《永夜长城:领主的恩情还不完!》 第1章 受封长夜 「以至圣之名,汝于圣火与诸圣之前起誓。 今,于此受封为长夜领主,前往永夜长城以骨肉铸墙,守圣火不灭,拒长夜而寸步不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此誓不以生还为期,唯以履行而终。 受封者,报上汝之名。」 「罗兰·奥古斯汀,领命承誓!」「凯文·迪斯雷利,领命承誓!」…… 应答声在圣堂中陆续响起,有慌乱,有紧绷,也有的刻意装稳重。 直到最后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有些稚嫩,却出奇地平稳:「希恩·格雷伍德,领命承誓。」 圣火在圣堂中央燃烧,将白银火盆映得泛红,也把五位受封者的影子拉得细长。 卡斯提安主教立于圣火之前,银灰色的短发向后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厚重肃穆的圣袍,上面绣着象徵至圣教会的纹章。 他审视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像是在清点一批即将投入前线的耗材。 身前的勋贵子弟们强装镇定,但些许急促的喘息还是不免暴露了他们的内心的紧张。 当主教的目光落在最末尾的少年身上时,却停顿了一瞬。 名为希恩的少年半跪在队列最末尾。 银白色的长发在火光中泛着冷色光泽,年纪明显比旁人更小,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 可在一群二十几岁,魁梧壮硕的青年贵族之中,他反而脊背挺得最直。 那张精致的脸上,神情始终有些疏离,仿佛身边的喘息丶远处贵族压低的嗤笑,都与他无关。 圣堂角落长椅上,两名贵妇并肩而坐,手中精致的扇子掩着半张脸,低声交谈起来。 「真是可惜了。」红发贵妇的目光越过那些健壮的青年,毫不避讳地落在那名银发少年身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易碎珍品。 「在一群受惊的公牛里,混进了一只漂亮的幼鹿。这张脸丶眼睛,还有这副冷清的气质……再长两年,怕是要惹出不少麻烦。」 金发贵妇勾起红唇,笑着附和道:「其实现在也可以下手,鲜嫩可口。」 她们言语调笑,却没有恶意,反倒带着几分高高在上的惋惜。 「可惜要去永夜长城了。」红发贵妇叹了口气,「一个这麽年轻的孩子被送去永夜长城,和直接宣判死刑也没什麽区别。」 「听说是格雷伍德伯爵的私生子?」 「怪不得。」 低低的私语并不只来自那两位贵妇。 在座的贵族们不敢在圣堂高声议论,依旧并不妨碍他们用眼眶里的泪水,微微上扬的嘴角,或是意味深长的摇头,来表达他们的态度。 与此同时,仪式也已经行至最后一步。 卡斯提安主教从侍从手中接过圣银细剑。 剑尖在圣火中短暂停留,随后依次落下,最终尖锐的触感停在最末的少年肩甲上。 「圣火记名,职责既定。」 从剑尖落下的瞬间起,希恩·格雷伍德便是名副其实的长夜领主了。 主教收回圣银细剑,转身从侍从手中接过一卷羊皮文书,没有起伏的声音在圣堂中再次响起: 「经圣战枢议院裁定, 奥斯特里亚王国之受封者:罗兰·奥古斯汀丶凯文·迪斯雷利丶埃里克·莫兰丶托马斯·雷诺,以及希恩·格雷伍德。 即刻启程,入驻灰雾防区。 分别镇守,白牙领丶废马领丶铁辉领丶残石领丶黑松领。」 在灰雾防区这个名字被念出的瞬间,除希恩之外,其馀四名新任长夜领主的肩背都不自觉地绷紧了一下。 他们都明白这意味着什麽。 灰雾防区曾是让奥斯特里亚王国引以为傲的防线,有着重骑兵列阵,物资充足,圣火体系完整。 可就在去年的血月季,总督的一次判断失误,让狼人部落完成了正面突破,防线被拦腰折断,整片区域迅速沦为狼人的乐园。 虽然在血月季结束后,教会圣骑勉强将狼人赶了出去,但那边也彻底成了荒地,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并且根据现在的情况,没有奇迹的话,灰雾防区有八成的可能性,会在今年的血月季会再次沦陷,这五位新任长夜领主也将葬身于此。 但没有人敢提出异议或表达不满。 因为在至圣教会的律法中,拒绝长夜领主任命与背叛人类文明无异。 其家族将被剥夺爵位,财产查封,名录抹除。 本人则会被移交圣裁,送上火刑架,灵魂被宣告逐出圣火的荫蔽。 所以对五位年轻人而言,这与其说是代表荣耀的任命,更像是九死一生的放逐。 对于台下围观的贵族而言,他们早已习惯看着一批又一批年轻的生命,被送往永夜长城那台运转不息的巨大绞肉机。 角落的长椅上,两名贵妇微微侧过身。 「灰雾防区啊……」红发贵妇用扇子遮住嘴唇呢,语气里带着廉价的怜悯,「这五个孩子里,恐怕只有罗兰和凯文能撑过第一年,毕竟大家族还能多给点支援。」 金发贵妇轻声接道:「其他人能活到今年血月,已经算是圣火眷顾了。」 圣堂内的几名随行家眷终于压抑不住情绪,发出细碎的抽泣声。 她们不敢放声哭泣,只能用力绞着手中的蕾丝手帕。 远处几名年轻的贵族子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嘲弄与庆幸。 他们也是今年永夜领主的候补,当这些最危险的地区被重新填补,也就意味着他们躲过了最悲惨的命运。 台上卡斯提安主教的目光已经重新落回那五名新晋的长夜领主身上。 前四人依旧维持着标准的受封姿态,身形笔直,神情恭顺。 他们都受过良好的骑士教育,也清楚在圣堂之中,任何失态都是对至圣教会的不敬。 然而额角渗出的冷汗,不自觉加重的呼吸声,还是无可避免地暴露了内心的不安与惶恐。 卡斯提安主教对此并不意外,如今灰雾防区这个名字,本就足以让任何长夜领主心生畏惧。 恐惧并非罪过,逃避才是。 他的视线最终落在第五人身上。 那名始终淡定的银发少年,冰蓝色的瞳孔在忽然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又很快恢复了平静。 显然他也被这个结果所震慑,只是比旁人更擅长掩饰。 卡斯提安主教依旧面无表情,却在心中叹了一口气,毕竟对于这个孩子,还是太早了。 只是他并不知道,那一瞬间真正让少年失神的,并不是领地的地点,而是脑海中毫无徵兆地响起的低语。 「领地确认,恩义圣典已完成激活。」 迟到了一年的金手指,终于在这一刻降临。 希恩垂下眼帘,将那一丝震动,完美地收进了眼底。 第2章 希恩·格雷伍德 天空被远处的至圣源炉映出一层恒定的微光色,而地上两千馀人的队伍行列分成数段推进,首尾几乎望不见尽头。 最前方,绣着圣火纹章的旗帜飘扬,是卡斯提安主教所带领的圣城军。 特徵是统一灰白色的披风,胸前绣着至圣教会的圣徽,圣银镀刃的佩剑与长枪在微微散发冷光。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 作为教会正规军,他们训练有素,步伐整齐沉稳,几乎没有多馀的言语。 再往后是五位新晋长夜领主与各自的随行人员,对比下就有些不堪入目了。 骑士骑在马背上,披风颜色各异,铠甲新旧不一。 工匠徒步前行,肩上压着木箱与铁桶,步伐被负重拖慢。 还有数辆马车夹在队列之间,家眷与文员挤在车厢里。 与前方圣城军的整齐肃静相比,这一段队伍更像被临时拼接而成,显得杂乱无章。 这是授爵仪式后的第三天,仪式结束没有任何耽搁,他们从奥斯特里亚王国首都立即启程。 毕竟每耽误一天,在血月季的存活率便下降一分。 ………… 马车在碎石路上颠簸,车轮碾过地面松动的石块,发出吱吱嘎嘎的摩擦声。 车厢内,希恩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连续几日的几乎未眠与马车的颠簸,让他的大脑有些钝痛。 膝上摊着一叠厚实的羊皮文件,这是一张张由笔直线条构成的人员综合数据表。 上面写满了,姓名,年龄,出身,罪籍记录,体力评估,作息习惯,伤病史,是否识字…… 看着这整齐的表格,希恩想起了昨天被他揉成纸团丢掉的第一版人员调查表,通篇是:「某某人是格里芬村的,喜欢吃烤松鼠,被邻居举报偷羊……」 这种叙事化的记录方式让希恩的大脑旋转,于是他只能亲手重新设计了表格,强令文员重新调查,这才有这一版清晰的调查表。 此刻他只需扫一眼就能知道队伍中,有多少人是因交不起赎罪税被塞进来的罪犯,又有多少真正受过系统训练的骑士。 这种清晰明了的表格设计,来自希恩前世的经验。 没错,他是一名穿越者。 一年前地球上的某个十字路口,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直接将他撞进了这个月色泛红的残酷世界。 成为了格雷伍德伯爵的私生子,而且没过多久便被指定为长夜领主的候选人。 理由十分体面,为家族分忧,为人类文明尽责云云。 但实际上不过是替家族填补一个防线缺口,并且九死一生。 每一年都有数以万计的人,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前仆后继地倒在永夜长城的防线上。 就算是贵族也没有例外,毕竟黑暗种族也不会看你血统高贵而不吃你。 希恩的父亲,格雷伍德伯爵自然清楚这一点,但是对他来说将一个私生子送往防线,是最有性价比的政治选择。 既能表现对教会的忠诚,又无需牺牲为数不多的继承人。 对此希恩别无选择,当然他也没有太过愤怒与焦虑。 事到如今,与其咒骂这个世界,不如多想想如何在死地之中建起一座真正属于自己的堡垒,至少熬过今年的血月季,让自己多活一年。 希恩抬眼看向窗外,视界忽然出现一层诡异的重叠。 人群的轮廓依旧,但在他们头顶,多出了一个不同颜色的数值。 这便是三天前觉醒的金手指【恩义圣典】,根据自带的情报,希恩已经搞懂了这金手指的大概功能。 当自己为他人提供庇护丶资源或荣誉,只要对方心中生出拥护丶感激,甚至只是信任,这份情绪会被记录为恩泽值,出现在对方的头顶。 而恩泽值可转化为可支配的报偿值,用来向对方索取回报。 在希恩的视野中,每个人头顶都会浮现出不同色泽的数值。 若恩泽为负呈血红色,那代表对自己有敌意。 灰白数值则代表疏离,自己只能读取最基础的信息。 当数值转为淡绿,对方已对他心怀感恩,他便能进一步探查其能力与价值。 若恩泽继续积累,颜色会逐渐加深。 到了翠绿他便可以消耗报偿值,从对方身上换取一些基础技艺或体能,以及少量情报。 而当数值进入蓝色丶紫色,就能复刻对方掌握的职业核心能力或天赋,对方也将为自己出生入死。 而当恩泽跨越极限,呈现出辉金……那便是几乎无法偿还的恩情。 到这一步,他与对方之间将建立起近乎心意相通的联系。 足以提取对方最核心的战技丶秘法,乃至独一无二的灵魂才能,甚至可以将对方能够承受的力量与能力反向赐予回去。 当然所有这些都需要消耗报偿,而报偿值为希恩所获得的总恩泽值除以百,等于当前可支配报偿值总量。 根据这些希恩也很快意识到,这本圣典真正的价值。 在永夜长城,资源紧缺,时间紧张,人心也不稳。 过去做决定,多半要靠判断,甚至赌运气,而现在不一样了。 谁值得投入,谁只是暂时依附,谁已经开始动摇,这些不再只是凭感觉,而是可以被读取的情报。 只要运用得当,他便能少走许多弯路。 再者它大幅缩短了希恩的成长时间,别人需要多年打磨的技艺,他可以直接索取。 只要恩泽积累起来,他就能迅速补齐自己的短板。 理论上,这金手指甚至能让自己左手使用至圣教皇的大神恩术,右手使用血族公爵的源血魔法,这可太带派了。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眼下的困难先渡过再说。 希恩抬眼看向车窗外的队列,人群头顶有点绿但不多,大多人都是灰白色的,甚至偶尔夹杂几抹暗沉的血红。 恩泽值近乎为零。 这并不奇怪,自己之前与这些人毫无交集,又是跟着一个被当作弃子的私生子去前线送死,没有人会生出感恩。 可这对他而言,却是个不容忽视的隐患。 没有恩义,就没有忠诚。 而没有忠诚,这些人在第一波夜袭到来时,就会四散奔逃。 那时自己连撤退的命令都未必传得下去。 要活下来,就必须改变这一点。 他需要一个切入口,既能立威确立权威地位,又能施恩笼络人心,顺便刷点恩泽值。 在踏入永夜长城缓冲带之前,必须让这片灰白色的队列,染上其他颜色。 「咚丶咚咚。」 就在希恩在脑海里推演方案时,车厢的木门被规律地扣响。 「少爷,歇息的地点到了。」门外是老管家格里芬的声音。 伯爵府的老人,希恩为数不多认识的人,但始终与自己保持距离。 希恩沉默片刻,开口道:「今晚加餐,分给所有人,吃完之后,把人召集起来。」 他顿了顿:「我有话要说。」 第3章 夜色之下 夜色沉下时,天边只剩一弯极细的红月,像是一道被撕开的伤口。 而暗红的光芒如血般不断从中里渗出,染红了半片天空。 所幸至圣源炉散发出的橘红色微光,将这股阴冷的侵蚀压在人类诸国之外。 走了一整天,数千人的队伍终于停下扎营。 这里仍属于奥斯特里亚王国腹地,离永夜长城尚有一段距离,今夜还不需要让人握着武器入睡。 希恩的临时营地自然分成三圈。 最里侧是教会的骑士与他们的随从,他们围着一圈低火坐着,没人闲谈,只听见磨石与剑刃摩擦的细声。 中间一圈,是格雷伍德家族与奥斯特里亚的骑士丶士兵,还有几名随行文员。 火堆烧得正旺,酒壶在空中传递,骰子砸在铁盾上叮当作响,粗俗的笑话一阵接一阵。 这笑声夸张又刺耳,像是想压住心里的不安。 最外侧是赎罪民与农奴,他们蹲在阴影里,寂静无声。 食物先送到内圈。 浓稠的肉汤被舀进木碗,厚肉片与乾酪沉在汤面,热气升腾,香味在夜风中扩散开来。 连骑士们都难得露出松动的神情,就算是他们这也不是平日能吃到的。 可当下一桶被抬向外圈时,火堆旁忽然静了一瞬。 赎罪民分到的是掰开的硬干饼,还有一勺带着油腥味的热汤,虽然看不见一块肉,却能清楚闻到肉香。 他们怔了怔,下意识抬头确认,又迅速低下头,动作狼狈地把肉汤与干饼抱在怀里,像是怕被收回。 见到这一幕,骑士们齐齐交换了一个眼神。 「给他们肉汤?这些赎罪民也配沾肉味?」 「这小少爷是打算把家底在路上吃光,当个饱死鬼吗?」 「不可以这样说领主。」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火堆另一侧传来。 众人望去,说话的是伊凡,他身形魁梧得像头牛,就算是在一群骑士中也显得格外醒目。 年纪轻轻便是三阶共鸣境骑士,按理说以他的天赋,本不该被家族派往永夜长城,但不知为何,被安排进了这支远征队里。 伊凡抬起头,面对投来的数十双目光也没有退让。 「领主大人他既然统领我们,就有权决定赏罚与分配。」他顿了顿,像在宣读誓言,「领主的决定,不容旁人议论。」 可他话音刚落,火堆周围立即响起一阵哄笑。 骑士团长汉斯拍了拍伊凡的肩:「对对对,把领主的靴子舔乾净,说不定真能分你一块地。」 立马有人接话:「等明年血月还能活着,再谈封赏吧。」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不断,且足够刺耳。 伊凡没有再说话,坐在火光边缘,背影显得笨拙。 他是真的这麽想,可没人愿意信。 晚饭结束后,有护卫地走到营地中央喊道:「所有人集合!领主有话要说!」 人群不情不愿地把酒壶塞回腰间,稀稀拉拉地站起,他们的眼神里有着迷茫丶不耐,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视。 一个十三四岁的私生子,能说出什麽有用的话? ………… 当众人还在吃晚餐时,希恩已经独自站在营地外围的土丘上,俯视着下方的人群,一边回想那一叠厚厚的表格。 一共四百八十三人。 这是他未来领地的基石,也是他活命的筹码。 格雷伍德家族骑士与战士,两百零二人。 名义上是伯爵领最精锐的守备力量,是自己的靠山,实际上却怨气最重。 他们原本拥有稳定的驻地与晋升通道,如今却被编入一支注定被消耗的远征队。 奥斯特里亚王国战士与骑士,八十四人。 王国补强的正规武力,却来源复杂丶编制混乱。 有人出身边境军团,有人临时抽调,彼此之间大多互不相识,只是犯了过错或者仅仅是倒霉,被派到了自己手下。 若调度失当,他们会在第一场真正的战斗里自行崩解。 教会骑士以及其他圣职四十人,装备最好,阵列最整齐。 他们是队伍里最锋利的刀,可惜刀柄不在他手里,并且只要希恩敢退缩一步,这些剑锋会第一个对准他。 赎罪民与劳力,一百二十九人,轻刑犯丶破产农户丶无地佃户混杂在一起…… 炼金师与工匠等技术人员二十八人,这是他眼中最珍贵的固定资产,重建领地的真正支柱。 希恩一边观察营地,一边在脑中对照帐册,问题比他预想的还要多。 补给在发放时被层层截留,帐册上的数量分毫不差,袋里的钱财与物资却明显少了一截,说得直白一点就是有人在贪污。 另外营地的秩序也在松动。 原本该轮值巡逻的王国步兵靠着车架喝酒谈笑,铠甲松散。 本该受到保护的工匠却趴在箱车上,小心护着自己的器具。 鞭子偶尔落在赎罪民背上,只是为了发泄情绪。 更麻烦的是人心,甚至有骑士压低声音谈论灰雾防区守不住。 与其拼命,不如浑水摸鱼,保存实力,真到撑不住的时候就偷偷往内陆退。 这些话能传到希恩耳中,说明已经在队伍里传开了,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事情,必须马上解决。 接着希恩的视线越过自己的营地,看向远处其他四位新晋领主的营地,也是火光杂乱,喧闹声不断。 根据他的观察,其他领主的情况都与自己差不多,甚至光看规模,自己的势力都能排到第三。 只是他们都没有发现问题,在忙着安抚哭泣的家眷,或者故作镇定地夸夸其谈,甚至有人酗酒压惊。 所有人都以为,真正的考验在永夜长城之外。 却没人意识到,崩溃早已从内部开始。 希恩叹了口气,和这群虫豸在一起,怎麽能守好灰雾防区呢? 忽然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在他的心里浮现。 教会或许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长期守住灰雾防区,只是用来顶住今年的血月季。 至于明年……教会会找到更强的战力来接替,或者再换一批人再拖过一年。 而他们这群人更像一次性消耗品,耗尽生命就单纯为了拖一点时间。 哪怕早有预感,可希恩心里还是凉了半截。 但他还是强迫自己很快压住这种推演,现在去揣测教会的战略,暂时没有意义。 他低头看向营地里散乱聚集过来的人影。 既然被当作消耗品,那就更不能按消耗品的方式活着,哪怕只有一根稻草,他也要拼命抓住。 必须先把眼前的混乱收拢起来。 只有让这支队伍运转起来,他才有资格想接下去怎麽办。 ………… 人群一点点向土丘聚拢。 汉斯也夹杂在队伍里。 他是格雷伍德家族骑士百人团的两名团长之一,算得上这支队伍里的核心人物。 曾在永夜长城服役两年,亲手斩杀过黑暗生物,是队伍里少数真正直面血月的人。 在汉斯看来,这位刚满十四岁的少年领主,不过是被家族送来的弃子。 他不认为这样的人,能统御他们这些要在城墙上拼命的骑士。 因此这场召集,在他眼里不过是一次徒劳的姿态。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替对方准备好了台词,示弱丶拉拢丶讨好丶试图博取拥护。 或许还可以对此,给他一个下马威,汉斯如此想着。 其他骑士也差不多,并不在意这位年幼的领主会说些什麽。 「小领主有话说?」 「刚出发就要立威?」 「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能讲出什麽来。」 低声议论在人群中流动。 然而当他们抬头,看向土丘时,声音却一点点轻了下去。 站在高处的少年披着深色披风,银白色的长发在红月下泛着冷光。 他确实年轻,年轻得让人本能地轻视。 可当目光真正落在他身上时,却又难以移开。 那种过分淡定的从容,与尚未褪去稚气的面容形成强烈反差,却偏偏毫不违和。 汉斯的眉头微微皱起,下意识收起了笑意。 希恩站在高地上,没有急着开口,只是将目光从最前排的骑士,一寸寸扫到最外侧的赎罪民。 起初还有零散的嘀咕声,随后一点点压低。 直到两分钟过后,营地的喧闹被压成一片死寂,只剩火焰噼啪作响。 这位少年领主才开口道:「我原本以为接手的是一群战士,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堆等着被黑暗种族吞掉的烂肉。」 第4章 立威 「我原本以为接手的是一群战士,现在看来,不过是一堆等着被黑暗种族吞掉的烂肉。」 此言一出,整片营地瞬间开始躁动不安,有被羞辱后的愤怒,也有被戳穿后的心虚。 一个年轻骑士面色通红,右手已经握紧了剑柄,他身边的汉斯伸手阻止了这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他皱着眉盯着土丘上的希恩,心里竟生出说不清的忐忑,但还是冷笑道:「让他说,先听听有什麽高论。」 土丘上,希恩完全无视了下方的喧哗。 他的目光越过一张张脸,精准地刺向队伍里几个头顶亮得刺眼的红色数值。 那些数字原本就是负的,在这句话落下后,又往下沉了一截。 「这几天,发生了几件让人难以容忍的事情。」希恩继续说道。 「比如有人在私下传播,与其在墙外流血,不如浑水摸鱼……只要跑得够快,往长城内一钻,谁也抓不住你们?这种谬论。」 汉斯的心猛地一沉,这句话正是他私下里引导几名心腹散出去的。 当然他并不是真正想跑,只是要让人开始动摇,等进了灰雾防区,他就能用恐惧把队伍握在自己手里,把这个乳臭未乾的小领主架空成一个摆设。 可现在这些话从这个小鬼嘴里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他是何用意? 更让汉斯脊背发凉的是,希恩的视线扫过去的,几乎都是他手下的亲信。 「是巧合……还是……」 希恩嘴角微微一翘,语气更冷了:「呵,这种臭虫想法,真是令人惊叹。」 他忽然抬手,猛地指向营地中央那面巨大的圣火纹章旗帜:「你们抬起头,看清楚这面旗帜!」 火光照在旗面上,圣火的图案在夜风中微微鼓动。 「你们既受封于圣火之下,那便是长夜守卫。在教会的律法里,后退一步,就是异端,放弃领地,便是背叛圣火!背叛人类!」 在红月与圣火的光交错之下,这位白发少年竟显得有些神圣感。 这一刻,他不再是一个被当做弃子的私生子。 他把自己放在了教会的绝对正确立场上,就算是教皇现在站在希恩的面前也反驳不了他的话。 「离开阵地的长夜领主与其随从,在至圣教会的法典里只有一个结果——死! 圣战枢议院的审判官,会像清理垃圾一样,把你们这些逃兵连同家族一起钉在耻辱柱上活活烧死。 而灵魂将永堕长夜,不得入圣火荫蔽。」 话音落下,在希恩的眼里几道红色数值开始如断崖般骤然下坠。 找到了,希恩的嘴角微微上扬。 在人群之中,汉斯也能清楚感觉到,身边几名心腹的身体正一点点僵硬。 「疯了……这小畜生绝对是疯了!他竟然打算还没到长城的时候就清洗骑士阶层?他不想要命了吗?」 汉斯的喉咙忽然有些发乾,手心也忍不住冒汗。 可下一瞬,他的大脑开始飞快运转,发现这件事没自己想像的那麽严重。 自己从来没有亲口说过那些话,只是提醒过手下,若真撑不住要为自己留条活路。 是那几个愚蠢的小子,自作主张说出了如此大逆不道的话语。 就算真有叛徒泄密,也抓不到他的把柄。 希恩不过是在诈人,他不能也做不到把自己怎麽样,毕竟他也需要自己,这位在永夜长城服役过的骑士团长。 如果万一真有人被揪出来,他该如何切割保全自己,又或者将计就计,用手下骑士来给这个年轻的领主一个下马威,让他不要这麽嚣张…… 但就在他还在试图理清思路时,希恩可没有给他时间。 少年转过身,目光落向那一圈灰白披风的教会骑士。 他们始终保持着疏离的姿态,与世俗骑士分开而坐,像一把把未出鞘的利剑。 「法比恩教士。」希恩朝为首的教会骑士微微颔首道,「根据《圣火战时惩戒律》第五章,战前散布溃逃言论丶动摇圣火意志者,当受火祭告诫。」 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彻底静了下来。 教会骑士队长法比恩愣了一瞬。 他显然没料到,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竟然会当众引用教会律法,而且在命令自己。 他在脑海里翻过那一页法典,发现这一条律法竟然确实存在,且一字不差没有歧义。 律法正确,命令合理,对一个狂信的教会骑士而言,就不存在拒绝这个选项。 「遵命,领主大人。」他踏出一步,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不算大,却让营地里的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而汉斯等人也彻底慌乱,希恩这一步是他们完全没想到的。 希恩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移动,在他的视野里,在灰白色的数值中,几抹深红却在不规则地闪动。 「莫克。」 人群一阵骚动,被点到名字的骑士僵在原地,接着被身后的教会骑士推了出来。 「索恩。」 又是一声惊呼,紧接着是语句凌乱的辩解,但教会的骑士并没有理会,直截了当地抓了出来。 如阎王点卯,很快几名骑士被拖出队列。 营地里的声音嘈杂起来,有人发誓,有人急着把责任推给别人,可教会骑士根本不听解释。 经验丰富的他们只需看一眼对方的神情,就足以知道真假。 「最后一个。」希恩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汉斯·克罗夫。」 这一声落下时,汉斯整个人僵住了。 就在刚才,他还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不会有事的,希恩没有证据,也需要他,不可能这样轻易动他。 所以当那一声「汉斯·克罗夫」落下时,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 「我没说过!」汉斯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辩解,「这是诬陷!我是格雷伍德家的骑士,你不能……」 看着步步逼近的教会骑士,他下意识去拔剑,可手指刚扣住剑柄,往外带出一寸寒光,侧方的圣银重剑便已经压了下来。 动作乾脆,剑锋自上而下落在他肩侧。 汉斯体内的斗气刚刚聚起,下一瞬便被那股更为凝实的斗气强行压散。 他本能地后撤一步,试图卸力。 剑锋却已经顺势往下压了。 膝盖重重砸进泥地,盔甲边缘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震动顺着骨头往上窜,他一时没能喘上气。 与此同时,另一名教会骑士已经从背后扣住汉斯的肩甲,将他整个人被按向地面。 脸贴在湿冷的泥土上,泥浆渗进唇角,泥土腥味直冲大脑。 他咬紧牙关挣扎着,斗气再度运转,试图从腰腹发力撑起身体。 可完全没有用,压在背上的重量将他钉在地里,连一寸都没有松动。 「我没说过!救我!」汉斯艰难地抬起头,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四周的人群却像被抽空了一样安静。 刚才还与他勾肩搭背的骑士们,此刻都低着头,盯着靴尖,生怕与他有任何眼神交集。 汉斯这才意识到,从希恩开口的那刻起,事情就已经不在他的掌控之中。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说过!我只是劝他们谨慎!只是让他们别轻敌! 法比恩大人!我在长城服役两年!我怎麽可能动摇军心?这是误会……是有人故意陷害我!」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话越说越快,仿佛只要不停下来,事情就还能挽回。 「领主大人,我对格雷伍德家忠心耿耿!若我有半句溃逃之言,愿受圣火惩戒,我可以发誓,我可以当众发誓!」 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却无人敢理会。 土丘上,希恩只是看着,他神情平静,没有被汉斯的嘶喊影响半分。 汉斯到底有没有亲口说过那些话,其实对于他来说无所谓。 证据也不重要,对别人来说,或许需要人证物证,需要逐条审问。 对希恩而言,汉斯头顶那抹深红早已说明了一切。 汉斯是格雷伍德家族骑士的核心,是多数人习惯性依附的对象。 他居然对自己这个领主有敌意,这是希恩所不可能容忍的。 因此就算汉斯什麽也没做,希恩也会找机会把他杀掉。 毕竟自己的领地里不需要两个太阳,自己需要独一无二的权威地位! 第5章 处刑 包括汉斯在内,一共七名骑士被押上山丘。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们被迫跪成一排,有人还在高声辩解,有人已经彻底沉默。 法比恩走到希恩身侧,低声说道:「领主大人,是否按律法进行火刑审判仪式?」 营地里一片压抑的安静。 希恩看了一眼山丘下的队列:「没有那个条件,省掉那些冗长的过程,就在这里直接执行。」 人群里压抑的呼吸声陡然加重。 法比恩再没有多问,教义确实允许战时简裁,何况他也不是多麽迂腐之人。 于是法比恩点头,转身下令:「直接处刑。」 七人被教会骑士们按在临时搬来的木墩前。 领头的汉斯仍在挣扎:「希恩!你会后悔的!你根本——!」 话没说完,教会骑士已经压住他的后颈。 重剑举起,落下。 一声沉闷的斩击声在夜里响起,紧接着是第二声丶第三声…… 血顺着木墩边缘流下,渗进泥地,很快被火光映成暗色。 汉斯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眼睁着,视线依旧朝着山丘高处希恩所在的位置。 直到最后一刻,他都没想明白,希恩为什麽会这麽做,又是怎麽确定是他。 接下来,希恩并没有就此收手。 他抬起手,点出了财务官格里,以及另外两名负责军需的官员。 这让营地里原本刚刚压下去的骚动,又一次绷紧。 希恩没有多说废话,他让人把帐册拿上来,当众逐条核对。 粮草入库的记录丶军饷发放的签名丶仓储清单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念出来。 随后骑士从几人的营帐里抬出了成袋的肉乾丶私藏的圣银碎块等等,贪污的罪证被摊在火光下,一目了然。 这当然在教会律法里也能找到对应条款。 希恩平静说道:「战时侵吞军需,按圣火法典,足以处死。」 法比恩看完清单,没有提出异议,于是又是几颗人头落地,乾脆利落。 这一次斩首声落下后,营地更加安静了,所有手上不乾净的人们都在瑟瑟发抖。 杀的人虽然并不多,可这种被点名必死的感觉让人心底发寒,瑟瑟发抖。 营地安静得过分,只剩沉重的呼吸声,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希恩身上。 火光与红月交叠,少年的银发被夜风掀起,身形在宽大的长袍映衬下略显单薄,甚至还带着一抹未褪的稚气。 可当他俯视四周时,直视他的视线也总会下意识很快移开,仿佛长时间直视就会被灼到。 再没人敢将他视作那个可以随意架空的私生子。 人们在观察希恩,希恩也在观察他们,只不过他看的不只是表情与姿态。 在恩义圣典的视野里,每个人头顶的数值都在缓慢变化。 原本那几抹如毒瘤般刺眼的深红,已经随着汉斯与他的亲信被砍下头颅而熄灭。 队伍里虽然仍残留几点淡红,那是属于汉斯馀党的顽固敌意。 但在希恩看来,这些失去头领的人掀不起任何风浪。 而且每一个战斗力在永夜长城上都十分珍贵,比起斩草除根,希恩觉得让他们在最前线发挥馀热才是最佳裁决。 令希恩意外的是,一片灰白中,除了刚刚分到肉汤的赎罪民外,还有十几位骑士的数值悄然转为淡绿,那些人多半受过汉斯的压制。 对恶人的铁腕,本身就是对弱者的恩赐,只要执行正义,恩泽就会自己往上爬。 同时希恩也看见另一层隐患浮现,人们太安静了,而且不敢动,这代表他的威望已经建立,却把主动性一并砍掉了。 他们或许会执行自己命令,但没有主动性,命令总会有延迟,而红月袭来时,只要慢一步就足够致命。 因此希恩必须把恐惧导向一条明确的路。 把今晚发生的事变成新秩序的开端,而不是一场单纯的血腥表演。 希恩迈步走下土坡,靴底踩在血水与泥水混杂的地面上,发出粘稠的脚步声,这在死寂的营地里显得格外突兀。 最后停在离人群前方不到十米处,让人们能看清他那张精致又带这莫名威严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麽。」希恩的嗓音清澈却让人们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你们怕血月季的降临,怕变异的狼群撕碎你们的咽喉,怕死后连尸骨都回不了家乡,怕自己变成战损报表上的一个数字。」 希恩微微一顿,然后说道:「这些,我也怕。」 人群中有人惊愕地抬起头,目光中充斥着迷茫,看向希恩。 希恩没有回避,直视着那双双浑浊的眼:「不瞒你们说,我们要前往的领地现在就只是一片废墟,一起都要从头开始,而红月留给我们的时间也不多了。」 压抑的情绪在营地中发酵,不少人下意识地咽了下唾沫。 「但事已至此,我们已无路可退。」希恩抬头望向悬在天边的红月。 「退后一步,是教会审判所的火刑架,再退一步,是你们在王国的妻子与孩子会被红月拖进长夜,沦为食尸鬼的食物。」 短暂的死寂后,希恩的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中带上了几分神圣的怜悯与狂热。 「但伟大的至圣将我们投放在此,绝非为了让我们徒然送死,而是赐予我们一份通往圣火的最高试炼! 他在注视着你们,你们流下的每一滴血,都将被圣职者镌刻在不朽的功勋册上。 无数的先例也告诉我们,这不只是口头的荣耀,更是实实在在的封赏丶赦免,以及能传给子孙的土地与爵位! 这是你们跨越阶级,触摸伟大的唯一阶梯!」 营地原本僵硬的气氛开始出现细微变化。 在希恩的视野里,大量的数值在向上跳动,虽然大多只是十几点的增幅,虽然不多,但这代表着自己的话语在他们心底埋下了种子。 可有一个例外,名为伊凡的高大骑士站在人群中,手紧握剑柄,胸膛起伏明显。 他头顶那抹淡绿骤然加深,恩泽值直接从142升至216,深绿色在一众灰白中格外醒目,意味着希恩可以直接复制他的技能。 希恩将这个名字记在心里,却没有分神,演讲还没有结束,他还要给这团刚点燃的火,加最后一把柴。 第6章 从容燃烧 希恩没有继续在那高昂的情绪上加码。 他适时地收敛了语调,让那股灼人的热度在夜风中冷却。 「当然,仅凭一腔热血,挡不住红月下的利爪。」他的声音恢复平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从今夜起,黑松领将终结混乱。为了活下去,也为了在那功勋册上留下名字,我们要立下新的规矩。 第一条,军需公开,即刻起每一袋入库的粮食丶每一枚圣银碎块,都要登记,谁再敢在物资里伸手,这就是下场。」 说完他抬脚碰了碰财务官格里尚未冷透的头颅。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特别是几名文员纷纷低下头,脸色发白。 「第二条,轮值固定。」他接过侍从递来的巡逻名册,「由骑士领队,所有人不可缺岗,缺岗一刻按圣火律法处决。」 底下这些骑士与战士都是一些兵油子,平日里着惯有傲气与散漫,算是领主的话语,也未必肯轻易低头服从。 可在今夜,这些人在触碰到希恩那冷淡的目光时,无一例外将反驳的话咽了回去,最终化为一片死寂。 希恩没有等他们回应,目光已然移开,扫向那些甲胄磨损最严重的底层骑士。 「第三条,战功记名,每一次斩获异种,每一次救助同袍,都由文员当场记名,功劳不得私扣,不得挪用,军功册对所有人开放,随时可查。」 这一刻,近百名出身寒微的骑士猛地抬头,头顶几道灰白迅速转深,绿色一截一截往上爬。 「第四条,赎罪民工分制。」希恩转身看向最外圈,「你们原本只有罪名,没有姓名。 从今往后干活换口粮,立功换减免,每日工分记在册上。积满一千分,恢复你们姓名,登记为自由民。」 希恩的话音落下,那片蜷缩在阴影里的赎罪民依然像一群被冻僵的牲畜,站着没有反应。 长久的鞭笞与饥饿早已磨空了他们的神情,留下的只是对命令的条件反射。 足足过了三息,队列里才出现细微的波动。 原本深埋的头颅僵硬地抬起,那一双双空洞如枯井的眼中,先是浮现出茫然,随后闪耀不可置信的微光。 但此时法比恩的话语,打断了这一切:「领主大人,这不合规制,赎罪民之魂已受红月侵蚀,赐予其姓名与尊严,在圣统之中……绝无先例。」 希恩微微侧过头,摆出一副悲悯而深邃的表情。 「法比恩教士,你莫非是……太久没去翻阅《圣火箴言录》了? 第八十一章记载,圣火照耀万物,却不问出身,为奴者丶自主者,或男或女,皆在光之下。」 法比恩怔住,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圣火箴言录?第八十一章?那是讲什麽的? 他在脑中迅速翻找,却找不到确切出处,但希恩十分笃定的语气,让他自己有些心虚,越是想不起,越怀疑是自己疏漏。 圣典浩瀚,法比恩作为一位底层骑士也不可能看过全部。 「照耀万物……不问出身……」法比恩在心里反覆咀嚼这段话。 他觉得这话听起来格调极高,确实像极了某位圣贤的手笔。 更重要的是,这句话特别符合他自己的世界观,法比恩那颗狂热的心瞬间被击中了。 希恩又补充了一句,给法比恩最后一击:「既然圣火不问出身,那麽在光之下的人,自然可以洗去旧罪,重获姓名。」 法比恩羞愧地低下了头:「是我……是我荒废了研习,领主大人,您的博学与仁慈令我汗颜。」 希恩面色如常,心中却长舒了一口气,甚至想给自己的即兴创作打个满分。 什麽圣火箴言录,什麽第八十一章,这是他根据前世看过的经文碎片,临时拼凑出来的说辞,但好歹糊弄过去了。 希恩收敛情绪,将目光投向最外圈的赎罪民。 灰白的数值正一点点抬升,起初只是微弱波动,但立即有某几道数值忽然跃升,直接逼近翠绿。 一名最先跪下的赎罪民抬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惶然,却已不再空洞。 他声音嘶哑却用力:「伟大的领主大人……愿圣火见证您,求您记得我们的名字。」 这一次,没有人呵斥他。 更多人跟着出声,语气依旧卑微,却掩盖不住内里的狂热。 「伟大的领主大人,愿圣火庇佑您!」 「我们愿守夜,为圣火筑墙!」 …… 赎罪民中响起一声声夹杂祈祷与誓言的回应,可能出于习惯这些声音克制且压抑,但深处却带着炽热的情感。 在希恩的视野里,整片灰白开始迅速翻涌,数值不再迟疑,二十成片跃升,几道最为炽烈的波动甚至短暂触及翠绿,然后才慢慢稳住。 这一条工分制原本不过是希恩随手添上的条款。 原本只求稳住底层人的基本人心,却没料到会产生如此剧烈的回响。 「欢呼可以留到你们重获名字之后,现在听我说。」 希恩没有享受欢呼声,而是抬起手,掌心向下虚虚一按,将原本几乎失控的喧嚣一点点压了回去。 他继续用严肃的口吻讲道:「圣火虽指引了光的方向,但开辟这条生路,终究要靠你们自己的血肉去填充。 那麽,现在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是躲在断裂的城墙下,在每一次红月升起时发抖,期待着黑暗生物吃饱后能放过你们,像牲畜一样在泥潭里苟延残喘?」 希恩向前踏出一步,银发在夜风中狂舞,透着一股神圣感。 「还是搬起石块,握紧剑柄,在荒野里垒墙,在废墟里拔剑! 守住最初的黑夜,让圣城的援军看到黑松领还没熄灭,让你们的名字不再是耻辱,而是荣耀! 既然终将化为灰烬,诸位……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 希恩的声音落下,营地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唯有圣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 法比恩第一个动了,他眼眶泛红,单膝下跪,护膝抨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 在他这种宗教狂热者的心里,希恩的话语简直是戳中了他的心脏。 他按住胸口的圣徽,直视希恩,发出了第一声嘶吼:「我等不求苟存,唯愿燃烧!」 下一瞬,四十名教会人员如推倒的骨牌,动作整齐划一:「我等不求苟存,唯愿燃烧!」 紧接着,两百多名世俗骑士与战士也学着教会人员单膝下跪,陆陆续续得喊道:「我等不求苟存,唯愿燃烧!」 工匠与文员们也随后,原本由于恐惧而颤抖的灵魂,此刻竟在这种集体性的狂热中找到了归宿:「我等不求苟存,唯愿燃烧!」 最后是那一百二十九名赎罪民。 他们颤抖着抬起那双满是污垢的手,将声音汇聚成雷鸣:「我等不求苟存,唯愿燃烧!」 希恩静立高处,俯瞰这一片如海啸般起伏的跪影。 在恩义圣典的视野里,恩泽值像潮水般上涨。 浅绿成片,深绿闪动,如同在漆黑荒原上点起点点星光。 他知道,自己度过第一关了。 第7章 技能复刻 营地的风裹着淡淡的血腥味钻进帐篷,火光映在布壁上,影子忽明忽暗。 希恩脱下沾着血泥的靴子,把那份记录人员的表格摊开在案上,笔停在汉斯·克罗夫的名字上,随后果断地划掉。 今天这场立威,并非临时起意,都是他提前推演好的。 以他现在的力量与资源,想靠施恩一点点积累恩泽,无异于奢望,成本高丶速度慢,而且风险极大。 在王国腹地,他还能借教会的旗帜丶圣城军的威压来稳住局面。 但进入永夜长城缓冲区后,红月临近的压力会不断增大,外力会迅速褪色,所有失控的因素都会暴露出来。 到那时再杀一个有叛心的骑士团长,就是自寻死路,所以说能让他操作的时间其实并不多。 因此今晚他才会选择以最短的时间,最猛烈的方式,把内部的躁动与反叛彻底压下去…… 让所有人明白,他们的唯一领导者是自己。 只不过希恩没料到,一场原本用于立威的演讲,居然把恩泽值炸开了。 不仅罪民的大规模跃升,连骑士丶战士丶甚至教会骑士都出现恩泽值的上涨。 这说明恩泽并不仅仅依赖帮助与施恩,精神冲击丶叙事引导丶信念灌注,全都能触动它。 这大大超出了他原本的预估,意味着金手指可提升的方式更多,这无疑是一件好事。 帐篷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老管家格里芬比起之前,语气多了几分尊重:「少爷,您要见的人带到了。」 「让他进来吧。」希恩放下羽笔。 帐门被掀开,魁梧的伊凡弯腰走了进来。 那近两米半的身躯几乎把帐篷撑得更狭窄了些,火光打在他身上,让他像一头披着铁皮的棕熊,眼神却带着些激动与紧张。 希恩瞥了一眼那在伊凡视野上方跳动的数值,440左右,在全队的骑士与战士里独占鳌头。 他其实早在启程时就注意到这个人了,在第一天一片灰白中,伊凡的恩泽值就微微呈现淡绿色。 而如今经过今晚的演讲,头顶这道绿色更是蹿升得比任何人都快。 热血丶好带动丶易获得满足感,典型的荣誉型骑士。 非常适合作为恩义圣典的第一位试验目标。 伊凡没有意识到自己被观察得如此透彻,只觉得胸口紧张得发烫,他不知道这位领主大人为什麽要叫他过来? 他单膝下跪,动作笨重却尽力模仿贵族骑士的标准礼仪:「属丶属下伊凡……遵令来见。」 两米几的身躯半跪着,却让希恩与他的视线几乎平齐。 希恩注意到他过分紧绷的肩膀,以及那企图模仿贵族语气却失败得一塌糊涂的腔调。 于是露出了一个温和但分寸拿捏精准的笑容:「放松些,伊凡。」 伊凡喉结滚动了一下,肩膀明显松了,但脸上仍烧得通红:「是领主大人。」 希恩将声音放得更加亲和,直接问道:「科尔宾这个姓氏在奥斯特里亚王国并不算籍籍无名,而且一个十六岁就踏入共鸣境的天才,不可能出现在我的队伍里。」 伊凡的身躯微微一震,低下了头颅:「三个月前,在王都的集市上,格雷伍德伯爵的次子……也就是您的兄弟,带人强抢一名农户的女儿,我拦住了他,并当众给了他一拳。」 希恩闻言不由想到,格雷伍德这个姓氏下确实养了一群卑劣的畜虫。 他的那些同父异母兄弟大多品行污浊,尤其那位次子更是仗势欺人的典型废物。 伊凡语气里满是自我怀疑:「我……最终也没救下那女孩。而我的父亲,为了平息伯爵的怒火,亲自下令把我送进了您的远征队,大人,我不怕去永夜长城……」 他说着,声音像是在胸口中挤出来:「但我这几天一直在想……那一拳是不是错了? 如果我也像别人一样装作没看到,也许我的父亲也不必受辱,那户农家也许能靠封口费活下去。」 希恩静静注视着他,细致地捕捉伊凡眼底的情绪,确认那份赤诚不是伪装,然后才开口道: 「伊凡,多数人向黑暗下跪,美其名曰生存之道,可在我看来,那只是彻骨的怯懦。」 他缓缓伸手,将手指按在伊凡的肩甲上:「抬头。」 伊凡本能地挺直脊背抬起头,视线刚好撞进希恩那双深邃的眼睛。 「那些靠折磨弱者彰显权势的渣滓,不配拥有你的忠诚,在我这里,你才配被称为真正的骑士。」 希恩刻意压低声音,像在源炉前宣誓般说道:「从今夜起,你不再是弃子,而是我的首席卫士,是我身前最后一道墙。」 说完,他转身从木箱中取出一柄精钢镀银长剑。 这柄剑是他从家族带出为数不多的宝物之一。 希恩双手将剑递予伊凡,语气动作极具仪式感:「拿着它。圣火见证你的恩义。我向你许诺终有一天,我会带你重返王都。 届时那些亵渎光明的罪人,都将跪在你脚下,为今日的每一分恶行付出代价。」 双手接过长剑的刹那,寒意顺着伊凡的掌心一路窜上脊椎。 这个能徒手捏碎岩石的三阶骑士,双手竟微微发抖,几乎握不稳那柄并不算沉重的剑。 三个月的自我怀疑丶被亲族放逐的羞辱丶在暗牢里对正义的动摇…… 此刻全部化作炽烈的火焰,几乎要冲破他的胸膛。 他从未想过,竟然有人能看穿他的灵魂,甚至将其加冕为圣洁。 「大人……」伊凡将长剑横举过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剑身上。 在这一刻,希恩对他而言已不只是领主,而是长夜中的唯一光源。 「此剑在手,圣火为证。」伊凡闭上眼,任由滚烫的泪水砸在泥地上,「从今往后,您所指之处,便是属下的埋骨之所。」 一种难以言喻的崇敬从伊凡的灵魂深处涌起,下一瞬恩义圣典在希恩的视界中炸开光芒! 伊凡头顶的数值正疯狂攀升! 442……570……767……812! 翠绿迅速褪尽,色泽沉入深蓝,那是可以把性命完全交付出去的死忠之色。 希恩稳住心神,意识深处轻声唤道:「圣典,探查。」 虚幻文字随即浮现: 【开启因果显现探查,需消耗报偿值:50点。是否执行?】 「执行。」 圣典在识海中缓缓翻开,唯有希恩一人可见。 【恩义圣典·因果显现】 【目标:伊凡·科尔宾】 【当前恩泽值:812(蓝色)】 【当前可调用权限:隐秘探查丶获取情报丶复刻技能】 随着圣典页面的翻动,属于伊凡的人生积累化作一个个图标,悬浮在希恩的视界之中。 【当前可复刻技能权限】 lv.1技能(需消耗报偿值:200):骑士步法丶盾牌格挡丶基础战场感知丶简易包扎丶口哨…… lv.2技能(需消耗报偿值:600):短时斗气爆发丶磐如坚石丶贯穿斩丶骑士冲锋…… 希恩沉下心神,看向自己的报偿值馀额,今夜这场血色的立威,让报偿值快速提升至932点。 「刚好可以复刻一个lv.1技能和一个lv.2技能。」希恩的目光在那些技能图标上飞速扫过。 如果选盾牌格挡或磐如坚石,确实能抗揍。 但并不符合自己现在的战斗风格,他这副单薄的身体,目前还没法像伊凡一样像个肉坦般硬碰硬。 贯穿斩等虽也是战斗技能,也需要长久的武器磨合。 「现在保命才是第一优先级。」希恩理智地做出了判断,「在永夜危险可能来自任何一个阴影角落。」 【确认复刻:lv.1基础战场感知丶lv.2短时斗气爆发】 【总计消耗800点报偿值,剩馀132点,复刻开始……】 轰! 像是有某种力量从头骨深处炸开。 希恩的感官被瞬间拉长,原本安静的帐篷,在基础战场感知载入的刹那,变得立体无比,这原本是属于三阶骑士才有的战斗本能。 他甚至不需要刻意感受,就能感到身后蜡烛火苗跳动的频率,能捕捉帐篷外格里芬的呼吸节奏,甚至闻见远处残馀的血腥气味。 紧接着,第二股力量涌入体内,一股狂暴的热浪从心脏爆裂开,灼烧四肢百骸。 短时斗气爆发的技巧烙印进每一寸肌肉纤维,如今希恩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力量在零点几秒内暴涨数倍。 技能载入结束。 伊凡并不知道刚刚发生了什麽,只感觉领主大人的目光在瞬间变得深得可怕,又在下一息恢复了平静。 希恩收回手,声音带着一种从容:「起来吧,伊凡。今夜你守在帐外,记住你的剑,就是我的意志。」 「遵命,大人!」伊凡沉声应道。 他退着走出帐篷,在门口站定,火光打在他高大的身体上,衬托着身姿更加雄伟肃穆。 今夜之后,任何想闯入领主帐篷的人,都必须先踏过他的尸体。 第8章 成果与敌袭 自出发以来已是第十三日,越往北行,至圣源炉的微光便越发黯淡。 笼罩人类文明的那层橘红色光晕,如今只剩天边一线余痕。 另一边高悬夜空的红月,则不再是远方的一道裂口,成了一只巨大而清晰的血瞳,贪婪地直视人间。 前往灰雾防区的一行人,虽然距离永夜长城有段距离,却已踏出绝对庇护,魔物随时都有可能从阴影里钻出。 好在希恩的队伍已与十日前判若两军。 原本松散的阵列被重新编排,车队前后相扣,形成稳固的半月形防御。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夜色里也再听不到醉酒喧哗与抱怨声。 毕竟汉斯那颗乾瘪的头颅仍悬在后勤车木柱之上,在红月光下冷冷注视所有心怀侥幸的人。 最大的变化自然是赎罪民们,他们不再木然,主动奔走于车阵与火堆之间,加固栅栏,搬运木料,打磨箭簇…… 只为了希恩那「一千工分换回姓名」的承诺,他们的服从近乎虔诚,主动性甚至超过教会那帮狂信徒。 这支队伍仍称不上完美,与主教带领的圣城军相比,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但与十天前那支松散混乱的队伍,以及同批前往永夜长城的四位领主相比,无疑更加紧凑有序。 当然在过去这十日里,希恩也从未停止刷恩泽值。 只不过由于资源有限,他无法大肆赏赐,只能把施恩拆解成无数细小却高频的行动。 比如说骑士夜巡归来,他会亲自翻阅记录,当众点名。 清晨巡视,他会停下脚步,与普通士兵低声交谈。 工匠修复弓弩,当场登记军功,雨夜值守者,多记半日工分…… 仅仅十天,希恩本人在众人眼中,已不再是那个动辄砍下叛徒头颅的冷面少年,而是一位心思缜密丶赏罚分明丶会懂得倾听的领主大人。 就这样恩泽开始沉淀,不再像最初那样一触即散,并且正稳步提升。 与此同时,希恩也极为关注拥有特殊技能的人才。 比如对伊凡,他给的是荣耀与武器。 对法比恩等教会人员,希恩给的是体面的尊重,至少表面如此。 他不一定真正信奉教义,却会在合适场合点头称是。 让法比恩主持每日祷文,把圣火祭坛置于营地中央,使他成为士兵的精神锚点。 偶尔还会拿前世记忆拼出的神学见解与法比恩讨论,让后者频频震撼,以为自己遇到了一位真正虔诚的长夜领主。 信仰被承认,法比恩的恩泽值也飞速转深。 至于工匠与炼金师,希恩给的是他们无法拒绝的宝物:资源与未来。 精钢丶圣银丶小额资金,再辅以绝对的尊重。 对那些长期被视为工具的人而言,这几乎是天赐的光。 伊凡得了荣耀,法比恩得了信仰,工匠得了尊重…… 浅绿在他们头顶逐渐加深,灰白消散,也已有几道深绿逼近蓝色。 至于那些希恩尚拿不定喜好的人,他则会花费报偿值,从圣典中兑换隐秘情报,来制定计划。 如此布局之下,十日时间,队伍的底色已悄然改变。 ………… 当夜色完全落下时,临时营地已然成型,车阵安排妥当,盾板填缝丶木桩外插。 弓弩提前上弦,箭矢按批堆放,马匹扎于内圈阴影处,即使离长城还有段距离,但防守依然没有放松戒备。 风掠过营地,只带起火苗噼啪声,红月高悬,林间偶有低沉兽吼。 可营地之中,没有慌乱,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每个人都知道现在该做什麽。 大军扎营后的短暂歇息,是队伍里少见的平静时刻,除了在外围警戒的轮值哨兵,多数人终于得以松口气。 如今营地中最受欢迎的娱乐活动并不是骰子,也不是喝酒…… 而是围在空地边,看他们那位冷静威严的领主大人被按在地上摩擦。 虽然恩义圣典将伊凡的技能直接烙印进了希恩的脑海,但肌肉记忆丶反射速度丶骨骼承受力无法凭空创造。 要让战场感知与斗气爆发真正成为本能,只有一种捷径,那就是一次次激烈战斗中硬逼出来。 于是每天扎营后,希恩都会脱下贵族外袍,穿着盔甲,拿起木剑与伊凡及其他骑士对练。 「砰!」 沉闷的木剑撞击声在空地炸开,气浪卷起尘沙。 伊凡的身形宛如棕熊,战法大开大合,每一剑都带着撕裂空气的沉重呼啸。 作为三阶共鸣境骑士,他强行把斗气压制到与希恩相同的两阶护体境,怕一个收力不及就把主君劈断,所以动作难免会有些迟疑拘束, 但作为一位战斗天才,他的战斗力依旧强悍,并非普通二阶骑士可以比拟的。 不过面对那狂风暴雨般的剑势,希恩却从不硬撑。 他的身形极不符合贵族剑术的刻板风格,灵活百变。 在基础战场感知的加持下,伊凡每一个动作,都在希恩眼中被放大,做出提前预判。 他像落叶般滑出重剑的轨迹,随后从诡异的角度刺向伊凡动作里的隐蔽破绽。 「当!」 伊凡手腕猛转,险险格挡,心中却翻起惊涛。 领主大人这十天来的成长速度,近乎恐怖。 最初两天,希恩的动作还带着贵族习武特有的僵硬,经常被罡风擦中,但现在…… 「他真的只有两阶?我打赌他昨天还被伊凡按着地面擦呢。」一名老骑士忍不住挤到前排,盯得眼珠都快掉出来。 「这进步速度……到底是怎麽练的?」 「才十天,他就能跟伊凡这个怪物周旋了?真的假的?」 「闭嘴,专心看。」 围观人群越看越心惊,连工匠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外围观看。 法比恩站在火堆后方,眉头皱得死紧,他看到了希恩斗气运转轨迹的端倪,这绝不是贵族随便学两天能做到的。 看来这位年轻领主可真是个天才。 就在伊凡微微失神的那一瞬,希恩眼底闪过一丝冷光。 「就是现在。」 他脚下骤然发力,不退反进,迎着伊凡横扫的重剑直取空档。 体内的斗气瞬间按某种极暴烈的路径瞬间点燃。 短时斗气爆发! 「轰!」 力量在刹那间攀上极点,顺着希恩的手臂狂涌入木剑。 一剑向上抬起,直逼伊凡咽喉死角,时机把握得令人头皮发麻。 伊凡瞳孔猛缩。 生死边缘战斗本能越过理智,忍不住将被压制的三阶力量瞬间全数释放! 「嗡——!」 属于三阶共鸣境的护体气浪炸开,如一头怒兽轰然扑出。 希恩被硬生生震退,脚下一滑,在泥地上拖出沟痕,滑了近三米才稳住身形。 手中木剑「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空地瞬间死寂,围观人们全部僵住,连呼吸都忘记。 「哐当!」 伊凡猛地抛剑,脸色煞白,庞大的身躯轰然单膝跪地。 「大人!属下有罪!竟……竟然失控动用了三阶的力量!」 自己差点伤害了他发誓效忠的领主。 更震撼的是,刚刚那一瞬间,希恩的爆发速度与斗气走向,竟隐隐带着他自己的影子。 甚至在时机的狠辣上,比他更像个游离生死间的骑士。 希恩拍落身上尘土,随手扔掉断剑柄,胸口微微起伏,却神情平静。 「起来吧,这不是你的错。」他的语气从容,好像刚被三阶气浪轰飞的是另一个人。 围观者面面相觑,不自觉咽口唾沫。 「领主……到底是什麽怪物?」 「十天前还像个贵族公子哥被打得连滚带爬,现在……像从长城里杀出来的战士。」 「怪不得伊凡这头熊一样的家伙甘愿跪他。」 希恩却无暇在意旁人,他正深刻感受着体内正在迅速适应的力量。 恩义圣典的bug级能力正在显现,复刻的技能虽不是立刻完美复现,需要练习学习,但适应速度快得近乎作弊。 只要身体跟得上,他的成长速度没有瓶颈,斗气会也随着技能磨合悄然提升。 「如果能复刻更多丶更强者的能力……」 希恩的目光扫过那些正满脸敬畏看着他的士兵与骑士,心底掠过一丝野心。 就在希恩准备下一轮对练时,一声撕裂夜色的示警号角骤然响起。 「呜——!!!」 这是……血月下特有的紧急号角。 不是普通魔物,这是连夜哨都来不及判断,便直接进入特别威胁级别时才会吹响的信号。 第9章 沸血泥蝗 「呜——!!!」 凄厉的号角撕裂夜幕,可声音并非来自外围防线,而是来自联军内部,后方营地的方向。 不对劲,希恩眉头一皱,立刻终止与伊凡的对练。 在战场感知的覆盖下,他发现脚下的泥土,正发出密集而令人牙酸的「沙沙」摩擦声,像是一整片土地正在沸腾。 下一瞬,惨叫声尖锐炸开。 外围浅层泥土「嘭」地一声裂开,无数暗影破土而出,猎犬大小的泥蝗,挥舞着暗红色的骨质镰刀,疯狂朝营地扑来。 为观察局势跳上车顶的希恩眼底迅速收紧,闪过危机感:「沸血泥蝗……」 他刚穿越得知自己要前往永夜长城后,为了避免让自己死得不明不白,恶补了不少相关书籍。 其中一本名为《红月魔兽图鉴》的书中就有记载这种魔兽。 它原型只是拇指大小的腐殖虫,脆弱得农夫一脚能踩死,但在红月照耀之下,这些虫子的血液会开始沸腾。 数分钟内,它们会互相吞噬丶连续蜕壳,体型膨胀到猎犬大小,柔软的前肢异化成暗红骨镰,口器进化成能绞碎精钢的噬肉齿轮。 最令让希恩心头发寒的,是它们出现的位置。 沸血泥蝗这种魔物,只会在红月辐射浓的区域群居,向来只存在永夜长城之外。 眼前虽然是荒野,但仍属于长城防线内侧,甚至还能感受到至圣源炉残留的光芒,是不可能凭空孵化出长城外的天灾。 「这种规模的异变……绝不是自然生成。」希恩的目光扫过不断翻滚的泥土坑洞,「除非有某种堪比红月光的污染源就在附近。」 所有思考,只在瞬息间闪过。 漫天泥蝗潮像洪水般往四处冲击,可在希恩营地中央,却迟迟没有破土点出现。 那是因为希恩一路北上时,严禁队伍在松软泥土扎营,强制规定营地与工匠车队必须扎在夯实的碎石硬地或岩盘上。 还有外围马车首尾相扣,车轮下甚至铺了防潮的硬木板,能起到一定的防御功能。 这原本是希恩想要让队伍到达永夜长城之前,做一些提前演练。 没想到却意外起了关键作用,让沸血泥蝗只能从营地外围松软泥地钻出,失去了从核心破土的突袭优势。 虽然没有在中心的地底钻出来,可面对这种狰狞的异种虫群,外围的士兵丶骑士,还是本能地打了个寒战。 一只只肿胀如猎犬丶镰刀状前肢猩红滴落的泥蝗发出的嘶鸣,兼顾恶心与恐怖。 有人想后退半步,却在抬头的瞬间僵住。 木柱上那颗被风吹得左右摇摆的汉斯头颅,空洞的眼窝死死盯着他们。 更高处火光下站着希恩,银发飘扬,神情宛如冰雕。 伊凡立刻挡在希恩身前,却见希恩推开他,反手抽出长剑,根本没有躲在他背后的意思。 银光出鞘,声音铿锵:「长枪队,以马车为盾,不得后退!刺它们的下腹甲缝!骑士队,任何漏网者当场斩杀!教会骑士用燃油封死所有破土点!」 这冰冷声音过了虫鸣,硬生生把混乱按回了轨道。 另一边沸血泥蝗从裂口中成片涌出,初步估计有近千只。 它们的骨镰疯狂挥舞,口器发出金属般的「咔咔」声,每一次跳跃都能跨过数米,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营地外圈瞬间被黑影覆盖,令人心生恐惧。 得益于战士们多日的磨合与希恩那声冷厉的指令,在最关键的瞬间发挥了作用。 长枪手首先稳住阵型。 他们藏身于马车与盾板的缝隙间,抢出如龙,将跃起的泥蝗一只只挑在半空。 哪怕手臂在颤,哪怕这是他们第一次直面异种,但没有一个人后退半步。 「刺下腹!刺下腹甲缝!」 「顶住!别露空档!」 枪尖雨点般刺出,十几只泥蝗被硬生生钉死在车壁上,虫液喷溅在木板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骑士补刀队紧随其后,对于冲破枪阵的漏网者,他们直接落剑重劈。 暗红的虫液在地面炸开,与焦臭味混合,让每一个人的胃都紧缩成一团。 十日前,这些怪物足以让队伍瞬间溃散。 动作仍显青涩,阵列不够紧密,但他们已经能撑住虫潮的第一波冲击。 这就是希恩十日战阵训练的成果。 与此同时,教会骑士们纵马冲向外围,法比恩喝令:「圣火骑士!随我封锁裂隙,让虫群无处可逃!」 他们绕出一个圆形的包围圈,将集中的燃油倾倒在所有新裂开的坑洞中。 「点火!」 火把落下,火线像蛇一样蔓延,在地表勾勒出炽热的封锁网。 试图从地底继续破土的泥蝗,被火浪当场焚烧,发出刺耳的尖叫声。 内圈的枪阵与补刀队堵住虫潮的正面冲击,外圈的骑士们则以火焰彻底封住馀下所有破土点。 虫群被生生困在这个天然杀场里,迅速被挑杀丶被击碎丶被焚烧。 不过半小时时间,第一波扑入营地的近千只沸血泥蝗,便被屠戮殆尽,时由于火油的燃烧下,并没有其他的沸血泥蝗再冲进来,而是转到别的地方去。 地面已成一片焦黑与腥臭混杂的泥沼,黑色残肢散落在火光中,冒着「滋滋」声,营地现在简直破败不堪。 尽管如此,希恩的队伍仅几人皮外伤,无一阵亡。 作为新手在第一次面对异种突袭时达到这种结果,几乎可以称作奇迹。 士兵们大口喘气,激动得握紧长枪,甚至有人因为幸存而笑出声。 所有人脸上,已有难以抑制的狂热在升起。 也许……在希恩的带领下,他们真的能在永夜长城活下来。 不过此时希恩并没有像士兵们那样松一口气。 他站在高处,握着仍沾着虫液的剑,目光越过火光照亮的营地边缘,望向远处的战线。 这一看,他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 除了自己,其他四位新晋领主的营地,全乱成一锅粥。 士兵骑士四散奔逃,泥蝗像黑潮般涌入。 那情形与希恩营地稳守成阵的景象简直是天壤之别。 甚至卡斯提安主教统帅的圣城军主营,也陷入些许混乱。 令他最为震惊的是,圣城军与罗兰的营地遭遇的虫潮最多,数量以万计,远超他这里十倍不止。 希恩立刻转身拔高声音:「教会骑士,以及三阶以上骑士,随我去支援卡斯提安主教!其他人守在这里,火油不要停!」 第10章 英雄登场 黑夜之中,远处圣城军主营火光冲天。 希恩一马当先,率领七十名全副武装的骑士,如一柄利剑直直划破夜幕。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狂风卷起他的深色披风,承托那头耀眼的银白长发更加显眼。 稚嫩的脸上此刻透着一种献身般的决绝。 他猛然高举长剑,斗气震荡,声音在荒野上迸裂:「圣火不灭,长夜不屈!卡斯提安主教正在受难!骑士们,随我踏碎虫群,为主教与圣火尽忠!」 以伊凡为首的教会骑士眼眶通红,十分狂热。 在他们眼里,这位年轻领主分明像圣典中走出的勇者,明知前方是万虫炼狱,却依旧毫不犹豫地冲锋。 他们头顶的恩泽值,也在这崇高的大义中狂飙上涨。 「该死,快点跑!再慢点就赶不上了!」 嘴上喊着救援,但希恩心里清楚,圣城军此刻的混乱,肯定另有原因。 沸血泥蝗别说撕裂圣城军了,连他们的镀银护甲都咬不穿。 希恩根本不担心卡斯提安主教会死,他真正担心的是沸血泥蝗能不能撑到他英雄登场的那一刻。 他此行的唯一目的,就是在圣城军稳住阵脚之前赶到,在这场看似绝望的局面里,演好那个唯一前来救援的忠诚领主。 把自己的存在感,死死刻进卡斯提安主教的脑子里。 「再慢点,虫子就被他们清乾净了!到时候连我装模作样的机会都没了啊!」 ………… 卡斯提安主教伫立在主营中央的指挥高台上。 淡金色的圣光在他脚下铺散成一层薄膜,将泥血与腥臭阻隔在外,目光扫过下方翻滚的泥地。 「这些沸血泥蝗绝不该出现在长城以内,有人在暗中动手脚……」 他的眉间微不可察地拧紧,远处圣城军外围阵列一片狼藉。 战马被从地下扑出的镰刀劈断腿骨,嘶鸣着倒向泥沼。 年轻的圣城骑士被重甲压在地里,逼得步步后退,队形散乱得破绽百出。 若这些都是普通领地的士兵也就罢了,可偏偏这是圣城军。 卡斯提安脸色沉如积雪,虽然知道因为某些原因,教会这次给他的兵力里混进了很多废物。 他原本以为至少还能勉强维持阵型……可没想到竟然脆弱到这种程度。 这些废物祈祷词背得滚瓜烂熟,却连些虫子都能给他们造成麻烦。 「主教大人,需要我们出战清剿吗?」身旁的骑士团团长马尔科姆问道。 卡斯提安只是抬起手,淡淡压下了他:「不必。」 永夜长城真正的恐怖远比这强百倍千倍,这种低阶虫灾在那里不过是被随脚踩死的小麻烦。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突袭都应付不了,到了前线也只会死得更快。 「让他们先流点血。」卡斯提安的声音平静。 红月光之下,他注视着虫群与新兵混杂的绞肉场,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等到他们完全适应与红月怪物战斗的节奏,或者快被逼到绝境丶濒临溃线的前一刻,圣骑军团再出手不迟。 既能磨去新兵的天真,又能让他们对救场的圣骑心怀敬畏。 这才是合格的调教方式,他静静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好在外围圣城兵虽然没有经验,总归还是这个世界的人中龙凤,他们在战斗中逐渐适应。 更多人开始稳住脚步,学着互相掩护,长剑的挥击也从慌乱变成了勉强的防御节奏。 但这点改变落在卡斯提安眼里,却只换来一声轻蔑的冷笑:「太慢了。」 就在他准备继续观察他们全适应的时候。 营地侧翼突然出现了一抹突进的银光。 卡斯提安望向那个方向,眉头微挑。 七十馀骑士组成的细长锋线,从侧翼强行切入虫潮。 最前方,是那个银发的少年领主,卡斯提安对他有些印象。 希恩高举长剑,声音清晰得穿透虫鸣:「以圣火之名,捍卫主教的意志!」 这一声喊得慷慨激昂,但卡斯提安心里却有一句话飘过……虽然喊得够响,可动作还是挺菜。 希恩那七十名骑士的战力与他外围的新兵差不多。 让他吃惊的是一个十四岁的新晋领主,竟能在这种突袭中守住自己的营地,甚至还抽出人手来支援圣城军? 按卡斯提安的判断,那群长夜新领主此刻应该全部陷在泥浆里鬼哭狼嚎,等着圣城军去救援才对。 结果这个银发少年不仅稳住阵线,还挑了最关键的时机插入战场,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想。 卡斯提安的目光沉了下来,既然外援出现,继续让圣城军新兵试炼下去,也失去了意义,而且让年轻领主看到这一幕,也很是丢脸 他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圣城骑士团团长马尔科姆:「让他们看看圣城军的实力。」 马尔科姆领命:「是!」 ………… 希恩率队抵达圣城军营地时,首先看到的,是外围那片几乎被虫潮撕开的狼狈。 年轻的圣城骑士在泥浆里跌倒又爬起,勉强才把泥蝗挡在几步之外。 但希恩的目光越过这层慌乱,望向内圈。 在那里两百名圣骑静静伫立,只是沉默地看着战局。 希恩一瞬间就明白过来,卡斯提安主教从头到尾都在冷眼旁观,这场危机对圣城军而言不过是试刀石。 外围乱成什麽样,在那位主教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这代表自己的判断完全正确,赌对了。 就在他准备带着队伍朝着主教冲锋的时候,内圈的圣骑终于动了。 两百名精锐圣骑里只分出一支二十五人的小队,像一道白色的长剑朝着外围奔来, 他们拔出巨剑,剑锋瞬间燃起刺目的纯白斗气。 在接触虫子的一瞬,剑光横扫。 「轰!!!」 斗气如潮汐般炸裂开来。 那些正要扑上来的沸血泥蝗,连尖叫都来不及发出,甲壳在纯白火焰下瞬间气化,化作刺鼻青烟消散在夜风里。 紧接着第二剑丶第三剑落下,圣骑们的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一整片沸血泥蝗瞬间蒸发。 短短两分钟,虫鸣彻底消失,那些圣骑甚至都没有流汗。 第11章 永夜第一课 在希恩的视野中,那二十五名圣骑甚至连呼吸都没有紊乱。 纯白的斗气如潮汐般席卷战场,沸血泥蝗那引以为傲的甲壳在圣火前脆弱得如同张纸。 才刚触到斗气的边缘,便被蒸发成一缕难闻的青烟。 短短两分钟,虫鸣消失得乾乾净净。 希恩的心脏微微一跳,这就是至圣教会在永夜中屹立不倒的真正底牌,以纯粹力量碾压恐惧。 但他没有在震惊中过多停留。 圣骑已经出手,意味着舞台快要谢幕,必须赶在舞台灯光完全熄灭前站到主教面前刷存在感。 他提剑策马前行,身后那支七十人的骑士队列也一齐跟上。 每个人都浑身沾满虫液,甲胄破损,伤口隐隐作痛,却仍保持着几乎挑不出破绽的阵型。 当队列在主教高台下停住时,希恩翻身下马,银发被夜风吹得微乱,脸上带着一种不计代价后的疲惫与狂热。 他单膝跪地,声音沉稳道:「希恩救援来迟,请大人降罪。」 四周瞬间安静,卡斯提安主教俯视着他,眼底的阴沉终于微微松动。 他缓步走下高台,在所有人面前亲手扶起了希恩:「年轻的领主,你的果断与忠诚,让我们在长夜中看到了新的圣火之墙。」 希恩带来的骑士纷纷抬头,对于希恩又多了几分敬畏。 对他们来说,这句话足以把希恩从普通的少年领主,抬到能在永夜中立足的领主之列。 希恩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谦卑姿态,低头表示受宠若惊。 在他耳中,这句话的作用也差不多,代表他想要效果达成了。 只是卡斯提安主教头顶原本死气沉沉的灰白色数值,只是轻轻一跳+7。 希恩心里一点也不意外。 上位者对下位者的施恩最轻松,但反过来下位者想让上位者产生恩感,几乎难如登天。 像卡斯提安这种站在他头顶的人,哪怕看到希恩在血泥里拼命驰援,也只会认可丶嘉奖……但情绪上的感激永远稀薄。 不过好歹也涨了点,总比不动强,毕竟今晚这一步已经完成了主要目的,足够在主教脑子里写下名字了。 希恩抬头,看向主教的眼睛里,恰到好处地闪过一抹少年般的崇敬。 卡斯提安拍了拍他的肩:「回你的营地去,安抚你的民众,统计损失,你今晚已经做得足够好了,等了结完这件事,我会赏赐你的。」 接着他转身,眼底掠出一道冷光,终于抬手下令:「圣骑分队出击,支援其馀领主营地。」 百名精锐圣骑分流,像白色风暴般散向夜幕。 ………… 红月升起,光晕在草叶上投下一层诡异的暗红。 此刻埃里克正在营地,摇晃着杯中的红酒,抱着女仆享受着远征一天后的闲适。 埃里克·莫兰,奥斯特里亚王国莫兰子爵的次子。 在帝都里,他总被称为正统贵族精神的继承者,一举一动都符合一位真正的贵族。 比如为了让自家骑士团睡得舒适,马儿补充能量,埃里克今晚将营地扎在一片柔软的草场上。 突然酒液轻轻颤动,埃里克第一时间只是觉得自己喝得有些多了。 可下一瞬,地面裂开,第一只沸血泥蝗从他的床榻下破土而出! 「啊!!」 女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身体便被齐腰切断,血花溅满埃里克的丝绸睡袍。 埃里克本能躲避,所以并没有受伤,随即几乎是爬着从床榻滚下,他的心脏被揪着,从未有过的恐惧压得他呼吸都不稳。 他甚至来不及穿好盔甲,披着半拉的胸甲就冲出帐篷。 帐外的景象更像恶梦,整片柔软的草地都在沸腾,泥土几成百的虫影从地里不断钻出。 骑士们四散奔逃,战马嘶鸣着被疯狂啃食。 埃里克见状,忙拔高嗓子嘶吼:「结阵!反击!按战阵列队!快列队!!」 但在从脚下钻出的敌人面前,所有标准阵阵都成了最可笑的笑话。 许多士兵们甚至来不及看到敌人的影子,脚踝便已被地底伸出的骨镰整齐割断。 惨叫声此起彼伏,队列瞬间散成一团,人踩人,马踏人,泥蝗咬人,整个营地像被搅进了地下绞肉机。 在极度惊恐下,埃里克慌不择路,吼道:「罪民!农奴!上!全部上!填住那些洞!填住它们!」 于是那些连武器都握不稳的罪民,被士兵驱赶着推向陷落区域。 他们像被丢进屠宰场的牲畜,一步踏入泥地,骨镰便从脚下挥出。 鲜血飞溅,痛呼哭号混成一片,人们像麦子被一排排收割,以堵住那些洞口 埃里克苦心经营的精锐队,在泥泞中被虫群分割包围,不到一小时就损失了四分之一。 而被迫当肉盾的罪民与农奴半数当场死去。 倒下的人甚至无法留下完整的尸体,断肢残躯混着泥浆,腐臭味压过火把的焦味。 埃里克的指令不仅无效,还让营地的死亡速度翻了一倍。 当他看到原本柔软的草地此刻像一张张张开的巨口,正吞噬着他的人,损失惨重…… 埃里克终于精神崩溃,吼出一句撕心裂肺的喊声:「救命!!」 此刻一只泥蝗从他背后破土而出,骨镰已经举到足以切开他脊椎的位置。 可精神冲击下他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直接即将被斩成两半, 一束纯白色的圣火剑气从雾中斩落,那只泥蝗直接蒸发。 随之而来的,是横扫整个战场的炽白冲击,圣城骑士团到了! 泥蝗们不再发出嘶鸣,它们甚至来不及挣扎,便在圣火下化作一缕缕青烟。 埃里克呆住了,原本令他绝望的怪物群,在圣骑面前竟像脆弱的灰烬。 这力量之间的差距,是降维打击。 战斗过后,埃里克环顾四周,喉咙一片发紧。 原本号称王国精锐的远征队,此刻只剩断裂的车轮丶翻倒的战马与遍地残肢。 他的军队还没抵达永夜长城,就在短短半个时辰内被地底钻出的怪物嚼得只剩骨渣。 他瘫坐在粘稠的绿液中,盯着脚下那些被圣火烧焦后的黑洞,脑中一片空白。 一名圣骑策马而过,跨过他死尸般瘫软在地的身体,那冷漠的目光仿佛在说:「废物。」 第12章 斗气体系 虫灾过后的第二天,天还没完全亮,营地上空就压着一层散不掉的腥臭。 卡斯提安主教下达了全军原地休整一日的军令,对外的说法是统计战损丶修补甲胄。 可在这片荒野上,只要脑子没坏的人都明白,昨夜那场在长城内侧爆发的虫潮,绝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 各座营地之间的空气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没人敢把话挑明,但所有人都在暗中试探。 这到底只是一次意外的异变,还是有人在暗处动了手脚? 毕竟损失太重了,除了希恩这边,其馀四位新晋领主的驻地几乎成了一片烂泥坑。 残破的辎重车架横七竖八陷在泥里,伤员的低嚎一阵接一阵,随军医师忙得焦头烂额,连最粗劣的麻布绷带都已经见底。 一夜之间,整整蒸发了四分之一的人口。 最惨的是罗兰·奥古斯汀的营地,他是除了圣城军之外,遭受冲击最猛烈的一处。 就在半个时辰前,搜救的随从在半里外的泥沼里,用长矛挑回了半截披风。 那披风被虫酸腐蚀得破破烂烂,连颜色都看不清,只剩下一枚家族纹章依稀可辨他的身份。 罗兰本人,下落不明。 连永夜长城的墙砖都还没摸到,就先折进去一位受封领主。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事故了,虫潮退去,可另一场风暴才刚露出獠牙。 其他的营地还在麻木地搬运尸体,空气里闷着焦糊与腐臭,而希恩的营地,却直勾勾飘出一股浓郁的脂肪香。 起初缩在车阵后的兵卒还以为是哪个随军骑士在偷偷开小灶。 直到军需官领着人,把一口口行军铁锅架在空地上,众人才反应过来,这是领主的命令。 希恩踩着一节倒塌的木栅栏,站在车阵中央,眼睛扫过四周,确认每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都能看过来,这才开口。 「昨夜是初战。」少年的嗓音不算洪亮,带着一点清冷,却清清楚楚地压住了四周的窸窣议论。 「我们守住了防线,没有踩踏,没有谁把同袍推出去挡刀。最重要的是,我们的火,没有灭。」 希恩的目光落在前排几个年轻士兵身上。 「我知道,有人昨夜握着长枪的时候手在发抖,但这不丢人。只要你还站在原地,就是好样的,全靠你们这些人撑着防线,我们昨天才获得空前胜利。 因此我决定今天给大家加餐,愿你们再接再厉。」 最后他随手一挥:「开吃。」 命令落下,营地像被点着了一样沸腾起来。 风乾的咸肉被军刃剁成大块,粗粝的白面包掰开,麦酒一壶接一壶顺着人群往下传。 按规矩,骑士先领,步兵随后,就连昨夜做一些后勤工作的赎罪民,也分到了平时两倍的口粮,一个人都没落下。 一名满脸胡茬的持戟老兵接过滴着油脂的肉块,喉结狠狠滚了一下。 他猛地直起腰,扯着嘶哑的嗓子吼了一声:「领主大人万岁!」 很快,旁边有人攥着面包跟着喊了起来:「领主大人万岁!」 呼喊声起初还稀稀拉拉,转眼就连成一片山呼海啸。 这不仅仅是单纯的奉承,更多的是劫后馀生的本能。 昨夜他们全须全尾地活了下来,这在这片荒野上就是最硬的底气。 别的营地在挖坑埋人,希恩的营地却能围着篝火啃肉。 这种血淋淋的对比,比任何教义都更有说服力。 希恩视野深处,色彩正在剧烈翻涌,浅绿迅速变深,甚至出现了一些深蓝色 +6,+13,+21…… 数值像火星一样不断跳动,连成一片。 希恩心里很清楚,恩泽值的暴涨,不可能只靠一顿炖肉和死里逃生。 真正撬动人心的,是更底层的一件事。 昨夜骑士和罪民扛着同一条防线,今晨贵族与罪民共同享用奖励。 这叫规矩,也是希恩在这个崩坏世界里,强行建立起来的一点确定性。 希恩站在原地,平静听了一会儿欢呼。 他没有再多说,火候到了,多一句都多馀。 「吃完修整,把兵器磨利,准备明日拔营。」 丢下这句话,希恩转身走下木栅栏,把身后的喧闹留在了背后。 绕过几架辎重车,希恩停在营帐前的空地上。 法比恩正闭目站在圣火祭坛旁,双手交握,低声诵着祷文。 火光照在这名教会骑士棱角分明的侧脸上,冲淡了那股常年压着的肃杀气,多了几分虔诚。 听见靴底踩过碎石的声音,法比恩睁开眼。 「领主大人?」他转过身,语气比前几天明显多了几分尊敬。 希恩露出一个温和的笑:「法比恩骑士,我有些事,想问你。」 ………… 营帐的厚重帆布帘被猛地放下,将外头那股挥之不去的焦臭味生生截断。 希恩走到简易的行军木桌旁,开门见山问道,「法比恩,昨晚那些踩着火线进场肃清残局的骑士……在教会里,算什麽水准?」 法比恩站定在木桌三步之外,脊背下意识挺直。 「那是卡斯提安主教的直属亲卫。」教会骑士眼中闪过一丝毫不掩饰的敬畏,「核心圈的精锐,多数在三阶共鸣境沉淀多年。 而领头那十几位,半只脚已经踏进四阶炽阳境,至于外围那些被虫群冲得阵脚大乱的……」 法比恩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嘲弄:「不过是些二阶护体境的新兵罢了,连真正的长夜长什麽样都没见过。」 希恩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回想起这个世界的主要战力等级体系。 在这片被红月压迫的废土上,斗气是凡人对抗黑暗的主要方式。 一阶律动境,不过是刚敲开超凡的大门。 肌肉与骨骼被强行唤醒,五感变得敏锐,算是脱离凡胎。 到了二阶护体境,斗气开始溢出体表,凝成一层薄膜。 这层膜能弹开流箭,也能在红月高悬时稍稍减缓那种侵入骨髓的侵蚀。 踏入三阶共鸣境,才算真正有资格在永夜里主动出击。 斗气能够渗入圣银锻造的刃口,爆发出撕裂重甲的力量,足以在荒野上单挑高阶魔物。 至于四阶炽阳境,斗气会彻底发生质变。 举手投足之间便能掀起成片杀伤,一个人就能像铁钉一样死死钉住一段战壕。 而传说中的五阶长夜冠军…… 他们一旦展开领域,甚至能压住红月扭曲的规则,只要坐镇一地,便足以稳住一方人心。 当然这种刻板的等阶从来不是绝对的标准。 真正决定胜负的是,斗气积蓄的厚度丶战场的直觉等,才能在同阶厮杀中决定谁生谁死。 也有一些特殊的战力超越了这一套战力体系。 比如眼前的法比恩,就是教会的圣火骑士常年沐浴源炉的赐福,出手便比寻常世俗骑士高上半阶。 还有那些将炼金构件强行接入骨骼的构装骑士,或是饮下禁忌原罪之血的原血骑士等等,更是完全游离在常规战力的评估标准之外。 希恩收回视线,感受着自己体内那股微弱却温热的暖流。 那是属于他的斗气,只是护体境,而且并不扎实。 格雷伍德伯爵为了让他这个私生子达成底线要求,顺利填补长夜领主的空缺,临行前硬是灌下了大量药剂,再辅以家族秘法,强行把他推上护体境。 根基虚浮得像张纸,一戳就破。 若不是这十天里在泥地上和伊凡拼命对练,又靠恩义圣典暴力复刻那些战斗本能,他现在多半只是个披着精美铠甲的靶子。 他垂下眼帘,目光落在桌面那份重新誊写的人员名册上。 这就是他全部的筹码。 底子薄得可怜,底层的士兵和骑士,大多在一阶与二阶之间徘徊。 真正的核心,是法比恩丶伊凡这类共鸣境骑士,满打满算,只有七十名。 七十个共鸣境骑士,如果全须全尾地回到奥斯特里亚王国腹地,足以横扫几个男爵领。 可在永夜长城……这台绞肉机面前,这点兵力连塞牙缝都不够。 红月一旦升起,这七十个精锐,也不过是狂风里的几盏烛火。 「就这点本钱。」希恩眼底浮起一丝冷峻,「真到了血月季,连我算上不过是祭台上包得稍微好看一点的贡品。」 就在他盘算着如何借昨夜的战绩,从圣城军要点资源,帐外忽然传来沉闷的皮靴声。 「领主大人。」门外守卫压低声音通报。 厚重的帐帘被掀开一角,一名胸口纹着太阳圣徽的银甲传令官站在帐门口处,目光越过守卫,直接落在希恩身上。 传令官微微欠身:「希恩·格雷伍德大人,卡斯提安主教召见。请即刻随我前往主营。」 第13章 虫灾真相 沿途的营地早已辨不出原来的样子,满地狼藉里,只剩几缕刺鼻的黑烟慢慢往上爬。 希恩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跟在他身后的,是铁塔般压阵的伊凡,还有法比恩率领的十几名教会骑卫。 这支队伍的胸甲被擦得发亮,阵列整齐得连马蹄落地的节奏都几乎一致。 路旁幸存者的目光,被整齐的马蹄声一点点牵过去。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伴你读,??????????.??????超贴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些眼睛里最初只有麻木与空白,接着慢慢沉下去,只剩一种压得极低的畏惧。 在这场大乱里,能毫发无损地活下来,本身就足够让人心生寒意。 主营的轮廓在薄雾中慢慢显现。 空气里还残留着卡斯提安主教的怒气,沉沉压在每个人头上。 几名高阶圣骑守在营地外,圣银长枪立得笔直,像几尊冷硬的石像,把通路完全封死。 希恩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丢给侍从,径直走进那片令人窒息的空地。 其他几位新晋的长夜领主已经到了。 凯文正靠在一根粗木桩旁,眼下一片乌青,神情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听到靴底踩在地上的声音,他抬起头目光在希恩几乎没怎麽疲惫的脸上停了半瞬。 那双精于算计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明显的忌惮,但很快被贵族式的笑意掩住。 「早安,希恩阁下。」凯文微微欠身。 希恩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早安,凯文阁下。」 至于埃里克和托马斯,这两人虽然换上了乾净的常服,但微微发抖的手和嘴唇,早把昨夜的狼狈暴露无遗。 他们瘫坐在冰冷的圆木上,眼神空得像两口枯井。 昨夜那场近乎单方面的屠杀,已经把他们心里那点贵族骄傲碾得一乾二净,人还活着,但神魂已经散了大半。 听到凯文的问候,埃里克迟缓地转过头。 当他的视线落在希恩冰蓝色的眼睛上,又扫过他身后那排铁铸般整齐的护卫时,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震惊丶难以置信,还有一点压得极深的嫉恨。 凭什麽? 凭什麽自己靠着把农奴往前推才勉强活下来,营地几乎被碾成烂泥,而这个连继承权都没有的弃子,却能干乾净净地站在这里,看着他们? 没等埃里克把嗓子眼里的那口妒气咽下去,一阵沉重又粗暴的金属拖拽声忽然打破死寂。 两名圣骑从营帐后走了出来,粗壮的铁臂正倒拖着一具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躯体。 空地上的几位长夜领主几乎同时吸了口冷气,连一直端着贵族姿态的凯文,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那是罗兰·奥古斯汀,那个昨夜本该在虫潮和火海里英勇战死的倒霉鬼。 此刻他身上那套昂贵的丝绸华服早已被撕成破布,翻卷的皮肉里还嵌着昨夜的腥泥。 为了防止这名护体境骑士挣脱或自尽,圣骑在抓住他的第一时间,就用圣银重锤把他的四肢关节全部砸碎。 现在的罗兰,看起来就像一袋被抽掉骨头的破皮囊。 他软软瘫在泥地上,被拖着向前,在通往高台的泥泞路上拖出一条暗红色的血痕。 主营的厚重帷幕被掀开。 卡斯提安主教面无表情地走出营帐,手中的圣银权杖重重杵在石板上。 「铛——!」 这一声锐响仿佛直接压住了整片营地的杂音。 周围伤员的呻吟声都被生生盖了下去。 某种沉重到近乎实质的威压,从那位主教身上扩散开来,笼住整片空地。 押解的圣城军骑士停下脚步,把几截漆黑的电晶体扔在罗兰身旁的泥水里。 那些晶体表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在晨光下,正缓慢往外渗出一种黏稠的幽光。 希恩站在人群边缘,冰蓝色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认出了地上的东西——原血催化剂。 它是从黑暗种族的血脉深处抽离出的残留血液,被人炼成一种危险的燃料,可以作为圣火的燃料,也可以作为滋补魔物的药水。 在红月辐射的催化下,这种东西足以让最温顺的腐殖虫瞬间陷入狂化,变成一台只知道撕咬的绞肉机器。 一名身披肃穆灰白法袍的宣讲官从卡斯提安主教身后大步走出。 他胸膛高高鼓起,斗气灌入喉咙,声音像被重锤敲响的铜钟,狠狠砸进这片弥漫着血腥味的营地。 「罗兰·奥古斯汀,背弃圣火之誓!」 宣讲官冷冷揭开了昨夜灾厄的真相。 原来昨夜根本不是什麽魔物暴动,而是一场为了逃命精心布置的屠杀。 在离开奥斯特里亚王都的前夜,罗兰动用了家族多年经营的地下渠道,秘密购入这批原血催化剂。 抵达驻扎点后,他又掏出重金,买通其他几名领主同样被吓破胆的手下,趁夜把这些东西埋进了他们各自领主营地外围的松土里。 听到这里,希恩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难怪昨夜自己营地外围的虫群其实并不多。 那晚他为了立威,当众砍下骑士长汉斯和几个顶着红色恨意的脑袋。 现在回头想,那几具被斩首的尸体里,可能刚好混着罗兰安插进来的内鬼。 阴差阳错之间,自己这场灾祸在萌芽期被提前掐断了引线。 宣讲官还在继续宣读。 罗兰的算盘打得很精细用沸血泥蝗掀起的混乱当掩护,烧毁几辆刻着家族纹章的马车,再往里面扔几具穿着自己铠甲的焦尸。 只要戏码演得足够逼真,他就能在心腹护送下借混乱与夜色逃回内陆。 哪怕剥离姓氏,躲在家族暗室里像老鼠一样活着,他也认了,总比死在永夜长城外强。 可这位自作聪明的前领主低估了教会的手段与效率。 他刚跑出防线封锁区不到十里的荒野,就撞上了圣城军的枪锋。 周围的空气冷得像要凝住。 埃里克和托马斯死死盯着泥地里的罗兰,眼睛里迅速爬满血丝。 昨夜他们用命堆出来的血路,竟只是替这个懦夫做掩护? 若不是圣骑的长枪还横在前方,他们早已扑上去撕碎这块烂肉。 罗兰早已感觉不到那些恨意。 这位曾经体面的贵族少年,如今像一袋装满碎骨的破布,在主教的威压下,精神彻底崩塌。 他猛地把那张满是泥浆的脸从地里抬起,脖颈青筋暴起,朝高台发出一声不像人声的嘶吼。 「长城是深渊!我有什麽错!」 血沫混着泥水从他破裂的嘴唇里喷出来。 他疯狂扭动着那具软塌塌的身体,眼泪冲刷着脸上的污泥,在地上拖出一道道狼狈的痕迹。 「我只想活着!谁想去送死?你们根本不懂……根本不懂!」 这声嘶吼把清晨的死寂彻底撕开,也没人上前堵他的嘴。 罗兰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就像一面镜子,把绝望照给所有人。 埃里克颤抖的嘴唇慢慢僵住,托马斯的目光再次变得空洞。 连一直端着贵族姿态的凯文,袖口里的手指也开始轻微抽搐。 罗兰的嘶吼,正好落在他们心底最深的恐惧之上。 第14章 审判 罗兰那混着血沫与泥水的凄厉嘶喊,还在风里回荡。 卡斯提安主教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泥沼里那团疯狂扭动的血肉,眼神里没有半点怜悯,像是在打量一只弄脏靴底的虫子。 他抬起手,将那柄圣银权杖猛地杵向脚下的泥地。 「铛——!」 权杖落下的瞬间,一圈无形的气浪以主教为中心猛然扩散。 沉重到极点的神圣威压席卷而出,整片空地瞬间安静下来,连营地里掠过的冷风都被硬生生压住。 卡斯提安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经圣战枢议院裁定,奥古斯汀血脉,已沦为圣火之污,自今日起,该家族从人类文明名录中……剔除。」 一面红底狮子旗,这是奥古斯汀家族的旗帜,丢到主教脚边。 卡斯提安只是抬起手指,轻轻弹出一粒纯白的圣火。 火星落在旗面上的一瞬间,昂贵的丝绸连火焰都没升起,就化作一地随风飘散的黑灰。 「奥古斯汀家族,其全部爵位丶封地与金库,即刻划归教会管辖。」主教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 「家族族人及其附庸骑士丶仆役丶农奴,一律剥离原有身份,打上罪民烙印,押送至永夜长城,为人类守墙。」 凯文的瞳孔骤然一缩,奥古斯汀,这个传承数百年的贵族姓氏,就这样在几句话里被连根拔起。 卡斯提安主教随后抬头,目光越过荒原,望向南方奥斯特里亚王都的方向。 「奥斯特里亚王国监管失职,已构成对圣战契约的亵渎。 作为惩戒,王国必须在三个月内向灰雾防区额外运送三倍圣银矿石与粮草,同时再抽调一支千人骑士惩戒营,填补防线缺口。」 托马斯和埃里克瘫坐在圆木上,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细碎声。 在至圣教会面前,他们引以为傲的贵族血统和头衔,就像地上的枯草。 希恩站在原地没有动,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地上那一滩黑灰。 过去在书本和原主记忆里,至圣教会只是高高在上的名字,而现在一个活生生的家族就在他的眼前被轻易抹去。 直到今天,他才真正看清教会的轮廓,希恩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宣判完王国与血脉的罪罚,属于罗兰个人的清算终于降临。 被死死按在火盆前的那滩烂泥里,四肢尽碎的剧痛早已抽空了罗兰最后一点体面。 他像一条被剥了皮的肉虫,拼命扭动着软塌塌的躯干,用沾满泥污的嘴唇去够卡斯提安主教的靴尖。 「慈悲的主教大人!我愿去长城!我愿去灰雾防区最前线当个……填命的死士!」 凄厉的哀嚎扯裂了嗓子,混着鼻涕与血水砸进土坑里。 「求您……别剥夺我的灵魂!别把我放逐!」 极度的绝望之下,他开始语无伦次地搬出奥斯特里亚的王国律法,又哭喊着祖先曾为圣火流过多少血。 但没过多久,他的言语就停了下来。 一只银甲铁靴踩下,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骨裂闷响,圣骑把罗兰那颗喋喋不休的头颅死死踩进泥浆里,接着强行架起他的身体。 卡斯提安主教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从随从递来的铅盒中取出一支细长的水晶管。 主教低声诵念古老的祷词,粗糙的指尖蘸起滴管中圣油,在罗兰歇斯底里的闷嚎中按向他的额头。 触碰皮肤的瞬间,那滴圣油化作无数细密的苍白脉络,从额心钻入血管,在罗兰体内迅速蔓延。 不过片刻,他整个人的皮下都爬满了那种蛛网般的光纹,这代表圣油切断了灵魂与圣火源炉之间的最后联系。 在这个世界里,死亡并不可怕,真正让人恐惧的,是死后依旧不得安宁。 失去庇护的灵魂,只能在永夜荒原徘徊。 卡斯提安收回手指,随后高举起圣银权杖:「汝之血肉,还于长夜,汝之罪孽,终于灰烬。」 话音落下的瞬间,罗兰体内那股二阶护体境的斗气忽然暴走。 本该向外释放的力量被圣油反向牵引,像无数无形重锤,从体内疯狂压向他的骨骼与脏器。 惨叫声戛然而止,下一刻一团纯白的圣火从罗兰大张的口中猛然喷出! 紧接着,他的双眼丶耳孔,甚至每一处指缝,都刺出细密而狂暴的火光。 不过几秒,罗兰所有的不甘丶恐惧和哀求,全都被这团自内而外燃起的圣火吞噬殆尽。 冰冷的泥地上,只剩下一滩灰烬。 离得太近了,罗兰七窍喷火时掀起的热浪擦过埃里克的半边脸颊,这位自诩高贵的子爵次子发出一声破音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凯文死死攥住披风领口,那张一向从容优雅的侧脸,在逐渐暗下去的火光里显得惨白。 周围的人们纷纷后退,几乎是本能地远离那片焦痕。 唯独希恩,面对那滩尚未散去馀温的人形灰烬,微微俯身,一手按在胸前,做出一个标准的至圣教会敬礼。 卡斯提安主教看着他,拇指缓缓摩挲着权杖上凸起的圣银纹路,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昨夜虫灾的馀波还未散去,他派出的骑士就已经把一卷报告送到案前,上面记录着希恩·格雷伍德这十天来的举动。 起初这个格雷伍德伯爵府的私生子,在主教眼里并不值得多看一眼,无非是贵族家族丢出来堵防线缺口的耗材。 但现在卡斯提安却刮目相看,希恩根本不是废铁耗材,更像是被泥掩埋的圣银长剑。 乾脆利落地斩下叛心骑士的头颅,用所谓的工分激励罪民,甚至懂得借教义去激起教会骑士的狂热…… 「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 那句话在卡斯提安脑海里停了一瞬。 这种统御手段,这种对于至圣教会的理解,再加上对规则近乎本能的利用…… 真的会出现在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吗? 主教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 若是把这孩子送到永夜长城其他尚能维持的防区,再给他三五年时间在血里打磨,说不定真能养出一个镇得住一段防线的长夜领主。 可惜偏偏是灰雾防区…… 接着主教的视线带着明显的厌烦,从埃里克与托马斯身上掠过去,这两个蠢货一路上除了挥霍补给,连最基本的拒马都懒得扎。 这种人连消耗品都算不上,就算虫灾没要了他们的命,等真正的血月季开始,他们也撑不过头几场夜袭。 昨夜那场狼狈的溃败,不过是迟早要付的帐。 这些世俗王国真的是越来越过分,居然把这种垃圾玩意抛向永夜长城。 视线再挪,落在一旁勉强维持体面的凯文身上,卡斯提安对他的评价稍微高了一点。 背靠老牌贵族,凯文行事还算稳当,只是那股王都贵族特有的矜持味道太重了。 这种只会守规矩的看家犬,在内陆城堡里或许很好用,但在永夜长城,坚持不了几年。 这批被家族送来的新领主,本质上都是流放者。 罗兰只是第一个被恐惧逼疯的人。 剩下的这些人,一旦踏进灰雾防区,多半也会在第一个血月季变成狼人的食物。 卡斯提安没有兴趣再把怒气浪费在这些人身上,必须再调些人马,至少让这些新来的领主们撑过半个血月季。 他收回目光,遥遥指向不远处那顶厚重的主营帐:「站在这儿吹冷风,洗不掉你们昨夜那点臭不可闻的无能,我们该谈谈,这摊烂局接下来怎麽收拾。」 第15章 分配与站台 淡淡的圣香在香炉中缓慢燃烧,升起的烟雾在空气里盘旋,却始终散不开。 卡斯提安主教端坐在主位那张宽大的高背椅上。 圣银权杖横放在他的膝头,布满斑点的手指沿着杖身冰冷的纹路轻轻敲击。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笃丶笃丶笃。」 单调的敲击声成了帐内唯一清晰的动静,每一声响,都像钉子一样敲进下首几位领主紧绷的神经里。 除了这声音,营帐中只剩下几道被拼命压低的呼吸。 卡斯提安那双冰冷锐利的眼睛,落在埃里克与托马斯身上。 「在圣城军骑士阵压过去之前,你们俩在泥地里打滚的样子,像两条争抢腐肉的蛆虫。」主教的声音不高,却冷得刺骨。 「把圣火赐予的体面扔进烂泥,把圣火赐予的荣光当成擦靴子的破布,若不是防线现在缺人,刚刚罗兰那堆焦灰里,本该有你们两个。」 埃里克和托马斯双腿一软,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 主教冷哼了一声,把视线挪开。 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逼视稍稍松了一点,转而落在凯文身上。 「至于你,凯文,至少还记得自己是个贵族,没有像他们那样当场崩溃。」卡斯提安语气依旧冷淡,「但这远远不够。」 凯文低下头,双拳紧握,但不敢回话。 「那一点小聪明,在王都这样的地方上确实能让你混得不错。」主教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嘲意。 「但到了永夜长城,你那些算计,顶多能让你自己挑块埋骨的地方。」 话音落下,帐内的空气似乎更冷了几分。 直到主教的目光落到希恩身上,那张像冰雕一般的脸上,才罕见地缓和了一点。 「希恩·格雷伍德。」卡斯提安微微点头。 「你守住阵线,也没被营地里的混乱拖住手脚,甚至没死伤一个人,昨夜这片营地里,只有你一个人像个真正的长夜领主。」 这是全场唯一一句称得上褒奖的话。 紧接着,卡斯提安直接宣布了罗兰遗产的处置。 「奥古斯汀家族留下的两百多名骑士,现在全部打入罪民籍。连同他们留下的辎重丶粮草和车架……」 主教抬起手,指向希恩。 「希恩由你先挑,可以拿走一半。」他的语气轻描淡写,「剩下的留给凯文挑选一半。」 卡斯提安甚至没有看埃里克和托马斯一眼。 「至于再剩下的,你们两个自己去分。」 这几句话像刀子一样剥掉了那两人的体面。 埃里克和托马斯的脸色在铁青与惨白之间来回变换。 他们眼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可那份恐惧死死堵住了喉咙,两人连呼吸都压得极低,生怕发出一点声音。 站在一旁的凯文死死盯着希恩的背影,心口像被重锤砸了一下。 贵族的本能让他立刻看穿了这次分配的真正含义,卡斯提安主教在公开为希恩站台。 他是在扶持这个私生子成为这支队伍真正的领头人。 凯文很清楚,一旦希恩接收了这批人马,他的力量将远远压过其他三人。 卡斯提安主教看着下方那几张神态各异的脸,乾瘪的嘴唇慢慢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奥古斯汀家族在王都的几处府邸丶地下金库,以及散布在各大行省的私兵与农奴,就在刚才,已经全部归入圣战枢议院名下。」 主教苍老的手指轻轻敲着权杖顶端。 「所有人口一律打上罪民烙印。这笔庞大的世俗财富会被折算成圣银丶粮草和军械。 我会根据你们后续的表现,来把这些物资逐步拨付给在座各位。」 这句话落下,帐内的空气立刻变了味道。 前一刻还沉浸在罗兰惨死阴影中的埃里克与托马斯,脊背猛地绷紧。 在这片随时可能被异种撕碎的荒原上,多一口粮食,多一柄钢剑,就意味着多活一口气。 「别高兴得太早。」 卡斯提安冷冷地打断了两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 「既然伸手拿了圣火的赐予,你们背后的家族也该拿出相应的诚意。」主教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了整个桌面。 「回到你们的营帐,立刻给家族写信,告诉你们的父兄,至少增加一倍的资深骑士丶铁匠和劳力,开春前送到灰雾防区。」 几名领主几乎同时明白了这番话背后的意思,并且欣喜若狂,主教的意思是让教会帮助他们施压,让他们多派兵力以及支援来援助自己。 压力被推回了远方的家族,而留在这里的,只会得到兵源和补给。 至于国内会不会反对?教会才不在乎这种事情。 没人敢拒绝,在这个世界,教会就是至高无上的,贵族也不过是大一点的蝼蚁罢了。 刚才那股因为惨死而凝滞的窒息气氛,在这种赤裸裸的利益交换中慢慢散开。 埃里克咽了一口唾沫,他的眼睛已经开始发红。 若是能吞下这批补给,他手下的三阶骑士或许能直接扩充到两百人,那麽昨天损失的那些人都不算是什麽了。 「笃。」 主教手中的权杖轻轻敲在地面上,那声闷响立刻掐断了埃里克的幻想。 卡斯提安重新靠回椅背,声音再次变得冰冷无情:「埃里克,托马斯,把那副发抖的样子收起来。永夜长城最不缺的,就是只会哭嚎的废料。」 他想再说什麽,但最终摇了摇头:「算了,你们出去吧,希恩留下。」 两人如蒙大赦,他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站起身,跌跌撞撞地退向帐外,都不敢过多停留。 只有凯文在跨出帐门前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深深看了一眼仍站在原地的希恩。 自己的部队损失惨重,而对方几乎毫发无损。 再加上主教刚才那番毫不掩饰的偏袒…… 这个年仅十四岁的少年,已经稳稳压在所有人之上。 凯文把那股复杂的苦涩咽进喉咙,对着希恩微微点头。 随后转身走进帐外冰冷的晨雾。 厚重的帷幕落下,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宽阔的营帐内,只剩下香炉里偶尔爆开的细小火星声。 第16章 三个问题 厚重的营帐帷幕沉沉落下,将凯文等人离去时那略显慌乱的脚步声隔绝在湿冷的晨雾之外。 偌大的主营帐内重新归于死寂。 帐中只剩下两个人,主位上的卡斯提安主教,以及台阶下站得笔直的希恩。 过了许久,卡斯提安主教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面孔,竟稍稍松动了一点。 他扯动乾瘪的嘴角,勉强挤出一个像是长者般的笑容,可惜那笑容看起来极其生硬,像一张被粗糙缝合的面具。 「希恩·格雷伍德,看在昨夜你驰援圣城军的份上,我给你一个特权,你可以向我提三个问题。」 希恩站在下方,眼睫微垂,眼底没有半点受宠若惊,而是闪过一丝清醒。 这不是赏赐,而是一次试探。 若是他现在开口说一些无关紧要或者拍马屁的问题,他的价值立刻就会被判定为可以丢弃的消耗品。 只有三次提问的机会,他必须用它们撬开真正的生存筹码。 脑海里的思绪迅速运转,资助丶武器丶兵源……这些表面的选择被他一一排除。 几秒之后,希恩抬起头,银发垂落在额前,没有半点试探与铺垫,他直接抛出了第一个问题。 「撇开修饰过的战报,我需要知道灰雾防区真正的情况,真正的威胁是什麽?」 卡斯提安脸上那点勉强维持的温和瞬间消失,他眯起那双锐利的眼睛,像是在重新打量面前的银发少年。 「血雾长年侵蚀土地结成了暗红色的毒壳,没有高阶生命祭司的长期净化,任何王国的种子撒下去都会在三天内腐烂。 至于威胁,那些在防线外游荡的食尸鬼,不过是些吃腐肉的垃圾,真正的麻烦,是狼人部落。」 卡斯提安微微前倾,阴影笼罩了整张桌子。 「去年血月季,上一任灰雾防区的监领死得愚蠢至极。他以为几道城墙和几千名斗气战士就足够守住防线。 可惜在红月直射之下,那些狼人不仅会狂化,甚至开始形成组织,它们会驱赶食尸鬼去填平陷坑,会派精锐从侧翼切断补给。」 卡斯提安继续说道,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防线崩溃的那一夜,灰雾领监与十几位长夜领主的头被活生生扯下来,挂在破旗杆上。 那支狼人部落直到现在都没有撤离,徘徊在防区之外,且夜晚也会不时袭扰。」 帐中的空气安静得可怕,香炉里爆开一声细小的火星。 「灰雾防区如今成了它们的狩猎场,它们盘踞在防线外的阴影里,啃食人类的骨头,同时为下一次血月季磨牙。」 希恩听完,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相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愈发沉静,顺着主教的话锋,直接抛出了第二个问题。 「那麽教会在整体战局的部署里,是不是早就放弃了灰雾防区? 我们这些人其实只是被丢出去拖延血月季时间的一层缓冲,对吗?」 香炉里升起的烟在空中微微一滞。 卡斯提安眼角的皱纹轻轻抽动了一下,盯着面前的少年,目光出现了明显的波动。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竟然敢当面把至圣教会那层荣耀的外衣撕开。 短暂的沉默之后,卡斯提安没有再谈信仰或荣耀。 「在教会的推演沙盘上,从来就默认有防区会被吞掉。只要整条长城没有同时崩溃,丢几块阵地,死几个长夜领主,都在可接受的损失里。 而灰雾防区现在就是用来堵漏洞的一块布。」 主教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教会不会在那里长期驻扎精锐,当血月季全面爆发,狼人撕开你们营门的时候,就算你把求援信写满鲜血,教会也只会先算一笔帐。 救你需要多少圣油,需要多少高阶骑士,值不值,如果答案是值,圣骑的铁蹄才会出现,如果不值…… 那封信只会被扔进壁炉里,你们唯一的价值,就是在被长夜吞掉之前,多拖住几只怪物。」 话说到这里,任何关于圣城军必然救援的幻想都被彻底打碎。 换成埃里克或者托马斯,此刻大概早已崩溃,但希恩依旧站得笔直,在这番冰冷的现实里,他反而感到一种难得的清醒。 既然底牌已经摊开,希恩不再掩饰眼中的冷意。 「既然这颗棋子注定要被抛弃。」他直视着卡斯提安的眼睛,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 「我该怎麽活下来?」 卡斯提安愣了一瞬,过了片刻,这位向来冷酷的老主教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粗粝,在宽阔的营帐中回荡,带着一种难得的痛快。 片刻后笑声渐渐停下,卡斯提安重新恢复了那副冷硬的神情,慢慢抬起手中的圣银权杖,将杖尖对准希恩的胸口。 「在永夜长城,哪怕你把额头磕碎在圣火祭坛前,也换不来教会的一位骑士。 想活下去,就去向总督证明一件事,你活着比死掉更有价值。」 他话语顿了顿,才接着说道:「我预测今年的血月季分三段。 前期是兽群试探,狼人会放出低阶怪物冲击防线,寻找最薄弱的地方,能在这段时间守住阵地,才会被关注。 中期,才是真正的战争,狼人的主力会出动,部落之间互相争夺猎场。 如果你还能在那时候守住黑松领,让你的旗帜还插在城墙上,那时候你的名字就会出现在圣城军的战况名单里。」 卡斯提安盯着希恩,冷酷且直接:「到了后期,圣城军才会在核心的防区腾出手。 那些被证明值得保留的防区,会得到骑士团的支援,甚至会重新调整整条防线的兵力。 所以你的目标很简单,活过血月季前期,在中期不被狼人撕碎。 并且在这段时间里给永夜长城创造足够的价值,当你创造的收益,大到超过你被当作炮灰消耗的成本时,圣城军自然会出现。 把自己变成那块不能轻易丢掉的筹码,你就能活下去。」 话说到这里,这场对话已经结束,卡斯提安挥了挥手,示意希恩退下。 但在这位眼高于顶的主教已经在心中重新评估了这个名字。 希恩·格雷伍德。 他的重视程度与利用价值,都被悄然提升了几个层级。 营帐的厚帘被掀开,随后再次落下。 荒原上的晨风带着刺骨的寒意迎面扑来,瞬间吹散了帐中残留的温热气息。 希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顶象徵教会权力的巨大营帐。 路线已经清楚了在这个世界里,可怜毫无意义,只有拥有价值才能生存。 他必须在这片疯狂的荒原上抓住一切资源,硬生生开出一条生路。 无论如何,都要撑过今年的血月季。 第17章 炼金构装师 晨雾仍笼罩着罗兰营地的废墟。 五百多名原奥古斯汀家族的附庸骑士丶随从与铁匠,被粗糙的麻绳反绑着双手,齐齐跪在烂泥地里,像一群等待发落的牲口。 每个人的侧颈上,多了一道刚用烙铁印下的罪民印记,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着血丝。 在至圣教会的律法之下,一旦被打入罪籍,便再也不被当成人看待。 活着只是用来填补永夜长城的裂口,死了也不过是荒原里的一具白骨。 希恩缓步走进这片死气沉沉的空地,不远处凯文等几位领主周围冷眼旁观。 按一贯的贵族习惯,清点这种战俘般的财产,先挑出所有斗气最强的战士,在其他无非是捏开奴隶的下巴看看牙口,或是摸一摸骨架。 他们等着看,这位刚刚爬上先遣队首位的年轻领主,会如何把这些新奴隶的尊严踩进泥里。 希恩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在队伍最前方停下,距离第一排跪着的骑士不过三步,眼睛扫过那一张张灰败麻木的脸: 「罗兰已经是一滩灰了,连同你们曾经宣誓效忠的那个姓氏,也一起被圣火抹掉。」 前排几名老骑士猛地一颤,肩膀因为屈辱而微微发抖。 「但你们的命还在。」希恩目光逼视着这些几乎绝望的人,「在我这里,不管你们过去效忠过谁,也不管你们跟着罗兰做过什麽。 只要你的手还能搬得动石头,只要你的胳膊还能挥动铁锤,只要你能把那些从红月里爬出来的怪物砍倒,你就能换到军功。 我在领地里定过一条规矩,只要攒够一千工分,就能洗掉你们身上的罪民烙印,重新成为自由民,这条规矩队你们也有用。」 冷风穿过废墟,整片泥地陷入一片死寂。 紧接着,一阵无法压抑的战栗开始在两百多人的队伍里蔓延。 对于这些本以为只能在长夜里变成一堆烂骨头的人来说,这番话像是从深渊上方垂下的一根绳索,给一条活路。 几名年轻骑士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先是难以置信,随后一股几乎烧穿理智的求生欲迅速点燃。 在希恩无人可见的视界,恩义圣典的反馈悄然翻涌。 那两百多个悬浮的灰白数值原本死气沉沉,此刻却像被点燃一样迅速跳动。 大片灰白被冲散,逐渐转成一片淡淡的绿色,甚至转为深绿。 淡绿色的数值就足够了,希恩意念一动,毫不犹豫地扣除了一笔报偿值。 获取基础面板消耗并不高,但一次扫描两百多人,依旧让他有些心疼,不过在这种时候,这笔花费是必要的。 虚幻的羊皮纸页在视网膜上翻动,两百多人的隐藏面板瞬间展开呈现在他的视野里。 希恩迈开步子,目光扫视,像是在清点库房里的货物。 他先挑出的,是隐藏在人群里的高端战力。 四十几名面板上标注着二阶护体境巅峰丶甚至初入三阶共鸣境的重装骑士被依次点出队列。 这些人的恩泽值虽然已经泛起淡绿,但骨子里仍残留傲气,忠诚度显然还远远不够。 希恩并不在意,在这条随时会被异种撕开的防线上,高阶战力始终是最硬的本钱。 只要先把这些人留在自己身边,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提高他们的恩泽。 挑完这些利刃,他的目光顺势从几十名体格壮硕的骑士头顶掠过。 这些人梗着脖子,头顶的数值依旧停留在灰白,甚至隐约透出几缕刺眼的红色,显然还死守着对奥古斯汀家族的忠诚。 更麻烦的是,圣典给出的信息里清楚写着,这些人要麽旧伤难愈,要麽斗气虚浮,外强中乾。 希恩连手指都没动一下,直接把这批人留在原地。 站在不远处的凯文正盯着这边,他有些不理解,只当希恩为了讨好自己等人,所以没把所有高端战力都挑走剩了一点。 但如果是他挑选的话,会将所有的骑士挑走,然后留下老弱病残给其他三位领主。 这位14岁的少年领主还是有些幼稚了,不过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好事。 跨过这些昂贵的废料,希恩的目标落在队伍中后段,那是一群满身泥浆的老兵和底层军官。 「你,还有你……」希恩随手点出几人。 随着他的动作,几位拥有特殊技能:lv.4后勤统筹丶lv.2初级战阵指挥丶lv.3战地急救……的战士丶骑士被点拉出来。 随后被叫出来的,是躲在人群最后面的十几个随军工匠。 粗糙的双手布满老茧,而他们头顶的技能却格外醒目:lv.4精钢锻造丶lv.3木料锚固丶lv.3护甲修补…… 不远处的凯文看着这一幕,眉头越皱越紧,在他看来希恩的挑选方式几乎毫无章法。 那些体格最好的骑士被直接放过,反倒是泥堆里的杂役被一个个拎了出来。 但在希恩眼里,这笔帐再清楚不过。 在永夜长城这种地方,几柄锋利的剑最多只能多杀几头怪物。 而这些懂得修甲丶治伤丶懂得统筹计算的人,才是维持一支队伍活下去的根本。 没有这些人,再多骑士也撑不了多久,而多了他们,黑松领至少还能运转久一点。 挑选已经接近尾声,那些拥有特长的青壮年铁匠丶皮匠和杂役,基本都被希恩划进了黑松领的队伍。 就在他准备收回视线,结束这场分配时,馀光扫到了泥坑最深处。 那里蜷缩着一个乾瘦的黑影。 是一个枯瘦的老人,头发像油污缠住的枯草一样贴在头皮上。 更醒目的是,他右侧的袖子空荡荡的,那只手早已不见,只剩下一截被破布胡乱包住的残端,布料上凝着黑色血痂。 昨夜那场虫灾里,这种连跑都跑不了的人竟然活了下来。 他此刻缩在泥坑里,用剩下的那只浑浊的独眼冷冷打量着周围那些因为工分制而激动起来的罪民。 那目光里没有期待,只有一种把生死都看淡了的沉寂。 但在希恩的视界中,半透明的属性面板在视野中展开,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心脏微微一跳。 【目标:维克托】 【当前恩泽值:62】 【当前可调用权限:基础面板】 随着圣典页面的翻动,属于维克托偏执且疯狂的人生积累,化作一个个闪烁着暗铜色泽图标,悬浮在希恩的视界之中。 【技能库】 lv.1技能:精密机械制图丶基础金属锻打与切割丶矿物与材料辨识丶初级防腐处理丶低阶魔物骨骼拆解…… lv.2技能:异种材料熔炼丶气动与齿轮传动原理丶劣质燃料提纯丶初级炼金阵列逆向解析…… lv.3技能:废土构装学丶齿轮与机械动力工程丶生物骨骼与金属缝合术丶无魔力驱动工具机设计…… lv.4技能以上(恩泽值不够,查看权限不够) 希恩瞳孔变大,是炼金构装师! 在炼金体系里,从学徒到阵列师,再到构装师,每一步都难如登天。 能够达到这个层级的人,本就稀少。 更危险的是技能可以看出,维克托的研究方向,机械齿轮丶炼金阵列丶魔物骨骼。 在教会眼里,这是必须烧死的异端。 但在希恩看来,这种技术在灰雾防区几乎就是为生存而生。 灰雾防区没有稳定的魔力,也没有完整的圣火系统。传统炼金术在那里几乎无法运作。 而维克托的构装学,依靠机械结构和异种材料驱动。 这种东西,在那片废土上反而能活下来。 至于断掉的手? 那根本不是问题,真正值钱的从来不是那只手,而是脑子里的设计与原理。 只要那颗脑子还在,铁匠可以替他动手,学徒可以替他打造。 希恩把心里的波动压了下去,表情依旧冷硬,指向那个锁着铁链的老头:「把锁链打开,他跟我走。」 负责看守的圣城军士兵愣了一下,忍不住低声提醒:「这老家伙断了一只手,又老又瘸,连推车都费劲。带去防区只会浪费粮食……」 希恩转过头,目光冷冷落在他脸上:「你在教我做事?」 士兵瞬间闭上了嘴,他连忙掏出钥匙,跪进泥水里去解锁链。 不远处的凯文看着这一幕,嘴角浮出讥讽。 挑走一群皮匠铁匠也就算了,现在连这种半死不活的残废也当宝贝带走。 锁链落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维克托拖着僵硬的腿,从泥坑里慢慢站起来,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希恩,像是在试图看透这个年轻领主。 他什麽都没看出来,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只有平静。 希恩没有对他说任何话,也没有摆出什麽求贤若渴的姿态。 对这种被宗教迫害的天才来说,怜悯没有意义。 第18章 到达永夜长城 又行七日,车队终于一点点驶入永夜长城缓冲带。 此刻天穹的底色正悄然变质,灰暗云层深处逐渐渗出一抹令人不安的暗红笼罩荒野。 地平线上根本没有巍峨的砖石城墙,只有几株扭曲枯树,以及起伏如坟冢的烂泥丘陵。 在内陆民众的认知里,守护人类文明的永夜长城理应是一道宏伟的城墙。 但那不过是教会用来安抚人心的说辞。 真正的永夜长城,并不是字面上的城墙,是一条由数百个领地拼接而成的防线。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每一块领地都是被强行钉在荒原边缘的节点,用圣火与无数人的血肉来守护墙内那点脆弱的人类和平,以免黑暗种族的入侵。 而越往永夜走,空气中的血腥味就越发浓重,这让战马与牲畜的步伐渐渐变得不安。 起初只是偶尔甩动鬃毛,可随着蹄下的褐色泥土一点点被暗紫红色的冻土取代。 这些专门训练过,受过祝福的战马也终于压不住本能的焦躁,开始频繁刨地,喷出大团白雾。 活人的身体同样在承受红月辐射的侵蚀。 无孔不入的污染雾气顺着呼吸往血肉里钻,让人胃底一阵阵翻涌,扯紧众人原本就绷到极限的神经 希恩端坐在马背上,神情平静下令:「传令,点燃所有移动圣火。」 法比恩与几名随军教士迅速翻身下马,将火把探入辎重车顶的白银火笼。 特制膏脂遇火即燃,一簇纯净到近乎透明的白金火苗在笼中缓缓升起。 火盆中燃烧的每一缕火线,都来自至圣源炉的本源火种,被教会以极高代价分离出来,极为珍稀。 在长夜防线上,这样一小罐火种,比等量的圣银还要昂贵百倍。 白金色的光晕顺着火笼表面的圣银符文缓缓扩散,将浓稠的血雾硬生生推开数十米。 对那些被红月侵蚀的黑暗种族来说,这种神圣波动如同毒药,哪怕只是被光芒边缘扫到,也会感到皮肉灼烧般的剧痛。 千年以来,人类没有被长夜彻底吞噬,全靠就是这些散落在荒原上的圣火。 圣火的暖意向四周扩散,众人的呼吸终于顺畅了一些,队伍重新恢复缓慢的行进。 但这并绝对不代表着平安,在圣火照不到的地方,黑暗仍然存在。 血雾深处,有什麽东西在移动。 那些猩红的眼睛安静地潜伏在阴影里,像狼群一样跟随着这条光带,时刻准备伺机而动。 不出意外,意外很快降临,近百道扭曲黑影猛地撕开光晕边缘的阴影,忍着圣火的灼伤感,带着凄厉嘶吼冲了出来,直扑防线最脆弱的后方。 希恩猛地勒紧缰绳,望向敌人来处。 灰雾被撕裂,从里面扑出来的一群扭曲的食尸鬼。 借着微弱的白金圣火,能清楚看见它们畸形拉长的四肢上,甚至还挂着锈迹斑斑的锁子甲。 它们是永夜长城墙根底下最悲哀的怪物,曾经也是守在这条防线上的活人。 只是在没有圣火的保护,红月经年累月的辐射下,理智被一点点剥离,最后只剩下一具具被饥饿驱使的腐烂躯壳。 「铮——!」 重剑摩擦剑鞘的锐响在希恩身侧炸开,伊凡骨骼浑身发出一阵爆豆般的脆响,三阶共鸣境的狂暴斗气瞬间灌入宽阔的剑刃。 护卫在四周的高阶骑士也本能地举起武器,准备结阵绞杀这些低阶怪物。 希恩的视线死死锁在前方:「退下。」 伊凡愣了一瞬,虽然不知道领主大人的意思,但还是退回半步。 在这片被长夜深度污染的绝地里,希恩不只是需要几个能单兵碾压的打手。 他要的是一台能够在血月季里顶住怪物潮的战争机器。 如果每次见血都靠高阶战力顶上,底下这些新兵永远只会是一滩烂泥。 这些强度不高的怪物正好用来练兵。 「锵!」希恩抽出腰间长剑,剑尖直指翻滚的血雾喊道,「后军步兵列阵!给我顶住,谁敢退半步,当场斩首!」 被逼到最前排的新手士兵和骑士双腿止不住发颤。 那腥臭的狂风迎面扑来,食尸鬼太过饥饿了,顶着圣火的灼伤冲了过来。 希恩眼睑微垂,意识沉入识海。 通过报偿值复刻伊凡的lv.1基础战场感知,与几天前复刻的lv.2战阵指挥逻辑,瞬间接管他的思维。 原本混乱的战场,在希恩眼里迅速被拆解成一个个标红的目标。 「长矛阵压低!四十五度斜刺,扎胸腔!」 这些天的严格操练终于在此刻显出成果。 前排长枪兵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刺出长矛,借着食尸鬼扑击的惯性,镀了一层圣银的铁矛尖瞬间贯穿了最前排怪物腐烂的胸腹。 粘稠黑血喷涌而出,十几只食尸鬼被生生钉在半空,四肢疯狂乱抓,圣银圣银迅速腐蚀他们的伤口。 「骑士,左翼包抄!」希恩目光快速扫过战场,「敲碎它们的膝盖骨!」 几天前还在烂泥里发抖的新骑士,此刻怒吼着撞进敌群。 沉重的包铁橡木盾避开挥舞的利爪,狠狠砸向食尸鬼脆弱的下盘。 「咔嚓!咔嚓!」骨骼碎裂的闷响接连响起。 失去速度优势的食尸鬼成片扑倒在冻土上,只能在泥地里疯狂爬行,瞬间变成了活靶子。 原本压在胸口的恐惧,在看到怪物断腿翻滚的那一刻,彻底变成了暴戾。 骑士与步兵双眼通红,抡起重剑与战斧,将那些还在地上抽搐的腐烂躯体一寸寸剁碎。 整场厮杀,前后不过十分钟。 除了几个前排步兵手臂被抓出几道血痕,整条阵线零阵亡。 腥臭的黑血溅满步兵脸颊与胸甲,他们大口喘着粗气,看向后方那人。 希恩依旧稳稳端坐在马背上,伴随着「咔哒」一声极其清脆的轻响,指挥长剑精准入鞘。 新兵与骑士死死攥着滴血的剑柄,他们同时冒起一个念头,只要听从这位领主的指挥。 这些从红月血雾里爬出来的吃人怪物,其实也就是一堆会被盾牌砸碎骨头,被长矛捅穿内脏的烂肉罢了。 第19章 馀烬之坠 食尸鬼的残肢还在暗紫色的冻土上散发着恶臭。 按内陆的计时方式,现在顶多算下午,但在但这里是永夜长城。 原本昏暗的天幕,忽然隐隐渗出一大片令人心悸的暗红,这是红月将升的前兆。 希恩直接下令:「全军停止推进!就地扎营!」 本书由??????????.??????全网首发 整个队伍开始活动起来,装载重物的板车被强行推成一个首尾相扣的圆形车阵。 车顶的便携圣火盆成了整个营地的核心,白金色光芒在暗红天幕下勉强撑开一小片安全区。 随后几名教士提着沉重的麻袋,在车阵外围撒下一圈掺了微量圣银粉末的粗盐。 红月完全升起后,任何试图潜入营地的低阶异种,只要踩上这条盐线,脚爪就会被烧穿。 营地里一片忙乱。 被工分制刺激得双眼发红的罪民们拼命搬运帐篷和辎重木箱,只为了在这位冷酷的领主面前多挣一点工分。 在人流边缘,独臂的维克托显得格外扎眼。 这个乾瘪的老头正用仅剩的左手死死扣着一只装满生铁锭的沉重木箱,弓着背在泥泞的土上艰难拖动。 没人去帮他一把,毕竟在这个环境下,是没有时间去产生同情心的。 「喀啦——!」 维克托那条本就有些残疾的右腿猛地一滑,半个身子重重摔进泥水里。 沉重的铁箱顺着斜坡滑落,眼看就要砸断他的小腿! 就在他咬紧牙关准备硬扛这一击时…… 一只手突然伸出,硬生生把整箱生铁锭悬在半空,维克托猛地抬头,是那位银发领主。 「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干这种重活效率太低。」希恩随手把铁箱放到一旁地上,「去内圈,工匠营那边缺人。」 在希恩视界里,维克托头顶那点微弱的淡绿色数值忽然跳了一下。 但多年的迫害让维克托像惊弓之鸟,他迅速低头:「领主大人……您高看我了,我只是个连铁锤都抡不动的残废老头,去了工匠营,也只会白白浪费口粮……」 希恩微微俯身,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抡大锤的铁匠,虎口和掌心会长粗糙的厚茧。骑士握剑,老茧在食指和指根。」 他盯着维克托那只左手:「但你的茧子在指腹和虎口内侧,而且很平滑,那是常年握细刻刀丶打磨精密金属构件才留下的痕迹。 还有你指甲缝里的机械油污,你以前是搞精密机械的炼金师吧。」 维克托整个人僵在泥里,那只浑浊的独眼骤然收缩。 整整六年,自从被圣战枢议院的审判官砍断右臂,打上罪民烙印逐出教廷,所有人都只把他当成一团废物。 而眼前这个少年领主,仅凭手上的茧子和指甲缝里的油污,就把他这层伪装撕得乾乾净净! 希恩转身离去,最后留下几句话:「你先去工匠营待着,等到了领地,我会给你一堆事情做,要是你争气,我就给你建一间工坊。 要是不能做到……你就回来继续拖箱子。」 维克托跪在泥里,头顶那点微弱的淡绿色数值,一格一格地向上爬升。 ………… 天穹之上,那层淤血般的暗红一点点剥落,永夜缓冲带迎来了死气沉沉的白昼。 营地中央,那座便携圣火盆内的白金色火焰只剩下一层微弱的幽光。 但在防线外围,昨夜教士们用粗盐与圣银粉末画下的灰白界线依旧清晰。 界线内外,横七竖八躺着几具试图在夜里越界的低阶红月生物。 希恩站在辎重车旁,手里捏着半截炭笔,在木板上快速核算着昨夜圣火膏脂与粗盐的消耗。 忽然一阵沉重的铁靴声踏破晨雾。 卡斯提安主教麾下的一名高阶亲卫骑士径直来到希恩面前,传达主教的召见。 希恩没有多问半句,翻身上马直奔圣城军的中央大营。 ………… 厚重的帷幕被掀开。 卡斯提安主教双手撑在一张巨大的战术地图前,眼底布满熬夜推演后的血丝。 希恩刚站定,卡斯提安便举起圣银权杖,重重敲在地图上一条补给线上。 那条线从奥斯特里亚王国腹地一路延伸,直抵灰雾防区。 「王国和各大家族凑出的下一批赎罪军丶工匠丶战士,还有比原定份额多出三倍的圣银矿石,会在开春前顶着风雪送进缓冲带。」 权杖沿着补给线一路向北,最终点在代表黑松领的坐标上。 「这批物资一旦进入灰雾防区,我会动用战区裁决权。」 卡斯提安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希恩:「把里面手艺最好的高阶工匠,还有提纯度最高的那批圣银原矿,直接切出最大的一份给你。 你接手的营地卡在异种入侵的主干道上,防线薄弱,理应优先补给。」 理由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站在地图前的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永夜长城这台疯狂运转的绞肉机里,资源从来不会平均分配。 一路来希恩展现出的统御力对底层的整合能力,以及近乎零伤亡的战果,已经彻底改变了这位老主教的判断。 希恩乾脆回答道:「如您所愿,黑松领会成为灰雾防区最硬的那块骨头。」 接着卡斯提安将一枚代表领地法理归属的黑铁印戒,推到希恩面前。 「再过两天,缓冲带这片还算平缓的地形就会走到头,远征军会在那里彻底分流,到时候你带着你的人,走最西边那条路,直插黑松领。」 希恩他将印戒收进掌心,随口问道:「那麽您什麽时候返回内陆?」 卡斯提安没有回答,那根乾瘦枯硬的食指忽然狠狠戳在地图中央。 那里是一座巨大的堡垒废墟,也是灰雾防区的核心。 主教的声音没有半点波动:「我不走,我会留在这里,去年那个监领,被狼人把脑袋拔了下来,今年我要给他擦屁股。」 营帐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希恩猛地抬起头,始终古井无波的眼,此刻出现了明显的动摇。 还是几天前这个老人亲口告诉他,灰雾防区本就被当成一块默认沦陷的消耗带,他们这些长夜领主不过是被扔在边缘的弃子。 既然如此,作为一名枢机大主教,卡斯提安本该有无数理由离开这里,回到内陆核心区。 但他没有,他选择留下,留在这片连高阶骑士都能被狼人撕碎的废土,完全违背了逻辑。 看着希恩眼底翻涌的震动,卡斯提安嗤笑了一声:「收起那副蠢相。 你是觉得,就靠你们这几十个毛都没长齐的领主,再加上一群吓破胆的罪民,就能替内陆挡住整片防区?」 希恩不知道说什麽,只能低头:「您的无畏让我敬佩。」 卡斯提安闻言,沉默了一会儿,从法袍最内层解下一条陈旧的银色项炼。 项炼末端坠着一枚拇指大小的晶石,内部封存着一缕纯白火焰。 他绕过书案,走到希恩面前:「拿着,馀烬之坠。 如果红月最盛的时候,你被高阶黑暗种族盯上了,就捏碎它,相当于一名四阶骑士的全力一击。」 希恩接过晶石,他很少收到没有代价的馈赠,但这枚项炼显然已经不属于简单的利益交换。 卡斯提安没有再看他,重新转过身,再次面对那张布满死亡坐标的战术地图。 「滚去你的营地吧,希望下一次见面时……你还不是一具尸体。」 希恩沉默了两秒,然后将那枚馀烬之坠握进掌心。 向后退了半步,右拳重重抵在心口,对着这位嘴里全是冷血算计,却愿意用命堵在永夜长城的老主教,行了一个标准的至圣军礼。 随后营帐帷幕被掀开,冷风灌入营帐。 年轻的长夜领主大步走出中央大营,走向属于他的那条漫长黑夜。 第20章 到达领地 跨过最后一道丘陵防线,车队沉重的木轮终于碾进了黑松领的地界。 没有想像中巍峨的黑铁要塞,映入希恩等人眼帘的,只有一座被啃食殆尽的露天坟场。 寒风裹挟着浓稠的红月血雾,在残垣断壁之间发出凄厉尖啸。 曾经作为外围第一道屏障的巨型青石墙,此刻宛如一块被反覆碾烂的脆饼,大半墙体早已坍塌。 google搜索twkan 仅剩的几块巨岩表面,赫然留下深达半米的爪痕,那是去年血月季,高阶狼人在岩盘上肆意刻下的痕迹。 「咔哒。」走在最前的一名士兵突然僵住。 他慢慢挪开牛皮靴,脚下被踩碎的不是枯枝,而是一截发黑的人类肋骨。 暗紫色泥土上,上一任守军的残骸几乎铺成了一条白骨路,生锈的锁子甲与碎裂的头骨半掩在泥浆深处,空洞的骷髅眼窝死死对着灰暗天穹。 原本还死死抓着,也许能依靠旧城墙据守这点幻想的众人,在这一刻被彻底拖进冰窟。 「领主大人……」教会骑士法比恩策马靠近,「外围防线,全完了,需要全部重建。」 然而希恩端坐在马背上,冰蓝色的眼瞳里没有一丝波澜。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些恐怖爪痕一眼,只是轻轻拨动缰绳,调转马头。 「带上所有工匠,直接去领地中央,只要圣火台还在,一切都好办。」 在这片被红月支配的废土上,人类疆域的标尺从来不是石墙或界碑。 而是每一座领地中央矗立的永久圣火台。 它绝不是单纯用来照明的巨型火盆,实际上是一座战略级法则节点。 是至圣教会耗费无数奴隶与工匠的血肉,用黑铁与圣银在冻土上浇筑出来的巨型结构。 祭台下方埋藏着庞大的齿轮传动阵列与密密麻麻的炼金导能铜管,用来尽可能地激发圣火的潜力。 当底层齿轮开始咬合,高纯度的炼金圣脂被彻底点燃,祭台顶端镌刻祷文的圣银骨架便会成为巨大的能量放大器。 爆发出的白金圣火不再只是光,而是一层真实存在的壁垒。 浓稠的红月血雾会在光晕下被成片蒸发。 低阶食尸鬼和暗影生物一旦踏入直射范围,皮肉会像被泼上滚烫酸液一样迅速溃烂。 即便是高阶狼人与血族,在圣火领域中也会受到明显压制。 千百年来,圣都的至圣源炉是那颗人类文明跳动的心脏。 而荒原上的这些圣火台,就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钉,死死楔进长夜的阴影里。 彼此呼应,才勉强撑起永夜长城这层薄得可怜的防线。 圣火火光照耀之处,那便是人类文明栖息之地,而圣火一旦熄灭,所谓的庇护城堡,只不过是个露天屠宰场。 希恩带着工匠等人,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碾过骨渣与瓦砾,艰难推进到原本的领主府广场。 巨大的塔状祭台映入了众人眼帘,令人惊喜。 可能是它通体镶嵌并浇筑了大量圣银,黑暗魔物极其厌恶这种材质,所以哪怕领主府被夷为平地,圣火台的外部框架依然保持着完整的金属骨架。 「赞美至圣……」几名铁匠长长吐出一口气。 只要核心框架没碎,炉火就还有机会重新点燃。 他们提着沉重的工具箱快步爬上祭台。 清理掉点火槽周围的碎骨与杂物后,两名壮硕铁匠抓住粗大的启动拉杆,猛地向下压去。 「准备激活底座传动阵列!」工匠长大吼。 预想中的齿轮轰鸣并没有出现。 「咔……吱——嘎!!!」 突然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猛然响起,拉杆卡在半空。 不论那两名壮汉如何涨红脸用力,祭台内部的传动轴依旧纹丝不动。 「怎麽回事?给我压!」工匠长急红了眼。 「不行……卡死了!主齿轮完全咬死了!」壮汉气喘如牛。 铁匠们顿时乱作一团,抡起铁锤准备砸铆钉,或拿撬棍试图撬开轴承,这些来着世俗王国的工匠,从来没有学过这种情况该怎麽办。 圣火台修不好,等红月升起,这里所有人都会变成地上的白骨。 就在工匠长举起铁锤准备砸拉杆时,一个颤抖的声音从废墟阴影里传来。 「别……别砸,砸下去,导力轴会断。」 希恩微微侧头,角落里维克托蜷缩在阴影中,仅剩的左手死死抓着衣角,那只独眼因为恐惧而不断躲闪。 多年折磨留下的本能告诉他,多嘴往往意味着鞭子与烙铁,但导力轴一旦断裂,那麽就都没救了。 一旁的工匠立刻暴怒:「一个残废罪民懂什麽机械!领主大人,这老疯子胡言乱语……」 「闭嘴。」希恩只说了两个字。 工匠长瞬间闭嘴,不敢再说一句话。 希恩翻身下马,走到维克托面前:「你知道到什麽,说原因。」 这种毫无情绪的语气,反而让维克托紧绷的神经松开了一点。 老头咽了口唾沫:「是……血锈,红月血雾腐蚀金属,把齿轮里的炼金润滑脂抽乾了,现在咬合面全是硬化的氧化血斑。 刚才再压半寸……主轴承就会崩裂,整座基座都会毁掉。」 希恩点了点头:「怎麽修?需要多久?」 维克托低着头,枯瘦手指在衣角上飞快掐算:「必须拆开底座外壳……用刻刀一点点刮掉血锈,还要重新灌入高强度抗腐蚀润滑油。」 老头声音越来越低:「最快……三天。」 希恩沉默了一瞬,广场上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风声从破败的城墙缝隙里灌进来,带着红月血雾特有的腥味。 希恩抬起眼:「很好。」 「从现在开始,这座圣火台的修复由你负责。」希恩抬手指向维克托,「这里所有工匠丶铁匠丶材料丶工具,全部听你调度。」 几名铁匠顿时脸色一变,下意识想要反驳,但在希恩那双眼睛扫过来的一瞬间,所有声音都被硬生生压回了喉咙里。 希恩继续说道:「我给你两天时间,把圣火台修好,否则……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会死。」 广场死一般安静。 维克托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这个断臂老头几乎本能地想要拒绝。 两天修复一座被血锈侵蚀几个月的圣火传动阵列,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但维克托抬头看见希恩的眼睛,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他只是低下头,轻轻点了点:「我会试试……」 「两天。」希恩轻声重复。 他抬头看向天际,那层暗红的云层像破裂的血管一样缓缓扩散。 红月,就要升起来了。 第21章 祸不单行,存亡危机 既然永久圣火台的瘫痪已成定局,而天穹那抹淤血般的暗红迅速向下压迫。 希恩没有任何迟疑:「先点燃所有最高规格的圣火盆!」 圣火盆被接连引燃,刺眼的白金光芒轰然炸开,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在长城缓冲带足以照亮整座营地,将阴冷驱散数百米的圣火,此刻竟被疯狂压制。 毕竟长城以内或缓冲带,圣火网络与至圣源炉彼此呼应,红月的侵蚀会被大幅削弱。 google搜索twkan 而在长城之外,世界规则几乎完全向黑暗侧倾斜,血雾浓度丶怪物强度丶红月压迫力都会成倍提升。 黑松领的红月血雾带着沉重到近乎具象的压迫力,从天空不断向下挤压。 「嗞嗞——」刺耳的灼烧声中,圣火光晕被暗红狂潮一点点压缩。 最终只剩下一个半径不足三十米的微弱光圈。 而六百多号人丶战马丶辎重与工匠锻炉,全需要这个狭小的光晕提供庇佑。 可区区不足六十米的圆圈,根本塞不下这麽庞大的人口。 大批驮马与外围步兵,被强行排挤在光晕边缘那层致命的阴影里。 为了挤进那道微弱光圈,前排的人被后排死死顶住,咒骂声丶战马受惊的嘶鸣声交织在一起,险些酿成一场将人踩成肉泥的暴乱。 「往里拉!把粮箱往光里拖!」 几名位于防线最外侧的士兵满头大汗,双手死死扣住一只装满陈麦的沉重木箱,拼命将它从阴影区往光罩内拖拽。 「咔嚓!」 受潮腐朽的箱底在剧烈拉扯中猛然崩裂,整箱麦粒刚刚倾泻下来…… 阴影里突然炸开一团黑影,那东西几乎是从碎裂的木板底下猛地弹出来的。 这是一只体型堪比成年猎犬的畸形怪物,浑身长满流脓恶疮,脊背刺出几根发黑骨刺,是名为嗜血腐鼠的怪物。 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下一瞬它已经扑到人腿上。 「噗嗤!」 锋利毒牙直接咬穿士兵的小腿外甲,硬皮甲像被铁凿击穿一般碎裂,毒牙深深楔入腿肚的皮肉里。 「铮!」寒光闪过,伊凡将那只硕大的腐鼠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腐鼠腥臭发黑的内脏与肠子淌满地面。 被咬的士兵跌坐在地,却连一声痛呼都没来得及发出。 在众人惊骇的注视下,那排牙印周围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黑溃烂。 惨绿色的脓水混合毒素,顺着血管疯狂向上蔓延,这只怪物的唾液里,蓄满了极其致命的高浓度尸毒。 「啊啊啊啊!」 直到皮肉被彻底蚀穿,那名士兵才抱着迅速腐烂的小腿,爆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名牧师猛地撞开人群冲上前,一只手死死按住士兵疯狂抽搐的大腿,另一只手粗暴地咬开腰间的铅封小瓶,几滴粘稠的祝圣膏脂被直接泼洒在翻卷发黑的烂肉上。 「嗤——!」 刺耳的腐蚀声中,剧烈白烟混合着焦臭味瞬间炸开,纯净的圣力强行在伤口深处绞杀那些已经渗入血脉的毒素。 士兵双眼猛地暴突,在痛苦的炙烤中直接痛晕死过去。 毒素的蔓延确实被掐断了,但他那截小腿上的皮肉,也被烧成了一团焦黑。 「全完了……」 人群中,一名曾在长夜边缘服役过几年的老骑士双腿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他嘴唇剧烈哆嗦着:「当你看见地表上爬出一只嗜血腐鼠的时候……就说明底下的老鼠洞里,早就已经孵出了一万只!」 黑松领的地下,本就密布着庞大的废弃下水道与避难迷宫,那里常年不见天日,早已沦为这些畸形变种最完美的温床。 今夜红月一旦彻底升空,这些陷入狂暴与极度饥饿的鼠群,必然会如决堤黑潮般倾巢而出。 祸不单行,修不好的圣火台,六百号人挤在区区三十半径米的光晕里。 而他们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全都是数以万计准备破土而出的食人利齿。 绝望的情绪如同某种极具传染性的瘟疫,在死寂的光罩内彻底炸开。 几个吓破胆的新兵连滚带爬地往圣火盆底下钻,肩膀硬生生撞翻了堆在一旁的木粮箱。 希恩见状,猛地拔出带鞘佩剑,一记势大力沉的下砸,狠狠砸在冲得最快那名逃兵的鼻梁上。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中,那人喷着鼻血,像倒栽葱般砸进泥水里。 伊凡默契地跟上,使用长剑带着三阶共鸣境的狂暴斗气,重重剁进石板的缝隙。 碎石飞溅,激荡的斗气硬生生震得周围一圈人的耳膜鼓动,把那些即将脱口而出的尖叫堵死在嗓子眼里。 希恩军靴踩着一块断裂的石柱,居高临下冷冷俯视着这群惊弓之鸟: 「在长城死于恐惧的人,比死于尸毒得多!现在全部把嘴闭严,竖起耳朵听好我的话!」 前些日子积攒下的威严与恩德,在此刻化作了绝对的镇压。 濒临崩溃的人群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鸭群,僵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把所有华丽丝绸,还有那些精细废品,全给我扔出光圈!只留陈麦丶生铁和炼金材料等必须品!拆掉所有的铁皮辎重车,将堆成一个防御圆形!」 断臂求生的铁令毫无转圜馀地。 几十辆卸空的重型铁皮辎重车被罪民们咬着牙,强行推到极限边缘。 工匠们抡起锻铁大锤,砸碎所有车轮,让庞大沉重的车厢彻底沉底,首尾死死相扣。 多馀的破木板被当场劈碎,混着从废墟里刨出来的条石,严丝合缝地填满车厢间的缝隙。 半个小时的时间不到,一道由废铁与原木丶岩石强行拼凑的环形壁垒,就在荒原的冷风中拔地而起。 可只要是在荒野上熬过两个血月季的老兵都清楚,嗜血腐鼠最擅长的从来不是平地冲锋,而是打洞。 脚下踩着的这片石板底,随时会变成噬人的陷阱。 希恩没有蠢到让人拿铁锹去挖坑防御,他直接招来底层的罪民:「架锅,去那口被污染的深井里打水,全给我烧开!」 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直接架在副火盆上,浑浊的井水迅速沸腾。 罪民们用破麻布厚厚裹住手掌,将成袋的生石灰与废土特有的强腐蚀矿粉成筐倒进滚水里,教士们则咬着牙,往里抖落了一小袋极其昂贵的圣银粉末。 片刻后众人提着滚烫的毒水,对准广场石板的裂缝和那几个黑黢黢的废弃地窖入口,直接往下倒灌。 「吱——嘎!!!」 地底深处瞬间爆发出成千上万道令人头皮发麻的凄厉惨啸。 滚烫的腐蚀性毒水混着圣银的力量,顺着地脉的缝隙灌满鼠群的温床。 一股浓郁的焦臭味夹杂着烂肉煮熟的恶臭,顺着地缝喷涌而出。 几百只被烫烂了皮肉丶浑身冒烟的瞎眼老鼠刚惨叫着窜出地表,马上就在圣火照耀下痛苦哀嚎,紧接着守在旁边的骑士一剑钉死在石板上。 希恩仅仅用了一堆廉价的石灰和几锅开水,就强行把广场下方的浅层地壳变成了一片绝命的沸水毒地。 这招极其狠辣的绝户计,彻底堵死了鼠潮从脚下破土的偷袭路线,逼着这群畜生只能从地表硬冲。 如果几千只陷入狂暴的畸形老鼠在血月下,无死角得冲出地面,他们连十个呼吸都撑不住。 希恩接下来的布置,却让身经百战的老兵看得满背冷汗。 这道环形车阵,他根本没有完全封死,在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刻意留出了四道宽约两米的致命缺口。 希恩解释道:「经典的战术漏斗,低智商的魔物一旦遇到不可逾越的障碍,本能会驱使它们涌向没有阻挡的路。 把所有重装步兵和大盾死死卡在这四个两米宽的死门上,它们没了庞大的数量优势,在这两米的宽度里就是个笑话。」 所有指令如冷硬的齿轮般严丝合缝地咬合运转。 原先那群抖如筛糠的新兵,此刻全都像铆钉一样,死死钉在了各自的防位上。 这种微操与缜密的战术逻辑,不仅镇住了这群即将面对鼠潮的残军,更让他们的大脑里生出了一种对于希恩近乎狂热的相信! 就在最后一块削尖的拒马被拖到缺口后方的刹那。 天穹之上,那层像淤血般暗红,骤然剥落。 真正的红月,高悬于长夜。 在微弱光晕之外的无边黑暗中,「吱吱」的骨骼摩擦与抓挠声,瞬间汇聚成了恐怖海啸。 成千双猩红透亮的眼睛,在浓稠的血雾中齐刷刷地亮起,贪婪地盯住了光晕中的鲜肉。 长夜的第一场血战,正式打响。 第22章 流水线战斗 凯尔死死攥着精钢剑柄,站在那道仅仅两米宽的缺口处,等待红月的降临。 冰冷的夜风顺着领口倒灌,却怎麽也吹不干他满背的冷汗。 作为一名在长夜防线上摸爬滚打了整整两年的老兵,凯尔原本不该站在这前线,可谁让他跟错了领主。 罗兰那个蠢货自作聪明,搞了一个金蝉脱壳,连带着他们这些军士全被打入罪籍。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脖颈上那股皮肉被烙铁烫熟的焦臭味,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同时忘不掉的是在烂泥坑里等死的时候,是高台上那个银发领主敲碎了他的脚镣,并给了自己重获自由的希望。 从那时起,凯尔发了一个毒誓,这条命已经是希恩大人的了,今晚就算被嚼碎,也绝不后退半步。 命是交出去了,可这不代表他不怕。 他在长城墙根底下活了两年,也看过血月催生出的鼠潮是个什麽概念。 凯尔用馀光瞥了一眼两侧,那是由卸了轮子的重型马车丶碎木板和烂石头强行拼凑起来的车墙。 这种破防御,怎麽可能挡得住成千上万的怪物? 在他看来结局已定,所有人都会被啃成一地白骨。 忽然天穹之上,那层灰云底部的暗红,在此刻被彻底撕裂。 一轮巨大得令人窒息的血月,悬挂在黑松领废墟的正上方,恐怖的红光泼洒下来,霎时间整个荒原瞬间坠入黑暗。 「吱——!!!」 令人头皮发麻的嘶鸣声,从四面八方轰然炸响,在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骤然亮起成千上万双猩红的眼睛。 嗜血腐鼠如同决堤的黑色海啸,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尸臭,朝着战线狠狠拍下。 看着这股足以将一切血肉碾成肉泥的黑色浪潮,凯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来了!!它们来了!!! 完蛋了!!! 凯尔咬碎牙尖,本能地绷紧双腿,做好慷慨赴死的准备。 他以为脚下这片脆弱的青石板会在瞬间倒塌,无数生满毒疮的老鼠会从地底钻出来咬穿他的皮靴。 可什麽都没有发生,脚下的石板稳如磐石。 白天灌入地底的沸水毒药展现出了极其狠辣的压制力,浓烈的生石灰与圣银灼烧的刺鼻气味顺着石缝不断往外冒。 这些对危险有本能直觉的怪物,宁愿在地面上挤成肉饼,也不敢从沸腾的地底破土偷袭。 「砰——!!!」 黑色的鼠潮如海啸一般重重撞上了最外围的防线。 可想像中的崩溃没有发生。 冲在最前面的上百只嗜血腐鼠,前爪刚一踩上教士们白天撒下,在防御圈外的圣银粉末界线时。 大片白烟升腾而起,前排鼠群的皮肉瞬间消融,发出凄厉惨叫,速度在剧痛中出现了一瞬的迟滞。 而就这一瞬瞬的停滞,彻底撕裂了浪潮的冲击力。 后排收不住脚的嗜血腐鼠直接撞翻了前排同伴,顿时乱作一团。 被削去大半动能的鼠潮带着剩馀惯性,狠狠撞上凯尔眼中那道不堪一击的破烂车墙。 「嘭!!」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 填满石块的钢铁车架和厚实橡木板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剧烈摇晃,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但它死死扛住了! 而根本撞不开这道临时壁垒的鼠群,在红月嗜血本能驱使下彻底丧失理智。 它们顺着车墙边缘疯狂蠕动,本能地寻找着出口,几乎全部朝希恩故意留着的那些缺口狂涌进来。 「杀!!!」 面对汹涌挤入缺口的黑色怪物,恐惧令凯尔无法思考,他本能地激发起所有斗气,抡起精钢长剑疯狂劈砍。 但仅仅过了不到几分钟,打着打着,凯尔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成千上万的鼠潮,被这道毒辣的战术卡在外面,只能排着队,从正前方那两米宽的狭窄缺口往里挤。 而他的两侧与身前是沉重车厢与高阶盾兵,他的身后是端着长矛随时补刀的长枪兵。 左边不用管,右边也不用管,脚底下更不会钻出老鼠。 他只需要双手握剑,平举,往前直刺,然后踩着老鼠尸体拔出。 再刺出,再收回,就这样无数的鼠人在他的剑下化作烂肉。 这场本该血肉横飞的长夜绞肉战,在凯尔这个老兵眼里,竟然生出一些枯燥感。 这哪里是在打仗?简直像农场收粮。 凯尔瞥见身旁那个几分钟前还吓得尿裤子的年轻士兵,此刻脸上竟带着兴奋,举着矛往缺口里带着斗气一记记瞎捅。 每一次抽出矛尖,都带出一串腥臭黑血,顺带掀翻几只嗜血腐鼠。 不止是他,整条防线上的重甲步兵,那原本绷得发紧的脊背,也在这种反覆挥砍里慢慢松了下来。 最初直面魔物时的那股寒意,不知不觉间淡了下去。 前排的包铁橡木盾被老鼠撞得砰砰作响,后排的长矛顺着盾牌缝隙如毒蛇般探出。 「噗嗤——噗嗤——」 利刃切进腐肉与骨骼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士兵们粗重的呼吸渐渐变得整齐,所有人动作一遍一遍重复。 远远看去,恐怖的战线尽然如同在流水线工作一般。 「呼……呼……」凯尔大口喘着粗气,一脚踹开脚边那只被切得稀烂的腐鼠,用力把长剑从烂肉里拔了出来。 他抬起头,缺口外那群原本让他闻风丧胆的嗜血怪物,此刻却被死死卡在漏斗外侧。 一层又一层挤压堆叠,却只能憋屈地翻滚撕咬,最终堆成了一座缓慢往下淌着黑血的尸山。 喘口气的时间,凯尔抹了一把脸上的臭血,下意识回过头。 圣台高处,那个年仅十四岁的银发少年正静静站在那里,斗篷在冷风里微微晃动。 仿佛整片战场都被他握在掌心。 凯尔那点原本只是救命之恩的念头,不知什麽时候已经变了味,他忽然觉得,自己就该为这个人拼命。 而缺口旁的士兵丶举盾的重甲步兵丶后排补枪的长矛手……许多人有意无意地抬头望向高台,眼神也不知不觉变得和凯尔一样。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自己头顶上的恩泽值正迅速上涨。 第23章 长夜绞肉战 希恩披着深色的厚重斗篷,站在圣火高台边缘。 得益于这些天高频度的战阵推演,识海中基础战场感知与战阵指挥逻辑的技能,被希恩运用得如火纯青,连带着基础战场感知也升到了lv.2。 两个技能此刻结合起来,被希恩催发到了极限,甚至是超频发挥,不过代价也十分明显,他的精神力正在一点点被榨乾。 剧烈的疲惫感像钝刀一样一点点割着神经,他的视线边缘已经隐约浮现出细碎的黑斑。 为了让感知更加集中,希恩闭上了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下方的嘶吼与劈砍声,在他的意识里慢慢变远,整片阵地在他的脑海里重新拼合。 哪一个缺口的长矛手开始迟滞,哪一侧的破马车承受的撞击已经逼近极限,如同上帝视角,他都感知得清清楚楚。 在这片绞肉机阵地上,他的大脑就是指挥中心,在他身侧半步的伊凡,则是他的信号塔。 「二号缺口,锋线的战士体能已到极限。」希恩的嘴唇微动,「第二梯队顶上。」 伊凡猛地抡起手中令旗。 二号缺口处,凯尔等人瞥见高台上的旗语,紧绷的神经顿时一松。 他们极度默契地将沉重的铁盾牌向后斜撤半步。 几乎在同一瞬间,后方早已憋足了劲的生力军向前几步。 一杆杆长矛顺着盾牌撤开的缝隙,毒蛇般狠辣地刺出,将企图趁机涌入的鼠潮重新顶回了尸堆里。 这条防线像机器齿轮一样,完成了一次轮换。 可战术再完美,在这混乱的战场上也会有意外发生。 「咔嚓——轰!」 高台西侧,一阵巨木断裂声轰然炸响。 几百只陷入狂乱的腐鼠层层叠叠挤压成一个庞大的肉球,硬生生压垮了一辆重型辎重车厢。 四五米宽的缺口瞬间被粗暴撕开。 腥臭的黑色鼠潮夹杂着惨绿尸毒,顺着缺口疯狂倒灌进内圈的光晕! 「亲卫队去西侧死守!罪民带上料填进去!」 伊凡手上的令旗疯狂舞动。 几十名原本在内圈轮休的精锐骑士怒吼着拔出重剑,直接用包裹着斗气的血肉之躯狠狠撞进缺口。 他们强行充当肉盾,将如同黑色泥石流般的鼠潮死死抵在半截破裂的木板外。 在这些高阶战力的身后,大批渴望用军功洗刷烙印的罪民们,扛着极其沉重的生铁锭,装满碎石的粗麻袋,完全不要命地往上扑。 锋利的鼠爪顺着骑士的腿铠缝隙疯狂抓挠,将前排几个罪民的手臂撕扯得血肉模糊。 「啊啊啊啊!」 伴随着骨肉被活剥的惨叫,新的临时木墙在人命的填补下被硬生生钉死在泥地里。 缺口被强行堵住,阵地再次维持住那种摇摇欲坠的平衡。 就这样,希恩站在高台上,用微操调度和士兵的血肉之躯,硬生生把这座破烂不堪的阵地强行撑住。 夜越来越深,头顶那轮血月的光芒越发刺眼。 站在最高处的希恩,连半口长气都不敢喘。 毫无徵兆地,一股无法抑制的恶寒顺着他的脊椎骨猛地窜起,抵在了他的后脑勺。 希恩猛地转过头,视线扫向身侧的伊凡。 这位共鸣境骑士,正死死盯着西侧光晕外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不止是伊凡,营地内仅有的几十名踏入共鸣境门槛的高阶战力,全都在同一瞬将目光锁死了那个方向。 在那些疯狂送死的低阶鼠潮大后方,有几股极其残暴的恶意,正徘徊在血雾深处。 它们是冷酷地注视着这圈微弱光晕,用数以万计的低阶腐鼠,一点点榨乾人类的体力与底牌,却迟迟不出手。 这一晚那股盯着他们的恶意,伴随着地表的惨叫,黑松领的人们硬生生熬过来。 当战壕与缺口处的黏稠黑血已经积到没过小腿高度时,天穹之上那令人绝望的暗红,终于开始一丝丝剥落。 白昼那透着死气的亮光,极其艰难地覆盖红月血雾。 伴随着一阵阵不甘的嘶鸣,黑色潮水迅速退去,争先恐后缩回光晕之外的枯林阴影。 整个营地陷入了长达数息的死寂。 「当啷——」 不知是谁第一个脱力,卷刃的长剑砸进满是碎肉的泥水里。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所有人像被瞬间抽空了脊梁骨,东倒西歪地瘫坐在血水里,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倒抽冷气,连动弹一根小指头的力气都被彻底榨乾。 希恩静静看着如潮水般退去的鼠群,明白这根本算不上胜利。 这漫长而血腥的第一夜,仅仅只是黑暗种族的一次试探。 到了第二夜,当全军体能彻底透支,临时车墙大面积报废。 而血雾深处那股令人窒息的恶意亲自撕开光晕下场时,这片破败的黑松领,还能拿什麽去挡? 就在这一刻,希恩的视线忽然微微一晃。 识海里持续了一整夜的战场感知骤然松动,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裂。 剧烈的刺痛顺着神经猛地炸开,这让他身体不由自主地轻轻晃了一下。 伊凡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伸手想扶住他:「领主大人!」 希恩抬手阻止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疲惫强行压回识海深处,然后缓缓摇了摇头:「没事。」 伊凡皱着眉看着他,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麽。 希恩平复了片刻,随后从高台上缓步走下。 连续一整夜开启战场感知并维持极限微操调度,让他的大脑此刻像被无数根钢针狠狠扎着一样刺痛,可他现在却不能停下来休息。 他没有去看那些瘫倒在血水里大口喘气的士兵,而是径直走向永久圣火台底部。 维克托正带着十几名高阶工匠,借着微弱的火光,满头大汗地用细长刮刀一点点刮除底座主轴承上氧化血斑。 这个乾瘪的独臂老头此刻像刚从泥潭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沾满暗红血锈以及不知名的污垢,仅剩的左手死死握着一把精钢刮刀。 「修复得怎麽样了?」希恩停下脚步,声音沙哑疲惫,「还要多久?」 维克托那只浑浊的独眼闪躲着希恩的视线:「领主大人……表面清理……算是完成了一半。 主轴外围最厚的血锈,我已经带着人连夜刮掉了,只要再给我一天时间,就能全部处理完,但是……」 维克托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了缩:「但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第24章 三层底牌 维克托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身体不自觉往后缩了缩:「但是……有一个致命的问题……」 希恩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一整夜维持战阵调度,他的精神已经被压到极限,大脑里像有细针在里面慢慢扎。 他抬起眼皮看了维克托一眼:「别绕弯子直接说。」 维克托深吸了一口,像是给自己壮胆:「红月血雾侵蚀太久,地下那套主齿轮已经被毒素冷缩变形了。 就算把血锈刮乾净,金属咬合处也一定会炸开,想让它继续转,就得有高级炼金机油,能中和血月毒素,还要耐高温。」 希恩心里往下一沉。 台湾小说网超便捷,t????w????k??????????n????.c????????m????轻松看 这种东西在正常城市都算高阶材料,这里连乾净水都难找,更不用说炼金油。 更麻烦的是,他对这套炼金知识一窍不通,如果完全听不懂维克托说的东西,连这老头是不是在胡说都判断不了。 幸好他有金手指,希恩眼睑微垂,意识沉入识海深处,虚幻的恩义圣典无声翻开。 经过多日的相处与提拔之后,维克托头顶的数值早已越过绿色,停在深蓝区间。 希恩没有犹豫,直接扣除报偿值。 下一瞬间,大量陌生又完整的知识涌进脑海,有废土材料萃取丶异种骨骸熔炼丶基础炼金材料结构…… 那是圣典从维克托脑子里复刻来的两项能力:【lv.2异种材料熔炼】与【lv.2炼金材料学】。 短暂的眩晕过去,希恩重新睁开眼。 刚才还像天堑一样的专业差距,在这一刻消失了。 「那圣油能用吗?它耐热,本身还有祝圣属性,理论上能压住血月毒素。」 维克托沉默了几秒,他才苦笑着摇头:「能用,但不能动,那是要灌进符文槽里点圣火的底料。」 维克托说完,自己就颓然坐到石阶上,像是突然被抽走了力气。 周围十几个工匠听明白之后,脸色更难看了,只要圣火台转不起来,今晚红月升起时,这地方就一定撑不住。 希恩没有理会那些绝望的目光,刚刚复刻进脑海的知识正在迅速运转,寻求一个渺茫的办法。 忽然他转身,眼睛越过疲惫的军阵,看向防御圈外,那里堆着一整片尸山,是昨夜被杀死的嗜血腐鼠。 希恩抬起手,指向那堆尸体:「嗜血腐鼠常年在地底活动,啃食魔物腐肉,它们的身体早就适应了红月辐射。 如果把这些尸体的脂肪熬出来,在高温下处理……」 维克托先是一愣,下一秒猛地跳起来:「对!变异鼠油本身就耐高温,如果在油里加生石灰精炼,提高腐蚀性去咬血锈,再掺一点圣银粉压住尸毒……」 他抓着自己乾瘪的脑袋,声音都在抖:「这东西正好能当润滑油!」 希恩没有再多说一句,抬剑指向光晕外的尸山:「把那些老鼠尸体拖进来,架锅熬油。」 身边的传令官闻言,立即转身去组织罪民照做。 解决完圣火台的核心难题。 希恩那根绷了一整夜的神经,还没缓过来,就有随军书记官朝着自己快跑过来。 「领主大人……」随军书记官捧着一卷羊皮纸递到希恩面前:「昨夜战损已经算出来了,阵亡七人,重伤二十五,还有七十多人是抓伤。」 面对那场持续整夜,数量近万的鼠潮,只付出个位数阵亡,简直就是奇迹。 希恩却没有半点表情。 他太清楚这份奇迹是怎麽换来的,是他用几乎透支精神的战术调度以及战士的血肉,硬撑出来的局面。 更何况昨夜那些鼠群,本来就是最廉价的炮灰。 他将视线转向外围,那圈由卸轮马车拼出来的临时壁垒早已破烂不堪。 粗糙的木板上到处是被利爪撕开的裂口,木屑散落一地,车厢缝隙间凝着一层早已发黑的血浆。 法比恩骑士带着几名牧师在伤兵营来回穿梭。 白金色的圣光在他们掌心一闪一闪,慢慢剥离伤口上那层惨绿的尸毒。 罪民们则沉默地把一堆堆鼠尸拖向铁锅,剥皮拆骨丢进滚油里,同时用石头和带血的碎木板去加固外围几处摇摇欲坠的车墙。 最前线的位置,许多骑士和老兵还站在那里。 他们整整挥了一夜的剑,双眼熬得通红,手里的重剑已经卷刃,但人却像钉在地上一样没动。 希恩直接下令,语气里没有任何可以转圜的馀地:「全军轮转,昨夜顶在缺口的一线人员,全部卸甲休息,有二线的人员警戒。」 几个老兵还想说什麽,被希恩的目光直接顶回去。 在这种地方打疲劳战,就是找死。 「真正的危险在今晚,如果现在不去睡觉,到了夜里连剑都抬不起来。」 希恩说完停了一下,视线从这些老兵脸上慢慢扫过:「去睡吧,把精力养回来,晚上再拿出来用。」 沉闷的卸甲声接连响起,那些士兵拖着沉重的腿走向内圈营帐,很多人几乎是倒进去就睡。 安排完轮换,希恩重新走上高台,视线越过圣火光晕,看向荒原尽头那片翻滚的血雾。 昨夜那种贴着后颈的寒意并不是错觉。 鼠潮背后,一定有更高阶的黑暗生物在驱动,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情况。 希恩的大脑迅速开始推演。 如果今晚出现的是体型巨大的高阶怪物,那道由破马车拼成的防线就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所有活命的筹码,绝不能压在一个计划上。 希恩在脑海里迅速铺开三套预案。 第一条当然是维克托那边的进度可靠的话。 提炼出足够浓度的润滑脂,以及把祭台底座那层血锈一点点刮乾净。 就能在防线被撞穿前,点燃永久圣火台,那道白金光环就是整个营地最可靠的屏障。 第二条预案,则直接针对车墙守不住的情况。 希恩没有抱任何侥幸心理,一旦外墙被高阶魔物撞碎,防线就必须主动收缩。 于是他又下了一个命令,让罪民在车墙内侧五米的位置沿着石板缝挖出一圈两米宽的深壕。 把熬油剩下的废鼠油和内脏残渣全部倒进去,再掺进少量圣银粉。 如果外墙被撞开,预备队就立刻点火。 这条壕沟会变成一道毒火墙,把鼠潮截在外面,虽然不可能坚不可摧,但也可以拖延一些时间。 至于第三条预案,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在深色斗篷的遮掩下,希恩的手指轻轻探入内衬,隔着布料摸到那枚冰冷的水晶。 馀烬之坠,卡斯提安主教亲手交给他的保命物,一枚封存着一次性释放四阶骑士全力一击的战斗水晶。 只要核心防线没有真正崩溃,只要营地还能维持秩序,他就不会捏碎这枚东西。 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壕沟很快被挖好,劣质鼠油被一桶一桶倒进去,刺鼻的味道弥漫开来。 而在内圈营帐里,那些卸掉盔甲的精锐骑士已经沉沉睡去,鼾声低沉连续,在疲惫的营地里回荡。 第25章 BOSS降临 经过白天的休整,第二个夜晚如期降临。 暗红色的月光像一层沉重的雾,再次笼罩在黑松领那圈摇摇欲坠的微光阵地上。 战地绞肉机也再次准备就绪,凯尔和他的战友重新站回缺口。 两米宽的战术口也被木条石块和铁件重新加固。 但这些东西挡不住真正的怪物,它们只能拖慢鼠潮的速度,真正守住缺口的,还得是人。 鼠潮也准时来了,黑色的浪头撞上车阵。 如昨夜一般,守口战士的动作单调得像机器,长矛平举,刺出,拔回,再刺出。 可每一次刺击都会带出血肉和碎骨,缺口外的尸体越堆越高,阵地里的空气越来越重,血腥味混着腐臭,让人呼吸都发涩。 防线也在缓慢轮转,一线士兵顶上一段时间后就被拉下来,换二线顶上。 那些刚退下来的士兵靠着车轮或者石堆坐下,大口喘气,手还在不自觉地发抖。 可轮换只能拖延,根本消除不了这些战士的疲惫。 鼠潮没有尽头,每隔一阵新的黑色浪头就会从血雾深处涌出来,重新把缺口填满。 那些被拖下来的士兵刚喘匀一口气,又不得不重新站起来顶回去。 体力一点一点被抽走,时间却走得很慢。 希恩站在高处,俯视整个营地。 在基础战场感知的反馈里,整条阵线如今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每一个节点都在发出危险的信号。 阵线的节奏在逐渐变慢,长矛兵刺击的频率比入夜时已经慢了将近三成。 前排重步兵的包铁橡木盾原本死死卡在缺口,现在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滑。 这是战士们体力开始崩塌的信号,但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硬撑。 战斗前线,凯尔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那把精钢长剑现在沉得像铁块。 虎口早就裂开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淌,和鼠尸溅出的内脏混在一起,黏得发滑。 「再挥一次,再挥一次……」凯尔在心里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只要再撑一会……」 忽然腿部肌肉抽了一下,凯尔咬住牙强行站稳,他知道自己体力开始见底了。 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声音发哑:「凯尔……现在什麽时间了?」 「差不多半夜了。」凯尔喘着气说,「再熬半夜,只要熬过今晚……圣火就能点起来了。」 那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后咧嘴笑了笑,笑得有点难看。 「那再坚持一下。」 「就一晚。」 「只要撑到天亮。」 没人反驳,周围几个士兵低声附和着,像是在给彼此打气。 凯尔重新握紧剑柄,盯着缺口外不断涌来的黑影,然后再次挥剑…… 就在这个时候,原本刺耳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吱吱」声和抓挠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住,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死寂骤然降临。 阵地上所有人都愣了一瞬。 凯尔下意识停住了挥剑的动作,长剑还悬在半空,他愣愣地看向缺口外的黑暗,一时间甚至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麽。 那些刚才还密密麻麻,红着眼往前挤的腐鼠突然齐齐僵在原地。 下一秒鼠群重新开始骚动,成片的腐鼠像是突然受到了某种极其恐怖的刺激,不再往前冲,而是拼命往旁边挤,甚至互相踩踏。 他们一层层像潮水一般向两侧退去,在尸山之间空出一条越来越宽的空隙。 高台边缘,希恩紧盯阵地最前方。 那股从昨夜开始就一直压在所有人心里的恶意终于出现了。 「咚……咚!」 沉闷的脚步声从血雾深处传来。 这声音如重锤砸在地层里,一下一下震得整个黑松领废墟微微发颤。 连广场中央那盆勉强维持着二百米光晕的可携式圣火,都发出细碎的嘶鸣。 白金色的火焰被那股高阶威压压得一阵摇晃,光芒明显暗了下去。 腥臭的狂风猛地卷过,正前方的血雾被硬生生撕开,一个庞大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是一头三阶嗜血畸变巨鼠,体型几乎和成年重甲犀牛一样巨大,腐烂的皮肉下插满倒刺般的骨刺。 两只巨大的眼球像两盏血灯,在红月光下不断晃动,冷冷盯着几百名人类。 更令人窒息的是它的背上。 一条粗大的生锈铁链直接钉进巨鼠的血肉深处,链条末端固定着一张粗陋的白骨座椅。 座椅由人类头骨堆成,上面坐着一头三阶食尸鬼。 它的身体几乎被发黑的裹尸布缠满,皮肉乾瘪,像一具被晒乾的尸体。 枯瘦的利爪拖着一柄两人高的战镰,镰刃满是锈斑,黑色血液顺着刃口一滴一滴落下。 战场瞬间安静了。 这头复合魔物扫了一眼阵地,希恩布置的四个战术缺口,它连看都没看,而是直接锁定了防线上人最密集的一段车墙,也是用废铁车架和原木堆得最厚的一段。 骨座上的食尸鬼猛地拉紧铁链,一声锐到刺耳的嘶鸣从它喉咙里爆开。 嗜血巨鼠同时发力,粗壮的四肢在冻土上狠狠踏下,庞大的身体像一发重炮,带着可怕的冲击力,正面撞向那段车墙。 「轰——!!」 巨响瞬间盖过战场上的所有声音。 那道曾经让新兵稍微安心的车阵,在这种冲击下几乎没有任何意义。 钢铁车厢和粗木梁,连同车厢里塞满的石头被直接撞碎,整个防线像被纸张一样轻易撕裂。 附近几十名战士和罪民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那股冲击掀起。 或是被断裂的木刺直接贯穿,或是被整块车架砸中,甚至身体在空中炸开,大多数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碎木丶血雾丶泥浆在空中翻滚,三阶巨鼠踩着满地残肢走进防区。 那段最厚重的车墙已经完全消失,一个十多米宽的巨大豁口暴露在夜风里。 巨鼠背后的血雾再次翻涌。 刚才被迫退开的鼠群像潮水一样重新聚拢,黑色的浪头瞬间涌向那个破口。 「吱吱——!」 刺耳的尖叫再次爆发。 数万腐鼠越过废墟,顺着那道撕开的缺口疯狂倒灌进阵地,汹涌而来。 第26章 战线崩溃 凯尔踩着一具还在抽搐的变异鼠尸,费力把卡在肋骨里的精钢长剑拔了出来。 他刚想喘口气,头顶那轮妖异的红月忽然暗了下去。 一大片阴影从上方压了下来。 「轰——!!」 巨响猛地炸开。 凯尔整个人被气浪掀翻,重重摔在地上,一口腥臭的泥水灌进嘴里。 右侧那道他们守了一整夜,填满石块的厚重车墙,在那股蛮横的冲击下直接崩碎。 橡木断裂,车架翻飞,扭曲的精钢车轴在半空旋转,所有这一切像破片一样向阵地里横扫。 凯尔晕晕乎乎地抬起头,瞳孔瞬间缩成针尖。 刚才还和他并肩站在右侧的年轻徵召兵,此刻只剩下半截身体。 那截飞来的车轴直接把他砸成一团烂肉,碎裂的脏器和血浆溅了凯尔满脸。 不远处几个正在搬木板加固缺口的罪民更惨,巨鼠冲撞掀起的冲击把他们整个人抛起来,落地的时候已经看不出人形。 畸变嗜血巨鼠踩着满地血肉向前推进,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整个缺口。 背上的食尸鬼举起锈迹斑斑的战镰,喉咙里挤出一声刺耳尖啸。 缺口被彻底撕开,防线外的鼠潮瞬间沸腾。 黑色的鼠群像找到决口的洪水一样倒灌进来,尖锐的「吱吱」声铺满整片阵地。 那些刚才还勉强维持阵型的长矛兵终于开始动摇,握枪的手明显在发抖,阵线已经濒临崩溃。 高台之上,希恩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却没有任何慌乱。 在这种规模的豁口面前,再往里面填人只会变成屠杀,外围防线已经失去意义。 「放弃第一防线,立刻执行第二预案!」 命令落下,伊凡猛地翻转指挥旗。 「所有精英骑士!跟我上去!」法比恩骑士爆出一声完全不像神职人员的狂吼。 他抡起那柄沉重的精钢长剑,带着七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显影境骑士,迎着向后溃退的人群,硬生生撞了上去。 「杀——!」 这七十多个身影像一堵突然升起的墙,直接钉在豁口最危险的位置。 根本不需要调度指挥,一切在今天白天,希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预案。 法比恩还有十几名斗气最强的重甲骑士直接冲向巨鼠。 所有攻击都锁定在那头三阶畸变巨鼠,以及它背上的高阶食尸鬼。 斗气在夜色里同时爆开。 法比恩双手抡起门板般的巨剑,在巨鼠踩碎第一具尸体之前抢先出手。 厚重剑刃带着呼啸声砸向那颗长满骨刺的变异鼠头。 「咚——咔嚓!」 冲击把周围的血雾都震开了一圈。 几名骑士立刻贴上去,两侧长戟卡住巨鼠的腿关节,重盾顶在最前面,硬抗骨座上劈落的锈蚀战镰。 十几个人几乎贴在巨兽身上,用斗气和盔甲死死把它钉在豁口中央,前进不了一步。 而在外侧,剩下六十多名二阶骑士迅速散开。 塔盾砸进泥地,盾墙瞬间合拢,形成一道半圆形防线。 下一秒,鼠潮撞了上来。 无数腐鼠顺着豁口涌入,黑压压一片像翻滚的污水。 根本没有闪避的空间。 骑士们把战靴踩进烂泥土,身体前倾,死死顶住盾牌。 阔剑丶战锤丶战斧一下一下往下砸。 黑血和碎肉不断溅起,腥臭的内脏一层层砸在盾牌和盔甲上。 这六十多人站在鼠潮里,硬生生把豁口变成了一台封闭的绞肉机。 战线原本已经濒临崩溃。 一旦有人开始转身逃跑,整条防线都会被鼠潮追着咬死。 但现在,这七十多名骑士把战场强行切成两层。 一队死死压住boss,一队在外圈顶住鼠潮。 他们用盔甲和血肉堵住豁口,硬生生给后方争出一段时间。 借着骑士们争来的几息时间,基层军官的吼声接连炸开: 「长矛兵交替掩护!谁敢转身逃跑,当场砍头!倒退着走,退进第二防线!!」 「罪民别管沙袋了,把伤员架起来!先过沟!」 凯尔被这几道命令硬生生拉回现实,他咬破舌尖,把嘴里的血咽下去,强撑着站起来。 周围几个老兵已经靠拢过来,长矛长剑一致对外,踩着泥水一步一步向后倒退。 整条防线像一台失控的机器,被强行重新拨回轨道。 在希恩冷酷的调度下,这场原本已经崩溃的溃散慢慢变成了一次有序撤退。 士兵们踩着同袍的残肢,拖着疲惫的身体,一步步退入那条环形废油壕沟的内侧。 确认最后一名断腿的伤员被拖进内圈,法比恩嘶哑的喉咙猛地大吼:「撤!」 几十名断后的重甲骑士几乎同时引爆体内最后一点斗气。 他们的力量已经接近枯竭,这一下却毫无保留。 狂暴的气浪向外震开一圈碎肉和泥浆,骑士们借着反冲向后猛退,一个接一个越过那道宽阔的环形壕沟。 三阶巨鼠猩红的眼睛透着残忍的光。粗壮的后肢在泥地里压实,庞大的身体微微下伏,显然准备直接跨越这道壕沟。 就在这时,几支燃烧的火把从内圈飞出,准确落进壕沟底部。 火焰触地。 壕沟里的鼠油丶生石灰和圣银粉瞬间被引燃。 惨绿色的火焰猛地窜起,几米高的毒火墙沿着壕沟整圈升起,把外侧废墟和内圈阵地彻底隔开。 火焰温度极高,并且圣银混在其中,让火焰带着一种更可怕的神圣灼烧。 巨鼠刚跃起,火舌已经卷到它的前爪。 变异皮毛瞬间焦黑脱落。 剧烈的烧灼痛感让这头庞然大物发出一声狂暴咆哮,它在半空硬生生扭转身体,重新砸回壕沟外的泥地,再不敢继续向前。 可它身后的鼠群没有停。 那些早已被血月侵蚀理智的腐鼠像失控的潮水一样往前冲,一头接一头撞进火墙。 油脂爆裂的声音连成一片。 鼠群在火焰里翻滚挣扎丶燃烧。 皮肉很快被烧穿,骨骼也开始崩裂。体内的尸毒甚至来不及扩散,就被高温直接焚成黑灰。 尸体一层层堆积,火墙反而越烧越高。 这道拼凑出来的毒火防线,硬生生把黑松领从崩溃边缘拖了回来,为阵地争取时间。 壕沟内侧,粗重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很多步兵直接瘫坐在地上,虎口裂开的伤口还在渗血,身体因为过度紧张和疲惫不停颤抖。 可没人敢真的躺下休息哪怕一秒。 几个老兵骂着粗话,把旁边的新兵踹起来。 「起来,矛架好。」 他们拖着发软的身体,把包铁长矛重新举平,靠着第二层麻袋和残破拒马重新组成防线。 牧师们在伤员之间来回穿梭。 圣光被直接拍进伤口,腐肉被烧焦,大动脉的血勉强止住。 一个人刚处理完,就立刻扑向下一个。 惨绿色的火焰映在希恩脸上,他的视线始终锁在火墙对面的巨鼠身上。 那头巨兽在火焰外来回徘徊,低吼声一声接一声。 希恩的眉头慢慢皱起,这道火墙只是暂时的,壕沟里的尸油撑不了多久。 一个小时左右,火焰就会熄灭。 而那时红月还在天上,能够填住这道缺口的,就只剩下活人的骨肉了。 第27章 我们胜利了! 壕沟底部的鼠油烧乾,那道惨绿色的火墙在夜风里摇晃了几下,火焰骤然矮下去。 整整一个多小时的死缓,终于走到尽头。 「吼——!」巨兽的咆哮再次猛地炸开。 那头三阶嗜血巨鼠踩着烧焦的尸体一步跨出壕沟,踏入最后防线。 高台上,希恩剑锋直指那团正在吐着白气的巨大身影,声音在斗气震荡下传遍阵地:「共鸣境以上骑士,全部压上去!」 法比恩抡起长剑,带着十几名最强的重甲骑士再次冲了出去。 google搜索twkan 十几个人硬生生堵在巨鼠面前,把它和背上的食尸鬼精英死死拦在防线边缘。 正面几名盾手顶住巨鼠的冲撞,两侧的长剑手专门砍它腹部那些突出的骨刺。 而法比恩抡起重剑,每一击都直砸食尸鬼的镰刃,把那把沉重武器一次次震开。 但他们心里却已经开始发凉。 那头坐骑巨鼠本身就三阶,背上的食尸鬼更是已经接近四阶。 巨鼠提供庞大的体型和骨板防护,冲撞起来像一辆攻城车,食尸鬼坐在背上,用战镰补足它的盲区和速度。 两者被铁链锁在一起,颇有一加一等于二的感觉,像一台专门用来碾碎阵线的杀戮机器。 更糟的是红月之下,这些魔物的力量和反应速度至少翻了数倍。 骑士们越打越艰难,但在他们努力下,破绽出现了! 一次贴身对拼中,三阶食尸鬼忽然把战镰挥得过深,胸口露出空档。 法比恩立即向前踏步迎上,给他来一击重击! 可就在这一瞬间,巨鼠那根长满骨刺的尾巴突然甩出,速度快得像一道黑影。 「当心!」左侧的骑士巴特猛地冲过来。 他整个人直接撞进两人之间,举起塔盾挡在法比恩身侧。 「嘭——咔嚓!」 巨尾抽在盾面上,厚重的生铁塔盾瞬间凹陷。 恐怖的冲击透过盾牌传进巴特身体,双臂骨骼当场断裂,碎骨刺破皮肉。 食尸鬼精英嘴角露出一个乾瘪的笑。 那把看似挥空的重镰忽然回勾,镰刃极其精准地切进巴特颈甲的缝隙。 「噗嗤——!」 鲜血喷出,巴特的头颅连着头盔一起飞起,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颈里涌出,随后重重倒进泥地。 这场本就处于劣势的绞杀战,在这一刻彻底被推向了生死边缘。 ………… 成千上万只红着眼睛的腐鼠越过壕沟,从四面八方灌进营地。 内圈那些临时堆起来的防御措施只撑了片刻,就直接被吞没。 在这种绝对数量面前,什麽长矛阵列丶盾墙轮换,全都失去意义。 整条阵线在一瞬间被撕碎,不再有阵型。 老兵凯尔丶刚上阵的新兵,还有那些罪民……每个人都被鼠潮包围。 一名年轻的新兵被几只巨大的腐鼠咬住小腿和手腕,直接拖进鼠群。 惨叫声只持续了几秒,原地就只剩下一具血淋淋的骨架。 所有人像野兽一样挥剑丶踢踹丶撕扯,在血水和内脏里拼命挣扎。 战线早就不存在,这里只剩一个露天屠宰场。 照这个速度,不到半个小时,这座营地就会被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高台上,希恩的表情没有变化,冷冷看着下面的溃灭。 视线掠过,法比恩被巨鼠的爪子狠狠抽中。 胸甲上的圣光瞬间碎裂,这位共鸣境的强者像破布袋一样飞出去,重重砸进泥水里,张口吐出一大口混着血块的鲜血。 希恩明白这种局面不会有什麽奇迹了。 他的手捏住了馀烬之坠,这是封存着四阶骑士全力一击的底牌。 或许它之后会有更大的作用,但是此刻已经不得不使用了。 希恩拇指压住晶石表面,体内斗气迅速灌入,只要再用一点力,这枚晶石就会碎裂…… 就在这一瞬,脚下的大地忽然震了一下。 「咔哒……轰隆——!!!」 一声沉重的金属摩擦从地底炸开,震动顺着地面传开,高台上的圣银火台开始剧烈震颤。 一道几乎嘶哑到破音的吼声突然撕裂战场,维克托的声音带着哭腔:「老子让它转起来了!!!」 滚烫的鼠油顺着管道灌入核心,沉睡了一整年的结构开始重新运转。 白金色光芒沿着那些布满灰尘的圣银符文迅速蔓延,层层环阵依次点亮。 紧接着整座祭台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白金火柱从祭台中心猛然喷出! 光柱粗壮得几乎无法直视,直冲天穹,直接撕开了压在天空上的红月血云,在天穹中央轰出一个巨大的空洞! 神圣能量从光柱底部爆散,一道白金光环贴着地面扩散出去。 光环掠过战场,三阶巨鼠正张开血口准备咬下法比恩的身体。 下一瞬,它的身体突然僵住。 庞大的身躯被某种无形力量死死钉在半空,而骨座上的食尸鬼精英甚至来不及惨叫。 白金光芒覆盖上去,腐肉开始蒸发,骨骼迅速崩解。 那头足以碾碎防线的复合魔物,在一个呼吸之间被彻底抹去。 至于阵地里那数万只腐鼠,在圣火光环面前,它们甚至称不上敌人,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片片崩塌,化成漫天黑灰。 整片战场安静下来。 高纯度圣火释放出的热浪慢慢铺开,驱散了空气里的寒意和腐臭。 这片刚刚还满是尸体与血水的废土,竟显得异常明亮。 凯尔脱力地跪砸在泥土,浑浊的眼泪混着腥臭的变异鼠血,顺着布满胡茬的脸颊往下流。 活下来了,居然活下来了…… 凭着某种本能,凯尔慢慢转过满是血污的头颅,望向广场中央的高台。 那道贯穿天穹的白金火柱仍在燃烧。 希恩就站在光柱前方,纯净的白金光线落在银发少年身上,边缘勾勒出一层耀眼的轮廓。 脚下是浸透烂肉的恶臭泥潭,头顶却是驱散长夜的白金圣火。 这种反差画面如同是在教会油画里才有的画面,带来的冲击几乎让所有人无法呼吸。 崇敬丶狂热丶畏惧丶依附……这些情绪,在一瞬间涌上所有人心头。 就在这片狂热的死寂中,希恩动了。 他缓缓拔出腰间那把精钢长剑,直指那片被圣火轰碎的暗红天穹。 整整两夜的极限微操让他的近乎精神崩溃,但当声音落下时,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抬起头,看清这道光。」希恩扫视下方数百张糊满烂肉的面孔。 「这道光是我们踩着几万头畜生的尸骨,从深渊嘴里硬生生撬出来的一条生路!」 短暂的停顿,风掠过燃烧的圣火,他的声音再次落下,比刚才更加高昂。 「这团白金圣火,是人类在永夜边缘筑起的长城!只要我们还站着,长夜就越不过这道墙! 也许在教会的卷宗里,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夜袭。 也许在永夜长城漫长的防线上,这样的战斗每天都在发生。」 他的声音顿了顿,然后重新落下。 「但对黑松领来说,这是伟大的一夜,我们活下来了!我们胜利了!」 声音落下,整片阵地安静了一瞬。 像有什麽东西,在每个人胸腔里猛地砸了一下。 凯尔的身体猛地一震,双手握住那把卷刃的断剑,狠狠插进泥水之中,然后第一个朝着高台重重磕下了头。 法比恩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单膝跪地。 随后是骑士丶士兵丶罪民……一个接一个,数百具满身血污的身躯,在这片焦黑的废墟上齐齐伏下脊背。 他们面对的不止是圣火,也是高台上那个沐浴在光芒里的银发少年。 在希恩视野中,无数道象徵着极致死忠的深蓝色洪流,从下方那片血泊中升腾而起,如同一片汹涌海洋。 第28章 清算与规划 血月褪去,黎明的光重新落在黑松领的废墟上,圣火安静地燃烧着,向四周散出暖意。 太累了,熬过这一夜的生者,甚至连伸手解开搭扣的力气都挤不出来,就这麽穿着沾满黑血的铠甲,直接瘫在冰冷的石板上。 对被丢在永夜长城的人来说,只要能在圣火的庇护下闭上眼,就已经是难得的安心时刻。 希恩站在高台边缘,冷风掠过,黑色披风被吹得猎猎作响。 连续两夜的超负荷压榨,让他的大脑像是被人从里面凿开,但暂时还不是休息的时候。 沉重的脚步声从阶梯下方传来,随军书记官浑身沾满污血,几乎是扶着墙爬上高台,把一卷羊皮纸名册递到希恩面前。 「领主大人……昨夜的清算……」 希恩接过名册,原本密密麻麻写着的名字,此刻有大半被粗劣的黑色炭笔重重划掉。 阵亡,一百十七人。 这一百十七具被鼠潮嚼碎的躯体里,绝大多数都是顶在最前线的重甲步兵和年轻骑士。 对于这支满打满算不过六百人的残军来说,这一刀几乎是直接砍在骨头上,而且这还是维克托及时点燃圣火的成果,在拖个几秒怕是要翻倍。 这就是永夜长城,每一次勉强撑下来的胜利,下面垫着的都是白骨。 他合上名册,重新看向下方那片横七竖八的人堆,在心里想到一个更残酷的事实。 昨夜那场几乎把整支队伍拖进深渊的绞肉战,根本不是真正的血月季。 那不过是一场意外,是自己这群鲜肉在没有点燃圣火的永夜长城驻扎,所引动饥饿魔物群后形成的灾潮。 真正的血月季,会持续六十到七十天,这段时间里,世界规则会向黑暗侧倾斜。 白昼消失,天空只剩被红月染透的血红光芒。 圣火的压制力会被削弱,大量低阶魔物被彻底激活,高阶种族则进入近乎狂暴的狩猎状态。 而昨夜差点将他们团灭的那头三阶畸变巨鼠和食尸鬼精英体,在血月季中不过是个精英怪。 灰雾防区上一任守军为什麽会覆灭,就因为他们面对的不是零散魔物,而是一整个狼人部落。 狼人不是野兽,它们战斗智慧不弱于人类,会侧翼包抄,会切断补给,甚至会驱使低阶魔物去填壕沟和陷阱。 那场防线崩溃,并非偶然,而是狼人一整套围猎战术一点点撕开的结果。 希恩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隐约可见的巨大月亮。 距离下一次真正的血月季,只剩六个月。 风从高台上吹过,下方那些沉睡的士兵,没有一个人知道自己将面对什麽。 一支刚刚伤筋动骨的残军,一块刚勉强稳住的领地。 如果防御方式不改变,等红月真正升起的那一天,这里只会剩下一片废墟。 圣火也救不了他们,所以必须变得更强。 希恩眼睑微垂,意识沉入识海,恩义圣典无声翻开。 再次睁开眼时,视野中的景象让那阵要把人撕开的偏头痛都缓了一瞬。 放眼望去,无论是平日里傲慢冷僻的教会骑士,桀骜不驯的世俗老兵,还是那些卑微到泥里的罪民,他们头顶的恩泽值全部发生了变化。 灰白褪尽,浅绿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整片纯粹而稳定的深蓝。 昨夜那道贯穿天穹的白金圣火,不只是烧穿了黑松领的长夜。 也烧掉了这六百多人心底对希恩的最后那一点犹豫,步入死忠行列。 希恩看着那片深蓝色的人群,嘴角微微勾起一点弧度。 现在的他随时可以动用报偿值,把这支队伍里的战力核心抽出来复刻。 法比恩的圣堂剑技,老兵们在烂泥和尸堆里磨出来的杀人手段,维克托的炼金构装知识。 所有东西,都在向他敞开,只要身体撑得住,他的个人战力会在极短时间内迎来一次剧烈提升。 除了恩情值的收获,老鼠们也留下了不小的战利品。 两枚拳头大小的暗红晶体安静地躺在铅盒上。 这是从那头三阶畸变巨鼠与食尸鬼精英体内剖出的战利品,三阶原罪之血。 晶体表面布满细密血管般的纹路,在清晨灰败的光线里,内部粘稠的血液缓慢流转,看起来几乎像一颗晶化的心脏。 在永夜长城这东西一直是最硬的通货。 它不同于温和纯净的圣火,原罪之血本质是一种极端狂暴的黑暗能量。 将其作为核心填入炼金阵列作为启动能源,或嵌入永久圣火台的传动底座,这种高密度能量甚至能让圣火短时间进入超频爆发状态。 「大人,还有这些。」伊凡沉声开口,指了下角落里几个鼓鼓囊囊的粗麻袋。 麻袋口敞开着,里面装满粗粝的低阶魔晶,每一枚只有米粒大小,但数量多得几乎要撑破麻布缝线,而这还只是整个战场中的一小部分。 单体能量弱得可怜,甚至不足以给圣火当燃料,杂质还会堵塞导能管,但胜在数量惊人。 希恩弯腰抓起一把魔晶,冰冷而多棱的粗糙触感在掌心摩擦。 他的大脑迅速剥离残馀疲惫,开始推演这批资源的转化路径。 黑松领目前的防御,只是一层随时会被撕开的破木板。 昨夜填进去的一百十七条人命,已经验证了一个事实,用血肉去堵红月魔物的缺口,是效率最低的消耗。 必须让炼金措施接管阵地,两枚三阶原罪之血,足以作为微型动力炉的能源心脏。 只要配合维克托脑子里那套疯狂的废土构装学,黑松领完全可以建立起一套不依赖人力的物理防御体系。 当然这一切都需要后续支援与人口,卡斯提安承诺过教会补给会优先向黑松领倾斜。 但到底能兑现多少,全看自己展露出来的价值。 希恩转身,将手里的魔晶丢回麻袋,发出一阵细碎的碰撞声,接着说道:「准备羊皮纸和墨水。」 守在一旁的随军书记官愣了一瞬,很快点头退下。 希恩为了之后的规划,得尽快多要点物资,因此他决定写两封信。 第一封信,送往王都的格雷伍德家族。 信里他会直接把黑松领摇摇欲坠的处境,以及惨烈的伤亡比例摊在纸上。 如果这块领地很快崩溃,他这个私生子会被填进长夜,但教会追责的怒火,同样会顺着血脉烧到格雷伍德伯爵的宅邸。 物资丶高阶工匠丶家族私军,格雷伍德伯爵必须用这些实质资源,来买断家族名录不被教会抹除的风险。 第二封信,则送往卡斯提安主教,这封信的措辞会显得漂亮得多。 鼠潮规模丶三阶畸变巨鼠与食尸鬼精英的战绩丶缴获的原罪之血数额,以及防线重建的物资缺口。 来证明自己的能力,以及哭穷。 书记官很快抱着羊皮纸卷和黄铜墨水瓶跑了回来。 希恩刚从他手中接过羽毛笔,笔尖还没来得及蘸上墨汁。 忽然一名外围传令官跌跌撞撞冲上来,他满脸灰尘混着冷汗,胸膛剧烈起伏,气息急促得几乎连成一片。 「领主大人!有一队人马……正在强行穿过灰雾!正全速朝黑松领狂奔过来!」 第29章 迷雾来人 雾气翻涌,从灰雾深处冲出来的,却不是预想中的变异魔物。 伴随着杂乱沉重的马蹄声,大约四五十骑人马踉跄着冲进圣火光晕边缘。 战马口鼻喷着大团白沫,四肢几乎是在泥地里拖着前进。 马背上的骑士更是惨不忍睹,厚重胸甲大面积凹陷破裂,翻卷的金属边缘下,深可见骨的撕裂伤仍在往外渗血。 法比恩眯起眼,目光越过那些满是血污的脸,落在他们随风飘动的破烂披风上。 「收起弩箭,是残石领的人,不是怪物。」 他冷冷扫了一圈这群残兵,却没有看到那位傲慢子爵的影子。 几十名骑士被迅速缴械,卸下残破甲胄,像押解犯人一样被带到广场的圣火高台下。 领头那名共鸣境的骑士长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满是黑血的泥潭里。 面对高台上的希恩,他断断续续吐出了昨夜的噩梦。 托马斯子爵虽然是个蠢货,但昨夜并不算毫无准备,残石领外围连夜扎起了标准拒马墙,骑士们结成塔盾阵列。 而他们遭遇的鼠潮规模甚至只有黑松领的三分之一,也没有出现三阶以上的复合魔物。 那原本是一场极有可能撑过去的消耗战。 然而致命的变量出现在午夜。 残石领那座永久圣火台虽然与黑松领不同,已经顺利点燃,但没想到底座传动轴还是因为长期遭受血锈侵蚀,在关键时刻卡死。 伴随着刺耳的金属崩裂声,白金圣火在午夜最黑暗的时刻黯淡了十多分钟。 「就十分钟……」骑士长把脸深深埋进泥水里,声音里全是绝望,「外围鼠潮像疯了一样撞碎东侧拒马。」 「我们其实还能顶住……盾阵还没散,长矛手还能刺击……」想到这里,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可是,领主大人他……崩溃了。」 那十分钟里,几千只嗜血腐鼠顺着阴影窜进内圈。 托马斯子爵在看到魔物滴着口水的獠牙时,理智彻底被恐惧绞碎。 他下令亲卫队放弃侧翼,全力护送自己撤退。 主将逃跑,亲卫抽离,本就摇摇欲坠的阵线瞬间雪崩。 原本稳固的盾墙被人心从内部撕开,有序阵地战在几个呼吸间变成屠杀。 只有四五十名骑士,是踩着同袍尸体才从鼠潮与食尸鬼之间杀出来。 至于托马斯子爵,大概率已经被魔物淹没,死在荒原某个泥坑里。 骑士长讲完一切,颤巍巍抬起头,想在这座幸存营地里找到一点同病相怜的慰藉。 可他看到的是堆积如山丶几乎与残垣齐高的腐鼠骨骸与原血魔晶。 在防线最核心处,一头体型如重装犀牛般庞大的三阶畸变巨鼠四脚朝天倒在泥中,半边身子被圣火碳化。 骑士长喉结艰难滚动,他原本以为大家都是被家族丢来的新兵,境遇不会差太多。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黑松领昨夜面对的鼠潮规模与高阶魔物压迫,比残石领恐怖十倍不止。 换作任何普通领主,这座领地昨晚早就覆灭。 他的目光一点点上移,落到高台之上。 那个年仅十四岁的银发少年,披着染血的深色领主斗篷,静静站在贯穿天穹的白金光柱前,深色披风在风中缓慢翻卷,银白长发被金光勾出冷硬的轮廓。 骑士长把额头死死贴在浸满黑血的石板上,双手平放在泥水里。 接着残石领的幸存者跪伏在泥潭里,向希恩献上永夜长城的臣服。 希恩俯视着这四十多名亡命之徒,眼底看不到半点劫后馀生的共情,唯有审视死物般的冷漠。 「《圣火战时惩戒律》第三章,第七条。」希恩的声音冷淡如宣判般,「主将弃阵溃逃,弃防线落荒而走,当受火祭告诫。」 下方那名骑士长猛地屏住呼吸,瞳孔因为极度恐惧而短暂涣散。 希恩停顿了一瞬,让那股压迫感慢慢在空气中沉下去。 「按律你们这群人理应全部被粗麻绳绑上火刑架,活活烧成灰烬,灵魂打上异端烙印,永远逐出圣火。」 这番毫不掩饰的宣判,比昨夜那头三阶畸变巨鼠的咆哮还要致命,几十名刚从怪物堆里杀出血路的骑士,在这一刻像被抽走了全部体温。 希望的馀烬被彻底浇灭,他们沉重的身体一点点垮下去。 空气安静得几乎令人窒息,四周黑松领的弩手们不动声色地扣紧机弩,皮革弓弦轻轻摩擦,发出细碎声响。 希恩侧过身,目光投向远处尚未散尽的血雾。 「但现在缺人,我给你们机会,暂时抹掉你们的通缉身份,从现在开始,你们被编入黑松领死战营。 至于最终罪责,我会如实写进递交给卡斯提安主教的战报,由他判断。」 他说完,又重新低头看向下方的瑟瑟发抖的高阶骑士们。 「至于接下来的血月……去前线填满壕沟,去砍下足够多的魔物头颅,只要你们杀的怪物足够填平自己的罪,我会亲自向主教,为你们要一份赦免文书。」 话落高台下却没有任何人出声。 那名骑士长闭上眼,身体猛地向前倾倒,沉重的头盔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咚!」 身后四五十名骑士几乎同时跟随,额头狠狠磕在地面。 沉闷的撞击声连成一片,在废墟间回荡。 他们没有宣誓与高呼感恩,但这一记磕头,已经代表彻底的臣服。 高台上希恩的脸依旧没有任何波动。 然而在他的视线里,下方那四五十个低垂的头颅上方,色彩却开始疯狂跳跃。 那些数值没有在灰白或浅绿停留,直接冲上浓烈刺眼的翠绿色。 庞大的报偿值如开闸洪水般涌入希恩的数值库。 仅仅一场对话,就吞下了近五十名三阶的即战力。 更重要的是,这些不同体系的三阶骑士,撑开了他的技能复刻库上限。 在他脑中这些骑士在战场上磨出来的重装战阵技巧丶盾牌卸力法,甚至濒死爆发的斗气回路…… 此刻都像摆在货架上的商品,静静等待他的收割。 第30章 技能库规划 距离黑松领极远的灰雾防区深处,横亘着一座被彻底碾碎的庞大要塞废墟。 成百上千的高阶食尸鬼静静伫立在残垣之间,乾瘪躯体挂着锈蚀锁子甲,残破兵刃斜指地面。 最前方坐着着一个极其高大的身影。 这名食尸鬼统领浑身缠绕着浓郁红月死气,灰败皮肉大面积脱落,露出的部分已经开始骨化。 他的右爪倒提着一把沉重断剑,断裂刃口上残存的圣银镀层仍在微弱闪烁。 这原本是斩杀黑暗的武器,如今却成了折磨他的刑具,圣银力量不断灼烧着异变血肉,掌心传出细微的「嗞嗞」腐蚀声。 但他依旧死死握着剑柄,那是他乾涸灵魂里最后一点人类记忆。 就在此时,远方天际线尽头,夜幕被撕开一道缺口。 一道微弱却纯粹的白金光柱猛然升起,像逆刃的长剑刺破红月血云。 那位食尸鬼统领只是缓慢僵硬地抬起头。 「圣火……又亮了……」 这位食尸鬼居然开口说话,且乾涩的声音里带着几乎无法察觉的悲哀。 ………… 距离那场惨烈的血肉绞杀战,已经过去整整三天。 若是在其他长夜领地,危机只要稍微退去一寸,罪民们立刻就会被皮鞭驱赶着搬运巨石丶修补城墙。 但这里的营地里出奇安静。 除了最低限度的边界巡逻和检查圣火基座运转外,希恩只下了一道命令,全军休整三天。 士兵和罪民们裹着沾满血污的毛毯,毫无防备地瘫在篝火旁沉睡,粗重鼾声此起彼伏。 三天时间里,营地上空那片璀璨的深蓝恩泽值如同凝固海洋般稳定下来。 士兵可以放心沉睡,但希恩不行。 虽然连续两夜极限压榨的反噬仍在持续,但是他只强迫自己昏睡了一个昼夜。 等眩晕稍微退去,便立刻披上大衣,坐到营帐内那张由破木箱拼成的简易木桌前。 在血月季前,黑松领这片废土必须变成一台用钢铁丶齿轮与毒火武装起来的绞肉堡垒。 而在这台战争机器全速建设之前,他还需要先消化战果以及做一些规划。 希恩微微侧头,目光落向帐门缝隙,伊凡如铁塔般的身影正守在那里。 确认不会被打扰后,希恩重新收回视线,眼睑缓缓垂下,紧绷的脊背靠向木椅,恩义圣典无声翻开。 报偿值:8732。 这是黑松领数百名死里逃生的残军,为他铸出的庞大财富。 希恩的视线扫过复刻技能所需要的点数。 lv.1基础技能消耗200点,lv.2进阶技能600点,而lv.3技能则需要整整1800点。 若换作任何一个渴望力量的年轻骑士,此刻大概已经陷入狂热,疯狂兑换那些足以开山裂石的斗气与剑技。 但希恩看着这笔巨款,眼底却没有半点贪婪,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法比恩那位沉浸在共鸣境多年的教会剑士,在那头三阶畸变巨鼠的甩尾面前,连一秒都没撑住。 整个人像破布口袋一样被抽飞,胸甲碎裂,呕血倒地。 「就算我把剑术和斗气堆到共鸣境,在真正的血月季里,又能杀几头怪物?」希恩在心底冷静地计算着,「顶多只是能在这台绞肉机里多活几分钟。」 他是领主,战斗力固然重要,但不是最为急需的。 希恩的目光转向营地里的几名高级工匠,以及独臂老头维克托的身上。 复制维克托【lv.3炼金建筑构装学】,复刻麦克【lv.2巨型防御工事修筑】。 报偿值瞬间蒸发2400点。 下一刻,识海中异变骤起,恩义圣典的书页爆发出璀璨的蓝光。 一股浩瀚的信息洪流漫过神经,工匠麦克与维克托脑海里那些粗糙的经验被强行灌输进来。 垒石手法丶用魔物骨血混合泥浆筑墙的配比丶挖掘防御坑道的本能技能,全都在识海里迅速展开。 与此同时,另一段沉睡的记忆被同步唤醒。 前世书架上那些建筑图解丶科普读物,还有那些用来打发时间翻阅的闲书知识。 这些早已模糊的碎片,在圣典的力量下被精准调出。 两种完全不同的知识体系,在希恩脑海中迅速融合。 三角形稳定结构与基础承重力学,基础的水泥配比……甚至连现代战壕防炮的设计,以及城墙凸出部的交叉火力网设计,也开始与异界的拒马壕沟疯狂推演融合。 希恩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胸腔里的兴奋压都压不住。 这是意外之喜,恩义圣典不仅仅是复制技能,而且能够根据自己前世的知识补全。 这个世界的工匠依靠一代代传下经验去垒石头,往往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但当希恩复刻这些技能时,圣典会检索他前世记忆里那套科学逻辑,然后将两者强行熔铸。 这是一种来自地球的降维打击。 意味着希恩将掌握一套整个红月世界都不曾存在的体系,具备现代工程逻辑的废土基建学。 短暂兴奋过后,希恩很快压下情绪,重新收敛心神,继续下一步操作。 这两夜的极限微操,让他彻底看清了低阶技能的局限。 同时维持【lv.2战阵指挥逻辑】与【lv.2基础战场感知】,就像强行用肉眼去数清沙暴里的每一粒沙子。 大脑被迫当成监控器超频运转,代价就是几乎将他逼到崩溃边缘的神经剧痛。 若是在长达六十天的血月季里继续这样运作,魔物还没冲破城墙,他的脑子就会先一步烧毁,必须摆脱这种低效消耗。 《恩义圣典》的底层机制并不是刻板罗列。 当两种技能的逻辑高度互补时,报偿值便能成为熔炉,将其揉碎重组,推演出更高维度的能力。 希恩的意念锁定在技能节点上。 报偿值消耗1800点,识海之中代表感知与指挥的两团光斑轰然撞击。 突破! 【升级完成:获得lv.3宏观战场指挥】 一层无形涟漪在识海深处荡开,希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从这一刻起整个黑松领的废墟,在他的脑海中化作一张精密运转的三维沙盘。 他终于摆脱了肉眼的束缚,真正坐上了属于棋手的位置。 科技树面板已经变化,希恩迅速清点自己能力面板的主要技能。 战斗系:lv.2短时斗气爆发。 统御系:lv.3宏观战场指挥。 后勤科技系:lv.3炼金建筑构装学,lv.2异种材料熔炼,lv.2炼金材料学,lv.2大型防御工事修筑 本次升级消耗4200点,报偿值馀额:4532。 看着剩下的四千多点储备,希恩强行压下继续兑换的冲动。 底牌见底,就等于半只脚踏进坟墓。 这笔资金必须留下。 一部分用来买命,血月季长达六十多天,高阶魔物随时可能出现。 他至少要留两千点作为紧急兑换,到时兑换关键技能,关键时刻会救自己一条命。 另一部分则用来迎接卡斯提安主教以及家族的增员,看看他们有没有什麽隐藏的奇人异士。 技能库安置完成,希恩重新睁开眼,该下一步了。 希恩起身一把掀开厚重的帆布帐帘:「把所有的工匠,全部叫到广场。」 第31章 黑松五环 营帐里,代表黑松领的简易沙盘前,站着老工匠长麦克带着十几个满手老茧的匠长头目,以及习惯性缩在阴影里的独臂老头维克托。 本书由??????????.??????全网首发 由于在行军以及与嗜血腐鼠的战斗中,希恩有刻意保护工匠,所以工匠并没有损失太多。 他披着深色大衣,靠在主位木椅上,眼底的红血丝还没褪乾净,视线扫过沙盘。 「周围地形都探过了。」希恩嗓音因为疲惫带着点沙哑,「说说吧,这墙你们打算怎麽垒?」 老工匠长麦克从怀里小心摸出一卷边角发黄的羊皮纸,在桌上慢慢摊开。 这并非他们拍脑门想出来的草图,是至圣教会几百年用血肉换来的经验,教廷标准堡垒阵图。 「大人,您看这个。」麦克粗糙的手指点在图纸上,「这套在前线抗过不知道多少次血月季,绝对靠得住。」 麦克的手指继续往里移动:「全用整块粗条石往上咬合着垒,直接砌到六米高,城墙四个角,全搭全封闭箭塔,一点死角都不留。」 帐篷里安静下来。 希恩垂着眼,看着那张古老复杂的图纸,与脑海中【lv.2大型防御工事修筑】的知识迅速对照。 从纯军事角度看,在一个靠冷兵器和血肉去对抗超凡魔物的时代,这套体系确实是个好模板。 他微微点头:「很经典的设计,确实经得起血与火的考验。」 听到领主亲口肯定,麦克和几名土木头目明显松了口气。 「但是。」希恩的话锋陡然一转,将刚刚泛起的一点轻松气氛击得粉碎,「在这里还是不够用的。」 希恩没有任何客气,炭笔落在最外围的护城河设计上。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比如说这一条乾涸的深沟,开战几天后,它只会被魔物尸体填满,然后顺理成章变成一条冲锋坡。」 几名工匠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从没从战争消耗的角度思考过地形的变化。 希恩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炭笔径直划过那道六米高的厚重石墙。 「这需要大量的时间与劳力,距离真正的红月季只剩六个月,就算把教会承诺的物资。 还有那支正在路上的人全算进苦力里,这点时间也垒不起这堵墙的一半。」 帐篷里一片沉默,没人回答。 希恩继续说道:「如果为了赶工缩减标准,造出一堵一撞就塌的破墙,你们拿什麽去挡三阶以上的魔物?而且我们这次红月季面对的很可能是狼人。」 火盆里的木炭劈啪爆开,声音在帐篷里格外刺耳。 「这图纸再完美,脱离实际也不过是给自己修一座更漂亮的墓碑。」 在几名老工匠震惊的目光中,希恩在图上毫不留情地画下一个巨大黑叉。 「嘶——」老工匠长麦克倒吸了一口冷气,「领主大人!这可是先辈们用血肉……」 希恩根本没有理会他,视线扫过沙盘:「所以我们要根据手里攥着的筹码,做最极端的取舍。」 以沙盘中央圣火台为圆心,希恩抓起沙子一扬。 散落的砂砾在沙盘上铺开,形成一片巨大扇形阴影。 麦克愣住了:「大人,这是什麽意思?」 「以刚刚那个防御图纸,以圣火台核心铸造内部堡垒,然后在外围布置纵深杀戮区。」希恩的手指重重敲在扇形边缘。 「当血月季到来时,虽然会压制圣火,但我会把圣火台超频推到极限,强行扩大光域,覆盖整片扇区。 就算是血月季,只要进入圣火光照范围,黑暗生物的再生能力会被压制,狂化也会被打断,这是我们建立防线的基本条件。」 希恩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抬起眼:「但在光域之内怎麽杀,大有讲究。首先狼人最大的优势是什麽?」 没等他人回答,希恩就自问自答:「速度还有违反常理的跳跃能力,如果把防线建在平地上,一堵六米高的墙,它们踩着同伴尸体就能翻上来。 「所以我们不和它们硬碰硬,我们用土地,切碎它们的冲锋节奏。」 木棍落下,在扇形区域内,由外向内划出五道错落的锯齿状深沟。 「第一环,裂牙壕。」希恩的木棍点在最外围。 「沟底布满包铁尖木桩,并铺设导流槽连通炼金火油,魔物一旦跌落,这里就是第一道露天烤架。」 老麦克皱紧眉头,提出最致命的疑问。 「大人,狼人狂化后,一跃七八米绝非难事,这沟……它们直接就越过去了。」 「如果在平地,它们确实能跃过去。」希恩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但如果我在壕沟前给它们造一个反向斜坡呢?」他在壕沟外快速画出一个向上的缓坡。 「把挖出的泥土全部堆在外侧,夯实成斜面,然后……用熬煮的油脂混合石灰,浇筑在斜坡表面,让它结成一层光滑硬壳。」 希恩看向维克托,对方抖了一下,希恩见他不说话,于是继续推演。 「狂化狼群冲锋上坡,速度推到极限,但利爪无法刺穿光滑表面抓地,别说七八米,它们连一米都跳不起来,只会因为惯性,一头栽进火坑。」 麦克张着嘴,脑海里已经浮现出那个画面,狂奔的狼群在坡顶打滑,成片坠落火海。 「第二环,地刺阵壕。」希恩木棍继续画着。 年轻工匠杰克忍不住开口:「大人,陷阱太复杂,战场上满是泥沙血肉,齿轮一卡死,整条防线就废了。」 「谁说要用齿轮?」希恩抓过一张废弃羊皮纸,炭笔迅速勾勒。 众人一看,只有最简单的杠杆结构加上弹性底座。 「越精密的机器越容易坏,我们只用最粗暴的被动蓄能。」希恩把草图拍在桌上。 「借狼人坠落的重力势能触发弓片,它们越重,跳得越狠,反弹的精钢地刺贯穿腹部的力量就越大。」 杰克死死盯着图纸,呼吸逐渐变得粗重,他从未见过这种的陷阱结构。 简单粗暴却十分合理,这种设计几乎颠覆了他对陷阱的认知。 「第三环,毒雾壕。」希恩继续推进,「壕沟内埋设脆壳陶罐,受重压碎裂,释放大量刺激气体。」 「大人……能毒死高阶魔兽的深渊猛毒,一滴就价值百金,我们根本买不起。」 「谁说要毒死它们?造成麻烦就够了,比如说狼人的嗅觉和听觉是人类几十倍,但在我眼里这是它们最致命的弱点。 用废弃次级圣水,混合腐鼠腺体里的酸液,神圣与污秽的排斥反应,会产生极度刺鼻的沸血浓烟。 高浓度刺激气体会烧坏它们的鼻腔和眼球,失去视觉和嗅觉的狂化狼群,只会在壕沟里疯狂撕咬同类。」 维克托在脑中构想了一下,貌似有这个可能性。 用圣水制造毒气,这种异端到极点的化学战思路,让他莫名陷入狂热。 「第四环,炼金爆裂壕。」希恩的视线锁定阵地核心的必经之路。 「准备一种为高阶狼人首领和攻城巨兽准备的烈性炸药,当高阶战力集结时,直接点燃燧石引线物理起爆。」 最后,木棍落在最内侧壕沟。 「第五环,圣银蚀骨沟,壕沟内铺设废铁刺网,表面涂抹酸液和圣银粉末。 狼人靠再生能力撑到这里,但铁刺割开皮肉,圣银粉末会顺着酸液进入血液。 狂化被打断,再生彻底失效,它们只会像挂在屠宰场铁钩上的野狗,等着城墙上的弩箭。」 营帐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希恩的声音在回荡。 第32章 来自异界的知识库 希恩的话音落下,木棍随意砸在沙盘边缘的木框上,发出一声磕碰。 营帐里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整整两分钟,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黏在那座沙盘上。 从反向减速缓坡,到引燃火油的裂牙陷阱,重力触发的地刺机括,毒雾陷阱,物理爆破,以及最后利用世界法则压制的圣银隔离。 一条严丝合缝咬合的防御链,就这样摆在他们面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 众人呆滞地盯着沙盘,嘴唇微微张着,连呼吸都忘了。 壕沟他们会挖,陷阱更是他们这帮老手艺人闭着眼睛都能挖出来的东西,而这些元素单独拿出来,大部分都是教廷堡垒模板里的老部件。 但把这些零碎的部件,环环相扣的方式组合起来,这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边界。 年轻工匠杰克的眼神里透着敬畏,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位年仅十四岁的长夜领主,脑子里究竟装着些什麽东西。 仿佛双冷冰冰的眼睛背后,藏着一座庞大到令人头皮发麻的知识宝库。 而就在杰克为那些惊世骇俗的知识感到战栗时。 老工匠长麦克,却突然察觉到了这套体系真正恐怖的地方。 不是威力,而是造价……这套足以绞杀高阶狼人的防线体系,竟然廉价且快速得令人发指。 它卡在六个月红月季爆发的死线之内,同时完美避开了黑松领最致命的物资匮乏问题。 这套看似由废铜烂铁拼凑出来的方案,具备着绝对的不可复制性。 如果把这些垃圾交到其他任何长夜领主手里,他们只会堆出一座被魔物一撞就塌的垃圾山。 唯独眼前这位银发少年,才能把满地残骸与废料点石成金,硬生生打造出一台专门针对狼人弱点运转的战争机器。 希恩那番来着异界的理论,就像一柄重锤,狠狠砸碎了这些工匠脑海中延续数百年的常识枷锁。 短暂的死寂过后,营帐里没有出现质疑。 相反是多年实操经验在新理论框架下彻底爆发的疯狂发酵。 「大人!」年轻工匠杰克脸涨得通红,「如果毒雾壕不需要炼金机括触发,那根本不用这麽麻烦! 我们直接把脆皮毒气陶罐和铁刺绑死在一起,狼人一旦跳进沟里,脚掌踩到铁刺,尖刺立刻就能把毒罐扎碎!」 「对!还有那道减速坡!」另一名土木头目猛地拍大腿。 「我们把挖出来的暗红冻土堆起来,中间多掺几层生石灰,最外层浇上水! 长夜气温能把水瞬间冻透,到时候整条坡面又滑又硬,连苍蝇都站不住,狼人的爪子根本刨不开!」 激烈的讨论声瞬间在营帐里炸开。 这些平日只会按部就班垒石头的泥瓦匠和铁匠,此刻像被点燃了一样。 他们围在沙盘前,用自己几十年的经验,拼命填补希恩抛出的那个巨大绞肉机框架。 希恩安静地靠在主位木椅上,没有出声打断这群人的狂热,目光越过沙盘的喧嚣,落在这些核心工匠的头顶。 虚幻的因果视界中,一抹抹数值正以夸张频率疯狂闪烁。 +14丶+29丶+24…… 一连串数值如沸腾水泡般不断翻涌,汇入恩义圣典之中。 对于这些被时代束缚的手艺人来说,赐予一种足以打破认知的知识,同样是一种浩荡恩泽。 看着这群因为过度兴奋而面红耳赤丶唾沫横飞的工匠,希恩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营帐里的争吵瞬间停下。 所有人立刻闭嘴,看向火光深处的银发少年。 「我给出的,只是战略框架。」希恩语气恢复领主惯有的威严。 「承细节需要你们补完,另外不要把眼睛只盯在沟里,外围五环壕沟是绞肉机,但机器能运转,靠的是活人。」 他的目光锐利扫过几名土木头目:「外围是皮肉,内堡才是我们六百人熬过六个月血月季的心脏。」 几名工匠长神情一凛,重重点头。 「你们有经验。」希恩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放手把框架填满血肉,施工遇到问题随时来找我。」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瞬:「但有一条死规矩,所有定稿设计图,必须由我亲自审核签字,才能动第一锹土。」 「遵命!领主大人!」老工匠长麦克带头。 十几名满手老茧的汉子像捧着圣经一样护着那几张画满草图的羊皮纸,单膝落地。 随后这群被彻底点燃干劲的工匠鱼贯而出,开始各自讨论细节。 厚重帆布门帘落下,外头的呼喝声被隔绝在外。 营帐中除了希恩,还有一道从始至终都缩在角落阴影里的乾瘪身影——维克托。 这位曾经惊才绝艳的炼金构装师,此刻仅存的左手抠着粗布衣角,瘦骨嶙峋的身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多年来被教会宗教裁判所残酷迫害,让他对这种上位者的单独留堂,充满了烙印在骨子里的恐惧。 他以为这位冷酷的年轻领主要开始清算了。 清算他修复圣火台底座传动轴的速度太慢,清算他作为罪民浪费了太多时间。 希恩径直走到旁边的矮桌前,拎起铁壶,倒了一杯温热麦酒。 随后转身走到那片阴影前,将粗糙的木杯递了过去。 「昨夜的绞肉战能打赢,第一功是你。」希恩的眼神透着一种直击人心的真诚。 维克托僵在原地,浑浊的独眼猛地睁大。 「如果不是你让停摆的齿轮重新转起来,我们这六百多人早就成了那头老鼠肚子里的烂肉。」 希恩把木杯往前递了半寸:「维克托,你救了黑松领的命。」 这句平淡的肯定,却像重锤砸进维克托枯死多年的心脏。 他手猛地一抖,麦酒洒出大半,单膝重重跪下。 「不……不!领主大人!」老头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我只是个被教廷剥了灵魂的异端残废,我不配……」 希恩没有回答,伸手握住维克托仅剩的手臂,稳稳一拽,把这个跪在泥里的老头拉了起来。 维克托胸膛剧烈起伏。 希恩再次走近一步,把一份沉重的期许压在他肩上: 「那五道壕沟,只是拖住狼群的网,真正能咬碎强大魔物的核心獠牙,在这片荒原上只有你能造。」 第33章 炼金武器 「砰丶砰。」两只沉重的铅盒被希恩放在木桌上,金属搭扣弹开。 暗红色的微光立刻驱散了营帐角落的阴影。 盒中躺着两枚三阶源血,表面布满细密血纹,在昏暗光线下缓慢搏动,像两颗仍在跳动的恶魔心脏。 希恩反手又拎起一个鼓鼓囊囊的粗麻袋,将里面数以千计的源血倒在桌面上。 粗粝晶体迅速堆成一座微微发光的小山。 「我们需要真正能一击致命的核心武器,用你的专业告诉我,用这些东西,你能造出什麽?」 维克托的独眼下意识缩了一下,遭受宗教裁判所折磨的记忆,让他本能地对这些炼金材料感到恐惧。 可在希恩平静目光的注视下,他终究颤巍巍地伸出仅剩的左手,拿起了桌上的炭笔。 太久没有碰过图纸了,他的手指抖得厉害。 但当笔尖碰到羊皮纸的那一刻,那些被压抑了无数个日夜的炼金学知识,还是一点点转了起来。 「大人……如果用源血做动力心脏……」维克托的声音带着不自信,「也许能造出一头不知疲倦的战斗傀儡。」 画完第一张草图,他偷偷瞥了希恩一眼。 见领主面无表情,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掏脑子里的存货。 「或者……建一座音波共鸣引诱塔,利用源血的共振特性发出高频噪音,把几十里外的低阶魔物引进绞肉区…… 还可以造源血焦土喷火车,用罐装满沸腾的源血和酸液,喷出腐蚀火柱…… 还有源血重型弩……用源血煮沸水后代替人力给床弩上弦…… 最后是晶酸投掷爆裂罐……把低阶源血砸碎,混着毒液塞进陶罐,让士兵往狼群里砸,引发毒火爆炸……」 勉强勾勒完这五六个草图,维克托已经满头大汗。 虽然他曾经是一位炼金大师,但脑子毕竟荒废了太多年,有些生锈了。 见希恩始终沉默,维克托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急忙放下炭笔,佝偻下身子,声音发颤:「大人……我太久没有用这些知识了,脑子有些钝。 眼下只能想到这几个残阵……若您不满意,我会再想,我还能再想!」 他卑微地低下头,等着迎接斥责。 希恩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但他的脑子深处,刚刚复刻并融合的炼金技能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疯狂运转。 维克托抛出的这些残缺构想,在他脑海里已经被瞬间拆成最基础的模型。 他不只是听懂了,甚至在一瞬之间,看穿了这些方案里藏着的全部致命缺陷。 希恩伸手拿过维克托放下的炭笔,语气并不苛责,只是透着一种冰冷。 「炼金傀儡确实很强。」希恩扫了一眼那张草图,「但它终究只是单体战力,我们面对的是成千上万的红月兽潮,一个傀儡再强,也改变不了战场局势。」 笔在图纸上轻轻一划第一张草图被画上死叉。 「焦土喷火车的问题更明显,第一,成本太高,源血丶酸液丶特殊金属容器,每一样都是稀缺资源。 他指尖点了点图纸,语气依旧平静:「第二,它需要主动出击,可我们的目标不是和魔物在野外机动作战,而是依托防线,把敌人拖进绞肉机里慢慢磨死。 既然如此,就没必要造这种昂贵又危险的攻势武器,否决。」 希恩的笔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把目光移向另一张草图。 「至于音波共鸣引诱塔,思路倒不算错。」 他指了指那几颗碎源血的标记:「但用高阶源血太浪费,而低阶源血的共振频率不稳定,若没有稳定的符文阵列去锁定,声音会在几十息内自行衰减。 而且源血共振一旦进入谐振区,很容易产生次级震荡,塔体若用普通石料和木梁结构,反而会被自身声波震裂。」 希恩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真要做,也必须加入珍贵金属和稳定阵列,否则还没把魔物引来,塔就先塌了。」 维克托彻底呆住了,那只浑浊的独眼微微睁大。 这个年轻领主懂得的炼金知识,竟远远超出他的预料。 甚至有些地方,连他自己都从来没有想过。 就算是教廷里那些中级炼金师,也未必能比得过他。 满肚子的疑问已经涌到喉咙口,可长年被迫害留下的阴影,终究还是压过了求知欲。 维克托只是颤抖着嘴唇,一句都不敢问。 希恩没有理会老头的战栗,敲了敲桌面,把最后两个方案单独圈了出来,随后在空白处落笔,给出了属于另一套文明逻辑的改造。 「第五个方案,改名为半自动蒸汽连弩。」 希恩迅速勾出几道极其简洁的线条:「活塞重弩用来防空可以,但你用死齿轮硬传动,效率太低也极易卡死。」 纸面上,很快出现了两个曲柄连杆,蒸汽气阀,这是维克托从未见过的结构。 「放弃死齿轮,改用这套系统制,源血做恒定锅炉,水蒸气推动活塞,连杆把旋转复位。 这样不仅能自动上弦,还能连续发射,还不需要复杂的符文,能够节省源血。」 维克托还没从那套惊人的连杆结构里回过神,希恩的笔尖已经落到了最后一个方案上。 「第六个方案,改名为压发式毒火地雷,爆裂罐靠士兵手投,射程太短,也太容易被躲开。」 希恩在陶罐内部,画出一套极其精巧的触发机括。 「把它做成触发式地雷,大面积埋进土里,狼人沉重的身躯踩上去,弹簧下压,机括带动击针打碎内部酸液管,引发源血殉爆。」 希恩将炭笔扔回桌上:「成本极低,我们要造几百上千个,把外围直接铺成雷区。」 营帐里再次陷入死寂。 维克托仅剩的左手悬在半空,忘了放下来。 仅凭少量符文与纯粹的机械,就让一堆死铁拥有了近乎永不停息的灵魂。 把一根废铁丝扭成螺旋储存势能,再在瞬间释放的弹簧,更是粗暴地把教廷研究了几百年的炼金触发阵列踩在脚下反覆碾碎。 这已经不是改良了,这是一种足以掀翻传统炼金构造的全新结构。 维克托大口喘着粗气,长期被迫害留下的恐惧,终于被对知识的震撼一点点覆盖。 他顾不上告罪,一把抓过图纸,趴在桌上极其艰难地画起符文。 希恩静静靠在椅背上,维克托头顶那团代表恩泽值的深蓝光晕正剧烈翻腾。 他最后开口说道:「暂时就采用这两个,其他你再想想,我会让麦克在内堡最安全的位置,为你单独建一座炼金工坊。」 维克托猛地抬起头,那只浑浊的独眼瞬间被泪水淹没。 「再过段时间,后续人员就会到黑松领,我会亲自挑出脑子最好,手脚最利落的,给你当学徒。 以及若是得到了更高阶的材料丶更完整的源血,或者别的战利品,你可以继续改进或者尝试其他的方案。 到时候把新方案一并拿来给我看,我也会帮你想,或者给你一些方向,毕竟我多少也懂一点炼金术。」 维克托双膝重重砸在地上,乾瘪的嘴唇贴着泥水,亲吻了希恩军靴前的一寸土地。 希恩静静看着这一幕,维克托头顶那串深蓝色的数字依旧在不断跳动上涨。 但那抹颜色始终停留在深蓝的极限,并没有蜕变成更高一阶的紫色光晕。 看来恩义圣典的阶层提升远没有想像中那麽简单,真想复刻lv.3以上的技能啊。 第34章 寄给卡斯提安主教的信 灰雾防区核心领地,临时搭建的主营帐里。 卡斯提安主教站在巨大的战术沙盘前,捏着一枚代表领地驻点的黑旗,迟迟没有落下。 沙盘上绵延数百里的灰雾防区被切割成十六块区域。 往年这里应插满象徵圣火庇护的白金小旗,而现在刺眼的黑色小旗几乎占去半壁。 三根黑旗钉在防线中段,代表三座永久圣火台已经熄灭,驻守的新晋领主和随员,全都送进黑暗种族的嘴里了。 而防线最边缘的荒野深处,还有两片区域连旗帜都没来得及插上。 那两支远征队甚至没走到封地,就在半路被长夜吞掉。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十六座领地,尚未真正开战,已经折损近三分之一。 卡斯提安把一枚白金小旗丢进旁边的铁盆,随后翻开桌案上堆成小山的羊皮战报,不禁让他连连皱眉。 那支盘踞在灰雾外围的庞大狼人部落,潜伏在防线外的阴影里,耐心等待猎物虚弱。 取而代之的,是成群结队的食尸鬼与低阶魔兽。 这些原本只会被饥饿驱使的腐烂怪物,如今却像一支散开的军队,刻意避开圣火最强的节点,在各领地之间的荒野上游荡。 外围暗哨被拔掉,传令骑兵接连失踪,本就脆弱的补给线被一段段精准切断。 低阶的烂肉被一波波送上来消耗体力,夜袭则不断撕扯守军的神经,这是一场慢慢收紧的围猎,一根绞索正在一点点套上灰雾防区的脖子。 距离血月季全面爆发,只剩下六个月。 这六个月,就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铡刀。 它在缓慢下落,没有人能阻止。 卡斯提安转身,目光越过帐门的缝隙,落在外面那一千名圣城军骑士。 这是他手中最后的底牌。 一千名拥有纯白斗气的精锐,在内陆诸国足以踏平一座叛乱的公国。 可在灰雾防区上,把这一千人撒出去,就像往海里撒一把盐,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营帐厚重的帆布帘被猛地掀开,副官马尔科姆踏入帐内,把两个带火漆封泥的皮质圆筒双手递到案前。 卡斯提安面无表情地挑开火漆,抽出卷紧的羊皮纸。 第一封来自长夜总督府:「第四防区圣银配额削减两成,望自行筹措……」 卡斯提安的眼角微微抽动,随手把羊皮纸甩到桌上,扯开第二封来自圣城枢议院的密函。 「增兵灰雾之请,已遭枢议院高层驳回。」 就这麽两句话,没有任何解释像是在例行通知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卡斯提安的眉头紧紧皱起,荒原上的黑暗异动固然可怕,但教廷内部的暗流才更令人窒息。 整条泪骑防线的物资运转早已捉襟见肘,连内陆的几个王国都在抱怨圣火税的沉重。 这正好给了某些人动手的机会。 在圣城那些高背椅上的大人物眼里,灰雾防区的存亡早已成了一枚筹码。 教廷内部几个派系盯着泪骑总督的位置,等的就是一场足够惨烈的溃败。 如此一来,他们就能藉此攻讦政敌,完成新的权力交接。 断掉几成圣银配额,驳回几支骑士团援军,不过是枢议院会议桌上一次轻描淡写的举手表决。 至于卡斯提安,还有那些刚受封的年轻长夜领主,在他们眼里不过是随时可以舍弃的筹码。 卡斯提安脸上没有愤怒,在永夜长城熬了这麽多年,他早就知道抱怨没有意义,而且这也是他早有预料的事情,是他自己主动留下来的。 这时营帐外又接连响起几阵脚步声,带来一连串新的战报。 残石领防线全面崩溃,新晋领主托马斯子爵在鼠潮涌入时失踪,大概率已成魔物粪便。 其馀几名贵族子弟的营地同样死伤惨重,防线被撕得七零八落。 卡斯提安冷冷看着桌上堆积的求援信,脸色阴沉得几乎滴水。 「一群只会浪费粮食的贵族废料。」主教语气里满是厌恶与疲惫。 他重新走到战术沙盘前,权杖扫过防线最外围的三个据点。 「马尔科姆。」 「属下在。」 「传令这三处据点的主将,今夜弃守堡垒,砸毁带不走的重型军械,把人全部撤回第二道防线领地。」 马尔科姆猛地抬头,头盔下的眼神明显一震。 「主教大人!外围三座据点还有近两千军士和罪民!他们没有足够马匹,一旦离开圣火庇护,在荒野撤退会被食尸鬼撕碎的!」 「他们守在那里也活不了。」卡斯提安没有看他,目光仍落在沙盘内侧。 「趁狼人主力还在观望,用这三处据点的人命喂饱低阶魔物,换内线一点时间。去传令。」 马尔科姆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最终低头。 「遵命。」 「再去把世俗王国的几个军需总管叫来。」卡斯提安把权杖重重顿在石板上。 「十五天内,我看不到足额粮草和精钢入库,不管他们背后是谁,直接绑上火刑架。」 他转过头,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冷意。 既然圣城不给活路,他就只能用人命,把这六个月硬拖过去,无论如何也不能让灰雾防区沦陷,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几名书记官满头大汗地抄写军令时,又有一名传令官掀开帐帘。 「主教大人,黑松领急信。」 卡斯提安的笔尖微微一顿,看向那只印着格雷伍德家族纹章的信筒,眉头缓缓皱起。 这个银发少年曾让他难得生出一点期待。 冷静丶狠辣,懂得利用规则,像一把尚未打磨却锋利的剑。 难道连他……也撑不过这几场夜袭? 卡斯提安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失望,挑开了封泥。 信笺抽出的瞬间,一个小小的铅纸包滑落到桌上。 纸包散开,一撮暗红晶体粉末暴露在烛光下。 哪怕只是最细微的粉末,卡斯提安也瞬间感知到那股狂暴而令人作呕的黑暗能量——三阶原罪之血的碎屑。 主教的呼吸短暂停滞了一瞬,迅速展开羊皮纸。 信中没有求援,只有一份平铺直述的战绩清单。 斩杀数万嗜血腐鼠,阵斩三阶畸变巨鼠与食尸鬼精英体,缴获原罪晶粉为证。 阵亡百馀人,防线未溃,永久圣火台已重燃,另收编残石领溃军数十人入死战营。 卡斯提安盯着那几行字,仿佛看见那名银发少年站在尸山血海里,用染满黑血的剑尖向自己索要筹码。 他的视线移向战术沙盘,在几根黑旗周围,黑松领的白金旗显得十分突兀。 卡斯提安那张冷脸微微抽动,随后乾瘪的嘴角一点点向上扬起。 「在一群只知道发抖的猪猡里……」主教低声笑了起来,指尖捻着那撮暗红粉末,「终于跳出了一头吃人的幼狮。」 卡斯提安或许只是教廷权力金字塔中的一枚棋子,但在灰雾防区,他握着绝对的生杀权。 他无法凭空变出一支骑士团,可整个战区的资源分配,都握在他手里。 卡斯提安拽过一张空白指令羊皮纸,羽毛笔蘸满墨汁。 一道极端偏斜的资源调拨命令迅速成形。 「把奥斯特里亚王国运抵缓冲带的精锐物资截留三成!高纯度圣银原矿与精钢锻锭,全部装车,送往黑松领!」 这些顶级材料,正好填补那个少年隐约透露的炼金野心。 「再去第四惩戒营提人!把那些被剥夺身份的教廷工匠丶退役重甲弩手,全给我挑出来,送去黑松领。 最后从我的私人配额里拨两车高纯度圣火膏脂,一并押送。」 卡斯提安抓起印章,对准火漆狠狠砸下:「去吧,把这些鲜肉,全喂给那头幼狮。」 第35章 格雷伍德伯爵 格雷伍德伯爵府的顶层书房里,暖意浓得让人发困。 壁炉里烧着昂贵的无烟银炭,暗红火光舔着炉壁,没有半点菸尘,与遥远的永夜长城,几乎像两个世界。 格雷伍德伯爵负手站在巨大的落地水晶窗前,视线尽头,王都中央广场上方正翻滚着浓烟。 冲天而起的白金圣火点燃了半个街区,那里原本是奥古斯汀家族的宅邸。 本书由??????????.??????全网首发 此刻教廷审判军正举着火把,将那个传承数百年的贵族姓氏烧成白灰。 伯爵的手袖口里慢慢收紧,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鼓起。 奥古斯汀家族完了。 就因为他们那个叫罗兰的继承人,在永夜长城被吓破了胆,试图弃阵潜逃。 至圣教会的怒火,从来不会只落在逃兵一个人身上,他们要的是整条血脉的连坐。 伯爵闭上眼,深吸了一口书房里薰香的气息。 他没想到教廷的屠刀会落得这麽干脆。 奥古斯汀是传承数百年的家族,底蕴深厚,竟连一场象徵性的审判都没等到。 就在光天化日之下,被连根拔起。 这种毫不掩饰的暴烈做派,只说明一件事。 永夜长城前线的局势,比枢议院公开的战报还要烂得多。 那些坐在圣城源炉旁的大人物已经顾不上体面,他们要用血腥味逼迫世俗王权把最后的家底掏出来。 那麽灰雾防区究竟烂到了什麽地步? 伯爵心里不由生出一股寒意。 上一封来自前线的调令送到案头时,他只随手划拨了几百个快死的农奴,又添了一批生锈破铁应付过去。 在他的算计里,那个替家族去前线填命的私生子,能撑到今年血月季就算祖上显灵。 往那片死地投进真正的精锐,当时看来不过是白费力气。 他唯一祈祷的,是那个平日里像影子一样沉默的儿子死得规矩一点。 千万别像罗兰那样愚蠢,去碰教廷的逆鳞,把整个家族拖进深渊。 「老爷,希恩少爷的一封信。」老管家悄无声息地推开厚重的橡木门,双手捧着一只信筒,走到伯爵身后。 封泥被挑开,羊皮纸在宽大的红木桌上展开。 伯爵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本以为抽出来的会是一封绝望的求救信,或者直接是阵亡讣告。 可信纸上没有半句哭诉,摆在伯爵眼前的,是一张几乎称得上勒索的资源索要清单。 信件最末,是一段极不客气的话。 「奥古斯汀的审判想必已到了王都,我的防线若在血月下崩溃……这批精钢与圣银,并非在救一个私生子的命,而是在买整个家族的脑袋。」 看着字里行间那股血腥味十足的威胁,伯爵倒没有暴怒掀桌,相反眼里露出了一丝毫不遮掩的赞赏。 像个真正的贵族,懂得借教会悬在所有人头上的那把刀,反过来危险自己的家族。 这小子的嗅觉和判断,比那几个只会仗势欺人的嫡系蠢货,强了何止十倍。 「父亲,既然那小子又来要东西,随便打发几个瘸腿老兵过去凑数就行了,反正他迟早要被魔物吃掉,何必浪费家族金币?」在他身边的次子轻佻开口道。 伯爵脸上的笑意瞬间收得乾乾净净,抓起桌上那封信,反手狠狠拍在次子脸上。 「啪!」粗糙的羊皮纸刮过脸颊,留下一道鲜红的印子。 「蠢货!」伯爵压低声音,一把揪住他领口,将人硬生生拖到落地窗前,按在冰冷的水晶玻璃上。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外面的火光! 教廷的审判官正愁找不到下一个开刀的替罪羊来杀鸡儆猴!希恩现在就是挡在家族断头台前的那块肉盾! 他若在防线上倒下,明天被扒光衣服挂在广场上烧成灰的就是你!」 次子的脸色一下白得像纸,双腿不受控制地发抖。 「滚出去。」伯爵像丢垃圾一样松开手,「别再让我从你嘴里听见半句蠢话。」 人连滚带爬地逃出书房,沉重的橡木门再次合拢。 伯爵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袖口,重新坐回书桌后。 怒意迅速退去,属于高阶贵族的冷静又一次占了上风。 希恩要物资,那就给。 伯爵的目光再次扫过信笺末尾那份长得惊人的清单。 那小子没有要金银珠宝,他要的全是战争能用上的东西。 三吨精钢锻锭丶圣银原矿丶十桶高纯炼金强酸与蚀骨毒液…… 甚至还点名索要整套炼金器具,如精铸黑铁坩埚与符文刻刀等。 这份帐单几乎是在刮格雷伍德家族的骨髓,足以抽走近六分之一的战备底子。 若放在平时,任何附属贵族敢开出这种单子,伯爵会直接让人把他的皮剥下来。 但此刻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既然那道防线关系到整个家族的死活,这笔风险投资就不能吝啬。 清单上的精钢与圣银,他会一分不少装进马车。 甚至还会让管家从库房深处抽出那批最硬的陈年钢料。 但在人手安排上,伯爵伸手拉开抽屉,取出一本厚重的领地名册。 他绝不会把家族真正忠诚的精锐底子送去黑松领。 羽毛笔在名册上快速划过,骑士团里对他露过异心的老油条,一个个名字被圈了出来。 把这些人全部打上烙印,装进运兵车。 既能像倒垃圾一样清理掉领地里的毒瘤,又能堵住希恩要人的嘴,正是一箭双鵰。 笔尖在一页上停住,伯爵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 他不可能真正信任一个曾被自己像弃犬一样扔出去的私生子。 一头在荒原上尝过血的狼崽子,随时都可能回头咬主人一口。 他在羊皮纸上又写下几个隐秘的名字。 那是他亲手培养的暗探与死士。 这几个人会以家族高阶援军的身份进入黑松领。若希恩听话,他们就是替领主砍杀魔物的利刃。 若那个私生子露出半点拥兵自重的念头,他们就是随时可以接管营地的后手。 权衡落定后,伯爵抽出一张镶着金边的信纸。 笔尖蘸满浓墨,他十四年来第一次在信件开头,对那个私生子用了极其正式的称呼。 「致我骄傲的血脉,黑松领的主人,希恩·格雷伍德。」 一行行妥协与赏赐,在纸上慢慢铺开,而在信件末尾,他又留下了一句意味浓重的敲打。 「家族的庇护,是你在长夜中唯一能汲取养分的根系,愿你在血月之下,时刻铭记格雷伍德的荣耀与馈赠。」 伯爵褪下拇指上那枚沉重的黑铁印戒,对准火漆,重重压了下去。 最后将信递给一直躬身候在旁边的老管家。 第36章 净水 圣火广场中央,凛冽寒风卷起沙尘,却压不住那股刺鼻的生石灰与焦木气味。 法比恩与几名随军牧师僵在风中,他们那张因透支神力而惨白的脸,死死盯着广场中央那座新砌起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座四层阶梯状的巨大石槽,造型粗犷怪异,接缝处糊满灰白色炼金黏土,像一具拼接出来的异端构装体。 「倒进去。」希恩站在最高处说道。 两名罪民扛起沉重的橡木桶,将刚从废井里绞出的地下水倒入顶端漏斗。 暗红色水流翻起浑浊泡沫,浓烈血腥混着内脏腐烂的恶臭,直冲鼻腔。 在一年无人维护的红月辐射下,黑松领地下水脉早已变成毒渊。 水中充满致幻毒素,活人只需咽下一口,内脏便会溃烂。 过去几天,领地六百多人,全靠这些牧师昼夜施展净化术强撑。 但在长夜法则压制下,净化一桶毒水,需要消耗平时三倍神力。 牧师们早已被榨乾,甚至有人施法时当场呕血昏厥。 若今晚魔物袭营,医疗帐篷里将无神力可用。 希恩直接叫停了这种近乎慢性自杀的施法。 接着他藉助恩义圣典复刻维克托的【lv.2炼金材料学】与【lv.3炼金建筑构装学】的技能。 以及地球上的现代水厂沉淀过滤系统,制作了这台特殊的废土净水器。 没有工业滤芯,他就用高温煅烧的活性焦炭丶生石灰与低阶圣银矿渣替代,在脑海里完成整套结构建模。 由于没有先例,所以他其实也有些忐忑,不知道能不能用。 暗红毒水漫过第一层石槽,顺着陶管滴落到第二层,生石灰与矿渣发出细微「嗤嗤」声,暗红色絮状毒素被强行沉淀。 随后进入第三层致密焦木与圣银碎屑像一张收紧的网,将腐臭与暗影微粒牢牢吸附。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一条缓慢流动的水线。 最终水流穿过第四层细密石英砂,汇向底部精钢出水阀。 「滴答。」 一滴清澈透明的液体,在阀口凝聚,落入下方乾净木盆。 紧接着,一道稳定的水流开始缓缓流出,恶臭彻底散去。 空气里只剩下一丝极淡的冷冽气息,像是长城内深井里刚打出的泉水。 罪民们喉结剧烈滚动,牧师们攥着圣徽的手慢慢松开。 这台粗陋的石制装置,在这片被红月诅咒的土地上,硬是洗出了纯净水,至少看上去还可以。 「滴答……滴答。」 水滴声在死寂的内堡广场上被无限放大,精钢阀口流出的液体清澈透亮,没有血腥,也没有黏腻。 希恩视线落在那几名几乎站不稳的牧师身上:「对它施展净化术。」 一名年轻牧师咽了口乾涩唾沫,拖着沉重步伐上前,抬起颤抖的手,勉强挤出最后一丝白金神力。 按照过去的经验,这点神力一旦触碰毒水,就会遭到红月辐射的反扑,施法者必须忍受灵魂被灼烧的剧痛。 然而什麽都没有发生。 微弱的圣光触碰水面的瞬间,竟然毫无阻碍地扩散开来,轻易穿透整盆清水。 水中的腐尸毒素早已被生石灰与木炭剥离,残留的暗影气息也被圣银矿渣中和。 牧师那点可怜的神力,此刻只需抹去水底最后一丝红月微粒。 这原本连净化一杯毒水都吃力的法力,竟轻而易举覆盖了一池水。 这让所有神职人员都震惊了! 想要瞬间净化如此规模的红月污染,至少是十倍的净化术。 而那个十四岁的银发少年,只用石头丶粗砂与焦木完成了同等效果。 法比恩猛地跨前一步,这位一向注重仪态的教会骑士,双手直接探入冰冷木盆,捧起一大捧清水,仰头大口吞咽。 冰冽,甘甜,带着直入骨髓的通透。 过去几天,牧师们用神力强行净化的毒水,虽说拔除了致命毒素,却总残留着一股圣光焚烧腐肉后的死灰味,入口滞涩无比。 而眼前这水截然不同,甘甜的液体顺着乾裂冒烟的喉咙滚落胃袋,没有丝毫灼烧感,甚至冷冽清香。 法比恩僵在原地,几滴水顺着胡茬滑落,「啪嗒」一声砸在胸前的圣徽上。 在这座石槽建起之前,整座营地的饮水配额被严格掐死,每人一天只有浅浅一碗底。 那点带着死灰味的水,只够润湿乾裂见血的嘴唇,勉强吊住一口气。 极度乾渴早已把所有人的理智逼到边缘,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胸腔的痛。 因此法比恩这几声吞咽,成了压断最后一根弦的信号。 死寂的广场瞬间失控。 那些眼底泛着绿光的士兵爬着冲向石槽,双手乱抓水花,往嘴里塞。 连几名虚弱的牧师,也跪倒在盆边,将脸埋进水中。 急促而贪婪的「咕咚」声连成一片,其间夹杂着压不住的呜咽。 这台由废料拼成的机器,切断两长夜对黑松领的慢性绞杀。 不仅稳住了六百多人的生存底线,更重要的是,释放了牧师的神力。 那些被榨乾的施法者,终于可以停下无意义的净水消耗。 在接下来的防守中,那些被撕开腹腔的老兵,被洞穿胸膛的骑士,他们有机会被圣光重新拉回战场。 与此同时,在希恩的视界中,反馈如潮水倒灌。 法比恩丶牧师团,以及那些疯狂饮水的士兵与罪民,头顶的深蓝恩泽开始剧烈翻涌。 希恩没有去看这些变化,只是缓缓抬起手:「把水囊灌满,立刻回外围阵地,麦克带工匠去建立剩下的净水器。 其馀人捡起铁锹,天黑前把第一道战壕挖通。」 只是最简单的命令,却将所有人从狂热中砸回现实。 人群迅速收敛了失控,默默拾起泥水里的工具,眼中的敬畏转为乾脆利落的执行。 就在秩序重新归位时,忽然一阵急促的铁靴声想起。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轻骑兵冲入内堡,直奔希恩,压低声音,在少年耳侧飞快低语几句。 希恩轻轻点头,示意骑兵退下,随后转身视线落在法比恩身上:「法比恩,召集营地内所有共鸣境以上骑士。」 第37章 食尸鬼危机 永夜长城的白昼,天穹呈现出一种透着死气的灰败。 黑松领内却是一片鼎沸喧嚣。 黑松五环的外围基建正以最快速度向外推进,沉重的铁镐狠狠凿击在土上,迸发出闷响。 希恩披着深色大衣,军靴踩碎路面的薄冰,似乎巡视着逐渐成型的防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共鸣境骑士穿过扛着石料的罪民队伍,径直来到希恩面前。 这位曾从残石领尸山血海中杀出的精锐骑士,此刻额角布满细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紊乱。 面对骑士略显慌乱的阻拦,希恩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开口。 同时脚下方向一转,直接领着人朝一侧那座刚建完成的外围石砌塔楼走去。 「领主大人,我在巡逻的时候,外围灰雾里有东西。」骑士紧跟在侧后方,介绍自己发现的情况。 「雾太厚,肉眼穿不透,但仅仅靠近边缘,我体内的三阶斗气运转都开始发涩……绝不可能是三阶以下的怪物。」 希恩点头回应,踩着粗糙石阶一路向上。 塔楼顶端由于还没建好,所以毫无遮挡,寒风迎面砸来,刮在皮肤上带着刺痛。 希恩站到石垛口前,眼睑微垂,识海深处,【lv.3宏观战场指挥】骤然激活。 下一刻,周遭的一切像被强行抽离了色彩,整个黑松领连同外侧荒原,在他意识中被重构成一张幽蓝色的立体网格。 下方那些挥汗如雨的工匠与士兵,身形被剥离,只剩一条条数据。 刚刚浇筑完成的石灰与碎石结构丶防御工事的硬化程度,也在视野中被直接量化。 在这种几乎剥离一切情绪的感知下,圣火光晕边缘那层灰雾,失去了全部遮掩意义。 希恩的意识向外铺开,又在某一刻骤然收紧。 找到了。 在圣火外不足三百米的冻土上,一团血色的生命体徵,正静静蛰伏着。 那是一头体型庞大的三阶高阶食尸鬼。 它没有其他血月影响的怪物,那种被饥饿驱使的狂躁本能,甚至连一次试探性冲击圣火光晕的动作都没有。 正像一头巡视领地的老狼,极有耐心地贴着白金光晕的边界游走。 幽蓝色的识海网格中,希恩的视线死死咬住那条灰白色的移动轨迹,眉心一点点收紧。 这头魔物的行动绝非漫无目的。 它在几处尚未填埋地刺的基建缺口外反覆游走,像是在反覆确认什麽。 长夜里的怪物,大多被饥饿驱动,见光就冲,见血就狂。 可这头食尸鬼能压住本能,贴着圣火边缘游走,甚至刻意避开光晕最强的区域,本身就不正常。 它的身后很可能还有另一双眼睛,是更高阶的存在。 当然希恩暂时无法确定,但绝对不能放它走。 若让这双眼睛完整退回灰雾,等到黑夜降临,它们必然会在红月狂化的加持下,带着兽潮精准砸向这些未完成的薄弱点。 以现在这套尚未合拢的防线结构,就算有圣火的庇护,黑松领也不一定能抵挡住它们的攻击。 换作任何一个在长城熬过几年的人,第一反应都会是收缩。 补缺口,加岗哨,把兵力往内线收,赌它今晚不会选这里,赌输了再用命去堵。 但希恩没有往这条路上想,他盯着那道轨迹,眼底没有半点退让,只有一抹冷冽的杀意。 白昼再加圣火周围环境,则对黑暗种族的压制在此刻是最稳定的。 没有红月狂化,没有红月自愈,这头三阶食尸鬼再强,也只是一个会动的高耐久目标。 去拆一头失去夜晚加持的怪物,这并不是冒险。 识海中的宏观沙盘被瞬间切断,视野重新回到灰败的白昼中。 塔楼下方的青石阶梯处,骤然传来密集而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希恩走到石垛边缘,俯视下方。 法比恩带领下,空地之上七十馀名三阶共鸣境重甲骑士已经列阵完毕。 连同那些刚收编丶急于用战功洗刷耻辱的残石领溃军,全部全副武装,重剑出鞘。 整个方阵寂静无声。 七十多股狂暴的三阶斗气在寒空中交织升腾,形成肉眼难见却真实存在的压迫场。 「等黑暗降临是弱者的选择,让我们在圣火庇护下杀了它。」 希恩反手拔出腰间指挥长剑,剑锋划开空气,直指灰雾深处。 ………… 「第一梯队,随我突进!」巴德的吼声几乎撕裂喉咙。 作为原残石领的卫队副官,他脖颈上那道烙印在严寒中隐隐作痛。 这痛楚时时提醒着他,现在的身份是罪民。 若想重新站回圣火之下,除了把命填进这片荒原,没有第二条路。 既然领主给了这个白昼猎杀的机会,那便是最后的救赎。 于是随着希恩剑锋落下,巴德一马当先冲出。 三阶共鸣境的斗气在体内瞬间爆开,如潮水般灌入四肢。 战马受其激发,前蹄踏碎冻土,整匹马几乎是贴着地面爆冲出去。 原本粘稠如浆的雾气在狂暴气流中被强行拉裂,一道狭长通道直通前方。 那头魔物彻底暴露他的眼前。 近三米高的躯体从巨石后缓缓立起,灰白色的骨质铠甲并非天生,而是无数重甲残片被生生嵌进血肉之中。 涎水顺着错位的獠牙滴落,暗绿色的腐蚀液在冻土上烧出细密白烟。 它不像生物,更像一件被拼凑出来的杀戮器具。 冲在最前的巴德,呼吸猛地一滞。 对付这种披甲怪物,最稳妥的方法永远只有一种,利用城墙丶陷阱丶弓箭,把它一点点钉死在射界里。 可现在是在旷野,想强杀就得拿命去填。 七十人阵列,至少要死掉十几个最强的骑士,才能把它拖进疲劳区,逼出破绽。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海里闪过一瞬。 「呜——!」 短促而冷硬的兽角号声,从后方石砌塔楼上响起。 这声音像一柄重锤,直接砸进巴德的心脏,把他骨子里那点对高阶魔物的本能战栗生生震碎。 他猛地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炸开,将最后一丝犹豫压了下去。 「持枪——!」巴德嘶吼出声。 双腿死死夹紧战马覆着链甲的腹部,缰绳在掌心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身后十名先锋骑士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作完成,沉重的精钢骑枪齐齐放平前指,汇成一片冷硬的杀阵。 他们全部都是背负罪印的残军。 第38章 猎杀食尸鬼 希恩伫立在高台之上,银白色长发因风向后狂舞。 他眼睑微垂,精神力毫无保留地沉入识海,【lv.3宏观战场指挥】开启。 下方那层浓重如浆的灰雾,化作幽蓝色沙盘。 在他的神识内就像是从上帝视角俯瞰整个战场,推演能精确到毫秒,可从下令再到这些骑士的身体反应,依旧存在着将近两秒的迟滞。 这两秒足以致命,那就必须靠预判来弥补。 希恩抬手,乾净利落的战术手势。 身侧传令兵猛地吸气,黄铜长角爆发出一声嘹亮的号声。 ………… 「吼——!」 食尸鬼的咆哮几乎贴着巴德的耳膜炸开。 强酸涎水甩在面甲上,「滋」地一声腾起白烟,刺鼻的尸臭几乎灌进肺里。 那股恐怖的压迫感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巴德四肢发僵。 下一瞬,利爪已至,直取面门。 腥风贴脸而来,巴德瞳孔猛缩。 躲不开! 「砰!」 侧方猛地撞来一股暴力冲击。 第六战斗小组的两名盾手低吼着撞入死角,包铁橡木盾以一个极刁钻的倾角卡进利爪轨迹,硬生生把这一击卸偏。 巴德心脏骤然收紧,知道自己被救了一条命。 这种级别的怪物,从来都是用人命拖的。 可在领主大人的,它被死死按在这片凹地里,竟一时间撕不开这七十人的阵线。 可意外还是出现了,侧翼骤然崩裂,几名骑士斗气耗尽,被食尸鬼抽飞,连人带盾腾空而起。 「嘟!嘟!」 没等食尸鬼扩大战果,号角已先一步落下。 替补小队几乎踩着同一拍节奏冲上来,滑步丶落盾丶顶位一气呵成。 厚重铁盾砸进泥地,缺口瞬间被填死,整条防线如同水银流动,没有一丝溃散。 巴德剧烈喘息,全身骨骼都在哀鸣,却依旧死死咬着那号角的节奏前压。 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只是这台巨大的杀戮机器中的一枚齿轮,只要听着号角本能行动就行了。 而那头三阶高阶食尸鬼也终于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片由血肉织成的泥潭。 失去红月狂化的加持,在长达半个时辰的消耗中,它浑身灰白骨甲已被凿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魔物的本能彻底失控,伴随着一声撕裂空气的戾吼,背部与双臂的骨刺猛然暴涨。 它骤然下蹲,后肢踏碎冻土,想要拼着重伤强行跃出包围。 石塔之上,希恩冷冷盯着沙盘中那条骤然拔升的数据流,三指下压。 「嘟!嘟!嘟!」急促短号劈开风雪。 崖壁暗处,早已埋伏的骑士将几枚刻满粗糙符文的陶罐狠狠抛向半空。 那是维克托试验版的压发式毒火地雷,现在被拆除了压发机括,成了纯粹的投掷武器。 「轰——!」 陶罐在食尸鬼腾空的瞬间当头爆开。 神圣白光与惨绿毒火交织成一团诡异火球,将它上半身完全吞没。 滚烫的强酸与圣银粉末顺着被反覆劈开的裂口疯狂钻入血肉。 「嗷——!!!」凄厉惨嚎炸开。 再生能力被强行压死,双目在浓酸中瞬间烧毁。 庞大的躯体失去平衡,如同一块燃烧的焦炭狠狠砸回泥地,在毒火中翻滚挣扎。 「呜——昂!」 号令切换,高亢号角直冲云霄。 收网! 凹地内的十四个战斗小组在同一瞬间压上,像一台收割机,节奏严丝合缝。 巴德大口喘息,握紧重剑,在号声抬高的那一拍,本能地踏前一步,将剑顺着暴露出的关节缝隙递了进去。 「噗嗤!」 这一刻,几十把兵器几乎同时落位。 长剑丶长枪丶盾锋……卡死所有发力节点,将这头魔物彻底钉在原地。 下一瞬,两道身影自高处岩壁轰然坠落。 伊凡与法比恩一前一后,在半空交错。 狂暴斗气与白金圣光交织成十字剪影,带着撕裂一切的力量当空斩下。 「咔嚓——!」骨裂声刺耳炸开。 巨大的头颅被一击斩飞,暗黑色血柱冲天而起,化作血雨洒落。 无头尸体抽搐两下,轰然倒塌。 战斗结束。 ………… 兵器坠地的声音接连响起。 七十名骑士几乎同时脱力,东倒西歪地瘫进泥地里。 「呕——」巴德扯下面甲,双手撑地,剧烈呕吐。 周围骑士同样趴在地上乾呕,连法比恩都靠着石壁,脸色惨白。 没有人死亡,甚至没有人重伤。 这种失控的生理反应,只是因为他们强行跟上了那种非人级的指挥节奏,透支了太多的斗气以及精力。 乾呕过后,巴德抬起手,看着自己完好的双臂,又侧头看向那具小山般的尸体。 零阵亡,在旷野正面绞杀三阶高阶魔物零阵亡。 这一瞬,某种情绪在胸腔里炸开。 他咬着牙,用剑撑地,艰难站起。 转身面向石塔,右膝重重砸入泥水。 紧接着第二个丶第三个……整整七十名骑士,包括法比恩在内,全部从泥地中爬起,单膝跪下。 ………… 希恩顺着十二米高的石塔一步步走下。 狂风在地面削弱了几分,银白长发逐渐平息,服帖垂在深色大衣领口。 他的神情依旧冷静,没有半点沉浸在胜利与崇拜中的波动。 「打扫战场,准备回营。」 跪地的骑士如梦初醒,迅速散开。 持盾警戒丶分割尸体丶收拢兵器,一切动作乾净利落,没有多馀言语。 希恩径直踏过泥泞,停在那具无头食尸鬼的残骸前。 近距离下,这头三阶魔物依旧带着压迫感。 嵌入腐肉的灰白骨甲坚硬如钢,断裂的颈口正不断涌出带着强酸气味的黑血。 伊凡走上前,短剑刺入胸腔中央尚未完全碳化的暗红血肉,手腕一挑。 一颗拳头大小的晶体被生生剜出。 暗红丶深邃,表面布满细密纹路,像一颗被凝固的心脏。 即便脱离本体,内部的能量流依旧缓慢搏动,向外散发着狂暴而原始的红月波动。 伊凡单膝跪地,将源血魔晶呈上。 希恩接过,那股灼热感透过皮肤传来。 这意味着维克托那些炼金造物的构想,又多了一枚真正能驱动它们的核心。 就在骑士准备继续肢解尸体时,一声惊呼忽然响起。 「大人……您看这个。」 巴德用长剑挑开食尸鬼腰间一层腐烂碎布。 几根粗硬兽筋下,赫然系着一块被打磨过的黑石板。 希恩走近一看,瞳孔微不可察地一缩。 石板上刻着几道歪斜凌乱的线条。 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魔物的抓痕。 但在希恩的识海中,黑松领的三维防线沙盘瞬间展开,与这些线条完成重合。 那是黑松领防线的轮廓走势。 甚至连第一道阵壕尚未闭合的缺口位置,都被刻下了一个明显更深的凹点。 周围几名骑士的呼吸不自觉地一滞,一股寒意爬上脊背。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头被他们在白昼围杀的三阶食尸鬼,并不是游荡的野兽。 它是带着任务来的。 第39章 更大的威胁 猎杀所带来的狂热欢呼,早已在寒风中消散殆尽。 内堡主营帐里,希恩将那块沾着腥血的粗糙石板,放在巨大的战术沙盘旁。 法比恩与伊凡分立两侧,死死盯着石板上那些歪斜却精准的防线线条。 希恩拿起木棍,像拆解一件精密器械般,开始推演。 「绝大部分食尸鬼的脑容量与发声器官,根本无法支撑复杂交流,测绘地形对它们而言没有意义。 这块石板的存在,只说明一件事,它背后有能够读取情报并下达命令的指挥者,很可能是一名更高阶的食尸鬼。」 营帐陷入死寂,只剩炭火偶尔炸开一声轻响。 直到木棍重重敲在沙盘木框上。 「让我们来重新评估我们今天杀的东西。」希恩抬眼,目光冷得像冰。 「这是一头体型堪比攻城车的三阶食尸鬼,放在内陆王国,足以屠掉一整座重镇。但在它们的编制里,只负责侦查。」 法比恩的瞳孔骤然收缩,伊凡的呼吸也本能地停滞了一瞬。 答案已经不需要希恩再解释。 灰雾深处潜伏的,不是散乱的怪物,而是一支具备组织与战术的食尸鬼军团,底层战力强到夸张,甚至连这种级别的怪物,都只是最外围的眼睛。 希恩将木棍丢回沙盘,落下结论:「这种规模的军团,不会只盯着黑松领,它们要吞的,是整条灰雾防线。 但无论是分段蚕食,还是正面碾压,只要我们这六百人还在它们推进路径上,就没有退路。」 面对被一支高智商恐怖军队死死盯上的事实,伊凡踏前一步,主动请缨: 「大人!既然已经确认它们可能就在附近,我们是否应当立刻集结所有精锐?趁它们尚未合围,主动杀进灰雾,把危险掐死在源头!」 希恩用看傻逼的眼神看着伊凡,虽然他足够忠诚,但是脑子有时候确实不够用。 「在红月废土的浓雾深处,去摸排一支体量未知的食尸鬼军?」希恩乾脆利落地碾碎了这种热血却天真的想法,「那叫排队送死,算不上先发制人。 把那些骑士小说里的幻想丢掉,在绝对数量和纯粹暴力面前,任何奇袭都没有意义。」 希恩将双手重重按在沙盘边缘,短暂的停顿后,下达命令。 「传令全营,基建施工转入昼夜三班倒,集中一切人力丶石料和精钢,在最短时间内,把黑松五环第一圈,减速冰坡与裂牙壕彻底完成。」 安排完防御底线,希恩的视线缓缓转向法比恩与伊凡。 「仅仅修墙还不够。」他眼里带着一丝危险的锋芒,「既然它们用斥候摸我们的底,那就把它们的眼睛,全戳瞎。」 法比恩与伊凡同时挺直了脊背,认真听命。 「从现在开始,所有共鸣境骑士全部外放。」希恩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击,「两人一组,脱离光环内部,进入边缘区域进行交叉巡逻。 凡是靠近黑松领的低阶魔物,不需要汇报,不需要试探直接杀,高阶位的魔物,立即上报给我。」 最后一句落下时,希恩的目光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在血月季降临之前,我不允许有任何一只斥候,活着回去。」 法比恩与伊凡领命而去,厚重的帆布门帘垂下,将外头风雪的呼啸与营地修建的嘈杂彻底隔绝。 希恩靠在粗糙木椅上,缓缓阖上了那双冰蓝色的眼瞳。 黑暗降临的瞬间,识海中幽蓝网格再次铺开。 白天那场堪称微操的绞杀,被强行拖入回放,一帧一帧拆开重演。 对外人而言,那是一场零伤亡斩杀三阶食尸鬼的奇迹。 在他眼里,有个足以让整支军队陪葬的死穴,那就是延迟。 大脑推演只需毫秒,但指令落地却要经过一条漫长而迟滞的路径:手势丶传令兵丶号角震动丶声波扩散丶穿透风雪丶进入骑士耳中丶神经传导丶肌肉响应。 需要整整两秒。 面对只凭本能冲撞的三阶食尸鬼,他还能用算力强行预判,把这两秒补平。 可如果对手换成狼人或者更高阶的食尸鬼,结果是没有悬念。 他的手势刚抬起,号角还未响起,前排骑士的喉咙已经被撕开。 在低阶战场被奉为神迹的指挥方式,一旦进入高阶生死局,号角只会变成丧钟。 必须斩断这条物理链路。 希恩的意识猛地沉入识海深处,恩义圣典在精神激荡中无声翻页。 经过自己的长时间操作,黑松领恩泽值几乎全部稳定在深蓝,这代表绝对死忠。 但这片深蓝却像凝固的海水,无论如何堆叠,都无法再向上跃迁半分,毕竟越高阶的忠诚值就越难升。 紫色恩泽的规则有一条能力叫做,灵魂锚定。 这个能力简单来说,领主与部下之间,能够建立意识层面的直接连接。 虽然算不上心意相通,但他可以把「退丶挡丶刺丶转」这种最精简的战术指令,以零延迟直接下达,甚至强行烙进骑士的大脑。 希恩猛地睁开双眼,瞳孔中映着炉火跳动的光,冷意之下浮起一抹灼热。 抹除延迟之后,这七十名骑士将不再是独立个体,而是在自己指挥下同一意志的整体的怪物。 那将不再是军队,而是一台真正意义上的杀戮机器。 想在六个月后的血月季中活下来,深蓝远远不够。 必须更加精准地去收割这群人的恩泽,把他们的恩泽值,硬生生逼上紫色阶层。 就在希恩凝视识海思考怎麽刷高阶骑士的恩泽时。 营帐外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夹杂着钢铁车辙碾压冻土的低沉轰鸣,由远及近,迅速压过夜风。 厚重的布帘被猛地掀开,一名传令兵裹着寒气闯入,单膝重重跪地:「领主大人!防线外出现大规模辎重车队!打着卡斯提安主教的旗号!」 希恩眼底闪过喜悦,没有多问,转身掀开帷幕。 圣火光晕之外,一条几乎看不到尽头的车列正缓缓推进,车轮碾过泥土,发出沉闷的震响。 一辆接着一辆,像一条长蛇,正一点点驶入黑松领的防线之内。 第40章 主教的支援到达 沉重的包铁车轮碾碎暗紫色冻土,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一支打着至圣旗号的重型辎重车队,如同一条臃肿的巨蟒,在灰雾防区深不见底的浓雾中缓慢推进。 圣骑瓦伦是这只队伍的领队,他一路都紧锁眉头,不时回头审视这支庞大得有些异常的车队。 三成配额的精钢与高纯度圣银原矿,两车未经稀释的圣火膏脂,再加上一千名从惩戒营提出来的重罪流民与教廷工匠。 这原本是分给三个领地的底牌,如今却被全部压进黑松领一个点上。 希恩·格雷伍德。 这个名字在他认知里,不过是个刚满十四岁的私生子。 战报写得再漂亮,也不过是纸面文章。 在红月废土这种地方,这种一个月都撑不住的贵族少爷,他见过太多。 把这些物资送进去,和直接丢进长夜的烂泥坑没有区别。 「难道这位贵族私生子,其实是卡斯提安主教的……私生子吧。」瓦伦恶趣味地这样想着。 「吁——」瓦伦收紧缰绳,战马喷出一团白雾。 车队终于穿透那层粘稠如浆的灰雾,踏入黑松领圣火光晕的边界。 瓦伦下意识屏住呼吸,准备迎接腐臭与哭喊,而整个人在马背上微微一僵,瞳孔骤然收缩。 预想中的残垣与死气完全不存在,映入眼帘的,是一座高速运转的战争工地。 所有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建设数道错落分布丶深不见底的锯齿状壕沟。 外侧斜坡被反覆浇筑石灰冰水与废油,凝成光滑如镜的硬壳,火光在其表面反射出冷色光泽。 壕沟底部密密麻麻倒插精钢尖刺,其间还半埋着散发酸气的炼金陶罐,一旦踏错,便是连环爆裂。 这套结构,瓦伦从未在任何教廷战术典籍中见过。 而更令他震惊的是,外侧几根粗木架起绞架,将一具庞大的三阶高阶食尸鬼吊在半空。 瓦伦对这种存在的强大再清楚不过,可在这里它失去了所有威慑,只是被拆解的材料。 下方的罪民与工匠赤着上身,满身血污,动作乾脆利落。 铁钩从烂肉中扯出坚韧筋腱送往工坊,大锤将骨板砸碎掺入石灰浇筑工事,角落的大锅翻滚着,把腐肉熬成浓稠油脂,用于填充毒火装置。 这一幕幕让瓦伦脊背一阵发凉,有些明白了主教为什麽要将这麽多资源投入到这位少年的身上。 他下意识夹紧缰绳,从战马上翻身而下,大步穿过仍在运转的工地,快步朝那道银发身影走去。 希恩仍显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惶恐,也没有刻意的谄媚: 「辛苦了,瓦伦骑士。黑松领现在最缺的就是这些,卡斯提安主教的这份支援,来的正是时候。」 瓦伦呼吸微微一顿,那点原本残存的轻视,在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翻开厚重的羊皮帐册,声音重新稳住,却比先前更有分量: 「奉卡斯提安主教之命,移交第一批防线补给,精钢长剑五百柄丶重型包铁塔盾三百面丶锁子甲两百套丶破甲重弩箭矢五万支…… 足额抗寒口粮,包括风乾肉排丶硬面饼,以及两车防冻麦酒……」 话音至此,连瓦伦自己都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后继续道。 「另附最高纯度圣银原矿二十车!精炼魔铁锭十五车!」 一连串数字落地,站在希恩身后的法比恩丶伊凡等人,呼吸瞬间变得粗重。 希恩表面依旧平静,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但在冷静外壳之下,属于基建狂人的思维已经快速运转起来。 那些在常人眼中庞大而抽象的数字,在他脑海中迅速拆解重组,转化为一条条可执行的破局路径。 二十车最高纯度圣银原矿,绝不是正常配额。 那是卡斯提安强行从世俗王国手中截下的战略资源。 有了这批矿石,维克托的炼金工坊将彻底摆脱材料限制,炼金武器量产不再受阻,五环防线最后一道圣银蚀骨沟也能完整铺开,真正具备对高阶狼人的致命杀伤。 十五车精炼魔铁锭,则补上了另一块短板。 这种材料在红月低温下依旧保持韧性,不会脆裂,足以支撑全军防具整体升级,同时也能作为蒸汽连弩核心结构的骨架。 当这些资源在脑海中拼合完成,那台原本只存在于推演里的绞肉机,终于具备了现实的骨骼。 六个月后的血月季,他已经可以正面对赌灰雾深处那头拥有战术意识的统领。 帐册念到尾声,表面上已经结束,瓦伦却忽然抬手,挥退左右随从。 他指向车队最后方,两辆被厚重铅板完全封死的黑棚马车,在风雪中静静停着,四名重装圣骑守在周围寸步不离。 瓦伦靠近一步,低声道:「名册之内的物资,都在公开配额中。那两车……是主教动用私人份额,单独为您剥出来的。」 他停顿了一下:「高纯度圣火膏脂,两车。」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冻结一般。 就连一向沉稳的法比恩当场失态,不禁压出一声低呼。 他太清楚这种东西的价值,一小罐便足以抵一座城池的税收,只需添入一勺,就能让圣火爆发出足以压制高阶魔物的极昼烈光。 在血月季时,黑松领可以直接将圣火台强行推入超频爆发。 希恩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一直维持的冷漠,终于出现了一道细微裂缝。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中迅速做出判断,这不只是单纯的资源倾斜,是彻底的绑定与押注。 那位主教,把未来压在了他身上。 希恩收敛了原本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姿态,双腿并拢,右拳重重抵在心口,对着那两辆铅封马车行下最正式的教礼。 「瓦伦骑士,请替我向卡斯提安主教致以最高敬意。」 他抬起头,瞳孔中燃起战意:「告诉主教大人放心,这笔投资不会落空。 六个月后,我会用满地异端的尸骨证明,这片领地会成为永夜长城上,拔不掉的那根钢钉。」 瓦伦静静看着眼前的少年,眼中的迟疑彻底消散。 第41章 真正的无价之宝 庞大的物资交接清单终于念到了尽头。 而希恩的目光越过那一堆映着火光的精钢与圣银,径直落向车队最后方那片阴影。 那里站着整整三千多人,衣衫破旧,神情麻木。 罪民们挤在一起,在寒风里缩着肩,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瓦伦翻过厚重羊皮帐册的最后一页,扫向那群人,提示道:「领主大人,这批人里夹着一百多个曾经的皇家工匠丶退役机械师等珍贵人才。」 希恩那双看似平静的冰蓝色眼眸里,掠过一丝亮色。 在这片吃人的红月废土上,补给堆得再高,早晚也会被兽潮一点点耗光。 和那几十车矿石比起来,这群被教会当垃圾丢过来的人才,反倒更值钱。 只要把这批人牢牢攥在手里,他们脑子里那些学识,就都能变成他的东西。 在希恩的视界里,这三千多名新囚徒头顶跳动的恩泽值,几乎全是一片死寂的灰白。 那颜色代表陌生,防备,甚至绝望。 像一道冰冷又厚重的门,把他们的心思死死关在里面。 在这种状态下,希恩的权限受限,既看不到他们的能力面板,更没法直接动用复刻。 但他看着这群在风雪里缩成一团的罪民,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若是刚来到这片废土的时候,面对这样三千多被绝望和敌意塞满的人们,他的确会觉得有些麻烦。 可现在不同了,有着第一批罪名的实操打磨经验,他对这事已经总结一套模板。 对这种人,说什麽信仰丶誓言丶荣誉,都没用。 希恩抬了抬手,直接下令。 后勤兵很快在地里架起几十口生铁大锅。 肥腻的油脂丶陈年的麦粒,还有驱寒用的辛辣香料,被一股脑倒进去,随着热汤一起翻滚。 没过多久,风里就有了肉香。 那股味道一散开,人群里立刻起了变化。 他们喉结滚动了一下,或者不自觉抬起头,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像是怕闻慢了,这股香气就会散掉。 紧接着,老兵们推着木板车穿过人群,把一碗碗滚烫的肉汤和厚实粗糙的麻布大衣分下去。 动作谈不上温和,甚至有些粗暴,却没有谁敢把手里的东西放下。 流民们死死捧着烫手的木碗,冻伤发红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抖。 热气扑在脸上,白雾一阵阵往上冒。 那一双双凹陷下去的眼睛里,全是愣住的茫然,像是还没反应过来。 在别的营地里,罪民能分到的,多半只是掺了木屑的黑面糊,或者发酸发臭的冷水。 若是谁敢多抢一口,挨鞭子都是轻的。 眼下这碗肉汤却不一样汤是热的,里面有油,还有麦粒。 顺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胃里像忽然生出了一团火,连僵住的手脚都缓了一点。 广场上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吞咽声,还有舌头刮过碗底的细响。 等到最后一点声音也慢慢平下去,希恩才开口道: 「在黑松领,我不问你们从哪来,也不管教会给你们扣了什麽罪名,我只看两件事,你们能干多少活,能不能在这片地方活下去。」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眼神还带着茫然。 希恩停了一瞬,又继续开口:「黑松领推行工分赎罪制。 搬石料,修壕沟,运木料,守夜,杀魔物,都算工分,攒够一千分,我会亲自下令,洗掉你们脖子上的罪民烙印。」 风声从石垛边刮过去,广场上却更安静了。 很多人像是没听懂,或者不敢信,愣愣地站在原地。 「到了那一天,你们会恢复自由民身份,只要你们自己挣出来,我就给你们房子,给你们田地,让你们在这片领地上活下去。」 这句话落下去,人群终于动了。 最前排一个乾瘦男人先是愣住,接着喉咙里发出一声压得很低的抽气。 他抱着木碗的手明显紧了紧,像是怕自己一松手,这一切就会没了。 后面也开始有动静,他们低声重复着「一千分」,或者盯着手里的木碗发呆,还有人眼圈发红,却死死咬着牙。 希恩眼睑微垂,识海深处的《恩义圣典》无声翻开。 在他的视界里,三千多道原本死寂的灰白数值开始剧烈波动。 大部分数值都在迅速变浅,像被冰雪覆盖的地面终于裂开,露出了第一层微弱的绿意。 甚至几道数值直接越过了最初那层浅绿,朝更深的位置跳了一截。 这些多半是已经被逼到头的人,对他们来说,这口热汤和这句承诺,已经足够让他们把命押上来。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改变,人群深处仍有几十道数值死死停在灰白,没有一点松动。 这些多半是被教会折磨得太久的人,心里早就结了壳。 他们不信热汤,也不信承诺,只觉得这不过是把他们推上去送死前的一层糖皮。 希恩看见了,却没有在意,这种人本来就不是一句话能拿下的,以后慢慢感化吧。 随着绝大多数流民头顶的数值转成浅绿,恩义圣典最基础的探查权限,也在希恩的识海里打开了。 他缓步走进人群之中,人们还端着热汤,谁也不敢乱动,只是下意识给他让出一条窄路。 希恩没有开口说什麽,只是平静地从人群中走过,目光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三千多道半透明的面板同时展开,像一片忽然亮起的薄光,密密麻麻地铺满整座广场。 希恩眼睫轻轻一垂,任由那片数据在脑中流过去,再从里面一层层筛出自己想要的东西。 谁适合修城防,谁适合进工坊,谁能补维克托手下最缺的位置,谁又该直接塞进战壕里…… 角落里,双手被废的老头挂有【lv.3大型建筑力学】。 手残了脑子还在,正好捞去确保内堡新墙能硬扛高阶魔物的狂暴冲撞。 风中发抖的阵列学者挂着【lv.3符文阵列原理】。 维克托极缺这种副手,他能将庞大的符文阵列微缩,强行塞进蒸汽锅炉内部。 那名机械师的有技能是【lv.2齿轮传动与流体力学】。 直接扔进连弩工坊,让他搞定弩的半自动机括。 面黄肌瘦的中年人有技能是【lv.3毒理与酸液提纯】。 鼠油地雷与防线酸液交给他,腐蚀性必能拔高到融骨噬肉的绝命地步。 视线扫过,【lv.2金属密封锻造】丶【lv.2矿相辨识与勘探】丶【lv.2炼金药剂配比】……接连浮现。 希恩脚步未停,一边将这些行走的科技树与面孔死死烙印在脑海深处。 第42章 核心科技树 深夜的黑松领临时营帐里。 本书首发找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希恩抬手按了按眉心,白天恩义圣典开得太久,太阳穴到现在还在隐隐发胀。 他坐在粗木长桌前,把白天从那三千名流民身上探出来的浅绿色情报,一条一条记上第一张羊皮纸。 整整一页,写得密密麻麻。 近百个名字,后面跟着各自擅长的技艺。工匠丶炼金师丶机械师丶药剂师……看得人眼花,为此希恩感到喜悦。 卡斯提安主教这次送来的,真是雪中送炭,这群人个个都是人才。 教会异端裁判所别的本事先不提,埋没人才这件事,向来干得很彻底。 希恩盯着那张名单看了片刻,随即拿起炭笔,在人名之间画圈丶拉线,开始重新分层。 有些基础的技艺重复得太多,比如十五个人会初级齿轮打磨,十七个人会基础石料加固,还有几个懂些粗浅的炼金修补。 这样的人不用急着用报偿值复制他们技能,直接扔去工坊和工地就够了。 只要工分给得合理,肉汤不断,他们自己就会拼命干活。 希恩在这些名字旁边做了记号,划进基层工坊和基建骨干一栏。 监工丶熟练匠役丶流水线的小头目,都可以从这里挑。 真正值钱的,是一些核心人才,他用稍重一点的笔力,在十几个名字外面画了圈。 这些人掌握的,都是三阶层次的核心技艺。 黑松领若想在五个多月后的血月季里活下来,仅仅靠多修两道墙,多挖几条沟,远远不够。 真正能把局面往前推一截的,还是这十几颗脑子里的哪些知识。 念头一落,希恩便推开第一张羊皮纸,迅速铺开第二张空白卷轴。 脑海里那些来自前世的知识,此刻正和这个世界的炼金术丶阵列术一点点咬合。 真正能改变战局的东西,从来不可能靠一个铁匠站在炉边慢慢敲出来。 而这套跨学科拼图的绝对核心,只有一个人——维克托。 那个被教廷宗教裁判所生生砍断右臂丶剜去右眼,身上打满罪民烙印的乾瘪老头。 他是教廷的炼金构装师,而他脑子里那套完整的炼金符文构装学,正是自己想要的科技树系最强主干。 比如说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 在草图旁,希恩从维克托的名字上拉出三条线,分别写上另一张名单上的人名。 第一条,落在一名被拔了舌头的炼金符文师身上。 这人最擅长的是灼烧符文铭刻,普通精钢打出去的弩矢,未必能刺穿高阶狼人的皮甲,就算刺进去了,也可能很快被它们硬生生长回来。 要让伤口真正留下来,就得靠他脑子里的灼烧符文。 第二条线,则落在一名机械师的名字旁。 他可以负责气动阀门密封,维克托懂构装,也懂炼金,可在蒸汽闭环这一块,终究还是差着一层。 缺了这人,锅炉一旦过压,最先炸开的就不是魔物的脑袋,而是操作手的胸口和脸。 第三条线,指向一个乾瘦铁匠。 那人掌握的是坚韧金属锻造,连弩若真走上高频连发,最先出问题的往往不是弩矢丶锅炉,而是弩臂和机括的疲劳裂纹。 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这条线理顺后,希恩没有停笔,顺手在旁边补上了第二样,压发式毒火地雷。 这东西更便宜,也更适合现在的黑松领。 这一回,希恩只拉了两条线给维克托。 一条给毒理与酸液提纯的学者。 壕沟里埋的东西,必须在严寒中也能起效,还得够烈,若只能炸死一些低阶兽群,那用处有限,最好是连三阶狼人踩上去,也得当场掉一层皮。 另一条,则给那个懂劣质晶体引爆阵列的炼金符文师。 地雷最值钱的地方,不在威力,而在数量,若每一枚都要塞进高阶阵列,那还不如直接把钱扔进火里。 必须把成本压下去,压到能一排一排埋进冻土里,压到就算消耗成千上万枚,黑松领也扛得住。 两条主要构装线刚落下,炭笔在图纸边缘停了一下,随后又往下写去。 还可以根据这些技能点,研发高压毒液喷射器,活体荆棘拒马…… 前者是给壕沟战准备的,若狼群真压到沟边,连弩和地雷未必能全挡住,可若有一道高压毒液迎面扫过去,想必会很热闹。 后者则是给最外层防线留的,若能把植物嫁接术和深渊魔物血肉的滋养法拼到一起,说不定真能养出一种带腐蚀性的活藤。 而这还只是个开头,顺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挖,毒雾丶活体陷阱……甚至更离谱一点的东西,也不是完全做不出来。 黑松领这片破地方,迟早会长出一堆让魔物看了都想绕路走的麻烦玩意。 而想要完成这些东西,最关键的是那十几个掌握着关键技艺的人才,没有他们,这些图纸就只是图纸,有了他们,很多事才算真正开头。 那些人现在头顶挂着的浅绿色恩泽,只代表他们因为一碗热汤丶一件冬衣,暂时肯低头做事。 去工地搬石头也好,进工坊磨零件也好,他们大概不会抗拒。 可要让他们真心实意替黑松领去研发这些新东西,那又是另一回事。 浅绿远远不够,希恩必须把那十几个人的恩泽继续往上推,至少推到深蓝。 只有到了那一步,恩义圣典的高级权限才会真正打开,那些三阶核心技艺,才有机会一项项复刻进他的脑子里。 这件事对他来说,绝不只是省力那麽简单。 希恩得通过复刻技能先把这些东西吃透,再加上脑子里那些来自前世的理论,才算真正找到了落地的桥。 等这群人日后在工坊里撞墙,或在图纸前卡住半个月都动不了一步时,他才能顺着他们听得懂的那套语言,把问题点出来,把方向拨正。 否则的话,他就只是个站在旁边下命令的讨人嫌贵族。 希恩将那截磨短的炭笔丢到羊皮纸旁,轻轻出了一口气。 教会喜欢用恐吓和苦修去磨平异端的脑子。 那些贵族也差不多,翻来覆去就那几样东西,皮鞭丶饥饿,还有一口一个忠诚。 说到底,都是懒得动脑。 人都快被折腾废了,还指望他们替你造新东西,未免太天真了。 希恩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边上写下刷恩泽三条策略。 第一,先把人养活,肚子空着谁都不会认真动脑,先得把他们喂饱,别的再谈。 第二,把他们从教会那套规矩里拎出来,无所谓什麽异端,只要造出来的东西能杀魔物,都算他们有本事,而且还会有奖励。 第三,真正有本事的人,大多都有点傲气,等他们撞墙的时候,得让他们明白,自己这位年轻领主不是站在旁边瞎指挥的贵族。 希恩靠在粗糙的木椅背上,把这套思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门外的夜风还在刮,帐篷偶尔被吹得轻轻鼓起,炭盆里的火映着他的侧脸,明一阵,暗一阵。 第43章 机械师加里克 四十五岁的前机械师加里克缩在三千名罪民中间。 头顶秃得发亮,周围几缕稀疏头发被冻成了硬邦邦的细刺,那双浮肿的小眼睛实在太活了,一看就知道不是什麽安分货色。 一阵冷风灌进领口,他猛地吸了吸鼻子,差点又打出一个喷嚏。 这一喷嚏,也把几个月前那桩倒霉事一起勾了回来。 那时候的加里克日子过得可比现在舒坦多了。 教会高级技师,手艺过硬,嘴也甜,专给有钱有势的人修那些又精巧又娇贵的机器。 那天他被请进一位主教的私宅,去修卧室里一座出毛病的钟,这对于他来说简直是小事一桩。 麻烦的是,在场的人不止他一个,那位主教养在宅子里的年轻情妇正好也在,就披着一层薄绸,懒洋洋倚在窗边喝酒,一边看他修锺。 看就看吧,她嘴还不老实,一会儿夸他的手指灵巧,一会儿说他手臂粗壮。 说到后头,话味就慢慢变了,加里克原本就不是什麽圣人,再被甜得发腻的香气一熏,自然也就没把持住。 结果自然不用多说,但两人刚滚上床没多久,主教居然提前回府了。 手忙脚乱之下,顺手就把加里克往床底一塞,照理说只要他老老实实憋住气,说不定真能捡回一条命。 可惜那张床底下铺着一张长毛兽皮毯,而加里克偏偏又对那玩意过敏。 于是在那种最不该出声的时候,他狠狠乾脆脆地打了个喷嚏,声音还不小,主教想装没听见都难。 后面的事就不必细说了,最后把他往死囚车里一塞,一路送来了灰雾防区。 想到这里,加里克眼角都忍不住抽了一下,强行从那堆倒霉回忆里回过神来。 手里的木碗已经空了,刚领到的那碗热麦粥连最后一点汤水都被他刮得乾乾净净,胃里总算有了点暖意。 说实话,他心里不是一点触动都没有,在这种地方还能让人喝上一碗真有油花的热粥,真算得上稀罕事了。 加里克甚至认真觉得这位银发小领主,兴许还真有点不一样,头顶的恩泽值跳跃几分。 可永夜长城这种地方,向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心。 机械师和工匠在永夜长城内还算体面,可真到了永夜长城,多半都得趴在最危险的地方修东西。 死法未必比前排冲锋兵好看,很多时候还更惨。 来到永夜长城后,他多多少少学到了一些保命技能。 比如不能显得太有用,不然会被拖去最危险的地方,也不能显得太没用,不然人家嫌你浪费粮食,乾脆直接拖去填线。 最好就是当个懂得一些手艺的普通苦力,这样的人,往往死得会慢一点。 想到这里,加里克立刻弯下腰,从地上抓了两把混着腥味的烂泥,狠狠抹到了自己脸上,又往脖子和袖口处蹭了蹭,让自己更加融入罪民的队伍。 可惜天不遂人愿。 几名骑士毫无预兆地掀开帐帘,还没等加里克反应过来,他就已经被一只大手拎了起来。 和他一起被拖出去的,还有十几个看起来同样病弱的罪民,他们多数看上去就不是普通的罪民。 加里克心里当场凉了半截。 可预想中砍头的斧子并没有落下,这群人被推进了一排刚建好的石屋。 屋里火盆烧得正旺,热意扑面而来,把人脸上的寒气当场烤化。 而且地上铺着厚实干燥的麦草,中间的粗木桌上还摆着几大盆炖肉,旁边甚至放了几罐烈酒。 那股肉香一钻进鼻子,连加里克都差点没绷住。 同行的十几名罪民站在门口,神情发愣,半天没回过神。 有几个人眼圈都红了,望着桌上的热汤和火盆,甚至还有跪下来感谢至圣的。 而加里克却只觉得后背发麻,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他这辈子在王都贵人圈里混来混去,懂得一个道理,一个地方若忽然待你好,多半不是看你顺眼,而是准备拿你去干点什麽。 在长夜防线这种地方,给罪民们住暖屋丶吃热肉丶发烈酒? 这哪像什麽仁慈,更像上路之前,让人吃断头饭。 加里克的腿一软,差点当场坐进麦草堆里,他那专门往坏处想的脑袋,立刻就转了起来。 这位银发小领主,多半是接了什麽见不得光的密令,把他们这群特殊的罪民单独拎出来,折磨致死。 想到这里,加里克觉得那锅炖肉都不香了。 这一夜,石屋里暖得像长城内的世俗国家,火盆烧得噼啪作响。 其他人先是犹豫,后来还是没顶住肉香,一口接一口地吃了起来,甚至有人喝了酒,靠着墙没多久就睡死过去。 只有加里克一个人,死死裹着分下来的毛毯,缩在墙角,在半梦半醒的恐惧里,睁着眼熬了整整一夜。 次日清晨,天刚亮不久,灰色的光从狭窄窗缝里透进来。 顶着两个乌青眼圈的加里克,还没清醒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骑士一左一右架了起来,直接拖出了石屋。 这一次是被单独带走,加里克心里最后那一点侥幸也没了。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那声音不算大,却像是把外头的一切都切断了。 他哆哆嗦嗦抬起头,正对上木桌后那位银发少年的目光。 冰蓝色的眼睛落下来时,加里克只觉得头皮一麻,像是自己那些想法,全都被人从里到外看了一遍。 他想都没想,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努力把自己演成一条老狗,只盼着这位年轻领主看完以后,能觉得他不值一提,饶他一条狗命。 加里克正这麽盘算,希恩却扫视着他地中海秃顶上的恩泽值,花报偿值搜索者情报。 感受到头顶的视线,加里克额头上那点冷汗,很快就冒出来了。 这时希恩那带着点玩味的声音响起:「那位主教卧室里的长毛兽皮毯,料子确实不错,你说是不是加里克?」 这句话一落下,加里克脑子里像是直接炸了一记闷雷,原本还在乱转的眼珠子,一下子定在那里,连呼吸都忘了。 不可能,这事绝不可能传到这里。 那天床底下那一声喷嚏,除了主教和那个女人,根本不该有第三个人知道。 那名主教再蠢,也不可能把这种丢脸事往外传,至于那女人,她有几个脑袋敢乱说? 那眼前这位领主,是怎麽知道的? 连长毛兽皮毯这种细枝末节都知道,这已经不是打听消息能解释的事了。 加里克甚至不敢再细想,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梁一路爬上后脑。 第44章 曾经的炼金构装大师 希恩看着加里克那副快要散架的模样,起身离开书桌,走到他的面前。 方才那点轻描淡写的戏谑收得乾乾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庄严的态度。 「你不用这麽怕。」希恩低头看着他,「审判官会被脸面弄昏头,可至圣不会。」 加里克猛地一颤,抬起头来。 希恩继续说道:「昨夜至圣的火种在梦里向我显露了你的事,我看见了你的冤屈,也看见了你的本事。 你从来都不是什麽亵渎神明的异端,你那套摆弄齿轮和机括的手艺,本来就该用在抵御长夜上。」 加里克怔怔地跪在原地,连嘴都忘了闭上。 托梦?啊? 这个念头一起,许多原本乱成一团的东西,竟诡异地自己接了起来。 除了神明,谁还能知道床底下的事? 加里克喉结滚了滚,眼圈一点点发红。 那股被压了许久的委屈一旦有了出口,来得比什麽都猛。 希恩把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心里却很清楚,这人骨子里从来不是什麽为理想赴死的硬骨头。 他是个在王都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油条,贪舒服,爱体面,也怕死。 既然如此,那就不用给他讲什麽大义,给他想要的就够了。 「我不需要你去前线拼命,拿剑丶顶盾丶在泥泞地里跟魔物硬撞,那是战士乾的活,而你的位置不在那里。」 他顿了一下,继续说道:「你的地方,在地下工坊,在暖和的炉火边。 替我把那些炼金武器做出来,只要你造出来的东西能杀魔物,圣火自然会消除你的罪恶。」 加里克的呼吸一下子急了起来。 希恩看着他,表情仍旧平静:「而等你洗涮了色欲之罪,我会把你的名字连同战报一起送去圣城,洗罪文书丶圣银丶回内陆的资格,我都可以给你。」 这话一落下,加里克整个人都抖了一下。 活着离开永夜长城,洗掉罪名,不用上阵,不用拿命去填壕沟,不用去风雪里顶着魔物修拒马。 这一下下,全都精准扎穿了加里克全部的软肋。 下一刻,这位机械师是扑着往前爬了两步,一把抱住希恩的靴子,额头重重抵了上去,声音都哽住了。 「领主大人……伟大的领主大人……」 他激动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并往下掉,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您让我做什麽都行,只要您肯带我活着离开这里,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希恩垂眼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在他的视界里,加里克头顶那抹原本带着试探和戒备的浅绿,正一点一点在变深。 希恩心念微动,识海中的恩义圣典翻开一页,无声落下一道指令。 消耗报偿值,复刻【lv.2精密机械制造】。 下一瞬,关于精密齿轮的咬合比例丶蒸汽压力下的密封极限丶机括的联动误差丶金属疲劳后的受力变化…… 大量繁杂而细密的机械知识,像被人直接灌进了脑海,迅速消化吸收。 而成功把那份精密机械知识吃下来后,希恩连一句多馀的话都懒得说:「去地下炼金工坊报导,到了那边,自然会有人带你熟悉环境。」 加里克连忙低头应声,心里那口气却一下松了不少。 至少没当场砍头,只要人还活着,后面的事总还有得谈。 跟着领路卫兵走出温暖书房,他那两条腿都轻快了些。 而走着走着,这位机械师心里又犯嘀咕。 「带我熟悉环境?在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能翻出什麽真正懂行的机械师? 顶天了也就是几个只会抡大锤的粗胚铁匠。真让我进了工坊,稍微露两手,技术总工的位置还不是稳稳坐下?」 毕竟他可是被至圣托梦认证过的男人,再怎麽说,也不至于真给一群乡下土包子打下手吧? 沿着粗糙石阶一路往下,四周的空气越来越闷。 「吱嘎——」 前方那道沉重的生铁门被卫兵一把推开,高温却翻上来,夹着刺鼻机油味与烧焦的气味。 加里克跨过门槛,第一眼先是嫌弃。 这地方,实在太糙了。 既没有皇家工坊里那种光亮得能照见人影的大理石地面,也没有摆得整整齐齐的精密量具和抛得发亮的加工台架。 映入眼帘的,全是还没抹平的暗灰色墙面,以及一排排厚重得近乎蛮横的黑铁操作台。 可还没等他把那点嫌弃酝酿出第二轮,工坊深处翻涌的白色蒸汽就一下把他的视线吞了进去。 加里克本能地眯起那双浮肿的小眼睛,努力透过那层白雾往里看。 工坊中央那座高高搭起的木脚手架上,站着一个瘦得厉害的老头,在用他的独眼盯着学徒操作。 而脚手架下方,几名膀大腰圆的铁匠学徒正在听着老头的命令打转,个个满头大汗。 加里克原本还端着几分皇家机械师的审视,结果只看了几眼,他脸上的表情就慢慢僵住了。 因为那个老头转过身来,加里克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下,连眼珠子都差点掉下来。 二十年前,他还只是个刚入门的底层机械学徒,连给大工坊扫地都要抢名额。 有一天他拼了命,才挤进圣都皇家大礼堂最后一排,踮着脚丶伸长脖子,隔着无数脑袋,看见了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台上那人当时意气风发,身披金丝法袍,连红衣主教都亲自陪在一旁。 那是整个大陆的炼金与机械领域,都排的上号的大师。 维克托,百年难遇的炼金构装奇才。 可现在,眼前这个少了一条手臂的乾瘪老头,居然就是当年那个站在高台上让无数人仰着脖子看的维克托? 他一直把曾经的维克托当做自己的偶像,是不会看错的。 加里克脑子里一时间嗡嗡作响,他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震惊哪一头。 是震惊维克托居然没死,还是震惊维克托居然会在这里。 这位早就被教会打成异端丶销声匿迹十几年的传奇人物,如今竟然被丢在永夜长城,混成了这副模样。 铁门推开的动静,把脚手架上的老人惊动了。 是陌生人,维克托的身子很明显地绷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独眼里的防备和本能的惊惧直接表露出来,被异端裁判所折磨了太久之后,刻进骨头里的应激。 可等他看清来人身上那件旧衣,再瞥见卫兵递来的那份领主手令时,他还是强行把那点失态压了下去。 这半个月里,希恩给了他学徒,给了材料,给了不受管束的工坊,也给了他能够发号施令的地位。 慢慢的维克托那颗原本已经快烂乾净的大师之心,竟真的被慢慢重新长出来了。 维克托用脖子夹住一块满是黑油的破布,胡乱擦了擦自己那只左手,然后顺着木梯一步步走下脚手架。 他落地之后,先挺了挺那副常年弯着的脊背,接着用那只独眼,看向呆在门口的加里克。 加里克还没从震惊里爬出来,整个人都木着。 维克托眉头一皱,开口道:「新来的,还愣着干什麽?这地方要造的东西多得很,别站那儿当木桩。」 第45章 希恩的图纸 昏暗的地下工坊里,刺鼻气味混在一起,怎麽闻都不算好闻。 几天过去加里克还没有习惯,他站在门口,先吸了一口气,才迈了进去。 他这几天已经把自己的路想好了,别逞强,别乱出头,先抱住维克托这条腿。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那可是维克托,哪怕现在只剩一条胳膊,哪怕人已经被折腾成这副样子,可大师终究是大师。 只要自己跟紧这位老怪物,在黑松领的核心圈里,多半就能站稳。 加里克眯起那双浮肿的小眼睛,借着工坊里的火光,悄悄把这支异端队伍打量了一遍。 最先映入眼帘的,当然还是维克托。 曾经名震整个奥斯特里亚大陆的构装大师,站在那里像一具披着旧麻布的人形骨架。 加里克移开目光,转而看向熔炉旁边,那是个叫科里的铁匠。 人瘦得厉害,胸前肋骨都能看清,可手里的锻铁巨锤却大得夸张,抡起来却跟疯了一样。 每一锤砸下去,火星都炸得老高,落在他裸露的皮肤上,却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两天前加里克本想凭自己社交能力,先套两句近乎,混个脸熟。 结果科里头都没抬,只从鼻子里甩出一声冷哼,这一下就让加里克识趣地闭了嘴。 工坊另一侧的操作台边,则坐着那名哑巴炼金构装师伊莱。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十根手指上全是符文反噬留下的暗紫灼痕。 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此刻却稳得惊人,细如发丝的秘银管在他手底下稳如泰山,刻刀一点一点走过,行云流水。 那上面要刻的是微缩符文,一笔歪了,整根管子就得废掉。 除了他们,工坊里还有十几道身影在来回忙碌。 乍一看乱,细看却很有秩序,每个人负责的都是自己那一摊,而且都很专业的样子。 加里克原本还带着几分王都出来的老资格心气,想着自己是维克托一人之下众人之上的存在。 结果看了一圈后,他心里那点傲气自己就往回缩了。 这帮人老弱病残的,可真要论各自的本事,他们没一个是摆设。 加里克暗暗咽了口唾沫,那个白发领主用什麽方式挖掘出这麽多的怪物的? 难道全靠做梦? 他心中嘀咕着,脸上的笑却立刻堆了起来。 不行,得赶紧抱大腿,不然就泯然众人了。 加里克拢着袖子,摆出一副很懂分寸的样子,慢慢凑到维克托那张乱得不成样子的实验台边。 正打算找个话头切进去,目光却先一步落在桌上那张刚铺开的羊皮纸上。 这一眼下去,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那张图纸上画着的东西,一下子把他脑子里对于机械的认知全推翻了。 极其复杂的齿轮咬合,蒸汽压力的分流与泄放,金属受力的层层转移,还有几处连他这位机械大师都要盯半天才能勉强搞明白的机械结构…… 全都紧紧绞在一张图纸上,像是有人硬生生把机械丶炼金丶符文和某种他根本没见过的工艺捏到了一起。 加里克呼吸一下子重了起来。 他几十年机械行当不是白混的,正因为看得懂一点,所以才更知道这东西有多新奇与天马行空。 加里克猛地转头,嘴巴一张,漂亮马屁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倒: 「维克托大师,这图……这都是我全部没见过的,而且简直挑不出毛病!还有这几组结构……太漂亮了,真是太漂亮了!」 他越说越激动,手都忍不住在半空比划起来。 「您到底是怎麽把这种结构在脑子里设计出来的?这种图若是真做成了,放到整个大陆机械史上都够留下名字了!」 话音一落,没有那种老前辈被后辈吹舒服了的满意,独眼里竟然带着一分复杂。 加里克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到不对。 他本能地眨了眨眼。 怎麽了?难道这马屁拍歪了? 维克托顿了一下,说道:「图不是我画的,全是领主大人脑子里的想法,我们一起完善的。」 加里克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像有人抡圆了锤子,狠狠干在他天灵盖上。 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浮出那个银发少年的年轻模样。 十四岁……画出这种图,怎麽可能? 于是加里克的目光又落回操作台中央那张图纸上,这一次看得比刚才更慢,也更仔细。 图纸最上方写着一行字:半自动蒸汽连弩。 这个名字,加里克第一次见,但他仔细看了没几眼,就认出了它的底子。 那是维克托早年还在教廷研究院时,提出来的那套狂想——源血重型弩。 那份构想当年在内陆闹得不小,有人说是百年难遇的天才之作,也有人骂得很难听,说维克托是在哗众取宠。 加里克那时还只是个机械学徒,却也想办法弄到过一份抄本,私下啃了很久。 四个词可以总结——高贵,精密,烧钱,还脆。 旧版源血重弩的核心思路,是拿一枚三阶源血魔晶当心脏,强行带动整套附魔齿轮,再靠一层层复杂的能量转化符文,把力量压进重弩的上弦结构里。 画在纸上,那东西确实很漂亮。 这玩意按照图纸的设计,一枚三阶源血魔晶,只能打出连百发破甲箭,性价比任何一个长夜领主听了都要皱眉。 而更贵的是它每一组核心结构,都要高阶构装师亲手去刻那套繁得叫人头皮发麻的转化符文。 稍微偏一点,整组都得重来,这样的东西,顶多放在圣都高塔里当收藏,真指望它铺上战线,纯属做梦。 也正因如此,维克托被卷入密案,打成异端失踪后,不少炼金构装师都试着去改进这套武器,结果全死在半道上。 钱烧了不少,东西一个比一个废物。 可现在,摆在加里克面前的这张新图纸,却是另一回事。 它没有试着替旧路缝缝补补,而是乾脆掀桌了。 加里克的视线顺着图上的墨线慢慢往下走,呼吸也一点点变重。 希恩下手极狠,近三分之二的复杂符文都被直接砍掉了,而且只用最廉价的一阶源血晶体。 那玩意杂质多,能级低,味道还难闻,基本是废料,有的长夜领主,甚至不屑于去收集。 可关键是图纸上那套新奇的动力结构,将它作为核心能源运转起来的。 这套动力结构上看不到旧式那种繁密的齿轮组,取而代之的是活塞重弩丶曲柄连杆,还有蒸汽气阀。 这东西谈不上优雅,甚至有点粗糙,可越看越叫人心惊。 希恩把整套动力过程拆成点火,加热,煮沸,出汽,推活塞,这麽几步。 把劣质源血在厚实的密闭水箱硬生生煮开。 随后高压蒸汽顶开气阀,猛推活塞,活塞的直线冲力,再通过曲柄和连杆转成复位与上弦的力量。 这一整套东西,居然不依赖复杂符文去导引,它靠的是他从未见过的机械联动。 只要源血还在燃烧还在,机括就会一遍遍往下走,完成上弦丶待发丶复位。 加里克看到这里,脸色已经有些发僵了。 他是懂行的人,所以他一眼就看得出,这东西若真的做出来,只论单发极限威力,它比起原件还差很多。 可真到了血月季,面对汹涌而来的兽潮,这就是绝对的杀手鐧,一套这样的装备,可以抵上十几位优秀的弓弩手。 加里克站在操作台前,只觉得后背慢慢渗出一层热汗。 第46章 难道是圣选之子? 加里克盯看着图纸,心里先冒出来的,却不是佩服,而是一点带刺的冷笑。 维克托当年是什麽人物?那可是连教廷里那群红袍主教都要客客气气请着的构装大师。 如今流落到黑松领这种鬼地方,也终究学会低头了。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图纸还是自己的图纸,名头却挂到一个十四岁小领主身上,说白了无非是想讨条活路。 加里克对此并不意外,这种事他在内陆也做过,权贵要名,学者要财,最后大家各取所需。 所以他什麽都没说,既然维克托愿意演,自己也不介意陪他演,毕竟他还是很懂规矩的。 加里克原本是这麽想的,可接下来的半个月,希恩的所作所为,把这些念头砸得一点都不剩。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位银发领主都会在傍晚准时走进工坊,进来以后便直接站到黑板前,和维克托一边画一边改。 大多时候旁边的人有还没跟上,他们两人已经把下一步推到后头去了。 希恩拿着炭笔,在黑板上随手勾出一组复杂的传动结构:「这一处不用刻画符文,把多出来的动能拆开,在这里分流,主轴受力就会轻很多。」 加里克还在低头想为什麽这样改,维克托已经猛地抬起头,独眼里都冒了光。 「还能这样……这样一来,侧向的扭力就被卸开了,主轴不用再上繁杂的符文,只需要一组平衡符文就够了。」 加里克站在后面,只觉得后背发凉,他听懂了一半,也正因为只听懂一半才更发凉。 就这样图纸在希恩与维克托你一笔我一笔的情况下,完整画了出来。 可图纸能走通,不代表东西就能做出来。真把这玩意从羊皮纸搬到铁砧和锅炉上,黑松领这点粗糙工艺,立刻就把所有人按在地上狠狠干了一顿。 最先出事的是锅炉,科里带着铁匠狠狠干了三天,才把第一只加厚炉胆敲出来。 结果闭环测试刚开,源血一烧,水箱里的蒸汽还没完全顶上去,整只生铁锅炉就开始鼓胀变形,表面甚至响起细碎裂声。 站在旁边的人当场变脸,谁都看得出来,那东西再多撑几息,就得把半个研究室连人一起炸飞。 锅炉还没压住,活塞那边也跟着烂了,在这个地方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软性密封材料。 油脂抹了一层又一层,可高压蒸汽一顶上去,缝隙里还是「嗤嗤」漏气。 原本该狠狠干出去的推力,眨眼就散掉大半,几轮试下来,别说上弦,就连最基本的稳定推进都做不到,工坊里的气氛一下沉到了底。 维克托站在那堆还冒着黑烟的废件前,半天没说话,老头本来就瘦,连熬几天后,整个人更像一根烂树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哑着嗓子开口:「领主大人,图纸没有错,是我们手里的材料太差。这样的锅炉,这样的导轨,这样的密封,根本吃不住那套力道。 除非往每个关键部件上砸高阶符文,把坚固丶耐压和冰霜一层层堆上去,不然……这条路怕是走不通。」 这话一落,工坊里更静了。 真照他说的改,半自动蒸汽连弩立刻就会变回老路子,贵又慢,还根本没法量产。 可黑松领眼下最缺的,偏偏就是缺时间缺资源。 就在这时,希恩却忽然开口了:「谁说一定要硬扛?」 他走到那只鼓胀变形的锅炉前,抬手敲了敲滚烫的铁壳:「压力太高,就别死死憋在里面。 给它一道口子,让它自己把多馀的气吐出去,超过那条线就开,回落到安全线再关。」 维克托先是一怔,紧接着眼睛一下亮了:「不用硬顶……回到位就关……」 而多数人还没理解他的话语,希恩已经转向了活塞。 「别再往缝里塞油脂了,堵不住。」他抬手点了点漏气最厉害的地方。 「我会让骑士去外面的泥沼里猎杀沼泽泥蟾,剥下它们的皮膜,垫进活塞缝里,那东西耐热,遇高温还会胀,有很大的可能性能解决这个问题。」 希恩说完,整个工坊又重新活了,这些天就是这样,他靠着自己天马行空的想法,带着团队解决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 而这还不是最吓人的,加里克发现,希恩懂的东西根本不止炼金构装与机械设计。 半自动蒸汽连弩丶毒火地雷丶活藤培育……他无论走到哪里,总能提出一些画龙点睛的点子来加快研究进度。 这座地下工坊真正的主心骨,确实不是维克托,而是希恩。 但这并不意味着,希恩在每一项本事上都压过了维克托。 真到了炼金构装丶符文铭刻丶材料配比这些吃硬功夫的地方,维克托依旧是工坊里最不可或缺的那个人,毕竟曾经是大陆最顶尖的炼金构装师。 可每到死结,每到一群人围着黑板熬红了眼还想不出解法的时候,最后拍板的人,往往还是希恩。 他不像维克托那样,能从头到尾把一整套高阶构装图纸徒手画完。 可他总能在最关键的那一下,往所有人都想不到的地方,轻轻拨一下,然后整盘棋就活了,而解决办法总是简单粗糙,却又是在这个世界从来没出现过的。 一天深夜,地下工坊终于安静了下来。 大部分人早已散去,加里克独自坐在操作台前,面前摊着那张已经改得密密麻麻的连弩草图,手里握着炭笔,一动不动。 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很久了。 这一整个月里发生的事,此刻像一团解不开的线,在他脑子里反覆翻搅。 本以为自己已经把这一切看透了,维克托是被生活磨断了骨头,才会把自己的图纸和功劳挂到领主名下,希恩不过是个运气好一点丶懂一点炼金知识的年轻贵族。 至于这座地下工坊,在他最初看来,无非也只是永夜长城边上一处装模作样的简陋作坊。 可这一个月下来,他才发现,真正没看懂的人,从头到尾都是自己。 希恩懂的东西,实在太杂,也太深了。 炼金构装,机械原理,金属锻造里的火候……就连活藤培育,他也能站在旁边听上两句,然后抬手点出要害。 许多让自己丶维克托丶科里他们熬上几天都解不开的死结,到了他眼里,却总能轻易解开。 这已经不是一句「天赋高」能说清的事了。 加里克坐在原地,后背一阵阵发冷,掌心也慢慢沁出了汗。 他不是没见过天才。 那些被贵族和教廷捧在手心里的年轻机械师丶炼金师丶药剂师,他见过不少。 有些人天生脑子快,有些人记性好,有些人对某一门学问敏锐得像怪物。 可那都是有边界的。 有人精于构装,便未必懂药剂,有人深谙附魔,多半就不碰机械。 即便是维克托这种人物,真正可怕的也是他在炼金构装一道上的积累与天赋,而不是像这样什麽都能懂。 而就在这时,加里克的脑海里,忽然又跳出了第一次见面时,希恩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至圣托梦。 然后,前头那些想不明白的地方,竟一下子全被串了起来。 不然呢? 要怎麽解释这个年纪? 又要怎麽解释这种没有边界的本事? 加里克的呼吸慢慢急促起来。 他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手也不自觉攥紧了桌角。 那个原本只是模模糊糊丶甚至连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念头,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成了形。 这位领主大人,难道是圣选之子? 这个念头一旦成形,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加里克坐在空荡荡的工坊里,望着远处那台基本完成的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初号试验机,只觉得连头皮都在发麻。 ………… 另一边,处理完公文的希恩,打开了恩义圣典。 这一个月里,地下工坊那十几名核心技术人员的恩泽值在自己的倾囊相授之下,节节增长,唯独加里克,这个满肚子心眼的老油条最难啃。 他的疑心最重,算盘也最多,恩泽值一直是工坊里爬得最慢的那个。 可就在刚才,那道原本卡了很久的数值,像是突然被什麽东西狠狠推了一把,毫无徵兆地往上猛窜,直达深蓝色。 希恩安静看着那一抹变化,唇角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第47章 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 黑松领外围的迎风高地上,百名披甲骑士沿坡地拉开警戒线。 四周安静得厉害,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高地中央那座刚搭好的试射阵地上。 第一眼看过去,实在谈不上好看。 它不像教廷炼金器械那种讲究的对称,也缺乏贵族喜欢的繁复花纹。 整套构件都很粗重,黑铁基座用精钢铆钉死死锁进岩地,尾部那口黄铜锅炉鼓胀沉闷,几根粗大的活塞杆和传动连杆咬在一起,表面覆盖着沼泽泥蟾的表皮。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这就是黑松领第一台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 说是符文蒸汽连弩,其实符文只占了很小一部分。 真正出力的,是锅炉丶活塞和连杆,符文只补在最关键的几个节点上。 弩身中段刻着一枚一阶微型坚固符文,用来防止导轨在高压下变形。 底盘则刻着二阶平衡符文,用来压制击发时的后坐。 箭槽前端还有一枚一阶乘风符文,让重箭出膛后立即加速。 这些符文都算不上高级,甚至有些寒酸,因此不需要炼金构装大师亲自刻绘,一些炼金符文学徒就可以制作了。 希恩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把它做成昂贵的炼金器,他要的是一件便宜抗造的东西。 等连弩安装完毕,试验便马上开始。 维克托低头看了一眼锅炉刻度,又按了按泄压阀的位置,确认无误后,独臂猛地拉下高压进气阀。 下一刻,锅炉里的劣质源血残渣混合着炼金助燃剂以及水烧开。 黄铜炉壁发出低沉闷响,热气顺着管道一路顶上去,泄压阀尖啸一声,喷出大股白汽。 紧接着,活塞猛地前冲,连杆撞进齿轮组,整台连弩像是一下活了过来,异种魔物大筋拧成的弓弦也被一点点拉到极限。 维克托盯着准星,声音发哑:「放!」 一声低沉爆响猛地压过风声。 平衡符文瞬间亮起,弩身剧震,却稳稳压住。 至于那支箭,在场没人看清它离槽的瞬间。 加里克的眼睛贴在望远镜上,过了几息,才看见八百步外那截枯树的上半段猛地炸开,木屑和碎皮四散飞溅。 他怔了两秒,才慢慢放下望远镜,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 不只是他,第一箭过后,高地上安静了很久。 没人说话,只有那台蒸汽连弩还在往外吐着白气。 第二次试射,希恩把目标拉近到两百步。 这次不再拿枯树凑数,而是换上一面真正的重型塔盾。 盾面包着厚厚一层精钢铁板,后面又垫了三层实心橡木,像是故意拿来试它的极限。 换作普通弩箭,根本不可能打穿,就算律动境骑士扛着重兵器正面砸上去,也未必能一下破开。 锅炉重新嘶鸣,第二支重箭已经脱槽而出。 精钢重箭撕开风声直撞过去,盾牌表面那层骨板只撑了一瞬就被贯穿,后面三层实心橡木也跟着炸裂。 箭头穿过之后余势未尽,最后重重钉进后方岩壁,只剩半截尾羽露在外面,微微发颤。 这一次,离得比较近,谁都看懂了这箭矢的威力。 连跟在希恩身后的伊凡,也愣愣盯着那面已经不能算盾牌的烂木头,半晌后开口道:「卧槽,好强!」 第三次试射,希恩淡淡开口:「切换连动齿轮,推箭匣,清空一轮。」 炼金学徒立刻照做,抓起一个十五发装滑轨箭匣,卡进弩身顶部供弹槽,接着一脚踏死连发模式的机械踏板。 这一脚下去,锅炉的声音顿时变了。 蒸汽在管道里连续冲撞,活塞和连杆连成一片模糊残影。 紧接着,高地上连着炸开十五声短促而凶狠的爆响。 砰!砰!砰!砰!砰!…… 上弦丶落箭丶击发丶复位,一环扣着一环,快得让人头皮发紧。 不到三秒,十五支重箭全数脱膛。 两百步外那片靶区瞬间被烟尘吞没。 等风把灰烟扯开,众人才看清那里已经不成样子。 几面备用靶板连同后方冻土一起被犁烂,箭坑一个挨一个,木屑丶碎甲和断裂石块混在一起,满地狼藉。 众人沉默,没人再怀疑这东西能不能用了,它不但能用,而且强得惊人。 就连见多识广的维克托也死死盯着那台仍在吐白气的蒸汽连弩,半天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已经不只是一架弩,它就是拿来和兽潮硬碰的东西。 就在众人还没从那轮试射里缓过神时,一声刺耳的崩裂声骤然炸开。 「嘣——!」 方才那轮连射压得太满,整套机括又转得太快。 那根用魔兽大筋反覆鞣制出来的粗弦没撑住,在复位瞬间猛地绷断。 断开的弦索狠狠抽在精钢底座上,留下几道深痕。 原本还在喷着热气的蒸汽连弩一下安静下来,只剩泄压阀还在「嗤嗤」作响。 维克托脸上的兴奋一下没了,他快步上前,蹲下身,用仅剩的左手拨开断弦,看了两眼,眉头皱紧起来说道: 「领主大人,普通生物大筋的韧性到顶多三十发就见底了,它扛不住这种频率,也扛不住这种拉力。 要是还照这个强度继续试,换多少根都得断,这是我们设计的时候没想到的。」 他说完,低头看着那台刚安静下来的连弩,神情里满是不甘。 希恩站在风里,神色却没什麽变化:「前几天,巡逻队送回来一份情报,峡谷边上发现了一处暗夜蜘蛛的巢穴。」 维克托愣了一下,抬头看他,脸色微变。 希恩没理他,继续说道:「高阶暗夜蜘蛛吐出的暗影毒丝,韧性比这魔兽大筋强得多,拿它做复合弓弦正合适。」 「大人,不行!」维克托脱口而出,「暗夜蜘蛛不是普通魔物,它们成群活动,洞穴一层套一层,还带剧毒。 为了几根弓弦去碰这种巢穴,代价太高了,您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回工坊继续试,未必找不到别的替代材料。」 在维克托看来,材料出了问题,可以用工坊里的办法去补,拿骑士换几根丝,怎麽都不划算。 希恩缓缓转过身,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凶,维克托却条件反射,立刻闭了嘴。 「维克托,就算今天这台连弩根本不缺弓弦,灰烬峡谷那处蜘蛛巢,我也一样会清。」 希恩抬手指向西边那片被灰雾吞没的山脉轮廓。 「现在它们窝在峡谷里,不代表以后不会出来。等血月季真正压下来,那种地方就是现成的爆发点。 一旦它们成群往外涌,黑松领外围就会多出一道随时可能裂开的口子。 蛛丝只是顺手带回来的战利品。真正要做的,是把那个巢穴整个拔掉。」 维克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低头应声: 「明白了,领主大人,工坊会提前准备好后续工序,只要您把暗影毒丝带回来,剩下的交给我们。」 希恩收回望向灰雾深处的视线,重新看向那台还在吐白气的蒸汽连弩,开口道:「这个版本已经够用了,压制阶兽群,没什麽问题。 「但还不够,接下来你以这套蒸汽闭环为底子,往上再推一层,消耗不用算得太死,我要另一版本更大更猛的。」 维克托那只独眼微微一缩,呼吸也跟着重了。 希恩继续说道:「射得慢一点没关系,烧料多一点也没关系。我不要它守常规阵线,我要它在关键时候,能对三阶以上的魔物也造成威胁。」 风扫过高地,带起几缕未散尽的蒸汽。 维克托站起身,乾瘪的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明白了,大人,我会把它做出来到。」 第48章 猎手 灰雾防区与叹息防区位于永夜长城最前线。 几百年来教廷远征军和血月魔物来来回回,在这片地上埋下了不知道多少尸骨。 尤其是去年的血月季,狂血狼人突然暴起,直接血洗叹息防区和灰雾防区。 直到血月季过后,教廷花了巨大代价才把灰雾防区抢了回来,可是叹息防区已经彻底沦陷了。 也正因如此,这片地方常年罩着一层极厚的灰色死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曾经守在这里的人类要塞,如今只剩一地断墙残柱。 高处那些焦黑的石梁竖在那里,远远看去,像什麽巨兽死后露在外面的肋骨。 而在废墟中央那片塌了大半的广场上,正站着一支食尸鬼军队。 成百上千头食尸鬼,一声不吭地立在寒风里。 而在高处,立着一张残破石座,那头食尸鬼统领就坐在上面。 它右手倒提着一把断剑,剑身上的圣银镀层还没完全剥落,此刻正和它异化后的黑暗血肉不断排斥。 「嗤!嗤!」 发黑的血顺着剑格往下滴,在石板上留下一小滩一小滩污迹。 那股疼痛足以把三阶食尸鬼折磨致死,可它像是早就习惯了。 从它以食尸鬼的形态重新站起来那天起,这把剑就再也没离过手。 灰雾忽然翻动起来。 十几头动作迅捷的食尸鬼无声跃入广场,随后齐齐伏低,停在石阶下方。 剑所有食尸鬼都到齐了,王座上的统领慢慢起身,拖着那把断剑一步步走下石阶。 剑尖刮过石板,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它走到广场中央,低头看了片刻,随后用剑在灰烬和冻土中一点点勾画起来。没过多久,一幅涵盖整个灰雾防区十六处 领地的简易沙盘,就在它脚下成形了。 五个月后血月季彻底降临,这里就是它的主战场,也是它一份投名状,只要打得够漂亮,它才有资格向更高位阶再走一步。 它低头盯着脚下那幅沙盘,魂火在眼窝里安静燃烧,十六块领地在它眼里被分成了三类。 最先被它略过去的,是灰雾防区正中的主领地。 那里有圣火亮得刺眼,哪怕只是画在沙盘上,都让它本能厌恶。 它没有兴趣去碰这种地方,这里注定要拿无数尸骸去填的正面强攻,自己的人员根本不够,留给狂血狼人那群疯狗去做就行了。 再往两边看,是两颗的硬钉子。 一处是铁棘领,守领的是个老资格子爵,在永夜长城打了很多年仗,在他的领地外又铺满了带毒的圣银蒺藜,就是去年血月季都没被狼人打穿。 另一处是辉光盆地,根据情报那里立着一座次级圣火塔,还有一整支满编的教会骑士常驻,阵形很稳,不是靠兽潮一冲就能压垮的地方。 食尸鬼统领握着断剑,在这两处位置分别点了一下。 至于其他地方,在它眼里就简单多了。 那些新近拼起来的边缘领地,大多是年轻贵族带着杂牌人手硬撑出来的,估计就是教会推出来的消耗品。 斥候带回来的情报已经说明了一切,轮不到它多费心思。 可就在这时,它忽然停了一下,脚下沙盘最边缘的那一角,那位实力不俗的斥候,居然没有回来。 统领眼中的魂火轻轻一跳,低头盯着那个位置,右手下意识握紧了剑柄,圣银再次灼烧血肉,掌心传来的痛楚让它混乱的思绪更清楚了一些。 一个边缘领地,居然能悄无声息地吃掉它一头精锐。 这件事不算寻常,可它也没有因此立刻改动整盘布置。 在它看来,这种异常依然有解释,也许那头斥候运气不好,撞上了什麽刚好路过的高阶魔兽。 也许是那个被扔来守地的年轻贵族手里,还攥着一张家族赐下来的保命底牌,在关键时候用了出去。 不管是哪一种,都还不够资格让它打乱整场血月季的部署。 但它沉默片刻后,还是抬起断剑,在黑松领的位置深深划了一个交叉的记号。 做完这一切,食尸鬼统领重新回到那张冰冷王座上坐下,将断剑竖在身前,双手缓缓压住剑柄。 「嗤嗤」的腐蚀声依旧在响。 它抬起头,望向谷外那轮颜色越来越浓的红月。 ………… 灰雾在峡谷口来回翻卷,风从下方倒灌上来,刮在人脸上发疼。 这里是灰烬峡谷边缘的暗影魔蛛巢穴,也是黑松领周围最难拔掉的一颗钉子。 于是黑松领七十多名三阶骑士尽数出动,沿着崖口后方排开阵线。 阵列最前方,法比恩握剑而立,脸色紧绷,倒不是因为要面对魔物,而是希恩也来了。 希恩站在崖边,低头望向前方那座像被巨斧劈开的深渊入口。 这地方根本不是普通山洞,而是一整套向下塌陷的漏斗地形,一层压着一层,洞道互相套叠,岔路极多,落差也大,如果直接进去讨伐,怕是得损失惨重。 希恩盯了一阵,忽然拔出腰间短匕,从随从手里挑起一块带血的生肉,抬手扔向洞口上方。 下一刻,前排几名骑士同时变了脸色。 那块生肉明明还在半空,却像撞上了什麽看不见的东西,毫无徵兆地裂成十几块。 切口整整齐齐,平滑得发亮,像是被极薄的刀锋当空削开。 碎肉刚开始下坠,颜色就迅速发黑,还没落地,便化成一团团发臭的黑水,顺着岩壁往下滴。 暗夜蜘蛛根本不靠肉眼捕猎。 它们把近乎透明的毒丝布满整片地下空间,细得几乎看不见,却锋利得惊人,边缘还带着很强的腐蚀性。 人只要走错一步,轻则断手断脚,重则连尸骨都留不下来。 整座灰烬峡谷,早就被它们织成了一座天然绞肉场。 法比恩看得眼皮直跳,他终究还是没忍住:「领主大人,您还是回去吧,万一……」 话刚起了个头,就被希恩打断了:「都准备好了,还怕什麽?」 法比恩喉头一滞,剩下那半句硬是卡在了嘴边,没能吐出来。 希恩语气平静道:「按计划实施。」 法比恩最终还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是!」他沉声领命,随即猛地起身转身。 下一刻,命令被一道道传了下去。 五十名精锐骑士立刻散开,奔向各自的预定位置。 第49章 烟囱效应与毒火洗地 随着法比恩一声令下,五十名精锐骑士立刻散开,奔向各自的预定位置。 铁锹翻开冻土,碎石被迅速拨到一旁,数十颗压发式毒火地雷很快埋进洞口外沿的缓坡和乱石之间。 表面再覆上一层踩实的暗色泥土,远远看去,和周围几乎没有区别。 地雷阵后方的制高点上,五台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也被推上发射位。 加里克一路小跑赶到阵前,下意识看了一眼断崖边上的希恩,喉结滚了一下,心里那点说不出的发虚又冒了出来。 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是因为维克托那副身子骨来不到灰烬峡谷。 而剩下的不是哑巴就是自闭人,于是工坊里核验机组丶记录压力丶估算弓弦寿命这些活,全都落到了他头上。 可看见圣选之子本人就站在最前面,他连抱怨都不敢有了。 「领主大人,五台机组都核验完毕,锅炉压力已经拉满。 不过现在用的还是大筋弓弦,按估算每台最多连发十五到二十次,再往上弓弦多半就得崩。」 希恩只是点了点头:「够用了。」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骑士们第二步也跟着动了起来。 几名骑士绕开正面,从峡谷外侧的石壁往下攀,一路下到巢穴底部几个天然通风口附近。 成桶的引火物被拖到口边,随后一股脑倒了下去,里面掺了废油丶乾草,还有几种味道冲得刺鼻的炼金废料。 等火把也跟着扔下去后,底下很快就有热浪翻了上来。 那些发黑发黄的毒烟顺着地下通道一路往上涌,又被层层塌陷的漏斗地形反压回去,朝巢穴更深处硬灌。 片刻工夫,整个谷口附近便弥漫起一股呛得人眼睛发酸的怪味。 法比恩站在崖边,一直盯着下方,这就是领主大人之前说过的烟囱效应。 他心中还是紧张,毕竟不知道这种方法有没有用,他从没听说过这种做法。 好在没过多久,地底深处就传来了动静。 起初只是细碎的摩擦声,像有什麽东西正贴着岩壁飞快爬动。 随后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乱,最后连成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下一刻,第一批暗夜蜘蛛冲了出来。 它们体型大得惊人,最小的也有猎犬那麽大,漆黑甲壳贴着冷光,节肢细长,密密麻麻得像一股黑潮。 显然底下的毒烟已经把它们彻底逼疯了,它们再顾不上潜伏和埋伏,只能一窝蜂地从主洞口往外涌。 最前排的几只刚扑上缓坡,长腿就踩进了埋好的引信区。 「轰!」 第一声爆响在谷口炸开,紧接着第二声丶第三声! 整片坡地像被猛地掀起。 地雷里的毒火和铁片同时炸开,火舌贴着地面横卷开来,铁片则朝四周乱飞。 那些刚冲出洞口的蜘蛛连反应都来不及,甲壳便被撕开,节肢被炸断,黑绿色浆液混着碎肉泼得到处都是。 后面的蜘蛛还在往外挤,前面的却已经被炸得七零八落,狭窄的出口瞬间乱成一团。 有的当场翻进火里,有的被铁片削断长腿,撞上岩壁,还有几只慌乱中踩上第二轮地雷,再次把后面那一片也一并拖进爆炸。 整片出口转眼成了翻滚的毒火和碎壳,连一块完整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出来。 希恩从头到尾都站在后方,一手拿着炭笔,一手托着册子,安静看着前方那片被爆炸撕开的火场。 爆炸间隔丶杀伤范围丶破片散布角度丶蜘蛛甲壳在近距离下的受损情况……一项项都被他随手记了下来。 而在阵地前沿,那五十名重甲骑士依旧握着武器,却没有一个人往前迈步。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是来打仗的,听说对付的是暗夜蜘蛛,心中已经抱着必死的决心。 可直到现在,地上已经布满密密麻麻的暗夜蜘蛛尸体,他们却甚至还没真正挥剑一次。 眼前这片死亡缓坡已经先一步替他们把事情做完了。 风从高地卷过来,把焦臭丶血腥和烧糊的腥味一起带上来。 缓坡已经被毒火反覆掀烂,到处都是碎壳丶断肢和炸开的黑绿浆液。 成片暗夜蜘蛛还在火里翻滚,焦黑甲壳一块块裂开,长腿抽搐着蜷缩下去,空气里的腥臭越来越重。 就在这时,主洞口深处猛地炸开一声尖啸。 「啊!!!!」 那声音又尖又硬,像铁片狠狠刮过石缝,震得人耳膜发麻。 原本还在往外乱冲的蛛群一下更乱了,像是被什麽东西彻底惊疯,拼命朝两边挤。 下一刻,洞口里一整块烧红的岩层轰然炸碎。 碎石和火星四处迸开,一头体型堪比房子的变异蛛后硬生生撞了出来。 它的八条节肢粗得像小树,通体甲壳乌黑发亮,腹部和背甲边缘爬着暗紫色纹路,随着它的起伏,一层幽紫光泽迅速漫开。 蛛后刚一冲出来,八只复眼便猛地扫过整片火场,口器不断张合,发出一阵尖厉嘶鸣。 它显然已经彻底暴怒了。 洞口外死了一地蜘蛛,碎壳丶残肢丶浆液和焦尸铺满缓坡。 那是孩子们被屠乾净后的狂怒。 剩下那些压发式地雷接连被它踩爆。 「轰!轰!轰!」 火光丶铁片丶毒液一股脑砸在它身上,却只炸出一串刺眼火星。 破片弹开,落进冻土,连它的甲壳都没真正撕开。 高地上的骑士脸色一下全变了,这东西和刚才那些杂兵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是一只三阶的变异暗影蛛后。 它甚至没把脚下的地雷放在眼里,八条长腿猛地一撑,庞大身躯一下拔高,像人一样立了起来。 口器张开,腹部狠狠一缩,一张黑色巨网喷了出来! 整张网足有十多米宽,带着蛛后的暴怒,迎头朝着阵地罩了下来。 法比恩反应极快,就在蛛后抬身的同时,他已经踏前半步,手按上剑柄,斗气在体内猛地提了起来。 可他刚要拔剑,手腕就被人按住了。 法比恩一怔,猛地侧头。 希恩就站在他身旁,看着那张当头压下来的黑网,只淡淡吐出两个字:「集火。」 命令一落,五台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瞬间进入击发。 黄铜锅炉猛地一震,压在极限边缘的蒸汽被一下全部放出,泄压阀齐声尖鸣,大片白色高温蒸汽直冲半空。 加里克就站在最前面的机位旁,脸色已经白了。 蛛后冲出来的那一刻,他心口就狠狠缩了一下,连抱着记录板的手都抖了。 「至圣保佑……可别在这时候断……千万别断……」 加里克甚至不敢喊大,像是生怕自己一开口,就真把弓弦给喊崩了。 下一瞬,五台连弩齐鸣,重箭撕开白汽,朝蛛后暴轰过去。 第50章 三阶母蛛与钢铁风暴 「砰!砰!砰!砰!砰!」 五台连弩首尾相接般连续击发,重箭一排接一排撕上半空,再接着如雨般落下 蛛后喷出的黑色毒网,本足以把整片高地一口罩死。 可撞上这股箭雨时,连片刻都没撑住。 最前面的几支重箭当场撕开网面,后面的箭紧跟着穿透进去。 粗韧的网丝一层层绷断丶炸裂,转眼就被扯成满天乱飞的黑色碎絮。 那些挂着腐蚀毒液的丝线还没落下,就被后续箭势撞得四散飞开,泼得到处都是,岩面上顿时响起一片密密麻麻的嗤响。 而毒网刚碎,第二轮箭已经压了上去。 这一次,对准的不再是半空,而是刚刚落地的蛛后本体。 蛛后显然也察觉到了危险,八条节肢猛地一收,庞大身躯横着往侧面撞去。 可五台弩机已经发动,一轮压一轮,重箭像钉子一样密密麻麻砸下去,根本没给它腾挪的空隙。 第一支箭撞上甲壳时,只响起一声沉闷脆音,蛛后表面那层幽紫色抗性光泽猛地一晃。 紧接着第二支丶第三支丶第四支接连砸上去,那层光泽开始明灭不定,最后只硬撑了几下,便被生生撕开。 黑色甲壳瞬间开始碎裂。 重箭一支接一支钉上去,蛛后那层原本足以硬抗三阶斗气斩击的厚壳,被这种纯粹蛮横的冲击一点点打崩。 裂纹从胸腹一路炸到背甲,乌黑碎片混着腥臭体液四处迸飞。 蛛后猛地仰起前半身,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嚎。 它的八条长腿疯狂乱抓,岩面被刮出一串刺耳痕迹,碎石不断往两边崩飞。 可它已经来不及再自救了。 后续重箭沿着前面打出来的箭孔继续往里钻。 一支穿透,两支贯入,三支直接钉穿躯干。 蛛后那庞大的身躯被箭势压得不断后退,口器一张一合,嘶鸣声一声比一声凄厉,整副身子都要被这股力量当场拆开。 当最后的一波箭雨落下,整头蛛后被钉死在后方那面焦黑岩壁上。 方才还气势汹汹撞出来的三阶蛛后,转眼就成了一块被按死在墙上的烂肉,再也动不了了。 浓绿体液顺着箭杆不断往下淌,把脚下冻土一点点染成发黑的脏色。 高地上一时没人出声。 法比恩还维持着半拔剑的姿势,盯着那具被钉死在岩壁上的蛛后尸体,过了好几息,才把手彻底放下来。 换作平常,就算是在白天,想拿下这样一头三阶蛛后,也得十几名正式骑士围上去硬打。 前排顶盾缠住,侧翼找机会砍腿,后面的人再冒着被毒丝和毒液沾身的风险一点点磨,一不小心就得留下几具尸体。 可在连弩的攻势下,别说近身,刚出洞就被五台蒸汽连弩当场打成了碎片。 他转头看向那位策划一切的领主,风从峡谷口灌上来,吹得希恩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希恩看了一眼那具尸体,又低头翻开手里的册子,顺手记下几笔。 过了片刻,他才合上册子,抬头看向下方那片还在冒烟的坡地。 「去收尸,别让蛛丝烧坏了。」 骑士们戴上厚手套,提着刀钩和木箱,沿着缓坡快步下去,把那些烧焦的蛛尸一具具翻开。 暗夜蜘蛛一旦死透,腹部和腺囊里的毒丝反倒更好剥离。 几刀剖开便能从里面抽出一缕缕晶亮细丝,湿冷发亮,挂在手里像细银线,却比精钢丝还韧。 蒸汽连弩现在缺的,就是这种撑住高压连发的弓弦材料。 魔兽大筋够硬,却不够稳,拉到极限就会崩,暗夜蜘蛛吐出的这种暗影毒丝却不一样。 它天生耐拉耐磨,又不容易受魔力扰动,炼金脱毒丶反覆鞣制之后,正适合拿来做复合弓弦。 只要工坊那边把这批丝处理出来,下一代连弩的射速丶承压和寿命都能往上提一截。 当然它的价值还不止这个。 这种蛛丝足够细,也足够隐蔽,绷在林间和壕沟口,肉眼难辨。 拿来做压发绞索丶警戒丝和猎杀陷阱,比铁线更轻,也更难被提前发现。 若再混进少量炼金毒液,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对付大部分魔物也够用了。 还有重甲骑士的臂弩丶城头的绞盘抛索丶甚至某些阴险的陷阱,都能用到它。 对黑松领这种什麽都缺的边地来说,算得上巨大收获。 坡地上,骑士们一边剥丝,一边把完好的腺囊单独装箱,动作十分仔细。 法比恩亲自走到那头蛛后尸体前,一脚踩住裂开的甲壳,双手握剑,猛地往下一插,再狠狠一撬,硬生生把它胸腔彻底剖开。 绿黑色体液顿时涌了一地。 等那股冲鼻的腥味散开一点,他才俯身探手进去,在一堆烂肉和腺囊之间摸索了几下,最后掏出一块拳头大小的三阶源血魔晶,小心递到了希恩面前。 那东西还带着热气,表面暗红流转,像一团被在晶壳里涌动的血火,握在手里时,甚至还能感觉到里面那股躁动的能量在轻轻鼓胀。 希恩垂眼看了两息,才伸手接过。 在这个被红月侵蚀的时代,高阶源血本身就是最危险,也最昂贵的战略资源之一。 它既能拿来做重型炼金器械的高压燃料,也能作为大型符文阵列的核心催化物。 圣火若要短时间超频,某些构装若要强行越过材料极限,乃至一些专门针对高阶魔物的破甲武器和爆裂药剂,背后都离不开这东西。 说得更直白些,边地很多看似不可能的东西,最后是靠高阶源血去硬推的。 放在内陆,一颗成色这麽好的三阶源血,真能换来一座像样的小城堡,或者养一支正规骑士队整整一年。 可在黑松领,它的意义显然还不止是换钱。 希恩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枚还带馀温的魔晶,脑子里已经把工坊那边的几张图纸翻了一遍。 维克托最近整个人都埋在了那些图纸里。 重型蒸汽连弩的主锅炉要不要直接上三阶源血做核心驱动,外墙杀伤阵列要不要做一次整体强化…… 这些东西,原本都只能停在也许能做的阶段。 可现在随着第四枚三阶源血到手,很多方案都开始有了落地的可能。 问题已经不再是做不做得出来,而是怎麽用,才能把这四枚三阶源血的价值榨到最大。 而众人还没从那份收获里缓过神,洞穴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惊呼。 第51章 血纹黑钢与武器进阶 巢穴里面弥漫着焦烟和酸臭,地上到处是烧碎的蛛壳和断裂丝网。 法比恩提剑在前,几名骑士举着火把一路小心前行。 等他们走到里面时,脚步同时停住了,裂开的洞壁后面,赫然露出一整条暗红色矿脉。 那矿石不像普通黑铁,表面隐隐爬着细密血纹,埋在岩层里,像一条半埋在山体中的暗色血管。 火光一照,矿纹深处甚至还能看见一点一点极淡的红光,像是在缓慢流动。 法比恩看不懂这些,只觉得那东西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邪门。 跟随在后面的加里克却直接看直了眼。 血纹黑钢矿,而且不是零碎矿带,是一整条能继续往下深挖的母脉。 他这辈子都在和金属材料打交道,太清楚这东西意味着什麽。 普通黑铁够硬,却扛不住长时间高压和高热,而精钢够韧,可一旦用在重型锅炉和大尺寸导轨上,时间一长还是会疲劳变形。 血纹黑钢不一样,它天生就对高热丶高压和源血侵蚀有更强的耐受。 拿来做锅炉内壁丶重型连弩底盘丶承压导轨丶绞盘主轴,甚至大型城防机括的核心受力件,都是一等一的材料。 换句话说,维克托那些大型防御建筑,突然就有了落地的可能。 难怪这群暗夜蛛会把巢筑在这种鬼地方。 这种矿脉本身就带着浓重的血气和阴性能量,对人类来说是难得的战略材料,对暗夜蛛一样是上好的巢基。 加里克越想,越觉得后背发麻,又一股极其荒唐的念头,猛地从脑子里冒了出来。 至圣在上,领主大人该不会又再梦里得了启示吧? 不然怎麽解释?先是为了弓弦来清蜘蛛巢,结果顺手掏出一条血纹黑钢母脉。 果然是圣选之子! 可希恩根本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他站在裂开的洞壁前,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那条矿脉上,脑子里想的全是更实际的东西。 矿是好矿,问题也一样明显。 这里已经超出了黑松领现有圣火稳定覆盖的范围,放着不管不行,可真要开采,也绝不是派几队矿工过来挖几镐头那麽简单。 要人手进驻,要修路,还有外围警戒和临时圣火营地都得先立起来。 怎麽把这条矿脉真正变成黑松领的东西,得好好谋划一下。 ………… 满载而归的骑士们走进地下工坊,将一捆捆泛着幽暗微光的暗影毒丝搬上宽大的石台。 湿冷细丝一层层堆开,在石面上铺出一片暗银似的微光。 工坊里十几名机械师和炼金师都围了过来,目光落在那批新材料上。 希恩站在图纸桌旁,没有立刻下结论,只是抬眼扫了一圈: 「先别急着入库,这批东西不只是拿来换弓弦。都想想,还能用在哪。」 话音落下,工坊里安静了片刻。 最先开口的是维克托:「先做复合弓弦。」 旁边一名年纪稍轻的工匠也跟着接话:「还能编进骑士甲里的软衬,铁甲总有盖不到的缝,用这个补进去,至少能防切割,也能挡一挡细钩和丝缠。」 另一名炼金师伸手拨了拨石台上的毒丝:「做绊索也合适,挂上倒刺,或者浸过炼金毒液。」 十几个人越说越热闹,桌边很快就摊开了好几张羊皮纸,谁想到什麽,谁就低头往上记,字迹乱归乱,条目却一条条往下添。 希恩没有打断,只站在旁边听着。 等众人安静下来,希恩才伸手把那几张纸收了起来,简单翻了翻。 「继续想,这几天先别急着动手,把能试的方向都补全记下来,脱毒丶编织丶浸药丶承压,全分开列。 过几天我再统一拍板,决定哪几样先做,哪几样后做。」 工坊里众人纷纷点头。 希恩这才把话题转回桌上那批毒火地雷:「先说清楚,这东西做得不错,灰烬峡谷这一战,毒火地雷出了大力。」 这句话一落,工坊里的气氛明显松了一些。 希恩却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到那几枚成品雷壳上。 「但是,还不够成熟,真到了血月季,照现在这个版本搬出去,问题还是会出来。」 十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很快便重新安静下来,他们已经有些习惯了。 希恩夸归夸,可只要他还愿意继续往下讲,就说明这东西还能再往前改进。 希恩拿起一颗还没装引信的地雷铁壳,在手里掂了掂:「第一,触发方式太死,部分可以换成拉发,用暗影毒丝做绊线, 把触发范围往外扩,不是非得踩中,只要碰断了线,就一样得炸,这样不管它是跳,是扑,还是贴地滑过去,都没那麽容易漏掉。」 维克托盯着那条细线,独眼慢慢亮了起来。 旁边几名炼金师也都往前凑了些,显然已经顺着这思路往下推了。 希恩继续说第二条:「第二,杀伤太散。」 他把铁壳放回桌上,翻开一张新的羊皮纸,几笔画出一个向内凹陷的剖面。 「你们现在还是靠爆炸把铁片往四周炸。清杂兵没问题,真碰上甲厚皮硬或者是比较高阶的魔兽。 比如说这次的三阶蛛后,就根本没有用,威力散得太开了。」 炭笔点了点那道凹陷的尖端。 「这里不要做平,而是要做成内凹,爆的时候力量不会再往四周乱散,而是往前压。 到时候出去的就不是一团乱火和碎铁,而是一股被硬挤出去的高温金属流,对付厚甲和大体型目标,这种打法更实在。」 工坊里很安静,没有一个人露出不服的神情。 维克托已经低头开始记了,旁边几名机械师也纷纷点头,把重点默默记进心里。 他们未必听得懂每一层原理,但也知道希恩并非乱说。 他们现在已经很难单纯把希恩当成天才来看了。 因为有些东西,光靠天赋根本解释不通。 希恩懂得太多了,不只是机械结构丶炼金材料和战场运用。 有时甚至连一些本不该属于这个世界的思路,他也能顺手拿出来,再用最符合的方式改成能落地的东西。 当然他们不知道的是,希恩这些知识并不是凭空来的。 有的是他借着恩义圣典,从维克托丶加里克这些人身上吸纳过来的本事。 也有一些则是被圣典梳理转化后,与他前世那些碎片记忆重新拼到了一起,直接灌输到脑子里。 第52章 城防部署 敲定武器改进的细节后,希恩把炭笔往桌上一放,转身出了地下工坊。 此时红月将至,而黑松领几处工地都还亮着火。 外墙五环的地基已经拉开,壕沟丶木栅和拒马带正一段接一段往外铺。 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 工棚里,黑松领城防总工程师麦克在等着希恩的到来。 这个满脸刀疤的工匠平日里嗓门不小,这会儿却安静得很,而忍不住抖动的脚暴露了他的焦虑。 宽大的木桌上,摆着他刚做好的防御沙盘。 木墙丶壕沟丶箭塔丶外侧拒马,全都按比例摆放到位。 因为蒸汽连弩即将进入量产阶段,麦克也按希恩之前的要求,把箭塔和火力点一并补了进去。 箭塔沿正面均匀排开,火力点压着主墙布置,与壕沟丶木栅和拒马层层叠压,看上去密不透风。 这就是典型的永夜长城守备模板,求的就是正面够厚,层层能顶。 若换成寻常长夜领主来看,这套东西已经算扎实。 希恩却没有点头,他先站在桌边看了一阵,目光沿着正面墙线丶箭塔间距丶壕沟走向和两翼空档一点点扫过去。 视野深处,几行只有他自己能看见的淡金色字符无声浮起。 【lv.3城防部署】丶【lv.2工事落位】丶【lv.2杀伤区预估】丶【lv.1壁垒火力交叉】 那是他这段时间借着恩义圣典,从麦克身上复刻出来的本事。 而在这些属于这个世界的经验之上,又叠着另一套东西。 那些来自前世丶被圣典梳理过的堡垒结构丶交叉火力和防御工事思路。 两边一重合,这套沙盘里的问题就立刻显出来。 在蒸汽连弩这种重火力即将量产之后,还把火力平均摊在第五环正面,本身就是在浪费火力。 希恩这才伸手拿起木推,直接把正面那排排成直线的箭塔防御点全推平,木块哗啦倒了一片。 麦克眼皮一跳,一旁法比恩也下意识抬头。 「把重火力全摆在正面城墙上,等着兽潮来撞,只会把自己绑死。 平时看着齐整,真打起来,前线一乱,后面也得跟着乱。」 麦克张了张嘴,却没立刻出声,他知道希恩并非胡乱说的,可不这样做又有什麽方法呢? 希恩拿起炭笔,在沙盘边缘重新画了几道线。 那是几个向外凸出的尖角,彼此错开,像从墙体上探出来的獠牙。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往外修。」希恩的笔尖依次点过几个关键位置。 「不要圆角,也不要平坡,就做成突出部,墙体往外顶,侧面留射口,里面挖暗堡。」 麦克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别扭。 希恩却没管他的反应,继续往下画。 很快,两道丶四道丶六道虚线从不同方向交错着扫进前方那片空地,把整块阵地切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杀伤区。 「蒸汽连弩不要露在外面,全塞进这些暗堡里,正面留一层,左右两翼再各布一层,等兽潮冲进这片地,不管扑哪边,都会同时撞上三面的火力。」 麦克盯着那几道交叉的线,后背发凉。 他是有血月季经验的,脑子里立刻就把那幅希恩所描述的战场画面补出来。 一群黑暗生物从正面压上来,以为前方只有一道城墙。 结果刚冲进五环内,要面对底下的无数陷阱与正面城头开火,左右暗堡也跟着吐箭根本没地方躲。 书房里安静片刻,最后麦克重重吐出一口气:「明白了,领主大人,我回去就带人重新测量设计。」 解决了城防问题,人还没有立刻散夥,因为还有个问题摆在眼前。 那就是灰烬峡谷深处那条新发现的血纹黑钢矿脉,到底怎麽挖? 法比恩站在一旁,脸色不太好看,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领主大人,那地已经出了永久圣火的庇护范围。 开采的时候,不仅要面对魔兽的袭击,还要面对红月的腐蚀,普通矿工时间一长,人不是疯掉,就是直接畸变。」 永夜长城最不缺这种例子,昨天还是个扛镐头的活人,几天后就可能变成只会乱咬人的怪物。 但血纹黑钢的价值可谓是巨大,希恩是不可能直接放弃的。 锅炉也好,重型连弩骨架也好,或者往后更大的东西,都能靠这批材料这是一步。 希恩低头看着沙盘,片刻后拿起炭笔,在灰烬峡谷的位置画了个圈:「不需要一口气打通整条矿道,现在的黑松领也没那个本钱。」 工棚里的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他。 「既然永久圣火照不到,那就把圣火带进去,让维克托那边先赶出几尊可携式圣火盆,再从罪民里挑一批拥有斗气基础的组成轮换先遣队。 不要贪,每天只做短时试采,红月块升起就退,先把最容易取的那部分高品黑钢拿回来,够工坊打第一批重型连弩骨架就行,后面的等明年再谈。」 法比恩听完,慢慢点了点头。 黑松领现在本来就不是能大手大脚的时候,先啃下一口,比盯着整头牛发愣强。 可另外一个现实问题,很快又摆到了桌面上。 麦克皱眉开口道:「领主大人,修棱堡要人,挖暗堡要人,地下工坊扩建要人,现在还得抽精锐轮换进峡谷采矿……黑松领手里这点劳力,已经快拧乾了。」 他说到后面,自己都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现在工地上那些人,白天搬石头,晚上搬生铁,有的连睡觉都得轮着来。再这麽压下去,人还没等到血月季,自己先累垮了。」 这话一点都不夸张,黑松领眼下最缺的就是人口,想要维持现在的进度,都得把现有的人力掰碎了再用。 希恩站在沙盘前,看着那一圈圈还没修起来的城墙和还没挖通的矿道,沉默了片刻。 「黑松领现在,确实变不出更多人,那就先排轻重缓急,壕沟丶连弩丶棱堡,这三样优先,其馀工程全部让路。 按日程算家族那边承诺的补给车队,也差不多该进防区了,根据伯爵给我的信,到时候一定会有大批人手抵达。」 第53章 家族支援到达 灰雾压着荒野上空,一支满载物资和罪民们的车队,正沿着泥泞冻土缓慢前行。 (请记住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车队最前方,领队鲁克裹着厚重大氅,骑在一匹高大的马上。 在其他人眼里,这位年仅三十多岁的家族骑士领队无可挑剔。 一路上不管是清点物资,还是驱赶掉队的罪民,都做得乾脆利落,几乎挑不出毛病。 可只有鲁克自己清楚,这层身份不过是一张外皮,他从来不是什麽单纯的护卫骑士。 格雷伍德伯爵花了整整二十年,才把他养成一柄阴影里的刀,做那些见不得人的任务。 马背的颠簸,让鲁克又想起出发前那个深夜。 那位高高在上的伯爵,对被送来黑松领的私生子并没有多少亲情。 他不在乎希恩过得好不好,也不在乎那个十四岁的少年到底能撑多久,他在乎的,只有格雷伍德能不能继续活下去。 过去几十年灰雾防区还算安稳,对内陆贵族来说,那地方其实很好用,私生子,弃子,犯了错却不好公开处置的人,全都能往那里丢,只要交够足够的税金,教会一般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现在不一样了,经过了去年的那场惨败,所有人都没想到教廷越来越疯。 前不久,奥古斯汀家族的下场已经把所有贵族都惊出了一身冷汗,短短一夜,一个传承百年的家族就这麽被烧没了。 伯爵怕的就是这个。 那个年纪轻轻丶又没真正见过血腥磨盘的私生子,一旦被逼急了,会做出蠢事。 逃跑也好,胡来也好,甚至为了活命去碰异端和禁忌也好,只要踩过红线,教廷的火迟早会烧到格雷伍德家族头上。 想到这里,鲁克垂下眼,手指自然擦过腰间匕首的皮套。 那把匕首很短,造型也不起眼,刀锋上却淬了见血封喉的毒。 伯爵交给他的命令,其实只有两条。 第一,查清黑松领现在到底是什麽情况。 防线修到哪一步,士气怎麽样,那个十四岁的领主到底还有没有守住的可能,这些他都要亲眼判断。 第二,一旦确认希恩露出怯意,生出逃念,或者做出任何可能把家族拖下水的事,就立刻杀了他。 乾脆利落一点,事后把痕迹收拾乾净,再把现场伪装成魔物袭击。 一个年轻领主战死在边境,这是十分正常的事情,教廷不会追查太多,格雷伍德家族也还能把责任摘出去。 之后鲁克会以家族名义接手黑松领。 撑得住最好,撑不住也无所谓。 只要把这里的人全消耗乾净,把样子做出来,至少让教廷看见,格雷伍德家族没有逃。 只要做到这一点,家族就还有转圜馀地。 鲁克神色不变,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在他的预想里,黑松领该是一座在凛冬里摇摇欲坠的破木堡,墙根下缩着一群衣不蔽体丶只等着冻死或饿死的罪民。 可当最后一道灰雾被狂风撕开,真正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这位在永夜长城待了几年的家族骑士沉默了片刻。 眼前是一整片被彻底翻开的冻土。 大地像被什麽东西反覆犁过,挖出一道套一道的环形壕沟,彼此交错,远远望去,几乎看不到尽头。 最外层壕沟底部,密密麻麻倒插着削尖的黑铁与荆棘长桩,坡壁上涂着大片发黄发黑的黏稠液体,隔着老远都能闻到刺鼻酸味。 再往后,没见过的多边形矮堡真正建立,射击孔深处隐约露出森冷反光。 鲁克勒住缰绳,他一时还看不懂这套防线怎麽运转,可身为骑士的直觉已经先一步给了答案。 这是一只张着嘴的捕兽夹。 就在鲁克皱眉打量前方时,一队浑身裹满泥浆的巡逻轻骑迎面赶了过来。 为首的骑士抬手掀开覆面甲,露出一张带着刀疤的粗犷面孔。 鲁克眼神一凝,他认得这个人。 基顿,格雷伍德家族卫队里出来的老骑士,后来被贬为罪民。 在鲁克以前的印象里,这家伙就是个喝多了发疯的兵痞,真上了战场也就那样。 可现在的基顿,已经像换了个人。 他身上全是泥,眼窝也因疲惫深深陷了下去,可坐在马背上的腰背却绷得笔直。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没有半点麻木和绝望,反倒透着一股让鲁克很不舒服的东西。 基顿驱马靠近,目光从车队上扫过,最后落到鲁克脸上,没摆什麽恭敬姿态,只是平平开口:「补给车队?」 「格雷伍德家族送来的冬季物资。」鲁克语气稳当,「奉命押送到黑松领。」 基顿点了点头,调转马头:「跟上,小心点别走歪。」 鲁克没再说什麽,只带着车队缓缓跟了上去。 一路进营,他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越看,脸色越沉。 这里没有遍地饿殍,也没有他想像里那种等死的沉闷气氛。 相反视野里几乎到处都有人在动。 成百上千的流民和苦工赤着上身,在泥泞里搬石丶夯土丶拖木料。 营地依旧破旧,风一吹,木棚和布篷还是摇摇晃晃。 可乱中有序,道路两侧明显清理过,地上撒着刺鼻的生石灰,生活区丶堆料区丶排泄区全都被切开了,远处几座高炉还在冒黑烟。 鲁克骑在马背上,压着声音问了一句:「基顿,你们这两个月,在这里到底折腾了些什麽?」 基顿咧嘴笑了一下,嘴唇乾裂,笑意却有点冷:「挖坟,领主大人说,垒墙太慢,也未必挡得住。 既然这样,不如先给北边那些狼人和食尸鬼把坟挖好,它们愿意来,就让它们自己跳。」 车队继续向前,走到第二层防线时,鲁克闻到的味道更怪了。 泥土颜色发黑,风里混着硫磺味丶酸液味,还有一点稀释过后的圣水气息,闻久了连鼻腔都发麻。 他目光一扫,很快发现那片黑土平整得过了头,几乎看不出翻挖的痕迹。 基顿像是猜到他在想什麽,头也不回地说道:「管好你的人和牲口,真踩炸了,收尸都麻烦。」 鲁克眼角微微一跳:「什麽东西?」 「能把三阶魔物炸得连骨头都翻出来的东西。」 鲁克沉默片刻,才像是不经意似的问道:「你们搞出这麽多不合规矩的东西,教廷那边没派人管?不怕被扣个异端帽子?」 基顿听笑了,真笑出了声。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内堡方向那座圣火台:「管什麽?在永夜长城能守住领地才是真的。」 鲁克没说话,他脑子里那个年纪小丶扛不住压力丶迟早要出乱子的私生子形象,正在一点点碎开。 到了内堡吊桥前,基顿拉住缰绳,回头看了鲁克一眼,眼里的笑意没了,只剩一点冷冷的提醒: 「老鲁克,看在以前一起喝过酒的份上,我提醒你一句,千万别小瞧这位小领主。」 话音刚落,内堡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大门便在绞盘声里缓缓打开。 伊凡从阴影里走了出来,扫了鲁克一眼,声音平淡得没有起伏。 「物资领队,领主大人召见。」 鲁克深吸了一口气,摸了摸藏在袖口里的毒匕首。 第54章 阴影里的刀 鲁克那双锐利的眼睛迅速扫过室内。 眼前的景象和他心里预想的贵族居所完全不是一回事。 这地方甚至称不上什麽体面的书房,顶多只是一间临时拼出来的粗陋石屋。 灰白石砖上被无数的图纸覆盖,上面一堆鲁克看不太懂的箭头和符号,密密麻麻的。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原木桌,胡乱堆着几块矿石,边上还放着几只装着暗绿色液体的瓶子。 希恩就坐在桌后,这个年仅十四岁的领主连头都没抬,手中的笔还在羊皮纸上不停移动,不知道在写些什麽。 而伊凡半个身子隐在屋角,像一尊雕像,右手按在剑柄上,整个人一动不动,冷冷盯着门口的鲁克。 房间只有笔尖划过羊皮纸的声音,像是故意吊着人。 鲁克藏在大氅下的肌肉慢慢绷紧了,这种不动声色的晾置,让他本能地生出警惕。 时间一点点过去,希恩终于停笔,把羽毛笔随手丢进墨水瓶里,这才慢慢抬起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没什麽情绪,可就是这样一眼,让鲁克心头微微一沉。 他立刻低下头,腰背压出恰到好处的弧度,将那副谨慎恭顺的忠诚骑士模样摆了出来。 「领主大人。」鲁克声音沙哑,带着一路奔波后的疲惫,「伯爵大人一直挂念您的安危,这是此次押送而来的物资清单,请您过目。」 他说着,把手里的羊皮卷双手递了出去,语气和动作都挑不出错处。 可在希恩眼中的,那颗看似谦卑的头颅上方,一串刺眼的数值无声浮现。 红色恩泽值:-28 希恩靠在椅背上,心里无声地笑了一下。 自己那位老父亲果然没有让他失望,负二十八的红色数值已经说明了一切,眼前这人是彻头彻尾带着敌意来的。 但黑松领现在最缺是能用的人,一名共鸣境的骑士,还是值得拉拢一下的。 哪怕对方是条藏着毒牙的猎犬,实在不行,扔到战壕里去消耗魔物,也不算亏。 但前提是这人还有转圜的馀地。 希恩没有立刻点破鲁克藏着的杀意,只是靠在那张粗糙的木椅上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一件刚送到手里的陌生兵器。 「鲁克骑士,辛苦了。」希恩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不过用一只常年反握淬毒短刃的手去翻帐本,不觉得太别扭了吗? 虎口那层倒生的硬茧,进门时刻意压住的呼吸,还有你站位时下意识留出的拔刀角度……这些,可不是一个护送粮车的领队会有的习惯。」 鲁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面上还维持着那副恭顺模样,心里却已经沉了下去。 没想到,自己的伪装直接被这位少年领主看穿了! 希恩没给他辩解的机会,话锋一转,语气反倒平静下来。 「我那位父亲把你派过来的目的,并不难猜,无非是做最坏的准备,等我一旦露怯,或者生出别的心思,就把我杀了。 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藏在阴影里的刀,一旦暴露就再没有价值了,你替家族做过多少脏事丶见过多少血,都不重要。 只要身份暴露,伯爵府立刻就会当从没你这个人,到时候你只是一件该被丢掉的旧工具。」 说到这里,希恩缓缓站起身,双手撑住桌面,微微俯身看着鲁克。 「你进城的时候已经看见了,黑松领不是一座等死的破堡,我也不是那种只会缩在书房里的少年贵族。 留下来,向我效忠。 我给你见得了光的身份,你不用再躲在兜帽和斗篷下面,也不用担心哪天主家一句话,就把你扔进泥沟里烂掉。」 希恩顿了一下,声音依旧不高,却多了几分压人的分量。 「到了血月季,若你能立下战功,教会会记住你的名字,圣火也会照在你身上,你流的血,不再是替哪位伯爵擦脏手,而是替全世界的人们守住永夜长城。」 希恩看着他,最后补了一句:「到那时候,你不再是阴影里的刀,你是英雄,是站在光下的圣火骑士。」 鲁克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这几句话,太准了。 金银珠宝未必能打动一个死士,可身份体面,还有能被圣火照见的前途,对一个一辈子都活在阴影里的人来说,反而更要命。 教会未必会在意他替哪位伯爵杀过多少人,可若他真能守住一段防线,替永夜长城挡下一波血月季,那名字就会被记进圣火名册,连死后都有人替他祈祷。 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才十四岁,可这套拿捏人心的话,说得比王都那些老狐狸还准。 鲁克没有半点停顿,直接重重单膝跪地。 「愿为您效命,领主大人!」他的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激动,「只要您不弃,鲁克这条命,从今往后便是您的!」 但希恩却只是冷眼看着他,视线始终落在鲁克头顶的数值之上。 一息丶两息丶三息。 鲁克头顶那串猩红的【-28】,得像一潭死水。 系统不会骗他,数值不动,说明这个人从骨子里就没有动摇过 那就没必要再留了。 希恩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甚至带了点遗憾:「真可惜。」 鲁克微微一怔,不知道希恩的话语是什麽意思,但背后的寒意一下子窜了上来。 他反应极快,整个人便像绷到极限的弓弦一样猛地弹起,左肩一拧,袖中暗刃顺势滑出,动作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可还是慢了,一道沉重的黑影正面压了下来。 伊凡手中的重剑带着低沉的破空声,根本没有花哨变化,直接从上往下斩落。 那一剑又快又狠,力道重得惊人,鲁克才刚抬起手,右臂便已经被齐肩斩断。 血一下子喷了出来。 鲁克喉间刚冒出半声闷哼,伊凡手腕已然一转,沉重的剑锋顺势横扫,乾净利落地抹过了他的脖子。 「噗嗤。」 鲁克眼睛睁得极大,里面还残留着一瞬间来不及散开的惊骇与困惑。 直到身体重重砸在石地上,他都没想明白,自己那套藏了这麽多年的伪装,为什麽会在这里这麽快暴露,且被揭穿得这麽彻底。 鲜血顺着灰白石砖缓缓漫开,沿着砖缝往外爬。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伊凡甩掉剑上的血,随后反手还剑入鞘,退回了阴影里。 整个过程里,他一句多馀的话都没有,也没有问希恩为什麽要杀这位伯爵派来的使者。 第55章 两千罪民的希望 鲁克那具魁梧的尸体刚被卫兵拖出书房,空气里仍浮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希恩坐在原木桌后,神情冷淡,像刚才那场处决不过是顺手清走了一件碍事的杂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他还是挺了解自己这位父亲,这支两千多人的队伍里,就不可能只藏着一双眼睛。 对老伯爵来说,或许送物资只是顺手,安插钉子才是正事。 希恩站在窗户前,目光投向内堡外那片正在安营的广场。 那些被高地防线丶热汤和篝火暂时安抚下来的流民,他们大多顶着灰白或浅绿的恩泽值。 再差也多少会有一点波动,毕竟只要还想活,人心就不可能一点缝都没有。 可在这片杂乱的数据里,只有十二名骑士,头顶那抹深红始终没动,冷得像冻死的血,半点都不肯松。 「找到你们了。」希恩收回目光,在羊皮纸上把那十二个人的名字一一写了下来。 接下来,一场人才筛选,就这麽开始了。 被点到名字的人,会被一个个单独带进来。 希恩根本不听这些人表忠心的话,只看恩泽值。 十二个人里,有五个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死士。 当希恩把招揽话说到一半时,这几人头顶那片深红,总会有一点松动,从冰冷的负值里往上跳了两三点。 只要会动,便说明还有欲望,也还有缝隙。 这样的人,希恩便会随手在名单旁划上一道细线先留着,他们未必可靠,但以他们的共鸣境实力总归能榨出点价值。 可剩下那七个,就是另一回事了。 他们跪得比谁都快,头磕得比谁都响,嘴里的誓言一句接一句,甚至连眼泪都能硬生生逼出来。 若只看表情,个个都像是被领主的宽容和前程彻底打动。 可希恩眼里的数值,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不但没动,有两个人甚至还往下掉了几点。 面对这种人,希恩连拆穿都懒得。 一具又一具尸体被拖进书架后的暗门,血也很快被抹掉。 这场清洗对他来说,甚至算不上麻烦,无非是先把伯爵埋进来的钉子拔掉,免得以后在关键时候硌断整台机器。 黑松领现在缺人不假,但也不是什麽东西都能往里塞。 该杀的已经杀了,接下来才是更要紧的事,那就是拉住其他的大多数人。 ………… 整整两千名罪民挤在广场中央,衣衫褴褛,有的手脚还套着生锈的镣铐。 有破产后被卖掉的农夫,有因失言被削去身份的学士,也有犯了军纪丶整批发配过来的士兵。 寒风一阵阵刮过,他们缩着脖子,神情木得发僵,像是只剩一口气还吊着。 希恩披着大衣,站在高高的石阶上,安静看着下方这片死气沉沉的人海。 在他的视线里,这两千人头顶几乎全是灰色,但他不认为这是什麽难事,毕竟自己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的刷恩泽模板。 希恩往前走了两步,声音硬生生压过广场上的杂音:「都把头抬起来。」 人群微微一震,不少人下意识望向石阶上的少年。 「你们既然被押到这里,就该明白一件事,教会与王国既然定了你们的罪,把你们送到永夜长城,那旧日的是非,就已经没有再争辩的意义了。」 广场上更安静了。 「你们之中,有人觉得自己冤,有人觉得自己只是倒霉,还有人到现在都不服。 这里可不是审判庭,不是给你们喊冤的地方,到了这里没人会替你们翻旧帐,也没人有空去听你们过去受了什麽委屈。」 这几句话压下去,人群里那点原本还浮着的侥幸,一下就散了不少。 他们脸色发白,几个原本还强撑着站直的人,肩膀也慢慢塌了下去。 希恩看着他们,继续道:「长夜防线不是收容所,没有谁会因为你们可怜,就把吃的让给你们。」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但是……」 这两个字一落下,广场里两千多人像是同时屏住了呼吸。 「罪民,不等于死人。」希恩站在石阶上,目光一张张扫过去。 「你们既然被送来黑松领,那就按黑松领的规矩,过去的罪,不是靠哭就能洗乾净。 想活下去,想脱掉镣铐,想在圣火下洗清自己的罪恶,就拿手里的力气丶背上的血汗,还有战场上的命去换。」 他说完侧过头,给伊凡打了个手势。 伊凡大步上前,手里展开一卷盖着领主印记的羊皮纸:「黑松领施行的是军功与劳役积分制!」 人群里一阵骚动,可没人敢插嘴,全都死死盯着高台。 伊凡照着卷宗,一字一句往下念。 「挖沟丶运石丶夯土丶抬铁丶修墙丶下矿,全部记分,做多少活拿多少分,当天登记。积分可换肉汤丶换厚衣丶换乾净铺位,也可换药物和休息时间。」 底下有人愣住了,像是没听明白。 伊凡声音更沉了几分。 「攒够一千积分,当众除去罪籍,转为黑松领正式平民!」 这一下,人群终于不稳了,不少人猛地抬头,张了张嘴,像是不敢信自己听见了什麽。 「攒够两千积分,或在战时斩杀魔物有功者,可在内墙分得一块受圣火庇护的私地! 若积分靠前,或展现出统御和办事的本事,无论你以前是农夫丶苦工,还是流民丶乞丐,都可提拔为工头丶哨长,甚至防线基层统领!」 广场上依旧安静得吓人。 刚才那股绝望压下来时,人群像一片死水,现在依旧没人敢大声喧哗,可那已经不是死,而是一下子被砸懵了。 他们听不懂多少大道理,却大概听得懂这套规矩意味着什麽。 干活能换吃的,再干能脱掉镣铐,继续往上爬,真有机会洗去罪籍,在圣火下分到一块能立足的地方。 接着希恩站在石阶上,猛地一挥手:「抬上来!每人分一碗,算是见面礼。」 后勤兵立刻把几十口大铁锅推到广场前面。 木盖一掀,一股热腾腾的肉香和香料味顿时冲开寒风,直往人群里钻。 锅里翻滚着浓汤,大块的肉在热气里一起一伏,油花亮得晃眼。 原本还在死撑的人群,呼吸一下就重了。 也就是在这一刻,希恩视界中的颜色终于变了。 那片灰色开始大面积松动,像冻住的水面被砸开。 先是一点,接着连成一片。 越来越多原本发暗的数值抖了一下,缓缓亮起,随后迅速转浅,最后成片成片地变成了浅绿色。 虽然没有多少人越过浅绿色,但这对希恩来说,已经够了。 这群人现在还谈不上可靠,真要直接推上最前线照样会崩。 可他本来也没指望这两千人一夜之间就变成伊凡那样的死忠。 能吃饱,想活命,愿意为了积分去搬石头丶挖沟丶运矿丶进工地,这就够了。 黑松领如今最缺的,就是这种最底层的劳力。 更重要的是,随着这片浅绿色彻底铺开,那些原本封死的技能面板,也终于一个接一个在他的视界中亮了起来。 第56章 特殊天赋 希恩靴底踩过湿冷的泥地,慢慢从人群中间走过。 识海深处的面板不停翻动,一排排信息接连弹出,快得像瀑布一样往下冲。 眼前这两千人,绝大多数都很普通,满屏皆是【lv1粗糙锻打】丶【lv1基础木工】丶【lv1皮革缝合】等基础技能。 教廷派来的异端个个都是人才,而眼前这群家族派来的罪人,仅仅是填入庞大工业流水线的最底层齿轮。 即便如此,这些低微的技能也足够撑起黑松领初期的防御基建了。 哪怕是个技能栏空空如也的废人,也能被一脚踹进战壕里去挥舞铲子。 直到他的目光扫过最后一排人时,识海深处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嗡鸣,像是一片灰扑扑的石头里,忽然混进了一粒金砂。 希恩脚步一顿,目光顺着提示偏了过去。 几名高壮汉子挡在前面,把那人的身形遮了大半。 希恩往侧面挪了一步,视线穿过缝隙,终于看清了那人的模样。 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瘦得过分,衣服破得快挂不住了,半张脸都糊着冻土和泥浆,头发也打着结,看着像是刚从沟里捞出来。 人站在人群里并不起眼,怀里却死死抱着刚领到的一块黑面包,生怕被人抢走。 面板数据在视网膜上幽幽浮现。 【目标:亚罗】 【当前恩泽值:25(浅绿)】 【当前可调用权限:基础面板】 【技能库】 lv.1技能:基础石材切割丶粗糙泥瓦垒砌丶劣质矿渣辨识丶重物搬运技巧…… 在一众平庸的灰色条目中,那抹暗金色的光芒显得刺眼。 lv.1构装阵列直觉(核心天赋) 希恩的目光落在那一行字上,停了下来。 技能和天赋,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像锻打丶制图丶砌墙丶切石这一类本事,只要肯拿时间和力气去硬磨,总能一点点练出来。 哪怕起点再低,日子久了,也能从lv.1往上爬,运气够好,甚至能磨到lv.3。 那是凡人能靠自己一点点够到的东西。 天赋不一样,这玩意根本不是靠练出来的。 它更像是人一出生时,世界随手往你身上扔的一枚骰子,点到你了就是你的,没点到你这辈子再怎麽折腾,也碰不到门槛。 而这个叫亚罗的少年,身上就有这麽一枚点数离谱的骰子。 希恩意念一动,直接点开了这项天赋的详细信息。 在这片大陆上,教廷几乎垄断了所有成体系的符文与附魔学说。 可即便是他们,也始终被一个老问题死死卡着脖子。 魔力会逸散,越是体积庞大的东西,这问题就越严重。 普通的坚固符文丶锋锐符文,刻在剑刃丶胸甲丶手弩这些小东西上,还勉强能用。 可只要有人想把整套附魔回路铺到大型城墙丶攻城器械,或者更夸张的重型战争构装上,问题立刻就会冒出来。 材料里的杂质太多,结构太大,魔力根本跑不完整段。 首尾连不上,回路闭不住,再贵的材料,再复杂的阵列,最后也只会变成一堆没用的废纹路。 这也是为什麽大型战争器械始终贵得离谱。 要麽拿成吨的圣银和高阶魔导材料硬铺,要麽请最顶尖的构装师一点点强行堆出来。 说白了,就是烧钱堆人才。 可亚罗这项天赋,给出的却是另一条路。 随着成长这个少年会天然对结构里的魔力流动产生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不需要反覆试错,就能在那些粗糙廉价丶满是杂质的材料里,直接找出最适合魔力通过的节点。 别人拿着高阶材料都未必能做成的事,他也许只要看上一会儿,就能摸出路子。 意味着,如果这项天赋能顺利养起来,亚罗将来很可能成为那种能把符文真正铺到大型城防和战争构装上的人。 几十米的防御暗堡,上百米的要塞城墙。 重型蒸汽攻城弩,甚至以后可能出现的更大号构装兵器。 这些原本只能靠教廷和圣城砸海量金币才能碰一碰的东西,在他手里也许真有机会用一堆便宜材料硬拼出来。 希恩静静看着那个还在抱着黑面包发抖的少年,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这样的天赋能决定一整条防线重火力上限! 如果没有恩义圣典的视界,像亚罗这样的人,十有八九根本不会被任何人注意到。 他会和别的罪民一样,被随手丢进工地丶矿沟丶战壕,扛石头,搬土,流血,挨饿,最后死在某个没人记得的角落。 可现在,希恩看到了,那就不可能再把他当个普通苦力使唤。 瘦得脱了相的亚罗,正缩在广场边上一处背风的死角里。 他那双满是紫红冻疮的手,小心捧着一只缺了大半个口子的粗陶碗。 碗底只剩半勺浑浊肉汤,表面浮着一小块快要凝住的油花。 对饿了不知多久的罪民来说,这已经算得上救命的东西了。 可亚罗根本没顾上喝,他像是定住了一样,直直盯着十几步外那段刚垒到一半的防御矮墙。 看得太出神,连碗沿歪了都没察觉,滚烫的汤汁一滴滴落到手背溃烂的冻疮上,他也没反应。 希恩走过去的时候,没让伊凡把人赶开,但还是惊动旁边那些还在舔碗底的流民,没在意只是离亚罗不远的一截圆木上坐下。 年轻领主手里同样端着一碗刚从大锅里舀出来的糙肉汤,热气慢慢往上冒。 「汤不合口?」希恩吹了吹碗面上的油星,随口问了一句。 声音钻进耳朵,亚罗猛地一抖,整个人像是突然醒了。 他慌忙扭头,看清那件深色防风大衣后,脸色一下白了,腿一软,扑通一声跪进泥里,碗里的汤也洒了大半。 「我只是刚才丶刚才在看……」 「把碗端稳。」希恩打断了他,「在黑松领,糟蹋一口粮食,扣十个积分。」 亚罗顿时僵住,连忙把碗捧正,手抖得厉害,头也不敢抬。 希恩抬了抬下巴,示意那段刚垒起来的矮墙:「你一直盯着那边?」 亚罗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偷瞄了一眼那堵由流民匆匆堆起来的石墙,脑子里其实根本没有专业的词汇,只能把在采石场里学来的那点土词一点点往外挤。 「大人……那墙垒得太死了。」 「太死了?」希恩偏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不顺。」亚罗越说越紧张,脏兮兮的手却还是忍不住抬了起来,在半空里比划。 「您看右边,往上数第三层那块大石,它的石筋是横着走的,可上头偏偏压了块更沉的,分量全砸在它最虚的那一面上。」 希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几块叠起来的大石上。 只看外形其实没什麽特别,可一旦顺着亚罗的话往里想,那种别扭感立刻就出来了。 他复刻过相关的建筑技能,多少看得出那几块石头的承重关系确实有问题。 希恩这下算是彻底确认了。 系统面板上那条暗金色的【构装阵列直觉】,根本不是个花架子。 它不只是能看符文和节点,连这种大体量结构里的受力走向,这小子都能凭直觉判断出来。 希恩站起身,没有再多问。 他把自己手里那碗还没动过几口的肉汤,稳稳放到亚罗面前那截圆木上。 「你说得没错,明天我会让人拆掉,重新垒。」 亚罗整个人都愣住了,眼睛一点点睁大,像是没听懂。 希恩没再看他,转过身朝内堡方向走了两步,才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淡淡丢下一句: 「把汤喝乾净,然后去井边,把脸和手洗乾净,跟我去一个地方。」 第57章 炼金构筑天才 伴随着沉重木门发出的闷响,希恩带着刚洗净泥污的亚罗,走进了地下工坊。 空气里还浮着一股淡淡焦臭,像是哪条魔力回路刚烧穿不久,馀味还没散乾净。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巨大的黑铁操作台几乎被彻底占满,上面躺着一架被拆得七零八落的重型蒸汽连弩原型机。 它比城墙上那批常规型号大了整整五六倍,粗壮的冷锻精钢导轨横在台面中央,在照明晶石下泛着发冷的光。 维克托站在操作台前,一动不动。 这位老构装师身上最初那仓皇和卑微,早就被一点点磨掉了。 只要站在工作台前,他的腰背就会下意识挺起来,像是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能一句话调动整座城市的维克托大师。 可现在这位大师正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那截空荡荡的右袖管。 他仅剩的左手攥着一把秘银刻刀,那只浑浊的独眼里有不甘,有烦躁,也有茫然无措。 看到是希恩进来了,维克托猛地吸了口气,把脸上的情绪收敛了起来。 「领主大人,重型连弩的机械放大结构没有问题。连动机构组丶高压锅炉丶扩容后的弹箭仓,我都已经反覆试过。」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像是后面那句话格外难出口。 「是符文系统出了问题。」维克托转身走回操作台前,用刻刀点了点那根粗大的精钢导轨。 那条导轨表面裂着几道焦黑痕迹,细长扭曲,像条爬在铁上的蜈蚣。 「东西一放大,符文不是简单加长加粗就行。」 他刀尖沿着裂痕划过,发出一声尖锐摩擦。 「驱动魔力一灌进去,本该顺着回路往前走,可一撞上这些死角,整套符文一起报废。 只能走最笨丶也最贵的路子,导轨里掺大量圣秘银粉,表面再一层层补三阶稳固法阵,把魔力强行梳顺。 法子不是不能用,问题是……没人刻得动。」 他缓缓抬起左手,手腕微微发颤。 「这种强度的阵列,若是我当年两只手都在……可现在不行了。」 秘银刻刀被他攥得死紧,刀锋已经划破掌心,血一点点渗出来。 「就算我拉着伊莱一起硬刻,日夜不休地磨,再算上报废率和圣秘银的消耗,血月季到了我们最多也就只能勉强凑出两三台。」 维克托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一下老了几岁。 而希恩只是转头看向站在门边丶还在发愣的亚罗:「过来。」 亚罗喉结动了动,硬着头皮挪到操作台前。 那台拆开的重型蒸汽连弩就横在他眼前,粗壮导轨上的符文一明一灭,像有什麽东西被死死困在里面,。 亚罗不懂什麽魔力传导,也听不懂那些术语,可在他眼里,这事情简单得过分。 那些钢铁里残留的锻打纹路,像一条条埋在铁里的暗脉,而刻上去的符文,则像另一股发亮的蓝线,在里面横冲直撞。 两股东西在导轨深处撞到一起,谁也不让,死死绞成一团,连带着整根大铁条都跟着发烫。 亚罗盯着那片闪烁的符文,额头很快冒出一层汗,结结巴巴地开口:「大……大人,我不懂这些发光的东西,可这根大铁条……像是喘不过气,再这麽憋下去,早晚得崩。」 这句话一落,工坊里立刻响起一阵压不住的低低骚动。 在他们听来,这粗糙的话语简直像是在拿泥巴往构装学脸上糊。 维克托却猛地抬起左手,直接把声音压了下去:「哪儿堵住了?」 亚罗被问得一哆嗦,却还是往前蹭了半步,小心翼翼伸出手,隔着跳动的电弧,虚虚点在导轨中段一处不起眼的点上。 「这儿。」他的手指没真碰上去,只在半空里比划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下,维克托那只浑浊的独眼猛地收紧。 只是一眼,他就明白了,亚罗点出来的那一小段地方,看着不起眼,实际上却正好卡在整根导轨最不顺的位置上,魔力一冲到这儿,也容易堵死。 他猛地偏头:「伊莱!」 一直站在阴影边上的哑巴构装师立刻走了出来,接过秘银刻刀,顺着亚罗刚才指的地方俯下身去。 刀尖贴着导轨表面游走,只是顺着钢铁本身的锻打纹路,在那个卡死的节点上,补了一枚最基础的导流符文。 最后一点金属碎屑落下,符文闭合。 下一刻,整座工坊的人都看愣了。 导轨上原本还像发疯一样乱撞的幽蓝魔力,碰到那个节点后,那股暴躁劲像是被人硬生生拽回正路,沿着钢铁内部天然的锻打纹理流了过去,安安稳稳地贯通了整副机括。 工坊里安静得可怕,只是死死盯着那根已经稳定下来的导轨,脸上的表情像被冻住了一样。 他们都不知道是亚罗什麽人,但根据话语可以推测,他不认符文,不懂阵列,连最基本的构装知识都没有。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只凭一眼硬是把所有人都卡死的节点给点了出来。 这是天赋,而且是那种离谱到让人发寒的天赋。 维克托盯着那根平稳流转的导轨,呼吸都乱了。 过了好几息,才猛地转头看向连头都不敢抬的亚罗,眼里全是压不住的震动。 维克托嗓子发紧,声音都发哑了,「他就凭一双眼睛,硬是把冷锻金属里的暗纹节点看出来了。」 这时希恩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发愣的少年,终于开口:「亚罗,从现在开始,你不再算罪民。」 亚罗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根本没听懂。 希恩没管他,目光转向维克托。 维克托一下就听明白了,拖着那副残破身体,大步走到亚罗面前。 周围那些人还没从刚才的震动里缓过来,就看见这位曾经名震大陆的构装大师,抬起仅剩的左手,重重按在了亚罗肩上。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学徒?」 亚罗彻底傻了,虽然不明白这是要他做什麽,但也知道接下来是他人生翻盘的唯一机会 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半天都说不出完整的话,最后膝盖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了下去。 亚罗低着头,眼泪混着脸上的水渍往下掉:「愿意……我愿意……」 希恩安静看着这一幕。 在他的视界里,亚罗头顶原本那片浅绿色的数值,正在飞快往上跳,那层浅绿彻底稳住,继续加深,最后停在了绿色上。 第58章 重型自动符文蒸汽连弩 亚罗这双眼睛,几乎像是天生为构装而生的,对现在的黑松领来说,这种本事的分量,几乎比一整座工坊还重要。 这样的能力,希恩怎麽可能不动心? 【权限不足,复制唯一性核心天赋,目标恩泽值必须突破至紫色阶位(3001以上)。】 希恩轻轻吐了口气,恩泽值这种东西,越往上越难提升。 一碗漂着油花的肉汤,就足够让两千个快被逼疯的罪民头上亮起一片浅绿。 可再往上,就不是靠一顿饭丶一件衣服能推得动的了。 希恩抬起眼,目光越过跳动的烛火,落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上。 伊凡还守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条伏在暗处的猎犬,头顶浮现【当前恩泽值:2103(深蓝色)】 这已经是整个黑松领里,离紫色最近的人了。 连伊凡都还没走到那一步,这件事自然急不得。 ………… 有了亚罗这个异数,地下工坊原本遥遥无期的量进度,总算被硬生生凿开了一道口子。 维克托也借着这道口子,强行把一条粗糙流水线搭了出来。 亚罗是这条线上的眼,他整天蹲在淬火池边,盯着那些从炉子里取出来的部件。 只要哪里让他觉得拧巴,就抓起一截炭笔,在钢铁表面画个歪歪扭扭的圈。 哑巴伊莱是手,他几乎不问为什麽,也很少去看整张图纸。 维克托一声令下,他就提着刻刀过去,顺着亚罗圈出来的位置,把对应的符文补上。 至于维克托,就是这条线的脑子。 老头乾脆放弃了那些细得折磨人的微观回路,把全部精力都压在锅炉扩容丶齿轮联动和重型骨架的整体推演上。 原本不可能完成的东西,就这样被这三个人,一点点拼了出来。 重型自动符文蒸汽连弩·原型机完成。 黑铁铆钉死死咬住厚重的装甲板,粗壮的钢骨一路向前撑开,像一副直接裸露在外的骨架。 背后那只扩容后的高压储气罐高高鼓起,两侧导流阵列顺着钢骨一路铺开,线条层层交错,看着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凶气。 维克托抬手擦了把脸上的黑灰,独眼盯着那台原型机:「完成了,通知一下领主大人。」 ………… 希恩竖起防风大衣的领口,站在高台边缘。 他身侧那台被死死固定在碎石底座上的重型自动符文蒸汽连弩,正缓缓喷着白气。 而在八百米外,立着试射标靶,一整块从采石场硬拖来的厚重山岩,像座小石丘。 岩石正面用铁链绑着三面重装步兵塔盾,最外层还挂着那块三阶变异母蛛的背甲。 整台机器都在蓄力。 锅炉里的沸水不断翻滚,低沉闷响顺着铜管和钢骨一层层传出来。 高压蒸汽灌进气缸,沉重机括缓缓咬合。 精钢导轨上,幽蓝色的魔力流不再失控乱撞,而是顺着亚罗当初点出来的那道细微导流槽,安安静静滑进每一处符文里。 希恩呼出一口白气,淡淡开口:「开火。」 轰——!!! 不是弓弦崩开的脆响,而是一声沉闷到发炸的巨响。 整座高台都像被狠狠撞了一下,几吨重的生铁底座猛地往后一挫,石台当场裂开大片纹路,碎石四下飞溅。 锅炉外壳的白气被一下震散,连迎面的冷风都像是被硬生生轰穿了。 一支成人手臂粗细丶表层镀着圣银粉末的破甲重箭,裹着一圈发白的气浪,瞬间撕开八百米外的灰雾。 亚罗只觉得眼前一花。 半空里只剩下一道发黑的短促轨迹,像把空气都割开了一层。 下一刻,远处靶场轰然炸开一团烟尘。 等烟尘散去,高台上齐齐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母蛛背甲正中直接被打穿,边缘焦黑翻卷,后面三面精钢塔盾被硬生生砸烂,而那块三米高的花岗岩也被余势狠狠干碎,满地都是崩开的石块。 亚罗下意识咽了口唾沫,看着那台连弩,到现在都还有点不敢信,这东西真是他参与造出来的。 希恩也在看着这台还在往外喷白烟的钢铁凶兽,随后把目光投向北方越来越浓的血色迷雾。 等血月季到了,那群狼人真敢顶着灰雾冲上来,黑松领至少已经有了把它们正面砸碎的底气。 维克托仅剩的左手死死按在那台刚刚完成试射的原型机上。 隔着防烫皮手套,他依旧能感到精钢装甲下还在往外透的高热,以及高压气缸慢慢平复时那一下下沉闷的颤鸣。 这位老构装师微微佝着背,缓缓转过头,视线看向亚罗,眼神里带着点自豪:「领主大人,这小子是天生的构装天才。」 老构装师抬起手指,重重敲了敲连弩冰冷的导轨,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一个连字都看不懂的采石小子,只跟着伊莱看了几遍刻刀落点,就摸清楚了底层回路是怎麽走的。 您刚才也看见了,这台重型连弩的贯穿力,比我图纸上原先推出来的极限,还高了整整三成。」 说到这里,维克托又抬手,指向机括腹部那根还在往下滴着浑浊液体的透明导流管。 「最让我说不出话的,还不是这个,是它的消耗。 按这台东西原本的体量和冲击,我一直以为真想把它推到这种地步,至少得填进去昂贵的三阶源血,那意味着它根本不可能量产。」 维克托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往下说。 「可亚罗的眼睛硬是把符文给理顺了,现在只需要提纯过的普通低阶源血,再配上高压蒸汽本身的推力,就能让整套机括完整咬合。 也就是说这小子不是把这台原型机做出来了,而且把量产这条路,真正打通了。」 寒风从高台上扫过去,吹得维克托那截空荡荡的右袖轻轻晃了一下。 老构装师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发出一声苦笑:「再过几年,这小子在构装学上的本事,恐怕真会踩着我这把老骨头往上走。」 听到维克托的夸奖,亚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一阵带着慌乱的傻笑。 第59章 狼人的咆哮 听到维克托的夸奖,亚罗整个人都愣住了,他嘴唇动了半天,最后也只憋出一阵带着慌乱的傻笑。 什麽构装学,什麽原型几,这些词他都不怎麽懂。 他脑子里想的,其实很简单。 只要跟着领主大人和老师干活,就有热汤喝,有地方睡,不用再回采石场里等死,那就是最好的生活了。 希恩看了亚罗一眼,然后转过身,大步走到那座占了半面高台的领地防务沙盘前。 「距离血月季真正压下来,只剩三个月的准备空档。」希恩手指在沙盘边缘重重敲了两下。 「普通半自动蒸汽连弩,量产继续往上提,我要每一段防线丶每一个可能漏风的火力死角,都能架上这东西,城墙丶矮堡丶外侧坡地,一个都不要空。」 说完他的手又落到内墙那几处标出的制高点上。 「至于这台重型原型机,既然良品率和耗材的死结已经被解决了,那就别再让它停在图纸和试射场上。 血月升起之前,我要内墙七个核心制高点上,至少各有一台重型连弩入位。」 维克托的呼吸一下沉了些,这个要求其实很苛刻。 希恩继续说道:「我要它们能覆盖内墙正面和两翼高空,不管冲上来的是什麽东西,只要敢压进黑松领上空,就得先撞进这张网里。」 高台上一时没人出声,这种要求太过极限了,但也没人开口要求宽限,毕竟在红月季多一把连弩,就多一分生机。 希恩的话还没完,转向维克托:「还有那四份三阶源血,现在重型连弩既然不再需要拿它们去填锅炉,那就别让它们躺在库房里发霉,去把它们榨乾。」 这话一落,维克托那只浑浊的独眼一下亮了:「领主大人……不瞒您说,那几份三阶源血怎麽用,玩这几个晚上连睡着了都在想。」 他说从怀里掏出几卷边缘发黄的羊皮纸,几乎是拍一样摊到沙盘上。 「这些都是我当年在推过的东西,以前做不出来,不是思路不行,而是精度不够。」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把还在发懵的亚罗拽到图纸前,粗糙的左手死死按住这小子的肩膀: 「可现在不一样了,有这小子在,那这些过去只能停在纸上的东西,未必就真做不出来。 说到这里,维克托咧了咧嘴,脸上的皱纹都拧了起来:「等做出来,正好拿荒原上那群狼人和食尸鬼试试,看它们的骨头到底有多硬。」 ………… 「轰!」 永夜荒原深处,一声闷响炸开。 一株三人合抱粗的畸变枯树被硬生生撞断,木刺和碎屑四下乱飞。 一头体型堪比小型堡楼的三阶异化铁甲猛獁正踩踏着冻土,发疯似地往前冲。 它背上的骨质重甲本该连共鸣境骑士都难以一次打穿,如今却已经裂开了好几道口子,深可见肉,鲜血顺着甲缝往下淌。 粗长的鼻子不断喷出带着腥味的白气,显然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追在它后面的,只有几道隐在灰雾里的魁梧黑影。 它们没有列阵,也没有任何兵器,只靠纯粹的爆发力在乱石丶枯木和崖壁间跳跃前扑。 速度快得惊人,却又刻意压着最后那一击,像是在享受猎物被一点点逼疯的过程。 铁甲猛獁终于退进了一处断崖和石林夹出的死角。 它猛地转身,发出一声刺耳的嘶鸣,粗长的骨牙带着破风声横扫出去,狠狠干进了最前面那名狼人的胸膛。 一声沉闷的贯穿声响起。 那头身高超过两米五的狼人被当场挑离地面,挂在半空。 换成人类共鸣境骑士,这种伤早就该死透了。 可那狼人只是咧开满是血的嘴,发出漏风般的低笑。 他双手抓住贯穿胸口的骨牙,手臂肌肉一块块鼓起,下一瞬,随着一声清脆刺耳的断裂声,那根粗壮骨牙竟被他生生折断。 他随手把断牙扔进泥里,胸口那个可怕的血洞在红月光下飞快蠕动,血肉交织,不过几次呼吸便重新合拢。 崖壁上方,一道更高大的黑影轰然砸落。 狼人先锋官,加罗。 他根本没有半点花巧,借着下坠的势头,抡起右臂,一拳正正砸在铁甲猛獁的头上。 那层厚重骨板当场爆开。 猛獁整个身子都被砸得一歪,还没来得及挣扎,加罗已经探手抓进碎裂的颅骨裂口,两臂同时发力,伴着一声暴烈的嘶吼,硬生生把那颗巨大的头颅向两边撕开。 滚烫的兽血混着碎肉当头浇下,整片冻土都被染红了。 四周的狼群立刻围了上去,利爪撕开厚皮,低头就啃。 筋肉还在抽动,它们却已经咬得满嘴是血。 一名狼人啐出一块带毛的皮肉,幽绿竖瞳里满是烦躁。 「又酸又硬,跟嚼树皮似的,还是人肉好,尤其是那些披甲的人类骑士。」 加罗抹了把脸上的兽血,露出交错的獠牙,喉咙里滚出一阵低笑。 「再忍几个月,等红月真正压下来,灰雾防区里到处都是肉,去年入冬时,那个人类领主骨头碎在嘴里的声音,到现在还记得。」 另一名壮得吓人的狼人一脚把猛獁半边尸体踢出去老远,鼻腔里喷出带着火星的热气。 「要不是上面那位要我们等,老子早就踩进人类的墙里去了,让我们和食尸鬼一块儿动手,拿那群烂肉去填人类的弩箭和陷阱,真让人作呕。」 加罗缓缓站直身子。 他那接近三米的体型立在血泊里,像一堵会动的黑墙。充血的绿眼越过荒原,望向南方那道看不见的人类防线。 「闭嘴。」他低吼了一声,压下了四周的躁动,「既然那些家伙喜欢先磨掉人类的骨头,那就让食尸鬼先去填壕沟,等红月真正圆满,等我们的血彻底热起来……」 他抬起利爪,在身旁岩壁上抓出五道深深石痕:「灰雾防区里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谁挡我,我就先撕谁。」 狂风卷过荒原。 加罗踩上猛獁残破的尸身,仰起头对着天穹上那轮还未彻底圆满的红月,发出一声悠长的狼嚎。 「嗷呜——!!!」 下一瞬,灰雾四野同时有狼嚎回应。 一道,两道,十道,数百道,那声音此起彼伏,响彻荒原。 第60章 希恩的战斗实力 黑松领外围的红月血雾像脏水一样翻滚不休,血月季临近,红月带来的寒意一天比一天重。 演武场上满是汗水混在一起的荷尔蒙臭味。 其中场地被清了出来,希恩站在中央,他体表那层原本显得滞涩的二阶护体罡气,忽然发出一声嗡鸣。 那股力量不再像过去那样死死贴在体表,开始随着周围的寒风一同震动。 希恩闭上眼能清楚感觉到,体内那层一直压着他的壁障终于被撞开了一道口子,新的力量正顺着毛孔一点点涌进来。 三阶,共鸣境,成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 希恩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太多情绪,只是握了握手掌。 他接手这具身体时,里面塞满的都是被家族劣质秘药强行催出来的虚浮底子。 别说实战,连多挥几次训练剑,胸口都会闷得发紧。 可现在不一样了,每一束肌肉都沉得发实,像是被锤子一点点重新锤过,这是他靠无数个日夜苦修硬生生压出来的根基。 而在他附近那些持剑戒备的护卫全都盯着希恩,这些几乎都是从家族一直跟随希恩到黑松领的骑士,所以知道希恩的具体情况。 半年前希恩才勉强到达淬体境,而在这半年来,他竟然直接突破到共鸣境。 这样的破境速度,无论放在任何地方足够让人心里震颤,领主大人简直是天才中的天才,至于他为什麽之前那麽弱,都被他们脑补成私生子受到家族的打压。 希恩反手抽出腰间那柄制式圣银长剑。 新生的斗气顺着剑柄灌进剑身的一瞬,原本黯淡的精钢和镀银表层骤然发出一阵高频震鸣。 锋刃边缘很快浮起一层刺目的白金微光,整把剑都在他掌中轻轻发颤。 希恩垂眼看了一瞬,心里已经有数,这就是到达共鸣境的要求之一,与武器共鸣。 剑刃一旦进入这种状态,破甲能力会比过去高出不止一层,魔物的骨甲和角质,在它面前也未必扛得住几下。 可光知道还不够,他需要一场真正的实战,把这副新突破的身体彻底熟悉起来。 希恩抬起头,目光掠过角落里的伊凡。 伊凡对于自己绝对忠诚,但因此对练真到了关键处他一定会收手,这一种比到最后还留着馀地的交手,对他没有意义。 「加雷斯。」希恩抬起剑尖,直指不远处那名身形高大的骑士,「拔剑。」 他选择了一位最不可能手下留情,实力在共鸣境多年的骑士。 场边顿时安静了一瞬。 加雷斯抬眼看了领主一会儿,什麽也没说,只是伸手握住了那柄宽刃重剑的剑柄。 「铛!」 重剑出鞘,加雷斯脚下一沉,这位在共鸣境里打磨多年的老兵直接扑了上来。 宽刃重剑裹着沉重斗气,从正面狠狠压下。 可希恩连眼皮都没动一下,识海深处,技能矩阵瞬间亮起。 【lv.3宏观战场指挥】 在他的视界里,加雷斯的动作一下慢了下来。 肩背发力,腰胯扭转,斗气流经手臂与剑脊,再一路灌进锋刃。 那一剑依旧很重,可不再是无从下手。 希恩脑子里几乎瞬间闪过判断。 对方右侧肋下旧伤拖慢了斗气流转,那就是破绽。 【lv.3战阵卸力壁垒】与【lv.1鬼影步】同时发动。 圣银长剑斜斜迎上去,极险地贴着宽刃重剑的脊背擦了过去。 刺耳的摩擦声一下炸开,大片火星当场溅出。 希恩只觉得虎口一麻,可借着这股被卸开的重压,整个人已经侧滑出去,直接切进加雷斯右侧的死角。 【lv.2狂风连斩】剑锋骤然一转,斜斩肋下。 白金微光与护体罡气狠狠撞在一起,发出让人牙酸的撕裂声。 加雷斯体表那层浑厚斗气,竟被这一剑生生切出了一道裂口。 加雷斯脸色一变,刚要拧剑反扫,希恩的步伐却已经变了。 长剑猛地一收。 下一瞬,【lv.2毒蛇刺击】自下而上直挑咽喉,角度阴狠得像专门奔着杀人去的。 再往后,便是一连串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压制。 【lv.2弱点洞悉】 【lv.2短时斗气爆发】 希恩从头到尾都没和他拼斗气蛮力,他像一把手术刀,一次次切进加雷斯发力最难受的地方,把这位老兵沉重凶狠的剑势一点点拆开。 加雷斯越打越憋屈。 他的剑比希恩重,斗气比希恩厚,经验也更足。 可偏偏每次发力都像差了半拍,剑还没彻底抡开,下一处破绽就已经被对方咬住了。 这种感觉最让人烦躁,像被一张网缠住了手脚。 数十回合之后,加雷斯终于被逼得低吼出声。 他乾脆不再和希恩拆招,直接撑开了多年沉浸在共鸣境的斗气场。 一股纯靠斗气总量硬推出来的冲击猛地炸开,像一道环形气浪,把近身缠斗的希恩整个弹了出去。 这一击实打实撞在胸口。 希恩终究只是初入三阶。 长时间维持圣银长剑的高频共鸣,再加上大脑一直在极高强度下拼接和切换多种技能,他的斗气和体力其实早就压到了极限。 「砰!」 希恩右臂猛地一颤,圣银长剑终于脱手飞出,斜斜插进远处冻土里,发出一阵低鸣。 他自己也因脱力单膝砸进地面,汗水顺着下颌一滴滴砸进泥里,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依然无比平静。 够了,这副身体的极限,他已经摸到了。 加雷斯也停在原地,双手握着重剑,手臂却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低头看着那个半跪在地上的少年领主,嘴唇动了动,半天都没说出一句整话。 场地里先是安静了一瞬,紧接着呼喝声轰然炸开。 那些常年在刀尖上讨命的骑士,一个个都死死盯着场地中央。 那个半跪在冻土里大口喘息的少年领主,明明才刚跨进三阶共鸣境,斗气还带着几分新破境后的生涩。 可他偏偏把加雷斯,一个在血肉磨盘里熬了几十年的老骑士,逼到了只能靠斗气总量硬生生震开局面的地步。 「刚才那一剑倒撩,你们看见没有!那是长枪兵专门开马肚子的死手!」 「前一招明明还是边境游骑士的斜劈!这他娘的怎麽接上的?换我上去,手腕早断了!」 周围一下乱了,众人把刚才那几下动作在脑子里来回过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发麻。 在他们这些老兵的认知里,重剑的压丶轻骑兵的快丶长枪兵那种专门奔着下三路和破绽去的狠招,本来就不是一套东西。 那是不同兵种丶不同路数里磨出来的杀人法,硬拼在一起,只会把自己大脑搞乱。 可希恩偏偏把它们全拧到了一起。 没有生硬停顿,也没有换招时那种明显的断口。 整套东西像流水一样,一招咬一招,阴狠丶顺滑,又说不出的古怪。 那些本该互相拧巴的动作,落到他手里,居然全都成了杀人的路数。 这才是最让人头皮发麻的地方。 你猜不到他下一剑会从哪来,也猜不到他下一步会出现到哪里。 那不是正统剑术,更像是把无数粗糙实用的战场杀法全揉烂了,再硬生生捏成一头只会咬人的怪物。 短暂的死寂过去,紧跟着涌上来的,便是压都压不住的狂热。 「领主大人万岁!」 也不知是谁先吼了一嗓子。 下一刻,一片粗野嘶哑的呼喝混在一起,轰地一下卷过整个演武场。 第61章 血月倒计时的训练 伊凡连忙伸手扣住希恩的小臂,将他从地上轻轻拉了起来。 希恩借力站直,抬手抹去下巴上的泥水,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还没完全压平。 四周的骑士仍在敲击盾牌,呼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可希恩脸上没什麽变化,坦然接下这场败局,也没因为众人的欢呼而多麽激动。 刚才那场交手在别人眼里是越阶死斗,在他这里不过是一场试刀。 他只是借加雷斯这块够硬的磨刀石,摸清这具新踏入共鸣境的身体,到底能撑到哪一步。 至于底牌,希恩一张都没翻。 识海深处,那些真正拿来保命的技法,依旧被他死死压着。 【lv.3贯星重剑术】丶【lv.3沸血燃刃】丶【lv.3极影杀阵】丶【lv.2震锋卸力】…… 这些都不是演武场上该亮出来的东西。 刚才他若真顺着杀招走下去,掉在地上的多半就不只是剑,而是人头了。 这段时间,靠着不断积攒下来的报偿值,他几乎把能换的都换了不少。 希恩早就不再拘泥于格雷伍德家族那套老路子,破甲丶卸力丶爆发丶缠斗,哪个适合杀敌保命,他就复制哪个。 贵族讲究传承,他只讲究活下来。 更重要的是,恩义圣典并不是把这些技能生硬塞进他脑子里就完了。 每次复刻之后,圣典都会自行推演,再把彼此冲突的部分一点点磨平,最后重新拼成更适合他自己的路子。 不同体系的斗技被强行揉在一起,反倒把他体内的斗气也一并带动起来。 也正因如此,他才能在这麽短的时间里,硬生生冲进共鸣境。 胸口那股超负荷后的灼痛还没完全散掉。 希恩深吸了一口带雪的冷气,借着伊凡的手站稳,先看了一眼对面的加雷斯:「打得不错,没留手很好。」 加雷斯低下头,喉结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接这句夸奖。 四周的骑士还在敲击盾牌,呼喝声一阵高过一阵。 希恩抬了抬手:「够了。」 声音不高,场边那片声浪却很快低了下去。 「没什麽可喊的,等血月季到了,再去城外对着狼人和食尸鬼叫。」 话音落下,原本还满脸激动的骑士们顿时安静了不少。 希恩这才把伊凡扶着自己的手轻轻推开,拖着还有些发沉的双腿转过身,直接走下演武场。 所有人立刻跟了上去。 越往外走,空气里的味道就越重。 生石灰丶牲口粪便丶汗味还有冻土被翻开后的潮腥气,全都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 映入眼帘的,也不是什麽整齐体面的营地,而是一台正在拼命运转的巨大机器。 上千名战士在防线间来回演练,这套操练已经整整持续了一个月。 按教廷颁布的历法,距离血月季全面降临,名义上还剩整整两个月。 可血月从来不会按时敲门。 而眼下黑松领外的灰雾已经一天比一天厚,夜里的风里也开始带上那股让人不舒服的腥气。 照这势头看,最多再过一个月,血月就会升起,永夜里面那些鬼怪随时都可能扑到防线前。 希恩眼底没有半点侥幸。 外围防线只要慢一步,狂化魔物转眼就能越过壕沟,蒸汽连弩只要在关键时候卡一次,整段阵线都有可能被当场踩穿。 输了,就什麽都没了。 黑松领会被血月吞掉,他这个领主也一样,真到了那一步,只能保佑自己别变成食尸鬼。 而且希恩很早就明白,等血月升起丶兽潮真正压上来的时候,口号没用,热血也没用。 到了那一步,人会怕,会乱,也会本能地往后退。 真正能撑住阵线的,从来不是那点临场鼓起的勇气,而是平日里一遍遍练进骨头里的动作。 练到来不及多想,身体也会自己去做。 于是一个月前,黑松五环的工程还没彻底完工,希恩就开始了整套实战演练。 毒火地雷何时起爆,第一层盾阵何时让开,哪段壕沟能退,哪片地带是蒸汽连弩的射界盲区,哪条线多迈半步就会被自己人的重箭一并钉死。 全都被他拆成了一步一步最不容易记错的动作。 面对假想中的高阶魔兽正面冲撞,前排重甲士兵早已不再死顶,短铜号一响便统一斜盾滑步卸力,长号再响便立刻有序后退。 操控蒸汽连弩的弩兵常常被蒙上黑布,耳边是战鼓和铜盆的乱响,专门模拟血月夜里那种让人心口发紧的轰鸣。 动作必须在最短时间内做完,错了重来,慢了也重来,直到闭着眼都能做对。 战壕后的长矛兵也一样,他们不再练那些好看却没用的招式,只盯着地上那几条白石灰刻度,一遍遍练斜刺丶后撤丶补位。 前排倒了谁,后排谁顶,侧翼露了缝,哪一队补,补到哪里,全都得死死记住。 一个月下来,操练已经开始见效。 那些以前见了兽影就腿软的人,如今眼里总算有了点硬气。 铜号一响,原本最容易乱掉的新兵队伍也能下意识照着指令动起来。 盾阵开合丶长矛补位丶辅兵换匣,彼此之间已经懂得咬合。 哪怕还谈不上精锐,可至少不再是一群被吓破胆丶只会乱跑的散兵了。 真等血月季压下来,他们或许还是会怕,可本能已经先学会了该怎麽撑住防线。 当然希恩也没有把人往死里练。 每日的操练时辰被他掐得很死,该停就停,该休就休。 轮换丶热汤丶肉食丶盐水和伤药,一样都没少。 骑士丶长矛兵,这些要在血月季顶在最前面的战士,拿到的口粮也是全领地最好的。 所有人心里却都明白,领主这麽逼他们,不是为了折腾人,而是为了让大家在血月里多活一会儿。 正因如此,这份操练虽然苦,怨气却没有多少。 等希恩踏上那座临时高台时,演习场上还在奔跑换位的士兵已经看见了他。 铜号很快吹响,人群迅速收住,盾兵归列,长矛落地,整片营地一下安静了不少。 风卷过高台,吹得希恩的大衣下摆微微翻动。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张张冻得发红丶满是汗水和泥污的脸,沉默了几息,才开口:「先休息一刻钟,喝水,松甲,把手脚活动开。」 希恩停了一下,目光从最前排那些甲士脸上一一掠过:「然后,我说几句话。」 第62章 为明天的太阳! 「刺!回撤!再刺!」 教官粗粝的吼声在黑松领外围的演武场上来回震荡。 年轻的阵列矛兵托德咬着后槽牙,一遍遍重复着枯燥的斜上突刺。 他那双手已经烂得不像样了,手指肿胀发紫,裂口一道挨着一道。 可就在一年前,作为某位实权男爵的第八个嫡子,这双手拿的还是高脚酒杯。 直到一场牵扯到教廷大人物的倾轧,直接把他的姓氏和前程一起碾碎了。 被烙上罪民印记,扔到永夜长城的头几天,他还会因为黑面包发酸而咒骂,也试过摆出内陆贵族的架子。 但很快他就不敢了,这里的怪物和皮鞭,比王都的规矩有说服力得多。 托德大口吞着像刀子一样的冷空气,胸口火辣辣地疼。 他抬起沉重的眼皮,馀光望向苍黄天穹的边缘。 原本灰暗的雾层,正一点点被更浓丶更深的暗红浸透,像一滩缓缓漫开的血。 据说老兵说那是血月季真正到来前的徵兆。 哪怕这一个月里,他已经被操练得麻木,可当那股沉甸甸的压迫真的从天上罩下来时,还生免不了害怕。 前几天深夜,五环那边传来过几声惨叫,声音很短促,却让人头皮发麻,像是谁的喉咙被硬生生扯开。 托德这几晚一闭眼,脑子里全是那几声惨叫。 他不想死。 更不想死在这种鬼地方。 要是在永夜长城被那些怪物咬碎,别说尸体,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呜——!」 刺耳的集结铜号突然撕开了场上的喧闹。 所有动作几乎在一瞬间停住。 还在操练的人,几乎都本能地收拢视线,迅速朝高台方向站定成列。 托德也下意识绷直了背,抬起头,看见希恩正一步步走上高台。 那头银白长发被寒风吹得向后扬起,腰间只挂着一柄圣银长剑,没有教廷那套繁复纹章,也没有内陆贵族喜欢堆在身上的累赘装饰。 整座广场一下安静了。 希恩走到高台边缘,冰蓝色的眼睛从下方一张张疲惫紧绷的脸上缓缓扫过。 托德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他心里居然还残留着一点可悲的侥幸。 也许他们这批还没真正见过血的新兵只需要做后勤工作,暂时还不用被推进最外层那道战壕里,不用立刻去填那座真正的绞肉机。 下一刻,希恩开口了。 他没有藉助任何魔法扩音阵列,只是将声音压进浑厚而凝实的斗气,在所有人的耳边轰然炸开。 「抬起头!好好看清楚你们头顶那片天!」希恩直指上方那片犹如溃烂伤口般的暗红血雾。 「那是深渊张开的血盆大口,是一座即将降临来绞碎你们脊骨丶吸乾你们骨髓的屠宰场! 圣城里的枢机主教们或许确实正在为黑松领祈祷,圣光也终究会照进这片灰雾,可你们最好现在就把那点指望别人来救命的心思,给我彻底抛开。 否则等圣殿骑士团赶到这里的时候,这片阵地上多半早就连一个活人都剩不下了。」 这位年轻的统治者没有留半点情面,极其粗暴地将人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当众碾得粉碎。 托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高台上的领主,当众宣判了他们最恐惧的结局。 哪怕早就在被窝里无数次咀嚼过这份绝望,可当这血淋淋的真相被如此赤裸地砸在脸上时,还是死死攥住了托德的心口。 不止是他,高台之下顿时蔓延开一片极其压抑的粗重喘息声。 「在这片被长夜锁死的死地,没有谁会在乎你曾经是王都工坊里体面的机械学徒,还是下水道里掏粪的窃贼。 在狼人和食尸鬼那饥饿的竖瞳里,你们,包括我,统统只是一堆还冒着热气的鲜肉!」 希恩俯视着下方那一双双因为极度恐惧而发颤的眼睛。 他的话锋却像一把手术刀,极其精准地切进了这群底层人最深处的神经。 「是的!我们是被王都抛下的残渣,是名册上注定要死在长夜里的消耗品! 但凭什麽?凭什麽我们的命,生来就只能拿去填那些畸变畜生的肚子? 凭什麽我们要在这片腥臭的黑暗里,像待宰的肥猪一样,连滚带爬地哀嚎着等死?!」 伴随着一声锐利的金属摩擦声,希恩猛地转过身。 他直直指向高台后方那座喷吐着白烟的蒸汽连弩,再指向防线外围那五道流淌着致命毒液与地雷引线的重构阵地。 「摊开你们的手!好好看看这三十天来,你们自己在皮肉上磨出来的血茧! 看看你们亲手往地底掘出的三尺深壕!看看你们提着水一寸寸浇出来的减速冰坡!看看那些被你们亲手推入阵位的生铁机括! 那些东西,不是你们只能跪着仰望的恩赐圣物,那是你们自己硬生生抠出来的活路!」 托德猛地抬起头,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顺着领主所指的方向死死望去。 他看到了身后那头巍峨得如同钢铁堡垒的蒸汽重弩。 看到了防线外围那道被他们日夜不休挖出来的毒水战壕,看到了斜坡上泛着森冷幽光的倒刺拒马与厚重冰障。 这些由他们一双双烂手堆出来的粗糙死物,此刻在他眼中竟散发出安全感。 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感,极其蛮横地冲散了托德四肢百骸里的寒意,让他那双手停止了颤抖。 伴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希恩猛地抽出了腰间那柄制式圣银长剑。 初入三阶的共鸣斗气顺着手腕经络灌入剑身,原本暗淡的镀银剑刃立刻发出尖锐振鸣。 一抹刺目的白金锋芒自剑格处骤然亮起,像是硬生生劈开了压在高台上方的红雾,把四周都照亮了几分。 「我不能向你们保证,等血月过后的晨钟敲响时,在场所有人都还能保住脖子上的脑袋!」希恩的声音裹着斗气震荡,重重砸进每个人耳中。 「但我敢用脚下这片冻土起誓!只要你们的靴子还死死钉在阵位上,只要重装步兵的包铁橡木盾墙没有垮,只要连弩的齿轮还在转! 任何一头敢跨过灰雾防线的畸变畜生,都会在你们脚底下被碾成一滩腥臭烂泥!」 狂风卷起他厚重的黑熊皮大氅。 希恩双手反握剑柄,将燃着白金光芒的长剑高高举起,直指天穹。 「把异端裁判所烙在你们后颈上的罪籍,全都给我在心里抹去! 从今夜起,只要双脚还踩在这道城墙上,你们就只有一个身份,同在一个泥坑里对抗深渊的袍泽兄弟! 当血月的瞳孔彻底睁开,我们就得让那些躲在黑暗里流着口水的杂种看清楚! 它们撞上的,绝不是缩成一团的羔羊,而是一座长满淬毒尖刺的生铁堡垒! 既然高悬穹顶的圣光穿不透这层该死的红雾,那我们就用手里的钢铁,在这道城墙上自己砸出火光! 为了保住你们自己的喉咙,为了还能活着看一眼明天的太阳,拔出你们的武器!!!」 「铮——!」 这一刻,托德只觉得胸口像被人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煤。 他气海里那的护体斗气彻底失控,顺着血脉一下沸了起来。 他忘了内陆庄园里的天鹅绒,忘了男爵之子的体面,甚至忘了前几夜食尸鬼哀嚎时那股钻进骨头里的寒意。 身旁那个脸上横着刀疤的长官凯尔一把抽出宽刃长剑,脖颈上青筋暴起,喉咙里爆出一声近乎野兽般的怒吼。 周围那些穿着粗布麻衣的流放者,也全都疯了一样举起手。 咸涩的泪水混着脸上的冻泥淌进嘴角,刺激托德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用尽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把那杆长矛高高举过头顶,跟着身边的老兵一起,把肺里的空气彻底吼了出去。 只要高台上那个沐浴在白金光芒里的银发身影没有倒下,哪怕下一秒就要被狂化狼人的利爪撕开肚子,托德也一定会把手里这根粗糙的长枪,狠狠干进怪物的眼窝里! 成千上万道兵刃脱鞘的金属铮鸣声汇在一起,像一股实打实的浪,硬生生冲散了黑松领上空低垂的红雾。 沸腾的人海中央,希恩依旧像一座冰冷的雕像,维持着举剑的姿势。 而在他的识海最深处,那本恩义圣典像是也被这股狂热惊动了。 厚重的羊皮纸页疯狂翻卷,一股翠绿色与深蓝色数据洪流,在希恩的因果视界中轰然炸开。 第63章 愤怒的卡斯提安 卡斯提安端坐在长条橡木桌后,长袍上的圣银配饰跳着摇晃的火光。 他在等,或者说整座要塞,整个防区,都在等最后一支从圣城与王国腹地送来的重型辎重车队。 但已经比预定时间迟了整整两天。,如果今天不到,那很可能就来不及了。 沙漏里的细砂一点点往下漏。 几名负责清点的书记官额头都冒了汗,羽毛笔悬在羊皮纸上,墨水一滴滴落下来,在纸面晕开难看的黑斑。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浮着同一个念头,却没人敢先开口。 卡斯提安的脸上却看不出什麽波动。 他依旧低头翻着防务帐册,目光一行行扫过物资损耗和储备数字,甚至还抽空纠正了年轻书记官的失误。 作为这片防区的主帅,哪怕天塌下来,他也不能乱。 「砰!」 厚重的包铁橡木门被猛地撞开,一名斥候踉跄着冲进大厅。 他高高举着双手,掌心里只有一枚盖着圣城后勤枢密院火漆印章的竹筒。 「大人……车队,没来。」斥候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得厉害。 「圣城军需总部的急件,说是调拨批次临时改序,王国那支补给车队,被要求暂时驻扎在后方缓冲地带,等候进一步调令……」 卡斯提安手里那支羽毛笔,终于停了下来,一滴墨顺着笔尖坠落,砸在帐册上。 这位防区统帅只是缓缓抬起眼,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落在斥候脸上。 卡斯提安的声音很轻,却让人心里发毛:「去把这半年枢密院发给灰雾防区的所有后勤批文,全部搬过来。」 他必须先弄清楚,这到底是一次后勤失职,还是一场政治绞杀。 几卷发黄的羊皮批文很快被摊到了桌上。 卡斯提安的视线一页页扫过去,掠过那些花体签名和层层叠叠的批注。 他看得越快,脸色反而越沉,猜测被坐实了。 圣殿穹顶下那帮大主教,终究还是把权力斗争的刀,砍到了前线。 泪骑总督亚索尔这一系的人,正在被圣城里的一些人一点点往死里逼。 而他卡斯提安,连同身后的灰雾防区,很不幸地被放上了这张桌子,成了一枚重要筹码。 他当然知道这片防区现在是什麽样子。 去年血月季,这里的防线刚崩过一次。 如今营里塞满了新兵和罪民,甚至长夜领主们也大多都是新人,常规配额本来就紧得只够勉强吊命。 圣城那边的态度一直暧昧不清,这块地方,早就被后方那些精于算帐的人暗地里划进了必要时可以舍弃的名单。 这些他一直都知道,可知道是一回事,真等那把刀砍下来,又是另一回事。 卡斯提安胸腔里那股火终于一点点翻了起来。 他早料到教会之中的内斗,可没想到那帮披着丝绸长袍的杂种,竟然真敢做得这麽直白,这麽不留馀地。 每少一车粮草,每少一桶膏脂,最后都不是数字,是人命。 是这条防线上一具具被咬碎的尸体。 卡斯提安戴着硬皮手套的右手,慢慢攥住了自己的圣火权杖。 有那麽一瞬,他几乎想把这块象徵圣城权威的东西直接砸进沙盘里,把上面那些代表后方堡垒的木雕全砸烂。 可那股火只烧了半次呼吸,就被他压了回去。 主动接下灰雾防区这块烂肉,本就是他押出去的一注重筹。 卡斯提安原本想着,只要自己还坐在这个位置上,亲自把命钉在防线上,圣城那边就算再想动手,也多少得顾忌几分脸面,不至于做得太难看。 可他还是低估了那群人的阴毒。 他们根本不需要背上玷污永夜长城。的恶名,也不需要派刺客,更不需要在明面上撕破脸。 只要在一张张羊皮纸上轻轻抹掉几成配额,就已经足够了。 这种连手都不用沾脏的绞杀,比荒原上的魔物还让人恶心。 长桌上的羊皮纸被重新摊平,这是写给泪骑总督亚索尔的。 他心里很明白,亚索尔站得比他更高,暗地里的刀也只会更多。 这封信送出去,说到底也未必真能换来多少东西。 更多的只是一句提醒,灰雾防区已经开始被人下手了。 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卡斯提安落笔反倒越稳。 没有半句求援的废话,也没有多馀的愤怒。 物资被截断的明细,圣银原矿的缺口,血月季最先可能熄灭的圣火节点,全都被他一笔一划罗列在纸上。 直到最后,他才写下最要命的那句。 有人在故意操盘,要把灰雾防区逼进死无疑的慢性失血里。 写到末尾,卡斯提安只提了一个要求。 请总督不要放弃灰雾防区,在血月集中在关键时刻来援。 或者给一句准话,这片防区,到底是要死守到底,还是最大程度对魔物们造成杀伤。 笔尖在最后一行字上停了半瞬。 卡斯提安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悲凉。 他知道亚索尔大概率也榨不出多少馀力来拉他,可那行字,还是稳稳落了下去。 这封信,不像求援,更像一份带着血腥味的证词。 滚烫的火漆滴在折口,卡斯提安用戴着铁指环的拇指重重按了下去。信封封死的那一刻,他心里也跟着彻底定了。 事到如今只能按最坏局面来打,等人来救,是蠢货才会做的事。 「传令放弃黑针叶林以北的三个观察哨,人全部撤回来,据点烧掉,一个别留。」 副官神色一变,还没来得及应声,下一道命令已经压了下来。 「非战斗序列的口粮,从今天起减半,地下三层原本留到血月中段再开的战略物资箱,全部撬开,圣水和膏脂现在就发各领领主。 把新送来的那批流放罪民和附庸领溃军重新整编,全部打散,填进消耗位。 通知猎鹰骑士团,入夜前放弃第三缓冲地带,退守防御阵地。」 一道比一道更狠,简直在主动割肉。 夜越来越沉,卡斯提安独自站在废堡最高处的了望台上,寒意顺着砖缝一点点往靴子里钻。 高地上的圣火台,火光忽然剧烈晃了几下,随后猛地黯下去一截。 这是临近血月季,整片圣光能量网开始衰退的徵兆。 卡斯提安静静望着前方那片一点点逼近的血色黑暗。 那封信,也许能送到总督案头。 亚索尔或许会提前把圣骑士往灰雾防区压过来,也或许什麽都做不了。 可在那点微乎其微的转机出现之前,这片被长夜锁死的防区,终究还是只能自己扛。 第64章 最后的准备 沉重的车轮碾过泥地,拖出一串低沉的嘎吱声。 这支艰难赶到黑松领的车队,规模其实不小。 装满陈麦的粗麻袋在板车上堆得老高,成捆的生铁长矛随着颠簸彼此碰撞,发出一阵阵粗砺的当啷声。 车队中间那几辆裹着铅皮的重型马车封得严严实实,可高纯度圣火膏脂那股刺鼻的香料味,还是顺着风直往人鼻子里钻。 唯独少了一样最要命的东西。 整整几十辆大车,连一块圣银都没有。 押车的军需官是个缺了半截左耳的老兵,交接帐册时,他没露出什么异样,只是动作很快。 等希恩的目光落到那张空荡荡的特殊物资调拨单上时,老兵迎着他的视线,极轻地摇了摇头,眼底似有深意。 他收好回执,很快就带着车队重新上路去了。 ………… 内堡书房里,壁炉烧得正旺,木柴偶尔炸开几粒火星。 希恩靠在高背椅里,看完主教给自己的信,眼底没起半点波澜。 两指一松,那张羊皮纸便落进了脚边的火盆。 火舌立刻卷了上去,纸边很快蜷缩发黑,最后化成几缕带着焦臭的灰。 看来是更上层的斗争,影响到了前线。 其实他前来永夜长城的时候,就差不多想到了这件事。 不然怎么全都是自己这些新人来填满灰雾防区? 希恩伸手翻开桌面中央那本厚厚的牛皮硬抄本。 好在自己还有些储蓄,可以勉强渡过红月季。 净水石槽已经蓄满,粮仓里的陈麦足够六百人放开肚子吃上整整三个月。 刚送到的这批特级膏脂,也彻底填满了高压运转下的燃料池。 只要黑松领不被攻破,至少不会先人们饿死丶冻死,主圣火台也不会熄。 几名的指挥官都已经陆陆续续到了。 希恩走到战术沙盘前,把那本牛皮帐册推到众人面前。 「先把话说明白。」他在帐册封皮上轻轻敲了两下。 「粮食和净水够我们撑过血月季,刚送来的膏脂,也够主圣火台在超频状态下烧满三个月。」 几名指挥官原本绷着的肩膀明显松了一些。 可希恩的话锋一转:「问题不在粮上,在后面的战斗消耗,最后一批资源来得太少,真到了血月季,很多东西未必撑得住整整六十天。 「按照损耗,把普通镀银长剑,连续砍五十只低阶食尸鬼,银层差不多就磨净了。 可血月一旦彻底压下来,我们面对的不会只是零散魔物,还会有成群的狼人和更难缠的高阶种。」 法比恩的脸色一下沉了下去。 他清楚,没了那层银的压制,狂化狼人顶着几根长矛都能硬冲进阵里,把前排连人带盾一块掀翻。 希恩抬眼看向屋里几人道:「镀银武器不是不给,兵器照发,是不能乱耗。」 木推落到沙盘最外圈的裂牙壕丶地刺阵和毒水沟上。 「前三环,尽量用最便宜的手段磨。壕沟丶拒马丶毒火丶落石丶长矛阵,能靠这些解决的,就别急着动镀银箭矢和蒸汽连弩。 尤其是箭,打出去就是消耗,能不浪费就不浪费,真要开弓,也优先用普通重箭,打完以后,能回收多少就回收多少。」 他顿了顿,又点了点几处暗堡和高台。 「重型连弩也一样,那东西不是拿来清杂碎的,是留着砸大东西的,三阶以下的食尸鬼或者其他的低阶魔物,能放进前三环慢慢磨,就别提前把底牌掀了。 等真正有资格撞到后两环的狼人和高阶魔物上来,再让镀银兵刃和重型连弩狠狠干穿它们的喉咙。」 屋里安静了片刻。 法比恩闭上眼,飞快把伤亡丶损耗和防线深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半晌才睁开眼,重重点头:「领主大人说得对,我没有异议。」 伊凡接着点头:「我也一样。」 其余几名军官也陆续低头应下。 帐本上的数字死死摆在那里,这种事本来就没有第二种更好的解法。 「既然都没意见,就按这个准则发下去。」 说完这句,希恩脚步没停,直接推门走进了外头扑面而来的寒风里。 红月还没升起,可黑松领上空,边缘已经泛起发暗的紫红。 距离血月季应该没几天了。 希恩沿着主干道往前走,来到了黑松五环的外围,一圈圈巡视检查,这是他这个月来每天都做的事情,只不过今天还有一个特殊的目的。 最外缘的裂牙壕一路没入黑暗,斜坡上反覆浇过冰水和废油,如今冻得又硬又滑,在红月下泛着一层冷光。 再往后,是埋着地刺和绊线的第二环,暗夜毒丝横在冻土裂缝间,细得几乎看不见。 第三环到第五环,毒雾点丶爆破位和蚀骨网层层往里收,像一圈圈勒紧的铁索。 城墙突出部的暗堡里,一台台半自动蒸汽连弩正吐着白汽。 锅炉里的水已经翻开,低沉的闷响隔着铁壳传出来,像什么东西在里面压着嗓子喘气。 战壕里坐满了待命的甲士。 那些曾经在流放路上眼神发空的人,如今都安静得很,但眼神坚定。 希恩走过时,一片整齐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那是战士们起身,右拳捶在胸口上,向他行礼的声音。 他一路穿过第五环,最后走到最靠近内堡的一道禁区壕沟前,才停下脚步。 这道沟不深,挖得也不宽,更像是一圈围着内堡根基开的导流槽。 槽底没有铺砖,填满的是一层灰白色硬壳,而石槽边缘刻满了符文。 这些线条根本谈不上规整,远远看着,像一圈被人强行缝在地上的伤痕。 四个角上,各嵌着一颗三阶源血魔晶。 红光在石座里一跳一跳地闪,像四颗被活生生挖出来,又按在这里继续搏动的心脏。 维克托正蹲在石槽边,独臂撑着膝盖,仅剩的左手一遍遍摸着石缝里的纹路。 亚罗站在旁边,指甲缝里还塞着没洗乾净的石屑,神情紧张得厉害。 听见脚步声,维克托猛地抬头。 那只独眼里全是血丝,疲惫里更多的却是压都压不住的兴奋。 「最后的底牌已经完成了,亚罗这小子……真是个怪物,不是他,这个绝妙的设计根本做不出来。」 被点到名字的亚罗缩了缩脖子,脸一下有点发红,挠了挠乱得像草窝一样的头发,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希恩没说话,只是慢慢蹲下身,手按在符文阵列中央上方。 隔着石面,他依旧能感觉到下面传来的震动。 那四颗源血魔晶正在按着某种固定节奏搏动。 每跳一下,周围那些粗暴的符文就跟着亮一下,像有热流正顺着石缝往里走。 不像普通阵列那样轻快,反而带着一种让人本能不舒服的压迫感。 希恩站起身,低头看了那圈灰白色石槽一眼。 沉默片刻后,他平静道:「最好别用上它。」 第65章 血月季,降临了 黑松领上空的云层已经不再流动,沉甸甸地压在堡垒尖顶上。 红月还没完全爬出地平线,可那股黏稠的暗红已经顺着灰雾一点点渗了出来。 托德站在战壕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冰冷的铁屑,体内那点护体斗气还能勉强运转,但太阳穴灰跟着一阵阵发胀。 「别发愣,跟上!」老兵凯尔的低喝把他猛地拽了回来。 凯尔踩着没过脚踝的腥臭泥浆往前走,步子稳得很。 托德攥紧手里那杆新发下来的镀银铁矛,赶忙跟上去。 这条又窄又阴的壕沟,在他眼里早就不像什么工事了,更像一条盘在地底的肠道。 这些天里,他们这些人白天在这里练,夜里在这里睡,真到了血月压下来的时候,多半也会死在这里。 「假想敌,正前方,扑击姿态!」凯尔的口令短得像刀。 下一刻,整支七人小队同时动了。 凯尔没有半点花架子,沉肩,屈膝,左手那铁木盾狠狠往前一顶,咚的一声扎进泥里。 他整个人像一根钉死在地上的铁桩,把战壕正面的口子堵住。 「主刺,位三!」 托德脑子里还是乱的,可身体已经先一步照着这一个月练出来的本能动了。 他侧身钻进凯尔左后方的空档,咬牙送胯,手里的铁矛顺着盾侧那道狭窄缝隙猛地刺出去。 矛尖撕开空气,发出一声又尖又短的破音。 这套打法,黑松领里的人都叫它裂牙阵,由领主大人希恩发明的。 可希恩自己很清楚,这并不是这片大陆原本就有的兵法,也不是自己凭空想像的战法。 真正的底子,是希恩将前世明代抗倭鸳鸯阵的核心逻辑,在恩义圣典中演变的异界魔改版。 希恩把这套战法新拆解成了几个极简单的动作。 最前面的盾手先把口子堵死,不让扑进来的东西一头撞进阵心。 两侧的钩叉手紧跟着上去,专门勾前肢丶别脖子,或者狠狠干在膝弯和腋下,把那股冲势先卸掉,让它歪,让它倒,让它贴进泥里。 等这一瞬的空档露出来,托德这种长矛手就出矛。 喉管丶眼窝丶下颌丶腋缝,哪里软就扎哪里,不求好看,只求扎得准丶扎得深。 要是这样还没死透,后排那些握长剑的人就立刻补上去。 切颈骨,砸后脑,把最后那口命彻底收乾净。 荒原上的东西就是这样,胸口穿了都未必会倒,不把脑袋和脖子打烂,谁都不敢松气。 等这一轮打完,前面谁的手先抖了,谁的力气先空了,就马上往后退,让后面的人补上。 这就是裂牙阵真正可怕的地方。 它看着笨,甚至笨得毫无美感,不打旷野会战,不求英勇对决,它是极致的壕斗杀阵,却正好对付这片防线最常见的东西。 狼人喜欢扑,食尸鬼喜欢贴,变异种喜欢借着雾气钻缝。 裂牙阵不跟它们比谁更凶,只管让每一次扑击都撞在盾上,让每一次失衡都挨上一钩,让每一次露出的破绽,都立刻被后面的长矛狠狠干进去。 而且它从来不是单独存在的。 第一环的冰坡和废油先让魔物脚底打滑,第二环的地刺扎坏它们的腿,第三环的毒雾和爆点把它们逼疯。 等真正还能扑进壕沟里的,往往已经被削掉一层皮,却比刚开始更乱丶更疼丶更凶。 到了这一步,迎接它们的就不是一群各自为战的杂兵,而是一组组知道自己该在何时抬盾丶何时落钩丶何时出矛丶何时后撤的处刑人。 如果托德还在当贵族的时候,他肯定是瞧不起这种打法。 因为这套打法不讲武勇,不讲风度,也不讲什么一骑当先。 可练了一个月,他也慢慢明白了。 因为血月季真来了,魔物可不会给人留什么体面。 希恩把每个人都塞进了一个固定的位置里,让他们不必去想太多,只要照着号令和顺序,把自己的那一步走完。 在加上远处的暗堡里的蒸汽连弩,与地刺丶毒丝和毒雾一层套一层的战壕。 这几个月来,希恩把人与兵器,一个个塞进这套防线里,像往熔炉里填铁一样,硬生生拼出一台杀戮机器。 托德刚刚完成一次标准的收矛,正准备侧步和后排换位。 下一瞬,一种毫无徵兆的寂静,猛地压了下来。 原本在泥浆里回荡的兵器碰撞声丶凯尔的喝骂声,甚至连四周战友那一阵阵粗重的喘息,都在这一刻被整齐掐断,像是有人突然捂住了整个世界的喉咙。 连风也停了。 泥壁缝隙间那股呼啸了整整一个月的刺骨寒风,突兀地没了动静。 插在石缝里的火把没有熄,却开始不正常地剧烈颤抖,火焰被一寸寸向下压扁丶拉长,光也跟着暗了下去,仿佛四周的空气,正被某个看不见的庞然大物缓缓抽走。 「呕——」 托德的胃猛地一抽,胸口发闷,几乎喘不上气来。 那不是恐惧。 或者说,不只是恐惧。 是一种更原始的本能。 像草丛里的兔子突然被狼盯住,像夜里的羊群闻到了血。 托德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炸开,连牙关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凯尔那张粗糙的老脸在昏暗火光里忽明忽暗。 他曾经在永夜长城待过两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几乎是在异样降临的同一刻,他猛地伸手攥住托德肩甲,随后将这个还在发愣的新兵一把掼进盾牌后方。 「冷静下来!」凯尔的声音压得极低,却绷得像快断开的弓弦。 托德踉跄着撞进泥壁,半跪在地,手里的铁矛差点脱手。 他下意识抬头,越过盾沿,看向战壕外那片灰雾翻涌的黑暗。 「啊!!啊!!啊!!」 这时灰雾深处,无数绵长凄厉丶又透着无尽饥饿与冰冷狂暴的哀嚎,撕开了这片死寂。 从防线最外侧一直传到内堡高墙,又顺着石壁和壕沟来回碰撞,一遍遍在黑松领上空回荡。 托德死死睁大了眼。 天际最后那点灰白,在这一刻被彻底吞没。 血色漫了上来。 血月季,降临了。 第66章 猩红降临,黑潮显现 血月季降临,天空像是一下沉了下来。 暗红从铅灰云缝里不断渗出,越压越低,整片黑松领都像被无形的东西按住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空气里的血腥味陡然变浓,紧接着脚下冻土深处传来一阵阵低沉震鸣,城墙丶地面丶塔楼,就连人们的脑袋都跟着发颤。 希恩立刻调动气海,试图让自己先清醒过来。 可斗气刚一运转,却如陷进了黏稠泥沼,猛地一滞,甚至喉间都仿佛被什么无形的手死死扼住。 圣火光晕正在往里缩,原本铺开的光域被黑暗一点点逼退,只剩领地一圈发白残光。 几秒过后,希恩才吐出一口气,艰难硬把胸口那股窒闷压下去,眼底那抹冰蓝反而更冷了。 然后他转身看向身后的传令官:「圣火全面超频。」 传令官的状态比希恩差得多,却还是立刻领命,转身狂奔而去。 希恩没有停留,带着伊凡和几名核心传令官,快步踏上通往内堡最高处的指挥塔。 这座塔修得足够高,高到能把整个黑松尽收眼底,也修得足够厚,粗石丶原木和生铁层层加固,连外侧的防箭棚建了三层。 后方粗大的铁管丶木质滑轮和传动索一路往下延伸,和军需库丶地下工坊丶圣火基座连接贯通在一起。 整座塔就像黑松领心脏,一旦这里停摆,黑松领也就完蛋了。 高台中央,巨大的黑松五环防御沙盘已经完全铺开。 旁边几块木板上,钉满了各段火线的态势图丶箭矢和燃料的消耗数丶还有各小队轮换与伤亡的名牌,这都是很早之前就准备好的。 再往下几层,书记官丶旗手和传令兵来回奔跑,翻纸声丶脚步声丶短号声和一道道急促口令压成一片,像一座巨大的杀戮机器齿轮开始转动。 希恩走到沙盘前,双手撑住木缘,目光从最外环一路压到内堡。 到了这一刻,黑松领的战时指挥彻底收紧。 希恩当然不会去下达,把某个长枪手的位置往左边移动五米,这样的微操指令。 他只盯整条防线的整体,哪段壕沟该清尸,哪一处火力该加压,哪一线该准备收缩,诸如此类的指令就行。 靠旗号丶灯号丶铜号和锺锤传递命令,而各段军官,会把这些命令一层层拆下去,把整座黑松领真正推着转起来。 「咔咔……咔咔咔!」 忽然响起的齿轮转动声,让整座黑松领都跟着轻轻震了一下,这声音是地底圣火台基座发出的哀鸣。 下一刻,一道刺目的白金火柱毫无预兆地从堡垒尖塔冲天而起。 它像一柄圣银巨剑,硬生生劈开了压在黑松领上方的暗红血雾。 火柱一路拔高,直冲百米高空,随后轰然炸开,化作一圈狂暴的光潮朝四周横扫而去。 原本被血月一点点压回来的圣火光域,终于重新撑开。 白金色的光环以近乎蛮横的姿态,把黑暗往外硬推出开。 那些已经逼近五环的猩红雾气被强行烧开,翻滚着后退。 在这片已经开始向黑暗倾斜的世界里,黑松领硬是重新夺回了大部分的地方。 光环掠过高台时,希恩肺腑间那股黏稠发闷的窒息感瞬间被撕开。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进胸腔,整个人一下清醒了许多。 原本被血月压得滞涩发沉的斗气,也重新活了过来,在经脉里迅速奔涌。 而高塔下方,那些本已被血月威压压得双腿发颤的甲士,也几乎是同时缓过来一口气,大口大口的呼吸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希恩很清楚,这只是拿未来硬买来的死缓,每一分钟耗掉的,都是黑松领原本足够撑上数日的圣脂。 可这笔代价必须花,他必须第一时间先替这些士兵把阵脚暂时稳住,让他们逐渐适应血月季。 否则在深渊的第一波冲击真正撞上盾墙之前,光是血月和黑暗一起压下来的那股恐惧,就足够先把人逼疯。 而整个血月季是不可能都这样使用圣脂的,只会在关键时候才重新超频。 希恩收回望向天际的目光,双手撑在巨大的防务沙盘边缘,缓缓闭了闭眼。 识海深处,【lv.3宏观战场指挥】轰然开启。 现实里的风声丶血腥味丶腐烂味,还有那片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猩红,在瞬间被抽离出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绝对冷静的幽蓝视界。 整座黑松领丶防线交错的壕沟丶每一座暗堡丶每一尊蒸汽连弩的位置,都被重构成一张冰冷丶清晰丶没有半点情绪的立体网格。 就在这片幽蓝视界的边缘,原本死寂的灰雾深处,亮起了密密麻麻的猩红光点。 那些红点多得吓人,像血在黑暗里一滴滴沸开。 每一个光斑,都代表着一个活体反应,疯狂丶饥饿,而且充满攻击性。 第一波魔物潮,已经彻底醒了。 它们在灰雾里翻滚聚拢,最后连成一整片望不到边的黑色浪头,正朝着防线一层层压过来。 希恩睁开眼,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正对那片奔涌而来的死亡黑潮。 下一刻,他的手猛地落下:「传令,一号预案。」 旗手第一个动了,猩红令旗骤然挥下。 塔顶铜钟丶短号与灯号同时响应,命令顺着高台丶暗堡丶壕沟与内墙一层层传了出去。 「第一环盾阵,立!」 「毒水壕预燃!」 「蒸汽连弩,压阀待发!」 「裂牙阵,准备迎撞!」 齿轮咬合,白汽翻涌,盾墙落地,长矛如林。 整条黑松领防线,在这一声令下后,向着扑来的黑潮,缓缓亮出了獠牙。 ………… 「咯吱……咯吱……」 黑松领外,先是传来一阵发闷的摩擦声。 那是骨头在皮肉里往外顶的声音。 筋膜被一点点撑开,关节错位挤压,声音沉得发涩,让人听着牙根发酸。 随着血月那层发暗的红光慢慢压进灰雾,第一头裂爪夜狼终于露出了影子。 它原本就高大的身躯又胀了一圈,黑毛根根竖起,板结发硬。 那双眼睛已经只剩浑浊灰白,眼球上满是炸开的血丝,半点活物该有的神采都没有。 每喘一口气,嘴角裂开的伤口里就往外淌黏稠涎水。 前爪更是彻底变了样,掌骨膨大,爪钩疯长,掌背一排白森森的骨刺顶破皮肉。 「呜……呜……」 最前面那头夜狼忽然低低呜了一声,从破开的喉咙里硬挤出来,里面全是痛苦。 可下一刻,更多同样的低嚎从雾里接连响起,一声压一声,很快连成一片。 「呜——!呜——!呜——!」 被这声音卷过的狼群抽搐得更厉害了,可那股剧痛却像被血月强行抹掉,只剩下最原始的饥饿和扑杀欲。 往前扑,然后撕开活物的喉咙。 很快,雾里的狼群全都动了,像一整片贴着地面翻涌的黑潮,朝着黑松领汹涌而去。 前面的刚扑出去,后面的就紧跟着压上来,即使彼此踩踏,也没有半点迟疑。 这是血月对黑松领防线的第一波扑杀。 第67章 裂爪黑潮,绞肉机的初阵 圣火超频后,压在头顶的黑暗被硬生生顶开了一截。 可血月还压在头顶,托德胸口那股属于血月的窒闷感,并没有真的消失。 而下一刻,灰雾深处的狼嚎一下全压了上来。 「呜——呜——」 像贴着地面一路滚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是托德第一次真正站在血月狂潮面前。 他的脑子一下子糊了,手死死抓住发凉的镀银铁矛,整个人僵在没过脚踝的泥浆里,连呼吸都忘了。 「当——!」 就在这时,指挥塔的钟声猛地砸了下来,听得托德整个人一震。 第一声锺,前列稳位,长矛端平,不许乱动。 这些日子练过无数次的东西,比脑子先一步动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吸气丶沉肩丶压肘,枪尾往泥里一卡,矛锋顺着盾侧探了出去。 动作不算漂亮,却稳稳落在了该落的位置上。 「别抖!盯前面!」旁边的队长凯尔低吼了一声。 托德没回话,只是死死盯住前方那片翻滚的灰雾,视线终于重新聚住了。 紧接着,第二声指令丶第三声指令也从指挥塔和各段暗堡接连传了下来。 下一刻,整条防线都活了。 「哗啦——!」 无数杆铁矛同时端平,包铁木盾一面接一面顶上壕沟前沿,粗糙的金属摩擦声连成一片。 暗堡上的蒸汽阀门也被同时扳开,白汽「嗤嗤」往外喷,弩机后方的学徒和辅兵全都按着演练过无数次的步骤开始归位。 像是有人在整条防线上同时拧紧了发条。 托德死死盯着前方翻涌的灰雾,胸口还在发闷,手心也全是冷汗,可心中的恐惧竟然消除不少。 ………… 战壕前方,黑压压的狼群终于撕开灰雾,彻底扑了出来。 它们跑得太快,也太猛。 最前排那些裂爪夜狼借着前冲的惯性,本能地张开畸形膨胀的前肢。 长钩似的利爪狠狠砸向地面,想在最后这段距离里抓稳脚下,再借力扑进壕沟,大开杀戒。 可它们扑上的,是一整段被反覆浇过冰水丶废油和生石灰的硬坡。 利爪一落上去,立刻就是一阵刺耳刮擦。 「吱啦——!」 火星乱崩,冰壳上却连一道像样的抓痕都没留下。 最前面的夜狼一下就失了平衡。 后腿还在发力往前顶,前爪却抓不住东西,整副身子当场一歪。 它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第二声嚎叫,就被后面扑上来的同类撞翻,顺着斜坡一路滚了下去。 一头丶两头丶十头丶百头。 黑色的狼躯接连失控,像一串被推下坡的重石,翻滚着砸进底部那道裂牙壕。 壕沟里等着它们的,是密密麻麻的包铁尖木桩斜,足有半人高。 最先栽进去的十几头夜狼几乎没有任何挣扎的余地,腹部和胸腔当场被顶穿。 沉闷的贯肉声一片接一片,污黑发臭的狼血顺着木桩往下淌,眨眼就把沟底染透。 后面的狼群根本停不下来。 血月已经把它们最后那点理智烧乾净了,闻见有活人的味道,只会继续往前扑。 于是更多夜狼从斜坡上滚下来,重重砸进壕沟,把前面那些还没死透的同类压得骨头尽碎,又把自己的肚腹和脖颈送上第二排丶第三排尖桩。 只这一轮,裂牙壕里就钉死了几百头。 可杀伤还没完。 包铁木桩之间的泥缝里,早就埋好了导流槽和燧石机括。 几百斤重的魔物接连砸落,冲击一层层传下去,只听「嚓」的一声,火星猛地一闪,蓄满炼金废油的槽口瞬间被点着。 惨绿色的毒火一下窜了起来。 火舌顺着壕沟两侧猛舔出去,把整道裂牙壕连成了一条燃烧的毒火沟。 那些被钉在尖桩上的夜狼连挣扎的地方都没有,皮毛刚烧起来,肚腹裂口里的油脂和血就跟着一起炸开。 有一头夜狼被尖桩从下巴捅进了脑袋,身子还在抽。 它眼里只剩血红,前爪却还在火里拼命刨,想爬出去,想继续往前扑,想把壕沟那头活人的喉咙撕开。 可下一刻,另一头坠下来的夜狼就把它连同木桩一起砸进火堆里。 狼群视角里,前面已经没有路了。 只有滑不开的冰坡,扎满尖桩的黑沟,还有烧得发绿的火。 可它们还是在往前冲。 因为后面的夜狼根本看不清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前面有活人气味,于是依旧红着眼往前压,踩着同类还在燃烧的尸体继续扑。 结果就是继续摔,继续滚,继续被钉穿。 短短片刻,裂牙壕里就堆满了扭曲丶燃烧丶还在抽搐的尸体。 粗略看去,前几波冲上来的狼群,至少有六成直接死在了这道冰坡和壕沟里,可后面的裂爪夜狼根本不会停。 红月早把它们最后那点理智烧乾净了。 它们踩着同类还在抽搐丶燃烧的尸体,硬生生从火海上趟出一条焦黑尸桥,裹着残火和腥臭,继续往前扑。 可半空里,早有第二张网等着它们。 第二环壕沟的边缘和两侧乱石之间,早被拉满了暗影毒丝,却细得几乎看不见。 腾空扑起的夜狼根本没察觉,前肢丶脖颈丶胸口接连撞了上去。 皮肉一下炸开,借着它们自己扑出来的冲势,那些毒丝硬生生在狼群身上切出一道道深口子。 几头扑得最猛的,前腿当场被切断,半空中便失了平衡,翻滚着砸进第二环沟底。 夜狼的身躯刚砸穿上头伪装好的承重板,底下那排精钢弓片就被压到了极限。 下一瞬,积攒的力道猛地反弹。 「咻!咻!咻!」 一根根粗壮的生铁地刺自下而上暴起,狠狠干进那些夜狼最软的肚腹和胸腔。 惨叫才冒出半声,便堵在了喉咙里,黑血和内脏顺着铁刺往下淌,很快就把整道壕沟染成了一片发黑的深色。 短短片刻,第二环已经挂满了尸体。 疯狂扑上来的狼群,先在裂牙壕里折了六成,冲到第二环,又被绞掉了大半。 等真正还能拖着口气扑到第三环前的,已经连两成都不到。 托德站在后方掩体里,牙齿不受控制地打着颤。 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怕头顶那轮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血月,还是在怕前面那群被逼疯的魔物。 又或者,是在怕黑松领这道防线本身。 眼前听不见什么骑士冲锋的号角,也看不见刀剑对砍的热血场面。 耳边只有毒丝割开皮肉的闷响,重物坠进壕沟的砰声,还有铁刺捅穿肚肠时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发什么愣!」一声暴喝猛地炸在耳边。 凯尔那只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托德肩甲,差点把他整个人提起来。 火光在凯尔脸上乱跳,把那道丑陋的刀疤照得更深了几分。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声音又哑又狠:「真以为几条壕沟就能把这些东西全埋了? 陷阱只能筛掉废物!能活着爬过第二环的,才是该你捅死的那批疯狗!」 说完他抡起包铁橡木盾,狠狠砸了一下冻土。 砰!闷响像是直接砸在托德心口上。 「端平你的矛!裂牙阵,列阵迎敌!」 托德猛地打了个激灵,连滚带爬地稳住脚下,几乎是凭着这些日子练出来的本能,把长矛顺着凯尔盾侧探了出去。 前方不远处,第二环壕沟边缘已经爬上来几头裂爪夜狼。 它们的身躯比寻常夜狼大了一圈,黑毛根根竖起,板结发硬,像浸过血又冻干了一样。 前爪掌骨膨大得吓人,掌背一排白森森的骨刺顶破皮肉。 毒丝割开的口子还在往外翻着血肉,地刺豁开的肚腹里,肠子半拖在地上。 可它们根本不知道疼,四肢一压,喉咙里滚出低哑怪吼,踩着满地污血和碎肉,猛地朝他们迅速扑了过来。 真正的近身绞肉战,到这时候才算开始。 第68章 流水线的屠宰 越过外围陷阱的裂爪夜狼,拖着烧焦的皮肉和折断的骨刺,重重砸进第五环战壕里。 夜狼在荒原上最可怕的,本就是那股贴地狂奔的速度和包抄扑杀的本能。 可一旦挤进这条只有两米宽的土沟,前后兽群互相推挤,两侧湿滑泥壁又卡死了跳跃和闪躲。 原本铺开的兽潮,就这样被地形硬压成了一列长队。 第一头体型庞大的夜狼已然轰然撞来。 白金圣火扫过它溃烂的创口,大片白烟立刻腾起,空气里顿时多了一股皮毛烧焦的恶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可这些畜生早就被红月剥掉了痛觉,毫无反应依旧张着淌涎的裂口,疯了一样往前扑。 凯尔半步不退,三阶共鸣境的白金斗气在体内猛地一震,肩胛随之一沉,厚重盾面下砸,顺势斜开一个角度。 夜狼那股蛮力刚砸上去,立刻就被卸偏了。 只听「砰」的一声闷响,那头畜生擦着包铁边缘滑开,庞大的身躯重重蹭上粗糙泥壁,半边脸皮都被刮烂,黑血一下糊了满墙。 它刚一失衡,两侧的钩叉手立刻扑了上去。 左边的一阶律动境新兵芬恩紧张得手都在抖,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可那柄长杆钩镰还是死死挂住了夜狼左前肢关节。 右边的巴里斯借着二阶护体境的蛮力,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双手握紧生铁长叉,狠狠干进夜狼后膝弯,把那条腿当场别得一折。 夜狼前爪被锁,后腿又被压,整副身子立刻往下一沉。 「刺!」凯尔的暴喝在壕沟里炸开。 托德脑子里反而空了一片,恐惧正顺着骨头往里钻。 好在身体已经先动了。 这一个月里,教官们靠鞭子丶口令和一次次重复,把这些动作硬生生砸进了他们的脑子里。 托德双腿蹬地,送胯,腰背的劲一下贯通,斗气瞬间贴上镀银铁矛的锋刃。 长矛顺着盾面和泥壁之间那道狭窄空隙,狠狠干了出去! 「噗嗤!」 矛尖精准钻进夜狼眼眶,直灌进去。那头畜生浑身一僵,四肢猛地抽了一下。 后排的大剑手一步跨上来,宽刃重剑带着风声重重斩落,狼头当场滚了出去,污血泼了半面泥墙。 托德都愣了一下:「这么简单?」 一头夜狼刚倒下,后面立刻又挤进来三四头。 裂牙阵继续咬死往前转。 凯尔顶在最前面卸冲势,两侧钩叉锁关节,托德他们顺着空档出矛,后排大剑和斧头专补最后一下。 整套动作一轮接一轮,壕沟里的夜狼几乎是一头挨一头被拆开。 明明看着没什么花巧,却强得可怕。 这就是裂牙阵真正厉害的地方。 把魔物挤进这种只有两米宽的泥沟里,它的杀伤反而比任何经典阵型都要狠,当然这是希恩刻意设计的。 裂牙阵连续绞杀了十几头夜狼,壕沟前已经堆满碎肉丶黑血和断骨。 托德握着长矛,虎口震得发麻,胸口剧烈起伏,眼睛却越来越亮。 他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希恩大人让他们一遍遍练这些东西,是为了把人练成齿轮。 等魔物真扑上来的那一刻,根本不用动脑子,直接把冲进来的东西绞碎就行。 可再有效率的阵型运转久了,人还是会疲惫的。 红月煞气顺着冷风不断往肺里灌,每一次呼吸都像把碎玻璃咽进胸腔,里面一阵阵发疼。 狠劲一退,托德双臂立刻沉得像灌了铅。 就在刺杀第七头夜狼时,托德脚下一发力,靴底却猛地一滑,他踩中了一截夜狼肠子。 身形只晃了半寸,长矛轨迹却已经偏了。 「当」的一声脆响,镀银矛尖狠狠扎在夜狼坚硬的肩胛骨上,只崩掉了一块发黑的角质层。 红月之下的夜狼凶性尽现,完全不顾圣银灼烧皮肉的剧痛,前肢猛地扣住矛杆,庞大的身躯竟顺着木杆疯狂往上攀。 那张流着涎水的腥臭裂口越张越大,直冲托德咽喉扑来。 一旁的巴里斯见状大惊,本能地松开长叉,想挥拳去砸它的脑袋,可拳头怎么可能打得爆这种魔物的脑袋。 千钧一发之际,凯尔动了。 他硬是从固守的位置上拔了半步,双臂肌肉暴起,将沉重的橡木盾由下至上狠狠一撩。 「咔嚓!」 包铁盾根精准又凶狠地砸碎了夜狼下巴,碎骨和毒血四下乱飞。 代价也在同一刻落下,夜狼锋利的裂爪在凯尔手臂护甲上拉出一长串刺耳火星,猩红煞气顺势撕开护体斗气,在他小臂上犁出三道血槽。 被掀翻的夜狼下一刻就被后排的阔剑剁成了碎块。 托德惊魂未定,双腿一软,近乎跪进冰冷泥水里。 他呆呆看着凯尔那条淌血的手臂,嘴唇颤了几下,话语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凯尔连伤口都没低头看一眼,抬起沾满泥浆的战靴,一脚狠狠踹在托德胸甲上,直接把他踹回原位。 「话留着见了至圣再说!把你的手给老子焊在矛杆上!」唾沫星子和泥点劈头盖脸喷了托德一脸,「你再滑一步,老子先剁了你的脚!」 托德猛地咬破舌尖,刺痛混着血腥味一下冲进脑子,把胸口翻上来的恶心和发软一并压了回去。 体内里那点快要散掉的斗气,也被这股狠劲硬生生拽住,重新顺着手臂和腰背撑了起来。 前方的夜狼还在踩着血泥往里拱,壕沟里的臭味和热气一阵阵扑到脸上。 托德握紧矛杆,肩背绷死,死死盯住前方那片翻滚的黑影,呼吸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眼前剩下的,只有这道壕沟,身边这面盾,还有下一头该死在矛下的畜生。 七人组成的绞肉机再次运转。 直到壕沟外的嚎叫声一点点稀下去,往前拱的黑影也终于停了下来。 凯尔脱力地靠在那面橡木盾上,胸膛剧烈起伏,喘得跟拉风箱一样。 他抬眼扫过面前这几个浑身是血,却都没倒下的新兵,刀疤脸上慢慢扯出一个难看却很实在的笑。 「行啊,菜鸟们。」他喘着气,声音还是哑的,「第一阵,算是熬过去了。」 托德才后知后觉地喘上一口长气,绷到极点的神经,总算松开了一丝。 他低下头木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虎口早被长矛震裂了,血和黑泥混在一起,嵌进指甲缝里,这双手刚刚连着捅穿了几十头魔物的脑袋。 第一波被血月和饥饿驱着冲上来的夜狼,就这么死在了这道防线前。 希恩那套防线,已经变成了眼前这片血淋淋的现实。 战壕外头,冰坡丶尖桩和毒火之间,已经堆满了魔物残尸,歪七扭八摞在一块,远远看去,已经堆出几座发黑发亮的肉山。 隔着还没散尽的硝烟和血雾,托德慢慢转过身,仰头望向内堡那座高高立起的指挥塔。 白金圣火的光柱里,那个披着深色大氅的银发身影还站在高台边缘,一动不动。 托德看着那边,胸口里忽然有一股滚烫的东西猛地窜了上来,把冻僵的血都烧得快了几分。 只要照着那个人的命令去做,他就真有可能活下去。 第69章 长夜的初胜 【lv.3宏观战场指挥】展开后,黑松领防线一道道壕沟丶暗堡丶冰坡和裂牙阵,被重构成幽蓝的线与格。 数百支像凯尔那样的七人丶十人小队,正嵌在黑松五环不同位置死死咬住冲进来的狼群。 而希恩站在高塔中央,不断压下命令: 「东南方向有缺口,附近斗气骑士前插支援补位。」 「北侧狼群挤成一线,蒸汽连弩开火,斜射压死。」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 一道道宏观指令从这里传出去,再被法比恩和各段军官拆开,顺着旗号丶钟声和铜号落到每一处战线。 几小时后,防线外侧那阵凄厉狼嚎,终于稀了下去,慢慢沉进血月下的死寂里。 随军书记官死死攥着一卷羊皮纸,整双手都在发抖。 他大口喘着气,声音里的狂喜怎么都压不住,几乎喊破了音:「领主大人!第一波兽潮退了!前线刚核对完伤亡,阵亡三人!重伤十五人,轻伤五十七人!」 伊凡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这位向来板着脸的骑士,紧绷如铁的脊背也松下去一截。 旁边几名军官脸上也都露出压不住的喜色。 放在永夜长城,这样扛过第一波兽潮冲击,还能把大部分人完整留下来,已经足够惊人。 但希恩站在巨大的战术沙盘前,冰蓝色的瞳孔依旧平静。 他抬手在沙盘边框上重重一敲,声音冰冷:「防线轮换,辅兵营和工匠队全压上去。 尽快清空一丶二环尸体,重置地刺机括,把冰坡重新浇一遍,还有收集战利品!」 高塔顶端那口沉重的青铜钟很快被撞响,钟声的指令轰然传遍全营。 内墙后方的辅兵集结点里,原本缩成一团的罪民听见信号,立刻动了起来。 「为了工分!」几名罪民工头先吼了出来,后头的人眼睛一下红了,抄起家伙忍着红月下的不适感往前冲。 成百上千的辅兵挤进腥臭扑鼻的战壕。 两人一组,手里的长柄铁钩狠狠钩进死狼的下巴丶腿筋和肩肉里,咬着牙把几百斤重的尸体从泥浆和尖木桩上生拽下来,再一具具甩上独轮推车。 车轮轧过血污,把那些尸骸源源不断运向领内空地。 到了那边,这批血肉会立刻被拆开。 脂肪熬成下一轮要用的尸油,完整皮毛和腿骨送进材料库作为防具武器材料,胸腔里的源血晶体则全都掏出来,直接补进圣火台基座和蒸汽锅炉。 刚刚还在撕咬活人的魔物,转眼就成了黑松领继续运转的燃料和材料。 紧跟在罪民后头进壕沟的,是工匠队。 年轻学徒踩在发黑的血水里,双手握紧长柄铁钳,狠狠干进弯折的精钢地刺根部。 伴随着一阵刺耳摩擦声,坏掉的地刺被整根拔起。 旁边的机械师立刻把备用弹簧机括卡进地槽,抬脚一踩,固定上膛,动作一气呵成。 壕沟另一头,几名泥瓦匠提着沉重的橡木桶,把混了冰水和生石灰的灰浆一瓢瓢泼上减速斜坡。坡面上那些被夜狼爪子硬抠出来的白痕,转眼就被填平。 血月季的寒气接得极快,灰浆才落地,坡面上就接连响起细碎的冻结声。 没过多久,那层新灰便重新冻硬,凝成一层发亮的冰壳。 整条战壕里只剩粗重喘息丶铁器碰撞和木轮滚过泥血的声响。 所有人都在和沙漏里的时间较劲。 他们已经亲眼看见,这些挖出来的沟丶埋下去的刺丶泼上去的油和灰,是怎么把扑上来的魔物一层层绞碎的。 这道沟清得越快,冰坡冻得越硬,下一波来时,活下来的人就越多。 ………… 辅兵和工匠还在防线外拖拽残尸丶重置机括。 隔着土层,铁钩与铁锤碰撞的声音一阵阵传进战壕。甲士们总算捞到一点喘息的空隙。 几名后勤兵提着熏黑的木桶,深一脚浅一脚踩过泥泞血水,把刚熬滚的热麦粥和黑面包挨个塞进人手里。 托德背靠着冰冷发臭的泥壁,一屁股坐了下去。 那双刚刚死死攥着长矛的手,此刻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铁矛被他夹在腿间,双手捧着混着麦麸的粗面包,一口接一口往嘴里塞。 身上蹭满半乾的狼血和黏糊糊的脑浆,连脸上都抹了一道,他也懒得去擦。 右侧的钩叉手巴里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灌下大半碗热汤,抬起手背抹了把嘴。 他偏过头,看着托德那副狼狈模样,忍不住咧嘴笑了: 「喂,托德,听说你以前在真是男爵家的少爷?那你说说,是你们庄园的天鹅绒软垫舒服,还是咱们这战壕里的烂泥更养人?」 托德咀嚼的动作顿了一下。 换作刚被流放来的头几天,听见这种话,他早就涨红着脸发作了。 可现在,他的视线只是顺着巴里斯那张粗糙的脸,落到那条还沾着狼血的胳膊上。 半个时辰前,就是那只手死死卡着钩叉,把一头几乎咬到他脸上的狂化夜狼按进了泥里。 血和内脏糊了满脸以后,许多东西也就淡了。 贵族不贵族,体面不体面,到了这片长夜里的烂泥沟,真顶不上半根铁矛。 托德憋了半天,脸都憋红了,最后还是老老实实吐出一句:「天鹅绒软垫肯定更舒服。」 巴里斯先是一愣,紧跟着和周围其他战士一起笑了起来,把战壕里那股绷紧的气氛稍微扯松了一点。 连托德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有点蠢,低下头,继续去刮碗底剩下那点热汤。 就在这时,防线最外围的灰雾深处,忽然钻出一阵极古怪的动静。 「咯……咯吱——!」 那声音又湿又冷,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贴着结冰的地面缓慢爬行,鳞片和黏液一下一下刮过冻土,听得人后背发麻。 上一秒还靠着泥壁闭目养神的凯尔,双眼猛地睁开。 他眼底那点老兵特有的警觉一下绷到了极限,压着嗓子低喝:「头盔戴好!列阵!外面那东西听着就不对劲,这一波,不会好啃。」 托德脸上那点还没散掉的笑意一下僵住了。 胃里刚升起来的暖意,转眼散了个乾净。 他那条才刚缓过一点的手臂,又重新绷紧死死扣住发凉的镀银铁矛。 灰雾深处,新的危险已经接近。 第70章 贴地的梦魇 「咯咯……吱——!」 灰雾深处那阵黏腻的骨骼摩擦声陡然逼近。 内堡高塔上,示警钟猛地响了。 前一刻还在战壕外清理尸体的辅兵和泥瓦匠,立刻收起长柄铁钩,推着独轮车就往防线里撤,连滚带爬地往回挤。 「放人进来!准备战斗!」凯尔的吼声在泥沟里炸开。 他沉肩发力,猛地侧过那面包铁橡木盾,在狭窄壕沟里强行让出一条窄缝。 辅兵们推着装满残肢碎肉的独轮车往里冲,直到最后一个人扑进来,凯尔才抡盾回砸。 「砰!」厚重的橡木盾死死咬回泥壁,把缺口重新封住。 那阵贴着地皮钻过来的骨骼摩擦声却越来越密,像一群东西正伏在泥地里一路爬近。 托德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灰雾边缘。 很快几十道瘦长发黑的影子从雾里滑了出来。 它们贴着地面走,速度快得惊人,远远看去像一团团被剥了皮的黑肉,顺着冻土一路贴过来。 数量不算多,远没有狼群冲阵时那种铺天盖地的压迫,但半点弯都不绕,顺着这段防线直扑过来。 凯尔的呼吸一下重了,死死盯着那群贴地逼近的黑影,刀疤脸上的肌肉猛地绷紧,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罕见的惊色。 「草!是坠骨兽!」凯尔声音里透着寒意,「都给我听清楚!别扎肚子!里面没脏器,只有软骨和变异大筋!直刺没用,照着关节和脖颈给我捅!」 又过了三四秒靠近了些,托德才真正看清那些怪物的样子。 它们像整张皮都被剥了去,猩红发亮的肌肉直接暴露在血月下,轮廓却像被拉长的畸形蜥蜴。 四肢细得过分,胸腹收得极紧,整副身子就像一张拉满的肉弓。 扑上第一环冰坡时,这群东西几乎没有半点停顿。 它们同时缩起四肢,把覆满黏液的厚皮肚腹贴上冰面,顺着斜坡一口气滑了下来。 「嘶啦——」 湿滑的摩擦声一片接一片,几十头坠骨兽贴着冰壳一路下冲,转眼就砸进了沟底,地刺阵壕里,只有十几头倒霉的被当场贯穿。 而更多的坠骨兽却在落地那一刻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它们的骨架软得邪门,四肢和腰腹一下全收了回去,整具身体像被强行揉成一颗骨球。 撞上地刺和乱石后,猛地一弹,在沟底连续翻滚。 短短一阵工夫,几十头怪物就靠着那股诡异的弹性,硬是越过了地刺和乱石,贴着壕沟一路弹跳向前。 方才还把夜狼绞碎的陷阱,这会儿被它们钻过去了。 「小心!」凯尔的吼声刚落,同时抬盾上挑,把正面那道死死卡住的盾墙往上提了半寸。 两侧钩叉手也立刻收回长杆,改成斜斜上挑,专门等这些东西落下来的一瞬。 后排的大剑手和斧手顺着空隙往前压了半步,把原本用来补最后一下的位置提前提了上来。 裂牙阵变阵虽然仓促,阵型却没乱透。 几头坠骨兽借着地刺阵的反弹,猛地窜上半空,身体一下展开,直直砸进凯尔小队前方的战壕死角。 可它们刚一落地,左侧的芬恩已经红着眼把钩镰狠狠干了上去,铁钩「哐」地挂住一头坠骨兽后腿关节,死死往下一扯。 那东西身子一歪,刚要弹起,另一边巴里斯的钩镰自上而下狠狠干进它肩颈之间,把它半边身子直接按进泥里。 「脖子!」凯尔一声暴喝。 托德心口猛地一紧,第一下确实有些慢,眼睛下意识追着那东西乱窜的骨节跑了一瞬。 可这一个月里的操练到底不是白练的,短暂慌乱之后,他人还是稳住了。 双腿站死,矛尾一沉,手里的镀银铁矛顺着凯尔让出来的盾角,猛地送了出去。 「噗嗤!」 矛尖没有去找肚腹,而是狠狠干进了那头坠骨兽脖颈下方的软骨缝。 那怪物浑身一抽,嘴里刚挤出半声怪叫,后排大剑手已经一步跨上来,宽刃重剑照着它脑袋和脖子接缝的位置重重剁下。 第一头,当场断成两截! 「第二只!右边!」凯尔吼得整条战壕都在发震。 右侧又一头坠骨兽借着泥壁猛地折身,想从盾上方翻过去。 可它才刚弹起,就被两柄钩叉一左一右锁住前肢,整个身子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托德这次没再迟疑,矛锋一转,顺着那怪物扬起的下颌直扎进去,后排斧手紧跟着补上一斧,硬是把它半边脖子削开。 黑血一下喷了满墙。 第三头更狠,直接贴着泥地钻进了脚边死角,想往人腿上咬。 凯尔反应更快,包铁橡木盾猛地一沉,「砰」地把它整个脑袋钉进泥浆里。 不过短短几息,周围里已经躺下了三头。 坠骨兽确实怪,弹得快,骨头又软,一落进这种窄沟里比夜狼还难缠。 可裂牙阵毕竟是被希恩拿来专门卡死狭窄地形的。 最开始被它们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凯尔把节奏咬回来,战壕里那些盾丶钩丶矛丶剑又重新开始一环扣一环。 坠骨兽们每次冲到一半,就会被人硬生生按死在半路上。 托德额角全是汗,手臂也被震得发麻,还是有些慌乱,但是也慢慢找到了节奏,与打得一板一眼。 战壕里到处都是喘息丶怒吼丶兵器磕碰和血水翻动的声音,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有东西贴着泥地钻了过来。 坠骨兽背后的烂泥已经猛地炸开,一团黑影从死角里弹了出来。 快得像一枚贴地打出去的铁弹。 这是裂喉幼种! 这东西小得多,混在大群魔物脚边时,最容易被漏过去。 它只有一颗人头大小,四肢短得可怜,几乎全缩在腹下,像一团随时要炸开的肉瘤,脑袋前头裂开一道巨口,整张嘴往后翻着,里头挤满了一圈圈倒钩利齿。 腥臭的冷风迎面扑上来,裂喉幼种那张占了大半个身子的利口在半空猛地张到极限,里头一圈圈倒生的锯齿全翻了出来,直冲托德咽喉扑去。 千钧一发之际,凯尔猛地吼了一声,声音震得整条战壕都发闷。 他果断撤掉压着坠骨兽的重心,手腕一翻,那面包铁橡木盾裹着白金斗气,自下而上狠狠撩起。 盾沿险险擦中了半空中的裂喉幼种,把它打得偏了一寸。 可这东西邪门得很,它在空中猛地缩身,弹簧般粗壮的后肢顺势蹬上湿滑泥壁,借着那一下反劲,整个身子又折了回来,直扑右侧。 巴里斯刚被挣脱的坠骨兽带乱了动作,脚下还没站稳。 「噗嗤。」 裂喉幼种一口咬进了巴里斯的脖子! 一圈圈向内倒生的利齿当场撕开了气管和大动脉,滚烫的血猛地喷了出来,劈头盖脸溅了托德满脸。 几滴热血顺着他的睫毛滑进眼眶,把视线糊成了一片红。 巴里斯的手本能地捂上脖子,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只剩下破风箱似的漏气声。 就在片刻之前,他还蹲在战壕里大口喝热汤,冲托德挤眉弄眼。 现在却直挺挺砸进泥浆里,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托德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永夜长城的生活方式。 可当一个朝夕相处的人,转眼就倒在脚边,喉咙被撕开,血像泉一样往外涌,脑子还是会有那么一下发空。 「别发呆!」凯尔的咆哮猛地砸了过来,像一记耳光抽在托德脸上。 托德整个人一颤,终于回了神。 那只裂喉幼种刚从巴里斯的脖子上弹下来,嘴边还挂着血丝,正贴着泥地蓄势,想再扑下一口。 托德喉咙里压出一声发哑的低吼,双臂青筋绷了起来,手里的铁矛猛地送了出去。 「咚!」 镀银矛尖连皮带骨,把那东西死死钉进了泥壁里。 而托德没有停手,他双手攥紧矛杆,狠狠干着往里拧。 那头裂喉幼种挣了两下,后肢乱蹬,血和碎肉顺着矛身往下淌。 第71章 长夜的绝望 托德刚把那只裂喉幼种钉死在泥壁上,转头借着火把乱晃的光,壕沟外的景象一下撞进了他的眼里。 第一环冰坡和第二环地刺阵还在不断收尸,沟底扎满了扭曲挣扎的坠骨兽,堆成一层发亮的烂泥。 可后头的怪物根本没停,它们踩着同类还在抽搐的身体,借着尸堆和地刺继续汹涌而来。 半空里一团团黑影接连翻进来,像一阵没完没了的骨雨,专挑壕沟最难照到的死角砸。 藏在这些大家伙阴影里的裂喉幼种也跟着钻了进来。 它们个头不大,贴地时几乎看不见,只在扑起的那一瞬露出那张开到夸张的利口。 大东西负责撞乱阵型,它们就顺着空隙往里钻,专盯人的喉咙和下巴。 巴里斯死后,右侧空出来的那一截位置立刻成了最要命的地方。 一头坠骨兽顺着这道缺口挤进来,倒刺刮着泥壁,已经快伸进人腿之间。 「后排补位!」凯尔连头都没回,下令道。 他粗壮的手臂上青筋根根鼓起,包铁橡木盾死死顶住正面那头坠骨兽的冲撞,整个人像钉进泥里的铁桩。 后排那名大剑手没有犹豫,他双手一松,沉重的宽刃大剑「噗」地插进脚边烂泥,弯腰就把巴里斯那柄还沾着血和脑浆的生铁钩镰抄了起来。 往前跨出半步后,他的动作居然半点不生,钩镰顺着盾侧空档猛地探出去,狠狠干进那头坠骨兽膝部关节里,借着全身的力往下一压,硬是把那条乱甩的长腿钉在了泥壁上。 怪物吃痛翻扭,后腿骨节发出一串瘮人的错响,半个身子都跟着歪了。 托德本能地跟上,长矛顺着那一瞬的空隙直捅进去,矛尖扎穿肋下,后排另一人立刻补刀,朝着脖颈和肩缝一顿猛剁。 战壕里已经彻底乱成一锅滚开的血泥。 人踩着人,怪物压着怪物,脚下全是断骨与烂肉,可这条线还是没断。 三个月的操练到了这时候显出效果。 钩镰手倒了,后排拿大剑的就能顶上,长矛手一退,旁边的人立刻补位。 长矛怎么送,钩镰怎么卡,大剑什么时候补,全靠多日练习后的本能。 壕沟里每一个还站着的人,都像一颗螺丝钉。 只要这条泥沟里还有活人,这台靠血肉和铁器拼起来的杀戮机器,就会继续转,继续把冲进来的东西碾成一地碎肉。 可泥沟里的绞肉声一阵接一阵,像是永远停不下来。 刚补上的缺口还在往外淌血,下一头坠骨兽又已经撞了上来。 凯尔顶盾丶钩镰锁腿丶长矛补刺,后排再补上一记剁砍,整套动作还在运转,可速度已经明显慢了。人还撑着,手脚却开始发沉,喘气也越来越乱。 第二头丶第五头丶第十头坠骨兽被他们按在泥壁上活活捅穿,可前面的尸体刚往下滑,后面的怪物又踩着同类的烂肉扑了上来,像是怎么都填不完。 红月的煞气顺着风往壕沟里钻,杀到现在,战士们体内里那点斗气已经快被榨空了。 及时是共鸣境地凯尔,也开始呼吸粗重,那面包铁橡木盾上满是深浅不一的凹痕,边缘的包铁都被啃得卷了起来。 每接一下冲撞,他肩背上的肌肉就猛地绷紧一回,脚下的泥水也跟着往外炸。 体力一塌,死就贴上来了。 那名刚刚补上来的钩镰手双膝发颤,抡出去的铁叉慢了半拍。 沾满黏液的长杆猛地一滑,脱了手。 盾下那头坠骨兽立刻抓住这瞬息的空档,胸腔里传出一声发闷的骨裂声。 下一刻,它胸前几根扭曲变长的肋骨猛地弹开,自下而上狠狠干进了那名钩镰手的胸膛。 血一下喷了出来。 左侧另一名长矛手刚想后撤换气,靴底却踩中了一团滑烂的内脏,整个人往后一歪。 泥水的阴影里,一只裂喉幼种贴地弹起,一口咬断了他的手腕。 惨叫声刚冲出口,几头坠骨兽已经挤了上来,咬住他的腿甲和肩膀,硬生生把人拖出了战壕。 只一眨眼,灰雾里就只剩下咀嚼骨肉的闷响。 短短十几分钟,七人小队已经连折三人。 剩下的四个人被逼得一步步往里收,脚下全是血泥和断骨,只能背靠着背站住。 托德机械地举着长矛,脸上丶脖子上全是黏稠发热的血。 战友的血,怪物的血,混着灰黑的泥浆,一层层往下流,糊得他眼前发红。 他终于看清了永夜长城真正的样子。 冰坡丶地刺丶毒火和裂牙阵确实能杀,刚开战时也确实一口气绞碎了大半兽潮。 可灰雾后头的东西源源不断,死掉一批,立刻又补上一批。 长矛扎进头骨的速度,完全赶不上新的黑影从雾里挤出来的速度。 托德抬头往外看了一眼。 红月还压在头上,视线尽头那些贴地游走的黑影根本没见少。 他心里只剩一个发冷的念头,他们就算全部牺牲,也未必能把这一波东西杀完。 ………… 希恩双眸微阖,双手死死扣住沙盘边缘。 识海深处,【lv.3宏观战场指挥】已经推到极限。 第一丶二环所在的东部区域,深红色的危险光点正成片炸开,像一道迅速扩散的伤口。 希恩的目光在那片区域上停了不到一息,溃乱的根源就被他抓了出来。 这两种新冒出来的畸变体,天生就是克制前两环来的。 减速冰坡和地刺阵原本是拿来削掉狼人那类重型魔物冲势的,可坠骨兽的软骨和反弹力太邪门,泥壁丶拒马丶地刺在它们身上全成了借力点。 裂喉幼种又死死贴着死角钻,专挑甲士头顶和脚下最难顾到的位置咬人。 东线的盾墙表面上还没散,底下的战士却已经被拖进了体力见底的乱战里。 再耗下去,整段阵地只会被一点点啃穿。 「领主大人!」一位副官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头盔歪斜,「东部防线乱了!战士正在减员!支援骑士队就在附近下,只要压上去,还能把口子堵住!」 希恩睁开眼,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半点犹豫:「那边的战壕不到四米宽,现在把骑士推进去,人会先卡死在里面。」 话音落下,他的目光已经压到了沙盘的第三道凹槽,指令乾脆得没有半个多余的字:「三号预案启动。」 高塔顶端的炼金机括立刻合拢,一盏巨大的高压黄灯轰然亮起。 刺目的黄光像一根粗暴刺下来的长矛,硬生生穿透了东部上空的灰雾,闪了两下。 「当——!当——!」 钟声又长又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力,瞬间压过了前线的魔物嘶吼。 战壕里那些连武器都快握不稳的甲士,在听见钟声的一刻,胸口猛地一震。 紧绷到发木的神经终于裂开了一丝缝,活下来的本能顺着这道缝猛地涌了上来。 凯尔的双臂早就因为脱力而痉挛,粗壮的大腿狠狠蹬进泥浆,手里那面边缘已经破烂的包铁橡木盾朝前猛地一砸。 沉闷的撞击声里,一头正要扑上的坠骨兽被硬生生顶退了半尺。 借着这股反震的力,凯尔胸腔里爆出一声沙哑的嘶吼: 「弃阵!不许转身!倒退进第三环!快!」 活下来的几人心口同时一松,连手脚都像突然重新活了过来。 他们死死盯着前方翻滚逼近的黑影,靴底踩着打滑的泥浆丶尸块和同袍的残肢,沿着狭窄曲折的交通壕一边格挡一边后退。 第72章 毒雾的陷阱 凯尔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战壕侧壁。 一块糊满烂泥的伪装挡板当场崩开,露出后头那条早就预留好的斜向交通暗道。 「退!矛尖朝外!」 google搜索twkan 托德端着铁矛,死死盯着前方翻滚的血雾,踩着碎步一点点往后退,顺势缩进地道。 入口窄得很,只够一人弯腰钻入,整条暗道修成来回折转的之字,窄得连骑士肩甲都会蹭上两边泥壁。 外头那些体型庞大的坠骨兽扑到入口,却被这道窄口死死卡住,只能把利爪伸进来,疯狂扒拉碎石。 而几只裂喉幼种顺着坠骨兽身下的缝隙硬挤进来,黑影贴着泥壁一弹,直扑通道深处。 可这条暗道早就料到了这种情况。 那个急拐的锐角一出现,幼种原本那股狠辣的弹射速度立刻被吃掉大半。 黑影刚撞上拐角泥壁,托德已经本能地踏前半步,长矛顺势送出,从它张开的利口里狠狠干了进去,再猛地一拧。 矛杆一震,黏腻的血浆顺着木柄溅到手背上,那团黑影抽了两下,立刻瘫了下去。 队伍有序很大往里退,很快全钻进了第三环的封闭掩体。 这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带着股发霉的味道。 凯尔一把扯开腰间战术皮囊,从里头拽出个丑陋的防具。 粗糙的魔物皮革外头又缝了一层厚麻布,前端高高鼓着,活像个长歪的猪嘴。 他熟门熟路地把这东西往脸上一扣,皮带狠狠勒过后脑,隔着前头的滤网沉声吼道:「面罩戴上!!」 托德也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面罩套上,粗硬的皮革边缘一贴住脸,前头那股焦苦刺鼻的味道就直冲鼻腔。 滤芯塞得很满,全是前几天过滤毒水剩下的高温活性焦炭,里头还混了细碎的圣银矿渣和草木灰。 最后一个殿后的大剑手几乎是摔进来的,胸甲上还挂着半截怪物肠子,踩得满地都是黑红色泥浆。 凯尔大步上前,双手攥住嵌在石壁里的操纵杆,带着全身重量狠狠往下一压。 「轰——!」头顶岩层跟着猛地一震。 一道包着圣银皮丶外头又糊满湿黏土的沉重闸门,顺着石槽轰然砸落。 前两环通往这里的交通暗道,就这么被彻底截死。 门后立刻传来沉闷的扑撞声。 那群东西还在外头发疯,爪子即使圣银不断腐蚀还是不肯罢休,撞得整面闸门都在微微发颤。 可那层声音终究还是被隔住了,传进来的只剩模模糊糊的低响。 「往后跑!撤进安全区!」 命令顺着狭窄甬道一路往后传。 刚刚还在血泊里打滚厮杀的战士们,此刻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踩着通道底部冰冷的积水继续狂奔。 脚步声丶喘息声丶滤毒罐里粗重的呼吸声挤满了整条甬道。 ………… 沉重的气密闸门「轰」地砸下,活人的气息被硬生生截在了门后。 十几头坠骨兽和裂喉幼种伏在泥地上,利爪烦躁地刮过那层圣银皮。 「吱啦……吱啦……」 直到血腥味顺着风一阵阵往这边卷,勾得这群被红月掏空脑子的畸变体喉咙里不停滚出低鸣。 它们踩着残肢断骨继续往前涌,像一股发黑的浊流,一头扎进了第三环那道看起来空空荡荡的战壕。 「砰!砰!砰!」 几百斤重的身躯接连砸落,沟底冻土被撞得层层塌陷。 尖爪疯狂往泥层里刨,试图挖出下面藏着的活物。 紧接着,一连串脆响在沟底炸开。 「咔嚓!咔嚓——」 埋在浅土层下的脆壳陶罐,被它们一脚接一脚踩碎了。 陶罐里装着的,是维克托和工坊学徒们提前灌进去的废料。 废弃的次级圣水残液,混着从腐鼠腺体里强压出来的酸液,顺着破碎陶片一股脑泼进沟底。 两种东西一碰上,整条战壕立刻沸腾。 「嗤——!」 大量惨绿色浓烟猛地翻了上来,转眼就把第三环整段壕沟吞没。 那股味道又冲又怪,圣水残渣的刺鼻味和酸液腐臭味绞在一起,一钻进鼻腔,就像有烧红的针往脑子里扎。 最先乱的是坠骨兽。 它们本就靠嗅觉扑猎,毒烟一卷上来,眼球表面立刻蒙上一层死灰色浊膜。 几十头怪物在沟里疯狂翻滚,利爪乱抓,骨刺「噗噗」地捅进自己肚皮和大腿,转眼就把黑血和内脏拖了一地。 裂喉幼种更惨,这群东西个头小,感官也丰富。 毒烟一灌进去,它们立刻疯了,在沟底乱窜乱弹。 「啪!啪!」一团团黑影撞上泥壁丶撞上尸体丶又撞上同类,满口环形利齿逮住什么咬什么,直接撕进同类的喉咙和脸颊。 黑血丶酸液丶碎肉,一股脑溅得到处都是。 整条战壕一下乱成了一锅滚开的毒肉泥。 几头体格更大丶硬扛过第一波毒烟的高阶变种还想往外爬。 它们四爪死死抠进沟壁,带着满身黑血和酸液,贴着泥坡往上拱,眼看就要翻出边缘。 「噗!噗!噗!」 就在这时,一根根暗褐色粗藤猛地从泥缝里窜出来,快得像一连串抽出去的鞭影。 那是希恩让工坊和种植棚一起研究出来的活体荆棘,平时蜷在土里不动,一闻到毒烟和血腥味,立刻疯长。 藤身上的倒刺「刷」地一炸,缠上那些正往外爬的魔物四肢,一圈圈往里勒。 几头高阶变种刚探出半个身子,就被这些活藤当场拖住,重重拽了回去。 「咔……咔咔……」 骨头丶藤刺和血肉一起摩擦,发出一串让人头皮发麻的闷响。 变种疯狂挣扎,筋肉绷得快要裂开,泥坡都被刨出一道道深沟。 可荆棘缠得更紧了,藤身表皮下那些鼓胀的脉络飞快起伏,末端裂开一排细孔,对着魔物的脸和喉咙猛地喷出一股股高压酸液。 「嗤啦——!」 白烟贴着皮肉炸开,几头怪物的脸当场被腐掉一层,惨叫声在毒雾里撕得又尖又乱。 毒雾和活体荆棘同时发作,第三环战壕烂成了一锅翻滚的毒泥。 坠骨兽和裂喉幼种在惨绿色酸烟里一下乱了套,眼球被灼得发白,贴着沟底疯狂翻滚抓挠。 利爪扫过同类皮肉,成片血肉当场被扯了下来。 几头坠骨兽被活藤缠住后腿,还在拼命挣扎,结果连着旁边几只幼种一起拖进了更深的毒雾里。 冲进第三环的数百头坠骨兽和裂喉幼种,到这时候已经有大半失了方向。 第73章 胜利逻辑 就在这片混乱翻到最凶的时候,指挥塔上的灯号忽然变了。 两道急促的红光穿透风雪。 命令顺着黄铜传声管和挥舞的令旗一路压到内墙高处的隐蔽工事。 那是悬在战壕正上方的高位暗堡。 「嗤——轰!」 (请记住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数十台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同时爆出刺耳尖啸。 蒸汽阀门齐齐掀开,大股高压白汽从暗堡射击孔里狂喷而出,转眼吞掉了半面城墙。 机括在气缸猛推下疯狂往复,十五发一组的破甲重箭照着下方那条挤满魔物的深沟就飞了下去。 精钢箭矢出膛时撕开空气,又带着高处坠落的力道,迎头砸进第三环。 沟底立刻炸开一片沉闷的贯肉声。 一头正被毒雾熏得乱撞的坠骨兽,后腿先挨了一箭,整条骨节当场炸裂。 还没等它翻滚出去,第二支重箭已经钉进脊背,第三支又把它半个脑袋砸进了泥里。 几只裂喉幼种刚从尸堆里弹起,下一瞬就被密下来的箭雨直接打碎。 整条战壕像被人从上往下狠狠犁了一遍。 那些在近身战里阴毒难缠的畸变体,在这种钢铁箭雨下根本翻不起浪。 坠骨兽与裂喉幼种的黑血丶碎骨和烂肉随着箭势一同溅开,沟底很快插满了颤动的精钢尾羽。 短短十几息,先前硬闯进第三环的数百头坠骨兽和裂喉幼种,就被这一轮高位集火连着毒雾丶活藤一并钉死在战壕里。 整段深沟从头到尾,再找不出一块还能落脚的地方,放眼看去,全是箭杆丶碎尸和还在冒烟的黑血。 高空暗堡里的蒸汽连弩停下轰鸣,只剩锅炉余压还在一阵阵往外喷白汽。 第三环战壕里,惨绿色毒烟还没散尽,腐蚀烂肉的「嗤嗤」声断断续续地响着,再没有一头还能站起来的活物。 退进安全去的凯尔一把扯下面罩,弯着腰粗重喘气,刀疤脸上全是汗和血。 托德也站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脊背一路发麻,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几分钟前,那种被坠骨兽贴脸扑杀,眼睁睁看着战友喉咙被撕开的憋闷,还死死堵在他胸口。 可这一刻,沟底那些方才还凶得发狂的怪物,却被从天而降的重箭一层层砸烂。 原来希恩大人早就算好了一切。 冰坡丶地刺丶毒雾丶活藤,还有头顶压下来的蒸汽重箭,一环接一环,全是给这些高机动畸变体准备的东西。 它们闯过了前面两关,最后还是被一步步赶进了这条专门给它们挖出来的地狱里。 ………… 在凯尔和托德这些前线甲士看来,刚才那波坠骨兽和裂喉幼种冲进壕沟时,东侧防线几乎已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只要有人慢上半拍,死的就不会只是那几个人,而后头整段壕沟都会被一起拖进去。 可在希恩眼里,这只是一处险些失控的高压点,被他及时掐住了。 东线刚稳住,南侧和西侧的红点已经开始迅速聚拢。 荒原深处的灰雾再一次被撕开。 南侧防线前,数百头酸囊巨蟾正贴着冻土往前弹跳。 它们就像一块块长了腿的磨盘,背上鼓满一颗颗幽绿毒疱,跳动时黏腻的皮膜一收一缩,光是看着就让人胃里发翻。 西侧更麻烦,冻土下方已经传来断断续续的闷响,那是穴居盲鼠在地下成群推进,门齿啃咬土地时带出来的震颤。 希恩下令时连语调都没变: 「南侧,二十四号预案,滚木雷下放。」 「西侧,十六号预案,重装大盾压线,地底穿刺机括连发。」 命令顺着传声筒一节节压下去,沿路没有半点停滞。 南侧高坡上,挡木被迅速撬开。 下一刻,几十根足有两人合抱粗的重型滚木轰然滚落。 木身外头钉满生铁长刺,内部早就掏空,塞进了足量火药。 它们带着整段坡势的下冲力撞进巨蟾群里,那些肥硕的躯体当场炸开。 生铁长刺捅穿蟾腹和后背,滚木还在继续往前压,压得骨肉塌陷,泥浆四溅。 几头巨蟾背上的毒疱先后爆开,深绿色酸液喷得到处都是,又泼回同类身上,立刻烧得皮肉翻卷。 蛙鸣和爆响绞在一起,听着发闷刺耳。 西侧的地面也跟着翻了。 穴居盲鼠一路往下钻,原本是冲着防线根基去的,结果最先啃上的却是两米地下那层包铁钢板。 它们刚在地底挤成一团,上方的机括就已经被狠狠拉下。 埋在土层里的精钢穿刺杆接连暴起,沿着预设轨道一轮轮往上捅。 没过多久,几处通风孔里便冲上来成股的血浆和碎肉,把冻土表面浇得通红。 高塔上的伊凡和几名军官看着这一幕,拳头都在不自觉地收紧。 他们刚才还在担心东线那处乱战会把整段防线拖崩,转眼之间,南侧和西侧的新一轮冲击也已经被按了下去。 黑松领能撑到现在,靠的不是哪位骑士突然爆发了小宇宙,全因为希恩把这些东西全都算进去了。 不只是算进去,还一层层做了预案。 哪一段壕沟该怎么挖,哪一层冰坡该留多陡,地刺埋多深,暗堡的射界怎么交错,蒸汽连弩该往哪一线压火。 连怪物最有可能从什么角度扑上来丶哪种死角最容易出事,他都提前想过,也提前留了应对的手。 这位年轻领主像是把荒原上的怪物全拆开看过一遍。 狼群怎么冲,巨蟾怎么跳,盲鼠喜欢从哪层土啃,坠骨兽会借什么地方反弹,裂喉幼种又会往哪种缝里钻,他心里都清楚。 黑松领从最外圈壕沟,到地底机括,从暗堡火力,到后方工坊和传令体系,每一环都有希恩亲自压进去的东西。 正是因为他把整座阵地一处处盯过,一层层补过,又把各种可能失控的地方都提前算到。 黑松领今晚才会有这样一座能把长夜狂潮硬生生咬住的防御阵地。 从前半夜到现在,已经有上万头魔物死在了外圈。 可黑松领真正压箱底的东西,依旧没有动。 第四环和第五环还锁得死死的,高位暗堡里的重型自动符文蒸汽连弩矩阵还没发射,当然最后的炼金杀器也还没揭开。 就连刚才东线最危险的时候,也只是放了近百只坠骨兽进到第三环,换掉了几百支重箭。 那些箭大多还能从尸体里拔出来,擦掉血再送回工坊修整。 风从高塔边缘卷过去,希恩站在那片白金圣火下,连披风下摆都没怎么动。 第74章 以战养战 头顶那轮巨大的红月依旧悬着。 血月季将持续数月,这期间根本没有落月这种概念。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但原本刺得人眼眶发疼的猩红强光暗淡了一些,笼罩整片防线的血色,也随之往下沉了几分。 压在众人肺腑里的那股狂暴煞气,终于跟着这阵波动退了潮。 这是血月法则的潮汐。 虽然红月依然当空,也并非始终一个强度。 最凶的第一道浪头,在黑松领外圈的冰坡丶地刺丶毒火和钢箭前,硬生生撞得散了。 荒原上的魔物攻势很快就弱了下去。 失去了最狂暴那层法则灌注,残存的低阶黑暗生物终于重新生出了生物的本能。 它们拖着残缺不全的身体,踩着同类的尸体,一点点往后缩。 没过多久,这片退去的兽群便像一股被风卷散的黑潮,迅速没回了死寂的灰雾深处。 希恩肩背绷了整整半夜,直到到现在,才极轻地往下松了半寸。 可那口气一松,识海深处被【lv.3宏观战场指挥】强行撑开的负担也跟着压了回来,太阳穴一阵阵突突直跳,像是有人拿着锥一下下往里凿。 长时间高强度盯着整片防线,不断拆解战况和压下指令,早让他的大脑早就绷到了极限,只是刚才一直被他硬压着。 他缓缓抬起右手:「辅兵上阵打扫战场。」 没过多久,随军书记官踩着石阶上半凝固的血浆,深一脚浅一脚地登上高台,把记录伤亡与战果的羊皮帐册递到希恩面前。 希恩接过帐册,垂眼扫过。 阵亡三十四人,重伤丶轻伤七十余人。 东侧防线顶得最苦,裂牙阵和坠骨兽一接上,光那一段就死了十九个。 放在永夜长城,这样的伤亡简直算得上奇迹。 ………… 风从高塔边缘卷过去,营地里却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罪民所组成的辅兵推着独轮车涌进战壕。 那些散着恶臭的尸骸,在他们眼里是工分,是口粮,是一层层往上的活路。 剔骨刀在雪水和血污里来回翻飞,动作快得看不清。 低阶魔物的晶核被一颗颗撬出来,连着脑浆和碎骨,哗啦啦倒进生铁皮箱。 成片发黄的脂肪被剥下,扔上推车,直接送往地下工坊。 而这些战场上的血肉,很快就会变成燃料丶箭矢丶皮甲和防具。 能拆的全拆,能用的全用,再一层层补回这座防线里,这就叫以战养战。 最引人注目的是,西侧暗堡下方传来一阵沉闷整齐的铁链拖拽声。 几十名光着膀子的苦工咬着牙,肩上麻绳深深勒进皮肉,正从泥浆中往回拖一头庞大的尸体。 那是一头三阶暗斑腐皮熊,体型大得像一座屋子。 它本想仗着厚皮硬甲撞穿西侧防线,结果连壕沟边都没摸到,就被暗堡里的半自动蒸汽连弩用交叉火力狠狠干成了满身窟窿。 尸体一路拖过来,在泥地上留下长长一条发黑血痕。 希恩也看到了这一幕,他合上帐册,直接走下高塔,来到熊尸前。 他拔出腰间短剑,蹲到腐皮熊那具破烂尸体旁,剑锋拨开被重箭打烂的腹部皮肉。 腥臭热气一下涌了出来,没过多久一颗色泽浓郁的三阶源血晶体便被剥了出来,表面还带着几分温热。 希恩抬手,把它丢进一旁书记官捧着的铅皮盒里:「交给维克托,让他处理。」 话音落下,他手腕一转,剑锋又顺着腐皮熊那层厚重皮甲划了过去。 这层皮天生带着不弱的抗魔性,用来加固城门和暗堡正合适。 「这张皮完整剥下来,送去硝制,把他钉在内堡主门的内衬上。」 书记官低头记下:「是,领主大人。」 战场的清理已经推过大半,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刮过,把战壕里那股浓得发甜的血腥味扯散了些。 而这些从魔物尸体里爬出来的战士们三三两两缩在泥壁根下,身上裹着沾满黑泥和血污的粗麻毯,双手捧着缺了口的木碗。 刚熬滚的肉汤还在往上冒白汽,这点热气成了这片冻土上仅剩的暖意。 新兵托德和队长凯尔并肩靠着,两人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一阵阵大口吞咽热汤的响动。 托德咽下一块熬得发烂的肉,慢慢抬起头。 他的视线越过插满精钢重箭的冰坡,越过还在冒烟的毒雾壕沟,最后牢牢落在内堡最高处那座指挥塔上,或者是再找那位白发少年。 不只是托德,工坊里的工匠,运尸的辅兵,缩在火盆边喝汤的战士,都在有意无意地往那座高塔上看。 这一夜过去,黑松领这五千来号人都觉得,跟着这位领主真有可能熬过血月,还能再看一眼太阳。 那点敬畏丶信服和死心塌地的依赖,就这么一点点升起。 ………… 希恩回到高台,伸手接过传令兵递来的一只粗铁杯,里面装着热茶,表面还浮着几根细碎茶梗。 他一边喝茶,一边揉着太阳穴,感受自己识海深处的恩义圣典一串串数值正在往上跳。 整个领地的人们头顶上的数值都在迅速上升,大多数都是从翠绿丶深蓝往上爬,还有几个原本就不低的,甚至已经逼近紫色。 而希恩垂着眼,没有露出什么惊喜之色。 他早就明白,给一碗热汤能让人心里生出感激,可那种涨幅终究有限。 真正涨得最快的时候,还是在生死线上。 当这些人亲眼看见自己差一点就要死在壕沟里。 下一刻却又靠着这座防线,靠着他的命令硬生生活下来,那种从喉咙口被拽回来的感觉,远比一碗热汤和几块黑面包更重。 这种时候,人脑子里那些杂念,都会被恐惧压下去。 剩下的东西就简单得多,谁替他挡住长夜,谁就会被他们记得更深,也更重。 恩义圣典不会说谎,生死之间恩泽值涨得最快。 而就在此时希恩注意到,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伊凡,喉咙里突然倒抽了一口极重的冷气。 他转过头看去,这个面对三阶食尸鬼都面不改色的共鸣境骑士,此刻双眼猛地睁圆,死死钉向防线正前方的极远处。 第75章 圣火熄灭 希恩顺着伊凡几乎僵住的目光,投向东面极远的灰雾深处。 远处翻滚的暗红雾气里,悬着一小团极微弱的白金光晕正前一点点黯淡下去,被无尽黑暗吞没,只剩一片死寂。 高台的风一下子变得冷得透骨。 法比恩握着剑柄的手缓缓收紧,书记官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连眼睛都不敢多眨。 一座圣火坐标熄灭,就意味着一整块领地从荒原上消失了,几千条命连同他们死死护着的火种和秩序,都一起消失了。 而那片重新归于漆黑的地平线,像荒原上凭空多出了一块墓碑,安静地立在那里,。 希恩转过身,径直走到战术沙盘后方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昏暗火光下,他凭着方才那抹圣火熄灭的方位,修长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纸上一路滑行,最后重重按在一个用红泥圈出的坐标上。 他的眼神微微一紧,那座长夜领地的领主,是凯文·迪斯雷利,和自己一同前来永夜长城的领主之一。 王都圣堂里的授封仪式,缓冲带里那场带着试探和算计的物资瓜分,一幕幕从希恩脑海里掠了过去。 凯文是这批新领主里最会计算的人之一,身上总带着内陆贵族那种收拾得一丝不乱的体面。 而且单看开局,有着家族的支援,他的领地显然比黑松领宽裕得多。 可就是这样一座兵力更足丶物资更厚丶防线底子也更扎实的领地,在血月季的第一个夜晚,便熄了火。 熄得太快了。 希恩盯着地图上那处已经暗掉的坐标,眸光一点点沉下去。 能把凯文那样的领地一口按死,是狼人?还是…… 风从高处卷过,把沙盘边上的几面小旗吹得猎猎作响。 希恩收回目光,抬手把杯里那点已经发凉的茶水一口喝尽。 冷风掠过高塔,他把空杯递还给一旁的传令兵,视线重新落回沙盘。 他不能松懈,今夜退下去的这波兽潮,只是暂时散了。 更可怕的东西,随时都可能朝这里扑过来。 ………… 狂风卷过残石领的废墟。 空气里全是石灰和腐肉烧开的味道,吸进肺里,胸口都跟着发疼。 凯文·迪斯雷利背靠永久圣火台,胸腔剧烈起伏,一口一口喘着带血沫的冷气。 那顶圣银头盔早不知滚去了哪里,金丝披风也只剩几条烂布,还挂在肩甲边缘。 他的半张脸糊满泥浆和肉渣,右手死死攥着十字剑,虎口早已震裂,血顺着剑柄往下淌。 脚边躺着的,全是他的骑士,一个年轻侍从倒在圣火边缘,喉咙被啃开,眼睛还直勾勾朝着他。 虽然时间有些仓促,但他明明尽可能地把一切都做到了极致, 高墙丶拒马丶弩手丶轮换丶预备队,连城墙里掺进去的圣银粉都比别家更多。 甚至还是奥斯特里亚的将军专门为他设计的布防图,所有人都说这是一座能撑过血月季的标准领地。 凯文喉咙里滚出一声发哑的笑,又像被血呛了一下:「为什么会这样……」 但没人回答。 圣火台前的包围圈还在收紧。 那些食尸鬼喉咙里压着低吼,却没有扑上来,只是一层层往前压,把最后几十个活人困在微弱圣火周围,整齐得像等军令的人们士兵。 怪物黑墙忽然从中间分开。 几头体型庞大的三阶食尸鬼统领踏着泥泞走了出来,臂骨间倒提着几具早已折磨得血肉模糊的骑士残躯。 那些尸体肚腹高高鼓起,皮肤撑得发亮,里面灌满了污血和红月毒瘴。 下一刻,几头三阶食尸鬼同时压低脊背,把那几十具肿胀尸骸朝圣火台底座狠狠抡砸过去。 砰!砰!砰! 尸骸砸得极准,全落进圣火基座下方的传动齿轮和符文槽里。 皮肉当场爆开,污血混着碎骨浆子泼进黄铜咬合处,死死卡住还在运转的齿轮。 暗影毒素和圣光正面冲撞,立刻炸起一串刺耳尖鸣。 「咔嚓!崩!嗡!」 金属断裂和符文过载的爆鸣几乎同时炸开。 白金圣火猛地一跳,火舌剧烈回缩,整座基座都跟着狠狠震了一下。 那团本该撑到天明的圣火,就这样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彻底熄灭。 最后一点微焰散掉的瞬间,黑暗轰然压下。 残存骑士死死绷着的那口气当场断了。 惨叫声刚从喉咙里挤出来,四周等着的食尸鬼群便猛地扑了上去,黑潮一样把人卷进里面。 铠甲碰撞声丶骨头断裂声丶短促凄厉的哀嚎,只响了几个呼吸,就被彻底撕碎在夜色里。 一头三阶食尸鬼统领从重围中踏了出来。 它手里那柄锈迹斑斑的重剑还挂着碎肉和血浆,抡起时带起一股腥臭的风,乾脆利落地贯穿了凯文的胸膛。 噗嗤一声闷响。 这位一辈子都维持着贵族体面,自认算无遗策的贵族少爷,被整个人高高挑离了地面。 滚烫的血顺着剑身和甲缝往下淌,更多的则从他口中汩汩涌出来。 生命流走的最后几秒,凯文眼球外凸,里面塞满了荒谬和不甘。 他看见下方那些食尸鬼军团缓缓退开,队列竟还维持着完整层次。 教廷典籍一遍遍强调,魔物只有饥饿丶嗜血和混乱。 可眼前这些东西,会定点砸塌承重墙,会分层消耗火力,会用灌毒尸体堵死圣火基座,分明像一支从灰雾里走出来的攻城军。 凯文的头颅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 失去生机的尸体很快被魔物粗暴地拖进黑暗泥沼,四周随即爆开一片啃食声。 而黑暗深处,一道更高的身影始终没有动。 那是一头披着残破重甲的食尸鬼统领,手里拄着一柄细长的银色长剑,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等四周的啃食声渐渐平下去,它才缓缓抬起手里的银剑,朝东面指了一下。 周围几头三阶食尸鬼统领立刻低下头,喉咙里立刻压出沉闷的应和。 翻滚的血雾重新合拢,那道拄剑的高大身影也随之退回黑暗,只剩满地狼藉和一座彻底死去的领地,留在风里发冷。 第76章 卡斯提安的推理 第76章卡斯提安的推理 这是血月季全面爆发后的第十二天。 斯提安主教的秘银战靴重重踏过暗紫色的冻土。 而他身后灰雾防区最核心的圣骑无声散开,转眼便拉出了警戒阵型。 这些精锐甲士呼吸平稳绵长,白金色斗气沿着甲胄缓缓流转,几乎看不出半点疲态。 这是支灰雾防区唯一还能在红月季全速机动的部队,一路奔袭,赶到时看到的却还是第五座刚刚死去的领地。 领地中央的永久圣火台已经彻底坍塌。 破碎的符文基座还在往外吐着刺鼻黑烟,把周围守军的尸体熏得发焦发黑。 风一卷,灰烬和血腥味一同扑上来,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烧进肺里的燥臭。 卡斯提安面沉如水,蹲下身拨开一具骑士残破的胸甲。 颈椎被利器一击切断,断口平滑,低阶魔物扑上来时,只会撕咬拉扯。 可这具尸体上的伤口太乾净了,摆明了就是冲着最快夺命去的。 副官马尔科姆低声骂了一句:「多半是哪支狼人部落提前发了疯。」 卡斯提安缓缓摇头。 马尔科姆吃了一惊:「不是狼人?」 卡斯提安垂眼看着地上的尸体:「狼人更喜欢伏在灰雾边缘,等底层魔物把防线一层层磨薄,等血月季到了中后段,再扑出来把残局一口吞掉。」 马尔科姆皱紧眉头:「可这里的情况,如果不是狼人————」 「这里不一样,血月初期就强攻一座有重甲骑士驻守的正规工事,还知道拆基座,狼人没这脑袋。」 卡斯提安扫向被血雾吞没的荒原,一股让人脊背发冷的念头浮了上来。 这些黑暗种族每一次下手,都像提前量过距离,掐过时刻。 就像一双看不见的手握着锋利剪刀,专挑巡逻网最薄的地方下口,甚至连自己的圣骑部队,也一并算进去了。 藏在幕后的那个东西,嗅觉更是敏锐得惊人。 每当这支全副武装的精锐快要赶到,灰雾深处那股黑暗力量就会立刻收拢,转眼消失在漫天红雾后面。 「主教,是否立刻向泪骑总督府发出求援急报?」 卡斯提安缓缓摇头:「泪骑防线的压力已经快到极限了,甚至在泪骑城一带,血月季的初期连高阶血族大公活动的痕迹都出现了。 泪骑军团主力全钉在防线核心处,灰雾防区这种边缘地带,还得我们自己。」 说完,卡斯提安大步走进临时营帐,停在那幅巨大的羊皮地图前。 他没有立刻落笔,只是盯着整张防区图看了几息。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先把那只藏在灰雾后面的黑手找出来。 只要把那东西逼出来,并且斩断它,这场四处失血的溃烂才有止住的可能。 当然想做到这一点,就得先找出一块最有可能把它留下来的领地,才能让自己的支援能够及时赶到。 蘸满红墨的鹅毛笔猛地压下,在地图上接连划出几道极深的红线。 「铁棘领,镇守那里的是个老资格子爵,在永夜长城熬了十几年,辉光盆地,驻着一整支满编的教会常驻战团————」 鹅毛笔继续游走,最后停在防区最西侧的一处坐标上。 黑松领。 马尔科姆皱起眉,看着那个角落:「主教,那里驻守的只是个刚满十四岁的新人,只怕————」 卡斯提安摇了摇头:「领地周边传回来的战报,几乎全在奔溃于请求支援。 只有这座孤地,一直安静得过分,周边几股烈度极高的兽潮扑过去,全像砸进了泥沼,连响动都没传出来。 但是不是这里,我现在也不能断言,可我有种直觉,那个叫希恩的年轻领主,或许能办到。」 在这片见不到白昼的荒原上,那些底层战士只能靠送下来的黑面包顿数勉强判断,血月季大概已经过了十几天。 过去的这段时间,红月有最凶的时候,也有稍稍回落的时候。 血月季刚起的那几夜,往往最难熬。 附近荒原上的魔物都会朝最近的长夜领地涌,谁先顶住,谁就得先拿命去磨。 等熬过最开始那一阵,后面要防的,就是别处领地被冲垮后,余下那些东西再往这里卷。 真要整个血月季都维持在第一夜那种能把人逼疯的烈度,永夜长城上的大多据点,前几天就该被整片推平了。 十来天过去,凯尔小队原本七人又少了一个。 一名队员不慎被魔沼毒虫喷出的酸液浇中,半边身子当场化开,收尸的时候连块完整骨头都没剩下。 当然上头很快又从别处打残的小队里,给他们补了四个战士。 如今最初那批人,只剩老兵凯尔丶主矛手托德和侧钩手芬恩。 此刻托德面无表情地坐在漫过脚踝的血水里,嘴里麻木地嚼着黑面包,双手压着一块粗糙的磨刀石,在镀银铁矛的锋刃上来回刮擦。 「嚓丶嚓丶————」 刺耳的摩擦声里,凝在血槽里的魔物黑血和碎骨渣一点点被刮下来,落进泥水里。 而凯尔解下腰间那个磕瘪了的铁酒壶,仰脖灌了一口酒,辣得直咧嘴。 接着他顺手把酒壶扔进托德怀里,粗糙的大手重重拍在那副满是凝血的肩甲上:「喝口暖暖肚子。」 托德扯了扯乾裂的嘴角,拔开塞子猛灌了一大口,随后把酒壶抛给芬恩和那几名补进来的战士。 几个汉子分着喝了一口,咧嘴笑了笑,谁也没多说话。 但这样的休息时间也没持续太久。 「轰隆隆————」 一阵沉闷得发颤的震动,毫无徵兆地顺着冻土深层碾了上来,战壕泥壁上的碎石和冻土块簌簌滑落,砸进水洼里。 这种能把地面都震得发麻的动静,绝不是中小型魔兽能踩出来的,是有什么大家伙,正朝这边直逼过来。 与此同时内堡高耸的指挥塔上,代表「大型高威胁目标,等待高阶支援」的急促铜钟猛地炸响。 凯尔眼底那点酒意瞬间散得乾乾净净:「列阵!大型目标来袭!拿命把防线钉住,把那头畜生卡死在壕沟外头!等高阶骑士过来!」 托德闻言,刚松下来一点的神经,转眼又被拧到了最紧,但他眼底此时已经没有了怯意。 第77章 泥泞里的凌迟 第77章泥泞里的凌迟 沉重的轰鸣声猛地撕开了防线前方的灰雾。 一头体型堪比攻城锤的三阶铁背裂角犀裹着浓重血腥气,蛮横地撞出雾层。 浑身覆着如铁一般的厚重角质,粗壮鼻腔里不断喷出灼热白汽。 这头足以正面撞碎内堡城门的重装巨兽,就这么笔直压向底层战壕。 而黑松领的防御矩阵也很快接住了它的冲锋。 裂角犀那沉重的身躯踏上第一环反向冰坡的瞬间,庞大吨位立刻变成了失控的滑力。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独角和四蹄在坚硬冰面上猛地一滑,原本笔直的冲势被斜坡硬生生扯偏。 「轰——!」 伴着一声震得人耳膜发麻的巨响,裂角犀庞大的身躯一头砸进第二环地刺阵。 密集的生铁尖桩撞上那层变异重甲,火星一下炸开。 甚至几根锐利铁刺贴着甲片弧度滑进去,狠狠地扎进它厚甲空隙的关节缝里。 就这样这头一路横冲直撞的钢铁怪物,被卡死在一二环之间那段狭长壕沟里,前顶不出去,后腿也退不回来。 即便如此,扑面而来的腥风混着巨兽咆哮,把附近几个残编小队震得腿肚发麻。 几名被冲散的士兵脸色发白,下意识就想往后缩。 凯尔一跃而起,沉重的包铁橡木盾裹着白金斗气,拍在一个正要后退的逃兵脸上。 闷响过后,那人连人带盔翻进血水里,半天没爬起来。 「站定!谁敢退,我先劈了谁!」 凯尔借着这一记狠手,硬是把周边四个残编小队的指挥权一把抓了过来。 把战壕里还活着的二十四名盾手丶钩镰手丶长矛手和重斧手重新拢到一起。 针对敏捷魔物的裂牙阵被拆开,直接把阵型改成了专门对付大型重装目标的围熊阵。 原先压在两翼,专门绞杀扑跳魔物的钩镰手和长矛手,被临时抽到正面和侧前方,拼成三层绞杀位。 盾手也不再排成挡扑咬的平直盾列,而是斜着切进壕沟正面,专门给这种大块头卸力。 这不是凯尔临场瞎改,这套阵本来就是希恩从裂牙阵改的变种阵,在血月季前就逼着他们一遍遍练过。 怎么在狭窄地形里拆阵,怎么把对付小型的小队阵,几息之间改成围杀重装魔物的绞杀阵,练得所有人吐过不止一回。 私下有人骂那套操演折腾人,真到了这时候,都无比感谢希恩,听着口令就自己顶了上去。 「正面盾手!切死角,卸它的力!」 凯尔亲自顶在最前面,几名盾手背靠泥壁,把手里的包铁橡木盾斜着拼成一道外八字阵型。 盾牌边缘极刁钻地切进裂角犀的冲撞死角,借着倾斜面硬卸它的力,把那根独角和前压的势头一点点引偏,逼着它顺着盾面滑开,重重撞向一侧土壁。 「左边顶住!别让角掀进来!」 裂角犀暴怒甩头,独角擦着盾沿刮出一串刺眼火星。 最左侧那名盾手闷哼一声,虎口当场崩裂,鲜血顺着木柄往下淌,却还是咬着牙死死顶住。 与此同时,钩镰手从侧面把几把生铁钩叉贴着缝隙探进去,死死卡住裂角犀前腿膝弯,还有裂角根部露出来的脆弱接缝。 几个战士双脚砸进泥里,后背贴上壕沟壁,借着杠杆拼命往下压,把巨兽高昂的头一点点拽低,不给它重新蓄力的空档。 「卡住了!捅它腹下!」 长矛手同时换了角度,他们紧贴着战壕侧壁伏低身体,像一排埋在泥里的毒牙。 镀银矛尖不去碰正面硬甲,专等裂角犀挣扎时露出的那一点空门,只要软肉一露出来,矛尖就立刻狠扎进去,扎完就退,不给它夹断矛杆的机会。 「噗!噗!噗!」 几道血口同时炸开,暗红近黑的兽血顺着腹甲缝隙一下泼了出来。 裂角犀吃痛狂吼,庞大的身躯在壕沟里猛地一拱,半截冻土壁都被震得塌了下来。 位于后方的长剑手和重斧手一直红着眼盯它陷进烂泥的后肢。 那怪物的蹄子每抬起一点,沉重的重斧和宽刃剑就带着风声一起砸下,斩在它脚踝和跟腱位置,拼命拆它那副庞大身躯最底下的支撑。 「后腿!继续砍!」 「别停!它快跪了!」 斧刃劈进筋肉,咔嚓一声啃进骨缝,裂角犀后肢猛地一软,整个身子顿时往下一沉,前面的盾手被震得齐齐后滑半步,可阵形还是咬住了没有散。 裂角犀狂暴地甩头,卡在角根和膝弯里的钩叉同时绷紧,木杆一下弯成满月o 就这样这头三阶巨兽终究没能把阵线一口掀开。 两米宽的狭长壕沟像一只提前张开的铁钳,把它庞大的身躯死死夹在里面。 「换!」凯尔一声暴喝,最前面那组盾手立刻后撤。 两个被震得手臂发麻的战士刚一退,第二组便抱着盾牌斜插进来,动作快得没有空隙。 外八字滑槽重新合死,独角擦着盾面滑开,在包铁边缘刮出一串刺耳火星。 第三组半蹲在后,贴着泥壁喘气,甩手,活动发木的肩肘,等着下一轮顶上o 而裂角犀每撞一次,腋下就因为长矛多一个血洞,每抬一次腿,后膝和脚踝就被重斧手和宽刃剑士干烂。 那身厚得离谱的变异重甲确实挡住了大半正面攻击,可它终究不是整块铁铸出来的。 黑得发稠的兽血不断往外喷,泼在泥壁和甲片上,热气腾腾地冒着腥臭白烟,整段战壕都快被浇成一座滚烫血池。 时间一点点往前拖。 裂角犀甩头的速度慢了,独角顶出来的力道也没先前那么整,左前腿几次想撑直,膝弯却总在发抖,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漏。 「它快塌了!别让它抬头!」 最前方的凯尔死死盯着它,盾牌缝隙外,这头三阶巨兽正压着半边身子,前腿一寸寸往下塌。 它还在吼,声音却已经散了,没了先前那股震得人心口发麻的凶劲。 一股念头猛地撞进凯尔脑子里:「我们或许真能自己把它一点点磨死,不用等后面的支援。」 可红月法则是残酷,事情并没有往凯尔预想那样发展。 第78章 凯尔之死 第78章凯尔之死 可红月法则是残酷,事情没往凯尔预想的那样发展。 千刀万剐的剧痛和持续失血,终于把铁背裂角犀逼到了绝处。 这头庞然大物猛地在泥里仰起头,嘶鸣声一下顶开整条壕沟,震得泥壁簌簌往下掉土。 它脖颈和肩背一寸寸绷紧,血管在黑灰骨板底下鼓起,像有滚烫的东西正顺着筋肉往外硬顶。 覆在体表那层黑灰色骨板忽然发起烫来,暗红血气贴着缝隙往外冒着蒸汽。 先是一缕缕白烟,紧接着,骨板表面迅速漫开细密裂纹,「咔丶咔丶咔」地一路炸响,听得人后背发紧。 「轰!!!」 下一瞬,轰的一声闷爆,空气都像被震开了。 裂角犀背部和肩颈的重甲当场炸裂,大片骨板碎片裹着腥风朝四周暴射。 「噼啪!砰!」 碎甲砸在盾面上,啪乱响,火星一下下炸开。 围攻的战士几乎是本能地举盾下蹲,将半截身子死死压进泥里,减少受到的伤害。 整条壕沟里泥水四溅,碎甲横飞,像有什么东西贴着他们的脸炸开了一层。 这只是开始,铁背裂角犀进入第二阶段了,厚甲一剥开下面露出来的竟是一层赤红发亮的筋肉,不断地鼓胀收缩,像烧红的铁块一样往外腾着热气。 当这头怪物体型肉眼可见地缩了一圈,动作却陡然快了一截,分明是硬生生拿半条命换取绝对的爆发力。 裂角犀已然是怒不可遏,他不再试着拉开距离,反倒借着轻下来的身子猛地一沉,粗重裂角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地面。 那双猩红兽瞳死死盯住前方盾墙。 「不对!快————」凯尔刚吼出来,但已经晚了。 赤红筋肉骤然绷紧,整头裂角犀猛地朝前狠狠撞出一记近乎贴脸的裂角掀挑。 「砰!」 站在凯尔侧前方负责正面卸力的年轻盾手根本来不及反应。 他连盾角都没来得及重新架好,整个人连同那面包铁橡木盾一起,被那根粗壮裂角正面挑上半空。 胸骨碎裂的闷响炸开,人还没落地,嘴里已经喷出一大口混着脏器碎块的鲜血。 等他重重砸进烂泥里,胸腔整个塌了下去,连抽搐都没几下。 而原本死死锁着魔物前腿的几名钩叉手,连同芬恩在内,也全被这股蛮力一起掀飞,像几只被甩开的破袋子,重重撞上战壕侧壁。 几个人同时闷哼出声,跪在地上大口呕血。 原本咬得死死的围犀阵,仅仅一击,便被硬生生撕开了。 队员们的滚烫鲜血迎面泼在凯尔的脸上,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刚刚才冒出来的侥幸心理,也被这一地血狠狠浇灭了。 想越阶磨死三阶魔兽,哪怕已经把它按进泥里,哪怕只差最后那一口气,也不能够掉以轻心。 整条战壕哀嚎声,还有泥里那具刚摔下来的尸体,血一股股往外漫,就是动的代价。 铁背裂角犀并没有停止下来,庞大的身躯在狭窄战壕中猛地一拧,像一道贴着地面乱撞的洪流,继续冲撞向前方那本就摇摇欲坠的阵型。 两名躲闪不及的长矛手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喊,便被那股蛮横冲力直直撞进泥壁,骨头和血肉一块嵌进了冻土里,只剩下一片塌陷的血泥。 所有人都萌生了退意,可壕沟就这么宽,左右都是泥壁,脚下全是烂泥和尸块,连退的地方都没有。 就在众人绝望之时,队长凯尔迅速从震撼中反应过来,他一把抹掉糊在脸上的热血,喉咙里炸出一声狂吼:「弟兄们稳住!别散!阵型给老子钉死!」 说完他自己迎着那头狂化的三阶巨兽大步踏了出去。 体内仅剩的三阶斗气被他狼狠干榨出来,白金斗气沿着手臂灌进那面早已变形的包铁橡木盾。 这具已经快撑到极限的血肉之躯,就这么硬生生楔进泥里,卡在巨兽冲来的正前方。 「来吧,你这头畜生!」 脚下的烂泥被他生生踩裂,半截靴底都陷进了冻土缝里。 「轰——咔嚓!」 裂角挟着恐怖动能狠狠撞上盾面。 这面替新兵挡过无数次扑咬的厚重木盾,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刺耳裂响,便当场崩碎。 包铁木刺四下炸开,像一蓬乱飞的黑雨。 粗壮兽角余势不减,直直贯穿了凯尔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钉死在战壕后方坚硬的冻土上。 鲜血从背后的破口里猛地喷出来,烫得周围泥水都在冒热气。 可他还没放弃! 裂角犀暴怒地甩动头颅,想把挂在角上的猎物当场撕碎。 但凯尔双手直接松开断裂的盾柄,十指像铁钩一样死死扣住那根贯穿胸腔的兽角。 像是要拿这副已经烂掉大半的身子,硬把那头巨兽再多钉住一瞬。 黑血混着内脏碎块不断从他嘴里往外涌,顺着下巴往甲缝里淌。 这张布满刀疤的脸艰难地偏向托德,喉咙深处挤出最后一声嘶吼:「拖住它!拖住它!!」 下一瞬,已经不耐烦地巨兽猛地甩颈。 凯尔残破的身躯被狠狠抛了出去,砸进泥里,滚到托德脚边才停下。 而这个平日里面冷心热的粗糙汉子,此刻双眼死死外凸,已经彻底没了光。 鲜血还在从他胸口的大洞里往外冒,沿着泥水漫开,一点点浸透托德的战靴。 托德低头看着,大脑空白,没有什么想法涌上来。 他只本能踩着混着血浆的烂泥跨过凯尔的尸体,将那杆吸满同袍鲜血的镀银长矛死死抵在后腰,双手发力,身体微微前倾。 裂角犀低下头,那双猩红兽瞳从上往下扫了他一眼,就像人在看一块随脚就能踢飞的碎石,根本没把他当对手。 它粗重地喷出一股白汽,鼻腔里滚出低沉闷响,前蹄缓缓抬起。 可面对即将朝着之间冲锋的狂化巨兽,这个年轻战士眼里竟没有半分慌乱。 尽管这个庞然大物一脚就能把他的头颅连盔甲一起踩进泥里。 但也就在这一刻,战壕后方的大地猛然炸开一片整齐划一的重装踩踏声。 「退后!」 法比恩率领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三阶重装骑士,自内层防区狂飙突进而来,白金斗气在甲胄外层汹涌翻卷,刺得人睁不开眼。 > 第79章 真实的永夜长城 第79章真实的永夜长城 法比恩率领十余名全副武装的三阶重装骑士,自内层防区狂飙而来,瞬间切进这片泥泞绞肉场。 厚重宽阔的背影在托德面前轰然立起,像一整排人形城墙,把托德等幸存的战士死死护在身后。 法比恩冲在最前,手中那柄圣银打造的十字重剑撕开空气,斩出刺耳音爆,迎头砸在裂角犀坚硬的颅骨上。 「当——!」 金铁交击的巨响撕裂长夜,震得整条壕沟都在发颤。 这头三阶巨兽竟被这一剑连头带身狠狠干得倒滑出去,后蹄在泥里刨出两道深沟,喉咙里当场爆出一声哀鸣。 托德站在血泥里,望着挡在前面的那一排重甲背影,这才猛地喘上来一口气。 他机械地弯下腰,双手攥紧队长凯尔残破的衣领,把他沉重的尸体沿着泥沼往后拖了几步。 他不想让这具躯体被骑士的重型战马,或是魔物的铁蹄踩进烂泥里。 但托德视线扫过凯尔那张死不瞑目的刀疤脸,却生不出多余的悲。 刚刚城墙上的连弩没动,是因为裂角犀第一阶段那层黑灰骨甲厚得像生铁,重型连弩打上去,多半只是白白耗掉。 而壕沟里又全是贴身缠斗的步兵,大概率是自己人被钉死在泥壁上,裂角犀毫发无损而高塔最初下达的军令,本就是让前线步兵用阵型拖住这头巨兽,撑到高阶骑士入场接手。 只是连希恩也没料到,前线这批人竟能把裂角犀逼到血沸脱甲这一步。 好在凯尔拿命顶住的那几秒,刚好把骑士的支援等到了,没让战损继续扩大。 而此时裂角犀背部大片暗红色筋肉全露了出来,步兵阵列也在骑士掩护下彻底退出了火力覆盖区。 于是伴着高压蒸汽阀门冲开的尖啸,蓄力已久的半自动蒸汽连弩终于开火。 十五发一组的精钢重箭撕开翻涌白汽,带着沉闷的破空声,狠狠钉进裂角犀失去装甲保护的背部和大腿筋肉里。 狂化巨兽喉咙里立刻滚出一声凄厉惨嚎。 那股沉重直接的冲击当场打断了它的短冲,庞大的身躯被钢箭硬钉在原地,滚烫兽血顺着颤动的箭杆一股股往下喷。 「散阵!切侧翼!压它下盘!」法比恩粗粝的嗓音在轰鸣中压开。 十余名三阶骑士立刻散开阵型,配合乾净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法比恩一扯缰绳,催动战马立到第一环冰坡和战壕交界的残骸边缘,周身三阶白金斗气骤然爆开。 他抬起重剑,用剑脊重重敲在马背侧挂的精钢大盾上。 「铮!」声音又脆又狠,带着赤裸裸的挑衅。 已经彻底发狂的裂角犀瞬间红了眼,它顶着背上密密麻麻的钢箭,嘶吼着朝法比恩猛冲过去。 就在巨兽后腿发力的一瞬,法比恩狠狠一带缰绳,连人带马斜着滑开半个身位。 失去沉重骨甲后,这头巨兽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平衡早就乱了,那只带着全身冲势的前蹄,一脚踩进满是湿滑的泥潭里。 整股前冲的力量全砸回了它自己身上。 庞大的躯体止不住地向侧方倾倒,狠狠干向冻土壁歪了过去。 也就在身躯倾斜的那一刹,巨兽右侧肩胛骨和颈骨连接处那道平时藏在厚肉和骨节里的神经节,彻底露了出来。 「刺!」法比恩暴喝出声。 他和两名教会骑士同时扑上,三柄重剑一齐送出,白金剑气撕开黑暗,沿着那道极窄的骨缝狠狠绞了进去。 剑刃入骨的闷响连成一声,裂角犀的颈椎当场被捣烂,中枢神经也被一并斩断。 前一刻还在壕沟里横冲直撞的狂化巨兽,连最后一声完整的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来,庞大的身躯便轰然砸进血泥深坑,彻底瘫成了一堆死肉。 然而大法比恩的手还死死握着重剑,剑刃仍插在魔物中枢里,温热的脑浆顺着血槽一点点往下淌的时候。 「当!当!当!」 内堡高塔之巅,代表极度高危的三连铜钟再次炸响,打破了战壕里刚落下来的那点放松。 法比恩眼角一跳,粗暴地把重剑从骨缝里拔出来,反手归鞘,战靴一踏马镫,整个人翻身上马。 十余名浑身浴血的三阶骑士齐齐扯动缰绳,猛地转向。 防线西侧的夜幕里,猩红的求援灯号正一下一下疯狂闪烁。 十余骑转眼便冲进了浓重硝烟里,消失得乾乾净净。 那头三阶魔兽的尸体,这位骑士长连看都没多看一眼。 托德双手死死攥着镀银长矛,孤零零站在满地碎肉和残肢的泥沟里,视线僵硬地追着骑士们离开的方向。 内陆的有关于永夜长城的故事里,写满了骑士在斩杀巨兽后的鲜花丶掌声与英雄咏叹调。 可真实的永夜长城战壕深坑里,只是一场接着一场的战争,没有任何浪漫可言。 托德慢慢低下头。 队长凯尔残破的尸体泡在漫过脚踝的暗红水洼里,胸腔上那个被裂角贯穿的大洞还豁着。 那张布满刀疤的脸,像下一刻还会张嘴继续骂人。 过去这十几天里,正是这个人,一次又一次硬把他从魔兽嘴边拖回来。 托德静静看着那具尸体。 他记得十几天前巴里斯死的时候,自己胸口像堵着一团烧红的铁,闷得发疼,恨不得立刻提矛冲出去,把眼前一切都捅穿。 可此刻,他下意识吸了一大口血腥味的冷空气,等着那股熟悉的崩溃和怒气重新顶上来。 可什么都没有发生。 托德抬起戴着皮手套的手,重重擦过眼角,乾瘪的泪腺挤不出半点水。 胸腔里的心脏依旧跳得很稳,一下接一下。 而他的脑子一片混乱,乱七八糟的念头一股脑往上翻。 凯尔死了,自己得把周边这三个残编小队接过来。 正面卸力用的橡木盾已经全碎了,左侧那具无头尸体臂上还绑着一面完好的生铁圆盾,得马上扯下来补到前排。 钩叉手伤了几个,得先把还能站住的人重新拉回来。 不然下一波魔物再撞上来,这段壕沟会直接被撕开。 紧接着,一股说不清的寒意顺着脊背慢慢爬了上来。 托德看着水洼里的倒影。 那张脸沾满黑血丶泥污和别人的脑浆,眼神冷得发木。 永夜长城从来不给人喘口气的工夫,也不给人慢慢难过的余地。 前一刻还在你耳边骂人的战友,下一刻就成了壕沟里一具得尽快拖走的尸体。 托德紧紧闭上眼,把喉咙里翻上来的那股荒谬恶心感硬吞回去。 再睁开眼时,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弯下腰,双手扣住凯尔的后腿,跟着周围那些同样满脸麻木的战友一起收拾残局。 第80章 食尸鬼先锋团 第80章食尸鬼先锋团 内堡高塔的冷风掠过深色大,希恩负手站在石台边缘,双眼微阖。 识海深处幽蓝网格,西侧灰雾边缘,大片代表魔物的红点正以近乎恒定的速度向前平推。 最前方,四个异常刺眼的三阶高能反应,像四根钉进阵线的铁桩,把后方躁动的兽群死死压成了整齐队列。 希恩猛地睁开眼,冰蓝色瞳孔里掠过一线冷光。 这是血月季爆发以来最严重的危机。 先前那些兽潮再凶,骨子里也还是被红月驱着往前扑的野兽。 眼前这股东西已经不可能兽潮了,这是一支四只三阶食尸鬼带领的军团,必须重拳出击。 希恩的警惕一下提到了最高:「敲一级最高警钟,防区内所有三阶骑士停止外围游走,立刻向西侧内墙集结。 西侧高位暗堡,解除所有重型符文蒸汽连弩的封栓,全线上膛。」 一旁的传令官浑身一紧,血月季打到现在,这还是黑松领第一次动用重型符文蒸汽连弩。 光这一道命令,就已经把眼前局势的凶险说得明白。 他不敢多问,转身就去敲钟传令。 「当!当!当!」 一级警钟的轰鸣顿时撕开长夜。 随着急促令旗不断挥动,防区各处暗道和后方休整营地里,一名又一名披着厚重圣银铠甲的黑松骑士快步奔赴阵位。 这群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随着令旗起落不断收紧阵型,调整冲锋间距。 一堵泛着神圣白金光泽的钢铁长墙,在长夜里一点点立了起来。 短短片刻,整整七十名三阶重装骑士在法比恩身后完成列阵。 而另一边,压在西侧防线前方的灰雾,终于被一股近乎实质的阴寒煞气缓缓推开。 这场危机真正的核心,很快就在骑士们眼前剥去了模糊的轮廓。 那是四名体型严重畸变,浑身披着古旧重甲的三阶食尸鬼。 左翼那头怪物胯下,是一头由无数惨白骨骸硬拼起来的多足巨兽。 右翼那头骑着一只浑身鼓胀,不断往外喷吐惨绿毒液的巨蛙。 更侧面一点,还有一头半截骨架都露在外面的亡骸蝙蝠贴着地面低低飘行。 而居中压阵的那只食尸鬼先锋体型最大,它骑着一头双头披甲狂狼,生满倒刺的白骨巨手提着一柄沾满暗红黑血的斩马巨剑。 那颗乾瘪颅骨的空洞眼眶里,两团幽绿魂火静静烧着。 它微微抬头,越过前排壕沟,扫了眼人类仓促拼出来的丑陋防线,眼里竟然透着鄙夷。 在这四头怪物将领身后,百名披着破烂锁子甲的二阶食尸鬼精锐沉默跟进。 再往后,是密密麻麻丶一眼望不到头的底层炮灰魔物。 当他们出现,整片西侧防线,空气都沉了下来。 只见那头跨骑双头巨狼的三阶食尸鬼统领缓缓抬起沾满黑污血的斩马大剑,朝前方重重劈下。 百只被压在军阵最底层的食尸鬼炮灰和低等魔物,立刻在高阶意志驱赶下跟跄出列。 它们直直冲上第一环反向冰坡,死灰色的眼球空洞发直,近在咫尺的掩体和活人血肉都没让它们偏开半点。 前面的撞进第二环生铁尖桩,胸膛和肢体狠狠干进沟壑里。 后面的踩着同类尸体继续往前压,精准踏碎埋在浅土层里的脆壳陶罐,硬生生把沟底那片惨绿毒雾提前逼了出来。 这些炮灰根本不知道怕,也没有退路。 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就踩着尸体往前走,像一股只会往前推的烂肉黑潮。 内堡指挥塔上,希恩脑子高速推演,这支食尸鬼军队正拿最便宜的炮灰血肉,一寸一寸去试黑松领陷阱的深浅。 旁侧军官额头已经冒出一层冷汗,压着声音开口:「大人,是否立刻开火阻击?」 希恩抬起手,直接把这股急躁压了下去:「启动十七号预案。」 塔顶的战术灯随之切换,两黄一红的刺目灯光按极快的节奏交替闪烁。 战场第一线,法比恩的目光死死钉住高塔灯语,这几道变换的光,在他脑子里瞬间拼成了完整命令。 「步兵听令!散裂牙阵!中路让开!两侧交通壕阶梯退防!盾牌保持咬合!」 整条防线像被平稳扯开了一道口子。 中路步兵举着包铁橡木盾,顺着预定节点迅速后撤,一层接一层退进两侧交通壕。 原本堵死的防线中央,就这么毫无徵兆地开了一条直通第三环深处的宽阔通道。 前线步兵退入两翼后,阵势微微内凹,中路的缺口彻底露了出来。 四只跨骑异种坐骑的三阶食尸鬼统领没有犹豫,立刻将这道豁口判成了人类阵线是在重压下崩塌。 凄厉嘶吼骤然撕开灰雾,它们带着数十只二阶精锐和残余炮灰,直直踏进第三环前那片开阔地。 刚刚还以为自己已经撕开防线的食尸鬼先锋,就这样整支撞进了内墙居高临下的火力视野。 高塔之巅,希恩缓缓抬起右手。 两侧高位暗堡内,常规半自动蒸汽连弩先一步开火。 密集的精钢箭矢像一场倒砸下来的金属暴雨,精准罩住那些正要散开重组的二阶食尸鬼和底层炮灰。 血肉被贯穿的闷响一片接一片。 二阶食尸鬼的身子,在这种纯粹的物理动能面前跟破布没什么区别,连着骨头一起被撕开。 成排成列的尸体当场被钉进烂泥里。 食尸鬼先锋原本还算完整的护卫层,被这轮火力硬生生削掉了一层。 四只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三阶统领,转眼就空了出来。 希恩平静下令道:「蒸汽重弩,狙杀高阶目标。」 随着命令的下达,指挥塔上的猩红阵列灯骤然爆闪,七大制高点同时喷出刺目的高压白汽。 下一刻,七台重型自动符文蒸汽连弩一齐揭去伪装,就像是七头钢铁怪兽终于睁眼,准备狩猎! 弩臂丶导轨丶承压机匣层层拉紧,表面刻满的符文纹路也在这一刻,被沸腾的源血魔能点亮,幽冷光流顺着钢铁脉络一段段亮起。 过热蒸汽粗暴撞开气缸阀门,把沉重纯钢机括一寸寸向后拉满。 第81章 七座处刑台 第81章七座处刑台 「咻!咻!咻!」 撕裂耳膜的破空尖啸,贯穿了整条西侧防线。 七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通体泛着圣银冷光的符文重箭轰然离弦。 甚至连重弩底座下方那圈厚重花岗岩,都在这股夸张的后坐力冲击下崩开大片蛛网裂纹。 原本正要继续压上的四只三阶食尸鬼,空洞眼眶里的魂火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那几颗生了锈的脑袋里,其实早就剩不下多少完整念头了,可越是这样,他们的本能就越是灵敏。 跨骑双头巨狼的那只食尸鬼首领,眼眶里的幽绿魂火忽然剧烈跳动起来。 它甚至来不及细想,猛地扯动缰绳,白骨巨手刹那间往侧后方一拽,连胯下双头狼都被这股突然爆开的力道扯得半边身子斜翻出去。 箭身上的符文也在飞行中同时亮起。 箭簇处的重压符文直接压缩前方空气,把阻力硬生生压到最低,整根重箭从出膛到命中,动能都没丝毫减弱。 箭体两侧的破甲符文则在高速震鸣,而更里面那道爆裂符文更为繁复,这是伊莱窝在工坊里,不眠不休亲手仔细刻上去的。 七根符文重箭快得不给三阶生物反应的余地,视线才刚捕捉到一抹冷光,箭已经撞到了脸前。 那头腹部拖地的肿胀巨蛙,连同背上的食尸鬼首领,被一箭从张开的血盆大□直接贯到底。 箭头撞进去的瞬间,前端重压符文先把整团血肉贯穿,破甲震荡顺着颅骨和脊椎一路碾开。 等箭体完全没进去,藏在中段的爆裂符文才猛地亮起,在它肚腹深处轰然炸开。 整头三阶异兽像个被从里面撑爆的烂囊,当场四分五裂。 大片赤红碎肉,发黑脏器和腥臭污血一股脑泼得满地都是。 连它背上的食尸鬼首领都被炸得只剩半截残躯。 另一侧,那头飘在半空的亡骸蝙蝠上的食尸鬼甚至没来得及抬盾。 重箭正面撞上去,箭簇处的重压符文先把亡骸蝙蝠的骨甲炸瘪,破甲震荡紧跟着一层层炸进骨缝,把整面盾连着胸骨一块震碎。 箭体穿过去时,爆裂符文又在它背后那头食尸鬼体内炸开,连盾甲丶骨头带血肉被一起干碎。 那具残躯被余势带着倒飞出去,活活钉进后方冻土墙里。 剩下两名三阶食尸鬼,在最后一瞬拼命偏身,才勉强没被正面穿死,却还是被擦中了。 双头巨狼的半边脊骨像被无形巨手硬生生扯开,血肉连着碎骨一起爆出去。 那名先锋首领更惨,重箭擦过去时,破甲符文先把它肩甲和臂骨震碎,爆裂符文紧跟着在血肉里炸开,一条手臂连着半边肩胛当场被搅成骨渣和烂肉,哗地甩进血泥里。 它和坐骑一起翻滚着摔出去,狼狈得像被抡飞的破口袋。 那双幽绿魂火里,原本那点高高在上的冷意和戏谑,到这时已经彻底散了,只剩下最直接的惊惧。 退到两侧交通壕里的战士死死捂着耳朵,耳膜被震得嗡嗡乱响。 他们怔怔望着前方那片刚刚还挤满食尸鬼先锋的开阔地,脑子一时间都有些发空。 很多人根本没看懂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看见一道冷光,下一刻巨蛙整个炸开,亡骸蝙蝠碎成一片,连那只最凶的双头狼都被狠狠炸得翻滚出去。 前面的那些怪物就像被看不见的重锤迎面砸中,当场炸了。 三阶怪物那身平日里刀砍斧凿都难留下痕迹的硬骨头,在这东西面前竟跟纸糊的一样。 都以为接下来要硬碰硬地拿命去填,却已经结束了。 食尸鬼的阵型当场乱了,护卫层被撕碎,将领被打残,刚刚还整齐推进的步伐一下出现了大片空洞。 后面的食尸鬼精锐和炮灰挤在一起,有的还在往前冲,有的已经开始本能后退,整支军阵裂口越撕越大。 高位弩阵喷出大股浑浊白汽,开始短暂换气降温。 法比恩是知道这些重型符文蒸汽连弩是拿来干什么的,也亲眼看过工坊一遍遍测试。 可真正看到七发符文重箭齐齐砸进战场,把三阶怪物当场轰成残废,他还是微微一愣。 可很快他反应了过来,法比恩手中圣银长剑向前一挺,剑尖直指那两只还在血泥里挣扎的残废首领,喉咙里滚出一声怒吼:「黑松骑士!随我碾碎它们!」 整整七十名早已把杀意压到极限的三阶黑松重装骑士,同时催马前压。 这道蓄势已久的黑金洪流轰然冲出内侧防线,沉重铁碾碎冻结的泥泞和冰壳,连大地都在发颤。 七十支破甲骑枪齐平向前,白金斗气沿着甲胄和枪杆连成一片,直直撞向那两名还没从重弩轰击里缓过来的三阶残将。 法比恩冲阵的同时,退在两侧交通壕里的步兵也被这一声吼彻底带了起来。 「跟上骑士!压出去!」 两翼壕沟里的黑松战士像被猛地放开的铁闸,顺着早就预留好的坡道和缺口一股股冲进战场。 低阶食尸鬼和腐化劣魔还在混乱里打转,就被劈头撞上。 战场分成了两块,高阶对高阶,低阶杀低阶。 先前那一轮重弩,杀了两只三阶食尸鬼,剩下两只也基本被炸残。 至于那些二阶精锐和底层炮灰,在步兵和骑士一前一后夹上包围后,根本撑不住阵脚,像一场屠杀。 银色的钢铁洪流快速踏碎满地残肢与血泥。 七十名三阶重装骑士的长枪长剑接连捅穿残存二阶食尸鬼的胸膛,把这支一头撞进黑松领的食尸鬼先锋团穿成了满地碎骨烂肉。 战场正中央,那只体型最庞大的食尸鬼首领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它胯下那头双头巨狼,早在先前的重弩轰击里就被打断了后腿,刚才拼命往外冲时终于一头栽进泥坑,把背上的首领整个甩了出去。 十二名重装骑士立刻脱离主阵,从四面八方把这头半残的敌将死死圈在中间。 即便被精金重箭绞碎了一条手臂和半边肩胛,这头食尸鬼还是爆出了凶得吓人的反扑。 它单手抡起那柄沾满黑血的巨型斩马大剑,喉咙里猛地挤出一声沙哑刺耳的战吼:「嗬啊——!」 横着一剑扫出去,力道重得发狠。 两名骑士举盾硬挡,「当!」 精钢大盾当场被砸得凹下去一大块,连人带马一起被震退数米。 重兵器碰撞的巨响在泥坑里一声接一声炸开。 白金斗气和幽绿煞气贴着脸撞在一起,震得周围血泥一层层翻起。 骑士们的圣银胸甲被劈出一道道深口,甚至两匹战马被斩马剑直接干断了脖颈。 那头食尸鬼首领更为悲惨,残破的身躯被十字重剑和破甲骑枪反覆捅穿,前前后后多了几十个往外喷黑血的窟窿,碎裂的骨渣甚至卡在了骑枪尖上。 血越流越多,动作也越来越慢。 食尸鬼首领又是一剑砸开面前的骑士:「吼——!」 可这一剑刚出去,残存的那条手臂还是明显僵了一下,力道也跟着散了一线法比恩等的就是这一瞬,十字重剑上骤然炸开刺眼的白金斗气。 法比恩双腿死死夹紧马腹,借着战马猛然前窜的冲势,双手握死剑柄,照着那头怪物的脖颈狠狠打出一记半月斩。 「咔嚓——!」 颈骨断裂的闷响在战场中央炸开。 宽阔的剑刃带着整匹战马前冲的力道,把那颗丑陋狰狞的头颅一剑斩飞出去。 腥臭的黑血当场喷了法比恩满头满脸。 「哗」的一下,他手腕一翻,剑锋顺势一挑,把那颗头颅挂在剑尖上。 他就这么举着这颗还在滴血的首级,朝高塔和战壕方向高高抬起,头颅上的一双空洞眼睛还冒着绿色鬼火。 战壕里,所有人都死死盯着那颗悬在半空的头颅。 先是一瞬死寂,接着人们才嘶着嗓子欢呼了出来,那股压了整夜的恐惧,到这时才终于找到了出口。 战壕里的欢呼声被凛风一路卷上内堡指挥塔。 高处很冷,下面那股刚炸开的血气到了这里,已经淡了不少。 希恩站在石台边缘,眼神静得发沉。 他的视线越过法比恩长剑上那颗还在滴血的头颅,落在那些异种坐骑的残骸,还有三阶首领身上那层布满铁锈的甲胄上。 廉价炮灰被成批驱赶着填坑,动作里带着近乎刻板的服从。 连那些本该见血就疯的异种坐骑,也被压住了本能,跟着阵列往前推。 这些散在血泊里的细节,在希恩脑袋中一块块拼了起来。 刚才大战,多半还只是一次试探。 若是能一口气攻下来,对方早就顺势压到底了。 ———— 既然没有,那躺在下面泥潭里的这批精锐,就只是灰雾深处那个更强大存在先扔出来的一支先锋团,专门拿来摸黑松领的底牌。 希恩缓缓抬起头,看向那片仿佛没有边界的灰雾,仍在翻涌。 这场大胜没让希恩松懈半分,反而把那股警惕提得更高了。 黑松领从这一刻起,就得按着真正决战的标准往下准备。 第82章 铁棘的永夜 第82章铁棘的永夜 铁棘领斑驳的城墙上,暗红色的旧血早冻成一层层发黑的硬壳。 镇守此地的是子爵佩里。 这个瞎了一只左眼,满头白发的老子爵,已经在永夜长城守卫了二十几年。 而能坚持这么久肯定是有他的出色之处,铁棘领的城墙不算高,真正的杀招铺在领地外围数百米的缓坡上。 那里密密麻麻撒满了掺着高纯度圣银碎屑丶又淬过强效神经毒液的倒刺生铁蒺藜。 去年血月季,以速度凶狠出名的狂血狼人曾硬冲过这里,但它们扑得越快,脚掌和腹部就扎得越深,圣银烧穿皮肉,毒液顺着伤口钻进血里,狼群一片片倒在坡上,最后堆成了迈不过去的尸堆。 他甚至还得了个「狼不过棘」的名头。 此刻老子爵佩里披着厚重锁子甲站在城头,仅剩的右眼冷冷盯着灰雾里缓缓逼近的食尸鬼军团,嘴角还带着一点冷意。 他在等,等这群畜生自己走进那片蒺藜地,在毒刺里把身子扎烂。 可那麦庞夫的食尸鬼军阵在距离毒银蒺藜带还有百步的位置,居然忽然整齐地停了下来。 整片阵列一下静了,只剩怪物喉咙里沉重黏腻的喘息声。 那股压迫感也跟着从灰雾里漫出来,沉沉压向前方的铁棘领。 前锋队列缓缓向两侧分开。 银剑统领跨骑着一头由数头高阶魔物残肢缝合而成的骸骨战兽,从阵中慢慢踱了出来。 它空洞的眼眶扫过前方银光点点的蒺藜带,像是只看了一眼,就把这片陷阱的路数摸清了。 银剑统领的白骨下颌微微张开,一道骨哨声刺破了风。 后方军阵很快动了。 大阵最后面,数百名浑身血污的人类被食尸鬼驱赶了出来。 这些人全是这几天周边节点崩盘后被食尸鬼抓到的平民。 粗重的绳子穿过他们的锁骨,把一串串活人像牲口一样连在一起。 皮鞭抽下去在背后撕开皮肉,赤着脚的俘虏们哭嚎着,被一路赶进了毒银蒺藜带。 圣银粉末不会灼烧人类血肉。 可那些倒刺,照样会扎穿脚掌和小腿。 第一批俘虏刚踏进去,惨叫声就一片接一片炸开。 有人一脚踩进蒺藜里,整个人扑倒在坡上,后面的人被锁链拖着一起滚下去,身体和铁刺狠狠撞在一处。 翻滚,踩踏,挤压,原本竖着的大片蒺藜被活人一层层压了下去。 毒液顺着伤口发作,泥水里的人很快开始抽搐,口吐白沫,哭喊声也一点点变了调。 城头上的老兵手臂都在发抖,拉满的弓弦绷得死紧,箭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下面那些被倒刺扎穿,在泥里挣扎的人,都是活生生的同胞。 「射击!」佩里仅剩的右眼胀出了血丝,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射死他们!别让这些尸体把蒺藜带压平!」 箭雨终于落了下去。 密密麻麻的精钢箭矢带着尖啸扎进缓坡,毫不留情地贯穿那些还在抽搐翻滚的躯体。 有人刚抬起头,箭就从眼窝钉了进去,有人半边身子被铁刺挂住,又被后面一箭狠狠干穿胸口,整个人猛地一颤,终于不动了。 银剑统领立在阵前,跳动幽绿魂火的空洞眼眶,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一切。 一具又一具尸体倒在蒺藜带上,层层叠叠的尸骸很快在缓坡上铺开,替身后的食尸鬼军团,硬生生垫出一条血肉铺成的路。 老子爵握剑的手一点点绷紧,手背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在永夜长城守了这么多年,印象里的食尸鬼一直都是些只会扑咬撕扯,靠尸潮往前堆的低智畜生。 它们只会被血味驱着往前冲,能忍着不吃人类,本身就是一件奇迹,跟不可能利用人命这样一步一步拆解人类的防线,可眼前这支军团,却是个意外。 佩里胸口那股气一点点沉了下去。 站在对面的已经不是一群靠本能往前拱的食尸鬼了。 可人类的尸体还是一层压着一层,硬是把那道百米长的缓坡填平了大半。 很快,又有数十只腹部鼓胀得发亮,浑身往下淌着惨绿脓液的腐酸行尸被驱赶出阵。 它们像一颗颗会走路的毒囊,摇摇晃晃踏上这条血肉铺出来的路。 银剑统领抬起手中斩马大剑,往前一压。 后方二阶食尸鬼精锐立刻齐齐振臂,数十根沉重骨矛带着刺耳破空声飞出,精准贯穿那些腐酸行尸,把它们一具具钉死在堆叠的尸骸上。 下一瞬,鼓胀的肚腹接连炸开。 浓得发黑的酸液像决堤一样泼下来,混着人血冲进蒺藜带。 残存的生铁倒刺,圣银碎屑和那些腥臭血肉顿时一齐翻腾起来。 黄绿色毒烟顺着缓坡往上冲,嗤嗤的腐蚀声密得让人牙根发酸,淬毒铁刺被一点点蚀穿,圣银粉末也在酸液污染下迅速失了效。 血肉丶碎骨和半融的铁浆搅成一团,最后竟在缓坡上重新结出一条焦黑发亮的硬路,臭气熏得人胃里直翻。 城头一下安静得只剩风声,老子爵双眼通红,眼角都像要裂开。 铁棘领赖以成名的蒺藜带,就这样被一点点拆掉了。 而另一边,银剑统领已经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十字银剑。 压抑了许久的食尸鬼军团顿时爆出一片刺耳嘶吼,踩着尸体和铁浆铺出来的黑路,一股脑朝铁棘领压了上来。 沉重的包铁城门在变异巨兽一次次冲撞下终于轰然倒塌。 精锐食尸鬼踩着碎木和砖石涌进城内后,铁棘领的防线一下就散了。 外层蒺藜带丶缓坡和拒马全被拆掉,城门又塌了,守军再没了借力的地方,只能在断墙后面硬顶。 可这时候冲进来的,已经不只是底层尸鬼。 十几头三阶食尸鬼统领压着阵往里推进,前面的二阶精锐举着残破盾牌往前顶,后面的炮灰就顺着缺口往里灌。 人类骑士和战士刚结起小队阵,侧面就被撞穿,长枪还没来得及递出第二轮,利爪已经贴脸砍了进来。 没了工事和陷阱,没了城防器械帮着卸力,这些战士只能被那些怪物一口一口吃掉。 更里面的情况还要更惨,那些罪民和平民,原本就连像样的甲胄都没有,只能挤在屋舍和地窖里发抖。 哭喊声,骨头断开的闷响,一阵阵从街巷深处传出来,很快又断掉。 城里的抵抗一处接一处被掐灭,最后只剩圣火台前那一小片地方。 几头三阶食尸鬼很快把几具灌满污血的守军尸体拖了上来,照着圣火台底座狠狠抡砸过去。 尸体一撞进基座下方,皮肉当场爆开,污血混着碎骨浆子泼进传动齿轮和符文槽里。 没过多久,金属断裂声和符文过载的爆响便一串接一串地炸开,白金火舌猛地往里一缩。 残存的火光在污血里狠狠挣了几下,最后还是一点点暗了,被黑暗彻底吞了进去。 佩里身边站着的,已经只剩最后几十名亲卫。 可这最后一点人,很快也一个接一个倒在圣火台前。 佩里刚提剑上前,那头手持十字银剑的食尸鬼统领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抬手便是一剑,乾脆利落地贯穿了老子爵的胸膛。 佩里的身子猛地一震,双手大剑当个一声脱手砸进血泥里。 伤口不断往外跑血,他涣散的眼神却还死死盯着那柄贯穿自己胸口的银剑。 剑把上那道花纹,在血水冲刷下慢慢显了出来。 佩里的眼睛骤然睁大了。 那张满是血污的老脸剧烈抽搐起来,他死死盯着统领面甲下那两团幽绿魂火,带血的嘴唇艰难动了动,挤出临死前最后半句话:「这把剑————怎么会———— 在你手里————」 统领没有回答,面甲下的魂火仍旧幽冷地跳着。 它只是转了转手腕,铁手套握着剑柄,乾脆利落地把那柄十字银剑从老子爵胸口抽了出来。 佩里的身体跟着一颤,终于彻底不动了。 浓稠黑暗裹着令人牙酸的咀嚼声,将这座耸立了数十年的老牌长夜领地一点点吞了下去。 银剑统领踩着堆积如山的残肢断臂,手中滴血的长剑微微抬起。 它已经选好了下一处要吞下的长夜领地,准备照着既定节奏继续撕人类防线。 就在这时,刺耳的膜翼扑扇声起。 一只专门传递战报的变异蝙蝠自血雾深处极速俯冲,稳稳扣在它生锈的肩甲上。 银剑统领空洞眼眶里的幽绿魂火猛地一跳。 它派去试探防区最边缘的据点,黑松领的先锋全军覆没了。 得知整整一支先锋折在那边,银剑统领缓缓偏过头,视线穿透漫天血雾,看向黑松领。 重新估算着那座不起眼领地的威胁分量。 极短的停顿后,这头食尸鬼统领立刻修改了计划。 那柄还在往下滴着老子爵热血的十字银剑,被它缓缓抬起,剑锋在半空划过一道冰冷残影,最后笔直定在黑松领所在的方向。 数以万计的畸变怪物在狂欢过后迅速收拢,重新拼成一座森严的重装军阵。 这台吞下无数人命的黑暗战争机器,就这样卷着腥风,朝着希恩所在的黑松领隆隆开拔。 > 第83章 大军来袭,冰冷的博弈 第83章大军来袭,冰冷的博弈 血月季第二十八日。 寒风一阵阵刮过,把平日里浓重的血腥味都吹淡了几分。 自先锋团覆灭后,黑松领反倒安静了下来,可这种安静不是结束,反而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前兆。 而在过去的这几天里,整座领地几乎没停过。 前线拖回来的尸体丶源血和还能拆的战利品,全被黑松领这台战争机器狼狼吃了进去,转为新的战斗力。 甚至维克托带着亚罗和那批工匠日夜不休,硬是又敲出了三台新的重型符文蒸汽连弩。 五环防线也被重新翻了一遍。 冻土壕沟又往下深挖了一层,预埋的脆壳毒罐密度直接提到原来的三倍,沟底还重新铺了一遍极隐蔽的导流火油槽。 前线的战士也根据战功提拔,表现出色的人被火线提成了基层士官。 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只为了等灰雾里那只手,什么时候把压过来。 内堡高耸的指挥塔上,希恩双眸微阖。 识海深处,【lv.3宏观战场指挥】系统猛地拉响尖锐警报。 他骤然睁眼,灰雾深处密密麻麻的高能活体反应连成一堵猩红高墙,有组织丶有纪律,所有狂化本能都被一股更高阶的意志死死按住。 希恩缓缓吐出一口白汽:「还是来了。」 而且比他预想得更快,敌人也比他想像得更强大。 希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以这样的规模,及不知深浅的实力,黑松领能不能撑过这一轮的袭击,连他都不敢轻易下断语。 希恩转过身,声音却没有任何慌乱:「传令,敲一级最高警钟。」 一旁的传令官脸色一白,立刻领命而且。 接着希恩又下了一道指令:「起草一封急援信,发往卡斯提安主教。」 站在侧后的书记员猛地一怔,连忙铺开羊皮卷。 「内容只写三件事,第一敌军主力已至,第二规模远超想像,第三黑松领请求机动圣骑驰援。」 书记员咬着牙记下,手指都在发抖。 希恩敲了敲桌子:「用炼金讯鸟发,分为五份,升空后分五条线路走,哪怕只活着飞出去一只,我也要让主教看到这封信。」 「是!」 高塔下方,一级警钟很快撕开了夜色。 「咚咚咚!」 三声沉重钟鸣在黑松领上空荡开。 指挥塔顶端的战术灯随之转成猩红。 钟声和红光落下的那一刻,整座黑松领瞬间动了起来。 各处战士立刻奔向预定位置。 法比恩率领的三阶重装骑士团在内堡无声上马,数十柄破甲骑枪齐齐抬起。 前线最底层的烂泥壕沟里,新晋队长托德扯开嗓子吼着列阵。 高位暗堡内的弓弩绞盘拉满,蒸汽锅炉也跟着尖啸起来。 大敌在前恐惧和慌乱自然还是有,可所有人都把它压回了自己的心底。 人和器械一层层咬合,整座要塞重新运转起来。 而翻滚的灰雾终于缓缓向两侧裂开。 先撞碎战壕死寂的,不是兽吼,而是一阵让人后背发紧的人类哭喊。 数百个伤痕累累的活人跌跌撞撞冲出浓雾。 被他们身后成排的二阶食尸鬼一路驱赶,像在赶牲口。 冲在最前面的溃兵一脚踩进黑松领第一环壕沟,尖锐的生铁刺却毫无阻碍地扎穿了他的脚掌。 那名溃兵惨叫着扑倒在地,可后面的难民潮在食尸鬼长矛逼迫下根本停不下来,人群一股脑踩过他的脊背和头颅。 骨头断裂的闷响接连响起,那具身体转眼就被踏成一滩铺在毒刺上的烂泥。 一个被逼疯的男人僵在原地,转头想向后方食尸鬼求活。 后面一只食尸鬼精锐咧开嘴,骨爪一探,乾脆利落地拧断了他的脖子,随手把这具还热着的尸体像破麻袋一样踹进前方陷阱区。 托德死死盯着前面,牙根咬得发酸,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绷了起来。 他看明白了,这帮畜生是在拿活人铺路,用同胞的尸体,把最外层的杀伤区一寸寸压平。 更让人心里发冷的,是这群食尸鬼居然会这么干。 它们压住了扑咬活肉的本能,压住了见血后的疯劲,把人当成一件件能往前推的工具,硬生生拿来拆防线。 不只是托德,整条壕沟里,战士们的眼睛都红了,喉咙里全压着粗重的喘息和骂声。 谁都想冲出去,把那群食尸鬼剁碎。 可谁都没动,他们都知道,只要前排乱一步,这些被赶上来的活人就真成了撕开黑松领的刀。 「救救我!拉我一把!」 一个折断了小腿的年轻学徒拖着血迹爬到第一环壕沟边缘,满是泥和血的右手拼命朝战壕里伸过来。 托德身侧,一个刚补进来的年轻辅兵脑子一空,半个身子猛地探出壕沟,伸手就想去抓那个学徒。 托德眼角猛地一跳,抬手一把扣住了他的后颈甲片,硬生生把人拽了回来。 「别动!」这一声连他自己嗓子都震得生疼。 那年轻辅兵挣得满脸是泪,眼睛死死盯着前面的人,整个人都在抖。 托德的胸口也像压着一块巨石,呼吸都发沉。 可他还是没松手,壕沟里其余人也一样,握紧兵器,死死钉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那些哭喊声被一点点推向己方的毒刺和陷阱。 高塔之上,希恩始终冷冷俯瞰下方的混乱,眼底没有丝毫同情。 永夜长城这种地方,最容易害死人的,往往就是心里那点同情心。 防线一旦为了几声哭喊乱掉,后面死的就不只是这些被赶上来的俘虏,而是黑松领里还活着的所有人都得陪葬。 几声指令铜钟从高塔之巅重重砸下。 「全线稳位,敢擅出战壕者,按叛逃就地处决。」 暗堡上方的猩红灯光也同时亮起。 连弩组收到的是更冷的一道死令:无视俘虏,直接覆盖,绝不能让食尸鬼靠近地基。 沉重的纯钢枪口在齿轮咬合声里齐刷刷抬高,扫过下方惨死的人质。 黑松领的甲士们在粗重喘息中,把翻上来的恶心和那点不该有的软心肠一并吞下,再次咬回各自的位置。 这一轮心理战,就这么被黑松领硬生生顶住了。 前线阵地,稳住了。 可俘虏的尸体一层层堆积,第一环外沿的倒刺很快就被血肉死死填住,连壕沟口都堆出了一层湿滑发黑的尸垫。 那层尸垫后方,腐酸行尸终于开始往前蠕动。 它们踩着人类和尸鬼混在一起的烂肉骨骼,缩在一排举着生锈重盾的精锐尸兵后面,像一只只快要涨裂的毒囊。 腹部鼓得发亮,表皮绷得几乎能透出里面翻涌的惨绿酸液。 只要这批东西贴近壕沟边缘,把肚子里的食尸鬼强酸全泼出来,第一环的地基和外沿工事就会被当场蚀穿。 两侧高位暗堡内,成排的常规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再次轰鸣。 数百支精钢箭矢带着黑压压的弧线掠上半空,越过前排还在哀嚎翻滚的俘虏和尸堆,朝后方尸阵狠狠砸落。 箭雨落得又快又准。 挡在前面的生锈重盾几乎一触就碎,盾后的腐酸行尸被粗暴贯穿,鼓胀到极限的肚皮当场炸开。 距离第一环还有几十步的纵深地带,一团团惨绿色酸液接连爆散,前一团刚炸开,后一团就被卷进去。 漫天强酸兜头浇在食尸鬼自己用活人尸体铺出来的通道上,也大片溅进后方还在密集跟进的低阶尸鬼阵列里。 黄绿色毒烟顿时冲起,方阵里一下炸开成片惨叫。 食尸鬼脚下那层血肉垫先被烧穿,连堆在第一环壕沟里的尸堆也被一并蚀烂。 后排冲得太急的魔物来不及停步,踩进去便一同陷进翻滚冒泡的烂泥。 酸液顺着小腿丶腹部一路往上啃,黑肉和碎骨一块块往下掉,整片推进阵列很快乱成一团。 而面对一环壕沟里堆起来的成片尸体,黑松领这边早就备好了后手。 希恩的声音冷得没有半点起伏:「一号导流槽,点火。」 生铁机关扳手被工兵狠狠拉下。 预埋在冻土浅层里的烈性炼金火油顺着纵横交错的导流槽猛地涌出。 一枚火星弹坠进沟壑,第一环外沿瞬间炸起一整面火墙。 「轰——!」 火焰一下扑开。 堆积的尸体丶横流的酸液丶在泥地里惨叫翻滚的低阶尸鬼,转眼全被吞了进去。 那条刚刚用活人尸体铺出来的推进通道,也在炼金毒火里迅速塌成焦黑灰渣。 等火势压下去时,第一环外沿只剩一地还在滋滋作响的焦痕。 高塔之巅,阵列灯已经重新切回待命的黄光。 一直蹲在交通壕里的后勤工兵和泥瓦匠立刻冲了上去,像一群早就等在旁边的工蚁。 带刺长钩把烧焦的尸块丶断木和半融的铁渣一块块拖开,大桶生石灰混着净水往沟里猛泼,泥地里顿时响起一片刺耳的「嗤嗤」声。 放热反应把残存酸液一层层洗涮,工兵们则趁着烟气还没散尽,把预制好的备用生铁浅刺和精钢细绊线重新砸回破口。 整套动作快得惊人。 前后不过几分钟,黑松领第一环防线就在烂泥丶焦灰和硝烟里重新补了起来。 食尸鬼大军拿成堆尸体和炮灰硬砸出来的窗口,就这么被这座要塞封住,连半点缝都没留下。 极远处的灰雾深处,跨骑骸骨战兽的银剑统领一直看着这面火墙升起,又看着它熄下去。 它空洞眼眶里的幽绿魂火微微跳了两下,仿佛露出了迟滞。 城墙上那名人类统帅的冷酷,还有底层士兵那种毫不犹豫的执行,还有那些看似粗糙的防御设施,都比它原先推演出来的更难缠百倍。 > 第84章 五环血肉磨盘 第84章五环血肉磨盘 看出用人类俘虏开路这套法子没起作用后,银剑食尸鬼统领抬手一挥。 大批臃肿迟缓,甚至被粗暴缝在一起的肉盾尸立刻被推到最前面。 常规连弩的箭矢不断扎进它们发胀的皮肉里,「噗噗」闷响不绝,整具躯体很快插满箭杆。 可这些怪物一边惨叫着,一边拖着成堆箭矢,沉沉往前挪,硬把防线上大片视线和火力都吸了过去。 而这些肉盾尸投下的阴影里,藏着真正的刀子。 数十只镰跳食尸鬼弯着腰贴地潜行。 这东西体型佝偻,脊骨外凸,两条大腿畸形鼓起。 直到靠近人类战阵,指挥骨哨忽然变调,原本低沉的哨音一下拔高,尖得刺耳。 「嗖!嗖!嗖!」 镰跳食尸鬼几乎同时暴起,踩着尸堆和肉盾一口气弹上半空,直接越过第一环残破防线,狠狠砸进第二环纵深。 紧跟着,肉盾尸也顺着冰坡滚了下来。 「咚!咚!咚!」 一声接一声撞在木桩和冻土上,缓冲地带一下被压短了一截。 镰跳食尸鬼一落地,两侧骨刃立刻贴身猛旋。 「嗤啦!」 前排几名战士连盾都没抬稳,喉咙和肚腹便被利落割开,肠子哗啦啦淌进泥里。 后面的人还没看清那群怪物是怎么扑进来的,骨刃已经顺着壕沟一路贴着人堆割了过去。 惨叫声一下炸成一片,前后不过几个呼吸,第二环里就接连倒下了几十名战士,血顺着泥沟往下漫,连脚底都站不稳了。 更多怪影紧跟着扑上,转眼就杀到了第三环毒雾边缘。 就在这时候,前线几支被打散的小队顺着预留的交通壕往里缩,把怪物往更窄的地方引。 刚提上来的士官托德带着六人小队守在一处折角口,扯着嗓子吼了两句:「退进沟里!别在外面跟它跳!」 托德只是最先反应过来的那个。 前线这些从血泥里滚出来的老兵和士官,几乎都在同一时间看明白了路数。 开阔地里追不上这种怪物,那就把它们拖进窄沟里打。 原本还被突刺撞得发懵的小队,很快就各自咬住位置,顺着交通壕一段段往里收,把折角口丶窄坡口和木桩缝全顶了起来。 原本靠着弹跳和横掠四处扑杀的镰跳食尸鬼,一钻进只容两人并行的交通壕,立刻失了腾挪空间。 它们那双长腿不断撞上泥壁和木桩,动作一下乱了。 接下来的厮杀又短又狠。 人类战士不再追着怪物跑,只守壕沟,战狭窄战地作战。 往往一个六七人的小队,就死死盯住两只扑进来的镰跳食尸鬼。 一面盾先把正面卡住,两杆长矛专扎下盘,后面的钩枪专等它起跳失衡那一下直接刺上去。 肉盾尸一露脚踝,长矛就顺着盾底缝猛扎进去。 镰跳食尸鬼刚要拧腰起跳,长剑短斧便迎头砸上去。 前面的怪物倒下,后面的又被尸体绊住,整条交通壕很快塞满翻滚的尸体。 几处折角口同时发力,盾墙一点点往前顶,硬是把这一波最狠的突刺卡死在泥沟里。 从高处看下去,整条西侧防线像是先被压弯,随后又一点点弹了回来。 灰雾外沿,肉盾尸还在往前挪,第二环和交通壕里,镰跳食尸鬼正和人类战士死死绞在一起。 更后方,新的尸潮还在往上堆。 整片战场乱成一团,可那几条最关键的沟口和折角,始终没有被彻底撕开。 内堡指挥塔上,希恩冷冷俯视着战线你来我往的变化。 前线现在也只是暂时顶住,不过希恩战略目的也达到了。 那股一路压进来的猩红高能集群,已经彻底落进了他预先留出的纵深瓮城。 第一环本就是故意放松的闸口,前线战士刚才死死顶出来的那道豁口,从一开始就是留给敌方变种精锐的入口。 高位暗堡内的半自动连弩一齐轰鸣。 —— 高压蒸汽撞开气缸阀门,数百支精钢箭矢越过前线近战的泥地,以最高射速狠狠射在第一环外侧的退兵通道上。 箭雨转眼织成一道翻不过去的铁墙,把后方想跟进的尸潮死死钉在防线外。 冲进来的那批二阶精锐,顿时成了瓮中之鳖。 与此同时第二环残存的反弹地刺和隐蔽陷坑,在后方工兵扳下绞盘后重新激活。 密集生铁尖桩从烂泥下猛地穿出,直接锁死了这群变异食尸鬼的腾挪空间。 底层甲士踩着齐膝深的血水死战不退,用包铁盾牌和折断的矛杆,把这群失去后援的怪物死死卡在狭窄泥阵里,不让它们再往前拱半寸。 而隐忍多时的三阶重装骑士团,在法比恩的怒吼声中从侧翼交通壕猛冲而出。 七十名高阶骑士同时引爆气海,白金斗气瞬间铺满战阵。 连人带马像一排钢铁攻城槌,裹着重甲马蹄和呼啸落下的十字宽刃剑,对着卡死在泥沼里的二阶怪物杀了进去。 整套杀阵在这一刻彻底咬死。 刚才还凶悍的突入二阶精锐食尸鬼,被按在这片泥地里一层层绞成碎骨烂肉。 黑松领那道被压弯到极限的防线,也在这时候猛地弹了回来。 伴着重骑推进,这记重锤碾过整片阵地,把敌军残躯连同满地黑血一起推回了第一环外的废墟。 可这也只是把这一波压了回去。 这种突入丶反推的拉锯,在红月之下十几个来回。 前两环的冻土地貌已经彻底废了。 魔物的黑血,人类碎裂的脏器,还有崩开的生铁零件,全被冻在一起,板结成一层厚厚的暗红硬壳。 一环从头到尾都被踏平,大面积塌成一片废墟。 第二环的陷坑和机关连杆也坏得厉害,整条外围防线只剩下一副摇摇欲坠的骨架。 黎明前的灰雾深处。 银剑统领跨坐在骸骨战兽背上,看着眼前的战况。 它空洞眼眶里的幽绿魂火一阵急跳,冷意一点点压了下来。 它原本算得很清楚。 —— 拿无穷无尽的低阶炮灰裹着一部分二阶精锐,一波接一波往前撞,靠高压突刺去抽黑松领的军备,磨新兵的胆气,逼那座要塞在消耗里自己垮掉。 它甚至特意卡着血月潮汐的空档动手,想借最凶的几轮起势,在教会机动圣骑赶到前杀穿这块新领地。 可打到现在,这套盘算已经落空了。 三次血月潮汐已经过去。 按正常推进,这种强度的连番冲击,足够把一块老牌长夜领地压到断气,可一时却拿眼前这块新生领地没什么办法。 黑松领前两层壕沟也确实被干碎了,外环地形几乎全毁,可它只是往后收,一点点缩进第三层。 而且银剑统领已经看出来了,对面到现在都还留着余力。 底层步兵会轮换,而那些重装骑士也不是一口气全部砸上来,只在最要命的时候切进去一段,然后立刻抽身。 这让它开始烦躁。 灰雾里的风不断卷过,食尸鬼天性里那股见血后的暴躁和饥饿,也在一点点往上翻。 它脑子里甚至一度只剩下最直接的冲动,把后面所有东西一口气压上去,把那道城墙以及墙内的人们一起撕开。 它握紧了手里的银剑。 骨爪刚一收紧,剑柄和护手接触的地方便「滋滋」响了起来。 银质圣性沿着腐败骨掌往里灼,细密白烟一点点冒出,像针一样把它从那股越来越浓的食尸鬼本能里硬拽回来。 它重新清醒了一点。 继续拖,已经没有意义,且极度危险。 它只是找到了教会支援尚未前来一道空档。 这个空档不会一直开着。灰雾防区里的机动圣骑,随时可能扑过来。 若再拖下去,等人类援军卡住侧后,它手里这支主力反倒会被钉死在黑松领城下。 银剑统领骨爪缓缓抬起,那柄沾着人类子爵鲜血的十字银剑一点点举向高空。 他已经不打算再试了。 要在教会援军真正赶到前,把最蛮横的力量一次压上去,干碎这块让它接连碰壁的硬骨头。 > 第85章 节节败退的黑松领 第85章节节败退的黑松领 银剑食尸鬼统领缓缓举起那柄银剑,剑锋直指黑松领。 浓雾向两侧翻滚撕开,整齐沉闷的重靴踏地声从深处压了出来。 整整三十六只三阶食尸鬼从灰雾中走了出来。 这支方阵和外围那些畸变炮灰已经完全不是一回事。 走在最前面的,是八名身形高大的持盾尸兵,单臂擎着由尸骨和生铁浇铸而成的巨大尸铁盾。 精钢箭矢如暴雨般砸在盾面上,溅起一阵阵白烟,那堵盾墙却顶着火力继续往前,从毒雾里硬生生趟出一条路。 盾墙后面,十名重装裂甲户骑同时爆发。 它们拖着沉重兵器,借着前方撑开的缺口猛冲上来,轰然撞进第三环与第四环之间最窄的交通咽喉。 法比恩拔出十字重剑,白金斗气在剑锋上骤然炸亮。 七十名黑松重装骑士从侧翼暗道猛冲而出,像一股钢铁洪流,在那道狭窄隘口里与食尸鬼前锋狠狠干在一起。 泥阵中,白金斗气与漆黑死气贴脸相撞。 法比恩纵马顶在最前,十字重剑带着音爆横斩出去,宽阔剑锋一击砍断了迎面一头裂甲尸骑手中巨斧。 可那头食尸鬼根本不退,失了兵刃,它反而借着前冲惯性,抢起覆满锈甲的肩膀狠狠撞上法比恩的重盾。 巨力灌进来,法比恩握盾的虎口当场震裂,鲜血顺着剑柄往下淌,盾面都被砸出一道深凹。 而真正阴毒的东西,还藏在尸潮后面。 六名游走的钩链食尸鬼卡在骑士视线最难顾到的位置,在炮灰尸群掩护下同时甩出了铁索。 那几条生锈钩链挂满腐臭黏液,破空时发出刺耳尖鸣。 一名正在执行阶梯轮换的黑松骑士刚刚提缰转位,战马前蹄便被铁索死死缠住。 钩链食尸鬼双臂猛地发力,整匹马当场被拖歪。战马凄厉嘶鸣,前腿「咔嚓」一声折断,连人带马重重翻进血泥里。 原本咬合得很紧的骑士阵列,立刻被这一记阴招撕开了一道口子。 两名试图补位的骑士刚冲上去,第二波钩链已缠上他们的重盾和护肩,硬把人从阵型里拖了出去。 坠到阵线外的三名高阶骑士,转眼就被黑潮般扑上来的低阶食尸鬼吞了进去。 无数利爪和獠牙贴着圣银重铠疯狂抠挖啃咬,刺耳刮擦声一声接一声。 护甲碎裂的闷响刚传出来,惨叫便很快断在了尸堆里。 整整三十六个三阶食尸鬼,层层往前推,一寸一寸压着黑松骑士团往后退。 整条战线都在重压下发出呻吟。 法比恩每被逼退半步,周围土木掩体便跟着大片坍塌。 狭窄壕沟里,骑士们还在咆哮丶挥剑丶补位,可那股由三阶畸变怪物汇成的黑色重装海潮,还是在一点点挤进来,继续吞掉黑松领最后那点喘息空间。 内堡指挥塔内。 希恩皱着眉头。前沿绞杀战已经开始失控,问题不再是一两处破口,而是整条防线都出现了连锁崩塌的迹象。 侧翼那边,食尸鬼精锐正一颗接一颗抢出灌满污血和暗影剧毒的疫囊,狠狠砸向第四环纵深。 —— 还有几头速度的二阶食尸鬼刺客,正顺着高墙和塔体往上爬,利爪已经逼近蒸汽连弩的生铁导轨。 希恩眼底掠过一抹冷光:「传令圣火台!底阀全开!最高强度超频!」 「轰一大股珍贵圣脂被粗暴倒进熔炉里。 原本稳稳燃烧的永久圣火骤然暴走,白金色火柱直冲天穹,把整片长夜领地都照得发白。 半空中那些还没落地的疫囊被高温当场蒸成黑烟,连炸开的机会都没有。 正往上攀的食尸鬼刺客也在光里惨叫起来,整具躯体迅速焦黑,翻滚着从墙面坠落下去。 代价同样惊人,圣脂储备像开了闸一样往下掉。 可这还远远不够,食尸鬼军团依旧在三阶食尸鬼的带领下,稳稳往前压。 希恩抬手,右手重重劈:「所有蒸汽连弩全力开火,清空射界!重型连弩狙杀三阶目标!」 两翼暗堡里的半自动连弩先一步全力开火,压住常规阵地,成排精钢箭矢像雨一样反覆洗过尸潮正面,专门绞碎那些低阶食尸鬼和魔物炮灰。 真正负责啃硬骨头的,则是布在关键制高点上的九台重弩。 它们只盯三阶以上的目标,一旦锁住,就是一击穿死。 低阶食尸鬼还没挤到近前,就先被半自动连弩成片扫倒。 那些真正能撕开阵线的三阶怪物,则被重弩一一点名。 重箭裹着圣银粉末,箭体上的破甲符文在白金火光里一齐亮起。 九道尖啸划开空气,从高位直直钉进下方战场。 最前方那头持盾三阶食尸鬼首当其冲。 它原本还顶着尸铁盾往前压,只觉得前方空气猛地一沉。 下一刻,那面陪它冲碎过无数人类工事的厚盾先是向内狠狠一凹,随即「轰」地炸开。 重箭穿盾而入,头骨瞬间被打烂,幽绿魂火甚至没来得及完全跳散,整颗头就已经在半空碎成血渣和骨片。 另一侧,一头正收紧铁索丶准备拖走落马骑士的钩链食尸鬼也被当场锁定。 它才刚偏过头,胸膛正中便猛地一凉。 重箭从前胸贯入,从后背炸出,带着整具躯体离地飞起,狠狠砸进第三环泥壁深处。 箭尾还在剧烈震颤,整面土墙都跟着发出闷响。 这一轮近乎豪赌的极限火力,狠狠干出了一个吓人的结果。 只一轮齐射,整整十二头三阶堕落精锐被当场打碎丶钉死丶轰烂。 敌方骨干战力一下少了三分之一。 满地残躯还在冒着白烟,碎肉和黑血被热浪一冲,腥得发苦。 银剑统领空洞眼眶里的魂火都跟着猛跳了一下。 它不是没见过人类弩手和弓箭手,可它没想到,这座新领地居然把远程火力这么强。 低阶火力专门洗地压尸群,重型连弩则死盯三阶以上,一箭一箭狠狠杀它手里最值钱的骨干。 那股心疼几乎是本能地顶了上来。 更让它发冷的是,黑松领那张火力网似乎还没到头。 两翼暗堡还在反覆喷吐白汽,突出部和制高点之间的交叉射界也还在来回切割。 只要它的高阶兵再往前探半步,后面就还有下一轮重箭在等着。 可他没让这支食尸鬼军团停下来。 残存那二十多头三阶食尸鬼,这一次终于不再像先前那样直着往前压了。 同伴被重弩一箭一箭钉碎后,它们显然已经摸清了黑松领这件秘武的路数。 前排几头还在试着硬顶,后面的却开始借着尸堆和残破盾墙不断换位。 可就算这样,还是有几头三阶食尸鬼在闪避里慢了半拍,被当场钉死在泥墙上。 推进的速度一下慢了,可那股压上来的劲头并没有停。 它们还是在往前走,只是这一次,每一步都变得更阴,也更难杀了。 低阶尸潮也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前拱,前面的倒下,后面的就踩着尸体填上来。 半自动连弩还在扫,重型连弩还在点杀,可灰雾里的黑影还是一层一层往前推,像是铁了心要把整座黑松领连同里面的人一起吞下去。 又扛过了五次血月潮汐。 第三环和第四环早已不成样子。原本被当成绞肉核心的纵深阵地,如今只剩泥泞丶尸堆和半截还露在外面的生铁桩。 惨绿毒雾被寒风一点点吹散,沟底机关也被魔物尸体丶碎木和断石填得七七八八。 可黑松领的骑士和步兵还是死死咬着这两环不放,借着残存的壕沟,一段一段往回拖,一层一层往前顶,硬把那些食尸鬼精锐卡在烂泥和尸堆里,拿血肉去换时间。 法比恩也带着骑士残阵不断在第三环与第四环之间来回截杀。 可拖到现在,防线还是快到头了。 制高点上的连弩火力网,在食尸鬼军团不计代价的持续冲压下,已经被挤出了大片难以覆盖的死角。 重型蒸汽连弩的箭矢快见底了,就连普通蒸汽连弩的库存,也只剩不到三分之一。 黑松领战前近四千战力,从血月季开始打到现在,已经折了将近一半。 光这一场攻防,就死了一千多人。 高塔之巅,希恩的大脑仍在高速运转。 —— 战损和兵力流动不断刷新,他在极短时间内完成了最后一次推演。 结果没有留下半点侥幸。 再把步兵和三阶骑士继续填进前方那片烂泥废墟,只会让黑松领的伤亡开始成倍往上翻。 为了几道已经失去优势的残破外环,把真正还能打的人命耗光,是最蠢的死守。 希恩抬起眼,直接下令撤退。 高塔阵列灯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在风雪里连成一片。 代表交替掩护撤退的钟声,一下接一下砸进底层战壕。 最容易崩盘的时候,往往就是后撤。 可黑松领的甲士在这种时候,反而显出了可怕的纪律。 前排先退,后排顶上,伤员被一层层往里拖,盾墙一段段往后收。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 这已经是最后一道还能依靠的外层防线了。 第五环后面,就是内堡,里面是工坊丶粮仓和平民区。 再退,黑松领就真的完了。 > 第86章 艰难弃守,黑松领的存亡危机 第86章艰难弃守,黑松领的存亡危机 浓重的灰雾裹着刺鼻的血腥味。 银剑食尸鬼统领跨骑在庞大的骸骨战兽背上,死死盯着如黑潮般退入第五环内堡的人类残兵。 它缓缓低下颅骨,空洞眼眶扫过脚下那片由食尸鬼丶魔物和人类尸骸堆出来的废墟。 打了这么久,这支足以碾平一座大型城邦的军团,竟被一座地图上都懒得标出的小领地拖死在烂泥里,还折进去了三分之一的高阶食尸鬼。 这个战损,它根本无法接受。 这座小领地已经把它最后那点耐性磨乾净了。 而被压了太久的暴躁和饥饿,一点点往上翻,让它眼眶里原本幽冷的魂火,也跟着漫上猩红。 那股想扑上去,把满城活人连甲带骨一起嚼烂的冲动,已经快压不住了。 可残存的理智还在提醒它另一件事。 这场仗拖得太久了。 永夜长城从来都不是一座孤堡。 黑松领圣火台连续超频时爆出的神圣波动,在黑夜里太醒目。教廷的机动圣骑,随时都可能顺着那道光扑过来。 它已经没时间再陪这座小领地慢慢磨了。 既然人类已经缩进最后一层龟壳,它就绝不会给对方喘气的空隙,更不会给他们等来援军的时间。 狠狠砸碎这层龟壳,把里面剩下的活物全拖出来,咬断嚼烂,让整座小领地连同那团圣火一起沉进灰雾里。 银剑统领猛地扯紧皮缰。胯下那头庞大的战兽高高仰起头,爆出一声凄厉刺耳的嘶鸣0 它举起那柄吸饱鲜血的十字银剑,带着沉重的破空声,朝前方重重斩落。 一声几乎要刺穿魂火的长啸随之从它胸腔深处炸开。那道音波像一把刀,彻底斩断了最后那点还在维持秩序的束缚。 这是一道最纯粹的军令。 全军突击,杀无赦! 瞬间,残存的二十余头三阶堕落骨干丶数百头眼底淌血的二阶精锐,连同后方压到极限的数万低阶炮灰,一并坠入了最原始的嗜血狂热。 庞大的军团像决堤的黑潮,踩碎满地烂泥烂肉,朝着第五环内堡高墙汹涌而来。 地面剧烈发颤,震动顺着地基一路往上爬,高塔厚重的青石墙体都在这股重压下发出呻吟。 希恩神识里的模型,清清楚楚映着下方那股正朝内堡猛冲的食尸鬼狂潮。 失去阵型的主力像决堤黑潮,一头撞进了黑松领最后一段物理缓冲带。 过于密集的踩踏,硬生生压死了沟底埋着的生铁触发板。 下一瞬,深埋烂泥下的高张力生铁刺网猛地弹起,倒刺铁线横扫进前排魔物的身躯。 抹在铁刺上的腐鼠酸液与圣银粉末,也顺着伤口一股脑灌了进去。 圣银灼烧和强酸腐蚀同时在体内炸开。 哪怕是三阶魔物,也被这股从身体里往外烧的剧痛逼疯。 惨叫声顿时连成一片,大批变异躯体被带毒刺网死死绞住,在泥沟里疯狂抽搐。 与此同时,两侧高位暗堡内,半自动符文蒸汽连弩被推上极限。 —— 连弩手死死压住机括,成片精钢箭矢不用再调射界,直接照着那些被刺网卡死的魔物射击。 碎肉一团团炸开,整片阵地都被金属风暴吞了进去。 弓弩手摇动绞盘,掌心早被麻绳磨烂。 辅兵提着冰水往烧红的枪管和导轨上猛泼,白汽贴着脸炸开,也没人后退半步。 黑松领就在快要散架的时候,狠狠吐出了最凶的一口火。 可再强的武器,终究也有极限。 后方密密麻麻的低阶食尸鬼前仆后继。 一头炮灰倒在毒刺上,后面干头怪物立刻踩着尸体补上去。 层层叠叠的烂肉,就这么把第五环那道毒刺沟一点点填平了。 高位暗堡那边也撑到了头。 长时间超频射击,把半自动连弩的纯钢枪管烧成了暗红色。 紧接着,超载的高压气缸终于不堪重负。 「轰!轰!」 滚烫蒸汽裹着锋利碎铁,在狭窄暗堡里猛地炸开。 甚至几名连弩操作手没反应过来,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就被横飞的碎铁当场撕开,血肉模糊地倒在机括和蒸汽管之间。 侧翼的交叉火力网,在接连不断的炸膛巨响里彻底哑了下去。 食尸鬼的黑潮趁此机会,顺势漫过了最后一道战壕。 那一刻,整条防线都像被人从中间狠狠打断了。 前排战士死死抵着盾,可手臂已经在发抖。 后面的伤兵靠着泥壁,大口喘气,连站都站不直。 风里全是血腥味,连圣火映出来的白金光都显得发冷。 可没有人丢下兵器,向后逃跑。 「当——当——!」 就在这时,沉闷的撤退铜钟从高处传来,硬是穿透了战壕里震耳欲聋的厮杀声。 浑身浴血的战士和骑士都僵了一下,他们不知道希恩为什么会下达这样的指令。 退入内堡,就等于把外层所有生铁陷阱和火力节点全部丢掉。 脱开这套防御体系,只靠血肉之躯缩进石墙里硬扛尸潮,谁都知道那是什么下场。 那一瞬惊愕和本能的抗拒几乎同时从每个人眼底翻了上来。 可刻进骨头里的军纪还是把这些念头全压了下去。 整条残破防线没有半点争执,直接执行了这道退守军令。 法比恩满头都是黑血,手中十字重剑横着一挥,迎面扑来的二阶跳尸当场被拦腰斩断。 两截尸体带着腥臭内脏砸进泥里。他一脚踩住还在抽动的残躯,嗓子都快吼裂了:「撤!全部退入内堡大门!」 重装骑士把气海里最后那点斗气狠狠挤出来,硬是在尸潮里结成一道断后的钢铁人墙,靠着重盾和剑锋一寸寸劈开一条血路。 满身泥浆和黑血的残兵互相拖拽着往后退,人群狼狈地倒卷进黑石大门深处。脚步和喘息乱成一团,却没人被丢在门外。 「轰——!」 万钧重的包铁内堡重门伴着巨型齿轮艰涩的咬合声猛地合拢,几根粗壮的生铁门栓接连砸进凹槽。 这一声闷响落下去,黑松领第五环防线也算真正塌了。 从战场上看,整座黑松领都已经被食尸鬼的黑潮一层层裹住,只剩最里面那一点白金火光还在撑着。 风一吹,那点火光孤零零立在黑夜里,随时都像会灭掉。 > 第87章 底牌的真容,毁灭之美 第87章底牌的真容,毁灭之美 银剑统领跨过第五环最后一片泥泞废墟,滴血的剑尖直指前方紧闭的内堡重门。 压了许久的怒意,到这时候已经一点点烧成了兴奋。 人类那层层叠叠的外壳已经被一层层剥光,剩下的只是一颗马上就能掏出来捏碎的心脏。 等这扇门被劈开的那一刻,它要亲手砍下高塔上那个银发领主的头颅,挂在这片焦土最显眼的地方。 而在它身后,食尸鬼军团也已经彻底疯了。 连着几日的血战,满地活人的血味,近在眼前的内堡大门,把这些魔物最后那点思维也一并烧断了。 它们喉咙里滚着低沉急促的嘶吼,争先恐后地往前挤,谁都想第一个扑进门后那片还活着的血肉里。 银剑食尸鬼统领这时候也没再压。 那点被连日战磨出来的烦躁和眼前几乎到手的胜利,已经让它懒得再管这些细枝末节。 于是最核心的精锐主力几乎全压了进来。 残存的十几头三阶食尸鬼,裹着数百头最凶悍的二阶变异骨干,像一群彻底红了眼的饿兽,被死死塞进第三丶四丶五环废墟拼出来的这片逼仄地带。 整片内堡大门前方,已经被这股漆黑沉重的高阶怪物群压成了一团。 它们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发力,嘶吼着,推搡着,踩着同类和尸体往前拱,准备对这座城池砸下最后一次猛攻。 高塔之巅,寒风卷着灰烬扑上希恩的脸庞。 他站在石台边缘,低头俯视着下方那片被尸潮彻底塞满的内层战场。 第三环丶第四环丶第五环之间那片本就不算宽阔的废墟地带,此刻已经被食尸鬼军团挤成了一锅快要溢出来的粘稠浓浆。 十余头三阶骨干顶在最前,数百头二阶变异精锐死死贴在后面,再往外是一层层还在往里硬拱的低阶尸潮。 希恩看了很久,眼神一点点冷了下去。 然后,嘴角缓缓扯开一抹没有温度的弧线:「这是你们逼我的。」 内堡最深处的地下掩体里,守候已久的重装甲士同时绷紧了双臂。 那根沉重的拉杆被几人一同抱住,伴着一声刺耳的「喀嚓」,狠狠拉到了底。 下一瞬,整片冻土深处像是有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被强行惊醒。 预埋在五环地下的四枚三阶源血晶体同时过载,整块晶体在一瞬间烧成发白的炽热引信。 点燃了三环到五环之间的粗糙符文回路随之全部亮起,猩红纹路一条接一条在残破战壕底部爬开。 就像像一片突然活过来的血管网,把整块内层战场一起连成了一座巨大的炸药。 在红月季之前,工匠和炼金学徒早就把内三环战壕下方的冻土一点点掏空了o 庞大的地下空腔里,灌满了高浓度圣脂和烈性炼金火油。 这就是黑松领最后的底牌。 「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沉闷到让人胸腔发裂的连环爆震顺着冻土一路往上顶。 整座黑松领都像被无形巨锤迎头砸中,第三环丶第四环丶第五环的地表在同一瞬间大面积塌陷崩碎。 土层丶尸堆丶断桩丶生铁碎片,全被一口气掀上了天。 与此同时,白金色的圣焰和惨绿色的炼金毒火一同冲出地层。 白金火流顺着圣脂喷涌而上,惨绿毒焰裹着火油和尸毒翻卷,两股力量在半空绞住,转眼就卷成了一根直插天穹的火柱。 整片内层战场像是在脚下裂开,把挤满废墟的魔物军团连同满地尸骸一起吞了进去。 火柱冲起的瞬间,连天上的猩红满月都暗了一下。 刚刚还在往前猛扑的食尸鬼们,连哀嚎声都发不出来,就被整场爆炸完整吞了进去。 它们血肉被白金烈焰直接烧穿,骨架被爆压震裂。 刚刚还站着的高阶怪物,转眼就被炸散碳化,化成一团团焦黑灰烬,又在下一轮翻卷上来的火舌里彻底没了影子。 银剑统领同样没能退开。 它站得太深了。 几乎和最核心的那批骨干一起,被完整地裹进了爆炸中心。 火舌扑上它胯下那头骸骨战兽时,那具庞大的白骨躯架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爆裂,便在高温里迅速化作满天焦灰崩开。 工坊区的高台随着地底那一串闷雷般的爆响猛地一震,吊在梁上的铁灯来回乱晃。 ———— 白金与惨绿交缠的火光一下冲了上来,把整片高台都映得忽明忽暗。 维克托猛地转过身,独臂死死扣住护栏,那只仅剩的独眼睁得发红,死盯着下方被火柱撕开的黑夜。 亚罗站在他身边,双臂也在抖,看着那道冲天火柱,嘴唇发白,眼里却亮得吓人。 那下面埋着的启动符文是被他一条条找出来的,他做梦都想不到,会有如此的威力。 维克托忽然抬手,一把按住他的肩,嗓音压不住那股兴奋:「亚罗,你睁大眼看着,这才是炼金术该有的魅力。」 亚罗喉结滚了一下,可眼睛还是死死看着下方,他既兴奋又害怕。 瘫坐在城墙根下的托德,耳膜在那一刻便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嗡鸣。 连续数日的血战,早把他的体力和精神榨到了底。 浸透血水和泥浆的身体几乎动不了,脑子里也空得厉害,只能靠着冰冷刺骨—————— 的青石墙,呆呆抬起头。 他的视野里,那道火柱就这么从黑松领内层一口气撕开了长夜。 火光冲上高空,把灰雾丶尸潮丶满地废墟和头顶那轮猩红满月一起照得发白。 刚刚还像山一样压过来的食尸鬼洪流,在这一刻被整片大地狼狠掀上了天。 碎裂的尸骨丶熔软的铁甲丶烧焦的断肢和翻滚的黑灰一同被抛进火里,再被白金与惨绿交缠的烈焰一点点吞掉。 炽热到发疼的温度透过厚重石墙一路压过来,烙在他的背脊上。 托德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他只是望着那道冲天而起的火柱,望着那些几天几夜都杀不尽,像噩梦一样堵在眼前的尸潮,在这一刻被一起炸上天,又被火焰慢慢吃掉。 来到永夜长城以后。 这是他头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温暖。 银剑食尸鬼统领没死。 他那四阶的实力,胸腔里那团幽绿魂火和死气核心,硬是替它扛住了最致命的那一下。 可活下来,不代表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它砸进碎石堆后,隔了几息,才极其艰难地撑起上半身。 握剑的右臂已经烧得只剩半截焦黑骨架,胸腹大半塌陷,甲片和骨头挤成一团,稍一动作,就往下掉着焦黑碎屑。 整颗颅骨也被炸碎了半边,幽绿魂火直接从裂开的骨缝里漏了出来,忽明忽暗地跳着。 它撑着那柄十字银剑,一点点站起身。 眼中的魂火晃得厉害,死死盯着前方那座还在燃烧的空地,像是根本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一座已经被逼到只剩最后一层皮的人类领地,为什么还有抵抗的能力。 自己明明已经把对方逼到门前,为什么下一刻,整支军团就全都化为灰烬。 它甚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 焦黑的骨架,塌陷的胸腹,握剑的残臂,还有从骨缝里往外漏的魂火。 像在确认自己是不是也该跟着刚才那批骨干一起,死在爆炸中心。 可下一刻,那点短暂的迟滞就被更凶的东西覆盖了。 自己辛辛苦苦凑齐的,整支军团就在刚才那一下里被烧掉了大半。 它颅骨深处最后那点还能维持秩序的人类思绪,也在这一刻彻底断了。 「嗬啊啊啊—!!」 一声凄厉长嚎猛地撕开火场,那声音里已经没有半点理智,只剩食尸鬼最原始的饥饿和杀意。 它现在只想砸开那座门,把高塔上那个银发领主拖下来,一块一块撕开,咬碎嚼烂,来发泄自己的怒火。 漆黑的暗影斗气随即从它残破的体内轰然炸开。 那股力量像一团黑泥泼进火场,硬是把周围还没熄尽的白金火苗都压得晃了一下。 焦黑皮肉一片片崩裂,铁甲碎壳被斗气震飞出去,它那具几乎快散架的身体却在这股暴走里重新绷紧,骨骼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断掉的半边肩膀拖着烧焦残肢,握剑的右臂却还是死死抬了起来。 它迈出第一步时,脚下碎石直接炸开。 第二步,整个人已经像飞出去的炮弹,拖着漆黑斗气和破碎残躯,朝着内堡大门狂冲而去。 第88章 四阶食尸鬼的垂死一搏 第88章四阶食尸鬼的垂死一搏 「嗬啊啊啊!!」 冲天的复合火海深处,残破不堪的银剑统领猛地仰起头,喉咙里挤出一声凄厉到发颤的长啸。 那场埋在地底的炼金爆炸,像一把利刃,硬生生捅穿了它最后那点残存理智。 食尸鬼骨子里最原始的嗜血和暴戾,在这一刻彻底压过了所有判断。 这头高阶食尸鬼不再去算援军,不再去算损耗,此刻只剩一个念头,那就是撞开那扇门,撕碎里面所有还活着的人。 四阶魔物的阶位威压在火海中猛地炸开! 浓稠得近乎发黑的暗影斗气从它千疮百孔的残躯里疯狂喷涌出来。 像一大团泼开的黑潮,把身上残存的白金火焰都压得滋啦乱窜。 它拖着烧焦断裂的肢体,从火海里猛地弹了出来。 「砰!」 整具身体几乎化作一道漆黑残影,朝着内堡重门直撞过去。 那速度快得发虚,沿途只剩一条被强行拉长的黑痕,和一串四下崩开的火星。 希恩站在高处,目光牢牢压着下方那道失控冲来的黑影,眼底掠过一丝冷怒。 他抬起右臂,动作乾脆没有半点迟疑。 「射。」 内墙最高处,五道原本死死封闭的隐蔽射击孔轰然洞开。 黑松领底牌库里最后五台还能运转的重型自动符文蒸汽连弩,同时开始咆哮! 「咚!咚!咚!咚!咚!」 五声沉重到发闷的爆鸣,在同一瞬间撕开长夜。 狂冲中的银剑统领像是一头迎面撞上铁壁的怪物,整道残影在半空里猛地一顿。 五根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精金重箭,通体覆着高纯度圣银和密密麻麻的破甲符文,挟着撕裂空气的恐怖动能,打进了它的胸腔。 那层原本还在疯狂翻涌的四阶暗影斗气,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被生生轰碎。 重箭蛮横地穿透骨甲与血肉,把它整具残躯从半空里狠狠射了下来。 这头一路压着灰雾防区,逼得数座领地熄火的食尸鬼,就这么被五根粗壮重箭死死钉在了内堡门前布满裂纹的阶梯上。 铭刻在精金重箭表层的圣银涂层与爆裂符文,在它撕裂的血肉深处同时激发。 血肉碳化的嗤嗤声连成一片。 那股足以灼穿灵魂的炼金剧痛,像滚烫铁水一样灌进这头四阶食尸鬼残破的躯壳里,硬生生压灭了它方才沸腾到顶点的狂化本能。 它挣扎着抬起头。 不到二十米。 那扇近在咫尺的黑石重门,此刻却像一道永远迈不过去的天堑。 更高处的名披着深色大的银发少年正站在塔顶,冷冷俯视着它。 成为食尸鬼以来,他一次真正尝到了恐惧。 它终于明白,眼前这座看上去并不起眼的边境领地,是一座专门为高阶魔物准备的坟场。 下一波的重箭已经又射了过来,求生的本能一下压过了所有暴怒。 「啊!!!! 「」 它喉咙里爆出一声嘶哑到变形的惨叫,四肢猛地发力,像一头被逼疯的野兽般向后挣扯。 箭簇上的倒刺还死死咬在皮肉和内脏里,伴随着一阵黏腻得令人发麻的撕裂声,这头食尸鬼竟硬生生把自己的残躯从五根精金重箭上剥了下来。 大片焦黑皮肉丶碎裂内脏和断骨被留在箭身上,顺着台阶一块块往下掉。 腥臭浓稠的黑血顺着几个骇人的贯穿伤口不断往外喷。 紧接着,翻滚躲开下一波的重箭。 银剑统领一手死死按住外翻的胸腹创口,一手攥紧那柄银剑。 连一句狠话都挤不出来,甚至不敢再往高塔那边看上一眼,带着仅存的几头尸卫仓皇后退。 那几头三阶食尸鬼同样被吓破了胆,连回头扑咬的勇气都没有,只会跌跌撞撞地跟着它往灰雾里逃。 很快这群方才还在城下咆哮的食尸鬼军团,最后只剩几只丧家野狗一样,一头扎进了长夜灰雾深处。 高塔之上,随着银剑统领的身影彻底没入灰雾深处,这一波攻势总算被黑松领硬生生扛了下来。 可惜,还是没能把那头四阶食尸鬼留下。 希恩垂下目光,看着那片仍在翻涌的灰雾,没有下令追击。 现在只要有人敢踏出内堡,红雾里随便再扑出一群魔物,都足够把这支刚撑过极限的队伍重新拖进泥里。 他眼底那层缓缓流转了许久的幽蓝光芒,也终于一点点暗了下去。 连续维持【lv.3宏观战场指挥】到现在,他的精神力已经透支到了极危险的边缘。 方才还能靠战场上的高压和判断强撑着不倒,现在随着这一轮危机暂时过去的念头落下,吊着他的那口气也跟着松了。 疲惫像潮水一样狠狠压了上来。 沉重感从后脑一路压进脊椎,再顺着四肢往下坠,连指尖都开始发麻。 希恩原本一直绷得笔直的脊背终于微微塌了一下,双手几乎是本能地死死撑住指挥台,这才勉强没让自己当场倒下去。 这具身体终究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 风裹着刺骨寒意和焦尸恶臭,扫过第五环焦黑的废墟。 断壁残垣间,还残着几点炼金火苗,在风里忽明忽暗。 内堡重门之后,残存的黑松战士横七竖八倒在冰冷的血水和烂泥里,像一具具被彻底掏空的空壳。 整片阵地安静得吓人,只剩粗重发颤的喘息,在风里一下下拖着。 哪怕那群怪物已经退进灰雾深处,他身上的肌肉还是硬得发僵,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 那股压进骨头里的本能还没散,总觉得只要稍微发出一点声音,灰雾就会再次裂开,那些东西还会重新扑上来。 直到法比恩借着剑身,一点一点撑起那副布满裂痕的圣银重铠。 这个在血月里杀了不知道多少回的教会骑士,抬头望着那面在寒风里猎猎作响的战旗,眼底一点点烧起发红的热意。 他拼命从几乎乾瘪的肺腑里榨出最后一口气,喉咙嘶哑得发裂:「我们守住了!至圣庇护,黑松领万胜!」 短短一瞬的发懵过后,所有人压在胸口里的压抑一下全炸开了。 「领主万胜!」 「希恩大人万胜!」 粗粝的嘶吼声丶压不住的乾呕声,还有残破兵器砸上生铁盾牌的铿锵声,一股脑从废墟里翻了起来。 这不是整齐好听的欢呼,更像一群刚从地狱里爬回来的人,在拼了命地用嗓子证明自己还活着。 沉寂荒原的冻土已经被血染透。 数百具高阶变异狼人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荒原上,铺得满地都是。 教廷最精锐的机动圣骑士团散在战场间急促喘息。 银甲上早没了出发时那种冷硬光泽,到处都是抓痕与凹坑。 有几名骑士连头盔都裂开了,正靠在马侧,一边咳血一边重新绑紧护臂。 围攻黑松领的食尸鬼统领,早就把这支盘踞在沉寂荒原边缘的几百狼人部队也算进去—— 了。 双方相遇时,根本没留半分回旋的余地。 血月的影响下,狼人不顾死活,只一股脑地往圣骑士和战马上扑。 哪怕被圣银长剑捅穿胸口,也要在断气前把爪子抠进甲缝里。 靠着这种发疯一样的扑杀,它们硬生生把整支机动圣骑拖在这片冰原上,耗掉了整整一夜。 战场中央,卡斯提安主教缓缓站直身体,五指从一只狼人首领已经碎裂的头骨里一点点抽了出来。 红白混杂的脑浆顺着指缝往下滴,他看也没看,只随手一甩,把这些黏腻东西抖到脚边。 那张苍老的脸,此刻阴得吓人。 按照常理,黑松领这种刚重建的节点,一旦正面撞上那神秘的食尸鬼军团,最多只能撑半天。 可现在,距离食尸鬼军团压上黑松领,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卡斯提安抬起头,越过沉寂荒原尽头翻滚的红雾,望向黑松领的方向。 在那片混沌黑暗深处,代表领地尚未沦陷的圣火坐标,竟然还亮着。 那团白金色的光很远,像一粒随时会灭掉的火星,可它确确实实还在那里,顽强得近乎顽固,死死钉在灰雾深处。 卡斯提安盯着那点光,许久没有说话。 他见过太多领地熄火。 大多数时候,一旦机动圣骑在路上被拖住,前线那些年轻领主和新建据点的结局就只剩一个。 圣火熄灭,防线崩塌,所有人都被夜里的东西一口吞下去,连完整尸体都剩不下来。 「上马。」卡斯提安开口,声音沙哑,却压得极稳。 四周的圣骑士立刻抬头。 有人刚把断裂的绑带重新系紧,或者还没来得及把嵌进腿甲的狼牙拔出来,可在这道命令落下后,所有人都咬着牙翻身上马,重新整队。 卡斯提安一把抓住缰绳,跨上披甲战马:「全速急行军。」 短暂的死寂后,马鞭破风声接连炸响。 疲惫不堪的战马在剧痛中再次嘶鸣着前冲,沉闷的马蹄声很快连成一片,轰隆隆碾过冻土。 整支教廷援军在风雪里重新拉出长列,朝着黑松领的方向全力开拔。 卡斯提安始终冲在最前面,双眼死死盯着地平线尽头那点还未熄灭的白金火光。 这位一向把秩序和理智摆在最前面的铁血主教,在心底生出了一个完全违背他性格的念头。 撑住。 你一定要撑住。 > 第89章 长夜的代价 第89章长夜的代价 欢呼过后,现实还是压了回来。 塔楼下方的伤兵营里,被锯断肢体的濒死重伤员正压着嗓子低嚎,那声音顺着冰冷的石墙一路往上爬,钻进每个人耳朵里。 希恩背对众人,直接开口道:「念。」 书记官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牙齿还在发颤:「内堡外环区尽毁,精钢箭矢库存仅剩五分之一,圣火膏脂储备跌破警戒线,剩下不到四分之一。」 数字落下的瞬间,高台上的瞬间安静了下来,只有众人的呼吸声喘得更重。 这代价太过沉重,就算希恩他也不知道该开口说些什么。 短头向远方眺望,黑松领的外围防线已经彻底变了样。 第一环裂牙壕和第二环地刺阵,被魔物以及己方战士的尸体填满了,已经彻底看不出原形。 第三环到第五环的爆燃区中心,高温把暗紫色冻土连同成千上万具魔物尸骸一起熔穿。 如今地表已经冷却,结成一层暗红发黑的硬壳,边缘还残留着烫人的热气。 突出部暗堡的顶端,四台的重型符文蒸汽连弩已经全瘫了,更别普通符文蒸汽连弩损失了几十台。 圣火膏脂蒸发过度,白金光环的压制半径就会继续收缩。 防线前方的安全视距也会被一起削掉。 下一波从灰雾里挤出来的畸变体,不必再穿过那一整段被火力扫过的死亡地带,它们会直接贴上内堡外墙,把沾着尸毒的爪子砸进盾墙缝隙里。 另一边法比恩抬起酸胀发麻的双臂,摘下那顶已经凹陷的圣银头盔,眼里的光都淡了,高强度透支斗气后,整张脸白得像纸。 他的声音沙哑,疲惫压都压不住,「战士总共阵亡七百一十人,重伤或失去战力的四百四十三人。」 希恩垂下眼帘,这一次的代价已经摆在眼前,一千多的战力,彻底被损坏的防线,简直是触目惊心。 更可怕的是,血月季才刚过一半,防线就已经塌陷了。 「损失结清了。」希恩扫了一眼塔内众人的脸色,也意识到氛围不对劲,开口道,「再算算,我们从焦土里刨出了多少东西。」 军需官喉结剧烈滚动,发抖的双手翻开厚重羊皮帐册的下一页,转身朝身后的两名重甲卫兵打了个手势。 卫兵抬起一口沉重的铅皮铁盒,重重搁在长桌上。 拇指粗的生铁搭扣被用力挑开。 铅盖翻起,一股浓得发腻的腥甜气息猛地涌了出来,瞬间压过塔楼里那股焦糊味。 昏暗灯火下,整整十七枚拳头大小的晶体静静躺在防震粗麻布上。 晶体表面还粘着碳化碎肉和黑灰,内部那团暗红色幽光随着寒风轻轻晃动,把四周石墙都映得发红。 「大人!十七枚完整的三阶源血!外围那场高压殉爆把魔物腐肉全烧穿了,反倒把核心给滤了出来! 还有成千上万枚二阶和低阶魔物原血,还没彻底收集!」 这份收获对一座刚被砸烂外壳的边境要塞来说,这已经是一笔大得吓人的收获,可惜是在黑松领惨痛代价上获得的。 希恩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那片猩红微光。 忽然他抬起右手,掌心按住沉重的铅皮盖顶,猛地往下一压。 「砰!」 生铁搭扣重新咬死,腥甜气息和血色红光一并被压了回去,军需官没说完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 「战利品清点延后,那场连环殉爆留下的高阶魔能威压,暂时仍让低阶魔物在这段时间里不敢靠近。」 希恩抽出炭笔,在防御沙盘那片被炸空的区域重重画下几道粗线。 「全军原地轮替,甲不离身,死睡两个沙漏时,铁匠营带上工具,就地敲平卷刃长剑,更换断裂矛头。」 炭笔一顿,重重点在沙盘中央那片凹陷里。 「工兵营和辅兵全部出列,打开内堡备份建材库,把所有预备的防御设施全拖到前线。 沿着主弹坑边缘部署,加固外圈,利用深差直接把它改成一道反斜面壕。」 寒风卷着黑灰扑面打来。数百名工兵和辅兵很快散开,一批批踏进那片被殉爆撕开的焦黑地带。 军靴踩上弹坑边缘半凝的暗红硬壳,滋啦作响。 脚下还在透热,隔着靴底往上顶,烫得人小腿发麻。 —— 「砸!」工头嗓子都哑了。 锤头轰地落下,粗壮橡木桩一点点楔进焦土。 旁边的人立刻扑上去扶正,再换下一根。另一批工兵拖着包铁拒马往前拽,铁链绷得笔直,哗啦啦乱响。 铁器刮过地面,拖出一道道深痕。 铁镐砸在半熔岩层边上,啪炸开火星,有人虎口裂了,血顺着木柄往下淌,也顾不上管。 没人停。 他们就靠锤子丶铁链丶木桩和最后那点力气,把这座大坑一点点修平丶加固。 焦臭味还没散,热气还在往外冒,新的防线已经贴着伤口重新立了起来。 粗糙,难看,却够黑松领再撑一阵。 等人都退下去,塔层里一下静了。 长时间极限统筹,把希恩的大脑逼到了尽头,那根弦刚一松,身体立刻开始反噬。 —— 希恩闭了闭眼,手指微微发颤,死死按住太阳穴,耳中嗡地一响,连窗外掠过石垛的风声都低了下去。 识海里,《恩义圣典》无声翻开。 大量报偿值一下涌进来,代表四百多名幸存老兵的光点正在变化。 原本起伏不定的深蓝色光晕一点点收紧,表层那些杂乱波纹迅速褪去。 长时间的血战丶军令丶轮替丶处决和奖惩,已经让这批人彻底成为了自己忠诚的附庸。 这才是自己这场战役最大的收获。 下一瞬,幽蓝猛地一收,紫光骤亮。 灵魂锚定完成,获得四级技能复刻,灵魂阵列共鸣等新能力。 那层新权限刚浮上来,希恩就直接切断了连接。 他现在连抬手都嫌费力,没空去思考未来的事情,先让这具快烧乾的身体缓口气,才是最要紧的事。 他刚把呼吸稳主,塔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 「领主大人!东侧!主教大人的机动支援到了!」 希恩睁开眼,扶着沙盘边缘慢慢站直,朝东侧望去。 灰雾尽头,一道白金火线正笔直推进。 最前方是高举圣火灯的骑兵,披甲战马踏着冻土疾驰,马蹄轰轰震地,成片圣城军压了上来,枪锋和甲片在火光里一闪一闪。 更中央,数名高阶圣职者拱卫着主教,教廷旗在寒风里绷得笔直,猎猎作响。 希恩眼里的冷意却慢慢稳了下来。 他们还是来了,只是晚了。 外墙塌了,箭匣空了,蒸汽连弩也废了大半,该流的血早流完了,该炸的地方也炸过了,该杀的食尸鬼也都杀了。 如果他们早来半天,自己就不会用上最终的底牌的。 但这些人来得还是有用的。 他们会亲眼看见,黑松领还站着。 会看见被炸穿的焦土,弹坑边堆着的魔物残骸,彻底报废的连弩,还有靠木桩和拒马重新拼起来的新防线。 也会看见那些甲都没解,抱着兵器靠墙睡死的老兵,看见工兵还在热气没散的坑边抢锤,听见铁链哗啦作响。 到了这一步,再眼瞎的人都能看出,黑松领不只是一个快被放弃的边境破领。 它成了一块硬骨头,还是一块刚啃到满嘴血的大骨头。 第90章 卡斯提安的震撼 第90章卡斯提安的震撼 东侧的白金火线一路压近,等机动支援真正抵到黑松领外缘时,原本整齐推进的阵列忽然乱了一下。 最前方那匹披着圣银面甲的战马先是一声长嘶,猛地扬起前蹄,紧接着后排战马也跟着躁动起来。 几名圣骑同时收紧缰绳,膝盖死死夹住马腹,马刺连踢数下,平日里连二阶魔物扑脸都不退的战马,此刻却只在原地焦躁打转。 卡斯提安一把勒住缰绳,胯下战马同样不安地喘着粗气。 他抬眼望去,前方既没有扑上来的魔物潮,也没有还在撕咬城墙的黑暗种族。 红雾被风卷开一层,露出来的只有大片塌陷丶焦黑丶还在往外冒热气的废墟。 他身后三百名重装圣骑早已全部拔剑,来之前所有人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可真正摆在眼前的景象,还是让这支一路急驰而来的教廷机动支援短暂失声。 外线工事整片消失,只剩彼此咬合的巨大塌陷坑。 最中央那道主爆坑把大地整个掏空了一块,四周冻土被高温烧熔,又在严寒里迅速冷却,凝成一层暗红发黑的硬壳。 几段半埋在坑边的铁梁被拧得变形,表面还挂着烧融后重新凝住的金属流痕。 风一吹,坑底灰烬打着旋往上飘,几处暗红火星还在一闪一闪。 卡斯提安坐在马上,视线缓缓扫过整片焦土,右手一点点握紧圣银长杖。 这里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极惨烈的战斗,可留下来的痕迹,和他熟悉的战场完全不同。 但从爆坑分布到塌陷方向都看得出来,制造这一切的力量,不是从外面一路推过来是从黑松领自己的防线里炸开的。 一名年轻圣骑压低声音:「主教大人,前面会不会还有埋伏?」 没人接话。 前方只有一片被烧空的死地。 战马害怕的也不是某个具体目标,而是残留在空气里的东西。 那股看不见的余威还压在废墟上空,压得纯血战马都不肯再往前一步。 「先过去看看。」 卡斯提安话音刚落,副官马尔科姆已经翻身下马,踩着焦黑硬壳往前走去。 ??看书??s??.?? 浓烟还没散乾净,风一吹,坑底灰烬就贴着地面乱滚。 马尔科姆拔出圣银长剑,剑尖挑开一具半埋在焦土里的庞大残骸。 那东西原本卡在塌陷壕沟边缘,只露出半截漆黑发亮的胸骨。 灰渣和碎土被拨开后,几名老圣骑的呼吸都顿了一下。 那是三阶铁甲食尸鬼的骨甲。 三阶重型食尸鬼的头骨有多硬,前线守城时,寻常床弩打上去,箭头都得崩断。 可此刻,那块胸骨正中裂开一道放射状豁口,骨缝沿着两侧一路炸开,像是被什么东西正面硬生生打进去,再从里头顶碎。 马尔科姆蹲下身,铁手套探进碎骨深处摸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片刻后,他从里面缓缓拔出一截严重扭曲的镔铁弩箭。 箭杆已经变形,箭簇边缘卷口,表面没有半点圣光附魔痕迹,只有金属摩擦后留下的灼痕和暗红血渍。 旁边一名圣骑喉头滚了一下:「没有附魔?」 马尔科姆把重箭翻过来,看了一眼尾部结构。 粗糙,沉重,配重夸张,尾端还残着一点被高温烤黑的蒸汽卡槽痕迹。 他吸了口气:「靠动能打进去的。」 这句话一落,周围几名老圣骑的脸色都变了。 众人散开,继续在弹坑边缘丶暗堡残骸和半塌壕沟里翻找。 一批批被成片打碎的二阶食尸鬼精锐,断裂的前肢丶被轰塌的脊骨丶炸裂后翻卷的头壳,层层叠叠堆在壕沟前沿。 很多残骸都死在固定几个区域,像是早就有人算准了它们会从哪里冲上来,再一段一段切开。 一名老圣骑用剑尖拨开碎骨和焦渣,露出下面几根严重腐蚀的粗铁地刺。 「强酸。」他沉声说。 再往前几步,地势陡了些。 斜坡上冻住的黑色污痕还没化开,手指一碰,滑得发腻,底下混着冰渣和半凝固的尺油。 几名骑士脸色一点点僵住,他们难以理解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也猜到了惨烈的程度。 卡斯提安缓缓抬头,望向城堡最高处还立着的指挥塔。 一个被圣城当成耗材丢进灰雾防区的十四岁私生子,顶住了三阶食尸鬼军团的正面冲击,还把整片外线打成了这样,说出去就没人信。 接着他带着人踩过焦黑废墟和半塌石阶,朝内堡走去。 越往里,血腥味越重。 内堡黑石墙根下,横七竖八倒着一批还没来得及清走的魔物残骸,大多被重弩和爆燃打得不成样子。 靠近主城门的位置,地面血迹已经积成一层发黏的暗壳。 卡斯提安踩着那层血壳往上走,靴底偶尔碾开没干透的部分,嗤啦一声,拖出一点黏稠拉丝。 然后,他停住了。 内堡主城门厚重的精钢门柱上,赫然钉着五根手臂粗细的符文重箭。 箭簇几乎全没进岩石和精钢缝隙里,只剩粗重箭杆还露在外面。 卡斯提安的目光顺着箭道往下落。 旁边那滩浓稠黑血还没彻底凝住,正顺着石阶缝隙一点点往下渗,嗤嗤冒着黄烟。 隔着几步,那股残留的煞气就已经压得人后颈发紧。 卡斯提安缓缓蹲下,摘掉右手的圣银手套,指尖直接沾了一滴。 下一瞬,阴冷气息顺着皮肤猛地扎进来。 卡斯提安瞳孔骤缩,呼吸都滞了一下,肩背也跟着绷紧。 这东西————至少是四阶。 内陆国家的小孩都知道,四阶食尸鬼可怕之处。 那种层级的怪物,无论是哪一方面,早就和三阶都不是一个位面的。 可现在,这东西被拦在了黑松领内堡门前。 卡斯提安的视线缓缓扫过石阶上的骨甲碎片丶门柱上的箭位,还有那几道深深嵌进精钢里的发黑抓痕。 所有痕迹都说明它在这里硬吃了一记狠的,甚至很可能差一点就被留在门前。 一群东拼西凑的新兵,一条被打烂又勉强撑住的破防线,还有一个才十四岁的新任领主。 就靠这些,居然把一头四阶怪物逼得重伤逃出去。 卡斯提安缓缓抬头,隔着还没散尽的黑烟和破墙,他的视线落在指挥塔最高处。 那道银发身影正扶着半开的石窗站着,脸色苍白,肩背也透着疲惫。 两人的目光隔着废墟撞上。 卡斯提安眼底的杂念一点点沉下去,只剩下压不住的欣赏,还有一股久违的痛快。 > 第91章 惊艳主教的破局之策 第91章惊艳主教的破局之策 橡木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门轴挤出一声低沉闷响。 把塔外的风声丶铁锤声,还有伤兵营里的呻吟一并隔了出去。 密室里只有两个人。 卡斯提安坐在主位上,眼底带着掩不住的疲惫,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像下一刻就能起身投入战斗。 希恩走到桌前,单膝跪地,右手按上胸口,动作一丝不乱。 「起来说话。」卡斯提安先开了口。 「是。」希恩撑着膝甲起身,可身子刚离地,脚下还是轻轻晃了一下,偏过头低咳了一声。 两滴暗红血珠落在桌沿,啪嗒一响,顺着木纹慢慢渗开。 卡斯提安的目光在那两点血迹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希恩低着头,呼吸还有些发沉,声音却尽量平稳:「承至圣庇护,圣火仍在。」 卡斯提安将那根圣银权杖靠放在全景沙盘旁,随后用手轻轻点在沙盘中央那块代表黑松领的棋子上。 「没有高阶神术,也没有三阶以上的骑士军团,只靠东拼西凑的战士打碎了食尸鬼军团,还把一头四阶怪物重伤,这简直是个奇迹。」 卡斯提安抬起眼,灰白色的目光直直落在希恩脸上,似乎想看见什么。 希恩低头谦虚道:「这只是我应该做的。」 「不,你根本不知道你干了什么。 97 卡斯提安摇头,手指落在黑松领上的旗子上,随后沿着右侧防线缓缓划出一条长线。 「灰雾防区,是整条泪骑防线的右翼楔子,你周围那四个领地已经倒了,黑松领要是再塌,这一段永夜长城就会被整个撕开。」 他的手指继续往后划,停在几处标着军团与补给节点的位置上。 「魔物顺着缺口直插进来,第三圣骑士军团后方援线会断。 到时就不止灰雾防区,旁边几个防区也撑不住,撑不到血月季结束,整条右翼战线都会跟着乱起来。」 卡斯提安收回手,看着希恩:「所以你守住的,不只是黑松领这一座领地。」 密室里安静了一瞬。 希恩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边也没什么血色,整个人摇摇欲坠的样子。 这副虚弱的模样,虽然有些演绎的部分,但倒也不都是装出来的,上一场战斗的透支导致他现在还头痛欲裂。 希恩从袖中抽出一块亚麻布,慢慢擦去嘴角那点血迹:「我只是自保而已————」 卡斯提安抬起右手,直接截住了希恩后面的话:「收起那套谦卑,你的防线保住了灰雾防区的底线。」 希恩没再多说,把一份还带着血腥味的战报往前推了一段,推到沙盘中央。 「可现在,黑松领防线报废九成,军械库见底,没有成建制的精锐填补,黑松领绝对撑不过接下来的血月。」 卡斯提安闻言,认真思考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我的主力留不下,灰雾里还有几个据点已经快熄火了,我必须带大部队去救,黑松领这边,我只能切一块底牌给你。」 说完,他抬手解下披风扣上的一枚缠绕银色荆棘的黑铁圣火徽章,递给希恩。 「一百五十二名三阶机动圣骑留守黑松领,从现在起这支队伍直接归你调动,血月季结束之后,也不用再交还。」 希恩伸手接过那枚荆棘圣徽,脸上看不出多余波动。 冰凉的黑铁压进掌心时,他脑子里已经把数字过了一遍。 一百五十二名三阶教会骑士,分成几段塞进新修出来的防线,足够把黑松领最薄的那层骨架先撑起来。 只要没有食尸鬼主力和狼人大队,靠着弹坑战壕丶拒马和暗堡残体,接下来的半个血月季,黑松领至少不会再站在那条随时会断的死线上。 而且这一百多名骑士在血月季之后不用归还了,就相当于送自己的,要知道三阶骑士有多么难得,更别说是比普通骑士强上一倍的教会骑士了。 希恩深知,这已经是主教眼下能给自己的最多援助。 可还不够,远远不够! 毕竟在血月季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万一有狼人大军团来进攻黑松领呢? 必须得想其他的办法,进一步提高黑松领的防御能力才行。 希恩把那枚荆棘圣徽收进掌心,随即转身走向全景沙盘。 卡斯提安不知道他要做什么,只是看着他把视线落在整片灰雾防区的地形模型上。 「大人,灰雾防区如今还亮着几处圣火?」 卡斯提安伸手沿着沙盘左翼一路划过去,原本连成一片的圣火带顿时塌出一块深达四十里的下凹死地。 「以有十座圣火熄灭。」卡斯提安盯着那片缺口,眉头紧皱,「缺口长四十里,按常规打法,只能往两翼的白牙领和草鹰领继续填兵,硬守慢慢磨。」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还是把话说了出来:「可我们手里的人不够,再这么耗下去,只会一起烂在里面。」 希恩闻言,当即直接把手伸进沙盘,拔掉了连接失守领地的几处棋子。 卡斯提安的自光跟着他的手移动,却还没看懂。 希恩一边动作,一边说道:「属下有个还不算成熟的想法,请大人斟酌。」希恩抬手点了点那片缺口。 防线未必非得是每一座领地都亮着圣火,只要还能拦住魔物,那就是一条合格的防线。」 在主教疑惑的目光下,把代表魔物的黑沙全部推向沙盘北侧。 「属下的意思是,不和它们在整条线上硬拼,外围能放的地方先放掉,只留下几条我们堵得住的通路。」 紧接着,希恩拿起一杯茶,直接浇在西边那片低地上。 茶水顺着沟壑漫开,原本还能勉强通行的泥路立刻被冲烂。 「西边放水,把低地全泡成泥潭,再掺一些圣银粉进去,让它们不愿在泥里久耗,就只能往东边硬地挤。」 水流沿着沙盘西侧缓缓漫开,黑沙果然被逼得一点点往东滑。 希恩又在东侧连刮两道深沟,黑铁峡谷的轮廓很快被削了出来。 「黑铁峡谷不完全堵死,留一条路,但这条路要够窄够长,还得一直在我们眼皮底下,它们从宽面压进来,最后只能挤成一条线。 队伍拉得越长,越难转身,也越难照应前后,血月季里一旦冲起来,前面想停,后面也收不住,只会越挤越乱。」 他说着,顺手把那片黑沙推进刚刮出来的峡谷。 狭长地形一挤,原本散乱的一片敌军模型立刻被压成一条细长黑线。 卡斯提安看着那条黑线,眼神慢慢沉了下去。 只见希恩又从沙盘边缘取过几枚白金棋子,插进峡谷中几座废弃领地的位置中。 「最深处再留几个废弃领地做诱饵,维持圣火最低限度的燃烧。 血月季里,魔物对圣火最敏感,只要那边像还有热源,还有圣火残焰,附近的魔物多半会一路往里钻。」 白金色的小旗一立起来,整条谷道尽头立刻多出一点很扎眼的亮色。 而黑沙和茶水混在一起,顺着谷地慢慢往下淌。 「最坏的情况,那就是先头部队进了废城,后面的大队也把峡谷塞满,那我们就引爆源炉。 「嘭!」 希恩拳头往下一砸,泥水四溅,峡谷中段的黑沙被硬生生截断。 「废城一炸,底下矿脉和旧地层跟着塌,整条队形就会被拦腰切开,到那时候,山脊上的圣骑只要封住入口,把最后一条退路堵死就够了。」 希恩又抓起一把代表机动圣骑的银色棋子,横着插在两侧山脊线上。 「而圣骑只需要让他们沿两侧山脊来回跟着魔物移动,时不时突袭一下耗魔物,也可以实现最快支援。 下面的魔物要在谷底挤三十里,我们的人在上面顺着岩脊走,十里就能横过去,这样兵力不用铺开,也不会被它们牵着整条线跑。 它们在谷底耗力,我们在高处留力,它们往前,我们跟着往前,它们停,我们也停。 等它们被拖长拖乱,我们再从两侧压下去,切头,断尾,封口。」 说到这里,希恩才从沙盘中央取过一枚更大的深白色棋子,稳稳插在黑松领上。 卡斯提安的目光随之落过去。 希恩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若那几座废领是假饵,那黑松领就是锚点。 圣骑丶传令丶补给丶伤员回收丶换马与重整,都得有一个能真正亮着圣火丶能压住内线的节点。 血月季不是一夜,就算是圣骑也不可能持续高强度作战。 没有这个支点,山脊上的机动只是无头苍蝇,有了这个支点,山脊上的人马,才是一把来回摆动的刀。 而且这里也可以作为最后防线,就算第一道合口没彻底咬死,剩下的残敌也只能撞上黑松领的圣火火力带和内层工事,死路一条!」 希恩收回手,最后总结到:「把宽正面变成窄走廊,用几个废弃领地作为吸引他们的诱饵,把它们拉成一条长蛇。 我们不和它们正面对耗,只在它们最乱丶最弱的时候,用圣骑将他们切开,一段一段剁掉。 黑松领则承担起着补给站以及最后一道防线的作用。」 话音落下,密室里一时只剩谷地里沙水滴答滑落的轻响。 第92章 狼人来袭 第92章狼人来袭 卡斯提安的目光还钉在沙盘上,虽然只是一个粗糙的草案,但他也能够看到其中的可行性。 这片原本只能拿命去填的死局,此刻居然就这样被彻底盘活了。 白牙领和草鹰领,不再是非守不可的钉子。 圣火也不再只是守城的火,它能撑防线,能引敌,到了最后还能变成埋在敌军脚下的陷阱。 而黑松领也不再只是一座偏远新领,在希恩这套推演里,它是整条内线的锚点。 圣骑要换马,伤员要回收,军需得中转,命令得汇总,侧翼机动也得有地方落脚。 没有这样一座节点,沿山脊来回摆动的兵马,就只是四处奔走,没有落脚点。 卡斯提安盯着那片地形,呼吸都轻了一瞬。 他前半生也都是守在永夜长城的,知道该怎么在血月季存活。 不断地去记算骑士丶膏脂丶箭矢丶城墙还能撑几轮,再拿这些去换魔物的尸体。 可希恩摆出来的完全不是这套路子。 他算的不是会死多少人,而是从更宏观的角度去设计,把整片灰雾防区,重新改成一座会吃人的战场机关。 卡斯提安心里那股震动,无以复加。 这个少年,就像一座还没挖到底的矿脉。 你以为已经看见了他最值钱的那一层,结果再往下还有,再往下,居然还有。 刚看完一场奇迹般的守城,他又拿出一套能改整个防区的打法。 卡斯提安甚至有一瞬怀疑,自己眼前看到的,仍旧不是希恩的底。 他不知道的是,希恩把这一切摆出来,目的其实很简单,他要主教把兵力丶补给和目光,都压到黑松领附近来。 当然这不是他站到沙盘前才临时起意,早在黑松领落地之前。 甚至更早,在他一路赶来灰雾防区的时候,这个轮廓就已经在他脑子里慢慢成形了。 只是那时候,他手里还没有一场足够硬的胜仗,以及一个能让主教信服自己的机会。 卡斯提安慢慢抬起头,视线越过沙盘,落在希恩脸上。 少年脸色依旧苍白,胸口那口气也还没完全顺过来,站姿却很稳。 刚才说出整套计划时,他的语调没有一点卖弄,只像把脑子里早就想明白的东西平稳地摆上了桌。 卡斯提安看了他两息,终于开口:「我要先给你一个现在就生效的承诺。」 他抬起手,指尖落在黑松领那枚白色棋子上。 「从这一刻起,黑松领是灰雾防区的内线锚点,是优先维持的节点。 然后我再给你第二个承诺,只要你能活到血月季结束,我会亲自带着你前往泪骑总督府,面见亚索尔总督。 到了那时,你会获得相称的权力丶名望和封赏。」 希恩脸上的神情没有变,脚下也没退半步,只抬起右手,握拳在胸甲上敲了一下。 规划完初步计划,两人决定先去吃点东西,再召集其他将领来补全整个计划。 橡木门刚一推开,走廊里的冷风便卷着血腥味灌了进来。 希恩和卡斯提安还没走下阶梯,一声凄厉狼嚎便从黑松领外的灰雾深处狠狠扎了过来。 一声起,后面立刻跟了第二声丶第三声。 —— 像是有一整群东西沿着雪原和残墙间的阴影同时抬头,朝着黑松领的方向发出试探后的合鸣。 高塔上的警钟立刻疯狂摇晃起来,钟声一下下撞响。 希恩眼底的幽蓝网格瞬间拉开。 视野尽头,一批比食尸鬼快得多的猩红光点正贴着灰雾边缘高速前压。 它们没有像前面那批食尸鬼那样挤成一团往前拱,而是分成数股不断变向,明显在找防线最薄的那一段。 速度太快了,暗堡和弹坑之间那些临时补出来的木桩阵,大概不能卡住它们。 希恩太清楚黑松领现在还剩多少力气。底层士兵已经被榨到了极限,很多人还能站着,全靠军令和最后那口硬气撑着。 之前那场血战,若不是他那一张最后的底牌,内堡大门早就被撞开了。 现在再来一批更快更猛的狼人,哪怕数量不多,只要冲得够准,半个时辰都不用,刚拼起来的那层骨架就得再断一遍。 他的手刚要去碰剑柄,肩头便猛地一沉。 不过其实他心里很清楚,卡斯提安就在这里,不可能真让他这个刚从血战里爬出来的领主再亲自下场。 现在抬手去碰剑,不过是做个样子,让主教看见自己的英姿。 果然一只覆着冷硬铁甲的手掌重重按在他肩上,力道大得像是直接把人钉在原地。 希恩偏头看去,卡斯提安已经从他身侧大步越了过去,披风扫过石阶,呼地带起一阵风。 主教那双深灰色的眼眸里,白金圣火正一点点烧起来。 他站在阶梯高处,俯视着下方正被警钟惊动的庭院和城墙,声音轰然压了出去。 「够了,小子,你已经替灰雾防区流了够多的血。」 这句话落下时,他按在希恩肩头的手并没有松开,像是替他把那根还绷着的弦硬生生按住。 「今晚你站在这里看着就行。」 下一刻,卡斯提安抬手拔出腰间圣银长剑。 白金圣火顺着剑脊猛地窜起,唰地一下把周围半层石壁都映亮了。 下方刚刚还在休整的圣城军和机动圣骑几乎同时抬头,视线齐齐压向高处。 那些人起身的动作几乎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翻身丶整列丶提盾丶压枪,一气呵成。 甲胄上的圣银边纹在火光里一片片亮起,连战马都很快稳住躁意,只剩粗重却整齐的喷鼻声。 卡斯提安提剑前指,声音如同撞钟,在黑松领上空炸开。 「圣城所属,列战阵!让这群畜生尝尝,什么叫教廷的利刃!」 圣骑众人轰然应诺。 他们开始成列推进,甲靴踏上石地,砰丶砰丶砰,撞出一片整齐又沉重的回响。 最前排重盾压低,后排长枪平举,再往后,几名高阶圣职者已经抬手点燃圣火纹印。 整支队伍推进时几乎看不到多余动作,像一堵被白金火光推着往前压的铁墙。 刚才还透着疲态的黑松领守军,也在这阵动静里下意识停住了手上的动作,怔怔望向那些被白金圣火照亮的身影。 灰雾外,狼嚎越来越近。 希恩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睛越过卡斯提安的背影,静静盯住那些正在高速逼近的红点。 ]> 学 第93章 黑色雷暴与秩序铁壁 第93章黑色雷暴与秩序铁壁 灰雾在荒原上缓慢翻滚。 一块隆起的黑岩顶端,加罗立着没动。 作为狼人首领,它比寻常狼人还大出一圈,三米多长的躯体微微起伏,胸腔里不断压出低沉发闷的喘息。 幽绿色的竖瞳从高处往下扫,看见的是被啃得发白的人骨,大片已经凝住的黑血,以及那些被彻底烧穿砸碎的防线残骸。 方圆十里,连一丝活人的气息都没有。 加罗的鼻翼猛地张开,又一点点收紧,它认得这种味道,食尸鬼的味道。 那群只会跟在后面啃烂肉的食尸鬼,居然抢在它前面,把这片地方先洗了一遍。 对狼人来说,那些臭虫从来算不上真正的同类,更谈不上平起平坐的黑暗种族。 它们只是披着烂皮的寄生虫,是靠数量和污秽往前爬的臭虫,只配跟在强者后面,把剩下的骨头舔乾净。 可就是这群东西,越过了它,踩进了它该撕开的猎场,这本身就是一种亵渎和挑衅。 由于没有血肉被利爪扯开的手感,也没有猎物在绝望里发出的尖叫,红月灌进骨头里的狂血还在烧,烧得它四肢都开始发痒。 那股无处发泄的暴躁越攒越重,最后压成了一股近乎本能的怒火。 加罗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排惨白獠牙,喉咙深处滚出压不住的低吼。 它猛地抬起脖颈,视线穿过翻卷灰雾,死死钉住远方那一点还在发亮的白金圣火。 黑松领。 在四阶狼人的视野里,那座领地如今只剩一副快被剥空的骨架。 外围五环全塌,地面满是爆坑和焦土,临时拖上去的拒马歪歪斜斜,残墙后那些还立着的木桩和石垒,也脆得像一撞就断的烂骨头。 冲进去丶撞碎墙,把里面剩下的人全拖出来,咬开喉咙,嚼碎骨头,这是他唯一的想法。 「嗷——呜!!」 加罗猛地张开嘴,一声咆哮从喉咙最深处炸了出来,周围几十米内的灰雾都被硬生生震散了一圈。 它四肢轰然落地,肩背上的血鬃根根炸起,利爪直接抠进岩层,下一瞬便骤然弹了出去。 爆发的那一下快得骇人,原地只剩几道被撕开的残影和大片炸起的黑灰。 咆哮声还在荒原上回荡。 数百头早已躁到极限的狼群同时应声而动。 那一双双兽瞳里翻着同样的凶光。 低伏的身躯贴着焦黑地面一路压出,像一整片顺着荒野滚开的黑潮,冲刺速度比重装战马还快出数倍。 它们就这样跟在加罗身后,带着被抢先一步后的暴怒,朝着黑松领那片裸露出来的防区疯狂撞了过去。 狼群前冲时不断切角变向,前一瞬还在正面,下一瞬已经斜扑到拒马侧面。 到了圣火范围,狼人也直接踩了进去,皮肉滋滋冒烟,动作却半点不停。 也就在这时,内防线后方猛地撞出一片白金火光。 数百名披着灰白罩袍的圣骑从城门坡道和内墙缺口里直接压了出来,前排重盾落位,后排长枪随即跟上,转眼就在缺口前结成一堵白金盾墙。 血月下的狼人早已没了理智。 —— 它们满嘴血沫,眼里只剩那一排塔盾。 可就在撞上去的前一瞬,动作忽然一变,脊柱猛地一拧,放弃正面硬撞,改用肩胛和反关节侧踢,狠狠撞向两面塔盾之间最窄的接缝。 换成寻常骑士,这一下足够把盾墙撞开。 可前排重装圣骑连眉都没动。 撞击到来的那一刻,整排圣骑的呼吸骤然收齐。 头盔缝隙里同时喷出一股灼热白雾。 白金斗气顺着绷紧的肩背一路压下,又沿着塔盾内层的圣纹一寸寸亮起。 下一瞬,整排圣骑像被钉进了地里,就像是冒着白金色光芒的城墙。 狼群狠狠砸上去。 「咚——!」 沉闷撞击声几乎叠成一声,震得后方残墙都跟着发颤。 几头冲得最快的狼人当场筋骨错位,肩骨和锁骨在盾面前崩裂,嘴里喷出带沫黑血。 可那一排四十五度斜举的塔盾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撞不开,它们就直接挂上去。 双爪死死抠住精钢包边,爪尖摩擦盾面,拉出一串火星。 后排狼人踩着同伴脊背往上,獠牙直扑面甲和呼吸孔,整面盾墙转眼就被黑压压的狼躯糊满了。 可盾阵后方始终没乱。 第二排长枪手看不见前面是谁,只听口令。 「刺。」命令一落,带着斗气的破甲长枪顺着盾缝整齐递出。 枪尖离皮肉只差最后一线时,白金斗气猛地缠了上去,嗤地一声,细密电弧沿着枪头一闪而过。 下一瞬,枪尖已经穿透血肉,顶碎肋骨,顺着胸腔狠狠干进去。 「收。」长枪齐齐回抽。 枪杆沿原路猛地抽回,持枪圣骑手腕同时一翻,枪头在体内拧出半圈,把内脏狠狠绞碎。 失去斗气压制的伤口当场崩开,黑血一道道喷在盾面上,啪啪作响。 前排尸体还没落地,后排狼人就已经踩着血和碎肉继续往前压。 只是这道口子太窄,临时补出桩阵防御阵型,把它们能挤进来的路线越压越细。 前面的跳不起来,后面的转不开身,再快的腿也只能踩着同伴往前拱。 而圣骑的打法和它们完全不同。 狼人靠扑咬撕,拿全身去抢那一线缝隙。 圣骑却从头到尾都在收着,白金斗气一轮轮亮起,又一轮轮熄下,像一场庄严的祷仪。 地上的狼尸很快堆了起来。 前排盾牌手同时抬起右腿,白金斗气顺着膝盖和战靴压下,整排人轰地往前推进半步。 靴底踩过堆起来的狼尸,骨头和内脏在脚下同时爆开。 原本被尸堆卡住的阵线,硬是被这半步重新推出去了一截。 盾墙继续向前,长枪继续递出,狼群像被压进一台缓慢转动的绞肉机里,一批批撞上去,再一批批碎在前面。 卡斯提安站在阵列后方的高台上,目光越过前排盾阵,落在还在前压的狼群身上。 他在等那头能把这堵铁墙撞出裂口的狼首露头。 就在盾阵继续往前平推时,中央上方的夜色猛地一沉。 一道庞大黑影越过狼群头顶,挟着撕裂空气的闷响,从十米外直坠盾阵中央。 「轰——!」 冻土丶碎骨和黑血同时炸开,连前排塔盾都被震得往后一颤。 几名圣骑抬头的瞬间,只看见一具高达三米的狼躯半蹲在缺口前沿。 前排长枪几乎同时递出,三道缠着白金斗气的枪锋直刺它腹侧。 可它连躲都没躲,腰身只是一拧,巨大到畸形的右爪已经挟着风压横扫下来。 「砰! 」 最前方三面精钢重盾当场扭曲,盾面猛地塌陷。 握盾的三名圣骑左臂臂骨几乎同时炸裂。 最左侧连人带盾横着飞了出去,撞翻后排两名长枪手,落地张嘴就是一口血。 另一人被拍得凌空翻起,胸甲凹进去一大块,砸下后血已经顺着面甲缝往外淌。 第三人最惨,半边肩膀当场垮了,嘴里便噗地喷出一大口带着碎肉的黑红血沫。 原本严丝合缝的盾墙,被这一爪硬生生拍出一个凹口。 它却连看都没看,只踩着一具还在抽搐的身体,猛地仰头,再次发出一声长嚎。 「嗷——呜!!」 那嚎声像一把钩子,狠狠扎进整片狼潮脑子里。 后方所有狼人几乎同时一震,眼球迅速充血,原本就鼓胀的肌肉再次绷起,青黑血管一根根从皮下顶了出来。 它们嘴角的涎水越淌越多,扑击时连躲枪和护头都顾不上了。 刚被长枪刺穿胸口的狼人甚至还在往前爬,拖着漏风的肺和断裂的肠子,疯了一样往那道缺口里钻。 狼群一下全压了上来。 原本被盾阵和枪阵稳稳卡住的口子,瞬间像被灌进一股黑色洪流。 几头狂化狼人踩着同伴尸体腾空扑起,更多的则贴着地面往前拱,利爪和獠牙一起往裂口里塞。 刚才还整齐如机械的白金铁墙,被撞得发出刺耳呻吟。 > 第94章 战斗爽!主教的无上暴力! 第94章战斗爽!主教的无上暴力! 高台上的卡斯提安终干动了,他将那柄权杖倒插进地面。 「铿——!」 杖身没入冻土,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紧跟着,他抬手五指扣住胸前甲带,猛地往外一撕,胸甲和教袍一并甩开,砸在地上。 卡斯提安裸露出的上半身乾瘦,却没有半点老态,肌肉像一根根绞紧的钢索,贴着骨骼起伏。 更显眼的,是他皮肤上那一大片暗金圣纹。 从锁骨一路压到腰腹,又顺着双臂和脊背延展开来,层层交错,像被圣火一次次烙进肉里。 加罗落在缺口中央,刚把一名圣骑踩进地里,竖瞳便死死盯住了走出来的卡斯提安。 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吼,那股怒火反而更重了,这是羞辱,是这头老东西觉得,连穿着甲跟它打的必要都没有。 「嗷呜——!」 加罗猛地昂起头,咆哮一声,四肢一压,庞大的身躯贴着地面再次爆冲出去。 这一次,它没有去撞盾阵,只扑向了卡斯提安一个人。 半吨重的身躯一起压了上来,空气都被撞得发出一声闷爆,地上的黑血和碎骨被带得往后飞溅口但卡斯提安脚下连半步都没挪。 体表那些暗金圣纹同时亮起,像有人往那具老迈的躯壳里灌进了滚烫的金色岩浆。 斗气顺着圣纹一路压进右臂,肌肉绷紧,拳锋在极短的距离里递了出去。 没有花哨动作,就是一拳。 拳爪撞上的那一瞬,整段城墙都像被撼动了。 「咚!」 声音沉得发闷,不像是血肉相撞,更像是重锤砸进铁壁。 卡斯提安脚下岩地当场大片粉碎,裂纹沿着靴底朝四周爬开。 加罗前冲的身躯却在半空里猛地一顿,像正面撞上了一座山岳。 它那只能拍碎城墙的右爪,在碰上白金斗气的刹那,几根指骨竟当场开裂,痛得它瞳孔都缩了一下。 高塔上,希恩的视野骤然一震。 卡斯提安主教是四阶烈阳苦修者! 他们把自己关进至圣源炉边缘,在足以烤裂骨骼的高温里,一次次把斗气传导圣纹烙进神经丶 肌肉和骨缝,最后把身体直接改成兵器,每一条圣纹,都是一条活着的斗气回路。 平时沉睡,战时全开,整个人就会变成一柄会人形挥动的攻城锤。 希恩只看了两息,便硬生生把那点本能升起的炽热压了回去。 这种东西很厉害,但代价太重,自己可受不了这种苦,只能靠金手指复刻技能混混日子这样吧。 下方的战斗已经更进一步了。 加罗一击受阻,反而彻底发狂。 它嘶吼着贴上来,狼爪和獠牙连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可卡斯提安的动作极小,像一块钉在原地的磐石。 每一次格挡,每一次沉肩,每一次抬肘,体表总会有一截圣纹爆出刺眼的白金火光。 狼爪劈下,他提肘硬架。 「咔嚓!」 加罗的腕骨当场反折。 狼身从侧面撞来,卡斯提安只是沉肩往前一顶。 肩背上的圣纹瞬间爆亮,狼人胸口被撞中的那片皮肉立刻焦黑塌陷。 加罗落地后刚想再扑,卡斯提安已经一步贴进它怀里,左手扣住它前肢关节,往外一折,再猛地一抖。 「咔!咔咔!」 骨头断裂声连成一串,那条前爪当场垂了下去。 加罗最开始还在怒吼,几轮下来,吼声里已经掺了害怕,它开始本能地想绕开这个披着人皮的战斗怪兽。 野兽的直觉开始疯狂示警,眼前这个人是比它更高一层的捕食者! 于是加罗突然低吼一声,乾脆放弃防御,张开血盆大口,整个人朝卡斯提安重重扑压了过去。 它想靠体重和牙齿把这个老东西连骨头一起碾碎。 哪怕同归于尽,也要把眼前这人的血肉头撕下来一块。 卡斯提安站在原地,抬起头。 下一瞬,他全身圣纹同时亮到极致。 白金斗气从他体内轰然拔起,直冲夜空。 那具老迈的身体在这一刻像被烧成了一尊白金炉芯,连周围空气都被烤得发颤。 第一拳先到。 直拳砸进加罗正胸! 拳锋落下的瞬间,高频震荡斗气一并灌了进去。 加罗胸前那层厚得夸张的骨板直接向内凹陷,紧接着轰然炸裂。 骨渣和黑血从它背后一起崩出来,庞大的身躯被这一拳打得往后仰倒去。 第二击跟上。 拳变掌底,自下而上,狠狠砸进它下颌! 「咔——!」 恐怖的力量顺着下颌一路顶上去,颈椎折断。 加罗的头猛地往后仰开,双臂当场失了力,瞳孔里的凶光一下散掉大半,只剩死寂和绝望。 第三下,卡斯提安没再出拳。 他抬起右手,一把扣住了加罗的面门。 五指陷进骨肉,白金烈焰顺着七窍直接倒灌进去。 加罗的眼耳口鼻同时喷出带火的黑血,庞大的身躯抽搐着想往后挣,可卡斯提安已经借着它前冲残下来的惯性,拖着那颗狼头往侧面狠狠一按。 「轰!」 内堡承重石墙当场炸裂。 碎石成片崩飞,整面墙像被投石机正面砸中一样向外塌开。 加罗那颗足以咬碎钢锭的狼首被按在墙面和卡斯提安五指之间,硬生生压爆。 头骨先碎,紧接着是眼球丶脑浆和滚烫黑血,一起朝四周扇形喷开。 等血雾散开时,卡斯提安仍站在那里。 他脚下是一地碎骨和半截还在抽搐的狼尸,身上溅到的血污转眼就被白金斗气蒸乾,只剩体表那些圣纹还在一明一灭地发亮。 这一切仅发生在几息之间,整片战场像是忽然被掐住了喉咙。 加罗的无头残躯还在原地抽搐,狼血一股股往下淌。 刚才还在撕咬盾阵的狂血狼人,动作忽然齐齐一滞。 热浪卷过,加罗碎开的血肉在高频斗气里迅速融化。 灼烈气息顺着风灌进狼群鼻腔,喉咙里挤出细急呜咽,手脚并用地往后倒爬。 刚才还往前压的黑潮,转眼挤成一团,踩着同伴尸体和内脏往回蹿,嗷呜乱叫,声音一层压一层,直往灰雾深处塌。 盾阵前沿,圣骑同时松开重盾,圣银十字剑紧跟着出鞘。 他们没有乱追,立刻拆成数个小队,稳稳压出圣火照射范围。 灰雾扑上来,甲缝间嗤嗤蒸起白烟。落在后面的狼人很快被追上。 左侧圣骑一脚踹断后腿,咔嚓一声,右侧抡起剑柄,砰地砸塌脊柱,中间十字剑随后斩落,噗嗤一声,从后颈直穿出来。 灰雾里很快只剩短促沉闷的处决声。 骨头断,血喷开,尸体被拖倒在地。 四阶狼首一死,剩下这群狂血狼人再凶,也只是跑得快一点丶咬得狠一点的牲口。 真被圣骑小队贴上去,杀起来并不比宰猪麻烦多少。 战壕和残墙后面,黑松领那些还活着的守军全看呆了。 在这片长夜边境,普通军队再能扛,也只是填线的骨肉。 真正撑住一段防区底盘的,从来都是教廷手里这批超凡武力。 希恩看向卡斯提安体表那些炽亮圣纹还在一明一灭。 那股把四阶狼人当场打爆的力量,确实惊人。 可他第一时间,就把亲自去走炽阳苦修这条路从心里划掉了。 但主教头顶现在这点绿色,还远不够让他碰到卡斯提安真正的核心技能。 只能徐徐图之,先把防线捏稳,把黑松领从一块快塌的烂骨头,塑成一枚钉进灰雾里的钉子。 等这位主教看到自己的本事,恩泽值总还能再往上走。 00000000 第95章 降维打击的奇迹工程 第95章降维打击的奇迹工程 浓重的红月灰雾里,卡斯提安骑着战马,沿着黑铁峡谷外缘缓缓前行。 过去九天,这位灰雾主教带着机动圣骑在防区外围来回游击,硬生生把血月的攻势拖慢了一截。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血战,打到最后,连战马鼻孔里喷出的白气都带着腥味。 可卡斯提安坐在马背上,背脊依旧笔直,握缰的手也没有半分发抖,真正显出战损的,反倒是那身原本纯白的圣银长袍。 袍角和袖口早被高阶魔物的黑血浸透,风一吹暗紫色血壳便贴着布料轻轻摩擦。 卡斯提安抬眼,看向灰雾深处。 他对希恩那套方案一直没有怀疑,那孩子既然敢把图摆出来,就说明他能完成。 可相信是一回事,工期又是另一回事。 在卡斯提安看来,一个月都算快,在血月季能抵抗最后的兽潮,就算成功,九天时间希恩能做出个轮廓,就已经算得上统御有方了。 他这次主要是路过,就想过来看看进度,战马继续往前,穿过最后一层灰雾,踏上峡谷高地。 可当视线落下去的一瞬,卡斯提安的瞳孔收缩,下方的黑铁峡谷,已经完全不是九天前那副样子。 西侧低地原本到处都是烂泥和断裂水沟,如今那片地方被切得极平,黑水顺着一条条笔直引流渠缓缓流动。 最后漫成一整片泛着寒气的死地,水面浮着灰白冷雾,雾里掺着细碎金属反光。 卡斯提安只看一眼,就认出那里面掺了大量的圣银废渣,这是一片足以留给低阶魔物去死的水坑。 再往东看,峡谷两侧原本麟峋难走的山脊,竟被生生凿出一条平整长道。 宽达三米,路面几乎没有起伏,连碎石都清得乾乾净净。 几处机动传令点和换马点,牢牢卡在魔物视线够不到的死角里。 整条内线顺着山势一路往前,直插峡谷深处。 卡斯提安坐在马上,许久没有说话。 摆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已经咬合完毕的地貌绞肉机,并非自己想像中的半成品。 卡斯提安眼底那点惯有的平静,起了一丝波动。 「主教大人。」这时远处一道裹着泥浆的人影几乎是跑着了过来。 卡斯提安看着来人,是维恩,他第一眼几乎没认出来。 几天前自己将他调来帮助希恩修建这项工程,维恩还是教廷里的高阶阵列工程师,穿着银丝法袍不沾灰,可现在他浑身上下都裹着冻硬的灰黑泥浆。 更怪的是他的眼神,那双原本总带着挑剔的眼睛,如今满是熬夜熬出来的红血丝,显得眼窝深陷。 可脸上半点委屈都没有,反而亮得吓人,像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点着了。 卡斯提安盯着他,问道:「希恩在哪?」 维恩咽下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喘息,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发颤。 「希恩大人正在前方三号节点,核校最后一批符文爆破装置。 主教大人,您来得正好,峡谷里所有山体承重柱上的符文已经全部闭环。」 维恩喘了一口气,眼里的那股狂热几乎要冒出来:「半小时后,黑铁峡谷就会全面起爆开闸。」 「半小时?」卡斯提安眉头骤然收紧。 他是知道具体计划,知道起爆黑铁峡谷之后,就差不多完成了整个工程。 怎么会这么快? 他相信希恩能够完成他自己画的图纸。 可他怎么都想不通,短短九天,这孩子到底是怎么驱使几千个罪民和劳工,完成如此伟大的工程。 「短短九天————」他缓缓开口,声音沉得发紧,「我离开的这九天里,他到底用了什么手段,才把这摊烂泥捏成这座要塞的? 「您跟我来。」维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猛地转身,快步走去。 走到一道拦水坝前,维恩抬手就在那灰黑色坝体上重重拍了一巴掌。 「主教大人,您看这个。」 坝体表面粗糙得厉害,既没有教廷工坊惯用的整块花岗岩,也没有秘银浇筑后的平整冷光。 它更像一大团被强行糊起来的灰泥,里面夹着碎石丶铁渣和断裂金属,卖相甚至称得上难看。 维恩却拍得很重,眼睛发亮。 「领主大人一两高阶圣银都没找我要,就用石灰岩烧了磨粉,混火山灰,再把铁渣砸碎掺进去,加水反覆捣。 刚开始我以为这东西撑不了几天,结果十分的坚硬,水压上来后连裂都没裂。」 卡斯提安低头看着那道坝体,没有说话。 身后的维恩重新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叠湿得发皱的草纸。 纸角全是泥点和手印,边缘也磨毛了,可上面的线条密密麻麻,几乎把整张纸都塞满。 他把草纸展开,抬手指向头顶。 峡谷上方,一座悬空吊桥横跨两道岩壁。 桥面不宽,底下没有厚重石拱,也没有发光的符文阵列。 支撑整座桥的,是一层层交错咬死的铁条和木梁。 那些原本该扔进废料堆里的破铁条,如今被裁成差不多的长度,钉成无数细密的三角骨架,把整座桥硬顶了起来。 「这是领主大人亲自画出来的,我学了三十年桥梁阵列,学院和教廷教的,都是堆石料,再刻法阵,硬扛重量。 可领主大人根本不刻法阵,他只让我把铁条按这个样子钉,钉成一串一串三角骨架。 桥面的力压下来,就顺着骨架往两边岩壁分,材料省了大半,承重反倒更高。」 他顿了一下,眼里的光更亮了。 「我在学院里见过最拔尖的那批天才,也没见过谁能这样,没有秘银加持,没有额外法阵,全靠结构完成。 我第一次站上去的时候,腿都软了,可它真能撑住,稳得吓人。」 维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卡斯提安,眼里已经没有半点傲慢,只剩下敬服。 卡斯提安看了他一眼,抬手压了压,示意他说慢些。 维恩咽了口唾沫,声音却还是发紧。 「换成那些最出名的大建筑师,给他们同样的废料和九天时间,也未必能把这东西做成,可领主大人却做到了。」 卡斯提安听完,具体的细节他不是很懂,通过维恩说这些话时的样子,也能判断这很了不起。 这个教廷高阶阵列工程师一向自负,平日里看谁都像在挑毛病。 想让他低头认人,已经够难了,而想让他用这种发烫的语气,一口一个「领主大人」,更是几乎不可能。 可现在维恩满身泥浆,眼里全是血丝,活像个刚从矿坑里爬出来的苦工,偏偏那股狂热压都压不住,这是被人从本事上震服了。 卡斯提安缓缓吐出一口白气,重新看向峡谷深处那些连接在一起的工事。 这个少年还是给他那一种感觉,像一座刚挖开一角的矿脉。 你以为已经摸到了最值钱的东西,再往下挖,底下还有。 卡斯提安继续抬眼看了一阵,才淡淡开口:「我们过去看看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成批罪民和劳工挤在四周,却没有喧闹。 有人抢锤,有人推车,有人扛木模,有人往沟里倒灰浆。 每一队只做一件事,前一队刚退,后一队立刻顶上,衔接得极快。 卡斯提安站在高处,看着下面一层层分明的工序,眼神复杂。 这三千多人,单拎出来都谈不上多出色,换成平时,让他们修一堵矮墙都得拖很久。 可希恩根本不让他们学全套,他把活全切碎了。 一队只砸石头,二队只推车,三队只拌灰浆,四队只灌模,五队专门校平。 人不用懂全局,只要把自己那一步做熟就够了。 卡斯提安看着下方一队接一队轮转的人流,心口微微一沉。 希恩真正厉害的地方,恐怕还不在图纸上,而在于他能把这种一盘散沙,硬生生排成流水线。 当然主教并不知道,这九天里真正把黑铁峡谷从一片烂泥捏成机器的,最重要的希恩手里有恩义圣典。 这本圣典不只是看清忠诚,还能看见把人身上的本事。 谁懂测绘,谁会算料,谁手稳,谁眼毒,谁只适合抢锤搬车,希恩扫一眼就能分出来。 维恩脑子里的阵列工程,老工匠手上的经验,辅兵和罪民里零零碎碎的砌筑丶开槽丶拉绳丶打桩本事,到了他眼里一清二楚。 而且关键有用的技能,他还可以立刻复刻出来研究。 许多原本要靠几年学徒慢慢磨出来的东西,他靠圣典直接摸到了精髓。 就连连维恩身上那套工程阵列能力,也被他一并拿来用了。 而且希恩脑子里本就装着另一套这个世界从没见过,并通过了圣典的转化移植过来。 地基怎么分层,拦水坝怎么配料,桥梁怎么把力分到两侧岩壁,工序怎么切碎,人怎么像齿轮一样轮换。 这些在维恩眼里近乎神迹,在希恩这里只是前一世地球的常识。 跟不用说,还有维克托这样的炼金构装大师替他设计结构。 亚罗那种靠肉眼就能看穿材料魔力阻塞点的构装直觉,更是替他少走了不知道多少弯路。 希恩要做的,只是把这些人和这些本事一层层串联起来,让整座工地按着他的节奏转起来。 还有一点,若不是卡斯提安提供的大量临时圣火盆压住了血月季的污染,那些罪民和劳工早就被污染成食尸鬼了,更别说高强度赶工。 以及主教的和圣骑在附近围剿魔物,确保安全,希恩这些罪民们,估计都被魔物拉出来了。 圣典的筛选,前一世的知识,顶尖人才的专长,圣骑和圣火撑出来的施工窗口,再加上希恩那股近乎冷酷的统筹力。 少掉任何一块,黑铁峡谷都不可能在九天之内长成这副样子。 卡斯提安等人沿着新开出来的山脊通道继续往前,最后停在黑铁峡谷的三号调试站。 这里已经是整条工程链最前端。 脚下岩面被削得平整,几道粗重的黑铁管线顺着山体一路压进地底,四周插满短旗和木桩,风一吹,绳结和铜片便轻轻碰撞。 更下方的峡谷里,一条条爆破符文顺着岩层缝隙往远处延伸,暗红纹光时明时灭。 希恩就站在高地边缘,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眼底全是熬出来的红丝。 可他肩背绷直,视线始终锁在下方那片符文网络上。 这些爆破纹路最底层的结构,就是亚罗和维克托一起设计出来的。 前者靠那双能看穿材料阻塞点的眼睛,把哪些矿脉能炸丶哪些岩层会塌丶哪里该留丶哪里该断,全都挑了出来。 后者则拿着构装大师的经验,把整套东西撑成了能运转的骨架。 最后这层负责点火和闭环的爆破符文,则是维恩亲自蹲在泥里一条条调出来的。 卡斯提安走上来时,希恩只是侧过脸,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算是行礼,随后他的自光就重新落了回去。 「闭环完成。」底边检查的炼金师大声报告,「三号节点稳定,二号和五号回压正常,符文装置可以联动。」 希恩盯着下方那片缓缓流动的暗红纹光,确认了最后一眼:「校准完毕,起爆。」 下一瞬,整片黑铁峡谷都像在地底深处吸了一口气。 「轰隆—!!!」 源血作为燃料引爆,第一声闷雷从地心深处炸开,随后是第二声丶第三声丶第四声。 爆响沿着预先算好的应力点一路往前推。 数以万吨计的岩石顺着希恩预设好的倾角滑落丶挤压丶错位丶崩塌。 原本宽得足够让兽潮直接灌进来的谷地,转眼就被拧成一条狭长甬道。 西侧低地被导入的黑水彻底漫死,东侧新崖口则在塌方后形成一段段天然交叉射角。 那些原本分散在两侧的工事丶暗堡丶拒马和重弩火位,也在这一轮地貌重塑后被连成了一体,像埋进大地里的铁齿,死死卡住整条峡谷的咽喉。 尘烟冲天而起,风卷着碎石和灰烬扑过高地,啪打在甲胄和石栏上。 希恩仍站在原地,脸上带了一点兴奋。 卡斯提安望着少年的侧脸,许久没有移开视线:「这孩子,将来会是永夜长城的一根支柱。」 第96章 黑潮压境,一场失控的试探 第96章黑潮压境,一场失控的试探 黑铁峡谷完工后的第四十八个小时,卡斯提安站在新修出来的山脊换马点上。 这地方视角很好,往下能看见那条被硬生生拧窄的峡谷通道,往左是西侧低地那片被放水漫灌后的死地。 再远些灰雾后方的荒原和身后隐约亮着圣火的黑松领,也都落在他的视野里。 卡斯提安想着尽快来一波魔物,来验一验这条防线的成色。 而他也没等太久,脚下的地面就忽然动了一下。 先是极轻的一颤,紧接着一波接一波的震动从地平线尽头滚了过来。 频率越来越密,力道越来越沉,连山脊边缘那些指甲盖大小的碎石都开始跳动,磕得岩面细碎作响。 卡斯提安灰蓝色的眼睛微微一缩。 不对。 他往前半步,手掌按住掩体边缘的岩石,视线越过灰雾望了出去。 三四条宽得发黑的浓稠黑潮,正从不同方向挤开灰雾,朝着黑松领外侧汇聚。 它们推过来时,地势的起伏像是被直接抹平了。 沿途的枯树丶碎石丶矮坡,全被那股前压的势头整个吞进去。 灰雾在它们前方不断翻滚撕裂,又被后面更沉的黑潮继续顶开。 太快了,也太多了。 卡斯提安只看了几眼,就把这股黑潮的骨架看出来了。 食尸鬼丶爬行魔丶骨甲畸变体,甚至还有不少失去统领后的零散残部,全被狼人从后方驱赶着往前顶。 大量狼人把这群低阶魔物当成现成的试路炮灰,杀向前面这条新修出来的防线。 卡斯提安的胸口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是希恩那套防线第一次真正迎敌,他本来想看的,是一场受控的试探,一次能让所有人看清这条新防线成色的碰撞。 可眼下压过来的东西,已经远远超出了试探的分量。 沙盘上的设计没有问题,工程也确实落了地。 可这么多魔物一口气灌进来,这条刚成形的防线,真能把它们吃住吗? 连卡斯提安这一刻都生出了几分压不下去的担心。 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抬手,让身后的圣骑把马缰再收紧些,随时准备接手最坏的局面。 黑潮最前方,一头体型大得骇人的狼人首领正在狂奔。 它肩背高高鼓起,四肢每一次落地,都能踏碎一片冻土。 前面几头食尸鬼跑得慢了些,挡了它的路,连半点停顿都没有,抬爪就拍。 啪的一声,骨头碎裂,黑血炸开,食尸鬼当场被拍成两截,头颅和脊椎滚出去老远。 狼人首领踩着喷开的血继续往前,鼻翼不断抽动,粗重的喘息在寒风里拖出一道道白气。 眼前那团白金圣火,还有浓重的人类血气,在它眼里都是美食。 它冲上断崖,猛地仰起头,朝天发出一声长嚎。 那声狼嚎拉得极长,硬生生撕开了夜风。 后方狼群同时一震,眼球里迅速漫开血丝,速度再次拔高。 那些被驱赶的低阶魔物也乱了,只知道顺着前方的热源往前涌。 —— 从高处往下看,整股黑潮就像雪崩一样压了下来,径直扑向黑松领外围最开阔的那片区域。 西侧低地静静摊在那里,表层水光发灰,底下淤层发黑,薄薄一层冷雾沿着水面往外飘。 风一吹,雾里偶尔闪过一点极细的银光。 黑潮已经压到边缘。 最前排那头狼人首领连半点迟疑都没有,带着整个前锋直接冲了进去。 前爪落下,银色泥水猛地炸起第一蓬水花。 下一瞬,冲在最前面的食尸鬼和劣魔齐齐往下一沉。 冰层咔嚓碎开,脚掌和小腿一下陷进发黑发黏的泥层。 那片低地表面看着只是结了层冰的浅水洼,真正杀人的东西全埋在下面。 废弃圣银粉末混在冰水和烂泥里,被反覆搅进每一寸淤层,冷得刺骨,也毒得彻骨。 最先中招的那批低阶魔物连第二步都没迈出去。 刺耳的惨叫压过了后方奔踏声。 它们的小腿先冒起一股白烟,紧接着皮肉溃开,腿骨在神圣属性和冰水的刺激下发出细密爆裂声,噼啪作响。 几千头冲得最快的魔物当场前倾栽倒。 有的半截身子扑进泥里,有的还想撑着前爪往前爬,可断开的腿骨已经烂成发黑的碎渣。 越挣扎,陷得越深。 泥面翻起一片片黏腻水花,焦臭味混着腐肉味直往上冲,整片低地转眼就成了吞命的死区。 原本笔直压来的黑潮,硬生生被这一口啃掉了一大截。 后面的食尸鬼和劣魔还在往前涌,前面的尸体却已经堵成一层软烂肉垫。 它们踩着同伴继续往里挤,结果脚下泥层越搅越稀,陷进去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短短几息,西侧低地前沿便堆出一片黏稠发亮的黑色滞区。 水面上到处漂着断腿碎骨,还有仍在抽搐的爪子。 那头狼人首领根本没把这些低阶炮灰放在眼里。 它抬起头,暴躁地发出一声低吼,直接踩着食尸鬼的尸体往前压。 身后那批狂血狼人也跟着提速,想凭爆发力和踏踩高度硬冲过去。 可等它发力的那一刻,动作却猛地乱了。 它脚下没有岩石,也没有能让筋骨吃住力的硬地。 只有泥。粘稠,冰冷,越踩越陷。 它那双生满倒刺的巨爪刚把力量压下去,踝关节周围的泥层便猛地收紧,像铁钳一样死死咬住。 狼人首领肩背肌肉一下绷到极致,腰腹发力,想靠那股惯常的爆发把身体重新弹出去,可所有力道都打滑了。 泥水四溅,利爪在原地刨出几道深沟,庞大的身躯却只往前蹭了不到半步。 后面的狼人也一样,越是发力越是踩碎尸体和烂泥,越像一群陷进冻沼里的疯兽,空有力气,却找不到支点。 更糟的是呼吸。 泥水里挥发出来的圣银粉末,随着它们剧烈喘息一起灌进鼻腔,就像一根根烧红的细针直接扎进脑子里。 狼人首领猛地甩头,鼻孔里喷出两道带血的白气,嗅觉却已经被搅得一塌糊涂。 它闻得到刺鼻的焦臭丶泥腥和同类黑血,唯独最该锁住的那几处火点,突然变得模糊又飘忽。 野兽的本能开始尖叫,脚下这片低地,不是猎场,是陷阱。 山脊换马点上,机动圣骑分队长凯伦死死攥着缰绳。 他在泪骑防线打了五年,按他的经验,面对这种横着铺满地平线的黑潮,前面至少得摆五百面精钢重盾,再填进去两千条命,才有资格先拦一下。 西侧低地一开始连驻军都没有,他本以为这里会第一个被踩穿。 可直到现在,那片地方甚至都没响起一声兵器碰撞。 只有泥水在吞,冷雾在飘,圣银废渣一点点把冲进去的东西咬烂。 凯伦盯着那片低地,喉结滚了一下,后背一点点发凉。 因为他看见,后方还没踏进泥沼的庞大兽潮,已经开始自己变形了。 求生本能终于压过了前冲的惯性。 —— 后面的魔物不再死往西侧挤,而是本能地往两边散,又被地形一点点逼了回来。 西侧那片会融腿的泥水,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把原本宽得能铺开数里的冲锋面,硬生生往中间掐窄。 希恩提前埋下的第一层陷阱,到这时才真正露出牙。 西侧低地不只是用来吃掉前锋炮灰,更是用来逼着后面的兽潮收束阵型。 只要它们不想整片烂死在泥里,就只能往东侧那条唯一乾燥的路径挤。 漫山遍野压来的黑潮,真的像图纸上那样,被一点点捏成了一股浊流。 黑潮,已经入套了。 避开西侧泥沼的兽潮,在短暂迟滞后,整股朝东偏了过去。 最前方那批还能跑动的狼人几乎贴着地面横切,裹着后方的食尸鬼和劣魔,一头撞进黑铁峡谷入口。 它们的速度还在,冲势也还在。 可当地势真正收起来时,整股黑潮的样子立刻变了。 峡谷口两侧,新近炸出来的岩坡高高耸起,坡面向内收束,像一只张开的口袋。 之前还铺满荒原丶横着压过来的黑色兽潮,一进这里就被挤变了形。 后面的魔物还在顺着狂化本能往前死顶,前面的却已经被百米宽的谷道死死卡住,流速猛地降了下来。 最中间那一段,食尸鬼丶狼人和各种低阶畸变体层层叠叠挤在一起,黑压压地往前蠕动,全搅成一团,像一条被人从背后拿捏的长蛇。 原本铺开的面,就这么被地形一点点收成了线。 从山脊上往下看,那场面甚至透着几分邪气。 几里宽的黑潮还在后面不断往里灌,峡谷入口却只吞得下这一条窄道。 越往里走,谷底越挤,魔物彼此之间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 前面一头食尸鬼跌倒,后面三头立刻被绊着压上去,再后面的劣魔踩着它们的背继续往前冲。 狼群中段,那头负责领冲的狼人首领越来越暴躁。 它最擅长的,本就是撞开口子后立刻左右散开,再带着整群狼人从两侧包上去,把猎物撕碎。 可现在,谷道不但没变宽,反而随着两侧人造绝壁不断收窄。 前面的炮灰魔物堵得像烂泥,逼得它一次次减速。 后面那些收不住脚的狼人又接连撞在它背上,整片队形越撞越乱。 整支狂化狼群被硬塞进这条骨管里,速度在掉,连最原始的配合都被一点点挤没了。 那头狼人首领终于被逼急了,猛地回身,随手一爪拍碎了一头撞上来的狼人脑袋。 黑血溅了它半张脸,可它心里那股火没散,反而越烧越闷。 它空有一身能撞穿城门的力气,在这里却连横着挥爪的空间都不够。每往前一步,都像在往一只专门给它做的窄笼子里钻。 全线最高那处观测点上,卡斯提安俯视着谷口那片挤成一团的低阶魔物,越过中段拥堵的黑潮,一路压向峡谷最深处。 那里是整条长蛇要钻进去的尽头,也是希恩留下最后一口诱饵的地方。 废领源炉残火还在亮,那一点热源很弱,弱得像寒风里一截将熄未熄的烛芯。 可在血月里,它依旧亮得扎眼。 先头那批已经钻进去的狼人和高阶畸变体,明显已经咬住了这口味道,正顺着最后那段狭道继续往深处疯钻。 卡斯提安看了很久,到了这一步,他终于不再怀疑。 眼前这支庞大到足以压烂半片灰雾防区的黑暗军团,已经被黑铁峡谷这条长管,硬生生压成了一头首尾断开的瞎眼长蛇。 希恩先前给他描绘出来的那一幕,真的成了。 第97章 长蛇入瓮,希恩的绞肉工序 第97章长蛇入瓮,希恩的绞肉工序 在那层翻滚的灰雾最深处,几座废弃领地的残骸之间,正亮着几团微弱的白金火光。 这一下,冲在最前面的魔物彻底发了狂。 对血月里饿疯了的黑暗种族来说,最勾它们的从来都不是烧得正旺的圣火。 最容易让它们失去理智的,是这种将熄未熄丶像是只差最后一口气就能扑灭的残焰。 这意味着前面有食物,而且咬下来不难。 前锋那批食尸鬼和低阶魔物全张开了下颚,腐蚀性的唾液顺着嘴角往下淌。 它们踩着同类的背和断肢,拼命朝那几团残火的方向往前挤。 前面的刚倒,后面的立刻扑上去。 灰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它们也不在乎。只要那几点火还在闪,它们就会继续往前钻。 山脊上的凯伦原本一直压着剑柄,胸口始终憋着一股闷气。 希恩下的命令很死。 不准硬拼,不准下谷,不准提前截杀,只准依托暗堡和山脊短暂露头,打一击就退。 凯伦刚听到时,甚至觉得这打法太憋屈。 身为圣骑,看着整条兽潮从眼皮子底下往里灌,自己却只能卡在高处拉扯丶挑逗,实在叫人窝火。 「嗡」」 一声沉闷到发颤的震响过后,一根根精金重箭猛地从死角射出,拖着短促白痕,直接钉进谷底最拥挤的位置。 那头被射中的三阶畸变体连挣扎都没来得及,身体当场被贯穿,斜着挂上岩壁。 黑血顺着箭杆往下淌。 它一死,后面几头魔物瞬间被堵住,整段谷道也跟着乱了一下。 兽潮立刻躁动起来。 前排的狼人和食尸鬼同时抬头,朝重箭飞来的方向扑去。 可它们才刚偏头,峡谷另一侧的山脊棱线上,凯伦的小队已经短暂露了个面。 几面圣火旗一亮,白金色旗边在灰雾里一晃而过。 最外侧两名圣骑还顺手斩掉几头试图爬坡的边缘魔物,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立刻收身退回反斜面掩体里。 谷底的狼群一下更躁了。 它们刚想扑左边,右侧又有白光一闪,刚想往上攀,头顶又是一支冷箭钉下来。 每一下都不算重,却全扎在最难受的地方。 那感觉就像鼻梁前总吊着一根带血的骨头,看得见影子,却怎么都咬不着。 谷底那头狼人首领也终于察觉到不对了。 它已经不止一次抬头去找两侧山脊上的袭扰点,但每次刚锁住一个方向,另一侧就会亮起白光。 它狂躁地咆哮,想在半路刹住,重新聚拢前锋,甚至想强行掉头去拆那些暗堡和露头的圣骑。 利爪狠抓进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碎石和黑泥一路往后飞。 可它刚一减速,前方那几团残火就在灰雾里一明一灭,像故意吊着它的眼睛。 两侧冷箭和圣火旗的白光又不断在它视野边缘闪动,刺激得它脑仁发胀。 更要命的是,后面的魔物根本没脑子,停不下来。 那头四阶狼人第一次真切地感到一种闷得发炸的屈辱。 它知道前面有问题,甚至闻得到那股专门给它挖好的坏味。 可它还是被后面的潮头硬推着往前走。 像一头被套住嘴和脖子的斗牛,只能追着眼前那块带血的红布一路狂奔。 它越怒,越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山脊上的风越刮越硬,凯伦死死按着胯下战马的脖颈。 从他这个位置往下看,整条黑铁峡谷都被塞满了。 前锋那批魔物钻进废弃领地的残垣断壁,被几道刻意预留的死胡同死死卡住,挤在最狭窄的咽喉里,连抬爪都费劲。 后段那些魔物仍在本能地往前推,踩着前面同类的背丶头骨和断肢,一层层往里拱。 谷底已经看不见土了。 黑的,灰的,流着脓血的,踩烂一半还在抽搐的,整片谷道都在蠕动。 它们引以为傲的数量丶速度和冲势,到了这里,全成了压在自己身上的伤害。 —— 凯伦见惯了盾阵硬顶兽潮,也见惯了人命一层层垫上去,换一条窄得可怜的活路。 可眼下这条被挤得发黑发胀的长蛇,却让他生出一种说不出的轻松。 希恩根本没去硬碰这些东西。 他只是把路摆好了,然后让它们自己往里钻。 就在这时,峡谷另一端那处极隐蔽的观测点上,一面白金小旗落下。 下一息,整条黑铁峡谷的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极低丶极闷的震颤,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山体内部缓缓翻了个身。 凯伦脚下的岩层跟着轻轻一抖,战马不安地喷出白气,山脊边缘几块碎石啪嗒啪嗒跳了起来。 谷底的魔物先是愣了一瞬。 「轰—!!!」 第一声巨响像是从地心里炸出来的。 峡谷里那片废弃领地下方,废弃源炉和矿脉承重柱同时起爆,整片地基猛地下沉。 前锋那片原本就拥挤不堪的死胡同,连同脚下岩层一起塌了下去。 碎墙丶残屋丶兽骨丶黑血,还有无数魔物的身体一并被掀翻,整个谷底猛地往上一拱0 紧接着,第二轮塌方到了。 两侧早就被掏松丶切开的岩壁,在连续爆震里彻底失了支撑。 大片裂缝先在坡面上炸开,随后整面整面地往下倾泻,两道灰黑色的土石洪流,从高处狠狠拍进谷底。 前一刻还在疯狂推挤的黑色长蛇,当场被拦腰斩断。 前段被废领塌陷区整个吞了进去,中段被滚落的巨石和断裂岩层死死压在最窄的咽喉里,后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前方倒卷回来的尸体和土浪撞得彻底失控。 首尾一下断开。 整条三十里的黑色长蛇,被硬生生切成了三截。 凯伦甚至看得清清楚楚,几头高阶狼人刚想借着冲势往上跃,头顶整片岩壁就先一步压了下来。 它们连嚎都没嚎完,便和身边那些食尸鬼一起被埋进土石下面,只剩半截爪子还在外面抽搐。 后方那些还在往前冲的低阶魔物根本收不住,直接撞上塌方边缘,再被后面更重的东西砸下。 一时间,谷底全是骨头碎裂和血肉被压爆的闷响。 黑血顺着石缝和尸堆往外涌,汩汩直冒。 凯伦只看了一眼,便猛地一夹马腹。 新的旗语已经变了。 「一队切头,二队断尾,三队封腰!」 机动圣骑全线出动。 凯伦率队沿着早就预留好的缓坡俯冲下去,路线笔直得像早就拿尺量过。 山脊上几处重弩火位同时开火,一根根精金重箭从高处斜着砸下,专钉那些还想攀上外侧石坡的高阶头狼。 箭一入体,连狼带尸一起死死钉回塌方区。 另一批圣骑则提着长剑,从断开的后段侧面切进去,一层一层削掉被堵死退路的尾部兽群。 剑锋扫过时,往往是一排头颅和半截脖颈一起飞出去。 前面的尸体还没倒稳,后面的又踩了上去,把自己卡得更死。 中段塌方区里,那头狼人首领还活着。 它整个上半身都被乱石和同类尸体卡在中间,只露出半边肩背和那张糊满尘土的狼脸。 咆哮着想重整队伍,声音却被两侧断壁和不断滚落的石块压了下去。 想往两侧突围,山脊上提前布好的炼金爆裂罐却已经砸了下来。 「轰!轰!轰!」 火光混着碎铁片炸开,把它周围那片本就狼藉的塌方区又狠狠干翻了一遍。 几头试图聚过来的狂血狼人当场被炸得皮开肉绽,翻滚着跌回尸堆里。 狼人首领眼里的凶光终于变了。 它四肢发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想把自己从石缝和尸山里硬拔出来。 可前面是塌死的路,后面是还在往里拱的兽群,两侧全是落石和火光。 它越挣,卡得越深,像真的被推进了一条为它准备的屠宰槽里。 山体边缘还留着一段没完全塌死的岩石斜坡。 那是整片战场最后一处能把三截断开的兽潮重新接起来的口子。 卡斯提安亲自下来了。 老主教带着近卫圣骑,从侧高坡直接砸进那段斜坡。 四阶炽阳境的白金火光沿着体表圣纹轰然炸开,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带着逼人的热意和压迫感直直压了下去。 一头高阶狼人刚踩着碎石往上窜,想把这最后一点口子冲开。 卡斯提安迎着它,一拳砸了过去。 「砰!」 头骨当场炸碎。 巨大的狼躯还没来得及后仰,卡斯提安已经踏前半步,整个人钉在斜坡正中。 后面几名近卫圣骑紧跟着压上来,塔盾落地,长枪斜举,把那道本就残缺的斜坡彻底焊死。 再有魔物往上扑,迎面就是枪锋,扑得再凶些,便被主教的白金斗气当场震回尸堆里。 这一锤落下,整条黑铁峡谷终于彻底闭口。 卡斯提安站在碎骨丶尘土和血浆里,呼吸依旧平稳。 若是按以往的打法,这种规格的兽潮,他现在多半已经带着圣骑陷进尸山里,杀到斗气发空,再拿人命一层层去堵裂口。 可今天,他做的事少得惊人,大部分时候,他只是在看在等。 等希恩提前算好的那条线一步步收紧,再把最后那块防止溢出的盖板亲手扣死。 到了这一刻,他终于看清了一件事。 永夜长城想活下去,未必只能继续往前堆圣骑,堆圣火,堆一批又一批填进去的守军。 还可以换个办法。 算准地形,算准流向,算准人和兽的本能,再让整片山川替人杀敌。 卡斯提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漫天灰尘和崩塌的岩壁,望向黑松领的方向。 第98章 在战后醒来,自动运转的战争机器 第98章在战后醒来,自动运转的战争机器 峡谷断裂带还在往外冒着热气,碎石和黑血顺着裂缝一股股往下淌。 整条黑潮被切成三截,前段埋在废领塌陷区里,中段堵死在咽喉,后段则被机动圣骑一层层削薄。 可总还有一些东西活了下来。 十几头侥幸避开巨石的高阶狼人从尸堆里挣了出来,身上到处都是贯穿伤,半边毛皮被爆裂罐烧焦,胸口还插着断箭。 在血月之下它们感觉不到疼,带着最后那几千头残存的食尸鬼和低阶魔物,一路踩着碎骨和烂泥往前扑。 灰雾尽头,黑松领的白金圣火还稳稳亮着。 那一点光,在它们眼里就是最后的活路,也是一顿能补回血气的肉。 它们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只剩一个本能。 冲过去,撞进那团火里,把里面还活着的人拖出来嚼碎。 这股残军冲出峡谷时,样子狼狈,可速度还在。 黑松领高塔暗堡里先响了一声闷沉到发颤的轰鸣。 「咚——! 」 三根手腕粗的符文重矢从不同角度同时射出,蒸汽阀门喷出灼白尾烟,整支箭像被重锤砸了出去。 没有箭雨,只有点杀。 冲在最前面的三头高阶狼人刚跃上碎坡,胸口便同时炸开一个血洞。 巨大的动能带着它们整具身体往后飞,钉进两侧岩壁。 骨裂声隔着这么远都听得清楚,原本还算完整的冲锋箭头,一下就断了。 后面的残敌继续往前挤,刚涌上通往主城的斜坡,两侧折角墙上的连弩阵列便一齐吐火。 密集钢箭在斜坡上交错穿行,像一道道贴地掠过去的冷刃。 食尸鬼和劣魔成排倒下,头颅丶前肢丶肠子和断骨一起飞出去,斜坡很快就红了。 可这还没完,剩下那批残兵顶着断肢和箭雨,终于扑到城下三十米处。 前沿壕沟的连动阀门在同一时刻被拉开,灰绿色的高压毒雾贴着地面猛地喷了出去。 那雾不往高处散,专门压着魔物的口鼻和眼睛走。 狼人最先中招,刚吸进去一口,鼻腔里就像被灌进了滚烫酸液,眼球和泪膜一瞬间全烂开。 它们捂着脸惨叫,在毒雾里疯狂原地打转,撞上同类,再被后面的食尸鬼扑倒。 几头狂化中的高阶狼人甚至开始互相撕咬,利爪抓进对方眼窝,喉管干断,黑血在雾里喷得满地都是。 冲锋,到这里就彻底没了。 城下那道浅沟里,掺了高浓度圣银废渣和强酸的泥浆正泛着细密白泡。 一个高阶狼人胸腹裂开,半边内脏都拖在外面,还在靠狂血硬顶着往前冲。 它明明已经爬到城根下,甚至能看清上面那些握矛的新兵,眼里一下亮起最后的凶光。 可它一脚踩进浅沟,整个身体便猛地一抽。 伤口里渗出来的黑血刚沾上圣银废渣,就发出滋滋爆响。 原本该强行再生的血肉像是被直接钉死,强酸顺着脚踝和裂开的胸口往里钻,骨头一层层发脆。 它张大嘴,痛得连嚎叫都变了调,前爪还想往城砖上扒,城内两根长枪已经极快地递了下来。 「噗,噗。」 枪尖从眼窝和后脑穿过去,乾净得像在戳一条挂起来的死鱼。 那头狼人整个身子一软,终于垂了下去。 凯伦勒着马站在外线坡地上,看着这一幕,久久没动。 他本来是带队来逃亡的魔兽补最后一刀的,心里甚至已经做好了和残敌血战一场的准备。 可眼前这画面,连他都显得多余。 那些本来足以撕碎重装步兵丶逼得圣骑结阵硬顶的魔物,如今在黑松领城下像一群被拔了牙丶熏瞎了眼的疯狗。 重矢先断头,连弩再削肉,毒雾废五感,浅沟废再生,最后才轮到持矛的新兵补上最轻的一下。 整套东西压下来,连苦战都算不上。 凯伦握着剑,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麻,胸口却又说不出的畅快。 —— 原来最好的统帅,真能把仗打到这一步。 不是带着你冲进尸堆里拼,而是战前就计划好了一切,看着敌人一层层被剥空,最后连拔剑的力气都替你省了。 最后一声抽搐在城下停住时,整片战场终于安静下来。 枪阵缓缓收回,毒雾还在浅沟上方慢慢游走。 焦黑碎肉丶断箭丶狼骨和被踩烂的食尸鬼铺了满地。 卡斯提安立在最高处,连呼吸都没乱。 他的目光越过这一地尸块和污血,慢慢落向黑松领主塔。 泥沼筛,峡谷束,残火诱,源炉切,圣骑剁。 直到此刻,这一整块拼图才算真正闭合。 而黑松领,就是最后那个死死兜住底的锚点。 希恩说的没错,一座领地若只能守自己的墙,那它迟早会被压垮。 可一旦它成了整套战法最后那块咬死的齿轮,才能守得久。 卡斯提安眼里的最后一丝审视终于彻底散了。 希恩猛地睁开眼,先盯着头顶那片天花板看了两息,随后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脑仁深处那股连着扎了一个月天的刺痛总算淡了,眼眶后面也不再像塞着烧红的铁钉。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指腹下的皮肤还带着久睡后的温热。 记忆一点点回笼。 黑铁峡谷的防线彻底建设完成,卡斯提安亲自坐镇。 那时候他连坐都快坐不稳了,脑子里只剩最后一个念头,该睡了,天塌下来也先睡一觉。 他掀开毯子下床,脚刚踩上冰冷石地,动作便顿了一下。 屋里熏着安神香,可从石窗缝隙里挤进来的风,把这一股味道压得更重。 焦臭,酸液蒸发后的呛味,还有浓得发腻的魔物血腥气。 希恩皱了皱眉,随手披上大衣,推门走了出去。 —— 厚重木门吱呀一声打开,走廊里的冷风立刻灌了进来。 门外站着的伊凡见他出来,整个人都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领主大人,您终于醒了!」 他那身原本擦得发亮的甲胄,此刻已经看不出本色。 肩甲丶胸板丶裙甲上全挂着乾涸发黑的血浆和碎肉渣,连头盔缝里都塞着几绺不知名魔物的毛发。 可他整个人却像被点着了一样,呼吸都比平时粗了半分。 希恩看了他一眼,声音还有些发沉:「我睡了多久?外面出了什么事?」 「整整一天一夜。」伊凡压着声音,可那股激动还是直往外冒,「您睡下没多久,灰雾里就冲出来一股从没见过的超规格兽潮。 狂血狼人丶食尸鬼精锐,还有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铺满了外线。」 希恩眼神微沉,刚要开口问伤亡,伊凡已经抢着把后面的话全倒了出来。 「但我们赢了,那套防线像是真的活过来了。靠着您提前定下来的规矩,把那群怪物一层层磨成了碎肉。 领主大人,您整整睡了一天一夜,可整片战场还在照着您的计划运转着。」 希恩听完,没有立刻说话,走到窗边,抬手推开厚重木窗。 呼的一声,冷风一下灌了进来。 窗外的景象让他呼吸停了半拍。 黑松之外,已经很难再叫土地了,堆着一层又一层魔物残骸。 辅兵正在尸堆之间来回穿梭,剖骨丶取血丶切皮丶装箱,动作快得像在清一座爆开的矿场。 远处几辆板车满满当当,装的全是原血丶高阶骨材和拆下来的炼金素材。 希恩扶着窗沿,眼底情绪很淡,嘴角却还是慢慢扯起一点无奈的弧度。 「真是遗憾————」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 这种战线首演的时候,他该站在最高处,亲眼看着整台机器第一次完整咬合,再看着那些怪物一头头死在自己算好的路线上。 结果他却睡过去了,睡得人事不知,连最精彩的时候都没看到。 那股不甘只在心里停了片刻,很快就被另一层的东西压了下去。 希恩缓缓关上窗,把外面的冷风和血腥味隔开,重新坐回壁炉旁。 火光一跳一跳,映得他的脸色仍旧有些苍白,可长久压在眉眼间的那层紧绷,却在这时候一点点散开了。 他其实早就撑得太久了。 从被丢到这片死地开始,每一天都像踩在快断的冰面上。 白天盯修筑,夜里盯轮换,闭上眼也是壕沟丶箭位和火力线。 梦中也是粮食不够,防线不稳,人心散,工坊空。 特别是血月季一来,就得把每一分精力榨乾。 哪怕只是慢半拍,整块领地都可能连着他一起被拖进灰雾里。 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一场他缺席的大战,替他证实了一件最重要的事。 黑松领已经不再是离了他就立刻散架的危城了。 这套防御体系已经能自己转起来,而且还有主教的圣骑帮自己守着周围的防线。 接下来的血月季,终于不用再每一夜都拿命去顶了。 希恩靠在椅背上,长长舒出一口气,看着炉火里缓慢塌陷的木柴,眉宇一点点松开。 以后真正该让他上心的,已经不再是今晚怎么活,而是下一层工坊和炼金体系又该往升级。 在这个红月依旧高悬的长夜,这位十四岁的领主,终于给自己挣来了一点能坐在火边安稳喘息的余地。 第99章 卡斯提安主教的放权 第99章卡斯提安主教的放权 血月季进到中后期后,暗红月光压在灰雾上,黑松领外的夜晚开始变得单调,连时间都慢了下来。 可真把视线拉高,从高处往下看,就会发现这片土地一直都在爆动。 灰雾深处,一批又一批失了理智的低阶魔物丶被打散的食尸鬼残群,还在顺着本能往火光的方向涌。 它们一开始总是漫山遍野地铺开,黑压压一层,从远处看像浪潮一样往前推。 可只要撞上西侧那片黑水沼泽,或者被黑铁峡谷的收束地形卡住,形状立刻就变了。 宽面一点点收窄,边缘被削掉,中段被挤紧。 最后,全都老老实实挤成一条线,顺着预定路线送进来。 峡谷口的蒸汽连弩照着早就算好的射界轮流开火,弩箭成串打进拥堵的兽群里,打穿胸口,带飞半截脊骨,再把后面那头一并钉住。 工兵隔一阵就去开一次阀门,把强酸和圣银粉末重新铺进前沿壕沟。 灰绿色的雾气贴着地面往前滚,刚从箭雨里冲出来的魔物转眼又在里面疯了一样扑咬身边同类。 而人类阵营这边,已经没人再扯着嗓子吼了,听得最多的,反倒是蒸汽机括那种机械又沉闷的声响。 其间掺着几声短促口令,铁链拖地,阀门扳动,还有酸液喷出去时细密的呲呲声。 地上那些黑血结了冰,冻成一层层发紫发黑的硬壳,过一会儿又被新涌出来的热血重新融开。 反反覆覆,最后把整片地面都盖成了一层腥臭发亮的暗色冻土。 打到后来,连城墙上的骑士都习惯了。 两班轮换的人守在墙后,眼睛盯着前面,手上动作照旧。 等外面的魔物断了一小波,甚至有人还会靠在垛口后面摘下头盔透口气,顺手摸出点酒来喝。 因为现在的黑松领,确实稳到了这个地步。 墙外照样死人,照样流血,照样有怪物往上扑。 可墙内已经不再绷得像随时会断。 指挥塔里也一样,希恩坐在桌后,已经很少去盯着城外那片血肉磨盘看了。 石窗开着一条缝,外面的冷风卷着血腥气往里灌,桌上的纸页被吹得轻轻翻动。 他抬手按住最上面那张报告,扫了一眼,笔尖在边缘划了两道。 《重弩主轴磨损记录》《圣银废渣剩余量》《前沿壕沟强酸补给表》《三号换马点夜间草料消耗》———— 在桌上再也不是人员战损,旁边还有两张工坊回执,一张写着蒸汽锅炉密封圈又报废了几个,一张写着折角墙东侧的绞盘需要重新上油。 希恩看得很细,改得也快。 哪段火力线今天多开了几轮,哪座暗堡退壳慢了一拍,哪条壕沟里的酸液浓度掉得太快————全都落在纸上。 到了这一步,黑松领面对的,已经不再是生死存亡问题。 门外响起两声敲门。 「请进。」 卡斯提安推门走了进来,在屋里站了片刻,听着外面传进来的机括声,还有远处魔物临死前那一阵阵短促嚎叫。 最后才把视线落到桌上:「自从你的那套防线建起来,前线就再没有大乱。」 希恩抬起头,先起身行了一礼:「承蒙主教大人坐镇,局势还压得住,中间出过几次小问题,但都还能照计划运转,我只是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卡斯提安听完,点了点头,随后抬手从腰间解下一枚圣火代行印戒。 那东西不大,通体黑银,边缘刻着教廷直属军团的调动圣纹。 被他放到沙盘中央时,发出一声清脆轻响。 希恩的目光落在那枚印戒上,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卡斯提安迎着他的视线开口:「这里已经不需要我继续守着了。 「你设计的这条防线,我这些天已经确认了,除非有四阶魔物带领的军团出现,不然这些四阶以下的魔物根本拿他没办法。」 他停了一下,灰蓝色的眼睛直直落在希恩脸上:「你这些天的努力,做出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 屋里安静了一瞬,窗外风声掠过塔壁,带着远处绞杀线那一阵阵沉闷回响。 卡斯提安继续道:「所以,我把这枚圣火代行印戒交给你,希恩·格雷伍德。 我会带大部队离开黑松领,去清剿外线那些被冲散后还在废弃领地周边游荡的残潮。 这里留下来的人手丶补给线和周边几段山脊防务,从今天,都归你统调,另外我还会再留下一个五百人规模的机动圣骑精锐。」 希恩看着那枚印戒,没有立刻伸手去拿。 卡斯提安也没有催,只是站在那里,等他自己把这份有分量的权力接住。 黑松领如今已经不再只是前线的一座堡垒。 谁管着这里,谁就等于捏住了灰雾防区的一般防区,而自己可以说在这个防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把这枚圣火代行印戒留下来,再把一整支精锐圣骑中队留给他,意思已经够明白了。 希恩见主教并非临时起意,胸口那点微热只翻了一下,很快就被他压了回去。 他脸上没露出什么,只是双手把那枚圣火代行印戒接了过去,金属冰凉,分量有些沉。 「谨遵您的意志。」希恩低头行礼,声音比刚才更稳。 「您走以后,黑铁峡谷的防线,会继续运转,换马点丶医疗区丶军需库和三条山脊内线,我会一起接过来。 若周边几处残领还想把补给和伤员送进来,也照旧接纳,绝对不会让这条线断掉。」 卡斯提安看着他,眼底那点沉色终于松了一点。 「很好。」他说完这句,转身往外走。 等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圣火照得越远,落在肩上的担子就越重,把该守的守住,荣耀丶封赏,还有你应得的一切,都会在后面等着你。」 木门重新合上,屋里又安静下来。 希恩靠回椅背,听着外面那阵稳定到近乎麻木的绞杀声,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磨损报告,又看了一眼刚收起来的圣火代行印戒。 从这一刻开始,半个灰雾防区落进了他手里。 > 第100章 破万的报偿值与技能规划 第100章破万的报偿值与技能规划 随着血月季后段的强度一点点回落,压在灰雾上的血色也淡了些。 红月还挂在天上,黑松领外的冲击却已经稀了下来。 自从获得圣火代行印戒,希恩已经规划好了一切,防线完整,工序顺畅。 就连轮值的辅兵都知道该在哪一刻添酸液,哪一刻补箭匣。 他本人其实不用太费心思,只需要坐镇高塔,盯住几处最关键的地方,这套地形丶工事和轮换线自己就能运转起来。 而峡谷和外线留下来的魔物残骸,也被一车车拖回来。 那些本该烂在灰雾里的尸体,最后全进了工坊和库房,继续发光发热。 所以比起城外的战斗,真正忙起来的,反倒是内堡的清算。 圣火广场上,军需官和工坊学徒忙得连抬头的工夫都没有。 低阶魔物原血按批次封蜡入库,狼骨丶利爪丶毒囊和酸腺分箱装车,直接送进工坊。 那批三阶统领留下来的残骸和高阶源血,则被单独锁进内库,一点点把黑松领原本见底的宝库重新填起来。 希恩站在塔上,目光从下方一箱箱抬走的铁箱和木柜上扫过,心里已经把数字过了一遍。 低阶原血和魔晶,多到足够支撑以后几年的血月季消耗。 而高阶三阶源血也一共积下三十一颗。 就连四阶源血都有三颗,都是卡斯提安亲手猎杀后直接交到黑松领手上的。 另外曾经那批眼神发木的罪民劳工,如今已有一部分靠战功和工分脱了罪籍,正蹲在尸堆边,熟练地剥离魔物皮甲和筋膜。 动作快,手也稳,连骨节该从哪里下刀都摸熟了。 就连那些最早被拖上城头时还会腿软的新兵,到这时也早就没了当初那股发愣的样子。 这支从血月里硬熬出来的队伍,到这时才算真正站稳。 高塔之上,希恩眼底的《恩义圣典》无声翻开。 这一次,浮上来的不再是零零散散的光点。 视野里,整座黑松领也有了些星星点点的紫色。 城墙丶工坊丶广场丶军需库丶换马点丶医疗区————一团团深紫色光芒连成一片,人数已经逼近千人,这是血月季之前完全想像不到的。 希恩看着下方那些看见他便会本能抚胸行礼的士兵和劳工,心里很清楚这片紫色是怎么来的。 在教廷和边境旧秩序里,平民丶罪民丶辅兵,本来都只是用来填防线的耗材。 活多久看命,死在哪看运气。 可黑松领不是这么运转的。 希恩确实拿他们去修墙丶去扛桩丶去搬尸体丶去守火线,可他也确实让他们活了下来。 在踩着血月季最凶的时候,硬生生打出了几场谁都不敢想的防御战。 活下来的这些人,不只是欠他一条命,在这片长夜废土里,也摸到了自己还能继续像个人一样活下去的踏实感。 所以整座黑松领的人心,到这一刻,才算真正焊死。 圣典的光页往下翻,余额栏停在最底部,数字安安静静地定住了。 【当前报偿值:11322】 希恩的视线在那个数字上停了片刻,脸上没什么表情。 为了把黑松领这一整套防御体系赶出来,他前前后后已经花掉了不少报偿值。 工匠的基础构装,骑士的战场经验,工程师身上的结构和测算———— 他几乎是什么有用,就复刻什么,硬生生把自己逼成了一个每一环都得懂一点的人。 可这些东西再重要,也只是零件。 真正决定黑松领能不能继续往外扩,决定他以后能不能把半个灰雾防区一并捏进手里的,始终还是那套统筹和调度的本事。 所以这一次,他先升这个【lv.3宏观战场指挥】。 因为接下来黑松领要守的,已经不只是一道墙丶一座堡丶几条壕沟了。 原本那套只够盯住一座领地的算力,很快就会见底。 原本的【lv.3宏观战场指挥】在识海深处缓缓展开,下一刻整道技能轮廓被一团刺目的金光吞没。 等那团光慢慢散开时,新的字样已经浮了出来。 【lv.4战区级集群统御】 希恩闭了闭眼,能很清楚地感觉到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拓宽了一层。 原本只能压住一座领地的视野和调度算力,此刻像是被直接拽出了领墙之外。 兵力丶物资丶工事丶道路丶火力点丶补给线丶轮换节奏,不再是一股脑挤在一起,而是自然分出了层次。 许多原本需要反覆推演的东西,现在一眼就能在脑子里排开。 他终于能把整片战区,当成一个整体来拆开指挥。 黑松领以后要做的,也终于不只是守住自己门前这一块地了。 希恩没有在这个升级上停留太久。 报偿值高得够看,真正该花的地方也已经摆在眼前了。 按圣典的规则,复刻或升级一项真正成形的四级能力,单价高达两千点,前提还得是目标人物的恩泽值越过紫色。 以前这条线对他来说还很远,现在黑松领上下那一片深紫色,终于让他有了挑人的资格。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塔下的人群,先落向工坊方向,叹了口气。 说到底他手底下真正拥有四级能力的人并不多。 希恩没有犹豫,直接四千点报偿值,从维克托身上复刻了【lv.4炼金机械传动构装】 与【lv.4炼金符文矩阵能量构装】。 两道能力直接灌进了自己脑子里下一步,他要把黑松领的动力源丶蒸汽连弩和整套城防机械,再往上推一层。 接着他又把视线转向法比恩。 这位教会骑士正站在内堡小广场上,带人核对骑士的受伤情况。 希恩抬手,再花费两千点报偿值,从他身上复刻了【lv.4圣火军阵共鸣】。 这道教廷秘技不会让他变成肉搏型战士,可一旦掌握他就能直接提升周围骑士的抗压强度。 三次融合结束后,识海里的光才缓缓沉了下去。 【当前报偿值:4322】 希恩看了一眼剩下的数字,没有继续往下花。 够用了,接下来的血月尾声已经不需要他再临时砸钱去补漏洞,黑松领也终于从求生线挣了出来。 这四千多点报偿值留在手里,比现在强行再复制几个用处不明的能力更有价值。 第101章 血月季结束了 第101章血月季结束了 天还是冷的,可在肺上的那股血腥窒闷,忽然轻了一层。 最前线那几段被红光浸得发暗的石墙,先是从边角褪了色,随后一块接一块,慢慢露出原本的灰白。 圣火光域也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被压制在城根附近,白金色的火圈一点点往外推。 最前线的哨兵先看见了。 他站在箭塔上,冻得发红的手还搭在箭塔架边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际。 刚开始他没敢说话,只觉得自己是不是熬得太久,眼花了。 可那层在灰雾上的暗红色,确实在往后退。 他喉咙滚了滚,第一声喊出来的时候,甚至有些沙哑。 「退了——!」 这一声冲出去,孤零零地挂在风里。 他自己都还不敢信,又赶紧抹了一把脸,盯着那圈一点点外扩的圣火光域,猛地吸了口冷气,扯着嗓子又吼了一遍。 「红月在退!」 下面的人先是一愣。 第二座箭塔上的哨兵也抬起头,看了几眼,整个人突然僵住,紧接着跟着吼了起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声音顺着整条防线往下传,像石头接连砸进冻水里,先是零散,随后越来越密。 也是在这时候,众人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胸口那股闷重感正在一点点散开。 耳边那阵若有若无的嗡鸣也淡了下去,还有心口那股一直着人的躁意,也跟着往下退。 整条防线一时间没人顾得上说别的。 只是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望着那层正往后退去的暗红,望着重新往外伸出去的圣火光。 没人敢立刻欢呼,只是呆呆站着,像是怕自己一出声,这美妙的景象就会碎掉。 全网首发更新??看书??s??.?? 直到铜钟被人奋力撞响,浑厚的钟声一层层压过还没散尽的血腥和硝烟,把那道血潮退去的长音拖得老长。 这一下,整条防线才真正炸开。 这是一群刚从鬼门关里扒着边爬回来的人,终于能好好喘上一口气的狂欢。 有的人一把扯下头盔,抢圆了胳膊,砸进泥里,砸得泥水四溅。 也有人举着满是豁口的盾牌,用拳头一下一下猛砸,砸得「咚咚」乱响,嘴里全是嘶哑到变调的吼叫。 更多人直接跪在地上,双手撑着泥,先是笑,笑着笑着又哭,鼻涕眼泪和脸上的黑灰混到一起,狼狈得不像样。 「活下来了!」 「至圣在上!真退了!」 「圣火没灭!黑松领没灭!」 「领主大人万岁——!」 「希恩大人万岁!」 「愿至圣照着黑松领!」 声音乱成一片,粗粝刺耳的大笑丶咒骂和哭腔。 没人管好不好听,也没人管是不是失礼,那不是喊给别人听的,他们只是把堵在胸口整整一个血月季的东西,全吼出去。 罪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撞在泥里,嘴里翻来覆去只会念那几句圣言,念到最后自己都说不清了,只剩一边哭一边笑。 几个老兵挤在篝火边,抢着一只没擦乾净的酒壶,灌一口就骂一句娘,再笑出声。 有人笑着笑着突然抱住旁边的战友,抱得太用力,撞到彼此肩上的伤口,又疼得一块龇牙。 托德被人推得往后跟跄了半步才站稳。 他低下头,借着火把看向自己的双手。 那双手曾经握过高脚杯,皮肤细腻,现在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血,虎口全是厚厚的老茧。 手背上那道被食尸鬼爪子豁开的伤疤已经结硬,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像一条丑陋发黑的蜈蚣。 他盯着看了两息,胸口里那点东西忽然全涌上来了。 庆幸,后怕,发麻,兴奋,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血月季,太久了。 久到他都快忘了自己原本是什么样子,也快忘了人在不用担心今晚会不会死的时候,心里该是什么感觉。 可他还没来得及细细去想,旁边两个满脸血灰的战友已经把他一把搂了过去,酒气和汗味扑了他满脸。 「发什么愣,唱啊!」 托德被拽得差点摔进火堆,身边已经有人扯开嗓子吼起了战歌。 没调子,歌词也乱七八糟,前一句还是圣火和长墙,后一句就成了酒桶丶女人和砍狼脑袋。 更多人跟着乱七八糟地接,拍着盾,跺着脚,唱错了也继续吼。 木塞一拔,那股辛辣刺鼻的酒味立刻窜了出来。 有人抢着往杯里倒,更多人连杯都懒得找,甚至直接就着桶边往嘴里灌。 后勤那边也终于把熬开的兽肉浓汤端了上来。 几口大铁锅沿着城墙一字排开,浓汤咕嘟咕嘟滚着,油花在火光下发亮,香气压过了空气里剩下的血腥味。 这一下,人才慢慢安静下来一点。 许多人脱下被血水和泥浆泡烂的靴子,把一双磨得全是血泡的脚伸向火盆。 热气一烤上去,皮肉立刻针扎一样疼,疼得他们一边抽冷气一边骂,却还是舍不得把脚缩回来。 捧起滚烫的肉汤灌了一大口,烫得眼泪都差点下来,随手抹了把嘴,紧跟着又笑出声。 笑声越来越粗,越来越野。 有人举着只剩半边耳朵的木碗,冲着火堆大喊:「明年血月再来,老子还站这儿!」 旁边立刻有人踹了他一脚:「放屁,明年老子杀个狼人!」 「狼个屁!先把你那条瘸腿养好!」 一圈人哄然大笑,笑着笑着又撞起了碗。 火光映着他们沾血的脸,也映着黑松领那道已经重新显出灰白底色的城墙。 红月还没完全退乾净,灰雾也还在,可所有人都知道,最难熬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 哪怕后期因为希恩的调度和整套防线的成形,他们的死亡率已经一截一截往下掉。 可直到这一刻,直到铜钟真正敲出那道长音,直到圣火光域重新往外推开,他们才敢确认这一整个血月季,是真的熬过去了。 这些酒桶丶熏肉和陈麦浓汤,都是希恩提前点头放出来的。 血月季退了,长夜却还没真正变得安全,外线要清,尸堆要烧,工坊要补料,伤兵要安置,塌掉的工事和换马点也都得重新核一遍。 要做的事多得像马上的毛,可今晚先不催了。 就让他们喘口气,吃顿热的,喝口烈的,把这七十三天憋在骨头里的寒气和血气都发出来。 希恩站在高塔上看了一会儿,才侧过脸,对身后的文员平静开口:「准备告祭圣火。 「」 内堡主广场上的风,比城墙外还冷上几分。 黑松领所有还能站着的人,此刻都被召到圣火台前。 广场四周只点着一圈火盆,白金色的焰光在寒风里轻轻摇着,照亮了一张张布满血痂丶黑灰与伤口的面孔。 火盆之间,摆着一排又一排的遗物。 —— 断裂的包铁木盾上,还嵌着没来得及拔出的黑色骨刺。 卷了刃的宽刃重剑,剑脊凝着刮不掉的暗红。 裂开的头盔,折断的枪杆,磨损到发白的皮手套。 这些破败不堪的兵刃都倒插在冻土里,剑锋向下,枪尖入土。 托德站在人群前方,双手垂在身侧,身上肩头那道被狼爪撕开的裂口还没好,夜风直往里灌,刺得半边身子发麻。 他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前方半面木盾。 盾缘破裂,那是三阶裂角犀的独角正面贯穿后留下的痕迹。 盾背缠手的旧布早被汗水和污血浸得发黑。 他认得这面盾,这是凯尔的盾。 脚步声从圣火台的石阶上传来。 希恩披着深色领主大,从火光里迈步而出。 最终站在高台边缘,扫过底下这些还活着的人,扫过冻土上的残破兵刃。 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在死寂的广场上异常清楚。 「三千一百七十三。」希恩平静地开口道,「这是黑松领在此次血月季中的阵亡人数。」 广场上的人群微微一颤,许多人低下了头。 希恩的目光落在那些倒插的兵刃上:「这三千一百七十三人,都是英雄,他们为人类而死,为圣火而死。 他们肉身填平了被轰开的毒水沟,他们用骨头顶住了食尸鬼精锐的冲锋,他们死在每一个需要他们的位置上,换来了头顶这团圣火没有熄灭。」 风更烈了,圣火台的焰尖被吹得微微一斜。 「正因为这三千一百七十三具尸体,永夜长城这一段才没有继续崩塌。 以至圣之名,他们守住的也不只是身后的王国,而是整个人类文明能够延续明天的希望。」 托德死死咬着牙,喉咙里忽然像卡着一团羊皮纸。 高台上的声音沉了下来。 「死在阵前的人,已经把该做的事做完了,接下来,该轮到活着的人扛了。」 广场上安静得发紧,只有火盆里的焰光轻轻摇了一下。 希恩的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脸,手按在腰间的银剑上,手指一点点收紧。 「我们这些还活着的人,还得继续站在这里,站在永夜长城上。 替他们拿起兵器,替他们守住黑松领,替他们把这团火一年一年守住。 直到有一天,这长夜再也吞不下我们的火。」 他说完,抬手指向广场外那片还没散尽血腥气的黑暗。 「我会在圣火前立一块碑,把这三千一百七十三个名字刻上去。 还站在这里的人,也要对着那块碑立誓,只要黑松领还没死绝,这条防线就不准退。 「」 希恩微微抬头,白金色的圣火映着他苍白的侧脸。 「愿圣火长明。」 这五个字落下的瞬间,托德眼前那层硬撑出来的壳,啪地一下碎了。 可就在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决了堤。 整个血月季的画面一下全冲了回来。 第一次看见食尸鬼潮时,他抖得连矛都握不住。 巴里斯被裂喉幼种撕开喉咙,热血猛地喷了他一脸。 老队长凯尔被裂角犀贯穿胸膛时,还在吼着那句「拖住它」。 还有后面那一个个分不清白天黑夜的时辰,他机械地在阵中厮杀,踩着同袍的碎肉,把战壕填满。 打得太久了。 久到他早就麻了,久到他一直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 「愿圣火长明————」托德嘶哑地跟着念了一句,双膝重重砸在冻土上。 他扑过去,双手死死抠住那面卷刃的碎盾,额头抵着粗糙的木纹,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最后一根硬骨头,终于哭出了声。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起初只是压抑的抽泣,接着便再也收不住,泪水鼻涕一起流了下来。 站在他旁边的芬恩眼眶通红,抬手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污血。 他没有开口安慰,只是沉默地弯下腰,也把自己手按在了那面破盾边上。 紧接着是第二只手,第三只手———— 在这次永夜中活下来的人,一个接一个围了过来,把手叠在遗物旁边。 广场上没有呼喊,只有粗重的喘息丶压不住的哭声,还有圣火燃烧时细碎的啪声。 火光落下来,照着那些兵刃,也照着这些还活着的人。 > 第102章 圣城暗室的低语,血月下的觐见 第102章圣城暗室的低语,血月下的觐见 圣城内城深处,一间狭长石室里。 长桌上摊着整张泪骑防线详图,图上原本密密麻麻钉着一枚枚代表领地的金钉。 此刻那些钉子正被一枚枚拔起,落进旁边的银盘里。 而银盘里的金钉已经堆成了一小堆,火光照过去,似乎散发着冷色。 石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纸页翻动的乾涩声,和金钉落进银盘时清脆的响动。 最先开口的是坐在桌首偏左的老人,他黑袍穿得一丝不乱,连袖口都压得很平。 「泪骑防线下辖防区,这一季已经熄了三个防区,其余几段看着还亮着,但也基本掏空了,真正还算完整的没剩多少。」 说完他抬手,把刚从图上拔下的一枚金钉丢进银盘:「比预计的快了一些。」 桌边几人都没接话,神色也没什么波澜。 仿佛防线死这么多人,本就在他们预先算过的范围里。 坐在另一侧的中年人伸手翻过一页战报。 他戴着一枚银边指环,衣着严整,眉骨深陷,眼下带着长久失眠留下来的阴影。 那份摊开的战报写满了死者和熄灭的圣火节点,他却像在看一份越来越难以维持的帐本。 「圣银储备被掏空了七成,圣火膏脂缺口还在扩大,更麻烦的是工兵断档,修缮队缺人,还有基层军官死得太多。」 他没有念阵亡人数,但众人也明白惨烈程度。 桌尾那名半张脸都藏在烛影里的女人,一直用指尖很轻地敲着桌面。 直到这时,她才停下来,淡淡补了一句:「看来坚持不了多久了。」 这句话之后,石室里静了一瞬。 中年人又翻了一页,动作忽然停住。 他语气里终于带着点起伏:「灰雾防区那边————居然还亮着。」 女人终于抬起眼。 坐在最远处丶一直隐在暗处的年轻人,也第一次把视线从烛火边缘挪了过来。 灰雾防区本该是塌得最难看的地方。 按他们最早的判断,那里九成据点都该在这轮血月里熄乾净。 结果不仅没全灭,反而硬生生拖住了周边几段本该跟着一起烂掉的边线。 女人靠回椅背,低声道:「卡斯提安还是有些本事,把这个缺口撑住了。」 中年人平静纠正:「撑住了一处,但也只是撑住了一处。整条泪骑防线的血,还是放出来了。」 没人反驳。 瘦高老人把一枚金钉在指间转了半圈,才缓缓放回桌上。 他看着那张铺开的长线地图,声音越发沙哑。 「谁都不想这样做,但如果不革新————我们已经养不起这么长的一条防线了。」 他停了一下,目光从那一段段暗下去的边线上慢慢扫过。 「再照以前那样,下一次血月来时,塌下去的就不会只是几段防区,而是几条防线。」 石室里更静了些。 坐在最远处的年轻人这时才终于开口:「必须痛过之后,那些顽固的人才会懂得我们的用心良苦,这是所有改革的必经之路。」 这一句落下,整间石室里的空气像是忽然沉了一截。 灰雾极深处,一座被遗弃的古老礼拜堂废墟立在碎石和断壁之间。 血月已经开始往后退,天边那层最浓的红淡了些,可这片地方依旧冷得发死。 长夜的风从破损的拱窗和坍塌的回廊里穿过去,卷着灰尘和一股迟迟散不掉的猩红余烬味。 银剑食尸鬼统领拖着残破的身躯,一步步走上礼拜堂前的石阶。 它伤得很重,半边身体几乎被打穿,胸腹和肩背布满连弩贯穿后留下的孔洞,边缘全是圣银灼烧过的焦黑裂口。 黑血顺着甲片缝隙往下淌,在石阶上拉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痕。 可即使如此,它右手也始终没有松开那柄断裂的十字银剑,还被它死死倒提在掌中。 断口参差,剑脊上残留的圣性力量还在一点点灼它的掌心,发出细碎的「嗤嗤」轻响。 黑烟从它掌中缓缓冒起,它却连看都没看一眼。 礼拜堂里没有灯。 黑暗深处,先亮起了一点猩红色的微光。 紧跟着空气里的味道变了,糜烂的花香,浓重的铁锈味,还有圣银的气息,一点点漫了出来。 一道身影从高处的阴影中缓缓走下。 那是一名血族。 他有一张二十岁出头的脸,金发柔顺,肤色苍白,五官端正得近乎完美,可也正因为太完美,那张脸反而透出一股诡异。 他穿着一件黑色猎装,剪裁极好,连袖口都收得一丝不苟,猎装边缘嵌着细碎的圣银颗粒,在猩红微光下反出冷亮。 银剑统领走到废墟中央,重重跪了下去。 膝盖砸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没有辩解,只是低下头,姿态卑微得狠,像个回来请罪的败军军官。 银剑统领喉咙里滚出一阵嘶哑的低音,声音破碎得像坏掉的风箱。 「军团已折尽。」它停了一下,额头压得更低,「大人给我的任务被我搞砸了,请降罪。」 礼拜堂里安静了片刻。 可意料中的怒火并没有落下来。 那名血族站在它面前,低头看了它一会儿,竟轻轻笑了一声,在看一只宠物一般。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他的声音很轻,温和得近乎文雅,「不必这一次拿下。」 说完他抬起手,一滴浓稠的猩红源血,从他苍白的指尖缓缓剥离出来,坠向银剑统领的额头。 血珠落下的瞬间,异变立刻开始。 那些被烧穿的焦痕先是猛地一颤,随后更深层的暗色血肉像疯了一样往外翻卷丶蠕动,把原本根本不可能愈合的裂口一点点重新融合起来。 碎开的肌肉纤维被强行扯回原位,断裂的骨片彼此摩擦着归拢,暗影斗气在它体表不断凝聚,变得比之前还要凝实。 银剑统领低低喘了一声,能清楚感觉到,那滴源血不只补回了它的伤势,还把它的力量和位阶再次往上推了一步。 气氛一时安静了下来。 血族的目光却往下移了移,落在它始终没有松开的右手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柄断裂的十字银剑上。 他看了很久,才微微弯下腰,语气轻柔得近乎亲昵。 「这把剑送给我,如何?」 空气忽然凝住了。 银剑统领的动作出现了一个很短的停顿。 可下一瞬,阶位压制和服从本能就重新压了下来。 它立刻把头压得更低,双手托起这柄断裂的十字银剑,恭恭敬敬递了上去。 血族看着送到自己面前的剑,忽然又笑了:「开玩笑的。」 他没有接,甚至伸出手温和地把银剑统领的手连同那柄剑一起轻轻推了回去。 随后他转过身,走到礼拜堂废墟最外侧的断墙边。 他望着远处闪耀着圣光的永夜长城,唇角还留着一点笑意。 「人类总以为自己撑过一次血月,就获得了胜利,这一季我不过是把水搅浑罢了,慢慢围猎才更有意思。」 说完,他没有再回头,只是朝废墟更深处的黑暗慢慢走去,连脚步声都轻得听不见。 「养好伤,下一次会更热闹。」最后一句话从黑暗中传来。 整座废弃礼拜堂重新安静下来。 废墟中央,银剑食尸鬼统领仍旧保持着跪伏的姿态。 它低着头重新把那柄断裂的十字银剑死死握进掌中。 > 第103章 血月季的善后与出发前的部署 第103章血月季的善后与出发前的部署 那轮悬在黑松领头顶整整七十三天的猩红满月,终于开始往后退了。 红月依旧每晚照常升起,可落在暗紫冻土上的光,已经稀薄了不少。 防线外的怪物,只剩下一些拖着残肢缓慢挪动的低阶怪物。 照理说熬过这种死劫,早该瘫进泥里沉沉睡上好几天,可永夜长城没有时间让他们休息。 毕竟血月季的尾声往往伴随着更大的隐患,瘟疫丶残敌的反扑以及内部秩序的松懈。 高塔之巅,希恩闭着眼,【lv.4战区级集群统御】轰然铺开。 庞大的精神力化作一张无形的幽蓝巨网,瞬间罩住黑松领与周边地方。 不到两小时,黑松领在他的精准调度下,被迅速拆分为三支目标明确丶协同紧密的千人队。 第一队提着长剑和长矛,配合圣骑清理战壕,把那些还没死透的残尸一具具钉穿,先把尸瘟的苗头掐死。 第二队接管内堡空地,把成吨的魔物血肉拆开,按部位和价值分成一堆堆炼金材料,并且修缮那些损坏的器械。 第三队则由重装骑士顶在最外围,沿着灰雾边缘来回扫荡,把还在游荡的漏网之鱼一头头绞掉。 在希恩那冷酷的调度下,血月季刚刚结束,黑松领就如机器般运转起来,开始对血月季做最彻底的善后。 「噗嗤。」 托德双臂猛地发力,将手里那杆前端已经弯折的镀银铁矛,奋力贯进一头裂爪夜狼的眼窝。 那头下半身早被毒雷炸烂,还在血泊里低吼的畜生,终于抽搐了几下,彻底瘫死下去0 他又用力把铁矛拔出来,甩掉锋刃上黏着的黑血和脑浆,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黑松领地外全是半乾的血泥和碎肉,每走一步都会带起一声黏腻的吧唧响。 寒风顺着豁口灌进来,卷着焦臭腐烂的腥味,一股脑往面罩缝里钻,可他的鼻子早就麻了,闻不太出来了。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直起腰,往四周扫了一眼。 更远处的坑底,十几个劳工正弯着腰,把一具具魔物尸体按皮毛,骨骼和内脏粗暴分开,再拿生铁长钩拖向后面的焚烧坑。 内堡那片本该用来集结兵力的开阔地,已经被彻底改成了一座露天屠宰场。 锋利的剔骨尖刀沿着粗糙的皮肉飞快游走。 几十个脱了上衣丶浑身沾满血污的屠夫咬着牙,顺着肌理切开魔物残躯,剥下坚韧硬皮,再抢起重斧,咔嚓一声斩断粗壮的腿骨。 空地中央,五口半人高的生铁大锅正架在火上熬煮。 暗黄色的魔物脂肪在锅里翻滚,鼓起一个个黏稠的油泡,又啪地炸开,往外崩出呛人的荤腥气。 锅边几个学徒满脸油汗,拿着长柄铁勺不停搅动,连袖口都被热油溅得发硬。 最值钱的东西,则是那些从高阶魔物胸腔里直接掏出来的源血魔晶。 几名学徒双手都沾着黏液,连擦都顾不上擦,只管把一枚枚还带着体温的源血塞进内衬铅板的厚木箱里。 箱盖一盖,生铁锁扣咔哒一声合死,原血那股诡异的红光和暴躁的源力波动顿时被死死压回箱底。 这些木箱很快就垒上手推车,一辆接一辆顺着石阶往下送,直通维克托那座日夜轰鸣的工坊。 满地烂肉,前几天还是瘟疫和溃烂的源头。 现在它们已经成了黑松领脚下摊开的一整片战利品。 高阶骨材,完整皮膜,炼金脂肪,源血魔晶,污染器.———— 从战前的极度匮乏,到现在脚下踩满三阶源血与高阶材料,这场把整座领地榨乾的防卫战,终于开始吐出它该给的回报。 而在防线最外围的灰雾,白金色斗气还在不时炸开。 法比恩带着残存的重装圣骑,催动战马,把一头还在徘徊的三阶魔物死死逼在原地,再用十字重剑将其收掉。 黑松领的所有人只是这庞大机器里的一颗钉子。 高塔上那个银发少年的意志,正顺着那根看不线,将他们安排在最合适的位置,如流水线般各司其职。 极深的圣火台下,空气被圣火基座散发的余热烘烤得近乎扭曲。 顺着陡峭的石阶往下走,靴底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 岩层早被高温烤得发黑,一股浓重的焦糊味,顺着热浪直往鼻腔里钻。 视线穿过底层弥漫的白汽,巨大的符文齿轮阵列正在缓慢咬合,发出低沉的轰鸣。 维克托仅剩的左手死死卡着一把秘银扳手,正带着伊莱等几个核心构装炼金师,在一处开裂的传动轴旁进行检修。 刺眼的火星四下乱溅,打在老头乾瘪的皮围裙上,烫出几个焦黑的窟窿。 听见脚步声,维克托停下动作,用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转过身来。 「领主大人。」老头的声音在齿轮的轰鸣里显得有些小,「血月季那几次极限超频,把外层那圈引导符文烧毁了大半,二级传动齿轮也出了几道裂纹。」 他顿了下,抬手指着后方那根粗壮的黑铁主轴。 「好在先前的保养做得到位,主材也换了血纹黑钢,核心骨架一点没伤,这些外围的磨损都在可控范围里,工坊很快就能把它彻底修复。」 希恩目光扫过那台巨大的金属结构,黑松领在度过生死危机后,这颗跳动的心脏并没有垮掉。 这种容错,正是他敢在血月季里把防线压到极限的底气。 「这边的工作先放下,有些事情要交代。」 希恩直接带着维克托等人转进了工坊最深处的工作室。 而其他几个绝对核心的研发人员也召集过来。 希恩走上前,单手捏着一沓的羊皮图纸,随手砸在黑铁桌面上。 「砰。」 希恩扫过桌边几人,声音不出什么起伏:「过几天,我会启程去一趟泪骑城,归期未定。」 泪骑城是泪骑总督府的所在地,整条长夜防线的心脏。 没等他们开口,希恩屈起食指,在那堆厚重的图纸边缘敲了两下。 「我不在的时候,工坊的研究不能停。这些是我最近整理出来的一些新设想,你们在这段时间试着把它们完善出来。」 那沓羊皮纸里装的,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的草图。 而是他砸下数千报偿值,从恩义圣典中兑换出的【lv.4炼金机械传动构装】与【lv.4 炼金符文矩阵能量构装】知识,再和自己脑子里的被圣典激活的地球知识一点点揉合后,设计出来的产物。 交出这些东西,希恩等于是在给整座领地的科技树定方向。 一方面能保证自己离开期间,领地的工坊体系不会停摆。 另一方面,只要这群人还在顺着这些图纸往下挖,他作为黑松领绝对技术核心的地位,就不会动摇,顺便刷点恩泽值。 交代完毕,希恩转身推门离去。 加里克缩在桌边,等那阵靴底的脚步声彻底走远了,才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小心翼翼地凑到桌前,目光落向最上面那张翻开的图纸。 只看了一眼,这位曾在王都皇家工坊里混迹多年的机械大师,整个人就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砸了一下,后背都绷紧了。 图纸上没有教廷惯用的那些繁复对称花纹,全是最纯粹的能量回路与几何传动结构。 那几处机械结构与符文矩阵的组合方式,简直把他脑子里用了几十年的机械常识整个翻了过来。 加里克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嘴唇发乾,试着顺着那套逻辑,在脑海里强行往下推演。 紧接着,他的呼吸一下子滞住了。 冷汗刷地顺着脊背淌了下来,把内衬的麻布浸得湿透。 以他的天赋以及大半生的经验,推演,这套东西大概率真能跑通。 真要照着这条思路做下去,内陆王国里那些所谓顶尖工坊的机械常识,怕是都得重写。 加里克张着嘴,手指悬在半空,微微发着抖,连碰都不敢碰那张羊皮纸。 这根本不是凡人的脑子能想出来的东西,这分明是至圣亲手写下的造物指南! 加里克死死盯着图纸,连眼都舍不得眨一下。 桌边另外几人的呼吸也慢慢变了。 没人说话,只剩火光轻轻晃动,照着那一桌羊皮图纸。 清晨的寒风卷过黑松领外围的焦土,刮得冻结的血壳发出细碎的开裂声。 数百名机动圣骑列阵于残破的外墙前,纯白色的教廷战旗在凛风中被扯得猎猎作响。 希恩跨坐在一匹披着链甲的黑马上。 血月季透支精神力留下的苍白与虚弱,已经从他脸上退得差不多了。 卡斯提安主教策马而出,稳稳停在希恩身侧,一卷封着暗红火漆的厚重羊皮文书被他———— 随手抛出。 希恩抬起覆着圣银护臂的左手,一把将它攥进掌心。 粗粝的羊皮纸面摩擦着皮手套,火漆表面清晰印着泪骑总督府的泪滴纹章。 「亚索尔总督要见你,我送你过去。」 卡斯提安的声音融在寒风里,依旧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压迫感,可里面还是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提点。 「把脑子带上,去了泪骑城,好好表现。」 「是!」希恩把羊皮卷收进斗篷内侧,拉紧缰绳,任由胯下黑马在原地低低打了个响鼻。 > 第104章 防线的伤痕与战争巨兽 第104章防线的伤痕与战争巨兽 寒风顺着领口倒灌进来,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腐臭味。 希恩跨坐在马背上,伊凡与十余名全副武装的近卫骑士紧随其后。 他们正跟着卡斯提安主教的队伍,一路向着泪骑防线的核心,泪骑城进发。 这片刚经受过血月季洗礼的荒原,沿途所见皆是触目惊心的疮痍。 曾经坚不可摧的长夜领地,此刻只剩下一片片被烧成白地的焦黑残骸。 道路两旁的烂泥坑中,不时能看见被啃食得乾乾净净的森白人骨,一半露在外面,一半埋在泥里。 最让人发寒的,是那些沿途设立的次级圣火台。 象徵教廷荣光的圣银基座,如今已经被强酸和蛮力彻底摧毁,残破的金属支架在寒风里摇摇欲坠,再也点不亮半点火星。 卡斯提安主教放慢了马速,让坐骑与希恩并排前行。 这位铁血老主教扫过满目疮痍的荒原,脸上的法令纹显得更深累。 「五年前,泪骑防线还是十二段长城里最难啃的骨头。」卡斯提安抬了抬马鞭,指向远处那片废墟。 「这几年,不知为何红月会议的视线全都集中在了这儿。 高位血族丶狼人首领,还有其他邪恶的黑暗种族,全都在往这段防线施压。 它们用命填丶用血耗,硬生生把这道铁壁啃成了这副鬼样子。」 主教已经将希恩当成自己的学生,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哀叹,只像是在剖开一具标本,把里面的情况都摊开给希恩看。 「外面的魔物再疯,靠人命和圣银硬填,总能拖上一阵,真正给这条防线放血的,是教廷里那些不见血的刀子。 亚索尔总督是个踩着枯骨和烂肉爬上来的底层战士,他身上每一道疤都是军功,硬是靠着手里那杆银枪,坐到总督的位子。 希恩静静听着,视线落在马颈飘动的鬃毛上,没有插话。 「可这样一个真正在长城上流血的人,在圣城那些安坐高背椅的老家伙眼里————」卡斯提安乾瘪的嘴角扯出一抹嘲弄。 「所以他们在支援上做手脚,就这么冷眼看着泪骑防线的人被黑夜一口口生吞。」 风从两骑之间穿过去,吹得披风下摆猎猎作响。 希恩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才开口说道:「主教大人,圣火的光芒,从不是为了让怯懦者苟活而燃的,血月越浓才越能映出谁是真正为圣光燃烧的殉道者。」 他微微侧过脸,迎着卡斯提安的目光,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红月将重兵集中在泪骑,并非因为这里薄弱,恰是因为这里依然坚固无比,只要泪骑的火没熄,整条永夜长城的脊梁就还没断。 圣城中枢的考量,我无权评价,但这片废墟上还站着您,站着亚索尔总督这样的人,圣火才能得以延续至今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平稳,既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半点迟疑。 而在希恩平静的神色下,脑海里的念头却冷得很。 他对这套受难与磨炼的说辞半点兴趣都没有,更谈不上相信,只是把眼下卡斯提安要听的话,送到对方面前。 战马的蹄步渐渐慢了下来。 卡斯提安用力一勒缰绳,停在满是黑泥的道路中央,转过头,那双灰蓝色眼睛死死盯住眼前的银发少年。 荒原上的风从两人之间呼啸而过。 希恩眼底的视界深处,悬浮在卡斯提安头顶的深绿色恩泽值稍微跳动了一下。 老主教胸膛微微起伏,眼底那层常年压着的阴郁与冷硬,在这一刻竟松开了几分。 他看着希恩,目光里压着欣慰,也压着一丝很淡的疲惫。 「若是圣城枢议院里那些只知道啜饮陈酿的家伙们,能有你一半的清醒————」 卡斯提安深深吸了一口冷气,缓缓摇头,随后一夹马腹,重新催动战马向前。 「泪骑防线,也不至于烂成今天这副模样。」 车队穿过最后一层浓重灰雾,扑面而来的便是泪骑城了。 希恩坐在马背上,肺里的寒气都像是顿了一下。 挡在视野尽头的,是一座卡在黑岩山脉腹部的庞然大物。 山体被生生掏空,精钢与圣银将其铸成了一头伏在荒原咽喉处的战争巨兽。 几道深达数米的恐怖爪痕顺着墙体斜劈而下,精钢和岩盘都被撕得翻卷外翘,不知道是哪头四阶,甚至五阶魔物留下的痕迹。 最高处一枚巨大的白金圣火徽章钉进岩层,周围密密麻麻的圣银阵列纹路顺着山体铺———— 开,像一张发光的巨网,把整座山都罩了进去。 城门外侧的烂泥坡上,随意堆着几座肉山。 几具已经碳化的四阶魔物无头残躯还在往外淌着黏稠黑血,落在冻土上,滋滋往下蚀。 而越过城门,里面的景象更让人喉咙发紧。 一长串平板木车正碾过石板路,车上摞满残破的人类肢体。 面无表情的劳工拽着车绳,把这些碎肉一车车倒进远处几座喷吐黑烟的巨型化炉里。 街道两侧的墙根下,密密麻麻瘫坐着裹满渗血麻布的伤兵,但没有人呻吟哭嚎,只有压不住的粗重喘息。 视野正中央,一根粗壮的光柱直插天穹,在这片黑暗里开辟出了一块庞大的光明领域。 这就是泪骑城的心脏——主圣火塔。 看到这道光柱,让希恩胸腔里的压迫感瞬间消退了下去,就连头顶那轮本该刺眼的红月,在这里竟变得模糊了。 站在这股足以镇住一方天地的伟力前,希恩停下了马。 他在黑松领亲手打下的那点底子,他拼尽全力绞碎的那支食尸鬼军团,摆到这台吞了无数人命才撑起来的终极绞肉机面前,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那股渺小感和紧迫感一块涌了上来,死死缠住了心口。 卡斯提安的战马在旁边停住,顺着希恩的视线看了一眼那根接天的光柱:「先去西侧营房,把你这一身血腥味洗乾净。 ,说完他收回目光,语气透出一股隐晦的期许:「亚索尔总督的传唤很快就会到,趁这点时间把气喘匀,到时候好好表现。」 第105章 泪骑的衰败与种子 第105章泪骑的衰败与种子 泪骑城最深处的总督官邸,这里像是一座被临时辟出来的战时指挥所。 粗糙的黑石墙面上,密密麻麻挂满了大大小小的防线地图,边缘钉着羊皮纸,上面画满了杂乱的行军路线与防务修改痕迹。 桌面上,堆积如山的带血战报把木纹完全盖住。 泪骑防线的最高统帅,亚索尔总督,此刻并没有穿着那身象徵着无上权力的总督圣服0 他只披着一件边角略显磨损的皮质常服,领口随意地开着,脸上布满了细密的刀疤,眼角挂着深深的疲惫。 如果不是那双威严深邃的眼睛,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位高高在上的统治者,反而更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兵头子。 亚索尔正站在桌边,手里握着酒壶,正在喝着极其辛辣的烈酒。 厚重的橡木门被推开,卡斯提安主教大步走入书房。 他已经卸下了那身满是魔物抓痕的圣银甲胃,换上了一件没有多余装饰的灰黑色便袍。 尽管如此,他举手投足间那股铁血肃杀之气,依然未减半分。 「坐。」亚索尔没有回头,只是随手将其中一杯倒满的烈酒推到长桌对面。 卡斯提安走到桌前,拉开那把硬木椅子坐下,举起酒杯。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寒暄,甚至连最基本的教廷礼仪都省了。 因为卡斯提安本就是亚索尔一手带出来的旧部。 早些年,他一直在泪骑防线任职,跟着这位总督在血月下打了不知道多少场硬仗。 后来因战功与资历,被调回圣城,坐上了边务裁定厅第三裁定席主教的位置。 按理说,那已经是离前线很远的高位了。 可这几年泪骑防线局势越来越严峻,亚索尔这边力不从心,卡斯提安最终还是主动请调,重新回了边境。 亚索尔端起自己的那杯酒,仰头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他脸上的疲惫似乎也被这股火气冲淡了几分。 他放下酒杯,粗糙的手指在桌面上那堆带血的战报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随和中透着难以掩饰的沉重。 亚索尔看着卡斯提安,嘴角扯出一个乾涩的弧度:「老夥计,你主动放着圣城舒坦的日子不过,非要跑到这冷冰冰的边境来帮我守门,特意过来看我笑话的?」 卡斯提安的目光落在那堆战报上,没有接话。 亚索尔也没等他应声,抬手翻开最上面那几份还沾着血污的羊皮纸,嗓音一点点沉了下去。 「今年这场血月季,甚至比前两年都狠,红月会议那边,直接派了两位大公级血族过来。 一位撕开东侧雾岭防线,另一位带着血裔亲卫硬冲中线主堡。 那几夜主圣火塔外的光圈都被他们压得往回缩了三次。」 壁炉里的火光微微一跳,照得亚索尔脸上的刀疤与卡斯提安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为了把那两个东西打回去,泪骑防线把能填的力量都填进去了。 泪骑防线上十二座核心要塞,这一季熄了三座,三百十二个长夜领地,崩了快三分之一,圣银储备差不多见了底,机动圣骑折了两成,连泪滴骑士团都填进去了三百多人。」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摇了摇头道:「硬顶着尸山和圣火油,把他们一点点逼回灰雾。 血月季再慢半个月结束,现在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就该是血族了。」 卡斯提安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这位老友。 「若不是总督大人,您亲自提枪死战不退,防线早就被红月会议那群杂种彻底撕碎了。 前线在流血,背后却在递刀子,圣城那帮人,为了把您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已经连最基本的底线都不要了。」 「我会把那群老鼠抓出来的。」亚索尔嗤笑了一声,又灌了一口烈酒。 书房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两人脸上忽明忽暗地跳着。 对整个泪骑防线来说,这场血月季守下来的,从来都不是一场能让人松口气的胜仗,只是一场惨胜。 巨大的战损,见底的储备,还有圣城内部最后那道故意卡下来的补给,像绞索一样,一圈圈勒紧了这座钢铁要塞的脖子。 卡斯提安端起面前的铁杯,将那杯辛辣的烈酒一饮而尽。 「换个话题吧。」亚索尔将目光从那堆浸透黑血的战报上移开,指向桌角那封的密信,笑道。 「你这几封信里,把这个叫希恩的年轻人抬得太高了,没见你这样夸奖过别人,难道他是你的私生子? 卡斯提安,你当着我的面把话说清楚,那些话里到底有多少,是你想提携后辈,故意替他拔高的水分?」 卡斯提安闻言缓缓放下手里的铁杯,背脊一下绷直起来。 他没有避开总督审视的目光,直直锁住了亚索尔:「信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我亲眼看见的,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 我原本也只是觉得,这孩子胆子大,脑子快,可越往后看,我越觉得自己没看透他,你以为他已经把本事拿完了,下一次他还能再掏出一层。」 甚至可以说是他拯救了整个灰雾防区,而我只是沾了他的光而已。」 亚索尔没打断,只是端着酒,眼里终于有些兴致。 卡斯提安停顿了片刻,见对方没有回话,接着说道:「亚索尔,把这种年轻人扔在那种天天只顾着和低阶魔物互啃的边缘防线,本身就是在糟蹋人。 他不该只守一块随时会被丢掉的边角地,他该站到总督府的沙盘后面。 由你来亲自培养他,用不了十年他一定会成为泪骑防线的一根支柱。」 亚索尔的目光从密密麻麻的据点坐标间穿过去,最后停在那个被红泥粗暴标出来的边缘位置——灰雾防区。 「我从未见你如此夸过一个人,一个十四岁的小子————既然他已经来到我的城里了,那我就先亲自试试这把剑,他的剑锋到底有没有你说得那么锋利。」 亚索尔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卡斯提安脸上:「至于他该坐什么位置————等我见过再说。」 > 第106章 哀悯之面,希恩的选择 第106章哀悯之面,希恩的选择 引路的神官提着一盏散发微弱白光的提灯,走在前面。 希恩跟在后面,身穿一件没有任何纹章的深黑色风衣,只在领口别着代表长夜领主身份的徽记。 随着引路神官推开尽头那扇包门,前方的空间一下子开阔起来。 这里是泪骑圣火裁定厅。 大厅穹顶隐在黑暗里,两侧黑石墙壁上嵌着百来盏长明银灯。 每一盏还亮着的灯,都代表着泪骑防线上一个至今还没熄灭的领地。 墙壁上悬着一面巨大的泪骑防线圣徽,一位母亲在流泪的剪影。 厅内只能听见极细的铁链摆动声,还有烛火偶尔炸开的劈啪声。 通往黑石台阶的通道两侧,各自肃立着一排人。 左侧是披着重型圣银甲胄的精锐圣骑,右侧则是手持法杖的神官。 两列人一动不动,视线却都落在来人身上。 宣礼官站在台阶下,用冷漠的声音通报:「灰雾防区,黑松领主,希恩·格雷伍德,觐见亚索尔总督阁下。」 希恩迈着平稳的步子走到圣火灯前,在距离黑石台阶七步远的地方停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守誓礼。 亚索尔端坐在圣火灯座旁的一把高背黑铁椅上。 他此刻已经换下了先前那身旧皮衣,身披代表身份的紫金圣火圣袍,外面罩着一件缀有银色泪滴的短式披肩。 最惹眼的,是覆盖在他上半张脸上,由纯银打造的哀悯之面。 面具上刻着低垂的双目和两道深刻的泪痕。 他没有赐座,也没有让希恩起身,只是保持沉默。 希恩便这么单膝跪在冰冷的黑石板上,灯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整个大厅安静得让人喘不过气。 那张银面后方投下来的目光,像是在一层层剥开人的灵魂,看他到底能承到哪一步。 希恩的脊背挺得笔直,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视线落在眼前石缝里的圣银线上,呼吸平稳得几乎听不出来。 过了许久,面具后方才终于传出声音:「太年轻了————你守住黑松领,是靠什么?」 希恩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没有抬头,语气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 「回总督靠的是秩序,黑松领能守住,不是靠谁一个人往前冲,而是所有人齐心协力的结果。」 高台上安静了一瞬。 「如果再来一次,你还守得住吗?」 希恩缓缓抬起头,眼睛隔着空旷的大厅,直直望向高台上那张冰冷的银色面具:「我有信心做得更好。」 亚索尔身体微微前倾,银色面具上映着白金色的火光,声音再次落了下来。 「这次血月季暖做得很漂亮,你会得到应有的奖赏,想要什么?钱?名?权?」 希恩看着高台上的白金圣火,目光没有躲闪:「活下去,也让更多人活下去。」 亚索尔没有回应,只是用面具下眼睛静静看着希恩,厅内再次寂静了。 在这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总督眼里,这些空洞的话语,比荒原上的冻土还要廉价。 就在此时,两名身披重甲的神官从阴影中走出,合力抬上了一座巨大的实景沙盘。 沙盘上,微弱的白金小旗错落有致地插着,每一面旗帜都代表着灰雾防区内一座还在苟延残喘的长夜领地。 亚索尔从高背铁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沙盘前。 当着希恩的面,毫不犹豫地将沙盘几面还在亮着微光的白金小旗拔掉。 「叮当丶叮当————」 小旗被随手扔进旁边的银盘里,发出清脆而刺耳的碰撞声。 亚索尔的声音沉闷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灰雾防区西段丶北段外围工事已全线残破,人力严重断档,修补速度赶不上魔物拆墙的速度。 圣火膏脂的配额被卡死,库存见底,手里能调动的机动圣骑,只剩不到三百人。 距离第二次红月季的爆发,还有四个月,这就是你接下来要接手的烂摊子。」 亚索尔不玩虚的,直接将一副实战地狱局砸在希恩脸上。 他亲手拔掉那些代表着成千上万活人的旗帜,就是在告诉希恩,在他的推演里,为了保住核心防线,边缘的血肉随时可以被舍弃。 这不仅是在考校战术眼光,也是在测试希恩够不够冷血,能不能在整个战区级别做出正确选择。 希恩的目光缓缓扫过沙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半点退意。 「总督大人,以沙盘上的情况,血月烈度一旦拉满,凭防区现有的物资和兵力,继续圣火据守,只会被魔物一口口嚼碎。」 他探手抓起一把代表外围领地的旗帜,毫不留情地尽数拔出,随意扔进一旁的银盘里,发出刺耳的当啷声。 「主动放弃外围废地,把人丶粮丶物资,都全部都转移向内线领地,外线不留死守队只留诱饵。」 希恩拿起炭笔,在沙盘外沿狠狠划下几道向内收缩的深沟。 「我们要用地形,教那些畜生怎么走路,第一道滤网,用废堡丶毒刺带和将熄未熄的次级圣火台。 魔物会本能地顺着这些微光往里钻,沿途的酸液坑足够把最前面的无脑炮灰蚀成烂泥。」 炭笔顺着深沟往里推,画出几个狭窄的折角。 「等它们挤进这条预设的通道,就是第二道闸,泥沼丶拒马丶炼金火形成的可控爆破区。 庞大的主力会被这些烂地形死死拖住,阵型被迫挤压拉长,最后像一根肉条一样被塞进最窄的豁口。 它们挤死在一起的时候,第三层的重弩丶弩炮和投矛机就能发话了,高位交叉火力全开。」 说到这里,希恩将代表兵力和圣银的棋子一把推聚到沙盘中后方的几个咽喉节点上。 「资源绝不均摊,哪处能卡死路线,哪处能架设重火力,就把火力在哪里,这些杀伤节点必须连成一张咬死的网。」 他在这些核心节点背后,画出几条笔直的短线。 「敌人在外围泥泞里绕远路,我们在圣火庇护的内线走直道。 修短程驿道,铺设换马点和中途补给,机动圣骑不需要再上城墙当靶子,他们是刀刃,哪里被压得最狠,就顺着内线高速穿插,直接从侧翼切进去,把魔物的攻势拦腰斩断。」 最后希恩将代表流民丶工匠和辅兵的粗糙木块,大批推入内线腹地的阴影里。 「但这台战争机器要一直转下去,靠的不能只是前线挥剑的人,工兵抢修丶运粮丶伤员极速回收丶魔物材料的当场剥离。 前面在放血,后面就得立刻抽魔物的筋骨来补防线,这些人必须跟着战线一起动,这是整套体系的燃料。」 希恩扔下磨短的炭笔,总结道:「缩线,聚兵,分层放血,内线穿,守不住的烂地拿去换魔物的时间。 真正能绞碎它们喉咙的节点,才配烧我们的资源,这是一整套相互咬合的齿轮,缺了哪一环,这盘棋都是死局。」 亚索尔端坐在高背铁椅上,透不出情绪,目光却始终落在希恩身上。 这位从户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总督,并不觉得希恩说的每一样东西都有多新,大多手段泪骑防线以前都有人用过。 真正让他沉默的,是这个少年把这些零散的老办法,重新拧成了一套能前后照应的体系。 每一步该怎么做,希恩都说得很清楚。 过了片刻,亚索尔的声音才透过面具传了出来:「能看出来你是深思熟虑过过这一套方案,至于能不能用,还得看你有没有本事把它从沙盘上搬到现实里。」 亚索尔微微向后靠住椅背,那股压人的森冷竟然罕见地放缓了几分,透出一种对后辈的真诚。 「留在总督府,入战区参谋席,留在这里你能直接接触最高层的军务调动,名位升得也快。」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最重要的是————留在总督府,你能活得久一点。」 亚索尔是真心起了爱才之心,这样有潜力的苗子,他不想看着他过早在绞肉机般的前线折损。 留在总督府好好打磨几年,这小子绝对能成为泪骑防线的利刃。 这份承诺,足以让任何的长夜领主疯狂,然而希恩的脸上却没有露出半分受宠若惊的神色。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底牌是什么。 恩义圣典的机制决定了,他只有成为主官,掌控一方生死,才能最快地收割那些足以让他实现实力阶跃的恩泽值。 留在总督府当个见习参谋?天天看着地图和报表?算了吧。 面对总督抛出的体制内高位与庇护,希恩毫不犹豫地拒绝。 「总督大人的厚爱,属下铭记在心,但属下想要的,是一段能由我完全掌控的防线。」 听到这个回答,亚索尔明显愣了一下。 「呵。」 下一刻,一阵低沉的笑声从银色面具底下传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变成了在空旷大厅里回荡的痛快大笑。 亚索尔没有觉得被冒犯,他从这个十四岁的少年身上,看到了一种和他当年如出一辙的野心。 第107章 七处领地的蓝图 第107章七处领地的蓝图 可笑声很快收住,银色面具的缝隙后,总督的目光一下冷了下来,直直在盯身上。 他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压迫感也跟着骤增。 「野心够大,但协调数万人口和一块防区,跟你缩在黑松领打一场防卫战,不是一回事。 你年纪太轻,底蕴太薄,就凭你现在这点分量,我顶多再划一块长夜领地给你,想统御一方? 你还不够格。」 白金火光落在希恩身上,拉出一道狭长的影子。 他安静听着,眼底没有半点愠色,斟酌着语言说道:「总督大人说得没错,打一场硬仗,和撑起一段防区,确实不是一回事,现在的我还拿不出足够的成绩,让人都信服。 那就先给属下四处废墟做试点,黑松领做中枢,草鹰领丶铁辉领丶白牙领做前沿预警和阻滞。 还请让卡斯提安主教挂名,属下不要别的,只要这四处据点之间的战时调度权丶工事优先权,再加您一纸手令。」 亚索尔没有出声,面具后的目光始终压在他身上。 希恩迎着那道视线,把最后的一句话补了上去:「灰雾防区现在等不起,圣火不是靠资历撑着的。 真要等到我熬够资历,等到底下所有人都心服口服,下一次红月季来的时候,我们连替圣火而战的人都剩不下几个了。 您可以先看这套东西能不能替防区解围,替圣火多撑一段路,若这条试点防线跑不通,守不住————」 希恩停了半瞬,「那属下,也已经死在战壕里了。」 亚索尔银色面具后的视线死死钉在沙盘上被希恩圈出的那四处领地。 片刻后,右手缓缓抬起,指尖在沙盘上又连点了三下。 「黑松领丶铁辉领丶白牙领丶草鹰领————四处太少了,灰雾防区这种四面漏风的筛子,只钉四颗钉子,撑不起整片圣火光域。」 他反手从旁边银盘里拈起三枚白金小旗,精准扎进沙盘。 「灰烬领丶碎石领丶寒水领。」 三处点位和希恩先前圈出四个的点位立刻连成一线,正好卡住了防区西侧通往中段的几条要道。 「既然要试,就试一盘大的。」亚索尔双手压住扶手,身子微微前倾。 「这七处节点,从现在起,全归你负责」 希恩盯着沙盘上那七面新插下的小旗,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七处一旦连起来,圣火光域在超频状态下,足够罩住大半个灰雾防区,且地形有利防御布局口说明总督完全听懂了自己的策略精髓,并且瞬间推理出一个更好的方案。 他把呼吸稳住,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脊背仍旧绷得笔直。 亚索尔的手重重按在沙盘边缘,声音也跟着沉了下去:「你想要的,我给你了,规矩你也听清。 第一,泪骑防线现在处处都在失血。这七处领地该有的物资配额,我会照额拨给你。 但也只有配额,多一分都不会有,你缺的那部分,自己去想办法。 第二,这七处领地里还活着的那些领主,你自己去处理,总督府不会替你收拾这摊烂帐。 第三,若这套东西在七领崩了,就算你侥幸没死在魔物嘴里,我也会亲手砍下你的脑袋,挂上泪骑城门。」 希恩脸上没有半点波澜,亚索尔说出的这三条,在他听来都很正常。 永夜长城这种地方,从来就不讲情面,甚至没有生出一丝侥幸,若真连这七处领地都拧不起来,死在魔物嘴里,还是死在城门下,其实没太大分别。 「属下不要额外的物资,但需要人。」希恩提出了自己唯一的要求。 亚索尔喉间滚出一声冷笑,像是听见了什么怪话:「好,后方那五万多名流民和罪犯,三万名战士丶骑士划归给你。」 说完他微微偏头,看向大厅右侧的神官队列。 一名三十来岁的神官无声出列,他穿着暗纹长袍,手里握着灰木法杖,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 「埃蒙,从今天起他跟着你,算是总督府与枢议院的协调官,帮你推进防务。」 希恩抬眼,与那名神官对视了一瞬。 两人都没说话,埃蒙站在那里,安静得像一尊雕像。 希恩心里一转,立刻便明白了,没有半点迟疑,再次单膝叩地。 「总督大人思虑周全,灰雾防区接下来要整的,不只是防线还有规矩,埃蒙阁下在旁坐镇,正好替属下压住那些不该乱动的手脚。」 亚索尔看着他,低低笑了一声,把厅里原本绷紧的气氛松了松。 「倒是识相。」亚索尔抬起手,从沙盘旁取过那枚代表战区统筹权的圣火印戒,「至少还知道分寸。」 希恩伸手接过那枚圣火印戒,牢牢攥进掌心。 冰凉,有些扎手。 从这一刻起,他拿到的是半个防区的军令,也是拴在脖子上的一条铁链。 回到私密的战时书房,亚索尔抬手扯下脸上的哀悯之面,随手丢进桌案上那堆还沾着暗红血渍的战报里。 他拖着步子走到铁木酒柜前,拔开木塞,往杯子里倒满烈酒。 「真是一头饿狠了的狼崽子。」亚索尔仰头灌了一口,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胃口大,脑子也清醒,知道自己现在能咬得下几块骨头。」 卡斯提安接过酒杯,灰蓝色的眼底闪过一丝认同。 他没接这句话,只是仰起脖子,把那口辛辣酒液一口咽了下去。 亚索尔靠在桌沿上,低头看着杯里晃动的酒液:「接下来,就看他自己能不能把这盘东西撑起来了。」 话音落下,他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也随之散了,目光重新沉了下去。 亚索尔转过身,视线落在占满整面黑石墙的泪骑防线全图上。 「灰雾防区监领的位置,教廷给你的法理,还有机动圣骑的调动权,都还在你手里。 但接下来,还有一件更重的事,得你去做。」 说着他从阴影里抽出一柄带着乾涸血迹的短剑。 剑尖重重抵在羊皮地图上,伴着一声刺耳的摩擦,猛地横拉过去,从泪骑城一路拖到外围节点,把大半段防区都硬生生劈开了。 「我要你去外线清剿所有游荡的高阶魔物,把还能收回来的失地收回来,把还能修的旧节点重新立起来,不是只顾灰雾,是整条泪骑防线。 这趟差事很危险,可除了你眼下整条防线上,我也找不出第二个人。」 卡斯提安低头看了一眼地图上那道横贯整条防线的裂口,脸上没什么变化:「知道了,我明早就带人出城。」 亚索尔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伸手把那柄短剑重新按回地图边缘。 第108章 埃蒙眼中的希恩 第108章埃蒙眼中的希恩 车轮碾过结冰的泥辙,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碎裂声。 特派神官埃蒙端坐在避风的阴影里,双手交叠搭着那根粗糙的灰木法杖,视线越过轻轻摇晃的提灯,一直落在对面的银发少年身上。 离开泪骑总督府,已经几天了。 照例说,一个十四岁就攥住半个防区统筹大权的年轻人,一旦脱离最高统帅的视线,身上那股大权在握的躁意,多多少少总会露出来。 可这四天的风雪路途,却把这位老练教会官僚原本的判断一点点磨碎了。 埃蒙脑子里又浮起这几日沿途接收那两万名流民时的场景。 希恩跨在马背上,冷眼看着那群衣不蔽体的罪犯与流民,直接下了分流的命令。 两万人在行军途中就地打散编队,很快便被塞进了一套简单却严苛的规矩里,转眼成了前线最廉价的清道夫。 旧防区废墟里的残砖丶冻土下半腐的魔物残骸丶生锈的铁钉————任何有用的东西,全被这群人拿手抠出来扛在肩上。 监工手里连一条皮鞭都没有,只有一本和口粮死死挂钩的工分帐册,干活就换一碗热麦粥,偷懒就去风地里挨饿等死。 只等死在路边的流民被硬生生塞进一套无形的齿轮里,机械又拼命地往前挪。 如今在这位特派神官心里,对面这个少年,绝不是靠着几句漂亮话糊弄总督的空壳。 他是真的懂,懂怎么在这片废土上生存。 而从马车驶出城门那一刻起,这位领主就没和自己多说过一句废话。 他将一张宽大的灰雾防区羊皮地图平摊在膝头。 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乾脆又稳定。 埃蒙盯着希恩在七座领地之间勾勒出的粗黑线条。 那些炭迹绝不是随手乱划,里面的先后与轻重,一眼就能看出来。 马车猛地颠簸了一下,车轴压过一块埋在雪下的冻岩。 希恩膝头几页副稿顺势滑落,打着旋飘到埃蒙靴边,特派神官垂下眼,扫了一眼。 那是密密麻麻的物资损耗和口粮统筹报表。 每一克麦麸的去向,每一滴圣脂的燃耗,甚至每段路上可能多出来的损失,都被抠算到了极细的地步,不留一点多余的余地。 埃蒙本想移开目光,可视线掠过帐页边缘时,却停了一下。 就在这样一份把每一点东西都压到极限的帐单里,希恩单独切出了一笔固定份额,旁边只写了几个字,伤残老兵份额。 这位肩负监视职责的神官靠回木板,慢慢闭上了眼。 总督府派他来,本是让他做一柄悬在头顶的剑。 可到了这一刻,埃蒙心里生出的念头,却已经和出城时有些不太一样了。 在希恩的视界里,埃蒙头顶的恩泽值确实有了些细微波动。 可对这种在教廷倾轧里泡出来的神官,刻意去拉拢,既慢也未必值。 下一次血月季才是真正架在脖子上的刀,与其把心思花在一个随时可能翻脸的监军身上,不如先把新到手的七座领地盘活。 希恩先在黑松领的位置画下一个最粗最深的黑圈。 这里是总锚点,是总仓库,是总工坊,是总调度中枢,也是退无可退时最后的死守点。 随后笔尖向外延伸,没有去碰那些人口更多,却四面漏风的平原旧领,而是先连上了离黑松领最近的白牙领和草鹰领。 —— 白牙领卡在北侧风口,地势高,适合做预警丶外线拖延和斥候前伸点。 草鹰领背靠内陆补给线,地势平缓,能接物资丶换马丶流民筛选和人力中转。 七座领地落在希恩眼里,从来不是平铺开的七颗棋子,而是以黑松领为单核的卫星城体系。 先接白牙和草鹰是因为联动成本最低,他打算先把最小的一圈内循环跑起来。 三角闭环初步成型后,希恩的笔尖跳过大片平地,落在另外两处险要之地。 灰烬领丶铁辉领旁边很快添上几笔批注,卡口丶山脊观测丶中继灯语丶堵截峡谷侧漏0 直到最后,希恩才把碎石领丶寒水领纳进版图。 碎石领丶有旧矿区,但短时间内还变不成战力,只能先当后备血包。 至于寒水领,希恩在上面画了一个明显的交叉。 他放下炭笔,把这张写满节点丶连线和批注的草图推到桌案中央,借着昏暗灯光重新审了一遍全局。 黑松领被压成中枢,白牙是探头,草鹰是转轴,灰烬领和铁辉领是卡口,碎石领供血,于寒水领负责放血。 七座领地被拆得很碎,却又咬得很紧,像是一套还没真正转起来的巨大磨盘。 希恩靠在车壁上,目光落在那一道道黑线之间,脑子里把整片灰雾防区又过了一遍。 最外层,不负责死守,只负责看见敌人,误导敌人,把兽潮往预先定好的方向逼。 中层不急着决战,只借地形丶低地丶峡谷丶废城和旧矿脉,把原本铺开的黑潮一步步压窄丶拖长丶挤乱,让它们失去连续展开和正面冲锋的空间。 最核心的一层,才是真正杀人的地方。 火力丶工事丶爆破丶毒雾丶机动圣骑,都不再平均摊开,而是堆进少数几个能决定胜负的绞杀盆地里。 等敌人被前面几层一点点收紧后,再用最短的内线,把它们切开丶压住丶绞碎。 可这还不够,前线流出去的血,后面得立刻补上。死掉的魔物,要尽快拆成原血丶燃料丶材料和零件。 塌掉的工事,要赶在下一波兽潮到来前重新立起来。 补给丶工坊丶运输丶修复,必须跟防线一起动。 这样一来灰雾防区就不再是一条只能被动挨打丶到处漏血的边境线。 它会变成一整片能引敌困敌杀敌,再把自己重新补起来的活战场。 黑松领也不再是一座孤城,它会是整个战区的中枢。 希恩看着图纸,神色平静。 真正的胜负,是看整片防区能不能把敌人从四面八方压来的自由冲锋,将其变成一批批沿着既定路线丶在既定区域里被送进绞杀盆地的死法。 第109章 草鹰领的领主 第109章草鹰领的领主 草鹰领的城墙不高,几处砖石在上一轮血月季里已经被魔物啃得坑坑洼洼。 寒风卷着枯草和冰渣,刮过这段低矮防线,呜鸣直响。 二十四岁的新任领主莱恩站在城门后,手攥的是一卷总督文书。 莱恩出身内陆某个子爵家族的边缘支系。 他没有显赫资源,没有靠山,也没那种为了荣耀死战到底的热血。 第一轮血月季,草鹰领没被魔物踏平,不是因为他多能打,而是因为草鹰领地势开阔,偏离了魔物进攻的主力路线。 到了后期,他又极快地蹭上了黑松领与黑铁峡谷防线形成的联防红利,借着那张庞大火力网的边缘,才勉强活了下来。 莱恩比谁都清楚,自己能活到现在,全靠幸运。 可运气这种事,在永夜长城最靠不住。 所以当他收到总督府下发的文书,得知草鹰领被正式划归黑松领统筹时,心里没有半点领地被吞并的屈辱反倒松了口气。 那张盖着总督火漆印章的薄羊皮纸,在莱恩眼里就是一张能让他熬到下一次血月季的船票。 他不在乎向谁低头,只要那个人真能挡住外面的怪物,让自己多活久一点。 「大人,他们来了。」 城外灰蒙蒙的雾气里,传来一阵沉闷而整齐的马蹄声。 黑松领的接防车队在风雪中渐渐显出轮廓。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快步迎了上去。 在他的预想里,那个能把黑松领打成一台绞肉机丶让总督府破例下发战时统筹权的黑松领主。 怎么也该是个在尸堆里泡了半辈子的铁血军头。 然而当车队最前方,那数十名散发着三阶白金斗气的精锐圣骑向两侧分开,露出被簇拥在中央的那匹黑马时———— 莱恩整个人僵住了。 马背上披着深色防风大的,竟是个不过十四五岁的银发少年。 少年的脸色在寒风里显得有些发白,眉眼间甚至还带着一丝没褪去的疲惫。 他的身量在周围那些魁梧得像铁塔一样的重装圣骑衬托下,也显得有些单薄。 莱恩脑子里第一下冒出来的,就是荒谬。 就是这么个孩子? 就是他把黑松领以及周边领地守成了那种能把魔物军团嚼碎的怪物堡垒? 就是他拿到了亚索尔总督亲自签发的统筹权?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下一瞬的细节压了回去。 那数十名高阶圣骑,这些平日里眼睛长在头顶上,连内陆伯爵都懒得多看一眼的教廷核心武力,此刻护在少年身侧,眼里没有半点轻视,只有戒备与服从。 就连那位骑着灰马,一看就地位不低的特派神官,在看向这位银发少年时,姿态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齐。 少年没有故意摆出上位者的架子,只是随手抬了抬手里的马鞭。 下一瞬,整个庞大而肃杀的车队,像被一把扣住了机括,瞬间停死。 「唰」」 整齐划一的勒马声响起,没有一点多余的杂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向那道单薄的身影,安静等着他开口。 莱恩喉结艰难地滚了一下,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那枚戴在少年指间的黑铁圣火代行印戒,那份总督火漆文书,甚至那位随行的高阶神官,都解释不了眼前这种控场感。 这种所有人都在等他开口的位置,装不出来。 莱恩把心底最后那一丝因为年龄生出的轻视彻底压了下去。 没有犹豫,他快步走上前,在距离黑马还有三步的地方,乾脆利落地单膝跪倒在冰冷的冻土上。 他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吐字却很清楚:「草鹰领领主,莱恩·哈维尔,见过统帅大人。」 莱恩低下头,把姿态放得很低。 「这是草鹰领人口一千一百一十二人,可用战兵七百,战马四十匹,粮草够吃半个月「」 0 他没留半点余地,把自己那点微薄底牌全摊出来。 「从今天起,草鹰领的城门仓库,还有我这条命,全凭大人差遣。」 风卷过城门前的空地。 希恩坐在马背上,冰蓝色的眼眸静静落在这个跪在泥雪里的年轻领主身上。 他没有立刻伸手去接那卷羊皮纸,只让沉默在风雪里停了几息。 在希恩的因果视界里,恩义圣典无声翻开。 莱恩头顶的数值,停在一种极稳的浅绿色上。 「起来吧,莱恩领主。」希恩亲和开口。 莱恩立刻起身,却还是微微低着头,不敢直视马背上的少年:「城里能拿出来的东西不多,但主厅都已经收拾妥当了,还请大人入城稍作歇息。」 草鹰领的领主厅很简陋,甚至有些寒酸。 四面透风的石墙连泥灰都没抹匀,寒风顺着砖缝往里钻,吹得角落那只生锈火盆忽明忽暗。 莱恩已经把领地里最后一点库存都端了上来。 摆在粗糙木桌上的,也只是几块混着麦麸的发硬黑面包,一小碟腌得发酸的雪兔肉,还有两碗飘着少许油花的肉汤。 —— 血月季刚过去,内陆补给还没送到,这已经是草鹰领能拿出的最高规格了。 希恩神色如常,在木桌旁坐下,连那件沾着风雪的深色大氅都没脱。 他端起边缘毛糙的木碗,喝了一口肉汤,随后将目光落到对面身体绷得发紧的莱恩身上。 「别这么紧张莱恩,你在担心什么,我大概猜得到。」 莱恩喉结滚了一下,没敢接话。 希恩伸手把那卷冻硬的羊皮地图拉到桌上摊开。 「你怕我带着总督的军令过来,是要把草鹰领榨乾,让这里替黑松领挡刀,我不会这么做。」 炭笔在草鹰领的位置轻轻一点。 「草鹰领不能丢,也不可能丢,在这张网里,如果黑松领是心脏,你这里是就是动脉「」 。 莱恩原本绷紧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点。 希恩继续道:「这里地势开阔,城墙也撑不起硬守,所以先不往高墙上砸力气。 先修路,扩马厩,整仓库,草鹰领往后要做的,是粮秣集散丶换马中转丶流民筛选,还有伤兵接收。」 他说到这里,抬眼看向莱恩。 「这只是第一步,真要大建,得等后面的资源和人到了再动手。」 希恩语气一转,淡淡补了一句:「你要是心里没底,今晚也可以收拾东西,先搬去黑松领内堡住,那边的墙厚守起来更稳,这边交给我的人接手。」 莱恩猛地抬头,脸色一下变了,按照教会规矩是不可以这样子的。 下意识看向一直坐在阴影里的特派神官埃蒙。 埃蒙低着头,手里灰木法杖慢慢拨着火盆里的炭块,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看来这位年轻领主在总督那边获得巨大的自主权。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寒意压了下去:「多谢统帅大人的好意,我还是留在草鹰领,只要防线还没到必须后退的时候,我就守在这里。」 他说完停了一下,抬头迎上希恩的视线:「不过草鹰领往后既然要做中转和后勤,靠我手里这些烂木头和这点人,肯定撑不起来。」 莱恩咬了咬牙,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我想替大人把这摊事做起来,但我也需要底气。」 这句话出口,厅里安静了几息。 希恩看着他,眼底终于多了一点实打实的认同。 莱恩没喊什么效忠,也没说漂亮话,只是把自己往这套体系里放了进去,还顺手把该要的权和人都要了出来。 希恩直接给了答覆:「你能明白这点,很好,我会给你草鹰领及周边驿道的执行统筹权。」 他说完抬手招来随行军需官,当场拍板:「从今天送来的物资和人口里,划五百名青壮劳工丶两车精钢锻锭与圣银丶三车抗寒口粮————给草鹰领。」 希恩看着莱恩,语气重新冷了下来。 「你们先把通往黑松领和内陆的基础驿道铺出来,草料库和伤兵营也先立起来。 别急着大兴土木,再过一星期,后面的人口和资源会继续送到,等那批东西到了再正式开工。」 第110章 埃蒙的初次审视 第110章埃蒙的初次审视 沉重的马车车轮碾过黑松领外围的冻土,发出单调的碎裂声。 特派神官埃蒙推开车厢门,握着灰木法杖,缓步走下马车。 凛冽的寒风卷着还没散尽的焦臭味迎面扑来,吹得他的长袍猎猎作响。 本书由??????????.??????全网首发 在埃蒙原本的预想里,一座刚从血月季里爬出来的边境领地,此刻该是满目疮痍。 可惨烈是真实的,外围那些巨大的弹坑和被烈火烧黑的壕沟,还摆在那里。 血月季那场仗打得到底有多狠,一眼就看得出来。 可秩序迅速恢复,弹坑正被粗糙却极快地填平夯实。 破损的拒马丶扭曲的铁桩和炸裂的管线,也没像垃圾一样堆在路边,而是被辅兵一批批分类运走。 那些在别处往往会堆成尸山,发出恶臭的魔物残骸,在这里几乎看不见。 广场上码着的,全是已经拆好的骨材丶皮甲丶原血和一箱箱可回收材料。 更远些的地方,新修的临时挡墙,工兵搭起的脚手架,还有重新补好的减速斜坡,都已经再次立了起来。 埃蒙原本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目光,在看到这一幕时,不经微微一愣。 他跟在希恩身后,沿着主街往内堡走,一路所见不停往他脑子里涌。 那些断了胳膊少了腿的老兵,没有瘫在墙根等死,只是沉默地坐在冷风里,握着磨刀石,一下下刮擦卷刃的镀银长矛。 几名辅兵推着装满石料的独轮车过去,迎面碰上运送军需的马车时。 不用士官呵斥,自己就贴着路边让开主道,车轮「咯吱」一转,队列很快又接了回去0 当希恩那披着深色大氅的身影走过街道时,整条街没有乱,也没有人扑上来喊什么口名搬木料的辅兵只是停了一下,行了个乾脆利落的军礼,眼里那点压不住的亮色一闪而过,随后便重新把木头扛回肩上。 一队正在轮值的甲士远远看见希恩走来,领头的队长没高声通报,只打了个手势。 整队甲士立刻立正,齐刷刷贴向墙根,让出主街,「咔」的一声便重新归于安静。 一名抱着厚帐册快步赶路的书记官刚要停下低头行礼。 希恩只微微抬了下手,那书记官就重重点头,抱着帐册继续往前跑,脚步一点没乱。 前面几步远的地方,两名辅兵因为一车剥好的魔物皮甲起了低声争执。 旁边一名正在核对物资的基层士官走过去:「按第三库登记顺序走,再吵扣工分。」 两人立刻闭嘴,合力把车调转方向,推向指定仓库。 埃蒙看着这一切,心里慢慢沉了下去。 这里的人见到希恩时,眼神里的敬重和藏不住的振奋都是真的,可整条街没有因为他的出现乱上一分。 正因为如此,这座领地才显得越发可怕。 埃蒙握着法杖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他原本以为黑松领能熬过血月季,是希恩一个人靠铁腕压住了所有人。 现在走过这一段街道,他才看清另一件事。 这座领地里的几千口人,已经学会按希恩定下的规矩去干活。 很多事甚至不需要他开口,下面的人就会顺着那套章法自己接下去,这比单纯的立威更难得。 穿过外城,走到内堡主街的一处岔路口时,希恩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继续陪埃蒙往里走,微微侧过头看向埃蒙,语气带着应有的尊重却没有刻意讨好。 「埃蒙阁下一路辛苦了,您的住处已经安排好了,今晚先歇一晚,把路上的寒气压下去,防区防务卷宗丶现有帐册,还有工程进度表,都已经送进房间了。」 埃蒙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希恩也不避开那道目光,语气依旧平稳:「若您对接下来的整编丶徵发和工事有任何疑问,明天一早可以直接来问我,我会亲自给您交代清楚。」 这番话说得很客气,却也很直接,不像讨好,更不像是在迎接一位能压在头上的监军。 埃蒙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阁下倒是安排得周全。」 希恩微微颔首:「总督府既然把您送来了,黑松领自然该把该备的先备好。 另外这几日工坊和仓库都在重列,城里味道重也乱,若有怠慢之处,还请阁下见谅,等明日我再陪您去看各处实地。」 「好。」埃蒙终于点了点头,「那就明日再说。」 希恩抬手,示意身边一名近卫骑士:「带埃蒙阁下过去休息吧。」 那名近卫骑士立刻上前半步,抚胸低头。 埃蒙转身跟着引路骑士走出几步,靴底在石板上顿了一下。 在血月之下赶了十几天路,换作别的领主,这会儿多半已经回了烧着旺火的卧房。 希恩却连半刻都没停,那道披着深色大氅的银发身影,直接拐进了一道灰黑色石廊。 沉重的生铁大门被一把推开,门轴摩擦,发出一声粗粝的闷响。 高压锅炉深处滚着低沉轰鸣,蒸汽阀门撑得发颤,隔一阵就「嗤一!」地往外喷出刺耳白汽。 远处的铁锤砸在通红钢锭上,「铛丶铛丶铛!」,震得人耳膜发麻。 地面堆满拆开的机括,废掉的精钢箭簇,烧毁的炼金导轨和焦黑的试验残件。 几名学徒正抱着铁料和图纸在各个台架之间来回穿梭,报数声丶记料声和炉火翻卷声搅在一起,乱却不散。 有人抬头看见希恩进门,眼神猛地亮了一下,可手里的活一刻都没停,动作也更快了。 维克托正佝偻着乾瘪的身子,整个人几乎趴在一张沾满黑油污的操作台边。 他仅剩的左手抓着刻刀,正一点点啃一块齿轮上的机括零件。 推门声一响,这位失去右臂的老构装师转头,视线刚碰到那头银发,维克托整个人就猛地绷直了。 「领主大人,您总算回来了!」 维克托的嗓音因为太激动,微微发颤,【 随手把刻刀丢在台上,大步走到希恩的面前。 「按您离城前留下的图纸和思路,我先挑了两样最有希望先落地的方案进行实验,目前原型机的骨架已经搭出来了,您来得正好!」 > 第111章 圣火回响台 第111章圣火回响台 希恩踩着被高温烤得发黑的岩板,跟在维克托身后往里走。 越往深处,外头那些铁锤砸击和蒸汽喷鸣的杂音就越被石墙隔开,只剩脚步声和维克托有些粗重的喘息。 希恩看了眼前方那道佝偻的背影,淡淡开口:「我离城前把图纸留给你,这也没过多久,你居然就把东西先拼出来了,比我预想的快得很多。」 维克托听见这话,乾瘪的肩膀都微微挺了挺:「也就是先把雏形搭起来,真要说成了还差得远,而且主要还是领主大人您留的图纸够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一张独立黑石台前,放着一个怪异简陋的设备。 一圈没经打磨的黑铁环,被拇指粗的铆钉固定在石板之上,几块刻满细密符文的晶板彼此咬合,中央嵌着一座微缩圣火基座模样的符文核心。 维克托看着这台拼出来的机器,发出有些乾涩的笑声:「领主大人,这东西因为是原型机,看上去确实有些粗糙。」 「能用就行了。」希恩伸手悬在白色晶片上方,感受着那股细微却稳定的热浪。 在前往泪骑城之前,希恩就已经在预想,自己迟早会把手伸出黑松领,把周边几块领地一并接进来。 那么地盘一大,一个具体的问题也跟着冒了出来那就是命令传得太慢。 【lv.4战区级集群统御】足够照清黑松领和周边一圈地貌,但这个技能再强大,以希恩的精神力也不可能传得更远,那么就要考虑其他传输信息的方式。 在这个世界,现有的传输讯息的方式大概有三种。 第一,灯号或者声音只够一个领地自用,在这满是灰雾的地区根本传不出去。 第二,炼金传信鸟飞得远,造价却太高,而且放进永夜里,多半飞不到半程就会被血月怪物撕碎。 第三,骑手驿站,他的缺点也和炼金传信鸟一样,能在血月之下传信的骑士至少得三阶以上,一路上都是危险的,最关键的是它永远有时差。 所以希恩想得设计个东西,先给这七处节点接上一条神经。 维克托盯着黑石台上的构件,独眼中满是压柳不住的震撼:「领主大人,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过去几百年来,人们对符文的应用永远只停留在加固丶防护丶杀伤上,从未有人想过,它们还能这样用。」 他惊叹的不是这台粗糙的机器,而是希恩凭空劈出了一条这个世界从未有过的技术大道。 希恩低头看着那枚还在发热的白色晶片,神色没什么变化:「运气而已,碰巧想到。」 但其实这套机器的灵感,源自希恩砸下四千点报偿值,从维克托身上完整复刻的【lv.4炼金机械传动构装】与【lv.4炼金符文矩阵能量构装】。 这些异界最顶尖的炼金学识,加上圣典转换来的那套来自地球的无线电原理发生碰撞,最终熔铸成了这台「圣火回响台」。 原理不复杂,每座圣火台都会向灰雾里散出微弱波动,然后利用符文只把那股波动切成一段段长短不同的脉冲,再用固定节奏去传。 接收端一捕到同频波动,晶片上面的符文就会跟着波动亮,再一对照密码本,军令就出来了。 至于传输也是有距离的,远了会衰减,那就一站一站往后敲,比如说黑松领先发,草鹰领记下,再原样转出更远,这样整条防线就能接起来。 「别等明天了。」希恩抬起眼,看向维克托,「趁着现在红月还没升起来,灰雾扰动最轻,现在就开始测试。」 内堡中继台里,维克托仅剩的左手不断摩挲着大腿,整个人很是紧张。 这是「圣火回响台」的第一次实地联动测试。 测试路径是希恩亲自定的,北墙观测塔发报,内堡中继台转发,南侧工兵营临时接收架收报。 他没急着一上来就去实验七领之间的长距传讯,而是先拿黑松领内部做试场,毕竟连黑松领地都跑不通,后面就更别提往外铺。 北塔那边也已经安排了测试员。 维克托抬起左手,猛地往下一压,示意学徒开启第一道激发符文。 符文槽被激活,黑铁环内侧一圈圈亮起微金色细光,中央那块布满裂纹的晶片轻轻一颤,发出一声细尖低鸣。 所有人的目光一下钉在接收端那几道小符文上。 符文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开始按着固定节拍明灭。 旁边负责记录的学徒立刻俯下身,飞快记下长短变化。 可按预定,北塔传来的该是「北面来敌」,可纸面上还原出来的,却成了「东北面来敌」。 但只要错了一点,在血月下就是巨大的灾难。 维克托脸色一沉,转头就下令:「把回响放慢!内堡中继只过一遍,不准再强催!」 学徒们连忙重新调整,那几道符文再次闪了起来,这一次节拍慢了些,之前那种乱跳明显少了。 几秒钟后。 「当—! 黑松领南侧,远远传来一声沉闷锺号。 这是南侧守军按预定敲出的回报码,锺一响就说明北边发出的那串节拍,已经穿过内堡的石墙和工事,被那边清清楚楚收到了。 站在旁边的学徒先是一愣,接着脸一下涨红,差点喊出来,见众人严肃,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维克托独眼仍引旧死死盯着那台发烫的原型机,呼吸却沉了几分。 「抱歉领主大人,这第一版原型机离实际运用还远,北边发出来是清楚的,到了内堡就开始歪,南边再接一手,符文就乱成那样。」 希恩闻言走到黑石台前:「问题不在传不过去,是每过一跳,中继都在偏离最初的节拍,就像像是传令兵把军令一层层喊出来,喊的人越多后面越走样。」 维克托立刻将口袋里的图纸,拿了出来。 「下一步,主要加校准,中继台里得多放一道校准符环,先把收到的节拍拉回原样,再往外送。」 希恩已经拿过炭笔,在图纸上划下一道新线。 「再有别急着传长命令,先做固定预案册,常用军令全压成短码,接收端按册子去对就够了。」 维克托一边听着,一边就把几处晶片位置和符文槽重新改了。 等讨论停下时,整张图纸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 维克托盯着那几处新加的校准符环,沙哑开口:「给我点时间,我会把二代原型机造出来。」 希恩抬头看了一眼逐渐变红的灰色天空:「今天到这儿,后续改进交给你们,现在全去休息。」 希恩转身走向厚重的生铁门,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一顿:「明天上午,把另外那个完工的东西推到外墙试射场去。 正好也让那位新来的特派神官埃蒙阁下看看,黑松领到底在做些什么。」 > 第112章 秩序齿轮与重型火力 第112章秩序齿轮与重型火力 马车穿过黑松领内墙,停在领主府前,特派神官埃蒙以战区协调官的身份正式入驻。 来之前埃蒙以为黑松领只是靠血月季后的余威和领主的强压,勉强撑着没散。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可进城他发现整座黑松领像一台刚被拽回秩序里的机器,有序得让人觉得古怪。 但埃蒙还没时间去了解具体情况,只把这份异样先压进心里。 他刚在房间里坐下,准备休息,门外传来两下克制的敲门声。 一名近卫推门进来,怀里抱着厚厚一大叠羊皮纸卷宗,走到桌前,动作很轻地放下。 那近卫低头行礼,语气平稳:「神官阁下,这是领主大人命人送来的,请您过目。」 房门重新合上,屋里只剩油灯轻轻晃动,昏黄火光摇曳在那一摞卷宗边角上。 《人口分层名册》丶《工坊分工簿》丶《战损与补员表》丶《工分兑现簿》丶《抚恤与伤残安置册》丶《基层士官提拔记录》丶《各节点调拨与补给回执》———— 他本想从帐册里挑几个窟窿,明天见面时顺手敲打一下那位风头正盛的少年。 可等他看清纸上的标题,眼神却停住了,甚至乾脆把几本厚重卷宗全摊开在桌上,一本一本对着看。 埃蒙在油灯下翻开第一本《黑松领人口与岗位文书》。 可这本册子却把数千人拆得很细。 从提矛上阵的甲士丶搬运石料的辅兵,到伤员的恢复期,再到战死者家属该补多少口粮,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接着是《工分与分配公示簿》。 黑面包多一块还是少一块,肉汤为什么扣掉,战功怎么记,奖惩怎么发,全都写在明文规矩上。 埃蒙越往后翻,眉头压得越低。 《基层士官提拔记录》和《战时预案卷宗》里,提拔只看杀敌丶守阵和带队的本事。 并且战壕破了谁先补,补给断了先抽哪一处库存,哪个节点失守后由谁接替,全都提前写好了。 直到翻开最后一本《抚恤与伤残安置册》,埃蒙的手指才猛地停住。 永夜长城抚恤大多只是走个过场,顶多让牧师念几句祷词。 可这本册子里,残兵该转去什么轻活,死者对于内陆家人的补偿也写得很清楚。 埃蒙缓缓靠回椅背,吐出一口气。 这已经不是寻常领主的路子了,太出乎了自己的意料。 自己当过一段时间的文职神官,深知教廷边境的户籍向来混乱,所以更明白这些文档的难得。 天边渐渐泛白,血月退了下去,他才意识到时间的流逝。 埃蒙用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压下眼底血丝,理了理神官长袍,推门出去。 他本想直接去书房,再见一见那位银发少年。 却见门外近卫骑士已经候着,低头行了一礼。 「神官阁下,领主大人一早去了外墙武器测试场,大人留了话,您若醒了,就让属下直接带您过去。」 埃蒙眉头微微一挑,把翻了一夜卷宗后积下的疑问全暂时放下,迈步跟了上去。 埃蒙带着满脑子的疑问,跟着引路骑士穿过工坊区外缘,停在黑松领北侧那片临时清出来的武器测试场边上。 ———— 维克托正站在一台高压锅炉旁核对刻度。 老炼金师转过头,独眼一瞥见埃蒙身上那套代表身份的长袍,原本扯着嗓子指挥的动作一下僵住了。 他乾瘪的脊背立刻塌下去,左手局促地揪住那条满是油污的皮围裙。 埃蒙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半瞬,便平静移开。 在教廷的威权下,边境工匠和有污点的学者见到高阶圣职者,多半都是这副样子,这种反应他见得太多,根本连多了解一层的兴趣都没有。 希恩也站在一旁,说道:「既然埃蒙阁下来了,那我们就揭布。」 两名辅兵立刻上前,抓住边角猛地一扯。 厚重的帆布「哗啦」一声滑落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 埃蒙的视线落在那堆刚露出来的生铁疙瘩上,眼底先是掠过一丝错愕,随后便认出了大概轮廓。 是一门炮,这世界上其实是有类似的东西的,比如在泪骑城的城墙上,就架着圣铸轰城炮。 那些巨炮炮身修长,通体刻满繁复的鎏金法阵,打磨得像礼器,每一次轰鸣都带着浓重的神圣感。 可眼前这东西,和那些圣铸轰城炮摆在一起,简直像是从废铁堆里拽出来的破烂。 它太短太粗,炮身像一截被硬生生截断的圆木,全靠一层层生铁打出来的铁筛死死勒住。 外层看不见半点装饰,只在几个关键受力点上,粗暴地凿开的狰狞符文。 整具沉重的炮身,笨重地压在一座由黑铁和硬木拼出来的底架上,炮尾后方还鼓起一个独立膛室,周围密密麻麻缠着带铆钉的蒸汽导压管道。 丑,粗,寒酸,这是埃蒙的第一印象,但他的脸上却没有半点鄙夷。 毕竟昨夜那些缜密到近乎刻毒的战备卷宗,还在他脑子里一遍遍翻。 站在他身边的那个十四岁少年,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浪费材料去造一件没用的废品。 希恩走到炮身侧面,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掌随意拍了拍冰冷的铁箍。 「当。」 一声闷响在测试场上荡开。 希恩的语气很随意:「第一具样炮而已,今天推出来第一次测试,只是先看它能不能完整扛过一次击发,你可不要太期待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微微偏过头,把目光递给了维克托,想让他介绍一下。 维克托肩膀明显抖了一下,但由于是领主大人的命令,所以还是壮着胆子说出来。 「教会的轰城炮,靠的是整块贵金属丶秘银,还有高阶符文一层层往上堆,威力当然够大,但也金贵得厉害。」 维克托说得有些慢,前半句还带着几分缩手缩脚,可一说到炮,后面的话就慢慢顺了起来。 「那玩意儿太,太慢,打一阵就得让阵列师丶神官和炼金师一起上去修法阵,守大城还行,真要往灰雾防区一处处布置,根本不现实。 可领主大人设计出来的这门炮————走的不是那条路。」 他抬起左手,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层层铁箍锁死的炮身。 「这东西不用整块秘银,也不用把高阶符文铺满整根炮管,炮身是分段打出来的,外面一圈圈铁箍往里勒住,哪一节出了裂,拆下来换掉就是。 符文也不再拿来硬顶威力,只刻在几个最关键的位置上,坏了修那几道槽就够,不用把整门炮抬回工坊里供着。」 他说到这里,手指又落到炮尾那块鼓起的独立膛室上。 「最重的火力也不往炮管上堆了,全收在这里,这样炮身吃的压力小一截,底架也能跟着做轻。 真要往前线推,拆开了装车,到了地方再拼,也不是办不到。」 埃蒙静静听着,目光慢慢落到那几道发暗的符文导槽上。 他不懂工匠们那些细枝末节,可他不明觉厉。 维克托越说,眼里的畏缩越淡,反倒亮起一层很纯粹的光。 「它未必有教廷重炮那么华丽,可要是真做成了,往后守领地就不用再怕了。」 场边安静了一瞬,风吹过炮架下的铁链,哗啦轻响。 埃蒙看着那门短粗笨重的铁炮,自己低估这个十四岁少年的野心。 希恩这时才开口,语气依旧平静。 「今天不看它打多远。」他抬手拍了拍炮架,「先看三件事,第一,击发后炮身会不会裂,第二,膛室会不会漏压,第三,底架吃不吃得住反冲。」 说完,他看向维克托:「开始装填吧。」 维克托立刻回神,左手猛地一挥:「装填!」 几名学徒和工匠立刻扑了上去。有人推来沉重的铁皮药箱,有人抬着一枚磨得发黑的实心炮弹。 铁钩碰在炮架上,当啷作响。压弹杆一点点往里送,粗粝的摩擦声听得人牙根发紧。 测试场前方一百五十步外,早就立起了一整组靶位。 最前面是三层包铁硬木盾和一排用粗铁链串起来的旧拒马。 后面顶着一段从废弃哨堡拆下来的厚石墙,墙体足有半人多厚,外面还钉着几块从三阶魔物身上剥下来的硬骨甲板。 再往后,则是半塌的旧工事残骸和填满冻土的土包。 「起压!」维克托猛地喝出声。 锅炉那头立刻有人扳下阀杆。 「嗤——!」 高压白汽骤然喷开,粗大的蒸汽导管一下绷紧。 沿着炮身外壁刻开的几道符文导槽由暗转亮,先是发白,紧接着一点点压出发红的微光。 整具庞大的炮架开始轻微震动,底下的冻土也跟着发出细碎的咯裂声,像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慢慢醒过来。 旁边几名学徒脸色都白了,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 维克托亲自半蹲下身,眼睛死死盯着尾部连接处,左手一把攥住击发索。 那一瞬,连测试场上的风都像是顿了一下。 「放!」 「轰——!」 这一声轰鸣又厚又沉,像是一整块山壁猛地砸在胸口。 埃蒙只觉耳膜一麻,靴底下的冻土狠狠一震,胸腔里的气都被这一炮挤得往回一缩。 炮口猛地喷出一团混着黑烟丶火星和碎铁渣的炽烈风暴。 那枚铁弹几乎看不清轨迹,只在半空里拖出一道极短的灰痕,下一刻就重重撞进靶位中央。 最前排包铁木盾先是「砰」地向内一陷,紧跟着拒马和盾板像被巨锤抢中,当场炸开。 后面那段厚石墙没有立刻碎成一地,而是先沉沉闷了一下,墙心猛地凹进去一个大坑,蛛网一样的裂纹瞬间炸满整面墙。 下一息。 「轰隆——!」 半段石墙连同后头顶着的骨甲板丶旧工事和土包一起塌了。 大块碎石丶冻土丶铁片和木屑被整股掀上半空,灰黑一片,像是地面猛地翻了个身。 等那阵烟尘往下落时,靶位后面那堆本来拿来撑墙的残骸,已经整个瘪了下去,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破口。 测试场上一时没人说话。 只有锅炉深处还在「呼哧丶呼哧」喘着粗气,炮口往外翻着灼热白烟。 一名年轻学徒张着嘴,整个人愣在原地,过了两息才猛地吸了口气,脸涨得通红,手都在抖。 埃蒙站在原地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 他昨夜看见的秩序,是卷宗里那套把人和粮丶伤兵和工事都排进格子里的冷硬体系。 今天这一炮,则把未来摆到了他眼前,如果这东西真有那个老头说的那么方便,这么便宜,那将改变永夜长城的战争。 维克托却没去看靶位塌成什么样。 炮一响完,他已经佝偻着身子扑了上去,带着手套的左手从滚烫的炮身一路摸到承压铁箍,又顺着导压槽摸到尾部独立膛室,手背烫得一缩,下一瞬又咬着牙按了上去。 「没崩————导压还在走————尾栓没松————」 他嘴里低低念着,像是在给自己验尸。 直到把最容易炸开的那几处全摸过一遍,确认铁箍还死死咬着,膛室没裂,尾部卡扣也没弹开,维克托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直起腰,浑浊独眼却亮得吓人,这一次他没再缩脖子。 > 第113章 希恩的火炮体系 第113章希恩的火炮体系 震耳的炮声刚散,测试场上还压着刺鼻的硝烟。 众人才从那一下轰鸣里回过神,希恩已经越过人群,径直走向那台还在往外喷白汽的样炮。 他没再去看百步外那堵被轰塌的废墙,戴着黑皮手套的手直接按上炮架,沿着承压铁箍一路摸到尾栓和独立膛室。 皮革贴上高温铁器,发出轻微的「滋嗞」声。 希恩转过头,直截了当地问道:「击发时,炮身哪一段最热? 导压槽的微光亮到第几段,开始乱颤?装填一发要多久?连发两发,最先断的会是哪一处?」 一串问题砸下来,场上的炼金师和工匠们都愣了一下,显然谁也没有特意去记。 只有维克托靠着刚才死盯击发时记下的细节,飞快开口:「最热的是尾部后半截,导压槽亮到第四段时就开始发飘。 现在装一发要半刻多钟,真连着打第二发,先撑不住的多半还是尾栓和左侧铁箍。」 维克托那只独眼亮得吓人,继续补充道:「领主大人,既然骨架扛住了膛压,下一门样炮,口径还能再扩一圈!」 「停。」希恩站直身,直接把他的话掐断了,「灰雾防区现在用不上一门只能架在内堡城墙上:看着吓人的巨炮。 我们要的是能批量造出来,能往各处节点拉过去用的火炮,即插即用。 他说完,抬起三根手指,当场把工坊后面的活定了下来。 「第一,继续减重,炮身别再一味往厚里堆,用分段铁箍和独立膛室,把最贵的圣银材料压在该受力的地方,别白白浪费。 第二,炮架拆开单做,炮能不能打得准,打完能不能马上调回来,看的不是炮管,是底下这副架子,抽一组人专门去做高低调节丶左右微调,还有能咬住冻土的驻架。 最后,反冲复位必须解决,现在打一炮,还得靠人把它推回原位,真到了战场上,没人有这个空,它自己回不来,就没资格往前线送。」 维克托站在原地,半天没接上话。 他原本还在想着把炮做得更大丶更猛丶更像一件压阵的孤品,可希恩从头到尾盯着的,都是另一件事。 怎么拆开做,怎么定规格,怎么一批一批造出来,要的是一整套能搬上前线丶立刻接进防区丶还能不断往下复制的火炮体系。 希恩抬手,在炮管侧面划出几道清楚的分支线。 「还有一件事,炮身决定它能打多远,炮弹决定它打出去以后,究竟拿来干什么。 第一类,基础穿爆弹,破墙,砸硬目标,专门对付大型魔物和工事节点。这是最先定型的主弹种。 第二类,碎甲霰裂弹,专门啃密集怪群,炸开后靠铁片扫冲锋面,先把最前面那层撕开。」 第三类,燃蚀焰雨弹,炼金燃剂混提纯尸油,拿来封峡谷,堵豁口。」 第四类,滞空照明弹,打到高处,在血月季最浓的夜里给外线骑队和哨塔指方向。」 测试场一下安静了。 工匠们盯着那几道刚画出来的黑线,谁都没先出声,就连维克托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谁也没到炮弹也有这么多花样,但希恩直接摆在所有人面前。 一直站在边缘没出声的神官埃蒙,忽然开了口,声音带着一点迟疑:「若里面装是祝圣圣水,或者圣银粉末呢? 改成让弹体在兽潮上方炸开,把圣水和圣银粉末一口气撒下去,对付魔物群,这种大面积覆盖,或许更合适。」 话音落下,希恩抬了抬眼,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埃蒙脸上停了一瞬。 埃蒙头顶那串原本灰白的数字,已经浮起一层清楚的淡绿色。 希恩轻轻点头,接住了这道思路:「这个想法很好,可以加上这个,单独列出来。」 他抬起手,在刚才那几道分支旁边,又补了一道线。 维克托盯着炮身和那几道炭线,像是恨不得现在就冲回地下工坊,把锅炉烧到最旺,连夜把那些新弹种一颗颗敲出来。 希恩却先一步把这股劲按了下去:「但这些都是未来的计划。 现阶段工坊只做三件事,炮身定型,炮架优化,基础穿爆弹和校射弹量产,其他弹种全压到后面。 图纸里留给你们的其他武器,也不能停,地下工坊接下来会很重,别把时间耗在花哨东西上,在过段时间会补充一些工匠过来。」 维克托胸口起伏得厉害,最后还是把那股火硬忍了回去,他用仅剩的左手按住右胸,朝希恩深深弯下了腰。 周围那些机械师和炼金师也跟着低头行礼。 埃蒙一直站在旁边,望着那个平静分派工坊任务的银发少年,握着灰木法杖的手心,不知不觉已经沁出了一层冷汗。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信了,这门炮的图纸,的确是出自希恩本人之手,不是挂了个名字哟哪里吹嘘。 很多地方,埃蒙其实听不懂,但他还是看得出来的。 比如希恩每次开口,都能直接掐在最关键的地方,那不是背熟几句术语就能装出来的东西。 埃蒙盯着希恩的背影,心里那个问题越来越沉。 这个年轻人的脑子里,到底还藏着多少东西? 结束靶场这边的事后,希恩没有继续留下督工,也没立刻回书房。 他转过身,看见埃蒙眼底还没褪下去的血丝,笑道:「埃蒙大人,陪我在黑松领里走一圈吧。」 埃蒙没有拒绝,只拄着灰木法杖,安静跟了上去。 两人沿着内墙下的石道往前走。 一路上,搬石料的辅兵丶核对出库单的军需官丶巡查的士官,都在各做各的事,看着领主大人过来,都带着敬意,但是也没停下手上的工作。 —— 埃蒙看了一阵,终于开口:「领主大人,昨夜那些册子,我都翻过了。 记得太细了,连一个重伤兵哪天能下床,一个木匠多削了几根拒马木刺,帐上都能翻出来。」 他偏过头,看向希恩:「您把这些记这么细,到底是为了什么?」 > 第114章 黑松领的战略自足 第114章黑松领的战略自足 希恩听到埃蒙的问题,轻轻地笑了一下,回答道:「因为领地不能靠感觉管。」 「粮仓还能撑几天,不能靠军需官掂一掂麻袋,谁还能上墙,谁快撑不住了,也不能靠士官拿脑袋去猜。 上面下令靠吼,下面报损靠估,这样搞下去,最后一定会出现大问题的。」 埃蒙没插话,只是安静听着。 希恩继续往前走:「我做这些册子,最重要一件事,就是要把黑松领眼下还剩什么,摊开来看清楚。 比如现在还剩多少人,多少粮,多少箭,哪段墙先撑不住,哪支预备队能最快补上去,这些我都必须心里有数。」 两人经过一块公示木牌,几个书记官正踩着木梯往上钉新的工分明细。 底下围着几十个罪民,一个个脸上带着兴奋。 大多数人认不得多少字,木牌上写的也不是复杂帐目,而是尽量拆开的简单字符和标记。 旁边还站着一名书记官,拿着木棍一行行指过去,挨个解释谁多了几分,今天的口粮又该怎么换。 希恩看了一眼那边,继续道:「而且长夜里,很多时候人怕的不是魔物,而是不知道明天还有没有饭吃。 东西一旦分不清,工匠藏料,士兵抢油水,今天谁多拿一块黑面包,明天就会有人觉得自己的那份被吞了。 这种猜疑一起来,人心散得比魔物还快,所以我让他们造册公示,把一条条都写明白」 。 埃蒙慢慢点了下头:「所以您做这些,不只是为了查帐。」 「对。」希恩淡淡道,「也是为了让底下的人看见,谁今天出了力,明天就能领到该领的那份。 永夜长城日子还是苦,人也还是会死,但只要这些规矩和制度还在,底下的人心里就还有个盼头。」 又往前走了十几步,希恩才重新开口:「不过黑松领这些东西,也不只是给黑松领自己用的。」 以后七座领地要连起来,真到了那一天,草鹰领一本帐,白牙领一套记法,各记各的,那就连不成一条防线。 所以我现在先把底子先打好,以后真要七领合防,就直接统一推广。」 埃蒙站在原地,一时间没接上话。 短暂的沉默后,埃蒙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希恩,目光一下锐了起来。 「领主大人的构想,确实惊人,可文书能统一,人心呢?」 这位从泪骑城的高阶神官,毫不留情地挑开了这场局里最致命的一道口子。 「六位领主,六块封地,有人出身内陆贵族旁支,有人是靠战功和尸堆爬上来的老兵。可不是所有领主,都像草鹰领的那位哈维尔男爵那么————懂事的。」 他说得很直,也正好点在最核心的地方。 总督派他来,不只是为了看黑松领会不会失控,更是要看希恩到底有没有那个手腕,把这七块边地,真的拧成一股绳。 希恩听完,神色没什么变化。 「等新任领主都回了各自封地,休整两日后,我会以战区统帅的名义,召集第一次防区会议,把所有人都聚到同一张桌子上,聊一聊。」 「就这样?」神官的语气里透出一丝难以置信,「只是一起坐下来聊一聊?您指望一场会议,就能让那些领主乖乖交底?」 希恩停下脚步,慢慢转过头,原本眼里那点笑意眨眼就褪了下去。 「当然不只是聊一聊,先礼后兵,愿意坐下来好好聊的,我给他留个体面,若是真遇到那种抱着旧规矩不撒手丶不听话的刺头————」 希恩的嘴角勾起一抹不带任何温度的冷笑:「灰雾防区地处偏远,长夜里魔物横行,某位领主在视察防线时不慎遭遇高阶魔物殉职,这种意外,想必教廷和总督府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句话落下,埃蒙的脸色明显变了一下。 希恩却在这时偏了偏头,转眼淡淡笑了笑:「埃蒙阁下别这么紧张,我开玩笑的,您不会当真了吧?」 可埃蒙发现,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 希恩目光看向远方翻滚的浓重灰雾:「埃蒙阁下,你我都很清楚,总督把统筹权交给我,不是让我去和他们商量的。 我要的是强行推进整合,把七个领地所有的资源,全部分毫不差地握在我的手里。 如果只是七个领主松散地结盟丶互相扯皮,那这所谓的战区统筹权就毫无意义。」 希恩转过身,直面着这位特派神官,语速放慢:「我们已经没有时间了。 下一次血月季降临前,无论那些领主背靠着哪个家族,无论他们心里打着什么算盘,我必须把这七块领地,硬生生地揉成一整块铁板。 在这个鬼地方,活下去才是唯一的铁律,谁敢在这条线上挡路,我就碾碎谁。」 两人沿着黑松领北侧外墙继续往下走。 寒风里多出潮湿的土腥气,混着草木灰丶腐殖发酵后的酸味。 这里是黑松领的试验田地,和内陆那些开阔田地完全不同。 地是从冻土和荒地里硬抠出来的,一块一块用木桩和灰线圈死,田边都插着编号木牌。 有些地刚翻过,土色发黑,里面掺着草木灰和发酵后的褐色腐殖料。 有些地上已经冒出一层极低的暗绿嫩芽,贴着地面长,歪歪斜斜,却还活着。 田垄间铺着碎石小道,两侧立着几座漏风的木棚。 棚里堆着成袋的种薯丶不知名的菌料,墙上还挂满了试验记录板。 远处,几名辅兵和老农模样的人缩着脖子蹲在地头,一边核对木牌编号,一边翻看册子,再按记录给不同地块加灰丶覆草,或是极省地浇一点温水。 地方不大,却收拾得极规整。 —— 埃蒙在田边停下,拄着法杖看了许久,眉头一点点皱起。 让他在意的不是黑松领种了几块地,长夜领地为了补口粮,多少都会象徵性开垦一点。 可眼前这片地方,分明不是随手种种。 希恩是在认真试粮,而且是按着随时能往外铺开的法子在做。 在永夜长城旧有的军务逻辑里,永夜长城的粮食本就该靠内陆输送。 王国徵收,教廷配额,总督府调拨,再由一支支运粮车队送上防线。 极少有长夜领主会把种粮当成一件值得分走军工和人力的大事。 「领主大人。」埃蒙转头看向希恩,「长夜的粮草,本就有内陆和总督府按季调运。 您这里的军务和防线已经够重了,何必再把人力和资源压到这些冻土上?」 希恩没急着回答,只弯腰抓起一把冰冷的黑土,介绍这几种作物:「黑松领现在试种的,不讲口感,注重耐寒,能尽快煮成糊填肚子的。」 他抬手指了指最近那块地。 「第一类,耐寒块茎,这是底线,埋在地下,抗冻,不容易被风雪和短期血雾直接毁掉。 只要土层还没死透,它就能吊着命往下长,挖出来也好存,切碎丢进锅里,总能熬出一点热量,味道差,吃多了反酸,但能救命。 第二类,菌类,它不吃阳光,地方也不挑,而且它出得比谷物快。」 最后,他看向远处那几块冒出暗绿嫩芽的试验田。 「第三类,血麦变种,风险最大,潜力也最大,它对土地和净化都挑得很,一旦把土层深度丶灰料比例和净化法子摸透了,热量会比块茎和菌类高得多。 这东西要是真能在废土上种出来,黑松领以后养的就不只是现在这点人了。」 埃蒙听完,眉头反倒压得更深。 「可您还是没答到点子上,内陆的供给体系再臃肿,也不至于坐看前线活活饿死,您把本该放在兵器和工事上的心力分出去,值吗?」 希恩站在那里,视线越过试验田,落向远处的内堡城墙和圣火。 「内陆供给当然要靠,总督府的调拨,教廷的配额,我一粒麦子都不会少争。」 他转过头,看向埃蒙:「可黑松领不能把命全押在别人会不会准时把粮车送到城下,一路上的变数太多了。 而且粮食从来不只是送不送得到,还有愿不愿意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 埃蒙的眉头微皱,没有插话。 「黑松领要是张嘴吃饭全靠内陆喂,以后不管是战区博弈,还是教廷那边配额争执,抑或总督府资源倾斜,我们都会被人捏着脖子。 我要的是,哪怕明天补给线断了,黑松领也能靠自己土里刨出来的东西,再多撑两个月。」 埃蒙听到这里,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他在总督府负责过相关的事务,太清楚这里面的缝隙了,希恩说的不是多疑,是实实在在的事实。 希恩转过身,沿着碎石小道继续往前走,声音淡淡:「内陆当然要信,可黑松领不能只信它。」 埃蒙站在原地许久没动,只看着希恩的背影。 他脑中慢慢把昨夜的卷宗丶今早的靶场,还有眼前这片试验田连到了一起。 来黑松领之前,埃蒙只把自己当成一双眼睛,用来监督这位年纪轻轻便获得巨大权力的领主。 可现在心里那层居高临下的审视已经淡了很多。 埃蒙望着他的背影,终于明白,总督为什么肯把那样大的权力放到他手里。 第115章 十四岁的狗屁统帅? 第115章十四岁的狗屁统帅? 本书由??????????.??????全网首发 黑松领内堡,领主书房。 希恩靠在宽大的椅背里,姿态难得松了一些,随意转着一支笔。 银色碎发被火光映出一层暖意,让他身上那股冷意淡了些,倒真有了几分十四岁贵族少年的样子。 伊凡站在他身后半步,手按剑柄。 长桌对面,坐着特派神官埃蒙,以及黑松领几名核心军官。 桌子中央摆着一座灰雾防区沙盘。 旁边散着几份刚拆封的羊皮纸卷宗,封泥上还留着教廷的圣火纹章。 埃蒙端起红茶喝了一口,目光又落回希恩身上。 来到黑松领快一个月了,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奇怪。 来时他带着泪骑总督府的任务,摆明是来盯着这位少年领主的。 可这三十天里,他却不知不觉一点点被卷进了黑松领的运转里,希恩从不避着他,反倒隔三差五把一些棘手的政务和防务调度丢到他手里。 更让埃蒙自己都说不出话的是,他每次都接了,而且做得很顺利。 到现在他对希恩的判断已经抬得很高。 只要这少年不在血月季里提前死掉,永夜长城以后的格局里,必定有他的位置。 在埃蒙眼里,希恩最可怕的地方有三点。 一是全能什么都会,行政丶军工丶练兵丶后勤,哪怕偶尔翻到书页边角,顺手点评几句古典诗歌和旧流派绘画,他都能说上几句。 二是清醒,希恩身上没有年轻贵族那种一热血就往前冲的毛病,也没有老顽固那种抱着旧规矩不撒手的迟钝。 他看事情很透彻明白,一切守住领地为优先,这一点和泪骑城总督亚索尔很像,埃蒙本人也很认同这种观念。 三是看人十分准确,这一点最让埃蒙惊讶,无论工匠丶罪民还是骑士,希恩总能迅速看出他们的长处所在,并善加利用。 连埃蒙自己都没例外,希恩丢给他的差事,恰好全是他最擅长的那一类,可他从没主动提过这些。 「卡斯提安大主教寄来的资料,诸位都看过了。」 希恩的声音打断了埃蒙的思绪,他把笔搁到桌上,点了点沙盘旁那几份教廷卷宗。 主教卡斯提安虽现在不常在灰雾防区坐镇,但法理上仍是这里的监领。 新任领主的背景,教廷都会先抄送到他手里。而他拿到资料后,连封泥都没换,直接原样寄给了希恩。 法比恩皱眉开口:「大人,这些人刚接手领地,若一家一家去谈联合防务,怕是耗时耗力,而现在最缺的便是时间。」 「所以我不打算一家一家谈,以战区统筹处的名义,把所有领主叫来黑松领,开第一次防区最高会议。」 「全叫到一张桌子上?大人,要是他们抱团抵抗您的统筹令,场面恐怕不会好看。」 希恩抬眼看向埃蒙,语气平淡得近乎理所当然。 「这场会议,我手里有总督府签发的战区统筹权。 埃蒙阁下坐在这里,代表的是总督府的监督和教廷的法统,对我不敬,那就是对总督不敬,对圣火不敬。」 书房里一时很静。 希恩说得很明白,几乎是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埃蒙摆进了这场会议最关键的位置,但实际上也就是狐假虎威。 换成一个月前,埃蒙听到这种话,恐怕已经冷脸,可现在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这个少年是有真正的实力,并非虚张声势,让他借势又何妨。 埃蒙放下茶杯,抬了抬眼皮:「领主大人说得没错,总督府的统筹令,本就不容阳奉阴违。」 「当然拉拢他们,也不是非得一寸一寸去磨,总有更快的路。」希恩偏头看向站在侧后的法比恩,「你去替我办一件事————」 法比恩闻言,立刻低头:「是,大人。」 灰烬领位于防区最边缘,整座堡垒嵌在一片下陷的低谷里。 这里的城墙上看不到多少骇人的巨大爪痕,风里那股血腥味,也比黑松领淡得多。 领主大厅里,火盆中的木炭烧得正旺,时不时「噼啪」一声,把寒意挡在石墙外。 领主马修端着一杯红酒,懒懒靠在宽大的座椅里。 座椅上铺着一张从内陆带来的魔狼皮,边角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 马修比希恩早到永夜长城两年,也熬过了三轮血月季。 平日里他总爱吹嘘,自己能活到今天,全靠战术沉稳,坚壁清野。 但实际上前两次血月季,灰烬领位置靠后,魔物主力根本懒得过来,只有几股低阶魔物在城下游荡了一阵。 第二次血月季后期,整个灰雾防区几乎沦陷,而在这里最危急的时刻是外墙刚被一头三阶狼人带队撞开缺口,这位领主大人就带着两名亲卫躲进了地窖避难。 幸运的是不到一天机动圣骑正好路过,顺手清掉冲进城的魔物,灰烬领早就没了。 可教廷的防线记录只认结果。 马修名字后面,明明白白盖着坚守三次血月的印戳。 靠着这层体面,他在灰烬领待得越发舒坦,平日里总摆出一副看透血月法则的老资格模样。 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酒兴,一名机动驿卒被侍卫带进大厅,双手捧着一卷厚重的羊皮文书d 他没有行那些繁琐礼节,只站直身子,用发僵的声音宣读军令梗概。 「奉战区统帅令:限灰烬领于三日内,将领地现有人口丶存粮底数与铁器储备清点造册。 并责令领主马修·坎贝尔于规定期限内携扈从前往黑松领,参加第一次战区防务统筹会议,延误者以违抗军令论处。」 大厅里一下安静了。 马修脸色沉了下去,伸手一把夺过文书,粗暴撕开总督府火漆和黑松领徽记的封泥。 他展开卷轴,目光扫过上面的内容,嘴角一点点扯开,最后竟笑出了声。 「十四岁的狗屁统帅?」马修笑得酒都晃了出来,「亚索尔总督是昏了头吗?居然让一个小鬼玩这种把戏。」 他把杯中残酒一口喝乾,双手一搓,将那份军令揉成一团。 马修抬起眼,看向站在下面一动不动的驿卒,脸上尽是轻蔑。 「那个小鬼能守住黑松领,不过是命好,现在拿一张破纸,就想摸我的家底?」 他重新靠回座椅里,语气傲慢。 「回去告诉你们那位统帅,灰烬领是教廷和王国封给坎贝尔家的领地,我不去那场见鬼的统筹会议。他要是有本事,就亲自来杀我。」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抛,那团揉皱的羊皮纸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啪地落进烧得通红的火盆里。 火舌一下卷了上去,纸张迅速烧成焦片,碎灰打着旋飘上大厅穹顶。 > 第116章 第一次战区会议 第116章第一次战区会议 草鹰领领主厅里。 莱恩坐在桌前,那份战区召集令刚送到面前,他甚至没完全看完,就先开了口:「备车,今天就走。」 两个小时后,一辆没挂任何家族徽记的马车驶出草鹰领。 宽大的车厢里,倒是塞满了三大箱粗糙羊皮帐册丶工程图纸和人口名册。 莱恩裹着厚皮裘,随着车厢一下下颠簸,借着提灯晃动的微光,低头盯着手里那沓纸。 那是《草鹰领至黑松领驿道扩建进度表》和《新增换马点草料储备核算》。 格式全照着希恩上次留在草鹰领的范本画出来。 他知道这次防区会议带兵去壮声势,那是找死,把帐本和进度表一箱箱抬过去才像回事。 莱恩放下帐册,透过窗户看了一眼荒原上偶尔掠过的残破废墟。 草鹰领能活下来,只是正好蹭在黑松领的边上。 血月季后半段,黑松领靠那种绞肉机一样的打法,硬是把周边原本会散开的魔物潮硬生生吸了过去。 因此,他乖乖听希恩的话,这一个月来把领地里能抽出来的劳力和口粮,几乎都砸进了修路和扩马厩。 通往黑松的旧路已经压平拓宽,能让两辆重辎车并行,沿途三个换马点也建起来了。 领地里有手艺的工匠,全都单独造了册,随时能整批送往黑松领地下工坊。 莱恩舔了舔发乾的嘴唇,这些到底够不够让那位少年统帅让自己抱大腿,而不是一脚踢出去。 黑松领主堡,会议厅。 沉重的大门被两名近卫从外侧缓缓合上。 为了今天这场会议,大厅明显重新修缮过。 穹顶高得压人,厚重窗幔把天光拦得很死,只剩下昏沉沉的火光。 两幅巨旗自高处垂落,左边是泪骑防线的垂泪母亲旗帜代表总督府,右边是至圣教会的圣火旗。 大厅正中摆着灰雾防区的实景沙盘,长达数米,七座领地和几条主驿道也都清清楚楚嵌在上面0 希恩坐在主位,今天他没披那件常穿的深色大,身上是一套纯白圣服,象徵他的身份。 他靠在唯一那张高背黑铁座椅里,目光垂着。 长桌两侧的客座木椅明显比他短了一截。 几位领主坐下后,很快就察觉到不对,他们得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主位上那个十四岁少年的脸。 这种细小而刻意的安排,让厅里的气氛更沉了几分。 会议开始后,主位上的统帅始终沉默。 特派神官埃蒙从侧方阴影里起身,展开手中那份羊皮文书,当众宣读总督府签发的战区统筹令。 宣读完毕,紧接着开始点名。 「防区七领,实到四人。一领覆灭。」埃蒙的目光扫过长桌尽头那张空着的椅子,「灰烬领主,马修·坎贝尔,未到。」 话音落下,厅里瞬间安静了。 希恩脸上没有任何变化,只抬了抬眼,对埃蒙微微颔首。 埃蒙立刻提笔,在名册上划下一道墨线。 「灰烬领主未奉召到场,记为战时抗命缺席,具体缘由,待会后由统筹处派兵彻查。」 埃蒙这句并没有带任何的情绪,却让长桌两侧的人都绷紧了些。 四位到场领主各有神色。 草鹰领男爵莱恩坐在左侧,双手规规矩矩按在自己带来的厚帐本上。 坐在莱恩旁边的,是碎石领的年轻领主哈珀,脖子上挂着一串硕大的圣火项炼,双手死死握着。 对面白牙领的新领主奥托是个灰发旧贵族。 他腰背微弯,目光一直在沙盘和希恩之间来回挪动,脸上的皱纹里全是迟疑和算计。 最扎眼的,是坐在奥托身边的铁辉领领主,瓦伦。 这位出身内陆名门的年轻人腰背挺得笔直,看向主位上的希恩时,眼底那点轻蔑根本没遮。 在他看来自己才是正统贵族,主位上那个十四岁的私生子,远没资格对他们发号施令。 点名结束,会议正式进入交底和统筹。 埃蒙翻开手里的统筹目录,冷硬道:「请诸位先报清各领现有人口丶战兵数量丶粮草储量,以及可动用工匠和铁器名册。」 话音刚落,草鹰领的莱恩便毫不犹豫地把面前三大本帐册推到了长桌中央:「特派官阁下,统帅大人,这是草鹰领底册,领地现有人口一千一百一十二人,可用战兵七百———— 沿途三处换马点已修缮完毕,各点粮草储备丶随军铁匠与皮匠名录都在册上,请随时核查调拨」 这份精确到个位数的帐册一摆上来,对面三位新领主都愣了一下。 埃蒙点了点头,随即将目光转向对面:「白牙领,你们的底数呢?」 灰发老贵族奥托乾咳一声:「这————神官阁下,白牙领初建,老朽也是刚从内陆接手。 总数大概也就四五千人,至于兵力和粮草造册,按教会旧例,该由长夜领主自行掌管,您这边————就不必费心了吧?」 他一路见了太多废墟心里发虚,想借黑松领保命,可真到了交底的时候,又不想开口。 「大概?」埃蒙眼神一沉,转头看向哈珀,「碎石领呢?」 哈珀攥着项炼,声音发颤道:「碎丶碎石领一切遵循圣火的指引!我们来这里是响应教会号召!而且————我们是来求联防庇护的,不是来交权的!」 两人已经把抗拒丶敷衍摆在了脸上。 铁辉领的瓦伦更乾脆,直接冷哼了一声:「我有六千精锐战士,但那都是从家族带出来,希恩大人我们在内陆就听过你的伟大事迹,可你毕竟出身卑微,年纪太轻。」 瓦伦扬起下巴,直视主位上的希恩,刺意一点都没收。 「大家都是第一次来永夜长城,就算外头那些魔物真有传闻里那么吓人。 你也不能靠一纸文书,就越过贵族法典,把我们的私军全攥到自己手里吧?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 除莱恩外的三人,都是新到永夜长城的长夜领主,一路被废墟和传闻吓得不轻,来到这里也确实想借黑松领的力量挡灾。 可真要他们交出调度权,嘴里立刻就是教会旧例,一句都不肯松。 主位上,希恩终于停下了敲击桌面的手指。 第117章 希恩的筹码与顽固抗拒 第117章希恩的筹码与顽固抗拒 「哒。」 主位上的希恩手指敲桌声很轻,厅里却一下静了。 「灰雾防区,已经快撑到头了,再像现在这样各守各的,下一次血月季一到,你们连第一夜都撑不过去。」 长桌两侧,几人的脸色都变了变,瓦伦冷哼一声,微微抬起下巴,显然没把这话听进去。 希恩看了他一眼,继续往下说:「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怕黑松领借统筹的名义,把你们一口吞下去。 我只要这几年的控制权,来稳定整个灰雾防区,等几年稳定后,你们回到自己的封地,照样还是领主」 奥托眼皮动了一下,哈珀也明显松了口气。 「而且我不接你们的日常统治权。」希恩抬手按在沙盘边缘,冰蓝色的眸子扫过众人,「我要的是战时控制权。」 「防区军令优先调遣权丶战时工匠调度权丶道路与防御工事修筑权,还有物资的统一流转权,全部归黑松领统筹处。」 这几句话一落,奥托和哈珀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住了。 希恩没给他们多想的空,他继续道:「当然不是白拿,交出这些,黑松领的最新军械优先供给你们,各自防守节点的加固,也由统筹处出钱出人来做。 哪一处先出险情,黑松领的机动重骑就先往哪一处支援。」 说到这里,希恩身子微微前倾了些。 「若你们连待在前线都觉得不稳,也可以住进黑松领内堡。我会按长夜领主的礼数接待诸位。」 哈珀手里的圣火项炼微微一松,眼神已经开始晃了,希恩这些话对于一个胆小的长夜领主太有吸引力了。 「砰!」 瓦伦猛地一拍扶手,直接站了起来。 「说得倒是漂亮!」他双手撑着桌面,盯着希恩,声音里全是火气,「兵权优先调遣,工匠和物资也交出去,我们手里还剩什么? 几句空头承诺,就想拿走我六千精锐的指挥权,真把我们当傻子了?」 希恩没有立刻接话,只冷冷看着瓦伦,片刻后才开口:「我可以打包票,你那六千人根本守不住一个长夜领地。」 瓦伦脸上的怒色僵了一下。 希恩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长桌边另外几人:「而且你们要是还抱着那几段烂墙和几千战士不放,下一次塌的就不只是一座领地,整条防线都会跟着一起塌。」 话音落下,大厅里的气氛已经紧绷到了极点。 长桌旁,瓦伦双臂抱胸,嘴角还挂着那点带刺的冷笑,奥托低着眼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哈珀额头见汗连呼吸都乱了。 希恩坐在主位上,目光冷得发沉,没有继续逼,也没有退。 双方就这么僵着。 只要刀还没真正落下来,这些人心里就总还留着一线侥幸。 就在这时「当!当!当!当!」 黑松领内堡最高级别的敌袭警钟,猛地响了起来,钟声又急又厉,穿过厚重门板,狠狠砸进会议厅。 下一刻,会议厅那两扇沉重实木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 「砰!」 一名传令骑士跌跌撞撞冲了进来,单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连气都没喘匀,便嘶声喊了出来。 「报——!」 「二号观测站最高急讯!灰雾深处出现异常波动,大批魔物偏离常规游荡路线,正朝黑松领主堡方向高速逼近!预计半小时后接战!」 话音刚落,长桌边几人的脸色一下全变了。 哈珀猛地站起,膝盖狠狠撞上桌腿,面前茶杯「哐当」一声翻倒,热茶泼了一桌一地。 奥托手抖得厉害,低头去抓椅边那根纯银拐杖,连着抓了两下都没握住。 就连刚才最强硬的瓦伦,脸上的傲气也僵住了。 可主位上,希恩笑道:「慌什么?」 声音不大,也没有半点超凡威压。 可这三个字一落,厅里的喘息声和祈祷声一下就断了。 哈珀浑身发抖,慌乱地左右看了一圈,随即心里猛地一沉。 乱的,只有他们几个外来的领主。 角落里那名年轻书记官还半跪在地上,羽毛笔沙沙划过羊皮纸,稳稳记着刚才那道急讯。 守在门边的重装近卫也没动,呼吸都没乱,只是站在那里等命令。 伊凡站在主位后侧,手已经按上剑柄。 哈珀喉咙发紧,刚才那阵失态,在这些黑松领的人眼里,只怕全都看见了。 瓦伦脸色先白后青,后槽牙咬得发紧,硬是把抱在胸前的手臂放了下来,重新站直。 希恩这才从高背椅上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大,披到肩上,又把领口银扣一粒粒扣好。 扣好最后一粒锁扣后,希恩抬眼看向几位领主,嘴角扬起:「诸位刚才不是还在怀疑,用兵权和物资换黑松领的统筹,到底值不值么? 纸上的东西总归空,既然这些畜生来得正巧,接下来的会,就挪到北墙高塔上开。」 希恩偏头看向伊凡:「带诸位大人上城墙。」 伊凡低头应声,和几名重甲骑士一起上前,强行带着几名领主往搂上而去。 瓦伦脸色更沉了,却还是没敢动。 哈珀腿都软了,几乎要靠随从扶着,才能勉强迈上通往城墙的阴冷石阶。 城墙外传来的魔物低吼越来越近。 瓦伦走在石阶上,余光扫过希恩那张平静得漠然的侧脸,心里那股寒意一点点往上爬。 可他很快又把那点发虚狠狠压了下去。 不过是一群从灰雾里冲出来的畜生而已。 黑松领守了这么久,靠的多半碰巧的运气。 希恩现在摆出这副镇定样子,说不定也只是做给他们看,想借这一场突袭把人压服。 想到这里,瓦伦下意识挺直了背,手指也慢慢从发硬的袖口里收紧。 他在心里一遍遍告诉自己,铁辉领带出来的是内陆正军,不是黑松领这种泥里滚出来的边军,自己在内陆王国也打过几场仗呢。 真要论底子丶论家世,自己哪一样都压得住这个私生子。 等上了墙,看清楚黑松领到底是怎么手忙脚乱地堵窟窿,他反倒更有底气把刚才那些统筹条件一条条顶回去。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冷笑,怎么在这些人面前把「黑松领不过如此」那句话铿锵砸出去。 只是石阶越往上走,外头那一阵阵低沉的兽吼也越发清楚,顺着石壁往里钻,震得人胸口发闷。 几位领主以及身后的随从强装镇定,谁都不敢多说一句。只剩靴底踏过石阶的响声,一路往上回荡。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在怕,每个人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持那点所剩不多的体面。 直至众人终于登上北墙最高的高塔观测台时,所有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118章 灰脊狼潮与实战测验 第118章灰脊狼潮与实战测验 当众人顺着阴冷石阶,终于登上北墙最高的高塔观测台时,众人的瞳孔猛地一缩。 翻滚的灰雾后面,压上来的根本不是零散游荡的落单魔物。 那是一股已经结成阵势的兽潮,一群灰脊裂齿狼。 这是灰雾防区最常见,也最难缠的群居畸变体之一。 它们体型大,脊背覆着一层灰岩似的硬骨板,跑起来极快,还懂得借灰雾藏身突进。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狼群一旦成潮,往往不会四散试探,而是会在狼王驱赶下,盯住防线一处薄弱点狠狠干进去。 这一波规模虽然还远不到血月季那种铺满荒野的地步,可也绝不是什么小股骚扰。 领主们看得很清楚。 三头体型堪比战马的三阶裂齿狼王正顶在最前面,呈品字形压阵。 后方一头更大的灰鬃母狼没有急着往前扑,只在狼群后侧来回游走,时不时发出低沉短嚎,把散开的狼群聚拢队形。 以及两三百头一丶二阶灰脊魔狼。 边翼里甚至还夹着几十道细长黑影,贴着地面急掠,那是专门扑墙的细影狼。 这样的规模,对黑松领眼下的防线还算不上什么威胁。 可若换成自己那些的新领地,足够在半夜里撕开穿一整段外墙,可以说是灭顶之灾。 可这群魔兽怎么恰好这个时候出现在这里? 观测台上一下静了。 莱恩双手按住冰冷石垛,他也想看清楚,黑松领到底靠什么把这片防线撑到今天,以及能给自己带来什么? 奥托的银杖已经轻轻发颤,老贵族盯着墙外那片狼潮,脑子里飞快地算。 若今天迎上这一波的是白牙领,他手底那群刚拼起来的战士,能守多久? 瓦伦站得仍旧很直,努力撑着那点贵族架子,嘴唇却抿得发紧,眼里的轻视已经淡了不少。 哈珀更难看些,半边身子都靠在了随从肩上,胸口起伏得很乱,视线只敢往墙外扫一眼,又很快缩回来。 希恩没有去看他们。 这次把人带上墙,当然是为了让他们亲眼看清局势。 可有另外一层目的,是他们推测不出来的,那就是借这一波狼潮,验黑松领新炮。 上一次那门原型炮能打,但问题也不少。 而在一个月里,地下工坊试了又试,炸了再改,改完再浇,终于做出了六门能上墙的量产型。 希恩越过那几位脸色难看的领主,径直走向观测台下方一处重型炮堡。 维克托正站在炮位边,手里攥着扳手,正盯着炮手调高低机括。 希恩走到他身边,目光落在那门黑沉沉的火炮上:「这次想测试什么?」 维克托一听见他的声音,立刻转过身来,老炼金师整个人绷得很紧,偏偏一说到炮,气又一下顶了上来。 「领主大人,这次试的是量产型,不是先前那门一点点敲出来的样炮,是按模具和定型线直接浇的粗胚,能不能量产,就看这一轮了。」 说到这里,维克托气息已经有些粗了,独眼里却亮得厉害。 「还有那批新霰裂弹,这玩意儿测试都差不多了,可打在这些真正的魔物身上,到底什么样,今天一看就知道。」 希恩听完,目光从六门已经上膛的量产炮上一一扫过去。 他神情却没什么变化,只是抬手替维克托拍掉了肩头沾的铁渣,动作很随意。 「上面这么多位领主都在看着。」希恩语气带了点淡淡笑意,「维克托,今天黑松领的命运,可都在你手里了。」 维克托闻言,身体一下更绷紧了,不知道回答什么。 「玩笑而已,别当真。」希恩看着维克托那张涨红的脸,轻笑道。 「就算这六门样炮今天全炸了,后面还有蒸汽连弩兜底,那些狼连墙根都碰不到,放手去试。」 维克托胸口起伏了两下,终于把那口气压了回去,那只布满血丝的独眼,接着一下亮了。 今天这六门粗胚炮打成什么样,往后黑松领的军工路子就往哪边走。 这时城墙外那股狼潮已经压得更近了。 灰脊裂齿狼挤成一片灰黑色的浪头,在三头狼王驱赶下不断往前涌。 距离一近,那股腐臭血腥的湿冷气味也一并卷了上来,令人窒息。 刚才还在厅里硬撑体面的瓦伦,这会儿已经死死抓住城墙垛口。 奥托更是连退了两步,几乎贴到后面的重装骑士身边,像是只有那层铁甲能替他挡一挡。 几位内陆领主的脸色都难看得厉害。 他们不知道是,这波狼潮来得并不算突然,是希恩一手策划的。 两天前,法比恩就带着精锐斥候和机动圣骑摸进灰雾,找到了这群灰脊裂齿狼的巢穴,一轮突袭直接把狼窝掀了。 被彻底激怒的狼群一路追咬,又被法比恩带着绕了大半圈,硬生生赶到了黑松领主堡外。 为了让这些新领主把墙外的东西看清,希恩甚至提前下令,撤掉了北墙外三里内一部分大型拒马和尖刺障碍。 他要的就是让他们看清长夜的恐怖,也看清黑松领拿什么保护他们。 此刻狼群正顺着城外几处刻意留下的壕沟缺口往前压。 地形一挤,队形反而越收越紧,前后撞成一团,灰黑色的狼躯一层压一层,闷头往城下拱。 希恩抬眼扫了一下距离:「开始吧。」 维克托猛地一挥手:「所有炮位升压!装祝圣雾降弹!」 「上膛!」 高塔上那几位领主根本听不懂这些名字。 他们只看见下方炮堡里一片忙而不乱的运作。 几名辅兵合力搬起一枚外形怪异的炮弹。 那东西弹头做成网格状,壳体里隐约还能看见液体晃动,正是祝圣雾降弹。 几人动作极小心,把炮弹顺着导轨一点点推入独立膛室。 这一批量产生铁炮,外形远不如原型炮精细。 炮身黑沉粗硬,像一截直接从熔炉里拖出来的铁棍,外头只靠三道厚铁箍死死勒住,尾部那块凸起的独立膛室旁,缠满了带铆钉的蒸汽导压管,像一团盘在钢铁上的黑色蜈蚣。 「装填完毕!」 「锁死尾栓!」 「咔哒!」 辅兵抡起铁锤,重重砸在尾栓上,铁锁扣死死咬进膛室卡槽。 「放压——!」维克托一声吼下去。 「嗤——!」 高压锅炉的泄压阀瞬间拉开,滚烫白汽猛地喷了出来。 连接炮尾的粗大导管一下绷紧,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被蒸汽挤压的圣火余辉顺着炮身外壁那几道粗糙导槽一路蔓开。 槽里的微光先是惨白,随后一点点压暗,最后变成发红的危险亮色。 整具铁木炮架跟着低低发颤。 底下冻土被压得「咯丶咯」碎响,炮位周围的木桩都在轻轻抖。 「目标,正前方狼群密集区!」 「开火——!」 维克托一把拽下了一号炮的击发索,其余五名炮长也紧跟着同时发力。 「轰!轰!轰!轰!轰!轰!」 六门生铁重炮同时怒吼,整段北墙都跟着一震。 第119章 展现实力,降维火力 第119章展现实力,降维火力 「轰!轰!轰!轰!轰!轰!」 六门生铁重炮同时怒吼,整段北墙都跟着一震。 半空中,六枚炮弹飞到弧线顶端时,忽然炸开。 高压撕裂生铁弹壳,三团惨白的雾状火光在狼巢上方猛地撑开。 高浓度的圣液丶极细的白银粉末与炼金酸液混合成一场致命的浊雨,迎头泼向下方狂奔的兽潮。 最前排的冲锋狼群一头撞进了这片无形的死域。 浊液沾上皮毛的瞬间,皮肉立刻「滋嗞」冒烟。 惨叫声一下撕开灰雾,冲得最快的那批狼当场失了平衡,翻滚着砸进冻土里。 它们的骨板被烧得发黑,眼球和鼻腔先烂开,抽搐着在地上乱蹬乱刨,撞得后面的狼群也跟着一片混乱。 原本拧成一股的狼潮,被这场雾降弹硬生生削掉了一层。 前排狼群大面积致盲,失去方向感互相撕咬冲撞,后排来不及停,踩着同类的烂肉继续往前拱。 犹如利剑般凿向城墙的冲锋阵型,顷刻间成片翻倒拥堵。 兽潮前锋的推进速度遭遇断崖式下跌,防线外化作一处血肉模糊的泥潭。 可这一轮打下去,真正被打穿的还是那些一二阶狼。 三头在最前面的裂齿狼王只是被泼得骨板焦黑,身上多了些烧痕,远没到致命的地步。 后方那头灰鬃母狼也只是往侧后撤了一段,低低嘶吼着,继续驱赶狼群往前压。 高塔观测台上,死一般寂静。 埃蒙认出来了,这是他一个月前在靶场边顺口提过的一句设想。 希恩不仅全盘吸收,甚至在短短三十天内,就把轻飘飘的一句话变成了能上膛实战的成品军火。 这种恐怖的工业执行力和落地速度,意味着黑松领的地下工坊里,早就被希恩建立起了一套能将构想光速转化为实物的成熟体系。 莱恩死死盯着下方的惨状,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他早有心理准备,知道黑松领的武力必定强悍,但这种把昂贵圣物当成廉价消耗品成吨泼洒的工业暴力,依旧彻底击穿了他的认知极限。 那几位被硬带上来的内陆领主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刚才还在会议厅里唇枪舌剑的权力计算,这会竟显得有些滑稽。 然而城墙下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时间,狼群还在往前冲锋。 第一轮祝圣雾降弹像一把钝刀,狠狠刮掉了一层兽潮的前锋,却没能把整股狼潮彻底斩断。 「吼——!」 三头三阶裂齿狼王顶着残存的酸雨,发出极具穿透力的低沉咆哮。 在绝对的阶位压制下,后方的狼群被强行驱赶,踩着前方同伴抽搐的躯体与满地的焦肉,冒着酸烟继续向前冲锋。 魔狼们相互推搡挤压,阵型比刚才更加混乱,却也因为恐慌和地形的限制,被挤压得前所未有的密集。 希恩俯视着城墙下那片翻滚的泥血,只吐出两个字:「换弹。」 维克托猛地拉下击发索,嗓子都吼哑了:「碎甲霰裂弹,放!」 「咔哒!」 绞盘死死卡入齿轮,高压白汽再次冲开底阀,沉重的铁木炮架发出一声沉闷的挫响。 六枚黑铁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精准砸入狼群被挤压得最密集的中段。 内嵌引信烧穿底火,厚重的生铁弹壳在内部极端的高压下轰然崩碎。 「轰——!」 无数菱形铁片和锯齿铁渣,贴着地面横扫出去。 前一轮圣液和强酸已经剥掉了低阶魔狼外层骨板,裸露出来的暗红皮肉迎头撞上这片金属风暴。 炽热的碎铁带着蛮横的力道切断前肢,撕开腹腔,绞碎脏器。 最前排那几十头魔狼一起栽倒,肚腹被豁开长口,滚烫的肠管和血浆「噗」地泼进冰冷泥水里。 巨大的物理惯性让残破的尸体继续贴地滑行,死死卡住了狭窄的壕沟缺口。 一二阶魔狼成片暴毙,前锋线被削平,中段彻底烂成了一片过不去的血肉泥潭。 高塔观测台上,冷风直往里灌。 瓦伦和奥托都死死抠着石砖,指甲边缘磨出了血丝,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城下。 刚才那几轮炮击打掉的,不只是狼群的冲势,也顺手把他们脑子一并砸碎了。 若换成他们自己的领地,碰上这种规模的灰脊裂齿狼群,靠的只能是骑士带人硬顶,把命一条条填进去,才有可能把那几百头狼拦在领地外。 可黑松领根本没让骑士下去填,两轮重火力砸下去,城墙外已经成了一片翻滚的烂泥血潭。 希恩俯视着城墙下方蠕动的烂肉泥潭,眼底掠过一丝毫无波澜的评估。 基础霰裂弹的破片杀伤与圣液覆盖完全达到了战术预期,但装药量与生铁弹壳的爆炸当量,对高阶魔物的贯穿力依然欠缺。 那几头三阶裂齿狼王还没倒下,浑身焦黑,灰岩骨板被酸液蚀出大片坑痕,动作也明显慢了,可还是硬撑着站在泥里。 而这组沾血的实战数据,足够维克托去重新调整下一批样炮的膛室承压与弹壳厚度。 希恩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右手:「连弩组,点杀。」 北墙两侧暗堡里,待命的重型蒸汽连弩同时一震。 「咔丶咔丶咔机括咬合声顺着墙体传开,锅炉里的沸水猛地翻滚,高压蒸汽一股股灌进气缸,把粗大的弓弦一点点绞到极限。 「轰——!」 成人手臂粗的破甲重箭暴射而出。 箭簇表层覆着圣银粉,划开灰雾时拖出几道惨白光痕。 箭身上的破甲符文一节节亮起,快得几乎看不清,只剩几道在空中直掠而过的残影。 冲在最前头的第一头狼王刚压低前肢,想借泥地变向,两根重矢已经钉穿它的肩颈骨板。 「噗嗤!」 庞大的狼躯猛地一偏,硬生生被带翻,斜着钉进冻土,箭尾还在疯狂震颤,带着血沫一下下发抖。 第二头狼王踩着同类尸体腾空跃起,半空里刚张开血口,一根重矢就直直贯进胸腔。 「砰!」 肋骨当场炸裂,整头畜生被从半空里砸回泥潭,溅起大片黑红血浆。 第三头最凶,顶着满身伤还在往前冲,三发重矢迎面撞上去,成品字形射进它的头骨。 它连嚎都没嚎出来,硕大的狼首当场爆开。无头尸身顺着惯性又往前滑了十几米,最后「咚」地撞上拒马残骸,才彻底停住。 灰雾更深处,那头一直躲在后面驱赶狼群的灰鬃母狼见势不妙刚想转身撤开。 一道白痕突然穿雾而来。 「嗤」 重矢从它后腰斜着贯进去,整截脊椎当场碎开。 母狼往前扑了两步,后半身已经塌了,拖着一地血肉在泥里挣了几下,很快没了动静。 高塔观测台上一时静得厉害。 连绵的巨响与血肉碎裂的画面极其粗暴地砸进所有人的视网膜。 一切发生得太快,北墙外的蒸汽白雾还未散尽,暗堡内的齿轮与机括已经重新缓缓回位,仿佛刚刚执行的只是一场极度精准的除草劳作。 几位领主僵立在寒风中,大脑彻底宕机。 刚才那一瞬爆开的光芒与绝对的流水线杀戮效率,完全击穿了他们的认知范畴。 哈珀死死贴着冰冷石墙,牙关打颤,手里的圣徽都快攥变形了。 种毫无预兆抹杀高阶魔物的伟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他脑海中疯狂回荡着一个念头,这是主教级神术。 莱恩极度亢奋,他的大脑在疯狂推演,这等杀戮机器一旦架设在草鹰领的驿道节点和物资中转站上。 整条防线的战略价值将呈十倍暴涨,他的领地将变成一座根本咬不动的铁刺猬。 瓦伦僵在原地,脸白得厉害,还在硬撑着,勉强维持那层贵族体面。 可惊惧压下去后,心里翻上来的是另一股更阴冷的东西。 凭什么? 凭什么这些炮,这种杀法,会落在一个十四岁的私生子手里? 必须想个办法,把这套铸造工艺和图纸,连皮带骨地挖回铁辉领。 第120章 失足而死 第120章失足而死 三阶裂齿狼王的残躯被重型连弩死死钉在冻土上,浓稠黑血顺着伤口往下淌,慢慢汇进泥水里。 厚重的城门无声滑开,黑松领的轻骑兵策马而出。 战马踩进血肉泥水里,铁蹄一下下闷闷砸落,溅起发黑的浆液。 骑在最前面的骑士一手控缰,一手平端长矛矛,专门去补那些还在地上抽搐的灰脊魔狼,动作乾净利落,绝不在一具尸体上多浪费半分力气。 更远些的尸堆里,偶尔还有细影狼猛地窜起。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它们伤得不轻,动作却快,贴着地面往壕沟边和尸堆缝隙里钻,想借乱逃命。 黑松领的骑士,直接从两侧夹过去,前头一枪逼它转向,后头一骑立刻补刀,狼尸翻进泥水里,只扑腾两下,血就散开了。 确认外围再没有能扑起来的活物后,后面的辅兵才跟上来。 有人弯腰剖开狼尸,撬出源血魔晶,割下还能用的皮毛和骨板,照着标记一车车分开装走。 还有人提着短钩,把那些还没彻底咽气的魔狼统一拖到一旁补刀,免得它们临死前再咬伤人。 观测台上,风刮得人脸发痛。 几位内陆领主站在高台后,视线死死盯着下方,喉结艰难滚动了一下。 他们下意识等着。 等主位上的少年转过身,说出一句讥讽,或者一句胜利后的炫耀。 希恩却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双手搭着冰冷城砖,深色大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仿佛城下那些战果,像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正因为这样,奥托和哈珀更加连气都不敢喘得太重。 希恩的视界里,几组数值在他们头顶缓缓浮起。 莱恩头顶的色带已彻底转化为极其扎实的深绿,数值稳步攀升。 那是算清后的绝对理智,草鹰领必须绑死在这台战车上。 奥托头顶原本浑浊的灰红双色正在剧烈震荡,并缓慢向顺从的浅绿色偏移。 老狐狸被碾压级的工业暴力震碎了封建傲慢,做出了最现实的低头。 而哈珀的数值跳跃最为剧烈。 极度的恐慌在目睹了神罚般的火力后,直接被轰成了病态的依附心理。 那抹绿色攀升得甚至比莱恩更快,如同溺水者死死攥住了一根浮木。 连埃蒙头顶那层颜色,也比先前更深了一截。 希恩的目光最后往右挪了一点,落在瓦伦头顶,轻轻顿了一下。 一抹代表敌意与抗拒的暗红,突兀地悬浮在那里。 黑松的实力没有把它压下去,反倒让那层红意更沉了。 希恩眼角余光扫过瓦伦的脸,看见他咬紧的后槽牙,以及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眼神。 但希恩只缓缓收回视线,眼底最后一点温度也跟着淡了下去。 「处理。」一条极简的指令通过灵魂锚定,发了出去。 瓦伦硬撑着发软的双腿,靴底死死踩在结着薄霜的城墙边缘。 城墙下满地狼尸,酸血和焦痕混在一起,在他眼底一片一片发黑。 惊惧淬炼出极度恶毒的嫉恨。 —— 只要把图纸弄到手,把那批工匠连人带家眷一并掳回铁辉领————再给希恩扣一个异端的罪名。 到时候,这小子的脑袋会挂在铁辉领城门上风乾,黑松领这些东西,也都会归自己所有。 瓦伦猛地转过身,披风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他拔高语调,试图用傲慢的断言敲打对方:「不过是借了地势之利————」 话还没说完,瓦伦的后腰和披风下摆处,骤然传来一股极其阴冷隐秘的推力。 瓦伦甚至没来得及看清身侧到底掠过了哪道影子,只觉靴底在薄霜与碎石上猛地打滑,天地一下翻了个面。 失重感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瓦伦本能地乱抓,指尖只擦过冰冷的石壁,耳边全是风声,披风被扯得猎猎乱拍。 彻底坠入深渊的前一秒,他的视线越过翻滚的披风,正对上高塔边缘希恩的眼睛。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毫无任何波澜。 没有怒意,也没有快意,只是冷冷看着,像在看一件垃圾。 瓦伦在这死寂的注视中如坠冰窟,绝望地醒悟过来。 从头到尾,对方就没打算跟把自己当回事,他连被押上审判席的资格都没有,像一块碍事的垃圾一样,被直接清出去。 「砰「6 塔下传来一声发闷的重响。 声音顺着石壁往上撞了一下,高塔上顿时静得落针可闻。 哈珀腿一软,整个人直接瘫坐在石板上,奥托双手死死握着银杖,头越埋越低,眼皮都不敢抬。 希恩这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高塔边缘,低头看了一眼下面那具已经摔得扭曲变形的尸体。 「铁辉领主瓦伦,受惊失足,坠塔身亡。」 埃蒙站在一旁,眼帘低垂,沉默了一瞬。 他当然看得明白,这不是什么失足,可他心里没有半点要替瓦伦说话的念头。 他在永夜长城长大,也见惯了内陆那些贵族仗着出身,把这里当成消遣的地方。 更何况瓦伦那点心思,刚才几乎写在脸上,这种人迟早要出事。 这位代表总督府的神官微微低头,用公事公办的冷硬声线说道:「立刻命人封存现场记录,通知随行扈从认领遗体。 为防战区出现防务调度真空,铁辉领一切军务丶人口与资源,即刻起暂由战区统筹处全面接管。」 哈珀死死盯着埃蒙,眼里全是发红的血丝。 刚才他还抱着一点荒唐的指望,这位来自总督府的神官会当场变脸,会拔出佩剑,会厉声斥责。 可埃蒙只是站在那里,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把这件事记成了一场失足。 哈珀心一下沉到底了,这片长夜废土上,根本不存在高悬的教廷铁律。 裁判与刽子手早已在黑暗中达成了肮脏的默契,这位代表泪骑总督的神官,早就与黑松领的领主死死焊接在了一起。 他手脚发软,撑着地面都爬不起来,胸口还在一阵阵发紧。 希恩没有理会地上的几人。 他抬手拢了拢大领口,把迎面灌来的冷风挡开,语气平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塔上风大,诸位初来长夜,站久了容易受寒。 楼下大厅里的红茶应该还没冷,战区统筹的事也还没谈完,先回厅里休息,我稍后就到。」 说完他转过身,沿着石阶往下走去。 伊凡也跟着转身。 这名贴身骑士抬起覆着精钢甲片的手,随意弹了弹护臂。 「铮。」 甲片轻轻一震,那声音不大,在死寂的高塔上却格外清楚。 奥托浑身一抖,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连忙从地上撑起来。 那根沾了泥水的纯银拐杖被他死死攥在手里。 却连一句话不敢说,只低着头,跌跌撞撞地跟上前面的侍卫,生怕慢上半步,就会沦为这高塔边缘的下一个失足者。 希恩顺着阴冷的石阶走下高塔。 ———— 重型炮堡里,高温水汽还没散尽,混着火药味,把人熏得眼睛发涩。 六门生铁重炮正在急冷,炮身不时传出一阵细密的「咔咔」轻响。 维克托正拿着裹了石棉的粗布,用力擦一号炮还发烫的尾栓。 老头脸上全是灰,那只独眼却亮得惊人,听见脚步声,他立刻转过身。 「领主大人。」维克托随手把脏布一丢,抬手指向炮尾,语速极快地汇报:「后半截热积得太厉害,气缸那条导压回路还是不顺。还有刚才那一发反冲太猛,整具炮架往后滑了近半尺,左右射角都给震偏了。」 说完这一串,他又抬手在炮管中段重重敲了一下。 「不过都是小毛病,重要的是流程跑通了!这大铁管子不用再拿整块圣银去熔,只在承压和连接处掺稳定符文,圣银粉一下就省下来了!」 他越说越快,手也跟着在半空里比划。 「炮弹模具也定型了,穿爆弹丶霰裂弹丶祝圣弹,三样外壳口径全一样,工匠们照着模子倒就行,只用往里填不同的料。 还有这套铁木复合炮架,也能拆着做,最后拉到城墙节点现地拼装,铆死就能用。」 说到这里,维克托才喘了口气,自光扫过旁边几个累得坐在地上的辅兵,声音也沉了些。 「可卡手的地方也不少,会符文刻线的熟练工还是太少,还有这批炮组,全是生手,装填和复位全靠蛮力硬拽。」 希恩安静听完,戴着黑皮手套的手伸到炮管前段,感受了一下那股灼人的热浪。 「再优化一下,尽快定型吧,就照这一批流程量产。」 希恩收回手,目光扫过地上那些沾着泥污的空弹药箱。 「其余弹种先停,量产线只造三样:基础穿爆弹丶碎甲霰裂弹丶祝圣雾降弹。 第一批下线的火炮,全部钉在防区外围最重要的几个换马点和峡谷卡口上。」 「至于符文匠人,天赋这东西急不来,我会从流民和新接管的领地里慢慢筛人。」 维克托站在原地,嘴唇张了几次又闭上,目光在希恩和那几门炮之间晃,像是还有话憋在喉咙里。 希恩拍了拍他肩上的灰:「维克托,有什么想法直说。」 第121章 不加掩饰的承认 第121章不加掩饰的承认 大门重重撞上门框,把门外倒灌进来的腥气一并关在外面。 领主大厅里,属于铁辉领的高背椅还空着。 哈珀桌前那杯打翻的茶早就凉透了,褐色水渍顺着桌沿往下淌,但他也不敢有任何动作,老老实实的坐着。 对面的奥托乾裂的嘴唇抿成一线,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桌面木纹,紧攥着银杖握柄。 直到那扇沉木门缓缓转开,门轴摩出一声低沉闷响。 希恩已经换下沾着硝烟的圣服,披着一件乾净的纯黑大走回主位。 近卫这才低着头走近,撤走那几杯冷茶,重新换上冒着白汽的热茶。 仿佛刚刚的事情没有经历过,而会议厅座位也没有少个人:「血月就要降临,大家还是尽快的签好,然后回去休息吧。」 盖着统筹处火漆的《联合防务契约》被近卫推到三人面前,羊皮纸在桌面上擦出沙沙声。 莱恩一把抓过羽毛笔,笔尖在羊皮纸上划出急促的声响,紧跟着把家族印鉴重重按进暗红色火漆里,动作利落果断。 轮到奥托时,他那只枯瘦的右手抖得连笔杆都攥不稳。 老贵族猛地吸了口气,左手死死箍住右手腕,才勉强把名字歪歪斜斜写进纸页下方。 哈珀看都没有看,直接飞快落下自己的名字。 墨迹未乾的契约被近卫抽走,叠整齐,推到主位手边。 希恩垂下眼,目光落在那几个被冷汗晕开丶歪歪斜斜的签名上,嘴角动了一下。 「别这么紧张。」他在羊皮纸边上轻轻敲了两下,「驻军和资源调配的细则,你们带回去再看一遍也行。」 哈珀立刻摇头,额角的冷汗都甩了出去,奥托嘴唇抿紧,也跟着摇头。 莱恩双手按着膝盖,说道:「不必了,统帅大人的安排就行。」 「好,防务契约现在生效,从今天起,你们封地的驿道丶兵员和粮秣调度,全部归黑松统筹处。」 希恩靠进黑铁高背椅里,目光从三人脸上挪过去。 「现在给你们两条路,第一,带着扈从留在黑松领内堡。这里墙厚炮多,熬过红月季最稳,第二,回各自的封地,按统筹处的军令,把驿道和中转仓先立起来。」 话音刚落,莱恩先挺直了背:「我回草鹰领督造。」 长桌对面安静了一下。 奥托,视线在桌面和地砖之间来回挪了几次,才低声开口:「白牙领那边————老朽回去。」 哈珀喉咙滚了一下,发出一声发涩的声音:「碎石领的墙太破了————我留在黑松领听调。」 希恩拿起桌上的书籍,压住那摞契约。 「按你们自己选的路走。三日之内,各领战兵和工匠的详尽底册送到统筹处,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就可以先去休息了。」 「谨遵统帅命令。」三人异口同声,而声音都有些发哑。 三位领主一齐起身,右手按住左胸甲片,朝主位深深弯下腰。 沉重的包铁门被拉开一道窄缝,几人侧身挤了出去。 其他人都离去,只剩埃蒙与希恩两人,包铁橡木门被伊凡从外侧推上,领主大厅里的杂音一下淡了下去。 埃蒙拄着灰木法杖站在桌角,视线死死停在希恩手边那份《铁辉领遗产接管名录》 上。 他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道:「领主大人,高塔上的风————真有那么大吗?」 希恩没有抬头,语气平常:「没那么大,人自然是我让他们推下去的。」 壁炉里的炭火啪地炸开,一串火星猛地蹿起。 埃蒙的瞳孔骤然一缩,虽然他心里其实早就有数。 可希恩这直白的话语还是砸得他胸口一闷,连半句遮掩都没有,像一柄铁锤当头砸下来。 希恩将手中的羽毛笔放下,十指交叉撑住下颌,迎着神官的目光,说道:「瓦伦站在高塔上,看那些火炮的眼神里全是对我出身的嫉恨,以及对黑松军工技艺的贪念。 奥托和哈珀吓破了胆会听话,但放瓦伦回铁辉领,他必定会藏匿兵员丶抗拒调令,到了关键时刻,他为了私利绝对会撕裂整段防线。 如果让这个揣着不少力量又满怀恶意的人,全须全尾地走出去,就是对整个灰雾防区的犯罪。」 看到埃蒙迟疑的表情,希恩微微前倾,视线逼了过去:「我们现在缺时间,红月季要来了,七座领地必须立刻并成一块铁板,我连一天的时间都不能浪费在一颗死钉子上」 最后,希恩冷硬地定下结论:「瓦伦死在塔下,死得理所应当。」 书房里陷入了漫长的死寂。 作为总督府特派官,埃蒙心里很清楚,默许这场非公开的处决,其实已经越过了教义的界线,虽然在永夜长城肯定不少人干过。 在安静的书房里,埃蒙脑子里反覆闪过刚刚到画面两个画面。 一个是瓦伦在塔上盯向火炮时那种阴毒的余光。 另一个是城墙底下,黑松领的辅兵像屠宰场工人一样,一刀一刀肢解高阶魔物残躯的场景。 埃蒙眼角的肌肉细微地跳动了一下。 对面的少年从不为嗜杀而杀。 他乾脆利落地动手,拔除了阻碍防线整合的死钉子,做的正是亚索尔总督受困于内陆政治而一直无法直接去做的事。 手段干不乾净,教廷的铁律怎么判,在长夜的生存法则面前都毫无分量。 最重要的是这片防区到底能不能靠着这套铁血规矩,多活过一个血月季。 埃蒙的呼吸慢慢放缓,眼帘垂了下去,用沉默默认了这一切。 希恩提起长桌上的铜壶,越过那些盖着火漆的底册,给埃蒙面前的茶杯续满。 「埃蒙阁下,先喝口热的。」希恩放下铜壶,语气比先前缓了些,不再像会议上那样直硬。 「接管地盘只是开头,灰雾防区后面怎么铺,我想跟您商量,不过在那之前,黑松领这边正好有个实验要开始,我想请您先去看一眼。 1 他看着埃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后面的联合防线能不能站住,先看这个实验成不成。 ,, 第122章 足以载入史册! 第122章足以载入史册! 希恩带着埃蒙,踩着陡坡,一直上到黑松领最北侧的观测高台,也是整段城墙最高的一处。 高台中央临时搭了个防风棚。 棚里没有火炮,也没有连弩等武器,正中只摆着一台怪模怪样的机器。 粗糙的黑铁环固定在石板上,几块刻满符文的晶板彼此咬合,中央嵌着一座微缩圣火基座一样的符文核心,贴近了能看见一线暗光顺着槽纹缓慢游走。 维克托不在,老炼金构装师正在最底层盯着炉子,抽不开身。 防风棚里现在只有两个重要成员与一群学徒。 伊莱站在石台边,低着头调校晶板角度,这个哑巴构装师两只手背全是暗红色的符文灼痕,手指却很稳。 旁边的加里克裹着一身厚棉衣,缩在一块刻度盘前来回搓手。 他一抬头看见希恩和埃蒙进棚,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腰弯得很低:「领主大人,神官大人。」 埃蒙站在棚口,先扫了一眼四周,一时没看明白,这地方到底要试什么。 希恩没有绕弯子,走到黑铁石台前,手指点在那层还带着余热的机壳上,直接开口介绍:「神官阁下,以前防区传令,靠灯号丶炼金鸟和骑手,血月季一压下来,这三样都不稳,灯号看不远,鸟飞不出去,骑手死在半路也不奇怪,而且传播时间又慢。」 他的手指顺着一块发亮的晶板外沿划过去,把这台机器的底子一点点说开。 「圣火回响台抓的是防线上现成的东西,圣火波动,底层激发符文把原本散乱的波动强行切开,分成长短不同的节拍。 接收端只要对上同频,晶片就会跟着明灭,再对照短码本,军令就能出来。」 埃蒙没说话,目光已经落到了那几块晶板和中间那座微缩圣火基座上。 加里克在一旁憋了半天,这时终于忍不住了。 「领主大人的天才之作,这是第五版原型机,已经可以黑松领内已经能跑通,而且已经传出领地了。」 埃蒙站在石台边,一直没动。 波动切割,长简讯号,同频接收,校准中继。 这些词从希恩和加里克嘴里一段段落下来,他听得明白每个字,却一时拼不出这台机器到底是怎么动起来的。 他也没装懂,只是把目光从那道发亮的导槽,慢慢挪到希恩脸上,又重新落回石台中央那台机器上。 见埃蒙没完全听明白,希恩往旁边让开半步,把黑铁石台正前方的位置空了出来。 「只看图纸,分量不够,埃蒙阁下,这次敲钟的节拍您来定,这样更省事。」 埃蒙听懂一半,这块板原来是敲钟用的。 他走到石台前,扫了一眼那座微缩圣火基座,又看了看晶板边缘那几道发亮的符文导槽,开口报了一串乱拍。 「三下短,停两息,一记长按,再接两下短,照这个来。」他说完转头看向希恩:「这种也能传?」 希恩点头:「可以,加里克,教神官阁下怎么按。」 加里克立刻凑了上来,教的得很细。 明白过后,埃蒙抬起右手,指尖贴上温热的台面。 高塔上的风一直往棚里灌,厚帆布被吹得发闷作响,他照着自己刚刚定下的拍子,手指依次往下压。 微缩圣火基座的符文阵列跟着一亮一灭,晶板边缘那几道导槽也依次窜起暗光。 而没过两息,黑松领南侧工兵营的方向,远远传来一阵锺号! 「当!当!当!————(空白两息)————咚!————当!当!」 节拍一点没错! 加里克站在旁边,嘴张开了一点,随即又闭上,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而埃蒙没说话,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又抬头看向棚外南侧的方向,像是要把那道钟声重新听一遍。 刚才这串节拍,是他临时定的,不是黑松领提前准备好的。 而从他手指压下去,到南侧工兵营用锺号把同样的节拍敲出来,中间没有骑手,没有炼金鸟,也没等传令兵在灰雾里跑一个来回。 这到底怎么做到的!? 埃蒙往前走了两步,几乎贴到了石台边:「再来一次。」 希恩点了点头:「可以。」 这次他没再甩出刚才那套拍子,直接换了一种。 「两短,一长一短,停一息再一长。」 加里克刚要开口,希恩抬手压了一下,示意他不用多话。 埃蒙自己把手按了上去,符文阵列又跟着亮起,中继槽位里的暗光一格格往后跳。 片刻后,南侧工兵营的钟号再次传来。 「当!当!咚!当!————咚!」 还是没错! 埃蒙站在石台前,这次很久都没动。 他脑子里先过的不是神学,也不是炼金术语,而是灰雾防区那些最平常的事。 以前所有点命令都要靠人去送,路一烂雾一厚,骑手就得拿命往里填。 可现在只需要手指轻轻一按,另一头就能收。 希恩打断了埃蒙的沉默,抬手指了指南侧,又把手往更远处挪了一段。 「这还不是最远,现在这套定型机,已经能稳定接到黑铁峡谷,距离再往外拉,靠单台回响台会衰减,节拍会散,当然中间加够中继站,这个问题就能解决。」 埃蒙一下转过头,直接瞪着眼睛看向希恩。 这句话一落下来,分量立刻变了,他原本只当这东西能在黑松领里传。 可如果可以接到黑铁峡谷,那么草鹰领,白牙领,后面的几处节点呢,那么再扩展呢埃蒙站在原地,半天没出声。 希恩没等他开口,走到防风棚角落那座实景沙盘前,说道:「您应该已经明白,回响台先解决一件事,军令传得太慢,七座领地一旦接上,哪一处遇袭需要支援,不用再靠骑手拿命去跑。 所以七块领地需要尽快统一,回响台把命令送到了,下面要是各干各的,这东西就只是一块会发亮的铁。」 埃蒙这才看明白,希恩前面做的那些事,到底是为了些什么。 他在总督府收到太多长夜领地的求援,但多半是来不及的。 可现在求援的时间,被希恩先砍掉大部分了。 希恩没理会他眼中的震动:「灰雾防区先试,试顺了再往外铺,只要中继站够回响台够,后面能走多远,看人手和材料,真要一直接下去,整条永夜长城都能连起来。」 这一次,埃蒙没再把话当成野心没,而且他竟然也有些热血沸腾,这会改变正条永夜长城的格局,足以载入史册! 埃蒙站了一阵,才把那口气压,后退开半步,右拳重重抵在心口,对着这位年轻领主行了一个标准的至圣军礼。 希恩没说话,只看着低头行礼的埃蒙,他头顶那团原本的深绿色数值正在剧烈翻滚,最终定格成蓝色。 那点变化在希恩眼底一闪而过,他从大氅内侧抽出两份封着暗红火漆的厚卷宗:「既然您愿意接这个担子,防区整合的第一步,就得请您亲自跑一趟。 这是铁辉领主坠亡的核卷,带着它去点收那边的六千战兵和长夜领地,有您出面底下的交接会省很多事。」 说完他的手指移到第二份卷宗上:「这是灰烬领战时抗命的裁决书,马修不到场,就代表他抗拒联合,能看具体情况处理。」 埃蒙还维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把两份卷宗捧起来:「明白,统帅大人。」 > 第123章 小丑与审判 第123章小丑与审判 云层边缘漫开一圈发脏的红色,正往下沉。 「提速!缰绳抖开!」领头的护卫骑士一鞭抽下去,扯着嗓子喊,「红月完全升起来前,必须进灰烬领主防区!」 几十匹披着链甲的重型战马在冻土里往前冲。 埃蒙策马在队伍前列,面无表情地盯着前方。 几天前,这支队伍踏进铁辉领,接管矿脉和六千战兵时。 瓦伦留下的人拖着不交底册,甚至有几名军官还敢把手按在剑柄上试探。 google搜索twkan 埃蒙没和他们耗,直接把那份文书拍到桌上,又当场砍了领头的几个人。 后面的人立刻低头,把兵册丶矿帐和工坊底册一并交了出来。 铁辉领这一步,算是拿稳了。 现在他胸口里还贴着第二份文书,灰烬领战时抗命的裁决书。 离开黑松领前,希恩没有给他具体指示,只说了一句:「去灰烬领看看具体情况,再酌情处理。」 埃蒙很清楚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人怎么处置,领地怎么收,做到什么程度,都由他决定,当然后面要担的事,也得他和希恩一起担。 埃蒙刚到黑松领时,还把自己当成总督府派下来的眼睛,现在已经不是了。 在希恩的灌输之下,灰雾防区接下来要怎么发展,他心里已经有数,并在希恩的洗脑下,有了使命感。 这些事情越拖,后面越难解决,必须在下一轮血月季之前尽快地解决掉。 他身后的是,十三名他从总督府带出来的泪骑骑士,一名记录官,还有希恩拨给他的五十名三阶重装骑士,全是三阶教会骑士。 这六十三名骑士拿不下整座领地,但他们也不是来打攻城战的,他们是带着至圣律法的审判长剑。 车队一头扎进灰烬领外围。 沿途几处旧驿站和哨点从风口里露出来,路面坑坑洼洼,重辎车要是开上来,车轴立刻就得陷住。 换马点的栅栏断了几根,只拿草绳胡乱捆着。 守在拒马后的士兵缩着脖子,手里抓着长矛,看见教会白金战旗和那群重装骑士靠近过来,这些人立刻往后退,眼神发慌。 虽然看上去还在勉强维持,但并没有半点活气,整片领地都透着死沉沉的停滞感。 埃蒙扫了一眼那些发锈的拒马,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灰烬领在永夜长城后段,贴着内陆补给线,离教会机动骑士的支援也更近。 前几次血月季没被高阶魔物正面撞上,不是这里守得多好,只是兽潮没往这边压。 换成以前,这种地方也许还能再混上一年两年。 城墙破了补一补,哨点空了再塞几个人,靠后方粮车和总督府的骑兵救火,总能拖过去。 可现在不一样了。 最近几年血月季的烈度,已经不是从前那种慢慢往里磨的打法。 高阶魔物的数量丶冲击的密度丶兽潮的组织度,不断翻倍变多变强。 前线一处失血,后面几处就会跟着空。 像灰烬领这种靠运气苟过一两年的地方,下一次只要兽潮稍微偏过来,这些千疮百孔的工事和这群站着发空的战士,连一天都撑不住。 若是没见过黑松领,埃蒙也许还不会这么快下这个判断。 可他见过了。 黑松领那边,工坊日夜不停,锅炉一直在响,领民按底册和工分做事,驿道在修,中转仓在立,防御工事一段段往外推。 再看灰烬领,像是还在旧时代里。 两边摆在一起,实在差得太远。 黑松领已经在提前准备下一轮血月季的打法,灰尽领还在拿前几年的运气当本钱。 也正因为黑松领太出色,眼前这座领地才显得更不堪。 埃蒙夹紧马腹,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灰烬领主堡大厅里,马修坐在高背椅上,手里翻着几十年前的永夜长城经典战役。 他一页页翻,动作很慢,像是在处理什么要紧军务,但他其实是在打发时间当成小说在看的。 沉重的木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撞开。 「大人!城外来了一队骑兵,打的是教会白金战旗,带头的是总督府特派神官!」 —— 马修手里的卷宗一下脱手,砸在桌面上。 他猛地转头,看向旁边的壁炉。 大半个月前,黑松领那份战区统筹令,就是在那堆木炭里烧掉的。 他当时嫌那纸文书口气太大,顺手就烧了,现在再看那一把火连自己的后路也一并烧了。 马修低低骂了一句,抬手抹了把额头:「烧张纸,就把总督府引来了————有必要吗? 去仓库,把那面破了口子的旧战旗翻出来,挂到主堡正门! 再挑十几个脸上有疤的三阶战士,给他们换全套甲,站到大厅两边!要挑那种一看就在长城上经验很丰富的!」 几名亲卫立刻往外跑。 「等等!」马修又喝住他们,「粮仓的生铁门给我锁死。 没有我的话,谁都不准带外人进去看,把书记官叫来,马上补两本能看过去的粮草底册。 口径给我对死,谁敢乱说话,我先剁了谁!」 扈从很快捧来一件旧皮袍。 马修把身上那件从内陆带来的绒衣脱了,换上皮服,那衣服旧,边角磨得发白,可看着倒比刚才更像个长夜领主。 他一边整理领口,一边在心里飞快盘算。 希恩只是个刚冒头的长夜领主,年纪又小,还是私生子出身,如果是他派人过来,根本就不用理会。 可来人是总督府派下来的神官,手里有法理,像这种人马修不敢真赌对方脾气软。 「总督府的人,未必真愿意替一个边地小子把事做绝。」马修把手按到佩剑上,慢慢压住气。 「只要先把人稳住,把体面给足,事情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这时,守墙的斥候又冲进大厅,单膝砸在石板上:「大人,队伍离城门不到半里了!」 马修吐出一口气,把脸上那点慌乱抹去:「走,去城门迎客。」 说完他带着那十几个刚挑出来的战士,快步朝外赶去。 灰烬领厚重的城门在刺耳的摩擦声里缓缓拉开。 马修带着一队亲卫,亲自迎到内城门下。 一见埃蒙翻身下马,马修立刻上前,单膝点地,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廷礼。 「灰烬领上下,恭迎神官阁下,先前没能奉召前往黑松领,实在是外头魔物又不安分,我不敢轻离主堡,还请阁下见谅。」 埃蒙双手搭在马鞍上,没有还礼。 他扫了一眼马修乾净的靴子,扫了一眼城墙上萎靡不振的守卫,又看了看后头那一排疲惫的战士。 他又想起黑松领那边,劳工在运石料,军需官按底册发粮,伤兵在磨刀,工坊和仓库从早到晚都在。 再看看眼前这座城,全都是仓促准备的样子。 马修把腰压得很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想把那张抗命裁决书先拖过去。 埃蒙没有接他这个话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带路。」 往领主堡去的石板路上,马修开始试着把话头引过去:「神官阁下,灰烬领地消息闭,外头也一直不太平,反应慢一点,也是没法子的事,总督府总该体谅我这里的难处。」 埃蒙脚下没停:「慢一点,放在防线上,就是足以致命。」 马修脸上的苦笑一下僵住,喉结滚了滚,后面的话没再接上来。 他很快换了路数,没把埃蒙往领主大厅引,而是主动请人先上外墙。 对总督府出来的人来说,自己精心设计的城墙和壕沟比嘴上的解释更有用。 马修抬手往远处指,开始报那几处工事。 「阁下请看,那段副墙是前年冬里用旧堡残石拼起来的。 外壕那个折角,也是我带人挖的,专门用来卡狼群,还有那边谷底那条窄道,血月夜最容易出问题,我一直放人盯着。」 他说这些话时,底气明显足了些。 每一处工事怎么来的,哪段墙最容易出事,哪条路上最容易漏魔物,他都说得很清楚。 这说明他在永夜长城上待了几年,十分了解自己的领地,不是那种刚来就撑不住的新领主。 埃蒙站在墙边,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外看。 那条谷底窄道又窄又深,外头还堆着残破拒马,真有兽潮压过来,或许能守住,但只能把人命塞进去一点点耗。 反观黑松领那边,火炮压卡口,连弩盯点位,后面的战士和骑队会跟着动,一切安排都是那么的合理。 眼前这套东西和那边摆在一起,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但埃蒙没有评价,只抛出第一个问题:「若要支援别处,你准备怎么调人?」 马修愣了一下,随即答得很快:「那是整个防区的大事,灰烬领先把自己的墙守住,才谈得上别的。」 埃蒙继续问:「红月季里,白牙领若是出了缺口,你打算从哪一段抽人去补?」 马修眉头立刻皱紧,话里的抵触也露了出来:「我这些精锐不能动,他们最熟悉地形,也是灰烬领最后那点底子,抽走他们,我这边就危险了。」 两个问题,两句答覆。 马修说得很流畅,但他想的却只是灰烬领怎么守,怎么把手里这点人留住。 在埃蒙听来,这套东西还是老路子,每块领地各守各的,墙破了就拿人补,别处死活与我无关。 他根本没把灰烬领放进整段防线里,仿佛守的不是防区,只是自己脚下这点地方。 埃蒙没再追问,马修反倒松了口气,以为这位神官已经把这些话听进去了。 为了把局面彻底压稳,他乾脆摆出一副老资格边将的样子,叹了口气,把话说得更深了一层。 「阁下,永夜长城终究不是内陆,这里的规矩,是拿血一点点熬出来的。 年轻人想统筹,心思未必坏,可总得知道永夜长城到底怎么守,您说是不是?」 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既把自己摆成了真正懂永夜长城的前辈,也顺手把希恩塑造成了一个只会折腾索取权力的少年。 埃蒙一直走在前面,听完这句慢慢停下了脚步,眼里的最后一点衡量也随之收回。 领主大厅里火烧得很旺。 几名扈从端着刚烤好的兽肉和热酒快步进门,油顺着木盘往下滴,屋里的荤腥气一下压过了外墙带进来的冷风。 马修伸手去接酒壶,给眼前的神官大人倒酒。 —— 埃蒙连看都没看那几盘东西,直接走到长桌主位前站定。 「酒撤下去,把灰烬领的人口丶粮秣丶工匠底册,还有战时预案,全拿上来。」 马修脸上的笑一下挂不住了,要说一些场面话糊弄过去,但嘴角扯了扯,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转头叫人去搬帐本。 十几本帐册很快堆上长桌。 埃蒙翻得很快,毕竟这些东西写得太模糊了。 罪民和辅兵的人数是虚报的。 粮仓的实际存量全记在仓官手里那半新的羊皮纸上。 哨点没有定好的轮值表,全靠口头指派,至于战时预案,一页都没有。 埃蒙把那半本粮帐扔回桌面,看着马修:「除了你和几个亲信临时张嘴,灰烬领还有没有第二套能自己转起来的规矩?」 马修额头见汗,抬手抹了一把,声音也虚了。 「这些事————我平时都记着,粮仓那边布雷特心里也有数,真出了事,我会立刻安排人顶上。」 埃蒙没接这句话,只低头看着桌上那些破帐册。 这种领地平时还能拖,一到红月季,就是大麻烦,前线缺口一开,周围的领地全要被它连累。 只能说他除了运气,一无是处。 马修也看出来了,埃蒙脸色的阴沉,知道他再嘴硬下去没什么好下场。 他亲自端起一杯热酒,双手递到埃蒙面前,腰也压了下去:「神官阁下,灰烬领地薄人少,这方面确实疏忽了,现在只是想求个喘气的工夫,让我慢慢补齐。」 埃蒙看着那杯酒,没伸手。 马修咬了咬牙,手腕一翻,从袖口里滑出一个沉甸甸的鹿皮袋,借着身形遮挡,顺着桌边慢慢推到那几份空白卷宗底下。 袋子放住桌面,里面的圣银币撞了一下,发出一阵发闷的响。 「黑松领要工匠,我明天就先送一批过去,驿道我也派人修,帐册————也补。」 马修脸上还强撑着笑,声音压得很低,「神官阁下回去后,还请替我向————向希恩大人说几句缓话。 长夜苦寒,总督府出来一趟,车马也都要花销,这点东西,给阁下当车马费。」 埃蒙垂眼看着桌面,没立刻说话。 他伸手把那只鹿皮袋按住,顺手拖到自己手边,动作也不避人。 袋口压在木桌上,里面的圣银币轻轻碰了两下。 马修肩膀明显松了些,脸上的紧绷也跟着散开,立刻换了一副模样:「真到了红月压顶的时候,还是得靠我们这些熬过三年血月的老领主。 纸上的规矩写得再满,魔物一冲上墙,也还是要人拿命去堵。」 埃蒙看着他眼角跳了跳,没有立刻反驳。 他出生在永夜长城,从小在死人堆里滚大,在泪骑总督府和魔物们厮杀了几十年。 现在一个躲在大后方洼地当了三年领主的内陆人,正端着高高在上的架子,教他什么是真正的长夜。 埃蒙伸手端起那杯热酒,低头抿了一口酒很烈,顺着喉咙往下烧。 「灰烬领这几年能撑着没塌,你也不是一点功都没有。」 马修脸上的笑更加灿烂了。 埃蒙把那几本摊开的破帐册慢慢合上,手掌压在封皮上:「不过有些东西还是得补,黑松领那边要人,你先拨一批出去,驿道也要修。」 「这是自然,这是自然。神官阁下肯给灰烬领这个脸,我心里有数,该补的,我一定补,该送的人,我明天一早就送。」马修立刻点头。 埃蒙没再往说什么,只把那只鹿皮袋收进袖里,脸色也比刚进门时和缓了些。 「今晚先到这儿,明早我再看你交上来的第一批底册。」 「是。」马修跟着起身,腰压得更低,「我亲自送阁下去客房。」 清晨,马修推开领主大厅厚重的橡木门。 昨夜那袋圣银币没有被退回来,他心里已经有了底,盘算着今天只挑三分之一的老弱工匠送去黑松领,把这件事先糊过去。 门轴一转,发出一声发闷的摩擦响。 埃蒙站在正中,灰木法杖重重拄在青石板上。 他身后,两排披着精钢重甲的骑士分列两侧,手都按在剑柄上。 马修脚下一顿,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了:「神官阁下,您这是?」 —— 「当啷。」 那只沉甸甸的鹿皮袋与几本他没见过的旧帐本,被埃蒙随手扔到马修脚边。 袋口散开,圣银币滚了一地,在石板上撞出一串脆响。 埃蒙没有接他的话,只从胸甲内侧抽出那份封着火漆的裁决书。 「灰烬领主,马修·坎贝尔听判。 其一,战时抗命,无视防区最高统筹令。 其二,防务废弛,人口丶粮秣帐目造假,贪墨军需。 其三,贿赂战区监察官,阻挠防区整合。」 他念完最后一行,合上卷宗,看向马修:「依总督府战时特别法及教廷防务条例,剥夺马修·坎贝尔长夜领主之位,就地处决。」 马修的手一下握上剑柄,声音发抖道:「就地处决?」 他猛地拔剑,剑锋擦出一声尖响:「我是教廷册封的长夜领主!我在这片废土上守了三年! 希恩一个边地私生子,算什么东西?你一个外来的神官,也敢在我的城里杀我?!」 他往后退了半步,扯着嗓子大喊:「来人!把他们拿下!」 大厅响起一片杂乱脚步声。 几十名马修的亲信提着长矛和铁盾冲进来,很快把埃蒙和那十几名重骑围在中间。 马修盯着包围圈里的埃蒙,握剑的手重新放松了下来:「神官阁下,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灰烬领里全是我的人,今天你敢动我一下————」 大厅里一下绷紧了。 几十名灰烬领守军端着长矛,一步步往里压,包围圈越收越小。 埃蒙站在原地,灰木法杖连抬都没抬,看着被人护在中间的马修,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带着戏谑道:「三年,熬?」 话音刚落,他身后的骑士动了。 十三名披着精钢重甲的教会骑士同时拔剑,重靴猛地踏出,直接撞进人群。 最前排的铁盾被一剑劈开,连人带盾一块飞出去。 几具尸体还没倒稳,教会骑士的铁靴已经踩了上去,骨头在甲靴底下发出一串发闷的碎响。 刀光剑影,前后不过三息,马修手底下那圈心腹,已经全倒下了。 马修僵在原地,手里那把剑拔出来了,却根本没机会往前送。 一名黑松重骑一步跨过脚边的尸体,直逼到他身前,手里的精钢剑没往下劈,剑柄带着风横着砸了出去。 「咔嚓。」 马修右膝侧面当场塌下去,人直直跪倒,剧痛撞进脑子,带来短暂的发懵。 他盯着那道迎面扫过来的剑锋,脑子里完全拼不明白一个问题,为什么这群人连半句条件都不谈,直接就敢掀桌子下死手? 可下一剑已经到了,剑锋横着扫过去。 「噗嗤。」 血从断开的脖子里冲出来,喷了半空,随后散下来,落在地上的圣银币上,砸出一片响。 马修的头滚出去,在青石板上磕了两下,最后停在门边阴影里。 大厅里一下只剩喘气声。 血腥味压过了刚才的酒肉气。 地上的尸体还在抽,血顺着石缝往外走。 剩下那些灰烬领守军全僵住了,他们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又看了看那十三名站在血里的教会骑士。 这些人甲面上全是血,却连气都没乱。 「哐当。」先是一把长剑掉在地上。 紧跟着是长矛丶铁盾,一件接一件丢了下来。 包围圈自己散了,剩下的人连着往后退,退了没几步,腿就软了,一片片跪进血泊边上。 埃蒙没低头看马修,直接跨过地上的残肢和那堆沾血的圣银币,走到长桌主位前。 跟着他的书记官立刻上前,从木箱里抽出一沓崭新的空白底册,一本一本铺开。 「传令。」埃蒙转过身,声音在大厅里压得很直,「封门,接管武器库,接管粮仓,召集灰烬领所有军官,半个小时内,到大厅建档登记。」 最后目光扫过地上那群跪着的人:「逃的,藏东西的,和他们领主一个下场。」 「是!」黑松骑士齐声应下。 沾血的剑一把把归鞘,随后立刻分成几队,沿着大厅两侧的门廊往外压。 马修的尸体还躺在大厅中央,血还在流。 而长桌边,书记官已经蘸满了墨,在第一页空白底册上写下了接管灰烬领的年月日。 第124章 防区七领与统筹五司 第124章防区七领与统筹五司 黑松领内堡底层,铁锤砸击石墙的闷响连绵不绝。 底下的两层房间被辅兵彻底清空,隔墙砸穿,硬生生清理出五个宽的大厅。 五块铁牌被粗暴地钉在橡木门上:军需司丶工事司丶人口司丶驿路司丶工坊司。 法比恩站在石廊里,看着这座原本供贵族起居的领主府被砸成了一处军务总署。 他看不懂这些生僻的建制,但这种分门别类的架势透着莫名的专业感。 于是他看向走过来的希恩,开口问道:「领主大人,把内务拆成这五块,是为什么?」 希恩手里正翻着一沓带着霉味的陈年羊皮卷,眉头微皱不知在想什么。 见是法比恩提问,他就随口解答道:「以往的长夜领地,一个管家包揽吃喝拉撒,当然也不是说这是错误的,只不过效率有点太低,而且还容易出错。 而我这样的分类,就可以清晰合理很多,也不用增加太多的人手。 特别是现在是需要管的是七座领地几万的流民,要统合彻底统合起来,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所以要分五个,各不同的职责。」 希恩在那五扇门上一一指过。 「军需司只管兵器入库和战时配给。工事司死磕图纸,只负责修墙,挖战壕等防御工事,人口司他们负责人口以及职务的管理,驿路司负责把七城的路道和回响台建好。」 希恩的目光落在最后那扇门上:「至手工坊司,那就是制造武器了。 每拨人只做一件事,把一件事做到最好,这就是五司统筹处的意义。」 这番话没有任何绕弯子的话,连脑子最直的伊凡也听得明白。 希恩将手里的旧羊皮卷扔在桌上,叹了一口气。 由于人口和地盘直接翻了几倍。 七座领地送来的旧底册直接堆满了三间大屋。 翻开全是烂帐,有的缺页,有的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底下人为了平帐胡乱捏造的假数。 而且这个世界的旧式记帐法极度繁琐,记一笔口粮进出,恨不得写满半页纸。 黑松领先前靠着希恩强推的简易列表勉强稳住,现在几万人丶几十个仓库的进出项汇总多了出来。 那十几个被临时抽调来的书记官每天埋在纸堆里,已经被逼到了崩溃的边缘。 希恩看着桌上那一堆毫无逻辑的废纸:「伊凡,去把领地内所有书记官,全部叫到大厅来。」 人口司的大厅里,几张宽大的厚木桌拼成了一座巨大的工作台。 四周堆满了底册丶粮帐丶轮值表和抚恤薄,羊皮纸卷一摞压着一摞。 屋里站着的,有黑松领原有的书记官,也有从其他几处领地临时抽调来的书记官。 几十名从其他领地抽调来的书记官围在桌边,正准备将上面杂乱的存目逐字逐句抄写下来。 希恩走上前,抽走最上面的一张空白羊皮纸。 他抓起笔,在纸面上乾脆利落地划出十几道横纵交错的粗黑直线。 一个严密的网格阵列卡死在纸面上。 「停下你们这种食尸鬼一样的抄录。」希恩将画好的网格拍在桌子正中央。 「照我这个来第一排写地名,纵列分拆,标上人丶铁丶粮丶源血丶特殊物等等。」 书记官们停下手里的羽毛笔,盯着那张网格。 「还有那些帐面上所有模糊的车和袋等单位,全部折算成标准计量单位。 每天耗了多少粮,拿去和营地里活人的名册逐一交叉核对,按这套规矩重做。」 大厅里很快只剩下炭笔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横纵网格强行套在了乱帐上。 以往被掩盖的贪墨,虚报的人数和陈年糊涂帐,在这些交叉的线框里彻底暴露。 异界靠着亲信和口头估算记帐的旧规矩被推翻梳理出来。 几名书记官盯着满篇被红墨水圈死的死帐,额头上渗出一层汗,手里的笔越划越重。 几个小时后,最后一个网格被填满。 防区七领的全部家底,汇总成一张总表,摆在长桌中央。 总人口,五万三千人。 一阶以上的战兵与各级骑士,足有三万之众。 肯定有错漏,但是也差不多了。 这让大厅内的书记门都呼吸沉重了起来。 希恩直接看向表格最右侧的那一列特殊物。 笔在几行记录上重重画了圈。 铁辉领除了生铁,旧矿坑深处还压着一条没采乾净的伴生秘银矿脉。 灰烬领的地窖最底层,堆着上百桶发霉的黑血火油,这些陈年油脂只要拉去提纯,就是极好的炼金燃剂。 白牙领的后山,长着一整片成型的铁骨霜木林,那是拿来打造重型床弩和火炮底架的最优木料。 希恩收起那份总表。 旧领主守着这些资源落灰,现在统筹处的帐目一合,这些死物明天一早就会装上重辑车。 拉进黑松领的地下工坊填进高炉,变成防线上的炮弹丶连弩等武器防御措施。 大厅里的空气因为这惊人的数字出现了一丝罕见的躁动。 负责汇总的书记官盯着那五万三千人的总数,脸上控制不住地涌起一阵激动的潮红。 在人命如草芥的永夜长城上,三万可战之兵和五万人口,这股庞大的力量足以让任何一位领主陷入狂喜。 几名累得双眼通红的书记官互相对视,紧绷了两天两夜的脸上,终于裂开了一抹兴奋的笑意。 「砰。」 希恩将那截用秃的笔随手丢在木桌上。 笔尖磕碰硬木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冰冷的鞭子,瞬间抽散了大厅里刚刚腾起的那点激动。 书记官们浑身一僵,嘴角的笑容瞬间收敛,迅速低下了头。 「不用急着高兴。」希恩双手撑在桌沿,视线落在那张墨迹未乾的总表上。 他的眼底里没有半分手握重兵的自得,只有极其冰冷的理智。 「五万三千人,如果挡不住红月季,就会变成五万三千只撕咬防线的食尸鬼。」 希恩的手指从那张密密麻麻的表格上移开,最后停在了工匠这两个字上重重一按。 「首先把从各领调来的那些工匠,今晚之前全部单独单独统计,一个都别漏。」 第125章 黑松领的齿轮 第125章黑松领的齿轮 灰雾里的空气冻得刺骨。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芬奇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将粗糙的麻布领口往上拉了拉。 他四十二岁,曾是内陆贵族工坊里的中层管事。 论锻造手艺,他打不出一把利剑,但能把工坊里几十个脾气暴躁丶常年拿着铁锤互砸的铁匠,安排得服服帖帖,按时出活。 就因为排班时没及时给某位管家少爷的私活让道,他被一脚踢进了瓦伦领主发配永夜长城的随行名单里。 从离开内陆的那天起,芬奇就觉得自己这辈子已经看到头了。 万幸的是他没死在半路,幸运的活到了灰铁领,但又因为领主的突然死亡,跟着几百名铁辉领的工匠和文员,像一窝被打包的牲口一步步被赶向黑松领。 押送他们的骑士一言不发,只管在队伍两侧维持秩序。 此时队伍中央的压抑气氛已经到了临界点。 「我听前面运粮的辅兵说了————」走在芬奇身后的年轻铁匠学徒压低了声音。 「咱们那位瓦伦领主,是被黑松领那个狠人,硬生生用重剑砍成了十八段,连骨头渣子都拿去喂狗了!」 旁边一个捧着旧帐册的文员吓得一哆嗦,脚下踩进水坑,泥浆溅了半身。 他带着哭腔小声接话:「黑松领的领主根本就是个疯子! 把我们这么多工匠和文员全拉过来干什么?肯定是要赶在红月季前,把我们填到最前线的豁口去当肉盾!」 「对!把我们拴在城墙下面修拒马,拿我们的命去拖延魔物的速度,当食尸鬼的口粮————」 说着说着,恐慌像瘟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 几个年轻的学徒甚至已经停下脚步,腿肚子发转,眼神不受控制地往驿道两边的荒野里瞟,生出了逃跑的念头。 「都给我闭嘴。」芬奇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压着嗓子低喝了一声。 他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常年管事气场,瞬间把周围几个学徒的慌乱撼了下去。 「这里是防区外线,现在跑进灰雾,活不过半个时辰就会被,魔物啃得只剩骨头。 人家费那么大劲把我们全须全尾地拉过来,不可能是为了带到城墙底下当烂肉的。」 就这样队伍里的骚动被他几句话硬生生摁了下去。 芬奇转过身,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不过他嘴上说得镇定,但心里同样是一片茫然和恐惧。 抬头看向驿道尽头,灰雾深处,黑松堡那巨大而冰冷的黑色轮廓已经若隐若现,仿佛正冷冷地等着吞噬他们这批新到的血肉。 随着逐渐靠近黑松领内堡,几百名从铁辉领押送来的工匠瑟缩在寒风里,本能地绷紧了后背。 他们低着头,等着落下的皮鞭与喝骂,或是套上脖子的锁链。 但沉重的包铁城门在一阵钝响中缓缓拉开,门后没有全副武装的监管。 反而空地上架着几口半人高的大铁锅,木柴烧得正旺,滚烫的肉骨麦汤正往外翻着浓烈的白汽。 荤腥的热气顺风灌过来,瞬间冲散了灰雾里的土腥味。 铁锅后方,一字排开十几张长木桌。 每张桌前都烧着火盆,桌上的着分类极其精准的铁牌: —— 【炉工】丶【锻工】丶【木工】丶【石工】丶【炼金师】丶【杂工与学徒】。 面无表情的书记官坐在桌后,手里捏着蘸满墨水的羽毛笔。 盘问的声音像刀子一样短促乾脆:「姓名?原属哪领?会什么手艺?手眼有没有残疾?以前在哪道工序上待得最久?」 桌旁披着罩袍的医官动作麻利,翻看工匠的手指和眼脸,快速查验冻伤与疫病。 答完话,查验过关的人,当场领走一块铁牌和一大碗热汤。 芬奇站在风口,双手捧着粗木碗,肉汤的滚烫隔着木头烙进掌心。 他看着那些细分到极致的铁牌,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肩膀,无声地塌下来半寸。 看来黑松领在筛选有用的人,非是让他们来当填线宝宝。 第一批工匠碗里的热汤还没喝尽,几名书记官已经捧着墨迹未乾的底册,大步走向城门内侧的巨大木制公示板。 名单后方,是一排排早已画好的严密网格,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 书记官踩上木梯,没有任何废话,直接照单宣读起来: —— 「木工三组,跟后勤军需官走,即刻接手西侧城墙修补!」 「特殊类型匠人及炼金学徒,直入内堡地下工坊,由维克托大师接管!」 「你们这些人入统筹处工坊司报到!」 听到自己的去向,芬奇咽下嘴里最后一口混着麦粒的肉汤。 他低下头,死死捏紧了手里那块代表身份的铁牌。 黑松主堡的最高观测台上,希恩双手按着冰冷的围栏,俯瞰着下方城门后的空地。 几百名工匠喝完热汤,领着木牌,在军需官的引导下分流。 长长的队伍被精确地切成几截,分别涌入不同的营房和地下工坊。 在希恩眼里,这就是一张庞大而冷硬的工程图纸,正在被一个个零件填满丶咬合。 他微微垂下视线,恩义圣典的因果视界无声张开。 下方攒动的人群上方,成片的色彩交织浮现。 —— 大片的灰白色占据了绝对的主导,那是长期被当成消耗品后,深深刻进骨子里的麻木丶戒备与疏离。 但在这些灰白之中,已经星星点点地晕染开大量的淡绿色。 一碗滚烫的肉骨麦汤,掐断了他们当肉盾炮灰的恐惧,催生出了一丝求生的信任。 而在队伍里,还有极少数几道剔透的翠绿色。 那是像芬奇这样,看透了黑松领这套严密秩序的价值,在长夜的绝境里提前看到了活路的人。 希恩的目光扫过那大片的灰白,眼神没有半点波动。 这是人之常情,而且他也不急,长夜里的忠诚是最廉价的东西,只要这些人按部就班地走进工坊,拿着工分换到第一顿足额的口粮。 黑松领这台绝对公平的制度机器,会在三天之内把这些灰白全部转化成代表归属的绿色。 而随着首批工匠的色彩转绿,恩义值的次级权限随之解锁。 三级以下的技能面板如流水般在希恩眼前刷过。 满屏的底层词缀密密麻麻地砸转出来:【lv1粗糙锻打】丶【lv1基础木工】丶【lv1 皮革缝合】———— 绝大多数人的手艺都很平庸。 他们只是用来填进庞大工业流水线最底层的粗糙齿轮。 但对眼下的黑松领来说,正是这些海量的低微技能,足够强行垒起防线初期的拒马丶 战壕和重炮地基。 希恩的目光快速过滤着繁杂的数据。 人口基数一旦拉大,即便是旧贵族挑剩下的队伍里,也必然会筛出异数。 几道罕见的【lv3机械拼装】丶【lv3火油提纯】等高阶技能词条在人群中跳了出来。 希恩将这几个带着特长的名字和长相刻进脑子里。 底层齿轮负责撑起防线的骨架,而这些握着lv3手艺的人才,必须被单独抽出来,嵌进黑松军工体系最锋利的刀刃上。 确认人员全部分流归位,希恩收起视界,转身离开高台。 清晨的工棚里寒气透骨。 工匠们刚从冻硬的地铺上爬起来,门外的黑松近卫就开始了毫无规律的单点叫名。 被叫走的人,有的很快回来,有的直到正午也没见人影,像是再也回不来了。 「芬奇。」 近卫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听到名字的那一瞬,芬奇浑身猛地打了个寒战,冷汗瞬间浸透了粗布单衣。 他跟在近卫身后往前走,脑子里翻江倒海地过着自己曾经罪过的人。 每往前走一步,他都觉得脖子上的生铁铡刀更近了一寸。 木门被推开。 这是一间临时隔出来的小书房,木桌上凌乱地堆着几本摊开的底册,画满网格的羊皮纸,还压着几个粗糙的齿轮铁件。 希恩坐在桌后,抬头瞥了他一眼,让芬奇浑身的皮肉瞬间绷紧。 希恩却先出声了:「若给你三十个手艺高低不齐,脾气还不合的人,你打算怎么排? 「」 芬奇脑子里备好的一肚皮求饶话瞬间噎死,死寂了两息,他乾咽了一口唾沫。 常年在工坊里磨出来的职业本能越过了恐惧,让他脱口而出:「先分老手和学徒,火口边上不能全挤着老工匠,脾气冲容易炸炉————」 一提到工序,芬奇的声音不自觉地稳了下来。 「但最要紧的,是中间记数的人————前头锤子砸得再快,后头料接不上,立马就得堵死。」 他悚然发现,在希恩的引导下,自己竟然在毫无保留地往外倒压箱底的统筹手艺。 芬奇站在原地,后背的冷汗被风一吹,彻底反应了过来。 对面的年轻领主根本不是在碰运气抓壮丁,而是有准备的。 对方不知用什么法子,早就把他的老底和本事看穿了。 希恩听完芬奇的回答,合上手边的登记册,提起炭炉上的纯银铜壶,倒了一杯热腾腾的红茶,顺着木桌面推到对面的空位前。 「坐吧芬奇,你并不是一个出色的工匠,但你懂得如何管理这些只会抢锤子的铁匠,或许你跟我很像。」 芬奇听到最后一句,连忙摇头,眼眶深处涌起一阵陌生的酸涩。 他用力眨了两下眼睛,硬生生压了下去。 打半辈子铁,所有人都只看重火口边上的手艺。 这是头一次有人夸奖认可他引以为豪的技能。 希恩没有留给他发愣的时间。 他直接从桌上抽出一张画满网格和箭头的羊皮纸,推到芬奇面前,敲在其中一个用墨水圈出来的节点上。 「从今天起,你坐这个位置,暂代二号装配线的管事。」 芬奇盯着纸上那些被切得细碎的网格,脑子里嗡嗡作响。 「装————装配线?」 在他四十多年的认知里,军械是一群学徒围着一个老师傅,从一块生铁一路敲到底打出来的。 把打铁拆成一条线,完全超出了旧工匠的常识。 看着芬奇发呆的模样,希恩眼角带起一点笑意:「不用现在全听懂,会有人带你先去学习的。」 芬奇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图纸,心里依然发虚。 他一个铁辉领来的外乡人,去管黑松领本地的老工匠,人家凭什么服他? 没等他把推辞的话憋出口,希恩像看透了他的顾虑,嘴角的笑意收敛:「怕本地的老工匠不服你?黑松的工坊不讲资历,只看本事和贡献。 如果有谁不服,让他们别来找我闹。之后,你拿你那条线上的成果,去堵他们的嘴。」 芬奇走出书房时,外头的冷风猛地灌进领口。 他这才惊觉,自己的后背早被汗水浸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死死攥在手里的那张羊皮纸,突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踏实感。 芬奇退了出去,书房里归于沉寂,只有壁炉里的残柴偶尔爆出一声轻响。 希恩靠进高背椅,伸手拿过桌上那张名单,在芬奇的名字上划了一道平直的黑线。 「伊凡。」希恩没有回头,「去叫下一个。」 「是。」伊凡转身推门而出。 ———— 一整个夜晚,木门被不断推开。 那些在城门外被希恩标记出三阶技能的人,接连不断地进这间屋子。 他们之中,有懂符文刻线的落魄学徒,有能凭回声听出高炉底座裂纹的瞎眼老匠,还有能从烂泥里分辨隐性矿脉走向的枯瘦老农。 在外界里,这些人因为脾气古怪,残疾或是不懂逢迎,被当成边角料随意丢到了永夜长城。 在希恩的眼里,这可全都是宝贝呀。 且在希恩的面前,他们甚至来不及搬出那些伪装,就被恩义圣典的提问剥得乾乾净净,是他们不知道的技能,希恩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希恩坐在主位上,如同一个冷酷而极其精准的工具机操作员。 他将这几十个有着极高单项手艺,却在外界格格不入的异类,一颗接一颗地插入统筹处五司的核心卡槽里。 直到天际边缘渗出第一丝带着血色的暗光,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被黑色的墨汁画上。 第126章 长夜的钢铁工厂 第126章长夜的钢铁工厂 天还没亮透,芬奇双眼布满血丝,跟在领路的卫兵身后,队伍里还有另外五个中年男人。 大家互不相识,但借着火把的微光,能扫出彼此的底细。 粗大的手掌,指甲里洗不掉的油垢,身上还残留着铁屑的味道,一看就都是底层爬上来的工匠。 而此刻几人一路闷头赶路,偶尔视线撞在一起,又立刻警惕地移开。 google搜索twkan 芬奇走在队伍末尾,昨夜他几乎没合眼,希恩大人的那些话还在脑子里来回撞击,令他胸口发烫,却又觉得有些茫然。 随着队伍绕过内堡,向着防区深处走去。 还没看见建筑,一阵持续的噪音先撞进了众人的耳膜,但既不像内陆铁匠铺里杂乱的打火声,更没有工头扯着嗓子的叫骂。 「咚——咚—」 沉重的节拍震过冻土,带着一种极具压迫感的节奏,连带着芬奇的牙关都跟着隐隐发麻,这让他更加心惊。 终于穿过灰雾,一座巨大的黑石建筑显出轮廓。 墙体厚实得像堡垒,几根粗壮的铁皮烟囱最为显眼,直指暗沉的天空,正往外喷吐着浓烈的灰白蒸汽。 高大的包铁双开门前,加里克已经等在风口,昂着脑袋等待他们的到来。 如今他已经是领地工坊司的二把手,再加上维克托不管俗事,如今这片厂区的管理全凭加里克。 看着这六个满脸拘谨的工匠,他眼底闪过一丝优越感。 这些人手里都有真本事,不然也不会被希恩大人挑出来填补工坊的中层。 但在加里克眼里,他们身上依然透着旧工匠那种闭塞落后的酸腐味。 这让他一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在心底升腾而起。 跟着圣选的伟大领主大人,他早已跨进了新时代的门槛,并且成了这台巨大机器的运作核心之一,这让他无比骄傲。 当然作为老油条,这些情绪是不可能体现在脸上的。 加里克收敛心思,换上了一副熟络的笑脸:「都到了,我是加里克,工坊司副司长,往后你们由我来负责。」 六个人面面相觑。 谁也没听过副司长是个什么官位,但傻子也看得出这人的分量。 芬奇几人咽了口唾沫,连忙抚胸行礼。 加里克微微点头:「我带你们参观一下,用眼睛好好看,有问题先记着,等走完这一圈再统一问。」 加里克丢下这句话,直接迈步跨入热浪。 芬奇等人赶忙闭紧嘴巴,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推开最后一道隔温木门,滚烫的空气像实体般的浪潮,劈头盖脸地砸在六人脸上。 外界是滴水成冰的永夜寒冬,这里却是焦灼的盛夏。 芬奇下意识眯起眼,视线越过蒸腾的白雾,看清了这座钢铁怪兽的内脏。 高耸的穹顶被纵横交错的粗大蒸汽管道占满,厚实的铁管微微震颤,发出沉闷的「嗡嗡」声。 半空中悬着铁制的指示牌,被铁链拽着,冷冰冰地标示着分区:【1号锻造区】丶【2 号装配线】丶【质检总区】。 地面被醒目的黄漆划出了规整的格位。 物料箱丶半成品丶废料筐,各归其位,没有半点内陆作坊常见的凌乱。 「镗——镗一—」 巨型蒸汽锤每一次砸下,地面的震颤便顺着靴底直冲众人的膝盖骨。 芬奇死死盯着前方那个不断喷吐白烟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堆极其粗犷的生铁疙瘩,齿轮的接缝处是不断向外渗着黑黄的粘稠机油。 粗野狂暴,像一头正在冲锋的魔兽。 随着气阀发出刺耳的嘶鸣,几个赤裸上身的汉子猛地拉下沉重的操纵杆。 烧得炽白刺眼的钢锭被精准推入下方,狂暴的锤头轰然坠落。 一次次千钧重压之下,原本粗糙的钢锭被强行挤压进模具,化作边缘锐利丶弧度完全一致的精钢甲片。 这是一种芬奇等人在旧作坊里熬了半辈子都没见过的画面,用最野蛮的力量,碾压出最苛刻的规整。 加里克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新人眼底的战栗,故意拔高音量,声音穿透机器的轰鸣:「原本一个老师傅带两三个学徒,守着个破风箱敲敲打打,打出一副好甲能吹嘘半个月,但在黑松领,那种慢腾腾的把戏只配扔进废料炉。」 加里克抬手指向锤座下方,那里,完全相同的精钢甲片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台机器只要炉火不灭,一天吐出的甲片能武装一个满编中队,而且它不知疲倦,更不会因为手腕发酸而敲错半寸。」 灼热的空气仿佛在众人周围停滞了。 他们本能地觉得荒谬,可看着眼前这台正发出狂躁轰鸣的钢铁巨兽,所有质疑都被那沉重的「镗镗」声强行砸碎。 接着加里克又指了指旁边的长形铁桌,芬奇看过去,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没有想像中琳琅满目的各种武器,铁桌上只有堆积如山的零部件。 左边是几千个一模一样的齿轮,右边是上万枚规格分毫不差的精钢箭簇。 它们像麦粒一样堆在那里,透着一种违和的丰收美感。 工人们在那条被称为装配线的长桌前重复着简单的动作。 但哪怕浑身被油污浸透,他们的眼神里却没有奴隶般的死寂,反而因高温和劳作透着一种异样的亢奋。 「三组的,加把劲!这个月工分够了,都能搬进新盖的保暖宿舍!」有人抹了一把脖子上漆黑的脏毛巾,大声呼喝着。 「加餐!加餐!我要吃肉!」同伴哄笑着应和,手里套紧螺栓的动作却快得生残影。 芬奇听着这些琐碎的叫喊,心头却掀起了巨浪。 在这个随时会被魔物撕碎的永夜长城,黑松领撑起了这样一个安全且温饱的避难所。 只要按规矩干活,就能吃饱饭丶睡得暖,这比任何神只的许诺都要奢侈,足以让这些底层人为了维护这座工厂去拼命。 加里克领着几人再往前走,停在一张极长的包铁工作台前,上方悬着块牌:【蒸汽连弩装配区】。 连弩他们懂,可加上蒸汽二字,便透出一种陌生感。 长桌两侧,没人在意这几名参观者的靠近。 精钢弩身刚从前头的模具里撬出来,卡尺一推,检验合格的便直接甩进藤筐。 下一双满是老茧的手立刻接管,「咔哒」两声扣下机括完成回弹测试。 就连符文刻绘也是由一人刻一种符文。 几名套着防具的构装师面无表情地坐在木凳上。 第一人落刀,在底座刻下微型坚固符文,随手推给第二人灌注启动符文,第三人收尾,刻录乘风符文。 银屑飞溅,没人去管通篇的构架,每个人只死死盯着自己负责的那一两条凹槽,一把把带着魔纹微光的不知名兵器,一件件像流水般完成了。 加里克察觉到了这种死寂。 他微微扬起下巴,眼神掠过众人发直的眼神,语气里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自豪。 「看明白了么?这里的规矩只有两条:第一服从流程,第二精准。 领主大人说过了,我们要的不是一把符文圣剑,而是能把那些杂碎脑袋射穿的一万把蒸汽连弩。」 六个人没一个人回应他的话语,但是眼里的震惊就是最好的回应。 若在内陆诸国,这种精度的附魔军械绝对是烧钱的艺术品。 得供着头发花白的老匠人慢工出细活,再请神职人员进行繁琐的赐福仪式,三年五载攒出一把,历来是高阶骑士的私人珍藏。 可在这永夜长城的特角旯处,它们变成了按重量计算的消耗品。 六个资深手艺人的呼吸全乱了,前的这些东西足以撼动他们的世界观。 加里克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将几人绷紧的面皮和发直的眼神尽收眼底。 他很享受这种视线,那种见证旧时代顽固脑袋被一点点敲碎的快意,当然他早已忘记了,去年希恩提出这个方案的时候,他还质疑过。 惊骇过后,芬奇那双在作坊里熬了半辈子的眼睛,开始不受控制地拆解桌上的动作。 这和他在内路那里见过的「各凭本事」完全不同,这里把最费神的绝活,砸碎成了最蠢笨的死工序。 不需要几十年的火候,不需要悟性,只要按个手脚健全的活人上去,死练十天,就能顶掉内陆的老师傅。 而这些人很多甚至不知道,自己手上做的这一段零件,到底最后会装到什么上。 芬奇喉结急速滚动,猛地喘了一口裹着机油味的粗气。 立刻他根据希恩昨天的话语,找准了自己的位置。 领主大人把他挑出来,图的根本不是他的手艺。 大人需要的是一双懂行的眼睛,像看守机器一样,去死死盯住这些干活的人,确保每一个细枝末节的工序都严丝合缝。 等绕过废料区,重新站到大门通风口时,六个人明显安静了下去。 外界的寒风兜头压下,芬奇猛地打了个寒战,被热汗浸透的里衣瞬间变得冰凉。 其他五个中年匠人眼神涣散,像是刚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魔中挣脱出来。 他们并没有完全看懂加里克口中所谓的流程。 但那股由钢铁和汗水构成的秩序感,已经成了压在他们心口的一座山。 没人开口,来时的拘谨和戒备早散乾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时代当头碾过后的沉默。 加里克站在台阶上,看着这六个匠人,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他很满意这种反应,只有真正懂行的人,才明白刚才看到的景象有多么恐怖。 「缓过劲儿来了?说说吧,感想如何。」 其余几人还在嗫嚅着嘴唇说不出话,芬奇已经率先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了狂跳的心脏。 「大人,」他微微低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惊骇,「这种————这种神迹一样的法子,究竟是出自哪位大匠的手笔?哪怕是内陆最博学的工匠大师,也设计不出来把。」 加里克闻言转过头,看向内堡高塔的方向,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崇敬:「大匠?哼,在这片被圣火笼罩的土地上,除了伟大的领主希恩大人,谁还能画出这样的蓝图?」 芬奇的瞳孔骤然收缩,希恩那张略显稚嫩却威严到让人不敢直视的脸在他脑海中浮现。 那个只有十四岁的白发领主? 芬奇本能地想要质疑,可想起之前在领地看到的一幕幕,再联想到刚才工坊里那一环扣一环的秩序,他有一种直觉,这的确是那位领主设计的。 「我明白了,只要能让我留在这种地方,我这条命随便大人怎么使唤。」芬奇猛地抚胸行礼。 看到芬奇带头,后方的五个匠人也如梦初醒,乱糟糟地跟着表起忠心。 「行了,收起你们那些没着没落的话。」加里克抬手打断了他们。 「希恩大人不看你们的嘴,只看你们产线上的指标,别急着今天就上去抢锤子,这几天的差事,是参加工坊领导培训。 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打铁,而是怎么理解大人的流程,怎么看工度表,怎么算工分,怎么管理你们手底下那些不长脑子的苦力。」 「算了,你们先回去想想吧。」加里克摆了摆手,示意卫兵带他们去安置。 芬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喷吐白烟的黑色堡垒,捏紧了汗津津的拳头。 冻土平整的实验场边缘,希恩披着黑色大,安静地站在高台前。 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加里克快步走来,身后紧跟着两名抱着厚重帐册的书记员。 此时的加里克,脸上看不见半点在新人面前的那种傲慢。 他拼命压着嘴角的亢奋,极力让自己的步态显得像个合格稳重的工坊司主管。 走到希恩三步外,他猛地定住脚步,背脊挺直,深深行了一个抚胸礼。 「大人。」加里克的声音透着一丝发颤的激昂,「六领并入的总工坊与外围协作工坊,人员已全部落底。工匠丶学徒丶炉工丶木作丶石匠及杂工,共计三千二百二十人。」 希恩没有抬头,翻着手里的一份羊皮纸卷宗:「接着说。」 加里克生怕漏掉帐本上的任何一个字:「三轮人员筛层已经完成,核心技术工两百八十人,全部分配去盯关键工序————」 「跑了多少?」希恩目光依然停在卷宗上。 加里克笑道:「黑松领的燕麦粥够稠,工分还能换肉,没人舍得跑。 刺头主要还是那些老师傅,可一旦让他们亲眼看见一天的产出,再看到实打实的工分兑现到手里,嘴再硬也全变成了哑巴。」 希恩终于合上卷宗,抬眼看他:「那成果呢?」 加里克的呼吸瞬间粗重起来:「蒸汽连弩下线成品七十把!重型炼金床弩的基座与机括组装已经合流,五天就能拼出三台,还有您亲自画图的那批炼金火炮————」 希恩将卷宗递给旁边的卫兵,微微点头:「做得不错。」 这轻飘飘的四个字,却让加里克的肩膀猛地一颤,眼底甚至因为激动而泛起一丝血丝。 这是一种被某种无上意志眷顾的战栗感。 「这是我应该做的。」加里克声音微哑,带着近乎狂热的敬畏。 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没有给加里克任何继续邀功的机会。 维克托来了,整个人明显兴奋得绷紧:「领主大人,都准备好了。 「6 预见遇见cb 第127章 机动作战武器 第127章机动作战武器 随着时间推移,七个领地的统筹在希恩的安排下逐步落地。 主驿道持续修复,路况渐渐恢复到两年前的模样,各大领地的圣火回响台也相继建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与此同时,其余领地的木料与铁料,正一车车地向黑松领运送。 因此黑松领的工坊日夜冒着灰烟。 数千名工匠轮替排班,连弩丶炮架丶盔甲与利剑保持稳定产出。 而这些武器与防御工具成型后,立刻灰分批输送至各个领地,进行防御工事建设。 可以说七领防线,一切都在有序推进。 但整个防线体系还缺了一把利剑。 七座领地的防御设施修得再稳健,大炮和连弩也不会自己长脚移动。 一旦某个节点遭到大批魔物集中袭击,固定的防御工事驻军只能死撑。 所以必须有一把随时支援各处的利剑。 就像去年血月季,卡斯提安主教率领的那支机动圣骑部队。 当希恩提出这个构想时,众人的第一反应是迟疑。 教会的圣骑能发挥绝对压制力,是因为单兵战力远超同阶骑士。 黑松领现有的兵力,哪怕比一般领地强,甚至混编了部分教会骑士,平均实力也完全达不到那个层级。 对于这个问题,希恩早有预案。 个人肉体战力比不上教会圣骑,就从其他地方找补。 他打算用装备上的绝对优势,强行填平这道战力差距。 其实自从接手领地以来,这个计划就一直在希恩脑中徘徊。 他早就根据圣典带来的知识,设计了一套适合机动骑士使用的单兵武器与辅助器具,并交由维克多等人去研发。 但之前因为人手不足,领地的产线重心只能一直放在重连弩与火炮等城防工具上。 如今大批工匠涌入,黑松领人手充裕,这套单兵装备终于有了排期推进的余力。 与此同时,希恩开始从现有的骑士中筛选人选。 这对拥有恩义圣典的他而言,完全任何没有难度。 直接锁定目标,将那些实力过硬,恩泽值高且执行力稳定的人,一个个单拎出来。 在希恩的规划里,这批人就是未来专属军团的军团长种子。 当然黑松领距离成建制的军团还很遥远,所以现阶段他们只是七领机动体系的队长预备人选。 前天维克托来报,第一批为机动队体系定制的单兵武器样品已经完工。 希恩随即下令,将提前圈定的那批骑士召集起来。 今天他来到试验场,正是为了这件事。 场地中央,十几位骑士早已列队等候,领头的便是教会骑士出身,跟随希恩最久的法比恩。 希恩目光扫过,这些人的头顶无一例外地浮现出紫色的恩泽值。 这意味着他们不仅实力不俗,更是领地上对他绝对死忠的利刃。 骑士们眼中燃着狂热,来此之前他们已大致猜到了任务,此刻正无比期待着即将配发的新型武器。 所有人都清楚,这位领主总能拿出奇迹般的造物。 有人暗自猜测会是镌刻着符文的圣火剑,想像力丰富些的,甚至期待着能得到一把长得像盾牌一样的重剑。 希恩没有卖关子,微微偏头,示意一旁早就迫不及待的维克托。 「哗啦」一声,维克托用独臂猛地扯下油布。 骑士们的眼神瞬间停滞。 预期的坚兵利器并未出现,箱底静静躺着一堆奇形怪状的金属物件。 这显然与他们的设想完全不符。 但错愕仅仅停留了一瞬。 因为在座的骑士头顶都亮着紫色恩泽,他们无条件相信希恩,确信领主绝不会诓骗他们。 另一边维克托敏锐察觉到了骑士眼中那一瞬的停滞与细微的失望。 他清楚这些武器毫无贵族推崇的华丽感,看上去有些粗糙。 但他并不担心,因为他确信这些武器能征服众人。 实操足以展现器具的价值。 维克托招手叫出了一旁的骑士雷恩。 这位骑士是希恩专门放在工坊里试验各种武器的,所以由他来亲自展现再好不过了。 第一个试验的是一款类似城头蒸汽连弩缩小版的短型连弩,弩身安装在战马身侧。 法比恩站在最前面看得清楚,但他还是心中有所保留,骑兵的武器最忌讳成为累赘。 动作繁琐或难以极速上手,都会带来致命危险,他不认为一个需要上弦再发射的弓弩是一个好主意,不过出于对于希恩的信任,他还是没提出这一点。 演示直接开始,雷恩开始模拟朝着魔物冲锋,咔嚓一声,长枪刺在第一个假人的胸口。 按常理来说,骑士一般要在此刻拔剑抵御其他方向敌人的进攻,或者朝前方的假人补刀。 然而雷恩直接左手在马鞍上一抹,抽出那把带有小型金属气缸的短型连弩。 扣动扳机,动作行云流水。 三发短粗的破甲钢弩瞬间撕裂十步外的另一个假人。 这一幕在颇有实力的骑士眼中十分震撼,甚至传出了倒吸凉气的声音。 单手持握,无需上弦,瞬间激发,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 就算是教会中的神官,使用远程神术也不可能这么快,还需要吟唱时间。 可这把短型连弩不需要祷词,不需要停顿,甚至不需要给对手反应的机会。 众人脑补出红月夜袭的场景。 一枪刚捅穿扑到壕沟边上的怪物,第二只邪物便已踩着尸体扑上来。 往常这种时候,只能硬扛,去赌那一瞬间能不能撑过去。 这东西或许不能取代长枪和骑士剑,做不了堂堂正正的主武器,但这绝对是他们见过的最佳副武器。 众人的呼吸还没从那三发破甲钢弩带来的震动里缓过来。 维克托已经抬了抬下巴,示意雷恩展示第二件器具。 这是一件短筒式的发射器。 铁筒比前臂略长,发射头是一根三角倒钩形的矛,末端连着一个轮子,表面刻着简洁的符文。 雷恩面前,早已摆好一块少说也有数百斤重的巨石。 他策马疾驰,直接甩出三角倒钩形的发射头。 伴随刺耳的破风声,飞矛呼啸而出,死死咬住巨石。 下一刻,雷恩猛拽缰绳,战马向后发力,拖索器的钢缆瞬间绷直。 那块三名骑士都极难抬动的巨石,竟然硬生生从泥里拔了出来了! 先是微微一颤,随后整块巨石轰然松脱,在地上拖出一条深而长的沟壑! 场边骤然安静了一瞬。 这东西附带的,根本不是单纯的拖拽功能。 而是一种能在短时间内,凭空把骑士力量放大数倍的抓取之力。 雷恩按动按键,飞锚迅速收回,转向右手边远处,那里立着一具重达两百斤的全甲假人。 发射头再次甩出。锁扣精准卡住目标。 战马甚至没有减速,全甲假人直接被拖拽飞离。 如果换成战场上,哪怕是大型魔物,只要飞锚咬得够牢,哪怕不能直接拖翻,也至少能强行打断它的扑击与冲势。 「让我试试看。」场边人群里,法比恩已经忍不住迈步上前。 雷恩递过发射器,法比恩接手,他将钩一挂,拖绳拉紧,那具全甲假人被轻松拖走。 「大人,这东西若抓得够牢,可以用来拖其他东西,比如拉回受伤的队友,或者是绊倒大型魔物!」法比恩眼睛一亮。 甚至已经有几名骑士眼眶微红,如果去年红月季有这具拖索器,战壕里几个受伤的同袍,也许就不用留下来等死。 希恩点了点头:「这要看你们自己的发挥,下一个吧。」 希恩一声令下,试验场重新被布置。 几名学徒搬来了几具低矮的甲板,释放出雾气。 逼真地还原了血月月夜战中的灰雾弥漫,小魔物贴脸的绝境。 布置完成之后,雷恩先拿出了一个短圆柱符文的物体。 他冲着围观众人大喊:「你们先闭上眼睛低头,用手臂护住眼睛!」 骑士们条件反射般地遵从指令。 雷恩见所有人都做到,才用力将金属柱抛至空中。 一声响,一团白得刺眼的极光在半空中炸开。 哪怕骑士们都提前闭上了眼睛,抬起护甲的手臂遮挡,但是那极具穿透力的强光依然在众人眼底留下白光。 等几秒过后,强光稍稍减弱,骑士们放下手臂,睁开眼睛。 一阵粗重的倒吸冷气声在众人中蔓延。 那片人造灰雾硬生生被照亮,原本藏在雾幕中的木靶轮廓此刻纤毫毕现。 如果是在血月之下,隐藏在灰雾中的怪物将毫无遁处。 连法比恩都有些震惊,就算是主教级别的神术,想达到这种效果还是十分困难的。 而没等众人缓过来,雷恩紧接着掏出第二个物件。 一个灰白混合丶刻着符文的圆球。 他踏前一步,将源炉冲着远处被照亮的靶群重重砸下。 「啪!」 混杂着圣水的金属破片如一场暴雨,呈扇面横扫而出。 众人震惊,物品的原型他们是见过的,是那种大炮的炮弹,没想到可以直接做成这种小型的,而且威力也十分强大。 法比恩的双眼死死盯住那片被打得稀烂的障碍,大脑开始疯狂计算。 这恐怖的覆盖面,这威力一瞬间能杀死几只魔物? 试验场内,炸碎的陶片死死嵌在糜烂的木靶上,浓重的圣水气味在冷风中久久不散。 全场陷入极度压抑的死寂。 十几名骑士胸膛起伏,盯着那片瞬间溃烂的假人区。 木箱底其实还有几件武器没演示。希恩抬起手,轻轻压住了维克托的动作。 他走上前,自光依次扫过这十几名骑士的眼睛:「你们都看到了,这些东西是专门为你们造的。」 众人连忙点头,但也不知道怎么形容这些武器的强大希恩继续说道:「现在的七领防线是一体的,这也是顶在永夜最前方连成线的七盏灯。 任何一盏熄灭,血月的怪物就会顺着缺口倒灌进来,我们确实修了很强的防御工事。」 但城墙上的重连弩和火炮不会长腿跑,必须有一批人,能在第一时间离开安全的掩体,飞速救援,就像去年卡斯提安主教手下的那支机动圣骑。」 场中的气息逐渐焦灼,希恩却毫不留情地浇了盆冷水:「但有一件事,我必须先说明白。论单人战力,你们根本比不上教会的圣骑,你们做不到靠高阶斗气去硬冲死局。」 几名骑士的肩背,几乎是本能地微微一滞,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肉体战力追不上,就只能从别处找补。」 希恩的手指依次点过木箱里的金属器具。 「短型连弩补火力的空窗,飞锚拖索补绝对力量的差距,炫光照明件补视野盲区,祝圣霰裂壶补贴脸混战的劣势。 这些东西,就是用来强行填平那道实力的鸿沟,只要能把防线缺口撑住,完成救援,在战场上你们和那些圣骑就没有任何差别。」 刚听到希恩说他们比不上教会骑士时,几名骑士默默低下了头。 毕竟战力差距是无可辩驳的事实。 但随着希恩把战术逻辑彻底拆解开,他们的脊背又一点点挺直了。 希恩没有理会他们的情绪起伏,继续抛出底牌。 「箱子里的这几样,是目前最完善的,工坊里还有强大的东西正在工坊里推进。 专门对付大型魔兽的震爆弹,用来切断兽潮,封堵缺口的阻燃雷,还有配合你们机动的特制近战兵器。」 希恩每念出一个东西,骑士们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他们刚刚亲眼见识过这几件样品的实用性,没有人会质疑希恩说的话。 希恩将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那些收紧的目光,因渴望而变重的呼吸,都说明这群老兵的战意已经被点燃。 他的语气也跟着抬高了几分:「从今天起,你们会是防区的第一批机动队队长,我挑中你们,是因为你们信得过,是我最忠诚的利剑。」 众人的情绪一下子更高了,像是现在就能跟着希恩冲上去和魔物拼命。 希恩趁热打铁借用教会圣典,火上浇油道:「《至圣圣典》第五卷有言,至圣赐下火种,非苟安于圣城取暖,乃为勇者手持圣火,涤荡荒原之暗。 如果火只能留在祭台上,长夜就永远不会被驱散,你们从今日起,就是灰雾防区的举火者,为永夜长城后的人们驱散黑暗。」 法比恩站在最前方,眼眶微微发红。 这位虔诚的教会骑士,仿佛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归宿。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双手倒握,将剑锋重重刺入坚硬的冻土中。 「愿以吾血,承载圣火。愿为前驱,举火破夜!」 没有任何人下令,其余十几名精锐骑士同时拔剑刺地,齐齐单膝跪倒在希恩面前。 「愿为前驱,举火破夜!」 > 第128章 泪骑总督府的两封信 第128章泪骑总督府的两封信 夜很深了,泪骑总督府的书房内还燃着烛光。 厚重的石墙隔绝了外头的寒风,血月渗人的寒意却依然一点点渗进屋内。 亚索尔在永夜长城驻守了六十多年,对着血月侵蚀,他依然有着极度的厌恶感,这让胸口的那道旧日暗伤正隐隐作痛着。 他坐在靠椅上饮了一口烈酒,准备开始一天最后的工作。 桌上摆在一大叠信件,这些多数是各大重要领地的神官传来的。 多数内容无非是某位领主借着汇报之名,拐弯抹角地替自己争取更多的资源与特权。 亚索尔的目光很快停在其中一封上,那是埃蒙的信,伸手将那封密函单独抽了出来。 灰雾防区的七座领地,几场连战下来,几乎只剩一口气。 就算换个经验老到的成年领主过去,也未必能在短时间里把那堆烂摊子解决。 可如今坐镇那里的是希恩,一个才十四岁的少年。 亚索尔对他一直很有兴趣,想要看看他是怎么做的,能做到哪一步。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埃蒙这封信其实就是替他来求援的,求总督府替灰雾南段再续一口命。 可当羊皮纸展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极为镇密的灰雾防区合防总纲。 埃蒙在信中详细汇报了希恩这几个月来的动作。 比如修整领地丶建立制度,黑松领根据制度迅速运转。 亚索尔的眉头跳了跳,看来自己稍微低估了这位天才,于是他继续往下看。 埃蒙接着汇报了希恩的后续动作,统一战策,统一工分体系,主持驿道修复,落地换马点与中转仓。 将各地的木料丶铁料丶工匠,以黑松领为中轴进行统筹调拨。 希恩以极其强硬的手段,将七座烂领地统一成了一块铁板。 亚索尔低声给出评价:「是个天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 要知道在泪骑防线,能这么快将防区统合起来也不常见。 更让他吃惊的是接下来的段落,埃蒙连续汇报了三件事。 黑松工坊已进入稳定产出,武器持续输出。 希恩已经开始筛选骑士,准备组建机动支援体系。 圣火回响台已经在七领实验成功。 亚索尔的视线扫过符文重炮和机动骑士队,些东西固然重要,可在教会体系里,都能找到相似的原型令他瞳孔微缩的,是卷宗附带的那张粗糙图纸,以及压在图纸上的一份加密说明。 那是圣火回响台的具体运转描述。 亚索尔将那两张纸抽了出来,放到烛下细看。 上面详细描述了这种能在灰雾中瞬间跨越领地传阅的军令装置。 这位在户山血海滚了半辈子的统帅,眼里也难掩震惊。 只有真正统御全局的人,才能明白信息及时传递在永夜长城意味着什么。 每一年都会有节点被攻破,求援信使死在路上,等他发现的时候,防线往往已经被撕开了几十里。 许多时候,不是援军不愿去,而是还没等他们知道出事,出事的地方就已经没了。 如果这个圣火台真如信中写的那么有用———— 那么足以改变整个长夜战争的形态。 当然他并未打算在今年全面铺开这种技术,时间来不及了,且技术需要时间考验。 现在只凭信上的几行字和说明书,根本体现不了什么。 这次的血月季将是希恩的考场,一场血月季才能证明这项技术的完善。 亚索尔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够稳妥。 于是写了一封信给希恩,要求把技术传来,他将派出五百名教会骑士作为交换。 但实际上就是总督用五百名教会骑士去支援黑松领。 他是泪骑总督,人类阵营最有权势的人之一,他想要希恩只能乖乖奉上。 希恩也从未打算藏着掖着,他本就是想吸引这位总督的注意。 想要上台表演,就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见证人。 亚索尔写完之后,亲手压上私印,又额外补了一行只给军需处看的旁注:此信入最高优先级,不得延误。 接着拆开其他的信件,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却克制的脚步声。 亲卫送进一封刚到的加急密信。 信上表面是卡斯提安本人的私人印记,外叠一层教会战时秘档封纹。 上面还加了一道暗蜡封线,这只在极少数不可入常规军报的事务上才会动用。 亚索尔看到封口,眉头轻轻皱起。 照以往的经验,卡斯提安很少寄信给他,通常只有危急情况才会这样处理。 亚索尔拆开信。 信中写的是卡斯提安剿灭防区游荡魔物时的一些发现。 净化过的旧尸坑边缘,次日会重新返出暗红湿痕。 湿痕从冻硬土层里一点点沁出,颜色发暗,边缘带细密丝络。 白天看着像薄薄一层干掉的血痂,一到后半夜,湿痕又会慢慢活回来,顺着坑壁往上缓慢爬。 以及某些本该彻底腐烂塌陷的魔物残骸,剖开后内部还留着活温。 刀剖进去时,腐肉深处是会轻轻抽动。 「这些徵兆————你若还记得四十年前那场灾难,就该明白我为什么先写给你。」 亚索尔沉默了,他当然知道这代指什么。 卡斯提安没有写出那个名字,是因为在未查实之前,这种事一旦提及,会先乱人心,那只会让原本混乱的防线更加危急。 他将信纸收好,随后抬手敲了敲桌案。 很快三名亲卫推门而入,皆是三阶巅峰且曾经历过那个时代的老骑士。 亚索尔没有废话,直截了当道:「从现在起,你们脱离常规序列,只听我一人军令。」 三人同时抚胸,低头听命。 「一队,去卡斯提安信里提到的两处废哨点,任何异状都要亲眼看清。 二队,查近一个月焚场尸坑的处理记录,一笔都不许漏。 三队,去各大伤兵转运点与尸体回收区,暗查是否有相同迹象。」 亚索尔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去:「严格执行,不许声张,查实之前不进常规军报,不过圣城档,不惊动统筹处,谁敢走漏半句,按战时乱军心论。」 三名老骑士神色凛然,齐齐抚胸低头:「遵命,大人。」 > 第129章 灰血疮口,最恶灾变降临! 第129章灰血疮口,最恶灾变降临! google搜索twkan 泪骑防线的北端,一处常年被刺鼻气味笼罩的焚尸场。 卡斯提安带着亚索尔派来的老骑士沃尔夫,还有一队侦察人马来到此处。 队伍中央,一名年轻神官闭上了眼,低声诵读着至圣祷词,开启灵视寻找邪祟的源头0 天生就能看见污秽之物的眼睛,这种天赋就是在整个教会都极为珍贵。 细碎的祷音在风里一遍遍铺开,胸前那枚小小的圣银垂摆悬在半空开始轻微摆动,在捕捉余秽。 在他的灵视视野中,一条条肉眼看不见的暗红血管正在地面缓慢浮动。 忽然手中的圣银垂摆猛地剧烈摇晃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圈圈凌乱的银弧,紧接着猛然睁开眼,两行血泪缓缓淌下。 沃尔夫的手立刻按上剑柄,目光也骤然冷了下来。 卡斯提安早已一步上前,伸手一把扶住对方肩臂,一股厚重的斗气立刻送了进去,强行稳住对方已经被搅乱的感知回路。 神官浑身一颤,诵声戛然而止,灵视被强行切断的反噬涌了上来,弯下腰剧烈咳嗽,一口血直接呛出。 待他稍稍缓过来,卡斯提安才开口询问:「看到了吗?」 年轻神官点了点头;嘴角还带着鲜血:「那————那里————」 他强撑着虚弱的身体在前方引路,众人跟随其后,在一座座未完成焚化的尸堆中艰难前行。 堆积的尸体散发着刺鼻恶臭,基本上都是魔物的残骸,或是永夜长城战亡的战士。 领地附近的尸体会集中统一处理,这里就是一座几个领地共用的焚尸场。 神官最终停在焚尸场中心的一块空地上。 那里的地面与周围的冻土没有任何区别。 看来源头就在地底,卡斯提安心中愈发不安,希望结果不是他预想的那样。 他挥退了想要上前清理地面的骑士,蹲下身抽出随身多年的纯圣银短刀,刀锋贴着地面,刮去表层冻土。 冻土底下露出一层半湿半乾的粘稠痕迹,颜色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 而卡斯提安的手里的那柄圣银短刀,忽然开始震颤蜂鸣。 虽只是极细微的颤动,却让在场众人的后背同时窜上一股寒意。 像这样示警般的圣银共鸣,只有在碰到极高浓度的污秽时才会出现。 卡斯提安的情绪瞬间沉入谷底,他紧握短刀用力向冻土下的粘稠物体刺去。 粘稠物如活物般快速蠕动,黑烟冒出。 周围几名骑士脸色同时变了。 旁边的年轻神官,脸色发白道:「主教大人,这是下层尸毒返潮了?」 尸毒返潮并不算罕见,在永夜长城只要战场净化做得不够彻底,就会偶尔重新析出的尸血活性和腐败污染。 麻烦归麻烦,却还在可控范围里。 卡斯提安摇了摇头:「这是灰血疮口。」 这几个字一落,沃尔夫的瞳孔立刻缩了一下。 年轻神官愣在原地,甚至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突然想起了什么,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了下去。 所谓的灰血疮口,其实是由积累百年没散乾净的怨痕组成的灾变。 就像一道流脓的伤口,里面的灰红色怨痕会一点点往外渗,附近的尸体与残骸,甚至地上的血泥,都会逐渐被它附身,最后催出新的灾变物。 最令人恐怖的是,只要出现了一处疮口,就证明了一件事,永夜长城很可能有无数道伤口———— 这是永夜长城最可怕的灾变之一! 可它已经整整四十年没有出现过了,如今却直接出现在了自己的眼前。 卡斯提安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声音暴烈急促:「退!所有人,立刻退出焚尸场! 快!」 但已经来不及,焚场活了。 那些原本被烧得残缺不全的尸骸,化做新的魔物站了起来。 半截裂角犀的躯体连着十几只食尸鬼的利爪,拖着粘稠腥臭的血水,如海啸般扑向众人。 一名骑士才刚斩断扑到面前的利爪,那只断爪竟瞬间被疮丝重新裹住,长成更长的骨爪抓了回来。 一头缝合怪被重斧当胸劈开,裂开的腐肉还未来得及坠地,便在半空中炸成数十只拳头大小的血虫,顺着甲缝疯了一样往骑士身上钻。 卡斯提安扯下宽大的主教长袍。 乾瘦的躯体像被强行点燃,圣纹亮到极致,爆发出刺目的极昼白光。 他一步踏出,在原地留下残影,下一刻便已撞入那头木屋大小的巨型魔物合成体中。 「轰——!」 卡斯提安一拳轰出。 白金斗气在拳锋前沿瞬间炸裂,那头庞然大物连哀鸣都未来得及发出。 半边身子便被硬生生轰成漫天斎粉,爆开的灰烬与血雾甚至在高温中直接汽化。 然而这并没有吓退那些尸骸怪物,反而让他们源源不断的涌过来。 卡斯提安没有后退半步,像一块狂潮中的礁石,任由四面八方的尸骸怪物扑来,再一拳一拳,将这些怪物在最短距离内硬生生捶碎碾爆。 任何敢踏进他周身三丈之内的怪物,都在纯粹物理力量与神圣高热的双重压制下,直接打成飞灰。 而代价是老迈的身体在圣纹超负荷运转之下开始渗血。 细密的血珠从皮肤下浮出,还未来得及滑落,便被那骇人的高温瞬间蒸发,化作一缕缕淡红薄烟。 远远看去,他整个人都像一枚被烧到发白的炉芯,站在尸山血海中,灼亮得令人不敢直视。 这是至圣教会最古老暴戾的苦修士战斗风格。 这一战,硬生生打了数个小时。 直到最后一头由数十具残骸拼凑出的怪物,被卡斯提安单手捏碎了核心颅骨,整座焚场才终于一点点安静下来。 原本的冻土平地,也被狂暴斗气硬生生砸出一个巨大深坑。 几十位骑士绝大部分重伤,靠着断壁大口喘息。 卡斯提安站在巨坑中央,白金斗气缓缓收敛,圣纹也一寸寸暗了下去,身上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整具身体都在承受长时间爆发的反噬。 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胜利过后的眼里没有半分轻松。 拳头告诉他,这处焚尸场的伤口,并非是四十年前那场清理所遗留下来,是近年有人刻意创造的。 > 第130章 血月季前的开胃小菜 第130章血月季前的开胃小菜 永夜深处,一座僻静的巨大穹顶堡垒伫立在灰红月光里。 奇怪的是在这里血月照耀下的土地上,堡垒内竟然闻不到腐血味,甚至浮着很淡的香味,有点像贵族宴厅里残留下来的薰香。 堡垒穹顶之下,悬着一张由无数极细红线交织成的巨大网络,红线密密麻麻铺成一面,从中央延展出去,最后没入血月笼罩的雾里,直指远方那条永夜长城。 忽然极轻的一声裂响,一根红线断了。 下方那张巨大的书桌后,人影停住了动作。 月光落在桌面上,也照亮了那双手。 那是一双苍白修长,没有血色的手一只手正慢慢把玩着一枚圣银币,银币在指间翻转,另一只手原本按在摊开的教会经典古籍上,正要往后翻。 听到声音时,那只翻书的手停了。 他抬起眼,月光正好把那张脸从阴影里一点点照出来。 太完美了,完美得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就像被人精心塑出来的一件器物。 他看了眼崩断的细线,唇角轻轻动了一下:「哎,我还是小瞧了他们。 原以为要等到血月季大崩溃的时候,才会发现我精心安排的小礼物。」 他垂眼看向摊开的圣典古籍,手指在某一页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挑一段合适的祷文:「既然如此————那就在血月季之前,再给你们添一点开胃的小菜吧。」 天还没亮透,白牙领外缘的武器回收区已经开始了工作。 两名轮值骑士提着灯,从堆成小山的废木料和旧皮甲堆旁走过时,却同时停了脚。 味道不对,不像防线上常见那种烂肉腐气,这股味道更加阴湿,里面裹着一股浓烈的腥味。 「该死,又返潮了。」一名骑士骂了一句,拔剑拨开最外层的旧皮甲。 可见到腥味来源,两个人的动作都听地面。 昨夜明明晒乾,准备封存的甲片缝里,正慢慢往外沁着暗红湿痕。 旁边几根废弃防马桩的裂纹里,也爬出了细细的灰红丝络,贴着木头往外探。 消息很快报到了巡查士官那里。 —— 士官披着半扣的皮甲赶来,起初也只当是尸毒返潮。 可人刚到外壕边,脚下一踩,脸色就变了。 泥皮表面起了一层薄痂,硬得发脆,像刚凝起来的血壳。 回收区四周的灰雾也低得反常,死死贴着地面不散,人一走进去,靴底都像踢进了一团冰冷黏腻的湿布。 士官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吩咐道:「先按返潮拉警戒线,别让人靠近,我去通知领主。」 奥托坐在高背领主椅里,听完士官得报告就皱起眉:「一堆破烂发潮,也值当报到这里?找队人清掉,别拿这种小事去烦我。」 而正核对帐册的驻领督务官休斯随口问道:「什么叫从缝里往外渗?是浮在表面的水珠?木桩上的红丝是什么模样?」 士兵被问得冷汗直流,只能一条条答。 休斯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直接起身:「这不是尸毒返潮。」 ———— 奥托也沉了脸:「不是返潮还能是什么?」 休斯看都没看他,直接翻出了当初签的七领律法:「统筹处铁律,领地出现异状,看不透拿不准,先传回黑松再处置。 如果因没有传回,出了意外驻领主官和督务官一起担责。」 担责两个字一落,厅里顿时静了。 奥托手里的银杖猛地紧了一下,可瓦伦从高塔坠下去的那一幕,忽然地浮进他脑子里。 他喉头动了动,最后还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还是先去看看吧,差不了这点时间。」 休斯盯了他一眼,点头:「去现场。」 一行人很快赶到外缘回收区。 现场比口头描述更恶心。 那几堆旧皮甲表面的暗红湿痕,已经连成了一整片,薄薄贴在甲面上,像刚从死肉底下沁出来的血。 墙边废木盾的裂缝里,密密麻麻全是灰红色丝络,湿亮发黏,顺着木纹往外爬。 外壕边那层血痂也在一点点鼓起,又慢慢瘪下去,像在喘气。 奥托脸上的血色一下退乾净了。 肉眼可见这已经不是返潮,是从没见过的情况。 休斯连半点迟疑都没有:「封锁整个回收区,所有人后撤,任何东西不许外移,立刻启动圣火回响台,报码黑松!」 奥托嘴角抽了一下,这道报码一发出去,就等于把白牙领的丑态原样递到希恩面前,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休斯像是看穿了他,冷冷丢下一句:「奥托大人,若只是误判,您最多丢一次脸。 若不是误判,今晚过后您丢的就是整条白牙外缘。」 他顿了顿:「还有您的命。」 奥托浑身一颤,握着银杖的手都在抖,再没敢多说半个字。 众人冲上塔楼时,奥托第一次见到这台被希恩硬塞进白牙领的东西。 黄铜支架丶导轨丶符环丶刻度盘,一层套一层,堆叠着立在那座黑铁底台上。 —— 中央那枚微缩符文安静闪烁着,照得四周晶板边缘一片冷亮。 休斯几乎是扑到操作台前。 他连披风都没来得及解,双手已经悬到那一排密密麻麻的黄铜刻度和晶板导槽上方。 脑子里飞快翻出密码本的急讯规则,手指沿着导槽一格格压下去。 随着一块块晶板被依次按下,微缩圣火基座里的火苗猛地一颤,原本完整平稳的光芒被机械和符文硬生生切开,碎成长短不一的脉冲。 「嗒,嗒嗒,嗒————嗒。」 整座回响台轻微震鸣,细密的符线沿着底座亮起,把这串节拍往外送。 奥托站在后面,攥着银杖的手心全是冷汗。 在他的常识里,白牙领向黑松求援,要骑士靠快马穿过魔物和灰雾,在夜里硬闯两天,而死在半路,从来不算稀奇事。 他也早在黑松领时,听过这台圣火回响台的名字,那时每当回事,只觉得希恩在吹牛逼。 就算是真看见消息就这样被这样当场打出去,对于他这个老古董还是半信半疑。 报码结束,塔楼里一下安静下来,只剩火把燃烧时的剥啪声,众人连大气都不敢出,等待着黑松领的回信。 好在不到三分钟,接收盘上的符文晶板忽然响了一声。 「喀哒。」 嵌在盘面的几枚晶片同时亮起,紧接着剧烈闪烁,白金色的细光一格一格往下跳。 黑松那边,收到了。 黑松领内堡最高处,统筹处中枢回响室整夜没灭灯。 今天似乎是一个比较平静的日子,圣火接收台已经一天没有接收到信息了。 直到深夜,忽然整座接收盘都低低震起来,细密的嗡鸣顺着铁架和地板一路传开。 值夜的解码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扑到桌前,眼睛紧紧盯住晶板明灭的节拍。 随手抓起一根笔在粗糙羊皮纸上飞快记录,没有半点停顿,只在第一遍闪烁,就将所有的文本译了出来。 解码官写完后,又对照着重播检查了一遍,然后抓起红戳狠狠盖下。 —— 代表最高加急印泥还没干,纸条已经被人夹进铜筒,转手送出回响室。 整个过程没有一丝多余动作。 同一时间,内堡另一头的希恩书房里,灯也亮着。 希恩披着大衣站在桌旁,手里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羊皮信卷。 那是半个小时前从泪骑城送来的加急军令副本。 整封信没有寒暄,开头就直入主题,说明了泪骑防线正面临的危急情况。 把近来几处旧焚场,旧尸坑,废弃哨点和战后回收区出现的异状逐条列出。 起初只是暗红湿痕从土层和裂缝里往上沁,旧甲丶木料与断兵表面爬出湿亮的灰红疮丝。 而一旦疮口成形,残缺尸骸都会重新拼接成新的魔物。 任何东西都可能一起被灰红疮丝缠死,长成新生魔物,且难以摧毁。 比如半截魔物骨骸连着十几只食尸鬼的利爪。 —— 更麻烦的是它不只借死物,信里专门点明,活人也能被寄生。 尤其是斗气弱的辅兵和低阶骑士,一旦被疮丝钻进伤口,或被贴身缠住太久,整个人都会被当成魔物傀儡。 接着写道出现这种情况的应对方法,首先直接封锁,原地等待总督府的圣骑前来处理。 若已发现借壳激活的行为,必须不计一切代价自行销毁。 而它们唯一的弱点,是依赖圣银与圣火的大量净化。 最后亚索尔在信末写到。 长城下积压百年的怨气,正被这些疮丝重新拖活。 它一旦顺着永夜长城生长,后果不堪设想,请各位领主谨慎处理。 希恩把信看完,手指按在最后几行字上,眼神一点点冷下去,正在思考自己的领地该怎么预防这种东西。 门外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这是希恩给予的特权,紧急事务不用敲门通知。 书记官默里带着一身寒气冲进来,双手递上铜筒。 「大人,白牙领回响台最高级急讯。」 希恩接过铜筒,抽出里面的纸条。 回响台传输功能有限,输出内容极简:「外缘回收区异变,甲缝沁血,木桩生丝,死物有响,已封区,请令。」 书房里只剩火盆中木炭裂开的轻响。 希恩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他停了一瞬。 他将纸条平平放下,压在亚索尔的军令副本旁。 两张纸并排躺在沙盘边缘。 一张来自泪骑总督府,一张来自白牙领外缘。 相隔百里,字数也完全不同,细节对得上。 希恩眼底的冰蓝光泽沉了下去。 白牙领位于自己打造的七领外缘,自己设计的时候原本就有把它放弃的计划。 如果白牙领的回收区已经大面积沁血生丝,那条连接两地的驿路绝对不再安全。 甚至这些寄生的魔物进入黑松工坊,整个领地的核心区将瞬间变成最大的灾变孵化场。 所以必须立刻执行物理切断,甚至有必要时,可以直接放弃白牙领。 默里站在一旁,等待希恩的命令。 沉默良久,希恩终于开口,连续下达了三道指令:「第一,给泪骑总督府写信,如实上报,白牙领已经发现军令中提及的异状。 第二,启动回响台,传令白牙领,调集所有临时圣火盆,就地死封异变区域,绝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三,让法比恩集合机动队,全速驰援白牙驿路。」 默里立刻应声:「是!」 第131章 危局前夜 第131章危局前夜 塔楼内一片死寂,有火把燃烧的啪声。 众人紧盯面前的奇怪设施,等待希恩的指令下达。 不到半小时,圣火台的接收盘猛地一震,中心金板的白色符文疯狂闪烁。 休斯趴在台前,一边紧盯符文,一边手不停歇,在羊皮纸上快速写下解码: 启动最高级别瘟疫与战争防御体系。 google搜索twkan 用所有临时圣火盆,构筑三道隔离沟与重点火力点。 封死污染区,任何人不得入内。 圣火回响台改一小时一报,机动支援已在路上。 由于圣火回响台传输信息的能力有限,且羊皮纸上的解码极其潦草。 奥托拄着拐杖站在一旁根本看不懂,但他看着命令在半小时内从黑松领传达至此,心中满是怀疑,怎么会这么快。 而休斯是希恩利用恩义圣典精心挑选的人才,并受到希恩本人的亲自培养。 自然明白纸上的文字的意思,特别是「最高级别瘟疫与战争防御体系」这段指令,所代表的严重性。 他立刻转身说道:「奥托大人,从现在起,白牙领将进入最高战时序列,统筹处将全面接管所有防务。」 奥托连忙点头,到底没敢多问。 但心里还在嘀咕,只是长了些红苔藓,真有这么严重? 不过从与希恩签订合约那天起,白牙领的实际控制权就已经易主。 就算他拒绝也无济于事,白牙领现在的管理层基本全是从黑松领调来的人。 休斯的强行调令层层下达。 数千名战士奔赴白牙领边缘,特别是出现诡异红苔藓的武器回收区。 重锤与铁铲轮番砸下,三道隔离沟在回收区外围迅速成型。 沟底倒满了刺鼻的火油和引火碎木,每一层都立起两人高的重型拒马。 最外围点燃了十几座备用临时圣火盆。 惨白的光芒笼罩整个回收区,将其死死圈成禁区。 在圣火压制下,即使是进入狂化周期的三阶狼人,也会被瞬间大幅削弱身体机能。 奥托站在高台上,俯视下方推进的一切。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军官的专业程度。 换作他自己,肯定连十分之一的严密程度都达不到。 他这才发觉,自己对永夜长城的残酷认知太过浅薄。 随着休斯的命令持续下达,白牙领的防线全面启动。 轻型蒸汽连弩墙机括上膛,死死盯住泥壕边缘。 两座平日里被奥托嫌弃笨重丑陋的重型蒸汽连弩暗堡揭开伪装。 黑洞洞的弩槽直接对准了最容易被冲破的入城线。 临时炮位的炮手们,但早就按照操作书,将引信与特定编号的弹药就位。 撤离线的辅兵开始按模板疏散人群。 经过一整天的紧急筹备,红月还是升了起来。 靠墙堆积的旧皮甲上,暗红湿痕凝结成块。它们随着某种不存在的呼吸开始鼓胀。 —— 废弃防马桩的裂纹里,灰红丝络如同血筋般黏腻蠕动。 外壕边缘,白天还只是薄痂的泥皮,此刻正一块块向上拱起。 奥托看着眼底,心底那种小题大做的怀疑,彻底被极端的恐惧吞噬。 他脑中闪过这几个月的经历。 那些曾让他极其厌恶的烦人帐册丶强制的军事演练,以及这位被强行塞进来的督务官,在此刻都有了致命的意义。 他在心底压抑地吐出一句:「幸好————」 根本没留任何喘息的时间。 回收区最深处那片塌陷的烂泥猛地裂开,像底下有什么东西把整层血泥硬顶了上来。 灰红丝络先涌出来,贴着地面乱窜,紧接着把埋在下面的破烂一股脑拖出泥坑,绞在了一起。 有的外面裹着废盾铁片,里面却顶着半截人形残躯。 背上还挂着烂透的皮甲,四肢却长得长短不一,各种不知名的遗骸全被勒成一团。 以及根本看不出原样的,只是一坨被疮丝死死缝住的烂肉,边爬边往下掉血泥。 它们冲出泥壕时几乎不出声,只有爪端冻土,带出一串让人牙酸的细响。 一头,两头,十几头,几十头———— 形状全不一样,方向却一样,全朝着白牙领内堡扑了过去。 灰岩领的旧焚场常年透着焦腥味。 巴伦·格兰特蹲在焚场边,伸手捻起一撮带血的泥。 作为灰岩领领主,他在这段防线熬了几十年,年轻时就是永夜长城的一名百战骑士。 接手领地后,依然守在最前线,灰岩领也曾濒临溃败,但最终都被他硬生生按住。 冻土在指腹间一搓就散。 泥土透着潮,夹杂血腥的返毒气味。 巴伦低头闻了闻,目光死死盯着脚下的土地。 半日前,总督府的加急军令送达灰岩领。 信中将此次的危机写得十分严重,巴伦将信看了两遍。 —— 于是今晚他亲自将危险的地点巡视了一遍,以防那种恐怖的情况在自己的领地发生。 「像是普通的返潮,但按最高戒备执行。」他严格地下令道。 几名军官立刻领命。 「焚烧料加三成,火盆沿壕边补满,伤兵棚和回收工棚切断联系,严禁人员混杂。 神官立刻复净焚场丶旧尸坑和工棚,老兵留守,新兵全撤,凡接触过旧甲丶尸灰丶污泥者,单独记名,限制活动。」 巴伦顿了顿,补充道:「伤口见血者,今晚严禁靠近焚场。」 周围军官神色骤紧。 巴伦平日行事极少摆出这种阵势。 老兵们对视一眼,彻底收起了对普通尸毒返潮的轻视。 傍晚时分,焚场边堆起一排排乾柴与火油桶。 神官提着水桶绕场游走,一桶桶圣水泼进泥土,沿着旧焚坑与灰沟反覆浇压。 伤兵棚外的壕沟被重新挖深。回收工棚彻底封死,门外钉上木牌,两名老兵持矛轮值。 几堆旧皮甲被单独拖出,扔在焚场边缘,等待夜里集中焚毁。 巴伦亲自监督所有防务落实。 他绕场巡视,火盆位置丶圣水覆盖丶守夜人数丶撤离路线,都逐一覆核。 一切防务已做到极致,但他心底的沉重感依然挥之不去。 直到夜色更深。 刚泼过圣水的那片冻土表面,不知何时鼓起了一个小包。 > 第132章 灰血焦土与圣火净化 第132章灰血焦土与圣火净化 在焚烧场,白天刚泼过圣水的地方,血月降临后再次往外渗出丝丝污秽邪气。 土缝里冒出暗红湿痕,连成片沿着冻土表面迅速铺开,如血河流淌而过。 另一边工棚也出了事,木架上的皮甲边缘鼓起发暗的肉膜,正贴着甲片生长,就连旁边的生锈兵器也起了丝。 这些污秽简直无所不在。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消息送到巴伦面前,他立刻提剑冲出内堡,跨过内壕赶到焚场,只扫了一眼,心底骤沉。 这里的情况,与总督信里提及的异状,全都对上了。 圣水压不住它,净化过的土地照样沁血。 这东西只要尸气存在,它就能寄生! 「那是什么?!」巴伦身边的骑士恐喊道。 巴伦循声朝那边望去,一头烂掉半边的三阶裂爪狼残躯猛地抽动。 众人看得很清楚,是埋在尸骸腐肉底下的血丝蠕动缠绕,带着断骨和烂肉收拢。 裂爪狼塌陷的半边身躯被强行拖离地面,散落一旁的不知名骨头碎肉被卷入其中,硬生生缝成一团。 巴伦猛地握紧长剑:「后撤!封锁焚场!」 话音刚落,焚场中央发黑的地面彻底裂开,多年积压的血泥尸块同时向外翻涌。 灰红疮丝成片钻出,它们毫不挑剔,无论是残尸丶白骨丶木桩还是废车轮,来者不拒,顷刻全被吞噬同化。 就这样在众人的眼皮子下,爬出的怪物越来越多。 更令人害怕的是,它们拥有一定的智慧与明确的目标。 起身后它们避开火光最旺的区域,沿着旧焚场侧边的内路向堡垒推进。 「点火油!堵死主路!弩手上墙!伤兵营立刻收容!」 巴伦放声怒吼,一边提剑冲锋。 灰岩领的战士们动作极快,火油砸落,形成了一条烈火防线。 弩手冲上墙头,集火最前排的怪物,弩箭贯穿烂甲,钉断外层骨骼。 强行将这群可怕的怪物,前进的脚步稍稍遏制下来。 巴伦冲锋在前,亲手劈开扑到壕边的借壳体。 重剑从肩口直砍到腰下,外面缝合的遗骸当场散落,砸了一地。 按以往经验,这东西早该倒了。 但巴伦眼睁睁看着那团灰红疮丝向中心猛烈收缩,旁边滚落的死物纷纷再次被卷入,迅速重新拧结成型。 这东西能让死物不死! 与此同时左侧工棚外传来惨叫。 巴伦偏头看去,一名辅兵的小腿被窜出的疮丝死死缠住。 他只挣扎了两下便栽倒在地,疮丝顺着伤口不断钻入,贴着骨头向上攀爬。 旁人扑过去拉拽时,他半边身子已经彻底僵硬,手里依然死死抓着刀,脖子却折成诡异的角度。 几息之后,那辅兵自行爬起。 腿上挂着疮丝眼中全无人气,反手扑向最近的同袍。 这东西也能让活人不活! 右侧回撤人群中,一名老亲卫踩进发黑的血泥,泥里窜出数股疮丝,将他的双腿一并缠死。 后方几团烂肉与断骨被生拖过来,重重压在他身上。 他连第二声惨叫都没发出,便被彻底吞没,再看去地上只剩一团蠕动的混合体。 巴伦双眼赤红,虽他早有心理准备,可这诡异的这战局还是超乎了他的想像,这种邪物源源不断的,再这样下去自己的领地恐怕撑不到明天了。 可他心底仍有最后一点希望尚存。 再撑一阵,撑到黎明,撑到血月落下。 这东西兴许会跟着消退。 这是长夜边线上的常识,哪怕是兽潮多么汹涌,只要血月下沉,防线上的压力总会松开一丝。 只要人还在喘气,就有机会把领地抢回来。 他咬紧牙关,下达了最后一道军令:「放弃外缘撤回主堡,共鸣境骑士,随我断后。」 若继续把人钉在外面,整支队伍拖不了多久都会被拖死在这片废墟中,唯有退守主堡,只要熬过这一夜,灰岩领就不算彻底覆灭。 撤兵向内收缩,由巴伦亲自率领最后一批三阶骑士断后。 又过了三个小时,他手中的剑就没有停下来过,斗气早已枯竭,是他通过教会秘法燃烧血气勉强撑着下来。 好在远处天边开始泛白,血月下沉,红光一点点黯淡。 可他所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眼前的怪物,半步未退。 地上的灰红疮丝持续蔓延,借壳体不断向前平推,动作甚至比夜里更迅速。 它们根本不受血月影响,这些怪物脱胎于旧战场的腐烂,完全由死亡孕育。 巴伦心那点底熬到天亮就好的念头,彻底断绝。 他的心中居然升起一丝逃避的念头,可他身后是向主堡撤退的同袍,手无寸铁的领民,是永夜长城。 他若退后半步,身后的人必死无疑。 只要还着————只.————等总督府的支援到来————就还有希望。 又一头借壳体扑上,巴伦反手一剑,残骸碎片散落一地。 长剑尚未收回,地上的疮丝猛然收紧,地上的尸泥疯狂涌动,将他的铁靴卡死在血泥中。 灰红疮丝顺着腿甲缝隙疯狂钻入,贴着血肉向上攀爬。 巴伦猛地低头,抬起重剑砍向自己的腿甲。 两天后,卡斯提安主教率领机动圣骑劈开灰雾,抵达灰岩领。 领地已塌陷大半,仍在冒烟。 主堡外的地面焦黑开裂,裂缝里残留着未烧净的暗红湿痕。 战马冲至废墟前,齐齐收住脚步。 几匹久经血月考验的老马喷出响鼻,死活不肯向前踏出半步。 队伍里一名年轻圣骑看清灰岩领的场景,脸色一下子白了。 他也在永夜长城驻守几年,可眼前的画面,还是让他后背一寸寸发寒。 废墟深处开始有东西往外走。 先是一具只剩半边身子的尸体,胸口被断木和碎甲硬缝在一起,拖着一条不属于自己的兽骨腿,一步一晃地往前挪。 —— 一张张全是死人脸,眼睛睁着,嘴也张着,像死前还咽不下的那口气还堵在喉咙里。 它们就这么挂在那些拼出来的怪物身上,随着步子一晃一晃,朝教廷队伍慢慢逼近。 年轻圣骑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微发颤:「这————这是亵渎。」 而卡斯提安看见了,一头怪物胸前偏上的位置,嵌着一张熟悉的脸。 半张脸被灰红疮丝硬生生缝在外面,连着一只魔兽的遗骸,血肉已经乾瘪下去,只剩一只空洞的眼窝,死死朝着主堡方向。 卡斯提安握缰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认得这张脸,那是巴伦。 很多年前,巴伦还不是灰岩领领主,只是他麾下的一名骑士。 每逢血月压境,总有一批人要先顶上去,巴伦永远在最前面。 那是个不怕死的人,也是个真敢把命往前线里填的骑士。 卡斯提安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提剑往前冲的年轻人,成长成了能独自守住一段防线的老领主。 可现在,那张脸被缝在一头怪物身上,不出意外的话,没救了。 卡斯提安盯着那张脸,呼吸一点点沉下去。 那怪物动了,整副躯壳猛地一抽,胸前那张属于巴伦的脸也跟着颤了一下。 四周残留的灰红疮丝同时绷紧,把地上的残骸一把卷进体内,直扑教廷骑士阵列。 卡斯提安已经翻身下马,拖下了那一身主教长袍,那具乾瘦的身体往前踏出一步,白金圣纹沿着脖颈丶手臂和胸口同时亮起。 圣火斗气一层层升腾而起,整个人像骤然燃烧,硬生生把迎面扑来的怪物顶开。 怪物一爪拍下,卡斯提安抬肘硬架。 咔嚓一声爆响,那条缝满骨板与铁片的粗壮腕部直接断开。 疮丝炸散,黑血四溅。 怪物身形未稳,卡斯提安沉肩撞进它的胸口。 白金圣焰顺着血液疯狂灌入。 怪物胸前的硬壳当场塌陷,内部的疮丝剧烈抽搐。 直拳重重轰出,彻底砸穿胸骨。 整条手臂没入躯体深处,硬生生扯断了内部疯狂收缩的主脊。 怪物向后猛仰,胸口嵌着的那张脸也随之歪折。 卡斯提安眼底寒意逼人,抬起左手,握住那张脸下方的整块骨壳。 五指发力,圣火顺着指缝狂涌。 「砰!」 一声闷响,头颅连同上半身被狠狠砸进墙体。 碎石崩裂,骨渣烂肉轰然炸开。 怪物仍在挣扎,后背与腰侧的疮丝拼命外窜,试图重新拽回散落的遗骸。 卡斯提安未给它任何机会。 他抬脚踩住怪物脊柱,白金斗气灌注到底。 整头借壳体从内到外爆出一阵强光,随即彻底坍塌,化作焦黑灰烬。 胸口嵌着的那张脸,在圣火中一并碎裂。 卡斯提安甩掉手甲上的焦黑血肉,目光扫过整片废墟。 没有活物的喘息,连一只魔物都没有。 地上尽是烂肉碎骨与灰红疮丝,贴着泥地一点点攀爬。 这段防线已经死绝。 可死地还在动,还在疯狂生长,还在不断向外吐出怪物。 这让卡斯提安胃里泛起一阵冷意。 四十年边线生涯,他杀过无数魔物,见过尸山血海。 可眼前这东西依然让他本能地厌恶。它把战场本身拖活了。 将遗骸与废物全揉成一团,源源不断地向前输送。 既然已无活人,便无需甄别。 卡斯提安抬起沾满黑血的手,沉声下令:「至圣在上,净化他们。」 命令一落,周围圣骑立刻翻身下马。 长箱上的白布被掀开,他们请出一座座半人高的圣银界碑。 碑身窄长,犹如削去锋刃的十字剑,通体刻满至圣铭文。 按方位立好界碑,圣骑抢起祝圣战槌,将碑脚一寸寸砸入冻土。 每落下一碑,地面震颤,碑身圣纹亮起,细密的白金纹路贴着地面彼此相连。 最后神官将滚烫的圣水与秘银液混合浇上碑面。 白汽骤升,一道无形却极其沉重的圣压沿着封线重重压下,将这片死地被彻底锁死。 深沟里的借壳拼缝怪已被惊动,直觉告诉他们这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十分危险的地方,于是拖着歪斜沉重的躯壳向外死顶。 可一靠近界碑,怪物外层皮肉立刻翻卷,灰红疮丝猛烈收缩,如遭火燎般向内抽退。 但后方的怪物依然在前赴后继地拱动。 几头拼缝怪踩着碎石爬上断坡,像是要撕碎眼前的这一切,最前方那头刚抬起巨大骨爪猛然落下,一名圣骑直接迎面撞上,盾牌猛顶,重剑反手轰下,将怪物半边融合提当场砸塌。 旁边的圣骑紧跟一剑,圣银剑锋贴着骨缝切入,斗气随着剑锋燃烧,将内部疯狂收紧的疮丝彻底斩断。 「压住封线!绝不能让它们碰到界碑!」 后方辅兵立刻抬上净火油,浓稠的火油沿着废墟边缘倾倒,顺着烂泥铺展,成把的圣灰被撒入其中。 圣骑死守最前方,敢冒头便将其砸回,硬生生为后方抢出点火的空档。 卡斯提安站在封线中央,始终未动。 高战力亲自下场去追着几头杂碎杀,没有意义。 真正该防的,是疮口深处会不会再爬出更高阶的东西。 他看着火油浸透蠕动的尸块,胸前画下圣火印记,低声诵念道:「凡腐而不息者,皆非为人,凡死而复动者,皆归于灰。」 火把掷下,火贴着地面迅速铺开,顺着火油与圣灰缓慢攀爬,犹如一层白金色的浪潮,卷过整片废墟。 凡是净火爬过的地方,灰红疮丝都会先猛地一缩。 它们像被烙到一样,从烂肉缝里急着往回钻,断口在火里乱弹,发出细细的「滋滋」响。 可圣火顺着风一路卷过去,丝络刚缩进骨缝,又被白金色火线逼出来,表面迅速焦黑卷曲,一截截烧断。 失了疮丝牵扯,借壳体的骨架瞬间散架,半边身子一歪,整团融化在泥里。 有些幸运儿没有第一时间被圣火燃烧,想要迅速逃离这个炼火地狱。 可圣骑一直守在火线外沿堵住缺口,不让烧塌的怪物滚出来,见到还会动的疮丝团,立刻一剑刺穿,再用圣银剑锋挑回火中。 内外压迫下,那片灰红疮口在火里一圈圈往里缩,像活物被逼到墙角,只剩垂死挣扎0 卡斯提安连眼都没眨一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烈火一点点卷过废墟,灰红疮丝在火中缓慢碳化。 > 第133章 亚索尔的弃子棋局 第133章亚索尔的弃子棋局 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亚索尔的影子忽明忽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站在泪骑防线巨大的沙盘前。 沙盘上布满了白金色小旗,每一面都代表着一座领地。 正是这数百面小旗,撑起了整条泪骑防线,替内陆诸国抵御外面的魔物侵扰。 他看了一会,抬手将灰岩领所代表的那面旗子轻轻摘掉。 「可惜了。」他轻声说道。 亚索尔记得灰岩领的领主,是个勇猛的年轻人。 甚至可以说,是自己亲自将对方从一名出身底层的骑士,一步步提拔成长夜领主。 而巴伦也从未让他失望。 每一次血月季,他都是所在防区最坚硬的城墙,硬生生扛住了一年又一年的血月。 最近一次相见时,亚索尔原本打算将他调离永夜长城,让他去内陆做一名主教。 可巴伦坚持留下来,他说自己的最后结局只有一个,那就是死在血月季的战斗里。 没想到,说完这句话没两年,他就死了还变成了魔物的傀儡。 「可惜了。」亚索尔又重复了一句。 而灰岩领只是整条防线受难的一个点。 在他手边,已经堆了一沓求援信,还有一份份圣火熄灭的报告。 他的眉头紧锁,胸前那道撕裂过的旧伤也随着呼吸隐隐作痛。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整条泪骑防线内部,已经被撕开了数十道灰血疮口,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这种灾变,连巴伦这样经验丰富的领主都扛不住,更别说其他那些领主了。 那点战斗力,丢进去也只够给灰血疮口当输血包。 而他手里能调动的支援部队,就算再精锐,再不知疲倦,也根本救不过来。 能够无视红月影响丶四处驰援的骑士,条件实在太苛刻了。 他又看向沙盘边缘,内陆诸国所在的方向。 求援信已经送往圣城。 可内陆诸国的教廷援军,无论集结还是行军,都需要时间,等他们赶到至少也是两个月以后,那已经来不及了。 至于其他防线的兵力,他们也要筹备自己的血月季。 那边的麻烦,未必会比泪骑防线轻多少。 历来这种时候,各段防线之间也基本不会互相支援。 现在的泪骑防线,就像一座孤岛,能靠的只有自己。 而更微妙的是现在这个时间点。 按理说,这时候本该是各地防区为血月季做最后防御准备的时候。 可灰血疮口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各大地方同时爆出来。 一旦把灰血疮口拖进血月季,到时候就不只是几座领地失陷这么简单了。 灰血疮口会操控无数缝合怪物,在永夜长城攻城略地,到时产生的危害不能设想。 四十年前,就已经发生过这样一场灾难,绝对不能重蹈覆辙。 最重要的是,这场灾变明显不是自然冒出来的。 爆发的时间太巧,位置太准,像是有人提前把种子埋好,只等血月季前夕一起翻出来。 再往下推理,或许眼前这些疮口或许只是前菜,真正的正餐,会在血月季里端上来。 亚索尔将手按在沙盘边缘。 来吧,该做取舍了。 这也是他成为总督之后,做得最多的一件事。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任何事都不可能十全十美,总得做出取舍。 靠着自己的经验和判断,尽可能做出最准确的决定。 一旦出了差错,那就是几千丶几万人的命。 每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他看着沙盘上那些已经被灰血疮口撕开的地方。 当毒血已经顺着血管往上爬时,任何温吞的治疗都是在等死。 唯一的活路,是在毒血流进心脏之前,一刀把坏死处剁下来。 亚索尔的手指在沙盘左侧冷酷地划下一道深重的界线。 「这二十三个领地,全部划为疫区,任何靠近隔离线的生物,无论是魔物,还是求救的活人,格杀勿论。」 他的手指一路向南,最后停在灰雾防区,那个位置正好悬在战略切割线边缘。 亚索尔盯着那面小旗,脑中忽然浮现出那位白发少年的模样。 他在这里停顿了数秒,才重新开口:「将这块地方列为次救援区吧。」 下完这条指令后,又低声补了一句:「孩子,希望你能撑住。」 随后他继续划下切割线,直到所有指令都被书记官一一记下。 法比恩伏身贴在马背上,披风贴着后背狂舞。 数百名黑松领机动骑士在他身后,沿驿道拉成长蛇狂奔。 希恩几个月前砸下的人力修建的道路,在这一夜全部折算成了宝贵时间。 每一段拓宽的弯道,每一处填平的泥坑,都在替前方那座快断气的领地抢命。 前方木牌一闪,十二号换马点。 法比恩抬手前压,机动队瞬间分成三股,有序进入换马点。 ———— 驿道两侧早已立满辅兵,手里攥着缰绳,备用战马已然到位。 「解扣!换!」 命令一落,骑士几乎是从疾驰的马背上斜甩而出,半空翻滚砸上新马脊背,攥住新马缰绳。 膝甲猛夹,战马瞬间窜出。 全程犹如齿轮咬合,甚至没有半声多余的话语。 几匹换下的战马瘫倒路边,口鼻溢满泡沫,四肢剧烈抽搐。 又有一名驿卒从侧后方猛冲上前到了法比恩的身边,手里拽着一卷换马点递过来的解码纸。 「大人!白牙领急讯!」 「炮弹将尽,外围烂地大面积起壳。守军随时溃阵。」 法比恩快速看来一眼,抬腿将马刺狠狠扎入马腹。 「传令后队!别管马力!给我跑!跑死也得跑!在血月升起前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要道白牙领防线!」 战马吃痛长嘶,速度再次强提,整支队伍在驿道上疯狂提速。 忽然几十头灰脊魔狼从雾中斜扑而出,精准卡在队伍全速推进的节点,显然在远处闻到了人和马的血气。 法比恩连剑都未拔,只吼了两个字:「清道!」 前锋小队同时抬手,马鞍侧面的短型蒸汽连弩早已上膛,单手一提,扣动机括。 「噗噗噗噗!」短促闷响连成一线。 几道破甲钢弩贴地飞出。 最前方的魔狼动作尚未做完,便被当场贯穿,翻滚着重重砸进烂泥。 后面几头刚欲横跳,两侧骑士已抽出飞锚拖索器。 精钢锁扣带着细索钉入狼尸。 战马冲势丝毫不减,索器瞬间绷直,抽搐的狼尸被强行扯飞,翻出驿道,重重砸进路边壕沟。 后方漏网魔狼刚扑上,侧列骑士反手一剑轰碎其脊梁。 尸体尚未落地,后骑已踩着它的血狂奔而过。 整支机动队的速度,半分未降。 法比恩的声音再次响起:「再快点,前面就是白牙领。」 风从外缘刮入白牙领,卷着尸血的腐臭。 奥托拄着手杖,站在内堡的指挥台之上。 他眼底爬满血丝,嘴唇乾裂发白,张口便能尝到血腥味,他已经两天两夜未曾合眼,全无领主该有的体面。 奥托看向领地外延,那里早已沦为废墟。 一团团烂肉遗骸被灰红疮丝勒在一起,贴着焦黑的地面一层层往前拱。 断掉的肢体在地上抽动两下,很快又被疮丝卷走,重新缠进别的怪物身上。 沟边到处都是这种东西,越烧越少,却又越涌越多,只是不断向前,把整片外缘一点点填满。 奥托麻木地转过头,视线从外缘冒烟的烂伤口上挪开,落到防线后方。 总体分为清伤区丶疑污区丶重伤区,三个区域。 中间用拒马死死隔开,抬下来的人必须先验伤再记名,最后分流。 —— 剥下的旧皮甲丶沾血绷带与碎裂木盾,严禁带入内线。 辅兵动作稍有偏差,一旁盯梢的书记官和督务兵便厉声喝止。 所有废料直接扔进焚烧坑。 奥托盯着那一排排木牌有些后怕。 第一夜最乱时,他曾想把所有人与物资全部撤入主堡。 关上城门,死守高墙与圣火,这是领主最本能的退路。 如今再看,他后背泛起冷汗。 若真按他的想法执行,溃烂的绝不止外缘的回收区和焚烧沟。 伤兵会带入污秽,旧甲与血布会带入疮丝,整个主堡都会跟着一起烂透。 好在休斯根本不理他的命令。 是希恩定下的那套铁律,将白牙领从自己人手里强行拽了回来。 奥托沉默良久,视线落在被烟火熏黑的重型暗堡上。 第一夜最凶险时,火炮一轮齐轰,将最密集的借壳体群直接炸翻。 轻型蒸汽连弩紧接其后,射出的弩箭贴着地皮向前平推,构成一层密集的钢铁地狱,跃出火沟的怪物被瞬间钉死。 而大型拼缝怪企图强冲边界,重型暗堡射出重矢,怪物冲锋的势头当场断绝,被拦腰砸断。 两个夜晚都是这套火力网将缝合怪物们一层层抵御在外围。 奥托看着这些战争机器,咽了一口口水,自己还曾嫌弃它们笨重碍眼,现在想来真是可笑。 而身边的圣火回响台还在低低嗡鸣。 解码人员满脸灰土,双颊凹陷,那双沾满油污的手在晶板与纸笔间不断来回移动。 「喀哒。喀哒。喀哒。」 两天两夜,这声音几乎没断过,奥托却丝毫不觉得烦躁。 若是没有这台设备,白牙领早就眼前一黑,最后在黑夜里慢慢把自己拖死。 而且这两天白牙领的每一次火力空缺,边界外扩与后撤,百里之外的黑松领参谋帮助白牙领实时修正射界丶封锁线与撤离顺序。 这让他感觉到,白牙领不是一座孤城,黑松领的指令每半小时精准传达一次。 事已至此,奥托心底只剩感恩。 他感恩外围的火炮丶暗堡与蒸汽连弩。 感恩那个少年不顾他的脸面,强行将休斯这种督务官塞进白牙领。 他甚至感恩希恩当初强压着七领签下统筹契约。 希恩大人的恩情还不完啊! 冷风灌进指挥棚,顶布被吹得猎猎作响。 奥托的思绪被拽回眼前。 炮位旁弹药箱已经见底,炮手咬着牙,将最后两发穿爆弹推进膛室。 连弩阵地的机括仍在不断拉动,金属摩擦声越来越涩,热气里混着焦糊味。 壕沟里的守军快到极限了。 几名战士背靠土墙,眼神发空,木着脸往嘴里塞蒙面包,嚼了许久也咽不下去。 旁边的伤兵盯着前方发呆,火炮与连弩的轰鸣声,以及焚烧沟的爆裂声,都无法引起他们的反应。 恐惧感早已耗尽,只剩下彻底的麻木。 奥托顺着防线向外望去。 第二道防线外,那片本该烧死的烂地还在动,焦黑发红的死地依然在缓慢起伏。 灰红丝络还在不断重新探出,它们贴着地面向前攀爬,速度不快却始终未停,直逼活人的防线。 奥托握紧银杖,第一夜见怪物从烂泥里爬出的恐惧历历在目,可现在的绝望感甚至远比那时沉重。 白牙领已经把能做的全做了。 可那些怪物还在不断生长,永远烧不完,杀不净,无穷无尽。 奥托站在风中,呼吸极度困难,几乎要室息难道,真的只能撑到这里了吗? 再守一夜,最多再守一夜,等前线真正被那些怪物磨穿,等连弩彻底卡死,这里就守不住了。 就在这时,头顶上的了望台忽然传来一声变了调的嘶喊:「后方!后方有骑队!」 奥托猛地抬头。 一开始他甚至不敢信,只本能地撑着收杖往高处走了两步。 灰雾深处,先是传来一阵闷雷似的震动。 雾层被硬生生撞开,一线黑色洪流冲了出来。 一面白金底色的至圣教会旗,在风里猛地展开,圣火徽记被晨光一照,亮得刺眼。 一面黑底边缘滚着暗银色纹线,中间是一株笔直的树,是黑松领的旗。 高处的哨兵已经嘶着嗓子喊破了音:「援军!是援军!黑松的援军到了!」 看着两面旗冲出灰雾时,奥托眼前甚至有些发热。 援军真的来了。 白牙领咬着牙撑了两天两夜,总算等到了救援。 奥托不自觉喘一口长气。 可那口气刚到一半,心又沉了下去。 若这一撞没能把口子彻底消灭,只是短暂顶开一道缝,那么很可能被那些灰红丝络死死缠住。 白牙领最后这一点希望,就会连同这支援军一起赔进去。 奥托看着那两面越来越近的旗,胸口一阵阵发紧。 第134章 精准打击与灰血重壳 第134章精准打击与灰血重壳 灰白色的黎明前夕,白牙领第二道防线摇摇欲坠。 两面大旗撕开灰雾,打头的是黑松统筹旗,后方紧跟教会白金旗。 但这支黑色洪流并未直接冲击防线,距离外壕五十步,整支机动队齐齐收步,犹如一把悬空的钢刀,停在安全距离边缘。 google搜索twkan 法比恩仅抬起覆甲的右手,打出一个极短的手势。 三名骑士立刻策马而出,抢臂将炼金曳光弹抛向不同空域。 「砰!砰!砰!」 炼金电光弹在高低不同的空域接连炸开。 惨白强光瞬间压住战场,灰雾被硬生生掀开一层。 法比恩眯起双眼,胸口猛地一沉。 外缘那片东西,那已脱离了魔物的范畴。 黑红焦土在缓慢呼吸,表层交替鼓胀与乾瘪,遗骸尸块尽数嵌在其中,边缘还挂着烧不净的盔甲碎片。 灰红疮丝贴着地面来回抽动,那些外圈不断拱出的借壳体,仅仅是这片烂地伸出试路的手脚。 法比恩的目光顺着强光看住深处几处鼓胀极重的血痂。 它们深埋厚壳之下,随着整片烂地的起伏规律搏动,形如埋在皮下的心脏。 再往下几道灰红色的返血链正贴地抽搐,地面上的所有东西都强行拖入厚壳下方。 现场看才发现,白牙领之前的战术偏差在于火力太散,火炮轰击边缘,连弩扫射表层,这只能削掉烂地吐出的手脚。 它真正的命门深藏内部,一边承受打击,一边借整块战场回血,所以才源源不断。 若不切断返血链,不砸穿疮膜节点,白牙领就算耗尽最后一人与一弹,也只是替它增加养料。 得先掀开它的皮,再一块接一块,往死里剁。 法比恩拔出腰间的特制指示枪,抬手就朝烂地中央扣下扳机。 一发拖着红尾的炼金曳光弹划破晨雾,笔直钉进最厚的疮膜节点。 这是给白牙领炮位的指令,停止攻击边缘,照着红点砸。 防线后方的休斯瞬间看懂了。 他转身冲炮位嘶吼:「全体炮位,改射界!别管边上的怪,照着红光砸!轻弩压低,跟上黑松骑士的箭路,扫断灰红丝带!」 炮手猛扑回阵位槽,将炮口硬生生掰向怪物核心,连弩手跟着放弃近处怪物,一层层射向烂地深处。 战场上,法比恩继续简短指令接连下达。 「左翼压半身!」 「锁边位,上索!」 「前切位,跟我上!」 十几名锁边位骑士绞动马鞍侧面的机括。 「嗖!嗖!」 飞锚拖索迅速飞出,精准钉进刚从泥里拱出的一只巨型拼缝借壳怪。 战马反向发力。拖着烂肉丶断骨与铁片向外狠扯。 怪物被拽得身形一偏,底部尚未结稳的惨白疮膜暴露无遗。 —— 「破它!」 前切位骑士并排压了上去,斗气从肩甲和腕甲缝里一股股散出来,贴着兵刃往外走。 左边一名骑士双手抢起破甲锤,借着马身前冲的惯性,当头砸在那层惨白疮膜上。 「砰!」 锤头落点周围先是猛地一凹,随即整片膜面剧烈震颤,底下裹着的灰红丝络一下炸起。 那东西痛后立刻往里缩,膜面边缘却猛地翻起,像活肉一样朝锤柄包过来。 几根细长骨刺也从裂缝底下弹出,直扎战马前胸。 后侧锁边位几乎同时出手,一支短弩钉进骨刺根部,另一人横枪一扫,把翻起来的膜边硬生生拍偏。 可那匹战马还是被刮了一下,胸甲外侧当场多出一道黏亮血痕,前蹄一乱,差点跪进泥里。 右边那名骑士没停,手里的长枪斜着就钉了进去,枪头先破表层,后半截靠斗气硬顶。 整根枪身都在抖,像是扎进了一团还在收缩的筋肉。 那骑士咬着牙,肩膀往前压,斗气顺着枪杆往里灌下去,刚被锤头砸开的裂口立刻又被他撬开一点。 裂口一张,底下那几条返血链顿时全乱了。 它们疯一样往里缩,想把裂口重新缝死。 几条灰红丝带顺着枪身就往上缠,转眼便勒到那骑士手腕和护臂上,发出细碎刺耳的摩擦声。 「投!」远处的骑士抬手,净火裂膜爆弹砸进裂口。 一声闷响,裂口边缘翻卷发黑,表层疮膜直接碳化。 下方返血链瞬间抽紧,剧烈痉挛。 秘银碎砂与净火药剂顺着裂口内烧,刚刚还巨大的借壳体立刻塌陷,散成一地死肉。 与此同时白牙领第一轮修正齐射抵达。 炮弹照着红点狠狠砸入,厚重外壳炸裂翻卷。 后排连弩紧跟压上,周围抽动的返血链被尽数绞断。 贴地前拱的活体烂地,肉眼可见地停滞了一瞬。 法比恩根本不看战果,抬手下令:「退!全组退回线外!」 前切位丶锁边位丶控场位等骑士同时回马。 转眼让出射界,白牙领炮位立刻补上第二轮,还在抽搐的裂口连同周边废壳被彻底砸塌。 缺口被死死按住,防线终于喘上一口气。 奥托站在硝烟弥漫的高处,注视着前方的战术衔接。 黑松机动队比任何援军都冷硬,他们就是一把专为肢解烂地磨出的刀。 而且骑士手中的装备,奥托几乎见所未见,粗狠毒,全无贵族兵器的华美。 裂口被扯开,被点穿,炮火精准跟进。 城内工兵随后扑上,将断掉的火力位重新接续。 「结束了————吗?」话刚出口,奥托自己便怔住了。 战场终于稳住一线,防线后方的大部分人松了一口气。 —————— 但在战场之中,法比恩的斗气先一步捕捉到了那股不对劲的波动,让他心口猛地一沉。 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厉喝:「各组退回新边界!不准追深!快退!」 命令刚落,外缘更深处一直伏着不动的烂地,忽然整体鼓起。 地面先是轻轻一颤,紧接着一圈圈血泥从中间向外翻涌。 贴地蠕动的灰红疮丝瞬间全数绷紧,密密麻麻地朝深处猛缩,地面刮起一片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照明件残留的惨白余光下,深处的泥面一层层抬高。 「吱,咔嚓。」 沉闷的挤压声从壳体内部不断传出,最终一道极厚的重壳借壳体从地里彻底拱出。 表面拼合着各种硬物,缝隙间嵌满发黑的骨头。 灰红疮丝在壳体表面来回抽动,一遍遍收紧松动之处,先前被炸开的裂口,正被新的壳层迅速填补。 法比恩盯着那道新抬起的重壳,微微皱眉。 刚才那一刀,确实切开了它一层皮,现在它给自己换上了更厚的一层。 第135章 别停!给他致命一击! 第135章别停!给他致命一击! 法比恩没有急着往前压,抬手示意控场位再升一轮炼金电光弹。 几枚照明件接连抛上半空。 「砰!砰!砰!」 惨白的光晕重重散开,外缘那片烂地被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整带重壳拼缝体,它们缓慢抬头,像一堵堵活过来的矮墙。 外层密密麻麻裹着各种生物遗骸与厚重木板等各种奇形怪状的物品。 壳体,缝合得更紧,先前裸露的灰红疮膜彻底消失。 大半缩进了极深的血泥中,只有挪动时,壳缝底下才会露出一截暗红,随即被迅速拖回。 法比恩身侧,一名机动骑士盯着那片重壳,低声暗骂:「狗娘养的,它们把本体藏下去了。」 法比恩眼神极冷,这东西谈不上有脑子,却具备极其凶狠的避险本能。 刚才那一刀切开了它的皮,也逼它学会了护住命门。 若按刚才的战术硬切,机动队必会被这道重壳死死拖住。 白牙领内堡高台,奥托也看得真切,这一轮并不是结束了,他刚刚喘出的那口气,硬生生堵回胸口。 于是不安的他拄着银杖走下高台,亲自到火力区巡视。 轻型蒸汽连弩的绞盘烫得发红,连弩手每绞动一次,都像在硬掰生锈的铁牙,虎口与掌心全是磨烂的血泡。 重型暗堡内,秘银涂层重矢和穿爆弹仅剩最后几箱。 伤兵区也快撑不住了,虽然疑污区与清伤区之间的隔离线依然立着。 但熬了两夜的守军动作已经走形,抬担架的人脚步虚浮。 接药的辅兵差点将药瓶送错隔离线,一旁的督务兵厉声怒喝,这才把人惊醒。 奥托站在冷风中脸色煞白,转头看向休斯。 休斯也在注视前线,满脸灰土:「再来一轮这种级别的重压,城头的火力就会彻底打空。」 前线骑士正准备继续硬顶重壳拼缝带,却被法比恩拦了下来。 炼金曳光弹的照耀下,最黑的阴影中,一条新的返血链正贴着泥地向内死钻。 它几乎隐形,仅在抽动时闪过一丝暗红,只顺着壕沟与障碍缝隙向内堡摸索。 犹如一根绕开正面绞杀,直扎后心的毒针。 但却被曳光弹照耀得清清楚楚,法比恩瞬间看透了这怪物的意图。 这怪物正面施加重压,逼迫他们将全部视线与火力钉死在重壳上,左翼暗中偷袭,顺着废壕将污染直接送入腹地。 他没有半句废话,直接抬手指向左翼。 「出三十骑!给我把它钉死在沟里!」 命令下达,机动队当场分流。 中段三十骑同时猛扯缰绳,疾冲的队列瞬间撕裂出一道斜线。 前排两骑越出开路,中段十余骑单手端起短型蒸汽连弩,后排锁边位将飞锚拖索死死攥在手中。 没有半点犹豫,马头偏转铁蹄沿着壕边切入。 但在下令的同时,法比恩已单手拔出指令枪,拇指拨动,换上绿色电光弹。 「砰!」 绿色轨迹拖着刺目尾焰,斜钉入左翼烂地前沿。 精准砸在返血链即将钻过的壕沟口。 高台上,休斯看见那道绿芒,脸色剧变,知道这道指令代表着:「火力全开!」 而且正面重壳尚未压制,法比恩竟强行分出三十骑死堵左翼。 这说明左翼的威胁更致命,虽然他完全不知道法比恩发现了什么。 但他没有半秒犹豫,转身嘶吼:「左翼!全火力转过去!炮位改向!连弩压沟!给我照着那条绿光彻底打穿!」 炮手用力转想炮口被硬生生扭向左翼,连弩手疯狂绞动绞盘,朝着绿芒标定的沟口横扫而去。 奥托站在一旁,嘴唇猛烈颤抖。 左翼全火力压上,本就见底的弹药将彻底耗空,打完这一轮,若还没结束,白牙领绝—— 对接不住,到那时直接完蛋了。 但他张了张嘴,喉咙如被铁块堵死,一字未吐。 因为这些天的相处完全了解黑松领这群战士的专业,而且他也阻止不了。 前线三十骑已切至左翼壕边。 最前两骑压低马身,贴着拒马外沿狂飙,身后骑士端起短型蒸汽连弩,照着壕底的暗红细线疯狂点射。 「噗!噗!噗!」 破甲钢弩一排排钉入烂泥。 灰红丝络瞬间炸起,顺着拒马根部疯狂乱窜。 几名锁边位骑士甩出飞锚,精钢倒刺死死咬进壕底的血泥反手猛拖,将那片向内蔓延的污泥连同丝络,整块强行扯偏。 「继续压!别让它抬头!」 白牙领高台的第一轮炮火轰然而至。 —— 「轰!」炮弹顺着绿芒标定的沟口砸入。 壕底泥皮整层掀翻,炸开的不只是黑泥。 埋在下面的断木丶碎盾丶半截尸骨和成团的灰红丝络一并被震上半空,像有人把那条暗沟从底下硬生生翻了个面。 几条原本贴着拒马根往里钻的返血链当场被炸断,断口在空中乱抽,灰红黏液四处泼溅。 还没等那些东西重新落回去,第二轮火力已经跟上。 轻型蒸汽连弩,沿着那条被炸开的沟底一层层刮过去。 钢箭贴着泥面横扫,先钉碎还在蠕动的断链,再把翻出来的烂肉一并射回坑里。 几团刚想往一处重新收拢的污物,被当场打散,还有几截被炸飞到半空的丝链,才刚抽到一半,就被后续钢箭穿死,成了一串乱抖的暗红肉筋。 沟口边缘原本还在缓慢鼓起的泥皮,也被这一轮炮火连同钢箭彻底削平。 而那条偷偷往内堡方向钻的返血链被炸成了一地焦黑烂渣。 灰血疮口也跟着顿了一下。 最先塌的是那头被拖住的巨型拼缝体。 它胸腹间那层还在抽动的灰红丝络猛地一松,整副壳体先是一歪,接着哗啦一声散了。 残骸一块块砸进泥里,像一堵硬拼起来的破墙突然没了里面那口气。 连着它身后的整条重壳带,前半段还在往前拱,却明显慢了,原本不断往前送灰红疮丝,抽动频率也肉眼可见地降了下来。 但这不是该松气的时候。 法比恩抬手就吼:「别停!给他致命一击!」 > 第136章 深渊爆破战 第136章深渊爆破战 法比恩厉声吼道:「别停!给它致命一击!尖锥阵,冲进去!」 骑士散阵骤然收紧。 实力最强的十位骑士并作锋尖,后方两列顺势跟进,整支队伍合成一道尖锥,燃烧着斗气,贴着轰开的缺口往里猛凿。 两发炼金电光弹从后方打出,战场再次深处被照得一片惨白。 前方尽是各式各样的借壳体,灰红疮丝在里面抽动,硬顶着它们往前挤。 这些东西扑上来的势头很凶,专门贴地往战马腿下钻。 「清障!」 尖锥两侧骑士单手端平短型蒸汽连弩,扣动机括。 「噗!噗!噗!」 钢箭穿透借壳体的头胸连接处,借壳体里面的骨架结构立刻散劲,翻进泥里。 而灰血疮口并非只是被动挨打,立刻疯狂反扑。 左侧血泥炸开,几头借壳体扑出,死死抱住战马前腿。 战马失衡,连人带马翻砸进泥里,蠕动的烂肉瞬间压上去,将人埋住。 可尖锥阵未乱,跟进的骑士探出骑枪,枪头贴地送入蠕动的烂肉,在里面狠狠搅开,也没理会倒地战友直接跨过,队形继续前压。 这时几头中型重壳顶了上来,不断前推,企图堵死缺口。 法比恩厉喝:「扯偏它们!」 两侧骑士同时绞动机括。 「嗖!嗖!!」 飞锚拖索钉出,倒刺咬进重壳支点,两翼战马后腿发力,铁索绷直,摩擦出尖锐啸响0 中型重壳壳体被硬拖向两旁,底盘失衡砸倒,堵死了后方的怪物群。 「冲!」 锋尖骑士借着马速直接撞了进去。 左侧骑士握住破甲锤,砸向重壳侧面,就这样重壳崩开,血肉受震回缩,没等借壳体恢复,补位骑士斜刺一枪将其钉死。 右侧骑士使用破甲斧,砍断门板连接的粗骨,再配合后方连弩手补射三箭,将其核心射烂。 灰红丝络从脚下窜起,补位骑士压低长刃,贴地削断丝络。 刀刃碰撞发出金属摩擦声,斗气沸腾将丝带烫得卷曲回缩。 随着尖锥阵持续前压,整支队伍就这样凿进了灰血疮口腹地,也就是源白牙领旧装备区可随着不断的接近,法比恩察觉马蹄触感有异,,地底传来细微翻滚闷响。 「减速!别踩深!」法比恩话音刚落,窄带中央传出沉闷巨响。 整块地面轰然坍塌! 好在骑士猛收缰绳,战马前蹄高扬,才险险停在塌陷边缘。 一条被高温烫开的地底裂谷,就这样出现在众人眼前。 谷底积满半流动的灰血浆液,四周肉壁不断蠕动,带动裂谷起伏,发出类似低沉呼吸声,像有东西贴着地底换气。 裂谷中央悬着巨大活体根瘤。 宽十余米,由无数粗细不一的灰红主脉交错盘结,拧成搏动的肉块。 外层覆盖半透明肉膜,膜下可见未消化的血肉残骸与数十枚源血结晶,酸腐顺脉络高速游走。 根瘤底部扎出上千条纤细红线深刺地层,又向四方散出,连接地表返血链。 众人不难可以看出这就是他的本体,原本藏匿地下,依靠返血链拖拽血肉残骸,构成地表源源不断的借壳体。 可白牙领的穿爆弹丶燃蚀液,加上机动队的净火爆弹,已将此地反覆轰透,这才将将它彻底暴露。 谷底传出「咕哧」闷响,腥臭扑面,前排骑士喉头收紧,险些作呕。 法比恩立于阵前,呼吸未乱并且瞬间想出了对策,单手拔出腰间指示枪。 「砰。」 炼金信号弹在根瘤前方最厚的疮膜节点炸开。 奥托仅看一眼,就让一股酸液在胃里不断翻涌。 是他来到永夜长城的第一年,虽然在内陆国家也打过几场仗,可眼前的怪物远远超出了他的经验。 —— 外围的烂地丶重壳与借壳体,可以说全部都是他的身体,而那裂口才是它的心脏,奥托真切明白永夜长城的可怕之处,黑松领机动骑士的反应也令他越发胆寒。 面对这等怪物,无人迟疑,骑士全数押上性命。 顶着塌陷丶酸血与乱射的红线向前猛冲,这令他感到室息与震撼。 奥托的一旁站着休斯,红光亮起的瞬间,他就立即领会,毫不犹豫冲暗堡嘶吼:「重型蒸汽连弩!满功率!照红点砸!给我把它砸穿!」 暗堡守军早已逼近极限,也悉数飞扑上前。 最后两箱秘银重矢被抬至发射槽,工兵双手剧颤,硬将矢尾推入卡槽。 庞大机括一寸寸后拉,齿轮咬合极度乾涩,内部传出细碎崩裂声,似乎再多拉半轮便会彻底解体。 「放!」 两座暗堡同时剧震,塔身摇晃。 成人手臂粗细的重型钢矢顺着窄带直射而下,穿透灰雾,呼啸着射入裂谷底部。 第一轮重矢精确钉入根瘤前沿的压实厚壳,硬化的遗骸外壳齐齐炸裂,裂纹瞬间爬满壳面,黑血顺着裂口狂喷。 根瘤尚未回缩完毕的瞬间,第二轮重矢紧咬前一道弹痕,再次轰入。 「喀嚓!」 大片外壳被强行掀飞。 下方跳动的肉膜裸露在外,膜下粗大的灰红血管骤然鼓胀,内部黑血仍向深处输送。 根瘤剧烈痉挛,整团活体急剧鼓缩。 同时裂口边缘组织疯狂收紧,四周灰红丝络全数涌上。 刚崩裂的硬壳残片被死死拖进裂口,企图强行封堵伤口,来掩藏深处最粗的动脉。 「锁边位!上索!把口子撑死!」 法比恩死盯着那道正在收缩的裂口,大声吼道,穿透了周围的乱响。 重弩随时可能打空,一旦让裂口合拢,之前的火力和伤亡将全部作废,必须趁这个机会扩大战果,直接消灭它,不然自己这些人连同整个白牙领都会在今天覆灭,命令下达的瞬间,侧翼八名锁边位骑士同时绞动机括。 「嗖!嗖!嗖!」 八道精钢缆绳接连射出,带倒钩的飞锚钉进硬壳缝隙。 「钩牢!」 「拉!」 八匹重甲战马后腿猛蹬,前蹄将血泥踩得四处飞溅。 马鞍后的拖拽机括被拉到极限,咯咯作响。 骑士压低身形,集中体内所有斗气,双臂绷直,手背青筋暴起。 一名骑士肩膀被钢缆拽得偏离了原位,他却未松手,反而将缰绳在腕上死死绕了一圈,完全不顾双手已经被勒出了血肉磨痕。 就这样,在骑士的拼死拉扯下,裂口企图合拢的硬壳被一点点强行拉开,裂口处传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肉膜边缘开始撕裂。 灰红丝络顺着裂口向内回缩,却被钢索反向扯住,绷到发白后接连崩断,黑血顺着裂缝向外喷涌。 「再拉!」 「别让它收回去!」 两名补位骑士翻身下马,双手攥住绳身向后猛拽。 靴底陷进泥里,整条绳索被强行向后拖动半尺。 「嘎吱——!」 一尺宽的裂口被八道钢索生生撕开。 裂口深处彻底暴露。 一条粗大的中段脉桥横在核心内部,表面规律搏动,黑色源血在其中急速奔流,裹挟着碎肉与骨渣。 灰血创口也做出了反击,几十根纤细红线从中射出。 两匹马躲闪不及,胸甲与颈侧被谷底窜出的红线洞穿,马血被瞬间抽空。 两匹重甲战马身躯摇晃,轰然跪倒。 骑士滚落马下,侧面又有数根红线射来。 他举剑砍断一根,火星四溅。 第二根擦过肩甲,第三根直接贯穿他的披风,将其带出一个跟跄。 旁边的骑士持盾顶上,另一人抢起短斧,照着地面的红线根部猛剁。 连续三斧,才将其彻底切断。 趁着骑士们的躲避空档,裂口里根瘤肉膜向内塌瘪,裂谷中心张开一只巨大的血肉吸□。 地面的残骸被悉数吸入,朝谷底坠落。 被掀飞的烂壳与骨片重新汇聚,试图在爆弹落下前重新覆盖脉桥。 而八道钢缆被吸力扯得笔直,铮铮作响,可即使如此,仍有人死抱绳索,将半个身子压在马颈上,防止被拽离马鞍。 「顶住!」 「就差这一口气!」 一匹战马前腿脱力跪地,被向前拖行半丈。 骑士翻身跳下,双手攥紧绳索,补位骑士迅速将自己的钢索挂上主索,合力稳住阵位0 就在锁边位濒临极限之际,后续部队终于压上。 法比恩也在前线对付着窗口所射出的红线袭扰,一边大喊:「爆弹手!填满它!」 后排数名重甲骑士毫不犹豫,扑至崖边。 他们将塔盾与重盾斜插进冻土,肩膀死死顶住盾背,合力在崖边搭出一道供人借力上步的斜坡。 「盾稳住!上人!」 数名爆弹手抱着爆弹冲上斜坡。踩着盾面借力发蹬,身旁的补位骑士一手扶其后腰,一手提盾掩护侧面。 而数道裂谷底部的红线乱射而上,砸在盾面上,甚至几根细线擦着盾边钻入,补位骑士及时抬臂格挡,腕甲外侧还是被扎出两个细孔,黑血顺着铁皮滴落。 一名爆弹手借盾面跃起,人在半空,净火裂膜爆弹已狠狠砸下。 闷响传出,裂谷深处喷出一股白烟。 根瘤底部的主脉瞬间回缩,表层肉膜猛烈抽搐,数条血管随之狂跳。 没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枚爆弹紧随第一枚的落点,即将收紧的裂口再次剧震,边缘肉膜整片翻卷,内部输送的黑血瞬间紊乱。 这也让他射出的红线更加疯狂,这名爆弹手尚未落稳,肩头便已被红线贯穿。 他咬紧牙关,左手死按红线,右手将最后一枚爆弹狠狠掼下,一旁的补位骑士飞扑上前,抓住他的后领与腰带,强行向后拖拽,保住了半条命。 前排重盾手此时也并未闲着。 他们顶着巨盾,不断调整角度,将斜射而上的红线一一格开。 有红线刺入盾边,盾手拧动手腕,将整根线生生折断。 有红线贴地钻向人腿,补位骑士探身而下,抢起短斧照着根部猛剁。 「继续灌!」 「别让它合上!」 几十枚爆弹接连砸下,净火裂膜爆弹如雨落下裂口深处,一连串沉闷的裂响从裂口不断传出。 「崩!崩!崩!」 每一声闷响,裂谷四壁便随之轻震,白热净火顺着脉桥内壁向内灼烧,秘银碎砂贴着肉膜疯狂乱钻,让鼓起的血管逐条乾瘪,接着迅速碳化。 根瘤彻底发疯,整片肉壁急促鼓缩,谷底灰血疯狂上翻。 成片红线失控乱扎,几根红线直接抽打至崖边,死死缠住一名锁边位骑士的小腿护甲,企图将人拖入谷底。 骑士半跪于地,双手死攥钢索,身躯已被拉得向前滑动。 好在身旁一人立刻将重盾狠狠砸住红线,另一人飞扑抱住他的腰往后拖拽,三人合力这才将人从崖边强行拖回。 围上来的机动骑士越来越多,那道飞锚扯开的缺口越裂越大。 边缘大面积发黑,原本向内收缩的肉膜,被内部的爆破接连顶开。 断裂的丝络与坏死血肉块块脱落,坠入灰血的瞬间,被净火余焰烧得卷曲。 灰血疮口表面一圈圈灰红血管全数胀至极限,外层肉膜被撑得发亮,最后核心裂开一道细白线。 「啪!」 灰血脉络终于撑不住了,彻底崩断! 断口向两侧猛烈弹开,积压的黑血,半消化碎肉与发黑残渣疯狂喷涌,溅满整条裂谷的肉壁。 挂在脉桥两侧的细脉狂乱抽搐,绷紧数下后接连崩断,爆出一串细密脆响。 前方整片借壳体瞬间坍塌,灰红丝络瞬间枯死脱落,轰然砸入烂泥。 落地后,壳体内部的残留物轻微抽搐,几截发黑丝中跳动两下,最终缩成细黑一团。 与此同时裂谷深处的根瘤本体正疯狂抽搐着。 半透明肉膜先是鼓起,随后迅速乾瘪,颜色由亮灰红转为乌黑,高速输送的源血流速骤降,几条粗大主脉向内回缩,失去光泽表面浮现大片坏死灰斑。 正在疯狂攻击骑士的的细红线逐截卷曲,最终齐齐崩断于泥土之中,冒出细微白烟。 谷底翻泡鼓动的灰血逐渐平息,最终化作一层黏稠发黑的死水。 白牙领外缘彻底死寂,唯剩钢索微微颤动,以及骑士们压抑粗重的喘息。 「结束了吗?」这是此刻所有人的想法。 第137章 黑松的恩情还不完 第137章黑松的恩情还不完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裂谷深处,灰血疮口本体肉眼可见地瘪下去。 可白牙领战场上,却一时没人敢动。 机动骑士维持着防御姿态,前排长枪平举,枪尖死抵裂谷方向。 高塔炮手与连弩手未离位,手搭在滚烫机括与炮架上,眼睛盯着焦土。 此刻所有人都怕泥缝里再弹出一根红线。 而裂谷周围只剩几种动静,谷底死水鼓起气泡破开声,断裂钢索在风里发颤,带出金属嗡鸣,远处焚烧沟残火啪响。 高台上,奥托嘴张了张,「结束了」卡在喉口,吐不出来。 休斯也没出声,盯着那团乌黑根瘤,低低挤出一句:「别动。先看着。」 战场中,法比恩同样紧绷。 他抬起覆着铁手套的手,朝全场压下:「都别动,照一轮。」 两名爆弹骑士换上照明弹,朝边缘外抛出。 —— 炫光炸开,惨白光线扫过裂谷底部,几条粗大主脉皱缩贴合,细红线断在烂泥里像烫死的虫尸。 「钩它试试看。」法比恩下令。 几名骑士换上长杆钩与飞锚。 从边缘探出,勾住根瘤外沿往回扯,那团东西被拖得歪斜,可除了掉落几块黑肉,再无反应。 法比恩抬手指向几处泛亮的软组织:「短弩。」 「崩!崩!」钢箭齐齐钉进湿亮处。 浆液炸开,黑臭脏水四溅,地层没抽动,裂谷没鼓缩,如死了一般。 法比恩这才将平举的长枪慢慢放下,用斗气将声音传遍整个战场:「结束了!」 高台上,最先出声的,是白牙领最底层的一名辅兵。 他一直抱着卷刃的断矛,缩在壕沟边。 听见那句法比恩的话语,整个人直接瘫进血泥里,抬起沾满泥血的手,死死捂住脸。 肩膀一下下发抖。 —— 过了十几息,他才从指缝间挤出一句带哭腔的脏话:「干他娘的,我活下来了。」 整条防线松懈了下来,四处传来金属砸地的响动。 人们纷纷弯腰剧烈咳嗽喘息,或者愣愣盯着活着的同袍,嘴巴开合数次,愣是没发出声音。 这是一场足以吞噬整座领地的灾变,他们却从中硬生生捞回了一条命。 风刮过焦土,奥托慢慢抬头,自光越过满地黑灰,停在前方裂谷边缘的黑松机动骑士身上。 他们刚从地狱边缘走回来,甲胄上糊满黑血与灰烬,早已辨认不出原本的底色。 他无法再将这些人视作外来普通援兵,是这群骑士硬生生凿穿重壳,撕开裂谷把白牙领从鬼门关前拽了回来。 奥托脑子里的盘算全部不见,只剩一个念头。 火炮与连弩是黑松送的,回响台是黑松立的,伤兵分流与封场规矩是黑松强行推行的。 最后撕开防线口子的,也是这支黑松机动队。 而希恩提前压下的规矩,那些让人骂得牙痒的统筹,都硬生生替白牙领续了命。 奥托吸进一口冷气,抬起发抖的手,按在左胸。 这位旧领主,向法比恩与浑身是血的黑松骑士们,深深低头行了一礼。 他的声音在斗气加持下,再死寂中极为清晰:「白牙领上下,记黑松骑士救命之恩,更记希恩大人,救白牙领于死绝之地。」 风刮过焦土,无人下令,白牙领残存的战士们,撑着站起,齐齐转向法比恩与黑松骑士。 右手握拳,砸在左胸,一下又一下,行者至圣军礼。 一位断臂老兵站在人群里,仅剩的手按着胸口:「黑松领这笔恩情————咱这辈子,真还不完了。」 法比恩隔着沾满黑血的面甲看了一眼,只点了下头:「黑松领受了。」 说罢,他转回身重新看向裂谷,低头看了一眼谷底那层发黑死水:「以防万一,先封场。」 众骑士立刻照着黑松领的预案动了起来,拖着圣火标桩沿裂谷外缘快步铺开。 铁锤一下下砸进冻土,白金色小火一根根亮起,很快将整条边线重新圈死。 后方骑士扯开浸过圣灰的粗绳,绕着标桩拉成警戒线。 与此同时休斯便立刻接过了后方调度。 他翻开那本满是血污的底册,头也不抬地下令:「白牙领辅兵听令!一队接手伤员分流,二队去挖断隔离沟————」 白牙工兵拖上剩下的燃剂桶丶火油罐与圣灰袋。 几人提着长柄铲,沿裂谷边缘一层层往下泼。 有人想伸手勾半埋的甲片,旁边督务兵抬脚踹开,直接将那片泥地泼满火油点燃。 奥托眼看前后都已各自运转起来,命令一层层压下去,几乎没有他插手的余地有些着急,想找点存在感。 最后终于抓到一个能开口的空档,他重重将银杖顿在地上,沉声喝道:「全领上下,即刻起皆听法比恩大人和休斯督务官调遣!」 他像是生怕自己的声音没人听见,立刻又补了一句:「违令者,就地正法!」 警戒线拉好,法比恩提着防风提灯,与休斯并肩站到裂谷边缘。 崖壁挂满净火烤乾的肉膜与残脉层层相压。 —— 法比恩沿裂口看了一圈,亲眼所见终于明白了一些这种可怕东西的构成。 灰血疮口本身就是一种魔物,本体嵌进这道裂口,靠不断增生,撑裂了周围的土层。 提灯照亮,谷底翻滚的灰血已沉降,只剩一汪黏稠发黑的死水,酸臭味直往上顶。 裂谷中央那团残体早已停滞,外层焦黑发硬,整块缩了下去。 正是此物不断上送黑血与养料,撑起外围重壳与借壳体。 所以机动队将净火裂膜爆弹塞进其体内,炸断输送环节,外围怪物就立刻随之全停。 而休斯站在一旁,提着硬皮本,拿笔飞快往下记。 裂谷形状,母体位置,主脉粗细,疮丝状态,净火与秘银起效后的变化,一条条记得极细。 写到最后,他停下笔抬头看了一眼谷底坏死的黑色残体,随后在战报末尾补上一句。 「这东西没法像普通魔物那样砍头解决,更像一处长在防线裂口里的活伤口,需要做的就是把这道伤口硬生生剖开,打断它的主脉,把里面彻底清乾净。 第138章 解剖长夜的阴谋 第138章解剖长夜的阴谋 黑松主堡书房内,炉火偶尔劈啪一声,火光映得满桌卷宗忽明忽暗。 希恩已经在这里坐了数个小时。 亚索尔发来的全线军令摊在书桌最上方,下方压着七领兵力分布图丶灰雾防区疮口污染爆发点标注图,以及他刚刚反覆拆解过的白牙领战报。 他眼底布满了血丝,这几天里一直在根据白牙领圣火回响台传回的情报,来推演战场的形式,推演几乎没停过。 每一份情报都要拆开重看几遍,每一种可能都要反覆排演。 现在应该是黑松领支援骑士到达白牙领,战场最激烈的时刻了,白牙领能不能撑过去,就要看这几个小时了。 就在此时,脑海中恩义圣典陡然震动。 黑松领的机动队与白牙领守军的近千人恩泽值在同一刻陡峭拔升。 眼前的波形异常熟悉,上一次血月季最惨烈的几场死战后,他见过同样的跳涨。 这代表白牙领没丢,至少这一次的危机暂时渡过了。 果然门外响起急促脚步,默里推门而入,快步走到书桌前,双手递上刚破译的纸卷。 「大人,白牙领回响台最高级别急讯。」 希恩接过纸条,目光往下一扫。 回响台传不过长文,这只是最先送到的急报码,只有最紧要的几条,详细战报还在后面。 白牙领活下来了,灰血疮口被清除了。 代价是白牙领的弹药库多半已经打空,两座重型暗堡也逼近报废。 法比恩带去的机动队也不可能完整撤回来,具体的折损,只会比这张纸上写出来的更重。 希恩向后靠进椅背,盯着手里的急讯下。 赢是赢了,但这场胜利损失惨重。 若每拆掉一处,都要填进去机动队,再搭上一个节点的全部重火力和库存,那这套打法就只能救一次急,根本铺不开。 希恩目光落向书桌另一侧总督府的情报,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亚索尔的信件通知,整条泪骑防线内部至少被撕开数十道灰血疮口。 白牙领存活,源于自己的金手指与黑松领半年的积累。 机动队丶重炮丶爆弹丶回响台丶换马线,以及来着地球的先进经验。 而白牙领仅为七领之一,灰雾防区不止一个白牙领,泪骑防线更不止灰雾防区。 这怪物吞噬目标并非只有人命,还会逼迫不断强行泪骑防线抽调战力和资源,待两个月后血月夜降临,人类手中仅剩空壳。 如果不想出一个自保之力,白牙领今夜一战,也仅是将自己的死期延后。 等白牙领的那边的详细情报传来,希恩把几份情报,加上总督传来的情报等等,一起放在桌上。 目光一遍遍从字里扫过去,脑子里很快把它们拼成了一套完整结构。 灰血疮口在他眼里,已经不再是什么诡异魔物。 前线那些怪物看着多,真正致命的部分其实一直藏在下面。 它的本体更接近一种长在战场上的活体病灶,一层一层往外扩。 外面那些各式各样的借壳体,只是活动肢体,而心脏是埋在地下的活体根瘤,负责把整片旧战场变成自己的肉和壳。 只要看清这点,就能针对它做预案。 灰血疮口再邪门,终究也得按它自己的结构活,只要找到那条主脉,它就会流血。 凌晨的钟声在主堡上空一下一下敲开,余音沿着石廊往下传,落进黑松工坊司地下会议大厅。 原本该安静下去的主堡,反而在这一刻彻底醒了。 一串接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从各处汇过来,穿过甬道,踩过石阶,直往地下赶。 等人陆续进场,竟坐了近百人,而且都不是凑数的。 希恩早就借着恩义圣典把人筛过一轮,能坐进这张桌边的,至少有iv.3以上的技能,不是管理层,也就是核心技术人员。 可以说大部分防区的所有领地,加起来都没有黑松领这么多的技术人才。 黑松领原本也没有这样的底子,是这段时间里,希恩靠着统筹权和工坊司的扩张。 把灰雾防区七个领地里还能用的工匠丶构装学徒丶炼金师丶种植师丶药剂师等等技术人员,一批批往黑松领拢了过来,再用恩义圣典筛选出来。 而这间会议大厅是黑松工坊司最核心的地方,墙上挂满了各种设计图。 角落里堆着拆开的连弩机括丶半成品的构装骨架丶封好的药剂箱,还有一排排贴着编—— 号的木柜。 众人一进门看见中央那张宽大的会议桌上,已经堆满了东西。 主位上,希恩已经坐在那里,只是靠着椅背坐着,视线落在桌面中央那一叠战报上。 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银白的发丝和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照得很冷,整个人看上去冷静从容。 进来的人越来越多,却始终没人敢把动静闹大。 前排几个刚从试验区被叫来的工匠偷偷交换了个眼神,喉结都滚了一下。 「怎么半夜全员召集?」 「血月季提前了?」 「看桌上那些纸————前线出大事了吧。」 「别乱猜。」 声音压得很低,传不出两步远。 另一个种植师模样的中年人皱着眉,偷偷往主位瞟了一眼,压着嗓子道:「领主大人这脸色————」 边上立刻有人用肩膀顶了顶他,让他闭嘴了。 没人真的知道前线发生了什么。 工坊司这批人平日里吃住都在黑松领内堡和工坊区,忙的时候几天都不能抬头看一次天。 防线上出了什么问题,他们多数都只能从临时加单里感觉出一点不对劲。 可今晚不一样,能把整座领地的核心层在凌晨一口气全叫来,这还是第一次发生。 只能说明一件事,外面出了需要立刻解决的大问题。 就在这时,加里克眼见大厅里的人越坐越满,主动朝主位走出半步,脸上堆起一层恰到好处的讨好,对着希恩深深鞠了一躬:「领主大人,这么晚还在为大家操劳,只要您一句话,工坊司上下就算拼了这把老骨头,也————」 话说到一半,他眼角余光扫过希恩那双满是血丝的眼睛,声音突然卡住。 主位上的少年那双眼睛冷得像结了霜,不带一丝温度。 加里克心里猛地一沉,背后当场起了一层寒意。 他后半句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硬是没敢再往外吐一个字,连脸上的笑都僵了一下,随后极快地收了回去。 大厅里一下静了。 就连刚才那点细碎的低语声,也被这一眼压得乾乾净净。 希恩没有接加里克那句奉承,直接让他尬在那里。 他等着最后一名工匠坐下,才抬起手,在桌面上重重一翘:「咚。」 整间地下大厅一下静了,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他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是一句:「白牙领昨夜险些全军覆没。」 这句话落下,在场的所有人脸色当场变了。 希恩伸手把桌上的几份图纸往中间一推,裂谷草图丶本体结构图丶前线记录依次摊开。 「整个灰雾防区,出现了新的生存危机,如果不及时解决我们都将死在这里。」 希恩拿起炭笔,在桌上的结构图上一路往里点,把灰血疮口的整体构成顺着层次拆给众人看,且将最近的发生的战事一件件说了出来。 他没有故意去吓人,单纯描述事实也足够能表达现在的危机存亡时刻。 大厅里彻底没了杂声,所有人的脸色越来越白,甚至胆子小的已经在瑟瑟发抖。 一名年轻构装学徒喉头滚了滚,声壮着胆子说出来:「领主大人,您的意思是————在内齐防线出现了一种怪物,他们用普通的攻击手段杀不死?」 「对。」希恩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 「它不是冲上来乱咬的魔物,它有外层,有承伤层,有输送层,也有核心。 白牙领能活,是因为法比恩他们将其核心找出来,摧毁了。 前线拿命换回来的信息,只有两条,第一,它能被物理打停。第二,常规打法消耗实在太大了。」 他伸手翻开伤亡与消耗那一页,直接压在众人面前:「白牙领的资源都消耗差不多了,而机动骑士带过去的也消耗了一大半。」 这下连刚才还在勉强听的人,也彻底听明白了,会议厅一片死寂。 希恩双手撑住桌面,身子微微前压:「我把你们叫来,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发愣,从现在开始,把它当成一台敌对机器。」 他抬起炭笔,在根瘤中枢的位置重重点了点,「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立即提出来。」 希恩话音落下后,地下会议大厅里依旧静得厉害,只剩下压低的呼吸声。 刚才那套灰血疮口的结构,他们多少听懂了一部分。 外层借壳体,重壳层,返血链,脉桥,地下根瘤。 可真到了让他们当场想办法的时候,反而没人敢开口,那东西太陌生。 就算是有想法,但也不敢说出来,谁也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第一句话,会不会显得很蠢,在领主大人面前丢脸。 加里克坐在最前排,掌心里全是冷汗,他是工坊司副司长,按理说这种时候他该第一个站出来。 领主大人抛出问题,第一个接话的人,往往最容易被记住,若是答得好,这就是头功。 可他的喉咙像被堵住了。 眼前这些图纸,和他过去熟悉的齿轮全都不一样,已经超出他平日里能稳稳拿捏的范围。 他怕自己一张嘴,只吐出几句不痛不痒的废话,更怕希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扫过来。 加里克的一只脚往前挪了半寸,很快又硬生生缩了回去。 希恩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但没有发怒。 这些人怕在近百名同行面前丢脸,也怕被他这个领主当场判成废物。 不过这很正常,一个过大的问题砸下来,人会先僵住,灰血疮口太诡异,泪骑防线又太宏大,血月季又太复杂。 让这些工匠直接给出答案,和让他们徒手搬起一座山没什么区别。 希恩松开撑在桌面的手,转身走向会议大厅侧面的黑板,捏起一块炭笔,在黑板上写下四行字。 怎么更早发现它? 怎么更快开它的口? 怎么更稳断它的桥? 怎么让我们的人别先死光? 四个问题摆在这里,比「怎么杀死灰血疮口」要清楚得多。 希恩转过身,说道:「有想法直接提,今晚不看出身,不看职级,被采纳的记功重赏,说错了也不罚。」 这句话落下的一瞬间,加里克能明显感觉到,大厅里那股压抑消散了,就连后排几个平时只知道闷头干活的老工匠也抬起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