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青灯》 第一章 顾家后宅 亥时一刻,叶楠熄了烛火,转身走向床榻就寝。屋里的暖炉已经被熄灭,屋外的寒意逐渐弥漫了进来,她知道,她的相公顾怀帆今夜是不会回来了。 “夫人,您不再等等大少爷?” 丫鬟春儿将汤婆子塞进了被窝里,替她将被褥盖严实,外头寒风瑟瑟,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 “他要是想回来,早该回来了。” 叶楠神情淡漠,顾怀帆此刻人在哪里,无需多说。 自打他的表妹柳婉君半年前住进顾府,顾怀帆便事事以她为先。傍晚酉时,下人来报表小姐犯了咳疾,正在用膳的顾怀帆便立马放下筷子,匆匆赶去探望。 而今日,正是叶楠的生辰。 “这表小姐就是故意的,大少爷难得陪您用一次晚膳,她偏偏在这个时候让人来请!”春儿愤愤不平地站在一旁守夜。 “随他吧。”叶楠缓缓地闭上了眼。 她与顾怀帆是因为一纸婚约而走到了一起,顾家是金陵四大家之首,无论是人脉还是财力都是金陵城的翘楚,顾怀帆又是顾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二十出头的年纪就官拜正三品大理寺卿,顾怀帆仕途上的顺遂让本就赫赫有名的顾氏更加如日中天。 而叶楠原名温楠,是已故温将军之女,温家在六年前惨遭灭门,独留温楠一个孤女在世间,此后她便被父亲的战友瑞王抚养,一年前,她被接回外祖叶家,从此改姓叶,替亡故的表妹嫁进了顾家,在她出嫁的次日,瑞王忽然出了家,不再过问世事,除了叶家人以外,温楠在金陵再无可依靠的亲人。 叶家也是金陵四大家之一,但远不能与顾家相比,叶家祖上也曾风光过,可传到这一代,族中已无显赫之人,家中的男儿靠着荫官过活,顾家的长子与叶家的女儿早早订了婚,谁知叶家唯一的女儿病死,为了保住这段婚约,温楠的外祖母强行将温楠接入叶家,替她改了姓,说什么也是叶家血脉,顾家娶谁都是娶。 顾家长辈本就对这段姻亲不满,叶家让一个外孙女替嫡孙女嫁人,这是何等的牵强?偏偏在上门退亲时,顾怀帆瞥见了躲在角落的温楠,便鬼使神差地应了这门婚事。 自家儿子开了金口,顾家长辈也不好说什么,温楠就这样嫁进了顾家。 二人婚后也算相敬如宾,顾怀帆诗画双绝,是金陵有名的才子。温楠第一次见他时,只觉他形貌昳丽,风姿都美,风流蕴藉。举手投足尽显风度,俯仰之间全是礼法。 二人成亲一年余,顾怀帆公务忙碌,时常宿在书房,二人接触极少,在这段不冷不热的婚姻里,温楠日日勤勉,操持中馈,侍奉婆母。 半年前,柳婉君因身子骨弱,被婆母接到金陵调养,也就是柳婉君出现的这半年,让温楠本就寡淡的婚姻变得更加冷清。 清晨卯时过半,温楠便匆匆起身洗漱,随后去往婆母房中侍奉,顾家老夫人身子骨弱,天一冷就咳嗽,一年到头汤药不断,病情总是反反复复。 顾老夫人天不亮便被咳醒了,温楠恭敬地候在一旁。 顾老夫人不过年过半百,头发却已花白,她捂着胸口猛咳了几声,温楠立马捧上痰盂,一滩带着腥臭的黄痰被吐了进去。 “听说昨日婉君咳疾犯了,怀帆照顾她至下半夜才回书房歇下,你这个做嫂子的也该去看看她。” “儿媳明白。”温楠一边应道,一边拿起漱盂替她漱口。 “如今中馈是你在操持,你让人给婉君送些补品过去,毕竟她当年是因为怀帆才落下的寒疾。” 顾老夫人一边用汤匙搅拌着碗里的燕窝,一边对温楠各种交代,温楠则站在一旁,乖顺地点头应是。 柳婉君是顾老夫人堂哥的女儿,就血缘来说,与顾怀帆不算太亲,但是顾老夫人对她这个堂哥似乎格外崇拜,连带着对柳婉君也特别疼惜。 “老夫人,大少爷来给您请安了。”有婆子进来传话。 厚重的锦缎门帘被掀开,一道俊逸的紫色身影走了进来,顾怀帆袍子一掀,郑重地对着顾老夫人跪下叩首:“孩儿给母亲请安。” 顾老夫人道:“不必多礼,你也该去上朝了,不必日日来请安。” “礼不可废,母亲身子不好,孩儿应当来拜见。”顾怀帆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恭谨。 “好了好了,知道你孝顺,该去上朝了。”顾老夫人连连摆手,府里所有的事加起来也不及她这个儿子的前途重要。 “孩儿告辞。”顾怀帆起身颔首,退了出去。 请安期间,他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到温楠。 顾老夫人的眼神往身后瞥了瞥:“叶楠,我这也没什么事了,你也去看看婉君吧,尽一尽你这长嫂的职责。” “是。” 温楠回了屋子,独自用了早膳,她稍作打扮,就命人带上东西去了幽兰院。 相比于外院的寒冷萧条,幽兰院内欣欣向荣,院内种植了山茶花与腊梅,这时节开的正好。 柳婉君的屋里暖融融的,温楠一走进屋门,一股暖气混合着沉香椒香迎面袭来。 “原来嫂嫂来了。”里屋榻上的女子半倚着身子,一副弱柳扶风之态。 “听说你犯了咳疾,不知好些了没?”温楠走了进去,端庄地坐在柳婉君对面的凳子上。 “有劳嫂嫂挂心,我一切都好。”柳婉君垂下眼眸,用手绢轻掩口鼻。 温楠从丫鬟手中接过锦盒,亲自打开放在桌上:“我给你带了一品雪蛤和野山参,咳疾初起,先用雪蛤炖煮,待咳疾痊愈,再以野山参固本。” 柳婉君道:“其实嫂嫂不必如此费心,昨日怀帆哥哥就命人送来许多补品,我是怎么吃也吃不完的。我这病秧子就是个累赘,拖累了大伙儿,我昨夜咳的厉害,怀帆哥哥竟然守着我到了下半夜······咳咳······咳。” 站在温楠身旁的春儿听出了柳婉君话里挑衅,气得将手中的帕子拽紧,这狐媚子得了便宜还卖乖,竟然当着正头夫人的面提这些! “你不必自责,夫君是你的兄长,对你多照顾一些是应该的,你往后若是还缺了什么,尽管吩咐丫头来寻我就是。” 对于柳婉君的话,温楠毫无波澜,依旧是那般大方得体。 第二章 狐媚子 柳婉君一脸歉疚之色:“嫂嫂这话更加令我惭愧,我自住进顾府,就给你们添了不少麻烦,两个月前怀帆哥哥让人用花椒混沉香沫为我屋里涂墙,上个月又命人移植了腊梅与山茶花来我院里,这样大费周章,伤财费力,我实在于心不安。” “表小姐要是真的于心不安,就请您少生些事!明知昨日是夫人的生辰,偏要卡在饭点命人给大公子传话,像您这般做法,传扬出去不怕让人笑话!”春儿忍无可忍,对着柳婉君一通指责。 “春儿,不得放肆!”温楠皱眉训斥道。 柳婉君一听这话,惊得美目圆睁:“嫂嫂······昨日竟然是······是您的生辰?” 温楠淡然道:“小事一桩,不必在意。” “我不是有心的,昨日咳得厉害,我也顾不上这些,只是打发丫头去请大夫,哪里想到这些个丫头竟是如此妄为,居然跑去请怀帆哥哥······” 柳婉君脸上的内疚是如此的做作与苍白,温楠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惊不怒。 “不妨事,你好好歇息,我改日再来看你。” 温楠从容站起身向外走去。 “夫人,她这样挑衅您,您也忍得下去?”春儿一脸不甘。 温楠淡淡道:“我没有在忍。” 她走到庭院的腊梅旁,伸出手用指尖轻触花瓣,在冬日里,这样美好的景致可不多见。上一次见这样的美景还是在瑞王府,瑞王命人在后院种满红梅,冬日里的红梅傲雪,煞是好看。 春儿压低声音说道:“夫人,您就是太心宽了,奴婢打听过了,原来老夫人是想撮合表小姐与大公子在一块的,但是碍于表小姐门第不高,已故的老爷瞧不上,大公子这才改成与叶氏订婚。” 温楠将手收回,缓缓走出庭院:“这桩婚事本也不是我的,我既然嫁了过来,做好自己份内之事就好,夫君喜欢她,我还能拦着不成?” “您难道一点都不难过吗?大少爷可是您的丈夫!”春儿的眼中满是心疼。 “我早就不难过了,我嫁进顾家也不是第一日,为了这样的小事难过,那我岂不是要日日以泪洗面?” 这一年多的婚姻早就将温楠的期盼消磨殆尽,未出嫁的她曾以为这世间的夫妻都是像她爹娘那样举案齐眉,不离不弃。没想到,她的婚姻冷如冰窟,毫无盼望。 顾怀帆是世人眼中那顶好的男儿,出身好,文采好,样貌也出众,接人待物更是处处儒雅周到,是金陵城无数少女梦中的郎君。 温楠一个孤女,捡了叶家已故孙女的漏,能嫁给顾怀帆是天大的福气。 新婚当晚,顾怀帆掀了她的盖头,当温楠娇羞的抬眸时,迎上的却是一双冷清的眼眸。 一袭红衣衬托得顾怀帆更加丰神俊逸,可他的眼中不见半分情愫。 二人当夜循规蹈矩的饮下合卺酒,行了周公之礼。 次日清晨,温楠有些疲乏,起得略微迟了些,夫妇二人来不及拜见长辈,她因此被婆母立了规矩,顶着烈日跪在顾家祠堂门前。 而顾怀帆不曾为她辩解过一句,对着长辈问完安后就回了书房,任由她在烈日中煎熬。 二人成亲一载有余,顾怀帆从未对她发过一次脾气,在大伙看来,能嫁给这样的男人简直是温楠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刺骨的冷风唤回了温楠的思绪,她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快步走回了屋子。 “今年的冬日比往年更冷,你去吩咐管家多采买些炭回来,尤其是银骨炭,表小姐和母亲的屋里一向用的多,今年多屯些吧。”温楠对着下人吩咐道。 “是,夫人。” 温楠一边翻着账本,一边拨着算盘,她的面容沉静且美好,随着指尖拨动,清脆的鼓珠之声飘荡在屋子里。 傍晚酉时,她对着下人吩咐道:“去把大少爷书房里的暖炉点上,把煨好的甘草干姜汤给他送过去。” 不出意外的话,这个时辰顾怀帆该归家了。 顾府的大门被打开,顾怀帆从马车上走了下来,他刚走进大门没几步,脚步突然顿住。 “大公子,怎么了?”一旁的随从问道。 “先去一趟幽兰院吧。” 顾怀帆侧过身往右边的幽兰院方向走去。 “夫人,大公子一回来就去幽兰院了。”丫鬟一路小跑前来汇报。 “随他吧。”温楠坐在窗旁的榻上刺绣,眼中毫无波澜。 顾怀帆在幽兰院呆了半个时辰才离开,走廊上的冷风灌进了他的脖子里,他迅速推开书房门走了进去,屋子里暖融融的,他紧绷着的身子不由得放松了下来,正要解下身上的大氅,余光瞥见了桌上放着的汤碗。 他往前走了两步,这是甘草干姜汤,温楠时常用这小药方来预防咳疾疫病。 最近顾老夫人咳得严重,柳婉君也犯了咳疾,她就特意为他煨了汤,想到这,顾怀帆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将汤端起一饮而尽,随后微微拧了拧眉头,这汤······竟然凉了······ 温楠正专注地刺绣,屋门忽然被推开,矮几上的样图被突如其来的风吹落在地。 她放下手中的刺绣,弯腰将它拾起。 “夫君怎么来了?”她起身抬头看向门口。 “昨日是你生辰,我因为婉君之事仓促离开,是我不对。”顾怀帆走进屋解下身上的大氅,“今晚我们一块用膳。” “无妨,夫君公务繁忙,不必特意陪我。” “夫妻共同用膳是天经地义,算不得特意。”顾怀帆坐在了一旁,拿起书架上的书看了起来。 温楠特意抬眸瞥了他一眼,他今日倒是有些不一样了。 半个时辰过后,温楠对着春儿吩咐道:“时辰也差不多了,那就让人传膳吧。” 下人将晚膳送进屋里,春儿正要关门,却见幽兰院的小厮急匆匆地赶到门前。 “你来做什么?”春儿没好气地问道,说完就要将门关上。 “请大公子去看看表小姐吧,表小姐这会子突然咳得厉害,连带着血丝都咳了出来!” 屋里的顾怀帆闻言,立马站起身往外走去:“可有让大夫去瞧?” “已经命人去请大夫了。” 顾怀帆俊眉微蹙,转身对着温楠说道:“我去看看婉君。” “夫君尽管去吧。” 温楠神色淡淡,若无其事地给自己添了一碗汤。 第三章 夫妻冷战 春儿气得跳脚:“夫人,那表小姐又来折腾了,她就是见不得大公子来您这!” “随她去吧。” 温楠独自用着晚膳,顾怀帆像这样被喊走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幽兰院里,顾怀帆一进门就听见柳婉君剧烈的咳嗽声,他快步地走了进去,眉头不自主地拧了起来,一张带血的帕子正放在塌旁的矮几上,于是问道:“才说你快要康复,怎么突然咳得这么厉害?” 柳婉君生了一副罥烟眉,眉头只需轻轻一皱,便让人心疼不已,她不着痕迹地看了铃香一眼,铃香立马说道:“小姐今日好好的,方才食用完夫人送来的雪蛤后便咳得厉害,雪蛤原是对咳疾有帮助,怎么会服用后加剧呢?” “住口!”柳婉君对着铃香喝斥道,“是我自己身子骨不中用,与嫂嫂送的东西有何干系?你再这样嘴快,我身边也容不下你!” “奴婢知错。” 柳婉君对着顾怀帆说道:“怀帆哥哥,许是今日我吹了风的缘故,所以咳疾才加重,嫂嫂是一片心意,这件事莫要让嫂嫂知道,以免她多想。” 顾怀帆沉着脸一言不发,随后转身大步离去。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柳婉君的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夜晚亥时,温楠洗漱完毕正要歇下,顾怀帆却在此时走了进来。 他神色格外严肃,身后的屋门却依旧大开着。 温楠才脱了外衣,屋外汹涌的寒风对着她袭来,她不禁抱着身子搓了搓胳膊:“夫君还是将门关上吧,好冷!” 顾怀帆听而不闻,相比于寒风,他的眼底似乎更冷。 “你何故要做这样的事?”他站在原地质问她。 “我做了什么事?” “今晚婉君的咳疾突然加剧,而她今日食用了你带去的雪蛤!”顾怀帆满眼质疑地看着她。 “春儿,将门关上!”温楠对着外头喊道。 门终于被关上,温楠目光直视着顾怀帆:“夫君凭什么认定是我送去的东西有问题?” “她的咳疾原本好些了,是食用了你送的雪蛤后才加剧,现在连血都咳了出来!” 温楠轻轻一笑:“原来你们大理寺就是这样审案的,仅凭直觉便可定罪。” 顾怀帆道:“我是来问你,并非定罪。” “夫君这语气可不就是将我定罪了?我没做过的事无需解释。” 温楠转过身走向床榻:“时候不早了,夫君该回书房歇息,或者去幽兰院守着表小姐也行。” “叶楠,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温楠的风轻云淡,让顾怀帆更添了几分不快。 “我说了,我没做过,我也没有理由做这件事,我倒是想问问,夫君凭什么认为我要对表小姐出手?”温楠坐在床旁,目光坦然地迎上了他的眸子。 “因为婉君入府后受到优待,你嫉恨她。” 温楠嘴角扬起:“原来夫君也察觉到厚此薄彼了,我还以为夫君不自知呢。” 温楠一句话直接让顾怀帆噎住,且不说这件事不一定是温楠干的,就算是她干的,也源自于他对她的忽视。 “我困了,夫君先回去歇着吧,等明日找到证据再来拷问我。” 温楠随手将床帐放下,自顾自地躺上了床。 望着床帐后那道淡然的身影,顾怀帆忽然觉得她就像一团棉花,看着温和绵软,却怎么也捏不变形······于是他袖子一甩,转身离开了屋子。 次日清晨,温楠去了顾老夫人的屋子侍奉,她小心地奉上漱口水,顾老夫人却坐着一动不动。 “母亲,您怎么了?”温楠问道。 “听说你昨日给婉君送去了雪蛤,她吃完后咳得更厉害了?”顾老夫人目光锐利地从她脸上扫过。 “我的确给表小姐送去了雪蛤和人参,后来的事就不太知道了。”温楠应道。 “你是怀帆的妻子,掌管着整个顾家,我是看你平日里温良恭俭,才放心让你管家,既然当了家,便要有容人之量,婉君不过是寄住在顾府,你何必如此?” “母亲,雪蛤和人参是从库房里精挑出来的,二者都对咳疾有帮助,我不明白表小姐为什么食用雪蛤后咳疾会加剧?” 顾老夫人冷哼一声:“平日里看你本分,没想到你也学会玩这些阴把戏?你送去的东西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心中应当有数。” “我······” “你不承认便罢,毕竟是一家人,我不想将事情闹大,让人看了顾家的笑话。你在一旁先跪上一个时辰,就当作是受罚了,这件事也就大事化小吧。”顾老夫人心疼柳婉君,不由分说便要罚她。 “母亲,这不是我的问题。” 顾老夫人道:“毕竟做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承认,我罚你跪一个时辰,这件事也就此揭过。” 温楠道:“我不跪!跪了便是认了这事,我没做过的事,死也不会认!” 顾老夫人怒而拍案:“你倒是长本事了?才嫁进来一年就敢顶撞长辈!” 此时顾怀帆进来请安,见氛围不对,连忙问道:“母亲,何事如此气恼?” 顾老夫人面色难看:“你看看你的好妻子,竟然学会顶撞长辈了,都是你惯出来的毛病!” “并非顶撞,我只是就事论事,表小姐咳疾加剧之事与我无关。”温楠不卑不亢地应道。 “叶楠,母亲是长辈,不可无礼。”顾怀帆毫不意外地训斥了她。 “母亲要因为一件我没做过的事罚我,我若是认罚,那与认罪有什么区别?” 温楠的话音刚落,顾老夫人就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她皱紧眉头,一边捂着胸口,一边用颤抖的手指着温楠道:“你······你很好!” “母亲,您消消气。”顾怀帆立马上前替顾老夫人顺气。 “叶楠,你快向母亲道歉!”顾怀帆沉声命令道。 “我没错,如何道歉?” “你给我出去!”顾老夫人气得拍桌。 温楠二话不说就走出了屋子,她也懒得与二人过多口舌。 * “老夫人生了好大的气,您要不要想法子服个软?”春儿担心起温楠的处境。 温楠面色冷冷道:“服了软便是认了罪,小事我可以忍让,可事关我的清白,我就必须要与她辩一辩!” 温楠回了屋子,心中依旧有些气恼,于是来到书桌旁,提笔默起了清心咒。 从这件事后,温楠算是与顾家人冷战了三日。每日晨昏定省,顾老夫人也故意晾着她,给她脸色瞧。这期间,顾怀帆没有来看过她一次。 ······ 顾怀帆去了幽兰院探望,期间,他时不时坐在一旁发呆,柳婉君与他说话,他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着,思绪似乎有些游离。 屋内的银骨炭静静的躺在炭盆里烧着,没有一缕烟雾一丝火星。柳婉君眸光流转,猜想顾怀帆定是因为与温楠闹矛盾而心中抑郁。 “怀帆哥哥,听说你最近与嫂嫂闹不愉快?”她主动开口提及此事。 顾怀帆钩了钩嘴角:“一点小矛盾罢了。”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与嫂嫂闹矛盾?嫂嫂是个贤良之人,我入府养病,她对我处处关照。你还是不要与嫂嫂怄气了,这样好的嫂嫂要是被你气走了可怎么好?” 柳婉君温柔地劝说着顾怀帆,她冲着他俏皮地眨了眨眼,十分灵动。 顾怀帆轻笑道:“数你最懂事,老爱充当和事佬,我与她不过是发生几句口角,也不是什么大事。” 柳婉君道:“在怀帆哥哥看来是小事,可在嫂嫂眼里未必,怀帆哥哥得了空还是去好好安抚嫂嫂吧。” 顾怀帆走到榻旁,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好,都听你的,我晚些再去看她。” 柳婉君对着他甜甜一笑。 待顾怀帆走后,柳婉君快速地收起了笑容。 “小姐,您怎么还劝大公子去白薇轩,他二人有矛盾不是正好?”丫鬟铃香问道。 柳婉君面色阴冷:“他人虽然在我这,可心早已经飞走了,越是留他,他越难受,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他的心思,也算给自己搏一个乖巧懂事的名声。” “可这样一来,您又前功尽弃了。” “不急,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总有一日我会成功的。”柳婉君喃喃道,她虽是在回应铃香,倒更像是安抚自己。 * 白薇轩······ “夫人,叶家来人了。”丫鬟匆匆来报。 温楠问道:“是谁来了?” “是您的二舅娘。” 娘家来人,温楠外出相迎,才走出院子,就瞧见一个身穿蓝色缎褂的中年妇女从远处匆匆赶来,这妇女看上去四十出头的年纪,体态略有臃肿。 “二舅娘,这么冷的天,您怎么特意来了?”温楠走上前问道。 “楠楠,舅娘有话要对你说。”中年妇女握着温楠的手,二人往屋里走去。 “您先喝口热茶。”温楠将茶水递了上去。 二舅娘接过茶盏,顺手就放到一旁:“楠楠,你帮帮全哥儿吧!” “发生什么事了?” “全哥儿在外醉酒打了人,对方家中有些人脉,说是要告到全哥儿丢官为止,这件事多半交给大理寺来办,你家怀帆就在大理寺任职,你跟他说说,让他护着全哥儿一些。” 第四章 大姑姐 温楠面露难色,顾怀帆的为人她是知道的,绝不会为了这样的事徇私,再加上她最近与顾家冷战,这样的事如何开得了口? “全哥儿是打了谁?怎会闹到要丢官这么严重?” “那人是通判家的侄儿,至今还躺在床上,也怪全哥儿出手重了些,对方油盐不进,还放出狠话,非要告倒全哥儿!” 叶全是叶家二房长子,文不成武不就,靠着祖上辉煌,混了个正八品承事郎的寄禄官。 荫官斗殴可大可小,对方要是闹得厉害,大概率是要丢官的。二舅娘的眼睛肿得像个核桃,想必是在家中大哭过一场。 “楠楠,你去跟怀帆说说,让他务必保住全哥儿的官,咱们叶家到这一代已经不比从前,全哥儿要是再丢了官,那就是雪上加霜了。” 温楠犹豫道:“我可以试着去说说,只是夫君未必会应,他处事一向公正,极少徇私。” “你与怀帆是夫妻,你若是说不动,那就更没人说得动了,就当舅娘求你。” 话音刚落,二舅娘立马跪了下来。 温楠不敢受她的礼,连忙将她扶起:“您不用这样,我尽力就是。” 二舅娘紧紧地握住她的胳膊:“全哥儿就指望你了。” 看着哭得凄惨的二舅娘,温楠也感到头疼,毕竟她和顾怀帆才闹了矛盾。 将人送走后,温楠也陷入纠结,她还在与顾家冷战,这时候突然有求于顾怀帆,实在是难以启齿。 可是二舅娘哭成那样,想必叶家也急成一团,外祖母年纪大了,未必受得住,可若是贸然去求顾怀帆,只会让他看扁,说不定适得其反。 她还是该想想办法缓和一下与顾怀帆之间的关系。 “春儿,你去将为表小姐看诊的大夫寻来。”她吩咐道。 “是。” 半盏茶后,一位老叟背着药箱走了进来,他对着榻上的温楠行了个礼:“请夫人安。” 温楠道:“张大夫,我请你来是想问问表小姐的病情,听说她昨日咳得更厉害,不知您开的药方是否对症?” 老叟道:“回夫人,这药方应当是对症的,表小姐咳疾加重,是老朽无能。” “您是老大夫了,您的医术我自然信得过,以您的经验来看,表小姐这咳疾为何会加重?” 老叟思量片刻,答道:“许是表小姐又吹了风,但就脉象来看,也算平稳有力,并不虚浮,舌象也无异样,咳疾莫名加重,老朽也想不明白。” 大夫的回答更加证实了温楠的猜想。她的眼底透着了然:“多谢张大夫告知,您先回去吧。” “老朽告辞。” 夜晚,温楠正要就寝,顾怀帆突然来了她的房中,温楠微微一愣,但也不动声色。 “我有话对你说。”顾怀帆率先开了口。 温楠坐在床旁,静静地看着他。 “明日上午长姐要回来一趟,你明日早些准备接待事宜,大伙一块去迎她吧。”顾怀帆说道。 顾怀帆的亲姐姐嫁入了永康侯府,是正儿八经的未来侯夫人,她要回娘家,自然是要全家其乐融融的出面相迎。 温楠点头道:“好。” “她这一回是借着祈福的名义顺路回来看望,不要太过声张。” 温楠继续应是。 顾怀帆似乎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看上去有些犹疑。 “夫君还有事?” “关于婉君咳疾一事,是我草率了些,没有证据就质问你。至于母亲,她一向心疼婉君,说话难免有些刺耳,这件事你还是别往心里去。”顾怀帆说道。 温楠缓缓看向顾怀帆,他这算是在道歉? “无妨,夫君回去歇下吧,明日的事我会安排妥当。” 温楠说完躺上了床,她有一瞬间想借着这个机会为叶全的事开口求情,但是她忍住了,现在不是时候,顾怀帆才给了台阶,这时候立马求他,只会让他更添鄙视,说不定会一口回绝。 顾怀帆站在原地停留了几秒,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转身离开。 次日,温楠早早地便安排好了府里的接待事宜,就连接待的茶盏都特意换了一套新的汝窑,就等着大姑姐到来。 临近正午,一辆极为华贵的马车停在府门前,车夫麻利地放下脚凳,一位身披浅紫色狐裘的贵妇人走下马车,此人便是顾家长女顾文鸳,她抬头看了一眼顾家大门前的匾额,嘴角扬起一抹笑容。 “老夫人,大小姐回来了!”有丫头急匆匆地走进正厅禀报。 “鸳儿回来了!”顾老夫人高兴地站起身,众人外出相迎。 “母亲!”顾文鸳快步地朝他们走来,她激动地握着顾老夫人的手,喜极而泣。 “鸳儿,好端端的,你哭什么?”顾老夫人掏出帕子为她抹去眼泪。 顾文鸳道:“同在金陵,女儿却许久不曾回来,今日见了母亲,心中分外感慨。” “长姐安好。” “表姐安好。”温楠与柳婉君对着顾文鸳行了个礼。 顾文鸳看向温楠,说道:“自家人就不必行礼了,母亲身子不好,家中都是你在操持,实在是辛苦了。” 温楠道:“分内之事,算不得辛苦。” 随后她又将目光移到柳婉君身上:“没想到柳家表妹也在,你是何时来的金陵?我竟然不知。” “回表姐,我是夏至时节来的。” “夏至······”顾文鸳眸光闪了闪,柳婉君这可是在顾府待了半年。 “快进屋吧,外头冷,都别在这杵着。”顾老夫人拉着顾文鸳的手往屋里走去。 众人坐了下来,顾怀帆很自然地坐在了柳婉君身旁的位置上,柳婉君眼含深情地看了他一眼。 这个眼神没有逃过顾文鸳的眼睛,同为女人,她立马嗅出了一丝异样,她转头看向坐在她身旁的温楠,只见她神色如常,对二人的眉来眼去视而不见。 几人在屋里寒暄了一会儿,顾文鸳对着婢女吩咐了几句,下人们便捧着一堆礼盒走了进来。 “我这一趟匆匆回来,来不及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只好给母亲和叶楠各挑了一件墨狐皮用来裁制冬衣,另外,我前些日子得了几匹苏绣,特意带了两匹回来,这匹深蓝色的锦缎上绣着白鹤抱松,母亲这年纪穿着正好,至于这匹浅绿色的,我看······” 顾文鸳的眸光故意从柳婉君身上扫过,随后又停在了温楠身上:“这匹给叶楠正好,这浅绿色最挑肤色,叶楠皮肤白皙,穿上一定好看!” 柳婉君的神色立刻黯淡了下来,苏绣难得,一匹值千金,即便她是苏州人,家中也得不到半匹,墨狐皮她没有份,锦缎居然也没她的份! 顾文鸳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眼神中流露着几分轻蔑。 她是未来的侯夫人,做正室的女子大多瞧不上柳婉君这种狐媚做派,长时间赖在顾府,还当着温楠的面与顾怀帆眉来眼去,顾母糊涂,可她不糊涂,今日便是要让她认清身份。 她故意后知后觉的说道:“是我太仓促了,不知柳家表妹也在,礼物来不及多备一份。” 顾母为难的看了柳婉君一眼,随后又对着顾文鸳说道:“都怪我,你表妹在这,也没提前告诉你。” 温楠瞧见了柳婉君的窘迫,于是摸了摸缎面,刻意说道:“这匹苏绣当真是精巧,听说一匹布苏绣需要两个顶尖绣娘连着绣上一年才完工,市面上极难买到,我已经收了长姐的狐皮,怎好再拿这么好的缎子?依我看这匹苏绣就给表小姐吧,她的肤色也够白皙,穿上定然合适。” 顾母满意地点了点头,顾怀帆对于温楠的大度也感到欣慰,唯有柳婉君觉得备受羞辱。 这种屈辱感只有当事人才能敏锐的感受到,顾文鸳的刻意忽视,还有温楠故作大度的施舍,让她一下变成了一个摇尾乞怜的巴儿狗。 顾文鸳道:“到底是叶楠比我想的妥当,怀帆得妻如此,可要珍惜啊。” 顾文鸳话里有话,示意仆人将那匹苏绣送到了柳婉君面前。 “多谢表姐赠礼。”柳婉君压抑着屈辱感站起身道谢。 “此言差矣,这是你嫂嫂给你的,往后你只管记得你嫂嫂的好便是。”顾文鸳刻意点了她一下。 顾文鸳饮了一盏茶就要起身离开:“时辰到了,我也该离开了。” “怎么不再多坐坐?”顾老夫人拉着她的手,眼中是十分的不舍。 “我这回是借着外出祈福的由头才顺带来家中看望,这件事没敢声张,时辰更是耽误不得。”顾文鸳笑中带着酸涩,侯府的媳妇没那么好当。 第五章 焚缎 一行人送顾文鸳出门,期间,她忽然侧身对着顾怀帆说道:“你过来,我有话要与你说。” 二人单独去往一旁的角落,顾文鸳低声问道:“你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长姐此言何意?”顾怀帆有些不明所以。 顾文鸳直接挑明:“你是打算将这柳家表妹纳为妾室?” “长姐在胡说什么?我与婉君只是兄妹之情。” “你少忽悠我,谁家的兄妹像你们这般亲密?柳家又不缺衣少食,何必在府上借住半年?好在叶楠是个好脾气,硬生生忍了,换作脾气大些的早就闹开了! 我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你在朝为官,这些事也该注意些,叶楠毕竟是忠良遗孤,你千万不可落得个苛待发妻的名声,后宅要是生出风波,旁人借此参你一本,对你仕途不利!” 顾怀帆道:“放心吧,我与婉君清清白白。” 二人从角落里走了出来,顾文鸳将手搭在温楠的手背上:“母亲身子不好,顾府就靠你来操持,你这般贤德,我很放心。” 温楠浅浅一笑:“长姐放心吧,我做这些都是应当的。” 顾文鸳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后在众人的目送下上了马车。 几人各自回了院子,被顾文鸳提点了后,顾怀帆特意与温楠一块往回走。 柳婉君回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嫉妒。 回了幽兰院后,铃香问道:“小姐,这匹苏绣您打算怎么安置?” 柳婉君越看越气,拿着剪子将锦缎剪得稀碎:“烧了,全烧了!” “小姐,这可是苏绣······”铃香劝阻道。 “你啰嗦什么?我让你烧了它!”在柳婉君眼中,这匹锦缎代表着她今日受到的屈辱。 “是,奴婢这就烧了。”铃香将料子抱了去了后院。 顾怀帆跟着温楠进了白薇轩,温楠道:“夫君今日不用处理公务?” “公务永远处理不完,想起许久没陪你,今日就在你屋里歇着吧。”顾怀帆自顾自地坐在了温楠的身旁。 温楠瞥了他一眼,心里猜出了个大概,定是她这位厉害的大姑姐提醒了顾怀帆,他这才会来她这献殷勤,可二人这一年多都是不冷不热的处着,他忽然这样亲近,让她极为不适应。 “夫君去看看表小姐吧,今日长姐忘了给她带礼物,我怕她心里不舒坦。” 顾怀帆道:“婉君的气量不至于如此狭小,况且你也将料子转送了她,她应当不会有怨言。” “我是我,长姐是长姐,这不一样的。” 顾怀帆站起身道:“好,那我就去看看她。” 待顾怀帆走远,春儿说道:“夫人,大公子好不容易留下来陪您,您怎么反而将他赶走了?叶家那头的事还是要麻烦大公子呢。” 温楠道:“这件事不能直接与他开口,他是个清高的人,你越是求他,他越唾弃你,得绕着弯让他知道才行。” 温楠又伸出手抚了抚那条毛色油亮的墨狐皮,眼中带着几分盘算:“你去替我将皮针和兽筋线取来,这么好的狐皮可别浪费了。” 春儿将针线取了过来:“夫人,您打算用这狐皮做件什么?” “最近天气冷,用它给夫君做一件手捂吧,用不着两个时辰就能完工。” “您将苏绣给了表小姐,狐皮给了大公子,您就不心疼自己?” 温楠一边穿针引线,一边说道:“没办法,谁让全哥儿出事了,有求于人,就得放低姿态。” 顾怀帆去往幽兰院,刚走进大门,就闻到一股羽毛烧焦的气味,他抬头一看,幽兰院的后园上方竟然不断地升起烟雾。 他悄然来到后园,见柳婉君的贴身丫鬟正蹲在在后园焚烧东西,他走近一看,火盆里还残留着未燃尽的碎缎,这不正是温楠转送的那匹苏绣? 袖中的手不由攥紧,柳婉君竟是这样糟蹋心意! 铃香察觉身后有人,回头一看,吓得跪了下来:“大少爷,您怎么在这?” 顾怀帆不语,转身径直离开了幽兰院,面色沉沉地走回书房。 两个时辰后,仆人叩响屋门:“大少爷,夫人给您送了一条手捂。” 他打开屋门,拿起皮毛手捂左右端详。 这狐皮看着眼熟,像是正午顾文鸳送给温楠的那条,她竟然转头就给自己做了一条手捂。苏绣给了柳婉君,狐皮给了自己,她竟然什么也不留! 顾怀帆又想起因柳婉君咳疾一事对她的质问,心头不由泛起愧疚之感,于是转身走出了书房。 “大少爷,您要去哪?”随从问道。 “去白薇轩陪夫人用膳。” 白薇轩门口,春儿正在左右眺望,瞧见顾怀帆的身影,连忙跑回屋里禀报:“夫人,大少爷来了!” 顾怀帆行至走廊,就听见屋内传来对话:“夫人,这件事您当真不告诉大少爷?” 顾怀帆停下脚步,示意身后的随从不要出声。 紧接着,屋内传来温楠的声音:“他已经够忙了,这样的事还是不要告诉他。” “可是叶家对您百般哀求,说什么也要让大少爷对叶家公子网开一面,您不开口,万一叶家公子丢了官,您在叶家人面前该如何抬起头来?” 温楠道:“毕竟是全哥儿做错了事,夫君一向公正无私,我若求他,他只会陷入两难,与其让他为难,倒不如将这件事瞒下。” “您不如试一试,万一大公子有办法呢?” “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我既嫁了过来,就该多为夫君考虑,而不是处处给他添麻烦。” “是,夫人。” 顾怀帆站在原地,眼底掠过一抹柔情,她平日里待他清冷,没想到私下里竟然为他考虑到这个地步。 温楠的眸光刻意瞥向屋外,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坐在一旁看书。 少顷,屋门被人推开,温楠故作诧异地看着顾怀帆:“夫君怎么来了?” 顾怀帆没有回应她,依旧自顾自地往屋里走:“今日格外冷,你可多穿一些。” “屋里暖和,我甚少外出,不必裹得那样严实。”温楠垂眸看着地面,顾怀帆这样的语气应当是心软了。 “你最近在读什么书?”他顺手将桌上的书拿起,“你也喜欢读《庄子》?” “我不过是闲来无事,随便拿本书看看罢了。” 顾怀帆随手翻了几页,瞧见这书里做了不少批注,于是说道:“庄周一向提倡虚己游世,无用之用,不谴是非。你的品行与他倒是有几分相似。” “夫君谬赞,我一介妇人,如何与庄公相比较?” 温楠看似温顺,实则眼底暗含讥讽,自己日日恭敬勤俭,顾怀帆视而不见,略微用些手段他便开始称赞褒扬,他终究是配不得真心。 顾怀帆温和地看着温楠,她的模样生得冷艳出尘,一对柳叶眉下配上一双清丽澄澈的眸子,当初跟着顾母去叶家退亲时,他一眼就被这双眸子吸了过去。 第六章 初遇 当时的温楠穿着一身淡黄色纱裙,头发用一根银簪随意挽起,她就那样静静的站在角落里,遗世而独立,不带脂粉俗气。 顾怀帆只瞧了一眼,心中便泛起涟漪,他不知这女子是叶家何人,竟这般与众不同? 顾家对这段姻亲颇有微词,叶家人恭敬地奉上茶水,一个劲地赔不是,解释称温家女同样也有叶家一半血脉,又是忠良之后,将门遗孤,顾家娶了这样的女子也有助口碑。 “我顾家又岂需靠着姻亲沽名钓誉?” 听了这话的顾怀帆心生恼怒,他是本朝最年轻的三品官,是靠着自己的能力才有今天,叶家这番话简直是在侮辱他。 “顾大人误会了,老身只是觉得温家女出身才学样样都好,比起老身已故的孙女要更为出众!”叶老夫人连忙解释。 “叶楠,你过来,见过顾大人和顾老夫人。”叶老夫人对着角落的温楠招了招手。 温楠无奈,只得走到正厅对着二人行礼:“叶楠拜见顾大人,顾老夫人。” 顾怀帆心中“咯噔”了一下,她就是那个要替嫁的叶楠?如此清丽的人儿,竟也要捡已故之人的姻缘? 他的心中生出几分鄙视,温楠起身抬头的瞬间,他的双眼又不自觉地被她那副精致到极点的眉眼给吸了过去。 “顾大人,顾老夫人,这就是老身的外孙女叶楠,她虽原本不姓叶,但出身温家,温家也是家风严谨的高门大户,陛下最宠爱的温贵妃就是她的表姑母,温家女儿的家教,你们就放心吧。” 顾老夫人心中还惦记着自家儿子跟柳婉君的姻缘,正要开口拒绝,没想到顾怀帆率先开口:“温将军一生保家卫国,却惨遭歹人所害,唯有剩下一个女儿在这世间,她本就孤苦,我今日若拒了这门亲,她将来也会招人耻笑,罢了,就让她替嫁吧。” “怀帆,你可是想清楚了?”顾老夫人连忙侧身询问。 顾怀帆那双眼看似不经意的掠过温楠的脸:“母亲,我们顾家并非教条刻板的人家,娶了她也就当是告慰温将军夫妇在天之灵。” 顾怀帆当众做了决定,顾老夫人也不好多说,只得应了这门婚事。 当时的温楠站在原地,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大名鼎鼎的顾怀帆居然会这么轻易地就同意这门荒唐的婚事? 顾怀帆起身离开,脚步缓缓地从温楠面前经过,温楠连忙蹲身行礼,他那天青色的袍角从她的面前拂过,隐约留下一缕淡淡的沉水香。 新婚当夜,顾怀帆带着极为复杂的心情掀开了她的盖头,他既看不上温楠顶替亡故人出嫁的做派,却又不自主地被她眉眼吸引,或许这就是狐媚,可乱人神智的狐媚。 出嫁那年,温楠十七岁,虽出落得亭亭玉立,可两腮的圆润依旧带着少许稚气,现在的温楠已经十九岁,昔日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表的明艳。 “让人传膳吧。”顾怀帆对着温楠说道。 温楠转身对着春儿吩咐了几句,便坐在了顾怀帆的对面。 “你为我做的皮毛手捂我瞧见了,那是长姐给你的,你该自己留着。” 温楠应道:“我几乎每日都待在院子里,吹不了多少风,倒是夫君日日在外忙碌,小心风寒。” 顾怀帆嘴角扬起,温楠果真是极为关心他······ * 庭院的山茶与腊梅在寒风中开得正好,柳婉君目光幽怨地站在窗前,这几日顾怀帆几乎都去了温楠那里,一次也没来看过她。 “小姐,外头冷,您还是别站在窗口了,当心着了风寒。”丫鬟铃香上前劝阻道。 柳婉君不为所动,依旧站在窗前任由寒风迎面吹打。 “怀帆哥哥最近好像又喜欢上她了,一得了空就往白薇轩跑。”她忽然开了口。 “小姐,他们本就是夫妻,就算有矛盾也会和好的,夫妻历来都是床头吵架床尾和,您千万别为了这样的事伤神。” “是啊,夫妻······他们有这层关系在,任我怎么折腾都像个跳梁小丑。 这半年我无数次费尽心思地将怀帆哥哥从她身边抢来,总是没过多久,怀帆哥哥就去看她,我好累,若是他们不是夫妻就好了······” 柳婉君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爱上别人的丈夫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 “既然您在金陵过得不顺心,要不咱们回苏州城吧,有老爷夫人在,苏州无人敢欺负您。”丫鬟提议道。 柳婉君倔强地摇头:“不,我不能就这样回去,我不信怀帆哥哥心中没有我,我从小就喜欢他,我喜欢他八年了,人这一生能有几个八年?” 柳婉君十岁那年,正逢顾家老爷仕途升迁,她便随着父亲入金陵城道贺,那一年顾怀帆十五岁。 十五岁的顾怀帆已是一副天人之姿,他规规矩矩的站在顾家老爷身旁,彬彬有礼地应付往来宾客,举手投足温文尔雅。 柳婉君站在远处,目光不自主地定格在他的身上。 “婉君,那位就是你的表哥怀帆,你跟为父一块过去打声招呼吧。”父亲指着远处的顾怀帆介绍道。 柳婉君诧异,这位神仙公子竟然就是表哥顾怀帆?柳婉君幼年曾来过顾府两次,那时的顾怀帆每日只知爬树逗鸟,与现在这副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二人在长辈的介绍下见了礼,顾怀帆对于这个表妹略微有些印象,于是对着她微笑点头。 而柳婉君自打那次见面,便对顾怀帆念念不忘,得知父亲第二日就要启程赶回苏州,她不惜装起病来。 果不其然,顾家不忍她带病赶路,又多挽留了他们几日。 那一日,顾怀帆的巾帕不小心被风吹到池塘边,柳婉君上前为他拾起,谁知风又起,将巾帕吹入池塘里,柳婉君因此失足落入水中。 当她浑身湿透地将帕子送到顾怀帆的面前,那一刻,顾怀帆的眼神不再清冷。 不得不说她这一次落水是值得的,从这以后,顾怀帆开始关心起她的病情,对待她也比过往要来的温和许多。 因着装病而尝到甜头的柳婉君,便时不时故意犯病,这一招果然在顾怀帆的身上屡试不爽,再加上顾家老夫人有意撮合,她与顾怀帆的接触也更为频繁。 第七章 下手! 她能感觉得到顾老夫人对她的中意,以为自己迟早会与这位才貌卓绝的表兄订婚,没想到顾老爷子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怀帆是顾家的指望,你想将你那侄女许配给他,门都没有!”顾老爷子在房里发了一通脾气。 正要去给顾老夫人送汤的柳婉君立即停下脚步,端着托盘悄悄地躲在门后。 “婉君品貌好,她嫁给咱们怀帆挺好的。”顾老夫人说道。 顾老爷子傲慢地弹了弹衣襟:“柳家不过是个从七品的苏州通判,地方官难有大作为,没必要与他们家结亲!” 顾老夫人道:“我表哥是探花郎出身,柳家也是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这门亲事怎么就不行了?” 顾老爷子冷哼一声:“你要定这门亲到底是为了怀帆还是为了你自己?听闻你未出嫁时就与你那表哥眉来眼去,如今嫁了人还不安分,竟想着再续前缘?你们有缘无分,就想着让你儿子娶他家女儿,好弥补你心中的遗憾!” “你······你胡说八道!”顾老夫人气得发抖。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有数,我已为怀帆看好一门婚事,明日我就去与叶家商议,让叶家的孙女叶莹嫁给他!” “叶家?叶家如今落魄,远不如当年,族里只剩几个荫官,你既能看上叶家,怎么就看不上柳家?”顾老夫人争执道。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叶家毕竟也位列金陵四大家,根基还在那,岂是你那一朝中第的表兄能比的?况且这个叶莹是金陵城有名的才女,名声在外,无论是品貌还是才学家教都堪称金陵女子典范,小门小户家的女儿如何能与她相比?” 顾老爷子强行阻断了柳婉君的姻缘,转头就去与叶家定了婚,反观顾怀帆,对与叶家定亲的事毫无波澜。 “怀帆哥哥,你真的想娶那叶莹?你们可是连面都没见过。”柳婉君对着顾怀帆试探道。 顾怀帆依旧神色自若的看着手里的书:“叶家的女儿在金陵城口碑极佳,娶她也没什么不好的。” “可是你没见过她,又怎么会喜欢她?万一此女并非像传说中那般好,万一她样貌平平,你娶了她可要后悔的!” 顾怀帆道:“只要她孝顺长辈,操持好公中,样貌平庸一些也无妨。” 顾怀帆的态度让柳婉君大为失望,她原以为他是迫不得已,碍于顾老爷的命令才与叶家联姻;她以为他多少会有一点点喜欢她,毕竟他待她是不一样的。 连着几日,她特意去叶家门口蹲守,终于等到了叶莹露面。 在仆人的簇拥下,一位身着浅绿色衣裳的女子走出了叶家大门,烈日炎炎,一旁的婢女为她打着伞,遮住了容貌。 柳婉君躲在墙角处,扶着墙将腰弯下,以便窥探那伞下的容貌。只见女子面若银盘,眼似秋波,一颦一笑皆带风韵。 她不由双手攥拳:这就是叶家的姑娘,居然生得如此好看! 她的眼中透着惶恐,叶莹才名远扬,又生得一副桃花面,将来顾怀帆一定会喜欢上她! 站在叶家门前的叶莹转身往府里看去,神情略微有些焦急:“祖母怎么还不出来?说好带我去盘龙寺祈福,自己反倒不见了。” 一旁的婢女应道:“回大小姐,老夫人说佛珠落在屋里,亲自回去取了。” 叶莹只好继续站在门前等候,天气炎热,她时不时用手绢擦着额头的汗。 她忽然皱眉,捂着胸口道:“紫兰,我胸闷得厉害,快把药拿来。” 婢女连忙从袖中掏出药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了叶莹的口中。 不一会儿,叶莹的气便顺了不少,随后跟着晚来的叶家老夫人一块上了马车。 柳婉君的眼底闪过狡黠之色,这个叶家姑娘居然患有胸痹! 她行走在街上思量许久,目光被一旁摆摊的江湖郎中给吸了过去,摊旁的白旗上写着“神丹可医世间百病”,她的脚步不自觉地向他走近。 “姑娘想买些什么药?”江湖郎中抬头问道。 “你这有什么药?” 江湖郎中笑着捋了捋下巴的羊角胡:“我这什么药都有。” “有没有让人吃了能早登极乐的药丸?”柳婉君靠近他,目光极为阴森。 “姑娘大白天的开什么玩笑?”郎中脸色突变。 “没有就算了,我去其它地方买。”柳婉君说完就要离开。 郎中打量着她的穿着,一看就是个大户人家的姑娘,于是连忙将她喊住:“姑娘想找的药,我这也有,就是不知姑娘是否出的起价钱?” 柳婉君回过身,低声道:“我要一粒如黄豆般大小的黑色药丸,吃了让人一命呜呼,你这可有?” 郎中往袖子里掏了半天,果然掏出了一粒大小刚好的药丸:“姑娘看看,可还满意?” 柳婉君望着他手中的药丸,问道:“你确定有用?” 郎中嘴角一勾,凑近她耳边道:“这药丸里包着的是极为纯净的砒霜,是我亲自从砒石中提炼的,就算是头牛,吃了它也得归西!十两银子,少一文不卖!” “成交。” 二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柳婉君看着手中的药丸,一条毒计爬上心头。 她乘坐马车去往盘龙寺,果然瞧见叶莹正跪在庙里的铺垫上祈福,婢女紫兰则候在一旁。 柳婉君对着铃香使了个眼色,铃香会意,立马走进庙内,捧着一坛子香灰故意往那个叫紫兰的婢女身上撞去,香灰瞬间撒了紫兰一身。 “抱歉,我不是有意的。”铃香连忙道歉。 “你是怎么回事?大白天还能撞人身上!”紫兰气恼地拍打着身上的香灰。 “我不是有意的,我没瞧见您站在这······” “我的衣裳全被你弄脏了!这还怎么出去见人?” “我······我······要不然我身上这身衣裳换给您,也算给您赔罪了。”铃香说道。 紫兰虽然无奈,但也只能应下,她这一身灰根本没办法伺候人。 二人寻了一个偏僻的禅房将外衣脱下,铃香趁着紫兰转身的功夫将她药瓶里的药丸调换了一颗,随后又若无其事地将药瓶塞了回去。 换完衣裳的紫兰转身将药瓶取走,离开了禅房。 第八章 祭祀 按照柳婉君的估计,一个月以内一定会收到叶家的噩耗。 果然,十日后,叶家丧女的消息满城皆知。 顾家顾及脸面,先是上门吊唁,安抚伤心欲绝的叶家人,随后又盘算着等叶家人缓过劲,再上门取回合婚庚帖。 而此时的顾老爷子突然中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时的他想掌控顾怀帆的婚事也有心而无力。 有了顾母的支持,柳婉君成了最有可能与顾怀帆定婚的人。 谁能想到半路杀出了个叶楠!而这门婚事居然是顾怀帆亲自应下的。 叶楠尚未进门时,柳婉君曾偷偷地去看了她一眼,见了容貌后,她的心彻底凉到冰点,难怪顾怀帆会改口答应这门荒唐的替嫁,原来此女的样貌比起叶莹有过之而无不及。 叶家人生怕中途再出变故,又命人重新合了八字,尽可能地将婚期提前,叶楠就这样仓促地嫁进了顾家。 柳婉君极为不甘地回了苏州老家,半年前,她再度以养病为由来了金陵城,这一回,她要再尝试一次。 偏偏顾怀帆在这半年里待她比以往更好,这也让她原本蠢蠢欲动的心更加雀跃。 这满园的花儿就是他花费大价钱命工匠移植来的,只为了让她更好地在院中养病,反观叶楠居住的白薇轩,院子里冷冷清清,这难道不是顾怀帆的偏爱吗? 她不信他的心中没有她! “小姐,您还要再命人去寻大少爷吗?他这几日似乎在刻意避着您。”铃香问道。 柳婉君默默地将窗户关上:“他既然避着我,我何必自讨没趣?越是眼巴巴的凑上去,就越惹人厌烦,倒不如识趣一些,先让他们好上一阵子,等他回过神了,自然会想起我。” * 顾怀帆这几日去白薇轩去得勤,他与温楠之间的关系看上去融洽了许多。没过多久,温楠就收到叶家送来的礼。 “夫人,这是叶家差人送来的,奴婢瞧这些首饰各个精巧,您看看可还喜欢?”春儿将匣子里的首饰奉上。 “全哥儿没事了?”温楠随意扫了一眼匣子,对于这些谢礼兴致寥寥。 “听说只是罚奉半年,比起丢官强太多了,这会子叶家上下都感谢您呢。” 温楠终于松了一口气,这几日她小心翼翼的与顾怀帆相处,为的就是这个结果,叶全没事,叶家的燃眉之急也就解除了。 次日清晨,顾怀帆去往顾母房中请安,顾母刻意点道:“听说近日你甚少去探望婉君,你作为兄长,也该去瞧瞧,人家毕竟是客居于此,别太过怠慢了。” 顾怀帆应道:“孩儿最近有些忙碌,一直不得空过去探望,今日若是能早些回来,就去看看她。” 温楠不动声色地看了二人一眼,又继续若无其事地布菜。 傍晚,顾怀帆再度去了幽兰院,这一次,柳婉君的咳疾似乎好了不少,见到顾怀帆来,她依旧温柔似水,小心翼翼地为他倒了一杯茶水。 “怀帆哥哥今日回来的好早,要是知道你会来,我便先叫铃香备好你最爱的梅花糕。” 顾怀帆道:“你还记得我爱吃梅花糕?” “当然了,你少时最爱,我怎么会不记得?只不过姑母盯得紧,不许你多食,那时候我偷偷地给你塞了两个,还挨了姑母一顿训斥。” 她看似无意的提起年少时的经历,她知道顾怀帆是个念旧的人,他就算再生她的气,也会看在过往的份上原谅她。 顾怀帆浅笑道:“我瞧你的咳疾倒是好些了。” “嫂嫂与姑母对我悉心照料,我这身子要是再病着便是对不起她们了。”柳婉君嫣然一笑,坐在了顾怀帆身旁的凳子上。 * 温楠独自在屋中用着晚膳,春儿道:“夫人,大少爷他······” “他去了幽兰院,对吧?”温楠神色淡然。 春儿抿了抿嘴:“您······您都知道。” “迟早会去的,不必大惊小怪。” “奴婢是看您这回特意花了这么多心思在大少爷身上,他却还是去了表小姐那。” 叶楠道:“全哥儿已经没事了,那么我花的这些心思就算值得,我从来没指望靠这些小伎俩将他留住,他愿意去哪就随他去。再过些时日就是腊祭祭祖,这几日要开始着手准备,你下午将管家叫来,我要与他当面商讨事宜。” “是。” 温楠的心情不再因为顾怀帆而起波澜,顾少夫人这个身份对于她而言只是一种职责。 ······ 顾家是百年大家,人丁兴旺,祭祀一事是重中之重,顾家的族人都会出面参与,不可有马虎之处。温楠这两日几乎事事亲力亲为,尽可能地将一切布置妥当。 祭祀当日,顾家全族男丁依辈分有序站在祠堂内,行跪拜大礼,敬献三牲贡品。 随后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中央诵读祭文,缅怀先祖。 祭礼结束后,顾家族人于祠堂内商议宗族事务,盘点公田财务,清点族中较为拮据的门户进行帮扶。 温楠事先替顾老爷子这一脉准备了白银与木炭用来接济族人,眼下顾家以顾老爷这一脉最为显赫,顾文鸳是将来的侯夫人,顾怀帆又是本朝最年轻的三品官,在接济族人这一事上难免要先作出表率。 祭祀结束后,顾怀帆见温楠正往前厅走,特意与她同行一段路。 他对温楠的安排极为满意,这一场祭祀办得风光而庄重,并且在接济一事上也安排得十分妥善,这让顾怀帆的面上添了不少光。 “今日这祭祀办得十分得体,想必你这几日费了不少功夫。”顾怀帆欣慰地看着她。 温楠应道:“祭祀是大事,自然不敢马虎。” 顾怀帆忽然停下脚步握住她的双手:“有妻如此,是我的福气。” 温楠不着痕迹的将手抽出:“夫君谬赞了。” 不远处,柳婉君正望着这一幕,嫉妒的火焰熊熊燃烧。 她无论做什么事都敌不过温楠,她昨晚费尽心思与顾怀帆找话题,对方才勉强在她屋里逗留了半个时辰,而温楠得到这一切毫不费力。 温楠独自去往前厅指挥着仆人安置用完的祭品,看着府里各个下人对她毕恭毕敬,柳婉君的恨意像波涛般席卷而来。 她在府里养病的半年,时不时能听见下人在背地里讽刺她不知廉耻赖在顾家,而他们对温楠却是各个俯首帖耳。 嫉妒吞噬了她的理智,眼见温楠正要走到拐角处,在思绪混沌间,她竟然鬼使神差地伸出腿将温楠绊倒。 第九章 矛盾爆发 “啊!” 温楠惨叫一声,一屁股跌倒在地。 她的手腕猛地砸向地面,手腕上的玉镯当场碎成两半! 她慌忙将玉镯拾起,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竟然就这样碎了! “嫂嫂,我不是有意的!”柳婉君似乎惊恐地捂着嘴。 温楠看着这摔成两半的镯子,心碎了一地,她的眼眶开始发红,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给了柳婉君一记响亮的耳光。 “啊!” 柳婉君吃痛地喊出了声,她没想到,一向柔和的温楠竟然会出手打她。 “嫂嫂,我不是有意的。”她捂着脸,一副人畜无害的面容。 “别装了,顾怀帆不在这。”温楠冷冷地看着她。 “我······真不是故意的,嫂嫂别动怒,这个镯子我赔给你一个就是。”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你拿什么赔?”温楠恼怒至极,眼神狠厉地盯着她。 柳婉君余光瞥见不远处顾怀帆正往这方向走来,于是捂着脸抽泣:“我真不是有意的,嫂嫂要罚我,我都认。” 泪珠从她的脸颊滑落,仿佛是受了天大委屈。 “发生何事?”顾怀帆走来问道。 还不等温楠开口,柳婉君便率先说道:“是我不对,不小心冲撞了嫂嫂,害得嫂嫂玉镯被摔碎。” 见她一直捂着脸,顾怀帆问道:“你的脸怎么了?为何一直捂着?” “没什么。”柳婉君将手放了下来,露出一个鲜红的巴掌印。 顾怀帆的眼睛眯了眯,侧身看向温楠,只见她眼眶猩红,眼底带着恨意,于是说道:“不过是一个镯子,何必打人?我再为你挑一个更好的就是。” “这玉镯是我母亲的遗物,她故意将我绊倒,我为何不能打她?” 温楠的声音不小,一旁的下人纷纷看了过来。 顾怀帆扫视四周,喉结上下动了动:“你是她的长嫂,不必与她斤斤计较,为了一个镯子动手,反倒失了体面。” 顾怀帆的话彻底刺中温楠的心,在他眼里,这个镯子算不得什么,维持顾少夫人的体面才是最重要的。 温楠自嘲一笑:“为了维持这份体面,纵使她屡屡挑衅,我都选择视而不见,但是今日她故意将我绊倒,毁了我母亲的遗物,你叫我如何不痛不痒的维持体面?顾怀帆,你没有心吗?你作为大理寺卿的公正与清高去哪了?” 温楠当众质问顾怀帆,这让他瞬间没了脸面,他随即板着脸训道:“这样的小事如何拿来与公事相提并论?” 温楠抬眸瞪着他,眼中写满愤恨:“何为小事?在你眼里,事不关己便是小事。” “放肆!”顾怀帆喝道,“叶楠,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为了一个镯子竟然对婉君动手?你平日的温良恭俭又去哪了?不过是一件首饰,何至于此?” 柳婉君默默地站在一旁,看着二人针锋相对,她的眼中快速地滑过一丝快意,原本只是气恼,随意绊了她一下,没想到竟然间接引发她与顾怀帆的矛盾。 温楠望着顾怀帆,只觉得失望透顶,她不再多说,直接转身离开。 这件事毫不意外地传进了顾母耳中,顾母气得拍桌子:“去把怀帆和叶楠叫来,我倒要看看她怎么在顾家翻天!” 顾怀帆率先到了顾母屋中,一见到顾怀帆,顾母忍不住埋怨道:“你对你这媳妇也太过娇纵了,竟然敢当众打婉君,才嫁进来一年就如此咄咄逼人,再往后,整个顾家都要乱套!” 顾怀帆道:“一时冲突,您让叶楠道个歉,这件事也就算过去了。” 顾母没好气地瞥了自家儿子一眼:“动手打人这样的大事,竟然道歉就能弥补?你也太过偏袒她了。” 话音刚落,温楠正好走了进来,她还未来得及行礼,顾母便呵道:“你跪下!” 温楠的身子一动不动:“母亲何故要罚我下跪?” “何故?”顾母冷笑,“才打了人,这么快就忘记了?你是我顾家妇,不修妇德,难道不该让你下跪?” “我之所以打她,是因为她故意绊倒我在先,还损坏了我母亲的遗物,我不过是反击而已,何错之有?”温楠不卑不亢地应道。 “打人你竟然还有理了?” “母亲怎么不问问表小姐为何故意绊倒我?而是不由分说地就要罚我?” “叶楠,不可对母亲无礼。”顾怀帆训道。 温楠目光冷冽地看向顾怀帆:“我这是辩解,不是无礼!” 温楠忽然开始觉得喘不过气,整个顾家就像一把沉重的枷锁,将她死死地禁锢在三从四德的深渊中,顾母便是那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略有不顺心便可随意挥鞭抽打在她本就沉重疲乏的身躯上。 而顾怀帆就是那享受所有利益之人,顾母疼惜他,柳婉君谄媚他,而自己也要为了叶家不得已讨好他,这些纷争全部来源于他!而他却浑身洁白,充当一个公正的审判者,指责着她身上的肮脏。 “你到底是怎么了?先是打了婉君,现在又顶撞母亲!哪家的妇人会如同你这般狂悖?赶紧给母亲和婉君道歉,这件事莫要再闹大了。” 顾怀帆生得仪表堂堂,可温楠此刻却十分讨厌他这副面孔,他要的是一份粉饰太平的体面,顾家的名声不容有污。 温楠忽然笑出了声,泪水潸然而下。 “你笑什么?”顾母厉声问道。 “叶楠,长辈面前不得言行无状!” 顾怀帆皱着眉头,一向知书达礼的叶楠居然有这样的一面,她的笑是如此的不合时宜,他仿佛在她的眼中看见了绝望,只是对视一眼,他便不自主地移开了目光。 “我今日就是要言行无状,顾大人是要休妻还是和离,都随你吧。” 温楠毅然决然转身离去,走出屋门后,她如释重负般吐了一口气,这间屋子是她最厌恶的地方,每日晨昏定省,她都要来这屋里卑躬屈膝,伺候着这位不亲不疏,不冷不热的顾母,等到顾母示意,她才能离开。而今日,是她自己主动走出来。 “简直反了天了,叶楠居然敢对着我甩脸!”顾母情绪激动地拉着顾怀帆的胳膊道:“此女目中无人,你定要给她几分厉害看看!” 顾怀帆怔怔地站在原地,没有作出任何回应。 第十章 回娘家 温楠一个人坐在屋子里,回想着刚才发生的事,她不后悔当场顶撞,只是如此一来,叶家就失去了一层倚仗,那毕竟是生养了她母亲的地方。 正当她陷入沉思时,顾怀帆推门走了进来。 “你当真要离开顾家?”他站在她的身后问道。 温楠依旧背对着他没有应答。 见温楠依旧冥顽不灵,顾怀帆斥道:“一件小事你何必闹得这么大?母亲训诫你,你面上顺着她就是,她年纪大了,你怎能与她置气?至于镯子,先送去给工匠修补,或者我再赠你一个更好的。” 温楠站起身,走到顾怀帆的面前:“这对你来说是小事,但是对于我来说是大事,在你眼里,你母亲的事是大事,你表妹的事也是大事,唯有我的事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你要的太平风光全是靠我咽下委屈换来的,这样的日子我真是忍够了!” 顾怀帆看着她歇斯底里,喉结上下动了动:“你想清楚了?离了顾家你能去哪?温府已经被一把火烧没了,叶家千方百计将你嫁过来,他们的目的你应该知道,你不在顾家,你对叶家而言就没了价值!” 温楠愣了愣,随后冷笑:“原来这才是根本缘由,你一直都瞧不起我,你知道我背后没有任何倚仗,所以你可以无数次无视我的委屈,让我退一步后再退一步。 你年少中第,对世事洞若观火,偏偏在处理家事上装聋作哑,你就是料定我会因形势而选择退让,你与那些仗势欺人的恶霸有何区别!” “胡说!” 顾怀帆一向自诩光风霁月,忽然被人扯下遮羞布,他有些恼羞成怒。 “简直不知所云!我劝你想清楚,莫要意气用事!”他袖子一甩,离开了白薇轩。 温楠在屋里思量许久,随后对着屋外喊道:“春儿,命人准备马车,我要回叶家!” “夫人,此时离开怕是不妥,难道您当真要和离?” 春儿劝阻她,刚闹了矛盾就下决定,有些太过草率。 “我要回去与外祖家说清楚。”温楠主意已定。 * 听闻温楠归家,叶家上下特意出来相迎。 “楠楠,你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我也好命人准备准备。”叶家祖母见了温楠,步伐有些踉跄地上前拉着她的手。 “是我临时起意想回来,来不及提前告知。”温楠道。 “回来就好,只要你回来我就高兴。”叶家祖母满头银发,她热络地拉着温楠去往正厅饮茶。 “外祖母,我今日回来是有事想告诉你们,我想与顾怀帆和离。” 此言一出,众人错愕,各个面面相觑。 “你说什么?你要与怀帆和离?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叶家祖母脸上写满慌乱。 温楠道:“顾怀帆不是良配,自我嫁进顾家,处处忍让,他依旧纵容旁人欺负我,顾家我是不想再待了,我今日特意回来就是想让叶家出面,为我主持和离一事。” “楠楠,你可想清楚了,顾怀帆这样的人物,放眼整个金陵城都难以挑出第二个,你若与他和离,将来嫁的人定不如他,到时候你会后悔的!”二舅娘劝解道。 “对呀,年轻夫妻闹矛盾是常有的事,我与你外祖父也是这么过来的,忍一忍也就过去了。”叶家祖母拉着温楠的手劝解道。 “外祖母,我已经在顾家忍了一年多了,这样的日子一眼望到头,毫无盼望,顾怀帆根本没有拿我当妻子,我不想再忍了。” 温楠几乎用哀求的语气说道,和离一事有损顾家脸面,顾家那头未必同意,叶家倘若无人替她出面,那她便无法和离。 叶家祖母道:“一眼忘到头的日子才是好日子。夫妻一向是床头吵架床尾和,你今日无非是气不过,一时冲动罢了,这嫁了人哪有不受委屈的?顾家是高门大户,再怎么委屈你,他们也会顾及脸面,终究不敢做得太过分,你若是和离后再嫁,说不定嫁的人还不如顾怀帆呢。” 满屋子的人都在劝解着温楠,把顾家的好处说得绝无仅有,她就像是一个耍脾气的无知女子,身在福中不知福。 温楠一瞬间被一种无力感包裹,甚至感到有些头晕,她说出的话这群人明明听见了,却又好像没有听见,她的满腔委屈竟无处宣泄,宣泄出了也没人懂,或者说她们根本就不想懂。 见温楠神色有异。叶家祖母连忙叫停身边这群喋喋不休的人。 “楠楠,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外祖母知道你心里难过,你先回房歇着,你就放心地在这歇息几日,顾家那头若是问起,我自会跟他们说清楚。” 婢女将温楠引到了房中,温楠身心俱疲,躺在床上小憩了一会儿。 在这小憩的半个时辰里,温楠做了一个简短而幸福的梦。 梦里,她在雪地行走,她的周边簇拥着红梅,在一旁的走廊上,一位青年男子倚栏而立,他身穿玄色长袍,墨发随着寒风飞舞,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她,眼含笑意。 这是她的慕叔叔,金陵城风姿绰约瑞王爷,他只年长她九岁,却独自抚养了她五年。 嫁进顾家的这一年多,她从来没有梦见过他,可是今日,他忽然入了她的梦。 因着他的出现,梦境变得温暖,一觉醒来却又怅然若失,她的慕叔叔已经出家,那段无忧的岁月再也回不去了。 温楠坐起身,她的心情已经平复了一些,她想起了外祖母对她的劝阻,虽说她不愿接受,但还是要好好的与她们说清楚。 思及此,温楠起身去往外祖母屋里,毕竟她是母亲的母亲,温楠不舍她一把年纪还为自己的婚姻担心。 行至外祖母的屋门外,她正想叩门,屋里却率先传来二舅娘的声音:“母亲,叶楠非要与顾家和离,难道您真的要为她出面?” 接着传来叶家祖母的声音:“我这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年轻人拌嘴,一时上头也是有的。当初好不容易让她替莹莹嫁进顾家,怎能随便就让她和离?顾家这门亲无论如何也得保住!” 第十一章 嘴脸 二舅娘道:“母亲心中有数就好,咱们叶家就指望着这丫头在顾家长脸,有顾怀帆这样的人物做夫君,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只要她还是顾怀帆的妻子,咱们叶家就能稳固,全哥儿打人这事就是顾怀帆摆平的,可见叶楠在顾家还是说得上话。” 叶家祖母轻蔑地哼了一声:“当初顾怀帆改口同意这门亲事,无非就是看中了叶楠这张脸。我当初想尽办法将她从瑞王府接出来,就是让她替莹莹稳住这段婚约,若是莹莹还活着,这么好的婚事怎能轮得到她?” 屋外的温楠宛如遭受了晴天霹雳,这冰冷的话竟然是从她的外祖母口中说出来的!所以她一直以来只是叶家人的棋子? 依稀记得一年前,叶家人找上了瑞王府,叶家祖母见了她后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口一句心肝肉的喊她,叶家祖母满头银发,一边抹泪一边诉说着温楠母亲的命途多舛。 当时的温楠也泣不成声,很自然地将这位花甲之年的外祖母视为至亲。 叶家祖母告诉她,嫁人是女娃娃最终的归属,她不能一直赖在瑞王府,叶家正好有一门顶好的姻缘,让她替已故的表妹叶莹替嫁到顾家。 当时的温楠不敢答应,婚嫁一事怎能随意顶替? 是这位外祖母苦口婆心地劝说她,将那顾家说得千好万好,并把顾怀帆形容成天下最好的男儿,顾怀帆的大名温楠也听说过,的确是个口碑极佳的男儿。 可是一想到瑞王慕长枫一直孤身一人,温楠心中有些不舍,正当她找到瑞王询问看法时,一向温和的他似乎变得有些压抑。 “能嫁给顾怀帆这样才貌双全的男儿,当然是一件好事,你若喜欢,便嫁吧,我会亲自送你出嫁。”这是她的慕叔叔亲口对她说的话。 温楠想了想,最终答应了叶家,慕叔叔总要娶妻,她不能一辈子赖在瑞王府耽误他。 可是,在她出嫁后的第二天,整个金陵城都在议论着一个话题:那位战功赫赫的瑞王爷出家了! 在顾家的第一日,温楠被婆母罚跪祠堂,她正想找慕叔叔吐苦水时,才知道瑞王府已经空了。 ······ “她占了便宜还不知足,为了点小事就要闹和离,母亲可一定要劝住她,我娘家有位堂弟想来金陵谋一份像样的差事,到时候免不了要麻烦顾怀帆,千万不能让叶楠在这时候和离。” 这是大舅娘的声音,原来这一家子都在打算着利用她! 叶家祖母道:“你堂弟的事先缓缓,不能操之过急,她现在正在气头上,应当好好安抚才是,等这件事过去了,再让你堂弟来金陵也不迟。” “放心吧母亲,我明白,这两日咱们先好好安抚她,待她气消了,咱们再将她送回顾家。” 温楠呆若木鸡地站在门口,她的魂魄仿佛被剥离了躯壳,半天回不过神,最终她麻木地返回了屋子,原来这就是她以为的娘家。 她们从来就没有疼惜过她,一切都是她自作多情罢了,当初的外祖母不过是在瑞王府里撒了几滴泪,她就以为这是亲情。 不过仔细想想,的确是当初的自己太过天真,她被瑞王收养的那五年,同在金陵的叶家从来没问候过她一句,是表妹的突然离开,才让叶家想到了她。 傍晚时分,大舅娘亲自将晚膳送到了温楠的房里,她将食盒放下,一脸和蔼的坐在了温楠的身旁。 “楠楠,该用晚膳了。” 温楠坐在一旁一言不发,对于这位大舅娘,她已经不再抱有任何情感。 大舅娘以为她还在生顾家的气,于是假模假式地劝解道:“这女子出嫁了多少都会有些委屈,日子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顾家大公子品貌端正,从不在外沾花惹草,嫁给这样的男子,旁人连做梦都不敢想,你也该冷静冷静,等气消了就回去与他和好吧。” 温楠转头用失望的目光看着她,面上流露着些许讥讽。 大舅娘被她盯得心里发毛,于是干笑着问道:“楠楠,你这样看着舅娘做甚?” “没事,只是好久没见到大舅娘了。” 大舅娘笑道:“你若想见我们,随时都可以回叶家,叶家也是你的家,只是以后不能再这样随意提和离的事,会伤了夫妻情分的。” 温楠依旧目光幽幽,若是她方才没有偷听见几人的谈话,此刻的她一定会感动到羞愧,偏偏老天爷让她都听见了。 见温楠没有说话,大舅娘以为她和离的念头有所动摇,于是又乘胜追击:“当年你母亲嫁给你父亲,有时也会负气回娘家,在娘家歇上几日也就好了,你尽管放心地在家歇息几日,顾家那头我们替你顶着。” 这番话听起来既温暖又体贴,可惜了,此时的温楠已经确定了和离的想法。 而顾家那头,自打温楠负气离开后,顾怀帆就将自己锁在书房。 温楠从来不是一个随意开玩笑的人,她开口说和离,大约是真的动了念头。 顾怀帆靠在椅子上,指尖不断地摩挲着手上的扳指,或许他该去哄哄她,给她一个台阶下,只要他愿意给台阶,温楠没有理由不下来。 “备马车!”他对着屋外吩咐道。 “大公子,您要去哪?” “去叶家!” 一辆深蓝色的气派马车停在叶府门前,听闻顾怀帆到来,叶家众人争相迎接。 顾怀帆彬彬有礼地对着叶家祖母作揖。 “怀帆,你竟然亲自来了,你可是来接楠楠的?”叶家祖母问道。 顾怀帆道:“叶楠与我置气,还望祖母带我去见她,我好当面跟她赔个不是。” 顾怀帆位高权重,言行举止风度翩翩,众人都向他投来崇敬的目光。 温楠正坐在屋里思量和离的事,屋外传来叶家祖母的声音:“楠楠,怀帆来接你了!” 屋门被推开,顾怀帆走了进来,温楠瞥了他一眼,依旧坐着无动于衷。 “怀帆,你跟楠楠先聊,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了。”几人将门带上,退了出去。 “跟我回去吧,我已说服母亲,她不会再因为此事而为难你。”顾怀帆走到她的跟前说道。 第十二章 顾怀帆的慌乱 温楠垂着眼眸,面色毫无波澜:“我们该结束了,我若回顾家,也只会是收拾东西。” 顾怀帆见她还在耍性子,便拧着眉头训道:“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你一声不吭就躲回叶家,哪个高门大户的夫人像你这般任性?我今日特意来接你······” “顾怀帆,我们和离吧。” 温楠打断了他,她抬起眼眸,眼中依旧平静。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可这几个字在顾怀帆听来如有千斤沉重。 “你在胡说什么?“和离”二字岂是能随意说出口的?” “正是因为和离不能随意说出口,所以我才忍到了现在,可如今的我已经不想再忍了。”温楠从榻上站起身,目光平视他。 “叶楠,你······” “我叫温楠,是大将军温海清的独女!”她一字一句地重新介绍着她自己。 顾怀帆愣在原地,面前的人忽然变得好陌生。 “既然你今日来了,那干脆一次性把话说清楚,你我夫妻一载有余,如今缘分已然到头,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若是你觉得和离有损颜面,你也可以我不敬婆母为由,赐我一纸休书,总之,还我自由身就好。” 顾怀帆的瞳孔缩了缩:“你当真要和离?和离后你要去哪?继续留在叶家吗?” 温楠道:“这不是你该考虑的事。我即便是落发为尼,也好过在顾家这深宅大院里苦苦挣扎,顾怀帆,我累了,做你的妻子真的好累。” “你是因为婉君的存在,所以要和离?等婉君养好病了就会回苏州去,你往后也不用再见到她,至于那个手镯,我会找最好的工匠为你修补,一定给你修得完好如新。” 顾怀帆感受到了温楠语气里的决绝,连他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已经开始慌了,语气也不由自主地变软。 “完好如新?”温楠自嘲一笑,“这话你自己可信?裂了的东西再怎么修补都会有裂痕,与其做事后修补,为何一开始不选择防患于未然?” 顾怀帆一怔,继续说道:“如果你是为了这个镯子要和离,那未免有些小题大做,若是修不好,我再买一个更好的给你,整个金陵城的镯子随你挑。” 温楠摇头:“不完全是因为镯子,这个镯子只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在这一年多的婚姻里,我处处忍让,我忍着你母亲无缘无故的斥责,忍着你表妹明里暗里的挑衅,还要忍受你对我忽冷忽热的态度,这一切早就让我身心俱疲,这个镯子只是让我彻底看清了你。 你既然看不上我,为什么又要同意将我娶进门?既然将我娶进门,为什么又要对我忽冷忽热?我不想再围着顾家转了,念在夫妻一载,我对顾家还算尽心尽力的份上,还我自由吧。” 温楠的眼中没有任何掩饰的成分,她坦然的说出了自己这一年来的压抑,现在的她只想离开顾家。 顾怀帆的心中已经开始翻江倒海,看来她这一回是动了真格,他怔怔的站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还在气头上,我不与你理论,你既然不想回去,那就先待在叶家,等你想清楚了再回来。” 他丢下一句话就匆匆走出了屋门,他感觉到了自己的慌乱,他从未想过温楠会有要离开他的一天,她怎么敢呢? “怀帆,你跟楠楠商量的如何?”叶家祖母见顾怀帆出来,连忙上前问道。 顾怀帆定了定神,说道:“她还在气头上,等过些日子我再来接她。” 他说完就快步走出了叶家大门,坐上了马车。 马车里,他用手支撑着额头,思绪乱如麻,他的心里忽然空荡荡的,仿佛缺了一角。 毫无疑问,他是喜欢温楠的,从见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喜欢上了,哪怕他十分介意替嫁一事,还是愿意放下身段娶她。 可他是清高的才子,他对温楠既喜欢又带着鄙视,他不断告诫自己,妇德排在妇容之上,不可被温楠的样貌迷了心智。 一个愿意顶替旁人嫁给自己的女子,怎么有勇气离开她?她一定是着了魔了,且让她冷静冷静,等她恢复理智,自然就会回来。 叶家祖母看见了顾怀帆脸上的失落,便猜到温楠对他说了狠话,于是着急忙慌地走进了温楠的屋子。 “楠楠,你对怀帆说了什么?他怎么这么快就离开了?” “外祖母,我已和顾怀帆说清楚了,我要与他和离。” “你糊涂了呀!”叶家祖母惊慌喊道,“怀帆亲自来接你,你怎么可以下他的面子?他堂堂大理寺卿,特意屈尊前来,已经说明他心中有你,你又何必为了一点小事与他较劲呢?” 对于叶家祖母的态度,温楠丝毫不意外:“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我一定要与顾怀帆和离,还请外祖母为我操持,只要您替我出面,顾家总会答应的。” 见温楠这副决绝的态度,叶家祖母也干脆拉下了脸:“我是不会同意你与怀帆和离的,叶家也不会有人替你出面,你胡闹,大伙总不能跟着你胡闹!这几日你好好想清楚,和离一事门都没有,你若强行和离,我叶家便与你断绝关系。按我大衍律法,女子有所娶无所归,便不得和离!” 叶家祖母算是与她摊牌了,她想要和离门都没有,既然叶家将她嫁了进去,就有办法拿捏她,温楠一个孤女翻不出他们的手掌心。 这位和蔼的外祖母一下子换了副面孔,温楠倒还有些不适应,如果没把她逼到这一步,或许她还会继续上演慈爱的戏码。 温楠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 叶家祖母见她不语也收敛了几分态度,说道:“你好好想清楚吧,我们都是为了你好,我们做长辈的肯定不能跟着你一起胡闹,和离这事以后就别再提了。” 温楠一个人呆在屋里,她痴痴望着床沿发呆,随后又凄厉地笑了起来。她感到绝望至极,顾怀帆不肯和离,叶家也不肯让她和离,她这枚棋子竟然连脱身的办法都没有。 她开始怀念起已故的爹娘,如果他们还在,一定会支持她和离。 第十三章 犹犹豫豫 顾府里,顾怀帆彻夜未眠。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终趿鞋下榻,坐在了书桌旁。 白日里温楠的话一直萦绕在他的耳边,她说她忍够了······ 她那语气不带半分试探,是绝望过后的平静。 可是他不想与她分开,温楠是一个好妻子,好儿媳。 这一年来,她对待顾母晨昏定省不曾懈怠,对待他也是事无巨细,样样周到,她美丽聪慧,大方得体。 叶家千方百计将温楠送来联姻,定不会同意她和离一事,只要叶家那头不松口,温楠就和离不成。 顾怀帆的眼中带着盘算,只要稳住叶家,温楠回心转意只是时间的问题。 翌日,他亲自准备了一箱礼品,命随从送到了叶家。 叶家祖母打开箱子,众人瞠目结舌。 这是一箱金银细软,顾怀帆竟然随手就送给她了! “母亲,顾怀帆怎么突然给您送这么厚的礼?”二舅娘问道。 叶家祖母从箱中随手拿起一块金锭,揣在手里掂了掂,马上领会到了顾怀帆的意思:“他定是不想和离,所以才会让随从前来送礼。” “这不是正好吗?咱们也不希望他们二人和离。” 叶家祖母轻蔑地笑道:“顾怀帆这是让我咬定主意,也好,他这态度与我们是一致的!” ······ 傍晚,顾怀帆才归了家,顾母便差人来传话,说要见他。 他进了顾母的屋子,才发现柳婉君也坐在一旁。 还不等他坐下,顾母便开始发话:“怀帆,叶楠也太不像话了,给我甩完脸子就躲回了娘家,依我看,这样的媳妇要不得,干脆你将她休了另娶!” 顾母这一番话正合柳婉君的心意,她殷切地看向顾怀帆,等待着他的答案。 顾怀帆不紧不慢地坐了下来,说道:“母亲,叶楠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休她。” 顾怀帆态度坚定,柳婉君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她这般目无尊长,你竟还纵容她?她之所以敢这样,都是被你娇纵坏了!”顾母见儿子这般袒护温楠,心中更为恼怒,“你将她休了,让婉君嫁过来给你做妻子,叶楠嫁进来这一年也没有生养,指不定是个福薄的。” “母亲无需多言,孩儿与婉君只是兄妹,叶楠才是孩儿的妻子。她不过耍耍小性子,回叶家待几日也不是什么大事。” “哪个名门闺秀如她这般狂悖?这一回她敢忤逆长辈,下一回指不定会惹出更大的事!” “够了!” 顾怀帆逐渐失去了耐性,他本就心乱如麻,顾母偏偏还要在此时喋喋不休。 “这样的话孩儿不想再说第二遍,您好好休息吧,我与叶楠的事,您就不要再插手!” 顾怀帆撂下一句话转身离去。 顾母惊呆在座位上,顾怀帆极少这样疾言厉色,一向孝顺的他今日竟然为了叶楠顶撞自己! 柳婉君也跟着站起身道:“姑母,我去看看怀帆哥哥。” “去吧。”顾母失落地摆了摆手。 “怀帆哥哥······” 走廊上,柳婉君喊住了他。 顾怀帆脚步停了下来,却并未回头。 “你今日似乎心情不佳,可是嫂嫂那头说了什么?”柳婉君快步走到他身旁询问。 顾怀帆站在原地,沉默了许久,他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说道:“婉君,金陵太冷,你干脆回苏州养病吧。” “什么?” 柳婉君愣住,顾怀帆这是在驱逐她? “再过几日就要下雪,你身子弱,就先回苏州养着吧。” “怀帆哥哥,你······”还不等她把话说完,顾怀帆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去。 柳婉君的脸色变得煞白,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击碎了她的自尊,顾怀帆开始嫌她碍事了! “小姐,您准备怎么办?”铃香见她神情恍惚,担忧地问道。 柳婉君强行稳住了心神,顾怀帆与温楠正在闹矛盾,这个时候说不定是一时气头上,她不能就这样离开,她必须再试一试。 她思索片刻,决定还是以退为进。 她去往顾母的屋子里进行告别,特意对着顾母拜了三拜。 “这半年来姑母待婉君无微不至,婉君感激不尽,不敢再叨扰,今日特意前来拜别。” 顾母连忙将她扶起:“都是一家人,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这顾府还是我当家,你尽管在这住下。” 顾母的态度果然不出柳婉君的意料,她掩面抽泣道:“姑母的好意我都明白,我也舍不得姑母。只是嫂嫂如今与怀帆哥哥闹矛盾,如果我的离开能让嫂嫂心安,她与怀帆哥哥再无嫌隙,这一切就都值得。” 柳婉君说完后转身回屋收拾行李。 见柳婉君这样伤心委屈,顾母也坐不住了,在婢女的搀扶下急匆匆地去了顾怀帆的屋子。 “你今日是发了什么疯?这样冷的天,竟然让婉君回苏州!”顾母对着顾怀帆一通指责。 顾怀帆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桌旁,他的眼中也有些犹豫,要挽回温楠,最好的办法就是让柳婉君回苏州,借此来表示自己的决心。 “你真是越来越糊涂了,竟然被叶楠牵着鼻子走,今日你为她赶走婉君,明日是不是也要将我赶走?” 尽管顾母唠叨,顾怀帆依旧保持沉默,因为他的心中也纠结至极。 * 夜晚,顾怀帆的房门被叩响,仆人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走了进来。 “大公子,这是表小姐命人送来的,说是早就为您准备好的告别礼物。” 顾怀帆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条深蓝色的手绢。 手绢一角绣着一节青竹,以及一枝红梅······ 他轻声低语:“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顾怀帆开始回想起与柳婉君的过往,他与她青梅竹马,怎能生分至此? 他烦闷地饮了几壶酒,随后醉醺醺地去了幽兰院。 “怀帆哥哥,你怎么来了?”见顾怀帆站在门口,柳婉君起身相迎。 “婉君······你还是不走了吧。”他喃喃道。 “怀帆哥哥,你在说什么?”她仿佛没听清。 “不要走,就留在这!” 他抓着她的胳膊,闭上眼靠在了她的肩头。 第十四章 宿醉 顾怀帆醉醺醺的躺在了柳婉君的屋中。次日,整个顾府的下人都在悄悄议论此事。 “我听人说大公子一直想将少夫人接回来,怎么昨日宿在了幽兰院?少夫人气还没消,要是让她知道了,指不定又要闹成什么样。” “咱们这大公子也是拿不定主意,昨日上午还说要让表小姐回苏州,晚上就宿在她那,现在好了,表小姐更有理由赖在这了。” “低声一些!今早大公子特意吩咐了,他昨日宿在幽兰院的事不能说出去,尤其是不能让少夫人知道!咱们就当没看见。” “少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在白薇轩伺候的那几个恐怕已经将消息传到了叶家。” …… 听说消息的叶楠只是冷冽地笑了笑,并没有太大的情绪波动,在她看来,顾怀帆与柳婉君迟早会发展到这一步。 “夫人,大公子来了!” 也许是做贼心虚,顾怀帆一大早就登了叶家的门。 “你也在叶家冷静了几日,气可消了?外头已经开始下雪,你不如就趁现在跟我回去,免得到时候出行不便。”顾怀帆摆出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温楠不疾不徐地从抽屉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正好你来,在这和离书上签字吧,你我从此两清。” 顾怀帆当即恼怒:“你到底要闹到什么时候?我已经来叶家接你两次,难道你还要让我来第三次?” “你是打算接我回去为妻还是为妾?”温楠从容地饮了一口茶水。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温楠道:“你昨日宿在幽兰院,婆母定会让你娶了柳婉君,你难道要接我回去给你做妾?” “你都知道了······我昨日喝醉了,确实在幽兰院歇下,但是我与婉君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做,醉了酒的人又能做些什么?”他试图将自己撇干净。 温楠轻叹了一声:“柳婉君在的这半年里,你对她关照得无微不至,我就猜到,照着这势头下去,你终会有一日宿在她那里,果不其然,这一日真的来了。 就算你昨日没做什么,她的清白也毁在你身上,即便她进门为妾,按照婆母对她的喜爱,迟早有一日她会被扶正,我注定是要下堂。你我和离吧,就当给彼此留一些颜面。” 趴在屋外听墙角的叶家人立马急了,这温楠还真是不上道,顾怀帆这样求她,她竟然还端着! “叶楠,你我是夫妻,永远不可能和离,就算你待在叶家不回来,你我也是夫妻。按我朝律例,妻无故弃丈夫外逃,久居娘家不归,杖责二十!” 顾怀帆拿温楠没办法,只好故意恐吓她。 “你好好想清楚,最后再给你两日时间,两日过后,我会再来接你,你若不回,那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顾怀帆留下狠话转身离去。 待他走后,叶家人也挤进了屋里。 “楠楠,你这是在闹什么?顾怀帆都被你气走了,他明明给了你台阶,你怎么不知道下呢!”叶家祖母斥责道。 “我说了,我要和离。” “做梦!”叶家祖母喝道,“顾家不同意和离,我叶家更不会同意和离,你若非要逼到那一步,那就只能鱼死网破!你现在的日子是多少人做梦都求不来的,既然顾怀帆给了你两日时间,你就在这两日好好考虑清楚,两日过后你要是还冥顽不灵,就别怪我叶家不给你脸面!” 叶家祖母正要离开,温楠忽然喊住了她:“外祖母,当初您将我接回叶家,只是为了联姻的利益对吧?在您的眼里,我根本就算不得什么,毕竟我养在瑞王府的那几年,您从未过问过我一次。” 叶家祖母的身子顿住,依旧背对着她说道:“你无需分得那么清,嫁给顾家,无论是对你还是对叶家都有好处,既然选了这条路,就该继续走下去。” 温楠凄厉地笑道:“我的母亲是您的长女,您嫁进叶家多年不育,一朝有孕,只盼望腹中是个男儿,好为您稳固地位,我母亲的出生让您失望了。所以,您不疼我母亲,自然也不会疼我。” 温楠这几日已经将一切想得明明白白,叶家不是她的港湾! 叶家祖母道:“你何必扯这些?眼下还是多担忧担忧自己吧,你再不与顾怀帆和好,可是要挨板子的!” 她说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独留温楠一人在原地惆怅。 春儿也劝道:“夫人,和离这条路指定是走不通的,叶家不肯为您出面,就算闹到衙门,您也没办法和离,不如早些回去,您要是再这样耗着,那表小姐肯定要登堂入室了!” 温楠怔怔地看着屋外,说道:“越是不让我和离,我就越要和离!你去替我准备马车,我要出城一趟。” “出城?”春儿纳闷地看了看天色,“您要去哪?现在已是申时,外头已经在下雪了。” “你去准备吧,趁着城门还未关,我必须出城一趟!” 温楠目光坚定,叶家人不愿替她出面和离,她只有走这一条路了! “驾!” 叶府门外,车夫手中的马鞭抽在马背上,车轱辘开始滚动。 温楠坐在马车里,心中也有些忐忑,已经过去一年多了,慕叔叔是否还愿意帮她? 她听人说过,在他出家的这一年多里,太后不止一次让人去请他,他都闭门不见,自己这样贸然去找他,他会不会觉得太过唐突? 马车出了城门,喧嚣逐渐远去,只剩下蹄声笃笃和车轴碾雪声。 瑞王就在城外的静山寺修行,静山寺不比盘龙寺,地处偏僻,庙宇建立在半山腰上,香火零丁。 他特意选了这么个偏僻的寺庙,是故意要与世隔绝吧?一想到这,温楠心中又添了几分不安。 马车行驶了一个多时辰,停在了静山寺的山脚下,温楠下了马车,抬头看向眼前这座高山。 因着下雪的缘故,整座山峰披上了一层莹白,散着阵阵寒意,处于半山腰的静山寺,几乎被覆盖在雪中,丝毫不起眼。 温楠裹在狐裘里的双手不由得反复摩挲,心中异常紧张,就这样上去打搅,慕叔叔会不会生气? 第十五章 瑞王 “春儿,你在山下等我,我自己上去。”她吩咐道。 春儿担忧道:“夫人,您一个人上去,万一有危险怎么办?还是奴婢陪您上去吧。” 温楠摇头:“不必,慕叔叔不喜欢人打扰,我一人上去就好,不会有事的。” 她说完后独自徒步去往半山腰,才走了不到一半的路程就开始气喘吁吁,在后宅困了太久,实在是不耐体劳。 她在原地歇息了一小会儿继续往上走,终于来到静山寺门前。 静山寺的大门有些陈旧,门上的漆也褪色了不少,温楠上前轻轻地敲了敲门。 寺内无人应答,她又再度将门敲响。 半晌,大门才被打开,一个清瘦的老和尚站在门后。 “施主可是要来上香?” 温楠道:“我是来找瑞王爷的,烦请大师为我通传一声。” 老和尚无奈地叹道:“又是来寻他的······” “大师,瑞王爷现下可在?” 老和尚道:“他不在寺里。” “不在寺里,那他在哪?” 老和尚指了指远处的山峰:“他独自一人在那山峰的禅房内修行,这一年时不时有人来寻他,他便独自搬去了山峰上居住,为的就是远离红尘,施主,你还是回去吧。” 温楠抬头看向山峰,那段路更加陡峭崎岖,她已经爬了半个时辰的山路,看来还得继续攀登。 “多谢大师。”她对着老和尚双手合十,转身走向那去往高处的山路。 这段路异常难行,静山寺处在半山腰,虽然香火不算鼎盛,但是偶尔也有香客前来,走的人多了,路便顺畅,故而去往半山腰的路不算太辛苦。可从半山腰去往荒芜的山顶,又是另一番处境,行走的人极少,有些路段甚至需要手脚并用的爬上去。 温楠一个大家闺秀,还未吃过这样的苦头,但她主意已定,即便手背不小心被山石刮伤,她还是坚持着去往山顶。 白雪不断地落在她的身上,发鬓已被融化的雪花打湿,她的双眼时不时望向高处,她一定要见到他。 在山路上攀爬了许久,温楠终于到达了山顶,她额间的细汗还来不及擦拭就已经被寒风吹干,她望向远处,依稀可瞧见一间木屋屹立在风雪中。 她面露欣喜,快步地朝着木屋走去。 “站住!”远处传来一声呵斥。 温楠立即停下脚步,这声音有几分熟悉。 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的面前,温楠定睛一看,随即喊出了声:“王护卫!” 此人是瑞王的贴身护卫王江。 男子愣了神,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道身影:“温姑娘,您怎么来了?” “我来找慕叔叔,我有事想请他帮忙。” 王江为难地往禅房里看了一眼,说道:“王爷现在已经不问世事,前些日子太后亲自来了,他也闭门不见。” “可是,我真的有很重要的事要求他,请您为我通传一声吧。” 王江道:“我去通传当然可以,只是王爷未必会见您。” 他说完后转身走向禅房。 禅房内,一位年轻男子盘腿坐在蒲垫上诵经,他手持佛珠,那一头墨发随意散开在耳后,浑身散发着淡然超脱的气息。 禅房门被打开,寒风裹着雪吹入了禅房内。 “王爷,有人要见您。”王江恭敬地说道。 “让他走吧。” 他仍是闭着眼,指尖依旧平稳有序地拨着佛珠。 瑞王慕长枫是太后的老来子,老蚌生珠视为祥瑞,先皇在他出生时就为他拟了“瑞”字为封号。 长大后的他不负期待,文韬武略,屡立战功,当今皇帝对这位亲弟弟十分倚重,瑞王府的荣光可谓是达到巅峰。 偏偏在一年前,这位年仅二十七岁的天之骄子忽然宣称要出家,将皇室惊得措手不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无人敢为皇室之人剃发,再加上太后多次命人阻拦,坚决不允许瑞王落发,但凡有和尚敢为他剃度,便要受到池鱼之殃。 这一年来太后屡屡命人来请,他都避而不见,就连太后亲自到访,他也不曾踏出禅房半步。 他就这样呆在禅房中,一呆就是一年多。 禅房内的设施极为清简,他褪去锦袍披上麻衣,每日一箪食,一瓢饮,不改其志。 王江看着眼前人,心中犹豫至极:“王爷······这回是温姑娘来了。” 慕长枫手中的佛珠倏地一顿,睁开了狭长的眼眸。 “要不属下去将温姑娘请进来,这会子外头风雪正盛。” “不必,让她回去吧。” 慕长枫又闭上了眼,继续拨动着手里的佛珠。 “可温姑娘说有要事请您帮忙。” 慕长枫的喉结上下动了动:“我已出家,帮不了她什么,让她回去吧。” 王江只好退出禅房。 “温姑娘,您回去吧,王爷说了,他帮不了您。” 此言一出,温楠的鼻头立马一酸,泪水溢满眼眶,连慕叔叔也拒绝她,在这世间,她已无人可依。 见温楠落泪,王江也十分难为情,连忙安慰道:“王爷早已不问世事,要不您再想想其它办法?说不定还有其他的解决法子。” 温楠一咬牙,快步往前走,直接在禅房外跪了下来。 “温姑娘,这么冷的天,您怎么能跪在地上?”王江被她的举动吓到,欲将其扶起。 温楠挣开了他的手,对着禅房内大声说道:“慕叔叔,我并非有意打搅您,我是实在无路可走,才不得已前来求您,我要与顾怀帆和离,顾家与叶家百般阻挠,我没有其他法子,只求您为我出面一次,从今往后绝不再来叨扰。” 温楠对着禅房磕了一个头,瑞王是她最后的期望,他不帮她,她将永远困在顾家。 禅房内寂静无声,天地白茫茫一片,雪花不断地飘落在温楠的身上,她的狐裘已然湿了大半。 “和离一事不可儿戏,莫要因为一时之气而冲动,你回去吧。”慕长枫的声音在禅房内响起。 “不,我不是一时之气,我在顾家忍了一年多,不想再忍了,我与顾怀帆之间恩情寡淡,叶家是在利用我,他们一点都不在意我的死活,我不要再过这样的日子,求您了,就这一次,最后再帮我一次。” 温楠跪在屋外已经泣不成声,她面对旁人可以处之淡然,唯独面对慕长枫时像个孩童般脆弱。 第十六章 雪日相求 禅房再度陷入死寂,温楠依旧跪在禅房前不愿离开,没想到他竟然连见她一面都不愿意。 “温姑娘,您快起来,再跪下去膝盖会冻伤。” 温楠依旧不为所动,她就是要跪到他肯见她为止。 零星的雪花逐渐变成鹅毛状,见她狐裘已湿,王江从禅房内取出一把伞,为她挡雪。 暮色渐晚,王江焦灼地看向禅房,不知王爷现在是何打算,以前的他一向是最疼爱温姑娘,她跪了这么久,他难道真的不心疼? * 春儿在山脚下等得焦急,夫人上去这么久,怎么还没有回来?可是四周漆黑一片,她未带火折子,根本无法上山,只得不断为她祈祷。 山顶的禅房里点燃了一盏残烛,慕长枫的身影倒映在窗棂上,他依旧静坐于原位,仿佛屋外跪着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温楠本就十分疲倦,再加上跪了这么久,有些昏昏欲睡。她强睁着眼,望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绝望感一点一点地吞噬着她的心,时移世易,连慕叔叔也不愿见她了。 她长长的泄了一口气,忽觉两眼一黑,随后便没了知觉。 “温姑娘!温姑娘!” 王江的声音在屋外骤然响起。 “王爷,温姑娘晕倒了!” 迷糊中的温楠,隐约感到周围变暖了许多,就连冻麻木的下肢仿佛也渐渐通了血脉,只是疲乏的她无力将眼睁开,是不是慕叔叔愿意让她进屋了? 慕长枫坐在床旁,目光停在她那透着苍白的脸庞上。 一年前,他目送她上花轿,依稀记得那时的她一袭红衣如日下牡丹,娇艳欲滴。这才出嫁一年余,她便不辞辛劳地来求他为她主持和离,她到底在顾家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他的思绪被拉回了六年前······ 当他得知温海清将军一家惨遭灭门,便马不停蹄地赶往温家,昔日气派的将军府已然不复存在,映入眼帘的只剩漆黑的断壁残垣,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四周,府内躺着一具具面目全非的焦黑的尸体。 温家上下几十口人在一夜之间被人夺走性命,大理寺联合京兆府奉命调查,在现场清点着死亡人数。慕长枫踏进温府大门后更加触目惊心,现场的每一处角落都在无声诉说着昨夜那场惨无人道的屠杀,温海清堂堂二品武将,竟然在中秋团圆夜被人灭门,对方究竟是是何等势力? 正当他哀恸时,余光瞥见角落缩着一团身影。 十三岁的温楠正躲在角落哭泣,她亲眼目睹了昨夜的凶杀,好在温海清夫妇拼死掩护,她这才逃过一劫。 望着这可怜无助的孤女,他动了恻隐之心,将其接回王府抚养。 五年的朝夕相对,二人早已将对方视为亲人,直到一年前,叶家来人求见,说是要将温楠认回叶家,让她替叶家亡故的女儿嫁到顾家。 得知消息的慕长枫果断拒绝,温楠就是温楠,如何为他人替嫁?但叶家毕竟是她的血亲,慕长枫再三斟酌,决定让温楠自己做决定。 叶家祖母对着温楠把顾家说的天花乱坠,顾怀帆更是万里挑一的好男儿,十七岁的温楠听了只觉得有趣,坐在一旁浅笑。 “顾怀帆我听说过,据说是金陵城第一公子,无论是才学还是样貌都是一等一的好,顾家又是百年大家,金陵女儿几乎人人都想嫁他,他这样的人物,就算是公主也能娶得。”温楠说道。 “所以说机不可失,你一定要抓住机会!既然你表妹福薄,那你与顾怀帆一定是有缘分的。”叶家祖母怂恿道。 温楠思索片刻,她的心中并不向往这段姻缘,于是委婉说道:“能嫁给顾怀帆当然好,做了他的夫人自然会羡煞旁人,只是堂堂顾家,怎么会允许替嫁这么荒唐的事出现?” “你放心,我叶家与顾家是世交,既然你愿意点头,那剩下的就交给我们。”叶家祖母拍着胸脯保证。 慕长枫站在门外,听完后黯然伤神,原来温楠也向往嫁给顾怀帆,女大总归是要嫁人,既然她喜欢,那也只能成全,于是他落寞地转身离去。 屋内的温楠茫然不知,依旧与叶家祖母周旋:“并非是我有意拒绝您,我若嫁了,慕叔叔也就孤身一人,他待我极好,我怎能随意将他撇下?况且我与顾怀帆从未见过,依我看,这段姻亲还是作罢。” 叶家祖母一听这话立马急了,连忙说道:“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瑞王爷好心收养你五年,他如今二十六了还未娶妻,你继续呆在瑞王府只会耽误他,他定是顾及你的存在才不娶不纳。你若是懂事些,早早嫁人,他也好娶妻生子。” 叶家祖母的话让温楠心头一颤,原来她一直都忽略了瑞王的终身大事,每每太后为他指定婚事,他都果断拒绝,硬是孤身一人拖到现在。 原来他是顾及她的感受,怕她不习惯,所以王妃之位一直空悬。 “我······我先去问问慕叔叔。” 她神色不佳地站起身,去往瑞王屋中。 慕长枫正静静的坐在椅子上,神色抑郁。 温楠纠结的开口道:“慕叔叔,外祖母让我嫁到顾家,我想问问你······” “能嫁给顾怀帆这样才貌双全的男儿,当然是一件好事,你若喜欢,便嫁吧,我会亲自送你出嫁。”他开口说道,目光却依旧幽幽的看着桌面,“顾怀帆天资出众,你嫁到顾家也好。” 慕长枫的话让温楠彻底放弃挣扎,他应该也想要成家了吧?她继续留在瑞王府只会拖累他,于是低头应道:“好,那我这就去答应外祖母。” 她说完后转身离去,慕长枫抬眸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格外寂寥。 出乎温楠意料的是,在她出嫁的第二日,慕长枫出家了! 原来,他不想成家······ * 禅房内昏暗的烛光映在慕长枫精致的面容上,他的眼眸明暗交杂,她既然嫁人了,为何又要来寻他? 他轻触她手背上的伤痕,这应当是上山时刮伤的,她当真想要和离? 躺在床上的温楠咳了一声,猛地睁开了眼。 “慕叔叔!” 温楠望着这张熟悉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泪水溢出眼眶。 “好好的,怎么哭了?”他为她拂去脸上的泪水。 第十七章 出山 “叶家人利用我,连您也不肯见我······”她哽咽着说道。 “何苦呢?我已出家。” 温楠坐起身,不断地哀求:“只有您能帮我,叶家不许我和离,以断绝关系相威胁,女子无归处,便和离不得,顾怀帆顾及颜面,不肯应我。我实在是走投无路,求您了,就帮我这一回,最后一回,以后绝不再来叨扰。” 温楠无意识地抓紧他的袖子,抓紧她最后的希望。 “顾怀帆待你不好?”他的剑眉微微上挑,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怒气。 温楠叹道:“也算不上不好,总归没有缺衣少食,只是不冷不热。” “既如此,你为何一定要与他和离?天气严寒,你居然独自一人跑出了城。” 温楠低着头不知从何说起,婚姻中的委屈,很难与旁人说清。 慕长枫望着她,眼中带着了然与怜爱:“你一定是在顾家受委屈了。” 温楠点了点头。 他劝解道:“夫妻拌嘴吵闹是常有的事,一时之气容易莽撞后悔。” 温楠抬起头失望地看着他:“连您也说这样的话?竟然和叶家人一样!为什么你们都以为我是一时之气?我在顾家的这一年多,每每发生冲突,总是要我忍气吞声,而顾怀帆理所当然地高高在上!这就是所谓的举案齐眉?” “你若和离了,打算以后怎么办?” “我可以一个人生活,我宁可孤独终老,也不想继续在顾家后院蹉跎岁月。” 温楠的目光无比坚定,听慕长枫的语气,这件事应当有得商量。 慕长枫没有应她,而是站起身道:“饿了吧,我去为你煮粥。” 他身形高大,而禅房狭小,梁顶不过高出他两尺,他缓步走出屋子,独留温楠一人在屋中。 温楠起身环顾四周,堂堂瑞王竟然居住在如此简陋的屋中? 屋内除了床以外就剩一张矮桌,一个蒲垫,桌上放着纸笔经书,以及一个木鱼而已。 听闻出家人四大皆空,竟然格物至此! 温楠更生愧疚,她的出现对于慕长枫而言是如此的唐突。 她正坐在床旁发呆,慕长枫捧着一口钵走了进来:“此地偏僻,除了米粥外再无其它,你先将就将就。” 钵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米粥,他将米粥小心地放在桌上。 温楠站起身来到桌旁,捧着钵小口慢饮。 温热的粥流进胃里,她的四肢开始恢复气力,渐渐地背上也出了细汗。 慕长枫坐在一旁闭目默念着经书,指尖平稳地拨动佛珠。 饮完粥的温楠小心将钵放置一旁,不敢出声打搅。 她的目光停留在慕长枫的脸上,一年多不见,他消瘦了许多。 当年的瑞王冠绝金陵,是有名的美男子。如果说顾怀帆是万千金陵少女梦中的如意郎君,那慕长枫就是不敢让人入梦亵渎的天家战神。 皇亲贵胄,战功赫赫,容貌甚伟,注定了他只可远观不可肖想。 如此天资却一朝遁入空门,实是令人唏嘘不已。 如今的他面颊略有凹陷,原本凌厉的棱角似乎消减几分,不变的是那副俊秀又威严的眉眼,依旧让人望而生怯。 一年多的禅修让他添了几分平和与从容,身上的禅衣掩盖了往日的肃杀之气。 他缓缓睁开眼,迎上了她的目光:“今夜你且在此歇息,明日天亮了再下山吧。” “慕叔叔,我······” “我会随你一同下山,为你了却此事。”他又继续说道。 温楠闻言眼前一亮,激动地站起身:“此话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他抬起眼眸,狭长的双眼在烛光下尤为璀璨。 温楠笑靥如花,她所行的这条幽暗又迷茫的道路终于出现了一丝光亮。 “早点歇息。”他收回目光,又继续闭目打坐。 温楠看了看四周,道:“慕叔叔,您上床歇着吧,我找个角落靠着就行。” “不必,我打坐即可。”他依旧闭着眼,纹丝不动。 温楠只好躺上了床,她侧躺着身子,目光停在慕长枫身上,这种感觉让她极为安心,她在瑞王府的那五年,慕长枫将她照料得很好,她从未受到过一丁点的委屈。 她的眼皮逐渐沉重,缓缓进入了梦乡。 她才闭上眼片刻,在一旁打坐的慕长枫便睁开了双眼,他看向她,眼中似有别样情愫。 * 叶家······ “母亲,听说叶楠出门了,到现在还未回来。”二舅娘匆忙走进寝屋,焦急地对着叶家祖母说道。 “现在是什么时辰了?”叶家祖母掀开床帘问道。 “马上子时了!” “她可是回了顾家?” 二舅娘低声道:“我悄悄让人去顾家问了,叶楠今日根本没回去!” 叶家祖母连忙坐起身,面色凝重:“这消息千万不能传出去,叶楠作为顾家妇,夜不归宿,如果让顾家人知道,定要休妻!” 二舅娘应道:“您就放心吧,我岂是那种不分轻重之人?我发觉叶楠不见,便偷偷派了几个心腹去寻,到现在还没消息。” “简直胆大妄为!她定是故意的,逼着顾家休弃她。” “母亲,我瞧她性子倔强,未必肯向顾家低头。” 叶家祖母思量片刻,眼中滑过狠厉:“到底是对她太过温和,才纵的她行事如此张狂,简直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 次日寅时过半,天开始微微亮,鹅毛般的大雪未曾停歇,整座山峰披着一层厚厚的白芒。原本蜿蜒陡峭的山路,已被白雪覆盖的毫无痕迹。 春儿站在山脚下,心中无比担忧,温楠彻夜未回,她必须去寻她。 “春儿姑娘,雪天路滑,这山路陡峭,您如何上的去?”车夫劝阻她。 春儿焦急地望着山峰道:“夫人一夜未回,你叫我如何无动于衷?” 她小心地迈着步子,艰难地一步步往山上走去。 山顶上,慕长枫正带着温楠下山,今日的他依旧是一袭禅衣,三千青丝被他随意束于耳后,他踏着皑皑白雪,从容地走下山。 王江则打着伞跟在他的身旁,满天风雪席卷着三人的身影。 第十八章 回金陵 “哎呀!” 温楠一个不留神,一屁股滑倒在地。 慕长枫转过身,对着跌倒的她伸出了手。 温楠搭过手,艰难地站起身,随后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不妨事,继续赶路吧。”她尴尬地笑道。 慕长枫望向眼前的山路,随后将身子弯了下来:“雪天路滑,我背你下去。” “这使不得,使不得······”她连连摆手。 “上来吧,后头的路更加难行,你指不定还要栽多少个跟头。”慕长枫眸色复杂,似乎话里有话。 温楠依旧犹豫地站在原地。 “山路狭窄陡峭,又有积雪堆积,即便是常年扎马步的练家子都容易滑倒,更何况是你这样娇养在闺中的女娃?上来吧。”他又重复了一遍。 温楠只好趴在了他的背上,由他背着自己下山。 慕长枫的脚步稳健,趴在他的背上很是安心。温楠恍惚想起六年前,慕长枫在温家的废墟中寻到了她,他也是这样背着她回了瑞王府。 回想起往事,心中忽然万分伤感,不禁将头埋在了他的肩上抽泣。 “你怎么又哭了?”他轻轻侧过脑袋问道。 她吸了吸鼻子:“没什么。” 寒风将她发丝上的茉莉花香吹入他的鼻尖,慕长枫定了定神,道:“这才见我一面,你就哭了好几回,你嫁人的这一年来岂不是日夜抹泪?” 温楠道:“我从未在顾家落过泪,一次也没有,他们一家子趾高气昂,不值得我掉一滴泪。但慕叔叔不一样,您是我的亲人,在您面前哭一哭也不丢人。” 闻言,慕长枫嘴角扬起一抹笑意,不再说话。 天色渐亮,正在艰难爬山路的春儿抬头眺望,瞧见了不远处的三人。 “夫人!”春儿挥手大喊,当即加快脚步来到了几人的面前。 瞧见眼前的男子,春儿立马跪下行了个大礼:“奴婢参见王爷!” “无需多礼,起来吧。” “夫人,您没事吧?”春儿望向慕长枫背上的温楠。 “我没事,只是摔了一跤。” 春儿这才松了一口气,几人小心地走下山,坐上马车。 马车匆匆赶回金陵城,期间,慕长枫在马车内闭目养神,他昨晚打坐一夜,温楠只当他是累了,不敢出声打搅。 马车入城后速度渐缓,慕长枫忽然开口道:“你先回叶家等候,我回王府打点一番,等打点好了一切,自会命人告知你。” 温楠点头应好。 温楠独自回了叶家,才进大门没几步,就听到叶家祖母一声呵斥。 “站住!” 温楠转过身行礼:“外祖母。” “你昨夜去哪了?”叶家祖母拄着狮头拐杖,面色铁青地质问道。 “昨夜出城办事了。” “办事?你办了什么天大的事,竟然需要彻夜不归?” 温楠不卑不亢地应道:“自然是有关和离的大事。” “我说过,我叶家绝不答应你和离,你如果懂事些,叶家还会是你的依靠,总不至让你身后无人。若你一意孤行,那就鱼死网破断绝关系,没了娘家做归处,你将一辈子困在顾家!” 叶家主母抬着下颌,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这样的她与第一次去瑞王府寻温楠时完全是两副嘴脸。 温楠眼露失望,自嘲笑道:“原来您也在欺负我是个孤儿,你们与顾家根本没什么两样,甚至更为可鄙!” 她果断转身回屋,她不想继续将冲突闹大,眼下只要稳住一切,等待瑞王的消息就好。 * 皇宫里,一个小太监从皇宫大门一路飞奔往慈宁宫,他一不留神跌倒在地,帽子从头上掉落,但他也顾不得疼痛,抱着帽子继续狂奔。 “太后娘娘!太后娘娘!” “兔崽子!喊什么喊?惊扰了太后娘娘当心人头落地!”老太监拿着拂尘狠狠地抽在小太监屁股上。 “干爹······出······出大事了!” “出什么大事了?”寝殿内传来一道威严的声音。 小太监连忙小跑进殿内跪在地上:“太后娘娘,瑞王爷回来了!” 正倚在贵妃榻上看书的太后忽然手一抖,书本掉落在地:“你说什么?” “瑞王爷今日清晨回了瑞王府,眼下人还在府里······” 太后立马起身:“枫儿竟然回来了!” “快!命人备车,哀家要去见他!” 太后匆匆离开了皇宫,当初慕长枫一意孤行要出家,这一年来太后软硬兼施,这头犟驴依旧不肯回头,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如果这消息是真的,那绝不能让他再度归山! 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瑞王府门前,太后提着裙摆,在宫女的搀扶下急匆匆地走进了瑞王府。 “枫儿人在哪?”她大声地问道。 “回太后娘娘,王爷此刻人在书房。” “快,带哀家去见他!” 穿过迂回的走廊,太后一把推开了书房门,见慕长枫正坐在屏风后提笔书写。 “枫儿!” 她走到桌旁,一把抱着慕长枫的脑袋。 “母后还是松手吧。”他轻轻地挣脱了她的怀抱。 “你怎么回来了?你终究还是想通了!”太后喜极而泣。 “儿臣只是回来办件事······” 此话一出,太后立马变了脸色:“合着你还要出家?那荒山野岭的究竟有什么好?你照照镜子,一年未见,都瘦成皮包骨了。” “母后不必担忧,儿臣过得很好。” “好什么好!你既然回来,那就好好在金陵呆着,你要是再敢躲进山里,哀家就当没你这个儿子!旁人到了哀家这个年纪早就享受天伦,你壮年出家,这不是要了哀家的命吗?” 慕长枫道:“皇兄枝繁叶茂,母后早已享受天伦,又何必盯着儿臣一人?” 慕长枫的话令太后气不打一处来:“哀家是管不动你了?你既回来了,就别再想归山的事,老老实实的呆在金陵城内!” “还有!”太后瞥着慕长枫身上的禅衣,“把这身衣裳换了,堂堂王爷,穿成这样令人笑话!” 见慕长枫不为所动,太后便对着一旁的太监命令道:“还不伺候瑞王更衣?” “奴才遵命。” 太后命人强行为他换了一身衣裳,又亲自为他梳了冠,这才满意地离去。 临行前她低声对着侍卫吩咐道:“盯紧你家王爷,一举一动都要及时向哀家汇报。” “是!” 第十九章 府衙相见 顾府后宅······ 柳婉君一脸娇羞地坐在顾母的身旁。 “姑母,我与怀帆哥哥真不是您想的那样······” 顾母笑着拍了拍柳婉君的手背:“你们那晚都宿在一处了,我还能怎么想?既然你二人互有心意,我干脆做主让怀帆将你迎进门为平妻。” “万万不可,那一晚怀帆哥哥只是醉倒在幽兰院,我们之间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 “即便什么都没发生,他整晚宿在你那,你的名声也就赔给了他,他是男子,必须对你负责!” 二人正说着,此时顾怀帆正好走进来请安。 “怀帆,你来的正好。”顾母眼含笑意地看了一眼身旁的柳婉君,“你准备什么时候将婉君迎进门?” “母亲,您在说什么?”顾怀帆站在原地,被顾母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不知所措。 “你居然还问我!你那晚宿在幽兰院,府里早就传开了,你难道不打算对婉君负责?” 顾怀帆辩解道:“我那晚只是醉倒不省人事,我与婉君什么也没发生!” 顾母瞪着眼:“外人只知你宿在婉君屋里,谁又能知道你们是否发生了什么?既然事情都传了出去,你就该对婉君负责!不然你让婉君将来该怎么嫁人?” “不,我与她只是兄妹,我绝不会娶她!” 顾怀帆已经慌了神,步伐匆匆地离开了顾母的屋子。眼下温楠还在与他僵持,如果他在此时迎柳婉君入门,那温楠定会对他心死。 他给了温楠两日考虑的期限,无论明日温楠是否答应,他都要将她从叶府接回来。 * 夜晚,万籁俱寂,雪花落地悄无声息······ “夫人,王爷差人送信来了。” 春儿怀里揣着一封信,悄悄地将屋门关上。 温楠打开信,仔细地浏览了一遍,随后又将信对着蜡烛燃烧殆尽。 春儿问道:“王爷怎么说?” “他让我大胆地和离,他已为我打点好一切。”温楠望着地上的灰烬,眼中有所思虑。 “这么说来,您可以离开顾家了?” 温楠不紧不慢地坐到了榻上:“慕叔叔从未骗过我,我相信这一次也一样。” 次日天明,顾怀帆早早地就乘坐马车来了叶府,今日他无论如何也要将温楠接回去。 “楠楠,怀帆来接你了。”二舅娘敲着温楠的房门说道。 屋内半晌没有动静,二舅娘再度提高音量对着屋里喊了一遍。 顾怀帆站在院子里,目光紧盯着那扇屋门。 屋门徐徐打开,温楠身披藕色大氅走了出来,众人见她这副打扮,以为她已经想通了。 顾怀帆嘴角上扬,正要开口时,温楠却率先说道:“我已决定了要和离,既然你来了,你我一块去一趟府衙做公证吧。” 满院之人皆错愕,统统将目光移到了顾怀帆身上,堂堂大理寺卿,竟然被温楠一次又一次的下了脸面。 顾怀帆沉声道:“念在你我夫妻一场,我才三请你归家,你莫要不知天高地厚!” 温楠漠然视之,直接从袖中将和离书掏了出来:“和离书已备好,该出发了。” 见此情形,叶家祖母意识到是时候该表态了。 “楠楠,你若真要与怀帆和离,那我叶家今日就将你驱逐出门,从此你再无娘家可归,没了娘家,你又凭什么和离?” 他二人既然走到这一步,唯有此法才能保全二人婚姻,温楠最好是知难而退,若是她不识趣,那相当于给顾怀帆做了一个人情。温楠没了娘家,生是顾家人,死是顾家鬼,府衙绝不会允许二人和离,日后叶家若是有求于顾怀帆,他也不好推辞。 “祖母请自便吧。”温楠淡然地扫了一眼叶家祖母,“我嫁入顾家时,带了三间铺子和一处田庄为嫁妆,这些是我父亲挣来的,如今我要将这些产业与顾家产业分别出来!” 顾怀帆道:“温将军的东西我们自然不会霸占,只是当今圣上以仁孝治天下,你我夫妻一载有余,你无家可归,我又怎能任由你孤苦伶仃?跟我回去吧,这场闹剧也该过去了。” 叶家明显与顾怀帆串通一气,可顾怀帆还在这满嘴仁义道德,实在是令人不齿。 “怎么?顾大人不敢与我去府衙?” 温楠有了瑞王的承诺,心中也多了几分底气。 顾怀帆轻笑几声,眼中带着几分轻蔑:“不是不敢,只是没必要折腾,关于我朝律法,我或许比你熟悉不少。” 顾怀帆身为大理寺卿,对于大衍律法早就滚瓜烂熟,更是深谙律法之中的漏洞,叶家一旦与温楠断亲,温楠便成为了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鸟! “倘若我执意要闹到官府呢?”温楠毫不示弱。 顾怀帆瞥了叶家祖母一眼,叶家祖母立马会意,当即转身离开。 “倘若你执意和离,那我便随你走一趟,免得你不甘心,不肯安生过日子。” 顾怀帆刻意瞅了瞅天色,道:“这会儿风雪大,不如先避一避,下午申时,你我府衙碰面。” 温楠只好转身回了屋子继续等候,好不容易熬到临近申时,她便披上大氅出了门。 她在府衙门前等了好一会儿,顾怀帆才出现,只见他悠然的下了马车,完全不见半分急促。 金陵府尹升了堂,温楠下跪叩首,而顾怀帆只是对着堂上微微作揖,论品级,金陵府尹还差他半截,他还受不起堂堂大理寺卿的跪拜。 堂上的府尹也捏了一把汗,平常处理的休妻或是和离纠纷,大多是平头百姓家,身份往高了至多也就是富商名流,没想到还有处理高官和离的一天。 金陵城除了皇亲贵胄以外,这样的事一律归府尹处理,只不过高官家中鲜少有和离或是休妻,今日也算是府尹上任以来的头一回。 “堂下何人?所诉何事?”府尹硬着头皮走流程询问。 “小妇人名唤温楠,是已故将军温海清之女,大理寺卿顾怀帆之妻,今日斗胆击鼓,请大人让我与顾怀帆和离。” 府尹咽了咽口水,又将目光移到顾怀帆身上:“顾大人,对于此事,您有何见解?” 第二十章 双方对峙 顾怀帆下颌微抬,眉眼满是矜贵:“自叶氏嫁入我顾家,顾家上下无一人敢怠慢她,盖闻一日夫妻,有百日恩情,一舟共渡须十年修得,同床邀梦则是三世之缘。我与叶氏夫妻一载有余,我怎能弃她于不顾?” 顾怀帆名扬金陵,这番话又说得滴水不漏,在外旁听的百姓统统为他喝彩。 堂堂大理寺卿,不仅身份高贵,才貌卓绝,更是重情重义。 得夫如此,温楠竟然还不满足,简直是欲壑难填。 “顾夫人,顾大人并无和离之意,你可是考虑清楚了?”府尹再度对着温楠确认。 “回大人,小妇人已考虑清楚。自嫁进顾家这一年余,与顾怀帆彼此情不相得;婆母严苛,冷眼相对;更有柳家表妹从中作梗,婆母盲目,夫君偏袒。小妇人与顾怀帆屡屡冲突,如此姻缘,断了也罢!” 温楠再度对着府尹叩首。 “你所言可有人证?” “有,小妇人陪嫁婢女春儿可以作证,几日前,顾怀帆更是宿醉于柳家表妹屋中,二人共度一夜,整个顾府上下无人不知!” 此言一出,公堂外唏嘘一片。 “难怪顾夫人要和离,原来是顾大人与其他女子有染。” “这件事我倒是听说过,我家有个远亲在顾家当伙夫,听说顾家来了个表姑娘,一住就是大半年!” “头一回听说客居半年的,这表姑娘莫不是家中无人?” “这表姑娘父母俱在,还是出身苏州官宦人家的千金,说是来金陵养病。” “简直活久见!咱们金陵城虽然富饶,但是夏热冬寒,哪有人专程跑金陵来养病的?依我看,这位表姑娘多半是来钓郎君的。” “肃静!”堂上之人惊堂木一拍,四周热议声戛然而止。 听见众人对自己评头论足,顾怀帆脸上挂不住,于是说道:“叶氏此言不过是妇人之见,这世间夫妻哪有不吵嘴的?更何况柳氏是我的表妹,她体弱多病,我对她偶有关照也属于正常,妇人之间常有拈酸吃醋的事,府尹大人莫要当真!” 府尹道:“传证人!” 春儿走上公堂,跪了下来:“民女林春儿拜见府尹大人。” “林春儿,本官问你,方才顾夫人所言可真?” “回大人,千真万确。自夫人嫁进顾府,顾大人时常以公务忙碌为由宿在书房,二人一个月也见不了几次面。自打柳家姑娘入府后,顾大人却能日日前去探望。所谓公务忙碌,不过是借口,这一点民女可以作证,顾家的下人们也都可作证。 至于顾老夫人,她一向偏袒表小姐,时常对夫人冷言冷语,即便如此,夫人也尽心侍奉。顾老夫人还时常以无所出数落夫人,可顾大人一年到头也未与夫人相处几次,如此生疏的情分,夫人独自一人如何延绵子嗣?顾老夫人动不动就给夫人立规矩,顾大人屡屡视而不见,顾大人这样的夫婿实在是薄情!” 公堂外又是一片喧哗,这些老百姓难得有机会听到高官的家中丑闻,各个兴奋不已。 “大胆刁奴,竟敢满嘴胡言!”顾怀帆喝道。 他没想到二人居然当众揭短。尤其是这个府尹,他的立场貌似不大对劲,自己官职比他高,温楠身后无所依,他应该驳回温楠的诉求才对,他竟然任由二人在公堂上大放厥词,完全不给自己留脸面。 “顾大人,你既说她胡言,您可有人证或者物证?”府尹对着顾怀帆说道。 顾怀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自己的确去幽兰院去得勤快,顾府的下人都知道,要真是细问起来,说不定会牵扯更多。 春儿抢先说道:“大人,民女有证据证明顾大人与那柳家姑娘情谊匪浅。 两个月前,顾大人花费千金命人在柳姑娘的卧房涂制椒墙,里头还加入许多金贵的沉香粉末,就算站在屋外都能闻见味道。顾大人还在柳姑娘的院中移植了大量山茶花与腊梅,这也是顾大人一片心意,情深至此,我们夫人也只能成全他二人。” 春儿是个有脾气的,顾怀帆日日宠着表小姐,她早就替温楠在心中一笔一笔地记下。 堂外的议论声更加鼎沸,众人只在书中听过椒房之宠,没想到顾怀帆居然还更添了几分。 见四周物议如沸,顾怀帆那风度翩翩的姿貌终于维持不住,急声辩解道:“柳家表妹幼年时因我而落水,至今仍旧留下寒疾,花椒性温,乃纯阳之物,取其温芳,寒冬室内如春,可养生驱寒。我所为不过是弥补当年万一罢了,此事无关风月!” 将正室丢下独守空房,却围着表妹花团锦簇,他越解释越苍白,在场之人无一买账。 顾怀帆给了堂上的府尹一记眼色,暗示他话题早就该打住了。此人上任府尹一职已有七八年,并非任职不久的愣头青,怎么会如此不识趣,害得他无比难堪? 对于他这道凌厉的眼神,堂上之人视而不见,他思量半晌说道:“顾夫人既然与顾大人情谊浅薄,依本官看,便判你二人和离,从此以后各自嫁娶,互不相干。” “多谢大人!”温楠叩首。 “慢着!”顾怀帆制止道。 府尹将目光移向顾怀帆:“顾大人可是有异议?” 顾怀帆面色沉峻地问道:“不知府尹大人是如何得以入仕?” 顾怀帆忽然问出与案子不相干的话题,不知葫芦里卖着什么药? 府尹顿了顿,应道:“顾大人,下官是明裕十四年的进士,位列甲榜第二十一名。” 顾怀帆轻蔑一笑:“府尹大人既是进士出身,应当熟读我大衍律法才对,怎会草率地判我二人和离?” “顾大人此言何意?” “根据《大衍刑统·户婚律》第十八条明文规定,妇人有所娶,无所归,夫家不得休弃或和离。既然府尹大人判我与叶楠和离,可有娘家人愿意为她出面?据我所知,叶家以不敬长辈为名将叶楠逐出了叶家,没有叶家,和离后叶楠该去往何处?岂不是要伶仃一人?” 顾怀帆挺着胸膛站在大堂中央,目光直视堂上,叶楠凭借三言两语就想要和离,门都没有! 第二十一章 一刀两断 府尹依旧端坐于正堂,神色并不慌忙,他不疾不徐的说道:“的确如顾大人所言,叶家在今日上午将顾夫人逐出了叶家,叶家族谱再无此人,此事已经过户籍署备案,顾夫人不再是叶家人。” 顾怀帆道:“既然叶楠已无娘家可归,府尹大人又知晓此事,在此时判我二人和离,岂不是有违律法?” 府尹微微一笑:“顾大人莫急,顾夫人虽然已脱离叶家,可她并非无娘家所归。顾夫人在出阁之前曾寄养瑞王府五年,大约在一个时辰前,瑞王府已将顾夫人再度收养,瑞王府就是顾夫人的娘家,瑞王爷已表态,支持顾夫人与顾家和离,故而方才的判决并无不合理之处。” “你说什么?瑞王府?瑞王早已出家不问世事,他怎会干预此事?” 顾怀帆无比震惊,瑞王早就躲在山中修行,连太后都无法将他请出,他怎么可能为了温楠出山? 周围的百姓听到瑞王出山,各个目瞪口呆,今日这堂上的信息还真是出乎意料的多,居然还牵扯瑞王!人群当中挤了好几个说书的进来,疯狂的提笔记录,今日这一趟来的可真值得! 府尹对着一旁的衙役使了个眼色,衙役将认亲帖送到了顾怀帆面前。 “今情愿认立温海清之女温楠为妹,自认亲契约之后,即入皇籍,归我宗亲,随我礼法,承我香火,立契人:慕长枫。” 名字上是一个鲜红手印,瑞王竟然真的回来了! 顾怀帆愣在原地,难怪金陵府尹今日的态度这么怪异,原来温楠寻了慕长枫做靠山! “顾大人,这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这份认亲帖是瑞王爷亲自所书,今日判处你二人和离,并无不妥。” 顾怀帆恍然意识到自己中计了,慕长枫低调出山,温楠故意激怒自己与叶家人,逼得叶家人与她断绝关系,她与叶家关系一断,慕长枫就能顺理成章地认她为亲,为她主持和离,这一切温楠都是知道的,不然这世间怎会有这么巧的事?叶家前脚刚断亲,瑞王后脚就认亲,紧接着他与温楠就开始对簿公堂。 顾怀帆目光幽怨地望着温楠,为了离开他,她竟费尽心思至此? “多谢府尹大人成全!”温楠再度叩首。 “今日一事就到此为止,退堂!”惊堂木一拍,府尹起身离去。 一边是瑞王,一边是大理寺卿,尽管两边都得罪不起,但事已至此,府尹也不得不作出选择。瑞王是太后幼子,皇帝的亲弟弟,在军中威望极高,无论哪一点都说不是顾怀帆能比得上的。瑞王虽未在明面上干预他的判决,但他卡在此时认亲,意思已经很明显,自己又怎能装聋作哑? 春儿将温楠扶起身,二人堂而皇之地从顾怀帆面前走过。 “叶楠!”顾怀帆喊住了她。 温楠停下脚步:“顾大人,再提醒您一次,我叫温楠!叶楠这个名字我不想再听见!” “夫妻一载,你果真绝情!” 温楠转过身,目光浅浅:“绝情的不是我,是你。” 顾怀帆凄厉地冷笑:“我绝情?我再怎么绝情都不曾想过要抛弃这段婚姻,而你,说翻脸就翻脸,毫不念旧情。” 温楠道:“顾大人还真是优越,三言两语就将所有的错误归咎于我。我是快刀子,一旦想明白绝不拖泥带水。而您,是那看似温柔的钝刀子,虽不直接致命,却日复一日的将刀刃磨在人的肌肤之上,无声无息,无伤无血,让人痛彻心扉却又有苦难言。 今日你我分道扬镳,从今往后各不相干,我现在要回顾府收拾东西,还请顾大人将一切安排妥当,顾老夫人那头您自己去与她说道,想必她也不愿意瞧见我。” 温楠走出府衙大门,坐上马车去往顾府。 她与春儿在屋里收拾着衣物首饰,一箱接着一箱的行李往顾府大门搬去。 温楠打开梳妆台上那带了锁的匣子,从匣子里掏出了一块刻着特殊符文的令牌,她的目光变得憎恨,紧紧地将令牌捏在手中。 这枚令牌是当年温家被灭门的那个夜晚,凶手所遗落的。这么多年,她一直小心地保存着,等待着有一日亲自将凶手揪出来绳之以法。她将令牌小心收好,走出了房门。 * 听到动静的顾老夫人带着柳婉君出门查看,只见白薇轩几乎被搬空,温楠正站在一旁指挥着下人搬运。 “住手!”顾老夫人喝道,“叶楠,你久久不愿归家,一回来就将院子搬空,你这是反了天了?” 顾老夫人明显还不知情,依旧对着温楠摆出婆婆的架势。 温楠道:“顾老夫人,我与顾大人已经和离,这院子里的东西是我先前用嫁妆添置,我搬走自己的东西合情合理。” “你们和离了?”顾老夫人震惊不已。 此时顾怀帆正好赶来,顾老夫人连忙问道:“怀帆,你们竟然和离了?” 顾怀帆道:“没错,方才孩儿与温楠已经去过府衙。” 一心想让柳婉君进门的顾老夫人听到消息本该高兴,不知为何,此时的她忽然高兴不起来。抛开温楠这几日的狂悖,她平日里还是温顺体贴的,二人忽然和离,她的心中反倒有些不是滋味。 柳婉君的眼中则是闪过一抹喜色,顾少夫人的位置空出来,下一个替上的肯定是自己。 但她还是收敛了神色,脸上摆出一副惋惜的样子:“嫂嫂可是在气恼怀帆哥哥在我那过夜的事?那一晚怀帆哥哥只是喝醉了,我与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没发生,嫂嫂您怎能往心里去呢?” 温楠面露不屑:“从今日起,你就不必再喊我嫂嫂,顾少夫人这个位置是你的了。我本不想与你多说,既然你要凑上来,那我就不得不说了。 那一晚顾怀帆只是喝醉,你若真是为了他的名声考虑,大可叫下人将他送回,而不是让他躺在你的屋里,任由流言发酵。你心里在盘算什么,难道还要我点出来?你痴恋顾怀帆,他心中也对你有情,从今日起,你二人之间再无阻碍!” “春儿,东西可都收拾好了?”温楠转头问道。 “回小姐,一切都收拾妥当。” “走吧。” 温楠将裘帽戴在头上,径直往顾家大门走去,她的背影决绝,不曾回头看她们一眼,她终于脱离了这座牢狱! 顾怀帆怔怔的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发呆。这一切来的太快太突然,以至于他觉得自己是在做梦,如果这是梦,那就快些醒来,醒来后温楠还会在他身边。 第二十二章 封口 “你说什么?怀帆与叶楠和离了?” 正坐在侯府后院煮茶的顾文鸳听闻下人来报,惊得站起身。 坐在一旁的永康侯夫人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锐利:“堂堂大理寺卿,才成婚一年怎么就突然和离?当今圣上最重仁义,你那弟媳又是忠良遗孤,二人闹开,你弟弟多半会被人以此为由弹劾。” “还请母亲允许我归家一趟,我想回去问问是怎么回事。”顾文鸳低下头请求道。 “你月前不是才回去过,怎么又要回去?” 侯夫人眼中闪烁着精光,上一回顾文鸳借着祈福的名义偷偷回顾家看望,这件事压根瞒不过她的眼睛。 “母亲,您······您都知道了?” “我还没老,你就当我耳聋眼瞎。我也是出嫁为人妇,自然明白你的心思,所以那日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是这里是侯府,不是市井之家,出入总要有个规矩!” “儿媳知错。”顾文鸳低头道歉。 “罢了,我也不是追究你这件事,他二人既然已经和离,你就算回娘家一趟也改变不了什么,眼下当务之急是及时止损!” “还请母亲赐教。” 侯夫人生得一副精明面孔,虽年过半百却依旧眉眼犀利,她拨了拨手中的檀香木佛珠,说道:“他二人覆水难收,你弟弟在朝堂被弹劾已是在所难免,眼下最重要的是将事态稳住,这温家女若是和离后心有怨言,到处败坏你顾家名声,那才是最可怕的,要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拿来大做文章,你整个顾家都难逃问责。与其回娘家干着急,你不如去将这温家女稳住,别让她乱说话!” 顾怀帆年纪轻轻就升任三品,朝堂上嫉妒他的人不在少数。而侯夫人所言句句在理,眼下最重要的是让温楠管住嘴。 “儿媳明白,儿媳这就去准备。” * 温楠离了顾家后,马车去了城南的一家绸缎铺,这绸缎铺是温家产业,空间颇大,楼上有一间小阁楼可供她暂时落脚,平日温楠极少来巡店,店里都是交给一个老掌柜在打理。 眼下来不及给自己安排像样的住宅,暂且先在这铺子里将就几晚。 店里的伙计帮忙将行李搬上了楼,春儿则匆匆打扫阁楼。 阁楼才收拾一半,顾文鸳的马车就停在了铺子门前。 对于她的出现,温楠有些诧异,但还是上前福身相迎:“庄夫人有礼。” 顾文鸳匆匆下了马车,一边热络地握着她的手,一边嗔怪道:“你这称呼也太见外了,才几日不见你就改称我为庄夫人。” 温楠垂眸道:“我与顾怀帆已经和离,不敢再贸然称呼您。” “他是他,我是我,你我不必因为此事生分,你还是像原来那般唤我长姐吧。” 温楠道:“不知长姐今日怎么来了我这?外头冷,你我去阁楼上说话吧。” 二人提着裙摆,小心地踏上了狭窄的楼梯,这处阁楼原先是用来囤布匹的,如今只得腾开地方暂住。 二人坐在床旁,春儿停了手中的活,为她奉上茶水。 顾文鸳用手帕轻掩口鼻:“你怎么能住在这么狭小的地方,这也太委屈你了。” 温楠道:“能住就行,算不得委屈,长姐匆匆赶来,先喝口热茶吧。” 顾文鸳叹道:“要我说,你就先跟我回侯府居住,你虽与怀帆和离,但在我心中,顾家媳妇我只认你这一个。上次归家,我特意敲打了柳家表妹,偏偏她是个没脸没皮的,怀帆也是太过蠢笨,我明明叮嘱他要善待你,没想到最终还是闹到这步田地。怪我,都怪我!” 温楠道:“是我与他夫妻缘浅,这怎么能怪到长姐头上?长姐好意我心领了,我住在这挺好,过几日风雪小些,我再去寻一处像样的宅子,就不必去府上叨扰了。” “这怎么能叫叨扰?偌大的永康侯府难道还容不下你一个客人?这毕竟不是像样的闺房,我怕委屈了你。” “算不得委屈,卧榻不过三尺,无需特意挑拣。” 见温楠不肯跟她回侯府,顾文鸳掩饰性地抿了一口茶水,眼珠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你既然不肯跟我走,那我也不勉强,一会儿我打算回一趟娘家,替你当面教训那不知深浅的柳家表妹。好好的姻缘就被她给拆散了,怀帆这人一向对情爱之事迟钝,定是被那柳家表妹给利用了!” 温楠默默地坐在一旁没有说话。 顾文鸳又说道:“怀帆这人本性是好的,就是耳根子有些软,有时分不清东南西北,再加上那柳家表妹会来事,他更加乱了分寸,我实在是为你二人感到可惜,那狐媚子我定要将她逐出金陵!” 顾文鸳将二人婚姻破裂的原由全部归咎于柳婉君,试图挽回顾怀帆的形象。 “你与怀帆毕竟夫妻一场,虽做不到白头偕老,但也是有缘分在,既然和离,切勿相憎,各自安然度过,以后也好再寻佳缘。” 顾文鸳终于表明了来意,温楠抬起眼眸,干脆给她吃一颗定心丸:“我嫁进顾家的这一年多,顾怀帆从未在衣食住行上苛待我,我与他纵使缘分已尽,也绝不会恶语相向。” 见温楠明事理,顾文鸳这才松了一口气,应道:“你心中开阔就好,往后的日子定会过得顺遂。” 说罢起身告别,温楠亲自将她送上马车。 * 慈宁宫里,太监跪在地上将今日京兆府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这么说来枫儿是为了温楠才肯出山的。”太后慵懒的倚在榻上,眼中若有所思。 “回太后娘娘,瑞王爷回归金陵这几日,只做了这一件事,想来是专程为了温姑娘出山。” 太后慢慢将身子坐正:“温楠毕竟得他亲自教养多年,他一向疼爱她,自然心中记挂。还记得当年温楠喜欢皇帝宫里的枣泥糕,枫儿即便不喜入宫,也为了她一趟又一趟的往御书房跑,他对温楠可谓是悉心爱护,如兄如父。” 第二十三章 驱逐未果 “可此事已了却,说不定枫儿又要归山,必须要想个办法牵制他!” 慈宁宫正中央的大香炉里隔火熏着瑞龙脑,这气味芳香辛凉,闻着格外醒神。太后的细眉却拧成了一条线,慕长枫好不容易出来,她决不允许他再度归山。 “汪禄,你可有法子?”太后对着身旁的大太监问道。 汪禄弯着腰往前走了一步:“依奴才看,想要让王爷留下来,或许有个法子可以试一试。” 太后眉头一挑:“你继续说。” “王爷既然是为了温姑娘出山,说明他心中放不下她,既然放不下,那就可用温姑娘来牵制他······” 汪禄低声对着太后耳语了几句。 “你是说继续让温楠呆在他的眼皮底下?”太后的眼中带着思虑。 汪禄道:“一年前,温姑娘才出嫁,次日王爷就要出家,王爷这么多年孤零零一人,早就无牵无挂,不如将温姑娘接到瑞王府居住,这样王爷也会染上世俗烟火,时间长了,自然就走不动腿了。” 太后点了点头:“言之有理,就按你说的做,让人去打听打听温楠现居何处。” ······ 顾府,柳婉君得意洋洋的望着满院的花儿,心中畅快不已。 “恭喜小姐得偿所愿。”铃香福身祝贺。 柳婉君的眼中是掩不住的欲望:“这不过是第一步,我还没嫁给怀帆哥哥,算不上得偿所愿。” 铃香道:“顾府后宅空悬,顾老夫人身子骨差,您嫁进顾家是迟早的事。” 柳婉君来到镜子旁抚了抚头上的发髻:“有姑母支持,这桩婚事把握才大。走吧,该去给她请安了。” 柳婉君一走进顾母的屋子,就看到了坐在一旁的顾文鸳。 这两日顾怀帆因亏待发妻被人弹劾,起初皇帝只是训斥两句,没想到有人紧咬着他不放,弹劾一波接着一波,大有追究问罪之意。 顾文鸳能够在侯府站稳脚跟,除了依靠母家背景显赫之外,更多的是因为有这位年纪轻轻就官任三品的弟弟做支撑,顾怀帆麻烦缠身,她自然也不得安生。 “没想到表姐也在。”柳婉君对着二人行礼。 顾文鸳拉着张脸,连笑脸都不愿给她一个。 “坐吧,婉君,我瞧你最近身子恢复得不错。”顾母对着她关切地说道。 “这都是姑母与表哥的功劳。”柳婉君款款坐在一旁。 顾文鸳抽了抽嘴角:“我听人说,这养病最重要的就是心境开阔,从前表妹身子一直拖着不好,想必是念头不够通达,如今温楠与怀帆和离了,你的心境倒是开阔了不少!” 顾文鸳这番话是赤裸裸的讽刺,这柳婉君打的什么算盘,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柳婉君虽然听了心中恼火,却也不敢顶撞,毕竟顾文鸳的身份摆在那,她只能乖顺地低头颔首。 顾母干咳了两声,说道:“鸳儿,你都是当娘的人了,说话也不知收敛,婉君自小就体弱,不必牵扯其它。” 顾母看着一旁燃烧的炭盆说道:“今日上午,屋子里的炭烧完了,厨房也没及时添上,足足让我等了两刻钟才送来,我顾家后院不能无人操持,依我看婉君就很合适,我有意让怀帆将婉君娶进门,这样······” “母亲!”顾文鸳出声打断,“您莫不是昏了头?眼下怀帆正因为和离一事在朝堂上被人弹劾,那些人揪着他不放,说他与表妹暗自苟合,冷落发妻!此时让怀帆娶她,不就正好佐证这个罪名?” “这······” 顾老夫人脸色也变得纠结,顾文鸳提醒得对,纵然她再喜欢柳婉君,顾怀帆的前途才是第一要紧的。 “陛下虽有意袒护怀帆,却也碍于幽幽之口,此时让怀帆娶妻,只会更加坐实了薄情寡性的名头!” 顾文鸳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这位糊涂母亲,当年顾母还未出阁时就与自己的表兄传出流言蜚语,顾家老爷气得差点将这门婚事给退了。要不是因为顾家当时手头拮据,考虑到顾母是富商之女,嫁妆丰厚,否则这门婚事早就吹了。如今她又对这位表兄的女儿视如己出,事事偏袒,简直是拎不清轻重。 “如此说来,这事得缓缓,怀帆可不能再让人抓到错漏。”顾母总算明白了这件事的厉害。 “陛下继位后尤其看中官员家风,凡是抛弃糟糠的官员一律不得提拔举荐,不少官员即便与妻子貌合神离也依旧维持着对外头的体面,您倒好,不嫌事大,一个劲地挑温楠的错处,今日这局面您也有责任!” 顾文鸳数落完顾母,起身就要离开,她忽然又看向柳婉君,说道:“柳家表妹既然身子好了,那不如就回苏州去吧,眼下顾府正值多事之秋,怕是招待不好你。” 柳婉君神色黯然道:“表姐说得对,我不能再拖累怀帆哥哥了,我不日就会离开。” “表妹能够明事理就好。母亲,我也该回去了。”顾文鸳转身离开屋内。 “婉君,你别听鸳儿胡说,你就把这当做你的家,尽管安心地住着。”顾母安抚着她。 “表姐说的对,我看我还是明日就回苏州吧。” “你千万别将鸳儿的话放在心上,我整日呆在府里无聊,你要是回苏州去了,我可就闷得慌,就当留下来陪陪我这个老婆子。” 柳婉君长得与她的父亲柳元秋相似,柳元秋在当年可是一等一的美男子,顾老夫人望着柳婉君这张脸就觉得舒心。 “这外头风雪大,你这时候回苏州,万一又着了风寒怎么办?你就安心地留下吧。” “多谢姑母,那我只好继续叨扰您了。”柳婉君怯怯地说道。 顾母慈爱地看着她:“都是一家子,别说这么见外的话。” * 温记绸缎铺外,一辆明黄色的马车停在了铺子门前,一旁的百姓统统驻足观看,这辆车与普通马车不同,顶盖是双重穹盖,上圆下方,绘着八宝图。车檐垂挂着明黄色锦缎,四周绣着金色龙凤纹,三匹御马拉车,连马鞍上都绣着金线。马车前方十八侍卫开道,后方跟着若干侍卫以及两队宫娥太监。 这样的出行排场,马车主人的身份不言而喻。 第二十四章 入住瑞王府 一名宫娥小心地将马车帘掀起,一位年过七旬,披着紫色大氅的贵气老妇走了出来,此人正是当今太后。 一名太监立马趴跪在雪地上,充做脚凳,太后在宫娥的搀扶下,踩在了太监的背上走下马车。 听闻太后到来,温楠连忙下楼相迎。 “臣女拜见太后娘娘。”她跪下磕头,行了个大礼。 “不必多礼,快起来,地上凉。” 太后往绸缎铺里走去,她瞅了几眼铺子,皱着眉说道:“听说你这几日就住在铺子里?这样狭小的地方怎能住人呢?” 温楠颔首应道:“回太后娘娘,这几日风雪大,臣女还来不及外出寻找住宅。”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就是枫儿的不对了,天下皆知他已将你认亲,他怎能任由你住在这外头?你跟我走,以后就住在瑞王府。” “太后娘娘,这可使不得。”温楠连连拒绝。 慕长枫已经为了她破例出山,她怎能继续没脸没皮的赖着人家? “怎么使不得?你现在也是慕家人,住在这样的地方让人看了皇室的笑话!即刻收拾东西,哀家亲自带你去瑞王府!” 太后的语气不容拒绝,今日就算是绑也要将温楠绑到瑞王府。 “走,你跟哀家一块上车。”太后拉着温楠的手坐上了马车。 马车内空间宽阔,一走进就能感受到一股温暖的令君香,与马车外的严寒宛若两个世界。坐垫上都铺着细密的貂皮,太后拉着她的手紧挨着坐在一块。 “你也是个可怜孩子,温将军一生为国,没想到温家竟然落得这样的下场。枫儿与你父亲曾并肩杀敌,二人情如兄弟,你过得不好,枫儿心中也定然不畅快。” 温楠道:“臣女得瑞王爷照拂多年,心中感激不已。” 马车徐徐向前行走,车帘不断地晃荡着,太后望着窗外忽然叹了一口气。 “太后娘娘您为何叹气?” “哀家是叹自己命苦,哀家十八岁做了皇后,此后便一心求子,足足在佛前求了三年才诞下皇帝,接着就是悉心教养皇帝至成年,那些年可谓是日日殚精竭虑。好不容易皇帝长成了,哀家也年逾四十,忽然间一朝有孕,又诞下枫儿。 哀家四十多的年纪早已心力不如从前,照样亲力亲为咬着牙将枫儿看顾长大,没想到啊,这混小子长成后忽然遁入空门,哀家熬到七十还在为他担忧,哀家这一生就不曾轻松过一日。” 太后说着就潸然泪下,不断地用手绢擦拭泪水。 温楠听了心中动容,却又不知如何安慰。 太后继续说道:“枫儿出家后,哀家不断地命人去请他,他总是油盐不进,甚至哀家这一把年纪亲自爬到静山寺请他,他照样闭门不见。为了躲哀家,他干脆搬到山顶的禅房居住,这样的孩儿简直是来讨债的。 如今他为了你出山,心中定是还放心不下你,你住进瑞王府后,可要替哀家好好劝他,一定要让他留下。” 温楠十分为难,慕长枫禅心坚定,怎么可能为了她留下? “就当哀家求你了。”太后紧握她的手,眼中含泪。 温楠只好应道:“臣女尽力而为。” 太后连连点头:“好,你肯应下就好。”说完将眼中的泪水擦干净。 马车停在瑞王府门前,太后拉着温楠的手往府里走去,温楠望着府内熟悉的装潢,恍若隔世。 “去,给郡主安排一间像样的屋子!”太后对着王府的下人吩咐道。 “郡主?”温楠诧异。 太后理所当然道:“当然,既认了亲,从今往后你就是郡主,安安心心的住在这王府中。” 太后拉着她的手去往书房寻到慕长枫。 此时的慕长枫又换回了那身禅衣,静静的坐在桌旁诵经。 “别念了!”太后怒声喝止。 慕长枫起身道:“母后,您怎么来了?” “从今日起,温楠就住在你府上。她一个孤女,又刚与顾家和离,你竟然任由她独自住在外头?”太后坐在椅子上,语气强硬。 慕长枫沉默。 “怎么?你不愿意?” 慕长枫又是沉默······ “你不愿也得愿意,你既然助她和离,便要担负起责任,只要她还未再嫁,你就得继续照顾她!” 太后这一番话让温楠手足无措,她与慕长枫承诺过,和离事了,绝不再打扰,没想到一转眼的功夫就死皮赖脸地上门逼他继续负责。 太后继续说道:“你十五岁上战场,是温将军手把手亲自教导,温将军与你而言亦师亦友。温家遭难,温楠一个孤女在婆家被欺负,眼下和离又无处可去,你怎能视而不见?你若是心中感念温将军的好,那就留在金陵继续照顾她,直到她寻到新夫婿为止!” 慕长枫站在原地,良久,他才应道:“母后放心,儿臣会照顾好她。” 太后这才松了一口气,慕长枫不是随便允诺的人,既然他应了,想必短时间内不会归山。 “你肯负责就好,那哀家也能放心了。” 她随后站起身拉着温楠的手道:“哀家将你托付给枫儿,你就安心地住在这,若遇到难处,随时进宫寻哀家。” 温楠乖顺地点头应是,太后这才放心地离开瑞王府。 温楠尴尬地看向慕长枫,连忙解释道:“慕叔叔,我并不是有意要继续打搅您,是太后娘娘亲自寻到了我的铺子里,我不得不来,您放心,我绝不会干涉您的生活,或者我也可以偷偷搬出去······” “不必,你就住这吧。”慕长枫道。 “您······不会介意吗?” 慕长枫目光柔和:“你放心地住着,就像从前一般,这一年错误的婚姻,就将它忘了吧。” 慕长枫没有任何苛责的意思。 “走吧,我带你去你的屋子,你还住从前那间屋子,我早已命人收拾好。” “什么?”温楠一愣,早就收拾好了? “昨日我便有打算去接你,但仔细一想,由母后去接你应该更为合适,所以我又等了一日。” 温楠怯怯地问道:“您猜到太后娘娘会去寻我?” 第二十五章 弹劾 慕长枫道:“母后的心思,我还算了解,我猜她大概会这么做。我去接你,你或许会被人议论成拉拢靠山,攀高枝,但是由母后出面,流言可减少许多。” “其实······我不怕流言的。”温楠说道,慕长枫的这一番话让她心中无比动容,原来他一直在记挂她。 “三人成虎,积毁销骨,你是姑娘家,才经历了和离这么大的风波,再生流言对你不利。” 慕长枫眉目淡然地带着她走在迂回的走廊上。 “慕叔叔,那你不回静山寺了对不对?”温楠心怀希冀地看着他问道。 慕长枫的长睫垂下,眼眸似乎带着几分隐晦:“待你一切都安稳了,我才能放心离开。” 温楠巧笑倩兮:“如此说来,我倒不想安稳了,这样慕叔叔就能永远待在金陵!” 慕长枫浅浅一笑:“傻丫头,话不能乱说,要学会避谶。” 他带着她来到了那间熟悉的屋子,温楠出嫁前,在这间屋子里住了许多年。 屋门一推开是淡淡的香樟木气味,一道硕大的屏风分隔出里外,这道屏风上画着喜鹊报春图,是温楠第一次住进瑞王府时,慕长枫命人布置的。 往里走是紫檀木的梳妆台,这座梳妆台在这屋子里静静地躺了七年,是当年慕长枫特意花费千金请能工巧匠一体打造,台面上还留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当年温楠用簪子失手划上去的。 屋内陈设一切如旧,温楠百感交集,她的喉头如被异物哽住,许多话卡在喉咙,怎么也说不出口。 慕长枫始终负手站在屋外,静默的看着她,不曾往里迈进一步。 屋外的寒风吹个不停,他那散着的一头墨发和着禅衣随风飘扬,看上去遗世而独立。 温楠的手轻触着台面,目光看向屋外,隔着屏风她依旧能清晰看见那道身影矗立在那。 “这里就是你的家,你无需再有任何顾虑。”他又说道。 “好。”她纵有千言万语,也只是应出了这一个字。 慕长枫道:“若有所缺,随时来寻我。” “嗯。”她点头。 屏风外的身影转身离去,为她留下专属的一方天地。 * 朝堂上,有大臣双手持笏上奏道:“陛下,微臣要弹劾大理寺卿顾怀帆苛待发妻,败坏风气!” 此人是御史大夫张柬之,这已经是御史台第三次弹劾顾怀帆了。 上座的帝王即将年过半百,两鬓间偶有几丝银发,他的目光深沉且凝重,用手捋了捋胡须:“顾卿家是与妻和离,并非休弃,据朕所知,是温家女主动要求和离,并非顾卿家提出。” 皇帝还是有袒护顾怀帆的意思,顾怀帆年少中第,政绩突出,是难得的栋梁之材。 “陛下,温家女双亲俱亡,可谓是孤苦无依,若非在顾家受到冷待,她又怎会提出和离?和离一事有伤女子颜面,温家女宁可自损也要脱离顾家,可见顾大人待妻不仁! 顾家有位远房表妹,以养病为由长居顾家,此女与顾大人来往过于亲密,生出不少风言风语,眼下整个金陵百姓都在议论此事。陛下一向提倡百姓仁孝,顾大人身为父母官,待妻不仁,若不处罚恐难以服众!” 皇帝面露为难,说道:“顾卿家是朝之栋梁,对待朝廷一向是兢兢业业,生活上难免有所疏忽,过于吹毛求疵亦是不妥,此事且让朕考虑考虑。” 早朝结束后,皇帝回到了御书房。他坐在龙椅上,为处置顾怀帆一事拿不定主意。 按理来说,臣子和离并不算大事,况且他本就有重用顾怀帆的打算。 可这件事闹出了不小风波,对方还是温海清遗孤,他一向提倡“仁孝”二字,根据大衍律法,百姓若待妻不仁该重打十个板子,百姓如此,官员又怎能例外? “陛下,您喝口参茶吧。”御前太监刘海小心地将茶水奉上。 皇帝接过茶水,随意地呷了一口。 “听说长枫回来了?”他放下手中的茶盏问道。 “回陛下,瑞王爷在几日前就已回到金陵。”刘海应道。 “难得,他总算肯回来了。” 皇帝将身子倚靠在一旁的扶手上,眼中带着几分思量,片刻,他吩咐道:“即刻传旨,让瑞王进宫见朕。” “是。” * 一道口谕降临瑞王府,慕长枫神色淡淡,准备进宫面圣。 “王爷,您不换一身打扮?”王江小声提醒道。 慕长枫穿着禅衣,头发只是随意束起,不曾梳冠,这样面圣,实在不妥。 慕长枫道:“不必折腾。” 王江道:“您穿着随意,万一陛下训您御前失仪······” “不,我这样穿,他会满意。”慕长枫眼中依旧平静无波。 ······ “陛下,瑞王爷到了。”门口的太监通传道。 “快,让他进来!” 慕长枫缓行入御书房,他仪态从容,神色庄肃,宛若一朵盛开在悬崖峭壁的圣洁雪莲。 “臣弟拜见皇兄。”他一丝不苟地行了个跪礼。 “快快起来,长枫,你总算肯回来了!”皇帝站起身,走到了慕长枫的面前。 “瞧瞧你这身打扮,莫不是真要出家了?都回了金陵还穿的像个和尚!”皇帝嘴上嗔怪,可眼中流露出的却是满意。 慕长枫道:“臣弟本就有意出家,若非母后阻拦剃度,臣弟这三千烦恼丝早就落地为尘了。” 皇帝笑了两声,又重新坐回了龙椅上:“此事朕听说过,母后给静山寺下了一道懿旨,若有和尚敢为你剃度,人头不保。” 慕长枫道:“出家修的是心,这剃度不过是表面功夫,母后能拦得住人,但拦不住心。” 皇帝对着一旁挥了挥手,给他赐了座,叹道:“想当年你何等的英姿勃发,竟一朝遁入空门,实在是可惜。” “不知皇兄这一年来过得可好?”慕长枫问候道。 皇帝无奈笑道:“不算好也不算坏,勉强度日。” “皇兄何出此言?” “朝政繁琐,后宫嘴碎,再加上朕的几个皇儿各个都不省心,这日子焉能好过?” 第二十六章 拜访 慕长枫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皇帝瞅了他一眼:“你这笑是个什么意思?你在笑话朕?” 慕长枫道:“岂敢?臣弟这是在笑皇兄福气好。” “你倒是说说,朕何来的福气?” 慕长枫道:“朝政繁琐,说明臣子们用心办事,未曾蒙蔽圣听;后宫嘴碎,那是因为娘娘们关心则乱,皇兄妻妾成群,享尽齐人之福;至于皇子们不省心,只是因为他们各个力争上游,想在皇兄面前展示才能。皇兄如此福气,世间难求。” 皇帝闻言哈哈大笑:“你出家一年,说话倒是比从前中听了许多。” “皇兄今日召臣弟来可是有事要吩咐?”慕长枫猜想皇帝不可能只是让他来说闲话叙旧。 皇帝将身子坐正,清了清嗓子:“不错,朕召你来是有一事想问问你的看法。” “请皇兄直言。” “朕听闻你此次出山是为了助温家女和离,如今御史台咬住顾怀帆的尾巴,将和离一事小题大做,接二连三地逼着朕处置顾怀帆,这件事你有何看法?这顾怀帆到底该不该处置?” 皇帝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慕长枫,似乎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 慕长枫听出了皇帝话中对顾怀帆的偏袒之意,于是不动声色地说道:“此事可大可小,臣弟哪里敢随便妄议?” “你就随便说说,朕就当听听闲话。”皇帝依旧追问。 “臣弟以为此事在金陵传得沸沸扬扬,皇兄是否处置应当以顺应民意为主,不如悄悄派人去坊间打听问询,看看百姓对此事有何看法?若是大多数百姓认为此事无伤大雅,那便小事化无,就此揭过;若是百姓群情激昂,认为顾大人有苛待妻子之嫌,皇兄还是要给百姓一个交代的。” 慕长枫这一番话算得上是高明,既回答了皇帝的问题,又避免落下偏私干政的嫌疑。 皇帝道:“这倒是个好法子,御史台总让朕拿顾怀帆开刀,给天下百姓做一个表率,那就先探探百姓的看法。” 皇帝抬眸间,见慕长枫的目光盯着他案上的那道枣泥糕,于是笑道:“你又想将朕的枣泥糕带走?” 慕长枫收回目光,笑而不语。 皇帝道:“刘海,去将这盘点心打包好,让瑞王带回去。” “是。”刘海小心地将那盘枣泥糕端起。 “你对这温家女可真是疼爱,即便出家一年,依旧惦记着她的喜好,你将来若能成亲生子,想来也会是个好父亲。” “皇兄还是莫要打趣臣弟了。” 皇帝笑道:“她都已经嫁了一遭,你还拿她当孩童养,你将来若能有亲生的孩儿,必会更加疼爱。” 刘海将打包好的点心送到了慕长枫的面前,慕长枫接过点心,起身告辞。 * “听说瑞王回金陵了?” 坤宁宫里,年过半百的皇后坐在椅子上,目光带着几分思虑。 皇后比皇帝大上三岁,出身旧丞相府,当年皇帝还是太子时,为了得到皇后母家的相助,特意将她娶进门为正妻。 “母后,小皇叔已是出家人,他即便回了金陵也没什么影响。”站在一旁的二皇子恭敬地说道。 二皇子慕永安是皇后唯一的儿子,今年二十有三,将来有很大希望继承大统。他的长相随了皇后的高鼻深目,风度翩翩中带着锐利。 皇后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瑞王出家不假,既然他回来了,那就没那么简单。” “儿臣愿闻其详。” “听说这几日太后去了瑞王府两趟,陛下今日又召见他,可见对他器重。别忘了,他在出家前曾是长胜军主帅,战功赫赫。此番出山,太后定会想尽办法留他,而眼下朝中能打硬仗的武将屈指可数,指不定哪一日他又会重掌军权! 长胜军可是与安定军齐名,号称我大衍王牌之师。” 被皇后这么一点拨,二皇子也意识到这件事的重要性:“还是母后思虑周全,长胜军最早是由温将军统领,温将军亡故后便是小皇叔担任主帅,其战斗力一直非凡。 自小皇叔归山后,长胜军便换了永康侯的长子顶替主帅一职,一年内竟然连打了两场败仗,可见永康侯长子领兵作战能力实在一般。小皇叔如今回了金陵,说不定哪一日父皇就会重新将长胜军交到他的手中!” 皇后叮嘱道:“瑞王与其他宗族王爷不同,是陛下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说出的话极有分量。他回了金陵,你也该抽时间去看望,好好笼络。你也知道,老三那头一直对皇位虎视眈眈,后宫里温贵妃那贱人又处处与本宫作对,这对母子手段了得,要是他提前你一步,你可就落了下风。” “儿臣明白,儿臣立即着手准备。” * 瑞王府门前传来一声马儿的嘶鸣声,车夫将马勒停,慕长枫走下了马车。 天气寒冷,他摸了摸手里纸包的点心,已经开始微微发凉。 他将点心递给一旁的老管家,道:“将这点心放在灶台上煨热,送到楠楠房中。” “是。”管家弯腰接过点心。 一刻钟后,一盘香甜的枣泥糕送到了温楠的房里。 温楠走到桌前,俯身嗅了嗅:“这点心谁做的?” “回郡主,这点心是王爷今日从宫里带回来的,说是煨热了就给您送过来。” 温楠小心拿起一块尝了尝,果然还是那熟悉的味道。 她细细的品着,仿佛在做梦一般。 嫁进顾府的一年多,她几乎都快忘记了这枣泥糕的味道。从前未嫁时,慕长枫每每进宫就会为她带一些回来,这宫里做的枣泥糕格外香甜,外头是吃不着的。 风雪已停,屋外的积雪开始渐渐融化,积雪融化是一年当中最冷的时候,不过好在雪化完以后就会迎来一个生机勃勃的丰收之年,这样的寒冷既是煎熬也是希望。 ······ “王爷,二皇子来了!” 书房门外,王江对着屋内汇报道。 “他来做甚?” “属下不知,想必是来探望您。” “引他去正厅,我稍后便到。” 二皇子慕永安身着一袭浅绿色缎袄,头戴银冠,风度翩翩地走进了瑞王府,他环顾四周,眼中带着打量。 第二十七章 三皇子 “二皇子殿下,还请稍坐片刻,王爷一会儿就来。”仆人将他引入前厅,奉上热茶。 慕永安站在正厅中央,欣赏着悬挂在正上方的匾额,匾额上题着“夕惕若厉”四字,据说这上头的字是他皇爷爷在世时亲自为慕长枫所书。 “永安,你今日怎么来了?”身后传来慕长枫的声音。 他连忙转身作揖:“小皇叔安好。” “坐吧。”二人相对而坐。 “听说小皇叔回了金陵,我因公务耽搁,一直没来看望,心中十分过意不去,正好今日得了空,特意登门,不知小皇叔这一年来过得可好?” 慕长枫道:“我一切都好,近日积雪融化,车马易打滑,你其实不必特意跑一趟。” 慕永安浅笑:“得知小皇叔出山,我心中激动不已,哪里还需顾及这些?” 说完他又对着外头的仆人招了招手,仆人将礼物捧了进来。 “这是我前些日子得到的一尊象牙观音,小皇叔喜欢礼佛,我今日特意将它带来赠予小皇叔,还望小皇叔不要嫌弃。” “有心了。”慕长枫看了王江一眼,王江上前将锦盒收了起来。 “小皇叔若是得空可以去我府上坐坐,正好我前几日得了一盒好茶,是特意从泉州快马加鞭送来的,小皇叔可以去尝个新鲜。” 慕永安又是送礼又是邀请,其拉拢之意极为明显。慕长枫应道:“我一向极少外出,至于平日里饮用的茶水,一般是以粗茶为主,你这么好的茶,若进了我这粗人的口,只怕被糟蹋了。” “小皇叔过谦了,以您的身份,就算是这世间最好的茶也配得,您一向深居简出,我今日贸然邀请您登门,倒显得冒昧。” “你我不必见外。” 二人在前厅寒暄了好一会儿,慕永安才起身离开。 慕永安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飞了出去。 * 玉华宫里,宫娥小声地对着温贵妃耳语。 温贵妃年近四十,依旧保养得当,一张美人面看上去楚楚动人。她正倚在贵妃榻上闭目养神,身上覆着雪白色的貂皮毯子。 殿内焚着令君香,掐丝珐琅香炉上升起缕缕香烟,烟雾盘旋上升又散开。贵妃缓缓睁开美目,眸光流转:“二皇子这么快就去瑞王府了?” 宫娥道:“千真万确,二皇子从皇后宫里出来后就匆匆回了府,随后便带着礼物去往瑞王府,想必是得到了皇后的提点。” 贵妃思索道:“皇后出身相府,还待字闺中时就得当世大孺多年教导,她的目光一向长远,定是看到瑞王身上的价值,才着急忙慌的让二皇子前去拉拢。” “娘娘,您准备怎么办?” “那就让源儿也去一趟瑞王府,与他这位小皇叔拉拉关系。” 婢女疑惑道:“二皇子已经去过瑞王府,三皇子再去,不知是否有用?” 贵妃轻笑:“想要拉拢一个人,岂能光靠送礼走动?必须要以最核心的利益将其捆绑,方才有用。送礼只是表面示好,二皇子去一趟瑞王府无非是混个熟络,想要彻底将瑞王拉拢没那么容易。本宫让源儿去,不过是表个态罢了,将来瑞王要怎么选还得另说。” “娘娘所言有理,瑞王曾经出家,可见对财物淡泊,二皇子去瑞王府多半没有太大收获。” “源儿最近在忙什么?许久不曾见他入宫请安。”贵妃从榻上起身,坐到桌旁提笔蘸墨。 “听闻三皇子最近召集了几个文人雅士在府中探讨文章,忙得不亦乐乎!” 温贵妃冷哼一声:“到底是个没记性的,他父皇才夸了他几句,他就狂得没边了!那些所谓文人雅士各个口蜜腹剑,一个劲地对着他阿谀奉承,净捡一些中听的话忽悠他,长此以往,源儿定会迷失心智!” 温贵妃迅速写好一封书信装进信封递给身旁的宫娥:“将这封信交给源儿,另外,带几个人去他府上,把那几个招摇撞骗的书生全部赶走!” “是。” * 三皇子府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大殿内,乐姬在殿中弹奏,一群文人雅士聚集,饮酒作诗,觥筹交错。 三皇子慕永源将自己刚做好的诗举起,递给众人传阅。 “你们瞧瞧,本王这首诗写的如何?” 慕永源的脸颊上爬着红晕,显然是刚饮完酒,诗兴正浓。 “妙啊!妙啊!三皇子这诗可谓是举世无双!”一位书生作揖奉承道。 “句句押韵,意境深远,好诗!”又有一位书生对着他竖起大拇指。 在一声声称赞中,慕永源有些迷失自我,他手持酒樽,咧着嘴笑,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 一位侍从匆匆走入大殿,对着慕永源说道:“殿下,贵妃娘娘派人来了。” 慕永源放下酒樽,用力的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酒劲:“母妃怎么派人来了?” 一位宫娥带着几个侍卫走入大殿,她使了个眼色,侍卫立刻分散开,将那些书生全部驱赶了出去。 “你们这是干什么?”慕永源起身问道。 “三皇子殿下,这是贵妃娘娘的意思,娘娘特意让奴婢带人来将这些巧言令色书生驱逐!” 这名宫娥是温贵妃的贴身女官,即便是慕永源也得给她几分脸面。 “秀禾姑姑,母妃何必如此较真?本王不过是饮酒作诗罢了。” 这位名唤秀禾的宫娥对着慕永源福了福身子,随后将书信递到了他面前:“这是贵妃娘娘的亲笔信,还请三殿下过目。” 慕永源打开信看了几眼,眉头皱了起来:“母妃竟然让我去拜访瑞王?” “三殿下,二殿下已经先您一步去瑞王府拜访过了,贵妃娘娘的意思是让您也得去一趟,您二位毕竟是叔侄,不闻不问显得过于冷淡。” 慕永源不屑地摆了摆手:“瑞王历来不喜人打扰,二哥此人本就圆滑刁钻,最擅笼络人心,本王与他不同,明知瑞王喜静,他还偏要舔着脸凑上去!” 秀禾无奈,论心思,这三皇子压根不是二皇子的对手,全靠着温贵妃帮他步步筹谋,他才有今日的风光,能在朝堂上与二皇子平分秋色。 要是没有温贵妃,三皇子这样刚愎自用的人拿什么与二皇子争? 第二十八章 庙会 “贵妃娘娘也是一片苦心,三殿下还是莫要拒绝才好。” “罢了罢了,你回去告诉母妃,我明日就去,省得她念叨。”慕永源无奈应道。 “奴婢告辞。”秀禾这才转身离去。 * 傍晚,有下人给温楠传话:慕长枫请她一块去偏厅用晚膳。 “请转告慕叔叔,我一会儿就来。” 温楠对镜整了整仪容,这几日她都呆在房中不曾外出,也顾不得模样,形象不免有些邋遢,慕长枫见了她这样,定会担忧。 春儿替她将头发重新挽整齐,随后用水洗了把脸才走出屋门。 途经后园,院子里的红梅花开得正好,寒枝凝雪,红梅缀玉,凛冬独绽嫣红。 她停下脚步,贪看了几眼,随后才回过神去往偏厅用晚膳。 慕长枫坐在偏厅等候,温楠见了他福身行礼。 “坐吧,该用膳了。”他说道。 温楠坐在了他的对面,他顺手为她盛了一碗汤放在面前:“你这几日倒不曾出门?” 温楠应道:“天气严寒,我便懒得动弹。” 慕长枫道:“从前的你可不是这样,无论多冷,你都要出来踏雪,每逢雪日,你总爱去外头的巷子里溜达,说是巷子里有许多堆好的雪人,怎么才一年就转了性子?” 温楠手里的筷子一顿,不知该如何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变成了这样。也许是因为嫁进顾家这一年礼教繁杂,在不知不觉间收敛了性子。 “人总会变化,慕叔叔从前在战场上威风凛凛,怎么就突然拜佛念经了?”她反问道。 慕长枫嘴角上扬,冷肃的脸庞添了几分暖意:“你这一点倒是没变,一贯伶牙俐齿,是我在问你,你反倒借着话头反问我。” 温楠笑笑,继续低头吃饭。 “你不必为了和离的事心中抑郁,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他郑重地说道。 温楠沉默了一会儿,道:“我明白往事多思无益,可我终究是个普通人,一时间还做不到绝对的将过往抛之脑后,这几晚我时常做梦,梦见自己还在顾家,还在那间屋子里,我甚至不敢多睡,生怕耽误了侍奉婆母。” 慕长枫眼中带着歉意:“怪我,当初不该随便答应你跟叶家人回去,导致你在顾府蹉跎了一年。” “这怎能怪慕叔叔?这件事没有人逼我,我自己选的,即便是叶家人,她们也只是诱惑我罢了,主意是我自己拿的,结果就该由自己承担。噩梦虽然可怕,可总会有梦醒的时候。我一睁眼,看见自己依旧还在瑞王府,心中就踏实了。” 即便温楠如此说法,慕长枫依旧愧意不减,他看向门外,说道:“积雪快化完了,今晚城东有庙会,想必热闹非凡,你可要随我出去透透气?” 温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慕长枫本就不喜欢热闹,他竟然特意邀请她出门? “其实您不必特意陪我,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出门。” “算不得特意,我也想出去看看,毕竟我许久没回金陵了。”他继续低头用膳。 “好。”她怯怯地应道。 晚膳过后,温楠回屋重新梳妆,她心血来潮地让春儿为她梳了一个随云髻,将一侧小发髻用玉簪挽起,余发垂落,这种发髻在金陵未嫁少女中颇为盛行。 她又略微用了些胭脂,在额间贴上黄色花钿。随后对着镜子左右打量,仿佛瞧见了未嫁时的自己。 “小姐今日这打扮真好看,就像那画中仙子。” 春儿连连称赞,接着又去往衣橱,将一件浅绿色的大氅取出。 “依奴婢看,这件大氅配小姐今日这打扮正好。” 温楠将大氅披上,出发去往前院。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前院负手而立,慕长枫早已在此等候。 “慕叔叔,您瞧我这打扮可好?”温楠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转了两圈。 慕长枫点了头,眼中似有光亮,轻声道:“甚好。” “您今晚也很好看呢······” 今晚的慕长枫将头发束起,别了发冠,精致的眉眼变得更加醒目,一身玄色大氅添了几分气势,如同当年那般英姿勃发。 这身大氅他两年前曾穿过,如今又穿上了。 “走吧。” 二人出门上了马车,温楠趴在车窗上向外望去。 马车向前行驶,街道旁的商铺一排排的从她眼前掠过,此时已是酉时过半,街边的铺子已经打烊了一半,晚风裹着远处糖糕铺的香甜吹入她的鼻中,这是自由的气息。 慕长枫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默地坐在一旁闭目养神。 “慕叔叔,三年前的庙会,我那样请您,您都不肯出来,今日您竟然主动出来了。”温楠趴在马车上说道。 慕长枫徐徐睁开眼,面色不由转红,好在马车里的光线晦暗,温楠瞧不清。 慕长枫垂着眼眸,思绪飘荡回三年前······ 那一日,他本想主动带她去庙会,于是亲自前往告知,没想到温楠的房门虚掩着,他也不知人是否在屋里。 慕长枫推门走了进去,只见少女正好褪去衣物,光洁玲珑的背部暴露无遗。 他倏的红了脸,急忙退出屋外。 “春儿,是你吗?”听见动静的温楠在屋里问道。 慕长枫不敢出声,仓促逃离。 晚间,温楠前去邀他出门,他紧张地寻了个借口推辞,目光躲闪,不敢直视她。 因着这次偶然,他一连躲了她大半个月才算平复好心情······ 马车依旧颠簸地往前行驶着,慕长枫闭上眼,绯红蔓延至耳根。 “慕叔叔?”温楠见他半晌未应答,回头唤道。 “从前······对庙会没有兴致,如今修行一载有余,自然也就对庙会亲近些。”他随后应道。 “哦。” 温楠又继续趴回了车窗上,慕长枫缓缓睁开眼看向她,目光中藏着几分隐晦······ “吁~” 车夫将马车勒停至城东的寺庙旁,二人陆续走下马车。 寺庙前的这条长街人来人往,灯火璀璨,估计今晚小半个金陵城的人都汇聚在此,长街两旁的酒楼也因为庙会的举办而生意兴隆,一时间座无虚席。 第二十九章 晦气 暮色浸染青砖街巷,弯月斜挂檐角,寺庙周围灯火次第亮起,沿街灯笼连成火龙。 不少香客捧着线香在佛像前躬身祈福,庙宇山门香火缭绕,混着烛火气息蔓向周边。 街道上人群摩肩接踵,一个挤着一个,温楠被人群挤得有些站不稳,逆行的人流蹭得她连连后退。 “慕叔叔······”她急得喊出声。 一双大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慕长枫回头看向她:“抓紧我。” 他拉着她从拥挤的人群中挤向寺庙。 寺庙内的人群不像街道那般嘈杂,有专门的官差守在两旁,维护秩序。 二人在佛前敬香,拜了三拜,随后仔细地将香插进几乎满了的供坛上。 “街上有舞狮子,我们一块去看看吧。”温楠提议道。 慕长枫看向外头拥挤的人群,随后将目光停在一处较为空旷的高台上:“你要看舞狮子,不妨爬上那处高台,那儿视野好,也不受拥挤,我在台下为你守着。” 温楠点头应道:“好!” 在慕长枫的搀扶下,温楠小心地爬了上去,从高处俯瞰,视野极佳,还不必跟人挤破头,慕长枫则静静地站在台下守着她。 “慕叔叔,您也上来瞧瞧吧。”温楠冲着他招手。 “不必了,舞狮子我见多了,也看不出什么新奇,我就在这守着。”慕长枫依旧站在原地。 不远处,一道目光牢牢的锁在温楠身上······ 顾怀帆与柳婉君正在不远处闲逛,顾怀帆无意一瞥,就瞧见了爬上高处的温楠。 “怀帆哥哥,你怎么了?”柳婉君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了站在高处的温楠。 她的眼中迅速闪过一道嫉恨,随即脸上又扬起笑容:“那不正是嫂嫂······不,应该是温姑娘,怀帆哥哥可要过去打声招呼?” 顾怀帆依旧痴痴地望着温楠,未做应答。 温楠此时笑靥如花,她看着台上杂耍的舞狮,时不时为他们喝彩欢呼,这样的她与身为顾少夫人的她判若两人。 曾经的顾少夫人,守礼识教,端庄冷艳,浑身带着恭敬与疏离。 和离后的她变得更加开心,竟随意爬向高处。最起码顾怀帆从未见她这样笑过,现在的她宛如未经世事的少女,眼中只有快乐与期盼。 顾怀帆的失神让柳婉君更生恨意,袖中的双手紧紧握拳,二人已经和离,他竟还这般念念不忘! “慕叔叔,您当真不上来看看?”温楠低着头对着慕长枫说道。 慕长枫担心她失足跌落,对着她摇了摇头,依旧站在原地守着。 温楠抬眸时,注意到了不远处的灼热目光,她定睛一看,竟然是顾怀帆! 她当即变了脸色,原本兴致勃勃的她立马意兴阑珊。 “慕叔叔,咱们回去吧。” “怎么不看了?” “突然间没兴致了。” 他将她扶了下来,二人往远处走去。 “下官拜见瑞王爷!”二人还没走几步,身后就传来顾怀帆的声音。 慕长枫回头,顾怀帆正朝着他作揖行礼。 他这一回头,柳婉君愕然,这世间居然有男子的样貌可匹敌顾怀帆,甚至比起顾怀帆还更多了几分气宇轩昂! 顾怀帆称其为瑞王爷,原来他就是那位独自抚养温楠多年的瑞王? 温楠面色冷淡地站在瑞王身后,对于眼前二人,她多看一眼都嫌烦。 “顾大人,今日好巧。”慕长枫客套回应。 还不等顾怀帆回话,温楠率先说道:“今日庙会,金陵子弟大多汇聚在此,也算不得巧。慕叔叔,我们回去吧。” 说完拉着慕长枫转身离开。 见温楠对自己避如蛇蝎,顾怀帆眼中怅然一片。 “怀帆哥哥,温姑娘毕竟才与你和离不久,她心中郁结也是在所难免。”柳婉君说道。 “她既然避着我,那我们就回去吧”顾怀帆失落地转身离去。 另一头,温楠一口气走出了好远。 “就算是洪水猛兽,躲这么远也差不多了。”慕长枫叫停了她。 温楠这才停下脚步,依旧面色沉沉。 “我见了他心中便不畅快,好好的心情全让他给破坏了,有他在,那舞狮子也看不下去,真晦气!” “你既不高兴,那我们就回府去吧,省得在街上再碰见他。” 二人往回走,去往庙旁乘坐马车。此时,一道浅蓝色袍角悄然地在街角显现——那是一道男人的身影。 男子凤目狭长,眸光奇异,他望着二人的背影若有所思。 “主子,可是有所发现?” 一位相貌美艳的女子站在他的身后恭敬地问道。 男子樱红色的嘴唇噙起一抹笑:“或许吧,先观望观望。” * 坤宁宫里,皇后在烛火下翻看着敬事房的记录。 “这一个月来,陛下有一半的日子独自宿在御书房,杨妃那去了一次,丽美人那里去了六次,温贵妃那······足足去了八次!”一旁的太监说道。 皇后面色不悦,手掌拍在了敬事簿上。 “温氏马上四十了,居然还是勾得陛下流连忘返!丽美人是永安特意送进皇宫,目的就是分走温氏的宠爱,丽美人才十七岁,居然还争不过温氏这个风骚老妇!” “娘娘息怒,丽美人毕竟太过年轻,虽然面容姣好,却少了几分韵味,待她再成长几年,风韵慢慢也就出来了。陛下喜风情,温贵妃善于保养,据说她习得房中秘术,男子碰了便念念不忘,这才是陛下宠爱温贵妃的缘由。” 皇后叹息道:“温氏常年给陛下吹着枕边风,他们母子得到的好处一向最多,皇储未立,再这样下去,永安的处境可就危险了。” 皇后的目光看着敬事簿的最后一行,今夜皇帝又去了温贵妃处,她不由得揉了揉额头:“丽美人虽得陛下喜欢,却依旧无法与温贵妃争锋,不如再去选一个样貌出众的女子入宫,本宫就不信,两个妙龄女子还争不过温氏那个半老徐娘!” 皇后比皇帝年长几岁,看上去却比皇帝要苍老不少,皇帝鲜少来她这过夜,就算到了特定日子,也只是来用个晚膳,略微坐坐便离开。常年的独守空房导致她的内心既空洞又扭曲。 第三十章 荒唐的贵妃 “娘娘,陛下即将年过半百,在房事上应该节制才对,当初丽美人被送进宫时,太后娘娘便颇有微词,若是再寻一女子进宫,太后娘娘恐怕会问罪。” 皇后目光幽怨,将近二十年的独守空房,让她早就对皇帝心生怨憎。她已经想得很明白,与其关心皇帝,不如多多关心儿子,只要慕永安将来能登上帝位,那她就是唯一的太后,这些年所遭受的委屈也算值得。 至于皇帝,就算身板被掏空成棺材瓤子,她也不在意,慕永安才是希望所在。 “美人该物色还是得物色,本宫自会想办法避开太后的怒火。” “是。” * 玉华宫里烛火明亮,殿内被炭火烘得暖融融。床帐后艳光四射,温贵妃身上仅仅披着一件薄纱,再无其它,春光若隐若现。 她在帐内扭动着身躯,轻歌曼舞。 “哈哈哈······” 帐内时不时传出皇帝开怀的笑声。 “就数你花样最多!”皇帝袒胸露乳地靠在一旁观赏,龙心大悦。 温贵妃媚眼如丝,她从床沿抽出一条白色丝带,轻轻地覆住了皇帝的眼睛。 “爱妃又要折腾什么花样?”皇帝开始期待,嘴角一个劲地上扬。 “陛下马上就知道了。” 温贵妃那光洁的玉臂伸出帐外,将一杯盛满酒水的酒樽端了进来。 “还请陛下将嘴轻轻张开。”她的语气极为暧昧,让人浮想联翩。 皇帝张开了嘴,她将酒杯高举,慢慢地把酒滴入皇帝口中,少量的酒水顺着皇帝的嘴角滑落至颈部,接着到了胸口······ 她将酒樽放置一旁,伸出舌头,顺着酒痕往下舔去······ 次日清晨,和煦的晨光洒进玉华宫殿内,帐内玉体横陈,一片狼藉。 温贵妃率先睁开眼,她起身披上外衣,轻声对着秀禾问了问时辰。 “陛下,时辰不早了,您该起了。”温贵妃温柔地唤醒皇帝。 温贵妃一向小心,既要把皇帝伺候得舒坦,又不能让他误了早朝,否则皇后或太后便会以狐媚惑主为名治她的罪。 皇帝睁开惺忪的睡眼,伸了个懒腰。 “美人如斯,朕亦不想过于勤政,不如今日便放纵一日。”皇帝依旧意犹未尽。 “陛下您还是快些起来吧,您不早朝,臣妾可是要被问罪的。”温贵妃娇声催促道。 “罢了罢了,真是一日也不得清闲。”皇帝只好起身更衣洗漱。 直到亲眼看着皇帝出门上朝,温贵妃这才安心。 * 坤宁宫里,皇后听着宫人的汇报面露冷色:“温氏可真是个骚货,一晚上竟叫了两趟水!” “娘娘息怒,温氏狐媚,她伺候人的功夫一向厉害。” 皇后目光闪了闪,一条心计浮上心头,她对着身旁的宫娥吩咐道:“你悄悄命人将昨晚的消息传到慈宁宫去,本宫就不信,太后听了能无动于衷。” 果不其然,太后听闻昨夜的荒唐,气得火冒三丈:“这温氏也老大不小了,为了留住皇帝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去,将上个月的敬事簿拿来!” “奴才遵命。” 太监将敬事簿送到了太后跟前,太后翻看了几眼就气得将本子丢在一旁。 “太后娘娘息怒!” “皇帝一个月入了十五次后宫,竟有八次去了温氏那,皇帝这般不知节制,温氏难辞其咎!” 太后的目光变得凌厉:“汪禄,你说,哀家该怎么处置这个温氏才好?” 汪禄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回太后娘娘,奴才以为,温贵妃已是皇子之母,若因此事惩处得过于严重,恐怕会损了三皇子的颜面。” 太后道:“永源已成年,偏偏她为人母却还不知收敛,哀家若是不处置她,皇帝的身子迟早毁在她手中。” 太后沉吟片刻:“这样吧,你去玉华宫传哀家口谕,就说哀家近日夜不能寐,大师说需要宫里位分高的妃嫔在宝华殿诵经祈福三个月,皇后身子骨不好,这件事就由贵妃代劳,想必她不敢有怨言,如此一来也算是保全了永源的颜面。” 汪禄应道:“太后娘娘英明,奴才这就去传旨。” ······ 听到太后旨意,温贵妃惊得美目圆睁:“汪公公,这是太后娘娘的意思?” 汪禄道:“太后娘娘近日难以入眠,大师说了,许是有邪祟干扰,需要宫中位分高的妃嫔去宝华殿诵经祈福三个月,方能清除邪祟。皇后娘娘一向身子骨不好,而您又是众妃之首,这样的事,想必您不会拒绝吧?这可是对太后娘娘的一片孝心呐。” 温贵妃心中暗叫不妙,去宝华殿诵经三个月,皇帝也会渐渐地习惯离开她,宫里有的是年轻貌美的妃嫔,等到三个月后,她的恩宠定会不如从前。 可是太后已经下令,她也不得违抗,只能咬着牙应下。 * “皇后娘娘果真神机妙算,太后娘娘这回直接将温氏送去宝华殿三个月,如此一来,后宫也能清净不少。” 皇后冷冷一笑:“本宫出面罚她有善妒之嫌,由太后来做这一切就顺理成章,你去通知丽美人,最近多对陛下用些心思,温氏不在的这三个月可是难得的机会。” “奴婢遵命。” ~ 瑞王府,上午阳光正好,温楠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下人汇报:三皇子来了。 三皇子慕永源来访,她决定避开,于是起身回屋,慕长枫则外出相迎。 “小皇叔,许久不见,你可算回金陵了!” 慕永源一见到慕长枫就表现得异常热情。 慕长枫道:“听说你日日忙碌,今日怎么有空来我这?” 慕永源满脸讪笑:“我就算再忙碌也不能忽略小皇叔,您回金陵可是一件大事,我这个做侄儿的自然要来看望看望。” 他笑嘻嘻的往里走着,看上去倒是十分的自然熟络。 “我今日给您带了两坛十五年的上等女儿红,这可是我珍藏许久的。”一旁的仆人抱着两坛子酒送了过来。 慕长枫道:“论品酒,你最擅长,我怎好夺你心头之好?” “小皇叔这话就是见外了,给您送礼自然要送最好的,自己都瞧不上的东西,又怎能给您送来?” 第三十一章 找茬 慕永源左右看了看,说道:“听说皇祖母让温将军的女儿住在您府上,说来这位温姑娘也算是我的表妹,今日怎么没瞧见她?” 慕长枫道:“她原是想出来拜见你,可我见她身子不适,便让她在屋里歇着,我来代她问候你一声。” 慕永源连忙说道:“我只是顺嘴一问,听闻这温家表妹前些日子和离了,我只是想顺道宽慰她几句,既然她身子不适,我又怎能打搅她?” 几人再度寒暄了一盏茶的功夫,慕永源起身告辞。 慕永源才踏出瑞王府大门,就有小厮凑上前对着他耳语。 “母妃被困宝华寺?”他的眉头立马压了下来。 “这是太后娘娘的命令,要求贵妃娘娘在宝华寺斋戒诵经三个月。” 慕永源双手叉腰思索着对策,他的不少好处都是温贵妃为他争取来的,温贵妃被困三个月,那他的麻烦事也会增多。 论文采,慕永源算是有一肚子酸诗,可论计谋,他却差人一大截,他想破脑袋,半天也没个思绪。 一旁的侍从小声说道:“贵妃娘娘方才让秀禾姑姑传话,这三个月内,殿下若是遇到麻烦事,可去向刘大人问询讨教。” 慕永源恍然拍手:“真是糊涂,竟然将刘大人给忘了!” 慕永源与兵部尚书刘志山的嫡女定了姻亲,刘志山也在朝堂上对慕永源颇有偏袒,眼下这件事可去问问刘志山的看法。 “速去兵部尚书府!” * 刘志山听了慕永源的求助,目光凝重地思索了许久。 “刘大人,这件事难道您也想不出法子?”慕永源焦急地来回踱步。 刘志山年近六十,在四十一岁那年才得了嫡女刘佩环,他一向将这女儿视为掌上明珠,如今刘佩环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三皇子妃,那么他也会倾尽全力帮助三皇子慕永源。 刘志山捋了捋胡子,说道:“此事难办,这是太后娘娘下的命令,陛下就算有心袒护贵妃娘娘也不好直接反驳。” 慕永源道:“刘大人,您可一定要想想办法,宫里的后妃们各个手段了得,等过了三个月,母妃就算安然离开宝华寺,恐怕后宫也已经变了一副光景!” 刘志山眼中带着思量:“这件事急不得,太后才下的命令,这时候要求收回旨意就是在打太后的脸,依微臣看,急事得缓办!” “刘大人有何高见?” 刘志山道:“先前殿下与佩环互换庚帖时,微臣曾有幸瞧见殿下的生辰八字,如果没记错的话,殿下应当是腊月出生?” “没错,还有半个月便是我的生辰了。” 刘志山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 “还请刘大人直言。” 刘志山眸光闪烁,凑近慕永源身旁耳语了几句。 ······ 得知慕永源已经离开,温楠又继续去往院子里晒太阳。 “小姐,这是咱们绸缎铺的账本,掌柜的说送过来让您过过目。”春儿将账本送到她的面前。 温楠接过账本翻看了一会儿。 “入冬后铺子里的生意倒是下滑了不少,上个月的利润竟不足十两银子?” 春儿道:“王掌柜说了,每年入冬都是咱们铺子的淡季。” “王掌柜的可有说是什么原因?” “这倒是不曾明说。” 温楠将账本合上,说道:“走吧,咱们去铺子里问问。” 温家留给温楠的嫁妆并不算太丰厚,统共就金陵三间铺子,城外一间田庄。 这三间铺子里,只有这家绸缎铺地段尚好,自家在这做了十余年的丝绸买卖,剩下两间铺子地段一般,从去年开始一直空着,等着人来租赁。 丝绸铺生意下滑,温楠不可能视若无睹。 她到了铺子里,掌柜连忙问安,此时铺子里客流稀少,偶有人来光顾。 “王掌柜,怎么一入冬,咱们这铺子的客人就少了许多?”温楠问道。 王掌柜敷衍地笑道:“一直以来都是如此,不过好在咱们这铺子是老字号,就算下滑,生意还是稳得住的。” 温楠沉声道:“您这话说的不对,我在来的路上特意瞧了其它的绸缎铺,旁人的生意,都比咱们这兴隆的多,这间铺子地段最佳,反而客人少,我们该琢磨琢磨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王掌柜道:“做生意讲究的是财运,起起伏伏也属于正常,东家您还年轻,往后您就会慢慢知道了。” 温楠虽然没做过生意,但是饱读诗书,绝非好糊弄的人,她也不反驳,只是转身离开了铺子。 “东家慢走。”王掌柜笑脸相送。 “掌柜的,咱们这位东家今日是来问罪的?”身后的伙计问道。 掌柜满脸不屑:“嫌利润少,找茬来了。” 伙计道:“她一个后宅妇人能找出什么茬?” “听说她才和离不久,多半是闲得慌,没事找事做。” “一个丫头片子也想找茬?” “充威风罢了,这些娇养出来的闺阁小姐一向只会吟诗做赋,论起做生意,她还差远了!”掌柜的甩了甩袖子,神态轻蔑。 温楠离开铺子后没有回府,而是去往金陵的其它绸缎铺子晃悠,她一连逛了两三家铺子,一看就是几个时辰。 “小姐,您逛了这么久,可有发现什么?” 温楠脸色沉沉地坐回了马车,道:“我就知道这个掌柜油嘴滑舌在蒙我,果然是这样,咱们回铺子去!” 马车再度停在绸缎铺前,见这辆熟悉的马车又返回,王掌柜再度出门笑脸相迎:“东家,您怎么又回来了?” 温楠走下马车,目光从他脸上跳过,来回扫视着铺子里的锦缎布匹。 “咱们铺子里一共进了几种料子?”温楠一边往铺子里走一边问道。 伙计应道:“回东家的话,咱们这铺子里有素邹缎,还有薄洋缎,杭纱,秋罗,杭绢,棉布匹等等······” “可有云锦,漳绒缎?亦或是广缎?”温楠问道。 伙计尴尬地挠了挠头:“云锦倒是有,至于广缎和漳绒缎,咱们这暂时还没有。” “到底是暂时没有,还是一直都没有?”温楠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二人。 “这······”掌柜与伙计面面相觑,没想到温楠会问出这样犀利的问题。 第三十二章 滑头的掌柜 掌柜的毕竟是老江湖,反应速度极快,他连忙应道:“东家,咱们铺子里的面料种类有将近二十种,种类已经够用了,至于缺个一种两种,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温楠闻言冷笑了一声:“看来王掌柜欺负我是外行人,打量着蒙我呢?” “不敢不敢,老朽一向是实话实说。” 温楠道:“天气严寒,家家户户都需要穿棉衣,用来做棉衣的料子必须足够紧实,否则便会跑棉漏风。咱们铺子里的缎子除了云锦以外,大多轻薄柔软,不适合做棉衣。 大约从前年开始,金陵便盛行用漳绒缎与广缎做冬衣,我瞧其他铺子都有卖,为什么咱们铺子里没有?” 掌柜的脸色开始发青,但他还是保持镇定地说道:“这个······您有所不知,漳绒缎产于漳州,咱们地处金陵,去漳州一趟不容易,车马运送成本极高,还有那广缎,广州才有,售价比云锦低廉许多,大老远的将这些料子运过来售卖未必划算。” 温楠冷冷地看着他:“既然不划算,那么附近两家铺子为何还在售卖?广缎虽然价格低廉一些,可胜在厚实耐磨,色彩鲜艳,是许多平头百姓用来裁做冬衣的首选,金陵城内虽然名流富商不少,可一大半还是普通百姓,无缘无故放着这么大一笔生意不做,王掌柜莫不是收了旁人的好处,故意将生意拱手让人?” 原先这间铺子是温楠的母亲在管着,温家被灭门后,温楠几乎很少过问铺子里的情况,这王掌柜常年待在铺子里,慢慢的没了约束,经年累月下来也就逐渐变得滑头。这间铺子地段极佳,断没有生意做不起来的道理,唯一的解释就是他收了旁人足够的好处,故意把生意让给别人。 “东家,您冤枉老朽了,老朽在这铺子干了十几年,怎么会生出二心呢?老朽只是一时糊涂,没有算清眼前的买卖,既然您说这些料子好,老朽立刻出城进货去······”掌柜的慌忙辩解。 “王掌柜是在说笑?现在是腊月,城里百姓的冬衣都裁制的差不多了,此时出城采购布匹,一来一回也要将近一个月,等缎子到了,天气也要转暖,囤了一年的旧布,明年可是要打折出售的!” “是老朽糊涂,东家恕罪!” 掌柜连连道歉,大冷天,他的背上被吓出了一身汗,他这一把年纪如果被解雇,再想寻一份体面的工作可就艰难了。 温楠厉声道:“我这间铺子不大,活儿也算不上重,当年我母亲体恤您年迈,特意请了伙计帮您打下手,您每日守在这铺子里,只需往来应对,不算太辛劳。倘若您觉得太劳累了,我也允许您回家休养,大不了再物色一个新掌柜顶上就是。” “不辛劳,不辛劳!”掌柜连连摆手,他可不想丢了饭碗。 温楠目光又看向伙计:“你年轻力壮,当初母亲安排你进来,是希望你帮着王掌柜分担些体力活,顺便学着点经商之道,若是你用错了心思会错了意,正经功夫没学会,净学会些狼狈为奸的下流本事,那我这铺子也容不下你!” “东家恕罪,我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事!”伙计毕竟年轻,温楠随便几句话就吓得他直接跪下求饶。 温楠收回目光:“你二人在铺子里干了这么多年,我也不想对你二人过分严苛,这次的事,我便当不知道,若让我发现还有下回,我绝不姑息!以后每个月的账簿及时送来,我要一一查看。” “是,东家放心,老朽一定尽心打理铺子,绝不会再出纰漏。”掌柜连忙应道。 “春儿,我们走。”温楠出门上了马车。 看着马车远去,掌柜的捏了一把汗。 “掌柜的,东家已经察觉咱们收了银子,现在该怎么办?” 掌柜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说道:“这位年轻东家比我想象的要精明,以后这些银子不能再收了,为了这些钱丢了饭碗不值当。” * 马车里,春儿愤愤不平地说道:“小姐,您已经知道这个王掌柜私下收了贿赂,您怎么还留着他?依奴婢看,干脆直接将这吃里扒外的老东西换了!” 温楠道:“我已经有六年没有打理过铺子,就算再是忠实的仆人,常年无人监管,都会出问题,这一次放过他们,想来下次他们也不敢再犯。” “依奴婢看,您就是太过心慈。” 温楠摇头:“并非我心慈,而是人本就是如此,这世间没有完美无瑕的人,长期散漫,便会滋生骄纵,往后盯紧一些也就好了。况且王掌柜是个老掌柜,经验老道,脑瓜子转得快,他在铺子干了十余年,平时的收益还算过得去,这附近的街坊邻居都与他相熟,贸然将他换了,铺子里的生意未必会更好。” 温楠在顾家打理了一年多的中馈,深谙御下之道,与其苛求下人品行高洁,不如拿出有效手段镇压。 她的目光又停在春儿身穿的夹袄上,这件梅花图案的红色夹袄是去年做的旧衣裳,今年冬日因为顾家的事足够折腾,她竟忘记了给春儿做一身新衣裳。 “我房中还有一匹橘色的云锦,一会儿你从我那取一两银子出来,拿着那匹云锦找个裁缝为自己做身新衣裳吧,今年是我疏忽了,忘了给你做冬衣。” “没事的,小姐,去年的衣裳穿着一样舒服。”春儿笑道 ······ 次日早朝,皇帝经过深思熟虑,终于对顾怀帆作出惩处。 顾怀帆偏宠外人,冷待发妻,有失仁德,愧对温氏英魂。故而罚奉一年,停职两个月,闭门思过。 顾怀帆垂头丧气地回到家中,严格来说皇帝对他的惩处并不严重,只是暂时停职,两个月后照样可以官复原职,至于罚奉,顾家并不缺那点银子。 他的心中空落落的,自打和离后,他便时常魂不守舍,皇帝今日处罚降临,让他更加确信自己做错了。 他独自坐在屋里,目光涣散。 自打温楠离开后,他每次回来,书房都是冰冷的,仆人们是见他归家了,才临时将炉子点上,他总要等上好一会儿才感受到暖意。温楠在时,他的书桌上时不时备好顺应节气的热汤,温楠不在,什么汤也没了,这种忽然的空洞简直是一把延迟的刀,虽然来的迟,却依旧精准地一刀一刀剜在他的心头。 第三十三章 生辰 “大公子,表小姐邀您今晚一块用晚膳。”屋外的仆人说道。 顾怀帆疲倦地闭上眼:“转告她,我今日劳累,就不过去了。” 他与温楠和离后,柳婉君与他走得更近,再加上顾母的有意撮合,外人都以为二人好事将近。 他浑身瘫靠在椅子上,指尖不断地揉着额头,停职也好,他正好想一个人静一静。 ······ 玉蝉宫里,皇帝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丽美人则小心地跪在一旁为他揉肩。 自打温贵妃被太后处罚,皇帝来她宫里比以往要勤快,整个玉蝉宫上下都开始趾高气昂。 丽美人是二皇子专门挑选出来,由皇后举荐进宫,她艳若桃李,五官秀美,就模样而言丝毫不逊温贵妃当年。 正在闭目养神的皇帝忽然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可以停下。 她乖顺地将手收回,恭敬地问道:“陛下可要饮水?” “不必。”皇帝依旧闭着眼。 “那陛下可要用些点心?” 皇帝翻了个身子,背对着她不再说话。丽美人只好识趣地闭上嘴,默默站在一旁候着。 皇帝继续躺了半盏茶的功夫,随后缓缓将身子坐起,丽美人连忙跪下为他穿鞋。 “陛下,您不再歇息一会儿?”丽美人柔声问道。 “朕还有公务未处理,改日再来看你。”皇帝面上兴致寥寥,鞋穿好后就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玉蝉宫。 “陛下,您可是要回御书房?”大太监刘海问道。 “不了,朕闷得慌,去花园走走,顺便透透气。” 刘海眼底滑过一道精光,皇帝明显是对丽美人的伺候不满意。 “您既然烦闷,怎么不让丽美人为您唱首曲儿?听闻丽美人的歌喉可是一绝。” 皇帝叹了一声:“曲子听多了也就一般,毫无新意。这丽美人也算得上国色天香,可是朕瞧着她这张脸总觉得乏味,年纪轻轻怎就毫无生趣?美则美矣,实则木讷,不是让朕吃就是让朕喝。” 皇帝显然一时间还不适应温贵妃的离开,对许多事都提不起兴致,温贵妃刚去宝华殿的那几日,他几乎日日宿在玉蝉宫,不过这几日也慢慢开始有些厌倦,不但去的次数变少,甚至有时略微坐坐就离开了。 * 皇后这几日紧盯着皇帝的行程,她也很快就发现了异样。 “这丽美人到底是留不住圣心,这才几日,陛下就已经生了厌倦,再这样下去,只要温氏一出来,整个后宫又要变天了!” 她好不容易利用太后将温氏困住,这么好的机会,丽美人居然把握不住! “娘娘息怒,陛下喜好风情,丽美人毕竟太过年轻,她的本事如何与温氏相比?”身旁的宫娥拿起篦子小心地为她篦头。 “永安那边可物色好新人了?” “暂时还没动静。二皇子殿下说了,既要年轻貌美,又要风情万种,这样的女子不好寻,恐怕要多费一些功夫。” 皇后的眉目拧成一团,说道:“这样的女子在世家大族中当然难寻,说不准风月场里会有,让永安换个方向找找。” “娘娘,这风月场的女子如何入得了皇宫?” “这有何难,只需为她安排一个新身份便可,随便寻一户高门大户将其认作养女,有了身份一切都顺理成章。” 皇后已经顾不得那么多,慕永源胸无城府,他能够有今日的风光,与慕永安这位嫡出的皇兄分庭抗礼,无非是因为温贵妃得宠的缘故,帝后情感冷淡,温贵妃又花样频出,皇后恨不得亲手将温贵妃刮了! * 腊月十五,气温回暖了不少,皇帝正在御书房伏案,大太监刘海命人将一旁的火笼架子撤下。 “刘海,今天是什么日子?”皇帝忽然开口问道。 “回陛下,今儿是腊月十五。” “腊月十五······”皇帝将手中的笔搁置在笔架上,沉吟许久。 “陛下,您怎么了?” “连你也忘了?腊月十五正是永源的生辰。”皇帝眼中若有所思。 “瞧奴才这记性,是奴才糊涂了。”刘海随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光。 “你命人准备千两黄金,两斛珍珠,一只玉如意,另外命御膳房准备三道御菜,你亲自带人送到永源府上。” “奴才遵命。” * 正午时分,刘海带着一队人去往三皇子府上,侍卫连忙大开府门相迎。 平日三皇子府上时常飘荡着丝竹管弦之声,今日却格外冷清,四周静悄悄的,偶有几声鸟鸣。刘海手持圣旨,四处张望,按理来说他们进府这么久,三皇子该出来迎接才对。 “三皇子可在府上?”刘海犯起狐疑。 “回刘公公,三皇子人在府上,您稍等。” 刘海站在原地等了半晌,这才瞧见一道浅灰色的身影匆匆赶来。 来人身穿灰色禅衣,头发束起,手中还持着一串佛珠,走进了才看清容貌,正是三皇子慕永源。 “三殿下,您今日怎么如此打扮?”刘海问道。 慕永源道:“本王最近清修几日,不知刘公公今日为何而来?” 刘海扯了扯嘴角,慕永源这是明知故问,今日是他的生辰,身后的宫人各个捧着贺礼,装贺礼的匣子上还贴着红纸,以示喜庆,就算是个傻子也能看出来今日是为道贺前来。 他打开手中的圣旨宣读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咨尔三皇子慕永源,品行温厚,肇届嘉辰,特赐黄金千两,珍珠二斛,玉如意一把,御膳三道,钦此~” “谢父皇荣恩。”慕永源跪下,却迟迟不肯伸手接旨。 刘海轻声提醒道:“三殿下,您该接旨了。” “刘公公,还请回禀父皇,恕本王不能接旨!”慕永源说道。 “三殿下,陛下特意赏赐,您怎可不接旨?若是陛下问罪,该如何是好?” “刘公公,今日虽是本王生辰,可本王心中抑郁,听闻母妃当初生产之时,足足煎熬了一日一夜,又逢胎大难产,经历九死一生才将本王诞下。今日乃是母妃的难日,母妃为皇祖母祈福,于宝华寺诵经斋戒,本王为人子又岂能穿金戴银,心安理得地食用山珍海味?本王已决心与母妃一同斋戒,父皇的好意,儿臣只能心领。” 第三十四章 贵妃脱困 慕永源这番说辞一看就是准备已久,刘海是御前的老人,怎么可能看不出他的心思?他故意这么说,为的就是让自己将这番话转达给皇帝。 “既然三殿下无心接旨,那奴才只得回去回禀陛下了。” “刘公公,慢走。”慕永源亲自将他送出了门。 刘海是御前大太监,平日与皇帝形影不离,无人敢怠慢他,这一招能否奏效,全看刘海如何向皇帝转达:转达得好,皇帝动情感慨;转达得不好,皇帝龙颜大怒。 刘海神色有些凝重,目前的他并不打算站队任何一个皇子,三皇子今日演这一出,无非就是想让皇帝念及旧情,将温贵妃从宝华殿请出来,而自己就是那个转达话语的关键人物。 他原封不动地将贺礼送回了皇帝面前,皇帝见慕永源拒收,脸色立马黑了下来:“这逆子是个什么意思?难道是嫌弃朕赏赐的少了?” 刘海道:“陛下,奴才进入三皇子府时,三皇子正在斋戒,三皇子称今日是温贵妃娘娘的受难日,若有福,必当与母同享,贵妃娘娘于宝华殿斋戒诵经,三皇子身为人子不敢肆意享乐,愿与贵妃娘娘一同斋戒三个月,故而只好婉拒陛下好意。” 刘海虽然态度中立,却也愿意给顺水推舟慕永源做人情,这话一从他口中说出,皇帝的脸色随即变得温和:“原来如此,永源有此孝心,朕心甚慰。” 皇帝想了想,又说道:“贵妃在宝华殿斋戒已有半月余,朕前日去给太后请安,瞧见太后的气色已然恢复许多,想来是贵妃诚心祈福的缘故,既然太后已恢复,那今日就让贵妃回宫吧,也好成全永源一片孝心,让他们母子相聚。” 贵妃不在的这半个月,皇帝也想念的紧,可他碍于太后的威严,不敢擅自将贵妃接回,慕永源今日折腾了这么一出,皇帝正好以成全孝心为理由将贵妃接回。 “奴才这就去安排。” * “你说什么?温氏那贱人竟然这么快就出来了!”皇后听闻消息后大惊失色。 一旁的宫娥应道:“听说今日是三皇子生辰,三皇子拒收陛下赏赐,陛下便以成全三皇子孝心为理由,顺理成章地将温氏接回。” “这慕永源倒是长本事了,竟然知道给陛下递台阶!”皇后的目光变得阴冷。 宫娥道:“这主意未必三皇子自己想的,三皇子一向纵情享乐,哪会有这样的心思?” “皇后娘娘,二皇子来了。”门外太监汇报道。 慕永安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母后,听说温氏今日被接了出来!” 皇后道:“没错,到底是这慕永源学聪明了。” 慕永安极为不甘地一掌拍在桌上:“温氏一旦回到后宫,慕永源又该得意了!” 皇后不停地揉着额头:“陛下多年以来习惯了温氏的伺候,想要绊倒温氏非一日之功,这后宫有本宫盯着,任凭这贱人有再大的本事也掀不起波浪,倒是朝堂上,你该多让人盯着慕永源,若是抓到他的错漏,千万不能放过!” “儿臣明白。” “还有,本宫让你物色新人,你物色的如何?” “儿臣在怡红院相中了一名清倌人,此人不但能唱会跳,更懂风花雪月,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 皇后闻言眉头微微上挑:“你确定此女能得陛下欢心?当初丽美人被送来时你也有十足的把握,到头来照样争不过温氏。” 慕永安微微一笑:“母后,怡红院调教人的功夫您就放心吧,丽美人出生正儿八经的书香门第,在风月之事上难免落人下风,而此女六岁就被送往怡红院,对于男人心,可谓是把把攥!” “但愿如此,你先回去等候本宫消息,待时机成熟,本宫再寻个由头将她接进宫。” “儿臣告辞。” 慕永安走出皇后宫殿,一位宫娥对着他行礼,随后匆匆与他擦肩而过,顺手将一张纸条快速塞进他手中。 慕永安打开纸条,脸上露出轻蔑的笑容。 他假意在御花园观赏,随后七拐八绕,绕到了玉蝉宫的角门。 角门的看守早已被人支开,他便堂而皇之地走了进去。 他环顾四周,身影快速闪进玉蝉宫殿内。 一位娇柔的美人身穿单薄的寝衣,正半卧在榻上,她的曲线玲珑,场面让人看了血脉贲张。 “殿下可算来了,我还以为殿下已经全然将我忘记了。”丽美人嗔怪道。 “最近一直忙着,再加上入宫机会甚少,这才不得已将你冷落。” 慕永安缓缓走向榻旁,眼中满是玩味。 “当初说好的,我替你入宫伺候皇帝,你每个月来看我一次,现在倒好,一连两个月,一次都不来看我。”丽美人一脸委屈。 慕永安笑道:“你才让人给我递了消息,我这不就马上来了。” 榻上的女子伸出纤长的手指勾着他的腰带:“我让人请你,你才肯来,我若是不请你,你是准备一辈子都不见我?” 慕永安顺势往前走了两步,嘴角勾起一抹幅度:“我哪里舍得。” 他的手搭在丽美人的肩上,顺势将她的外衣褪下,整个光滑的肩膀暴露在外,而丽美人手指顺势一拉,他的腰带瞬间松开······ 玉蝉宫的下人都被支开,二人在殿内尽情翻云覆雨。 丽美人娇喘微微,慕永安则纵情肆意,院外树枝上的鸟儿都羞得飞到别处。 她正当妙龄,平日却要伺候即将年过半百的皇帝,这样的日子简直是有苦难言,就算是再昂贵的龙涎香也掩盖不住皇帝身上那日益腐朽的味道,可她却还得强颜欢笑,屈膝奉承。 她的玉手攀上了慕永安的肩,指甲深深陷了下去······她原本的盼望是做慕永安的枕边人······ 她出身金陵的小官家,父亲只是个七品枢密院副承旨,虽然她样貌出众,奈何家世不起眼。她便苦读诗书,渴望将来有一日能够以才情入得高门眼。 是慕永安的出现给了希望,他给她呵护,给她爱······ 她原以为他终于有一日会娶她,直到他娶了高官贵女为正妃······ 他说皇室之人的婚姻向来不由己,他娶正妃是迫不得已,他的心头挚爱只有她一人。 她自知身份卑微,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便当个侧妃吧,最起码可以与他朝夕相见,皇子侧妃对于她这样的出身,也算很好了。 第三十五章 丽美人的心思 可是她没想到,慕永安根本没有将她立为侧妃的打算。 他告诉她朝堂险恶,皇帝偏袒温氏,他虽为皇后嫡出却也如履薄冰,将来若是三皇子继承大统,那他这个中宫嫡出的身份就会变成一道催命符。 他说他唯一信得过的人就是她,他希望她为了他入后宫,分走温氏的宠爱,助他夺位。 有朝一日他登基为帝,她便有从龙之功,那时他再赋予她新的身份,二人可以永远安然地在一起。 她含泪点头应好,只要助他登基,自己的前途也会无比璀璨。 * 丽美人虽美,但出身卑微,她的不甘与野心就是他用来操控她的最佳工具。 她才貌出众,心比天高,偏偏家世低微,这样的人简直是天选棋子! 他的甜言蜜语不过是诱饵,花前月下只是手段,二人的汗水混合,宛如肉欲与权力的交织······ 玉蝉宫内门窗紧闭,一丝风也透不进来,二人赤身相偎,丽美人的纤纤玉指轻轻抚触着慕永安那结实的胸膛。 “今日你可还满意?”慕永安闭着眼问道。 丽美人道:“你那力不从心的父皇怎能与你相比?” “父皇年老,一日不如一日,所以我才忍痛将你送进宫侍奉他,温氏的枕边风吹得厉害,说不定父皇哪一日就鬼迷心窍被温氏忽悠着立了老三为太子。” “依我看,你父皇未必糊涂,一旦涉及朝堂之事,他的心里门清着呢。” “不管怎么说,父皇的心总是偏袒温氏母子多一些,你加把劲,争取让父皇多来你这。”慕永安轻拍着她的手背。 “温氏手段了得,我可斗不过她。”丽美人斜了他一眼。 “温氏再厉害终究年纪渐长,而你正当妙龄,多用些心思,父皇的心也就留在你这了。” 慕永安站起身将衣裳穿好,临行前他刻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丽美人见他这眼色,便从床垫下掏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塞进口中。 见她将药丸吞下,慕永安这才放心离去。 待慕永安离开后,丽美人将含于舌下的药丸吐了出来,目光中带着盘算。 她身为后宫嫔妃,无论多么得宠,都必须要有子嗣傍身,皇帝年老,想要怀上他的孩子不容易,而慕永安正值壮年,怀一个他的孩子或许会容易得多。 若是慕永安夺嫡失败,那么这个孩子便是皇帝的,将来皇帝龙驭宾天,她也能靠着孩子稳当的过着太妃的日子。 若是慕永安夺嫡成功,就让这个孩子认回亲爹,有孩子在,慕永安想必也不会抛下她。 她此刻没有让人打水沐浴,而是倒躺在床上,将双腿高高架起,听说行房后用此法有助于女子怀孕。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贴身婢女才悄悄推门走了进来,又迅速将门反锁上,殿内目之所及,皆是恩爱之痕。 她麻利的收拾着殿内,将痕迹一一清除干净。 “一会儿为我熬一碗助孕汤来。”丽美人吩咐道。 “是,美人现下可要叫水沐浴?”婢女询问。 “等一个时辰再送来吧。” 丽美人站起身,将窗户大开通风,殿内旖旎气息逐渐散去······ * 叶府门前,一个身背行囊的年轻男子驻足停留。 男子看着门上那硕大的漆黑匾额,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总算到达金陵叶府了。 男子二十来岁的年纪,一身灰色麻布长衫,他上前与守门家丁说了几句,家丁转身入府汇报。 “大奶奶,门外有一位年轻男子,自称是您的堂弟,说是从允州来的。” 大舅娘一听,面露难色,她的堂弟居然这么快就来了!先前她曾应允过娘家人,为她这最小的堂弟在金陵寻一份像样的差事。 他这位堂弟文采甚好,可惜科考连连落榜,当时温楠还是顾家妇,她便拍着胸脯承诺为他寻一份好差事,便是不中榜也能当官。 可今时不同往日,温楠已经与顾怀帆和离,没有顾怀帆相助,光凭叶家这点表面风光根本帮不到他。 “大奶奶,这人可要请进来?”仆人请示道。 大舅娘尴尬地搓了搓手,说道:“去请他进来吧。” 长衫男子被请往正厅用茶,他见了大舅娘先是彬彬有礼的作揖:“叨扰姐姐了。” 大舅娘笑道:“云冲,你说这话就是见外了,自己人说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你老远赶来,一路辛苦,快坐下喝口热茶吧。” 二人寒暄了几句,对于安排差事一事,大舅娘始终闭口不提。 男子心中焦急,于是开口道:“不瞒您说,我在允州一直赋闲在家,母亲让我来金陵寻您,说是叶家在金陵人脉极广,可举荐我入仕。” 男子说罢又从包袱里掏出一摞文章:“这是我平日在家所做的文章,姐姐若有门路,可将我的文章奉上给贵人审阅。” 大舅娘脸上笑容僵住,心中慌得直打鼓,但是在娘家人面前,这个场面必须得撑着,否则让人看了笑话。 她干咳两声,伸手接过了他手中的文章,说道:“叶家在金陵百年,门路自然是有的,我得先回禀婆母,到时再为你做安排。” “有劳姐姐。”男子再度鞠躬。 安顿好男子后,大舅娘神色匆匆地去往叶家祖母房中,说明事情始末。 “母亲,眼下可如何是好?我这堂弟不辞辛劳从允州特意赶来,偏偏温楠又与顾家断了干系,我现在是骑虎难下了!” 叶家祖母叹息道:“为了稳住温楠与顾家的婚姻,我不惜将她逐出叶家,按理来说顾怀帆还算欠我个人情,此时去讨要,也不知他肯不肯赏脸。” “要不然您试试,娘家那头我已经夸下海口,云冲要是在金陵寻不到好差事,我今后再也没脸回娘家了。” 叶家祖母道:“眼下没了牵制顾怀帆的东西,他未必肯应我,我只能试着给他修书一封,至于他是否愿意帮忙就不一定了。” 叶家主母站起身坐到桌旁,硬着头皮给顾怀帆写了一份信。 第三十六章 送还遗物 顾怀帆这几日于家中静思,心中越发孤寂,即便柳婉君时常来问候,他心中的苦闷也不减半分。 “大少爷,叶家人给您送了一封信。” 随从将书信递到他的面前。 “叶家?” 顾怀帆撕开信封,将信中内容浏览了一遍。 “哼!” 他冷笑一声,将手中的信揉成一团,丢到一旁。 “大少爷,这信中内容可是不妥?” 顾怀帆面露讥讽:“这叶家还真是厚颜无耻,都这时候了还有脸来向我讨要好处!” 随从道:“叶家的男人各个不争气,全靠着一群女子精打细算为叶家谋利,他们本就是利益熏心之辈,以后您也没必要与他们来往。” 顾怀帆的指尖轻轻扣在案桌上,眼中带着思量,随后提笔书信,将写好的信装入信封当中。 “你亲自将这封信送到叶家老夫人手中。” 随从诧异道:“大少爷,你竟还与叶家这样的门户来往?” 顾怀帆道:“叶家人固然可鄙,可他们毕竟与温楠是血亲,若是她们肯助力,或许我与温楠还会有破镜重圆的机会。” “可是叶家已经将少夫人的名字从族谱中划出,少夫人未必肯再见叶家人。” “血浓于水,叶家老夫人手段过人,说不定她会有办法。”顾怀帆站在窗旁眺望远处,眼中隐隐带着盘算。 ······ 叶家祖母收到回信,心中先是一喜,顾怀帆肯回信,大概率事情有转圜的余地。 待她将信看完,脸色越发暗沉······ “母亲,顾怀帆说了什么?”大舅娘急切地问道。 叶家祖母将信重新装回了信封:“顾怀帆让我再度撮合他与温楠,只要这件事办成,他就会答应咱们的要求。” “这不是强人所难吗?温楠已经被逐出叶家,她现在已经是瑞王府的人,当初为了和离一事,咱们与她闹得不愉快,她一定怀恨在心,咱们再去撮合,她怎么肯听?” 叶家主母道:“我自然希望他二人能再续前缘,二人复合,不单单对这件事有利,对咱们整个叶家都有利,只是温楠性子倔强,三言两语极难说动。” “母亲,既然顾怀帆有心复合,不如您想想办法,阳儿在礼部任职,若是有顾怀帆照应,仕途说不定还能进益。”大舅娘蹲下身来为叶家祖母揉捏大腿。 叶阳是叶家的儿孙,在礼部也混了个寄禄官,比起那个爱惹事的叶全,二人属于半斤对八两,如果有顾怀帆在上头罩着他们,日子也能顺遂许多。 “且让我想想。”叶家主母垂眸思索。 * 瑞王府里,温楠正坐在窗旁翻看医书,在她的面前放着几十种药材样本,她拿起药材,一一对比照着书本辨认。 “小姐,叶家祖母来了,正在府门前候着,说是想见您一面。” 温楠手上一顿,随后又继续将书翻了一页:“告诉她,我今日身子不适,不宜见客。” “是。” 春儿走出大门,婉拒了叶家祖母的拜访。 叶家祖母知道温楠还在生气,于是说道:“请你再去通传一声,老身此行不为别的,只是想将楠楠母亲的遗物归还给她,仅此而已。” 春儿只得再度入内禀报。 “我母亲的遗物?”温楠一听,果然开始犹豫。 “让她去前厅等我吧。” 她合上手里的书,思绪开始混乱。 温家被一把火烧没了,她除了手上的镯子是母亲所赠,再无其它念想,倘若母亲真的有重要遗物留在叶家,她的确该要回来。 她去往前厅见了叶家祖母,脸色不算好看。 “祖母今日怎么亲自来了,倘若只是为了送回母亲遗物,让下人跑一趟就行,哪里需要您亲自动身?” 温楠的话中带刺,叶家祖母听了却依旧从容:“我知道你心中恼我,认为我此行别有用心,不管你怎么想,我也该尽自己做娘的本分。” 她从袖中掏出了一块折叠好的手绢,放在桌上小心摊开,手绢里头包着的是一对果绿色的翡翠耳环。 “这对耳环是你母亲未嫁时所戴,是她十岁那年,你外祖父赠她的礼物,她一戴就是好多年,直至出嫁。” 叶家祖母望着温楠空荡荡的手腕说道:“听说你母亲给你的镯子被顾家那位表妹毁了,这对耳环你就收着,就当是弥补了手镯被毁的遗憾。”她将帕子往温楠身边推了推。 见温楠不语,她又继续说道:“我知道你恨我利用你,你觉得在我眼里只有利益,我不求你原谅,只望你能放下过去,不再怨憎。 我十七岁嫁进叶家,至今已经快五十年了,这五十年里,我看着叶家一步步走向没落,族中却无兴家之子,男儿指望不上,我便只能让族里的女儿们借着叶家门楣上那所剩不多的荣光嫁个好夫家,间接帮扶叶家。这也是我当年寻你的目的。” 温楠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她没想到叶家祖母竟然会与她推心置腹。 “你还年轻,自然理解不了我这个老太婆的心思,儿孙一个个不成器,叶家乃百年世家,眼看就要毁在这一代,我每日连觉都睡不好。 当初让你嫁给顾怀帆,一则是为了成全叶家,二则顾怀帆的确是个好男儿,叶家旁支的女儿不少,我思来想去,除了莹莹外,唯有你与我最亲,所以我特意寻到你,不想将这份好姻缘流到旁人手中。没想到,弄巧成拙,害得你和离收场,是我的错,你怨我,我也无话可说。” 叶家祖母的眼睛不着痕迹地从温楠身上滑过,二人关系闹得这么僵,想要缓和关系不容易,只能真话掺着假话一块说,这样才有几分把握打动她。 当初她选中温楠无非是因为族中其他女儿姿色平平,料想顾家人肯定看不上,而温楠样貌出众,倒是有几分可能被顾怀帆相中。 “事情都过去了,多说无益。” 温楠低着头看着地面,语气明显软和了一些。她毕竟太年轻,论心计哪里比得过这位已过花甲之年的老太太? 叶家祖母继续乘胜追击:“我活到这个岁数,见多了夫妻吵闹,当初你与顾怀帆起争执,我并没放在心上,以为不过是寻常小事。 我不同意你和离,既是为了叶家的利益,也是为了你。我宁愿跟你撕破脸将你逐出叶家,也不想你们和离。古往今来,凡是和离的女子,有几个能将日子过得好?只不过我老了,看不懂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最后反倒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叶家祖母心酸一笑,她脸上的沟壑显得格外沧桑。 第三十七章 超度 “当初你指责我不疼你母亲,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应你。我嫁进叶家多年,一直不曾有孕,人人都说我难以生养,好不容易怀了一胎,当然希望是个男儿,将来也好有个依靠。 她虽是女娃,但毕竟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就算再失望也是疼爱的,关于这一点,等到有一日你自己做了母亲就会明白。 你在瑞王府多年,我不曾过问过你,是因为瑞王爷乃是皇亲贵胄,由他抚养你,将来你自会有前途,我们中途打搅反而影响你的生活。反观叶家,如今一日不如一日,我执掌整个家族,早已心力交瘁,再也顾不得其他。 好了,我要说的就这么多,我不奢求你原谅我,只望你放下过往,不再耿耿于怀,如此,我便心满意足。” 叶家祖母站起身就要离去,她知道温楠是个极为聪明的人,用花言巧语绝对拿捏不住她,唯有这种看似真诚的话语才最为致命,真话中掺着假情,以坦诚为糖衣,里头包裹着致命剧毒。 她的背影佝偻,脚步略微踉跄,温楠看着她年迈的身影,心中难免动容,她这样的年纪还要操持整个走向衰败的叶家,自己若将所有过错归咎于她,也实在有失偏颇。 “外祖母。”温楠喊住了她。 叶家祖母停下脚步,眼中闪过一丝得意,论拿捏人心,她极少有失手的时候。 “过去的事就让她过去吧,以后就不再提了。”她终究还是体恤她年迈。 “你不恨我了?”听语气,叶家祖母仿佛不敢相信。 “人活着各有难处,您是母亲的母亲,我与您之间不该有仇恨。” 叶家祖母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有你这句话,我死而无憾。” 她正要走出屋门,似乎又想起了什么,说道:“再过三日就是莹莹的生辰,我想去盘龙寺为她超度一番,你可愿随我一块去为她上柱香?” 温楠思索片刻,应道:“好。” 一来叶莹是她的表妹,二来她曾顶替叶莹的姻缘,于情于理都该为她上柱香。 ······ 夜晚,一份书信交到了顾怀帆手中,他打开信纸,嘴角扬起一抹幅度,这位叶家祖母果然是个有手段的,竟然这么快就能安排他与温楠见面。 * 次日,温楠亲自上街采买了线香,铜灯盏,灯油等超度用品,随后又买了些蜜饯,果干准备布施僧众。 采买好一切便乘车回府,才走进府门没几步,迎面碰上了慕长枫。 “慕叔叔。”她对着他颔首。 “你这是在忙活什么?”慕长枫瞥了一眼春儿手里的东西。 “我后日准备和外祖母去盘龙寺为亡故的表妹超度,当初我草率替了她的婚事,心中一直不安,正好借此机会为她上柱香。” 慕长枫眉头微拧:“叶家?” 温楠道:“昨日外祖母特意登门与我说开了,虽然我恨她利用我,可她毕竟年迈,我想母亲在天之灵,也不希望我与外祖母闹得难看。” 慕长枫道:“我多派几个人跟去,也好保证你的安全。” “还是不用麻烦,只是去超度而已,天黑之前准能回来。” 温楠福了福身子,转身回了屋中。 * 两日后······ 清早,叶家祖母对着镜子坐着,伺候的婆子为她梳了一个一丝不苟的圆髻。 “到底是老夫人您厉害,当初温姑娘与您闹得那样难看,您照样有办法与她和好。”婆子殷勤的奉上马屁。 “她少时没了双亲,这往往越是孤苦的人就越难过情关,我不过是对症下药罢了。花言巧语,珍宝绫罗她未必会心动,但以情为网,她自会软三分,被人乖乖套牢!”叶家祖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眼中写满得意。 “您一向本领了得,别说温姑娘了,整个叶家上下,没有一个敢对您不服的。” 叶家上下几十口人,人人都对叶家祖母极为顺服,她的手段可见厉害。 偏偏这么一个精明的女人,膝下的儿孙各个不上进,硬是让她操心到一把年纪。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软肋,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就算再聪明,心思上也总是差了一截。” 叶家祖母回头看了婆子一眼:“我让你准备的东西,你可都准备好了?” 婆子弯下腰,低声道:“您放心,都准备好了,这药水气味浅,一般人察觉不出。” “你小心收好了,别让人瞧见。” “是。” * 叶家祖母乘坐马车去往瑞王府门前等候,不一会儿温楠就带着东西上了马车。 “楠楠,你怎么准备了这么多东西?”叶家祖母见她拎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马车里放。 “超度是大事,我怕有疏漏,所以东西多备了一份。另外我还准备了些素食点心用来布施寺中僧人,表妹的牌位一直供在寺里,免不了要这些僧人多多照应。” 温楠对于超度一事极为认真,处处考虑得当。叶家祖母的心头闪过一丝愧疚,但也仅仅只是一瞬,她多年的世故与精明很快将这一丝愧疚从心头驱散。 “你对莹莹果然用心。” “我幼年时见过表妹几次,她样貌出众,文静好学,长大后更是文采斐然名声在外,是金陵城当之无愧的才女。她出了意外,我心中也极为惋惜,斯人已逝,我们能为她做的本就不多。” 叶家祖母叹道:“莹莹是我叶家举全族之力培养出来的好孩子,可偏偏造化弄人,多年心血一日内化为虚无······” 马车一路颠簸出城,盘龙寺就在城外不远处,寺里的香火还算鼎盛。 叶家是盘龙寺的一大功德主,多年来陆陆续续给盘龙寺捐赠了不少银钱,叶家的马车一到,寺里的和尚立马安排好了干净的禅房让几人歇脚。 温楠坐在禅房的榻上,春儿则为她捏肩。 叶家祖母道:“眼下寺庙里人多,这时候超度难免嘈杂,咱们先在这歇着,等香客少了再去超度吧。” 温楠点头应好。 叶家祖母看了一眼身旁的婆子,婆子会意,去往一旁的矮桌上倒水。 “老夫人,温姑娘,你们喝口茶水润润喉吧。”婆子给她们一人送上一杯茶水。 第三十八章 催情 “楠楠,坐了许久的马车,想必你也累了,先喝口水吧。”叶家祖母看向她身旁的茶水。 温楠乖顺地端起茶水慢慢饮完。 叶家祖母见茶水饮完,暗自松了一口气。 她继续跟温楠浅聊了两句,忽然双手一拍大腿,叹道:“哎呀!我真是老糊涂了,我一连抄了几个月的经书,本想着拿给主持奉到佛前,偏偏让我给忘了!” 她站起身道:“楠楠,你先在这歇着,我去与主持说几句话。” 婆子搀扶着她往外走去,温楠则继续坐在禅房内等候。 春儿为她捏着肩膀,温楠觉得脑袋有些昏沉,她一只手撑在榻旁的矮几上。 不到一刻钟,那婆子又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嚷道:“春姑娘,装果子的包袱破了,果子都滚进泥里头,这可是要供到佛前的,你跟我一块去把果子洗了吧。” 温楠摆了摆手:“春儿,你跟着一块去帮忙吧。” “是。”二人走出了禅房,独留温楠一人留在里头。 温楠感到喉咙有些干燥,于是起身为自己又添了一碗茶水。 她浅浅饮了两口,喉中的干燥感并未因茶水而缓解,慢慢的,她感到仿佛有一丝电流逐渐蔓延至身体的四肢百骸······ 木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温楠回头看去,来人竟是顾怀帆。 “你怎么在这!”她惊得放下手中的茶碗。 “听说你来,我便跟着来了。” 今日的顾怀帆一袭白衣胜雪,可谓俊逸非凡。 “你来寻我做什么?”温楠背对着他。 “我有话想对你说。” “你我已经和离,从此各不相干,我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顾怀帆站在原地:“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动过和离的念头,在我眼里,你一直是我的妻子。” “你何必说这些,你我现在共处一室不合适,请你出去!”温楠厉声道。 顾怀帆不为所动:“我想与你和好,我们破镜重圆吧。” 温楠不可思议地看着他:“你在说笑?我当初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才逃离顾家,我怎么可能与你破镜重圆?” 顾怀帆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成色极佳的玉镯放在桌上:“我跑遍整个金陵城,算是找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镯子,就当我给你赔罪。” “你究竟要我说几遍······” 温楠忽然顿住,她体内的异样感在一点一点攀升,顾怀帆的面容在她眼中莫名变得极具诱惑。 “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顾怀帆走上前将手搭在她的肩上。 他的触碰让温楠的身子泛起一种原始的渴望,明明在自己心中,顾怀帆是一个可鄙的人,为何身子却开始渴望他的触碰?她到底是怎么了? “你的脸怎么这么红?” 顾怀帆樱红的嘴唇一张一合,温楠忽然有了一种想扑上前撕咬的冲动,这种感觉简直是疯了! 见温楠没有挣开他的手,顾怀帆的另一只手顺势轻触着她的脸颊。 温楠心中陷入一种痛苦的纠结中,眼前的男人明明是如此可鄙,自己竟然喜欢他的触碰······ “放开!” 她强撑着理智甩开了他,这种感觉不对劲!她的目光停在桌上的茶水上,一定是茶水的问题! “你给我下药了!”她质问道,“不对,这药不是你下的,是外祖母,不,是你们联合起来!” 她恍然大悟,口口声声说什么超度,这分明就是个圈套,不然顾怀帆不会在这! * 此时的叶家祖母正躺在另一间禅房内小憩。 “顾怀帆进去多久了?”她漫不经心地抠着指甲。 “大约进去了半刻钟。” “将外头的门锁好了,另外将那婢女看着,别让她进去坏了好事!” “老夫人,您就放心吧,门已经从外头锁上了,那婢女也已经被支开,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婆子笑容谄媚。 叶家祖母道:“温楠已将药水喝下,就算她是个贞节烈妇也抵不过药力催情。他们都是年轻人,纵使有天大的矛盾,睡一觉就好了,男女之间,就算说破了嘴,无非就是炕上那点事儿。” ······ 寺庙正殿人来人往,香客们虔诚地对着佛像拜了又拜,每个人心中都在不断地祈祷着。 供案上香火鼎盛,大殿中央供着的药师佛庄严且巍峨,这里是人们打造出来的净土,偏偏也是最大的欲念汇聚之地······ * “顾怀帆,你若还算个君子,就速速离开!”温楠的额间开始出汗,催情药的效力正在汹涌地蔓延。 顾怀帆道:“我没想到你那外祖母居然用的是这一招。” 他看上去有些犹豫:“既然你中了药,为什么宁可忍着也不与我······?” “因为我讨厌你!” 温楠不再与他废话,直接拔腿往外走去,却发现屋门被人锁上,任她怎么使劲也撞不开。 “开门!开门!”她呼喊道。 禅房外静悄悄一片,无人应答。 她用身子撞门,木门只是略有晃动,门檐上的灰被抖了下来。 温楠无力到颤抖,这药力还在持续攀升,越往后越容易丧失理智,她不要再与顾怀帆有任何牵扯。 “开门······开门······”她依旧在拍打门框,泪水从脸颊滑落。 顾怀帆见她如此痛苦的挣扎,内心也如蚂蚁在噬咬,她竟然厌恶他至此。 “楠楠,是你吗?” 屋外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慕长枫来了。 “慕叔叔,快开门!”她那近乎绝望的心再度燃起希望。 “你后退一些!” 屋外传来利刃相击的断裂声,屋门在刹那被推开。 慕长枫一袭玄衣站在门外,只见屋内温楠满脸泪痕,顾怀帆则面色郁郁的站在一旁。 慕长枫正想质问他,温楠却率先拉着他的胳膊:“快带我去找大夫。” 她的面色异常潮红,呼吸急促且紊乱,慕长枫来不及质问,立马先将她横抱往外走去。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慕长枫脚步匆匆赶向马车,想要找大夫必须先回金陵城内。 “是催情药······” 温楠的眼色逐渐迷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