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第一赘婿》 第一章 重生 “一个破落户家的儿子,吃我赵家的、住我赵家的、连身上的衣裳都是我赵家置办的,还敢跑到账房去支银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苏家怎出了你这等败类!读书不成,习武不就,腆着脸入赘赵家,吃软饭就算了,还预支软饭!苏氏祖宗的脸面都被你丢到秦淮河里去了!我若是你,早一根绳子吊死在这房梁上,也省得活着现眼!” 苏哲刚睁开眼,就看见一个穿着一袭粉色纱裙,内里一件桃色抹胸的女子,正指着他的鼻子,尖声喝骂连连。 旋即,一股庞杂而憋屈的记忆便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撞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这是个从未存在于史册上的朝代,国号大周,天下承平百年。 江宁府,是江南最繁华的州府。 至于他,苏哲,乃是城南破落书肆苏家的独子。 三个月前苏家老掌柜病故,留下一屁股债和一堆卖不出去的陈年旧书。 赵家以替苏家还债为条件,让他入赘赵府,给赵府二房的小姐赵锦瑟做赘婿。 只是,赵锦瑟并不同意这门婚事,躲去了京城,一年有余未曾回来,婚事儿倒是没办。 他这个赘婿,其实就是个高级长工,连赵家内院的门都摸不着,被安排在偏院里跟下人们住在一起。 今儿个苏哲鼓足勇气去账房支取自己那一吊钱的月钱,想给亡父买几刀纸钱,结果月钱没支到,反倒被赵家三房的庶出小姐赵玉茹堵在院子里骂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围观的下人站了一圈,没一个替他说话的,有几个还捂着嘴笑。 谁不知道,三小姐和苏哲之间,是有一段孽缘。 当初赵家还未提入赘之事时,苏家也还没败落时,苏哲父亲砸锅卖铁,供他去了江宁府最好的鹿鸣书院读书,他生的一表人才,剑眉星目,在书院也是数得上名号的俊俏郎君。 赵玉茹虽是庶出,却心气极高,偶然在赵家宴席上远远见过苏哲一面,便上了心,觉得苏郎君生得好皮囊,又在鹿鸣书院读书,将来说不准便能挣个功名回来,暗里琢磨,她若是能收了这俊俏郎君,也算是给自己找了个好归宿。 所以,时常去鹿鸣书院转悠,偶尔还给苏哲送点茶水果子。 可谁知天意弄人,苏家老掌柜一病不起,苏哲退了学,苏家败了个底朝天。 再后来,赵家以替苏家还债为条件,让苏哲入赘,配的却是二房的堂姐赵锦瑟。 赵玉茹满心以为能捡个有前程的读书人做夫君,哪想到苏哲竟连书院也上不起了,功名无望,入赘之后,更是整日缩着脖子唯唯诺诺,任人辱骂也不敢吭声,活脱脱一个废物点心。 赵玉茹的那点心思彻底冷了不说,也从最初的好感变成了鄙夷,又似是懊恼当初对这么个废物点心动了心思,觉得是奇耻大辱,是以每回见了苏哲,不刺他几句便浑身不自在。 苏哲是个面皮薄的读书人,被赵玉茹一个女子当众羞辱又羞又愤,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就栽倒在了地上。 等再睁开眼,这具身体里的芯子已经换成了他这个同名的现代人。 前世的苏哲,是商界赫赫有名的“苏狐狸”——白手起家,三十岁不到就把一家小贸易公司做成了跨行业的商业帝国。 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在一片死局里找到旁人看不见的缝子,然后挤进去,把缝子撑成一条大路。 用他自己的话说:“钱这东西,越花越有,关键看你会不会花。” 可现在,这位商界大佬顶着个破落户赘婿的身份躺在冷冰冰的青石板上,耳边是泼妇骂街,怀里连一个铜板都摸不出来。 苏哲站了起来,拍了拍袖口的灰,忽然看着赵玉茹笑了一下。 赵玉茹被他这个笑弄得一愣,下意识退了半步。 往日苏哲被他骂了不是低头绕路就是脸红,今儿怎么被骂得摔了一跤,非但不跑,还看着她笑?莫不是被骂疯了? 紧跟着,她就又硬气起来,盯着苏哲逼近一步,阴阳怪气地拔高了调门:“你笑什么?” 苏哲没理她,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慢慢攥紧又松开,感受了下这具新身体的力气。 还行,虽然不壮实,但至少没有四体不勤。 “三小姐说得对。”旋即,苏哲笑了笑,淡淡道:“我苏哲确实不配花赵家的钱。从今天起,赵家的银子,我一文不取。” 赵玉茹愣了一瞬,随即拿腔拿调道:“哟,有志气!不过,我问你,你苏哲不花赵家的钱,拿什么吃饭?拿你怀里那二两清风不成?” 苏哲没搭理她,背着手向偏院走去。 满院下人看着苏哲的背影,总觉得这位苏姑爷走路的样子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的苏哲走路缩着脖子,架着膀子,眼神躲闪,又没用又要硬撑住读书人的样子,像是个装大鹅的鸭子。 可现在,这人一步一步走得又稳又慢,肩膀也展开了,像是忽然之间被人换了一副骨架。 苏哲回到偏院小屋,小厮石头从角落里窜了出来,眼眶通红道:“少爷!少爷您没事吧?小的听说您在前院晕倒了,可小的被他们拦着不让过去……” “没事。”苏哲拍了拍他的肩,环顾了一下这间所谓的厢房—— 一张三板床,一张破桌子,连个放衣裳的箱笼都没有。 不过,他上辈子住过比这还破的地下室,那时候他兜里只剩下五块钱,连碗正经饭都买不起。 可正是那五块钱,让他倒腾出第一笔生意,从此翻了身。 眼下这处境,比当年强得多—— 起码还有间屋子,还有个忠心耿耿的小厮。 “石头……”苏哲在床沿坐下,把手伸进床底下,摸到了那块藏着的旧玉佩,道:“你去把这块玉当了。” 这是原主亡父留给他的唯一值钱物件,原主一直舍不得当掉,再穷也咬牙留着。 石头愣住了,随即脸色大变,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少爷!这是老爷留给您最后的东西了!您不能当啊!咱就是饿死,也不能当老爷的遗物!” 苏哲看着石头通红的眼眶,语气平静道:“石头,你听好。亡父留这块玉给我,是让我活得好,不是让我抱着它饿死。眼下你少爷我兜里一个铜板都没有,连给亡父买刀纸钱都拿不出来,这才是最大的不孝。” 他把玉佩塞进石头手里,站起身:“去永昌当,急当,五两银子。当票收好,等少爷我赚了钱,第一件事就是把它赎回来。” 石头攥着玉佩,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一咬牙,转身跑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石头回来了,把五两银子和一张当票双手递给苏哲,嘴瘪着,像是刚哭过一场。 苏哲把当票打开看了看,见上面写着破烂玉佩一块后,笑了笑,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把五两散碎银子在掌心掂了掂,然后递给石头,道:“去街上买身干净的短褐,把你拾掇干净。再买一把快刀、几个干净的木桶和陶盆,剩下的钱去药铺买五斤硝石,买些蜂蜜果子,还有,去木匠铺定个走街的货担回来。” 石头接过银子,瞪大了眼道:“少爷,买硝石做什么?那不是用来入药的东西吗?还有卖货担干什么,要走街串巷卖东西吗?您以前不是总说自己是读书人,瞧不起生意人吗?” “叫你买,你就买!哪里那么多废话!”苏哲笑骂一声,见石头离去后,摇摇头,道:“以前那是我蠢!” 旋即,苏哲便在石阶上坐下,心中暗暗盘算。 他要制冰! 第二章 制冰!酥山! 这年头的江宁府,夏天的冰块是窖藏货,冬天从城外冰河里凿出来藏在深窖里,到了七八月才拿出来卖,价比白银。 寻常百姓连摸都摸不着,只有达官贵人家里才用得起冰鉴。 而就原身的记忆,这个时代是没有人会硝石制冰的,至少,原身没听说过。 当然,原身也不屑于知道,因为他自诩读书人,瞧不起这种奇技淫巧。 可他苏哲如今没这个想法。 他是从现代穿越回去的商人。 奇技淫巧,是社会生产力! 用便宜材料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东西,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沉吟少许后,苏哲找来一块烧剩下的木炭,在破桌上一笔一划地画起了图纸。 货郎担一头两头的担子里用棉被裹着冰,再搞个铲冰的木盆。 他的实力,虽然造不了冰箱空调,但搞个流动冷饮摊绰绰有余。 旋即,他又找了块木板,写上“冰酥山”三个字,又想了想,在旁边添了一行小字:“消暑圣品”。 等石头扛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已是暮色四合。 苏哲让他把东西搬到偏院角落的水井旁,然后让石头把一大一小两个陶盆洗干净,小的那个装满清水,稳稳当当坐在大盆中央。 旋即,他拆开药铺买来的那包硝石,一股脑倒进大盆里,再往大盆里倒水,水没过小盆半截便停住。 石头蹲在旁边看得一头雾水,正要开口问,忽然瞪大了眼睛—— 大盆里的水碰到硝石,咕嘟咕嘟地翻滚起来,冒出一股股白汽。 紧跟着,小盆里的水面竟然结起了薄薄的冰花,先是盆沿出现一圈白霜,然后冰花像蛛网一样向中心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也就是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小盆里的水面竟然结成了一整块晶莹剔透的冰。 石头扑通一声坐倒在地上,指着那盆冰,嘴巴一张一合,半晌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少……少爷!您会法术?!” “不是法术,是化学,硝石溶于水会大量吸热,水温降到冰点以下,自然就结冰了。”苏哲蹲下身,用指节敲了敲盆里的薄冰,发出清脆的响声,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笑意。 前世在视频里看的东西没想到穿越之后反倒成了吃饭的本事。 石头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看向苏哲的眼神已经从“我家少爷是不是摔傻了”变成了“我家少爷该不会是天上的神仙下凡吧”。 苏哲看着盆里的冰,脑子里的商业计划已经飞速转了起来。 硝石溶于水后结晶析出还能反复使用,五斤硝石够他做出几十斤冰来。 冰块本身不值钱,但把冰刨成碎屑,浇上蜂蜜和牛乳,再撒点果子——那就是这个时代的人见都没见过的“酥山”。 成本最多三五文,卖个二三十文,那些热得嗓子冒烟的富商公子哥儿,还不得抢着掏钱? …… 一天后,鹿鸣书院门口。 江宁府的夏天热得像口蒸锅,秦淮河面上一丝风都没有。 行路的脚夫光着膀子,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连狗都趴在墙根底下伸着舌头不肯动弹,只有书院里这些进进出出的学子们,哪怕是热得满头大汗,还是个个头戴方巾、身着襕衫。 石头一边费力的帮着苏哲收拾东西,一边心虚的偷看着对面书院门口来来往往的学子,压低声音道:“少爷,咱真在这儿卖啊?这书院里可全都是您昔日的同窗,您就不怕……” “怕什么?怕人笑话?我被人笑话的还少吗?”苏哲笑着掀开车上木桶的盖子,一边翻了翻里面的碎冰,一边道:“我问你,江宁府什么人最舍得在吃食上花钱?” “达官贵人?” “达官贵人府上有冰窖。”苏哲把冰铲往桶里一插,笑道:“最有钱又舍得花钱,便是书院这些读书人。他们体面,讲究,兜里有几个钱,偏偏没那个门路弄冰。大热天窝在学里念书,一坐就是一整天,嗓子冒烟,浑身发黏,你猜他们想不想吃一碗冰?” 石头看了看对面那些被日头晒得直拿袖子擦汗的学子们,忽然觉得少爷说得很有道理。 书院的学子们都是要面子的,口袋也有几文零花,可大多数人没那个门路弄到冰。 他们能买到的最凉快的东西,就是井水里镇过的酸梅汤。 这冰酥山拿来,他们定是走不动道。 这时候,当苏哲从桶里铲出一大块晶莹剔透的碎冰,浇上蜂蜜和牛乳,撒上几块杏子,第一碗冰酥山在他手里端出来的时候,对面书院门口几个学子,眼睛都看直了。 “咦?你看那人,像不像苏哲?”一个圆脸学子捅了捅旁边的同窗,道:“他那碗里装的可是冰吗?” “就是他。不是在赵家做赘婿么,怎么跑这儿卖冰来了?” “冰?这都七月了,哪来的冰?” 几人对视一眼,面露古怪之色,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朝苏哲的推车走了过去。 木桶里躺着半桶碎冰,晶莹剔透的冰屑在日头下闪着光,冷雾袅袅,冷凝水顺着桶沿往下淌,光是看着就觉得凉快了几分。 “苏兄……”圆脸学子指着碗里的冰酥山,道:“你这卖的是什么?当真是冰?” “冰酥山……”苏哲循声望去,立刻认出对方是鹿鸣书院的周明远,当日在书院时,与他关系还算融洽,如今还能叫他声苏兄,也可见此人本性,便笑了笑,把手里的碗递过去,道:“碎冰浇牛乳蜂蜜和果子。周兄来巧了,这第一碗免费尝,不好吃不要钱。” 周明远将信将疑地接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一口冰下肚,周明远整个人都僵住了,猛地转头对同窗们喊了一嗓子:“是冰!真的是冰!又甜又凉,奶香十足!嗐,真痛快!” 这一嗓子把书院门口的诸生全给招来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苏哲的手推车前就围了二十来个年轻学子,个个伸着脖子往桶里看,七嘴八舌地问价钱。 苏哲报了价,二十五文一碗,诸生们只是稍一犹豫便开始掏钱。 二十五文对码头脚夫来说是天价,但对这些书院学子来说,不过是少喝两壶茶的钱。 苏哲铲冰、浇蜜、撒果子的动作越来越快,石头手忙脚乱地收着铜板,钱匣子很快就沉甸甸地坠手。 诸生们端着瓷碗站在槐树荫下,你一勺我一勺地吃着冰,赞叹声此起彼伏,引得路过书院门口的百姓也纷纷驻足张望。 就在这时,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哟,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我赵家那个吃软饭的赘婿苏哲吗?” 苏哲抬起头,就看见赵玉茹穿着一身粉色纱裙,桃色抹胸,腰间系着条碧色丝绦,带着两个小丫鬟从人群外挤了进来。 她今日本是来鹿鸣书院找山长顾文渊的孙女——顾清音。 顾清音是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诗词歌赋无一不精。 赵玉茹虽是庶出,却心比天高,一直想往江宁府的才女圈子里挤,未来好谋个高嫁,便变着法子巴结顾清音。 今日暑热,她特意带了些冰镇瓜果来书院套套近乎,哪想到正撞上苏哲在这里摆摊卖冰,想到昨日被他抢白一番,心头那股无名火登时窜了上来,便想趁这机会教训教训他。 赵玉茹走到手推车前,探头看了看那桶碎冰,抬手掩着鼻子,一脸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之物的样子,啧啧连声道: “苏哲啊苏哲,你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入赘我赵家已经是辱没了苏家的门楣。现在倒好,操持起这等贩夫走卒的贱业来了,还跑到鹿鸣书院门口来摆摊,你是嫌不够丢人,非得当着书院学子的面现眼是吧?” “你苏家列祖列宗若是泉下有知,怕是羞得连棺材板都压不住了。” 第三章 咏酥 赵玉茹这话说得声音极大,故意让周围的人都听见。 她虽是个闺阁女子,却最知道怎么戳读书人的痛处。 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最后,沿街叫卖的小贩更是连商人都不如。 一个读书人,要是沦落到干这个,那就是斯文扫地。 那些正在吃冰酥山的学子们停下了勺子,面面相觑,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苏哲身上。 原来这卖冰的小贩就是城南苏家书肆的独子? 读书人做赘婿就够丢人的了,现在居然推着小车出来卖冰? 苏哲手里的冰铲没停,稳稳当当地又铲出一碗碎冰,一边往上面浇蜂蜜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口:“三小姐,你说这是贱业?” “废话。”赵玉茹冷笑一声,道:“推车叫卖,沿街兜售,这不是贱业是什么?苏哲,你到底是读过书的人,读书人的体面不要了?你爹当年好歹也是开书肆的,也算半个书香门第,如今他儿子在街上卖冰,你不怕羞煞先人吗?” “那我倒要请教三小姐几个问题。”苏哲把一碗冰酪递给旁边等着的学子后,顺手用围在腰间的粗布擦了擦手指,抬起头来直视着赵玉茹的眼睛,淡淡道:“其一,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士农工商,皆是国本。我凭双手制冰,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赵家,敢问贱在何处?” 周围几名学子闻言,立刻微微颔首,觉得苏哲这话颇有道理。 尤其是几个经商家庭出身的学子,更是满面赞许。 “其二,赵家也曾送你上过女学,读过几本圣贤书,敢问三小姐,古来圣贤何曾以贫贱为耻?孔圣人困于陈蔡之间,弦歌不辍;颜回居陋巷,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乐。苏哲不才,不敢自比圣贤,但也知道自食其力的道理。”这时候,苏哲看着赵玉茹,话锋一转,继续道: “其三,据我所知,赵家先人便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出身,若你今日之语被先人听到,只怕他们在九泉下也要心头震怒、不得安宁!至于我苏哲,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先人若有知,定当为我高兴,反倒是那些坐吃山空、数典忘祖之辈,才该想想怎么面对祖宗。” 围观的学子里立刻有人忍不住低低喝了一声彩。 赵玉茹脸上涨红,绞着手中的帕子,咬了咬嘴唇,闷哼道:“好一张利嘴!你若觉得这不是贱业,倒说说看,你卖的这东西,上得了台面吗?哪朝哪代的诗人墨客,会替你这种卖冰的小贩写一句诗,赋一句词?” 苏哲看着她,忽然笑了:“确实没有,不过,今日之后,便有了。” 场内众人一愣,疑惑向苏哲看去。 难道,这赘婿还想吟诗作赋不成? 这时候,苏哲他把冰铲往木桶里一插,拍了拍手上的冰屑,佯做略一沉吟后,便朗声念道:“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书院门口忽然安静了下来。 那些吃冰的学子们手里的勺子齐齐停住了。 几个原本在看笑话的学子,听到这四句诗,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了。 苏哲目光扫过面前那些目瞪口呆的学子,最后落在赵玉茹脸上,笑道:“这诗名叫《咏酥》,写的就是冰酥山。也就是我此刻在书院门口卖的这东西。” 赵玉茹嘴角抽搐了一下,攥着帕子的手指捏得发白。 她虽然不通诗词,可是,也知道这诗定是好的。 可苏哲几时有了这样的才情? 旁边的小丫鬟一看自家小姐的脸色,就知道势头不对,连忙尖声道:“什么山啊水啊,谁知道是不是你从哪里抄来唬人的!” 赵玉茹立刻笑道:“对,定是抄来的!” 这时候,却听见身后传来一个清澈温和的笑声:“抄来的么?我顾清音自小启蒙便是用的百家诗,但翻遍典籍,却也从未见过此诗呢。” 赵玉茹听到这话,身子一僵,转过头去,便看见一名穿着月白纱衫,白色抹胸,乌发间簪着一支青玉发簪的女子,静静的站在不远处,脸上满是笑意。 这女子,不是她今日要来寻的顾清音,又能是哪个? 赵玉茹忙挤出笑脸迎了上去,道:“顾姐姐,你怎地出来了!我带了些冰镇瓜果来,正说要进去寻你……” 顾清音却是看也不看她一眼,向前一步,朝苏哲盈盈一礼后,抬眼看着苏哲,眼中满是掩饰不住的赞赏道:“腻字本不宜入诗,写吃食更是避之不及,可偏偏与爽字对举,牛乳之醇厚,冰屑之清冽,一厚一清,相得益彰。玉碎雪销,读之如在眼前,如在口中。苏公子,能以这寥寥二十字道尽这碗冰酥山之风流,笔力非凡。清音佩服。” 赵玉茹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此话一出,书院门口的学子们又是一阵骚动,看向苏哲的目光都有些变了。 贩夫走卒,那自然是粗鄙的。 但能做得这般诗词,便是粗鄙,也变成了高雅。 而能让顾清音这位顾山长的孙女、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当众说出“佩服”二字的,只怕整个江宁府也数不出几个来。 自然更是高雅中的高雅。 苏哲看向顾清音,拱手一礼,从容道:“顾小姐过誉了,不过是偶有所得,当不起佩服二字。” 说话时,他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看来,这个架空的时代,只有文学,却是绝了诗词歌赋,没有李白,没有苏轼,更没有杨万里,这首《咏酥》在这里就是是第一次被人听见。 而好的诗句,无论在哪个时代,都会像金子一样发光。 石头站在苏哲身后,已经彻底看傻了。 少爷,怎么真和换了个人似的,能做出这冰酥山,还能做出这般被人夸赞的诗来。 “偶有所得,恰是最好的诗。”顾清音微微摇头,认真一句道:“若刻意为之反倒落了下乘。” 苏哲心中微微一动。 这女子确实有真才实学,不是那种只会背几首诗的假才女。 而一旁的赵玉茹,此刻的脸色已是难看无比。 她今日巴巴儿地跑来书院,带瓜果、陪笑脸,就是为了讨顾清音的欢心。 结果顾清音从出来到现在,正眼都没看她两回,全副心神都放在苏哲那首破诗上,还当众说“佩服”——佩服谁不好,佩服她赵玉茹刚刚当众骂过的窝囊废赘婿? 赵玉茹只觉得一股火从胸口直往脑门上窜,咬着牙走上前,强挤出个笑脸道:“顾姐姐,这苏哲不过是我赵家一个赘婿,平日里游手好闲,也不知从哪里抄来的诗——” 顾清音终于转过头来看她,目光平静,语气却淡了几分:“三小姐,我自问读过的诗集不少,却从未见过此诗。你说此诗是抄的,可有凭据?” 赵玉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周明远也忙道:“不错,我看过不少诗集,确实从未见过此诗!便是这冰酥山,也是头一遭见到!如何来的抄来之说!你不通文墨,又无实据,莫要污人清名!” 周围一众学子也是纷纷点头。 赵玉茹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顾清音也不再追问,只是回过头,又看了苏哲一眼,微微颔首道:“苏公子,改日若得闲暇,可来书院与祖父一叙,他也是个好诗词的,定与苏公子有不少话说。” 这句话的分量,周围的人都听得明白。 顾文渊是书院山长,德高望重,能被他指点,是多少读书人求都求不来的。 更别说还是顾清音当众邀请。 苏哲拱手道:“苏哲记下了,改日定当登门拜会。” 顾清音微微一笑,轻声道:“对了,苏公子,那冰酥山,可否留一碗与我?我也想尝尝什么叫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苏哲笑道:“自然。这碗算我请顾小姐的。” “不必,二十五文,一分不少。”顾清音示意丫鬟放下铜板,接过一碗冰酥山,向苏哲略一颔首,便不再多言,带着丫鬟,转身款款走进了书院大门。 赵玉茹站在原地,望着顾清音消失的方向,羞惭恼火得无地自容 她本是来巴结顾清音的,结果从头到尾,顾清音正眼都没看她一次,唯一主动说的话也是质疑。 倒是苏哲这个废物,又是得了佩服,又是被邀去书院叙话,甚至顾清音还当众买他的冰酥山! 她恨恨地剜了苏哲一眼,正要转身挤出人群,却听见人群外面又传来一个娇媚婉转的声音—— “让一让,让一让……都让开……让我看看这位能作出‘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的妙人,到底是怎样的人物。” 第四章 玉酥小郎君 人群闻言,让出一条路来。 一名穿着淡紫色纱衫、紫色抹胸,头戴银簪的妇人款款走了过来。 这妇人约莫三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极好,眉目间风情万种,身后跟着两个青衣小丫鬟,也是容貌娇俏。 妇人走到手推车前,先是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番木桶里的碎冰和旁边摆着的几碗成品,然后抬眼看向苏哲。 这一看,她的目光就停住了。 苏哲今天虽然穿着一身粗布短褐,但原主的底子好,虽然是个破落户,却生了一副好皮囊,剑眉星目,鼻梁高挺。 再加上如今穿越的缘故,面对奚落不卑不亢,面无惧色,反倒从从容容,完全不像个沿街叫卖的小贩,倒像是个没落的世家公子。 那妇人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忽然回头对身后的丫鬟笑道:“我还当是个粗手笨脚的买卖人,没想到是这样一位俊俏的公子。推车卖冰,随口吟诗,长得还这般好看!这书院门口,今儿可真是出了个妙人。” 围观的学子里有人认出了这妇人,小声嘀咕道:“是霓裳楼的秦妈妈!秦淮河上最大的青楼霓裳楼的总管事!” 苏哲心中一动。 霓裳楼,江宁府最大最贵的青楼,秦淮河上的销金窟,达官贵人云集的地方。 这种地方夏天待客,最缺的就是消暑的东西。 美酒佳肴再精致,也比不上一碗能在盛夏里让人通体舒泰的冰品。 秦妈妈拿帕子掩着嘴笑了笑,向苏哲道:“苏公子,你这冰酥山,若是我霓裳楼要订,你能供多少?” 苏哲面不改色,拱了拱手,不卑不亢道:“秦妈妈想要多少,在下便能供多少。” 秦妈妈被他逗得咯咯直笑,回头对丫鬟们说:“你们瞧瞧,不但人长得好看,说话也有趣。好,苏公子,霓裳楼从明日起,每日要两百碗冰酥山,连订两个月。价钱按你摊上的价,二十五文一碗,一分不少。我另外再加五两银子,算作定钱。” 两百碗,连订两个月。 石头在苏哲身后差点没站稳。 两百碗就是五千文,两个月下来就是三百贯,那可就是白花花的三百两雪花银! 三百两! 足够在江宁府买上百亩像样的水田了! 赵玉茹也是愣住了,怔怔的看着苏哲,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百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够她买多少时兴的蜀锦苏绣料子和头面首饰了。 这小赘婿,推着个小车,竟是这般就挣到了她做梦也不敢想的数目。 她忍不住多看了苏哲几眼。 记忆里那个缩着脖子,说话都不敢抬头的书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从容,在秦妈妈面前不卑不亢,谈笑间就做成了一笔大买卖。 怎么着,好像真像是换了一个人! 苏哲却是面无惊色,向秦妈妈拱拱手,道:“秦妈妈爽快,在下明日一早便将货送到霓裳楼。” “会制酥山,会吟诗,还生得这副模样,着实是个妙人儿!”秦妈妈见苏哲竟是这般平静,心中更见讶异,让丫鬟放下五两银子的定钱,临走前又回头看了苏哲一眼,咯咯笑道:“玉酥小郎君,奴家明日便在楼里恭候了!” 玉酥小郎君这个称呼一说出来,围观的学子们立刻响起一片起哄声。 “玉酥小郎君!这名号好!” “卖冰酥山的小郎君,可不就是玉酥小郎君嘛!秦妈妈这随口一取,倒比我们起的雅号都贴切!” “苏公子,往后我们就叫你玉酥小郎君了!” 苏哲笑着拱了拱手,算是应了。 赵玉茹看着秦妈妈对苏哲那副殷勤模样,又听见书院学子们都在夸苏哲,还给他取了个什么“玉酥小郎君”的雅号,再想到顾清音方才的赞许,更是气得脸色铁青。 她方才臧否贩夫走卒是贱业的事情,被苏哲点破赵家祖上做的就是此业,这番话要是传到祖母的耳朵里,她怕是要去祠堂跪一番家法。 只是,见苏哲如此张狂,她心中实在不甘,得想个法子,狠狠惩治一番才是。 少许后,赵玉茹用力一绞手中帕子,计上心头,看着苏哲冷笑几声,跺了跺脚,也不再去见顾清音,带着丫鬟扭头便上了赵家马车。 …… 片刻的功夫,苏哲便已是卖空了冰酥山,让石头挑着担子,回了赵家。 书院内,几名学子正围在一起,边吃着冰酥山便闲聊,中间摊着一张抄了诗句的纸。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周明远摇头晃脑地念了几句后,感慨道:“真不成想,苏哲当初在书院时,也不见有什么过人之处,而今竟有这般的好诗才。” 这时,一名学子听了这话,皱起了眉头,冷哼道:“一个不求上进的赘婿,操持这等贱业便算了,还跑到书院门口来招摇,成何体统?就算诗写得好,那也是斯文扫地,失了我等读书人的体面。” 这话一出口,周明远立刻驳斥道:“张兄此言差矣,诗好就是诗好,跟他是赘婿还是小贩有什么关系?你有体面,可写的出这般好诗?可能得了清音小姐与秦妈妈的青眼?” “就是,清音小姐把这诗句逐字逐词解说一遍,便是她也佩服得紧呢!” “张兄你也是寒门子弟,为求谋生吃饭,不偷不抢,怎就成了操持贱业。” “非也,我辈读书人便是饿死,也要穷且益坚,岂能做那自甘堕落之事!” 讲堂里正七嘴八舌地争论着,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诸生齐齐噤声,转头一看,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顾文渊拄着一根竹拐杖站在门口,身上穿着一件青灰色襕衫,腰间系着一枚白玉佩,正是书院山长顾文渊。 顾文渊在江宁府德高望重,执掌鹿鸣书院三十余年,教出来秀才举人无数,便是那登科的进士也有十数人,脾气也是出了名的方正耿直,最看不惯读书人不务正业。 顾文渊看了眼讲堂里那群围在一起吃冰酥山的学生,眉头皱了皱,又落在周明远那张抄了诗的纸上,伸出手,道:“什么东西,拿来老夫看看……” 第五章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周明远连忙双手捧着纸递了过去,嘴里说道:“山长,这是苏哲在学门口卖冰酥山时当众吟的。” “入赘赵家的那个苏哲?”顾文渊眉头一皱。 顾文渊今日原是出来散步的,走到门口听见学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什么诗,什么酥山,这才循声走了进来,不曾想,议论的人竟是苏哲。 他记得苏哲。 当年的苏家书肆虽然不算大富大贵,但也是殷实本分人家。 苏老掌柜在世时,隔三差五就送笔墨纸砚来书院,勉强能算半个读书人,苏哲在书院读书时,也算老实本分。 只是,苏老掌柜身亡后,苏哲转身做了赘婿,不读书也就罢了,还推着小车沿街叫卖,操持起贱业来,实在是不成体统。 旋即,他的目光落在纸上。 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 一眼落下,顾文渊不由一怔,目光微动。 他教了三十年学,虽然诗词不是擅长之道,但也一眼就能看出诗句的成色。 寥寥二十字,却让那冰酥山的模样仿佛就在眼前。 哪怕他不知道那冰酥山味道到底如何,也已是有些食指大动。 他教过的学生里,却也有几个颇具诗才,可能写出这等绝句的,一个都没有。 讲堂里的学子们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顾文渊的反应。 周明远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山长,这诗……如何?” 顾文渊点了点头,又沉默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这诗,写得着实不错。” 学子们面面相觑。 山长评诗向来吝啬,能让他说一句着实不错的,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莫说是整个鹿鸣书院,便是整个江宁府里也没几个。 “不过……”这时候,顾文渊语气严肃起来,沉声道:“苏家过去好歹也是清清白白的书香门第,苏老掌柜在世时也算半个读书人。如今苏哲入赘赵家,自甘堕落,不读书不上进,操持贱业,有什么值得你们追捧的?尔等应以他为戒,把心思放回圣贤书上,而不是围着一个卖冰的小贩学什么‘玉来盘底碎’!” 话说到此处,他重重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需知道,诗做得再好,终究不是正道,科举方是我辈读书人的正途。你们以为功名是大风刮来的?三年一科,千百人中取一个,不头悬梁锥刺股,拿什么去争?把时间花在吃冰品诗上,到放榜那日,哭都来不及。” 讲堂里一片寂静。 周明远方才还敢替苏哲说话,此刻缩着脖子,一个字也不敢吭。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道清丽的声音:“祖父。” 众人转头,只见顾清音款款走了进来,手里端着碗方才买的冰酥山,碎冰在瓷碗中晶莹剔透,冷雾袅袅。 顾文渊皱眉道:“你怎么来了?” “今日暑热,清音特来给祖父送碗冰。”顾清音走到他面前,将冰酥山放在桌上。 顾文渊看了看碗中的冰,又看了看孙女,没好气道:“奇技淫巧之物,不吃也罢。” “祖父说这是奇技淫巧之物,清音不敢反驳,只是有几句心里话,却想跟祖父说说。”顾清音款款一礼,柔声道。 顾文渊知道她从小是个有主意的,又一直宠溺,只是闷哼一声,却未拦阻。 “祖父,苏家败落、父亲亡故、债务压身,苏公子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除了入赘还能有什么活路?祖父教了一辈子书,总说读书人要明辨是非,如今随口便下定论,不觉得有些偏颇了吗?”顾清音轻声道。 顾文渊眉头紧皱,却没打断她。 顾清音继续道:“方才在书院门口,清音亲眼见赵家小姐当众羞辱他,若换做寻常人,要么低头受辱,要么恼羞成怒。可他既不恼也不卑,只问那赵小姐几个问题——士农工商是不是国本,古来圣贤有没有以贫贱为耻,赵家祖上是不是货郎出身。问得那赵小姐哑口无言,然后又当众吟了这首诗。祖父,这份从容,这份才情,试问书院里这些学子们有几个能做到?” 顾文渊沉默不语。 “再者说,他凭双手制冰,自食其力,那些只会空谈的诗文之士,又有几个比他更体面?。”顾清音看着祖父的眼睛,认真道:“圣人说君子不器,难道推车卖冰就不是君子了?” 话说罢,她端起桌上那碗冰酥山,双手递到顾文渊面前,微微一笑:“祖父,这冰经不得放,再不吃便要化了,您尝一口。” 顾文渊看了看孙女,又看了看那碗冰,终于接过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碎冰在舌尖化开,一股清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他沉默了片刻,低头看了看碗中的碎冰,又想起方才那四句诗——“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 寥寥二十字,已是把这碗冰写尽了。 他不由得想起苏老掌柜在世时,每回来书院送书,总是客客气气地站在门外,不敢多打扰,只说“犬子愚钝,劳山长费心了”。 如今苏哲在街上卖冰,被人骂到脸上还能不卑不亢,还能随口吟出这样的诗来—— 莫非,却是他看走了眼?! 顾文渊想到此处,放下勺子,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冰酥山,味道确实不错。” 顾清音嘴角微扬,知道他松口了。 旋即,顾文渊向周明远缓缓道:“那苏哲还在书院门口吗?” 周明远道:“已是卖空回去了。” 顾文渊眉头微微皱了皱,道:“明日他来时,让他来见老夫。” 周明远忙道:“山长放心,学生明日一见到他,就让他带着冰酥山见您!” 一众学子立刻哄笑起来。 “混账,老夫是馋那口吃食之人吗?”顾文渊呵斥一声,起身拄着拐杖走出学堂。 顾清音掩嘴轻笑,跟在祖父身后。 顾文渊走到门口时,被那烈日一晒,不由得又想起方才那口清凉,心中又将那首诗从头到尾念了一遍,轻轻叹了口气:“可惜了。” …… 赵府,寿安堂,赵老夫人房中。 赵玉茹躬身凑到赵老夫人跟前,压低了声音:“祖母,玉茹今日撞见苏哲在鹿鸣书院门口卖冰。赵家赘婿当街吆喝叫卖,脸都让他丢尽了,孙女好心劝他,反倒被他当众顶撞了一通。更要紧的是,他一个穷赘婿哪来的冰?以孙女看,只怕是从咱家的冰窖里偷的!” 赵老夫人眉头一皱:“有这事?” 赵玉茹立刻点点头道:“千真万确!祖母想想,他一个破落户,如何来得冰去卖?祖母,这厮还应承了霓裳楼,说要供应两月的冰,还收了五两银子的定钱!若是让他偷自家冰去卖钱的事传出去,咱们家的脸可就真让他丢尽了!” 赵老夫人沉默片刻,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向一旁的婆子冷喝道:“去,把那孽障给我叫来!” 第六章 空手套白狼 苏哲刚回到家,传话的婆子就来了。 话说罢,带着两人就向寿安堂走去。 “少爷,定是三小姐去老夫人跟前告状了。”石头跟在苏哲身边,脸色发白,低声念叨着:“这可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慌什么!”苏哲却是脚步不疾不徐,向石头道:“咱们的冰是偷来的吗?” 石头忙道:“当然不是,那是少爷您……” “既然不是,怕什么。”苏哲淡淡道:“一会儿过去,你看我眼色行事,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吭声。” 石头慌忙点头,一颗心却是七上八下。 苏哲一语不发,目光掠过赵家内院的重重门廊。 飞檐斗拱,雕栏画栋,处处都透着百年大家族的底蕴与森严。 说起来,前身入赘之后,还从未踏足内院半步。 他过来第一日,就被请来问了,不过,却是来问罪的。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寿安堂。 赵老夫人正坐在堂屋中间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闭着眼养神。 赵玉茹站在她身侧,一看到迈步进门的苏哲,眼底立刻掠过一抹掩不住的得意。 苏哲走到堂中,向着赵老夫人躬身一礼:“祖母安好。” “跪下。”赵老夫人睁开眼,扫了他一眼后,低声喝道。 苏哲却是没跪,迎着赵老夫人的目光,拱手道:“敢问祖母,孙婿犯了什么错?” “犯了什么错?”赵玉茹不等赵老夫人开口,便抢上前去,指着他的鼻子喝问道:“苏哲,我问你,你今日在鹿鸣书院门口卖的冰,是从哪里来的?” 苏哲道:“自然是自己制的。” “自己制的?你一个穷赘婿,拿什么制冰?满江宁府的冰都是冬天窖藏的,你倒好,凭空变出来了?分明就是偷了家里的冰,拿去外面招摇撞骗!”赵玉茹冷笑着呵斥一声,然后转头向赵老夫人道:“祖母,这等家贼,若不严惩,今日偷冰,日后还不知要偷什么呢。” 苏哲看着赵玉茹那尖酸刻薄的样子,冷声道:“三小姐,还请慎言,莫要空口白牙便污人清白!” “污人清白?你也有清白?”赵玉茹冷笑一声,道:“既然你说没偷,敢不敢与我打个赌?” 苏哲平静道:“赌什么?” “就赌你不是贼。”赵玉茹生怕他反悔,语速飞快道:“若冰窖的冰少了,便是你偷的!你不仅要立刻滚出赵家,还得在府门前磕三个响头,自认是家贼!” 苏哲眉毛一扬,道:“若是没少呢?” “若是没少……”赵玉茹嗤笑一声,不觉得苏哲有制冰的本事,便骄横道:“我便跪下给你奉茶认错!” 场内众人瞬间神色各异。 赵玉茹这赌注,不可谓不毒。 滚出赵家,当众磕头认贼,是要彻底毁掉苏哲所剩不多的名声和立足之地。 赵玉茹下跪奉茶认错,对她这千金小姐而言,也是极损颜面之事。 苏哲心中冷笑连连,但面上却不动声色:“三小姐此话当真?祖母面前,可非儿戏。” “自然当真!祖母正好做个见证!”赵玉茹见他不退缩,只当他是故意强撑,心中更是得意,转向赵老夫人道:“祖母,您也听见了。这可不是孙女咄咄逼人,是他这做贼的心虚,不敢应承这赌约!” 赵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既然你们小辈有此意气,老身便做个见证。常嬷嬷。” “是。”常嬷嬷立刻应声。 “带两个人,去冰窖清点存冰。一块一块地数,看看到底少了没有。”赵老夫人吩咐道,特意看了一眼苏哲和赵玉茹:“清点仔细些,也好让你们心服口服。” “是。”常嬷嬷慌忙躬身退下,匆匆去了。 寿安堂内重新陷入沉寂。 赵玉茹坐立不安,一会儿看看门口,一会儿又狠狠地剜苏哲一眼,脸上满是胜券在握的冷笑,仿佛已经看见苏哲狼狈滚出赵府,跪在门口磕头。 苏哲却是依旧,双手垂在身侧,就那么不卑不亢的站在堂中,仿佛那赌约与他无关 赵老夫人捻着佛珠,打量着苏哲,心里微微有些异样。 以前她偶然见到苏哲,这小赘婿不是缩着脖子就是低着头,哪像今天这样,站得笔直,对答如流,还敢跟玉茹顶嘴—— 这小赘婿,今日确实大不相同。 约莫一炷香后,常嬷嬷回来了。 她手里捧着一本蓝皮账簿,面色有些古怪,快步走到赵老夫人跟前,低声道:“老夫人,冰窖的账查过了,冰也点清了。” 赵老夫人道:“如何?” 赵玉茹也慌忙急切向常嬷嬷看去。 常嬷嬷恭敬道:“回老夫人,赵府冰窖,去岁腊月窖藏冰块共计一百二十块。自入暑以来,各房支用七十一块,应余四十九块。方才老奴带人仔细数了三遍,数目一致,一块不少。冰窖的锁完好无损,并无撬动痕迹。” “什么?这不可能!”赵玉茹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难以置信的惊呼道:“嬷嬷,你是不是数错了?还是这贼子买通了看守……” “三小姐!”常嬷嬷脸色一沉,不悦道:“老奴带了两个可靠的人,反复清点,绝无差错。冰窖看守亦是府中老人,三小姐此言,莫非是说老奴与看守一同蒙蔽老夫人?” “常嬷嬷,我……我不是这个意思……”赵玉茹意识到自己失言,连忙就要道歉。 常嬷嬷是赵老夫人的陪嫁丫鬟,执掌内院管家事务,管着各院的份例银子。 她虽然是三小姐,却是个庶出的,并不敢得罪的。 常嬷嬷却是不理她,跪倒在赵老夫人身前,双手举起账册,道:“还请老夫人明鉴,老奴在赵家四十年,从未做过这等事!” 赵老夫人摆了摆手,示意常嬷嬷起身。 苏哲见状,似笑非笑的看着赵玉茹,不疾不徐道:“三小姐,冰窖数目已然点清,一块不少。这赌局,看来是在下侥幸了。至于买通看守、监守自盗之言,实在荒谬。苏哲入府以来,连内院都不曾进过几次,冰窖在何处都不知晓,如何买通?” 话说到这里,他向着常嬷嬷拱拱手,道:“再者说,常嬷嬷管家数十年,忠心耿耿,府中谁人不知?还望三小姐日后慎言,莫要寒了赵家忠仆之心。” 常嬷嬷听得这话,才是脸色稍霁,感激地看了苏哲一眼,随即狠狠地剜了赵玉茹一眼,心下已是定了主意,这三房日后的花销,得减一减了。 赵老夫人盯着赵玉茹,脸色也沉了下来,手中佛珠重重一顿:“玉茹,你还有何话说?” “祖母,我……”赵玉茹慌了神,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 “跪下!”赵老夫人厉声喝道。 赵玉茹浑身一颤,眼泪涌了上来,见赵老夫人神情严厉,这才不情不愿地跪倒在地。 “你无凭无据,诬蔑苏哲偷盗,此其一;与人设下毒赌,信口开河,此其二;口不择言,质疑府中老人,寒了人心,此其三;你一个闺阁小姐,张嘴闭嘴就是偷盗,若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赵家治家不严,此其四!”赵老夫人冷冷道:“我赵家的脸面,都要被你丢尽了!” 赵玉茹一张脸惨白如纸,浑身哆嗦,泪水滚落下来,却是一声不敢辩驳。 旋即,赵老夫人转头看向苏哲,脸上冰霜之色褪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慈和:“苏哲,今日让你受委屈了。这些日子,家里人慢待了你,是老身疏忽。” 苏哲心中立刻一凛,恭声道:“老夫人言重了,赵家与我父子有恩,苏哲感激不尽。” “你是个知恩图报的,也是个有本事的。玉茹是女儿家,一时糊涂,刚刚的赌约便作罢吧!”赵老夫人笑着点点头,温声一句后,不等苏哲开口,就继续道:“我听说,你不仅能制冰,还会吟诗,便是连霓裳楼的秦妈妈都肯跟你做生意,果然是少年才俊。” 苏哲听着这话,目光微凛。 赵老夫人此刻虽然都是夸赞的话,可他却知道,这夸赞完了的话,只怕才是重头戏。 “只是,你制冰贩冰,风吹日晒,沿街叫卖,终究是辛苦,锦瑟若是知晓,怕也要心疼。再者,你是读书人,也是赵家的姑爷,在街上抛头露面,于你不好看,于赵家也不好看……” 果然,赵老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后,拿帕子拭了拭嘴角,缓缓道:“这样吧。你把制冰的方子交给府里,赵家出资开一间冰坊,由府里的管事来打理。铺面、人手、本钱,统统不用你操心,每年给你分红,你也轻松体面。如何?” 赵玉茹虽还跪着,闻言立刻欣喜抬头,看向苏哲的眼神瞬间满是快意和嘲弄。 她岂能听不出来,祖母这是看中了苏哲制冰的本事,想要把这门生意拿过来。 祖母亲自开口,这小赘婿焉敢不从? 任你再有本事,如何伶牙俐齿,也终究是给赵家做嫁衣! “该来的果然来了!” 苏哲心头也是一凛,冷笑连连。 他就知道,赵老夫人突然这么慈善和蔼,定是放不出什么好屁。 果不其然,是打起了他制冰手艺的主意。 方子交出去,管事的由赵家派,账房由赵家管,每年给他分红。 这话说得好听。 可分多少,怎么分,账上怎么写,岂不是都由赵家说了算。 便是冰坊赚了银子,一句“今年生意不好做”就能把他的分红一压再压。 甚至,便是一文钱不给,他一个赘婿,又能找谁说理去? 这哪里是嫌他劳累,替他着想,分明是想空手套白狼! 第七章 三日之期 “祖母这般替孙婿着想,孙婿感激不尽,只是……” 苏哲目光微动,不假思索的向着赵老夫人施了一礼,恭声道。 “只是什么?”赵玉茹忍不住插嘴,道:“你一个赘婿,吃穿用度都靠赵家,如今祖母肯出钱帮你开冰坊,这是抬举你,是天大的恩典!你别不识抬举!” 苏哲冷冷扫了她一眼,心中略一沉吟,向赵老夫人道:“老夫人,非是苏哲不识抬举。实在是这制冰的方子,乃是亡父临终前留下的。他老人家有遗命,说这是苏家安身立命的根本,概不外传。若子孙不肖,守不住方子,宁可毁了,也不能落入外人之手。苏哲若将方子交出,便是忤逆不孝,九泉之下也无颜见先父。” 话说罢,苏哲低头,再一言不发 他在赌。 赌赵家勉强也算江宁府有名有姓的人家,要脸,便是看上了制冰的法子,也不会明抢。 石头听得满脸恍惚。 老主人临终时,他也在身边,何曾听过这样的话。 而且,老主人若有这样的本事,苏家又何至于沦落到独子给人做赘婿的地步。 赵老夫人脸上的笑容瞬间有些僵硬。 赵玉茹却是急了,向苏哲尖声呵斥道:“什么外人?你是赵家赘婿!现在便是赵家的人!你的方子就是赵家的方子!祖母让你交出来,是看得起你,你别给脸不要脸!” 苏哲也不理会他,只是向赵老夫人一揖及地,道:“祖母,此事关乎父亲遗命,孙婿实在不敢擅专,请祖母容孙婿回去想想,三日之内,定给祖母一个答复。” “你就是想拖……”赵玉茹不忿的便要开口。 “玉茹!”这时候,赵老夫人喝止她,重新看向苏哲,缓缓道:“苏哲,你父亲爱子心切,老身明白。只是人死不能复生,你在赵家的日子还长。三日就三日,你回去好好想想。” 亡父遗命这四个字出来,她已是不好再逼迫过甚。 赵家是要脸面的人家。 她若是强要,传出去,那就是她她这个长辈不体恤小辈的孝心,逼迫赘婿违背亡父遗命。 赵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苏哲向着赵老夫人行了一礼,向石头使了个眼色,转身离开了寿安堂。 他一走,赵玉茹就慌忙从地上爬了起来,向赵老夫人急声道:“祖母,您就这么让他走了?他分明是不想交,什么亡父遗命,都是推脱之词。” “出去!”赵老夫人扫了赵玉茹一眼,摆摆手,冷声道:“丢人现眼的东西。” 赵玉茹听到这话,脸色难看无比,绞着手帕,低着头,离了寿安堂。 “老夫人消消气。”常嬷嬷慌忙给赵老夫人的茶盏里又续了些参茶,然后低声道:“那制冰的方子,便真不要了吗?” “急什么。冰坊是一定要开的。这制冰的方子,能换来多大的生意,你当我看不出来?”赵老夫人笑着看了常嬷嬷一眼,掐动着佛珠,缓缓道:“给他三天,是给他脸。三天之后,他若识相,乖乖交出来,赵家不会亏待他。他若不识相——” 赵老夫人的手中的佛珠顿了顿,淡淡道:“那就让他知道知道,赘婿这两个字,到底怎么写的。” 常嬷嬷忙道:“老夫人仁慈。” 赵老夫人不再言语,只是默默数着佛珠。 …… 苏哲走出正院,夜风一吹,只觉得后背都有些微微发凉。 方才在里面,他看似从容,实则每一句话都是慎之又慎,在心中思忖数遍。 赵老夫人不是赵玉茹,这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一个寡妇,却能操持着这么大的家业,必然经历过不少大风大浪,不是几句漂亮话就能糊弄过去的。 三天。 他只有三天时间。 石头小声向苏哲到:“少爷,咱要把方子交出来吗?他要是给分红也不错,你就不用受累了,还有钱回去继续读书。” “分红?”苏哲笑了:“你真以为赵家会给分红?” 石头一愣。 “今日能逼着我交方子,明日就能找由头把我踢出局。”苏哲淡淡道:“账目是赵家管,买卖是赵家做,他说亏了就是亏了,说赚少了就是赚少了。到时候别说分红,能拿到一文钱,都算赵老夫人仁慈。” 石头一张脸瞬间如纸般苍白。 他犹豫一下后,朝周围看了看,小声道:“少爷,咱跑吧。趁着夜里,收拾东西走,去别的州府,他们找不到。横竖有这门手艺,也饿不死人。” “跑?”苏哲看了他一眼,笑道:“往哪里跑?没有路引,出不了江宁府。就算出了江宁府,赵家是江宁大户,到时候找了官府,一个盗窃逃窜的名头扣在我们,怕不是要吃牢饭。” 石头脸色更白了,不安道:“那……那怎么办?交也不是,不交也不是?” “不急,还有时间,让少爷我想想。”苏哲看着石头笑了笑,道:“天无绝人之路,活人断不会被尿憋死。” 石头点点头,一咬牙,道:“我听少爷的,便是死,也跟少爷死一块。” 苏哲听到这话,哑然失笑,但心头却是暖流涌动。 石头与原身打小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却如兄弟。 不过,原身对石头却并不怎么算好,就他融合的记忆里看,时常打骂嫌弃石头蠢笨,甚至还把石头当做了拖累。 如今看,这等浑人,真是死的不冤。 “放心,咱们不会死的,不仅不会死,还会活得比谁都好。”苏哲笑着拍了拍石头的肩膀,温声道:“你就等着跟少爷我一起发财吧。” 石头憨厚一笑,道:“好,到时候我要吃条子肉,吃一碗,扣一碗。” 苏哲哈哈大笑,带着石头回了小院后,洗了把冷水脸,思忖起来。 赵家这一手,其实在他的预料之中。 商贾人家,最重利益。 见到赚钱的买卖,就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断没有不上来撕咬的理由。 赵老夫人既然盯上了制冰的方子,就一定会想方设法拿到手。 三天之后他不交,赵家有的是手段——断他的供应,把他赶出偏院,甚至直接给他安个盗窃的罪名,让他吃些苦头。 到时候,还谈什么卖冰,谈什么生意。 可要是交了,他就没了价值,赵家随时可以把他踢开。 而且,制冰的法子,其实是瞒不住人的。 硝石溶于水会吸热,这个时代虽然没人总结出来,可只要赵家盯着他,迟早会琢磨明白。 三天,不止是拖延,也是要在这三天里,彻底绝断了赵家图谋的念头。 下一刻,苏哲心头便有了计较。 唯一的生路,是借势。 借一个赵家不敢惹、不能惹的势。 霓裳楼? 苏哲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秦妈妈是生意人,生意人重利,也最懂权衡。 她跟苏哲合作是因为苏哲能给她提供便宜的冰。 而赵家在江宁府经营了几代人,虽不算顶级豪门,但也是说得上话的大户人家。 如果赵家出面施压,霓裳楼犯不着为了一个小贩跟赵家对着干。 那就只剩一个选择—— 顾文渊。 鹿鸣书院的山长,江宁府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虽然无官无职,但在江南士林颇有声望,便是知府大人见了,也要尊一声“顾夫子”。 士农工商,商在最末。 赵家是商贾,再有钱,也不敢明着得罪顾文渊这样的清流名士。 但问题是,顾文渊凭什么帮他? 这位老先生是出了名的清高方正,最看不起商贾之事。 今天顾清音虽然对他刮目相看,还邀他去书院一叙,可那是看在诗才的份上。 他要是贸然登门,开口就让人家帮忙挡赵家的刀子,八成会被轰出来。 读书人的脾气,苏哲太清楚了。 他需要想个办法。 一个让顾文渊愿意帮他,却不会觉得自己被利用的办法。 苏哲坐在台阶上想了小半个时辰,忽然停下来,转头向一旁打瞌睡的石头道:“石头,趁着夜市,再去买些硝石回来,还有,买些槐花蜜,最贵的那种,樱桃和杏子也挑好的买,再买些薄荷回来!对了,再去瓷器铺子买几个最好的青瓷盏,胎薄釉润的,越精致越好。记住,别心疼钱。” 石头瞪大眼道:“少爷,您要做什么?” 苏哲扬眉一笑,道:“送礼!送一份让人没法拒绝的大礼!” 第八章 一两一碗 “好嘞,少爷!我这就去!” 石头虽然满心糊涂,不明白少爷这是要干什么,可看着苏哲那胸有成竹的样子,到了嘴边的疑问又咽了回去,撒丫子往门外跑去。 反正,少爷说什么,他照做就是了。 苏哲看着石头的背影,忽然想起晚上还没吃饭,急忙道:“还有,回来的时候,买只烧鸡,条子肉也来一份。” “少爷,不用,条子肉太贵了。”石头听到这话,回头冲苏哲呲着大白牙一笑,道:“我买个猪胰胡饼就行。” 苏哲看着石头的背影,笑着摇摇头,但拳头却轻轻攥紧了。 虽然穿越了,但好在,他倒不算孤独,还有个石头。 无论如何,总得让石头满足了心愿,条子肉吃一碗,扣一碗才是! …… 不多时,石头便扛着大包小包回来了。 “少爷,都买齐了。您看看,行不行。”石头把东西放下,抹了把汗,把油纸包的烧鸡递给苏哲,道:“这是给您买的烧鸡。” 苏哲接过烧鸡,道:“先吃饭。” 石头立刻点点头,从怀里摸出猪胰胡饼,嘿嘿笑着,就准备大快朵颐。 苏哲看了眼,这所谓的猪胰胡饼,倒是跟后世的肉夹馍有些相似。 不过,里面夹的却不是猪肉,而是猪的胰脏。 至于胡饼,则是洒满芝麻,炉烤而成的杂面饼子。 “少爷,您要尝尝?”石头见苏哲看的入神,急忙把那猪胰胡饼向前一递 苏哲拿了一块放入嘴中,刚咀嚼两下,险些没吐出来。 这年代,去腥的手段远没后世发达。 猪胰脏本就是腥臭味重的地方,处理的不行,腥味更重。 他本想要吐出来,可看着石头期待的眼神,也只能硬着头皮,囫囵咽了下去。 石头看着苏哲的样子,嘿嘿一笑,一边大嚼,一边道:“少爷是读书人,吃不惯这个,不过,要是每日都能有这个吃,也是快活日子。” 苏哲听着石头的话,打开了油纸包。 烧鸡倒还不错,与后世有几分相似,只是如今香料贵重,没那么重的卤香罢了。 但好在是走地鸡,鸡皮紧实油润,鸡肉也有嚼劲。 旋即,苏哲扯下一条鸡腿,递给了石头。 石头怔怔的看着苏哲,慌忙摇摇头,道:“少爷,我……” 苏哲笑道:“吃吧,少爷我吃不完。” “那就留着明日吃。”石头急忙道。 苏哲笑笑:“明日再买个便是。” 说着话,便将鸡腿放到了石头的猪胰胡饼上。 石头捧着鸡腿,用力咬了一口,香的眉飞色舞,紧跟着,他又朝苏哲看了眼,也不知怎地,忽然淌下泪来。 苏哲看着他的样子,笑骂道:“看你的样子,吃个鸡腿都吃哭了,日后如何跟着少爷我大富大贵。” 石头嘿嘿笑着,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泪,可泪水,却是止不住的往下淌。 过去若是有了好吃食,少爷可都是躲起来偷偷吃独食的啊! 少爷,真的不是那个少爷了! 鸡腿真香啊! …… 情绪来得快,走得也快。 主仆二人吃完了饭,便开始忙活起了制冰。 一直忙活到半夜,待到等着凝冰的时候,苏哲实在撑不住了,就回房休息。 石头却是不肯进房睡,要靠在院子里守着。 一夜无话,第二天早上。 冰都已经凝好了,足足够做两百碗的冰砖,被装在木桶里,用棉被裹得严严实实。 安排妥当后,主仆二人便挑着担子去了霓裳楼。 路上,苏哲察觉到有人在身后跟随。 知晓应是赵老夫人或者是赵玉茹派来的人,不过他也并不理会。 霓裳楼坐落在秦淮河畔,三层飞檐小楼,雕花门窗,便是昨夜笙歌已经散场,还能看出繁华气象。 后门的厨房倒是已经开始忙碌起来,厨子和杂役们正在准备午后的酒席。 苏哲通报了之后,不多时,就有个小丫鬟迎了上来,笑嘻嘻道:“玉酥小郎君来了,秦妈妈在厨房候着呢,请随奴婢来。” “多谢姐姐。”苏哲嘴甜,道了声谢。 小丫鬟听着这话,抿着嘴偷笑连连。 石头头一遭来这等地方,闻着空气里飘着的脂粉香,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苏哲前世是生意人,什么样的应酬场面没见过,也只是好奇古时候的青楼是何种模样,扫了几眼后,见没甚稀奇,便神态恢复如常。 进去后,便见秦妈妈正在里面喝茶,一身素色纱衫,不施脂粉,倒是比昨日少了几分风尘气。 “哟,玉酥小郎君来了。”秦妈妈一看见苏哲便放下茶杯,起身迎了两步,目光在他身上打了个转,又看看货担里的冰,笑吟吟道:“果然是守信的人,说一早送到,就一早送到。” 苏哲拱手道:“秦妈妈订了两百碗,是我的头号大主顾,在下岂敢懈怠。头一遭送货,多出来了些,算是送给秦妈妈和楼里姑娘们尝鲜的,不在订数里。” 秦妈妈拿着帕子掩嘴笑道:“小郎君端地是会做人。只是,这都是冰坨子,却怎地用。” “苏某想着楼里夜间生意才好,若是都早做了,只怕到时便融了。”苏哲微笑一声,道:“还请妈妈找个手脚勤快的,我把法子教他。” “小郎君思虑周全。”秦妈妈赞了一声,便立刻找了个小厮过来。 苏哲也不藏私,把木桶打开,取出碎冰,铲冰、浇蜜、撒果子,一气呵成,嘴里更是不时说几句诀窍,甚么蜜要一圈圈浇上去才均匀。 秦妈妈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头。 石头在一旁看得心里直着急。 我的少爷啊,您怎么把吃饭的本事都教给别人了? 这不是教会徒弟饿死师父吗? 秦妈妈也是个精明人,看苏哲教得这般痛快,笑了一声:“苏公子,你就不怕奴家学会了,一脚把你踢开?” 苏哲手上动作不停,头也不抬地笑道:“秦妈妈是聪明人,这制冰的法子在我手里,满江宁府没有这么便宜的冰。离了我,秦妈妈的生意做不起来。” “再者说,妈妈是做大事的人,霓裳楼日进斗金,怎会为了这点小利,坏了自己的名声?我赚我的辛苦钱,您赚您的银子,两全其美。银子这东西,一个人赚不完,大家都有的赚,生意才能做得长久不是。” 秦妈妈愣怔一下,盯着苏哲看了许久,忽然哈哈笑了起来,拿帕子打了苏哲的手臂一下:“好一个大家都有得赚,生意才做的长久!苏公子真是个妙人,通透!奴家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日后若是遇到什么难处,尽管来找我!” “多谢妈妈。”苏哲拱手。 “苏公子既然痛快,奴家也不藏着掖着。”秦妈妈摇摇头,笑着道:“正巧,有桩事,我从昨晚想到今日,也没想好,今日你来了,正好请教。” 苏哲放下冰铲,拱手道:“秦妈妈请说。” 秦妈妈蹙着眉头,有些为难道:“你这冰酥山说到底就是碎冰浇蜜,卖便宜了,贵客瞧不上;卖贵了,又怕人家嫌不值。你说说,在我霓裳楼,定价多少合适?” 苏哲笑着竖起一根手指头。 “一钱银子?”秦妈妈试探道。 苏哲摇了摇头,笑道:“妈妈忒地小气!如此妙物,岂能一钱,自然是一两银子一碗。” 第九章 限量奢侈品 “多少?!”秦妈妈眼睛立刻瞪得滚圆,失声叫道:“苏公子,你莫不是疯了?一碗冰,卖一两银子?这样的价格,谁会买?” 苏哲笑着反问道:“敢问妈妈,来霓裳楼的都是什么人?” “自然是达官贵人,富商巨贾。” “那他们来霓裳楼,为的是什么?” “自然是为了吃美酒佳肴,听曲,看舞,见漂亮姐儿……” “不对。”苏哲摇了摇头,打断她道:“他们来霓裳楼,买的是身份,是面子。好吃食何处没有,好曲子何处没有,漂亮姐儿那更是多了。可唯有带上这霓裳楼三字,才显得尊贵。” 秦妈妈愣住了。 这说法,倒是新鲜。 但细想想,却也真是如此。 “贩夫走卒,书院学子,在街上花二十五文买一碗冰酥山,那是为了消暑解渴。”苏哲 苏哲指着木桶里的冰酥山,缓缓道:“贩夫走卒,书院学子,吃的是二十五文一碗的冰酥山。可妈妈霓裳楼的恩客,怎么能跟那些人吃一样的东西?” 说着话,苏哲在厨房里看了一圈,寻来几个青瓷小碗,又拿出了桂花蜜和洗干净的樱桃杏子。 “妈妈请看,这是青瓷莲花盏,这是槐花蜜,这是今早刚从枝头上摘下来的樱桃杏子,这是牛乳,这是薄荷叶,这是采的花……”苏哲边说边动手,将碎冰盛入青瓷盏中,浇上琥珀色的槐花蜜,摆上红艳艳的樱桃和金黄的杏子,最后点缀两片翠绿的薄荷叶。 “同样的东西,换个盛器,加点心思,便是另一番光景。”苏哲摆弄完了之后,把碗推到秦妈妈面前,笑道:“若是再换上金勺,再由姐儿盛了,拿纤纤素手喂到恩客的嘴里。这份全江宁府独一份的体面,妈妈觉得,一辆银子却还贵吗?” 秦妈妈低头怔怔看着那盏冰酥山。 青瓷小盏,胎薄如纸,釉色如雨后天青,盏中碎冰晶莹剔透,蜂蜜金黄澄亮,樱桃红艳欲滴,薄荷碧绿清新,光是摆在那里,就是一件赏心悦目的物件。 和她昨日在摊上看见的那碗冰酥山,简直不像是同一样东西。 秦妈妈张了张嘴,半晌才叹出一口气来,看着苏哲的目光全变了。 她做了半辈子青楼生意,自认为最懂人心,可眼前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竟把恩客们的那点心思摸得比她还透。 许久后,她才收起了玩笑的神态,向着苏哲拱手施了一礼:“苏公子,受教了!今日我才算明白,甚么叫做点石成金!” “妈妈谬赞了。”苏哲笑道。 “却是分毫都不谬赞!”秦妈妈摆摆手,然后拍板道:“从今日起,就按苏公子说的,霓裳楼的冰酥山,一两银子一碗,就这么定了。” 苏哲微笑颔首,道:“还有桩事,妈妈需得记住了!每日限量两百碗,便是无论谁来了,都不能多卖一碗。” 他要做的,就是把这冰酥山做成奢侈品。 而且,还是限量款的奢侈品。 如此,才能把利益最大化。 “妙!妙!妙!”秦妈妈也是一点就透,眼睛一亮,连连称赞,忍不住看着苏哲道:“小郎君,你这脑袋瓜子到底是如何生的,又会制冰,又会吟诗,还会做生意,跟你比起来,那些只会读书的穷酸们,却像是个榆木疙瘩。” 苏哲只是拱手笑道:“妈妈谬赞了。小可这么做,也只是希望妈妈这里价格贵些,到时候,也带着人去我那里尝个鲜,多卖些冰酥山。货已送到,在下还有事,先告辞了。” “小郎君且慢。”秦妈妈急忙叫住苏哲,从腰间取出荷包,打开后,犹豫一下,摸出一张金叶子递给苏哲,笑道:“小郎君一席话,教我胜读十年书,这点心意,权当是我的束脩。” 石头更是看看直了眼。 虽然苏家过去也是生意人家,可哪怕老掌柜做了一辈子生意,也不曾见过金子。 如今,少爷几句话,就把金子给唬来了。 秦妈妈看着石头的模样,心中暗笑,旋即含笑看着苏哲,想看看他是否会失态。 苏哲见状,也是不由得一怔。 他却是没想到,这秦妈妈倒真是女中豪杰,出手如此阔绰大方,一见面就是片金叶子。 这可是等于十两银子了。 这手笔,着实不小。 但很快,苏哲就恢复了笑容,接过金叶子,向秦妈妈拱拱手,道:“既然妈妈手面阔绰,那小可便却之不恭了!也请妈妈放心,只要价格公道,我这冰,便只贩给霓裳楼一家。” 他岂能不知道,秦妈妈这是感谢他支招了生意,也是希望买断市面上售冰的唯一渠道。 “苏公子果真妙人,不点便通。”秦妈妈赞叹连连。 话说罢,秦妈妈便向小厮使了个眼色,示意将今日的冰钱给苏哲结了。 石头捧着五吊钱,虽是沉甸甸的,却觉得这是世上最痛快的差事,嘴角都快咧到耳朵后面了。 苏哲笑着向秦妈妈拱拱手,便带着石头告退离去。 他带着石头刚走出后院,一阵环佩叮当,一名穿着水绿色纱裙的女子便款款走来。 约莫二十出头,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缕青丝垂在腮边,气质清冷,却又有些娇媚之态,恰似一枝雨后的新荷。 柳如是,霓裳楼的头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 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只为了听她弹唱一曲。 霓裳楼的生意,一大半便都是她撑起来的。 秦妈妈一见她,立刻迎了上去,笑道:“柳大家怎地不歇息,竟是下来了。” “睡不着,随便走走。”柳如是盈盈一礼,道:“妈妈,今日这里怎地这么热闹?” 秦妈妈忙道:“方才苏公子送冰来了,与我说了会话。哎呦喂,您可没瞧见,这位苏公子,真是个人精,他说楼里那些恩客的心思,比咱们楼里的姑娘还明白。” “可是昨日在书院写下那句‘似腻还成爽,才凝又欲飘’的苏公子?”柳如是好奇道。 “可不正是他么?”秦妈妈急忙将苏哲刚刚做的那份冰酥山捧着,递到了柳如是面前,道:“柳大家来巧了,正好尝尝苏公子亲手做的冰酥山。” “却是比昨日精巧许多。”柳如是端着看了看,赞叹道。 秦妈妈立刻笑道:“姑娘可知,这要卖多少银子一碗?” “一百文?一钱?”柳如是好奇道。 秦妈妈摇摇头,笑道:“一两银子一碗!苏公子亲自定的价!” 柳如是立刻有些失神。 秦妈妈便慌忙将方才的话语如数说了一遍。 “苏哲。”柳如是听着这话,立刻有些失神,忍不住喃喃念了一遍这名字,旋即向秦妈妈道:“妈妈,苏公子这般人物,日后若再来,定要引荐与我相识。” 秦妈妈急忙点头称是。 柳如是端着那冰酥山,便翩然而去。 秦妈妈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门外,摇头叹道:“苏公子,你真是交了好运。便是知府家的公子,若没有五十两银子的缠头,也没这个福分见柳大家一面。这生意,却是妈妈我亏了!” …… 待从霓裳楼出来,日头已近正午。 石头挑着担子,苏哲提着食盒在旁。 “少爷,您真厉害,只是三言两语,便是秦妈妈那样精明的人,都被您说的拿出金叶子。”石头满脸赞叹。 苏哲没说话,只是抬头看看天。 日头正烈。 比起霓裳楼,下一站,才是决定一切的关键。 若是拿不下老夫子。 这片金叶子,便是绝唱了! 第十章 七步成诗 “苏兄,你可算来了!” “快快,先给我来一碗,热死了。” “我要两碗,带回去给同窗。” 苏哲与石头刚到鹿鸣书院,摊子还没支起来,便有几名学子围了上来。 苏哲微笑颔首,然后向石头道:“石头,你在这儿守着,还按昨日的价卖,我去去就回。” 石头慌忙点头称是。 苏哲取了食盒,便去了书院。 到了大门口,恰好周明远听说苏哲来了,出来寻他,一见面,便捉住了他的胳膊,道:“苏兄,你可算来了,山长要见你,快随我来。” 苏哲一怔。 他还想着用什么理由见顾文渊,不成想,顾文渊竟也要见他。 看来,昨日那首诗,惹起的风波不小。 “有劳周兄带路。”苏哲向周明远拱拱手,便跟着进了书院。 不多时,两人便到了书院深处。 “苏公子,又见面了。”顾清音正好在书书院门口,一看到苏哲,便微微一笑,目光落到他手中的食盒上,笑道:“看来今日有口福了。” “昨日蒙清音小姐夸奖拙作,在下受宠若惊,今日特地带了两碗冰酥山来,请小姐和先生品尝。”苏哲说着客套话,拱手施礼。 顾清音点点头,示意周明远离去后,一边侧身将苏哲让进书斋,一边低声道:“祖父今日心情尚可,不过他那个人面冷嘴硬,待会儿若是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苏公子莫要见怪。” “多谢顾小姐提醒。”苏哲微微一愣,随即明白过来—— 顾清音这是在给他打预防针。 看来昨日顾文渊虽然夸了他的诗,但对他这个赘婿和卖冰小贩的身份还是有些成见的。 进了书斋,便看见顾文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苏哲走到书案前,双手将食盒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然后退后两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礼:“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顾文渊却没应声,只是继续看书,仿佛书斋里根本不曾进来这么个人。 顾清音见状,向着苏哲眨了眨眼。 “近日暑热,学生制了两碗冰酥山,请先生品尝解暑。”苏哲心中轻笑,恭敬一声后,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了盖子。 冷气混着甜香立刻飘了出来,还带着丝丝清凉。 顾清音循着味道便向食盒内看去,只是一眼,便有些呆住了。 青瓷小盏里碎冰晶莹,槐花蜜金黄澄亮,樱桃红艳欲滴,薄荷碧绿清新,冷雾袅袅,光是看着便让人通体生凉。 “祖父,你快看,好漂亮。”旋即,顾清音便抓着顾文渊的胳膊摇了摇。 顾文渊再装不得听不见,将书放下后,向着冰酥山看了看,眼睛也是一亮,继而落在苏哲身上,微微颔首道:“却是有些巧思。” “先生谬赞,还请先生品鉴。”苏哲端起一碗,双手奉到顾文渊面前。 顾文渊却是没接,只是看着苏哲,语气中带着些痛惜,缓缓道:“苏哲,你父亲是开书肆的,虽然不算什么书香门第,好歹也是清白人家。他过往来书院送书,次次都恭敬站在门外,不敢打扰学子读书。他最大的心愿,便是你读书上进,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圣人有云,学而优则仕!可你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推车卖冰,沿街叫卖,与操持贱业的贩夫走卒何异?你父亲若泉下有知,该作何想?” 苏哲沉默片刻,将碗放下,低头声道:“先生教训的是,父亲在世时,确指望学生读书上进,光宗耀祖。可父亲去后,苏家败落,债务压身,学生除入赘赵家,别无他路。圣人确是有云学而优则仕,可先生桃李天下,更应知道,圣人最瞧不上的,不是贱业,是嗟来之食!”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目光平静看着顾文渊,道:“学生卖冰,一不偷,二不抢,三不靠赵家。凭自己的双手赚钱,自食其力。敢问先生,这比起吃嗟来之食,哪个更丢父亲的脸?哪个更丢读书人的脸?” 顾文渊怔住了。 他教了一辈子书,训过无数学生,从来都是学生垂首听训,从没有人敢这样反问。 可这番话,他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顾清音的眼眸中掠过一抹亮色。 顾文渊盯着苏哲看了好一会儿,虽然眉头还皱着,眼神却不似方才那般严厉,只是哼了一声:“伶牙俐齿。你也敢在老夫面前卖弄圣人教诲!” 苏哲心里松了口气,急忙道:“学生不敢。这冰是学生一片心意,若是再不吃,便要化了,还请先生享用。” “祖父,快吃吧,你不吃,清音也不敢吃。”顾清音忙抓着顾文渊的胳膊,娇声道。 “你倒是还有尊师重道之心。”顾文渊受不得孙女痴缠,也确实暑热,点点头,端起冰酥山,旋即向顾清音道:“清音,等下取了钱予他,他不吃嗟来之食,老夫却也不吃白食。” 顾清音抿嘴轻笑点头。 苏哲见状,松了口气。 第一关,算是过了。 “不错。”顾文渊吃了两口,微微颔首:“却是有些巧思。” “谢先生赞赏。”苏哲趁热打铁,继续道:“先生,学生今日来,其实是有事相求。” “何事?” “赵家要夺学生的制冰方子。”苏哲把昨日寿安堂的事说了一遍,末了道:“赵家给三日时限,三日后若不交出方子,必有后手。学生人微言轻,无力抗衡,恳请先生相助。” 顾文渊听完,眉头紧皱,半晌,摇了摇头,道:“苏哲,非是老夫不愿帮你。只是老夫一生教书育人,从不沾染这些铜臭之物,更不会与商贾争利。此事,老夫爱莫能助。” 苏哲心中微沉,但面上不露痕迹,只苦笑道:“先生,学生并非要您与赵家争利。只求先生在学生与赵家周旋时,能说一句公道话。赵家重利,却也重名。若有先生这样的清流名士为学生说句话,赵家必会顾忌。” 顾文渊仍是摇头道:“苏哲,你莫要把心思用在这些歪门邪道上。你若真有难处,便回书院来读书。老夫看在你父亲面上,可免你束脩。” 苏哲听到这话,脸上立刻满是失望。 顾文渊看着他的样子,心中立刻有些窝火起来,将手中冰酥山往桌子上一顿,看着苏哲道:“苏哲,你之前在书院读书时,文章平平,诗词更是搜肠刮肚也做不得几句。退学之后,缘何便能出口成章,作出‘玉来盘底碎,雪到口边销’这样的诗句?” 话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沉声道:“老夫记得,你父亲当年开书肆时,倒是收藏了不少古籍善本。老夫且问你,你这诗,是不是从哪里抄来的?” 从昨日到今日,这个疑问一直在顾文渊心里打转。 他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学生成千,一个人的才学是真是假,他一眼就能看出七八分。 苏哲在书院时平平,如今竟是突然有了这样的诗才,实难理解。 顾清音微微蹙眉,想要替苏哲说几句话,却又不好开口。 苏哲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来,迎着顾文渊的目光,神色坦然道:“先生问得好。在书院读书时,学生确实写不出这样的诗。” 顾文渊见苏哲没有辩解,反倒坦然承认,不由得有些意外,眉头微微一动。 “那时候读书,是父亲逼着读,先生逼着背。学生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苏哲笑了笑,诚恳道:“后来家父病故,学生入赘赵家,受尽冷眼,才真正懂了世事人心。虽然不曾读圣贤书,却知晓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所谓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大约便是这个道理。” 顾文渊闻声,浑身微震,惊愕向苏哲看去,目光复杂难明。 “好一个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好一个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良久后,他凝视着苏哲的双眼,缓缓道:“苏哲,你告诉老夫,这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还是从别处听来的,还是从古籍善本中看来的。” “古籍善本在父亲病重时,家中早已发卖,无一册遗留,至于赵家,赵家也有子弟在书院读书,先生应知晓他们是何水准。”苏哲笑了笑,低声道:“所以,是学生悟出来的。” 顾文渊盯着他看了许久后,缓缓摇头道:“苏哲,你这样的年纪,说出这样老辣的话来,老夫着实不信!你若真有这般悟性,老夫便考校考校你,若你能答得好,老夫便信你。” 苏哲心中一凛。 他知道,这是考验,也是转机,答得好了,一切都还有回寰的机会,答不好,那边什么都没了。 好在,他不怕。 “请先生出题。”苏哲拱手道。 顾文渊看了看桌上的冰酥山,又看了看苏哲,缓缓道:“那就以你如今际遇为题。” 苏哲沉默片刻,抬起头,向着门外看了看,走了七步。 蝉鸣嘶哑,热风扑面。 这具身体的原主,父亲病故,家业败落,入赘受辱,最后羞愤而死。 而他,穿越而来,顶着赘婿的身份,推车卖冰,被人指着鼻子骂,被赵家觊觎方子,前路便似被茫茫大雪盖住,甚么都看不清。 但有些东西,雪盖不住,压不弯。 待到雪化天晴时,自见分晓。 苏哲念及此处,转过身,看着顾文渊,缓缓吟道: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第十一章 助学工坊 四句诗落,书斋寂然。 顾清音手中的团扇,停在了半空。 她怔怔地看着苏哲,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惊愕和震撼。 她自幼跟着祖父读书,见过的才子俊彦不知凡几。 有人词藻华丽,有人对仗工整,有人用典精妙。 可从来没有人,在祖父的考校面前,走了七步,便吟出这样一首直抵人心的诗。 顾文渊坐在书案后面,手里还端着那碗已经化了大半的冰酥山,怔怔的看着苏哲,眼里有错愕,有迷惘,有欣喜。 他想过苏哲能做出来诗,可没想到,会做出一首这样的诗。 三十年了。 他执掌鹿鸣书院三十年,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考中进士的也有数十人。 可这些学生里,却无一人能写出这样的诗?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京城国子监读书时,听一位老博士讲过——这世上有些文人,写诗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不雕琢字句,不堆砌典故,随口一吟,便是千古绝唱。 老博士说,这种文人,百年难遇。 顾文渊当时不信。 他觉得诗就该精雕细琢,就该引经据典,就该有规矩有法度。 可今天,他信了。 苏哲这二十个字,没有典故,没有雕琢,甚至没有半点文人的矫饰。 可就是这二十个字,把风骨写尽了,把气节写活了。 这诗写的是松。 写的却更是人。 是这个父亲病故、家业败落、入赘受辱、被人指着鼻子骂的年轻人。 大雪压顶,寸步难行。 青松挺直,脊梁不弯。 他不是在写诗。 他是在写他自己。 更让人悚然的是。 苏哲这是七步成诗! 七步之内,做出此等诗作,这份文采,说一句惊为天人便也全不为过! 顾文渊沉默良久,缓缓放下了手里的青瓷小碗,眼里已是再没了考校的味道,向苏哲道:“苏哲,这首诗,叫什么名字?” 苏哲拱手道:“青松。” “青松!返璞归真!好名字!”顾文渊点了点头,自嘲的笑了一声后,起身向着他作了一躬,道:“方才是老夫失言了,现下心服口服,向你赔罪。” 顾清音失声道:“祖父。” 苏哲慌忙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道:“先生言重了。若无先生昔日教导,学生如何能通文墨。” 顾文渊哑然失笑,道:“这么说,你能写出此等惊世之作,却是我的功劳了?” 苏哲连忙摇头道:“弟子不过写几句心里话,不敢当先生如此夸赞。” “心里话。”顾文渊喃喃的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盯着苏哲看了看后,道:“你方才说,赵家要夺你的制冰方子?” 苏哲心头一凛,知道转机来了。 “是。”他当即直起身,映着顾文渊的目光道:“赵老夫人说要学生交出方子,由赵家操持冰坊,与学生分红。只是,先生也知,我是赘婿之身,若交了方子,分红与否,都在赵家一念之间。学生今日来求先生,不是要先生替学生跟赵家争利,而是要跟先生谈一桩生意……” 苏哲的话还没说完,顾文渊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先生莫急,且听学生把话说完。”苏哲不等他开口拒绝,便抢先道:学生想请鹿鸣书院出面,与学生合开一间工坊。铺面、人手、本钱,由学生自己筹措。书院只需挂个名,江宁府鹿鸣书院助学工坊。日后工坊所得盈余,一半归学生,一半与书院,资助寒门学子。” 顾文渊听到最后一句,原本已准备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瞪大眼睛看着苏哲,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一半盈余用来资助贫寒学子。 顾清音也愣住了。 她原以为苏哲来求祖父,是想要祖父出面替他劝阻赵家夺走方子。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帮苏哲说情,怎么劝祖父破例帮他一回。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苏哲竟不是来诉苦的,不是来求情的,而是拿出这样一个法子。 苏哲见顾文渊不说话,便继续道:“先生,学生知道先生素来清贵,从不沾铜臭之物。但这助学工坊,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让那些跟学生一样家道中落的寒门学子,不至于因为交不起束脩而辍学。” “学生便是过来人,当初父亲病故,家中债台高筑,学生若非入了赵家做赘婿,早就流落街头了。这江宁府,比学生还惨的寒门学子,不知凡几。先生能免了学生的束脩,可能免所有寒门学子的束脩吗?能给他们饭吃吗?能给他们买笔墨纸砚吗?能给他们一处安身之所吗?” “学生当初若是有一口饭吃,有一处安身之所,有人能扶持学生一把,又怎会辍学?又怎会入赘赵家?怎会沦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先生,恳请助学生一臂之力,助江宁府寒门学子一臂之力!” 话说罢,苏哲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一揖及地。 顾文渊听着这一问问,神情都不禁有些恍惚,只觉得每一问,都重重落在心头。 苏哲见状,知道话已经说到位了,便不再多言,只是躬身施礼,等顾文渊的答复。 书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祖父……”顾清音犹豫一下后,向顾文渊低声道。 她知道祖父一生清高,不与商贾为伍,让他以书院名义跟一个赘婿合开冰坊,只怕极难。 可她更知道,苏哲说的每一句话,都在理上。 书院这些年资助贫寒学子的银钱,全靠祖父的俸禄和一些乡绅的捐赠,杯水车薪。 每年都有交不起束脩的学生黯然退学。 祖父为此不知叹了多少回气,却也无计可施。 现在有人愿意拿出一半盈余来做这件事,还不需要书院出一文钱——这买卖,怎么看都是书院赚了。 顾文渊闻声,抬起手打断了顾清音的话,然后看着苏哲,缓缓道:“你且起身。” 苏哲这才起身,向顾文渊看去。 顾文渊盯着苏哲看了良久后,缓缓道:“苏哲,你可知道,若真如你所说,工坊盈余的一半拿来资助学子,那是多少银子?” 苏哲道:“学生算过,学生如今制冰,卖与霓裳楼,两月可得银三百两。扣除材料、人工、运输,可得盈余二百两。一半便是一百两。” “两月时间,你便可获利二百两!苏哲,你倒是做的一门好生意!”顾文渊听到这话,摇头感慨一声,旋即向苏哲道:“只是,苏哲,我问你,你为何要这样做?你辛辛苦苦制冰,赚来的钱,凭什么拿出一半给别人?你是圣人不成?” 第十二章 君子可欺以方 “先生,学生不是圣人。学生这么做,确是有学生的私心。” 苏哲闻言,立刻向顾文渊坦诚笑道。 “哦?”顾文渊扬了扬眉。 “学生借书院的势,挟制赵家,这样学生至少还能拿到银子。如果秘方给了赵家,学生一文钱都拿不到。与其分文不取,不如与书院一半。而且,数遍江宁府,学生认识,且能信得过不会牟取学生这点蝇头小利的,唯有先生。所以怎么选,对学生而言,并不难。” 顾文渊听着这话,微微颔首,目光从考校变成了赞许和感慨。 他听得出来,苏哲这话,坦坦荡荡,把私心全摆在了桌上。 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要借你的势,我想保住自己的方子,但我不白帮你,我给你一半。 但这份坦荡,却比任何花言巧语都更让人信服。 顾文渊忽然想起苏哲方才念的那首诗。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你先回去,此事老夫需得考虑一下。”顾文渊沉吟良久后,终于开口,缓缓道:“三日之后,老夫自会给你答复。” “先生,不是三日,学生只能等两日了。”苏哲心中立刻暗喜,知道这件事八成已是有了眉目,急忙道:“赵家祖母是昨日见的学生,算上今日,学生已是只剩两日时间。” 顾文渊闻言,立刻哼了一声,怒视苏哲,呵斥道:“蝇营狗苟,满身铜臭,下去!” “多谢先生,学生告退。”苏哲闻言,急忙施了一礼,转身退出了书斋。 顾清音看了一眼顾文渊,悄悄跟了上去,待到出门后,轻声呼唤道:“苏公子。” 苏哲立刻停下脚步,回头向她看去。 顾清音急忙走过来,看着苏哲,轻声道:“你放心,祖父一定会答应的。” “多谢清音小姐。”苏哲向着顾清音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顾清音站在竹影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书院回廊尽头,这才转身回了书斋。 一进门,就看见顾文渊正伏在书案上,手里握着毛笔,正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她凑近一看。 只见宣纸上,四行大字,墨迹未干。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顾文渊写完了最后一个字,放下笔,盯着这二十个字看了良久良久。 “祖父的字,筋骨愈发老辣了。”顾清音忙赞道。 “字好有什么用。”顾文渊摇摇头,道:“这诗才是真的有筋骨。” 顾清音压低声音道:“祖父,您可是要答应他吗?” “清音,你说,一个满身铜臭的家伙,怎么能写出这等有筋骨的诗词?”顾文渊没有回答顾清音的话,而是自顾自的喟叹道。 顾清音站在书案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祖父不是在问她,而是在问自己。 问了旁人了一辈子才学品行的老夫子,今天被苏哲用寥寥二十个字,问住了。 顾文渊目光幽幽向着门外望去。 一边是铜臭,一边是良才,一边是寒门学子。 他现在,也是大雪压青松了! …… 苏哲走在书院的路上,也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刚刚的事情,基本上已经算是成了大半。 他知道,老夫子一生孤直清高,最重风骨,而这首青松,正中他的下怀。 他要做的事,用得手段,也是君子可欺以方! 当然,也得亏他拿出的是陈帅《冬夜杂咏》中的这首,倘若掏出来的是那首【你有***,我有***,大家都有弹,协议不放屁】,只怕就要当场将他轰出门去。 至于五五分成之事,虽然肉痛,可正如苏哲所说,若是顾文渊不帮忙,便是五五分成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这位老夫子这般方正,只怕不会占他这个小辈的便宜,最后的结果,一定会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至少也是个四六或者三七。 不过,哪怕真是五五,苏哲也不亏。 很简单,他要借的势,不止是这一次。 他从始至终,向顾文渊说的都是工坊,而不是冰坊。 冰坊,只可制冰。 但没人规定,工坊可以再弄出来多少东西。 毕竟,制冰不过是从他脑袋里掏出来的一件不足为道的小伎俩而已,若是日后再弄出其他动静,还要这样来上一遭,那岂不是每次都要头疼。 背靠大树好乘凉,既然要借势,那就一劳永逸! 下一刻,苏哲摇摇头,将这些杂念甩开。 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感慨诗词,也不是思虑以后,而是活下去,活好当下! 想到此处,向着门外走去。 日头正烈,晒得青石地面滚烫,远处,石头正守着推车,眼巴巴地朝这边张望,一看到苏哲出来,立刻咧着嘴傻笑起来。 苏哲面带笑容,加快了脚步。 路还长,雪还没化! 但青松既然挺直了腰,那就不能再弯下去! 不多时,主仆二人便卖空了冰酥山,石头挑着担,苏哲抱着钱匣子,往回走去。 回去路上,依旧是有人在盯梢。 石头虽然憨厚,可也发现了,向苏哲低声道:“少爷,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苏哲摇摇头,道:“不必理会。” 他只剩下两天时间了。 这两天,他要制出足够的冰,稳住霓裳楼的生意,要等顾文渊的消息,还要应付赵家随时可能来的逼迫。 可是,他心里并不慌。 许是前世经历过太多这样的局面——公司濒临破产,对手围追堵截,银行催债,员工离职……比这难熬的时候多了去了。 最后不也都过来了? 人只要不自己趴下,就总能有路走。 石头点点头,低声道:“少爷,顾先生会帮咱们的对吧?一定会的对吧?” 苏哲笑着点点头,可他心里,也有些迟疑。 倘若顾文渊不帮,那该如何? 想到这里,苏哲心头猛地一发狠。 硝石这东西,可不止是能制冰,还能做别的东西!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转头向石头道:“石头,等下你再去药店一趟,买些硫磺回来,顺道再给我买些木炭回来!记住,要柳枝炭!还有,买几个鸡子回来!” 石头点点头,然后一怔,道:“少爷,这是七月啊,谁家七月烧炭取暖?” “你家少爷!”苏哲扬眉轻笑一声。 顾文渊若帮忙就罢了。 若不帮忙,就让他苏哲亲自下场,召一场天雷,集体物理超度了赵家的列祖列宗! …… 顾文渊直坐到日暮十分,才忽然看着门外,扬声道:“顾忠!” 门外脚步声响起,一名须发皆白的老仆推门进来,躬身道:“老爷。” “拿我的名帖。”顾文渊沉声道:“去请刘知府、周郎中、李御史、郑教授,告诉他们,老夫近日得了一首好诗,请他们明晚过来共赏。” 顾忠一愣,慌忙恭声称是。 顾清音眼睛立刻亮了:“祖父,您是要帮他?” “他拿出这样一首诗来,让老夫如何能不帮他?”顾文渊笑着摇了摇头,缓缓道:“只是,既然要借势,那便要借的光明正大,借的人尽皆知。更不必说,苏哲要做的,是一桩义举!既然如此,老夫要让满江宁府有雅望的人都来共襄义举,要让满江宁府的人都明白,鹿鸣书院和苏哲的工坊是一体的,便是谁,也动不得他。” “祖父英明。”顾清音向着顾文渊盈盈一拜。 她知道,祖父是打定主意要护着苏哲了。 而且,要护的名正言顺,滴水不漏。 “这件事,你不可告诉那苏哲!”顾文渊哼了一声,然后向顾清音沉声道:“需得让那满身铜臭的小子知晓知晓,为何士农工商,士在第一!” 顾清音知晓顾文渊是动了惜才之念,吐吐舌头,连忙应下。 “顾忠,去吧!”顾文渊摆摆手,顾忠便拿了名帖匆匆转身离去。 只是,他心头却是波澜起伏,忍不住有些期待。 他跟了顾文渊四十年了,从顾文渊还是少年,一直到如今。 这多年,他替顾文渊送过无数回帖,可全都是回帖,还从没主动下过帖。 今儿个,是头一遭! 他真想看看,这几份名帖送出去,要在江宁府掀起多大的风浪! 第十三章 平地一声雷 江宁府府衙。 知府刘秉正正在后堂批阅公文,听差役通报说鹿鸣书院的山长遣人送名帖来了,忙放下笔,整了整衣冠:“快请。” 他做江宁知府已有三年了,顾文渊从不曾主动下过请帖。 反倒是他每逢中秋、年节,都不忘派人去书院送四时节礼,顾文渊也往常是回一份帖子,客客气气的写上几句感谢之语。 但他对这位老夫子,却是不敢小觑分毫,更不敢生了怨怼之心。 一则是,这位老夫子为人孤直方正,素有雅望,而且老夫子本人虽然没有出仕,可这些年却是教出不少举人进士的学生,其中一名弟子如今还在吏部担任郎中,谁敢小觑分毫。 二则是,这位老夫子的师兄,乃是江南士林领袖,他若是对老夫子不恭敬,只消得一封书信,便可叫他这个知府罢官弃职。 三则是,四个月后便是乡试,他还指望着顾文渊多多指点一下他儿子刘景明。 只是,刘秉正却也有些好奇,老夫子此番下帖是为何事。 不多时,顾忠便进得后堂,双手奉上名帖。 刘秉正接过一看,便见帖子上写着今日得了一首好诗,请他过府共赏。 刘秉正不由得有些好奇道:“是何等好诗,竟是叫夫子破了例?” 顾忠只是摇头,说老仆不懂诗,只知老爷还请了周郎中、李御史和郑教授。,想来应当是绝妙好诗。 刘秉正闻言,心下更疑惑了。 周郎中是在家丁忧的礼部郎中周士衡,李御史是致仕在家的都察院监察御史李万全,至于郑教授,则是掌管江宁府府学的郑怀德。 这三个人,再加上他这个知府,可算做是如今江宁府官面上最有名望的几个人了。 顾文渊把他们这些人凑到一起,要赏诗,这诗该有多好? 真是赏诗吗? 顾文渊到底要做什么? 刘秉正虽然满心疑惑,但也想不明白顾文渊的用意,干脆不想了,横竖明日见了面便知分晓,当即拱手道:“回去禀告山长,就说秉正明日准时过府。” 顾忠立刻躬身告辞。 旋即,相似的画面,便依次出现在了周府、李府和府学。 周士衡虽丁忧在家,本不便出门应酬,可见是顾文渊的名帖,二话不说便应了。 李万全致仕在家,与顾文渊本就交好,自然不会拒绝。 郑怀德虽然是府学教授,可也知晓,他这个教授,却是只有给顾文渊提鞋的份儿,平日巴结都巴结不上,今日顾文渊主动来请,受宠若惊,立刻应下,又吩咐厨房连夜赶制几样精致的细点,预备明日带过去。 只是,无论是谁,顾文渊这突然而来的请帖,却都让他们觉得宛若平地一声雷,心头尽皆纳闷—— 顾文渊到底要做什么?! …… 顾文渊在闷声干大事。 苏哲也是在家中闷头干大事。 石头虽然憨厚,做事还是很麻利的,不大会儿功夫,就买了苏哲要的东西回来了。 物理超度,最快的办法,自然非火药莫属。 据原身的记忆,这个时代,还没这东西。 可苏哲太了解了,很简单,无非是一硝二磺三木炭罢了。 硝石,他手里就有,至于提纯,也不难,无非是加点草木灰,放在缸里加热,解析出来的,就是火硝。 至于硫磺的提纯,有些麻烦,却需得坩埚熬煮,再冷却收集硫磺蒸汽冷凝。 如今不具备这种条件,只能希望买回来的硫磺能够纯净一些。 所幸的是,石头买回来的硫磺品质还可以。 至于炭粉,这个最简单,石头有的是力气,虽然憨厚,但足够专注。 他说了一句越细越好,石头就已经研磨的非常细腻了。 一堆东西,按照比例混成黑色的粉末后,苏哲就又打了几个鸡子,捞出蛋黄,把蛋清打进粉末里,放进筛子里不停翻滚,不一会儿,便筛出来一堆菜籽大小的颗粒。 石头看的却是心疼坏了,说这几个鸡子也要好几文,打的黑乎乎的,却是浪费了,好不如少爷吃了滋补身体。 苏哲听不得他这碎碎念,喝骂一声,石头这才算住嘴,但蛋黄却是都被他给收了起来。 旋即,苏哲就找来预先备好的竹筒,将这些黑火药灌入进去,小心翼翼的压实后,把浸了油的麻绳做捻子,再用黄泥封紧筒口。 苏哲一口气做了三个。 一切忙活完,天已经蒙蒙亮。 “走,出城!”苏哲将几个竹筒布包好,准备塞进怀里,但想了想,还是拿竹竿远远的挑在身后。 为什么民科都是理论专家,不是化学家,因为野生的化学真的会要命啊! 他这个半吊子水平,也不知道自己刚刚胡乱弄出来的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石头虽不明所以,但还是跟着苏哲从后门溜出赵府,甩开赵家盯梢的那些尾巴后,一路出了江宁城,来到北郊一片无人的野地。 此刻晨雾未散,四下无人。 苏哲找了个土坡,将竹筒埋进半截,只露出引信。 “少爷,这到底是……”石头看的好奇,忙问道。 苏哲已是用火镰点燃了引信,然后飞速后退。 咝咝—— 火光沿着麻绳飞快窜向竹筒。 苏哲当即快步折返,拉着石头便躲得远远的。 咚! 这时候,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陡然间在天地间炸响。 紧跟着,土石飞溅,烟尘弥散。 方才埋着竹筒的地方,被炸出来一个浅浅的坑,坑底还有些火药灼烧过的灰色印记,正在朝外冒着袅袅的银灰色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火药味。 “就是个大号的炮仗啊!”苏哲看着这一幕,忍不住有些失望。 这时候,他忽然发现空气中飘来一股骚味,而且旁边的石头没了动静。 他回头一看,见石头已是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张大嘴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身体抖得像是筛糠一般,牙齿咯咯打架,裤裆都湿了一片。 好半晌后,石头才慌忙趴在地上,向着苏哲纳头便拜,哭喊道:“雷君爷爷饶命,莫要发天雷殛了我……” “你这不争气夯货。”苏哲踢了石头一脚,骂道:“我是你家少爷,不是什么雷君。” 石头这才回过神来,一屁股跌坐在地,颤抖着抬起手指着那个土坑:“天……天雷……少……少爷……您把天雷召下来了……” “不是天雷,但确是你少爷我的神通。”苏哲笑了笑,伸手把石头拉起来,道:“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虽然效果比他预估的差一些,可是,看石头的反应,似乎还是很好用的。 石头慌忙把脑袋点成了小鸡啄米。 回城的路上,石头一步三回头,看苏哲的眼神,已不是看少爷,是看雷君爷爷。 苏哲走在晨光里,心里踏实了许多。 顾文渊的势要借。 但这火药,才是他真正的底气。 雪若化了,自是晴天。 若化不了…… 那便炸出一条生路! 第十四章 有事,改日 石头被吓掉了魂,腿都是软的,冰也挑不动了,苏哲便让这个不中用的在家休息,亲自挑着冰去了霓裳楼。 他一到霓裳楼后院,整个后院的动静都顿了顿。 那些跑堂的伙计,伙房的厨子,尽皆齐刷刷的看了过来。 昨日是好奇,今日嘛,尽皆是恭谨。 “苏公子来了,稍等,小的这就去请秦妈妈!”一个机灵的小厮转身就往里跑。 不多时,一阵香风扑面。 秦妈妈从里头快步走出来,一看到苏哲,立刻笑得见牙不见眼,人还没到跟前,笑声先道了:“哎哟喂,我的财神爷!您可算来了!” 昨夜的冰酥山卖爆了! 苏哲一听秦妈妈这话,哪里还能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儿。 这时候,秦妈妈已是几步抢到苏哲面前,向着周围的小厮道:“你们几个,死了?还不快去帮苏公子把担子接过来!这等粗使活计,哪里能让他干!” 几个小厮慌忙上前,从苏哲肩上接过了担子。 秦妈妈拉着苏哲的胳膊,一边往旁边的石凳上按,一边道:“苏公子,坐,快坐!翠儿,上茶!要最好的明前龙井!” 小丫鬟脆生生应了,一溜烟跑进去。 苏哲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哭笑不得:“秦妈妈,您这是……” “我这是谢您!”秦妈妈在对面坐下,拿帕子扇着风,眉开眼笑道:“苏公子,您可真是神了!您猜怎么着?昨儿晚上,楼里那二百碗冰酥山,不到一个时辰,全卖光了!” 说着话,她伸出两根手指,在苏哲面前晃了晃,道:“二百两!整整二百两雪花银!妈妈我还从没赚过这么痛快的钱!” 苏哲笑道:“那是妈妈经营有方。” “哎哟,您可别臊我了!”秦妈妈摆摆手,得意洋洋道:“不瞒您说,昨儿您说定一两银子一碗,我心里还打鼓,怕卖不出去。可您猜怎么着?越是贵,他们越要买!后头来晚了的恩客拍着桌子要冰,奴家说没了,你猜怎么着?有人当场掏出五两银子要加价买一碗!” “您是没瞧见,那些恩客端着冰酥山,让姑娘们喂到嘴里,那副得意劲儿!真是您说的那句话,这吃的不是冰,是面子!” 苏哲笑着点了点头。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奢侈品卖的不止是稀缺性的东西,是身份,是面子。 秦妈妈一脸赞叹的竖起大拇指到:“苏公子,您是真神了!也真是稳得住!若是换个寻常人,听说这等事,怕是早就蹦起来,找我坐地起价了,你倒好,稳如泰山。” “妈妈过奖了,只是做生意需得诚信,岂能做那见利忘义的事情。”苏哲自谦道。 “不过奖,一点都不过奖!”秦妈妈笑吟吟一声,旋即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打开,从里头掏出五两银子,又掏出一片金叶子,推到苏哲面前,道:“苏公子,这是今日的冰钱,还有这片金叶子,您收着。昨儿那片是谢您出主意,这片是谢您让我霓裳楼在江宁府又出了回风头!” 苏哲看着那片金叶子,也没推辞,接过来冲着秦妈妈拱拱手,道:“那就谢妈妈了。” “该我谢您!”秦妈妈笑得合不拢嘴,忽然想起什么,又忙道:“对了,苏公子,您交了好运了!” 苏哲挑眉:“哦?” “柳大家要见您。”秦妈妈凑近些,低声道:“昨儿您过来,柳大家本就听说了您做的诗,又尝了您做的冰酥山,再听了您给我出的主意,便说想见见您这位玉酥小郎君。您可不知道,柳大家这些年,可真没主动说要见过谁。这是您的造化!” “烦请妈妈替我谢过柳大家好意。”苏哲犹豫一下,向秦妈妈拱拱手,道:“只是我还有些事,眼下见不得柳大家,改日吧。” 他心里清楚,柳如是的邀约,是个机会。 他也想见见这个时代的所谓大家到底是什么模样。 而且,能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搭上关系,对他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可眼下不行。 他着急去鹿鸣书院,看看那边的情况,看老夫子是否愿意帮他。 再者是,那位老夫子素来方正刚直,如今又有求于他,若是被他知晓了跟柳如是搅合一起的事情,说不得就会骂他乍有两个臭钱,便吃酒狎妓,到时候,能帮也不帮了。 所以,还是不见的好。 秦妈妈盯着苏哲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确定他不是在客套推辞,而是真心实意地要拒绝,当即叹了口气,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样子道:“苏公子,你可想好了。柳大家的性子,整个江宁府都知道。多少人争相缠头,他都不见,如今她肯主动见你,是瞧得起你。你若拂了她的面子,下回再想见,只恐怕就没这么容易了。” 苏哲拱手道:“苏某明白。请妈妈替苏某向柳大家道声抱歉。” 秦妈妈又叹了口气,摆了摆手:“罢了罢了,你是个有主意的,妈妈我劝不动你。话我会替你转告的。。” 苏哲拱了拱手,道:“有劳。” 话说罢,他收了钱,转身走出后院。 秦妈妈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摇摇头,转身回了楼里,去了柳如是的闺房。 一进门,见着柳如是正坐在铜镜前梳妆,知晓应是在等她把苏哲带上来,立刻有些为难道:“柳大家。” 柳如是回头朝她身后看了眼,见空无一人,眉头微微蹙了下,道:”苏公子呢?“ 秦妈妈走进来,一脸为难的斟酌着词句道:“柳大家,苏公子走了。他说今日有要事在身,实在不便久留,改日一定登门赔罪。你看这……” 柳如是握着梳子的手指立刻微微捏紧,向着铜镜里看了一眼。 镜中人,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粉靥多娇,有着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 这张脸,让多少男人魂牵梦萦,让多少女人嫉恨不已。 这些年,多少人想见她一面,费尽心思,散尽千金。 扬州来的盐商,捧着千两银票,说只想听她弹一曲。 京里来的贵公子,在楼前连守三日,说要与她论诗。 江宁府的才子,写了无数诗词如雪片般托人送来,盼她青眼。 可今日。 她主动要见苏哲。 苏哲却是连上来坐一坐,见一面都不肯,只说—— 有事,改日。 第十五章 三十年来仅见 “他倒是个大忙人。” 柳如是沉默片刻后,淡淡道。 秦妈妈连忙干笑着打圆场道:“柳大家别往心里去。这苏公子确实是个怪人,昨儿个奴家给他一片金叶子,今日又说了昨晚卖了二百两银子的事,他也是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仿佛是全不关他的事。他这人啊,怕是脑子里只有做生意,不解风情……” “不解风情?”柳如是忽然嗤笑一声,看着秦妈妈道:“妈妈你觉得能写出那般诗词的人,会不解风情?他不是不懂,只是瞧不起我这风月之人,不愿意来罢了!” “哎哟,我的好姑娘,这是哪门子的话呀。”秦妈妈登时慌了,也不再叫大家,而是上前,向着柳如是道:“你是霓裳楼的头牌,是出了名的清倌人,便是知府老爷见了你,也得叫你一声柳大家。他一个推车卖冰的赘婿,凭什么瞧不起你?他配吗!” 柳如是却是一言不发,抬手掷了梳子,走到琴案前,抬手抚上琴弦。 铮! 琴音在房里荡开,清越,孤高。 秦妈妈看着柳如是的样子,叹了口气,心里暗骂连连。 这玉酥小郎君啊,虽是个财神爷,却也是个造孽的! 她这个姑娘,是个心比天高的,只可惜命运多舛。 如今难得要见人,却被人给拒了,只怕又是勾起了伤心往事。 这时候,柳如是突然按下琴弦,看着秦妈妈道:“妈妈,他都是这个时辰来送冰的吗?明日这个时候,我去楼下等着他,且要看看,他到底是真名士,还是沽名钓誉的假名士,若是前者倒也罢了,若是后者,非得好生臊一臊他不可。” 秦妈妈听得这话,心头立刻暗暗叫苦不迭。 这两位,可都是她的财神爷啊。 不过,柳如是这位财神爷的胳膊还是要粗些。 是以,她也只能点头应下,心下却盼着苏哲明日莫要过来,让她这位妈妈再多赚今日安生钱。 …… 苏哲哪里知道,他的心思竟是勾起了柳如是的一腔子愁绪和愤慨。 离了霓裳楼后,他便赶去了鹿鸣书院。 霓裳楼昨夜的冰酥山,卖出了一两银子一碗的天价,消息已是传遍了江宁府。 他赶到书院时,已是有不少人守在那里。 其中除却书院学子,更有那些手里有些钱的商贾之流。 一见他到了,便纷纷上前,要抢购一碗。 甚至更有那阔绰的商贾,大手一挥,便要将所有冰酥山包下。 周明远已是等了许久,如何容得这般事,立刻喝道:“荒唐!苏兄在此售卖,是为解我书院学子与左近百姓暑热之苦,岂是专为牟利!圣人有云,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你仗着有几个银钱,便想独占这消暑之物,置他人于何地?我看你定是个囤积居奇、罔顾道义的奸商!” 那商贾闻言,立刻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你这书生,红口白牙,怎地侮人清白,我出钱买货,天经地义,你一个读书人,管得着吗?” 周明远还要再争,苏哲已走上前,向那商贾和围观人群拱了拱手,朗声道:“多谢各位厚爱,只是苏哲在此摆摊,本意是让诸位同窗、街坊邻里都能在暑热里尝一口清凉。若被一人包圆,后来者岂不白跑一趟?这样吧,为求公允,今日每人限购两碗,先到先得。也请大家体谅。” 这话一出,那商贾面色讪讪,却也不好再强求。 周围学子们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周明远更是击掌赞道:“苏兄此举大善!不阿谀富户,不轻慢寒生,公平取直,正是我辈读书人的本色!” “玉酥小郎君,名不虚传,真乃君子之风!”其他学子也纷纷附和,向苏哲赞叹连连。 苏哲干笑不已。 他此举,倒不止是怕生出事端来,而是担心若给一人包圆,就坏了自己的名声。 书院这些穷措大们,最要的就是个颜面。 冰酥山的热度,迟早会落下去,还指望着他们消受。 若今日得罪,日后怕是就不好再卖了。 而且,限量发售,排起长队,这也是后世那些奶茶店常用的广告套路。 只不过,那些人还得找托儿,他如今却是连托儿也不必找! 人群须臾间便安静下来,不多时,苏哲的冰酥山便尽皆一售而空。 只是,今日却是不见了顾清音的踪影。 他本要去拜会顾文渊,可周明远却告诉他,老夫子今日不见外客。 这情形,让苏哲心头忍不住有些不安起来。 顾文渊这是故意吊他的胃口,还是改了主意,不愿帮忙,所以不肯见他? 思索片刻后,苏哲索性也不再去想什么。 若是顾文渊不愿帮忙,那么无非便是—— 大炮开兮轰他娘! …… 到了晚间,鹿鸣书院便热闹起来。 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的轿子便纷纷到了。 几人碰面后,拱手施礼,然后便去了书斋。 顾文渊自然是一一接待,然后按了齿序尊卑落座。 文人相见,当然是少不得一番寒暄,郑怀德端起茶盏,抿了口后,笑道:“诸位,不知你们可曾听说,我江宁府今日出了两桩趣事。” 刘秉正放下手中茶盏,看了过去,笑道:“怀德兄说来听听。” 郑怀德竖起一根手指,道:“第一件事,儿一早,有人在城东听见一声闷响,跟旱雷似的,说是晴天霹雳,天有异象。如今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怕不是今年要出什么大事。” 顾文渊闻言,立刻闷哼一声,沉着脸道:“子不语怪力乱神,旱雷便是旱雷,与天象何干?不过是无知愚民以讹传讹罢了。怀德你是读过圣贤书的,又是府学教授,竟信这些无稽之谈!” 郑怀德被他说的讪讪一笑,道:“不过是图个有趣儿罢了,当不得真!不过,这第二件,却是真事,昨夜秦淮河上,霓裳楼卖一种唤作冰酥山的玩意儿,一两银子一碗。诸位猜怎么着?半个时辰不到,两百碗被抢了个精光。去晚了的恩客拍桌子骂娘,有人当场掏出五两银子加价,硬是买不着。” 周士衡立刻眉头微皱,道:“竟有如此靡费之事?” 李万全是御史出身,最恨奢靡,闻言皱眉道:“一两银子?够寻常百姓一家三口吃一个月了!这般挥霍,与蛀虫何异?” 顾文渊目光动了动,喝口茶后,不动声色道:“秦淮河上的销金窟,本就是纸醉金迷之地。一碗冰卖一两银子,不过是青楼伎俩,哄那些纨绔子弟掏银子罢了。秦淮河上那些醉生梦死的,有几个银子来得干净?让这些人等靡费一些,却也是好事!” 刘秉正和周士衡闻言,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竟皆是诧异。 过去的顾文渊,对这奢靡之风,深恶杜绝,怎地如今竟是辩解起来? 只是他们哪里知道,顾文渊之所以如此说,是他心知肚明,江宁府能制冰的,除了那几家有冰窖的大户,还能有谁? 而且,苏哲那小子,昨日在书院门口跟霓裳楼的秦妈妈搭上了线。 这主意,八成跟他脱不了干系。 “这般说,却也有些道理。”李万全点点头,旋即好奇的向顾文渊道:“文渊兄,你请我等前来,是为赏诗,不知你是得了何等佳句妙篇?” 一语落下,众人目光立刻落在顾文渊身上。 “此诗,却不是老夫所作。”顾文渊闻言,立刻摇了摇头,旋即忽然扬了音调,朗声道:“不过,此诗虽不究平仄,可论及刚健气韵,可说是老夫这三十载来所仅见!” 第十六章 鸣不平 三十载来仅见! 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闻言,齐齐向顾文渊看去,眼底尽是惊疑。 顾文渊是什么人? 江宁文坛泰斗,执掌鹿鸣书院三十载,门下进士数十,举人上百,经他手点评过的诗文,能得一句“尚可”已是难得。 尤其是这位老夫子素来方正,从不夸夸其谈。 如今他竟说出“三十年来仅见”这样的评语。 那该是何等绝妙的诗篇? 周士衡平素便是个嗜好诗如命的人,一听这话,急忙向顾文渊连声催促道:“文渊兄,莫要再卖关子,奇文共赏之,快取出来让我等开开眼。” “不急。今日暑热,诸位一路辛苦,先消消暑再说。”顾文渊却淡然一笑,向门外唤道:“清音。” 顾清音应声而入,手中托着个红木托盘,盘上放着四只青瓷小盏。 盏中碎冰晶莹,杏子橙黄,樱桃红艳,薄荷青翠,冷雾袅袅,蜜香隐隐。 刘秉正眯起眼,疑惑道:“这是……” “这便是昨夜霓裳楼中卖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顾清音将小盏一一奉到四人面前,柔声道:“请各位先生消暑。” 郑怀德嘶了一声,端起小盏仔细端详,咂舌道:“这便是那价值一两银子的冰酥山?倒是着实精致。” 李万全皱眉道:“文渊兄,你何时也沾染了这等奢靡之物?” 顾文渊淡淡道:“尝一口再说。” 四人将信将疑,各自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冰屑在舌尖化开,清甜凉意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清爽了几分。 周士衡忍不住赞道:“好!清甜不腻,冰爽沁人,这般暑天,能有此物,确是享受。” 刘秉正也点头:“难怪能卖出一两银子的高价。顾先生,这冰酥山,莫非是府上新聘的厨子所制?” “非也,非也,制这冰酥山之人是谁,且容我卖个关子。”顾文渊摇摇头,然后笑道:“冰已吃了,心下通透,此刻正好赏诗。” 周士衡忙放下碗,道:“好!好!快取来!” 顾文渊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卷宣纸,在书案上缓缓展开。 四人立刻围了上去。 宣纸上,二十个墨字,筋骨嶙峋——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书斋里鸦雀无声。 刘秉正盯着那二十个字,嘴唇翕动,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周士衡嘴唇微微翕动,将诗句低声念了两遍,第三遍时,声音已有些发颤。 李万全攥紧了拳头,手背上青筋隐现。 郑怀德张着嘴,好半晌说不出一个字来。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良久后,周士衡摇头晃脑地又重复了一遍,忽然一拍桌子,朗声道:“好!好!好!寥寥二十字,写尽风骨,写尽气节!大雪压顶,万木摧折,唯有青松挺直脊梁,不屈不挠!这是何等刚健的气魄!” 李万全缓缓点头,接过话头,感慨万千:“老夫做了一辈子御史,参过多少贪官污吏,靠的就是这挺且直三字。只是从来没人把这股子劲头写成诗。今日得见,惭愧,惭愧!” “不光是挺且直。”刘秉抬手指着后两句,道:“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这两句才是真正的老辣!雪压之下,万木凋零,谁也看不出青松与杂树有什么分别。可等到雪化天晴,青松依然挺立,杂树早已摧折。这是何等的自信?何等的定力?” 郑怀德连连点头:“刘府台说得极是。此诗不雕琢字句,不堆砌典故,毫无雕琢,看着像是随口吟出的白话,可偏偏字字千钧,直抵人心。说实话,老夫读了一辈子诗,论及刚健雄浑,少有能出其右者。” 周士衡更是激动无比,向顾文渊道:“却是三十年仅见!如此质朴刚直豪迈,国朝三百年,也不过三两人耳!文渊兄,此诗是何人所作?莫非是京中哪位大儒的新作?” 顾文渊摇头道:“非也。作此诗者,就在江宁。” “江宁?我江宁府何时出了这等人物?”李万全愕然一句,旋即转头看着郑怀德道:“怀德,你是府学教授,可知是哪位隐士大才?” 郑怀德苦思冥想,摇头苦笑道:“下官实不知。但能写出此等诗篇者,定是饱经沧桑、洞明世事之人,至少也该是知天命之年……” 顾文渊打断他:“作此诗者,年方十九。” “什么?!”四人闻言,立刻齐声惊呼。 刘秉正失声道:“十九岁?顾先生,你莫不是说笑?” 顾文渊正色道:“此等事,岂可说笑。此诗确为一年方十九的少年,七步之内,口占而成。” “七步成诗?这是何等才气……”周士衡倒吸一口凉气。 书斋里瞬间陷入死寂。 十九岁,七步成诗,作出这等雄健老辣的诗篇。 这已不是才子二字可以形容。 这是妖孽。 刘秉正深吸一口气,拱手道:“顾先生,此子现在何处?姓甚名谁?何等家世?” 如此妖孽,生在江宁。 若是传将出去,便是是他作为江宁父母的教化之功。 更不必说,乡试在即,苏哲这等才情,拿个功名岂不是如同探囊取物一般,日后说不得更是要拿会元,甚至是状元榜眼探花,入翰林院做编修,参赞国事,自然要早些笼络起来。 顾文渊看着他,缓缓道:“此子姓苏,单名一个哲字。城南苏家书肆的独子,如今家道中落,被赵家二房招去做了赘婿……” “赘婿?”刘秉正四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渐渐化作错愕、怀疑,乃至失望。 周士衡眉头紧皱:“文渊兄,你是否弄错了?一个赘婿,能写出这等的诗?” 李万全也是摇头道:“不是李某偏见。只是赘婿之身,本就仰人鼻息,终日唯唯诺诺,何来这般挺直气骨?” 郑怀德犹豫一下,迟疑道:“莫非……真是从哪里抄来的?” “绝非抄来。”顾文渊斩钉截铁道:“此诗气韵,与苏哲当下处境浑然天成。再者,正是因老夫疑心他另一首诗是抄来的,所以当场考校,他才七步成诗,众目睽睽,如何抄得?” 周士衡立刻疑惑道:“另一首?他除了此首,竟是还有其他?” 顾文渊微微颔首,指了指冰酥山道:“诸位,方才所食的冰酥山,便是他所制。他当时受人刁难,说贩夫走卒,有辱斯文,他便当场赋诗一首……” 说着话,顾文渊又将那首《酥山》咏了一遍。 “什么?!” 四人再度震惊。 李万全急声道:“文渊兄是说,那价值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是这苏哲所制?” “正是。”顾文渊点头:“如今霓裳楼每日二百碗冰酥山,皆由他供应。” 郑怀德喃喃道:“一两一碗,二百碗便是二百两……有如此才情,竟然还如有这般点石成金之术……那他缘何竟是去做了赘婿!可惜,我家中却还有一个女儿至今未嫁,也正想招赘上门……” 郑怀德此刻真是有些懊恼,他家中只有独女,又有河东狮吼,也想招赘延续香火。 只是寻常的他看不上,好的也不愿入赘,若早知道苏哲有这般才情又愿入赘,他便是上门捉也要捉回去。 周士衡抬手指着顾文渊,叹息道:“文渊兄啊文渊兄,你一生方正,怎地做出这般糊涂之举。如此才俊,当初又在书院求学,你无论如何也该拉上一把,怎能坐视他去入赘?便是你囊中羞涩,也该与我知会一声,我家中还有些薄产,岂能让他沦落至斯。” 李万全也是叹息道:“正是如此!若是早知有此人,老夫把孙女嫁他,再送上一份厚厚的嫁妆,助他度过危难便是!” 刘秉正也是微微颔首。 郑怀德虽没这份胆气,却也是干笑两声。 一时间,四人竟是都有了同仇敌忾,有了要替苏哲向顾文渊鸣不平的想法! 第十七章 江宁府出妖孽了 顾文渊见这情形,只得苦笑道:“他的才学,在书院时便是连寻常也称不上。” 周士衡一怔,道:“既是平庸,那如今怎会有这般才情?” “此事,他却也说了。”顾文渊笑了笑,缓缓道:“诗穷而后工,文章憎命达!” 一番话出口,场内瞬间静默。 周士衡捻须微微颔首,道:“确是如此。” 李万全也是点了点头,面露恍然。 对这话,他们还是颇为赞成的,家中突生变故,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确实会让一个人心性大变,想通诸多过往想不通的事情。 刘秉正沉吟少许后,道:“顾先生,你今日邀请我等前来,莫不是想要让我等一道,去替那苏哲说情,让他与赵家解了婚约?” 大周虽然没有不许赘婿科举的律令,但赘婿的身份,却还是颇受人不齿的。 以他看来,顾文渊只怕是动了惜才之念,担心苏哲日后因赘婿身份被人臧否,所以要替他出面,解除婚约。 周士衡和李万全微微颔首,也觉得应是如此。 “苏哲确是不曾说过此等事情。”顾文渊立刻笑着摇摇头,然后道:“苏哲昨日来寻老夫,说赵家觊觎他的制冰方子,让他交出。但那方子是他亡父所留,不传外人,若交了,他便无颜面对亡父;可若不交,他一个赘婿,在赵家无立足之本,自然有的是手段拿捏他。” “苏哲不愿方子被夺,又无力与赵家抗衡,便前来找上老夫,说愿以制冰之术,与鹿鸣书院合开一间助学工坊,所获盈余,拿出二成资助寒门学子。如此,赵家便不敢巧取豪夺。” 周士衡闻言,立刻拍案道:“好个聪慧的少年!借书院之名,既能保住方子,又可行助学之义,一举两得!” 李万全却皱眉道:“只是书院向来清贵,若与商贾合办工坊,传出去恐怕有损清誉。” “清誉?”顾文渊摇了摇头,缓缓道:“老夫此前也是这般想的,可老夫执教三十年,常见寒门学子为那些阿堵物为难,甚至有人其中不乏天资聪颖、刻苦用功之辈。苏哲此举若是成了,只怕能帮到不少读书种子!比起这些,些许虚名,却又算得了什么?” 李万全面色稍霁,颔首道:“却也是这个道理,若真是如此,倒是一桩善事。” 郑怀德也连连点头。 刘秉正沉吟片刻,看向顾文渊:“所以顾先生的意思,是想让我等做个见证?” “正是。”顾文渊郑重道:“今日我请诸位来,一是赏诗,二便是请诸位做个见证。日后若有宵小之辈觊觎工坊,动什么歪心思,请诸位看在贫寒学子的份上,说句公道话。” 刘秉正率先拱手道:“顾先生放心,这是义举,本府岂有坐视不理之理?刘某愿为见证。” 周士衡笑道:“这等既有才情又有胸怀的年轻人,多少年也遇不到一个。周某亦愿!” 李万全也点了点头:“老夫虽已致仕,在江宁府还算有几分薄面。若有人敢动这工坊,老夫第一个不答应!” 郑怀德更是连声附和。 顾文渊长揖及地:“老夫代那苏哲与书院寒门学子,谢过诸位。” 四人闻言,慌忙伸手扶住顾文渊,连称不敢。 顾文渊看着四人,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他今日请的四人,一个是知府,一个是丁忧的礼部郎中,一个是致仕的监察御史,一个是府学教授。 这四个人往那儿一站,便可说是江宁府半壁文官体系。 赵家若还想动苏哲,就得先掂量掂量,能不能扛得住这四人的分量。 旋即顾文渊转头看向窗外,但见夜色渐深,明月高悬。 那个满身铜臭却又能七步成诗的年轻人,若是知悉此事,不知会是何模样。 夜色渐深,四顶轿子依次离开鹿鸣书院。 但轿中人的心绪,却都是颇不宁静。 十九岁的赘婿,七步成诗,制冰奇术,助学工坊义举…… 一件件,一桩桩,都说明一件事—— 江宁府出妖孽了! …… 翌日。 天还未亮,苏哲便睁开了眼。 他轻手轻脚起床,看了眼躺在院子里鼾声如雷的石头,没惊动他,独自拿竹竿挑着个小包袱,推开房门,溜出了小院。 昨夜的时候,他已经吩咐过了石头,今日让石头自己去霓裳楼送冰。 他一路向西,出了江宁城,找了处野地。 旋即,他从取出来几样东西。 几个小竹筒,一捆麻绳,一包黑火药,还有一壶浓缩了几次的硝石水。 简单的爆竹虽然做出来了,但是,做这种事,得把自己给摘出来。 最简单的,自然是定时炸弹。 他今日要做的,是延时****。 这个时代,没有钟表,也没有***,想要控制爆炸时间,自然只能靠笨法子。 苏哲蹲下身,将麻绳浸入硝石水中,等浸透了,取出晾在石头上。 浸了浓硝石水的麻绳,晾干之后,绳身才能一直阴燃。 之所以不用更简单的线香,是因为线香这东西还是不够可控。 倘若顾文渊真不帮忙的话,他这次机会只有一次。 所以,只可成功,不可失败。 苏哲做了三根麻绳,分别浸泡了三次、五次、七次。 一切准备妥当,天光已是大亮。 等到麻绳晾干之后,他便掏出火镰,同时点燃了麻绳。 浸泡了硝石水的麻绳,倒是比较成功,一点就开始阴燃。 咝咝…… 火星沿着麻绳缓缓蔓延,速度比起寻常慢了许多。 一、二、三…… 苏哲寻了块青石坐下,眼睛死死盯着那点儿火星,心里默默计数。 浸了三遍浓硝石水的麻绳,着到一半便灭了。 浸了五遍浓硝石水的麻绳,燃烧了大约四千个数之后,才烧到尽头。 至于七遍的,则是要快一些,大约两千个数就灭了。 苏哲心里立刻便有了数,重新忙活起来。 他要做的,是起码能够阴燃大半个时辰的硝化麻绳。 这样,足够他到寿安堂,也足够他在寿安堂跟赵老夫人争执片刻了。 …… 这时候,石头已是挑着冰担,去了霓裳楼后门。 却不成想,一进门,便看到秦妈妈并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子正坐在那里。 石头见那女子生得漂亮,眼都不知道往哪里放,讪讪的低下头。 秦妈妈朝石头身后看了看,见没有苏哲的人影,便问道:“石头来了?你家苏公子呢?” 石头低着头,嗫嚅道:“少爷……少爷有事,让我来送。” 秦妈妈听说苏哲没来,心里长舒了口气,暗道菩萨保佑,脸上堆起笑来,道:“无妨无妨,你来也一样。快,把冰搬进去。” 几个小厮忙上来接担子。 柳如是却是满面不快,哼了一声,转身朝楼上走去。 石头见她似有不快,满心纳闷,不知道是哪里得罪了她。 交了冰,收了钱,石头正要走,秦妈妈却叫住他,塞给他几钱散碎银子:“这是妈妈赏你的。” 石头本不敢要,可秦妈妈却是塞到了他手里,说你家少爷不会怪罪,石头这才接下,欢天喜地地向秦妈妈道了谢后,转身离去。 秦妈妈看着他的背影,转身上楼,去了柳如是的房里。 柳如是正在抚琴,但那琴声却是分外烦躁。 秦妈妈那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在为苏哲没来的事情生气,忙凑近了些,陪着笑,小声道:“柳大家,那苏哲兴许是真有事,你也知道,他一个赘婿,在赵家日子只怕是不好过……” “妈妈不必说了。”柳如是摁下琴弦,打断了她,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楼下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轻声道:“他既不愿来,我又何必强求。天下才子何其多,不缺他一个。” “姑娘这般想便好了。”秦妈妈松了口气,不再多说,悄悄退了出去。 柳如是站在窗前,许久未动。 晨光洒在她脸上,眉眼间,满是愤懑和失落。 他终归还是嫌弃啊! 第十八章 该来的终于来了 却说野地那边。 苏哲又试了好几次,确定硝化麻绳的燃烧时间后,这才弄出来不长不短的一根。 一切妥当,已是日上中天。 苏哲又确认了一次,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如今,他已经尽了人事。 现在,只等晚上了。 若是顾文渊不肯帮忙,那么,也就只能行此一策了。 他忙活完没多久,石头便挑着空担子回来了,把冰钱连带着秦妈妈赏的散碎银子给了苏哲后,又把今日卖冰的情形说了一声,道:“今日我去时,柳大家也在楼下等着见您,结果听说您没去,那柳大家脸就冷了,哼了一声就上楼去了。” “秦妈妈赏的银子,你拿去便是。”苏哲将秦妈妈赏的散碎银子还给石头,又给了他一两银子,道:“这些银子,是少爷赏你的,想吃什么买什么,便去吃点什么买点什么。” “少爷,我不要。”石头慌忙连连摆手。 苏哲道:“拿去,若是再不要,便是不听少爷我的话,将你打发了出去。” 石头这才慌忙接过银子,憨笑道:“谢谢少爷赏赐,我留着娶媳妇用。” “随你做什么去。”苏哲笑着摇摇头,然后正色叮嘱道:“只有一条,不可做那歪门邪道,若是被少爷我知道,你我主仆便恩断义绝,真将你打发出去。” 他之所以只给石头一两银子,便是怕穷人乍富,沾了些不好的习气。 这样的例子,他前世见得太多了。 石头忙用力点头,道:“少爷放心,我一定老老实实,什么都听少爷的。” 苏哲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这时候,石头又慌忙道:“少爷,那柳大家……” 苏哲摆摆手:“随她去。” 他如今满脑子都是如何过了这一关,哪里顾得上一个青楼女子的心思。 苏哲嗯了一声,摸了摸怀里的东西。 这是他的后手,也是他的底牌。 顾文渊若肯帮忙,这后手就永远用不上。 万一那位老夫子改了主意,不肯帮忙,或者是赵家提前发难。 那就让赵家的列祖列宗们,替他们的不肖子孙,挨一记天雷。 …… 正午时分,苏哲和石头扒了些饭,便又去了书院门口摆摊。 冰酥山因霓裳楼的缘故,名噪江宁,来吃冰的人自然还是络绎不绝。 苏哲见石头能应付得来后,便拎着食盒,又去了书院。 这次,倒是见到了顾清音。 “多谢苏公子。”顾清音接过食盒后,向苏哲柔声道:“只是祖父病下了,吃不得这等冰凉之物。” “先生病了?可有什么大碍?”苏哲心中一沉,忙向顾清音问道。 顾文渊若是病了,工坊的事情,只怕就要悬了。 顾清音摇摇头,道:“只是昨日出去访友,偶感风寒,没什么大碍。但郎中叮嘱,这几日不能见外客,怕过了病气。” “那烦请顾小姐告诉先生,好好静养,苏哲改日再来请安。”苏哲向着顾清音拱手道。 “多谢苏公子挂怀,我一定转告祖父。”顾清音点了点头,然后向苏哲轻叹道:“苏公子,祖父这一病,那方子的事情,只怕是帮不上你什么了。” “无妨,先生养病要紧。”苏哲听到这话,心下虽有些失落,但还是强自笑道。 顾文渊无法帮忙,这虽然让他失落。 可是好在,除了顾文渊之外,他还有后手。 但这后手是否能成,确是要赌一把。 赌他那硝化麻绳和黑火药是否有效,也要赌人心。 顾清音看着他的样子,想说些什么,可终是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顾文渊吩咐过她,不让她将允诺工坊的事情告诉苏哲。 她知道祖父这是要试试苏哲的心性,只能守口如瓶。 “顾小姐,那我就告辞了。改日再来向先生请安。”苏哲旋即向顾清音拱手施了一礼,然后便转身从书斋离去。 顾清音盈盈一礼,送了苏哲离去。 等顾清音再回到书斋时,却看到顾文渊也是坐在案前,正卷起袖子,捧着一碗冰酥山大快朵颐。 “祖父你不是病了吗?怎地还能吃这生冷之物!”顾清音看着顾文渊的样子,娇嗔一声,在旁坐下,嘟着嘴道。 “你这丫头,好生糊涂。”顾文渊摇摇头,正色道:“他这性子,像是个狂悖的,我若是轻易便应了他,他怎知其中艰难,日后说不得会做出什么事来。老夫正是要磨砺磨砺他,让他知道世事不易,收了这性子。” “怎地说都是祖父最有道理,他都已是如今这般境遇,还要磨砺什么?”顾清音瘪了瘪嘴,道。 顾文渊摇摇头,沉声道:“你这丫头,终究年轻,你看他如今境遇虽苦,可他待人接物,看似恭谨有礼,可是,骨子里却透着一股狂悖不逊,不将尊卑规矩放在眼里。” 如他所言,苏哲前次过来时,他便看出来了,这年轻人虽然恭谨有礼,可他总觉得,这少年人的身上,有着一股子看不见的傲气,甚至是有些狂悖。 他虽然恭谨,可是,眼中不见敬畏。 一个赵家赘婿,面对主家逼迫,想的不是委曲求全,竟是要于当家老夫人周旋争利,换做寻常赘婿,如何敢如此? 一个书院肄业的学子,在他面前,争论士农工商之事,非但毫无怯意,反倒言辞凿凿,这鹿鸣书院里的哪个学子敢如此? 一介白身,无有功名,却想要借他的势,借他在江南士林文坛的声望,做什么助学工坊,固然心是好的,可是,此行却非寻常。 这一切种种,可以说是才情,可以说是多智,但也可说是狂悖。 所以,他需得磨砺一下苏哲,去去他的狂悖。 “总是祖父你最有道理,我听你的便是。”顾清音嘀咕一声,捧着瓷盏吃了几口冰酥山后,忽然心中一动,向顾文渊道:“祖父,你既然说他狂悖不驯,可如今你又让孙女告诉他,你无法帮他,那他情急之下,若是做出狂悖不驯之事来了,该当如何?” 顾文渊听得这话,立刻怔住了。 他只想着磨砺苏哲,却是未想过此理。 倘若这浑小子做出什么狂悖不驯之事,毁了前程,他的一片好意岂不成了恶意。 顾文渊想到此处,忙放下冰酥山,快步去了书桌前,挥毫泼墨,洋洋洒洒,不多时便手书一封,然后用了印鉴,旋即将顾忠叫来,将信笺交给他后,道:“你去赵家外头守着,打听着些,若是听说赵家老夫人把赘婿叫去问话,待上半个时辰后,便叫门将这书信送进去!” 顾忠慌忙点头称是,这才松了口气,再想端起冰酥山时,却见那一碗冰如今都化作了水,再不中吃了。 顾清音看着顾文渊的样子,捂嘴吃吃笑了起来。 她如今已是看出来了。 苏哲虽然还未拜师。 可是,祖父却已是将苏哲当做了学生栽培。 不,不是学生,而是亲传弟子。 …… 时间一晃,便到了日暮时分。 苏哲和石头刚用过饭,赵老夫人身边的常嬷嬷便推开偏院的门,板着脸道:“苏姑爷,老夫人请你过去说话!” “有劳嬷嬷。”苏哲起身,向着常嬷嬷拱了拱手。 他就知道,霓裳楼一两银子一碗冰酥山的事情传出去,赵家肯定要更坐不住了。 果不其然。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第十九章 栽赃 “石头,你也和姑爷一道。” 常嬷嬷点点头,然后向石头看了眼。 石头有些胆怯的向苏哲看去,看到苏哲向他轻轻颔首,这才微微舒了一口气。 旋即,苏哲便跟着常嬷嬷走出偏院,穿过一道道门廊,往寿安堂走去。 待走到祠堂附近时,苏哲忽然停下脚步,向常嬷嬷道:“嬷嬷,方才来得急,这会儿腹中有些不适,想先去行个方便。” 常嬷嬷盯着他看了看,道:“姑爷还是先忍一忍吧,老夫人最不喜等人。” “我知道。”苏哲捂着肚子,脸上露出些窘色,道:“只是确是有些急了,怕一会儿在老夫人面前失仪,污了寿安堂的清净。” 常嬷嬷沉默少许,往旁边指了指,道:“祠堂那边有个茅房,姑爷快去快回,老奴在这儿等着。” “谢嬷嬷。”苏哲躬身,转身就往祠堂后头走。 “苏姑爷。”常嬷嬷看着苏哲,继续道:“老奴多嘴提醒一句,从这儿到大门,要过三道门,七八个守夜的。您若是想跑,便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苏哲脚步一顿,回过头,笑道:“嬷嬷说笑了,我是赵家姑爷,在自己家里,又没做作奸犯科之事,缘何要跑?” 常嬷嬷被这话噎了一下,张张嘴,没再说话。 苏哲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片刻后,苏哲便走到了茅房附近,不过他却没有进去,而是找了个僻静的地方,从怀里取出火镰、装了黑火药和硝化麻绳的竹筒。 旋即,他将竹筒找了个地方放着,又将火镰打着,等硝化麻绳点燃,看着阴燃起来,又拿砖头挡住了火光后,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向常嬷嬷和石头在的地方走去。 成败,就在这一搏了! “有劳嬷嬷久等。”苏哲回去之后,向着常嬷嬷拱拱手,然后便道:“走吧!” 常嬷嬷盯着他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异常,这才点点头,自顾自向前走去。 不过是,一行三人便到了寿安堂。 正堂里烛火通明。 赵老夫人坐在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 她的下首,坐着二房夫人王氏——也就是苏哲名义上的岳母。 赵玉茹站在赵老夫人身侧,脸上满是洋洋得意的笑容。 更让苏哲留意的,是堂下站着的人。 除却常嬷嬷之外,还有四五个膀大腰圆的家丁站在一旁,腰里都别着短棍。 这是后院内眷所在之地,男丁们都少进来,如今却来了这么多的健仆,其中用意,不言自明。 这场面,俨然是三堂会审的架势。 苏哲走到堂中,向赵老夫人和王氏拱手施礼:“祖母安好。岳母大人安好。” 王氏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赵老夫人慢慢捻着佛珠,也是一声不吭。 苏哲见状,拱了拱手道:“敢问祖母,您今日让孙婿前来,是有什么事?” “什么事?苏哲,你倒真有脸问。”赵玉茹冷笑一声,道“前几日祖母好言好语跟你商量,说让你把制冰的方子交给府里,府里替你开冰坊,给你分红,让你体体面面地过日子。你说亡父遗命,不可违背。祖母还给了你三日时间宽限,让你好生想一想。这已是过去三日了,你却是来都不曾来过一次,莫不是把祖母的话当了耳旁风,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苏哲看都没看她一眼,只是望着赵老夫人:“祖母,孙婿已是想过了。既然亡父遗命,概不外传。请恕苏哲不能从命。” “苏哲,你不识抬举……”赵玉茹听到这话,立刻呵斥道,但眼底却满是欣喜。 她还真有怕苏哲老老实实的就把方子给交了,那样的话,祖母便不会追究什么。 可如今,既然苏哲不肯交,那自然是要有一番苦头吃。 “啪!”赵老夫人不待赵玉茹将话说完,便把手里的佛珠重重拍在了桌上,旋即抬起头,冷冷看着苏哲,道:“苏哲,老婆子前几日跟你说的那些话,看来你是没听进去。” 话说罢,她看了一眼常嬷嬷。 常嬷嬷立刻上前一步,拍了拍手。 门外立刻押进来两个小厮,道:“老夫人,看守冰窖刘三,和负责府里取用冰块的马五带来了。” 刘三马五一进堂,立刻扑通跪倒在地,朝赵老夫人磕头不止,连声哀告道:“老夫人饶命!老夫人饶命!” 常嬷嬷板着脸,指着苏哲,对两个小厮道:“把你们方才说的话,同姑爷再说一遍。” 刘三抢着开口,颤声道:“回老夫人,是……是姑爷……姑爷身边的石头,前些日子找到小的,塞给小人二钱银子,让小的夜里打开冰窖,让他们往外运冰。小的一时贪心,就答应了……” 话说完,他就抬起手,一巴掌接着一巴掌的往自己脸上抽。 马五也急忙道:“石头也找过小的,给了小的二钱银子,让小的帮忙遮掩冰窖的账目。小的被猪油蒙了心,竟答应了……” 石头听到这话,吓得面色苍白,慌忙噗通跪在地上,赌咒发誓道:“老夫人明鉴,我从来不曾见过这里两人,也不曾给过他们什么银子!那冰不是从冰窖偷得,是少爷亲手制的。我若有一句瞎话,便叫我不得好死!” “石头,你这混账,你当日明明说,出了事,你家少爷担着!怎地今日便不认账了!”刘三和马五一听这话,立刻指着石头反驳道。 石头嘴唇哆嗦,再说不出一句话,只是连连磕头叫屈。 苏哲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自然知道,这俩人是一派胡言。 果然,赵家见要不出方子,这就开始栽赃了。 赵玉茹***上前,尖声呵道:“苏哲!人证在此,你还有何话说!我便说你的冰是从自家冰窖里偷的,果然如此!难怪前日常嬷嬷查账没查出什么,竟是你买通了冰窖看守,提前把数目做平了!” 苏哲盯着她看了看,嘲弄笑道:“三小姐,前番你污蔑苏哲偷冰,便被祖母罚你跪下,怎么,这才过去三日工夫,你便又忘了一干二净?” “上次是你侥幸!这次有人证!”赵玉茹脸上腾地涨红了,厉声道一句后,转头看着赵老夫人道:“祖母,人证物证聚在,苏哲偷盗家财、勾结下人、欺瞒祖母,数罪并罚,按家法该杖一百,逐出府去!他身边这刁奴石头,更是再留不得了,该乱棍打死,以儆效尤!” 第二十章 勿谓言之不预 “既然说人证?”苏哲转头看向那两个瑟瑟发抖的小厮,淡淡道:“那我问你们,你们说石头贿赂,可有人证?” 两个小厮立刻面面相觑。 刘三机灵一些,忙道:“既然是贿赂,自然是找没人的地方,哪里会让旁人看见。” “好,既然如此,那便不说人证之事。”苏哲冷笑一声,道:“石头每日跟我在一处,寸步不离。我且问你们,他是何时去找的你们?在哪里找的?给的什么钱,是铜板还是碎银子?这些你们总该记得吧?” 刘三和马五被他这一连串问题问得张口结舌,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自我卖冰至今,不过四日,你们莫要说你们已是记不得了!”苏哲见状,知晓他们是有没串供的地方,立刻道:“我数三个数,你们便同时回答我的问题!” 刘三和马五相视一眼,慌忙向着常嬷嬷看去。 赵玉茹见状,厉声道:“苏哲!人证已在,你还敢狡辩!再者说,下人本就蠢笨,他们便是忘了,那又如何?” “够了。”苏哲还没答话,赵老夫人便淡淡开口了,看着苏哲,淡淡道道:“苏哲,你不必在此巧舌如簧。老身今日叫你来,不是跟你打官司的。人证物证,去了衙门自会分辨。” 话说到这里,她顿了顿,捻着佛珠,语气忽然变得温和起来:“但你总归是赵家赘婿,赵家出了家贼之事,传扬出去却也不好听。再者说,老身是个信佛的,不愿杀生。你若好好想想,若你实话实说,今日之事,老身可以不追究。盗窃之事,府里也可以压下不报官。你那个小厮石头,也可以饶他一命,只赶出府去便罢。” 紧跟着,她的语气又森冷起来,看着苏哲的眼睛:“你若执迷不悟,死不悔改,不可能实话实说,老身便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的了,你这奴仆石头,盗窃主家财物,便乱棍打死,以儆效尤,至于你,便打一百棍,逐出赵家,送去江宁府发落!” 话说罢,堂下的两个家丁立刻抽出短棍,往前站了一步。 “老夫人明鉴,夫人明鉴,我冤枉啊,我不曾贿赂他们,更不曾偷窃……”石头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已是被唬的面无人色,向着赵老夫人和王氏连连叩头哀求,见他们无动于衷后,转头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向苏哲道:“少爷救我,少爷救我……” 赵玉茹看着此幕,脸上满是快意。 二房夫人王氏也是一脸漠然,仿佛要被打杀的不是他的女婿。 苏哲站在堂中,环视了一圈这些人的脸。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两个栽赃,两个威胁。 更是在拿石头的性命,来逼迫他说出方子。 财帛动人心! 君子无罪,怀璧其罪! 赵家为了一个制冰方子,把戏台子搭得这般周全。 紧跟着,他心里默默估算了一下时间。 从进寿安堂到现在,约莫过了一刻。 再过一刻,硝化麻绳就要引爆那竹筒了。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抬起头,迎着赵老夫人的目光,一字一顿道:“祖母,你方才的话,苏哲是否可以理解为,赵家为了巧取豪夺在下的制冰方子,不惜买通下人,栽赃诬蔑?” “放肆!”赵玉茹立刻厉喝道:“苏哲!你死到临头还敢血口喷人!” 王氏也是抬手拍了下椅子,不悦道:“苏哲!” 苏哲没理会他们,只是盯着赵老夫人的双眼,双手向着天上一拱,朗声道:“若是如此,请恕苏哲直言——赵家这般行事,只怕会遭天谴!”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寿安堂都安静了。 赵老夫人捻佛珠的手停住了。 赵玉茹瞪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二房夫人王氏眉头拧成了疙瘩。 常嬷嬷和几个健仆面面相觑,看苏哲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疯子。 “你……你说什么?”赵玉茹指着苏哲,呵斥道:“苏哲,你再说一遍!” 苏哲面不改色,声音反而更大了些:“我苏哲虽是个赘婿,却也是堂堂正正的读书人。这制冰方子是亡父遗命所托,我宁死不会交给外人。我苏哲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 话说到这里,他抬起手,指向祠堂的方向,大声道: “赵家若执意巧取豪夺,栽赃陷害,夺我方子,害我性命,我父亲母亲在天有灵,我苏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赵家列祖列宗在天有灵,必会震怒,降下天谴!” “从此之后,赵家必定祖宗震荡,家宅不宁,祸患无穷,勿谓言之不预!” 苏哲这一字一句,全都在赌! 赌这个时代的人敬天法祖,信鬼神之说。 祠堂是赵家的根,祖宗的魂灵安息之地。 若真在他预言天谴之后,祠堂那边出了什么变故,哪怕是那一点点的黑火药炸了,那点当量,顶多算个炮竹,可也会被这个时代的人视作旱雷,会被视作祖宗震怒,天降警示。 到那时,赵老夫人心里先怯三分,再想逼他,就得掂量掂量会不会真的家宅不宁。 他更是在赌人心,赌赵家要脸。 赵家也算江宁府有头有脸的人家,最重名声。 若真坐实了为谋夺方子,逼得赘婿发下祖宗震怒这等毒誓,紧接着祠堂就出事,这消息传出去,赵家刻薄寡恩、强取豪夺的恶名就算坐实了。 便是赵家封锁消息,那些和赵家在生意上有竞争的商户,也会把这消息传的沸沸扬扬,让整个江宁府人尽皆知! 生意场上,信誉比金子还贵。 赵家若坏了名声,谁还敢放心跟他们做买卖? 不止如此,他更是赌赵家内部的人心。 赵老夫人管家,其他几房早就有了不满之心。 若出了这等事,到时候,其他几房定然不会善罢甘休,要从赵老夫人的手里抢走管家之权。 这不止是赌,更是要来个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你赵老夫人要夺我的东西,我抗拒不得,但哪怕是这样,我也不会让你好过! 赵玉茹愣怔一下后,立刻转头看着赵老夫人,尖叫道:“祖母,你听听他说的这是什么话!这种丧心病狂的孽障,还留他做什么!快快报官!把他和那个石头一起送去衙门!” “住口!”赵老夫人霍然起身,手中佛珠狠狠拍在桌上,竟是拍的珠串裂开,颗颗散落满地,旋即抬手指着苏哲,怒喝道:“苏哲!你一个赘婿,也敢在赵家正堂大放厥词!什么祖宗震怒,家宅不宁,你是在咒我赵家吗!” 常嬷嬷立刻向那两名健仆看了眼,喝道:“拿下!” 两个健仆立刻大步上前,就要去扭苏哲的手臂。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守门的婆子慌慌张张地跑进来,急声道::“老夫人,鹿鸣书院顾山长遣人送信来了……” 第二十一章 信来 “顾山长怎会突然遣人过来?”赵老夫人一怔,向婆子问道:“他可说是什么事了吗?” 这时候,婆子忙向赵老夫人道:“他不曾说,只说见了老夫人和苏姑爷,当面呈信。” 赵老夫人立刻愣住了。 王氏和赵玉茹也满面错愕。 鹿鸣书院。 顾文渊。 顾山长。 江宁府文坛泰斗,门生故旧遍布朝野的顾老夫子。 这个时候,他派人来送信,而且还要见苏哲? 难道,苏哲是靠上顾文渊这座大靠山了? 苏哲心头也是波澜起伏,震荡不已。 他没想到,顾文渊会这个时候遣人送信过来。 顾清音不是说顾文渊不是病了吗?不是说管不了吗?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 这位老夫子压根没病。 他这只怕是动了磨砺他的心思,所以不肯及早告诉他。 这老夫子啊…… 一时间,苏哲心里五味杂陈。 赵老夫人向着苏哲深深看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坐回椅子里:“把人请进来。” 常嬷嬷立刻向着婢女使了个眼色,便有人将地上的佛珠清理干净。 赵玉茹眼珠子一转,指着石头,向那几名健仆道:“把这个石头带下去看起来,他若敢大喊大叫,辱我赵家名声,直接乱棍打死!” 健仆急忙一拥而上,就要摁住石头。 石头立刻奋力挣扎。 这家伙力气却大,四五个人废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把他摁住。 赵老夫人看了苏哲一眼,道:“姑爷,你是赵家赘婿,也是赵家的人,那石头也是个忠心的,你需得知道在外人面前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 苏哲漠然看了她一眼,道:“苏哲明白。” 不多时,一名家仆便领着顾忠走了进来。 顾忠走到堂中后,向着赵老夫人拱手一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书信,双手奉上道:“老奴顾忠,奉我家主人之命,有书信呈送赵老夫人。” 常嬷嬷上前接过,转呈给赵老夫人。 赵老夫人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就着烛火看了起来。 信纸上的字不多,她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然后深深的看了苏哲一眼,手忍不住紧紧握住座椅扶手,脸色一点一点变地苍白起来。 顾忠站在堂中,朗声道:“我家主人有几句话,托老奴转告赵老夫人。” “请说。”赵老夫人干涩道。 顾忠看了苏哲一眼,笑了笑,不卑不亢道:“我家主人说,苏公子宅心仁厚,愿以制冰植树与鹿鸣书院合办助学工坊,且愿将工坊所获盈余,二成用于资助江宁府贫寒学子。此乃助学义举,利在书院,利在寒门,功在桑梓。” “山长还说,江宁知府刘府台、丁忧在籍的礼部周郎中、致仕在乡的监察御史李老大人,以及江宁府学郑教授,皆是此事的见证人。诸位大人一致认为,助学工坊之事,襄助江宁府文教根基,乃是善举,大义之举。” 顾忠话音落下,寿安堂里便安静得只剩下烛花爆开的声响。 赵老夫人攥着信纸的手,森白骨节迸起。 知府、礼部郎中、致仕御史、府学教授,随便拎出一个,这些在江宁府跺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的人物,竟都成了苏哲这助学工坊的见证人! 这个小赘婿何时竟是想出了这样一个助学的法子,还不声不响搭上了这般泼天的关系,布下了这样一张连赵家都不得不退让三分的网? “母亲。”王氏紧紧握着手里的帕子,只觉得后背一阵一阵发凉,不安的向赵老夫人道。 她虽是内宅妇人,也知道这些个名字捆在一起的分量。 这些人已是站出来了,若是他们再敢逼迫苏哲,便是不把这些人往眼里看。 赵家虽然有些家产,也有些门路,可是,如何能抵得过这些人的怒火。 赵玉茹更是如遭雷殛,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眼中的狠戾与得意更是荡然无存,只剩下无边的惶恐,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可是却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个废物。 这个整日缩在偏院里任人辱骂的废物。 这个连月钱都被克扣了大半的废物。 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她忽然想起苏哲方才所说的天谴。 方才她只觉得那是疯话。 可若真是顾文渊、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和郑怀德这些人震怒,那么,与赵家而言,便与天谴无异。 只是,苏哲这个小赘婿,是怎么能搬动顾文渊、惊动半个江宁府清贵们帮他? 常嬷嬷也是满面惶恐,低垂着头,大气不敢出一口。 那几名健仆更是脸色煞白,噤若寒蝉,看向苏哲的目光尽皆变了,只剩下骇然。 后堂的石头被摁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地砖,眼泪淌了一地。 他不知道那些官名是做什么的,他只知道,少爷的方子保住了,自己也不必被打死了。 苏哲心中亦是震动,随即涌起一股暖流。 他当初提出五五分账,可顾文渊却将书院的分成压到了两成。 这位看似古板的老夫子,用他清正的名声和人脉,为他这个毫无根基的赘婿撑起一把遮风避雨的,到头来却是连银子都不肯多要他的。 这位老夫子,面冷心热。 可亲可敬,更可爱! 这时候,顾忠又向赵老夫人拱了拱手:“山长还说,要我带苏公子过去见他,还请赵老夫人行个方便。” 话说罢,他退后一步,向苏哲温和笑了笑。 寿安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赵老夫人久久无言。 她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她一手布下的局,竟然被一个赘婿,用一封书信,破了。 她更没想到,苏哲不声不响,竟然攀上了顾文渊这棵大树。 知府、郎中、御史、府学教授—— 这江宁府最说得上话的几个人,全都站在了苏哲背后。 区区一封信,把赵家拿捏苏哲的所有手段,全数落空。 赵老夫人沉默了良久良久,终于把信折好,收入袖中,抬起头看向苏哲,脸上堆起笑容,道:“苏哲,既有此事,你这孩子怎么不早说?你既然有此等助学义举,祖母怎会拦你?若是早知道,便再帮一帮你!赵家虽是商贾,却也是诗书传家,最敬重读书人!” 苏哲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恭敬:“孙婿也只是近日才定下此事,尚未来得及向祖母禀报。” “无妨,无妨。”赵老夫人摆了摆手,温声笑道:“助学工坊是好事,赵家定当鼎力相助。常嬷嬷,吩咐下去,日后苏姑爷的偏院,一应供应加倍。” 常嬷嬷慌忙恭声称是。 旋即,赵老夫人慈眉善目的看着苏哲,笑道:“苏哲,既然是顾山长要见你,那你便快去吧。” “谢祖母体恤。”苏哲笑着拱拱手,然后看着赵老夫人,笑吟吟道:“只是,方才家中这些纷扰,不知祖母打算如何处置?若是不处置妥当,孙婿便是见了山长,心里也还是记挂着家里……” 第二十二章 棒打落水狗 赵老夫人脸上的笑容凝住了。 她看着苏哲,苏哲也含笑看着他。 他不是个忍气吞声的人,既然受了委屈,那就要找补回来。 而且,他也要借此在赵家立威。 棒打落水狗! 他要让赵家这些人,再不敢对他如何,便是有人想要再对他不利,也要先掂量掂量后果。 “这孽障,好毒的心思!竟然用顾文渊的势,来将她的军!” 赵老夫人活了这么些年,什么样的话外之音听不出来。 她知道,苏哲这不是在问怎么处置,而是在问—— 你给我一个什么交代? 当着顾忠的面。 当着鹿鸣书院的面。 当着那封书信背后站着的知府、郎中、御史、教授的面。 这一刻,赵老夫人很想随口糊弄过去,可是,她知道,不能这么做。 若是苏哲出了这个门之后,把今晚的事说给顾文渊听,顾文渊会怎么想?顾文渊背后那几位大人会怎么想? 今日若让“赵家为夺方子,栽赃陷害赘婿”的名声坐实,再经由顾文渊这些清贵之口传扬出去,赵家在江宁府的名声就算完了。 赵家日后的生意还做不做? 家中那些早就对她掌权不满的几房,岂能放过这个攻讦她的机会? 一瞬间,赵老夫人心中已是百转千回,知道今日不让苏哲出了这口恶气,此事绝难善了。 “玉茹……”赵老夫人沉默少许后,转头向赵玉茹看去。 赵玉茹闻声,立刻求救的看着赵老夫人,颤声道:“祖母。” 她不傻。 她看出来了,赵老夫人要用她来平息苏哲心中的怒火。 赵老夫人却是不管她,冷冷道:“三丫头你行事毛躁,不辨是非,竟听信下人撺掇,险些冤枉了好人。就罚你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一日!至于刘三、马五这两个欺主的恶奴,各打十板!” 赵玉茹立刻跪倒在地,看着赵老夫人啜泣连连,然后怨毒的望着苏哲。 刘三马五也是跪倒在地,连连叩头,连喊饶命。 这时候,苏哲看着这一幕,却是摇了摇头,叹息一声:“祖母仁慈。” 一声仁慈入耳,赵老夫人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知道,苏哲这是嫌罚的太轻了。 赵老夫人胸口一阵发闷,她知道苏哲这是不满,是在逼她。 可是,便是明智被逼迫,她却也没办法反驳。 旋即,她咬了咬牙,眼底闪过一丝狠色,向着赵玉茹看了眼,心中暗忖——玉茹,莫怪祖母心狠,要怪,就只怪你自己蠢,撞到了铁板上,更怪这苏哲太懂得借势! “姑爷提醒的事,确是老身糊涂了,这等搬弄是非、构陷主家的行径,岂能轻饶!”赵老夫人当即望着脸色惨白的赵玉茹,沉声道:“三丫头,你身为赵家小姐,不修女德,不辨忠奸,听信谗言,实乃家门不幸!掌嘴五十,祠堂罚跪三日,抄写《女诫》一千遍,不抄完不许出院门半步!” “刘三、马五,欺主背义,肆意挑唆,搬弄是非,罪加一等!重打五十板,立刻打发人牙子发卖了!今日在场所有仆役,疏于职守,各罚三月月钱,以儆效尤!” 赵玉茹听到这话,腿一软,瘫倒在地,想要哭求,却赵老夫人一个眼神瞪得噤了声,只剩下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 刘三和马五更是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了。 赵老夫人转头看着苏哲,干笑着问了句:“苏姑爷,老身这般处置,你觉得可还妥当。” 苏哲这才拱手,淡淡道:“祖母赏罚分明,治家有道,孙婿佩服。既然顾山长有召,孙婿便不耽搁了。” 他知道,报复报复赵玉茹,还有这些狗腿子们,已经是极限了。 在当前的环境下,不可能逼着赵老夫人向他认错,甚至是罚什么。 否则的话,传扬出去,那就是逼迫长辈。 国朝以仁孝治天下,若那么干了,就是过犹不及。 只是,这些权且记下,等到日后再有机会,一定不能错过。 赵老夫人笑着点点头,心中却是一片疲惫。 苏哲向赵老夫人继续道:“祖母,我那石头……” 赵老夫人立刻向常嬷嬷使了个眼色。 常嬷嬷忙去后堂,让人将石头放了。 石头看到苏哲,免不了要哭一鼻子,正要说一句“石头以为再也见不到少爷了!”,再看到苏哲向他微微摇头,这才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了肚子里。 继而,苏哲转身,看向顾忠,微微一笑:“有劳顾管家久候,我们这便去见山长吧。” 顾忠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心中对这位苏公子又高看了几分,闻言躬身侧让:“苏公子,请。” 苏哲迈步,带着石头,从容离开寿安堂。 身后,是赵玉茹压抑的抽泣,和赵老夫人瞬间阴沉下来的脸。 他知道,经此一事,他在赵家的处境,将截然不同。 “丢人现眼的东西,都给我滚出去!”赵老夫人等到苏哲离去后,立刻向着众人呵斥一声,等到人都散了,王氏要跟着退出去时,却叫住了她,道:“二房家的,你留下。” 赵玉茹还想哭诉哀求,可看着赵老夫人如要吃人般的眼神,慌忙转身离去。 常嬷嬷也带着健仆等人,匆匆离开。 “母亲……”王氏等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道:“此番却是我们小觑他了。” “何止是小觑。是看走了眼,养虎为患。”赵老夫人闭上眼,疲惫的叹息一声,缓缓道:“原以为是个随手就能捏死的虫蚁,没想到……当真是好手段!从今日起,此人再非池中之物,我赵家动不得他了。” 她本想拿捏这个小赘婿,给赵家争一门牟利的手段,却不成想,最后竟是变成这幅模样。 王氏心头一凛,低声道:“母亲,那我们以后……” 赵老夫人沉默良久,忽然道:“锦瑟离家,也有一年多了吧?” 王氏一怔,不明白婆母为何突然提起这个,但还是忙道:“是,自打定下那门亲事,她便寻由头去了京城,一直未归。” “给她去封信。”赵老夫人缓缓道:“把近来发生的事,拣要紧的说一说,尤其是她这位未婚夫婿的风光……都说与她听。” 王氏瞬间明白了婆母的用意,低声道:“母亲是想让锦瑟回来?” “婚书未签,婚礼未办,她便还是自由身。可这名分既然还在,便是一线机缘。”赵老夫人目光幽幽,缓缓道:“以此子的心性手段,绝非久居人下之辈。如今既有顾文渊这座靠山,科举一道未必不能搏个前程。锦瑟若能回来,再看看他的为人,倘若是个可用的,将这桩婚事坐实了,与我赵家,未必是件坏事。” 王氏点点头,然后有些犹豫道:“可是……” 赵老夫人打断了她的话,淡淡道:“若她实在不愿,那也得让她知道,她避之不及的这个赘婿,早已不是她印象中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破落户,让她自己掂量清楚。” 王氏慌忙低头应下:“媳妇明白,明日便修书。” “今夜便修书!”赵老夫人摆摆手,示意王氏离去,等看着她走后,心下一片烦躁,想再重新捻动佛珠静心,可抓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方才竟是被她给摔碎了。 她望着门外浓重的夜色,长叹一声,不再言语。 怎地就看走了眼呢? 第二十三章 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顾伯,劳您稍候片刻,我去净个手。” 苏哲跟着顾忠走到祠堂附近时,停下脚步,向顾忠道。 顾忠立刻笑道:“公子请便。” 苏哲快步走到方才放竹筒的地方,目光扫去,立刻看到,那硝化麻绳已是烧的距离竹筒只剩下不到两寸。 他慌忙小心翼翼将这麻绳熄灭,确定彻底灭了,又涂了点口水,这才将其重新塞进怀里。 做完这些,他才松了口气。 这黑火药,虽然威力还不够。 但绝对他如今手里最硬的一张底牌,是货真价实的王炸。 说实话,若非不得已,他也不希望过早暴露这张底牌。 苏哲收拾妥当,便快步走了过去,向顾忠见礼后,便一起往鹿鸣书院走去。 夜风清凉,吹散了白日的暑气。 顾清音正站在书斋门口等着,一看到他,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柔声道:“苏公子,祖父在里面等你。” “清音小姐把我瞒的好苦。”苏哲看着顾清音笑着摇了摇头。 顾清音听到这话,笑着吐了吐舌头,然后盈盈一礼:“奴家给你赔罪了。” 灯光下,美人如玉,让苏哲忍不住都有些看痴了。 这时候,书斋里传来一声咳嗽,苏哲这才回过神来,忙整了整衣襟,迈步走了进去。 书斋里灯火如豆。 顾文渊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捧着一卷书,正看得入神。 手边放着一盏茶,已经凉了,连一丝热气都不冒。 “坐。”顾文渊听到动静,头也不抬,只是伸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哲依言坐下,也不开口,只是静静等着。 顾文渊看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把书放下,抬眼看向苏哲,道:“赵家的事,了了?” 苏哲站起身,向顾文渊端端正正行了一礼,道:“多谢先生!先生既然寄了信去,自然是诸邪辟易,再难的事也了了。” “少拍马屁。坐吧。”顾文渊摆了摆手,道:“你要跟书院合办工坊是好事,书院替你挡一挡麻烦,是分内之事。” 他说着,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眉头微皱,又把茶盏放下,看着苏哲道:“我问你,若是今夜老夫真不帮你,你待如何?” “学生相信天日昭昭,自有公道。”苏哲抬起头,目光澄澈,语气坦然道:“若先生不施援手,学生也必据理力争,纵使力薄,也求无愧于心。” “天日昭昭?据理力争?怕是不止如此吧!”顾文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着摇摇头。 苏哲干笑一声,只是缄默无言。 “罢了,你既不愿说,老夫也不问了。只是记住……”顾文渊盯着他看了看,沉声道:“老夫不管你做什么,但你需得知道,狂悖之举,侥幸之事,雷霆手段,终是险招。日后行事,当以阳谋正道为基,奇策诡道为辅,方是长久之计。” 苏哲心中凛然,知道自己的小动作终究没完全瞒过这位人老成精的山长,也明白,有这样的聪明人在,便是他雷击祠堂的手段成了,日后只怕也有被拆穿的一日,到时候,只怕不会有好下场,一瞬间有些后背发凉,忙恭声应道:“学生谨记先生教诲。” “好了。”顾文渊摆摆手,继续道:“老夫今晚叫你来,是有三件事要跟你说。” “请先生吩咐。”苏哲立刻肃然道。 顾文渊竖起一根手指:“第一,工坊的事。知府刘秉正、礼部郎中周士衡、前监察御史李万全、府学教授郑怀德,老夫都已请他们做了见证。这几位都是江宁府清流名士,德高望重,有他们在,赵家若还想打你的主意,自会有人替书院说话。日后你也不妨也去走动走动。这些老家伙虽然古板了些,但爱才之心还是有的。” 苏哲心中微动,拱手道:“多谢先生为学生费心。” “第二,制冰的方子,书院不过问。你自己经营,盈亏自负。书院只拿两成利,用于资助贫寒学子。你若有余力,可以多捐;若周转不灵,少捐也无妨。但要记住一条——”顾文渊竖起第二根手指,缓缓一句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此乃是助学义举,不是生意买卖。若有一天你拿这个名义去坑蒙拐骗,书院第一个不答应。老夫也不会放过你。今日答应你的,便即刻收回!” 苏哲立刻正色道:“先生放心。助学工坊之事,苏哲若有半分虚假,便叫天打雷劈,再不能人道。” 顾文渊冷哼一声,道:“老夫还以为,你会说便叫你此生科考无望!可见,你是个没有读书性子的!” 苏哲立刻干笑起来。 这时候,顾文渊竖起第三根手指,看着苏哲的眼睛,继续道:“最后一件事,老夫替你出这个头,自己却还有一个条件。” “先生请讲。”苏哲忙道。 顾文渊一字一顿:“你必须回书院来读书,老夫亲自调教。束脩,老夫不收你的。” “先生……”苏哲愣住了,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虽然他之前就猜到,顾文渊会让他回书院读书。 但是,他没想到,顾文渊会说亲自调教他。 这不止是回来读书那么简单,是顾文渊要收他做弟子。 顾文渊何其清贵,若收他这样一个赘婿做弟子,只怕传出去,会给老夫子惹来不少非议。 顾文渊看着他,目光里没有了考校时的严厉,也没有赏诗时的惊叹,只剩下长辈对晚辈的期许,缓缓开口道:“苏哲,老夫执掌鹿鸣书院三十余年,教过的学生成百上千。考中举人进士的,不在少数;诗词比你好,文章比你漂亮的,也有不少。可老夫从未见过一个人,能在七步之内写出《青松》这样的诗。” “你说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你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这些话,说是你悟出来的——可你要知道,如此天资,若就此荒废,只做一个沿街叫卖的小贩,或是做个商贾,实在是暴殄天物。我辈读书人,终归还是要走科举入仕的正途!” “凭你的天资,日后考个举人绰绰有余,若是勤勉些,进士也不是没有可能。你父亲在天之灵,也必定愿意看到你考取功名,出人头地,而不是一辈子围着那些阿堵物转。” 苏哲沉默了。 重生以来,他满脑子想的是怎么赚钱,怎么制冰,怎么在赵家这座深宅大院里活下来,怎么保住自己的方子不被夺走。 读书考功名—— 他确实没有想过。 可是现在,顾文渊把这条路摆在了他面前。 不收束脩,白教。 只为不浪费他那一点天资。 苏哲忽然想起一个人。 他的前身。 前身对考功名是那么执着,哪怕退学之后,也时常把读过的书翻出来看。 哪怕入赘赵家,缩在偏院里受尽冷眼,也会在夜里偷偷记得的书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背。 那个前身,做梦都想回到书院,做梦都想考功名。 只是命太短,没能等到这天。 而且经历了此番的事情,苏哲也更明白一件事。 这个时代,士农工商,确是士在首位。 赵家生意做得再好,顾文渊一封信,就叫他们恭恭敬敬。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也不止是这些,这位老夫子的人品秉性,也确实是让苏哲钦佩。 能有这样一位严师、慈师,此生何求? 苏哲想到这里,向顾文渊看去。 顾文渊还在看着他,等着他的答复。 苏哲没有说话,而是往后退了一步。 旋即,他伸出手,整了整自己的衣襟,把袖口的褶皱一点一点理平,又把领口正了正。 继而,他站直身体,双手交叠举过头顶,对着顾文渊,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 一揖及地。 “学生苏哲,拜见先生!” 第二十四章 入学 顾文渊端坐在椅子上,受了这一礼。 “起来吧。”礼毕,顾文渊微微颔首,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抬手虚扶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副严肃的表情:“明日辰初开课,不许迟到。迟到一刻,罚抄《论语》一篇。” “是。”苏哲立刻恭声称是。 “还有,回去之后,将荀子劝学篇抄一遍,老夫要看看你的字,这一年有没有长进。”这时候,顾文渊又继续道。 苏哲苦笑点头:“学生记下了。” “去吧。”顾文渊摆了摆手,道:“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 苏哲又行了一礼,这才退出了书斋。 出了书院大门,苏哲回头看了一眼鹿鸣书院的匾额。 月光如水,鹿鸣书院四个大字苍劲古朴,恰如书斋中的那位老人。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赵府的方向走去。 前身的愿望,他会替他去完成。 考秀才,考举人,考进士,入朝为官—— 不过这条路怎么走,得由他说了算。 赚钱的事,他也绝不会放下。 工坊要开,冰要制,生意要做。 顾文渊说不能坑蒙拐骗,可没说不能多赚些钱。 但无论如何,这过来之后所遇着的最难一关,总算是安生过去了! …… 回去之后,苏哲便找来纸笔,开始按着脑袋里的记忆,誊写荀子劝学篇。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 他知道,老夫子让他抄这个,不止是看他的字写的如何,更是要借此篇来告诉他,不要只沉溺商贾之事,要勤勉好学。 石头嘴角抽了抽,没敢吭声。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大大小小,跟蚯蚓爬似的。 他记得,少爷之前的字虽不说好看,也算工整,怎么如今反倒退步成这样了? 苏哲自己却不以为意,一撇一捺,写的极慢极认真。 前世他的一手钢笔字也算龙飞凤舞,可毛笔跟钢笔完全是两码事。 这具身体虽然有些底子在,可他过来后,手感全丢了,毛笔软趴趴的,横竖撇捺没一笔能看的。 字得练起来! 苏哲一边写,心中一边暗忖。 这个时代考科举,字就是敲门砖。 乡试会试殿试,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字。 字写得丑,文章再好也得往后排,倘若遇到那些没耐性的考官,说不得一眼扫过就黜落了。 不过,苏哲也知道,练字这事急不来,所幸离乡试还有些时间,等把这具身体的手感找回来,起码能写个入眼。 苏哲一连誊写了十来遍,才算是誊写出来一篇勉强能过眼的,这才强撑着疲惫,又跟石头忙活着把冰制上,等到开始凝固后,这才沉沉睡下。 一夜无话,到了辰时三刻。 苏哲起来后,便让石头将冰送去霓裳楼,他则是换了件干净的襕衫,匆匆忙忙赶去了鹿鸣书院。 今日是他重回书院的第一日,若是去晚了,老夫子怕是要发难。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石头挑着担子,便将冰送去了霓裳楼。 秦妈妈见又是他来的,在一旁坐下,边拿帕子扇着风,边要问几句苏哲的事情,正要开口,楼梯上传来一阵环佩声响。 柳如是穿着一袭藕荷色纱裙,款款走了下来。 秦妈妈忙起身笑道:“大家怎么下来了?不趁凉快歇息会儿?” “天热,下来要碗冰吃。”柳如是走下来,目光在院子里扫了圈,见只有石头在,旋即又淡淡道:“罢了,忽然又觉得不热了,妈妈忙吧,我上去了。” 话说罢,也不等秦妈妈答话,径直便转身上了楼。 秦妈妈见状,哪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个口硬心软的,又来寻苏哲,心中暗骂了苏哲两声造孽的,让自家姑娘牵肠挂肚,然后故意向着石头骂道:“你家公子真是个没良心的!生意做起来了,人影都不见了,过来瞧瞧妈妈都不肯,白瞎我那两片金叶子了!” 石头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忙替苏哲辩解道:“妈妈息怒,我家少爷不是故意不来的,他今儿一早就去鹿鸣书院了,顾山长收了他做学生,要读书考功名,实在抽不出身。少爷来之前还特意叮嘱我,让我替他向妈妈告罪,说改日一定亲自登门赔礼。” 秦妈妈本是故意骂给楼上柳如是听的,听到“顾山长收了他做学生”这几个字,倒是真愣了一下。 楼梯上忽然安静了片刻。 然后柳如是喃喃的声音从二楼传了下来:“原是做了读书人了。” 话说罢,脚步声便远去了。 秦妈妈见脚步声渐远,再看看正在翻来覆去数着银子的石头,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抬手照着石头的脑袋敲了两下:“你这憨货!” 石头捂着脑袋,满眼委屈:“妈妈打我做什么?” “打你笨!”秦妈妈恨恨道:“跟你家少爷一样笨!” …… 苏哲一进书院,便遇上了周明远。 “苏兄,今日怎地这么早便来卖冰了?摊子呢?”周明远也是好奇道。 苏哲拱手施礼笑道:“周兄早,山长厚爱,许我再回书院读书。” “恭喜苏兄!正该如此!正该如此啊!”周明远听得这话,先是一诧,旋即面露笑容,忙向苏哲拱手道:“如此才不算辱没你这一身才学!我辈读书人,读书上进才是正途!” 毕竟,苏哲那首《咏酥》的才情在那里,而顾文渊又是个爱才的,让他回来读书,也是情理中事。 这时候,又有几名学生有说有笑的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穿着件宝蓝色的襕衫,腰间系着一枚玉佩,眉目间带着几分倨傲,一见到苏哲,脚步立刻微微一顿,眉头皱了皱,道:“苏哲?你这么早来书院做什么?难不成是打算进学堂卖你那冰酥山?” 一语落下,周围几个学子立刻笑了起来。 苏哲认得这人。 郑思齐,府学教授郑怀德的侄子,文章诗词都拿得出手,家世也不错,当初他在书院读书时,此人便自诩诗文第一。 “郑兄,还是换个称呼吧。”周明远闻言,立刻向郑思齐笑道:“山长已是让苏兄重回书院读书,以后便是你我的同窗了。” 郑思齐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前几日在书院门口,他也买了一碗冰酥山,滋味确实绝妙,对那首《咏酥》亦暗自称许。 但欣赏归欣赏,那是居高临下的点评,如贵人闲暇时品评一件精巧匠作,或是听一曲伶人妙音。 可若是匠人伶人竟要褪了短褐,换上襕衫,与他同坐一室,共读圣贤书,从此以同窗相称,顿时便叫他心里有些不自在起来。 这时候,其余几名学子也炸开了锅。 “什么?苏哲要回咱们书院读书?” “他还是个赘婿吧?赘婿也能进书院?” “山长怎会……” 郑思齐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脸色沉了下来,盯着苏哲道:“苏哲,我不知道你是怎么讨了山长的欢心,但有几句话,我须得说在前头。” “鹿鸣书院是江宁府第一书院,在座的同窗,要么是书香门第,要么是官宦子弟,再不济也是清白人家。你苏哲,入赘赵家,赘婿之身,本就不配与我等同席……” “但山长既然开了口,我等不好多说什么,只是你既进了书院读书,若还有几分读书人的廉耻,日后便把那冰酥山的摊子收了,安安心心读书。若做不到,趁早走人,莫要玷污了鹿鸣书院的门楣……” 第二十五章 有辱斯文 “郑兄说得有理……” “推车卖冰,确实有辱斯文……” “不错,若是书院学子,便不能再操持贱业,传扬出去,说我书院学子与赘婿、贩夫走卒为伍,着实不像话!” “苏哲,郑兄话虽重了些,却也是为你好。读书人当以科举为正途,你那冰酥山卖得再好,终究是商贾之事,上不得台面。” 郑思齐一语落下,其余学子们也纷纷颔首。 周明远急了,站起来道:“你们这是何意?苏兄卖冰是凭自己的本事赚钱,一不偷二不抢,怎么就有辱斯文了?” 郑思齐冷笑一声声:“周兄,你莫要被他那首《咏酥》迷了心窍。诗写得好是一回事,做人又是另一回事。我辈读书人,最该有的,便是礼义廉耻!” 苏哲一直没开口,直到这时,他才抬起眼看向郑思齐,道:“郑兄方才说,我操持贱业,丢了书院的脸面?” “正是。”郑思齐不假思索点点头。 “那敢问郑兄。”苏哲声音平静道:“你身上穿的衣裳,是谁织的布?你桌上摆的笔墨,是谁造的纸?你每日吃的米粮,是谁种的田?” 郑思齐一愣。 苏哲继续道:“织布的工匠、造纸的匠人、种田的农夫,在郑兄眼里,怕也都是操持贱业,有辱斯文吧?那苏某敢问郑兄一句,你一边吃着用着我这等操持贱业之人做出来的东西,一边骂我操持贱业丢了书院的脸,那郑兄这张嘴,这满身上下,是不是也有辱斯文?” 周围几个学子的神情立刻精彩起来。 “你……你这是诡辩!”郑思齐一张脸胀得通红,怒喝道。 “诡辩?”苏哲笑了笑,淡淡道:“圣人说君子远庖厨,是说不忍见杀生,不是让君子端着碗吃饭、放下碗却骂厨子。郑兄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连这都不懂,倒先把礼义廉耻四个字挂在嘴边教训别人,苏某确实佩服得紧。” 周明远听着这话,一个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郑思齐一张脸立刻从脖子烧到了耳根,张张嘴,见无法辩驳后,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盯着苏哲道:“苏哲,你能言善辩,我说不过你。可有一桩事,你辩不了。” “请讲。”苏哲淡淡笑道。 “学问。”郑思齐冷声道:“你退学这么久,每日忙着卖冰,学问底子还剩几分?你若真有本事,敢不敢跟我比一场?” 周围立刻有学子起哄道:“我赞成郑兄提议,比一场,也好让诸位同窗看看,你到底有几分真才实学。” 周明远急忙扯了扯苏哲的袖子,压低声音道:“苏兄,别应他,你久不在书院温书,跟他比,太吃亏了。” 苏哲看着郑思齐眼中的挑衅,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现在比就不必了。” 郑思齐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怎么,不敢?” “不是不敢。是没什么意思。”苏哲淡淡笑着摇了摇头,道:“这样吧,今日先生讲课时,若要提问,郑兄与我各答一次。先生自有评判,何必单开一局?” 他虽然看不惯这郑思齐,也想当场与他赌斗一场。 可他也知道,他今日初到书院,众目睽睽,顾文渊定然也在看他的表现。 这几日的接触,他也看出来了,老夫子是个喜欢谦谦君子的人。 若是此刻与人赌斗,只怕会让老夫子觉得他好勇斗狠。 虽然老夫子应了他有关工坊之事,可事情一日没完全定下,就还有变数。 不若此刻暂退半步,既不让老夫子生厌,也能找机会抽这郑思齐一个嘴巴。 郑思齐冷笑一声:“好,就依你。” 话说罢,他转身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心中却是笃定得很。 苏哲退学这么久,学问必定生疏了。 待会儿先生若是提问,定要让他在全学堂面前出个大丑。 “苏兄……”周明远有些担心的向苏哲看了眼。 苏哲向他笑着摇摇头,然后便走到周明远旁边的位置坐下,把字帖和笔墨在桌上摆好。 刚坐下,坐在他前排的郑思齐便忽然转身伸手一抄,把他压在砚台底下的字帖抽了过去。 “哟,这是苏兄的字?”郑思齐扫了一眼后,便把字帖展开,举得高高的,大笑道:“诸位同窗快来看看,咱们这位七步成诗的玉酥小郎君,着实是写的一手好字!” “这字……苏兄是拿脚写的吧?” “我家五岁的小侄子写得都比这个工整。” 旁边几个学子凑过来一看,顿时发出一阵哄笑。 那张纸上的劝学篇,写的歪歪扭扭,横不平竖不直,撇捺松散得像是没吃饱饭,字与字之间大大小小全无章法,便是比蒙童描红还不如。 周明远抬头看了眼,先是错愕,旋即也是苦笑摇头。 苏哲制冰,倒是没有有辱斯文;但这手字,着实是有辱斯文。 这时候,郑思齐把字帖往桌上一拍,皮笑肉不笑道:“苏哲,你这字可不成啊。乡试考场上,考官第一眼看的就是字。你这笔字往卷子上一摆,人家连文章都懒得看,直接就把你黜落了。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到时候连个秀才都中不了,你那冰酥山就是卖到京城去,不还是个卖冰的?” “是啊苏兄,字是读书人的脸面,你这脸面可不太好看。” “若是这样的字,不如及早安心卖你的冰酥山去,莫要再求科举功名啊。” 旁边几个跟郑思齐交好的学子也跟着连声起哄。 苏哲把字帖拿回来,压在砚台底下,平静地看着郑思齐:“郑兄的字,想必是极好的?” “不敢说极好,但至少比你这蚯蚓爬强得多。”郑思齐从自己桌上抽出一张字帖,展开来在苏哲面前一亮:“你自己看看,什么叫字。” “郑兄这一手颜体确实漂亮。” “这没个童子苦功怕是写不出来。” 周围几个学子又是一阵赞叹。 苏哲认认真真看了几眼,点了点头:“确实不错。不过郑兄,我有件事想请教。” “说。” 苏哲笑吟吟道:“郑兄方才说,字写得丑,乡试就会被黜落,连个秀才都中不了。敢问郑兄,乡试考的是字还是文章?若考的是字,那咱们鹿鸣书院,不,这满大周的书院都改成书法学堂,大家天天练字,却也不用读什么圣贤书了。” “你……”郑思齐一张脸瞬间胀成了猪肝色。 “字可以练,三年不行五年,五年不行十年,总有练好的那天。”苏哲笑了笑,接着道:“可若连圣贤书都没读透,光有一手好字,便是写得再花团锦簇,那也是本末倒置,入了末流。郑兄说是也不是?” 第二十六章 富而可求,从吾所好 学堂里立刻安静一片。 苏哲这话把郑思齐噎得死死的。 他方才还在得意洋洋地显摆自己的字,可苏哲这一问出来,反倒让人觉得这郑思齐成了只会耍花架子的人。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学子也不笑了,细细一品,觉得苏哲这话虽然不客气,但确实在理。 科举考的是经义文章,字是门面不假,可光有门面没有里子,终究走不远。 郑思齐闷哼一声,把自己的字帖收了回去,嘴上却不肯认输:“话说得好听,等乡试放榜那日,苏兄若真因为字丑被黜落,可别怪郑某今日没提醒你。” “多谢郑兄提醒。苏某自当勤学苦练。”苏哲淡淡一笑。 正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顾文渊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学堂里瞬间安静,所有人都起身行礼。 顾文渊走到讲桌前,目光扫了一圈,在苏哲身上停了停,又看了看桌上那张字帖,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皱,然后开始讲课。 这堂课讲的是《论语·述而》——“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如不可求,从吾所好。” 顾文渊把这段话翻来覆去讲了一遍,然后抬眼看向台下,开始点名提问。 第一个被点到的是郑思齐。 郑思齐站起身,把“执鞭之士”的出处来历、历朝历代注疏都背得一字不差,末了又加了一段见解,说圣人之意在于教人安贫乐道,不可为富贵而失了本心。 顾文渊嗯了一声:“书背得不错,见解也不算错。坐下。” 郑思齐回头看了苏哲一眼,面上满是得色。 顾文渊又点了周明远。 周明远起身答了一通,引经据典,与郑思齐大同小异。 顾文渊微微颔首,摆手让他坐下。 最后,顾文渊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道:“苏哲,你来说说。” 苏哲立刻起身。 学堂里所有人的目光悉数集中在他身上。 郑思齐脸上满是幸灾乐祸的笑意,他倒要看看这个退学许久的赘婿,在这经义一道上能有多少斤两。 若是答不上来,或是被先生训斥,他课后定要狠狠地奚落一番。 苏哲想了想,开口了。 “学生以为,圣人这话说的是——赚钱不丢人。” 学堂里顿时一静。 郑思齐立刻哈哈笑了起来,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苏哲仿若未察,不紧不慢道:“圣人之意是,如果能堂堂正正赚到钱,就算去给人赶车执鞭,他也愿意干。这话再直白不过,赚钱本身没有错,只要取之有道。但是有些人把这句话解歪了,硬说圣人是在教人安贫乐道,好像越穷越有气节。可圣人明明说的是,他也想富,只是不义之财不取。” 学堂里鸦雀无声。 郑思齐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 他方才答的“安贫乐道”跟苏哲的“赚钱不丢人”完全是两个路子。 可偏偏苏哲每个字都扣在原文上,他找不出破绽。 这时候,苏哲继续道:“人活着,先得吃饭。连饭都吃不上,还谈什么道?这也是为什么学生要制冰卖冰。先生刚才问学生对这段话有什么见解,学生没有见解,只有一点体会——凭本事赚钱,不丢人;没本事赚钱还瞧不起赚钱的人,那才丢人。” 郑思齐听着这话,脸颊立刻一阵阵火辣辣刺痛,目光变了变后,猛地站起身来,向苏哲怒喝道:“苏哲,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也如你一般贪图钱财权势!” “郑兄,你这话,苏某不敢苟同。”苏哲笑着摇摇头,道:“我已是说了,没有见解,只有体会,何曾来的曲解?再者说,圣人五十五岁离鲁,十四年间周游列国,餐风饮露,困于陈蔡,不正是为推行仁政,施展抱负?苏某不才,不敢比肩圣人,可我制冰卖钱,不也是为了读书?” “郑兄说我贪图钱财权势,那我敢问郑兄,你读书为求科举出仕,也算是为贪图钱财权势吗?若你说一声你读书只为读书,愿此生不求科举、终身不仕,那苏某定向你道一声佩服!” 郑思齐脸色青白变幻,气得脸红脖子粗,确是半晌答不上话来。 他读书正是为了求科举仕途,如何敢说一句不求科举出仕? “好了,学堂之上,说些见解,算不得什么曲解圣人之言,妄议圣人。”顾文渊摇摇头,淡然一句后,转头盯着苏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声:“不过,你这体会,却比他们那些长篇大论更近圣人之意。” 这话一出,郑思齐脸上的表情立刻更加难看了。 他引经据典答了一通,山长只说了句“书背的不错”。 可苏哲拿自己卖冰的事打了个比方,山长却说“更近圣人之意”。 这差距,太打脸了。 “坐下吧。”顾文渊道。 苏哲依言坐下。 顾文渊却是没有立刻继续讲课,而是目光缓缓在堂下诸生脸上一一扫过后,缓缓开口:“你们一定觉得奇怪。老夫为何要让一个退学一年、沿街卖冰的赘婿,坐回鹿鸣书院的学堂里。” 没有人敢应声。 但不少人的脸上确实满是好奇。 顾文渊淡淡道:“三日前,苏哲来找老夫,说他愿与书院合作工坊,将制冰所得盈余,二成捐与鹿鸣书院,用以资助那些跟他一样家贫的寒门学子,让他们不至于因为交不起束脩而辍学;不至于像他一样,因为出身寒门而被人踩在泥里,连还嘴都不敢。” 最后一句话落地,学堂里落针可闻。 郑思齐脸上怔怔地看着苏哲,只觉得是头一回认识这个人。 过往苏哲在书院时,看起来讷讷的,何曾有过这样的本事和心胸。 不少学子也都是满面错愕。 “你们说他操持贱业。”顾文渊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沉然道:“可他赚来的钱,自己没有挥霍一文。他拿来做什么?拿来让那些读不起书的寒门子弟,能多一个机会。这份心肠,尔等扪心自问,换了你们,你们做得到吗?” 没有人回答。 没有人敢回答。 周明远瞪大眼看着苏哲,眼中满是错愕,全然不知竟然还有这般的事情。 郑思齐脸颊阵阵刺痛,只觉得方才的话都在抽他的面颊。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苏哲卖冰,不止为求财,更为寒门学子不必走他走过的路。这样的行径,不是口头上背几句圣贤书便能做到的。”顾文渊看着堂下诸生,沉声道:“这便是老夫让他回来的原因!这便是书生本色!” 第二十七章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满堂学子,肃然看向苏哲。 眼中再不敢有分毫轻视。 这时候,顾文渊扫了一眼郑思齐,忽然道:“思齐,把你方才那张字帖拿过来。” 郑思齐一愣,连忙把自己的字帖双手捧了上去。 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是暗喜,山长见了他的一手好字,要当众夸几句。 顾文渊接过字帖看了两眼,道:“这手颜体着实不错,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郑思齐连忙躬身道:“谢山长夸奖,学生每日……” 话还没说完,顾文渊把字帖放下了,抬手敲了敲后,话锋一转,语气忽然冷了下来:“字是不错,可惜心思全用错了地方。你方才在学堂里高声喧哗,拿同窗的字帖当众取笑,引得一屋子人哄堂大笑,成何体统?” 郑思齐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苏哲的字是写得确实是不堪入目。”顾文渊拿起苏哲那张字帖,展开来给所有人看了后,道:“但字写得不好可以练。圣贤书读不透可以再读。可一个人若是连对同窗最基本的尊重都没有,字写得再好,文章做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考中了举人进士,入了官场,是不是也要拿同僚的短处当众取乐?” “山长……学生知错了。”郑思齐一张脸难看无比,慌忙耷拉下脑袋,向着顾文渊一揖及地。 顾文渊没再看他,只是淡淡道:“回去把《论语·卫灵公》‘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那一章抄十遍。明日上课时交给我。” “是。”郑思齐苦涩点头应下。 他本想要打压一番苏哲,哪想到,却是偷鸡不成蚀把米,落了自家威风,还惹得山长心头不喜。 周明远心头也是感慨万千。 他都有些怀疑,先生今日突然讲这篇,只怕是听到了他们方才的争执,故意为之,要为苏哲出头。 这一切,可见先生对苏哲确实是看重得紧。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回头看了眼苏哲。 但见苏哲端端正正地坐着,重新铺开纸笔准备记讲义,仿佛刚才那场风波跟他毫无关系。 周明远转回头,心里倒是生出几分佩服。 就这份定力,书院里大多数人做不到。 顾文渊又讲了几篇文章,旋即便让下课,然后对苏哲道:“苏哲,你留一下。” 苏哲应了一声,收拾好笔墨走到顾文渊面前。 顾文渊也不说话,从袖子里抽出苏哲那张字帖放在桌上,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笔画,毫不客气道:“你这字,比你当初在书院时还退步了。之前虽说不上多好,至少工整端正。你自己看看现在写的,像什么?像蚯蚓爬!简直是不堪入目,有辱斯文!郑思齐羞辱你,虽然话难听,却说的分毫不差!老夫若是考官,看到你这字,任你是锦绣文章,也把你黜落了!” 苏哲苦笑点头:“先生说的是,学生这便回去勤学苦练。” “这就对了。”顾文渊哼了一声,道:“从今日起,每天临帖一个时辰。一个月内若还是这副德行,老夫就把你的字帖贴在书院门口,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玉酥小郎君的字有多不堪入目。” 苏哲苦笑点头道:“学生记下了。” “还有一桩事。”顾文渊语气缓了缓,接着道:“工坊的铺面你不用找了。书院后面那条巷子里有间空置的两间库房,原是堆放旧书用的,我已经让顾忠收拾出来借给你,算是共襄盛举。地方不大,但离得近,你日后便住在这里,上课制冰两不误。” 苏哲一怔,随即深深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他知道这绝不是两间空库房那么简单。 制冰工坊跟鹿鸣书院只隔一条巷子,这是让他有更多时间读书,也是一道护身符,赵家知他住在此处,如何敢来动他? “别忙着谢。”顾文渊摆了摆手,继续道:“那库房年久失修,屋顶漏雨,墙壁也有裂缝,你自己出钱修缮。还有,老夫三日后要宴请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几位在书院小聚,他们都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人。那日你也过来当面跟他们说说工坊章程。记得带上你的冰酥山,别怠慢了客人。” “学生记下了。”苏哲心中一凛,慌忙向着顾文渊躬身施了一礼。 他知道,顾文渊这是让他在这些人面前露个脸,让赵家再不敢妄为。 同样的,这也是在引荐他给这些人物,为他日后的前程铺路。 不过,这些人既然要来,只是一碗冰酥山还不够,却还得再拿出些新鲜玩意儿才行,正好也顺势让这些人彻底默认了工坊不止制冰这一桩营生。 “满身铜臭,臭不可闻!”顾文渊见他眼珠乱转,闷哼一声,负着手转身离去。 苏哲看着顾文渊的背影,苦笑连连,心头百感交集。 能遇到这般的先生,他怎敢懈怠,怎敢不求上进? 苏哲走出学堂,便看到顾清音正等在外头。 她今日穿了件湖蓝色的纱衫,月白抹胸,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站在廊下的竹影里,见他出来,便微微一笑:“苏公子,祖父让我带你去看看那两间库房。” 苏哲一怔,旋即拱手道:“有劳顾小姐。” “不打紧,日后若是有了什么新吃食,记得给我一份便是。”顾清音笑吟吟一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苏哲立刻微笑称是。 两人出了书院侧门,往右拐进一条窄巷,走了不到百步就看见一座灰扑扑的砖木库房。 顾清音从袖中取出钥匙,低头开锁。 那锁头有些锈了,她拧了两下没拧开,便微微蹙起眉头,手上加了把力气,还是纹丝不动。 苏哲在旁边看的有趣,忍不住笑了一声。 顾清音抬起头,脸上微微有些发红,把钥匙递过来,娇嗔道:“你来。” 苏哲接过钥匙,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了顾清音的指尖,微凉,柔腻。 他不动声色地低下头,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锁开了。 “进去吧。”苏哲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一股陈年旧书的霉味扑面而来。 顾清音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微微皱了皱鼻子,迈步走了进去。 苏哲跟在她身后,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屋子约莫两丈见方,墙上满是霉灰,屋顶蛛网密布,还漏了几个洞,日光从破洞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几个光斑。 墙角堆着几摞发黄的旧书,书脊上积了厚厚的灰。 顾清音站在屋子中央,环顾四周,有些歉然地回过头:“这地方实在简陋了些,委屈苏公子了。” 苏哲打量了一眼四周,笑道:“不简陋,这里比起赵家偏院,已是好太多了。至于简陋嘛,斯是陋室,惟吾德馨……” 话刚说出口,苏哲就知道失言了,忙止住话头,再向顾清音看去,立刻看到她正眼睛明亮的盯着自己。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顾清音喃喃地重复一句,然后有些疑惑的向苏哲道:“苏兄,你这句着实不错,可似乎并不完整,只像是一句文眼,可还有其他吗?” 不愧是才女,立刻就发现这是文眼!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微微喟叹,不过他却不打算如今就把这篇陋室铭拿出来,便摇头笑道:“偶有所感,让顾小姐见笑了。” “好,若你日后补全了,记得告诉我。”顾清音立刻有些失落,点点头后,向苏哲继续道:“你且在这里宽心住着,有祖父在,赵家必不敢再为难你。” 苏哲拱手道了声谢,心中暗暗盘算布局。 东边靠墙放硝石缸,西边摆一排制冰盆,中间留出走道。 屋顶必须修,墙壁重新粉一遍,门口再挂一块匾。 匾上写什么? 他刚想到这里,顾清音已是指着门楣,道:“苏公子,我回去之后,让祖父帮你写一块匾,挂在这里!你看,匾上便写‘鹿鸣书院助学工坊’好不好?” 苏哲闻言,立刻笑了起来。 顾清音见他笑得开心,有些不解:“我起的不好吗?” “不,极好。”苏哲摇了摇头,看着她道,“我想的也是这八个字。” 第二十八章 书生本色 “工匠的事你不必操心,我让顾伯来安排。书院常年在用的泥瓦匠和木匠,做活细致,人也老实,嘴也严。你如今是祖父的学生,他们不敢怠慢。” 顾清音被他看得微微别过脸去,耳根有些发热,忙岔开话题。 苏哲拱手道:“那便有劳顾小姐了。” 顾清音向出了库房,不多时便领了两个泥瓦匠和一个木匠回来。 都是做惯了书院活计的人,见了苏哲客客气气行了个礼,便各自忙活开了。 苏哲下了定钱,把修缮的要领一一交代清楚,正要挽起袖子帮忙,顾清音却拦住了他,柔声道:“苏公子还是回书院温书吧。秋闱在即,耽搁不得。这边我替你盯着便是。” 苏哲犹豫了一下:“这如何使得?怎好让顾小姐在这儿替我盯着工匠……” “你放心,误不了你的事。”顾清音打断了他,顿了顿后,道:“你既叫了我祖父一声先生,便是自家人。自家人帮自家人,有什么使不得的?” 她说完这句话,耳根又微微有些发热。 “那就多谢顾小姐了!”苏哲看她说得真切,知道若再推辞就是唐突佳人,便向着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时,心中感慨良多。 这女子待人接物,分寸感极好,既不让人觉得疏远,又不会过分亲近。 而且,从顾清音不像其他那些大家闺秀般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而是能够在书院里自由来往,甚至与他这个外男同行,可见顾文渊虽然方正,但并不是个古板的人。 若不然的话,顾清音岂能如此。 顾清音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这才收回目光,回头看向那几个正在忙活的工匠,柔声道:“屋顶的瓦,一块一块翻过,破的换新的,不许有半块漏的。墙壁上的霉灰要刮干净了再粉,椽子朽了的全换掉。他要住在这里,你们用些心。” 工匠们连忙应下。 回到学堂,苏哲在座位上坐下,翻开书,心思却不全在书上。 三日之后,该拿出什么来招待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这四人。 冰酥山虽然惊艳,但吃一次也就差不多了,这些人也都上了年纪,对冰饮其实寻常。 而且,要趁着这次机会,把工坊的下一件产品定位给做出来。 如果他判断没错的话,按照霓裳楼目前的赚钱趋势,只怕其他家青楼勾栏会迅速跟进,推出相同的产品。 毕竟,只要有冰,冰酥山其实是没有制作门槛的。 以霓裳楼目前一两银子一碗的售价,也足矣容纳用冬储冰制作冰酥山的成本。 任何产品,只要市场上泛滥了,那价格就再上不去了。 尤其是以勾栏瓦舍的竞争激烈程度,搞不好还会出现互相压价的恶性竞争。 当然,对于这样的情况,苏哲其实也是乐见其成的。 这次跟秦妈妈做生意,那是为了救急,价格没上去。 但下一次,就不能这么轻易了,他需得做一门长长久久赚钱,而且多赚钱的生意。 少许后,苏哲心中一动,立刻有了打算。 很快,苏哲眉头又皱了起来,心中轻叹。 生意场上的事情都是小事情,自然难不住他。 可是,这笔字,却是个大问题。 郑思齐的话虽然难听,可是实话,这样的字,若上了乡试,定是被黜落的份儿。 便是找回手感,也只是一笔寻常字,难以出挑。 可练字又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事情,尤其是那等飘逸书法,更是得下童子功,寒来暑往,才算有些功夫。 思来想去,天色将暮,书院到了散馆的时间。 苏哲收拾好笔墨,正要走,周明远就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笑道:“苏兄,别急着走!今个儿难得你重入书院,咱们去勾栏喝两杯!书院往东走半条街,新开了家酒肆,花雕酿的极好!今晚我请客,算作是给你接风” 话说到这里,他又挤眉弄眼道:“那家的小娘子,也生得极标致,更是唱得一手好小曲,一日不听,便挠心挠肺。” 苏哲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 勾栏吃酒,这四个字在前身的记忆里并不陌生。 鹿鸣书院的学子们隔三差五就会凑份子去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坐坐,未必真要干些什么,点上两壶好酒,要几碟小菜,听台上的歌女唱两支小曲。 算不上多风雅,却是书院里最常见的消遣。 夫子说他是书生本色。 但去勾栏,才是真书生本色。 前身也去过几次,只是后来苏家败落,囊中羞涩,便再也不去了。 说实话,他对这个时代的勾栏瓦舍确实有些好奇。 而且穿越过来这些天,不是在赵家受气,就是在制冰送冰的路上,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 难得今日松快一些,周明远这个人又热心又仗义,也算投缘,喝两杯酒说说话,倒也是件快事。 但他沉吟少许后,还是摇了摇头,笑道:“周兄好意心领了,只是苏某今日才入书院,又让我每日临帖一个时辰,若是被先生知晓我去了勾栏瓦舍,只怕会骂我心无定性,孺子不可教也。” 周明远立刻哈哈笑道:“苏兄,我辈读书人,风流才是本色。我听说山长年轻时便是勾栏常客,想来知晓了也不会怪罪。” “罢了。”苏哲苦笑道:“先生说了,若是一个月内,我的字还无寸进,便把我的字贴在学堂门口,我还是回去用工吧,练完字,我还得制冰,也要些时间。” 周明远想想那场面,同情的看了苏哲一眼,但嘴上还是不肯放人:“那也不差这一时半刻,走走走,喝两杯便放你回去。” 苏哲还没来得及答话,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郑思齐和几个学子从学堂里走了出来。 郑思齐正好听见周明远的话,便拿折扇拍了拍周明远的肩膀,笑道:“明远兄,你就别为难苏兄了,人家可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周明远一愣,道:“什么意思?” 郑思齐看了苏哲一眼,玩味道:“苏兄是赘婿嘛。赘婿是什么身份?吃赵家的,住赵家的,连身上的襕衫都是赵家置办的。你让他这个赘婿去勾栏吃酒?要是被赵家知道了,回去还不得跪搓衣板?” 今早在学堂里他被山长当众训斥,脸都丢尽了。 这笔账他自然不敢记在山长头上,便全算在了苏哲身上。 这会儿逮着机会,不刺苏哲几句,他心里那股气散不掉。 “郑兄这话说的……” “不过倒也有几分道理,赘婿嘛……” “苏兄,赵家真管得这么严?” 他话音一落,旁边几个学子顿时发出一阵哄笑,更有那些与郑思齐交好的学子,还开始跟着出言讥讽起了苏哲。 周明远脸色一沉:“郑兄,山长今天在堂上说的话你都忘了?要不要我帮你背一遍‘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周明远,你少拿山长压我。我今天挨的训够多了,不差你再告一状。”郑思齐冷笑一声,阴沉着脸一句后,目光忽然变得玩味起来:“周兄这么护着他,怎地,莫非也想去做那赘婿不成?” “郑思齐,你嘴巴放干净点。”周明远勃然大怒,立刻捏紧了拳头。 郑思齐哈哈大笑,故意拉长语调,向周明远道:“周兄,原来你也觉得说让你去当赘婿,是一件辱骂你的事情啊!” 周明远脸色尴尬起来,转头看着苏哲,道:“苏兄,我不是这个意思。” 苏哲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郑思齐。 这个郑思齐,真的是欠收拾了。 得想个办法,好好整治整治他才是。 但动手打人,脏了他的手。 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王道! 念及此处,苏哲目光微动,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三日之后,便要见到郑怀德了。 待到那时,便寻个办法,让郑怀德狠狠教训收拾郑思齐一顿!! 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 第二十九章 黄鼠狼给鸡拜年 “无妨。” 苏哲看着周明远笑笑,摇了摇头。 郑思齐见状,当即阴阳怪气道:“苏兄别介意,我也是替你着想。你想想,你如今在赵家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要是因为一顿酒坏了事,那多不值当。我们这些没入赘的,去了也就去了,没人管。你可不一样。” 周明远皱起眉头,正要再替苏哲说话。 “周兄。”苏哲不愿周明远因他与人争执,伸手拦住了他,平淡笑了笑道:“郑兄说得对,我是赘婿,出门确实不如郑兄方便。不过郑兄今日出门快活,莫要忘了抄书的事情,否则山长怪罪,只怕便不是十遍了。” 郑思齐的笑容瞬间僵在了脸上。 苏哲这话不轻不重,却正好戳在了他的痛处。 “不劳你费心,我自然有数。”郑思齐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闷哼一声,不再接这个话茬,转而拍了拍身旁一个同窗的肩膀:“走走走,今晚咱们去霓裳楼,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订到位子的。” 说到霓裳楼三个字,他的声调刻意拔高了几分,眼角余光扫向苏哲。 旁边一个学子立刻凑趣道:“郑兄,听说柳大家今晚要弹一首新曲子?” “正是。”郑思齐得意洋洋地展开折扇,笑道:“柳大家新得了一本前朝的古琴谱,据说是已故琴师李青山的遗作,从未示人。今晚柳大家要在霓裳楼首演,这可是近来江宁府头一桩雅事。我托了些门路,才弄到张二楼雅座的帖子,说不得能一睹柳大家芳容。” 话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苏哲,揶揄道:“苏兄,霓裳楼你总听说过吧?就是那个卖你冰酥山的霓裳楼。却是不知,你去霓裳楼送冰,可有机缘见柳大家风采?” 几个学子又笑了起来,有人起哄道:“苏兄是去送冰的,又不是去听曲的,柳大家如何会愿意见他?” 苏哲听着这话,心中平静如水。 这些人想见柳如是而不得。 柳如是想见他,但被他给拒了。 不过,他自然不会把这等事说出来给自己脸上贴金。 而且他也知道,便是说出来,这些人也不会相信。 他也不想与这些人过多纠缠。 “那就祝郑兄今晚听得尽兴。”苏哲拱了拱手,不咸不淡一句,继而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 说罢,他转身便向书院外走去。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嗤笑了一声,对旁边的人道:“看见没有?这就是赘婿的命。诗写得再好有什么用?连顿酒都喝不痛快,青楼勾栏更是想都别想。咱们这位玉酥小郎君啊,还是老老实实回去伺候赵家的老爷太太吧。” 一众学子闻言,立刻哄笑起来。 周明远狠狠瞪了郑思齐一眼,快步追了上去。 “苏兄!”他在书院门口追上了苏哲,宽慰道:“郑思齐那张嘴就是欠抽,你别往心里去。山长罚他抄书他不敢冲山长发火,就逮着你出气。这种人,你越理他他越来劲。” 苏哲停下脚步,看了周明远一眼,笑道:“多谢周兄宽慰,不过我没往心里去。” “真的?”周明远将信将疑道。 “真的。”苏哲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你跟他们去喝酒吧,不用管我。我确是要回去制冰,还要练字,工坊还有诸多事情要办,着实脱不开身。” 周明远看着他的表情,确实不像是强撑说没事的,这才松了口气,又忍不住叹了口气:“你说你也是,好好的酒不喝,非得去忙那些事。不过话说回来,你真不是因为怕赵家?” 苏哲笑了一声:“你觉得呢?”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也笑了:“我觉得不是。” 苏哲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笑着拱了拱手,转身往赵府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夜色渐浓,秦淮河上的灯火次第亮了起来。 河对岸的勾栏瓦舍前已经挂起了一排红灯笼,隐隐约约能听见丝竹声从水面上飘过来。 今晚霓裳楼一定很热闹。 柳如是要弹新曲子,江宁府那些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怕是把门槛都踏破了。 郑思齐花了不少银子才弄到一张二楼雅座的帖子,这会儿应该正坐在那儿,端着酒杯等着听琴。 苏哲想到这里,心里倒没什么不舒服的。 前世谈生意,什么样的高档会所没去过,霓裳楼再热闹,也不过是个大一点的应酬场子。 以他如今的身份,去了也是在那儿赔笑脸,与其如此,不如回偏院安安静静练半个时辰的字。 何况今天被郑思齐当众嘲笑字丑,被山长当众训斥,他心里是憋着一股气的。 练字。 练不好字,别说乡试,顾文渊这关都过不去。 回去路上,路过食肆,正好有卖条子肉的,他想起石头的话,便买了一份,想了想后,又买了一份。 他如今有两片金叶子傍身,还有些银子在手里,日子好起来,吃一碗倒一碗的心愿,还是能满足得起的。 旁的不说,大周的市场经济还是很繁荣的,已经有了打包,甚至是外送的业务。 回到赵家偏院,石头正蹲在廊下等他。 “吃饭。”苏哲将条子肉拿出来,笑道。 石头一看到条子肉,眼睛都直了,口水直流。 “这碗吃?这碗倒掉?”苏哲看着他的样子,笑着作势要把其中一碗倒掉。 “少爷,别,石头说错话了,掌嘴还不成吗?”石头慌忙抱住苏哲的胳膊,连声道。 苏哲哈哈大笑,将那一碗也放在了桌上,道:“敞开了肚皮,吃!” 石头二话不说,取来筷子,递给苏哲,捧着碗,便大快朵颐起来,吃得满嘴流油。 苏哲也在石阶坐下,夹了一筷子吃了起来。 肉炖的烂而不散,虽然少了些卤料香味,但也算有些滋味。 主仆二人正吃着饭,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石头警惕地放下碗,向苏哲看了眼,指了指放在墙角的一根木棍。 苏哲摇摇头,示意他不必担心。 经过了昨夜的事情,赵家如今过来,不会是来找茬闹事的。 院门被推开,走进来的,竟是二房的管事曹德贵,一只手提着个书箧,一只手提着个食盒。 “姑爷回来了。”曹德贵看到苏哲,忙露出个笑容,问了声好,将书箧和食盒放在石阶上,道:“夫人说姑爷如今去了书院读书,正需要这些东西,便让老奴送来给姑爷。还说,姑爷如今又要读书,又要忙制冰的事情,日后姑爷房里的一日两餐,都由老奴送过来。” 说话时,曹德贵朝苏哲和石头碗里看了眼,见是条子肉,不由得有些感慨。 前些时日,他听人说,这主仆俩是吃糠咽菜,日子难过,谁成想,如今竟是吃的满嘴是油。 甚至连过去对老爷定下的这门婚事极为不喜,正眼都不看这姑爷一下的夫人,都让他送来了书箧、笔墨纸砚和吃食。 但也难怪,如今这苏哲,确实有些本事,既能制冰,还入了顾文渊的法眼。 后者比起前者,却还要更让人看重几分。 毕竟,顾文渊看重的人,那可都是读书种子,未来的进士根苗。 苏哲看了一眼这些东西,向曹德贵点点头道:“有劳曹管事,替我谢过岳母大人。” “姑爷说的甚客气话,都是一家人,哪有谢不谢的。日后姑爷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跟老奴说。”曹德贵慌忙陪着笑说了两句,然后便转身告辞。 苏哲向石头道:“石头,送送曹管事。” 石头急忙起身,把曹管事送出了偏院。 待到他走了之后,石头关上门,啐了一口,恨恨道:“前几日还要把少爷送官,今日就送点心来了。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管他什么心。”苏哲打开食盒,见桂花糕做的精致,拿起块咬了一口,笑道:“白送的,不吃白不吃。来,你也尝一块。” 石头忙凑过去,接过一块糕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道:“少爷,咱现在是不是不用怕赵家了?” 苏哲抬头看向寿安堂方向。 夜色已深,赵家内院的灯火依旧明亮。 “现在还不到说这个的时候。”苏哲抖了抖身上的碎屑,站起身来,淡淡道:“日子还长,慢慢来。” 赵老夫人收敛了,赵玉茹被罚去祠堂跪了三天,他这位便宜岳母大人主动送了书箧点心。 可这些人的低头是暂时的。 她们忌惮的不是他苏哲,而是他背后的顾文渊,是鹿鸣书院助学工坊的名头。 若有一天顾文渊不再替他撑腰,若助学工坊出了什么岔子,赵家一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回来。 所以这条路他必须走得又快又稳。 快,是趁顾文渊还肯替他撑腰的这段时间把工坊的根基扎牢。 稳,是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每一桩事都要堂堂正正。 如今等着看他笑话的人,比等着看他成功的人多得多。 “快吃!吃完了制冰!”苏哲伸了个懒腰后,看了看桌上那张被顾文渊批为不堪入目、有辱斯文的纸张,咬咬牙,道:“少爷我要好好练字了!” 第三十章 台阁体 石头闻言,狼吞虎咽的吃完条子肉,又把桂花糕一扫而空,这才摸着滚圆的肚皮,向苏哲看去。 只见苏哲已是将毛笔蘸了水,正盯着石头上那歪歪扭扭的字,在沉思什么。 石头也不敢打搅,忙轻手轻脚的忙活起了制冰的事情。 “练什么字?” 苏哲眉头微皱,闭上眼,心中思绪变幻。 前身的记忆里,有关于书法的部分。 大周科举,虽未明说以字取士,可不管是历朝历代,还是后世,皆是如此。 一笔好字,是敲门砖,是脸面,是让考官愿意多看两眼文章的前提。 前身在书院时,临的是颜体。 颜体端庄雄浑,正大气象,本是极好的。 可颜体难练,没有十年童子功,难窥门径。 郑思齐练得也是颜体,一笔一划端端正正,确实下了苦功。 至于前身,虽练了几年,只得其形,未得其神,放在科举考场上,只能算中下。 如今这具身体换了主人,连“中下”都保不住,直接跌到了“不堪入目”。 而乡试秋闱又近在三个月之后。 他要想在短期内把字练到能应付乡试的水平,必须另辟蹊径。 他需要一种能速成的字体。 一种在科举考场上最稳妥、最不容易出错的字体。 一种让考官看了就觉得端正、规矩、顺眼的字体。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三个字。 台阁体。 在后世,台阁体被书法家诟病为“匠气”、“千人一面”,缺乏个性与风骨。 可这种字体,正是科举制度下生产出来的标准件,把书法的才情灵气全磨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 乌黑、方正、光洁,大小一律。 它不追求惊才绝艳,只求工整清晰。 它不需要十年苦功,只要方法得当,肯下力气便能小成。 在乡试、会试那昏暗的号房里,考官批阅成千上万份卷子,头昏眼花之时,一份字迹工整如印刷般能让考官神清气爽的试卷,就是最大的优势。 要知道这些考官们往往都是老学究,不是近视就是老花,这时代又没有眼镜,往往是脸趴在卷子上,或是拿的老远,凑在烛火下看,你若是写一手飘逸狂草,那些老学究们还以为你是难为他们的眼,不黜落了你的卷子便是烧高香了。 个性? 风骨? 那是中了进士、点了翰林之后才有资格讲究的东西。 在此之前,先拿到入场券再说。 他苏哲也不在乎什么个性。 他要的是实用。 苏哲心中有了决断。 台阁体。 就它了。 苏哲睁开眼,没有急着写,而是找了块木板,用刀在上面刻了一排米字格。 旋即,他深吸一口气,落笔。 每一横都要端平,每一竖都要笔直,撇捺不追求飘逸,只求稳重。 石头见少爷开始写字了,忙凑过来端详起来,见木板上的字比昨日强了不少,他虽不通书法,但起码横是横,竖是竖。 “少爷,您这字好像比昨天好看了些。”石头憨笑道。 “闭嘴。”苏哲闷哼一声,道:“去给少爷研墨,等下我要写在纸上。” 石头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研墨,研了一会儿,忽然又开口道:“少爷,我今日去霓裳楼送冰,遇着件怪事。” “说。”苏哲头也不抬,道。 “今儿个我去霓裳楼送冰,又见着柳大家了。”石头一边研墨一边道:“她说天热了,下来要碗冰吃,可我刚把冰搬下来,她看了眼,突然又说忽然不觉得热了,转身就去楼上了。一下子热,一下子又不热了,你说怪不怪?” 苏哲笔尖微微一顿。 “还有更怪的。”石头挠挠头,继续道:“秦妈妈还骂您呢,说您没良心,生意做起来,便不见了人影,白瞎了她的两片金叶子,还打我脑袋来着。” 苏哲放下笔,眉头微微皱起。 柳如是下楼,说要吃冰,听说他没来,又转身上楼。 秦妈妈骂他“没良心”。 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意思再明白不过。 柳如是不是想吃冰。 是想见他。 那天他拒绝见面,说“有事,改日”。 这位心高气傲的柳大家,怕是觉得被拂了面子,心里憋着气,又拉不下脸明说,才用了这么个迂回的法子。 至于秦妈妈那句“没良心”,多半是骂给楼上柳如是听的,是在替柳如是抱不平。 只是,柳如是这样做,算起来,已是又三次了。 一次是好奇,两次是兴致,三次那就是执念了。 说实话,他对柳如是没什么偏见。 暗门子也好,清倌人也罢,都是身不由己的人,他犯不着瞧不起谁。 但眼下这局面,他确实不好去霓裳楼。 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 顾文渊刚替他撑了腰,再加上他这个赘婿身份,若是被人看见去了霓裳楼喝酒听曲,传扬出去,顾文渊那张老脸往哪里搁? 说不得还要以为是仗着他的势,去行那偏门。 只是,柳如是肯定不是这么想的。 她只知道她主动要见一个人,这个人却三番五次地避而不见。 在她看来,这不是避嫌,是嫌弃。 “这误会,有点大了。”苏哲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不过眼下也没办法,只能等助学工坊的事彻底定下来,再找个机会去霓裳楼当面解释。 以秦妈妈的精明,以及柳如是只要是个明事理的人,只要他把话说开了,自然无碍。 想到这里,苏哲重新提起笔,一边写字一边道:“石头,明天去送冰的时候,你跟秦妈妈说一声,就说我苏哲不是忘恩负义的人,等工坊的事情忙完,一定亲自登门赔罪。还有,让她替我向柳大家道个歉,就说苏某身不由己,绝非有意怠慢。” 石头应了一声,把这话在心里默念了两遍,生怕忘了。 苏哲不再说话,继续埋头练字。 一张,两张,三张…… 石阶上堆满字的纸越来越多,堆成了一摞。 苏哲的手腕开始发酸,手指也被笔杆硌得生疼。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练字没有捷径。 唯手熟尔。 ……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苏哲先去工坊那边看了一眼。 还没走到门口,就远远看见顾清音已经在了,正站在晨光里,跟那几个泥瓦匠说着什么。 苏哲脚步顿了顿。 他原以为自己来得够早了,没想到她更早。 “顾小姐。”苏哲走过去,拱手打了个招呼。 顾清音回过头,看见是他,微微一笑:“苏公子来得正好。屋顶的瓦已经翻过一遍了,你看看这新换的椽子,可还合用?” 苏哲抬头看了看。 泥瓦匠手脚麻利,屋顶修了大半,新换的椽子在晨光里泛着淡黄色的木纹。 院子里的木匠正锯着木头,几张桌案的框架已经搭起来了。 “合用。多谢顾小姐辛苦帮我盯着。”苏哲点了点头,又看了她一眼,道:“顾小姐来多久了?” “也没多久。”顾清音笑了笑,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食盒,道:“前两日沾祖父的光,吃了你的冰酥山,今日过来时,想着你晨起制冰,又要过来,怕是没吃饭,就给你带了些餐食。不是什么精细东西,几块桂花糕,还有一壶热米浆。” 苏哲闻声一怔,有些失神的向顾清音看去。 前世他从底层打拼上来,什么苦都吃过,什么事都自己扛。到了这辈子,穿越过来之后步步惊心,每一关都是自己闯。 可如今,忽然有个人替他盯着工匠修屋子,还替他带了早饭。 这种感觉,着实是陌生得很。 顾清音被他看的有些羞涩,慌忙将头偏到了一旁。 “多谢。”苏哲回过神来,忙拱拱手,然后把食盒打开放在石桌上,打开来,夹起一块桂花糕,顿了顿,看向她,道:“顾小姐吃过了吗?” “我吃过了。”顾清音在石凳上坐下,看着他吃东西,柔声道:“你快吃吧,吃完了还得去书院。今日是祖父的经义课,迟到了可要小心挨板子。” 苏哲闻言,心头凛然,三两口吃完,灌了半壶米浆,把食盒收好递还给她,道了声谢,又向工匠交代了几句,便匆匆往书院赶去。 他刚走进书院大门,迎面就撞上了郑思齐。 郑思齐一看见苏哲,脚步一顿,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冷哼一声,什么都没说,径直朝里走去。 苏哲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周明远就从后面窜了出来,一把搂住他的肩膀,笑得前仰后合:“苏兄!苏兄!你可是错过了一场好戏!” 第三十一章 一出好戏 “什么好戏?”苏哲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 周明远拉着他的胳膊,满脸掩不住的笑:“昨晚的事!郑思齐不是去霓裳楼了吗?我听去的人说,柳大家弹完琴,兴致极高,还破天荒出来敬了一轮酒!你猜她敬的是谁?” 他说到此处,故意顿了顿,向苏哲看去。 苏哲心中微动,道:“敬的谁?” 周明远哈哈笑道:“柳大家去敬的鹿鸣书院的雅间!郑思齐当时得意的尾巴都要翘上天了!柳大家去了后,说听闻你们是鹿鸣书院的学生。郑思齐忙不迭点头,说正是正是,在下郑思齐,久仰柳大家芳名。” 苏哲听到此处,再见周明远那幸灾乐祸的样子,已大致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 “柳大家又问,听闻贵书院有位苏哲苏公子,人称玉酥小郎君,不知今日可来了?郑思齐那脸,当场便绿了,说——”周明远哈哈笑着,学着郑思齐的腔调,道:“苏哲不过是一介赘婿,平日只知贩冰沽利,这等风雅场合,他岂配来?” “结果柳大家听了,说了句,郑公子,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话说罢,酒都没喝,转身就走了。哈哈哈哈哈,你当时是没看见郑思齐那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听说,昨晚郑思齐为了那张帖子,足足花了二十两银子,本想出一出风头,结果被柳大家这一通抢白!哈哈!痛快!痛快!当真是痛快!” 苏哲听着这话,心里没有幸灾乐祸,反倒有些五味杂陈。 柳如是明明因为他避而不见心中有气,可听到别人说他坏话,还是替他出头。 这女子,倒是恩怨分明。 “苏兄,你怎么不笑?”周明远笑罢,见苏哲面无表情,不禁有些奇怪。 苏哲回过神来,笑了笑:“柳大家说得对,背后议人长短,非君子所为。” “唉,你这人,真没意思。”周明远摆摆手,又叹了口气,道:“可惜我当时不在场,不然非得好好臊一臊那个郑思齐!” 苏哲笑着摇摇头。 周明远又凑过来,道:“苏兄,莫不是你去霓裳楼送冰,见过柳大家?所以她才帮你?” “不曾见过。许是柳大家不喜这等臧否他人之举。”苏哲立刻摇了摇头。 “未必。若换做旁人,她怕是不会理会这等事,便是不喜,也是一笑而过。”周明远摇摇头,目光一转,道:“只怕是你那首咏酥令她倾心了!苏兄,要不,我们今晚去一趟霓裳楼,向柳大家道声谢,也正好让我沾沾光,一睹芳容。” “明远兄莫要取笑,柳大家何许人也,怎会对我倾心!而且,我如今俗务缠身,哪有去霓裳楼这等闲情逸致!”苏哲立刻笑着摇摇头,见周明远有些失望,便道:“若是日后有缘过去,我定带上明远兄。” 周明远这才嘿嘿一笑,连连点头。 苏哲没再说话,进了学堂,心里却把这事记下了。 柳如是的这份人情,他得记着,日后若有机会,一定要还。 不多时,顾文渊拄着竹杖走进来,开始讲授经义。 今日讲的是《孟子》。 苏哲听得认真,不时提笔记下要点。 他更注意到,今日郑思齐格外沉默,一整堂课都没主动发言一次,偶尔被顾文渊点到,回答也中规中矩,没了往日那股子张扬劲。 看来昨晚霓裳楼的事,对他的打击不小。 课隙时,顾文渊看向苏哲,道:“苏哲,昨夜可练字了?取来我瞧瞧!” 苏哲起身,从书箧里取出昨夜练的那叠纸,双手奉上:“请先生过目。” 顾文渊接过来,翻了两页,眉头便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翻到第三页,眉头皱得更紧。 又翻看了几页后,他忽然把字帖往桌上一拍,发出一声闷响。 学堂里所有人都吓了一跳,齐刷刷看向苏哲。 郑思齐抬起头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他就知道,苏哲那笔破字,必定要挨训斥。 “苏哲,你练的这是什么东西?”顾文渊指着字帖,怒喝道:“横平竖直,点画呆板,字字如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毫无灵性可言!这哪里是写字?这分明是匠人在砖石上凿字!” 苏哲站起身来,没有说话。 “你看看这些字。”顾文渊把字帖举起来,让满堂学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继续看着苏哲,恨铁不成钢道:“颜体有颜体的筋骨,柳体有柳体的风骨,欧体有欧体的峻拔。你这字,每一笔都透着四个字——规整、死板!筋骨风骨峻拔一概没有,只有一个‘匠’字!” “写字如做人,要有性情,要有气韵,要有你自己的东西在里面!你这一笔一划,是把性情磨平了,把气韵掐死了,把自己写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匠人!” “老夫让你练字,是让你把字写出个人样来,不是让你写出个匠样来!” 郑思齐听着这一声一句,满脸的幸灾乐祸。 昨日他说苏哲的字有辱斯文,山长虽然训了他几句,说他不该嘲笑同窗,可如今山长这番话,分明是在说苏哲写字毫无灵性,这与他的说法,岂不是不谋而合? 昨夜因苏哲让他丢人,今日,他也算看了苏哲的一出好戏。 周围的学子们也是面面相觑。 山长平日训学生,最多说一句不够用功或尚需磨练。 今日这番劈头盖脸的痛斥,从字骂到人,从人骂到性情,字字诛心,简直把苏哲的字批得一文不值。 苏哲站在那里,神色平静。 他知道顾文渊会骂。 这位老夫子是真正的读书人,骨子里流淌的是文人的血。 在这等文人眼里,字是胸襟气度,是灵性,是为人,是性情。 可他写的,是台阁体。 这种字,毫无灵性,毫无性情。 顾文渊这样的文人雅士怎么可能看得上? 但苏哲还是选了它。 因为实用。 因为能速成。 因为能让他在参加科举时,在书法一道拿到最大的优势。 顾文渊见苏哲一声不吭,立刻呵斥道:“说话!” “先生教训的是。”苏哲见顾文渊骂完,才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道:“学生自知天资有限,于书法一道难有大成。前日听先生教诲,又蒙同窗提醒,深知字迹工整于科举之要。故专攻端正工整一路,以求清晰易认,不敢奢求风骨灵性。” 顾文渊盯着苏哲,良久没有说话。 他让苏哲进书院,是惜才,是怕苏哲不求上进。 可如今看来,他错了。 苏哲选这等规整匠气的字体,不是不懂什么叫性情气韵,而是明知故犯。 他知道什么是最好的,但他更知道什么是最有用的。 这哪里是不求上进? 这分明是太求上进了,上进到了近乎冷酷的地步! 第三十二章 师生 “你倒是务实。” 顾文渊沉默半晌,看着苏哲缓缓道。 过去,他只以为苏哲身上有狂悖的毛病,有些铜臭味,但现在看,苏哲身上最大的毛病不是这些,而是功利。 苏哲微微松了口气。 就在他正以为这一关过去了时,顾文渊看着他,道:“你跟我出来。” 话说罢,便径直向着学堂外走去。 苏哲见状,慌忙跟了过去。 学堂里一众学子立刻凑到了门口,探头探脑的打量起来。 尤其是那郑思齐,本盼着顾文渊把苏哲叫出去,是拿戒尺狠狠的收拾他一通,可当看到顾文渊并未拿戒尺,不由得有些失望,但还是盼着顾文渊能把苏哲骂个狗血淋头。 顾文渊带着苏哲走到树荫下后,回头望着他,道:“你知道老夫叫你出来,是为什么吗?” 苏哲躬身道:“学生的字取巧了。” “取巧?”顾文渊嗤笑一声,道:“不止吧!” “确实不止。”苏哲抬起头,迎着顾文渊的目光,坦然道:“学生仔细想过,乡试考官阅卷,一日数百份,号房内灯光晦暗,其中考官更不乏年迈目昏之人,卷面脏乱者黜,字迹潦草者黜,难以辨识者黜。学生写这字,不求考官夸一声好字,只求他们看的清晰,在这卷面上,便能给弟子一个高分,让我乡试多几分把握。” 顾文渊沉默下来,回想号房的模样,确实是灯火飘摇,汗出如浆,便是何等好字,都不如清晰易辨来得痛快,但这也恰恰说明,他此前的看法没错。 苏哲练字,不是求的一手好字,也不是求的风骨灵性。 所求的,只是个功名。 “苏哲,字是长在手上的。你今日这般取巧,横平竖直,把所有的棱角都磨平,把所有的锋芒都藏起来,练上一年半载,手上就只剩下这一种写法了。”顾文渊沉默一下后,继续道:“到那时,你想再练出颜体的筋骨、柳体的风骨,比你现在从头练还要难十倍!因为你的手已经被这些匠气的东西养出了习惯!改不掉了!” 话说到这里,他看着苏哲痛心疾首道:“字如其人!你的字是这个路数,你这个人便也是这个路数。你今日为了敲开秋闱大门,便可如此算计。日后入了官场,为了往上爬,是不是也要把所有的事情都算计一遍,只做最有用最省力对你最好的选择?” “读书人最怕的,不是诗词不精,不是经义不通,不是一手丑字,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事事取巧,处处计算,日子长了,你还能剩下几分风骨?你心中除了这个利字,还剩什么?” “苏哲啊苏哲,字如其人,诗乃心声,你既然能写出轻松那般的诗,该是个有风骨的,可为何你诗中写的是挺且直,你字里写的却是规整死板?这两者之间,究竟哪个才是你?” 学堂里,郑思齐看着顾文渊的样子,心头五味杂陈,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他虽然听不见说的话,可能看出来,顾文渊是在训斥苏哲。 但这训斥,看起来却不像教训学生,而是关怀爱护。 他在书院里,自诩诗文第一,可是,却从不曾得过顾文渊这般的对待。 苏哲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抬头望去,见顾文渊眼里满是担忧,心头一滞,到了嘴边的话,全都咽回了肚子。 顾文渊的话,像一把刀,剖开了他所有精心修饰过的说辞。 是的,他就是功利。 他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前世做生意时是这样,穿越过来后还是这样。 在寿安堂跟赵老夫人周旋时是这样,在顾文渊面前七步成诗换取信任时是这样,如今选练台阁体还是这样。 他做每一件事,都在计算,都在权衡,都在选那条最省力最有效的路。 字如其人。 顾文渊说的一点也没错。 而且,他如今的台阁体只是初有其形,顾文渊就敏锐察觉到了这点儿,可见这位老夫子的眼光是何其的毒辣! 顾文渊能跟他说这些,不是在教他读书上的事,而是在教他做人。 传道受业解惑为师。 如今,这便是传道了。 而且,将他叫出来说这些话,而不是在学堂内,也是对他的爱护,担心这番话说出来,被人传扬出去,给苏哲扣一顶被顾文渊认定为功利的帽子。 顾文渊没说话,只是等着苏哲的回答。 “先生的话,学生听进去了。”良久后,苏哲向着顾文渊拱手施了一礼,恭声道:“先生方才说,学生是在取巧。学生认。先生说,学生是功利。学生也认。但先生又说,取巧惯了,日子长了便剩不下几分风骨。这句话,学生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学生还没走到那一步,不敢说自己能守住什么,也不敢说自己会失去什么。” “先生方才说,读书人最怕的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学生斗胆,再补一句——读书人最怕的,还有一事无成却空谈风骨。” “但学生可以跟先生说一句实话,无论是写青松的弟子,还是写这一手字的学生,都是同一个苏哲。学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想要什么。学生知道练这种字是在磨平棱角,也知道磨平了可能就找不回来了。但在磨平棱角和连门都敲不开之间,学生选前者。” 这话,不像是回应,倒像是反驳。 顾文渊却没有任何怒意。 他看着苏哲,眉头依旧紧皱,目光却变得复杂起来。 他执教三十年,见过太多种学生。 有人天资愚钝,日日苦读却不得其法;有人天资聪颖,却好吃懒做不肯下苦功;有人资质平平,却勤勤恳恳一步一个脚印。 这些人,他都知道该怎么教,该怎么引。 可苏哲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天资聪颖,却也肯下苦功。 他算无遗策,却也坦荡得让人无话可说。 他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先生,我知道什么是对的,但我选了那条错的路。因为对的路太长,我走不起。不是我不愿走,是我等不起。我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殷实的家底,我只有一个赘婿的身份和一堆烂在泥里的债。我若不取巧,连站在这里被你骂的资格都没有。 这样的学生,让人骂不得,也放不下。 顾文渊沉默良久,长叹一口气,缓缓道:“你这番话,不算错。但也不全对。苏哲,你你七步成诗,才情过人,这是你的天分。你与书院合办工坊,捐资助学,这是你的胸襟。这些都是好的,老夫看在眼里。可正因你有这份天分和胸襟,老夫才不希望你走偏了。” “这字,你可以继续练。但你要记住老夫今天的话——取巧可以,但不能事事取巧。计算可以,但不能处处计算。有些路看起来最省力,走上去就回不了头了。你现在为了敲开乡试的门,把字写成这样,老夫可以不计较。但若有一天,你为了敲开别的门,把自己也钻营成这个样子,届时莫怪老夫移书同道,将你逐出师门,再不复以门生视之!” 苏哲听到这话,心中凛然,但对顾文渊却又多了几分敬意。 要知道,大周不同后世。 天地君亲师,师生不止是简单的师生,更是准亲属伦理。 拜了师,便是义理血缘。 倘若真被逐出师门,那就等于向世人宣告,你的品行、操守、立场不配入我之门。 到时候,便是身败名裂。 但苏哲更知道,顾文渊这不是威胁他,而是担心他日后行差踏错,成了那等不义而富且贵之人。 这位老夫子,骂他骂得最狠,督促的最狠,却也是为他想得最远的人。 “学生谨记先生教诲。”苏哲端端正正行了一礼,一揖及地,道:“先生担心学生日后也会变成这样。这份担心,学生不敢说一定不会成真。但学生可以说一句——” “先生今日这番话,学生会把它记在心里。日后每写一笔字,便想一想先生今日的话。” 顾文渊看着苏哲那端正受教的神情,沉默少许后,忽然摇了摇头,古板严肃的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有些无奈,也有些喟叹。 “你这小子,心思太多,想得太透,嘴上说得又太好听。老夫教了三十年学,头一回遇到你这样的学生。骂你,你有话答。批你,你有理辩。让你认错,你倒是坦然承认,却认得不卑不亢,又屡教不改,反倒让老夫觉得自己是不是对你太苛责了。” 顾文渊轻叹一声,收敛笑容,看着苏哲,正色道:“只但愿你我师生,没有那样一日吧!” “学生谨记教诲。”苏哲再次向着顾文渊行了一礼。 顾文渊摆摆手,便让苏哲离开了。 苏哲转身离去。 顾文渊看着苏哲的背影,却是没有挪动脚步。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担心。 莫要教书教了一辈子,最后却教出个表面恭善的大奸大恶之徒吧? 第三十三章 有婶登门 散馆后,苏哲径直便去了后面的巷子。 工坊的修缮已近尾声。 屋顶的破洞补好了,朽烂的椽子也换了新的,墙壁重新刷过,地上也铺了青砖。 两个泥瓦匠正在做最后的收尾,木匠在里头叮叮当当的打制桌椅。 顾清音正在院子角落新砌的小灶台前,手里拿着把蒲扇,不紧不慢的扇着火,一口陶壶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她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一眼,道:“来了?工匠们忙了一整日,我烧些热水给他们喝。壶里还有,你自己倒。” 苏哲站在门口,看着她在灶台前忙活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这位顾家大小姐,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往日里在书院见着她,不是捧着一卷书在竹影下闲读,便是在诗会上与那些才子们谈诗论文。 如今却蹲在他这间破库房的院子里,替他烧水。 “愣着做什么?”顾清音见他不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蒲扇朝他扬了扬:“灶台是我让人砌的。你往后住在这里,总不能吃冷饼子,回头添口铁锅,便是做饭也使得。” “多谢顾小姐。”苏哲向着顾清音施了一礼,心头轻轻喟叹。 一个人对你好,可能有千百种理由。 可一个人默默地替你做了这么多,那便什么理由都不需要了。 只可惜,他如今是个赘婿身份。 “若说谢,那便是生分了。”顾清音掩着嘴轻笑道。 苏哲笑着点点头,转身看向即将完工的工坊,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块散碎银子,给两个泥瓦匠和木匠各封了一份赏钱。 匠人们千恩万谢的收了,干起活来更卖力几分。 “苏公子只赏了他们,莫不是把我给忘了?”顾清音见状,笑着打趣道。 “顾小姐,这几日辛苦你了,等工坊开起来,我给你做个新鲜吃食尝尝。”苏哲闻言,立刻向顾清音笑道:“不是冰酥山,是旁人没吃过的那种。” 顾清音手中的蒲扇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你可记住了!若是不好吃,我可不依。” 苏哲笑着点点头,把碗里的热水喝完,搁在灶台上:“天快黑了,我送你回书院。” 顾清音点点头,便与苏哲一道,有说有笑的回了书院。 路上,却是远远看到了郑思齐。 看到两人站在一处,郑思齐的脸色立刻更是难看起来。 他对顾清音是存了几分想法的,觉得满江宁府,也便只有自己配得上顾清音。 可顾清音对他却是淡淡的,不曾想,如今竟和苏哲这么有说有笑。 这个该死的赘婿。 学堂上压他便罢了,这等身份,竟然还得了清音小姐的青睐。 苏哲将顾清音送去书院后,便辞别又回了工坊,看着即将完工的工坊,心里盘算着等工坊完工,这两日就能搬进来住,正式开始运作。 届时读书制冰两不误。 而且离书院近,顾文渊说不得也会来转转,有老夫子的金面,能帮他挡住不少事。 更重要的是,搬进来后,他就有了自己的地盘。 不必再看赵家人的脸色,不怕手艺被人学了去。 但这些都是小头。 真正的重头戏,是三日后那场晚宴。 他必须拿出点新鲜东西,镇住刘秉正、周士衡那几位,让他们对助学工坊的事,从“给顾文渊面子”变成“真心觉得此事可为,此子可期”。 当然,到时候还需得让郑思齐为这两日的所作所为,好好吃点苦头才作数。 又看了片刻,苏哲便回了赵家。 回去之后,石头便告诉他,已将他的话带给了秦妈妈,秦妈妈说了句算你家公子是个有良心的。 苏哲闻言,微松了口气,知道有秦妈妈帮忙,自然能替他在柳如是面前转圜。 旋即,苏哲便跟石头交代了搬家的事情,让他这两日卖冰回来,把东西都归置好,除了制冰的器具,其他的搬家时一概不带,免得日后跟赵家起了纠葛。 石头听说要搬走,自是喜形于色,忙不迭的应了。 这时候,一个赵家的小厮忽然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向他行了个礼,道:“姑爷,老夫人请您去寿安堂一趟,说有事相商。” 苏哲眉头微皱。 这时候,赵老夫人找他,能有什么事? 旋即,他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测。 工坊的事情已是板上钉钉,有顾文渊和那几位大人见证,赵家不可能再打方子的主意。 应是其他青楼勾栏瓦舍见冰酥山卖的红火,动了眼红的念头,求告到了赵家。 不过,这时机来得却也正好。 他正要找去找赵老夫人说一说他要从赵家搬出去的事情。 “知道了。”苏哲点点头,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然后便跟着小厮,去了寿安堂。 果然,他一进寿安堂,便看到赵老夫人坐在正中椅子上,一旁坐着名穿金戴银的妇人,约莫四十来岁,看起来很有些精明,正端着茶盏同赵老夫人说话。 二房的夫人王氏,则是陪坐在一旁,脸上隐隐带着些不快。 苏哲走进堂中,向着赵老夫人和王氏行礼道:“祖母安好,岳母安好。” 赵老夫人点点头,指了指旁边的妇人,道:“这是你舅祖家的婶婶。” 苏哲了然,知晓这是老夫人娘家兄弟的儿媳妇刘氏,便向刘氏行了一礼,道:“婶婶安好。” 刘氏放下茶盏,上下打量了苏哲几眼,随即堆起满脸笑容:“哟,这便是近日名动江宁府的玉酥小郎君?果然是一表人才,少年俊杰,难怪能做出那般精巧的冰酥山。” “婶婶谬赞了。”苏哲回了一礼,恭声道,心中暗笑连连,知晓夸奖之后,便必定是要撂出些别的话来。 这时候,刘氏向着赵老夫人看了眼。 赵老夫人便看着苏哲,缓缓道:“苏哲,你婶婶今日登门,是有桩生意跟你谈。你还不知道,江宁城的怡红院,正是葛家的产业,归你叔叔婶婶打理。” 怡红院! 苏哲心里冷笑一声。 果然不出他所料。 江宁府有三大青楼,霓裳楼排第一,春风阁排第二,怡红院排第三。 霓裳楼靠的是柳如是的琴艺、才情和秦妈妈的精明。 春风阁靠的是一位唤作白大家的女子的一手好筝。 至于怡红院,则靠的是姑娘多、花样多。 三家明里暗里斗了多年,谁也不服谁。 霓裳楼靠着冰酥山抢尽了风头,一两银子一碗还供不应求,怡红院怎么可能坐得住? 也难怪方才看王氏的脸色有些不好看。 原来是觉得赵老夫人胳膊肘往娘家拐了。 这时候,赵老夫人继续道:“霓裳楼如今靠着你的冰酥山,生意火爆,日进斗金,怡红院那边,也想做这些生意。听说那冰酥山是你做的,便找上门来,想跟你商量商量,看能否也供些冰给他们。” 刘氏忙接过话头,笑道:“苏哲,都是一家人,你放心,婶婶我绝不会让你吃亏的。霓裳楼给你出什么价,我也出什么价。每日也不要多,先供我一百碗试试。若是生意好,日后再加量如何?” 同样的价格,每日一百碗,便是二千五百文! 一个月便是七十五两! 这数目,确实不是一笔小钱。 赵老夫人含笑看着苏哲,眼里满是期许。 王氏虽然有些不快,可眼神却在变幻,觉得若是苏哲允了刘氏,那么,改日她便找娘家人过来,也向苏哲讨要一些。 这苏哲到时总不好做厚此薄彼之事,毕竟论起来,她这岳母比祖母还要更亲厚一些。 “苏哲,你意下如何?”刘氏笑问道。 她觉得,这条件,苏哲断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则是价格优厚,二则是苏哲只是一介赘婿,如今有赵老夫人在这里站着,给他钱便是抬举他了。 至于为何找苏哲供冰,而不是用冬储存冰,原因很简单,冬储存冰虽有,可数量却少,成本也高,自然还是苏哲这便宜量大的好些。 赚钱的事情,谁不想多赚一些呢? 可这事后,苏哲却是不假思索抬起头,看着刘氏,缓缓道:“婶婶厚爱,苏哲心领,只是,此事不行!” 第三十四章 长者赐,不敢辞 堂内瞬间安静下来。 刘氏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 赵老夫人眉头皱起。 王氏端起茶盏喝了口,眼底露出些笑意。 “为何不行?”刘氏有些不悦的看了苏哲一眼,道:“若是你嫌价钱低了,我们可以再商量。” 苏哲摇摇头,道:“不是价钱的问题。” 刘氏追问道:“那是什么问题。” 苏哲看向赵老夫人,道:“祖母,孙婿与霓裳楼合作时,曾立下约定,这冰酥山只供霓裳楼一家,若违此约,需得赔偿霓裳楼五百两。孙婿不敢违约。” 五百两。 赵老夫人眼皮子立刻跳了跳。 刘氏愣了一下,旋即笑道:“我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个约定罢了。生意场上,一纸约定算得了什么。你偷偷供冰给我,你不说,我不说,霓裳楼如何能知道?便是知道了,她秦妈妈还能吃了你不成?就是打官司,我葛家也自有法子应对。你放心,一切我们担着。” 苏哲心中冷笑连连。 这话说得漂亮,看字里行间,全是怂恿他背信弃义。 还一切她担着。 若真出了事,只怕第一个把他苏哲推出去顶缸。 “婶婶此言差矣。”苏哲摇摇头,正色道:“人无信不立,苏哲也是读书人,知晓信字当头。既然与霓裳楼有约在先,岂能为一己之私,暗中毁约。若是此事传扬出去,还有何颜面在江宁立足?山长只怕也要将我逐出书院!” 刘氏见苏哲态度坚决,闷哼一声,旋即转头向赵老夫人看去。 赵老夫人扫了苏哲一眼,缓缓道:“苏哲,你是赵家赘婿,算起来,刘氏也是你的长辈,长辈既然开了口,你这个做晚辈的,怎好一口回绝?你说你是读书人,要重信,可是,读书人难道便不重孝吗?” 苏哲目光微凛。 姜是老的辣。 他说读书人重信,老夫人便拿孝道来压制他。 若是寻常赘婿,被当家老夫人这样一逼,就算心中不愿意,嘴上也得应下来。 可苏哲不是寻常赘婿。 苏哲略一沉吟,便笑着拱拱手,道:“祖母说的是,既然是长辈开口,孙婿自然不好推辞,这样好了,孙婿这边倒是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赵老夫人道:“什么法子?” 苏哲道:“霓裳楼五百两的赔偿金,孙婿实在赔不起,不若婶婶踢替我出了这银子。届时,孙婿保全了信义,也尽了孝道,我便是把冰全供了怡红院,也无人能说什么。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赵老夫人的脸色也是变得难看起来。 这个小孽障,分明是算准了刘氏不会出这笔银子,所以才故意这么说。 刘氏的脸色也彻底沉了下来。 那冰酥山的制作本不算难,怡红院也可做得,她来赵家寻苏哲,是为了压降成本。 可若是加了这五百两银子,成本早就超过了冬储藏冰的价格,她何苦拉下脸,找来赵家! 刘氏冷声道:“你是不肯给我这个面子了?” 苏哲拱拱手,道:“非是不肯,实是不能。望婶婶见谅。” “好!好!好个赘婿,好个读书人!我倒要看看,你日后能有个甚么出身!”刘氏霍然起身,盯着苏哲,冷笑一声,然后向赵老夫人道:“姑母,既然您家这位姑爷瞧不上我们,葛家也不强求,告辞了。” 说罢,刘氏便拂袖而去。 赵老夫人见状,立刻向王氏使了个眼色。 王氏忙起身,追了出去,道:“妹妹留步,用了饭再走也不迟。” 堂中立刻死寂下来。 赵老夫人冷眼看着苏哲,呵斥道:“苏哲,你是赵家赘婿,一言一行都是赵家的脸面。你婶婶今日求上门来,被你当众拂了她的面子,你让老身这张脸日后在娘家往哪里搁?” 苏哲恭声道:“孙婿有负祖母期望,只是实不敢失信于人,若是祖母有气,任凭责罚!或是孙婿将顾山长请来,断一断这官司,看如何才能既不失信与人,又能全了孝道。” 赵老夫人被他这话噎的一滞。 是啊。 如今的苏哲,已经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小赘婿了。 他背后站着顾文渊,还有半个江宁府的清贵。 他也好,葛家也好,如何敢盘剥过甚? 赵老夫人忽然觉得一阵疲惫,闭上眼,摆摆手,道:“罢了,你既已决定,我也不再多说。” “谢祖母体谅。”苏哲行了一礼,却是没有离去,而是继续道:“不过,孙婿正好也有些事情想要说与祖母。” 赵老夫人没有睁眼,淡淡问道:“什么事?” 苏哲恭声道:“孙婿今日来,是向祖母辞别的。” 赵老夫人缓缓睁开眼,看向苏哲,疑惑道:“辞别?你要去哪里?” 苏哲道:“山长体恤孙婿,将书院后巷的两间空房借给孙婿,作为助学工坊的作坊。工坊初立,诸事繁杂,皆需孙婿亲力亲为。孙婿白日里还要在书院读书,只能早晚时间打理。偏院离得远,每日往来奔波,耗时费力。山长的意思,便是让孙婿搬到工坊,最为便宜。长者赐,不敢辞。孙婿已应下了。 赵老夫人脸色微微一沉。 长者赐,不敢辞。 六个字,轻轻巧巧,却重逾千钧。 顾文渊赐房给苏哲,是赏识,是爱护,是给苏哲脸上贴金。 而且,苏哲不止靠山找的好,这理由也找的绝妙——为了读书。 读书人的事,谁能拦。 赵家若拦着,那就是不识抬举,是不给顾文渊面子,那就是阻人前程,拂逆尊长。 只是,她却是不希望苏哲搬出去。 搬出去,这小赘婿就离了视线,她就再难寻得那制冰的方子了。 念及此处,赵老夫人缓缓道:“你是赵家的赘婿,住在外面,于礼不合。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赵家苛待了你,将你逐出了家门。” “祖母说笑了。赵家对孙婿恩重如山,怎会苛待?”苏哲笑着摇了摇头,又将皮球踢了回去:“只是先生一片苦心,孙婿若是不去,岂不是辜负了先生的好意?” 赵老夫人死死盯着苏哲,心中思绪变动。 这个小孽障,每一句话都滴水不漏。 她想拦,却找不到理由。 她想敲打,却无处下口。 “那倒也是。”赵老夫人沉吟片刻,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工坊那等破旧库房,怎住得人?苏哲,你既然嫌赵家住着不方便,老身给你换个宅子。赵家在书院附近有处小院,三间正房,带个院子,比那库房强得多。你搬去那里住,既便宜,也不算辜负了先生的好意。” 苏哲听到这话,心里冷笑了一声。 给他换个宅子? 这话说得好听,可如果真住了赵家给的宅子,那就是还在赵家的掌控之下。 宅子是赵家的,他们想赶人就赶人,想收回就收回,到时候再给他塞几个小厮过去帮忙,到时候,他的工坊就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这种事,赵老夫人绝对做得出来。 “祖母疼惜孙婿,孙婿感激不尽。”苏哲拱了拱手,一脸诚恳道:“只是先生说了,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孙婿要刻苦用功上进,便不能贪图享受。库房虽旧,却能磨砺心志,正是读书的好地方!” “祖母是疼孙婿的,定不忍孙婿为了住得舒服些,便荒废了学业。祖母说是也不是?” 第三十五章 点验 孽障! 赵老夫人听着这话,脸色铁青,心中暗恨不已。 苏哲的话,字字句句都扣在了读书和学业上。 俨然一副你若是让我换宅子,便是让我荒废学业,便是不疼我。 你是我祖母,你怎么能不疼我呢? 这话要是传出去,赵家一个刻薄赘婿,不愿让赘婿读书求上进的名声就出来了。 “既然顾山长厚爱,赐你房舍,你便安心住下。”赵老夫人缓缓道:“只是你记住,你终究是赵家赘婿。日后工坊再忙,学业再重,也当时常回来看看。莫要让外人觉得,我赵家刻薄,连赘婿都不愿回家。” “孙婿谨记。”苏哲躬身道:“祖母放心,孙婿虽搬出偏院,但定会时常回来向祖母、岳母请安。赵家若有差遣,孙婿也必当尽力。” 赵老夫人焉能不知道,苏哲这话说的漂亮,可时常是多久,谁又能知道,至于那差遣尽不尽力,也都是苏哲说了算。 只是,她如今却也只能点头,摆摆手道:“去吧!需要什么,让曹管事帮你收拾。偏院里的东西,你想带走的,都带走。” “谢祖母。偏院的东西便不带了,免得日后孙婿回来住时不便。”苏哲施了一礼,转身退出寿安堂。 出门时,他看到王氏正站在门外,便向着她施了一礼道:“岳母大人。” 王氏点点头,等到苏哲离去后,这才走进房里,向赵老夫人道:“母亲,就这么让他搬出去了?” 赵老夫人闭着眼,缓缓道:“不然呢?顾文渊赐的房,你敢不让他住?” 王氏哑口无言。 “罢了。”赵老夫人长长叹了口气:“搬出去也好。眼不见,心不烦。他如今有顾文渊护着,咱们强留不住,反倒伤了情面。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王氏迟疑道:“可他这一走,日后还会听咱们的吗?” “听?”赵老夫人嗤笑一声:“他今日听了我们的吗?当初问他要那制冰的方子,他听了我们的吗?他如今有了顾文渊这座靠山,已是不把赵家放在眼里了。” 王氏张张口,无言以对。 “真以为翅膀硬了,老身奈何不得你?便要让他明白明白,顾文渊得罪不起,可我赵家也得罪不起。”赵老夫人哼了一声,然后向王氏道:“你知会府里一声,让他们分一半的藏冰给怡红院,让怡红院以低价售卖冰酥山,抢了霓裳楼的生意!我倒要看看,失了这门生意,他苏哲还能被顾文渊青睐几时!” 王氏眉头微皱,只觉得赵老夫人这是变着法儿的贴补娘家,低声道:“这般大的事情,儿媳不敢擅作主张,还是修书一封给老爷问问,或是请其他几房来商议下吧?” “你是觉得我在贴补娘家?”赵老夫人冷眼向王氏看去。 王氏忙跪在地上:“儿媳不敢。” “敢于不敢,不在你嘴上。”赵老夫人冷哼一声,道:“你且放心,我自然不会让娘家白白把这藏冰拿去。几块冰值当的什么钱,不过是府里少了些消暑的意趣罢了,待得他生意做不下去,再想法子把那制冰的方子拿来,待到那时,才是一门长长久久的生意。” 苏哲连番对她不恭,又把顾文渊抬出来压她,着实令她心中愤懑。 她虽奈何不得顾文渊,可她便不信,还奈何不得这个小小的赘婿。 自然是要找法子,让苏哲明白她的厉害。 而且,这制冰的方子,也确实是个好东西。 若能到手,夏日绵长,年年月月却都可用得,若是在大周开遍冰坊,那更是门天大的生意! “母亲英明。”王氏这才面露恍然,急忙道:“儿媳这就去办。” 赵老夫人点点头,道:“起来吧!我问你,给锦瑟的书信可寄出去了吗?” 王氏起身后,恭声道:“回母亲的话,已是着人送去了京城,约莫月内应当就能收到。” 赵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说。 王氏这才小心翼翼的转身告退。 赵老夫人等到王氏离去后,便将常嬷嬷叫了进来,吩咐道:“你在府里的小厮里,寻两个忠心且聪明伶俐的。过段时日,姑爷要搬出去住,到时候,让他们过去伺候。” “老夫人宅心仁厚,着实抬举那赘婿。”常嬷嬷忙恭声道。 赵老夫人冷笑两声。 她不是抬举,她是要让人过去盯着,看看苏哲那制冰的手段到底是些什么花样。 这苏哲不是说长者赐,不敢辞吗? 顾文渊这位山长赐下的,他不敢辞,难道她这位祖母赐下的,他就能辞吗? 跟她玩心眼,这小赘婿,还少吃了几年盐。 …… 苏哲离了寿安堂,微微舒了口气。 总归是把怡红院的请托拒了,搬出去的事情也算顺利。 但他也心知肚明,麻烦不会这么轻易解决的。 他这次在赵老夫人娘家人的面前,拂了她的面子,只怕是要嫉恨上他。 指不定还要再出什么阴损的招数,但说来说去,目的无非是要夺他制冰的方子。 而且,怡红院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便是没讨到冰,也肯定会另想法子针对霓裳楼。 但这对他来说,并非是件坏事。 遇着危机,秦妈妈那边才会更倚重他,对他日后的生意才越有帮助,他也才越好开价。 …… 时间一晃,便到了第二日。 工坊已是收拾妥当,一间用做制冰的工坊,另一间则是给了苏哲和石头居住。 一张木板床,一张书桌,两把椅子,虽然简陋,倒也清净。 他回到赵家时,石头已经把东西收拾好了。 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不过是几件换洗衣裳,几本书,笔墨纸砚,一张当票,两口陶盆,还有个货郎的担子罢了。 至于硝石和黑火药,苏哲早已带出去,放在了书院里。 “少爷,咱走吧?”石头早已是迫不及待,一见苏哲回来,挑起担子就要走。 “不急。”苏哲摇了摇头,向石头道:“既然要走,我得去跟老夫人和岳母大人辞别!还有,你也出去转转,路上把风放出去,便说少爷我要搬去书院住了,引些人过来。” 石头虽然不解,但还是点头称是。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 不多时,苏哲便到了寿安堂。 苏哲进去问了安后,便向赵老夫人道:“祖母,岳母大人,小婿在偏院住了这些时日,今日搬出去,总该跟府里管事的交接清楚。孙婿来时带了几件衣裳,几本书,如今走了,也只带这些。孙婿想请曹管事当面点验一下包袱……” 第三十六章 搬家 “苏哲,你是赵家的姑爷,不是来赵家的贼,搬个家还要点验包袱,传出去像什么话……” 赵老夫人闻言,盯着苏哲仔细看了看,淡淡道。 她岂能听不出来苏哲这话的意思。 什么交接? 分明是他怕赵家日后翻旧账栽赃,说他偷走了什么东西,所以才要管事一件件的点清楚! “祖母误会了。”苏哲笑着摇摇头,恭恭敬敬道:“孙婿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孙婿如今在外头办了工坊,又去了书院读书,倘若有人在背后嚼舌根子,说我苏哲从赵家夹带了什么出去,连累的便不止是我,还有赵家的名声。今日当面点验清楚,有个凭证,不至于让人胡乱猜测。若是祖母实在不愿,那苏哲只好将带走的东西,一样样在府前摆开。” 他知道,赵老夫人肯定会拦,这最后一句,索性耍起了无赖。 赵老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声:“你倒是替赵家想的周全。” 话说罢,她转头向常嬷嬷道:“去,把二房夫人请来,也把曹德贵叫过来。” 常嬷嬷应声退下。 不多时,王氏和曹德贵便到了寿安堂。 赵老夫人把苏哲要搬去工坊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然后看向曹德贵,淡淡道:“苏姑爷要搬走了,你们去偏院,把姑爷的行李当面点验清楚。一件一件看,莫要遗漏了什么。” 王氏一愣,忙道:“母亲……” “去罢!”赵老夫人淡淡打断她,道:“这是姑爷自己的意思。” 王氏和曹德贵愕然看向苏哲,见他面色平静,不像是被老夫人逼的,心里更是糊涂。 这段时日,苏哲在赵家的日子明显好过了许多。 夫人都差他送去了书箧,还让厨房一日两餐的送着,真有些姑爷的样子,要享福了,怎么竟是要搬出去? 但他不敢多问,只得躬身应下。 一行人出了寿安堂,往偏院走去。 到了偏院,石头已是把消息传出去了,不少小厮长随女使婆子也都凑来看热闹。 谁能想到,前几日任人欺负,连个屁都放不出来的赘婿竟是要搬出赵家了。 王氏见竟是聚集了这么多人,哪里能不知道苏哲这是存心要让一切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这时候,苏哲向石头使了个眼色,石头便连忙把担子里的包袱摆在了石桌上。 曹德贵走过去,犹豫一下,向王氏道:“夫人,您看这……” 王氏转头看了苏哲一眼,又看看那两个包袱,点点头,道:“点吧。” 曹德贵这才走过去,打开了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 几本书,还有一方砚台,两管笔,几卷纸,还有张当票。 曹德贵把当票拿给王氏看了,是永昌当的当票,当了一块旧玉佩,当银五两。 王氏点点头,将当票递回去,示意曹德贵继续。 “夫人,都看过了。”曹德贵把东西归置好,向王氏回禀道:“都是姑爷自己的衣裳和书,没有府里的东西。” 苏哲向王氏及曹德贵拱拱手,道:“有劳岳母大人,有劳曹管事。今日这番点验,岳母大人和曹管事皆是见证,日后若有人嚼舌根子,说苏哲从赵家带走了什么,还望说句公道话。” 曹德贵连忙还礼:“姑爷放心,老奴看的一清二楚,绝不会有人在这事上嚼舌根子。” “好了。”王氏打断了他的话,向苏哲道:“东西点验清楚了,苏姑爷可以走了。” 苏哲转向王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这些时日,多谢岳母大人照拂!” 王氏微微颔首,看着苏哲,目光复杂难明。 当初苏哲入赘赵家时,她是不同意的。 一个破落户家的儿子,读书不成,习武不就,凭什么配她的女儿? 可夫君执意如此,她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后来赵锦瑟躲去京城,一年不归,夫君去京城寻,她反倒是松了口气。 这个赘婿,女儿看不上,她也看不上,就这么晾着,晾到他自己待不下去,主动求去,或是得场痨病死了,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可谁能想到,这个她看不上眼的小赘婿,竟不声不响地折腾出了这么大的动静。 制冰的手艺,写诗的名声,顾文渊的看重,绝了母亲大人抢夺方子的心思,助学工坊的义举…… 一件件,一桩桩,委实是厉害。 甚至,就连老夫人都让她连夜给锦瑟写信,让她回来看看。 这一瞬间,王氏都有些恍惚,疑心是不是真推出去了个金龟婿。 “不必谢我。”王氏定定神后后,淡淡道:“你能有今日,是你的本事。” 苏哲没再多说,又行了一礼,转身对石头道:“走。” 石头忙挑起担子,跟着苏哲大步走出了偏院。 主仆二人穿过回廊,走到二门时,正好遇着赵玉茹被丫鬟扶着从祠堂里出来。 赵玉茹看到苏哲主仆扛着包袱往外走,先是一愣,随即尖声道:“站住,你们这是要去哪里?” 苏哲脚步不停,将她当做了空气,径直向大门走去。 “苏哲!问你话呢!苏哲!”赵玉茹在他身后喊道。 苏哲头也不回。 赵玉茹脸都气白了,一把甩开丫鬟的手,想要追上去。 可她在祠堂跪了三日,膝盖肿的老高,这一迈开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委顿在了地上,眼睁睁看着苏哲的背影消失在了二门外。 出了赵府大门,石头回头看了一眼那两扇大门,想到从入了赵家所遇着的桩桩件件,忽然眼眶通红,嗷嗷的怪叫了几声,又向着地上啐了一口,旋即转头向苏哲道:“少爷,咱再也不回来了好不好?” 苏哲从石头肩上接过一个包袱,甩在自己肩上,迈开步子,哈哈大笑道:“石头说不回,那便一去不回!” 夕阳正好,余晖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淡淡的金光。 石头见状,抬起袖子抹了抹眼,把担子颠了颠,忙向着苏哲追去。 到了工坊,苏哲推开门,小院里静悄悄的,倒是小桌上,一块干净的蓝布盖着些什么。 他掀开来时,见是一套青瓷茶具,一把茶壶,四只茶杯,杯壁上描着几笔淡青色的兰草,透着几分雅致。 茶壶底下压着一张花笺,只写了两行小字—— “粗茶陋器,不成敬意。谨贺乔迁之喜。清音。” 苏哲拿起那张花笺看了片刻,嘴角微微扬起。 石头凑过来探头探脑道:“少爷,谁送的?这茶壶真好看。” “你管谁送的!”苏哲将花笺折好揣进怀里,把包袱放下,环顾四周,看着这逼仄却清净的小屋,心头满是说不出的踏实! 前世的苏哲,从地下室里起家,一步一步把生意做大。 今生的苏哲,从这库房里起步,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路还长。 可他心里有底。 至少今晚,他可以安安静静地练字了! “石头。”苏哲走到书桌前,铺开纸,提起笔,头也不回地道:“研墨。” 石头应了一声,麻利地跑过来,往砚台里倒了水,拿起墨锭开始研墨。 苏哲蘸饱了墨,手腕悬在纸面上方,沉吟片刻后,笔落而下——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第三十七章 山寨!价格战! “先这样吧!” 苏哲落笔之后,退了一步,看着这幅字,轻轻叹了口气。 他这行字,还是以台阁体写的。 固然端正,却少了那种豪迈的气势。 顾文渊说的不错,台阁体这样的字,便写不出这等内容的神髓。 但很快,苏哲也就释然了。 做人需得有取舍。 适合自己的才是最好的。 他要做的,不是书法大家,而是要凭这支笔在秋闱杀出条路来。 台阁体,便是最适合他的! …… 翌日一早,苏哲照例去书院上课。 他刚走到书院门口,郑思齐突然斜刺里转出来,拦在了他面前。 “苏兄,早啊。”郑思齐刷地收了折扇,轻轻拍打着掌心,似笑非笑道:“苏兄可知道,昨夜江宁府出了一桩趣事。” 苏哲看着他道:“什么趣事?” 郑思齐凑近两步,故意拔高调门,好让周围学子都能听到:“昨夜怡红院也卖起冰酥山了!” 该来的果然来了! 苏哲目光微凝。 他就知道,肯定会有人山寨跟风。 但没想到,竟是怡红院那边。 只是不知道,这背后,有没有赵家的手笔。 郑思齐见他似乎并不知道此事,立刻笑道:“说来也巧,那怡红院卖的冰酥山,跟霓裳楼的一模一样。也是那般晶莹剔透,也是那般绵密爽口。可价钱嘛……” 话说到这里,郑思齐拖长了语调,折扇“唰”地展开,轻轻摇动,笑吟吟道:“却是只要三百文。” 周围学子们立刻交头接耳,眼中多了意动之色。 三百文。 霓裳楼卖一两银子,合一千文。 怡红院这是直接腰斩到了三成! 苏哲目光凛然。 怡红院这不止是跟风山寨,连价格战都打出来了! 价格战,商业竞争中最直接、最野蛮,也往往最有效的手段。 后世有奶茶大战,这一世,竟是冰酥山大战! “我昨夜恰巧路过,见怡红院门口车马如龙,宾客盈门,比霓裳楼还热闹三分。”郑思齐继续看着苏哲,笑吟吟道:“苏兄,你说这怡红院的冰酥山,是从何处而来的?该不会是有人见钱眼开,背信弃义,偷偷把冰也供给了怡红院吧?”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学子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苏哲脸上。 霓裳楼冰酥山一两银子一碗,是江宁府近日最热门的谈资。 如今怡红院突然也卖起了冰酥山,价格还低了一半,若说背后没有蹊跷,谁信? 最大的蹊跷,就是这制冰的方子,只掌握在一个人手里。 苏哲。 郑思齐这话,是在明晃晃地质疑苏哲背信弃义,私下将冰卖给了怡红院。 苏哲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心中雪亮。 赵家果然出手了! 很简单,他并没有把冰卖给怡红院。 那就意味着,怡红院这些冰用的是冬储冰。 江宁城其他富户必然不会将冰轻易卖给怡红院,唯有与怡红院背后的葛家有亲的赵家才会这么做。 至于为何如此,目的很简单—— 一则是,他落了赵老夫人的颜面,自然是要找补回来;三则是,要借怡红院将冰酥山降价来抢霓裳楼的生意,借此来断了他苏哲的财路;三则是,冰价跌了,工坊开不下去,甚至营造出他背信弃义的假象,会让他在顾文渊心里失了分量,届时就能逼他交出方子。 一石三鸟。 当真是好算计! 这时候,郑思齐看着苏哲笑问道:“苏兄,怎地不说话了?莫不是被我侥幸说中了心事?” “郑兄对这些青楼瓦舍的事情倒真是上心。”苏哲闻言回过神来,朝郑思齐看了眼后,不紧不慢道:“前几日花二十两银子去霓裳楼听曲,昨日又盯着怡红院的冰酥山价码,今日一早便来与我分说。郑兄这读书的工夫,只怕是有大半用在秦淮河上了!” 周围几名学子闻言,立刻一个个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你……”郑思齐脸上笑容立刻僵住。 苏哲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继续道:“还有,我辈读书人,岂能背信弃义!苏某与霓裳楼有约在先,冰只供给霓裳楼一家。怡红院的冰从何而来,与苏某无关!郑兄若是有证据,大可去与霓裳楼分说,让他们去官府告发!若无证据,还是慎言为好!” 郑思齐闷哼一声,冷冷道:“这是你们商贾之流的勾当,我怎会去理会!但苏兄能沉得住气,却是不知霓裳楼的秦妈妈,是不是也如苏兄这般沉得住气!还有,昨夜霓裳楼的生意,已是被怡红院抢走大半,长此以往,只怕苏兄这冰酥山的买卖,要做不下去了!” 苏哲不再理他,绕开他,径直朝学堂走去。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故意大声道:“苏兄,若哪日工坊开不下去,记得说一声!同窗一场,我郑家的铺子里还缺个记账的伙计,定然不嫌你的字不堪入目,给你留个位置!” 几名学子听着郑思齐这赤裸裸羞辱的话语,面面相觑。 苏哲却是仿佛没听见,脚步未停。 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价格战这手段,说不上高明,但确实毒辣有效。 秦妈妈此刻,怕是已经坐不住了。 只是,霓裳楼若不跟着降价,生意必定受损,可若是跟着降价,那一两银子一碗的招牌就算砸了,不止是日后再涨不回去,连名声也要跟着受牵连。 但苏哲不怕。 冰酥山这东西,门槛太低,他早料到迟早会有人跟风,也早就有了准备。 郑思齐想看他出丑的想法,注定落空! …… 上午的课是经义。 顾文渊讲《春秋》,微言大义,鞭辟入里。 课隙时,苏哲正回忆顾文渊讲述的课程,想的入神,忽然有人轻轻捅了他一下,转头看去,周明远朝窗外努努嘴。 苏哲偏头望去,便见顾清音站在廊下,身旁跟着满头是汗的石头。 石头一脸焦急,想探头往学堂里张望,又被顾清音一个眼神按住了,只能攥着衣角在原地跺脚。 顾清音向苏哲微微颔首,示意他出来。 苏哲向顾文渊告了声罪,起身走出学堂。 郑思齐见状,看了过去,一见到是顾清音将苏哲叫了出去,手不由得握紧了毛笔,眼底满是愤怒。 廊下,顾清音向苏哲道:“我此前出去,石头在书院门口急得团团转,我怕他冒冒失失闯进学堂,惹得祖父不快,便将他带了进来,在这里等你。” “多谢清音小姐。”苏哲向顾清音道了声谢,旋即看着石头,低声道:“秦妈妈让你来的?” 石头慌忙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封银子,塞给苏哲,急声道:“秦妈妈让我告诉您,那怡红院也卖冰酥山了,还只要三百文,霓裳楼的恩客都走了大半!秦妈妈除了今日的冰钱,还多给了十两,说让您散馆后务必去霓裳楼一趟。” 苏哲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心里有了数。 秦妈妈这是真急了。 霓裳楼的冰酥山是江宁府独一份的生意,二百两一晚上的进项,谁不眼红? 如今怡红院半路杀出来,价钱砍了一半,秦妈妈怎么可能坐得住? 她多给这十两银子,不是钱多烧的,是怕苏哲被怡红院拉拢过去,断了她的供冰。 “石头,你现在回去见秦妈妈,就说少爷我今晚一定过去。但今晚山长宴客,我得先在这边忙完,可能会去得晚一些,让她安心等着,不必慌张。”苏哲接过银子,低声一句后,接着沉声道:“还有,务必告诉她,万万莫要心急,今晚霓裳楼的冰酥山一文钱也莫要降!” 第三十八章 冰酪 “啊?不降价?” 石头懵了,错愕看着苏哲。 顾清音也怔怔看着苏哲,全然没想到,他竟然不让霓裳楼降价。 按理说,客人跑了,不是正该把价格降一些,让客人再回来才是吗? “对,不降!告诉她,若按我说的,还有生路,若是降价,那便再无回寰的余地!”苏哲正色一句,旋即又拿出二两银子塞到石头手里,接着道:“你去完霓裳楼,去买三斤新鲜牛乳,回去之后,放在冰上镇着。再买两斤鸡子。再买些蜂蜜。干净的细纱布。再去铜匠铺子买一口铜锅,给少爷我打一口铜锅,底要深一些,和茶壶那么大便可。买齐了回工坊等我!” 今晚,顾文渊要在书院设宴,招待刘秉正、周士衡、李万全、郑怀德。 这四位,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人,也是江宁府清贵的中坚。 这场宴席,是他苏哲在这些人面前第一次正式亮相。 冰酥山已经拿出来了。 此番,他需得再拿出一件让这些见多识广的大人们也惊叹的东西。 同时,也能彻底扭转眼下被动局面的东西。 石头忙点点头,然后瞪大眼道:“少爷,买这些做什么?” “让你买你就买,哪来这许多的废话。”苏哲笑骂一声。 石头虽然满心糊涂,但见苏哲神色笃定,还是把疑问咽回肚子,应了后,撒腿就跑。 顾清音在一旁听着,等石头跑远了,才轻声问道:“牛奶,鸡子,铜锅,你这是要做什么?” “做一样旁人没吃过的东西。今晚先生宴客,我总不能只端一碗冰酥山上去。”苏哲看着她,心中一动,笑道:“清音小姐若是得闲,散馆后可去工坊见我。” 他觉得,今晚那东西做出来,头一份,得先给顾清音尝尝才是。 “好。苏公子的厨艺,定然是极好的。”顾清音立刻笑着点点头,然后忙道:“你快去上课吧,铜锅一时半会儿未必打得出来,我认识个铜匠,手艺好,让他赶一赶。” 苏哲想说不用麻烦,顾清音已经转身走了。 他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这才转身回了学堂。 郑思齐正斜眼盯着他看,脸上满是阴沉嘲讽。 方才窗外那一幕,他看的清清楚楚,顾清音专程来寻苏哲,低声细语说了好一会儿话,末了还替他跑腿办事,这满书院里,能得顾大小姐如此青眼的,还有第二个吗? 苏哲视若无睹,在座位上坐下,摊开书卷,在纸边轻轻写下两个字—— 冰酪! …… 散馆的云板敲响,日头已是西斜。 苏哲收拾好笔墨,第一个走出学堂。 郑思齐看着他的背影,与几名同窗高声谈笑,言语间不时夹杂着“怡红院”、“三百文”之类的字眼,故意让苏哲听见。 苏哲充耳不闻,快步走回工坊,便见顾清音带着婢女,和石头正在院里。 石头见得他回来,忙迎上来接过东西,道:“少爷,东西都买齐了!只是秦妈妈听说您不让她降价,脸色难看得紧,说让您务必早些过去。” 苏哲点点头,看了眼天色。 距离晚宴开始,大约还有两个时辰。 “来得及。先做东西。”苏哲点点头,然后道:“铜锅打好了?” “打好了。城南崔师傅的手艺,我跟他说了是书院急用,他便赶了一个时辰出来的。”顾清音拿起铜锅递过去,笑道。 苏哲拿起铜锅看了看,锅底深而圆,铜胎厚薄均匀,打磨的锃亮。 苏哲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客套话,挽起袖子走到灶台前,道:“石头,生火,烧水,先把铜锅和一应器具拿滚水烫一遍。” 顾清音退到一旁,安静的看他忙活。 苏哲将铜锅烫过擦干,将牛乳倒进去,搁在小火上慢慢加热。 乳白的牛乳在铜锅里轻轻晃动,边缘渐渐冒起细密的小泡,空气里浮起一层淡淡的奶香。 “石头,打蛋到碗里,蛋黄分出来。”苏哲头也不回,盯着锅里的牛乳。 石头应了一声,飞快地从桌上摸来一个大碗,将鸡子在碗沿上磕开,只是他手劲大,头根本分不出蛋清蛋黄,混在了一起,正手忙脚乱地拿筷子去挑。 “笨手笨脚的。”顾清音实在看不过去了,走上前,从石头手里接过第二个鸡子,拇指在蛋壳正中轻轻一叩,顺着裂缝一分,蛋液在两个蛋壳里滚一滚,蛋清和蛋黄便稳稳当当的分开了。 她一连磕了六个,个个干净利落,蛋黄金灿灿地铺在碗底,没有一个破的。 石头看得目瞪口呆:“顾小姐,您这手艺……” “小时候跟厨娘学的。”顾清音把碗放在桌上,拿着筷子,微微偏头看向苏哲,“然后呢?” 苏哲看了看碗里那六只金黄完整的蛋黄,又看了看她拿着筷子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指尖还沾着一点方才磕蛋时溅上的清水。 他忽然想到一首诗,素手调羹汤,含羞待君尝。 让这位江宁府才女替他打鸡蛋,实在有些暴殄天物。 “让石头来,这是个力气活,拿筷子朝一个方向搅,搅到浓稠发白。”苏哲定定神,收回目光,将铜锅从火上端下来。 石头是个有一把子力气的,又最是听话,接过碗,拿着筷子便开始奋力搅动起来。 只片刻,石头也已是将蛋黄打得浓稠蓬松,成了米黄色。 “成了!” 苏哲见状,微微松了口气,最难的便是这一步,得亏顾清音手巧,石头又有一把子力气,若换做他一个人,只怕就不成了。 苏哲当即将温好的牛乳端过来,一手稳稳地端着锅沿,一手拿筷子不疾不徐地搅着蛋液,牛乳顺着锅沿细细地倾进去,与蛋液搅在一处,渐渐融成了一体。 顾清音站在一旁,看着他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 这个男人,能七步成诗,能与祖母周旋,能当着满堂学子的面驳得郑思齐哑口无言,如今在这庖厨之间,竟也能如此得心应手。 不多时,锅中飘出一股奇异的甜香,混合着奶香、蛋香和蜜香,浓稠却不腻人,顺着灶台的热气弥漫开来,整个小院都浸在这股暖融融的甜香里。 “好香。”顾清音不由自主地轻声说了一句。 苏哲将锅从火上端开,放到一边的冰盆上晾凉。 蛋奶糊在冰上渐渐降温,颜色变得更深了些,质地柔滑如稠粥。 苏哲又让石头将蛋清和蜂蜜搅打成雪白细腻的泡沫,分次混入蛋奶糊中,轻轻拌匀。 淡黄色的糊混入了雪白的泡沫,颜色变得更为浅淡柔和,体积也膨大了许多,在青瓷盆里轻轻晃动着,宛如一朵被盛在碗里的云。 苏哲将这一盆膏状物放在冰盆最深处,四周密密地围上碎冰,这才舒了口气,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好了。”他直起身,看向顾清音笑道:“你等一会儿,头一份给你尝。” 顾清音微微一怔,随即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这便是你说的那旁人没吃过的东西?叫什么名字?” “冰酪。”苏哲点点头,拿勺子探进盆中,挖出小小一勺,递过去:“尝尝。” 第三十九章 凭什么 盆中的膏体在冰里镇了这一会儿,此刻已是凝成了雪白绵密的一团,正冒着细细的凉气。 顾清音看着他手拿着勺子,竟不是要递给她,而是要喂到她嘴里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犹豫,可再看着苏哲期待的眼神,还是探过身,朱唇轻启,将那一口含在了嘴里。 下一刻,她整个人微微一顿。 那冰凉在舌尖瞬间化开,没有冰酥山的粗粝沙感,只有一层一层的柔滑绵密。 奶香和蜜甜顺着凉意铺满了整个口腔,浓而不腻,甜而不齁,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几分。 “如何?”苏哲期待的问道。 顾清音轻轻抿了抿唇角,回味良久后,喃喃道:“此物一出,冰酥山便再不算什么了!苏公子,这东西若是拿到宴席上去,刘知府他们怕是要连舌头都吞下去。” 苏哲哈哈笑了一声:“那就承顾小姐吉言了。” 话说罢,苏哲换了个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略一品味,心中暗忖,虽然步骤简化了,材料也没那么充足,但确实有点冰淇淋的味道了。 冰酪,其实就是冰淇淋。 冰酥山说白了就是碎冰浇蜜,胜在清凉解暑,味道其实算不得多出挑。 但冰酪那就要复杂多了,有牛乳的醇厚,蛋黄的顺滑,蜂蜜的甘甜,这种味道和口感是冰酥山拍马也赶不上的。 冰酥山只能消暑,可冰酪却能让吃的人上瘾。 更关键的是,冰酥山门槛太低,有冰就能做。 但冰淇淋需要牛乳、鸡蛋、蜂蜜,还需要掌握制作的火候和搅打的技巧。 门槛高了,跟风山寨就难了。 就像顾清音说的,此物一出,冰酥山便再不算什么了。 旋即,他见石头在一旁愣着,便换勺子舀了一勺,递给一旁的石头。 石头接过来送进嘴里,整个人都僵住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好吃!太好吃了!石头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行了,别丢人现眼了。去把食盒拿来,挑几个最漂亮的青瓷盏,等下提着跟我一起去书院。”苏哲拍了拍他的脑袋,将盆中的冰酪仔细盛进几只早就备好的青瓷盏里,每只盏底都用碎冰镇着,边缘撒了些碾碎的杏子和薄荷叶,然后妥帖地放进食盒。 继而,他留了一盏给顾清音道:“这盏是你的。边走边吃,才更有风味。单谢你此前替我操劳,此番又替我打鸡蛋的。” 顾清音看着灶台上那盏冰酪,青瓷小盏,膏体雪白,薄荷碧绿,杏子橙黄,光是摆在那里便是一件精致物件。 她走过去,端起那盏冰酪,又看了苏哲一眼:“那我不客气了。” “本来就不必客气。”苏哲哈哈一笑,一手打着灯笼,一手提着食盒,便与顾清音一道向书院而去。 …… 鹿鸣书院后堂,灯火通明。 顾文渊设的是小宴,不过一桌六椅,几碟清淡菜肴,一壶花雕。 席间坐的却都是江宁府叫得上名号的清贵人物。 顾文渊正与周士衡说着话,刘秉正在旁笑着附和。 刘秉正的身旁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公子,眉眼间颇有几分书卷气,正是他的独子刘景明。 刘景明原在姑苏的鹤山书院读书,只因秋闱将至,刘秉正特地修书将儿子叫回江宁,打算让他入鹿鸣书院跟着顾文渊学上几个月。 今日这宴,一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二也是借机让顾文渊多提点提点儿子。 李万全和郑怀德则是坐在对面,郑怀德正殷勤地给李万全斟酒。 而郑怀德身后,则是站着郑思齐。 今日赴宴,听闻刘景明要来后,他便特地把侄子叫来,想着让他在几位大人面前露个脸,混个眼熟,也结识一下刘景明,日后若是入了官场也好有个照应。 郑思齐束手立在叔父身后,目不斜视,一副恭谨模样,只是偶尔抬眼扫向门口时,眼底满是阴沉。 他已经从叔父口中得知,今晚苏哲也会来。 一个赘婿,一个推车卖冰的贩夫走卒,凭什么与他同席? 更让他心里不痛快的是,叔父方才在来的路上,竟然夸了苏哲好几句,说苏哲“天资聪颖”、“胸有丘壑”,还嘱咐他日后在书院里多与苏哲亲近亲近。 亲近? 他恨不得把苏哲那张永远挂着淡笑的脸踩进秦淮河的淤泥里! 而且,此刻人都已到齐了! 这个小赘婿竟然还迟迟未到! 怎地,莫不是想让人去三请四顾不成?!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顾忠推开门,微微躬身:“老爷,苏公子到了。” 刘秉正和周士衡等人闻言,立刻向门口看去。 他们早就对这个怀揣制冰奇术,又能七步成诗的年轻人颇多好奇。 郑思齐也跟着抬头,向着门口扫去。 可就在看见苏哲是和顾清音并肩走了进来之后,他脸色猛地一沉,变得难看起来。 顾清音是什么人?那是山长的孙女,是江宁府出了名的才女。 他郑思齐在鹿鸣书院读了三年书,想借讨教诗文与她多说两句话,她回回都是客客气气却不假辞色。 如今她却总是与苏哲待在一处,尤其是那种神态间的亲近,更是令他心中愤然。 凭什么? 这个小赘婿凭什么能得如此青睐? 郑思齐咬咬牙,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向苏哲拱拱手,皮笑肉不笑道:“苏兄终于来了。山长设宴,四位大人都在席上等着,你倒是不紧不慢,如今才来,可是被霓裳楼的秦妈妈纠缠,绊住了脚,毕竟如今怡红院出了三百文的冰酥山,霓裳楼那边便失了销路,这位秦妈妈定要找苏兄你讨要个说法。”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暗藏机锋。 霓裳楼和怡红院这六个字一出来,席间几位大人的眉头便微微皱了皱,面露玩味之色。 他们都是成了精的人物,何等场面没见过,岂能听不出来郑思齐这番话里那夹枪带棒的酸味,知晓这是年轻人拈酸吃醋。 同样的,他们也听出了郑思齐的弦外之音。 这话分明是说苏哲一介读书人,却一边打着助学工坊的旗号博名,一边跟勾栏瓦舍牵扯不清,甚至是为求一己之利,做了那背信弃义之事! 这些倒是都不打紧,可问题是,他们几人都为这助学工坊的事情做了见证。 倘若日后闹出什么事来,岂不是坏了他们的名声! 第四十章 危机 思齐……”郑怀德面色微微一变,怕损了顾文渊的面子,忙向郑思齐呵斥一句,然后打着圆场道:“苏哲既要读书又要制冰,想必是忙得脱不开身,迟了片刻也不算什么事,年轻人肯吃苦便已是难得。” “叔父恕罪。各位大人恕罪。”郑思齐闻言,忙向着郑怀德躬身施礼,只是看到苏哲的脸上笑容依旧,立刻心头邪火又起,咬咬牙后,向苏哲拱拱手,道:“苏兄,我方才的话,莫要往心里去,只是怕你行差踏错,误了你自己的前程,也损了我鹿鸣书院的名声。” 李万全向着郑思齐扫了眼,心中暗笑郑怀德的这个侄子,气量委实狭窄了些。 旋即,他向苏哲看去,倒是有些好奇,这个写出青松的年轻人会如何应对。 出乎他的意料,苏哲脸上全无怒意和忐忑,神态依旧,仿佛郑思齐说的人不是他一般。 更出人意料的是,他隐隐看出,苏哲眼底竟是隐隐带着些兴奋之色,就如他在朝堂上抓住了对手的小辫子,想要写一封万言长疏,好生攻讦一番时仿佛。 李万全倒还真是没猜错,苏哲今晚不怕郑思齐阴阳怪气,就怕他不阴阳怪气。 唯有阴阳怪气,他才有反击的机会。 当即,苏哲脸上没有任何被激怒的表情,将食盒放在一旁后,上前两步,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等人行了一礼,道:“学生来迟,让诸位大人久候,实在不该,学生在这里向诸位大人告罪了!不过学生今晚之所以来迟,却不是被什么人绊住了脚,而是因为感念诸位大人见证助学工坊之事,却身无长物,无以为报,只能以些吃食来答谢诸位大人。只因要奉上的东西工序繁复,需得现做才能有风味,故而在工坊耽搁了些时辰,还请山长及各位大人恕罪。” 这时候,顾清音也在一旁笑着帮腔道:“祖父,各位长辈,苏哲却是没有撒谎,他今日所做这吃食时,请了奴家去帮忙,奴家一直在旁看着,确实繁琐。” 郑思齐见顾清音替苏哲说话,脸上立刻更是不快起来。 这时候,苏哲直起身,看着郑思齐,拱手笑道:“郑兄,你对青楼冰价还真是了若指掌,竟比我这个贩冰的还清楚些,今晨在书院门口就已提醒过我一次,今日宴席上又好心提醒我一次。这份良苦用心,苏哲受教了。” 郑思齐脸上神情立刻一僵。 周遭众人脸上也多了几分玩味笑意。 郑思齐阴阳苏哲跟勾栏瓦舍牵扯不清,苏哲便转头暗讽郑思齐沉湎勾栏瓦舍。 郑怀德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回头瞪了郑思齐一眼。 他这侄子平日还算稳重,今日怎么如此沉不住气? 竟是当着刘知府和周郎中的面说这等阴阳怪气的话,还被人反将一军,如此一来,丢的不是苏哲的人,是他郑家的脸。 郑思齐被叔父一喝,悻悻地低下头,眼底却满是不甘心。 这时候,苏哲已是继续道:“不过既然郑兄问起了,几位大人又是助学工坊的见证人,学生便将此事与各位大人分说明白。学生所制的冰,尽数供给了霓裳楼,怡红院的主事虽曾找过我,说愿多给些银钱购冰,可学生蒙山长教诲,虽然不才,却也明白读书人不可背信弃义的道理,已是被我拒了,他们的冰从何来,苏某不知,但与苏某与助学工坊绝无半分关系。” “至于郑兄说秦妈妈纠缠之事,却也着实没有,苏哲因书法不精,又忙碌工坊初建之事,这几日已是未去霓裳楼,皆是由小厮代为送冰。不过,秦妈妈却是托小厮找过学生,学生已是与秦妈妈说了,待今晚见过诸位大人,再去霓裳楼与她详说此事。” 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闻言,立刻微微颔首,脸上露出赞许之色。 苏哲面对指责,不卑不亢,既能反击,又能在利益面前守住本心,着实难得。 就在这时,顾忠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名穿着粗布短褐、满头是汗的半大少年,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待看到苏哲,眼睛立刻亮了,想要开口,可见场内诸多大人,又怯怯的不敢开口。 “怎么了?”顾文渊见状,向顾忠问道。 顾忠忙道:“主人,方才门外通传,说有个霓裳楼的小厮在门外转悠,说有急事要见苏公子。” 郑思齐听到这话,脸上立刻露出得意嘲弄之色。 他方才说苏哲跟勾栏瓦舍牵扯不清,如今这霓裳楼的人便寻上门了。 苏哲也是有些讶异。 他明明已经让石头给了消息过去。 却不曾想,秦妈妈还是让小厮来寻他。 看起来,霓裳楼那边是出了些新变故。 顾文渊见宴席被搅扰,心头也是微微有些不快,向苏哲扫了眼,然后望着那小厮道:“什么急事?” 小厮慌忙噗通跪在地上,向苏哲道:“苏公子,小的是霓裳楼的小厮,秦妈妈让小的来寻您!怡红院今晚又把冰酥山降到了二百文,楼里的恩客全涌去那边了!还有些不知道哪里来的一些闲人在楼前纠缠,骂霓裳楼贪得无厌,搅扰地鸡犬不宁,柳大家气得连琴都不肯弹了!秦妈妈让小的问您,您说让她不降价,她听了,可眼下这局面,她实在撑不住了,求您尽快给拿个主意!” 这番话一出口,宴席立刻安静下来,一双双眼睛向着苏哲看去。 他们着实没想到,怡红院已是降价了这许多,可苏哲竟然不让霓裳楼降价。 这到底是有什么深意,还是贪心作祟? 不过,霓裳楼是江宁城最大的青楼,他们日常倒也去过,那秦妈妈是个极精明有主见的,如今却是要苏哲来替她拿主意,倒是有些意思。 苏哲听到这话,也是目光微凛。 怡红院先是降到了三百文,如今又降到了二百文,这摆明了是要把霓裳楼这冰酥山的生意往死路上逼。 至于闲人纠缠一事,哪怕用脚趾头去想,也能想到,必定是怡红院在背后煽风点火,要借机把霓裳楼的名声搞臭。 当然还有个缘由,便是要借此把霓裳楼的冰价压下去,甚至引发他和秦妈妈之间的猜忌,让他失了这门生意,到时候,主动求着赵家合作,自然就好拿捏他的方子。 郑思齐听着这一声一句,忍不住轻笑两声,看向苏哲的目光满是玩味。 今晚这宴席,是苏哲在几位大人面前第一次亮相,结果这亮相还没开始,后院便先着了火,霓裳楼的小厮直接闯进宴席告急,江宁府最大的青楼如今一个客人都没有,连那位眼高于顶的柳大家都气得连琴都不弹了。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苏哲不让霓裳楼降价。 从这可见,不是霓裳楼贪得无厌,而是苏哲贪得无厌。 只怕,此刻在几位大人的心里,苏哲这位玉酥小郎君身上的铜臭味,要比秦淮河底的淤泥还臭! 第四十一章 是冰亦非冰 “苏公子……”这时候,小厮跪在地上,向苏哲忙道:“秦妈妈还等着回信,请您务必拿个主意,小的好回去告诉妈妈。” “好,我知道了,你且稍待。”苏哲看了小厮一眼,然后转向顾文渊和刘秉正等人,躬身道:“学生失礼了,让这些琐事扰了诸位大人的雅兴。” “倒也不算打搅,也平添了些趣味。”李万全放下茶盏,看着苏哲,道:“苏哲,老夫倒是有些好奇,既然怡红院降价了,你缘何不让霓裳楼跟着降价?此举着实不合常理,难道你便不怕霓裳楼因此失了生意吗?” 一语落下,众人立刻好奇的向苏哲看去。 苏哲面带微笑,不慌不忙道:“回禀大人,霓裳楼如今的情势虽然急迫,但其实并未难,而且恕学生斗胆说一句,怡红院的冰酥山,卖不长。” “哦?”李万全来了兴致,疑惑道:“为何?” 刘秉正、周士衡和郑怀德也好奇向苏哲看去。 “因为制冰的方子,在学生手里。怡红院的冰,定然是冬储冰。江宁府冰窖里的冬储冰,数量有限,眼下已是七月,窖藏的冰块撑不了多久。而且冬储冰的成本极高,三百文一碗的价格,刨去冰块和人工,利润微乎其微。” “怡红院这么做,无非是要把人抢过去,顺带着,借着这低价打压了霓裳楼的生意,让霓裳楼的冰再卖不上价格,也让霓裳楼因这冰酥山带来的风头,降到最低,不至于超过他们太多。只要日子久了,怡红院颓势自现,到时必定涨价。”苏哲笑着朗声回应道。 李万全听到这话,略一思索后,微微点头。 刘秉正和周士衡也是面露明悟之色。 他们都是做过务实的官员,自然明白这其中的门道。 此番借着冰酥山的东风,霓裳楼着实是出了一番风头,压了怡红院一头。 如今在江宁城里,言及青楼,首先想起的便是霓裳楼,而非怡红院。 这样的情况下,怡红院自然心急,此番这降价手段,抢夺恩客、逼迫霓裳楼降价倒在其次,更重要的是要将霓裳楼的风头给抢去,甚至踩上一脚,借此消弭差距,把风头重抢回来。 这时候,李万全继续道:“你说的确有几分道理,可是,若不降价,这些恩客便不去了,那霓裳楼岂不还是失了生意?” 刘秉正、周士衡和郑怀德立刻微微颔首。 诚如李万全所言,苏哲刚刚的话虽有道理,但眼下的难关却是难过去。 顾清音也好奇向苏哲看去,有些不解其中缘由,想知道他怎么回答。 “大人,请恕学生冒昧问一句,各位大人觉得,若是降价了,那该如何向日前买了冰酥山的恩客们交代?若是降价,岂不让他们觉得,被霓裳楼当成了肥羊,若被旁人知晓,更会笑话他们不智。”苏哲拱手向李万全笑问道。 李万全一怔。 这问题,确是他所没想过的。 但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个道理,若他是此前吃了冰的恩客,霓裳楼如今要降价,那才要真的闹上一番。 “还有另一重,学生冒昧请问诸位大人,这些愿花一两银子去霓裳楼吃冰的恩客,便真的只是为了那一碗冰吗?”这时候,苏哲又问了一句。 李万全眉头微皱,正要思忖,苏哲却已是抢先自己回答道:“依学生看来,那断然不是。冰酥山滋味虽好,却也只是碗消暑解渴的冰罢了。他们去吃的,不止是那一碗冰,是霓裳楼的装饰,小厮们的伺候,姑娘们的奉承,柳大家的音律,是一两银子一碗也吃得起的尊荣和体面。倘若降价,这份尊荣和体面,岂不是也没了,反倒成了笑话。” “霓裳楼卖的东西,是冰酥山,却也从来都不止是冰酥山。” 李万全微微摇头,正要说苏哲诡辩,可话到嘴边,却发现竟是辩驳不得。 吃得起一两银子一碗冰的人难道是傻子吗?当然不是。 这些人为何会吃,那是因为吃得起,就是要让人看到他们的阔绰,要这尊荣体面。 刘秉正等人也是微微颔首。 顾清音眼中也渐渐露出明悟之色。 “所以,学生从来认为,霓裳楼冰酥山的价格,降不得。”苏哲见众人面露明悟,当即向着众人拱手道。 他当初这样定价,目的就是为了把霓裳楼的冰酥山打造成品牌奢侈品。 就拿后世来说,为什么都是一块皮子做的包,有的就能卖到几万乃至百万,但有的却只能卖几十几百几千,原因很简单,就是在包的那个牌子上。 若是消耗品,可以降价,但如果你是要做代表身份的东西,那就不能降价。 更不必说,只要拖延些时日,怡红院那边就要因为材料不足而退场,这时候若是降价,那才是自己砸了招牌。 只不过,这个时代还没有那么强的市场、品牌和奢侈品理念罢了。 但如今被他这么说出来,众人转过来这个弯,自然也就能够理解了。 这时候,刘秉正看着苏哲,面带笑容道:“苏哲,你这话虽然有几分道理,可若仅仅因为这些,也还是不够。需知道,那些一两银子一碗冰的恩客也不是蠢人,便是按你说的,这是尊荣体面,霓裳楼不降价,可总有那因之而觉得冰酥山不值这一两银子,再不买的。对这些,你待如何?” 这番话,却不是质问,带着些考校的味道。 “刘大人高见。此番事后,必然免不得会有人生出这样的念头。”苏哲立刻向刘秉正施了一礼,朗声道:“不过,且容学生卖个关子,这破局之法,便藏在学生今夜为诸位大人带来的东西上。诸位大人一看一尝便知。” 顾清音听到这话,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苏哲的用意,笑道:“祖父,诸位长辈,苏哲所制之物之精巧,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清音丫头是个有见识的,你既这么说,必是有些不凡。”周士衡闻言,立刻笑道。 刘秉正也笑道:“且拿出来让我等瞧瞧,是何等巧思。” 李万全、郑怀德和刘景明也是面露好奇之色。 郑思齐听到顾清音替苏哲说话,心中更是不忿起来。 “学生遵命。”苏哲拱拱手,便打开食盒,将五只青瓷盏一一取出,摆在了顾文渊、刘秉正、李万全、郑怀德和周士衡面前。 盏中冰酪雪白绵密,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点缀的薄荷叶碧绿欲滴,还有金黄澄亮的杏子,顶部还放了颗樱桃,看起来着实绝美。 周士衡低头看去,但见盏中膏体雪白,仿佛极为蓬松,凉气袅袅,虽未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混合着奶香与蜜甜的清凉气息。 苏哲拱手道:“请诸位大人品鉴。” 第四十二章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刘秉正闻言,便卷起袖管,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下一刻,他眉头扬起,看着苏哲,目光里满是惊叹道:“妙!这滋味,比冰酥山又高了一筹!冰酥山胜在清凉解暑,这个却不止是清凉,入口绵密柔滑,奶香浓郁,甜而不腻,回味悠长!苏哲,这又是什么名堂?” “回禀大人,此物名为冰酪。”苏哲忙拱手解释一声道:“至于制作之法,却也寻常,只是牛乳鸡子和蜂蜜等物。” 刘秉正闻言,看着盘中冰酪,错愕道:“这是鸡子所做?鸡子能做成这般模样?” 鸡子他吃得多了,可从不曾想过,竟然有如此模样。 “只是学生一些粗陋心思,让大人见笑了。”苏哲笑道。 “如此心思,若说粗陋,那在饮食一道,便再无精巧之说了!诸位,快尝一尝。”刘秉正微微颔首,向周围众人忙一句,然后道:“清音丫头确是未说错,老夫也算尝过些珍馐美味,可这般滋味,这般事物,确实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尝所未尝。” 这话一出,众人神色立刻变了。 刘秉正乃是一府父母,如今却对一个赘婿的吃食赞不绝口,可见此物味道着实不错。 “刘府台,过誉了吧?”李万全将信将疑道。 周士衡笑道:“前辈一尝便知。” 李万全尝了一口,又舀了一勺,再舀了一勺,竟是须臾间便把整盏吃的干干净净,连化了的那些汤水,都舀起放入了口中。 “如何?”刘秉正笑问道。 李万全这才轻咳一声,放下勺子,淡淡道:“尚可。” 一旁的周士衡立刻指着他笑骂道:“尚可?万全兄啊万全兄,你果然是个铁嘴,既然尚可,缘何吃的一干二净,连些许羹汤都不放过?” 众人立刻一阵哄笑。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脸色难看无比。 他方才还在阴阳怪气苏哲,可谁料到,苏哲转头就端出这样一件让众人赞不绝口的冰酪。 如今看来,他方才的话,简直像个笑话。 “刘兄,郑兄,此物制作不易,今日只得了这六盏,只能予六位大人品尝,日后我再制时,再请二位赏光。”这时候,苏哲向着刘景明和郑思齐拱手道。 “多谢苏兄。”刘景明微笑颔首,道:“家父前几日归家便说,江宁府出了位少年俊杰,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苏哲还了一礼:“刘兄过誉了。” 郑思齐虽然不快,可也只能道:“多谢苏兄。” 这时候,刘秉正又向苏哲道:“苏哲,你是打算借助此物,平息霓裳楼的物议?” “刘大人一语中的。”苏哲立刻拱手,然后接着道:“学生的确打算将此物的制作之法独家交予秦妈妈,日前曾在霓裳楼买过冰酥山者,皆可免费得一盏此物。此物制作不易,每日供应,至多五十盏左右!至于售价,学生不敢妄言,便由秦妈妈定夺,但应在冰酥山之上!” 一语落下,场内瞬间寂静下来。 刘秉正听得这话,略一思索,立刻忍不住抚掌笑了起来:“好!好手段!此法一出,霓裳楼的困境便自然解了!苏哲,你果然有些巧思!” 顾清音的眼睛也变得明亮起来,看向苏哲的眼神满是讶异和钦佩。 一两银子一碗的冰酥山,确实贵。 可若是做这冰酪的敲门砖,那便不算贵了。 恰恰相反,只怕会引得江宁城又是一阵风动,那些手面阔绰,又好个尊荣体面的豪门大户,定是趋之如骛。 “妙!妙!此法确实大妙!”周士衡和李万全略一思索后,也明白了其中缘由,抚掌赞叹,看向苏哲的目光,彻底变了。 倘若苏哲只是制作出冰酪这吃食,那顶多是个好庖厨罢了。 可是,能想出这等法子,那便是个在商贾一道极具天赋的少年。 “诸位大人谬赞了。”苏哲忙向着众人拱手施礼,谦逊了一声,然后继续道:“学生方才来的路上还在担心,若是几位大人尝了觉得不满意,学生这心思便无用了,如今几位大人说好,学生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说起来,若非诸位大人为助学工坊做了见证,学生一心想着该如何回报诸位大人的恩情,怕是也想不出这般心思来。” 苏哲很清楚,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而今是他第一次在众人面前亮相,自然得留下个好印象。 刘秉正闻言,转头看着周围众人,哈哈笑道:“如此说来,这冰酪,却也有我等的一番功劳在里面。” 他岂能听不出苏哲这是在拍马屁,只是这马屁拍的极为舒服。 此前看那青松诗时,他还以为苏哲是个孤傲的狂生。 而今看来,竟是外柔内刚,颇有些圆滑,是个当官的好材料。 周士衡、郑怀德立刻跟着笑了起来。 李万全却是眉头微皱了皱。 这苏哲明明是个书生,也有巧思,却满身的官宦商贾圆滑气,让人略有些不快。 顾文渊见状,心中虽有些得意,却向着苏哲呵斥道:“你这竖子,不好好做学问之道,却是满身铜臭,让老夫的书斋都是那阿堵物之味!”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顾文渊这是故意骂他,免得让这些大人们觉得他不务正业又有些讨好钻营,连忙抱拳做惶恐状,低头道:“山长教诲的是,学生定谨记在心,在课业上多多用心。”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心头阵阵愤懑不甘。 他本是想着今日能让苏哲丢尽颜面呢,哪里料到,苏哲竟是将这些大人们哄得如此开怀。 这时候,顾文渊轻轻咳嗽两声,目光扫过席上众人,缓缓开口道:“老夫今日请诸位聚在此处,不止是要答谢诸位当日见证之情,也是有一桩事,要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众人立刻放下勺子,正色看着顾文渊。 “鹿鸣书院助学工坊,从今日起正式设立。”顾文渊朗声道:“工坊由苏哲主持经营,书院只挂名不插手。工坊所得盈余,二成用于资助江宁府贫寒学子,余者由苏哲自行支配。” 众人微微颔首,这些本就是当日见证此事时已经说好的。 顾文渊见状,看向苏哲:“苏哲,你把工坊的章程跟大家说说。” 苏哲站直了身体,向着席上众人拱了拱手,朗声道:“工坊助学的章程只有三条。其一,工坊所有助学银钱,每月初五向书院报备,账目公开,任何人皆可查阅。其二,工坊资助学子,由书院出具名单,工坊按名单发放银钱,不经中间人手,确保每一文钱都落到实处。其三,工坊若有盈余之外的闲钱,苏哲愿再捐一成,用于修缮书院、添置书籍。其四,若有寒门学子入我工坊,与我一道工读,苏哲定不亏待。” 四条章程说完,席上立刻安静了片刻。 李万全听得这话,看向苏哲的目光缓和了许多,率先开口:“账目公开,银钱直发,不设中间人手,与寒门学子工读。这四条章程虽简,却堵死了所有贪墨的路子。苏哲,你这年纪轻轻,做事倒老辣得很。” 苏哲躬身道:“学生不敢当李大人夸赞。只是学生深知,银钱这东西最容易惹是非。与其日后被人猜疑,不如一开始便把账目摆在明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周士衡点头道:“说得好!多少义举便是因为账目不清,到头来成了糊涂账,惹得一身骚。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心思缜密。” 刘秉正捋须道:“本府在江宁任上三年,见过不少富户捐资助学。可像苏哲这般,连账目章程都替书院想好了的,还是头一回遇到。顾山长,你这个学生,收得好。” 顾文渊心中欢欣,但面上却是不动声色,淡淡道:“满身铜臭,还写得一手丑字,需得再多磨磨。老夫已是同他说了,若一个月后,字迹还是这般丑陋,便贴在书院门口示众。” 他当初愿意替苏哲撑腰,是为那首《青松》,是为那份在绝境中仍不弯腰的风骨。 如今看苏哲把这工坊的章程理得清清爽爽,他更加确信自己没有看走眼。 这小子虽然满身铜臭,却臭得坦坦荡荡,臭得有章有法。 众人听得这话,立刻哈哈笑了起来。 刘景明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却一直打量着苏哲,眼底满是好奇。 他本以为,今夜只是一场寻常应酬,却没想到,竟见了这般人物。 但这般人物,怎会沦落到做个赘婿? 苏哲低下头,佯做惶恐状,但心里却暗笑连连,这老夫子,真是时刻怕他骄纵,不断提点打压。 但越是这般,便越是见老夫子对他的照看。 郑思齐的色却越来越难看。 叔父夸苏哲。 知府夸苏哲。 致仕御史夸苏哲。 丁忧的礼部郎中夸苏哲。 满席贵人,人人都在夸这个赘婿。 而他郑思齐,堂堂府学教授的侄子,鹿鸣书院公认的诗文第一,却只能像个跟班一样站在叔父身后,连被人正眼看一次都没有。 这时候,周士衡目光动了动,忽然看着苏哲,眼中露出期待,笑道:“苏哲,我听顾山长说,你七步之内便吟出那首《青松》。今夜月明星朗,群贤毕至,又有这冰酪在前,不知道,可有应景好诗?” 第四十三章 发难 场内众人目光立刻齐聚在了苏哲身上。 郑思齐正想的恍惚,听到这话,不由神情一怔,错愕看着苏哲,失声惊呼道:“什么七步成诗?” 他哪里知道当日顾文渊考究苏哲,让他七步成诗的事情。 “思齐!”郑怀德见郑思齐如此失态,立刻不满的向他呵斥一声,然后朝众人干笑道:“劣侄唐突,诸位大人莫怪。” “无妨。不知者不罪。”顾文渊笑着摆摆手。 郑怀德见状,这才舒了口气,立刻向郑思齐道:“前几日,顾山长考校苏哲,苏哲七步之内写了一首青松!你这几日不曾去探望我,我还没寻着机会,将此事告诉你!” 说着话,便把那首《青松》又吟哦了一遍。 郑思齐听着那一字一句,面色苍白,满面错愕向苏哲看去。 他着实没想到,苏哲竟然除了那首《咏酥》之外,又有了一首这样绝佳的五绝。 而且无论立意,无论风骨,都堪称上上。 他虽自诩诗文第一,可扪心自问,却是无论如何都写不出这等之作。 这一刻,他也算是明白了为何顾清音会对苏哲青眼有加。 这样的诗词,让人如何能不另眼相看? 只是,苏哲这样一个赘婿,怎么会有如此绝佳的诗才? 这时候,周士衡又向苏哲笑问道:“苏哲,可有什么好诗吗?” 他是个爱诗如命的,这几日在家中,日日吟哦那首《青松》,也学着写了几首,却总觉得差了一些,今日见到苏哲,自然是想要听听苏哲可有什么好诗。 而且,他也是动了考校之心,想看看苏哲是否真有这样的诗才。 刘秉正和李万全也饶有兴致的向苏哲看去。 顾清音也是一脸期盼的看着苏哲。 苏哲闻言,心中思忖一番,立刻想到一首,但正准备开口时,目光忽然看到旁边郑思齐看向他的目光,心中立刻微微一动。 他今晚正要找机会拾掇一下这个郑思齐。 如今,这机会来了! 想到这里,苏哲佯做沉吟一下,便拱手向周士衡坦诚道:“回周大人,诗乃心声,有感而发,学生今日做这冰酪,满脑袋想的都是牛乳鸡子蜂蜜,确是没有诗兴,还望大人见谅。” 周士衡立刻叹息一声,道:“可惜,可惜。” 刘秉正和李万全也立刻有些失落。 郑思齐看着场内众人的神情,目光陡然一动,当即看着苏哲笑道:“苏兄,你这话可是不妥,当日你那咏酥便是当场得来,之后顾先生考校,你又是七步成诗,怎地如今没了诗兴便写不出来?还是说你此前心中备了诗稿,如今周大人忽然考校,没了诗稿便写不出了?” 郑思齐这话一出口,刘秉正等人的目光便微微动了动,看向苏哲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 说实话,七步成诗这件事,他们虽听顾文渊说了,心里却始终存着几分疑虑。 十九岁的少年,赘婿之身,家道中落,退学一年,突然就能在七步之内作出《青松》那样的诗? 若说是厚积薄发,这积得也太厚了些,发得也太猛了些。 郑思齐的话虽然刻薄,却也道出了不少人心中的疑影。 只是这是年轻人之间的机锋,他们这些长者若是贸然插嘴,反倒掉了身份。 “思齐!住口!”倒是郑怀德,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向郑思齐呵斥道:“这是什么场合?容得你在此胡言乱语!苏哲的诗才乃是顾山长亲自考校过的,岂容你妄加揣测!” 他对苏哲的七步成诗之事也有些怀疑,可是,郑思齐如今当众质疑苏哲是提前备好的诗稿,这岂不是在质疑顾文渊作假? 若是惹恼了顾文渊,岂非不妙。 郑思齐被叔父这一声断喝吓得缩了缩脖子,可心头邪火怎地都压不住,只能拱手道:“叔父息怒,侄儿并非质疑山长……” “那你说什么?”郑怀德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冷声道:“你若再多说一个字,便给我滚回去!” 郑思齐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开口,只是怨毒的看了苏哲一眼。 只可惜,郑思齐闭了嘴,苏哲却不打算放过他。 说实话,他本来还担心今日这场合不好主动对郑思齐发难,毕竟几位大人都在场,他若是太咄咄逼人,反倒显得气量狭窄。 现在好了,郑思齐自己把刀子递到了他手里。 既然如此,他岂有不递出去的道理! 当即,苏哲看着郑思齐,笑道:“郑兄方才的话,苏某有些没听明白。诗乃心声,有感而发,无感便不强作,这本是常理,可郑兄缘何要说苏某此前是备了诗稿。莫非,郑兄的意思,是说山长与苏某串通好了,提前把题目透露给苏某,让苏某提前备好诗稿,再到书斋里演一出七步成诗的戏?郑兄是这个意思吗?” 这话一出口,席间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郑思齐的瞳孔猛地一缩,额头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怎么敢是这个意思? 他怎么敢当众质疑顾文渊? 他只是想刺一刺苏哲,让他在几位大人面前出个丑,哪想到苏哲三言两语就把他话里的漏洞挑得干干净净,还直接把这火烧到了顾文渊身上。 “我没有质疑山长的意思!”郑思齐瞬间慌了,急忙摆手道:“我只是……只是……” 他只是了半天,却说不出接下来的话。 顾文渊一直没说话,直到此时,才缓缓看了郑思齐一眼。 他在书院执教这许多年,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郑思齐的小心思,他早就看的一清二楚。 只是他自重身份,不愿跟一个晚辈计较罢了。 只是,不计较,不代表不在意。 郑怀德看到顾文渊的神情,瞬间变了颜色,心里咯噔一声。 顾文渊是什么人,师兄是江南士林领袖,吏部考功司郎中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莫说是刘秉正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便是江南提举学事见了他也要叫声顾夫子。 这样的人物,若是动了怒,他这个府学教授可还有好果子吃吗? 当即,郑怀德便要呵斥郑思齐几句,让他闭嘴。 可不等他开口,苏哲已是看着郑思齐,笑道:“郑兄,你只是什么?” 郑思齐抬头向苏哲看去,目光所及,但见苏哲神情平静,脸上带着从容笑意。 那笑容,分外刺眼,比嘲讽更叫人难受。 郑思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心头的不甘和嫉恨腾地烧了起来,道:“苏哲,你不必拿山长来压我。我说那些话,并非质疑山长的公正。我只是觉得奇怪,你苏哲当初在书院读书时,经义平平,诗词更是拿不出手。在座各位若不信,大可去翻查当年书院课业的卷宗,看看他在退学之前,可曾写出过一首像样的诗?” “可如今呢?你退学不过一年多,入赘赵家做了赘婿,推车卖冰沿街叫卖,反倒突然开了窍,又是《咏酥》又是《青松》,七步成诗,一鸣惊人。若说这是厚积薄发,那你倒是解释解释,一个能七步成诗的才子,怎么连一笔像样的字都写不出来?” “厚积薄发,难道只厚了诗才,没厚到字上去?” 第四十四章 孝!诗兴! 一语落下,刘秉正等人看向郑思齐的目光都变了。 这话已经不是文人相轻了,而是几乎是指着苏哲的鼻子喝骂—— 你当初连个屁都放不出来,如今突然成了才子,这里面一定有猫腻。你那诗,八成是从哪里抄来的。 顾文渊放下手中的茶盏,眉头微微皱起。 文人相轻,少年气盛,读书人之间争长短,少年郎论高下,这本是常事。 他一直忍着没开口,是觉得这算不得什么大事,磨一磨苏哲的性子也好。 可郑思齐这番话,已经不是争长短了,是在当着满席清贵羞辱同窗,着实是落了下乘。 顾清音一直在旁边听着,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她对郑思齐本就没什么好感,此人虽有些才学,却总是处处显摆,贬损其他同窗,偶尔见她,虽是百般殷勤,却又到处暗示二人门当户对。 如今他又这般当众羞辱苏哲,拿苏哲的字迹来说事,还暗讽苏哲的诗是抄来的,这话若是传出去,苏哲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念及此处,顾清音当即望着郑思齐,清朗道:“郑公子,那日苏哲在书院门口吟那首《咏酥》时我恰好在场,赵家小姐对他百般羞辱,若他是提前备好诗稿专等那一刻,岂不是要先算准赵家小姐何时来、说什么话?郑公子觉得,苏公子有这个未卜先知的本事吗?” “再说那首《青松》,当日祖父是让苏公子以自身际遇为题,当场考校,苏公子走了七步,吟出四句诗!若他准备诗稿,莫非是未卜先知我祖父要问他什么?” “至于你方才说苏公子当初在书院读书时平平无奇,如今突然开窍,其中定有蹊跷,这番话,我祖父当日也曾问过,苏哲也曾回过,说全因‘文章憎命达,诗穷而后工’!若无这番苦楚际遇,见了人情冷暖,他定无今日才情。” “还有,你说他字迹丑陋,可你有无想过,你锦衣玉食,笔墨纸砚一概不缺,又有那上好的帖子等你去临,可他自父亲亡故,书院退学,入赘赵家,寄人篱下,却拿什么去练字?” 一番话说完,顾清音都是额头见了微汗,小脸微红。 话说出口后,不由得吐吐舌头,自知有些失言,连忙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等人施了一礼,道:“祖父大人,诸位长辈,小女子有感而发,失态了,万望见谅。” 苏哲看着顾清音的样子,心头暖流涌动,感动无比。 他着实没想到,顾清音会站出来替他说话,当众质问郑思齐。 需知道,这个时代虽然没有礼教大防,可是,顾清音这样的大家闺秀帮衬一个外男说话,若传扬出去,终归是有些不妥的。 什么是美人恩重?这便是美人恩重! 只是,顾清音这般帮他,他岂能让顾清音因他而名誉受损,当即向顾清音拱手道:“多谢清音小姐路见不平,仗义执言,苏某相信,公道自在人心,诸位大人心中自有公论。” 顾清音闻言,立刻意识到苏哲这是帮她把刚才的举动归咎到了【路见不平,仗义执言】,如此一来便不会有人嚼舌头,说她与苏哲有私,当即便感激的看了苏哲一眼,盈盈一礼,退后一步,再不开口。 郑思齐的脸胀得通红,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没想到,顾清音竟然会当众替苏哲说话。 竟然当着满席清贵的面,护着那个赘婿。 只是,这一切,让他心头怒火更盛,咬咬牙后,闷哼道:“苏兄有清音小姐护着,我自然无话可说。”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的眉头都皱了起来。 什么叫“有清音小姐护着”? 这不是在暗讽苏哲靠女人吗? 顾清音的脸色也微微一沉。 她本是想替苏哲澄清,却被郑思齐这一句话曲解成了护短,反倒显得她方才那番话不是据理力争,而是徇私偏袒。 这样一来,苏哲的名声反倒更不好听了。 郑怀德也已是快要气疯了。 这个郑思齐,平日里还算恭顺,怎地今日竟是这般狷狂,如同发了疯魔。 这番话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暗指苏哲和顾清音有私? 若是传扬出去,岂不是对顾清音的清誉有损。 苏哲都知道替顾清音的清誉着想,出言回寰,可郑思齐竟还要火上浇油。 顾文渊素来最疼爱这个孙女,岂能容忍这等事情。 可不等他开口喝止,郑思齐已是咬咬牙,望着苏哲,皮笑肉不笑的拱拱手,道:“苏兄,今日之事,算我多嘴,就此罢了。不过,说起来,你父亲当初在城南开书肆,一辈子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苏家祖上几辈,也没出过一个有功名的。你能写出《咏酥》和《青松》这两首诗,已经是祖上积德、文曲星高照了。再要你当场再做一首,确实是强人所难。” 这话一出口,场内气氛更是凝固。 所有人看向郑思齐的目光全都变了。 这话,太过了。 你质疑苏哲的诗才是抄的,可以说你是文人相轻,心胸狭窄。 你拿苏哲的字迹来说事,可以说你是得理不饶人,刻薄了些。 可你拿苏哲的父亲来说事—— 一个已经亡故的老人,一辈子老实本分开书肆,供儿子读书,死了还要被人拉出来羞辱,说他连个秀才都没考中,说他儿子能写诗是祖上积德—— 这已不是刻薄。 这是卑劣。 顾文渊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郑思齐的话,有损顾清音的清誉,已是让他不快。 现如今,郑思齐竟是羞辱苏哲的亡父。 此子,委实不堪!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郑怀德坐在椅子上,一张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他方才还想着喝止郑思齐,把他赶出去,免得继续丢人现眼,可还没等他开口,郑思齐就说出了这样一番话。 拿同窗的字迹来羞辱还不够,还要把人家的亡父拉出来踩一脚。 郑家世代书香,怎么出了这等不成器的东西?! 这要是传出去,让人怎么看待他这个一府教授? 当即,他就要起身,厉声呵斥郑思齐,将他逐出去。 可这时候,苏哲却已是静静看着郑思齐,淡淡道:“郑兄说的是,若我父亲在世,知晓我能做出这般诗来,也定会说我苏家祖宗有德,文曲星照。只可惜,我父亲却看不到了。倘若上苍有灵,我宁愿愚痴一世,好换我父亲复生。” 他这话,却不止是只为针对郑思齐,而是有几分真心。 他穿越过来,对原身的父亲其实没有多少感情。 但他继承了原主的记忆。 在那些记忆里,苏老掌柜是个很普通的小书肆老板,没什么本事,也赚不了多少钱,但他从来没有亏待过儿子。 苏哲在书院读书那几年,束脩、笔墨、书本,样样都是苏老掌柜省吃俭用挤出来的。 便是苏老掌柜病重那几日,还在念叨着“哲儿定要好好读书,考个功名回来,别像爹一样一辈子没出息”。 这样一个父亲。 却被郑思齐当众拉出来,当着一个笑话来说。 他忍不住,也不能忍。 今日,他不为原身,只为苏老掌柜,也要争个长短。 一番话,虽然平静,可是场内气氛瞬间骤变。 所有人看向苏哲的目光都多了怜惜。 国朝以仁孝治天下。 普天之下,大不过一个孝字。 而苏哲这番话,已是将孝彰显的淋漓尽致。 宁可舍了这读书人万分艳羡的七步成诗的诗才,也愿父亲在世,这是何等至孝。 顾文渊也是有些动容,向苏哲温声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不必太过伤感,你父亲在天有灵,看到你有今日,一定为你开怀。” 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也是微微颔首。 郑怀德也是歉疚的向苏哲道:“苏公子……” “多谢山长及诸位大人劝导。”苏哲不等郑怀德把话说完,向着众人抱拳施了一礼,然后笑道:“苏某的诗兴,看来确实需要人逼一逼才能出来!” 郑思齐听到这话,心头猛地一跳。 苏哲被他羞辱了这么久,又被拿亡父说事,如今竟然突然有了诗兴! 这若是真做出诗来,他今日只怕是要出大事。 第四十五章 卖冰歌 “山长,诸位大人。苏某方才说自己没有诗兴,确是本无这个打算。”苏哲没有看他,而是转向顾文渊和周士衡,拱了拱手,道:“不过郑兄方才一番话,倒是让苏某想起这些时日在市井间推车卖冰,风吹日晒,沿街叫卖的日子。” “这活计辛苦,却也并非没有好处。我以前在书院读书时,眼里只有圣贤文章、经义注疏,从没仔细看过这江宁府街面上的百态人间。卖冰这段日子,我从城南走到城北,从书院门口走到秦淮河边,见过太多以前没见过的光景。见的多了,便觉得诗不一定只在圣贤书里藏着——市井百态,人间烟火,哪一样不是诗?” 话说到此处,他转头看着郑思齐脸上,淡淡道:“郑兄方才说,苏某在书院读书时拿不出手,如今反倒开了窍,定有蹊跷。那苏某便告诉郑兄——” “蹊跷就蹊跷在,我以前只知闭门读书,不知开门看天地。而如今,我在市井之间,见了些从前见不到的人和事。” 周士衡听着这话,率先点了点头,抚掌赞道:“苏哲,你这番话,比一首诗还难得!多少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却始终不懂这个道理。你能在市井间悟出这个,日后的诗,只会越来越好!” 好一个“市井百态,人间烟火,都是诗”。 李万全捻须不语,但看向苏哲的目光里,也多了些赞许。 “多谢周大人夸赞。今夜,却有一首《卖冰歌》。” 就在这时,苏哲忽然朗声吟道—— “江宁七月日卓午,市人如炊汗如雨。” 这两句一出口,席间所有人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这两句,平实,质朴,却画面感极强。 江宁府的七月,日头毒辣,街面上热气蒸腾,行人被晒得像是闷在蒸笼里,汗水如雨般淌下。 在座的都是江宁府人,只这两句,便仿佛看见了盛夏街头的景象。 “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这时候,苏哲又缓缓念出最后两句,向着席间拱了拱手:“这首拙作,算是学生这段时日的一点心得。请先生及诸位大人指正。” 后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下一刻,周士衡激动的站起身来,在席间来回踱了两步,目光熠熠,指着苏哲,道:“好!好一个‘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苏小友,你这两句,写尽了夏日卖冰的光景!” “卖冰人的吆喝声隔着水传过来,行人还没吃到冰,心里已经凉快了。妙!妙啊!不堆典故,不琢字句,却把市井烟火写得如此鲜活!这些光景,若非亲身经历,绝写不出这等神韵。苏哲,你这诗,又进了一层!” 刘秉正也忍不住赞道:“周郎中说得是。这首诗妙就妙在一个真字。市井百态,人间烟火,苏哲是亲眼见的,亲身体会的,所以写出来才这般动人。苏哲,本府今日算是见识了什么叫‘诗穷而后工’。” 苏哲躬身道:“刘大人谬赞了。” “不是谬赞。”李万全也难得开了口,赞许道:“老夫做了一辈子御史,最厌恶的就是弄虚作假。你这首诗好就好在不装、不作、不卖弄,虽是日常光景,却是真功夫。” 顾清音没有说话,只是拿着团扇轻轻摇着,脑海中却不由得浮起了苏哲此前挑着担子卖冰的光景。 却是那担子还没掀开,便已是叫人觉得心里凉快了几分。 这一瞬,她不由痴痴地向苏哲看去,不明白他怎能这样信手拈来。 顾文渊自始至终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那里,静静看着苏哲。 不说话,是怕这个满身铜臭味的臭小子骄狂。 但他眼里,却是掩饰不住的欣慰、感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这便是老夫的眼光!这便是老夫赏识的人! 郑思齐站在原地,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他看着满席清贵都在夸苏哲,看着刘秉正捋须赞叹,看着周士衡激动得来回踱步,看着素来不苟言笑的李万全也露出了赞许之色,看着顾清音那般痴痴地看着苏哲—— 这一切种种,让他方才那番话,此刻就像是一个巴掌,狠狠地抽回了脸上。 他说苏哲的诗是提前备好的,苏哲当场又作了一首。 他说苏哲当初在书院时拿不出手,苏哲说那是因为他以前只会闭门造车,如今在市井间体悟了诗的真谛。 他说苏哲的父亲一辈子没考中秀才,苏哲没有驳他,却用一首不加雕饰却写尽市井烟火的好诗告诉他—— 诗不在门第,不在功名,而在人间。 “这不可能……不可能……”郑思齐死死盯着苏哲,连连摇头,语无伦次地喃喃道:“这是抄的……一定是抄的……你这样……你这样的人,一个赘婿……怎么可能……” 在场的人看着他的样子,不少人的眼中都多了几分怜悯和厌恶。 怜悯的是他输得如此难看。 厌恶的是他输不起的嘴脸。 苏哲心中暗笑连连。 你说对了。 这确实是抄的,抄了杨万里的《荔枝歌》。 只可惜,这世上没有“假辞谚语,冲口而来”的诚斋先生。 只有他苏哲! “够了。”这时候,郑怀德看着郑思齐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了,缓缓站起身,看着郑思齐,冷声道:“跪下!” 郑思齐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郑怀德:“叔……叔父……” “我让你跪下!”郑怀德猛地一掌拍在桌上,茶盏震得跳了起来,手掌被拍得通红,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地死死盯着郑思齐,怒喝道:“你跪不跪?!” 郑思齐浑身一颤,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了地上,脑袋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想起今晚出门前,叔父还特意叮嘱他,说今日这场宴席非同小可,要他谨言慎行,多听少说。 他当时满口答应,心里却在盘算着怎么在几位大人面前露一手,压过苏哲一头。 他压过了吗? 压过了。 他把自己压进了尘埃里。 “孽障!”郑怀德抬手指着郑思齐的鼻子,怒喝道,“你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苏哲是山长亲自考校过的学生,他的诗才山长都认可了,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你今日从进门开始便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一会儿说苏哲背信弃义,一会儿又说苏哲提前备稿,你这张嘴,还有没有个把门的!” “我郑家世代书香,从你祖父到我和你父亲,哪个不是谦恭守礼的读书人?我郑怀德,从九品教谕做到府学教授,一辈子兢兢业业,从不敢有半分行差踏错。怎么到了你这一辈,出了你这等搬弄口舌的小人! “今日你在这宴席上,当着刘府台、周郎中、李大人和顾山长的面,把你自己的脸丢尽了,把我郑家的脸也丢尽了!你让我郑怀德日后在江宁府如何自处?你让满座清贵怎么看我郑家的家教门风!” 第四十六章 家法 “叔父!侄儿知错了!侄儿真的知错了!侄儿一时糊涂,求叔父责罚!” 郑思齐被骂得面如土色,连连哭着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砖上,砰砰作响,心中更是酸涩难当。 他从小到大,何曾受过这等当众羞辱? 叔父平日虽严厉,却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如此喝骂过他。 可今日,叔父这一句一句,骂的不是他的才学,是他的人品,是郑家的门风。 席间一片安静。 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漠然看着郑思齐,却也没有劝解的意思。 他们为官多年,见过太多人情冷暖、世态炎凉,今日这场面虽然难堪,倒也算不得什么大事。 只是他心里对郑思齐的评价,已是降到了谷底。 此子才学或许不差,但心胸气度委实不堪,日后便是中了秀才举人进士,入了官场,也走不远。 郑怀德冷然看着郑思齐,呵斥道:“向苏公子赔罪!” 他知道,今日必须要拿出个章程,拿出个态度。 倘若不闻不问,那么,丢的便不止是郑思齐一人的颜面,还有整个郑家的颜面,甚至是他这个府学教授的前程! “苏……苏兄……”郑思齐抬头向苏哲看去,嘴唇翕动良久,颤声道:“是……是我失言……我向你赔罪。” 话说出口,他只觉得自己卑微到了极点。 好似苏哲不是废物,反倒是他这个自诩诗书第一的人才是废物! 苏哲没有理会郑思齐,只是向着郑怀德施了一礼,道:“教授,思齐兄只是一时口快。今日之事,苏某并未放在心上。诗文本是雅事,不必因几句言语上的龃龉便伤了同窗之谊。请郑教授不必过于苛责思齐兄。” 郑怀德听着苏哲这话,再低头看了眼郑思齐,心中长吁短叹。 同样的年纪,同样的书院。 若郑思齐能有苏哲一半的才情涵养气度,何至于闹到今天这个程度。 只是他也明白,苏哲此刻越是说不必过于苛责,他便越是得苛责郑思齐,而且还是得狠狠地苛责才行。 只有这样,才是态度! 当即,郑怀德看着郑思齐,冷声道:“你放才听见了?苏公子替你求情,说你只是一时口快,让我不必苛责你。可我不能不苛责你。因为你今日犯的错,不是个一时口快就能揭过去的。” “今日回去之后,你自去祠堂领三十家法,然后跪三天三夜。不许吃饭,不许喝水,只许跪着。什么时候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了,什么时候再起来。” “抄写《论语》一百遍。抄完之后,拿来我亲自过目。若有一个字写得潦草,再加一百遍。” “还有,秋闱之前,除了去书院,你便再不许踏出郑家大门一步,再不许去勾栏瓦舍见那些狐朋狗友。什么时候你把你那颗浮躁的心收回来了,什么时候你再出去。” 话说到这里,他停顿一下,漠然看着郑思齐,寒声道:“若你做不到这些,从今往后,你便不要再叫我叔父了,我郑怀德没有你这样不成器的侄子!” 郑思齐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泪如雨下,磕头不止:“侄儿做得到!侄儿一定做得到!谢叔父责罚!谢叔父!” 郑怀德不再看他,转过身,向着顾文渊拱手一揖,歉疚道:“顾山长,是下官管教无方,纵容劣侄在书院撒野,污了山长的清净,也扫了诸位大人的雅兴。下官惭愧,无颜再留。改日定当亲自登门,向山长赔罪。” 顾文渊站起身来,伸手虚扶了一下,淡淡道:“郑教授言重了。年轻人气盛些,偶尔争执几句,本不是什么大事。今日之事,老夫不会放在心上。郑教授也不必太过自责。只是思齐的性子,确实该收一收了。” “多谢山长。”郑怀德直起身,又向着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各施了一礼,然后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郑思齐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跄着跟在叔父身后,连头都不敢回。 他走到门口时,脚下一个踉跄,绊倒在门槛上,摔倒在地上,然后挣扎着爬起来,就那么跌跌撞撞地消失在了门外的夜色里。 刘秉正看了郑思齐一眼,端起茶盏向顾文渊笑道:“顾山长,你这学生,今日可是让本府开了眼界,诗写的好便罢了,涵养气度,也着实难得。” 顾文渊摆了摆手,道:“刘府台莫要夸他,这也是顽劣不堪的孽障。” 周士衡笑着摇摇头,道:“这可不是夸,是实话。苏小友,日后若有闲暇,可去我府上,与我论一论诗。” 苏哲躬身道:“刘大人、周大人谬赞,学生惶恐。” 顾清音站在一旁,看着苏哲在一群清贵大人面前从容应对的样子,嘴角不由得浮起一抹笑容。 当日她初见苏哲时,他被赵家小姐当众辱骂,也是这般从容。 当时,她只是觉得苏哲有些特别,如今看来,她还是低估了他。 苏哲身上,有一股劲。 不是读书人的清高孤傲,不是商贾的精明世故,也不是寒门子弟的谨小慎微,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就像是他经历过比这更难的处境,见过比这更大的场面,眼下一切,在他眼里都不算什么。 可她怎么也想不明白,一个十九岁的少年,一个破落书肆的独子,一个入赘的赘婿,如何来得这份从容。 顾清音正想着,忽然听到顾文渊咳嗽了一声。 “好了。”顾文渊环顾席间,淡淡道,“时辰不早了。今日这宴,本来是为了助学工坊的事,结果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搅了半宿。诸位,老夫以茶代酒,谢过诸位今日赏光。” 众人纷纷举杯,互道了几声改日再叙,便离了书院。 苏哲自然是躬身陪着顾文渊,将刘秉正、周士衡和李万全送上了轿子。 顾文渊等到众人离去后,却并未折身返回书院,而是站在书院门口,摆摆手,示意顾忠和石头退下后,静静吹了会夜风,然后盯着前方幽幽夜色,向苏哲缓缓道: “苏哲,你可知错?” 第四十七章 国之栋梁,大奸大恶 苏哲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夜风拂过,吹得顾文渊衣袂微微摆动。 老夫子拄着竹杖站在那里,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的双眼,如可照见他的内心。 不等他开口,顾文渊便又淡淡道:“你那首《卖冰歌》,是早已成竹在胸,并非是被郑思齐激出来的吧?这今日诸多一切,你也是一直在等着郑思齐犯错,等着他往你安排好的陷阱里面跳,直到深陷泥淖,被郑怀德惩处,好报了他这些时日在书院羞辱你的仇怨。” 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心猛地一跳。 他本以为,自己的安排够小心了。 可没想到,还是被老夫子发现了端倪。 他心里飞快的盘算着,该如何回答。 若说实话,顾文渊会不会觉得他心机太重,不堪造就?会不会收回助学工坊的支持?会不会把他逐出书院? 但他只想了片刻,便不再想了。 因为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是顾文渊。 是在他最危难的时候,用一封书信替他挡住了赵家逼迫的人。 是明明可以袖手旁观,却愿意用自己的名声替他这满身铜臭的小赘婿作保的人。 是骂他满身铜臭,却又默许他继续做生意的先生。 这样的人面前,撒谎—— 他做不到。 想到此处,苏哲便想要说出实话。 可就在这时,顾文渊却忽然摆了摆手,淡淡道:“霓裳楼那边还在等你!你再不去,她那楼里的生意怕是要黄了!去吧!” 苏哲愣住了,抬头错愕的看着顾文渊:“先生……” “去吧。”顾文渊转过身,不再看他,拄着竹杖慢慢向书院门口走去,待走进门时,道:“记住,字还需得多下功夫,每隔三日,便将你的帖子拿来与老夫看一次。” 苏哲站在原地,看着顾文渊的背影一步一步走进书院大门。 月光洒在老夫子那身青灰色的襕衫上,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看起来分外的萧索。 苏哲忽然觉得喉头有些发紧,眼眶发酸。 “先生。”苏哲望着那背影,抱拳深深行了一礼,一揖及地:“学生,谢先生!” 顾文渊的脚步顿了一下。 但他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朝身后随意地摆了摆,然后拄着竹杖,慢慢走进了书院深处的夜色里。 苏哲直起身,看着那身影消失在眼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旋即,转过身,向着远处的石头招招手,大步流星朝霓裳楼方向走去。 顾文渊走到书斋门口时,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推门进去,而是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久久无言。 旋即,脚步声轻响,顾清音从书斋里走了出来,看到顾文渊坐在石阶上,忙道:“祖父怎么坐在外头?夜深露重,小心着凉。” “无妨。”顾文渊笑着摇摇头。 顾清音走过去,在顾文渊身边坐下,看了眼顾文渊,小声道:“祖父可是在为郑思齐的事情烦恼吗?” 顾文渊哑然失笑,道:“他值当个什么,也配让我烦恼。” 顾清音吐吐舌头,目光转了转,低声道:“那是为了苏哲?” 顾文渊轻轻叹息一声。 顾清音疑惑道:“他今日写出了《卖冰歌》,又在诸位大人面前替祖父挣了颜面,怎地祖父好像并不开心?” 顾文渊听着这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旋即摇摇头,道:“罢了!这小子去霓裳楼了!今晚霓裳楼怕是要热闹了!由着他折腾去吧……” 顾清音连忙起身跟上,目光动了动后,隐约猜到了些什么,向顾文渊轻声问道:“祖父,您担心今晚郑思齐的事情,是苏哲刻意引导?担心他是坏人?” 顾文渊的脚步停住了,沉默少许后,眼中满是迷惘,轻叹道:“不是担心,是老夫看不透他。他写的诗,风骨凛然,高洁如松。可他做的事,却是处处计算,步步为营。” 苏哲能在七步之内吟出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能为寒门学子捐出工坊两成的盈余,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可又能在被同窗羞辱时,藏在心机,等待时机,在宴席上当着一群清贵的面,把对手一步一步逼进绝路。 可若说苏哲心思深沉,晦涩如海,偏生在他这位老师面前还算坦诚,今日虽然他未让苏哲回答,可他也看出来,苏哲是打算据实相告。 他从来自诩目光如炬,看人看事一语中的。 学生们的心思,他一眼就能看穿,是非对错,他张口便能论断。 可对苏哲,他却当真是分不清。 顾清音怔怔看着顾文渊,她从没见过祖父这般神情。 这时候,顾文渊忽然笑了笑,道:“不过,他这样的性子,若是日后进了仕途,怕是老夫的学生里,为官最好的。该忠孝的时候忠孝,该狠的时候狠得下心,该忍的时候忍得住气,该低头的时候弯得下腰,可该翻脸的时候也绝不手软!” “这样的人,若是行正道,便是国之栋梁;若是行歪了……” 顾文渊顿了顿,没再继续往下说。 顾清音听着这话,心头阵阵翻腾,旋即掩着嘴吃吃笑道:“祖父真是杞人忧天了,他那笔字,若是改不过来,莫说入仕途了,便是连秋闱都过不去。” 顾文渊听到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摆手道:“罢了,罢了,且再看看。” “这便对了嘛。”顾清音立刻搀扶着顾文渊的胳膊,笑吟吟道:“依清音看,苏公子不会是那样的人。他今夜便是用了些心思,可也是郑思齐犯错在先,又步步逼迫之后才还手的。” “再者说了,他便真露出了些奸恶的苗头,不还有您这位老夫子在么?您教了三十年书,什么顽劣的学生没见过,难道还怕教不好一个苏哲?他若行差了,您把他拉回来便是;他若走骗了,您给他当头棒喝便是。难不成,还要因为这点儿担忧,便把一个能七步成诗的学生推出门去不成?” 顾文渊听着孙女这番话,沉默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旋即,他抬起手轻轻拍拍顾清音的手背,眼里满是慈爱:“你这丫头,什么时候这般会劝人了?” “不是清音会劝人……”顾清音抿嘴笑道:“是祖父心里本就有了答案,只是需要个人替您说出来罢了。” 顾文渊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远远向着那轮明月望去。 这个学生,的确收得不容易。 可他觉得,这是自己教书三十年,收过的最有趣的学生! 甚至,说不好,此生最值得的,便是收了这样一个学生! …… 苏哲带着石头赶到霓裳楼时,秦淮河畔已是华灯初上。 远远望去,霓裳楼门前围着一大群人,乌泱泱一片,喧哗声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 “秦妈妈!你霓裳楼开门做生意,一碗冰酥山卖一两银子,黑了心肠了!怡红院一模一样的冰酥山,如今才卖二百文!你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今儿个不给个说法,老子就不走了!” “对!不退钱,咱们就去衙门告你去!什么江宁第一青楼,分明是江宁第一黑店!” 几个富户领着群穿着短打的闲汉堵在门口,齐声鼓噪。 街上不少百姓都凑了过来看热闹。 秦妈妈站在门内,身旁跟着几个小厮护院,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 苏哲只是朝周围略看了几眼,就大致弄明白了情势。 今日这些来闹事的人,口口声声嚷着退钱,却不肯好生说话,反倒把动静闹得越大越好,摆明了是要毁了霓裳楼的名声。 这场面,分明是有人背后指使。 至于指使的人,也就在现场,在不远处那两顶青幔小轿里。 轿帘半掀,露出来两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 刘氏。 赵玉茹! 此时此刻,这两人正坐在轿子里,正看着霓裳楼门口的情形,隔着轿子边说边笑,眼里满是看好戏的神情! 第四十八章 一切有我 “葛夫人,既然来了,何不大大方方地出来说话?躲在轿子里看戏,不嫌闷得慌吗?” 这时候,秦妈妈也看到了青帷小轿里的刘氏,心头立刻火起,迈步走到台阶上,望着小轿方向,扬声道。 刘氏听得这话,扶着丫鬟的手走了出来,拿帕子掩着嘴,向秦妈妈笑道:“哟,秦妈妈,瞧你这话说的,我不过是路过,见这儿热闹,便停轿看看。怎么,这霓裳楼门前的大街,旁人还不能站了?” 赵玉茹也跟着从轿子里走出来,站到了刘氏的身边。 秦妈妈冷笑一声:“路过?葛夫人这路,过得可真巧。这几个泼皮堵着我霓裳楼的门叫骂了半个时辰,您就路过了半个时辰?” “秦妈妈这是哪里的话。”赵玉茹抢过话头,咯咯笑了声:“这条路是你们霓裳楼买下的不成?我和婶婶想站多久,便站多久,你管得着吗?再说了,霓裳楼开门做生意,若是价钱公道、童叟无欺,怎会有人堵着门叫骂?分明是自己做了亏心事,还不许旁人看热闹了?” 她被赵老夫人罚跪了三日祠堂,膝盖上的青紫还没消干净,心里那股子火憋了好些天,正愁没地方撒。 今日听说刘氏去赵家找赵老夫人说话,说今晚要整治霓裳楼,赵玉茹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缠着刘氏带她一道来看热闹。 霓裳楼是苏哲供冰的地方,霓裳楼倒霉,就是苏哲倒霉。 她巴不得霓裳楼被闹得关门大吉,巴不得苏哲断了这条财路,重新变回那个缩在偏院里任人辱骂的废物。 秦妈妈一张脸立刻冷了下来。 刘氏倒是笑容愈发灿烂,朝着霓裳楼门口扫了眼,啧啧道:“秦妈妈,不是我说你,这人吶,做生意得讲良心。一碗冰酥山卖一两银子,也亏你敢开这个口。我怡红院的冰酥山才卖二百文,味道不比你的差。你说说,这江宁城的老少爷们,谁还愿意当冤大头?” “就是。”赵玉茹接过话头,笑道:“秦妈妈,你这霓裳楼宰客宰了这么些天,也该到头了。你以为找了个赘婿供冰,就能在江宁府横着走了?那苏哲是什么人?一个破落户家的儿子,吃赵家软饭的废物,在赵家连内院的门都摸不着。你指望他给你撑场面?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秦妈妈听着这话,胸口一阵憋闷,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倒是听苏哲的了,霓裳楼咬着牙没降价,可怎么苏哲一直没露面。 刘氏见秦妈妈不语,脸上的笑意更浓了,转向门口那几个闲汉,扬声道:“诸位,你们讨公道归讨公道,可别动粗。人家秦妈妈开门做生意也不容易,虽然价钱黑了点,可也不至于挨打。好好说,好好讲理。” 一番话,看似劝架,实则句句都在拱火。 那几个闲汉得了刘氏这话,胆子更壮了,叫嚣道:“黑店!快快把钱还了!” “诸位!”秦妈妈深吸一口气,挤出笑脸,道,“霓裳楼开门做生意,向来明码标价,童叟无欺!这冰酥山是本楼真金白银买来的冰,又请了巧匠精心制作,定价几何是本楼说了算!诸位若是觉得贵了,大可不必买,何必堵着门,坏了我楼里的生意,也叫诸位伤了体面。” “呸!”当头的闲汉一口浓痰啐在台阶上,喝道:“明码标价?明着宰客还差不多!我问你,怡红院的冰酥山也是冰做的,人家的怎么才卖二百文?你家的凭什么卖一两银子?” “就是!”旁边的闲汉跟着起哄道:“我看你这霓裳楼,就是仗着柳如是的名头,宰一个算一个!江宁府的银子是好赚,可也不是这么个赚法!打今日起,我便日日在你这店前喝骂,叫满江宁城都知道你们的黑店嘴脸。” 秦妈妈气得浑身发抖,拳头紧握,指甲都掐进了肉里,却恍若未觉。 她真想让人抄起棍子,把这几个泼皮乱棍打走。 可她知道不能这么做。 霓裳楼是开门做生意的,若是在门口跟人动了手,不管谁对谁错,名声就坏了。 更何况,这几个人分明是怡红院雇来闹事的,故意要激她动手。 她若动了手,怡红院的人立刻就能把“霓裳楼雇凶打人”的消息传遍江宁城。 到那时,她这生意还做不做了? 苏哲在外头听着这一声一句,再按捺不住,越众而出,朗声道:“这么多人堵在门口,怎么,霓裳楼今晚是发银子吗?” 秦妈妈猛地抬头,循声望去。 便见苏哲引着石头,拎了个食盒过来了。 赵玉茹听到声音,定睛一看,果然是苏哲过来后,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冷哼一声,道:“哟,苏大才子来了!怎么不在书院好好读书,来这勾栏瓦舍厮混?不怕顾山长知道了,把你逐出书院!” 苏哲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向秦妈妈走去,拱手道:“书院有事,来迟一步,秦妈妈见谅。” 赵玉茹看着他这态度,更是气得攥紧了手帕,身体都恼得有些发抖。 “苏公子,你可算来了。”秦妈妈一看到苏哲,慌忙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颤声道:“外头的动静你都看到了,这来闹事的人堵着门快骂了一个时辰,我好话说尽,他们就是不走,说定要让全江宁城知道霓裳楼是家黑店。” 苏哲轻轻握了握她的胳膊,道:“秦妈妈莫慌。” “我怎么能不慌!”秦妈妈苦笑一声,急声道:“苏公子,我是真没法子了!这些人是明火执仗来砸霓裳楼的招牌!我若是不降价,这黑店的帽子便摘不掉了,可我若是降了价,这霓裳楼的招牌便是砸了,日后便是有那些贵价的玩意儿,恩客们又哪敢来买?” 话说到这里,秦妈妈一把握住苏哲的手腕,眼眶通红的盯着他:“苏公子,我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我求求你,你帮我拿个主意,看我该怎么办!这霓裳楼的生意,我全指望你了!” 秦妈妈如今,却已是走投无路了。 她知道苏哲不让降价是对的,可外面的情形,却要把霓裳楼说成黑店。 她把脑袋想成了麻花,也实在想不出解决的办法。 思来想去,解铃人还需系铃人,只怕也只有苏哲才有办法。 “秦妈妈。”苏哲扶她坐下,温和道:“你觉得苏某是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秦妈妈一愣,立刻摇了摇头:“苏公子自然不是那般人。” “当初苏某最难的时候,是秦妈妈拿出了五两银子定钱,让我有了翻身的第一笔本钱。”苏哲在她对面坐下,正色道:“这份恩情,苏某一直记在心里。今日秦妈妈有难,苏某绝不会袖手旁观。” 秦妈妈的眼眶又红了,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向苏哲作揖道谢。 “只是,秦妈妈。”苏哲话锋一转,道:“要我出主意,我便要把话说在前头。今夜之事,须得全盘由我做主。我说什么,秦妈妈便做什么,不能打半分折扣。若有半分局面的犹豫,苏某便无能为力了。” 秦妈妈咬了咬牙,一拍桌子:“好!今晚霓裳楼上上下下,全听苏公子调遣!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 “好,那苏某定不叫秦妈妈失望。”苏哲点点头,然后向着那些堵门的闲汉道:“诸位堵着霓裳楼的门,是想要讨什么公道?” 那当头的闲汉立刻梗着脖子道:“退钱!霓裳楼宰客,冰酥山不值当那个价,我们要讨个公道。” 苏哲笑笑,转头向秦妈妈道:“秦妈妈,霓裳楼卖出的冰酥山,可有记档?” 秦妈妈立刻道:“自然有!哪位恩客何时来,花了多少银子,都有底档可查。” “好。那便对一对,看他们是不是买主。”苏哲笑了笑,道:“若确是买主,那么,便将他们买冰酥山的银子退了。” 这话一出口,场内的人都愣住了。 退钱? 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刘氏和赵玉茹也眉头微皱,有些不解苏哲此举的意思。 秦妈妈也愣住了,扯了扯苏哲的衣袖,低声道:“苏公子……” “秦妈妈信我!”苏哲向她微微摇摇头,然后看着那些闲汉,朗声道:“但是,退了银子,名字需得记下!还有一宗,从今往后,不管霓裳楼再出了什么新鲜东西,便都不许再买!若是托人来买,被霓裳楼知道了,谁替他买,就把代买之人的名字一并记上,不许出门!” 话说罢,苏哲看着门口的闲汉,道:“诸位,报名字吧!把你们的银钱退了!” 几个闲汉眼珠子乱转。 他们是怡红院雇来找茬的,从不曾买过,拿什么退? “诸位不报名字,莫非是来找茬的?若是来找茬的,那可就另论了!”苏哲笑问道。 刘氏立刻轻轻咳嗽一声,示意他们不必畏惧。 领头的闲汉闻声,咬咬牙,还想再闹:“你少在这里吓唬人!” “我是吓没吓唬你,稍后便知。”苏哲笑笑,淡淡地打断了他,道:“若诸位是来找茬的,那便只好报官了!大周律写的清楚,无故纠缠商贾、聚众滋事者,杖二十,枷三日。我苏哲别的本事没有,写状子倒是会写。诸位若是不信,大可以试试!” 当头的闲汉脸色瞬间变了。 这若是真进了衙门,怡红院可不会保他们,只会撇的干干净净。 到那时,板子可是要挨在自己屁股上的。 苏哲看着那闲汉们的神情,往前迈出一步,道:“怎么?几位,你们是来退银子的,还是来闹事的?要退,便报上名来,对了账簿,一文少不得你们的!若不退,现在百年散了!若来找茬的,那便即刻报官!三木之下,自然分明!” 第四十九章 赌约 “你……” 领头那闲汉额头上冷汗淋漓,不由自主地往刘氏那边瞟了眼。 刘氏的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 赵玉茹也是满面阴郁。 她们本是想来看苏哲的笑话,看霓裳楼被闹得门可罗雀,看苏哲焦头烂额的模样。 可谁想到,苏哲来了之后,三两句话就把局面稳住了,那些泼皮反倒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这不是她们想看的戏。 赵玉茹想到此处,咬咬牙,尖声道:“苏哲,你少在这儿狐假虎威!你不过是我赵家赘婿,有什么资格替霓裳楼做主?你说退银子便退吗?” 苏哲闻言,转头看了赵玉茹一眼。 赵玉茹只觉得被他看的心中有些发毛。 “三小姐,你说苏某是赵家赘婿,这话不假。”苏哲不紧不慢地开口,朗声道:“可苏某今日站在这霓裳楼门口,说出这番话来,凭的是秦妈妈信任,凭的是我与霓裳楼的生意往来,与赵家何干?” “你……”赵玉茹被他问得噎住了。 秦妈妈见状,立刻道:“不错,今日苏公子的话,便是我霓裳楼的主意,要退便退。” “三小姐,我记得你方才还说我来勾栏瓦舍厮混,可苏某今日来,是来送冰,来做生意。”这时候,苏哲看着赵玉茹,继续道:“倒是三小姐,你一个闺阁女子,大晚上跑到这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门口站着,挤在一群泼皮闲汉中间看热闹,不知赵家知道了,会作何感想?” 赵玉茹一张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若真传扬出去,此事对她的名声,确实殊为不利。 刘氏见赵玉茹被苏哲几句话就堵得哑口无言,心里暗骂了一声没用的东西,然后冷冷盯着苏哲,寒声道:“苏哲,你别得意。你以为攀上顾文渊,就能在江宁府横着走了?你不过是个赘婿,连自己的姓氏都保不住的人,连条狗都不如的东西,也配耀武扬威?” 苏哲转过身,迎着刘氏的目光,笑道:“婶婶,保不住姓氏便是狗都不如?你姓刘,嫁与葛家,便是葛刘氏,难道,你便保住姓氏了?难道你也连条狗都不如?婶婶还是慎言吧,莫让普天下嫁人的女子因你而受了无妄之灾!” “你……”刘氏一张脸立刻胀得通红,抬手指着苏哲,咬牙切齿。 她是葛家大妇,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供着,何曾被人这样当众羞辱过? 更让她窝火的是,羞辱她的人,还是个小小赘婿。 “诸位,你们到底是来退银钱的,还是来闹事的,莫非要请官差来了盘问?”苏哲不再理她,向着那几名闲汉道。 那几名闲汉听到这话,咬了咬牙,狠狠剜了苏哲一眼,道:“我们走。” 说罢,几个泼皮便灰溜溜地挤出了人群。 刘氏看到这一幕,脸色更加阴沉。 怡红院的冰酥山虽然卖的便宜,可用的是冬储冰,撑不了多久。 她其实存的是速战速决的主意,想趁着霓裳楼没反应过来,用低价把恩客抢过来,再把霓裳楼的名声搞臭。 今夜眼看便要得逞,可谁想到,苏哲这一来,把情况全都搅乱了。 “苏哲,你有本事劝退这些人,可是,只要我怡红院一日还把冰酥山卖二百文,这霓裳楼黑店的招牌便一日拿不下来,这样的事,便会日日再来。”刘氏想到这里,看着苏哲,冷笑道:“你能日日管的来吗?便是把银钱都赔了,可赔了之后,霓裳楼便不是黑店吗?” 秦妈妈听着这话,心头也是一沉。 刘氏的话虽难听,可道理确是这个道理。 只要怡红院还把冰酥山卖二百文,那么,霓裳楼就会一日被人称作黑店。 总不能说,把这几日卖冰酥山所得的银子,全都赔了去吧? 便是都赔了,可赔完之后呢? 苏哲扬眉笑了笑,道:“婶婶还是多操心操心怡红院的冰还能再卖几日吧!至于,霓裳楼,从明日起,便还是江宁第一大青楼,还是门庭若市!” 刘氏立刻嗤笑道:“痴人说梦!” “那不知道,婶婶可敢跟小侄打个赌。”苏哲哈哈一笑,道:“还是明日此时!若是苏哲输了,便向婶婶负荆请罪,跪地叩头,若是婶婶输了……” 刘氏冷笑道:“怎地,你还要我向你负荆请罪、跪地叩头不成?” “婶婶是苏哲长辈,如此自然不妥。”苏哲虽然很想说是,可也知道这时代讲究尊卑有序,他若说了让刘氏负荆请罪,就成了不尊长辈,只能哈哈一笑,然后道:“不过,既然是赌,自然得有些彩头。婶婶若是输了,那就向我江宁慈幼局捐一百两银子便是。” 秦妈妈闻言,向苏哲错愕望去,眼睛满是期冀。 听苏哲这话,好像是已经想好了对策。 “好!好!一言为定!”刘氏冷笑两声,道:“那咱们明日好好瞧瞧!” 话说罢,他一甩袖子,转身向轿子走去。 赵玉茹慌忙跟上去,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苏哲一眼。 却见苏哲连看都没看她一眼,正在侧着头跟秦妈妈说着些什么,神态从容。 赵玉茹闷哼一声,转过头,钻进轿子里,轿帘啪地落下,青帷小轿颤了颤,便被轿夫抬起来,一颤一颤的消失在了夜色里。 这时候,倒也有几个恩客,找秦妈妈报了名字,要把当初买冰酥山的银子退了。 秦妈妈自然是按着苏哲的嘱咐,爽快地把银子给退了。 围观的人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了。 秦妈妈见状,这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浊气,然后转头看着苏哲,深深作了一揖,道:“苏公子,你当是我的救命恩人。今晚若不是你,我是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了。” 苏哲伸手扶住她,摇了摇头,笑道:“妈妈言重了。这些人是冲着霓裳楼来的,我若坐视不理,霓裳楼的生意黄了,我的冰卖给谁去?” “怡红院这回是动了真格的。降价不算,还雇人来闹事。今儿个是泼皮堵门,明儿个不知道还有什么手段等着我呢。”秦妈妈直起身,苦笑一声,然后向苏哲好奇道:“苏公子,我看你方才成竹在胸,可是有什么计策了?” “秦妈妈莫急。”苏哲扬眉一笑,然后指了指石头捧在怀里的食盒,笑道:“你先尝尝这个,尝完了再说不迟。” 秦妈妈立刻点点头。 进了楼内,打开食盒,不由一怔。 青瓷盏中,雪白的膏体蓬松绵密,凉气袅袅,薄荷碧绿,杏子橙黄,顶上还缀着一颗殷红的樱桃,光是看着便觉得精致到了极点。 “这又是什么?” “冰酪。” 秦妈妈将信将疑地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下一刻,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冰凉细腻的膏体入口即化,奶香和蜜甜顺着凉意在舌尖层层铺开,比起冰酥山的粗粝,这冰酪简直一个天一个地。 她从不曾吃过这般细密绝妙的东西。 旋即,她睁开眼,盯着手里的青瓷盏,就像盯着个金元宝。 好半晌,秦妈妈才回过神来,向苏哲骇然道:“苏公子,您这是怎么做的?” 苏哲没答她的问题,只问道:“妈妈觉得,此物比之冰酥山如何?” “一个天一个地!”秦妈妈脱口而出,旋即又迟疑道:“可这东西再好,如今霓裳楼的名声被人这么一闹,谁还肯花银子来买?” “谁说的?”苏哲笑道:“秦妈妈听我一言,今晚便加急做这冰酪,那些没退银子的,便是信得过妈妈的恩客。人家花了银子,便是咱们的衣食父母。明日你就派人挨家挨户送一张帖子,就说霓裳楼新得了一件消暑仙品,感念老客厚爱,特地请诸位恩客明晚来一趟,头一个尝鲜。” 秦妈妈怔住了。 苏哲继续道:“还有,这冰酪制作不易,材料繁复,日后开售之时,每日至多五十碗。明日恩客们来了之后,妈妈让人在门口竖块牌子,写明五件事——” “第一,凡此前未退银子的恩客,冰酪上市后一律优先购买,每人限购一碗。” “第二,冰酪每碗定价五两。” “第三,每日限量五十碗,卖完即止。” “第四,退钱之人,再不许买这冰酪!” “第五,未退钱者,终身享霓裳楼新品九折惠价!” 秦妈妈听着这几条章程,眼睛越睁越大,到了最后,忍不住双手一拍,叫了声好:“苏公子,您这主意太绝了!这么一来,没退钱的恩客,反倒觉着自己占了大便宜,有了身份!不但能头一批尝到冰酪,还终身九折!那些退了钱的,明日一早怕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苏哲淡淡笑了笑。 这就是他的路数。 奢侈品卖的不止是东西,更是身份。 今日不退钱,便是对霓裳楼的信任。 既然你信我,我便让你高人一等。 而退钱的人,既然你不信我,那从今往后,便不要再想得这江宁城头一份的尊荣体面。 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道清澈婉转的声音:“好一个苏公子!好手段,好心肠,好算计!” 众人齐齐抬头,便见柳如是一身月白纱裙,扶着栏杆,款款从楼梯上走了下来,站定后,向着苏哲看了眼,笑吟吟道:“我还以为苏公子这位大忙人,便是这辈子都不打算踏进霓裳楼的门了呢?” 第五十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 第五十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第1/2页) 苏哲循声抬头。 柳如是正从楼梯上款款走下来。 面若桃花,眉如远黛,目似秋水,肤若凝脂,腰肢纤细,身量纤纤,一步一摇,端的是风情万种。 只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正带着几分幽怨,几分嗔怪。 秦妈妈忙迎上去,满脸堆笑道:“大家怎么下来了?这点小事,妈妈能料理,不劳动大家。” 柳如是却是没看他,只是目光幽幽,似笑非笑的看着苏哲。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柳如是是在拿话刺他前几日避而不见的事,当即拱了拱手,笑道:“前几日俗务缠身,脱不开身,不是有意唐突大家,实在是身不由己,苏某在此赔罪。” “身不由己?”柳如是轻轻哼了一声:“是真身不由己,还是嫌弃我这风月之地,怕辱没了你这位顾山长得意门生的清誉?” 秦妈妈在一旁忙陪着笑打圆场道:“大家言重了,苏公子真不是那样的人……” “妈妈不必替他说话。”柳如是看着苏哲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要听他自己说。” 苏哲苦笑一声,旋即坦然看着柳如是:“柳大家既然问了,苏某便直说了。不来霓裳楼,除了忙,除了读书,确是还有个缘故。” 柳如是微微一怔,心里莫名有些忐忑:“什么缘故?” 苏哲看着她,一本正经道:“囊中羞涩。” 柳如是愣住了。 秦妈妈也愣住了。 苏哲叹了口气,摊了摊手:“柳大家有所不知,我虽制冰卖冰,可赚来的银子,二成给了助学工坊,剩下的还要修工坊,日后还要发工钱,到现在还在住库房。霓裳楼是什么地方?出了名的销金窟,柳大家一曲更是值千金,我若请大家喝盏清茶,便是大家不觉得我这是唐突佳人,可只怕我那工坊便要泡汤了。来不得,实在是来不得!” 柳如是听着他这话,虽然知晓他这话并非全真,可见他说的这般真挚,也讨厌不起来,忍不住掩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眉眼弯弯,腮边两个浅浅梨涡,端的是花枝乱颤,满室生春。 “苏公子,你这话哄谁呢?真以为我不知道,妈妈便是连金叶子都给了你两张。”柳如是笑罢,眼中幽怨淡了许多,盈盈道:“不过既然苏公子说囊中羞涩,那你日后来霓裳楼听曲儿,我给你算便宜些,别人要二十两,你请我喝一盏清茶便是。” 秦妈妈在一旁看得连连咋舌。 柳如是在霓裳楼这么多年,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银子求她赏脸,她连正眼都不带看的。 如今竟然主动说苏哲来听曲,只需清茶一盏。 这若是传出去,怕是整个江宁府的公子哥儿都要气疯了。 苏哲也是一怔,随即笑着拱拱手:“那就多谢柳大家了。改日一定登门,听听大家的琴音,品品霓裳楼的好茶。” “改日?”柳如是听到这话,轻轻哼了一声:“苏公子这改日二字,我已经听了两回了。” 苏哲干笑一声,不再接话。 秦妈妈见气氛缓和下来,忙趁机把手中的青瓷盏递了过去:“柳大家,你还没尝过这个呢。这是苏公子新制的冰酪,比冰酥山滋味好了不知多少。” “这卖相倒是比冰酥山精致许多。”柳如是接过青瓷盏,低头端详片刻,眼里露出一抹讶色,然后拿起小勺,舀了一勺,抬手遮面,尝了一口。 下一刻,她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望着苏哲,赞叹道:“此物比冰酥山,又上了一个品级。冰酥山只是一味消暑的吃食,这个冰酪,柔滑如凝脂,甜而不腻,凉而不寒,果然绝妙。若是拿出来,按公子说的,每日限量五十碗,定能吊起整个江宁城的胃口。” 苏哲笑道:“柳大家慧眼。” “慧眼不敢当。”柳如是轻轻摇摇头,低头又端详了一下冰酪,忽然微微蹙起眉头,道:“只是,这冰酪,滋味虽妙,却不够雅致。” 不够雅致? 秦妈妈愣了下。 苏哲也微微一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第2/2页) 柳如是没理会他们的反应,转头对身后的小丫鬟道:“去,把我房里待客用的那罐金桂拿来。” 丫鬟应声上楼,不多时便捧下来一只小巧玲珑的白瓷罐。 柳如是接过,打开盖子,只见罐中盛着金灿灿的桂花,粒粒饱满,香气馥郁。 “这是去岁秋日我亲手晒的金桂,原是拿来泡茶用的。”柳如是将冰酪上的杏子、樱桃、薄荷拿开后,拈起几粒金桂,轻轻洒在冰酪雪白的表面,道:“冰酪颜色太素了些,配这些颜色,有些跳脱,若只洒几粒金桂,便雅致许多。” 苏哲低头看去,只见那雪白的冰酪上星星点点缀着金黄的桂花,白如凝脂,金似碎玉,冷雾袅袅,花香隐隐,果然又添了几分说不出的意趣。 “多谢柳大家指点。”苏哲由衷道。 这女子难怪能做青楼大家,对美的感知,确实非同一般。 “公子客气,该是公子妙手,制得此物。”柳如是笑着摇摇头,然后抬眼看着苏哲,道:“还有,这冰酪二字,与冰酥山太像,听着像是寻常吃食。苏公子诗才冠绝江宁,不若替它换个名字?” 苏哲一怔。 柳如是说的倒的确是个问题。 冰酪与冰酥山听起来很相似,还以为是相仿的物事。 既然要做奢侈品,那么,名字肯定得雅致些。 苏哲念及此处,便向着那盏洒了金桂的冰酪看去。 金桂星星点点,冰酪雪白蓬松,冷雾袅袅。 这一幕,让他不由得想起一句词。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词何等应景。 金桂便是金凤,冰酪便是玉露。 两者相遇,可不正是金风与玉露相逢。 “便叫金风玉露罢!”苏哲想到此处,当即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话一出口,苏哲立刻意识到不对。 而当他抬起头时,心中更是立刻苦笑连连。 只见柳大家正怔怔的看着他,整个人都如同是痴了一般。 身为霓裳楼的头牌,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琴棋书画无一不精,诗词歌赋烂熟于心。 她听过太多风花雪月、相思离别的诗词。 可她从未听过这样的句子。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寥寥十四字。 写尽人间相逢。 而她瞪了苏哲好几日,今日才算见着,他们只见虽错过好几回,可如今这乍一相逢。 这番话,像是写的冰酪,却又像是对她说的。 苏哲看着柳如是那热切的眼神,心里叫苦不迭。 完了。 千古七夕第一词就这么被他放出来了。 这首《鹊桥仙》要是全念出来,今晚他怕是走不出霓裳楼了。 更要命的是,现在根本不是放这首词的时候,这词太惊艳了,便是拿出来,也得换个时机。 而且,他原本是打算拿来讨老婆用的。 只是,想到讨老婆时,他脑海中不由得便浮现出了顾清音那言笑晏晏的模样。 这时候,柳如是嘴唇轻轻翕动了下,向苏哲柔声道:“公子……这诗……还没完呢……” 苏哲闻言,这才回过神来,立刻向柳如是拱手笑道:“只是见这冰酪与金桂如此相配,偶然想起两句残句而已,至于全篇,却还没有。柳大家觉得,金风玉露这名字如何?” “只是残句啊。”柳如是喃喃重复一下,眸光渐渐黯淡,沉默一下后,语气有些失落,又有些幽怨,道:“既然是公子取的名字,那自然是极好的。” 秦妈妈在一旁听着,眼珠子乱转,看看苏哲,再看看柳如是,心里大呼侥幸。 这个苏哲,着实是个妖孽。 两句残句,便把自家姑娘的魂儿给勾去了。 倘若是全篇念出来,只怕霓裳楼明日便不再有什么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了! 第五十一章 分成 第五十一章分成(第1/2页) “苏公子,这冰酪的方子,你打算怎么跟咱们楼里合作?还是和冰酥山一般,每日做好了送过来?” 秦妈妈定定神后,忙岔开话题。 柳如是却是横了秦妈妈一眼,道:“妈妈,不是冰酪,是金风玉露。” “对,对,金风玉露。”秦妈妈慌忙干笑道。 只是,说话时,她心中暗自思忖,日后若是苏哲来了霓裳楼,需得防着他些,找那丫鬟小厮跟着才稳妥,免得闹出什么事来,让她折了这棵摇钱树。 苏哲笑了笑,道:“这金风玉露,我不打算做了。” 秦妈妈忙急声道:“苏公子,不是都定好价了,怎么就不做了?” “秦妈妈莫急。”苏哲笑笑,道:“是把方子和做法交给霓裳楼,由秦妈妈找人自己制作,我不再亲自经手。” 秦妈妈一怔。 苏哲笑着解释道:“这金风玉露的制作工序比冰酥山繁复十倍,材料也讲究得多,我工坊里没那许多人和材料,做不得这么多。再者,我如今在书院读书,先生布置的课业繁重,分身乏术,与其两头耽误,不如把方子交给妈妈。” 这件事,早在他制作这东西的时候,心里就已经盘算好了。 毕竟,制作不易,需要的牛奶、鸡子又多,还得拼了命的搅打。 工坊如今就他和石头两个,若是接了生意,每日只怕要把胳膊都搅断了,哪里还有时间读书写字。 与其如此疲惫,不若授人以渔。 秦妈妈听到这话,这才松了口气,然后立刻向苏哲伸出五根手指,道:“苏公子,五百两!您把方子卖给我!” 石头在苏哲身后听到这话,两条腿一哆嗦,身体都在打颤。 五百两! 少爷当初当掉老爷的玉佩,才当了五两银子。 老爷当初欠下的债,也才只是二百两罢了! 可如今少爷随便做的一个吃食,秦妈妈便开出五百两的天价! 苏哲笑了笑,没说话。 秦妈妈见他笑而不语,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开价低了。 她咬了咬牙,竖起一根手指头,道:“一千两!” 苏哲还是笑,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秦妈妈的脸有些挂不住了。 霓裳楼虽然家大业大,可是花销也大,她手里头日常能动用的银子,也不过五六千两,一千两已经是笔不小的数目。 可她心里清楚,苏哲做的这金风玉露值这个价。 吃食倒在其次,要紧的事这名头。 先是冰酥山,再是金风玉露,这两样一出,霓裳楼就坐稳了江宁府第一青楼的交椅。 到时候,莫说一千两,两千两也值。 只是,这么大一笔银子,她还是有些肉疼,当即便想要再跟苏哲砍砍价。 这时候,柳如是忽然轻哼了一声,淡淡道:“妈妈若是买不起,我便从体己里拿两千两银子出来,苏公子这方子,我要了。” 秦妈妈一听这话,脸色立刻变了。 她做了半辈子生意,何尝听不出柳如是话里的意思? 这位祖宗,是在替苏哲抬价呢! 只是,她如何能动用柳如是的体己银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分成(第2/2页) 柳如是是霓裳楼的台柱子,霓裳楼不给她贴补便罢了,怎么敢让她掏钱? 再说,要是柳如是真自己掏钱买了方子,那日后这金风玉露的生意便算是柳如是的私产,跟霓裳楼还有什么关系? 只是,这大家当真是被拿了魂了! 从古至今,只有公子哥儿给姐儿花钱的,哪见过姐儿给公子哥花钱的! “哎哟,我的好姑娘,您这是折煞妈妈了!哪里能用您的体己银子!”秦妈妈想到这里,连忙向柳如是赔笑一句,然后咬咬牙,向苏哲伸出两根手指,道:“苏公子,两千两!奴家真是豁出去了,也再拿不出了!您若还嫌少,我便只能去当铺典当首饰了!” 柳如是这才哼了一声,然后向苏哲望去。 “多谢柳大家抬爱。”苏哲向柳如是道了声谢,再看着秦妈妈那幅肉疼的模样,笑道:“不过,却也不必两千两,还是一千两便罢。” 秦妈妈一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旋即便喜形于色起来。 柳如是也怔了一下,疑惑向苏哲看去。 “不过,”苏哲话锋一转,笑道:“除了一千两的方子钱外,霓裳楼每卖出一碗金风玉露,我要抽一成利。” 秦妈妈脸上的笑立刻止住了,脑袋里飞快地盘算起来。 一碗金风玉露卖五两银子,一成利便是五钱银子。 每日五十碗,一个月便是七百五十两。 这比两千两银子一口价买断,长远来看,还要多花不少银子。 她当即就想要拒绝,还是打算两千两买方子。 可话到嘴边,她转念一想,若是生意好,霓裳楼拿九成利,每月也有六千七百五十两的进项,已是不算少了。 再者说,苏哲提出这提议,肯定是已经想好了。 她若回绝,苏哲说不得便要跟怡红院合作。 待到那时,霓裳楼才真的惨了。 不过,这样做也有一桩好处,那就是苏哲跟霓裳楼彻底绑在一起了。 金风玉露卖得越好,苏哲赚的越多,也越有动力帮霓裳楼出主意。 今日苏哲能拿出金风玉露,谁知道日后能拿出什么呢? 这笔账,长远看,不亏! 秦妈妈想通了这一节,脸上的肉疼之色一扫而空,拍板道:“好!就依苏公子!一千两方子钱,再加每碗一成利!” 苏哲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便立契。” 秦妈妈立刻让账房取来纸笔,又找了中人,立下了契约。 苏哲提笔写了名字,还是台阁体,横平竖直,端端正正,毫无灵气可言,只是一目了然。 柳如是一看他提笔,便已是凑过去,眼巴巴在旁看着他的字,看到这手字,不由地微微皱了皱眉。 这字确实不好看。 与她心里想的才子书法,相去甚远。 可她转念一想,又释然了。 苏哲的诗才已经如此惊艳,若是再写得一手好字,那岂不是天底下的好事全叫他一个人占了? 总要有些缺憾,才像个真真实实的人,不像那天上的仙! 才叫人能配得上! 第五十二章 思凡 第五十二章思凡(第1/2页) “苏公子,这银票您可收好了。若是不放心,奴家明日带您去银号里核一遍。” 秦妈妈拿了契,也签了名,按了手印,便吩咐账房取来一千两银票,交给苏哲后,接着微笑道。 “不必。妈妈的为人,我信得过。”苏哲接过银票,看了看,便揣进怀里。 秦妈妈看得暗暗咋舌,这可是一千两银子,寻常人见了怕是眼睛都直了。 譬如苏哲旁边跟着的那个小厮石头,那张嘴此刻都要张得咧到后脑勺了。 可苏哲一个穷酸赘婿,得了这么一大笔银子,却是神态自若,仿佛只是个不起眼的纸片罢了。 这份气度,便是比日常来楼里的那些手面阔绰的公子哥儿们,还要从容些。 旋即,苏哲便将金风玉露的制作之法写给了秦妈妈,又给她画了打蛋器的图纸,让她去找那木匠拿细竹篾做一个类似的物件。 一件件,一桩桩,都说的详详细细,毫不藏私。 秦妈妈仔仔细细记了,然后忍不住笑道:“苏公子,您就不怕奴家学会了,一脚把您蹬开,独自把这金风玉露的生意给占了?” 苏哲看着她,笑道:“妈妈方才也问过这话,我上回怎么答的,今日便还怎么答。秦妈妈是做大事的人,霓裳楼日进斗金,怎会为了这点小利,坏了自己的名声?再说,银子这东西,一个人赚不完,大家都有的赚,生意才能做得长久。何况金风玉露再好吃,也有吃腻的时候。苏某脑子里,还有比这更新鲜的东西。若哪日妈妈把我蹬开了,日后再有什么新鲜玩意儿,苏某便只能去找怡红院的葛夫人,春风阁的白大家商量了。” 秦妈妈脸色微变,旋即哈哈大笑起来,拿帕子打了苏哲的手臂一下,轻嗔道:“苏公子当真伶牙俐齿!放心,奴家不是那等短视之人,方才不过是同您开个玩笑!日后您有什么新鲜东西,只管来找奴家,霓裳楼一定给最好的价!” “有妈妈这句话,苏某便放心了。”苏哲拱了拱手,又正色叮嘱道:“还有一桩事,妈妈需记着。金风玉露的制作,妈妈须得挑选可靠的人,千万不要让一个人从头做到尾,最好找三四个人,每人只管一道工序,莫要让他们做他人做的事情,如此一来,便是有人被其他家挖走了,也拿不到完整的方子。” 秦妈妈连连点头,忍不住感慨道:“好,好!苏公子,你这脑袋瓜子,天生就是个经商的,你若不是读书人,奴家都想把你请来当掌柜了。” 苏哲笑着摇摇头,没接这话茬,向秦妈妈和柳如是拱了拱手:“方子已经交了,契书也签了,时辰不早了,苏某这便告辞了。” “公子且慢。”柳如是闻言,急忙道。 苏哲停下脚步,看向她。 柳如是看着他,眼波流转,轻声道:“今晚多劳公子费心,奴家备了些清茶,想请公子上楼一叙,不知公子可否赏光?” 秦妈妈瞪大了眼睛,心里暗暗叫苦不迭。 这祖宗,怎么要把人主动请上楼? 要知道,多少达官贵人捧着银子求见柳如是一面都求不来,苏哲却被柳如是亲自相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思凡(第2/2页) 石头在后面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 柳大家请少爷上楼! 这是何等风光! 少爷若是应了,日后在书院那些同窗们谁还敢再小觑半分。 苏哲却是拱拱手,面有难色道:“柳大家厚爱,苏某心领了。只是先生布置的课业确实还没做完,明日还有早课,若是课业未完,堂上又昏昏欲睡,只怕要挨手板了。” 柳如是虽然漂亮,他也有些动心思。 可是,时机不好。 今夜若是留下,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波澜。 他虽然不怕麻烦,可也不想顾文渊为他忧心,更不想让他失望。 秦妈妈在一旁听着,心里暗骂苏哲是个没心肝的。 若换了旁人,能得柳如是垂青,能入房品茶,叮觉得烧了八辈子的高香,莫说是挨几下手板,便是屁股打烂了也不打紧。 这个苏哲,却像是躲瘟疫似的,避之不及。 不过,也好在苏哲是个没心肝的。 若不然,她今夜便只能抱着门口的石狮子哭了。 柳如是的眼神暗了暗,却也没再强求,只是掩嘴一笑:“也罢,既然苏公子怕挨手板,那便改日吧。” “一定。”苏哲拱手,转身往外走去。 秦妈妈忙起身相送。 柳如是也要送,却被苏哲拦住了,笑道:“夜深露重,大家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明晚苏某还要过来,届时再拜会大家。” 柳如是在江宁府极有盛名,若是送他出去,定然引出无数风波。 他这些日子,出的风头已是不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如今,还是略低调些便是。 柳如是这才笑着作罢,向他盈盈一礼道别。 秦妈妈将苏哲送出霓裳楼后,又从袖子里摸出两枚金锞子,塞进苏哲手里,低声道:“苏公子,多谢你今晚跑这一趟。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苏哲掂了掂那两枚金锞子的分量,少说也有十两,没推辞,收进怀里,拱手道:“谢妈妈。” 秦妈妈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秦淮河边的夜色里,这才转过身,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回了楼里时,见柳如是还坐在原位,正趴在桌子上,盯着那盏金风玉露看得入神。 金黄色的桂花洒在雪白的冰酪上,冷雾袅袅,暗香浮动。 “柳大家?时辰不早了,早些安歇吧。”秦妈妈小心翼翼道。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柳如是却是恍若未闻,只是轻声喃喃一句,良久后,才幽幽道:“妈妈,你说他这两句,可是写给我的么?” 秦妈妈张张嘴,全然不敢接话,心中连连叫苦不迭。 天可怜见的,这位苏公子,真真是要了她的老命了。 楼里的这位菩萨,怕不是被这两句酸词牵的动了凡心了! 这日后可怎么办啊?! 第五十三章 锦囊妙计 第五十三章锦囊妙计(第1/2页) 翌日清晨。 天刚蒙蒙亮,石头便挑着冰担出了工坊,赶去了霓裳楼。 “石头来了。苏公子可有什么话捎来?”秦妈妈看到石头,立刻打起了精神。 她昨夜一夜没睡,照着苏哲给的方子,找了几个信得过的厨娘、小厮,一人负责一道工序,试了整整一夜,不知道用了多少鸡子、牛奶,搅酸了多少胳膊,才算是把金风玉露做了出来,虽说比起苏哲带来的还差了几分火候,但也有些七八成的样子。 “妈妈明鉴,这是少爷托我带来的,请妈妈今日照着这上头写的办。”石头忙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锦囊,递给了秦妈妈。 秦妈妈接过锦囊,见里面是一张叠好的只,展开只扫了一眼,神情便一怔。 只见信笺上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今日她该做什么的章程。 从何时派人送帖,帖子用什么纸张、什么字体、什么措辞; 送帖的小厮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系什么颜色的腰带、骑什么颜色的马; 帖子送到后,若恩客问起,该如何应答;若恩客追问冰酪详情,该如何含糊其辞; 若恩客当场要付定金,该收还是不该收,收多少,怎么记账; 甚至还包括了万一怡红院那边派人半路截胡、或者派人在霓裳楼门口继续闹事,该如何应对的预案。 秦妈妈一页一页翻下去,越看越心惊,越看越手抖。 苏哲这份方略,把她能想到的所有问题都想到了,把她想不到的问题也想到了。 每一步该做什么、什么时候做、怎么做、做到什么程度、出了问题如何补救,全都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就像行军打仗的将军,在战前就把所有的阵型、进退、攻守都部署妥当了一般。 她自忖在江宁府的青楼行当里做了二十年生意,也算是个精明人。 可跟苏哲一比,竟是觉得白活了这么些年。 “石头,回去替我多谢你家公子,便说妈妈受教了,让他放心,妈妈定按着他说的来照办。”秦妈妈感慨后,将信笺叠起,贴身收好,向着石头道。 石头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秦妈妈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散碎银子,塞进石头手里:“辛苦你跑一趟,拿去买点心吃。” “谢谢妈妈。”石头咧着嘴憨笑两声,揣好银子,一溜烟跑了。 走在路上,石头摸着怀里的银子,嘴角都快要咧到耳稍了。 过往的时候,他身上便是连几文钱都没有,可如今已是攒了快有二两银子,莫说是吃条子肉了,再攒一攒,便是娶个媳妇,生个小石头都够了。 …… 秦妈妈送走了石头,便按照苏哲定下的章程,开始安排起来。 待到正午时分,霓裳楼前,便出现了一道奇景。 只见七八个霓裳楼的小厮,个个精神抖擞,穿着一身齐整的青布短褐,腰间束着红带,手里捏着一封洒金的帖子,骑着一匹青驴,从霓裳楼鱼贯而出,挨家挨户往那些没在霓裳楼退过银子的恩客府上递帖子。 驴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作响,引得周遭路人纷纷驻足观望。 “那不是霓裳楼的人吗?这是做什么去?” “谁知道呢,瞧这阵仗,怕不是又要闹什么幺蛾子。” “昨儿个不是刚被怡红院的人堵了门么?怎么今天反倒张扬起来了?” “嘿,这就叫打肿脸充胖子,我看呐,霓裳楼这回怕是要栽。” 街头巷尾,茶肆酒楼间,纷纷议论起来。 议论声中,一匹青驴停在了城东江宁盐行行首周允泰的门前。 小厮翻身下马,整了整衣襟,上前叩响了门环。 门房探出头来,见是霓裳楼的人,脸色顿时有些古怪:“你是……” “奉秦妈妈之命,给行首送帖子。”小厮双手奉上洒金花笺,恭声道:“霓裳楼得了一样新鲜吃食,堪称仙品。秦妈妈说,行首是霓裳楼的头等贵客,这几日风波中仍信得过霓裳楼,这份情谊,霓裳楼记在心里。柳大家特请行首今晚光临敝楼,一道尝个鲜。” 门房听得是柳大家相邀,不敢怠慢,忙进去通报。 周允泰得了消息,看了帖子,心中也是分外讶异。 他早前也听说了怡红院二百文卖冰酥山的事情,还听说有人要去霓裳楼堵门退钱,他也曾犹豫过,要不要也去退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锦囊妙计(第2/2页) 可后来一想,不过是几十两银子的事儿,犯不着为这点钱失了身份,便没去凑那个热闹。 没成想,这一念之差,竟是让他成了头等贵客,还得了跟柳大家共进仙品的机会。 “让他们回去告诉秦妈妈,老爷我今晚一定过去。”周允泰想到此处,便向管家道:“多给他些赏钱,莫要让人觉得我周家小气。” 同样的一幕,在江宁府中各处宅邸门前渐次上演。 收到帖子的恩客们,起初还有些莫名其妙,待看了帖子上的内容,一个个都来了兴致。 又是仙品,又是柳大家,过去瞧瞧,总归是不吃亏的。 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不到半日功夫,便传遍了整个江宁城。 那些收到花笺的人家,自然是得意洋洋,觉得这是一份尊荣体面。 没收到帖子的,心里不是滋味,却又不好明说,只能拐弯抹角地打听霓裳楼今晚是要做什么。 一时间,江宁府有头有脸的富贵圈子里,竟是隐隐有了些把今晚的霓裳楼之约当成了身份高低的意思,收到帖子的,便是高人一等,未收到的,便是略逊一筹。 不过大家倒都是有些好奇,霓裳楼今夜到底是要做什么事情。 可好奇归好奇,但霓裳楼那边守口如瓶,那些丫鬟婆子小厮们都问不出半个字来,任谁也打听不到风声。 反倒是霓裳楼前,竟是立了个牌子,拿红布罩着,也不知是要做什么勾当。 但越是如此,大家心中便越是好奇。 怡红院那边,自然也得了消息。 刘氏听管事婆子说完霓裳楼的动静,放下手里的茶盏,不屑地嗤笑了一声,道:“仙品?故弄玄虚罢了!我看霓裳楼如今是黔驴技穷,拿不出什么真东西,便靠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糊弄人。便是再好的东西,说破天大天去,不也是一碗吃食么?霓裳楼这排场做得越大,若是拿出来的东西名不副实,反倒跌得越狠!” 管事婆子赔笑道:“夫人说的是。不过,奴婢听人说,那苏哲昨晚在霓裳楼待了许久,走的时候,秦妈妈亲自送到门口,还塞了金锞子。” 刘氏的笑容淡了几分。 苏哲。 又是这个苏哲。 她昨日在霓裳楼门口被苏哲当众顶撞,回来后越想越气,恨不得连夜找人把那小赘婿套上麻袋打一顿。 可冷静下来一想,又觉得犯不着跟一个赘婿置气。 一个连自己姓氏都保不住的东西,能有多大能耐? 就算攀上了顾文渊,也不过是个会写几首酸诗的穷书生罢了。 “随他们折腾去。”刘氏端起茶盏,淡淡道:“这个小赘婿,是有几分鬼聪明。不过聪明归聪明,可做生意靠的不是小聪明。霓裳楼的名声已经被我踩下去了,就算他弄出什么新花样来,也不过是垂死挣扎罢了。今晚,我便亲自去看看,看他能翻出多大的浪来。” …… 暮色四合时分,秦淮河上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 苏哲散馆之后,辞了一众同窗,便匆匆赶了过来。 霓裳楼前张灯结彩,八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门口还铺了一条崭新的红锦,从台阶一直铺到路边。 八个小厮分立两侧,清一色青布短褐,腰束红带,站得笔直。 秦妈妈站在门口,亲自迎客,脸上的笑容比门口的灯笼还要亮堂。 霓裳楼门前已是人山人海,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一片人头,只等着在这里看热闹。 不止如此,苏哲还看到了那两顶青帷小轿。 刘氏和赵玉茹这两人,也是赶了过来凑热闹。 苏哲自然不会理会他们,从后门进了霓裳楼,被小厮引到了秦妈妈身边。 “苏公子,您可算来了。”秦妈妈一看到他,立刻松了口气,恭声道:“楼里的事情,都按您的章程安排好了,柳大家那边也准备好了,只等贵客们到齐。” 苏哲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门外的围观百姓,又看了看远处的那两顶青帷小轿,将章程在心里又过了遍,确定一切无碍后,扬眉一笑,朗声道: “那就开始吧!” 第五十四章 情绪价值 第五十四章情绪价值(第1/2页) “公子便请好吧!” 秦妈妈立刻向着苏哲笑了笑,然后便满脸带着笑的走了出去。 一出门,秦妈妈的目光便落在了刘氏所在的地方,脸上笑容不减,拱拱手,道:“哟,葛夫人您这个大忙人怎么又有空来我这小庙了?怎么,怡红院今晚不做生意了?” 此话一出,围观的人立刻笑了起来。 经过昨夜的事情,谁不知道怡红院和霓裳楼是死对头。 秦妈妈这话,分明是在故意拿话刺刘氏。 刘氏闻声,从小轿里走出来,慢悠悠道:“秦妈妈这话说得,我来瞧瞧热闹也不行?听说你们霓裳楼今晚是要拿什么仙品出来,我这不是好奇嘛,特来开开眼界。可别是雷声大雨点小,到时候拿不出真东西,让大伙白白等上一场。” 秦妈妈也不恼,笑眯眯道:“那葛夫人可得睁大眼睛看仔细了,免得错过好戏。” 刘氏冷笑一声:“秦妈妈莫担心我,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若是贵客们兴冲冲而来,失望而归,你这霓裳楼日后该当如何。” 两人正说得热闹,沿着街头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人群纷纷回头。 目光所及,但见一辆车马向着霓裳楼而来。 当先一辆,朱轮华盖,两匹白马脖子下还挂着鎏金车马铃。 有眼尖的人立刻叫出声来:“江宁盐行的周行首来了。” 话音未落,后头又转过来一辆青帷马车,车前挂着的羊角灯上,写着个“李”字。 立刻,又有人道:“这是致仕的工部侍郎李大人家的公子。” 紧跟着,一辆接一辆的车马从街角转出来。 城东开绸缎庄的钱家,秦淮河上做漕运生意的孙家,开粮行的邓家…… 不到半炷香的工夫,霓裳楼门前竟停了二三十辆车马,全是江宁城有名有姓的富贵人家。 秦妈妈忙脸上带着笑,招呼小厮恭恭敬敬的将这些人迎下车来。 那些贵客们一个个面带得色,持着请柬,仿佛今晚被请来霓裳楼,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 刘氏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这阵仗,比她想的却要大的多。 不过,她很快就又镇定下来,淡淡道:“人来得越多,若是拿出来的东西不行,骂的人便越多,让这些贵客们失了颜面,日后便再不会登这霓裳楼的门。” 赵玉茹慌忙用力点点头,道:“婶婶说的是。” 说话时,赵玉茹一双眼在人群里扫来扫去。 不多时,便看到苏哲站在霓裳楼的大厅里,穿着一件青色直裰,头发拿儒巾简单束着,虽然衣着朴素,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气质沉稳,竟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 赵玉茹看着他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这个男人,本该是个废物赘婿,任她搓扁揉圆。 可如今怎地竟是脱了她的掌心,先是搭上了霓裳楼,而后又攀上了顾文渊,如今更是能指挥着秦妈妈跟刘氏唱起了对台戏。 这时候,刘氏眼见秦妈妈要将这些贵客们往里面引,当即道:“秦妈妈,磨叽着把贵客们往里面带,也让咱们大家伙开开眼,看看你们霓裳楼拿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好东西,也免得拿出个寻常俗物,唐突了这些兴师动众、乘兴而来的贵客们。” 周围看热闹的众人立刻齐声聒噪起来,也要看看稀奇。 秦妈妈听得这话,立刻有些钦佩的向屋里的苏哲看了眼。 苏哲给她的条陈里,赫然已是把这些情况给写了进去,让她莫要急着答应,也莫要不答应,而是要问问这些贵客们的意思,把这些人捧起来。 “大家伙要开眼,妈妈我自然是没意见,只是,今日这事儿,虽是在我霓裳楼,却不是妈妈我说了算,得听听各位贵客的意思。”秦妈妈当即高声一句,然后转头向着领头的周允泰施了一礼,道:“各位员外,今日奴家本是请你们去楼内赏鉴,可如今大家伙兴致这般高,想看个热闹,请各位拿个主意,看是否要让大家伙也沾沾喜气,看看这独一份的尊荣体面。” 周允泰等人听着这话,心中只觉得分外舒适。 这秦妈妈不自作主张,而是询问他们的主意,着实让他们有种高高在上,俨然才是霓裳楼主人的样子。 “既然大家伙要看个热闹,那便一起看看秦妈妈是要拿出什么仙品。”周允泰等人略一商量,便立刻做出决定。 来这里的,哪个不是挥金如土,最爱个体面的。 如今有了这等在人前显贵的机会,当然是乐见其成。 苏哲看着这一幕,淡然轻笑,一切在他意料之中,所谓情绪价值,便正是如此。 “既然各位员外如此说了,那便大伙儿一起开开眼。”秦妈妈当即朗笑一声,回头看了楼内的苏哲一眼,见他微微颔首后,立刻高声道:“有请柳大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情绪价值(第2/2页) 一语落下,楼外的人群立刻炸了锅。 不少看热闹的人立刻踮起了脚尖,想要一睹这位霓裳楼头牌、秦淮河第一清倌人的芳容。 这时候,沿着楼内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丝竹声。 丝竹声响起,众人立刻安静下来。 旋即,两排丫鬟鱼贯而出,继而,柳如是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纱裙,挽着简单的坠马髻,鬓边簪着一朵淡粉色的绢花,款款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没有浓妆艳抹,甚至连唇脂都涂得很淡,可偏偏就是这样清淡的装扮,反而衬得她眉目如画,气质出尘。 而在她的手里,还端着个托盘,托盘上罩着一方素雅月白丝绸,显然那所谓仙品,应当就是在这托盘之上。 大厅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赞叹声。 柳如是走到台中央,向四周盈盈一礼,然后直起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一圈,柔声道:“诸位贵客,今夜光临霓裳楼,如是不胜荣幸。今夜,霓裳楼以物会友,以琴酬知音。凡这几日未弃霓裳楼而去者,皆是信得过霓裳楼的友人,皆是如是的知音。” “昨夜,玉酥小郎君偶得天成之作,将这仙品送到了霓裳楼,妾身尝了一口,惊为天人,便想着,这等好东西,不该独享,今夜特邀诸位知音共赏。” 这番话,自然也是苏哲提前准备好的。 此话一出,霓裳楼请来的那些恩客们,更是面露得色,有些飘飘然起来。 如今,这已不是逛青楼了,他们也不是满身铜臭的商贾,而是这鼎鼎大名的柳大家的知音,这是何等风雅风流之事! 刘氏冷笑连连,鄙夷道:“甚么知音,不过是一群嫖客罢了,这霓裳楼学什么不好,竟是学那些酸文假醋的穷酸,行这等附庸风雅的勾当!” 赵玉茹连忙附和点头,只是她心中却是有些忐忑。 霓裳楼此举虽是酸文假醋,虽是附庸风雅,可看这些恩客的样子,对此分明是极受用的。 “柳大家,快将那等仙品取出来,与我等看看。”这时候,周允泰向着柳如是拱手道。 柳如是轻笑颔首,轻轻掀起了那块月白丝绸。 众人立刻向着托盘上望去。 只见这托盘上放着的,赫然是一只青瓷盏。 盏中冰酪雪白蓬松,冷雾袅袅,顶部撒着星星点点的金桂,白如凝脂,桂如碎金。 旋即,柳如是端着青瓷盏,走到场内身份最高的周允泰面前,双手奉上,道:“行首这几日风波中,您对霓裳楼分外信任,妾身铭感五内,这一盏,请您品鉴。” 周允泰立刻受宠若惊的便要伸手接过青瓷盏,连连道:“柳大家过誉了,过誉了。” 秦妈妈见状,向着周允泰道:“员外请稍待。” 话说罢,立刻向旁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 小厮们慌忙端了铜盆出来,盆内清水里放着些松枝花瓣。 还有小厮捧着一盏清茶在后头。 “员外,此物需得细细品味,且先净手,喝一口清茶漱口。”秦妈妈立刻道。 周允泰哈哈一笑,便伸出手来,在那铜盆中略净了净手。 旋即,便又有丫鬟上前,拿上好的松江棉巾帮周允泰擦了双手。 继而,又有丫鬟上前,将清茶奉上。 周允泰接过清茶漱了漱口。 这时候,又有小厮捧了一套银子打的雕花小勺,奉到了周允泰面前。 这排场,看得场内众人尽皆失神,哪想到吃这个东西,还有这许多繁文缛节。 秦妈妈面不改色,心中也是暗自偷笑。 这法子,当然也是苏哲教的,说金风玉露再好也是个吃食,既如此,就需得在排场上多下功夫,才能显出吃此物之人的不凡,顺带让人心中多存些期待。 刘氏在一旁看得连连冷笑,故意尖声道:“秦妈妈,不过是桩吃食罢了,搞这许多繁文缛节,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要敬神呢?” “葛夫人,这可不叫繁文缛节,这叫做排场。”秦妈妈轻笑一声,然后道:“你若觉得繁琐,不若让你那怡红院也拿出此物,一人一碗,分大家尝尝。” 刘氏被抢白一句,当即闷哼一声,也不再理会秦妈妈,只是向周允泰道:“行首,你可莫被这老婆子骗了,若好吃便罢了,若不好吃,便啐她一脸。” 柳如是不待秦妈妈开口,便道:“个中滋味如何,行首但请据实说便是,不必顾忌什么。” “哈哈,柳大家亲手奉上,便是凡夫俗物,也是仙品!来!且让老夫尝一尝。”周允泰闻言,拿起小勺,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刹时间,场内鸦雀无声,只等着看周允泰会说出什么话来! 第五十五章 冠绝江宁 第五十五章冠绝江宁(第1/2页) 一勺入口,周允泰没说话,只是闭上眼睛,久久无言。 周围看热闹的人急得不行,连声道:“周行首,滋味如何?” “天爷!世上怎有这般吃食!入口即化,香醇非常,是冰非冰,是牛乳非牛乳,是蜜非蜜!”良久后,周允泰才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满脸赞叹道:“老夫活了五十四载,却是从未吃过这般滋味!柳大家说的着实不错,这哪里是吃食?分明是仙品!” 此言一出,场内瞬间喧哗一片。 需知道,周允泰可是盐行行首,是江宁城头一号阔绰的富户。 这等人物,便是龙肝凤髓也吃得,如今竟是给了这般高的评价。 其余恩客闻言,也是面露期冀之色,恨不能速速入了楼内,尝尝此物滋味。 “周行首,你莫非是看着柳大家在此,故意说出这等话来?”刘氏听着这话,心头一沉,再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忙道。 周允泰脸上笑容顿止,冷眼看着刘氏,呵斥道:“你当老夫是什么人,我若徇私,如何做得盐行行首!便是你葛家的老爷在这里,也不敢如此跟我说话!” 刘氏听到这话,神情立刻变得惶恐起来,道:“奴家失言。” 周归哼了一声,便不再理会她,只是向着柳大家笑道:“柳大家,不知道这仙品有什么雅号?” 柳大家盈盈笑道:“敢叫行首知晓,此物乃是玉酥小郎君新制成的,昨夜也给此物起了名号,就藏在他赐下的两行诗句里,此刻正好叫诸君共赏。” 话说罢,柳如是向着秦妈妈看了眼。 秦妈妈闻声,立刻用力一拍手。 顷刻间,二楼的雕花栏杆上,两道大红锦缎忽然齐齐落下。 锦缎上用泥金写着两行大字,在满堂烛火映照下,金光流转,熠熠生辉——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红锦一落,满堂死寂。 一道道目光,悉数落在了那红锦之上。 尤其是那些好舞文弄墨、附庸风雅的公子哥儿们,更是目瞪口呆,久久回不过神来。 良久后—— “好!好一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光是这两句,今晚便没白来!” 震天价的叫好声,喝彩声,便似是平地炸开一记响雷。 周允泰转头望着柳如是,道:“柳大家,这两句诗是那位玉酥小郎君所做?” “正是。”柳如是微微一笑,颔首道:“行首方才所用之物,便唤作金风玉露!” “妙!妙!”周允泰满脸赞叹,连连颔首,感慨道:“既有此等仙品吃食,又有此等仙品诗句,今夜当真是不虚此行!这位玉酥小郎君,着实冠绝江宁!” 满堂也是骚动不已。 玉酥小郎君的名头,在场之人哪有不知道的。 从冰酥山到咏酥,如今又是这金风玉露一相逢。 这位小郎君,每一次出手,端的是惊为天人,说一句冠绝江宁,当真毫不为过。 刘氏听着这一声一句,脸色苍白,紧紧咬着嘴唇。 方才她还讽刺秦妈妈哗众取宠,拿不出什么仙品,要把颜面丢尽。 可如今,这吃食的模样,这诗的意境,这满堂贵客的喝彩,便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了她的脸上。 “诗……”赵玉茹咬着嘴唇,死死盯着楼内的苏哲,咬牙切齿道:“又是这该死的诗!” “诸位贵客,里面请。”这时候,秦妈妈侧身向着周允泰等人做了个请。 周允泰朗笑一声,背着双手,昂首便向霓裳楼内走去。 一众人等,也跟着鱼贯而入,自然便有小厮招呼过去。 那些没收到帖子,挤在门口的散客们,眼巴巴的看着,心急如焚。 有那昨日退了银子,今日来看热闹的,凑到门口,向着秦妈妈赔笑道:“秦妈妈,昨日是我不对,我把银子还回来,您让我进去尝一碗可好?” 当即,又有几个人凑过来,七嘴八舌的陪着不是,说昨夜一时糊涂,求秦妈妈大人大量。 秦妈妈听得这话,脸上笑容不减,话却说得分外客气:“对不住!咱打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你情我愿,金风玉露是给信得过霓裳楼的知音们准备的,您信不过霓裳楼,霓裳楼也不敢高攀,今夜却是没这东西卖给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冠绝江宁(第2/2页) 那几个退了银子的人面面相觑,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有人恼羞成怒,厉声道:“秦妈妈,你就不怕我们再不登你这霓裳楼的门?” 秦妈妈看了他一眼,笑了:“这位爷,江宁府的贵客这么多,我霓裳楼哪里能把生意做得完,您不来霓裳楼,自去别处便是,就只怕别处拿不出这金风玉露。” 那人被噎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闷哼一声,转头就走。 秦妈妈也不理他们,转身看着众人,朗声道:“诸位,这金风玉露制作不易,从今日起,先立下五条规矩。” 话说完,秦妈妈便一把扯下了门旁的红布。 只见赫然是一块木牌子,上面写着几行大字—— 一,凡此前未退银子的恩客,金风玉露上市后一律优先购买,每人限购一碗。 二,金风玉露每碗定价五两。 三,每日限量五十碗,卖完即止。 四,退钱之人,再不许买这冰酪! 五,未退钱者,终身享霓裳楼新品九折惠价! 牌子一竖起来,楼外顿时炸了锅。 “秦妈妈,我订明日的,订十碗!” “我订五碗!后日来用!” “秦妈妈,我可是你们霓裳楼的老主顾,我定五碗明日来用,需得给我这个面子!” “……” 贵客们见状,立刻一拥而上,争先恐后的往外掏银子,生怕晚了便订不上了。 秦妈妈忙点头应下,挑那此前未退银子的恩客来应承,一个个记了名字,收了订钱。 不过片刻功夫,明日、后日乃至大后日的金风玉露便被抢订一空。 粗粗一算,单是这三日,便是七百五十两银子。 而那些没订上的,更是急得直跺脚,围着秦妈妈不肯走。 秦妈妈嘴上说是对不住,脸上却是笑得合不拢嘴。 刘氏看着这一幕,脸上满是仓皇,一颗心也沉入谷底。 短短片刻的功夫,三日的量便被抢订一空,算起来七百五十两银子。 这霓裳楼,如今更是要坐实了销金窟的名字。 可笑她方才还在嘲笑秦妈妈,信个小赘婿的话,弄这些哗众取宠、虚头巴脑、酸文假醋、附庸风雅的排场,着实是个笑话。 可如今,满江宁府的豪客争着抢着往霓裳楼里送银子。 此消彼长,人都来了霓裳楼这里,她们怡红院只怕要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谁是笑话? 她们自己才是笑话! 她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她本以为,用低价就能把霓裳楼踩下去,可没想到,苏哲这个小赘婿竟是又拿出个‘金风玉露’,不仅挽回了局面,还让霓裳楼的身价更上层楼。 这时候,秦妈妈转头看着刘氏,笑吟吟道:“葛夫人,您觉得今晚这热闹如何?这金风玉露如何?要不,我让人给您端一碗尝尝?哦,对了,我忘了,这三日的份例已是都订出去了,待何时霓裳楼的金风玉露得了空了,我给您送一碗尝尝。” 刘氏死死盯着秦妈妈,恨不能吃了她。 秦妈妈却丝毫不惧,依旧笑眯眯地看着她,眼里满是嘲讽和得意。 “秦妈妈,你别得意的太早。”刘氏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一时的胜负,算不得什么!咱们走着瞧!” 话说罢,她转身就要离开。 但苏哲如何能放他离开,见门口人散了不少,便走了出来,遥遥向着刘氏拱了拱手,道:“婶婶留步。” 刘氏闻言,停下脚步,向着苏哲看去,冷喝道:“苏哲,我是你的长辈,你敢看我笑话?” “婶婶这是哪里的话。”苏哲笑着道:“昨夜婶婶与小侄赌了一场,说霓裳楼今晚不会门庭若市,如今看来,婶婶是输了!小侄代慈幼局谢过婶婶的一百两善款!” 刘氏听得这话,气得浑身都在有些颤抖,正要咬牙转身离去。 苏哲却又笑着补了一句:“若是婶婶手头不便,小侄可替婶婶先行垫上。横竖昨夜那赌约,在场诸位都听到了,想必婶婶贵为葛家大妇,定不会抵赖!” 第五十六章 要浮名,不要低唱 第五十六章要浮名,不要低唱(第1/2页) “苏公子,你这是哪里的话?葛家家大业大,岂会在乎这点儿散碎银子,便是葛夫人寻常的头面首饰,也得比这贵重的多。更不必说,还是这等积德行善的好事,定然不会悭吝。这样罢,妈妈我也捐二百两,算是替咱们霓裳楼的恩客们积福。” 这时候,秦妈妈也走了过来,拿着帕子掩嘴笑了两声,回头向小厮道:“去和账上说一声,明日一早,支二百两银子,送去慈幼局!” 小厮慌忙恭声称是。 苏哲立刻向秦妈妈拱手笑道:“秦妈妈高义。” “公子这是哪里的话,这等善事,便只有那等狼心狗肺的,才会言而无信。”秦妈妈立刻摆摆手,然后向刘氏笑吟吟道:“葛夫人,您说是不是?” 刘氏听着这话,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红。 她如何能不知道,这两人是在一唱一和,故意要她难堪。 可她偏生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赵玉茹见状,立刻向着苏哲呵斥道:“苏哲,你好大的胆子,敢逼迫长辈!” “三小姐,你这是说的什么胡话?赌约是婶婶亲口应下的,又是此等善事,苏某只是提醒一句,何来的逼迫之说?”苏哲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倒是三小姐,一而再再而三地跑到这秦淮河边来看热闹,若是传回赵家,不知道老夫人会作何感想。” 赵玉茹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刘氏咬了咬牙,寒声道:“那银子,明日自会送去!” 说罢,她转身便上了轿子,呵道:“走!” 轿夫们慌忙抬起轿子,青帷小轿向着远处而去。 赵玉茹扫了苏哲一眼,慌忙跟过去,也钻进了自己的轿子里面。 “呸!什么东西!”秦妈妈看着两顶轿子离去的方向,立刻嗤笑着啐了一口,旋即眉开眼笑的望着苏哲,盈盈一礼,道:“多谢苏公子替奴家出谋划策,想出这等法子,端的是诸葛武侯再世,算无遗策,指挥若定。” “秦妈妈谬赞了。”苏哲笑着摇摇头,向秦妈妈拱手道:“楼内诸多事宜还要妈妈操持,苏哲便不叨扰了,改日等妈妈清闲了,再来讨杯茶喝。” “这怎么使得!奴家还要将公子引荐给楼内诸位贵客,让他们都见见玉酥小郎君的风采。”秦妈妈立刻捉住了苏哲的胳膊,忙道。 “多谢妈妈厚爱。”苏哲笑着摇摇头,向秦妈妈坦诚道:“只是妈妈有所不知,我课业繁重,且我家山长对我要求颇严,最不喜我满身铜臭,也不喜我招摇,若是苏某今夜在此造次,只怕会惹山长不快,确实不便久留,此间事了,我也就安心了。” 正如他所说,今晚虽然是个出风头的好机会。 只是,有些风头能出,有些风头不便出。 今晚这风头,说穿了,也是风月场里的风头。 他日后是要走科举正途的。 若是成了风月场里的状元,说不得就要走那位柳三变的老路,搞个奉旨填词,以后要‘忍把浮名,换了浅吟低唱’。 更不必说,顾文渊对这些事不喜的。 他也不想这位严苛慈爱的山长为他烦恼。 “公子是个尊师且有大志向的,既然如此,那奴家就不强求了。不过这点儿心意,还请公子务必收下。”秦妈妈见苏哲说的坦诚,便也没再拦阻,恭声一句后,便从荷包里摸几个金锞子要给苏哲。 苏哲见状,摆摆手,道:“妈妈不必再送什么金锞子了,这霓裳楼中金风玉露的生意,如今也算有我一份,我今日这些条陈,都是为了你我的生意着想,苏哲岂有再收之理。” 秦妈妈塞了几次,见苏哲固执不肯收下,这才作罢。 “劳烦妈妈代我同柳大家说一声,说苏哲日后再来叨扰。”苏哲向秦妈妈拱了拱手,便带着石头,告辞离去。 秦妈妈看着苏哲的背影,一时间都有些失神。 若是换做常人,今夜出了这般大的风头,只怕都飘飘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了,更不必说,楼里面还有位清倌人在那儿日盼夜盼。 可偏生苏哲却是泰然处之,荣辱不惊,甚至连她今日拿出来的金锞子都不要了。 这苏公子,当真是位奇人。 只是,若是楼里那位知道苏公子走了,只怕心中又是有些郁郁不快,今夜的琴音里要多几分愁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要浮名,不要低唱(第2/2页) …… 却说刘氏那边,回了怡红院后,只见往日这时节本该宾客盈门的大厅里,正冷冷清清,只稀稀落落的坐了几桌客人。 刘氏见状,用力绞紧了帕子,心头暗恨不已。 管事的钱妈妈见她回来,忙苦着脸迎上来,低声道:“夫人,您可算回来了。院里的豪客们都走了大半,说是去霓裳楼那边,看什么金风玉露。” 刘氏一言不发,只是咬牙切齿,胸口剧烈起伏。 金风玉露! 她苦心经营了这么久,花了那么多银子囤冬储冰,又是降价又是雇人闹事,本以为能把霓裳楼踩下去,结果一夜之间,全被苏哲那一碗金风玉露给毁了。 霓裳楼非但没垮,反倒是出尽了风头。 反倒是她这怡红院,非但没有如她料想的般高朋满座,却成了门可罗雀,更让她成了这江宁城的笑话! 都是那该死的苏哲! 那个赘婿。 那个她根本没放在眼里的赘婿。 竟然把她逼到了这个地步。 “夫人。”钱妈妈犹豫一下,试探着问道:“您看,咱们的冰酥山,要不要再降降价?兴许再便宜些,还能留住些人……” “降什么降!”刘氏闻言,猛地回头,厉声喝道,“再降就真成笑话了!二百文一碗都留不住人,你还想降到多少?降到白送?白送人家都嫌你贱!” 钱妈妈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颤,缩着脖子再不敢吭声。 刘氏胸口剧烈起伏着,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今日这局面,让她觉得着实是无计可施。 赵家给的冬储冰撑不了几日了。 便是能撑得住,如今有了这金风玉露,那些吃得起冰酥山的豪客们,也不会为了怜惜那几钱银子,就舍了霓裳那独一份的体面。 降价是死路。 不降价也是死路。 唯一的生路是把金风玉露的方子弄到手。 可那方子在苏哲手里。 苏哲那个小赘婿,如今攀上了顾文渊,又跟霓裳楼绑在了一条船上,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想从他手里拿方子,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说不得,还是得从那位姑母的身上想想办法。 刘氏正想得出神,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藕荷色纱裙、满头珠翠的妇人,在两个丫鬟的簇拥下,笑吟吟地走了进来。 这夫人,正是葛家二房的夫人马氏。 刘氏一看到她,脸色便是一沉。 葛家大房和二房素来不和,明里暗里斗了多年。 刘氏是大房的当家大妇,马氏是二房的掌事娘子,两人平日里见了面,脸上堆着笑,心里却都恨不得对方明天就倒大霉,如今她吃了亏,马氏过来岂能说什么好话。 “哟,嫂嫂在这儿忙着呢?”马氏一进门,便拿帕子掩着嘴笑了一声,目光在大堂里扫了一圈,啧啧道:“怎么才这个时辰,院里就这般冷清?我还当走错了门呢。” 刘氏冷着脸道:“你来做什么?” “来看看嫂嫂呀。”马氏笑吟吟地走到柜台前,拿起那本账簿翻了翻,笑吟吟道:“听说大嫂这两日为怡红院的生意操碎了心,连霓裳楼门口都亲自去守了两回,我这不是心疼嫂嫂,怕你累着嘛。” 刘氏一把夺回账簿,盯着马氏,一言不发。 马氏也不恼,反倒满脸笑道:“嫂嫂,你可真是给咱们葛家长脸了。一个赘婿,一个连自己姓氏都保不住的破落户,就把你耍得团团转。先是上门求冰被人家拒了,又是在霓裳楼门口被人家当众臊了一通,如今连怡红院的生意都被人家抢了个精光。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葛家连个赘婿都斗不过呢。” 刘氏死死盯着马氏,恨不能冲上去挠花了她那张脸,咬着牙冷喝道:“说够了没有?” “没有。”马氏笑得更开心了,摇摇头后,道:“嫂嫂,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次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怡红院的生意一落千丈,几位叔叔伯伯都很不高兴。方才我来时,几位长辈都说,嫂嫂若是不能尽快拿个法子出来,怡红院的营生恐怕不能全交给嫂嫂打理了!” 第五十七章 速归 第五十七章速归(第1/2页) 这该死的贱人! 刘氏心里暗骂一句,脸色瞬间更加阴沉,冷声道:“这是家里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她就知道,马氏今日登门,不是来看她笑话,而是来落井下石的。 马氏也收了笑容,正色道:“家里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嫂嫂,你也是个聪明人,该知道生意场上不讲情面,只讲本事。你若有本事把局面扳回来,怡红院自然还是你说了算。你若扳不回来……” 马氏没把话说完,只是向着刘氏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便带着两个丫鬟,款款走了。 刘氏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里。 …… 与此同时,赵家后院,寿安堂内,灯火通明。 赵老夫人坐在榻上,手里拈着佛珠,闭着眼,听小厮禀报今晚霓裳楼的动静。 赵玉茹也被她派人叫了过来,此刻正跪在旁边地上。 小厮躬着身子,把霓裳楼今晚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你是说今夜那霓裳楼收订钱便收了七百五十两?”赵老夫人听完沉默少许后,向着小厮询问道。 小厮忙道:“霓裳楼每日限量五十碗,一碗五两银子,今夜已是售罄了三日的份量,正是七百五十两。” 赵老夫人拈着佛珠,再不言语,只是幽幽看着门外夜色。 冰酥山时,一碗一两,一日两百碗,便是二百两银子的进项。 如今,又得了这金风玉露,一日五十碗,便是二百五十两银子的进项。 便是如今这冰酥山再比不得往日,过些时日,这金风玉露卖得便不如眼下,可笼统算算,一月起码也是五六千两银子。 赵家在江宁府里所有的铺子庄子加起来,一年才有多少的进项? 这还只是个江宁府,若是将这生意开到姑苏府,开到应天府,开到京城,那该又是多少的进项? 可气的是,这一切明明都是苏哲这个赵家赘婿鼓捣出来的。 可偏生这些进项,都与赵家无关,白花花的银子,尽数轻轻巧巧的落入了霓裳楼的口袋。 也不止是生意,还有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句,便是她听来,都觉得当真绝妙,周行首那句冠绝江宁,确实不算过誉。 只是,怎么当初就没看出来,这小赘婿有这般本事,这般才情? 赵老夫人沉默许久,才转头向着赵玉茹看去,冷声道:“玉茹,你去那霓裳楼做什么?” “我……我是想着替祖母打听消息……”赵玉茹一哆嗦,颤声道。 “你帮我打听消息?我用得着你帮我打听,这满府的婆子小厮们便都死绝了吗?”赵老夫人一拍扶手,呵斥道:“你一个未出阁的闺阁千金,三番两次跑到秦淮河边的勾栏瓦舍门口站着,挤在一群泼皮闲汉中间看热闹!你当自己是什么?是街面上那些抛头露面的市井泼妇吗!” 赵玉茹吓得噗通一声伏在地上,浑身发抖,啜泣道:“祖母……孙女知错了……” “知错?你若知错,这两日便不该去凑这热闹!”赵老夫人冷笑一声,道:“你当我不知道你的心思,不过是你觉得那苏哲还是个废物,要去看他的笑话,好出言嘲讽羞辱与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七章速归(第2/2页) 赵玉茹被骂的浑身发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却一个字也不敢反驳。 “你以为他如今还是那个任你欺负的赘婿吗?他眼下有顾文渊撑腰,有霓裳楼合股,手里捏着制冰和那金风玉露的方子,只怕是财源广进,那霓裳楼与他的,不知凡几!”赵老夫人骂了几声,又喝道:“从今日起,再去祠堂罚跪三日!跪满之后,给我老老实实待在院子里,不许出门半步!若是再让我知道你去寻那苏哲,我就把你送到乡下的庄子里,给你寻个山野村夫嫁了!” 赵玉茹听得这话,慌忙抬头,满脸惊恐:“祖母!孙女知错了!孙女再也不敢了!求祖母开恩!” “拖下去!”赵老夫人一挥手,再不愿多看她一眼。 常嬷嬷立刻向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拖着赵玉茹便出了寿安堂。 房里顷刻安静下来。 “你们也下去吧。”赵老夫人摆摆手,然后向王氏看了眼,道:“你留下。” 王氏等到下人们出去后,这才小心翼翼道:“母亲今日这般责罚玉茹,可是恼她招惹苏哲,让那苏哲跟我赵家又生嫌隙?” “当初确是我们小觑了他,不成想,他竟能折腾出这许多东西。”赵老夫人轻轻叹息一声。 正如王氏所言,她呵斥赵玉茹,正是气她去招惹苏哲,让苏哲与赵家的嫌隙又深。 甚至,她都有些后悔把冬储冰给了刘氏。 以苏哲的聪明,只怕早已是想到了怡红院用冰的来路。 若不然,还可以用些和缓的手段,徐徐图之,把苏哲手里的方子慢慢的拿回来。 方才处置赵玉茹,其实也不过是撒气罢了。 旋即,赵老夫人向王氏问道:“锦瑟那边,可有回信了?” 王氏忙摇头道:“回母亲,尚未有回信。” 赵老夫人的眉头皱了皱,道:“已有了些时日,怎地还不见回信?” 王氏小心翼翼道:“京城路远,一来一回总要些时日,兴许锦瑟的书信已在路上了。” 赵老夫人沉默片刻,缓缓道:“再修书一封。把这几日的事再写上,拣要紧的说。把金风玉露的事情,还有苏哲写的这些诗,都写上去,一样一样写清楚。然后找人快马送去京城。” “还有,信里再加两个字——” “速归!” 王氏错愕的看了赵老夫人一眼,但也不敢违逆,连忙躬身应下。 赵老夫人闭上眼,挥了挥手:“下去吧。” 王氏这才走了出去。 寿安堂里,只剩下赵老夫人一人。 她看了看门外,忽地长长叹了口气,喃喃道:“苏哲……苏哲……” 这个当初她怎么都没放在眼里的穷小子,如今竟有了这般风光。 早知如此,便不该由着锦瑟的性子,应该把婚事成了。 到了如今,便是锦瑟回来,却也不知道能不能降住这个人。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第五十八章 天大的蠢事 第五十八章天大的蠢事(第1/2页) 翌日清晨,苏哲照常去书院上课。 一到书院门口,他便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往日时分,这些学子们来了之后,都是哈欠连天,可今日,周明远及几个站在廊下说话的同窗却是聚在一处,嘀嘀咕咕,聊的热火朝天。 这时候,众人一看到他,便齐刷刷地闭了嘴,呼啦一下全涌了上来,连声追问道: “苏兄!苏兄!你可算来了!” “苏兄,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是你写的吧?” “除了苏兄,谁还能写得出这等句子来!” “苏兄,你这两句,只怕是要把那柳大家的魂儿都给勾了,说,昨夜是不是安歇在了霓裳楼里?” 苏哲心里咯噔一声。 果不其然。 昨夜那锦缎挂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出。 这等千古绝句,只要出来,便必定是冠绝江宁。 更不必说,还多了柳如是这个闻名江宁的头牌清倌人。 “确是我写的。”苏哲知道瞒不住,索性坦然认了,接着道:“不过只是偶然得的残句,全篇还没写出来。” 周明远啧啧道:“仅是两句残句,便是这等气韵,若是全篇出来,不知该是何等惊艳!苏兄,快说,你这残句,可是写给那柳大家的,昨夜可是留宿在了霓裳楼?” 一众学子立刻定睛向苏哲看去,眼里满是好奇。 “只是见那金风玉露,偶有所感而已。”苏哲摇摇头,然后向周明远正色道:“明远兄还请慎言,昨夜我并未留宿霓裳楼,而是宿在工坊之中。” 周明远听得这话,立刻有些失落:“我还当苏兄此句一出,便得了头筹。” 苏哲干笑一声,正要说些什么,又有同窗忙道:“苏兄,那金风玉露到底是什么仙品?你这里可还有么?且卖一碗我尝尝。” “不错,不错,也卖我一碗,让我看看,到底是何物,竟能让柳大家如此赞誉!” “苏兄,也与我一碗,价钱好商量。” 一语方落,其他同窗便你一言我一语,连声询问。 苏哲听着这乱糟糟的声音,只觉得头大如斗,连忙拱手求饶:“诸位!诸位!听我一言!那金风玉露是霓裳楼的生意,不是苏某的私产。苏某手里确是没有多余的,一碗都没有!诸位若想吃,只能去霓裳楼排队预订。苏某实在是爱莫能助!” 可这些同窗们如何肯罢休,仍是缠着苏哲,吵闹不休。 “书院之中,大声喧哗,成何体统!”这时候,沿着远处传来了顾文渊的呵斥声。 一众学子循声望去,见顾文渊在顾清音的搀扶下走了过来,这才慌忙安静下来,向着顾文渊躬身施礼后,再不敢纠缠苏哲,转身便作鸟兽散。 顾文渊看了眼苏哲,伸出手道:“你昨夜的帖子可写了,拿来老夫瞧瞧。” 苏哲急忙将带着的帖子取出来,双手奉到顾文渊面前。 “横平竖直,规整倒是规整了不少。”顾文渊看了两眼,便将帖子抖给了苏哲,闷哼道:“可这股子匠气,确是愈发浓了!好生练吧,再练好了,若科举无望,便可去开个书坊,当个写样师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八章天大的蠢事(第2/2页) 苏哲苦笑一声,躬身道:“学生愚钝,让先生费心了。” “玉酥小郎君冠绝江宁,老夫能有你这般学生,幸甚至哉,岂敢说费心二字。”顾文渊扫了他一眼,淡淡道,也听不出是褒是贬。 苏哲听得这话,哪里能不知道老夫子已是得悉了昨夜霓裳楼的事情,也不多言,只是恭声道:“先生谬赞,学生无地自容。” 顾文渊盯着他看了看,道:“回去再好生练吧,秋闱日近,莫要把你的心思都放在那阿堵物上,需得记得,我辈读书人,上了乡试桂榜解元的,才是真正冠绝江宁。” “学生明白。”苏哲忙行了一礼。 “好了,去学堂吧,今日老夫要去访友,便不与你们上课了。”顾文渊点点头,然后转头向顾清音道:“清音,你也回去吧。” 苏哲忙向着顾文渊道别。 顾清音也向着顾文渊盈盈一礼,说了句祖父路上当心,莫要中了暑气。 等到顾文渊离开,苏哲这才舒了口气。 他也是万万想不到,穿越过来之后,在这位老夫子面前,总是这般紧张,竟有些小学生遇到老师的感觉。 “清音小姐……”旋即,苏哲便要跟顾清音打声招呼。 顾清音抬头看了他一眼,不等他将话说完,便淡淡道:“告辞。” 话说罢,顾清音转身便向书斋走去。 苏哲愣了一下。 他明显感觉到,顾清音的态度有些不对劲。 这时候,顾清音的贴身丫鬟小蝶却是放慢了脚步,向着他看了眼,哼道:“如今江宁城里已是传遍了,苏公子初见柳大家便惊为天人,写出那‘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只是公子这般的好才情,怎地见了我家小姐这许多面,也不曾写出只字半句?” 苏哲听得这话,心里立刻咯噔一声。 他终于明白问题出在哪里了。 那句词。 那句该死的词。 他当初只是想给冰酪取个好听的名字,随口引用了秦观的《鹊桥仙》,根本没想那么多。 可他忘了,在这个时代,一个男人给一个青楼女子写这种缠绵悱恻的词句,意味着什么。 尤其是在顾清音看来,她前几日还在众人面前替他说话,替他解围,替他撑腰,结果转头他就跑去给另一个女人写这种词句。 这让她怎么想? 当即,苏哲便忙向小蝶道:“小蝶姑娘,烦你告诉你家小姐,我那两句不是写给……” 可还不待他把话说完,小蝶便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苏公子,那是你的才情,你愿意写给谁便写给谁,可若是招惹的我家姑娘连午饭都不吃,我定不与你罢休!” 说完,她便微微一福,小跑着去追顾清音了。 苏哲站在竹影下,看着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苦笑。 他两辈子加起来,头一回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 天大的蠢事。 只是,比起这件蠢事更麻烦的是。 他是个赘婿。 而且,还是顾文渊的弟子! 第五十九章 眼线 第五十九章眼线(第1/2页) 赘婿。 哪怕如今只是一纸婚约,他也是有妇之夫。 弟子。 顾清音是顾文渊的孙女,是他的师门晚辈。 这两者,都与伦理礼教大不合。 更不必说,顾文渊还对他有恩。 倘若真走到那一步,旁人会怎么说? 说他苏哲忘恩负义、亵渎师道、禽兽行径! 说顾文渊识人不明、引狼入室、家门不幸! 到时候,他的功名、顾清音的清誉、老夫子一生的名声,全都会毁在这一件事上。 最好的办法,是将错就错,让顾清音彻底绝了念想,他从此也再不越雷池半步。 但苏哲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 顾文渊总说他算计。 可有些东西,是不能算计的。 顾清音在他最落魄时对他另眼相看,他若因顾虑身份就远远避开,那才是真正的辜负。 至于未来的事—— 顾文渊说他工于算计,那到时候,大不了再算计一次天下人的悠悠之口便是。 眼下最要紧的,是让顾清音明白,能让他心中为之所动的那个人,从来都只有一个。 解释是解释不通了,但他可以做些别的。 方案很简单:以前他有个朋友常挂在嘴边,这世上没有一杯奶茶哄不好的姑娘,如果有,那就再加一杯。 甜食能让人分泌多巴胺,心情愉悦。 奶茶放在这个时代,绝对是没人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茶叶煮出浓汤,兑些牛乳,搁上红糖蜂蜜,再搓些糯米丸子增加口感,冰镇之后在盛夏里喝上一杯,想必不会差。 今日就做给她。 打定主意,苏哲心里那团乱麻总算松快了些。 这时候,书院的夫子也走进了学堂,开始讲今日的课。 苏哲也强打起精神,提笔记录讲义,将这些烦心事暂时压在了心底。 日头西斜时分,散馆的云板声终于敲响。 苏哲离了书院,便去买了些好茶叶、红糖、糯米粉,可他刚回到工坊门口,脚步便猛地一顿。 只见工坊门口,石头正一脸怒容的拦着两名穿着青布短褐、一胖一瘦的小厮。 那两人手里提着食盒,正满脸堆着笑,跟石头说着什么。 石头一看到苏哲,便慌忙撒腿跑过来,指着那两人道:“少爷,这两人说是老夫人派来伺候您的小厮,日后要住在咱们这儿……” 苏哲闻言,心头立刻咯噔一声。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当初从赵家搬出来时就知道,赵老夫人绝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这老虔婆在赵家掌权多年,从没在谁手里吃过亏,又怎甘心在他这个赘婿手里连连吃瘪? 派人过来盯着他,是迟早的事。 如今金风玉露闹出了风头,老虔婆果然更坐不住了,便派了人过来。 “姑爷安好。”这时候,那两名小厮也快步走了过来,向着他齐声一句后,略胖些的那个小厮便堆着笑道:“小的来福,他叫来旺。是老夫人吩咐小的们过来伺候姑爷起居的。” “老夫人说了,姑爷是赵家的人,在外头住着本就委屈了,如今又要读书又要管工坊,身边只有石头一个,只怕伺候的不够周全,若是累着了姑爷,传出去让人笑话赵家不知道疼人。来福来旺旁的本事没有,待在少爷身边,跑腿打杂还是能干的。” 苏哲心头冷笑一声,当即就就要拒绝。 他哪里能不知道,这俩人说是来伺候他的,实则是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而且看这两人口齿伶俐、应对自如的样子,应该是精挑细选出来的,这么两个人日日待在工坊里面,他的一举一动,赵家都会了若指掌,还有制冰的方子,只怕也瞒不过这两人。 可不等他开口,来旺就急忙又道:“老夫人还说了,知道姑爷体恤长辈,说不得要赶来福和来旺回去伺候老夫人,只是姑爷体恤长辈,长辈也心疼姑爷。当初顾山长赐的房您不敢辞,她老人家也是您的长辈,送两个人来也是心疼您,您若推了,她老人家心里该不好受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九章眼线(第2/2页)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立刻冷笑连连。 长者赐,不敢辞。 赵老夫人是把他当初拿来堵她嘴的那一套,原封不动的还给他了。 这老虔婆,当真是人老成精! “祖母疼我,苏哲感激不尽,既然如此,你们就留下吧。”苏哲虽然对赵老夫人的心思一清二楚,可他也知道,他要是把人退回去,传出去便是忘恩负义、不敬长辈,脸上便浮起笑容,先道了声谢,然后道:“只是这工坊地方狭小,日后只怕是要委屈你们两个了。” 来福来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喜色,齐声道:“谢姑爷收留!姑爷放心,小的们不怕吃苦,日后一定好好干活,绝不偷懒。” 石头在一旁急了,扯了扯苏哲的袖子,急声道:“少爷……” 苏哲抬手打断了他,转头向石头道:“石头,你带他俩出去街上走一遭,买些竹子茅草,还有两张竹床和纱帐回来。” 石头气得脸都有些青了,可看着苏哲不容置疑的眼神,也只能跺跺脚,带着来福来旺向街上走去。 苏哲看着他们的背影,当即冷笑两声。 赵老夫人以为派两个伶俐的小厮过来,就能把方子弄走,未免也太小觑他苏哲了。 真以为一句长者赐不敢辞就能把他拿捏死,那未免也太小觑他了! 这俩小厮从哪里来的,不日之后,便得滚回哪里去。 不过,把人赶走也是一门学问,需得让赵老夫人那边半点儿错也挑不出来,而且,还得永远绝了她这心思。 苏哲思忖少许后,心中便有了主意,但很快,他的眉头又微微皱起。 看来这奶茶,今日是做不成了! …… 苏哲刚把制冰的器具和材料收拾好,石头就带着来福来旺回来了。 “你们用茅草和竹竿在院里支个棚子,再把竹床摆在下头。”苏哲见状,立刻吩咐道。 来福和来旺慌忙称是,便开始忙碌起来。 石头趁着这两人收拾买来的东西,凑到苏哲身边,低声道:“少爷,咱就让他们这么赖在这儿?” “不着急。让他们先待着。过两日,我自然有法子让他们自己滚蛋。”苏哲拍拍石头的肩膀,再瞄了眼那两个一边干活,一边贼头贼脑朝这边打量的身影,接着道:“记住,我不在的时候,把制冰的东西收拾好,碰都莫要让他们碰一下。” 石头立刻用力点点头,道:“少爷放心,我省得了。他们若是敢乱来,石头我豁出这条命,也要拦住他们。” “那倒不必,你这条命,可比那方子金贵多了。”苏哲听到这话,哑然失笑,道:“提防着些便是,便真是被偷了去,少爷我自然还有旁的法子。” 石头忙点了点头,眼眶都止不住的有些发酸。 原来在少爷心里,他石头的小命,竟是比那价值千两方子还值钱些。 竹棚搭好的时候,天已是有黑了。 来福来旺忙完后,一身汗的跑到苏哲跟前复命,堆着笑道:“姑爷,棚子搭好了,您看看可还合用?” “不错,你们两个,手脚倒利索。”苏哲绕着竹棚走了一圈,点了点头,然后道:“既然安顿好了,你们便回一趟赵家,跟祖母说一声,就说我留你们住下了,让她老人家放心。石头,你带他俩去霓裳楼,找秦妈妈拿两碗金风玉露,让他们带回去给祖母和岳母大人消暑。就说少爷我今日还有课业要忙,改日再亲自回府请安。” 来福闻言,脸上的笑容立刻一僵,眼珠子一转便道:“姑爷,回赵家报信一个人去就成了,让来旺跑一趟,小的留在工坊里,您若是有什么事,小的帮您打下手。” 来旺也忙点头:“对对对,我跑得快,我去就成。” 苏哲在石凳上坐下,端起凉茶呷了一口,似笑非笑的看了两人一眼,淡淡道:“你们来工坊是替我分忧的,我头一日吩咐差事你们便推三阻四。祖母派你们来,是让你们听我的话,还是让你们教我怎么做事的?” 第六十章 乡试三场,诗赋最重 第六十章乡试三场,诗赋最重(第1/2页) “小的不敢。只是想着留一个人在姑爷身边伺候,免得姑爷跟前没人使唤……” 来福来旺被他看得心里一凛,忙低下头,讪笑道。 苏哲把茶盏往石桌上一顿,打断了他的话,淡淡道:“你们若觉得我的话不管用,现在便回赵家去,让祖母再换两个听话的来。” 来福来旺脸色顿时变了,生怕刚来便被苏哲赶走,在赵老夫人跟前没法交差,要吃皮肉之苦,只能咬牙道:“姑爷息怒,小的们这就去。” “石头。”苏哲转头向石头使了个眼色,道:“你也过去,路上盯着他们把金风玉露端好,别洒了,偷吃了,那可是五两银子一碗的东西。” 石头见状,立刻意识到苏哲这是让他多拖延一下时间,忙点头道:“少爷放心,我一定让他们端得稳稳当当的,亲眼看着把东西给了老夫人和夫人。” 苏哲点点头,看着三人的背影,忽然想起原身记忆里一桩关于知府刘秉正的一桩坊间传闻。 据说刘秉正虽然出身官宦门第,可其母亲只是个不受宠的妾室,又被家中大娘子所不喜,是以刘府对其母子二人甚是苛待,便是府里的刁奴都屡屡欺辱他们。 隆冬时节,院里竟连一盆火炭都无,刘秉正读书时,常常是满手满脚的冻疮。 苏哲念及此处,目光微微动了动,轻笑两声后,便把院门从里头拴了。 旋即,他走到走到存着制冰器具的地方,把东西搬出来,制出了足够两日用的冰砖后,这才微微松了口气,然后便把硝石水全都搬到外面倒了个干干净净,一切恢复原样后,才解了门栓。 来福来旺回来时,见苏哲已经把冰制好了,心里立刻暗骂连连,哪里能不知道苏哲刚刚是故意把他们支走,好方便做这些事情。 但他们面上也不敢显露,只是恭声道:“姑爷,老夫人和夫人收了金风玉露很高兴,说姑爷孝顺,有心了,让姑爷课业不忙时回府里坐坐。” 苏哲点点头,然后道:“时辰不早了,你们便早些进屋歇着吧。” 来福一怔,疑惑道:“姑爷,竹床不是支在外头么?” 苏哲淡淡道:“夜里蚊虫多,我和石头睡院子里,你们睡屋里。” 来福慌忙连连摆手,道:“那怎么行,您是姑爷,是主人,我们是下人,哪有下人睡屋子,主人睡院子的道理。” 来旺也在一旁连连点头称是。 苏哲扫了来福一眼,淡淡笑道:“你们是祖母身边的人,比不得寻常下人,我若是让你们睡院子,那便是不尊重祖母了!祖母怎么心疼我,我便怎么心疼她老人家。去吧!” 来福和来旺相视一眼,还要推辞,可苏哲却是一扬眉,道:“怎么,又不打算听姑爷我的话了?” 来福来旺闻言,这才慌忙恭声称是,只得进了屋子。 石头见他们两个进了屋,立刻捂着嘴,笑得直抖,压低声音道:“少爷,您这招真损,他俩这会儿只怕要热的想死,只怕熬不了两日就想走了。” 工坊的屋子本就不大,窗户又小,一丝风都不透,白天被日头晒了一整日,闷得像个蒸笼,睡在里面,只怕要捂出一身的痱子。 他和苏哲这几日,本就是商量着准备睡在院子里头的,有凉风,又挨着存冰的地窖,浑身舒泰。 虽然有蚊虫,可纱帐一罩,却也算不得什么。 苏哲双手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斗,淡淡笑了笑,向石头低声吩咐道:“明日我会吩咐他们挑冰送去霓裳楼,你跟着一道过去,待见了秦妈妈,寻个机会,跟她说一声,这几日供冰会少些。正好如今金风玉露新上,又加上怡红院压价,那冰酥山如今吃的人少了些,一日也卖不出两百碗那么多。” “还有,明日散馆前后,你出来一趟,把他们两个单独留在院子里,等到散馆,再回工坊,若是见他们翻检我的东西,便跟他们闹将上一场,便是动起手脚也无妨。还有,若是见少爷我带人回来,便把少爷我今晚把房舍让给他们,自己住在院子里的事情也说出来。” 他所想的,可不止是石头想的让这两人吃点苦头这么简单。 而是要借此举,为这两人从工坊滚出去铺路。 这两人,今天是怎么从赵家来的,明天便得怎么滚回赵家。 “好。”石头连忙点头称是,然后有些担忧道:“少爷,倘若他们真把方子偷走了怎么办?” “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你少爷我不是那种蠢人。”苏哲笑了笑,温声接着道:“睡吧,明日还有的忙。” 石头见苏哲这么说,也就放下心来,这也是个心大的,不一会儿功夫,便已是鼾声如雷。 这时候,屋子里,来福热得满身是汗,坐起身,凑到窗户朝外面看了眼,见没了动静后,便一边拿蒲扇扇着身上的汗,一边低声骂道:“这破屋子,却是比蒸笼还热,院子里却是凉快的多,等明日,说什么也得睡外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章乡试三场,诗赋最重(第2/2页) “他那张嘴,你说的过他吗?”来旺闷哼一声,道:“若他真把咱们打发回去,只怕老夫人饶不了我们。” 来福只得叹了口气。 两人沉默半晌,来旺又道:“来福哥,这苏哲只怕已是猜到了老夫人的心思,知道我们是来偷方子的,防得实在太紧了,方才就趁着我们出去的功夫在工坊里偷偷忙活。你说,我们还能拿到制冰的方子吗?” “急什么。”来福重新躺下,盯着房梁,咬牙道:“日子还长,只要他还制冰,总有防不住的时候。莫忘了,常嬷嬷许诺了我们,只要得手了,便是一人二十两银子的赏钱,日后还能做府里的管事。” 来旺忙点点头,眼里满是期待。 比起银子前程,这点暑热又算得了什么。 夜风渐起,明月高悬,院子里一派清凉,苏哲却还没睡着。 不知道,书斋里的顾清音此刻是什么光景? 得尽快把这两个混账赶走,他才能尽快消了这误会! …… 一夜无话,第二日清晨。 苏哲起来后,便吩咐来福来旺陪着石头,把冰挑去霓裳楼。 来福来旺自然不敢违背,恭声称是,心里也有些期盼,想去看看那霓裳楼是何等光景。 苏哲吩咐完之后,便收拾好笔墨,赶去了书院。 到书院门口时,他正好遇到顾清音从书院出来,头上戴着幕篱,身后跟着小蝶,似乎是要外出的样子。 “顾小姐。”苏哲立刻停下脚步,向着顾清音温声道。 顾清音听得声音,向着苏哲盈盈一礼,客客气气道:“苏公子晨安。” 话说罢,顾清音便快步上了马车。 小蝶昂这头跟在顾清音身后,经过苏哲时,故意向他哼了一声,又瞪了他一眼。 苏哲苦笑着摇摇头,却也无可奈何,见旁边又有同窗过来,也不好去拉着顾清音说什么,只得进了学堂,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不多时,顾文渊走了进来。 堂下众人起身行礼,顾文渊受了一礼,等到所有人都坐下后缓缓道:“乡试在即,今日便说说乡试考什么、怎么考。” 堂下顿时安静下来。 在座的学子,多数都是要参加今年秋闱来的。 顾文渊是江宁有名的宿儒,他的话,比什么备考秘籍都管用。 苏哲也是立刻打起精神,把那点儿儿女情长放到了脑后,专心听顾文渊讲乡试的规矩。 顾文渊竖起三根手指,缓缓道:“国朝乡试,共考三场!” “第一场,诗赋。试帖诗一首,五言六韵或八韵;律赋一篇,限韵限题,骈四俪六,平仄对仗。第二场,策论一道,就时务政事或经史疑义,阐发己见;第三场,帖经、墨义。” 话说到这里,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苏哲身上停留了一下,缓缓道:“历来规矩,诗赋审其辞章才华,策论观其眼界,帖经墨义观其学识根柢。三场之中,诗赋最重。” “考官阅卷,先以诗赋分优劣,再以策论分高下。诗赋写得好,哪怕策论平平也可得解;诗赋不成,考官心中便已将你黜落,便是策论写的花团锦簇,也难得解!” 诗赋在前,策论、帖经墨义在后!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动。 试帖诗对他来说倒不算难,有后世的诗词库记忆在,一旦遇到合适的题目,自然可以大显身手,引得考官击节叫好。 只是那律赋和策论,却并非是原身的长项,昔日在书院时,便常常因这两者,被夫子一通教训。 反倒是这三场之中最不重要的帖经墨义,这原身当初倒是背得一手好死书,圣人微言大义,张口便可娓娓道来。 就在这时,顾文渊话锋一转,道:“今日,老夫便以乡试规矩,试一试你们这些年来做学问的底子。今日便以“青云干吕”为题,写试帖诗一首;以‘尧舜,性之也,五霸,假之也’为题,以‘尧舜性仁,民从其化’为韵,写一篇律赋。” “此时动笔,日暮交卷。期间不得离开学堂,午间饭食,老夫自会差人送来;若要如厕,也需得有人陪同;若有人交头接耳,左顾右盼,或行那夹带勾当,便即刻逐出学堂!” 老夫子一语落下,学堂内立刻哀鸿一片。 谁都不曾想到,顾文渊竟然突然来上这么一出。 “肃静!”顾文渊见状,拿起戒尺,敲了敲桌子,沉然一声,等到学堂内安静下来后,道:“乡试之时,本就如此,自旦至暮,手不停笔。倘若有人觉得此事实在太难,难以坚持,那便从此刻起绝了今岁秋闱的念头,从这学堂离去,老夫绝不怪罪!” 第六十一章 律赋难,难于上青天 第六十一章律赋难,难于上青天(第1/2页) 一声落下,学堂内立刻肃静一片。 旋即,立刻响起阵阵磨墨的声音。 他们虽然不曾参加过乡试,却也听前辈说过,大周乡试便是这个规矩,从早至晚,都需得待在号舍之内,吃喝拉撒都在方寸之间。 倘若此刻坚持不住,那么,秋闱必定无望。 苏哲一边磨墨,一边思忖顾文渊给出的题目。 “青云干吕”是常见的试帖诗题目,他在全唐诗里见过好几篇,直接搬一篇来即可。试帖诗不算难题。 但律赋——“尧舜,性之也,五霸,假之也”,出自《孟子》,要辨析天生仁德与假借仁德的区别,还要扣住“尧舜性仁,民从其化”八个韵脚,平仄相间,逐韵铺排。 每个韵脚都要扣题,一处不妥,全篇便废,可谓是带着镣铐跳舞。 原身就不擅长这东西,他更不擅长,这不是能靠记忆搬运的东西,简直是两眼一抹黑。 腹稿打了半个时辰,纸上还只字未落。 这时候,不远处的刘景明却是已经开始笔走龙蛇起来。 其他学生们,也纷纷开始写了起来。 苏哲深吸一口气,提笔蘸墨,从全唐诗中寻了一首《青云干吕》,抄在了纸上。 只是,诗一抄完,他的大脑便一片空白。 八个韵脚一字排开,他需要在每一韵里扣住“尧舜性仁,民从其化”中的一个字,还要骈四俪六、平仄对仗。 他写了一句,便觉得不妥,涂掉重写,再涂掉,再重写。 日头渐渐升高,学堂里只剩下翻纸声、磨墨声和笔尖擦过纸面声。 苏哲虽然只是勉强写完第三韵,可是,纸上涂改的墨团却已是有五六处。 他的额头和后背,更是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一直逃避的事情,今日算是被这张白纸逼到了眼前。 诗可以抄。 可这律赋,抄不来,骗不过人。 这时候,顾文渊走了过来,经过刘景明身旁时,看了一眼,微微颔首。 待走到苏哲身旁时,只看一眼,眉头便拧成了个疙瘩,冷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苏哲低着头,心中干涩苦笑连连,可也只能咬牙落笔。 写。 硬写。 总不能交白卷。 不多时,便到了日暮时分。 顾文渊一声停笔,学子们便纷纷放下笔来,只是神情各异,有的胸有成竹,面带得色,有的则是满脸忐忑惶恐,更有的已是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顾文渊却不理会他们,只是拿了卷子,将写卷的学子叫了过去,一个个逐个点评。 翻到刘景明时,顾文渊微微颔首,道:“花团锦簇,不错,确是下了苦功的。” “山长谬赞。”刘景明急忙躬身施礼。 顾文渊摆摆手,圈点了几处修缮的地方,便让刘景明退下了。 旋即,便到了周明远,顾文渊皱皱眉:“堆砌辞藻,空洞无物。” 一个接着一个,最后一个到了苏哲的卷子。 看到试帖诗时,顾文渊还点点头,可再看到律赋时,他便眉头拧成了个疙瘩,沉声道:“苏哲。” “学生在。”苏哲恭声道。 顾文渊把卷子放到桌上,抬头看向他,缓缓道:“你这试帖诗,刨去书法不谈,气象磅礴意蕴深沉,便是放在往年乡试解元卷里,也毫不逊色。” 满堂哗然。 学子们纷纷转头看向苏哲,目光中满是震惊与艳羡。 解元卷是什么概念? 那是乡试第一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顾文渊竟然拿苏哲的试帖诗去类比解元卷? “先生谬赞。”苏哲忙恭声道。 别人不知道,可他却是清楚得很,能入全唐诗的《青云干吕》,哪个不是一代翘楚,此刻拿出来,自然能得个夸赞。 “可是!你的律赋却是写的什么东西?平仄全乱,对仗不通,用典似是而非,有的地方连韵脚都押错了。”这时候,顾文渊话锋一转,呵斥道:“说一句不入流都是抬举你了,简直是不堪入目!一篇诗赋卷子,前后判若两人!老夫教了三十年书,见过的偏才怪才也不算少,却从没见过偏成你这样的!” “你倒是给老夫说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儿?” 苏哲垂首听着,心中苦笑连连。 意料之中的完了。 不堪入目。 又是这四个字。 上次是用来骂他的字,这次是用来骂他的律赋。 只是,顾文渊发问,他也只能老老实实道:“回先生,学生于骈文律赋上未下过苦功,不擅此道,先生出题后,学生绞尽脑汁,也只能勉强拼凑出这些句子来,实在是根基浅薄,愧对先生教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一章律赋难,难于上青天(第2/2页) 顾文渊哼了一声,面色稍霁。 他最恨的不是笨学生,而是不肯用功却又不肯承认的学生。 苏哲坦率认了短处,他倒是不好再发作了。 “既然知道短处,那便要补。”顾文渊哼了一声,沉声道:“从明日起,每日散馆后,你来我书斋,我亲自盯着你写,一篇写不好,便再写一篇,直写到你入了门为止。” 这话一出,满堂学子看向苏哲的目光都变了。 山长亲自开小灶。 这鹿鸣书院里,谁有过这等待遇? 便是刘景明,眼中也露出艳羡。 苏哲心中也是一暖,深深行了一礼:“谢先生。” “别忙着谢。”顾文渊摆了摆手,沉声道:“离秋闱还有不到四个月。四个月之内,你若过不了律赋这一关,就不必去考了,去了也是丢人现眼。” 苏哲躬身道:“学生一定不让先生失望。” 顾文渊摆摆手让他坐下,然后拿起戒尺敲了敲桌案,朗声道:“都听见了?你们也一样!若觉得自己的律赋写得不好,便多去练,多去背范文!骈四俪六是硬功夫,没有捷径可走!谁若想在乡试前这四个月里把律赋提上去,散馆后便也来我书斋,老夫一并教了!” 此言一出,学堂里顿时响起一片感激之声。 苏哲坐回位置上,心里的压力又重了几分。 诗可以抄,策论可以靠后世的见识和逻辑思维来降维打击,可律赋是真功夫。 骈四俪六、平仄对仗、引经据典,这些东西只能靠下苦功,没有任何捷径可走。 四个月。 他只有四个月的时间。 既要读书练字学律赋,又要管工坊的生意,还要应付赵家那些明枪暗箭。 苏哲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念都压了下去。 攘外必先安内。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把工坊里的眼线清理出去,不能让这些人等浪费他的心力。 顾文渊改完了所有学生的卷子,见天色已黑,便吩咐散馆。 “景明兄,明远兄,留步。”苏哲见顾文渊离去后,立刻便叫住了刘景明和周明远,向二人拱手笑道。 刘景明闻言,立刻向苏哲笑道:“苏兄,可是被山长骂了一通,心中不快,想要约上我等去那秦淮河畔,借酒消愁?” “苏兄,去霓裳楼罢!有你带路,定能一睹柳大家的风采!”周明远立刻笑道。 “景明兄、明远兄说笑了。”苏哲连连苦笑摇头,道:“我今日才被山长责备,若是再去霓裳楼,只怕便不是被骂上一通,而是要被逐出书院了。” “那你留住我们两个,是为何事?”刘景明笑问道。 苏哲拱拱手,道:“我对那律赋实在是十窍通了九窍,一窍不通,只怕明日山长考校,又被责罚,还想请两位兄台去我工坊小坐,帮我指点迷津!我那工坊中正好有冰消暑,再由我做东,着人买些酒菜回去,我们坐而论道,不知两位兄台意下如何?” 刘景明闻言立刻目光微动,他听刘秉正说了助学工坊的事情,心中对此颇多好奇,当即笑着点头道:“固所愿也,不敢请尔。” “若无苏兄引路,便是去了霓裳楼,只怕也见不得柳大家,那便去你的工坊坐坐。”周明远迟疑一下后,当即笑着点头,然后道:“不过若是日后苏兄的律赋有所进益,需得请我喝景明兄去那霓裳楼坐坐,让我们一睹柳大家芳容,如何?” “哈哈,好说,好说。”苏哲打了个哈哈,然后便向两人做了个请的动作:“请!” 三人有说有笑,便一路向着工坊的方向赶去。 刚回到工坊巷口,便听到沿着院子里传来一阵吵嚷声。 走近一看,只见石头揪着来福的衣领,满脸胀红,俨然一幅要打起来的样子。 还有那来旺,看似在一旁劝解,可揪着石头胳膊的手,却在暗暗使劲。 刘景明和周明远见状,立刻向苏哲看去。 苏哲面色一沉,向着刘景明和周明远拱了拱手,告了声罪后,快步走进工坊,呵斥道:“怎么回事?” 石头一看到苏哲,立刻松开来福,气呼呼道:“少爷!这两个王八羔子趁我去出恭,偷偷翻您的东西!被我回来时逮了个正着!” 来福连忙向着苏哲告罪道:“姑爷,冤枉啊!我们是看工坊里乱,想替姑爷收拾收拾,实在是石头兄弟误会了,以为我们是在偷翻东西。” 来旺也在一旁讪笑道:“石头兄弟,你这可冤枉我们了。我们真是好心好意帮少爷归置东西,你怎能血口喷人呢?” “放你娘的屁!”石头啐了一口,喝骂道:“收拾东西用得着翻箱倒柜?你们分明是想偷我家少爷制冰的方子!” 第六十二章 奴大欺主 第六十二章奴大欺主(第1/2页) “石头!住口!把手松开!” 苏哲脸色陡然一沉,厉声呵斥一句。 石头听得这话,愣了一下,满脸的不服气,可看着苏哲不容置疑的眼神,只能松开了来福的衣领,嘴里嘟囔道:“少爷,他们真的翻您东西了。” “住口!”苏哲厉声打断了石头,然后转头向着来福来旺,拱了拱手,温声道:“石头自幼跟着我,性子直,冲撞了二位,我代他赔个不是。二位是老夫人身边的人,得了老夫人的调教,定是宽仁的,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他岂能不知道,石头说的是实话。 来福和来旺,就是趁机在偷翻东西,想要找一找制冰的方子。 不过,这也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情况。 他把刘景明和周明远请来,为的也是此事。 毕竟,若是他直接发作,赶走这两人,就显得他容不下赵老夫人派来的人,传回赵家,反倒落人口实。 所以,他要演一出戏。 让所有人都觉得,是来福来旺自己作死,而不是他苏哲容不下赵家的人。 来福来旺对视一眼,心里都松了一口气。 他们原本还担心苏哲会借题发挥,把他们赶回去。 却万万没料到,苏哲居然这么好说话,还向他们赔不是。 来福反应最快,慌忙脸上堆起笑,向着苏哲点头哈腰的讪笑道:“姑爷言重了,都是误会,误会。石头兄弟也是尽职尽责,小的们理解的。” 来旺也回过神来,跟着山笑道:“对对对,误会,都是误会。石头兄弟忠心护主,小的们佩服还来不及,哪敢见怪。” 可门口的周明远,已是看得咬牙切齿。 堂堂一个姑爷,便是入赘,那也是良籍,是主人! 怎能向两个下人拱手赔罪? 这成何体统! 这哪里还有半分主仆尊卑? 至于刘景明,更是面色阴沉。 眼前这一幕,让他不由得想起了他父亲刘秉正年少时的经历。 刘秉正当初受的苦楚,何止克扣月钱火炭,便是读书,也要被那些刁奴羞辱,说一个贱婢的儿子,便是读书也考取不得功名。 刘秉正中举入仕之后,治家极严,严令家中不得行宠妾灭妻之事,主仆之分更是划的比刀切还分明。 此刻他看见的,哪里是什么误会。 分明是父亲年轻时的所经历过的场景。 他天资聪颖,如何能不知道,这两个精乖小厮说是来伺候苏哲,只怕行的是监视勾当。 这行径,他太熟悉了,大户人家里,但凡有些不方便明说的事情,都是走这条路子。 若苏哲只是个寻常赘婿,他刘景明未必会管这桩闲事。 可苏哲不是。 前日冰酪宴上,苏哲的诗才被几位大人赞不绝口。 便是律赋写的不堪入目,可这份才情,是真金白银的。 更不必说,还有这工坊里的制冰之法,一碗金风玉露卖到五两银子还供不应求。 这般人物,岂能容两个刁奴骑在头上作践? 于私,他与苏哲有同窗之谊,此人值得结交。 于公,读书人的体面,不能让人这般糟蹋。 就在此时,苏哲像是才想起还有两位同窗在场,回头看着刘景明和周明远,面上露出几分歉然与窘迫,拱手道:“让二位兄台见笑了。家门琐事,实在惭愧,不是什么大事,咱们进屋坐。” 但他越是这般隐忍,刘景明便越觉得心头憋闷,接过苏哲的话,皱着眉向苏哲道:“苏兄,你且慢,我有句话不吐不快!你这般待这等刁仆,是不是太过宽厚了?” 苏哲苦笑一声,摆摆手,低声道:“景明兄有所不知。他们二位是祖母房里的人,祖母体恤我在外头辛苦,特意派来伺候的。长辈赐的人,我怎好怠慢?” 来福来旺见势不妙,也是慌忙连声辩解道:“刘公子,方才真是误会,我们真是在帮少爷收拾东西,绝不是翻检箱笼,更不是什么刁仆。” 苏哲见状,立刻向石头使了个眼色。 石头见状,这才回过神来,慌忙抬手指着来福和来旺,怒吼道:“刘公子!周公子!你们别听这两个王八羔子胡说八道!少爷宽厚,可他们两个却是没良心的刁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二章奴大欺主(第2/2页) “昨晚他们一来,少爷就把屋子腾出来给他们两个睡!少爷自己睡在院子里喂蚊子!可他们倒好,少爷前脚出门,他们后脚就翻少爷的箱笼!这是人干的事吗?” 说着话,石头冲到了竹棚下,指着那两张竹床,怒声道:“少爷昨晚就是跟我睡在这院子里,喂了一夜的蚊子!他们心里但凡有一丁点良心,便干不出这猪狗不如的事来!” 这话一出,刘景明的脸色更是阴沉,猛地转头看向苏哲,道:“苏兄,石头所言,可是真的?” 苏哲脸上露出被当众揭破的尴尬,强笑道:“不过是些小事,不值一提。这二位都是祖母身边的人,不能怠慢!” “小事?”周明远也忍不住走上前来,指着来福来旺,怒声道:“苏兄,你是主,他们是仆!哪有主人睡院子、仆人睡屋子的道理?你这般待他们,他们还敢趁你不在翻你的东西!这不是奴大欺主是什么!” 来福来旺脸色顿时白了,慌忙摆手道:“这位公子误会了,我们真的只是在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周明远冷笑一声,道:“收拾东西需要翻箱倒柜?你当我是三岁小儿?” 来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能求助地看向苏哲。 苏哲叹了口气,向着刘景明和周明远拱了拱手,道:“二位兄台息怒。他们毕竟是祖母派来的人,我也不好太过苛责。” 刘景明眉头紧锁,沉声道:“苏兄,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赵老夫人是你的长辈,她派人来照顾你,是一片好心。可这两个刁奴,仗着是老夫人房里的人,便不把你这个姑爷放在眼里,甚至还敢趁你不在翻你的东西!这已经不是怠慢,是僭越!是以下犯上!” 周明远也在一旁冷声道:“苏兄,依我看,这两个刁奴留不得了。今日敢翻你的东西,明日就敢骑到你头上拉屎!你若是不把他们赶走,日后只怕后患无穷!” 苏哲面露难色,沉吟片刻,叹了口气道:“二位兄台的好意,苏某心领了。只是……他们毕竟是祖母赐来的人。长者赐,不敢辞。若是将他们赶回去,祖母面上不好看,倒显得我不敬长辈了。此事……容我再想想吧。” 刘景明和周明远对视一眼,都看出了苏哲眼中的无奈。 他们也明白,苏哲一个赘婿,在赵家本就处境尴尬。 若是再将赵老夫人派来的人赶回去,只怕日后在赵家的日子更加难过。 刘景明叹了口气,拍了拍苏哲的肩膀,道:“苏兄,你的难处,我明白。但你也得为自己想想。这两个刁奴,绝不能久留。” 石头在一旁已是红了眼眶,哽咽道:“少爷,刘公子说得对!这两个人不能留!” 来福见势不妙,慌忙跪下,急声道:“姑爷,小的们知错了,小的们再也不敢了!您千万别赶小的们走,小的们若是被赶回去,老夫人饶不了我们啊!” 来旺也扑通跪倒,连连磕头。 “饶不了你们?那便是你们自己的事了。”刘景明冷眼看着他们,淡淡一句后,转向苏哲,缓缓道:“苏兄,你若觉得不好开口,这件事,我来替你办。” 话说罢,刘景明居高临下看着来福来旺,沉声道:“你们两个,现在便给我滚回赵家!见了赵老夫人,就说是江宁知府刘秉正之子刘景明说的——” “赵家老夫人心疼姑爷,派人伺候,那是长辈的慈心,我们外人不敢置喙。” “只是这两个刁奴在工坊里翻箱倒柜,偷窥主人私密,又让主人把自己的屋子腾出来给他们住,自己睡在院子里喂蚊子,如此行径,实在不是伺候人的样子。” “江宁府读书人虽不多,可也都看着呢。赵家若是真疼姑爷,便换两个老实本分的来。若实在挑不出老实人,便不必再派了,免得落一个纵奴欺主的名声,不好听。” 这话一出,知悉了刘景明的身份,来福来旺的脸色瞬间白了,慌忙膝行两步,抓住苏哲的衣角,哭喊道:“姑爷,姑爷您救救小的们!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苏哲低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向刘景明道:“景明兄,这——” “苏兄不必多言。”刘景明打断他,看着来福来旺,冷喝道:“你们若是自己不走,那便是让我回府衙唤来衙役,将你们押解回去,以刁奴欺主论处!” 第六十三章 君子待之以诚 第六十三章君子待之以诚(第1/2页) 来福来旺哪里见过这等阵仗,一听说要去府衙,吓得浑身都软了,慌忙连道恕罪,然后一溜烟便跑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苏哲向着刘景明,深深一揖,慨然道:“多谢景明兄仗义出手,此番恩情,苏哲记下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就是要借刘景明和周明远这两把刀,看到此间的情况,再替他斩断赵老夫人伸来的手。 这两把刀,够快,也够名正言顺。 赵家若是闹将起来,便是与刘家为敌,与鹿鸣书院为敌。 “苏兄不必多礼,你我同窗,本就该相互扶持。”刘景明慌忙伸手扶起他,笑了一声后,道:“不过,苏兄,恕我再多一句嘴。这两人走了,日后少不得还会有人来,你还是要多加小心!若日后赵家再为难你,你便寻我,我不怕再赶走他们一次!” 苏哲闻言,心中不由得对刘景明又高看了几分。 此人倒不是个死读书的,不只是仗义,更是通透。 只是,刘景明的最后一句,忽然让他有些汗颜。 毕竟,他此番之举,算是利用了刘景明和周明远二人。 倘若日后再无交集便罢,可是,日后要做朋友,那还是要待之以诚才对。 周明远在一旁也道:“是啊苏兄,景明兄方才做得对!这些刁奴,你退一尺,他们便进一丈!你就该硬气些!若下次再来人,赶走便是,赶不走就报官!” “多谢景明兄、明远兄提点。”苏哲正色一声,然后转头看着石头,道:“石头!去买些好酒菜回来,今日我要好好款待二位兄台!” 石头用力点头,撒腿便跑了出去。 “两位兄台,请,且来看看我这工坊如何。”旋即,苏哲便向着两人做了个请的手势。 刘景明和周明远便跟着苏哲进了工坊,听他讲了工坊每处是做什么。 刘景明和周明远都是大户人家的子弟,见了这等逼仄清苦之地,自然是心有戚戚,可见苏哲安贫乐道,泰然自若,并不无自卑之色,心中也不由得有些钦佩。 不多时,石头便拎着两个大食盒赶了回来,恭声道:“少爷,我是去霓裳楼买的酒菜,秦妈妈听说少爷要宴客,特意让多加了几样小菜,又给了三碗金风玉露,我要给银子,秦妈妈死活不肯接,说若是接了银子,便是臊她老人家的脸了。” “早就听说霓裳楼的酒菜是一绝,今日更有这金风玉露,倒是跟着苏兄有口福了!”刘景明闻言,立刻哈哈笑道,但看向苏哲的目光却是有些讶异。 霓裳楼乃是出了名的销金窟,吞金兽般的地方,从来只有进的银子,没有出的银子,可如今听说苏哲待客,竟是非但不要钱,还要多送几样菜,可见这位秦妈妈对苏哲的看重。 “是极!是极!”周明远确是没想那么多,只是盯着食盒,满脸眼馋。 这金风玉露名噪江宁,多少人想求一碗而不得,今日能够尝尝,着实是谈资一件。 “景明兄,明远兄谬赞了。”苏哲摆摆手,让石头将酒菜摆开后,指了指金风玉露,笑道:“两位且先吃一碗消消暑。” “多谢苏兄。”刘景明当日在宴席上便对这金风玉露颇多好奇,此刻听得这话,立刻道了声谢,也不再客气,端起一盏,舀了勺后,便品了起来。 周明远的吃相便没有刘景明这么文雅了,卷起袖管,便舀了一大勺。 “妙!果然是仙品!苏兄这位玉酥小郎君,当真是当得起冠绝江宁四字!”刘景明吃了一口,便赞不绝口。 周明远也是连连颔首,笑道:“确是值得五两银子。” 苏哲笑着拱拱手,也端起一盏尝了起来。 霓裳楼的金风玉露如今做的味道不错,而且,秦妈妈能轻易给出三碗,可见这条生产线已经算是初步完善了。 一碗金风玉露下肚,暑气顿时消散了大半。 苏哲拿起酒壶,给刘景明和周明远斟了酒后,自己斟了一杯,然后端起来,望着两人,深深一揖,道:“景明兄,明远兄,请恕苏哲先向二位告个罪。” 周明远现状,慌忙搀住苏哲,道:“苏兄,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同窗之间,你何罪之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三章君子待之以诚(第2/2页) 刘景明也是道:“苏兄,快快起来。” “两位兄台且待我将话说完。”苏哲摇摇头,看着两人,正色道:“苏哲今日请两位过来,并非是突发奇想,而是有意为之。赵家派仆人过来,名是伺候,实是眼线,想要夺我制冰的方子。” “苏哲不得已之下,便出此下策,请两位兄台过来,让你们见了今日这一幕,好出手帮我赶走这两名刁仆。只是担心提前说了,二位兄台不愿,所以先斩后奏!如今想来,实在是有愧二位兄台仗义相助!” 周明远听到这话,不由得一阵失神。 他说苏哲怎么突然请他和刘景明过来,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刘景明听到这话,微微一怔,旋即眼中便露出明悟之色。 他就说苏哲如此才情,怎么会连两个刁仆都拾掇不得,原来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两位兄台,苏哲不告而请,又将两位卷入这是非之中,实在冒昧,更是心中有愧,万望二位兄台见谅。若是因此觉得苏哲不堪交往,或要拂袖而去,割袍断义,或是要将此事说将出去,我也绝无怨言。”这时候,苏哲又向二人一揖及地,诚恳道。 他也是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将真相告知二人。 但思前想后,想到顾文渊说他的算计,想到顾文渊那晚在书院门口问他的那句——苏哲,你可知错? 那天,他没有回答。 可此刻,他心中已是有了答案。 什么都可以算计,但人的情义,不该算计过甚。 周明远和刘景明都是可交之人,若是初始便存了欺瞒之心,那便是唐突二人的仗义。 更不必说,以他们的聪慧,此刻未想通,日后说不得便想通了,待到那时,觉得被他利用,反而伤了交情。 索性还不如此刻据实相告。 “我当是什么事,原来竟是这样!苏兄你当真是好算计。”周明远略愣了愣后,立刻哈哈笑道:“你我同窗一场,能帮苏兄你挡了这些人,也是同窗之谊!更不必说,这金风玉露也吃得了,还有什么是不好说的!若苏兄心中有愧,日后请我和景明兄去霓裳楼吃一席便是!” 他生性豁达,又是商贾人家出身,并不觉得苏哲这法子有什么不好,反而是聪慧。 刘景明略怔了怔后,也摇头笑道:“苏兄,快快请起,不必如此!你确有你的难处,我们如何能不谅解?如今你既据实相告,便也不算故意隐瞒!再者说,正如明远兄所言,你这金风玉露已是请了,吃人嘴软,还有甚好说的!日后霓裳楼的头面宴席,需得加我一个!” 他知道,苏哲这么做,也是情非得已。 而且,他对这种计谋手段,并不算厌烦,只觉得苏哲聪慧。 再者说,苏哲此刻能据实相告,也算坦诚,不失君子风范! “多谢二位兄台,过些时日,苏某一定在霓裳楼设宴,宴请二位兄台。”苏哲闻声,心里松了口气,立刻应下后,向二人又深深一揖。 周明远和刘景明急忙伸手扶住了他。 紧跟着,刘景明向苏哲道:“苏兄,你工坊里这个制冰和金风玉露的方子,是安身立命的根本,这两人此番没得手,你该知道,他们背后的人不会死心,日后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明远笑道:“这有什么好想的,他若再派人来,我们便再替你赶一次。” “明远兄有所不知,赵老夫人派人过来,用的是‘长者赐,不敢辞’的礼法,我若硬顶回去,便是不孝不敬。”苏哲摇摇头,道:“今日二位兄台替我出面,我尚可退说是同窗仗义,见不得我落难。可两位兄台能帮我挡一次两次,难道还能替我挡十次百次吗?” 周明远一阵语塞。 刘景明目光微微一动,笑道:“看来苏兄心里已是有了计较。” “景明兄明鉴。苏某此前也觉得此事殊为难办,不过……”苏哲立刻一句,然后道:“方才二位兄台仗义出手,倒是让我有了个主意,想请二位兄台帮我参详参详。说不定,既能让我这工坊日后不必再防这些明枪暗箭,又能帮到书院里的寒门同窗!” 第六十四章 珍珠奶茶 第六十四章珍珠奶茶(第1/2页) “哦,苏兄说来听听?” 刘景明立刻满脸好奇的看着苏哲道。 苏哲缓缓道:“他们派人来,无非是为了一个利字。利字当头,无论我赶走多少人,她都会再派人来,除非——” “除非什么?”周明远忍不住好奇道。 苏哲笑道:“除非我这工坊里,塞满了人!除非,这份利,他不敢争!” 刘景明听得这话,眼中好奇更浓。 商人逐利,哪有什么不敢争的? 苏哲缓缓道:“我想从书院里招募几名家境贫寒的同窗,来工坊里做工。他们白日里和我一道在书院读书,散馆后再来工坊帮忙,每日只需做一两个时辰的活计,闲暇时与我一道温书。我管他们一餐,每月再给一份工钱,年底另有分红。” “如此一来,他们得了生计,不必再为束脩和伙食发愁,可以安心读书。我这工坊里的人手也足了,生意便能再做大一些。” “更要紧的是……”苏哲看着刘景明,微微一笑,道:“我这工坊里住的全是鹿鸣书院的学子,这份利牵涉到了书院学子,牵涉到读书人,赵老夫人便是想再派人来,也无法了。” 刘景明怔住了。 他看着苏哲,半晌没有说话。 这法子,实在是太妙了! 这工坊里帮忙的都是寒门学子,都是读书人,若是赵家再派人来,便是要跟在此务工的寒门学子们争利。 她若真这么做,那就不止是得罪苏哲,而是得罪整个鹿鸣书院,整个江宁士林。 这个名声,莫说赵家一个商户,便是江宁府那些官宦人家也担不起! 而且,苏哲这么做,既可以阻止赵家,又可以帮扶同窗,甚至还可以得些士林声望,简直可说是一举三得! 这苏哲,简直是个妖孽! 这个同窗,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周明远猛地一拍大腿,兴奋道:“好主意!苏兄这主意妙啊!书院里的贫寒学子若能来你这儿工读,既能挣钱糊口,又不耽误读书,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苏兄。”刘景明深深看了苏哲一眼,道:“我现在算是明白顾山长为何要亲自给你开小灶了。” 苏哲一怔,哈哈笑道:“我只盼着山长能少训斥我几句,便是烧了高香。” 周明远听得这话,哈哈大笑道:“也得亏苏兄你律赋不行,书法不济,若不然的话,有你珠玉在前,整日里受训斥的,只怕就是我们了。” 刘景明也是哈哈大笑起来。 倘若苏哲真是样样精通,那跟这样的人同窗,便真是日日都要绝望了。 “周兄说笑了。”苏哲笑着摇摇头,然后继续道:“不过,这件事,却是还需得你们帮忙一二。书院不少学子存着不可操持贱业的心思。便是有心来的,只怕也担心来了后被人指指点点。到时候,还望两位兄台帮我转圜一二,时常来我这里,消了这些人的后顾之忧。” “这个自然。”刘景明闻声,立刻肃然道。 周明远也是立刻点头应下。 旋即,三人围坐在石桌旁,就着酒菜,边吃边聊。 刘景明给苏哲讲了不少写律赋的诀窍。 什么破题要开门见山,承题要顺势而下,每段都要扣着韵脚走,不可越韵,也不可跑题。 周明远则是教了一些苏哲颇为万金油的堆砌用典之法,如此写出的律赋虽然取不得高分,可也不至于让人觉得一无是处。 苏哲听得认真,遇到不明白的地方便问,觉得当真是受益匪浅。 三人相见恨晚,直聊到月上中天,这才意识到天色已晚,才起身告辞。 苏哲目送二人离去后,回到院子里,坐在石凳上,长长吐了口气。 这一番,总算是把眼线赶出去了。 石头收拾着碗筷,忍不住问:“少爷,你真要招书院的人来工坊?” “嗯。”苏哲点头。 石头挠了挠头,有些担心道:“可是少爷,您不怕他们拿了方子……” “所以才要招书院的人。”苏哲笑了笑,道:“读书人最重名声。他们来我这里做事,拿着我的工钱,若是偷我的方子,那就是自毁前程。况且他们是同窗,不是下人。同窗之间,有些事反倒比防着下人更好办。而且,若真有人行这等事,少爷我自有收拾的办法!” 石头立刻点了点头。 他不晓得那许多,只要少爷心里有数,那便无碍了。 苏哲没有再解释,起身走到院子里,活动了一下身体。 他知道,便是赶走了来福来旺,找来寒门学子,也只是治标。 治本的法子只有一个——乡试得解。 只要他乡试得解,一切便彻底不同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四章珍珠奶茶(第2/2页) 赘婿也好,工坊也罢,这些压在他头上的东西,便再也压不住他。 到那时候,赵老夫人便是再恨他,也只能忍着。 同样的,如此才算没有辜负顾文渊对他的栽培信任。 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既然眼线已经被清除了,那么最重要的事,还是把奶茶做出来,解了顾清音的心结。 想到此处,苏哲当即向石头道:“石头,把炉子点上,烧水!” 石头听得这话,立刻面露喜色,少爷这是又要做新东西了,他要有口福了! 苏哲便把买来的糯米粉倒进盆里,加水和成面团,再揪成拇指大的小粒,再搁掌心搓圆,丢进锅里一煮。 不多时,一个个便浮上水面,在沸水里翻着白肚皮,白白净净好似一锅珍珠。 苏哲用竹笊篱把糯米丸子捞出来,浸进冰水里镇着。 冷热一激,丸子表皮收紧,咬起来才会有嚼劲口感。 接下来是茶底。 紧跟着,他洗了锅,便开始搁在灶上,放入两撮上好的茶叶。 茶叶受热,一股清苦的香气便弥漫开来,他也不急,等到叶片微微发脆时、茶香正浓时,将滚水分两次注入,头一道水少,闷出茶汁,第二道水加足,煮出汤色。 按理来说,此刻本该是放入白糖或者冰糖一起炒,有了焦糖滋味,奶茶才更浓郁。 只是,大周制糖技艺有限,只有红糖,这东西杂质多,若是放进去就会糊锅发苦。 茶汤煮好,沥去茶叶,罐子里便是澄亮的青黄绿色。 旋即,苏哲又起一锅,将牛乳倒进去,小火慢慢加热,一手拿着竹勺缓缓搅动,一手将浓茶汤沿着边缘兑了进去。 继而,他拿起红糖,用刀背敲下一块丢进锅里,看着它慢慢化作深褐色的糖浆,在牛乳茶汤里晕开。 一切做完,他把冰镇好的糯米丸子倒进瓷碗,再将煮好的奶茶趁热浇上去,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呷了一口。 茶味清苦,奶味醇厚,红糖甘甜,糯米丸子嚼起来弹牙带着清淡的糯米香气,混在一起,倒是挺像那么回事。 不算差。 但离他记忆里的味道还差着些。 主要是红糖的味道太霸道了,把茶叶清香和糯米香压得死死的。 若只是做奶茶倒也罢了,红糖并不丢分。 但若是做再精致些的甜食,都需要更纯净的甜味,才能把茶香、奶香、花香、果香给衬出来。 若是红糖的话,一放进去,就把其他味道压死了。 看来,得把土法白糖这事儿给提上日程了。 法子倒是不复杂,他前世就在短视频看过人演示,原理不难,无非是脱色罢了。 若弄出来,销路绝不是问题,白糖这东西在古代绝对属于奢侈品,而且不用顾忌季节。 不止是白糖,还有玻璃。 奶茶这东西,放在瓷碗里,没了赏玩的意趣,还是得放在透明杯子里才行,塑料杯便不说了,起码得有个玻璃杯子。 玻璃这东西,和白糖一样,也是奢侈品。 而且还不止如此,有了玻璃,才好搞放大镜和实验设备这些东西。 若是能把氯气弄出来,再加上白糖,还有他手头的黑火药,那可就不是他现在搞的二踢脚,而是有伤天和的大杀器! 一个制冰方子就叫赵家百般觊觎,若是拿出制作白糖和玻璃的法子,那赵家只怕要更坐不住了,到时候,搞不好便会想出来什么恶毒的法子。 而且乡试在即,他现在,要收心了,不然两头都顾不上。 苏哲把碗放下,心里有了计较。 白糖肯定要弄。 但不是现在。 先把律赋这一关过了,把乡试考了,秋闱中举,腾出手来再慢慢琢磨这件事。 这时候,苏哲看到石头正眼巴巴的看着他,知道这家伙是馋了,便笑着把奶茶推给他,道:“喝吧!” 石头咧嘴憨厚一笑,慌忙接过碗,先是小心瞅了瞅,然后仰脖灌了一大口,眼睛立刻亮了:“少爷,这什么东西?石头我还从没喝过这么好喝的东西!” “废话!你少爷我做的东西,有不好的,有你见过喝过的吗?”苏哲笑骂一声。 石头嘿嘿一笑,便鲸吞牛饮一般,捧着碗三两口喝了个精光,又把碗底的糯米丸子扒拉得干干净净,还一脸的意犹未尽。 苏哲看着石头的样子,笑着摇摇头。 看来,这事儿八成是成了! 只是,奶茶只是个敲门砖。 既然是诗词惹出的误会,便只能用诗词来解。 奶茶好做,可哪首诗词才更适合他与顾清音此刻的情形? 第六十五章 复学 第六十五章复学(第1/2页) 赵家,寿安堂。 赵老夫人捻着佛珠,坐在榻上,王氏侧身坐在一旁。 堂下,来福来旺跪在地上,浑身抖得犹如筛糠。 他们两人被刘景明赶出工坊后,只能硬着头皮回了赵家,把缘由说了出来。 “废物!”赵老夫人听完他们的话,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冷声道:“老身想着你们伶俐,把你们从庄子上调过来,让你们去伺候姑爷,可你们倒好,去了才两日,就被人揪着把柄轰了回来。还撞在了刘知府公子的手里,让人指着鼻子骂奴大欺主。赵家的脸,让你们丢尽了!” 来福哭着连连磕头,把额头磕的一片青紫,哀求道:“老夫人饶命!小的们愚钝,上了那苏哲的当!求老夫人再给小的们一次机会!” “再给你们一次机会?”赵老夫人冷笑一声,转头看向常嬷嬷,淡淡道:“常嬷嬷,你告诉他们,赵家的规矩是什么。” 常嬷嬷上前一步,道:“禀老夫人,赵家规矩,差事办砸了,照例二十板子。若是丢了主家的脸,再加二十板子。打完发去庄子上做苦力,永不许再回府。” 来福来旺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拼命磕头哭喊道:“老夫人开恩!老夫人开恩啊!小的们再也不敢了!” 赵老夫人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常嬷嬷立刻便让健仆将他们两个拖了下去。 一时间,院子里满是鬼哭狼嚎的惨叫声。 “这个苏哲,手段倒真是厉害。这两个不中用的东西,只怕是中了他的算计。”赵老夫人缓缓睁开眼,冷哼一声:“老夫过去自认看人看事还有些眼力,这个小赘婿,我却当真是小觑了他!只怕他过去在赵家隐忍,就是要看看我们究竟是有什么手段!” 王氏犹豫一下,低声道:“母亲,那这方子,咱们就不要了?” “谁说不要了?”赵老夫人扫了她一眼,淡淡道:“只是如今他有顾文渊撑腰,又有刘知府的儿子替他出头,硬来是不成了。既然硬的.不行,那便来软的。” “他不是嫌我派去的人不中用吗?那好办,明日你着人抬着来福来旺两个刁仆去书院,当着面让这两个混账给他赔不是,然后告诉苏哲,老身帮他教训了这两个刁奴,让他消消气。还有,再给他两个得力的小厮送去,就说是老身精挑细选出来的。” 王氏一怔,迟疑道:“母亲,苏哲今日才借刘公子的手赶走了人,明日咱们再送人去,他会不会……” “他会不会什么?”赵老夫人睁开眼,看着王氏,道,“他若再赶人,那就是不识抬举。老婆子替他教训了刁奴,又亲自挑了新人送过去,这是长辈的体恤。他若推辞,那就是不孝。他如今是顾文渊的学生,最重的就是名声。这个不孝的名头,他担不起。” 王氏听得这话,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婆母这一招,确实是老辣。 一个孝字,便把苏哲压死了,让他绝迹再难把人推脱掉。 “媳妇明白了。”王氏躬身道。 赵老夫人点点头,道:“去吧。让常嬷嬷挑两个忠心的,别再找来福来旺那种蠢货。” 王氏应了一声,起身退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五章复学(第2/2页) 赵老夫人闭着眼拈着佛珠,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暗暗感慨。 当初她是怎么看苏哲怎么不顺眼,觉得这小赘婿这辈子就烂在偏院里了。 可这才过了多久,苏哲不但搭上了顾文渊,连刘知府家都替他出头,如今还逼得她都不得不改弦更张,亲自给他做脸。 这手段,这心机,说一句脱胎换骨都是轻的。 …… 翌日,苏哲刚到学堂,便看到郑思齐站在廊下。 几日不见,郑思齐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颧骨凸出,不复往日的光鲜。 祠堂罚跪三日,不许吃饭喝水,再加上三十家法,百余遍论语抄下来,是个人都得脱层皮。 这时候,郑思齐也看到了苏哲,瞳孔不由得一缩,但紧跟着,便咬咬牙,站起身,快步走到苏哲面前,向他深深作了一揖,道:“苏兄,前番宴席上,是我失言无状,冒犯了苏兄。这几日我在祠堂里反省,深悔当日之举,实在有辱斯文,愧对同窗。今日当着诸位同窗的面,我向苏兄赔罪。” 学堂里的学子纷纷看过来,不少人唏嘘不起。 郑思齐在书院读书数年,素来诗文第一,如今落到这个下场,虽然咎由自取,也让人有些唏嘘。 苏哲伸手扶住他,温声道:“郑兄言重了。那日的事,苏某早便忘了。你我同窗,日后还要一起赴秋闱,何必为几句言语上的龃龉耿耿于怀。此事就此揭过,日后还是同窗好友。” 郑思齐直起身,看着苏哲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心头一阵阵的恨意滔天。 这三天,他在郑家祠堂跪着,把这次的事情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他终于想明白了。 苏哲那晚在宴席上,从头到尾都给他设好了套。 先是故意说自己没有诗兴,激他开口;然后又放任他步步紧逼,让他越说越过分;最后当他言语辱及苏哲亡父时,苏哲才突然有了“诗兴”,当众吟出那首《卖冰歌》,把他钉死在了羞辱同窗、不敬亡者的耻辱柱上。 每一步,都是算计。 每一句话,都是陷阱。 他如今,真是恨不能将苏哲碎尸万段。 可他也知道,眼下不是翻脸的时候。 叔父说了,书院而今已是开始备考,顾文渊在讲应考之事,谁不知道,这位老夫子在此道造诣极高,若能学得本事,便得解有望,倘若他再在书院惹事,招惹苏哲,便打断他的腿,将他革除族谱。 “苏兄大度,思齐佩服。”郑思齐强挤出一抹笑容,坐了回去。 苏哲笑着点点头,转身走进学堂。 他自然不觉得郑思齐这悔悟会是真心的。 不过,这家伙若是吃一堑长一智便罢,若是还不知死活的往上凑,那么,就别怪他的手段再狠辣一些了! 郑思齐盯着苏哲的背影看了看,咬咬牙后,低着头便进了学堂。 这个仇,一定要想办法报回去才是! 而且,不止要收拾的苏哲满地找牙,更要让这混账也尝尝有苦难言的滋味! 第六十六章 花褪残红青杏小 第六十六章花褪残红青杏小(第1/2页) 这时候,顾文渊拄着竹杖走了进来。 堂中立刻安静下来,诸生起身行礼。 顾文渊在讲桌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下,在郑思齐身上停了一瞬,淡淡道:“思齐回来了。落下的课业,找同窗补上。” 郑思齐躬身道:“多谢山长。” 顾文渊没再多说,翻开手里的书本,开始今日的讲授。 所讲的,自然还是律赋一道的规矩。 苏哲如今正要恶补此道,自然是提笔记录,心无旁骛。 到了中午休憩十分,顾文渊让学生们自行用饭,自己拄着竹杖回了书斋。 苏哲趁着这功夫,忙赶回工坊,重做了一份奶茶装进食盒,又从书箧里翻出一张早就誊好的信笺,压在食盒底下。 一切妥当,他提着食盒匆匆赶回书院,在书斋外头找到了小蝶,忙笑着拱拱手道:“小蝶姑娘。这是苏某做的一点心意,烦请姑娘转交给清音小姐。” 小蝶看了食盒一眼,没伸手,哼了一声,道:“苏公子,您的好东西还是拿去给霓裳楼的柳大家吧。我家小姐看消受不起。” 苏哲哭笑不得,摇头道:“小蝶姑娘,那金风玉露的残句当真是我给冰酪取名字时偶然得的。这几日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便做了样新鲜吃食给清音小姐赔不是。此物唤作红糖饮子。食盒里有两杯,一杯给清音小姐,另一杯是给小蝶姑娘的。食盒底下还有一张信笺,是苏某写给清音小姐的几句话。一并烦请姑娘转交。” 小蝶听得有自己的份,知道苏哲却是个能做好吃的之人,又见他神色诚恳不似作伪,这才迟疑着接过食盒,掀开盖子看了一眼,便看到盏中盛着褐色的饮品,飘着一股茶香和奶香,底下还有好多颗圆滚滚的丸子,倒是见所未见,更叫人怦然心动。 “东西我帮你送。”小蝶强压下心头喜意,合上盖子,板着脸道:“但小姐看不看,喝不喝,我可不管。” “有劳姑娘了。”苏哲拱了拱手。 小蝶接过食盒,又看了他一眼,忽然压低声音道:“苏公子,我家小姐这两日都没好好吃饭,人都瘦了些。你若真有心,就给她也写首诗。” 话说完,她不等苏哲答话,转身便走。 苏哲看着她的背影,心头暗笑,这丫头嘴上厉害,心肠还是个软的。 书斋里,顾清音正坐在窗前看书,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小蝶端着食盒进来,淡淡道:“拿的什么东西?” 小蝶把食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道:“小姐,这是苏公子送来的。他说是他新做的吃食,叫什么红糖饮子,还说不是什么金贵东西,给小姐消消暑。” 顾清音翻书的手顿了顿,没抬头,只是淡淡道:“放那儿吧。” “小姐,您不尝尝吗?”小蝶凑过来,低声嬉笑道:“苏公子还说,他那两句金风玉露一相逢,真是给那吃食取名字时偶然得的。” 顾清音没说话,只是翻了一页书。 小蝶看在眼里,心里叹了口气,故意自言自语道:“这苏公子也真是的,明明不是写给柳大家的,怎么不早说呢。害得小姐这两日都没好好吃饭,人都瘦了。若是再瘦下去,怕是风一吹就倒了。” “谁说我因为他没好好吃饭?”顾清音抬起头,嗔了小蝶一眼,道:“我是这几日天热,没胃口。” 小蝶吐吐舌头,不敢再说,然后拿着食盒道:“小姐,你若是真不喝,小蝶我可把这两盏全都喝了啊!我看这不比那金风玉露差,说不得要十两银子一杯呢!” “拿来!”顾清音哪里能不知道是这丫头存心戏弄她,轻嗔一声,然后伸出手来。 小蝶脸上立刻露出笑容,慌忙打开了食盒。 两只青瓷盏露了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六章花褪残红青杏小(第2/2页) 盏中液体呈浅褐色,盏底沉着些白白净净的糯米丸子,还冒着丝丝凉气。 一股奇异的甜香飘散开来。 奶香浓醇,茶味清苦,还隐隐有些红糖的甘甜与糯米的清香。 顾清音微微一怔。 这东西,确实是从未见过。 小蝶在旁边也是眼睛一亮,道:“小姐,这红糖饮子闻着怪香的。要不,您尝一口?” 顾清音没理她,伸手拿起一盏,便看到下面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花笺。 小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忙把花笺抽出来,递了过去,道:“怕是苏公子给您写的信。” 顾清音放下奶茶,接过花笺,展开一看,见上面是一笔横平竖直、端端正正的台阁体字迹,不多时便是一怔,旋即目光便定在了纸上,再移不开半分。 小蝶凑过来,嘟嘟囔囔地小声念道:“花褪残红青杏小……” 她才念了一句,顾清音便已是痴了。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 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 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一首词,寥寥六十字。 顾清音却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眼睛渐渐明亮起来,嘴角也微微弯了起来。 小蝶也看完了,她虽不太通诗词,却也能看出这是极好的,不由道:“小姐,苏公子这词写得真好。不过,这墙里的佳人,说的是谁呀?” 顾清音抿着嘴,不说话。 “难道是小姐?不对啊,今夏咱们没荡秋千啊!春天的时候,他还不在书院呢!”小蝶眼睛一转,笑吟吟道:“小姐,我想起来了,定是当初他在书院时,您在书斋后院荡秋千,被这登徒子在墙外偷偷听见了?” “别瞎说。”顾清音耳根微微有些发热,轻嗔了她一句:“这不过是词而已,哪里是什么偷听。” 话虽如此,可她不由得想,每年暮春时节,她确实常在后院荡秋千。 那秋千就架在书院后墙边,墙外便是巷子。 莫非真是被他听见了? 想到这里,顾清音的脸颊愈发烫了。 不过,当目光落在那句“多情却被无情恼”上,她忍不住娇憨的轻轻哼了声。 明明是他跑去给柳如是写诗,害得她两日吃不下饭。 怎么这词里写的,反倒像是她伤了他? 只是这词,怎地能写得这么好! 小蝶在旁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突然有些担心,犹豫一下后,忍不住小声道:“小姐,您可别忘了,他是个赘婿。” 顾清音听得这话,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赘婿。 这两个字,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她放下花笺,沉默片刻,才轻声道:“我知道。” “那您还……”小蝶欲言又止。 “我怎么了?”顾清音抬起头,看着小蝶,轻哼一声:“我不过是看了首词,吃了碗红糖饮子,难道便犯了什么王法不成?” 小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好了,快尝尝吧,你也来吃一碗。”顾清音把其中一盏推给小蝶,自己端起另一盏,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奶香浓郁,茶味清苦,糯米丸子弹牙有嚼劲,清清甜甜。 这滋味,确实是从未尝过。 又是他鼓捣出来的新鲜东西。 只是顾清音此刻却是有些食不甘味,目光忍不住又落在那花笺上。 花褪残红青杏小。 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 第六十七章 分红 第六十七章分红(第1/2页) 下午的课,仍是以【尧舜性仁,民从其化】为韵,写律赋一篇,日暮交卷。 学堂里的学子们虽然哀鸿遍野,却也是忙不迭的磨墨,准备起来。 苏哲磨着墨,想着昨夜周明远和刘景明教他的那些韵律诀窍。 破题要开门见山,承题要顺势而下,每段都要扣着韵脚走,不可越韵,也不可跑题。 骈四俪六是硬功夫,没有捷径可走。 这些话他都记住了。 可记住了跟写得好,是两码事。 日暮时分,苏哲总算是交了卷,但心里只有四个字——不堪入目! 顾文渊倒是没有当堂批阅,收了卷子便走了,只是临走前,扫了苏哲一眼。 苏哲哪能不知道这是要给他开小灶,便慌忙起身,跟了过去。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眼中满是艳羡。 这小赘婿,祖坟到底是冒了哪门子的青烟,能得顾文渊如此青睐。 不一会儿功夫,苏哲便到了书斋。 顾文渊指了指座椅,让他坐下后,便抽出他的律赋,拿笔批阅起来。 只是看了几眼,眉头便拧成了个疙瘩,旋即拿着笔,在纸上连连涂抹起来。 片刻后,顾文渊将笔在桌子上重重一拍,把卷子往前一推,道:“你自己看看,写成了什么样子?” 苏哲低头看去。 只见那篇律赋上已是被圈点了十七八处,旁边还各有批注——平仄全乱、对仗不通、用典失当、韵脚押错、不知所云。 每一处批注都圈得又粗又重,触目惊心。 顾文渊抬手指着其中一处,呵斥道:“这一联,尧舜之仁如春风化雨,五霸之假似秋霜凌枝。对仗勉强算你工整,可春风化雨和秋霜凌枝这两个意象,与尧舜、五霸何干?堆砌辞藻,牵强附会!你以为骈四俪六就是把好看的字眼往一块儿凑?” “还有这个韵脚。化字韵你押的是什么?德化的化是去声,你押了个花字,花是平声!你如今便是平仄都分不清了?荒唐!” 说到最后,顾文渊都气得有些面色发白、气喘吁吁。 “先生息怒。”苏哲苦笑一声,低下头道:“学生愚钝。” “不是愚钝!”顾文渊把卷子往桌子上一拍,厉声道:“昨日你那首《青云干吕》能写成那般气象,说明你不是没有根底!可这律赋,却是乱七八糟,不堪入目!老夫昨日说了,一篇写不好,便再写一篇,你昨夜可练了?” 苏哲忙道:“回先生,昨夜学生与刘景明、周明远二位同窗在工坊中小聚,向他们请教教了一些写律赋的诀窍。学生听归听了,但尚未来得及动笔练习。” 顾文渊面色稍霁,但紧跟着摇摇头道:“难怪老夫觉得你今日这篇,还不如昨日交上来的!昨日那篇虽然粗陋,还有个勉强能看的架子在。可如今你这篇,却是连个架子都无了!” “那刘景明一手律赋花团锦簇,天赋极佳,讲的与你而言太过高深;那周明远只知堆砌,不求甚解,他那律赋,除非遇到那等喜好个用典的老学究,才有得解之望!你找的这个两个老师,都不是甚么好老师!你学这二人,便是在秋闱上自寻死路!” 苏哲苦笑一声。 顾文渊说得分毫不差。 他现在脑子里塞满了破题、承题、押韵、平仄、对仗、用典这些规矩,每写一句都要把所有的规矩想一遍,越想越乱,越乱越写不出来。 顾文渊骂了一阵,见苏哲仍是低头老实受教的模样,气也消了几分,把他那篇律赋往旁边一推,道:“老夫也不指望你能在律赋上拿上等。你的目标是中上。你的试帖诗,有解元之姿,你的律赋便是稍差些,也可平衡,只要策论能拿个上等,秋闱这一关,你便过得去了!” 苏哲抬起头,沉声道:“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望。” “莫要把话说得好听。”顾文渊哼了一声,难得放缓语气,道:“你天资虽有,可在律赋上头,确实底子太薄。老夫的律赋太过老辣,也教不好你,这样,老夫给你寻一个写律赋的名师,明日散馆后,你来书斋,跟着他学,若能用心,或可在秋闱前有所长进。” “多谢先生。”苏哲心中大喜,连忙道谢。 不过,他心里倒是有些好奇,顾文渊说的名师会是谁。 莫非是周士衡? 但周士衡在家丁忧,只怕不便常来书院。 李万全? 那位致仕的冷面御史或是好手,但只怕没那个耐心教他。 刘秉正便更不必说了,知府大人公务繁忙,哪有时间。 郑怀德倒是有可能,毕竟是一府教授,可郑思齐的事情刚过没多久,郑怀德只怕未必肯教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七章分红(第2/2页) “好了,去罢!”顾文渊摆了摆手。 “先生容禀,学生还有一事。”苏哲行了一礼,然后便把赵家派了两个小厮过来,被他打发,然后他打算招募寒门学子的事情说了,道:“赵家派来的两个小厮,名义上是伺候学生,实则是打制冰方子的主意。与其如此,不如按工坊章程招募贫寒学子。一来给寒门同窗多个进项,二来也能绝了赵家往后再往院里塞人的由头。学生恳请先生定夺。” 顾文渊听完,沉默片刻,他哪里能不知道,苏哲这是又准备借势而为。 不过,这事他愿意帮。 一来,苏哲的想法不错。 二来,招募寒门学子本就是助学工坊的章程,苏哲此举也不算错,对那些寒门学子来说,也算多了个进项,免了饥寒之苦。 “老夫知道了。”顾文渊点点头,淡淡道:“此事你看着办便是,不过只有一遭,不可亏待他们,也绝不可耽误了学业。” “多谢先生成全。”苏哲心中大喜,忙道:“学生明白,届时学生会想办法在工坊设一处小书斋,供来做工的寒门学子夜间温书,也为他们省些灯油钱。” 顾文渊听得这话,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道:“你能想到设书斋,可见是真用了心。若有所需,便跟老夫说。若是成了,老夫也会去看看。” “多谢先生。”苏哲道了声谢,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二百两银子的银票,双手递给顾文渊,道:“先生,这是近些时日助学工坊所得的利钱分润,按章程要与先生交割一番。” 顾文渊本有些不在乎,可一接过来,当看到上面写着的【凭票可兑白银贰佰两】后,还是吃了一惊,道:“这是什么?你从何得来这许多的银子?” “先生,此前助学工坊开设的时候便说好了,盈利的二成拿给书院,如今冰酥山卖了一段时间,学生又把金风玉露的方子作价一千两给了霓裳楼,便依着此前的章程,将这贰佰两拿与先生,供书院资助寒门学子、修缮书院、添置书籍所用。”苏哲恭声道。 顾文渊怔怔的看着苏哲,眼神一时间有些错愕。 他本以为,那助学工坊一个月分润个几两银子就算了不得了。 可不成想,苏哲当真是生财有道,这才几天,一出手就是贰佰两! 这贰佰两银子,能做得多少事情! 不过,这样多的银子,也难为苏哲竟是毫不犹豫的便拿了出来。 他总说苏哲算计,总说苏哲满身铜臭。 可是,这苏哲拿出铜臭时,也真是毫不眨眼。 但能如此,便说明或许不是个大奸大恶的 顾文渊忽然笑了起来,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摇头道:“老夫方才还在想,你这小子身上最大的毛病是太会算计。可现在,你把这么多银子往外掏,老夫便是有心再骂你几句,也骂不出口了。” 苏哲拱手道:“先生该骂便骂。学生明白,先生所做之事,是为了学生好。” “哼!”顾文渊心中满是笑意,但脸上却板了起来,道:“苏哲啊苏哲,你若是把这些心思用一半在律赋上,何至于连个韵脚都押不对?回去把你的字,还有你那律赋,给我好好练出来老夫可不想日后有人指着你的卷子说——这便是顾文渊教出来的学生?字如蚯蚓,律赋不通,简直误人子弟!” 苏哲苦笑一声,深深行了一礼:“学生谨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旋即,顾忠的声音在外面响起:“老爷,赵家夫人带着群下人,在书院门口求见苏公子。” 顾文渊眉头微微一皱,看向苏哲。 苏哲也是一怔。 赵家? 二房夫人? 他的岳母王氏? 这个时候,她来书院做什么? 顾文渊沉默片刻,淡淡道:“既是赵家的事,你去吧。” 苏哲行了一礼,转身出了书斋。 一路走到书院门口,便见王氏正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家丁。 其中最显眼的,是两个趴在地上的身影。 来福。 来旺。 两人趴在担架上,屁股上血迹斑斑,衣裤都被打烂了。 书院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学子,正在指指点点。 苏哲快步走上前,向王氏行了一礼,道:“岳母大人,您这是……” 王氏脸上立刻堆起团团笑容,温声道:“贤婿,你来得正好。昨日的事,我已是知道了!这两个刁奴,竟敢趁你不在翻你的东西,实在是罪该万死,辱没我赵家名声。我已让人各打了他们三十板子,今日特地带他们来,叫他们当面给你赔罪!” 第六十八章 有事,先生服其劳 第六十八章有事,先生服其劳(第1/2页) 贤婿! 苏哲听得这话,眉毛不由得微微一扬。 他倒是头一遭从王氏嘴里听到这两个字。 不过,王氏嘴上说得好听,只怕是不安好心。 好在,他已经得了顾文渊的允准,赵家再拿出什么手段来,也是无用了。 而在这时,王氏向着旁边的常嬷嬷使了个眼色。 常嬷嬷立刻便叫家丁将来福来旺从担架上拽了起来,按着他们跪在了苏哲面前。 来福来旺疼得龇牙咧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磕着头颤声道:“姑爷饶命……小的们知错了……” 周围围观的学子见状,不由得面露不忍。 毕竟这来福来旺被打成这样,实在有些可怜。 苏哲见状,目光动了动,虽然知道这俩人是咎由自取,但此刻若是不说些什么,便显得他不宽仁了,这可是读书人的大忌讳,便一脸诚惶诚恐状,道:“岳母大人这是哪里的话?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既然岳母大人已经责罚了他们,此事便就此结果吧。” “贤婿果然大度。”王氏笑了一声,向着来福来旺呵斥道:“还不谢过你们姑爷?” 来福来旺闻声,慌忙向着苏哲磕头道谢。 这时候,王氏话锋一转,向苏哲又道:“贤婿,你在书院读书,又要忙碌工坊的事情,身边没个得力的人伺候不行。你祖母说既然来福来旺不中用,就又挑了两个勤快本分的小厮,让我一并带了过来,免得你在外头无人照料。” 说着话,两个小厮便从她身后走出来,齐齐向苏哲行礼道:“拜见姑爷。” 王氏温声笑道:“这两个奴才是赵家家生子,老实本分,最是忠心。” 苏哲看着这一幕,心里冷笑连连。 他就知道,赵老夫人不会死心。 赶走了来福来旺,又送来两个更精干的。 这是铁了心要把人往他身边塞啊。 而且打板子也好,赔罪也好,新换人也好,件件都打着“长辈慈心”的旗号,而且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他若再拒绝,那就是不识抬举,辜负长辈厚爱。 可他若不拒绝,这三人便会像蚂蟥一样叮在工坊里,日日盯着他,直到把方子偷走为止。 换做昨日,苏哲或许还真会有些头疼。 可现在—— “岳母大人,祖母的疼爱,苏哲感激不尽。”苏哲向王氏拱了拱手,一脸诚恳道:“只是,工坊里眼下实在是不缺人了。” 王氏眉头一皱,道:“工坊只有你和石头,怎么不缺人了?” 苏哲笑道:“岳母有所不知,我和山长商议了一番,想要在书院寻些寒门学子,去工坊一边读书一边做工,也好让他们不必被束脩、生计所困,日常能够更放心读书。” 此言一出,周围学子顿时一阵骚动,一些家境贫寒的学子听得这话,眼睛都亮了。 若是能在苏哲的助学工坊里工读,不失为一桩生计,免了捉襟见肘之苦! 王氏闻言,脸色立刻一沉。 她万万没想到,苏哲竟然还有这一手。 招募书院寒门学子做工,那就不止是苏哲的事了,而是整个鹿鸣书院的事。 赵家若再派人去,那就是要断了这些寒门学子争利。 这要是传出去,赵家还有什么名声可言? 苏哲看着王氏,脸上笑容不减,温声道:“不过岳母大人与祖母的厚爱,苏哲也不能不领受。这样吧,既然这三名小厮是祖母挑来的,便请他们在祖母身边料理些事务,若是日后工坊扩建了,再请他们过来帮忙。” 王氏深深看了苏哲一眼,心头一片凛然。 她知道,母亲的算计虽然巧妙,可苏哲借了书院的势,借了贫寒学子的势,把赵家安插眼线的路子彻底堵死了。 若是此番塞不进人,那日后赵家便是再想塞人过来,也没有理由了。 想到这里,王氏强挤出一抹笑,不甘心道:“贤婿这是善举,我这做母亲的怎会不同意,不过,赵家也想要赞襄这善举一番,就让这两个小厮留下,做工时帮衬着你们,也好让你们多有些时间温书。”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八章有事,先生服其劳(第2/2页) 他发现,他有些小觑他这位岳母大人了,不成想,竟是想到了这样的折衷法子。 虽然说,借口是现成的,说这么做就违背了工读的本义,可是,这样的话,是不适合说出口的。 他也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反驳长辈的善意。 苏哲犹豫一下后,便准备用此事需要请教下山长为由,暂时把这事搪塞过去。 就在这时,沿着他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只见顾清音搀着顾文渊,从书院里慢悠悠走了出来。 苏哲急忙躬身行礼。 王氏一见顾文渊,也是慌忙行礼道:“见过山长。” 顾文渊摆摆手,淡淡道:“赵夫人,你方才的话老夫已是听到了。赵家想要赞襄善举,确实不错。” 王氏心中立刻一喜。 但在这时,顾文渊忽然话锋一转,道:“不过,派人来帮他们务工之举便不必了!工读本就是为了磨砺他们,让他们以劳力换取束脩膳食,也尝一尝百姓疾苦。若是事情都被小厮做了,便失了工读的本意。此举,不妥!赵家的好意,书院心领了,但仆从,还是带回去吧。” 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苏哲心中的大石也是顺利落地。 有了顾文渊这话,一切便失尘埃落定了,赵家再难反驳。 “山长说的是,是奴家考虑不周,既然如此,那此事就按着山长的意思办。”王氏向着顾文渊干笑两声,然后转头看着苏哲道:“贤婿,你日后在书院,需得多听山长教诲,若有闲暇,便回宅子向你祖母请安。” 苏哲向着王氏行了一礼,道:“多谢岳母大人惦念,学生省得了。” 王氏勉强笑笑,便让人将来福来旺抬着,她转身上了马车离去。 只是,上车之后,她脸上笑容便荡然无存。 这个赘婿,当初连口饱饭都吃不上。 如今却能在她面前搬出书院的势、贫寒学子的势,还能让顾文渊主动站出来替他说话,把赵家的手挡得死死的。 这份心计,这份手段—— 早知如此,便不该由着锦瑟的性子,应该把婚事成了。 苏哲看着马车远去,慌忙转身走向顾文渊,道:“多谢先生。” 顾文渊看了他一眼,道:“论语·为政是如何说的?”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干笑道:“有事,弟子服其劳;有酒食,先生馔。” “原是如此啊。”顾文渊向着他看了眼,哼了一声,骂道:“你这个混账倒好!有事,先生服其劳。你这学生当得倒是真省心!” 苏哲只得干笑道:“学生知错了。” “知错有什么用?”顾文渊哼了一声,摆摆手,道:“滚吧!回去好好温书练字写律赋,若是再写成这副德行,老夫就把你的律赋和字帖一起贴在书院门口,让全江宁府的人都来看看,这冠绝江宁的玉酥小郎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苏哲听得顾文渊连滚字都说出来了,只得干笑一声,行了一礼,便要退下。 但抬头时,还是忍不住向顾清音看了眼。 目光所及,只见顾清音正言笑晏晏的看着他。 只是,四目相接时,顾清音一张脸却是忽地通红起来,忙垂下头来。 那娇羞模样,看的苏哲心中微微舒了口气,更是不由一荡。 他知道,那首《蝶恋花》起作用了。 花褪残红青杏小。 当真是美不胜收。 只是,顾文渊在这里,他也不敢造次,只能快步转身离去。 顾文渊却是没察觉到这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起来。 顾清音见状,不由得一怔,道:“祖父笑什么?” 顾文渊摇摇头,转身往书斋走去,一边走,一边笑骂道:“这混账,又让他算计老夫一遭!罢了,罢了!谁让老夫当初收了这么个孽障!” 顾清音听得这话,掩嘴吃吃地轻笑起来。 但走到半道,却是不由得回头,向苏哲去处看了眼,眼底满是笑意。 也不知待他明日散馆后来书斋,见了她,会是什么表情。 第六十九章 招工 第六十九章招工(第1/2页) 翌日清晨。 苏哲起了个大早,把昨夜写好的告示又誊抄了一遍。 【鹿鸣书院助学工坊招募启事 工坊初立,事务日繁。兹招募书院同窗数名,入坊工读。 凡应募者,须品行端正、勤勉好学。不拘年级,不拘贫富,唯德才是举。 每日散馆后入坊,劳作两个时辰。坊中供晚膳一餐,每月另支工钱一两,年底视盈余另有分红。工坊日后内设小书斋,可供夜间温书,省些灯油钱。 有意者请于寻苏哲面谈。】 末了,苏哲又在告示末尾加了一行小字—— 【圣人云,富而可求也,虽执鞭之士,吾亦为之。凭本事吃饭,不丢人。】 字还是半成品的台阁体,横平竖直,端端正正,匠气十足,但胜在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至于一两银子,他也琢磨过这个数目。 书院里的贫寒学子,每月食宿二钱银子,束脩一年也要三四两。 一两银子足够他们吃饱穿暖,若是简朴些的,还能省下些补贴家用。 苏哲吹干了墨迹,将告示卷好,到了书院,便将告示贴在讲堂山前面上。 贴完告示,他便进了学堂,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温书。 不多时,外头便响起一片议论声。 “苏哲还真要招人去工坊做工?” “每日两个时辰,管一餐饭,每月一两银子,年底还有分红?” “这倒是个好差事,比去街上帮人抄书强多了。抄一本书才几个钱,这一个月便是一两银子,还管饭!日后还有小书斋,供夜间温书。苏兄这手笔,也太大了。” 几名寒门学子围在告示前,脸上满是心动。 但也有人有些迟疑。 “这算不算操持贱业?我们毕竟是读书人……” “你可想清楚了,去了就是给人做工,传出去不怕人笑话?” “笑话什么?圣人自己都说富而可求,执鞭亦可。凭本事吃饭,有什么好笑话的?” 学子们七嘴八舌地议论连连。 苏哲听着外面的议论,但心里并不理会。 他早就料到了此事,他要找的,是甘心愿意俯下身段做事的人,不是这种只会高谈阔论的读书人。 道不同,不相与为谋。 这时候,郑思齐也走了过来,看了眼告示后,脸色立刻微微一沉,旋即便向着身边跟着的一名瘦高个学子使了个眼色。 瘦高个学子见状,哪里能不知道,郑思齐这是动了搅黄苏哲招工的心思,立刻心领神会的点点头。 郑思齐见状,脸上露出笑容,便朗声道:“苏兄果然是个有心人。自己操持了工坊,还不忘拉拔书院的同窗。这每月一两银子,包食宿,年底还有分红,手笔不小啊。” 那个瘦高个学子立刻凑过来,看了看告示,啧啧道:“郑兄说得是。苏兄这份胸襟,着实让人佩服。自己在工坊里日进斗金,还不忘分一杯羹给同窗,当真是我辈楷模。”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只是落到“分一杯羹”四个字时,却是故意加重了语气。 周围几个学子听出味道不对,都闭上了嘴。 此人唤作冯简,是郑思齐的跟班,平日里跟在郑思齐身后阿谀奉承,最是嫌贫爱富,而且颇有些世家子弟的做派,衣裳必要穿绫罗,连用的笔墨都要考究。 郑思齐立刻用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摇头笑道:“也不能这么说。苏兄这工坊,挂的是助学工坊的牌子,做的是义举。咱们这些同窗若是去了,那是给助学义举添砖加瓦,怎么能叫分一杯羹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十九章招工(第2/2页) 冯简立刻反驳道:“郑兄,你这话,我便不能认同了!我只是觉得,既是在书院招人,也该招些读书论道、吟诗作赋的清雅差事,制冰搬货这等粗活,实在是有些辱斯文。国朝取士最重品行。品行二字,不只看在书院里的课业,更看平日的一言一行。若是有学子在工坊里做工,传出去让人说是操持贱业,只怕于日后前程有碍。苏兄一身才学,便是入赘这等事也是不在乎的。只是不知其他同窗,是否也如苏兄这般不拘小节。” 郑思齐立刻摇摇头,叹了口气道:“冯简兄此言差矣,苏兄虽遭家变,不得已入了赘,可如今展露诗才,又办了助学工坊,身份已非昔日可比。你这般说,倒显得咱们瞧不起人了。” “郑兄说的对,是我失言了。”冯简嘿笑两声,然后摇头晃脑道:“不过,小弟家中虽不富裕,可也断不会为了每月一两银子,便去给一个赘婿做工,去工坊里搬冰挑担,让人笑话我操持贱业,耽搁了日后前程。” 周围几个原本有些意动的学子,听着这话,脸上都露出了迟疑之色。 虽然他们已是听出来,郑思齐和冯简这是一唱一和,故意给苏哲难堪。 可是,这有辱斯文、操持贱业、给一个赘婿做工的名声,却确实有些难听。 尤其是若耽误了日后前程,那可就更是不妥。 这时候,站在人群里的周明远立刻指着冯简,怒喝道:“冯简,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苏兄开的是助学工坊,那些寒门同窗去他那儿做事,一不偷二不抢,凭本事换银子,怎么就不体面了?你自己嫌贫爱富,便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冯简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冷哼一声:“周明远,我何时嫌贫爱富了?我不过是替书院同窗着想。咱们寒窗苦读十几年,为的是金榜题名,光宗耀祖。若是为了这一两银子去给人做工,耽误了学业,日后乡试落榜,谁来担这个责?” 周明远立刻一阵语塞。 苏哲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向着围观的学子们拱了拱手,朗声道:“诸位同窗,苏某在告示上写得清楚,应募者每日只需在工坊劳作两个时辰,绝不耽误白日上课。工坊里日后还会设下小书斋,和苏某一道温书,互相切磋学问。苏某虽不才,但在试帖诗上还有些心得。” 这话一出,几个原本有些意动的寒门学子,眼睛立刻亮了。 苏哲的诗才,大家可都是知道的。 试帖诗便是敲门砖,若能得苏哲指点,倘若有了进益,那可不是一桩小事。 冯简见苏哲苏哲三言两语就把场面扳了回去,脸色有些难看,正要再开口,身后忽然有人喊道:“冯兄,你家老仆又来了,在书院门口等着呢。” 冯简一怔,转头看去,便见书院门口站着一个穿灰布短褐的老者,挑着副担子,手里拎着个蓝布包袱,正朝这边张望。 那老者身形佝偻,头发花白,裤腿上沾满了泥点子,脚下踩着双开了口的破布鞋,一看便是风尘仆仆赶了不少路。 冯简脸上的不耐烦一闪而过,向郑思齐拱了拱手,道:“郑兄,我去去就来。” 说罢,他快步走向书院门口。 一走到门口,冯简便一把扯着老者,拉到书院门口远处,压低声音,不耐烦道:“上回不是同你说了,以后东西托人送来就行,你就不必来书院吗?怎么记不住?” 第七十章 女夫子 第七十章女夫子(第1/2页) “简……”老者见了他,脸上立刻堆起笑容,正要说话,见一旁有学子经过,忙把包袱塞进他手里,道:“少爷,老爷怕你在书院吃不好,家里腌了些咸菜,特地让老奴送来。还有这个月的束脩,老奴也带来了。” 说着话,老者又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钱袋,便要解开。 冯简一把夺过钱袋,塞进怀里,又把包袱拿了,压低声音道:“知道了。你快回去吧!” “哎,哎。”老者连连点头,又忍不住多看了冯简两眼,这才转身挑起担子,佝偻着背,慢慢走了,只是转身走了几步时,却是忽地抬起袖子,往脸上抹了两把。 冯简见他走远,松了口气,转身走回人群,神色如常,笑着对郑思齐道:“家里老仆,隔三差五送些东西来,赶都赶不走,实在烦人。” 郑思齐看了他一眼,笑道:“冯简兄家底殷实,老仆忠心,这是福气。” 冯简笑着摆摆手:“哪里哪里,不过是些寻常人家罢了。” 苏哲扫了眼冯简怀里的蓝布包袱皮,又想起方才那老者一身破衣烂衫,满脚泥泞,怎么看也不像是殷实人家仆从的模样,眉头不由得皱了皱。 不过,道不同,不相与为谋,他也不想多说什么,只是向着众人拱拱手,道:“诸位同窗,工坊的章程写得清楚,来者自愿。愿意来的,苏某双手欢迎。不愿来的,苏某绝不勉强。若有人觉得来工坊会丢了体面,那便不必来。只是苏某也有一句话奉劝,这体面与否的,不是看做什么营生,是看做人做得正不正。” 郑思齐心头闷哼一声,哪里能听不出来苏哲这话是在戳他,但也不好反驳,只能强笑一声,拱拱手,道:“苏兄说的是,在下受教了。时候不早,诸位同窗,快去学堂吧。” 话说完,他转身便走。 冯简抱着包袱,慌忙跟在郑思齐身后进了学堂。 周明远也快步走进学堂,扫了郑思齐一眼后,故意高声对苏哲道:“苏兄不必烦恼,今日我便和景明兄去你那工坊待着,帮你搬两块冰,我倒要看看,谁敢说我们俩不体面,操持贱业。” 刘景明含笑点头道:“正该如此。” “多谢二位兄台。”苏哲向着两人拱手道谢,心中微动。 穿越过来,这也算是有了两个朋友。 不过,周明远和刘景明的担心多余了。 这情况,他早有预料,他也不慌,这工坊的差事,他的态度本就是爱来不来,更不会干那求着别人来的事情。 他只敢说。 来的人,绝不会吃亏。 不来的,日后必定后悔莫及。 而且,比起招工的事情,他更好奇,顾文渊是给他安排的先生究竟是何人。 郑思齐坐在位置上,听着周明远的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不曾想,苏哲如今跟刘景明、周明远走的这么近。 周明远便也罢了,只是个商贾之子罢了。 可刘景明却是知府之子,官宦嫡子,若是他跟苏哲走的近,那可是大大不妙。 不过他并不着急。 话已经放出去了,若真有人去做工,无非是再让冯简等人去奚落那些人一番,让那些人绝了念想便是。 只要无人肯去工坊做工,苏哲那告示便是废纸一张。 他倒要看看,一个光杆的助学工坊,苏哲还能翻出什么浪来。 …… 日头渐渐偏西,散馆的云板声响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章女夫子(第2/2页) 苏哲急忙收拾书箧,起身向书斋走去,心里有些期待,也有些忐忑。 顾文渊面子大,能请来的人必定不一般。 而他这律赋的水平,实在是拿不出手。 若是来个严厉的,只怕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训斥,倘若挨上几记戒尺,那就更惨了。 走到书斋门口,苏哲整了整衣冠,正好顾文渊走来,看了他一眼,指了指门内道:“来得正好。老师已在里面等着了。老夫还有些事,你们自便。记住,需得细心听讲,不可逾矩!” 说罢,顾文渊也不等苏哲答话,拄着竹杖径直走了。 苏哲一怔,觉得顾文渊今日的神色有些古怪。 那神情,像是憋着笑,又像是有些幸灾乐祸。 还有那细心听讲便罢了,不可逾矩又是怎么? 难不成,是个女夫子么? 苏哲定了定神,推门走进书斋。 书斋里烛火通明。 窗下那张平日顾文渊坐的太师椅上,此刻正坐着一个人。 一袭淡青色的纱衫,月白抹胸,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 她面前摊着一卷律赋范文,手边搁着一方端砚,一支紫毫、一只戒尺。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了苏哲一眼,嘴角微微弯起一抹弧度,旋即便又强忍住,板起脸来。 “顾小姐?”苏哲也彻底愣住了。 他千算万算,万万没算到顾文渊口中那位“律赋名师”,竟然是顾清音。 这时候,顾清音学着顾文渊平日的模样,故意板起脸来,咳嗽两声,捏着嗓子道:“祖父说你的律赋写得不忍卒读,让清音来教。坐吧。” 苏哲怔怔地站在那里,半晌没回过神来。 “怎么?”顾清音见他不动,眉梢微微一挑,道:“苏公子是觉得清音不配教你?” 苏哲这才回过神来,连忙拱手笑道:“不敢不敢。清音小姐江宁第一才女的名头,苏某早有耳闻。只是有些意外。” “意外什么?”顾清音淡淡道:“意外我是个女子?” 苏哲苦笑一声,索性坦然道:“那倒不是,只是意外是清音小姐。山长昨日说给我找位名师,我还以为是哪位老夫子,没想到竟然是位……” 话说到最后,苏哲急忙将到了嘴边的那句【及笄之年的佳人】给咽了回去。 “没想到是我。”顾清音接过话头,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名师,但祖父说得也不算错。我幼时曾随祖父在京城住过几年,那时祖父与国子监祭酒交好,在太学讲过几年课,我便跟着旁听。后来回了江宁,祖父教我读书,我也跟着学着做过些律赋。祖父的律赋太过老辣,你学不得神髓,只会画虎成猫,不得要领,是以,我确实能比祖父把你教得好些。” 苏哲听得这话,心中再不敢有半分轻视。 在太学旁听过,又被顾文渊亲自调教出来的,这份根底,教他绰绰有余。 这时候,顾清音又故意板起脸,道:“苏学子,现在可觉得我能教你了吗?” “那便有劳清音小姐了。”苏哲连忙笑着道谢,旋即又觉得不对,笑着抱拳道:“学生不敢。” “不敢便好。”顾清音用手指点了点对面的椅子,学着顾文渊的腔调板起脸道:“坐。今日先不讲别的,把你昨日那篇律赋拿出来,让为师看看,究竟能不堪到何等境地!” 第七十一章 只见先生,不见小姐 第七十一章只见先生,不见小姐(第1/2页) “有劳先生。” 苏哲闻言,笑着从书箧中取出昨日被顾文渊批得体无完肤的那篇律赋,递了过去。 顾清音接过来,展开看了几行,眉头便微微蹙了起来。 越往下看,她的眉头便越皱越紧。 看到最后,她抬起头,看着苏哲,脸上的神情像是想笑又不忍笑,忍了半晌,才道:“苏公子,祖父说你的律赋不堪入目。我还当是祖父苛责太甚,如今看来祖父还是给你留了颜面。” 苏哲苦笑,拱手道:“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顾清音强忍着心中笑意,道“你写律赋,是在拼凑,把所记住的典故、辞藻、对仗一股脑塞进去,堆在一起便算完事。但律赋不是拼凑出来的。它像盖房子。韵脚是地基,平仄是梁柱,对仗是门窗,用典是砖瓦。你的地基还没打好便急着上梁,梁柱歪了又急着安窗,安上窗才发现门还没留。这么盖出来的房子,不塌才怪。” 苏哲目光微微一动。 虽然只是几句话,可苏哲已是意识到,顾文渊真的是给他找了个好老师。 顾文渊骂他骂得狠,可骂的都是结果,讲的太深,他似懂非懂,只能死记硬背,一点点的去领悟去理解。 刘景明给他讲的,是刘景明自身积累后的成果,没有讲清楚到底哪里不对、怎么改。 至于周明远,他本就是一瓶水不满半瓶水晃荡的水准,讲给他的,都是取巧之法,只有技术,没有内容。 但顾清音不同,她讲的,是法子。 是把律赋拆开来,从根基到梁柱再到砖瓦,一步一步告诉他要怎么建。 “那依先生看,我该从何处入手?”苏哲诚恳问道。 顾清音从桌上拿起一叠纸,道:“从今日起,你不必急着写整篇。先把韵脚练熟。这里是《礼部韵略》里秋闱常用的三十个韵部,每个韵部我挑了几个最常用的字,你从今日起,每天用四个韵部,各自写八句骈文。不求对仗工整,不求用典精当,只求韵脚都押对。” 苏哲接过那叠纸,低头翻了翻。 三十个韵部,每个韵部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写着几行例字,旁边还有蝇头小字的注解。 自己清秀端丽,一看便知是顾清音亲手所书。 “这是清音……先生自己整理的?”苏哲抬起头问道。 顾清音端起茶盏呷了口,淡淡道:“闲来无事时随手写的,你若觉得有用便用,若是觉得不合用,便还给我。” “有用,有大用。多谢先生。”苏哲急忙将那一叠纸拿好,向着顾清音行了一礼。 “光嘴上道谢有什么用?”顾清音看着他的样子,抿着嘴偷笑一声,然后道:“你若是学好了,才算道谢,若学不好,反而显得我无用。好了,今日你便挑四个韵律,开始写吧,题目自拟。何时写完,何时再走。” 苏哲应了声,铺开纸张,磨墨提笔。 书斋里安静下来。 顾清音缓缓起身,走到苏哲身边,看他埋头写字。 这人写字时,眉头微皱,嘴唇微抿,倒不像是写骈文,像是在拓碑帖。 只是,她一过来,苏哲便嗅到了淡淡如兰的幽香气,不觉得有些心猿意马。 “错了,这一局东风二字押对了,但风字之后不能用平声,要用去声。”这时候,顾清音抬起手,点在了苏哲落笔的地方,柔声道:“改过来。” 苏哲这才回过神来,笑着摇摇头,慌忙拿起笔,重写了一句。 “这下好些了。可见你还是有些天份的。”顾清音微微颔首。 苏哲抬头笑道:“是先生教得好。” 烛光下,她面颊微微泛红,愈发显得活色生香。 “油嘴滑舌。”顾清音又嗔了一声,旋即重新板起脸,道:“继续写罢!写完才能走,写不完便一直留堂。” 苏哲虽然乐得一直留堂,可也怕显得蠢笨,被顾清音小觑了,自然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书斋里又安静下去,只有笔尖掠过纸面的声音,和偶尔响起的顾清音的指点声。 苏哲一句一句地写,顾清音一句一句地改。 不知不觉间,窗外已是月上中天。 苏哲才算是终于把四个韵部的八句骈文写完了,搁下笔,将纸捧到顾清音面前。 顾清音从头到尾看了遍,微微颔首,道:“虽然还有几处用典不妥,但韵脚没有错一处,平仄也算勉强过关。今日便到这里。明日散馆后,你再过来。” “多谢先生。”苏哲点点头,然后连忙向顾清音问道:“对了,昨日送来的红糖饮子,味道如何?” 顾清音俏颊微微一烫,轻声道:“尚可。” 苏哲眉头微微一皱,心里不由得犯起了嘀咕。 顾清音吃冰酥山时说过“清凉解暑,别有巧思”,吃金风玉露时说过“此物一出,冰酥山便不算什么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一章只见先生,不见小姐(第2/2页) 那才是真心实意的夸赞。 可这红糖饮子,却只得了个尚可。 难道是红糖的味道太冲,她不习惯? 苏哲想到此处,向顾清音道:“清音小姐说得是。那红糖饮子确实只是寻常粗物,登不得大雅之堂。” 顾清音看了他一眼,见他神情里竟真有几分落寞,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 她昨日满心都在那首《蝶恋花》上,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几十遍,又是欢喜又是恼,连那红糖饮子喝下去是什么滋味都忘了。 她说尚可,是因为只记得味道可以,却不记得究竟是怎么个好法,又不好意思明说。 可看着苏哲这副模样,让她不由得倒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想到这里,顾清音轻咳一声,道:“明日你来书院时,再带一盏。” 话说罢,她便低下头,抿着嘴轻笑起来。 烛火映在她脸上,耳根处微微泛起一抹淡淡的红。 苏哲一怔。 他看了看顾清音,又看了看她那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那点儿纳闷忽然散了大半,当即笑道:“好,明日你让小蝶在书斋口等我。” 话说罢,苏哲便转身向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的顾清音像是想到了什么一样,忙道:“苏公子。” “先生请讲。”苏哲立刻回过身道。 顾清音有些娇羞的看着他,轻声道:“我代祖父授课之事……” 苏哲一怔,旋即便意识到顾清音是担心消息流传出去,会惹来风言风语,当即正色道:“苏某明白,我来此处,只见得先生,未见过清音小姐。” 而这也让他心里有些感动。 顾文渊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的。 可哪怕如此,还是让顾清音来教他。 可见顾文渊对他的看重。 顾清音又何尝不是如此,名节对一个女子来说,可是要更重要的。 顾清音愿意来教他,要承担的风险更大。 最难消受美人恩! 最难辜负也是美人恩啊! 顾清音看着他的背影,也不由得有些失神。 花褪残红青杏小。 这该是怎样的诗才。 只是,为何偏生是个赘婿。 苏哲出了书斋,便看到石头正蹲在书院门口等他,一见到他,便迎了上来,道:“少爷,刘公子和周公子今晚来了工坊,等了您片刻,不见您回去,他们就先走了。” “可惜了。”苏哲闻言,连忙叹息一声。 他之前跟刘景明和周远明说过,等他贴出告示,让这两人来帮他站站场子,却是不想,这两人过来了,可他却被律赋绊住了脚。 “可有人来问过招工的事情吗?”路上,苏哲向石头询问道。 石头点点头,又摇摇头,道:“我一直在工坊守着,中间有几个像是要来问,但是那个郑思齐一直待着个瘦瘦高高的学子在那边站着,那些人便走了。他们俩还在那嘀嘀咕咕半天,不知道在商量些什么。” 苏哲微微颔首。 他知道,想要招工,郑思齐这一关肯定是要过了才行。 这种人,虽然上次吃了亏,可是,不会悔改,只会更恨他。 两人一路走回工坊所在的巷子,刚到巷子口,便看到站着个人,似乎满腹心事,再巷口不断徘徊,往工坊方向走了两步,又折返了回来。 苏哲定睛看去,目光所及,便认出正是书院的同窗孟运然。 此人他也知道,出身寒门,父亲早丧,家中还有寡母及两个兄弟。 他当初在书院时,曾听说孟运然的母亲积劳成疾,孟运然本想离开书院,回去照拂母亲,寻个营生,可是其母亲却说,若他不读书,便一头撞死在他父亲的牌位上,将他逼回了书院。 顾文渊得悉此事后,免了孟运然的束脩,又帮他寻了处寺院,干些抄经洒扫的杂务,以此在那里借宿。 孟运然也是发奋,白日里在书院苦读,夜间便在佛堂内苦练。 这份刻苦,在鹿鸣书院也可算是小有名气。 只可惜孟运然天赋有限,诗文并不算出挑,而大周秋闱却走的是【解额定而争者千百,得解之名,百不得一】的路子,千军万马独木桥,以孟运然的才情,今科秋闱若无大运道,只怕极难得解。 不过,苏哲当初设立招工时,所想要找的,便正是孟运然这种既出身寒门,又愿意苦读的学子。 甚至,孟运然这个寒门表率的名字,就在他想要招募的名单之上。 “运然兄。”苏哲见状,立刻笑着呼唤一声。 孟运然听得这一声,回头看去,见是苏哲,犹豫一下,拱手道:“苏兄。” 苏哲拱拱手,打量他一眼,朗声笑道:“孟兄深夜在此徘徊,可是为了我那助学工坊招工的事情?” 第七十二章 传唱千年 第七十二章传唱千年(第1/2页) “苏兄那告示,我看了,每月一两银子,还有小书斋可供温书,确实是个好去处。”孟运然点点头,又摇摇头,脸上露出几分局促道:“只是……” 苏哲笑问道:“只是什么?” 孟运然咬咬牙,像是下定决心,看着苏哲道:“只是我想先看看苏兄的工坊,看看每日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事情,再做决定。” 每月一两银子,这不是个小数目。 他虽是个不怕吃苦的人,也知道苏哲应该不会做那种作奸犯科的事情,可他也担心,苏哲给这么高的月钱,是做的事情会让人斯文扫地。 苏哲听得这话,不但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这孟运然,倒是谨慎。 不过,这也是情理中事。 当即,苏哲向着孟运然做了个请的动作,道:“孟兄随我来,来了工坊后要做什么,我说与你听。” 孟运然迟疑了一下,迈步跟着苏哲走了进去。 工坊院子里,竹棚下两张竹床,角落里堆着制冰用的硝石和木桶。 一切简陋,但收拾得整整齐齐。 “孟兄请看。”苏哲指了指院子里的一切,道:“这便是我的工坊。做的活计,无非是制冰、煮茶、做些饮子吃食。你若是来做工,每日来两个时辰,帮着制冰、煮茶、送冰、做些杂务。活计不重,但也不算轻松。” 孟运然看着院子里的一切,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苏哲说的没错,这份活计,确实不算重,比起他在寺庙里做的,相差无几,但在寺庙寄宿,每个月可没有一两银子拿。 他已是想好了,若是能每月得了这一两银子,不止是自己的食宿能解决,还可以节省出来一些,贴补给母亲,照顾两个兄弟。 他那两个弟弟,如今也到了启蒙的年岁,也要考虑到束脩的事情。 但很快,他眼睛就又变得有些黯淡。 这活计虽好,可今日郑思齐与冯简在书院里说的那些话他确是听见了的。 只怕他若是答应了苏哲,那些读书人操持贱业之类的话,便会如雨点般飞来。 倘若是这些闲言碎语再传到母亲耳中,让母亲以为他因为家贫,做了那不用心读书的事情,生了气,做出什么事,他就当真是不孝了。 苏哲见状,向孟运然笑问道:“情况我都已说了,孟兄意下如何?” 孟运然迟疑一下,低声道:“苏兄,你这工坊虽然优渥,可我担心,忙碌工坊的事情,会耽误了学业,能否容我再想想?” 苏哲听得这话,摇头失笑道:“运然兄,我这工坊里的事情,等做熟了,每日不过一两个时辰的活计,耽误不了你的课业。更何况,我已是说了,工坊之后要开设小书斋,方便夜间温书。你如今在寺院抄经洒扫,不也是为了借宿么?那里能温书,我这里便不能了?” 孟运然被苏哲戳破借口,脸上有些挂不住,胀得通红,嘴唇翕动几下后,低声道:“苏兄,寺院清静,便于苦读。你这工坊人来人往,我怕分心。” 这话虽然说得客气,可苏哲如何能听不出来弦外之音。 寺院再好,也是个寄人篱下。 孟运然宁愿在寺院做杂役,也不愿来工坊,归根结底,不是嫌工坊不够清净,还是在意书院里的那些闲言碎语。 只是他不像冯简那样直说出口,而是拿学业当了借口。 苏哲笑了笑,没有戳破,淡淡道:“既然运然兄另有打算,那苏某便不勉强了。只是有句话,苏某想与运然兄共勉,我辈寒门弟子想出头,一是靠读书,二便是要放下我们这些人不该有的身段。苏某并非是说要因出身寒门便自甘堕落,行那作奸犯科、斯文扫地之事,只是有些东西,我们便想都不该去想。还有,我也想问运然兄一句,你如今在寺院里借宿,靠的是山长出面替你说项,可是,这辈子还长,山长能帮你,能帮你一辈子吗?” 孟运然家境贫寒,为人端方,在寒门学子中颇有声望,他原本是存了拉孟运然一把的心思,也想着若是他来了工坊,比什么告示都管用。 可如果人家不愿来,他也不强求。 孟运然被苏哲说的满面通红,向苏哲拱拱手,便转身离了工坊。 苏哲也不挽留,只吩咐石头将工坊的门关上。 石头关了门后,满脸不喜的嘟囔道:“少爷,他明明就是怕在这儿务工,担心别人说他操持贱业,不够体面,还拿学业当幌子!少爷你一身才情,不知道高他多少,也没……” “闭嘴。”苏哲瞪了他一眼,见石头缩了缩脖子后,沉声道:“来不来,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愿来便来,不必说三道四。” 石头慌忙点点头,然后低声道:“我就是替少爷你生气,你本来是一片好心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二章传唱千年(第2/2页) “我还不生气,你替我生的哪门子闲气?”苏哲哑然失笑,道:“我这工坊又不是水深火热的魔窟,他们不来,那是他们的损失,不愿有这个福分,该是他们以后后悔才是,我有什么可生气的?” 石头听得这话,松了口气,忙挠着头嘿嘿笑道:“对,咱们这工坊是好地方,人杰地灵,他不来是他亏了。” “好了,你睡吧,少爷我还要温书。”苏哲摆摆手,示意石头早些睡下,然后便打开书箧,将顾清音给他的《礼部韵略》拿了出来,翻阅起来。 簪花小楷,赏心悦目。 书卷上,甚至还有着淡淡的清香,着实叫人爱不释卷。 尤其是翻阅时,再不由自主想起 “少爷,这字写的当真漂亮,不过像是女子写的……”石头凑了过来,看了眼后,嘟囔一声,然后眼睛一亮道:“是顾小姐写给您的?顾小姐可真好,生的又好,心地也好,若是……” “滚!”苏哲被他戳中心事,一摆手,呵斥道。 石头嘿嘿笑着,虽不再言,却也不走,而是拿起蒲扇站在一旁,替苏哲扇起了扇子。 苏哲坐在烛火下,翻着韵略,一字一句地读着。 每个韵部上都有顾清音的批注,哪个字是韵脚,哪个字是平声,哪个字是仄声,哪些韵部该用哪些典,哪些地方能用不落俗套的对仗。 苏哲看得仔细,一条条记在心里。 看了半个时辰,他铺开纸,磨墨,提笔。 顾清音这般悉心教诲,他也不能辜负美人恩义,需得写出来才是。 不求上等,只求中上。 无论写得如何,先从不出错做起。 待到四更时分,苏哲才搁下笔,看着纸上的律赋,长长吐了口气。 平仄勉强不乱。 韵脚勉强不错。 至于文采用典,只是寻常。 他把卷子吹干,收进书箧,见石头已是哈欠连天,吩咐他一声吼,主仆二人便倒在竹床上睡了过去。 翌日。 苏哲起床后,便做了红糖饮子,装进食盒,在书斋外头寻着小蝶,便将食盒递了过去。 小蝶接过食盒,揭开盖子看了,也有她的份,立刻笑嘻嘻的说了声谢。 苏哲向着书斋内看去,见顾清音正站在一丛青竹旁,半掩着身子,见他目光投来,便向着他盈盈一笑。 苏哲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回了学堂。 小蝶拿了食盒,便和顾清音回了房,打开后,便看到里面放着两盏褐色的饮子,底底沉着白白净净的糯米丸子,还冒着丝丝凉气。 顾清音端起一盏,不由得向食盒内看了看,见没有花笺,心头不由得有些失落。 “这苏公子,今日怎么不再写一首词过来。”小蝶见状,立刻娇笑道。 “多嘴。”顾清音面露羞赧,轻叱一声,道:“似那般词,足矣传唱千年,岂能日日都有,一生得一首,便已是侥幸。” “呀,那小姐的名字,岂不是也要跟着苏公子一道传唱千年了?”小蝶立刻佯做惊呼状。 “讨打!”顾清音俏颊更红了,抬起手吓唬小蝶一句,旋即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整个人便顿住了。 昨日的她,食不甘味,如今才得了这红糖饮子的妙处。 茶香清苦,奶味醇厚,红糖的甘甜顺着凉意在舌尖层层铺开。 更奇妙的是,那糯米丸子竟不知是被他如何做的,居然不再绵软,而是弹牙筋道,嚼起来满口清新米香。 种种滋味层层叠叠地铺开,每一样都恰到好处,合在一处又浑然天成。 且是与冰酥山和那金风玉露全然不同的绝妙滋味。 更妙的是,此物明明是再寻常不过的茶、奶、糖、糯米,可怎么经他的手一调弄,便似有了不可名状之力,让人忍不住一尝再尝。 喝了一口,便叫她想再喝第二口,全然停不下来。 顾清音连着吃了小半盏,这才放下勺子,看着盏中那圆滚滚的糯米丸子,喃喃道:“这人,脑袋里到底装了多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冰酥山也罢,金风玉露也罢,如今又是这红糖饮子—— 每一样都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这些东西,可便是她随着顾文渊在京城时,在那些世家豪门的头面宴席上都不曾得见这般精致之物! 一个家道中落的寒门学子,怎会懂得这许多吃食上的门道? 一时间,顾清音不由得已是有些痴了。 第七十三章 一号员工 第七十三章一号员工(第1/2页) 少女情怀总是诗。 苏哲哪里知道顾清音的这些心思,他送了食盒,便去了学堂。 刚到廊下,便看到孟运然正站在那里。 一看到他过来,孟运然立刻快步走了过来,脸上露出几分局促,拱手道:“苏兄,昨夜你说的那些话,我想了一夜。你说得对,山长替我求来的情分,我不能用一辈子。我辈寒门子弟,更不该端着这劳什子读书人的架子,只顾自己埋头读书,便不顾家人含辛茹苦,明明有机会替他们分忧,却置若罔闻。” “苏兄,你若不弃,那工坊的招工,烦劳算我孟运然一个!” 如他所言,他昨夜回了寺庙后,一夜辗转难眠。 苏哲的话,一直在他耳畔萦绕回荡。 家里为了让他读书,已是连父亲留下的几亩薄地都已经卖了,母亲连药都舍不得买。 若是他秋闱得解,那便也罢了,难题自然迎刃而解,可若是他未得解,那该如何? 母亲如今已是拖着病体,做那替人浆洗谋生的事情,家里到时候,也再没有什么可卖的东西了? 还有两个弟弟的启蒙,又该如何?难道为了他读书,便耽误了他们两个吗? 顾文渊帮得了他一时,可帮不了他一世。 而且他也知道,以他的才学,今科秋闱若是不行大运,只怕是极难得解。 他若是为了这些闲言碎语,再继续端着架子,不挣这份工钱,便要行那吸血全家之举,那才是真正的不孝,才真是应了那句不当人子。 所以,苏哲给的这个机会,他必须要抓住。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笑了起来,伸手扶起孟运然,朗声道:“好,既然运然兄愿意来我助学工坊,我便算你一个。” 孟运然这一来,接下来的事就好办了。 有孟运然这个表率在,那些还在观望的寒门学子,迟早会动心。 不过,他的工坊,也不是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这篱笆也得扎紧些,这些人担心闲言碎语,他也要挑挑人的品行。 孟运然听得这话,双手抱拳,向着苏哲深深一揖,道:“苏兄,这份情,孟运然记下了。届时去了工坊,定然竭尽所能,要对得起苏兄那份工钱。” 他谢的,不止是苏哲给他这机会。 更是苏哲的当头棒喝,将他敲醒。 苏哲扶住他,道:“不必如此。你来做工,我给你工钱,谁也不欠谁的。只有一桩,你若来了,便得尽心尽力。” 孟运然正色道:“苏兄放心,运然虽然愚钝,绝不做那偷奸耍滑之人。” 苏哲点了点头,道:“好,那今日散馆后,运然兄便去我那工坊稍待,等我回去,再与运然兄仔细分说。” 孟运然立刻拱手称是。 周遭的同窗们听得这话,也是一个个面露错愕。 他们没想到,在昨日冯简说了那么一番话后,孟运然竟是头一个要去苏哲的工坊做工。 一时间,一些寒门学子都有些犹豫起来,想着要不要去找苏哲说说,给他们个名额。 这时候,不远处的郑思齐也听得了这话,脸上立刻有些不快,向身旁的冯简使了个眼色。 冯简见状,立刻箭步起身,冲到孟运然身前,指着他厉声喝骂道:“孟运然,你是穷昏头了吧?当真要去工坊做工?读书人操持贱业,鹿鸣书院学子的脸都要被你丢尽了!” 孟运然虽然被他指着鼻子喝骂,脸颊不由胀得通红,闷声道:“冯简,我凭力气挣钱,不偷不抢,丢谁的脸了?” “丢谁的脸?”冯简怒极反笑,大声道:“咱们是读书人!你去操持贱业,连带着我们这些同窗也跟着掉价!你自己不要脸,可别连累我们这些同窗!” 孟运然被骂的脸红脖子粗,他是个嘴笨的,哪里知道如何辩驳。 冯简见状,只觉得戳中了孟运然,当即便要再讽刺几句,绝了孟运然去工坊帮忙的念头,便是孟运然要去,也要让其他学子不敢效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三章一号员工(第2/2页) “够了。”就在这时,苏哲陡然喝了一声,旋即平静看着冯简,淡淡道:“冯兄,你口口声声说读书人要有体面,不能操持贱业。但这是助学工坊,助学在前,工坊在后,怎么成了贱业?经书有云,朋友有通财之义,若是你觉得运然兄不该来我这工坊做工,你家境殷实,那么,日后便由你来帮他一帮?” “你……”冯简被苏哲噎了一句,脸也跟着胀得通红起来,抬起手指着苏哲的鼻子喝骂道:“苏哲,你一个赘婿,操持下贱商贾之业,如今还要把孟运然也拉下水!孟运然家境贫寒,好不容易有山长照拂,你倒好,蛊惑同窗,把他骗去你的破工坊操持贱业!你安的什么心!怎么,一个人自甘堕落还不够,要找人与你一道分担么?” “冯简,把你的手收起来!否则的话,便莫怪我让你在秋闱时写不得一个字!”苏哲哪里会吃他这一套,一步上前,看着他的手指头,冷冷道。 冯简听到这话,再看着苏哲凶悍的眼神,再看看苏哲结实的身材,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手也垂了下来。 “冯简,你说我蛊惑同窗,你倒是给我说说,我蛊惑谁了,我是如何蛊惑的?”苏哲看着冯简色厉内荏的样子,冷笑一声,道:“你不在乎那一两银子,可你想过没有,书院里有多少寒门学子,连下个月的束脩都交不上?你在这儿高谈阔论,什么读书人的体面,什么操持贱业,不过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说我不体面,你便当真体面吗?” 冯简听到这话,正要反驳,可看着苏哲如可洞见人心的明亮双眼,再想到他最后的那句话,心头猛地一沉,暗自思忖,莫不是苏哲知道什么了? 只是,这一来,他到了嘴边的那些辱骂之语,却是再不敢说出来,最终只能咬咬牙,寒声道:“好,好。苏哲,你巧舌如簧,我说不过你。不过你记住了,秋闱在即,你拉人来做苦力,耽误了人家的课业,到时候人家落了榜,这笔账,我不跟你算,自然有你人跟你算!” 苏哲闻言,目光微凛。 他知道,冯简这话包藏祸心。 是在故意误导,在人心里埋个疙瘩,觉得倘若孟运然秋闱未得解,便是在工坊务工的缘故,到时候,说不得孟运然及其家人便要与他纠缠。 “冯简你对自家老仆都是那般态度,这会儿倒来操心起同窗的前程了!”苏哲面无惧色,看着他冷冷一笑后,朗声道:“我那工坊招工,讲的是你情我愿。而且,会不会耽误秋闱,待他们去了自然见分晓!” “那就走着瞧!”冯简听得这话,心头阵阵狂跳,死死盯着苏哲,面颊抽搐了几下,然后接着道:“横竖,我便是穷死饿死,也绝对不做这等操持贱业的事情!” 话说罢,冯简便狠狠甩了下袖子,转身便走。 他本是想当着众人的面,逼得孟运然当场反悔,当众折了苏哲的面子,让工坊招不到一个人。 可他没想到苏哲竟是如此口齿伶俐,把他辩驳的无话可说。 苏哲看着冯简的背影,漠然笑了笑,旋即转头看着孟运然道:“运然兄,你如今后悔还来得及。” 孟运然目光动了动,旋即便用力摇摇头,道:“我不后悔。也请苏兄放心,我若此番不能得解,绝计与苏兄无关。” 苏哲听得这话,哑然失笑,抬起手向着孟运然拱了拱手。 这孟运然,倒是个直性子。 比起郑思齐那种阴阳怪气、冯简那种嫌贫爱富的东西,孟运然这样的,才叫真骨气。 这时候,冯简也回了座位,向着郑思齐看了眼。 “废物!”郑思齐冷冷一声,旋即便转过头去,目光变幻不定,旋即,嘴角浮起一抹冷笑。 奇耻大辱,岂能不报! 他定要苏哲这厮,万事不成! 第七十四章 策论 第七十四章策论(第1/2页) “山长来了!” 这时候,外面传来低低一声惊呼。 学堂内的学子们慌忙敛容正坐,打起精神,再不敢多说半句。 不多时,顾文渊缓缓走了进来,待到学子们向他见礼后,目光掠过众人,缓缓道:“试帖诗与律赋,已是学过了!今日,老夫来考一考你们的策论!” “策论一道,或问时务,或询政事,或究经史疑义。尔等平日读圣贤书,学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可这些道理,不能只装在肚子里,须得落到纸面上,化作济世安民的法子。” 话说罢,顾文渊拿着戒尺在桌上轻轻一敲,沉声道:“今日,便以仓廪实而知礼节为题,写策论一篇。限两个时辰。当场交卷。” 此言一出,台下瞬间哀鸿遍野,不少学子脸上更是露出惶恐难安之色。 “策论,山长,这策论怎么写啊?” “我等日日只在书院读书,朝廷大事、地方政务一概不知,如何写得来策论?” “是啊山长,诗赋经义倒也罢了,这策论考的时务,学生连江宁府的赋税是多少都不知道,如何下笔?” 顾文渊冷哼一声,戒尺又是重重一敲:“你们以为乡试是考什么?是让你们背几句圣贤书便能高中的?朝廷取士,取的是能治理一方、上报君王下安黎庶的干才,不是取些只会摇头晃脑背死书的书蠹腐儒!策论考的便是你们的眼界、见识、济世之才。若连这点都写不来,趁早绝了秋闱的念头,省得到了号房里抓耳挠腮,交一张白卷丢人现眼!”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 顾文渊见状,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尔等也不是全无门路。平日里多读邸报,多听父兄辈议论时事,多留心身边百姓疾苦。这些桩桩件件,都是策论的底子。今日便从这一题开始,把你们肚子里那点见识都掏出来看看。” 底下响起一片翻纸磨墨的声音,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叹气。 刘景明倒是神色如常,提笔蘸墨,略一沉吟便开始落笔。 他父亲是江宁知府,平日里在后衙耳濡目染,夏税秋粮、漕运盐政这些事他听过不少,限田减赋之类的话也常听父亲与幕僚议论。 这题目对他来说,虽不算容易,也不至于无处下手。 旁边的周明远也是抓耳挠腮,对着白纸发了半天呆,才憋出两行字,又涂掉重写,再涂掉,再重写。 他家虽是做生意的,但他是个惫懒的,只知道如何花钱,哪里知道如何赚钱,肚子里是半点儿功底也无。 至于郑思齐,则俨然一幅胸有成竹的样子。 他叔父是府学教授,职务虽然不高,但也参赞政事,而且早早就为他寻来了历年乡试策论的名篇供他开拓眼界。 今日顾文渊出的这一题,他正好此前便看过一篇邻省的解元卷,却能化用过来。 想到这里,他更是得意的向苏哲看了眼。 策论比的是眼界,是务实。 苏哲这个小赘婿就算是能写几句酸诗,但这样的出身,也就是个商贾罢了,如何来的高屋建瓴的眼界。 今日,便要让苏哲明白一下,今科秋闱,苏哲必定落榜。 苏哲对郑思齐的想法自然一无所知,他一边磨墨,一边在心中思忖。 仓廪实而知礼节,出自《管子·牧民》。 这句话在后世的解读,就是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他前世读了那么多经济学著作,看了那么多政策分析,眼下这道题,正好能把那些知识用上。 但策论不是论文。 不能堆砌术语,不能空谈理论。 要用这个时代的语言,把这个时代的弊政剖析清楚,再给出能落地的法子。 紧跟着,他又在心里,把这一题的逻辑思维理了一遍。 管子说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核心是先富民,后教民。 那么策论就该分三步——先论为何仓廪不实,再说如何让仓廪实,最后落到仓廪实之后如何教民知礼。 理清逻辑后,苏哲先闭目打了个腹稿,旋即便开始落笔。 他先从管子原意切入,论仓廪与礼节的因果。 旋即笔锋一转,直指当下,大周立国百余年,土地兼并日烈,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农家辛苦一年,交完赋税地租,剩下的不够半年嚼用。 仓廪不均如斯,礼义何从谈起? 紧跟着,苏哲便又把前世里见过的那些弊政分析一条条写了进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四章策论(第2/2页) 写到如何富民时,他提出了四条对策—— 减赋,先从减免夏税秋粮的附加杂派入手。 限田,抑制豪强兼并,给无地农户一条活路。 兴水利,修渠筑堰,让薄田变良田。 通货殖,疏通商路,让货物流转起来。 四条对策条条都落在实处,给出解决之法。 减赋怎么减,从哪里开刀;限田怎么限,如何绕过豪强的阻力;修水利的钱从哪里来,如何杜绝贪墨;通货殖的关卡如何梳理,哪些税该免,哪些路该修。 然后便又重新回到了礼义上来。 仓廪实了,并非自动就知礼节了。 富民之后还要教民,兴社学,设义塾,让农家子弟也有机会读书识字。 最后在来句高调的话收束全篇—— 仓廪实,则.民安其居而乐其业,乐其业则知礼节,知礼节则刑罚省,刑罚省则天下治。 写完最后一个字,苏哲搁下笔,抬头看时,见漏刻已是将近,堪堪只剩下一刻。 但纵观场内,此刻放下笔的,算上他,也就四五人而已,其余人或在奋笔疾书,或眉头紧皱,甚至有那不通策论的,大半卷子都是白的。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顾文渊收了策论,当场开始逐个批阅。 他翻到第一篇时,便是孟运然的,他略略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啪地往桌子上一拍,道:“满篇空谈,一句实话也无!富民之道在何处?只知引经据典,阐述礼义,不知落地生根,拿去重写!” 孟运然脸色煞白,低着头接过了策论。 郑思齐和冯简脸上立刻满是嘲弄冷笑。 这孟运然虽然刻苦,却是个死读书的,若问帖经墨义,倒是能头头是道,试帖诗和律赋也能勉力支撑,可到了这策论上,那就要现了原形。 郑思齐更是在想,若是苏哲策论也一塌糊涂,正好课后让冯简过去借机羞辱二人一番。 很快,就到了冯简的策论,顾文渊只看了两行便放下了,眉头皱起,不悦地看了冯简一眼,道:“连管子原意都未读懂,便敢下笔。仓廪实是富民,不是富国。你把赋税收得越多当仓廪实,是助纣为虐还是策论救国?回去再读三年书再来写策论吧!” 冯简也是听得满面羞红,低着头,讷讷不敢言。 旋即便到了周明远的,顾文渊略略看一遍,便摇摇头:“堆砌典故,空洞无言,引了管子还不够,又把孟子荀子韩非子全搬出来了,满篇皆是圣人言,你自己的话在哪里?” 周明远只能讪讪地接过了策论。 不多时,顾文渊就看到了刘景明的策论,看完后,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了几分笑容,道:“你这篇条理清晰,持论平正。四段三段都在理上。可见平日里是下了功夫的。” 刘景明松了口气,正要道谢,顾文渊话锋一转:“不过,你这策论里的条陈,写的是对的,却没有出彩的地方。策论一道,不止要写得稳妥,还要写出自己的见识来。你这一篇,中规中矩,勉强可得个中上。倘若诗赋和帖经墨义无碍,也得解有望。但排名不会靠前!” 刘景明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躬身接过策论,说了声谢先生教诲,便退回座位上。 接下来又看了几篇,顾文渊脸色越来越难看,纷纷驳斥了一通。 堂下鸦雀无声,人人自危。 郑思齐看着此幕,心中窃喜不已。 越是这般,待顾文渊看到他的策论时,便会越看出不凡来。 这时候,顾文渊翻到了郑思齐的策论,看了一段,微微颔首,又往下看了几行,眼底露出赞许之色,旋即抬头看着郑思齐,道:“你这一篇,倒是有些意思,从仓廪之实必先均田切入,论限田抑兼并之法又引了本朝开国时田赋沿革,条理分明,言之有据。尤其是这一段‘限田非夺富以予贫,乃抑兼并使不至於极富极贫’,持论平正,不偏不倚。不错。若老夫是今科考官,你这一篇策论,可得解矣。” 郑思齐心中立刻大喜,但面上却不显露,只是恭声道:“谢山长教诲,是山长日常教得好,学生下笔才有物可言。” 说话时,他忍不住向苏哲看了眼。 制冰算什么能耐。 一碗金风玉露算得了什么冠绝江宁。 秋闱桂榜得解的,才是真冠绝江宁! 第七十五章 解元得矣 第七十五章解元得矣(第1/2页) “不过,你这篇策论虽好,却也有个毛病。”这时候,顾文渊又看了眼策论,望着郑思齐,淡淡道:“若老夫没记错,前年姑苏府那篇解元策论,也是论限田,也是这路数,你化用了不少吧?” 郑思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恢复如常,拱手道:“山长慧眼。学生确实读过那篇,受了不少启发。” 顾文渊点点头,淡淡道:“化用并非是不妥之事,只要有益科举即可。不过,只可启发,但不可照搬。策论一道,最忌人云亦云,倘若行那照搬之举,待到秋闱时,你那房师座师若是个眼光毒辣的,认了你所作策论是抄袭之作,到时候只怕便要将你黜落。” 郑思齐慌忙诚惶诚恐说了几声学生受教。 “无妨,你这篇化用得当,虽然取巧,但也是好的,得解有望,只是日后多多留心便是。”顾文渊摆了摆手。 郑思齐松了口气,连忙又道了几声谢。 落座之后,郑思齐脸上满是笑容,忍不住又向苏哲嘲弄地看了几眼。 他倒要看看,苏哲能写出个什么东西来。 以这小赘婿的见识,只怕连化用都不知道该去找那篇文章化用! 到时候,顾文渊只怕又要将苏哲骂个狗血淋头。 律赋不成,策论不成。 便是试帖诗写成神仙模样,今科秋闱也定然无望! 待到那时,顾文渊更是会对苏哲失望至极! 这时候,顾文渊已是翻到了苏哲的策论。 看到那笔字,他习惯性的皱起眉头,想要开口训斥两句。 可看了开头两段,他的眉头便一点点舒展开了。 待看到中间四条对策时,他忽然把卷子往前凑了凑,又从头看了一遍。 堂下诸生都盯着他的脸色,大气不敢出。 顾文渊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其间反复翻看了三遍,最后一掌拍在桌案上,抬头看向苏哲,满脸赞许道:“好!好一篇策论!” 满堂哗然。 山长今日批了十几个人的卷子,不是骂得狗血淋头,就是勉强给个中等,便是刘景明和郑思齐的,虽然不错,也都挑出了些毛病来。 可到了苏哲这里,竟然连说两个好字? 顾文渊把卷子举起来,指着上面一段念道:“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仓廪不均如斯,礼义何从谈起?这句问得好,问得痛快!” “仓廪实,则.民安其居而乐其业,乐其业则知礼节,知礼节则刑罚省,刑罚省则天下治。从富民到教民到治天下,一气呵成!” 念完之后,顾文渊放下卷子,目光灼灼的看着苏哲道:“苏哲,你这篇策论,减赋、限田、兴水利、通货殖,条条有据,步步落实,当之无愧的上等。” “不,不止是上等,倘若今科秋闱考的是此题,又只以策论论成败,那以你这篇策论的文采,便是——” “解元得矣!” 一声落下。 堂下瞬间炸了锅。 任谁都没想到,顾文渊竟然给了苏哲这篇策论如此高的评价。 解元得矣! 这不是得解,而是解元! 以顾文渊的见识,给出这样的评价,基本上便可说是十拿九稳。 刘景明也是满脸错愕向苏哲看去。 他原以为自己跟在父亲身边见了不少世面,可不想只得了个中上,跟苏哲一比,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孟运然也怔怔的向苏哲看去。 他的策论,顾文渊说是满纸空谈,连个中等评价都没拿到。 可苏哲的策论,竟然被赞为【解元得矣!】 这让他失落,更让他心动,倘若此番去了工坊,或许便可就策论一道向苏哲请教一二。 至于郑思齐,此刻更是彻底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自诩在策论上下了不少苦功,前几日得了教训后还特意闭门苦读,把前几科乡试的策论范文都翻了不知多少遍。 这篇化用之作写出来,还压了刘景明一头,被点评为【得解之卷】。 他以为,自己这篇,绝对是此番最好的策论。 可谁想到,苏哲这个推车卖冰,那连律赋都写不通的赘婿,竟然拿了【解元之作】。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五章解元得矣(第2/2页) 有一瞬间,他都想要质问一番顾文渊,他是不是老眼昏花。 可是,他更明白,此刻他不能再失态了。 上一次在宴席上失态,代价是祠堂罚跪三日、三十家法、百余遍论语。 若是此番失态,被顾文渊逐出学堂,到时候,不知叔父会如何严惩他。 只是,这口气,便是此刻他已将掌心攥得刺痛,都觉得当真是难咽下去。 苏哲闻言,立刻起身,向顾文渊躬身道:“先生谬赞。学生不过是市井里混久了,多看了几眼,多听了几句,才侥幸写出这些来。” 他就知道,逻辑思维再加上后世的眼界见识,放在策论一道上,那就是降维打击。 不过,此刻他心中也真是有些得意,毕竟,这不是抄来的,而是自己的真本事。 头一遭靠自己的本事得了顾文渊的赞许,还如此高的评价,确实叫人心中舒适。 “这等文章,如何还能算作侥幸!这便是见识,是把学问学到了实处!”顾文渊摆摆手,然后看着一众学子,沉声道:“尔等也不要灰心。苏哲这篇策论,老夫明日让书斋抄几份,贴在学堂里。你们好好看看,什么叫策论,什么叫把圣贤书读到实处去。别整日里只顾着堆砌典故,一写到具体如何做,便只会说些‘减赋以安民,兴学以教化’的套话。减赋怎么减?兴学怎么兴?有人答得上来吗?” 堂下鸦雀无声。 顾文渊也没再继续追问,而是看着苏哲继续道:“只是你那笔字,实在是见不得人!若是练不好,便是写的花团锦簇,真有解元之姿,也会被你的房师座师低低的放了。” “学生惶恐,定当勤学苦练。”苏哲立刻拱手,道。 “罢了,老夫今日心情好,便不骂你了!”顾文渊又看着苏哲,难得露出些笑意,道:“日后好好练便是。” 苏哲苦笑一声,躬身道:“学生一定勤学苦练。” 顾文渊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便就策论之事,又讲了一些内容。 日头西斜时,散馆的云板声响起。 学子们收拾笔墨往外走,议论声嗡嗡不绝。 郑思齐夹着书箧走在人群里,脸上笑容如常,脚步也不急不缓,只是走出学堂门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苏哲,见已是有几名学子正围着苏哲问东问西,眼角立刻眯了眯,垂下的那只手,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他知道,有了今日之事,只怕一些学子为了请教策论一道,都会动了加入工坊的念头。 他绝不能容忍这个赘婿如此出尽风头,更不容许,苏哲这样处处压他一头。 郑思齐想到此处,目光动了动后,向着冯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上。 冯简立刻快步跟了过去。 …… 散馆之后,苏哲打发了几个请教策论的同窗,又与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说了声,他要去向山长请教律赋之道,让他们在工坊小坐片刻,等他学完律赋便回去坐而论道。 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当即便应了。 苏哲便夹着书箧,匆匆向书斋赶去。 去了书斋之后,顾清音已在等候,自然又是一番悉心调教,将他昨夜练习的那篇律赋又好生修改一番,同他说了些技巧。 待到苏哲说出,刘景明、周明远与孟运然在工坊等候后,顾清音便未再久留,放他离去,但要他明日还得再交一篇律赋。 苏哲谢过了女夫子,便匆匆而去。 顾清音看着苏哲的背影,抿嘴笑了笑,然后便回了书桌前,取出一本册子,提起笔起来,写了起来。 苏哲回了工坊之后,见石头买了酒菜回来,刘景明、周明远和孟运然正在小酌,便向着他们告了声罪。 “苏兄当真是个忙人,每日里都是这般来去匆匆,便是去勾栏听曲的时间都无,我若有你这般诗才,定是日夜在青楼勾栏里兴风作浪……”周明远听着苏哲的话,感慨一声后,目光微动,笑吟吟道: “苏兄,山长前番说你的试帖诗有解元气象,此番策论又是解元得矣,倘若你这律赋再上层楼,便只是拿了中人之姿,可以诗赋与策论的气象,莫非今科秋闱的解元便非你莫属?” 第七十六章 装阔 第七十六章装阔(第1/2页) 今科秋闱的解元,非你莫属! 周明远此话一落,工坊内立刻便有些安静下来。 孟运然听得这话,心头不由得有些戚戚。 苏哲是寒门,他也是寒门,可境遇之差却如此之大。 他的策论是黜落,苏哲却是有解元之姿。 他在寺庙寄宿,可苏哲却是做出了番家业。 苏哲被周明远这一赞,正要谦虚几句,可这时候,刘景明却笑着摇头道:“这也未必。” 周明远闻言,心里咯噔一声,脸上有些讪讪,暗忖自己有些失言,这位刘公子是府尹大人的儿子,也是个有才学的,想来心气也好,也对解元存了心思,他如今这话,却是有些不合时宜,虽然捧了苏哲,却落了刘景明的面子。 不过,刘景明这么利落反驳,莫不是见顾文渊对苏哲的评价如此之高,心中生了些芥蒂? “苏兄,我并非是嫉妒你的才学,才故意说这等刻薄之语。”这时候,刘景明向着苏哲拱了拱收,坦然笑道:“只是秋闱三场,变数太多。苏兄试帖诗与策论确有解元气象,可律赋一道,还有那笔字,都只是寻常,若拖了后腿,总评未必能压过所有人!” “再者说,我与刘兄、周兄也不是来看热闹的。苏兄有苏兄的长处,我们有我们的底子。我的律赋得了山长的夸赞,运然兄的经义帖经一向扎实,明远兄虽被骂堆砌典故,可那也是在典故堆里滚出来的,真到了考场上未必不能搏个出彩。距离秋闱还有些时日,乾坤未定,谁也不知道号舍里那张卷子能写成什么样,苏兄如今日夜苦练律赋,咱们难道便不能日夜苦读补上自己的短处?” 苏哲听着刘景明这番话,心中不由暗暗赞叹。 他与刘景明相交时日虽短,却已看出此人胸襟气度远非寻常学子可比。 方才周明远那句“解元非你莫属”,换作郑思齐听了,怕是脸上已经挂不住了,只怕必然要好生阴阳怪气几句。 可刘景明非但毫无芥蒂,反倒坦然说出律赋比苏哲强,又说乾坤未定,人人皆有机会。 这份坦荡,这份豁达,着实难得。 “景明兄说得是。”苏哲向刘景明拱了拱手,笑道:“秋闱还未开考,谁敢说自己稳操胜券?我试帖诗侥幸得了先生几句夸赞,可律赋却是十窍通了九窍,字也写得不堪入目。真要论起来,咱们四人各有所长,各有所短,谁也不敢说一定压过谁。与其在这里猜谁是解元,不如把工夫用在刀刃上。来,今晚咱们便坐而论道,互相切磋,取长补短。” 四人相视一笑,重新落座。 几杯酒下肚,话题便转到了策论上。 刘景明对苏哲那篇策论中的“通货殖”一段颇感兴趣,追问了几句。 苏哲便拣了些浅显易懂的道理说了,又随口讲了些逻辑推演的法子——如何从因推到果,如何一层层剥开问题的皮相找到根子,如何用事实撑住论点而不是全靠引经据典。 三人听得入神,周明远和孟运然更是又茅塞顿开之感,当场就拿纸笔记下,说回去要照着这个路子再写一篇策论试试。 酒尽人散时,已是月上中天。 苏哲送三人到门口,叫住孟运然道:“运然兄,明日一早你过来,跟我一道去霓裳楼送冰。先熟悉熟悉路程和交接的规矩,后头便由你独自跑这一趟。” 孟运然点头应下。 苏哲又道:“至于月钱,便从今晚开始算起。” 孟运然一听,立刻摇头,正色道:“苏兄,这不成。我今晚只是在你这儿吃了顿酒,听了半宿策论,不给你交束脩就算感激不尽,哪里能算是上工?无功不受禄,工钱从明早开始算,若是你执意从今晚开始,那我宁可不来这工坊。” 苏哲看他那副认真模样,知道他是个有心气的,也拗不过他,便笑道:“好,那便依你,从明日开始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六章装阔(第2/2页) 刘景明和周明远哈哈一笑,便先行告辞。 谁知孟运然走了片刻后,又折返回来,脸上露出几分犹豫:“苏兄,借一步说话。” 苏哲心念微动,也有些好奇他为何来此,便让石头先回了房里。 孟运然沉吟一下后,低声道:“苏兄,昨日在书院门口给冯简送东西那人,并非他家老仆,是他父亲。” 苏哲目光微凛,错愕道:“运然兄,此言当真?” 他昨日就看出那老仆一身破衣烂衫,满脚泥泞,不像是殷实人家仆从的模样,但哪怕如此,他也不曾想到,竟然会是冯简的父亲。 “千真万确。我在寺里借宿,见过冯简的父亲来寺里投宿。那夜恰好也有他的村人一道进城,投宿在了寺里,趁他出恭时,同我说了些闲话。” “那人说冯简家祖辈都是佃户,虽然争气考进了鹿鸣书院,只是束脩太重,这老者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便进城挑粪扛货,维持生计,供儿子读书,还说冯简嫌他丢人,不许他去书院,可他忍不住,隔些日子就想进城看看。” 孟运然说到这里,叹息一声,才继续道:“我听着心里实在难受,便一直没跟旁人提过。” “运然兄高义!”苏哲闻言,立刻向孟运然拱了拱手。 孟运然既然知晓此事真相,可哪怕是当日被冯简指着鼻子喝骂,也未曾言及此事分毫,顾全了冯简及其老夫的体面,当真有君子之风。 “哪有什么高义,只是不忍罢了。”孟运然摇头苦笑一声,然后接着道:“苏兄,我有一个不情之请,虽然那冯简不成器,可若是他未曾把事情做绝,还望苏兄莫要在同窗面前说出此事,顾全一下他那老父的体面。” 这件事,他也是思索再三,才决定告诉苏哲。 毕竟,苏哲对他帮助良多,今夜谈及策论,更是毫不藏私,他岂能再坐视不理。 若那冯简百般刁难,有了此事,也好有个反制的手段。 “好,请运然兄放心,此事我一定慎重。”苏哲当即点头应下,然后向孟运然拱拱手道:“多谢运然兄告知此事,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歇息,明早还要赶来送冰。” 孟运然见他应下,这才松了口气,也不再多说,拱拱手,就告辞离去。 苏哲站在巷口,看着孟运然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冯简,口口声声说便是穷死饿死也不能做那操持贱业的事情,可平日里在书院却并不用心学业,只是跟着郑思齐等人厮混,摆出一幅阔绰的样子。 冯简读了这么多圣贤书,只怕真是读进狗肚子里去了。 只是此事,也确实得好好想想,该如何处置才好。 他可以不在乎冯简这个把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的家伙,连孝都做不到的家伙,可是却不能不在乎那个挑粪扛货、好替儿子撑起装阔体面的父亲。 …… 翌日。 孟运然早早便来了工坊。 苏哲与石头便和他一道,将冰装车,往秦淮河畔的霓裳楼运去。 孟运然虽然是个干惯了活的,并非那等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可还是头一遭推车卖冰,走在街上,只觉得似乎处处都有人看他,不由得把头低了低。 可当他余光向苏哲看去时,便见苏哲神态自若,与石头有说有笑。 到了霓裳楼后,秦妈妈听说苏哲来了,立刻便从楼上赶了下来,一见面就满脸堆笑道: “苏公子,你可是有日子没亲自来送冰了。怎么,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这位贵人吹来了?” 第七十七章 何颜面对江宁父老 第七十七章何颜面对江宁父老(第1/2页) 孟运然闻声,神色一怔。 秦妈妈的话,让他忽然意识到,苏哲今日其实是大可不必来的。 只是,怕他一个人在路上或来了霓裳楼尴尬,方才陪他走了这一遭。 苏哲卸下担子,笑道:“带新人认认路。” 秦妈妈闻言,目光落在孟运然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他穿的朴素,便笑道:“这是你新招的伙计?倒是生得老实。” 孟运然正在卸冰,听见“伙计”两个字,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面颊火辣辣刺痛,搬冰的手也不由得顿了顿,但也没说什么。 苏哲见状,立刻看着秦妈妈摇摇头,笑道:“妈妈莫要乱说,这是我书院的同窗孟运然,来工坊工读的。日后便是他来替我送冰,妈妈可莫要怠慢了。” 秦妈妈一愣,旋即笑起来,向孟运然福了一福:“原来是孟公子,怪奴家眼拙,方才那话孟公子莫往心里去。” 说着话,便又从荷包里取了些散碎银子来,说是头一回见面,给孟公子买茶吃。 孟运然一时有些无措,紧跟着便急忙向秦妈妈拱了拱手:“多谢妈妈好意。只是苏兄每月已是给了孟某月钱,妈妈这赏钱我实在是不能拿。” 苏哲向着秦妈妈笑着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必坚持。 秦妈妈见状,便将银子收了回去,笑道:“也罢,孟公子能和苏公子一道工读,可见是个有福的人,日后必定能有个好前程,不怕没这些散碎银子。” 孟运然听得这话,本以为秦妈妈是在讥讽他故意作态,心中有些难受,可当他抬头看去时,却见秦妈妈竟然神色泰然,俨然方才的话不是讥讽,而是肺腑之言。 只是,他真不曾想到,秦妈妈竟是如此看重苏哲,笃信苏哲日后的前程,甚至觉得他能跟苏哲一道工读,就是个有福的。 这时候,苏哲见冰都已卸下,便要向秦妈妈告辞。 秦妈妈却是拉住他的袖子,低声音道:“苏公子,柳大家说了,若是你来了,定要留住你见一面。她从得了那金风玉露后,便茶饭不思,新谱了一首曲子,却是谁也不让听,只说要等你来了,先弹给你听听。你这几日一直未来,如今既来了,便上去坐半炷香也是好的。” 话说完,秦妈妈心里唏嘘叹气不已。 苏哲那两句残篇,算是把柳如是的魂给勾走了,日思夜想,茶饭不思。 她是真怕忽然哪一日,她这个最得意的女儿向她提出赎身,让她彻底绝了这棵摇钱树。 苏哲迟疑一下,摇摇头,道:“还请妈妈替我向柳大家赔个不是。今日还要赶回去上课,实在耽搁不得。过些时日我要在楼里宴请几位同窗,到时候一定亲向柳大家赔罪。” 秦妈妈眼睛一亮,道:“当真?那奴家可记下了。你来之前说一声,我给你留最好的雅间,备桌排场酒席,再找姐儿去陪着,保管让你在同窗面前不失体面。” “那就有劳妈妈了。”苏哲向着秦妈妈拱手道谢,便带着石头和孟运然转身离去。 孟运然跟在苏哲身后,心头却是惊涛骇浪翻涌。 柳大家是什么人,秦淮河上最有名的清倌人,一手琴技出神入化,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求见而不得,可她如今得了新曲子,却是要等着先给苏哲听,甚至还主动邀请苏哲见面。 还有这位秦妈妈,霓裳楼的老板,秦淮河上最精明最体面的妈妈,也是有手段的人物,可她在苏哲面前,却像是换了一个人,如此热情,听得他是苏哲招的工读学子,便要给赏钱;听得苏哲要待客,就要给苏哲留最好的雅间,备排场酒席。 想到这里时,他不由得又想到了冯简。 冯简在书院门口拦着自家父亲,说那是他家老仆,生怕人知道他父亲是种田挑粪的,怕人知道他家里穷,怕人瞧不起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七章何颜面对江宁父老(第2/2页) 可脸面这东西,哪里是充出来的,是自己挣出来的。 苏哲在赵家当赘婿时,满书院的人都瞧不起他,说他丢尽了读书人的体面。 苏哲推车卖冰时,郑思齐说他操持贱业,又是丢尽了读书人的体面。 可如今呢?秦妈妈见了苏哲便是笑脸相迎,众星拱月的柳大家等着给他弹琴,霓裳楼雅间和排场酒席说留就留,便是书院里面,山长也是百般青睐。 这些脸面,不是旁人施舍的,是苏哲自己挣出来的。 他孟运然今日挑着担子走在街上,怕人看见,怕人笑话,怕丢了读书人的体面。 可今日苏哲带他走这一趟,他才算想明白—— 那些所谓的体面,不过是他心里头的一道坎,他过不去所谓读书人脸面的一关罢了。 迈过去,这脚底下的路才能实实在在。 想到此处,孟运然抬起头,望着苏哲的背影,朗声道:“苏兄。” 苏哲回头看来。 孟运然道:“明日送冰,不必苏兄再烦劳了,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日后便我一个人来。” 苏哲看了他一眼,笑着点头道:“好。” 他能感觉到,孟运然这回是真想通了,不枉他跟着跑这一遭。 不多时,苏哲便带着孟运然和石头找摊子吃了早饭,孟运然见是苏哲会钞,面皮上有些挂不住,当即就想要推辞。 苏哲见状,笑道:“运然兄,我那告示上已是说了,务工管餐饭,今日才是第一天,若是书院同窗问起,你可莫要让我做那言而无信之人。” 孟运然哑然失笑,只能说了声恭敬不如从命,但也没敢多吃,只要了个烧饼。 苏哲也没刻意硬要给孟运然加些什么,日久见人心,他是什么人,以后孟运然自然知道。 …… 吃过早饭,苏哲和孟运然便去了书院。 一进学堂,他便觉得气氛有些不对。 几个昨日还在向他请教策论的同窗,见了他便低下头去,佯做没看见。 还有几个平日里围着郑思齐转的同窗,正眼神玩味的看着他,俨然一副要看好戏的样子。 周明远和刘明哲都是脸色阴沉,见得苏哲来了,周明远立刻走过来,满脸掩饰不住的愤怒,道:“苏兄,今晨书院门口……” 不等他把话说完,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山长来了”。 周明远急忙闭了口,坐回座位。 苏哲见状,心头满是迷惘,不知道书院门口今日是出了什么事。 这时候,顾文渊已是面色阴沉的走进了学堂内。 他没有如往日那般开讲,而是扫了一眼堂下,目光又在苏哲身上停顿片刻。 苏哲心头咯噔一声,旋即余光向郑思齐看去。 他知道,八成是这个混账见不得他风光,又干了什么腌臜事。 这时候,顾文渊已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来,往桌案上一拍,沉声道:“今日一早,老夫在书院门口的告示板上,看到了这个。上面写的是什么,老夫懒得念。你们自己来念。” 话说罢,他向着郑思齐看了眼,道:“思齐,你来念。” 郑思齐愣怔一下,急忙快步走上近前,从顾文渊手里接过纸,看了眼后,又盯着苏哲嘲弄的看了看,然后朗声念了起来: “苏哲者,赵氏赘婿也。为求名利污书院清名,此前又设工坊辱书院高洁,近日更以银钱诱寒门学子为佣工。” “古人云,君子不器,何况操持贱役?苏哲以利相诱,坏书院规矩;学生操持贱业换银,辱圣人门庭。读书人千秋斯文,鹿鸣书院百年清誉,毁于一旦。” “若不驱逐此獠,何颜面对江宁父老?” 第七十八章 鼠辈 第七十八章鼠辈(第1/2页) 学堂里一片死寂。 孟运然脸色苍白,嘴唇翕动。 郑思齐念完后,将信放回桌案,慌忙退到一旁,低着头,但眼底满是玩味得意。 这封信,自然是他一手炮制出来的得意之作。 目的很简单,便是要让苏哲声名扫地。 “这封信没有落款。老夫也不知是何人所为。不过,既然信上提到了书院清名,也与你们有些干系,那我便问问,此事你们是如何想的?”顾文渊冷冷扫过众人,然后看向郑思齐,道:“思齐,你先来说说。” 信虽然没落款,可是他心知肚明,这件事八成是与郑思齐有关,甚至可能措辞都是郑思齐一手炮制而成。 “山长息怒。”郑思齐慌忙向顾文渊躬身一礼,神色诚恳道:“虽说这封信言辞偏激了些,可写信之人所忧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苏哲开设工坊,虽是善举,可秋闱在即,学子们若将精力耗在杂务上,影响了课业,待放了榜,满江宁都会说,是鹿鸣书院教出来的学生去做了商贾贱役,才考不中举人。这封信虽过激,却也出自一片爱惜书院名声之心。山长不妨从宽发落,不必追究了。” 话说罢,他心中暗忖,他这番话,说的可谓滴水不漏。 表面上是在劝顾文渊息怒,实则是在说,这封信虽然匿了名,但信上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如果再不处置苏哲,那鹿鸣书院的名声就真的要毁了。 顾文渊是什么人,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机锋,冷冷看了他一眼,道:“听你这意思,你是赞同这封信里的意思了?” 郑思齐哪里会说明确的话,只是拱手道:“山长明鉴,学生只是觉得,这写信之人所忧虑的,也并非全无道理。苏兄设助学工坊,固然出于好心,可好心未必能办好事。学生斗胆说一句,读书人操持贱业、耽搁秋闱的名声确实不好,苏兄此举,确是有些欠妥之处。” 苏哲这时候站起来,向顾文渊行了一礼,道:“山长,学生有几句话,想分说一下。” 顾文渊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苏哲当即看着郑思齐,笑道:“郑兄说助学工坊会影响学业、耽搁秋闱,这件事,谁说了都不算,只有运然兄说了才作数。运然兄今日已是与我一道去送了冰,不妨先听听他的话。” 顾文渊点点头,向孟运然看去。 孟运然急忙起身,恭声道:“启禀山长,学生今晨送冰所耗时辰,与昔日在庙内洒扫抄经的时辰仿佛,并不影响制冰,且在送冰路上,还可与苏兄讨论学问,却胜过埋头苦读。学生冒昧说一句,此事绝不耽误读书,日后学生秋闱是否得解,也与苏兄及工坊无关。” 顾文渊微微颔首,看向孟运然的目光多了赞许之色。 这孟运然虽然出身寒门,确是个诚实君子。 “运然兄,话是如此不假,你觉得不影响,世人却未必觉得如此,悠悠之口难堵。而且今日只是初始而已,谁知日后会耽搁多少时辰呢?”郑思齐见状,目光微凛,立刻反驳道:“再者说,这也改不了读书人操持贱业,有辱斯文之事。你母亲为你读书,费了诸多心思,我劝运然兄还是莫要自误,免得令母担忧。” 孟运然听得这话,脸颊胀得通红,想要反驳,可他是个嘴拙的,又涉及到了母亲,更是说不出几句话来。 苏哲见状,当即就想要帮孟运然说几句。 这时候,台下的刘景明目光动了动后,起身向着顾文渊拱手道:“山长,学生也有几句话想与郑兄分说,还望山长同意。” 他岂能不知道,今日这封信,八成是郑思齐的手笔。 只是,苏哲做这助学工坊,确是一桩善举,更是能帮到孟运然这些贫寒学子。 这般一举两得的好事,被人如此曲解,他实难忍耐。 “讲。”顾文渊淡淡道。 郑思齐见刘景明站起来,面色微变,但很快便恢复平静,拱手道:“景明兄,有何指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八章鼠辈(第2/2页) “指教不敢当。”刘景明摇了摇头,静静看着郑思齐,缓缓道:“只是郑兄说,学子去工坊做工是操持贱业,会辱没书院的清名。那我和明远兄也去了苏兄的工坊,苏兄做活时,我们也曾出手帮扶一二。那我和明远兄做这些事,是不是也丢了书院的脸面?” 郑思齐的脸色立刻变了,强笑道:“景明兄,你和明远兄过去帮忙,跟做工是两码事……” 他敢招惹苏哲,可是,如何敢招惹刘景明这位知府家的公子。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刘景明才来书院几日,怎么就被苏哲这个赘婿笼络住了,此刻竟会站出来帮他说话。 “两码事?郑兄,你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刘景明抢过话头,似笑非笑地看着郑思齐,道:“我和明远兄去工坊做工,却分文不取,若是按你那说法,我们岂不是比操持贱业之人更下贱?若是你们觉得去工坊做工是自甘下贱,那我刘景明便是自甘下贱的头一个。” 周明远听到这话,立刻站起身,朗声道:“对,那我便是第二个!” 郑思齐听着这话,一张脸立刻胀得通红,连忙摆手道:“景明兄,明远兄,你们这话从何说起!我绝无此意!你们去工坊,是体恤苏兄的难处,那是同窗之谊——” “我们没拿工钱,是体恤同窗。”刘景明再次打断他,淡淡笑道:“苏兄给工钱,难道更不是体恤同窗?” 郑思齐愣了一下。 刘景明继续道:“每月一两银子,管一餐饭食,还设了小书斋供人温书,省了灯油钱。郑兄,你出去打听打听,满江宁府,这样的工钱能招来多少工?苏兄若是真想赚便宜,出去随便招几个帮工,别说一两银子,就是三五百钱,也有的是人抢着来。他为什么偏要在书院里招?还不是为了让贫寒同窗能有个进项,不必为了束脩和吃食发愁?” 周明远在一旁跟着朗声道:“是啊,郑兄,你说苏兄以利相诱。可这利,苏兄要是拿到外头去,多少人抢着要。他偏偏拿到书院里来,给那些连束脩都快交不起的同窗。这叫什么?这叫拿着自己的银子替同窗解忧!到了郑兄嘴里,倒成了坏书院规矩、辱圣人门庭了。郑兄,你这规矩,是不是太金贵了些?” 苏哲听着这一声一句,心中动容无比。 刘景明和周明远这番话说出来,比他说一万句话都管用。 江宁知府的公子,江宁富商家的公子,这两人往那里一站,替他的工坊背书,那封信上的诸多污蔑,自然是不攻自破。 可他心里也明白,刘景明和周明远这么做,是把他们自己的声名也押上了。 这份人情,他欠下了。 郑思齐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着,半晌才干笑着挤出一句话来:“二位兄台所言,确实在理。是我考虑不周,对苏兄的工坊多有误解。不过我之前的忧虑也并非全无道理,毕竟秋闱在即,怕同窗们分了心,而且人言可畏,担心坏了书院名声。既然二位都这般说,想来是我多虑了。” 他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向刘景明说不是。 倘若真把刘景明的关系闹僵了,传扬到叔父那里,他就是真的完了! 刘景明见他松口,却是并未停下,而是向着周围拱手道:“诸位同窗,那封信上说,若不驱逐苏哲,书院便无颜面对江宁父老。可诸位同窗扪心自问,苏哲做了什么?他设工坊,分润银钱与书院,为寒门学子分忧。” “可写这信的人做了什么?这人以为是在替书院说话。可他将同窗比作贱役,是在糟践同窗。他口口声声说为了书院名声,却把鹿鸣书院的同窗之谊踩在脚下。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辱了圣人门庭……” “还有,连个名都不敢署,我对这写信之人,只有一句—— “此人,鼠辈而已!” 第七十九章 古君子之风 第七十九章古君子之风(第1/2页) 鼠辈! 郑思齐听到被刘景明如此怒斥,脸色立刻青一阵白一阵,难看到了极点。 台下的冯简也是抿着嘴唇,心中阵阵愤恨,可哪里敢得罪刘景明,也是一言不敢发。 学堂里也是一片死寂。 不少学子都是目光变幻。 刘景明这话虽然骂得难听,可是也的确颇有道理。 那写信之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书院名声着想,可所作所为,分明是在毁了书院的名声。 而且,苏哲开设助学工坊之事,对类似孟运然那样寄居寺庙或者脚店的寒门学子而言,也的确是一桩莫大的幸事,不仅能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让他们可以将更多心力花在课业之上,甚至能帮到这些寒门学子的家人免得因为供养子弟读书而含辛茹苦、缺衣少食。 “够了!”这时候,顾文渊拿起戒尺在桌案上敲了敲,沉声一句,待到学堂内鸦雀无声后,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沉声道:“方才景明说的话,倒是让我想起一桩事。苏哲设立助学工坊,以及这助学工坊的章程,都是老夫亲自点头的。这封信上说苏哲以利相诱、坏书院名声,那老夫这个同意他如此作为的山长,是不是让书院蒙羞的源头?” 堂下无人听着这话,哪里敢再说半个字。 郑思齐更是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便是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臧否这位老夫子。 苏哲听到此处,也是满面动容。 他知道顾文渊应该会护着他,但没想到,顾文渊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把老夫子本人的声誉也给押了上去。 这番话一出,书院日后谁还敢臧否助学工坊半句? 这时候,顾文渊转头看着众人,缓缓道:“还有一件事,你们大约不知道。苏哲的助学工坊从开设到如今,已向书院交了二百两银子的分润。这二百两银子,老夫已让账房入了公账。日后这笔钱,将用于资助贫寒学子、修缮书院、添置书籍。信上说苏哲污了书院的清名,可老夫倒想问一问写这封信的人,他替书院做过什么?他替寒门学子做过什么?” 二百两! 顾文渊此言一出,满堂死寂。 紧跟着,所有人的目光悉数投落到了苏哲的身上,更是有压抑不住的窃窃私语声从堂下各处响了起来。 虽然大家都知道,苏哲弄出来的这些新鲜玩意儿在霓裳楼卖的价值不菲,估计这些时日是没少赚银子,可他们对此也没什么概念。 可万万没想到,苏哲竟然赚钱到如此程度,便是给书院的分润,都足足有二百两之巨。 二百两,都能在江宁府还算繁华的地方,买一座两进的小院了。 而更让众人心中震动的,还不止是苏哲能拿出来二百两银子,而是苏哲竟然舍得把这许多银子交给书院。 苏哲此前的情形,他们可都是有所耳闻的。 父亲亡故后欠了一屁股债的破落户,以入赘抵债而已。 而且,他在赵家过的日子也颇为不堪,连个下人都不如,一口饱饭都未必吃的上,否则的话,也不会出来当街贩冰。 可就这样一个人,好不容易挣了银子,不想着买田置地、不想着起院子买铺子,日后再不必看岳家的脸色,而是竟然转手就把银子给了书院。 这是何等的气魄! 这样的事情若是传出去,满江宁府的士人们,谁不得赞一句苏哲志不在私财,不忘寒素、泽被同窗,有古君子之风。 这样的情形,谁还敢说苏哲坏书院的名声? 郑思齐的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他虽知道苏哲的工坊挣银子,却万万没想到挣这么多,更让他不安的是,苏哲给了书院这么多银子,名声一下子可就好听了,足够这个赘婿在江宁士林站稳脚跟了。 今往后,除非他们能拿出真凭实据,否则再说什么“赘婿操持贱业”之类的话,便是与山长作对、与刘家作对。 刘景明和周明远对视一眼,眼中也满是震动。 他们原以为苏哲至多分个几十两给书院,意思意思便罢,着实没想到他出手就是二百两。 这份气量,便是他们这些家境殷实的,也自愧不如。 苏哲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面上坦然自若,不动声色,心中也明白,老夫子这是在为他的士林声望造势,替他抹去身上的铜臭气。 需知道,虽然郑思齐等人手段卑劣下作,可以大周如今的士林风气,确实就是认为读书人不该操持贱业,身上的铜臭气不该太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古君子之风(第2/2页) 若是没有老夫子此番当众说出此事,只怕便是他秋闱得解,甚至是日后入仕,也会有人揪住这些事不放,对他大肆攻讦。 老夫子为他,着实是计较深远,用心良苦。 不过,他给书院捐了二百两银子的事情一出,只怕赵家那边就更要坐不住了,定然还会再想法子,要把制冰以及金风玉露的法子从他手里夺走。 “老夫此生,最恨这等阴沟里的勾当,既然有胆写信,怎地没胆署上自己的大名?只敢躲在阴沟里泼脏水!有胆子害人,没胆子担当,这种行径,也配叫做读书人?” 这时候,顾文渊又将戒尺向着桌案重重一敲,满堂的嗡嗡声立刻戛然而止后,他抖动着花白的胡须,厉声道:“老夫今日便把话放在此处,写这封信之人,日后的前程,老夫并不看好!这种人便是将来侥幸入仕,只怕也做不得什么好官清官!” 郑思齐面色苍白如纸,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强撑着才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冯简也是低着头,冷汗如雨,身体都忍不住在微微发抖。 他们知道,有了今日顾文渊这番话,倘若这封信是他们两个炮制出来的消息一旦泄露,那么,他们在江宁士林中的名望就彻底完了,说不得更要被逐出书院。 顾文渊如何能不知道一切是这二人所为,虽然心中憎恶,可知道没有真凭实据,也终归是教导他们一场,不忍绝了他们的前程,只是扫了二人一眼,淡淡道:“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老夫不再追究。但若是日后再有人做这等事出来,老夫便当你铁了心要败坏我鹿鸣书院的声誉,要与书院为敌,到那时候,若是老夫不讲情面,便莫要说我不教而诛。” 郑思齐和冯简微微舒了口气,但眼底依旧满是不安。 他们知道,顾文渊这次是动了震怒,倘若日后他们做的事情露出马脚,只怕不会有好果子吃。 只是,他嘴上虽然不敢说什么,可心里却是咬牙切齿,心中暗恨连连,可嘴上哪里敢多说半个字,但越是如此,心头便越恨。 不过,来日方长。 这小赘婿想凭一个工坊翻身,还早得很! “好了,今日还是老规矩,写一篇律赋,且让老夫看看,你们有没有长进。”这时候。顾文渊环顾四周,沉声道。 一众学子们哪里还敢耽搁,纷纷开始铺纸磨墨。 苏哲也跟着忙活起来。 时间一晃,便到了日暮时分。 顾文渊收了众生的律赋,一一做了点评,轮到苏哲时,一目十行扫过,摇摇头道:“虽然有些长进,却还是不堪入目。若秋闱之时还是这般水准,那你趁早打算,今科不必去考了。” 苏哲慌忙恭声说了几句学生一定努力。 顾文渊也不再多说什么,摆摆手让他退下,将众生的律赋阅完后,便拿起戒尺离去。 苏哲等到顾文渊离去,望着刘景明和周明远拱了拱手,道:“二位兄台,多谢。” 刘景明立刻摇摇头,道:“苏兄不必如此。我帮你,是因为你做的事是对的。寒门学子本就艰难,你能为他们谋一条出路,比那些只会嘴上说仁义道德的人强了百倍。” 周明远也在一旁笑道:“是啊苏兄,景明兄说得对。那封信看着是冲你来的,其实是冲书院所有寒门学子去的。若是让这封信得逞了,以后谁还敢帮寒门?我帮你,也是在帮自己。我周明远虽然是商户出身,却也是凭着自家的银子读书的,他瞧不起你的工坊,便也是瞧不起我。我倒想看看,写哪书信之人日后若从周家铺子里拿货,算不算沾了商贾贱业的晦气。” 苏哲听到最后一句,忍俊不禁,向着二人又拱了拱手。 这时候,周明远眼珠子一转,忽然嘿嘿一笑,拿折扇敲了敲苏哲的肩膀:“苏兄,你要是真感激我与景明兄,就别光嘴上说说。霓裳楼的雅间和酒席,秦妈妈可都给你备好了。我耳朵也快被柳大家的名头磨出茧子了,你总得让我一睹佳人芳容吧?” 刘景明也含笑看着苏哲道:“明远兄这话在理。苏兄,你若再推辞,可就是拿我们两个当外人了。” 苏哲知道推辞不过,便拱手笑道:“二位兄台盛情,苏某再推辞便是矫情了。只是我应了山长,每日散馆后要去书斋听讲律赋。待听完课,我便去霓裳楼做东宴请两位兄台,如何?” 第八十章 美人恩重 第八十章美人恩重(第1/2页) “苏兄这份自律,着实让人佩服”刘景明深深看了苏哲一眼,感慨道。 “是啊苏兄,你白日上课,散馆后学律赋,夜里还要练字制冰,换作是我,只怕早就累倒了。”周明远也收起折扇,正色一句后,又嬉笑道:“不过,此番也正该去霓裳楼一趟,好生松快松快,免得累坏了身子。” 苏哲笑着摆摆手,与二人约好时辰,便拿着书箧,快步赶去了书斋。 顾清音自然是早已等在了书斋,见了苏哲后,便让他将昨晚与今日写的律赋拿了过来,然后拿笔帮他细细的批阅一番,眉头微蹙道:“韵脚勉强都对上了,平仄也算工整,甚至是用典还不够,也少了几分灵气,只可说是入门,连中下都拿不得。” 苏哲苦笑一声,拱手道:“还请先生多多指点。” 顾清音放下笔,款款起身走到一旁,打开匣子,拿了一摞纸,推到了苏哲面前。 苏哲低头看去,不由得一怔。 那是一叠厚厚的纸,少说也有五六十张。 每张纸上都用工整的簪花小楷抄着一篇律赋范文,旁边还有密密麻麻的批注。 从破题到承题,从韵脚安排到平仄搭配,从典故出处到对仗技巧,每一处都用朱笔圈点出来,再用簪花小楷写得清清楚楚。 墨迹尚新,看得出是近日才写的。 “这些是我当初在国子监读律赋时记下的,都是历科乡试、会试的上等律赋。每篇的破题、承题、韵脚安排、平仄搭配,我都批注了些粗浅看法。一共五十二篇。”顾清音从那叠纸里抽出几张,指着几处用朱笔圈出的句子,道:“这些圈出来的,都是些万变不离其宗的用典和对仗,你把这些背熟,秋闱时不管遇到什么题目,都可套用几句,不至于言之无物。” 苏哲低头翻看着那些句子,只见每一处都用朱笔圈的端端正正,旁边写着用典出自何处,适用于什么样的题目,平仄该如何搭配。 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苏哲心中动容无比,他很清楚,这东西有多珍贵。 这东西,就好比是后世的考试宝典,等于是顾清音把应考的要点掰开了揉碎了喂到他嘴边。 若是拿到外头去,这份东西便是花几百两银子也买不到。 顾清音看着他,温声道:“你律赋的底子太薄,秋闱又近,从头学起怕是来不及,我思来想去,索性随手拣些现成的句子让你背熟,秋闱时直接套用上去,或许比你自己绞尽脑汁写得还好些。” 苏哲听着这话,捧着这一叠纸,忍不住想顾清音的右手看去。 但见她的右手手指微微有些发红,指尖都有些握笔的印子。 五十二篇律赋范文,每篇少说三五百字,加上批注,只怕便有七八百字之多。 加在一处,少说得有三四万字。 这绝不是顾清所说的随手拣些。 只怕这两日这两夜,顾清音都是在忙活这件事,手怕是都抄酸了。 “我回去之后,一定好生研读。”苏哲立刻点头称是,将这叠纸小心翼翼收进书箧后,站起身,向着顾清音施了一礼,道:“先生这份大礼,学生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他知道,有了这东西,他秋闱得解的几率就要高多了。 这位女先生,为了他的律赋能有长进,真是殚精竭虑。 而这一切种种,当真是美人恩重。 顾清音见他说的郑重,心中不由有些甜蜜,轻声道:“不过几篇范文罢了,不值当什么。你若真想报答,秋闱时拿个解元回来,莫让祖父失望,也让我这先生脸上有些光彩。” “学生一定尽力而为。”苏哲立刻点头称是,再看着顾清音在烛光下微微泛红的耳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自己今日若是不说实话,便是对不起顾清音对他的这番心意。 “先生。”苏哲沉吟片刻,开口道:“学生还有一事要禀。” 顾清音抬眼疑惑的向他看去。 苏哲看着她道:“今晚散馆后,周明远与刘景明二位同窗,邀学生去霓裳楼小酌。二位同窗今日在学堂上替学生仗义执言,学生欠了他们人情,不便推辞,便应下了。” 顾清音听得这话,不由得沉默了一下,旋即便想起了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心头微微有些酸,娇声道:“你去便去,与我说什么?” 苏哲看着她,笑道:“先生若是不高兴,那我便推了。” “谁不高兴了?”顾清音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娇声道:“你爱去便去,我只是教你律赋的,又不是你什么人,难道还管你去哪儿吃酒不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美人恩重(第2/2页)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调更是带上了些娇嗔的味道。 苏哲看着她那微微抿起的嘴角,也不再逗她,只是笑着拱手道:“先生是学生的律赋恩师,学生出门应酬,自然要跟先生告个假。” 顾清音听到这话,觉得苏哲也没瞒着自己偷偷过去逍遥,还算不错,心中酸意稍散,便轻轻哼了声,学着顾文渊的样子,板着脸道:“既然知道告假,那便准了。不过明日来上课时,记得带两碗红糖饮子。” 话说出口,她自觉有些失言,耳根微微一红,忙补了一句:“是小蝶这几日为了我写这些律赋,磨了不少墨,托我向你要的。” “学生记下了。”苏哲笑着拱拱手,然后告辞离去。 转身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目光所及,看到顾清音正怔怔的盯着他的背影看,四目相接,顾清音眼底立刻露出些羞涩,佯做低头看书的样子。 苏哲轻笑一声,转过头,大步走出了书斋。 书斋里,顾清音听见脚步声远去,这才放下手里的紫毫,轻轻叹了口气。 霓裳楼。 柳如是。 江宁府最有名的清倌人。 秦淮河上最动人的琴声。 顾清音想到这里,拿起戒尺在空中轻轻扬了扬。 可扬完之后,她又觉得这举动委实有些可笑,便把戒尺轻轻放下。 读书人去青楼勾栏应酬,本就是稀松平常的事。 同窗之间往来交际,也是情面。 苏哲能主动跟她说,已经是对她极大的尊重了。 何况他还说,此番去霓裳楼,是应同窗相邀,为答谢同窗,虽然嘴上说是向她告假,其实她哪里能不知道,苏哲是在向她解释,并不是因为想见柳如是才去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向着远处看去。 院子里黑漆漆的,一个人影都没有,那人只怕是已经走出老远了。 “明早的红糖饮子,若是敢忘了带……”顾清音望着夜色,小声嘀咕了一句,话说到一半又住了口,转身走回桌边,歪着头,向着那摇曳的烛火看去。 这时候,烛火陡然跳了跳,爆开一朵烛花。 …… 苏哲一路走回工坊,远远便见院子里亮着灯。 刘景明和周明远已经在了,正坐在石桌旁喝茶。 孟运然也在,正帮石头搬着制冰用的木桶,袖子卷得老高,额头上都是汗。 “苏兄回来了。”周明远一见他便站起来,笑道:“你可算来了,我与景明兄等你等得肚子都快饿扁了。” 苏哲拱手告了声罪,转头看向孟运然,笑道:“运然兄,今晚一道去吧,霓裳楼的酒菜不错,你也松快松快。” 孟运然手上的活计顿了顿。 说不动心是假的。 霓裳楼的名头,他自然听过。 江宁府最大的青楼,秦淮河上最销金的去处,多少达官贵人一掷千金的地方。 更是有柳如是那般长相绝佳、才情绝佳、琴技绝佳的佳人。 少年慕艾,过去的时候,他又何尝没想过,去那边坐一坐,看一看,甚至还曾幻想过,若是他的才学被哪位佳人看中,到时候,也是秦淮河上的一段风流佳话。 只是,他囊中羞涩,过去哪里有这等的机会。 此番若是苏哲不叫他去,他估计要在心里羡慕一下。 可如今,苏哲邀他过去,他真有机会去了,心里虽然欣喜了一瞬,可旋即却是有些犹豫起来。 沉吟片刻,孟运然放下手里的木桶,向苏哲拱手道:“苏兄厚爱,运然心领了。只是今晚寺院那边还有些杂务要回去料理,便不去了。” 周明远拿折扇拍了拍孟运然的肩膀,笑道:“运然兄,庙里的杂务又不急这一时半刻。霓裳楼可不是寻常地方,今夜又有苏兄带路,定可见到柳大家,那是多少人想见都见不到的佳人。再者说,今晚苏兄做东,你只管跟着去便是。” 孟运然沉默一下,还是摇了摇头,神色认真道:“苏兄,明远兄,景明兄,我不是不想去,而是不能去……” “我孟运然出身寒门,能来工坊做工已是苏兄提携。霓裳楼那种销金窟,不是我这等人所该去的地方。我扪心自问,我不是那种有大毅力之人,便是来苏兄这工坊做工,都怕旁人的闲言碎语。我只怕今夜去了那霓裳楼一次,日后免不了还想再去,去不得便魂牵梦萦。” “可我孟运然连束脩都要靠山长减免,哪有闲钱去那种地方,与其日后心痒难耐,不如从一开始便不去,永绝了这层心思!” 第八十一章 真才子,自风流 第八十一章真才子,自风流(第1/2页)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周明远愣了一下,讪讪地收起折扇。 刘景明也是有些错愕的向孟运然看去。 苏哲看着孟运然,心中忽然生出一股敬意。 霓裳楼那样的地方,而且还有见柳如是的机会,只怕若得了这样的机会,满书院的学子们挤破头都想去,可孟运然倒好,机会到了面前,他竟然直接拒绝了。 而且话说的很清楚,不是不想去,而是不敢开了这个口子。 因为他怕自己以后守不住。 也许孟运然在学业上不算出挑,家里的日子也不好过。 可苏哲相信,一个能管得住自己欲望的人,绝不会永远穷下去。 “运然兄说得是,是苏某考虑不周。”苏哲不再勉强,笑道:“改日我让石头买些好酒菜回来,咱们在工坊里再聚。横竖工坊的饭食是由我管的,运然兄到时候总不会再推辞吧?” 孟运然拱手笑道:“苏兄管饭是天经地义,运然决不推辞。” 苏哲也没再多说,与周明远、刘景明一道出了工坊,往秦淮河方向走去。 一路上,周明远还在啧啧称奇道:“苏兄,你找的这位孟运然,倒真是个妙人。霓裳楼都请不动他,这份定力,我周明远自愧不如。” 刘景明也点头道:“运然兄的诗赋不算出挑,可这份心性,日后若能秋闱得解,入仕为官,定是个能守住清贫的。” 苏哲笑了笑,没有说话。 夜色渐浓,秦淮河上的灯火次第亮起。 远远便能看见霓裳楼前车马如龙,热闹非凡。 三人走到霓裳楼门口,便见几个鹿鸣书院的同窗正在大厅一角说话,郑思齐与冯简也在其中。 几名同窗围着郑思齐,奉承道:“郑兄今夜来得巧,听说柳大家新谱了曲子,说不定今夜便要首演。以郑兄的诗文才情,若是柳大家请人品评,郑兄定能得个头彩。” 郑思齐谦逊道:“哪里哪里,柳大家的琴艺冠绝秦淮,我这点微末道行,哪敢品评。” 正说着,一个同窗眼尖,看见了苏哲三人,道:“那不是景明兄、明远兄和苏哲他们么?要不要过去打个招呼?” 郑思齐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立刻微微一滞。 “打什么招呼?”郑思齐冷笑一声,端起酒杯,阴阳怪气道:“人家如今攀上了知府公子的高枝,又巴结着山长,咱们去凑什么热闹?让他得意去!不过可怜那孟运然,还以为是找了什么好路子,结果他们来霓裳楼,竟是带都不带他,还自诩同窗情深?呵呵……” 几个同窗面面相觑,也不好再说什么。 这时候,一名同窗犹豫一下后,低声道:“你们说,苏哲今晚来霓裳楼,柳大家会不会去见他?” 众人听得这话,目光不由得微动。 他们尽皆听说过苏哲在霓裳楼写了【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残句,这般惊艳之语,只怕柳如是也魂牵梦萦,说不得要另眼相看。 倘若他们去打个招呼,凑上去一起,也许能一睹柳大家芳容也未必? 郑思齐见状,心头满是不快,轻轻哼了声。 冯简见状,急忙干笑道:“诸位,那柳大家是何等人物,见她一面需得多少缠头,她的身份,怎会屈尊纡贵,去见一个赘婿。” 众人见状,立刻讪讪地笑了笑,不过觉得这话也有些道理,便绝了去打招呼的心思。 这时候,秦妈妈看到苏哲来了,脸上便堆满了笑,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道:“苏公子,你可算来了!石头方才来说你要在这里宴客,奴家已是将二楼雅间替你备好了,酒菜也吩咐厨房预备着,还有那金风玉露,也单独给你留了三盏出来。” 说到这里,她掩着嘴轻笑道:“苏公子,你却是不知道,今夜楼里来了一位宣州来的贵客,也是冲着柳大家来的,一出手便是五百两缠头,满楼的姑娘都羡慕的不成,可咱们那位大家听说了你要来,竟是为了候着你,特意给拒了。” “当真是有劳妈妈和大家了。”苏哲立刻拱了拱手,也有些动容,没想到柳如是为了等他,竟是连五百两的缠头都不要了。 “公子这是哪里的话,你过来,那是楼里的福气。”话音未落,她又转头向身旁小厮道:“去,跟柳大家说一声,便说她候的苏公子到了。” “这年轻人是谁?秦妈妈怎地这般殷勤?” “柳大家在等他?可我方才怎么听人说,柳大家今晚身子不适,有人出了五百两的缠头,只求听柳大家弹奏一曲,柳大家都不肯见么?” 大厅里的客人闻言,纷纷交头接耳,向着苏哲看来。 角落里,郑思齐和冯简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那些同窗们,也都满面错愕与懊恼。 冯简看着郑思齐的脸色,酸溜溜地低声道:“苏哲这赘婿,到底是给秦妈妈灌了什么迷魂汤?” 郑思齐一言不发,只觉得嘴里苦的厉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一章真才子,自风流(第2/2页) 可就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所有人的目光立刻朝楼梯口看去。 只见柳如是穿着一袭月白色纱裙,乌发间只簪了一支玉步摇,面覆轻纱,扶着丫鬟的手,款款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大厅里的散客们顿时骚动起来。 “柳大家出来了!” “柳大家不是说身子不适,今晚不见客么?” “莫不是要提前弹新曲?” 几个豪客站起身,便要迎上去。 柳如是却是朝大厅里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苏哲身上,眼中露出一抹笑意,然后扶着丫鬟的手径直走到他面前,盈盈一礼后,语气里带着嗔怪道:“苏公子,你可算来了。上回说改日来听琴,这改日竟改了这许多天。妈妈说你今晚要来,我还不信,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满堂死寂。 方才还在议论纷纷的恩客们,此刻全都闭上了嘴。 几个鹿鸣书院的同窗更是瞪大了眼睛,心中懊恼无比,大腿都快要拍青了。 柳大家主动下楼迎接。 柳大家说等了他许多天。 柳大家说怕又是空欢喜一场。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分明是柳大家在等苏哲,等了不止一天。 倘若他们今晚跟苏哲打了招呼,也许便能一睹柳大家芳容,一闻佳人琴音。 郑思齐的一张脸也是如纸般苍白,难看到了极点,心里都有些刺痛。 冯简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是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哲拱了拱手,道:“柳大家厚爱,苏某愧不敢当。今日是答谢两位同窗仗义相助,特来叨扰。” 柳如是看了他身后的周明远和刘景明一眼,微微一笑,又行了一礼,道:“原来是苏公子的好友,那便是霓裳楼的贵客。秦妈妈,今晚这几位公子的一应花费,便记在我账上。” 秦妈妈在一旁笑道:“柳大家放心,妈妈我还能怠慢了苏公子不成?早就安排好了。临河雅间,最好的席面,苏公子难得来一次,哪里能收银子?” 周明远和刘景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 他们只知道苏哲把冰酥山和金风玉露卖给了霓裳楼,也知道苏哲在霓裳楼有面子。 可万万没想到面子大到这种程度。 秦妈妈主动笑脸相迎,柳大家亲自下楼迎接,甚至连吃的席面也要倒贴。 这哪里像是来逛青楼? 反倒像是进了善堂。 苏哲忙道:“柳大家,秦妈妈,这如何使得……” “有什么使不得的?”秦妈妈不由分说,拉着苏哲的胳膊便往楼上走,笑道:“苏公子,你再推辞,就是瞧不起妈妈我了。快上楼,雅间里茶都沏好了。” 柳如是微微颔首,向着苏哲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苏公子,楼上请。” “请。”苏哲只能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跟着向楼上走去。 周明远和刘景明跟在苏哲身后,看着苏哲的背影,心里的滋味复杂到了极点。 这面子真的是…… 待到几人上了楼,大厅里的那些恩客们纷纷议论起来。 “苏哲今晚这风头,出得也太大了。柳大家对他那态度,当真是亲昵……” “当真是开眼了,果然是真才子自风流……” “苏哲诗才非常,如今七夕将至,按往年惯例,江南东路各州府的青楼行会要在江宁府办乐部争标,霓裳楼只怕是动了心思,想求诗一首,艳冠群芳,摘得那乐魁的位置。” “……” 郑思齐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楼梯口,听着同窗们的议论,端起一杯酒,仰头灌了下去,只觉得嗓子里火烧火燎,心口堵的厉害。 这一刻,他只觉得比上次宴席被苏哲设计时还要难堪。 那次至少是在一群清贵面前,输给苏哲的诗才,也不会有人外传此事。 可今日,却是当着这诸多书院同窗的面,丢了这样大的一个面子。 只怕,明日这些同窗们就会把今日所见传回书院,到时候,自然又是一番惊叹。 可怜他郑思齐来了多少次霓裳楼,也给柳大家递过不少次酸诗,期冀能够博美人一笑。 可是,柳大家莫说是对他青眼有加了,就是连正眼都没看过他一次。 但此番,苏哲这个赘婿一来。 雅间备好了,席面备好了,柳大家亲自下楼迎接。 这样一比,他郑思齐简直就像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 什么诗文第一,如今竟然处处被一个赘婿踩在脚下。 “才子又如何,风流又如何,莫忘了山长的话,我辈读书人,上了乡试桂榜解元的,才是真正冠绝江宁!”郑思齐想到此处,再按捺不住心头的窝火,闷哼一声,继续道:“待到秋闱放榜那日,才能看出究竟谁才是真才子,谁才是真风流!” 第八十二章 余音绕梁 第八十二章余音绕梁(第1/2页) “郑兄说得是。他那笔字,那律赋,山长都说他秋闱无望。柳大家再抬举他,他也不过是个连得解都无望的赘婿。” 冯简方才才说柳如是不会屈尊纡贵见苏哲,如今柳如是却出来亲迎,一张脸也是火辣辣的刺痛,听得郑思齐这话后,立刻连连附和。 只是,一众同窗们此刻都只在思忖是否能借着同窗的身份,去苏哲的雅间讨杯酒喝,一睹柳如是的芳容,应者寥寥。 郑思齐看着此幕,一只手缩在袖子里,拳头攥得咯吱作响,另一只手则是端起酒,一杯一杯的往肚子里灌。 …… 雅间里,秦妈妈亲自给苏哲斟了茶,又吩咐小厮让厨房赶紧上菜。 柳如是则是告了声罪,说要回房换身衣裳。 不多时,各色时令菜肴还有那金风玉露便端了上来。 周明远和刘景明落了座,看着满桌的精致席面,再看看对面作陪的柳如是,心里都有些恍惚。 这桌席面,只怕没有几十两银子下不来。 更不必说,还有极负盛名的柳如是亲自出面相迎,等下还要过来抚琴作陪,这更是价比千金。 可这霓裳楼竟然是分文不取。 “苏兄……”周明远咽了口唾沫,摇头苦笑道:“我之前还笑你囊中羞涩不敢来霓裳楼,现在看来,是我囊中羞涩才对。你这面子,便是揣着上千两银子来也买不到。” 刘景明也感慨道:“柳大家亲自下楼迎接,秦妈妈不收银子。苏兄,我今日才算真正见识了什么叫冠绝江宁。” 他虽然是知府公子,也去过青楼几次,也从未被这般对待过。 苏哲笑着摇摇头,谦逊道:“二位兄台莫要取笑,秦妈妈和柳大家是看在生意的份上才如此客气,换了旁人,也是一样。” “那可未必。”秦妈妈正泡好了茶端进来,听见这话便笑道:“苏公子,奴家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是没见过会做生意的,可像苏公子这般又会做生意又有情有义的,打着灯笼也难找。柳大家更是从不轻易见客,若非苏公子的诗才入了她的眼,便是搬座金山来,她也未必肯下楼迎接。”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柳如是换了一身衣裳,怀里抱着一张琴,款款走了进来。 此刻她换了方才那身月白纱裙,改了一件剪裁得极为合身的轻薄湖蓝色罗衫,显得腰身盈盈一握,领口微露一抹凝脂般的肌肤。 而且此刻,面纱也摘下了,露出张清丽绝伦的脸,烛光映在她脸上,眉眼如画,气质清冷素雅,不像风尘中人,倒像是画中走出的仕女。 周明远接茶盏的手都停在了半空,看得眼睛都有些直了。 刘景明也不由自主放下酒杯,微微失神。 他在姑苏也见过不少所谓的大家,可能将清雅与绝色集于一身的,眼前这柳大家是都一个。 “苏公子久等了。”柳如是微微一笑,将琴放在了窗前的琴案上,盘膝坐下,十指轻轻拨弄琴弦,调了几个音。 虽然只是几个散音,却似珠玉落盘,清脆明亮。 周明远大气都不敢出一口,茶也不喝了。 刘景明也是坐直了身子。 而在这时,楼下大堂,琴声响起时,所有人也都停了杯盏,屏息听琴。 郑思齐听着琴声从苏哲所在的雅间淌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只觉得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冯简也张大了嘴,喃喃道:“柳大家……她……她是要给苏哲抚琴?” 郑思齐咬着牙一声不吭,心中暗骂,难道柳如是瞎了眼不成,一个赘婿,也配她抚琴? 他忍不住想要拂袖而去,可是,却实在舍不得这曼妙琴音。 这时候,柳如是抬眼看向苏哲,眸中波光流转,柔声道:“苏公子,这首曲子叫《金风玉露引》,正是那日见了你写的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后,妾身闭门数日才勉强谱成的。此前还从未弹起过,今日,还请苏公子鉴赏。” “有劳柳大家。”苏哲立刻拱手道。 “苏公子客气。”柳如是微微欠身,不再言语,十指齐齐放在了琴上。 琴声骤起。 初时轻灵如晨露,高远清亮。 琴声层层递进,时而清风拂面,时而流水潺潺,时而骤雨打芭蕉,时而夜月照空山。 旋即便又转的清淙起来,带出一股子绵长似水的柔情。 继而,琴声忽然扬起,恍若金风过处,万花齐绽,又如细雨洒落清溪,泛起点点涟漪。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久久不散。 周明远张着嘴,半晌没合拢,想要拍手叫好,却怕乱了此刻情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二章余音绕梁(第2/2页) 刘景明亦是眯着双眼,如痴如醉,满脸的陶醉。 苏哲坐在那里,心中也是一片翻涌。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 前世那些顶级的音乐会、演奏会,他为了附庸风雅,也去过不一些。 可柳如是的琴声,与那些全然不同。 她的琴里有离别的愁绪,有一个女子在月光下独坐窗前、望着空巷子的无尽等待,更有金风,有玉露,有相逢的欢喜。 他只是写了给了两句残句,可是,柳如是却把那两句词弹活了。 “苏公子。”柳如是双手轻抚琴上,止住琴弦颤动后,看着苏哲,微微一笑,道:“这首曲子,可还入得了你的耳?” 苏哲站起身,向着柳如拱手赞叹道:“柳大家琴技,冠绝天下。苏某今日能得闻此曲,三生有幸。” “柳大家,在下今日才算明白了列子那句余音绕梁,三日不绝,以及圣人那句三月不知肉味,究竟是做何解了!”周明远也连忙满脸激动一句,然后转头向苏哲道:“苏兄,明远今晚欠你的这份人情,欠大了!” 刘景明也回过神来,拱手赞叹道:“柳大家琴艺已入化境,今日一闻,此生无憾。苏兄,这份人情,我与明远兄确是欠下了。” “三位公子谬赞了。”柳如是微微一笑,向着三人还了一礼,目光却是落在苏哲身上,定定的看着他,眼中满是期盼道:“苏公子听了妾身这首金风玉露引,当日那残句,今日可有诗兴,写成全篇。” 刘景明和周明远也向着苏哲看去。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这寥寥两句,就已如此惊才绝艳。 若是能写出全篇,不知该是何等华章。 苏哲闻言,眉头微皱,心中暗暗叫苦。 顾清音才给他抄了那么多律赋,再者说,此前因为这残句就惹了是非,好不容易才用一首蝶恋花哄好,若是再起波折,只怕再来一首也难过关了。 就在这时,沿着隔壁雅间忽然传来了杯盘摔落在地的声音,旋即,传来了一个男人的喝骂声:“什么江宁第一清倌人,不过是个卖笑卖唱的**罢了!我家公子花了五百两银子请见一面,却是推说什么身子不适!我当是真不适,结果转头就抱着琴去陪几个穷酸书生!怎么着,秦淮河上卖唱的姐儿如今不爱银子了?开始嫌银子臭了?你倒是清高上了!” 秦妈妈听着这话,脸色立刻一变。 柳如是的神情也变得难看起来。 苏哲的眉头也微微皱起。 他也不曾想,因为今晚自己要来,竟是叫柳如是得罪了恩客。 这时候,隔壁的吵嚷声非但没有平息,反倒是越来越响,盏儿碟儿碎的好似下雨一般。 秦妈妈哪里还坐得住,忙向苏哲三人道:“三位公子稍作,奴家去料理一二。” 话说罢,她便匆匆离了雅间,向着隔壁而去。 柳如是歉疚的看着苏哲,只怕他看轻了自己,手轻轻攥着,俏颊上满是难堪道:“公子,实在抱歉,因奴家的缘故,扰了公子的雅兴。” “不妨事……”苏哲摆摆手,道:“是我来的突然,搅扰大家了。” 这时候,隔壁隐约传来秦妈妈的赔笑声:“公子息怒,柳大家今晚确是与隔壁的公子有约在先……” “有约在先?”可不等秦妈妈把话说完,隔壁的男声又喝骂道:“他在我之后才来,怎地不讲个先来后到!既然是有约,方才为何要说身子不适?瘟婆子,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是傻子!” 苏哲听到此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知晓隔壁之人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柳如是脸色微白,向苏哲三人歉然道:“三位公子稍坐,妾身过去看看。” 苏哲立刻拦住她,道:“柳大家且慢。此事是因苏某而起,而且他们心中存了怒气,大家此刻过去,只怕少不得要被羞辱,还是由苏某过去吧。” 柳如是听得这话心中微暖,但哪肯让苏哲因她惹了麻烦,摇头道:“公子是客,哪有让客人替主家出头的道理?公子如今是顾山长的学生,秋闱在即,前程要紧,不必为妾身沾染是非。况且,妾身本就是青楼中人,迎来送往,听几句辱骂,原就是分内的事,不值当什么!” 苏哲听得这话,看着柳如是那张清丽面庞上的自怨自艾,眉头微皱,就要说几句。 可不等他开口,隔壁已是先传来秦妈妈的惨呼声,旋即又传来怒喝:“老虔婆,敢这么耍我家公子,今晚你要不给个说法,老子便砸了你这霓裳楼,叫你再做不得这勾栏生意!” 第八十三章 祸事 第八十三章祸事(第1/2页) 柳如是听得这话,一张脸立刻白了。 “柳大家,刘某今日不能白听了你这琴。”就在这时,刘景明眉头微皱,站起身,向着苏哲拱拱手,道:“苏兄,此事交给我吧。” 周明远也站起身道:“景明兄,我跟你一道过去。” “此事既然因我而起,岂有独善其身的道理,且去瞧瞧。”苏哲看着两人,也压下心头要向柳如是说的话,向外走去。 三人出来,便看到隔壁雅间一片狼藉,桌子都被掀翻了,碗筷酒具洒了满地。 一名膀大腰圆的长随正揪着秦妈妈的胳膊,满面怒色,任秦妈妈如何作揖赔笑,都不松手。 一名穿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人正阴沉着脸坐在主位上,在他身旁还站着两个膀大腰圆的随从,而且身后有拿布包着的长条,一看便是带了家伙。 “几位,虽说有个先来后到之分,但也有个有约在前的说法在。再者说,柳大家愿意见谁,或者不愿见谁,本就是她的想法,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何必污言秽语辱骂,又要出手伤人。这满楼的人看着,是你家公子脸上有光,还是柳大家脸上无光?”苏哲望着那名长随,淡淡道。 那长随脸色一沉,撸起袖子便要向苏哲动手:“小子,你找死!” “住手!”这时候,那宝蓝色锦袍的年轻人忽然开口,制止了长随,端着酒杯,望着苏哲,道:“让他把话说完。” 长随脚步一顿,回头看了自家公子一眼,见他依旧端着酒杯面无表情,只得恨恨退到一旁。 苏哲看了那名锦袍公子一眼,继续道:“柳大家凭一手琴技名动江宁,你们拿银子砸门,砸不开便骂人,砸东西泄愤,这算什么?这不是慕名而来,这是故意前来寻衅!” 锦袍公子慢慢放下酒杯,抬眼扫了苏哲一眼。 四目相对,苏哲目光微凛,觉得这人眼神阴沉,只怕是个记仇的。 “你说的不错,她愿意见谁,那是她的事。”锦袍公子盯着苏哲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可本公子花了五百两银子,却得了个谎话,偏生她又亲自下楼迎你,还为你一个人弹琴。本公子心里不痛快,咋几样东西,难道不行?你若是看不惯,想替她出头,不若便叫本公子给你几个嘴巴消消气,今日的事情,便可就此罢休。” 他叫韩承安,乃是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守正的三公子,此番出来游玩,路过江宁,听人说江宁府的霓裳楼出了两宗好吃食,还有一位长相绝佳、才情绝佳、琴技绝佳的花魁。 谁想到,他一路颠簸来到了江宁府,掷出五百两银子当缠头,要与柳如是见面。 可谁想到,柳如是竟是以身体不适,把他给拒了。 韩承安当时没说什么,只当她是真身体不适,可谁成想,不多时柳如是就亲自下楼迎接苏哲,没一会儿,隔壁的琴声也响了。 这让他心里如何能咽的下这口气,自然是叫长随们闹将一场。 那膀大腰圆的长随早就按捺不住,听得自家公子这话,立刻攥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刘景明扫了韩承安一眼,见他面生,虽拿不准来历,可如何能让苏哲吃亏,当即冷喝道:“住手!我乃江宁知府刘秉正之子,想去江宁大狱的,便继续在此造次!” 长随听得这话,目光立刻微凛,转头向韩承安看去。 韩承安也是眉头微皱,旋即旁边一个长随走到他身侧,俯身耳语道:“公子,刘知府是翰林学士、权知江宁府,便是老爷也要礼让三分。” 韩承安听着,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刘景明身上略略停了片刻后,端起酒杯,慢慢将杯中残酒饮尽后,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顿。 旋即,韩承安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扫了刘景明一眼,淡淡道:“原来是刘知府家的公子,既然刘公子在此,今夜的事便先记下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三章祸事(第2/2页) 话说罢,韩承安便迈出朝门外走去,经过苏哲身边时,他停下脚步,转头看着苏哲,扫视几眼后,淡淡笑道:“你很好。” 说了这三个字,韩承安便收回目光,带着几个长随,大步出了雅间,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苏哲看着对方的背影,眉头微微皱了皱。 这几个人,不像是寻常人物,只怕他此番是招惹了个对手。 旋即,苏哲便向秦妈妈问道:“秦妈妈,这几人是什么来历?敢在霓裳楼造次?” “他们并非江宁人士,而是从宣州来的。”秦妈妈见人走了,松了口气,连忙解释道:“奴家也问过,他们说是听盐商提及冰酥山与金风玉露之名,特意从宣州过来,想要品鉴一番,再听大家弹奏一曲,只是不凑巧,公子要来,大家就推脱了,哪想到会惹出这祸事。” 苏哲点点头,向刘景明和周明远问道:“景明兄,明远兄,你们可知晓此人来历?” 刘景明和周明远摇了摇头,道:“江宁府里数得着的人物我都认识,这人面生得很,从未见过。不过看他那随从的模样,只怕不是无名之辈,应当是个有些脸面的。” 苏哲微微颔首,向那锦袍公子离去的方向看了眼,便见这些人前脚刚出去,楼下的郑思齐就跟了出去。 这一幕,让苏哲眉头皱得更紧了。 郑思齐包藏祸心,定然会向那锦袍公子添油加醋说些荒谬之语。 一旦他赘婿的身份被亮出来,柳如是的殷勤在那锦袍公子眼里只怕便越刺眼。 他花了银子,柳如是连面都不肯见。 一个赘婿一来,她便亲自下楼迎接,抱琴相伴。 这口气,只怕是绝难咽下去。 他这几日,需得有些防备才是,免得被人打了闷棍! “秦妈妈,今夜是非也算因我而起,这雅间里的损失,便算在我的账上,从这月金风玉露的分润里扣掉便是。”紧跟着,苏哲向秦妈妈道。 秦妈妈立刻摇了摇头,笑道:“苏公子这是哪里的话,你帮我解决了麻烦,我感激还来不及,不道谢便罢了,哪里能再要公子的银钱?” “公子千万莫要说这样的话,今夜之事,皆因妾身招来的,一应事宜,自由妾身承担。”这时候,柳如是也过来了,听得这话后,连忙一句,然后又向苏哲歉疚道:“公子难得来一次,却因妾身这样的人,惹了这般官司,实在是多有对不住的地方。若是因妾身连累了公子的前程,妾身当真担待不起。日后若是再遇着他,公子也莫要与他分辨,妾身这样的人,听几句辱骂算不得什么。只望公子莫因今夜的事,看低了霓裳楼,也……” 话说到此处,她不由得想起了自己身份,脸上浮起些自怨自艾,声音几不可闻:“看低了妾身。” 苏哲听得这话,眉头微微皱了皱,看着她郑重道:“柳大家,你凭琴技立足,靠本事吃饭,不曾偷,不曾抢,不曾欠谁的。旁人拿银子来,你愿见便见,不愿见便不见,天经地义。” “那些嘴里骂着**、手上摔着杯盏的人,不过是想用银子买一张脸,买不到便翻脸骂街。这种人,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的腌臜。” “我苏哲一介赘婿,推车卖冰时满街的人叫我废物,进了书院同窗骂我有辱斯文。若是被人骂一句便要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我早该一头扎进秦淮河里了。” “至于方才的人,柳大家也不必担心,他若不招惹我便罢,若真是要找我的晦气,那我苏哲也不是个任人揉捏的。” 柳如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苏哲郑重其事的神情,眼眶忽然有些微热。 原来,他竟是从未曾瞧不起她过! 第八十四章 借刀 第八十四章借刀(第1/2页) 柳如是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苏哲,眼眶忍不住有些微热。 她在秦淮河上多年,见过的男人不计其数。 那些人对她或追捧或觊觎,嘴上说着仰慕,心里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件稀罕的玩物,或者是拿来标榜身份的挂件。 便是那些自称知音的,大抵也是这般的心思。 可眼前这个人,从见到她的第一天起,看她的眼神便跟看旁人没有分别。 不是恩客看花魁,不是贵公子看可怜人,不是读书人看风尘女。 就是一个人,看着另一个人。 良久后,柳如是才垂下眼帘,向着苏哲深深行了一礼,声音微微发颤道:“苏公子这番话,妾身记下了。公子这份心意,妾身领了。公子不以以出身论人,是公子的胸襟。可妾身却不能因此便心安理得地让公子替霓裳楼挡在前头。” 话说罢,她不等苏哲开口,便转头看着秦妈妈道:“妈妈,烦请您派人去寻一下方才那几位公子,便说如是今日唐突了,明日愿摆下宴席,向他们赔礼道歉,为他们抚琴一曲,权做道歉。” “姑娘……”秦妈妈错愕向柳如是看去。 柳如是在霓裳楼这许多年,何曾这般伏低做小过。 “妈妈便听我的,去安排吧。”柳如是摇摇头,向着秦妈妈道。 苏哲不看轻她,她又如何愿意因为自己的缘故,给苏哲惹来麻烦,耽误了苏哲的前程。 “也好。”秦妈妈听得这话,叹了口气,点点头,便安排小厮去寻方韩承安。 苏哲见状,向柳如是道:“大家不必如此。今日的风波,说到底是因我而起。若非我来霓裳楼,柳大家也不会推了别的客人,更不会惹出这些风波。” 柳如是轻笑着摇摇头,道:“苏公子此言差矣,妈妈便常说妾身脾气古怪,越是拿银子砸人的,妾身便越是不想伺候,倒是苏公子这样,囊中羞涩还要请同窗吃席的,妾身反倒愿意多留一会儿。” 这话一出,周明远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觉得有些不妥,便忙拿折扇挡住了嘴。 苏哲也被他这句打趣逗得无奈一笑,向着柳如是抱拳道:“多谢大家垂青,不过若是那些人不肯罢休,还要生出事端,还请柳大家记得告诉苏某。” 柳如是轻轻颔首称是。 被柳如是这一打岔,气氛倒是一下子松快了不少。 柳如是见苏哲笑了,心中的酸涩也淡了几分,笑道:“苏公子难得来一次,莫要被这些琐事扰了雅兴,且容妾身再为公子弹奏一曲。” “有劳。”苏哲立刻恭声道谢。 说笑间,众人便又重回了雅间。 …… 这时候,韩承安也已带着长随出了霓裳楼,脸色铁青,大步往马车方向走。 长随小跑着跟在身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郑思齐追出来的时候,正看见韩承安掀帘子要上车,便忙叫道:“公子留步!” 韩承安一只脚已经踩上车凳,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 郑思齐气喘吁吁追过来后,向韩承安拱拱手,满脸堆笑道:“学生冒昧了。方才在楼里,见公子气度不凡,又见公子似有不快,冒昧追过来,还请公子见谅。” 他方才在楼下听得了楼上的吵闹后,当下心思便活泛起来。 需知道,霓裳楼二楼的雅间,非富即贵,更不必说,此人还一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的缠头,身边又跟着这许多健仆长随,一看便不是寻常人物。 这人因柳如是垂青苏哲而被拂了面子,又遭了苏哲的驳斥,只怕心里是窝了一团的火。 若能给苏哲招惹个劲敌,何乐而不为? 他郑思齐做别的事不行,可借刀杀人的手段,却最是拿手。 韩承安似笑非笑地上下看了看他,却没说话。 郑思齐见状,直起身,笑道:“学生并无他意,只是方才楼里的事情,学生都看在了眼里,心中替公子有些不平。” “哦?”韩承安挑了挑眉,笑道:“你认识那人?” “认识。“郑思齐立刻点点头,然后一幅不齿的样子摇摇头,道:“那人叫做苏哲,是学生书院的同窗。只是他做了些不体面的事,书院里真正读书的学子都不大与他来往。” “不体面?此话怎讲?”韩承安来了点兴致,追问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四章借刀(第2/2页) 郑思齐叹了口气,摇着头道:“这苏哲出身寒门,为求富贵给人做了赘婿。” 韩承安一怔,错愕道:“赘婿?” 他倒是没想到,能被柳如是这般另眼相看的人,竟然会是个赘婿。 但下一刻,他心里那股火又蹿了上来。 就凭这种东西,也配让柳如是推了他的邀请? 难不成,他堂堂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在一个清倌人眼里,竟是还不如一个赘婿脸面大? “正是。”郑思齐急忙点点头,道:“公子有所不知,这苏哲最会钻营,他先前在赵家不受待见,只是和下人们混在一处,后来不知从哪儿弄了个制冰的法子,在街上摆摊叫卖。又不知怎么攀上了顾山长,这才回了书院读书。如今又哄得刘知府的公子跟他称兄道弟。” 说到此处时,郑思齐偷偷看了韩承安一眼,见他泰然自若,全然一幅未把刘景明放在心上的样子,心头立刻暗喜连连。 看来他果然没猜错,听得知府公子都这般淡然,这也是个有来历的。 苏哲此番,只怕是惹上铁板了。 想到这里,郑思齐慌忙摇头晃脑,一脸不屑地继续道:“书院的同窗们私下都看不惯那苏哲贪慕名利,身为读书人却操持贱业的嘴脸,只是碍着顾山长和刘公子的面子,不好说什么。不过此人家里以前是开书铺的,许是在哪里寻了本古书,摘了几句古诗,便装出才子模样到处招摇。方才柳大家去他那儿弹琴,只怕也是被他拿两句残句给哄了。” “残句?”韩承安眉头又是一挑。 郑思齐立刻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楼里挂着的红绸上写的,说是苏哲给那吃食取的名儿。韩公子也看见了,那算什么正经诗词?不过是些轻浮的句子,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抄来的,哄哄青楼女子罢了。” 韩承安冷笑一声,没接话。 他方才在雅间里确实看见了那两句红绸,当时觉得着实有些不俗,可此刻被郑思齐一提,便觉得也只是寻常俗物罢了。 郑思齐见他神色松动,拱手道:“公子,恕学生多一句嘴。这苏哲仗着顾文渊和刘家的势,在书院里耀武扬威,若是他能得解入仕,日后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 韩承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郑思齐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道:“学生只是替韩公子不值。那苏哲仗着会写几句酸诗,到处招摇,可在真正明事理的人眼里,他算什么?不过是个走运的破落户罢了。柳大家那样的清倌人,本该只与韩公子这样的风雅之士相交。被一个赘婿沾了,实在是明珠暗投。” 这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霓裳楼的小厮气喘吁吁跑过来,在几步外站定,朝韩承安躬身行了一礼:“公子留步!柳大家让小的来传话,说今日之事是柳大家失礼了,明日愿设宴向公子赔罪,抚琴一曲,聊表歉意。” 韩承安听完,转头看了郑思齐一眼,又看了看那个躬身的小厮,忽然笑了一声,摆摆手:“回去告诉她,本公子没空。” 小厮愣了一下,还想再说什么,韩承安的长随已经上前一步,冷着脸挥了挥手。 小厮只得躬身退下,转身小跑着回了霓裳楼。 郑思齐看着这一幕,心头更是暗喜。 这人连柳如是的道歉都懒得接,摆明了是气狠了。 而在这时,韩承安盯着郑思齐看了看后,忽然笑道:“你叫什么名字?” 郑思齐忙道:“学生郑思齐,家叔是江宁府学教授。” “郑思齐,好,我记下了!”韩承安点点头,旋即看着他笑道:“不妨告诉你,本公子乃江南东路转运使第三子,韩承安!我记得这江宁府还有个怡红院,明晚你过去,与我再好好说说这苏哲!” 话说罢,韩承安便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长随催马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嘚嘚远去。 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 郑思齐怔怔站在巷口,看着那辆马车久久回不过神来。 便是打死他都想不到,这人竟然会有如此大的来历。 得罪了这样的人物! 苏哲此番死定了! 第八十五章 花榜 第八十五章花榜(第1/2页) 霓裳楼,二楼雅间。 柳如是正在给苏哲三人斟酒,门被轻轻叩了两下。 秦妈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方才派出去的小厮。 小厮垂手站在门口,低声道:“柳大家,小的把话传到了,那位公子没应,只说了句本公子没空,便上了马车走了。” 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苏哲眉头微皱。 他两世为人,什么人没见过。 咬人的狗不叫。 肯骂几句的反而好办,赔个笑脸喝几杯酒就过去了。 连骂都懒得骂,越是摆明了对方气得不轻。 柳如是不动声色,把酒壶搁在桌上,淡淡笑道:“知道了,你去吧。” 小厮慌忙转身退去。 柳如是回过头,向苏哲笑了笑:“叫公子见笑了。那位公子气性大,不肯消气,倒也不是什么大事。明日妾身再备一份厚礼送去,他若收便收,不收也就尽了心意了。” 苏哲看着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知道她心里未必真这么轻松。 韩承安拒绝道歉,意味着这事没完。 她只是不愿让他担心罢了。 当即,苏哲点头道:“柳大家,若是那人日后还要生事,你莫要一个人扛,告诉我便是。” 柳如是怔了一下,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秦妈妈见状,心里叹息连连,暗骂自家姑娘真是被勾了魂,连忙笑着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这点小事不值当说。柳大家,七夕花榜的事,你可曾跟苏公子说了?” 花榜? 苏哲一怔,旋即便想起来,在这江宁府有个惯例,每到七夕,江南东路各州府的青楼行会要在江宁府办一场七夕花榜。 各楼各院都会拿出最拿手的姑娘和最拿手的曲子,争那花魁之名。 这时候,柳如是也羞怯期待的看着苏哲,轻咬下唇,道:“公子,此番花榜,妾身便是想以这《金风玉露引》一试,只是此曲终归只有琴曲,少了歌咏。若能得苏公子成全,将这首残句补全,妾身便可将词曲合一,在花榜上争一争那花魁之位。” 苏哲看着她那期盼的目光,沉默了片刻。 《鹊桥仙》这首词,他不是没有。 当初在金风玉露出世时,他就知道全篇拿出来会引发何等震动。 可那首词太惊艳了。 千古七夕第一。 倘若现在拿出来,固然是给了他才名,可也是把他自己架在火上烤。 顾清音又会怎么想? 他已经因为那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惹出了一堆麻烦。 若是整首《鹊桥仙》拿给柳如是,在花榜时传唱开来,只怕满江宁府的人都会说他苏哲是柳如是的入幕之宾。 到那时,顾清音便是再大度,只怕也要心寒了。 更何况那首词是他原本打算留给自己和顾清音的。 柳如是见他沉默,眼中的期盼一点点黯淡下去,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妾身明白了。此事是妾身唐突了。公子如今是顾山长的得意门生,秋闱在即,这等风月场上的事,确实不该再沾。妾身方才那话,便当是句玩笑,公子莫要放在心上。” 苏哲看着她失落的样子,想到她听说他来了,便立刻推了满堂豪客的邀约,亲迎下楼,又换衣抱琴进了雅间的举动。 女为悦己者容啊! 他更想到了方才隔壁那锦袍公子寻衅时,她第一反应不是躲得远远的,而是生怕这些事情耽误了他的前程,派人去向那锦袍公子赔礼道歉。 这女子,对他的心意,也是没有半分遮掩。 倘若他连一首词都舍不得给她,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苏哲心中轻叹一声,开口道:“柳大家多心了,非是苏某不愿沾染此事,只是这首残句的全篇,苏某确实还未想好。强赋新词,便是成了也是雕琢之物,无甚趣味。” 柳如是的眼神又是一暗。 苏哲继续道:“不过七夕之前,苏某定会给柳大家一个答复,苏某绝不食言。” 柳如是一怔,眼中露出惊喜之色,深深向苏哲行了一礼:“多谢苏公子。” 苏哲笑了笑,拱手道:“时辰不早了,告辞。” 柳如是又挽留了一番,见苏哲坚持,这才作罢,送出门时,又柔声道:“苏公子,那奴家便等你的消息了。” “一定。”苏哲笑着点点头,便与周明远、刘景明一道出了霓裳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五章花榜(第2/2页) 走在秦淮河畔的青石板路上,周明远忍不住感慨道:“苏兄,今晚我可是大开眼界了。柳大家那琴声,简直就是仙音,还有她待你的模样,满江宁府也找不出第二个了。往日那些同窗们来一趟便说有面子,今日我才算知晓了什么才是真面子。” 刘景明却是有些沉默,走了一段后,望着苏哲正色道:“苏兄,方才那人,我看只怕不简单。他虽然离去,可眼里对我父亲似乎并无多少畏惧,只是有些忌惮罢了。连江宁知府都不放在眼里的人,只怕家世并非寻常。” “无妨。”苏哲笑了笑,坦然道:“任他是谁,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刘景明看着他那副从容的模样,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 这人,明明只是个赘婿,明明秋闱都还未得解,可偏偏面对什么事都能泰然自若。 仿佛天塌下来,他也有法子撑住似的。 三人过了石桥,便在桥头分别。 苏哲独自一人走在回工坊的巷子里,又想起柳如是方才提起的七夕花榜。 一首词,总不能送两个人。 若那样干,便真是蠢不可及。 这事儿得想想办法。 不过眼下更让他放在心上的,是那个锦袍公子。 刘景明说此人不把知府放在眼里,这话分量不轻。 若是有心寻事,只怕比郑思齐那些下作手段难缠得多。 苏哲推开工坊的门,院子里一片安静。 他站在竹棚下,望着天上的月亮,忽然笑了一声。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而眼下比起这些儿女情长和是非恩怨,其实还有两桩更重要的事,那便是—— 练字和律赋。 他总不能时时刻刻,都让刘景明站在他身前,遇到事便说一句【我父亲是江宁知府】。 顾文渊没说错。 这大周朝,秋闱得解,会试传捷,东华门唱名的才是真冠绝江宁! …… 这时候,霓裳楼大厅里,几个同窗左等郑思齐不回,右等也不回,渐渐有些不耐烦了。 “郑兄这是去哪儿了?这都小半个时辰了。” “怕不是有事先走了?方才看他脸色不太好。” 一个同窗放下酒杯,道:“郑兄说他今日做东,现在忽然走了,可今晚这账还没结呢。” 这话一出,桌上安静下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后,目光都落在了冯简身上。 旋即一个,同窗笑吟吟道:“冯兄,今晚原说好是郑兄做东,可郑兄这一走,账总不能挂在这儿。咱们这些人里头,就数冯兄手面最阔,又与郑兄交情最好,不如今晚这东道你先顶了,改日让郑兄还你一席便是。” 旁边几个人便跟着纷纷笑着附和起来。 他们其实都知道冯简的底细。 前些时日,有个倾脚头为了揽走他们中一人家里倾倒夜香的活计,便说手下有个夜香郎的孩子也在鹿鸣书院读书。 后来一打听,他们便知道了那个夜香郎就是冯简的父亲。 不过,他们倒是没戳破冯简。 不戳破才有意思,留着这层窗户纸,就多了随时可以拿来取乐的由头,看冯简囊中空空却还要硬撑场面,岂不有趣? 冯简听到这话,心头一凛,干笑道:“这……这怕是不太好吧。郑兄说好了他做东,我替他结了,倒显得他欠了我人情。而且我今晚出来的急,身上没带银子。这样,还是再等等他!改日,改日冯某一定请诸位!” 他哪里有这许多银子结账。 而且,他是个要脸面的,便是把家底都掏出来结了账,又怎么好意思让郑思齐把银子还他,若是开口讨要,岂不是要让郑思齐觉得他小气,丢了身份。 一个同窗立刻半开玩笑半认真道:“冯兄,这就是你的不是了。郑兄做东的时候可没推三阻四,轮到你就左一个改日右一个改日?怎么,是一桌酒菜就把你难住了,还是瞧不起咱们这些同窗?” “这有什么。”另一个同窗接过话头,笑着朝冯简腰间努了努嘴,笑道:“冯兄,没带银子也不打紧,你腰间那块玉成色不错,便是在这儿押一晚也不碍什么。明日你带了银子来赎回去便是,谁还能昧了你的不成?” 第八十六章 投错胎了 第八十六章投错胎了(第1/2页) 几个同窗互相看了一眼,心头都暗笑不已。 他们知道冯简把这块玉佩当成命根子,日日佩在腰间,逢人便不经意地露出来。 如今要他亲手把这块玉佩押出去,怕是像要剥掉他一层皮。 但越是这样,才越是有些意思。 冯简听着这话,袖子的手忍不住抖了抖。 这块玉佩是上个月他咬着牙花了四两银子从当铺淘来的,为的就是腰间有块玉,在同窗面前能挺直腰杆。 倘若是押出去,那可就再也赎不回来了。 可是,若是不押,那岂不是要把他平日里好不容易撑起来的体面剥个干干净净。 “冯兄?”那同窗见他迟迟不应,语气里带了几分促狭:“怎么,莫不是连块玉都舍不得?” 冯简回过神来,咬咬牙,强挤出个笑脸,伸手从腰间解下玉佩,往桌子上一拍,从容道:“倒也是。那便先押着,改日再来赎。咱们难得聚一回,岂能扫兴。” “果然是冯兄!” “冯兄高义,我等佩服!” 同窗们纷纷拍手叫好,抬手唤来小厮将玉佩拿去抵押在柜台,旋即便说说笑笑的出了霓裳楼,各自散去。 冯简眼睁睁的看着小厮取走了玉佩,心里一阵阵的滴血,便是走到门口时,都忍不住回头向着柜上看了眼。 他咬咬牙,转过身,走进了夜色。 同窗笑语连连,虫鸣声声,听得叫得他心烦意乱。 那玉佩该怎么办? 若是拿不回来,旁人问及,旁人取笑可怎么办? 冯简心中思绪变动,脑海中忽然掠过老父那张满是皱纹的面庞,咬咬牙后,向着同窗们拱手道:“诸位,我腹中有些不适,你们先回去,我稍等些就回去。” “好,冯兄自便便是。”几名同窗相视一眼,向着冯简拱拱手。 冯简急忙转身,向着远处走去,他记得,父亲如今正在城里做工,清晨倒夜香,白日里去码头扛货,如今正住在城西窝棚,或许能要来几个钱,让他拿回这玉佩。 几名同窗看着冯简走远后,相视一眼,立刻哈哈笑了起来,其中一人笑吟吟道:“咱们鹿鸣书院倒真是个好去处,既有玉酥小郎君,还有个夜香小郎君!此番他只怕是去找那夜香郎要银子赎那玉佩了!” “诸位,毕竟同窗一场,咱们这么取笑他是不是有些不妥,再者说,他那老父亲也着实是有些可怜。”又有同窗有些于心不忍,道。 “这有什么,又不是我们逼着他装阔的。”一名同窗立刻笑着摇摇头,道:“他自家要如此,能怪得了什么人。” “这倒也是……” 几名同窗说说笑笑,便回了书院斋舍。 冯简哪里知道这些闲话,自顾自的便去了城西窝棚。 他一路躲躲闪闪,生怕被同窗看到,直到后半夜,才赶到了城西棚户,兜兜转转后,来到了一处草棚子的门口。 屋里传来一阵阵低低的咳嗽声,粗粝沙哑,仿佛要把肺叶子都咳出来。 冯简听着这一声声,站在窝棚口,手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终咬咬牙,推门走了进去。 屋里黑漆漆的,只有一排通铺,小小的地方,睡了六七个汉子,窝棚里一股子霉味、臭味和汗味混在一起,呛得人直欲作呕,冯简慌忙掩着鼻子,退回了门口。 “谁啊?”旋即,有低低的询问声传来。 冯简捂着鼻子,低低道:“爹,是我,简儿。” 里间一阵窸窣响动,半晌后,一个佝偻的身影咳嗽着从床上爬了起来,走到门口后,见到是冯简,愣了一下,旋即脸上堆起笑来,边咳嗽边道:“简儿,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可是书院里出什么事了?” 冯简借着月光,看着那张满布着沟壑的面庞,心里忽然涌起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没事。”冯简转过脸,干涩道:“书院明日要交一笔杂费,二两银子。我手头没了。” 冯老头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二两……怎么这么多?”冯父立刻清醒过来,错愕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六章投错胎了(第2/2页) 冯简心里一阵烦躁,声音忽然拔高了些:“怎么,你觉得我骗你了?若是供不起我读书,那便莫要让我去鹿鸣书院读书,明日我便过来跟你一起去掏夜香扛货。” “不是,不是……”冯父慌忙连连摆手,浑浊的老眼里堆满了惶恐,颤声道:“爹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前日里才给你送了银钱过去,手头实在紧张,没有办法……” “你没办法,我便有办法吗?我一个人在书院读书,吃穿用度都要花钱,你又不是不知道,当初说便是砸锅卖铁都要供我读书,如今我只找你要二两银子,你就推三阻四?”冯简立刻打断了他,不悦地呵斥道。 冯父听着这一句句呵斥,布满沟壑的脸上慌忙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道:“简儿,爹在想想办法,你莫急,明日我便去找工头,让他给我支些银钱,后日给你送去。” 冯简听得这话,转身便走。 刚走了几步,他脚步顿了顿,也不回头,低声道:“日后送东西,还是让旁人去送吧!” 话说罢,冯简低着头,快步便向远处走去。 冯父站在原地,看着冯简的背影,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少许后,他轻叹口气,又折回了窝棚里。 他刚进去,旁边被吵醒的人便道:“冯二,方才你儿子又来找你要银子了?” 冯父干笑两声,没接话。 另一个工友摇摇头,道:“你一年到头扛货挑粪忙碌,挣得银子全供了他,累得一身痨病也不敢医治,你那儿子竟是半点儿不见心疼你,我上次见他穿的还是绸衫,比那些公子哥儿还阔气。如今这大半夜的跑来找你要银子,莫不是出去吃花酒,欠了勾栏里那些姐儿的钞。” 窝棚里立刻一片哄笑声。 冯父手抖了抖,勉强干笑道:“不能的,简儿从小读书用功,定会有出息的。至于绸衫,是我让他买的,读书人总得有件像样的衣服,偶尔同窗们出去吃酒也是应酬,他总不能回回都推脱。” 窝棚里的人见得这话,也不再跟他分说。 冯父犹豫一下,向着身边的人道:“周大哥,你手头方便不?简儿说临近秋闱,要置办些考试的东西,还差些银子,你借我些,等发了钱,我便还你。” “你啊,迟早被你家那个简儿拖累死。”身旁的人摇摇头,可还是从怀里摸了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道:“就这些,不到一两,记得还我。” 冯父慌忙千恩万谢,把散碎银子揣进怀里,向着工棚外看了眼,忍不住又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冯简走在路上,想着方才看到的情形,忍不住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发抖。 三年前,他进了鹿鸣书院,他爹高兴得几夜没睡着,逢人便说祖坟冒了青烟。 可把他送进书院之后呢? 束脩、笔墨、衣裳、应酬,哪一样不要钱。 便是他爹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挑粪,挣来的每一文钱都供了他,日子也还是得过得紧巴巴的。 他怕过得穷酸,便被人看不起,更怕同窗知道他冯简不是什么殷实人家的公子,只是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粪臭的夜香郎的儿子。 便只能这样咬着牙日日夜夜的骗自己。 只是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想到了苏哲。 当初苏哲是赘婿的时候,他觉得苏哲比他低了一等,他的身份虽说不够光彩,可至少是清白人家。 可如今苏哲却是有了才名,到了霓裳楼里,柳大家都要移步笑脸相迎。 苏哲凭什么?不过是个赘婿罢了。 他冯简,难道连个赘婿都不如。 冯简越想,心头越是恨意滔天,放下手,仰起头,咬着牙喃喃道: “你怎么就不能是个有钱的爹。” “你要是有点出息,我至于受这种罪么。” “投错胎了。” “冯简,你投错胎了啊!” 第八十七章 世态炎凉 第八十七章世态炎凉(第1/2页) 翌日清晨。 苏哲照例起了个大早,给顾清音做了两碗红糖饮子。 孟运然也是早早到了,此番也没让苏哲陪着,而是跟石头一道,将冰送去了霓裳楼。 苏哲拎着食盒赶到书斋门口时,小蝶已在那儿等着了,一见他便伸手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眼后,笑嘻嘻道:“苏公子真是信人,说带两碗就带两碗,昨夜霓裳楼的曲子可还好听吗?” “尚可。”苏哲笑了笑,然后向小蝶拱拱手,道:“有劳小蝶姑娘了。” “哼,我可不当什么劳不劳的,我家小姐昨夜又抄书到半夜,却没个人心疼,那才是真的有劳了。”小蝶娇嗔道。 “烦请小蝶姑娘夜里为你家姑娘多点几根蜡烛,莫要熬坏了眼睛,苏哲也会奋发,让你家小姐少受些累。”苏哲听着这话,心头微暖,立刻道。 小蝶这才露出笑容,娇憨道:“这才像句话。你且放心吧,便是谁都不疼我家小姐,我也最疼,定要帮她把蜡烛点的亮亮的。” 话说罢,小蝶便拎着食盒,跑回了书斋。 苏哲看着她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旋即便向学堂走去。 美人恩重,他也不能唐突,正该奋发读书才是。 这时候,小蝶也已拎着食盒回了小书斋,献宝般摆在顾清音面前,道:“小姐,苏公子把红糖饮子送来了。” 顾清音懒懒的应了一声,却没什么喝的意思。 她让苏哲带红糖饮子,也不是真馋这一口吃食,只是想看看,他会不会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送来了。 这便够了。 只是,想到苏哲去了霓裳楼,见了柳如是,她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也不知道,是不是什么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想到这里,顾清音忙向小蝶问道:“他今日精神还好吧?” “还好,应该没在那楼里待太晚。”小蝶点点头,然后又道:“小姐,你不喝这红糖饮子吗?” “你这馋嘴的丫头,一碗饮子便把你给买了。”顾清音哑然失笑,笑骂一声后,道:“那便喝罢!” 小蝶连忙欢天喜地的打开了食盒,再一看,道:“小姐,里面有叠纸哩。” 顾清音闻言眼睛一亮,只以为苏哲又写了新诗,急忙拿起来,可打开一看,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哪里是什么新诗,分明是篇新律赋。 不过,她心里那点儿愁云惨淡,此刻也已是烟消云散。 既然回去了还有心思写律赋,便说明昨夜回去的并不算晚,也不曾喝得昏天黑地。 “这篇不错,勉强可得中平了!”顾清音心中欢喜,看了几遍,便将律赋放到一旁,端起红糖饮子,喝了起来。 清甜醇厚,果然滋味绝佳。 旋即,顾清音的目光便落在了旁边的纸笔上。 算一算,五十二篇还是少了些。 不若再多给他抄几篇,试帖诗他有解元之才,策论也有解元之才,帖经墨义他也不错,若是律赋能拿个中上,岂不是或可得个解元? …… 苏哲刚进学堂,便觉得有些异样。 “苏兄来了!” “苏兄昨夜在霓裳楼可是出尽了风头,柳大家亲自下楼迎接,抚琴相待,满江宁府都传遍了!” 七八个同窗一看到他,便围了过来,脸上堆起笑脸,七嘴八舌地说着奉承话。 这些人里,不少前几日还跟在郑思齐和冯简身旁附和的,也有前几日对他爱答不理的,今日却都像是换了张脸。 苏哲心中平静如水。 他当初在书院门口被赵玉茹指着鼻子当众羞辱,这些人站在一旁看笑话。 他被郑思齐唾弃为读书人操持贱业时,这些人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如今听说柳如是亲自下楼迎他,这些人便又凑上来称兄道弟。 世态炎凉,不过如此。 苏哲却也懒得多理会这些人,只是拱了拱手,淡淡道:“诸位同窗抬举了,柳大家不过是看在生意往来的份上客气几句,当不得真。” “苏兄太谦逊了!”一个同窗抢着道:“昨夜去霓裳楼的人可都看见了,柳大家亲自下楼,还换了衣裳抱琴进了你的雅间,连那五百两缠头的豪客都被她晾在了一旁。这哪是生意往来?分明是柳大家对苏兄青眼有加!” “是啊苏兄,你可莫要瞒我们。我们也不要别的,下回你去霓裳楼,带我们一道去,让我们也沾沾光。小弟不要什么座位,便是站着听柳大家弹一曲便心满意足了。” 苏哲笑了笑,不置可否。 周明远从人群后头挤过来,拿折扇拍了拍那几个同窗的肩膀,皮笑肉不笑道:“你们这些人,前几日怎么不见你们对苏兄这么热络?如今听说柳大家对苏兄另眼相看,便又贴上来称兄道弟,这脸变得倒是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七章世态炎凉(第2/2页) 那几名同窗脸上顿时青一阵白一阵,讪笑道:“明远兄这话说的,我们那不是……那不是……” “那不是什么?”周明远冷笑一声,“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几名学子讨了个没趣,也只能纷纷散开。 郑思齐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听着这些对话,心中又是嫉妒,又是冷笑。 嫉妒的是,昔日那些围着他转,围着他奉承的同窗,此刻都涌向了苏哲。 冷笑的是,苏哲只以为如今风光无两,殊不知已是惹上了韩承安那等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这般人物。 这些人捧苏哲,捧得越高越高。 捧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才越疼。 待到那时,什么柳大家的青睐,什么同窗的追捧,什么顾文渊的看重,全都会变成笑话。 这个赘婿,得意不了几天了。 郑思齐想到这里,低下头,继续翻着书页,眼底烦躁嫉妒顿消,只剩下满满笑意。 这时候,冯简却是凑了过来,陪着笑,低声道:“郑兄,昨晚那桌酒菜是你做东,你先走了,账是我替你垫的。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银子给我?” 郑思齐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冯兄,不过一顿酒钱,也值得你专门来堵我?你家境也不错,怎么如今倒计较起这几两银子来了?” 冯简脸色一僵,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 郑思齐心中嘲弄冷笑两声,然后目光一转,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罢了,这点银子算什么。冯兄,眼下有个机会,你若有胆量跟我一道干,事成之后,莫说几两银子,便是日后的前程,也算不得什么。” 冯简听到这话,瞬间意动起来。 他知道,自己今科秋闱必定无望,若是父亲失望,日后只怕再无银钱可使。 若是郑思齐真有这样的机会,他有了前程,日后岂不是再不必为银钱之事担心。 正在这时,顾文渊走了进来。 郑思齐立刻低声道:“晚上随我去怡红院细说!” 堂下立刻安静下来,诸生起身行礼。 顾文渊在讲桌前站定,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今日把你们前些时日写的律赋策论再拿出来看看,若有不明白的地方,自来问我。” 一众学子心里都松了口气,纷纷恭敬点头称是。 一日的课业很快便结束了。 苏哲自然是照例去了书斋,找顾清音指点他写律赋。 …… 怡红院。 韩承安靠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杯酒,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郑思齐,道:“你昨夜在霓裳楼门口那番话,本公子回去想了想,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 郑思齐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忙拱手道:“韩公子此话怎讲?” 韩承安把酒杯搁在桌上,慢慢悠悠道:“你说苏哲是赘婿,说他操持贱业,说他不体面。可本公子昨日在霓裳楼亲眼所见,柳如是待他比待本公子还殷勤。一个清倌人,放着五百两缠头不赚,只因为几句歪诗和制冰,便要去陪一个赘婿。你觉得这说得通吗?本公子倒有些好奇,他到底写了什么诗?除了那两句‘金风玉露一相逢’,可还有别的?” 郑思齐一听这话,立刻放下酒杯,急忙将苏哲此前所做的《咏酥》、《青松》、《卖冰歌》说了出来。 韩承安目光微凛,眼中有些动容。 他并非是不学无术的,能看出诗词的好恶。 苏哲这样的诗,绝对不是什么歪诗,而是绝佳的好诗。 郑思齐看到韩承安的表情,眼角抽了抽,心中一阵不安,急忙向着他拱手道:“韩公子有所不知。这苏哲最会投机取巧。他当初在书院读书时,经义平平,诗词更是拿不出手,同窗们谁不知道他的底细?可退学一年,入赘赵家做了赘婿,推车卖冰沿街叫卖,反倒突然开了窍,一鸣惊人。韩公子您说,这世上哪有这等厚积薄发的道理?” 韩承安闻言,目光微动。 这般突兀的一鸣惊人,确是有些匪夷所思。 但也的确是个利用的好机会。 郑思齐见他不语,当即又添了一把火,低声道:“韩公子,学生说句不中听的话。苏哲这般投机钻营之人,最会的便是拿别人的东西往自己脸上贴金。以学生之见,他那几首诗,十有八九是从哪里抄来的。只是这江宁府的人才疏学浅,寻不到出处罢了。“ “韩公子家学渊源,令尊韩转运使更是江南有名的博学之士,若是有心查一查,说不定便能查出些什么……” 第八十八章 构陷 第八十八章构陷(第1/2页) 韩承安端起酒杯,慢慢呷了一口。 他昨夜在霓裳楼被柳如是为了个赘婿当众拂了面子,让他在满楼人面前下不来台,此事若是就这么算了,他韩承安三个字便白叫了。 只是他父亲韩守正为官谨慎,从不许他在外惹是生非。 若贸然带着父亲的旗号去寻苏哲的晦气,传回宣州,少不得一顿家法伺候。 所以,此事需得有个由头才是。 而现在,郑思齐就给他了个哪怕是他父亲知道了也说不出什么的由头。 父亲年轻时确实来过江宁,也确实爱买书。 至于有没有在苏家书铺买过什么诗集,谁还记得清? 就算没这些诗,谁又敢当真去找他父亲对质? “你这话,倒是提醒本公子了。” 韩承安想到这里,放下酒杯,看了郑思齐一眼,忽然笑了起来,缓缓道:“本公子记得,家父年轻时曾来过江宁,在一家书铺买过一本旧诗集。那集子里有几首颇为不俗的诗。只是后来家里遭了一次火,烧了不少藏书,那本诗集也没能幸免。家父闲暇时曾与我提及过那几首诗,本公子当时觉得颇为不俗,心里便记下了几句。” 郑思齐听到这里,眼睛立刻一亮,明白韩承安是听懂了他的暗示,但脸上仍然是一幅恭谨模样,道:“这倒巧了,不知道那诗集里都写了些什么?” 韩承安回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本公子记得,有一首咏酥的,还有一首咏青松的,还有几首不大记得全了。” 郑思齐猛地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愕之色,拱手道:“韩公子,这可当真是巧了!那《咏酥》和《青松》,正是苏哲在书院里拿出来的诗!学生方才还在说,苏哲退学一年突然开了窍,定有蹊跷,如今韩公子这番话,当真是揭了他的老底!” 韩承安淡淡道:“本公子也只是随口一提,未必便是同一本诗集。” “韩公子太谦逊了。令尊是何等人物,他记得的诗,岂能有假?况且《咏酥》和《青松》这两首,放在当今诗坛也算上乘之作,若不是有真本事的诗人,如何写得出来?苏哲一个赘婿,推车卖冰的破落户,凭什么写出这等诗来?” 韩承安微微颔首,仿佛在思忖什么。 郑思齐见状,又道:“韩公子,学生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韩承安道。 “韩公子既然知道这诗的出处,何不将此事公之于众?也好让江宁士林知道,那苏哲不过是个欺世盗名之徒,免得被他这种蠹虫,祸患江南士林,毁了文人清誉。”郑思齐忙道。 韩承安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本公子与苏哲无冤无仇,何必做这等事?” 郑思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拱手道:“韩公子高义。不过,苏哲此人在书院里欺世盗名,蒙骗了顾山长,蒙骗了同窗,蒙骗了柳大家。韩公子将此事揭穿,是替柳大家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是让顾山长免得被人蒙蔽,是替江宁士林除一害,乃是义举善举。” “义举?”韩承安似笑非笑道:“你这话一说,倒是让本公子倒不好推辞了。” 郑思齐连忙道:“韩公子放心,此事学生定会全力相助。” 韩承安点了点头,又道:“不过此事还需再仔细些。光凭本公子一面之词,未必能服众。若是能有个证人,便更稳妥了。” 郑思齐立刻向冯简看了眼。 冯简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郑思齐是打算泼苏哲一盆抄袭的脏水,一时间心头有些打鼓,可再想到韩承安的身份,他咬咬牙道:“韩公子父亲买那本诗集的事,学生也曾在苏氏书铺亲眼所见。” “他还不够。”韩承安盯着冯简看了看,摇摇头。 他能看出来,冯简与郑思齐交好,这等人做旁证,力道不够。 郑思齐沉思少许后,立刻计上心头,笑道:“韩公子可知道这怡红院的东家是谁?” “谁?” “葛家的刘氏。这刘氏是苏哲祖母的娘家侄媳,算起来也是苏哲的长辈。”郑思齐低声笑道:“学生听说,前些时日,苏哲制冰卖给霓裳楼,刘氏曾上门讨要方子,被苏哲当众拂了面子。之后怡红院也做了冰酥山,还降了价格,抢走了霓裳楼的不少生意,结果却被苏哲给霓裳楼做的金风玉露压了一头。” 韩承安挑了挑眉:“还有这事?” “正是。”郑思齐继续道:“刘氏与苏哲有仇,又是苏哲的长辈,她的话自然比旁人更有分量。若是韩公子愿意,学生这便让人请刘氏过来,咱们三人当面商议。” 韩承安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八章构陷(第2/2页) 郑思齐立刻起身,吩咐门口的小厮去请刘氏。 不多时,刘氏便匆匆赶来。 她一进门,看见郑思齐和一个面生的锦袍公子坐在一处,不由得一愣。 郑思齐起身拱手道:“葛夫人,这位是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大人的三公子,韩承安韩公子。” 刘氏一听转运使三个字,脸色顿时变了,连忙福了一福,恭声道:“小妇人见过韩公子。” 韩承安微微颔首,道:“葛夫人不必多礼。” 郑思齐便将方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又说了韩承安父亲当年在苏氏书铺买过诗集的事。 刘氏听完,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她岂能不知道,什么买诗集的事情,八成比是假的。 只是,她才不在乎是真是假。 苏哲帮着霓裳楼,让她吃了那么大一个亏,她正愁没机会报复苏哲。 如今天上掉下来这么大一个把柄,岂能放过? 更不必说,合谋的人还是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这等大人物! “韩公子,此事小妇人可为证人。”刘氏眼珠子一转,当即道:“小妇人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小妇人去苏家书铺买些笔墨纸砚,恰好见过一位姓韩的大人在那里买诗集,大人对那苏家掌柜赞不绝口,夸他店铺虽小,藏书却丰。” 郑思齐听到这话,知道刘氏上道了,急忙道:“韩公子,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苏哲抄袭之事已是板上钉钉。只等明日韩公子仗义出手,去书院当众揭穿这苏哲的面目,待到那时,看此獠还如何狡辩……” 韩承安端起酒杯,啜了一口,扬眉笑着淡淡道:“那便明日。” 郑思齐、冯简和刘氏相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阴险狰狞的笑容。 …… 第二日一早,江宁府衙。 刘秉正刚在后衙批阅公文,便有差役来报,说转运使韩大人家的三公子韩承安求见。 刘秉正闻言眉头微微皱了皱。 韩守正虽与他同朝为官,但一为地方知府、一为本路转运使,且漕宪执掌一路钱粮、按察州府,可说是他的顶头上司,位高权重。 哪怕他身上有着翰林学士的身份,贵为天子私人,可也不敢怠慢。 而且韩承安如今找到府衙来,只怕不是寻常游玩,而是有什么要事。 刘秉正念及此处,便整了整衣冠,往花厅去了。 韩承安已在花厅等候,见刘秉正进来,起身行了一礼:“晚辈韩承安,见过刘世伯。” 刘秉正伸手虚扶了一下,笑道:“贤侄不必多礼。韩大人近来可好?” “家父安好,多谢世伯挂念。”韩承安落座后,寒暄了几句,便切入正题,道:“世伯,晚辈此番来江宁,除了游玩,还有一桩小事想请世伯帮忙。” 刘秉正道:“贤侄请讲。” 韩承安便将自己父亲当年在江宁苏氏书铺买过一本旧诗集,家中失火烧了藏书,此番派他来寻那书铺,结果发现苏老掌柜已经过世、书铺关门,希望刘秉正代为寻找书铺后人。 苏氏书铺? 那不就是苏哲父亲开的书铺吗? 刘秉正听完,心里微微一动,然后道:“苏老掌柜确已过世。不过,他有个儿子,叫做苏哲,如今正在鹿鸣书院读书,此子颇有几分才学,写了几首好诗,连顾山长都对他青眼有加。贤侄若有寻什么书,可以去找他,他或许知晓。” “哦?是吗?”韩承安当即面露讶色,向刘秉正一句后,佯做好奇道:“世伯,晚辈是个喜欢诗的,不知可否将那苏哲的诗说与我听听。” “我最喜欢的,便是他的那首青松,尽显高洁。”刘秉正虽觉得韩承安啰嗦,但对方执着子侄礼,再兼得韩守正的面子,他也不好拂逆,只能笑道:“大雪压青松,青松且挺直。” 但不等刘秉正把后面的两句念完,韩承安就立刻道:“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刘秉正一怔,看着韩承安,错愕道:“贤侄怎么也知道这两句?” 这两句,乃是苏哲作给顾文渊的,并未对外流传,也只有他们几个宴席上的人知晓,怎么韩承安竟然也会知晓此句。 韩承安却是不回答,犹豫一下后,看着刘秉正继续道:“世伯,除了这首青松,是否还有一首咏酥和卖冰歌?” 刘秉正的面色彻底变了,失神看着韩承安道:“贤侄你怎么知道。” “世伯有所不知……”韩承安干笑一声,佯做尴尬的样子,低声道:“这几首,确与父亲当年在苏氏书铺买的那本诗集里的几首一模一样……” 第八十九章 文贼 第八十九章文贼(第1/2页) “贤侄此言当真?”刘秉正闻言,脸色立刻一变。 “千真万确。”韩承安正色道:“这几首诗家父念叨了多次,晚辈虽然不是过目不忘的性子,可也绝不会记错。” 刘秉正瞬间沉默下来。 苏哲的诗才,他是亲眼见识过的。 《青松》风骨凛然,《卖冰歌》写尽市井烟火。 还有那两句“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他也有所耳闻,虽是残句,却惊艳绝伦。 可若这些诗真是抄的…… 不仅如此,刘秉正更是忽然想起顾文渊曾经说过,苏哲在退学之前,经义平平,诗词更是拿不出手。 退学一年,入赘赵家,推车卖冰后,突然便开了窍,七步成诗。 当时他只当是“诗穷而后工”,并未多想。 可如今韩承安这番话,却让他心里忍不住生出了一丝疑虑。 苏哲的那些诗,老辣至极,确实不像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才情。 难不成,苏哲的这些诗,真是抄的不成? 还有一桩,那就是韩承安跟苏哲无冤无仇,总不能说因为妒忌他的才名,就不顾山水迢迢,巴巴地从宣州跑过来,专门污蔑他吧? “贤侄,此事非同小可,事关那苏哲的清誉,你可有旁的证据?”刘秉正沉吟少许后,将信将疑的看着韩承安,询问道。 韩承安道:“晚辈记得,家父曾经说过,他当年去苏氏书铺买书时,好像曾有一位葛家夫人亲眼见过。” “谁?” “似乎姓刘。” 刘秉正听得这话,眉头立刻皱得更紧了。 他知江宁府,对本地的高门大户自然是了若指掌。 这刘氏确是葛家二房的夫人。 而且,苏哲入赘的赵家的那位老夫人本姓葛,刘氏是赵老夫人的娘家侄媳,算起来也是苏哲的长辈。 倘若她肯作证,那这事便不只韩承安一面之词了。 “世伯,方才听您的意思,似乎是这苏哲将那古诗集中的诗说成是他所做,既如此,此人如今在江宁城可是有了些才名吗?”这时候,韩承安佯做试探的样子像刘秉正问道。 刘秉正沉默一下,缓缓颔首。 苏哲如今在江宁府,岂止是有了些才名。 七步成诗,不止叫他啧啧称奇,也是叫顾文渊万分看重,叫周士衡和李万全都惊为天人。 可以说,整个江宁府的清贵文人,都对苏哲另眼相看。 “此人当真可恨,如此肆意妄为,将前人所做扣在自己身上,这岂不是要坏了我江南东路的士林声誉!若是这般事情传出去,叫人如何看待世伯和顾山长!”韩承安见状,立刻扼腕叹息,脸上满是愤慨 刘秉正听得这话,目光也是微凛。 倘若苏哲的这些诗真是抄来的,传扬出去,一旦被人知晓,那他这位未曾看出来的翰林学士,可真就要颜面扫地,被人骂一声有眼无珠了。 还有顾文渊、周士衡和李万全的声誉,乃至整个江宁府士林的声誉都要受到影响。 “贤侄稍待!”刘秉正想到此处,当即站起身,向韩承安沉声一句后,吩咐差役道:“你去葛府,将二房的刘氏请来府衙一趟。” 差役领命而去。 不多时,刘氏便匆匆赶来。 她一进花厅便向刘秉正和韩承安福了一福,满脸堆笑道:“小妇人见过刘大人。” 刘秉正摆摆手,开门见山道:“葛夫人,这位韩公子说他父亲当年曾在苏氏书铺买过一本诗集,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你可知道此事?” 刘氏佯做沉吟少许后,点点头道:“回刘大人,确有此事。那年小妇人的婆母做寿,家里要买些笔墨纸砚,因要的是颇为名贵的纸张,小妇人便亲自去了苏氏书铺采购。当时确是见到了一位韩相公,仪表不凡,极为守礼,见小妇人进去后便告辞离去了。而且那位韩相公还夸苏老掌柜的铺子虽小,书却不少。” 她这话说得有鼻子有眼,叫人全然挑不出任何毛病。 “世伯,此事非同小可。”这时候,韩承安又看着刘秉正,一脸凝重道:“秋闱将近,多少学子都想要谋求晋身之道,若是让这等文抄公得解,只怕是江南士林之祸!还望世伯能拨乱反正,去浊扬清,正江宁文坛正气!” 刘秉正沉吟良久后,缓缓道:“此事本府已知晓。贤侄既然来了,不妨随本府去一趟鹿鸣书院,当面与苏哲对质。若苏哲的诗真是抄的,本府绝不姑息。若不是,也好还他一个清白。” 他觉得,苏哲不像是那等卑劣的人。 可他也知道,人不可貌相,为求上进,为了名利二字,世人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九章文贼(第2/2页) 此事,确实得好好查清楚才是。 否则的话,一旦为真,宣扬出去,那便是江宁士林莫大的丑事。 韩承安拱手道:“世伯英明。” 刘氏在一旁听着,心中暗喜连连。 韩承安的说辞,再加上她的佐证。 这一回,苏哲便是浑身长满了嘴,也说不清了。 只要对质,那苏哲便逃不过一个文抄公的骂名。 到时候,自然是声名败坏,成江宁士林之耻! 此前苏哲让她丢尽脸面的大仇,也可顺势而报! 当即,刘秉正带着韩承安与刘氏往鹿鸣书院而去。 …… 鹿鸣书院里,顾文渊正在授课,顾忠忽然匆匆走了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顾文渊眉头一皱,放下手里的书卷,向堂下道:“尔等自行温书,老夫去去便来。” 话说完,他便转身出了学堂。 郑思齐坐在角落里,看着顾文渊离去的背影,眼底满是期盼的笑意。 他知道,好戏要开场了。 不多时,顾文渊便折返回来,不过,脸色阴沉的却几乎能滴出水来。 而在他的身后,正跟着刘秉正和韩承安。 “苏哲。”旋即,顾文渊的目光落在苏哲身上,缓缓道:“你出来。” 苏哲向着韩承安扫了眼,心里咯噔一声。 他岂能认不出来,此人正是前晚在霓裳楼闹事的那个锦袍公子。 紧跟着,他的余光向郑思齐扫了眼,见郑思齐正嘲弄的看着他,待看到他的目光后,便急忙若无其事的低下头去。 来者不善! 苏哲心头微凛,但面上不动声色,走出去后,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施了一礼,道:“山长,知府大人,有何吩咐?” 刘秉正点点头,算作见礼,然后指了指韩承安,道:“这位是江南东路转运使韩大人的三公子韩承安。他今日来找本府,说了一桩事。韩公子,你当着大家的面再说一遍。” 江南东路转运使! 苏哲听到这,眼角立刻一抽。 他研究过大周官制,转运使分管一路的财赋、监察、按劾和人事考课,俗称漕宪,放到后世来说,便等同于是省长兼财政厅长兼纪委书记。 他虽然猜到了韩承安的身份不俗,可也未曾想到,此人竟有这样非凡的来历。 不过,韩承安既然找了刘秉正,又找来了书院,那么,便应该不是打算借助转运使的权势来打压他,而是另有打算。 而如今,他身上最能拿来做文章的,也最好被人攻讦的,除却赘婿,除却读书人操持贱业之外,便是这一身的诗才了! 只要将一个抄袭的名头扣在他头上,到时候,他便要从诗才.冠绝江宁,变成江宁士林之耻! 越是想,苏哲便越是觉得有可能。 毕竟,有郑思齐这样的内贼串通,韩承安干起这事来,只怕是得心应手。 这而在这时,韩承安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拱了拱手,朗声道:“世伯、顾山长、诸位学子,家父年轻时曾来过江宁,在城南一家苏氏书铺买过一本旧诗集,其中几首诗颇为不俗。” “家父闲暇时曾多次向在下提及,还曾亲笔批注,说‘此集虽无名,然诗骨清正,不落俗格’。只可惜后来家中遭了一次火,烧了大半藏书,那本诗集也没能幸免。在下此番来江宁,便是奉家父之命,寻访苏氏书铺!” 这话一出口,场内瞬间寂静一片。 不少人的目光纷纷向苏哲看去。 苏氏书铺,无名诗集! 这一切种种,分明是冲着苏哲去的。 韩承安见众人深色微动,立刻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冷戾起来,抬手指着苏哲,呵斥道: “只是小可来了江宁后,听人说鹿鸣书院有位苏哲苏公子,写了几首诗名动江宁,在江宁士林间博得若大名声,从一个沿街叫卖的赘婿,摇身一变成了江宁府人人称颂的才子。” “只因在下是个喜好诗词的,得悉此事后,便打听了一番,结果发现苏公子所写的《咏酥》、《青松》、《卖冰歌》,竟与家父当年提及的那本诗集里的诗一模一样。” “小可实在不曾想到,这世上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竟然恬不知耻地将集子中的诗尽数都说成了他自己所写!江宁文华,千秋斯文,可谓一朝丧尽!” “顾山长一生清名,桃李满天下,刘知府为官清正,却险些被你这欺世盗名之徒蒙骗!” “你这般行径,与文贼何异!” 第九十章 构陷 第九十章构陷(第1/2页) 文贼!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震惊、怀疑、幸灾乐祸……一道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苏哲身上。 苏哲神态自若地抬眼看了看韩承安。 他就知道,这些人打的便是把抄袭这顶帽子扣在他脑袋上的主意。 现在看,果然如此。 不过,苏哲并未着急辩驳,而是不动声色的站在原地,目光从韩承安身上移开,扫向不远处的郑思齐,扫向那些交头接耳的同窗。 他知道,此刻若是露出半分慌乱,这顶抄袭的帽子只怕就要戴定了。 不过,他确实想看看,韩承安到底是纠集了多少人,把戏台搭到了什么程度。 除恶务尽,既然事情来了,那便让他们先把底牌全亮出来,再一次收拾个干净,也免得日后总有人想把他当软柿子捏。 就在这时,郑思齐站起身,向着韩承安拱了拱手,俨然一幅为苏哲鸣不平的样子道:“韩公子,你说苏兄抄袭,可有铁证?在下虽与苏兄虽是偶有龃龉,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这位能够七步成诗的大才同窗被人如此污蔑。” “自然是有的!家父当年在苏氏书铺购得的那本诗集,虽已毁于火灾,可其中几首诗,家父曾时常吟咏,在下自幼耳濡目染!”韩承安闻声,朗笑一声后,转头看着苏哲,拔高了音调,大声道:“若我没记错的话——” “那咏酥之中,有一句‘玉来盘底碎’;那卖冰歌中有一句‘卖冰一声隔水来,行人未吃心眼开’?那《青松》则是‘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是也不是?!” 这几句一落,周围便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 “我就说他一个赘婿,退学一年突然就开了窍,原来是抄的!” “韩公子与他无冤无仇,若非真看过那本诗集,人家堂堂转运使之子,犯得着跟他一个赘婿过不去?” 不少书院学子都错愕向苏哲看去,眼底鄙夷之色更浓,更有人都窃窃私语,对这番话信了几成。 刘景明和周明远听着郑思齐和韩承安的一唱一和,相视一眼后,彼此眼中也满是不安。 他们知道,此番之事,大概率是韩承安在为霓裳楼丢了面子的事情在报复苏哲, 而且昨晚他们亲见郑思齐出了霓裳楼去追韩承安。 这些诗,必然都是郑思齐告诉韩承安的。 只是,倘若苏哲真被扣上了这顶文贼的帽子,必然要被逐出书院,从此声名扫地。 更要命的是,秋闱在即。 国朝取士,德行第一。 德行有亏,诗文写的再好也是废纸。 一个被扣上文贼帽子的学子,莫说乡试得解,就算是能容许他进考场的话,刘秉正都会被御史弹劾上一本。 就算不入仕为官,一个名声如此之臭的人,继续跟你唱楼做生意的话,霓裳楼也要跟着受连累,到时候,连制冰这门生意也做不成了。 总而言之一句话,一旦这构陷被坐实了,苏哲这辈子便算毁了。 “这……这……苏兄,这是怎么回事?这韩公子从宣州远道而来,怎会对这几首诗如此熟悉?”这时候,郑思齐佯做错愕的样子,看着苏哲失声一句,然后不等他回答,便又向韩承安摇头道:“韩公子,此事太过匪夷所思,我实难相信!除非你还能拿出其他的证据?” “自然是有的。”韩承安扬眉一笑,淡淡道:“来之前,家父曾向我说过,当日他买诗集时,有一位葛府的刘氏夫人也在书铺,我已托刘知府找到这人,听说,她似乎还是苏公子的长辈!还有一位姓冯的学子,如今就在这鹿鸣书院之中!” 刘氏! 冯简!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凛。 这些人,当真是把各色人马都集齐了,除了冯简,竟然还把刘氏也给叫过来了! 一顶长辈的帽子压过来,让可信度又增加了几分。 毕竟,既然是长辈,怎么会没来由的污蔑晚辈呢? 刘氏闻言,便带着丫鬟款款走出人群,向顾文渊和刘秉正施了一礼后,转头看着苏哲,叹了口气,满脸痛惜道:“苏哲,你是赵家的女婿,算起来我也是你的长辈。我念着你入赘不易,又为姑母的体面,本想给你留些体面,可刘大人传我问话,我总不好欺瞒官府。” 苏哲看着刘氏那副痛惜的模样,心中冷笑连连。 这女人,当真是好演技。 惺惺作态出一幅长辈的样子,直让人觉得,似乎是早已知晓了他抄袭的事情,只是碍于亲戚情面的缘故,才一直没有戳破苏哲,当真是铁了心要把他往死里踩。 这时候,刘氏继续道:“那日我家婆母做寿,去买宣纸,恰在苏氏书铺遇见韩大人。苏老掌柜当时笑说那本集子在店里摆了几年无人问津,除了他儿子之外,还没人读过,今日总算遇到了识货的。这些话,皆是小妇人亲耳所闻,绝无妄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章构陷(第2/2页) 郑思齐见刘氏说的恳切,便忙向一旁的冯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再往火上泼一盆油。 冯简见状,急忙站起身来,走过来后,向顾文渊和刘秉正施了一礼,深吸一口气后,道:“山长,刘知府,韩公子方才所言不虚。学生当年曾去苏家书铺买书,曾亲眼见过韩大人与苏老掌柜攀谈许久,韩大人当时还念了那集子里的两句诗……” “学生那时不以为意,也没记全,只大约记得其中一句似乎是‘玉来盘底碎’。后来苏哲吟出《咏酥》,学生听到这句时便觉得似在哪里听过,只是一时想不起来。今日韩公子一提,学生才恍然大悟。” 这番话说完后,冯简脸上更是露出痛心疾首之色,摇头叹息道:“苏兄,你我同窗一场,有些话,我本不想当众说。可你这样做,对得起山长对你我的教诲吗?对得起你父亲开书铺几十年攒下的清白名声吗?” “你如此行径,当真让吾辈读书人耻于与你为伍!你若还有半分廉耻,此刻便当着山长和刘大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话说到最后,冯简语调还微微颤抖,仿佛真是在为和苏哲同为鹿鸣书院学子一事感到莫大羞耻。 轰—— 学堂里彻底炸了锅。 “竟然是抄的!亏我之前还说他当真是好才情!” “葛夫人是苏哲的长辈,长辈怎么会害自家晚辈?若非确有其事,谁会当众说这些?” “韩公子远在宣州,若非真有其事,他如何能知道得这般详细?冯简也亲眼所见,葛夫人也亲耳所闻,这三个人的话互相印证,难道还能是串通好的?” “幸亏秋闱还没开考,若是让这种文贼中了举人,那才是江宁士林天大的笑话!” “这等欺世盗名之徒,就该革除功名,永不许入考场!” “这是欺师!山长一世清名,当真是险些要被这文贼连累了!” “……” 一句句议论,像一盆盆脏水,从四面八方向苏哲泼来。 顾文渊听着这一句句,一言不发,手紧紧攥着竹杖,手背上青筋隐现。 老辣如他,此时此刻自然已是看出了些端倪。 因为,他曾经也怀疑过苏哲,怀疑这些诗是苏哲从哪本旧典籍里抄的。 可后来他便意识到,苏哲所做的这些诗绝非寻常之句,若真是前人所做,便不可能被埋没,早已流传开来,不可能籍籍无名,存在某本不见端倪的集子里。 所以,这是构陷! 所以,他信苏哲。 只是,他虽然信苏哲,可问题是,他就算信有什么用? 他顾文渊行事,从来只凭道理,不凭权势。 可今日这局面,道理在对方手里攥着——韩承安搬出了转运使的名头,刘氏搬出了长辈的身份,冯简搬出了同窗的见证,三人成虎,众口铄金。 他除了一腔信任,什么都没有。 哪怕他修书一封去宣州,向韩守正当面询问。 可宣州山水迢迢,一来一回少说半月。 等回信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韩守正便是知道了真相,会说实话吗? 一边是自己亲儿子的脸面,一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赘婿的冤屈,换做谁都知道韩守正会怎么选。 他便是豁出这张老脸替苏哲担保,把今日之事硬压下去,可压得住学堂里的嘴,压得住江宁城的悠悠之口吗? 只怕出了这个门,满江宁城的人都会说——顾文渊的学生苏哲是个文抄公,顾文渊护短,替文抄公遮掩。 待到那时,不止苏哲,连他自己,连鹿鸣书院的清誉都要跟着蒙羞。 顾文渊越想,心头便越是发寒。 他发现,他护不住自己这个又爱又恨的学生。 他在江宁士林德高望重,多少达官贵人见了他都要叫声顾夫子。 可今日,他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苏哲被人往死里整,却想不出一个万全的法子来替他解围。 这一刻,他甚至都有些恨自己。 恨自己只是个书院的老夫子,不是手握权柄的封疆大吏,不能当堂拍案,将这群构陷之徒一个个拿下审问。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向苏哲看去,可目光所及,他不由得一怔。 出乎他的意料,苏哲面对这般诘问,竟是面无惧色,神色自若。 难道,他这个工于算计的学生,能凭他平日最厌弃的这份算计,杀出条血路不成?! 第九十一章 逐出书院 第九十一章逐出书院(第1/2页) “世伯,顾山长。”就在这时,韩承安上前一步,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拱手一礼,掷地有声道:“人证已在,苏哲抄袭之事铁证如山,无可辩驳。此等欺世盗名之徒,若不严惩,江宁士林颜面无存!学生恳请山长即刻将苏哲逐出书院,恳请刘世伯革除其秋闱资格,以正视听!” “贤侄,此事顾山长自有决断,你不必如此咄咄逼人。”刘秉正眉头微皱,向着韩承安不悦一声,转头看着顾文渊,道:“山长,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发落?” 他也看出来这件事情里面有些蹊跷。 只是,这韩承安的谋划太齐全了。 人证物证,样样齐全,只怕苏哲便是神仙下凡,也难逃此劫。 而且,他也不想为了一个赘婿去开罪韩守正这位江南东路转运使。 刘景明听到这里,再也忍不住,霍然起身,几步走到堂前,朗声道:“山长!父亲大人!学生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韩承安眉头一皱,不悦地向刘景明看了眼。 他如今已是道明身份,可这刘景明竟还是袒护苏哲,着实有些不把他放在眼里。 “山长,父亲大人……”刘景明却看都不看他,向顾文渊和刘秉正拱手道:“前夜在霓裳楼,学生亲眼所见这位韩公子花了五百两银子求见柳大家,但柳大家推了他的邀约,下楼亲迎苏兄,韩公子便恼羞成怒,在楼内摔杯砸盏、大肆吵闹。是学生与苏兄、明远兄一道出面,才将他拦下。如今只隔了一日,韩公子便找来书院,说苏兄抄袭,此事未免太巧了些。”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脸色都是微变,向刘景明看去。 霓裳楼那晚的风波,在座不少人都听说过。 柳大家亲自下楼,抱琴入雅间,为苏哲一人抚琴。 而那晚恰好有个豪客花了五百两银子被拒之门外,气得砸了雅间。 原来那个豪客,就是眼前这位韩公子。 韩承安的脸微微抽搐了一下,旋即冷笑道:“刘公子,你这话的意思,是说本公子为了一个青楼女子,便千里迢迢跑来污蔑苏哲?荒唐!本公子此番来江宁,是奉家父之命寻访苏氏书铺!霓裳楼的事,不过是碰巧撞上了罢了。” “碰巧?”刘景明盯着他,一字一句道:“韩公子来江宁寻访书铺,为何不先打听苏兄的下落,反倒先去霓裳楼花了五百两银子?又为何在霓裳楼闹事之后才想起要寻访书铺?这也太巧了些吧。” 韩承安脸色一沉,但还是强撑道:“刘公子,本公子初到江宁,先去了秦淮河游玩,这有什么稀奇?刘公子莫要血口喷人。再者说,本公子若没看过那册诗集,我远在宣州,如何能对这些诗了若指掌?” “为什么?别人不清楚,你自己还不清楚吗?”周明远见状,再按捺不住,一步向前,大声道:“那夜郑思齐追出去寻你,你以为我们没看到?旁人不知道那些诗,郑思齐不知道吗?” 郑思齐见状,当即梗着脖子,向周明远呵斥道:“周明远,你休要血口喷人!我那晚是腹中不适才早早走了,何时去见过韩公子?刘大人就在这里,你若无实证却胡言乱语,小心我告你一个攀诬!” 周明远被他这一句噎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是好。 他只看到了郑思齐出门,确是没看到郑思齐去找韩承安攀谈。 郑思齐见周明远哑口无言,心中立刻阵阵得意,正要再开口逼迫苏哲几句时,人群里忽然有人喊了声:“苏兄不是那种人!” 众人立刻回头看去,只见说话的竟是孟运然。 他此刻脸胀得通红,可目光却是分外坚定,一字一句道:“我在工坊做了这些天,苏兄从未亏待过我。他若要抄,何必费心费力办工坊、助学助工?我信苏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一章逐出书院(第2/2页) 郑思齐冷笑一声:“你信?你不过是在他工坊里做工的短工,拿了他的银子替他说话,也配谈信与不信?若他真是文贼,你孟运然就是头一个包庇纵容之人!” 孟运然被噎得脸色铁青,握紧拳头,却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郑思齐冷笑两声,心中得意无比,不过他也怕再这么纠缠下去,多生事端,便做出一幅恳切的模样,向着苏哲拱手道:“苏兄,事已至此,你便莫要再撑了。韩公子有人证在,你拿什么来辩?不如爽快认了此事,山长念在你知错能改,或许还能从轻发落。若是再硬撑下去,只怕不光是你自己身败名裂,连书院也要跟着蒙羞。” “再者秋闱将近,出了这样的丑闻,一旦旁人提及鹿鸣书院,只会说我们这些人与你这文贼同窗,我辈便是清清白白,也要沾上一身腥臊,万一以为我鹿鸣书院的学子皆是文贼,只怕便要尽皆得解无望,再无前途可言!苏兄,你莫要害了自己,又来害我们!” 这话听着像是在劝苏哲回头是岸,可每个字都是在提醒所有人—— 苏哲已经没救了,书院的名声已经受牵连了,若不处置了他,书院所有同窗的名声也要跟着受连累,到时候,秋闱都要连带着受影响。 话说罢,郑思齐更是立刻又向冯简使了个眼色。 “山长,苏哲这等斯文败类,还请山长将其逐出山门!” 冯简闻言,咬咬牙后,立刻看着顾文渊,振臂高呼了一声。 这一声,恍若是火星蹦进了干草堆里,学堂里先是静了一瞬,旋即,更多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了上来。 “不错!逐出书院!鹿鸣书院百年清名,岂能容一个文贼玷污!这等文贼一日不去,我等寒窗苦读的学子便一日寒心!” “抄来的诗,也敢在山长面前演那七步成诗!这等欺师灭祖之徒,留他何用!” “苏哲此人,入赘之时便已辱没了读书人的风骨,推车卖冰时又操持贱业丢了书院的体面,如今更是以抄袭欺世盗名,桩桩件件,皆非君子所为。学生斗胆,恳请山长将苏哲逐出鹿鸣书院!” “这等欺世盗名之徒,若容他继续留在书院,叫天下人如何看我们鹿鸣书院?如何看我们江宁士林?” “山长!学生斗胆,恳请山长即刻将苏哲逐出门墙!” 站出来的学子越来越多,齐齐向着顾文渊大声请愿,俨然是跟苏哲在一处上课,便是受了莫大的羞辱。 其中更是不乏昨日还在攀附苏哲,希望苏哲能带他们去霓裳楼,一睹柳大家芳容之人。 苏哲静静的看着这一幕,神情淡然,目光缓缓从这些同窗脸上扫过。 这些人里有素来与他不睦的,也有与他无冤无仇的,甚至不乏前几日追着他要去霓裳楼听曲的。 此刻他们站在一起,义愤填膺,仿佛他苏哲的存在就是鹿鸣书院的耻辱,与他待在一起便是玷污身份,仿佛将他逐出书院便是替天行道。 人心如此。 雪中送炭者少。 锦上添花者多。 落井下石者,从来最多。 刘景明和周明远想要辩驳,可他们的话刚出口,便淹没在同窗们一浪高过一浪的请愿声中,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山长!请将苏哲逐出书院!” “革除功名!永不许入考场!” “鹿鸣书院百年清誉,不能毁于一个文贼之手!” 第九十二章 莫须有?石灰吟! 第九十二章莫须有?石灰吟!(第1/2页) 逐出书院! 人群中,顾清音听着这一声声呼喝,握紧了手里的花笺,目光变幻不定 她听到消息后,便匆匆赶了过来,只听了一阵,便笃定韩承安在污蔑苏哲。 不仅如此,她心里更是有了拆穿这韩承安的主意。 只消得她将那首《蝶恋花》拿出来,挑一两句,让韩承安来接便是。 倘若韩承安答不出来,便可证明苏哲不是抄袭。 原因很简单,这首词明显要比那几首诗更好,倘若苏哲的诗都是从集子里抄的,韩守正大人没理由只记差的,不记好的。 可是,苏哲这首词写的太明白了。 墙里秋千,墙外行人。 多情却被无情恼。 她若是当众拿出来,说这首词是苏哲写给她的。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一个赘婿。 待到那时,旁人会怎么说?会怎么看她?会怎么看祖父? 可若不帮,苏哲便真要成了欺世盗名之徒,江宁士林之耻,要被逐出书院,此生无望仕途! 顾清音朱唇微抿,眼底满是焦急,心中思绪翻来覆去。 “韩公子……”顾清音沉吟少许后,心中便猛地做出决断,便准备站出来质问几句。 倘若有人问起,便推说这首词是当初苏哲还未入赘赵家时写给她的,虽然她知道便是这么说,必然要招来非议,可为了苏哲的声名和前途,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可不等顾清音把话说完,却是忽然听到苏哲轻轻咳嗽一声,她抬头看去,便见苏哲正目光澄澈的望着她,轻轻摇了摇头。 他竟然有法子? 顾清音止住了话头,心头更是又酸又暖,眼底忍不住泛起层水雾。 她知道,苏哲拦住她,是不愿她把清誉搭进去。 她不知道苏哲要如何破局,但她愿意信他一次。 倘若苏哲当真无计——那她一定把这首《蝶恋花》拿出来。 “顾小姐,多谢信任,但不必替我辩解。苏哲从来都相信,浊者自浊,清者自清。”这时候,苏哲向着顾清音拱了拱手,微笑一句,心中也是暖流涌动。 他也不曾想到,这个傻姑娘竟然想拿那首《蝶恋花》来替他作证。 他不敢想,若是她当真当众拿出那首词,会是何等后果。 清誉名节在如今这时代,对女子而言,可是比天还要更大。 若是传出什么流言蜚语,顾清音说不得就只有去投河了。 “好一个清者自清,浊者自浊!”韩承安冷笑一声,道:“怎么?你还要狡辩?” “狡辩?韩公子,你上下嘴皮子一翻,说一句令尊曾买过一本无名诗集,又被焚毁,又找了几个与苏某交恶的人过来,便要定我个抄袭之罪,难道还不许我辩驳几句吗?”苏哲嘲弄的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后,向顾文渊和刘秉正拱手施礼,道:“山长,刘大人,这位韩公子说了这么许久,敢问可许学生问他几句吗?” “理不辨不明。”顾文渊目光复杂的看着苏哲,缓缓道:“你尽管问!” “多谢山长。”苏哲向着顾文渊拱了拱手,然后转头面带笑容看着韩承安,不紧不慢道:“韩公子,你说令尊当年在我父亲书铺买过一本诗集,其中便有这几首诗。那苏某想问一句,令尊买走的那本诗集里,还有一首诗,能写出我此刻心声?” 韩承安闻言一怔,心中飞快地盘算起来。 他没想到苏哲会这么问。 按照他和郑思齐的设想,苏哲应该会百般辩解,会说他从未见过那本诗集,会说他父亲书铺里根本没有这本书。 可谁知苏哲非但没辩解,反倒问起了那本诗集里有没有诗能写出他此刻的心声。 这是什么路数? 不过此前郑思齐的确跟他说过,苏哲此人有些急才,逼急了他,现场诌几句歪诗不是难事,需得防着他借此自证青白。 而且他们也商定好了应对之策,那便是倘若苏哲想要写诗,无论写什么,便一概推说兴许是在集子里,只是韩守正公务繁忙,不记得了便是。 横竖苏哲父亲已死,也没人敢去找韩守正询问究竟,如此便是一桩无头公案。 仅以莫须有三字,便可摁死了苏哲的反抗。 “韩公子?”苏哲见韩承安久久不语,淡淡道,“怎么,答不上来么?” “时隔多年,家父又公务繁忙,如何能字字句句都记得分明。你此刻的心声是什么,那集子里有没有,本公子如何知晓?”韩承安心念急转,立刻摇头狡辩一句。 郑思齐在人群中暗暗点头,暗道韩公子果然心思机敏。 只要咬死这一点,不管苏哲写出什么诗来,一律推说“或许有,只是记不得了”,这文贼的帽子苏哲就永远摘不下来。 苏哲听到这话,立刻看着韩承安笑了起来,不紧不慢道:“好,既然记不得,那么,苏某便从那集子里再抄一首出来,好好替你记一记!”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二章莫须有?石灰吟!(第2/2页) 莫须有三字,可以害得了岳武穆。 可害不了他苏哲! 韩承安眉头一皱。 满堂学子也是一愣。 再抄一首? 苏哲这话是什么意思? 唯有顾文渊、顾清音、刘景明和周明远忽然眼中露出明亮期冀之色。 他们知道,苏哲这是要作一首诗来回应这一切! 只是,该是一首怎样的诗,才能挡住今番这诸多质疑,才能让堵住这悠悠之口,让所有人心悦诚服,再不敢将这文贼之名扣在苏哲头上? “笔墨伺候!” 苏哲却再不理会韩承安等人,向着人群一伸手。 孟运然闻声,便连忙拿了笔墨过来。 苏哲提笔蘸墨,略一迟疑,便手腕微动,一笔落下。 满堂的目光顷刻间尽数落在了苏哲笔下。 他练了这些时日的字,虽仍算不得好,但比起从前已是从容了许多。 顷刻间,七个字落在纸上—— “千锤万凿出深山。” 顾文渊站在一旁,看到这七个字,眉头微微一挑。 起句虽然平平,倒是颇有筋骨。 苏哲继续落笔。 “烈火焚烧若等闲。” 第二句一出,顾文渊的目光便一怔。 刘秉正也是微微颔首。 烈火焚烧,却也只是等闲。 这句一来,此诗的气魄便顿时起来了! 不过,这句倒是与苏哲如今的处境相仿,群情汹汹,确是如火。 苏哲毫不停顿,笔走龙蛇。 “粉骨碎身浑不怕。” 七个字写完,堂下已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是什么意思? 哪怕身败名裂,哪怕被逐出书院,哪怕永不入考场,我心中也全无分毫畏惧! 诗乃心声。 这一句,便是道完处境,道出了心声! 韩承安的脸色也是微微变了变。 他虽不学无术,却也看得出来,这诗里的骨头硬得厉害。 就在这时,苏哲提笔一气呵成—— 要留清白在人间! 笔落,诗成。 顾文渊目光扫过那二十八个字,心中剧颤连连,眼眶都有些湿热。 清白! 苏哲要的是清白! 他不是在说自己才高八斗,不是在求饶乞怜,而是在说—— 我苏哲,行得正坐得直,你们便是把我架在火上烤,便是把我挫骨扬灰,我也要留这一身清白在人间! 这诗里的骨头,比《青松》更硬。 这诗里的气魄,比《青松》更壮。 这诗里的气节,比《青松》更决绝。 堂下此刻也是死寂一片。 方才还义愤填膺,叫嚣着要将苏哲逐出书院的学子们,一个个尽皆失声。 冯简站在人群里,更是浑身冰冷,后背皆是冷汗。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十四个字,像十四把重锤,一下一下砸在他们心口上,叫他们再说不出半个字来。 这首诗的气象,这首诗的风骨,就是瞎子也能看出来,绝非寻常读书人能写得出来的。 这样的诗,莫说江宁府,就是整个江南东路,就是放在过去数朝,也绝对是脍炙人口的佳作。 这样的诗,会被多少人拿来明志,怎可能会在那集子里籍籍无名?! 刘景明怔怔地看着苏哲,心中思绪翻涌滚荡。 他与苏哲相交不过数日,自问还算了解此人。 可今日这一首《石灰吟》,才让他真正看清了苏哲的骨头到底是有多硬。 周明远更是热泪盈眶,喃喃道:“粉骨碎身浑不怕……苏兄,苏兄你这诗……你这诗……” 他想说几句夸赞的话,却觉得肚子里那些词全都不够用。 苏哲闻声,向着周明远笑了笑,然后搁下笔,转头看着韩承安,淡淡道:“韩公子,这首《石灰吟》,令尊可曾吟哦过吗?” 韩承安盯着那张纸,脸色难看无比。 这四句,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硬。 这哪是写石灰,这分明就是一把铁锤,一下一下砸在他韩承安的脸上。 郑思齐也是脸色苍白如纸,紧紧攥着手,眼底满是惶恐不安。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 他以为苏哲能做出来的只有《青松》和《卖冰歌》这等诗,以为只要拿这些做文章就能用文贼二字将苏哲钉死。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苏哲能写出《石灰吟》这样的诗。 此诗一出,谁还会相信他是抄的? 这等惊才绝艳的诗,根本不是抄能抄出来的。 这时候,韩承安嘴唇翕动了半晌,才硬着头皮,强撑着挤出一句话来:“莫须有!” 第九十三章 行路难 第九十三章行路难(第1/2页) 莫须有! 这三字一出,场内瞬间哗然一片。 “韩公子,这样惊才绝艳的诗,令尊竟然都记不住吗?”刘景明听得这话,望着韩承安,冷冷一笑,嘲弄道。 周明远立刻跟着摇头晃脑道:“我虽然愚钝,可这诗只看一次,也此生难忘!难不成,韩转运使,比我还……哈哈……哈哈……” 韩承安听着这一声一句,脸颊火辣辣刺痛,哪里能不知道刘景明和周明远是在奚落他。 可是,哪怕明知道这是在昧着良心,他也必须用‘莫须有’三字来回应。 只有这样,才能用他父亲江南东路转运使的名头,来压一压旁人,来力挽狂澜。 倘若承认这诗不在集子里,那就意味着,此前所有攻讦苏哲的话,都将劈头盖脸向他反击而来,要将他彻底淹没! 届时身败名裂的,不是苏哲,而是他! 但这一刻,他已是开始后悔,后悔不该用这法子来收拾苏哲。 只是,他如何能想得到,苏哲才情竟如此惊人,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莫须有吗?”而在这时,苏哲扬眉一笑,淡淡接着道:“既然如此,那我便再从那集子里抄一首!抄一首能写我苏哲之路的诗!” 还抄?! 堂下学子面面相觑。 一首《石灰吟》已让堂中鸦雀无声,已让韩承安口称“莫须有”,可苏哲竟然还要再来一首? 他的才情,竟然如此之高么? 顾文渊五指微微攥紧,盯着苏哲,眼中既有期许,又有担忧。 他当然看得出来,苏哲这是在以诗明志,以诗反击。 仅凭一首《石灰吟》,固然能让韩承安难堪,却未必能彻底扳倒韩承安的构陷。 毕竟韩承安背后站着个江南东路转运使的父亲,一句“莫须有”便是再荒唐,也无人。 除非苏哲再拿出一首足够分量的诗,彻底镇住所有人。 可这样的诗,哪是想写就能写得出来的? 顾文渊一生阅诗无数,深知这等气魄沉雄之作,往往都是诗人历经磨难后的血泪之笔。 苏哲今日能有一首《石灰吟》,已是出乎他的意料,已是上苍垂爱。 倘若再来一首更胜此首的,只怕便是谪仙降世了! 顾清音俏颊微白,凝视着苏哲的面庞,掌心满是淋漓香汗。 苏哲没有理会满堂的骚动,他只是重新提起笔,环顾四周,朗声笑道:“诸位同窗,苏某出身寒门,父亲故后,欠了一身债,入赘赵家做了赘婿。后来苏某推车卖冰,又被骂成操持贱业,有辱斯文。今日韩公子来了,说苏某是文贼。刘氏来了,说苏某欺世盗名。冯简也来了,说苏某让他耻于为伍。这桩桩件件,苏某之路,当真是难……” 说到这里,苏哲转头扫了刘氏一眼,又看向冯简,又看向郑思齐,最后落在韩承安脸上,淡淡道:“可是,就算这路千难万险,那又如何?” 话音落下,苏哲提笔落下。 第一句。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 满堂静寂 这十四个字,写尽了富贵风流。 可这与苏哲此刻的处境有何关系? 难不成,苏哲打算写富贵诗来反击? 韩承安眼中闪过一丝嘲弄,微微松了口气。 这种富贵诗,不过是堆砌辞藻罢了,有何用处? 然而下一刻,他的笑容便僵在了嘴角。 第二句。 “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 韩承安的瞳孔骤然一缩。 停杯投箸不能食? 拔剑四顾心茫然。 前一句还在写富贵,这一句却陡然跌落,写满腹心事,食难下咽,拔剑茫然。 这转折,太突兀了。 突兀得就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可偏偏又如此自然而然。 满桌珍羞在前,却食难下咽。 拔剑四顾,却不知该斩向何处。 这不正是苏哲此刻的处境吗? 他明明有了才名,明明有了生意,明明有了顾文渊的看重,可偏偏被人构陷,身陷绝境。 刘秉正站在一旁,脸色也变了。 他自是知道苏哲心中郁结难平,但这般直抒胸臆,以诗泄愤,却是他始料未及。 第三句。 “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 顾清音望着这寥寥十四字,再看着人群之中苏哲的那道身影,眼眶渐渐红了,眼底一颗颗清泪萦绕。 黄河冰塞,太行雪满。 这般景象,写尽了苏哲此刻的难处。 欲渡黄河,河面封冻,舟楫难行。 欲登太行,大雪封山,寸步难移。 一个人,身负才学,满腔抱负,却被死死困住,进不得,退不得。 这条路—— 苦,太苦了! 难,太难了! 韩承安的脸色也从松弛变得难看起来。 这几句一出,便是他也听得出来,这已经不是在写诗,这是在用诗说话,用诗来拍案而起! 这样的诗,绝不是临时拼凑能写出来的。 这样的气象,也绝不可能不是一个文贼所能拥有的。 可苏哲这样个赘婿,怎能写出这样的诗来?! 便是这是,苏哲挥毫泼墨,已是写下了第四句。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三章行路难(第2/2页) 顾文渊垂着的手微微颤抖,眼角也在轻轻抽搐。 垂钓碧溪,是姜子牙在渭水垂钓,等待周文王。 乘舟梦日,是伊尹梦见自己乘舟经过日月之旁,而后被商汤请出辅政。 两个典故,都是圣君贤臣遇合的故事。 苏哲这是在说—— 纵然前路冰塞雪满,我仍心怀伊尹姜尚之志。 学堂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怔怔地看着苏哲。 一个赘婿。 一个被满堂同窗围攻的赘婿。 此刻竟以伊尹姜尚自比! 这是何等的胸襟! 何等的狂妄! 但偏偏,谁也不敢说他狂妄。 因为苏哲的诗,撑得起这份狂妄。 这时候,苏哲停了一瞬,抬头看向满堂同窗,又落笔写下十二个字。 “行路难,行路难。” “多歧路?今安在!” 寥寥两句,仿若两声长叹,在学堂之中回荡不已。 满堂学子寂寥无声。 孟运然在心底跟着默念一遍,忽然间觉得鼻子有些心酸。 苏哲的路,确实太难了。 也不止是为苏哲,更是在感同身受。 苏哲写的这条路,他也在走,他们这些寒门学子都在走。 寒窗苦读十几年,交不起束脩,买不起笔墨,家里砸锅卖铁供他们读书,可秋闱开考,千百个人抢一个名额,谁知道最后能不能得解? 路在何方? 他不知道答案,所有人都不知道答案。 就在此时,苏哲忽然笔锋一转,气贯长虹,笔下最后两句落在了纸上。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顾文渊站在苏哲身旁,看着那最后两句,看着苏哲,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苏哲没有喊冤。 没有求饶。 他只是站在这里,用一支笔,告诉所有人—— 我苏哲,不会被你们打倒。 我苏哲,终有一日要乘风破浪,直济沧海。 这样的诗,怎会是抄的? 谁能抄的出来? 甚至,这一瞬间,顾文渊都有些庆幸韩承安和郑思齐这些宵小们逼迫了苏哲一把,若非如此,如何能让苏哲写出这般足矣千载传唱的诗来?! 刘秉正怔怔的看着苏哲,整个人也僵在了原地。 他是个有文采的,不然也不会被点了翰林。 文人相轻,他自认眼界不低,诗才也算不俗。 可这首诗摆在他面前,他只觉得自己这辈子写的那些东西,全都不值一提。 这不是诗。 这是一把火! 一把能把所有污蔑烧成灰烬的滔天烈火! 韩承安站在原地,脸色苍白如纸。 他不是没见识的人。 他父亲是转运使,家中藏书万卷,他从小耳濡目染,知道什么样的诗叫好诗。 眼前这两首诗,随便哪一首都足以名动一方。 可这样的诗,却出自一个赘婿之手。 一个被他当众污蔑为文贼的赘婿之手。 郑思齐的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他自诩诗才出众,在书院里一向以诗文自负。 可此刻看着苏哲那两首诗,他只觉得自己从前写的那些东西,全都不过是废纸罢了。 顾清音站在人群里,眼泪终于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不是替苏哲难过,不是替他委屈。 是心疼。 这个人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从来不说,从来不肯让人替他分担。 他一个人走在这条艰难的路上,前面是冰山,后面是雪原,左右都是绝路。 可他从来没有停下来过,从来没有回过头。 他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相信,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现在,她也相信! 学堂里更是死寂一片。 方才那些高喊着要将他逐出书院的同窗们,此刻一个个张着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脸色难堪到了极点。 这样的诗,怎么可能是抄的? 若真是抄的,那原诗之人该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 这样的人物,怎可能在史上籍籍无名? 怎可能只有一本无名诗集传世? 怎可能无人知晓? “好诗!”这时候,刘景明猛地第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一击掌,朗声道:“苏兄此诗,当浮一大白!” 周明远也跟着大叫起来:“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苏兄,你这诗写得我热血沸腾,从今之后,我周明远定要奋发读书,再不做那浪荡子弟!” 两人的声音打破了满堂的死寂。 旋即,嗡嗡的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了起来。 “这诗当真是也是集子里的……” “你还没看明白?这样的诗,怎可能籍籍无名在那所谓的诗集之中?!” “苏哲,大才!” 风向,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而在这时,苏哲将笔往砚台里一掷,提起那张纸,转身目光平静如水的看向韩承安,淡淡道:“韩公子,这首《行路难》,可在令尊买去的那本集子里吗?” 第九十四章 咎由自取 第九十四章咎由自取(第1/2页) 韩承安的一张脸再无分毫血色。 他张了张嘴,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首《行路难》,开篇写富贵而不淫,承转写困顿而不馁,末了以长风破浪收束全篇。 气魄之大,胸襟之阔,用典之切,章法之严,无一不是上上之选。 这样的诗,莫说他父亲韩守正只是江南东路转运使,便是当朝大学士,也绝不敢冒认! 如果韩承安敢说“这首诗也是我父亲买的集子里的”,消息传回宣州,他父亲也不敢认。 为什么? 因为这首诗太好了。 一首《石灰吟》,一首《行路难》,一首气节凛然,一首气魄沉雄,莫说放眼当世,便是数遍历朝,也找不出几首来。 这样的诗,只要写出来,哪怕只是籍籍无名之辈,也不可能埋没在一本无名诗集之中,必然是在文人之间传唱。 便是韩守正昧着良心说这是集子里的,传到那些御史言官的耳朵里,必然是一纸弹劾,骂韩守正一个因私废公。 倘若早知道这样,他绝对不敢以此来设计苏哲。 只是,他真的想不到,一个推车卖冰的破落户赘婿,竟然能有这般才学! “韩公子,怎地忽然不说话了?”苏哲看着他的样子,嘲弄的笑了笑后,转身向着顾文渊拱手施礼,道:“山长,大人,学生的话尽在这二首诗里,已是问完了!” 顾文渊微微颔首,然后转头看着刘秉正道:“刘知府,这两首诗,比之《咏酥》如何?” 刘秉正不假思索道:“远胜之。” “比之《青松》如何?” “亦胜之。” “比之《卖冰歌》呢?” 刘秉正还是不假思索答道:“亦胜之。” “不错!远胜无数!便是拍马也难及!”顾文渊微微颔首,轻笑道:“此诗若真是抄的,那被抄之人早已名动天下!你也好,老夫也好,便是远在宣州的韩大人也罢,岂会不知?” “山长所言甚是!”刘秉正点了点头,坦然认可了这话。 他不需要再问了。 事情已是清晰无比。 所谓抄袭,所谓集子,皆是一派胡言,皆是抹黑苏哲。 这样的诗出来,韩守正便是再疼爱韩承安,又岂敢昧着良心说这般的诗是抄来的? 倘若韩守正敢说这样的话,他刘秉正便第一个参韩守正一本因私废公,其心可诛! 场所有人的眼中也都露出明悟之色。 韩守正若是真买过那本诗集,怎会只记得《咏酥》《青松》这些寻常之作,却不记得这两首足以名垂千古的《石灰吟》和《行路难》? 而这样的诗,又怎么可能会屈居在一个不知名的集子里? 只怕便是写出来不多时,就要传唱天下,人尽皆知! “韩公子,苏哲的话问完了,现在该轮到我这位世伯问问你了。”这时候,刘秉正冷眼看着韩承安,淡淡道:“令尊那本诗集里,到底有没有这两首诗?或者说,令尊到底有没有来江宁买过那本所谓的诗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四章咎由自取(第2/2页) 这一刻,刘秉正对韩承安憎恶到了极点。 要知道,韩承安是在利用他攻讦苏哲,给苏哲扣一顶文贼、文抄公的大帽子。 此事倘若传扬出去,他刘秉正岂不是成了为虎作伥? 此刻,他自然要好好的质问一番韩承安,跟此人彻底切割开来,免得沾了脏污。 “我……我……”韩承安嘴唇翕动,额头冷汗涔涔,想要说些什么,可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方才那般能言善辩,如今怎么突然吞吞吐吐起来?”刘秉正眉头微皱,继续呵斥道。 韩承安低下头,再不敢多发一言。 “你不说,那便由本府来替你说!”刘秉正见状,冷哼一声,沉然道:“今日之事,乃是你因嫉生恨,勾结出一群人来抹黑陷害苏哲!只是,你未曾想到苏哲文采如此出众,竟然能在此刻写出这样两首千古绝唱,让你辩无可辩,是也不是?!” 韩承安脸色煞白,额头汗珠滚滚而下,身体都忍不住有些摇摇晃晃。 “你既不说,那便是本府说对了!”刘秉正盯着他,声音愈发凌厉:“本府在江宁为官多年,自问持身中正,从不徇私枉法!你父亲韩守正身为江南东路转运使,本该为朝廷选拔贤才、整肃士风。可你却借你父亲之名,捏造伪证,迷惑本府,妄图借本府之手构陷同侪,妄图毁人前程!你可知此等行径,传出去旁人会如何看待本府,看待你父亲?” “世人必然会说我江南东路官吏沆瀣一气,欺压良善,打压有才之士!” 韩承安听到这话,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了,惶恐难安的抬起头,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几句。 “你不必辩解!”刘秉正一摆手,冷声道:“本府今日便将话放在这里,我会亲笔修书一封,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你父亲,问一问他韩守正,他当年到底有没有在苏氏书铺买过什么诗集!若他说有,本府便上奏一封,请陛下查勘天下有才之士,看是否能再找到一本这样的集子!本府倒要看看,韩转运使打算如何给江宁士林一个交代!” 韩承安听到“修书一封”四个字,整个人如坠冰窖,再也站立不稳,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 事到如今,他父亲能怎么交代? 难道要他父亲亲笔回信,说“我儿子是胡说的,我根本没买过什么诗集”? 还是昧着良心说“确有其事”,然后被这两首《石灰吟》和《行路难》架在火上烤,被御史弹劾,被天下士林耻笑? 无论怎么选,都是在把他父亲往火坑里推。 而这一切,全是他咎由自取。 这时候,刘秉正不再看他,转头将目光落在刘氏身上,冷冷道:“葛夫人,你方才说,亲眼见过韩大人去苏家书铺买书,本府现在再问你一句,你当真是亲眼所见么?若你说是,那我便寻人来让你画押!倘若日后韩转运使说不曾有过此事!” “待到那时,你便是欺瞒本府!三木之下,真相自知!” 第九十五章 逐出门墙 第九十五章逐出门墙(第1/2页) “刘大人……民妇……民妇不敢欺瞒知府大人,民妇没有亲眼看见韩大人买书,只是听街坊说韩大人来过江宁,民妇想着韩公子是转运使家的公子,不会说谎,便替他说了几句……” 刘氏本就已经知道计谋彻底败露,再无回天之力,再听到‘三木之下’四个字,立刻吓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尽,双腿一软便跪倒在地,低头颤声道。 顷刻间,满堂哗然。 方才她信誓旦旦说有印象,如今又说只是听街坊说的。 这分明是作伪证。 “好,好一个你想着!”刘秉正听得心头火气,冷笑两声,漠然看着她,寒声道:“你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苏哲的长辈,口口声声说念着亲戚情面,可你方才那些话,字字句句都在把他往死路上逼。长辈?这世上哪有你这样的长辈!” 刘氏浑身发抖,连带着身后的丫鬟也跟着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道饶命。 刘秉正却是再不理会他,转头看着带来的长随,沉声道:“来人!去葛家,请葛家族长即刻到府衙来。让他来给本府一个交代,他葛家的内宅妇人,为何会说出那些话来!” 刘氏听到这话,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险些晕厥过去。 她婆母本就对她百般挑剔,丈夫也是个没主见的,再加上此前冰酥山的事情,已是让家里对她颇有微词,若是族长再因今日之事被知府传到衙门里问话,她日后在葛家还怎么抬得起头?她那个本就摇摇欲坠的正室之位,只怕顷刻间便要易主! “大人!民妇……民妇知错了……”刘氏终于绷不住,伏在地上哀声求饶,“民妇是被人蒙蔽,民妇一时糊涂,求大人开恩……” 刘秉正冷哼一声,连看都不再看她一眼,摆了摆手,示意长随将她拖下去。 旋即,刘秉正目光复杂的转头向苏哲看去,整了整衣冠,郑重拱手一礼,道:“苏贤侄,今日之事,本府有愧!本府身为一府父母官,却险些偏听偏信,为人所利用,差点铸成大错,毁了你的前程与清名。幸得贤侄才思如刃,以诗自证,方使真相大白。本府行事不察,愧对贤侄,也愧对江宁士林。” 苏哲微微一怔,旋即侧身避过这一礼,拱手还礼道:“大人言重了。大人秉公而断,已是学生之幸,不敢当此大礼。” 他知道,刘秉正是被韩承安给蒙蔽了。 而且刘秉正此番能当众说出这番道歉的话话,已经算是难得了。 再者说,不看僧面看佛面,以刘景明和他的交情,也不能追究什么。 “贤侄宽仁,有君子之风。”刘秉正拱拱手,然后转头看着顾文渊,道:“顾山长,我的话已是问完了,现下是书院的事情了。” “多谢刘知府。”顾文渊微微颔首,旋即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最后落在了冯简和郑思齐的身上。 满堂学子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顾文渊在鹿鸣书院执教数十年,向来温厚待人,从不轻易动怒。 可今日他还未开口,所有人都已感觉到一股山雨欲来的沉郁之气。 良久后,顾文渊漠然看着韩承安,缓缓道:“韩承安,今日之事,除却刘知府之外,老夫也会修书一封与转运使大人那边,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向他讨教个清楚。而且也会修书传递江南士林,附上这几首诗,问一问,是否有人见过这般惊才绝艳的诗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五章逐出门墙(第2/2页) 韩承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知道,顾文渊这是要告状。 顾文渊的师兄是江南士林领袖,在江南士林一呼百应。 若是顾文渊修书将此事传扬出去,韩守正的脸面便丢尽了,不止是脸面,甚至可能要因之而遭受弹劾。 他这个逆子,说不得连两条腿都要被打折。 “冯简。”顾文渊却不再理会他,而是转头望着冯简,缓缓道:“你方才说,你曾在苏家书铺亲眼见过韩守正,亲耳听见过他念那集子里的诗句。老夫问你,此话当真?” 冯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要硬撑,可对上顾文渊那双洞彻人心的双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剥光了衣裳站在冰天雪地里,什么谎话都说不出口了。 “学生……学生……”他结结巴巴地开口,却声如蚊蚋,只说几个字,便再说不下去了。 “你不必说了。”顾文渊抬起手,轻轻摆了摆,淡淡道:“单凭你这般闪烁其词,便已是能看出来,你此前之言,是在说谎!” 冯简浑身一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了地上。 顾文渊不再看他,转头看向郑思齐,沉默少许后,道:“郑思齐,今日的事,你在其中,做了些什么?” 郑思齐额头上爬满了冷汗,嘴唇哆嗦半天后,才咬着牙,硬着头皮挤出一句:“学生不知山长在说什么……” “不知?”顾文渊冷笑一声,打断了他,淡淡道:“你当老夫是眼盲心瞎吗?” 郑思齐浑身颤,脸色彻底失去了血色,嘴唇翕动,颤声道:“学生……” “够了。”顾文渊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冷声道:“你与韩承安串通构陷苏哲,方才又鼓动满堂同窗齐声请愿,字字句句都在将苏哲往绝路上逼。你当老夫老眼昏花,看不出你的伎俩?你口口声声为书院清誉,为同窗前程,可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自己最清楚。” 郑思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文渊看着他那副模样,缓缓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失望,缓缓道:“郑思齐,上次宴席上你搬弄口舌,羞辱同窗,老夫看在郑教授的面子上,饶了你一回。你不思悔改,反倒变本加厉。勾结外人构陷同窗,作伪证污蔑同窗,你的圣贤书,读到哪里去了?郑教授和老夫教了你这般久,便是教你这些吗?” 郑思齐听到这话,浑身颤抖,意识到大事不妙,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膝行两步,哭着喊道:“山长!学生知错了!学生一时糊涂,求山长看在学生叔父的份上,再给学生一次机会!” “老夫给过你机会,可惜你没有抓住!”顾文渊看着他摇了摇头,缓缓道:“从今以后,你不必叫我山长,也不必在我面前自称学生,老夫没有你这样的学生!” “还有冯简!” “你们的束脩,老夫等等便退还给你们!” “从今日起,你们便再不是我顾文渊,再不是鹿鸣书院的学生了!” 第九十六章 尔曹身与名俱灭 第九十六章尔曹身与名俱灭(第1/2页) 从今日起,你们便再不是我顾文渊,再不是鹿鸣书院的学生了! 郑思齐和冯简浑身一震,不敢置信地抬起头。 他看着顾文渊那张古板严肃的脸,终于明白这一次是真的完了。 在江宁府,被鹿鸣书院逐出的学子,便等于是断了科举的路。 没有哪个书院敢再收他。 没有哪个士人敢再替他说话。 他们读了这许多年的书,全都白费了。 郑思齐慌忙趴在地上,身体颤抖如筛糠,连连叩头道:“山长!山长开恩!学生知错了!学生一时糊涂,求山长念在家叔的份上,饶过学生这一回!” 冯简也跟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山长饶命!学生是被人蛊惑,学生不是存心要害苏哲!求山长开恩啊!” 顾文渊却是看都不再多看他一眼,转头向顾忠道:“顾忠,你去府学请郑教授即刻来一趟,就说老夫要当面与他说。” 顾忠应声而去。 郑思齐听见“郑教授”三个字,哭得更大声了。 上一次叔父当着满座清贵的面让他跪下。 这一次,叔父只怕要打死他。 顾文渊闭上眼睛,没有说话。 学堂里一片死寂,只听得见郑思齐和冯简的哀求和哽咽声。 那些方才还跟着郑思齐一起高喊“将苏哲逐出书院”的学子们,此刻一个个面红耳赤,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刘景明和周明远站在苏哲身旁,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痛快之色。 到了此刻,真相大白。 苏哲是清白的。 韩承安、郑思齐、冯简、刘氏,这些人联手编织的构陷之网,被苏哲两首诗撕得粉碎。 而苏哲,从始至终都静静站在原地,神色淡然,像是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苏哲站在自己的桌案前,看着瘫在地上嚎啕大哭的郑思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没有觉得快意。 也没有觉得怜悯。 郑思齐走到今天这一步,全是咎由自取。 第一次宴席上羞辱他,顾文渊只是训斥了几句,郑怀德罚了他三十家法。 第二次在学堂里借匿名信污蔑他,顾文渊还是给了此人一次机会。 事不过三。 这一次,谁也救不了他。 这时候,顾文渊转头看着苏哲,目光中满是慈爱,温声道:“苏哲,你觉得老夫这般处置,可还算公允?” “多谢山长,学生觉得甚是公允。”苏哲慌忙双手抱拳,向顾文渊恭声道。 “那便好。”顾文渊微微颔首,旋即转头望着堂内一众学子,沉声道:“老夫再说一遍。鹿鸣书院容得下笨学生,容得下穷学生,唯独容不下心术不正的学生。谁若觉得老夫这话不对,现在便可走,老夫绝不拦着。” 满堂学子尽皆面露惊恐惭愧之色,低下头,恭声称是,看都不敢看顾文渊一眼。 顾文渊不再理会这些人,向苏哲温声道:“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学生方才忽然想起,那篇集子里,还有两句诗,我忘记抄出来了!”苏哲笑着点点头,然后目光从顾文渊身上移开,扫过韩承安,扫过郑思齐,扫过冯简,扫过刘氏,扫过方才那些叫嚣着要把他逐出书院的同窗们。 然后,他抬起手,指着他们,淡淡道: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寥寥十四字。 却像十四把刀。 韩承安的脸颊猛地抽搐了一下,火辣辣刺痛。 郑思齐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张脸涨得通红。 冯简趴在地上,嚎啕大哭。 刘氏心头满是凄楚。 满堂学子嘴唇翕动,无一人敢吭声,尤其是方才振臂高呼要将苏哲逐出书院的人,更是面如土色。 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 他们哪知道,苏哲这不是在写诗。 而是在宣判。 而是在盖棺定论。 苏哲这是在说—— 你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将身败名裂,化为尘土。 而我苏哲,便是那滔滔江河,纵使你们费尽心机,也休想挡住我的路。 千秋万古之后,你们都将化作尘土。 可《咏酥》会留下,《青松》会留下,《卖冰歌》会留下,《石灰吟》会留下,《行路难》会留下。 而我苏哲的名字,也会随着这些诗,像江河一样万古长流! 而你们这些人的名字,也将会随着这些诗流传万年。 日后只要有人读到苏哲这些诗,便会想起今日之事,想起他们这些人是怎么样沆瀣一气,构陷苏哲,又是怎样被苏哲用一支笔,将他们钉在了耻辱柱上,让他们被当堂逐出书院,身败名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六章尔曹身与名俱灭(第2/2页) 他们的名,也将随江河滚滚流淌。 但不是清流。 而是遗臭万年! 就在这时,冯简忽然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转过身,一双眼睛血红血红地死死盯着郑思齐。 “郑思齐!”冯简像疯了一样抬手指着郑思齐的鼻子,带着哭腔,颤抖道:“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你说什么韩公子是转运使家的公子,你说什么只要做成了这事便保我一个前程!你说什么苏哲的诗肯定是抄的,只要咬死了人证物证俱在,他翻不了身!” “是你让我做伪证的!是你让我在刘大人面前撒谎的!你说韩承安会替我们撑腰,你说顾山长也保不住苏哲,你说事成之后,有韩公子的门路,我的前程便有着落了!现在呢?现在我被逐出书院了!我的名声没了!我的前程没了!我什么都没了!你赔我!你赔我!”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他恨郑思齐,恨他把自己拖进这个泥潭,恨他许下的那些空头承诺,恨他把自己这辈子最后的机会给毁了,恨他自己怎么就鬼迷心窍信了郑思齐的话。 他怕穷。 他怕过苦日子。 他怕像他爹一样,一辈子待在那个满是霉味和粪臭的窝棚,佝偻着背,满身痨病,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所以他才拼了命地往上爬,拼了命地巴结郑思齐,拼了命地装出一副殷实人家的做派。 他以为只要攀上郑家这根高枝,只要跟着郑思齐把事情做成了,他就能一步登天,就能永远摆脱那个夜香郎儿子的身份。 可现在呢? 他从高枝上摔下来了,摔得粉身碎骨。 他的功名没了,他的前程没了,他这辈子都完了。 他拿什么回去见他爹? 他爹还在窝棚里等着他光宗耀祖,可哪里知道,他现在连书院的门都要进不去了! 满堂哗然。 郑思齐的脸已经变成了猪肝色,他攥紧了拳头,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一把推开冯简,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你这条疯狗,你自己毁了,便想拉着我一起死?做梦!” “我就是疯狗!我就是想拉着你一起死!”冯简惨笑一声,两行泪从眼眶里滚出来,混着鼻涕淌了满脸,咆哮道:“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我活该,我认了。可你也别想好过。我是什么下场,你也得是什么下场!” 话说完,冯简像是被人抽去了浑身的骨头,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发出一阵阵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郑思齐站在原地,想要反驳几句,可看着周遭同窗那一张张或鄙夷或怜悯的脸,忽然觉得说什么都没用了。 “冯简!你住口!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指责我?你整日里跟在我屁股后头,郑兄长郑兄短的巴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图什么?你图我能拉你一把,图我郑家的门路,图能从我手指缝里漏出去的残羹剩饭里舔上一口!可你是个什么东西,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一瞬间,郑思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猛地冲过去,一把揪住冯简的衣领,将他提溜起来,咆哮一句后,转头望着满堂学子,脸上露出怨毒的笑容,声音猛地拔高:“ “你们不是都好奇他冯简是什么出身吗?不是都好奇他那个隔三差五来书院门口蹲着的老仆是什么人吗?我今日就告诉你们——” “他根本不是什么殷实人家的子弟,他爹是个夜香郎!一个天天夜里推着粪车进城给人倒夜香,白天去码头扛货的夜香郎!” “你们上次在书院门口见到的那个穿灰布短褐的老头,就是他亲爹!” 满堂死寂一片。 一道道错愕的目光,纷纷向冯简投去。 冯简只觉得脑袋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张脸火烧火燎的刺痛。 他惊恐的看着郑思齐,他不知道,郑思齐是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是什么时候知道的这件事? 但郑思齐既然知道,那岂不是说,平日里就是把他当成个上蹿下跳的猴子在看? “他嫌他爹丢人!他怕同窗知道他是夜香郎的儿子便瞧不起他!他让他爹不要在书院门口等他,不要来给他送东西,连面都不许他爹露!他爹来了,他便像赶一条狗一样把亲爹赶走,转头便跟我们说家中老仆不懂规矩!” 而在这时,郑思齐盯着冯简那张已经完全失去血色的脸,嘴角浮起一抹报复的快意,一字一句继续道: “你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也好意思说自己读过圣贤书?可笑!” “你就是个连自己亲爹都不认的畜生!” “你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也配跟我谈前程?” “冯简,我告诉你,你从根子上就是个臭的,你这辈子都洗不掉身上的那股粪臭味!” 第九十七章 狗咬狗 第九十七章狗咬狗(第1/2页) 夜香郎。粪臭味。 从根子上就是臭的。这辈子都洗不掉。 冯简站在原地,浑身都在发抖。 他能感觉到那一道道目光正向着他投来,每一道目光都像是烧红的烙铁,烫的他皮开肉绽,脸颊刺痛。 他小心翼翼、辛辛苦苦,踩着父亲脸面,在同窗们面前堆起来的脸面,被郑思齐如今当众砸了个稀巴烂。 这一刻,他觉得自己实在是可笑极了。 他以为郑思齐拿他当心腹,以为只要巴结得够紧就能沾上郑家的光,以为跟着郑思齐,帮韩承安把事情做成了就能一步登天。 可到头来,郑思齐从来就没把他当人看过。 他在郑思齐眼里,从头到尾就是一条狗—— 不,连狗都不如。 他在郑思齐的眼里,就是个随时可以拿来取乐的笑话。 郑思齐知道他的底细,却从不说破,就那么笑眯眯地看他装阔,甚至鼓动他装阔,看他为了那点儿所谓的阔气,上蹿下跳,想方设法的算计他父亲辛辛苦苦而来的那点儿钱。 一瞬间,一股从未有过的恨意从冯简心底蹿了上来。 他猛地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郑思齐那张还在喋喋不休,满带着嘲讽鄙夷的脸上,恶狠狠的扇了过去。 啪! 这一巴掌,打得又脆又响。 郑思齐被抽得脑袋一歪,整个人踉踉跄跄地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他捂着脸,不敢置信的看着冯简,像是大白天见了鬼。 他万万没有想到,冯简这条跟在他屁股后头摇尾乞怜的狗,竟然敢动手打他。 一个夜香郎的儿子,竟然敢当着满堂同窗的面,打他郑思齐? 冯简自己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自己那只还在发麻的手,又看了看郑思齐脸上那道迅速肿起来的红印,一股彻骨的寒意忽然从脚底板蹿了上来。 他打了郑思齐。 他一个夜香郎的儿子,竟然打了府学教授的侄子。 他刚才光顾着恨,光顾着豁出去,什么都忘了。 可现在那一巴掌打完了,恨意像潮水一样退去后,涌上来的全都是恐惧。 郑家是什么人家? 郑怀德是什么人物? 郑思齐又最是小心眼记仇不过。 他这一巴掌打下去,郑思齐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想到这里,冯简的手忍不住剧烈颤抖起来,紧跟着,整个人都抖得像是筛糠一样。 他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不是故意的,想说我是一时冲动,想说郑兄你大人不记小过、饶了我吧。 可他嘴唇翕动,却是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郑思齐捂着火辣辣刺痛地脸,看着冯简那张又怕又悔的面庞,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的肉一抽一抽,心头的怒火腾地烧了起来。 他长这么大,连他叔父都没扇过他耳光。 上回在宴席上被苏哲算计,叔父也不过是罚他跪祠堂、挨家法,从来没有人敢当众打他的脸。 现在倒好,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一个平日里跟在他屁股后头摇尾乞怜的狗,竟然敢当众扇他耳光? “你打我?你竟然敢打我?”郑思齐咬牙切齿,低声咆哮道:“你一个夜香郎的儿子,也敢打我?” 冯简被他这如要吃人般的眼神吓得又退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嗫嚅道:“郑兄,对不住……我……我不是……” 可不等他话音落下,郑思齐已经像是头暴怒的野兽般冲了过来,抡圆了胳膊,狠狠一巴掌就重重地掴在了冯简的脸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七章狗咬狗(第2/2页) 这一掌比冯简方才那一巴掌重了不知多少倍。 冯简整个人被打得转了半圈,头发都被打得披散在脸上,嘴里喷出一溜血沫子,踉跄着退了几步后,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看起来又狼狈又滑稽。 “打我?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疯狗!我让你打!我让你打!” 郑思齐根本不给冯简喘息的机会,扑上去揪住他的衣领,又是一掌扇了过去。 冯简被打得脑袋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本能地伸手去挡。 可他哪里挡得住冯简,顷刻间,便又是几巴掌甩在了脸上,将他抽得翻倒在了地上。 冯简抬头看去,只见周遭的同窗们正或错愕或哂笑的看着他,那眼神,看得他脸如刀割,心头刚刚因恐惧消散的怒火,又升了起来。 他是怕郑思齐,怕郑家的权势不假。 可他现在,什么都没了,书院的读书的机会没了,前程没了,脸面没了,连最后一点做人的尊严也被郑思齐踩在脚下碾成了渣。 一个人什么都没有了,还怕什么? “对……你说的对……我就是夜香郎的儿子……我从根子上就是臭的……可你呢?郑思齐,你以为你比我强多少?你的策论是从叔父给你找的历朝策论里抄出来!还有你这诗文第一的名头,有多少是抄出来的,你自己心里清楚!要说文贼,你郑思齐才是真正的文贼!” 想到这里,冯简咬咬牙,一边高声咒骂,一边不管不顾的伸出手,抓住郑思齐的胳膊,也开始厮打起来。 两个人这一刻就像是两条争食的疯狗,互相揪着头发,撕着衣裳,在地上滚来滚去,一边翻滚厮打,嘴里一边发出含糊不清的咒骂和嘶吼。 冯简的衣服都被撕开一个大口子,头发披散下来,脸上满是血痕,涕泪横流。 郑思齐也好不到哪去,头上的方巾被扯掉了,发髻散了半边,脸上被冯简的指甲挠出几道血痕,嘴角也挂了彩。 苏哲嘲弄的看着这一幕,眼底满是冷笑。 他知道,这两人不过是狗咬狗罢了。 他们是在互相撕咬,互相发泄。 这就是人性。 得意时称兄道弟,落难时互相撕咬。 一个嫌对方是夜香郎的儿子,一个恨对方把自己当猴耍。 他们从来就不是什么朋友,从来就不是什么同窗,从一开始就是利用和被利用的关系。 现在利用完了,关系断了,就只剩下最丑陋的怨恨。 顾文渊静静看着二人,一言不发,没有出言制止,也没有叫人来拉开他们。 甚至,看着这两个翻滚的身影,他的眼里既没有愤怒,没有怜悯,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这就是他教出来的学生。 一个勾结外人构陷同窗,一个攀附权贵作伪证害人。 一个骂对方是夜香郎的儿子,一个骂对方是文贼。 他们互相揭着对方的伤疤,把彼此最丑陋的东西翻出来给所有人看。 他们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他们的圣贤之道都学到哪里去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顾忠引着郑怀德匆匆走了进来。 郑怀德一进门,看见郑思齐披头散发和冯简再地上扭打成一团,嘴里骂得更是不堪入耳,脸上顿时失了血色,忙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揪住郑思齐的后领,将他从冯简身上硬生生拽了起来,劈手便是一耳光甩了过去,怒喝道“孽障!你在干什么?!” 第九十八章 削谱出族 第九十八章削谱出族(第1/2页) 啪! 这一巴掌,比方才冯简的不知狠了多少,郑思齐被扇得眼前金星直冒,一头跌倒在地,额头磕在石阶上,眉骨磕出一道口子,鲜血横溢,糊了半张脸。 “孽障!孽障!我打死你!”上次三十家法,百余遍论语,我以为你长了记性!这才过了几天?你就又去哪勾栏瓦舍厮混,去勾结外人构陷同窗,算计污蔑同窗,如今又在学堂里当众斗殴,斯文扫地!我郑家世代书香,怎么出了你这等不成器的东西!”郑怀德兀自不肯罢休,冲上前去,手脚并用,一边喝骂,一边向着郑思齐连连出手惩戒。 郑思齐哪里还敢还手,只是跪在地上,额头在青石地砖上撞地砰砰作响,哭喊道:“叔父!侄儿知错了!侄儿一时糊涂,被人给蛊惑了!求叔父饶了侄儿这回!” “孽障!”郑怀德看着郑思齐的样子,抬手指着他又骂了一句,然后转过身,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深深一揖,颤声恳切哀求道:“山长,刘府台,劣侄犯下这等大错,下官无地自容。只是如今秋闱将至,若他此时被逐出书院,只怕他这辈子便要彻底毁了!下官不敢替他求情,只求山长念在下官这张老脸的份上,给他一条生路。下官情愿将他带回去,家法惩戒,严加管束,秋闱之前,再不踏足书院半步!” 他知道,倘若郑思齐因为今天的事被逐出书院,那么,日后在江宁士林的名声便彻底臭了。 这样的人,哪里还有什么资格参加秋闱。 他虽恨极了郑思齐,可毕竟膝下无子,向来把郑思齐当做亲儿子来看,叔侄情深,如今好不容易到了秋闱的时候,岂能出什么岔子,是以在来的路上了解清楚原委后,他便知晓大事不妙,决定一露面便重惩郑思齐,希望能借此平息顾文渊心底的怒火,保住郑思齐的前程。 顾文渊看着郑怀德,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缓缓道:“郑教授,你应该知道,老夫执掌鹿鸣书院这许多年,还从未做过将学生逐出书院的事情。今日,是头一回。” 郑怀德身体一颤,心中立刻暗暗叫苦。 他知道,顾文渊既然这么说了,只怕便改变不了这结局。 “郑思齐的才学,本不算差,若用心读书,秋闱未必无望。”这时候,顾文渊看着郑怀德,又道:“可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把心思用在了歪门邪道上。你应该也知晓了事情的原委,他勾结外人构陷污蔑同窗,桩桩件件,皆非寻常过失……” “若他只是与同窗口角相争,老夫训斥几句便是。若他只是学业不精,老夫罚他抄书便是。可他做的是什么事?他串通韩承安,拉上刘氏和冯简,编造出一整套谎话来,要把苏哲往死里整。这不是年少气盛,不是一时冲动,这是处心积虑,是要置同窗于死地。” 话说到这里,顾文渊顿了顿,沉声道:“今日若不是苏哲自己争气,当堂写了那几首诗自证清白,现在被逐出书院的就是苏哲,身败名裂的就是苏哲,无望秋闱、前途尽毁的也是苏哲。郑教授,你让老夫给他一条生路。可他给过苏哲生路吗?” 郑怀德被这话噎得嘴唇翕动了半晌,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老夫若是再留他,便是害了他,也是害了书院其他学子。”顾文渊摇摇头,缓缓道:“所以,请恕老夫实难从命。” 郑怀德听到这话,眼底顿时满是失落,嘴唇翕动,便想要再恳求几句。 郑思齐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八章削谱出族(第2/2页) 他原以为叔父来了,事情便有转圜的余地,顾文渊会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顾文渊这话,是把所有的路都给他封死了。 刘秉正见状,转头看着郑怀德,缓缓道:“郑教授,本府说句公道话。郑思齐走到今天这一步,并非一朝一夕之事。上次宴席上他搬弄口舌羞辱同窗,本府也在场,当时本府还替他说了两句,觉得年轻人气盛些不算什么。可这才过了多久?变本加厉,愈演愈烈。从搬弄口舌到污蔑同窗、勾结外人构陷作伪证。郑教授,你可曾想过,他为何敢如此肆无忌惮?他为何从不觉得自己会受到严惩?他走到今日这一步,你这做叔父的,也有失察之责。” 郑怀德听着这一言一句,眼里瞬间满是惊恐,不止额头冷汗淋漓,后背也被冷汗浸透了。 他如何能听不出刘秉正这话的意思—— 郑思齐之所以敢一而再、再而三地犯错,是因为有他这个叔父在后面兜底。每次出了事,他出面赔礼道歉,事情便压下去了。压了一次,压了两次,郑思齐便觉得自己犯什么错都有人兜着,胆子自然越来越大。 郑怀德忙低下头,涩声道:“府台大人教训的是,下官……下官确是失察了。” “你能明白此理便是。”刘秉正看着他,淡淡道:“郑教授执掌府学,本应为江宁士林表率,可若连自己的侄儿都管教不好,只怕要让江宁士林起不少物议。” 郑怀德听到这话,只觉得一盆冷水从头顶浇到了脚底,浑身冰寒,他看了一眼顾文渊和刘秉正的脸色,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郑思齐,彻底沉默下来。 这一刻,他才意识到,郑思齐彻底完了,而且,他若再袒护,那么,只怕就要跟着一起声名受损。 府学教授,那是他熬了多少年才熬来的位置。 品级虽然不高,可掌管一府学政,不知道多少人在底下盯着,等着他犯错。 刘秉正是翰林学士出身,在朝廷里说得上话,若他往吏部递一份考语,说他郑怀德治家不严、纵侄行凶,那这府学教授的位置便真的保不住了。 虽然他膝下无子,可并未到不能生育的时候,也许未来还有开枝散叶的机会。 若是被这孽障连累,丢了府学教授的位置,那就真是得不偿失。 他绝不能让这个孽障把自己也拖下水。 “多谢山长、府台大人教诲,怀德受教了!”郑怀德犹豫良久后,猛地咬了咬牙,转头怒视着跪在地上的郑思齐,怒喝道:“孽障!我郑家没有你这等不成器的东西!从今日起,你便不再是我郑家的人!” 郑思齐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郑怀德,错愕道:“叔……叔父……” 他原以为郑怀德会替他说情,可他万万没有想到。 这一次,叔父不但没有说情,还当着满堂同窗的面,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不要叫我叔父!我没有你这等为非作歹、丢人现眼的侄子!”郑怀德甩手又是一掌,狠狠掴在郑思齐脸上,把他打了个趔趄后,冷喝道: “今日回去之后,我便会召集族老,将你从族谱上除名!” “郑家的家门,你再也别想踏进一步!你所做的一切,与我郑家再无半分瓜葛!” “你若还有些骨气,便自己远远地离开江宁府,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第九十九章 做人在前,学问在后 第九十九章做人在前,学问在后(第1/2页) 削谱出族! 郑怀德一语落下,满堂死寂。 所有人尽皆满脸错愕。 削谱出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从此以后,郑思齐不再是郑家的人。 郑家的门楣跟他没有任何关系,郑家的人脉、郑家的脸面、郑家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他。 他就是一个没有姓氏、没有宗族、没有身份的人。 被书院除名,是断了科举仕途之路。 被削了族谱,那就是连根都断了。 在这个世道,这样的人连立锥之地都找不到。 郑思齐整个人也愣住了,整个人像是傻了一样,张着嘴,不敢置信的看着郑怀德,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出现了幻听,他张着嘴,眼泪和鲜血混着一起从脸上淌下来。 叔父不管他了,甚至还要把他逐出郑家? 郑怀德再不看郑思齐一眼,转身向着顾文渊和刘秉正深深一揖,苦涩道:“山长,刘府台,下官治家无方,纵侄为祸,愧对江宁士林。从今日起,下官与此子再无任何瓜葛。下官回去之后,即刻召集家中族老,去祠堂议事,将此子从族谱中除名,以正家风。” 顾文渊和刘秉正相视一眼,他们哪里能不知道,郑怀德这是借当众跟郑思齐不留一份余地的切割,来当众向他们、向整个江宁士林表态——郑怀德不护短、不徇私,以求保住府学教授的位置。 不过,顾文渊也没戳破他,只是微微颔首,道:“郑教授能明辨是非,老夫便放心了。郑思齐从今日起不再是鹿鸣书院的学子。至于削谱与否,那是郑家的家事,老夫不便置喙。” “多谢山长和府台大人教诲。下官告辞!”郑怀德听着这话,心头苦楚一片,再无颜留在原地,向着两人拱拱手,便头也不回的向书院外走去。 “叔父,叔父……”郑思齐浑身一颤,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踉踉跄跄的向着郑怀德追了过去。 跑到门口时,郑思齐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满堂学子都在看他。 那些目光里有鄙夷,有怜悯,有幸灾乐祸。 郑思齐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苏哲身上。 苏哲正静静的看着他,脸上神情平淡,没有得意,没有嘲讽。 就像在看一个不相干的人。 郑思齐咬紧了牙,转过头,踉跄着走出了书院。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若是当初他不曾招惹苏哲。 若是当初他安安分分读书。 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可这世上没有若是。 也没有后悔药。 冯简怔怔的站在原地,看着郑思齐跑出去的身影,脑袋里乱糟糟一团。 郑怀德是府学教授,连这样的人物都保不住郑思齐,甚至还要将郑思齐削谱出族,那谁能保住他冯简? 他爹吗? 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痨病、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的夜香郎? “冯简。”这时候,顾文渊的声音传来。 冯简浑身一颤,慌忙抬起头,向顾文渊看去,一看到那苍老却依旧清明的眼睛,他便下意识的又低下了头。 “你回去吧。你的束脩,老夫明日会让人送去你家中。”这时候,顾文渊目光复杂地看了眼失魂落魄的冯简,轻轻叹息一声,缓缓道。 冯简听到这话,只觉得恍若是如遭雷殛,双膝一软,跪倒在地,望着顾文渊,涕泪横流道:“山长,学生知道错了,求求山长,再给学生一次机会,学生再也不敢了。” “迟了。”顾文渊低头看着冯简,摇了摇头,眼里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 他是山长,如何能不知道冯简的家世如何。 他从来最是怜惜寒门学子,自从知悉冯简的家世,又见了冯简在书院的品行后,便将他单独叫去了书斋,关上门告诉他,已是知晓了他的家世,让他不必觉得丢人,把心思都放在用功读书上,还可以帮冯简寻个抄书校对的活计,让他为家里减轻负担。 他记得很清楚,冯简当时的反应不是感动,不是惭愧,而是惊恐,扑通一声就跪在了他面前,恳求他千万不要将这件事说出去,还说一定好好读书,一定不辜负他的苦心。 他觉得冯简只是年纪小,要脸面,不是什么大错,只要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读书明理,自然会明白父亲的不易,自然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体面。 可他哪里想到,冯简非但没有改,还变本加厉,非但没把心思放在学业上,而是放在了攀附钻营,放在了如何撑起那张颜面。 冯简听到这话,看着顾文渊,张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见顾文渊已是闭上眼睛,便咬咬牙,猛地转向苏哲,膝行几步到他面前后,抬起手,一边左右开弓向脸上抽去,一边哀求道: “苏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求求你,饶了我吧,我也是寒门学子!我爹……我爹他还在窝棚里等我出人头地,我不能就这么被赶出书院!苏兄,求求你,向山长说说情,饶了我这一回吧!” 苏哲漠然看着冯简,眼中没有半分悲悯。 都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可在冯简身上,他只看到可恨,看不到分毫可怜。 甚至,他厌恶冯简,比厌恶郑思齐更甚。 郑思齐是坏。 冯简不是坏,是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十九章做人在前,学问在后(第2/2页) 他为了让别人瞧得起他,连自己的亲爹都不认。 他父亲佝偻着背给他送束脩,他嫌丢人。 他父亲累出一身痨病供他读书,他嫌丢人。 他把所有的力气都花在了装点上,装得人模狗样,装得殷实体面,可那层虚荣底下是什么?不过是个连自己亲爹都不敢认的懦夫。 他本想说一句,你与其在这里求我,不若好好想想,回去如何与你父亲交代。 可是,他连跟此人说这些话的兴致都欠奉。 这样的人,他只觉得恶心。 多说一个字就觉得恶心。 “回去吧。”顾文渊听着这一声声哀求,缓缓睁开眼,看了冯简一眼,道:“等你日后学会了该如何做人,再去想做学问的事情。” 冯简听着这一声,整个人瞬间软倒在了地上,声泪俱下道:“山长……山长……” 顾文渊再不看他一眼,这一刻,他只觉得心头疲惫无比,转头望着刘秉正,拱拱手道:“刘知府,书院乃清净之地,今日老夫也已有些乏了,还请刘知府将一干人等都带出去吧。” “好!山长好好休息,切勿累坏了身体,秉正今日唐突了,改日再来赔罪!”刘秉正点点头,然后向着韩承安和刘氏扫了眼,冷声道:“韩公子,葛刘氏,走吧!” 韩承安脸色铁青,一言不发的低着头,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夹着尾巴,逃也似地向书院外走去。 他今日处心积虑,带着人气势汹汹而来,可谁想到,这些算计,竟是被苏哲如此轻而易举的破去。 他不敢想象,倘若刘秉正和顾文渊的书信去了宣州,让父亲知道他在江宁府打着江南东路转运使的名头构陷一个书生,还被当堂拆穿,闹得满城皆知,成了江宁士林的笑柄后,会引发怎样的轩然大波。 待到那时,只怕他父亲要在江南官场上被人戳脊梁骨戳到抬不起头,到那时候,他韩承安就是整个韩家的罪人。 这不是一顿家法的事情,说不得,他要被打折一条腿。 想到这里,韩承安脚下不由得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倒在地,稳住身形后,他不由得向苏哲看去。 目光所及,只见苏哲神情平静,脸上带着笑,脸看都没看他一眼。 那神情,分明是全然没把他放在眼里,从头到尾。 刘氏跟在韩承安的身后,脸上苍白如纸,再无分毫血色。 她比韩承安更怕。 韩承安毕竟是韩守正的亲儿子,血浓于水,大不了挨一顿家法。 可她只是个妇道人家。 今日之事,不久后绝对要传遍整个江宁城。 她这个葛家大房夫人,当着知府大人和顾文渊的面说谎,构陷自家晚辈,还被拆穿。 待到那时,她的夫君、她的公婆、葛家那些早就看她不顺眼的妯娌们,会放过她吗? 待到那时,一纸休书未必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至于娘家,只怕也要因为此事冷落她。 便是不休了她,可是,到时候二房的马氏肯定也要借机生事,会撺掇着家里人,夺了她手里握着的怡红院的生意。 越是想,刘氏心头越是恐惧,浑身抖得像筛糠一般,脚下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旁边的丫鬟连忙架住她的胳膊,才没让她当场出丑。 而在这时,刘秉正向苏哲拱拱手,准备转身离开时,看到跪在地上的冯简,眉头微皱,指着冯简,向身边的长随使了个眼色,道:“把他也带出去!” 身边的长随见状,立刻快步上前,伸手架起冯简,便向着书院外拖去。 “山长……山长……”冯简见状,还是哀求连连。 可是,这些长随哪里会听他分说,拖着他便向书院外而去。 冯简看着书院缓缓关上的大门,眼神渐渐黯淡下来。 他知道,他完了,彻彻底底地完了。 这一刻,他忽然想到了他爹来书院时的样子,佝偻着背,躲在书院的门口,布满沟壑的脸上堆着小心翼翼的笑容。 他还记得,他看着他爹离去时那踉跄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忍,可还是硬着心肠转过身,回了书院。 那时他跟自己说,不能心软,不能让同窗知道。 他跟自己说,只要他考中了举人,他爹就不用再倒夜香了,到那时候他一定好好孝顺他爹,把这几年的亏欠全补回来。 可现在,他被鹿鸣书院逐出了门墙,他秋闱的希望没了,他的前程没了。 他爹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挑粪,攒下来的每一文血汗钱都供了他读书,累出一身的痨病,连药都舍不得买,把钱全给了他,让他买衣裳,让他去应酬,让他在同窗面前不要失了体面。 可现在,他什么都没了。 他爹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那个佝偻着背、满身痨病的老头,一辈子最大的盼头就是他能在书院里好好读书,能考个功名回去光宗耀祖。 可现在,他被逐出了书院,这辈子都跟功名无缘了。 他怎么有脸回去见他爹? 他怎么有脸站在那个满是霉味和粪臭的窝棚门口,告诉他那个满身污秽还在盼着他光宗耀祖的爹,说一句—— 爹,我被书院赶出来了,这些年你的血汗钱,全都白费了…… 第一百章 老夫该做你的学生 第一百章老夫该做你的学生(第1/2页) 一行人离去后,书院里立刻安静下来。 顾文渊站在原地,目光缓缓掠过场内的一众学子,缓缓道:“方才的事,都看见了?” 众人纷纷低下头来,鸦雀无声。 尤其是此前叫嚣着要将苏哲逐出书院的那些学子,此刻更是脸颊火烧火燎的刺痛,心中更满是慌乱不安,生怕顾文渊发起性子,将他们也逐出书院。 “今日所有出言无状学子,罚抄《论语·颜渊篇》二十遍,尔等可有异议?”顾文渊望着这些学子,强压下心头火气,沉声道。 秋闱将近,这些学子寒窗十年,他实在是不忍断了他们的上进之路。 一众学子哪里敢说半个不字,急忙恭声称是。 顾文渊继续道:“今日老夫说与冯简的话,尔等也记在心上,记住,先做人,再做学问,若再有如郑思齐、冯简这般心术不正之人,莫怪老夫不念师生一场的情谊!” 满堂学子慌忙恭声道:“学生谨记山长教诲。” 顾文渊点了点头,然后向苏哲看去。 苏哲站在原地,神色平静,仿佛方才那场风波与他毫无关系。 顾文渊看着这个学生,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骂过他满身铜臭。 他骂过他的字不堪入目。 他骂过他律赋不通。 他甚至在他被人污蔑时,心中也曾生出了片刻的犹疑。 可这个学生,从来没有辩解过。 他只是站在那里,用两首诗,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是心声。 是言志。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也许眼前的苏哲,便是他此生最好的学生,他让苏哲重回书院是此生做得最明智的事情。 “好了,今日事多,尔等自修吧!”顾文渊沉默一下,向一众学子缓缓一句后,转头看着苏哲,道:“苏哲,你随老夫来一趟书斋。” 苏哲恭声称是,跟着顾文渊便向书斋走去。 走进书斋时,他看到顾清音也在一旁,眼眶微微泛红,见他看过来,慌忙将头偏到一旁,转过身,快步走进了书斋。 苏哲心中微微一动,但没有追上去,只是跟着顾文渊往书斋走去。 进了书斋,顾文渊在太师椅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苏哲依言坐下。 顾文渊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老夫今日,也动过怀疑的心思,也险些冤屈了你,老夫有愧于你。” 苏哲一怔,连忙摇头笑道:“山长何出此言。韩承安、郑思齐和刘氏演得那般逼真,换做任何人都会生出疑虑。” “你不必替老夫开脱。老夫原本自以为看人看事还算有些眼力,可今日之事,让老夫明白了一件事……”顾文渊摆了摆手,道:“老夫一直在疑你,疑你的诗是抄的,疑你的字是取巧,疑你太过重利,疑你的心思太过算计。可从你入书院到现在,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堂堂正正。你的诗,是你自己的。你的字,是你自己选的。你的律赋,每日都在长进。你的心思,用在正道上,用在助学上,用在你那些同窗身上。” “老夫疑你,是老夫的错。” 苏哲听着这番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他立刻站起身,向顾文渊深深行了一礼,道:“先生,学生从未怪过先生。先生疑学生,是为学生好,怕学生走了歪路。学生心中只有感激,绝无半分怨怼。” 顾文渊看着他,忽然笑了起来,笑完了又叹了口气:“你这张嘴,总是这般会说话。也罢,老夫今日便不说这些了。你那首《行路难》,老夫已让人抄了,贴在学堂里。让那些整日里只知高谈阔论的学子们看看,什么叫诗,什么叫志气。还有,你那笔字,也比前几日强了些,至少横是横竖是竖了。” 苏哲苦笑一声:“先生谬赞。” “不是谬赞。”顾文渊摆了摆手,正色道:“苏哲,老夫今日把话说在前头。你那笔台阁体,老夫还是不喜欢。可老夫不会再骂你了。你想用这笔字敲开秋闱的门,那是你的路。老夫的路是老夫的,你的路是你的,老夫不能拿自己的路去量你的路……” “不过,你也给老夫记住,老夫不拦着你用台阁体,可你的律赋,决不能再停留在勉强中平上,需得同音儿好生再学学!策论你有解元气象,试帖诗你也有解元气象,律赋若也能拿个上等,秋闱这一关,这解元之位你便十拿九稳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章老夫该做你的学生(第2/2页) 过去,他觉得苏哲只要秋闱得解便可。 可如今,他觉得,倘若苏哲得不了解元,便是他这做山长的失职。 苏哲听到这话,心头哑然失笑,忙躬身道:“学生定不负先生所望。” “你若真得解元,老夫也面上有光。”顾文渊笑着点点头,然后忽然又想起一事,眉头微皱,道:“苏哲,老夫还有一桩事要提醒你。” 苏哲拱手道:“先生请讲。” 顾文渊沉吟片刻,缓缓道:“韩承安今日在你手上吃了大亏,狼狈而去。他父亲韩守正乃江南东路转运使,掌一路财赋监察,权柄不小。你秋闱若能得解,明年春闱便要进京会试。会试虽由礼部主持,可韩守正在江南官场经营多年,与朝中不少官员都有往来。若他记恨今日之事,在会试上做些什么手脚,你的前程只怕要受影响。” 苏哲听到这话,目光微微一动。 韩守正乃是江南东路转运使,正三品的地方大员,在官场上的人脉和能量不容小觑。 会试虽说是糊名誊录,规矩森严,可顾文渊如何能不知道,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若韩守正铁了心要报复,总能找到机会,找到门路,甚至会在号房里动手脚。 顾文渊见他不语,以为他心中忧虑,便又温声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老夫在京城还有几位旧友,届时可以修书托他们照拂一二。再者说,刘知府是翰林出身,在朝中也说得上话,他今日欠了你一份人情,想来也不会袖手旁观。” 苏哲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温声道:“先生多虑了。” 顾文渊一怔,疑惑的向他看去。 苏哲笑道:“先生方才说,韩转运使可能会在会试上做手脚,阻挠学生得中。学生倒觉得,韩守正非但不会阻挠,反而比任何人都盼着学生能高中。” 顾文渊眉头一挑:“此话怎讲?” 苏哲笑道:“敢问先生,学生今日这两首诗如何?” “惊才绝艳,传世之作,若老夫所虑不错,不日间,便会传唱大周士林。”顾文渊虽然怕说出实话,会叫苏哲自满,但沉吟片刻,还是据实道:“《石灰吟》写的是士大夫节气,此诗一出,天下清流都会视若珍宝;那《行路难》,更是会成无数人励志之作!” 苏哲听着顾文渊的讲述,哪能不知道,老夫子说的每句都是实情,这两首诗在后世可不就是这般待遇,便笑道:“先生谬赞!而学生之意就在此,就因为这两首诗,韩守正才不敢动学生分毫。” 顾文渊闻言,目光微动。 苏哲继续道:“先生请想。今日之事,先生要修书韩转运使,还要修书江南士林泰斗耆宿,刘知府也要修书韩守正。这两信到了,韩转运使会看到什么?会看到他儿子打着他的旗号,勾结邪佞,捏造伪证,污蔑构陷一名能写出《石灰吟》和《行路难》的寒门才子。先生您说,到了那时候,韩守正最怕什么?” 顾文渊没有答话。 苏哲自问自答道:“他最怕学生会在会试种落榜!若是学生落了榜,天下悠悠之口便会说,是韩守正在背后动了手脚,挟私报复,毁了苏哲这般才子的前程!到了那时候,韩转运使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说不得还会有清流跳出来,参他几本,叫他百口莫辩!” “所以学生说,韩守正比任何人都盼着学生能高中。学生中了,他才能洗清挟私报复的嫌疑。学生若不中,他苦心经营半辈子的官声就全毁了。先生,若您是韩守正,您会怎么选?只怕是非但不敢拦,还得暗中护着学生,让学生顺顺当当的考过去!” 顾文渊听着这番话,怔怔地看着苏哲,半晌无言。 这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将韩守正的处境剖析得清清楚楚。 甚至他都有些怀疑,苏哲是不是在反击韩承安的时候,就已经将这些想好了。 这份心思,这份算计,当真是深得可怕。 这时候,苏哲又笑道:“他即便是要报复,也只会选择在学生入仕之后,那时候,风波消散,他位高权重,寻个由头便能处置。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了!学生也不是柿子捏的,到那时候,谁报复谁,还说不准呢?” 顾文渊听到最后一句,忽然笑了起来,有些无奈,又有些感慨道: “苏哲啊苏哲,老夫活了这大半辈子,自诩还算机敏,可今日才发觉,论及这算计一道,老夫确是该做你的学生。” 第一百零一章 闺名 第一百零一章闺名(第1/2页) “先生……” 苏哲苦笑连连。 这话他不知该怎么接,说先生谬赞,还是说先生说笑了? “你不必紧张,老夫这话,并无恶意。你这一番算计,虽是算计,却堂堂正正,韩承安若不害你,便不会落入你的算计中。不过,你年纪轻轻,便有这等深沉的心思手段,若用在正道上,便是宰辅之才;用在邪道上,便是祸.国之患……” 顾文渊摆摆手,示意苏哲不必紧张后,感慨几句,然后话锋一顿,目光变得有些复杂,轻叹道:“苏哲,老夫只盼你日后,永远不要将这些算计用在邪道上。若真有那一日,老夫便是死了,也要从棺材里爬出来骂你几句。” 苏哲听着这话,心中一凛,正色道:“先生教诲,学生定铭记于心。学生虽工于算计,可算计的从来只是那些想害学生的人。学生对先生,对同窗,对身边之人,向来只以诚相待,绝不敢存半分算计之心。” “老夫信你。”顾文渊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半晌,目光渐渐柔和下来,温声一句后,他摆了摆手,道:“好了,去罢。这些事既然你已有打算,老夫便不多操心了。记住,你的律赋还差着火候,去找清音好生学。秋闱之前,老夫要看到你拿出一篇能入眼的律赋来。” 苏哲拱手称是,转身退出了书斋。 小院里阳光正好,清风拂面。 苏哲刚走出来,便看到顾清音站在不远处的几丛竹影下。 苏哲看着这清丽的身影,心中立刻涌起一股暖意。 方才在书院,他被韩承安和郑思齐攻讦时,她便准备站出来替他说话。 他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知道她手里那首《蝶恋花》拿出来,便能证明他的清白。 他也知道,她若真将那首词当众拿出来,她的清誉便会荡然无存。 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与一个赘婿暗通款曲。 这样的名声,足以让她此生再难做人,甚至可能要了她的命。 可她还是要站出来。 这让苏哲心中震动,更让他心中滚烫。 想到此处,苏哲快步上前,面带笑容,拱手道:“先生。” 顾清音没说话,就那么定定的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但眼里的水雾却越来越浓。 “清音小姐,你怎么……”苏哲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忽然前所未有的慌乱起来。 哪怕是面对韩承安和郑思齐的攻讦时,都不曾这般慌乱。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顾清音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一颗一颗,像是断了线的珠子。 她咬着嘴唇想要忍住,可越忍越忍不住,最后连肩膀都跟着抖动起来。 她也说不清自己的眼泪到底是从哪里涌上来的。 是方才那满堂的污蔑让她替他觉得委屈? 是那首《行路难》里“欲渡黄河冰塞川,将登太行雪满山”让她觉得心疼? 是他用眼神拦住她、宁可自己扛着千夫所指也不愿她沾上一丁点非议,让她觉得心口发酸? 也许都有。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她心里存了太多的东西,一直压着,一直藏着,藏到今日再也藏不住了。 只是看到苏哲向她走来,哪怕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她忽然就忍不住了。 “清音小姐……”苏哲抬起手,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眼泪,可手刚抬到一半,又僵在了半空,迟迟不敢碰到她的脸。 这里是书院,她是顾文渊的孙女,他是个赘婿。 隔墙有耳,隔窗有眼。 顾清音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憨厚样子,忍不住有些心酸,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这一笑,笑靥如花,脸上的泪水还在,在日光下亮晶晶的,仿若是皎洁梨花上的雨露。 苏哲一时间不由得有些看痴了,喃喃道:“梨花一枝春带雨……” 今时今日,他才知道了,什么叫做梨花带雨。 什么叫我见犹怜。 什么叫仙女落泪。 顾清音听到这话,怔了一下,旋即耳根腾地红了,轻啐了一口,娇羞地低声道:“登徒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一章闺名(第2/2页) 苏哲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轻声道:“外头太晒,你方才哭过,仔细受了热,回去吧。” 顾清音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人却站在原地未动。 苏哲见状,轻声道:“学生散馆后再来见先生,请先生跟我好生讲一讲律赋的学问。” 顾清音又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转身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着苏哲,柔声道:“日后若是私下无人,莫要叫我清音小姐,叫我音儿。” 苏哲一怔,再看着顾清音那还带着泪光的眼睛,看着她那微微泛红的面颊,心头不由得微微一荡。 闺名。 她让他直呼闺名。 在这个世道,一个未出阁的女子让一个男子直呼闺名,意味着什么,他岂能不知。 “好。”苏哲回过神后,看着顾清音期冀的眼神,柔声笑道:“音儿。” 顾清音被他这一声‘音儿’叫得有些羞涩,轻轻点点头,转身快步向书斋走去,只留下空气中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 她不在乎他是个赘婿。 她不在乎他律赋不通、字写得难看。 她只在乎他这个人。 苏哲站在竹影下,看着她离去的方向,轻笑一声,转身向学堂走去。 最难消受美人恩。 不可辜负美人恩。 …… 散馆的云板声响起时,已是日暮时分。 苏哲收拾书箧走出学堂,正要去书斋等候顾清音的指点,却见书院门口围着一群学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那不是冯简吗?他还有脸来?” “旁边那个是他爹?就是那个夜香郎?” “听说他爹在码头扛货,夜里还给人倒夜香,累出一身痨病供他读书。他倒好,在书院里充阔少爷,还嫌他爹给他丢人,连面都不让见。现在好了,出了事,还要他爹来下跪求人。” 苏哲看了眼,便看到书院门口此刻正跪着两个人。 一个是冯简,满脸仓皇,衣衫凌乱,脸上还有几道被指甲挠出的血痕。 他跪在书院门口,双手按着地面,低着头抵着地面,整个人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看任何人的眼睛。 而在他身前半步,还跪着一个人。 一个是名佝偻着背、头发花白的老者。 他穿着一件灰布短褐,膝盖上打着两块补丁,脚下踩着一双开了口的破布鞋,满身风尘,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 此刻这老者佝偻着跪跪在书院门口的青石板上,双手按着地,正连连叩头,弓着的脊梁骨透过薄薄的短褐,一节一节地凸出来。 正是冯简的父亲。 那个一年四季不敢歇,农忙种田,农闲进城挑粪扛货,累出一身痨病,连药都舍不得买,把每一文血汗钱都供了儿子读书的夜香郎。 那双按在青石板上的手,指节粗大,指头上满布是老茧和裂口,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污垢。 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嗡嗡的议论声像是无数只苍蝇在冯简耳边盘旋。 冯简跪在父亲身后,不敢看周围同窗的目光,不敢抬头,脸上毫无血色,眼底满是绝望和痛楚。 这时候,顾文渊也听到动静,从书院里缓缓走了过来。 冯父看到顾文渊,慌忙连连磕头,哪怕是额头上的皮都磕破了,渗出血来,也浑若未觉,仰头看着顾文渊时,浑浊的老泪顺着满是沟壑的面颊缓缓淌落,连声哀求道: “山长,不是简儿的错……是小老儿没本事,让简儿在书院里抬不起头……” “简儿从小就要强,是小老儿连累了他……他让旁人送东西来,是不想让人知道他有个倒夜香的爹,是不想让人看不起他……” “他不认我,我不怪他……是小老儿没出息,给他丢人了……” “山长……小老儿知道简儿做错了事……他不该跟着旁人去害苏公子……小老儿不敢求山长饶了他……” “只是……只是小老儿这辈子就这一个指望了……小老儿这辈子已经完了,不想让他也完了……求山长给他一条活路……” 第一百零二章 父与子 第一百零二章父与子(第1/2页) “这会儿知道来跪了,早干什么去了?” “连亲爹都不认的人,也配在书院读书?” “山长说的对,先做人,后做学问。他连做人都做不明白,还读什么书?” 周遭的学子们听着这话,纷纷在那嘀嘀咕咕。 一声一句,就像一记记巴掌,抽在了冯简的脸上,叫他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求山长可怜可怜小老儿……求山长开恩,饶他这一回吧……” 冯父听着这些议论,连连向顾文渊磕头哀求不止,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地砰砰作响,额头渗出的血将青石板都染出了一片红。 冯简听着这砰砰声,忍不住转头看去,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那件满是补丁的粗布短褐,看着他额头上那糊成一团的血污。 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视线都模糊了。 顾文渊看着冯父的样子,心中叹息一声,缓缓道:“冯老丈,不是我不愿收留冯简,实在是冯简此番构陷同窗,品行有亏,书院不能再留他。” 冯简闻言,一颗心也彻底沉了下去。 冯父听得这话,眼里立刻满是绝望,却不起来,只是跪在地上,仰头看着顾文渊,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哀求,颤声道:“山长,求求你,可怜可怜小老儿,便再给简儿一个机会吧……” 话说到这里,他又慌忙转过身,朝着苏哲的方向,砰砰砰地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苏公子,小老儿知道是简儿对不住你,小老儿替他给你赔罪了……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没用的爹,高抬贵手,给他一条活路吧……” 苏哲站在顾文渊身旁,看着这个一把年纪却佝偻着腰向他这个年轻人磕头的老头,看着他额头上的血和灰,看着他脸上的卑微和哀求。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原身记忆里的那个父亲。 那个开了一辈子书铺,最后欠了一屁股债,生病连药都买不起,却还是撑着最后一口气,叮嘱他一定要好好读书的父亲。 世上的父亲,大抵都是如此。 只可惜,这世上从来都只有体谅儿子的父亲,却少有体谅父亲的儿子。 他虽然同情冯父,可是,他不会原谅冯简的所作所为。 而且,冯父固然可怜,可冯简走到如今这一步,固然是咎由自取,也与冯父的溺爱有关。 倘若他这位做父亲的严苛些,冯简也不会如此。 “冯伯父,学生受不起您这样的大礼,但冯简此番所作所为,要断我前途,请恕我实难原谅。”想到这里,苏哲侧身躲开了冯父,向着他摇头一句后,接着道:“而且,以学生之见,他现在最缺的,确实不是读书,而该是好好学学做人。” “苏公子,求求你……求求你……”冯父闻言,立刻又向着苏哲连连叩头。 苏哲立刻侧身避开,退到了人群之中。 冯简看着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冲过去一把拽住冯父的胳膊,哑着嗓子道:“爹!你别磕了!别求了!我不读了!我这辈子再不读书了!” 说话时,他的眼泪终于淌了下来,混着脸上的血痕脏污,糊成一团。 冯父被他拽的一个趔趄,回头看着冯简,嘴唇翕动几下后,忽然抬起手,一巴掌扇在了冯简的脸上。 “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我让你不读书!我让你不读书!” 冯父一边打,一边厉声喝骂连连。 冯简也不躲闪,任由耳光落在脸上,眼泪如雨点般落下。 冯父看着他的样子,手缓缓垂了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打断了脊骨一样,瘫坐在地,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那沙哑的哭泣声,回荡在书院门口,叫那些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学子们都安静下来,不少人眼中都露出了不忍之色。 顾文渊看着这一幕,也忍不住叹息一声,迟疑一下后,转头向苏哲看去,目光复杂道:“苏哲……” 他终归还是有些不忍心。 不忍心看一个老父亲如此卑躬屈膝,也不忍心彻底绝了一个学生的前途。 只是他也知道,他没资格去原谅冯简,该决定一切的,是苏哲这个苦主才是。 苏哲哪里能看不出来顾文渊的心思,但他依然不觉得冯简值得原谅。 他本想拒绝,可看着顾文渊那不忍的眼神,也心知肚明,这位先生就是这样外冷内热的性格,就是狠不下心放弃一个学生。 当初他是赘婿之身,又操持贱业,所有人都瞧不上他,是顾文渊不忍舍弃了他这个学生。 现如今,顾文渊看着冯父跪在书院门口的哀求模样,也不忍弃冯简于不顾。 顾文渊曾经帮了他那么多,他如何能让这位先生违了昔日立场。 而且他也知道,倘若冯简不彻底悔悟,顾文渊也不会让他再回书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二章父与子(第2/2页) 他虽然不认同顾文渊的决定,但尊重这位先生的本性。 “一切由先生决断便是。”苏哲想到这里,向着顾文渊拱手道。 顾文渊听到这话,感激的看了苏哲一眼,然后转头看着冯简,缓缓道:“冯简!” 冯简浑身一颤,慌忙向着顾文渊跪了下去,颤声道:“山长……” “你被逐出书院的决定,老夫不会改变,这是对你好,也是对书院好。”顾文渊看着他,缓缓道。 冯简面色苍白的低垂下头。 冯父的神情更加绝望,他怔怔地看着顾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过,你虽进不得书院,可是该读书还是要读书的。这天下之大,何处不是读书的地方?苏哲昔日也曾离开书院,可他也不曾忘了读书一道,更是在诗词策论一道长进极多。更不必说,读书不止是为功名,也是为让人明理长进。” 这时候,顾文渊看着冯简,继续道:“念在你父亲为你辛苦不易的份上,你日后若是还读书,遇到有那不懂的地方,可来书院问我。不过,倘若被老夫知晓,你还是往日那般做派,或是只在家中读书,任你老父一人奔波劳累,余事不闻不问,我不管这是不是你父亲的心思,便都不必再来见我。” 冯简怔怔的听着浑身抖得越来越厉害。 忽然,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带着哭腔,哽咽道:“多谢山长!多谢山长!” 他知道,顾文渊这么说,便是未彻底绝了他的上进之路。 只要他真心改过,日后也许还有回到书院的机会。 顾文渊低头看着冯简,沉声道:“冯简,你若还有半分良心,便记住今日,记住你爹今日跪在这里,替你磕了这许多头,替你求了这许多人的模样,记住他额头上的血迹。” 冯简跪在地上,哭得说不出话来,只是拼命点头。 “山长……小老儿……小老儿给您磕头了……”冯父也跟着跪了下来,要向顾文渊磕头。 “冯老丈,不必如此。”可不等他跪下,便被顾文渊一把搀住,沉声道:“老哥哥,我说了冯简,却也要说你几句。子不教,父之过。冯简之错在他,但也与你素日的溺爱有关。此番之后,需得记住,莫要再这般娇惯。记住,玉不琢,不成器!” 冯父抓着顾文渊的袖子,老泪纵横,连连点头。 “去吧!”顾文渊见状,摆摆手,叹息一声。 冯简慌忙向着顾文渊连连施礼,然后搀着冯父,踉踉跄跄的向远处走去。 刚走了几步,冯父便一把推开了冯简,看着他,眼里满是心疼和憎恨,然后弓着腰,快步向前走去。 冯简站在在原地,看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忽然抬起手,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又脆又响。 扇完之后,他又扇了一个。 啪。 然后是第三个。 啪。 他站在那里,一下一下地扇着自己,扇得整张脸都肿了起来,扇得嘴角渗出血来。 苏哲看着冯简的样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径直向工坊的方向走去。 经过冯简身边时,冯简看着他,嘴唇翕动几下,颤声道:“苏兄……” 苏哲脚步不停,径直朝前走去。 “苏兄……对不住……”冯简向着苏哲,深深作了一揖,嘶哑道。 苏哲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甚至连停都没有停留一瞬,便径直继续向前走去。 对不住?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一文不值。 他不需要冯简的道歉。 他只需要记住今天。 记住这些人是怎么对他的。 记住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记住那些在他落难时替他说话的人,也记住那些在他落难时落井下石的人。 至于冯简。 他没有原谅他,也不会原谅他。 只是他顾及顾文渊,不想再跟他计较。 这个人,不值得他浪费任何心思。 …… 这世上,哪里有什么不透风的墙。 更不必说,还是《石灰吟》和《行路难》这样的诗,又涉及到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公子,不多时,消息便已是传到了赵家。 常嬷嬷一五一十将书院的事情说与了赵老夫人后,赵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忽然停下,她闭眼沉默良久后,猛地睁开眼,道:“研墨!” 常嬷嬷一怔,不敢多问,慌忙铺纸研磨。 赵老夫人站起身,提笔蘸墨,在白纸上只写了两个字—— 速归! 第一百零三章 江宁纸贵 第一百零三章江宁纸贵(第1/2页) 何止是赵家! 《石灰吟》和《行路难》这等诗便是囊中的锥子,怎么都藏不住,还未等到入夜,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传遍江宁城的大街小巷。 最先传出去的,自然是书院里的学子。 散馆之后,几个家在城中的学子回到家中或者那勾栏瓦舍、茶馆酒肆,便绘声绘色地把学堂上的事说给了父兄、食客们知悉。 这些人知晓之后,便又各自传开。 一传十,十传百。 到了第二日清晨,可说这江宁城,凡井水处,皆唱苏诗。 甚至连此事都被茶馆里的说书人编成了故事。 “话说那韩转运使家的的三公子韩承安,带着人证物证,浩浩荡荡杀奔鹿鸣书院而来!这位韩公子,那可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韩承安往堂前一站,手指苏哲,破口大骂,好你个苏哲!你个欺世盗名之徒!你个文贼!你那些诗,全是抄的!抄的我父亲当年在苏氏书铺买的那本诗集!” “这时就听苏哲说话了,韩公子,你说我抄诗,那我再从那集子里抄一首,给你听听!说罢,那苏哲便提起笔来,刷刷点点,写下一首诗——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说书先生念到这最后一句,立刻便将那醒木向着桌上重重一敲。 “好一个粉骨碎身浑不怕!这苏哲,当真是个有骨头的!” “痛快!这等以势压人的纨绔子弟,就该这么收拾!” 满堂茶客轰然叫好,拍着桌子大叫痛快。 “《石灰吟》虽好,却不如《行路难》气魄雄浑。‘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此两句一出,古今之诗都要黯然失色!” “此言差矣!《石灰吟》四句二十八字,句句都是风骨,字字都是气节。这才是我等士人该有的脊梁!” “你们争什么争?这两首诗都是苏哲写的,都是咱江宁府的才子!听说他秋闱还要下场,以这两首诗的水准,今科解元非他莫属!” 不止是这茶馆,还有那酒楼、府学并那各处书院里,一名名书生围着诗稿,争得也是面红耳赤。 更有不少书坊,更是将这诗抄在卷轴、扇面之上,往外一卖,便被抢购一空。 连那秦淮河的青楼画舫里,也有歌女争相学唱这两首诗。 只是《石灰吟》和《行路难》都是言志诗,不合管弦,呢哝软语,却是唱不出其中风骨。 霓裳楼里,柳如是自然也是得了这两首诗。 得诗之后,便是翻来覆去的读来读去,想要将这诗改成曲律,不得其法后,便将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茶饭也不思。 秦妈妈急得团团转,想要劝几句,让姑娘好歹把饭吃了,却被骂了出去,但也无可奈何,看看着柳如是那坐在琴案前一动不动,捧着腮失神的样子,心里便忍不住叫苦不迭: “这丫头,魂儿怕是真被那苏公子勾走了。妈妈我养了十几年的女儿,倒头来还不如人家两首诗……哎,命苦哟,妈妈我就是个命苦的,养大的姑娘一个个都这样,见了才子就挪不动腿,可怜妈妈我白花花的银子哟……” …… “记住,蜂蜜不能多放,要留住青梅的酸和薄荷的凉,还有这莲子,不能去掉莲心,要带些清苦!这一盏,告诉秦妈妈,就叫做‘清白’!便是清清白白的味道!” “还有,这个‘破浪’,便是咱们之前做的红糖饮子,需得记得,要让秦妈妈拿琉璃盏来装,最底下放红糖糯米丸子,中间倒牛乳,最上面撒上金桂!喝之前要拿勺子搅一搅,三层交融,杯中起了风浪!这饮子,卖的是个意头,喝了破浪,秋闱得解,会试登科,诸事皆能乘风破浪,直挂云帆济沧海!” 此时此刻,苏哲正在工坊里指着两个瓷盏,向石头和孟运然仔细叮嘱。 《石灰吟》和《行路难》的势头这么猛,不趁热打铁,挣两个银钱用,那就太可惜了。 孟运然听得目瞪口呆,他哪里想到,苏哲竟是能把这两首诗做成了挣钱的门路。 倒是石头,恍然大悟,一拍大腿,憨笑道:“少爷,我明白了!这就跟和尚庙里卖的平安符似的,喝的是个好彩头!” “就是这个理。”苏哲点笑着点头,又道:“你们去霓裳楼一趟,跟秦妈妈说,这两款新饮子拿出来卖之后,清白的价格不易太贵,但破浪却可以多加些价钱!还有,她每卖出去一碗,利润里面我要抽走一成半!” 石头和孟运然立刻点头应下。 他们刚要走,苏哲又叫住他们,道:“等等。你们再跟秦妈妈说一句,卖的时候需得说明了,这两种饮子每卖出一碗,便捐五文钱给江宁府慈幼局!” 石头一怔,立刻向苏哲眉开眼笑道:“少爷,你这是要积德行善,让老天爷保佑您秋闱得解?” “去罢!”苏哲看着石头的样子,笑着摆了摆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三章江宁纸贵(第2/2页) 他知道,跟着夯货解释了也是枉费力气。 这两款饮子借的是《石灰吟》和《行路难》的名头,赚的是名声钱。 名声钱不能全揣进自己兜里,得吐出来一些,否则容易招妒,迟早会有人说他借诗敛财、满身铜臭。 每卖一碗捐些银钱给慈幼局,不止是做善事,也是买个护身符。 有了这层护身符,谁再说他借诗敛财,他便可以有个托词,不为银钱,只为扶危济困! …… 石头和孟运然赶到霓裳楼后,找到秦妈妈,把苏哲的话一五一十说了。 秦妈妈听完这话,又见了两人拿来的东西,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连连赞叹:“清白?破浪?你家公子这脑子是怎么长的?以你家公子这两首诗的名头,这两款饮子往外一放,满江宁府的读书人都得来喝一碗‘破浪’讨个好彩头!还有那‘清白’,青梅薄荷莲子,听着就风雅,那些恩客们哪能忍得住?” 石头又把每碗捐五文钱给慈幼局的事说了。 秦妈妈怔了一下,但她却不是石头那般憨厚的,立刻就明白了苏哲的心思,旋即眉开眼笑道:“你家公子诗做得好,这心肝也是七窍玲珑的!你回去告诉你家公子,这事儿便包在妈妈我身上了,我连夜便叫人找红纸把这事儿写的明明白白,明日卖时便贴在楼里,让满江宁府的人都知道苏公子是个又有才又温良又善心的大才子!” 石头和孟运然立刻笑着应了。 秦妈妈自然便又要给二人赏钱。 孟运然自然还是无功不受禄,坚辞不受。 石头倒是没这些顾虑,欢天喜地的接了秦妈妈给的散碎银子,留着以后娶媳妇。 他觉着,清音小姐身边的小蝶姑娘便着实不错,一笑便两个酒涡,又是个屁股大的,好生养。 秦妈妈站在霓裳楼门口,看着石头和孟运然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啧啧连声。 她活了大半辈子,见过会做生意的,也见过会写诗的,更见过会做人的。 可能把这三样都做到极致,苏哲当真是头一个。 只是想到此处,她忍不住又朝楼上看了眼。 自家姑娘碰上这样的人,可怎么办哟! …… 翌日,清白与破浪便在霓裳楼开卖。 楼门口贴着大红纸,上面写着两款饮子的名头、配料、价钱,最下面还特意加了行字——“承苏公子之意,每售一碗,捐慈幼局五文”。 《石灰吟》和《行路难》而今已是叫江宁纸贵,这般名气,再加上这两款饮子的味道确实不错,又因为秦妈妈知晓这关乎苏哲名声,不可卖的太贵,定价并不算高,是以一拿出来,甚至都抢了那金风玉露的名头。 不过半个时辰,想要来霓裳楼尝一碗饮子的便排成了长龙。 秦妈妈看着门口排成长龙的队伍,自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 这两款饮子用料不算贵,价钱虽定得不算高,可架不住量大,从早卖到晚,少说能卖出三五百碗。 再加上每碗捐出去的那五文钱,名声和银子两头都赚。 “这苏公子,当真是个摇钱树……”秦妈妈喃喃一句,又转头看向柳如是的房门。 便在这时,这几日茶饭不思的柳如是正靠在窗前,怔怔望着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忽然听到远处画舫上传来了阵阵琵琶声。 “对了!对了!我错了!我错了!我从头就错了!” 这声音,让她心中一动,猛地站起身来,一把抓住了丫鬟的手,语无伦次道。 丫鬟吓了一跳,只以为大家是想事情想的癔症了,不然怎会又对又错的! “这《行路难》不能用琴,琴太雅了,只有琵琶才弹得出这股子金戈之气!”这时候,柳如是松开丫鬟的手,慌忙催促道:“快去把我的琵琶取来!” 丫鬟听得这话,慌忙将琵琶取来,给了柳如是。 “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柳如是抱着琵琶,喃喃念了几声后,声音渐低,手向着琵琶的弦上扫去。 曲调初成,满楼皆静。 那琵琶声时而激越如惊涛拍岸,时而低回如幽谷长风,一曲终了,听者无不怅然若失。 “将登太行雪满山,欲渡黄河冰塞川……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柳如是喃喃地念到此处,声音已是变得低不可闻,脸上狂喜褪去,忽然掩面哭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年少时被卖入青楼的那个雨夜。 想起了第一次登台时台下的哄笑和那些肆无忌惮的目光。 想起了那些看似风光实则身不由己的日日夜夜。 苏哲昔日的路,是冰塞黄河、雪满太行,可未来是直挂云帆济沧海。 可她柳如是的路呢? 第一百零四章 清流设宴 第一百零四章清流设宴(第1/2页) 何止是茶楼酒肆,又何止是青楼勾栏。 便是那等清流名士,而今见了这两首诗,也是再坐不住了。 苏哲晨起走到鹿鸣书院门口时,便远远看见一辆马车从书院门口离去。 他认得这辆车,正是周士衡家的。 上回在宴席上,周士衡与李万全都在场,亲眼见过他七步成诗,甚至还曾邀他过府一叙。 不过,他当时也知道这两人只是寒暄客套,并未当真登门叨扰。 但今日周士衡的马车早早出现在书院门口,说不得便是与他有关。 苏哲没有在门口多做停留,刚进书院,便有同窗告诉他,方才顾忠来过,叫他往书斋去一趟。 书斋里,顾文渊正在看两封帖子。 他见苏哲进来,便将帖子推了过去,笑道:“你来得正好。方才周府派人送了帖子过来,你自己看。” 苏哲接过帖子,展开一看。 帖子上写着—— “鹿鸣书院苏哲贤契台鉴:前日得闻贤契所作《石灰吟》与《行路难》,此二诗风骨凛然,气魄雄浑,实为近年来江南士林罕见之作,老夫与万全兄心甚嘉之,拟于明晚在寒舍设一小宴,邀江宁诸君子共赏新诗、结识雅士。特备薄酒,恭候贤契与顾山长同来,盼复。周士衡、李万全烛下手书。” 周士衡和李万全联名下帖邀请他赴宴? 苏哲看完帖子,不由得心跳微微加速。 这两人都是清流名士,尤其是周士衡,而今只是丁忧,待到丁忧期满,还是要起复的,到时候要么是官复原职,去做礼部郎中,说不得还有机会被重用。 他若日后走了仕途,这便都是人脉。 这时候,顾文渊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着苏哲淡淡笑道:“周士衡和李万全联名下帖,这在江宁府还是头一遭。你这面子,却是比我这先生还大一些。” “先生谬赞了。”苏哲笑着将帖子放在桌上,沉吟一下后,摇摇头道:“先生,这宴我不想去。还请先生替我手书一封,婉拒了两位老大人这番美意!便说苏哲秋闱在即,无心宴饮,待功成之日再向诸位前辈请益。” “哦?”顾文渊听得这话,放下茶盏,看着苏哲,眼底多了些笑意,笑吟吟道:“这两位可是江宁士林领袖,多少人想去结交而不得其门,你当真要拒了他们?” “当真。”苏哲拱手正色道。 “好。”顾文渊点了点头,取了张帖子过来,提起笔,在帖子后面写了几行字,唤来顾忠,将帖子递给他道:“送去周府。” 顾忠接过帖子,转身离去。 等到顾忠出了门,顾文渊看着苏哲,忽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笑得苏哲有些莫名其妙,疑惑道:“先生笑什么?” 顾文渊止住笑,看着他道:“老夫笑你心思总算是在读书上,而不是那算计上。你可知道,你如今只是一介白身,在书院陪席便也罢了,倘若真随老夫前去赴宴,便是白身与命官同席,传扬出去,必定有人说你是个恃才傲物的狂生,两首诗还没凉透,便急着往清贵堆里扎,骂你个攀附权贵。老夫原本还担心你少年成名,心浮气躁,会一口答应。老夫本想着替你回绝,又想等你答应后,再向你晓以利害,但现在看来,是老夫多虑了。” 苏哲听得这话,不由得哑然失笑,却没想到顾文渊竟是存了这样的心思,不过,他也从不把心思瞒着顾文渊,笑道:“弟子倒是没想那么多,只是觉得,圈子和身份不匹配的时候,硬往上凑只会被人当成笑话。若是秋闱后弟子得解,自然会去赴这种宴。” “虽然只是早几个月晚几个月,但那是不一样的。早几个月去,他们不过是请我去谈诗,想看看写了诗的后生是个什么样的人,看完了,夸几句,这事就过去了。至于官场上的门道、朝堂上的动向、江南各州府的人情世故,他们一句都不会跟我聊。” “若是晚几个月,倘若学生侥幸得解,便算半个官场中人,再向他们请教为官之道、打听官场上的事,那是名正言顺,两位大人都曾位居中枢,他们随口说几句官场上的门道,便省却弟子十年苦功。” “所以学生不是不去,是现在不到时候。等功名到手了,再去赴宴,交情也攀得上,见识也学得到,还不落人口实。” “而且,弟子觉得,以我大周士林的规矩,此番弟子若是去了,便不得恶名,也是寻常,若是弟子拒绝了,反倒能成就一段佳话,全了弟子在士林的名声。” 顾文渊听了苏哲这话,一阵哑口无言,忽然笑着摇起头来,这才知道自己方才想岔了。 这滑头不去赴宴,不是不慕虚名、沉得住气,心思全在读书上。 而是这笔账从头到尾算了一遍,连什么时候去能学到什么东西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四章清流设宴(第2/2页) 只怕等以后他觉得自个分量够了,不用人请,就会往圈子里头凑。 他执教数十年,教过的学生里,有才华的不在少数,可能把人情世故看得这么透、算得这么清的,苏哲是独一份。 此子日后若是入仕,在官场上的前程,恐怕比他今日在诗坛上的前程还要大。 “竖子!”顾文渊想到这里,忽然有些哭笑不得,抬起手指了指苏哲,笑骂一声,然后又摆摆手,道:“快滚!快滚!再让你待下去,老夫这书斋便都是算计的臭气!” 苏哲哪里能不知道顾文渊这是在跟他说笑,笑着拱拱手,便离开了书斋。 …… 周府。 周士衡和李万全正坐在花厅里下棋。 周家的管家匆匆走进来,将顾忠送来的回帖呈了上去。 周士衡展开帖子看了一眼,眉头一挑,笑道:“万全兄,你我的面子,还是不够大啊!” 李万全落下一子,头也不抬地道:“怎么?那苏家小子不肯过来?” 周士衡将帖子放在桌上,笑了一声:“他说秋闱在即,无心宴饮,待功成之日再来向你我请益。顾山长在帖子上说,他劝了,劝不动。” 李万全这才抬起头,看了周士衡一眼。 两人对视片刻,忽然同时笑了起来。 “好一个秋闱在即,无心宴饮。”周士衡拈起一枚棋子,在指尖转了两转,笑道:“少年人写了这样的诗,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换做旁人,恨不得一日赴十场宴,巴不得让全江宁的贵人都认识自己。他倒好,帖子送到门上,给推了。” 李万全捋着胡须,点头道:“少年成名而不骄,身处寒微而不卑。知进退,知分寸,沉得住气。这份心性,比他那两首诗更难得。” 周士衡落下一子,感慨道:“万全兄,你我都年轻过,若是你我在这般年纪,写出这样的诗来,只怕是恨不能天下人人皆知。可这苏哲,只是个白身赘婿,按说这求名之心,该比你我更甚,可他竟能推了你我的宴请,当真是殊为难得。” 李万全道:“这说明他心里清楚什么才是根本。诗名再盛,终究是虚的。秋闱得解,会试登科,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功名。一个连功名都没有的人,纵有诗名,也不过是士林过客。” 周士衡微微颔首,沉默片刻后,忽然道:“万全兄,你我打个赌如何?” 李万全挑了挑眉:“赌什么?” 周士衡道:“赌苏哲今科秋闱的名次。我赌他必在前五。” 李万全拈着棋子想了想,摇头笑道:“我不跟你赌。” “为何?” “因为我也赌他必在前五。” 两人相视一眼,又哈哈笑了起来。 …… 书院书斋。 苏哲推了周李邀约之后,便没再想这件事。 秋闱日期迫近,他没有时间可以浪费。 试帖诗、墨义、律赋、策论,桩桩件件,都需得好生熟悉,还有他的那笔台阁体,更是要尽快打磨出来些火候才是。 不过,顾清音倒是又给他了些律赋范文,每篇之上,圈圈点点,破题、承题、韵脚、用典,皆是一目了然。 这位如今被他一叫音儿,便耳根微红的女先生,为他当真是用心良苦。 美人之恩难负,苏哲心里已是暗暗定计,此番秋闱,律赋便是拿不到上等,也需得拿一个中上才算过关。 如此一晃,便过去了数日。 这段时间,书院里的同窗们也安分了许多。 郑思齐被逐出书院后,那些原本围着他转的学子们,大多数都夹起了尾巴。 有几个还想巴结苏哲,但苏哲只是淡淡应付,从不深交。 刘景明和周明远依旧每日来工坊坐坐,与苏哲、孟运然一起喝喝茶,论论学问,日子倒也平静。 这日,苏哲正在书斋跟着顾清音学那律赋,便见顾文渊拿着一封信走了进来。 苏哲见顾文渊神色有异,一边暗道幸亏不曾做出逾矩之举,否则被顾文渊看到,不知该是何等下场,一边恭声道:“先生,怎么了?” 苏哲接过信,低头看去。 信是韩守正亲笔所书,字迹端严,一笔不苟。 “顾山长钧鉴:犬子承安,前日至江宁,行事荒唐,构陷良才,辱没斯文,罪不可恕。守正教子无方,愧对江宁士林,愧对山长厚望。已命人将犬子押至文庙,当众鞭笞五十,禁足三年,此后日日跪于韩氏祠堂前思过。” “另,守正已传令江南东路各州府,将此事原委公示江南士林,以儆效尤。犬子之过,守正难辞其咎,特此修书赔罪,伏惟山长海涵。韩守正顿首。” 第一百零五章 有女锦瑟 第一百零五章有女锦瑟(第1/2页) 文庙之前当众鞭笞五十。 禁足三年。 跪祠堂思过。 传令各州府公示士林。 苏哲看完信,心中暗暗咋舌感慨不已。 儿子被人当众打脸,灰溜溜滚回宣州,换做寻常官员,要么百般遮掩,要么暗中记恨,要么假惺惺写封不痛不痒的赔罪信敷衍了事。 可韩守正非但不遮掩,反而把儿子的丑事传遍江南东路各州府,甚至把责罚写得明明白白,鞭笞多少下、禁足多久,桩桩件件都是公之于众。 能做到这一步,当真是叫人有些意外。 这时候,顾文渊满脸赞许笑容,感慨道:“韩守正此人,老夫早年曾有过一面之缘。他乃进士出身,在地方上辗转多年,官声一向不错。今日看他处置韩承安之事,不遮不掩,当众责罚,公示士林,还自请其咎,倒确有古君子之风。不容易,当真不容易。” 顾清音闻言也点了点头,轻声道:“韩公子当日那般行事,着实可恨。但韩大人能这般处置,倒也算公正。祖父常说,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韩大人此举,便是替儿子改过,也算是有担当了。” 苏哲把信笺折好放回桌上,笑道:“先生和清音小姐说得是,韩转运使此举,确是磊落。” 不过话虽如此,但苏哲心头却暗暗凛然。 韩守正这信,倘若当真是古君子之风就罢了。 可若不是,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毕竟,此番之事闹得满城风雨,无数双眼睛盯着韩家,韩守正若遮遮掩掩,只会越描越黑,若私下赔罪,也显得心虚。 如今,他这招将儿子架在火上,烤给全江南的士林看,如此一来,谁还能说他韩守正寻思护短,谁还能揪着此事不放?甚至还得如顾文渊这般赞一声韩公公正严明,有古君子之风! 这样的话,便不是在处罚儿子,而是在救他自己。 所谓壮士断腕,莫过如此! 但若是这样,那么,此人心机之深、手段之狠,便不容小觑。 今日他能把亲儿子架到火上烤,明日便能不动声色地把对手连根拔起。 想到此处,苏哲心里面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韩转运使多了几分警惕。 这样的人,可比韩承安难缠百倍不止。 搞不好,他这次是招惹了一个可怕的对手。 但很快,苏哲心头也就平静下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韩承安此番若是古君子之风便罢了,倘若真是壮士断腕,日后再循机报复,那么,他不介意让这位转运使大人再断一臂! …… 江宁城外的官道上,一辆马车正在疾驰。 车厢里坐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一身藕荷色的襦裙,面容清秀,眉心生了一点朱砂痣。 这少女,正是让父亲继续留在京城处理生意后,只身一人赶回江宁的赵锦瑟。 她手里捏着三封信。 第一封是王氏写的,洋洋洒洒数页纸,说字字句句都在说苏哲,说苏哲制冰赚了钱,说老夫人算计苏哲的制冰方子不成,反倒是苏哲攀附上了顾文渊,建了个劳什子助学工坊。 第二封信也是王氏写的,这次更是洋洋洒洒写了十数页纸,说苏哲做了几首不俗的诗轰动江宁,写了什么金风玉露,还做了个金风玉露,赚了大钱,还说苏哲又回了鹿鸣书院读书还搬出了赵家,最后写着两个字——速归。 至于第三封信,则是她收到第二封信,从京城启程赶回来的半路上收到的,乃是赵老夫人所写,此番信上却无洋洋洒洒,只有两个大字——速归! 赵锦瑟看完信,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信。 她不信那个昔日在她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连正眼看她都不敢的窝囊赘婿,怎么就忽然成了名动江宁的才子? 制冰?倒是有可能。 他毕竟是商贾出身,会做些小买卖也不算稀奇。 可是写诗? 《咏酥》、《卖冰歌》、‘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虽然不是读书人,但也读过书,听得懂诗的好坏。 她不觉得,苏哲那般寻常的才学,能写得出这般文章。 可让她更不曾想到的是,她一入江南东路,便又从那歇脚的茶楼说书先生口中听得了更匪夷所思的事情。 苏哲竟是智斗江南东路转运使家的三公子,洗清了文贼之名,还写出了《石灰吟》、《行路难》这般惊才绝艳的绝妙好诗! 甚至,还得悉苏哲竟是有七步成诗的才情。 “粉骨碎身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百零五章有女锦瑟(第2/2页)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样的诗,绝对将是传世名篇,哪怕人化白骨,诗也要流传世间。 可这样的诗,怎么可能是苏哲写的? 那个窝囊赘婿,怎么会有这样的骨头、这样的气魄?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可马车一路行来,一进江南东路,在沿途驿站、茶馆、酒楼所闻的,除了松江府遭了水患、又有倭寇上岸的事之外,便是到处都有人在谈论苏哲,谈论这两首诗。 她听着那些人的议论,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有些不信,有些困惑,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不过,她也算是明白了祖母的信上,为何会只有【速归】二字。 这般才情,这般手段,绝非池中之物。 “小姐,就要到江宁城了。”这时候,车夫在外面喊了一声。 赵锦瑟掀开车帘,远远便看见了江宁城的城墙,心中唏嘘不已。 走的时候,她心里想的是离那个窝囊赘婿越远越好。 可谁成想,如今回来,却是为了那个窝囊赘婿。 马车进了城,穿过街巷,便停在了赵府门口。 常嬷嬷已在门口候着了,一见赵锦瑟下了马车,便慌忙迎了上来,笑道:“小姐可算回来了!老夫人等得心焦,一天问好几回。” “多谢嬷嬷。”赵锦瑟点点头,跟着常嬷嬷往后宅走去。 王氏和赵老夫人早已在寿安堂等着她了。 一看到赵锦瑟,王氏脸上便露出笑容,忙走过去,上下打量一番,拿手帕擦拭着眼泪,哽咽道:“快让娘亲看看,这许久不见,你清减了许多!看来那京城的水土,是个不养人的地方!” “祖母万安,母亲万安,孩儿一切安好,让祖母和母亲担忧了。”赵锦瑟向王氏宽慰两声,然后便向着赵老夫人行了一礼,又想王氏行了一礼。 赵老夫人看着她,微微颔首:“回来就好,路上辛苦了,快坐下歇歇。” 常嬷嬷急忙便奉了参茶过来。 “祖母,母亲,此番您们唤孩儿回来,可是为了那苏哲的事情?”赵锦瑟啜了口参茶,润了润嗓子吼,向赵老夫人和王氏柔声问道。 王氏听得这话,忙拭去眼角泪水,迫不及待地道:“锦瑟,你可知道苏哲如今是什么光景了?你走这些时日,他简直像是换了个人!他弄出来的那个金风玉露,还有近日的清白、破浪,一个月少说能赚几百两银子!还有那诗才,如今满江宁府都在传唱他的诗。你是没看见,便咱们赵家铺子里的生意都比从前好了不少,都是冲着他这个赵家姑爷的名头来的。” 王氏虽是个内宅妇人,可说起这些事来却绘声绘色,仿佛她亲眼所见。 赵锦瑟没有说话,只是向着赵老夫人看去。 她知道母亲的性子就是如此,人云亦云,而且家中大小事宜,也尽皆都是祖母说了算的。 这时候,赵老夫人捻着佛珠,向赵锦瑟缓缓道:“你母亲所言,句句属实。我此番叫你回来,正是为了那苏哲的事情。他如今有了才名,又赚了银子,心思怕是活泛了。你与他毕竟是有婚约在身,倘若一直不在,出了什么事情,只怕旁人会说闲话。再者说,他志在读书,如今秋闱在即,便不该让这些生意上俗务分心,你回来,正好帮衬帮衬他。” 祖母竟然也说这些事是真的? 赵锦瑟听得这话,眼底满是错愕,几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沉默良久后,她才垂下眼帘,道:“祖母的意思,是让我去笼络他?” 赵老夫人摇了摇头,缓缓道:“不是笼络,是拿回本该属你的东西。他是入赘赵家的赘婿。他的生意,还有他这个人,都是赵家的,都是你的才对。” 王氏忙在一旁帮腔道:“正是这个理。有婚约在,那苏哲如今虽然风光,可说到底还是咱们赵家的赘婿。他赚的银子,按理说都是赵家的。他写的诗,旁人夸起来也该说是赵家赘婿苏哲的诗。锦瑟,你回来了,便该是把这些要回来。便是要不回来,也要早些把这婚事定下来,我这几日还听说,便是连丁忧在家的周郎中都请苏哲过府小叙。” 赵锦瑟听着这一声一句,又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还请祖母、母亲稍待,我这便去鹿鸣书院见他。” 话说罢,她转身便出了门。 虽然母亲与祖母这般与她分说。 可她还是不信,那个讷讷的赘婿,而今能变成这般人人赞叹的模样。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她笃定,苏哲便是能骗过天下苍生,也骗不过她赵锦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