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娇色》 第1章 为了白月光,把她扔给敌军? 北风怒吼,暴雪簌簌。 寒风卷起雪尘如烟,噎得颜欢几近窒息,颈间横着的雪刃,却还在步步紧逼,如噬血毒蛇,疯狂的啃食着她的血肉。 颜欢痛极,却一动不敢动,只死死盯着面前的夫君谢墨。 谢墨的目光,此时却牢牢的粘在她身侧的继妹颜云身上。 颜云脖间亦横着一把利刃,她与颜欢一同被反王劫持,此时正哭得梨花一枝春带雨。 “墨哥哥,云儿好怕!快救我啊!” 颜欢也怕极了。 劫持她们的是谢墨的宿敌,镇南王李策。 李策此人,暴戾荒淫,最喜蹉磨女人。 如今落于他手,必定生不如死。 颜欢心肝胆都在颤,却死死咬住嘴唇,未哭也未叫。 当年谢墨中毒瘫痪,继妹颜云逃婚,颜欢这个被扔在乡下的嫡长女,被揪回京城替嫁。 原本她是不想嫁的,可继母以她幼弟安危相挟,谢墨又主动求娶,她最终还是嫁了。 初嫁他时,他各种温柔体贴,事事为她考虑,继母苛待,他仗义直言;婆母为难,他挺身相护;幼弟遇险,他全力相救。 如是两载,她渐渐沦陷,以为得遇良人,她不顾自身安危,寻找解毒之法,终助谢墨重新站起,重拾往日荣光。 可他站起来了,颜云也回来了。 一切,便都变了。 昔日那个温柔体贴的温润君子,如今事事处处偏向颜云,眼里心里,再无她的位置。 颜欢方知,原来颜云才是他心尖上的人。 而她,不过是个替代品。 平日里她和颜云起冲突,他从来都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维护颜云。 如今遇上这样的死劫,他又怎会顾她? 她便是哭死,他怕是都不会多瞧她一眼吧? 果然,如她所料,谢墨几乎是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颜云。 他依李策要求,从狱中提出李逢,命人押了过来。 “你弟弟我已带来!”他对着李策怒吼,“你快放了云儿!” “所以,你是要弃了发妻,选这姘头了?”李策怪笑,“哪怕这发妻曾拿命救过你?” 谢墨面无表情,答得干脆:“是!” 李策吃吃笑着凑近颜欢的耳朵:“颜欢,你听到了吗?你拿命爱着的夫君,如今对你弃若敝履,你心里,是何滋味?” 颜欢闭目不答,唯有泪水潸然。 虽早已料知谢墨会作何选择,可如今见他眼都不眨的弃了她,她仍觉万箭穿心! 李策见状,快意非常。 “贱人!”他伸指捏她下巴,恨声咒骂,“当初让你做本王侍妾你不肯,偏去捧那谢贼臭脚,如今,你可后悔?” “悔极!”颜欢悲声哀泣,“是我有眼无珠,错嫁负心贼!如今恨不能立时杀了他!” 谢墨面皮紫涨,羞恼分辩:“颜欢,你知道,我是被逼的,你和云儿我只能选一个!云儿她身子娇弱,若落这贼厮之手,必死无疑!可你不一样……” 他的目光终于施舍般落在颜欢身上,涩声道:“你坚韧聪敏,又与这贼厮相熟,或能有一线生机……” “生机?”颜欢惨笑,“侯爷是在说笑吗?” “我知这很难……”谢墨面现愧色,不敢与她对视,“但我保证,我一定会想法救你的!便算你被他……我也绝不会嫌弃你!只要你能活下来,你就永远是我勇毅侯府的女主人!你信我,我绝不是那等忘恩负义之人!” 她曾挽他于水火,他如今却要推她入地狱! 他做尽忘恩负义之事,却还要说,他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颜欢伤极反笑,笑声凄凉,眼底却浮上决然之色。 她绝不能这么屈辱的死去! 深吸一口气,她压下心底苦涩,将整个人都软绵绵的靠在了李策身上,扭过头,泪眼盈盈的看着他。 “王爷,您可愿给民女一个杀死这负心贼的机会?” 她天生一张颠倒众生的俏脸,素日里冷若冰霜,此时却是含悲带怯,红唇染了血意,娇艳破碎,叫李策瞬间就看迷了眼。 他本就有意将她留在身边折磨亵玩,此时见她与谢墨反目成仇,又主动投怀送抱,愈发受用。 谢墨却是面色大变,嘶声叫:“颜欢,你疯了吗?你怎可向这贼厮献媚?” “姐姐你怎可如此放荡”颜云亦骂,“身为名门贵女,竟无半点风骨,向反贼摇尾乞怜!你真真是令天下女子蒙羞!” 她说得那般义正言辞,仿佛刚刚哭叫呼救的人不是她。 劫持她的反军听得火起,照着她的脸就是重重一耳光! “就你也配谈气节?之前怎么下跪求老子的,自个儿忘了?” 颜云不敢再出声,哭唧唧的看向谢墨。 谢墨此时却是目眦尽裂! 因为颜欢此时已经亲上了李策的下巴,一手柔若无骨,去勾他拿刀的手,另一手如藤蔓,去缠他的腰。 “王爷,告诉您一个秘密……民女如今还是清白之身,那谢贼心里一直住着我妹妹,他不肯与我圆房……” 她说到一半,泪如雨下,那楚楚可怜之姿,真真难描难画。 李策弃了刀,放浪大笑,正得意间,忽觉腰眼一麻! 他情知不妙,低头看向颜欢。 怀中美人笑颜如蜜糖,掌心却有闪着渗人的寒芒! 那把原本横在她脖间的刀,不知何时,竟已被她牢牢握在掌心,狠狠的向他脖颈间划了过来! 下一刻,他的喉头一凉,又是一热。! 鲜血如泉眼般喷射而出,将面前美人的桃花面,染得一片血红! 他直勾勾的瞪了颜欢一眼,仰面轰然倒下。 颜欢拼尽全力挥出那一刀后,便即急速后退,朝谢墨身后狂奔。 谢墨身后,立着他的战马追风。 追风曾经受伤,兽医皆束手无策,是她拼力救回。 这马很听她的话,哪怕谢墨在,也愿被她驱驰。 颜欢一个箭步冲过去,翻身上马,扯住缰绳,调转马头,顶风冒雪,疾逃而去。 这是她杀人之前就想好的后路。 她杀了李策,他的属下必会杀她报仇。 谢墨不会护着她,谢墨的属下,也同样不会。 便算出于情面帮她格挡一二,也绝不会尽全力护她。 她想活命,就只能趁所有人都未反应过来时,纵马逃离险境。 距此二十里外,便是京畿大营。 只要她逃到营地,这条小命,也就能保住了。 可是,雪烟迷眼,天地混沌,难辨西东。 她,逃得出去吗? 颜欢不知道。 身后追兵尖嚎如厉鬼,箭羽如蝗,行过近十里地,仍紧咬颜欢不放。 生死一线间,忽有数支羽箭破空而来,不过须臾间,竟将十余名追兵全都死死钉在了雪地上。 颜欢惊魂未定,扭头瞧了一眼。 风烟弥漫中,她好似看到了一抹高大黑影一闪而过。 定睛再看,却什么都没有,皑皑白雪上,只余猩红点点。 这人救了她,却并不打算现身。 颜欢也不敢下马去瞧,马蹄如飞,驮着她冲破风雪,一路向南。 她感觉自己在雪地里行了很久很久,久得像走了一辈子。 可期盼中的大营却仍是杳然无踪。 她迷路了。 雪原茫茫,北风烈烈。 这世界,仿佛仅剩她一人。 而夜色,正缓缓降临。 第2章 再次遇见他 颜欢此时已然冻僵了。 她身上还有伤,若不能尽快离开,便只能在风雪之中冻毙。 她强撑着,下马察看地势。 鼻间忽然嗅见幽幽冷香便朝着那花香而去。 行不多时,便见一处梅林,林中红梅正凌寒自开。 梅林下,隐约有墓碑林立。 这熟悉的场景让颜欢流下泪来。 她踉踉跄跄扑过去,扒开某处被雪埋了半截的墓碑。 上面三排字赫然在目! 慈母颜氏顾安宁之墓,不孝女颜欢泣立,大盛王朝永安三十五年五月初八。 这是母亲的墓园! 母亲生前爱看梅花,颜欢便将她葬在了这里。 梅园离京城,只有三里地。 这条路,她走过千遍万遍,便算闭着眼睛,也知道怎么回家!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驰下来,颜欢抱着墓碑,号啕大哭! 所有的悲苦心酸,在这一刻喷薄而出。 “母亲,是您在冥冥之中指引女儿的,对不对?” “母亲,我杀人了!我好怕!” “虽然他是恶人,他该死,可是,我还是好害怕!” “母亲,我爱错了人!他怎能这样对我?我把心给了他,我为他拼尽一切,我……” “母亲,我要跟他和离,我不要和一个不爱我的人蹉跎一辈子……” 怀中墓碑被风雪冻透,脸贴上去,立时粘住了。 可此时,却是颜欢能寻到的唯一的温暖! 她抱着墓碑,哭得撕心裂肺。 正伤怀间,忽听身后马蹄声笃笃,似是有人近前。 颜欢一惊,忙扭头去瞧。 茫茫雪烟之中,一人一马疾驰而至,须臾间,便已奔到她面前。 马上一男子端坐,着一袭墨黑色狐裘,身形伟岸如山。 他的脸隐在深重的兜帽里,然而雪光极亮,让那兜帽做了背景,将他的脸照得纤毫毕现。 面如冠玉,眸若寒渊,五官似是利刃精心雕就,俊美如天神,可那周身笼罩着的杀伐之气,却又如地狱阎罗一般慑人! 颜欢的心忽忽一颤! 是他! 谢长晏! 他是谢墨嫡兄,已故侯夫人林燃独子。 侯夫人十年前去世,死后百日,老侯爷迎娶外室梁氏进门做继室,继母入门百日,便遭谢渊暴打,重伤流产。 彼时,谢长晏十一岁。 此事震惊朝野,大理寺立时介入调查,谢长晏杀母,人证物证俱全,无可抵赖。 最终,十一岁的少年被流放至北境苦寒之地,两年后死于疫乱。 然而半年前,这位传说中早就死掉的勇毅侯前世子,却以谢渊之名,以武安王的身份回京,成为天子近臣。 朝野再度震惊! 大盛立国百年,从未有异姓封王之事! 更不用说,这位异姓王,还曾是被流放的囚犯! 这两个身份,简直是云泥之别! 他却用自己的盖世奇功,硬生生的跨越这深不见底的鸿沟! 他改名为谢渊,在北境从军,先是被军队召去做死士,因其作战勇猛,很快便展露头角,从伍长什长百夫长,再到校尉中郎将神威将军,一路浴血搏杀,很快便在北境扬名。 真正让他威震天下的,却还是白骨峰那一战。 大盛强敌环伺,西越和北楚两国狼狈为奸,联合在一处,向大盛开战,形成夹击之势。 执掌三军的主帅受了重伤,群龙无首,形势急危。 眼看边境不保,时任神威将军的谢渊横空出世,力挽狂澜。 他利用两国矛盾,仅带五千精兵,便击溃两国五万兵马,大获全胜之后,重整大军,略作休整,再度出征,这一路势如破竹,接连收复被西越侵战的北境六州,夺回天险白骨峰! 北境六州,那可是大盛人心心念念数十年,血战无数次都未能收复的伤心之地! 如今被他一举收复,大盛举国欢庆,永安帝激动万分,当即颁下圣旨,择日班师回朝,接受封赏。 颜欢至今还记得他回京那天的盛况。 全盛京人似乎都跑出来了,夹道欢迎,争先目睹这位战神风彩。 颜欢也去了,可惜人太多了,她离得太远,并未见到他真容。 回府后,却见府中愁云惨淡,一向阴沉的婆婆梁氏更是满面惊恐。 那时,她才知,原来谢渊就是谢长晏! 那个凄惨流放的少年,他封了王,成了皇帝的肱股之臣。 他开府建牙,起居八座,位高权重! 他的王府,与谢府一墙之隔,他还在中间开了道门,偶尔会来谢府,给他的继母梁氏请安。 颜欢偶尔也能遇到他,每每遇到,便垂目恭敬行礼,不敢多言,更不敢多看。 她是谢家妇,是他仇人之媳,在他眼里,应也与仇人无异吧? 颜欢惧他,此时于这无人雪原相遇,更觉心惊胆寒! 她忙收回目光,如往常般垂手行礼,恭敬的唤了声:“王爷!” “嗯!”谢渊淡淡应了声。 他翻身下马,拎起马背上的包袱,径直走到颜欢母亲隔壁的坟莹边,理理袍角跪下。 “母亲,今日是您的忌日,儿子来晚了!您别怪罪,儿子去买您喜欢的物事了!” 他将包袱展开,里面一堆物事,琳琅满目,既有香烛纸钱,也有书画摆件吃食衣饰等物。 他将那些东西一字儿排开,重重叩头。 颜欢原本一早就准备好来祭拜的,只是临出发时听闻谢墨中毒,便不顾安危去救。 结果,他不顾她的安危,救了旁人。 鼻间有香火气息氤氲,却是谢渊已将香烛纸钱点燃。 颜欢看着那些纸钱,欲言又止。 谢渊掠了她一眼,问:“可是又要借纸钱?” “十年了,你这上坟不带纸钱的习惯,还是未改吗?” 他拧头看她,寒潭似的黑眸,泛起微澜。 第3章 回归 一句“十年”,瞬间将颜欢的记忆拉回十年前。 十年前,她八岁,母亲是伯府大娘子,那天,她见母亲哭得伤心。 便喊着她一起外出赏春游玩,正好巧遇母亲儿时的手帕交。 那位手帕交,便是谢渊的的母亲。 她因此认识了谢渊,因着年龄相仿,性情又相投,玩得颇是尽兴,还相约着一起放风筝。 可风筝最终没有放成。 因为没过多久,母亲便突发急症,不治而亡。 母亲去世那晚,谢渊母亲也猝死了。 她和他再见,是在双方母亲头七那一晚的坟前。 那晚的风很大,她带的纸钱被风卷走,只得向他借了些。 两人在坟前哭得死去活来。 此后她被送往乡下庄子,他被流放北境,天各一方,再无音讯。 再见,便是在谢府了。 时过境迁,颜欢一直以为,谢渊不记得她了。 没想到,他竟还记得这些细枝末节之事。 颜欢微有些窘,但还是对着他点头,解释道:“我今日有事耽误了……” 谢渊的目光落在她满是血污的衣裙上,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却并未多问,只将一堆纸钱推了过来。 颜欢道谢:“多谢王爷!” 她点燃纸钱,火光熊熊,照亮两张沧桑容颜。 颜欢匍匐于地,无声悲泣。 谢渊也没有再说话,沉默的跪着。 冬夜寒风,空荡荡的吹过,吹落一地猩红,似是谁的血泪,点点滴滴,绵延不断。 火光渐熄,颜欢起身告辞。 “等一下!”谢渊出言阻止。 他起身,动手解身上的狐裘。 颜欢不解其意,颇有些惶恐,却又不敢走,只能站在那里,乖乖等他的下文。 谢渊脱下狐裘,抱在怀里,走到她面前。 他身形高他许多,颜欢身形娇小,只能到他胸口,瞬间感觉头顶似有座山压了下来。 然而,最终压下来的却并不是山,而是狐裘。 厚重温暖的狐裘,被他温柔的披在了她肩头,那上面还带着他的体温和淡淡的药草气息。 很温暖。 暖得让颜欢又想哭了。 谢渊俯首望着她。 幽深冰冷的黑眸中,有她看不懂的情绪流动着。 那是,温柔? 又或,怜悯? 颜欢瞧不真切。 可是,他这般垂眸注视着她时,叫她莫名想起幼年时去庙中上香,抬首见佛相慈悲。 连带着额间那黑疤,都似佛祖眉心红点。 谢渊帮她戴好风帽,又替她拂去狐裘上雪痕,尔后转头,对着某处叫:“凌风,送她回府!” 一黑衣男子如鬼魅般自梅树后闪出,恭敬立在颜欢身边。 “夫人请!” 颜欢摆手拒绝:“不用送,我知道路!还有,我这就归家了,这狐裘你还是留着自用……” 谢渊转身,未置可否。 颜欢不敢再多说,再次致谢,默默的跟在凌风后面离开。 走到城中,颜欢方知,这狐裘对她有多重要。 城中此时滑如冰场,马蹄行在其上,三步一滑,五步一颠,只能牵马步行。 短短几里路,她竟走了一个半时辰。 若无这狐裘护体,单凭身上这薄衫,她定会冻毙途中! 即便是这样,颜欢回到侯府,手脚皆冻得没了知觉。 她从后门进府,婢女晚棠此时正守在门边,急得团团转,见到她,哇地一声哭出声来! “夫人,你可算回来了!这风雪交加的,你跑哪儿去了?奴婢在城中寻了一通也未见人!” “啊,你怎的一身血?遇到坏人了?” 她一迭声问着,颜欢却无力作答,只将缰绳递给她。 “给它多放几个火盆,再拿个棉褥子裹着,它冻坏了!” “这个时候,你还顾着侯爷的马!”晚棠满面心疼,“您还是先顾您自己吧!您瞧瞧您,都成什么样了?” 她忙搀颜欢回屋。 屋里生了炭炉子,烘得还算暖和,就是有点呛。 府里有好的银丝炭,但颜欢这边领到的永远是次一级的烟炭。 颜欢平时都不计较,此时更不会在意。 纵然这烟炭呛人,于此时的她亦是救命温暖。 冻僵的她,几乎是将整个人都扑到了炭炉上,那手触到烧得通红的炭,居然没有半点知觉,十指还隐隐发黑。 颜欢情知不妙,忙唤晚棠去屋外铲雪,铲了一大盆进来,褪去衣衫,在四肢处猛搓了一阵,发黑的手脚总算见了点血色。 但她被李策劫持时,手本就受了伤,此时雪上加霜,肿如萝卜,轻轻一碰,皮便掉了。 颜欢痛得发抖,咬牙强忍,幸而冬日里的冻伤膏是常备着的,便让晚棠厚覆包扎。 正忙活着,有人撩帘阔步而入,带来一室寒意和滔天怒火。 是谢墨。 第4章 她一定要和离 颜欢只掠了他一眼,便即垂下眼睑。 谢墨见她形容狼狈,亦是微微一怔。 他没有上前,也没有说话,只负着双手,居高临下的审视着她。 这女人生性狡诈,做戏功夫更是一流。 眼下瞧着虽凄惨可怜,可焉知她不是在作戏骗他? 毕竟,几个时辰前,她三言两语,就哄得李策卸下大防,血溅当场! 颜欢包扎好,略喘了口气,待眼前金星闪过去,她哑声开口:“侯爷有事?” 话是对谢墨说的,但她眼皮耷拉着,并未抬头看他。 谢墨有点不习惯这样的颜欢。 这女人见到他,从来都是满面笑容,那美眸瞧向他时,总是满溢着柔情的。 世人都传她艳若桃李,冷若冰霜,可在他这里,她却从未真正冷过脸。 然而这一次,谢墨终于感受到那股冷意了。 其实她面色很平静,并未刻意拉着脸,声音也算平和。 可不知怎么的,谢墨觉得她就是不一样了。 那股疏离冷意,从她精致眉眼间散发出来,拒人于千里之外,叫他下意识打了个寒战,心里亦一阵阵发虚。 他来之前,是想过要如何应对她的。 他在生死关头选了颜云,她必定要生他的气。 为防她大吵大闹,他要先发制人,先寻她的错处,堵住她的嘴,叫她服了软,再送些礼物哄哄便罢了。 可这女人如今见了他,竟一反常态,不吵也不闹。 李策那事,她更是只字未提,仿佛没有发生过一般。 这一潭死水的模样,倒叫谢墨有点慌。 他轻咳一声,冷着脸发号施令:“云儿受伤了!你赶紧随我去救她!” 颜欢皱眉:“颜云怎会受伤?” “还不都是被你连累?”谢墨没好气回,“你忽然发颠,杀了李策,可当时她还在劫匪手中,若非我眼疾手快,她这会儿哪还有命在?” “即便这样,她的脸还是被划伤了!她向来珍视容颜,若是毁了容,岂非生不如死?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便是你!” 他愈说愈气,上前来扯颜欢包着纱布的手,气咻咻叫:“快随我走!今儿你若治不好她的脸,便自毁容颜赔她吧!” 颜欢肿痛的手被他这一拉,立时又痛得钻心。 晚棠见状忙挺身相护,颜欢生恐她挨打,不得已摸过桌边银针,刺向谢墨手腕。 谢墨吃痛放手,对她怒目而视:“装模作样的,像是不知受了多重的伤,这会儿伤起人来,力气倒是大得很!” 颜欢强催力气用针,此时痛得两手直颤,听到他这风凉话,心头酸苦更甚。 她强抑心中悲苦,哑声反问:“所以,侯爷在我一人反杀叛军首领的情况下,带着近百将士,仍未能护住自己的心上人?” “护不住也便罢了,如今却要将这失败的黑锅,往我这个妇人身上甩?” “你可不是寻常妇人!”谢墨瞪着她,“你貌若天仙,心如蛇蝎!若非你不知羞耻,用那般下作法子,能杀了李策?” “侯爷慎言!”颜欢冷笑,“你口中的下作法子,当今皇后就用过!她用这法子护住了圣上,保住了大盛王朝!当年如侯爷这般诋毁帝后的臣子百姓,圣上足杀了一百九十九人!侯爷莫非想做第两百个?” “你……”谢墨被她怼得面色变了几变,咬牙叫:“我倒不知,我妻如此的牙尖嘴利!” “我亦不知,我夫如此的厚颜无耻!”颜欢反唇相讥,“先前你平叛三年,损兵折将,也未能伤到李策一根汗毛,我还当这李策有多厉害,今日我不过三言两语,便要了这贼厮性命,可知他是何等愚笨之人!” “如此愚笨之人,侯爷抓了三年也未抓到,侯爷怕是要比这贼厮笨上千万倍!” “侯爷如此无能狂怒,空担了勇毅侯之名,简直贻笑大方!便算我这闺阁妇人,都要胜你万千!” 这一番唾骂,句句戳在了谢墨的心窝上。 他被骂得面皮青紫,额角青筋凸绽,指着颜欢的手,一个劲猛颤:“你你你……” “我说错了吗?”颜欢挑眉,“当年若非我全力相救,你如今坟头草都要及腰深了吧?你行此忘恩负义之事,竟还有脸在我面前指指点点,当真是好大一张脸!” “就那点恩德,值得你一说再说?”谢墨冷笑,“当初若非看你医术好,能助我重新站起来,我堂堂勇毅侯,光风霁月的世家子弟,为何要忍受世人嘲笑,娶你这乡下女人?” 颜欢如遭雷劈:“所以,你当初主动求娶,就只是为了利用我?” “不然呢?”谢墨见她色变,大感快意,“难不成还是真的喜欢你不成?你颜欢何德何能,配被本侯喜欢?” 颜欢浑身冰凉:“所以,你并非因为颜云回来,才三心二意,你从一开始,对我,便无半点情意!过往那一切承诺誓言,全是假的?!” “是!” 谢墨恨声回,“这不过是一场交易罢了!我用这侯府主母的尊荣,换你为我治伤!否则,你这无才无德无品的女人,如何能配得上我?更不用说,你害得颜云远走异乡,毁了我与她的金玉良缘!” “本侯肯让你做侯府主母,享这荣华富贵,已是天大的恩赐了,你却不知珍惜,简直不识好歹!” “我害她远走异乡?”颜欢再度愕然,“明明是她与人私奔未果……” “够了!”谢墨厉声打断她,“无论你如何诋毁,本侯都不会信!你这劣迹斑斑之女,若说哪个女人不洁,那个女人,必定纯白如雪!” 颜欢愣怔了一下,哈哈大笑。 她原还想着,如今虽然不堪,但她与他终究有过甜蜜时光,纵然离开,也当好聚好散。 却原来,又是她自作多情了! “是是!她纯白如雪!我污秽不堪!”她懒怠再与谢墨争辩,说出早就想说的话,“既如此,你我便和离吧!” 第5章 这人早就烂掉了! 谢墨万没料到她会说这话,脑子里“嗡”了一声,不敢置信追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我说,和离!”颜欢一字一顿,“既然郎无情,妾无意,何须捆在一堆做怨偶?你恩赐的这侯府主母的位置,我不要了,成全你和颜云这对苦命人!” 谢墨惊呆了:“颜欢,你说什么疯话?” 他说那么多刺激她的话,不是让她和离的,是让她知感恩,更乖顺,更好的爱他! 若她肯听话,他可以让她一直做这侯府的女主人,给她陪他白头到老的机会! 毕竟,成亲这两年,她待他,待他的家人,也的确是十分尽心。 可她居然敢提和离! 不! 她怎么能跟他和离呢? 他与她做了这么久夫妻,虽对她有诸多不满,也觉得她配不上他,更未曾将她视做自己的妻子。 可是,她是他的女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她怎能离开他? 她又怎么敢生出这样的念头来? 谢墨暴跳如雷,怒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颜欢,你不知自己是何境况吗?你母早逝父不慈,身无长物,无枝可依!离了我,离了这侯府,你想死吗?” “不!你死了都没处埋!你那父亲和继母,绝不会允你这和离女葬入祖坟!” “就这样的境况,你居然还敢跟我提和离?我看你不是手脚冻坏了,你是脑子冻坏了!我……我懒怠同你这脑子坏了的人多言!” “你太让我失望了,什么时候才能像云儿一样乖巧懂事。” 他冷哧一声,拂袖而去! 面上虽怒气冲冲,心里却一个劲发虚,连带着脚底也虚浮无根。 行至院门处,他与进来的小厮撞了个满怀! 若是放在以前,他必定要抠鼻挖眼的训这小厮一顿。 可今日竟丝毫不敢停留,只顾着拔足狂奔,仿佛身后有恶鬼在追。 颜欢目送他远去,想到他方才所作所为,胃液一阵阵翻滚,一直堵在胸口的那口腥膻之气,此时也翻涌不休! “噗”地一声,一口污血混着尚未消化完的药汤喷出,溅得满地猩红! 晚棠见她吐血,吓得小脸煞白。 颜欢却摆手笑:“无妨,这口血一直堵在胸口,上不上下不下的,实在难受!如今总算吐出来了,我觉得轻松许多!” 谢墨便如这口污血,腥膻恶心,不吐不快! 其实她早就察觉到这人烂掉了。 从他恢复健康加官晋爵那天起,他看她的眼神,便再不像以前那般温柔,待她更不如以前贴心,开始无缘无故的挑她的毛病,居高临下,指手划脚。 那个时候,颜云还没有入府,他便已露端倪,只是还能勉强撑着深情好夫君的模样。 颜云入府后,他便彻底不装了,事事处处,都要拿她和颜云比较。 颜云精棋琴书画,能与他吟诗作对,知情解意,风情万种。 她却只会翻医书,摆弄那些药草,呆板又无聊。 颜云善应酬,人脉极广,在京城贵妇圈如鱼得水,八面玲珑。 她却识人甚少,每每赴宴,总是静坐一隅,不能为他开拓人脉不说,还因为尴尬的身份和乡下长大的背景,惹得众人嘲笑,害他也颜面无光。 他愈来愈瞧不上她,可她却一直贪恋着他从前的好,放低身段,忍气吞声,卑微讨好。 如今倒是好了,他亲手戳破了她心里那些美好的热望! 他亲口告诉她,他不是在颜云来后才变臭的,他从一开始,就是一块烂肉,所以才会引来颜云那样的绿头苍蝇! 烂肉配苍蝇,才正经是一对! 而她是人,她不过是误入烂泥沼,拔腿离开便是了,何必为烂肉和苍蝇伤情? 晚棠见她虽然吐血,面色反比方才好看些,略松了口气,含泪问:“夫人,您方才说和离,是真的吗?” 颜欢用力点头,将今日之事简略说了一遍,末了道:“如今知晓他的真面目,又岂能再与他做夫妻?” “夫人所言极是!”晚棠攥拳,恨声道,“这等忘恩负义之辈,趁早离了好!什么劳什子侯夫人,咱们不稀罕!” “说得不错!”颜欢点头:“只是我如今泥足深陷,想要干干净净离开,却还是要费一番思量!你看谢墨那态度,他绝不会轻易放我离开的!” “他既不喜你,为何不肯放手?”晚棠不解问。 颜欢摇头:“鬼知道!” 她原以为,只要她肯提,他一定会爽快答应的。 毕竟,这段时日,他和颜云可说是如胶似漆,还有意娶她为平妻。 如今她自请下堂,把这正妻之位腾出来,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为何要有那么大的反应? 颜欢懒得管他。 她和离定了,谁管谢墨怎么想? 她喝了晚棠熬的姜汤,又裹在被窝里暖了很久,才觉得僵硬的四肢有了知觉,睡意也在此时袭上来,便闭目沉沉睡去。 院外,颜云带着一群仆妇,浩浩荡荡的冲进了梅园。 颜云是来痛打颜欢这条落水狗的。 入侯府半年,虽屡屡让她吃瘪,但像今日这般重击,却还是头一次! 她当然要来亲眼见证一下她的痛苦绝望! 第6章 你可敢与我一赌? 晚棠远远看到她,便知她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赶紧叫上几个仆妇,堵在门前。 “夫人才刚睡着,二姑娘改日再来吧!” 她冷声开口。 颜云自不会将她放在眼里,一个眼色,身边婆子便上前硬闯。 颜欢院中仆妇不过三五个,自是敌不过她们。 颜云强闯入房,还哭唧唧倒打一耙:“你们这些坏心眼的,我姐姐受伤了,怎的不叫我瞧?莫不是背着我苛待她了?” 晚棠怒斥:“二姑娘莫要贼喊捉贼了!你是什么心思,合院的人都不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住进姐夫家,跟自己的姐夫不清不楚,欺负自己的姐姐,现在倒红口白牙的诬赖别人?” 颜云仍是哭:“我道姐姐为何跟我愈行愈远,原是你从中挑拨!任你怎么说,我都要亲眼瞧瞧我姐姐,方能安心!” 晚棠不愿让她扰了颜欢清静,还要对抗,里头传来颜欢的声音:“阿棠,让她进来吧!” 晚棠无奈,只得退后,由得颜云哭唧唧进去。 颜欢强撑着坐起身,见颜云进屋仍是涕泪横流,嘲讽道:“行了,内室无人,你莫演了!活像一只绿头苍蝇,嗡嗡个没完!” 颜云闻言破涕为笑:“还是姐姐懂我!我演了一天,也委实累得慌!还是姐姐这里好,能做回我自己!” 说完,大刺刺的要往颜欢身边坐。 目光触到那些亮闪闪的银针,她又心生惧意,退后两步,自顾自扯了张椅子坐下,目光落在颜欢身上,又吃吃怪笑。 “姐姐瞧着伤得挺重呀!这么大的风雪,一定冻坏了吧?还有这心,也一定伤得透透的吧?” 她开口便往颜欢的痛处戳,原以为对方定然痛不欲生,谁知颜欢却是淡淡的,面上半点波澜也未起。 她不甘心,继续拿腔作调:“唉,墨哥哥他待姐姐,可真是无情啊!可他待我,偏又情深意重,今儿还为我挡刀,为了我,他连命都可以不要!姐姐,你说这是为什么呀?” “因为苍蝇逐腐肉呀!””颜欢淡淡回,“你就是那只苍蝇,那块烂掉的肉,妹妹喜欢吃,姐姐送你了!但你得争点气,早些把他叼到你的苍蝇窝里才成!” “说起来,你勾搭他也快半年了,也该让他给你个名份了吧?总不能一直这么无名无分下去吧?” 颜云被她戳中痛处,面上却装作云淡风清模样:“名份这种事,我还真不在乎!毕竟,有的人挂着妻子和主母的名头,却连个洗脚婢都不如!” “丈夫嫌她不洁,至今不与她圆房,婆婆嫌她粗贱,至今未放管家权!一个女人活到这份上,跟死了有什么区别?” “妹妹所言极是!”颜欢不恼反笑,“所以,妹妹当以我鉴,该争的东西,一定要争!” “姐姐才要争!”颜欢轻哼,“妹妹我呀,自有人捧着往我手里送!前儿墨哥哥还说要休了你,娶我过门,但我可怜姐姐,硬是劝住了!” “那是他哄你罢了!”颜欢轻哼,出言相激,“你那墨哥哥,可当不了他老娘的家!我那婆婆固然不喜我,可她也一样不喜你!妹妹想要上位,道阻且长!而且……” 她顿了顿,故意道:“刚才我跟侯爷提和离,他脸都白了,都不敢听我的下文,便急急逃了!他两头都不肯舍,我是个已婚妇人无所谓,可妹妹怎么办?你已经被那位王爷弃了一回,此番要是再不成事,可就成盛京城的笑话了!” 这话算是狠狠的戳到了颜云的肺管子上! 她之前一心攀龙附凤,弃了谢墨这瘫子,随安王私奔去封地。 谁想安王哄了她的身子,很快便腻了,连个侧妃之位也不肯给,叫她去做侍妾。 颜云自是不肯,此时听闻谢墨不光治好了腿,还加官晋爵,她便急吼吼的来吃回头草。 说起来,这回头草吃的并不难。 凭她的手段,很快便叫谢墨又把她宠上天,要娶她做平妻。 可惜,她哄得了谢墨,却哄不了梁氏那只老狐狸。 她待她一直不冷不热的,说不喜她吧,偶尔还是会夸她,也并不管束她和谢墨厮混。 可是,只要谢墨一提娶她之事,她却必定驳回。 颜云一再受挫,心中本就焦灼万分,此时被颜欢戳中,满面涨红。 但她并不想在颜欢面前露怯,指尖深陷掌心,掐了又掐,方将那股子羞恼之意咽回,再次装出一幅云淡风轻的模样来。 “这就不劳姐姐关心了!等我想嫁时,自然会知会姐姐让位!” “是吗?”颜欢轻哧,“那你可敢与我一赌?” “赌什么?”颜云瞪着她。 “赌你的墨哥哥能不能娶你呀!”颜欢回,“若你做不到,该滚哪儿滚哪儿去,别在侯府丢人现眼!” “那若我做到了呢?”颜云轻哼,“姐姐又待如何?” “自然是给你腾地方了!”颜欢回,“但我觉得你做不到,所以,我索性大方一点儿,再给你添个彩头吧!” 她忽地俯身,凑近去看颜云的脸,鼻子噏动片刻,笑:“你这脸上,此时定是又麻又痒又香吧?” 颜云倏地一颤:“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神医啊!”颜欢施施然回,“你中毒了,这毒名叫透骨香!这毒可好了,能将你这张俏脸儿,变得跟卤过的猪脸一样,和骨烂,透骨香!” “你胡说!”颜云失声尖叫,“你是在吓我,对不对?” “爱信不信!”颜欢摊手,“识得此毒的人,又不止我一个!你叫你墨哥哥帮你寻个太医问上一问,不就清楚了?” 颜云见她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由魂飞魄散,冷汗涔涔,此时也没心思跟颜欢斗嘴了,转身就往门外跑。 “哎,跑那么快干嘛?”颜欢痛打落水狗,“我方才跟你打的赌,你到底应不应啊?” “罢了,看你这模样,就知道你怂了!你这小狐狸,怎么可能斗得过老狐狸呢?今日谢墨为救你私提朝廷钦犯出狱,已是犯了律法,明儿早朝,他必被弹劾!若你害他丢了官,你猜那老婆子会如何待你呀?” “不,都不用等到明天,说不定今儿晚上,她就要把你扫地出门了!” 她极尽嘲讽之能事,听得颜云心头火起,顿足尖叫:“你少得意!我有墨哥哥护着,什么事都不会有!” “你且等着吧!不出一月,我必会成为这侯府新的女主人,而你,才会被扫地出门,丢人现眼,死无葬身之地!” 她捂着脸,气咻咻的去梁氏的兰院寻谢墨。 颜欢几次折腾,却发了高热。 躺了一个时辰,烧得实在受不住,便又起来喝药汤。 一碗药汤还未喝完,听得外面有脚步声响。 晚棠探头去瞧,就见外院的桂婆子苦着脸,引着桑嬷嬷向厢房走了过来。 晚棠一阵不安:“夫人,这么晚了,她还来做甚?” “还能做甚?”颜欢倒是一点也不意外,冷笑道:“不过是又想敲打我罢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只要她受了委屈,梁氏必会在她开口叫屈之前,先给她个下马威,抠鼻挖眼一通训。 训到最后,她满身过错,自然也就没了叫屈的心思了。 这会儿,估计是要又故伎重施了。 一念未了,门已被桑嬷嬷重重砸响。 第7章 到底是谁忘恩负义? 晚棠无奈,起身去开门,站在玄关处朝她施了一礼,小心翼翼问:“这么晚了,嬷嬷有什么吩咐?” “老夫人请夫人去兰院!”桑嬷嬷径直进屋,直接撩起内室的帘子,大刺刺的往里头瞧。 颜欢药汤还剩半碗,此时正要仰脖喝完,桑嬷嬷却一个箭步冲进来,劈手直接夺下,重重的往桌上一摔,仰着下巴叫:“夫人别喝了!赶紧的吧!” 颜欢坐在那里,看到她两只黑洞洞的鼻孔对着自己,胸口一股热血又要往上涌。 但她咬牙又咽回去了。 桑嬷嬷是梁氏身边最信任的心腹陪房,她来,就等同于梁氏亲临,她的话,自然也就等同于梁氏训话。 大盛以孝治国,父母长辈在小辈面前,拥有天然的特权。 莫说是训话,便算是打骂,也得乖乖受着。 她先前心中气恼,敢跟谢墨大吵大闹,那是因为他们是夫妻,是平辈。 可面对梁氏这个长辈,暂时却还要忍上一忍的。 官大一级升死人,辈份高一级,也同样能压死人。 她在侯府待一日,就得受她一日的气。 此事,暂时无解。 不过,之前忍了那么多次,也不差这一次,若是此次忍得好,或能顺利和离。 颜欢心中打定主意,没跟桑嬷嬷犯倔,扭头看向晚棠。 晚棠会意,忙为她穿衣备斗篷,才一小会功夫,桑嬷嬷那边又开始叫唤,撵猪赶狗似的,催着颜欢和晚棠出了梅院,径直往兰院赶。 兰院和梅院相距倒也不算远。 可外面风雪未停,这一路顶风冒雪,深一脚浅一脚的,等到了兰院,颜欢身上好不容易积聚的那点子热乎气,这会儿散得一干二净,寒意一直沁到骨头里。 “夫人先在这儿候着!”桑嬷嬷斜了颜欢一眼,道:“老奴去通报一声!” “怎么还要通报啊?”晚棠急急拉住她,“嬷嬷,老夫人既叫夫人来此,想必正等着呢!我们这就进去吧!不好叫她久等!” “你们也知道老夫人等着呢?”桑嬷嬷轻哧,“那方才怎还磨磨蹭蹭的?耽搁了这许久,老夫人这会儿说不定已经上塌歇着了,我当然得先通报一声!” 晚棠叫屈:“嬷嬷,我们何曾耽搁了?你一径催着,夫人那药汤都未喝完……” 桑嬷嬷轻哧一声,看向颜欢:“夫人,这多嘴多舌的婢子,您若管不了,老奴可以代为教训一下!” “不劳嬷嬷了!”颜欢看向晚棠,朝她摇摇头。 晚棠眼眶通红,垂头退下。 桑嬷嬷冷哼一声,拂袖离开。 “她就是故意要蹉磨我罢了!”颜欢叹口气,“晚棠,我知你是为我不平,但你身份卑微,多说只会招来毒打!” 晚棠落泪:“可您在风雪中行了一晚,到现在气还没喘匀呢!您今日受了这般委屈,她为何还要蹉磨您?” 颜欢惨笑:“可能是……找乐子吧!” 究其因,应该是因为她母亲和她憎恨的先侯夫人是手帕交。 梁氏这是恨乌及乌。 可当年她掩饰得很好。 当年她带着瘫痪的谢墨上门卑微求娶,满面含笑,好话说了一箩筐,生怕她不肯嫁。 在救治谢墨期间,她也是笑脸相陪的,口口声声说要拿她当亲闺女,事事处处,照顾得妥帖周到。 但后来谢墨好了,她的脸就变了,露出本来面目来。 用人时朝前,不用时朝后。 这对母子,原就是一丘之貉! 颜欢坐在风雪之中,脑中回忆翻涌,愈想,愈为自己不值。 时间一点点的过去,不知过了多久,久到颜欢觉得自己又要化作一尊冰雕时,那扇紧闭着的房门,总算打开了。 桑嬷嬷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朝她勾手:“老夫人诵完经了,你们进来吧!” 晚棠赶紧推着颜欢往屋子里走。 可推了半天没推动,这才发现,车轮已经被冰雪冻住了。 她蹲下去以手作锤砸冰霜,砸得两手通红,眼泪落下来,转眼又与风雪凝在一处,变成混沌雪珠。 颜欢伸臂为她拭了去,眼底也是热浪翻滚。 梁氏坐在温暖如春的房间内,惬意的喝着热茶,看到院中主仆的狼狈模样,唇角微微勾了勾。 这颜氏敢跟她儿子较劲,她当然要给她一点小小的教训,叫她认清自己的身份地位,看清什么是她能做的,什么是她绝对不能做的。 晚棠推着颜欢入了内室,颜欢坐在轮椅上,向梁氏垂首施礼。 “母亲,儿媳双脚冻伤,不便站立,还请恕罪!” “伤得很重吗?”梁氏看着她,“站起来,给我瞧瞧!” 颜欢已经说明她脚伤不能站,她却偏要她站起来瞧瞧,脸上还作出一副关怀倍至的模样。 那副嘴脸,真真叫人恶心到极点! 但颜欢犹豫了一下,还是忍着钻心的疼痛,硬撑着站起来,给她规规矩矩的行了个礼:“见过母亲!” 梁氏掠了她一眼,并不让她坐下,只问:“听说你跟墨儿吵架了?还要跟他和离?颜氏,做人可不能这般忘恩负义啊!” 颜欢失笑:“母亲说儿媳忘恩负义吗?” “难道不是吗?”梁氏冷叱,“你忘了你当初是如何嫁入侯府的吗?” “是墨儿看中了你,选你来救治他,伺候她!这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份!若无我儿救你出苦海,又护你幼弟,你们如何能在你继母手底存活?” “他对你有大恩,你虽救了他,却难报万一!这一点,你务必要要记得!” “不,你要刻进心里才好!不论是在府内,还是在府外,都该是这等说辞,不要一冲动就胡乱说疯话!” 颜欢抬头看向梁氏。 这老妇人的嘴一张一合,面上并无半点心虚模样。 这话,从谢墨痊愈那天起,她便开始说了。 颜欢初时错愕,以为她得了失心疯。 假话说久了,这老妇自己都以为是真的了! 颜欢觉得荒诞又可笑。 可是,更荒诞可笑的是,她现在竟只能顺着她的话。 她垂眉低首,乖顺回应:“儿媳谨记!” “行了,坐下歇歇吧!”梁氏面色稍霁,“桑嬷嬷,给她一杯热茶!” 一杯热茶进肚,颜欢感觉有了点精神。 梁氏打一棒给一甜枣,这会儿又作出一幅关切模样,问她伤情,少不得要提到她这伤情的来由。 她并不愿把颜欢杀李策的事实宣之于口,只道:“你与墨儿是患难夫妻,你怨他不救你,却不知,你在他心里,与那颜云不同!” “你聪敏坚韧,是可与他并肩作战之人,他不救你,并非弃了你,而是出于对你的信任!” “当然了,你也没有辜负她的信任!”梁氏俯下身来,日上朝,他会为你请功的!你们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耻俱耻,这个道理,你应该懂,对不对?” 颜欢听出她话中之意,心中冷笑,面上却也不敢显露分毫,仍是乖顺点头:“儿媳晓得!” 见她如此识趣,梁氏很是满意。 然而目光落在她那张脸上,一股无名之火又油然而生! 这张脸,生得跟她那死娘一模一样,瞧着就让人别扭难受! 她拧过头,不看她的脸,摆摆手:“行了,你回去歇息吧!” 颜欢坐着没动。 梁氏挑眉:“还有事?” “是!”颜欢点头,“儿媳与夫君吵架之后,甚是后悔!如母亲所言,夫君待我恩重,我便算救了他性命,也难报之万一!如今却因继妹之事,叫他不痛快,儿媳心中甚愧!” 梁氏听到这话,微觉刺耳,拧眉看她。 颜欢从前便算被压着头,也不会主动说这样的话。 颜欢泪落如雨,继续道:“母亲,想必您也看出来了,夫君对颜云情深意重,颜云亦爱他至深,他们本该是一对壁人,偏偏阴差阳错,叫儿媳横在他们中间,将一对有情人分作两处,儿媳思之甚是不安!” “再者,儿媳与夫君成亲两载有余,至今未有子嗣,想来是幼时伤了身体,如此,便更不该耽误夫君了!” 她说到这儿,起身离椅,纳头拜倒,悲声道:“母亲在上,儿媳想要自请下堂,与夫君和离,成全夫君与颜云这对苦命鸳鸯!还请母亲成全!” 第8章 赶紧将儿媳扫地出门吧! 梁氏惊呆了! 她真是没想到,颜欢到她这边,仍是要提和离! “颜氏,我儿没说错,你当真是脑子冻坏了吧?”她不敢置信的瞪着颜欢。 “回母亲,不是冻坏了,是冻醒了!”颜欢抬头看她,面容悲戚,“母亲想来也该知道,夫君如今厌我,看到儿媳便不开心,儿媳想他开开心心的,事事都能如愿!而且……” 她将自己双手伸出来,“儿媳的手冻烂了,便算日后恢复,怕也拿不得银针了!” “先前儿媳还能用这双手为母亲夫君解除病痛,如今连这点微末之力也失去了,又有何颜面继续待在侯府?再者……” 她忽地掩面痛哭,“母亲,儿媳得向您坦白一件事!虽然儿媳不想,也极力抑制自己,可是,夫君待颜云那般深情,儿媳心中委实是嫉妒万分!” “今日之前,虽是嫉妒,却也只是黯然自伤,可自儿媳杀了那李策,脑子里便一直想着那时的快意!” 她猛地抬头看向梁氏,眸色癫狂,“母亲,您知道,亲手杀死欺辱自己的人,是何等感觉吗?“ “初时极怕,怕极了,可看到他在我面前倒下,如死猪烂泥一般,我又觉得异常的舒爽!他的血喷在我脸上,热热的,像火一样,让我整个人都燃起来了!” “我连那反贼都杀得,我还有谁杀不得?颜云那样柔弱的贱人,我要割断她的喉管,不也就是轻轻一刀?” “你……你怎可这么想?”梁氏被她那癫狂模样吓到了,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心里噗噗乱跳! “母亲,儿媳不想这么想的!”颜欢拼命摇头,“可是,儿媳忘不掉那时的快意!儿媳那时恨极了,不光想杀颜欢,还想跟侯爷同归于尽……” “你敢!”梁氏尖叫,“你若敢动我儿,我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死?”颜欢看着她,呵呵笑起来,“母亲,若是以前听到这个死字,儿媳定然惶恐万分,可经历那一场死劫后,儿媳竟然觉得死也没什么好怕的!生既无欢,死又何妨?若能将欺辱自己的人一并带走,也算是快事一桩!” “闭嘴!闭嘴!”梁氏一迭声叫,“不许再说了!嬷嬷,捂住她的嘴!” “母亲,没用的!”颜欢一径摇头,“您捂得住儿媳的嘴,可是,捂不住儿媳那颗疯狂的心!” “现在在母亲面前,听着母亲教导,儿媳定不敢存此恶念,可当儿媳一人独处时,便愈想愈恨,难以自抑!” “你疯了!你真的是疯了!”梁氏见她神情愈来愈不对,不由毛骨悚然! “儿媳也觉得自己要疯了!”颜欢掩面痛哭,“母亲,儿媳不想这样!儿媳一向最是爱重夫君,儿媳不想杀颜云,更不想变成恶女,让夫君彻底厌弃我!” 她抬头看向梁氏,再度拜倒,“儿媳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只有和离一条路可走了!离开夫君,离开这侯府,不受颜云的刺激,儿媳应能压住那疯狂的想法!” “母亲,求您,在儿媳即将酿成大错之前,为了侯府,也为了夫君,赶紧将儿媳扫地出门吧!” 她连哭带叫,最后,一个头重重磕在了地上! 她这一番倾诉,成功把梁氏带了进去! 她可不想要一个断手无用的大夫,更不想要一个即将发疯还怀不了孩子的儿媳! 方才颜欢自请下堂,其实是正中她下怀的。 她家墨儿那般的人中龙凤,原该配个高门贵女,连颜云当初都是高就,更别提颜欢这个乡下长大的粗鄙丫头了! 她早就有让谢墨休妻再高娶的想法,先前因着颜欢的救命之恩,她大受掣肘,所以到处造谣,想要扭转局面,给谢墨休妻再娶创造便利条件。 就是她总觉得和离这种事,该由侯府由谢墨主动提出。 如今颜欢先一步提出来,感觉侯府被她弃了一般,未免有失颜面,所以她才犹豫未答。 此时听到她受了刺激,竟染上这奇怪后遗症,哪里还顾得了许多,当即用力点头,一迭声应承道:“和离!我答应你和离!你先回去歇息,明儿我就让墨儿把和离书送给你!” 颜欢不想走。 她忍辱负重,软磨硬施,装疯卖傻,终于磨得梁氏点了头,自然要立马逼出一个结果才好! “多谢母亲关心,但儿媳不累!儿媳拿到这和离书,心中安定了,今夜也就不会再胡思乱想了!” “再者,待夫君写完,我正好同夫君一起签押,也省得日后再麻烦夫君,他公务繁忙,耽误不得的!” 梁氏觉得她说得极有道理。 夜长梦多,这种疯女人,早弃早安生。 当下便差桑嬷嬷去叫谢墨。 谁想桑嬷嬷很快又转回来,回说谢墨出府去为颜云请太医了。 “这个贱……”梁氏本想骂儿子贱东西,话说到一半,见颜欢在,又忙不迭的咽回去。 她不敢再刺激颜欢,换了副脸色,好言相慰:“好孩子,你莫要再胡思乱想!母亲定会成全你这番苦心的!你先回去歇息吧!明儿一早,定叫你看到和离书!” 颜欢心中失望,却也没有办法,只得叩头道:“多谢母亲!那儿媳便先回去,静候佳音了!” 梁氏听到“佳音”两字,微觉刺耳,但也未再多想,挥手让她自去。 …… 一墙之隔,武安王府。 逐风将在侯府的所见所闻汇报给谢渊。 提及梁氏母子的无耻之举,他不禁为颜欢叫屈。 “那位侯夫人好生可怜!明明人美心善,偏偏遇到这样的禽兽母子,真的是叫闻者伤心,见者落泪!早知她如此,当初还不如……” 说着忍不住扼腕长叹,那眸中净是痛惜之色! 他向来是老成持重之人,素日里沉默少言,此时却是一改常态,惹得屋内的断川和沧冽都好奇的看过来。 连埋首卷堆的谢渊,此时也从案卷中抬起头来。 “当初?”断川笑问,“逐风,你同这位侯夫人,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事不成?” “莫要胡说!”逐风正色摆手,“侯夫人大义,我当初受伤,是她路过,出手相救!我母亲夸这姑娘人美心善,有意替我提亲,但我这幅尊容,哪里配得上人家?人家可是连林公子都心心念念的人呢!” “什么林公子?”谢渊忽然问。 逐风忙回:“就是那位被称为大盛第一公子的林惊寒!” “他?”谢渊拧眉,“如何识得她?” “林公子有些隐疾,遍访名医却不治,后来慕名去颜大夫那里……” “颜大夫治好了林公子的隐疾,林公子却自此患上了相思病!为求得美人青睐,他在医馆做起了学徒,借着学医的名头,跟颜大夫朝夕相处,两人日渐生情……” “生情……”谢渊猛不丁又插了一句,“你怎知他们生了情?” “这个……” 逐风挠头,“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说的!后来林公子打算正式求亲,谁想她忽然被她爹接回京城,回京才不过十日,便嫁给了隔壁那个王八蛋!” “林公子这边聘礼都备好了,可到底是晚了一步!她成亲那日,林公子大醉一天一夜未醒,醒来后便去南境了!一对有情人,自此生生分开,一个在南境流浪不归,一个却困在这深宅大院,唉!真真是可怜可叹啊!” 逐风唏嘘连声。 屋内几人也都觉得可惜。 凌风从外头进来,见大家说得热闹,少不得要问上几句。 见说得是颜欢之事,他下意识的看向谢渊。 那夜谢渊命他送颜欢回府,他方知道颜欢与她的关系。 谢渊的面色此时一如往常般沉静如水。 但不知怎么的,凌风总觉得那水底下似有急流暗涌。 第9章 你定是巴巴的等着吧? “你们都好闲!” 他开口遣散逐风三人,“今夜的大活还没干,哪有功夫扯这些的?” 三人闻言晒笑,朝他和谢渊拱拱手,自散了。 谢渊低头继续批阅奏章。 回京半年,他成了盛帝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连办数起贪墨大案后,一直笼罩在在大盛王朝上空的那些乌云暗网,被他生生劈开了一条缝! 他令权贵丧胆,令门阀世家心惊,却让盛帝对他愈发信赖重用,连奏章也命宫人送来,由他代批。 血红的朱砂在某个名字上轻轻划过去。 今夜,又将有人从天堂跌入地狱了。 谢渊埋头卷堆忙到夜深,起身舒了个懒腰,推窗远望。 窗外,夜色寂寂,白雪皑皑,红梅灼灼,不畏风雪,凌寒自开。 幽幽冷香氤氲而来。 他深嗅了一口,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梅院卧房处。 卧房的灯还亮着。 这一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颜欢因着手脚痒痛,又兼心绪不宁,前半夜基本没怎么睡着,后半夜总算安歇一阵。 次日清晨醒来,风雪已停,阳光灿烂。 晚棠伺候颜欢梳洗用饭。 颜欢自制的冻伤膏效用颇佳,一夜过后,她自觉手脚上的冻伤好了不少。 晚棠却仍是不放心,不肯让她下地。 她将谢墨之前用过的轮椅找了来,让她坐上去,推她去廊下晒太阳。 “追风现在可好?”颜欢问。 “昨晚按您的吩咐,盖了棉被,放了炭盘,也喂足了草和黑豆!”晚棠回,“后来便没去瞧过,想来应是无事的!” “推我过去瞧瞧吧!” 颜欢担心追风染病,又带了些药包,主仆二人往马厩而去。 有了火盆和棉被,追风状态良好,看到颜欢,“嘶嘶”了两声,亲昵的将鼻子凑过来,在她手边轻蹭。 颜欢轻轻摩挲它的头:“追风,昨夜谢谢你了!若是没有你,我肯定活不成!我带了好吃的给你,快吃吧!” 她将带来的葡萄干杏干之类的喂给追风。 追风很爱吃这些小零嘴,吃得口水直流,一人一马,怡然自得。 正惬意间,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叹。 听到这声音,颜欢脸上的笑瞬间冷了下来。 谢墨其实来了好一阵了。 他今日早起上朝,习惯性的等着颜欢伺候她。 颜欢很会伺候人,因着是医者的缘故,她的伺候,比寻常女子更为贴心周到,也更有用。 她擅做药膳,也擅推拿按摩。 身为武将,他难免磕磕碰碰的,她总能及时治疗他的伤痛,将他的身体调理到最佳。 他习惯每早喝她煨的汤,今早未能喝到,只觉得手冷脚冷的,十分不适。 其实他叫颜云来,也是可以的。 但一来颜云受伤又受了惊吓,再者,他自诩端方君子,平日里虽与颜云亲近,也有肌肤之亲,但到底无名无份。 是以,他并未宿在颜云那里,还是在前院书院安歇。 他与颜欢成亲至今未圆房。 先前是因为他瘫痪,没有那个能力。 后来身体恢复了,又想着将养一段时间。 再然后,就是颜云回来了,他对颜欢愈看愈不顺眼,两人常生口角,互看不顺眼,这事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如今谢墨看着马厩里的颜欢,却有些心猿心马。 颜欢今日穿了件白狐裘披风,领口一圈浓密白毛,衬得她那张脸愈发小巧精致了。 面上脂粉未施,头发也只拿一根玉簪随意挽了,几缕发丝垂在耳畔,随风轻飘着,飘然若仙,清丽绝伦。 她本就生得貌美,如今添了几分病容,更显得娇柔动人。 当然,更动人的,是她此时的神态。 她正在照顾他的马,哪怕正处伤痛之中,仍要亲力亲为。 爱乌及乌,她定是爱极了他,才会对他的马这般爱重! 她爱他,却也怨他,给他一张冷脸,说尽无情之话。 可背地里,却去母亲那儿告饶,哭诉一腔真情,现在又睹马思人! 这般曲折情意,细细思来,简直令人荡气回肠! 她既主动低头求和,他便算不喜她,也当施舍几分情意予她,不能叫她真的寒了心! 谢墨心中自得,见颜欢身子顿了顿,却始终未回头,便想她肯定还是在使小性子。 若他此时转身离去,她定会飞奔来追吧? 那便让她来追一追吧! 他才不要主动跟她示好说话! 谢墨转身走了几步,果不其然,身后很快传来颜欢的声音:“侯爷留步!” 谢墨心中得意,脚步停住,却故意不回头,让颜欢主动上前献媚。 身后传来轮椅的轱辘声,很快,颜欢便被晚棠推着,走到他面前。 “寻本侯何事?”谢墨冷着脸问,不待颜欢说话,又冷笑道:“不管你有何事,若你不肯为云儿治伤,那你我之间,便没得谈了!” 颜欢皱眉。 看来,他是想趁机要挟她一回! 无妨,只要他肯与她和离,她倒也不介意给颜欢治脸。 “眼下我这景况,便算我想治,侯爷敢让我治吗?” 颜欢举起自己的双手。 谢墨下意识摇头。 他还真是不敢! 颜欢的手无所谓,但这手没有准头,伤了颜云的脸,可就麻烦了! “你知道这毒的出处!”他看着颜欢,“想必,应该知道解药怎么治吧?” 颜欢点头:“我可以提供药方!你找人按方炮制,可解颜云之毒!” 谢墨闻言松了口气,冷冰冰的脸上,终于泛起一丝笑意来。 “这才乖嘛!”他调笑一声,降尊曲纡般俯下身,伸手去撩颜欢脸畔的碎发。 那发丝勾得他心里痒痒的,早就想一亲芳泽了。 颜欢没料到他突有此举,大感恶心,歪头迅速避开。 晚棠也极有眼色,拉着轮椅往后疾退。 谢墨的手落了空,那股盘旋在心底的痒意反而愈浓了些。 “刚说你乖,怎又闹起来了?”他皱眉,“你若这样,本侯可就走了!” 他作势要走。 颜欢伸手拦住他:“侯爷是不是忘了有东西要给我?” 谢墨却似有点惊讶:“你怎知我有东西给你?” 说完不待颜欢回答,又轻哧:“你定是巴巴的等着吧?” 颜欢的确是眼巴巴的等着他的和离书。 谢墨一向最听他老娘的话,梁氏答应和离,他定然不会违逆的。 只要能离开这个恶心的人,离开这个恶心的家,她可以忍辱负重。 几句嘲讽之语,她自不会放在心上的。 看出她眼底的渴望,谢墨心中愈发受用了,面上却不显露,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冷傲模样。 “原说给你个惊喜的,但你既然知道了,那本侯也就不藏着了!” 他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只锦盒来,施舍般扔到颜欢手上。 颜欢看着这小小的锦盒,心里掠过一丝不好的预感。 和离书而已,直接给她就是,没必要弄个锦盒装着吧? 这谢墨,有要搞什么名堂?! 第10章 厚颜无耻! 颜欢狐疑的打开锦盒,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梅花玉簪。 瞧着有点眼熟。 但颜欢没兴趣细察。 她拿开玉簪,去揭那锦盒底衬,可惜,将锦盒扒了个底朝天,也未发现和离书踪影。 “侯爷这是何意?”颜欢皱眉看向谢墨,“你给我簪子做甚?” “自是送你的!”谢墨轻哼,“你的生辰快到了,本侯提前给你备的生辰礼!” 他不说生辰,颜欢还记不起来,这一说,颜欢瞬间记起这簪子在哪里见过了。 她咧着嘴,呵呵笑出声来。 谢墨见她面露欢颜,心下略松,又有些微的鄙夷。 到底是乡下长大的女子,眼皮子就是浅,随便一样东西,便能叫她看直了眼! 不过,她如此好哄,倒是省事了。 “好看吧?”他拿起簪子,“来,为夫帮你插上!你不知道,我为了得到此簪,颇费了一番气力呢!当时店内好多人看中了,唯我肯出高价,足花了一千两!” “那还真是金贵得紧!”颜欢笑得眼泪都快流出来,“侯爷当真是好生阔气啊!叫侯爷破费了!” 谢墨浑然不觉,还要将那簪子載到她头上,被颜欢拒绝。 昨儿吐出了那口腥浊之气,她心里松快许多,今儿却因为这一只玉簪,再度堵上了。 但是,只是轻微的堵,并无大碍。 她轻吁一口气,将那口浊气排出,正要说话,谢墨却又道:“对了,本侯过来,除了送你生辰礼,还有一桩要紧的事要叮嘱你!是关于那李策的!” “你记住,李策非死你手,是我和云儿设计所杀!我们早就定下此计,是以,昨日之事并非意外,而是刻意为之!” “但你是意外,你不知内情,无辜被劫,后来被我们救下!” “真相便是如此!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千万莫要说错了……” 颜欢早从梁氏那知道,谢墨会抢去杀李策之功。 但她却没想到,谢墨不光抢了她的功,还要把这功劳也算到颜云头上! 这还不算完,竟还要充当起她的救命恩人来了! 一个人,怎么能厚颜无耻到这种程度? 颜欢忍不住,再度呵呵笑出声来。 她的这位夫君,真是每时每刻都能给她“惊喜”! 每当她以为他已经足够无耻时,他就能超出她的预料,变得更无耻一点! 颜欢被这男人恶心得说不出话,噎了半天,她开口:“皇上因此封赏你和颜云了吧?” “你问这个做甚?”谢墨皱眉,“不论是何封赏,都与你无干!你只须记住我方才的话便是!” 颜欢满面嘲讽:“所以,侯爷昨日负我,今日又抢我功劳于寸功未立之人,还要我承抢功之人的救命之恩,再为侯爷保守秘密,是这个意思吗?” “什么叫抢功?”谢墨不悦皱眉,“你我夫妻一体,何必分什么你我?你的功劳,便是我的功劳!我的功劳,自然也是你的功劳!我们生死与共!” “生死与共?”颜欢冷笑,“那昨日被劫之时,怎不见你与我共进退?” 谢墨被她一怼再怼,勃然作色:“颜欢,就那点破事儿,你就过不去了吗?” “对,过不去!”颜欢冷笑,“这辈子都过不去了!” “你够了!”谢墨一脸鄙夷的看着她,“到底是乡下长大的,行事说话,不知分寸!你该向你妹妹好生学学,同样被劫,你只冻伤了手脚,她却是毁了脸!她却从未因此怨怪过半分!哪像你这样,跟疯魔了似的,缠杂不清,惹人厌烦!我懒怠同你多说!” 他将袍袖一拂,又要离开,颜欢却转动轮椅,挡住她的去路。 “怎么?”谢墨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你还想挡住本侯不成?” “不敢!”颜欢摇头,“侯爷若真想让我守好这个秘密也可以,拿一样东西来换吧!” 她朝谢墨伸出手,还未开口,便被谢墨满面鄙夷打断。 “你还是想要封赏金?颜欢,我知你出身乡下,穷得紧,但也不必贪婪至此吧?” “贪婪?”颜欢忍无可忍,“侯爷说这话,不会脸红吗?” 说完又摇头,“侯爷面皮厚比城墙,自是不知脸红为何物!罢了,我懒怠同你多说!封赏金我不要,秘密我也会保守,只要侯爷与我和离,我保证一切都按你说的做!” “和离?!”谢墨听到“和离”两字,瞬间又炸了,“颜欢,你闹够了没有?同样的方法,你用一次,本侯觉得新鲜,但不可一而再,再而三,这样只会令人腻烦!” 颜欢冷笑:“怎么?我都提了第三遍了,侯爷莫不是还以为我是籍此跟你闹脾气?” “难道不是吗?”谢墨反问,“你昨晚在我母亲那里哭哭喊喊,今早又巴巴的去喂我的战马,不就是想吸引本侯的注意,让本侯怜惜你吗?” 颜欢:“……” 所以,她昨晚一番“倾情表演”,不光没能威吓到他,让他赶紧和离,反而还增强了这厮的自信心,觉得自己离不开他? 颜欢无语到极点,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他。 她现在很后悔,非常后悔! 早知谢墨会如此的“自恋”,她就不该选那样的方式,她该拼着挨打,跟梁氏狠闹一通,来表达自己和离的决心! 见颜欢嘴张了又张,也没说出一句话来,谢墨愈发自信了。 “颜欢,本侯看你可怜,今日才特意来给你个台阶下,你怎么还敢顺着竿子往上爬?”他对着颜欢一通训斥,“你一直装腔作势,有没有想过,若是本侯真写下和离书,你该怎么办?” 颜欢挑眉:“侯爷不妨真写试试!” “哦?”谢墨一瞬不瞬的看着她,“那就笔墨伺候?” 他以为自己会在颜欢面上看到惊惶,谁想颜欢眼都不眨一下,反而吩咐晚棠:“快给侯爷准备文房四宝!” 晚棠应了声,很快便将笔墨纸砚端了过来,放到谢墨面前,又忙着铺纸研墨。 “侯爷,请执笔!”颜欢催促。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阅读~】 第11章 颜欢,你要乖,要听话! 谢墨咬牙:“颜欢,本侯再说一次,别给脸……” “我不要!”颜欢干脆利落的打断他的话,“侯爷请吧!” “你……”谢墨瞪了她一眼,挽袖,执笔,蘸墨,写下一个“和”字后,他再度扭头看向颜欢。 颜欢此时正紧张的盯着他的手,见他终于落笔,眼底尽是喜色。 谢墨看得心一颤,手一抖,那饱蘸墨汁的笔尖落下一团墨,将那“和”字遮了半截。 颜欢急得跳脚,忙催促晚棠:“赶紧换一张!” 晚棠鸡啄米似的点头,小手麻利的将那张脏纸抽开,又换了张新的。 “侯爷,请!”颜欢再催。 谢墨阴沉着脸,再度落笔,写了半个“和”字,忍不住又扭头去看颜欢。 见她满目期待,一颗心似被人狠揪了一下,痛得他手指发抖,笔尖一滑,那个“口”字又变成一堆墨团。 颜欢忍无可忍,正要开口,谢墨却将那笔狠狠一甩,扯过砚台和纸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随着砚台的碎片飞溅,在地上开出一大朵黑花来。 颜欢皱眉:“侯爷这是做什么?” “你又是在做什么?”谢墨怒吼,“本侯没空陪你闹了!” 他将袖子一甩,又要离开。 颜欢不顾一切拦在门前。 “谢墨,和离于你我而言,不是好事吗?”她不解的看着他,“你不喜我,我为你心上人让位,李策之事,我亦会守口如瓶,事事于你有利,你为何不应?” “那你呢?”谢墨抬头看她,“你为何非要与我和离?我们之间,何至于到这种地步?” “何至于?”颜欢冷笑一声,将那只锦盒掷还给他。 “这锦盒,十日前我便见过了!”她淡淡道,“是颜云拿来向我显摆的!她说这套首饰价值两千两,店家还额外赠了这只玉簪!” 谢墨原本带着怒容的脸,在听到这句时,瞬间紫涨如猪肝! “我不是故意的!”他皱眉解释,“我的确是打算买个簪子给你,但下朝时,路上全是积雪,根本走不动,我便想着,回库房挑一个好的,云儿说,她那个簪子没戴过,愿意割爱,我这才……” “不必再说了!”颜欢看着他,眼底悲凉一片,“谢墨,不管当初我们因何结缘,但我自问待你一片真心,你便算不喜我,也不必如此践踏!我们好聚好散,不好吗?” “不!”谢墨仍是摇头,“我从未想过与你和离!我是喜欢云儿,也的确说过要娶她为平妻,但你也知道,我大盛的平妻,与贵妾无异,她始终在你之下!你身为侯夫人的尊荣,我会一直给你的!” “尊荣?”颜欢冷笑着向他伸出手,“那侯爷不如先把我自己赚来的尊荣还给我吧!那封赏应有百两金吧?” 谢墨听到这话,面色立变! “颜欢,有些东西,本侯可以给你,但是,你不能要!”他冷哼,“你要了,就不体面了!” “我若非要呢?”颜欢冷笑。 “你要不到!”谢墨轻哼,“本侯就不给你,你能奈我何?” “我自是不能如何!”颜欢咬牙,“但我既能杀了李策,也能杀颜云!若是被逼得发了疯,多杀几个也正常!” “你敢杀李策,但你一定不敢杀我们,更不敢发疯胡来!”谢墨看着她,语气笃定,“你敢动我们一根汗毛,你那继母,就能把你弟弟头发全拔光!你若敢杀颜云,你继母定然会将你弟弟千刀万剐!” “还有,颜云的脸你若是不肯治,让她毁容,那么,我保证,你的继母,一定会让你弟弟毁得比她还厉害!颜欢,这一点,你我,都非常明白!” 这话如同利剑,剖开颜欢的伪装,露出虚张声势的底色来。 她死死盯着谢墨,泪水瞬间盈眶! 当初他最打动她的地方,就是他在继母欺辱她和弟弟时挺身相护,以他的身份和地位,护幼弟平安顺遂。 可如今,这个男人,却朝她最软的地方狠狠插了一刀! 是,他说的对,她便算受再多的屈辱,也会打落牙齿和血吞。 因为她有一个最大的软肋,就是她弟弟颜景安! 谢墨戳中她的痛处,得意非常。 “所以,颜欢,你要乖,要听话!”他伸手托起她下巴,看清她眼底的伤痛破碎,笑意愈浓,“不要惹本侯,不要惹颜云,我们都不是你能惹得起的人!” “另外,你要好生反省一下,想想我这位夫君,是怎样护着你的,做人,应该知道感恩!” “是!”颜欢听着这跟她母亲如出一辙的论调,满面嘲讽,“这天下,没有人比侯爷更懂感恩了!” 谢墨听出她话中嘲讽之意,勃然变色:“牙尖嘴利!” 他伸指在她下巴上重重捏了一下,颜欢立时痛得流出眼泪。 “乖一点吧!”谢墨松开手,“不然,你有的苦头吃了!” “哦,对了,我刚刚看到你继母身边的刘婆子过府了,想来,是来寻你回娘家训话的!” “你这么不听话,这一次,为夫可不会再护着你了!” 颜欢攥紧双拳,硬生生将眼泪又逼回去。 谢墨掠她一眼,轻哼一声,转身离开。 他前脚刚走,后脚刘婆子就走进院门,看到晚棠,即颐指气使叫:“去!把你家夫人叫出来,随我回颜府!我们夫人有要事找她!” “我们夫人受伤了!她不方便……”晚棠话还未说完,便挨了刘婆子狠狠一耳光! “一天打八遍都打不改的贱人!”她张嘴便骂,“永远都改不了多嘴多舌的毛病!早晚拔了你这舌头,割了你这耳朵,既然都是摆设,还要它何用?” 颜欢正被婢女若微推出来,见到这一幕,眼都红了,抓起手边的花铲,狠狠的朝刘婆子抡过去! 她在乡下长大,干惯了粗活,手劲比寻常女子要大。 此时纵然受伤,可这一宿两日的,被人一逼再逼,心底满满暴戾之气,如今全发泄到这婆子身上,直打得婆子惨呼一声,跌坐在地上! “你这贱妇,你敢打我?”她捂着流血的脑袋,不敢置信的着颜欢,“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你可瞧清我是谁?” 颜欢不说话,抡起花铲继续打! 老贱奴,打得就是你! 第12章 心里一阵阵发虚! “一个贱奴,敢对我的人动手,你真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我连李策都杀得,杀不得你这老刁奴吗?” 她接连抽了七八下,打得刘婆子连声鬼嚎,抱头鼠窜。 这番场景,惊得众人都张大了嘴。 谢墨此时尚未走远,听见惨叫声回来,看到刘婆子那惨状,也惊得说不出话来。 颜欢掏出帕子,正慢条斯理的擦铲上的鲜血,见他过来,咧嘴朝他一笑。 “侯爷莫不是连我管教自家贱奴也要管吧?” 谢墨瞪了她一眼:“你只管打!你将这婆子打成什么样子,你弟弟只会比她惨上千万倍!” “侯爷这话说得不对!”颜欢冷笑,“我不动这婆子,我那继母便不苛待我弟弟了吗?不,她照样会欺负!既然都是死路一条,那我就索性多拉几个垫背的!” 说完,对晚棠道:“揪上这贱奴,回颜府!我倒要看看,我那位好继母,要如何处置我!” 晚棠用力点头,命人将婆子揪着,推搡到马车上。 谢墨冷眼旁观,见那婆子一头一脸的血,不自觉又想起颜欢昨晚跟自己母亲说的话来。 今早母亲同他说了此事,叫他赶紧写下和离书,将这瘟神扫地出门。 他却完全没放在心上,只觉得颜欢是在以退为进,故意装疯卖傻吸引他的注意,求取他的怜爱。 可方才他写和离书时,她面上无半点犹豫,唯有兴奋欢喜。 到这会儿,谢墨便算再自信,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瞧这架势,颜欢竟是真的想要跟他和离了?! 这个认知,让谢墨心里一阵阵发虚。 一直以来,他都视颜欢为掌中之物,由得他捏圆搓扁。 但现在,她似乎正在一点点的挣脱他的掌控! 这种失控的感觉很不好。 如今再看到颜欢这狠劲儿,想到李策死时的惨状,谢墨额角不由冷汗涔涔。 虽然他满心抗拒,却也不得不承认,他有点害怕了。 夫妻近三载,他很清楚,颜欢是什么样的女子! 她凡事能让则让,能忍则忍,不肯与人争短长,瞧着有点懦弱胆小。 可是,这不过是她的保护色。 她骨子里是桀骜不驯的,身上有股子野性,若真触到她的底线,她什么事都能做出来! 毕竟,已经有李策这个先例在了! 谢墨阴沉着脸思忖半晌,挥手叫过副将赵忠。 “你带几个身手好的人去颜府,莫让那位继夫人,真的毁了颜景安!” 颜景安不能过得太好。 太好了,颜欢感觉不到危险,对自己无所求,也就不知他的重要性,不会依赖他。 但颜景安也不能过得太差。 太差了,就说明自己的庇护无用,颜欢被逼急了,若是另寻别枝依靠,自己就再也控制不了她了! 他在这厢算计,一墙之隔,逐风正勾头支耳听墙角。 见谢墨居然要派人保护颜景安,忍不住嘀咕:“这王八蛋莫非是良心发现了?” 谢渊闻言轻哧了声:“他就没有那种东西!不过是想继续拿捏这姐弟俩罢了!” “那我可得跟小景安提个醒儿!”逐风咕哝着,“要不要也提醒夫人一下?不然,以她的性子,看到谢墨帮她,指定又心软了!” “不用!”谢渊摇头,目光远远的落在颜欢身上,晦暗不明。 良久,他开口:“她经历了生死劫,如果还像以前那般痴笨,连这点都看不透,那任谁也扶不起她来!” 她虽与他有幼时情谊,但他却也不会浪费时间,去扶立不起的人。 颜欢并不知谢墨的盘算,她正紧锣密鼓的为回颜府准备着。 她当然不是一时冲动,才打了刘婆子。 动手之前,她便已有了计较,此时回了房间,叫过若微,一阵耳语。 若微跟晚棠一样,是她从庄子里带来的婢女。 说是婢女,但三人一起长大,同甘苦共患难,情谊远超普通主仆。 晚棠心细手巧,一直近身伺候。 若微聪敏胆大,身上又有点功夫,所以,外头的事,一直是她在帮颜欢打理。 一番密议之后,若微换了身不显眼的衣裳,从后门悄悄溜出去。 颜欢这边整装待发。 她雪白的斗篷上沾染了刘婆子的鲜血,点点猩红。 晚棠要给她换下,被她拒绝了。 “就这么去就好!”她咬牙,“今儿本来就是拼命的!不染别人的血,便染我自个儿的血!” 她带着晚棠出门,又带了四名粗使仆妇随行。 颜欢院中的下人不多,连晚棠和若微在内,也就六个。 这其中,有两个还是梁氏派来的,嘴上说是服伺她,实则在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不过她也不是任人捏的软柿子,入侯府两年半,她成功的将这两人变成了自己人。 剩下四个,是她从庄子里带来的,最是忠诚可靠不说,身上都有股子蛮力。 颜欢上车之后,便开始跟刘婆子“讨饶”。 “刘嬷嬷,方才是我冲动了,您大人有大量,千万莫跟我一般见识!我这就给您赔罪了!求您回府之后,千万莫同母亲讲!” 刘婆子被她突然发疯,正吓得魂不附体,谁想颜欢居然又软下来向她讨饶,她错愕之余,自然不会放过打压她的机会,指着她,恶声恶气的咒骂! 她骂一句,颜欢就轻声顶一句,顶完却又大哭求饶。 如此反复数次,刘婆子被她气得怒火中烧,那嗓门也越来越大。 她太激动了,丝毫没有注意到,马车此时已经行进闹市中,正悄然经过顺天府门旁,车帘不知何时也被晚棠悄悄拉开了。 来来往往的行人,每个人都能清晰的看到,她正拿她那粗壮的手指,猛磕颜欢的脑门,口中污言秽语不停! 颜欢此时却是“卑微”到极点,那身子一个劲的往下滑,整个人几乎跪倒在她面前! 她将受伤双手举起,对着婆子泪眼汪汪“苦求”:“嬷嬷,不是我故意不为颜云治伤,实是我自己双手都溃烂了,真的无法行针啊!” “一个大夫的手都坏了,还怎么治病救人?母亲这么做,是要生生逼死我啊!” “就是要逼死你!”刘婆子快意大笑,“谁你叫犯贱呢?知道二姑娘回来,乖乖的把侯夫人之位让出来就好,偏你给脸不要脸,还霸着主母位子不放!我告诉你,你再不和离,你弟弟就别想好!” 她在那里说得唾液横飞,快意非常,却不知自己这番形态,落在路人眼里,那是何等的惊悚炸裂! 颜欢在盛京并非藉藉无名之辈,她医名远扬,不少人都曾找她瞧过病,其中不乏名门世家之人。 顺天府丞郁清便是其中一个。 他虽官职不高,家世却好,是定远侯府的长子。其母安氏曾患妇科隐疾,经年难愈,到处求医问药无果。 后来找到颜欢,颜欢只用半月便解她苦痛,郁母自是感激异常,知她身世凄惨,还曾允诺,有难解之事,她可以相帮。 其实很多被她治愈的病人,知晓她身世后,都会怜她孤苦,愿意给出这样的允诺。 但颜欢从未真的去寻求他们的帮助。 她是医者,他们是病患,人家找她治病,付了诊金,她治好了人家的病,理所当然。 在她看来,这委实算不得什么恩德。 但今日颜欢被逼入绝境,却不得不出此下策,借用他人之力,助自己破局了。 大街上,若微安排的人振臂一呼,很快便得到不少人响应。 大家俱为她打抱不平,有的跑过来保护她,怒斥刘婆子,有的则飞奔跑去报官。 郁青得知颜欢受辱,立时出门相救。 而此时,马车正好行至顺天府衙门前。 颜欢瞅准机会,趁着刘婆子指戳她的功夫,一把抓住她的手,用力往后一拉,嘴里却惊叫:“嬷嬷,我知错了!你别杀我啊!” 随着这惊叫声,她整个人破门而出,“咕咚”一声,重重摔倒在府衙前! 第13章 忘恩负义的贱骨头! 这一摔,口鼻喷血,叫声凄惨,惊得路人齐齐看过来! 一路尾随保护的逐风,见到这等情况,也吓了一跳,正要上前救人,身旁的马车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将他拉住了。 他拧头,正对上自家王爷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一惊,小声问:“主子,您不是进宫了吗?怎么在这儿?” “路过。”谢渊淡声回,“你要干嘛?” “救人啊!”逐风急得不行,“颜姑娘被那婆子一路欺辱,属下看得实在心焦!” “不必!”谢渊掠了眼地上的颜欢,眸色微黯,但他仍是摇头,“莫要坏了颜姑娘的好事!” “好事?”逐风一怔,随即了然,“所以颜姑娘是故意演戏……” “说是演戏,但却是真真切切的从车子里摔出来……”谢渊低低喟叹,“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但为了这戏做得够真,颜欢只能如此。 她缩在地上,痛得蜷缩成一团,口中有鲜血汩汩流出来。 晚棠抱着她放声大哭:“来人啊!救命啊!恶奴害主了!快抓住她!” 郁青等人见状,俱是怒不可遏,一个箭步冲过来,将刘婆子按了个结结实实,直接拖进府衙。 刘婆子被颜欢气得半死,脑子里混混沌沌的,这会儿看到顺天府三个字,像是被点了哑穴,瞬间噤声,只余一双老眸惊恐圆睁! 到这会儿,她终于明白,颜欢在打什么主意了! 这个贱人,就是要故意激怒她,要她在顺天府衙门口露出真面目,对她又打又骂,然后她自个儿跌下马车,直接阴死她! 可惜,到这会儿,即便知道颜欢的算计,也无事无补了。 她刚才做了什么?骂了什么?又说了哪些不该说的话? 刘婆子努力回忆着,越想,越觉得脊背生寒,恨不得立时伸出手来,把嘴里这根口条生生扯掉! 她这一通胡咧咧,把颜府那点见不得人的密事,曝了个大半! 她那主子的名声,因为她这张破嘴,应该也毁了大半吧? 她瘫在那里,如半死的肥猪,软烂如泥,面色如土。 耳边,有无数指责唾骂声纷沓而来! “一个贱奴,居然敢这么对待主子,这颜府是要倒反天罡吗?” “她为何敢这么做?还不是那位继母平时纵惯了的?继母身边的贱奴尚且敢对颜大夫指指点点,这位继母,平时怕是不知怎么苛待颜大夫吧?” “颜大夫被欺负得这么惨,她那位夫君竟也不出来护着她吗?” “护什么护呀?你刚刚没听那老太婆说,这夫君跟继妹搞上了,继母逼着颜大夫和离呢!” “就是那个因为侯爷瘫了,就逃婚的继妹?现在看她好了又回来?他竟也要?还捧在掌心?哎哟哟,怎么这么贱哪!” “谁说不是呢!真是个忘恩负义的贱骨头!” …… 众议沸腾之中,颜欢虚弱的睁开双眼,引来一堆关心目光,纷纷问:“颜大夫,你怎么样了?还好吗?” “赶紧送医馆吧!要不我们帮你们寻个大夫来瞧瞧吧!这么高摔下来,没准会伤到骨头,可别乱动!” “多谢各位好意!”颜欢哭着爬起来,“我母亲唤我回府,我还是得先赶回去才好,否则,我弟弟又要……” 后面的话,她说到一半又忙不迭的咽回去。 众人皆义愤填膺:“都伤成这样了,还得往回赶!这继母做得可真是好啊!” “不听继母的,弟弟就得被苛待!这伯府的家规,真是严苛的紧哪!果然是有了后妈,便有了后爹!” 郁青见颜欢形容憔悴,愈发同情,上前道:“颜大夫,你别怕!这恶奴欺主,我们绝不会轻饶了她!” “那便有劳郁大人了!”颜欢垂泪,“我亦不打算放过她!她如此欺我辱我,我先前都受了,今日她竟有意谋杀我,我真是忍无可忍!” “什么谋杀?”刘婆子一听这话,吓得浑身乱颤,“颜欢,你这贱人,休要诬赖……” 颜欢轻飘飘打断,“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对我这个主子,一口一个贱人,还说你不敢?” 众人皆怒目而视:“这等恶奴,当千刀万剐!” “可明明就是她先打我的!”刘婆子委屈得嗷嗷叫,“你们看我这脸,就是她打的!” “是我打的你!”颜欢再次剪断她的话,“可是,你要挖我婢女的眼,要割她的舌头,我们难不成还得任你屠戮不成?你是我母亲身边的心腹,若非被逼无奈,我岂敢对你动手?” “我那只是说说而已!”刘婆子急道。 “你可不是说说而已!”晚棠哭道,“我的脸都被你打肿了!你还要持刀行凶,夫人不得已才动手!” “不是这样的!”刘婆子拼命辩解。 可惜,没人相信她的话,郁青更不会相信。 “你一个贱奴,不论是何原因,敢对主人言语不敬,便已是重罪!如今当街推搡主子,致她受伤,还指着她破口大骂,竟还有胆子在这里强词狡辩!” 郁青怒叱,“看来,你那位主母平时没少纵着你欺负颜大夫!来人,掌她的嘴!给我狠狠的打!” 几个衙役听到命令上前。 左右开弓,一通啪啪狠甩,刘婆子被打得口唇肿胀流血,老牙都落了两颗,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颜欢心中快意,忙对郁青福身致谢:“多谢郁大人为我主持公道!” “夫人客气了!”郁青忙还礼,“惩恶扬善,原是本官份内之事!夫人但有冤屈,只管诉来,本官定会秉公处理!” 言外之意,回颜府后若继母再相欺,也只管来报官。 颜欢用力点头,再次深施一礼,告别郁青,带着晚棠几人径直往颜府而去。 颜府花厅,胡氏正命人押了颜景安,跪在那里受罚。 暴雪过后,天气愈发寒冷,滴水成冰,寒风如刀。 颜景安被捆在房柱上,几个家丁拿着水桶,轮流往他身上浇水。 那水到身上很快便结了冰,也不知浇了多少回,他身上已凝结了一层冰壳,一张脸更是冻得发紫发青,唇色更是灰白难看。 饶是这样,胡氏仍不肯饶,手中一根皮鞭,时不时的往颜景安身上抽去,一边抽,一边斥责:“你到底认不认?” 颜景安倔强嘶吼:“不认!我没做过的事情,你便是打死我,我也决计不认!” 他的嘴唇被抽得血流不止,顺着脖颈往下流,又被冻成了冰,连睫毛上都坠满了寒霜。 “胡氏,你不能这样折腾孩子!” 颜清远瘸着一条腿,拼命上前阻拦。 他身上也被泼上了水,冻得直打哆嗦,却死死挡在颜景安面前。 他旁边,是妻子王氏带着一双儿女颜景瑜和颜江雪,三人红着眼睛想冲破家丁的防线,去解颜景安的绳子。 另有两个老家仆,正跟家丁争夺着水桶,不让他们把更多的水泼到颜景安身上。 几人都已拼尽全力,奈何胡氏这边人多势众,一家六口齐上阵,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颜清远腿脚不利落,被推得一个趔趄,滑倒在地上,额头立时青紫一片。 “夫君!” 王氏忙上前扶起他,颜景瑜和颜江雪此时却还红着眼睛护在谢景安面前,身上挨了好几鞭子,痛得龇牙咧嘴,仍未退缩。 “胡氏,你这么做,不怕遭天谴吗?”颜清远气得浑身直颤。 “兄长这说的是哪里话?”胡氏阴阳怪气回,“我奉我夫君之命,行家法,管教这逆子,哪里错了?” “我颜家的家法,哪里有你这种用法?”颜清远怒斥,“这天寒地冻的,孩子还未长成,你这分明是要毁了他!” “兄长这话说得不对!” 胡氏轻哧,“这逆子不听管教,自然要用些非常之法!这也是伯爷同意的!兄长若觉得不妥,自寻伯爷说理去!” 说完,便又命人继续浇水,自己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磕着瓜子,笑嘻嘻瞧着。 颜欢进门,便看到这样的场景,本就猩红的眼睛,几乎要滴下血来! 第14章 得报应了? <spanstyle=“font—size:14px;“>颜欢想活撕了胡氏,她来之前便料到胡氏定会拿弟弟下手,却没想到,竟是这般惨状。 她忙命几个仆妇过去救人。 胡氏自不会相让,招招手,几个家丁便横在仆妇面前,个个膀大腰圆,又人多势众,并非这几个仆妇能对付得了的。 “颜欢,你来得正好!”胡氏见到她,即哭天抹泪,“你快来管管你弟弟吧!他居然敢在学堂里偷东西,被人家抓到了,还死不承认!丢东西的那位韩公子,带着家人找过来,我好说歹说,又赔银子又道歉,人家才肯放过他!” “我没有!” 颜景安看到自家姐姐,眼泪啪嗒嗒的往下掉。 “姐姐,是颜光宗跟韩容勾结,趁我不注意,故意把那东西放到我包里来陷害我的!” “姐信你。” 颜欢给了颜景安一个安心的眼神,转头看向胡氏。 “夫人,你还是先管管你那位陪房嬷嬷吧!” “她当街对我又打又骂,被无数路人瞧见,罪证确凿,如今,正要顺天府大牢押着呢!” 胡氏皱眉:“你扯什么鬼话?” “是不是鬼话,你差人去问一问,不就知道了?”颜欢咬牙,“你说,是恶奴虐主的罪大,还是景安的罪大?” 胡氏的嘴唇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 恶奴虐主,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她盯着颜欢瞧了一阵,正要差人去查,颜府总管颜大福匆匆而入:“夫人,不好了,出事了!” 他看了颜欢一眼,将刘婆子的事简单的说了一遍。 胡氏的脸立时变得阴沉难看。 “你算计她!”她咬牙切齿。 颜欢眸喷怒火:“你先算计我弟弟的!” “所以,你是想拿那个老奴的命,来换你弟弟不受罚?”胡氏咕咕怪笑,“你觉得,我会换吗?我会在意她?” “你必须在意!”颜欢一字一顿,“她知道你太多脏事了!若她扛不过大刑,后果你知道!” 胡氏的脸,立时变成了难看的猪肝色! 颜欢说的不错,一个贱奴她并不在乎,可这人是她的心腹,她知道她太多事了,她不敢赌,也赌不起! “行吧!”她妥协,朝身后挥挥手,“放了他!但是……” 她忽又看向颜欢,“你只换这一次,有什么用?” “谁说我只换一次了?”颜欢冷笑,“以后只要你敢对景安动手,我便对颜云动手!景安在颜府挨打,你女儿就要侯府生受!大不了一命换一命!” “就凭你?”胡氏哈哈大笑,“生受的人,是你吧?你那夫君,凡事都偏向云儿,你在他眼里,怕是连狗都不如吧?” “可是狗会咬人!”颜欢眸色血红,“尤其是疯狗!我现在就是那条疯狗!我不信你女儿的脖子,会比李策的更硬!” 胡氏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一时竟被颜欢眼底的厉色震住了。 这贱人,她看起来真像能吃人一样! 今日本想好好的教训她,叫她赶紧给颜云治脸,没想到她却先发制人,把自己拿捏住了。 胡氏想到刘婆子,无心恋战,冷哼一声起身,自带人去顺天府。 她得先让刘婆子把嘴闭紧了,免得说出什么不该说的。 赵忠带人猫在颜府屋顶,一直犹豫着没上前。 他想按谢墨的吩咐,选一个最好的时机出现,这样既能让颜欢警醒,不敢再违逆谢墨,又能让她承情。 可他却没想到,颜欢一来到便解了危机。 此时要是再不出现,可就白来一趟了。 他带着几人跃下房顶,气喘吁吁的从颜府正门闯进来,装模作样叫:“夫人,对不住,属下来晚了!” 颜欢冷笑:“你们不是一向如此吗?来得早了,不能让我长教训,来得晚了,又怕我弟弟真的死了,就再也没法拿捏我了!” 她直白的戳透这几人的真实意图,半点未留情面。 赵忠一噎,还想再说什么,颜景安却跌跌撞撞冲过来,对着几人怒骂:“滚!心机深沉的坏种!全都给小爷滚!别再在小爷面前装好人!” 赵忠尴尬万分。 假面已被人戳破,好像也没必要再装下去了。 他阴沉着脸,带着几名属下离开,自回府向谢墨复命。 颜欢和大伯一家一起把谢景安救起来,抬到暖房里,换了干衣,又裹了被子,放了好几个炭炉在床前烘着。 晚棠忙着为颜景安抹伤药,看到那身上一条条血痕,颜欢的眼泪啪嗒嗒的往下掉。 颜安景伸手为她拭泪:“姐姐莫哭,这点小伤,不疼的!倒是你的手怎么了?怎么裹了这么厚的纱布?还有这脚……” 他愈看愈是担心:“可是那颜云又撺掇姐夫打你了?” “没有!”颜欢不想让他难过,摇头:“雪大路滑,我不小心摔到了!” 颜景安自是不信,被打被冷水浇他都没掉眼泪,这会儿却嗷嗷哭起来! “姐夫他再不是以前的姐夫了,我再不要认他做姐夫了!” “他跟胡氏颜云他们一样,都是坏种!我们都被他骗了!” “姐姐你与他和离吧!不要再为他伤心了!” “好!”颜欢点头,“他不配我为他伤心,我一定会跟他和离的!他对我,从始至终都是算计利用,从无半点真心!” 颜清远扼腕长叹:“我们当初还以为他是什么良人,没想到,竟是只披着羊皮的恶狼!” “欢儿救了他,他却帮着欢儿的仇人来欺辱她!”王氏怒骂,“这般忘恩负义之辈,早晚会得报应的!:” 颜欢却不相信什么报应。 胡氏作了这么多年,到现在不照样活得好好的? 她兄长升了官,她弟弟发了财,一家人过得红红火火。 她在颜府也是吃香喝辣,呼来喝去的,过得不知有多滋润! 倒是自己和弟弟,在她的蹉磨下,越来越惨了。 苍天无眼,从来不会管弱者死活。 想要胡氏得报应,她得自己来! 刘婆子只是一道开胃菜。 她还给胡氏备了道大餐。 这大餐从她被逼嫁人那日起,便开始准备了。 到如今,已备了两年半了。 该是到了端上桌的时候了。 她派若微出去,帮她提前造势不过是顺手为之,真正要做的,是把那道菜端出来。 现在还未见若微回话,也不知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正想着要不要亲自去走一趟,却听脚步声响,若微满面喜色的走进来。 “夫人,大喜啊!”她进门即叫得欢快。 颜欢一喜,忙抓住她问:“那事,成了?” “那事自是水到渠成!”若微用力点头,压低声音回,“夫人赠的那一碗神仙水,奴婢亲眼看着他喝下去的!” “好!”颜欢松了口气,“那我就静候佳音了!” 若微点头:“不过,奴婢说的大喜,却不是这桩!” 颜欢一怔:“还有何喜事?” 第15章 贵人相助! “是胡氏!”若微喜滋滋回,“胡氏被抓了!那刘婆子把她供出来了!衙役正要来抓她,谁想她主动送上门,还想把刘婆子赎出来,被衙役当场按住了,这会儿正审着呢!” 颜欢愕然:“怎会这么快?” 郁青是府丞,无权审问刘婆子,只能将她先行羁押,等顺天府尹刘志来审。 而刘志其人,官场老油条一只,滑如泥鳅,最擅长的事,就是和稀泥。 他办案从不论是非对错,只看犯案的人是何身份,又有何地位,可不可以得罪。 她虽算计了刘婆子,又有郁青相助,但以胡氏和她那位刑部侍郎父亲的能力,肯定不会让刘婆子开口咬胡氏的。 刘婆子人老成精,跟在胡氏身边这么多年,就是个滚刀肉。 她知道背主的结果会更惨,轻易也不会招供的。 所以她此番也没打算能扳倒胡氏,不过是借刘婆子之口,剥掉她假面,先毁了她名声,为弟弟解困罢了。 但名声这种事,有时重要,有时又不重要。 寻常百姓要是坏了名声,被人指指戳戳,怕是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但权贵名门不一样,他们有钱有权,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白的说成黑的。 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她爹的权势还在,这点子小风浪,于胡氏而言,不过是个小沟小坎,轻轻一跨便过去了。 但郁青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审清此案,还把这把火烧到了胡氏身上! “郁大人怎么做到的?”颜欢看向若微,又惊又喜又担心。 她怕郁青为了帮她,动用家族力量,再惹上什么祸端。 “这个,郁大人没跟奴婢细说!”若微回,“他只说让姑娘安心,自有贵人为您做主申冤,叫您在家静候佳音!” “贵人?”颜欢愈发好奇,“何来的贵人?” “不知道!”若微摇头,“反正郁大人就是这么交待奴婢的!一开始,郁大人也只是把刘婆子押起来,可没过多久,顺天府尹刘大人便急慌慌的跑回了衙门!” “他好像早知这事儿,也不多问,一来就开始升堂审案!还是开堂公审,那围观的人呀,里三层外三层的,都快把衙门口挤炸了!” “这位刘大人平日里糊涂得紧,可今日也不知怎么的,忽然就变聪明了,不过三言两语,便套得那婆子漏了口风!” “婆子初时还犯倔,不肯说实话,可后来刘大人走到她跟前,跟她说了几句话,也不知说了什么,她就乖乖招了,指认胡氏虐待继子女!” “正巧这时胡氏到了,刘大人立时便差人将她拿下,又派衙役来颜府拿她的帮凶,说要接着审胡氏!” “瞧他那雷厉风行的架势,此番胡氏便算不死,也得脱层皮呢!” 若微说到这儿,忍不住笑起来。 众人闻言,也俱是欢喜不甚。 “如此说来,倒是真有贵人相助了?”颜清远轻舒一口气,“欢儿,郁大人是个可靠的,他既如此说,你也别再担心了!就安心住在我这里,跟你弟弟一起养伤吧!” “好!”颜欢点头,脑中却转若飞轮。 刘婆子招供,胡氏受审,这事的确是出乎她的预料之外。 虽不知郁青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刘志这根老油条,但既已说动,事情也已闹大,那她原定的计划,就要变一变了。 原本定好要上的那盘菜,是用颜修远和胡氏的宝贝儿子,颜家嫡次子颜光宗做主菜,专供这夫妻二人“享用”的。 但现在,“宴席”都摆到顺天府了,场面这么大,菜味也当变上一变,叫大家都好生的尝一尝,品一品,也叫颜修远和胡氏好好的“吃上一顿!” 心中有了盘算,她抬头看向颜清远。 “大伯,我有一事,想同您商议!” 她将自己的计划合盘托出。 颜清远听完,朝她竖起大拇指:“欢儿,你这计策好!若能成功,的确可以脱困!只是有一点,颜光宗年纪不大,却肖其母,极是狡诈,若是他不上当怎么办?” “他一定会上当的!”颜欢笃定回,“喝了我的神仙水,便算他是神仙,也得癫狂一回!” “那便听你的!”颜清远用力点头,“咱们搏他一回!” “就是这一搏,少不得又得吃些皮肉之苦……”颜欢拧头看向颜景安,“阿安,你可撑得住?” “撑得住!”颜景安挺起胸膛,“阿姐,你放心,我如今也是习武之人,身体壮实得紧!” “嗯!”颜欢拍拍他的肩,满脸欣慰,“你瞧起来的确强壮许多!” 颜景安以前被胡氏下过慢性毒药,坏了筋骨,身体极弱,动辄生病,。 后来被她发现了,费了好一番力气,才调养过来。 只是经年积弱,纵然重得生机,仍是细胳膊细腿的,比不得同龄人结实高大。 好在这些年,颜清远一直教他习武,强身健体。 前阵子还未曾见到成效,这段时日,骨骼渐壮肩渐宽,肌肉也变得坚硬有力,身量更是猛窜了一大截,再不是从前那个病弱少年了。 今日胡氏如此蹉磨之下,他恢复却极神速。 方才颜欢为他诊脉,发现并无大碍。 不然,她也不敢再带他冒险。 “安儿,阿姐向你保证,此番过后,胡氏他们,再不敢欺负你了!”她郑重发誓。 颜景安用力点头:“我信阿姐!阿姐只说怎么做吧!” 颜欢面授机宜,说得十分详尽,连一点小细节都嘱咐得清楚明白。 颜景安不住点头,初时还挺凝重,听到最后,忍不住笑出声来。 颜欢轻拧他耳朵,笑啐:“傻小子,被人家欺负得这么惨,怎么还笑得出来?” “可我一想到颜光宗很快要倒大霉,我就觉得快活极了!”颜景安咧着嘴,笑得两眼弯弯,没心没肺。 大家听到这话,也跟着一起笑起来。 “到时候可不准笑场!”颜欢伸指戳他额头,又转向其他人。 “大伯母,阿雪,你们出门给阿安请大夫,务必要将他的情形说得重一点,要让街坊邻居全都知道,阿安快要活不成了!” “若微,你帮我给郁大人送封信,需要他做的事情,我全都写在信里头了!” “阿瑜,给颜光宗报信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大伯父,你随我在家,等着颜光宗过来!届时不要真与他们打斗,以免伤到自己!只须做做样子便好!” 几人纷纷点头,接下来便开始分头行动,该出门的出门,该留守的在留守。 一切准备就绪后,只等着颜光宗上门。 第16章 豪气干云天! 颜光宗这会儿正飘飘欲仙。 今儿逍遥馆新做了一道罂粟汤,味道极其鲜美,谓之,神仙水。 神仙水名副其实,他和一帮狐朋狗友自喝了这水,只觉得通体舒泰,每个毛孔都透着股蚀骨销魂的爽劲儿。 因为太爽了,他一直缠着逍遥馆里的歌女快活,连战数个回合,仍是龙精虎猛,惹得众人连连叫好,他自己也满意得不得了,只觉豪气干云天! 人在这个时候,总是想寻点更刺激的事来做的。 以前他想寻刺激时,便会呼朋引伴的去寻他那嫡兄颜景安,这会儿正要故伎重施,忽听外头有人大叫:“颜光宗,你给我滚出来!” 这声音听着有点耳熟。 他探头瞧了一眼,果然,是颜景瑜。 “兄弟们,有消遣送上门了!”他咧嘴怪笑,“要不要下去乐呵乐呵?” 众人轰然回应:“自然是要的!” 颜景安也好,颜景瑜也罢,都是他们无聊时消遣的对象。 要非说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欺负颜景瑜时,没那么大胆。 毕竟,人家是有爹的。 他爹那脾气,还十分的暴躁。 不像颜景安,有爹比没爹还惨。 他爹都纵着二儿子欺负他这个大儿子。 一群人怪笑着往楼下冲。 颜景瑜看见他们,跳脚大骂:“颜光宗,你个王八蛋,坏种!明明是你和韩容把那玉佩放到阿安书袋里,非诬赖是他偷的,如今你得报应了!你娘娘被抓了,哈哈!你娘死定了!” “你要是想要你娘活,赶紧回府给阿安道歉,跟官府说明实情!若是你肯给阿安跪下,没准他能饶你娘一条小命!” 颜光宗听到这话,鼻子都气歪了:“老子打死你!” 他扑过去要打,颜景瑜见他上勾,脚底抹油,飞身上马,跑得飞快。 颜光宗岂能容他逃脱,也上马狂奔。 他身后一堆好兄弟自然不会错过这热闹,也都三三两两跟上。 一行足有十余人,骑着高头大马,浩浩荡荡的往颜府而去,惹得街坊邻居纷纷侧目。 因有王氏和颜江雪的哭诉,大家都知道胡氏又做了什么恶事,这会儿又见颜光宗带着一群人杀气腾腾而来,都为颜欢和颜景安捏了把汗。 “这没娘的孩子真可怜啊!一天被自家弟弟打八遍,也不敢反抗!” “不反抗,都天天挨继母揍!这要是反抗,继母还不把他往死里打?可怜的,就这数九寒天,凉水加皮鞭,抽得人都快没气了!” “那姐姐也惨!被继母身边的奴婢打骂,还当街推下了马车!听说这会儿衙门正审着呢!” “唉,有了继母,便有了继爹!若无这亲爹纵容,这娘儿俩敢这般猖狂?” “咱们可不能眼睁睁的看他们这般欺辱人!得赶紧去报官!” “去报官!当年伯府娘子,是何等乐善好施之人?从来也不摆伯府娘子的架子,谁家有个难处,只要求到她那里,没有不帮的!” “就是啊!之前我家娃儿他爹摔断了腿,无钱医治,还是她给的银子救急呢!” “顾娘子人好,这一双儿女也是极好的!我家娃儿的病,就是那位大姑娘给治好的!” “我家娃儿没钱去学堂,大少爷还教他读书识字呢!人极是谦和懂礼的!比这鼻子朝天的二少爷强千倍万倍!” “绝不能让这二少爷害了大少爷!咱们一起去报官!非得叫这娘俩遭报应!” “你们去报官,我去拦着点儿!大少爷和大姑娘都受伤了,王娘子和女儿又去寻大夫了,家中只得颜大爷和几个老仆,哪里敌得过这些混蛋?” “柱子哥,我随你同去!咱们多拦着点儿,这姐弟俩也能少挨几下!” 街坊邻居俱是义愤填膺,当下兵分两路,年轻力壮的跑去救人,会骑马的则直奔顺天府。 顺天府大堂,府尹刘志此时正是焦头烂额。 他真的一点也不想得罪颜家和胡家。 颜府伯爷颜修远是刑部侍郎,人送外号“笑面虎”,瞧着平易可亲,实则城府深沉,人脉极广。 胡家如今也不是好招惹的,虽然从前是个破落户,但自从胡氏被扶正,有颜修远帮衬,胡氏兄长胡成简先是中了进士,后外放为官,去年调回京城,一路高升,如今官居四品,前途不可限量。 这两家,哪个都不是他能得罪得起的。 但现在,他却不得不得罪了。 因为对面茶楼里正盯着他的那位爷,更是他得罪不起的人! 得罪了颜胡两家,顶多以后多些麻烦。 可得罪这位武安王,随时都可能掉脑袋! 谢渊是天子近臣,奉天子命,监察百官。 身为百官中的一员,如今被他盯着审案,刘志压力比山大。 只是这位爷素来是日理万机的大人物,今日怎的这么闲,管起这顺天府的闲事来了? 还是些后宅之中鸡毛蒜皮上不得台面的小事儿! 刘志心中叫苦不迭,却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审案,事事处处,都严格遵循大盛律法,绝不敢藏私,生恐被那尊神揪出什么错来。 这边正审着胡氏,那边忽又有一群人乌泱泱的跑过来,嚷嚷着要报官。 他差人上前问了缘由,得知是胡氏的儿子颜光宗带人要打嫡兄嫡姐,眼前不由得一阵阵发黑! 这母子俩,可真是没一个省心的啊! 一个还没审完,另一个又不知死活的撞上来! 颜修远那个老匹夫呢? 妻子惹了大祸,儿子也不知管束。 他这刑部侍郎是做够了吗? 他却不知道,此时的颜修远,正如热锅上的蚂蚁,急得团团乱转! 胡氏得知刘婆子出事,情知不妙,第一时间派人给他传信,让他赶紧去顺天府斡旋。 他闻讯即归,谁想才出署门,便被人套了麻袋砸晕,扔进破庙绑了起来,嘴里还塞了栗子壳,叫都叫不出来! 在这盛京城,会绑他的人不多,敢绑他的人,就更少了。 颜修远实在想不出,谁有这么大的狗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绑架他这个朝廷命官! 他嗅到了阴谋的味道,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 颜光宗此时却觉得自己可做的事情太多了。 说起来,他已经有足足三个月没有亲自打过颜安景了。 第17章 他是不是喜欢颜大夫啊? 之前他打他就像吃饭,一日三顿。 颜景安虽然比他大几个月,但个子还没他高,细细弱弱的,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可他身子虽弱,性子却倔,每次被他踩在脚底,纵然痛得发抖,却从来不肯求饶。 他愈是不肯屈服,颜光宗便愈是觉得有趣,他特别爱看他红着脸咬牙切齿却又无能为力的模样! 可忽然有一天,他发现,自己只要欺负颜景安,就会莫名其妙的受伤。 早上走路被什么绊倒,磕得血流满面;中午空中飞石,砸得两耳嗡嗡;下午窗外飞刀,贴着他的头皮飞过去,直接把发髻削了个干净。 他不知道是谁做的,但他知道,这事一定跟他打颜景安有关。 自那之后,他就不敢亲自动手了,换了种方法折腾颜景安,用父亲或者母亲的手惩罚他,又或者,花钱请人去揍。 但这种法子,哪如自己亲自动手来的痛快? 颜光宗忍了好久了,这会儿手心发痒,身体里的血都在沸腾! 这沸腾的感觉,让他忘记了害怕。 他现在觉得,自己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想到又能像以前那样,把颜景安按在地上摩擦凌虐,他简直兴奋得要燃烧起来了! 一群人杀气腾腾冲进颜清远家,一拳打倒门房,一脚踹倒小厮,对着院中的仆役一通脚打拳踢,将他们全都打倒在地,最后又扯过瘸腿的颜清远,将他远远扔开。 然后,在众人的惨叫声中,颜光宗得意洋洋的踹开了房门,把柔弱如鸡崽般的颜欢和颜景安堵在了屋内。 他们太兴奋了,丝毫没有注意到,颜府外,郁青正带着一群衙役大步赶来。 与他同来之人,除了顺天府的衙役,还有御史方正。 方正人如其名,是大盛王朝有名的刀笔吏。 此人性极刚直,嫉恶如仇,但凡有违律法之事,他必纠,但凡有违人伦之事,他必参,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郁青接到颜欢的信之前,这位御史大人便已经在顺天府坐着了。 他是跟着刘志一起来的,全程一言未发,只拿着他那支笔,在他那的小本本上不停的记,速度比他这个府丞还快。 众所周知,方御史记得越多越快,被记的那个人,就会死得越快。 可惜这事胡氏不知道,她当着方正的面,还摆起侍郎夫人的架势来,并妄图通过自己这个“尊贵”的身份,直接领走刘婆子,还跟刘志攀扯交情,说前日他还与自家夫君吃酒。 刘志大怒,当场下令给她上刑,好撇清关系,证明他的大公无私。 胡氏被用过夹棍后,人老实多了,也听话多了,但嘴还是挺硬,不肯招认自己虐待继子女,只咬死是继子女犯错,她代行家法。 但郁青相信,她很快就会招的。 毕竟,有那位贵人盯着呢! 说起来,郁青直到现在,也不知那位贵人是谁。 但是,能让官场老油条刘志屁颠颠的跑过来审案,还能让一向爱和稀泥的人秉公执法,不敢藏私,这人绝非等闲之辈! 郁青也不知这位贵人到底出于什么目的介入此案,但他能看出来,贵人对这对姐弟是存着悲悯善意的! 贵人虽命刘志将胡氏及其家丁揪来受审,但却始终没让颜欢姐弟上公堂跟胡氏对质。 其实按正常审案流程,苦主是要与案犯当庭对质的。 刘志一开始也的确打算让人带颜府姐弟,但被贵人拦了下来。 大盛以孝治国,极重孝道。 依大盛律法制定,继子女状告继母,有可告不可告两种类型。 不可告情形有三,继母日常打骂、虐待、偏心、克扣衣食不可告;继母侵吞生母嫁妆、家产不可告;继母言语侮辱,打骂训斥亦不可告。 此三种情形,告之有罪,继子女反会受到重罚。 可告情形也有三,其一,继母谋杀/殴杀继子女,又或长期虐待致其重伤致死;其二,继母杀父;其三,继母犯奸,破坏伦常。 在这三种情形下,告之无罪,继子女不用受到惩罚。 可是,这条律法,存在与不存在并没有太大区别,它的条款,甚至是相悖的。 只有继母打杀了继子女,他们才可以告状。 可是,死了的人,又如何告状呢? 便算有人去告,取证过程也是极难。 父母教训子女,天经地义,谁能证明,他是无心失手,还是刻意谋杀? 有这条律法在,颜欢姐弟便注定是求告无门,便算受再多委屈,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若是闹上公堂,再被胡氏抓住错处,反咬一口,更是遭罪。 贵人能考虑到这一点,可知他是个仁善好人,也是能助颜欢脱困之人。 所以后续贵人派下属与他接洽商议,他皆从善如流,全力配合。 拿到颜欢的信后,得知她想上公堂,他也第一时间去与接洽之人商议。 贵人最终同意了颜欢的计划。 郁青自带着方正和衙役去颜府当见证人。 逐风送两人离开,目光看向主子,欲言又止,扯着凌风在一旁说悄悄话。 “你说,爷为何要隐瞒身份呢?直接把身份亮出来,叫这京城所有人都知道,颜大夫有他罩着,以后定然没人敢再欺负她,不比现在这样更省心?” “省心?”凌风轻哧,“届时是没人敢欺负她了,但是,想杀她的人,劫持她要挟爷的人,怕是不知有多少!” 逐风恍然大悟:“所以,爷这么做,是在保护颜大夫啊!爷对颜大夫还挺用心的!你说,他是不是喜欢颜大夫啊?别说,他们俩还挺相配……” 话说到一半,脑袋忽然被什么崩了一下,他拧头,正对上谢渊那双寒潭似的黑眸。 第18章 丧心病狂,猪狗不如! 颜府。 颜光宗站在颜欢面前,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着,眼里闪着淫邪光芒。 “姐姐,有日子没见,你真是出落得愈发漂亮了呢!” 他身后那群狐朋狗友,看到颜欢,也都咕咕怪笑。 “姐姐的确是越来越美了!” “经过男人滋润的女人,自然是娇媚入骨呀!” 韩容盯着颜欢,垂涎不已。 “韩兄你这话说得不对!”颜光宗撇嘴,“自我亲姐回京,我那姐夫眼底便再无这个假姐姐了!她如今哪得滋润?明明是干渴得紧!韩兄,若不然,你上去宽慰一二?” 说完,怪笑着将韩容往前推。 韩容佯装踉跄往前扑,然后,准确无误的扑到了颜欢身上,将她紧紧抱在怀中,上下其手。 颜欢拼命挣扎,怒声叱责:“你们做什么?我可是勇毅侯夫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们岂敢如此轻薄于我?” “勇毅侯夫人?”韩光宗满面鄙夷,“勇毅侯都把你扔给李策了,可知是半点也没将你放在心上!你当初既能便宜李策那反贼,如今便慷慨一些,陪我韩哥哥乐呵乐呵,又有何妨?” “对呀对呀!好姐姐,你就陪弟弟一回吧!我可一直挂念着你呢!”韩容素来垂涎颜欢美色,平日里理智尚存,不敢造次,今日磕了药,只觉血脉贲张,胆气过人,竟直接把颜欢往塌上压。 颜景安此前一直按颜欢要求,在床上装睡,此时见这情形,哪里还睡得住,一骨碌爬起来,扬拳就要往韩容身上捶! 颜欢忙瞪了他一眼,他咬着牙把铁拳收回,装作脱力不支,一头磕倒在床塌上,嘴角有血线淋漓而下。 “安儿!”颜欢惨呼一声,拼命挣脱韩容,想要去扶他,却被颜光宗一把扯住,顺势又推到韩容身边的赵敬怀里。 赵敬涎笑着抱住她,也是上下其手。 韩容不满,过来争抢,其他人见状,也都开始胡来,将颜欢团团围困其中,肆意调笑耍弄。 颜欢不得脱身,哭声凄惨。 虽然明知她是演的,可这一幕落在颜景安眼中,仍叫他目眦尽裂,气血翻涌。 他不顾身上伤痛,爬起来去救姐姐,却被颜光宗扯着头发薅住,狠狠的往地上掼。 可竟未能掼动! 他不由一惊! 明明三月前,这小子还是他手中泥团,任他捏圆搓扁,毫无反抗之力的! 怎么短短百日,他竟似脚底生了根,手上长了钳,被他反握住的手,此时简直像要碎掉了一般! 颜欢见弟弟又开始跑偏,哭叫着提醒他:“安儿,你身上有伤,千万别乱动!阿姐没事的,他们不敢拿我怎么样!你不要跟他打,你打不过他的!” 颜景安经她提醒,再次记起自己的“使命”,立时撤了气力,跪倒在颜光宗面前,哀声苦求:“宗弟,求你放过我阿姐吧!阿姐她本就伤着,今早又被母亲陪房推下了马车,摔伤了腰椎,她真的承受不住了!你们这样,是要逼她去死啊!” “我就是要逼她去死!”颜光宗朝他狠狠的唾了一口,“你们姐弟俩都该死!” “不!你们本就不该生出来!” “明明父亲是先和母亲在一起的,你们那死娘却非得横插一脚嫁给他!她毁了我娘一辈子!” “你们姐弟也毁了我和姐姐一辈子!要不是你们,我从一开始就是伯府世子,不会被人嘲笑,被人看不起,被人说是奸生子,更不会吃那么多年的苦!” “这一切的一切,全拜你们所赐!” 他越说越气,扬起手对着颜景安的脸一径狂甩,打得他鼻青脸肿,犹嫌不够,又拿脚在他身上狂踹,这边还招呼着同来的友人,“晟哥,你不是好南风吗?要不,我这好哥哥,留给你玩玩?” 陈晟今天喝的神仙汤也不少,听到这话,嘿嘿怪笑:“宗弟你盛情相邀,哥哥我拒之不恭呀!小玩一下也可的!” 言罢,晃晃悠悠走过来,伸手去剥颜景安的衣裳。 颜景安拼命反抗,颜光宗揪住他衣领,狞笑威胁:“好哥哥,你要是不愿意,那就得换你阿姐承欢了!要不,我给你点时间,你们姐弟俩商量商量?” “商量什么啊!”韩容不满大叫,“宗弟你岂能厚此薄彼?两个一起来不就行了?多调教几回,他们才会学乖嘛!” “也对!”颜光宗吃吃笑,“那哥几个,这就开始吧!别叫我这好哥哥和好姐姐久等了!” “来了来了!”七八个人一起围过来,将姐弟两人团团围住。 颜景安和颜欢哭叫求饶,颜光宗心中快意,终于说出自己的目的。 “不想被玩是吧?那就乖乖去顺天府,给我母亲和刘婆婆作证!” “你,颜景安,偷窃财物,屡教不改,我母亲被逼无奈,才对你行了家法,绝无虐待之说!” “你,颜欢,故意作戏,构陷刘婆婆,还给刘婆婆下了疯药,她才会如此癫狂!” “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你们姐弟的错!我母亲和刘婆婆,全是被你们构陷的!” “记得给小爷我说清楚说明白了,敢有半句不对,便叫你们生不如死!都听清楚了吗?” 颜欢和颜景安哭着点头服软:“都听清楚了!我们全按你说的做!” 郁青站在门外,听到这会儿,拳头硬得快要爆裂开来! 他转头看向方正:“方大人,您都听清楚,看明白了吗?” “再清楚明白不过了!”方正满面寒霜,“胡氏母子,丧心病狂,猪狗不如,种种行径,令人发指!本官从未见过如此恶毒之人!此等恶妇败类,人人得而诛之!” “好!”郁青用力点头,“有方大人作见证,恶人必能得到律法严惩!诸位,我们这就进去拿人吧!” 众衙役此时也是看得义愤填膺,早就按捺不住,听到命令,踹门狂涌而入,如猛虎扑食一般,将屋内那七八个人狠狠按倒在地上! 颜光宗猛不丁看到郁青,兴奋扭曲的脸,立时垮了下来。 再看到方正,浑身的血液都变冷了。 第19章 仗势逼娶? “你们……你们怎么在这里?”他面色如土,情知不妙,但还想再挣扎一下,便又讪笑道:“来者都是客!两位大人,要不先坐下来,平平气,喝喝茶?你们也都与我父亲相熟,我这……我是跟我哥哥姐姐闹着玩儿呢!” 话未说完,方正一巴掌重重甩在他脸上! “无耻小儿,对自家兄姐做出这等无耻恶事,竟还有脸说闹着玩?要不要老夫也找几个人过来,同你这般玩乐一番?” 颜光宗涨红了脸,缩头不语。 他身后的狐朋狗友此时也都清醒了,纷纷哭叫求饶,把锅全甩在颜光宗一人身上。 “方大人,郁大人,都是颜光宗唆使我们的!” “我们本来不肯来的,他一个劲的撺掇,我们又多吃了几杯酒,脑子不清醒,被他连拉带拽的带过来了!” “我们知错了!求大人宽恕!我们以后再也不敢了!千万不要带我们去顺天府啊!家中父母若是知道,会打死我们的!” “现在后悔了?晚了!”郁青轻哼,“把他们全都带走,一个都不许放过!” 茶楼,雅间。 谢渊看着被串成一长串的颜光宗等人,唇角微勾,看向逐风。 “主角都上场了,请咱们的侍郎大人过来看戏吧!” 破庙内,颜修远终获自由。 有人给他松了绑,备了马,还贴心的指明了方向。 “颜大人,你妻儿正在顺天府的公堂上丢人现眼,你速去一观吧!” 顺天府大堂,刘志连审十数人,审得都有点亢奋了。 刚开始审刘婆子和胡氏时,他还顾虑颇多,可等审完这两人,再审颜光宗时,他忽然就放飞自我了。 反正不该得罪的已经得罪完了,一切都无法挽回! 既如此,那便甩开膀子拼命干吧! 最其码,还能博一博那位武安王的好感! 这么一想,刘志立时觉得自己强得可怕,好像初入官场时,那个干劲冲天无所畏惧的自己又回来了! 该说不说,这个颜光宗真的太坏了! 听完方正和郁青对现场案情的描述,再听完韩容等狐朋狗友的供述,他都恨不能上前把这坏小子的脸抽成猪头! 他才不过十五啊,未及弱冠,放在别家少年,还是正是青涩懵懂之时,便算使坏,顶多踹上几脚,打上几拳便罢。 怎的他就有那么多恶心的花样来蹉磨人? 果然是有母必有其子啊! 娘坏得生疮,儿子就坏得流脓,这真是一脉相传的死变态! 连他这种在官场上浸淫已久见怪不怪的人,都生出了义愤之心,堂外围观的群众,自是更不必说了。 群情激涌,如惊涛骇浪,一浪高过一浪,那愤怒的叫骂声几乎要把顺天府大堂的屋顶掀翻! 颜修远赶到时,胡氏和颜光宗正如丧家之犬窝在地上,俱是头破血流,形容狼狈,身上脸上,糊满了不明秽物。 胡氏缩在那里,正瑟瑟发抖,忽然听到人群中有人叫颜修远的名字,猛地抬起头来。 夫妻俩目光交汇,触到颜修远那红得要要滴血的眼睛,她立马心虚的低下头,不敢再与他对视。 颜修远瞪了她一眼,又看向颜光宗。 颜光宗刚被抓时,满心的惊惶害怕。 可当他被拉到这顺天府,听着围观群众众口一词的“奸生子”,那原本就蕴藏在身体里未曾熄灭的烈火,便又开始熊熊燃烧! 他生平最听不得的,便是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从他记事起,便一直在他耳边回荡。 他的母亲是外室,被他父亲无名无份的养在外头,像只见不得人的地老鼠。 而他,是地老鼠生出的孩子,更是见不得光! 他的父亲,隔很久才会来看他一次,每次来,都像做贼似的,从不肯带他们出门,有时在外头遇见了,也要装作陌生人。 他永远都记得五岁时那一天,母亲因一些琐事,与巷中的妇人生了口角。 那妇人极是泼悍,揪着母亲的头发掼在地上,骑在她身上破口大骂。 他和姐姐哭着上前救母亲,却被那恶妇的孩子打倒在地,也骑在了身上。 满巷子的人都出来看热闹,可是,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相助,反对着他们指指点点。 他们骂他母亲是勾人的荡妇,骂他和姐姐是奸生子,嚷嚷着让他们滚出巷子,莫要脏了他们的地方。 他被打得满脸是血,隐约间,忽然听见父亲的声音,忙哭叫求救。 父亲明明看到他了,也看到了母亲和姐姐。 他离他们很近,不过两三米远。 可是,他只是淡淡的掠了一眼,便将头扭了过去,充耳未闻一般,跟他的妻子顾安宁一起,继续带着他们的孩子闲逛。 那是颜光宗第一次见到颜欢和颜景安。 他们漂亮,矜贵,一看就知是福窝里泡大的福娃娃。 他们的母亲也漂亮,漂亮得像仙女一般。 跟他们相比,他和母亲姐姐,就像是泥堆里滚大的泥偶,又丑又土。 那天,父亲没有救他们。 但颜景安和颜欢过来了,他们降尊曲纡,用他们高贵的手,拉起污泥中的他。 那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怜悯,连同父亲的绝情冷漠一起,如滚烫的烙印,深深的印入他的骨髓! 从那天起,他便在心里暗暗发誓,日后一定会将这对姐弟踩到淤泥里! 颜光宗咬着牙,发着狠,尖声嘶吼着说出所有的痛苦不甘和怨怼。 “顾安宁无耻,顾家无耻!他们仗势逼娶,让我父亲和母亲被迫分开那么多年,他们都该死!” “颜欢和颜景安是她的孩子,他们当然也该死!他们要用这一生,来赎他们母亲欠下的罪孽!” “仗势逼娶?”颜欢被他逗笑了,她拧头看向胡氏,“你一直跟你儿子这么说的吗?” “我说得有错吗?”胡氏被颜光宗提醒,顺势往下说,“当初就是你母亲不知廉耻,破坏了我和修郎的婚约!” “当初我与修郎两情相悦,可我出身不高,伯府老太太不同意这门婚事,我心中痛苦,便向你母亲诉说,我托她帮忙传信,谁想她传着传着,竟把自己传到了夫君塌上!”胡氏忽然掩面痛哭,声音悲凄沧凉,“她,顾安宁,我最最信任的好姐妹,竟然不知羞耻,给我夫君下了媚药,自荐枕席!” “我承认,我是恶继母,我的确苛待你们姐弟俩了!” “可是,这恶之花,却是你们的母亲先种下的!今日之恶果,也由那恶之花所结!” 围观的人群万没料到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一时都愣住了! “若真如胡氏所言,那她仇恨这对姐弟,倒也在情理之中了!种什么因,得什么果啊!” “是啊!好好的姻缘被信任的好姐妹夺走,一夺就是十年!这十年间忍辱含愤过活,便是神仙也免不了生恨!” 众人议论纷纷,原本一边倒的局势立变! 第20章 顾安宁她该死! “你们胡说!”颜景安怒叫,“根本就不是你说的那样!” “你知道什么?”胡氏冷哧,“那时你还是个屎娃娃呢!哪知你母亲做下了何等恶心龌龊之事?不过听她一面之词罢了!” “我若不知道,颜光宗比我还小几个月,又能知道什么?”颜安景反唇相讥,“他听的,就不是你的一面之词吗?你们不过是欺我母亲不在了,死人不能开口说话,便在这里胡扯八道诋毁她!” “你母亲死了,可是,你父亲还在呢!”胡氏扭头看向颜修远,“夫君,当年情形到底如何,不如你跟他们姐弟好生说说!也免得他们一直蒙在鼓里,不知自己有多委屈呢!” 众人的目光,此时齐唰唰的落在了颜修远身上。 颜欢冷笑:“一个养了外室,还偷偷生下孽种的男人,他的话若是可信,那这世间的黑白都要颠倒了!” 颜修远看着她,触到她那熟悉又陌生的精致眉眼,眼前微微晕眩。 这个女儿,跟她母亲顾安宁越来越像了! 幼时还不觉得,如今嫁为人妇,眼底再无青涩懵懂,唯余锐利清冷,那举止神态,简直跟她母亲像到了骨子里! 每次看到她,他都有恍惚觉得,是顾安宁回来了。 他其实盼着她能回来。 自她死后,他夜夜盼她入梦,可她一次也未来过。 她还活着时,便已经不将他放在眼底了,死了又怎肯来瞧他? 若是真来,也是要来索他的命吧? 不,不,她已经来了! 她的灵魂,应该已经附在这女儿的躯壳里了! 不然,这女儿的眼睛,为何这般的冰冷怨恨? 可她顾安宁凭什么怨他恨他? 明明是她先对不起他的! 她该死! 顾安宁她该死! 颜修远双拳紧攥,指甲深入掌心,带来一阵剧痛,眼底厉色也愈来愈浓。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当众与他对峙的孽女,恨不能上前一步,活活掐死她! 每次归家,她必会惹出是非来,必要弄得家中鸡飞狗跳! 她为什么就不能像他的云儿那般懂事体贴? 颜修远满心憎恶,沉声开口:“我的话不可信,那你这害得继母小产,被送往庄子的不孝之女的话,又有几分可信?” “所以,我们两人的话,皆不可信!”颜欢轻哼,“不若,我找些可以信服的证据,请大家来辨一辨孰是孰非吧!” “你……你能有什么证据?”胡氏一阵紧张。 “她不会有什么证据的!”颜修远气定神闲,“事实就摆在那里,当初就是顾安宁给我下了药,才造就我与她的那段孽缘!我本不喜她,奈何她父亲势大,我为了家族,不得不妥协!阿兰,这些年,实是委屈你了!” 他忽地俯下身,半跪在地上,将胡氏紧紧抱在怀中,痛苦道:“顾氏留下这一双儿女,性子像极了她,欢儿小小年纪,心机却极深,害你差点没命!安儿又是个不成器的,文不成武不就,那些不入流的坏习惯,却学了个遍!” “这样的孩子,便连我这个亲生父亲,都无能为力,你面对他们,又该是何等的煎熬?” “可你再怎么煎熬,还是强忍恨意,把他们养大了!安儿自幼体弱多病,你不知费了多少心,才将他养成现在这幅模样……” 颜安景听到这儿,忍无可忍,怒叫:“她的确是费心了,费心给我下……” 那个“毒”字还未出口,被颜欢一把掐了回去。 颜修远见他戛然而止,倍感遗憾。 但凡颜安景说出那个“毒”字,他就可以藉此发挥,告他造谣诽谤了。 只要把事情扯到继子告继母这事上,他就能扭转全局,让这儿女乖乖闭上嘴,与胡氏和颜光宗握手言和,将这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颜欢看出他的心思,本就在冰窖里的一颗心,此时如被冰封雪埋,快要透不过气来。 面前这个人,也曾经是将他们捧在掌心疼着宠着的慈父啊! 可是,从母亲死后,一切都变了。 颜欢不知他因何而变。 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不够乖,所以,她拼了命的想要做一个优秀乖巧的好女儿,处处听他的话。 哪怕他将自己送到庄子里,她也不曾真的恨过他怨过他。 直到回京替嫁,她方惊觉,她记忆中那个慈父,再也不存在了! 他如今削尖脑袋,要捉他们的错处,要将他们算计到骨子里! 颜光宗此时也惊觉到父亲的恶意,喉间哽咽,泪水在眼里直打转儿。 他死死咬住嘴唇,将那泪水生生逼回去! 从颜光宗将他踩在脚底凌虐,这位父亲却视而不见那天起,他就发誓,再不会在他面前掉一滴眼泪! 颜欢冷眼看着颜修远,挑眉问:“父亲,您这戏,唱完了吗?” “欢儿,为父说的都是事实!”颜修远看着她,叹了口气,忽然软了口气,“我知你心里一直恨你继母,可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啊!当初你抢了你妹妹的未婚夫,她都没跟你计较,还亲自为你操办婚事,风风光光的将你嫁入侯府……” 众人听到这话,不由又是一惊! 人群中有一花衣妇人大声道:“早听传闻说,这姐姐抢了妹妹的未婚夫,如今看来,竟是真的了!” “啧啧,这当娘的抢好姐妹夫君,这做女儿的有样学样啊!这勾搭妹夫的本事,一脉相承啊!”她旁边的妇人撇嘴接话。 “心机深沉,品行恶劣,这等继女,哪个继母能容忍?伯夫人没把他们驱出门庭,已经是菩萨心肠了!” “所以,根本就没有什么继母虐待子女,全是他们咎由自取,一报还一报罢了!伯夫人有什么错?颜公子又有什么错?” “千错万错,全是那顾氏的错!你们是她的儿女,生来就带来原罪的!便受点委屈,全当为她赎罪了!怎还有脸来到这公堂上唧唧歪歪?” 这些妇人也不知是从哪里冒出来的,足足有二三十人之多,一开口即如连珠炮般滔滔不绝,对着颜欢姐弟指指戳戳,其他人便想说话,一时竟也插不上嘴。 表面上看起来,同情胡氏母子的人数,竟然压过了同情颜欢姐弟的人! 眼见形势急转直下,逐风急得不行,飞身去茶楼汇报!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阅读~】 第21章 可以整整齐齐的受审了! 谢渊一直支着耳朵听着对面的动静。 他耳力绝佳,那些妇人的动静,一丝不漏的落进他耳朵里,但并未带来半点波澜。 听完逐风的汇报,他淡淡的朝街道某处指了指,道:“是那两人在捣鬼!” 逐风认出那两人,咬牙骂:“又是这两根搅屎棍!” “屎不搅不臭!”凌风笑,“有他们搅着,胡氏和颜光宗才能臭名远扬嘛!” “把人给本王盯好了!”谢渊吩咐,“过一会儿,就该让他们上场了!” 他抬头看向顺天府大堂。 大堂内,二三十个妇人齐齐扯着嗓门大叫,话越说越难听,说到最后,其中一人竟然抓起篮中的烂菜叶,狠狠的朝颜欢砸过去! “老娘生平最恨你这种狐媚子了!勾搭男人的小娼妇,真恶心!” 其他人见状,也都有样学样,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武器”,咒骂着朝颜欢姐弟砸过去! “还有颜景安那小贼,上次还偷过我儿子的银锭子呢!手脚不干净的小贼,打死了才好!” “去死吧!恶心人的玩意儿!” …… 谩骂和秽物如狂风骤雨突袭而来,似乎要将漩涡中心的颜欢席卷而去! 可她面上却无半点惊惧,只安静立于这暴风雨中,翠色衣衫随风飘动,似一杆修竹,任凭风吹雨打,却绝不会弯折半分! “郁大人,你看清了吗?”她扭头看向郁青。 郁青用力点头:“再清楚不过了!兄弟们,动手,拿人!” 他一声令下,早就待命的衙役们迅疾出手,准确无误的掐住了那二三十个妇人的脖颈,狠狠的将她们揪了出来! “你们抓我们做甚?”妇人们大惊,“我们不过是仗义直言罢了!” “就是就是!我们就是打抱不平,替伯夫人母子说几句话!先前我们还帮这颜家姐弟说话了呢!那时候你们怎么不抓我们?” “所以,你们是跟颜家姐弟是一伙的吧?你们狼狈为奸,想要构陷伯夫人母子……” “啪”地一声巨响,却是刘志重重的拍了下惊堂木,怒叫:“肃静!给本官肃静!吵吵嚷嚷的,让本官如何审案?” 妇人们不服,还想再说什么,颜欢冷声开口:“你们要不要转头看看身后?” 妇人们一怔,齐唰唰回头。 大堂外,若微和几个仆妇,押着一个体形肥硕的仆妇走了进来! 看清那仆妇的模样,妇人们齐齐变色,不约而同的扭开头,不敢正视她! “怎么不叫唤了?”颜欢冷笑,“是这妇人给你们的银钱不够吗?要不,再让她给你们加加价,如何?” “我看行!”郁青嗤笑一声,下令:“搜这仆妇的身!” 衙门女官立时上前,向这仆妇怀里掏去,很快掏出一只大包来。 大包打开,里面一堆小荷包,里头装着些碎银子。 女官掏出数了数,竟都是相同数量。 “再搜这些妇人的身!”郁青又命令道。 女官便继续搜身,很快,便在这些妇人身上搜出同样的小荷包来,里头也装着些碎银子,跟那仆妇小荷里的数量一模一样! 若微此时适时站出来,指着那仆妇道:“大人,草民要举报!这仆妇买通这些妇人,故意诋毁我家夫人!” “我没有!”仆妇拼命摇头,“她诬赖我!她胡说八道!” 颜欢懒怠与她争辩,转身看向刘志:“孰是孰非,请大人明断!” 刘志大手一挥:“把她们全都押到本官面前!一个一个说清荷包和银钱的来处!本官自会差人去核实!若有半句虚言,本官……” 他顿了顿,捋了捋山羊胡怪笑:“本官就剁去她的双手,送给她的娃好好看看,乱拿别人的银子,乱说话,是什么样的结果!” 妇人们听到这话,俱是两股战战,抖若筛糠,面无人色。 刘志先吓再哄,又道:“当然了,若是她能知错就改,主动坦白,本官自然也会从宽处理的!不过就是掌个嘴,训几句便罢!银钱也不会收回的!” 颜欢闻言失笑。 刘大人这哪里是宽大? 分明是诱供啊! 不得不说,他是真的很会审案! 妇人们刚才吓得不行,这会儿只觉喜从天降,争先恐后叫起来:“民妇坦白!就是这仆妇收买了我!” “民妇也坦白!是这仆妇收买我,让我来诋毁颜家姐弟的!” “民妇还看见这仆妇的主子了!她是胡氏的女儿,颜家的二姑娘!那银子,就是颜二姑娘给她的!” “民妇也看见了!那颜二姑娘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呢!那男人虽然乔装打扮过,但瞧着还是很面熟,特别像勇毅侯!” “就是勇毅侯没错了!民妇之前见过他!他和颜二姑娘挨得可近了!两人一直在那里叽叽咕咕的,不定憋着什么坏水呢!” 顺天府外某个角落里,正准备看场好戏的颜云和谢墨,听到这些指证的话,身上的冷汗“唰”地下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转身想走,身后有人轻笑:“侯爷,二姑娘,看戏要看全套啊!怎么能中途走掉呢?” 谢墨脊背一寒,扭头去看那人,可惜,还未及转身,便觉腰眼一麻,双膝一软,“咕咚”一声,瘫倒在地上! 颜云大惊,伸手想要去扶他,还未伸出手,人先向前栽过去,直接趴在了谢墨身上! 人群中有人适时吼了一嗓子:“官爷,勇毅侯和颜二姑娘在这里!快来啊!别让他们跑了!” “跑不了!”郁青大手一挥,衙役们飞奔过来抓人,拖死猪似的,将两人拖到了大堂中央。 颜欢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唇角微微勾起。 好了,总算凑齐这家渣渣了,他们可以整整齐齐的受审了! 第22章 嘴真臭啊! 谢墨自被抓住后,便一直死死盯住了颜欢。 刚才,那些妇人被抓时,他便迅速把事情复盘了一遍。 然后,他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和颜云走的这步“妙招”,颜欢早已了然于胸! 她猜到了,却不动声色,派人盯着他和颜云,在关键时刻,抓他们一个现形! 她的心机,真的很深! 她的胆子,也真的很大! 她比颜云聪敏太多太多了! 被她一衬,此时的颜云,像一只愚蠢的鼻涕虫,只会哀嚎哭泣! 而她不一样,她沉静自若,举重若轻,多智近妖! 谢墨被这只妖迷住了,直勾勾的盯着她瞧,一时间,竟忘了身处何时何地。 此时见她忽然扬唇轻笑,他心里像是被小猫的利钩轻挠了一下,有点疼,又有点痒。 其实这个时候,他应该怨恨她的。 堂堂勇毅侯,竟被她一个闺阁妇人算计,被揪到了这大堂之上,被千人万眼瞧着,简直狼狈窘迫到极点! 可奇怪的是,此时在他胸腔涌动着的,竟然不全是恨怨之意,还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急涌着。 面前的颜欢,桀骜,锐利,像一朵带毒的花,摇曳在悬崖边。 她致命的危险,却又致命的美丽! 他现在看着她,就如同一个猎人,看到了最稀有罕见又最凶悍的猎物,既紧张,又兴奋! 这猎物,曾经被他豢养,乖顺却又乏味。 此时忽然就生出了利爪,长出了尖牙,摇身一变,变成他从未见过的模样,新鲜,刺激,引起他强烈的好奇心和胜负欲。 他想要驯服她,掌控她,永远圈养在身边,让她那致命的危险,只对他失效,让她那致命的美丽,只为他绽放! 颜欢被他这粘腻的眼神看得快吐了! 这人脑子怕不是有大病吧? 这种丢人现眼的时刻,但凡长点脑子的,都该先想法脱困才对! 他一直盯着她瞅做甚? 还能从她脸上瞅出主意来不成? 又或者,想要用目光让自己屈服? 那他就打错算盘了! 好不容易才做出这一桌盛宴,今儿便是天王老子来了,她也绝不会撤菜的! 她冷冷的掠了一眼谢墨,正要离开,对方却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裙角。 “颜欢……”他开口,“你闹够了吧?闹够了,便跟我回府!” 颜欢被恶心到了,伸手扯了扯裙角,轻叱:“放开!” 谢墨不肯放,反而拽得更紧了,人也靠得更紧了! “颜欢,你现在回头,还来得及!”他贴近她脸侧,一字一顿,“这公堂不是你一个后宅妇人该来的地方!若你执意胡闹下去,你一定会后悔的!我保证!但若你就此作罢……” 他忽地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也陡转暧昧,“若你就此作罢,我定会好好奖赏你的!我保证,不会再偏向颜云,我会雨露均沾……” 颜欢:“……” “谢墨,你是刚吃过屎吗?”她看着他,满面嫌恶,“嘴这么臭,能不能别说话?真的很恶心!” 谢墨自以为已经足够伏低做小了,却换来这话,那脸比真吃过屎还难看! “颜欢!”他沉下脸,声色俱厉,“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命令你,马上结束这场闹剧,否则,我……” 他说到一半,忽有一物破空而来,“嗖”地一声,飞入他微张的嘴中,“啪啦”一声炸开来! 谢墨的嘴还未及闭上,便被那物事填满,一股恶臭瞬间弥漫整个口腔! 他哇哇乱叫,手忙脚乱去抓,扯着一条尾巴似的东西往外拽,拽到一半却断了,又有恶臭汁液自那断口处流出来。 “什么东西这么臭?”众人纷纷掩鼻后退。 颜欢也被臭到了,忙不迭的退了十几步远,才重又看向谢墨。 谢墨此时还在忙着扒拉嘴里的秽物,一会儿扒出来一条腿,一会儿又扒出来一个小脑袋。 看清那脑袋,谢墨发出含混不清的怒吼,尔后,趴在地上狂呕! 颜欢此时也看清楚那是何物了。 竟然是只半腐的死老鼠! “谁?谁干的?”谢墨一边吐,一边怒声咆哮! 回答他的,是众人的哄笑声。 逐风抱剑坐在房顶,拧头看向自家主子:“我说主子让我去寻死老鼠做甚,却原来,是这么个用法!” “他的嘴,实在太臭了!”谢渊拿帕子擦手,一脸嫌恶。 正说着话,断川和沧冽像两只鸟儿般飞过来,轻飘飘落在两人身边。 逐风向他竖起大拇指:“两位兄弟,干得不错啊!一下子就把谢墨放倒了!” “不是我们!”断川摇头。 谢渊一怔:“那是谁?” “是颜大夫安排的人!”断川答,“那仆妇是她身边的若微姑娘带人抓的!” “放倒谢墨的,是两个年轻男子!”沧冽接着道,“他们用了暗器,应是毒针之类,能让人在瞬间丧失反抗能力,但在短时间内又很快恢复了!能将这剂量掌握得这么准,应也是颜大夫安排的了!” “颜大夫这是早就算准了这两个搅屎棍要搞鬼啊!”断川笑回,“这番安排,倒是聪明得紧!” “这时候说聪明,还为时尚早!”谢渊垂眸看向大堂,“她一人单挑全家,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时隔多年,若是颜氏夫妇咬死是顾安宁害了他们,她当真能拿出证据吗?还不如,不与他们纠缠,就此结案……” 他犹豫着要不要通知刘志。 这时,颜欢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 “大人,颜云买通恶妇造谣,可否反证,父亲和胡氏所言为虚?” “可!”刘志点头,“若是心中无鬼,又何须搞这些小动作?” “刘大人,本官不服!”颜修远大声叫,“我女儿颜云所做之事,我们夫妻并不知情!她是救父母心切,才出了这昏招!” “对对!”胡氏点头附和,“这只能说明她孝顺!再者,她还是个孩子啊!为了父母,一时冲动犯错,当宽大处理的!” “还有宗儿,也当宽大处理!”颜修远与她一唱一和,“他才不过十五岁!依我大盛朝律法,他这般年纪的孩子,便犯了错,也要给予改过的机会!更不用说事出有因,他是为父母鸣不平,才会如此的!” “是!”颜光宗跟在后头嗷嗷叫,“这一切悲剧的源头,还是那顾安宁!若大人非要罚,那便罚顾安宁好了!掘了她的坟,将那贱人拉出来鞭尸,也让她的孩子,好生的长个教训!” 第23章 这诚实孩子多好呀! 这话一出,众皆哗然! 颜修远也被儿子这话惊到了。 这个时候,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顾安宁纵有万般不是,可是,她已经死了。 死者为大,人死债消,活着的人再怎么怨愤,也不至去掘坟鞭尸啊! 儿子年纪虽不大,但向来是少年老成小心谨慎,也极擅审时度势的。 今日怎么大失水准? “宗儿!”他低声呵叱,“莫要乱说话!” 以往若是被他沉声训上一句,颜光宗会立时噤声。 可今日不光没闭嘴,反而愈发激动了! “父亲莫不是又要护着那贱人?”他气咻咻的瞪着颜修远,一双眼红得似能滴下血来,不待颜修远答话,又扯着喉咙嚷嚷起来,“你护着她也没用!早晚我要掘了那贱人的坟,将她挫骨扬灰!” “你疯了?!”连胡氏也觉得不对劲,伸手扯他衣角,一个劲的冲他使眼色。 可惜,没有用。 颜光宗的脑子像坏掉了一样,听不进任何人的劝,别人越劝,他就越骂得起劲,污言秽语如粪水般从他嘴里狂涌而出,愈骂愈是亢奋,根本停不下来! 骂到最后,他两嘴生沫,神情扭曲,那模样,哪里还像个少年学子? 分明是个乡野泼妇! 颜修远呆呆看着他,忽然觉得他特别特别的陌生! 这真是还是他的儿子吗? 他的儿子颜光宗自幼乖顺听话,懂事懂礼,聪敏好学,他跟他母亲一样隐忍坚韧,也一样的优雅得体。 无论何时何地,又处于何种境地,他永远都是体面谦和的,年纪虽不大,但举止有度,沉稳内敛,文武双全。 同僚们提起他这儿子,都要赞一句,生子当如颜光宗。 光宗,这是他对他的期待,期待他将来能光宗耀祖,撑起门楣。 他如今年过四十,膝下只有两子。 长子颜景安,那是早就废掉的病秧子,一向畏畏缩缩,上不得台面,武不成,文亦不就,课业极差,身体极差,是糊不上墙的烂泥。 他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颜光宗身上。 是以,纵闻他欺辱颜景安,他亦懒怠过问。 可为什么他好端端的一个儿子,忽然变成现在这幅鬼模样? 他是本来就这模样,被刺激得现了原形? 还是中了邪,招了魔? 颜修远分辨不出来,只能一个箭步冲上前,想要捂住他的嘴。 可他不捂还好,这一捂,颜光宗愈发癫狂了! “够了!小爷真他妈受够了!”他对着颜修远狂吼,“从小到大,你就爱捂我的嘴!什么话都不许我说!” “可我凭什么不能说?我偏要说!我就要说!你越是不许我说,我越是要说!我要把所有的事都说出来!” 他还真就开始说了,一开始还只是说自己的委屈,说着说着,便偏了轨道,开始讲自己和颜云如何欺辱算计颜欢姐弟。 他显然对这些事非常得意,平日里深埋心底,唯恐人知,但今日他太开心了,自然要是好好的显摆一番! 当然了,光显摆自己的事远远不够,还得显摆母亲是如何算计顾安宁和颜家姐弟的。 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手段,到他嘴里,全是计谋手段,值得骄傲,更值得四处宣扬! 听到最后,连一向宠溺的胡氏,都挣扎着爬起来,用那上过夹棍的手,来捂他的嘴。 颜修远和颜云就更不用说了,父女两人几乎恨不能把颜光宗的嘴生生撕了,叫他再不能胡咧咧! 围观群众万没料到还能看到这种自曝的好戏,听得倒是津津有味,连那外头卖花生瓜子糖片的小商贩此时也混了进来,一边听一边兜售自己的零嘴:“哎,瓜子花生来一把,这样听起来才更有味呀!” 有人还真就买了,一边磕着瓜子,一边笑嘻嘻叫:“让孩子说呀!别拦着他!” “就是!做人要诚实!这诚实孩子多好呀!你们干嘛拦着人家?” …… 房顶上的谢渊等人,看到这等场景,也都惊呆了! “他这是怎么了?”逐风眼睛瞪得跟牛眼那么大,“疯了?” “应是磕药磕多了!”谢渊一眼看出不对劲,“可是,逍遥馆的神仙水,应该没有这么强劲的疗效啊!难不成……” 他看向大堂中的颜欢。 颜欢此时正笑得见眉不见眼,那笑颜如桃花初绽,格外娇艳。 谢渊很久没见过她这般开怀大笑了。 最后一次见她笑,还是在十年前。 她还是跟十年前一样,笑起来时,眼睛弯弯如月牙,俏鼻微微皱着,嘴角有两粒甜甜的梨涡若隐若现。 还真是……好看啊! 颜修远被逼无奈,最后只能动粗,一口气甩了颜光宗十几个耳光,才止住他的狂吠。 “小儿应是受了刺激,神智不清,才胡言乱语的!”他强行挽尊,讪讪解释,“人在这种时候说的话,自是不能当真的!情况特殊,还请刘大人从轻处罚!” 回应他的,是刘志的冷眼,与众人的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你说你儿疯了,你儿就疯了?” “那回头咱也去杀个人,到官府就说自己疯了!那是不是就能免于惩罚了!” “简直荒谬!” 众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烂菜叶什么的,又开始朝他们飞过来。 颜修远辨无可辨,老脸涨得通红,一向挺直的腰身,此时终于弯了下来。 胡氏却还是要负隅顽抗,咬牙叫:“今日之事,我们的确有错,但我还是那句话,这恶果的源头在于顾氏……” 便算他们一家受罚,也要顾氏拿恶名陪着! 只要咬死这一点,日后只要多造些谣言,早晚能将颜氏姐弟钉死在他们母亲的耻辱柱上! 届时,自己的口碑自然会反转! 颜欢看出她的盘算,轻哧一声,看向刘志。 “大人,民妇请求调出胡氏的户籍文书!只要查出她是何时来的京城,她的谎言,便不攻自破了!” 刘志闻言,眼前倏地一亮,忙差郁青带人去调取。 胡氏听到这话,脸“唰地”白了! 第24章 铁证如山! 她颤抖着看向颜修远。 颜修远的面色,比她难看一万倍! 大盛王朝户籍管理制度极是严格,大盛子民从出生那日起,便要在官府登记造册。 此后居住地有任何变化,都要到官府报备,由当地官府出具证明,迁至移居地,再在移居地登记造册。 平时出行到异地,也要有路条,行商要有行商证,到非居住地暂时居住,要向官府申请暂住证。 若没有暂住证,便会被视为反贼流民抓捕重判。 而胡氏,原本并非京城人氏,她来自大盛北境一处偏僻村落。 其父顾朗,是顾安宁的父亲顾晟的族弟。 说是族弟,但其实早出五服之外,属于旁支偏房。 而顾朗又属偏房庶子,其父不学好,吃喝嫖赌,很快便败光了家业,连在京中的宅子都拿去抵了赌债。 家破人亡后,家中后代四散,顾朗被一个富商看中,养作赘婿,带往北境行商。 顾朗于行商方面颇有些天赋,又极擅攀附经营,趁着顾晟在北境带兵,便以族弟之名,经常上门走动。 他为人倒也不差,跟顾晟幼时也颇是投缘,很快便得顾晟信任。 后来北境兵乱,顾朗行商遇匪身死,临死前苦求顾晟,照顾家中的孤儿寡母。 顾晟允下此事,差人将其妻子与两儿一女送往京城避祸。 在他的照拂下,胡氏一家四口顺利进京,住进了顾府。 顾老夫人仁善,怜他们命苦,拿他们当亲人一般,照顾得体贴周到。 她将胡成简安排在军中当差,又教胡成贵开铺子做生意,因为有顾家全力相助,他们一家才得以在京城买房置地,站稳脚跟。 胡氏跟顾安宁年龄相仿,素日玩在一处,顾安宁拿她当亲妹妹看待,可她却不知道,她的这位好妹妹,居然悄没声跟她的夫君勾搭在一处,做了他的外室,还生下了一双孽种! 他们瞒得太好,顾安宁一直不知晓,等到知道时,她父兄又忽然出事。 顾家风雨飘摇,她需要夫家力量,便含泪忍下这桩恶心事,为娘家四处奔走。 可惜,还没等查出个头绪,她便忽然出事,香消玉殒。 她死时颜欢才十岁,颜景安也不过七八岁光景。 顾安宁并不想让儿女知道父亲的这些烂污事,一直苦苦瞒着,从未说过颜修远半句不是。 是以,颜欢直到母亲死时,也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后来她被送去庄子,外祖母闻讯前来,想将她带走,才将这其中曲折细细讲与她听。 可惜,便是知道了,也无可奈何。 外祖家败落了,胡家却是步步高升,父亲也是官运亨通,还承了伯爵之位。 她形同孤女,无依无靠,年龄又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气吞声,日复一日的向前熬。 母亲死后不足百日,父亲便迎娶胡氏进门做正室。 有关母亲的流言蜚语,便是从那时起开始在京都广为流传。 胡氏欺母亲已逝,欺外祖家远离京城,欺她姐弟年幼,黑白颠倒,将自己粉饰成悲情受害者,将母亲踩到烂泥中。 幸好当时祖母尚在人世,她站出来制止胡氏,为母亲正名。 但她到底还要顾忌儿子的体面,不能全然站在母亲那边,只能捂住胡氏的嘴,不许她乱说。 此事后来便稀里糊涂的平息了。 但从那日起,颜欢就常常想着,要如何才能应对胡氏的诋毁,为母亲正名。 彼时她年幼,什么都不懂,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 后来年岁渐长,见识多了,之前在乡下行医时,也曾被县衙聘用,帮着做些验尸鉴毒之类的活计,也因此了解到大盛的户籍制度。 她通过层层关系,早已调看过胡氏和父亲颜修远的户籍信息,只是苦于没有合适的契机拿出来,只能隐忍不发。 今日得了这绝佳的机会,自是要将之公之于告,洗脱一直泼在母亲坟头的脏水! 刘志是顺天府尹,自然深谙这户籍的意义,当即便命郁青前去库房调取。 很快,胡氏和颜修远的卷宗便同时被展示在众人面前。 颜修远的卷宗上记载着,他自出生起,便一直长居京城,从未去往北境过,更未去过漠城。 胡氏的户籍记录上则清楚明白的写着,她于永安二十八年八月方才来京,其间一直待在北境漠城,从未离开过。 颜欢看向颜修远:“父亲,您应该记得,您和母亲是哪年定亲,又是哪年成亲的吧?” 颜修远不答,只直勾勾的盯着她。 “您不答也没关系!”颜欢掏出早就准备好的母亲的婚书,直怼到他面前,“看清楚了吗?您是在永安二十七年八月与母亲订婚,永安二十八年五月与母亲成亲!” “成亲那一日,您还诗兴大发,做了一首情诗,献与母亲,在京都传为佳话!这诗作,女儿也留着呢!” 她又将一只匣子怼到颜修远面前。 “您不光做了这诗,在这之前,还曾给母亲写过无数首情诗,从永安二十六年开始,您就开始追求母亲了!每一篇上,都清清楚楚写着时间和日期!” “不可能!”颜修远盯着那匣子,不断摇头,“这绝不可能!这些东西,她早就烧了的!烧得一干二净!” “的确是烧了的……”颜欢想到幼时母亲烧情信时的痛苦绝望,泪水潸然,“她烧了几封,可到后来,她又舍不得了,又从火堆中抢了出来……” 她将那些烧得半残的信笺一一翻给颜修远看,“你负她至深,可她一时却难割舍,夜夜对着这些情信落泪!也幸好她将这些信留了下来,不然,又怎能让世人看清您这薄情寡幸的嘴脸?” “您对母亲,始乱之,终弃之,全无半点真心!” “若仅是如此,也便罢了!可她已然仙逝,您却为了自己的颜面,任由胡氏编造谎言,肆意诋毁,叫她在九泉之下,也难得安宁!” “如今时隔十年,您仍不肯放过她!如今为了胡氏颜面,还要再诬蔑母亲一遍!还由得您那好儿子对她大放厥词,肆意侮辱!” 颜欢说到这里,泪盈于睫,喉头哽咽:“父亲,身为人夫,身为人父,您绝情狠辣至此,当真不怕得报应吗?” 颜修远不答,目光死死粘在那些信件上,眼珠子瞪得要凸出眼眶,眼底有浑浊泪水汩汩而出…… “修郎!”胡氏忽地开口,“你莫要上她的当!你忘了那些画了吗?那些铁证,可是你亲眼所见!” 第25章 即刻行刑! 颜修远闻言猛地一颤,眼底瞬间充满了纠结茫然。 他扭头看了看胡氏,片刻,又看向那些信件,来回看了几次,他发出一声困兽般的哀嚎,一头栽倒在地上! 竟是晕厥过去! 颜欢心中微惊,看向胡氏:“你方才那话,是什么意思?” 胡氏自不会告诉她,只咕咕怪笑:“是你母亲先负了你父亲,你别妄想他能回头!他这辈子,都回不了头了!” “没人期待他回头!”颜欢冷笑,“他这样的人,跟你最是相配了!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双,一定要白头偕老,到死都莫要分开才好!” “谢你吉言!”胡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我与修郎,自是要有福同享,有当同当,生死不离的!” “我定会成全你们的!”颜欢冷冷的掠他一眼,看向刘志,“大人,事实证明,胡氏来京时,母亲与父亲便已是夫妻!” “所以,到底是谁抢了谁的夫君,又是谁寡廉鲜耻,与有夫之妇勾搭纠缠,真相一目了然!” “户籍上的暂居地也可以证明,胡氏是靠着我外祖家,才得以在京城立足!” “顾家待胡家有大恩大德,他们却以怨报德,做下此等忘恩负义恶心龌龊之事!请大人明断!” 言罢,以额触地,重重叩头! “夫人请起!”刘志忙道,“本官这便决断!” “胡氏造谣诽谤,颜修远助纣为虐,两人通奸在前,诋毁原配在后,其行径龌龊至极,实是令人不齿!” “胡氏虐待继子女,是街上群众亲眼见证,又有贴身服侍的刘婆子指证,还有颜府十数名家丁的证词,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颜光宗欺辱虐待嫡兄嫡姐之事,有方御使郁青和一众衙役亲眼目睹,又有韩容等人作证,也是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至于颜云和勇毅侯……”他看向谢墨。 谢墨方才吃过臭老鼠,当堂呕吐,被小厮和衙役带着去衙门后院洗嘴了。 这会儿洗干净回来,正赶上对他的审判,忙拱手撇清关系。 “大人,本侯并未与颜云合谋!她所做之事,本侯也全然不知情!本侯只是听闻夫人上了公堂,心中关切,才同颜云一道来此!” 他说着看向颜云,“二姑娘,还请你赶紧同大人说清楚,莫要让他误会才好!” 颜云扭头看着他,眼泪汪汪。 她是真没想到谢墨会这么说! 她都哭得这么惨了,她一家人也这么惨,很快就要受到重罚了! 他怎么能跟没事人一般,不管她的死活,只顾着为自己脱困? 他想脱身也便罢了,还要逼着她为他开脱作证! 这狗男人,怎么能这般自私? 她瞪着谢墨,好半天没说一句话。 谢墨见她如此,本就黑沉的面色,此时愈发难看了! 这女人在搞什么? 她一向懂事体贴,知情解意的,应该能看出,他此时需要她的证言吧? 她难道不知道,只有他脱身,才有机会为她和家人斡旋吗? “颜二姑娘!”谢墨头紧皱,加重语气,“说话呀!你是被吓傻了吗?你们家的事,不必把本侯牵扯进来吧?牵扯太多,于二姑娘也无甚好处,不是吗?” 颜云听出他的威胁之意,泪水狂涌而出。 但她并不敢跟谢墨犯倔,忍气吞声回:“侯爷所言极是!此事是我一人所为,与侯爷无关!他之所以来此,只是我们恰好遇到,我的马车坏了,他……他看在我姐姐的面子上,才载我一程……” “嗯!就是这样!”谢墨十分满意,再度看向刘志,“大人,您听清了吗?本侯与他们无干!” 刘志知他身份,又没有抓到他的错处,自然也不会硬来。 再者,那位爷也没说要对谢墨下手。 他淡淡点头:“既如此,侯爷请自便!” 谢墨松了口气,退后几步,站到颜欢身后。 颜欢懒怠管他,只等着刘志最后的宣判。 “胡氏虐待继子女,手段残忍,令人发指!按律,杖一百!” “事后不知悔改,还造谣诽谤,诋毁原配夫人!按律,掌嘴一百!” 胡氏听到这判决,浑身急颤,扯着颜修远一通乱摇,哭叫:“修郎!快醒醒!救命啊!妾身哪里受得了那一百杖刑!” 颜修远其实早就醒了。 但是,他不想睁开眼睛,不想面对这一切! 所以,任是胡氏怎么摇晃,他只一径装死。 刘志看出他的小心机,也不戳破,继续宣判。 “颜光宗不顾伦常,残害兄长,穷凶极恶,品行败坏!按律,杖一百,徒两年!” “又兼咆哮公堂,言行无状,诋毁仙逝长辈,按律,掌嘴一百!” 颜光宗本就亢奋,听到这判词,瞬间暴起,挣脱按住他的衙役,直往刘志身上扑! “狗官!谁给你的狗胆,敢判小爷徒两年?小爷打死你这老狗!” 他说打就打,抄起案上砚台就要往刘志头上砸! 幸好郁青他们手快,在他砸下之前,用力将他按到了地上,一通狂踹! 清脆的“咔嚓”声响起,颜光宗的腿,断了。 颜修远听到这声音,哪里还躺得住,一骨碌爬起来,想要去救自家儿子,谁想对方却跟疯了似的,对着他破口大骂! “老东西,都怪你!都怪你!你怎么不去死啊!你去死啊!” 他恶狠狠的咒骂着颜修远,字字如刀,戳得颜修远心头剧痛,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耳边,刘志的宣判声仍在继续:“颜云买通恶妇,造谣诽谤,欺辱嫡姐,掌嘴一百!” “以上三人,即刻行刑!” 他将筒中签子一扔,郁青立时带着一众衙役走过来,将胡氏三人扯来,按在春凳上,咚咚的打起来! 三人的惨叫声,很快响彻整个大堂! 刘志处理完这三人,又看向颜修远:“颜大人,您官阶比我高,我无权处罚您,这便写下文书,将您移交大理寺了!” 颜修远也不知有没有听到,没有给出任何回应,只失魂落魄的瘫在那里,直勾勾的盯着颜光宗瞧。 刘志也不管他,又看向缩在一旁的刘婆子。 刘婆子受过刑,老命早去了半条,见自家主子都被按着打,那老脸吓得煞白,整个人都抖个不停。 主子尚且如此,她的惩罚自然也不会轻! 可是,她真的受不了一百杖了! 这破败腐朽之躯,若再挨上百杖,这条老命,铁定交待在这儿了! 要怎么样,才能从轻惩罚? 她坐在那里,绞尽脑汁,想了又想,在刘志望过来时,忽然高声叫:“大人,胡氏她不光虐待继子女,她还杀了先夫人和老夫人,民妇能提供重要线索,求大老爷允我将功赎罪!”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第26章 死了? 颜欢惊得一颤,一个箭步冲过去,揪着刘婆子的衣领,连声追问:“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胡氏当真杀了我母亲?还有祖母……” 话未说完,便被颜清远急急打断,“我母亲当真是胡氏所杀吗?”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颜修远连滚带爬跑过来,对着刘婆子狂吼,“胡氏她敢杀顾安宁,可她绝不敢杀母亲!我给她八百个胆子,她亦不敢!” 颜欢又是一颤,扭头死死盯着颜修远:“所以,她的确杀了母亲,对不对?你完全知情,对不对?” 颜修远被她问得一怔,反应过来后慌慌分辨:“不!不是!我的意思是,她胆子小,绝不敢杀人!不管是你母亲,又或你祖母,她都不敢杀的!她绝对不敢的!” “你方才不是这么说的!”颜欢目眦尽裂,眸色猩红,“你方才说,她敢杀母亲!只有她杀了母亲,你才会这么说!颜修远,你说漏嘴了!母亲就是你们害死的!就是你们害死的!你说,你为什么要害死她?” 她越说越激动,如一头疯狂的小兽般扑向颜修远,又扑又打又踹! 母亲暴病而亡这件事,对颜欢来说,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失去母亲后,她便从天堂坠入地狱,年少时拥有的一切美好温暖,全都化作尘烟,留给她的,只有无尽的风霜苦难。 她在一夜之间长大,被迫面对人生种种残酷艰难。 然而比起这些苦痛,更让颜欢无法释怀的是,她始终没有找到母亲暴亡的真相! 她从不相信母亲是暴病而亡,她确信她是被人杀害,她怀疑这个人就是胡氏! 可是,她却从来没有想过,颜修远会知情! 不,他不光知情,他还有可能跟胡氏合谋,害死了母亲!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她尖声嘶吼着,迫切的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然而从颜修远这里,她注定得不到任何答案! “颜欢,你疯了吗?”颜修远扬手给了颜欢一巴掌,指着她的鼻子就要开骂,一道身影却疾如闪电般袭了过来,对着他的面门就是重重一拳! 是颜景安! 颜景安这一拳,从跟颜光宗演戏时,就一直拼命憋着。 憋到这会儿,一只肉掌坚硬如钢,带着无尽的恨怨而来,威力惊人。 只是一拳,便将颜修远打得口鼻出血,连门牙都打落了两颗! “小畜牲,你敢打我?”颜修远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瞪着颜景安。 “老畜牲!打的就是你!”颜清远冲上前来,挡在颜景安面前。 他知道颜欢姐弟暴打亲父,有违人伦,若叫他揪着不放,定会受罚,遂来了个先发制人,对着颜修远怒叫:“你伙同外室,杀妻弑母,这等畜牲,人人得而诛之!” 颜修远果然被带偏了,当下也不再计较颜欢姐弟打他之事,只一径分辨:“兄长,你莫听刘氏那老虔婆的,她就是为了脱罪胡扯八道!胡氏绝不可能杀顾安宁,更不可能杀母亲!” “她杀了!”刘婆子决意豁出去,当即大声叫起来,“胡氏杀先夫人和老夫人之事,是婆子我亲耳听到的!是胡氏亲自动的手,下的药,她……呃……” 她说到一半,脖子好似被什么卡住了一般,发出一阵“呃呃”声! 几声急促的“呃呃”声后,她一头栽倒在地上,嘴角汩汩流出黑血来! 颜欢大惊,忙上前试她脉搏,竟是寂然无声。 她又去试她颈部,那里依然是一片死寂暗沉,没有半点生气。 竟是死了! 她明明就要说出真相了! 却死在最关键的时候! 是谁杀死了她? 她明显是中毒了! 可是,这毒从何处来? 又是何人所下? 胡氏和颜修远都在这里,看颜修远方才那慌乱情形,显然也被刘婆子的话惊到了。 他应该不可能提前安排人给刘婆子下毒吧? 那到底是谁,非要灭了刘婆子的口? 房顶上的谢渊,此时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方才刘婆子说出杀死颜欢母亲和祖母的人是胡氏时,他并不觉得惊讶。 见识过梁氏那样的继母,胡氏这个继母做出任何事来,他都觉得稀松平常。 可是,刘婆子却忽然死在即将说出真相那一刻,这事情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此事绝非胡氏又或颜修远安排的人! 这顺天府的大堂,有他的人一直在盯着,盯着刘志,防止他忽然乱来,也盯着刘婆子胡氏和颜修远,防止他们有什么别的猫腻,坏了这场大戏。 胡氏和颜修远若真有杀刘婆子之能,绝不会等到现在才动手! 他们会早早的封了刘婆子的嘴,让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那会是谁? 不管是谁,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是让刘婆子活着! 不管她是死是活,她都得,活着! 他朝逐风看去。 逐风会意,立时下去找郁青。 大堂之中,颜欢脑中纷乱如麻,正愣怔间,郁青拍了拍她的肩。 颜欢冲他摇头:“她怕是不……” “一定能救活的!”郁青打断她的话,“颜大夫医术高明,能活死人肉白骨,这点小毒,完全不在话下!快,把刘婆子抬到房间里!” 大家七手八脚上前,很快便把刘婆子抬进了衙门的小房间内。 “好了,大家都出去吧,别耽误颜大夫治疗!” 郁青将人赶出来,只留颜欢和他最信任的两个衙役在里面。 “好了,颜大夫,开始吧!”他看向颜欢,压低声音解释,“贵人要用刘婆子引蛇出洞!” “颜欢瞬间了然:“所以,她必须得活着,便算死了,也是活的!” “正是如此!”郁青微笑点头,“好了,快治起来吧!” 颜欢点头上前,一番验看之后,她忍不住又轻叹。 刘婆子死得透透的! 到底是什么毒,让她死得如此之快? 颜欢识毒无数,这世上能见血封喉的毒并不多见。 一番查验之后,她很快确定了毒的品类。 “是血噬!”她低声道。 “什么?还有气?”郁青夸张大叫,“太好了!颜大夫,就看你的了!” “放心吧!”颜欢提气扬声,“这点小毒,不在话下!毕竟,我都让一个死瘫子重新站起来!” 死瘫子谢墨:“……” 众人听闻刘婆子能活,俱是兴奋异常,不约而同的看向颜修远。 颜修远汗出如浆,摇摇欲坠,面上却还在强撑:“谢天谢地,一定保佑她活过来!她若真死了,本官才真是说不清了!” 刘志呵呵笑了两声没搭话。 大家都屏息静气的听门里头的动静。 良久,门里传出郁青喜出望外的叫声:“活了!太好了,总算救活了!” 颜修远听到“活了”两个字,整个人却似死了大半,双腿一个劲发软。 第27章 颜光宗后悔了! 他下意识的拧过头,去看胡氏。 胡氏这会儿已经被打晕过去了。 颜光宗还没晕。 他年轻,壮实,叫得嗓子都哑了,却还是晕不了。 所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精壮的身躯,在棍棒下逐渐糜烂崩坏,化为一滩滩污臭血水。 那是种极致的痛,痛得他满心后悔。 悔不该欺侮颜欢和颜景安! 他明明已经将他们踩到烂泥里了,他们活得猪狗不如,终其一生,都再也比不过他! 他的前途一片大好,将来也会继承伯爵之位,未来不可限量! 他为什么非要作死,去折磨虐待他? “父亲,救我啊!儿子好痛!痛死了!” 他一改之前癫狂,哭嚎着哀求颜修远。 可颜修远这会儿已经自顾不暇了。 但他还是强撑着为胡氏,也是为自己辩解。 “胡氏没有杀顾氏,更没有杀我母亲!” “单凭胡婆子的片面之词,没有确凿的证据,谁都不能定她的罪!” “刘志!”他瞪着刘志,“你亦不能!” 刘志呵呵笑:“颜兄多虑了,我也没说要定她的罪!她是否杀人,等胡婆子醒了,择日再审!好了,行刑已毕!你自带她归家吧!” “至于你儿子,就留在衙门治伤吧!” “放心,顺天府的衙医对治疗这类棍伤特别有经验,一定会治好他的!” “治好了他的伤,才能接着坐牢嘛!” “不!我不要!”颜光宗绝望哭叫,“父亲,儿子想回家!儿子不想留在这里!” “我儿才刚满十五岁,未及弱冠!”颜修远怒叫,“你当酌情轻判!” “已经轻判了!”刘志摊手,“依我大盛律法,他要是成年男子,要判个五六年呢!本官才判他三年,已是手下留情了!颜兄你是刑部侍郎,最懂我朝律法,当知本官很是公允了!” 颜修远无话可说,只能黯然闭眼。 一家人痛哭失声,凄凄惨惨。 颜云本就受伤的脸,此时肿若猪头,眼泪都流不出来,惨不忍睹。 谢墨看得心疼,却又不便上前安慰,只得咬牙看向颜欢,恨声叫:“现在,你可满意了?” “你心疼了?”颜欢挑眉反问,“若是心疼的话,不如趁早写下和离书吧!否则,我向你保证,你的云儿,日后有的苦头吃了!” 谢墨没想到她敢向自己宣战,怒哼:“夫人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没有侯爷口气大!”颜欢满面嘲讽,“侯爷嘴里这死老鼠味,迎风臭十里!还是别说话了吧!” “你?!”谢墨勃然变色,扯着她的袖子用力一拉,“本侯懒得跟你在这里打嘴架!你这就随我回府!” 颜欢由着他拉,并不挣扎,只转头四顾。 “看什么?”谢墨冷叱,“还指望谁来救你不成?你莫要忘了,你是我的女人,谁人敢拦本侯?” “小飞鼠敢呀!”颜欢呵呵笑,“侯爷小心哦!小飞鼠说不定又来了!” 她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叫谢墨心头惊悸,也不由得四处张望。 他又不傻,他能看出来,颜欢今日有人撑腰。 若不然,老油条刘志不会冒着得罪颜胡两家的风险秉公执法,把颜修远一家捶到这般惨状! 而那只飞到他嘴里的死老鼠,力度极大,准头极佳,连他这个沙场宿将也未能避开,可见下手之人武功绝佳,绝对在他之上! 以他对颜欢的人了解,她应是不认识有这般神能的人。 不然,也不会被胡氏生生压制这么多年! 谢墨想来想去,也想不出到底是谁在操纵这一切,最终还是将目光落在郁青身上。 他最该怀疑的人是郁青。 但他又觉得郁青没有这个能耐。 郁青察觉到他的视线,冷冷的向他看过来。 两人目光相触,神色都不自觉冷了几分。 郁青心悦颜欢之事,谢墨是知道的。 他早就看他不顺眼了! 然而看不顺眼,他也不能拿郁青如何。 郁家家世显贵,非是他能得罪起的人。 所以他只能阴阳怪气哧了声:“郁大人好手段啊!” “侯爷过奖了!”郁青抱臂,拿下巴对着他,“秉公执法,惩恶扬善,是郁某的份内之事!” “是吗?”谢墨轻哼,“那你这份内,管得挺宽!” “宽吗?”郁青挑眉,“郁某却觉得自己管得太窄了!当不起侯爷这句褒奖!” “本侯这算是褒奖?”谢墨冷笑,“看来郁大人耳朵不太好啊!” “是谢侯嘴不太好!”郁青反唇相讥,“看来是方才没洗干净啊!臭哄哄的!” 这件糗事,本就让谢墨面上无光,如今被颜欢和郁青一提再提,谢墨气得面色铁青。 然而,他不敢再跟郁青斗嘴。 他怕一张嘴,那小飞鼠真又钻他嘴里头了。 脸丢过一次,已经足够了。 他真的不想再丢第二次了! “颜欢,你好自为之吧!” 他瞪了颜欢一眼,拂袖而去。 “不劳侯爷操心!”颜欢牙尖嘴利,“有那功夫,侯爷还是多操心操心自个儿那臭嘴吧!” 一场大戏终于落下帷幕,看热闹的人却是意犹未尽,一边议论着,一边各自散去。 颜欢随郁青走到堂后,感激道:“今日之事,多亏郁大人了!郁大人在上,请受我一拜!” 言罢,拱手一揖到底。 郁青忙伸手相扶:“颜大夫不必多礼!郁某只是做了份内之事,微不足道,真正帮你的,是那位贵人!” “话虽如此,若无郁大人牵线搭桥,又如何能有那位贵人?”颜欢心中感激异常,再度深施一礼,方才起身。 “郁大人,不知那位贵人尊姓大名,我想向他当面致谢!可否引见?” “怕是不行!”郁青笑着摆手,“我亦不知那贵人姓甚名谁!贵人应是不愿别人知道他的身份,所以只差他的下属与我相见!且那属下也是易过容的,瞧着极是面生,实是猜不出他们的来历!” “原来如此!”颜欢轻叹,“贵人既是如此,那我便不好叨扰了,那可否请郁大人帮我带句话给他?” “可以!”郁青点头,“你说吧!” 颜欢点头,郑重道:“您跟贵人说,我势单力薄,无权无势无地位,唯精医毒两术,若是贵人有需用之处,只管差遣,颜欢愿尽犬马之劳,以报今日相扶之恩!” “好!”郁口满口答应,“我一定帮你带到!” 颜欢点头,压低声音又问:“那个刘婆子,后续将如何处理?” 第28章 你的罪孽你自己背! “贵人有意深挖到底……”郁青低声回,“眼下已将她安顿在顺天府地牢,且设下埋伏,只等那些灭口的贼人自投罗网了!” 颜欢松了口气:“那我便静侯佳音了!” 辞别郁青,颜欢和弟弟大伯一家回了颜府。 今日重创胡氏,大获全胜,可大家却都开心不起来。 刘婆子那未说完的话,似块重石般压在每个人心头,叫他们满心悲痛酸苦。 颜清远想到一向敬爱的母亲竟可能死于胡氏之手,又是愤怒,又是自责。 “我早该看出胡氏的豺狼之心!”他黯然泪下,“我该早些将母亲接到我身边来!” “祖母是为了护着我,才一直住在伯府的!”颜景安哭得眼都肿了,“她也是为了护着我,被胡氏怨恨,才会遭她毒手!都怪我不成器,连累了祖母!” “我也连累了祖母!”颜欢心如刀绞,“她一把年纪了,为了我和阿安,日日操心,时时盯着胡氏,生恐她对我们不利!谁曾想,我们还好好的活着,她却……” 她想到祖母慈爱面庞,不由掩面痛哭! 王氏和一双儿女也是哭红了眼。 “母亲一向疼我们!清远伤了腿,她夜夜守在床前,后来又拼命想保住他的爵位,因此还被颜修远抱怨她偏心!”王氏黯然垂泪,“可我知道,她只是看清远萎靡不振,想用这个爵位,支撑他站起来!” “我那时不懂事,还对着她发脾气,后也怨她偏心……”颜清远愧疚万分,“我与修远,都是她的亲生儿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两个都疼爱!” “父亲断腿失爵之后,祖母总是瞒着二叔,给我们两个塞银钱!”颜江雪哽声道,“她生怕我们受苦呢!那都是她的嫁妆,全拿来补贴我们!” “她是这个世上最好的祖母!”颜景瑜攥起双拳,“我们不能让她白死,一定要给她报仇雪恨!” “对!一定要报仇雪恨!”颜欢咬牙,“此案,我一定会追到底的!胡氏杀了祖母和母亲,我要她拿胡氏一家来赔!” “你母亲之死,我们早就怀疑胡氏,万没料到,你父亲竟似也知情……”颜清远痛心疾首,“可他到底为何要害你母亲?当年他对你母亲一见钟情,娶到她那日,简直欢喜若狂!怎的说不喜就喜了?” “不喜便不喜吧!怎么还能做出这等恶事来?” “他到底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颜修远吗?” “他当然是!”王氏轻哼,“我早同你说过,你这个弟弟心思不正,你总是不信,还嫌我诋毁他!如今也该认清他的真面目了吧?”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对亲生骨肉都那么狠,能是什么好人?” “是我错看他了!”颜清远哀叹,“但他少时真不是现在这样!还有胡氏说的那些画,又是铁证什么的,又是何意啊?总觉得里头还有什么隐情!” “无论有无隐情,他害了祖母和母亲,他就该死!”颜欢眼底恨意翻涌,“他和胡氏,必须死!我便算拼了这条命,也要送他们下地狱!” 颜修远自觉已经身处地狱了。 明明半日之前,他还是仕途通畅的刑部侍郎,只待他的上司调任,他便可以走马上任,成为新一任刑部尚书。 这个位子,他想了很多年了,好不容易才够上。 可屁股还没坐上去,一切便全化为了泡影。 一夕之间,他身败名裂,妻残子毁,往日热闹的伯府,如今只剩凄厉惨嚎声不断。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次日朝会,他的事被方正弹劾,盛帝震怒,群臣怒骂,被唇枪舌剑扎了无数回。 他趴在大堂之上,像极了一只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无处逃遁。 言语折磨过后,更残酷的惩罚开始了。 他被连降三级,罚俸五年,又挨了五十廷杖,打得皮开肉绽。 然而这还不是结局。 等刘婆子醒来,胡氏杀人之案便会重审。 届时若是查到他头上…… 颜修远想到这一节,再也支撑不住,昏迷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被抬回伯府,四周一片死寂,唯有胡氏低低的呻吟声断断续续传来。 颜修远一直压在心里的怒火,此时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爬到胡氏塌前,扬起手,对着她的脸一通猛抽! 胡氏本就痛不可抑,被他打得哀嚎不断,无力反抗,只能哭着求饶。 不求还好,这一求,让颜修远愈发暴戾,下手也愈来愈狠,到最后,竟然狠狠的扼住了她的脖颈! “贱人,老子要被你害死了!你害我至此,还活着做甚?不如去死吧!去死吧!” 他的手越掐越紧,胡氏被他掐得直翻白眼,危急时刻,一人自门外冲进来,一把将颜修远扯开,重重掷在地上! 颜修远拧头,正对上妻弟胡成简那双阴戾双眼。 “颜修远!”胡成简咬牙,“你若敢杀我姐姐,我便把所有事都抖落出来,咱们同归于尽!” 这句话,如同一把极锐利的刀,斩断颜修远所有的气力。 他仰面颓然倒下,痛苦的闭上双眼:“我好后悔啊!悔极!” “后悔?”胡氏疯狂大笑,“你有什么好悔的?“顾安宁的确是死于我手!可是,真正杀了她的人,是你!” “便算你没有娶我,你就不会为了你的前程置她于不顾吗?” “不!你依然会放弃他!因为你骨子里就是个自私凉薄的男人!” “你的罪孽你自己背!休想把这黑锅甩给我!” “那我母亲呢?”颜修远嘶吼,“我母亲又是如何死的?” “我杀的!”胡氏答得爽快利落,“我为了你,杀了她!” “为我?”颜修远瞪着她,“你在说什么鬼话?你疯了吗?” “是你先疯的!”胡氏喘着粗气,一字一顿,“颜修远,你做的那些疯事,你母亲知道了!” 颜修远面色骤然大变,嘴里却叫:“我做什么了?” “你做什么你心里清楚!”胡氏冷笑,“你为了得到顾安宁,为了这伯爵之位,都做了什么,你自己忘了吗?” 第29章 服下这定心丸吧! 颜修远却仍是摇头:“我不知你在说什么!” “不知?”胡氏冷笑,“那要不要我一一说与你听,帮你回忆一下?顾安宁她原本心悦之人可不是你,她……” “闭嘴!你闭嘴!”颜修远忽然暴躁大叫,“你给老子闭嘴!是你不知廉耻,先引诱我的!是你将我拖入这地狱的!千错万错,都是你的错!你休想把这一切怪到我身上!你就是一只臭苍蝇,死盯着我不放!” “可苍蝇不盯无缝的蛋!”胡氏怪笑,“颜修远,是你先臭了,才会被我盯!” “你?!贱人,我掐死你!”颜修远被她怼得恼羞成怒,忽又暴起,想去掐胡氏脖子,被胡成简死死拉住了。 “够了!”他怒叫,“都什么时候了,你们两个还在这内杠?那死婆子随时都可能开口,这个时候,最应该做的事,是封住她的嘴!她的嘴若是封不住,大家一起完蛋!” “说得好!”屋檐上忽然有人鼓掌,三人齐唰唰望去,就见一黑袍男子轻飘飘的落了下来,脸上一张青色鬼脸面具,在暗夜中闪着诡异光芒。 看到这人,三人俱是满面惶恐,不约而同跪倒在地,齐声低呼:“药仙大人!” 药仙轻哼一声,宽袍大袖抬了抬,道:“起来吧!” “谢大人!”三人起身,颜修远惶然自责:“昨日之事是属下无能,属下保证,会一力承担,绝不会牵涉到仙主!” “那你打算如何承担?”药仙问。 颜修远苦笑:“先派人去灭那婆子的口,若灭不掉,便拿这条命了结此事吧!” “倒也不必那么悲观!”药仙摆手,“那婆子交给我们,你们的命很重要,仙主不想要!但要以此为戒,莫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毁了自己,也坏了仙主大计!” 他说着看向胡氏,“你可知罪?” 胡氏抖若筛糠,连连叩首:“罪妇知错!昨日之祸,全是罪妇胡作非为所致!罪妇悔恨万分,要杀要剐,全由得大人!” “你已受到重罚,本座懒得再罚你!”药仙轻哼,“好好长个记性吧!一只经年狐狸,倒叫一个黄毛丫头算计至此,你真是白长了这许多年岁!” “是!”胡氏叩头,“罪妇受教了!” 药仙“嗯”了声,又道:“虽然仙主不怪你们,但为了确保万无一失,你们还是要做足准备!我今日特意带了三颗定心丸,你们三个先服下吧!” 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倒出三粒血红药丸,分与三人。 三人捧着那红丸,掌心齐齐发颤,面色俱如死灰。 “吃吧!”药仙呵呵笑,“吃了这定心丸,你们的心,才能真正的定下来!才能更得仙主信任!” 三人满面恐惧,却都不敢违令,犹豫片刻,胡成简先表忠心,闭目将那红丸吞下去。 “好!”药仙竖起大拇指,“胡将军行事就是利落!颜大人,你好像有点拖拉啊!” 他斜觑着颜修远。 颜修远被他点到,哪敢再拖,牙一咬心一横,也将那药丸吞下去。 胡氏自是不敢违抗,紧跟着也吞咽入肚。 药仙呵呵笑:“把舌头都伸出来!” 三人如狗般伸舌给他验看。 药仙确认没人将药偷藏舌根下,满意点头,又坐在那儿跟他们叙了会闲话。 “听说颜大人丢了官,莫要沮丧,小小刑部尚书而已,只要跟着仙主好好干,届时内阁也入得!” “至于你那儿子嘛,废了就废了!你们两个还年轻,再生一个便是!” 他在那边说着轻飘飘的话,颜修远三人却觉肠内如绞,痛不可抑。 胡氏受伤最重,最先受不住,痛得捂着肚子直打颤。 很快,颜修远也抽搐起来,紧接着是胡成简。 三人痛得在地上哀嚎打滚。 药仙却只是笑眯眯瞧着,一直到三人额角都生出了蛛网状的裂痕,他方俯下身,每人喂了一颗药丸。 “记住这种疼痛!”他的笑声如夜枭,“以后每发作一次,都会加重!所以,你们都要乖!” 三人服了药,那种刀绞般的痛楚瞬间减轻大半,此时皆五体投地表忠心:“属下愿终身追随仙主,永不背弃!” 药仙满意点头:“好!你们歇着吧!本座去了!” 他挥了挥袍袖,人如飞鸟般拔地而起,很快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暗夜之中,凌风屏息静气,悄然跟上。 两人轻功都绝佳,几个纵跃之间,凌风没有追上药仙,药仙也未能察觉他的存在。 很快,两人便一前一后出现在鬼市。 鬼市只在天黑开启,此时正是热闹,人山人海。 药仙进入其中,便如鱼入深海,转瞬没了踪迹。 凌风无奈,只得回王府汇报。 “又是鬼市!”逐风咬牙,“上次梁氏见的那个什么武仙,最后也消失在鬼市!他们都提到仙主,梁氏那边,也强迫她服了定心丸,他们绝对是一伙的!” 凌风用力点头:“所以,主子您猜得没错,夫人和顾安宁死在同一天,并非巧合,而是有人有意为之!” “啊?”逐风一怔,“所以主子今日揪着那婆子不放,就是为了逼她反咬胡氏,再通过胡氏,把她后面的人钓出来?” “不然呢?”谢渊挑眉,“难不成,还真像你想的那样,为了情情爱爱吗?” “呃……”逐风挠头讪笑,“是小的想多了!” “再想多的话,改行做媒婆吧!”谢渊横他一眼,又看向凌风,“你觉得,那个药仙,发现你了吗?” “不好说!”凌风摇头,“属下一进鬼市,便觉情形有异,好像被许多双眼睛盯着,浑身不得劲!” “我亦然!”逐风附和道,“总觉得那里头没几个好人!好在我们都易了容,便算盯着,应也不知我们是谁!” “便知道也无妨!”谢渊淡淡道,“我们既要查他们,便注定瞒不住的!既然人跟丢了,不如,就从那定心丸入手吧!本王想知道,这盛京城,到底有多少人,服过这定心丸!” “那属下设法联络老谷!”凌风忙道,“只不知他现在云游在何方……” “何必舍近求远?”谢渊垂下眼睑,“那位颜大夫医术不错,人也机灵,她欠本王的人情,如今正好还一还!此事便交与她办吧!” 第30章 抱上贵人的大粗腿! 颜欢很快得到郁青传信。 得知贵人要用她,她不由喜上眉梢,赶紧应承下来。 次日一早,便借着“探望”的由头,去了伯府。 一进门,即听到哀嚎声不断。 不知是否因为那定心丸的作用,颜修远和胡氏今日觉得身上的伤口格外疼,比被打时还要疼上一万倍! 两人痛得喊了半夜,这会儿嗓子都喊哑了。 主子心情不好,下人自然就遭殃,一院子仆妇家丁被夫妻两人使唤得脚不沾地,稍有不慎,便会被拉出去打板子。 独痛痛,不如众痛痛。 大家都疼都难受,自己的痛,好像就没那么痛了。 颜云有样学样,因为自己的脸肿疼难受,便对着婢女婆子狂甩耳光。 颜欢去时,整个伯府,如同修罗场,到处鬼哭狼嚎。 见到她突然出现,那嚎叫声戛然而止。 每个人都用怨恨的目光恶狠狠的瞪着她。 颜欢报之以甜美笑颜。 她笑得极是欢畅,声音银铃似的,在伯府院子上空回荡。 听在颜修远一家三口耳中,却如同勾魂夺魄的夜半凶铃,叫他们齐唰唰的打了个寒颤! “孽女!”颜修远怒骂,“你还敢来?” “为何不敢?”颜欢反问,“做了亏心事的是你们,又不是我!我堂堂正正,清清白白,便是再去一次顺天府,也无所畏惧!” “什么再去?”颜云尖叫,“你还想再告一次状吗?” “那就得看你们的表现了!”颜欢耸肩,“你们若表现得好,我就不跟你们计较,若是表现不好,我也不介意再去一遍!反正只要我去了,刘大人一定会帮我的!” 说完却又摇头,“不!这话说得不对!我现在吧,不管去哪儿,都有贵人相助的!” 她扯着虎皮作大旗,在颜家三口前尽情得瑟显摆。 见他们敢怒不敢言的模样,心头真真舒爽万分! 不得不说,有后台的感觉就是好啊! 只不知那位贵人到底是何人。 她现在算是勉强抱上了贵人的大脚,若是今日能助他查出毒丸来历,他的大粗腿,想来也是能给她抱上一抱的! 当然了,要是能趁此机会,巴结上他,成为他麾下一员,那就更好了。 将来无论是报仇还是和离,都有希望了! 所以,今儿她一定要拼尽全力,把贵人安排的第一件事办好! “我来给你们瞧瞧伤!”她上前一步,伸手搭上颜修远的脉膊。 颜修远吓得一颤,像只蛆似的往床塌里面咕嗵,一边又急急唤小厮:“快!把他弄走!” 小厮犹豫着上前。 颜欢挑眉:“你也想要小飞老鼠吗?” 小厮忙不迭的捂住嘴,往后退了又退。 不是他胆小,实在是那日堂上谢墨吃飞鼠的模样太恶心了! 他一个十五六岁的柔弱少年,哪经得起那般蹂躏? 再者,眼前的大姑娘,可不是从前的大姑娘了。 她现在是有后台的人,指哪打哪儿,连老爷夫人二姑娘二少爷都被打得这么烂,他又岂敢造次? 颜修远见他居然不听指令,气得咻咻只喘粗气,又去唤旁人。 可旁人也都畏畏缩缩不敢上前。 并非他们不忠,实是今日的主子们太过疯狂狠辣。 就因着他们伤了,就得叫他们陪着一起伤,实在是有点过份! 他们伤了,有好药用着,有人伺候着。 可他们差人打伤了自个儿,无药无人,岂不是等死? 本来就够倒霉了,回头再被大姑娘的贵人清算,这条小命就彻底交待了! 颜修远支使不动人,气得面色青紫,腹内又开始隐隐作痛。 颜欢趁机来了个望闻止切,看完颜修远,又去看胡氏。 在两人脸上,她同时发现尚未褪尽的黑色蛛网状裂纹,心中有数,遂掏出银针,趁颜修远不备,直接刺上他额角黑纹,一拧,又是一挑! 那黑色筋脉连同污血被她一起挑了起来,细细长长的一条,如虫子一般,在针尖缓慢蠕动着。 颜修远本来以为她害自己,吓得心肝胆都颤,可那针扎过之后,他腹痛居然立时停止了! 这且不说,自服红丸之后,也不知是精神太过紧张的缘故,他总感觉浑身筋脉都短了一截似的,时刻抽缩着,不怎么疼,但是,紧绷着,十分不适。 可颜欢挑出那黑线后,那紧缩的筋脉,也似忽然间松驰了,他整个人也在瞬间舒展开来。 “你……”他犹疑着看向颜欢,想问什么,又不敢问,只直勾勾的盯着她。 颜欢看出他的心思,问:“可是舒服些了?” 颜修远咽了口唾液,不想跟她说实话,但又想叫她继续挑黑丝,纠结半晌,还是不情不愿点头。 “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他压低声音,艰涩问。 “像是中毒了!”颜欢回,“我以前见过类似的毒,就是这么挑毒丝的!” “那你赶紧再挑!”颜修远急急叫,“把他们全都挑干净!” 颜欢轻哼:“不怕我害你啊?” 颜修远默然。 “放心,我不会害你的!”颜欢一字一顿,“你得好好活着,你不活,等我查清真相后,找谁算帐?” 颜修远拧开头不吭声。 颜欢也没空再搭理他,继续挑黑丝。 挑完颜修远的,见胡氏一直偷瞄她,便又走过去挑她的。 她其实一点也不想帮胡氏解除苦痛,但是,她要研究他们中的是何毒,需要多采集一些带毒的血液样本。 带着这些样本回去后,她一头扎进自己的药室。 这药室是颜清远帮她建的。 她虽是伯府女儿,但在伯府中无立锥之地,她也不想住在伯府,回京之后,便一直住在颜家。 颜清远知她擅医,便为她建了这药室。 她出嫁之后,这药室也一直为她保存着,各种器物,一应俱全。 经过一天一夜不眠不休的钻研后,颜欢终于确定那红丸的毒性及症状。 稍作梳洗之后,她径直去找郁青。 郁青第一时间传信给逐风,逐风赶紧报给谢渊。 谢渊十分意外:“这么短的时间内,她就有了收获,看来,她并非浪得虚名啊!” “那肯定啊!”逐风与有荣焉,“属下不是跟您说过嘛!颜大夫可厉害了!” “那就让这位可厉害的颜大夫来见见本王吧!”谢渊扬唇,“本王想亲自听她说说这毒丸!” 消息很快传到颜欢那里,她兴奋得心都快跳出腔子来,赶紧整整衣冠,随郁青去见人。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阅读~】 第31章 贵人买了她家的旧宅院! 两人先是在顺天府对面的茶楼雅间相候,过不多时,便有一个年轻男子来敲门。 这人生得高大健壮,脚步却极轻悄,似一只猛虎潜行,自带一股彪悍气势,叫人不敢轻视。 颜欢忙起身见礼。 逐风见到颜欢,那嘴角便不自觉扬起来,见她向自己行礼,忙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颜大夫怎可给我行礼?真是折煞我了!” 颜欢觉得这话有点怪。 这人比她年长,又是贵人身边的心腹,她自当恭敬以待。 但对方既然这么说,她也只好直起身来,见那人笑眯眯的望着她,微有些恍惚。 一个大男人,笑起来眼似月牙弯弯,这幅笑颜,依稀在哪里见过一般! 然而想来想去,也未搜寻到这张脸。 后又想到郁青说的易容之事,也不再多想,朝他点点头,直起身来。 “叫颜大夫久等了!”逐风乐呵呵道,“我们这就下去吧!” 颜欢点头,随他下楼。 茶楼门口停了辆青蓬马车。 马车极普通,跟这大街上经过的大多数马车十分相似,汇入车流,便再不易寻见的那种。 然而上了马车,里头却另有乾坤,不光置了暖炉薰香,还有书架茶桌,十分的精致宽敞。 “主子在距此近二十里的别院相候,城内积雪尚未化完,是以大约需要大半个时辰才能到!”逐风笑着指了指那些茶水小食,体贴道:“颜大夫若是饿了,可以随意取用,不必客气!” 颜欢忙福又身致谢:“多谢大人!” 逐风笑笑,自去驾车。 他的车驾得好,快而稳,车内软垫也极舒适,暖炉烘得温暖如春。 颜欢忙了一天一夜,未能好生吃饭歇息,此时又饿又困。 见那茶桌上放了几样糕点,皆合她的口味,本想吃上几块,但犹豫片刻,还是作罢。 虽然方才那男子客气的紧,但贵人马车上的东西,还是不要乱动的好。 万一触了人家禁忌,反是不美。 所以最终她也就喝了两杯热茶垫了垫肚子。 马车出了内城官道,路渐颠簸,她闭目小憩。 睡是不敢真睡的,时不时往外瞧,外面景色渐变,离了繁华京都,似是到了一处小镇。 此时正是正午时分,阳光虽不温暖,却极灿烂,万丈金光照着黑瓦白墙,古朴素雅,清新可喜。 青石板路旁,植满梅花,红似满天霞,白似一片云,明明是肃杀冬日,这里却繁花盛开,春深似海。 颜欢看了又看,忽然惊喜叫:“这里是……梅乡?!” “正是!”逐风笑:“颜大夫来过吗?” 颜欢点头:“幼时随母亲来过!” 母亲之前在梅乡有一处小宅子,每逢冬日,便会带他们姐弟来此小住。 后来母亲死了,宅子便被颜修远卖了。 她远在乡野,车马不便,也怕触景生情,便再未来过。 如今故地重游,忆及幼时诸般情景,难免伤感。 她轻叹一声,放下车帘。 马车在梅镇街上转了几个弯,在一户人家前停下来。 “颜大夫,到了!”逐风撩帘,将脚凳放好,殷勤道:“请下车吧!” 颜欢踩着脚凳下车,站到院门前,目光触到院墙上方纵横的枯枝,不由怔在了那里! 这院子,跟她幼时住过的老宅好像啊! 进门之后,看到院中奇形怪状的石桌石椅,那感觉愈发强烈了! 老宅院内石桌石椅不同于别家,是母亲特意请石匠定制的。 石桌是一只猫脸状,两只尖尖耳朵竖着,看上去丑丑的,但童趣满满。 那是她幼时的提议,她喜欢猫儿。 弟弟喜欢小狗,便让石匠将椅子雕成狗儿模样,还有石马石猪石牛之类,他每日在上攀爬,乐不思蜀。 颜欢上前轻抚那些小猫小狗桌椅,几乎确认,这就是自家的老宅了! 看来,她家的老宅,正好被这位贵人买走了。 不过这位贵人挺奇怪,买了宅子,却未再重新翻修,一切都保持原样。 连院墙四周的那些花树,也未作任何更改。 梅花还盛开在东厢房窗下,桃枝干枯,正在西墙蓄势待发,还有蔷薇的枯枝,也在南墙角默默隐忍,等待春日而来。 颜欢看愣了,一时不知今夕何夕,直到逐风唤她,才猛然惊醒,忙收回目光,随他向正厢房而去。 厢房内一男子正背对她站着,似在作画。 他身形极是高大颀长,光看背影,颜欢几乎要将他认作谢渊! 然而那人转过头来,却并不是谢渊。 他生了一张极平凡普通的脸,不难看,也不算好看。 衣着也极普通,除了个子高点,这人脸上身上没有任何记忆点。 若是扔到人堆里,怕是立时就寻不见。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颜欢身上时,颜欢便知自己错了。 这人目光沉沉,只一掠间便带来满满威压感。 那股凛冽之气,是掌握他人生死杀伐决断的上位者所独有的。 颜欢不敢与他对视,垂首俯身跪拜:“民妇见过大人!” “起来吧!”谢渊安静的看着面前微有些拘瑾的女子,不自觉放柔了声调,温言道:“上前说话!” 颜欢起身,走到他面前,理理衣裳,拱起手,对他深揖一礼:“昨日承蒙大人鼎力相助,民妇感恩涕零!” 谢渊摇头:“非是为你,只是顺带手罢了,不必放在心上!” “话虽如此,可大人却实实在在救民妇与弟弟于水火之中!”颜欢拱手再拜,“贵人大恩,民妇永铭在心,绝不敢忘!昨日得大人令,民妇不敢耽搁,已将毒丸参详透彻,所得皆录入此薄上,请大人细阅!” 言罢,将准备好的册子恭敬递上。 谢渊伸手接过,却未急着看,对颜欢道:“你坐下来说话!” 颜欢在他对面斜立着身子坐下来。 谢渊触见她明显干裂的嘴唇,提壶为她斟了杯热茶,又将桌上小食往前推了推。 “刚做好的糕点,还热着,尝尝吧!味道不错!” 颜欢受宠若惊,连连摆手:“多谢大人,民妇不饿!” “不饿,肚子为何老是咕咕叫?”谢渊扬眉,似笑非笑的望着她。 第32章 忽然有点想哭了…… 颜欢大窘,一时竟不知说什么。 “你先吃着!”谢渊见她窘迫,拿起册子,起身去了内室。 颜欢未再推托,喝茶吃早点。 她是真的饿了。 桌上小食又都合她胃口,她连吃了几块,胃里饱又暖,精神也为之一振。 谢渊见她填饱了肚子,拿着册子走出来。 “以你的推测,服过此毒的人,都会留下头风之症?”他跟颜欢探讨起毒丸。 “是!”颜欢用力点头,“此毒对人脑伤害颇大,除却头风外,还会有目赤鼻红之状!这两点,几乎是九成九的人都会显现!” “不过,这是普通情形,也有一些特殊情形又或特殊群体,比如,那些自幼习武体格强健之人,便算服下此毒,三两年内也未必有此症状!” “如此说来,那若服药之人是军中悍将,便很难查证了!”谢渊浓眉微蹙。 “不会!”颜欢忙将随身携带的一只瓷瓶拿出来,“我连夜赶制出试毒药水,只要服过此毒者,涂此药水,额角黑纹立时显现,若只是普通头风病患,怎么涂,也不会出现黑纹!” “竟还有此神药?”谢渊微惊,“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内,颜大夫竟将此毒研究得如此透彻!你这神医之名,实至名归啊!” “大人谬赞了!”颜欢摆手,“民妇并没有大人想得那么厉害!按常理来讲,我想要参透此毒,最其码也需要三五日时间,但我运气好,这毒的本体,我幼时便见过了!” “幼时便见过?”谢渊看着她,“你是幼时便习医了吗?” “不是习医!”颜欢摇头,“是被一个怪老头子掳了去,做了药人!” “药人……”谢渊眸光微微一颤,声音也隐隐发紧,“那时你多大?怎会被人掳了去?庄子里没人护着你吗?” 颜欢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么多,愣怔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他的问题。 “我那时十一岁吧!我记得是我被送到庄子后的第二年!那时我还对颜修远抱有奢望,天天想着回京找他,庄子里有个婆子说,她愿意带我回京,我就跟她走了,结果,她转手就把我卖给了人贩子……” “人贩子……”谢渊喉间微微一哽,哑声问:“那后来呢?” “后来就是被卖来卖去的,我那时性子烈,脾气倔,卖到哪儿都不肯乖乖听话,总是被人退货,害人贩子赔钱又挨骂,后来他便发了狠,将我卖去窑子做雏妓……” 谢渊袖中双拳不自觉紧握,眼底亦有雾气翻滚。 他几乎不忍心问下去了。 可颜欢却跟没事人一般,黑亮的眼睛里,无波亦无澜,好像说的是别人的事。 “但我脾气坏,怎么折磨都不屈服,老鸨见我破破烂烂的,好像死了,就把我扔河里了,就被那个怪老头捞到了!” “怪老头医术特别好,救活了我,后来便拿我试药,各种奇奇怪怪的毒药,有一种毒药,就会让人额角生出蛛网状裂痕来!” 说到这里,她忽然扬唇轻笑,“这么一想,我运气实在是不错呢!若非那时试过此毒,又哪能这么快搞清这毒的来历?上天待我委实不薄!”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她的确因为这事而感到幸运。 像她这样的孤女,能清清白白的抱住权贵大腿的机会,非常难得。 她生得美,那些权贵见了她,总是垂涎三尺。 颜欢之前被逼无奈的时候,也曾想过,要不要牺牲自己的色相,来换取弟弟平安健康。 但很快她就意识到,这个想法太蠢了。 在权贵眼里,她就是个玩意儿,用过便弃了。 谁会为了一个玩意儿,平白得罪一位伯爷和将军呢? 但眼前这位贵人不一样。 不知怎么的,颜欢信任他。 虽然他方才待她极是和善,又赐吃食,似是有些超越正常界限。 但他做这些事,眼底一片朗月清风,没有半点淫邪不端,反而盛满了悲悯之色。 对于自己那些悲惨的过去,颜欢自己早已麻木了,便如今想来,也只当是寻常。 可被他这么瞧着,她心里一暖,眼里一烫,忽然有点想哭了。 但她忍住了,飞快岔开话题,笑道:“因为那时便试过此毒,自然对其知之甚详!这试毒药水并不难治,解毒药丸,制来也不难的!大人可有需要?” “暂时不需!”谢渊的目光在她还包着纱布的手上一掠,道:“待你这手彻底康复也不晚!” “我这手无碍的!”颜欢忙道,“只是不能施针,因为没有准头,但制药只需配比合适便可,我身边婢女可以帮忙!” “我不急!”谢渊仍是摇头,“眼下最重要的事,是确定朝中到底有多少人中了招!” “好!”颜欢点头,顿了顿,又道:“我那婆母梁氏,极有可能是中招之人!待我回侯府,先拿这药水试试她!” “另外,她与朝中几位大人的家眷交好,曾帮他们向我讨过药,我怀疑,他们也被药仙控制了!那几人的名字,我也写在册中了!” “看到了!”谢渊夸道,“颜大夫做事谨慎细心,真真是个极好的帮手!” 颜欢听到这话,立时觉得自己这大腿抱稳了。 她心内欢喜,嘴上却谦逊道:“大人过奖了!民妇一介闺阁妇人,也无其他能耐,这点本事,能为大人所事,甚感荣幸!日后若有需用民妇之处,大人只管差遣!” “那我便不客气了!日后怕是要经常叨扰颜大夫了!” 谢渊见她笑颜如花,恍惚间竟又见幼时娇憨甜美模样,心中微微一荡。 自与她重逢,好像从未见过她这般笑过。 她笑起来的样子,还真是好看得紧! 他知她喜欢听什么话,顿了顿,便又说给她听。 “当然了,颜大夫若有什么难事,我自然也是义不容辞的!” 这相当于亲口保证了。 颜欢心花怒放,激动万分,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谢大人!民妇何其有幸,能得大人提携!民妇欢迎大人叨扰!民妇自是求之不得的!” 话说完忽又觉得有点不对味,恐谢渊误会,忙又解释:“民妇的意思是,但凡涉医毒之事,大人找我准没错!” 第33章 他好像谢渊啊! “好!”谢渊满口答应下来,“颜大夫的本事,我已看到了,日后但有此类事情,必请颜大夫帮忙!” 颜欢用力点头:“得大人信任,民妇荣幸之至!” 正说着话,逐风笑着走进来:“主子,可以开饭了!” 颜欢一听,忙起身告退:“那民妇就不打扰大人用饭了!” “不打扰!”谢渊回,“一起吧!” 颜欢忙摆手:“这怎么可以?我方才已经吃饱了!这会儿什么也吃不下……” 话说到一半,肚子忽然又不争气的“咕咕”了两声。 颜欢大窘,下意识的去瞧谢渊,正遇上对方促狭的笑脸,她不由面皮紫烫。 谢渊知她羞窘,也未再逗她,只笑道:“颜大夫助我良多,为此废寝忘食,这会儿到了饭点,我若是连顿饭都不管,岂非太过抠门?” “是啊!”逐风笑道,“颜大夫别客气,不过些粗茶淡饭,一起用便是!” 他们盛情相邀,颜欢也不好再拒绝,只好点头:“那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有仆妇过来摆饭,因是冬日,多是热食,琳琅满目,香气扑鼻,叫人食指大动。 颜欢看清桌上饭菜,不自觉又开始发怔。 这上面十来道菜,竟全是她爱吃的! 她口味重,喜食麻辣之味。 可自嫁给谢墨,便极少能满足这口腹之欲。 谢墨中毒后身体虚弱,饮食自然清淡,厨房将就他,所有菜食皆顺着他的意来,合府无人食辣,颜欢自然也不好例外。 后来等谢墨身子好了,她也实在馋了,便趁谢墨外出公干,在小厨房做了几道麻辣菜,满足自己的味蕾。 谁知才做到一半,谢墨便回来了,被他辣味呛到了,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梁氏知道这事后,将她叫过去,抠鼻挖眼的骂了她一顿。 说什么到底是乡下长大的,吃的喝的都上不得台面,埋汰又恶心。 颜欢满心委屈,却无处诉说,因为就连谢墨也嫌弃她吃的那些饭菜不够雅致体面,满桌子的穷酸气。 颜欢幼时也是锦衣玉食过来的,自然明白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无非是这些菜都是穷人才会吃的。 比如,鸡脚鸭掌猪下水之类。 京城的贵人们,素来只吃最好的那块肉,而这些,是下脚料。 只有穷苦的下等人才会对着这样的下脚料流口水。 吃了这些,人也显得那么不入流。 可颜欢已经“不入流”很多年了。 她外祖原也是穷苦出身,靠着沙场浴血搏命,才换来那些年的荣华富贵。 母亲自幼跟外祖父母生活,也爱食这些所谓不入流的食物,她受母亲影响,自然也喜欢。 其实这些在梁氏和谢墨口中不入流的食物,京人食之甚多,城中还有不少商户开了铺子,专售这类麻辣食物,每日都是顾客盈门。 颜欢真的不明白,为什么吃食也要分个三六九等! 但她不理解也不敢说,只能默默忍了,偶尔偷偷跑出去打个牙祭,还跟做贼一般,生怕梁氏和谢墨发现。 如今,在这位贵人的桌子上,这些食物却堂而皇之的摆在上面,叫颜欢万分意外。 “怎么了?”谢渊问,“可是这些菜,不合你的口味?” 颜欢抬头看他,见他满目关切,喉头一阵发哽,鼻子也隐隐发酸。 谢渊却会错了意。 他记得她幼时爱吃麻辣的。 但时隔经年,她那小辣椒一样的脾气都变了,又何况口味呢? “不爱吃辣也没关系!”他笑道,“厨房也备了几道清淡饮食,我这就叫他们端上来!” “不用!”颜欢忙摆手,“大人,我很喜欢这些菜!” 说完却又摇头,“不是喜欢,是非常非常喜欢!我想这口,想了好久了!” 说完,拿起筷子挟菜,放入口中,麻辣鲜香瞬间传遍口腔,她忍不住闭目扬唇,赞了句:“好生美味!” 谢渊淡笑:“好吃便多吃点!” “嗯嗯!”颜欢用力点头。 她口中馋虫大动,又见对面之人笑容可亲,一时便将那些凡俗礼节和顾忌全抛到了脑后,大大方方吃起来。 谢渊这会儿其实不怎么饿,但见她吃得香甜,忽然也觉得胃口大开。 这一顿饭,可谓是宾主尽欢。 寒冷冬日,两人俱是吃得热气腾腾,鼻尖冒汗。 颜欢在幼时老宅之中,吃着幼时常吃的食物,一时间又有些恍惚,目光无意识掠过谢墨,见他正被辣得连灌糖水,眼神不自觉定住了。 这人这举手投足的样子,好像谢渊啊! 谢渊是来过她家这宅子的。 母亲与林燃失散多年再相逢,发现对方竟都在京城,自是欢喜不甚。 自重逢那日起,两人便整日带着孩子混在一堆玩儿。 京城人多眼杂,各自府中的规矩也挺多,所以母亲便将林燃和谢渊带到这老宅小住,在这里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大人自由,孩子自然也是到处撒欢。 颜欢和弟弟幼时皆是跳脱的性子,到了这小镇,自然更是可劲的闹腾。 谢渊那时却像个小大人,虽然才比她大个三四岁,却少年老成,性子也有点闷,小小年纪,说起话来,咬文嚼字,规整的像从某种特制的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然而这个按世家标准刻出来的典范世子,却在遇到颜欢后彻底破功了。 颜欢带着他在镇子里疯跑,钓鱼爬树摸鸟蛋,淘气的事儿没少干。 谢渊一开始最常对颜欢说的话便是,妹妹,不可! 在他看来,这也不可做,那也不可干。 可颜欢不可做的照做,不可干的非干,两人混了一天后,谢渊便被彻底同化了。 颜欢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他从这扇门里,发现了从未见过的新鲜事物,所以他亦步亦趋的跟在颜欢后面,玩得津津有味。 玩到第十天时,谢渊比颜欢还会玩,新鲜点子更是超多,到后来,变成颜欢跟在他后面,只觉相见恨晚。 可惜快乐的时光总是转瞬即逝,很快,谢渊的假期便结束了,他该回去读书了。 那时的两人,真真是难舍难分,颜欢拉着谢渊的衣角不肯放手,谢渊也是满心的不情愿,一步三回头,后来,两人还在梅树上刻了字…… 颜欢下意识的看向窗外的梅树。 时隔十年,梅树长得粗又壮,一树红花张扬又耀眼,一如当年那两个热烈明媚的少年。 她的目光下移,触到主干某处的明显划痕,唇角亦不自觉微扬。 谢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到那歪歪扭扭的划痕,唇角也不自觉扬起来。 但他还是明知故问:“颜大夫,看什么呢?这么出神!” 第34章 真的真的好像谢渊啊! 颜欢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据实以告。 “我在看那树上的刻字!”她指向树干,“那是我幼时刻下的!” “你幼时?”谢渊挑眉,“所以,我买的这处宅子,是你家的老宅?” “正是!”颜欢用力点头,“我刚进来时,都有点不太敢确认,但看到那些石桌石椅,便知自己没看错了!” “还真是巧!”谢渊淡笑,“看来,我请颜大夫来这里会面,是来对了!” “是!”颜欢亦笑,“多谢大人,给我故地重游的机会!我看这里的格局和摆设都跟我幼时一模一样,您买了这宅子,怎么没重新整饬呢?” “因为我觉得这些桌椅稚朴可爱,这些花花草草,也美得紧!”谢渊回,“住在这里,格外安心轻松,仿佛回到了少年时,无忧无虑,自由自在!” “是啊!”颜欢深有所感:“年少时的时光,总是叫人留恋!这一辈子,都不会再有那样的好时光了!” “那倒也未必!”谢渊看着她摇头,“颜大夫如今也不过将将十八岁,未来的日子还很长,一定会有更美好的时光!” “但愿吧!”颜欢轻叹,“希望以后,会越来越好!就像那树上刻的一样……” 她的目光不自觉的又落到树干的刻字上。 谢渊笑问:“你在上面刻了什么?” “是些祈愿之词……”颜欢回,“大人若有兴趣,可过去瞧瞧,看能不能认出是什么字来!” “好!”谢渊起身,快步走到院中,俯身细看。 “长晏……长欢……”他低声念出来,转头看向颜欢,“我可念对了?” “对了!”颜欢用力点头,看着那些因为树干变粗而变形的字,眼底忽有薄雾弥漫。 “晏,美好之意,欢,喜悦快乐……”谢渊低低道,“永远美好,永远欢乐,好喻意啊!只是,这些字,不是一人手笔吧?” “是我和一位幼时密友同刻的!”颜欢伸指抚着那些刻痕,“长欢两个字,是我刻的,有点丑,那边漂亮好看些的字迹,是我那密友的!” “他的字,确实还不错……”谢渊回,“但我觉得,你的更稚朴可爱些,也更有野趣!他的嘛,好是好,就是太过规整死板,反少了灵气!” “大人好眼力啊!”颜欢失笑,“我那位密友,性子的确闷了些,但他生得可好看了!” 谢渊失笑:“这世上,还有人能比颜大夫更好看?” 颜欢没料到他会忽然夸自己,微有些愕然,谢渊自觉失言,遂解释道:“京人皆言,颜大夫医貌双绝,艳压群芳,为京城第一美人,我就是好奇,颜大夫都夸好看的人,该美成什么样子!” “就是特别特别的好看!”颜欢忆起初见谢渊时的惊艳,忍不住笑起来,“我母亲说,如果我是细瓷做的,那他就是玉雕的人儿!” “这且不说,他还极是优秀,博学多识,多才多艺,好似天上的文曲星下凡!” “这么好吗?”谢渊笑意愈深,“照你这么一说,他都成了神仙了!” “可不就是神仙一般的人儿?”颜欢轻笑,“我幼时,整日跟在他后面,唤他神仙小哥哥呢!” “原来,神仙小哥哥是这么来的……”谢渊轻笑,“但我还是觉得,你更好看些!” 颜欢听他又夸自己,微有点窘,又觉得他这话有点古怪,遂道:“大人未曾见过我那位密友,若见了他,便知他才是真的好看!” “其实好看还是次要的,主要是他可厉害了,虽然才比我大个三四岁,但懂的比我多多了,棋琴书画,无所不通,还会雕刻呢!” “他刻什么像什么,猫儿狗儿都栩栩如生,他还帮我刻过人像呢,刻得一模一样!他说若是上了色,会更像,可当时我们没买到合适的油彩,后来,便再没有机会……” 说到这里,她忽又一阵黯然。 说好的风筝没放成,说好的上色,也成了泡影。 那天过后,她和谢渊的人生,便彻底失了色彩。 隔了十年再见,他再不是以前的长晏,她亦不是以前的长欢,真真是令人伤怀。 她不自觉又叹了口气,忽又惊觉自己好似说得有点多,忙尴尬道歉:“我这睹树思人,不知不觉的,竟扯了这么多闲篇儿,耽误大人的时间了!” “不耽误!”谢渊摇头,“我倒觉得挺有趣的!隔了十年,颜大夫提到这位旧友,仍感伤怀,想来,你定是很喜欢他吧?” “那是自然!”颜欢回,“我没有兄长,便视他为兄长,他也的确如兄长一般,疼我护我,有时我淘气,被母亲责骂,他都要站出来顶锅,把错处揽在自己身上!” “兄长……”谢渊轻笑,“不是说,长大后要嫁给他吗?” 颜欢听到这话,愕然扭头,惊问:“大人方才说什么?” 谢渊情知说漏嘴,忙往回找补:“不应该这样吗?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一同刻字,许下誓言,小女郎长大后,要嫁给小郎君为妻,小郎君长大后,要迎娶小女郎做他的新娘!话本子里都是这么说的呀!” “话本子?”颜欢哭笑不得,“大人平时还会看话本子呢?” “那倒没有!”谢渊摇头,“但是戏文里也会这么唱嘛!” 颜欢笑:“是啊!都是这么唱的!” 她对谢渊,也未能免俗。 见面第一眼,她就瞧上人家的美色,然后小小年纪就发了花痴,期盼着自己快些长大,然后嫁给神仙小哥哥,生一堆好看的小娃娃。 如今想来,有点美好,又有点好笑,还有点心酸。 “你没有过这种想法吗?”谢渊忽然又问,“你后来,可有又见过那位小哥哥?” “见过了……”颜欢回。 “那可有跟他,好生叙叙旧?”谢渊追问。 颜欢一怔,忍不住又扭头看他。 男子安静的立在那里,一双黑眸低低的俯视着她,眼神温柔专注,似盛着漫天星光。 之前在饭桌上冒出来的那种奇怪念头,此时再度冒了出来。 颜欢知道,这个想法真的很荒唐也很好笑。 但是,这人这么看着她的神情,真的真的好像谢渊啊! 第35章 你希望他是何态度? 但他绝不可能是谢渊的! 谢渊半年前就回京了,期间她与他数次不期而遇,从来都是她躬身问好,他“嗯”一声疾步而过,不曾有过半点停留,更不曾与她说过半句话,叙过半点旧。 她是他仇人之子的妻子,她还拼死救下仇人之子的性命,单从这两点来说,她跟他,就注定是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至于少时那点稀薄旧情,如何能抵得过现实的残酷血腥? 其实乍然与谢渊重逢时,颜欢是有与他叙旧的想法的。 她在侯府煎熬,饱受折磨,早生了和离之心。 谢渊回京,位高权重,与她有旧,又与梁氏有仇,若他能助她一二,她或许能脱离牢笼。 但那时她自身意志不艰,对谢墨抱有奢望,还在感情的泥沼中挣扎沉浮,和离的念头只是想想,从未想过要真的付诸于行动。 而那时的谢墨,也真的很冷漠,便是偶遇数次,从来都是匆匆而过,半个眼风都不曾给过她。 那股子慑人的寒气,冻得她实在不敢张嘴。 后来她就被彻底冻住了,相遇时也不再抬头,只恭敬行礼便好。 那夜在梅园偶遇,她也未敢再多言,谢渊赠衣之举,完全出乎她的预料之外。 这人的心思,她完全摸不透,所以,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而面前这位大人,言语可亲,平易近人,还肯站在这里,听她絮絮叨叨的讲些幼时的无聊之事,这般的妥帖耐心,那位杀神王爷如何能做得到? 不!应该说,谢渊压根就不屑这么做! 至于那日梅园的一袍之暖,想来,是恰逢两人母亲忌日,才叫他念起了几分旧情! 颜欢晃晃脑袋,将脑中那些荒诞的念头甩开,强笑回:“未曾叙旧!十年光阴,物是人非,他非他,我亦非我,早已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了!” 说完忽又觉得羞赧。 她今日真是疯了,莫名其妙的说这些做什么? 不,也不是她莫名其妙,是这位大人一直引着她往下说的。 她想要巴着他,就没想着拒绝,也的确是触景生情,有了跟人倾诉的欲望。 她已经很久没有跟人说过这些旧事了。 以前有多美好,现在就有多悲伤,说来也不过徒增伤感罢了。 现在却被这人引着说了这么多,颜欢心里不自觉犯起了嘀咕。 这位大人,这么闲的吗? 为什么要扯着自己一个已婚妇人,说这些有的没的? 她心中不安,下意识的看了谢渊一眼。 只一眼,谢渊便知她生了疑心。 她如今就如一只惊弓之鸟,很难真正信任别人。 不过,也怨不得她。 生父和挚爱的夫君都弃她如敝履,幼时又被人拐走,她见惯人心险恶,人情凉薄,自是战战兢兢,草木皆兵。 谢渊心中微黯,暗叹了口气,直面她的怀疑:“颜大夫,你一定很好奇,我为何要跟你聊这些比较私密的问题吧?” “呃……”颜欢被他直白戳破心事,愈发不安,语无伦次,“那什么……倒也没有……” “有也正常!”谢渊看着她,“你我初次见面,便谈这些,实是交浅言深了!” 颜欢未料到他会如此坦白,犹豫片刻,主动为他开脱:“民妇与大人初识,知之甚少,大人想多了解一些民妇之事,也在情理之中吧?” “不!”谢渊摇头,“不是那样的!是因为颜大夫幼时的竹马哥哥,让我想起了幼时的青梅妹妹!” “这……”颜欢困惑,“大人这是何意?” “我曾有一位青梅妹妹,便如你的竹马哥哥一般,少时与她有过一段美好快乐的时光,值得终生铭记!”谢渊伸指抚向那些刻字,“我们也曾相约很多事,但后来因为各种变故,天各一方,后来我再见她,她已经嫁为人妇!” “她嫁的人很不好,那人心中另有所爱,对她也无半点尊重爱护,婆家之人,也都不喜她,她活得极是艰难,每日以泪洗面,煎熬万分!” 颜欢苦笑:“那的确是跟我差不多了!” “这就是我想问你,可否与那位竹马叙旧的原因!”谢渊垂眸看她,“你与我那青梅处境相似,我想知道,你既身陷地狱,为何未主动向那位竹马求助?” “这个问题,我方才回答过了啊!”颜欢奇怪的看着他,“相隔十年,物是人非!我固然不曾主动与他叙旧,但他也不曾主动与我叙旧,可知彼此早已生份!” “可他不知你心中所思所想,也不好贸然插手你的婚姻家事吧?”谢渊盯住她,“在他看来,你受尽煎熬,可是甲之砒霜,乙之蜜糖,你虽瞧着痛苦万分,但焉知不是甘心受虐,乐在其中呢?毕竟,你为了救你夫君,都拼过命的!说不定你根本不想解脱呢?” 颜欢被他问呆了,愣怔半晌,叹口气:“你说得对!” “说得对?”谢渊嘴唇哆嗦了一下,“所以,你跟我那位青梅一样,还是舍不得离开自己的夫君?也根本不需要我这个少时旧友插手此事吧?” “这个……”颜欢轻叹,“大人,我虽与您的青梅处境相似,但我毕竟不是您那位青梅,怕是无法给您确定的回答!” “那便不说她,说说你吧!”谢渊追问,“我想知道你的答案!” “我给不了您答案!”颜欢仍是摇头,“我与我那位旧友的关系有点复杂,他应是不会插手我的事的!他……应是不关心……” “你怎知他不关心?”谢渊看着她,“你亲口问过了?” “这个,不用问吧?”颜欢哭笑不得,“他是何态度,我能感受的到!” “他是何态度?”谢渊打破砂锅问到底,顿了顿,不待颜欢答话,又问:“你希望他是何态度?” 颜欢被他问得头大如斗,苦笑道:“大人为何要一直追问这些?您问得我都不知如何回答了!十年前的旧友而已,我对他能有什么希望?” 说完又摇头,“也不能这么说!我只希望,他不要恨乌及乌,殃及我这条无辜的池鱼!” 谢渊闻言苦笑:“原来,你是这么想的,怪不得一直畏我如虎……” 他说到一半,骤然噤声。 因为颜欢的眼再度瞪大了,仿佛两只透镜,要照出他假面后的真容来! 第36章 好得有点过份了啊! 有那么一瞬间,谢渊犹豫要不要干脆坦诚相见。 但最终他还是忍下了这种冲动。 他的确权高位重,但这权位之后,却是腥风血雨。 这且不说,她如今不是他的旧友,而是她的弟媳。 他是她的大伯哥,岂能不避嫌? 又岂敢不避嫌呢? 她已很艰难了,他不能因为这身份给她带来任何流言蜚语,让她难上加难! “我……”他轻咳一声粉饰,“颜大夫,我这话并非对你说的,是对我那位青梅说的,你莫要误会!我脑中一直想着这些事儿,所以有点混乱……” “我那位青梅,应也是如颜大夫这么想的!我现在知道,如何对她了!”他向颜欢微微俯身,“多谢颜大夫!” 颜欢忙还礼:“大人客气了!能帮到大人,是民妇之幸!” “天色不早了……”谢渊抬头看天,“扯着颜大夫说了这许久的话,你肯定累了,回家歇息吧!” “是!”颜欢再度福身,“民妇告辞!” 谢渊点头,顿了顿,又道:“梁氏的事,我自会差人去验,颜大夫不必急着回侯府,且在你大伯府上多休养几日吧!你这手脚……” 他的目光在颜欢手上掠了掠,从怀中掏出一只瓷瓶递给她。 “这是上好的冻伤药,颜大夫拿去用吧!其实这冻伤药也是你的方子制的,但加了一味雪蛤粉在里面,效用增加了数倍,应能让你尽快痊愈!” “多谢大人!”颜欢再次拜谢,心中又是感激,又是困惑。 这位大人,对她真是好得有点过份了啊! 一个人不会平白无故的对一个人这么好的。 他又明显不是那种垂涎她美色之人。 那是因为什么? 颜欢满腹疑问,一路上免不了便要跟逐风多聊几句。 但她又怕被他看出自己在打探,所以便一直不住口的夸他和他的主子,说他们都是菩萨心肠。 逐风连连摆手:“颜大夫,你才是真正的菩萨心肠呢!当年若没有你妙手相救,我这会儿定然是个残废了,哪有如今的光景?” “你是说,我曾救过你?”颜欢愕然,“可我怎么竟无半点印象了?” 她不自觉细细打量着逐风。 逐风不忍她对着假脸回想,遂主动坦白:“颜大夫,我这是假脸,你看不出来的!” 颜欢失笑:“你倒是坦诚!那你主子,应也是假脸吧?” “没错!”逐风点头,“按说不该如此的,但我们并无恶意!主子身份不一般,想杀他的人数都数不清!我们不想把颜大夫卷进来,才不得已如此!请颜大夫见谅!” “竟是为了我吗?”颜欢再度愕然,“你对我好,是因为我救过你,大人对我也如此好,难不成,我也救过他吗?” “这个……”逐风不知如何作答。 他其实比颜欢更好奇。 主子做谢渊时,都不拿正眼看颜欢,还说什么不是为了情情爱爱,是为了正事。 可到了这小院,又是留饭,又是扯闲篇儿,夹缠不清的问了那许多话,问得人颜大夫脸都红了! 哦,对了,还有这小院,买时他就觉得奇怪。 他家主子以前是杀场宿将,现在是朝中重臣,就算要买宅子,也该买个大气恢宏巍峨壮观的,又不是买不起。 可他倒好,买了个小而破的,里头一堆猫桌狗凳。 老实说,跟他的形像和地位真的很不搭! 后来他知道了,这宅子竟是这位颜大夫的老宅! 买老宅逗人家小姑娘欢心。 他家主子,居然也能做出这种小儿女的事来! 逐风不由得对主子“刮目相看”! 他以后再也不说他不懂情趣了! 主子明明懂得很! 颜欢没有得到准确答案,姑且就当作逐风默认了。 除了这种,她实在也想不出别的可能了。 这位贵人瞧着年纪也不大,也不似与母亲又或外祖家有旧之人。 颜欢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来,索性不再想了。 虽然这位贵人言行举止有点奇奇怪怪,但他对自己的善意和护佑之意,却是明明白白! 颜欢原本悬着的心,也因着这位善人,变得安稳妥贴。 攀上这么一位贵人,原本黯淡的前途,好像都忽然亮起来了呢! 颜欢迈着欢快的脚步回颜府,手里紧攥着那瓶贵人亲赠的冻伤膏。 虽然这冻伤膏还没用,但她感觉脚已经基本痊愈了! 一进门,大伯一家和弟弟便都迎了出来。 “阿欢,那位贵人可好相处?”颜清远急急问,“可有说过,后续可会再庇佑你?” 颜欢笑着指着自己的脸:“大伯,你瞧我这脸!” “喜上眉梢,笑逐颜开……”颜清远眼前一亮,“所以,他有护佑你之意?” 颜欢用力点头:“贵人极好!极是平易近人,可亲可近!” “这么好?”王氏忽又担心起来,“那他对你,没有别的心思吧?” “没有!”颜欢正色回,“他是端方君子,绝非那等淫邪之人!” “如此,我们便放心了!”颜清远松了口气,“这真是天下掉下来的大贵人,得他庇佑,咱们当好好庆祝一番!” “那是自然!”王氏乐呵呵笑,“我这叫厨房准备!” “有好吃的喽!”颜家三个少年人笑闹成一团。 正开心之际,府中小厮忽然急匆匆跑过来。 “大爷,不好了,谢墨过来了!还有谢家的老夫人!” “两人身后带着一堆家丁护卫,把咱们的门都围住了!” “老吴上去跟他们理论,被他们打倒在地!这会儿,已经闯进家门,往后院来了!” 他的话音刚落,梁氏那尖而高亢的声音便突兀的响起来! “颜欢,你个丢人现眼的贱人!还不赶紧给老身滚出来!” 第37章 乌眼鸡和寿星脑! 颜欢轻哧一声,就要起身,却被颜清远按住。 “阿欢你别动,我去对付她!我倒要看看,这个老虔婆,敢不敢真的抄了我的家!” 言罢将架子上的长剑一拔,怒气冲冲往外闯。 “我们也一起去!”颜景安颜景瑜和颜江雪三人也都抄了家伙,跟在颜清远身后,一幅要跟人拼命的架势。 连王氏也摸了把大刀在手中,将颜欢牢牢护在身后。 颜欢忙上前相拦:“大家先不要动手!等我先出去,听她说什么!” 颜清远摇头:“不用听,她断然没什么好话!” “是啊,她方才已在叫骂了!”颜景安咬牙,“阿姐你莫怕,她若敢欺辱你,我便一刀剁了她!一命换一命!” 颜欢失笑:“还没到拼命的时候呢!再者,我们的命多金贵呀!岂能拿去跟这些命贱的拼?我自有法子应对,你们不要冲动!” “话虽如此,但她到底是你婆母,是长辈,有些话,有些事,你是不方便说,也不方便做的!”颜清远仍是摇头,“还是不要冒险的好!” “我还挺愿意冒这个险的……”颜欢轻笑,“大伯,你想想,前儿若非我冒险一赌,如何能破局?这些时日,我一直想着,谢家这局要如何破,此时他们主动送上门来,倒颇合我意呢!” 颜清远一怔:“如此说来,你当真有了应对之法?” 颜欢用力点头:“大伯,你说,这老虔婆和谢墨为何敢这般猖狂?” 自是因为他现在权柄在手!”颜清远咬牙,“羽林中郎将在这盛京虽也算不得什么多高的官,但掌管皇城防卫,手下那么多精兵强将,自是不将咱们这小门小户的放在眼中!” “那么,若是他没了这权柄呢?”颜欢又问,不待他回答,便又道:“若是他的腿又瘫了,你说,他可还能保住这官位?他可还敢如此猖狂?” “那自是不敢!”颜清远撇嘴,“他以前瘫痪时,空有侯爵之名,谁也没把他放在眼里,自个儿也是缩着尾巴做人!还是靠了你,才有今日荣光……” 他说到一半,忽然想到颜欢话里的深意,倏地一惊,下意识的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道:“阿欢,我知你精毒术,可谢墨现在活蹦乱跳的,若是他忽然出事,梁氏必会第一时间怀疑你!” “以她的性子,莫说你真的动手,便算没有动手,她也定会咬死你的!” “所以,此事,还当三思而后行啊!” “伯父误会了!”颜欢笑着摇头,“我没打算给谢墨下毒!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也无需我下毒,只需一次重伤,他就承受不住!” 颜清远一阵激动:“你的意思是说,他尚未痊愈?现在看着好了,但其实并未好透?” “受过重创之人,哪里有好透的说法?”颜欢满面嘲讽,“他这身子,每日仔细调养着,可保长命百岁,安然无虞!可若是无人看顾,又或再受些重创,鬼知道会出什么问题?” “所以,你打算在这方面下手?”颜清远忙问。 “我打算双管齐下!”颜欢唇角勾起残忍弧度,“他的权柄,我要!他的双腿,我也要!他从我这里拿走的所有,我都让他数以百倍还回来!如此,方对得起他谢家人!” “好!好!”颜清远连拍大腿,“阿欢你快说,要我们帮你做什么!” “暂时也不用做什么!”颜欢笑,“该送的信,我昨儿已让若微送出去了,那位大人也回了信,答应合作,如今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原想着,得等我回了侯府,再召出这东风来,不曾想,东风今儿竟自已上门了,真真是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王氏被她逗笑了:“你这丫头,强敌在前,谈笑风生,倒是跟那戏里的诸葛孔明有的一拼!” “我阿姐本就是个女诸葛!”颜景安咧嘴笑得得瑟,“只要跟着阿姐,就没有打不赢的仗!” “说得好!”颜清远笑望向颜欢,“颜诸葛,你说吧,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出门骂人!”颜欢笑回,“可劲儿的骂,最好骂得他们气急败坏,三尸神跳,像颜光宗那样癫狂发疯,做出违法乱纪的事来,我请的那位大人,才好下手呢!” 众人满口答应下来,当即打开门来。 出门之前,几人全神戒备,生恐谢家人出手。 可出得门来,看到外面那架势,却都瞠目结舌,忍俊不禁! 没办法,这阵仗,实在是太好笑了! 梁氏此时正站在厢房门口,双手叉腰,怒目圆睁。 她这模样,本该是气势惊人的。 可那脑门不知何故,此时却肿若寿星,高高的顶出来一大块,滑稽又好笑,让这股杀气荡然无存! 若只是她好笑,也便罢了。 偏偏,她身边两人也很好笑。 她的右边站着谢墨。 谢墨皮相生得不差,身高八尺,气宇轩昂。 他这人又惯会拿腔作调,到哪儿都是一幅玉树临风的翩翩公子模样。 可今日这棵玉树的右眼又黑又紫又肿,圆溜溜的一大片,将整只眼睛都淹没了,活脱脱一只乌眼鸡。 两只胳膊上不知为何,缠满了纱布,比平时生生粗了好几圈,活脱脱两只鸡翅膀! 他抖着两只鸡翅膀,乌眼瞪得溜圆,好像随时都要跳起来,狠狠的啄谁一口! 这份狠若是放在平时,还是挺可怕的。 但放在这乌眼鸡脸上,却有了种莫名的喜感,叫人看了就忍不住发笑。 梁氏左边站着桑嬷嬷。 桑嬷嬷现在也是一只乌眼鸡。 但她伤的是左眼,两只胳膊也缠着厚厚的纱布,跟谢墨左右呼应,十分应景。 颜欢盯着三人看了又看,实在没忍住,笑出声来! “哎哟哟,老夫人,侯爷,你们这是怎么了?”颜清远这会儿也不气了,乐呵呵问,“该不是斗鸡时斗急眼了,自己爬里头开战了吧?” 大家本来就有点绷不住,一直强憋着,被他这话一逗,全数破功,全都呵呵笑出声来。 梁氏和谢墨的脸本就难看,此时简直变成了深重的猪肝色! 第38章 奇耻大辱! “婆母,夫君,你们莫恼!我大伯跟你们开玩笑呢!”颜欢微笑上前,“关切“问:“但你们身上这伤,到底是怎么回事?谁下手这么狠,把你们打成这样?” “贱人,你还有脸说!”梁氏怒斥,“你说,你到底招惹了什么野男人为你出头?” “婆母这话是何意?”颜欢皱眉,“难不成,婆母以为,你们这伤,是我找人打的?” “不是你,还有谁?”谢墨牙齿咬得咯咯响,“我们就是因为出门来找你,才一再被暗算的!” 前日他从顺天府回去,便将来龙去脉都告之梁氏。 听说颜欢不知从哪借了谁的东风,忽然就威风起来了,梁氏气得一蹦三尺高! 然而更让她生气的,是自家儿子的态度。 他居然让她最近小心些,没事不要出门,也不要招惹颜欢,免得像自己一样,莫名其妙的被人暗算。 堂堂勇毅侯,居然怕一个乡下来的无根无底的小贱人! 梁氏觉得儿子实在是太怂了! 为了找回儿子的颜面,她不顾谢墨的劝告,当晚便叫桑嬷嬷来颜府,想把颜欢揪回去。 可桑嬷嬷刚上马车,便莫名其妙的从马车上跌了下来,直接把两条胳膊都摔断了! 梁氏初时还以为是意外,并未多想,便想着亲自上门,给颜欢一个下马威。 可这边还没迈出大门,她便鬼使神差般的向前栽,那头磕在坚硬的门槛上,直接磕成了寿星脑袋,肿得老高。 接连出事,梁氏自然也回过味来,知道儿子所言非虚。 颜欢的确寻到了强有力的后台。 但那又怎样呢? 这贱人的后台再硬,还能硬过她勇毅侯府吗? 她儿谢墨,那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堂堂羽林中郎将,宿卫皇城的! 更不用说,他还杀了李策,立了大功,得了皇上封赏,岂能怕这些藏首露尾的贼人? 这要叫人知道了,这中郎将的脸往哪儿搁? 又叫皇上如何敢信任他,将皇城防卫交给他? 谢墨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暗算,其实心里也憋屈得紧。 只所以隐忍不发,一是看出了颜欢的狠劲儿,不敢太逼她,怕她真的发疯。 二者,他对颜欢背后的人,着实生了畏惧之心。 理智告诉他,最好不要激化这种矛盾,以免招来不必要的是非。 毕竟,有胡氏他们的前车之鉴在前。 他可不想像他们一样,被锤得骨销肉烂,声名尽毁! 他原是想忍气吞声,观察形势之后,再作打算的。 但母亲的一番慷慨陈词,却又把他心里的暗火点燃起来! 他觉得,母亲说得也很对。 光天化日之下,众目睽睽之中,他受了奇耻大辱! 此仇若是不报,他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人? 他的那些属下若知此事,又怎会服他? 本来他这羽林中郎将之职,便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是梁氏钻窟打洞,通过各种关系才求来的,下头一堆不服的。 尤其是他下面的副将吕杰,更是明里暗里的跟他作对! 这人在军中多年,根基颇深,又惯会笼络人心。 军中最其码有少半数兵士都唯他马首是瞻。 原本这个中郎将的差事是他的,但却被他半路截胡了,他岂能不恨? 他这般恨他,若知他的糗事,又岂能不拿此大作文章? 不不!他这会儿肯定已经知道了! 毕竟,那天顺天府外的围观群众那么多! 想到自己手下可能正在疯狂的嘲笑自己,谢墨彻底坐不住了! 他一心想要找回面子,自是不敢大意,为确保这面子能找回来,他借口要抓反贼余孽,直接调动营中的精兵强将,护送着母亲,杀气腾腾的来了颜府。 出发之前,他做了充足的准备,埋了好多暗哨,发誓要一雪前耻,夺回荣光! 一开始出门时,倒也无事发生。 眼看再拐过一条街就要到颜府了,马车忽然失控,拉着他和梁氏一路狂奔,最后直直的撞上了一户人家的围墙! 他摔成了乌眼鸡,两条胳膊也撞肿了。 好在,他到底是沙场宿将,反应迅速,就地打了个滚儿,减轻了压力。 不然,这两条胳膊得当场摔折! 他和老娘出了这么大的事,可他带来的精兵强将,却毫发无伤。 那隐在暗处的贼人,就只对他和老娘下手,对这些兵士秋毫无犯。 因是马儿忽然发癫,兵士们也没有发现有人发射暗器之类的物事,更别说隐在暗处的敌人了。 谢墨生平从未被人如此戏耍过,这脸丢了一次又一次,他气得快要疯了! 此时见颜欢还揣着明白装糊涂,那牙根都快要咬断! “颜欢,你还记得,自己是谢家妇吗?”他咬牙切齿,“你吃里爬外,联合外人对付自己的夫君,简直太恶毒了!” “夫君这话我就不爱听了!”颜欢皱眉,“我若真有那般能耐,便不会被胡氏一家欺辱得那么惨了!” “可欺负你的胡氏,现在有多惨,人人都看得见!”谢墨怒吼,“若非有人暗中相助,刘志那老匹夫,会为你出头申冤?” “所以呢?”颜欢看着他,“夫君觉得,刘大人秉公办案还办错了?顺天府不是为民申冤的地方?非得有人相助,才能真正的申冤?在你眼中,这盛京皇城,天子脚下,竟如此黑暗了?” “本侯可没这么说!”谢墨见她越说越偏,赶紧打断她。 “但你字字句句都指向这个结论啊!”颜欢摊手,“明明是我受尽欺辱,刘大人秉公执法,为民申冤,你却刻意曲解至此,夫君,我知你心疼我那庶妹,爱乌及乌,一心想为她家人出气,但也没必要诋毁我们大盛官府吧?” “你别忘了,你自个儿也食朝廷俸禄的!不要端着碗还要骂娘!” “你……”谢墨被她气得直翻白眼。 然而他方才说错了话,这会儿竟无言可辩,只能恶狠狠的瞪着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夫君不要这样!”颜欢装出一幅害怕模样,“妾身并没有什么后台,只是老天也看不过去我和弟弟受的苦楚,才让刘大人救我们出苦海!” “至于夫君的遭遇,你就没想到,是李策余党所为吗?” “李策余党?”谢墨一怔。 第39章 姐夫,原来你是一只大蛆呀! “对呀!”颜欢回,“现在世人皆知李策死于你手,李策余党定然也知道了,他们向你和你母亲展开报复,这不是很正常?” “你之前都被他们害成了瘫子,连这点都想不到吗?” 谢墨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忽然也觉得这种可能性极大! 梁氏见他被带歪了,立时大叫提醒他:“墨儿,你莫听她胡扯八道!且不说现在还有没有李策余党,就算有,哪有那么巧,每次都出现在我们来找她的路上?还在大堂之上害你丢丑!这明摆着就是在帮颜氏!” “婆母这话就有失偏颇了!”颜欢不服,“他们选在大堂上动手,是因为人多眼杂更隐蔽,还能让夫君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丑!” “至于你们来的路上遇险,这也很正常啊!他们不选在你们出门时动手,难不成,还跑进侯府不成?” 谢墨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下意识又看向梁氏。 梁氏恨铁不成钢,尖声叫骂:“这贱妇巧舌如簧,我儿千万莫被她骗了!此事定是这贱妇所为,绝不可能是李策余党!” 颜欢轻哼:“婆母说得这么笃定,有证据吗?” “当然有!”梁氏怒叫,“我们一出门来找你,就被那贼人暗算!他们必是你指使无疑了!” “这可当不得证据!”颜欢冷笑,“婆母,儿媳提醒您,没有证据,您红口白牙诋毁我,那就是诬陷!” “对!就是诬陷!”颜清远忿忿道,“可怜我家阿欢被继母如此蹉磨,你们没有半句安慰不说,这会儿还捕风捉影,带着这么多人,打上门来了!这还有天理吗?” “当初你们巴巴的求娶她时,可不是这么做的!”王氏怒斥,“当时满脸堆笑,好话说了一箩筐!现在阿欢治好你儿子,你侯府又风光起来了,就卸磨杀驴了!忘恩负义,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你们早晚会得报应的!” “谁说我们求你了?你们有人证吗?”梁氏抵死不认,“明明是那颜氏算计了她庶妹,才得以替嫁!” “我呸!”颜清远怒唾,“算计庶妹,就图嫁你那瘫儿?是图他睡拉睡尿?还是图他满地乱爬?” 谢墨生平最恨别人提他瘫痪时之事,此时咬牙怒叫:“颜家大伯,请你慎言!” “我大伯说的全是大实话啊!”颜欢嗤笑,“夫君你没睡拉睡尿吗?我嫁你的第一天,你就拉得满床都是,在屎尿堆里乱爬!” “在屎尿堆里乱爬……”颜景安坏笑,“那不就是蛆嘛!姐夫,原来你是一只大蛆呀!” “阿安哥哥莫要这么说!”颜江雪那小嘴跟淬了毒似的,一本正经道:“蛆宝宝只吃屎,又不害人,更不会忘恩负义,姐夫可万万比不过的!” “如此说来,他竟是连蛆都不如了!”颜景瑜啧啧了两声,“难怪当时颜云要逃婚,满京城无人肯嫁他!” 三个少年说完,挤眉弄眼笑成一团。 谢墨被一损再损,猪肝紫的脸,此时泛起了渗人的惨绿色! 梁氏更是气得三尸神跳,额头那寿星包愈发醒目了! “反了!真是要造反了!”她连连顿足,指着颜欢尖叫,“颜氏,你是吃了熊心了豹子胆吗?你怎么敢让你家人如此羞辱你的夫君?” “辱人者,人恒辱之!”颜欢冷笑,“是婆母和夫君先出言不逊,辱我名声,我家人自然要为我出头!” “够了!”谢墨嘶声怒吼,他强忍着满腔怨怒,死死盯着颜欢,一字一顿道:“颜欢,本侯现在命令你,立刻,马上,让他们给本侯道歉!” “只是道歉可不够!”梁氏咬牙,“老身要他们跪下来,自抽耳光!老身不说停,绝不许停!抽到老身满意为止!” 说完,一个箭步冲到颜欢面前,怒吼:“颜氏,由你来带头!给老身跪!” 她伸手想去压颜欢的头,还未触到颜欢一根头发丝,便被王氏死死攥住了。 “梁氏,你想屁吃呢?你们都打上我家门来了,还想叫我侄女给你们道歉,未免也太欺人太甚了吧?” “老身就欺负你们,你们能奈我何?”梁氏昂起高傲的头颅,拿鼻孔对着王氏,“你一个小小武官的女儿,也敢与老身对抗吗?” “我侯府是什么地位?我梁府又是什么地位?” “尔等卑贱小民,也敢在老身面前撒野吗?” “哈哈!”颜清远大笑,“你可真是好大的口气啊!” “我口气当然大!我是侯门勋贵!我儿是羽林中郎将!”梁氏理直气又壮,“我是梁家女,而你,颜清远,是一个失了伯爵之位的死瘸子,一个无用的废人!老身碾死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颜清远等人身上,尽是鄙夷不屑,“就像碾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那你来碾吧!”颜清远将袖子一撸胸一挺,“老子这个废物,就等在这里,看是你这婆子的权势硬,还是老子的骨头硬!” “不知死活的东西!”梁氏满面不屑,扭头看向颜欢,“颜氏,你当真要看着你的家人,因为你,坠入无间地狱吗?” “地狱?”颜欢冷笑,“婆母,那种地方,可不收我们!人在做,天在看!你与你儿子恩将仇报,仗势欺人,如此恶毒狠辣之人,地狱才是你们该去的地方!” “牙尖嘴利!”梁氏见惯了她的温柔乖顺,今日却被她一怼再怼,气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给脸不要脸的贱妇,今日老身就成全你!” “老身今日偏就仗势欺人了!我有权有势,若是连教训一下你这贱人都不行,那我要这权势有何用?” 言罢猛地一挥手,怒叫:“来人,把这贱妇和他的家人全数按倒!给我挨个儿掌嘴!把他们的牙全都给我打掉!省得他们像疯狗一样乱咬人!” 她身后的家丁听到这话,齐唰唰的站了出来。 谢墨身后的亲兵也都忽啦啦的走了过来。 两方人马迅速合拢,形成一个包围圈,将颜欢一家人围得密不透风! 第40章 简直猪狗不如啊! “颜欢!”谢墨冷哼,“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看在你我夫妻一场的份上,本侯给你赎罪的机会!” “不行!”梁氏怒叫,“墨儿,你怎可再纵着她?若是此次再轻轻放过,她以后会变本加厉的!一条养不熟的狗,就该往死里打,打到她服软认罪,以后才不敢再朝咱们呲牙!” 颜清远听到她竟将颜欢比作狗,气得破口大骂:“死老太婆,你那嘴里莫不是也吃过死老鼠吧?居然如此羞辱自己的儿媳!你们何止是忘恩负义?你们简直是烂心烂肺禽兽不如!” “今日除非你们弄死我,否则,我定要去御前狠狠告你们!我要让世人都知道,这勇毅侯府是个什么鬼地方!” “死到临头,还敢哇哇乱叫!”谢墨轻哧一声,看向颜欢,“颜氏,本侯再劝你一句,莫要给脸不要脸!若你们一意孤行,那可就别怪本侯不客气了!” 言罢,手中长剑出鞘,雪亮的寒芒闪烁,被午后夕阳一映,仿佛染了一层淡淡血色。 房顶上,逐风和沧冽看到这等情形,皆是恨得咬牙。 “这两个贱骨头,怎么就打不改呢?”沧洌骂骂咧咧,“早知干脆把他们的腿废了,叫他们这辈子都没法出门!” “那可不行!”逐风呵呵笑,“人好歹也是朝廷官员,小伤小残的无所谓,真残了,上头就得彻查了,回头再把这锅死扣在颜大夫头上,反而害了她!” “这倒也是!”沧冽点头,“那咱们现在赶紧动手吧,再晚了,怕颜大夫他们吃亏!” “不会的!”逐风摇头,朝某个方向指了指,“你看那边是什么人?” 沧冽顺着他手指望去,就见颜府围墙四周,不知何时多了一排溜黑脑袋,齐唰唰的扒着墙头往院内瞅。 “这些是什么人?”沧冽忙问。 “猜得没错的话,应是谢王八的死对头!”逐风眯眼笑,“今天呀,又有好戏看喽!” 谢墨却不知自己已然“登台亮相”,仍一径逼迫颜欢。 “颜氏,你若现在肯跪下来磕头认错,再帮你妹妹一家治好伤,与他们握手言和,消除你那日在顺天府给他们造成的恶劣影响,本侯便还能原谅你!” “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他给颜欢下了最后通谍,“颜氏,我数到三,你再不听话,本侯可就真不客气了!” “废话可真多!”颜欢冷笑,“要杀要剐,赶紧的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会怎么个不客气法!” 言罢,目光缓缓后移,落在周围的羽林兵身上。 “各位,我想跟你们确认一下,你们确定要帮你们的主将,来欺辱他的妻子和家人的吗?”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落入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羽林兵们你看我,我看你,目中都露出迷茫之色。 他们被谢墨叫来时,原是说抓反贼余党的。 可抓了这半天,余党没见到一个,倒是跑到侯夫人的娘家,摆了半天乌龙阵。 看了这半天,说实话,大家心里都挺同情颜欢的。 这位颜大夫真惨,前儿被继母的奴仆当街打骂,被自家继弟带人围起来耍流氓,弟弟还差点被继母虐打至死。 这还没过三天,夫君和婆母又过来寻她的不是! 围门羞辱不说,还喊打喊杀! 她可是谢墨的救命恩人啊! 她把他从一个死瘫子,治成现在这好模好样! 可这对母子却忘恩负义,把她和她的家人往死里欺负! 简直猪狗不如啊! 更叫士兵们气愤的,是梁氏对颜清远说的那些话。 字字句句,都在夸耀自家的权势,好像小门小户的人,都卑贱都该死一般! 士兵们多数出身都不高,虽然不至于是贫困平民,但多是些低品小官之子。 物伤其类,颜清远出身比他们高,都被梁氏骂卑贱,那他们这些人,在梁氏母子眼里,岂不是更卑贱了? 老实讲,他们真的有被冒犯到,心里颇不是滋味。 也因此,对这对母子也生了一丝微妙的鄙夷怨怼,对颜欢生出了一丝同仇敌忾之心。 这会儿,听到颜欢这话,有些正直胆大的士兵,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几步。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因为他们的后退,很快便出现了裂缝。 谢墨大感意外,拧眉怒吼:“你们这是做何?想要违抗军令?” 一句“军令”压死人。 后退的人中,又有几人犹豫着站回到了原位。 在原位上的大多数人士兵,一番察颜观色后,最终保持原样,仍将颜欢他们牢牢围住。 其实他们心里也为颜欢鸣不平。 但是,端人饭碗受人管。 谢墨是他们的主将,他们实在不想因为一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得罪他! 他们的家人,可是靠他们赚的这点微薄军饷过活呢! 人在屋檐下,岂敢不低头? 谢墨狠狠的剜了那十来个主动退出的士兵,眼底满是厉色。 有些话,他没说,但后退的士兵却听得分明。 这位主将是在警告他们,不听话的兵,一定会被他清除掉。 无权无势的大头兵,实在担不起这样的压力。 沉默中,又有七八个人,苦着脸重新站回原位。 谢墨心中得意,看向颜欢:“颜氏,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吗?不如一起说了!” “好!”颜欢点头,重又看向那群士兵。 “我知道,你们是听从主将的命令行事,心中纵有不满,也不敢当面反抗!” “但在你们盲目听命,酿成大错之前,我要先提醒你们一句,你们,是我大盛的精兵强将,不是勇毅侯府的家奴!更不是谢墨的家奴!” “大盛之士,可以为国为君为民而死,死得壮烈光荣,为世人景仰传诵!” “可若是为了主将的一已私欲,助纣为虐,随着他胡闹,欺辱妇孺,杀戮无辜……” 她顿了顿,冷笑道:“那就没有壮烈,更没有光荣!只会有律法的严惩!而伴随你们家人的,将是无尽的耻辱与苦痛!” “一失足成千古恨!到底该如何做,请各位一定要三思而后行!” 她的声音如金石碎玉,掷地有声。 听清她话中之意,在场的所有士兵,包括谢墨的亲兵,都齐唰唰的变了颜色!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阅读~】 第41章 我们不是你的家奴! 每个人的脑中都转若飞轮,将颜欢的话想了又想,想得脊背生寒,两腿发软! 是啊,他们是大盛士兵,不是他谢墨的家奴! 如今谢墨将公兵私用,还差使他们做这种下三滥的事,此举本身就有违大盛律法! 若无人较真也便罢了,若是真有人将此事捅出去,他们绝对会吃不了兜着走! 若是旁人也便罢了,可他们欺辱的人是颜欢,是前日刚在顺天府大战继母,并成功将他们捶得身败名裂,皮开肉绽的人! 这番壮迹,大家虽未亲眼得见,但坊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各大茶楼的说书人,甚至连夜赶制话稿,将此事大说特说。 这位侯夫人胆子有多大,嘴巴有多厉害,他们眼都不瞎,耳朵也都不聋,看得见,也听得见! 毕竟,连她那刑部侍郎的亲爹都被她拉下马了! 如今她对上谢墨,纵然被这么多人围困,仍是有理有据,气定神闲。 她为什么不怕? 肯定是早有准备了! 这会儿,说不定那位顺天府尹和御史方正就在外头瞧着,等着捉他们的错处呢! 这么一想,大家皆是冷汗涔涔,脚尖乱颤。 原本摇摆不定的那些人,这会儿迅速作出了决断,再度选择退后。 这回一退,直接退了好几米,明摆着是要放弃围困颜欢。 谢墨见颜欢三言两语便挑得自己的属下离心,气得浑身乱颤,怒叫:“你们都疯了吗?你们想过这么做的后果了吗?若是做够了这差事,不妨直接到本将面前请辞,本将绝不勉强!”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可惜,有颜欢的话在前,他的威胁并没有起到想要的效果。 除了他笼络的那十来个亲兵,大部份书羽林兵都一动未动。 其中一个胆大的甚至当面提出异议,大声问:“将军,属下斗胆问一句,您的军令,当真就是要我等帮你杀戮你的妻子和她的家人吗?” 谢墨被他问得一噎! 还未及答话,那人又道:“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属下万难从命!我们的刀,是用来保家卫国的,不是助纣为虐的!” “对,我们是大盛之士,不是你的家奴!”羽林兵中很快有人附和,“你不能拿我们当家奴用!” “便算是家奴,也不能跟着主子胡来啊!”有人嘀咕,“有事说事,有理说理,你同侯夫人论了这半天,句句理亏,字字无理!我们没瞧出你妻子和家人到底有什么过错!” “反倒是将军你,无缘无故的杀上门,一番言语羞辱还不够,还要咱们动手!” “就算是皇亲国戚,也没有这样明目张胆杀妻的吧?” …… 众人指责议论声一开始还挺小,到后来一个学一个,胆子越来越大。 到后来,几乎有多半数的士兵都在反对谢墨的恶行。 连他身边的亲兵吴征此时都觉得事情不太妙了。 “将军,不是属下要背叛您,这事,您真的有点欠考虑啊!”他压低声音规劝,“这要是真曝出去,您肯定要受罚的!” “您是不是太生气了,头脑不太清醒?” “恕属下直言,您现在是师出无名啊!” “谁说无名了?”谢墨被他一提醒,瞬间找到了反驳众人的理由,大声道:“谁说本侯要杀的人,是我的妻子和他的家人?你们忘了我带你们出来做甚了?” 众人一怔:“您当时说要抓李策余党,可是,这里并没有李策余党啊!” “谁说没有?”谢墨牙一咬心一狠,手中长剑直指向颜欢,“他们就……” 那个“是”字还未出口,便被颜欢厉声打断! “谢墨,胡乱构陷别人,可是会付出代价的!你确定,这个代价你能承受得住?” “毕竟,李策到底死于谁手,没有人比你更清楚了!” 一句话,将谢墨到嘴边的话狠狠的堵了回去! 他的嘴张了又张,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发出来! 这贱人,她怎么敢,当众揭他的短? 她这分明是要毁了他! 她怎么能这么对他? 谢墨满腔怨怼,他想上前掐住颜欢的脖子,想狠狠的甩她耳光,大声的质问她,想将她按倒在身底,叫她哭叫求饶! 可是,他不能。 他亦不敢! 他怕颜欢说出真相。 虽然那些知道真相的人已经被他封住了嘴,确保不会背叛他。 但是,万一呢? 万一颜欢说了,万一这事传扬出去,万一被皇上知道了…… 谢墨不敢再往下想了。 颜欢没说错,这个代价,他承担不起! 所以,他只能选择咽下这口窝囊气! 他的喉结急速滑动着,“咕嘟”一声,那句构陷之语被他生生的咽了回去。 胸腔传来一阵闷窒的剧痛。 那是他心中不甘怨怼化成的利刃,割不到旁人,只将自己一颗心割得支离破碎! “颜氏,你……”他咬着牙,喘着粗气,眼睛红得像要滴下血来。 众人却从颜欢最后一句话中嗅出了不同寻常的信息,全都惊讶的睁大了嘴巴,相互交换着诧异的眼神。 梁氏见儿子在颜欢面前一再受挫,愈发羞恼,当即对着自己身后的家丁护卫下令:“你们过去,把这贱人抓回侯府!老身要开祠堂,请家法!” 家丁护卫素来唯她马首是瞻,来时又被梁氏交待过,此时倒是听话,一窝蜂的围了过去! 谢墨见状,快意非常:“颜氏,你真是作死啊!自作孽,必不可活!我侯府家法,今日绝不轻饶!” 话音未落,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谢侯真真是好大的官威啊!” 这声音,熟悉到极点,也令人厌恶到极点! 谢墨一颤,倏地回头,正对上他那死对头吕杰那张令人憎恶的臭脸! 吕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此时面色阴沉得仿佛能滴下水来。 谢墨看清那人的模样,双腿一个劲发软,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这人,是他的顶头上司卫将军! 第42章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谢墨原本冲天的气焰,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骤降到谷底! “将……将军……”他开口,声音都结巴了,“您……怎么……来了?” “我怎敢不来?”卫炎看着他,“我再不来,我怕谢侯要带着羽林军,直接杀入皇宫,谋朝篡位了!” 谢墨闻言大惊,拱手惶恐大叫:“将军,末将岂敢?!您这是在诛末将的心啊!便借给末将一万个胆子,末将也不敢啊!” “不敢?”卫炎冷笑,“光天化日之下,你都敢带着羽林兵私闯民宅灭门绝户了,还有什么是你谢侯不敢做的?” “末将没有!”谢墨急急分辩,“末将……末将只是带人搜捕李策余党,正好途经吾妻娘家,因着近日与她闹了些矛盾,便想着过来瞧瞧她,顺便把她接回府……” “对对!”梁氏连声附和,“老身也是想调停这小夫妻的矛盾,才专程带人过来的!” “我呸!”颜清远怒唾了一口,“好一对厚颜无耻的母子啊!你们以为在场的人眼睛全是瞎的吗?你们到底是来接人的,还是来杀人的,大家可全都瞧得一清二楚!” “大伯您误会了!”谢墨红口白牙狡辩,“晚辈承认,晚辈因着心急,对您和阿欢的态度的确是差了点,但那还不是被你们气的?” “我们气的?”颜清远怒极反笑,“你在说笑吗?” “晚辈说的是实话!”谢墨撒起谎来,面不红心不跳,反作出一幅受尽委屈的模样,“晚辈和母亲上门,你们不说好言相待,还嘲讽谩骂,我们如何能得受住?这才有了口角之争!” “这争着争着,晚辈便忘了自己的初衷了,跟你吵了起来!” “说到底,还是你这做大伯的不会处事!”梁氏附和,“小夫妻闹了矛盾,你身为长辈,不从中调停不说,还各种拔弄是非,你是何居心?宁毁一座庙,不毁一桩婚!你却一心想将这小夫妻分开,分明是造孽啊!” “母亲,莫要这么说!”谢墨见她此时还嘴不饶人,忙替她描补,干笑道:“此事也不能怪大伯,说到底,都是一场误会!” “我妻子误会我偏向她庶妹,我又误会她因此对我生恨,找人来暗害我,这才有了今日的局面!” “但其实,我不过是吓唬她罢了,我岂能真的对我心爱之人动手?” 说着一步步走向颜欢,眼底含情脉脉,“阿欢,夫君知错了!” “我知道你心里恨我怨我,回府之后,要打要骂要罚,全由得你!我绝不敢半个不字!” “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求你给我留点颜面,好不好?” “家丑不可外扬,咱不能让外人看咱们自家人的笑话啊!” 言罢,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缓缓弯下双膝,直接跪在颜欢面前,眼底满满乞求之意。 他是真的怕了! 现在唯一能助他扭转局面的人,只有颜欢了。 不管在场的其他人怎么说,只要颜欢肯为他说话,一切就还有回转的余地。 所以,纵然满心怨怼,他还是曲尊降纡,对着颜欢低下高贵的头颅,忍辱含愤相求。 梁氏见儿子如此卑微,对颜欢怨怼更深了。 但她也知此时颜欢的态度最为关键,当即也走到颜欢面前,摆出一幅委屈求全的模样来。 “好儿媳,你就原谅他吧!”她抹了把并不存在的眼泪,哭唧唧道:“一日夫妻百日恩!他曾帮过你那么多,就今日犯一点小错,你大人有大量,别再跟他计较了!” “说到底,都是颜云那贱人害苦了你们,叫你们夫妻离了心!” “母亲答应你,只要你这次原谅墨儿,我以后绝不会再允那颜云进门!” “对!”谢墨赶紧举手发誓,“只要你能原谅我,我以后再不会见你庶妹了!我一心一意对你,终生不纳妾,只爱你一人!” 见这对母子前倨后恭的无耻嘴脸,颜清远直接气笑了。 他拧头看向颜欢,见颜欢一直不说话,不由又急起来:“欢儿!你可千万不要上他们的当!他们只是被抓到现形,无法脱罪,才会装出这模样来!” “若你此番放了他们,那以后回了侯府,他们是绝不会放过你的!” “不会的!”谢墨慌慌摇头,“阿欢你信我,我绝对不会那么做的!你信我!” “我信你?”颜欢冷笑,“你这种厚颜无耻忘恩负义满嘴谎言之人,若我还信,那我得蠢成什么样子?” “不!你得信!”谢墨咬牙,“你若信我,我们以后还是恩爱夫妻!你若不信,阿欢,我们两个,便都没有以后了!” “以后”两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言外之意,若是颜欢此次不帮他渡劫,那么,他哪怕拼得两败俱伤,也绝不会放过颜欢! “啧啧!”吕杰听到这话中的威胁之意,满面鄙夷,“果然是谢侯啊!胆子就是大!光天化日杀妻不说了,杀妻不成,当着卫将军的面,还敢威胁发妻呢!” “请吕副将慎言!”梁氏尖声回怼,“人家小夫妻说些情话,你就别掺合了吧!” “情话?”颜欢呵呵笑,“这样的情话,我可是受用不了!谢墨,你欺我辱我至此,还想要我为你开脱,做什么春秋大梦?” 梁氏见颜欢不肯就范,立时急了,一把扯住她的手,咬牙叫:“颜氏,你便算不为自己着想,也要为你的家人想想吧!” “你的弟弟妹妹还那么小,他们还都未成亲,可都全指望着你呢!” “你说,若你不在了,他们以后可怎么活?” 一边威胁着,一边用力去掐颜欢的手,眼底急惶和怨怼暗涌交织! 颜欢用力甩开她,抖着双手哭道:“婆母,便算你将我这双伤手掐废了,我也绝不会为欺辱我的人说话!” “你……”梁氏和谢墨齐齐变色,还想再说什么,被卫炎的怒喝声打断! “够了!本将实在是看够了!你们以为,逼得颜大夫帮你们开脱,便能逃脱罪责吗?” “你们怎么不问问,本将到底是何时过来的?” 第43章 又坏又蠢! 梁氏和谢墨两人被问懵了,俱是一怔! 一旁的吕杰却呵呵笑出声来。 “谢侯,老夫人,你们前脚刚到颜府,我们后脚就到了!” “所以,两位在颜府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们皆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 “哦,对了,不止我们哦!”他施施然朝门外指了指。 颜家的二门外,一堆看热闹的路人,此时正对着梁氏和谢墨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我的天哪!我真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用羽林兵来对付自家妻子和她的家人,谢侯爷真是够狠啊!” “又狠又坏又蠢!但凡正常点的人,都干不出这样的蠢事来!他那脑子,是被门夹了,还是被驴踢了?” “这般蠢坏之人,也不知怎么当上这中郎将的!” “他之前做大将军平叛时,被李策耍得团团转,寸功未立,损兵又折将也没逮到反贼不说,还把自己弄瘫痪了!” “人颜大夫拼命治好了他,他有能耐了?只知道窝里横,对着妇孺耍威风!” “听说这中郎将之职,是他老娘求爷爷告奶奶,不知花了多少银钱才买来的!不然,以他这本事,别说中郎将了,就是一个校叞他都不配!” “他就当个大头兵也是不配的!这些羽林兵虽然被他逼着来抓人,但迷途知返,及时自省抽身!人家都知道这事是违法乱纪的,他却不知,你说,他到底是有多蠢啊!” “简直蠢哭了!皇城要靠这样的人来护卫,那真是要漏成筛子了!” …… 这些议论的人中,大部份都是吕杰花钱买来的。 此时抓到谢墨的痛处,自然是要大说特说,无所顾忌。 其他人原本顾忌着谢墨的身份地位,只敢私下议论,此时被这些人一带,想着法不责众,也跟着一起骂起来! 一群人的叫骂声如千万只蜜峰嗡嗡嗡,每一个字,都是一根毒刺,刺得谢墨无处不痛,煎熬万分,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清醒之后,再来回望自己这一天的所作所为,谢墨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些人骂得对,他怎么能做出这种又蠢又坏的事来? 这样的事,放在平时,他是绝对不会做的! 便算要做,也绝对不会这么张扬,带这么多人过来! 更不会在没有寻好由头的时候,就吆喝着要灭人家满门! 但今天,他就是做了这样的蠢事! 他为什么会这么做? 因为他被那群躲在暗处的恶贼气疯了,失去了理智! 他们一点点的刺激他,刺激母亲,一点点的拱着他们心头的怒火! 母亲最先撑不住了,她先疯了,然后,又把这疯病传染给了他! 但凡母亲像别人的母亲那般,稍微冷静一点点,聪明一点点,今日这场祸事,完全可以避免! 可是,她从来就不是那种息事宁人的母亲,她就是喜欢跟人争,跟人斗,她闲着就难受,没事也要找点事出来! 她就喜欢凌驾于别人之人,就需要那种踩在别人头顶的优越感! 他何其不幸,有这样一个母亲?! 他又何其不幸,娶了颜欢这样的丧门星进门! 谢墨站在那里,怨天怨地怨父母,唯独不想怨自己! 可是,他的顶头上司,此时却不会去管他母亲如何,也不会管颜欢如何。 他只会管谢墨这个下属。 “谢墨,本将之前一直以为,你虽是个庸才,但还算勤奋,勤能补拙,你愿意努力,又曾为李策所害,所以,本将愿意给你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 “可现在……”他看着谢墨,眼底满满的失望鄙夷,“现在看来,我真真是看错你了!你不光是个庸才,还是个蠢才,更是个心思龌龊忘恩负义的恶人!” “你妻子对你有救命之恩,你尚且如此苛待,如此凉薄自私之人,又如何能忠君爱国?” “谢墨,你不配再待在羽林军中了!自即刻起,削去你羽林军中郎将之职,另责军棍五十,以儆效尤!” 谢墨听到这话,面如死灰,痛苦的垂下了脑袋。 “卫炎,我劝你还是不要这么冲动!”梁氏梗着脖子怒叫,“你莫要忘了,我儿是什么身份,老身又是什么身份!我们母子俩便有千错万错,也不是你能处置得起的人!” 卫炎被她逗笑了:“老夫人,你觉得,本将没有处置麾下一名中郎将的权利?” “我管你有没有?”梁氏轻哼,“反正我儿的官位,不是你想褫夺就能褫夺的!我劝你,还是问清你的上官,再来我们母子面前耍威风吧!” “至于什么军棍,你更别想!” “我儿为了平叛,吃苦受罪,瘫在床上两年,好不容易才治得利索些,岂能再受重刑?” “若你敢打坏我儿,老身跟你拼命!谢梁两氏,皆与你拼命!” “不信,你就放马过来!” 听到这番蛮横之语,莫说是卫炎等人,便连谢墨都惊呆了! “母亲,你莫要再胡言乱语了!”他拼命扯梁氏的衣袖,又给卫炎赔礼道歉,“将军,我母亲今日是被气晕了迷,这才口无遮拦……” “谢墨,你给老娘闭嘴!”梁氏照着他脸,狠狠甩了一巴掌,“求完这个求那个,你能不能把腰直起来,做个像样的男人?” “直腰?”谢墨苦笑,“拿什么直?母亲,儿子今日被你害惨了!你能不能不要再说话了?” “你……”梁氏没想到儿子会怪罪自己,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幸而桑嬷嬷拿身子扛了一下,才堪堪定住身形。 “没用的东西!”她恨铁不成钢,还想再说什么,卫炎却已沉声下令:“吕副将,把谢墨拉下去,即刻行刑!” “是!”吕杰答得飞快,赶紧叫人去拿军棍。 看他竟连军棍都准备好了,谢墨恨怒交加,喉头泛起一阵腥咸。 到这个时候,他当然看出来了,吕杰定然是一直在盯着他,才会在关键时刻,把卫炎带过来,抓他个现形! 可是,吕杰怎么可能知道他会在颜家? 连他自己都是被母亲怂恿,才会来这里! 他自己都不知自己下一步要做什么,吕杰却早早在这里蹲守! 答案只有一个! 他扭头看向颜欢,眼底尽是不可敢置信! 这女人,她算计他! 她像算计她的继母一家那样算计他这个夫君! 她真真是好狠的心哪! 颜欢见他望过来,朝他勾了勾唇。 她笑得那般桀骜危险,却又那般的美丽诱人,激起他愈来愈浓烈的征服之心。 谢墨被按在条凳上,开始打军棍。 一棍下去,皮肉红肿,二棍下去,血渍迸现,三棍下去,皮开肉绽。 耳边响起梁氏惊天动地的哭嚎着,伴随着众人的嗤笑嘲讽。 谢墨痛得直颤,额角冷汗涔涔。 但他咬牙强撑,一声未吭,仍是死死盯着颜欢看。 颜欢站在他不远处,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目中竟无半点心疼不忍,反而快意满满。 那样冰冷快意的眼神,扫在他身上,比军棍更冷,更疼,更沉! 他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难以名状的刺痛感袭来,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第五记军棍打下去,那股刺痛感持续加剧。 他大口大口的喘息起来,脸也随之变得青紫难看!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那扬起的第六记军棍忽然被一把利刃截停! 下一刻,一道低沉威严却又极熟稔亲切的声音响起来! 第44章 绝不会让她好过的! “都给我住手!” 竟是他的大舅父梁应轩! 谢墨泪落如雨,想要求救,然而胸口闷室,舌尖也开始发硬,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梁应轩会在这时出现,颜欢倒是一点也不意外。 这对母子一再吃瘪,怎么可能不向梁氏的嫁家求救? 而这位大舅父,就是梁氏一族中军职最高的当家人! 他如今是车骑大将军,戍守南境,去岁换防,回京述职,暂在京中待命。 仅从军阶而论,他比卫炎还要高上一级。 但卫炎是羽林军统帅,实权在握,也绝不怵他。 他的军令,也绝对不是梁应轩这个戍边大将能置喙的。 颜欢扭头看向卫炎,静等他的下文。 卫炎也料到梁应轩会出面求情,但他却没想到,对方会带着亲兵硬闯,还当着他的面,跟他的人杠上! “梁大将军!”他眯起眼,满面不悦,“您这是何意啊?” 梁应轩转过身,朝他拱了拱手:“梁某不请自来,请卫大将军手下留情!” “这情要怎么留?”卫炎冷哼,“你可知你这位外甥,犯了何错?又做了何等蠢事吗?” “我听他们说了……”梁应轩叹了口气,“他的确是蠢得厉害!这等蠢材,的确不配在卫大将军军中做事,这中郎将之职免就免了!” “只是这五十军棍,却万万不能再打了!卫大将军应该知道,他有旧疾,受伤必犯!再打下去,可就出人命了!” 颜欢掠了谢墨一眼,垂眸掩去眼底的笑意。 才打五军棍,这旧疾就犯了。 看来,谢墨的身体,比她预想的还要虚一点。 不过,也不怪他虚。 自从颜云入府,他便对她极是冷淡。 颜欢从来就不是那种热脸贴冷屁股的人,所以对他的身体自然也就没以前那般尽心了。 药膳吃得少了,补丸也服得少了,曾经受重创的身体,本就无多少余力自济,平时还好,但如今失了外援,又受了刺激,自然就会现出败迹来。 梁氏那边见儿子唇色青紫,吓得嚎啕大哭:“卫大将军,真的要出人命了啊!不信您自己过来瞧瞧!” 卫炎过去瞧了一把,也觉得情形有些不妙。 他皱眉不语。 梁应轩看出他心思已动,忙接着劝:“大将军,谢墨固然有罪,但无论是依军规还是律法,他都罪不至死吧?” “他的确罪不至死……”卫炎轻哼,“但本将素来是令出必行的,如今行刑不到半数,便被您叫停了,算怎么回事?” “为弥补他的罪过,梁某愿奉上白银千两,充作军资,作为谢墨罚金,以赎余下四十五杖之数!”梁应轩给出折中建议,“恳请卫大将军应允!” 听到这话,颜欢便知道,今儿这场大戏,只能唱到这儿了。 卫炎并不想真的打死人,梁应轩又愿意在他面前伏低做小,他自是要就坡下驴的。 果然,卫炎那边稍稍犹豫后,便爽快答应下来。 “罢了,既然梁大将军诚意满满,卫某自也不好再咄咄逼人!” 言罢,朝那些行刑的士兵摆了摆手。 士兵会意,立时收起军棍。 “谢卫大将军!”梁应轩一揖到底,“卫大将军不杀之恩,梁某没齿难忘!” “梁大将军客气了!”卫炎拱手还礼,“回去好生教导一下令甥吧,以后莫再意气用事了,害人害已啊!” “梁大将军所言极是!”梁应轩点头,“我这便差人将他带回!” 梁氏一见卫炎答应放人,喜出望外,忙叫下人将谢墨抬起来,急慌慌的去寻大夫。 谢墨这会儿歇了阵,胸口那股窒息感又渐渐散了去,人也精神了些。 五军棍虽然重,但对于他这种军中之人来说,其实算不得什么。 此时他恢复了气力,眼瞧着颜欢一幅意犹未尽的模样,忽又生出万分怨怼不甘来! 她叫他丢人现眼,他绝不会让她好过的! “阿欢……”他开口,假惺惺的向颜欢道歉,“今日之事,是我做错了!我在这里,向你陪个不是!” 说完,挣扎着爬起来,拖着伤躯,摇摇晃晃的朝颜欢一揖到底! “墨儿,你这是做甚?”梁氏忙将他扶起来,“她害你至此,你怎的还反给她赔罪?” “母亲,她纵有千错万错,可是,她的家人无罪!”谢墨愧疚摇头,“我不该因为她的错,而迁怒于她的家人,带兵上门,喊打喊杀,的确是错得离谱!如今落到这般结局,也是我自作自受!阿欢……” 他忽又扭头看向颜欢,“你当以我为戒!” “哦?”颜欢挑眉,“戒什么?” “戒掉这斗气恨勇的性子!”谢墨眼眶微红,声音微哽,“当初你跟你继妹斗气,知她与我情投意合,便非要夺她所爱,你算计她远走异乡,险些死掉……” “放你娘的狗屁!”颜清远忍不住爆了粗口,“我说你扯东扯东的扯什么呢,原来又在学胡氏,往人头上泼脏水呢!分明是那颜云逃婚跟人私奔,怎么是我们阿欢算计的?我们阿欢才是被你们合伙算计的呢!” “就是!”王氏怒骂,“那会儿你们母子俩腆着脸上门求我们,自个儿都忘了?如今倒红口白牙的诬赖起我们来!” 谢墨被骂,却也不恼,仍是一幅悲凄状,对着颜欢道:“事实到底如何,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亦没有证据,你们亦没有证据,所以,我不想多辨,更无意追究对错!” “阿欢,我其实只想说,不管过去你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我心中已然有你了,纵然颜云回来,纵然我还是放不下她,但是,你放心,她绝对越不过你的!你才是我唯一的妻!” “所以,求你,安生点吧!不要再去害颜云了!” “你一遍遍的害她,到头来换来了什么?” “无非就是迫得你继母一遍遍的折腾你弟弟!冤冤相报何时了?” “咱们好好过日子吧!别再互相怨怼,互相伤害了!算我求你了!” 言罢,再度变下伤腰,朝颜欢行礼,眼泪随着他的动作,一滴滴落下来。 他现在看起来,像是一一个被妻子逼疯的、无奈发狂后又心如死灰的男人! 不得不说,他的演技绝佳,居然引得看热闹的人都不自觉嘀咕起来。 第45章 你们敢与我一赌吗? 梁氏看出儿子在打什么主意,这会儿也开始帮腔,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在那里装腔作势。 “可怜墨儿和云儿一对有情人,被你活活拆开,两人都伤痛万分!“ “可你都已经嫁进来了,也确实尽心尽力的服侍过墨儿,纵然德行有亏,脾气也坏,心机还深,我们却也不忍将你驱逐出门,只能日复一日的忍!” “忍到这会儿,我们的确是对你生了怨怼,如今惹出了这祸端,也的确是我们的不对!” “但天地良心,颜氏,我们也只是想要你消停点儿,别再惹事生非,闹得家宅不宁!” “毕竟,谁家过日子,天天跟打仗似的?明明是一家人,却搞得像仇人!唉,做孽哦!” “做孽的,分明是你们!”颜景安气得跳脚,被颜欢轻轻按下。 她笑着看向梁氏和谢墨:“婆母,夫君,你们敢与我一赌吗?” 两人被她问得一怔,异口同声问:“赌什么?” “自是赌你们是否在撒谎啊!”颜欢回,“你们说,是我出于嫉恨,坏了谢墨和颜云的婚事,你们确定,这是事实吗?” 梁氏的嘴唇颤了颤,一言未发。 她当然知道这不是事实。 颜云那个贱人的话,她从来都不相信! 可她的儿子信。 他答得快而笃定:“这当然是事实!就是你害得我和云儿分开,后又一直害她欺辱她,还与外人联手害我,我被你气疯了,今日才会做出这等糊涂事来!” “很好!”颜欢冷笑,忽地扭头,看向某处,提气扬声叫:“颜云,既然来了,就莫要藏首露尾了!正好提到你了,你也一起来赌一把,如何?”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果然见颜云正在墙头处探头探脑。 颜云早就过来了。 谢墨和梁氏带兵过来,动静这么大,她自然早就听到了。 更不用说,她本就一直派人盯着颜欢。 一开始见颜欢被围困,她心里快意得紧,可看到最后,居然是以谢墨被打收尾,她气得差点吐血。 本来想悄悄离开,却又听见谢墨诋毁颜欢,她便又留下来偷听。 正听得快活,被颜欢突然抓包,她吓得一颤,身子猛地往后仰,差点从梯子上掉下去。 幸好后面丫环扶了一把,这才稳住身形。 此时见众人皆向她望过来,她下意识的将脸上的面纱紧了紧。 她的脸本来就伤了,后来又被打肿,雪上加霜,肿如猪头,实是难以见人。 她一向极看重自己的美貌,自然不想在人前丢丑,更不想在谢墨面前丢丑。 这且不说,关于自己逃婚那事,她心中有鬼,自是不敢跟颜欢辩论。 正要拒绝,谁想谢墨却一瘸一拐朝她走过来。 “云儿,来吧!”他朝颜云伸手,“今日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你的委屈折磨全说出来!” “以前你老说家丑不外扬,不想让旁人看伯府的笑话,你处处为你姐姐考虑,可她却从来就没打算放过你!” “既如此,何须再瞒,又何须再忍?大家当面锣对面鼓,辨个清楚明白!” 颜云:“……” 从前她总是很得意,轻易就让谢墨信了她的鬼话。 可这时这刻,她却宁愿谢墨不那么信她! 她那些谎话,真的经不起推敲,也就骗骗他这个蠢货,如何能拿到大庭广众之下,跟颜欢辩论打赌呢? 那不是找骂找锤吗? “墨哥哥……”她艰涩摇头,“我的脸痛得厉害,嗓子也疼得紧……咳咳……” 她说了几句,便故意咳起来,越咳越是虚弱,转身扶住丫环的手,气喘吁吁道:“快,扶我下去,我忽然觉得有点喘不过气来……” “妹妹,你不是喘不过气,而是心虚吧?”颜欢嗤笑,“怎么?是怕我说出,你当初逃婚与人私奔之事?“ “什么?逃婚?还私奔?”围观群众一听这劲爆消息,心中的八卦之火又开始熊熊燃烧! 有好事者追问:“颜大夫,你说的是真的吗?” 颜欢还未及答话,颜云便受不住,尖声叫起来:“颜欢,你休要信口开河,胡乱污蔑人!我没有逃婚!我就是被你算计了,才被迫与墨哥哥分开!” “这样吗?”颜欢轻笑,“那便与我赌啊!” 颜云一听要赌,立时又想装咳。 颜欢瞧出她的心思,冷笑:“心不虚就与我赌!不敢与我赌,便是心虚!心中无鬼,你怕什么?” “谁……谁怕了?”颜云结结巴巴回,“我……只是……受伤体虚,又被你气,才……” “少废话!”颜欢打断她的话,“你就说,你敢不敢赌吧!” 颜云还未说话,谢墨那边答得飞快:“有什么不敢赌的?清者自清!云儿,我们同她赌便是!” 颜云被架在火上烤,煎熬万分。 她不赌,谢墨必然生疑,颜欢那贱人肯定又说她心虚,那些围观的群众,又要开始乱传,她的名声就更差了。 可她若是赌…… 不,她真的不敢赌啊! 她现在特别特别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来看这个热闹! 见她一直不敢应赌,谢墨心里浮起疑云,他皱眉盯住她:“云儿,你怎么不说话?你在担心什么?” “我……”颜云被他点到,忙编了个借口,“我在想,我们要同她赌什么!” “赌什么……”谢墨倒还没想过这个问题,经她提醒,看向颜欢,“你打算怎么赌?” 颜欢正要答话,颜云却抢先道:“墨哥哥,既然是她逼我们赌,这赌约,就要由我们来定才是!” “对!”谢墨用力点头,“赌约由我们来定,颜欢,你敢不敢?” “当然!”颜欢点头,“你们说怎么赌吧!” 谢墨想了想,道:“若我们赢了,你便去顺天府自首,为云儿一家洗清污名,还要从娘家一路膝行到侯府,向我和母亲以及云儿赔罪!日后我若真娶了云儿,便要将你贬妻为妾,你可敢应?” “就这?”颜欢轻哧,“这般轻飘飘的惩罚,如何能够?” “这还轻?”谢墨瞪着她,“你想如何?” 第46章 我们来赌命吧! 颜欢还未开口,颜云却抢先道:“我反而觉得有点重了!墨哥哥,姐姐是自家人,还是轻些罚吧!就让她当众道歉便好!” 谢墨喟叹:“云儿,你总是这么善良!可是,你放过她,她却不肯放过你啊!” “她那是善良吗?”颜欢轻哧,“分明是她知道自己必输,所以才定下个轻点的赌约,免得将来输了受重罚!” “姐姐,你的想法,为什么总是这么恶毒呢?”颜云哭哭啼啼,“我只是不想让别人看咱们家的笑话罢了!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啊!你老是这么斗气恨勇……” “我的家人,可不会跟姐夫私通,又反过头来污蔑我!”颜欢打断她的话,“既是要赌,当然要赌得痛快彻底!若是赌约不重,,如何能证明孰是孰非?” “届时,撒谎的人,只需要轻飘飘的道歉便了事,那我被你们污蔑指责所受的委屈,毁掉的名声,又向谁讨去?” “有胆子撒谎,就要有胆子承担责任!”她看向围观人群,扬声问:“各位,我说得对不对?” 众人皆哄然而应:“颜大夫所言极是!既是要证明真伪的赌约,当然要定得狠一点儿!” “就是!只是道歉有什么意思?不痛不痒的!颜大夫岂不是平白被你们泼了脏水?” “这般磨磨蹭蹭避重就轻的,颜二姑娘,你莫不是心虚不敢赌啊!” 颜云再度被顶到风口浪尖,急得额角都出了一层薄汗! 谢墨的眉头,也因为她的沉默,皱得愈来愈紧! “云儿!”他开口,“你莫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颜云忙摇头,“我只是……” “那便同她赌!”谢墨打断她的话,转头看向颜欢,怒叫:“我们同你赌!不管你赌什么,我们全都奉陪!” “谢侯果然爽快!”颜欢大笑,“那么,咱们来赌命吧!” “若你们能找到证据,证明我陷害颜云,拆散你们两人,我便自刎于你们面前,以命相赔!” “若我能找到证据,证明颜云的确是逃婚私奔,那你们也要以命相赔,自刎于我面前!” “一死恩怨销,一了百了,岂不爽快?” 颜欢被她这赌命之法惊得脸都绿了,失声尖叫:“你疯了吧?谁要跟你赌命?” 谢墨却不以为然:“云儿,赌命就赌命,我们没什么好怕的!” 颜云不答,只是拼命摇头。 他是没有什么好怕的,可是,她有太多好怕的了! 更让她害怕的,是颜欢居然敢命拿来跟她赌! 她定然是有了确凿的证据吧? 不然,她怎敢这么个赌法? 颜云万万不敢应了! 她可不想为了一时意气,把这条小命都搭上! 梁氏也被吓到了,急慌慌的来打岔:“墨儿,你岂能陪这疯妇胡闹?咱们还是赶紧回府治伤吧!” 梁应轩也看出颜云心虚,冷声道:“别再丢人现眼了!” 可谢墨却犯倔不肯走。 他今天的脸都丢尽了,若是此时再不应赌,那岂不是自打自脸? “母亲,舅舅,我们行得正坐得直,怕她作甚?”他轻哼,“她自己作死,我们又岂能拦着?当然要看她是怎么走向灭亡的!” “你才是作死呢!”梁氏气得直顿足,伸指掐了他一把,附耳低骂,“你应赌之前,不如先看看你那云妹妹有多慌!” 谢墨一怔,拧头看向颜云。 颜云此时已是摇摇欲坠。 她下意识又想起颜欢杀李策时的情形,只觉得脖颈一阵阵发凉,好像那把刀此时正横在她的脖颈之上,叫她呼吸急促,眼前也一阵阵发黑! 下一刻,她再也承受不住,直直的向前栽! “咕咚”一声,她瘫在地上,双目紧闭,人事不省。 谢墨大惊,忙俯身扶她,一边对颜欢怒叫:“你明知她受伤体弱,还逼她至此,真是好歹毒的心肠!” “这就毒了吗?我这没开始割她的脑袋呢!”颜欢冷笑一声,忽地从怀中掏出一把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横在了颜云的脖子上。 才刚放上去,颜云便尖叫着跳起来! 一番胡打乱踢之后,她摆脱颜欢,以惊人的速度向门口狂奔,转瞬便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中。 众人:“……” “哈哈,原来是装晕啊!”颜景安大笑,“她这心,果然是虚得紧!” “逃婚私奔之事,她想赖也赖不掉!”王氏冷笑,“毕竟,她那奸夫,还好好的活着呢!” “知道她和奸夫成双入对的人,不知有多少!”颜清远满面嘲讽,“那么多证人,活生生的在那里,她敢赌才怪!” “所以,孰是孰非,大家想必已经看得很清楚了吧?”颜欢重又看向围观的人群。 众人笑应:“再清楚不过了!颜大夫敢拿命来赌,可知问心无愧!那不敢应赌之人,自然是心中有鬼!逃婚私奔之事,板上钉钉,确凿无疑了!” “不!不可能!”谢墨直勾勾的盯着颜云离开的方向,拼命摇头,“这绝不可能!云儿绝不会弃了我,与别人私奔!她只是……只是……” 他脑子飞快旋转着,想为颜云找一个合适的借口。 但找了一圈后,他绝望的发现,没有借口可找了。 如果颜云真的昏了,他还可以说她体弱。 可她偏又是装晕,偏又跑得那么快! 难道颜云真的背叛了他? 不不!他绝不承认! 她定是有什么苦衷,又或是有什么把柄落到颜欢手里,才不敢应赌,仓皇逃跑! “我信她!”他对着颜欢狂怒大叫,“无论你用什么诡计诋毁她,我都相信她!无论如何,我都相信她对我的心!你休想用这种方法,拆散我们!” “谁要拆散你们了?”颜欢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行了,别说废话了,既然你的云儿妹妹不敢赌,那咱们两个换个话题,继续赌吧!” 谢墨愕然:“你还想赌什么?” 第47章 遇到了硬茬! “自然是赌你刚才说的另一句话啊!”颜欢看着他,“你说你被逼娶了我,可事实却是你们逼我骗我哄我利用我,让我踏进勇毅侯府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狱,生受了三年!” “你……”谢墨指着她,手指一阵阵发颤,还未及说话,身后的梁氏便先尖声叫起来! “你胡说!明明就是你贪图我侯府富贵,冒充颜云替嫁……” “那就来赌嘛!一赌定真伪!”颜欢打断她,“咱们还是继续赌命!这回赌个更刺激的!若你们赢,我任凭你们处置,便算将我千刀万剐,我也绝无怨言!” “若我赢了,你们也任由我处置!我若将你们千刀万剐,你们也要受着!” “你们,可敢应赌?!” 她的目光落在谢墨和梁氏身上,如两座山一般,压得母子两人透不过气来! 梁氏不敢。 谢墨更不敢! 虽然当初求娶颜欢之事,他们是刻意避着人的,但人多眼杂,谁知道有没有被人看见? 再者,谢墨也是给颜欢写过情信的。 虽然他早就寻了个借口,将写出去的情书都要了回来。 但是,他写得挺多,万一不小心漏掉了哪封,被她当众拿出来…… 不不!看颜欢那理直气又壮的模样,她的手里,肯定握着他给她的情书,才会如此胆大笃定,连千刀万剐这样的赌约都敢立! 谢墨现在非常后悔。 悔不该因为那点不甘,就多嘴多舌多生了事端! 现在好了,又被这女人逼到了困境! 不应赌,脸会被打得很难看! 可若应了赌,就不光是打脸,是可能丢命了! 两难之际,他终于又想到自己的舅舅梁应轩了。 梁应轩这会儿快要气吐血了! 这个妹妹和外甥,真的是蠢得叫人想死! 他舍了老脸,在姓卫的面前低声下气,才保住他一条小命。 他不赶紧溜走,居然又去招惹颜欢! 招惹就招惹吧,可你好歹寻个能锤死她的由头啊! 说那些蠢话是要作甚? 明明颜云都已经认输了,他们最应该做的事,难道不是跟着一起向颜欢认输服软,先渡过眼前这关吗? 只要这关过了,日后接颜欢回府,关上门,这女人还不是任由他们蹉磨? 非得当众闹笑话给别人看? 梁应轩气得眼前金星乱冒,牙咬了又咬,却还是不得不上前为这母子俩收拾烂摊子。 “颜氏!”他上前一步,站到颜欢面前,居高临下的打量着这个外甥媳妇。 两年前她与谢墨成婚时,他便见过她了。 这女人生得极美,美得叫人移不开眼,连他这个不甚看重女色的人,都觉得惊艳。 然而更令人惊艳的,是她的医术。 连宫中太医都解不了的毒,她却能解。 这些年,谢梁两家的主子,但凡身体有什么不适,皆是她来治疗调理。 这是一个极有用处的女人。 可惜,他那外甥不成器,把有用的女人,逼成了仇人。 “颜氏,舅舅知道,你受了大委屈了!”他出言安抚,“此事,的确是谢墨糊涂,他被你那庶妹骗了!虽然他现在还死不承认,但你应知道他的性子,他就是嘴硬,心里已然服软了!” 说完,瞪了谢墨一眼,道:“你还不快些过来,给你媳妇道歉认罪!” 谢墨犹豫了一下,正要过去,颜欢却冷笑摆手:“虚头巴脑的道歉便不必了!既然他们不敢跟我赌,那便当着大家的面,说个清楚明白!当初到底是我抢婚替嫁,还是他们苦求我进门!” “都是一家人,非得说这么清楚吗?”梁应轩皮笑肉不笑,“这么多人,给你婆母和夫君留点面子吧!做事留一线,日后才好相见!弓拉得太满,容易伤到自己!” “那就两败俱伤好了!”颜欢轻哼,“总比我一人受窝囊气强!” “所以,你是连舅舅的脸面都不给了?”梁应轩强撑的笑脸冷下来。 他俯视着颜欢,眼底杀意迸现,声音亦变得阴厉,“颜氏,你可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 “我只知人善被人欺!”颜欢昂首与他对峙,眼底无半分畏惧软弱,“我还知,我和家人的颜面,被踩在脚底踩碾,若是今日不找回来,这辈子都找不回来了!” “那你就不怕,你的命丢了,找不回来吗?”梁应轩语带威胁,“面子和命,你选一个吧!” “梁大将军,慎言啊!”吕杰忽然插话,“今日谢墨便是从您这样的话开始,一步步走上糊涂路的!您是戍边大将,应不会步他的后尘吧?” 梁应轩没想到他敢威胁自己,拧头瞪他:“这是你一介小小副将,该操心的问题吗?” “这是任何一个不畏强权的大盛勇士,都该操心的问题!”吕杰昂首挺胸,毫无惧色。 他向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继续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我既为大盛士兵,就要护佑大盛之民,若梁大将军也像谢墨那般胡作非为,我拼得一身剐,也要去御前告上一状!” “好志气!”梁应轩气得鼻子都歪了,拧头看向卫炎,还未及说话,卫炎便施施然接话:“本将看中的人,自然不差!若梁大将军步了外甥的后尘,本将也是要拼命管上一管的!” “你们……”梁应轩知道今日遇到了硬茬,咬牙笑了笑,却也不得不屈服。 他插手卫炎军中之事,已然不妥,若再惹得对方不满,真的去告他,他还真是要惹上一身臊! “道歉!”他抬腿踹了谢墨一脚,直接把他踹倒在地上,“你自己惹下的烂摊子,自己赶紧收拾了!” “兄长!”梁氏还想再争,被梁应轩一把捂住嘴,直接扔给身后的亲兵,“送她回府!封了她的嘴,不许她再胡说八道!” 亲兵吓了一跳,但还是听从他的吩咐,直接捂了梁氏的嘴,把她抬到了马车上。 谢墨知道大势已去,忍辱含愤,对着颜欢一揖到底。 “今日之事,是我错了!你没有抢颜云的婚事,也没有算计我,是我……主动上门……求娶的……我……说谎……” 他愈说愈觉羞愤,语无伦次,结结巴巴,但总算把该说的话都说了。 颜欢冷哼:“希望侯爷记住今日,也记住今日说过的话!这次也便罢了,若以后再敢胡扯八道诋毁我,我一定拉你去见官,请刘大人断个清楚明了!” 谢墨狼狈异常,从牙缝里挤出来三个字:“记……住……了……” 今日所受之辱,他定当铭刻于心,他日必定千万倍还于她! 第48章 绿帽子戴着又好看好暖和! “我已道过歉了,夫人,你随我回府吧!”谢墨伸手去扯颜欢的衣角,努力挤出一丝笑来,“你总不能一直待在娘家,夫妻没有隔夜仇!你随我回府,我再好生给你赔罪!” “赔罪”两字,他说得很重,几乎是从唇齿间厮磨而出,那眼底怨怼之意汹涌。 颜欢瞧在眼里,轻蔑一笑,直接戳破他的阴暗心思! “侯爷急着让我回府,是想着,在无人之时,好生蹉磨我,以报今日之仇吧?” “你这说的什么话?”谢墨咬牙笑,“你我是夫妻,纵有误会,也不至反目成仇!为夫对你虽有怨怼,但更多的是愧疚!接你回府,是想好好的弥补你!你不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好一个杀人放火的君子啊!”颜欢满嘴嘲讽,“在场的每个人,都知你什么货色,你也无须再装模作样!侯府我暂时不会回……” “逃避不是办法!”谢墨打断她的话,“初一不回,十五也得回啊!你总不能待在娘家一辈子!我们大盛婚律,不允的!” “谢侯爷提醒!”颜欢冷笑,“侯爷不必担心,两日后,我自会归家!” “那真是太好了!”谢墨怪笑一声,伸指去抚她脸。 颜欢歪头避开,他手指落了空,却也不收回,仍悬在那里,笑道:“那为夫便在家中备些你爱吃的菜,好生候着你!夫妻之间,床头打架床尾和,相信为夫,只要你肯回侯府,我们定能恩爱如初!” 颜欢笑笑:“那我便拭目以待了!” 谢墨接连威胁,未在她脸上看到应有的畏惧,大感挫败,忽又道:“对了,我打算娶你继妹做平妻,你没意见吧?” “没意见啊!”颜欢呵呵笑,“这大冬天的,这么冷,四周又灰扑扑的,没个生机,侯爷的确需要一顶绿色棉帽,戴着又好看好暖和!” 众人闻言,轰然大笑。 吕杰笑着打趣:“颜大夫就是贴心!得此良妇,谢侯你当好生敬着!” “戴上这顶绿色的帽子,勇毅侯府,定然生机勃勃,子子孙孙无穷尽也!” “到时满府儿孙,无一姓谢,整个侯府,草长莺飞,那将是何等盛景啊!” …… 谢墨本以为娶颜云为平妻,是往颜欢的心窝处戳,没想到最后这刀全戳向自己的心窝,气得咴咴直喘粗气。 梁应轩再也看不下去,抬腿又踹了他一脚,伸手将他薅走了。 院子里的羽林兵也随着卫炎忽啦啦的散了去,围观群众也慢慢散开,只有吕杰还带着几个亲兵留在院中。 见人群散尽,四周清静,他快步上前,朝着颜欢深深一揖:“今日之事,多谢颜大夫了!” 颜欢哭笑不得:“将军,原该我谢您才对!您怎么反过来给我行礼?” 吕杰笑着摆手:“颜大夫,若没有你给我这个机会,我如何能出心头这口恶气?”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颜欢笑回,“您如此客气,倒叫我好生惭愧!” “都别客气了!”颜清远乐呵呵插话,“你们这是互相帮衬,并肩作战!今日大败谢墨,实乃快事一桩!当好生庆贺!吕大人,不如留下来吃杯水酒吧!” “这……”吕杰看向颜欢,“颜大夫,方便吗?” “有何不方便的?”颜欢笑回,“我与那谢墨,已然撕破脸了,倒也无须再避讳什么!正好,我还有一桩事,要同吕大人商量!吕大人,快请屋里说话!” 她引着吕杰进了正厅。 厨房那边本就备着午饭,方才还没来得及吃,就被谢墨搅了。 这会儿赶紧热了热端上来,大家围坐一桌,畅所欲言。 吕杰此时视颜欢为战友同盟,自是知所不言,言无不尽,说了不少关于谢墨的密事。 期间问及颜欢之前所提到的李策之事,颜欢自也不会瞒他,将实情合盘托出。 吕杰愕然:“他这可是犯了欺君之罪啊!” 颜欢点头:“只可惜,当时在场的反兵,应皆被他诛杀,未留活口,除此之外,便是他的心腹密将,既然选择为他遮掩,那便是与他同担了这欺君之罪,应也不敢再说出实情了!我空口无凭,实是无法与他对抗!吕大人可有法子?” “容我想一想!”吕杰回,又问:“当时在场的亲兵,都有哪些人,你可还记得?” “略记得那么十来个!”颜欢细细回忆着,将那十来个人的名字依次写在纸上,递给吕杰。 吕杰细看一阵,道:“这几人我倒是识得,待我好生谋划一番,看能否从这几人身上打开缺口!若是能策反这几人,谢墨不死也得脱层皮!” 颜欢笑回:“那我就静候吕将军的好消息了!” “在下定会全力以赴!”吕杰郑重道,“只是,颜大夫,你如今与他彻底撕破脸皮,若是回了侯府,可如何是好?” “是啊!”颜清远也是忧心忡忡,“在外人面前,他们不敢如何,可侯府可是他们的地盘!” “不必担心!”颜欢笑回,“我既敢跟他撕破脸,自然已有后招!” “届时若需在下相助,颜大夫只管发话!”吕杰主动道,“此番回侯府,不亚于入龙潭虎穴,颜大夫可需一些江湖高手相护?在下识得几位,可代为引见!” “那再好不过了!”颜欢忙拱手致谢,“其实我自己也寻摸了两个,但总觉得势单力孤,若能再多些人手,自是更好!” “那我回去便张罗!”吕杰满口答应下来。 这一顿饭,宾主尽欢。 送走吕杰,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颜欢坐在院中石桌旁消食,一边跟颜清远他们随意叙些家常。 亲人闲坐,灯火可亲。 竟是她很久没有感受过的温馨时光了。 只可惜,难得的时光,很快便被一墙之隔的喧嚣声打断了。 她先是听见谢墨的声音,一声声温柔似水,一遍遍唤云儿。 然后又听见颜云娇滴滴的哭声,边哭边唤墨哥哥,叫得婉转哀绝,荡气回肠。 “谢墨怎么又回来了?”王氏一脸懵。 第49章 你属蛆的? 颜欢也觉莫名其妙。 颜景安和颜景瑜两人腿快,两只小猴子似的爬上墙打探情况,趴在墙壁瞄了几眼,呸了几口,又溜下来。 “什么情况?”颜欢笑问。 “没什么!”颜景安回,“阿姐,不用管他们!我给你看我最近的功课吧!夫子说,我的字写得比状元郎还好!” 他拉着颜欢的手往屋里拽,好像生怕她看到隔壁的情形。 颜欢一见他这模样,心中了然:“那俩人是不是又抱一堆了?” 颜景安揉了揉鼻子:“阿姐,你别难过!你将来肯定能遇到比谢墨好千倍万倍的男人!” 颜欢被他逗笑了,伸指戳他额头:“阿姐还用你劝呀?他们那狗德性,我都不知见过几百遍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真的?”颜景安眼前一亮,“可是你以前……” “以前是以前!”颜欢耸肩,“我若还会难过,今日便不会与吕将军联手来治他了!他现在就是我的仇人!我会在意我的仇人跟谁搂搂抱抱吗?” 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好嘛! 她带着颜景安回了院子,继续喝茶聊天,一边看颜景安和颜景瑜练剑。 灯影之下,两个少年郎身姿矫健,翩若惊鸿,矫若游龙,那剑在两人手中翻飞,直接舞出了幻影! 颜欢初时只顾着跟颜清远和王氏聊天,只是有一搭没一搭的瞧着,可愈瞧愈是惊讶,看到最后,眼都直了! “莫不是我眼花了吧?”她下意识的揉了揉眼睛,“我怎么觉得这俩小子的功夫变厉害了?” “你才瞧出来呀!”颜清远朗笑,“他们可不光是变厉害了!跟以前相比,那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说是一日千里,都不为过!” “怎么进步如此神速?”颜欢惊喜问,“可是大伯你请到什么武林高手来教他们了?” “的确是有个武林高手在教他们!”颜清远笑回,“不过,不是我请的,是他们自个儿的造化!” 颜欢忙追问:“是何造化?” “大约是半年前吧,他们救了一个人……”颜清远细说来龙去脉,“说是中了毒,晕迷在雨中!俩孩子正好下学路过,便将他抬到破庙之中躲雨,阿安还将他正在服用的解毒丸喂给那人,那人醒了后,十分感激,便主动提出,要教他们武功!” “初时我还以为遇到了骗子,结果人家真就教了!”王氏笑着接道,“他极是严格,但也极是用心,是位极好的师父!” “他懂得因材施教!”颜清远乐呵呵道,“阿瑜和阿安,学了不同的剑法,也练了不同的内功,他教给阿安的内功心法,于他的身体大有裨益!他现在呀,壮得跟只小牛犊一样!” “我看到了!”颜欢用力点头,“我还以为,是大伯你精心调教的!没想到另有其人!” 颜清远笑着摆手:“我未残时,也觉得自己算个高手,但见了这人,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人的功夫,远在我之上!遇到他这样的良师,是阿安阿瑜之幸!” “是啊!”颜欢深以为然,“这么好的师傅,我从前不知也便罢了,如今既知道了,当备上厚礼,亲自登门致谢才行!” “不必!”颜清远摆手,“这人从来不收任何礼品的!我之前曾备过厚礼,皆被他婉拒了!他似乎……有点怪,对于自己的身份姓名,皆三缄其口,只说自己是为报救命之恩而来,他不肯说,我们也不好多问,毕竟,像这样的良师,实在难求!” “江湖高手,皆有些怪僻,倒也正常!”颜欢笑,“那便只能随缘了!对了,他一般多久会来一次?” “十日一次!”颜清远回,“算起来,明儿晚上,便又该来了!” 颜欢喜道:“那我正好见见他,当面致谢!” “好!”颜清远点头,还要再说什么,门房急急来报:“老爷,夫人,大姑娘,谢墨和颜云来访!他们说有要事见大姑娘!” “不见!”王氏将袍袖一甩,横眉立眼,“恶心人的玩意儿,自家院子还不够他们浪的?非得来脏我们的地儿?” “老奴也拒了的!”门房哭丧着脸,“可是,谢墨说,他要娶平妻,大姑娘是侯府的当家主母,此事必须由大姑娘出面操持,有很多事,要与大姑娘当面商议!” “还说,若大姑娘不出去,他便日日过来!说这是大姑娘应尽之责,大姑娘若不尽责,他也去顺天府寻刘大人说理去!” “这个无赖!”颜清远拍案而起,“看来今儿还是打轻了!老子再给他几棍子,看他还敢来聒躁!” 颜欢笑着按住他:“大伯,你没瞧出来吗?人谢侯这回是来文的了!咱们若是对武,反落了把柄!有人非要演活春宫给我看,我左右闲着也无事,瞧瞧便是了!” 她理了理衣裳出门。 门外,谢墨搂着颜云,一瞬不瞬的盯着院内。 看到颜欢出来,他立时将颜云搂得更紧,俯首去亲她的唇。 一股血腥腐臭气夹杂着药味直冲脑门,叫他胃液一阵翻滚,差点吐出来! 但他还是咬牙忍下了! 颜欢最见不得他和颜云亲近,每次见了,要么发疯,要么流泪。 那伤心欲绝的模样,他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知道,她是爱他的。 爱极,才会生恨,才会违逆他,做出这么多伤害他的事来! 但是,只要她的爱还在,她就永远是他掌心之物! 这一次,他要狠狠的扎她的心,叫她知道,她这样不管不顾,只会将他越推越远,会永远的失去他的爱! 之前他一直用错了方法,这个女人心性坚韧,武力并不能让她屈服。 唯有让她亲眼看着他和颜云亲热,叫她亲手操持他和颜云的婚事,对她才是最大的折磨和打击! 颜欢出门,撞入眼帘的便是两条如蛇般交缠的男女,还时不时发出令人面红心跳的声音。 她不自觉的把眼捂上了。 大晚上的,看到这种脏东西,眼睛真是辣得紧! 看到她的举动,谢墨却更兴奋了! 看来,他抓住了颜欢的软肋,虐她的身,不如诛她的心! 他抱着颜云用力啃了一阵,直到实在受不住,才抬起头,看向颜欢。 “阿欢,抱歉!”他耸肩道歉,“我实在太爱云儿了,情难自禁,望你理解!” “老实说,不怎么理解!”颜欢笑回,“谢侯你这什么癖好啊?居然喜欢啃烂掉的猪头!你属蛆的啊!” 第50章 您真是他们的师父? 颜云本正与谢墨柔情蜜意,听到颜欢这话,想到自己现在的尊容,立时败了兴致,尖叫回骂:“颜欢,你说谁是猪头?” “我说你啊!”颜欢吃吃笑,“怎么?你没听清?那我再说一遍,你是猪头你是猪头!是酱猪头!” “贱人!”颜云气得连连顿足,哭着上来要扑打她,被谢墨一把拉回去。 “云儿,莫要与她一般见识!她不过是嫉妒你罢了!” “可是再嫉妒也无用!”他忽又转向颜欢,“颜氏,无论你如何待我,好也罢,坏也罢,我心里只有云儿一个!” “哪怕你比她美,比她聪明,比她对我好,你依然,比不上她!” “你这辈子,都比不过她了!终其一生,你都得不到我的爱了!” “我好好一个美少女,为什么要跟一只猪头比?”颜欢嗤之以鼻,“至于你的爱,一只蛆的爱,谁又稀罕呢?” “不稀罕吗?”谢墨叹口气,“若是不稀罕,你就不会吃醋生气了!不过,你现在装得很好,但是,我知道,你色厉内荏,你心里,一定痛得紧吧?” “别憋着,想哭想哭,想闹就闹,或许,还能博得我一丝怜惜……” 颜欢:“……” 她抬头望天。 那个什么小飞鼠之类的,能不能再来一只,塞住这只自以为是的烂嘴巴? 不知是否是心有灵犀,空中忽又有一物袭来,直奔谢墨而去! 谢墨万没料到还有这一劫,慌乱之中,避闪不及,下意识的伸出手,抓过颜云挡在自己面前。 “噗嗤”一声,一包秽物在颜云脸上炸开来,恶臭气息瞬间弥漫开来! 颜云被打懵了,等到抹到一脸腥臭,方意识到谢墨对他做了什么,气得哇哇乱叫,转身扑向谢墨,将手上秽物直接拍他脸上! “你疯了?”谢墨气急败坏,暴跳如雷。 “你他x的才疯了!”颜云破口大骂,“姓谢的,你居然敢拿我当挡箭牌!你去死吧!” 她照着谢墨的脸一连甩了好几个耳光,仍难消心头之恨! 其实今晚谢墨乍来看她时,她还是挺感动的。 她本以为他经过颜欢那一番“挑拔”,再不会搭理她了。 可他不光没怪她,还主动替她开脱,说知道她定有把柄被颜欢抓住,才不敢应赌,无论颜欢说什么,他都相信她,今生今世,永远爱她。 她当时大为感动,抱着他哇哇大哭,两人搂抱着互诉衷肠,说了好一会情话。 谢墨提出,要接她回侯府养伤,两人相互陪伴,时时能看到对方,伤也能好得快一点。 她自然是满口答应下来。 后来谢墨又提出请颜欢帮他们操办婚礼,她知晓他要羞辱她,自然十分配合,要狠狠的打颜欢的脸!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演到最后,颜欢的脸没打到,她的脸却被打得更肿了! 这贱男人,到了危急时刻,不想着护着她,居然拿她来挡秽物! 这亏得是秽物,要是刀子呢? 她是不是已经死得透透的了! 这一刻,她忽然明白谢墨为什么大晚上的跑过来接她了。 不是因为想她爱她心疼她。 而是因为他想要跟颜欢较劲,拿她当筏子,来气颜欢! 他以前可不会这样! 从前颜欢吃醋流泪,他只会嫌她烦嫌她小气不懂事。 现在颜欢变了,他也跟着变了! 他想看颜欢嫉妒生气,为此,不顾她的名声,当众与她亲亲摸摸,那般的轻浮狂浪,好似她不是名门闺秀,是个风月女子一般! 现在更是拿自己挡灾避祸! 这个男人,他对自己当真还有爱吗? 颜云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耻辱恐慌和愤怒,掐着谢墨打成一团。 跟来的下人见势不妙,赶紧将两人各自拉开。 谢墨此时也知自己做得过份了,一径给颜云赔罪。 颜云不依不饶,两人拉拉扯扯的远去了。 一场闹剧也就此结束。 颜欢抬头四望,正犹豫着要不要叫帮忙的人下来喝杯茶,身后的颜景安和颜景瑜却朝着某个方向惊喜大叫:“师父,是您吗?” 说话间,两人一前一后朝对面街道的茶楼跑去。 茶楼二楼,一人负手而立,衣袂翩然。 听到两少年的叫声,他微微颔首,脚尖微提,人便如一片羽毛般轻飘飘的落到颜欢面前,一双清冷黑眸,此时泛起淡淡笑意。 颜欢呆呆看着他,一时有点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人,竟是她在老宅时见到的那位贵人! 对了,刚刚阿安和阿瑜叫他什么? 师父?! “大人,您……”她指着阿安阿瑜,“您真是他们的师父?”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阅读~】 第51章 定然吃过不少苦吧? 谢渊淡笑点头:“是!” 颜欢忙福身下拜,眼眶微红:“大人先前助我们逃出牢笼,已是天大的恩德,却不想暗中又教了阿安阿瑜这么好的功夫,这般大恩大德,民女……” 她说到一半,被谢渊温声打断。 “颜大夫,是我先承你们的恩情,知恩图报,乃是为人之本!我视你们为友人,你如今对我这般客套,难不成,还拿我当陌生人?” “没有没有!”颜欢忙摇头,“我心中实在感激……” “若真感激的话,那便帮我诊诊脉吧!”谢渊忽将手伸给她,“我曾中过一种寒毒,至今未曾痊愈,每月必会发作一两次!“ “不过,自从服用阿安给我的解毒丸后,症状减轻甚多,如今已有两月未犯了!” “颜大夫帮我瞧瞧,这余毒可是已然清尽了?” 颜欢忙点头:“大人请随我来!” 她将谢渊引入院中石桌旁,请他坐下,又为他斟了杯茶,稍缓片刻,方伸指为他诊脉。 试了几息后,她脱口叫:“你中了沁骨之毒?!” 谢渊微笑点头:“只是诊脉,便能试出我所中之毒,颜大夫果然名不虚传!” “大人谬赞!”颜欢摇头,“只所以能这么快试出来,是因为你所中之毒,跟阿安身上的毒原属一脉,都是由沁骨分化而来!” “只是沁骨中有一味毒草,为北境雪山独有,极其难得!此草长于冰山绝顶,加入此草,会令毒性增长百余倍!” 谢渊点头:“之前为我解毒的大夫也是如此说的!他说此草之毒最难解,我寻遍大江南北,始终未曾得解,不想服了阿安几粒解毒丸后,却觉通体温暖,再不似以前那般冷了!” “中了沁骨,可不止是冷……”颜欢看着他,面现不忍,“初中此毒,如坠冰窖,沁骨寒凉,其后每重一日,便如千万根寒针刺体,而大人之毒,深入肺腑,应有八年之久了吧?” “这都能看出来?”谢渊扬唇轻笑,“看来,我来找颜大夫,是来对了!” “你的确来对了,就是……”颜欢轻叹,“来得有点晚!” 谢渊挑眉:“治不了了?” “当然不是!”颜欢摇头,“大人放心,这毒,我能解!” 谢渊不解:“那为何要说晚?” “因为你平白多受了许多折磨!”颜欢回,“你是半年前被阿安所救,那便是半年前就服了他给的解毒丸!” “但他所用的解毒丸,是针对他量身定制,对你虽有效,但药性不够!” “你虽然能感觉到身体变暖,但发作时依然要受针刺之苦吧?” “的确如此!”谢渊点头,“但那点小痛,相比以前,无足挂齿!” “怎会无足挂齿?”颜欢看他轻描淡写模样,眼眶微热,“大人,您从前……定然吃过不少苦吧?” 谢渊没想到她会这么问,脑中忽然浮起在北境时的种种苦痛折磨,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喉头一阵阵发哽,他怕被她看出异样,略沉默了片刻,方笑道:“还好……” “中了这毒,可好不了……”颜欢叹口气,“那滋味,我虽只受过短短一月,便觉生不如死……” 谢渊一惊:“你怎么也中过此毒?谁给你下的?” “自是教我医术那个怪老头啊!”颜欢笑回,“我之前同大人讲过的,他是个毒痴,我做过他的药人嘛!” “我记得……”谢渊嗓音微哑,“但我没想到,他竟丧心病狂至此,连这般虎狼之毒,也要在一个小女孩上身上试!他现在在哪里?死了吗?” 如果还活着的话,那么,他该死了! 不不!他该活着,好好的尝一尝做药人的滋味! 颜欢见他眸现杀意,微微一怔,知他是为自己鸣不平,心中又是一暖。 “我早已不怨他了!”她笑道,“虽然他让我吃了很多苦,可也教会我医术,我最终还是靠这手医术活到现在,从前的恩怨,也就一笔勾销了!” “你倒是大度!”谢渊看着她,面前女子笑颜如花,可那甜美温软笑容背后,到底隐藏着多少痛苦眼泪? “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辛苦吧?”他轻声问。 颜欢没想到他会这么问,眼眶一酸,从前种种齐上心头,但最终还是含笑回:“还好……” “我得大人庇佑,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大人遇到我,很快便会苦痛尽除,再不受那寒毒侵扰!” 谢渊含笑望她,轻轻颔首:“好!” “大人稍坐!”颜欢起身,“我去药室给大人配药!所需之药药室中刚好都有,至多半个时辰就可以了!” 说完,转身离开。 谢渊目送她离开,见她背影窈窕,腰背挺直,如青竹临风,一时竟有点舍不得移开眼睛。 直到颜家夫妇上前来跟他寒暄,这才转过头,正襟危坐,同他们说话。 “颜大夫帮在下治药去了!”他笑道,“我正好趁这空儿,再教孩子们一样有趣的本事!” “有趣的本事?”三个少年人都一脸兴奋,齐声追问:“师父,是什么本事呀?” “是逃命之法!”谢渊起身,朝三人伸出手,“你们一起来抓我,用你们学过的所有法子,只要碰到我的一片衣角,便算师父输!” “这么简单?”三个少年人互看一眼,交换了个眼色,趁他不备,齐齐出手! 明明谢渊就在他们面前,谁想一转眼便没了踪影,再一转头,他不知何时,竟已站到三人身后。 三人不服,相互配合,来了个围追堵截,可谢渊滑如泥鳅,明明人还在他们面前,就是抓不到,跑到最后,一人竟似幻化为数条幻影,反将三人围在了里头。 一通交手下来,三少年累得气喘吁吁,却未碰到谢渊的一片衣角,都露出惊羡之色,纷纷叫嚷着要学。 谢渊倾囊相授。 三人天赋都不错,学得都认真。 不知不觉间,半个时辰过去,三人基本都掌握了要领,在那里反复练习。 谢渊时不时的做个示范,一大三小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颜欢此时已经治好了一瓶解毒丸,小心拿着走出来,见到谢渊那步法,不由一怔! 第52章 大人与武安王交好? 这步法,瞧着好眼熟,好像在哪里见过似的! 她歪头想了想,想到一事,瞬间愣在了那里! 这步法,谢长晏幼时教过她和谢景安! 不过,只教过一次,她又是个懒的,学了一阵便嫌累,躺在那里睡懒觉,任谢长宴怎么拉,她都不肯起来! 相比之下,颜景安比她强多了。 虽然那时他还是个小屁孩儿,但因为男孩子天性尚武,他学得有模有样,还被谢渊狠狠夸了一顿。 正神思不属间,忽听谢景安大叫:“呀呀!我想起来了,这功夫,我小时候学过!是长晏哥哥教我的!我说怎么感觉越练越熟悉呢!” 颜欢听他也如此说,便知自己记忆没错了。 谢长晏的功夫,这位大人,竟然也会吗? 她拧头看向谢渊,一颗心忽然不受控制的狂跳。 对了,直到现在,她还不知这位大人的姓名。 因为郁青说他有意掩藏自己的身份,她自然也就不好多问。 谢渊听到“长晏哥哥”四个字,也瞬间记起幼时的事来,正想着如何解释,忽觉身后目光灼灼,拧头,正对上颜欢探究的目光。 他唇角不自觉微扬。 不错,他们都还记得长晏哥哥呢! “长晏……”他笑望向谢景安,“这不是那位武安王以前的名字吗?阿安你识得武安王?” “识得!”颜景安回,“我幼时,长晏哥哥曾带我一起玩过!后来他出了事,被流放北境,再后来,就成了陌生人……” 他说着忍不住叹息。 乍然听说武安王就是他幼时最崇拜的长晏哥哥时,他特别兴奋,还跟颜景瑜跑去王府,想与他叙旧。 可惜,守门的看到两个小屁孩,都没让他们进门。 两人不甘心,还在门外蹲守,好不容易等到武安王出来,颜景安上前自报家门,谁想他的长宴哥哥只是淡漠的看了他一眼,便叫手下将他请走了。 两个少年人灰头土脸,还难过了好一阵。 颜景安还曾跟颜欢聊过此事,得知长晏哥哥连姐姐都没搭理,就对这位幼时的哥哥彻底死心了。 长晏哥哥那时可喜欢姐姐了,还打算做他姐夫呢! 可时隔这么多年再见,他却拿他们当陌生人! “长大不好!”颜景安一阵唏嘘,“我一点都不想长大!” 谢渊失笑,摸了摸他汗津津的额头,温言道:“阿安,人人都不想长大,可是,人人都要长大!长大其实也有好处的,可以保护想保护的人了!” “嗯!”颜景安用力点头,“我要跟师父学成天下最厉害的武功,这样,就能保护好阿姐了!” “有志气!”谢渊朝他点点头,又拧头看向颜欢,笑问:“这么快就治好药了?” 颜欢微笑点头:“大人进屋服药吧!” 她拧了热帕子,为谢渊擦面净手,又斟了杯热酒,推到他面前。 “这药要以烈酒送服,方能驱寒祛邪!早晚各一丸,服药期间,要多注意休息,不要过于劳累,还要戒色,不可同房!” “一月后来复诊,若余毒已清,便百无禁忌了!” 她是大夫,这些话,都是说惯了的。 谢渊却不知在想什么,摆手道:“我无妻妾,身边亦无女子,更不会涉足烟柳之地,这色,本就一直戒着!” 颜欢“哦”了声,虽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单独把这事拿出来说,但也没有多问。 谢渊说完,也觉得自己好像说多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脱口就说了那一通话,有心解释,但又觉得有越描越黑之嫌,索性也就不再提,端起酒杯,将药丸服下。 药丸入喉的那一刻,胸口便似有一股暖意在缓缓漾开来。 很快,那股暖意便迅速散至四肢百骸,如同置身温泉之中,再舒适不过。 “颜大夫这药,妙极!”他看向颜欢,竖起大拇指。 转而又想到,她这一身好医术,是幼时不知吃了多少苦才得来的,心里不由又是一阵酸涩。 颜欢却未在意到他心里这些弯弯绕,服药约摸一柱香后,她便又探他脉息,与自己预料一致,彻底放下心来。 两人围炉闲聊。 “你今日算是彻底与谢家母子撕破脸了,可有想过,日后回侯府,要如何应对?”谢渊主动问。 “我正要与大人聊此事呢!”颜欢笑回,“我有一计,可叫谢家母子以后再不敢招惹我,且此事还有一个大便宜可捡,大人可愿一捡?” “大便宜?”谢渊失笑,“什么样的大便宜,不妨说来听听!” 颜欢压低声音,说出自己的计划。 谢渊听完,心底那股酸涩愈重了。 “你曾被李策那厮囚禁过……”他哑声追问,“那是何时的事?” “几年前的旧事了!”颜欢回,“那时他在城郊建了个地下监狱,将搜罗来的貌美女子囚禁其中,后来我带着几位小姐妹逃了出来,也是被囚禁期间,知晓他一些密事,如今正好拿来一用……” “当时,一定很难吧?”谢渊又问。 “啊?”颜欢一直想着如何利用那个秘密,一时没听清谢渊的话。 “我说,当时逃出来时,一定特别难吧?”谢渊又问。 颜欢叹口气:“那可不是?我们用了足足十天,把水省下来,拿勺子钗子在墙上挖了个洞,才侥幸逃了出来!手都挖伤了,白骨森森……” 她下意识的看向自己的手。 手上还包着纱布。 她又叹口气,咕哝道:“这手跟着我,真是遭老罪了!” 谢渊垂下眼睑,拧过头去。 他忽然忆起幼时的颜欢。 那时的她,淘气得紧,也娇气得紧。 手上被草叶割了道口子,都要哭唧唧的拿给他看,要他帮她好好包扎一下。 他心里发紧,像是被谁用力攥住了,闷闷的疼。 颜欢的思绪却早已发散开去。 “李贼虽死,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其余党还在兴风作浪,为抓这些余党,皇上可没少操心!”她笑道,“若大人抓到这些人,定然是大功一件!” “多谢颜大夫美意!”谢渊笑回,“不过,我不方便出面,可让两位好友代劳!一位是吕杰,一位是武安王,你任远其一即可,他们都可以助你达成心愿!” “武安王……”颜欢心里一颤,看向谢渊,“大人与武安王交好?” 第53章 这便宜,你打算让谁来占? “我与他和吕杰,都是发小!”谢渊点头,“这便宜,你打算让谁来占?” “大人觉得谁更合适?”颜欢问。 “于我而言,二者皆可!”谢渊笑回,“颜大夫任选其一吧!” 颜欢想了想,回:“那就选武安王吧!” 谢渊挑眉:“你竟然没选吕将军?你不是与他更亲近些吗?今日还与他开怀畅饮,促膝长谈,颇是投缘的样子!” “我与吕大人也是初识,之前并无交情!”颜欢笑回,“但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今日我与他携手对敌,配合默契,交情自然深了一层!我们同仇敌忾,自然也有许多话可聊!” “那你为何没有选择他呢?”谢渊问。 “因为我与武安王的交情更深!”颜欢回,“方才大人也听我弟弟说了,其实我之前同大人所说的那位竹马,便是武安王,那棵树上的字,也是我同他一起刻下的!” “您与他既是好友,想来,应该早就猜到了吧?” “是!”谢渊点头,“看到长晏两个字时,我便想到了!” “我与他幼时颇是投缘,只是如今各自长大,身份地位天差地别,我是他仇人之妻,自不好再去攀交情!”颜欢道,“但是,我还是希望他好好的!这些年,我们都过得很辛苦,他的仇,到现在也还未报!” “梁氏极是狡诈,他刚回京,便四处散布流言,说武安王欲与她不利,武安王初回京之时,她屡次遇险,皆是自导自演,并非武安王针对!” “她就是故意如此,要拿这京中舆论,来困住武安王的手脚,叫他暂时无法对他下手!” “你猜得不错!”谢渊没想到她竟能看透这一层,笑道:“不过,他并未被捆住,只是时机尚未成熟罢了!” 颜欢点头:“他肯定有自己的计较,但我觉得,若能让他当众救下仇人之子,定能狠狠的打梁氏的脸!” “而谢墨折腾多年,亦未能将余党肃清,王爷出手,便一网打尽,那便愈发衬出谢墨的无能了!” “这种事,由武安王来做,最合适不过了!若是吕大人来做,便没有那么好的效果了!” “确是如此!”谢渊轻笑,“颜大夫思虑甚是周到!那我便替武安王谢谢你了!这样的机会,的确是十分难得!” “大人客气!”颜欢回,“此为互惠互利之举,无须言谢!不过大人倒是可以帮我带句话,就说我名义上还是谢墨妻,实则是他的仇人,他日后若要清算,切记把我摘出来,莫要一锅炖了!” 谢渊闻言苦笑:“在你心里,你那竹马,是那般是非不明不念旧情之人吗?” “他当然不是!”颜欢摇头,“但是,十年风霜侵蚀,我都变得面目全非,他身负血海之仇,不知经历多少生死,才重回京城,自是要万般小心!” “我曾心悦过他仇人之子,也曾真心爱过这人,他便算将我算在里头,亦是人之常情!” “若我易地而处,也不会因为幼时那些稀薄情谊,掉以轻心,毁了我自个儿的复仇大计的!” 谢渊不曾想到,她心里还有这么多弯弯绕,难怪每次见了自己,都战战兢兢,诚惶诚恐! 然而此时顶着这张假脸,他也不说什么,只低低喟叹一声,道:“颜大夫放心,我定会将你的话带到的!” 顿了顿,又道:“若他回话,我定然也会带给颜大夫!” “多谢大人!”颜欢笑回,正要再与他聊些别的事,忽听到外头有脚步声轻响,似是有人走了进来。 “应是我的人到了!”谢渊起身走出去。 颜欢紧随其后,出了厢房,果见院中站了两男两女,个个劲瘦利落,一看便知身手极好。 见到谢渊,四人一齐向他行礼:“主子!” 谢渊点头,看向颜欢。 “听说你缺人手,我帮你挑了四个好手,女子可近身护卫,男子可作隐卫,随时候令!盼你收下,权当我付这解毒的诊金了!” “可这诊金,也过于贵重了!”颜欢心中感动,想说什么,却被谢渊打断。 “你赠我灵药,我送你护卫,投桃报李,天经地义!颜大夫不必客气,只管收下便好!” 颜欢知他一片诚心,也不再推托:“大人一番美意,我却之不恭,那便收下了!” “好!”谢渊看向那四人,“这位颜大夫,以后就是你们的新主子了,以后一切听从她的指令,不可有任何违逆!” 四人齐声应:“好!” 转而又一齐向颜欢行礼,自报家门,“属下苏泠(温璃,夜谌,隐风),见过主子!” “不必多礼!”颜欢忙道,“外面冷,诸位还请屋内说话吧!” 四人却齐唰唰摇头:“属下的职责是保护主子,主子不必管我们,自便即可!” 说完,夜谌和隐风自寻了隐蔽处警戒,温璃和苏泠两个女子则站到了颜欢左右,垂手肃立,再未多言。 颜欢知他们是训练有素的隐卫,自有一套行事规则,便也不再客套。 但初次见面,总要有点表示。 颜欢每人发了十两银子,作为见面礼。 四人却不约而同看向谢渊。 “看我做甚?”谢渊似笑非笑,“我方才说的话,你们别忘了吗?” 四人忽然反应过来,一齐谢罪:“属下糊涂!” 转而又向颜欢行礼:“谢主子赏赐!” 当下便不再推托,将赏银收了下来。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便不打扰了!”谢渊适时提出告辞。 “大人慢走!”颜欢忙送他出门。 颜家人也一同送出去。 目达谢渊的背影如一片轻羽般消失在夜色中,大家都心生好奇,回了院子,你一言我一语的猜测他的真正身份。 颜清远以前也曾在军中为将,对于朝中有影响力的权贵也了解颇深,当下便拿了笔,将自己能想到的人都列了出来。 王氏则拿了朱笔在那里挨个排除:“这人身量生得高,矮的全划掉!” “虽未见其真颜,但他瞧着年纪应该也不会太大,太老的也划掉!” “我觉得他生得一定很好看!”颜江雪在旁犯花痴,“母亲,把丑的也划掉吧!” 众人一齐笑她:“都没看到那位大人的脸,你怎知他好看?” “一种直觉!”颜江雪十分自信,“反正他绝对不可能丑的!” “我也觉得!”颜景瑜嘿嘿笑,“我师父嘛,那定然是个文武双全的美男子!” “照这个法子排除下来,剩下的人可就不多喽!”颜清远划了又划,最后纸上只剩下五个人。 这五个人中,武安王的名字赫然在列! 第54章 断子绝孙的药! “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武安王啊?”颜清远小声嘀咕着。 “不太可能!”颜景安闷声回,“我和阿瑜去找过他,他都没搭理我们!” “是啊!”颜景瑜回,“他看都没看我们一眼,就让人把我们赶走了,说不认识我们,还说我们是小屁孩!” “你们可不就是小屁孩?”王氏失笑,“小屁孩儿还真敢异想天开,也不想想如今的武安王是什么身份!那可是是大盛的战神,是天子面前的大红人!人家日理万机的,不知有多少国家大事要忙,哪有功夫搭理你们?” “幼时那点交情,也的确是有点稀薄了!”颜清远叹口气,将武安王的名字轻轻划掉,又盯着剩下的四个人。 颜欢指着其中两个人,道:“这两人与武安王不对付,而这这位大人与武安王交好,所以,不可能是他们!” “那可就剩两个了!”颜清远又对着剩下两个人名发呆。 “那位大人中了沁骨之毒,而这种毒,只有在北境才制得出来!”颜欢继续分析,“大伯可知道,这两人有没有在北境戍守过?” “这个……”颜清远想了想,摇头:“据我所知,没有!这两人一个在西境,一个在南境,没听说去过北境!” “当然了,人家若是私下去了,咱们也不知晓!” 颜欢看着那两个人名,脑中浮起他们的样子,缓缓摇头,“不可能是他们!” “为何?”颜清远追问。 “这两人家中妻妾成群!”颜欢道,“那位大人说,他家中无妻亦无妾,所以应不是他们!” “他还跟你说这个?”王氏讶然,想说什么,忽又不妥,忙又咽回去。 颜欢看出她心中所想,笑着解释:“并非刻意提起,是我给他的解毒丸需要戒色,我嘱咐他,他才说起的!不过,据我与这位大人接触两次的感觉来看,他的确是清心寡欲之人!” “我也觉得他是位正人君子!”颜清远轻叹,“可这么一来,一个都不剩了!” “也许咱们漏掉了什么人呢?”王氏歪头继续想。 颜欢却对着被划掉的“武安王”三个字发呆,不自觉又想起那日在墓园相遇的情形。 正神思不属间,忽听王氏猛地一拍桌子,兴奋叫:“我知道是谁了!” “谁?”大家一起抬头看她。 “是林公子呀!”王氏笃定回,“林惊寒!” “可是,林公子不是去南境了吗?”颜清远皱眉,“没听说他回来呀?” “可我听说他回来了!”王氏回,“前儿去赴宴,听一个姐妹说的!那姐妹与林公子的姨母相熟,我听她们提了一嘴!” “不是他!”颜欢笃定摇头,“林公子是温润君子,他身上没有杀伐之气!” “那可说不好!”王氏不甘心,“你别忘了,林公子去南境,可是去从军的!说起来,他还是因为你……” 她说到一半,被颜清远掐了一下,惊觉失言,忙又噤声。 颜欢的思绪,此时却还停在“武安王”三字上。 她有一种很奇怪又别扭的感觉。 理智告诉她,绝不可能是武安王。 经过十年风霜洗礼之人,又是杀场宿将,身经百战,早已练得心硬如铁,不可能像那位大人一般细心妥帖。 可是,心里又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叫着,当年的谢长晏,就是这般的细心妥帖! 而刚才,颜清远把那些名字一个个摆到她面前,她竟然每一个都很排斥,直到武安王的名字出现,她的心,才终于定了下来。 她竟然,希望那位贵人,是他! 她怎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算了,别想了!”她起身将那写满名字的纸拿起来,撕成碎片,扔进纸桶,“贵人全心相助,既然他不想露出真身,想来是有苦衷的,咱们在背后乱猜,反是亵渎他一番诚意了!” “也是!”颜清远笑,“不猜了不猜了!时候不早了,都洗洗睡吧!” 颜欢睡不着。 这两天忙着跟伯府和谢墨周旋,她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未做。 她去了趟药房,回来时怀里揣了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里包着一包药,能让人断子绝孙的药。 这药跟那神仙水一样,从她被逼替嫁那日起便制了。 从那时起,到现在,整整两年半,她共制了三十包。 药量不敢太大,大了会被察觉,察觉了就会细查。 真要开始查了,便算她什么都没做,这个黑锅都会往她这个大夫头上甩。 所以她极是小心,不敢多放,可放少了,效用又不够,所以她算了又算,拿捏得极准。 她真的是极有耐心的人呢! 颜欢揣着药包,唇角勾起一抹浅笑,换了件方便的衣裳,正要去隔壁,外头门房来报:“大姑娘,伯爷唤您和安哥儿过去,说有要事相商!” “我不去!”颜景安坚决拒绝,“我跟他,没有什么话好说了!” “对!不去!”王氏唾了一口,“大晚上的,指定又没憋什么好屁!” “那倒也未必!”颜欢笑道,“伯母莫忘了,父亲如今,可就剩下我和阿安两个全须全尾的亲骨肉了!也许,他是想要好好的疼我们呢?”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颜清远笑道,“颜光宗是废定了,颜云那脸也毁了大半,如今你父亲,还真是要靠你们姐弟俩撑门面!” “所以,去吧!”颜欢看向颜景安,“我猜,此番过去,能赚一大笔银子回来!” 一听有银子可赚,颜景安立时来了兴致,扯着她的胳膊笑:“那我随阿姐去!” 说完又对颜清远他们笑,“你们都等着哈!等我把伯府的金山银山搬回来,大家吃香的喝辣的!” “这孩子!”王氏伸指戳他额头,“伯母不稀罕银子,你们俩要多注意安全!” “放心吧!”颜欢笑回,“这风口浪尖上,他绝不敢乱来!” “乱来也不怕!”颜景安呵呵笑,“我们背后有人!师父带来的哥哥姐姐们,武功老厉害了!有他们护着我们,龙潭虎穴我也敢闯!” 姐弟俩随着伯府的小厮去了伯府东院。 东院书房,颜修远正对着墙上的画像发呆。 听到脚步声,他扭头看过来,见是颜欢和颜景安,那眼眶立时红了! “欢儿,安儿,父亲对不起你们!叫你们受了大委屈了!” 第55章 渣爹服软了! 颜欢没吭声,颜景安也没说话,姐弟俩全都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我知你们不会原谅为父……”颜修远老泪纵横,“为父也不配为人父母,竟让胡氏将你们欺凌至此!若非欢儿你揭露此事,我怎么也想不到,那胡氏,她竟是如此的心狠手辣!她……” 颜欢皱眉打断他的“表演”:“叫我们来何事?” “若只是假惺惺的话,我们可没功夫听!”颜景安轻哼,“大半夜的,谁要听你嚎丧?” 颜修远万没料到儿子会这般说话,瞪眼大叫:“你这逆……” 那个“子”还未出口,颜景安拉着颜欢,转身就走。 “别走!”颜修远一个箭步冲上前,扯住姐弟俩的袖子不松手,“别走!为父有东西给你们!” 见姐弟俩不为所动,他忙看身边服侍的陈姨娘。 陈姨娘以前是颜欢母亲身边的侍婢,后来顾安宁死了,她成了颜修远的妾室。 虽身份卑微,但胡氏欺侮这对姐弟时,她暗中也帮了不少忙,跟这对姐弟的关系倒是不差。 “大姑娘,大公子,老爷的确是有一些夫人之前的旧物要给你们……”陈姨娘笑着拉住两人,“你们要不先看看吧?若是不想要,再走也不迟呀!” “好吧!”颜欢朝颜景安挤挤眼,两人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同时转身,望向颜修远。 颜修远忙将那画像取下来,小心卷好,递给两人。 “这是你们母亲的画像,我一直霸占着,你们想要,我一直不肯给!现在给你们!” 颜欢接过画像,看到母亲的音容笑貌,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去世后,她所有的东西,不论是平时爱穿的衣物首饰,还是平常惯用的器物,都被颜修远锁了起来。 颜欢幼时想母亲了,想看她的画像,他都不允。 幸好她自幼跟母亲习得丹青之术,每次想母亲时,都会将她的样子画下来。 只是她的画功一般,画不出母亲的神韵,只能聊以自慰。 而这幅画不一样,这画出自画圣之手,将母亲画得维妙维肖,栩栩如生。 画上母亲正在舞剑,她是将门虎女,功夫不差,画上的她身姿飘逸,笑容明媚,英气逼人,鲜活得仿佛随时能从画上走下来! 姐弟俩对着母亲画像,俱是泪落如雨。 “好孩子,莫哭了!”颜修远贴心的递了帕子过来,可惜无人愿接。 陈姨娘忙将自己的帕子递给颜欢,温言劝道:“大姑娘大公子莫哭了,这画年月久远,可沾不得水气!” 颜欢听劝,立时接了帕子拭干了眼泪。 颜修远面色稍缓,又将手中另一样东西递过来。 “这是疏影轩的钥匙,你们若是想,就去看看吧!” 疏影轩是颜欢母亲生前居住的主院。 在她死后,那里便成为伯府的禁地。 颜修远不许任何人进去,颜欢姐弟不许,胡氏贪图主院宽敞舒适,闹着要搬进去,也被颜修远拒绝。 他用一堵墙把一座宅院一分为二,日常起居皆在东偏院和西偏院,处于正中间的疏影轩,就这么荒废着。 母亲喜欢花,院中原本花木扶疏,春有桃花夏有荷,秋有菊花冬有梅,四时俱美。 可这十年来,花木无人照管,早已枯萎,倒是那野草长得极盛,一茬接着一茬,将里面的一切都淹没了。 母亲生前所着衣物,所用器物,应也早被时光的烟尘掩埋。 以前想得撕心裂肺时,他不肯给,也不肯让他们进,这会儿倒把钥匙交回来,还有什么意义呢? 但颜欢还是接了过来。 母亲住过十年的地方,便算荒草蔓天,总还会有母亲的气息残存吧? 十年了,她还是很想母亲。 但是,只有这画像和钥匙,却是远远不够的。 颜欢抬头看向颜修远:“母亲留下的,不止是这画像和钥匙吧?” “当然!”颜修远忙将一只锦盒推过来,“这是她库房的钥匙,里头放的是她的嫁妆!为父一直替你们保管着,现在你们长大了,也该物归原主了!” “物归原主?”颜欢冷笑,“那这物,还剩下多少?以胡氏那性子,十去七八了吧?” “倒也没那么多……”颜修远讪笑,“但她的确也用了些……不过你们放心,差多少,为父给你们折成现银补上,绝不会叫你们吃亏!” “补?”颜景安轻哼,“嫁妆能补,可母亲的命,你拿什么补?你们一家子死上千万遍,也换不回我母亲!” 颜修远叹口气,苦笑:“阿安,你与为父,也是一家子啊!” “早就不是了!”颜景安轻哧,“你别以为给了我们这些,我们就能与你握手言和!你现在还未洗脱杀死母亲的嫌疑呢!” “是!”颜欢亦冷笑,“你欠母亲的,欠我们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悔过,便能弥补的!也不是这些东西,便能消弥的!” 说完,她抓起画像和锦盒,拉起颜景安,转身就走。 走到门边,却又停住脚步,扭头看向颜修远。 “父亲……”她叫,“你心里当真还有我和阿安吗?” 颜修远一怔,旋即心底又涌起一阵狂喜! 他鸡啄米似的点头:“当然有!你们可是父亲的亲骨肉啊!为父心里岂能没有你们?” “可我不信!”颜欢远远的看着他,“你以前帮着胡氏和她那一双儿女欺侮我们,将我们踩到烂泥!现在要我们相信你,就凭这些东西,绝无可能!” “对!绝无可能!”颜景安附和,“不然,我们岂不是白受那些欺侮了?” “为父懂了!”颜修远听出姐弟俩的话外之意,当即表态,“你们放心,为父一定不会让你们白白受苦的!为父会向你们证明,我一直将你们放在心上!” “那我们就等着父亲的证明了!”颜欢拉起颜景安,转身离开。 “我送送你们!”陈姨娘忙快步跟上去。 她这一送,直接把颜欢姐弟俩送到了疏影轩。 疏影轩生锈的铁锁打开,满院草木萧索,灰黑枯败。 然而走过回廊,进了正院,便嗅到暗香浮动,再行几步,数枝红梅凌寒怒放,那明媚热烈之势,竟丝毫不逊于十年前。 因为长年无人修剪,枝叶野蛮生长,虬枝旁逸,淡淡月华之下,反有种张扬肆意之美。 陈姨娘指尖轻抚过那嫣红花蕊,望向颜欢,泪水盈眶。 “恭喜大姑娘,您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此时说这话,为时尚早!”颜欢摇头,“只能说,看到一点曙光了!还得多谢陈姨相助,若没有你在府内,很多事,我都做不了!” “大姑娘言重了!”阿姨娘哀叹,“我身份卑微,所做实在太少!” “不少了!”颜欢笑,“自我回京,姨娘便一直帮我用心服侍父亲,只这一点,便足够了!” “可是,真的够了吗?”陈姨娘压低声音,“我总觉得那药的剂量还是小了点,他还未完全失势呢!若不然,就趁他伤重,多给一些吧?” 第56章 让她去睡马棚吧! “我也正有此意!”颜欢将怀中的药包掏出来递给她,“这是最后一副了!赶在他伤重之时,他用完之后,会彻底安生的!” “太好了!”阿姨娘接过来,小心收好,“我今晚就混在伤药中喂他服下!” 顿了顿,又道:“若不然,你再多给一些,我干脆连胡氏一起废了吧?” “两人都废了,一了百了,这伯府以后,就只能是你和安哥儿的了!” “不用!”颜欢摇头,“胡氏素来防你防得紧,此番受了打击,正要找人发泄,你莫去触她的霉头!” “我不怕!”阿姨娘用力摇头,“阿欢,我当初选择留下来,这条命,便已经弃之不顾了!只要能帮到你姐弟,能为夫人报仇,我什么都不怕!” “可我怕!”颜欢握住她的手,“我怕你出事!我想要你好好活着!我想我们大家都好好活着!若不然,我也不会如此小心翼翼了!” “陈姨,仇要报,可我们的日子也要过的!他们的命贱,我们的命贵,才不会拿来跟他们硬杠!” “你这孩子!”陈姨娘轻叹,“好吧!我听你的!” “其实,不给胡氏下药,不光是这个原因!”颜欢忽又笑,“陈姨你想,若她发现父亲不行了,她却还很行,她会如何?” “这……”陈姨娘想了想,“以她的性子,应会找些虎狼之药让你父亲吃,怎么着都得再留个种吧?” “可她却不知道,父亲这辈子都留不了种了!”颜欢轻笑,“所以,她注定是要失败的!” “可是,她的一双儿女都废了!颜光宗已然瘫了,瘫子是不能做世子的,但她又绝不会让这伯爵之位最终落于阿安之手,她就只能想法再捣鼓出一个孩子来!那她最终会如何做呢?” 陈姨娘怔了怔,下一刻即明了她的用意,呵呵笑出声来。 “还是阿欢你考虑得周到!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是巴不得她赶紧怀上了!她怀上孩子那一日,便是颜修远与她分崩离析之时!” “为了这一日早些到来,我得去催催她!” 颜欢理理衣裳,和颜景安一起去了胡氏的锦绣苑。 胡氏这会儿已经快气疯了! 她跟颜云一样,一直关注颜欢的动向。 颜府的事,她自然全都知道。 先前见谢墨来接女儿,还颇是自得,后来方知谢墨居心不良,心里恨得不行。 后来又得知颜修远讨好这一双儿女,给了一堆好东西,更是气得一个倒仰,本来就闷痛的胸口,这会儿像是被人扔进了一颗巨石,堵得她几近窒息! 这个时候,再看到颜欢,她那眼底猩红,恨不能直接将这对姐弟活撕了! 可惜,她撕不了,她现在连动一下都痛得发抖,只能如困兽般瞪着颜欢。 “颜欢,你少得意!”她不甘的摞下狠话,“别以为你攀上了什么贵人,就能耀武扬威了!我告诉你,跟我背后那位贵人相比,他屁都不是!” “你惹了我,便是惹了他!你以后一定会死得很惨很惨的!” “我以后惨不惨我不知道,但是,你现在就很惨哎!”颜欢直戳她的痛处,“你的宝贝儿子废定了,你女儿的脸也毁定了!” “一个女人,膝下两个废物,你说,你将来会如何?” “你道我那位好父亲,为何忽然找我和阿安?” “自然是因为,他怕后继无人啊!” “他不会后继无人!”胡氏尖叫,“纵然宗儿和云儿废了又如何?我再生就是了!我还年轻,我还能生!只要有我在,你们姐弟俩,就永远别想在这伯府站稳脚跟!” “好!”颜欢笑回,“那我们就拭目以待!你可千万得再生个带把的出来!不然呀,你辛苦十余年,就只能给我和阿安做嫁衣了!” “这么说来,我岂不是还得谢谢这位好继母?”颜景安装模作样的朝她揖了揖,阴阳怪气道:“多谢你为我辛苦为我忙,你苦心经营的这一切,我将来会好好享用的!” “不过,你放心,我这人心善,虽你害我至此,但我将来袭爵,会给你一条生路的!” “我看家中旺财住的那窝就不错,阿姐,我们留给她如何?” 颜欢深以为然:“我觉得极好!无论是狗窝,还是那狗碗,都与她这狗女人极是相配!简直就是天造地设!” “你们……”胡氏指着两人,喉头一阵腥咸,一口老血狂喷而出,在被子上开了好大一朵血花! 颜欢心满意足,颜景安通体舒泰。 这一晚上,两人都睡得极是香甜。 此时的侯府,梁氏和谢墨颜云三人却是彻夜未眠! 白日里所受的奇耻大辱如一座山似的压在他们头顶,叫他们透不过气来! 只要一闭上眼,就仿佛看见无数人对着他们指指点点,骂骂咧咧。 然而只是丢人现眼还算不得什么,最让梁氏痛心的是,求爷爷告奶奶花了重金买来的官位没了! 只要一想到这一点,梁氏就忍不住破口大骂! 谢墨心里更难受。 丢人丢官,已是重创,但更让他揪心的,是颜欢对他的态度。 她似乎真的不在意他了! 只要一想到她那冷漠的眉眼,他就有种惶惶不可终日之感! 脸丢了,官没了,凭他的能力,早晚还能赚回来! 可是,若是颜欢丢了,他的身体怎么办? 他现在当然很健康,但他没忘记挨打时那忽如其来的心悸和濒死感。 那是一个预兆,提醒他,他距离那段瘫痪在床的黑暗岁月,才短短一年! 他重新站起来,还未满一年! 他还需要颜欢,这个时候,绝不能让她脱离自己的掌控! 她强,他需更强! 民间有句话怎么说的? 打倒的媳妇,揉倒的面。 他要将她打倒,踩在脚底,由得他捏圆搓扁! “云儿,你之前不是说,你姐姐的院子宽敞舒适吗?”他看向颜云,“那咱们现在就搬进去吧!” 颜云拧头,不敢置信的看着他:“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谢墨一字一顿,“我们连夜搬!” “连夜搬?”颜云愈发惊讶了。 她怀疑谢墨被颜欢气疯了! 但是,他这个疯法,对自己挺有利的。 虽然她明知谢墨是在拿自己跟颜欢较劲,但是,只要能让颜欢难受,她才不在乎呢! “可是,我搬去姐姐的院子,姐姐住哪里呀?”她故意问。 谢墨愣了一下:“这个……我还没想好,不然,让她住你院子?” “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颜云轻哼,“她这等吃里扒外之人,不配住我住过的院子!不如,让她去睡马棚吧!” 谢墨愣了一瞬,随即觉得这个主意真是妙极了! “好!她也就只配睡马棚!”他当即下令,“来人!把颜氏的所有东西,都搬去马棚里的偏院!一样都不许落下!” 当夜,勇毅侯府灯火通明,满府仆妇下人,忙得脚不沾地,要把颜欢的东西扔去西偏院。 颜云坐在院子里监工,因为过于快意,她觉得脸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浑身上下,全是干劲儿! “贱人还想着将来让我母亲住狗窝,我现在就让她住上马棚!” 第57章 好穷啊! 两人半夜三更办的这些破事儿,隔壁的武安王府自然是看得一清二楚,当即便将消息传了过来。 颜欢睡得正香,得知自己在侯府的“家”被人抄了,生生气笑了! “他们还真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这是被姑娘气得狠了,发了疯病了!”晚棠咬牙,“别的倒不怕,只是姑娘你最珍爱的医书和夫人的画像,全在内室箱笼之中……” “还有花棚呢!”若微急道,“那些药草可是夫人精心培育的,若是被他们毁了,就太可惜了!” “花棚毁了便毁了,毕竟,那些药草,全是为谢墨专门培育的,我倒巴不得他亲手毁掉!”颜欢轻哼,“倒是我的医书委实可惜了,最重要的是我母亲的画像,若是被他们扯出来践踏……” “主子可需要我们阻止?”苏泠忙道,“若是需要,我们这便动手,让他们想搬也搬不成!” 颜欢想了想,还是摇头:“不用!就要他们继续作死吧!” 那些画像,皆是她思念母亲时的涂鸦之作。 十岁时她记得母亲的模样,画功不佳,画得并不像。 后来画功好了,母亲的模样,却随着岁月的痕迹慢慢变得模糊。 她还是没法将她的模样清晰展现在画纸上。 如今从颜修远那拿到了母亲的画像,之前那些涂鸦便没那么重要了。 即便如此,想到母亲的画像可能会遭他们践踏,颜欢还是一阵难受。 但理智告诉她,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他们不毁母亲的画像也便罢了,若毁了,那便是作恶的铁证! 她要用那些画像,把他们钉死在耻辱柱上,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她打定了主意,也不慌了,淡淡道:“我本来还想着,回了侯府,要怎么再搭一台戏出来!不想他们倒是贴心,先把这戏台搭上了!” “如此甚好,倒省了我的功夫了!”她笑着看向晚棠,“你收拾一下,我们明天回侯府,陪他们演好这场大戏!” 晚棠应了声,自去收拾行李。 颜欢又看向若微:“明儿一早,你就去寻那位最火的说书先生,将今夜侯府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他,务必要传得人尽皆知才好!” 若微点头:“主子放心吧,那位说书先生昨儿还向人打探消息来着,奴婢保证给他最细最全的情报,让他痛快的说上一场!” 次日一早,颜欢带着晚棠和几名仆妇,回了侯府。 侯府梅院,此时正是一片狼藉。 谢墨和颜云大刺刺的坐在廊下,吩咐下人将颜欢的东西全都扯出来,随处抛洒。 昨晚他们就安排下人干了,但到底人困马乏,身上又有伤,胡乱折腾几下就累了。 想叫下人自行张罗,又觉得不能亲眼看到,不够解气,所以便作罢,自去安歇了。 一夜养精蓄锐后,两人都是精神抖擞,这会儿把下人指挥得团团乱转。 颜云除了想撒气外,还想顺手牵个羊,搞点银钱首饰之类的。 可惜,翻遍箱笼,连银票加碎银子,加起来也不过百余两。 至于那首饰衣饰,更是寒碜得可怜,春夏秋冬四季衣裳,算起来竟不足二十套,两只箱笼都未装满。 这且不说,除了压箱底的嫁衣和两套红色衣饰鲜亮些,布料瞧着也贵重些,想来是初嫁入侯府添置的。 除了这三套,其余衣裳,皆是些过时的货色,颜色也黯淡,一看便知是因为常穿常洗褪色了。 颜云知道颜欢穷,但却不知她竟穷酸成这幅模样,一时竟不知是该可怜她,还是嘲笑她。 “她这穿的,都什么玩意儿?”她拿脚踢着那些破烂衣裳,满面鄙夷,“她是侯夫人吗?明明是要饭花子吧?我的婢女穿得都比她好!” 谢墨也没想到颜欢会穷到这份上。 盯着那些半旧的衣裳和可怜的几件首饰,他心里五味杂陈。 说实话,他从来没关心颜欢穿戴过什么。 这本也不是他一个男人该关心的事。 她初嫁入侯府时,他瘫痪在床,终日饱受病痛折磨,哪会注意这些妇人的事? 后来他好了,颜云也回来了,他忙着仕途,忙着讨颜云欢心,自然更不会在意她的穿戴了。 可是,就算他不在意,她可是堂堂侯夫人,便算入府近三年也未管家,但每月的份例银子,每季的衣裳,母亲应该都会为她准备的! 母亲虽不喜她,但初期还指望她解毒,又怎会苛待她? 更不用说,他当初求娶她时,还备下了厚厚一笔聘礼呢! 那聘礼原是为颜云准备的,他自是十分用心,里面金银珠宝绸缎衣饰书画古玩之类,应有尽有! 后来为了感动颜欢,他又投其所好,差人搜罗了不少古籍医书和珍奇药草放在里面! 更重要的一点是,这份聘礼,他是专为颜欢准备的! 依大盛婚律,男方送给女主的聘礼,都是要留在娘家的,以答谢娘家的养育之恩。 但他知道颜欢和胡氏不和,也知颜修远是什么德性,根本不会给颜欢准备像样的嫁妆。 所以明面上的聘礼,他只是随意准备一二,真正的重头,却是在颜欢嫁入侯府之后,在新婚夜,将这笔厚礼,郑重的交予她! 那是他给颜欢的底气,为防日后说不清楚,他还特意写下一封信,证明这笔聘礼,以后就是颜欢的嫁妆。 不管以后他是死是活,这些聘礼都归颜欢所有! 他到现在还记得颜欢收到这笔聘礼时的错愕与感动! 那可是一大笔银钱,现在去哪儿了? 谢墨目光在那些衣物上逡巡着,愈看,眉头皱得愈紧! “怎么会这样?我给她的聘礼呢?怎么一件都未见到?” “你给她的聘礼?”颜云不解,“不就是那两箱子破铜烂铁吗?自是在我母亲那里!” 说完又掩唇吃吃笑,“话说墨哥哥,你当年那一手空手套白狼,玩得可真是绝妙啊!不过,颜欢那贱人,也就只配那些破铜烂铁……” “什么破铜烂铁?”谢墨冷哼,“我当初为了娶她,可是下足了血本!那些东西,可都私下给了她,根本就没往你们伯府送!” “什么?”颜云听到这话,醋意大发,“你不是不喜欢她吗?怎舍得下这样的血本?” “你说为什么?”谢墨轻哼,“若非下足血本,我现在还在屎尿堆里爬呢!如何能有今日?” 想到那段煎熬岁月,他心里不免又生怨怼,“那时你倒是躲了清闲,可知我是如何煎熬?连太医院的院首都说我治不好了,我只有颜欢这一根救命稻草,又岂能不牢牢抓住?” 颜云被她挤兑,面色讪讪,她心里发虚,并不愿提及往日之事,遂聪明的转移话题:“墨哥哥你给了她那么多,足以抵销她的救命之恩了!至于那些银钱的去向……” 她撇嘴,“肯定是给她大伯了呀!颜瘸子自失了伯爵之位,穷得都快要饭了,得知颜欢有这么一大笔钱,岂能不动心思?” “怪不得他们对颜欢那么好!”谢墨咬牙,“亲爹都不管的人,他们当作宝,却原来,是打着那银钱的主意呢!” “肯定的!”颜云添油加醋,煽风点火,“墨哥哥,这便宜不能让他们这么占了!你得寻个机会要回来!要叫这全京城的人都知道,这个当大伯的,有多恶心!” “我会的!”谢墨轻哼,“我定要狠狠的打他们的脸!颜欢还拿她他那大伯当好人,把这个夫君当外人,真得蠢得可笑!” 他想到自己的付出,再想到颜欢的绝情,怒火更炽,抬腿将那衣箱踹得老远。 这时,下人又拖出一箱子医书出来。 他看见其中有自己托人为颜欢寻的孤本,愈发觉得不值,伸手拿过来,咬牙撕得粉碎,随意往天空抛洒。 颜云眼尖,见医书下面一沓子画,伸手扯了出来,见每张上都画着顾安宁,当即往地上一扔,拿脚一个劲猛踩。 很快,那画上人像便被踩得惨不忍睹。 她却仍觉不解恨,随意捡起几张,抠鼻挖眼又撕嘴,那副狰狞之态,看得谢墨的眉头都皱起来。 他当然也对颜欢满心怨怼,可是,颜欢的母亲顾安宁,却是个死人了。 对着一个死人的画像,如此亵渎,实在是有点说不过去。 正要出言阻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下一刻,颜欢大步冲了进来! 第58章 是他的命根子啊! 看到颜云手里破烂的画像,她的眼立时变得猩红! 见她这样的反应,谢墨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不管能不能说过去,只要能让颜欢难受,他心里可就好受多了! 为了这点好受,谢墨决定对颜云的恶行视而不见! “还知道回来啊?”他抱臂立在廊下,居高临下的看向颜欢,“本侯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回来了呢!” 颜欢没搭理他,一个箭步冲上前,一把抢下颜云手里的画像,扬手给了她一巴掌,又狠狠的踹了她一脚! 颜云惨叫一声跌倒在地,抬头看向谢墨,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狗男人,居然不护着她? 谢墨不是不想护她,是不敢护。 他实在是怕小飞鼠! 虽然是在自己家中,虽然他已经在自己周围安插了许多暗卫,但他心里还是没底。 万一在自己家中也中了招,那他以后还怎么出去见人? 所以他最终还是选择按兵不动,选择动嘴不动手,以免招来祸害。 眼见得颜云恨恨瞪着他,他赶紧把她拉起来,又对着颜欢怒吼:“颜氏,你又发什么疯?” “发疯的明明是你们!”颜欢怒斥,“你们闯入我的院子,胡乱翻弄我的东西……” “你的?”谢墨冷笑,“你给你看清楚,这是在侯府,是在我家!这家里的一草一木,一针一线,一饭一食,皆是我谢墨的!” “你能在这里锦衣玉食,享尽清福,全拜我这个夫君所赐!” “我对你这么好,你却不知感恩,既如此,你不用吃了,也不用喝了,这么好的房子,你也别住了!” “滚去马棚喝西北风去吧!” “对,喝西北风去吧!”颜云与他一唱一和,“今晚的西北风还挺大的,姐姐你肯定能喝饱!”“至于这梅院,以后就改成云院了!我,颜云,是这院子的新主人!” “云儿,你可不止是这院子的新主人!还是这侯府的新主人!”谢墨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宠溺道:“待本侯身上的伤好了,便去伯府下聘,娶你为正妻!” “啊?正妻?”颜云故作惊讶,“我若为正妻,那姐姐怎么办呀?” “自是将她贬妻为妾了!”谢墨轻哼,“这等恶妇,不配为本侯之妻,念在她曾服侍过本侯的份上,让她做个贱妾便罢!” “可是,姐姐要是不愿意呢?”颜云娇滴滴问,“她早就说要跟你和离的,你要贬妻为妾,她岂不是更要和离了?” “她要和离,便能和离吗?”谢墨冷笑一声,看向颜欢,“颜氏,你给本侯听着,你生是本侯妻,死是本侯鬼!本侯若不答应和离,你永远都别想离开侯府!” “给你主母尊荣你不珍惜,还敢跟本侯龇牙,那你这辈子,就老死在侯府,为奴作婢吧!” “姐姐,你听到了吗?”颜云故意重复谢墨的话,“你这辈子,就只能老死在侯府,给我作洗脚婢喽!” 颜欢冷笑一声,看向谢墨:“侯爷当真要如此吗?” “不然呢?”谢墨冷哧,“本侯还给你留什么颜面不成?” “好啊!”颜欢耸肩,“那就如此好了!” 说完,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往西偏院而去。 谢墨顿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满心怒气非但未能发泄出来,反而更郁闷了! 他都这样了,颜欢居然还跟没事人一样? 她不该尖叫哭泣大吵大闹吗? 难不成,还没戳到她的痛处? 他满心不甘,目光落在墙角的暖棚上,眯了眯眼,发号施令:“来人,把那暖棚里的药草,全给本侯拔了!” “啊?”他身边的小厮惊得张大了嘴巴,“侯爷,那些药草可都是极名贵的,夫人为了培育那些药草,费尽心力……” “她不是夫人了!”谢墨厉声打断他的话,“以后谁都不许再叫她夫人!” “不叫就不叫吧……”小厮缩缩头,“可那些药草,可都是夫……是颜氏专门……” “谁管她怎么着?”颜云再度打断他的话,“这院子以后由我来住,我最讨厌药草味了,自是一株都不能留!” 说完又故意看向颜欢,“姐姐,你没意见吧?” 颜欢笑回:“没意见!你想怎么着,就怎么着!” “不能啊!”小厮哭丧着脸,一个劲的扯谢墨的衣袖。 他想告诉自家主子,医书可以扔了,画像可以随意践踏,可这些药草,却是万万不能拔的! 那是颜欢专门为主子培育的珍稀药草! 主子平时吃的那些药丸,全是由这些药草制成的! 为了得到并培育出这些药草,让谢墨在冬日里也能用上奇药,颜欢可谓是煞费苦心! 先不说寻找这些药草幼苗有多难了,就单说建起这暖棚,就颇费了一番气力! 后来为了让暖棚维持在药草所需的温度,又是各种调整, 为了确保幼草能存活,颜欢一天一夜,睁都不眨,守在那里,整个人都熬瘦了一大圈! 这些事,他们这些跟着一起亲力亲为的下人再清楚不过了! 可惜,谢墨不清楚。 他一开始瘫在床上,吃喝拉撒都是颜欢照顾,自然不知颜欢在忙什么。 后来他站起来了,颜云就来了,他要么天天陪着颜云,要么就忙军中之事,自然也不关心颜欢在干什么。 他不知道,那暖棚里生长着的,不是药草,而是他的命根子啊! 是,他现在的确好了,看着好像不需要这些药草了。 但是,万一哪天要是再犯了呢? 到时没了药草,也没了药丸,又得罪了颜欢,可如何是好? 然而这些话,小厮却并不敢当着谢墨的面说。 他若说了,那就是在诅咒自家主子。 以谢墨此时的心情,一刀剁了他都有可能! 小厮叹口气,最终还是服从命令,带人去铲药草。 颜欢冷眼旁观见小厮最终妥协,唇角不由轻扬。 良言难劝那该死的鬼。 谢墨愿意挖自己的命根子,那就挖好了。 那些药草固然难得,但除了谢墨,暂时也无人会用到,对她是没有任何损失的。 她有种药草的经验,待成功和离之后,再想法培育便是了。 谢墨却以为自己在挖颜欢的命根子,眼睛死死盯着颜欢,期待看到她伤痛崩溃的神情。 可惜,他再一次失望了! 她不光不生气,还咧着嘴笑开了! 谢墨看得心里一颤,一口牙都快咬碎了! 但要他认输,那是绝不可能的。 他瞪着颜欢,再次挑衅:“来人,把这院子里的红梅也全都刨了!” “呀!”颜云装模作样,“可这是姐姐最喜欢的红梅哎!” “谁在乎她喜不喜欢?”谢墨轻哼,“很快你就是当家主母了,一切自然以你为重!本侯逢记得你最喜欢桃花,不刨了梅花,如何种桃花?” 话是对颜云说的,但那一双眼睛,却死死钉在了颜欢身上! 这满院红梅,可是当初他为了讨好颜欢,差人特意种下的! 那年冬日,红梅绽放,一直不愿嫁的颜欢,终于点头应允嫁给他! 等红梅再开时,他寒冰似麻木无觉的双腿,终于可以颤颤巍巍站起来。 他现在还记得那时的惊喜和感激,他抱住她,对着红梅发誓,这一生一世,绝不负她! 虽然一开始只想利用,可那时那刻,他却是真心的! 这满院红梅,便是他和颜欢感情的见证。 她也最是喜欢这些梅花,无论生多大的气,受多大的委屈,只要看到这梅树,她总是无条件的原谅他! 曾经有一次,他为了惩罚她对颜云的不敬,发疯要砍梅树,才刚砍了一棵,她却哭叫求饶,跑去给颜云认错! 这一次,他要把所有的梅树全都砍掉,她一定受不住吧? 第59章 打烂颜欢那张穷酸的脸! 颜欢现在的确有点受不住了。 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又这么自信的男人呢? 不过,仔细回想一下,他的自信,其实全是她惯出来的! 以前她真的很在意他。 因为在意他,所以,在意这些梅花。 好像红梅只要还在盛开,他们的感情就一直不会萎败。 她在意那暖棚里的药草,因为药草在,谢墨的命就在。 她拼尽全力才救回了她,不管是身为妻子,还是身为大夫,她都希望他长命百岁,健康无虞! 因为她在意,谢墨就拿这些作为把柄,一次又一次的要挟她,逼迫她,看着她在感情的泥沼中痛苦挣扎。 那时她真是难以割舍。 自母亲死后,她饱尝人世冷暖,谢墨为她做的那些事,如同冬日暖阳,令她温暖又安心。 原本她无意于他,最后却在他的谎言之中沉沦,生了痴念。 但那些可笑的痴念,早在被劫持那日,就被那场暴风雪席卷而去了。 如今的她,对这个男人,唯有厌恶与憎恨,更为曾经喜欢过这么一个人。而感到无比的羞耻! 这一段感情和婚姻,简直就是她人生最大的污点! 这个可笑的男人,居然还想拿这些控制她! “侯爷随意!”她淡淡一笑,“你家的地儿,你把房顶扒了都可以!但是,皇上的封赏金,侯爷不能独吞!” 谢墨愕然:“花不要了,药也不管了,你居然只想着封赏金?颜欢,你是钻到钱眼里了吗?” “那本来就是属于我的!”颜欢轻哼,瞥了颜云一眼,故意道:“我的封赏金,我不要,难不成,还留着给颜云做聘礼吗?那是我拿命换来的!你休想拿去给颜云挥霍!” 她不希望的事,却是谢墨最想做的! “那可就由不得你了!你想要,我偏不给你!”他瞪着颜欢,故意扎她的心,“你不想让我拿去给颜云做聘礼,我偏要拿给她!” 颜云闻言大喜,抱着他的胳膊撒娇:“墨哥哥,你真是太好了!捡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今日就去一品阁吧?” “好!”谢墨满口答应下来,“咱们现在就去!听说一品阁新进了一批头面首饰,价值不菲,极是精美,咱们正好去瞧瞧!” “将来你嫁我为妻,该有的体面,可绝不能少!这百两赏金,拿来办婚礼正好!” “谢谢墨哥哥!”颜云喜不自胜,抱着他的胳膊简直要跳起来! 她现在可不管谢墨到底是真的爱她,还是要拿她来气颜欢,反正她能得到实惠的就行了! 只要给她名份给她钱,她才不管这男人到底是不是真的爱她! “姐姐,对不住了!”她扭着腰,跑到颜欢面前显摆,“你拼死拼活赚来的赏金,却被妹妹我坐享其成,你心里一定痛极了吧?” “想哭就哭吧!别憋着了!憋得久了,容易憋出病来!” 颜欢故作嫉怒,咬牙切齿的看着她:“颜云,你少得意!你以为他真的舍得给你花这百两金吗?不过是为了气我,故意骗你罢了!” “墨哥哥!”颜云看向谢墨,“姐姐说你骗我的!你当真骗我的吗?当真舍不得吗?” “怎会?”谢墨轻哼,“本侯只会对她舍不得!因为她配不上本侯的爱!可你是本侯心尖上的人,本侯便算一掷千金又如何?” “姐姐,你听到了吗?”颜云吃吃笑着看着颜欢。 颜欢显然是真的被气到了,虽然努力的咬着嘴唇,可泪水还是夺眶而出! 看到她这幅模样,谢墨的心里别提有多舒坦了! 这样才对嘛! 这样悲伤凄楚的颜欢,才是他熟悉的妻子,是那个让他安心放心、任他予取予求,却永远不会说半个不字的女人! 这样的女人,才是真正的好女人,是男人最好的港湾! 不论他在外面如何胡闹,有过多少风流韵事,她自始至终都在同一个地方等着他,她的视线永远追随着他,一颗心永远系在他身上,这一辈子的喜怒哀乐,全系于他一身,永生永世都臣服在他袍下! “颜欢,你要乖!”他搂着颜云,走到颜欢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乖顺,是女人最好的美德!你以前就做得挺好的,本侯也很喜欢!” “但你最近实在是太不像话了!本侯对你很失望!” “但是,只要你愿意改,本侯便还会给你机会!就看你如何表现了!” 他忽地将头凑到颜欢面前,伸指去挑她的下巴。 颜欢一阵恶寒,哪怕是演戏,都无法强迫自己与这人再有任何肢体接触。 她忙不迭的将头扭开,连着退了好几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还是不乖!”谢墨冷下脸,“哼!继续反省吧!” 他带着颜云,拂袖而去,出得院门后,他疲惫的拉开颜云的手,道:“好累,云儿,回房休息吧!” 颜云的眼倏地瞪得浑圆! “你说什么?”她盯紧谢墨,“你再说一遍!” “我说回房休息啊!”谢墨皱眉,“有什么不对吗?昨晚折腾了大半夜,今儿一早又起来折腾,你不累吗?你身上的伤不疼吗?” 颜云当然累,身上的伤当然也很疼。 可是,此时此刻,更疼的,是她的那颗心! 竟真叫颜欢那贱人说准了! 这狗男人果然只是说着玩玩! 想到一品阁那些精美豪奢的头面首饰,即将与自己无缘,颜云心如刀割,痛得快要滴下血来! “我要去一品阁!”她死死瞪着谢墨,“你刚才允诺我了的!” 谢墨扶额:“云儿,你没事吧?我们只是演戏给颜欢看……” “谁跟你演戏了?”颜云尖叫,“你允诺我的,就必须做到!你若做不到,我现在就回伯府!我与你,死生不复相见!以后,爱找谁演找谁演!” 谢墨:“……” 老实说,他有时候还真想换一个人演。 主要是颜云现在这脸实在太丑太难看了,还老有一股子腐烂臭肉味,每次跟她靠近,他都被薰得想吐。 可是,换了别人,就没有颜云这样的效应了。 颜欢最恨颜云,两家之仇不共戴天,颜云又是他以前的最爱。 他宠着颜云,才能最大程度激发颜欢的嫉怒之心! 谢墨暂时不想失去颜云这个最佳搭档,耐着性子相劝:“云儿,并非我不想,而是咱们两个身上都有伤,不适合外出!” “有什么不适合的?”颜云轻哼,“就那五军棍,还真能把你打残了?你以前挨了十军棍,还跑来伯府给我过生辰呢!” “我这不是担心你嘛!”谢墨讪笑,“你这脸,不能经风……” “我不怕!”颜云打断他的话,“我今儿便是出门立死,也一定要去一品阁!我现在争的不是那些首饰头面,我争的是一口气!” “颜欢那贱人方才还说你哄骗我,我岂能让她打我的脸?你又岂能让她看我的笑话?” 其实她本来真没打算出门,更没打算去逛街。 毕竟这脸上的伤确实又疼又肿,也不适合去买什么首饰头面。 可是,演戏演到这一节了,颜欢又那么说了,那今儿她便算赴汤蹈火,也非去不可! 她非得拿那些珠宝首饰,来打烂颜欢那张穷酸的脸! 在颜云的一再要挟下,谢黑最终还是妥协了。 但他并不打算真的给颜云花那百两金。 这女人连跟颜欢赌命都不敢,当初逃婚之事,定然是有猫腻的! 他不想深究,不是因为他痴,也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暂时还得用到她! 再者,那百两金,他是要留着继续驯服颜欢的,才不会拿给她胡乱糟蹋! 谢墨随意带了几张银票,随颜云一起出门。 两人前脚刚走,后脚颜欢便让苏泠去给谢渊传信。 第60章 一起毁灭吧! 得知谢墨和颜云带伤出门,大家都被逗笑了! “这两人莫不是脑子坏了?”凌风愕然,“一个屁股快开花了,一个脸肿成猪头,不在家好生养着,还到处乱跑,生怕别人见不到他们那副丑态?” “谁说不是呢!”苏泠吃吃笑,“谢墨根本就没法坐马车,直接趴在车座上的!颜云載了帷帽,那脸迎风臭十里,就这样,还非逼着谢墨出门!” “这就是颜大夫的厉害之处了!”逐风嘿嘿笑,“轻飘飘几句话,便让这两人怒火冲天,排除万险,也得跟她对着干!” “没了这情网束缚,她神智清明,自是聪敏过人!”谢渊唇角微扬,看向苏泠,转头看向逐风,“李忠那边如何了?” “谢墨和颜云刚出门,他们就跟上了!”逐风回,“看他们的意思,是打算选在一品阁动手!他们在一品阁有暗桩!” “倒挺会选地方!”谢渊轻哼,“一品阁四通八达,得手之后,逃起来极是方便!都给本王看紧了,一个都不许漏掉!而且,全要活口!” “王爷放心!”逐风回,“属下已安排妥当,定叫他们插翅难飞!” …… 侯府。 因为谢墨和颜云一再欺侮,侯夫人颜欢忍无可忍,当着侯府众人的嚎啕大哭。 哭了一阵后,她忽又发起疯来,带着一众仆妇,直接冲进了谢墨的书房! “给我砸!”她怒气冲冲叫,“他们毁了我的梅院,我就毁了他的书房!他毁我的医书,那我就把他的兵书全扒出来烧了!” “颜云的院子也不能放过!把她所有的衣裳都扯出来,剪碎了当抹布!” “他们欺我辱我至此,我岂能再忍?他们不让我好过,他们也别想好过!” “要死一起死,谁也别独活!大家一起毁灭吧!” 她发了狠,眼睛红得像能滴血,仆妇们听从她的指令,真就开始动手,冲进书房,一通乱翻乱砸。 侯府管家谢大路见状,自是要带人上前阻拦。 可惜,才刚到书房门口,天上便骤然下起了石子雨。 那石子又碎又尖又利,嗖嗖的往人的肉里钻,直打得下人们鬼哭狼嚎,瘫倒一片! 谢大路自己也挨了好几下,跟钉子似的锲在屁股里,痛得他老泪纵横,连滚带爬跑出了谢渊的院子。 其余人见状,自也是作鸟兽散。 颜欢那边f却是愈战愈勇,带着几个仆妇,把谢墨和颜云的住处翻了个底朝天。 这回,再也无人敢多说一个字了! 他们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家侯爷和颜府那位二姑娘为什么会这么惨了。 原来侯夫人真的有后台! 这后台,还硬得很! 主子遇上这位夫人,都节节败退,他们这些下人,哪敢再去招惹这瘟神? 别说拦着,就连看,都不敢离得太近,生恐一个不慎惹到她,再把这条小命搞丢了。 谢大路自己不敢上前,也支使不动人,气得白眼直翻,一咬牙一跺脚,只能捂着屁股,跑去梁府,给自家老主子报信。 梁氏昨晚没有回府。 她被兄长梁应轩揪回梁府受训了。 梁应轩虽然位高权重,但素来行事低调谨慎,也从不喜与人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他若想害谁,从来都是背地里动手脚,且手脚绝对干净利落,不会留下一点把柄。 面上对那人,却是恭敬守礼,绝对看不出半点端倪来。 可梁氏最近却委实有点飘了。 动不动就扯着梁氏这杆大旗到处显摆不说,说话也极是难听,动不动就要拿梁家和侯府的权势压人。 每每赴宴,必要别人敬着她捧着她才舒坦,她若看谁不顺眼,必定要出言相讥,让人难堪。 因着这性子,她不知得罪了多少人! 昨日更是癫狂如斯,差点惹出大祸来。 梁应轩觉得自己有必要好好的给梁氏讲一讲这京中的局势了。 他得让她知道,在这天子脚下,掉一片落叶,都能砸好几个皇亲贵胄。 就侯府和梁家这点子权势,自称权贵,简直是贻笑大方。 他给梁氏讲了大半夜,可谓是苦口婆心。 梁氏面上恭顺,心里却颇不以为然。 她这位兄长哪哪都好,就只一点,行事过于谨慎保守,墨守成规。 老话说得好,富贵险中求! 当年她若一味求稳,怎么可能弄死谢渊的母亲,鸠占鹊巢,成为这勇毅侯府的女主人? 又如何能将谢渊外祖家的商铺收入囊中,据为已有? 没有她拼命钻营,险中求胜,梁家的商铺,还只是那可怜的三五间,一大家子过着入不敷出的苦日子,到哪儿都一幅穷酸相,被人笑,被人践踏,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梁家门庭能有今日之辉煌,她才是真正的奠基者! 若是论功行赏,她的功劳才是最大的! 兄长虽然也不差,但是,没有她的银钱铺路,没有她的人脉支撑,他如何能走到今天,位极人臣? 现在倒好,摆着兄长的架子来教训她了! 看在他年长自己几岁的份上,梁氏虽心里不悦,但面上到底还是忍了。 但兄长居然要求她暂时不要针对颜欢,还说什么,先笼络住她,待时机成熟再清算。 这怎么可能呢? 颜欢那贱人怎么配? 梁氏心里那团邪火,本来就一直暗燃着,听到兄长这番劝诫,愈烧愈旺了! 强忍了一夜,次日一早,她听说颜欢回府,正跟谢墨闹腾,当即便要回府,被梁应轩强拦住了。 这会儿正气恼着,外头门房来报,说是谢大路求见。 听清谢大路的汇报,梁氏登时火冒三丈,“噌”地站起来! “这贱人,她竟敢如此大胆,真是反了天了!” “我堂堂侯府,若由得这贱人作威作福,老身岂不枉活这么多年?” 她尖叫怒叫,“来人,套车!老身今日定要教她洗心革面,重塑筋骨,好好做人!”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阅读~】 第61章 要她做一辈子的牛马! 梁氏到侯府时,颜欢已经将谢墨最珍爱的古籍兵书毁了个大半! 看到满地狼藉,再看颜欢那疯癫模样,梁氏忽又冷静下来了。 她想起兄长昨夜说过的话,欲使其灭亡,必使其疯狂。 兄长说,昨日颜欢就是故意激得他们发了狂,才让他们失了方寸,主动进了她的圈套! 现在,颜欢自己居然先疯起来了。 她若跟着她一起疯,是不是又上了她的当了? 这么一想,梁氏到嘴边的骂人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反摆出一副忍辱负重的模样来,对着颜欢道:“阿欢,你这是怎么了?莫不是,又犯了疯病了?” 说完,不待颜欢答话,便又轻叹:“唉,之前总听人说,医者不自医,我还不信,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你精通医术,可对于自己这疯病,竟是束手无措!这老是犯病,可如何是好啊?你们说,老身该拿她怎么办?” 她拧头看向身边的桑嬷嬷。 桑嬷嬷与她配合默契,也跟着一起哀声叹气:“那还能怎么办?犯了疯病的人,就只能先关起来了!不然,再跟昨日那般,吃里扒外,胡说八道,岂不是让侯府蒙羞?” “说的也是!”梁氏叹口气,“那就把她带去祠堂跪着吧!记得给她准备一只软点的垫子……” 说到这里,她不自觉咬了咬牙,看向桑嬷嬷。 桑嬷嬷立时会意,怪笑道:“老奴记下了,定会给夫人备下一只最软的,保证她跪上两天两夜,也不会伤了腿!” “嗯!”梁氏又看向颜欢,“自家的儿媳,老身不心疼,还能指望谁疼呢?” “好孩子,你回头去祠堂心要诚,多向祖宗祷告,求他们尽快驱走你身上的邪祟!” “你放心,有谢氏祖宗看顾着,你这疯病,很快便能好的!” 颜欢哑然失笑。 看来,这一趟娘家没白回。 老太婆学精了,不发疯了,改用阴招了。 又是疯病又是邪祟的,这是打算往她头上泼脏水,直接把她当疯子囚禁起来,慢慢折磨啊! 但是,无所谓。 不管她是使阴招,还是继续发疯,最终的结果都不会变。 “婆母,儿媳觉得,该去祠堂的人,是您呢!”她施施然开口,笑眯眯道:“您看您最近做了多少糊涂事啊!” “先是纵容儿子与妻妹苟合,后又瞒下儿子犯下的欺君大罪,昨儿更是怂恿儿子杀上妻门,被大将军当场革了职,丢了脸,挨了军棍!” “身为一个母亲,您这分明把您的儿子往死里坑啊!您跟他多大仇多大怨?非得将他教得人不人鬼不鬼?” “您膝下就这一个儿子,这可是谢氏的一根独苗苗!如今成了这幅狗模样,您这分明是要谢家断子绝孙!” “谢氏先人若是泉下有知,棺材盖都得被你气得翻过来!” “您做出这么多人神共愤的蠢事来,若不去祠堂好生思过,没准今儿夜里,谢氏祖宗八辈,都会杀过来,找你好生算一算这笔帐呢!” 她这话说得急又快,密得让梁氏一句话缝都找不到,偏偏字正腔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朗朗,直听得众人冷汗涔涔,不约而合的看向梁氏。 梁氏立时气得破了功,再也顾不得什么兄长劝诫,指着颜欢的鼻子叫骂:“好一个牙尖嘴利的贱人!老身以前,倒是低瞧你了!原以为你是只猫儿,不想,竟是只吃人的恶虎!” “侯府让你一个乡下丫头,尽享侯夫人的尊荣,哪里对不住你了?你如此丧心病狂,要伙同那恶贼,坏自家好事,竟还有脸指责老身?” 颜欢嗤笑:“儿媳不知母亲说的尊荣指的是什么!是侯爷给我的聘礼吗?那聘礼现在还躺在您的私库里,儿媳未沾分厘!” “又或者,您指的是每月十两的份例?那十两份例,是够母亲的药钱,还是够您儿子和幼子的药钱?又或,够您那女儿治脸的药钱?” “这且不说了,你可还记得,让谢墨起死回生的那一株还魂草,价值几何吗?” “那可是千金难求!是我涉泥沼过瘴林,用的性命换来的!” 想到采药草时的艰难危险,颜欢眼眶微酸。 她这人有时特别蠢,别人待她九分坏,她未必计较,可待她一分好,她便想还别人十分! 那时谢墨处处为她撑腰说话,她便视他为知已,拼了命的要救他! “到底谁享了谁的尊荣?”她咬唇逼回眼泪,满面嘲讽,“一个没人要的死瘫子,若非他当年在我面前苦苦相求,伏低做小,我颜欢会稀罕他?” “你大可不必在我面前摆出这等恩赐的嘴脸来!没得恶心人!” “没有我颜欢,你儿子坟头草都长多高了!这会儿说不定正被蛆吃蝇爬,烂糊一片!” “我颜欢对侯府,有天大的恩德!你们不思图报,还屡屡相欺,如此忘恩负义,小心遭天打雷劈!” 她说到最后,简直是指着梁氏的鼻子在骂了! 这等大逆不道之举,惊得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梁氏那眼更是瞪得比牛眼还圆! “呸!”她跳脚咒骂,“你以为世上就你一个大夫吗?我儿子看中你,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份!便算没有你,他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你以为你有多厉害吗?你不过就是一个乡下来的土大夫罢了!侯府给你点脸,你还真装起来了?” “说得好!”颜欢冷笑鼓掌,“我的确是个乡下来的土大夫,没半点真本事!那以后,你儿子的身体,千万别再找我调理了!” “不!不止你儿子!还有你,你的头风之症,以后千万别再找我治!” “你女儿用的美颜膏,以后也千万别再找我来调!” “还有你那个病秧子幼子,以后他有任何事,都不要来找我!” “我颜欢无能无才,欺名盗世,你们侯府这些主子,用我这样的乡下大夫,简直有辱你们的名节!” “以后呀,咱们就一拍两散,谁也别找谁!” “你?”梁氏被她一句又一句怼得胸口闷窒,原本就有点发胀的脑袋,此时豁豁疼起来! 这突如其来的头痛,叫她一阵难言的恐慌。 因为她这会儿才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头风之症,一直寻医问药无果,好像直到颜欢嫁入侯府,才得到缓解。 幼子的身子,好像也是因为颜欢的调理,才一日日好起来,从病秧子变成一个正常的少年。 以前走几步就喘,现在都能出门游学了。 还有她的女儿,一直饱受痘疾之苦,脸上动不动就冒出个红疙瘩,流脓腐烂后留下一个坑,满脸密密麻麻,根本不敢出门见人。 而这满脸的坑和痘,好像也是因为颜欢进门给她用药后,才恢复往日容颜? 梁氏愈想,心里愈慌。 然而,叫她此时向颜欢服软认输,那却是万万不能的! 相反,越是这样,她越得用雷霆手段制服颜欢! 唯有将这贱人的脊梁彻底打断,她方能匍匐在侯府脚下,做一辈子的牛马! 第62章 颜欢求饶了? 念及至此,梁氏再不装什么体面优雅了。 她扯着嗓子尖叫:“来人!请家法!这贱人不敬尊长,胡扯八道,把她按到春凳上,给我狠狠的打!打到她不再胡说为止!” 她这一声令下,自以为身边仆妇家丁定会令出必行,如狼似虎扑向颜欢,谁想话已落地,身后却寂然无声。 她诧异拧头,对上的,却是众仆战战兢兢缩头畏脑的模样。 “你们这是做甚?”梁氏怒叱,“当老身的话是耳旁风吗?还不赶紧过去抓人!” 众仆不敢抓。 他们是见识过那莫名袭来的石子雨打人有多狠的,颗颗入肉,粒粒惊魂,到现在,那些被打中的下人,此时还在抱着伤哀嚎,大夫倒是请来了,可是,石子没入肉中,想要清除,就得拿刀子剜出来。 那是何等可怕场景? 他们见了,个个心慌腿软,此时听了梁氏命令,皆是苦着脸,不约而同的抬头望天。 天色晴朗,阳光也很灿烂。 可是,他们却一点也感觉不到温暖,只有彻骨的寒。 然而主子命令已下,若是违令,后果也很严重。 于是他们便聚成一团,慢慢的往颜欢面前探。 短短几步路,探两步退三步,探了好一阵也没到颜欢面前。 颜欢暗觉好笑。 但他们一直探不过来可不行! 她这出戏,还得靠他们来完成呢! 当下便将头一梗,哭着冲向那些下人,一边冲,一边叫:“我跟你们拼了!” 晚棠等人见状一齐往前冲,抓着那些下人就是一通推搡。 下人们不想动手,此时被强拉入局,只能被动反抗。 一群人立时打成一团。、 颜欢混在其中,东倒一下,西歪一下,每一次摔倒,都会磕伤。 如是倒了几次,满面血污,口中不住惨叫,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被人群殴, 梁氏不知就里,看得快意,继续发号施令:“贱人就是欠抽!给我狠狠的打!打烂她的脸,撕烂她的嘴,看她还敢跟老身叫板!” “母亲,儿媳不敢了!”颜欢哭叫跪地,叩头求饶,“求您放过儿媳这一回吧!方才儿媳实在是被夫君和颜云气得狠了,才会胡言乱语!” “儿媳知错了!以后绝不敢再与您顶嘴!您大人有大量,看在儿媳受伤的份上,叫他们停手吧!” 晚棠等人见状也一起跪下来,叩头如捣蒜! “老夫人,夫人的手脚伤重愈,之前又被颜光宗踹伤了,再这么打下去,她的手脚真的要废掉了啊!” “一个大夫,若是手废了,以后可怎么活啊!看在她曾经救过侯爷的命,又为你们全家人看病的份上,给她留条活路吧!” 话音未落,颜欢忽然被谁重重撞了一下,人猛地向前扑,下一刻,她的惨叫声响起:“啊!我的手!我的手断了!救命!救命啊!” 声音很快戛然而止,她白眼一翻,竟是痛得晕了过去! “夫人!”晚棠哭号着去救,拼尽全力推开撞她的人。 撞到颜欢的人,是桑嬷嬷的儿子桑季。 桑季这会儿有点懵。 身为梁氏贴身心腹的儿子,他对梁氏自然是忠心耿耿。 所以在大家都不怎么出力,在那里装模作样瞎打的时候,他却尽职尽责的盯死了颜欢,生恐她对梁氏不利。 但是,天地良心,他只是抓紧她,并没有去撞她! 是有人撞了他一下,然后,他没站稳,又把颜欢撞倒了。 撞他之人的力气挺大的,但毕竟隔着一个人了,他身强力壮,也会点拳脚功夫,便算没站稳,撞了颜欢一下,那力度也不足以让她折断手,还晕过去吧? 桑季觉得这事有点邪门。 他无助的看向自己的母亲。 桑嬷嬷却觉得他做得很好。 儿子这算是立了首功了吧? 梁氏对此也很满意,夸了桑季一句:“干得好!” 桑季咧嘴傻笑,心头原本那点疑虑也被他抛到脑后,为表忠心,他又重重的踹了颜欢一脚,唾了一口:“居然敢违逆老夫人,找死!” 颜欢被他踹得又是一声惨叫,身下有一滩血缓缓洇开来。 梁氏见这情形,忙挥手叫停。 她是要驯服颜欢,可没打算真的要她死。 她得活着,为侯府当牛作马,来偿还她不敬婆母,谋害夫君的大罪! “将她拖去祠堂看紧了!”她轻哼,“不许给食,也不许给水!这次定要关她个十天半月的,彻底打断她的脊梁骨,叫她以后再不敢造次!” 桑嬷嬷点头,让桑季拖起颜欢,直接扔进祠堂,又找了条粗锁链,将门牢牢锁上。 颜欢扒着门缝,哭得震天响,一直哭到人走远了,方打了呵欠,止住哭声,翻身坐起来。 “姑娘,您没事吧?”晚棠拉着她上下检查,“这手没真断吧?” “当然!”颜欢笑着活动了一下手脚,“你看,一点没受影响!我可没那么傻,便算用苦肉计,也不会真拿自己的手开玩笑的!” 晚棠松了口气:“那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等!”颜欢笑回,“等谢墨回府,等他向我磕头认罪,哭叫求饶!” 晚棠瞪大眼:“真有这种可能吗?” “应该有!”颜欢笑回,“如果今天的戏演得够好的话,我们很快就能逃出这深牢大狱,重获自由了!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晚棠满目向往:“若能回到以前咱们在乡下的日子,我便心满意足了!” “一定会的!”颜欢笑回,“不过,在自由之前,咱们得先养精蓄锐!我得先补个觉,接下来,还有一场大戏要唱呢!这一天天的,忙着斗各种牛鬼蛇神,真真是累得紧!” 晚棠闻言,忙从帷帘后抱出事先藏在这里的被褥,寻个看不到的墙角铺下来,铺得厚厚软软,主仆俩都躺了下去,暖暖和和的闭上眼。 约摸睡了一柱香的时间,忽觉眼前一亮,睁开眼,正好看到苏泠从屋顶轻飘飘的落下来。 颜欢忙坐起来,问:“事情进展如何了?” 第63章 全都要讨回来! 苏泠笑回:“主子借的刀已全部到位了!李忠此时做足了准备,正在一品阁猫着呢!” 谢墨此番是吃大苦头了!” 颜欢松了口气:“那我便静候佳音了!” 苏泠用力点头:“武安王出手,绝不会让主子失望的!只是,主子,您为何不趁此机会,直接杀了谢墨?留他一条命在,日后只怕还会惹事生非!” “我倒是真想杀了他!”颜欢叹口气,“可是,他若真死了,以梁氏的性子,绝不会放我离开!我可不想给他守一辈子的寡!” “这倒也是!”苏泠恍然,“那还是让他残了好!成了残废,他才知道,他的好日子,是谁给他的!” “正是如此!”颜欢点头,“我给他的,我全都要讨回来!” …… 一品阁。 李忠此时正趴在一品阁二楼,捻着脸上的假胡须,一瞬不瞬的盯着门口瞧。 他是李策的儿子,不过,是私生子,是李策与盛京京郊一个小寡妇所生。 小寡妇出身低微,但生得貌美,自得李策一顾后,便对他一见钟情,明知他是反贼,仍一意追随,甚至投其所好,主动为他猎艳。 这般知情解意的美人,李忠自然是非常喜欢,便在京郊买了处别院,小寡妇四处搜罗来的美人,便皆囚禁于此,由她带着一队人马看管。 颜欢曾被掳于此,因此识得这对母子,从他们口中得知,两人在隔壁庆县还有一处落脚点。 她逃出之后,本想去报官,可颜修远死活不许她去。 后来一同逃出来的小姐妹也求她不要报官府。 因为一旦惊官动府,她们被掳之事定然瞒不住,流言蜚语,甚于刀剑,她们定然活不下去。 颜欢自此对此事三缄其口,再未提起。 不过那日杀了李策后,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此事。 李忠母子还活着,对她来说,是个天大的隐患。 如果他们知道是自己杀了李策,绝不会放过她的。 李忠肖其父,也是个心狠手辣之人,他深受李策器重,平时却极少露于人前,是李策藏在深处的一把暗刃,手里自豢养着一批暗卫,行踪诡秘。 她必须防患于未然,趁早将这棵暗钉拔除。 只是凭她的能力,很难与李忠对抗,但要她把这天大的功劳拱手交给谢墨,她也绝不愿意。 她原本是想交给郁青的,但顺天府多次参与反贼余孽抓捕,不管是郁青还是那些捕快,脸都太熟了,李忠又十分警觉,她怕会打草惊蛇,反而害了郁青。 正举棋不定之时,贵人横空出现,这人实力强大,深不可测,自然是对付李忠的最好人选了。 李忠自李策出事后,便一直蛰伏在庆县的深宅大院之中,以待时机。 谢墨杀死李策,被皇帝封赏的消息,自然也很快传入他的耳中。 但他并未着急复仇,反而按兵不动。 京城如今正是大肆搜捕李策余党之时,他岂能往别人的刀口上撞? 再者,谢墨自从三年前被毒瘫之后,便如惊弓之鸟,每每出行,必定前呼后拥,总要带上十来个亲兵。 那些亲兵,皆是一等一的好手。 谢墨是沙场宿将,武功自然也不弱。 没有确切的把握,他并不敢贸然出手。 但今日不同。 今日探子来报,说谢墨被自家夫人气得得了失心疯,举止癫狂,竟带着伤体出行,只为博心上人一笑。 他们的目的地,是一品阁。 听到一品阁三个字,李忠心动了。 一品阁曾经是他父亲的产业。 后来李策谋反叛逃,一品阁几易其手,东家换了好几茬,跟他父亲再无干系,但是,一品阁内的伙计和侍女,却并未大换。 其中有四人,便是父亲安插的暗钉。 有这四人相助,谢墨又有伤在身,脑子看起来也不甚灵光。 此乃天赐良机。 李忠自然不会放过。 他在栏杆上趴了约摸半柱香时间,想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颜云进了一品阁,肿成一条缝的眼睛里立时大放精光,如饿狼看到肉一般扑了过去,对掌柜豪气叫:“把你们最贵的头面首饰都拿出来给我瞧瞧!” 掌柜此时已经认出了谢墨,随后也认出了颜云。 虽然不明白这两位为什么受了伤还要来采买,但是,瘸了的财神爷,依然是财神爷。 勇毅侯府又不缺钱。 他忙点头哈腰上前,将店内好物一股脑儿端给颜云看,由得她在那里挑挑拣拣。 谢墨站在颜云一旁,眼睛盯着那些闪闪发光的物件,人却有点心不在焉。 不知是不是被那些红梅勾起了思绪,他一直想起瘫痪时的旧事。 那些事,平日里他是不愿想的。 那是他人生中的至暗时刻,那种绝望痛苦,他绝不想再经历第二遍! 身体恢复的那一刻,他便让人将自己瘫痪时用的东西全都扔了,他嫌晦气,也不许下人再提起他瘫痪时的窘事。 但颜欢却常常不经意的跟他提起。 旁人提起,他能黑脸,可对颜欢,他到底还是要留几分颜面,便只能委婉岔开话题。 可她就是蠢,看不懂他的脸色,也听不懂他的话外之音,总是要触他的逆鳞,揭他的旧疤! 这能怪他不喜她疏远他吗? 跟她在一起,便似一辈子都迈不过那道坎! 那些苦难深重的时光,沉甸甸的压在那里,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可是,跟颜云在一起就不一样。 与她在一起的时光,都是轻松愉悦的。 颜云就是比颜欢讨人喜欢,也更知情解趣! 可如今这么个可人儿伴在身边,他为什么还要不断想着颜欢呢? 那个浮浪贪财粗蛮尖利的疯女人,到底有什么好想的? 谢墨使劲的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甩开。 转头的那一瞬,他忽觉得有些不对,下一刻,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袭到他面前,手中一把长剑,闪着寒光,狠狠的朝他胸口戳了过来! 第64章 真真是报应不爽啊! 谢墨大惊失色,但他到底是身经百战之人,身影一晃闪开,那剑刮着他的耳侧而过,转而劈向他肩膀! 这一劈,谢墨没能避开! 其实本来能避开的,假如他身边没有颜云的话。 但颜云害怕得扯住了他的右胳膊,拼命往他身后躲,慌乱之下,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谢墨用力甩了两下,才将她甩开。 可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那把刀顺着他左臂外侧切下来,血淋淋的一条肉,连带着衣服一同坠落在地,鲜血四溅。 谢墨痛得直抖,然而比这痛更让他绝望的,是那骤然狂跳的心脏! 昨日挨打时那种恐怖的感觉,现在卷土重来了,心越跳越快,胸也越来越闷,像是谁把一大堆泥灰,顺着他的喉管狠狠的捅了进去,他的胸腔被填得死死的,实实的,闷得几乎要爆裂开来! “啊啊!”他不顾手臂疼痛,下意识的撕扯着自己胸前的衣裳,拼命的想喘上一口气来! 而那把追魂索命的剑,此时如嗜血狂兽,再次朝着他的胸口呼啸而来! 谢墨想避开,可是,手脚都软绵绵的,就像陷进了棉花堆里,根本就动弹不得。 巨大的绝望和恐慌笼罩过来,谢墨眼睁睁的看着那把剑,从自己前胸刺进去,透心的凉,钻心的痛! 这就是被人宰杀的感觉吗? 谢墨莫名又想起颜欢了。 想起她那天被利刃悬颈时的脸,想起她挥刀割喉时的利落果敢。 想起风雪夜那晚,她摇晃着立在那里,满目鄙夷的对着他一字一顿。 “谢侯,你如此愚蠢无能,便连我这后宅女子,都胜你万千!” 谢墨倒地的那一刻,心头漫过扑天盖地的失败感。 颜欢一介弱女子,能反杀李策。 而他堂堂勇毅侯,面对反贼余孽的偷袭,居然惊惶至此,毫无还手之力! 耳边响起颜云尖锐的嘶叫声,杀猪宰羊一般刺耳! 那些反贼自然也不会放过她,刀剑闪亮,直往她身上戳! 谢墨却没有余力去救她了。 当然,便算有,他也不想救她。 他现在只觉得她很吵,吵透了。 她不像颜欢,颜欢永远都是冷静从容的,便算哭时,也是默默流泪,连一点声音都不会发出来。 同为弱女子,一个只会尖叫哭泣,另一个,却能夺刀向豺狼,绝地重生! 当真,是她高攀了他吗? 不! 除了这勇毅侯府世子的身份,他哪一点能得比得过她? 谢墨脑中纷乱如麻,胸前却愈来愈重,似有一座山压在上面。 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被这座山压得粉身碎骨之时,眼前忽地掠过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竟是他那位仇人嫡兄谢渊! 谢墨心下一颤,以为死期将至,谁想他却扯着他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 被提溜起的那一瞬间,同时刺向他的数支刀剑交叉落空,狠劈在地板上,溅起火光点点。 他,竟救了他? 他为何要救他? 不,他不要他救他! 自他回京,母亲便惶惶不可终日。 那时,他方明白,母亲十年前到底对他做了什么! 现在这个该死的人回来了,他成了武安王,做了天子近臣,是他和母亲只能仰视,无法撼动的存在! 但他知道,母亲背地里还是做了很多小动作的。 比如,差人四处传谣言,说武安王要对谢家下手,谢家人但凡出事,必是武安王所为! 她想用流言困住谢渊的手脚,让她投鼠忌器,暂时不敢对他们下手,为自家赚得喘息之机。 也不知谢渊是否真的被困了,他回京半年,谢府梁府俱是风平浪静,没有任何人出事。 现在,他居然现身闹市,来救他这个仇人弟弟! 他刚因诛杀反贼,被皇帝嘉奖,这边就被反贼余孽打得无还手之! 世人若是谈论起此事,岂能不怀疑他的实力? 而现在,他还要靠自己的仇人相救,这耻辱无疑又叠加了一层! 谢墨不知道,这耻辱还有第三层! 一品阁外,不知何时,远远的聚了一圈市井妇人,此时正指着他和颜云指指戳戳! “瞧见没,这就是报应啊!姐夫带着小姨子招摇过市,还为小姨子一掷千金!可怜那原配拼命为他寻医问药,治好他双腿,到头来便换来这样的结果!” “忘恩负义之贼,寡廉鲜耻之辈!啧啧,人在做,天在看!真真是报应不爽啊!” “哎,听说他连反贼都杀了,怎还敌不过反贼下面的小喽罗?莫非其中有什么猫腻不成?” “我看定然是有曲折!还有啊,之前那梁氏逢人便哭,说当年害他之人回来了,谢梁两府,再难得安宁!可现在,人武安王却救了他儿子,可知她又在诋毁人家!” “她这是心虚了,先下手为强呢!咱们又不是不知道做继母的都是什么样儿的!以前的勇毅侯世子谢长晏,那是何等光风霁月的美少年?怎会做出那等恶事来?定然是她设计构陷!” “可当时官府查案,人证物证俱全,若不然,也不会判他刺字流放了!” “什么人证物证俱全?咱们谁见着了?咱们只看见,武安王的母亲死了,母族殁了,那位先夫人的嫁妆遗产,全落在梁氏这继母手中了!” “何止是先夫人的遗产?还有林氏那偌大的家业,那些产业,如今又落于谁手了?全在梁氏一族手里啊!” “这位兄台可谓是一针见血!”一位书生竖起大拇指,“看问题,无须看表面,而要透过现象看本质,继子与继母之争,最后继母得了大利,继子遭了大殃,谁陷害谁,一目了然!” …… 诸如此类的议论,在茶坊酒肆间飞快传播着。 而舆论中心的那位勇毅侯,此时已经痛得晕过去了。 第65章 忽然慌得厉害! 这场刺杀,因为武安王及时救援,并没有造成太严重的后果。 谢墨伤了腿,胸口被刺了好几剑,到处是血洞,所幸皆未刺到要害,形势急危,但一息尚存。 颜云身上被划了好几刀,皮肉翻卷,两腿各挨了一刀,血流如注。 但她的惨叫声极大,简直要把一品阁的屋顶掀翻。 看这精气神,性命应是无碍。 最惨的是反贼余孽,因为遇到了武安王这尊战神,全数落网,无一例外,而且,全部是活捉! 活捉的意义很大,有了活口,就能供出更多的活口。 李策在京城盘踞甚久,布下的暗子如蛛网密布,也不知他用何等法子掌控,这些暗子个个死忠不降,只要落败,便服毒自尽,绝不给朝廷审问的机会。 这也是谢墨平叛三年,未有半点建树的主要原因。 这些人时不时的出来闹事,今儿杀个平民,明儿屠个官员,令京城人心恐慌,人人自危。 但如今有了活口,这就意味着,有了撬开他们嘴的机会。 看到一直猖狂的反贼余孽落网,还是由武安王这样的战神亲手擒获,京城人俱是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有了武安王,肃清反贼余孽,指日可待! 因为武安王的英明神武,便愈显得谢墨的蠢笨无能了! 京城的议论沸反盈天,此时的勇毅侯府,此时也快炸开锅了! 得知儿子受伤,梁氏惊得跳起来,头顶也似被谁敲了声闷棍,疼得快要炸开来! 她捂着脑袋冲出去。; 谢渊带着逐风凌风立在门外,身后是顺天府尹刘志,四五个衙役一起把谢墨抬了进来。 谢墨身后还跟了一群人,也不知是什么身份,全都一幅焦灼关切模样。 但梁氏此时已无心管这些人是谁了。 她早从报信的嘴里知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知晓是谢渊带人救了谢墨。 按道理,她是应该当面向他致谢的。 但梁氏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 她才不相信谢渊会那么好心,救自己的儿子! 这所谓的刺杀案,十有八九就是他一手策划的,就是为了狠狠的打自己的脸,也压下城中的那些流言! 她一点也不承他这个情! 但她却又不想让外人指摘她的小肚鸡肠,索性便拿帕子将脸一掩,哭天喊地直接奔儿子而去。 看到谢墨血淋淋的躺在担架上,面色苍白,双目紧闭,人事不省,梁氏心下一沉,一个趔趄,直直往前栽! “老夫人!”桑嬷嬷眼疾手快扶住她。 梁氏颤着双唇,嘶声叫唤:“快!快叫颜欢过来!” 桑嬷嬷的脸僵了僵,小声提醒:“她现在怕是不行……” “怎么不行?”梁氏瞪眼,“她还敢不救不成?” “那倒不是……”桑嬷嬷苦苦脸,“是她的手……断了啊……” “她的手怎么会断?” “您忘了?”桑嬷嬷哭丧着脸,“她惹了您,您暴怒,叫奴婢把她扔到祠堂……” 梁氏的嘴哆嗦了一下,那头顶便似又挨了一刀,愈发痛了。 但下一刻,她仍是不管不问叫:“别管那些,先把她给我拉出来!” 桑嬷嬷无奈,只能带人去拉颜欢。 颜欢此时刚刚睡醒一觉,听到外头哭天喊地的,便知道事情已成,忙叫晚棠把被子收了,自己则滚到地上躺着,又将头发扯散,额头鲜血抹匀,闭眼装死。 等桑嬷嬷赶到时,就见晚棠跪在颜欢面前嚎啕大哭:“夫人!夫人您快醒醒啊!有没有人啊!谁来救救夫人啊!” 桑嬷嬷此时已到门前,听到这话,本就发软的老腿,这会儿直接瘫倒了。 她哆嗦着手打开祠堂的门,颤声问:“夫人……怎么了?” “她吐血了!”晚棠扯住她的衣角,纳头便拜,“嬷嬷,求您救救夫人吧!她之前在风雪夜冻了一夜,那天回来后便一直咳血!此后又被刘婆子推下了马车,还被颜光宗痛打,回到府里,又被你们暴打,便算是铁人,也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她刚刚吐了好多血,晕过去了!” 桑嬷嬷现在也很想晕过去算了。 虽然折腾颜欢是梁氏的主意,但是,她那个主子,惯来是喜欢迁怒旁人的。 若颜欢因此救不了谢墨,她绝不会认为是她自己的错,只会认为是她做事不力! 到时,定会重重罚她的! 当然,现在想这些于事无补了,当务之急,是赶紧让颜欢醒过来。 “快!快把她抬回房中,再拿热帕子来,把她脸上的血拭了去!莫叫夫人瞧见了!”她急急的吩咐同来的婢子,“你,赶紧去准备生姜红糖水!” “你,赶紧去请个大夫来!” 婢子茫然问:“请谁?” 桑嬷嬷的嘴张了张,忽然也不知道请谁了。 自从颜欢入府,便成了这侯府的府医,无论是主子还是下人生病,又或有什么不适,皆是由她来治的。 所以,之前常请的那位大夫,已经有两年多没来了。 她愣怔了一下,最终吩咐:“去请刘大夫吧!他离侯府最近!先把夫人救醒了,她才好救人啊!” 她一通吩咐,抬着颜欢回了梅院,又悄悄差人去叫梁氏。 梁氏看到担架上人事不省的颜欢,刀劈似的脑袋,这会儿直接要爆裂开来! “老夫人,还是赶紧差人请张太医吧!”桑嬷嬷急急提醒,“夫人这样子,哪里还救得了人?” “叫醒她!赶紧叫醒她!”梁氏伸手去掐颜欢的胳膊,晚棠恨得不行,忙扑上前阻拦,“老夫人,夫人的手断了!又吐了血,您便算掐醒她,她也实在救不了人啊!” 梁氏扬手给了她一巴掌:“贱人,要你多嘴?且不管她能否救人,先把她叫醒了!” 颜欢不醒,她儿子怎么办? 儿子的身体,可一直是她在调养着的! 根本就离不开她! 梁氏想到这儿,心里“咯噔”了一下,忽然慌得厉害! 她怎会觉得儿子离不开颜欢? 第66章 叫阿欢来来救我! 不,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颜欢现在无用,得赶紧找个有用的人来才行! “去请张太医!不,张太医李太医王太医统统请进来!”她嗷嗷叫着使唤人,又命桑嬷嬷回屋取银票,每人怀里都塞了厚厚一迭。 太医是专为皇宫贵人瞧病的,等闲不得见,便算是公侯世家,也不能随叫随来。 但是,他们叫不来的人,足够的银票一定可以! 梁氏这一招很好用,看在那迭厚厚银票的份上,四位太医全都推了手头的事,急匆匆赶了过来。 看到谢墨和颜云的情形,四人皆吓了一跳,赶紧动手救人。 四人自动分成两组,一组救谢墨,一组救颜云。 “先别管她!”梁氏急急叫,“先治我墨儿!” 颜云此时半醒不醒的,听到这话,不敢置信的瞪大双眼! 这个梁氏,真是好狠的心啊! 她伤重至此,如今四个太医齐上阵,人手足够,她却要四个太医都围着谢墨,自己这边,一个人都不给! 张从简身为大夫,也觉此举不妥,忙道:“老夫人,这救伤不是人越多越多,我与李太医配合救治,便已足够了,再多两人,也插不上手呀!” 梁氏轻哼一声,没再说话,但看向颜云的目光,满是厌恶。 这个女人就是个灾星,到哪儿都能招来血光之灾! 等这事过去,她一定把他赶出去! 原本是打算用她拿捏颜欢的,现在看来,适得其反! 那她自然也就失去了利用价值! 勇毅侯府可不养闲人! 在她胡乱盘算间,四位太医已完成救治包扎,谢墨和颜云皆性命无忧了。 可血能止住,伤口能包扎,因为伤痛而带来的闷窒感,却似一座山似的,持续压在谢墨胸口,叫他每喘一口气,都觉得十分费劲。 他挣扎着将此事说与张从简听。 张从简听完,一番望闻止切后,面色凝重。 “侯爷,看这情况,你这是被伤痛刺激,引得心疾复发了!” “那您赶紧给治啊!”梁氏忙道。 张太医摇头:“这是之前中毒留下的病根,恕老夫无能,治不了!而且,也无须找老夫呀!夫人儿媳便是杏林高手,她的医术,远超我等!当初侯爷中毒,我等皆束手无策,还是她寻到了解毒之法!” “对!是阿欢治好我的!”谢墨急急叫,“快,快叫阿欢过来!她能救我一次,便能救我第二次!” 梁氏朝桑嬷嬷看了一眼。 桑嬷嬷苦着脸,附耳低语:“她还没醒!” “这么大的动静,这么长时间,她怎会还没醒?”梁氏轻哼,“怕不是知道我们要用着她,故意装的吧?” 谢墨听得一怔:“母亲,您这话是何意?什么醒不醒的?” 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梁氏当然不能照实说,便含混道:“她受了些风寒,睡着了,无妨,我让人叫醒她便是!” 说着,朝桑嬷嬷勾勾手,一阵耳语。 桑嬷嬷听完脸苦成一小把,下意识的看了看张从简等人,想说什么,但有梁氏压着,她到底还是闷头去了。 张从简听到这话,忙问:“侯夫人病了吗?老夫跟着去瞧瞧吧!” 他跟颜欢相熟,早在救治谢墨之前,便已听闻云水县颜大夫的神名。 先前还以为乡下人没见识,夸大吹捧,还颇不为以然。 后来颜欢嫁给谢墨不足百日,便让他毫无知觉的腿有了感觉,他方知这小丫头非同凡响。 他虽上了年纪,却并不迂腐,当即便向颜欢请教。 同为医者,很多人不愿将自己治病之法说与旁人听,但颜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的思路合盘托出,有疑惑之处,也一并向他道来。 两人因谢墨之毒结缘,谢墨恢复期间,常相互探讨切磋。 颜欢医术虽高,却极谦虚,对他也极尊敬。 张从简很喜欢这个小姑娘,两人算是忘年交了,前段时间,还曾在一起讨论患者病情。 关于谢墨迎妻妹入府之事,张从简也有所耳闻,还曾试探着问过颜欢。 但颜欢一语带过,不愿深谈。 他知这是侯府的家务事,自己一个年迈老头子,也不好掺合人家年轻小夫妻的事,所以也就没有再追问。 可今日来救人,却是知晓了来龙去脉。 谢墨是带着小姨子招摇过市,在那以豪奢昂贵著称的一品阁内被刺杀的。 他带自家小姨子一掷千金,而那位救了他性命的原配夫人,终日里简服素衩,通身打扮,没有半点侯夫人该有的雍容。 偶尔出去应酬赴宴,也就那么几套衣裳头面,瞧着都有些寒酸。 张从简知道这丫头是个医痴,心思全在精进医术上,并不喜妆扮,又是从乡下来的,估计对京城时兴款式也并不了解。 可梁氏和谢墨却是见惯用惯的,却也熟视无睹,叫人瞧着心酸忿然。 此时见梁氏和桑嬷嬷那番形状,又见谢墨受伤,颜欢也未出来,便知定然有异。 他说着便要跟在桑嬷嬷身后,梁氏却急急相拦:“张太医,不用了!她在内室,衣着不整,实在是不方便!等她醒来再见也不迟!” 张大夫见她相拦,心里愈发觉得不对劲了。 但他并未强来,只点点头,借口去净手,出了谢墨的前院,径直往后院方向而去。 才刚到后院门口,便听见晚棠的哭声响起来! “桑嬷嬷,求你了,你不能这样啊!夫人她本就是受了寒,才晕迷不醒的!您怎能再拿冷水泼她?这不是让她病上加病吗?” 张大夫一听这话,心头火起,也不管什么礼节不礼节的,一个箭步冲了进去! 就见桑嬷嬷把一盆冷水狠狠泼到昏睡的颜欢头上! 第67章 你的心,才是和狠吧! “你这恶奴!”张从简怒极,一把抢过她手中水盆,重重摔在地上,扬声高叫:“你们侯府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吗?” 桑嬷嬷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本就心虚,此时吓得腿一软瘫倒在地上,连声求告:“张大人,非是老奴要作恶,是夫人她……她老是不醒……” 她本想说是自家主子要她这么做的,但话到嘴边想到不能卖主,便只能自己把黑锅背起来。 张大夫却已听懂她那话中之意,摇摇头,懒怠跟她计较,上前去看颜欢。 颜欢本就是装晕,要逼梁氏对她出手,她也知道张大夫绝不会袖手旁观,此时想要的证人到场,也就睁开了眼。 看到张从简那满目心疼的模样,她不由一阵愧疚! 对不住了老人家,为了能制造舆论,顺利和离,我得利用你一回了! 为了这戏演得够真,她事先往怀里揣了阵汤婆子,将自己蒸得满脸通红,又对自己下了点狠手,将自己的右手拧脱臼了。 老实说,还挺痛的。 这点苦头跟她获得的收益相比,倒也不算什么。 张大夫见她满面血污,形容憔悴,十分心疼,忙唤晚棠为她换衣,自己则避到门外。 待换好了,方又进来,为她诊脉瞧病。 听说她手被梁氏生生打得脱臼,气得吹胡子又瞪眼! “她怎能这样对你?简直太过份了!” 颜欢垂泪不语。 张从简见她这忍气吞声模样,愈发心疼,赶紧为她将手骨复位,重新包扎伤口。 这边正忙活着,梁氏命人抬着谢墨,怒气冲冲的赶了过来! 颜欢见状,忙命晚棠将她扶起来相迎。 “母亲匆匆而来,可是有什么急事?” “有什么急事,你不知道?”梁氏当然知道颜欢是在装腔作势,气得劈头便骂,“你夫君伤得快要死了,你却因着跟他斗了几句嘴,便放任不管,在这里装模作样!你真是好狠的心啊!” “论起心狠,没有人比老夫人的心更狠了吧?”张从简怒声开口,“这孩子都病成什么样了?手断脚残加高热,她自己都晕迷不醒,你叫她如何去管别人?” “为了让她醒,你竟还叫下人给她泼冷水!这可是四九天啊!天寒地冻,你这么对待一个病人,还是你儿的救命恩人,老夫人,你的心,才是真正狠吧!” 三位太医听到这事,皆是瞠目结舌,纷纷道:“这的确是太过份了!” “明明过份的是她!”梁氏一想到颜欢指着她鼻子骂的嚣张模样,就冷静不下来,忍不住想将她的恶行曝于人前! “你们别瞧她现在可怜兮兮的,那全是装的!一个时辰前,她还对着我破口大骂!” “若非如此,老身岂能无缘无故打她罚她?” “那母亲可敢将其中内情说给大家听听?”颜欢怒叫,“我到底是因何生气发疯?” 一句话,将梁氏噎得面红脖子粗,登时变哑巴了。 她怎敢将儿子做的那些混事说出来? 更不用说,这其中还牵涉到封赏金之事,更是提都不能提! “你不敢!”颜欢冷笑,“但儿媳敢!” “颜欢!”谢墨听到这话,不由头皮发麻,嘶声高叫,“阿欢,我们是家人啊!我知道我要娶云儿,你吃醋嫉妒了,发疯了,可咱们终归是一家人,不要叫外人看了笑话!” 他刻意将今日之事的症结往内宅争风吃醋的事上引,想要混淆是非,转而又哽声道:“阿欢,你看看我,我现在还伤着呢!我真的好痛!身上也痛,心里更痛!” 他捂着胸口,想到又将被心疾所制,更是无限恐慌,看向颜欢的眼神,满满的无助伤痛。 颜欢曾经说过,每次看到他伤痛难过,都会为他揪心。 如今看到他这幅惨状,定然不会再计较之前那些细枝末节的琐事,会立时上前救治他的! 天大的事,都没有他的身体重要啊! 可他却并未在颜欢脸上看到期望的那种关切心疼的眼神。 她站在那里,居高临下的俯亮着他,眼底无波也无澜。 不,并非没有波澜,那里分明有快意之色一闪而过! 虽然她藏得很好,但谢墨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了,不由浑身冰凉,目眦尽裂! 她这是……恨上他了? 她竟然敢恨他? 他不过就是想要她乖顺听话一点,他哪里做错了? 谁家的妻子,不是对自家夫君唯唯诺诺言听计从? 她嫁入侯府三年,虽说对他有恩,但他待给她的回报也足够丰厚了! 寻常男子爱眠花宿柳逛花楼,他洁身自好,从未去过! 寻常男子三妻四妾左拥右抱,他连个侍妾通房都没有! 后来有了颜云,可直到现在,他们也是端正守礼,偶有肌肤之亲,可从未进行到最后一步! 他承认颜欢的确是女子中的佼佼者,但嫁给他这样的男子,她也该知足了! 如今他这般惨状,她怎能还揪着那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小事不放,如此的不念旧情,当着众人的面,还露出这样的表情! 看这快意模样,他是巴不得自己死吗? 颜欢的确是快意非常。 身为失去庇佑的孤女,她遇事能忍则忍,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在娘家是这样,在婆家也是这样。 可是,她步步退,他们却步步紧逼! 她被辜负,被苛待,被践踏,纵心里难过万分,最开始也从未真的想过报复谁。 她知自己身后无人,没有依靠,她惹不起任何人。 她一切都由得他们,他不喜她,她用不到他了,她可以安静退场,让位走人,全当那些真心真情喂了狗! 可他们非得逼她! 谢墨明明不喜她,却还是要强行锁住她,想让她为这个家当牛做马,要她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们欺她辱她,她当然要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所以,夫君是陪着你的妻妹招摇过市,被反贼刺伤了?”颜欢满面嘲讽,“前阵子还刚领了诛杀反贼的大功,怎么今儿就被反贼的属下打成这番模样?这反贼,竟还没他的属下强吗?” “还是说,你杀反贼这事儿,另有什么隐情啊!” 她故意提及这事。 梁氏母子闻言皆变了颜色,齐唰唰的瞪着她,生怕她把实情说出来。 第68章 亲手打断了儿子的生路! “所以,夫君是陪着你的妻妹招摇过市,被反贼余孽刺伤了?”颜欢满面嘲讽,“这才刚领了诛杀反贼的大功,怎么今儿就被反贼余孽打成这番模样?莫非这反贼,竟还没他的余孽强吗?还是说,杀反贼这事儿,另有什么隐情?” 她故意提及这事,叫梁氏母子皆变了颜色,齐唰唰的瞪着她,生怕她把实情说出来。 颜欢却是点到为止。 她并不打算说出实情。 既然他们抢了这个功劳,那就得代她承受反贼余孽的报复,把这锅老老实实背起来! 想占尽便宜,却又不想付出一丁点代价,想都别想! 眼见得母子两人的脸比死了三天还难看,颜欢冷笑一声转移话题。 “侯爷伤了,又请了太医医治,如今也都治好了,又折腾我这个被你们打残的人做甚?” “墨儿的心疾又犯了!”梁氏理直气又壮,“他的身体,一向是你在调理,如今犯了旧疾,不找你找谁?” “老夫人这话说得好笑!!”颜欢轻哧,“我治好了你儿子的病,如今他因为受伤又犯了,还是我的错了?这天下大夫治病救人,可没说还包以后都不生病的!” “没人说是你的错!”谢墨急急道,“只是你最了解我的病情,最知道如何救治!” “对!”梁氏附和,“就是你最了解罢了!不然,这儿大夫这么多,我们找谁不行?我侯府便是把所有太医都找来,也不是不行!” “那老夫人去找嘛!”颜欢摊手,“这天下又不是只有我颜欢一个大夫,哪个大夫不能治你儿子的病?我当初能入这侯府为你儿子治病,也是我祖上积德,三生有幸,是我的福份!这话,可是夫人天天挂在嘴上说的,每日里耳提面命的,儿媳早已谨记在心,倒也无须你此刻再提醒!” “你……”梁氏被她怼得直翻白眼,本来就痛的脑袋,此时简直如被刀撬锤凿! “我说的不对吗?”颜欢撇嘴,“这话可不止我一人听过,老夫人也不是只在府里说过,府外也常说的,证人比比皆是的!” 梁氏面如猪肝,难看到极点! 但她没法抵赖。 这话,她的确是经常挂在嘴上的,府内府外都说了无数遍! 这些话,在谢墨好了后,任她怎么说,颜欢也没有办法。 可现在,卡在这当口,却如一支箭正中眉心! 而那箭,是她两年前自己亲手射出来的! 梁氏羞窘万分,怒叫:“所以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打算救你夫君,眼睁睁看他去死了?” “老夫人误会了!”颜欢举起手,“便算他负我辱我至此,可身为一大夫,遇到伤患,我又岂能袖手旁观的道理?可是如今,我真真是有心无力啊!” 她将这只断手直怼到梁氏眼底,一字一顿:“这治病救人的手,是老夫人您亲自派人打断的!一个大夫断了手,如何治病救人?” “便算我忍痛救他,可这失了准头的针,您真的愿意我扎在您儿子身上吗?” 梁氏再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张从简拈了拈胡须,给出定论:“夫人这断手为老夫亲自所接,伤筋断骨一百天,没个三五个月,根本恢复不了!” “就算恢复了,以后还能不能还行医施针,也不好说!” “好好一个大夫,不,应该是一位年轻有为天赋异禀的神医,就这么毁在你手里!”张从简瞪着梁氏,满目憎恶,“老夫人,您这是造了多大的孽啊!您毁了颜大夫,便是毁了您自己的儿子!” “不,您毁的何止是您的儿子?颜大夫最擅治疗疑难杂症,您这毁的,分明是天下无数病患!” 梁氏气得鼻子都歪了:“她不过一个乡野大夫,何曾像你说的这般神了?” “她到底神不神,旁人不清楚,你儿子心里最清楚!”张从简冷哼一声,看向谢墨,“谢侯,你现在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谢墨满面绝望,看向颜欢:“阿欢,你看着我的眼睛,你……当真……如此吗?” 颜欢还未答话,张从简先不悦开口:“侯爷这是在置疑老夫吗?老夫虽不才,但尊夫人这伤要养多久,但凡是医者都明白,你可请其他人验看一番!” “不必验看了!”李太医摆手,“伤筋断骨一百天,这是民间都知道的常识!” “是啊!”王太医亦道,“方才我们进来时,只看侯夫人那手弯折肿胀的程度,就知道断了!何须再验?” “老夫人亲自动的手,想必没人比您更清楚吧?”张从简冷笑一声,看向梁氏,“不如,您跟侯爷说个实话吧!强制一个断手大夫为侯爷治伤,那是真正的害人害已啊!” 谢墨看向梁氏。 梁氏烦躁的低下头。 “所以,母亲亲手打断了儿子的生路……”谢墨咧着嘴,呵呵笑出声来。 “墨儿!”梁氏怒叫,“你鬼扯什么呢?不过心疾而已,母亲再为你另寻良医便是!这世上,又不是只有颜欢一个大夫……” 她说习惯了,下意识的又把这话说出来,说到一半,被谢墨怒声喝止,“母亲,够了!不要再说了!世上的确不止颜欢一个大夫,可是……” 可是他瘫痪那年,看了不知多少大夫,皆摇头离开! 绝望之际,唯有颜欢给了他希望,助他重新站起来! 他谁也不相信,他只相信颜欢! “阿欢!”他看向颜欢,嘶哑的声音染上从未有过的卑微,“你现在暂时不能治也没关系的,我记得你以前一直为我备着治疗心疾的药丸,现在一定还有的,对吧?” 颜欢冷笑:“在侯爷今天陪我妹妹出门之前,的确是有的,可现在,没有了!” “怎就……没有了?”谢墨颤声问。 “侯爷自己亲手砸烂的,自己忘了吗?”颜欢指向那如被洗劫过的庭院,“当时侯爷逼我去住马棚时,是何等的迫切,自己忘了吗?” 众人听到“马棚”两字,俱是惊呼出声! 第69章 她真的要离开了! 谢墨避重就轻,斯斯艾艾:“是我同她因琐事吵架,开个玩笑,并非真的……” “谢侯敢做不敢当吗?”颜欢打断他的话,“是真是假,大家都长着眼睛呢!我的医书被你撕得粉碎,我的药室被你毁了,药瓶被砸碎了!” “侯爷所需要的那味药,就在那些被砸烂的瓶瓶罐罐里,要不,侯爷再差人去找找,看能不能寻到一粒两粒的?” “所以,侯爷为了为妻妹出气,竟逼妻子这个正室住了马棚!”刘志看着谢墨,一字一顿,“谢侯,依我大盛婚律,你这是虐妻!” 说完又摇头,“不!这不止是虐妻了!让一个人去住马棚!便算这人是奴仆,也有违我大盛律法了!” “更不用说,这人还是你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你的救命恩人!” “这个救命恩人,被他母亲打断手,他现在还指望着人家救他!”张从简又加了一句,“什么叫自作孽不可活?这便是了!” 谢墨听得汗流浃背,辩无可辩,垂头不语。 颜云这会儿本来醒了,听到牵涉到自己,两眼一闭,继续装晕。 “老夫人,此事,您可知情?”刘志又看向梁氏。 梁氏摇头:“老身不知!” “老夫人何必撒谎?”颜欢冷笑,“今儿您罚我时,不也拿这事羞辱我?这会儿倒一问三不知了?” 梁氏耍赖不认帐:“你们小夫妻闹矛盾,又不是一天两天了,整日里哭哭喊喊叫叫的,没个消停!老身怎知你们做什么?” 颜欢摇摇头:“罢了,你认不认的,也无所谓!但你们这侯府,我是半刻也待不下去了!正好刘大人在这儿,我便正式向您提出求告,我要跟谢墨和离!” “再在这侯府待下去,我就不是手断脚断了,而是命丧头断!” 听她居然向刘志提出求告要和离,谢墨一颗心骤然沉到了谷底! 这段时日,她每次见到他,都要跟他提和离。 他一直以为她是在威胁自己,从来就没有真的放在心上! 哪怕她那次逼他写和离书时,他事后也将其归于争风吃醋上,认为颜欢一时冲动,不管不问。 可现在,她居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主动跟刘志求告! 所以,她不是在威胁自己,不是闹脾气耍小性子。 她竟然是真的要离开侯府,离开自己了! 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慌如扑天盖地的大网,瞬间将谢墨笼罩住,让他本就窒闷的胸口,愈发透不过气来! “不!不行!”他拼命摇头,“我不同意和离!便算你提告也不成!我绝不会同意的!” “对!”梁氏附和,“她说要和离便和离吗?想嫁就嫁,不想嫁就走,当我们侯府是什么地儿?我们绝不同意!” “侯爷,如今不是你同意与否的问题了!”刘志正色道,“你对妻子做下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可是违犯了我大盛婚律!“ “你母亲虐待囚禁你妻子,致其断手伤残!” “你身为夫君,勾搭妻妹,有违人伦,这且不说,更逼妻子去住马棚,极尽羞辱!此等行径,不堪再为人夫!” “如今惊官动府,闹到这个地步,已是恩断义绝!你既不喜你的妻子,不如……” “谁说我不喜她?”谢墨红着眼打断他的话,“她是我的妻子,我与她同甘苦共患难,我岂能不爱她?我爱她至深!” 说完转向颜欢,那眼底立时盈满热泪,喉头也变得哽咽。 “阿欢,我知错了!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不要离开我!” 颜欢冷笑:“谢侯,昨日你在我大伯门口,也是如此认错的!可转回侯府,你便拆了我的住处,驱逐我去住马棚!你的母亲打断我的手,还将我囚禁祠堂!” “若非你忽然遇险,受了重伤,又需要我来救死扶伤,你会向我认错道歉吗?” “我会的!”谢墨急急解释,“我在一品阁时还想着,回来一定不跟你闹了,要跟你好好过日子!” “你这话,说给傻子听,傻子也不信吧?”颜欢轻哧,“今日若是你好好的回来,我会被你们母子生生折磨致死!你们母子是杀人未遂!两个心狠手辣的凶手,居然还腆着脸说爱!” “如果这也算爱的话,那么,谢侯,你不如就用这种爱人的方法,爱一遍你的亲人吧!“ “你把你母亲的手打断,让你姐姐去住马棚,将你的弟弟关入祠堂,不给食水,让他待足五个晚上!” “若你能做到这些,那我就相信,你对我所做的这些是爱!” “你,敢当着大家的面,这么狠狠的爱他们一次吗?” 颜欢语句铿锵,字字如刀,割得谢墨体无完肤,那嘴张了又张,喉咙里咕噜了好一阵,最后一个字也未能说出来。 梁氏那边却是炸了锅,捂着脑袋跳脚咒骂:“好个歹毒的贱人,竟敢撺掇我儿与家人反目!你这般恶毒,难怪我儿喜欢你继妹不喜你!就你这样的玩意儿,神仙也喜欢不起来!” 谢墨听到她在此时还不服软,不由头大如斗,伸手拼命扯她的衣角:“母亲,求您,不要再说了!” “我偏要说!”梁氏轻哼,“我要让大家看清她的真面目!颜氏她就是个毒妇!整日里挑拨是非,没个消停!若非如此,老身怎会打她关她?” “老夫人,凡事要讲证据的!”刘志皱眉,“你说颜氏挑拔是非,你有证据吗?” “怎么没有?”梁氏轻哼,“这满府的人,皆可作证!” “府中下人,可做不得证人!”刘志回,“他们皆是你府中奴仆,身契都在你们手中,生死皆由你们定,他们的证言,不作数的!” “你说不作数便不作数吗?”梁氏胡搅蛮缠,“她在府中作恶,除了府中人,老身还能去哪给你找证据?” “你既找不到证据,那本官就只能当你没有!”刘志道,“但你和你儿子一而再再而三的虐待,却是罪证确凿,无可抵赖!” “那是这贱人算计我们!”梁氏尖叫,“她故意激怒我们,故意留下证据给你们看!这正是她的阴险狡诈之处!我们全都被她耍得团团转……” “那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刘志烦躁的打断她的话,“本官只看证据,不管其他!除非您能提供新的证据,否则,本官便只能依我大盛婚律来断……” “断什么断?”梁氏气焰嚣张,“你少跟我提什么大盛婚律!依我大盛朝的规矩,这夫妻之事,都是先交由宗族处理的!宗族处理不了,才会报到官府!我们谢底族长还没发话呢,哪里轮到你来指手划脚?” 第70章 真真是煞费苦心! “老夫人此言差矣!”刘志正色道,“族规无论何时,也不能凌驾于我大盛律法之上!此乃铁律!” “老身一介后宅妇人,自是辩不过你!”梁氏轻哼,“你且同我们族长说吧!” 说完,扭头看向门外。 众人也随她的视线齐唰唰望过去,就见一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昂首阔步而来。 看到这人,颜欢双拳不自觉紧攥。 此人是谢氏族长谢方伦,与梁应轩是八拜之交,跟梁氏关系自然也极好。 颜欢之前同谢渊讨论和离之事时,便想到此人会出来阻挠。 但谢渊说不足为虑,他自有法应对。 虽然他已打了包票,但此时看到这人,颜欢的心还是不自觉提到了嗓子眼。 刘志看到谢方伦,也觉压力倍增。 此人不光是谢氏族长,还在朝中任吏部侍郎。 虽与他同为正三品,但京部堂官地位,远高于他这个京府行政官。 对于大盛婚律,这人可是比自己熟多了! 他深吸一口气,挺了挺脊背,扭头看向谢渊。 谢渊自入侯府,便再未多发一言。 虽然他是这里官职最高之人,但他始终置身事外,闲坐一旁,袖手旁观。 仿佛这谢家之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颜欢和离与否,也与他毫不相干。 这般淡漠模样,若非刘志知道内情,只怕也要被他骗过去。 可看到他之前在顺天府大堂为颜欢做的那些事后,他深知,武安王对这位弟媳绝不是一般的看重! 所有的帮扶支撑,全使在了暗处,且处处妥帖尽心,明面上却是任谁也瞧不出半点端倪来! 这真真是煞费苦心! 见他望过来,谢渊仍是面无表情,只朝他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 刘志松了口气,知道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他也放下心来,拧头看向谢方伦,对他拱手行礼:“谢大人!” “刘大人!”谢方伦职级比他高,此时自然也摆出上官的派头来,头微扬,下巴微抬。 可惜,他身高不高,任是如何抬头挺胸,仍只到刘志肩膀。 刘志生得高大,瞧向他时,纵然举止谦卑,却仍有居高临下之感。 谢方伦心中不悦,恨不能让刘志跪下来跟他说话。 可话未出口,瞥见不远处的谢渊,他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本就矮小的身躯,瞬间又矮了一截。 “哎呀,王爷也在此啊!”他一路小跑过去,躬腰施礼,谦卑之至,“下官拜见王爷!” 谢渊坐在圈椅上,只淡淡的一摆手:“起来吧!” 见到谢方伦这狗腿模样,梁氏心里恼火,却也不敢多说,只道:“族长,关于这和离之事,您怎么看?” 谢方伦扭头看了她一眼,眼里满是责备。 这妇人,只说要他来主持公道,帮她撑腰,可没说,她的仇敌谢渊也在! 若知谢渊在此,他就未必肯来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谁没事要惹这位监管百官,一人之下,万人之下的活阎王啊! 梁氏看出他的意思,面色愈发黑沉,狠狠的剜了谢方伦一眼。 谢方伦被她这一剜,立时如芒在背。 武安王固然不好得罪,可是,梁氏也不是他能得罪起的人。 这个女人,手里握着他太多把柄和秘密。 从他当上谢氏族长那天起,他与她,便注定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更不用说,他与梁家又牵涉颇深! 两边都不好得罪。 但是,得罪武安王,未必会被他抓到把柄,得罪梁氏,很快就会死得很惨! 两害相权取其轻,谢方伦叹口气,还是决定暂时站在梁氏这一边。 他腆着脸,同谢渊多寒暄了两句,想知道他出现在这里的用意。 谢渊岂能不知他意,偏不说明,只淡淡道:“你们自断你们的案,本王就在这里瞧个新鲜!” 瞧个新鲜? 瞧什么新鲜? 又瞧谁的新鲜? 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且不论谢渊跟颜欢有无故交,谢渊与梁氏那可是血海深仇,单这一点,他就绝不会向着梁氏和谢墨的! 谢方伦抹了把脸上的汗,叹口气,看向刘志:“刘大人,你觉得,此事当如何处理?” “自是秉公处理!”刘志坦然回,“方才下官已同侯府老夫人说过,谢墨虐妻罪名板上钉钉,更有杀妻之嫌!颜氏向下官求告,请求和离,下官依律,当判他与颜氏和离!” “可这夫妻内宅之事,依我大盛的惯例,历来是由宗族出面处理的!”谢方伦道,“宗族处理不了的,才会报与官府!这一点,刘大人应当知晓吧?” “自然知晓!”刘志回,“可惯例终归只是惯例,惯例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这一点,下官方才也同老夫人讲得很清楚,谢大人身为吏部侍郎,应当比下官更清楚!” “的确如此!”谢方伦点头,“可律法不外乎人情!像这种夫妻内宅之事,若全然套用律法条文,未免有失偏颇!俗话说得好,宁毁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夫妻之事,还要兼顾双方的意见,而不是只听一方之言!” 说完,看向谢墨,“谢墨,你可愿与颜氏和离?” “我不愿!”谢墨拼命摇头,“族长,我知错了!我愿将私库中所有家产,尽数献与吾妻颜氏,以赎我的罪孽!只求她看在夫妻三载的份上,给我这个机会!” 说完,挣扎着爬起来,抖着双腿,就要给颜欢跪下。 颜欢反应极快,身形一转,直接躲到颜清远和王氏身后。 颜家夫妇则同时上前,一把搀起谢墨,重新将他放回到担架上。 “谢侯,你如此大礼,民妇可受不起!”颜欢轻哼,“用不到我之时,你刀剑相加,恶语相向,今日用到我了,又摆出这幅姿态来!真真是恶心人!” “就是!”王氏啐了一口,“谁要你的臭钱?我们家欢儿便算饿死,也好过被你们蹉磨死!” “你们说什么呢?”梁氏见儿子献出私库,反遭颜欢嘲讽,忍不住又叫骂,“我儿如此掏心掏肺,便算是那铁石心肠的人,也要被感动了,你们却如此作态,真真是给脸不要脸!”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阅读~】 第71章 你是这世上最坏最恶心的母亲! “母亲,您能不能闭嘴!”谢墨见她此时还不服软,气得连锤地面,“您是非要看儿子去死吗?” “你这般求她,她便会应吗?”梁氏恨铁不成钢,“就这样的贱人,只能将她控……” 她说到一半,意识到差点说漏嘴,忙不迭的将“制”字咽了回去。 但她心里还是觉得,想要颜欢服软,只有一条路可走,那就是将她牢牢掌控,锁死在侯府后院之中。 她的话虽未说完,但在场的人却全都听明白了,不约而同的露出愤慨鄙夷的神色。 有这般可怕的婆母,怪不得颜欢不顾一切也要同谢墨和离! 这要是不和离,岂不是要做侯府一辈子的奴隶? 谢方伦也没想到梁氏会如此强硬。 这老太婆的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可再有脾气,也得分清场合,搞清状况啊! 自家儿子奄奄一息,急等着儿媳妇救命,她那儿子都恨不能跪地相求了,这老太婆居然还在那里拱火。 “梁氏!你先退下!”他皱眉呵叱,“这是他们小夫妻之间的事,你还是不要过多干预!” 梁氏白了他一眼,想说什么,但看到儿子那通红的眼,还是咬牙退下了。 “颜氏,不管你是否在意这些家产,但是,你夫君的诚心,我相信大家都能看得见!”谢方伦继续和稀泥,“老夫记得,你们成亲之时,他也曾给过你一笔丰厚的嫁妆,还专门立了字据,请我与诸位族老见证……” 说到一半,他转向谢墨,“你那字据上写了什么,可还记得?” “记得!”谢墨忙回,“我在上面写,将来我若死了,那笔嫁妆也归阿欢一人所有,侯府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讨要!那是我给阿欢的后路,也是我心悦她的证明!阿欢,你应该记得的,对吧?” 他眼巴巴的盯着颜欢。 “我当然记得!”颜欢冷笑,“你的确给过我一笔丰厚的嫁妆,也的确立过那样的字据……” “所以,我是心悦你的!这就是最好的证明!”谢墨不等她说完,便又急急叫起来。 颜欢冷笑:“可是,你这份证明,在我嫁于你的第二日,便被你母亲收走了!” “什么?”谢墨不敢置信的看向梁氏,“母亲,你当真收了?” 梁氏被他看得有点慌,但她还是装出一幅气定神闲的模样,淡淡回:“我收了!收了又如何?她一个乡下来的小丫头,什么都不懂,我帮她代管,我是一片好心!” “再说了,只是代收,我又没说不还给她!她什么时候需用,向我要便是了!颜氏,你什么时候问我要过银钱,我没有给你?” 颜欢失笑,反问:“你什么时候给过我银钱?自我入侯府,可没花过你们侯府一文钱!” “对!一文钱都没花过!”晚棠忿忿然,“第二日你便将嫁妆全部要走!后来到发月例时,你总是拖着不给!我们姑娘面皮儿薄,从不曾向你讨要过!” “非但如此,姑娘还往你们侯府贴了不少钱!”若微咬牙,“谢侯治疗所用的那些珍奇药草,哪一株不是价值连城?夫人为了帮你们省钱,想方设法建了这药棚,苦心栽培出那些药草,才让他大冬天也有新鲜药草可用!” “光是谢侯也便罢了,你那头风之药,你幼子调理身体的药,你女儿治脸上痤疮的药,还有你老娘治消渴症的那些药,哪个不是我们姑娘出的?”晚棠愈说愈气,“你扪心自问,你一共拿出过多少银钱给我们姑娘?” “这还不是全部呢!”若微大叫,“梁家那些大主子小主子,还有你结交的那些人,但凡有了头疼脑热的,必要来寻我们姑娘,病倒是看了不少,诊金一文也未见,全收入你囊中了!” “三年间,光这一项,你从我们姑娘头上坑了多少银子?” “就知道抠,半文钱都不舍得给!”晚棠说到最后,声音哽咽,“谢侯,你方才也是翻过姑娘卧房的,你见她有几件好衣裳?又有几件像样的首饰?” “她待你,待侯府,那是真正的掏心掏肺!可你们,却是要掏她的心掏她的肺,还嫌不够!还要将她撕了扯了囫囵着吞干净了才称心!” “吃人不吐骨头的玩意儿!”颜清远怒斥,“就这般黑心烂肺的,还敢腆着脸说什么心悦?” “可我当真不知情!”谢墨崩溃大叫,“我一直以为,你手中银钱足够,后来便再没有操心过你的衣食用度!我没想到,母亲竟然……” 他看向梁氏,眼底恨怨之意翻涌,“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那是我对她的一片心意!你怎么就给收走了?” “我说过了,我是在替她保管!”梁氏咬死不改口。 “那后来的月例呢?”谢墨怒吼,“为什么也不发?” “谁说没发?”梁氏矢口否认,“她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吗?谢墨,你是信你亲娘,还是信她们?” “哈哈!”谢墨惨笑,“我真的很想信母亲!可是,母亲,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的衣饰,再看看她被我翻开的箱笼!里面可有半件好东西?” “谁知她把钱搞到哪里去了?”梁氏轻哼,“没准都填补她大伯家……” “够了!”谢墨嘶吼,双拳砸地,两拳鲜血迸溅,缝好的伤口,此时也绽裂开来,他却不管不顾,只死死盯着梁氏,一字一顿:“母亲,我若死了,便是你害的!你害死了自己的亲骨肉!你会不得好死的!” 这话说得实在太狠,众人皆瞠目结舌,梁氏亦觉万箭穿心! “你……你说什么?”她不敢置信的瞪着谢墨,“你再说一遍!” “我可以说千遍万遍!”谢墨瞪着她,目眦尽裂,“我与颜欢走到今日,颜云是罪魁祸首,你就是帮凶!” “你明知她们姐妹不和,却故意用颜云去打压颜欢!你见我对颜欢好,便想方设法离间破坏!” “你这么做,只是因为,她是林燃手帕交的女儿!哪怕她救了你儿子的性命,你依然不能放下你心里那莫名其妙的厌恨!你简直就是这世上最坏最恶心的母亲!” 梁氏被他骂懵了,瞪着一双混浊老眸,半晌未说出一句话来。 第72章 你真的好可怕! 等到反应过来后,她尖叫着扑上前,对着谢墨又扑又打! “我打死你这个逆子!我辛辛苦苦将你养这么大,你居然敢骂我!你简直是禽兽不如!” “颜云是我带入府的吗?还不是你自己犯贱,非得把这个抛弃你的烂货捧在手心上?” “嫁妆是我拿的,你没花吗?那里头有多少好东西,被你拿出来送给颜云那贱人了?这会儿你装出一幅不知情的模样来了,你眼又不瞎,你自己亲手准备的嫁妆,你认不出来?” “我如何能识得?”谢墨与她对吵,“我一个病人,整日瘫在床上,昏昏沉沉,那嫁妆中那么多物事,谁又能记得清?你为母不尊,害得儿子与儿媳离心,你还有理了?” “你一直就是这样!到哪儿都喜欢算计,喜欢争斗!一天不斗,你心里就不安!” “父亲都被你斗走了,远在边关不肯回!你是想再把我逼走吗?还有那林燃和谢渊……” 他说到最后一句,猛地噤声,下意识的看向谢渊。 谢渊稳稳的坐在那里,眼如古井,无波无澜。 可梁氏却不行了,在听到儿子提及谢父时,她便觉被人狠狠掴了一巴掌,再听到林燃和谢渊,只觉得自己的脑壳瞬间爆裂开来! 下一刻,她白眼一翻,软软瘫倒在地上! 桑嬷嬷哭喊着去扶,谢方伦也赶紧去搀,侯府中的婆子下人也一齐围上前,哭喊着请张从简来救。 唯有谢墨,看都未看梁氏一眼,目光仍牢牢锁在颜欢身上,眼底满满痛悔。 “阿欢,对不起……”他哽咽着向颜欢道歉,“我不知母亲竟对你做过如此过份之事!她如此苛待于你,让你受尽委屈,我这个做夫君的却浑然不知!” “今日我便做一回逆子,宁叫天下人骂我不孝,也要为你出这口恶气!” “你若心中仍是不忿,便叫我与她断了母子关系,我都听你的!” 颜欢看着面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为了让我救你的命,你可以置你的生身母亲于不顾……”她看着谢墨,满面鄙夷,“她待我的确极差,可她待你这个儿子,却从来都是要什么给什么的!身为人子,你如此待她,谢墨,你真的好可怕!” “阿欢,你怎能这么说我?”谢墨痛心叫,“我都是为了给你出气啊!” “闭嘴吧!”颜欢冷笑,“我被你欺辱至此,如今还得担上逼你逆母的罪名吗?” “我没有!”谢墨慌慌摆手,“我只是想让你看到我的诚意!我以后再不会听母亲的话,拿捏你控制你了!我也再不会任由颜云诋毁你!” 说着看向颜云,眼里立时充满了恨怨之意,忍着伤痛,抬腿狠狠踹了她一脚! 颜云被踹到伤处,痛得浑身急颤,却连眼都不敢睁开。 身处侯府,又受了伤,身边除了两个丫环,再无旁人。 这个时候,她若站出来跟谢墨掰扯,会被他活活掐死吧? 她心中万分屈辱忿恨,可是,最终还是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继续闭眼装睡。 谢墨踹了她一脚,便继续向颜欢献好。 “阿欢,我真是被颜云给骗了!她回来后,天天追着我哭,说是你害她远走异乡,是你毁了我与她的姻缘,我当时昏了头,心里对你有了怨怼之意!” “再后来,她说你曾与林惊寒郁青有染……” “闭嘴!”王氏怒声打断他的话,“我们欢儿嫁与你时,清清白白,你休想泼她的脏水!” “我没想泼脏水!”谢墨急急解释,“伯母,我只是想说,我是被颜云骗了,我上了她的当!” “不不!确切的说,我是吃醋了,嫉妒了!因为当时不管是林公子,还是郁大人,都曾有意向阿欢求亲!” “这两人皆是京中的青年才俊,哪个不比我谢墨强?”他说到这里,忽又红了眼眶,抹起泪来,“阿欢,我听到这事时,真是妒火中烧,烧得头晕脑胀,心里对你便愈发怨怪!” “不不!我其实不是怨怪!我只是特别害怕,害怕失去你!害怕你不要我!所以我就故意跟颜云亲近,不断的试探你对我的感情!” “每次见你为我吃醋伤心,我心里不知有多高兴!我想一直这么高兴着,所以我就一直对颜云好,故意气你!” “我也不知道怎么的,气着气着,就气成今日这场面了!” “阿欢,对不起,我伤了你的心,还害你断了手,丢了颜面,受了许多委屈!” “但我发誓,我以后再不会这样了!我一定会改过自新!”他说到最后,涕泪交加,再度爬到颜欢面前,眼巴巴的瞧着她,“阿欢,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我定会好好待你,用我的余生来弥补你!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能留下来!” “真是令人感动啊!”谢方伦伸指抹了抹眼角,擦拭那并不存在的眼泪,一番装模作样后,他看向颜欢,“颜氏,看你夫君对你这般深情,你便原谅他吧!” “你们之间,说到底,也就是你继妹恶意挑拨造成的误会,还有你婆母过于严苛了些!” “今日老夫在这里做主,差人将颜云扔回颜府,日后便一刀两断,再不许她进门!” “至于你婆母,她方才被亲生儿子气到晕厥,也是得了教训了,想来,以后也不敢再苛待你了!” “不如,你再给他个机会吧?” 谢墨立时接话:“阿欢,求你再给我个机会吧!我可当众立誓!” “这誓言可由你来定,你想如何,不想如何,可全数写下来!无论你写什么,我都会签字画押,在场所有人皆可做个见证!” “日后我若有违此誓,再做对不起你的事,便叫我谢墨不得好死!” “哎哟,这可真是诚心悔过了!”谢方伦与他一唱一和,“谢墨这是把命都赌上了,颜氏,你该信他了!再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你母早亡父不喜,家中那般光景,若真和离了,日后的路可不好走!不如,就应了他,可好?” 谢渊听到这话,一瞬不瞬的盯着颜欢,心里一个劲发紧。 虽然明知颜欢心志坚定,一定不会被谢墨所惑,可此时此刻,他竟然还是紧张的要命! 第73章 他早晚会让她回心转意的! 颜欢本正盯着谢墨,忽觉得不对,似是有人在盯着自己,那目光如有实质般灼热。 她下意识的扭过头,循着那道视线望过去,正对上谢渊那张冷漠俊颜。 触到他那幽暗却专注的目光,她心里倏地一跳,像被烫到一般,赶紧将目光移开。 这人自出现之后,一直老神在在的坐在那儿,低调得好似不存在一样。 当然了,他身份尊贵,便算一言不发,在场的众人也不敢忽视他。 尤其是刘志,说话时,几乎是下意识的瞥向他。 其他人自是不必说了,梁氏的目光,时不时的刺在他身上,都快把他剜出个洞来了。 颜欢当然也偷偷瞟过他。 从他入府那一刻起,她的视线,便不自觉的被他牵引着,想着他是否会帮自己出头。 毕竟,那位贵人说过,他会竭尽全力助她和离。 但直到现在,他也没帮她说过半句话,始终置身事外,一如往常那般淡漠清冷,并没有给她任何一点暗示或者鼓励。 老实说,看到他这样,颜欢心里有点失望,也有点忐忑,不知他是否真把自己这事放在心上。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戏既已开场,那就得硬撑着往下唱。 不管和离路上有多少艰难险阻,她都要勇往直前,绝不被任何人任何事影响! 谢渊捕捉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落寞,心底微微一紧,一时又有些踌躇,自己是不是太过小心了。 他或许该站出来,为她说句公道话。 反正不管说与不说,只要他在这儿,梁氏和谢渊便一定会认为,他会帮助颜欢,打谢家人的脸。 好像也没有必要避嫌太过…… 正犹豫着,谢墨的声音又响起来:“阿欢,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说,我就当你默许了!我……” “怎么就默许了?”颜欢轻哼,“谢侯莫要说笑了!你现在如此低三下四的求我回头,求的当真是我吗?你不过是求一个活命之机罢了!” “可现在的我,不是三年前的我了!”她举起自己的手,“一个断了手的大夫,自顾尚且不暇,如何还能再治病救人?” “再者,我为你精心栽植的药草,已被你亲手毁掉了!没有药草,便治不出解毒药丸!我便算好好的,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难不成,你还指望,今日的我,像三年前那般,去爬雪山,涉沼泽,过瘴林,拼了自己的性命,为你博得一线生机吗?” “谢墨,你自己觉得可能吗?” 谢墨缓缓摇头,眼底满满绝望痛悔。 他知道不可能了。 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为他敢赴刀山火海的女子,被他亲手杀死了。 悔意如排山倒海一般压过来,叫他浑身急颤,泪水狂涌,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再一次软下了膝盖,想要跪倒在颜欢面前。 可惜,颜清远盯死了他,绝不允许他做出这等逼迫又恶心人的动作来。 颜欢懒怠再同谢墨多说,也不愿同谢方伦废话,只转向刘志,一字一顿道:“刘大人,我要和离!无论谢墨说什么,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这个想法!” “那本官就判你和离!”刘志提气扬声回。 “刘大人,你暂时怕是做不了这个主!”谢方伦被彻底无视,气得鼻子都歪了,阴阳怪气叫:“身为谢氏族长,我有权插手宗族夫妻和离之事!你我各执一词,这和离之事,便只能暂缓,待我们上报后,经吏部审核后再下定论!” “对!”谢墨听到这话,仿佛抓到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鸡啄米似的点头,附和道:“依我朝律例,当宗族规矩与律法相悖时,会上报吏部,经吏部礼部上官一同讨论后,再给出决断!” “决断未出之前,阿欢,你依然是我谢家妇!是我谢墨的妻子!” 至于这决断何时能出,那可就不好说了。 毕竟,上官都很忙,这种事,又不算什么要紧事,只能抽点时间来办。 便算时间能抽出来,上官们的意见却也未必统一。 不,确切的说,有谢方伦在,这讨论审核的结果,一定会无限期的延长! 一月,两月,再到一年两年三四年。 只要他能留住颜欢,他早晚会让她回心转意的! 烈女怕缠郎,只要他缠住她不放,她肯定还能重回他怀抱! 他一瞬不瞬的盯着颜欢看,枯滞双眸中,重又燃起了希望之光,亮闪闪的,如深夜饿狼的绿眸。 颜欢被恶心到了,嫌恶的扭过头,去看刘志。 刘志此时正看向谢渊。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单凭他的能力,是无法让颜欢和离了。 谢方伦没说错,类似这种情形,宗族和官府各执一词的,的确是需要上报讨论,再作定夺。 这一点,谢渊提前预料到了,只不知,他会如何破局。 谢渊面上仍是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好像对面前这出戏一点也不感兴趣。 颜欢见他这模样,一颗心又高高悬起。 正胡思乱想着,忽听院外有脚步声响,下一刻,一位须发皆白身形颀长清瘦的老者阔步而来,行走间衣袂翩然,仙风道骨一般。 看到他,谢方伦的脸瞬间塌了下去! “兄……兄长?”他不敢置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确认这人就是他的兄长谢之遥时,原本挺着的肥肚子,立时收回去,身形也在瞬间佝偻下来。 谢墨看到谢之遥,也是面如死灰。 颜欢的心,却在看清谢之遥面容的那一刻,骤然狂跳起来! 第74章 救星来了! 谢之遥来了,她有救了! 谢之遥是谢氏前任族长,曾是大盛吏部尚书。 他与谢渊父亲谢振是堂兄弟,虽是兄弟,但他是长房长子,与谢振年龄相差近二十岁,看起来更像是谢渊的爷爷。 十年前谢渊出事,嫡长子与继妻闹成这般,谢振无颜再待在京城,遂将爵位传给谢墨,自己远赴南境戍边,经年不归。 谢之遥一向喜欢谢渊,曾为谢渊多方奔走,但最终还是未能改变他流放的命运。 他自此便心灰意冷,随之卸任族长之职,不再过问谢家之事,和妻子云游四方,已有数年未回京城了。 如今忽然出现在这里,定然不是偶然。 颜欢忍不住又偷看谢渊。 这回,对方不再是冷冰冰的模样,他眉眼微弯,唇角微勾,似是对她笑了笑。 不过,也未必是对她笑的,因为他此时正起身准备向谢之遥行礼。 那笑,也许是对谢之遥的。 但不管他有没有对她笑,他都找来了谢之遥。 颜欢确定,谢之遥一定是谢渊找来的,别人没这么大的面子。 当然,最主要一点是,谢之遥最喜欢谢渊,拿当他亲生儿子一般看待,精心栽培。 相比这下,谢振这位亲生父亲,反而不太像父亲。 可能是不喜欢妻子林燃的缘故,顺带着也不太喜欢妻子生出的儿子。 谢渊少时便同她说过,父亲待他很是淡漠,从不与他亲近,平时也不过问他的课业,却又很嫌弃他,嫌他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但事实上,年少时的谢渊很行,无论是课业还是功夫,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可惜,谢振看不到。 又或者,他看到了,反而嫌他太过优秀,便愈要恶语打压他。 有这样的父亲,年少时的谢渊倍感受伤,曾多次向她倾诉心中伤痛。 幸好,他的伤痛,有谢之遥这位大伯父用欣赏和爱抚平。 她幼时便见过这位谢氏族长了,是谢渊带她去见的。 他是个慈祥可亲又风趣可爱的小老头儿,平日里瞧着很严肃的样子,但实际上很是平易近人。 颜欢很喜欢他,自见过他一次后,便喜欢扯着谢渊去找他。 他书房中有很多杂书,五花八门,颜欢从中学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知识。 只可惜,一共只去过三次,母亲就出事了,她便再没有见过他了。 时隔十年,再看到他,颜欢仍觉得亲切的紧,有心上前见礼,可他身边围了太多人,她竟然挤不进去。 谢之遥如今虽不是谢氏族长,但他带着谢氏族人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族中优秀子弟辈出,深受族人爱戴,纵然卸任多年,余威尚存。 此时谢氏族人皆拥到他面前,向他行礼跪拜,有叫叔伯的,也有叫爷爷的,热闹得紧。 谢渊走到谢之遥面前,对着他一揖到底:“见过大伯!多年未见,大伯别来无恙?” “好!大伯好着呢!”谢之遥一把将他搀起来,紧紧抱在怀中,声音微哽,“多年未见,长晏你……你……” 他连说了两个“你”字,忽然间老泪纵横,悲呼:“你受了大罪了!” 谢渊轻抚他脊背,哑声道:“大伯,都过去了!” 谢之遥却只是摇头,想说什么,但目光落在众人身上,到底还是又咽了回去。 “让大伯瞧瞧!”他扳着谢渊的肩,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嘴角高高扬起,“好小子!比小时可壮实太多了!瞧这块头,这手臂,这腿……” 他愈看愈是欢喜,用力在他肩头拍了拍,“长晏,你长大了!” “何止是长大了?”谢渊笑回,“伯父,我都有点老了!” 谢遥之白了他一眼:“在大伯面前,你也敢称老?” “那倒也是!”谢渊笑,“在大伯面前,我永远是孩子!” “对了,小欢欢呢?”谢遥之忽地抬头,寻找着颜欢的身影。 颜欢被他叫到,赶紧跑到他面前给他行礼:“颜欢见过大伯!” 谢之遥低头看她,眼底含着宠溺笑意:“小欢欢果然越长越好看了!老夫瞧着这盛京城,没有哪个女子,能比你更漂亮!” “大伯父过奖了!”颜欢被他夸得面皮发烫,不知说什么好,眼底一个劲的泛潮。 “只可惜呀,一朵鲜花,插到了牛粪上!”谢之遥叹口气,目光落在谢墨身上,叫:“谢牛粪,就你这德性,能娶到小欢欢,那是我们谢氏祖上积德了!你耽误了她三年,让她为你当牛作马,到如今,也该知足了吧?” 谢墨被这句“谢牛粪”叫得面红耳赤,却也不敢发作,只得红着眼眶回:“大伯父,侄儿该死,辜负了阿欢,但我如今真的悔改了!我也是真的心悦她,才会如此患得患失,还请大伯父……” “你当真心悦于她?”谢之遥打断他的话。 谢墨不明所以,但还是用力点头:“当真!若有半句虚言,叫我……” 誓未发完,又被谢之遥打断,“既是真的,那便证明给她看!” 谢墨忙问:“大伯父想要侄儿如何证明?” “自是签下和离书,放她离开!”谢之遥施施然回。 “啊?”谢墨慌慌摆手,“大伯父,我不舍……” “不舍也得舍!”谢之遥轻哼,“真正心悦一人时,怎会拂逆她的心意,强迫她做不愿做之事?除非,你不是真的心悦她!” “不!我是!” “那就痛快放手!”谢之遥轻哼,“否则,便是虚情假意,只想利用她!若你是这般,那小欢欢更得离开你了!” 谢墨此时方知被绕了进去,掩面痛哭:“大伯父,求你了!” “你求谁都没用!”谢之遥冷哧,“自作孽,不可活!你今日若痛快放手,还勉强算个男人!若是死缠烂打,那真真是猪狗不如了!” 谢墨说不过他,抬头眼巴巴的看向谢方伦。 谢方伦想起梁氏手里的那些把柄,硬着头皮,上前行礼说话:“兄长,好久不见了,你……” “废话少说!”谢之遥打断他,“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谢氏族人听到这话,都窃笑不已。 谢方伦面上挂不住,立时咬紧了牙,道:“那我便直说了!和离之事,须上报再做决断!非是我要帮谢墨,实是宗族规矩……” “好!”谢之遥利落的打断他的话,“老夫同意!” “啊?”谢方伦惊呆了! 这老家伙居然同意了? 这么好说话的吗? 不对,他要是好说话,不打算插手这事,他今日根本就不会出现! 他既然出现在这里,又怎可能让他顺意? 正迷糊间,忽听谢之遥又道:“不过,宗族规矩,可不能只管着小欢欢!也得管着你家小月月吧?” 一句“小月月”,叫得谢方伦魂都乱了! 他现在终于明白,这老家伙到底打什么主意了! 第75章 刀不扎在自己身上是不知道疼的! 谢之遥眼中的小月月,是他的女儿谢明月。 他有三子一女,人到中年,才得一明珠,那是千娇百宠,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捧在手里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 谢明月自幼被宠着长大,性格刁蛮任性,凡事只顾着自己高兴,丝毫不顾别人的感受。 在家里有父母和三个哥哥纵着惯着,谁也不会说她半个不字。 但出门交际应酬,难免遭人非议,很快名声就变差了。 然而谢明月依然我行我素,谢方伦夫妇一向护短,从来不觉得女儿有错。 千错万错,都是别人的错,仍是一径宠着她。 谢明珠就这么肆意快活的长到了及笄之年,到了该说亲的年龄。 谢方伦夫妇为了给她寻个好夫君,自是千挑万选。 既要家世好,又要品貌佳,公婆还得是那种好拿捏的,可以容得下这女儿的任性,这样才不至于受蹉磨。 这样的人家,放眼整个盛京城,也是万中无一! 便算真有这样的人家,也断然瞧不上谢明月这样的作派。 所以,谢家夫妇从谢明珠十四五岁便开始挑,一直挑到十八岁,仍未觅得如意佳婿。 而十八岁这个年纪,在盛京城,却着实是个老姑娘了。 正当年时都不好说亲,这时自然更难。 谢明珠自个儿也觉得丢脸,看到同龄的小姐妹们各个寻得如意郎君,她心中着急,遂想出个好点子,看中谁,就直接睡了谁。 她早就看中了兵部侍郎陈允的嫡子陈歌。 这人不光生得俊俏,性子也温润,功课也好,就是幼时落水生了场大病,身子骨有点弱。 只是这弱,只是相对而言,他不能习武练剑,没有那样的气力,但日常生活并无问题。 这么个翩翩佳公子,也是京中贵女的春闺梦里人,想嫁他的人不知凡几。 谁也没想到,有一日,这位佳公子,竟在一次宴会上,被人发现,跟谢明珠睡到了一堆! 明眼人其实都能看出来,这事绝对是谢明珠自导自演的一场好戏。 可知道也没用,大家都没有证据,陈歌也没有。 他只记得自己在宴会上多喝了杯果酒,觉得头晕难受,被人扶着回客房休息,此后便没了意识。 再醒来时,已经和谢明珠光溜溜的滚到了一堆! 谢明珠大哭大叫,谢方伦夫妇当场撒泼,谢家兄长们更是将陈歌团团围住,非要他给个说法! 可怜一个柔弱公子,被这一群武夫泼妇围住,完全乱了方寸,根本不知如何是好。 他自幼丧母,父亲又恰好外出公干,身边唯有一个妹妹,比他还小着两岁,自幼娇养着,又何曾见过这些龌龊丑恶? 而谢家却是一家齐上阵,几番闹腾后,陈歌最终妥协,在两月后匆匆迎娶谢明珠进门。 既是被算计成婚,陈歌自然就不可能对她有多好,成亲一年,也未踏过她房门半步,未拿正眼瞧过她一次。 谢明珠那性子,岂能容他如此慢待,自是闹腾不休。 愈闹,陈歌便愈是憎恶她。 他本是有心爱之人的,与父亲同僚的女儿林雨浓早已看对眼,两情相悦,只待父亲归来,便正式向林家提亲。 可谢明珠的无耻行为,却生生将一对有情人分在了两处。 陈歌自是不用说,每日消沉颓废,林雨浓也是伤心欲绝,大病一场,差点死去。 许是爱人的遭遇唤起了陈歌身体里的血性,他终于提起精神,搜集谢明珠种种恶劣行为,要同他和离。 谢明珠自是不肯,她视林雨浓为眼中钉,竟然又起了坏心,试图给林雨浓下药,将她和京中有名的浪荡子送作一堆。 虽然最终她未能如愿,林雨浓靠着机敏,逃过一劫,但陈歌却彻底看透了谢明珠,也彻底黑化了。 昔日温文尔雅的贵公子,变成了复仇恶鬼,他开始痛揍谢明珠,今日打肿脸,明日拧断胳膊,后日断腿,大后日打得她气息奄奄。 谢方伦夫妇和三个儿子自是不能忍,想要教训陈歌。 谁想陈歌早有准备,雇了不少江湖好手,反将这家人揍得鼻青脸肿,还把逃回娘家的谢明珠又绑回来继续揍! 揍到今日,已有半年之久了。 曾经不可一世的刁蛮大小姐,生生被揍成了惊弓之鸟,看到陈歌便吓得直抖,身上长年带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在这期间,她多次提出和离,但陈歌坚决拒绝。 所谓横的怕不要命的,谢家人虽横,但当陈歌以命相搏时,他们也没了办法,只能想方设法逼他相离。 这件事是谢方伦的心病,他只想速战速决,早点救出女儿,免得她被陈歌打死在府中。 现在谢之遥一出来,就直戳他的心窝,谢方伦立时有点站不住了,身上汗出如浆,脑子里也是嗡嗡直响! 他盯着谢之遥看了又看,嘴张了又张,最终强挤出一丝笑来,对着谢之遥道:“兄长,您看这正说着谢墨和颜氏的事呢,你提阿月做甚?” “因为她们是一样的处境嘛!”谢之遥摊手,“同样都是被夫家虐待,同样都想和离,夫君同样的不想和离!两个相同处境的女子,有着同样的诉求,那处理方法,当然也得保持一致嘛!” 说完转向刘志,“刘大人,老夫说得可对?” “再对不过了!”刘志用力点头,“方才谢大人说,此事要上报讨论,那谢大人的爱女定然也该如此吧?大家一起讨论嘛!” “对,一起讨论!”谢之遥附和,“讨论多久都可以!你们家小月月能等得起,我们家小欢欢自然也等得起!这前有车,后有辙的!我们跟着你走就是了!你们家小月月要是不离,我们小欢欢也不离!” “其实你方才说得也对,宁毁一座庙,不毁一桩婚!小夫妻嘛,床头打架床尾和!和离妇的路多难走啊!还是待在夫家比较安稳快活!” 众人听到这话,都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谢之遥这是把谢方伦方才劝颜欢的话还回去了。 劝人时轻飘飘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是,当被劝的对象,变成自己日夜受苦的女儿时,那感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刀不扎在自己身上肯定是不知道疼的。 一旦扎到自己身上,才知自己方才说的那些话有多欠揍! 颜方伦现在很想狠狠的抽自己一耳光! 他就不该应下梁氏,来趟勇毅侯府这滩浑水的! 第76章 弟弟知错了! 现在好了,直接被这些人咬上了! 天知道他是费了多大劲,找了多少人,又说了多少好话,才说服陈歌,同意和离。 眼看女儿很快就能逃脱牢笼,他能为了帮梁氏和谢墨,继续看女儿受苦挨揍不成? 绝无可能! 不管梁氏握着他多少把柄,他都不可能妥协的! 梁氏若要怪他,那就让他怪去吧! 她握着他的把柄,他也抓着她的小辫子! 她要是敢拿这事撕他,他就反口咬死她! 事涉自己的掌上明珠,谢方伦头脑清明,在极短的时间内作出了决定! 他上前一步,扯着谢之遥的手老泪纵横:“老哥哥,弟弟知错了!” “哦?”谢之遥挑眉,“你错哪了?” “错在帮亲不帮理!”谢方伦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我与梁氏兄长交好,又看着谢墨长大,见他如此痛悔,便想着帮他一把!“ “刚刚老哥哥你忽然提到了阿月,我忽然就醒悟了!有道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阿月在陈家饱受蹉磨,颜氏又何尝不是受尽屈辱?“ “阿月眼巴巴的想要逃出那吃人地狱,颜氏又何尝不想逃出这囚人的牢笼?我心疼阿月,便也该心疼那些跟阿月一样的不幸女子!我也当帮颜氏脱困,重返自由身!” “说得好!”谢之遥重重的拍了拍他的肩,朗声大笑,“好弟弟,兄长没有看错你!知错即改,善莫大焉!有你这样的弟弟,兄长十分欣慰!” “兄长谬赞了!”谢方伦干笑,“还多亏兄长你提点,不然,我这榆木脑袋还不开窍呢!” “那你便干点开窍的事吧!”谢之遥将他往刘志面前推了推。 谢方伦会意,忙对刘志道:“刘大人,不管是作为谢氏族长,还是作为朝中官员,我都赞成你对谢墨和颜氏和离案的看法!“ “谢墨不堪为夫,梁氏身为婆母,更是失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之心,谢墨与颜氏,两人夫妻情份已断,当判和离,一别两宽,胜过做怨偶一对!此事今日便可……” 他说到一半,被谢墨痛苦的嘶吼声打断,“族长,您不能这样!我不想和离!我绝不同意和离!” “行了!”谢方伦大手一挥,烦躁叫:“有大盛婚律在,岂是你不想和离便不和离的?昨儿你带兵打上妻门,今儿驱妻子住马棚,做出这等事来,还有脸说不想和离?想不想,你都得离!有那哭哭喊喊的功夫,还是赶紧回屋歇着,安生的养你的伤吧!” 说完,将袍袖一甩,再不看他一眼,只对着谢之遥匆匆行了个礼,道:“兄长,我还有公务未处理,便不同你多说了!我的态度已表明,那便先行一步了?” “伦弟有事,赶紧去忙吧!”谢之遥笑眯眯的冲他摆手。 谢方伦转身离开,肥硕的身影如一只急速旋转的球,转眼间就滚了出去。 谢墨目送他离开,知道大势已去,回天无力,不由掩面痛哭。 颜欢也哭了,喜极而泣! 自颜云和谢墨重新搅在一起那日起,她便深陷这情感泥沼,受尽折磨煎熬,每日都在走与不走之间挣扎徘徊,为颜云的厚颜无耻生气,为谢墨的薄情冷漠伤怀,她忍不住要心痛,控制不住的流泪。 她对这样的自己失望至极,有一段时间,甚至开始自暴自弃,为自己付出那么多,最终却得来这样的结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她真的确实不如颜云好,才会让谢墨对她如此厌弃! 浸在这泥沼大半年,她时常觉得窒息,却又难以自拔,这侯府如深牢大狱,不光囚住了她的人,还囚住了她的心! 现在,她如刑满释放的死刑犯一般,从暗无天日的地狱里走出来,终于看到了黎明的曙光,整个人整颗心,都被照得亮堂堂! 那是极致的解脱,是极致的喜乐欢畅! “大伯父,刘大人,多谢你们!”她对着谢之遥和刘志盈盈下拜,泪水啪嗒嗒的往下掉。 刘志忙将她搀起:“颜大夫不必多礼,这都是本官该做的!” “我不过就是动了动口舌!”谢之遥乐呵呵道,“小欢欢,你要是跟我这老头子客气,那就真是太见外了!若真觉得我帮到你了,日后得了空,常来看看我老头子,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是!”颜欢拭去眼泪,笑回:“我日后定然常常登门,希望大伯父莫要嫌我烦!” “不烦不烦!”谢之遥摆手,“我可最喜欢你和小晏晏在我身边了!你们……” 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什么,忙住口不言。 颜欢深吸一口气,看向他身边的谢渊。 她知道,她最该谢的,是他! 但他看起来并不在意她如何的样子,目光与她相触,眼底仍是一片清冷淡然。 他像从前那般,朝她微微颔首,很快便转身跟谢之遥说话。 “大伯父,去我那边坐吧!一别数年未见,侄儿要备上好酒好菜,好好的与您叙叙旧!我那院里,可有你最喜欢的桃花醉!” “妙极!”谢之遥捋须大笑,“不过说到这桃花醉,可不止我一人爱喝!我记得小欢欢也爱得紧呢!” 他拧头看向颜欢,微笑相邀:“小欢欢,与我同去同饮,如何?” 颜欢正要回话,谢渊忽道:“她那边怕是还要配合刘大人办理和离之事,应是没有空!” 颜欢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但这话里的拒绝之意,是非常明显了。 她现在也算是看出来了,对方帮她,是看在贵人的面子上,是投桃报李,但两人交情仅止于此,他私下里并不想跟她有过多牵涉,更无意与她叙旧了。 那一瞬间,颜欢心里像是被什么猛戳了一下,有点痛,也有点难过。 但那痛和难过来得快,去得也极快。 十年颠沛流离,见惯人生艰辛,悲欢离合,如今又刚刚渡过一场情劫,她的情绪其实并不容易被什么人什么事牵动了。 那点痛和难过,说白了,是对幼时美好情感流逝的怅惘,是对物是人非的唏嘘伤怀。 转瞬间,她便收拾好情绪,笑着对谢之遥道:“王爷说得不错,我这边的确是不得空!大伯父您先去,等我收拾好,再请您喝酒!” “好!”谢之遥微笑点头,又嘱咐了刘志几句,方跟着谢渊离开。 谢渊自始至终都是置身事外,离开时也极是利落。 他没有看颜欢一眼,一直目不斜视,就这么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梅院,走出众人的视线,他方停住脚步,缓缓回头,看向那个小小的却如青竹一般坚韧挺拔的身影。 第77章 我得先造谣! “看什么呢?”谢之遥故意问。 谢渊笑笑,答:“自然是看我们的小欢欢!” “哎哟!”谢之遥掠了他一眼,“原来你还记得小欢欢啊!” “怎能不记得呢?”谢渊清冷眼底有柔色荡漾,“我没有兄弟姐妹,自从认识她,可是拿她当亲妹子一般看待的!” “那你干嘛对人家那么冷淡?”谢之遥轻哼,“这个时候,就该站出来为她撑腰!” “像景叔叔那样吗?”谢渊苦笑,“然后,让她像母亲那样,从此背负污名,一直到死,都陷于风言风语之中?终其一生,都洗脱不净?” 谢之遥被他说得一怔,随即低叹:“原来你是这么想的!” 谢渊点头:“我绝不允许那样的事情发生!” “可梁氏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谢之遥道,“她最擅长的事,便是造谣生事,你便是再谨慎,若她想要造谣,你还能捂住她的嘴不成?” “再者,她知晓你我的关系,我忽然出现,那必是你在幕后推动!便算你装作不在意阿欢,她也一定会往那方面想!接下来,也一定会拿此事,造谣诽谤,大做文章!” “所以,我得先造谣!”谢渊回。 “啊?”谢之遥没太听明白,“你要造她什么谣?” “自然是她最喜欢的那种了!”谢渊回,“她最喜欢诋毁女子的名节,这一次,就让她自毁一回,那我就让她也做一回谣言的主角,好好的享受享受!”” 说完又摇头,“不!这样说不对!我这可不是造她的谣!无论在私德还是在妇德上,她从来就不是个清白的人!” 谢之遥忽地想起一件事,脱口叫:“难不成,你是指那件事?” 谢渊笑:“看来,伯父也想起来了!” “这事比较难忘!”谢之遥呵呵笑,“如你所说,她从来就不是个清白的人!终日诋毁别人的清白,也该叫她尝尝被人诋毁的滋味!” …… 兰院。 梁氏从晕迷之中悠悠醒转。 虽然经过三位太医的全力救治,但醒来后的她,仍觉头痛欲裂,似是有人拿着一把凿子,在脑子里又锲又搅,痛得她连吐了两回,才觉得好受一些。 恢复之后,她便迫不及待追问颜欢和离之事的结果。 得知自己的最强盟友谢方伦竟也妥协了,还跟谢之遥赔罪道歉,她气得又翻起了白眼,差点又晕过去。 幸而李太医眼疾手快,赶紧给她扎了一针,总算又救了回来。 她不顾自身安危,急匆匆的跑去看谢墨。 谢墨的的情况很不好。 自从谢方伦宣布不以族长身份阻挠,同意颜欢与他和离后,他就像是被判了死刑,满心绝望悲伤。 本就气力不济,但为了留住颜欢,他是拼着一口气,强力勉撑,这会儿没了指望,那口气瞬间松了,人也随之涣散瘫倒,只是一双眼,还直勾勾的钉在颜欢身上。 颜欢可没功夫搭理他,她忙着按刘志的要求写和离书,写完后自己签押,然后递给谢墨。 “轮到你了!”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谢墨拼命摇头:“阿欢,不要!求你!求你了!不要离开我!我真的……” “哪来那么多废话?”颜欢打断他的话,上前一步,将笔硬塞到他手里,逼他动手。 谢墨拼命挣扎,痛声苦求,那声音如同困兽哀鸣。 他扯了嗓子嚎了半天,然后,白眼一翻,直接装晕! 可惜,在颜欢和张从简两位京城名医面前,从有人能真正装晕。 只是一根银针,便叫他嗷嗷叫着,重新睁开眼来。 “侯爷,您这是何必呢?”刘志轻叹,“您执意不签,回头闹到公堂上,只会更难看!事情走到这一步,您是逃避不了的!还是签了吧!” 谢墨机关算尽,满盘皆输,也知退无可退,只能抖着手拿起笔,在那和离书上签上自己的名字。 才刚提笔,那手便哆嗦个不停,没奈何,便用左手压住右手腕,才勉强将自己的名字写下来。 两个字写完,他浑身力气都似被抽干,将笔一掷,掩面痛哭。 颜欢却是如逢大赦,赶紧将那签好的和离书拿过来,递给刘志,免得被这恶心男人的鼻涕眼泪弄脏。 刘志收好和离书,就要告辞离去,谢墨忽又道:“刘大人,依我朝婚律,和离书未正式签批之前,颜氏还是吾妻,对吧?她还须待在侯府,对吧?” “侯爷何意?”刘志皱眉,“都闹到这样了,您莫不是还想对颜大夫动手吗?” “我怎会?”谢墨痛哭失声,“我从前从未真正善待过她,如今她将要离府,我想好好的送送她罢了!” “送我?”颜欢嗤之以鼻,“是要送我上西天吧?可惜,你做不到!” “本官也不许他这么做!”刘志正色道,“依我大盛婚律,颜大夫的确还是你妻子,但你别忘了,你犯下的虐妻之罪,本官还要往上报呢!若你这时再敢造次,只会罪上加罪!” “我不会!我真的不会!”谢墨激动解释,“我只是想好好的跟她告别!你们为什么都不肯信我?阿欢,你……” 他说到一半,忽觉心口剧痛,眼前一黑,猛地向前栽倒! 这一回,是真的晕过去了! 颜欢撇撇嘴,抠了抠耳朵。 真好,终于清静了! 她自送刘志出门,并不管谢墨死活。 张从简也不想管的,但身为侯府请来的大夫,便是装,也得装上一番。 他上前施针救治,正好梁氏带了三个太医过来,大家齐上阵,好一通忙活,总算把谢墨救醒。 但人醒着,魂没了,眼底一片死寂灰败,任是谁跟他说话,皆是不理,眼睛也直勾勾的,死死盯着的,是颜欢离去的方向。 梁氏见他如此,又急又怕,不由抱着他放声痛哭。 他们哭得凄凄惨惨,颜欢一家人却是欢天喜地,送走刘志后,自回梅院打点行装。 梁氏知道大势也去,又揪心儿子病情,无心再与她斗气,带着谢墨回了兰院,又掏出一大匣子银票来,苦求四位太医帮谢墨治疗心疾。 张从简直接拒绝了。 他是真的治不了谢墨,也真的不想治谢墨。 其余三位太医看在银钱的份上,还是答应下来。 梁氏守着儿子,一会儿哭得痛断肝肠,一会儿又恨得咬牙切齿,整个人简直如疯魔一般! 正煎熬之时,桑嬷嬷来报:“老夫人,大姑娘回来了!” 梁氏听到这话,倏地抬起头,混沌老眸,也倏地一亮! 第78章 女中小诸葛? 桑嬷嬷口中的大姑娘,是她的长女谢玉晴。 谢玉晴自幼便极聪敏,主意极多,之前出去应酬,还被那些贵女们戏称为女中小诸葛。 如今嫁作人妇,年岁渐长,见多识广,自是更胜以往! 之前她未出嫁时,梁氏遇事便会跟她商讨,母女俩最喜欢凑在一处讲京中诸府的秘事。 但前段时间,谢玉晴随夫外放一年,未曾在京。 没了这个贴心小棉袄,梁氏极不习惯,对这个女儿十分想念。 刚才抱着谢墨哭时,她心中还想着,若是女儿在,绝不会叫事态如此失控。 这边才想着,那边就听闻女儿到府,她又惊又喜,踉跄着奔出去,亲自迎接女儿进门。 母女俩在兰院的拱门前相遇,看清梁氏那狼狈模样,谢玉晴不由泪盈眼眶! “母亲,您怎将自己搞得如此憔悴?”她紧走两步,上前搀扶住梁氏。 梁氏听到这贴心之语,悲从中来,抱着她放声大哭:“晴儿,侯府家门不幸哟!颜欢那贱人,快把这侯府掀翻了!你母亲和你弟弟,可被她欺负惨了!你赶紧给母亲出个主意,弄死这贱人!” “母亲,我们屋里说话!”谢玉晴搀着她往厢房走,入了正室,梁氏遂将来龙去脉细说了一遍。 谢玉晴听完,扼腕长叹:“母亲,你糊涂啊!大弟也是糊涂得紧!” “驭人如放风筝,不可过于放纵,叫那风筝断了线!可也不能一直拉线,压得那风筝飞不起来!” “颜欢本就不是那等逆来顺受之辈,你们怎可一压再压,将她逼得发了狠,造了反?” “哪里是我们逼她?”梁氏不服,“分明是她步步紧逼!我们已经一退再退了,她都那样了,墨儿还给她机会,她非但不知悔改,还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她那般忤逆我,我还能认输服软,向她赔罪卖好不成?” “女儿不是那个意思!”谢玉晴轻叹,“但大弟弃她选颜云,让她经历生死之劫,这种事,若放母亲身上,您可能忍?” “当然忍不得!”梁氏轻哼,“我的男人,若是不听我的话,就只有死路一条!可颜欢不一样啊!她一个乡下来的贱人……” “母亲!”谢玉晴打断她的话,“您的身份也不高贵!您曾在西境那穷乡僻壤之处流放五年!若非如此,父亲当初为何会毁了与您的婚约,另娶林燃?” “你这死丫头!”梁氏拿眼剜她,“你回娘家,就是专门来气你老娘的?” “当然不是!”谢玉晴正色回,“我是旁观者清,要帮母亲理清思路的!大弟对颜欢所做之事,没有任何女人能忍!” “泥人还有三分脾气呢!更别说是颜欢!她历经死劫,早已无所畏惧了!” “这个时候,大弟该好生哄着劝着,把她凉掉的心再暖回来!” “你身为婆母,也该给她几分颜面,叫她把心里的委屈散出来!” “她心里念着你们的好,才会继续给你们当牛作马!” “打一棒,你得给一甜枣!你们可好,一个劲猛打!便算是再忠心的狗,你往死里打,她也受不了!” “你大弟后来也哄了啊!”梁氏轻哼,“你是没见,今儿个,他都给颜氏那贱人跪下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可那贱人拿乔,瞧都不瞧他一眼,就得和离!” “因为她的心已经凉透了!”谢玉晴哀叹,“孩子死了再来奶,自然是一点用处都没有!这一次,颜欢怕是再也不会回头了!” “她出去又有什么好日子过?”梁氏撇嘴,“一个弃妇,有那样的爹,又有那样的继母,没有你大弟罩着,她会比在侯府惨上千倍万倍!” “她若真会那样,母亲就不会气成现在这样了……”谢玉晴小声嘀咕。 梁氏伸指掐她:“死丫头,你今儿这嘴,淬了毒了?说话可真难听!” “女儿也不想这么说!”谢玉晴的目光落在梁氏额头,那里有一片黑色蛛网,正缓缓扩散开来。 她下意识的伸出手,在那里搓了搓,想将那黑色印痕搓去。 可惜,越搓,那蛛线反而愈发黑粗。 梁氏“咝”了一声拿掉她的手:“你别乱动!我这脑瓜子痛得厉害!” “颜欢不给你药了吧?”谢玉晴看着她,“以后母亲头风再犯时,可怎么办?她可是唯一能解你苦痛之人!” 梁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瞬间觉得脑子里那根凿子又开始咣咣开凿了。 “还有我这脸……”谢玉晴抚着自己光滑娇嫩的脸,喃喃道:“每隔一段时间,还会起皮疹,没了颜欢的药,我又怎么办?” “还有小弟,外祖母,还有……” “别说了!”梁氏伸手捂她的嘴,“事情已然如此,你说这些,除了让你老娘我着急,可有半点用处?” “我只是让母亲认识到颜欢的重要性!”谢玉晴认真道,“侯府少不了她这匹牛马!” “我认识到了!”梁氏抱头,一张老脸此时全然垮塌下来。 她苦眉皱眼道:“我早就认识到了,所以我才拼力想压制住她!我想着,只要这回压制住,马上就给她颗甜枣吃吃,可惜……” 她摇头喟叹,愁容满面,“晴儿,你说,现在我们如何是好?” 谢玉晴扬唇轻笑:“自然是想法再把她逼回来!” “逼回来?”梁氏一头雾水,“怎么逼?” “用她那位贵人逼!”谢玉晴胸有成竹,“母亲方才不是说,她敢与你们叫板,是因为攀到了贵人吗?那便找到那位贵人!” “那去哪里找?”梁氏摊手,“我和你舅舅还有你大弟暗中都差人查了,除了明面上那几个帮她的人,其余的什么也没查出来!” “不用查!”谢玉晴摆手,“谁管她真正的贵人是谁?我们只管给她安排一个贵人便是了!” “安排一个贵人?”梁氏愈发不解,“这就是何意?” 谢玉晴诡秘一笑,附耳对她一阵密语。 梁氏听完,对她竖起大拇指:“我儿不愧是女中诸葛,就是聪明!那咱们索性就让隔壁那个做她的贵人吧?兄夺弟妻,这四个字若是说出去,能叫他们两个遗臭万年!” 第79章 抽什么风? “不可!”谢玉晴摇头,“您别忘了,他才刚救了大弟的命,又在是众目睽睽之下,千人万眼瞧着!现在世人都知他不计前嫌,肚量惊人,母亲如今造这样的谣,只会让世人唾弃您!再者……” 谢玉晴叹口气,继续道:“母亲,这人如今可是大盛战神,是帝君面前的红人!他现在正想找您的茬儿,只愁找不到,您怎能自己送上门?” “我儿言之有理!”梁氏哀叹,“我们如今的确是动不了他!那不选他,你打算选谁?” “自然是选全盛京最有名的那一位!”谢玉晴掩唇轻笑,低低的说了三个字。 梁氏听完,抚掌大笑:“妙极!若世人知晓颜欢背后的贵人是他,只怕都会戳着她的脊梁骨骂!” “等她被骂得急了,没处躲了,咱们再出手接纳她,她自会感恩戴德,继续为咱们当牛作马!到那时……”谢玉晴五指纤纤,缓缓攥握成拳,“母亲还怕掌控不了她?” “到那时,我定要将她狠狠踩碾在脚下!”梁氏目露凶光,“我要让墨儿将她贬为贱妾,再为墨儿重寻一位高门贵女,生生气死她!” “母亲又冲动了!”谢玉晴轻笑,“她这么有用的人,可不敢气死她!只将她圈在侯府便可了,该打时打,该赏的枣儿,还是要赏的!” 梁氏点头:“母亲听你的!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办!” “那母亲先把大弟给颜欢的嫁妆拿出来吧!”谢玉晴朝她伸出手,“想要引颜欢入彀,得先下诱饵才行!” 一听要嫁妆,梁氏立马摇头:“不行!那贱人一个乡下人,哪要这么大的诱饵?” “怎么不要?”谢玉晴轻哼,“你不先把她的心晤热,便算她受尽屈辱,也不会回头的!母亲,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啊!” 梁氏纠结良久,终是不情愿点头:“行吧!我这就差人整理出来!” 谢玉晴见她满面肉痛,忙笑着宽慰:“母亲莫恼!将来她重回侯府,自会将这些嫁妆老老实实交回来的!” “我信你!”梁氏点头,当即叫人将那部份嫁妆全都清点出来。 谢玉晴在旁帮忙,拿了嫁妆册子,一件件的查验,愈验,心里愈是不平衡。 同样都是谢家的孩子,可是,身为女子,她总是要矮上大弟一截,家里的财物和资源,素来是只尽着大弟的。 这一点,谢玉晴一直很清楚。 但是,她却没想到,大弟给颜欢的聘礼,跟她的嫁妆,会相差那么多! 家里明明有这么多好东西,可她出嫁时,才只给她那么五六抬。 再数数谢墨的,足足有二十八抬! 里面放置的物事,更是不能相比,相比大弟的精美豪奢,她的简直有点寒酸! 母亲天天说爱她疼她,她也的确对她很好,可是,这点好和爱,跟大弟一比,简直少得不能看! 谢玉晴心里腹诽,面上却不显,只时不时的瞟一眼梁氏。 梁氏坐在那里,想到这么多好东西,要送给颜欢,真真是割肉一般的疼! 见她眉头紧皱,谢玉晴适时开口:“母亲,您若是累了,便回房歇着吧!一切有女儿,您莫要操心!” “那便交给你了!”梁氏叹口气,眼不见为净,转身回房间休息了。 谢玉晴见她走了,忙支退侯府中的奴仆:“你们也都下去休息吧!被颜欢闹了这一通,我看你们都伤得不轻!剩下的活儿,我的人来做!等点验清楚了,再叫你们!” 众仆纷纷致谢,躬身退下,库房里只余下她身边的四名婢女。 她朝贴身婢女紫茵招招手,示意她拿一只空箱子过来,将方才自己看中的那些名贵物事,一股脑的了进去,很快便装了满满一箱。 紫茵看得目瞪口呆:“少夫人,这样,能行吗?” “怎么不行?”谢玉晴轻哼,“颜欢那女人眼皮子浅,给她点渣渣,她就会很知足的!” 母亲不舍得给她的东西,她当然要自己想法拿走! 女人什么都可以没有,唯独不能没有银钱在手! 一番忙活后,她心满意足住手,差下人来搬运。 紫茵则趁乱将那只箱子送到了谢玉晴的马车上。 一切就绪后,谢玉晴理了理衣裳,转身往梅院去。 到得梅院门口,那脸已换了副模样,眼圈通红,泫然欲泣,进了门,即哽声叫:“阿欢!阿欢你在吗?对不起,阿姐来迟了!” 颜欢正在屋子里整理被撕烂的医书,听到这熟悉的声音,眉头微皱。 一旁的晚棠则嫌弃的唾了口:“这说的什么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来哭丧的呢!” “可不就是来哭丧的?”颜欢满面嘲讽。 她这位大姑姐,相比梁氏,那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梁氏这些年仗着娘家得势,到哪都忍不住要显摆,颇有些嚣张跋扈。 她是明狠,很多时候,都坏在明面上。 谢玉晴却是真正的阴毒,毒在了骨头缝里! 她的年纪虽不大,心机却极深沉,面上永远挂着温软笑容,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小白兔一只。 但实际上,她是只吃人不吐骨头的母狼! 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口蜜腹剑那一套,她玩得比谁都溜! 哪怕心里恨极了你,面上仍能对你笑嘻嘻,装腔作势的功夫,比那梨园的角儿都要强上千百倍! 颜欢初入侯府时,这位大姑姐还待字闺中。 因着脸上痤疮,她一直没说下合适人家,曾经最喜欢应酬赴宴的人,那会儿天天躲在家里以泪洗面,不敢见人。 那时颜欢忙着给谢墨解毒,也没有关注到她。 后来谢墨的腿有了知觉,这位大姑姐便开始频频在她面前露面,跟她说话聊天。 她很会说话,也很会讨好人,跟她的弟弟一样,她只要想对谁好,那定能做得妥帖周到。 知道她憎恶胡氏一家人,她还想法帮她捉弄这些人;知道她心疼幼弟,便借着她的名头,给谢景安送了不少好东西。 一来二去的,颜欢也真拿她当了姐姐,精心为她调配治脸的药膏,也成功的治好了她的脸,让她重返京城贵女的社交圈,出尽风头,成功上嫁。 但她跟谢墨一样,上嫁后没多久,便变了脸,反亲近起颜云,欺辱起她来! 颜欢算是看透了,这一家子,全是黑心烂肺的坏种,没半个好人! 这个时候,跑到她门前来哭,定是猫哭耗子假慈悲! 她继续忙活自己手里的事,连眼皮都没抬,只叫若微出去瞧瞧。 若微出院一瞧,被惊到了,赶紧回来汇报。 得知谢玉晴竟叫人抬了二十多抬嫁妆来,说要送还给她,颜欢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谢玉晴跟她那老娘一样,俱是钻到了钱眼里,把银钱看得比眼珠子还重! 今儿忽然这般大方,到底是抽哪门子风? 第80章 有什么猫腻吗? 思忖间,谢玉晴已经哭唧唧的冲了进来,一进门即将她紧紧抱住,抽抽噎噎道:“阿欢,你受苦了!阿姐若早知你会被颜云欺辱至此,当初便留在京城,不随你姐夫外放了!” 颜欢冷笑着扒开她的手:“夫人搞错了!欺辱我的人,可不是颜云,而是你的母亲和弟弟!他们才是主谋,颜云不过是个帮凶罢了,没有他们撑腰,她一个外人,岂敢在侯府造次?” 谢玉晴被她怼得一噎,下意识的抬起头来看她。 放在以前,颜欢可不会说这么直白的话! 她最是善解人意的,能给人台阶下时,绝不会叫人难堪。 是以她方才一上来便说是颜云之错,料想她极是厌恶颜云,见自己与她同仇敌忾,定要亲近自己,向自己大倒苦水。 而她则像以前那般,陪她一起骂骂颜云,两人关系自然拉近。 那她之前亲近颜云之事,也就此掀了过去,她也好借着这家人兼好友的身份,从中调停,彻底打消她和离的念头。 她这算盘打得啪啪响,可惜,颜欢却再不是以前的颜欢了。 不过,无所谓。 她喜欢听什么,她说给她听便是了。 谢玉晴也不同她争辩,一径点头应着:“你说的不错,若非有母亲和大弟撑腰,她断不敢如此!母亲和大弟被她蛊惑,不辨是非,对你做下那么多不可原谅之事,你的确该和离!” “阿姐也身为人妻人媳之人,若此事放在我身上,我也是要坚决和离的!不争馒头,咱还要争口气呢!” “阿欢你医术高明,离了侯府,照样活得风生水起!” 这话说得极是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真是那种通情达理之人。 颜欢听了,却愈发警惕,心中冷笑,面上却道:“多谢夫人理解!” “阿姐我可不光是理解你!”谢玉晴握着她的手,笑道:“我还坚决支持你呢!你看!” 她将手一挥,示意颜欢往院外看。 “我把大弟当初答应给你的嫁妆,全都带过来了!当初说好了,只要你治好大弟,哪怕日后和离,这些东西也全都归你!君子一诺重千金!” “如今大弟痛悔万分,母亲也是悔不当初,两人都无颜见你,便托我将这些嫁妆转交于你!” “阿欢,你若真打算离开,便一起带走吧!” 说完,对家丁道:“把这二十八抬嫁妆,全都抬到内院来,让你们主子过目查验!” 家丁们听命,将那些箱子尽数抬了过来,在颜欢面前一字儿摆开。 颜欢的目光落在那些嫁妆上,犹豫着要不要接收。 从心里讲,她是想接收的。 她眼下虽不缺钱,但银钱是好东西,肯定是多多益善。 更不用说,这批嫁妆里除了银钱,还有田契地契铺子古籍珍宝之类。 当初谢墨为了治病,下了血本,全是投她所好,为她采买,皆是她喜爱之物。 这是谢墨的买命钱,也是她应得的诊金。 她在侯府三年,救了他们一家好几口,还要给他们长脸,额外给他们的亲朋好友瞧病,分文未收过。 因着嫁给了谢墨,她原本正开着的医馆,也被迫关闭,这三年间,又损失了不少银钱。 这么算起来,这一批嫁妆,都不够填这些亏空呢! 她若不拿,那这三年,在银钱上可是亏大发了! 更不用说,谢墨还负了她,欺骗了她的感情,那可是好大一笔情债! 但若是接收了,却又不知又惹来什么样的麻烦。 谢墨如今需她救命,肯将这笔银钱舍给她,这一点,她倒不怀疑。 但梁氏和谢玉晴皆是爱财如命之人,便算谢墨要给,这两人也定然不甘心。 这笔嫁妆虽丰厚,如今瞧着,却似块烫手的山芋,并不好接。 颜欢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摇头拒绝:“多谢夫人,但我只想跟侯府彻底断绝关系,不会再要侯府的银钱!” “这不是侯府的银钱!”谢玉晴摇头,“阿欢,这是你应得的!你为侯府付出那么多,还受了这么多委屈!这些嫁妆,都不够弥补我们对你的亏欠!” 颜欢仍是摇头:“我不想要!你抬回去吧!” “你这丫头,怎么这么傻呢?”谢玉晴扼腕,“我是为你好啊!女子什么都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银钱傍身!这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啊!” “这嫁妆里头,可不光有金银珠宝,还有一处院子,就在城中,颇是清静雅致,正好适合你住!” “你一个和离妇人,家里又那般光景,你大伯那里,你也不好长住!” “拿了这嫁妆,搬进这宅子里,有了落脚之地,岂不比寄人篱下,又或看你父亲和继母的脸色来得痛快?” 这话劝得极是入心。 颜欢是看过这嫁妆的,自然也知道这宅子,谢墨之前还陪她看过。 那院子宽敞,在繁华的大街后面,闹中取静,若是拿来开一间医馆,再合适不过了。 这也是她方才心动的主要原因。 但再怎么心动,看到谢玉晴那迫切的眼神,她还是坚决摇头:“我不会要侯府的东西!” “哎!”谢玉晴万没料到颜欢会这么轴,气得连连顿足,“颜欢,你怎的如此犯蠢?我知你气侯府,可你跟谁过不去,也不能跟钱过不去啊!” “我母亲素来视钱如命,方才拿出这笔嫁妆时,还颇是不舍!你若拿了,既能得大利,又能叫她难过,何乐而不为?” 颜欢失笑:“所以,你这是教着我,去坑你母亲?” “对呀!”谢玉晴扬眉轻笑,“谁叫她欺负我的好妹妹?她活该!” “可她是你的母亲啊!”颜欢懒得跟她废话,索性打明牌,直白道:“身为女儿,你坑她来接济我,是不是有点奇怪呢?你我之间的关系,好像也没这么好吧?两个月前,你还帮着颜云来挤兑我呢!” 谢玉晴料定她会起疑心,此时被她质问,那眼底立时溢满泪水,将颜欢的手握得更紧了! “阿欢,正因为对不住你,我今日才想多为你争取啊!什么都可能是假的,可这真金白银,可掺不得假!不信,你亲自验看!” “不看!”颜欢仍是摇头,“我不要!” 谢玉晴一再相劝,仍被拒绝,不由急起来! 若颜欢不接她这茬,那她接下来的戏要怎么往下演? “你不要也得要!”她大声道,“这是侯府该给你的,大弟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允诺了的!侯府若还留着不放,岂不是被人戳脊梁骨骂忘恩贪财?” “侯府又不是第一次被人这么骂!”颜欢轻哧,“再者,骂就骂了,与我何干?本来也就该骂!我可不会因为侯府的名声,就继续跟侯府牵扯不清!你若强逼,那不如,咱们去顺天府,请刘大人来决断!” “你……”谢玉晴气得白眼直翻,指着颜欢,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贱人,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啊! 但若再强给,只怕她疑心更重。 她的眼珠子转了几转,长长的叹了口气,道:“阿欢,你这是铁了心要跟侯府划清界限啊!罢了,你既实在不想要,我也不能强给,叫你犯难!但是,这房契,你无论如何得收下!” 她从袖中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房契,硬塞到颜欢手里。 “这是你眼下最需要的!且这房契,也早就改了你的名字了!” 颜欢仍是摇头:“我还是不想收!” “不!你必须收下!”谢玉晴气得跳脚,声音也骤然拔高,“写着你名字的房契你不要,难不成,我们还要再惊官动府,将这名字再改过来不成?我们真真是丢不起那个脸了!” 颜欢看着她那因为过度激动而涨得紫红的脸,唇角微勾。 总算是把她最想给的东西给激出来了。 但是,她为什么非要巴巴的给她一套宅子? 那宅子有什么猫腻吗? 【亲爱的读者,如果认为内容可以,记得加入书架哦,方便下次阅读~】 第81章 谢侯是个可怜人! 原本她不打算接招的,但两人拉扯到这会儿,她倒觉得,也许该顺应谢玉晴的意思,看看她到底想图谋什么。 反正这人是打定主意要对付她,不在这里动手,就会在别处动手,两人早晚会有一战。 与其日后小心防备,还不如趁现在探探她的底,想法除掉这个祸害,一了百了。 “阿姐真是诚意满满啊!”她装作被谢玉晴感动了,眼泪汪汪道:“你既如此,我却之不恭,那便接受你的好意吧!” “不瞒你说,我如今和离出府,心中着实迷茫的紧!若有这嫁妆在手,日子的确要好过一点!” “这就对了嘛!”谢玉晴喜出望外,连连点头,“那我这便安排人,将嫁妆给你送到那宅子去!” “我先点验一下吧!”颜欢道,“非是不信任阿姐,但这嫁妆搬来搬去的,我怕出什么纰漏,到时撕扯不清!正好我这边还存着当初的嫁妆单子,一一对过,也好请阿姐确认!” 谢玉晴的脸僵了僵,不自觉的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她没想到颜欢居然真的要点验,更没想到,她手里还有嫁妆单子! 若真是拿着单子,逐一点验,那她偷留的那一箱宝物,可就藏不住了! 颜欢察颜观色,见她目光闪烁,便知她定然从中揩油。 当下也不再等她回应,直接拿着嫁妆单子上前。 谢玉晴面色难看,有心上前劝阻,但点验的话,是她主动说的,又不能自打自脸,只得咬咬牙,强装欢颜。 这一点,很快便点出问题来。 二十八抬嫁妆,每抬里面都少了最珍贵最值钱的那一件。 颜欢拿着嫁妆单长吁短叹:“阿姐一片赤诚之心,奈何老夫人不给你撑脸面啊!这样的嫁妆,我若收下了,日后可掰扯不清!” “阿姐,此事就此作罢吧!你也回去歇着吧!莫要再为我的事费心!” “你莫急啊!”谢玉晴咬咬牙,上前陪笑,“你看看,差了哪些,我再找便是了!说来也怪我,只顾着搬来,倒忘了仔细点验!” “我猜应是遗漏了,不是母亲故意为之!我们侯府家大业大的,岂会在意这几个物件?” “这样吗?那便有劳阿姐了!”颜欢看着她,唇角玩味之意愈浓。 宁可把吃到肚子里的好物件都吐出来,也得叫她住进那处宅院。 那宅院里到底有什么啊! 她可一定得去探一探了! 谢玉晴盯着颜欢的脸,喉头泛起一阵腥咸,但她用力咽了回去。 眼下吃点小亏,是为了将来占大便宜。 只要掌控住这个贱人,以后可利用她做的事太多了! 想到这张颠倒众生的俏脸,即将被泼上一盆永远也洗不净的脏水,她心里泛起一阵隐秘的快感。 那快感压过了一时的不快,叫她很快又笑得灿烂如花,风风火火的去找宝物去了。 约摸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她又重新回到梅院。 身后两个婢女,抬着一只箱子,放到颜欢面前。 “阿欢,是我漏掉了!”她笑着解释,“这一箱物件,比较贵重,母亲单挑出来,放在了高处,我没注意看!你再看看,可对得上?” 颜欢一一验看,这一次,果然一件不少。 “多谢阿姐!”她含笑致歉,“那我便照单全收了!” “收吧收吧!”谢玉晴强笑回,“我差人去把那宅子打扫一遍,回头你直接入住,可好?” “再好不过了!”颜欢如她所愿,痛快答应入住。 谢玉晴喜上眉梢,又同颜欢说了两句客套话,带人亲自去了座落在南平巷的那处宅院。 颜欢目送她离开,扭头看向苏泠。 苏泠会意,悄悄跟上。 约摸过了一个时辰,她急急从外面返回,附在颜欢耳边,一阵密语。 颜欢听完,满面嘲讽:“不愧是梁氏的女儿啊!那心,跟她母亲一样脏!” “的确是脏得紧!”苏泠轻哼,“主子莫要上她的当,还是别沾那院子吧!”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颜欢笑着摇头,“我得住进去,陪她把这场大戏唱完!” 当晚,颜欢便入驻南平院。 谢玉晴差人将那里布置得极是雅致舒适,一群人进进出出的,忙活了大半天。 这般动静,自是惹得南平巷里的邻居频频回首,好奇即将入住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搞得这般隆重。 谢玉晴自不会错过这为娘家正名的好机会,主动与邻居攀谈,将梁氏与谢墨所做的那些烂事轻轻带过,却将他们的悔过大说特说,而自己这个长姐的苦心,更是要广而告之。 大家不明就里,见她言语可亲,皆对她竖起大拇指,夸她是个重情重意的好人。 颜欢搬过来时,谢玉晴正同邻居们说得热闹。, 见她过来,忙殷勤上前,问这问那,不知有多体贴周到。 颜欢陪着她往下演,扯着她的手眼泪汪汪,把她夸成了一朵花。 谢玉晴心中得意非常,当晚回去,便开始紧锣密鼓的准备起来。 不过一日功夫,京城的茶坊酒肆,便有流言飞传,大家都在疯狂的猜测着,颜欢背后的贵人到底是谁。 猜来猜去的,便有一些“知情人”窃窃私语的给出了答案。 “她的贵人,就是宁王!” “什么?宁王?怎会是他?颜大夫岂会与那样的人有首尾?绝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知情人”言之凿凿,“她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被人欺辱到这份上,除了孤注一掷,哪还有别的办法?” “是啊!这些日子,她真是饱受煎熬!人在绝望无助之时,只要能保住这条命,其他的,哪里还顾得了?” “颜大夫真是可怜啊!娘家靠不上,婆家又往死里欺辱,她能怎么办?她只能用这美貌,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了!” …… 这些“知情人”,并不诋毁颜欢,反而对她颇是同情,大家本来不信的,被他们这么一说,不由得信了五六分。 是啊,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除了用这美貌攀一座靠山,还能有什么办法脱困? 再者,那位宁王殿下,早就垂涎于她,想纳她为贵妾,但被颜欢拒绝了。 她用什么法子拒绝的,大家也不太清楚,反正后来宁王便未再提过此事。 但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颜欢骨头硬,如今被人压弯了腰,病急乱投医,寻上这位贵人,也在情理之中了。 “可这位贵人,他实在是……唉!”人群中有真正尊敬颜欢的人,不自觉的为她捏了把汗,“离了侯府,入了宁王府,这可是才离狼窝,又入虎穴啊!” “可不是?那位殿下,可是出了名的浪荡!他素来最喜人妻,这满京城的人妻,不知被他祸害了多少!得手了玩够了,或弃可杀或发卖,颜大夫这分明是饮鸩止渴啊!” “那也是她自愿的!”“知情人”又开始往话题往另一个方向带,“照这么看来,谢侯也挺惨的!他那妻子,怕是早就跟宁王勾搭上了吧?” “是不是因为这事儿,他才发了疯,带兵围杀的?”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若非气极了,怎会做出这等蠢事来?定是有苦不敢说,又不敢寻宁王的不是,只能对自家妻子下手了!” “这么说来,这位侯夫人可是一点也不无辜啊!” “她当然不无辜!偷汉子的贱人!谢侯真可怜啊!” …… 一群人你一言我一语,风向很快便被他们说得变了。 说到最后,颜欢成了十恶不赦的荡妇妖女,谢墨倒成了家门不幸饱受煎熬r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