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净莲妖火》 第一章退婚 云岚宗少宗主要来退婚的消息,三天前就在乌坦城传遍了。 萧家大厅今日坐得满满当当,乌坦城三大家族的族长全到了。加列家的老东西拄着那根黑檀拐杖缩在角落里,嘴角挂着冷笑,一双浑浊的老眼滴溜溜地在萧炎身上打转。萧战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得能拧出水来,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扶手,叩得满厅人心都跟着颤。 萧炎坐在父亲下首第一个位置,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抬,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捏得泛白。 叶枫尘站在萧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眉顺眼,呼吸放得极浅。他是萧家的客卿弟子,三年前被萧战从黑角域捡回来时浑身是血,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人只剩一口气吊着。醒过来后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萧战给他取名叶枫尘,说是在枫叶林里捡到的,满身尘血,便叫了这个名字。 萧家待他不薄,供他吃穿用度,还匀了间偏院给他住。叶枫尘便留在萧家做了个挂名弟子,平日里替萧家炼些低阶丹药,勉强够得上二品炼药师的门槛。他性子安静,不爱说话,在萧家三年像个影子似的,要不是偶尔有人上门求药,几乎要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云岚宗的人到了。” 门外传来一声通传,满堂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纳兰嫣然踏着那道光走进萧家大厅,月白长袍的衣摆扫过门槛,袍角绣着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银光。她身量高挑,面容清冷如霜雪,一双凤眼扫过厅中诸人,最终落在萧炎脸上。 她身后跟着云岚宗两位执事老者,皆是灰袍白发,气息沉凝如渊,一左一右护在她两侧。叶枫尘不动声色地感知了一下,心头微凛。斗王。两位都是斗王。云岚宗派这等阵仗来退婚,摆明了是要压得萧家半点脾气都提不起来。 萧炎猛地抬头,目光与纳兰嫣然在半空撞上。那一瞬间他眼底掠过的东西太复杂了,叶枫尘站在后面看不真切,只觉得那少年的脊背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松了下来。 “萧炎。”纳兰嫣然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今日我来,是为了退婚。” 满堂哗然。 萧战“嚯”地站起来,手掌在扶手上拍出一声闷响,脸色铁青得吓人。萧家几位长老更是直接拍案而起,指着纳兰嫣然鼻子骂她背信弃义。纳兰嫣然却纹丝不动,面上连一丝波澜都欠奉,仿佛那些唾沫星子溅不到她身上半分。 她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金丝镶边的卷轴,当众展开。卷轴上的字迹笔力遒劲,末尾盖着云岚宗宗主的大印,红得刺眼。 “这是云岚宗宗主亲笔所书的退婚文书,”纳兰嫣然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遍了大厅每一个角落,“你若签了,云岚宗补偿萧家三枚四品丹药、一部玄阶中品斗技,外加——” “不必了。” 开口的是萧炎。 他站了起来。身量比三年前抽高了不少,但也单薄了不少。三年前他还是萧家百年不遇的天才,十一岁突破斗者,十五岁那年却莫名修为尽失,一路跌回三段斗之气,成了整个加玛帝国人尽皆知的废物。此刻他站在纳兰嫣然面前,比她矮了半个头,下巴却扬得比她更高。 满厅人都看着他。加列家的老东西眯起眼,嘴角那抹冷笑更浓了。萧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萧炎一个眼神止住了。 “这婚约,我萧炎求之不得。”他从纳兰嫣然手里接过退婚文书,看都没看那长串补偿条款,直接咬破拇指按了个血印上去。血珠渗进卷轴的金丝纹路里,洇开一小团暗红。“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纳兰嫣然,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纳兰嫣然怔了一瞬。她大概没想到萧炎答应得这么干脆,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似是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些不甘或怨恨来。但萧炎笑得很坦然,坦然得有些过分。 她收回卷轴,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转身便走。月白长袍的衣摆在大厅青砖地上拖过一道浅浅的痕迹,像一道割开旧账的刀口。 所有人都盯着萧炎。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叹息,有人偷偷去看萧战的脸色。没人注意到叶枫尘的指尖。 那缕火焰太淡了,淡得几乎看不见。青色的一缕,在他右手中指指腹上一闪而过,前后不过一息。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深处猛地顶了一下,没压住,漏了一丝出来。叶枫尘迅速攥紧了拳头,指节攥得比萧炎方才还白。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一锅烧开了的滚油。 但站在人群最后方的雨婷看见了。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青罗裙,头上只簪了一根白玉簪子,安安静静缩在萧家仆役们中间,垂着头缩着肩,瞧着就是个不起眼的小丫鬟。她是三个月前被萧家二房太太收留的孤女,说自己从青山镇逃荒出来的,家里人都死光了。二房太太心善,留她在院里做些洒扫的活计,平日里她安静得像道影子,来了三个月,跟她说的话拢共不超过二十句。 但此刻她那双惯常低垂的杏眼忽然抬了起来。 瞳孔深处掠过一抹惊涛骇浪般的震动,她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指尖冰凉得像浸在冬日的溪水里,整个人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手指死死掐进掌心,掐出四道月牙形的血痕。 净莲妖火。 她认得那火。 三百年前,她亲眼看见那簇青色火焰焚尽九重天阙,将天庭三十三座主殿烧成白地,琉璃瓦在火里炸开如烟花坠落,金柱熔成滚烫的金水流过白玉台阶。天帝的九龙金椅在高台上化成一滩金水,那个***在废墟之上,白衣染血染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回头看了她一眼。 风太大,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只记得他嘴角在流血,眼睛却是亮的,亮得像净莲妖火最盛时的那簇焰心。 后来那个男人死了。 净莲妖火随着他的陨落湮灭在天地间,所有人都说异火榜排名第三的净莲妖火彻底消失了,连一丝火种都没留下。她找了三百年,从天庭废墟找到人间荒野,从北境冰原找到南海尽头,什么都没找到。 可刚才她看见了。 那缕青色火焰从叶枫尘指尖溢出来的瞬间,雨婷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她死死盯着叶枫尘的背影,那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站在萧炎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低眉顺眼,气息微弱得才斗者二星。放在云岚宗那两位斗王执事面前,蝼蚁都算不上。 但净莲妖火认主。 异火一旦认主,除非宿主陨落,否则绝不可能脱离。如果那真是净莲妖火,那叶枫尘是谁?转世?夺舍?还是当年那个男人根本就没有死? 退婚大戏已经落幕。纳兰嫣然走得干净利落,月白长袍的影子消失在门外阳光里。萧炎把退婚文书往袖中一塞,转身大步回了后院,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萧战铁青着脸送客,大厅里的人三三两两散了。 叶枫尘跟着人流往外走,脚步不急不缓。他脑子里那锅滚油还没凉透,太阳穴还在跳,右手中指的指腹上残留着一丝灼热,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把那只手揣进袖子里,低头穿过萧家回廊,回了自己那间偏院。 院墙角的枣树上挂满了青皮小枣,风一吹哗啦啦响。叶枫尘推门进屋,脱了外袍,在床沿坐下。 摊开右手掌心。 一缕青色火焰安静地从他掌心升起来,只有寸许高,摇曳着像风里的烛火。火焰边缘泛着淡淡的金色,映得满屋青蒙蒙一片,连墙上那幅褪了色的山水画都被镀了层青光。叶枫尘盯着那缕火,三年了,他试过无数次想催动它炼药,但这火傲得像只不肯低头的猫,高兴了才赏脸帮他提一提炼药成功率,不高兴了就缩在他丹田里一动不动。 “你到底想干什么呢?”叶枫尘对着掌心那缕火低声说,“把我从黑角域捡回来,往我脑子里塞了一堆乱七八糟的炼药口诀和斗技残篇,然后又什么都不告诉我。” 火焰跳了跳。青光忽明忽灭,像是在嘲笑他。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很模糊,隔着万重山水隔着漫天大火看过去,只看见一道白色的背影站在火海中央,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有人在他身后喊了什么,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笑了笑。 笑得很难看。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下来,眼睛却是亮的。 叶枫尘猛地合拢五指,火焰倏地收回掌心。他喘了口气,额角沁出一层薄汗。那个画面他见过不止一次了,每次去碰脑子里那些东西都会冒出来,每次都是那个白衣人回头笑那一下。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觉得胸口闷得发疼。 窗台上那盆七星草快要枯死了,叶子蔫答答地耷拉着。叶枫尘起身走过去,想把枯叶摘掉,手伸到一半忽然顿住了。 七星草旁边的青瓷盆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株小小的金线莲。叶片才指甲盖大,嫩生生的,叶脉上缠绕着细如发丝的金色纹路,根须上还沾着新鲜的潮泥,像是刚被人从什么地方移栽过来。 叶枫尘愣了一瞬。他那盆七星草养了大半年,旁边从没放过别的东西。他伸手去碰那株金线莲,指尖刚触到叶片,净莲妖火忽然猛地一烫,烫得他一缩手。 那株金线莲的叶片上,金色纹路微微亮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窗外的枣树叶子沙沙响,风里夹着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往院墙外面去了。 叶枫尘盯着那株来历不明的金线莲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把手揣回袖子里,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指节,目光从窗台上的金线莲挪到窗外那轮刚爬上枣树梢头的月亮。 乌坦城的天,要变了。 就在他看不见的院墙外,雨婷背靠着冰冷的砖墙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她浑身都在发抖,抖得牙齿磕出细碎的声响。三百年前那个男人回头对她笑的那一幕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滚,滚得她眼眶热得发烫。 她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无声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被夜风一卷就散干净了。 第二章 金线莲 天刚蒙蒙亮,叶枫尘就醒了。 他睡眠一向浅,昨晚更是几乎没合眼。脑子里那团翻涌的东西折腾了大半夜,净莲妖火也反常地躁动,在他丹田里忽明忽灭地跳,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住了魂。直到天边泛白,那缕火才终于消停下去,缩成一团安安静静地伏着。 叶枫尘坐起身来披了外袍,第一眼就看向窗台。 那株金线莲还在。嫩生生的叶片上凝着晨露,叶脉间那些金色纹路在熹微的晨光里若隐若现,看着比昨晚精神了不少。根须牢牢扎进青瓷盆的土里,像在这儿已经长了很久似的。 他走过去伸手碰了碰叶片。这回净莲妖火没跳,安安静静的,但叶枫尘分明感觉到那缕火在他体内轻轻颤了一下,像猫蹭人腿时那种又痒又暖的触感。金线莲的叶片微微摆了摆,金色纹路亮了极短暂的一瞬,又暗下去。 “有意思。“叶枫尘把手指收回来,低头看自己的掌心,“你认得它?“ 净莲妖火没理他。 他叹了口气,转身去翻炼丹炉旁边那堆药材。萧炎昨天受了那么大的刺激,以那小子的性子,今天多半要来找他要凝气散。三年前修为尽失之后,萧炎就养成了个习惯——每次情绪大起大落,就会把自己关在屋里闷头修炼,练到精疲力竭了来找叶枫尘讨一瓶凝气散恢复斗气,然后接着练。 叶枫尘一边整理药材一边腹诽,萧炎那脾气又倔又硬,明知道三段斗之气喝再多凝气散也凝不出个花来,偏要跟自己较劲。不过这话他从来没当面说过,每次都安安静静地把丹药炼好递过去。 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三下,很轻,但很规矩。 叶枫尘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萧炎来找他从不敲门,都是直接推门进来扯着嗓子喊“叶哥“。萧家的仆役们更不会往他这偏院跑,他这院子偏僻又清冷,除了每月送月例的管事,平日连个鬼影都没有。 “进来。“他说。 门被推开一道缝,进来的人穿了一身素青布裙,头发利索地绾在脑后,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米粥。是二房院里那个新来的小丫鬟,叶枫尘在萧家大堂见过她几回,来来去去地扫地擦桌,低眉顺眼的,从来没跟他说过话。 “叶公子。“雨婷在门槛前站定,没往里走,声音软糯糯的,“太太让我给您送碗粥过来,说您昨儿在大堂站了大半天,辛苦了。“ 叶枫尘看了她一眼。这话一听就是托词,二房太太待他客气归客气,但平日从不特意差人往他这儿送东西。他不动声色,点头道了谢,走过去接那碗粥。手指擦过粗瓷碗沿的时候,雨婷的手指缩了一下,指尖颤了颤。 叶枫尘注意到了。 但他什么都没说,接过粥碗低头喝了一口。米粥熬得极好,黏稠稠的,里面还放了红枣和莲子,甜丝丝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他又喝了一口,余光瞥见那个小丫鬟还站在门口,双手绞在身前,脚尖微微踮着,像是想走又不舍得走。 “还有事?“他抬头问。 雨婷被这一问惊了一下,连忙摇头,转身就要走。走到门口又顿住,犹豫了片刻,回过头来飞快地扫了一眼窗台——那株金线莲正安安静静地待在青瓷盆里,晨光落在叶片上,金色纹路隐约可辨。 她瞳孔缩了缩。那株金线莲是她昨晚摸黑移栽过去的。金线莲对异火有天然的感应,净莲妖火如果在叶枫尘体内,金线莲的叶片会在靠近宿主时微微发光,她昨晚埋进土里之前偷偷催了一丝微弱的木系斗气进去,让这株金线莲能撑过第一夜。 现在叶片上的金光还在,说明净莲妖火确实在这间屋子里。 她心跳快了两拍,面上却一丝不露,低声道了句“叶公子慢用“,便快步出了院门。走出十几步远才敢放慢脚步,抬手按了按胸口,压下那阵翻涌的情绪。 他没认出她。 三百年前的故人站在面前,他看了她好几眼,目光平静得像看一个陌生人。雨婷鼻子忽然酸了一下,旋即又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不认得不奇怪,那个男人临死前把净莲妖火的共生契约打进了她心口,把最后一丝火种留在了她身上,他自己却什么都没了。记忆、修为、肉身,全在天庭那场大战里烧尽了。 现在这个叶枫尘,只是他从灰烬里重新聚起来的一缕残魂转世。想不起来再正常不过了。 雨婷深吸了口气,攥了攥拳头。想不起来没关系,她等了三百年,不差这三年五载。 叶枫尘站在门内,看着那个小丫鬟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的回廊拐角,慢慢把粥碗放在桌上。他眉心微微蹙着,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那小丫鬟看他的眼神——低眉顺眼是装出来的,她垂眼的时候睫毛颤得太快了,呼吸也不稳。还有她临走前扫了那株金线莲一眼,虽然快,但他看见了。 他在萧家三年,炼的是丹,修的也是人心。丹药辨君臣佐使,人辨远近亲疏。那个叫雨婷的小丫鬟,分明在打量什么东西。 他又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金线莲,净莲妖火在丹田里暖融融地伏着,难得温顺得像只打盹的猫。 晌午的时候萧炎果然来了。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眼下两团青黑,嘴唇干得起了皮,显然一整晚没睡。但他进门就咧嘴笑了,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往叶枫尘桌上拍:“叶哥,帮我看看这个。“ 叶枫尘拿起来一看,是一张丹方。二品丹药“回气散“的方子,和他常炼的凝气散功效相近,但药材配伍更烈性,后劲也更大。以萧炎三段斗之气的底子,喝这个跟喝毒药差不多。 “你想干什么?“叶枫尘把丹方放下,看着萧炎。 萧炎靠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着。这个姿势他从前做出来意气风发,现在做出来却只显得肩胛骨硌人得很。他笑了笑,说:“我想快一点。“ “快一点什么?“ “快一点不是废物。“萧炎的声音平静得反常,“叶哥,我今天早上起来照镜子,看见镜子里那张脸,忽然就不想等了。三年了,我每天告诉自己再等等,说不定明天斗气就回来了。但我昨天看着纳兰嫣然那副施舍我的模样,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低头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我等不回来。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抢。“ 叶枫尘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张回气散的丹方折好收起来。“方子我收着,药材我去凑。但你给我记着,一天只能喝一回,喝多了把你经脉炸了我可不负责收尸。“ 萧炎咧嘴笑得更大了些,眼圈底下那两团青黑被笑容衬得格外刺眼。“叶哥,你是整个萧家对我最好的。“ “少来。你爹对你最好,我又没给你摘月亮。“ “我爹对我好,但他想让我走他安排的路。“萧炎收了笑,眼底那点光沉下去,“你不一样。你从来不管我走哪条路,只管我摔不死。“ 他说完就走了,来去一阵风,袖子甩得猎猎响。叶枫尘站在桌边看着那张回气散的方子,拇指慢慢摩挲着纸缘。这小子心性够硬,三年跌到泥里还能再爬起来,骨子里那点火从来没灭过。 可他拿什么帮萧炎呢?二品丹药的方子,他勉强能炼。但萧炎需要的远不止回气散,他需要的是能重塑经脉、重聚斗气的东西。那种级别的丹药,以叶枫尘现在的二品炼药师水准,连边都摸不到。 他下意识摊开右手掌心。净莲妖火懒洋洋地冒了个头,青色的焰尖在他掌心里晃了晃,像是在说“求我啊“。 叶枫尘盯着那缕火,忽然说了一句:“你昨天晚上是不是一直在跳。“ 火焰没动。 “那株金线莲来了之后你就老实了。“叶枫尘眯起眼,“你认识那个小丫鬟。“ 净莲妖火猛地往上一窜,又倏地缩回他掌心,快得像做贼被逮了个正着。叶枫尘看着那缕火蹿完就跑的怂样,心里那点疑惑反而压下去几分,换上来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火傲归傲,但从来骗不了人。 他把掌心合拢,转头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被午后的日头晒得恹恹的,叶子打着卷儿,墙根下安安静静的。但他总觉得墙外面有个人,蹲在昨晚上蹲过的那个地方,呼吸放得极轻极轻。 叶枫尘走过去推开了窗户。 风灌进来,墙根下空荡荡的,只有一丛野草被吹得弯了腰。但他低头的时候看见了——泥地上有两道浅浅的脚印,脚尖朝着他这个方向,像是有人在这儿站了很久,久到脚跟都陷进土里了。 他看了那两道脚印片刻,慢慢把窗户关上了。转身走回炼丹炉旁边,开始动手配回气散的药材,嘴角那丝笑意没散。 他没看见的是,院墙拐角处,雨婷背靠着墙站得笔直,额头上全是冷汗。她方才差点被他开窗的动作吓出魂来,跑得急,裙摆上沾满了草籽和土。她低头拍了两下裙子,抬起头时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主动推开窗了。 三百年了。三百年前那个***在大火里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睛也是这样亮着的。雨婷攥紧了手指,把那点翻涌的情绪死死按回去,转身快步回了二房太太的院子。她得想个办法留在萧家,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第三章 回气散 回气散的药材凑了三天才凑齐。 倒不是萧家拿不出这点东西,是叶枫尘自己要挑。二品回气散的方子他以前炼过两回,知道里头那味赤焰草火性燥烈,年份不够的炼出来药力虚浮,年份太老的又容易把丹炉炸了。他翻了三天萧家的药库,从一堆陈年旧货里挑出三株年份正好的赤焰草,又配了七年份的凝露花和晒足三季的枯木藤,这才把药材备齐。 第三天傍晚,他关好院门,在炼丹炉前坐了下来。 雨婷就是这时候翻墙进来的。 她轻得跟片叶子似的落在他院子里的枣树下,脚掌沾地没发出一点声响。叶枫尘背对着她正往丹炉里投药,头都没回,嘴里说了句:“门没锁。“ 雨婷僵在枣树底下,手指绞着袖口。她今天穿了身灰扑扑的短打,头发全塞进一顶粗布帽子里,瞧着像个打杂的小厮。本来是打算摸进来看看那株金线莲的境况就走,没想到院子里有人,更没想到这人在专心炼药还能察觉她落地。 “叶公子……“她嗓子有点发干。 “进来坐。“叶枫尘还是没回头,手上一刻不停地捏着药诀往丹炉里打,“金线莲搬到屋里来了,外头日头太毒,晒蔫了你又得哭。“ 雨婷耳根一下子烧起来。他怎么知道金线莲是她放的? 她磨蹭着进了屋,果然看见那株金线莲被挪到了窗边的书案上,青瓷盆底下垫了块吸水的棉布,叶片被午后斜阳照得青翠欲滴。她凑过去细看,手指刚碰到盆沿就愣住了。盆里的土是新换的,混了三分细沙七分腐殖土,松软透气,还在土表撒了一层薄薄的灵泉水凝成的雾珠。 金线莲比她移栽那天精神了何止一倍。 “你……“她回过头,想说你怎么懂金线莲的养法,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现在是萧家二房院里一个逃荒来的小丫鬟,不该懂金线莲这种药草。 叶枫尘终于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丹炉里的火焰正旺,橙红色的光映在他侧脸上,衬得那双眸子格外幽深。他看了她两息,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转回去接着炼药。 “金线莲喜阴忌涝,你给它浇的水太多了。土都黏成泥巴了,根要烂的。“ 雨婷脸颊又烫了几分。她活了三百多年,论修为论见识论阅历都在这个少年之上不知多少倍,可此刻被他当小孩子似的指点了两句养花的错处,竟一句都驳不回来。她低下头默默把两只手背到身后,指尖捏着袖口搓来搓去。 丹炉里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 叶枫尘眉心一蹙,双手飞快结了几个丹诀往炉壁上拍。但他体内的净莲妖火今天格外不听话,青色的焰心在他丹田里翻来滚去地躁动,把丹炉里原本温顺的橙红地火搅得一塌糊涂。炉内的药液开始剧烈翻涌,赤焰草的火性被勾得暴涨,凝露花的阴气跟它撞在一起噼啪作响,眼看就要炸炉。 叶枫尘额角沁出冷汗。他压不住净莲妖火,那缕青火今天不知发什么疯,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是被什么东西刺激到了。他想撤手停炉,但药液已经混在一起封进了炉胆里,这个节骨眼撤手等于直接炸在他脸上。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按在了丹炉顶盖的聚气孔上。 雨婷的手很小,手指细瘦,指节上还带着做粗活磨出来的薄茧。但她按上去的瞬间,一股极轻柔极绵密的木系斗气顺着聚气孔渗进了丹炉内部,像一捧凉水兜头浇进了滚油锅里——翻涌的药液骤然平复下来,赤焰草的燥火被那股木气温温柔柔地裹住,凝露花的寒性也被托起来,两股截然相反的药力在木气的调和下缓缓交融,化作一团乳白色的药液旋涡。 净莲妖火忽然安静了。 安安静静地缩回叶枫尘丹田深处,温顺得像只被顺了毛的猫。叶枫尘感觉到那缕火不但不闹了,甚至还主动溢了一丝青光出来,顺着他的经脉流到指尖,又从指尖渗进丹炉里。那丝青光混进药液中,乳白色的药液忽然透出一层极淡的青晕,满屋飘起一股清冽幽远的药香。 一刻钟后,丹炉顶盖弹开,六枚圆滚滚的乳白丹药躺在炉底。每枚丹药表面都浮着一层流光般的青纹,品相好得不像二品丹药。 叶枫尘盯着那六枚回气散看了很久,才慢慢转过头。 雨婷已经退到了三步开外,低着头双手绞在身前,又是那副低眉顺眼的小丫鬟模样。但叶枫尘注意到她垂在身侧的左手手指在微微发抖,指尖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木系斗气波动,还没完全散干净。 “你修的是木属性斗气。“他说。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雨婷没抬头,嗓子里嗯了一声:“逃荒前跟着村里一个赤脚大夫学过两年采药,会一点点木系斗气催草药长势……叶公子别嫌弃,我方才看您丹炉要炸了,一时情急才上手的,不是有意多事。“ “多事?“叶枫尘把那六枚回气散一枚枚拾起来装进瓷瓶里,动作慢条斯理的,“你要是没多事,我现在已经被炸得满脸黑了。你那一手木气调和火药的功夫,可不像赤脚大夫教的。“ 雨婷肩膀绷了一下,又迅速松下来。她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怯生生的笑:“就是赤脚大夫教的呀,那大夫可厉害了,是个斗师呢。不过后来魔兽潮把村子冲了,大夫也死了,我就跑出来了。“ 编得倒圆。叶枫尘心里评价了一句,面上不置可否。他把瓷瓶塞好揣进怀里,起身走到雨婷面前。两人隔了两步远,他低头看她的脸,她仰头看他的下巴,视线避开了他的眼睛。 “回气散炼出来了,我去给萧炎送去。“叶枫尘从她身侧走过去,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金线莲你要是想看,随时来。不用翻墙。“ 雨婷站在屋里,听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脚步声顺着青石板路渐渐远了。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得能把鸡蛋煎熟。 她活了三百年,头一回被人堵得哑口无言。 萧炎的院子在后宅东边,从叶枫尘的偏院走过去要穿过大半座萧府。叶枫尘揣着那瓶回气散走到半路,在萧家后花园的假山旁边被人拦住了。 拦住他的是个瘦高个儿的青年,穿一身锦缎长衫,腰间挂着一枚品质不错的玉佩。叶枫尘认得他,萧家大长老的嫡孙萧宁,平日里跟萧炎不怎么对付。萧宁身后还跟着两个跟班,抱臂站成一排,把花园小径堵得严严实实。 “哟,叶丹师。“萧宁皮笑肉不笑地冲他拱了拱手,“听说你给萧炎炼了回气散?二品的?“ 叶枫尘脚步不停,侧身想从假山旁边绕过去。萧宁横跨一步又挡在他面前,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叶丹师,我好心提醒你一句。萧炎现在就是个三段斗之气的废物,给他喝回气散跟给他喝毒药差不多。你要是把他炼死了,我爷爷那边可不好交代。“ “炼死了我偿命。“叶枫尘终于开了口,声音平平的,“让开。“ 萧宁脸色变了变。他在萧家第三代里横着走惯了,被叶枫尘这个外来的客卿弟子当众撅回去还是头一遭。他身后两个跟班往前逼了一步,袖子撸起来,露出粗壮的小臂。 叶枫尘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揣在袖子里。净莲妖火在他丹田里暖融融地伏着,懒洋洋的,像是觉得面前这几只蚂蚁不值得它动弹。他拇指慢慢摩挲着食指指节,看着萧宁,目光淡得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花园拐角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萧宁哥,你在这儿做什么呢?“ 雨婷从假山后面绕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新摘的草药。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水蓝布裙,头发绾成利落的双鬟,站在晚霞里瞧着就是个规规矩矩的小丫鬟。但她走过来的时候自然而然地站到了叶枫尘身侧,抬头冲萧宁笑了一下。 “二房太太让我去后山采几味草药,路过这儿听见有动静,过来看看。“她歪了歪头,目光清澈得像山泉水,“萧宁哥这是跟叶公子吵架呢?我回去可要告诉太太了,太太说府里要和睦,吵吵闹闹的不好。“ 萧宁的脸色变了几变。二房太太在萧家辈分虽不如大长老高,但萧战对二房颇为礼遇,真要闹到二房太太那儿去,他爷爷脸上也挂不住。他狠狠瞪了叶枫尘一眼,又扫了雨婷一记,冷哼一声带着两个跟班走了。 花园小径上安静下来。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把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叶枫尘低头看着身边这个站得笔直的小丫鬟,忽然问了一句:“你怎么又跟来了?“ 雨婷把竹篮换到另一只手上,耳根红了,嘴上却说:“我怕你被萧宁哥欺负啊。你才斗者二星,他斗者九星了,打起来你吃亏。“ “你就斗者一星。“ “我……我跑得快。“ 叶枫尘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很短,却被晚风裹着送进了雨婷耳朵里。她愣了一下,偷偷抬眼看他。那个少年站在漫天霞光里微微弯着嘴角,眼底的冷淡化开了一点点,露出底下一点温煦来。 像三百年前。像某个久远得记不清的黄昏,他站在天池边的晚霞里也是这样笑的。 雨婷把脸别过去,攥紧了竹篮的提手,把涌到眼眶的热意死死压了回去。 第四章 青纹丹 萧炎拿到回气散的时候正在院子里对着一根木桩练拳。 他的拳法很烂。三段斗之气打出来的力道连木桩上的树皮都蹭不破,一拳下去只震落几片枯叶。但他打得很认真,额发被汗水黏在脸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每一拳都抡圆了胳膊砸出去,砸完了换另一只,周而复始,枯燥得像在磨刀。 叶枫尘靠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等萧炎打完一轮停下来喘气,才从怀里摸出那只瓷瓶扔过去。 萧炎一把接住,拔开瓶塞凑到鼻子底下嗅了嗅。药香清冽,里头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甘甜,和他以前喝过的回气散都不一样。他抬眼看了叶枫尘一眼,也没多问,倒出一枚乳白丹药扔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下一秒他瞳孔猛缩。 那股药力从喉咙滑下去的瞬间就像炸开了似的,暖融融的热流沿着经脉四处奔涌,把他枯竭了三年的斗之气脉络冲刷得又麻又胀。他体内那点微薄的三段斗之气像干涸的河床遇上了春雨,拼命吮吸着药力里裹挟的灵气,经脉壁被撑得隐隐发疼,但疼里带着一种奇异的酥痒,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骨头缝里长出来。 他足足缓了半刻钟才把那股药力消化完。再睁开眼时,眼底淤积了三年的灰败散了不少,整个人瞧着像是刚被人从水底捞上来,喘着大气,胸膛起伏得厉害。 “叶哥。“萧炎的声音有点哑,“这他妈是二品丹药?“ “方子是二品的。“叶枫尘走过来,探手扣住萧炎的脉门感知了一下。脉象比之前浑厚了些许,三段斗之气涨到了三段巅峰,离四段只差一层窗户纸。但他也探到了别的东西——萧炎经脉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细碎的暗伤,像一张被揉烂了又铺平的宣纸,表面看着还完整,其实底下全是破洞。 三年的修为散尽,把经脉撑裂了多少次才跌到三段。这小子嘴上说得轻描淡写,暗地里怕是把自己往死里练了三年。 “药力太猛了。“叶枫尘松开手,皱了皱眉,“你经脉有旧伤,一天一枚已经是极限,加量就裂了。“ 萧炎咧嘴笑了笑,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噼啪作响。“知道。叶哥你炼的这丹不对劲啊,什么品阶的?我刚才差点以为自己在喝三品丹药。“ 叶枫尘自己也察觉到了。那六枚回气散每一枚表面都浮着一层青色纹路,他从前炼的回气散从没出过这种品相。八成是昨晚雨婷那手木系斗气加上净莲妖火最后溢出来的那丝青光混在一起搞出来的东西,把二品丹药硬生生拔到了接近三品的品质。 他不好跟萧炎解释这个,只含糊说了句“药材挑得好“就揭过去了。萧炎也不是刨根问底的性子,收好瓷瓶往怀里一揣,冲他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叶哥你忙你的,我再打一轮。 叶枫尘从萧炎院子出来,路过二房太太的小院时脚步顿了一下。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二房太太和一个丫鬟说话的声音,丫鬟的声音软糯糯的,在答太太问的话。是雨婷。 他没进去,站在门外听了一耳朵。二房太太在问后山采药的事,雨婷答得乖巧规矩,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怯生,把一个逃荒来的小孤女演得滴水不漏。叶枫尘靠在门外的墙上听她说完一整段话,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又浮了起来。 演得再像也没用。昨晚她按在丹炉顶盖上的那只手,稳得像持剑三百年的剑客。一个逃荒来的小丫鬟,不会有那种手。 他抬脚走了。院门内的说话声停了片刻,雨婷借着给太太续茶的功夫侧耳听了听门外的脚步声,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刚才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没进来。但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好像总在听她说话。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雨婷手一抖,茶壶差点倾了,连忙双手扶稳,被二房太太嗔了一句“这孩子今儿怎么毛手毛脚的“,红着脸连声道歉。 入夜之后叶枫尘没睡,盘腿坐在床上调息。 净莲妖火这两天温顺得反常,安安静静伏在丹田里,青光一圈一圈地往外荡,像一颗青色的小太阳在他体内缓缓转动。那股荡出来的青光随着他的呼吸渗进四肢百骸,把经脉里积攒的暗伤一点一点磨平。他斗者二星的修为卡了快半年没动静,今晚竟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闭上眼沉入内视,看见自己丹田中央那缕青色火焰比从前凝实了不少,焰心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晃动。他试着用神识去碰了一下,那片晃动骤然清晰起来——是一道极淡极淡的身影,模糊得像水里的倒影被人搅散了,只能看出一个轮廓。 白衣。长发。脊背挺直。 叶枫尘心脏猛地一缩,神识像被烫到一样弹回来,内视状态瞬间破碎。他睁开眼喘了两口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又是那个白衣人。每次他试图往记忆深处探寻,那个背影就会浮现出来挡在他面前,像一道锁。 “你到底是谁?“他对着自己空荡荡的丹田问了一句。净莲妖火跳了跳,青光幽微,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懂的话。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有人趴在他窗台上,压着嗓子在喘气,喘得又急又细碎。 叶枫尘翻身下床推开窗户,看见雨婷蹲在他窗根底下,一只手按着另一只胳膊,指缝间有暗红色的东西正往地上滴。她抬起头来看见他,脸上血色全无,嘴唇白得像纸,却还冲他挤出一个笑。 “叶、叶公子……借个地方躲躲。“ 叶枫尘二话没说伸手把她从窗外捞了进来。她身子轻得不像话,被他托着胳膊一提就过了窗台,落进屋里时踉跄了一步,整个人往下滑。叶枫尘一把扶住她的腰,掌心碰到她后腰的衣服时黏腻腻的,摊开手一看全是血。 “谁伤的你?“他把人扶到床沿坐下,转身去翻柜子里的金疮药。 雨婷咬着牙没吭声。她今晚趁夜摸出萧府去后山采一味药,没想到撞上了一队穿夜行衣的人。那些人修为不高,最高的才斗师级别,但人多势众,手里拿着勾爪绳索,一看就不是正经路数。她原本可以轻松脱身,但那伙人议论的时候提了一嘴“萧家后宅“四个字,她脚下就顿住了。 顿了一下就被勾爪在胳膊上撕了一道口子。 她躲进山坳里绕了大半圈才甩掉追兵,一路狂奔回来,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回二房太太的院子止血,而是往叶枫尘的偏院跑。跑到窗根底下才觉得荒唐——她一个三百多岁的人,受了点皮肉伤就跑到一个小辈窗前来讨药,传出去简直没脸见人。 但叶枫尘把金疮药倒在她伤口上的时候,指尖碰到她胳膊的触感又轻又稳,她忽然觉得跑回来也不算太丢人。 “后山碰上一伙穿黑衣服的,拿着勾爪,在萧家附近踩点。“她嘶着气把胳膊伸过去让他上药,嘴上把今晚的遭遇三两句说清楚了,“我听见他们说萧家后宅四个字就没忍住多听了一会儿,被发现了。“ 叶枫尘给她包扎的动作顿了一瞬。他的手指在她小臂内侧停了两息,指尖压着她腕间的脉门,沉默了片刻才继续往下缠纱布。 “你半夜去后山做什么?“ 雨婷张了张嘴,一时编不出合适的谎。她总不能说去给净莲妖火找伴生药引,金线莲那株还太嫩,得配一味地髓草才能稳住妖火的根基。地髓草只长在月光最盛的后山断崖上,白天去采灵气逸散得快,只能夜里去。 “采药。“她最后说了句实话,“给金线莲配土用的。“ 叶枫尘没追问,把纱布最后一圈缠好打了个结。他蹲在她面前仰头看她,月光从没关的窗户照进来,把她苍白的脸照得有些透明。那双杏眼里映着月色和一簇跳跃的青色火光——是他身后的炼丹炉里还没熄透的余焰。 “雨婷。“他第一次叫她的全名。 她全身绷紧了,等着他问“你到底是谁“。 结果叶枫尘只是轻轻把她垂在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说了句:“下次半夜出去,叫上我。“ 雨婷僵在床沿上,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脑子里三百年的记忆翻江倒海,最后只汇聚成一句话—— 他给她别头发。三百年前那个人,也给她别过头发。 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没受伤的那只手的手心里,肩膀轻轻发着抖。叶枫尘蹲在她面前没动,安安静静地等着,心里那个模糊的白衣背影忽然跟眼前这个小丫鬟重合了一瞬。 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但那个人给他留下的感觉,和此刻面前这个浑身是伤还冲他傻笑的姑娘,是一样的。 第五章 地髓草 雨婷在他床上睡着了。 叶枫尘把外袍脱下来盖在她身上,自己去窗边那张窄榻上坐着。月光从半开的窗户淌进来,把床上那个人蜷缩成一团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她睡相不好,明明受了伤,睡着之后还是翻了个身把受伤的胳膊压在了身下,叶枫尘过去给她调整了一次姿势,她嘟囔了一句什么翻回正面又睡死过去。 他坐在窗边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那伙黑衣人。拿着勾爪绳索在萧家后山踩点,还提了萧家后宅——这伙人的来路无非两种,一是乌坦城其他两家请来搅浑水的,二是冲着萧炎来的。萧炎跟云岚宗退婚的事闹得满城皆知,传出去指不定引来什么牛鬼蛇神。 净莲妖火在他丹田里暖融融地跳着,今天晚上特别安静,像一团温顺的炭火,把他经脉里残留的暗伤一圈一圈地煨着。他闭眼沉入内视,发现修为壁障又薄了几分,斗者二星到三星的瓶颈怕是就在这几天了。 他正想着这些杂事,忽然听见床上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雨婷在翻身,嘴唇翕动着像是做梦了,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汗。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床单,指节泛白,呼吸一声比一声急。 叶枫尘起身走过去。刚走到床边,雨婷猛地睁开眼睛坐了起来。那双杏眼里一片清明,没有半分刚醒来的惺忪,但瞳孔深处那抹惊惶还没来得及收干净。她看见叶枫尘站在面前,胸膛起伏了两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做噩梦了?“叶枫尘在床沿坐下,给她倒了杯温水递过去。 雨婷接过杯子没喝,双手捧着暖手。她低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沉默了很久才说:“梦到被人追。一直跑一直跑,跑到悬崖边上没路了,回头看追我的人脸上没有五官,全是白的,白得发亮。“ 叶枫尘听出她话里的不安不是装的。他伸手把她手里那杯水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说了句:“那是你今晚被黑衣人追的后怕。明天我替你去后山看看,地髓草我去采。“ 雨婷猛地抬头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今晚在他面前漏的底已经够多了,木系斗气、金线莲、半夜去后山踩断崖。再推辞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她低头嗯了一声,手指攥着盖在身上的那件外袍的衣襟,把布料攥出了几道褶。 外袍上有他的气息。淡淡的药草味混着一丝极微弱的青焰余温,贴在她鼻尖底下,暖融融的。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连忙把脸别过去朝窗户的方向看。 “天亮还早,你再睡一会儿。“叶枫尘站起来要走,手腕忽然被抓住了。 雨婷抓着他手腕的力道很轻,但指腹贴在他腕间脉门上的触感很清晰。她的指尖传来一丝极细极淡的木系斗气,顺着他的经脉往里探了一寸,又飞快地缩回去了。整个过程不到两息,快得像错觉。 但她缩回手之后脸色变了。 “你修为要突破了。“她说,语气里那股软糯怯生的劲儿消失了一瞬,露出来一点极淡的沉稳,“你丹田里那团东西在帮你冲壁障,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 叶枫尘回过头看她。月光下她的脸还是苍白的,嘴唇也没恢复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像一把磨了很久的旧剑忽然被人从鞘里抽出来一截,寒芒一闪而过。 他对上她的视线,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三天?“ 雨婷一下子卡住了。她知道自己刚才露了馅,三百年的眼力摆在那里,什么修为进度经脉走向她扫一眼就门儿清。可这话从一个逃荒小丫鬟嘴里说出来就是天大的破绽。她眨了两下眼,绞尽脑汁想找补:“我、我以前跟那个大夫学的,他教我看人经脉……“ “哪个大夫教你用斗气探别人的丹田?“叶枫尘的声音不紧不慢,没有逼问的意思,就是单纯的好奇。他在床边重新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偏头看着她,眼底映着月光和一点幽青的烛火残光,“雨婷,你又不打算说实话。“ 他说“又“。 雨婷攥着外袍衣襟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窗外不知什么鸟叫了两声,夜风把枣树叶子的沙沙声送进来,满屋子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她垂下眼,沉默了很长很长一会儿,长到叶枫尘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 “叶公子,你相信前世吗?“ 叶枫尘没有回答。他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和咬住的嘴唇,看着她侧脸上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和她攥着他外袍指节发白的手。胸口那个模糊的白衣背影又浮了出来,站在漫天大火里回头对他笑。这次他看清楚了一点,那个人的嘴角在流着血,但笑得很温和,温和得让人觉得他不应该站在火里,应该在谁家院子里浇花、晒药、给什么人别头发。 “我不知道。“他最后说,“但我脑子里总是出现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那个人站在火里,回头看我的时候在笑。我连他长什么样都看不清,但每次看见他笑,我心里就发闷。“ 雨婷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她自己也吓了一跳,慌忙抬手去擦,但越擦越多,最后索性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叶枫尘坐在旁边手足无措了片刻,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掌心贴在她后背上能感觉到她在发抖,抖得整个人都在颤。 “别哭。“他说,“我就是随口问问,你不想说就不说。“ 雨婷埋着脸闷闷地摇了摇脑袋,声音含混不清:“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你也不信。“ “你说说看。“ 她抬起头来,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嘴唇抿了又抿。月光照在她湿漉漉的睫毛上,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亮。她看着叶枫尘的脸,看着这张跟前世那个人完全不同的脸——眉眼更清秀些,轮廓更柔和些,但眼底那点温煦的光是一样的。 “你脑子里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她说,“他死过一次。“ 叶枫尘没动。 “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留下来给了别人,自己散干净了。过了很久很久,那些散掉的东西又聚起来了,聚成了你。“雨婷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你不记得他,你不记得任何人。但你丹田里那团火记得。“ 净莲妖火在叶枫尘丹田里猛地一跳,青光大盛,把他内视能看到的那片空间映得亮如白昼。他感觉到那缕火在翻涌,在沸腾,在雀跃——欢快的、几乎带了几分撒娇意味的雀跃,像走丢了三百年终于找到家的狗。 那缕火认得她。从一开始就认得。 叶枫尘沉默了半晌,伸手把雨婷脸上最后一滴没擦干净的泪抹掉了。他的指腹粗糙干燥,划过她脸颊的时候带着微弱的药草气息和暖意。雨婷没躲,仰着脸让他抹,眼眶又红了。 “那个穿白衣服的人,“叶枫尘说,“他是不是给我留了句话。“ 雨婷愣了一下。 “我每次梦到他回头笑的时候,都觉得他嘴巴在动。“叶枫尘看着她的眼睛,“他在说什么?风太大了,我听不见。“ 雨婷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三百年前天庭废墟上那个人回头对她说的话,她记了三百年,字字清晰,刻在骨头里。 他说:别哭,下辈子还让你种花。 她没种过花。那天是她头一回蹲在天池边上给他那几株快枯死的灵植浇水,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说了句“你连浇水都不会,花都让你浇死了“。她气得把水瓢摔在地上,他笑着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她,眼睛弯弯的,里面有天池的波光。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说话。 雨婷把嘴唇咬出了血印子,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她摇了摇头,重新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我忘了。风太大了。“ 叶枫尘看了她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他站起来,把被子重新拉高盖到她肩上,说了句“睡吧“,转身走回了窗边那张窄榻上躺下来。 他躺平了望着屋顶的横梁,右手摊开搭在胸口。净莲妖火暖融融地从掌心浮出来,青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在心里对那缕火说:我好像欠了什么人的债。还不清的那种。 净莲妖火跳了跳,像是在说:那你慢慢还。 窗外月亮偏西了。后山断崖上的地髓草沾着夜露舒展开叶片,银色月光浇在叶面上,凝成一串一串的银珠子,被夜风一碰就碎。那些碎掉的银珠子滚进泥土里,渗进岩石缝,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等。 等在等的人也终于回来了。 第六章 夜探后山 叶枫尘是第三天夜里去的后山。 雨婷胳膊上的伤养了两天已经结痂,她掀开纱布给叶枫尘看伤口的时候嘟囔着说自己皮糙肉厚好得快,叶枫尘扫了一眼那道已经开始淡化的疤痕,没戳破“一个斗者一星的丫鬟不该恢复得这么快“的事。他只让她老实待在二房院里别乱跑,地髓草他去采,月圆前后的子时药效最盛,过两天月光淡了又要等一个月。 雨婷坐在他屋里的矮凳上,抱着那盆金线莲,眼巴巴地看他收拾行装。“你才斗者二星……“她小声说。 “快三星了。“叶枫尘把一把短匕首别在腰间,又往怀里揣了两瓶应急的止血散,“你那天不是说我三天就破壁么?昨晚已经破了。“ 雨婷“啊“了一声,还没来得及道贺,他已经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她抱着金线莲站在枣树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三百年前那个男人也是这样,出门办事从不回头,说走就走,留下她一个人在原地等他回来,有时候等几天,有时候等几个月,最后一次等了整整三百年。 她深吸了口气,把金线莲放回窗台上,拍拍手站了起来。 叶枫尘出萧府后门的时候把气息压到了最低。斗者三星的修为比起三年前刚醒来时那一星半点的底子已经好了太多,净莲妖火懒洋洋地在他经脉里游走,把周围的灵气波动吸得干干净净。他沿着后山的野径一路向上,月光明晃晃地浇在山道上,把碎石和荆棘丛照得清清楚楚。 地髓草只长在后山断崖的背阴面。那处断崖在乌坦城后山最深处,本地采药人轻易不敢去,崖壁上常年盘踞着几条一阶的铁线蛇,毒性不算太烈但咬人极疼。叶枫尘攀上断崖顶的时候子时刚过一刻,月光正盛,银白的光瀑从头顶倾泻下来,把崖壁背阴处那几丛银闪闪的草照得通透剔透。 地髓草比他想的多。一整片密密麻麻地贴附在岩壁上,叶片薄如蝉翼,月光一照就透出银色的脉络,像是岩壁上开了一面嵌满银丝的大镜子。他蹲在崖顶往下探看,估算了一下最佳采摘路线,正要翻身下去,忽然听见断崖下方传来一阵低语声。 叶枫尘伏低了身子,屏住呼吸往下看。 断崖半腰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上站着七八个黑衣人,其中一个手里举着一卷图纸正在低声说话。叶枫尘耳力过人的好处这时候显出来了——隔着几十丈的夜风,那些人的对话断断续续被送进他耳朵里。 “……萧家后宅的布防图……大长老的院子里有暗桩……“ “少宗主吩咐的事,办砸了谁也别想活。“ “地髓草顺道采了……“ 最后一个说话的人声音尖细,叶枫尘听见“地髓草“三个字的时候心头一凛。这些人也在采地髓草?他视线往那些人脚下扫了一圈,果然在岩石平台边缘看见了几株被连根拔起的地髓草。月光照在那些银色的根须上,泛着湿润的色泽,显然是刚采不久。 他忽然想起雨婷那天晚上说的话——“我听见他们说萧家后宅四个字就没忍住多听了一会儿“。原来这帮人当天晚上就是来踩地髓草的点,撞上雨婷纯属意外。地髓草是炼三品丹药“续脉丹“的主药,续脉丹是给经脉尽毁的人重塑脉基用的。 萧炎。 叶枫尘攥紧了拳头。这帮人采地髓草是冲着萧炎来的。有人要替萧炎重塑经脉,或者说,有人想在重塑经脉这件事上做手脚。 他还想再听几句,脚下踩的一块碎石忽然松了。那颗拇指大的石头顺着崖壁骨碌碌滚下去,砸在下方三四丈的岩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岩石平台上的黑衣人齐刷刷抬头。 叶枫尘迅速后撤,借着崖顶的乱石堆把身形藏住,同时从怀里掏出止血散往手心里倒了一点往周围甩开。那药粉混着夜色散出去,把他的气息搅得七零八落。下头那几个黑衣人跃上来搜了一刻钟,没找到人,以为是什么野兔獾子踩落的石头,骂骂咧咧地回去了。 叶枫尘趴在乱石堆后面等他们走远了才慢慢爬起来。掌心全是冷汗。那帮人里领头的三个气息沉凝,至少是斗师巅峰,他现在斗者三星上去硬碰纯属找死。但他摸到了一条关键线索——地髓草,续脉丹,萧家后宅布防图,少宗主。 加玛帝国里能被称作少宗主的,只有云岚宗的纳兰嫣然。可她退婚那天走得干脆利落,甚至补偿条款都没多纠缠,回头就来踩萧家后宅采地髓草给萧炎炼续脉丹?这说不通。要么纳兰嫣然没走彻底,要么云岚宗里头有人阳奉阴违。 他记下那伙人的身形特征和说话口音,从断崖另一侧绕下去,趁着月光还没淡小心采了五六株地髓草裹进油布包里,原路返回萧府。翻墙进自己院子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青白色,启明星亮亮地缀在东边天际线上。 院子里的枣树底下站着一个人。 雨婷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显然是在这儿等了大半夜等得睡着了。她听见院墙有响动猛然惊醒,睡眼惺忪地抬头看见是叶枫尘翻墙进来,脱口而出一句:“你怎么才回来!“ 嗓子里的火气没压住,漏了一大截出来。叶枫尘脚下一顿,落在她面前的时候嘴角那丝笑又浮了起来。雨婷意识到自己喊得太大声了,连忙捂住嘴往后缩了半步。她现在穿的是睡衣,外头只披了件薄薄的小褂,头发散着没绾,比白天那副规规矩矩的小丫鬟模样少了几分拘谨,多了几分说不出话的柔润。 “等了多久?“叶枫尘把油布包里的地髓草掏出来给她看。 雨婷的目光在那几株银闪闪的草上停了一瞬,眼底掠过一抹满意,嘴上却还在赌气:“没多久,就站了一会儿。“她说着打了个喷嚏,后半夜山风凉,她站了少说有两个时辰,鼻尖冻得通红。 叶枫尘伸手把她捞过来按进了屋里。他的掌心贴在她后背上,又暖又干燥,推着她往前走的时候雨婷觉得自己像一片被风卷着跑的叶子,根本挣不开。她被他按在床沿坐下,手里塞进一杯热茶,身上又搭了一层干净的外袍——还是他那件,药草味和青焰余温混在一起,暖得她鼻头更酸了。 “后山有黑衣人。“叶枫尘简单把今晚的事说了一遍,“他们在采地髓草,可能冲着萧炎来的,也可能冲着萧家后宅布防。你那天晚上撞见他们不是意外,他们是专门来踩点的。“ 雨婷端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她那天晚上只当是路过撞上的匪徒,没想到背后还有这层。她抬头看着叶枫尘,月光从窗纸外透进来打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银色的边。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地髓草收好。“叶枫尘从她手里拿过茶杯喝了一口,他渴了大半夜了,“萧炎的经脉需要续脉丹,地髓草正好派上用场。后宅布防的事明天我告诉萧战,让他自己拿主意。“ “续脉丹是三品丹药。“雨婷说,“你现在……“ “二品。“ “我帮你。“ 叶枫尘握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雨婷说完这四个字就闭嘴了,低垂着眼不敢看他。她昨晚做梦梦见三百年那个人的脸,醒来之后眼眶肿了一圈,在枣树底下等他的时候想了一整夜,最后想明白了一件事——藏着掖着到最后什么都来不及。她等了三百年,不想再等下一个三百年才让他知道自己站在他旁边。 “你会炼三品丹?“叶枫尘问。 雨婷摇了摇头。“我会控火。续脉丹最难的不是药材配比,是火候。三品丹药对火候的精度要求到毫厘,你丹田里那团火不够听话,需要人从外面帮忙稳住。“ 她说的是“那团火“,不是“异火“。叶枫尘放下茶杯,转过身正对着她。雨婷坐在床沿上仰头看他,散落的长发披在肩头,月光把她的睫毛染成淡金色,那双杏眼里蓄着三百年的东西,沉甸甸的,但她一个字都没再说。 “行。“叶枫尘点头,“那明天开始,你跟我炼。“ 他伸手把她肩上的外袍又拢紧了些,指腹擦过她颈侧的时候雨婷轻轻缩了一下脖子,痒得耳根又红了。叶枫尘看在眼里,唇角那丝笑意深了几分,转身去收拾那几株地髓草,把银闪闪的叶片在油布包里摆得整整齐齐。 雨婷坐在床沿上抱着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低头偷偷笑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把脸埋进了那件外袍的衣领里。 第七章 续脉丹 第二天一早萧家就炸了锅。 叶枫尘天亮时去找萧战说了后山黑衣人的事,萧战听完脸色变了几变,当场派了府中护卫队去后山搜了一圈,回来报说只捡到几根烧过的炭条和两截断掉的勾爪绳索,人早就没影了。萧战当即下令加强后宅夜巡,又把大长老叫过去商议布防调整的事。萧家上下闹哄哄地忙了一整天,倒没人注意到叶枫尘关着院门在屋里干什么。 他关着院门在屋里整理那几株地髓草。 续脉丹的丹方他知道,萧家的药典阁里有誊录,三品丹药的方子虽然贵重但也不是绝密,难就难在炼制上。三品丹药对火候精度的要求比二品高出一大截,稍有偏差就是整炉报废,好药材全打了水漂。叶枫尘把地髓草、赤焰根、冰蚕丝、七叶莲四味主药摊在桌上排开,又翻出萧家药库里攒了半年的辅药配齐,把工序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才抬起头看向蹲在窗边逗金线莲玩的雨婷。 “你能控到什么程度?“ 雨婷扭头看了看他桌上那排药材,爬起来拍拍裙摆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袖子用布条扎紧在腕上,头发利索地绾成高髻,瞧着不像丫鬟倒像个女学徒。她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排地髓草,指尖在银色的叶片上轻轻拂过,木系斗气极淡极细地渗进去,把几片稍有卷边的叶子重新熨得平展舒展。 “你只管催火炼丹,丹炉里药力对冲的时候我帮你压。“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没了平日里那层软糯怯生的壳,露出底下一点三百年打磨出来的从容,“续脉丹最难的是三次冲炉。地髓草和赤焰根的药性第一次对冲,冰蚕丝加进去第二次,最后七叶莲收尾的时候第三次。每一次对冲都会炸一次炉火,炸完了你得在两息之内重新凝火,不然整炉全废。我帮你把每一次对冲的药力压住三息,给你留出凝火的时间。“ 叶枫尘听完沉默了。她说的这些他在药典阁的丹方注解里看过类似的描述,但注解写的是“须斗王级以上炼药大师以斗气护炉“。他原以为自己是二品炼药师想炼三品丹纯属痴人说梦,可现在有个能替他护炉的人站在面前,把最难的坎拆成三段,每一段都给他留了生路。 “你以前炼过续脉丹?“ 雨婷手指顿了顿,垂着眼说:“见过别人炼。“那个别人站在天池边上的丹房里,白衣长袖,控着净莲妖火把续脉丹炼得炉火纯青。她当时蹲在门口嗑瓜子看他炼完了整整三炉,每一炉都炸了两次火,都被他用净莲妖火一个弹指压回去,轻描淡写得像弹走一只蚊子。她嗑着瓜子问他说你炼这个干嘛,他说留着以后万一用得上。 后来他真的用上了。天庭大战之前他把那三瓶续脉丹塞给她,说万一我散了,你拿着去找我的转世,他经脉八成是碎的。 雨婷攥紧了袖口,把那段记忆压回三百年的深底,抬起头冲叶枫尘笑了笑:“我见过。你信我就行了。“ 叶枫尘看着她。她今天没低头,那双杏眼迎着他的视线,清澈见底,盛着一点跃跃欲试的光和很淡很淡的笑意。他看了一会儿,点了头。 “今晚子时开炉。月圆夜灵气最稳。“ 子时一到,叶枫尘把院门从里面插死了,窗板也放下来遮严实。炼丹炉烧热之后他按照续脉丹的工序先投了赤焰根和地髓草,两种药力在炉胆里一撞就翻起了滚烫的火浪,丹炉嗡嗡震动,炉壁上的聚火阵纹忽明忽灭。他沉下心来捏动丹诀催火,净莲妖火从丹田里涌出来缠上他的指尖,青色的焰流顺着丹炉底部的供火口灌了进去。 这次净莲妖火难得听话。上次炼制回气散时它躁动不安,是因为雨婷在场,它认得她认得发疯。今天它知道雨婷要帮忙炼丹,反而稳了下来,青色焰心安安静静地裹着炉底的地火,把温度控制得不差分毫。 第一次对冲比雨婷预想的来得快。赤焰根的火性在地髓草化开的银色药液里横冲直撞,两股药力撞在一起炸出一团刺目的白光,丹炉顶盖被顶得跳起来半寸。叶枫尘指尖的青色火焰被那团白光冲得散了一瞬,眼看炉胆里的药液就要彻底失控—— 雨婷一只手按在了丹炉侧壁的聚气孔上。 木系斗气柔韧绵密地渗进去,把她整个人的气息铺成一张看不见的大网,将炉胆内翻涌的药力兜头罩住。三息。她说三息就是三息,那团炸开的药力被她压得服服帖帖,再也翻不起浪。叶枫尘在两息之内重新凝住了净莲妖火,青色焰流重新裹住炉胆,将震荡的药力缓缓熨平。 他额角沁着汗,抬眼看了雨婷一眼。雨婷侧脸对着他,嘴唇微抿,眼底沉着一种极专注的光。月光隔着窗板透进来,在她睫毛尖上碎成细细的一层银粉。 第二次对冲更猛。冰蚕丝投进去的瞬间整个丹炉像被扔进了冰窖,地髓草的银光骤然黯淡,赤焰根的燥火被压得奄奄一息。冰火相克的力量在炉胆里拧成一股疯狂旋转的旋涡,把四壁的聚火纹震得噼啪开裂。叶枫尘掌心传来一阵剧痛,净莲妖火被那股冰寒撞得缩了一瞬,青色焰心跳了两跳才重新稳住。 雨婷这次双手按在了炉盖上。木系斗气灌进去的同时她自己也闷哼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的血。那丝血挂在唇边被她迅速舔掉了,快得叶枫尘没来得及看清。 第三次对冲是七叶莲收尾。续脉丹成败在此一举,七叶莲的药性温和醇厚,最是稳丹定炉的好东西,但前面的冰火对冲还没彻底平息就投进去,三者搅在一起反倒比前两次更难压。叶枫尘的净莲妖火已经催到了极致,青色火焰从炉底窜上来包住了整个丹炉的外壁,将炉体内的温度硬生生锁在一个极窄的区间里。 雨婷整个人靠在丹炉上,双手都按在炉壁两侧的聚气孔上,木系斗气不要钱似的往里灌。她额前的碎发被汗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嘴角那丝淡金色的血迹又渗了出来,这回她没来得及舔。 叶枫尘看见了。 但他没有分神的机会。第三次对冲的药力在炉胆里炸开的时候,整个偏院的地面都震了一下。净莲妖火猛地暴起一尺多高的青色焰柱,丹炉顶盖冲天飞起,六枚泛着银青光晕的丹药从炉胆里弹出来,被叶枫尘眼疾手快一一用瓷瓶接住。 六枚。全成了。 他把瓷瓶塞好盖子放在桌上,转身一把扶住了正在往地上滑的雨婷。她的身体软得没有重量,靠进他怀里的时候浑身都在细微地发抖,嘴边的金色血迹蹭了他衣襟一小片。叶枫尘低头看她,眉心拧得紧紧的。 “受伤了怎么不说?“ 雨婷靠在他胸口眨了眨眼,睫毛上有细碎的汗珠。她笑了一下,声音虚弱但意外地满足:“你炼成了。续脉丹,你炼成了。“ “我问你受伤怎么不说。“ “就一点反噬。“她挣了一下想站直,腿软得站不住,索性破罐子破摔地靠回他身上,把脸埋进他肩窝,“木系斗气硬抗冰火对冲肯定会反噬嘛,我又不是铁打的。但你别担心,我缓一会儿就好了。“ 叶枫尘把她打横抱起来放到了床上。雨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着他转身去倒水、拿药、把续脉丹瓷瓶收进柜子里锁好,忙了一通最后端着温水回到床边坐下来。 他低头看她,忽然说了一句:“你嘴角那个血是金色的。“ 雨婷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眼睛。 “正常人的血是红的。“叶枫尘的声音轻轻的,“你以前到底是谁?“ 雨婷在被子底下闷了很久,闷到他以为她睡着了的时候,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你以前会叫我阿婷。“ 叶枫尘端着水杯的手指顿住了。 “你现在也可以叫我阿婷。“雨婷把眼睛也缩进了被子里,只留一撮乱蓬蓬的头发露在外面,“但是你别再问我以前是谁了,行不行?我想跟你说的时候自己会说。“ 他坐在床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月亮西斜了,久到雨婷在被子里真睡了过去。他低头看见她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指尖还残留着没散尽的木系斗气微光,在黑暗里泛着幽幽的绿意。 他伸手把她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指腹擦过她指尖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天池边上,有个姑娘蹲在花圃旁边笨手笨脚地浇水,把半亩灵植浇得东倒西歪。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半天,笑她连水都不会浇。她气呼呼地把水瓢摔在地上,溅了他一裤腿泥。 他弯腰捡起来递还给她,说了句什么来着。 叶枫尘晃了晃脑袋,那个画面又碎了。但他低头看着雨婷安安静静的睡脸,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阿婷。他无声地念了一遍。嘴唇开合,没有出声。 第八章 破脉重生 雨婷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她睁开眼时日光已经透过窗纸照了满屋,暖洋洋的金色铺在被面上。她愣了愣神才想起自己躺在叶枫尘的床上,而他本人正坐在窗边的窄榻上翻一本破旧的药典,晨光打在他侧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在书页上,安安静静的一小片。 她一动,被子窸窣响。叶枫尘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醒了?桌上有粥,新的,我卯时去厨房端来的。“ 雨婷翻身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昨晚那身短打,只是外套被脱掉了,里面那件薄衫好好的。她低头闻了闻自己袖子,有股淡淡的药草味和净莲妖火的余温——他又用外袍把她裹了一整夜。她耳根又开始发热,连忙跳下床去桌边扒粥,把脸埋进碗里闷头喝。 叶枫尘终于把药典放下,看了她一眼。她今天气色好了很多,脸颊有了血色,嘴角那丝淡金色的血迹也擦干净了。但他注意到她按在碗沿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比常人白了一度。 “反噬好了?“他问。 “好了。“雨婷含含糊糊地应着,嘴里还塞着一口粥,“我这人皮实。“ “皮实得嘴角流血还硬撑?“ 雨婷把碗放下来,抬头瞪了他一眼。那双杏眼里带着刚醒来的水汽和一点被戳破的窘迫,瞪人的力气不大,反倒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娇憨。她瞪着瞪着发现自己瞪不过叶枫尘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又低头扒粥去了。 叶枫尘从柜子里取出那只装着续脉丹的瓷瓶,揣进怀里站起来。“我去给萧炎送去。你吃完粥老老实实待着,金线莲今天该换盆了,土在院子角落里那口瓦缸里,你记得拌点灵泉水。“ 雨婷抬头:“你怎么知道金线莲今天要换盆?“ “它的根长到盆底了,再不换该憋死了。“叶枫尘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你说你以前给那个人养过花。“ 雨婷捏着勺子的手指停了一瞬,心里涌上一股暖融融的酸涩。她点点头,嗯了一声,目送他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萧炎今天没在院子里练拳。叶枫尘推门进他院子的时候,萧炎正盘腿坐在屋里调息,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三段斗之气被回气散那股青色药力推到了四段边缘,整个人瞧着有了点精神气。但他睁开眼睛看见叶枫尘揣着一只新瓷瓶进来的时候,还是怔了一下。 “又炼了什么?“萧炎咧嘴笑,“叶哥你最近炼丹跟不要钱似的。“ 叶枫尘把瓷瓶放在他面前桌上。“续脉丹。三品。“ 萧炎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桌上那只普通的白瓷瓶,瓶口封着蜡印,里头隐隐透出一丝银青交缠的光。三品续脉丹是什么东西他太清楚了,他父亲萧战请遍了加玛帝国的炼药师,没人敢接这个活。三品丹药的难度和造价摆在那儿,普通炼药师炼不出,能炼的大师又嫌萧家出不起价。 “你哪来的?“ “炼的。“ “你才二品。“ “所以炸了三次炉。“叶枫尘把昨晚的事简略说了,隐去了雨婷那一手精妙木气控炉的细节,只说有个人从旁帮手。萧炎听了半天没说话,把瓷瓶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最后忽然笑了一声。 “叶哥,你对我的恩情,我这辈子还不清。“ “谁要你还不清了。“叶枫尘伸手把瓷瓶塞子拔开,倒出一枚银青色丹药递过去,“吃。吃完我在这儿守着,万一经脉撑不住了我还能给你灌止血散。“ 萧炎接过丹药看了两息,仰头吞了下去。 续脉丹入喉的瞬间他的脸色骤然大变。那枚丹药里的药力像一枚银青色的弹丸在他体内炸开,地髓草的修复之力、赤焰根的温阳之气、冰蚕丝的固本之能、七叶莲的和合之功,四股药力拧成一股洪流冲刷着他满目疮痍的经脉。那些三年里碎过又勉强愈合的暗伤被药力一把扯开,疼得萧炎额角青筋暴跳,整个人蜷缩起来攥紧了床单。 叶枫尘探手扣住他的脉门,净莲妖火分了一缕青光顺着指尖渗进去,替他看着经脉壁的变化。续脉丹的药力正在一寸一寸重铸萧炎的经脉,破碎的脉络被银色的修复之力重新缝合,虽然疼,但每缝合一寸,萧炎体内那股沉寂了三年的斗气就苏醒一寸。 半个时辰后萧炎松开攥着床单的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浑身湿透了,汗水和着体内排出的杂质黏在皮肤上,但那双眼睛里燃着三年来从未有过的光。他的经脉修复了七成,虽然还没完全恢复到巅峰,但斗气已经开始重新在脉络里流淌,修为从四段斗之气一路冲破了五段、六段,停在六段巅峰,只差一步就能重新踏回斗者的门槛。 “……叶哥。“萧炎的嗓子哑得像砂纸磨铁,“你去把门关上。“ 叶枫尘松了他的脉门,起身去关了房门。再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萧炎坐在床沿低着头,肩膀轻轻在抖。他没说话,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等着。 萧炎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从东边移到了正头顶,才抬起头。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出来。他只是冲叶枫尘笑了笑,笑得跟退婚那天一模一样,坦荡荡的,眼里烧着一把火。 “我萧炎欠你一条命。“他说,“以后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行了。“叶枫尘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稳稳的,“先把自己洗干净,一身臭汗还欠命。洗干净了明天开始好好修炼,别浪费我那三枚续脉丹。“ “三枚?“ “你经脉伤得太重,一枚修七成,剩下的两枚养一个月再吃。“叶枫尘走到门口顿了顿脚步,“对了,后山那伙黑衣人的事你爹知道了,最近晚上少出门。“ 他出了萧炎的院子往回走,走到后花园假山旁边时脚步又顿住了。假山背后那丛矮石榴树后面蹲着个人,穿着浅绿布裙,发髻上簪了一朵不知从哪儿摘的粉色野花,正低头拿一根小树枝在土里画圈。听见脚步声抬头,正是雨婷。 “不是让你换盆?“叶枫尘走过去蹲在她面前。 “换完了呀。“雨婷把树枝扔了拍掉手上的土,“金线莲换了新盆,我还给它浇了灵泉水和地髓草碾成的细粉,长得好着呢。我看你半天没回来,就出来走走,走到这儿就走不动了。“ “走不动?“ “腿软。“雨婷理直气壮地晃了晃自己两条腿,“昨天控火反噬了嘛,后遗症。需要人扶回去。“ 她仰着脸看他,午后的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那朵粉色野花簪在她发间,衬得她整个人鲜活生动,没了前几日那副缩肩低头的怯生模样。 叶枫尘看了她两息,伸出手去。她毫不犹豫地抓住他的手站起来,站起来之后也没松开,攥着他的手指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 “走啊。“ 他低头看着她攥住自己的那只手——小小的,手指细瘦,指尖还残留着刚才拍土没拍干净的一丁点泥。但他觉得那只手很暖,暖得连净莲妖火都在他丹田里轻轻翻了个身,青光温煦地荡开。 他由着她牵着走完了回偏院的那条路。 进了院门雨婷才松开手,跑去窗台边蹲着看那株换了新盆的金线莲。叶枫尘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絮絮叨叨对着金线莲说话,说你看这土多好,你看这水多甜,你跟人学学根扎深一点别老往外拱。 她说完这些抬起头,发现叶枫尘正看着她笑。她也跟着笑了起来,眼角弯弯的,那朵粉色野花在她发间轻轻晃。 但他笑着笑着,瞳孔忽然缩了一下。脑海深处某个画面骤然清晰——天池边,灵植园里,一个扎着双鬟的小姑娘蹲在地上拿树枝戳泥巴,发间簪着一朵刚开的粉色灵花,嘴里念念有词地对着几株半死不活的灵植说话。 他站在她身后看了很久,久到暮色四合。小姑娘回头发现他杵在后面,吓了一跳把树枝扔了,跳起来打了他胳膊一下。 叶枫尘晃了晃脑袋,那个画面又碎了。但他低头看着雨婷蹲在金线莲旁边抬脸冲他笑的样子,胸口那团模模糊糊的闷痛忽然散开了些。 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伸手把那朵野花稍微扶正了。雨婷僵在那里不敢动,指尖攥着金线莲的盆沿。 “好看。“他说。 雨婷的脸腾地红了,红到耳尖滴血。她一把把脸扭过去对着金线莲,假装在跟那几片叶子说话,声如蚊蚋地嘟囔了一句什么。 叶枫尘没听清,但他觉得自己很久很久以前听见过这句话。那朵插在她发间的花,也曾簪在另一个人头上。 第九章 夜袭 接下来半个月萧家上下都弥漫着一股紧绷的气氛。 萧战在府中各处加派了夜巡人手,连后院的狗都多养了两条。叶枫尘每天傍晚去萧炎院子里待一个时辰,给他把脉看经脉恢复的进度。续脉丹的药力比他预期的还好,半个月过去萧炎经脉已经修复了将近九成,修为更是从六段斗之气一路破关冲到了斗者二星,把整个萧家都震动了。 萧战那天晚上在书房里坐了一宿,第二天清晨顶着满眼血丝去找叶枫尘,抓住他的胳膊半天没说出一句整话,最后只重重拍了两下他的肩膀,说了句“好孩子“。叶枫尘被他拍得肩骨发麻,嘴上客套了两句,心里却知道萧战这句“好孩子“里藏了多少东西——三年了,萧炎从天才跌成废物,萧战面上沉稳如常,背地里熬白了多少头发。 雨婷最近天天往叶枫尘院子里跑,明面上是说帮叶公子晒药整理丹方,二房太太看她勤快也不拦她,暗地里她是去盯着那缕净莲妖火的动静。地髓草掺进金线莲的土里之后,那株小东西长得飞快,半个月窜高了半寸,叶脉间的金纹也越来越亮。雨婷每天蹲在窗台前给它擦叶子上的灰,嘴里哼着一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轻快又婉转,叶枫尘坐在炼丹炉前配药的时候总被她哼得走神。 他最近走神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脑海深处那些碎片化的画面隔三差五就往外冒。有时候是雨婷蹲在什么地方给花浇水的背影,有时候是她在笑,有时候是她气呼呼地把什么东西摔在地上。画面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看清细节,但那个姑娘的身形和脸总是模糊地叠在现在的雨婷身上,叫他分不清是记忆还是错觉。 净莲妖火倒是越来越温顺了。自从上次炼续脉丹时雨婷从外部控火配合了一回之后,这缕青火就像认准了她似的,每次雨婷一踏进院门它就精神抖擞地在叶枫尘丹田里转圈,青光一圈一圈荡开,把他经脉里的杂质磨得干干净净。半个月下来他修为又涨了一截,从斗者三星稳稳升到了四星,速度快得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你的炼药天赋本来就不差,以前是被这缕火压着,它不配合你你什么都干不成。“雨婷有一次坐在枣树底下嗑松子时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说完发现自己又说漏了嘴,赶紧往嘴里塞了一大把松子把嘴堵上。 叶枫尘没追问。他最近学会了不去逼她,她不说就由着她不说,等她自己愿意吐出来的时候再说。 这天夜里子时刚过,叶枫尘正在灯下整理一份二品丹药的方子,忽然听见院墙外面传来一声极尖锐的哨响。那哨音短促刺耳,响了三声就断了,紧接着是萧家后宅方向一片嘈杂——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护卫队的呼喝声乱成了一锅粥。 叶枫尘翻身站起来往门外走,刚推开院门就撞上了从二房那边跑过来的雨婷。她穿着睡觉时那身中衣,外头胡乱套了件薄褂,赤着脚踩着青石板跑得飞快,迎面撞进他怀里把他撞了个踉跄。 “后宅进人了。“雨婷一抓住他的手腕就拽着他往回廊方向跑,“勾爪,跟后山那伙人一样的。十几个,从东墙翻进来的,往萧炎那个方向去了。“ 她的声音又急又快,但条理清楚得可怕,哪像个十几岁的小丫鬟。叶枫尘被她拽着跑了几步反过来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身侧,两人一前一后往萧炎院子方向冲过去。夜风从他们耳边呼啸而过,院子里到处是护卫队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 萧炎的院子在东边最安静的那一进,此刻院门大开,里头传来打斗的声响。叶枫尘冲进去的时候看见萧炎正赤手空拳跟三个黑衣人缠斗,月光下他身法灵活得像条泥鳅,斗者二星的斗气虽然不算多雄厚,但他对战斗的直觉和三年来憋着那股狠劲全部爆发出来,一拳一脚都往要害招呼。三个黑衣人里两个斗者三星一个四星,一时竟被他拦在院子里进不了屋。 叶枫尘没有犹豫,闪身贴上去一拳砸向最近那个黑衣人的后心。净莲妖火分了一丝极淡的青光裹在拳头上,旁人看不见,但那黑衣人被拳头擦过肩膀时整个半边身子猛地一麻,像被滚油泼了似的惨叫一声滚出去两丈远。 另一个黑衣人见势不妙想撤,脚刚踏上院墙就被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他低头一看是一根细细的青色藤蔓,不知什么时候从墙根的砖缝里钻出来缠了他一腿,藤蔓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金色纹路。他挣了一下没挣开,萧炎已经追上来一脚踹在他腰上把他踹翻在地。 第三个黑衣人见同伴全倒了转身就跑。萧炎想追,被叶枫尘拉住了。月光下他看见叶枫尘微微侧着头在听什么,过了两息说了句“还有人往库房那边去了“,话音刚落就听见库房方向也传来打斗声。萧家的护卫队今晚反应够快,两处同时进了贼居然都没让人跑了。 一刻钟后萧战带着人把库房那边闯进来的四个黑衣人也拿下了,连同伴着东边这院里落网的一共七个活的,跑了几个不知道。萧战站在院子里看着萧炎浑身的血——大半是别人的——眼眶又红了,这回他没再拍叶枫尘的肩膀,而是走过去把萧炎狠狠抱了一把。 “臭小子。“萧战的声音有点哑,“你斗气回来了也不跟老子说一声?“ “这不是想给你个惊喜嘛。“萧炎咧嘴笑,嘴角裂了一道口子渗着血也不在意,目光越过萧战的肩膀看了叶枫尘一眼。 叶枫尘站在院门口对他微微点了下头,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雨婷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他身后两尺远的地方,赤着的脚上沾了泥和草叶,薄褂的袖子被夜风吹得鼓起来。 他借着月光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一丝极细的木系斗气从她指尖收回腕间,像一条看不见的蛇缩回了洞里。 刚才那根缠住黑衣人脚踝的青色藤蔓,他记得那附近根本没有藤本植物。 叶枫尘没说话,走过去蹲下来把雨婷的脚腕握住抬起来看了看。她的脚底被碎石和粗粝的青石板磨出了几道浅浅的血痕,脚趾冻得微微发红。他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一小瓶止血散往那几道伤口上薄薄撒了一层,又从自己鞋上解了条鞋带把擦伤较重的左脚脚心简单缠了两圈。 雨婷整个人僵得像根木头,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叶枫尘把她的脚放下,站起来问她:“疼不疼?“ “不疼……“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下次跑出来穿鞋。“叶枫尘把自己脚上仅剩的那只鞋脱下来套在她右脚的脚上,大了一圈,穿不稳,他伸手把她脚腕上松垮的鞋带系紧了些。左脚的伤口已经用鞋带缠过了,他就没再管。 雨婷低头看着他系鞋带的动作,看着月光把他头顶的碎发染成银白色,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指在她脚腕上来回穿梭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她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又暖又酸又胀,堵得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叶枫尘站起来之后什么都没再问,只是伸手把她被夜风吹乱的额发拨到耳后,说:“回去吧,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了。你脚上有伤,走慢点。“ 雨婷站在原地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右脚上那只大了好多的鞋,鞋底还带着叶枫尘走了一路沾的土和草籽。她忽然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拽得很轻,但没松。 “那根藤蔓是我放的。“她说,“我承认了。“ 叶枫尘回过头看她。 “但我现在不想说原因。“雨婷把脸侧过去盯着墙根的一丛草,“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 “行。“叶枫尘点头。他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转而握住了她的手,十指扣拢,“走吧,送你回去。“ 雨婷被他牵着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件事似的偏过头:“你鞋给我穿了,你怎么走回去?“ “我赤脚。“ “那你把鞋拿回去。“ “你穿着。“ 雨婷张了张嘴还想反驳,被叶枫尘扣着手指轻轻捏了一下就闭嘴了。月光把两个人并排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只大一号的鞋在她脚上啪嗒啪嗒响着,她低头走路的时候偷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