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主,百姓又给您建生祠了》 第1章 她终于回来了 “一个未出阁的小娘子追着别人家郎君跑,竟追到了同州来,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长安的贵女都是这样的做派吗?” “不愧是京县,规矩同我们云中那小地方就是不一样。” “……” 元嘉上一秒正因高烧而神志不清,窝在宿舍里,耳边迷迷糊糊有人在讲话,她撑着脑袋一句也听不清,只觉得像蚊虫飞来飞去吵得人难受。 直至面前的人叽里咕噜将话说尽兴了,最后才传来一道雅正的男声。 那声音带着轻叹:“舟舟,你不该来的。” 元嘉终于有力气撑开眼皮,视线由模糊到清晰。 忽略了眼前几个不认识的人,她看到自己旁边放着一只月牙形的小凳,凳面朱红,边缘镶嵌着银片,面前是一张不到膝盖高的黑漆案几。 伸腿时脚尖却碰到了旁边画着胡服仕女的低矮屏风,她的心里猛地一跳。 意识到什么,元嘉脑子“嗡”的一声,忽然眼眶发热,不可置信。 她压着满心激动,满脑子只剩下一句话 ——离开父母亲族三年,她终于回来了! 不论贫苦落后与否,这才是她生长的朝代啊。 眼前的少女还在打量她,元嘉还以为是自己情绪外露让人看出了端倪,却只见少女轻声呵斥旁边做双丫髻打扮的人。 “来者是客,香叶,不得无礼。” 香叶似是不平:“她追娘子的未婚夫婿都追到府里来了,如此没规矩,娘子真是好脾气。” 元嘉辨认出来,最开始模模糊糊听到的几句阴阳怪气就是从此人嘴里说出来的。 她从巨大的喜悦中抽离出来,抑制住泪意,终于慢吞吞把目光转向了前面几人。 香叶抬了抬下巴,不服气似的:“我们剑河陈氏已和段氏约定婚姻,你要是还要点脸,就该臊眉耷眼赶紧滚。” “香叶——” 话一说完,旁边的少女才开口,语调微嗔。 她着一件檀色的窄袖短襦,细密的联珠纹,半臂上绣的是缠枝忍冬纹,中规中矩的,倒是水红色间裙上系的带子很特别。 关中小娘子多用丝绦、锦带,但那裙上只一条皮索打了结,结头坠着两颗狼牙,与其主人温温柔柔的言行很不相配。 陈清河好似很无奈:“我这丫头自小跟我一同长大,被纵得无礼了些,还希望娘子别见怪。” “不过香叶说的话虽不好听,却也有理。”陈清河又话锋一转,打量着元嘉略狼狈的衣着,“娘子路费可够?清禾略有体己……” 元嘉看着陈清河,忽然笑了:“陈氏?好大的威风。” “我也不知陈娘子何时已过门成了段府的少夫人,能用‘来者是客’这样的语气。” “你胡说什么?”事关自家娘子的声誉,香叶连忙辩驳:“我家娘子——” “方才就是你说我不懂规矩?”元嘉打断。 她的语气不轻不重,“我就屈尊降贵教你们一条规矩。” 她站直了身子,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清楚楚:“我是成安郡主,先帝亲封,实食禄千户,有封号有册宝,按宁律位视从一品。陈娘子,你见了我,该行什么礼?” 场面忽然安静了。 “你……”陈清河的笑容僵在脸上,她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段曜。 于是元嘉的目光越过陈清河,也落在段曜身上。 长得人模狗样,垂手在那边好似谦谦君子。 她从脑海里梳理出自己不在的三年记忆。 换魂者以她的名义在长安为段氏子孙鞍前马后,偷走了她的14到17岁,害得她声名狼藉,就差到众叛亲离的地步。 占了她身体的穿越者不是什么好人,段氏这一代的长孙也不是良善之辈。 明明并未把她这个郡主的身份看在眼里,却享受着换魂者的追捧,因与杨氏婚约未定,把换魂者当成备选。 待段陈婚约提上日程,又立马与换魂者划清界限滚回同州。 可笑那人却还看不清,以为段曜是碍于父母之命。她逃出公主府不远百里要来同州找段曜,却被对方的未婚妻示意下人暗讽了个遍。 元嘉声音平静得近乎带着恨意:“段郎君,你虽未入仕,但在太学挂过名,是荫监生。按礼制,你见了我,也该行礼。” 段曜略有惊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随父在长安的那段时间,别说以郡主之名压他,元嘉待他从来都是言听计从。 段曜皱眉,声音温和:“……舟舟,好端端说这些做什么?你我之间,何曾讲究过这些。” “打住。”元嘉抬手冷笑,“本郡主不是你口中的‘舟舟’。” “其次,什么叫你我?你我并无交情,还请段郎君自重。” “舟……”僵了片刻之后,段曜还想说什么,抬头却触及到元嘉淡漠的眼睛,倏然住了口。 那眼神和看陌生人没有什么区别,甚至还不如陌生人。 段曜不明白,难道是得知他已定亲,她才深受打击,由爱生恨? 舟舟……分明是她亲口允诺过只他一人可叫的小字。 因着刚定下婚约的陈清河在旁,他不好多解释,只能站起来退后一步,握拳不甘的躬身揖了下去。 “学生段曜……见过郡主。” 陈清河一看段曜这样,就明白元嘉的身份确有其实。 段曜原只说元嘉是个在长安对他一见钟情的贵女,并未多提其他。 作为关河世族之一的陈氏嫡系女儿,陈清河自小也是被捧着长大的,她在云中就如同半个公主,自然有点傲气。 又因故对长安的官家子弟心存偏见,放任香叶出言不逊。 压根没想到,宁朝唯一一位有实封的郡主会做出这样不顾名声的事情。 陈清河不愿给家族惹祸,屈膝跟着行了个福礼:“……见过郡主。” “未认出郡主,失礼之处还望郡主莫怪。” 世族虽自视矜贵,簪缨世胄,从不一味仰仗天家鼻息,她却也知道轻重,有些事是不能放到明面上说的。 旁边的丫鬟更不敢透露出丝毫不情不愿,忙紧接着自家娘子行了大礼。 元嘉对她没过多为难,随意抬了抬手:“起来吧。” 语调却有些轻蔑。 本素不相识,往日无仇的,她可以理解陈清河的做法,但不代表她就要与之一笑泯恩仇。 要元嘉说,陈清河就应该冲着段曜骂,骂得狗血淋头她也不会说对方有一点不体面。 元嘉走到段曜面前:“段郎君真是好大的本事,将有陈家女儿为妻,还觉得本郡主也该围着你转追着你跑?” 元嘉冷笑:“我来同州,是有要事在身。京里接到折子,说今年春汛冲垮了南岸堤坝,上千户灾民等着安置。户部拨的银子到了同州就没了下文,段郎君不会不知道吧?” “这事要查清楚,段刺史府能独善其身?” 这话一出,段曜猛地抬起头。 元嘉却不多说了:“段郎君,你我确实在京城有过几面之缘,但也仅此而已,凭什么觉得旁人都要对你情根深种?” “担心我是为你而来,又让自己的未婚娘子替你挡在前头,叫人知道,只怕笑话段氏虚骄恃气,色厉内荏。” 段曜的脸色好像沉了沉,对方突然的转性让他有些措手不及:“怎么可能,你我分明……” “分明什么?” 质问的语气,不是元嘉,而是陈清河。 段曜只能抿唇:“……陛下怎么会让你一介……来查这个。” 陈清河垂了垂眸,退后一步。 “怎么?你在质疑谁?”元嘉反问。 皇帝还是她? “曜没有这个意思……” 元嘉才刚回来,当然没有人命她来查什么银子的事。 她纯粹为自己找了个借口,临时编的。 不管追着段曜来同州这事儿是她干的还是原先那人干的,可这具身体、这个名字从来都是她的,当然要为自己辩驳一二。 不过同州春汛……记忆里确实听到了一耳朵,只是不是从折子上看到的。 有汛事定有灾民,户部拨银下落不明她倒是不知道。 看对方这样子,确有其事啊。 元嘉冷笑,不欲在此刻与他们过多纠缠。 正要离开时,陈清河又叫住了她:“……臣女幼时曾在鸿胪客馆住过好些日子,不知郡主可还有印象?” 元嘉语带双关:“陈娘子的裙上坠着的狼牙很特别,云中长大的小娘子应能上马挽弓吧!” 陈清河一愣。 元嘉再也不多说了,快步往外走去。 她现在归心似箭。 三年的烂账,等她慢慢清算。 第2章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由于换魂者闹出的荒唐事太多,终于在去年,母亲将她关在了院子里。 这次是换魂者孤身一人偷了府里的马跑出来的。 怕半路被抓回去,数日路程被压缩至一天一夜,马都蔫了。 买新马的手续太过冗杂,元嘉只能忍着内心的焦灼,骑着半死不活的马往长安赶,幸而公主府派出来追她的人在第二日天黑之前找到了她。 元嘉乖乖的被逮了回去,安分到阿姆以为她又打什么歪主意。 在多次催促,快马加鞭之下,元嘉终于在回到这个朝代的第三天回到了自小长大的公主府。 一草一木和她走时仿佛没有区别。 见到亲娘的那一刻,元嘉再没了对上他人的从容,憋了多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三年不见,雍容华贵的长公主瘦得不成样子,脸色憔悴,用一句“枯槁”形容一点都不为过。 她看着她的眼神冰冷,就像不是在看自己的独生女儿。 元嘉哭得不成样子,泪珠哗哗的流下来,一句话也讲不出来,开口就是抽噎声。 公主的眼神从冷漠转而带着点犹疑,又好像带点小心翼翼的不可置信,似乎也有水光的眼睛将她上下看了个遍。 出声却还是冷冷的,又似乎有点试探的意味:“段曜那小子值得你这样大动干戈。” 元嘉竭力摇头,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音调破碎:“阿娘,我是玄玄——” “阿娘,你怎么消瘦成这样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和阿娘解释这件事情,于是只能尝试拽住公主的衣角,汲取来自母亲的温暖。 听到她的声音公主倏然心底一震,放轻呼吸,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玄玄?” 元嘉狠狠点头,以为要将那些诡异又荒诞的事情从头讲一遍,又担心母亲觉得是自己信口胡诌或是装疯卖傻,或者撞了邪。 但像是心灵感应似的,公主忽然紧紧抱住了她,就如同她还是个婴孩时那样,确认又轻轻喊:“玄玄?” 元嘉将头埋进母亲的身上,甘松的香味连带着药香钻入鼻尖:“是我,是我,阿娘——我好想你——” 她终于像从半空落回了实地。 …… 虽然母亲毫不犹豫的确认了自己的身份,但元嘉还是把事情经过拣主要的讲了一遍。 公主含着疼惜的目光隔着水意拥住了她:“我们玄玄受苦了。” 元嘉说不苦:“其实那是个很好的朝代,平日盥洗方便,纳凉取暖设备也先进很多,有车可一日达万里,吃食丰富较咱们府上有过之而无不及。” 只是最初的时候很不适应,他人习以为常的事情她要像小娃娃一般从头学过,也闹了好些笑话。 “而且几乎人人都能到学堂读书。”元嘉的语调是带着希望的,“我虽是平民,身为女子却也能读书。” “我只是……很想很想你和阿爺。” “很想很想很想。” 孤身一人,不知道前路怎么走,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 害怕藏在心底不肯轻易叫人知道,直至回来了才敢在母亲身边放肆宣泄。 元嘉小心的问起:“阿娘,我阿爺呢……阿爺是怎么不见的?” 从脑海里的记忆,她只知道是自己离去的第二年阿爺就突然不见了。 公主一顿,叹了口气。 ”你先回自己的院子里看看吧。” 元嘉院外的梧桐仿佛长高了些,幼时划的身高线已不知耸到了哪里。 她还没从熟悉的地方找到舒心感,就已经被卧房里的布置吓了一跳。 地面包括墙上都铺满了柔软的毯子,那些画屏、镜台和放着古董摆件金银玉器的几案承具统统消失不见,除了一张挂着锦帐的床再无其他。 宽敞到有些诡异。 “阿娘……这……” 元嘉笨拙的从脑海里翻出有关记忆。 公主拉过她的手,吩咐:“两日内把郡主的院子按以前的模样重新修整好。” “是。” 然后回到正院,屏退仆从后才说:“她刚来时曾模仿你的性格,我们只觉有异样之处,却未曾多想,直至后来在宫内与段家孙一见……” “关陇世家向来眼高于顶,对皇室有尊无敬,大多世家内部通婚,而我们也早已与卫家约定过婚姻。” 这些年的心力交瘁让公主身体素弱,她倚靠上塌,缓了会儿接着道:“你却仿佛不顾这些,十分顽竖,你阿爺原以为你是情窦初开,将道理碾碎了讲你也听不进去。” 有个当皇帝的舅舅,当公主的阿娘,元嘉在二人臂弯里长大,绝对不会不知道这其中深浅。 直到她说出那句:“那又怎样?只要我和段曜真心相爱就够了。” 她还说:“再说我这是代表皇室去联姻,你们不试试怎么知道能不能握手言和。” 简直是荒谬。 从那时起长公主夫妇忽然有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想法,他们开始观察自己的女儿。 玄玄爱热闹,但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除非有段曜在的宴请,不然她绝不出门一步; 玄玄爱甜食,但只能有一点甜,不喜茱萸葱蒜等香辛料,那时用膳却无辛辣不欢; 玄玄字迹清瘦而富有骨力,是幼时当皇帝的舅舅手把手教的,可后来他们没见她写过一个字…… 他们不会想到换魂穿越这些荒诞的说法,只觉得是不是孤魂野鬼上身了,可她能说出元嘉从小到大发生过的任何事。 长公主夫妇实在不解,直至后来她行事愈发荒诞。 他们请黄冠驱邪,却只是徒劳,他们将她关在院中,试图逼问出女儿的下落,她只顶着元嘉的脸模仿元嘉曾经的表情神态。 “我和你阿爺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将她关在院中。” “她多次试图自杀威胁,后来……才将你的卧房布置成那样。” “你阿爺听闻于阗有大师通晓奇人异事,带着府兵前往,却再也未归。” 对于“女儿”是否是她的女儿,她其实也不敢确定。 直到今日元嘉一句“玄玄”,满面泪珠,公主才倏然恍然——她的小郡主真的回来了。 元嘉紧攥着拳,目光从有些虚弱的母亲身上落到了铜镜里。 时间在少女身上是很明显的,她的容貌身量由稚嫩渐渐长开,却似乎比离去时还要纤瘦,皮肤因长时不见太阳白得可怕。 三年的变化翻天覆地,父亲失踪,母亲病弱,舅舅离世,表兄继位,好友反目,直教物是人非。 她靠在公主旁边,握住对方的手,想起阿姆说母亲的病容皆因忧思过重。 元嘉哑声说:“我会把阿爺找回来的。” “阿娘,你帮我上书——” “我要进宫。” 第3章 怎么会不理你呢 元嘉的院子很快被重新布置好了,一草一木、家具陈设几乎都是她离开前那样。 新帝还没有召见她,元嘉晨起后伏在书案上,寻着异世的记忆,想画一份去往于阗的路程图。 ——从长安到于阗,经河西走廊,出敦煌,沿塔里木盆地南缘……过且末、精绝、扜弥。 有几处用朱笔圈了出来,旁边蝇头小楷写着: “春日多沙暴” “此段多盗” “此地可能暂无路,须绕” 感谢自己在异世争取到的,学校带队实地观摩佛教东传遗迹的机会。而且她看过异世的與图,很多位置甚至地名都和宁朝的一模一样。 只是水源、驿站、烽燧这些,因朝代不同定然也不大相同。 还需与鸿胪寺确认。 此时侍女打起帘子进来回话:“郡主,杨家还是拒了我们的帖子。” 元嘉回头:“直接拒了?蔺长姝那厮什么话都没说?” “……帖子刚递到府门就被客客气气请回来了,并未见到蔺夫人。” 元嘉抓耳挠腮。 蔺长姝是元嘉的好友,打记事起就认识了。 因为看不惯段曜勾着“她”跑,阻拦了好几次,苦口婆心的劝慰。 但那人可能见不得对方这么说自己的心上人,也可能是怕被看出端倪,将伤人的话说尽了,誓要与蔺长姝老死不相往来 ——闹得现在元嘉回来连蔺长姝的面都见不着。 侍女小心翼翼问:“郡主,那这贴子明日还接着递吗?” 元嘉刚回到长安那日就给杨家递了拜帖,这些天跟晨昏定省似的,到现在已经递了整整四张。 递得再多估计蔺长姝也不会见她,元嘉摆手:“不用了。” 蔺长姝去年初冬出嫁,嫁的是关河世族之一的杨家。 虽然不是嫡系的子孙,但元嘉闹不明白蔺家为什么会和杨家扯上关系。 “你先出去吧。” “是。” 元嘉将路程图收起。 不见她是吧? 没关系,她不要脸。 元嘉准备!午探香闺! 她本来想着这种偷偷摸摸的事情应该晚上干,复又想起蔺长姝现在已经成亲,可能晚上更不方便找人。 于是元嘉换了方便行动的翻领胡服,乔装打扮一番,在午后溜出了公主府,往永宁坊去。 根据打听来的消息,蔺长姝嫁的这位主簿大人父母双双仙逝,家中没有其他长辈,元嘉便估摸着正房所在位置,沿通化街至无人时翻上院墙。 侍女费劲托着她:“郡主,您抓紧了,小心啊。” “马上,马上,你们小声些。” 元嘉紧紧抓住墙沿,手掌硌在边上生疼。 想当年她连皇宫的高墙都翻过,真是越来越废了。 竭力撑起自己的身子,刚从墙便冒出头,就和底下的蔺长姝来了个大眼瞪大眼。 蔺长姝震惊:“元玄玄?!” “你在做什么!” 元嘉没力气回话,手脚并用,拼命翻了过去。 院墙怎么着也有一人半高,蔺长姝吓了一跳,连忙去接她,然后两人双双倒在了地上。 “哎呦——” “夫人——” “脚扭了!” “郡主,你还好吗?” 元嘉回了声:“没事,你们可先回公主府。” 被她半边身子压住的蔺上姝:…… 她!有!事! 她咬牙切齿:“元玄玄!你先起来!” 元嘉忙往旁边滚半圈,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灰,发现是无用功后,遂停手。 那边蔺长姝也被丫鬟搀扶起来。 两人多时未见的第一面,都有些狼狈。 要是蔺长姝听到这句话,定会没好气的说,还不是元嘉害得。 丫鬟焦急问:“夫人,您还好吗,奴婢这就去喊府医来——” “不必!” 蔺长姝睨了元嘉一眼:“想必郡主也无事吧?” 元嘉大大方方转一圈:“区区不到两人高,好着呢。” 还说:“都怪你这个新府邸没狗洞,我转了一圈都没找着,要不然何至于这么费劲。” 蔺长姝冷哼一声,“让郡主爬狗洞来找我,我可不敢。” 然后上下将她扫视了一遍。 “瘦成这样,白的跟鬼似的,也不怕吓到人。” 也不知堂堂郡主,光粮食银每年便能收两百贯,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 元嘉并不生气:“你倒是丰腴,想必新婚日子尚算不错?” 蔺长姝白她一眼,转身往院内走去:“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元嘉迈步跟了上去,勾肩搭背:“你成亲我还未给你添箱呢,今日来的匆忙,下次给你补上。” “谁稀罕。” “那等你下次成亲……” 丫鬟面面相觑,不知这两人是什么情况。 其中一人说:“今日之事要报告阿郎吗?” “待晚间阿郎回来再说吧……” 然后忙亦步亦趋跟了上去。 到了院内,丫鬟却被拦在门外。 丫鬟为难:“夫人……” 蔺长姝:“我与郡主说些体己话,你们也要一字不漏的转达给他吗?” “他是主人,我非耶?” 丫鬟只好福了福身:“奴婢们就再外侯着,娘子若有需要,便唤一声。” 蔺长姝冷冷瞥她一眼,转身回屋。 元嘉用手臂撞了撞她的胳膊:“这是?” 蔺长姝却没解释:“郡主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翻墙也要来杨府,总不能是来看风景罢。” 元嘉便双手环抱:“一口一个郡主叫着,也不见你行礼。” “元玄玄!” 蔺长姝作势就要打她。 元嘉钳制住她的手臂:“我向你递了四次拜帖,为何不见我?死囚还有机会分辩一二呢。” “什么??你递了四次帖子??” 蔺长姝却一愣,原来压根不知道这事。 一想,又明白了其中关窍。 咬牙恨恨:“狗辈的杨珵之!” 元嘉也愣:“你不知道?” “一点不知!”蔺长姝还是没好气的语气,但这回不是冲元嘉,“你现在这么守规矩,要换往日,一次没应你就闯进来了。” 元嘉悻悻:“还不是你在杨家是新妇……再者,我这不是翻墙来了。” 元嘉晃晃她的手:“我知道你生我气,特意想给你解释道歉,给你作揖,但你不见我,翻墙也是下下策。” “……我确实是恼你不争气,为他要与我争个面红耳赤。” 蔺长姝却说:“但怎么会不理你呢。” 第4章 流年不利,遇到憸佞 蔺长姝翻旧账:“当初我不过是说了句你被鬼上身了,你就要与我断交,如今还来做什么?” 元嘉定定然。 原来导火索是这句话吗。 怎么不算鬼上身呢。 她起身当真作起揖,压低声音:“是我太不小心,给了孤魂野鬼可趁之机……” “你说……什么?” 元嘉胡乱拱手:“对不住蔺娘子,是我失诺,没能给你当赞者……” “对不住蔺娘子,成亲前没能给你添妆,没能陪你梳发……” 她满口“对不住”,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蔺长姝忙跳开,作势也要还揖:“快罢了快罢了,再受你几个揖,怕是我折我的寿。” 元嘉停住动作,将她扶起,抬手去拭去她眼角的水光。 “我……” 两人忽然都有些哽咽。 蔺长姝草率抹了一把脸,强撑着想说什么,却不知从哪儿说起。 她侧身往门外走去,见丫鬟都离得远远的,才松一口气。 “你就这样大咧咧的说出来,也不叫别人听到。” 元嘉扬扬下巴:“我知道她们离得远呢,即便听到一两个词,也不明白我们在说些什么。” 元嘉小幅度晃晃她的手,撒娇一般:“你就不怀疑我是诓你,在骗你?编造些荒诞的事情,三言两语把过往所有不愉快搪塞过去?” 蔺长姝破涕为笑:“我哪有值得你骗的,你若愿意这样哄我,我也认了。” 然后回握住她:“你这三年,肯定过得很辛苦。” “是我的错,我竟没有认出自己的至交知己。” “望郡主原谅则个,我也给您行礼了。” 说着便福身,想要逗她一笑。 仿佛她们之间失去的三年不复存在。 明明已经见面了,元嘉此刻却很想念蔺长姝,想年幼的她,想彼此缺席的那段时光里的她。 元嘉说:“所以蔺娘子能和我说说,你的亲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蔺长姝叹口气:“提起这事,真是流年不利,遇到憸佞。” 蔺长姝嫁的郎君是京弘农杨氏旁支子弟。 蔺大人原先是不同意的,他们无意攀扯关河世族——可拒了杨家的提亲后,在去妙胜尼寺上香的途中,蔺长姝被歹人所虏,是杨主簿救了她。 而且对方处事周到,悄无声息的,一点也没坏了年轻小娘子的名声,也没有仗着这个要挟勒索。 蔺大人想着杨氏嫡系如今在陕州,杨珵之家中没有长辈,和嫡系关联不多……他自己八岁就过了童子科,如今虽只是主簿,但手中有实权,来日登阁拜相也未可知。 闺女嫁过去就是当家娘子,便应了这门亲事。 “没想到杨珵之是个羊质虎皮的,成亲之后,竟不许我出府门一步,不说各种宴饮,或是归宁,就连姊妹登门小叙也不肯,我带来的陪嫁丫鬟都被他打发了……每日在府内的一言一行都要禀告他……” “他仿佛就希望我如人俑一般,就每日在家什么也不做,等着他回来。” “哦不对,若我真是人俑,他定然直接将我带在身上。” 元嘉惊骂:“真是变态啊。” “变态是何意?” “就是……性情乖张!言行不一!违背常理!人面兽心!猪狗不如!” “好!骂得好!” 蔺长姝拍案而起。 “当初阿爺阿娘问我时我就该一口回绝,可恨那厮确有一副好长相,一时间被迷惑了。” “那时我就想,真不怪元玄玄你看到段郎君仿佛失智般——当然我知道那不是你——但段郎君也确实同样有一副好皮囊。” 元嘉:…… 蔺长姝叹气:“你知道我是什么性子,在闺中时就爱偷溜门,让我永远被困在府里面,此苦死不足以敝啊。” “他元宵宿直,我好不容易溜出门去,还未尽兴便被逮了回来,折腾得我一整晚未睡,好几日没从——” 又想起元嘉尚在闺中,蔺长姝倏然住了口。 复又想起:“卫小郎君他……” “我知道。” 幼学之年先帝与公主就为元嘉选好了郡马,是卫家九郎卫朔飞。 卫九郎先祖曾陪着太宗皇帝打天下,因军功封爵,曾红极一时。这样的配置很容易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可卫家知进退,太宗皇帝仁义,于是百年来卫氏不曾凋零,兰桂齐芳。 而卫九郎其人端方克己,行止有常,待元嘉细心周到,二人青梅竹马,在蔺长姝看来,原本是天作之合。 可惜造化弄人。 那人完全不顾卫家面子,卫家难以容忍,已客客气气的交还了订婚信物,为九郎重觅良缘。 怕元嘉难过,蔺长姝沉默片刻宽慰道;“郡主金枝玉叶,来日公主定会为你寻一门更好的亲事。” 但是元嘉行为放诞,所行之事传遍长安城内外,好人家的郎君怎么肯做郡马? 元嘉反而拍拍蔺长姝的手:“其实听得他已成了亲,我很欣慰。” “不管真相如何,世人眼中那些事情是我做下的,这样把卫家的面子放在底下踩,是我对不住他们。” 蔺长姝不知她是强颜欢笑还是真的从容旷达,不过元嘉这么说,她便再不再多提。 又说回自己:“你我二人简直是落难姊妹。” “她们都劝我说杨家清净,上无阿家,旁无庶妻,我嫁来是享福的,我真是有苦难言。” 连丫鬟都被吩咐不许同她说话——这福谁爱享谁享! 元嘉深深认同,尤其她在异世怎么着都算自由了三年:“岂有此理,何不和离?” “他未有大错,便是阿爺阿娘同意,兄嫂也不会同意。” 蔺长姝:“要是二嫁,我又能嫁给何人呢?” 在宁朝,只有家中完全无男丁的情况下,女子才能立户。 便是和离,蔺长姝只能归家,少不得迫于压力二嫁,是人是鬼就更看不清了。 于是蔺长姝只能骂他解解气。 元嘉扯了扯唇角:“看样子我今日来找你,他也会知道了?” “断然是的。” “那你今晚岂不遭殃。” “哎呀,你一小娘子,满嘴胡说的是些什么?”蔺长脸涨红着脸,柳眉倒竖,把绣帕绞在手里往元嘉身上甩去。 帕子刚贴到元嘉衣角,就已软软垂下。 元嘉作势投降:“好姐姐,我错了。” 蔺长姝撑不住脸上凶巴巴的神态,没好气瞪她一眼,忍不住笑了。 “其实那倒不是遭罪……”她悄悄说,“只是他死死防着,我实在出不了府门。” “不然待我在外头玩得高兴了,即便回来后他胡闹一整夜,我也任由他去。” 蔺长姝小声啧叹,复用带着凉意的手背轻轻抵了抵脸。 两人又聊了些闺中的私房话,闹得蔺长姝斥她: “你又乱看了些什么!” 随后扭扭捏捏说了几句,就再也不开口了。 玩闹一番,元嘉沉思片刻,忽问道:“如果有一天,女子立户不受限制呢?” “惟愿当个灶手绣娘自食其力,也不回杨府!” 蔺长姝斩钉截铁。 她苦中作乐,但若是能当自由的大雁,谁愿做笼中雀。 只是蔺长姝也知道,此事哪里可能呢。 元嘉最后问:“那我以后只能翻墙来找你了?” “……我觉得他会把墙加高。” 元嘉:…… 她真想叫蔺长姝和离,她有封地有食禄完全养的起她。 大概率会被蔺府的人用唾沫星子淹死吧。 说到底她的实权还是太小了。 第5章 再好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故乡 从沈府回来后,元嘉秉烛写了一夜的不经之论。 有些不能见人的,边写边烧,最后剩下杂乱的稿纸。 元嘉整理出其中一份 ——是略草率的、综合治理水患的方法论。 包括防洪法令,报汛体系,物料储备体系,筑堤图示等等。 宁朝建国以来常为汛期困扰,堤坝被冲毁一事绝非孤例。 元嘉那时候想的是自己如果有一朝能回来,总能为百姓做点什么。 水利是这些年她在异世恶补的课题之一,说实话,有些方法她根本看不懂,只是硬背下来了。 而现在,她想用这个向陛下讨个恩典。 她一张张整理好,准备带上稿纸去找公主。 到正院时,阿姆正劝公主吃药,元嘉将稿纸放在一旁:“嬷嬷,我来吧。” 她接过药碗:“阿娘还怕苦不曾?那快令嬷嬷取蜜饯来。” 公主说:“不过是身子骨有些素弱,又不是生病了,你阿姆日日给我吃这些。” 元嘉撒娇般劝:“所以太医才开了方子给您好生调养,这是药膳,也不是苦药。” 公主无奈,就着元嘉的手一口口喝了。 阿姆笑道:“还得是郡主的话管用。” 元嘉眨眨眼:“难道我没来,阿娘还会不听嬷嬷话?” “郡主和以前一样总爱打趣人。” 喝毕,公主方问元嘉:“你那一堆白麻纸是做什么?” 元嘉将还剩着药汤的青瓷碗递给阿姆,挥手让侍女们退下,起身去将稿纸取来。 阿姆福身说:“奴婢去看看果子盒里还有没有公主爱吃的蜜渍荔枝肉。” 于是四下只母女二人。 元嘉开口道:“我刚回来就听闻同州春汛一事了,阿娘帮我看看这可行得通?” 公主接过,扫视的目光顿了顿,放缓下来,眉头渐深。 她唤来公主府邑司令,邑司令越看脸色越严肃:“……此法若能统绪推行,汛灾十能缓九。” 元嘉有些欣喜。 公主却忖度片刻,摆摆手让其退下。 元嘉试探询问:“待陛下召我进宫,我便呈递给陛下?” 公主两指将稿纸压下:“这可是你所说‘异世’之人所采用的方案?” “大部分是的。” “先按着不发。”公主为女儿解释,“这些事情非一日之功,想要落实困难重重,此时陛下必然为赈灾烦忧,并不是上折的时机。” “而且玄玄,陛下虽是你的表兄,但先是陛下——你要如何解释这些东西的由来?” 这可不是养在深闺小娘子能有的智慧。 她与先帝的交情是一母同胞,从龙之功,而且先帝实在是个仁顺的性子,当今圣上可不一定。 元嘉明白公主的意思了。 “可是阿娘——” 公主温和的打断她:“陛下会是个经天纬地的明君,但他爱的是王朝和百姓,很难具体到某一个人。” 元嘉顿了顿。 “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幼时在舅舅面前不论如何大逆不道,都没有人会怪罪……” 元嘉念及此不免情绪低落。 而如今龙椅上的已经不是舅舅了。 公主怜爱的目光落在元嘉身上:“你自小是个仁孝的性子,捐资助赈,施药救济,可是顾虑百姓,你也要顾虑自己。” “你身上的秘密一旦被看出苗头,可能会被众人唾弃,可能会被权贵利用。” 元嘉羞赫:“其实阿娘,我没有想得那么伟大,我想向陛下讨一个恩典。” 昨日元嘉出府的事,公主知道,便也猜了个大概。 “是因为蔺家小娘子?她想求和离?” “是我想给她讨个户籍——她是户主,享房屋田地,财产分配,婚娶自由。” 公主说:“女子婚姻不顺确实屡见不鲜,她们的选择没有男子那么多,所以古话常说,嫁人是女子的第二次投胎。” “可你就算给她讨来女户,除非女子立户变得稀松平常,不然闲言碎语和他人的目光是会杀人的,玄玄。” 公主语调不疾不徐,一字字,像教导小娃娃走路般。 元嘉低眸沉思。 公主便看着自己的小郡主。 春寒料峭,元嘉身子从小就不好,即便在炭火的煨熏的屋内还披着裘衣,毛茸茸的衣襟上脸庞还稍显稚嫩。 其实经历了这么多事,她的玄玄也才十七岁。 公主问元嘉:“那个世界,小娘子能完全做自己的主吗?” 元嘉说不止:“朝堂之上尚有女官呢。” “看来玄玄很喜欢哪个世界。” 元嘉回来后讲了太多那边的事情——公主完全能听出,元嘉厌恶的是被迫离开父母亲友,从来不是那个世界。 不想当万人之上的郡主,倒是愿意当个普通小娘子吗? 于是公主如此问她。 元嘉笑得狡黠:“普通小娘子也可以靠自己当上女官,和郎君们分庭抗礼,共襄国政!” 片刻后她又说:“若舍弃郡主的位置,能在那样的朝代阖家团圆或许更加幸福。” “但再好的地方也不是我的故乡,我更希望有朝一日,宁朝也能如此宽容,抑或比之更甚,女子能做自己的主,做天下的主。” 语调带着少年独特的未经世故磋磨的锐气。 公主笑了:“改弦更张并非易事,前朝变法尚且见血,更何况你之所说,几乎是离经叛道。” “阿娘。”元嘉正色,“异世有一句话,倒下一个我,还有千千万个我。” “十年不行,那就百年,愚公移山,何患不成?” 公主心底狠狠一跳。 有些害怕,又有些骄傲。 元嘉没说,其实即便在异世,也还是有些地方,家中有小娘子和郎君,银钱有限,便会先紧着郎君去;而朝堂之上还是郎君的主场,小娘子想爬上同样的位置比之难得多。 但她相信时代在发展,宁朝是,异世也是。 元嘉目光落到一旁的稿纸上:“但是那边百姓人人都能穿暖衣、吃饱饭,几乎不用害怕因洪汛淹没田地,交不起税银背井离乡、食不果腹。” 公主的目光也随之落去,眉头是松的:“玄玄长大了,有自己的判断。” 元嘉弯起唇,抬手保证:“阿娘放心,我会保护好自己,不会冲动行事的。” 公主点了点她的额角:“你啊你……” “那阿娘好生休息,玄玄先告退。” “去吧。” 元嘉离开后,公主的目光迟迟未从少女纤细的背影里收回来。 出口的声音随风飘散,轻的几乎听不见。 “可我只希望我的玄玄一世平安富足。” 她的郡主好像想选一条十分难走的路,一不小心就会粉骨碎身。 第6章 少年天子 最终元嘉还是没打算马上将稿纸交出来。 她挽回不了桃花汛对同州造成的伤害,也不能用这个救蔺长姝于牢笼,于是想再寻找一个更加恰当的时机。 贞和三年杏月初六,元嘉见到了年轻的新帝。 她离开时是文顺二十三年伊始,那时先帝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但表兄尚且稚嫩,迟暮的帝王只恐他压不住那些野心勃勃的关河世族,拖着病体又坚持了一个春秋。 可眼前人坐如渊渟,目光如鉴,已经有了和先帝七八分像的不语自威的样子。 想起段陈二人,元嘉知道世族如今还在皇室制衡之下,并未猖獗得目无王法。想必少帝最初也很是殚精竭虑。 元嘉恭恭敬敬行了标准的肃拜礼。 李惟乾心底微讶,狭长的凤眸扫过她一瞬,面上却只沉着的笑说:“成阳,不必拘礼。” “是。” 元嘉起身,先用同济县春汛的事试探:“成阳前些天从同州回来,听闻今年堤坝失防,桃花汛冲毁了百姓房屋,也淹没了许多庄稼,愧于自己平日受百姓供奉,也想略尽些绵薄力。” 李惟乾坐在御案后,拿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成阳去同州,是为了此事,还是为了段刺史之孙?” 他搁下茶盏,瓷底碰着紫檀木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这话问得巧妙。 少帝定然是知道她何时出发前往同州,可那时堤坝还未被冲毁,她是如何得知的? 身为皇室郡主,追着汲郡段氏跑,这样问左不过是想借机敲打。 眼前之人毕竟不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先帝,元嘉用词斟酌,答得官方:“成阳自知往日行事荒诞,陛下谅成阳少不更事,听了段曜的口蜜腹剑,如今段陈两家已约定婚姻,成阳绝不会再不知轻重,使陛下和皇室蒙羞。” 李惟乾静静看了她半晌,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到底是被段曜伤透了的心口不一,还是真的迷途知返的痕迹。 或许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妹妹,他还是缓了语气:“段曜此人,就算不是汲郡段氏出身,也绝非良配。” 元嘉面上一片乖巧:“陛下说的是,谈及此次春汛,成阳竟亲耳听得段曜狂妄表示,即便户部救灾银和救命的粮食拨下来,他们没发话,同州官员无一人敢动。” 李惟目光淡淡,好像并没有相信:“此事属实?” 元嘉说的煞有其事:“成阳以为段家实在不仁,不重百姓,不尊皇室,是故醍醐灌顶,更加深刻的认识到了段曜不可托付。” 虽是信口胡诌,却也有理有据。 元嘉知道帝王不会去查证,世族盘踞百年,宁朝历代帝王欲打压的心不比她浅。 不过把段姓格外拎出来上点眼药,再暗示一下此次户部拨的款粮受阻一事很大可能和他们有关。 再说她这就算欺君……九族还包含龙椅上这位呢。 李惟乾似是笑了:“成阳今日,确实有些不一样。” 元嘉忽然抬眸,像李惟乾还是太子时一样平视、直视着他。 其实年幼时元嘉是个顽劣性子,因常常进宫,同这位表兄的关系熟稔,又依仗先帝纵容,骑在对方头上作威作福的次数一点也不少。 只是后来太子参知政事,二人交集渐渐减少,也就疏远了。 李惟乾没有斥她不敬,只是同样静静看着她。 他们有一双相似的眼睛,略显狭长的,月牙般的弯弧,像先帝,也像长公主。 元嘉开口试探:“……段氏为官遍布朝野,门生故吏盘根错节,如今剑河陈氏守安北都护府,段家要嫡系子孙与之结亲,成阳愚钝,私以为段氏所为并非单为结两姓之好。” 少帝没有立即开口,指尖极轻的扣着龙椅的扶手。 他的目光斜斜穿过元嘉落到右前边悬挂的那幅與图上。 安北都护府的治所在阴山脚下,离长安不过一千八百余里——这个距离,快马用不着五日。 他却没应这个,目光里有一种晦涩难懂的意味,像是一个人在端详一件自己熟悉而又失去的旧物。 “成阳这些年,都不太在朕面前提这些了。” 香饼在炭火的温热下,龙脑的凉意已散了大半。 元嘉不知他是在诧异于不忖度时势、只顾追着段曜跑的少女竟也开始对姻亲联结权衡利弊,还是警觉她不过身为郡主却过于关心时政。 她放缓了呼吸,还未来得及想如何应答,李惟乾就已再次开口:“段陈一事朕早有耳闻,眼下不便强硬干涉,但皇室不会与关河世族联姻。” 元嘉忽然福至心灵。 他以为自己今日是想借皇室的手段阻挠段曜和陈清河吗? 元嘉的声音反而平静下来,言语不假雕饰:“成阳只忧心北境的门户会向汲郡段氏敞开。” 李惟乾仿佛在暗示什么:“太子日后必不会再受此困扰。” 元嘉便都明白了。 少年天子未经败绩、意气风发,必然不会甘心宁王朝永远受制于关河世族。 第7章 你唤朕什么? 她便不再多说:“其实成阳此次进宫,还有一事相求。” “当年先帝曾欲遣使求取《华言经》善本未果,未审陛下圣意是否尚存,成阳愿请缨随队前往于阗。” 李惟乾问她:“为何忽有此念?” “臣父一年前往于阗,至今杳无音信,随行的没有一个人回来。” 这个事情李惟乾当然知道。 可元晋河离去不止一个春秋,元嘉可从未忧心过一句。 他不置可否:“成阳是想向朕借人。” 元嘉坦然:“长安此去于阗五千里,关山迢递,其间购置过所马匹骆驼等手续繁杂,若有陛下指派随行卫队长与侍卫,成阳方才略有底气。” “何况这是皇舅舅未完成的心愿,若成阳果真能带回《华言经》,也算堪堪回报。” 李惟乾语气似乎放松了些,主动提及:“姑父的事朕多次派队去寻,但一路多大漠戈壁,难以通讯,其间危险,你从未出过远门……姑母病弱,别让她再为你忧心。” 元嘉说:“成阳父母少年夫妻,自相爱以来从未分别,若父亲尚在身旁,她绝不会枯槁至此。” 少帝忽然疾言厉色:“可你凭什么觉得在大漠杳无音信的人,如今还活着呢?” 一整个春秋,够一个人在那边死很多次了。 元嘉没有凭据。 只是无端的、血缘感应似的执拗相信。 她说服自己:“成阳在藏书中看过,河西走廊以南,有绿洲,有零散的牧族,有商路改道后废弃的旧城,可以避风,可以存身。” 光从窗牗中透进来,将少帝的脸映衬得半明半暗。 室内的香饼被烤了半晌,已淡得只剩下一丝若有若无的沉香味。 李惟乾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元嘉面前。 “从小你胆子就很大,五六岁时因和朕生气,往掖庭宫旁永巷里钻,那地方一到晚上就有呜咽声,连当值的宫女都结伴才敢去。” “但是成阳。”他沉声说。 “千里大漠戈壁不是玩笑,就算你毫不畏惧,姑父他也……九死一生。” “……” 元嘉不敢深想这个可能性。 但她离开时没能和阿爺好好道别,没有确切的见到什么,心底就仿佛空了一块,连思念都没地方承载。 即便做最坏的打算,她也要将父亲带回来。 她的声音变得有些飘渺:“表兄,哪怕是尸骨呢。” 这句话落到地上,像一粒沙,轻得几乎听不见,却硌得人生疼。 少帝忽问:“你唤朕什么?” “……臣妹失仪。” 他垂下眼,走到旁边挂着與图的墙壁前站立,指腹慢慢摩挲过“于阗”两个字。 那一圈轮廓内的空白比有墨的地方都多。 李惟乾缓缓开口,不知道是不是元嘉的错觉,那声音竟有些沙哑:“成阳,回去吧,姑母失去了姑父,好不容易等到你变回和幼时一样的性子,不能再失去你了。” 元嘉还想争取。 她想到了自己画的與图。 她想说自己大概知道河西走廊的方向,知道过了敦煌便是玉门关和阳关,了解基础卫生与医疗常识,沙漠中的哪些食物可以应急食用…… 但个中原因却不能被堂而皇之的道来。 还在斟酌怎么解释时,眼前年轻的帝王已经疲倦般摆摆手。 “成阳,回去吧。” 语气没有一丝可以转圜的余地。 “朕向你保证,重派兵马,定竭力将姑父给你带回来……不论生死。” 元嘉只能将话吞了回去,忽然恨极了那个曾占了她身体的灵魂。 “是……陛下。” “成阳告退。” 转身时,李惟乾却忽然喊了一声:“玄玄。” 元嘉猛然回首。 “下次进宫,还是喊我一声皇兄罢。” …… 同州赈灾不及时,这几日流民陆续在万年县现身,朝廷鼓励当地富民出资出粮参与救济。 元嘉带着公主府的护卫坐马车至万年县,在临时安置点外设了粥棚。 五口大锅架在土灶上,底下柴火烧得正旺,橘红的火舌舔着锅底,在料峭的春寒里一跳一跳,把棚顶的油布映得透亮。 热气从锅盖边缘喷出来,带着谷物特有的温厚香气。 元嘉接过长勺,搅动锅里翻滚的粥,米粒已经熬得开了花。 她忽然又想起前日面圣,李惟乾说的最后一句话。 年轻帝王脸上不见睥睨,与她站在同样的高度,目光像幼时那样对她总是带着依顺,语调却仿佛多了几分高处不胜寒。 元嘉纳罕。 难道要跟她重修兄妹情谊不成? 明明这三年来对她荒诞的行事是不闻不问的,哪有一点对妹妹的关心。 但也没怪罪过一句…… 抑或是在试探什么? 耳边听得有人问:“按娘子的吩咐,今日多备了五石粟米,娘子看这稠度可还够?” 锅内粥色金黄,长柄勺放进去一动,便浓稠得在背面上挂了一层。 元嘉回神,将勺子递回去:“就这样,搅动着,免得糊了锅底。” “是。” 粥熬好后,元嘉在后头看着百姓。 大都是拖家带口来的,他们缩在一起,把破棉袄裹了又裹。 在护院家丁的维持下,秩序还算井然,灶头挨个分粥。流落万年县的百姓们带的碗简直别具一格,各式各样的都有 ——豁口的粗瓷碗、半片葫芦瓢、甚至有个孩子捧着一片干荷叶。 元嘉和身边的侍女说:“去给那孩子递两个蒸饼。” 侍女应下。 孩子后头排着位大概三十岁上下的娘子。 穿一件半旧的麻布衫,虽也打着补丁,但针脚细密整齐,领口和袖口并不十分脏。 灶头手中的长勺悬在半空,目光停留在那那布衫娘子递来的碗上。 虽是只粗陶碗,但碗底白生生的,干干净净。 元嘉带来的公主府女史也看出了端倪:“娘子……这?” 布衫娘子嚷着饿杀人了,怎么还不给她盛粥,声音高得好像想掩盖什么。 一面把碗往前面伸,几乎要戳到前面分粥的灶头胸膛上去。 隔壁的人被她绊了下,一个趔趄,手里的葫芦瓢险些落地,然后转头看了一眼。 第8章 可她只是为了一碗粥 布衫娘子默默往旁边让了让,递过去碗的手却没收回来。 元嘉轻轻摇摇头:“和灶头说,给她舀一碗便是。” 那人若不是流民,就是万年县土户。 万年县和长安县同为京兆府治所之地,天子脚下,百姓的日子要好过得多,极少有吃不饱饭的情况。 若为来要一碗粥,保不准是遇到难处了。 再说今年春汛受灾情况其实比往年好上许多,流民数量可控,公主府的也存粮不少。 女史正要向灶头传达元嘉的意思。 走近却听旁边人问:“你是哪个村县的?” 布衫娘子怔了怔,随即张牙舞爪:“怎么了?与你何干?” 队伍里有人低低地“嗤”了一声:“怕不是冒领赈粮罢!” 人群中顿时起了嗡嗡的议论声。 “我——”布衫娘子虚张声势,“你们胡说,我,我是韩城四乡北边的,房子叫水泡塌了,一粒粮也没抢出来!饿了两天了……” “韩城县?”一男子重复了一遍,“我记的若没错,韩城县在大河北岸,这回水是南岸决的堤。北岸的村子,听说水只漫到田里,没进屋子。” 布衫娘子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辩解:“是,是我记错了,说错了,是南岸,南岸梁带村。” 一个蹲在路边的老翁忽然抬起头来,混浊的眼睛盯着布衫娘子。 这老翁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双手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里已经见了底——他是最早领到粥的那一批,没有走,只是蹲在路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完了粥。 他慢慢站起来,骨头节咯吱作响,笑容在他干瘦的脸上裂开,像久旱的土地裂了口子。 “梁带村?” 老翁的声音沙哑,像枯枝刮过石板:“梁带村的人,昨日就到了,老汉就是梁带村的,我活了五十六年,庄上每一户人家都认得。” “你是谁家的?” 布衫娘子再也编不出谎来。 她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不见多少肉的面皮上沁出了油汗,在日光下微微发亮。 到现在还有谁不明白? 队伍安静一瞬,随即更加骚动起来,虚弱的声音骂道:“丧良心的东西!” 他们恨恨:“我们房子都没了,你倒来占这便宜!” 布衫娘子看看四周——老翁枯井似的眼睛,妇人结了血痂的赤脚,年轻人肿得老高的腿,还有一个瘦小的孩子,正仰着头,用一双清亮的眼睛瞪着他。 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地扎在她身上。 “此地发生何事了?” 忽然,几位穿着浅青色圆领袍衫的郎君往这走来,胸前有猛兽纹样的绣片,腰间横跨缠丝短柄长刀。 不知谁说了一句:“是金吾卫——” 为首的队正还很年轻,眉骨很高,带着几分英锐之气,金吾卫队的袍衫被他穿得一丝不苟,衣襟和袖口都被收得很紧。 他抬眼环顾,听百姓一人一嘴将事情经过大概讲了,他便走到布衫娘子面前,扫视了一番。 “你在西市口支过摊子?”声音不高,音色甚至有点属于少年人的温润,语调却带着卫兵特有的冷淡。 “我……” 对方似乎见过自己。 布衫娘子答不出来。 金吾卫队正又问:“太宗时候便有令,凡离本县者,皆须持过所——你是长安县人,到万年县来,过所何在?” 布衫娘子的脸彻底白了。 她嘴唇哆嗦着,忽然扑通一声跪下来:“小人……小人一时糊涂,小人……” “无过所而越县,冒领赈粮,依律当笞六十,徒一年。” 近乎冷漠的话语一落,粥棚四下无声。 元嘉就是在这时候回来的。 领灾的队伍里出现了灾民以外的人,她嘱咐女史后便去掌簿棚内,想亲自核实一下登记灾民身份的册子和钱粮账目。 堪堪回来,就见粥棚内百姓松散聚成一块,分粥的人也停了手。 她和金吾卫队正对视一眼,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怔忪,似乎还有一丝极浅的怨意。 目光堪堪一触,卫朔飞失神片刻,忙移开眼。 元嘉今日穿的是窄袖蓝衫子,外罩一件半旧的银鼠裘,头上只簪了一枝素银簪子,素得不能再素,和往日不大相像。 他绷直了嘴角,拱手行礼:“……金吾卫队正,见过郡主。” 身旁卫兵也跟着齐齐行礼:“见过郡主。” 领口纯白的貂毛被风吹得微微拂动,包裹着元嘉被风吹得有些失去血色的脸庞,她轻轻颔首示意:“在外不必多礼。” 三年时间,卫朔飞的身量更高了,肩宽背挺,将官服穿得板正。 女史方才不敢随意开口,这会儿见元嘉回来,马上将方才的事情一一说来。 元嘉颔首,侧身吩咐灶头们:“接着分粥。” 队伍重新流动起来。 老翁端着自己的空碗,又蹲回路边;妇人抱紧了孩子,往前挪了一步;年轻人拄着树枝,低下头,继续等。 灶头一碗接一碗的舀。 交代女史去维持秩序,元嘉这才看向布衫娘子。 她跪在地上,肩膀抖得像风里的枯叶,洗得白净的粗陶碗早从她手里滚落,倒扣在一边,碗沿沾了淤泥。 “卫大人。”她声音不轻不重,“这不是官府的赈济粮,是公主府私库分出来的。” 冒领赈灾粮,计赃论罪,价值微小,笞六十。 但如果是公主府的粮,元嘉说了算。 卫朔飞摸了摸腰间的刀:“郡主想包庇此人?” “卫大人言重了,她的粮是我给她的。”元嘉说,“没有偷粮,谈何包庇?” 她顿了顿,又说:“这里是城郭,她还没到万年县,无过所但未通过关卡,依本郡主看,杖二十以示惩戒,卫大人以为呢?” 卫朔飞:“郡主到底是发了善心,还是存心与某相阻?” 他这话说的重,似乎还带着气。 元嘉露出尽量和善的笑:“卫大人看她虽非灾民,但脸颊凹陷,嘴唇干燥,看着像多日未饱食过。” “若她偷金偷银,自然严惩不贷,可她只是为了一碗粥。” “现在并非荒年,如果不是遇到难处,谁会如此呢?” 布衫娘子听了这话,连忙爬至卫朔飞脚边:“娘子明鉴,大人明鉴,我家郎君被征去疏浚漕渠折了腿,如今甚至下不来床榻。” “小人原在西市支摊糊口,但那后头开了胡商铺子,不许小人再占地方,家里的积蓄都延医问药去了,还有租税要交,实是不够大小五张嘴的嚼用,一时糊涂才犯下此错。” 卫朔飞退后一步:“你家郎君因工伤残,县里应会减免租税,赐绢粟,何至于此?” 布衫娘子只哭:“官老爷说租税要先缴纳再还来给我们,绢布到手仅有两匹,粟米更是无从见得。” 元嘉问:“你唤何名?家在哪里?” 带着抽泣的声音答:“小人陈氏,郎君名叫郑长生,赁居延寿坊。” 元嘉点头,看向卫朔飞:“同州流民是宁朝的百姓,她也是宁朝的百姓,公主府设粥棚,本就是想力所能及的帮助些人。” 卫朔飞攥紧的拳头放松:“是某狭隘,误会了郡主。” 他一拱手:“郡主恕罪。” “但法不可废,骗粮能饶……无过所越县,是重罪,应杖八十。” 清凌凌的声音公事公办。 “至于其间蠲免给赐诸务,某当上达天听,必使恩泽下究,不令胥吏侵牟。” 可元嘉反问:“八十杖,卫大人觉得她还有活路?” 布衫娘子头磕在泥土地上:“小人家里如今伤的伤,年幼的年幼,就剩小人一人尚可劳作,愿大人饶命。” 卫朔飞有片刻没说话。 好一会儿才开口:“郡主心善。” “……便按郡主说的办,杜三郎,把她带下去。” “多谢大人,多谢娘子——多谢大人,多谢娘子。” 卫朔飞招了招手,布衫娘子被带走。 只留下那只粗陶碗,孤零零地扣在湿土上。 第9章 隔着官道、流民,和那些繁文缛节 事情解决完,元嘉以为卫朔飞便应该离开了。 可他还是站在那里,像等她再开口说些什么般。 风从大河的方向刮过来,带着水退后的泥腥气。粥棚下的热气白茫茫地往上冒,被风一扯,和泥腥味混在一起,又缓缓被吹散了。 元嘉也不知说些什么好。 一则不管如何,卫朔飞已经娶亲; 二则,他们虽有个青梅竹马的名头,毕竟男女有别,能见面的机会不多。卫朔飞不是蔺长姝,有些事情她不能说。 最后还是卫朔飞缓声开口:“郡主对他人向来心善,为何偏偏待我残忍?” 元嘉对他行了福礼,像一个普通贵女那样:“我知道,是我对不住郎君。” “过去的事情我没有办法弥补,但卫氏日后若有能帮上的,公主府必定竭力相助。” 卫朔飞放轻呼吸,语气低沉,声音似乎有点哑:“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元嘉定定看着他:“郎君既已娶妻,又要我说什么呢?” 如果没有那件事,二人此刻或许已经成了亲,不必隔着官道,隔着流民,和那些繁文缛节。 但元嘉除了歉疚外,并没有惋惜:“想必郎君的夫人更是个顶好的小娘子,便不要像我一样,伤了娘子的心。” 她又行礼:“若无其他事,郎君自去忙吧。” “我刚刚说的话仍然作数。” 转身前,元嘉听见旁边卫士忍不住出声:“大人与她多说什么。” “恕小人斗胆,郡主做了什么整个长安城都看在眼里……段家……” 声音随着元嘉走向粥棚的步伐越来越小。 但左不过是那些话,元嘉闭着耳朵也能猜到。 她最后听到的,是卫朔飞的厉声呵斥:“是非之语,慎勿出口!” “……” 粥棚前,排队的人少了些。 好多百姓就坐在官道上,就着碗狼吞虎咽。 “郡主。” 见她回来,女史唤了声。 “嗯。” 看着去了大半的粟米粥,元嘉吩咐:“明日再多加两石。” “是。” 不时有咳嗽声传来,女史往前站了站,隔开人群,问元嘉是否要回府。 元嘉:“等会儿。” 女史应下。 “对了娘子,我打听到旁人的粥里都掺了沙,我们用不用……” 元嘉摇头:“尚且没到那个地步。” 对于这些流民,其实后续安置的问题更紧要些。 她思忖片刻,嘱咐:“下次熬粥时可往里头放几块姜。” 早春尚寒,他们因洪水一路奔波至此,难免受寒。 “还有刚刚那位陈娘子,你另购置些点心和粮食,随她一起回长安县。” “她家郎君蠲免给赐等事要派人盯着,到全都落实为止。” 女史一一应了。 然后元嘉看了看有条不紊的分粥流程,才转身往马车那边走。 粥棚离公主府不远,行车不过两刻钟时间。回到公主府后,元嘉还赶得上和母亲一起吃午膳。 用完膳,她才回到自己的院子。 屋内的案几上堆满了纸张,显得有些凌乱,元嘉几张几张叠起,收拾出一个空位。 随后蘸墨落笔,写了张便笺:“将这个送到沈府。” “是。” 说是送,其实是她和蔺长姝约定好了地方,悄悄从墙角扔进去。 这是她们商量好的沟通方式。 提及这个,元嘉又有话说了。 自那天去找蔺长姝后,沈府的院墙倒是没加高,只在墙顶堆满了钉子,断绝了旁人翻墙的可能。 元嘉恨恨。 把便笺交给待女后,她准备将掌簿交上来的灾民登记册、粮食账目等略略看过一遍。 册子里记的都是来公主府粥棚领过赈济粮的百姓,名字来历写了上百页,厚厚的一份。但万年县边上远不止他们一家粥棚。 粮食吊着口气暂时不是问题,可流民数量之多,安置一事够朝堂头疼好一阵子了。 若是房子被淹毁,不能遣返回原籍,那就要授田减税,才能维持民心稳定。 授田就会涉及到户籍问题,可就地附籍需要有当地人做保——而一旦落户,保人终身要为被保人担责。 流民本就是漂浮至此,哪里请人去为他们做保? 有些积蓄银两的少不得被胥吏盘剥一番,就怕身无分文,只能再次流亡。 传信的女史回来得不快,复命时拿了一个锦袋给元嘉:“郡主,蔺娘子托我们带来了这个。” 元嘉接过。 袋子比巴掌稍大些,打开一瞧,里面是一些碎银和首饰。 她拿出落在里面的花笺,花笺上字迹娟秀。 “虽杯水车薪,略尽绵薄之力” 流民的事情蔺长姝知道了,问她有没有什么打算。 元嘉便把粥棚的事情一说。 蔺长姝就把包裹这么一给。 元嘉系紧锦袋的口子。 “去换成估衣吧,以蔺娘子的名义尽快发放下去,先紧着老弱幼童。” 才刚二月,早春峤寒,朝廷的安置点没有被褥衣物,领粥的人个个缩着身子。 …… 就这么施了五日的粥,朝廷终于开始走安置程序。 这几日元嘉常来临时安置点,百姓们不知道她在长安城里是个什么名声,只觉得贵人心善,一点架子也没有。 喝完粥后,有带着女儿的妇人非要来给她磕头:“托娘子福,朝廷已经下发告示,很快我和二娘就能在万年县落户了。” 元嘉将她扶起来,诧异问:“你们的保识文书找人写好了?” 保书一写,但凡有逃亡、欠赋税或犯法之事,保人会受官服追缴,加等治罪。 若无交情或收益,没有人愿意担这个风险。 妇人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出一份凭证,喜上眉梢:“是,娘子请瞧。” 元嘉接过一看,上面不仅加盖了万年县官印,还有流民原籍的坊正等人签押。 其中被保人籍贯何处、家中几口、因何流离、是否在缉案犯或犯法隐情写的清清楚楚。 末端落了几个保人的署名。 为首的字迹笔墨间清劲秀润,结字端正不张扬。初看端方匀净,收笔处微微一提,好似主人叛逃出世俗规矩的一模恣意。 元嘉目光轻轻落在明净温润的笔画上 ——“邹言道” 走势流畅自然,有行云流水之风。 * 000:见字如见人!四舍五入我们的男女主就算是见面了!!! 第10章人性之复杂非善恶二字 元嘉本是随意一扫,字迹风骨内藏才多看了几眼。 但再看保书上段,忽然觉得哪里不一样,户主那端写的是: ……同州白水县孀妇张莲娘,年二十九,不识字(由保人代签) 她迟疑问:“原是女户吗?” 妇人的声音很平淡:“本来应是郎君课户,可他为了护着大郎被洪水卷走……来的路上又暴雨,大郎也没能留住,被山石砸中,后来流血死了。” 被妇人半拥在怀里的小女娘开口:“阿娘……阿兄是为了我推开我。” 她的声音细细的,像是在抱歉什么。 妇人胡乱抹把脸,只把小女娘抱得更紧了些。 气氛忽然变得低沉。 旁边黄童呐呐:“我家就剩我一人,阿爺阿娘连尸骨都没能捞回来。” 他看起来也不过十二三的年纪。 “阿爺阿娘前几日还说,今年留够了吃的粮食,剩下的换成铜钱,就送我去村夫子那念书呢。” 妇人胡乱抹了把脸:“我家郎君也想过送大郎去村学,不求功名,学点算数也好,可原来家里的光景实在是……如今他们倒都去享福了。” “你这娃娃还没我家阿郎大,以后日子可要怎么过。” 生死面前,什么话语都显得苍白,元嘉只轻轻将保书递换回去。 妇人笑笑,接过。 那笑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涩意。 是,这次桃花汛比起往常灾年的时候,可以说的非常轻了。 但是落到每一个人头上,就是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或许是气氛太过沉重,流民里不知是谁尽量以乐观的语气开口道:“不管怎么样,日子还得往前看。” “马上就能入籍,有地分,总会好起来的。” “听说朝堂给我们免三年税呢!。” “是啊,天恩浩荡,奔波了这多日子,这颗心总算是落地了。” 有个身高体瘦的流民问:“你们都已凑齐五户人家作了保?” “作什么保?” 回话人不明所以:“这位长郎是说这份文书,不是官府发来的?大伙儿都有。” “郎君未收到吗?” 长郎低头不语。 元嘉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攥紧的手心轻轻掠过,才向百姓解释:“要落万年县籍需要土户做保,五户以上。” 知道其中一二的说:“我阿翁说过,保人难寻,本还怕我们这些人少不得被官府小吏盘剥一番。” “是有大善人帮我们,还寻坊正画了押。” “但这位郎君为何没有保书?” 有壮汉忽然开口冷嘲,似乎认识他:“这样的人,谁敢给他作保,也不怕连累!” 众人听这其间似乎有故事,长郎恶狠狠瞪壮汉一眼:“你胡说什么?” 壮汉“呵”一声:“你踩着爷娘妻女的命活下来的,敢做还怕被人说?” 只可怜他妹妹才十八九岁,刚生了娃娃。 四下哗然。 最先给元嘉磕头的妇人眼睛怔忪的盯着地面:“要是我家阿郎也自私一点就好了。” 有人生怕自己丢了命,有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去换家人一丝生存的希望。 人性复杂,令人百感交集。 元嘉没有插手这件事,只觉得写保书的这群人实在心存社稷,宅心仁厚。 调查所有的流民的处事背景,是好大一项工程,其间人力物力自不必多说。且人性之复杂非善恶二字可以概括,担保的总归风险是在的。 也不知是朝廷的官员还是江湖义士。 她偏头遥遥看向在安置营外,远处地平线边新绿一抹,横于天际。 …… 施粥一事告一段落,已经是杏月中旬。 朝廷抓大放小的处理了一批失察官员,百姓们就地附籍,有些房屋田产受灾不严重的便被劝返原籍。如果马上有田可种,还能赶上春耕大忙。 元嘉在自己的书房内整理卷稿。 此刻。 她左手边是去往于阗的路程图,经鸿胪寺补充后的版本;右手放着胶定好的水患综合治理方法论。一旁的白屏风上画着关河世族姻亲联结及家族内部人员占朝堂各项职位的梳理图。 越到后面越是些惊世骇俗的东西。 门外的侍女传话说公主叫她去一起用午膳。 元嘉起身拿锦布将屏风盖好。 到了正院的起居室,公主见了她嗔问:“昨日又秉烛在计划什么,瞧你一脸倦怠,几时才入睡的?” 元嘉讨好般笑笑:“三更前绝对已经睡下了。” 公主只能无奈的摇摇头,给她钳了一著她爱吃的蔓菁丝。 入口淡淡的清甜,咬下去有轻微的咔擦声,不绵不软,带点韧。 元嘉吃了一口问:“这几年蔺大人和杨氏走的近吗?” 公主一听就知道她想知道什么:“杨蔺的婚事是杨家强求来的,邑司并没有查到他们之前有过往来。” “陕州那边呢,杨主簿是哪一支?” 陕州是弘农杨氏嫡系的大本营,控制漕运码头和驿路节点,宗子如今兼任陕州转运使。 公主说:“他和嫡系应已隔了五世以上,是自己考了童子科入仕。” 不是靠杨氏恩荫。 “但说到底,还是一本之木,打断骨头连着筋。” 元嘉又问:“阿娘觉得蔺家会和杨家站在一起吗?” 公主反问:“蔺家在官场明面上并没有托举女婿,但玄玄以为呢?” 元嘉语气不轻不重:“蔺大人是个心疼女儿的。” “可阿娘,我问过你,你说去年杨家报修漕船一百二十艘,他批了六十,批语是‘旧船尚可再用’。” “一个在公事上留分寸的人,难道会因为私事押上全注吗?公主府与蔺府毗邻而居二十载,蔺大人不是个胆大冒进的性子。” 公主答:“人心难算。” 元嘉也在思考:“阿娘方才告诉我,蔺大人和杨主簿结亲并不是想攀附士族,他或许觉得女儿的体面要依仗女婿,女儿的前程是女婿给的……” 但蔺家心疼的,是女儿,不是女婿。 “杨氏若是不稳,他第一个要保的,应当是自己女儿,他也只能保自己女儿。”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 元嘉正色,音调轻轻上扬:“长姝的夫婿若知进退自然好,但我只要蔺家站在我们这边,只要让蔺家觉得,跟着杨家没前程,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连累整个家族。” 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渐渐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纵容。 “玄玄,你方才问蔺家,又提陕州,兜了这么大一个圈子——” “阿娘——” 元嘉又唤了一声。 她嗓音尚且稚嫩,语调却很沉着:“自我记事起,蔺大人就在工部了。” “宁朝建国百余年,因汛致使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家破人亡的事情,十个指头都数不过来,伤民蠹国,不是长久之道。” “长姝与我一同长大,我相信她,若她也能如男子般为官做宰,我何必饶这么大一圈子。 她舀了一口萘菜羹,乳白的羹色又浮着翠绿,茶芽的微苦在舌尖化开,交融着豆乳清淡的香气。她眉头轻轻蹙起又随即松开,片刻放下银匙。 公主一针见血:“你不过是想给百姓们修一道堤坝。” “但如果蔺家不是蔺娘子的母家,你还会在乎他们的选择吗?” 公主在点她不要因为私人情感失了判断。 元嘉答:“我的好友不多,长姝算是至交。” 然后起身用银著挑了一块最嫩的鱼肉,放在公主的碟子内:“我想让阿娘帮我一个忙,以造册、分发各府女眷为流民捐助的旧衣为由,将长姝从沈府接出来,半日时长便足矣。”让杨家那厮不便拒绝。 “对了,再添一句‘府内若不便车马,本宫可顺道来接’!” 眨眨眼,颇有些狐假虎威。 公主本想再说几句,可瞧着元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的心底有一个大逆不道的想法。 若是玄玄在那个位置,必定上能从谏如流,信忠不疑;下能视民如伤,恩泽苍生。 第11章人美心善的蔺娘子 今年倒春寒来得不凶,但对于流民来说还是会有些难熬。 马车在安济坊门外停稳时,辰时的钟声刚刚响过。 安济坊是万年县西边一座三进旧院,牌匾还是前任县令的手书,墨迹已被雨水洇淡,现下暂时收留着部分还未有住处的来自同州的流民。 蔺长姝下了马车后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我可太久没出来了。” 空气似乎都格外新鲜。 元嘉笑她:“要不然将安济坊的旧衣都堆杨府门口去,蔺娘子每日出来清点一躺,也算出门了。” “你就爱狭促我。”蔺长姝“啧一声,大方的表示,“人美心善的蔺娘子今日心情好,不与你计较。” “说说吧,在这我能帮上什么?” 她还当真以为是出来造册分发旧衣的。 安济坊的管事早已候在门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吏,姓周,原在万年县衙做了半辈子司仓。 他拱手行礼:“见过郡主,蔺娘子。” 虽然琐事都有小吏在办,但是既然借着这个由头出门,还是稍稍清查一下,元嘉说:“无需多礼,直接带我们过去吧。” 周司仓便领着二人穿过前院。 住在厢房里的百姓听见动静,有几个孩子探头出来,被大人连忙拽了回去。 后头正堂堆着各府捐赠的衣物和布匹,有两个人正蹲在地上分类清点。 见有贵人,连忙起身行礼。 元嘉说了句“你们继续,不必管我们”,便拿起案上一份清单,随意看了一眼。 周司仓恭恭敬敬解释:“各府捐了些什么,都在这上头,郡主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添减的。” 蔺长姝凑过去:“是不是也有我们家的。” 她指的是蔺家。 “你看看?”元嘉分了一本给她,又去看小吏正在清点的衣物。 蔺长姝接过翻了起来,过了会儿突然走到元嘉旁边讨论般问:“这件狐裘怎么登记为‘旧衣’?” 她递到元嘉面前。 册上写着: “段府捐旧衣二十件……狐裘一领,分张李氏” 狐裘是贵重衣物,按理不该混在旧衣里捐出;即便捐了,也该单独登记,不该含糊归入“旧衣”一类。 元嘉凝眸:“这是谁经手的?” 周司仓仔细想想:“……是段府管事前日亲自送来的。” “送来时只说‘旧衣二十件’,没提狐裘。狐裘是后来清点时从包袱里翻出来的,所以额外写了小字。” 元嘉把清单放回案上。 段家捐旧衣,狐裘混在旧衣里送出来,登记时含糊带过。 就怕这不是捐,是销赃。 蔺长姝很明显也觉得不太对,两人对视一眼,元嘉把那页清单折好,收进袖中:“已经分下去了?” 周司仓观察着元嘉的脸色:“回郡主,因为天冷,先分给流民里最年长的妇人,就给了张王氏。” “张王氏”这样的名字太常见了,见元嘉去翻看花名册,周司仓小心翼翼问:“郡主要见她吗?她如今就住在前边的厢房里。” 元嘉翻到其中一页,花名册里登记为六十七岁,同州白水县人士。 小吏在清点衣物,她让女史留在此处帮忙登记。 然后说:“带我们过去。” 走到西边厢房时,只见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正抱着那件狐裘坐在门槛上,呆愣愣的看着地面。 狐裘通体毛色是秋山红狐特有的赤黄,茸毛丰富蓬松柔软,只是太大了,拖在地上沾了泥。 元嘉在她面前停下,轻声问了几句话。 但老人毫无反应,眼睛失神,仿佛听不见。 旁边有个长脸细眉的娘子急得额头冒汗,连忙拉了拉她:“贵人恕罪,这老妪和小人是同乡,因春汛冲了房子,独子背着她一路走到万年县,但没多久又因热病离世了。” 然后把她拖在地下磕头道:“她青年丧父,老年又丧子,娘家也没人了,就成了这个样子,不是故意对贵人无礼。” 正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阻拦的声音: “郎君,此刻有二位娘子正在里头——”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已跨过门槛迈了进来 他穿着圆领袍,少年模样,身量修长,见到元嘉神色一愣,明显是认识的。 又留意到跪着的流民二人,扯了扯嘴:“郡主好大的威风。” 正要把两人从地上扶起来的元嘉:…… 人跪太快也怪她咯。 她没理会,微微弯腰抬了抬那娘子的胳膊。 细眉娘子用衣袖抹了把泪,搀扶着老人起身。 见自己被无视了,卢既明磨牙道:“阿姊常说,善行一旦署了名,就成了招牌,只怕牌坊一立,人们就只顾着擦那块匾了。” “郡主以为呢?” 带元嘉他们过来周司仓冷汗涔涔,只怕神仙打架小鬼遭殃,谄笑道:“郎君这话……” 卢既明:“怎么,我说的不对?” 元嘉瞥他一眼。 三年时间不长不短,也够她忘记一些并不相熟、无关紧要的人。 不过她在宁朝一向挺出名,原先是,后来那三年更是扬名长安呢。 只不过不知道对方这么大敌意是从哪一处来。 蔺长姝好像认识他,“呵”一声嘲讽:“郎君这话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卢娘子从前行了多少不留名的好事。” 然后与元嘉附耳说:“你可能不认得,他是卢寺卿的幼子,卢家娘子就是卫九郎新妇。” 卫朔飞的妻舅? 蔺长姝又开口了,话是对着卢既明说的:“见了郡主未行礼也罢,左右卢家也不是什么诗礼传书之家,但不知卢郎君是刚吃了春盘肝火旺盛,还是多吃了羊肉烧心烧肺——” “瞧你,口舌边都生疮了。” 她口吻里竟还带着点关心。 元嘉侧头掩饰唇边的笑意。 蔺长姝的嘴还是这么毒。 “你——” 卢既明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像被什么堵住, 捐衣的册子还在元嘉手上,她“咳”一声翻开一页:“周府捐旧衣八件,标记齐全;赵府捐旧衣十五件,夹层有艾草;而贵府捐了十二件,件件有黄布条;侍中卫府几位娘子共捐旧衣十件,清单上连每件衣服的颜色都标注了。” “这就是郎君说的行好事不留名?” 她把册子合上。 第12章 百姓是宁朝的百姓 “卢家来送旧衣,这份心意我把册子替你核对完了,也都登记过了。” “流民还没能都穿上寒衣,你有这份揣测我的用心,不如把心思放在旁的地方上,多捐点一点,满长安真正饿肚子的人没那个闲工夫琢磨行善的人是为了留名还是立碑。” 卢既明辩驳无门,只能咬牙切齿:“这就是郡主让百姓下跪感谢的理由?看看老人家这位多大年纪了,郡主不是自诩仁善,如何忍心?” 被点到名的老人仿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神游天外。倒是旁边的细眉娘子瑟瑟发抖,想说什么,又不敢随便开口。 元嘉微笑:“卢郎君倒是心慈,但在这边这么久,也没见你问老人家一句冷饿。” “不知是真的关心,还是借题发挥,有意与本郡主唱台叫板,藐视皇威?” 卢既明瞪眼,深吸一口气:“郡主言重……” “只是郡主从前追着段家郎君满长安跑,甚至不顾与自己有婚约的卫九郎,满城都说您情深,如今段公子定了亲,深情就成了旧闻,这段时日某听闻郡主施粥分衣,百姓感恩戴德。” “心善自然是好的,某只是好奇郡主是真心想做善事,还是沽名钓誉,想用新名声——” 他一字一顿,如利剑般:“把旧名声盖过去?” 回应他的是一声冷笑:“卢郎君整日里正事不干,盯着别人家的院墙倒是盯得紧,不知道到还以为你对我们郡主有什么痴心妄想——” 蔺长姝好不生气:“郡主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别说那等朝秦暮楚的攀不上,至于贵府这种手没伸出来,舌头先伸到了三里外的小人,更是白日做梦。” 她话一句比一句紧,气得狠了,不顾礼仪,撸起袖子接着酣畅怼过去,字字诛心。 “只怕卢郎君的舌头若是能拿来织布,长安城里的布庄全部斗得关门。” 周司仓看着两方人有苦难言,郡主身份尊贵自不必说,对面那小郎君也是高官嫡子,他哪个都惹不起的。 作为卢侍卿和夫人捧在手心里的老来子,卢既明何时被人这么说过? 他“你”了半天骂了句:“……你这娘子好生无礼!” 失智般讽刺道:“我不过是诚心向郡主请教,小娘子是怎么在有婚约的情况下紧追着另外的郎君不放……” 蔺长姝厉声打断:“你满口胡言些什么?!” 卢既明话语不断,似乎想掩盖对方的声音,音量更高:“……见对方定亲,又转而拉扯已经另外娶亲的前未婚夫婿,还假仁假义,一点也不觉得羞愧的。” 蔺长姝怒气更甚,叉腰,还待回骂,元嘉按住了她:“长姝。” 然后掌心轻拍对方手背,带着点安抚意味。 蔺长姝吐出一口气,回握,又狠狠道:“元玄玄你别拦我,我今日不骂得他卢家祖宗从坟里出来磕头赔不是,他就别姓卢!” 卢既明:??? 为什么你讲不过我,我要改姓?! 细眉娘子挨着老人战战兢兢,眼观鼻鼻观心,恨不得把自己缩成雨点那么小。 躲在厢房里面的其他流民脑袋一探,又噤若寒蝉。 元嘉挽起蓄势待发的蔺长姝,看着卢既明,赞:“卢家郎君勇气可嘉。” 卢既明云里雾里。 元嘉不怒不恼,只是语气淡了几分,声音不高:“是非偏见在人心中,不值得我多费口舌,只是本郡主做过什么事情,与郎君何干呢?” “不过卢郎君——” 她话锋一转:“诸指斥皇家袒免以上亲,情理切害,坐以刑辟——今日回去,本郡主定然将此次谈话和阿娘如实道来。” “届时郎君只等看看这几个字落在你身上,到底,够不够份量。” 最后一句的尾音压得很低。 卢既明大骇。 不讲武德! 年轻一辈之间的口角,何必闹到长辈面前? 元嘉神情无辜,并不觉得告状这件事有什么可耻的。 蔺长姝高兴了:“元玄玄!还得是你!” 然后一唱一和,接得顺溜:“回头卢郎君若有幸去大理寺小住,定要让人给他送一床好棉被——免得长安城又传郡主连待客之道都不懂!” 卢既明:…… 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语气有些不稳,但还是强撑着义正辞严:“郡主何必如此,某说的有何不对?郡主难道没有因钟情于段郎君而不顾卫家脸面?” “汛灾后我姐夫被派去万年县监督流民、侦查奸非,难道郡主不是知道了这件事,不是为了……卫九郎,为了自己的名声,才,特意跑到万年县去矫情饰行?” 他的声音发干,语句断了又续,每个字都像在舌尖上绊了一跤。 这下元嘉完完全全明白了对方敌意从何而来。 敢情是觉得她在万年县遇见卫朔飞,是处心积虑的故意为之? 蔺长姝也倏然了然,偏头看了元嘉一眼,紧接着冷冷道:“我们家玄玄郡主做体恤民艰岂止一天!某起小人倒好,拿她的善心做茬子,诋毁造谣。” 元嘉倒是好笑:“不知道卢郎君是从哪里得出来的结论。” 瞧瞧名声可是刻板印象,原来行过荒唐事,连赈灾都有错。 她是不想在这上面浪费太多时间的,可卢既明拦在月洞门前,大有不得到一番解释就不走的意味。 神情倔强,好像是她辜负了他般。 “……卢郎君读了这么多年圣贤书,连‘言不妄发,论必有据’都不明白吗?” 元嘉挽起蔺长姝,用眼神逼他让开道路:“郎君还是让开,省省力气,留着过几日和大理寺解释吧。” 卢既明犹疑了一下,又问:“……郡主从前做的事情,到底是真心还是作势?” 元嘉不明所以。 什么从前? 还没过多思考,厢房里面传来动静,有个十零岁的小女娘悄悄探出脑袋,被人拉了回去。 小女娘又挣脱开来。 拉她的妇人无奈,只得跟着她出来,拜倒在几人面前:“小人的女儿阿蛮……有话要说。” 阿蛮声音小小的,却抢先开口:“阿蛮听不太懂几位贵人在说什么,但这位大人说的沽名钓誉……” “村头的夫子教过我这个词的意思,大人是说,贵人娘子不是诚心帮我们,是为了博个好听的名头。” “贵人帮的人太多,不知道还认不认阿蛮——阿娘重病,是贵人娘子为我们请的郎中抓的药,这个事情没有旁人看见、知道,只有我们家里人记得。” 她声音略颤抖,带着不连贯的呼吸声,但每句话都讲得很流畅。 小小的身子缩在娘亲身边,明显是有些发怵,却还是坚持说下去:“阿蛮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是阿蛮有心,能感受到贵人娘子是真心帮我们,不是什么‘沽名钓誉’。” 话一说完,厢房内外静了片刻。 紧接着就像小石子投入湖面,炸开了水纹。 第13章 世族把持朝政,积弊已深 里头挤着的十几个百姓纷纷开口,声音有高有低: “我见过这个贵人,当时不敢细看,只以为观音娘子下凡了。” “官府还没放粮的时候,她是第一个给我们发粥饭的。” “后来有旁人的粥里掺了沙子,这位贵人那还只是粟米,浓得筷子都能插进去。” 流民也是人,如果有的选,谁想吃掺了沙子的粥。 还有人说:“当时我堂侄一家都生热病,全靠郡主的药才熬过去。” “怎么不是诚心的?这话太过,我们普通老百姓哪认得贵人。” “恩人娘子站在眼前都不知道。” “……” 各色音色夹杂着各种感激的语调从四处飘出来,并不见人。 元嘉真真切切感到意外。 她只是觉得她是宁朝的郡主,百姓是宁朝的百姓。 她一个月的食禄可供数百流民有衣裳御寒,供上千流民一日食两餐,总归要做点什么。 蔺长姝也很震惊,更不用说卢既明了。 元嘉笑:“卢郎君说的对,且看我这沽钓来的名誉尚算不错?” 尾音轻轻上扬,好像仗势欺人。 周仓司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赔笑:“郡主娘子心怀百姓,卢郎君也是个心善之人,今日奉卢大人的命来慰问流民,误会说开便好了。” 卢既明握拳,嘴唇翕动,却没说话。 倒是蔺长姝接着刺了一句:“知道的说卢家来看看百姓有没有需要的,不知道还以为大理寺判案呢。” 元嘉屈膝半蹲,走到阿蛮面前,轻声道:“多谢你们为我说话,你阿爷病可好了?” 阿蛮羞涩笑笑,声音稚嫩:“阿爷早好了,但朝廷的田还没分下来,我们没银子赁屋,我和阿娘就先住在这边,阿爷在东边的厢房里。” 元嘉点点头。 枪打出头鸟,她理解最开始为何无人敢插话。 万一对方的是个小人之心的,被打击报复,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怎么应付得了。 她瞥了卢既明一眼,现在倒跟哑巴似的了。 然后轻拍阿蛮的脑袋:“跟你娘回去吧。” 阿蛮乖巧应下。 “长姝,我们也过去吧。” 蔺长姝跟上。 后头卢既明又问了一句:“……郡主当初,因何爱慕段家郎君?” 元嘉没正面回答,声音飘到后头:“卢郎君有时间还是先管管自己,人云亦云、不辨是非,空有冲劲好像在替天行道——在府里当个郎君倒也罢了,若哪日恩荫了官,只怕于百姓无益。” 卢既明没再出声。 路上。 蔺长姝意犹未尽:“刚可太解气了!” “特别你最后说的话,威武威武威武!完全以理服人!” “你不知道,原来我和……”她“咳”了一声,指代占了元嘉身体的孤魂野鬼,“总之不是第一次遇到了,我帮你回击,你反而指责我,给我气的!“ “那不是我……不气不气。”元嘉好笑的给她顺毛。 蔺长姝摆摆手表示自己知道,深呼吸一口接着压低声音说:“卢郎君也是可笑,他卢家难道是什么不慕名利之辈?长安城谁不知道他家卢娘子秀外慧中乐善好施,若是行无名之德,这几个字哪传出来的?” 和卫家的姻缘还是女方家上门求的。 本是侧室所出,凭借名声方才结了个好姻亲。 她边走边低声吐槽。 元嘉听着听着忍不住弱弱说:“其实不管施善者出于什么原因,帮助实实在在是落在有需要的人身上就够了……”而且‘争取’这件事情本身是不必自惭的。 但触及蔺长姝的眼神,又倏然住了口。 讨好笑笑:“蔺娘子我错了,您说的对,卢家怎么能这样,简直是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太没道理了。” 蔺长姝这才满意了。 她是因为谁?! 要不是卢家数次咄咄逼人,她何至于针对他们! “……” 说着说着很快到了整理旧衣账册的厢房。 女史迎上来:“郡主去了好长时间,奴婢刚想去寻您。” 元嘉问:“整理多少了?” 女史回话:“十之八九了,都在这里。” 她将册子递给元嘉。 元嘉翻了一下,对后头跟上来的周司仓说:“把这件棉衣给张王氏,那一领狐裘帮我留着,我晚点差人来取。” 周司仓没问她要这旧狐裘做什么,答应得很利落。 女史瞥着元嘉的神色,算了下时间,问周司仓:“还有没有干净的空厢房?我们郡主和蔺娘子要休息片刻。” “有的有的,小的让人带两位娘子去。” 蔺长姝的丫鬟本要跟上去,被元嘉的女史叫住:“两位姐姐还是随我在此处,也帮忙一二吧?” “夫人……”丫鬟还待跟上,女史忙拉她们,笑得和善又不容拒绝。 蔺长姝转身和元嘉快步走了。 被带到空厢房,有婆子给她们上了茶点就离开了。 元嘉走到门边看看四周有没有人,复又小心翼翼关上。 蔺长姝瞧她这架势,戏谑:“怎么?青天白日和做贼般。” 然后问道:“那狐裘是不是有问题?” 元嘉又检查好门栓才走过来,边走边说:“狐裘本身或许没有问题,但出现在安济坊,段家送来时还没有特别标注,才是最大的问题。” 一领狐裘价值数金,珍贵的可能抵得上一品大员几年的俸禄,数千石米粮,而且在长安城普通市场里面根本买不到。 只怕是段家收受的部分贿赂,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销毁。 若不是她偶然到安济坊来,没有人会追究此事,狐裘离开段府,账目一平,就很难追查了。 “不过我不是为了这事。” 元嘉忽然严肃起来,给蔺长姝倒了碗茶,一片茶叶不小心落了出来,漂浮在上面。 汤色不浓,茶香极淡,只在碗口上方浮起层薄薄的清气。 蔺长姝眨两下眼问:“你看起来怪怪的,不会又遇到什么脏东西了吧。” 说着就抬手探她额头。 元嘉轻轻扣住她伸过来的手腕,把粗陶碗递给她。 蔺长姝狐疑的端起碗,温度从茶水传到她手上,给初春吹得有些寒凉的身子带来一丝暖意。 隔着雾气,她嘿笑:“有什么事直说吧,你那眼神,我感觉自己跟个死刑犯似的。” 元嘉一乐。 复又正色,声音放得更轻了些,却很稳:“蔺公夫妇向来疼你。” 她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没有喝,只是暖着手。鼻尖的茶气不馥郁,有一缕若有若无的清苦。 蔺长姝点了点头,求知的眼神巴巴看着她。 元嘉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沉默了片刻,语气随意的聊起了一件很久以前的旧事:“我小时候,有一回和皇舅舅置气,阿娘又不在长安,就躲到你家的马车上,跟着你回了蔺府。” “蔺大人散衙回来十分好笑,但什么都没问,只让人多摆了一副碗筷。” 元嘉手指在碗沿上轻轻滑了一下:“那顿饭吃的什么,我早忘了。但我记得你阿娘给我夹了一箸菜,说‘郡主若是不嫌弃,以后来了就坐下吃,不必提前递帖子’。” 蔺长姝:“你来我家蹭饭又不是一次两次,我阿爺阿娘说你很好养,一点素菜便足矣。” “但其实你可挑了,茱萸葱蒜这些香辛料不吃,藕丝吃但藕片不吃,爱吃甜但太甜不吃——” “会吃醋芹但必须配上薏苡粥,还是要熬出米油那种。” 说起这个,蔺长姝能长篇大论! 元嘉也笑了,为自己辩解:“我哪有这么挑剔,明明每次我都能吃很多。” 蔺府的厨娘做什么都合她口味。 单榆钱饭她都能吃一整碗。 “哼,还不是我给他们说的,后来次数多了,自然摸得着你的脾性。” “感谢蔺娘子,贵府厨娘的手艺真是不错,现在不方便去蹭饭了,还有点遗憾。”谈了几句旧事,元嘉又将话绕回来,似有弦外之音。 “不知道杨府的饭还合你口味吗,但我大抵是吃不到的。” 新帝口风关河世族把持朝政,积弊已深;削其枝叶,势在必行。 如果她还在,绝不会眼看着蔺长姝嫁到杨家。 第14章 历史不记,那就由她来记 倒春寒的天,窗外没有一丝日头。元嘉目光落在好友脸上,很轻,像茶碗里那层薄薄的茶烟。 不太敏锐的蔺长姝不解其意,只是挠挠脑袋:“杨珵之那厮是不太让旁人来杨府寻我,不过你如果抬出长公主的名头,他也不敢拒绝。” 元嘉问:“你喜欢杨珵之吗?” 蔺长姝会跟骂杨珵之,抱怨杨珵之不让她出门,限制她的行为,可她从来没有说过她讨厌他。 蔺长姝垂下眸子。 在好友面前,蔺长姝没有隐瞒:“说不上来,当初我在那群马贼手里,绝望之际是他救了我,他又生的好看,其实很容易一见钟情的。” “但我也没有非他不可,自小我就知道,自己将来嫁的人定然是高门显贵……他是意料之外,我阿爺看中了他的性子和才气,当时自己也觉得嫁给他还行,至少不是盲婚哑嫁……多少还是有倾慕之心的吧。” “他也不是纯粹的恶人,甚至于我起居饮食间无微不至,处处体贴周到,只是玄玄,一个人被困在宅院里不许出门、没有朋友,会疯的。” “我有时觉着自己不是人,而是他豢养的一只鸟雀; 但有时又觉得,我幼时阿娘尚且为庶母伤神,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得过且过吧。” 言语间颇有些自暴自弃。 元嘉将碗搁回案上,那声极其轻的瓷器碰撞声淹没在裹挟着潮气和闷意的空气里。 她终于点题:“可杨是弘农杨氏的杨,世族盘根错节已非一日,如果有一天他选错了路,你该怎么办呢。” “蔺家又会怎么做。” 冷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碗口上方那层本就极淡的茶香被风一搅动,散得干干净净。 蔺长姝好像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其实已经听出她是什么意思了。 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元嘉也没有开口追问。 案上两人的茶已被吹得没了半点热气。 好一会儿蔺长姝才缓缓回应:“……他虽姓杨,但和嫡系没有联系,我知道,他书房随我进,公案文牍也从来没有避着我。” “但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她似乎在替家族表态,“我父亲在工部二十余年,只做实事,从不站队。” “我先是蔺家女,绝不会让他连累到我阿爺阿娘。” 也不会为他站在至交好友的对立面。 蔺长姝去拉她的手,神色不再如方才那样轻松:“玄玄,你知道什么。” 是肯定的语气。 元嘉反手回握:“你相信我吗?” 蔺长姝另一只手也握住她:“这样够吗?我家的榆树应当已经结了榆钱,不够,我给它薅秃了都做成榆钱饭端来。” 窗棂缝隙里钻进来的风渐渐收了势头,天光被筛成一格一格的,落在她们的裙摆上,就像光阴本身也在此刻停了一停。 元嘉哑然失笑。 她松开手,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放在两人方才交握过的地方,展开,压平。 “那先别问其他,你看看这个。” 蔺长姝接过。 她第一反应还以为是旧衣的账册,略略一扫才察觉不对。 “这是?” 她一页一页快速看去,虽然不是非常了解,但蔺家从蔺长姝祖父那一代就在工部做事了,他还是能看出一二的。 “水患防御以及应对措施。”元嘉说,“包含水利设施建设的建议及部分效果图,汛哨预防,分段巡堤加固,堤防与常平仓的连通等等。” 蔺长姝听不太懂,但大为震惊:“你怎么搞到这些的?” “不对——” “告诉我,你这三年到底在干些什么?!” 她喃喃道:“难不成孤魂野鬼占了你的身子,你就去天上当了大安王的弟子了?” 元嘉乐不可支。 “这女娘疯了,在讲什么神神叨叨的。”元嘉戳她,“快回神。” 不过她的经历确实也有些神神叨叨的。 元嘉想了想说:“这是前人……不对应是后人,总之是历代天才们及人民群众的全部经验总结,我都写在上头了,也不知哪些会适合我们宁朝,待给蔺公过目,择优上奏罢。” 蔺长姝还在执着问:“你真去拜谁为师了?” 元嘉:…… 她看了窗外一眼,片刻后道:“那你听我给你编,某一日我醒来忽然到了千年以后,车驾最快每时辰可行五百里,甚至还能飞,百姓安居乐业,不必担心挨饿受冻,不必担心官街鼓响时还未回到住所,千里之外也能互相见面,满架经卷便是布衣黔首也能随意翻阅,小娘子和郎君一道在学堂读书,有女官,有女王……” 蔺长姝听得认真,丝毫没有“你在胡诌”的神色。 见元嘉停下了,她还追问:“还有呢?” 元嘉没招了:“你真信?” “为什么不信,你说什么我都信。”蔺长姝轻挥手里的图纸,“再说,不然怎么解释这些东西。” 蔺家长辈在工部几十年,她还是能看懂一二的。 这东西若公开,绝对会引起轩然大波。 蔺长姝将图纸攥紧了些,复问:“那宁朝还在吗?历史上有留下你的名字吗?” 元嘉如实回答:“我不知道。” 她一直觉得那就是未来,但翻遍了史册,焚膏继晷,也没有找到宁朝留下的一丝踪迹。 一边是不知道家在哪里、怎么回家的绝望; 又害怕宁朝太小了、太短了,微弱到都没有在历史长河里留下一点火花。 蔺长姝想了想:“史书可能不会留下我的名字,但应当会有你的吧。” 元嘉笑道:“几千年的兴衰迭代之下,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蔺长姝低下头看着那张图纸,嘴唇微微抿起,指尖沿着水流的方向缓缓挪动:“……可你不是安时处顺的人,我觉得你不会就这样被青史埋没。” 元嘉便看着她,唇角微微弯起,眼底是比笑更郑重的东西:“如果能留下我的名字,那必定会有你的。” 后人去追寻她的生平时,难道会忽略她的至交好友吗? 不管往后是殊途还是同归。 如果历史不记,那就由她来记 ——刻在墓碑上也好,斗门的石闸上也罢,总会有重见天日的那一刻。 第15章 娘子就是某的良药 元嘉指尖轻点图纸: “工部尚书年迈,陛下虽再三慰留,这个位置却迟早要有人担起。” “蔺公在侍郎的位置上坐了二十年,论资历没人能越得过他去,只是差一点功绩推一把。” 而且蔺长姝其中一个兄长在都水监任河渠令,一门两代,既掌规划又掌实施,如果水患防御这套体系能建成,自此朝廷水利都绕不过蔺家去。 蔺长姝郑重的说:“朝堂的事情我不太懂,但我知道这份东西的重要性,要是能够落实,功在千秋,利在万民。” “蔺家门庭定然高上不止三分。” “放心,我会收好,不叫旁人看到。”她顿了顿,“我尽快找机会回去找我阿爺。” 元嘉点头:“你直接交给蔺大人,不要提及是谁给你的。” “若我阿爺问呢?” “直说‘不便询问’,蔺大人是个念切民瘼的,看到图纸便会知道,他会去做的。” 纸上已经干涸的墨迹似乎在光影里悄悄舒展开来,上面的线条被光线一照,竟有了几分起伏。 像是水流经过此处,渠已成真。 蔺长姝将图纸藏在衣袖中。 两人一前一后从厢房里走出来。 鞋底轻落在廊下的新砖上,砖缝里透露出微微的潮意。 希望明年安济坊不再用作于收留难民。 刚出厢门没走几步路,只见一个青年立于廊下转角处。 他一声月白圆领长袍,领口严整,腰间系着一枚青玉环,似乎是旧物。 见到他时,元嘉明显感觉到身边蔺长姝的身子一僵。 元嘉带来的女史也在不远处,见到两人,疾步走过来。 附在元嘉耳边说:“是蔺娘子的新婚夫婿来寻她,问了周司仓蔺娘子在何处,便要过来。” “臣听见,拦住他说郡主与娘子在里间更衣不便,他就在此处等着了。” 说话间杨珵之缓步到了两人的面前。 他行礼的姿势端正的无可挑剔:“某见过郡主。” 但是抬首时,元嘉似乎感觉到了一抹安安静静的审视,落在自己身上。 杨珵之直起身后,看着蔺长姝,笑着说:“娘子,我正好今日早些下值,来接你回府。” 语气从容温文。 蔺长姝却感觉腿有些软。 元嘉走了半步上前,不着痕迹的把好友往遮了半边:“是我多留了她一会儿,倒叫郎君久等了,只是薄册尚未核对完,蔺娘子还须和我一同在这为各府女眷的善举收个尾。” 杨珵之客客气气却不容拒绝:“娘子已出来一个时辰多三刻钟,如今天色也不早了,车已经侯在了坊外,安济坊多她一个不多,还请随某回府。” 蔺长姝倚在元嘉边上,听得无名火直冒:“你眼睛长漏壶上了,铜箭每浮一寸比太史局记得还准。” 但其实杨珵之虽说着强硬的话,语气却并不强势。 元嘉和气说:“蔺娘子心细如发,安济坊确实需要她。这几日转凉,各府捐旧衣是善举,需尽快核对完发放到流民手里。” “若是郎君等得急,不如先自行回去,公主府的马车还算大,不管是将娘子送回府还是去小住几日都方便。” 她不肯马上放人。 杨珵之脸上看不出是喜是怒:“我与娘子新婚燕尔,不愿分开,再者祠堂明日有祭,按例需新妇亲手备香烛,她需早些回去休息。” 蔺长姝恨不得把对方嘴里的歪理由一条条拽出来,全都甩在青砖下踩碎了才解气。 谁跟他不愿分开! 她与元嘉算起来是分别了整整三年,好不容易见到,共处的时间还不超过半天。 她不想就这样跟杨珵之回去。 蔺长姝讽刺:“为数不多的出门,回回你都有大理由来催,不知道的还以为杨府离开我就要塌了。” 杨珵之应得认真:“娘子放心,咱们府邸当年营造时,材料与工法皆属上乘,梁柱榫卯间确无半分虚处,绝不会让娘子受惊。” 蔺长姝听着他仿佛不懂自己的阴阳怪气,气得指节都捏白了。 还待骂几句,却又见杨珵之向她作了一揖:“杨府不会塌,但是离开娘子一会儿我的心就快塌了,还望娘子怜惜。” 油腔滑调的话,但他每个字都仿佛正正经经。 蔺长姝:…… 她有种打了对方一巴掌反而被舔了一手的恶心感。 元嘉在旁听得百感交集。 她神色复杂:“杨郎君这是有病,本郡主可请御医往杨府一瞧。” 杨珵之好像没听懂对方在骂自己,声音清朗:“多谢郡主,娘子就是某的良药。” 元嘉:…… 元嘉亦卒。 这人是怎么一本正经讲出这些浪荡话的,要不是长的好看些能让人把隔夜饭吐出来。 真是辛苦蔺长姝了。 蔺长姝其实还想挣扎一下,但袖子里的指尖忽然碰到了元嘉给她的稿纸。 她迟疑了片刻。 然后认命道:“罢,别再说了,我随你回府。” 元嘉心疼的目送她。 蔺长姝神色悲壮,颇有为了大事业献身之感。 她还要找机会回蔺家,今日不便过于与杨珵之唱反调。 杨珵之表情没太变化,但莫名让人觉得他仿佛高兴了些。 “娘子,请。” 安济坊门口。 元嘉站在台阶上。 面前杨珵之正小心翼翼扶着蔺长姝上了马车。仿佛她是块琉璃瓦片,怕碎了般。 见蔺长姝坐好,杨珵之才也上了车,车帷落下。 马上离开前,蔺长姝又掀开帘子的一角:“玄玄?” “嗯?” 元嘉走到车帘底下。 蔺长姝说:“我回去让阿爺阿娘把旧衣重新清点一遍,我们府上没有狐裘——别弄错了。” 她朝元嘉一抬下巴,元嘉扬扬眉梢,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元嘉忍不住笑了,说了句:“路上慢些,风还没停透。” 蔺长姝是在说她会尽快找机会回家,也点了蔺家的立场,以及暗示他们蔺家绝不会做下贪赃枉法之事。 元嘉把袖中的清单折得更紧了。 段家捐旧衣那天,恰好有一件来路不明的狐裘混了进去,分给了一个叫张王氏的老妇人。 至于这件狐裘背后是什么,她会一一调查清楚。 第16章 段氏真是好大的胆子 把图纸给蔺家后,接下来就看蔺大人怎么说服皇帝,让户部拨款了。 元嘉最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 月初她向皇帝申请随队去于阗求取《华严经》被驳回,她也确实不敢在没万全之策的情况下离开阿娘,便将自己标注好的路程图给了公主府府兵。 半月后飞鸽传书回来,说是有人在废弃的旧城边上看见过一队来自中原的人马,形貌描述,极像驸马所带的那一支。 元嘉兴奋的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公主,公主也喜形于色。 随后她将纸条丢入炭盆销毁。 点点火星之后,纸笺瞬间湮没成灰。 现在元嘉还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 “……” “你确定?” 皮货行的老朝奉又仔细看了看,然后肯定回答:“小老儿大半辈子过手过无数皮毛,绝不会认错。” 眼前的狐裘毛色赤黄,底绒透露出非常淡的赭红光晕,正是陇右道深秋猎得的秋山红狐独有的色泽。 皮板未经石灰浸渍,用的是漠北一带的旱獭油鞣法,细闻还有极淡的油脂清香。针脚密如蚁腿,领口滚着极密实的回鹘式卷草包边,烛火摇动时,隐约可见上面用簇金绣线盘出的团花暗纹 ——这种“里外不见线”的手法,长安作坊不太做,太费眼。 多半是河西走廊那跟着回纥匠人偷学的功夫。 “而且,”他压低声音:“……这料子放以前,那就是专门给皇亲国戚用的,贵人可是想出手?” 元嘉摆摆手,身旁公主府女史和气问:“最近能买得着这样的裘衣?这是旁人的,我们家娘子见了喜欢,也想要入一件。” “贵人说笑了,这等货色,我们皮货行哪里能说有就有。” 女史薛容绣拿出一个荷包递过去:“那您老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 老朝奉接过荷包掂了掂,眉开眼笑:“贵人客气。” 然后声音压得更低:“不满您说,像这样好的针线,小老儿在少府监的师弟大抵是有经手,至于宫外嘛……咱们做买卖的不翻那个账本,翻了烫手。” “寻常市面上见不着,贵人若想要,小老儿没这个本事,只能留意着。” 元嘉递给薛容绣一个眼神,薛容绣会意:“这便算了,想来也不是我们这样的人家能穿出门的,老朝奉您先忙着。” 说完两人就离开了。 到了马车上,元嘉摘了帷帽透气,懒声说:“段氏真是好大的胆子。” 不仅贪,贪的还是贡品。 车轮滚了两圈后,薛容绣低声说:“陇右道……如今剑河陈氏就守在安北都护府。” 她点到为止。 她是有品级的官身,元嘉问:“陇右那,上次往宫里进贡是什么时候?” 薛容绣说:“就去年秋末,献上了好一批,公主府库房里也有一领。” 元嘉点头:“回头把库房那一领找出来,再去查查……从去年秋末起,长安城有没有商行经手过这样的狐裘。” “还有探听一下最近和金部司郎中的那个段有私交、但最近不太安稳的人家。” 薛容绣应:“是。” 想到段陈的联姻,元嘉冷笑。 再纵下去,只怕世族都要只手遮住长安城了。 马车驭得很稳,车厢内几乎不太晃动。 思忖片刻她又按了按帷帽,一只手挽起一角车帘:“找周边最近的茶馆子停一下。” 车夫在外头回应:“好嘞娘子。” 红蓝幌子毕罗店—— 内。 二人各点了一份天花毕罗,就着茗粥吃了起来。 元嘉咬了一口,一股菌菇特有的清鲜便裹着热气袅袅地溢出来,甘香在舌尖化开,天花蕈蒸得酥烂的,软糯爽滑得几乎不需要咀嚼。 她满意了:“还得是这个味儿!” 鲜香醇厚,馅料紧实,春天的天花蕈才有的微苦,刚好恰好压住了馅料里猪油的荤腻。 薛容绣虽一起落坐了,但不太敢放肆,只垂眸看着食盘上的毕罗,没有动筷。 皮子薄得透光,隐约能见着里头天花蕈影子,鲜香味扑鼻而来。 元嘉催她:“快吃啊,就这家最正宗,下回可不知道什么时候路过了。” “娘子……” 薛容绣说:“您若是喜欢,可随时让侍女过来取。” “就这会儿刚上来时最是好吃。”元嘉又喊来人要了一份樱桃的,“不过你说得对,一会儿再带几份回府。” “……是。” 她们挑的是二楼临街的位置,那扇半旧的木窗大开着,底下毕罗店内堂的喧闹便混着香料与烤饼的焦香一同涌上来。 有几个胡商正扯着嗓子抱怨地价。 毕罗店是各种消息的集散地,人进人出,胡商、小吏、各府采买——嘴碎的话题从地价到宫廷秘闻无所不包。 而且旁边就是一家茶肆,吃一盘毕罗,拐个弯去茶肆坐下,消息刚好从两边都能听全。 绝不是她贪吃了! 元嘉来这是想听一下有没有关于陇右狐裘或是相关新闻。 但有心栽花花不开,倒是听到隔壁一个汉商,似乎刚和二楼的胡商谈完一笔买卖。 送走客人后,那声音正跟自家伙计耳提面命:“……你再去找那个府上的管事催催,问他到底什么时候把地腾出来,咱们等着起货栈。” 应话的似有难处:“掌柜的,那……家管事的不是说,那些人不肯走吗?” “咱们催急了,会不会得罪人?” 元嘉倏然竖起耳朵,和薛容绣对视一眼。 两人皆屏息凝神。 只听汉商“呵笑”一声:“他们打着建碾硙的旗号,把人家孤儿寡母的地都给圈进去了,好几块田连麦种都没来得及洒,直接被打了木桩封了。” “那些人指望着这几块地活命,地没了,他们拿什么活?哼,也就欺负欺负那些没倚仗的。” “世族又怎么样,又不是嫡系的——咱们是正经商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他收了咱们的定金,再不腾地,我就去万年县衙告他!” 世族? 建碾硙? 圈地? 薛容绣做了一个口型:“郡主?” 元嘉摇摇头。 先不打草惊蛇。 第17章 你主人家有难了知不知道 从毕罗店离开后,元嘉就直接去了延兴门外的龙首乡。 就地附籍的百姓们分到的田就坐落在这边。 听汉商那话,应是流民好不容易附籍,田却又不知道被哪个和世族相关的豪强给占了。 刚才谢容绣问她要不要把那几人拿住,但是元嘉在查段家贪赃的事情,想想还是直接来现场一瞧。 刚到河滩地边上,远远便听见粗犷的呵斥声。 几个彪形大汉正挥着木槌,将削尖的木头深深钉入翻松的田地,木桩上绑着簇新的红丝绸。 一个小小的身影跪在田埂上,死死抱住最粗的那一根木桩。 另外一个差不多岁数的女娘哆哆嗦嗦挡在她身前。 旁边几个男女老少用衣袖抹着脸。 走进了元嘉方才听到有男人哑声劝:“阿蛮,罢了,罢了,大不了阿爷去赁人家的田种,日子总能过得下去。” 旁边的妇人悲泣,去拉自己的女儿:“小草,快回来,咱斗不过人家的。” 小草被拉了个酿跄。 那些打桩的也在说:“您几个就别为难我们了,我们也是听人吩咐。” 小草犹豫了一下,看阿蛮一眼,那个身影一句也不辩驳,只是死死守在地里。 她复又重新拦在旁边。 赁田?给人家当佃户? 说的轻巧,但他们流离至此,连个属于自己的屋子都没有。 赁来的田地收成大多数都要交给主家,还要无偿承担劳役,日子可怎么过。 阿蛮头抵着木桩,额间似乎有血迹渗出。 她也知道自己是在做无用功,但能怎么办?他们找过村正、里正,告过县衙,无人能管,无人愿意与那些豪强大族去争 ——难道就只能这么眼睁睁瞧着? 额间血迹愈发多了,但她并没有感觉到疼,只有麻木。 昏昏沉沉间,仿佛听到一声冷笑。 薛容绣上前:“是哪家的人?好大的威风,连官府给难民的地都要抢。” 阿蛮恍恍惚惚抬头看了一眼。 说话的娘子一身青色圆领缺胯袍,腰间悬挂的算袋与短刀随着她利落的动作轻轻碰撞,竟有几分像庙里金刚疗历的怒目,又比庙里供奉的玉女还要飒爽利落的侠气。 她迷糊间想。 难不成是戏文里的天官攥着判书拂尘下饭了? 大汉们手里的木槌不知该举着还是放下,赔笑着上前一步:“回贵人的话,是误会。” 来人虽穿着普通衣衫,但质地细腻裁剪考究,周身的气度不像寻常人家。 他们赶忙解释:“小的是奉命来勘地的。这田……这田好像有点纠纷,我们也是照规矩办事,先立个界——” “纠纷?” 薛容绣转头看了元嘉一眼,接到示意后慢慢走到阿蛮身边蹲下身。 她把少女抱着木桩的手轻轻掰开,那手心已经被磨得粗糙,看着生疼。 又安抚性对小草露出个笑容,才接着道:“连青苗都还在地里,谁给的胆子让你们先打桩?” “宁律有定:盗耕种公私田者,一亩以下笞三十,五亩加一等。你们这桩打得倒是利索——几亩了?” 为首的壮汉的笑容僵在脸上。 宁律他不懂,但“盗耕种……田”几个字他还是听得懂的。 但是…… 他弯腰小心折了一株:“贵人您瞧,这是野菜,不是青苗。” 薛容绣:“……” 她是不太懂这些。 她熟稔律法,处事伶俐,但怎么着也是小官家的女儿,不识五谷是自然的。 后来又被选进了公主府,从没有为钱粮发过愁。 元嘉见此懒懒笑了一声。 看对方白袍十分簇新,绫罗上隐约可见华贵的暗纹,打眼一瞧就知道原先那青袍女子似是听她调令,壮汉心里叫苦不迭。 只说这活轻松银钱还多,对付的都是手无寸铁的老百姓,没人说有贵人这么闲啊! 他只能赔笑。 “呵呵” “呵呵” 薛容绣瞥他一眼:……还笑呢,你主人家有难了知不知道? 听着对方的笑声,元嘉脸上却没一分笑意。 语气倒还是温温和和的:“我再问一遍,你们是哪家的。” 大汉犹疑了一下,想着对方能不能因着他主人家的名号高抬贵手。 便试探着说:“小人主家姓段,就是和汲郡同属一姓的那个段,贵人您看……” “我们这也不过是奉命办事,闹到主子那边,确实是不好看。” 这是暗示她,段家势大,叫她别多管呢。 百姓们倒没听出什么言外之意,只是心跳得比木缒还响,生怕贵人就这样放手了。 元嘉点点头:“原来是金部司段郎中的人。” “告诉他,我和县令在县衙等他。地契对得上,地是你们的,对不上——” “这几十根木桩怎么钉进去的,就让人怎么拔出来。” 壮汉一愣。 自己还没说是谁呢。 他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他混了二十年,见过来砸场子的,没见过拿宁律砸的; 见过搬救兵的,没见过直接替县令约时间的。 但他可不敢替主人答应下这县衙制约,再者他们也确实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壮汉也不敢探对方的身份,又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回去没法交代。 便欲哭无泪:“贵人,什么部啊司郎中不郎中的,小的不知道啊。” “这样,贵人说的是,既然贵人有话,我等就先不动这片地了,等明日问清楚了再说。” 权衡利弊之下还是咬着牙,对后头人一挥手:“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元嘉没有再看他,阻止了百姓们要匍匐谢恩的动作,唤来邑士再去雇两辆车。 然后才走到阿蛮面前:“具体是怎么一回事?” 这些百姓她还有印象。眼前的阿蛮是安济坊在卢既明跟前为她辩驳的小娘子; 挡在阿蛮面前,被称作小草的,是粥棚那个阿爺被洪水卷走,阿兄为救她又被山石砸中,只剩下母亲的女户小女。 阿蛮还有些头晕目眩,眼底泪花模糊了视线。 “两位贵人……” 她嗓音沙哑,咳了一声才接着道:“他们,他们有庄籍。”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分明……田分明是我们的。” “他们过来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领到田契的第二日,小草家的田就被打上了木桩子……还没来得及领种子呢。” 干燥的咽喉令她又不住的咳了一声。 阿蛮她阿爷小心问:“贵人,这事,是不是就完了?” “能接着撒种了?” 小草阿娘抹着眼泪:“那我们的地……” 元嘉摇摇头:“他们只是暂时离开了。” 不过是今日顾忌她们可能有点身份,不敢轻易做决定,回去报告主家了。 要想解决的这件事,得从源头——金部司郎中段府,直接掐断他们嚣张枉法的气焰。 第18章 不能被人推着走 这位金部司的段大人,就是段氏嫡系长孙段曜的堂伯。 不过是区区五品官,若非背靠大树,哪里敢这么嚣张。 百姓们听到否定的答案,个个都有些绝望。 元嘉:……先别急着绝望。 她环视了一番,最后还是招来阿蛮:“那些人是准备修碾硙,你这样,找几个龙首乡本乡的乡民,一起去找里正……” 元嘉出了个主意,阿蛮想说她找过的,没人愿意管。 但她觉得这样打断贵人讲话不好,便又接着听下去。 元嘉怕她年纪小,不太了解这些,解释得很详细:“……他们要动土,就要运材料,就说牛车压坏了乡民刚出苗的麦子。” “哪怕只压坏了几寸青苗,按律也得勘验、估价、赔偿。” 阿蛮抬头问:“这就好了吗?” 元嘉问薛容绣:“这能拖几天?” 薛容绣对宁朝律法熟烂于心,也不乏实践经验:“娘子,十几天是能的。” 元嘉便点点头:“够了,剩下的我们会解决。” “至于怎么说动乡民,就要看你的了,你是不是念过书?你们日后也居龙首乡,总有利益相同之处,靠这点游说,总能找到愿意帮忙的。” “是,我……我学过一点道理,我知道要怎么做了。” 阿蛮胡乱把眼睛里的泪迹擦掉,俯身要跪谢,元嘉眼疾手快托住她。 阿蛮实在瘦、轻,元嘉单手就能拉起。 她膝盖刚刚弯曲,动作被阻止后便只说话:“谢贵人,不然……不然我和阿爺阿娘还有小草他们都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了。” 稚嫩的声音还有一点点抽泣的颤音。 “好了,先按我说的做吧。” 公主府典卫从不远处走过来,行礼道:“娘子,雇来的车马已在东陵道上等着了,薛娘子还吩咐我们寻来了郎中。” 刚和大汉们暴力交涉,百姓们身上或多或少都有点狼狈。 元嘉颔首:“把他们送回住处安置妥当。” 她交代薛容绣:“你心细,和云泊一同去。” “是,娘子。” 然后元嘉便自己穿过田埂,准备回崇仁坊。 此时离官员们散衙还早,马车在长安县内饶了一下,饶到沈府。 元嘉在墙根底下吹了三声口哨。 好一会儿,墙的那面才传来少女的轻声抱怨:“青天白日的,你这跟唤猫一样,能不能换个暗号。” 元嘉也抱怨:“我多堂堂正正一人,都跟偷情似的了,但凡给墙打个狗洞呢。” 她就算准备在公主府养几个面首都不至于这么躲躲藏藏。 蔺长姝:“你到底对狗洞有多大执念。” “那就猫洞吧。” 蔺长姝:…… 没辙。 她能避开耳目过来就很不容易了好吗! 还打洞呢! “对了。”蔺长姝提起,“我把图纸藏着他没发现,已经说好了,后日就能回府,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元嘉夸她:“我们家长姝真棒,事儿交给蔺娘子就没有不放心的,来来来,奖励一下。” 说着就让典卫谷沉将打包好的蟹黄和樱桃毕罗,用牵着篮筐的杆子从吊到墙那边去。 “你少来。” 没好气的嗔了一声,蔺长姝还是抬手接了。 从篮子取出来,打开其中一个被层层荷叶包裹住的毕罗,热气几乎已经散尽,但还有点余温。 极浅的甜香味钻入鼻尖,隐约能窥见清透的属于樱桃的绯红。 蔺长姝“啧”一声:“你去西市了?” 元嘉给予了肯定的答案:“多的隔墙不便再提,吃你的毕罗吧,我回公主府了。” “就为了给我送一份点心?” 墙那头的声音带着狐疑。 元嘉说:“顺路。” 蔺长姝哼一声,含糊回应,似乎在咀嚼什么:“郡主该不会是想我了吧。” “是的蔺娘子,等我迟早闯进杨府将你带走,只是不知道那时我扮演的角色是骑士还是恶龙。” 但蔺长姝在这个故事里面一定是公主。 元嘉还有没说的话。 届时如果蔺长姝还是对杨珵之有意,大不了养在府里,让他也享受一下不用出门的好处。 蔺长姝不知其意,还纳闷:“骑士与恶龙?那又是什么典故。” 元嘉笑:“……这毕罗味道还行?可就是西市那家叫什么红绿幌子那买的。” “凉了些。”蔺长姝评价,“虽然口感更韧了,但我还是喜欢刚出炉的,不过我一吃就知道是那家。” 两人凑不出来一个记得店名的。 元嘉食指关节叩了扣墙:“行,我走了,等我查完手头上的事再来寻你。” 有嘟嘟囔囔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却听不真切,没网了似的。 她觉得自己好像在探监,隔着的还不是全透明琉璃,而是连面都见不着的实心砖墙。 “走了。” 元嘉又说了一声。 回到公主府后,元嘉去看了看公主,顺便把各种口味的毕罗都献了上去,闹得公主哭笑不得,又分了些给阿姆和侍女们。 然后元嘉到书房把手上线索都整合了一下。 薛容绣倒是好久才回来。 当时天色已不早,元嘉还在伏案整理思绪。 铜烛台上蜜烛灯芯剪得整整齐齐,烛泪滴在铜盘里头,已经有些厚度了。 “郡主。” 薛容绣唤了声,然后上前汇报道:“……那些人确实是金部司郎中府上的家丁,他们想在那块靠河的地上建起碾硙,既能有日进斗金的收益,又能卡住下游农户的用水。” 不仅强占百姓的地,狐裘也正是从段郎中府上流出的。 元嘉毫不吝啬评判:“这群蛀虫。” 薛容绣又说起:“倒是有件事,龙首乡的流民们家中农具十分齐全,说是官府发的……” 可官府怎么会发这些东西?种子能如数就不错了。 ”且现下已是三月,百姓们还没种上地,臣担心他们短缺了口粮,他们倒说有人赠了粟米和麦屑,就搁在每家灶台边上。” 薛容绣替她研磨,边把事情尽数道来。 “也有在集市买过粗粮的,还感激长安城物价低廉。” “臣觉着……事有蹊跷。” 听着这些消息,元嘉蘸了蘸笔,烛光下墨迹晕开:“这是有好心人啊。” 只是不知是真好心,还是想试图借此谋划些什么。 书案上砚台里的墨汁逐渐浓稠,薛容绣垂眸看着,手里动作未停:“另外,臣还去了一趟安济坊,倒是有件东西,周司仓想要臣交给您。” “什么?”元嘉停笔,觉得有点倦意。 但她还是问:“东西在哪?” “是……不知道是谁将一张便条夹在了赋税底册里。”薛容绣顿了顿,“臣没取回来,但记下来了。” 周司仓很大概率知道便条里写着什么,在他面前,她不能表现出对这张便条的在意。 薛容绣低声说:“上头写的是万年县司户佐与段氏勾结的证据在哪,还有段家在圈地时伪造的庄籍破绽所在,以及金部司郎中府管事手里的把柄等。” “……” 元嘉:? 没感受到人家把答案递到手里的喜悦,倒是有些微不爽。 她可以管这件事情,但不能是被人推着走! 忽然,元嘉想到什么,拍案而起,困意全无。 她咬牙切齿:“去找厉山,把毕罗店那个汉商带过来!” 第19章 敢这么把她当刀使 当时在毕罗店,听到汉商与自家伙计关于流民被占地的谈话后,元嘉虽没有去叫来对方询问,但还是派了典卫厉山去暗中盯着。 很快厉山就把汉商给带了回来。 壮实的大汉被双手反捆压了进暖阁,跪在地下。 暖阁的窗敞着一条小缝,风从庭院里面穿进来,烛焰被撩得晃了一晃。 隔着书案,元嘉面无表情看着他,脸隐在烛台后面的阴影里:“什么人指使你的?” 谁知道那人是想帮难民,还是想借她的手铲除异己。 流民的事是特意说给她听的——那狐裘呢? 狐裘的事真的与背后的人毫不相干,只是她恰好发现吗? 被人当刀使,自己还巴巴的顺着对方制定好的线路走,悉心以对。这让元嘉很生气。 汉商欲哭无泪:“贵人,您说什么呢?” 元嘉一字一顿:“那我就讲清楚些。” “今日在那毕罗店,谁指示你在我面前说这些话?” 汉商表情茫然:“毕罗店?我确实是常去红蓝幌子毕罗店……您知道,这春日还有些寒凉,一盘毕罗配上热腾腾的羹汤,别提多慰贴了……” 他小心翼翼,额头几乎贴在了地砖上:“可是我说了什么话,冲撞了您?” “贵人,都是草民的错,您大人有大量,饶了小人吧……” 他甚至抬起手闭着眼扇自己,一下又一下,毫不留情。 巴掌声在暖阁里格外响亮。 元嘉就那样冷眼看着,不见丝毫对流民的心软。 “扇够了吗?” 她声音淡淡。 汉商下手是真结实,把自己扇得脑袋都迷糊了,闻言甚至愣神。 又隔着些距离,一下子没听清对方在说什么。 “贵人……” 元嘉揉了揉脑袋:“厉山,你把人带走吧。” “吵得我耳朵疼。” 汉商一愣。 就这样放过他了? 但看着旁边高大男子的身影渐渐接近,他忽然意识到不对,瞪大眼睛:“贵人——贵人——” “草民只是个做丝绸生意的,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薛容绣叹口气:“还嘴硬,我们这位大人可不是什么仁慈人,你被他带走,没什么好果子吃。” 她指的是厉山。 汉商虽不知道其中一二,但厉山把他捆过来时实在算不上温柔。 心底更加涌起一阵恐慌。 厉山此刻已经走到汉商边上,离他不过一寸,像府门口的石狮子一样伫立着。 薛容绣好心说:“你和胡商谈买卖,为什么偏捡二楼临街的位子?” 这会儿她也反应过来了。 “那么大的声音,是怕店里的哪个角落听不见?” 夜风一吹,青砖地凉,从膝盖渗透至全身。 薛容绣接着开口,字句虽有审问的意思,但语调却并不严厉:“……只一会儿,你便把钉木桩、麦田都没来得及撒种的事说了,事到临头,还想接着糊弄我们家娘子吗。” 听着对方的诘问,汉商只跪着不敢抬头,瑟缩回道:“草民只是个爱嚼舌根的生意人,那日喝多了樱桃毕罗配的茶,嘴上没把住,贵人莫怪……” 说完这话,只听到烛焰“噼啪”爆了一下。 汉商一哆嗦。 透过影子似乎能看到有一只手抬起,执着剪子,剪掉灯花。整个过程极轻,极稳。 然后汉商似乎听到了一声很轻“呵”笑,又似乎没有。 书案后的女声轻轻开口:“直接带走吧。” 声音带着困倦。 厉山接到示意,立马将他的手擒住,提溜着就迈步准备出暖阁,像捉一只小鸡崽一样。 瞧着快有两个厉山宽的汉商,却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在绝对强势的力量面前,恐惧是轻而易举的。 即将走出暖阁的最后一步,汉商忽然高声叫起来,声音之大,撕心裂肺:“小的说,小的说——” 厉山停了片刻,手却没松,等着元嘉的示意。 元嘉摆摆手,一边起身离开书案。 薛容绣最后看了一眼还在求饶的汉商,跟了上去。 让你说的时候不说,非要等她们家郡主没耐心了。 真当先帝与公主驸马爷宠大的姑娘是什么泥菩萨好脾气呢。 元嘉从另一头走出暖阁时,廊下夜风正凉。 外头侍女把一件披风轻轻搭在她肩上,疾步跟上来的薛容绣低声问:“郡主,这个人——” “先放着。” 薛容绣又请示:“那些东西,还用吗?” “用,为什么不用。”元嘉冷笑,“送上门的东西,不领情倒显得我不近人意了。” 等着她查清楚,什么人敢这么把她当刀使! 第20章 真是贼喊捉贼 段郎中府串通万年县司户佐,在伪造的私人庄籍上玩文字游戏。 但田产的四至模糊,时间差无法自圆其说,这些都在那人准备给元嘉的便条里暗示了。 段家要修碾硙,势必会影响到下游用水。元嘉查明后,就在段家准备建碾硙那片地的下游放出风声,以《水部式》着人游说地主,促使他们联名上告。 最好是让官府介入,依法拆除违建,元嘉片叶不沾身。 但这事儿还没等到个章程,坊间忽然传来风言风语,说是有人诬陷段家在流民旧衣中夹带私货。 元嘉对此只冷笑。 真是贼喊捉贼。 这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把矛头转向她了? 她想了一想,交代薛容绣说:“我们也去市井上传几句,把段府强占民田的事大肆宣扬一番。” 顺便添点油醋。 话放出去没两日,段家娘子忽然给公主府递来帖子,说是在曲江畔设了帷帐,备了春盘与桃花酿,请元嘉祓禊1赏春。 消息是公主说给元嘉的,当时母女俩正在用膳。 公主说着将元嘉爱吃的透花糍轻轻推至她的手边,问:“那家人怎么会请你?” 元嘉知道公主在担心什么。 按理一个小小郎中家的娘子,帖子怎么着也递不到公主府来。 还不是因为那三年里,她为了讨好段曜,对这个隔了几代的堂妹也是殷勤备至。 元嘉夹起了一著透花糍,薄薄的糯米皮凹下去一块,内里花形豆沙若隐若现:“放心,阿娘。” 她回来已差不多一月了,刚开始时公主会忽然来她院子,不分早晚,仿佛要确认她还在不在。 或者说确认她还是不是她。 闹得元嘉好笑又心疼。 元嘉说:“上次我和长姝在安济坊发现段家捐的旧衣里面有一领狐裘,估计他们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 公主意识到:“这些天坊间的那些流言,是针对你的吗?” 元嘉点点头。 并又道:“我想去一趟,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样。” 透花糍软糯而不粘牙,吃得元嘉眼睛一亮,非要公主也尝尝。 灵沙臛里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恰到好处,余味里还有一丝极细的陈皮回甘。 公主挨不住她献宝,尝了一口,点点头。 然后思索一下,道:“去吧,正好去祈福。” 由于连日的雨,段家娘子约定的时间是三月三上巳节的后几天。 元嘉去赴约了,但没太准时。 到的时候,日头已偏过曲江西岸的柳梢,江水的颜色较清晨沉了些。 段家娘子见到他倒是很热情,笑着走过来:“郡主娘娘可算来了,我们这些人已等候多时了。” “曲江的春色再好,也禁不住这般千呼万唤。” 元嘉脚步未停,从侍女手中接过备好的兰草,不急不缓步下沙岸,赤足踏入被日头晒得褪去些许凉意的春水里。 她低头将兰草浸入水中,声音有些懒洋洋:“段娘子久等,不过今日春色正好,等等也无妨。” 本意是想表达自己被晾着的不悦,却碰了一个软钉子,段蕴璇笑容倒是没变:“一段时日未见,舟舟似乎不太一样了。” 她换了个称谓。 元嘉心底更是浮现出一丝冷意。 其实她俩还从未真正见过。 元嘉对段蕴璇的所有认知,都来源于那三年不属于她的记忆。 那可不太友好 ——不过是换魂者单方面迎合,以及段蕴璇对她郡主身份的利用。 元嘉不轻不重应了声:“往日是什么样?” 段蕴璇慢吞吞说:“我与舟舟之间,何时生疏至此?” 元嘉虽没用郡主的身份压她,但今日的一言一行,总让段蕴璇感觉自己比对方矮上一截。 再三听到这个称谓,元嘉连一声“呵”笑都懒怠回了。 段蕴璇垂眸。 但元嘉祓禊结束后,她还是佯装亲热过来,要挽住对方的手。 被元嘉不着痕迹的抽出来。 段蕴璇眼角微微眯起,不快的神色分明了几许。 思索片刻,她小声问:“舟舟可是在生气?” 元嘉几乎是瞬间理解了段蕴璇在想什么。 但她反问:“气从何来?” 然后接过侍女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段娘子还是唤我一声郡主吧。” 段蕴璇握了握自己掌心,片刻才开口,好似无奈的纵容:“是,郡主娘娘。” 她语调好像元嘉在闹小脾气。 元嘉把帕子递还侍女,嫌弃道:“硌手,直接丢了。” 侍女应是。 段蕴璇:…… 她是被忽视还是阴阳了? 曲江池畔柳丝垂水,赏春的不只她们。 贵胄仕女的帷帐沿水而设,远远近近,错落得像棋盘里的棋子。 两人并排走向帷帐的位置。 段蕴璇选的地方倒是极好,临水又背风,还留了一片平坦沙岸,直通水边。 帷帐撑在柳荫下,案上春盘、槐叶冷淘及各色点心都已布好。帐内除了段家各房姐妹,似乎没有请其他家族的少女。 到了案前坐下,段蕴璇调整心态,吩咐丫鬟往元嘉面前的青瓷酒盏里斟桃花酿。 酒液是极淡的琥珀色,自壶嘴落下的弧度细而稳,入盏无声,只在盏底旋起一小圈浅浅的涟漪。 丫鬟斟好酒酿将壶轻轻搁回案上,低头往后退了几步。 段蕴璇才微微抬起手,掌心侧向上表示邀请:“这是去年桃花开时酿的,埋在槐树底下整整一年,才刚启出来,尝尝看。” 她尽量扬起笑脸,仿佛刚刚并没有发生什么不愉快。 元嘉抬起酒盏,浅浅抿了一口。 桃花酿特有的清甜酒香,混着岸边柳丝间草叶的清气钻入鼻尖,甜味在舌尖停了片刻,像掺了一点蜜的水,少了些许筋骨。 旁边有娘子打趣道:“我要喝时阿姊非要藏着,这会儿倒是肯拿出来了。” 段蕴璇嗔她:“郡主娘娘可不是寻常人,当然要拿出我的珍藏。” 又问元嘉,带着些自得:“这酒还能入口?可是我亲手酿的。” 段蕴璇觉得自己都这么问了,以元嘉以前的脾性,定然是要吹捧一番。 就算现在生着气,也不至于太不给面子。 没想到对方只是轻轻将酒盏从唇边移开:“这酒——倒是解渴。” 元嘉是实话实说,但也确实没留情面。 段蕴璇笑容再也维持不住。 这人今日抽什么风? 只因为她堂兄与陈家娘子定亲,特意来砸她场子? 但想到长辈的交代,她还是咬牙忍下。 想去挽元嘉的手,又怕被撇开,顿了顿,段蕴璇尽量柔和着声音道:“上月那些难民全涌进万年县,闹得那边很不安生,舟舟知道这个事吧?” 元嘉将茶盏搁在案上,不算轻,杯底磕着螺钿小几发出声响。 她语气不咸不淡:“段娘子若是觉得我这个郡主是封授失宜,叫我一声名姓,也不算你以下犯上。” 段蕴璇:…… 段蕴璇受够了! 第21章 偏偏赶巧撞在了她手上 往日哪次不是元嘉捧着她,今日如此下她的脸。 段蕴璇忍不了她的行为,气得好半晌没再说话,又不能拂袖而去。 最后还是家中姊妹过来解围。 段七娘客客气气说:“郡主说的是,是我们冒犯了,只顾着想和郡主亲近,却忘了尊卑。” 元嘉微笑:“我只是觉着舟是行路用的,叠在一起倒像个撑不动的摆渡船,听着也太笨拙了。” “原来是这样。”段七娘不知道信没有,但没去深究。 只要元嘉愿意给个台阶,她就顺着下了。 见旁边段蕴璇仍在自顾气恼,段七娘便落座与元嘉攀谈起来。 她从茶奁中取出一块蒙顶石花茶饼,用碾轮细细碾碎,在茶饼被滚过时发出沙沙的轻响里仿佛不经意提起:“说到万年县那些百姓,也够京兆府和户部头疼一阵子……” “我们段家还捐了几件旧衣呢。” “不过旧衣倒不值得什么,听说郡主还亲自去安济坊为那些衣物登记造册,真是宅心仁厚。” 元嘉不置可否:“娘子消息很灵通。” 段七娘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只是直觉对方不是在夸赞。 “……郡主说笑了。” 她将碾好的茶末用茶罗细细筛过,斟酌着问:“不知道郡主当时……有没有记到我们段家的?” 然后解释:“我世母有件衣裳丢了,本来不值得什么,可她偏偏最爱那件……只怕是下人不小心,混进了那些旧衣中。” 元嘉了然。 是在试探她到底有没有看到狐裘,或者联想到什么? 其实如果当时她没去那一趟,安济坊的小吏不会多管闲事,流民们有衣物度过倒春寒,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偏偏赶巧撞在了她手上。 丫鬟将注好清泉水的茶铫子架在炉上,炭火正旺,不一会儿铫中茶汤便翻滚起来。 元嘉没有答话,只是拿起手边的素面团扇,扇尖顺势搭在茶铫的铜柄旁,挡开了溅起的一星炭末。 她复又执扇对着炉门轻轻扇了两下,恰好将火势稳住,茶汤刚溢上铫口又歇了下去。 旁边段蕴璇见此,斥架炉的丫鬟:“毛手毛脚的,可别伤了郡主金尊贵体。” 这话也不知道到底在对谁发火。 丫鬟连忙跪下认罪,额间被炭火熏得沁出一层薄汗。 段七娘拿起茶则取了一撮茶末,轻轻投入铫中,缓声说:“碳灰溅出一点是常有的事,二姐若嫌弃湘灵手脚粗笨,不如换自己丫头来。” 茶末入水,瞬间散开,激起一圈圈涟漪。 段蕴璇只觉得自己本来的好心情都被破坏得跟着沸水一样焦躁了。 她带着愠色的眸光瞥段七娘一眼,倒是没再开口。 元嘉轻轻放下团扇,想起前几日从安济坊匿名递来、薛容绣没带回府的便条。 看来这段郎中的府内,确实也不太平和。 蒙顶石花特有的茶香混着炉中炭火的松烟香,在帷帐里铺陈开。 段七娘将煮好的茶汤分入越窑青瓷茶瓯,稳稳递到元嘉手边,试探着问:“最近关于我们家有些流言,说我们家东西来历不明……” “郡主去过安济坊,可知道这坊间流言,指的是什么物件?” 元嘉托住瓯底,接过茶,然后应:“娘子指的是什么物件?我是去过安济坊,过了许多天早已不记得了。” 段七娘思忖片刻,想侧面探听,又怕元嘉顾左右而言他,只好直白问:“当时郡主去安济坊,看见过一领狐裘吗?” 这下元嘉爽快的承认了:“狐裘?好像是有看到一领。” 旁边段蕴旋耳朵一竖。 但元嘉神色仿佛什么都不知道,真诚发问:“那是你世母丢失的?” “早说,我拿回去赏人了。” 段蕴旋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声音发涩:“你……带走了?” 这话是明知故问。 段郎中查到元嘉去过安济坊,带走了狐裘,又有商行传来消息,说是有人在暗中调查陇右那有没有狐裘买卖新闻。 便叫女儿设宴一探。 段蕴璇没想到元嘉会承认得如此直接,还是以这样的理由。 元嘉大大方方说:“那狐裘我虽穿不着,但看着确是不错,给那等流民岂不可惜。” “我还想着你们家确实阔绰,这等东西拿出来捐。”她编造得煞有介事,“说起我那侍女也是可怜,阿爺阿娘都不在了,还要养着赌鬼大兄,冬日里连件暖和的衣裳也没有……” “不过你要是想要回去,回头来公主府领回去罢了。” 段蕴旋:…… 段七娘轻笑一声:“那倒是不用了,也许不是那一领,我世母也没有再提,不过随口一问。” 元嘉点点头。 她指尖喷着殴沿试了下温度,抬至唇边抿了一口。 茶汤苦而不涩,混着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她简单赞道:“茶不错。” 比那桃花酿好入口。 段蕴璇脸色终于鲜明一点,仿佛微微翘起尾巴:“这是堂伯家费了些心思才买到的,听闻一个春天的产量不过区区数斤。” 段七娘笑着接话:“郡主什么好茶没喝过,赞它一句,是它的福气。” 又说:“衣服也就罢了,只是最近坊间关于我们家的传言喧嚣尘上,闹得好不安生。” 因为狐裘府里惴惴不安是其一; 坊间还说他们圈流民的地,闹得段家在龙首乡经营的邸店和碾硙工地的管庄都怕出现纠纷,来找段家要说法。 段蕴璇哼道:“那群同州来的人只知道闹事,龙首乡那块地其实一早就批给我们了,现在反而有好事者咬着我们不放,真真是不白之冤。” 元嘉冷笑,简直颠倒黑白。 但她面上不显,只说:“几块地而已,他们要就给他们,何必麻烦。” 如果段家听了她这话,把地还回去,她便暂时收手。 可是很明显不可能。 段蕴璇撇嘴:“说得轻巧,这样一来我们家要亏损多少,凭什么给他们?凭他们可怜?” 凭地本是朝廷分给百姓的。 元嘉一时间甚至听不出来,段蕴璇是真觉得地是段家的 ——还是强盗做久了,都分不清东西究竟是不是自己的了。 若非她看过田籍册子,都要相信了。 段七娘听这话也没反驳,只是轻轻摩挲着杯沿。 元嘉只好另寻他法。 她仿佛才想起来:“对了——“ 元嘉说:“就那个司仓管事,说是有人告诉他这东西来路不明,才叫我处置。” 这话听得两人都一个激灵。 第22章 相互残杀去吧 元嘉却像吊着她们般,慢悠悠的咬了口金乳酥,轻微的“咔吱”脆声从齿间溢出。 这金乳酥还是以前胜兴坊的推车小贩那卖得好吃。 可惜她这次回来去寻,却遍寻不见。 段蕴旋忍不住催促:“是何人?” 元嘉答得自然:“这就不知道了,不过他还说那人给了他一份什么……龙首乡乡的庄籍把柄什么的,一个管粮仓的哪里敢管这些,拿来请我示下?我才懒怠理会。” 元嘉的话七分假三分真。 “马上天热了,我新衣裳还没裁呢。” 她没有骨头般撑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吃着点心。 段蕴璇也觉得以自己对元嘉的了解,元嘉不是会管这种事情的人。 况且听阿爺说他们才先发制人的放出段家被污蔑的消息,那人就立马在市井穿他们强占百姓田地,还涉及到一些府邸旧事。 哪里是一个只图享乐的闺阁娘子能够用上的招数。 段七娘尚在沉思。 思索间,就听到段蕴璇已开口问元嘉:“那东西现在在哪?” 段蕴璇好像在尽量让自己语气显得不那么在意。 段七娘用不赞成的神色看了她一眼,又瞬间恢复自然。 “什么?”元嘉放下银著。 “哦你是说龙首乡那什么庄籍账目?可能还在周司仓手里吧,我可不知道。” 明面上,至少周司仓眼里她是真没从安济坊拿回来。 元嘉又抿了一口茶水,刚刚那金乳酥油得她有些发腻。 她的样子看起来百无聊赖,好像丝毫不关心。 段蕴旋也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只待回头让阿爺去寻安济坊周司仓,便也再追问。 倒是段七娘还想再提些什么,又被段蕴璇抢先。 段蕴璇侧首望了一眼帐外的描金日晷,紧接着神神秘秘一笑:“舟……郡主,我知道你在气什么。” “方才在帐外,人多眼杂,我不便多说……” 段七娘压低声音喊了一声:“二姐——” 段蕴璇不理她,这会儿倒是好声好气起来:“……我知道因我堂兄的事,你与我生气,但我们这等人家,婚姻之事哪里由得了自己做主?” 不说这件事元嘉还能应付两句,一提起她就想到自己被迫远走他乡的三年,更要抓狂。 段蕴璇一点没感受到她的燥意,还在款款而谈:“郡主,你是知道我的,我心里的嫂嫂只你一人。” 她柔声惋惜道:“堂兄与陈家娘子在这以前从未见面,哪里比得上你们相识多年……” 她的话愈发出格,听得段七娘不顾长幼要斥她。 段蕴璇却毫不在意,也没看见元嘉的眼神越来越冷。 她虽姓段,却一不是嫡系,二则阿爺才任五品官,满长安的牌匾随便砸一个下来都能砸中个三品高官,她算什么? 但自利用段曜与元嘉结交,元嘉还处处迎合,郡主的身份给她周围添了不少奉承声。 这些时日元嘉不理她,她早就心有不忿了。 元嘉冷眼听着她把这三年来“自己”对段曜的所作所为件件道来,不知疲倦般。 从别人嘴里听到,可比脑海里不太清晰的记忆精彩多了。 最后还是段七娘用力握住段蕴璇的手,她才堪堪住了口。 最后总结:“……听闻这陈娘子自小在云中长大,说不定许多礼数都不懂,还不知道识不识字呢,我堂兄满腹经纶,与她定聊不到一块去。” 元嘉呵笑一声。 身旁的侍女冷然敲打:“段娘子的意思,让我们郡主等着给一个单夫做继室?” “亦或者是偏房?” 段蕴璇悻悻。 让当朝郡主做妾? 那她倒是没这个意思,不过是想给元嘉一点希望…… 元嘉站起身,略整了整袖口,语气里带着一两分恰到好处的敷衍:“今日的景色来不及细赏,春风吹得人懒懒的,再好的茶,也尝不出滋味。” “段娘子仔细炉火烧得太旺,怕是会燎着衣角。” 元嘉似笑非笑瞥段蕴璇一眼,准备离开。 段蕴璇却意外的没有挽留,只是仿佛话中有话:“郡主记着今日之言,来日只怕还要来找我呢。” 元嘉连眼神都吝啬给了。 总之她想传递的消息都已经说完,接下来只待看戏。 段七娘子忙跟着起来,低头屈膝行福礼:“今日招待不周,还希望日后有机会赔罪。” 元嘉对聪明人还有句好语气:“娘子留步,不必相送。” “郡主慢行。” 段七娘保持送别的姿态目送对方离开,确认元嘉已经走远后,才回段蕴璇身边。 沉着声音说:“二姐,你今日太过了。” 段蕴璇一甩衣袖:“今日到底是谁过?轮得着你教训我?” 段七娘深吸一口气:“伯父让我们来是试探一下那些东西到底是哪里传出来的,不要节外生枝。” 段蕴璇:“那是我阿爺,我比你明白。” 她语速慢吞吞的:“哼,她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现在不过是埋怨堂兄另结婚约——” “等着吧,有她向我求助的一天。” 段曜与陈清禾如今只是定亲,还未正式成亲呢。 看着她自以为是的样子,段七娘感到很头疼。 段蕴璇可能以为狐裘的事情真是误会,龙首乡那块田地真是他们家的 ——但段七娘能看明白,那等成色的狐裘不是他们家能穿的;龙首乡那块地的来路真的光明正大,也根本不会有今日的事情。 而且她总感觉,元嘉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并不像今日谈及时的那样简单。 * 另一边。 元嘉今日是坐犊车来的,车停在芙蓉园外墙的管道上。 她从帷帐出来后,和侍女沿一条僻静的竹径往那边走去。 对段家的试探,她虽然自觉应付得还算不错。 但是听多了“舟舟”这个名字,元嘉就想到自己被迫离开故土的三年里,那人用她的身份为非作歹,让父母操心,使好友嫌隙,便生理性反胃。 因为很想回公主府,脚步便快了些。 元嘉记得:“是不是从这条竹径穿过去更近?” 侍女低声应是。 元嘉点点头,拐进了那条清渠边的石径。 如果不出所料,段家定会第一时间去安济坊找那张便条,顺势追查。 而周司仓也不会供出她 ——因为他除了看见元嘉将狐裘带走,压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做了什么。 这一招叫祸水东引。 就让段家那个把她当刀使的人相互残杀去吧。 元嘉想得出神,绕过一丛金镶玉竹,迎面遇上一个郎君。 弱冠之年,锦衣华服。 元嘉却撑着侍女手臂,差点没真吐出来。 第23章 满长安谁敢给我委屈受 元嘉竟然可以原谅换魂者毁了她的婚约,只能苦中作乐的庆幸,对方至少没有用她的身体和段家嫡孙成亲。 要不然可得把她恶心坏了。 面前的段曜见到她倒很是高兴。 正想上前说话,却忽然想起上次见面,段矅顿了顿,整理衣袖躬身作揖:“见过郡主。” 礼数周全。 元嘉只是退后半步:“郎君挡着路了。” 竹径太窄,他挡在中间,要是直接过去,势必会衣袖相蹭。 段曜仿佛没看出她的抗拒,问她:“舟舟,你不问问我,为什么会在长安吗?” 竹径里的空气本应是清列的,混着竹叶的涩意和泥土的微腥,可段曜身上仿佛熏了什么香,气味重到元嘉离他两步之远,还感觉那股香气粘腻在她鼻尖。 元嘉再退后一步,觉得自己下一刻就要发疯:“……请别在我面前提这个名字。” 段曜眼里有歉疚:“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你上次去同州,因陈娘子在,你又生我气,我不好解释。” “亲事是长辈定下的,非我本意……” 他自顾那边源源不断的絮叨,侍女单手拦在元嘉前边,却打断不了他的声音。 元嘉真想捂着耳朵。 她神情不愉,段曜还以为她在闹脾气,好声好气的哄着。 元嘉左右看了看。 竹径深处,光线被密密的竹叶切割得支离破碎。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青石板上,明明暗暗的界限格外锋利。 她眼睛瞥到竹林里一双黑色长靴,高喊了一声:“厉山!” 很快,身着浅青色窄袖官服的典卫脚踩长靴从旁边奔过来,飞到元嘉旁边:“郡主。” 元嘉吐出一口气:“段家郎君拦路攀谈,不懂规矩,于理不合,你去,把他挪开,本郡主要回府!” “是。” 段曜这才停下,仿佛不可置信。 他今日敢这么做,就是笃定以元嘉往常的性子,一定会谅解他的苦衷。 “舟舟,你——” 话还没说完,就被厉山钳制住手腕,客客气气“请”到了最旁边,让出了狭窄的道路。 元嘉将自己的袖口往身侧拢了拢,觉得连他的衣料擦过她的袖缘都是一种冒犯。 “元——”停片刻,不敢直呼元嘉名姓,段曜对着少女的背影高声问,“舟舟,我们怎么到了这种地步?你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吗?” 似乎要为自己讨一个说法, 元嘉步子迈得更大了。 段矅:“……” 他虽是因为段郎中府宅那些流言来到长安,但不远乘车至曲江,完全就是为了元嘉。 元嘉才不管他怎么想。 这里已经接近尽头,前方就是犊车驻停处。 白铜装饰,青色帷幔,车驾在薄光里与柳色融为一处。 等坐上厚软的茵席,鼻尖是老木头被捂热后混着旧书卷的清淡气味,她才算松一口气。 然后揉着脑袋对侍女说:“等厉山回来,告诉他以后看见段家郎君,给我把他弄远点。” “不必顾及他是不是段氏子孙。” 听着自家郡主这像对狗皮膏药一样的形容,侍女想笑又不敢,只应了是。 元嘉轻轻靠在铺了软毡的與板上,随着车轮滚动,忽然想起段蕴旋的最后一句话。 但不成是她和段曜通了气,特地在路边侯着自己? 等着自己与段曜重修“旧好”,继续对她关照有加? 元嘉想不出来。 只觉得这对兄妹哪是堂兄妹,合该是一母同胞的。 她微微阖眼,午后斜阳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铺在她裙摆上。 从曲江畔到崇仁坊驾犊车要近半时辰。 到公主府正好是酉时初。 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她便提着裙摆小跑起来。 公主还未传晚膳,正斜斜靠在榻上翻阅一卷账册。 见她扑过来,还是那身出门时的衣服,颇为哭笑不得:“脏兮兮的往哪蹭呢,回来了也不去换件衣裳。” 元嘉袖口压出了细褶,裙摆底部也沾着曲江畔的尘土,在公主看来灰头土脸的。 嘴上这么说,手却已经把元嘉往怀里揽了揽。 元嘉闷声说:“让我躺会儿。” 阿娘身上是新晒棉布与太阳的味道混入极淡的檀香里,还有一丝细细的、似有若无的药味。 从前没有的。是她离开三年回来,忽然添上的药香。 公主问她:“在外面受委屈了不曾?” “怎么可能!”元嘉手一挥,“全仰赖阿娘和舅舅,我连县主都不曾封,一出生就视从一品了,满长安谁敢给我委屈受。” 公主感觉好笑,戳了戳她额头:“你真是……” 元嘉问:“阿娘眩晕可好些了?” 公主说:“老毛病了,不过血虚罢,没什么大碍的。” 然后唤阿姆:“玄玄回来了,可传晚膳。” 元嘉这才不好意思的起身:“我去换身衣裳!” “去吧,走慢些。” “……” 吃过晚膳后,元嘉很快回了自己的院子。 薛容绣又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她被元嘉派去放假情报了。 安济坊留便条的人太过小心,这些日子她们一直在追查那人的身份,却始终没有明确的线索。 那张便条薛容绣虽没有当周司仓的面带回来,但元嘉已吩咐典卫悄悄去换了。 现下确实在她手中。 但查便条的纸张与墨迹,不过是书斋里面最常见的那种;查进出过安济坊的人,每一个都没有嫌疑;问那个被逮住的汉商,他确实是听人吩咐,但压根没见到吩咐他的人。 所以元嘉让薛容绣去放出消息,说段家从司户佐那拿到了龙首乡田产底册,试试能不能引蛇出洞。 薛容绣回来后与元嘉汇报:“按郡主的吩咐都布置好了。” “消息从两市的商铺茶馆等分别放出去,臣回来时,已听有人在议论这件事。” 元嘉趴在榻上看这几日进出安济坊的人员名单,闻言轻“嗯”了一声。 “这段时间多留意东西市有没有可疑之人,盯着县衙廊房与安济坊。” “还有段家那边,有消息随时传回来给我。” 段家现在满身虱子,肯定急于查到暗中作对的人是谁。 不过那人行事非常小心,她觉得段家大概率也查不到什么。 但在村民、地主、官府的层层阻力下,她就看着这碾硙要怎么修! 要是仍旧不还地于民,她手里可还有牌出。 元嘉将手里的册子翻了一页。 一张比巴掌稍大的米浅色便条露出,端正的字迹写得密密麻麻,详尽至极。 第24章 公主简直拿她没办法 不出元嘉所料,段家查了几日都没个头绪。 只是秉持“宁可错杀,不可放过”的原则,处置了一波府内有可能流露出那些消息的涉事人员。 对于元嘉的请君入瓮,暗处的人好像也知道什么。 县衙和安济坊没有出现任何动静。 至于东西市……连天子在那都会设一道眼线,实在太难看出哪一波才是她要找的人 薛容绣再次汇报这些事情的时候,还提到:“……安济坊的周司仓也是无妄之灾,这些天不知道被多少波势力盘查过。” 五六十岁的老人了,可别吓出个好歹。 元嘉不知道想到什么,从暗格里取出那张便条,仔细看了一下,忽然问:“那日在安济坊,你看见过他写字吗?” 薛容绣不明所以,但还是仔细思考:“当时旧衣册子是我和底下官吏登记的,周司仓并没有动笔。” 元嘉指尖忽然捏紧了纸条:“去找人试探一下。” “他认得你是我的人,别自己去。” 薛容绣看着元嘉却有些有些发白的指尖,忽然领会到什么。 “……臣这就派人去查。” 正说着,北面廊下忽然传来些什么动静。 薛容绣立刻收了声,元嘉将便条翻扣在案上。 而后只听有人扣门三下,然后高声说:“郡主,奴婢是阿苕。” 元嘉起身将那案上散落的几页纸都收进书架暗格里。 薛容绣去开门,温声问:“可是公主有何吩咐?” 面前的阿苕笑吟吟:“公主说今日厨房新做了樱桃毕罗,让郡主过去一同用膳,看看可比得上西市胡商那家。” 书案那边元嘉高声应:“知道了。告诉阿娘,我这就过去。” 阿苕应声退下。 元嘉最后又交代薛容绣:“再查一下这个人的身世背景,家中人口,为什么会出现在安济坊。” “是。” 元嘉便出了暖阁,路过院内天井,沿廊道自南向北往公主的起居室走去。 起居室内。 南窗下的榻前搁了张轻便的螺钿小几,几道元嘉爱吃的时令小菜已经布上,盛放樱桃毕罗的青瓷碟底还汪着一层极薄的蒸汽凝成的水珠。 公主斜倚坐榻,身边除了苏尚仪和阿姆再没有别的侍从。 她还在看自己的账册,听见脚步声也不抬眼。 元嘉在月牙凳上坐下,拿起银箸夹了一只毕罗,低头咬了一小口。 公主这才合上账册,看着她,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给你递消息的人,可查到了?” 元嘉含糊说:“有点眉目,但不知道对不对。” 公主也没问那么详细,叫阿姆唤人把其他热食也传上来。 等传菜的侍女都退下了,公主才又提到:“你想买的庄子有看中的吗?” 元嘉回来后一直想购置一处田庄别业。 要僻静,避开当今天子和世族的耳目,离长安又不能太远。 广袤得中、水丰地沃之处。 但她托人寻了一月了,也没看到合适的。 “还没。” 元嘉回答。 吃了只樱桃毕罗完全不顶饱,元嘉将冒着热气的馎饦往自己身前挪一点,用银著夹起一片半透明的面片。 “不是偏就是小,或者地势不好……如果都合适,价格又太高昂。” 说完她才将凉了些的面片送入口中。 面片软而不烂,嚼起来又一丝极细的弹韧,干菜和菌子的清鲜已经渗进里面。 她赞:“今日这个还可以,阿娘你快尝尝。” 公主忍俊不禁:“厨房今日新磨的麦粉,和面时多揉了两道,说是比前几日的筋道些。” 公主也吃了一口。 又道:“有中意的阿娘买给你就是,府上还不缺你这点。” 元嘉喝汤:“……也没有非常中意,总觉得差点什么。” 而且她是想把别庄打造成一个“玲珑寰宇”,试验自己在异世带回来的农业生产知识。 日后花银子的地方多着呢,得省点。 公主缓缓说:“昨日邑司那倒是探听到一个还不错的田庄,不知道是不是你想要的。” 元嘉放下银著:“哪呢?” “长安外沿,终南山的蓝田山麓那一带。” 从公主府过去,快的话一日能来回。 “有水有田,大概十数顷。说是京官外放江南道,留着也是空置,又要在限期内启程赴任,急于出手。” 元嘉想了想:“听着还行,有舍牒1吗?” 公主把一碟菁蔓丝推向元嘉,示意她多吃点:“回头我让邑司把舍牒庄帐2这些都送你那去。” “回头是什么时候?” 公主:“……等你用完午膳。” 元嘉匆匆夹了一著菁蔓丝:“阿娘,我吃好了,你多吃点。” 公主简直拿她没办法。 第25章 蓝田山居实地勘察! 回到自己院子后,公主很快就派人将田产清册、公验文牒3和堪合帖?等文书送到了元嘉手上。 元嘉过目,心里足有八九分满意。 眼瞧着就要三月中了,她第二日寅时刚过就动身出发,前往终南山。 暮春三月,辋川的柳絮还没飘尽。 蓝田山居倚终南山北坡而建,地势由西北向东南渐次抬升。 马车沿蓝关古道东南而行,起初还能听见几声牛哞,再走半里,便只剩下辋川溪的水声和偶尔几声山雀在叫。 薛容绣替她去查周司仓了,元嘉今日除了典卫,带的是平日还算脸熟的侍女阿罗。 马车比预想的颠簸,在山麓岔口转入一条不起眼的碎石小径后,阿罗坐在车辕上,两手死死抓着车框,指节都攥白了。 也不知道是因为车驾太摇晃,还是风太大,车帷也跟着晃。元嘉透过缝隙能看到她。 “怕就坐进来吧。” 阿罗摇头,声音却发虚:“奴婢不怕,就是这路……也太陡了些。” 带她们看田庄的牙人姓赵,四十来岁,在长安城干这行干了大半辈子,对各坊田产如数家珍,一张嘴能把荒山野岭说成世外桃源。 此刻他骑驴在前引路,回头高声道:“姑娘莫慌,这段路挨着辋川溪岸,山脚陡坡常年被春汛冲刷,沟槽太深,不填平马车根本过不去。” “再往前半里,拐过那道山弯,路就平坦了。” 又圆滑地补了一句:“这山居的好处就是清静,清静的地方,路总是难走些。” 阿罗咽了口唾沫,换了个姿势继续抓着车框,没敢再往下看 ——山道外侧便是深涧,辋川溪的水声从谷底传上来,泠泠淙淙的。 不过听着倒比车轮碾过碎石子的动静让人安心些。 经过引水石堰时,老赵指着溪流又大声说了一句:“贵人您瞧,辋川溪常年不枯,庄子里几条渠,引的就是这股水。” 元嘉掀开窗帷,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石堰砌在溪流拐弯处,青石缝里长满了苔藓,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 堰上游蓄着一汪清潭,水从堰口分流,一部分沿干渠向庄内延伸,另一部分则汇入下游溪涧。 看这石堰的砌法和分水口的设置,当年修这道渠的不像寻常泥瓦匠。 马车在山路上行了好久。 最后绕过一道山弯,柴门终于出现在眼前。 门半敞着,轴生了锈,没有庄客守着,只有几只母鸡在门前的土里刨食。 比预想的更要安静。 老赵推开柴门,回头赔笑:“贵人莫嫌寒酸——上一任主人买下就没怎么住过,庄客们只管种地,没人打理门面。” 元嘉扶着阿罗的手下了车,无所谓:“门面倒好修整,重要的是底子。” 老赵闻言忙堆笑说是。 阿罗的心还怦怦跳,不知道是方才山路颠出来的,还是被这荒凉的山庄给怵着了。 她在公主府见的多是锦屏绣帐、曲水雕栏,乍一看这满院子的野草和几只瘦鸡,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地儿……确实是清静。” 元嘉看她一眼,阿罗立刻把后半截话咽回去。挺了挺腰,做出沉稳的模样来。 柴门内是一条夯土夹道,两旁的篱笆上攀着忍冬藤,叶子是新绿的,不像有人修剪的样子,倒还活得旺盛。 夹道尽头豁然开朗。 一片刚完成春耕的旱田,几个庄客正弯腰插秧。 田里有人远远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耕作。 元嘉目光落往那边。 在一众中年庄客里,年轻的身影即便是穿着粗麻缺胯衫也十分显眼。 那人袖口挽过肘弯,接过老农的曲辕犁,粗麻衣领上露出的脖颈修长,手指搭在犁把上像在握笔,看着有些书生气。 但动作收束得极干净,推着犁走了几步,似乎毫不费力。 感受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他侧头往这边看,与元嘉目光轻轻一触。 很快又低下头,与旁边老农讲了句什么话。 青年转过来时老赵惊了一下,小声嘀咕:“前几次过来,没看见有这般模样的人物啊。” 元嘉问:“这庄子共过了几手?” 老赵忙答:“最先的老契丢了,后来到现在,一共过了三手。” 元嘉的视线从青年身上移向更远处的山间。 他皮肤很白,不像常年劳作的样子。 而且。 这里怎么会使用曲辕犁。 元嘉打听过,曲辕犁在宁朝已经出现了,但并没有普及至长安。 目光里的远山上蜿蜒着一条干渠。 元嘉一边思考,一边记起,这应当就是舍牒里标注的那条主渠了。 渠水很清,正不急不缓地往下游淌。 老赵趋前半步,问她:“贵人可还要去前头看看?” “走吧。” 老赵便恭恭敬敬,边走边讲解:“……这庄子四至分明,沿干渠一路往东到碾硙,往南便挨着辋川溪,庄内水田、旱地、陂塘、果园都齐全。” 想着这些贵人不懂地里的事,老赵解释得很详细。 他指着路边的田:“这片是旱田,以往种粟的。” “那片是水田,引渠水灌稻子的。” 元嘉边听边观察。 经过坡地梯田带时,她忽然停住脚步,看了一会儿那架还在转动的筒车。 又问:“这筒车的竹筒排列是谁调的?” 老赵一愣,可能没想到元嘉的注意点会是这个。 他挠了挠头:“这……老朽也不清楚,头一回来看就是这样了。” “许是以前的主人弄的。” 元嘉略有疑虑。 竹筒依次入水、提水、倾倒,节奏匀停,不溅不洒。 这种改良手法她在异世的书里见过类似的。 但老赵好像对这些并不了解。 老赵瞅她眼色:“可要老朽寻人过来一问?” “待会儿吧。” “是,贵人。” 元嘉只是接着沿着干渠往前走。 阿罗跟在她身后,边走边在一本包着藕荷色素罗书帙的册子上,记下元嘉要求的备注。 几人穿过旱地,走到干渠的尽头。 那里有一座碾硙,木轮半浸在溪水里,齿轮咬合处磨出了深深的凹槽。 刚刚对元嘉的问题没答上来,这会儿见她又留意到这个,老赵的语气带着几分补救的殷勤:“这是秋后碾米用的。” “引的是灌渠尾水,不费人也不费畜力,一年下来省下的磨钱够庄客们白吃两顿饱饭。” 元嘉走近,弯腰看了看水轮轴上的铜套。 那铜套装得极工整,边缘磨得锃亮,显然不是近年新打的物件。 “这庄子以前的主人,倒是有些门道。”元嘉好似随意一说。 老赵连连点头,接话:“贵人慧眼,这些东西也不知是哪一任打理的,有的比长安城里还精细些。” 元嘉对这些水利设施也不是特别精通,只是归功于在异世三年的疯狂恶补,理论知识占了其中九成。 但她能看出来,这个蓝田山居,似乎经过了比长安城更细致的、恰到好处的改动。 不多,但有。 像一篇未竟的农书草稿在这里微微呼吸。 第26章 瞧着这庄子有点特别 绕过碾硙便是上庄住所。 院门上没有匾额,只有几道被雨水浸出的旧痕。 老赵从怀里摸出钥匙,铜锁生了些绿斑,钥匙刚插进去还没拧动,门就“吱呀”一声朝里敞开了。 他转头过来讪笑:“没锁,正好,知道贵人要来,敞着等您了。” 阿罗偷笑:“倒省了您老一把钥匙。” “姑娘说的是。” 院落不大,收拾得齐整。正房三间,东西偏厢各两间,青砖铺地,窗棂完好,正中一棵老槐树。 虽然十分安静,可竹帚是湿的,槐树下的泥地刚扫过,扫帚印子还新鲜着。 元嘉迈步走进去。 阿罗忙跟上,老赵紧随其后。 西厢房的门是敞着的,走近了才看到,一个穿着粗布衣裙的老妇正坐在里面低头择菜。直着腰,脚跟微微收拢。 几人走到她面前,她也不抬头,只是将一片老叶子从芹杆上撕下来,搁在旁边的竹篮里,手极稳。 阿罗上前一步:“这位阿婆,您在这儿住多久了?” 但老妇抬头看她一眼,还是没回答。 老赵连忙替她解释:“贵人莫怪,她听不见,男人也是聋的,在庄里干些杂活。” “这厢房住着他们夫妇俩人,旧主人留下看宅子的。” 阿罗瞬间就不在意老妇人方才的无理了:“那他们平日与人交流,岂不是很不方便。” 老赵笑:“聋哑了大半辈子的人也该习惯了。” 元嘉看着妇人洗得发白的衣裙,腰间旧布带结打得极利落。 她问老赵:“这几间屋子都住着谁?” 老赵一一解释说明:“这边厢房住着夫妇二人,东厢是他们家闺女在住,上房其中两间是旧主人的……” 老赵顿了顿:“还有一间赁给了人。” 阿罗:“……这女儿,一人占一间厢房?” 而且宁朝以东为尊,主人住上房,东厢房一般是家中宗子所居,为何会给一对老仆的女儿? 老赵对这个就不清楚了。 这都是旧主人应允过的。 元嘉听得蹙眉:“赁给了什么人?” 老妇一家还好说,既是旧主人留下看宅子的,大概要随主人去江南道。 只是赁出去的屋子收回来,要废些事。 老赵小心翼翼:“老朽来过几次,都没有看见人,只是空着放些旧物书籍罢了。” 那也不方便。 元嘉要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小天地,可不能有个身份不详、行踪不定的人。 万一以后她要在蓝田山居做的事情泄露出去,会是个麻烦。 “赁出去的是哪间,带我去看看。” 老赵说:“是西向正房。” “贵人,这边请。” 正房的门掩着,一把旧铜锁虚挂在门环上晃悠悠地悬着。 西窗下的窗纸泛着微微的黄,隔着窗牖隐约能看到墙下赫然立着一排顶到房梁的书架,书脊依稀露着些许黯淡的锦缎包边。 不像起居室,倒像藏书阁。 虽然没上锁,但毕竟现在还是人家的屋子,元嘉没进去看。 老赵试探着:“贵人若觉得不方便,关于租赁这事,老朽可去商谈。” 元嘉从正房走回院中:“晚些再谈,我们在这附近随意走走,不必跟着。” 老赵听了,忙弯腰说好:“只是再往前便是庄客们聚居的地儿了——住着十数户人家,又有鸡鸣鸭叫的,还养了些牲口,难免嘈杂,怕冲撞了贵人。” “贵人不妨只这四周再转转,溪边林下倒还清静些。” 元嘉不置可否的应了声。 老赵便退到路边树荫下候着去了。 他走远后,阿罗往元嘉旁靠近半步:“郡主……奴婢瞧着这山庄有点特别,就方才田地里那郎君,看着哪里像常在日头底下晒的样子。” 瞧,连不懂农事的阿罗都看出来了。 “还有这旧主人,买了庄子,五间房自己只占两间。” 元嘉唇角一挑:“确实是特别的。” 她们又在四处走了走,庄子很大,从南走到北大约要不少时间。 于是两人的步伐只集中在中心区域,元嘉仔细看了看水文水利。 庄客居所处,元嘉也去了。 让她震惊的是,那边竟还办了个小学堂。 她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读书声,走近一看,还有年幼的小娘子。 大概勘察完后,她和阿罗又抓了几个庄客问了些问题,包括竹筒的角度是谁调的、曲辕犁是谁第一个开始用的等等。 庄客都说是柳娘子。 “这柳娘子是谁?” “朱老蔫和哑婆婆家的姑娘。” 说起柳娘子,庄客可以说大半天:“当年柳娘子让咱们把粪肥和烂菜叶子堆在地头沤着,说是沤熟了比新粪还壮地……谁信?我种了大半辈子地,没见过把粪堆成山包还拿草席盖起来的。” “还说种豆子能养地,让把刚分了的地拿去种豆子。” “那时都觉得这丫头仗着读过几本旧书,拿我们的田当儿戏,这可是我们庄稼人命根子的玩意儿!隔壁刘老汉还跟她吵过一架。” “后来才知道,人家那是真有学问。” “她搞的那几垄田,产量比我种了大半辈子都高。 “如今咱们庄里的粪堆,个个都照着当年那个沙地上的方坑挖。老刘去年临终前还跟他儿子说,‘那丫头是对的,咱们这些老骨头,白白耽误了她好几年。’,嗐,那时候她才那么点大,稚子之语,又是个女郎,谁知道呢……” 元嘉越挺越心惊。 这人到底是谁? 原庄主知道个中事由吗? 阿罗问:“那这柳姑娘现在何处?” 庄户说:“后山呢,琢磨个啥,我们这些大字不识的也不知道。” “贵人要找她?” “您就往那,那条路就可以上山。” 庄户指了一条小径。 元嘉微微笑道:“多谢。” 小径很窄,两旁长了野草,空气里混着竹叶的青涩和泥土的微腥,偶尔有风穿过竹林,带起一片沙沙的轻响。 元嘉提起裙摆,踩着碎石慢慢往上走。 阿罗吃力地在后面跟。 向上爬了好一段路,直到绕过一丛野生的枸杞,她们才停住了脚步。 尽头是一小片空地,空地边上有几垄早已荒废的田。田垄的轮廓还依稀可辨,却长满了野草。 一个年轻的女子蹲在田垄边,手里握着半截炭笔,正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只用一根旧布条松松地绾着,几缕碎发垂在脸侧。 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 那是一张极清瘦的脸,眉眼间却有一种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沉静。 第27章 谁还没有个秘密了 柳栖微有听说旧主要将庄子转手一事,这段时日牙人常带人来看,她偶尔能见着几个生面孔。 但她不太在意。 没想到躲后山上画图都能遇到。 眼前娘子身上的霁色袍子虽然样式简单,却是极细软的绫料,暗纹在日光下隐隐流转如活水。 身旁跟着的双丫螺髻的丫头,发髻上的鎏金小银梳在日光下轻轻一闪,耳朵上晃着一对极小的银丁香。 她一边走一面伸手帮自家娘子轻轻拨开最长的野枸杞枝条。 阿罗在努力跟上元嘉的脚步:“娘子慢些,别勾了衣裳——” 元嘉:“你慢慢的,不着急。” 但她是要赶紧上去找块地儿休息了。 这山间的路实在不好走,快给元嘉累坏了。 全凭着一股想探究“能有这样本事的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气,冲上山的。 柳栖微才从田垄间起身,就见这个陌生娘子自顾自找了个旧界碑坐下去。 柳栖微:…… 她还在考虑要不要行个礼。 虽然惊讶来看田庄的竟是个年纪这么小的娘子。但是想想,连丫头的穿戴都非凡,长安城那些世宦人家帮女儿置办一处别业,实在是再正常不过了。 面前的年轻小娘子定然非富即贵。 柳栖微迟疑了一下:“……这位娘子。” 元嘉侧头。 “……你准备买下这个田庄吗?” 元嘉累得心里直跳,喘着稍重的呼吸声说:“……是啊。” 才说了两句,阿罗就到了眼前,立在元嘉身边。 元嘉感觉她腿都在发抖。 “那,那有个木桶,你坐那。” 阿罗欢天喜地:“是,娘子。” 然后小跑两步坐好。 柳栖微想了想,也重新找了块合适的石头落座。 元嘉平缓了因为运动急促的心跳,才问:“这田看起来荒了很多年了,你在记什么?” 柳栖微攥了攥手里的炭笔,认认真真回答了:“记土质。荒地也不能丢下不管——这些土质记录,是给将来复耕的人留的药方。” 元嘉伸头看她膝上那叠纸。 纸页泛黄,边缘卷了毛边,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字 ——某块田的土质、某年某月的施肥量、某次暴雨后筒车的运转情况。 字迹极小却极工整,有几页还画着简易的渠系图,标注了干渠分支的走向和斗门启闭的时辰。 其实有些元嘉也看不太懂。 但她还是看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从那叠纸上挪开,落在柳栖微脸上。 看起来才二十几岁,比她大不了多少,但眉眼间的神色活像个沉寂的老人。 听到柳娘子的故事时,元嘉有一瞬怀疑对方是不是异世而来的人。 但如果真是这样,柳娘子倾囊为民生谋福祉,可比占了她身体的那个人思想觉悟高太多了。 元嘉又问:“筒车的竹筒排列,是你调的?” 柳栖微没有否认,也没管元嘉能不能全部听懂,还解释:“原来的间距太大,提水时溅出去太多。把竹筒间距缩窄半寸,倾角加大一点,转一圈能多提两成水。” “那碾硙水轮上的铜套呢,很平稳,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提起这个时,柳栖微却顿了顿,握着炭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好一会儿才回答:“……不知道,我幼时就在了。” 远处干渠上的筒车还在吱吱呀呀地转,声音被竹林滤过之后变得极轻极远,混在辋川溪的水声里。 元嘉感受片刻,又问了一句,语气随意的像是旧友唠家常:“你在这长大啊。” 柳栖微说是。 “我来的时候去上庄住所看过,西边厢房住着一位阿婆。” 柳栖微平和道:“那是我阿娘。” 元嘉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听着穿林打叶声微微颔首:“那阿婆身上的衣服很整洁,针脚细密,看起来是个很细心的人。” 柳栖微有些狐疑:“嗯……” 元嘉又提起刚进田庄时在地里看到的青年,还有庄客居所里那个学堂。 柳栖微很好脾气的都告诉了元嘉。 她在这边生活了许多年,知道的比牙人更详细:“……学堂是执之先生办的,不指望科举入仕,不过让庄户人家的孩子识几个字。” “哪里人我们也不知道,只是学问很好,会教小辈们温习识字,讲学方式独到。” “他不常住庄子里,大多是每年惊蛰后来小住几天,今年来得晚了些。” “不常在庄子里?”元嘉忽然想到什么。 “西向正房被赁出去了,是他在住?” 柳栖微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显然想到如果新庄主是眼前的贵家小娘子,再赁着,确实是不合适。 柳栖微:“那是他家长辈赁的,有十几年了。” “这些年庄主换了三代,但都是长安朝贵,也不常过来……或许觉得既不久住,不过是赁间屋子放些书册罢了。” 也可能是维持这么大一个庄子运转需要黄金白银,而对方开出了很可观的价? 元嘉仔细的听,没再发问。 末了,思考一下,柳栖微又问:“娘子觉得这田庄如何?” 元嘉:“虽荒僻了些,但底子好,水渠通,筒车转,是花了心思的。” 柳栖微放下炭笔:“娘子若买下这个庄子,可否允我接着料理这里的土地,我还有些经验,不会让娘子为粮赋税收忧心。” 语调坦诚而恳切。 元嘉笑了:“我不仅给你放权,还给你拨银两,怎么样?” 柳栖微怔了一下,一时间没听出来这是正话还是反话。 元嘉手肘撑在膝前,没再开口。 柳栖微也没再追要一个答案,又开始安安静静写她的东西。 远处传来庄客收工的吆喝声,声音传到这边已经很小,混着干渠里哗哗的水响,又被吹散。 顺着风,元嘉可以闻到柳栖微身上混着泥土和野草揉碎的淡淡清苦味。 暮春三月的日头一旦偏西,山里的凉意便来得格外快。 阿罗不敢催元嘉,又怕元嘉染着寒气没法交代,正在那惴惴不安。 元嘉又看了眼柳栖微正在写记录的纸,从石界碑上直起身。 天边的云已被染成了淡金色。 “阿罗,下去吧。” 一听这话,阿罗忙不迭到元嘉身边。 “是,娘子。” 离开时,元嘉忽然又说了一句:“那些种豆养地、简易堆肥的法子,不是个稚子孩童能想出来的吧。” 没有回头,声音不大。 不是疑问的语气。 柳栖微手握得更紧了些,炭笔硌在掌心里,但在茧子的保护下并没有感觉疼痛。 调整了一下呼吸,她尽量用平静的语气回答:“如果您在田间长大,也会无师自通的。” 元嘉随意弯弯唇,不知道有没有信。 但至少没追问。 她走了几步路后,柳栖微却也提高音量说了一句: “世宦之家闺阁里的普通小娘子,会有田地水利的经验吗?” 她用的是反问的语气。 元嘉回头,轻轻一笑。 谁还没有个秘密了。 第28章 这样诱惑一个忠贞不二的她! 元嘉今日沿渠走了大半个庄子,看了引水石堰、筒车矩阵、碾硙水轮,又和柳栖微聊了许久。 可没把她累瘫。 阿罗跟在她身后,手里的清单册子记满了注释——蓝天山庄的重要地点分布,哪段设施还需改进,还有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有些是元嘉自己写的,有些是边走边说的。 下了山后,阿罗轻轻扶着腰。 老赵早就在候着两人。 他望了望西边那抹暗金色的云霭,哈着腰迎上来:“贵人看得如何了?” “若是看得上,价钱还能再压一压。” 元嘉微微颔首:“回头我考虑考虑,让府里人过来谈。” 对于这里她其实还蛮看中的。 阿罗问她:“娘子,天晚了,可要现在回府。” 即便天还没亮就出发,马车紧赶慢赶,她们到蓝田山麓时也已经午时。 逛完这里比元嘉预想的还晚。 这会儿再赶回去,到公主府都要三更天了。 宵禁还好说,公主昨日就打过招呼。只是夜路毕竟不好走。 老赵也说:“贵人,这山路天黑走不得。辋川溪这段坡道本就陡,前几日靠山壁那段路基又被冲出了一道暗沟,白天看着都悬,夜里更是不敢走了。” “贵人若是不嫌寒酸,不如在庄子里歇一晚,明日天亮再回?” 元嘉本就有准备,如果一日来不及赶回公主府,就去悟真寺住上一晚。 但老赵又说:“贵人考虑周到,那庙里的禅房搁平时倒也是个清净去处。只是,眼下正是浴佛节前后,山中大小寺庙都在做浴佛会的预备,僧众齐聚、往来施主络绎不绝。” “人多眼杂的,光是那大灶烧饭的烟气,就扰得后殿不得安生。” “咱们庄子虽然简朴,却还有套干净铺盖和帐子,方才已让人去收拾了,今晚就在庄子里歇下,明日一早再从容回城——” “贵人您看呢?” 老赵每一点都提到了,安排得明明白白。 元嘉也懒得走动,于是就应下:“赵牙人思虑周全。” 山庄的暮色是从山尖一寸一寸沉下来的,凉意涌现。 阿罗去马车上取来元嘉的黛青薄绒披风及其他一些盥洗用品。 远处坡地梯田上的薄雾慢慢漫过田埂,干渠里的水在暗下来的天光里泛着碎银似的光。那架筒车还在转,吱吱呀呀地响着,不紧不慢。 老赵安排的地方是东厢书房,临时铺设了干净的寝具供元嘉安置,柳栖微住里间卧房。 随行的典卫隔着东厢的外墙守在堆了些农具的杂物屋里,阿罗在西厢南间对付一晚。 但离入寝的时间还早,阿罗想着去找厨房给元嘉做一份吃食。 元嘉让阿罗自己先吃过,再给她带过来。 柳栖微从后山回来,与元嘉打过招呼又出门了。于是元嘉此刻就一人待在书房。 书房陈设很简单,一张案、一铺踏,还有个木头书架。 书不多,主要是一些手稿记录,字迹工整,看得出主人很认真。 元嘉没多瞧。 她把案上旧纸清开一处,方便一会儿放晚食,又点着了旧铜灯,才坐在东窗下把今日写的清单册子又看了看。 直到阿罗端着一个木托盘推门进来,搁在案上:“奴婢刚出门时碰到柳娘子,说这是特意温着给娘子的。” 托盘上是一碗羹粥,旁边垫着麻布的粗竹编小篮上两个鼓囊囊的蒸饼,露出的馅料笋块微微泛着金黄色的焦边。 麦香和丝丝甜味混着热汽直扑上来。 元嘉也有些饿了,放下手上的册子。 粥是桂花香栗羹,沉着栗子煮透后那种厚墩墩的甜。 阿罗闻着有些眼馋。 元嘉:“未吃晚膳吗?” 阿罗摆摆手:“奴婢吃过了,和柳姑娘的阿爷阿娘一块吃的。” 元嘉便舀了一勺羹粥。 栗子炖得粉糯,舌尖一压便松松地化开,糖桂花早就在热汤里融尽,不会过分的甜,只在齿间留下细细的花香。 元嘉惊了一下。 大概是那阿婆熬的? 想不到竟有这样好的手艺。 热气腾腾的,正合这山里微凉的春夜。 她吃了几口,抬头问:“你刚去厨房,正房的灯可亮着?” 阿罗:“娘子是说西向那座?主人应当回来了,灯一亮,能隐约看到里头的书可真多。” 元嘉边听,用竹箸夹着蒸饼,用手虚托送入口中。 饼皮软韧,被柴火灶的慢火蒸透了,面衣吸饱了汤汁,混着木耳的滑脆和蕨菜芽的柔韧,咸鲜与麦香融在一处。 阿罗在一旁看着,又悄悄咽了口唾沫。 元嘉被她直愣愣的眼神逗笑。 “不是吃过了?” 阿罗不好意思的说:“吃的时候没有这些,是馎饦配一道凉拌蕨菜。” 元嘉便用竹篮子底下的蒸布包裹着另外一个蒸饼:“还有个,拿去吃罢。” 阿罗直摆手:“不行不行的娘子。” 元嘉往她面前推近一点,示意:“果真不要?” 阿罗:…… 可恶! 怎么能这样诱惑她一个忠贞不二的侍女! “那那那我真的吃了?娘子,您万一吃不饱……” 见元嘉做势要收走,阿罗明白她在逗自己,嘿嘿笑一声:“那奴婢就再去厨房给您下一碗汤饼儿!” 接过尝了起来,只觉得浑身都舒坦了。 这绝对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蒸饼! 连元嘉都在思考,能不能和旧庄主商量把这阿婆留下,挖到公主府。 “明日回去前,你去问问那阿婆能不能再做点,包好了带给阿娘。” 阿罗又咬了一口然后偷笑。 连县主惦记着给公主捎回去,定也是被这山野小菜给收买了! 安静的吃过饭,阿罗将碗筷放回去。 盥洗后,阿罗替她把长发散开,用木梳梳顺。 问:“娘子,您觉得这里怎么样?” 元嘉简单说:“底子好,柳娘子用心了。” 这庄子确实荒了些,人口不多,但有水有田,骨架完好。 最重要的是位置够偏、够静,从长安到这里只有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正是元嘉想要的。 长发梳毕,阿罗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给她挽了个低髻,余发垂在肩后。 元嘉轻声交代阿罗:“你不必在这侯着,那阿婆今晚替我们收拾了屋子,老赵也跑前跑后忙了一天,一会儿替我道声辛苦。” “还有记得明日卯时叫我,趁着日头没升起来,陪我再去看一眼干渠和碾硙,看完早些回长安。” 阿罗应下。 “那娘子,奴婢就先过去了。” “去吧。” 阿罗顺手带上了书房的门。 门外的风从干渠上吹过来,把老槐树的枝叶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庄客聚居区传来几声犬吠,过了片刻又归于寂静。 第29章 漂亮先生 翌日 卯时刚过,天色还是灰蒙蒙的,东窗上只泛着一层极淡的青光,连老柏树的轮廓都还模糊着。 阿罗轻手轻脚端了盆温水进来,元嘉一整晚都没睡好,刚听到点动静就醒了,此刻已自己随意绾了个发髻,换上一身天缥色的窄袖便袍。 她接过阿罗递来的杨柳枝蘸了青盐,站在窗边濯了口,又用手掬了水净面,沾湿了帕子拭了拭后颈,整个人才清清爽爽地活了过来。 昨天那本笔记还搁在案上,此刻正翻在“筒车竹筒倾角与常规不同”那一页。 元嘉看了眼窗外。 “阿罗,走,趁日头没升起来,我们出去逛逛。” “是,娘子。” 元嘉合上笔记,拿起榻上的披风,阿罗也穿上了厚外衫,两人出了厢房自南往西北走。 风从后山竹林间穿过来,带着竹叶特有的清气,混着泥土被露水浸了一夜之后的微腥。 几只早起觅食的麻雀从柴门边的麦秸堆里惊起,扑簌簌飞过老孙头家屋顶,消失在晨雾里。 筒车的大轮仍在缓缓转动,吱呀作响,辋川溪的水声从山涧里传上来,泠泠淙淙的。 两人路过碾硙。 昨天下午看过的那个铜套还静静地套在水轮轴上,表面凝着细密的露珠,在晨曦里泛着冷光。 元嘉上前弯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铜套在夜里被水汽浸得冰凉,指尖触上去,那股凉意便顺着指腹一直透到腕骨。 阿罗跟在后头,看着田地的方向,小声说了句:“娘子,好像有人起得比咱们还早。” “正是春耕的时候,许是庄客们已下田了。”元嘉站起来,一边拍了拍衣裳上可能出现的褶皱,顺着阿罗目光看去。 晨雾还没散尽,离得远,只能看见几个模糊的影子。 正好遇上了,元嘉就想去看看庄客们耕种的情况。 还未走近,却听到孩童叽叽喳喳在说话。 一道属于青年的澄净的声音隐约夹杂在其中,混着竹枝划拉泥土的沙沙响起:“……一步五尺,一亩二百四十步,这是官家定的规矩,你们先在这上面走一遍,再去地头用步子丈量。” 元嘉停住脚步。 菜畦旁的歇茬田里有一块平整过的沙土地,画着个极大的方形。孩童们蹲的蹲站的站,将中间的年轻先生围在中间。 先生单膝虚点地,衣袍下角被整齐得拢在膝侧,袖管半卷起,手中一截竹枝似乎被仔细擦拭过,除了底下尖头没有粘上一丝泥沙。 听完他的话,有小丫头第一个站到长方形边上,特意迈着大步从南走到北走了一遍,回头又数一遍。 她很肯定:“先生,是三十六步。” 旁边一个胖墩墩的小儿不甘落后,撸起袖子自己走了一趟,回来大声报:“四十步!” 小丫头叉着腰:“你腿短,步子迈得小!” “你才腿短!” 小丫头立刻说:“我若是腿短,量出来的步数应当比你还多。” 胖小儿听不懂这是为什么,涨红着脸不知道怎么反驳。 先生也不劝架,只起身把搁在田埂上的步弓拿起来,递给两个学生:“用这个,量完这方形,再去菜畦量。” 两人各执一头比自己还高的步弓,先在沙土上把最长的那条边上量了一遍,记下数,又跑到菜畦边,沿着畦埂量了一遍。 元嘉侧执笔记册子,用书帙轴头那端轻轻拨开面前的妨碍人的枸杞枝叶。 阿罗小声说:“娘子,是昨日田地里那人。” “原来还是个夫子吗,怪道一副书卷气,只是讲学怎么不去学堂。” 元嘉随口应了句:“他教得这些倒是实在。” 不是空谈,都是田间地里长大的孩提能用上的。 而且他们踩一脚泥,应当比在案上抄一天记得还牢呢。 那边,胖小儿已经挠着头回来了,声音比方才低了半截,有点迷茫:“才十二步……菜畦那边还少一截。” 胖小儿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比划了一下。 小丫头:“……我量的也才十二步。” 先生颔首,竹枝横握在手中,指节劲瘦的手松松搭着竿身,对围成一圈的学生们说:“你们自己迈的步子,有大有小,叫‘私步’。” “官家收税用的是步弓,一步五尺,但本来八分的地,私步能走出十分,也可能走出六分。” 刚刚那小丫头恍然大悟:“怪不得我阿翁说年年交租总觉得不对,定然是他步子迈得比官家小!” 孩童们哄地笑起来。 先生也跟着微微挑唇:“现在将‘十二’这个步数都记在自己面前地上——” 他正想教学生算术。 话还没说完,只见胖小儿揉了揉自己的脸,忽然小声道:“漂亮先生,有贵人在看我们。” 站在枸杞丛后的元嘉:…… 才发现吗。 先生没有回头,只是轻轻一笑:“那现在你们表现的机会到了。” “听好。” 指骨清癯的手指不经意地一拈,那支细长的竹枝便在他指间轻轻旋了半圈。 他将竹枝往指间一收,竿梢正好抵在掌心,指着地面的方形:“南北十二步,是你们量出来的。” “现在我告诉你们东西十步,这块地多少步?合多少亩?若是每亩缴两升粮,一共要缴多少?” 他的音量不高,却自有分量,孩童们注意力立刻被转移,趴回沙土地上,拿竹签划拉着算数。 几只麻雀从老柏树上扑簌簌飞下来,落在菜畦边的田埂上,歪着头看那群趴在沙地上划拉竹签的孩童。 最开始那个小丫头算得最快,抬起头说:“一百二十步!就是半亩地……” 胖小儿不甘落后:“我也算出来了!” 麻雀被他洪亮的声音一惊,倏然齐齐飞走。 胖小儿得意洋洋:“半亩地,缴一升粮!” 被打断的小丫头哼一声。 先生点点头,给予了肯定的眼神。 又问两人:“这是官家的,若按你们私下算呢?” 小丫头不能立刻答出来,又蹲下去接着算了。 胖小儿也跟着算这一道,其余孩童还在与原先那个问题斗智斗勇。 晨光刚跳过东边的山脊,把菜畦边蹲着的小小身影全镀了一圈金边。 每个人都亲手用捡来的旧竹签在地上算数,写错了就抹平重来,直到答对才被允许去渠边洗手。 小丫头的数字正好能凑整,先回答出来:“三百六十步!一亩半!缴三升粮!” 胖小二看着簿子上步弓量出来的数,又看了看自己走出来的数,犹豫着说:“官家的……正好半亩,我量出来的……四百步……不到两亩,大概缴三升多粮……” 这个数字比较复杂,先生屈膝,竹枝画地,手腕悬在沙土上方,细细与他说来。 小丫头也凑过来听。 直到每一个人都学会了,先生才打趣道:“明年里正要按新册收税,你们学会这些,回去就能帮阿爷阿娘算了。” 大家嬉笑成一片。 小丫头冷不丁问了句:“我阿翁步子小,量出来的地却和官家一样,多缴的那些粮食,原来是被人白拿去的?” 晨光慢慢挪到沙土地上,把那个被反复描深的长方形照得微微发白。 元嘉在此刻忽然明白了这场教学的意义。 这些庄户大多不识字,不懂律法,更算不出其中门道。 他们本来就要承担地租、赋税的双重压力,不管是自己平白多报了数、亦或者官吏从中作梗,都会让肩上的担子更重。 被孩童围在中间的年轻先生侧头往她这边看了看,隔着那丛枸杞,目光清正。 枝桠上皱缩着的暗红色干果被晓光一照,微微透亮。 第30章 糖渍梅子和泥渍阿实 “多交的不一定是被人贪了。” 先生重新点了点沙土,在沙地上画了两个并排的长方形,一个大一个小。 他耐耐心心解释:“有时候是里正没带步弓,就用你阿翁报的数直接写了。” “阿翁自己报多,税自然多,是吃了糊涂亏,所以菘娘要帮你阿翁把好关;但就怕里正明明带了步弓,却故意不用,那多出来的,才真是被人白拿的苛捐杂税。” 先生交代着:“一会儿散学,你们把各自田里的步数再核一遍,明年官家的人来核对时,才不吃亏。” 孩子们纷纷应好。 菘娘问:“为何是明年?” 先生说:“田地三年才量一次,下一次是明年。” 菘娘嘟囔:“那我阿翁不是还得再多交一年。” 声音里带着不服。 元嘉听到这里,轻轻拨开枸杞丛,侧身走了过去。 她穿的虽然素净,但自小在长安城碧瓦朱甍里长大,毕竟有别于其他庄客,又是陌生面孔。 孩童们瞬间噤声,站直了身子。 只觉得这贵人长得跟故事里的仙子似的,发间一支乳白玉簪,像是观音娘娘才会戴的东西。 方才远远看着还不觉得有压力,这会儿见她走来,好像比县太爷升堂还可怕,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冒犯了什么。 最后讲话的菘娘惴惴不安,拍了下阿实,小小声:“哎——” 难不成是自己说错什么话了? 阿实嘟囔一句“干啥”,屏着呼吸向前走了半步。 先生无奈又好笑地看着他们。 他第一次来庄子上时,这些学生见到他就是这副模样,全都哑了似的。好像他长得比怒目圆睁的天王金刚还可怕。 这么些年了,又只长岁数,不长胆子。 先生右手手腕轻轻一旋,竹枝在晨风里划了个极小的圈,稍顶不经意点了点腕心,然后被稳稳收在身侧。 他顺势起身,将衣角整理回原处。 元嘉先真心实意道了声:“先生用心之深,惠及长远。” 先生把竹枝搁在旧界碑的碑面上,简单行了个叉手礼:“一点粗浅本事,往后少吃些亏罢了。” 他卷起的半截袖管还没来得及放下,露出一截清瘦的小臂,腕骨间松绕一根烟灰青的旧丝绳,系着似乎雕刻着什么纹样的昆山玉。 元嘉看了两眼没看出来,便转移了视线:“昨日就听了执中先生的故事,先生仁心,只是未见其人。” 执中先生倒是笑言:“午时在田间与贵人远远见过一面。” 他果然看到了她。 元嘉大大方方说:“离得远了,不见先生风采。先生讲学方式很别致。” 执中先生:“在地里跑几脚,倒比纸上记得更牢。” 和元嘉刚刚想的一样。 元嘉目光落在菘娘身上,她还未到先生手肘高,小脸绷着,好像严阵以待。 执中先生食指关节轻扣了下菘娘的一侧发髻:“这是个倔强丫头,知道自己家多交了粮,今晚怕是睡不着觉了。” “先生!”菘娘小声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满先生敲她梳好的、系着新裁青布条的双丫髻,还是不满自己的名声被败坏。 这会儿倒是没有了方才的泼辣气焰。 元嘉随口说:“回去算算你家吃了多少粮的亏,若都对了,我叫人带着步弓来重新勘界。” 菘娘羞涩:“真的?!” 元嘉右眉一挑:“果真,其余人也是。” 胖小儿从执中先生身后探出脑袋:“阿爺说庄子要换新主家,是贵人您吗?” 元嘉却问:“你想吃糖渍梅子吗?” 胖小儿不明所以,但是两眼放光。 元嘉便逗他:“那你猜猜看。” “猜对了,我给你阿爷放半天假,让他去学堂门口听你背书。猜错了,你便自己背书给阿爷听。” 胖小儿茫然。 然后迟疑的说:“……都是我背吗?” 其余孩子哄堂大笑,紧绷着的神情瞬间破功。 元嘉大发善心:“那我换一个。” “这样,如果猜对了,改日才让人给你带糖渍梅子。猜错了——就不告诉你,让你多猜几天。” “小提要,梅子要顺路才带。” 阿罗在侧后边偷笑,捂嘴看着自家郡主的恶趣味。 胖小儿张着嘴巴,脑袋转不过弯,呆呆问她:“贵人,您真的会给我带糖渍梅子吗?” 执中先生用干净的那端竹枝极轻的敲了敲他。 但胖小儿的声音里没有恶意,只是疑惑,扯扯先生衣角,欲哭无泪:“我能吃到这包糖渍梅子吗?” 先生本来即便做着训诫的动作,神情却是温温和和的。 此刻见到衣裳上的泥点,脸一黑,语气压低的,带着威胁:“周。阿。实!” 周阿实心里咯噔一下,忙放开,双手举起哆哆嗦嗦嚷着:“漂漂漂漂漂亮先生,我错了。” 先生稍提手腕,竹枝指着沟渠的方向:“把你的手洗了,不然别说吃梅子,我让你阿娘把你做成泥渍阿实!” 站在周阿实身侧偏后的菘娘做了个鬼脸。 周阿实一溜烟赶紧跑,还留下一句:“你别幸灾乐祸啊,等我赢了梅子分你一块。” 菘娘不甘示弱:“才一块,等夏天果梅熟了,我摘了让阿娘渍成蜜饯,便宜你两块。” 周阿实又应了句什么,但是他已经跑远听不清了。 他们行为太生动,元嘉不禁一笑。 又侧头看了看执中先生。 他脸上没有什么关于“生气”的表情,只是盯着衣角的污渍。 昨日下田,今晨刚换的衣裳,还是浅色青衫。 极微弱的叹一口气,最后执中先生只对学生们说:“今日就到这里,都散了吧,家里还等着你们下田。” 正是春耕忙时,孩童们是特意早起,趁着清晨学些换算,听到这话呼啦啦散去。 有个小儿经过枸杞丛时,顺手摘了颗去年结的干果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田埂那头已陆续传来庄客们吆喝牲口的动静,和几声脆生生的回嘴:“(阿翁)阿爷——我就来!” 阿蕙对元嘉赫然一笑,也不知道什么是行礼,胡乱鞠了一躬,又和先生说:“先生,我过去了。” 她往周阿实的方向跑了几步,大喊:“回来啊,直接去田里。” “……” 执中先生对元嘉行告退礼:“贵人自便。” 元嘉忽然问:“先生是要去上庄吗,西向正房,是先生赁去的屋子?” 第31章 是敌是友也不知道 执中先生知道她想问什么:“是祖父赁下的,说这边清静宜居。” 又补充:“我并不长住,只是堆几卷旧书。” 元嘉却话锋一转:“先生唤何名?” 执中先生一愣。 元嘉了然:“是’南者生育之乡,北者杀伐之域,故君子执中以为本’?” “还是‘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执中‘二字,并非真名吧。” 她不是在问。 执着先生睫毛垂了一息。 “贵人渊识如鉴。” 他说。 元嘉有惜才之心,但是—— “执者持其心,中者正其位,我观先生谈吐,不是寻常人家,为何会寻到这里,与庄客耕田,教孩童算数?我想先生既然隐姓埋名,必然不愿意说的。” 执中先生眉骨微动,没有反驳。 只轻声提出:“贵人若觉得不便,可允我只放些旧书?往后我若来此,只在山腰的寺院别居。” 元嘉敬佩他的兼济之心,才没有直接等书契手续一办,让底下人去通知。 但她毕竟不知道对方底细。 元嘉自信以后的蓝田山居必然震惊世人,那些东西若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传出去,她少不得陷入麻烦。 她借口:“先生与我并无任何亲缘关系,礼有内外之别。” 前期必须是封闭式,严进严出。 不仅赁出的屋子需要收回,庄上住户也需整理一番。 执中先生想了想:“贵人容我冒犯,自祖父开始,给这间屋子的赁金是一百五十贯每年。” 元嘉:…… 第一次有人拿银子砸她呢。 “……先生何不自己买下这庄子?” 执中先生说:“我非长安人,打理这庄子难免要花些心思。” 元嘉还是忍痛拒绝。 不过她算是知道为什么历任旧庄主都愿意把屋子赁出去了。一间的赁钱抵得上庄园一整年的维护修缮费用,对方每年还只住几天。 “确实是个可观的数字,但我不追问先生来历,先生也担待我的顾虑。” 执中先生没有强求,只是略略表达了自己的遗憾。 “春耕扫尾前,我会离开。” 给自己定死了日期,执中先生就回去换他沾了泥点的衣裳了。 元嘉稍微逛了一圈,也准备趁早启程回公主府。 本来还想带点蒸饼回去,但太早了,便没有去打扰人家。 这里回长安城坐马车要大半天,到崇仁坊早过了午时,公主已经用了膳睡下。 薛容绣还在侯着元嘉。 元嘉先是找邑司令来,让他拟了契书去和赵牙人谈蓝田山居的事情。 尤其交代:“旧庄主安置了一对老仆夫妇看庄子,倒有一手好厨艺,看看能不能把人留下来。” 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但一时没记起,便翻过了。 都一一嘱咐过,她才带着那本写满笔记的耦合书帙册子回到暖阁。 门刚刚关上,谢容绣就说起正事。 “郡主,查到了——” 她声音很沉。 “和您想的一样,那张便条,就是周司仓写的。” 元嘉坐于案前,听她详细说来。 原来这个周司仓本来是同州人,其父是同州段刺史手下的一名判司。 因为一场春汛贪墨案,父亲获罪流放,服役致死;母亲没为奴婢,音讯全无;他自己被削职为民,沦为庶人。文顺二十二年辗转来到长安,在县衙谋了个差事,经过流外铨考核一步步走到了司仓佐的位置。 薛容绣说:“当时那件事臣略有耳闻,不过重拿轻放,处置了几个品级不高的官吏……” 只是没想到其人之一就是周司仓的父亲。 至于段刺史本人受到了象征性的贬谪,没几年就起复了。 元嘉看着案上便条,文字如蚂蚁般密集,忽然觉得字字句句怎么看都是在泣血诉冤。 一个小官怎么可能是这样一个贪墨案的主谋? 大概率连自己什么时候涉的事都不知道,不过是被推上去顶罪的罢了。 这下一切都说的通了。 难怪进出安济坊的人里没有丝毫可疑的,原来主谋就在眼皮子底下。 而且他在春汛后被派去管理安济坊物资调配,又能私下调阅田籍册,收集点证据再方便不过。 动机也充分。 同样的同州,同样的春汛。 周司仓因段氏的贪心家破人亡,这些年一直在收集段家的罪证,就等合适的时机,为蒙冤的父亲报仇。 可元嘉还是觉得有某个关键环节说不通。 抬眼瞥见薛容绣在袖间握起的手,元嘉抛开疑虑,缓了语气:“若是这样,就算我们行好事了。” “周司仓那边再留个人盯着,如果事情真是他一手策划的,他知道的比我们想象的多。” 但只要不做威胁公主府的事情,元嘉全当没看到。 她还乐得看有人把段家往下拽一把。 元嘉指尖点点便条:“这些东西先按着,盯梢段府的人也撤回来,别留下痕迹。” 薛容绣知道她的意思。 这些东西动得了金部司郎中,动不了汲郡段氏的根基。 现在流民能种上田了,没必要硬碰硬。 刚要应下,又听元嘉接着交代。 “至于那汉商……” 刚说开口,元嘉倏然就噤声。 与薛容绣对视,两人心里皆是一凛。 汉商! 一个小小司户佐,怎么能算出他们什么时候路过哪里,在毕罗店演上那么一出戏? 让一个生意做的不小的汉商替他办事,却连他的面也没见到! 背后还有人! 元嘉头疼。 人家在暗她在明,是敌是友也不知道。 目的到底是什么。 薛容绣立刻道:“臣这就去查这段时间周司仓的行踪。” 元嘉有气无力的点点头:“随便查查吧。” 她不抱什么希望。 薛容绣沉吟片刻,又说:“周司仓是文顺二十二年来到的长安,虽然只是流外官,但短短几年从底层文书到司仓佐,其中或许有人助力。” 元嘉眼睛一亮。 这倒是个不错的方向! 她撑着书案起身,夸张说:“你肯定是哪个菩萨见我可怜,特地派下凡来救我的!” 薛容绣绷着唇角:“郡主。” 元嘉正开心呢。 查到这份上,不仅是怕有些事情超出自己的控制,还有对对方身份的好奇,挠得她心痒痒。 听到她唤自己,元嘉随意“嗯哼”一声,走到主榻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历山派给你,他脚程快,只管让他跑腿。” “……是。” 正事都谈完,薛容绣才琢磨着提起些题外话:“段家那碾硙是修不成了,现在风声紧,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龙首乡的百姓十分感激,如今抓着春耕的尾巴在忙活……” 她却突然停了片刻。 “有个叫阿蛮的丫头,您还记得吗?” 第32章 您当年,也是先问的我的名字 元嘉自然记得。 “怎么?” 薛容绣有些为难:“……那日我又去了趟龙首乡,她忽然拦下我,说想进公主府,做些洒扫跑腿的事也行。” 其实阿蛮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段家,薛容绣后来又往龙首乡跑了两次。 第一次小草羞赫地给她递了一顶自己编的蒲草帽,说过了清明天气就热起来,届时戴上再出门不怕日头晒。 那时阿蛮在远远看着,没上前; 第二次薛容绣确认段家那些准备建碾硙的东西都清走后,正准备离开。 却被一只小手轻轻拽住了衣角。 阿蛮一双眼睛清凌凌的,拦下薛容绣的动作倒是坚定,只有攥着拳头、起伏的胸膛昭示着的她不安与紧张。 却还是大着胆子仰头说:“贵人姐姐,我给您扫地、给您跑腿,我不要工钱,也不要新衣裳,您能不能让我跟着您。” 薛容绣蹲下身,替她擦掉脸颊上蹭的泥巴,却没说话。 阿蛮抿了抿嘴,再接再厉:“我会扫地,会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我会生火,会熬粥——粥熬得稠,不会糊锅;我会挑菜、会劈柴、会喂鸡……” “我识字,识好多字,村夫子在学堂讲课时我就在墙角边上听,在沙地上写,后来夫子若得空,也会教我。” “您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您要是写字,我在旁边递纸笔,写完了我给您收好,贵人姐姐,把我带走吧。” “我不笨的,我会慢慢学,以后一定能帮到您,夫子都说可惜我是小娘子,但我想,我能做一个和您一样厉害的娘子。” 她眼里除了不安,还有向往与崇拜,一连串说了许多话,一刻也不敢停。 语调颤颤的,话却很连贯。 就和那天在安济坊一样。 元嘉倚在榻上,随手捞起一只隐囊抱在怀里。 她就知道那小丫头不可能只讲上那么一句。 听完薛容绣一板一眼模仿阿蛮的话,元嘉下巴搁在隐囊的锦缎面上:“你知道,你要收下她,我必然不会阻止你。” 薛容绣:“……您觉得呢。” 元嘉笑了:“她是个有主意的,懂得为自己争取不是坏事。” “叫什么呢?我是说全名。” “姓陈,户籍上就叫阿蛮。” 元嘉又问:“家里人为什么给她这个名字。” “阿蛮的娘说贱名好养活,硬气一点,不要受欺负。” 元嘉便懒懒道:“你瞧,你自己不是有主意。” 薛容绣:…… 又被郡主套话了。 元嘉说:“阿蛮当小名很好,当作正式的名姓,却还差一点。” “去问问她,给她取个字。” 薛容绣垂眼,又极浅的笑了下。 “您当年,也是先问的我的名字。” 元嘉轻轻翻了个身:“好阿绣,快别提我那光辉岁月了。” 她以前实在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性子,什么轻狂的事情没做过。 看了几本行侠仗义的话本,什么“记住我是成阳郡主,这是你以后要追随一生的名号”,还有“以后别人问你是谁,就说是我的人”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现在想想就头皮发麻。 “让我躺会儿,这两日起得实在早,那山路又颠簸,怪累的。” 元嘉阖眼,声音带着困倦,仿佛呓语。 薛容绣轻声应了。 榻边铜手炉还烫着,她起身从袖中摸出一方旧帕子垫在炉底,将手炉挪到小几上。 又拿起拂尘轻轻将被穿堂风卷进窗边的飞絮赶出去。把纱窗扣紧,只留一道细缝透气。 最后悄悄带上暖阁的门。 晚。 元嘉舒舒服服的睡了一个觉,醒来时天已经窗外的天已经呈现暗蓝色。 公主的侍女阿苕来看过她几次,终于等到她醒了。 “郡主,公主说等您一起吃晚膳呢。” “什么时辰了?” “酉时中了。” 元嘉手忙脚乱拢了拢松散的长发:“我瞧着天还亮着呢。” 阿苕笑吟吟:“过了清明谷雨就是立夏了,今日又是晴天,天黑得晚。” 元嘉囫囵应了:“去回阿娘,我马上就来。” “公主说等您,叫您别急呢,奴婢在外头侯着。” “好。” 暮色刚沉到底,侍女们正沿着回廊一盏接一盏地点亮铜灯,昏黄的光从西厢游廊那头依次亮过来,青砖地上新落的槐花影时明时暗。 穿好鞋从暖阁北门出来时,阿苕提着素纱灯笼等在廊下。 “郡主。” “走吧。” 元嘉边应,脚步不停。 “郡主慢些——”阿苕小跑着跟上来,素纱灯罩被晚风鼓得微微发胀,烛焰晃了一下,差点燎着廊下的槐枝。 “今日公主在花厅——” “好——” 元嘉走得飞快,发髻睡得有些散开,几缕耳侧的碎发被廊下的晚风拂起来。 两人沿廊下往北走,穿过连接两个院子的那道门,便进了公主起居的院落。 花厅里灯火通明,廊下候着的侍女远远看见她便朝里传了一声:“郡主到了。” 元嘉飞跑过去。 阿罗留在廊下,把灯笼交给小侍女。 远处的暮鼓还在沉沉地响着,花厅的雕花门把满室的暖黄光影全都拢在里头, “阿娘!” 元嘉唤一声,白玉簪在昏黄的灯火里一闪一闪的。 她今日看着很开心,公主也笑着问:“有什么好事?” 元嘉眨眨眼:“那庄子我看着还行,这算不算?” 其实好事儿还挺多。 蓝田山居她满意得不得了,和段家拔河暂时性胜利,关于周司仓的便条也有了新的思路。 公主笑,让侍女传菜:“灶上温着春笋豆腐羹,还有薯蓣鸽子汤,那鸽子是今早才送来的,说是在田里啄草籽,养得正肥。” 元嘉挽起公主瘦削的手臂:“日后我起晚了,阿娘不必等我,到了时辰就要吃饭。” “今日可不是特地等你,阿娘有话和你说。” 元嘉疑惑。 公主敛去嘴角的笑意,敲她脑袋,没说话。 等侍女将膳食摆好,都退下了,公主才缓缓的开口,问了一句:“你近日让人盯着金部司的脚钱账做什么?” 元嘉怔了一瞬。 这件事她只交代薛容绣,并未向公主禀明。 只一瞬,她便明白了。 “户部文书房,也有我们的人?” 公主低声:“你呀。” 第33章 荒凉的山庄里似乎藏着秘密 元嘉解释:“同州今年春汛溃口的堤坝还没重建,蔺大人拿图纸后第一个试验的就是那一段,我担心有人在物料上动手脚。” 这个工程是先手棋,不能出任何意外。 一旦有闪失,不仅辜负蔺家对她的信任,那叠来之不易的图纸也就成了废纸。 公主没有强烈反对,只是蹙着眉说:“我已让人将痕迹抹了,你自己的人,当心些,别等被旁人拿住。” 她考虑的是周全的,只是做事太不小心了。 元嘉讪笑,撒娇混过去:“知道了阿娘,阿娘最好了。” 公主叹气:“也不知道幼时让你跟着郎君们一起在崇贤馆念书,是对是错。” 元嘉说:“念书怎么会是错呢?” 公主说:“若你只读女学,大可以顾着吟诗作画、赏花听曲,何必理会这些俗世?” 可她自小受教名儒,习经史子集,被先帝抱着在御书房里听治国之道,就养出来这么个爱冒天下不韪的性子。 元嘉定定盯着公主:“阿娘,舅舅还是皇子时出使回纥被扣押,您以农技与互市之利胁诱,又有阿爺领兵联合亲唐部落施压,才将舅舅从牙帐救出。” “那时《女则》《女戒》可派不上用场。” 螺钿小几上春笋豆腐羹还在土锉里咕噜咕噜冒着热气,薯药鸽子汤香稠稠的味道飘到梁上。 元嘉舀了半碗,殷切切双手递过去:“阿娘等我许久,定然饿了。” 公主本也只是随便想想,又说不过她,只好无奈接过。 元嘉转移话题:“对了,我昨日在蓝田山那边吃到了一碗桂花香栗粥,还有包着春鲜的蒸饼,虽然食材简单,倒是很香。” “回来后已交代邑司令去谈了,若能留下那阿婆,阿娘也尝尝。” 她自小就很挑剔,幼时不爱吃的饿狠了也一口不动。公主为了她从各地延揽厨娘,有时也不如她意。 一个旧庄之人的手艺能得元嘉一句称赞,公主表示惊讶。 “这么说来味道定然是极好。” 元嘉狠狠点头。 公主非常配合的应一句:“那阿娘等着尝尝看。” 然后才开始一同用晚膳。 等吃完母女俩又说了会儿话,元嘉突然想起什么:“阿娘,我在庄中见到一人,眉眼生得好,又极通诗书,有济世之心,京中世胄子弟当是没有这样的人。” “他手上戴着串昆山玉环的旧丝绳,看着像什么家传之物,上头雕的似乎是松或柏,阿娘可有听说过?” 公主仔细想了想:“……世族有些家传玉石不是稀罕事,松柏有节,也是个惯用样式。” 没见到是什么样的,公主也想不起来。 元嘉没纠结,又讨好的给公主捶捶腿:“阿娘借我几个人呗。” 公主睨她:“管了流民管修坝,这会子又想做什么?” 元嘉:“我是怕有人贪役夫的工钱与粮晌,本来今年就要多交了脚钱税……” “阿娘帮我盯着平仓出仓簿派,再派几个可靠的人,混在押送米粮的人里,不露头,只记仓里出发多少、到堤上实际剩多少,看看中途有没有被截流。” 元嘉期待的眨眨眼。 “我身边最得用的只阿绣一人,阿绣也不过养些坊间乞儿和几个小吏,想盯个脚钱账还被您发现了。” 她的语调有些哀怨:“实在寸步难行。” 公主从来不会拒绝她的要求:“我让人交待去罢。” 元嘉便卖痴:“多谢阿娘,宁朝上下最好的阿娘!” 公主:…… …… 再说蓝田山居。 柳栖微一家三人都被元嘉留下了。 手续方面,邑司那边很快就与赵牙人商谈好,但所有书契过割下来,也花了三天多。 连税共要交整整九百八十贯铜钱,单论银钱数,比元嘉一整年的禄赐都多。 可没把她心疼坏。 不过事情尘埃落定,还是值得高兴的。 元嘉打算到蓝田山上蹲一段时间。 此刻。 侍女正在收拾行囊。 元嘉书案前摆着三张老契。 她看了好久,终于发现有哪里不对。 最近一张老契上显示旧庄主买下这田庄不过三年时间; 再前任旧主,买下蓝田山居的时间是十五年前; 再再前任,是十六年前。 可赵牙人说住西厢的夫妇是旧主人留下看宅的。柳栖微作为这对夫妇的女儿,自小在蓝田山上长大。 ——那他们三人,到底是哪一任庄主的人? 此刻她才反应过来,和邑司交代时的违和感是来自哪里。 柳栖微根本没想过要离开田庄的事情! 那日在后山,柳栖微的话从元嘉脑海中浮现: “娘子若买下这个庄子,可否允我接着料理这里的土地?” 允我 接着 料理? 元嘉那时真是被自己捡着宝贝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半点没觉得不对。 可为什么作为旧仆的女儿,她没有想着跟阿爷阿娘跟主家走,反而会说这种话?! 元嘉想不通。 只觉得这个荒凉山庄里面似乎藏着一个秘密。 她可以允许柳栖微保留些秘密,但这个秘密不能太大,不能超出她的掌控。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她手撑着书案思忖一会儿,正想找薛容绣,又想起来最近薛容绣可忙,此刻并不在府里。 便往外喊:“阿罗,阿罗——” 阿罗听到动静忙打起帘子进来:“郡主,奴婢在。” 元嘉:“东西都收拾好了吗?没什么好收拾的,带几件换洗衣裳,今日就出发。” 阿罗不解但没问,一一答道:“巾镜妆奁都收拾好了,赤金盆、沐巾、面药、手巾、澡豆一样不落,首饰带的是您惯常爱戴的那几件,都是简单样式的。” “茶笼茶碾也已备好了干净的,就是那套金银丝笼碎玉;铜熏球也已带上,既熏香又取暖。” “衣裙还没整理,但公主说新裁的那几件已经叠好;您常用的砚要带一方吗?是带端歙龙尾还是那方红丝砚?” 元嘉听着头疼,正想说这些都不要紧,随便收拾几件就得了。 又听阿罗接着汇报:“宝床一具,七宝帐一副。角枕、隐囊,郡主要带正在用的那套吗?” “罗衾、翠被和茵褥还没收,公主说今日天气好,正好晾一晾,此刻正在廊下呢。” 想起在蓝田山居那晚,几乎是辗转反侧的元嘉:…… “罢了,那尽快收拾,明日一早出发。” 榻和被衾是最重要的! 住一两晚还行,她估摸着得待上小半月呢,睡不好也太折磨人了。 “裙子几件就够了,砚台有一块用就行,角枕随便,隐囊……挑个软的。” “是!” 阿罗行礼退下。 第34章 十六年前老庄主的人 晚上和公主道别之后,第二日天都没亮,元嘉就坐着马车去蓝田山居了。 她这次带的人有点多,但据公主说,都是可信的。主要是正房长时间无人居住,要好好添置收拾一番。 执中先生已经离开,比元嘉预想的还要快些。 路上历山和她说,他跟到了山脚草市,就再也没有找见人。 元嘉想对方家世估计也并不寻常,约是有侍卫等人的接应吧。 于是微微点了个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还是那样陡峭的山路,晃了近四个时辰才看到柴门。 几个蹲在田埂上歇气的庄客远远看了一眼,又低下头抽自己的旱烟。 换庄主这种事他们见得多了。 每换一任,不过是收租时换个名字,田照样种,粮照样交,日子照样过。 他们想着新庄主是个年轻娘子,大概也就是来走个过场,看看田册,喝盏茶。 元嘉一行人暂时也没空理会这些庄客怎么想。 侍从们开始清理收拾,将家具一一添置好。 薛容绣上次没跟着来,这会儿才第一次见到庄子。 元嘉笑道:“看着可还行?虽荒些,但位置再好的你家郡主我可就买不起了。” “而且这里可不小,后山那些荒地也要用起来,还有你瞧这些田被打理得多好。” 薛容绣:“……郡主喜欢的自然是最好的。” 其实元嘉打算做什么,也没跟她讲得很清楚。 薛容绣也没问。 有吩咐她执行就好了。 “你在这儿帮我盯着,往南走是庄客住的地儿,靠东边有个匠作坊,一会儿让人在旁边帮我搭一间四面通风的草棚。” 薛容绣应下。 元嘉交代完,找人问了柳栖微的所在,便独自到了引水石堰那去了。 柳栖微正蹲在水边,卷着袖子,用炭笔记下今春第一次调校后的提水量,水珠溅上袖口洇出几点深渍。 看见元嘉她放下纸笔起身,端端正正行了长揖礼。显然是知道眼前人已经买下田庄,成为了正式的主人。 元嘉倚靠在溪边的旧木桩上,就那样看着她,没有回礼,也没有虚扶。 她说:“我很好奇,柳娘子究竟是怎么来到蓝田山的呢。” 柳栖微心里“噔”一声:“我自小就随阿爷阿娘来此,在这长大,贵人娘子何出此言?” 元嘉笑了:“你阿娘庄子里人唤她刘哑婆,但户籍里写的是刘默娘,你阿爷更不用说了,是朱姓。” “不知道柳娘子姓氏承谁?” 溪水漫过石堰低处,顺着新砌的凹槽分流入渠,水声忽大忽小。 柳栖微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贵人,都查到了什么?” 元嘉随意说:“也没什么,不过是你的一点身世罢了。” “我欣赏你的才华,但不想留不明来历之人在身边,柳娘子是良籍,与家人自行下山罢。” 柳栖微沉默了好半晌。 她有些不安,不知道元嘉究竟知道了些什么。 于是斟酌了又斟酌,才解释:“我阿娘阿爷是十几年前老庄主的人,我七岁随爷娘来的田庄,也算在这里长大。” “后来田庄被新庄主接手后,见我爷娘本分,就还是留下他们看宅。” “在蓝田山上待了这么些年,我们和那些庄客并没什么区别,庄子不管换了几次主家,也就和庄客一样留在这里了。” 她说的经历很普通。 元嘉先问了一句:“十几年前,是十六年前?” 柳栖微呼吸一滞:“……是,我阿爷阿娘是一直在山上的,我原来被夫人留着陪主家女郎读书,是女郎赐姓。” 她很巧妙的解释了自己的姓氏和为什么识字。 元嘉:“你们原主家,是谁?” 刹那间,柳栖微意识到:“贵人在老契上没看见吗?” 知道时间是十六年前,应当很好查阅她来自谁家,没必要多此一问。 柳栖微很快反应过来元嘉是在试探自己。 她一时间不知作何反应,极速回想自己方才都承认了些什么:“……贵人无非是不信我,怕我是谁埋在这边的眼线,亦或者来历不明会给您和田庄带来危险。” 快且轻的咬了下唇,她顿了顿接着说:“贵人不放心,我可签身契。” “绝卖契。” “若无许可,绝不下山。” 绝卖契一签,终身为奴,不得赎身,死生定夺,尽皆凭主家一念而定,子女亦世袭为奴。 柳栖微以为元嘉应当会退一步。 在她与元嘉为数不多的接触里,能看出来这应当是个心软的小娘子。 没想到元嘉爽快的答应了:“行,我回头让人拟定送来。” 柳栖微一愣:“……是,贵主送来,我自画押。” 石上的旧纸被风掀起,拂过柳栖微小腿,她略略屈膝伸手按住,将纸叠整齐搁在炭笔旁边,又捡了颗碎石压住。 “只是我阿爷阿娘年纪大了,万一哪天闭了眼,我不想让他们到死还背着奴仆的名分。” 元嘉和气:“他们自然还是良籍。” “你我初相识,有些互不信任是正常的,娘子有才,不必以奴仆自称,这身契于我不过是个保障,不会是娘子的终点。” 柳栖微忽然有种自己是大白羊乖乖进了对方圈套的感觉。 “……多谢贵主。” 元嘉略略颔首,客客气气:“娘子自便。” 柳栖微应了,又重新坐回石堰边,捡起纸笔。 石堰青石缝里长满经年苔藓,新补的青石和老石颜色一深一浅。 处理完这件事,元嘉转身返回上庄。 邑司令和旧庄主、赵牙人商谈过割时,元嘉也没闲着,把整个蓝田山居的情况都做了了解。 整个田庄去除柳栖微一家共是十三户,五十七口人。 柴门那边田地的土壤被柳栖微养得很好,现在已经进入春耕收尾时期,庄客们都好生种着庄稼,元嘉不能去动。 而且那边是路口,也太显眼了,荒田沙地才是元嘉的主战场。 她打算找出几块合适的,标作试验田。 移栽已经长成的枸杞老桩,还有健康的桑树苗,在试验荒田外围满满的种一圈当作天然屏障。 对外只称,种桑是为了让庄客以后养蚕增加生计,种枸杞是为了采果制茶,图个清雅养生。 日后在桑树枸杞墙中留一个不起眼的隐秘入口,派两位典卫值守,方便自由进出。 第35章 薛容绣不理解,薛容绣吃饱 关于天然屏障的种植,元嘉已令人将枸杞老桩和健康的桑树苗运上来。 只待选好试验田址,就移栽过去。 庄客们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是主家的事情,又不影响他们种田,也没叫他们多交税粮,不会多问。 当天晚上。 正房窗棂上的蛛网被扫走,那张雕花宝床挂上了七宝帐,床榻铺着从长安带来的新褥子,原先的青瓷枕被换成了软缎隐囊,枕上还留着皂角洗过的极淡清气。 铜熏球搁在案角,里头燃着公主昨日命人塞进包袱里的沉水香,香味极浅极淡。 远方筒车还在吱吱呀呀地转,混着窗外干渠的水声和断续的蛙鸣。 元嘉坐在已经收拾妥当的东次间内,正往书案那边走去。 铜熏球里的沉水香恰好落了一截灰。 阿罗看了眼,提起:“郡主,执中先生那屋几架子的书都没带走。” 元嘉惊讶一瞬。 宁朝打印技术可不发达,书的贵重堪比金银。 她已经在书案前坐下,思忖片刻说:“先放着,我有空过去看看。” “柳娘子说她有些旧册子,是这些年记的农事档案,你明日替我要来,从最早的那本开始按年份排好。” 阿罗应下:“是。” 又道:“厢房那边说给郡主备了晚膳,只是不知道粗陋小菜合不合郡主胃口。” 柳栖微一家还是分住东西厢房,元嘉一行人够住,就没去重新安置他们。 阿罗说着咽了下口水。 合不合胃口是柳娘子原话。 她可是吃过柳娘子阿娘做的饭食的! 元嘉“咳”一声:“替我谢过哑婆婆。” 阿罗一听就知道自家郡主这是传膳的意思,“哎”了下,麻溜的出门往灶房的方向走。 话还没说完,她跑得倒是快。 元嘉想让阿罗去跟哑婆婆说,让哑婆婆负责她在蓝田山上的饮食,工钱另算。 罢了,明日再说吧。 元嘉拿起手边的册子,过了一会儿又放下。 往门口一看。 又接着看册子。 一旁的薛容绣:…… 她似乎不太相信:“郡主……您是在,盼阿罗?” 元嘉册子一丢:“我是在盼晚膳!” 此时,阿罗端着托盘的身影终于出现在了门那边。 今日的晚膳是一份粟米粥,米粒熬得开了花,粥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热菜是一碟还滋滋冒着油星的春笋炒木耳,和一小碗嫩滑的蒸蛋羹。 还有一大碗菌菇馎饦。 比那天还丰盛,阿罗差点端不动,在这偏僻田庄,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阿罗用干净的粗陶碗和碟子给自家郡主布菜,摆到她面前,眼巴巴看着她。 元嘉:…… 不能理解的薛容绣:…… 元嘉顶着阿罗炙热的目光先夹了一著木耳,滑脆中带着一股极淡的泥土清气。 又尝了尝笋,应该只取了笋尖最嫩的那截,能尝出来自带的甜味。 又舀了一勺粟米粥,稠稠、滑滑的。 不能说不好吃。 只是普通。 对于另外两道元嘉已经没力气再尝试了。 她随便吃了两口,都没八分饱,就将粗陶碗推到一边。 阿罗摸不着头脑。 “郡主?” 元嘉摆摆手:“我吃好了。” 阿罗应是,和薛容绣将几道膳食分毕,然后品尝。 阿罗眼里没光了。 薛容绣不是很能理解两人。 在她看来,蛋羹几乎不需要咀嚼便在舌尖化开,馎饦咽下去时在喉间泛起一阵温热。 尤其处于春末有些寒凉的夜晚,一碗热汤下去,再合适不过。 阿罗哭:“薛女史是未尝过那日的蒸饼,若尝过,才会觉得这几道确实有些寡淡。” 薛容绣不理解。 薛容绣吃饱。 阿蛮盯着自己面前的粟米粥和笋尖炒木耳。 又尝尝。 哎。 其实也挺好吃的,肯定是因为期待值太高。 她强迫自己忘掉那天蒸饼的味道。 元嘉提出:“莫非今日下厨的并非哑婆婆?” 阿蛮斩钉截铁:“奴婢问过,就是哑婆婆。” 元嘉又想:“那必然是那天晚上做膳食的另有其人,莫不是柳娘子阿爹,或是柳娘子自己?” 阿罗觉得自家郡主说的有道理。 元嘉还有想法:“或者人都有自己拿手的几道菜,哑婆婆只善桂花粥与蒸饼也未为可知。” 元嘉已经有些痛恨没带个厨娘过来。 罢了。 她岂是如此重口腹之欲的人! 阿罗星星眼看着元嘉:“郡主说的对!奴婢明日就去查问一番!” “好!” 薛容绣看着两人,扶额。 她想不出来到底是什么样的吃食,能让两人如此念念不忘。 翌日。 阿罗从柳娘子那边抱了册子过来,按年份排成一排。 有些封皮已经泛黄,纸边卷了毛。 元嘉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翻到的那一页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此田黏土,保水性强,不宜连作粟。” 旁边另有一行极细的批注,墨迹已淡,显示这主人的认真。 阿罗一边整理一边说:“郡主,奴婢问了柳娘子,昨日确实是哑婆婆做的晚膳。” 元嘉随口应一声“哦”。 经过了一晚上的休息,她已经人淡如菊了。 阿罗又说:“柳娘子不太擅长下厨,她阿爹也是。” 元嘉翻了一页,又“哦”一声。 阿罗总结:“那必然是哑婆婆极为擅长蒸饼,而且昨日晚膳也挺好的。” 只是没有对比,就没有失望。 这也正好解释了她那日和柳栖微一家人吃饭,并没有感觉多惊艳。但留给元嘉那一份蒸饼却如此香。 元嘉:“你为何不直接问柳娘子那日的蒸饼是是谁做的?” 阿罗挠头:“奴婢一时想岔了,不过应该不会有第四种可能了吧。” 元嘉:…… 阿罗问得好委婉。 她又翻了一页。 元嘉在屋子里翻了一上午旧档,把柳栖微这些年记的农事册子和田亩册从头到尾理了一遍。 午饭是阿罗做的,元嘉草草对付两口,然后把薛容绣叫到跟前,递给她一张刚画好的简图。 后山歇了三年的荒田、坡地上被牛踩坏的梯田、竹林边那块长满野枸杞的沙土地、干渠尽头被淤泥漫过的排水坡 ——她选好的试验田,分别标为甲乙丙丁号。 共十一亩三分。 元嘉又解释了一下图纸内容和自己的想法,然后说:“你带着几个庄客过去,把试验畦按图放线,分成八块。” “日后这片地成了,从中划出几亩功勋田,按出力多少分配,三年免租。” 薛容绣接过看了看:“好。” 第36章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图 薛容绣带着草图到田那边时,老庄头正蹲在田埂上抽旱烟。 庄客们三三两两散在田埂上歇气。 春耕进入收尾期,田里的活计基本忙完,很快就是一年里难得能喘口气的时节。 待听说新庄主要翻荒田,大家都觉得荒唐。 薛容绣把简图摊在田埂上:“贵主说了,这批荒田她有法子养好,等地力养上来了,自然就成了好田。” “到时候从这里头专门划出几亩‘功勋田’,谁在这块地上出过力气,这几亩田三年不收租。” 庄客们围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图,又互相看了看,并没有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大家不吭声,最后是老庄头先开口。 他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声音不大,刚好够周围几个人听见:“这位阿姊,像后山这一块——” 他指着其中一个角落:“歇了三年,土硬得跟石头似的,这时候翻,翻不动不说,翻出来也赶不上春播了。” 薛容绣把图纸上的石块挪了挪,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 她抬眼看向老庄头,说话和气:“老丈说的,贵主都有考虑。” “这地歇了三年,土是硬,但贵主去看过,说这土里还带着上一季的豆子草,不是什么废地。” “眼下先把地翻出来,分成四块畦,先养地,不怕白翻,明年总还有春日。” 老庄头叹一声,又看了一眼田埂上那七八个还坐着没动的庄客,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泥,说:“行,那就翻吧。” 他踢了几个年轻庄客一脚:“起来,别懒在这。” 庄客不情不愿的起身。 老庄头率先去柴房抱来一捆旧竹竿和几卷麻绳。 几人把竹竿按图上的尺寸锯成标志竿,又把麻绳用滚水浸过,然后带到后山去。 翻土的活计却没那么顺利。 毕竟这边歇了三年,草根在地下盘得比蛛网还密。 老庄头叫人调来曲辕犁,把犁铧入土角调浅,犁头推进不到两丈就崩歪了犁评,犁铧卷了刃。 推犁的高瘦庄客停下来,蹲在犁边用手掰了掰卷刃的铁口。 不知道是谁抱怨了一句:“荒了三年的地,这时候翻……也不知道折腾这干什么。” 有人接口:“是啊,一块荒地有啥用。” 声音都很小,似乎怕别人听到,又怕人听不到。 高瘦庄客对阿蛮说:“犁铧卷了,得去铁匠铺淬火。” 薛容绣将其余人躁动的心按到地里:“先把能翻的地翻完,你随我去铁匠铺跑一趟。” 薛容绣和高瘦庄客带着曲辕犁去铁匠铺。 不远处的年轻庄客在已经翻过的畦面上打碎土块,一边耙一边嘀咕:“这土块大得跟人头似的,耙碎了又能种个啥。” 他几乎是用锄头柄在泥地上画圈。 “仔细些。”薛容绣的声音冷不丁从他背后传来。 那庄客手里的锄头差点掉进排水沟里。 他没想到薛容绣的耳朵这么尖,赶紧低下头继续耙。 旁边几个庄客也不敢再闲聊,各自埋头干活。 薛容绣和人去了一趟铁匠铺,又赶紧带着曲辕犁回来。 日头偏西,竹竿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最靠近田埂的那块甲寅畦的轮廓总算出来了。 竹桩打了四角,麻绳拉得横平竖直。 庄客们蹲在田埂上,躺的躺,聊天的聊天。 老庄头看着那块被划成棋盘的荒地,问薛容绣:“阿姊别怪我多嘴,您瞧,眼瞅着这庄稼都种得差不多,再过几个白天,地里事情就干完了。” “贵主有命,我们不敢不从,只是这地界划得跟棋盘似的,到底是要种什么?” 他说的委婉。 但其中意思不过是,若非薛容绣把他们拉过来占用了他们时间,马上田里清闲下来,能休息好一阵子呢。 至于什么把地力养上来,田不收租直接给他们种,根本没人信。 要知道这里土质确实差。 柳栖微都放弃了,种了一季后没再折腾过。 薛容绣:“这地划成棋盘,自然不是为了好看,每一畦种的东西都不一样,用的肥也不一样,一则为养地,二则试出哪种种法最合适。” 老庄主其实没有叹气,他只是重新牵起曲辕犁,把剩下几畦地继续犁完。 那双刨了一天土的手,指节上还黏着碎草屑。 薛容绣不知为何觉得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气声。 后山荒田的四块畦的土赶在天黑前都翻完了,四角都立着竹竿,竿顶削平一块,用炭笔写着畦号——甲寅、甲卯、甲辰、甲巳。 竿脚堆着压土石,排水沟沿着畦边笔直地延伸到干渠方向。 薛容绣稍微看过,对庄客们道了声辛苦,便让他们各自散去了。 元嘉今日也没闲着。 她让阿罗把几大张薄纸粘成一个长卷,挂在学堂廊下的竹帘上。 那是她画了一整个白天的《农事兴革图》,把整个山庄的改良计划全铺在上面: 土壤改良对比实验、病虫害综合防治、伴生作物驱虫、天然矿物与植物源农药、沼气池和简易温室、三合土加固渠壁、干渠清淤分段责任制、每片田的轮作绿肥排期等等。 每一项后面都跟着时间节点,有些栏目标注着着“秋后测产”。 门外传来薛容绣的声音,元嘉没抬头,只说了“进来”。 薛容绣汇报:“郡主,荒田那边的土已翻完,四块畦也用炭笔鞋上了记号。” 元嘉这才停笔:“不顺利?” 她好像感受到了薛容绣的闷闷不乐。 薛容绣垂眼回答:“今日倒是还好,只是这才标了后山那一块地,后面还有三块……只怕庄客们不会配合。” 她难得对元嘉要做的事提出疑问:“郡主何不直接放了这些庄客,换上我们自己的人?” 元嘉笑道:“那你可小瞧他们了,这些庄客种了大半辈子田,可都是一把好手,我们去哪里寻一群这样的人?” 其实是能理解的,他们不是什么恶人,倒是元嘉在他们心里才算恶人呢。 庄客们在地里忙了一整个春天了,眼瞧着能又休息一段时间,又被个觉得闹着好玩的贵族小娘子使唤去犁一片荒地。 没发脾气还是看在对方是主家的份上不敢。 “也是我考虑不周到,我已让人回公主府寻两个厨娘来,除功勋田外,每日再包庄客们两餐食。” 她安慰般拍拍薛容绣的手:“待事情有些成果,他们自然会配合。” 不过元嘉更佩服柳栖微了。 有她在前,庄客们尚且不相信新庄主。 更何况她当时不过是个身份权利全无的孩童。 第37章 为了减少大家吃不饱的荒年 公主府的两位厨娘连夜来到了蓝田山居。 也不知是为了庄客还是为了元嘉。 农事兴革第二天,元嘉把所有壮年庄客召集起来,分成几个小组。 第一组负责坡地上被牛踩坏的梯田。 把土里的碎石捡出来堆在地头,塌掉的田埂用干砌法重新垒回去,之后放水泡半天等土软,用包钢犁铧翻第一遍。 翻出来的芦苇根晒干了烧成草木灰,明年拌种防虫。 第二组负责竹林那块沙土地。 先把地里的野枸杞连根拔了,也把土翻一遍。 老庄头领着几个壮劳力,用曲辕犁把荒地翻了,又按她画的畦图拉上线,每隔三尺打一根竹桩,桩上系着麻绳。 第三组负责干渠清淤。 朱老蔫等人把渠底淤泥一筐一筐清出来堆在渠边,又用干砌法把春汛冲塌的几段渠壁重新垒回去,碎石捡干净,松动的缝隙用木槌逐一拍实。 日头偏西时最堵的那段通了,渠水重新淌起来,把最后一点浮泥冲散在下游。 这次元嘉学聪明了,喊上了柳栖微。 柳栖微在庄户中确实有些威信,有些庄客会觉得“既然柳娘子也支持那我就干吧”。 元嘉这边又管饭,事情推进得顺利多了。 这边有柳薛二人看着,她自己则去了学堂。 这段时日学生们能读书的时间更多了,还没走近,就听学堂那边传来一阵嬉闹声。 几个半大孩童正蹲在廊下用竹签在沙盘上划拉。 老夫子不在,竹帘半卷,风从干渠上吹过来,把廊下那张新贴的告示吹得轻轻晃动。 元嘉在廊下的长条凳上坐下,笑眯眯的看着他们。 阿罗站在旁边,手中剔犀圆盒里放着的是糖渍梅子。 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还是元嘉对其中一人招手:“你叫周阿实是吗?” 周阿实小跑过来,抬眼看了元嘉,又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漂亮贵人。” 元嘉:…… 这小孩眼睛长在漂亮身上了。 别以为她没听到那天周阿实的“漂漂漂漂漂漂亮先生”。 “我今日倒是带了糖渍梅子,你那天问题可没答上来呢。” 周阿实玩手指:“现在答还来得及吗?” 元嘉对着另一个丫头逗问道:“菘娘,你说呢?” “你的田亩数可算完了,拿来我看看?” 菘娘赶紧把自己那块沙盘捧过来:“我阿爷说我们家的地是就是一亩半,每亩缴两升粮,该缴三升。” “可我回去后用步弓量,南北三十四步一尺,东西十步。三十四步一尺乘十步,得三百四十二步。三百四十二步合一亩一百零二步,也就是一亩四分二厘五毫。按每亩缴两升粮算,该缴两升八合五勺。” 元嘉震惊:“你自己算的?” 宁朝可没有什么竖式和乘法口诀表。 菘娘羞涩:“先生提点了一下,但确切的数是我自己算的!” 元嘉接过阿罗手中装着糖渍梅子的剔犀圆盒:“可真厉害,吃包梅子。” 打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小纸包。纸边折得棱角分明,像是用木尺比着叠出来的,鼓鼓囊囊的,搁在掌心正好一握。 “我一会儿让人去找县吏,给你们重新堪地。” 菘娘雀跃,特别认真的鞠了一躬:“多谢贵主。” 然后小心翼翼拿了一包梅子。 “多拿点。” 元嘉又给她塞了两包,自己拿了一包给周阿实,才叫阿罗同别人孩童分了。 她对菘娘说:“你数算得这么好,阿爷有没有夸你?” 菘娘摇摇头:“白缴了这么些年的粮,阿爷很生气,说我是个小娘子,算得出来这些也没什么用。” 这可把菘娘气坏了,拉着阿娘与阿爷好一顿吵。 旁边周阿实正仰头把梅子塞到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一边含糊不清的说:“我阿爷这两天脾气也特别差,昨日从田里回来就揉腰,今天见我来学堂,说我学什么学,反正以后是种田的命。” “种田也是一门学问。” 元嘉的声音稳稳地落在廊下清风里:“如果能看懂粮税册子,学会算田亩,就能少吃亏,还能算算一块田怎么种才能多打粮。” 菘娘忽然抬起头,看着元嘉的眼睛,认认真真地问:“可咱们庄子的地够种了,再开新田做什么呢?” 她知道一点,关于昨日元嘉身边的娘子叫了几个庄里阿叔去荒田翻地的事。 元嘉笑笑:“为了减少大家吃不饱的荒年。” 菘娘其实没有太听懂,但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旁边的瘦瘦的小郎忽然挤到最前面,蹦出一句:“反正那块地闲着也是闲着,我阿爷就不这么想,他说让贵主折腾去。还有阿实他阿翁放了话,说——说——” 他挠了挠头,努力回想大人们昨晚蹲在灶房门口搓草绳时的原话:“说‘贵主是长安来的,不懂咱们这儿的土,等过了这个春天也就没趣了’……” 说到最后一句他忽然顿住,像是才意识到这句话不对。 瘦小郎飞快看了元嘉一下,赶紧把梅子往嘴里塞,有些心虚。 元嘉没有表示不悦,捡不重要的随便答了句:“长安城内的土确实和这里不一样,粒头粗细、肥瘦冷热都不同。” 说着不自觉用指尖戳了戳菘娘双丫髻的一侧。 元嘉坐着菘娘站着,稍微抬手就能碰上。 今日小丫头绑的是跟牙黄色布条,像用黄栀子染的,头发营养倒是很足,黑黑亮亮。 “这是谁给你梳的,你阿娘吗?” 菘娘立刻板正身体:“是!我阿娘手是全庄最巧的!” “你阿娘是谁?” 菘娘骄傲:“我阿娘叫宋姑!” “阿实呢?” 元嘉记得庄帐里,老庄头似乎就姓周。 周阿实挠挠头:“我不知道啊,我要直接叫我阿娘阿爷名字他们会打死我的。” 此话一出,孩童们哄堂大笑。 连一旁的阿罗也捂嘴笑了。 元嘉忍俊不禁,也没再追问。 从孩童们口中探头了一点关于庄客的态度,便从长条凳上起身:“你们自己玩罢,一会儿夫子来了就认真上课。” 执中先生离开后,学堂还有个老童生,就是庄里人,教孩子们点千字文和算数还是没问题的。 第38章 高温堆肥项目 元嘉从学堂出来,让阿罗叫来柳栖微。 “再叫个有力气的庄客,年轻些,就说我在堆肥池等他们。” 阿罗应是。 这山庄里原本就有堆肥池,庄客们每年冬天把秸秆和粪草往池里一倒,沤到开春便用。 元嘉做足了心理准备,蹲下身,用手背探了一下堆肥池的堆心。 凉的。 池壁四周渗着水,底层的烂菜叶早就泡烂了,散发出一股酸腐味。 阿罗带着柳栖微和年轻庄客,三人匆匆赶到时,就见元嘉蹙着眉。 手里正抱着柳栖微整理的那份堆肥池配比记录。 “娘子,柳娘子来了。” 阿罗说。 柳栖微:“贵主……怎么来这个地方。” 若非必要,她平日都不愿来。 然后又轻声问:“薛女史那边不用我看着了吗?” 元嘉说:“有你压阵,盯片刻就好,他们相信你的——我是想问这池子以前都是怎么堆的?” 柳栖微放轻呼吸:“上面盖干草,我让他们把秸秆剁短了再堆;底下铺粪,中间有时铺一层烂菜叶,堆到满池就放着,开春了再挖出来用。” “其实有时候是不臭的,我记了每次放了几捆秸秆、几担粪,但一直没弄明白能不能一直……不臭。” “对了,贵主。”柳栖微介绍,“这是郑嫂家二郎,平时就是他和其他几人负责把那些东西往池子里倒。” 郑二郎见到面前的新庄主准备行顿首礼,只是动作不太利索,膝盖磕碎石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又不敢吭声。 元嘉赶紧摆摆手。 也不看看这什么地儿,行什么礼呢。 她站起来,咳一声,把柳栖微拉远了些。 才敢开口:“不是你的问题,大概是以前堆完了就不管它,堆心闷不住,热气散了,温度上不去,所以开春挖出来还是凉的,腐臭的。” 柳栖微:“那要怎么改,还是用原来的东西吗?” 元嘉点点头:“东西一样,秸秆、干草、烂菜叶和牛粪,若有灶灰可以加上,这有吗?” 郑二郎弱弱说:“都有,都在西边那堆处着,灶灰可去灶房取来。” 元嘉指着一边刚建好的新池:“那你先将东西运来,按老法子在新池里重铺一遍,我再说怎么改。” 郑二郎其实不太相信面前长得跟神仙般的贵人娘子懂这种事情,但还是照做了。 他先从灶房那边装了一筐子灶灰,又抱来秸秆铺一层在池底,厚度大约一掌,然后铺一层烂菜叶和旧粪的混合物,再铺一层秸秆,再铺一层烂菜叶和旧粪,交替往上堆。 这是他做了好几年的老工序,手脚极快。 元嘉仔细回想,带着阿罗一起去水井那边提了大半桶水。 阿罗慌说:“娘子,奴婢来就好了。” 元嘉睨她:“你一人提得动?” 阿罗:…… 好像是有点困难。 两人合力将水提到池边。 柳栖微在做记录。 接着郑二郎每铺一层,就往池里头淋一层水。 进程到差不多一半时,元嘉又阻止:“等一下。” 郑二郎手里还抱半捆湿秸秆,听到这一声回过头来看向元嘉,反应过来什么又赶紧低下头。 声音有一丝茫然:“贵主?” 元嘉说:“你那旧法铺得倒是快,但干草太多,粪太少,堆心热不起来,每一层再加三担粪。” 郑二郎忙放下秸秆,又推了一板车旧粪过来,铺了一层。接下来每铺一层秸秆就夹进一担粪,淋一圈水。 元嘉在池子周围绕了半圈:“最后一步是拍实,不拍实堆心不闷,热气全跑了。” 郑二郎便转身拿起靠在池边的木槌,绕到池子南侧,沿着池壁外侧用力拍打起来。 疏松的秸秆被压实后发出沉闷的嘭嘭声,池壁外翻的土渣簌簌往下掉。 他绕着池子拍了两圈,又在四角多补了几下,才直起腰:“贵主,现在成了吗?” 不远处歇气的几个庄客远远看着这一幕,低声嘀咕:“这是又在闹腾什么呢,还拿槌子拍了大半天,到底是堆肥还是打土坯。” 元嘉听不到这些,只是笑着让郑二郎把手放在刚拍实的堆肥池壁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 郑二郎小心贴过去,感受到掌心传来的微微震颤。 他不知道,那是新池堆心刚开始发酵的动静,极轻极慢。 只是觉得和旧池那种死气沉沉的冰凉完全不同,于是点点头,感觉有些神奇。 元嘉:“这一池先试半个月,以后每两天探一次堆心温度,烫手了才算成。” “还有以后每翻一次就重新拍实一次,别怕麻烦。” 柳栖微也屏息将手往池壁上贴,好半晌才问:“旧池再加足了粪,拍实了,会有用吗?” 元嘉不知道:“你可以试一下,不过最好留着,可以和新池做对比。” 柳栖微起身,摊开自己刚刚做记录的册子。 最后写了一行: [堆肥翻池后四周须拍实两圈,否则热气散尽,堆心复凉] 其实她方才也没有完全相信元嘉。 她知道元嘉对此有些见识,那天“种豆地”“简易堆肥”这些不是个寻常贵族小娘子会说出来的。 但“有些”的范围实在可大可小。 她拿着父亲留下来的注本十几年了尚且没琢磨出来,眼前这个看起来才十几岁的女郎怎么会懂如何改进呢? 但此刻,那似乎正在缓慢攀升的温度还停留在掌心。 柳栖微忽然感应到,这很大可能就是自己试验多次都没有找出结果的那个正确答案。 …… 从堆肥池返回。 郑二郎接着去翻地了。 元嘉走在最前头,柳栖微跟在她身侧后方一些,手里还握着那本夹着一截新干草梗的堆肥记录。 阿罗在最边上,正用脚尖把一块松动的碎石踢进渠里。 渠水咕咚一声吞下去,又恢复平静。 元嘉问柳栖微:“你要去记录些什么吗?可以不用再去荒地那边,你写自己的。” 柳栖微应了。 “另外还想问你一件事。” 柳栖微抬眸认真等着她开口。 元嘉这才露出有些孩子气的一面,眨眨眼:“那日,我第一次来蓝田山,晚膳到底是谁做的?” 一旁的阿罗竖起耳朵,偷偷靠近了一点。 这两日她已经把排除法用尽了,也请过哑婆婆重新做一次蒸饼,都不是那个味道。 又忙端正神色,不希望被旁人看出自己的不稳重。 柳栖微:“晚膳?” “那一碗粥和蒸饼?” 元嘉与阿罗齐齐点头。 柳栖微说:“是执中先生下的厨。” 元嘉不解。 元嘉震惊。 第39章 她见过这样的字迹 想想自己几乎是将对方赶走的,元嘉陷入了内疚之中。 还真是吃人嘴软啊。 元嘉:“为何会是执中先生下厨?” 柳栖微回想:“那日阿娘问我是不是要给贵人准备一份膳食,我说贵人自长安城来,怕吃不惯,或许自己带了食物。” “执中先生住的西次间有夹室可烹食,当时他正向我阿娘借柴,闻言便说自己顺道准备一份。” 柳栖微只是知道执中先生平日是自己做饭吃,但并不知道他手艺怎么样。 但想来君子远庖厨,那样书卷气的人应当也不太会下厨。 而且执中先生将膳食送来的时候,严严实实盖着木盖,好像生怕有灰尘什么的掉下去,柳栖微没看见里头的样子。 柳栖微问:“贵主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她只听先生说是粥和蒸饼,不必特意告知膳食谁做的。 但就算难吃也不至于特意来问一句吧。 元嘉掩面。 “……随口一问罢了。”元嘉只道。 柳栖微也没再深究。 她们还没到了上房便分开了。 快到正午了,青石板被晒得微微发烫,靴底踩上去能感到一股温温热从脚心往上漫。 阿罗见柳栖微走远,才忍不住开口:“娘子,这教书先生不如去教烹调,做的比咱们府里还好吃。” 元嘉表示:“我觉得你家娘子的禄赐可能养不起。” 一年花一百五十贯在山上租这么一间屋子的人,她得花多少银子才能聘得人家给自己当厨娘,或者给厨娘当师傅。 阿罗嘻嘻笑道:“娘子食邑千户,如何养不起?不过奴婢只是随口一说嘛。” 元嘉也就笑一笑。 她乐意聘,都不知道去哪里找人呢。 然后两人很快就到上庄了。 西厢旁边的矮灶房正飘着炊烟,火光透过敞开的门映到外头,偶尔听见锅盖轻碰灶台的脆响,混着炖汤咕嘟咕嘟的微沸声。 是公主府来的两位厨娘,在给庄客们做晌饭。 柳栖微的阿娘哑婆婆正蹲在菜畦边,手里握着把旧锄头,面前是一垄蔫了吧唧的黄叶子。 旁边几垄却绿得发亮,高低一对比,像是两块地。 元嘉顿了脚步,走近蹲下身。 看了看土壤,又翻了翻叶片。 叶片的尖端和边缘有些发黄,但没有虫斑。 哑婆婆这才发现有人过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了个礼就往灶房那头走。 “阿罗,你跟着去灶房取点草木灰,兑了水端过来,一勺兑一大碗水。” “是,娘子。” 哑婆婆是听不见声的,但可能因为感受到有人向自己这走来,忽然回了头。 阿罗从她身边擦肩而过,去灶膛旁边看看有没有草木灰。 哑婆婆在原地站了片刻,忽然又向地的方向过来。 然后指着另一片长势喜人的萝卜苗,好像在问元嘉要做什么。她这地儿挺好,另一片萝卜长得漂漂亮亮,只有这一垄黄了些。 元嘉站起来,用帕子擦了擦手:“缺钾了,用草木灰水往根上浇一圈就好。” 元嘉说的很慢,像是等着哑婆婆能通过她的口型判断出她的话。 哑婆婆没应声。 此时阿罗已经端来草木灰水,边走边大声说:“娘子,灶房那边饭都差不多煮好了,可香。” 元嘉笑着问:“你是不是饿了?” 阿罗已走至田边,嘿嘿一笑:“奴婢只是被香到了。” 然后问:“娘子,这个草木灰水直接倒下去吗?” 元嘉:“沿着萝卜根浇一圈。” 阿罗照做。 哑婆婆应该是不相信的,只是没阻止。 浇完后,阿罗准备把刚刚装草木灰水的破了一半的旧陶瓮还回灶房。 哑婆婆默默接过去,往灶房那边走。 阿罗便客气说了句:“那劳烦婆婆。” 等哑婆婆走了几步后,她才好奇问:“娘子,这真有用啊?” 可是她家郡主怎么会懂这些。 最开始郡主来看田庄,阿罗只以为是寻常的置办别业。反正公主府有钱,多养一个庄子不成什么问题。 可是眼瞧着这架势,却不是置办个普通别业的样子。 元嘉说:“不仅管用,快的话三天就能看到新叶绿了。” 阿罗新奇的又看了看地里的萝卜苗。 虽然她也觉得郡主会这些也很离谱。 但郡主说行,那肯定行! 元嘉看了看灶房:“你去看看饭食是否已经备妥,趁热给庄客们送去,再去匠作坊让陈铁匠把硫磺碾碎,我一会儿要用。” 并打趣一句:“来这带的人不多,辛苦阿罗姑娘跑跑腿,忙完自己先吃,不必顾我。” 阿罗在公主府也是没沾过阳春水的,这两天跑腿、抬水、搬盆弄瓮这些活全都摸遍了。 阿罗抿嘴一笑:“娘子就知道笑话我。” “娘子去哪呢,奴婢一会儿将午膳给您提来。” 元嘉:“晚点放我屋子里去。” 今天有时间,她打算去西次间看看。 “是。” 阿罗便去灶房帮忙了。 西次间。 执中先生之前所住。 元嘉推开门,门轴在寂静中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声。 空气干燥而清冷,带着极淡的旧纸墨香。 进门就是一排高书架,书排列得整整齐齐,书脊朝外,元嘉随手抽出一本。 本来是要拿那本《救荒本草》,肘边却不小心碰掉另一本,书册跌落在青砖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 是《素履子》。 元嘉随便翻开一页,拿着往前走,没去看。 绕过书架与东墙之间的空隙,能看到北窗上搁着一盆枸杞。 几根新抽的嫩枝斜斜伸向窗棂,枝尖上的嫩叶泛着极淡的青绿。 靠窗的墙边搁着一张坐榻,没有被褥,只是垫子上搁着本旧得发脆的《算经》。 元嘉把《算经》移到旁边,才注意书页间似乎夹着一片早已干透的什么树叶。 她没有管,只是在榻上坐下,把《素履子》又翻了一页。 最先一列“……君子顺时,履仁而行,仁功着矣” 顶边写着行极小的字 ——“四时成岁,用行济微” 应当是主人写的。 行笔很漂亮,敛锋蓄势,而捺笔逸出,如竹稍轻拂檐角。 初看温谨,细审方见毫端藏着一抹不肯随俗的傲气。 元嘉目不转睛。 倒不是这字美到旷古绝伦。 她怔愣的原因是,自己见过这样的字迹。 在万年县,流民的临时安置点。 她刚回来不久时。 第40章 窗台有枸杞,三月十九已浇水 元嘉合上书页。 隔着几步宽的距离,正中是一张旧书案。 案上笔洗已干,里头一点墨迹也没有。镇纸下压着几张素纸,边缘裁得整整齐齐。 她过去移开镇纸。 纸面完全空白。 书案再往前,西墙那边还有另一排书架,略矮些。 元嘉边走边从中抽出一本书,翻页如飞,没有看到任何标注,又换一本。 如此反复几次,都没有找到她想要的东西。 最后翻一本,她将所有书册归位。 矮书架的尽头是一道木门,伸手一推便可以推开。 是个小灶房。 灶台靠着西墙,墙中有窗。 台面上擦得很干净,连油星子都没留下。上方悬着一排木架,架上几只粗陶碗倒扣着。台下搁着一口半人高的水缸,缸沿盖了半块旧木板,木板边缘被水汽浸得微微发黑。 元嘉揭开木板,缸底还沉着小半澄澈的清水。 所有陈设都保持着原有的秩序,虽简单了些,却似乎能看到主人在此做饭的模样 元嘉站了片刻,伸手把木门轻轻合拢,退了出去。 然后再次理了衣裙,在榻边坐下。 这次拿的不是《素履子》。她捞过《算经》,翻开夹着片干树叶的那一页。 除了树叶,还有一片极薄的纸笺。 上面写着句简单的留言。 ——书留在此,或可供孩童借阅,窗台有枸杞,三月十九已浇水。 落笔温淳,锋藏其中。 元嘉确定了。 在《素履子》上写小字的,就是执中先生。 她从灶房舀来清水,在枸杞根部浇上一圈。 然后安静的把《算经》看了一遍。 很实用的一本书,涵盖了田亩怎么丈量、粟米怎么折算、徭役怎么分摊…… 只是全都仰仗经验归纳,而不是逻辑的推演。 离开前,元嘉将干树叶和纸笺又放进《算经》中,还带走了那本《素履子》。 回到东次间。 阿罗早在那等候多时了。 见到她忙上来:“娘子您在哪呢,奴婢在庄子上寻您寻了一圈。” 到处都找过,却没有看见元嘉的身影。 元嘉说:“就在隔壁,陈铁匠那边交代下去了?” 阿罗:“好嘛!” 郡主在这跟她玩灯下黑呢。 “已交代下去了,陈铁匠说他先碾个小半袋,若不够再添。” 阿罗一边回话,一边打开食盒,用手背试了一下温度,见是热着的,才将菜一一摆出。 元嘉随便吃了点,就去匠作坊了。 午后的日头暖洋洋地铺在山庄的瓦檐上,她换了一身利落的素麻窄袖短衫,下着麻布宽裤,挽袖露腕。 匠作坊区在庄客居所群的东边,紧挨着堆放废料的空地,刚来那天她让人在这儿搭了一间草棚,是打算专用来试配农药。 棚里砌了一座矮砖灶,旁边搁着几只粗陶罐、几把竹勺和一摞旧麻布,北墙的竹架上排着石灰粉、硫磺块和几捆晒干的苦楝叶。 都是一早交代人备好,有些还是从公主府带过来的。 陈铁匠正蹲在隔壁匠作坊门口磨凿子。 见元嘉来了,他忙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长揖:“贵主,硫磺块已碾得细细的,就搁在架子底下。” 元嘉点头:“劳把这个灶的火升起来,灶火不要太猛。” 陈铁匠不明所以,但还是按要求去做了。 元嘉称了点石灰粉后,倒进灶上的陶罐,又舀了几勺硫磺粉,用竹勺慢慢搅匀。 半个时辰后。 陈铁匠蹲在灶前用竹筒吹火,火苗窜起来,映得他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元嘉面前那只粗陶罐里的液体咕嘟咕嘟冒着泡,颜色从浑黄渐渐转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暗绿。 阿罗蹲在她旁边,捂着鼻子:“娘子,这味道越来越冲了。” “快了快了。”元嘉盯着陶罐,手里攥着一根搅料用的竹棍,心里其实也没底。 石硫合剂原料配比和流程她都很熟悉——石灰一份、硫磺粉两份、水十份,熬到红棕色就成了。 但这里没有高纯度硫磺粉,高精度天平,合适的容器和检测仪器。 眼前这罐东西,先是黄的,再是绿的,现在又开始泛出一种可疑的赭色,怎么看怎么失败。 元嘉准备再加点石灰! 陈铁匠眼皮跳了跳,忍不住出声:“贵主,石灰好像是修渠砌石头用的?” 元嘉边加石灰边说:“石灰是能杀虫的。” 阿罗:郡主说什么就是什么,郡主这么做一定有她的道理! 汤面开始冒起密集的泡沫,颜色在暗绿和赭红之间反复横跳,最后定格成一种让人毫无食欲的深褐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臭鸡蛋混着烧焦头发的味道。 阿罗捂鼻子的手始终不肯挪开。 郡主也不能阻止这个味道往她鼻子里吹啊!!! 他们对着那罐越来越不对劲的药汤沉默了片刻。 元嘉沉思:“……是不是和火候也有关系。” 陈铁匠闻言伸手去挪柴火。 那根烧了半截的松木柴刚被拨开,陶罐里的泡沫忽然塌下去一块,紧接着罐底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响动,像谁在罐子底下拿石头砸了一下。 元嘉心底一跳,立刻全力把陈铁匠从灶边拉开,又扯着阿蛮衣袖疾步往后退。 三人齐齐跌坐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陶罐里的药液猛地喷了出来。 一股褐色的浆液从罐口直直冲出,带着硫磺的臭气和石灰的碱味,劈头盖脸浇在正前方的木架子上。 架子上晾着的几块粗麻布当场被烫出几个窟窿,边缘还在嗤嗤地冒着的细烟。 陶罐底部裂了一道指头粗的缝,剩下的药液顺着裂缝淌出来。 庄子里的鸡被这一声响吓得扑腾乱飞。 元嘉:…… 她知道可能会爆炸,但还是第一次真的见到爆炸。 阿罗:…… 原来郡主也有失误的时候。 陈铁匠:…… 阿娘诶,这是炼丹还是炸炉,整个院子都震了三震。 元嘉还坐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盯着那只裂了缝的陶罐,衣领上落了几点药液溅起的浮沫。 她在异世也实验过,成功几乎是轻而易举。 阿罗默默从袖子里抽出一条帕子,替元嘉擦掉肩头沾着的浮沫,帕子上立刻烫出一个小洞。 然后把帕子翻了个面,继续擦。 陈铁匠暗自吐槽却不敢说话,于是只有远处竹林里被惊飞的麻雀发出扑簌簌的声响。 第41章 他们有活着的风险吗 最后元嘉撑着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没管被灼烧出洞的衣裳。 阿罗也忙从地上爬起来。 元嘉看了看陈铁匠,最后语重心长说了句:“……辛苦了。” 陈铁匠:“……不敢。” 娘嘞,刚要不是这贵主还有点良心拉他一把,他庄上一支草的名头可就要不保了。 元嘉又客气说:“劳再将灶火调小些。” 阿罗/陈铁匠:…… 他们有活着的风险吗。 元嘉保证:“这次绝不会再炸。” 陈铁匠含泪重新蹲到矮灶旁。 阿罗用麻布包着将破陶罐移开,小心翼翼将灶面清理了一下,又换上新陶罐。 石硫合剂还是有些难度,元嘉打算配点简单点的。 她往陶罐里加了小半水,又将石灰粉倒进去。 水面立刻翻起一阵白沫,热气蒸腾,发出滋滋的声响。 阿罗提心吊胆:“……娘子您可小心些。” 元嘉一边搅一边应:“安心安心,帮我把那些苦楝叶捣成泥,远些捣,再用竹筛筛一遍。” 阿罗照做。 待水面平稳,元嘉又倒了两次石灰粉,眼瞧着陶罐的水变成了乳白色,才把硫磺粉也倒进去。 硫磺粉刚入水,棚子里就弥漫开一股刺鼻的味道。 陈铁匠捂着鼻子咳了两声。 阿罗站在最角落过滤苦楝叶汁,还好些,只是听到咳嗽声蹙着眉往自家郡主那边看了一眼。 元嘉确实被熏得眼睛发酸。 她握着竹勺的手没停,沿着同一方向缓缓搅动,让硫磺粉和石灰水充分混合,陶罐中的液体从浑浊的灰黄色,变成橘黄,最后向棕红色过渡。 “阿罗,苦楝叶泥——” “来了——” 棕红的底色里混入了深绿的叶浆,整锅药液变得浓稠了些。 苦楝叶特有的清苦气混着硫磺的刺鼻味,在棚子里交织成一股奇特的气息。 陈铁匠总觉得自己今日不是被炸死就是要被毒死。 元嘉用竹勺在罐沿上轻轻磕了一下,把勺上残余的药液磕回锅里,才终于说:“可以把火撤了。” 如闻天籁,如蒙大赦。 陈铁匠长舒一口气,积极的“哎”一声。 阿罗用袖子捂住口鼻问:“郡主,这是什么呀?” 元嘉答:“治虫药。” “对付蚜虫、菜青虫、蛛螨和地老虎,还有蛴螬都能用。” 陈铁匠从灶边起身,咳了好几声才开口:“原来贵主要苦楝叶是要做治虫药。” 元嘉眼睛亮了亮:“你知道?” 她查过,长安周边并没有把苦楝叶用于杀虫的案例。 陈铁匠:“以前地里闹虫灾柳娘子做过,不过没这么麻烦,就一把苦楝叶,捣烂泡个半天就能用。” 元嘉若有所思。 柳娘子真是个实打实的技术型人才啊。 她交代陈铁匠:“这些药液凉了后,筛一遍,装罐里盖好,就先放你这。” “对了,残渣别丢,直接埋进菜畦旁边的土里。” “哎。”陈铁匠应。 从匠作坊离开后,元嘉让阿罗从自己针线匣里取一只素面荷包,装几枚铜钱,再从灶房捎上两包点心,一并送到匠作坊去。 晚间。 元嘉边用膳,边听薛容绣汇报今日庄客们那边的情况。 “……三块地都打理好了,春荞麦种子也按户分了下去,若是天气好,明日就能下种。” 她难得对什么人夸口称赞:“……柳娘子做事极稳,自己先拿起了镰刀,虽只说了几句话,但庄客们很服她。” 元嘉把汤饼碗推到一边,从书桌上拿过一本藤纸装订的册子:“她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那些自持长辈的老人从不信到信,她站在那里表个态,比我们说上十句话都管用。” 元嘉在册子上写了些字,递给薛容绣:“这是蓝田山居的总账册,你先代我管一管,田亩工料、庄内用度等支出都要经过你签字,再帮我记上。” “大额的物资运送和外部交接,我会交给谷沉。” 眼下这个山庄花不了多少银子,以后却会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薛容绣身上担子不小,但元嘉又暂时最信她。 薛容绣自己倒没有觉得身兼数职有多辛苦,只是很顺手的接下了这个活计。 元嘉又拿起另外两本,边出书房门边回头交代:“山上有学堂,可让阿蛮来此念书,但只她一人,若过来不要轻易下山。” 薛容绣轻声:“好。” 东厢。 柳栖微散了发髻,正弯着腰在廊下净面。 旁边是哑婆婆从灶上舀来的半铜盆温水,兑好温度后端给她的。 她用手掬了水往脸上泼,困意便褪了几分。 元嘉在外扣了三声门:“柳娘子,是我。” 柳栖微抬起头,一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她拿起帕子擦了擦,边挽发髻边走过去。 门闩是老榆木的,拉开时发出一声闷响。 春天的夜晚寒凉,元嘉披了件黛青薄绒披风,提着一盏素纱灯笼。 柳栖微行礼:“贵主?” 她的脸在灯火下更添了几分柔和,看着元嘉,目露询问。 元嘉挥了挥手中的两本藤纸册:“有些问题想和柳娘子讨教一下。” 这会儿戌时未过半,应当不算叨扰吧。 主要她用晚膳时已经不早了。 柳栖微侧过身,请元嘉进来。 元嘉一边走一边说:“我今日去了匠作坊,陈铁匠说娘子对除虫草药也颇有研究。” 柳栖微关上院门:“山上常受虫害困扰,影响收成,我想了些法子,能减轻些。” 她将发丝沾上的水滴擦干,和元嘉一起在书案两侧坐了下来。 元嘉将其中一本册子递过去:“娘子看看这个?” 元嘉不知道柳栖微对付虫害都用过哪些方法,索性将自己记着的都整理写了出来。 柳栖微低头翻了几页,眼睛越看越亮。 她先捡自己知道的分析:“草木灰拌种……是播种前把种子用草木灰拌过吗?我试过,跳甲这类虫子不爱吃,出苗也比没拌的齐整些。” “或者温水泡泡也有用。” “苦楝叶也试过……头一回太浓了,菜苗嫩叶边子黄了一圈,后来减了分量,对付蚜虫挺管用。” “但虫子比人精,一味方子用两季就不灵了。” “薄荷种在菜畦边上跳甲会少很多,万寿菊是什么?” 她顿了顿。 这上面写的方法实在太齐全了。 “贵主。” 她想问元嘉这些都是怎么来,又想到自己…… 于是柳栖微只说:“您这上头写的,比我知道的详细。” 元嘉用手点着一侧:“这个呢?” 她指尖点到的地方,赫然写着 ——石灰:硫磺:水=1:2:10 第42章 愈挫愈勇柳栖微 柳栖微想了想:“是配方吗?” “可这是什么意思?” 她问的是等号后半段。 元嘉定定看着柳栖微,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神色变化:“娘子当真不知?” 柳栖微看起来有些茫然,双眼几不可查睁了睁,眉心微微拧着。 “我该知道吗?” 柳栖微问。 远处的山鸮在林子里唤了几声,叫声穿过层层竹叶,落在东厢房的窗棂外,显得格外空寂。 元嘉好一会儿才道:“……就是生石灰一斤、硫磺两斤、水十斤。” 柳栖微才了然。 “这个叫……”她看着册子,“硫,合,制,剂?” “管用吗?” 元嘉语气随意却笃定:“就这一碗,从啃叶的、吸汁的,到藏在蜡壳底下的,常见虫害喷上都能端了,连叶背生黑白霉或者锈病也能管一管。” 柳栖微瞬间困意全无。 “那种就是钻在秆子芯里、把庄稼从根上蛀空的虫呢,这东西管不管得着秆子芯里?” 前年田里闹过一阵,用草木灰,一下雨就冲干净了。后来换苦楝叶水,喷在叶面上,虫还躲在秆子里咬,剥开一看,芯全空了。 元嘉知道她说的是什么,眉梢一挑:“不在话下。” 柳栖微眼里迸发出光芒:“那贵主可已配了?” 元嘉:…… 您真是问到点子上了。 她倒是想配呢! 元嘉将册子一合:“今日试了,配不出来。” 柳栖微愣:“为何?” 难道不是按比例配好就行了吗? 元嘉说:“这个药要熬,火候高了低了都不行,硫磺纯度不高,比例不易控制,对水质也有要求。” “但我今日配了苦楝叶水,也加了硫磺和石灰,不止驱虫,连虫卵也能一起收拾。” 柳栖微从书案前起身,殷殷切切问:“此药在哪,可能给我些?我想找机会试试。” 元嘉:“……匠作坊。” 一刻钟后。 匠作坊。 “石灰先下吧。” “化不开。” “硫磺粉我再碾细些。” “这个颜色好像不对。” “是不对。” “再加把柴?” “应该减柴吧。” 灯笼被挂在梁下,柴火烧得噼啪响,火舌舔着锅底,陶罐翻腾,白烟窜上房梁。 元嘉和柳栖微都撸着袖子,不小心蹭到灶台边的硫磺粉,被呛得直咳。 柳栖微边咳边用竹棍搅着水面,硫磺粉浮在水面上不肯化开,一团一团地凝在一起,像油珠子。 搅了半天还是一坨一坨的。 元嘉已经对这锅东西不抱什么希望。 还不如下午的样子。 锅里的味道刺鼻,水已经变成了灰绿色。 好半天两人谁都没说话。 远处传来犬吠声,元嘉估摸着已是亥时一二刻。 元嘉:“……明日再试吧。” 原先柳栖微只是说想过来看看元嘉白天配的苦楝叶药汁,但是这会儿没有现成的虫子给她验证效果,她就想试试做硫合制剂。 眼瞧着是失败了。 柳娘子说:“许是硫磺粉还不够碎,我想再熬一次,时辰不早了,贵主先回去休息?” 元嘉:“……你试,我在旁看着。” 这个液体在熬制过程中万一炸开,有腐蚀风险。 她觉得自己还是有成功的经验的。 但是怕什么来什么。 试验第二次,有几块石灰特别老,遇水反应极烈,罐里直接扑出来,止都止不住。 幸好两人都立刻离得远远的,没有受伤。 试验第三次。 罐底忽然“噼”一声裂了道缝,药液顺着裂缝漏进灶膛,把灶火浇也灭了。 陶罐又卒。 试验第四次倒是没有炸,只是水从罐壁极细的孔隙里慢慢往外渗,熬到一半罐身湿了一片,药液越来越少,灶台上淌了一滩。 元嘉:…… 元嘉累。 这在异世真的是极容易的实验。 她顶着困意看向柳栖微,似乎在问:你还要试? 元嘉倒不是想放弃,只是她觉得不急于一时。 柳栖微脸上丝毫不见任何疲倦的神色,正在调整灶火的大小:“我把石灰先用水化开晾凉,硫磺再碾一遍,或许可行。” 元嘉佩服,但准备回屋。 她客气说:“柳娘子请便。” 刚把竹棍搁在案板上,转身时,隔着匠作坊半敞的门,看见有人站在院门内侧,手里正提着一盏灯笼。 是薛容绣。 灶膛里的火光从门口漏出去,正好落在她脚边,和灯影融合在一起。 看见元嘉直起身子,她才穿过天井走到匠作坊门口。 “娘子。”薛容绣声音落在夜晚显得极轻,“已经是三更天了。” 准确来说,已经是三更天的尾巴。 她回屋后想起除总账册外,应当还要一本记物料的,想问一下元嘉她应该和谁对接。 但去东次间找元嘉,东次间烛火都只点了两三盏。 阿罗说娘子自用了晚膳出去后就没有再回来。 薛容绣又等了一会儿,见太晚了,实在是不放心,才提着灯笼在元嘉可能出现的地方四处走了走。 匠作坊这边有火光,其实不难找。 远远就看见匠作坊的门半敞着,元嘉和柳娘子都在里头。一个站在灶前搅陶罐,一个蹲在灶口添柴,正对着那罐药液说着什么。 隔着一根竹棍的距离,灶火把她们的影子并排投在墙上。 薛容绣问:“娘子现在准备回去了吗?” 她的视线落在元嘉沾着硫磺粉的袖口上,又看了看蹲在灶前的柳栖微。 柳栖微手里握着火钳,抬起头,朝她点了点头。 薛容绣也点了点头,叫了声“柳娘子”,语气平稳。 灶膛里头的柴火发出噼啪声,药液正咕嘟冒泡。 元嘉不知为何忽然有些心虚感,困倦袭来,她打了个哈欠点点头:“阿绣啊,你这么晚还没睡?” 薛容绣想着不是什么大事,就直接问:“山上的物料进出娘子可有记?” 元嘉才想起来。 她刚试探完柳栖微就被拉着来匠作坊了,把物料清册的事情完全抛之脑后。 元嘉揉了揉鼻梁,转身走了一步:“柳娘子,我有一本册子要交给你,方才放你院里了。” “是山上的物料清册,以后库房有什么添减的,都劳你记上。” 第43章 你们有好去处我不拦着 柳栖微正专心致志要讲灶火调到最小,稳而不灭,闻言惊讶了一瞬,但没有抬头:“贵主要将这个交给我?” 元嘉“嗯”了一声:“每月我会让阿绣过来和你对一遍。” 她倒是想直接把总账册给柳娘子,薛容绣身上的事情太多了。 但到底还差点信任,钱袋子要攥在自己人手里。先让两人一个管钱一个管物,等日后她对这个蓝田山居的人员构成更了解了,再重作安排。 她侧头看向薛容绣:“以后让谷沉陪你来,他驾车技术绝对平稳。” 薛容绣垂了垂眸:“……是。” 元嘉便接过薛容绣手里的灯笼:“好阿绣,我们让柳娘子在此忙她的,回去歇着吧。” 薛容绣应了。 两人转身穿过天井,稳稳踩在青砖上,一前一后走出匠作坊。 三月末的山风吹过来,把方才那身硫磺味吹散了些。 月光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前面干渠里的水声隐隐约约潺潺作响。 ……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第三天。 元嘉水灵灵的睡过了头。 她真是没想到柳栖微可以这么热忱。 从榻上挣扎着起来,就听说麦种和豆种是发下去了,却有几个庄客不配合。 本来每袋种子外头都用麻绳拴着一小片竹牌,上头写着领种人的名字和亩数。 分到户秋后收粮时按竹牌对账,粮食都是庄客自己的,绿肥按数减田租。 偏偏有人不领情。 尤其是领到春荞麦种的。 薛容绣汇报老刘没种,王老四也没种,说荞麦不值钱,说怕旱,说那地种不上东西,本就是白忙一场。 还有推称腰疼腿疼的,把种子随便放到猪圈上头搁着。 元嘉点点头,意料之中。 她梳洗了一下,就往庄客们住所那边去。 柳栖微也在。 她正和马三斗沟通: “……你那腰,前些年我叫你种豆子的时候也是这句话,后来那片地打出来的粮,你比谁都吃得香。” 马三斗脸上讪讪的,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那次是那次,这次是这次,你也看到这两日新庄主来了,尽折腾我们,好不容易垦了地还不够,说要种什么荞麦——” “荞麦娇贵着,就算收了也就换个盐巴钱,她一小娘子懂什么,我实在是腰不好,您行行好,放了我吧。” 他作势就要给柳娘子作揖。 毕竟是长辈,柳栖微只能无奈的躲身。 元嘉来时,正好见到这个场面。 柳栖微在庄子有顾忌,她却没有。 她向柳栖微示意:“有哪些不乐意种的,都叫过来。” 免得她一个个说。 马三斗虽不服元嘉,但毕竟人家是主家,还是噤了声。 几家还没动工的都走了出来,零零散散向主家行礼。 元嘉环视一圈。 她的语调并不强硬,只是陈述般说:“几位是庄里的老佃户,租契上写了,庄主安排的农事,佃户不能无故推诿。” 孙耕心里咯噔了下,却还是磨磨蹭蹭才开口:“贵主,不是草民们不肯种,荞麦这东西……实在不值钱。” 老刘眼皮子一动:“贵主,您不懂,荞麦种浅了不出苗,种深了闷死了,往年老庄主在的时候,这种地从来不动。” 他刚从菜畦过来,一手抄在袖子里,一手还在搓裤腿上的泥。 元嘉温温和和:“老庄主在的时候?可老庄主现下已经出了长安城。” “你们有好去处,我不拦着。” “离天黑还有半天工夫,种子还在你们手上,你们愿意种,现在就去地里,实在不想种,我换人来管。” 马三斗讨好笑笑:“贵主,今日实在是腰——” 元嘉愈发柔声细语:“我倒是不着急。” 她分明是和气的口吻,又是小娘子的面貌,文弱苍白,但不知为何,马三斗就是打了个寒颤。 仿佛新庄主后头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 马三斗咽了下口水:“贵主何必生气,过几日,过几日就种。” 元嘉微笑。 春荞麦播种时间就是这会儿,再拖些时日,就赶不上了。 赵满囤弱弱的出声:“贵主,小人是真腿疼……” 他还由一个约八九岁的瘦小的儿郎搀着。 元嘉:“你可以请人代替。” 她倒不是故意为难,只是若开了先例,她怎么去区分是真病还是假病。 赵满囤不说话了。 其他几个庄客也低着头不吭声。 安静之际,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女声的吼叫:“孙!老!耕!” 孙耕一哆嗦。 有个二三十岁包着头巾的妇人风风火火走过来,对元嘉行一礼,揪着孙耕的耳朵说:“你昨晚怎么说的!怎么又和庄主唱反调!” “疼疼疼疼疼疼疼——” 孙耕脑袋被扯到宋姑那边歪着,赶忙辩解:“我是怕庄主白费功夫。” 宋姑没好气:“你管庄主要干啥,庄主帮我们请人来重新量了地,我们家菘娘算出来今年能少交一升多的粮,地都垦了让你撒个种这么难?!跟他们这些人凑什么热闹?!” 菘娘跟在宋姑旁边,对元嘉露出一个腼腆的笑。 元嘉也回以一笑。 菘娘才拧着眉喊了一声:“阿爷——” 孙耕欲哭无泪:“我也没说不种啊。” 他只是看好些人都不动,自然能躲懒就躲懒。 宋姑瞪他。 孙耕忙说:“种,种,一会儿就去。” 听到这话,宋姑才满意了,对元嘉笑笑:“贵主,我们这边没问题。” 赵满仓也连忙接:“草民家也没问题。” 元嘉微微颔首,表示自己知道了。 最后她交代薛蓉绣:“帮我登记着,看看明日田里是不是全都下了种。” “是。” 经此一威胁,甲田那边是热火朝天的开始忙了。 晚上。 老刘伺候完他的萝卜地,吃了媳妇做的饭,转眼又把荞麦种丢到柴房角落,压在半捆湿柴底下。 他媳妇问了一句:“庄主说的荞麦什么时候种?” 老刘蹲在门槛上,头也没抬:“急什么,反正种了也白种。” 他在这待了大半辈子,眼看这田庄换了三任庄主,论起来他比现在这个年轻主家资历要老得多。 当时柳栖微不也拿他没办法。 如果那地真能种出东西,还会没他的份? 没用的话,正好省自己一番力气。 老刘啧一声。 他媳妇不敢再问。 第44章 怎么啥话都不听呢 翌日。 元嘉收到消息,说所有的试验田能垦的都垦了,该施肥的施肥,要播种的也都在抓紧下种,只有老刘分到的那一块,连个印儿都没有。 元嘉极轻的笑了一声。 这是笃定她不会怎么样呢。 她倚在榻上,讲手中的书翻了一页:“将人带过来。” 老刘明面上还是不会违抗主家的命令的,规规矩矩被带来。 元嘉在明间等他。 他跨进门槛时,窗外老槐树上有只麻雀本来正叫得欢,忽然扑棱棱就飞走了,廊下顿时一点声响都消失跆尽。 “你领的那些荞麦种子呢?” 元嘉问。 她坐在书案前,笔搁在砚台上。 老刘站在门槛里侧,双手抄在袖子里,低着头。 “贵主……” 听到第一句话,老刘是稍愣住的。 他本来以为今天这趟来,是来再催他的,新主家催了几次也就没趣了,顶多挨点骂。 反正荞麦这点小事,总不至于为了几斗种子真把老佃户赶下山。 但此刻他心里忽然打了个突。 沉默了一会儿,老刘才低声说:“在,在屋里头。” “在屋里什么地方?” 元嘉声音不高,甚至是温和的。 老刘却觉得听着比干渠里的春水还冷。 老刘:“……灶房。” 元嘉在看农书,随意而又耐心的询问:“灶房的什么地方?” 窗外的老槐树静得像画上去的,连最顶上那片叶子都不动。 明间只有元嘉翻册子的纸页声,每翻一页,老刘的肩就往下塌一寸。 他破天荒在一个比他小了两三轮的女郎身上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压力,抄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喉咙滚了好几滚,终于说了实话:“回贵主,在……灶房……压在湿柴底下。” 元嘉便笑了,点点头:“交回来吧。” “既然你不愿意干,租约可以不作数,日落之前收拾好你的东西,下山另寻生计。” 这批荞麦种,是因为春汛过后农时已误,她费了好大功夫才从常平仓调来的,就匀了这么几袋带来山庄。 “贵主……我……我……” 老刘抬起头,张了张嘴。 心下一片寒凉。 他忽然意识到眼前的人并不是朱老蔫家那个好脾气、又不能拿他怎么样的姑娘,而是新庄主,是能决定他去留的主家。 想明白的一瞬间,他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膝盖磕得闷响。 “贵主!草民知错了!草民不该把种子压在湿柴底下,不该推脱躲懒!” 他伏在地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压在嗓子里,又急又哑。 元嘉轻叹口气。 老刘接着求她,眼里能看见血丝:“贵主,草民一家老小都在这庄子里,下山了没地方去,求贵主再给一次机会,明天、不,今天回去就种,天黑之前一定种完!草民再也不敢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青砖缝里的泥土。 元嘉静了片刻,等他哭完,才说:“你是庄稼人,你知道粮食种的重要,随手丢柴火垛里,不过因为那是我的,不是你的。” “昨日柳娘子好生与你说了很久,我也提前告知若是你们不种我换人来种,你不是没空,是笃定我不会怎么样。” 元嘉的声音不重,每个字却扎在明间的青砖地上,刺得老刘膝盖生疼。 “你以为你是这庄里的老佃户,几十年了,谁来了都得给你三分情面,你不是后悔没种荞麦,而是后悔因为这么点小事得到这么重的教训。” 老刘张了张嘴,哭不出来。 元嘉不再看他,把农书放到一边,换了一本分册,毛笔蘸墨。 “阿罗,你叫谷沉跟着去,把种子拿回来看看还能不能种。” “是,娘子。” 阿罗应声去找谷沉。 老刘惨白:“贵主——” “下山去吧。” 元嘉说。 老刘这样的人,日后只会阻碍她的进度。 另一方面,也是以儆效尤,遣散老刘一家下山是为了下一茬种子。 元嘉搁下笔。 重新翻开方才没看完的那本书。 老刘跪在原地一动不动,像被钉在青砖地上。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老庄头低沉的叹息声。 阿罗进来低声说了几句:“娘子,路上遇到了老庄头,许是听了这边的事,想来求求情。” 元嘉瞥老庄头一眼。 但老庄头只是先行了礼,才骂了老刘一句:“你这是何必?” “贵主把种子送到你灶头上,竹牌插在你地头上,你倒好,压在湿柴底下,那荞麦种是给你沤粪的?” 老刘诺诺。 老庄头又说:“你当你是给谁种地?你是给自己种地!给你媳妇种地!给你那俩娃种地!” “你当贵主赶你是为了她自己?她是为了你,为了你明年还能在这块地上种出东西来! 元嘉:…… 真是把她赶到架子上架起来。 她还就是为了自己。 老庄头劈头盖脸好一顿骂,才弯腰对元嘉说:“贵主您消消气,这龟孙是懒,是犟,是不识好歹,可不是真坏。” “他爹当年修干渠摔断了腿,临走前托我照看这小子,是我没管教好。贵主你罚他,罚他扫三个月猪圈,罚他挑两个月渠泥,可别赶他下山——他下了山,他那一家老小可怎么活?” 老刘以为有希望,忙道:“是是是,贵主,您怎么罚小人都行——千万别赶小人走——” 老庄头紧接着道:“这龟孙老汉我领回去,明天亲自盯着他下种,他要再敢拖一天,不用贵主开口,老汉亲自把他铺盖扔出柴门。” “望贵主再给他一次机会。” 元嘉似笑非笑。 好赖话都给老庄头说尽了。 可元嘉没有道德:“周庄头若是想,也可以一起走。” 老庄头只能捂脸。 怎么啥话都不听呢。 元嘉书册往案上一放:“阿罗,送客。” 老庄头实实在在叹了一声。 老刘看了老庄头一眼。 老庄头摇摇头。 他才慢慢直起身,用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弯腰退了出去。 两人的脚步声踩在青砖上,渐渐远了。 当天傍晚。 老庄头还是替他又去了一趟上庄。 时元嘉在书房里翻档案,头也没抬,只对传话的阿罗说:“现在不是荒年,他不是下山就活不了。” 这话说的极其不留情面。 老庄头知道此间再不容商量,把这句话原样传给了老刘。 老刘心里一万个悔恨,也只能带着媳妇儿孩子下了山。 元嘉让人盯了几天,还给老刘找了住处,免得他同人说什么不该说的话。 又让人探听了庄上平日和老刘要好或有亲戚关系的人家,尤其是这些人背地里有没有说闲话、不服的,又遣散了两家。 才罢。 第45章 让整个宁朝都能吃饱饭 此后一段时日,庄子里再没人推诿偷懒。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第九天。 已连下了好几日细雨,元嘉撑了把伞去了庄客区。 郑二郎蹲在新池边,用手探了一下新池堆心的温度,站起来朝那几个庄客招手:“新池堆心已经温了,你们也来探探。” 赵满囤头一个走过来,把手轻轻按在新池堆壁上,停了一会儿。 这会儿他的腿脚倒是好得利利索索的。 感受到温度,他很惊讶的回头对老庄头的儿子周铁柱说:“热了,真的热了。” 周铁柱不信,也跑过来探了一下,手一碰到就赶紧缩回来,脱口说了句“烫”。 然后站起来,朝还在田埂上蹲着的另外几个庄客挥了挥手。 有谁嘟囔了一句:“热的也不一定管用啊,肥要下了田才知道好不好。” 他倒也没有恶意。 也没有人应他。 柳栖微站在外围看着,忽然问元嘉:“这肥成了,甲寅和丙寅那边是不是可以浇上去?” 甲寅和丙寅是试验田里,准备试验高温堆肥的那两块畦。 元嘉笑着点点头:“但是这几日都是雨,不透气会淋垮,还是等放晴吧。” 柳栖微又提起:“阿娘与我说您用灶灰兑了水,浇那片发黄的萝卜地,我想着那边并没有虫害。” 只是她对元嘉有种莫名的信任,后来就连浇了几天灶灰水。 “昨日一看,确实绿了一片,长势喜人,可为何灶灰水有这样的用处?” 元嘉简单解释:“不是为了驱虫,是施肥。” 柳栖微更闹不明白了。 元嘉思忖能怎么解释的更清楚些:“萝卜叶子……从外往里黄、叶尖发焦,是地里缺了一种东西,哑婆婆她有施肥,但这种东西她施的肥里没有或者不够,而草木灰里有,浇水时淋上去,叶子自然就青回来了。” 柳栖微才明白了几分。 “这种东西叫什么?” 元嘉眼睛眸光微动:“钾,它是一种……元素。” 元嘉写给她看。 柳栖微又自己在册子上记下几句话,才望向堆肥池的方向。 庄客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话。 柳栖微抿唇,素净的脸上略带笑意。 蓝田山居农事兴革第十一天。 雨停。 天放晴了,元嘉自己一人沿着干渠把整个山庄都走了一遍。 薛容绣本来说去接阿蛮,但两三日了还没过来。 元嘉准备回长安城了。 从外头逛一圈,到上庄时,又路过那片萝卜地。元嘉扫了一眼,那几垄萝卜缨子早由黄转青,叶片挺起来了,油亮亮的。 用过午饭后,她让阿罗把柳栖微叫进书房,从案角抽出一本只写了一页目录的册子递给柳栖微。 “这本新册子,你收着。以后每块畦都单独建一页:畦号、施肥量、灌水次数、出苗株数、虫害情况和最终产量都记下。” 柳栖微接过簿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纸边。她认真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我会逐项详细记起来。” 元嘉挺放心她。 别的不了解,柳娘子这方面绝对靠谱。 元嘉已将所有实验都拆成流水线。 甲号田由学堂里几个半大孩童帮着数出苗率,再报给柳栖微,称是夫子布置的算术实践。 乙、丙号田的工作分到单户。乙寅每半个月在坡面上撒一次石灰粉调酸;丙寅田后期按时浇水、定期除草;丙卯是补堆肥和翻压绿肥;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大家都只能看到自己面前那一小片田,目前来说即便有泄密,也会安全些。 她还让人在学堂廊下贴了张告示图。 ——完成自己被分到的任务的人名字旁边会点上一颗小小的朱砂圈,那是阿罗用笔尖蘸着新调的红朱砂一笔画上去的。 没圈的人,名字就那么孤零零地挂在竹帘上。 庄子安静下来,一阵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把田边新挖出来的土腥味和廊下的新墨香卷在一起。 第十二天。 立夏。 一早。 公主府的马车从蓝田山庄出发准备回长安,柳栖微站在柴门外送她,手里握着那本新开的实验分册。 元嘉掀起车帘:“若有什么需要的,让人送信,我叫府里人送来。” 柳栖微点头,退后一步,行了个礼:“山路颠簸,贵主慢些行。” 风从干渠上吹过来,把她那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轻轻拂动。 “好。” 元嘉随口应一声,目光从柳栖微身上落到远处。 隔着清晨的雾起,其实看不见后山试验田的方向。 但元嘉好像看到每根竿都端端正正地立着,竿脚还堆着几块刚从陂塘边搬来的压土石。 试验田只是一个小项目,她还要选种育种,要一年年在上千株荞麦里挑,把穗子最沉、秆子最壮的留出来,又种下去; 再把没见过的旱地品种引进来,一样一样地试,看哪种在这片土地上站得最稳、收得最多; 她会看着这些东西走出蓝田山庄,让宁朝上下百姓都能吃饱饭。 她放下车帘。 马车沿着碎石小径往山外驶去,清晨的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 …… 从蜿蜒的山路下来,拐上官道已是半个时辰后。 她们往长安方向走,车轮时不时碾过路面的碎石,带起一阵细小的颠簸。 日头渐渐西移。 阿罗靠着车壁打盹。 元嘉也在闭目养神。 车夫忽然勒了缰绳,马车晃动,随后停下。 他在外喊了一声:“娘子,前面有商队在歇脚,把路堵了大半。” 元嘉往外看去。 路边停着十几辆牛车,车上装满了粗麻布覆盖的石料,几头牛正低头啃着路边的草。 一个穿褐色短褐的中年男人蹲在车旁,手里拿着一块干饼,看见马车过来,赶紧站起来往路边让。 “对不住对不住,挡了贵人的路。” 他一边往路边退,一边回头冲队里人喊:“把牛往里牵一牵!” 车夫驾着马车又往前走了两步。 元嘉看了一眼车上的石料,忽然想到什么:“这是从哪里运出来的?” 商人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马车里的贵人会主动问话。 他赶紧把手里剩下的半块饼揣进怀里,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弯腰:“是蓝田石场,小的是给同州修堤送石料的,这是第一批,刚出来就挡了贵人的路,实在是罪过。” “修堤的石料……”元嘉琢磨,“这里有多少?脚钱是多少?” 商人迟疑。 这个问题问得太内行了,寻常人谁会关心脚钱。 他看了一眼车夫和阿罗的穿着,又见旁边还跟着腰戴横刀的侍卫。 犹豫片刻。 第46章 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最后商人还是一五一十答了:“贵人问这批石料的斤数——小的是按官府的批条运的,这一趟一共是一千二百石,分作六车,每车二百石,条石和碎石都有。” “运费是按每石每里三文算的脚钱。从蓝田到同州本来可以从东边直走,但那边山路窄,官道在西边,得往长安方向绕一段再往北拐,这一绕就多了两天的路,脚钱总共算了二十三贯。” 他说完,又觉得自己说得太详细了,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小的就是替官府跑腿的,贵人莫怪小的啰嗦。” 元嘉手指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这可不对啊。 按每石每里三文往回推,他走的里程比正常路线多出将近一倍。 元嘉问:“石料是从蓝田石场直接装车的吗?” 商人挠了挠头:“这……小的倒没亲眼看见装车,小的是在石场外面等着,装好了直接押车的。” 他只是负责运货,石料从哪儿来的,也不敢多问啊。 元嘉示意典卫去看看车上装的石料。 但他们是外行人,表面上没看出什么。 于是元嘉放下车帘,只留下一句:“路上小心些,石料太重。” 商人松口气,连声应是,让开路。 公主府的马车重新沿着官道往长安方向驶去。 阿罗早被这动静吵醒了,带着没睡醒的声音问:“娘子,怎么了吗?” 为何郡主要关心这什么石料运费? 元嘉靠在车壁上,摇摇头。 阿罗也就没再追问,揉了揉眼睛,接着睡。 马蹄踏在土路上,蹄声闷闷的,混着车轴偶尔吱呀一声。 元嘉阖眼。 预想中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但要只是贪脚钱税,数额是不大的。那商人或许不知情,只是在官吏的授意下,虚编了一个绕路的借口,让多收的税目合理化。 也有可能,这批石料从蓝田出发只是幌子。 不过其间金额有问题,为何薛容绣并未与她说?她半月前就已让薛容绣盯着金部司账目了。 实际上自那日薛容绣下山,元嘉就失去了对方的消息。 在这样的疑问之下,元嘉终于在日落前回到了公主府。 然后风风火火赶到公主的院子里去了。 “阿娘——阿娘——” 分明她不是很活泼的性子,但公主觉得冷清了这么些时日的府邸总算又热闹起来。 她人还在佛堂,都能听见外头女儿的声音。 苏尚仪跪在一旁替她翻经页,闻声想去和元嘉说公主在诵经,让元嘉在外稍候一候。 公主已从蒲团上起身,将手中的念珠轻轻搁在经案上,很是无奈的说:“这么大声音,菩萨都要给她吵醒了。” 苏尚仪便没有多言,只是温婉地跟着笑笑。 佛龛里供着的那尊观音,低眉垂目,长明灯微微一晃,映在经卷泛黄的纸边上。 元嘉一路小跑,早跨过好几道门槛,一路追寻到自己阿娘在的位置。 公主走过去拉她,仔细看看:“可总算回来了,衣裳换过了?” 然后蹙眉:“似乎黑了些。” “黑了吗?我觉得还好啊。” 元嘉揉揉自己的脸。 反正她白得就差跟吸血鬼一样了,黑点正好。 元嘉转一圈给公主展示自己的衣裳:“我早上起来就上了马车,哪都没去,干净着呢。” 她穿着一身檀色旧便服,虽是旧的,衣裳倒还干净,缭绫的暗纹隐隐流转如水光,只有裙摆在山上泥巴地里走过,有一圈极浅的泥渍。 公主摇摇头。 “今日是立夏,屋梁挂了秤,你去称一称,小厨房还蒸了乌米饭——” 元嘉没心思顾这个,挽住公主的胳膊:“阿娘,先别说这个,乌米饭可以——阿娘你吃过了吗?阿娘,这两日阿绣有没有回来?” “还有混进押送米粮队伍里的那几个人,有没有传什么话回来?” 公主:…… 公主开始头疼。 她边带着元嘉往起居室走去,一件件答:“我还未吃,一会儿叫他们传膳,阿绣那孩子不是和你一同上山了?怎么反倒问起我?” “粮饷多少会贪些,总数还好,和往年相差不大。” 元嘉若有所思。 也不知道在脚钱税上做手脚的是哪个官,若不动石料还好,动了石料定要坏她的事。 元嘉说:“阿绣三天前就下山了,没回来……这家伙能往哪去。” 她让谷沉跟着薛容绣一起下山的,应当不会有什么问题啊。 公主:“许是给你查什么耽搁了,你也别逮着她一个人用。” “我哪有……” 两人沿回廊走到了起居室,东窗正对着庭院,窗棂上糊着的轻容纱被夕阳染成淡淡的橘黄调。 元嘉挨着公主坐下:“阿绣确实怪辛苦,阿娘你不如把苏姑姑给我。” 公主没好气嗔她一眼:“打主意打到我的人头上了,你问问蕴真乐不乐意跟你。” 苏蕴真笑着道:“郡主用得着下官,下官自然欢喜,只是每日到公主跟前点个卯,公主别嫌烦。” 公主指尖虚点她两下,啧一声:“听听,这话说的两边都不得罪。” 元嘉眉眼弯弯。 她们一道用了膳。 廊下铜灯被侍女们陆续点亮。 督促了公主吃了药膳后,元嘉才回了自己书房。 厉山带着几个府兵留在蓝田山庄看哨,她只能又叫云泊去找谷沉和薛容绣。 然后把从蓝田山居带回来的几本书放好。 《算经》里的纸笺不小心随着干树叶一起滑出,元嘉又翻开书页夹进去。 回到书案前,她常看的那本册子里有一片纸页突出。 元嘉:…… 她忽然有了什么预感。 元嘉打开。 那一页写着 ——臣去同州几日,修堤的事顺道盯着,账册已理好,过几日便回。 是薛容绣的字迹。 元嘉也头疼。 现在这么流行把留言纸条夹在书页上?也没人通知她呀! 而且薛容绣一声不吭跑那么远去……就算是查到金部司脚钱账目有异,她也不会一声招呼都不和元嘉打,直接跑去同州的。 反常,实在太反常。 元嘉有点不安心。 一定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第47章 使用一下她快生锈的腿脚 翌日。 云泊说谷沉留了记号,他们确实是去同州了。 元嘉越想越感到不安,她先趁着杨珵之赴衙的时间点,去往杨府跑了一趟。 她今天来找蔺长姝可是光明正大的,四驭犊车,白铜装饰,朱红车轮,骑从手持行障开路,杨府门房不敢拦。 得知好友的目的,蔺长姝立刻说:“我三兄已经被派去同州冯栩县监工,再多的我在府里也不知情。” “玄玄,是出什么事了吗?” 元嘉说:“我怕有人要掉包修堤的石料。” 蔺长姝:“那……我三兄是不是有危险?” 何止。 要是真有人要在石料上动手脚,明年洪水一冲,堤坝一垮,不知道会牵扯多少人。 连蔺大人也不能幸免。 元嘉思忖:“……不行,我得再去同州一趟。” 蔺长姝垂下眼帘:“……你又要出门啊,你好久没来找我了。” 她的声音有些落寞。 元嘉心念一转:“杨珵之,是个什么样的人?” 蔺长姝不明白她怎么忽然提起这个,还是说:“不太正常的人。” 元嘉:哈 说的也没错,确实不太正常。 “如果我悄悄把你一起带去呢?”元嘉问。 蔺长姝瞪大眼,有些跃跃欲试。 她只要能出去,杨珵之倒不会拿她怎么样。 但是—— “我出不去啊,你不知道那门口守着多少人,连个我身边的丫头都是个大力士。” 公主府的车驾来,他们不敢拦。 夫人要被带走,他们可是有正当理由的。 要是强行破门出去,倒是办得到,但不出半个时辰整个长安城就传遍了。 院墙又堆满了铁钉,翻墙这条路也被钉死。 蔺长姝想想又垂头丧气。 元嘉绞尽脑汁:“角门呢?” 蔺长姝冷哼一声:“他哪里会给我留这么大破绽!” 好吧,实际上是蔺长姝从角门溜出去过,所以现在那边有整整五个打手看着。 元嘉接着建议:“那我在外头制造点动静,把人引开?” 蔺长姝又摇头:“守门的顶多让一个人过去瞧一眼,不会全部去的。” 在这方面,她可有经验。 “那就伪装成采买的,或者水夫,偷偷溜出去。” 蔺长姝指了指自己的脸,叹气:“这里不是公主府,除了看守的,整个府邸上下都没几人,太容易被发现了。” 元嘉:…… 这不行,那不行。 “我直接借我阿娘的名义再把你接出去得了。” “那也要有个正当由头。” 就像上次为安济坊所收旧衣登记造册一样。 元嘉头大。 片刻后她忽然想到:“还有一个法子!” 蔺长姝水汪汪的大眼睛一动不动看着她。 元嘉嘿嘿一笑:“只是或许要委屈委屈蔺娘子。” 蔺长姝:? 一刻钟后。 两人翻窗出了正房,轻手轻脚避开仆从的耳目,往西厢南端走去。 院墙西南角最低处,青砖底下,有一条排水沟,被积年累月的青苔和野草掩着。 蔺长姝蹲在沟口前,蹲了很久。 她恍恍惚惚:“从从从这里,出去?!” 元嘉眨眨眼:“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蔺长姝欲哭无泪。 天杀的杨珵之! 元嘉:“……其实你若是接受不了,也可以不出去,我办完事就回来,保证你兄长安安全全回长安。” 蔺长姝深吸一口气。 钻个水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 主要是她在府宅内都快待疯了。 她要出门!要上街!要使用一下她快生锈的腿脚! 墙根阴处不晒,石阶缝里的青苔还是湿的。院子里的老槐树一动不动,叶子沉甸甸地垂着。 蔺长姝先伸手探了探,手指一触到水,她整个人被冷得激灵了一下。水虽然算不上干净,但也不是污水。 沟口不大,刚好容一人平趴着蹭进去。 她做足了心理准备,视死如归:“我要去!” 元嘉不忍的看她一眼,又郑重的拍拍她的肩。 蔺长姝咬牙。 她趴下来的时候,膝盖最先碰到地面,然后是手肘,然后整个人的重心往下沉。 细细的风从石缝里挤进来,带着外头泥土和草根的气味。 她和外面的世界只隔着这一截湿冷的暗道了。 蔺长姝回头,瞳孔不安的晃动:“元玄玄,我的命可交给你了!!!靠谱啊!!!” 元嘉打了个手势:“安心,我已经让人在另外一头接应你了。” 于是蔺长姝手肘撑在沟底的石板上,一寸一寸往前挪。 水从袖口灌进来,顺着小臂往上洇,冰凉的一道线,像用井水在胳膊上画了条蛇。 蔺长姝心跳如鼓。 头顶的石壁越压越低,她几乎把脸贴在水面上,鼻尖离水面只差半个巴掌。 凉气冲进鼻腔,有一股青苔和湿石头混在一起的腥味。 她张着嘴呼吸,不敢太大声。 慢慢往前蹭。 元嘉看着蔺长姝的身影,算着时间,才光明正大带着侍女从正门出去。 到大门口时,门房早已把门槛卸了,仆厮齐齐矮了矮身子,叫一声“郡主”。 他们垂手立在两旁,眼睛都盯着自己的鞋尖。 犊车在阶前等着,车帘已经掀好。 元嘉弯腰上车:“走吧。” 马车往前驶去,吴府大门在身后缓缓阖上,门房重新架上那道沉重的木门槛。 确定自己的犊车已经消失在杨府下人的眼线里,元嘉就赶忙掀开车帷:“快,去往东墙走,去窄巷旁边那块菜地——” 另一边 蔺长姝感受到风变大了,是敞亮的、轻轻扑面的。她闻到外头草叶露水打湿的气味。 她从被树根掩住的暗影里探出头。老梅树的枝叶从墙头伸出来,在她头顶沙沙响。 蔺长姝喜极而泣。 外头是片菜地,有个面熟的侍卫,还有个侍女,应当是在等她。 但蔺长姝已许久没去过公主府,不认得了。 侍女见到她赶忙小心翼翼把她拉出来 蔺长姝先出来的是手,然后是肩膀,整个人从沟口一寸一寸地挪出来,才大口呼吸。 侍女说:“娘子,郡主怕她一出来就会有人到屋里寻您,所以待了片刻,让我先带您回公主府换衣裳。” 话刚说完,那头就传来元嘉的声音。 “长姝——” 元嘉刻意压低着嗓音。 但这边几人都能听到动静。 蔺长姝含泪回头。 第48章 公主千岁千岁千千岁! 元嘉小跑到蔺长姝面前。 她还没走近,蔺长姝就开始吐槽:“你不知道,我可太不容易了,那水凉的,还有腥味!” 她头发上挂着碎青苔,半边脸蹭了泥,袖口和前襟全湿了,诉说着这一路的艰难。 “快,我车在那,先回去换件干净衣裳。” 元嘉一边用帕子擦掉她发丝上的青苔和泥渍,一边带着她往马车的方向走。 蔺长姝一路都在叭叭叭没停,好像八百年没讲过话一样。 元嘉无奈:“小声些,不然被你们府里人听见了。” 蔺长姝一凛,这才住嘴。 蔺长姝的贴身丫头或许已经发现自家夫人不见了,一定会立刻上报给自家郎君。 她们得抓紧时间。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公主府,蔺长姝先舒舒服服洗了个澡,换上了元嘉的旧衣裳,头发还不到半干。 蔺长姝满意:“很好,现在已经闻不到青苔的味道了,浴池里是什么药草?香味还挺舒服。” 她一边走一边说,手上拿着柔韧的长帛擦拭发丝。 元嘉让她坐在炭盆旁烤一烤水汽,拿过另一块更干燥的布帛轻按她的长发。 “我也不知道,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人给你送些去。” 蔺长姝毫不客气的应了。 元嘉说:“等下去见一趟我阿娘,然后我们就马上去同州。” 杨珵之或许会找来公主府。 只能让阿娘替她们挡一挡了。 蔺长姝的头发被火烤得有七八分干,她们就往去公主的院子里去。 元嘉刚把蔺长姝带回来,公主就收到消息了,时正等着她们。 元嘉真是个什么事都干的出来的,无法无天。 刚回来那段时日还安分些,看得公主还以为经那三年自己女儿都变得这么稳重了,很是心疼了一番。 没想到这才一个多月就要上房揭瓦。 公主真是无计可施。 要只是上房揭瓦,府上的银钱以后都是她的,任她怎么败。可她怎么能偷偷拐带当朝官员之妻呢? 元嘉认错态度良好,规规矩矩站在公主面前,双手放在身侧:“阿娘。” 蔺长姝一头长发还未挽,从元嘉身后探出头来,很不好意思的跟着喊了一声:“阿姆。” 两个人都乖乖巧巧的,闹得公主想斥责都怒不起来。 但是公主觉得自己得有个态度。 要不然以后连龙椅元嘉都要去捅一捅。 她只能佯装生气:“你们幼时闹一闹就算了,现下蔺娘子都已成了亲——” 后面这句是对元嘉说的:“你背着人家夫婿把人家带出府,你自己说说,可合适?” 元嘉讪讪:“阿娘怎么知道我是背着人,我不能是光明正大的吗!” 公主手撑着脑袋,就那样看着她。 似乎在说这还用想? 元嘉:“……可我倒是想光明正大,带不出来啊,杨家那小子把长姝看得牢牢的,我有什么办法。” 她连句郎君都不屑称呼,足以见对杨主簿的厌恨程度。 公主没好气:“那你就能悄悄把蔺娘子拐回来?” “这怎么能说是悄悄!怎么能是拐!” 元嘉越说越理直气壮:“我可是经过长姝同意了,难道她本人的想法,不比那劳什子夫婿的想法重要?” 公主不想同她讲这些歪理。 公主准备换个人劝:“……四娘,一会儿我给杨主簿递个信,你就在这吃了晚膳,再让玄玄把你送回去。” 蔺家这小娘子自小就是个听话懂事的,每次都是自己家那泼猴拉着她跑。 蔺长姝挠了挠脸:“阿姆,我我想……” 她话说一半,又和元嘉交换了个眼神。 公主就这么看着她们挤眉弄眼。 得到肯定的答案,蔺长姝才特别小声的说了句:“我想和玄玄一起去同州。” 公主:…… 公主不听。 她缓缓的、一个字一个字说:“李成阳,你来给我解释解释,什么叫一、起、去、同、州?” 元嘉一听这个名字站得更加笔直,脑子转了三千圈,赶忙开口:“阿娘……你听我说……” “阿绣她去同州了,一身不吭的,定然是出了什么事,要是我不去,她没达到目的就不会回来,万一有什么事这不是断我左膀右臂吗!” “还有,脚钱税是必然有问题的,就怕修堤的石料也有问题,我得去盯着。” 公主:“……你当自己是观世音菩萨下凡普救众生?俢堤的事情,我派人过去,阿绣那——我也先让人去寻,捆也给你捆回来。” 元嘉在背后悄悄给蔺长姝打了个手势,然后坐到公主身边,给她捶背给她捏肩。 “阿娘说的有理,有什么是我非去不可的呢,我还是在家陪阿娘最稳妥。” 公主一点也不信她的鬼话,睨她一眼。 但还是顺着元嘉的话:“那你就给我乖乖待在府里。” 元嘉连连点头。 蔺长姝就知道现在该自己表演了。 她泪眼汪汪:“可是玄玄,我还是不放心我三兄,你说他万一哪一步不小心,遭人算计……” “可怜我三兄还未娶妻,以后上香就没人上。” 公主:有这么夸张?! 元嘉假装抹泪:“那也没办法,我也不放心阿娘,你说我要是不在家,阿娘半夜醒了都没人陪她讲话。” 公主:我什么时候半夜找你讲过话! 她顶多去看一眼元嘉是不是睡下了。 蔺长姝委屈巴巴:“玄玄,那图纸是你给我,你最清楚其中门道了,若是你在,我三兄定然能安安全全回长安城。” 元嘉喵公主一眼,重重叹一口气:“也不知阿绣为何孤身去同州,她几岁就跟了我,从来没有擅自做过主张,这次定是有要事,要是我在,还能酌情考量,如果直接被带回来,耽误了她的事可怎么好。” 公主左边听蔺长姝一唱,右边听元嘉一和,感觉这两娃正给她画圈,她还不得不跳。 公主摆烂了。 “去吧去吧,多带些人。” 元嘉还想装一装样子,说上一句“这怎么合适呢”,但触及公主的眼神,又心虚的住了口。 公主仿佛在说:你再多说一句就别怪我反悔。 于是元嘉赶忙讨好道:“阿娘千岁!阿娘最好了!我们定然快去快回!” 蔺长姝也跟着欢呼:“阿姆千岁千岁千千岁!” 从公主那边离开时,元嘉还不忘叮嘱:“阿娘,你可千万要帮我们拖住杨珵之啊,最好能用点什么事把他困在府衙别出长安城。” 公主摆摆手。 “自己注意安全,护着蔺家娘子。” “得令!” “对了阿娘!记得给蔺家递个口信报长姝平安,但若杨珵之去问,叫只说不知道——” 第49章 官道往同州方向的风声 元嘉和蔺长姝回到东院火速收拾了随身物品,让云泊带了八个府兵,她自己带了阿罗,就套车从官道向同州出发。 时间仓促,但公主还是让小厨房给两人带了些现成的点心。 元嘉咬着芥菜蒸饼,一边说:“这会儿杨珵之肯定在找你。” 此刻马车已经出了延兴门,过了灞桥,马上能到新丰县。 蔺长姝好奇地趴在车幰边上,外头景色晃动,像一幅流动的画卷。 闻言只撇撇嘴:“谁管他。” 元嘉打开食盒第二层,是一碟蒸槐花。 外头裹了一层薄薄的米粉,颗颗分明,带着一股清淡的花香。 她拌了点蜜:“不吃点?” 蔺长姝看一眼,随手拿起旁边的糖渍梅子,感叹一句:“你府上的梅子都比杨家的好吃。” 元嘉舀一勺槐花,微甜。 已经立夏,槐花再不吃就要落了。 元嘉:“真想不到我家阿绣到底急匆匆去同州做什么。” 蔺长姝轻哼一声。 元嘉凑过去,把车帘掀得更多了些,问外面骑马的云泊:“这路上谷沉还有留下什么记号吗?” 云泊摇摇头。 除了他昨晚查探时,在离长安城不远的一家客栈看到了一个极小的“谷”字,就没有别的信息了。 元嘉看了看,灞桥过后官道上人就少了,要有行路的也只是商旅。 两旁的麦田刚刚翻耕过,偶尔有几只归巢的鸟从枝丫间飞过去,翅膀扑簌簌响两声,又安静下来。 第一晚他们歇在了新丰附近的邸店。 元嘉不想在路上浪费太多时间,第二天天没亮出发,途径渭南换马,日行一百二十里,才到了华州郑县。 于是只能再耽误一晚。 暮色渐浓。 这里已经临近同州,修堤征调了大量民夫,沿途的脚夫、匠人、商人把能住的地方都挤满了。 云泊绕着华州驿走了好一会儿,终于在驿站以东约两里处找到一户农家,家里空着一间耳房,愿意让女眷们借宿。 虽然不靠双脚赶路,但马车多少有些颠簸,还是让人有些疲惫。 蔺长姝精神倒好,像只出笼的鸟。 “我们是不是快到了?”她兴冲冲问。 她和自己三兄只差两岁,幼时总打闹,许久未见了,还有点想念。 元嘉揉了揉坐麻的腿,也不太确定:“明日再早些,天黑前应该能到冯栩县吧。” 蔺长姝拉着元嘉进了院子,眉眼弯弯:“走,等吃过饭蔺娘子给您按按。” 农家的院子很小,院墙是用碎石和旧木料垒的,墙根底下还堆着些废弃的。 这家只住着一对老夫妻,听说有个儿子去同州修堤去了。 公主府府兵远远跟着,来这农家小院的唯元嘉、蔺长姝、阿罗和云泊。 老妇在灶房给他们一行人温饭,老翁蹲在院墙根下磨镰刀,撩一捧水浇在磨石上,弓下腰。 元嘉没急着去耳房休息,只是和蔺长姝一起坐在门槛上,听到“修堤”唠了一句家常话:“听阿婆说,令郎去同州修堤了。” 老翁叹了口气,用指腹探探刀刃口:“是啊,他娘天天念叨,上个月底倒是托人带过一回口信,只说工地上管得紧,不让随便回家。” 元嘉把胳膊撑在腿上,好像随意问一句:“同州那边好像管饭,也不知道吃不吃得饱。” “谁知道呢。”老翁摇摇头,镰刀搁在磨刀石上,“他娘给他纳了两双鞋底子,到现在还没托人带过去。” 元嘉便笑着说:“您儿子在哪个工段?我有个远房表兄也在同州修堤,我正是要过去投奔,说不定他们认识。” “不然我到了同州,帮您问问。” 蔺长姝应和一句:“对呀对呀,他叫什么?我们可以给您带去。” 老翁看了看她们,觉得眼前的两位年轻娘子只是客套一句。 他低头接着磨刀,只说:“只知道跟着官家的人一起去,工段什么的我们也不懂。” 镰刀在石面上来回沙沙作响,一重一轻,很有节奏。 老妇唤她们吃饭。 是加了野菜的粟米粥。 老妇还用粗布包了四个鸡蛋,特地解释了一句:“饭食粗陋,几位贵人别嫌弃,这自家鸡下的,比集上买的新鲜。” 这应该是普通人家能拿出来的最金贵的东西了。 几人忙说谢。 老妇从灶台角落又摸出一小碟腌萝卜和一小块猫馀1,搁在旧石桌上,双手往襜衣2上擦了擦。 吃完饭。 元嘉想去灶间帮老妇收拾碗筷,阿罗连忙跟去。 蔺长姝在后面喊:“玄玄,我逛一逛啊。” 元嘉拍拍阿罗:“你去帮我看着长姝。” 阿罗手上还端着碗碟,迟疑了一会儿。 元嘉接过碗碟,阿罗便转身跟着蔺娘子出去。 其实元嘉哪会洗碗,到了灶间,放下碗碟,思考着舀了半瓢水,挽起袖子。 老妇见她把剩下的食器都端过来了,忙按住她的手,有些局促:“使不得使不得,娘子是客,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元嘉从灶台上摸了一块干布:“我搭把手,是用这个洗吗?” 老妇接过干布,连声说:“我来我来。” 元嘉就没再坚持。 她在一旁递水,边问:“我看外头墙砌得倒是实在,怎么不用土夯,倒用了这些碎石头?” 老妇取下挂在泔水桶边的丝瓜络,在灶眼草木灰里轻蹭了蹭:“什么实在不实在的,就是凑合。” “这院墙原本是用土夯的,年年泡水墙脚塌了好几回,我家那口子腿脚不好,也搬不动大石头,就趁着天晴去外头捡些碎石子回来,塞在墙脚底下,再糊一层泥巴,能挡风就行。” 老妇一边借着灰的去污劲儿把每只碗碟都细细擦过一遍,一边解释。 “捡的?”元嘉用葫芦瓢舀起陶罐里的水,“要水吗?” 老妇点点头,元嘉便顺着碗淋一圈。 丝瓜络便随着水流把草木灰沫子连同最后一点油星全带走了。 元嘉问:“我看那这石头不像是河边捡的卵石,倒像是切石料时掉的碎料,您是在哪儿捡的?” 老妇诧异:“娘子还懂这个?” 她答:“就是院子外头那片老槐林边上的水沟里,还有官道路基下,到处都是碎石,附近的人家都去捡,我们家也捡了些回来。” 元嘉思忖。 说是碎料,她觉得用“废料”这个词更合适。 这里大量出现这样的石料,和修堤有关吗? 碗洗净了,老妇才拿起元嘉方才那块干布,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将水渍一一擦干。 元嘉洗了一下手,笑说:“那我先去找一下我阿姊。” 阿婆边把丝瓜络挂回桶边的钩子,边应了一声。 第50章 可都是出自元玄玄的信任 元嘉出去时,云泊刚喂了马,就靠在院里一棵树边侯着。 元嘉问:“长姝她们往哪去了?” 云泊直起身:“回贵主,蔺娘子说去消消食,往北边去了。” 刚说完,蔺长姝和阿罗就提着灯走了进来。 “玄玄——” 蔺长姝跑过来:“外头太黑了,还有个废弃邸店,有点瘆人,我想着还是早些回来。” 也就是元嘉不在身边,要不然她高低得进去看看有没有鬼灵精怪。 然后笑嘻嘻说:“回屋吗,我给您按按。” 元嘉若无其事笑笑:“走吧。” 回耳房前,元嘉又看了眼院墙根下那些碎石料。 在暖黄油灯的映照下仍然泛着极淡的灰白。 夜深。 老妇老翁已经睡下。 农家小院彻底安静下来,不远处老槐林的树冠连成一片沉沉的黑色。 几道身影轻手轻脚从农家小院偷偷溜了出去。 “玄玄,你确定吗?” “不知道,但我总觉得不是巧合。” “会不会就是普通废料,比如官道修补剩下的,或者旧窑厂塌毁……” “也有可能,但只怕万一。” “娘子,好黑啊,我们不能点个亮些的灯?” “嘘。” “再亮就更显眼了,怕打草惊蛇。” 幸好今日是晴天,月光洒在地里,已能模糊分辨出路。 一行人静悄悄沿着院墙外那条土路往官道方向走。 云泊熟悉夜路,走在前面探路,阿罗端着油灯紧跟其后,一手护着微弱的火苗。 元嘉尽量将脚步放到最轻,眼睛一直盯着路边的地面,蔺长姝紧挽着她。 往北没走多远,就在老槐林边上的水沟里看见了那些碎石。 水沟已经半干了,沟底的碎石被月光照得泛出灰白,墙角那些极为相似。 元嘉蹲下来,捡起一块翻来覆的看,质地酥松,一蹭就掉屑。 “贵主,车辙——” 云泊压低声音。 元嘉看去。 水沟是从官道那边延伸过来的,沟沿上有几道极深的车辙,一直延伸到老槐林深处。 像是牛车满载重物反复碾压留下的。 身侧的蔺长姝好像在微微发抖。 元嘉小声说:“你害怕怎么还要跟来,不然让我们先回去?” 蔺长姝从小就有些怕黑。 但这会儿她却只是咽了下口水,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欢欣表示:“我!是!在!激!动!” 元嘉:…… 就不该对蔺长姝有什么柔弱的印象。 人怎么会因为长大几岁就改了本性。 怕黑的是蔺长姝,带着她躲在皇宫里,要去掖庭宫旁的永巷里看看真的有没有鬼怪的,也是蔺长姝。 公主若说幼时都是元嘉带着蔺长姝胡闹,那真是冤枉元嘉了。 蔺长姝跃跃欲试:“我们是在探案吗?” “……蔺娘子说是就是,我们顺着车辙走。”元嘉说。 随着脚步,车辙越来越深,碎石也越来越多,有些已经陷进泥土里,被碾得粉碎。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车辙在老槐林深处的一个岔路口分成了两道。一道继续往东延伸,一道拐进了西北方向的一条更窄的小路。 几人停下脚步。 “东边那条,是通往同州冯栩县的路。” 云泊蹲下来看了看车辙的深度和方向:“去西北这条应当是两列车辙,一列痕迹更浅,被掩盖了不易察觉。” 站在岔路口借着微弱的月光,能看出往东的车辙里,碎石掉得零零散散,但往西北那条小路上,碎石却堆得更密集。 有几处泥土路面的颜色和周边明显不同。 她唤阿罗:“油灯给我。” 接过油灯后凑近地面,低头仔细辨认了片刻,伸出手指在地面轻轻蹭了一下,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色粉屑。 “往西北那条路去看看。” 她起身把油灯还给阿罗,拍了拍手上的灰。 西北那条路被刻意清理过,粉末渗进了泥土里。 蔺长姝紧挨着她:“尽头那会有什么,和俢堤的事有关?” 元嘉:“还不知道,但假设,这个车运的是俢堤坝的青石,那么东边去同州那条路应当有来回一深一浅两道车辙。” “去时载满石料,痕迹深,来时空车,痕迹浅。” 可实际车辙只有一条。 蔺长姝“哇”一声,好像并不担心:“我三兄不会真被坑吧。” 元嘉:您看起来有点幸灾乐祸。 如果蔺长姝知道她心里所想,一定会义正言辞 ——自己可都是出自元玄玄的信任! 蔺长姝反推:“现在东边没有回来的浅车辙,反而是西边多了双列的车辙的痕迹,这也不正常。” 如果运的是俢堤坝的青石,东边一来一回就够了,西北边痕迹完全多余。 蔺长姝觉得自己简直聪明无敌了! 元嘉一看就知道好友在心里美滋滋自夸,不禁弯弯眉。 小路很窄,两旁长满了野枸杞和荆棘,显然没什么人走过,他们行路又轻又慢。 不过地上的车辙却极新,边缘还带着湿润的泥土。 路的尽头是一片小小的空地,空地边上凸起一道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土坡,坡面有个被填上的大口子,边缘散落着十几块断裂的条石,周围地面被踩得乱七八糟。 “像是个窑厂。” 云泊说。 元嘉看着那个被挖开的口子,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石,在月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有些还带着凿痕。 岔路口路面的粉末、小路上密集的碎石、窑场边缘被挖开的缺口,线索渐渐连了起来。 这两日的怀疑与担心终于得到证实。 元嘉确定了。 背后的人贪的远不止那些脚钱税,而是整个修堤工程的石料利润。 他们行的是掉包之计,以次充好。 “长姝,运往你三兄那边的石料,根本不是筑堤该用的石料,一场大水便能冲垮。” 她用的是肯定的语气。 可能在蓝田山上装车时,装的就不是蓝田青石,也可能是半路才被掉包。 蔺长姝拿过她手中的碎石:“可这种东西,运到同州,哪里过得了检验那一关?” 连她都能看出来不对。 元嘉猜测:“大概是什么次品,好些的就运到同州,碎的留在这处理掉。” 太碎的石料根本砌不进堤坝,反而会引起民夫议论,所以拉到这个窑场。把边缘挖开,废料填进去,再盖上土,伪装成早已废弃的样子。 碎石上沾着的石屑末在运输途中从牛车上落下来,渗进了路面。 元嘉半蹲在窑厂填埋的碎料坑前,一手提着油灯,用捡来的枯枝拨开最上面那层浮土。 浮土很薄,底下露出的石料棱角分明,断面泛白,和她们方才在水沟边捡到的碎石一模一样。 第51章 人命不过是账本上的耗材 元嘉装了几块碎料带走。 按照她的推理逻辑,除了这个处理碎石料的旧窑厂,应该还要有一个放“完好”石料的仓库。 还是云泊在前头领路,阿罗端着油灯在中央,蔺长姝挽着元嘉。 “这些贪官胆子也太大了,人命关天的工程也敢弄虚作假。 元嘉冷笑:“百姓的命算什么,在他们眼里就是账本上的耗材。“ 等来年堤坝再塌,耗材被冲走了,正好再向朝廷要赈灾和修堤的款。 若朝堂追查起来,推几个相关人出来顶罪就万事大吉了。 “那我们现在能做什么?” “车辙不可能凭空出现,顺着它往回走,或许能找到起点。 几人沿着那条车辙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沉了些。 那几块碎石互相磕碰,发出极细极细的声响。 他们在黑夜里走了许久,才再次路过方才那道岔路口。 “贵主,这些压痕应当也是车辙。” 云泊半蹲下去仔细观察。 除了方才通往东边和西北的两道车辙,还有一片更加杂乱无章的压痕。 只是压痕方向和他们出来的方向一致,站在岔路口便习惯性忽略了。 他们又走了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痕迹越来越深,边缘越来越清晰,越发显现出车辙的样子。路两旁的碎石也越来越多,有些半陷在泥土里,被车轮反复碾压过。 最后,阿罗将油灯举高了些。 所有痕迹在一座旧邸店的破墙前停住了。 蔺长姝激动的拍了拍元嘉,压低嗓音:“玄玄!” 就这么唤了元嘉一声,又像顾忌着什么,没再说话。 元嘉也拍拍蔺长姝,站在车辙的终点,抬头看着这座废弃的邸店。 墙是土夯的,半塌,墙头上长满了野草,但墙脚堵上了一圈新垒的石块。 元嘉轻手轻脚走了两步到阿罗旁边,把油灯灭了。 然后凑近门口,从门缝往里看。 仓库里没有点灯,暗黑一片。 见此她正要把眼睛从门缝上移开,忽然听见仓库深处传来极轻的脚步。 准确来说,是拐杖拄地声。 不一会儿,仓库微亮起来。 能勉强看到靠墙堆着几排石料,每一排都用粗麻布盖着。有一块麻布被扯开了一角,露出底下石料。 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歪歪扭扭的旧拐杖,从后墙拐角处出现,一步一步挪到那堆石料前,弯腰把被扯开的麻布重新盖好。 元嘉屏住呼吸,悄悄退回墙外。 蔺长姝用眼神询问,云泊从暗处迎上来。 元嘉打了个“走”的手势。 几人又轻手轻脚的离开。 走远了云泊才低声开口:“仓库后面还有一条小路,那边出去,也有车辙。” 蔺长姝见有人说话,按住心底的激动,也跟着小声说:“玄玄!还记得我散步回来跟你说有个旧邸店吗!就是这座!” 元嘉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碎石子。 所以方才有个拐角老翁守着的破旧邸店是次品石料的仓库,一部分直接运往同州工地,一部分运往废弃窑厂填埋销毁。 “这石料酥成这样,哪里经得住水冲。” “云泊,你一会儿叫两个人,一个去查后门车辙的走向,一个去那个仓库守着,有什么动静随时给我传信,不要声张。” 现在要先查到暗处的人是谁,不能轻举妄动,让他们有时间销毁证据、转移财产,甚至灭口关键证人。 云泊:“是,贵主。” 回到农家耳房。 元嘉将碎石子装在木匣里。将水沟、仓库、东边深车辙、西边深浅重叠的小路等位置画成一图上。 又给公主写了密信,询问能否调取金部司的脚钱出纳记录、比部司审计底稿、蓝田石场的出库底册和沿途关卡的过所存底。 翌日,留下借宿银后,马车拜别老妇老翁,向同州驶去。 暮色四合,经过一路奔波,他们终于到达同州。 城门的最后一拨商队正挤在城门洞里,骡车、牛车、挑担子的脚夫混在一处,扬起的尘土在夕阳里泛着灰扑扑的金。 云泊把马车赶到路边,让过那支浩浩荡荡的商队,回头朝车里道:“贵主,到了。” 元嘉掀开车帘一角:“直接进城,去县衙。” 蔺长姝望着外面:“是直接去找我三兄吗?!” 元嘉点点头。 蔺长姝:好耶。 同州城墙在暮色里黑沉沉地压过来,城门上的铜钉被夕阳照得泛着暗红的光。 云泊从车辕上跳下来,先去城门守卒那里递了过所。 守卒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兵,就着油灯看了几眼,便挥挥手让马车进去了。 骡车沿着同州的主街往城中心走,街两旁的邸店灯火渐次亮起来。经过一家邸店门口时,几个脚夫正蹲在台阶上吃饭。 蔺长姝掀着车帘往外看,街边的胡饼铺子刚出炉一筐胡饼,芝麻烤得焦香,整条街都是那股焦香混着麦香的热气。 蔺长姝回头问元嘉:“要不要买点胡饼,三兄那肯定没吃的,好歹顶一顿。” 元嘉说可以啊,前边的阿罗就跳下车,摸出铜钱,胡饼铺的伙计用油纸裹了几个热乎乎的胡饼递过来,芝麻还噼噼啪啪地响。 阿罗跑又跑到隔壁摊子上买了几块馍,回来递进马车里:“娘子,胡饼。” “还有这个小贩说叫石子馍的,说只同州才有的,但有点凉了。” 云泊在赶车,元嘉就只先留了一个给阿罗。 阿罗咬一口,刚出炉的饼壳咔嚓一声脆响,焦香的芝麻粒在齿间爆开,滚烫的麦香直往喉咙里钻。 她含含糊糊喊了一声:“好烫。” 却又咬了一口。 几人打听到县衙的位置,赶着马车拐进一条窄巷,都水监的临时公廨在县衙西侧,是一座极不起眼的两进院子。 院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 有个老吏守在门口,见到生人,阻拦:“几位是何人?这是官署,不可擅入。” 元嘉刚示意阿罗出铜鱼符,蔺长姝已朝里面喊:“三兄!蔺青崖!” 里头的蔺青崖正坐在书案前,手里握着一支笔,听到自家小妹的声音还以为出现了幻觉。 妹妹:“蔺青崖你再不出来,我跟阿爺阿娘告状了!” 蔺青崖笔一拍,墨水溅了几滴在案角。 真是没大没小! 他从书案前起身,边走边朝外喊:“让她进来。” 大人发话,老吏不敢再拦。 蔺长姝小跑进去:“三兄,你许许许久未见的妹妹来了都不出来迎一下——我们可给你带了热饼——” 喊不喊三兄全随她高兴,蔺青崖“啧”一声。 他已走至正房廊下。 第52章 又是姓段的? 刚想问自家小妹怎么跑这么远来,都有跟来,就见外头的身影远不止一道。 蔺青崖一愣:“郡主?” 元嘉笑着也跟着喊一声:“蔺三兄。” 蔺长姝拢着袖口,眸光狡黠。 蔺青崖忙侧身示意一行人进来:“郡主怎么会来此?” 还带着他家小妹。 元嘉看了一眼院门口守着的老吏。 蔺青崖明白她的意思:“自己人,那边县衙也就几个夜间宿直的,隔了墙,听不到这边。” “进去说吧。”元嘉把饼递给云泊,让他和阿罗在外守着。 蔺青崖嗅嗅:“我说这么香呢。” 蔺长姝挥了挥手中的包裹:“就知道你没吃!给你带了!” 蔺青崖揉揉她脑袋:“还得是我家小妹想着我,啧,大哥那天路过同州都不来看看我。” 蔺长姝赶忙捂住自己的发型。 三人穿过廊下堆着几摞旧图纸和一些石料,还有几个半人高的木架上搁着成排的档案夹,进了正房里间的书房。 元嘉又把门窗关严,才放下包袱,从中取出一个木匣子搁在案角。 蔺青崖看她这么严肃:“是发生何事了?” 他书案上还摊着几本翻开的账册和几张石料检验单。 元嘉问:“修堤的石料已经到了?” 蔺青崖把案上的账册往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小块空地:“刚到第一批。” 元嘉打开木盒,露出里面大大小小的碎石头。 蔺青崖没反应过来:“……什么?哪来的?” “华州驿旁的官道水沟,还有个旧窑厂,都是这种东西。” 蔺青崖弯腰,从案上拿起一块碎石,指腹在断面上轻轻蹭了一下,便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粉末。 “这是……” 他又拿起另一块青灰色的石料碎片放在旁边比了比:“华州那边数量很多吗,有没有可能是滑坡碎石,或者旧邸店修缮的余料?” 其实他会这么问,已然是有怀疑了。 元嘉又从包袱里掏出昨夜那张舆图,摊开,把岔路口、仓库、废弃窑场的位置一一指给他看:“极多,整个旧窑厂地底下都是。” 蔺青崖没说话了。 他站起来,走到书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搬出一摞旧档案,翻开几本,每本都夹着极小的标签,那是他私下记录的石料抽查结果。 “这些是我抽查冯翊段堤石料的记录,青石,不会有错。” 他并不是在反驳元嘉的想法,而是把自己知道的一一道来。 他翻到其中一页,手指停在一行数字上:“石料刚到,还没有开始砌,是蓝田山那边运来的,段氏管脚钱和运输。” 元嘉:“又是姓段的?” 蔺青崖不明白她为什么是这个语气:“……段公任同州刺史,有灾后重建和监督物料之责。” 若石料真有问题,段刺史府深耕同州冯栩县多年,不可能丝毫不知情。 蔺长姝插了句嘴:“什么段公?是汲郡段氏?” 蔺青崖给予肯定的答案,意外:“你还知道这个?” 蔺长姝没回他,与元嘉咬耳朵:“段郎君,段曜?” 她只说了个人名,但元嘉知道她想问什么,点点头。 蔺长姝:呵呵。 蔺青崖看着这两人在自己面前嘀咕悄悄话,无奈笑了笑,才问:“郡主来次,是特意为了这件事吗?” 元嘉:“算是吧。” 蔺长姝赶紧说:“我们这真是有正当理由的,三兄,你回去可得和阿爺阿娘替我说明。” 蔺青崖白她:“你凑什么热闹,你来这边阿爺阿娘又不知道?” 元嘉:“我已经着人递去口信报长姝平安。” 主要是怕杨珵之追到蔺家去,蔺公夫妇不知情给吓到。 蔺青崖才放心:“还是郡主考虑周到,不似长姝贪玩起来顾头不顾尾。” 元嘉闻言不敢作声。 蔺长姝也只暗自嘀咕。 她发现自己一家从爷娘到三个兄长,都对玄玄有些误解。 她这一趟,可是玄玄撺掇的! 蔺青崖又把自家小妹扯过来:“杨主簿呢,怎么肯放你出来?” 成亲半年,除三日回门外,蔺长姝统共就回了两趟娘家。兄妹俩从小打闹,还未这么久没见过。 蔺长姝一听到这个名字就没好气,哼道:“我要去哪他管得着吗?我可没管过他去哪里。” 蔺青崖也学她哼一声。 又正色:“郡主,你要怎么查?这批石料的验收档案和抽查标签我可以逐页抽出来,给你逐份核对。” “劳蔺三兄了。”元嘉指尖点了点案角的木盒,“在我掌握足够的证据前,你帮我拖一拖……就说……这些石料‘等候补充检验’,能多拖一天是一天。” 蔺青崖表示没问题。 院子里响起更夫敲梆子的声音,同州城的夜禁开始了。 “我这儿没有客房,楼上是个测绘阁,但书房和廨舍尚能歇息,西耳房里还有张旧塌。” “郡主若是不嫌弃,今晚就先住下。” 蔺长姝一边翻出石子馍喂到他嘴里,一边和元嘉说:“宵禁后确实不好出去。” 石子馍咬起来酥酥脆脆的,细碎的面渣在齿间散开,带着一股极淡的焦香。 “这什么?” 蔺青崖囫囵吃两口,低头一看,像在认什么物件似的。 蔺长姝:“说叫石子馍,是同州独有,你来这么久没吃过?” 蔺青崖“嗐”一声:“哪有工夫,这些天连县衙的门都没出过几回,出去也就是去堤边,要不是你们今晚来,我还不知道同州有这东西。” “倒是比干饼好吃多了。” 蔺长姝嘟囔一句:“又啃干饼。” 她为自己方才的不客气表示愧疚。 然后接着询问元嘉:“我们明日再去找邸店,今日就在三兄这住下?” 元嘉觉得也好。 她想借蔺青崖书房一用。 蔺青崖提出:“书房不如廨舍方便歇息,郡主不如还是住后边?” 元嘉:“我想看看这里的档案。” 蔺青崖倒不为难,但是他说:“时间也不早了,你和长姝一路奔波,还是早些歇息吧。” 蔺长姝打断自家三兄的劝阻:“三兄忧心玄玄劳累,但她就是为了这件事来的,不看睡不着了。” 如果偷换石料的事情是汲郡段氏干的,那留给元嘉搜罗证据的时间已然不多。 蔺青崖也想到此,只好应下。 他将修堤的所有档案都调出来,搁置在案上,本来想帮着元嘉一起查阅,但考虑夜已深,还是带着自家妹妹及外头的云泊和阿罗去后边安置。 出书房前他回头说了句:“郡主还是要早些歇息。” 蔺长姝也跟着说:“玄玄别看太晚,小心眼下青黑,要用脂粉遮!” 元嘉弯着眉眼道了声好。 …… 第53章 走,我们去巡堤 翌日。 同州冯栩县衙的围墙外传来几声零星的鸡叫,老槐树上的麻雀扑簌簌飞下来,落到院墙上。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青砖地上,凉丝丝的。 案上半截烛芯歪在烛台上。 元嘉勉强从榻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应该没睡过头,只是觉得腰疼背也疼。 昨晚她借着烛光翻阅了半个晚上的夹着标签的旧档案,每一页都压着一枚工工整整的私章。 日期、石料批号、抽查结果,一丝不苟,看不出任何破绽。 后院井边已经有人在打水了,辘轳吱呀吱呀地响,水桶磕在井沿上,发出一声闷闷的金属声。 阿罗端着铜盆从廊下走过,盆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侧耳听了听,书房里没什么动静,便轻轻叩了叩门框,压低嗓子朝里问:“娘子,可醒了?” 里头很快传来元嘉略带鼻音的回应:“进来吧。” 阿罗用胳膊肘顶开门,把铜盆搁在书房外间的木架上。 她看去时,元嘉已经坐在书案前,换了鸦青色窄袖短襦和长裙,自己动手把长发盘了个圆髻,正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来,但脸上还带着几分没睡醒的怔忪。 “什么时辰了?” “回娘子,卯时还没过,早着呢,街上还没什么人。” 元嘉辫子编得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阿罗看不过去,上前接过簪子替她重新别紧。 清清爽爽的洗了个脸,元嘉推开门,晨光落在她的脸上。 云泊正蹲在井边洗脸,蔺青崖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折起的图纸。 看见元嘉,蔺青崖迎上来,扬起笑:“郡主醒了。” 元嘉也打了招呼:“蔺三兄,长姝起了吗?” “她还在睡呢。” 蔺青崖把手中的图纸递给元嘉:“我画了一份冯翊段堤的工段分布图,你看看,上头标好了各队负责的地段。” 纸是寻常的桑皮纸,微微发黄,元嘉接过,展开一看。 图上一共分六段,朱砂画了杠,墨线标着河,各队名字都注在旁边。 “多谢。” 蔺青崖摆摆手:“这本就是我份内之事,我会让人暂停这批劣质石料的使用,对外只说是技术复核,其它还有什么能做的,只管说。” 元嘉弯唇,将折好放进袖中:“好。” 云泊已经洗好脸,元嘉转向他:“有寻到阿绣和谷沉的踪迹吗?” 云泊还是说没有:“属下留了记号,谷沉看到一定会联系我们。” 蔺青崖听到问:“郡主在找什么人?” 元嘉说:“府上两人,说到同州来,就没了消息。” “有什么身份特征?我让人留意着。” “谢谢蔺三兄,但是不用麻烦了,都在同州,碰面是迟早的事情。” 蔺青崖没有强求。 元嘉唤云泊:“把马车牵来,我们去堤上转一圈。” 又回头和蔺青崖说:“不喊长姝了,若她醒来问,帮我转告她。” 蔺青崖跟着走了两步:“……我随你一起去吧。” “不用麻烦的,你来同州必然有一堆公务等着,我带了人,去去就回。” “怎么会是麻烦,石料有问题我本来也该去看看。” 说起来,是他失察。 “再者我带人和你一同去,只说是都水监例行巡查,并不声张。” 说着蔺青崖回头朝值房那边喊了一声:“老赵,你来一下。” 昨晚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吏从值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半块胡饼。 蔺青崖对他说:“走,去巡堤。” 老赵把胡饼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拍了拍手上的饼屑,从值房里拎出一盏旧灯笼。 虽然天已经亮了,但工地上灰大,这灯笼是他巡堤时的老规矩。 元嘉见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架势没再拒绝,于是留了阿罗给蔺长姝递口信。 马车已经停在巷口,云泊牵着马过来。 元嘉弯腰上车,将车帘扎起。 晨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进车厢里。 蔺青崖和老吏另外骑马,在后头不远不近的跟着。 沿着主街往东走,街边的粟米粥摊已经开了门,大锅里咕嘟咕嘟冒泡,几个脚夫蹲在邸店门口喝粥,看见有车马过来,往路边让了让。 云泊赶着马车,穿过城门洞,沿着官道往冯翊段堤的方向去。 远远地,堤坝的轮廓在晨雾里渐渐清晰起来。 工地上的民夫已经开始干活了,有人在挑土,有人在搬石料。 后头的蔺青崖将马骑至元嘉车边,稍微矮声朝车厢里说了句:“从这儿上去就是冯翊段西二段。” 元嘉应了句好。 他们行至堤边,几辆牛车停在堤上。 “云泊,去看看有没有衙门的人。” “是。” 云泊应了一声,把马鞭搁在车辕上,沿着堤坡往上走。 过了一会儿,他回到车旁,低声说:“堤上只有民夫和两个老吏。” 蔺青崖补充:“是我们都水监的。” 元嘉才下了车,顺手拿了马车里的黑色素罗帷帽戴上。 蔺青崖:“是想去看看石料吗?” 他指着堤坝西边:“这儿过去,百米就到。” “好。” 堤上的碎石路面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踩上去沙沙响。 老赵提着那盏旧灯笼走在最前面,纸糊的灯罩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土。堤上的民夫们正在清理地基,有人在挖淤泥,有人把挖出来的浮土挑到堤下。 到了西二段。 堤面上堆着几摞还没拆封的石料,盖着粗麻布,绳子松松搭在上面。 元嘉摘下帷帽,弯腰掀开粗麻布的一角。 底下的石料是条状的,表面看起来很平整。 她又从袖中摸出那块从华州仓库外捡回来的碎石,放在旁边,借着晨光比对。 颜色不一样,非要说其中有蓝田青石,那必然是这堆条状的无疑。 看了片刻,元嘉问:“我取走一条,会被发现吗?” 蔺青崖:“普通民夫不会管,但这石头不轻,一路上怕被有心人看见。” 元嘉便在地上随手捡了个石头,敲了敲外侧的一块条石,力道不小,条石瞬间被砸出窟窿,碎块纷纷落下。 断面是灰白色。 蔺青崖心下一凛。 第54章 他是不是认出你了? 这些石头表面和他抽查的那些并无差别,但内里却完全不同,还不如地上随手捡的结实。 那块华州的碎石还在旁边。 这么一瞧,和官府的条石被砸而滚落的碎块像是同源而出。 形色相似,茬纹相类。 蔺青崖伸手去触碰断面,指腹上全是粉末。 他从将信将疑到完全确定:“原来是这样,可他们怎么敢!” 他抽查了好几段石料,也来堤坝上看过,但好好的石料,怎么会特意去砸? 原来其实暗含玄机! 元嘉唇角弯起讽刺的弧度。 他们有什么不敢的。 从收贿狐裘到侵占民田,现在更是把手伸到了俢堤坝的石料上。或许高出一倍的脚钱税也和段家脱离不了干系。 “蔺三兄,帮我把这块条石调转一下方向,碎的那面朝里。” 让看到的人以为是运输导致的自然损耗。 说着,她将碎石重新拢进袖中。 云泊正好快步走来,压低嗓子说:“贵主,有人,看穿戴像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蔺青崖刚挪了石料,闻言立刻把粗麻布被掀起的一角重新盖好。 远远可以看见有三道身影从堤下走上来。 元嘉重新戴上帷帽,抚平纱罗上的褶皱。 现在离开势必会遇到,他们没轻举妄动,只是假装寻常的沿堤方向接着走。 很快,堤上几人也到了这边。 蔺青崖背对着他们,只听到一声:“蔺河渠——” 蔺青崖转身。 是个穿月白丝绸圆领袍的年轻郎君,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腰间都挂着牙牌。 年轻郎君目光扫了一圈,见除了蔺青崖和一个脸熟的老吏,还多了位年轻女子和做侍卫打扮的人。 蔺青崖不动声色的往前走半步,将元嘉的身影挡了一半,随后客客气气拱手唤了声:“段参军。” 段曜声音温和:“蔺河渠今日没在衙署里整理档案,有空跑这来了?” 蔺青崖笑道:“也是份内之事,原先都让底下人来,今日有空就过来瞧瞧。” 段曜目光转向元嘉和云泊:“这两位面生,是都水监新来的?” 说是面生,但其实元嘉戴着帷帽,黑色帽裙从檐边垂下,长及肩颈,把她整张脸都笼在暗影里,根本看不清。 而且她虽系了条乌皮腰带,像男装打扮,但上襦下裙,身形瘦弱,很明显是个女郎。 蔺青崖道:“段参军说笑,这是我家小妹,一会儿要带她到城内逛一逛,路过顺便来这边走一趟。” “原来是这样,我还道是都水监新来的书吏。” 段曜好像好奇:“听闻蔺公有三子,只有一位女郎,已经出嫁,怎么会来同州?” 蔺青崖不紧不慢答:“家里派人来看我,她未出过长安城,也跟着来看看,很快就回去。” 元嘉未动声色。 段曜认得她,甚至或许对她的样子还有些熟悉。最好的情况是不要让此人知道她来了同州,还逛了冯栩段堤坝。 段曜却不依不饶:“蔺娘子怎么在堤坝上戴帷帽,风大,不怕吹跑了吗?” 蔺青崖接过话:“就是因为风大,舍妹体弱,才要戴着帷帽。” 段矅便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令妹好文静的性子,一句话也不说。” 蔺青崖:“段参军毕竟是陌生郎君,要舍妹与你说什么?” 他开始有些没好气,似乎不满段曜屡次针对自家小妹问话。 “段参军对年轻女郎都这么关心?安北陈都督知道吗?” 段矅脸上不见怒意,还和和气气说:“是某冒犯。” 段曜没再盯着这一点。 而是紧接着提起:“西二段的石料堆在这儿有几天了,蔺河渠之前抽查过几次,都是合格的。今日又来,是有什么不放心?” 蔺青崖看着他:“例行公事而已,都水监要补档案,每一段都要重新核对。” “段参军有闲心,可以一同看看。” 段曜笑着摇摇头:“不了,我还有事,几位慢慢看。” 说完,带着两个随从往堤下走了。 蔺青崖刚放下心。 走了几步,段曜却又回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家也有女眷要回长安,令妹不若一起?” 蔺青崖拒绝:“多谢参军好意,小妹夫婿会来接她,只怕不便。” 段曜点点头,没有强求。 元嘉定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堤下。 蔺青崖望向元嘉。 她戴着帷帽,蔺青崖看不清她的神情。 片刻后,只微微叹气:“……郡主。” 元嘉听到这声叹息侧头,忽然觉得他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蔺三兄,你在想什么?” 蔺青崖欲言又止:“你对段参军……” 元嘉微笑:“那你猜猜我在想什么?” 蔺青崖:? 元嘉压低嗓音,咬牙切齿:“我在想怎么把!段!氏!按!死!” 蔺青崖:??? 不会是由爱生恨吧?! 不过段刺史如果真的是偷换石料的幕后黑手,真的死不足惜。 只是段氏根深叶茂,除了段刺史还有段郎中、段御史等等等。若没有足够的证据,只怕当今也拿他们没办法。 蔺青崖也跟着压低嗓音:“你说他是不是认出你了?” “不知道,但肯定有所怀疑。” 元嘉又看了看最堤的方向那几堆盖着粗麻布的石料。 又听蔺青崖说:“段家不常派人过来,也不知这位今日来做什么。” 元嘉闻言轻垂眼帘。 难道是她留在华州的眼线被发现了?还是她让阿娘查的那些账目惊动了段氏子弟门生? 又或者,段氏还想做什么? “蔺三兄,我们回去吧。” 元嘉转身。 段家不是傻子,她现在赢在暗处,可若他们发现有人要动自己,不会坐以待毙。 从堤坝上下来,元嘉上了马车,云泊赶车。 蔺青崖翻身上马,跟在后头。 马车沿着土路走了一段,拐上了官道。路上的车马不多,一辆牛车慢吞吞地走在前面,云泊甩了一鞭子,马车超了过去。 车窗的帘子扎起一角,元嘉的帷帽还没摘下。 “云泊。”元嘉忽然唤了一声。 “去街市。” 后头的蔺青崖发现元嘉马车的行进方向不对,疑惑一瞬,立即跟上。 第55章 才走几步尾巴就挂上了 同州的街市不大,东西一条主街,两边是铺子。卖布的、卖脂粉的、卖吃食的,该有的都有。人也不少,赶集的、挑担的,还有挎着篮子在走动的妇人。 元嘉下了马车,在街上晃悠,蔺青崖落后半步,确实像个尽职尽责的兄长。 元嘉在一家脂粉铺子前停下来,拿起一盒胭脂,打开看了看:“多少钱?” 掌柜报了价,她还讨价还价了几句,要了两盒。 正要付钱时,蔺青崖已将铜板递过去,当真是好兄长。 元嘉拿着胭脂转身,目光扫过街对面。 对面是个茶摊,一个穿灰衣的汉子坐在那里喝茶,戴斗笠,帽沿压得很低。 他喝得很慢,一碗茶喝了半天,眼睛不看茶碗,看的是街这边。 “真是谨慎,才走几步,尾巴就挂上了。” 蔺青崖低声说了句。 他自认自己方才的回答并没留下什么明显破绽。 元嘉也用极小的声音说:“应该是从堤坝那边就缀上了,没事,不用管他,我们逛一逛就回去。” 蔺家确实有个妹妹,妹妹也确实来到了同州,由兄长陪着逛街,哪儿也挑不出错。 段曜没看见她的脸,就算有所怀疑,也只能停在怀疑这一步。 他们在街市上逛了小半时辰。 元嘉又买了两匹素绢和一匹细葛,几包干果,其中一包是黄栀子,还叫店家敲了一小块蜂蜡。 蔺青崖拎着东西,护在她身边。 灰衣汉子一直跟着。 他换过位置,从茶摊跟到布庄,从布庄跟到干果铺子,始终保持着一条街的距离。 倒是很老练,不会跟太近,也不会跟丢。 “走,回去。” 元嘉声音像个逛餍足了的小娘子。 “好的妹妹。” 虽然灰衣汉子不大可能听得到他们讲话,蔺青崖还是跟着应了一句。 他们一路逛,离都水监的公廨越来越近。 灰衣汉子没有继续跟。 元嘉和蔺青崖已经进了巷子,里头人少,再跟就太明显了,于是只在巷口站了一会儿。 蔺青崖用余光稍微侧头瞥了一眼。 元嘉整理了一下帷帽。 一直到回到公廨,进了院子,她才将帷帽摘下,额间已覆上一层极浅的汗。 蔺长姝在前院廊下,见到元嘉和自家三兄便迎过来。 元嘉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蔺长姝不知道发生了何事,但是乖巧点头。 云泊落后几步回来:“贵主,人走了。” 蔺青崖稍微放松一点。 示意元嘉几人去西耳房。 关好门窗他才开口:“我和那人打过几次交道,他既然有所一分怀疑,就不会因为你在街市上买了盒的胭脂打消,最多是从‘七分疑’变成‘三分疑’。” “我知道。”元嘉有些累了,沿矮凳坐下。 蔺长姝才问:“怎么了吗?” 元嘉:“方才去堤上逛逛,看到段家的人了。” 蔺长姝:??? “谁?段曜?!” 元嘉:…… 猜这么精准。 元嘉把方才买的胭脂给了一盒蔺长姝,另一盒留给阿罗:“是。” 蔺长姝接过打开看了看,又嗅了嗅:“他也看到你了?” 元嘉和蔺长姝对口径:“我戴了帷帽应当是没认出来,蔺三兄说我是你,来同州看他的。” “从堤上离开后,有人跟踪,所以我们才在街市逛了一圈再回来。” 蔺长姝了解。 “放心,日后遇不上最好,遇得上,今日随三兄出门的就是我。” 元嘉:“靠谱。” 元嘉又转向蔺青崖:“石料没全部到吧,还有几批?” 蔺青崖说:“估计得有七八批,这才到三批。” 第三批…… 元嘉想起在蓝田石厂的那个商人。 那就是那批还没到。 “等新一批到了,能帮我查阅石料运送的过所和运单吗?最好有一份文书画押。再搞清楚从蓝田到冯栩一路上和这个石料商人接头的是谁。” 蔺青崖点点头:“我想办法。” “要在段家看不到的地方,签押如果有困难就罢了,不能让他们再起疑心。” “好,我会注意。” 元嘉忽然又想到:“你职分之内是不是能调出常平仓近三个月民夫口粮支出档案?” 蔺青崖霎时间也明白了她的想法:“能。” “你想抛个饵给他们接?” 元嘉点头:“如果他们有怀疑,就去查口粮账面数额与实际发放的差额,光明正大把民夫叫来问。” 口粮是肯定有贪的,就算段家没贪,一路经手的官吏多少会从中谋利。 只让段家以为蔺河渠只是盯着这一点,或许会分散他们的注意力。 蔺青崖郑重:“我知道了。” “云泊。”元嘉便接着交代,“你再派个人去华州,那边的情况每隔一日就要向我汇报。” “如果段氏有动作,必要时护住那个拄拐的老吏,带来我面前。” 云泊应下。 她仔细思忖,暂时想不起来有遗漏的。 才从矮凳上起身:“蔺三兄,我不能再住这里,或许段家会派人来盯梢,你自己也要注安全。” 蔺青崖一愣:“你要去哪?我这儿虽简陋些,但外头更不安全。” 元嘉说:“我带了府兵。” 虽然给公主传信去了一个,留守华州两个,马上还要再派去一个。 蔺长姝:“我跟你一起。” 元嘉侧头:“长姝,咱们做戏做全套,你得帮我一个忙。” 蔺长姝:? * 半个多时辰后,短巷尽头。 云泊已经把青布马车赶到巷口,靠在车辕上,手里握着鞭子。外面就是同州主街,能听见商客在邸店门口说笑,胡饼铺子的蒸笼白汽正往上飘。 “娘子。” 他跳下车。 蔺长姝穿着鸦青衣裳,手里拿着个帷帽,黑色纱罗帽裙顺顺垂下。 闻言应了一声:“把箱笼搁好。” “是。” 阿罗把箱子递给云泊。 她身旁还有个脸色微黄的仆妇,穿着细葛衣裙,斜背着包袱。 云泊把包袱一起接了,放到马车上。 蔺青崖问一句:“怎么这么着急要回去,不等妹婿来接你?” “还说呢。”蔺长姝抱怨,“三兄可是骗我,这儿连个好吃些的点心都没有,哪里比得上长安?” “你那公廨的榻睡得人腰酸背疼的,我是一日也待不住了。” 说着,她如弱柳扶风般咳了一声。 蔺青崖摇摇头,好像很无奈:“来也是你闹着要来,这会儿又闹着要走,” 蔺长姝轻哼:“我今日已逛够了,下次再叫我,我才懒怠来。” 云泊掀起车帷,她由阿罗搀着上了马车。 “嬷嬷,快些。”蔺长姝回头喊了一声。 一旁的仆妇低着头应了一句,扶着车门慢慢爬上车,脊背微弓,腰间素绢汗巾的两端自然下垂。 第56章 金蝉脱壳 阿罗也上了车,坐在车厢铺着的草荐上。 临行前,蔺长姝又掀开车帘:“我先走了,三兄,你可早些回长安呀,别总是啃干饼。” 蔺青崖笑着应:“我这一忙完就回去。” “一路听嬷嬷的话,早些到长安。” “知道啦。” 云泊一甩鞭子,马车便沿着同州主街往城门方向去了。 车厢内。 蔺长姝正襟危坐。 声音小的像从牙缝里面挤出来,含含糊糊:“还在看着我们吗?” 她右手边的仆妇低声回应:“这会儿不知道。” 虽然刻意压了音量,但音调清悦,分明是个年轻女郎。 元嘉说:“方才在巷口是有人的,还不止一个。” 元嘉要等公主的消息,要等华州的传信,若在段氏眼皮子底下,行动无疑受限。 她特意让云泊盯着,如果灰衣汉回去复命,段曜就此打消疑虑正好。 一旦发现县衙附近有动静,就干脆将计就计,让“蔺青崖的妹妹”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离开同州。 显而易见,她们走的是后面这条路。 马车经过坊门,在一辆提前安排好的骡车的掩护下,车厢内几人淹没在人群中。 而那辆青布马车,由云泊驾着,出了同州城门,驶向长安。 晚。 公主府府兵隐在暗处,元嘉一人朝着沙苑附近的一座小寺走去。 荒地那头的风直灌过来,把她的暗青色披风吹得猎猎作响。 推开那扇虚掩的殿门时,她先闻到的是极淡的香烛余烬,混着殿内陈旧木料的微尘气。殿内只燃着几盏将尽的油灯,昏黄的光勉强照见佛台前跪着的人影。 “阿绣。” 元嘉唤了一声,声音极轻,落在夜里却显得格外明亮。 薛容绣听到声音手微微一顿,罕见的没有应元嘉,只是肩胛骨的轮廓在微弱的烛影下绷得极紧。 她侧过头,余光看了一旁的谷沉一眼。 谷沉刚对元嘉行了一礼,就沉默地站在殿柱边上,横刀抱在怀里。 旁边跪着个衣衫凌乱的老汉,血混着灰土糊了半张脸,双手被反捆,正拼命往佛台底下缩,发出呜咽声。 元嘉跨过门槛,走至薛容绣身旁。 她微微屈膝,手掌覆上了薛容绣紧握刀柄的拳头。 刀尖在油灯的火光下微微发颤。 “阿绣。” 元嘉又叫了一声。 薛容绣选的这把刀极利,她怕一不小心划到元嘉,手腕微压,朝前伸了些,用另外一只手接过短刀。 才哑声开口:“娘子。” 元嘉:“谷沉都和我说了。” 薛容绣没太意外。 郡主出现在这里,她就知道是谷沉报的消息。 元嘉解下披风,轻轻披在薛容绣肩上,披风还带着余温。 薛容绣在这边待了太久,手冷得像冰。 薛容绣反应过来,右手从元嘉掌心脱出,立即去扯肩上的缭绫,想说自己不冷。 元嘉的手比她更快,掌心按在她肩上,未用力,紧接着就去夺她握在另一只手里的短刀。 薛容绣没再动披风,只是缩了一下胳膊,小心避开元嘉伸过来的手,短刀仍旧握在她手里。 元嘉叹气,指着被绑在佛台前瑟瑟发抖的男人:“这是哪个?” 薛容绣声音里都是恨意,好像下一刻就要把手中的短刀插向对方:“当时就是他签下伪证,害我阿爺和长兄流放,阿娘为奴,一家骨肉分离。” 这件事情要解释,得追溯到十几年前。 薛容绣的阿爺在洛州任司户参军事,后来因“口陈欲反之言”被锁拿入狱,判流放,阿娘与薛容绣没入掖庭,兄长不知所踪。 待薛容绣长大些,愈发觉得此事定有蹊跷。元嘉托公主查过,刑部卷宗公主不便插手,要从别处打探,但是事情过去太多年了,相关之人痕迹似是有人特意抹除过,很难查。 元嘉问她:“怎么知道的?” 薛容绣顿了顿:“此人姓何,当年是我阿爺手底下的一名书吏,后迁万年县为司仓佐,又调同州,赴任前,向县令推荐了周司仓。” 元嘉明白了。 定然是薛容绣在查周司仓的升迁之路时查到了此人。 真是歪打正着。 元嘉沉默一息,轻声说:“他一人做不到这样的事,我们审问下去,为你阿爺翻案,何必脏了自己的手。” 薛容绣转头,握着短刀的手还在发抖,眼睛被泪烧得发烫:“娘子知道是谁指使的他吗?” 她虽是问句,却不是要元嘉给出回答。 她说:“是关中裴氏族人,裴守约,现在御史台任侍御史。” 一个侍御史不是多大的官,可裴氏族内子弟深耕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五品以上之官不少于十人,牵一发而动全身。 “娘子要我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把他交给大理寺?大理寺都是裴氏的人!” 薛容绣远离元嘉半步,短刀一挥,刀尖对着何老汉:“我们家破人亡,他倒是靠着裴家的提携,已升任同州司仓参军事!等这里完事,我就去长安,把那姓裴的也杀了!” 事情过去这么多年,除了何老汉一个相关之人,什么物证书证都没有了,有裴氏护着,就算是当今陛下也耐裴守约不了什么。 薛容绣身体迅速往前倾半步,握着匕首的手抵在何老汉颈侧,刀尖刺破了一层皮,血丝顺着刀刃缓缓渗出来。 她将披风往边上收几寸,不让何老汉沾到,就拽着何老汉的发髻,逼他仰起脸:“这么多年,我还总梦到我阿爺最后在狱中的样子,梦到阿娘在掖庭咳血——” “当年在洛州做假证的时候,你有想过此刻会跪在这里吗?这些年有为你丧失的良心而不安的时候吗?!” 何老汉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薛容绣冷笑。 恐怕没有吧。 从一个流外书吏到如今七品流内官,踩着她薛家的血肉恐怕过得还很滋润! 元嘉看了薛容绣片刻。 她里头是一身元嘉从未见过的黑衣,没有任何纹饰,袖口用麻绳紧紧扎着,露出一截沾着泥土和草屑的手腕。 她用帕子替她擦去泥垢:“阿绣,你听我说。” “你今日要杀他,我肯定不拦你,我还会让人把这边处理干净,绝不查到你身上。” “但是今日一过,就当为家中报了仇,再不想这些事情。” 仗势也好,枉法也罢,薛容绣要杀一个参事,她尚能遮掩。 要杀裴氏之人,元嘉没有把握能护住她。 何老汉闻言用力挣扎,手脚并用往门口挪动,被谷沉一脚给踢了回去。 第57章 像是有人来借宿 薛容绣转头,黑沉沉的眸子看着元嘉,眼角滑落一滴泪,眼皮却眨都没眨一下。 “娘子知道,我做不到。” 夜深了,殿门外的风穿过廊下,把檐角那只旧铜铃吹得轻轻响了一声。 元嘉把声音放得更轻:“那我们从长计议,裴氏势力再大,也不是一手遮天。” “你拿着这把匕首去找裴家那个陷害你阿爺的人,就算杀了他,你阿爺也还是‘罪臣’,平白搭进去自己的性命。” “以你命换他命,值吗?” “再者,你没有收到你长兄死讯,就是还有希望,你阿爺阿娘在九泉之下,不会希望你们这么早就去陪他们。” 薛容绣的睫毛颤了一下。 元嘉:“暂且先留着这人,他知道的定然不少,待我们找齐了证据,再让他在公堂上指认当年是谁指使他做了伪证,还你阿爺清白,好吗?” 她试着把短刀从薛容绣掌心抽出来。 这次,很轻易就成功了。 元嘉忙对谷沉使了个眼色。 谷沉立刻将绑于佛台下的何老汉押起来,与门外府兵回合。 佛台空了,菩萨早被人请走了,只剩下半截莲花座,和梁上垂下来的一缕破旧经幡,在风里轻轻晃着。 薛容绣忽然抓着县主的袖子,俯下身去,额头抵着青砖,失声痛哭。 元嘉没扶她,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的背上。 殿外荒野里的风还在刮着,把破窗上残存的窗纸吹得簌簌作响。 …… 从蔺青崖公廨出来后,元嘉她们在一家偏僻的私驿住下。 在私驿歇下的第二晚,谷沉从蔺青崖处拿来了第四批石料的运送商签押文书,还有石料运输过所记录和运单拓本。 这批石料从蓝田石场出发,途径灞桥驿、渭南驿、华州、华阴县,潼关,最后到达同州冯栩县。 压根没有绕路。 她正翻一页,除册子翻动的纸张摩挲的动静,外头忽然传来极轻的两下扣门声。 “娘子,是我。” 沉静而柔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沙哑。 是薛容绣的声音。 元嘉朝外说一声:“直接进来。” 薛容绣推开门,手里端着一个小陶蝶。 她把陶蝶搁在榻边的矮案上,说:“过来时碰见了阿罗给您送晚膳,臣就顺道带来了。” 碟子里是蒸热的干饼。 元嘉让她坐:“你们吃了吗?” 薛容绣点点头。 她神色平静,只是眼眶还有些肿。 元嘉迟疑一下:“……你又去柴房那边了?” 柴房里头关着何老汉。 薛容绣没有否认:“娘子,周司仓递的那张关于段郎中府的便条,应当和他无关。” 元嘉此刻已没有心力去关心这个,随意“嗯”一声:“别管这个了,你好好休息,等这边一结束我们就回长安。” 薛容绣刚要说自己没事,忽然好像听到什么动静。 元嘉去拿干饼的手一顿。 是马蹄声,院墙外头传来的。 蹄声不重,却似乎不止一驾。 元嘉与薛容绣对视一眼,然后走到窗边,将窗推开一条缝。 驿长的声音隔得远了有些模糊,却还能辨出是在招呼新来的客人。 元嘉回头低声说:“像是有人来借宿。” 薛容绣屏息。 宁朝并不允许办私驿,这里算是个灰色地带,又极偏。元嘉一行人是特意找过来方便藏身,寻找时还费了一番功夫。 怎么这么巧,同时还能碰上其他住客。 驿长引着人穿过中庭,靴底踩在碎石铺的院子里,很轻,但很规律,不像商贾,也不像行伍。 两人贴在窗边听了一阵。 驿长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郎君……来得早……西厢还剩一间……” 接话者奇道:“这荒郊野外的……生意倒还挺好。” 听音色,说话者不过二十岁上下。 元嘉:不好意思,她们一行人就占了四间房。 她正仔细倾听。 应当是同行另一人回应:“许是和我们一样,图个清净。” 声音更清晰了些,像是朝这边走近了。 元嘉闻言怔了一瞬。 最先的接话者问驿长:“其它几间住的是什么人?” 驿长还没回话,同伴已不紧不慢笑说:“谁住不是住,这话问的老丈也不好答。” 驿长见对方替自己解了围,乐得不得罪客人,连声应“是”。 同伴又转而问:“老丈,可有热水?” “灶上烧了好几锅,两位郎君赶路辛苦,一会儿给您送来。” “劳烦了……” “……” 几人愈发走远,西厢那边的房门响了一声,又关上。 除了驿长返回的脚步,就再没动静了。 “娘子?娘子” 元嘉盯着窗外片刻,薛容绣叫了她两声才转头。 “嗯?” 薛容绣说:“也不知是何人在此投宿。” 元嘉顿了顿,才回:“明日总归会见到的。” 一刻钟后。 西厢。 驿长去而复返,端来两壶热水,又客套了几句才退出去。 最开始接话的是个穿着深青色圆领便袍的郎君,袍身虽无纹样,但袖口镶了一道极窄的暗纹灰边,不似寻常料子。 脚上穿双崭新的乌皮靴,只是靴面沾了些白灰。 他站在门口,隔着院中那片昏暗的空地,看着东厢房的方向。 同伴早把行李搁在桌案上,在院中洗了手。驿长将热水送来后,他往随身携带的比巴掌大点的铜盆里倒了些水,才从行李中拿出一块叠放整齐的旧布。 浸湿旧布又拧干,从榻面擦起。 便袍郎君回神,调侃他:“我瞧着这驿馆虽旧些,倒没瞧见什么灰尘,言兄何故如此仔细?” 言悼已将榻面仔仔细细擦了两遍,开始擦榻沿,闻言没回头,只是说:“见笑,个人脾性罢了。” 紧接着,他又用另一块干布将整个榻又过了一遍。 然后起身。 便袍郎君:“你去哪?” “去外头天井边洗个手。” 便袍郎君不解:“……你不是刚洗过?” 言悼也不解:“方才我擦过榻,要铺被子,自然要洗手。” 便袍郎君:…… 那个榻一点灰也没有!铜盆里水都是清的! 但不管他怎么想,言悼还是端着自己的铜盆,径直穿过中庭,去天井角落的水井边打水洗手。 他把铜盆的水倒了,又从井里提了半桶水,倒进铜盆。 先洗铜盆,再洗手。 四月的温度还不算太高,水很凉,言悼垂着眸子,借着东厢窗纸映过来的暖黄色烛光,将指骨关节的水珠用素帕擦干。 准备回屋时,他朝光透过来的方向看了眼。 窗牖不似方才那样紧闭,而是开了大半。 一位女郎倚在窗边,手撑着脑袋,长发披散,有几丝被风吹得轻微飘起。 烛光将她瘦削的影子印在窗外墙壁边。 第58章 谁家好人出远门还带被褥! 待言悼再反应过来时,只听很轻微的“啪”的一声,窗户已然被关上。 他提着铜盆转身。 睫毛垂下的那一瞬间,眼底似乎闪过一丝极其轻微的笑意。 回到投宿的厢房,便袍郎君刚想问他怎么去这么久。 就眼睁睁看着言悼放下铜盆,从行李中取出一套叠得平平整整的被褥。 便袍郎君真是目瞪口呆:“……我还说这包袱为何这么大,却只见你两三件旧袍衫换着穿。” 原来竟带了套被褥。 难怪刚进来时,言悼扫视一圈,就把榻上原来的被子全提溜到一旁放着。 便袍郎君像看个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般看着言悼,连旁居之人的身份都不去深思了。 一路过来,他们是分两间而宿,不过今日只剩这一间,只能勉强对付几晚。便袍郎君还是头一回看到有人投个宿这么麻烦。 “言兄,你能告诉我这两床被褥的区别吗?” 便袍郎君指了指驿站原有的,又指指言悼携带的。 言悼很认真的回他:“驿馆这床定然有许多人盖过,这一床是我洗晒了布面,才填的丝绵。” 便袍郎君扶额。 他的表情一言难尽:“何至于此,我竟不知道言兄如此娇气。” 说他娇气吧,那麻利而熟练的一套流程下来,便袍郎君看着都有些累; 说他随性,谁家好人出远门还自己带被褥! 言悼已将被褥铺褶皱得平平整整,转移话题:“明日直接去堤坝那?” 便袍郎君想了想:“去,去旁边寻个摊子蹲着,看看运石料过来的是什么人。” 言悼取出随身的盥洗用品,提供建议:“纵能控制人证,若是届时段氏攀咬仍然被动,不若让你祖母写信,叫陕州那边将书证销毁,再主动向有司备案说窑场被盗,顶多担个失擦之责。” “不成,这里头获利不是一钱两钱,他们不会轻易抛下的。” 便袍郎君否定这个建议,一边走到屏风那一头,脱了外袍和靴乌皮靴就躺到榻上。 言悼没有再劝,提着热水壶和沐具等轻轻推开厢房门。 便袍郎君“啧”一声,嘀咕:“真是讲究。” 他翻了个身,一把扯过被褥。 言悼再到天井边上时,东厢那边还亮着烛光,只是窗户紧闭,也没看见人影。 他盥洗完毕又返回厢房,换了件本色素绢中衣才吹灯睡下。 翌日。 天还蒙蒙亮时,言悼就已睁开眼。 他听着屏风另一端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心知对方还没有醒,于是轻手轻脚换上昨日的半旧衣袍,轻轻推开门。 老木门发出“吱呀”一声,言悼回头看一眼。 呼吸声绵长,主人睡的正香。 门外下起了细雨,雨声很浅,言悼刚出门往倒座房走了一段路,就和另一人打了照面。 眼前人一身褐色窄袖缺胯袍,发间和衣袖都落有雨渍,像是刚赶路回来。 他撑伞走上前,褐袍郎君退后一步。 言悼便停住脚步问:“郎君可知道蒲津道往哪个方向去?我与好友赶路至此,对同州不太熟悉。” 褐袍郎君极迅速的打量他一眼:“这是什么地方,你去那做什么?” 言悼:“说是那边在俢堤,好友寻人,我们一路从陕州赶至此。” 褐袍郎君面无表情,非要说的话,只是眼底深处有一丝警惕:“陕州离这儿可不近,寻什么人值得这么这么大费周章。” “某陪友人过来,余者也不清楚。”言棹似乎在仔细思考,“听友人说好像是那人运石料过来,走到半路没了音讯,叫他去看看有没有把东西送到。” 褐袍郎君稳着声音试探:“若从陕州运货,未来得及传消息也是有的。” 言悼对这个出发地没否认:“郎君说的有理,是我友人太心急了。” 褐袍郎君一点头,便转身离开。 然后走近倒座房,隐入墙角。 谷沉刚打了盆水准备净面,就听到一墙之隔的外头有动静。说什么倒没听清,此刻见他过来,正要询问, 又见刚从华州回来的云泊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谷沉住嘴。 云泊将耳朵靠在墙边,听着隐在雨声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是往西北边去了,那边是厢房方向。 云泊才问:“不是说找个僻静的地儿,这人是谁?” 谷沉压低声音:“昨晚才来的,都快亥时了。” 云泊:“郡主知道吗?” 谷沉:“贵主耳朵灵着呢。” 他手肘顶了顶云泊的小臂:“你们方才在那边说什么?” 云泊深思:“……问我蒲津道往哪里去,如果我没记错,那不是冯栩堤段那条路?” 谷沉说是啊。 云泊越想越觉得不对:“……郡主在东厢?” “是东边厢房,你现在过去?”谷沉劝阻,“昨夜那边的灯子时才灭,这会子天都没亮全乎,你要不先在我这歇,会。” 他话都没说完,云泊已抬脚。 谷沉:…… 他泼了把脸,盆里的水都快凉了。 使人清醒。 云泊已走远。 私驿不大,他穿过前院和两道门,很快走至东厢门口,抬手轻轻扣门。 元嘉确实是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到有动静,翻了个声,又听到两声。 谁一大早扰她清梦! 她抱着隐囊,来了个仰卧起坐。 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见天色还有些暗。 元嘉确定,这会儿定然还没到卯时。 刚还梦到段家被她连根拔了个干净,段矅和那个抢夺她身体的人在天牢可怜兮兮呢! 元嘉掩嘴打了个哈欠,然后披上披风,一边走一边将头发理顺,将门推了一条细缝。 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看清是云泊,元嘉才将木门打开:“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云泊拱手,垂着眼皮没看她:“郡主。” 他一看就是有事的样子,元嘉让他进来说。 云泊始终没抬眼,只是放低音量汇报:“还没到华州那人就没跟了,属下又驾车走了一段路,在回来路上遇见从华州来报信的。” “说您叫顺着仓库后头那条路查车辙来源,但车辙到了渭南就没了踪迹,春夏多雨,再加上各式各样的鞋印,去查探的人就又回了华州。” 元嘉也闭着眼睛。 她是纯困的。 “好我知道了。” 见云泊还没走,元嘉问:“还有什么事?” 云泊:“属下方才碰到隔壁东厢的人了。” 嗯? 元嘉竖起耳朵,在案前坐下。 “哪一个?” 云泊不解。 难道郡主还认得不成? 第59章 那个人好生面熟 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看清是云泊,元嘉才将木门打开:“回来了,一路可还顺利?” 云泊拱手,垂着眼皮没看她:“郡主。” 他一看就是有事的样子,元嘉让他进来说。 云泊始终没抬眼,只是放低音量汇报:“还没到华州那人就没跟了,属下又驾车走了一段路,在回来路上遇见从华州来报信的。” “说您叫顺着仓库后头那条路查车辙来源,但车辙到了渭南就没了踪迹,春夏多雨,再加上各式各样的鞋印,去查探的人就又回了华州。” 元嘉也闭着眼睛。 她是纯困的。 “好我知道了。” 见云泊还没走,元嘉问:“还有什么事?” 云泊:“属下方才碰到隔壁东厢的人了。” 嗯? 元嘉竖起耳朵,在案前坐下。 “哪一个?” 云泊不解。 难道郡主还认得不成? 他绞尽脑汁想描述,还比划了下:“较我更高些,脸上没什么痣或者其他显眼的标志,长眉压眼,身形清瘦,衣着素净。” “就是话多了些。” 元嘉莞尔:“他说什么了?” 云泊谈起正事,严肃道:“那人说自己要和友人去冯栩堤段,说有批石料从陕州运来,到了半路运石料的人却没了音讯,他们正是要过去看看货到了没有。” 从陕州运来? 到冯栩堤段? 元嘉指尖一下一下轻轻点着书案。 可这么重要的事情,能轻易就宣之于口? 她总感觉这路数有些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元嘉思忖片刻道:“你先去谷沉那收拾一下,一会儿可能还要你出去一趟。” “是。” 云泊往后退两步,才转身,把门带上。 元嘉伸了个懒腰,披风从肩侧滑落。 她干脆摘下,放在案边,换上窄袖罗衫,自己将长发编成辫子,用玉簪盘起。 然后翻开蔺青崖给的运输过所记录。 直到阿罗来叫她,元嘉将册子那一页的“渭南”二字圈起来,合上后问:“早膳吃什么?” 阿罗答:“粗蒸饼和酱豆。” 见元嘉一脸“又是这些东西”的表情,阿罗眨眨眼问:“娘子想吃什么?” 郡主一路没有对膳食挑剔过,阿罗差点以为她转性了呢。 元嘉想了想说:“阿娘好像让人装了些干脯?你再拿上一小包蜜渍梅子,调碗薏苡仁糊,盖上木盖,送到西厢去。” “西厢?那不是没人住吗?” 元嘉好笑:“你昨晚睡得多早,才没听见动静?来了两个人,你只管送去,就说谢春时一膳之恩。” 阿罗虽不明所以,但应下。 然后去自己耳房的藤箱里取出封着薏苡仁粉的竹筒、用细麻绳扎紧的干脯,又从描金食匣里拿上一小包蜜渍梅子。 用热水调好薏苡仁糊才寻了个托盘一起端到西厢。 里头有极轻微的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 阿罗抬手扣门,很快就有脚步声朝这边走来,木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菘蓝布衫的郎君立在门侧,眉骨偏高,眉眼淡扫。 阿罗暗自“嘶”一声。 这人好像有点眼熟啊! 言悼问她:“是有何事?” 阿罗一边暗自告诫自己稳重稳重,一边扬起完美又客气的笑容:“郎君起早,我们娘子让我送来些吃食,说是……谢春时一膳之恩。” 言悼眸光落在素面托盘上,一碗陶碗上盖着木盖,旁边两袋油纸包着什么。 阿罗往上抬了抬,示意他接去。 “贵人客气。” 言悼微微挑唇,却没接,而是朝里头喊了一声:“裴兄,好了吗,蒲津道与这边一南一北,可不近,我们得早些过去。” “马上马上——” 里头有摩挲声,像是在穿鞋。 言悼这才接过托盘:“替我多谢你们娘子。” 阿罗朝里瞥了一眼,才回去复命。 言悼关门,转身进去。 裴观澈已经穿好鞋起身,问了句:“谁啊?” 言悼把托盘搁在案上:“送膳食的。” “这驿长还挺周到,不过我怎么听着像女子的声音。”裴观澈拿起一包油纸,见里头是些梅子,又放下。 言悼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 裴观澈又准备去看另一个淡青釉色的瓷碗里头是什么,打开木盖,吐槽一句:“怎么就一份羹,也太没眼色了。” 他把青瓷碗推给言悼:“言兄吃吧,我一会儿找他们再要一碗。” “不用,我吃过了。” 裴观澈这才拿起碗,仰头直接喝。 喝了几口他放下碗,看见碗底刻了一圈极细的弦纹。 裴观澈皱眉。 不对,这不像是这种私驿有的器皿。 言悼打断他的思路:“言兄吃好了?这会儿雨虽然停了,难保一会儿不会再下,取个斗笠我们再出发。” 裴观澈点头,随口说了一句:“你今日怎么比我还积极。” 言悼只笑不答。 另一边。 阿罗转身后,听到门关上,回头看一眼,就提起裙角飞速往东厢去。 “娘子!娘子!” 她到了东厢门口,压低声音喊了两句。 “进,没锁。” 阿罗迅速打开门又迅速关上。 元嘉放下手中的册子双手撑着下颌看她:“发现什么了?” 阿罗一顿。 “嗯……娘子。”阿罗指着西边,“那个人好生面熟,像蓝田山上那个教书先生。” 元嘉点头:“就是他。” 阿罗:!!! 她就知道,凭借她的眼力,绝不会认错! 阿罗:“奴婢把东西端过去后,那人说谢过娘子,又朝里喊了一声,似乎喊的什么‘裴兄’,听着像两人要去蒲津道。” 裴? 是关中那个“裴”吗? 元嘉若有所思,拉过阿罗,叫她附耳过来:“你去给云泊传话,叫他跟着那两人,可以近些,最好能听到他们在讲什么,被发现也无事。” 阿罗拍胸脯应下。 晚上。 云泊回来向元嘉汇报了今日所见。 元嘉听完,自己搬了把旧矮凳,走到院内天井边的槐树底下坐下。 因为头顶发丝被树叶间积攒的几滴雨水打到,于是又提起凳子,换了个位置。 她刚放下,凳脚还没沾到被雨浸湿的松软的泥土,就已听到脚步声。 第60章 先生真是无处不在 让凳脚站定,元嘉才回头。 今晚的月色虽被云层掩盖,但借着石灯笼昏黄的光,还是能清晰的能看到有个人端着个盆朝这边走来。 元嘉拍拍手,落座。 言悼停住脚步,脑袋微微向右歪倒一寸,似乎在询问。 元嘉手肘撑在腿上,好整以暇:“我该称呼先生什么?” “贵人不是已经称呼了吗?” 元嘉“哦”一声,笑意盈盈:“那先生可知道,依《宁律》,严禁投匿名书告人罪,违者流两千里。” 言棹走近,神色未变:“作恶之人最喜欢这条律法,只要知道真相的人不敢开口,沉默便成了他们的保命符。” 元嘉将胳膊放下,直起背:“它防的不是举报,是诬陷,扔一纸匿名书煽风点火,清白的人也会变得不清白。” “那么具名后,谁来护举报者的性命?” “对旁人或许如此,难道先生也会惧怕?” 元嘉话中有话,直直看向他。 言棹没躲没避,石灯笼投过来的光映在他瞳孔里。 “先生是聪明人,也不必把我当傻子,再三引我入局,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言棹铜盆还抱在怀里,闻言只反驳了元嘉的第二小句:“我知贵人聪慧,才将事情托付贵人。” 元嘉信他的鬼话:“旁人投匿名信只说事件,先生写匿名信只列证据,倒是别具一格。” 她说话没头没尾,但言悼却没露出疑惑。 他笑言:“贵人说什么?那是旁人写的,与我有何关系。” 说着否认的话,却分明是在间接承认。 元嘉心中一凛。 真的是他? 真是让她好找! 今晨听云泊所讲,元嘉就觉得违和。 云泊不是话多的人,若不是对方有意告知,云泊压根不会去问素不相识的人去哪里、做什么这种问题。 何况得到的消息还如此巧合——他们在查石料,有关石料的线索就撞上来。 自己是什么天选之子不成? 这和当时“偶然”听到毕罗店汉商与伙计的谈话,想查段家,把柄就送到眼前的招数何其相似。真是换汤不换药。 元嘉反问:“一个小小的司仓佐有这么大本事,先生会信?” 天井边的灯笼被风吹得一晃,恍惚有一抹影子微动。 言悼往西墙角瞟了眼,才答:“贵人借此断了段氏侵占民田之路,既有结果,何必深究。” “那先生与人来同州,又特意向我的人提起你们要去冯栩堤段,又说什么石料……我让人跟着,先生既已发现,还不加掩饰。” “一而又再,频频以我作刀,我不深究,难道等着再而又三?” 对于她的诘问,言悼似乎懵了一瞬,他眸子微转,走到天井边上,打了水将石板冲洗两边,又拿出素帕垫在底部,才把铜盆放下。 元嘉看着他的动作没说话。 言棹将手上的东西皆整理好,在井栏垫了块干布坐下,再开口:“贵人曾说现在并非荒年,若是偷金偷银自然严惩不贷,可为一碗粥却情有可悯,我赌贵人会向附籍龙首乡的百姓们施以援手。” 此话一出,元嘉心中微惊。 这话她仿佛是说过? 她凝神回忆一瞬,好像是在万年县的临时安置点:“……先生真是无处不在。” 没有讽刺的意思,但这话也说不上夸奖。 言棹实话实说:“不巧,贵人赈粥,我也在那边搭了个粥棚。” 元嘉呵笑:“先生既知道证据在哪,何不自己向县衙起诉?” 言棹反问:“贵人手中有金部司郎中收受的赃物,还有其侵田的书证,为何仍旧按而不发?” 因为段郎中背靠汲郡段氏,若没有足够扳倒整个段氏的铁证,不过是扬汤止沸。 元嘉目光一扫,看着他微笑:“我瞧先生才不是寻常人,不过是想让段氏放弃龙首乡的民田,我能做的,先生难道做不到?” 言悼随手将卷起的袖口放下,遮住了手腕上的烟青色旧丝绳。 他坦言:“方法当然有,但是有些东西在贵人手中更有用处不是吗?” “说我以贵人作刀,不如说贵人能以我作梯,贵人本就在局中,来同州想必不是为了游山问水。” 主要有些事情他插手太多,就不好收场了。 而且其实她本来也不会袖手旁观,言悼只是让时机提前一些。 元嘉闻言,磨牙霍霍。 这话说的,好像她才是掌握主动权的那个。 天知道她为了查那张便条思索了多少个夜晚! “先生在此,想必也不是巧合。” “我若说是巧合,贵人也不相信。” 元嘉哼哼:“那先生不如说说想让我知道什么,我就在先生面前,不必借他人之口。” 言悼确实是一路查过来的。 他从蓝田下山,本欲归家,奈何借宿渭南,就发现整个客栈处处透露着不对劲。火把残柄、铁蹄擦痕、随手丢在墙角的撬棍,还有神情警惕、体格健壮的伙计。 言悼本来不知道牛车那些货要运往哪里,但他知道同州春汛后必然要抢修堤坝,夜间就稍微去逛了逛。 俢堤是大工程,石料有问题,来年汛期一至,不知道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言悼没有含糊其辞,径直接过话头:“冯栩堤上放着的那些石料不是青石,初二晚我歇在渭南客栈,正好见到拉运青石的商户同在客栈歇下,有人将商户那几车青石和客栈后院原本堆着的石灰岩条石调换,第二日条石被照常运往同州。” “后来我查到那些条石是从陕州运来的,杨氏名下的窑厂。” 元嘉掩藏住眼底的一抹审视,蹙起眉。 渭南客栈? 不是华州吗? 她语气稍顿,没开玩笑:“先生知道的太多,我会以为先生也是石料掉包的某一环。” 或者说是特意引她进瓮的某一环。 言悼理了理袖口的一抹褶子,却是玩笑的语调:“我若是其中一环,定不会留给旁人这些破绽。” 这话说的张扬,元嘉重新将手肘靠在腿上,撑着下颌,目光落在言悼掩在眉骨下的阴影里。 经手之人恐怕不是不小心,而是太骄傲。 他们不赌旁人查不到,赌的是无人去查。 元嘉追问:“先生如何寻到这个驿站?” 第61章 待玄玄回长安,让她来见我 元嘉看着邹言道身影消失的方向:“你说华州后院的车辙到了渭南就没了踪迹?” 云泊低声:“报信的人是这么说的。” 他又立马说:“属下这就让人沿陕州方向去查。” 元嘉将伞面一扬:“你直接派两个府兵去陕州,找条石的窑厂,反向查往渭南。” 云泊:“贵主信他?” 元嘉食指指尖轻轻敲打着竹制伞柄:“不管信不信,快马加鞭从陕州查起,就算也不过费些腿脚罢了。” 可她若是不信,根本不会浪费这个人力。 云泊低头一瞬,拱手应是。 …… 同一日。 长安。 公主两天前就已收到元嘉的传信,经过一日的调取查阅,将元嘉要的书册拓印好,让人快马秘密送去同州。 又让苏蕴真把一份请行文书逐项拟好,此刻正在检查。 文书最右一列分明写着 ——成阳郡主/公主府邑司/谨谍 苏蕴真从帘那边进来。 “殿下,金部司郎中府的帖子又递了来。” 已经连续两天,段家的七娘子遣人送来帖子,说要过府拜会。 她找的不是别人,正是已经离开长安的元嘉。 公主放下文书,接过拜贴扫了一眼。 公主府与段郎中府并不亲密,元嘉和段七娘也不是什么至交好友,这拜贴递来的时机倒是巧,推了一帖,又来一帖。 苏蕴真低声说:“殿下,只怕授意写下这帖子的,不是段七娘,而是段郎中本人。” 公主当然知道她是什么意思。 苏蕴真问:“还是推了吗?” 公主轻笑一声,颔首。 难道他们想要见元嘉,就要让他们见吗? 没有这个道理。 苏蕴真应是。 公主想了片刻,将帖子随手一放,起身:“让邑司令给宫中传话,就说我新收到一块上好的石镇纸,想带给陛下。” 苏蕴真:“这份文书?” 公主看了案角的请行文书一眼:“恐怕用不上了。” 宗室离京需向宗正寺备案,公主本想为元嘉补一份请行文书,但元嘉去同州的时间早在这份文书经宗正寺上报朝廷获批之前。 若有人要深究,立不住脚。 苏蕴真顿了顿,应是。 公主府递进去的话,内侍省向来是排在头一桩。 一个时辰后,马车就停在了玄武门外。 领路的是李惟乾身边的老宦官,从前先帝在时就在御前伺候。 老宦官客客气气的躬身,将公主引入太极宫两仪殿旁的便殿。 殿中焚着极淡的沉檀龙脑香,李惟乾刚批完一摞奏章,在坐榻上揉着眉心,手边半盏凉了的茶。 公主敛衽行礼,李惟乾说:“这儿也不是太极殿,姑母何必多礼。” 他奏章堆了满案,看起来有些疲倦,却还是笑着让公主在一侧的矮榻坐下。 “许久未见姑母了,姑母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公主也笑道:“今年胃口还不错,都是玄玄那孩子闹腾,和她一起用膳,饭都香一些。” 李惟乾重新拿过一折奏章:“表妹可不是个不挑嘴的,厨娘们没少头痛吧。” “如今好多了,不像幼时让人操心,没有她爱吃的宁愿饿着肚子也一口不碰。” 想到年幼的元嘉,李惟乾也摇摇头。 她任性可不止在挑嘴这一点。 李惟乾朱笔批阅,随口一提:“姑母不是要给我送块石镇纸?” 公主垂眼一瞬,才起身,把一个紫檀木匣递到御案前:“这并非我献予陛下,是玄玄从华州寄回来的。” 李惟乾闻言面上没有什么惊讶的神色,只是搁下笔。 他打开匣盖,匣盒底面铺了一层暗青色素缎,里头赫然放置着一块不规则的灰岩石块,断面泛着白色。 李惟乾不动声色,审视木匣片刻,等着公主的下文。 公主的语调不疾不徐,点到为止:“玄玄在去同州的路上,看到了满地这样的石块。” 李惟乾将石块从匣中取出,白色的粉末落了些在他的指腹上。 他意有所指:“姑母,朕知道玄玄出了长安城门,但并未追查她要往哪里去。” “这孩子冒进。”公主无奈,应得和顺,“陛下若觉得不妥,我立刻传信叫她回来,自长安去同州,快马日夜不歇,用不着两日。” 公主没有以长辈的身份自居,姿态恬淡安分,把选择权交少帝。 便殿不大,少帝坐在御案后,公主立在御案前。 铜壶滴漏一声一声地响着,殿外偶尔传来宫人走动时极轻微脚步声。 “姑母且先坐。” 李惟乾目光落在案前的石块上,狭长的眸子一扫。 “待玄玄回长安,让她来见我吧。” 他说。 公主知道这就是不予追究的意思。 …… 在私驿住下的第三天,元嘉终于收到了长安的消息。 晨光从东窗斜斜铺进来,落在案角那叠账册上。 除比部司的修堤工程底稿因涉及审计,短时间不太方便拿到外,其余书册公主都已拓本送来。 蓝田石场的采购账没有问题,那边确已出库了与段家申报数量相符的青石。说明不管掉包出现在华州还是渭南,段家的贪腐不在采购环节,而在运输途中。 可这么大批石料,他们会运往哪里呢? 元嘉放下书册正在看公主亲笔书信,听到门那边传来动静,她抬头。 蔺长姝推开厢房门时,檐角还挂着昨夜的露水,石板缝里的青苔被晨光一照,泛着薄薄的湿意。 “长姝。” 蔺长姝径直跨过门槛:“玄玄,我三兄被停职了?” 元嘉也是才收到消息,就让阿罗给蔺长姝说了。 元嘉点头:“蔺三兄在明处,太容易被盯上。” “有几个民夫统一口径,说是蔺三兄借职务之便刁难运货的商户,拖延石料审验程序,耽误他们浆砌堤身,拉长工期。” 蔺长姝在她对面坐下,轻哼一声:“段家干的?” “大概率是。”元嘉斟了碗茶给她。 “喝吗?长安带来的。” 蔺长姝将青瓷碗往自己身前移了几寸:“他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你和我三兄在查石料的事情?” 元嘉放下执壶:“蔺三兄说段家想拉拢他未果,更可能是想把都水监的事情揽到自己人手里。” “那边不敢做得太明显,目前是停职审待查,我已经留了侍卫在你阿兄身边,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等事情一结束,蔺青崖的行为就不是刁难拖延,而是恪尽职守。 第62章 水至清则无鱼 另一边。 都水监公廨。 蔺青崖正蹲在堆放抽检石料的木架前,袖口边还沾着昨天在堤坝旁蹭到的泥。 这些石料确确实实是青石,想来是他检查的时候,有人故意将精心准备的样品“送”到他面前。 案上的卷轴被忽然传来的一阵穿堂风掀起了边角。 门被从外头推开。 蔺青崖听到动静,但没有立刻抬头,只是将手边青石往架子里推了推,才站起身望去。 来人一身簇新青色官袍,腰间系条乌皮银带,身后两个随从一左一右跟着,一个手垂在腰间,另一个手里还捧着几本文书。 段曜脚步不停,已至蔺青崖身前,喊了一声:“蔺河渠——” 他温声笑问:“蔺河渠不回长安安心歇着,还待在值房做什么?” 蔺青崖拍拍手上的灰:“司马也太着急了,司马若想接手我们都水监的事,等御史台的回执到了再说。” 段曜抬手,示意随从放下文书。 然后好像很无奈的说:“某亦是公务缠身,本来也不想揽这些琐碎的事情。” “只是工期不等人,料场那边也催过好几次了。” 蔺青崖转身往书案走去,推开段曜带来的一叠文书:“那司马就静等长安的批复下来,再将浆砌堤身提上日程。” 现在那些条石仍堆在冯栩堤段上,程序下来还要些时间,只能希望元嘉那边的动作快些。 最好来的快赶在都水监档案的批复下来之前,将段家的行径公之于众。 段曜看着他的动作,没有生气:“蔺河渠,你我差不多的年纪,我推心置腹与你说一句,该松的地方不妨松一松,该让的地方就让一步,水至清则无鱼——“ 他好言暗示:“蔺家给你荫个河渠令的职位不容易,何必较真,砍了自己的前程?” 段曜话里话外似乎在说停职的事情可以另行再商议。 蔺青崖背对着他,脸上浮现出一抹冷笑。 再转身时,蔺青崖脸上却已带上客气的笑:“我们蔺家小门小户,自然比不得段氏簪缨世胄。” “段司马少年时列名太学,校书郎起家,不到四年就已升任从五品同州司马,只是靠祖荫爬得太快,也要小心些。” 蔺青崖赞着段曜的擢升之路,但分明在含沙射影。 段曜脸色微沉三分,笑意却纹丝不动:“某算是明白蔺河渠为何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他只是告诫,声音不高不低:“河渠令这性子,只怕往后会给自己招祸。” 蔺青崖侧靠着墙,双手闲适的反撑书案:“等段司马何时入迁长安,再关心我是否安好。 段曜走近,将自己带来的文书重新摆正,从角落移至中央。 随后右手掌心拍案,就抵在蔺青崖手边,刚好与书案和砖墙夹角形成一个包围圈,目光自上而下盯着蔺青崖:“这些册子就先放值房,蔺河渠不必操心,且好好等着长安的文书。” 他着重咬了“好好”二字。 “只是往后蔺河渠在府里当个看家郎,怕见不到某赴长安入朝,希望届时河渠傲气还能如旧。” 蔺青崖呵笑一声,从墙前直起身。 段曜立刻躲避,向后退一步。 蔺青崖应得不急不缓:“我只是停职,不是被夺职,司马替我考虑的也太长远了些。” 段曜也站直,语气意味不明:“蔺河渠难道只顾眼前,不看身后?现在早做准备,说不定还追得上令妹回长安的脚步。” 闻言,蔺青崖宽袖中的手心忽地握紧,与他四目相对。 这话说的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但从堤上偶遇开始,段曜就一直盯着都水监公廨,分明知道元嘉一行人的马车出了同州城门,何必在这装模作样? 片刻后,蔺青崖才环抱起胳膊,状似随意:“段司马说笑,舍妹这会儿怕是马上步入长安城门了。” 段曜笑里藏刀:“某怎么会知道蔺娘子何时出发,不过举个例子。” 他又提一句:“令妹回长安倒是早,难得来同州一趟,怎么不多转转?这可是你这个做兄长的失职了。” 蔺青崖不想跟他深谈这个。 “段司马来这里一趟,就是为了说这些?” “蔺河渠已被停职,难道还有什么重要的事?” 蔺青崖做了个“请”的手势:“这不劳司马费心,都水监的门,司马还是晚些时候再来。” 说完,又率先出了值房,往后院的官舍走去。 段曜看着蔺青崖离开,转头往放着青石的木架瞥了一眼。 随从上前一步:“大人,这个河渠令也太不识好歹了。” 段曜淡淡开口:“有些傲气是好事,只是太过头了些。” “那大人,我们还要留在这里吗?” “留在这做什么?走,回府。” 段曜冷笑:“他不是要我们等长安的交割回执?那我们就等着看,他还能在这里赖到什么时候。” 他迈步,出了值房的门。 两个随从连忙跟在他身后。 …… 同州立夏后偶有阵雨,前天刚下了几场,没有铺青砖的地儿还汪着没渗尽的黄泥汤,昨日晴了一天,今日又闷得出奇。 卯时已经过了,天还灰蒙蒙的。 元嘉披件缝织金锦的绛紫色油衣,沿廊下走过来推开厢房的门,屋外忍冬藤枝叶爬了半墙。 蔺长姝睡在里屋,听到动静翻了个身,接着睡。 元嘉屈膝蹲在榻边:“长姝?长姝?” 蔺长姝皱着眉,翻到了墙那边,离元嘉远了些。 元嘉:…… 她平日是不会在清早来找蔺长姝的,蔺长姝自小就不爱早起,被吵醒还有些起床气。 但这会儿她是真有事。 元嘉戳了戳蔺长姝的脸:“今天云泊出去,我让他买了同州特有的枣沫糊,用的是当地的马牙枣和豇豆,色红味甜,你当真不起来吃?” 蔺长姝早被她吵醒了,只是脑子还有些迷糊,一把拍掉在自己脸上作乱的手:“别吵元玄玄,你以为我是你。” 她含含糊糊、断断续续应:“你就算买来琼浆玉露,我,也不起。” 外头响起一声闷雷,不重,蔺长姝把被褥往身前扯。 多适合睡懒觉的天气! “蔺娘子蔺娘子——” “先别睡——” 元嘉轻轻挠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蔺三兄说昨天段矅去找过他,提起‘蔺家娘子’回长安的事情,还说下午那等次品石料又到了一批,送货的商户和原先那个不是同一人。” 蔺长姝惺忪的双眼猛然睁开。 又闭上。 她又不懂这个,大清早拉她说这个做什么。 蔺长姝没回话,只是将元嘉小臂拉过来,枕着她掌心,似乎是诉说自己的抗议。 第63章 青足可传讯 “若真如此,他岂非恨死我。” “你也是离开阿爺阿娘到他家,你恨他吗?” 杨珵之爷娘还都不在了,也无嫡亲的兄弟姊妹,杨府一个二进小院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蔺长姝闻言煞有其事点头:“其实有一点。” “他凭什么把我关在府里,年节上元和踏春、宫宴诗社还有茶会皆不让我去,府里丫头都不被允许与我多说话,把我当什么了!” 元嘉语气不像在说趣:“那届时你也给他关在蔺府,反正以后往后他就是你们蔺家的人了。” 蔺长姝往元嘉那边挪动几寸,将头发扒开,露出水亮亮的眼睛:“听起来不错,本娘子批准,郡主娘娘何时向陛下请旨?” 元嘉忍俊不禁:“那请蔺娘子先从榻上起来,随我回长安,我才能进宫向陛下言说。” “哎,那本娘子就发善心陪你早些回长安吧。” 蔺长姝其实并未将元嘉的话当真,但还是在榻上翻滚了几趟,挣扎着起身了。 她们来同州带的行囊不多,元嘉几晚都没睡好觉,不管是沿途驿站还是蔺青崖的工鞋,榻和被褥自然比不得公主府东院。 她又有事发愁。 后来到了这个私驿,悄悄买了两床罗质薄锦衾,也都收拾好了。 蔺长姝换好衣服就上了马车,靠在后排车壁上喝枣沫糊。 车辙碾过积水,溅起的泥点子打在车板上,发出“啪嗒”声。 元嘉把油纱帽摘下放在一边,看蔺长姝喝得香,打趣她:“蔺娘子不是说才不是我,不稀罕这些东西。” 她答:“郡主使我被迫早起,区区一碗糊糊我就想把我打发了,可没那么简单。” 车轮经过坑洼,车厢侧倾,蔺长姝肩头一歪,忙护着竹筒不让枣沫糊倒出来。 元嘉伸手扶了她一把才说:“那等回了长安,我让公主府的厨房专门给你开一天灶。” “想吃什么只管点,管够。” 蔺长姝喝了一口深琥珀色带枣皮碎的糊糊,又叹了一声。 外头时不时响起几声闷雷,她们坐在车内,窗帷一落,缝隙里透进来本就阴沉的光线,随着马车碾过砂石路的轻微颠簸忽高忽暗。 云泊拉着缰绳在城门口停了一下,去递了过所。 “雨好像下来了。” 车篷上的油布噼啪作响,两人坐在车厢内都听见了雨滴迅猛砸落的声音。 元嘉:“这天色阴沉沉的,早上就下了几滴。” 待云泊回来,将缰绳一甩,马车重新向前行路,元嘉才掀起车帘,看了一眼。 果不其然,外头雨势很急,像是天上有人忽然将水倒下来般。 元嘉正要说话。却在大雨倾泻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丝扑棱扑棱的动静,像是鸟类在拍打翅膀。 一团灰蓝色的身影顺着掀开的车帘钻进车厢。 它肩上带着两圈深褐色的横纹,胸脯的绒毛被雨水打湿了,贴在一起,露出下面淡红色的皮肤,腿间绑着一只枯黄色细竹管。 “这什么鸟?”蔺长姝好奇,询问声音被雨声盖得很低。 钻进来的灰蓝色飞禽翅膀扑腾两下,落在元嘉小臂上。 歪着头,橘红色的眼睛和元嘉对上。 “像只信鸽。” 元嘉说。 她从鸽子腿上解下那只细竹管,竹管表面已经沾满了雨水,封口用的是火漆,看起来像是不久前才封上的。 元嘉将手用苎麻帕子擦干,才把竹管在掌心磕了两下,磕出一卷纸捻。 蔺长姝凑过来:“长安的传信吗?” 元嘉摇摇头:“不是我们的。” 公主府并没有养这种飞奴。 她展开纸捻,扫了一眼。 然后用手指拢住鸽子的翅膀和爪子,不重,只是刚好让它挣脱不开。 “上面写着什么?” 蔺长姝有听过信鸽的名头,但还是第一次见。 她揣测:“难不成是人家养的,来我们这躲雨了?” 也太不敬业了! 元嘉有些好笑:“你拿去瞧瞧。” 然后将纸捻递给蔺长姝,自己将鸽子拢在自己膝头,用帕子给它擦拭身上的水渍。 鸽子在染着极淡的沉水香手帕里咕咕叫了两声,便安静下来,缩成一团不动了。 蔺长姝仔细看了看那张纸捻:“……什么意思,这谁啊?” 纸捻上的字迹匀净,话很简短 ——贵人若愿信,青足可传讯。 元嘉用帕子一下一下的顺着鸽子颈后的羽毛,一边朝窗帷的方向看了一眼:“住西厢那位。” 蔺长姝连对方面都没见着,没什么好奇心,“哦”一声,没再问。 鸽子安静的待在元嘉的掌心,被打湿成一络一络的羽毛慢慢恢复蓬松,体温透过苎麻料子传到元嘉掌心。 马车在暴雨里疾行了好几个时辰,路过一座歪斜的驿路界碑,官道在杨树林间拐了个急弯。 坐在外头车辕上的云泊忽地拉紧缰绳,一个急停。 雨还在啪嗒啪嗒的下,虽比方才小了些,但天色昏暗,不到申时的天阴沉沉的像夜间。 “贵主。” 外头的云泊开口,声音不急,没有回头。 “有人拦路。” 他说。 一辆青帷牛车横在路中间,车辕上坐着个穿短褐的老车夫。 五个骑马的壮汉从杨树林里缓缓踱出来,雨水顺着他们的斗笠边缘往下淌,腰间都佩着刀,将整条官道堵得严严实实。 来者不善。 云泊话音落下时,那辆青帷牛车的车帘被人从里面撩到一边,伞布撑开。 下来的是个穿月白宽袖缭绫襕袍的年轻人,握着伞柄,脚踏皂靴,踩在湿漉漉的官道上,不急不缓地朝元嘉一行人的马车走来。 “舟舟,难得来同州一天,怎么也不与我递个信就又回去了?” 他笑问。 车厢内的蔺长姝疯狂又克制的摇着元嘉一侧肩头:“段家!段曜?” 这个声音她可太熟悉了! 那几年她差点因为这个人,和好友分道扬镳! 元嘉将鸽子护到另一边,皱着眉。 云泊仍坐在车辕上,手里的缰绳已经换了握法,手按住刀柄,斗笠下的双眼直视段曜。 段曜神色未变,朝车厢里面说:“许久未见,不下车吗?” 第64章 分明是劫持 段曜神色未变,朝车厢里面说:“许久未见,不下车吗?” 蔺长姝皱着眉:“他好大的胆子。” 在官道公然截停郡主的车驾。 就算是段刺史本人来,见到元嘉也要客气行礼。 元嘉垂着眸子,沉默了片刻没说话。 段曜敢拦,恐怕就没想放她们回去。 车帘外响起云泊冷淡的声音:“官道劫车,阁下也太嚣张了些。” 他刀鞘上淌着水,握着刀的手蓄势待发。 段曜笑说:“这位将军说的什么话,眼瞧这雨大了,路上不好走,某不过心系舟舟的安危,接舟舟随我回刺史府避雨。” 云泊面无表情:“阁下是认错了,这里没有你要找的舟舟。” 段曜向前半步,笑里藏刀:“那就请郡、主下马车,随某回府。” 他着重咬了“郡主”二字。 车厢里的蔺长姝唾一声:“这人哪来的脸,到底想干什么?” 车辕上的云泊只是用拇指将刀格往上一顶,刀鞘与刀柄之间露出一指宽的寒光,雨水打在刃面上。 段曜侧头朝后面打了个眼色:“郡主若是不肯下车,我只好让人来请了。” 他话音刚落,身后其中两个壮汉便翻身下马,踩着泥水朝这边走来。 云波冷笑,雨水从他的斗笠边缘滴下来,砸在刀鞘上:“这不像是请人,分明是劫持。” 段曜抬手做了一个停的手势。 壮汉停住脚步。 他彬彬有礼:“某本无恶意,不过是郡主来同州一趟,刺史府尚未尽地主之谊。待天气晴了,让我等周全了礼数,再另行送郡主回长安。” 这话说的真是好听。 只是要忽略他身后一排反着阴沉天光的长柄斧头和铁棍。 段曜神情闲适:“郡主若愿意配合,某也不想动刀弄武。” 云泊:“我说了这里没有阁下找的人,还请阁下掉头。” 段曜拍了拍手。 最前面那个壮汉立刻疾步上前,伸手去抓车帘。 瞬间,一截长刀从马车上弹了出来,刀背重重撞在那人手腕上。 只听闷哼一声,那人连退两步,觉得自己腕骨险些被震断。 云泊将长刀横在膝上,手按银柄:“如此手段,还想学山匪拦路。” 段亚并不生气:“今日某既来此,就不会毫无准备。” 他还是好声好气,朝车里头喊:“舟舟,我知道你在里头,我不欲与你反目,不过有事相问。” 蔺长姝侧头问袁嘉:“怎么办?” 元嘉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判断了一下时辰。 她把掌心里的鸽子轻轻半敞开的藤箱,卧在薄毯上,又拍了拍好友的手背,戴上油纱帽。 才不紧不慢地掀开车帘。 雨从外头斜斜的打进车厢里。 她说:“段郎君担了个司马的闲职,倒是当出几分尚书的气派了。” 云博低头:“贵主。” 元嘉微颔首。 段曜见元嘉探出头,勾唇一笑:“舟舟,你终于肯出来了。” 元嘉漫不经心:“段司马这么大的阵仗,我不讲两句,岂不是浪费你这番辛苦。” 段曜往车厢里面看了一眼,元嘉立刻将车帘放下,落在身后。 段曜一顿,挥了挥手示意方才那个动手的壮汉退后半步,才缓缓道:“舟舟,你我之间确实有点误会。” 元嘉呵一声。 雨打在车棚上,噼里啪啦地响。 段曜将伞沿转过来,雨水顺着伞骨流下去:“说起来,从前我是有想过娶你为妻的。” “若当时你向我提起时,我便应下再请去找父亲商议,你我这时恐怕也不只是订了婚约吧。” 蔺长姝一听,这个脾气就忍不住了。 什么人这是,以为段家的大门谁稀罕呢! 她抬手就要先掀帘去骂,元嘉感受到身后的动静,将帘子往下扯了扯。 元嘉微笑:“段司马来此恐怕不是为了说这个吧。” 段曜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还是舟舟了解我,舟舟,那日堤坝上的女郎是你吗?” 果然还是那日让他生疑了。 只是不知道他是一开始就已经认出元嘉,还是盯着都水监公廨或元嘉一行人的马车时才发现不对的。 元嘉不置可否:“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段曜叹口气:“你何必特意与我作对呢,是蔺家那个和河渠令教你的?” 在段曜印象里,元嘉从前从来不关心这些。 元嘉反问:“蔺河渠停职的事情是你干的?” 段曜无奈笑笑:“他实在不知好歹,我已对他好话说尽,他却全然不肯配合,真是可惜了。” 元嘉又问:“你让他做什么?” 段曜顿了顿,没答:“舟舟,你问这些做什么,先随我回同州才是要紧事。“ 元嘉不知道他到底掌握了哪些消息:“为何非不让我回长安?” 段曜却不欲回答,而是直接吩咐:“接郡主回刺史府。” 后边的壮汉扛着斧头拿着长棍,铁器在雨中泛着冷光,呈半圆形朝马车围过来。 元嘉冷眼看着:“段司马劫持宗室,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段家祠堂里那几块牌位想一想。” 段曜却仿佛胜券在握:“舟舟,你来同州,没有提离京报备吧?” 蔺长姝闻言一愣。 她并不了解这些,但是段耀既然会特地拿出来提,那说明这事儿上还是有文章可做的。 元嘉掀眼,眼睫挂着油帽没挡住的雨珠:“司马的手倒是长,都伸到长安城里的县衙了。” 段曜不觉得这是贬低。 看着逼近马车的一排人,元嘉话锋一转:“与陈氏的婚约,你敢说不是你点的头?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蔺长姝听着觉得有些不对,元嘉今日是不是话太多了些 段曜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给为首的壮汉递了个眼色,才温声回应:“我也有我的无奈。” 他解释:“婚书是段、陈所签,不是我与她签的,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她连我喜欢喝什么茶都不知道。” “舟舟,我多希望婚书上那个名字是你的。” 元嘉懒声说:“那你去改啊。” 听着这意气用事的话,段曜却仿佛有些高兴:“我会的,舟舟,但是不是现在。” “我知道你来同州,又跟着那个河渠令,是有些怨我。” 否则怎么解释在长安的那些年,元嘉待他处处殷勤,周到体贴。 自从和陈家娘子定下婚约,她却忽然翻脸,判若两人。 元嘉忍着恶心:“等段陈姻亲取消,再来跟我讲这些事情。” 这可有些为难段曜了。 段曜又问了一句:“你当真不跟我走?” 元嘉回以一声不屑的嗤笑。 段曜沉默片刻,招手。 那壮汉忽然动了,抡起斧头,横着一甩,朝马车劈过来。 元嘉本能的向右一偏,抱着车帘,把蔺长姝也带到一边。 蔺长姝回抱住她:“玄玄!” 云泊用刀鞘硬生生去挡那柄飞旋的斧头。斧刃砍在刀鞘上,鞘身被劈出一道深痕。 他右手同时拔出长刀,刀锋在雨中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劈向对方握斧的手腕。 与此同时,后头杨树林里暴起两道黑影,其中一个从泥水中翻身而出,横刀出鞘,抵挡住想从侧面袭击的段氏家丁。 另一个握紧长刀,守在马车边。 都在段曜意料之中。 郡主出行,即便是微服,怎么可能不带几个侍卫。 “舟舟,你以为只凭这几人,能挡得住我?” 元嘉无所谓道:“那你试试。” 段曜不以为意。 手持武器的壮汉家丁接到示意,齐齐朝马车冲过来,兵刃相接。 段曜仿佛感受到脚下的泥土地都在震动。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 地面是真的在震动。 似乎有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落在地面,由远及近,沉闷而有力。 连杨树林里的飞鸟都惊得扑簌簌飞了起来。 元嘉在刀光剑影中油帽一扬,露出眼尾一丝小人得志般的笑意。 段曜一愣才反应过来:“你方才在拖延时间。” 说话间,骑兵已策马而至,腰间清一色制式横刀,甲胄外罩了深色油布。 为首那人目光越过段曜一行人,直直看向他身后那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 待走近元嘉跟前,他在雨中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的泥水泼在段曜的裤腿上。 段曜带来的人动作顿了片刻,又忙抵上云泊劈来的刀。 段曜皱眉,紧抿着唇。 “舟舟,何至于此。” 元嘉意外:“不是你先动的手?” 紧随而来的骑兵无声无息地在段曜两侧排开,有的已上前相助。 元嘉看着还在打斗的一群人:“怎么,段司马还在这,是想随我回长安?” 段曜扯了扯嘴角,喝一声:“都住手!” 彼此都暂时放下武器。 第65章 但他了解舟舟 后边的壮汉扛着斧头拿着长棍,铁器在雨中泛着冷光,呈半圆形朝马车围过来。 元嘉冷眼看着:“段司马劫持宗室,就算不为你自己想,也得为段家祠堂里那几块牌位想一想。” 段曜却仿佛胜券在握:“舟舟,你来同州,没有提离京报备吧?” 蔺长姝闻言一愣。 她并不了解这些,但是段耀既然会特地拿出来提,那说明这事儿上还是有文章可做的。 元嘉掀眼,眼睫挂着油帽没挡住的雨珠:“司马的手倒是长,都伸到宗正寺了。” 段曜不觉得这是贬低。 看着逼近马车的一排人,元嘉话锋一转:“与陈氏的婚约,你敢说不是你点的头?如今又是什么意思。” 段曜却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给为首的壮汉递了个眼色,才温声回应:“我也有我的无奈。” 他解释:“婚书是段、陈所签,不是我与她签的,我们连面都没见过几次,她连我喜欢喝什么茶都不知道。” “舟舟,我多希望婚书上那个名字是你的。” 蔺长姝“嘶”一声。 元嘉懒声说:“那你去改啊。” 听着这意气用事的话,段曜却仿佛有些高兴:“我会的,舟舟,但是不是现在。” “我知道你来同州,又跟着那个河渠令,是有些怨我。” 否则怎么解释在长安的那些年,元嘉待他处处殷勤,周到体贴。 自从和陈家娘子定下婚约,她却忽然翻脸,判若两人。 元嘉忍着恶心:“等你们姻亲取消,再来跟我讲这些事情。” 这可有些为难段曜了。 段曜又问了一句:“你当真不跟我走?” 元嘉:“要想我跟你回去同州也行。” 段曜没想到她今日倒是好说话:“舟舟,你说,除了婚约一事,我都应你。” 元嘉真想恶毒的说一句,那拉上整个段氏为你陪葬吧。 但她还是很体面的克制住了,只是不咸不淡的说:“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段曜却反问:“舟舟,你难道想不到吗?” 元嘉若无其事:“想到什么?” 段曜无奈。 元嘉来同州的时机太凑巧了, 虽然父亲怀疑最近听到的风声和这位郡主脱不了干系,但他了解舟舟,她不是能干出这样事情的人,顶多是被那个河渠令带偏了。 只是父亲下的令,段曜只能遵从。 段曜:“在崇贤馆念书时我们日日都见,自我回了同州,就再没这样的机会。” “既然来了,同州去长安二百余里,何必着急离开?” 元嘉扶着胸口,抵住胃里的翻江倒海,不动声色:“不过二百余里,我那时候去找你,快马日夜不歇用不着两日便能到。” 蔺长姝越听越觉得不太对。 玄玄怎么有耐心这样同段曜掰扯? 段曜以为元嘉是在怪他:“那日实在是陈家娘子在,你不知道我看见你来找我,我有多高兴。” 元嘉闭目。 不行,她忍不住了。 元嘉:“……总而言之,司马今日是非要留下我不可。” 段曜皱眉:“舟舟,我已在与你解释。” 元嘉咬牙:“云泊,驾车,走!” 云泊闻言,当即扬鞭。 段曜见此,立刻招手。 他身侧的壮汉抡起斧头,横着一甩,朝马车劈过来。 元嘉向右一偏,抱着车帘,把蔺长姝也带到一边。 蔺长姝回抱住她:“玄玄!” 然后骂一声:“段郎君放着好好的官不做,倒学起山匪劫道!” 段曜听着这个声音觉得有些耳熟:“娘子这话说的可不对,先礼后兵的道理某还是有践行的。” 同一时刻,云泊用刀鞘硬生生去挡那柄飞旋的斧头。斧刃砍在刀鞘上,鞘身被劈出深痕。 他另一只手立刻拔出长刀,刀锋在雨中划出一道极窄的弧线,劈向对方握斧的手腕。 后头杨树林里倏然暴起两道黑影,其中一个从泥水中翻身而出,横刀出鞘,抵挡住想从侧面袭击的段氏家丁。 另一个握紧长刀,守在马车边。 是元嘉的人。 都在段曜意料之中。 郡主出行,即便是微服,怎么可能不带几个侍卫。 “舟舟,你以为只凭他们,能挡得住我?” 元嘉冷道:“不妨试试。” 她听到段曜的声音就反胃,已没有力气同段曜周旋。 段曜无奈摇摇头。 手持武器的壮汉家丁接到示意,齐齐朝马车冲过来,兵刃相接。 段曜仿佛感受到脚下的泥土地都在震动。 但很快,他就发现不对。 地面是真的在震动。 似乎有一阵整齐划一的马蹄声落在地面,由远及近,沉闷而有力。 连杨树林里的飞鸟都惊得扑簌簌飞了起来。 元嘉在刀光剑影中油帽一扬,露出眼尾一丝小人得志般的笑意。 段曜一愣才反应过来:“你方才在拖延时间。” 说话间,骑兵已策马而至,腰间清一色制式横刀,甲胄外罩了深色油布。 为首那人目光越过段曜一行人,直直看向他身后那辆没有任何标志的马车。 待走近元嘉跟前,他在雨中勒住马,马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溅起的泥水泼在段曜的裤腿上。 段曜带来的人动作顿了片刻,又忙抵上云泊劈来的刀。 段曜皱眉,紧抿着唇。 “舟舟,何至于此。” 元嘉意外:“不是你先动的手?” 紧随而来的骑兵无声无息地在段曜两侧排开,有的已上前相助。 元嘉看着还在打斗的一群人:“怎么,段司马还在这,是想随我回长安?” 段曜扯了扯嘴角,喝一声:“都住手!” 彼此都暂时放下武器。 蔺长姝这才恍然大悟,隔着车帘戳了戳,闷声说:“玄玄,你早知道会有援军?” 元嘉往蔺长姝的方向偏了偏,简言意赅:“阿娘给我写了信。” 她此行总共带了亲事八人,分散调查后身边包含云泊、谷沉两个典卫在内只余四人。 谷沉跟着薛容绣和阿罗先行一步,估计段曜觉得不重要就没有阻拦。 当时在华州她写信时顺便给公主说明情况,公主着人时将书证拓本送来,也提了一句随后就到。 元嘉终于等到了自己人,松了一口气,眸光落在马车的几道划痕上:“至于司马官道截停宗室车驾,待我回了公主府,再细细与你清算。” 不过她没想到公主会派这么多人,怕不是亲事府去了一半都在这里了。 段曜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还欲说什么。 元嘉却不想与他废话:“云泊——” “是。” 云泊扬鞭轻叱一声,马蹄重新踩在湿泞的官道上。 亲事驭马紧随其后。 第66章 哪劫来一只鸽子? 第三日。 元嘉一行人终于回到长安。 天色将暗未暗,暮鼓尚未敲响,城门敞开。 马车穿过春明门,沿春明门大街西行,经东市北侧,转入崇仁坊,停在公主府西侧的小巷口。 元嘉下了马车,拉着蔺长姝,直奔正院。 她们穿过月洞门,公主正在廊下弯腰修剪一株过了花期的矮脚海棠。 “阿娘——” 公主侧头:“回来了。” 她直起身,旁边的侍女接过黑铁铰刀。 元嘉和蔺长姝已至跟前。 蔺长姝也跟着乖乖巧巧喊了一声:“阿姆。” 公主问她:“到的比我想象中的早些,一路颠簸,骨头架子没散了吧?” 蔺长姝腼腆应:“玄玄在车里垫了一堆褥子,可舒适了。” 公主笑了笑,吩咐阿笤:“去和厨房说一声,让他们把灶重新烧起来,菜不必多,拣几样这两人爱吃的。” 又将目光转向元嘉:“这抱个什么?” 元嘉将手上的帕子往下移一寸,露出信鸽完整的脑袋,橘红色的眼睛还在眨巴眨巴。 公主:“……哪劫来一只鸽子?” “阿娘说的什么!”元嘉不忿,“什么叫劫?” “这是自己撞到我们马车里的,不信你问长姝。” 蔺长姝连连点头。 公主看着这两人总是一唱一和的就没办法,摇摇头,往里走去。 元嘉紧跟上:“阿娘,这家伙传信好用,我们也养几只吧?” 公主没回头:“驯养几只不难,但金吾卫队弓箭手最爱拿飞过坊墙的鸽子练准头,信可送不到你手里,说不定还会出现在御史台。” 元嘉一边走一边揉了揉鸽子的羽毛。 看来那人也不是面面俱到。 她又问:“阿绣她们到了吗?” 公主回:“没听到动静。” 那应该是晚了她们两步。 厨房很快把晚膳备好,由侍女端了上来。公主虽说菜不必多,六七样还是有的。 元嘉喝了大一口鸡汤做底的汉宫棋,又夹了一著盛在青瓷碟里的紫瓜酿,才觉得这些时日亏待的味蕾又活了过来。 紫瓜酿的馅料从切面微微鼓起,露出玉白虾茸和嫩黄色的笋丁,琥珀般的酱汁淌下来,在碟底聚成薄薄的一层。 元嘉推给蔺长姝:“还行,你尝尝。” 然后问:“这是谁做的,感觉从前没吃过这个味道。” 公主已经用过晚膳,斜倚在坐踏上:“就你嘴刁,是陛下前两日送来的人,说是尚食局新来的司膳女官。” 蔺长姝尝了一口,瓜肉不烂不柴,舌尖一抿便化开。 元嘉吃得美滋滋:“这么多年过去,陛下还是这么够意思。” 公主睨她一眼。 为了她这张挑剔的嘴,公主府养的厨娘都够凑一伍了。 “在陛下面前,说话可收敛一些。” 元嘉嬉皮笑脸:“太极殿上我绝对是规规矩矩的。” 公主一点头:“记住你说的,既回来了,明日便到陛下跟前说一声吧。” 元嘉:?? 公主简言意赅:“我已和陛下表明你去同州的事,陛下叫你回来后进宫一趟。” 元嘉脑袋一转:“是长安这边出什么事了,还是有人要拿我做文章?” 要不然公主怎么会突然和陛下提起同州这件事情。 公主:“那就要看你在同州是做了什么事,让金部司郎中府往我们这递了好几次帖子。” 元嘉摸摸鼻子。 难怪段曜这么笃定的在半路拦她,原来已在长安试探过了。 可她当时一则没有时间等请行文书批下来,二则没有什么去同州的正当理由。 于是还是直接套了马车就出发了。 她应:“那阿娘让人和内侍省说一声,我明日一早便进宫。” 蔺长姝在马车里直接把午饭给睡过去了,确实有些饿,这会儿吃得正香。 公主转向她:“四娘的夫婿可已经来向我要了好几次人,你们是准备怎么办?” 蔺长姝正在咀嚼的动作一顿,顿时觉得嘴里的玉露团子都不香了。 她苦着脸:“阿姆……” 公主轻斥元嘉:“你也是,背着人家夫婿把人家拐出来,却连首尾都收不干净。” 让她这些天还要费心替两人挡着杨珵之。 元嘉认错:“一时起意,我下次一定想周全。” 公主真是没办法:“还有下次?” 元嘉笑嘻嘻,却没回答,只是咬了一口云英面。 蔺长姝问:“阿姆,我阿娘阿爺有说什么吗?” “我让人给他们带了话,只说你陪玄玄小住几日,你夫婿去过蔺家一趟,应当也没多说什么。” 蔺长姝“哦”一声。 左右她是去同州还是在杨府,都不在家里,于阿娘阿爺也没什么区别。 “阿姆再收留我一晚,明日我便回蔺府。” 然后等着杨珵之来找她。 公主说:“你在这住几晚都成,玄玄院子好几间屋子都空着,只是你夫婿已外放陕石县为县令,不日便要赴任。” 蔺长姝一怔。 陕石县? 她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 说起来这其实是好事,杨珵之在国子监任主簿,虽是清要之职,但并无实权。 外放州县攒攒资历,待三年任满回京,便可以顺理成章晋升。 但离开长安,蔺长姝就更是人生地不熟了。 元嘉:“……哪个陕?陕州的陕?” 公主给予了她肯定的答案。 “离长安多远?” 公主答:“三百多里,马车行三日能达。” 元嘉拉下脸。 三日,不算太多,但绝对不近。 “不能不去吗?” 公主好笑:“那你问四娘。” 蔺长姝表示:“我觉得可以。” 公主:…… 元嘉撺掇:“杨珵之必然不会同意的,要不咱和离吧?我的院子分你一半。” 公主面无表情:“李成阳,你再说一句?” 元嘉眨巴眨巴眼:“我随便说说,随便说说。” 她暗中戳了戳蔺长姝,然后放下银著:“阿娘,我吃好了,我就先回东院了。” 蔺长姝也放下手:“阿姆,我也吃好了。” 元嘉:“长姝今晚就与我一起睡吧,不必另外收拾屋子。” 公主管她们在打什么鬼主意:“那便去歇着吧,一路奔波,好好休息。” 两人齐齐应了是。 第67章 第一件事就是藏戒尺 晚上的时候元嘉和蔺长姝躲在被褥里密谋。 “玄玄,我既能偷溜去同州那么久,要不然我直接回我阿娘那藏着,让杨珵之自己去得了。” 蔺长姝实在不想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山高路远的,就更方便杨珵之找借口不让她回蔺府。 还一去就是三年。 “那你还不如直接给他一封休书。” 蔺长姝闻言一乐:“你说的也有道理。” 她笑完,有半晌没说话,只是睁眼看着帐顶那方细密的软罗,丁香色映在她眼底。 再开口时又叹口气:“玄玄,我去陕石县以后你会来看我吗?” 元嘉说:“等这边事情结束了,我就去找你。” 待段家顺利伏法,她还要想办法找到侍御史裴守约陷害薛容绣阿爺的证据。 蔺长姝嘱咐:“那你可一定要来啊,多带几个人,不然万一他拦你怎么办。” 元嘉应了一声好。 蔺长姝翻了个身,侧躺着面向元嘉:“玄玄,我离开长安以后,你也要好好吃饭,不许挑食。” 元嘉笑了,冤道:“我早不挑食了,你瞧,我们去同州的这一路,我不是有什么吃什么。” 何时挑过。 蔺长姝哼一声:“是呀,你就是填个饱意,多的一口不吃。” “你知道你比幼时瘦多了吗?” 元嘉幼时长辈为了将她喂得圆润些,各地搜罗厨娘,变着花样备膳。 可后来那个换魂者夺走元嘉的身份,公主和驸马发现不对后将她关在院中,她却绝食抗议。 蔺长姝不知道这些,只知道每次和好友相见,她都比往日苍白瘦弱更甚。 元嘉回来后,也没见补上多少肉。 没听到回应,蔺长姝又问一句:“你可听到了?” 元嘉也翻过身,捏了捏她那圆润的脸:“那你是不是在杨府无聊,净顾着吃了?” 蔺长姝拍掉她的手:“人家好声好气跟你说,你却拿我打趣。” 元嘉反手抓着蔺长姝:“我说真的,你就算在府中不便出门。也该在院子里走动走动。” 蔺长姝一把将锦被拉上来盖过头顶,哼一声。 元嘉轻扯她的被子:“我没有说你丰腴,我们四娘子真的无出其右的美丽可爱。” “我是怕你没有节制,又不动弹,对身体不好。” 蔺长姝的声音闷在被褥里:“我倒是想走走,哪怕让丫头陪我玩斗草呢?但她们除了阻止我出门的话,什么都不与我说。” 当然蔺长姝也知道这不能怪丫头,都是杨珵之下的令。 元嘉顿了顿。 她说:“我一有空,定去找你。” 铜灯里的灯油快烧尽了,灯芯极短,只有豆大一点火苗。 蔺长姝把被子扯下来,抱着元嘉的手腕:“睡了,明日你还要早起呢。” 元嘉已然有些困意,轻轻的应了一声。 第二天。 窗外还是灰蓝色的,铜灯里的灯油早已烧干,纱帐内残留着一丝类似果香混着桂皮的甜辛的极淡的味道。 元嘉睁开眼。 蔺长姝睡得正香,一条胳膊随意搭在被褥外面,袖子卷到肘尖。 她将被子扯到蔺长姝肩侧盖着,轻手轻脚的下了榻。 侍女给她换上颜色偏淡雅的窄袖常服,梳单刀半翻髻,正将第二枝素银花钗簪到发髻侧边,元嘉就听到榻那边传来翻身的动静。 蔺长姝光着脚从联珠对兽纹锦屏后走过来,边走还在边打哈欠:“几点进宫,就起来了?” 元嘉意外:“醒这么早?” “我吵醒你了?” 才答:“陛下下朝前后吧。” 蔺长姝说:“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我送送你。” 元嘉好笑,从凳上起身:“这话说的好像要离开长安的是我。” “马车已叫人备好了,等你睡够再回蔺府。” 蔺长姝点头,又打了个哈欠。 蔺长姝真的只是跟元嘉打个招呼,讲两句话又滚到榻上去了。 元嘉进宫的车马已停在侧门等候。 公主府离皇宫不过两盏茶的距离,辰时初便已抵达宫门口。 宫门侍卫接过令牌核验后侧身让行,内侍引着她绕过太极殿正殿,沿一条僻静的宫道往偏殿走去。 廊下候着几个宫人,见郡主来了,无声地躬身行礼。 内侍推开殿门,一股极淡的沉檀龙脑香迎面飘来。 殿内设有紫檀坐榻,榻前摆着一张螺钿小几,几上搁着一个紫檀木匣,一盏还冒着雾白热气的茶。茶盏是越窑青瓷,釉色温润如春水。 少帝还未到。 元嘉在榻前的月牙凳上坐下,将外面的月白纱罗拢了拢。 不一会儿,殿外便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元嘉站起身。 殿门被内侍推开,一道赭黄色身影跨过门槛。 她肃拜行礼。 李惟乾在她面前停住脚步,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拘礼什么,坐吧。” 然后率先走至榻上坐下,随手拿起案上的紫檀木匣,拇指一挑,匣盖便被打开。 里面赫然是一块不规则的灰岩石块。 李惟乾轻轻搁下,匣底搁在小几上,发出一声干脆的轻响。 “玄玄今年,可共去了两趟同州?” 两次去同州,两次都没有向宗正寺报备。 但这语气听着倒也不像诘问。 元嘉往匣子里看了眼,斟酌着答:“什么都瞒不过陛下的眼睛,离京前本应奏予陛下,但臣妹愚钝,怕虚惊一场,反而耽误陛下军国重务。” 李惟乾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意有所指:“玄玄,长大几岁,反而变得这么胆怯了。” 元嘉眸子微转。 少帝这话是什么意思? 指的是自己那句“怕虚惊一场”? 还是说她现在在他面前这么规矩? 元嘉最后答:“臣妹自小就安分守己,陛下是知道的,太傅的戒尺整个崇贤馆生员都挨过,唯独没落在过臣妹的手心。” 她回答得脸不红心不跳。 李惟乾似是笑了。 戒尺她确实是没有挨过,因为元嘉每每犯错,第一件事情就是藏戒尺。 但什么扇柄、竹笔、麈尾可没少与她打交道。 李惟乾扫她一眼,将木匣往她那边推了推,语气不轻不重:“说说吧,同州那边是什么问题。” 第68章 难道朕就苛待了你? 元嘉将一路看到的,包括收到的关于渭南客栈的消息,隐去自己的判断,粗略说了。 李惟乾一点头:“查到是谁干的了吗?” “陛下可太高看臣妹了。”元嘉手搁在膝上,先是否认了一句。 接着又说:“不过臣妹想,段曜在这个节骨眼补任同州司马,不知是段刺史向吏部出具了门荫文书,还是吏部直接提名?” 李惟乾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右手,朝身后微微一招。 侍立在柱影里的掌事太监立刻无声地上前两步,躬下腰,将耳朵凑到李惟乾身侧。 李惟乾低声吩咐了几句。 掌事太监点了点头,退后两步,转身朝殿门方向走去,朝门外的小内侍递了一个眼神。 小内侍便矮身入殿,双手捧着一摞文书。 李惟乾端起茶盏:“你自己看吧。” 元嘉目光一落,账册便被轻轻捧至她手边。 最上面那本封皮上赫然钤着吏部考功司的朱印。 她将案卷翻开,第一页便是同州司马的铨选记录。 元嘉指尖一顿。 她以为这份案卷此刻应当还压在吏部某个不起眼的架格里。 李惟乾看着她,轻笑一声:“这就觉得意想不到了。” 他抿了一口茶,示意元嘉接着往下看。 下面几册是金部司脚钱出纳记录、蓝田石场的出库底账和沿途的过所存根,过所甚至包括从陕州运灰岩条石至同州的记录。 还有公主没能调到的比部司审计底稿。 元嘉:“……是臣妹自作主张,臣妹所得,不过是陛下早已绘好的一张图的边角余料。” 她怎么能低估一个在六部二十四司都布了耳目的帝王。 听着这类似马屁的话,李惟乾只是淡扫她一眼。 “看到陕州到同州沿途过所存根了?” 元嘉点头,装傻:“堤坝上那堆石料来自陕州的窑场?主人是谁?段刺史与陕州勾结,实在罪无可恕。” 李惟乾没有回答,只是模棱两可地“呵”了一声。 他话锋一转:“你胆子倒是大,段氏在同州盘踞多年,孤身前去,也不怕有去无回。” 元嘉认错得很干脆:“陛下说的是,仰赖陛下天威,臣妹才得以无恙返回长安。” 李惟乾又问:“同州这一行,除那些见闻外,别无收获?” 元嘉遗憾:“臣妹不如陛下明见万里,即便到了同州也是管窥蠡测,再不知道更多了。” 李惟乾“嗯”一声,挥挥手,让小内侍退下。 然后将茶盏磕在小几上,往榻后靠了靠,从袖中拿出一份白麻纸的文书,随意往前一丢:“看看这个。” 文书边角不慎撞到了案边那只越窑青瓷茶盏。茶盏在案上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清、极短的瓷器磕碰声。 元嘉用指尖按住,阻止了它再向前滑动的轨迹。 然后拿起来一看。 是用蝇头小楷写的一封奏疏。弹劾她擅离长安,干预地方政务。 正文后详细列着几位执笔人的官衔、姓氏及联名附署官员的签押痕迹。 李惟乾轻描淡写一句:“你这一趟倒不算白跑,替朕翻出了三个段氏手底下的门生。” 元嘉却觉得这话怎么也不像赞扬。 “陛下洞若观火,如何会不知这三人的底细?臣妹只怕耽误了陛下的正事。” 案上的茶已经凉了,李惟乾没有唤人添水,只是忽然起身,走到窗边。 南窗的槛窗被支起半扇,晨光涌进来,在他脸上照出清晰的眉骨轮廓。 他音调沉静:“成阳,你也知道,段氏门生故吏无数,势力盘根错节,凭此一事,不过推几个替罪羊来顶罪,动不了他们的根基。” “朕欲把此事压下,你觉得呢?” 元嘉迟疑片刻:“……臣妹不敢置喙陛下的裁断,只是段氏根脉太深,长安的土已快被它吸干了。” 李惟乾看着窗外的,殿外的甬道很长,两侧的柏树被晨光拉出极长的影子。 他颔首,直接忽略元嘉的下半句:“既如此,你离开长安没有经过正式报备是事实。” “朕不罚你,恐怕于这份奏疏不好交代。” 元嘉呐喊。 这件事情不应该都过去了吗? 她小心翼翼:“不如就罚臣妹一月俸禄?” 李惟乾回头,似笑非笑:“擅自离京,当削封邑、罚俸,并禁足思过,你这算盘打得精。” 元嘉忍痛:“那不然就罚臣妹半年俸禄?” 李惟乾重重说:“你年幼时,父皇对你太过宽容,以至于叫你忘了什么是分寸。” 元嘉忙起身敛目:“臣妹知罪。往后若有出京之需,必先向陛下请旨,绝不敢再擅自离京。” 李惟乾:“你此行若有功,便功过相抵了,可你既无收获,削封太重,不如便在府中禁足,思过一年吧。” 元嘉大骇,这比削封邑还要她的命啊。 她顾不得昨日答应阿娘的规矩,抬头直视李惟乾,忽然从他眼中读到了一丝戏谑的意味。 元嘉一愣。 “陛下——” 李维乾说:“父皇自小偏疼你,难道朕就苛待了你?” “在崇贤馆,你哪次惹祸,不是要我给你顶罪?” 元嘉凝噎。 就是因为这样,每次皇舅舅护着她的时候,元嘉都担心表兄会有意见。 她与皇舅舅提过,但皇舅舅从来都是左耳进右耳出。 仿佛知道元嘉心中所想,李惟乾嗤笑一声:“朕自幼为储君,如何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元嘉试探着问:“这次同州的事,陛下真打算轻轻放下?” 李惟乾瞥她一眼。 元嘉:“……臣妹确实是没有什么收获,不过在借宿的途中,发现了段氏调包石料的仓库。” “那个看守仓库的人,如今就在公主府。” 事实上是,得到那些灰岩条石是从陕州的窑场运来的消息后,元嘉的人从陕州反向往渭南查,发现渭南才是第一调包现场。 完整的石料直接被运往同州,次一些的被送往华州进行二次分拣,尚且能用的接着怎么运往同州。 完全不能用的废料就埋填在华州仓库旁边的旧窑底下。 李惟乾只是问她:“若朕不问,这人想如何处置?” 第69章 可不想再被御史台弹劾 那当然是直接让蔺青崖出面了。 不过,当着李惟乾的面,她是不能把蔺青崖牵扯进来的。 元嘉干脆懒得动脑,直接说:“臣妹还没有想好。” 李惟乾眼尾一挑。 元嘉便笑笑:“这不是有皇兄您,何必臣妹多费心思。” 她嘴上说得轻松,眼睛却紧紧注视着他的神色。 李惟乾微微一顿,向元嘉走来。 “这会儿倒舍得叫我皇兄了,我还以为父皇一过世,我便不再是你皇兄。” 这话看似有责怪的意思,但出于少帝之口,实在是亲昵之语。 元嘉拿着奏疏微微一转:“这于礼制本来不合,臣妹可不想被御史台再弹劾一声失仪。” 她在暗指这一封弹劾他出京的文书。 李惟乾往前走,朝元嘉伸出手。 元嘉下意识把手上的东西往前递。 李惟乾接过,走到烛台边,将那封奏疏斜竖着放在灯焰上。 火苗沿着纸张边缘轻轻窜上来,白麻纸上的文字被渐渐蚕食吞没。 火光在他的脸上跳跃。 “这些奏疏经三省、经六部,到朕手中,落下几份也是难免的。” 他淡淡道。 元嘉故意问:“皇兄不罚臣妹禁足一年了?” 李惟乾意有所指:“罚了你,谁去给我带回一个人证?” 元嘉便微微弯了弯唇角。 他哪里缺这一个人证。 李惟乾走到榻前,撩起袍角坐下:“不过现在确实不是裁抑段氏的好时机,那些灰岩条石从杨氏名下的窑厂运来,与他们脱不了干系。” 若要因此事牵扯段家,势必要牵扯到杨家,就怕世宦相护。 而且就像他们先前说的,此事一揭发,不过推几个替罪羊出来,动不了段氏根基。 元嘉:“皇兄自有考量,但臣妹这还有一样东西,皇兄请先看一看。” 元嘉也递了一份文书过去。 李惟乾翻开随便看了一眼,片刻才说:“……你倒是早有准备。” 元嘉立刻解释:“此事确实是偶然,当时臣妹约着好友一起去安济坊,本来只是找个由头聚一聚,没想到却在安济坊看到了一领赤黄狐裘,捐赠那栏写的是金部司郎中的府邸。” “他们会有那么好心?”元嘉呵笑一声,“其中必有文章。” “皇兄高瞻远瞩,臣妹自然不能给皇兄丢脸。“ 李惟乾收下了元嘉呈上的文书。 元嘉又问李惟乾:“臣妹这算是功过相抵了吗?” 可方才李惟乾分明已经将弹劾元嘉的奏疏给烧了。 李惟乾睨他一眼:“你还想要什么赏赐?” 元嘉讨好笑笑:“还得是皇兄了解我。” “臣妹想向皇兄要几个人。” “说来听听。” “不用皇兄割爱,不过是要一个尚仪局女官,再要两个掖庭习武的宫女。” 李惟乾没多问,只是偏了偏头,向隐在柱影里的掌事太监示意。 掌事太监立刻从袖中抽出随身备着的一小方素绢,铺在掌心。 少帝吩咐,要求简单直白:“在尚仪局女官拨一人,要品级高的。” “再从掖庭里寻两个内给使,注籍销名,出具移文,人今天就放,不必经过外朝。” “是,陛下。” 掌事太监低声应了,收起素绢,趋步退下。 元嘉欢快行礼:“多谢皇兄!” 李惟乾端起茶盏,才觉已凉,低头未喝,又放下。 余光瞥到元嘉,轻轻一笑。 元嘉趁热打铁:“皇兄不若再帮臣妹一个小小的忙……” 李惟乾大方问:“何事?” 元嘉挨近了些。 …… 蔺长姝那边。 蔺府就坐落在公主府隔壁的胜业坊,是极近的,但元嘉还是提前让人为她套好了马车。 她刚睡饱,吃了尚食局司膳女官做的乳粥和见风消,上马车准备回去见阿娘阿爺。 蔺青崖是在同州未回来,也不知两位兄长 马车行至胜业坊南门边时,她将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一个头戴破草帽的小贩正蹲在墙根下打盹,手边搁着两只盖了湿布的陶瓮。 蔺长姝高声问:“你瓮里是什么? 小贩抬起头,操着市井口音:“乌梅饮子和蔗浆,都是今早新熬的,娘子可要来一筒?” 蔺长姝让车夫停车,自己提着裙子下了车:“来两筒。” “好嘞!” 小贩用竹舀子从陶瓮里舀起深褐色的乌梅饮子,灌满竹筒,再用竹叶塞紧筒口。 “四文钱,娘子收好了!” 蔺长姝这才想起来自己身上并没有带银钱。 她正要将发簪上的银链摘下抵这几文钱,一只修长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来:“不用找了。” 蔺长姝听见这个声音,脸色一白。 她退了两步。 杨珵之含笑:“娘子,许多日未见,可有想我?” 蔺长姝扯出笑:“并没有。” 杨珵之对此表示很遗憾:“我可是很想娘子的,日思夜想。” “娘子出府多日,为何不与我说一声?” 蔺长姝:“我说了,你会让我出去?” 杨珵之也是干脆利落,直接摇头。 蔺长姝冷笑。 她乌梅饮子也不要了,快步往马车那边走去,好像青天白日身后有鬼追着一般。 小贩想叫住她,看了看杨珵之,又住口。 杨珵之仗着身高腿长,更快的走到了她的前面,拦住她:“我骑了马,可带娘子回府。” 蔺长姝往旁边一闪:“谁要跟你回去?我要回自己府里。” “娘子说什么?我们的府邸就是娘子的家。” 蔺长姝咬牙切齿:“我姓蔺,自然回蔺府。” 杨珵之不解:“丈人已将你嫁予我,娘子自然要以夫家为重。” “你住公主府许久未归,哪有出了公主府还要回娘家的道理?” 蔺长姝气:“若不是每每我回娘家,你都要多加阻拦,我会如此吗?” 她转身要弯腰上马车,杨珵之拉住她的手腕。 车夫本欲阻拦,但听到他们的争论,心知是后来的郎君是蔺家娘子的夫婿,不敢多吭声。 蔺长姝往回抽了几次,没有抽出来,只好深吸一口气:“我回去和我阿爺阿娘说几句话,立马跟你回府,可好?” 她也算好声好气。 杨珵之也好声好气:“不好。” 蔺长姝:…… 第70章 有本事你别求功名前程 “你马上赴任陕石县,此一去,定然每个三年五载回不来,难道你能同意我留长安?” 杨珵之没回答,但那神情分明是在说不可能。 蔺长姝手心握成拳,感受到手腕处传来的疼痛:“我嫁你半年有余,见我阿爷阿娘三次,我们家当时答应你的请婚,也是看在杨府与蔺府离得近。” “现在要与他们分别那么久,只是去打个招呼,你也要阻拦?” 杨珵之说:“蔺公夫妇终会老去,你要何时才能明白我们夫妻二人才是一体的?” 他爷娘故去多年,如今不也活的好好的。 蔺长姝却反问:“你拿我当你娘子?我难道不是像你豢养的一只鸟雀?” 杨珵之紧攥着她:“娘子说什么?我待娘子之心,天地日月可鉴。” “你将我关在杨府,不许我出门,也不许我叫人来府里作伴,不许我飞出你建的牢笼半步——这不是鸟雀是什么?还是说是囚犯?” “娘子能言善辩,我说不过娘子。” 他只说了这么一句话,便抱起蔺长姝,将她打横扛在肩头。 失重感袭来,蔺长姝吓了一跳:“杨珵之!” 车夫忙阻拦,面色为难:“这位郎君,郡主娘娘让小的送娘子回蔺府。” 杨珵之含笑:“滚开。” 他大步迈向自己的马骑那边。 悬空带来的不安感窒在心头,胃部顶着他肩角骨头有些难受,蔺长姝用尽全力挣扎:“杨珵之!你以为我不敢和你和离是不是!” 杨珵之脚步不停:“我何错之有?” “娘子为内眷,总想往外跑,才不合适。” “你既觉得不合适,不如把我休了!” 杨珵之已至马边,小心将蔺长姝放上马背。 察觉到她想要跳下来,又不轻不重托着她的腰,按住她的腿。 “杨!珵!之!” 杨珵之抬头:“娘子离开我这么久,我都没有生气,为何娘子先生气了?” 蔺长姝觉得真是夏虫不可以语冰:“你不生气,是因为被关在府里人是我!你知道我奈何不了你,你知道这个事情就算闹到三法司,也算我无理。” “可是杨珵之,有本事你就别去陕石县,别求功名前程,与我一起待在杨府,一辈子不出来!你敢吗?!” 杨珵之拉过她的手,看着手腕上的红痕,轻轻吹了吹:“娘子说笑,我不做官,娘子的中馈钥匙不成了摆设?” 他的声音无喜无怒,丝毫没有因蔺长姝的话掀起波澜。 蔺长姝冷笑:“我的嫁妆从布帛锦缎,到碗碟盏著,连百年之后睡的棺椁料子都备好了,够我们死两回!” 她已是气急,有些口不择言。 杨珵之充耳不闻,搂着蔺长姝,左脚踩实马镫翻身上马。 “杨珵之!” 蔺长姝真是无力:“我说我不回杨府!我要见我阿娘阿爺,你听不明白?!” “不管怎么说,娘子都是要随我出长安的门,为防娘子惦记,还是早先将蔺家放下为好。” 杨珵之轻夹马腹,缰绳松了半寸,马便踏踏地走起来。又用小腿连磕马腹,让马跑得更快了些。 这里距蔺府不过百米,蔺长姝就眼睁睁看着自己离得越来越远。 “杨珵之……” 杨珵之没有应答。 蔺长姝累了。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整齐的嗒嗒声。 “这位娘子,这是要去哪呀?” 路过坊南门时,耳边忽然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 蔺长姝猛然回头。 元嘉还穿着早上进宫那套常服,看似不张扬,压的却处处是宫廷织染署的配额。 发髻上那对朴素的素银花钗,是少府监按制颁赐的“钿钗礼衣”才有的配饰。 杨珵之勒紧缰绳。 马的前蹄在青石板上刨了刨。 “杨县令不下马,要本郡主抬头看你吗?” 话是对杨珵之说的,但元嘉却只是冲蔺长姝眨眨眼。 杨珵之只能下了马。 脚落到地面后,杨珵之扶了蔺长姝一下,让她不至于被自己带摔下来。 才撩起衣袍,双手合抱:“见过郡主。” 元嘉微微侧身,一位穿青绡礼衣戴钿钗的女官从她身后走出。 “长姝自小和我一起长大,她嫁到杨家后,我便总记挂着。” “如今又要随杨县令去那么远的地方赴任,便向陛下讨了容昭姑姑给她,不过代我略略照应长姝,免得我悬心。” 她笑意盈盈:“杨县令,不会嫌本郡主多事吧?” “不敢。” 杨珵之顿了顿,再行礼:“下官杨某,见过女史。” 谢容昭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髻上簪着两树素银花钗,腰间系着碧色高腰长裙,臂弯里搭着一条月白披帛。 她双手轻按袍袖,回了一礼,身体微俯,动作干净利落:“杨令多礼。”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穿浅碧色窄袖宫装的年轻宫女。 元嘉又介绍:“这两位是掖庭里出来的,懂规矩,也练过几天拳脚,只当给长姝做个伴,四人刚好凑起来打打骨牌消遣解闷。” 年轻宫女齐齐向杨珵之行礼。 杨珵之:“……二位姑姑不必多礼。” “对了。” 元嘉走至蔺长姝身侧,抬头看她,仿佛不知情:“还未问你,不是要回蔺府?” “难不成迷糊,连自己家的方向都不认得了?” 蔺长姝眼泪几乎要掉下来。 她知道杨珵之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对她绝不能说苛待。 刚成亲时,她是有和他好好沟通过的,却每每像是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只能自己憋屈气闷。 数次如此,让人窝火,心力交瘁。 他哪怕跟她大吵一架呢。 蔺长姝吸吸鼻子,朝元嘉张开双臂:“玄玄——” 蔺长姝扑向元嘉。 元嘉实在不是个有劲的,本想把她抱下来,差点摔了个酿跄,不得已退后几步,才能稳住身形。 二人都好笑起来。 杨珵之紧攥手心。 他沉默片刻:“郡主好意,下官与娘子心领,但如此是不是太过张扬?” “下官虽无大富大贵,替内子请几个照看的婢女还是请得起的,实在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元嘉随意应:“这有何张扬,杨县令只当长姝的姊妹陪她小住,一应用度由我这边支出。” 杨珵之:…… 他是这个意思吗! 第71章 我想你们便回来了 元嘉笑问蔺长姝:“我也许久没有去拜会蔺公夫妇了,倒是有些想念蔺府厨娘的手艺,蔺娘子可介意多一副碗筷?” 蔺长姝破涕为笑:“走。” 然后仰着下巴看向杨珵之:“你若是不去,便自行回府。” 杨珵之说:“娘子去哪,我就去哪。” 蔺长姝哼一声,跟着上了元嘉的马车。 元嘉让人捎了口信回去,和公主说自己今日不回来用午膳了。 一刻钟后,马车在蔺府门前停稳。 蔺长姝扶着车辕就跳下车,站在自家门口那棵高出坊墙的青槐下,仰头看了看。 青槐的叶子已长得极密,筛下满地斑驳的碎影。 门房正在打盹,听见车马动静才惊醒,揉了揉眼:“娘子?” 他猛然反应过来,又仔细看了看,确认过后连滚带爬地往里跑,边跑边扯着嗓子喊:“娘子回来了!娘子回来了!” 喊了几遍又忽然回头,忙又补了一嗓子:“郡主娘娘也来了!” 蔺长姝挽着元嘉,从槐树的树荫底下走过:“这树叶子已长得密,可以做槐叶冷淘吃了。” 元嘉:“不如今日就叫厨娘做,赶在你出长安前,还可以吃上一碗。” “我可不爱吃这些叶子,一会儿叫阿娘给我炖肘子,烫面油饼!” 今日天气好,蔺夫人正在女儿的院子里,把她出嫁前穿过的几件旧衣裳从箱笼里翻出来,摊在廊下透气。 听到门房的声音,她赶忙走出来。 刚走没几步,便看见蔺长姝从影壁后转出来,身后还跟着元嘉。 蔺长姝眼眶顿时就红了:“阿娘!” “哎。” 蔺夫人脚步快了些,到了蔺长姝眼前,上下打量:“怎么这个时候回来,出什么事了不成?” 蔺长姝把自己阿娘抱了个满怀:“呸呸呸!阿娘!我想你们便回来了。” 然后对着蔺夫人旁边的年轻妇人喊一声:“阿嫂。” 杜宜君笑着点点头。 杨珵之才有机会也跟着打了个招呼:“岳母,阿嫂。” 杜宜君还礼。 然后对蔺夫人说:“阿姑,妹妹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有郡主娘娘和妹婿,咱们都先进去吧。” “虽说初夏,天气暖了,也别站在风口。” 蔺夫人伸手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朝元嘉笑道:“郡主来得正好,我今早让人采了些槐树叶子,做了槐叶冷淘,想来郡主定然爱吃的。” 蔺长姝狭促说:“刚才玄玄还在打我们家那槐树叶子的主意呢。” 元嘉也开着玩笑:“方才到底是谁先起得头?” “罢罢,是我是我。” “你们若愿意吃,把那槐树叶子摘光了也不是什么问题。”蔺夫人招呼几人进了院子。 “你阿嫂说的是,别站在这风口上,都快进来吧。” “还未问这几位是?” 她指的是谢容昭和另外两位宫女。 三人皆着碧色宫装,一瞧就不是普通侍女。 元嘉简单介绍了一下,然后说:“三位姑姑陪着长姝去陕石县,我也安心些。” 蔺夫人连连点头:“郡主替长姝考虑周到,她自小在我身边长大,从未去过那么远的地方,我听说了这事,心里正悬着呢。” “三位姑姑快请进,往后有劳你们照顾了。” “应该的。” 一行人往里走去。 蔺长姝扶在阿娘身侧,边走边问:“阿爺呢?” “还有阿兄他们在府里吗?” 蔺夫人应:“都在廨署呢,我让人给他们捎个口信,叫他们快些回来。” “没事的,别耽误阿爺阿兄正事,我略坐一坐就走。” “这有什么耽误的,你难得回来一趟,若不给他们说,只怕你阿爺回来又要在我耳边念叨。” 蔺长姝便没再劝阻:“阿娘,我想吃家里做的烫面油饼和塌锅紫瓜。” “好好好,这就让厨房给你做。” “你出门的行李可都收拾好了?听说那边早晚更凉,衣裳要带够,现做是来不及的。” “我回去就收拾。” “你呀,自小就冒冒失失的,你若有郡主一半稳重,我也就放心了。” 蔺长姝和元嘉对了个眼神。 哼,她要是如玄玄那般胆大,阿爺阿娘怕是更要日日担心,她会不会把天捅下来。 但蔺长姝嘴上还是应:“知道了阿娘。” 蔺夫人又说:“我让阿苏和阿青陪你出嫁,你怎么反而把人送回来,若非如此,我倒也还放心。” 蔺长姝一顿。 片刻弯唇笑道:“本来是想把她们接回身边的,但阿娘你也知道,我马上要离开长安,何必让她们跟着我遭这个罪。” 杨珵之忙补充:“岳母,待到了陕石县,我立即让人挑几个身家清白又懂规矩的,一定照顾好长姝。” 小夫妻俩都这么说了,蔺夫人只能点点头。 都是自己人,午膳便摆在蔺家的小花厅。 蔺大人和蔺家两位兄长很快就回来了,一家人吃了个团圆饭。 饭后,蔺大人让杨珵之跟着自己去书房。 这边,蔺长姝正在逗自己的小侄女。 珠娘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的丫髻,跑起来髻上的红头绳一颠一颠的,像两只扑棱的蜻蜓。 蔺长姝喂她吃了颗梅子,她又攥着自己的小风车往另一头跑了。 杜宜君喊了一声:“珠娘回来,你姑母好容易回来一趟,陪她说会儿话。” 蔺长姝阻拦:“阿嫂,让她玩儿去吧。” 珠娘已蹦蹦跳跳跑远,乳母跟着她亦步亦趋。 杜宜君便笑说:“待你再回长安,指不定后头也跟着个小的了。” 蔺长姝扯了扯唇角。 杨珵之的脾性不变,她也不妥协,能不能等到他三年任满一起回长安都说不定。 蔺夫人道:“这事不急,女婿家中也没有长辈催你,先把你们自己顾好再提。” 他们当时挑中杨珵之,就是看中这一点。 不必站规矩,不必看脸色,女儿一嫁过去,自己便是院里的主子。 蔺长姝不想提及自己和杨珵之的矛盾,只是点点头。 还未说几句话,影壁那边又传来脚步声。 先是蔺大人从那边走出来,杨珵之紧随其后。 蔺长姝侧头。 “岳母,两位兄长和阿嫂。” 杨珵之与众人都打了招呼,才客客气气说:“今日实在不能久坐了,马上要赴任,还有几桩事等着我回去画行。” “长姝随我一道回吧,待改日回长安,再让长姝回来多住几日。” 蔺长姝挨着蔺夫人:“阿娘……” 第72章 这儿不是姑母的家吗 蔺夫人握着蔺长姝的手:“你们难得回来一趟,你有公事,不好多耽搁,只让长姝在家陪我说说话,晚些再送她回去。” 杨珵之温声说:“本就该让长姝多陪陪岳母,只是长姝已有些时日未回府,家中事务还待她料理。” 这事蔺夫人知道,还以为自己女儿一直待在公主府,与元嘉为伴。 她怕强留反而坏了女儿女婿的关系,只好拍拍蔺长姝的手:“女婿说的也在理,你先回府收拾收拾。” 又问杨珵之:“是何时上任?” 杨珵之笑答:“明日便出发,所以需要娘子早些归家。” 蔺夫人一惊,没想到竟这么赶。 “那你……”她转向蔺长姝,“那你们先回去,早点将行李收拾好。” “你若没时间,待你二阿嫂生了,出了月子,阿娘过去看你。” 杜宜君是长嫂,二阿嫂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用了午膳便回自己院子里歇着了。 蔺长姝不想让蔺夫人担心,点点头。 元嘉也起来:“那我也回去了。” 蔺夫人应一声:“这些年郡主都不常来府里了,现下看到你们还未生分,我也十分高兴。” “公主府什么都不缺,厨娘也是极好的,但若有什么从前爱吃的,只捎个口信,我便差人送过来。” 元嘉弯弯唇道:“我定不会客气,待长姝再回长安,再来叨扰。” 一行人互相告别。 珠娘被杜宜君喊了回来,朝蔺长姝张开短手:“姑母抱。” 蔺长姝笑眯眯抱起她:“姑母这次回来的匆忙,下次给你带好吃的。” 珠娘稚声问:“阿娘说姑母要回去,可这儿不是姑母的家吗,姑母又要回哪里?” 她如今不过四五岁,还是不懂事的年纪。 杜宜君只能再和她解释:“你姑母已经出嫁,要回夫家,自然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常待在家里陪你玩闹。” 珠娘不解:“出嫁?” 杜宜君顿了顿,说:“就像阿娘一样,和你阿爺成了亲,这儿便是阿娘的家,哪有久住你外公外婆家的道理?” 珠娘半懂不懂:“阿娘是说你成了亲,便不能和外公外婆住在一起?” 杜宜君说是。 珠娘又问:“那阿爺成了亲,为何还与阿翁阿婆住在一起?” 杜宜君不知道怎么解释。 蔺长姝揉揉她的小脸蛋:“珠娘这小脑袋瓜可真灵活,快让你阿爺阿娘送你去开蒙,可别耽误了我们家这念书的好苗子。” 杜宜君笑说:“她一个小娘子又不做官,认几个字将来理家够用便是。” 蔺长姝打趣:“说不定我们珠娘聪慧,就是能捞个女状元当当呢。” 珠娘乐:“我要当女状元!” 蔺明安只当小孩稚言,刮刮她的小鼻尖:“真是有志气。” 蔺长姝也跟着莞尔。 杨珵之上前一步,笑说:“娘子,待日后回长安再叙吧,时候不早,我们该先行回府了。” 蔺长姝笑容淡下来:“我瞧这府里也没有什么是我非回去不可的,不过让丫头收拾几件衣裳行李罢了。” “你再多催一句,便自己回去。” 蔺夫人不轻不重拍了她一下:“怎么和你夫婿说话呢。” 又向杨珵之说:“我这女儿是家中最小的,被宠得任性了些,还望贤婿平日多让着她些。” 这话说的,蔺长姝知道阿娘是怕自己在杨府受委屈,但还是莫名觉得不对味。 杨珵之倒好言应了:“岳母言重,岳父岳母愿将长姝嫁与我,是我之幸。” 他从来惯会说好听的。 蔺长姝皮笑肉不笑。 她将珠娘放下。 “阿娘,兄长,阿嫂,我们先走了。” “路上慢些。” “好。” 蔺长姝和元嘉都出了蔺府门。 蔺长姝还是坐上元嘉的马车,一路行至杨府。 临下车时,蔺长姝又回头:“玄玄,多谢你。” 谢容昭带着两个宫女已在车下等。 元嘉挑眉:“太客气倒不像你了。” 蔺长姝抿唇一笑。 杨珵之不动声色挡在两人前面,行礼:“郡主慢些行,某便不多送了。” 元嘉和气说:“杨县令明日也慢些行,待再回长安,必然是有台阁之望。” “届时陛下派的三位姑姑怕是不够杨家门第。” 杨珵之:“岂敢,郡主折煞下官。” 元嘉从杨珵之挡着的位置偏头,对上蔺长姝的视线:“长姝,一路平安,明日我便不来送了。” 蔺长姝用力点点头:“放心吧,你在长安也要照顾好自己。” 二人分别。 元嘉放下窗帷,车夫扬鞭。 午后的日光从帷帘缝隙里漏进来,随着马车前进脚步微微摇晃。 转入东市西侧那条坊间街道时,巷口空地上几个金吾卫正仰着头朝坊墙上张弓搭箭。 其中一人拉着满弓,蓄势待发。 元嘉掀开车帘,想看看是否快到公主府。正好看见一支箭离弦,直直射向鸽子。 “云泊——” 她只是急急喊一声,还未开口吩咐,云泊便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夹出一枚铜钱,手腕一旋,那枚铜钱便破空而去,划出一道极短的暗金色弧线,不偏不倚地击中箭杆中部。 只听“叮”的一声脆响,箭矢被铜钱打得偏了方向,斜斜地扎进坊墙的墙缝里。 “谁啊?!” 射箭的人发出一声不满的抱怨。 离他最近的金吾卫捅捅他的胳膊。 射箭的人回头,看见马车上的公主府徽记,忙过来拱手行礼。 “下官不知是贵人,惊扰了贵人车驾,望贵人恕罪。” 那只灰鸽子扑棱着翅膀歪歪斜斜地飞了过来。 元嘉伸手接住它:“这只鸽子的毛色和我府里一只很像,不如让我带走,做个伴。” 那人忙道:“本不应驳了贵人的话,只是这鸽子脚上有铜环,下官不敢擅自处置。” 元嘉没第一时间回应,视线落在远处。 有人朝这边走过来。 他身着寻常武官便服,袖口用皮绳束着,腰间青丝带系着黑灰色腰牌。 身高腿长,不过几步就已走至元嘉马车前。 “金吾卫左街营旅帅,见过郡主。” 元嘉笑应:“一段时日未见,卫大人已擢升旅帅,恭喜。” 第73章 牙口不好,就爱吃点软饭 卫朔飞缓声说:“不过是按例递补,算不上什么擢升。” 元嘉转而问:“金吾卫的职责,还管飞过坊墙的鸽子吗?” 卫朔飞朝手底下几人那边看一眼:“练练手罢了。” 她说:“那这灰鸽我便带走了。” 卫朔飞看了一眼元嘉手里的信鸽,细如柳叶的铜片弯成一个小小的圆环,一根丝线紧紧绑着旧竹筒。 元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随手取下竹筒。 她将竹筒放在掌心一磕。 什么都没有。 元嘉递给卫朔飞:“大人若是不放心,便拿走,我只要这只鸽子,抓回去给家里另一只做个伴。” 卫朔飞没有拒绝。 见他接过竹筒,元嘉便唤了一声云泊。 云泊扬鞭,车轮缓缓滚动。 外头又传来卫朔飞的声音:“郡主——” 元嘉侧头。 卫朔飞顿了顿,还是说:“无事,郡主请慢行。” 马车的轮子其实并未停止,片刻后便消失在了卫朔飞的视线里。 方才射鸽子那个,名叫杜靖边的走上前问:“卫使,这可是那位……” 他没把话问完整,但在场之人都知道他在八卦什么。 卫朔飞将纸条卷好,放入暗袋里:“除公事外,旁的别多言。” 杜靖边讪讪的摸摸鼻子。 一边的金吾卫起哄道:“杜兄,你替卫使操什么心,卫使去年新婚,夫人的贤德可是长安城里出了名的。” 杜靖边飞速看卫朔飞一眼,才小声应一句:“前头那位可是金枝玉叶,据说光是食邑就划了上千户给她,寻常人如何能比?” 旁人笑他:“杜兄可是想吃软饭了,娶妻娶贤,可不能只看家世。” “再者我们卫使也是出身清流门第,想来升任左右郎将不过是三五年的事,哪里需要靠夫人的钱产。” “卫使,您说是吧?” 卫朔飞没有回答,而是说:“好生巡街,别坊墙飞过几只鸟便被转移了注意。” 那人本想拍拍上官的马屁,没想到拍到了马腿上,只能连声应:“卫使说的是。” 杜靖边嘟囔一句:“方才那鸽子脚腕有铜环,青天白日就敢在长安城私传讯息,属下也没射错吧。” 卫朔飞瞥他一眼:“眼力不错,相隔不短还能看到细铜环。” 杜靖边:…… 上面虽没有明文规定长安城内不能用飞奴传讯,但只要看见有只鸟飞过城墙,他们从来都是不问缘由直接挽弓。 若能打中,苍蝇也射。 从未见上官多斥什么,还当是维护京城治安呢! 为何今日特意点名? 杜靖边微笑:“卫使,您说贵人会看中属下吗?” “属下牙口不好,就爱吃点软饭。” 卫朔飞面无表情。 同僚:“杜兄真是口不择言了,你难道不知道那贵人和段家那位的事情?若非如此,卫使也不会与之退亲。” 杜靖边:“旁的什么世家贵女也行啊!您瞧属下这样貌还算端正,身强体壮的,卫使真的没有什么人选介绍吗?” 届时他就躺在府中,浇花拈草。这破街,谁爱巡谁巡! 不过和往常一样射只鸽子也要挨批! 卫朔飞不想理会他。 他转身便走,准备回一趟金吾卫衙署。 杜靖边还在后头嘀咕:“卫使真是没趣,” 同僚说他:“你也是胆大,不怕卫使罚你?” “为何罚我,再者,咱们卫使是这样滥用职权的人吗?” 同僚:好好好,我替你着想,你倒暗指我阴阳领导滥用职权! 卫朔飞已经走远,这些话他是听不到了。 他便走边拿出那张从竹筒里取下的极小的纸条,抬起手对着日光看了看,没发现什么文字的迹象。 到了衙署后,又对着案头蜡烛仔细端详,反复看了好几遍,都没看出什么。 他正要把纸条放到烛火上烤,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卫朔飞立刻将信纸翻过来扣在案上。 门帘被掀开,进来的是一位年轻娘子。 二十岁上下,穿着半新不旧,发髻简单,眉眼淡丽。 身后跟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小丫鬟,手里提着一只竹编食盒。 卢令仪一边跨过门槛一边笑吟吟地开口:“我就知道你这人一忙起来便忘了吃饭,便让厨房炒了几个菜,想着给你送来。” “赶巧你在衙署,快趁热吃吧。” 小丫鬟把食盒放到案上。 卫朔飞将白纸叠起。 卢令仪看了眼,但没问,只是亲手一碟碟把饭菜端出,饭香味瞬间充盈这个屋子。 “你不必如此,我在外对付两口便好。” 卢令仪在对面坐下,柔声说:“外头的吃食哪有家里安心?我在府中也无事,正好来看看你。” 她将酱烧豆腐推至卫朔飞跟前:“你最爱吃的,已用豆酱烧透了,吸了酱汁,快尝尝。” 卫朔飞夹了一著,外皮微焦,豆腐滑嫩。 “辛苦了,以后这些事还是让下人来便好。” 卢令仪笑颜不改,没说好还是不好。 另一边。 车内。 元嘉试图把鸽子脚腕上的铜环取下。 铜环滑过它纤细的跗跖,在绒羽间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她从箱匣里翻出止血的药粉,轻轻洒在鸽子翅膀根部的擦伤上。 才将铜环收到荷包里面。 等回到府里,把鸽子放进耳房新安的鸽舍上,她进了书房。 薛容绣终于回来了。 “阿绣!” 元嘉喊一声,从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递给她。 纸卷用一根极细的麻绳在中间松松地绕了一圈。 薛容绣抬头。 “刑部陛下亲笔批的敕旨,准许我们查阅刑部旧档。” 当年元嘉还太小,只托公主旁敲侧击地查过,后来她就出事了,这件模棱两可的事情就搁置下来。 “娘子……” 元嘉先坐下:“你们为何今日才到长安?” 薛容绣简言意赅:“前日晚上住客栈时,姓何的悄悄松了绑绳想逃走。” “逮回来了?” “谷沉抓回来的,现下正和那个看守仓库的一起关在角院里。” “我一会儿让人加重防范,把两个人看住了。” 元嘉把黄麻纸卷往薛容绣那边推了推:“拿着这个,我们挑个黄道吉日去刑部。” 刑部是裴氏势力扎根的据点之一,只怕这个卷宗,也不是那么好调的。 第74章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另一边。 马车内。 元嘉试图把鸽子脚腕上的铜环取下。 铜环滑过它纤细的跗跖,在绒羽间发出一声极细的摩擦声。 她从箱匣里翻出止血的药粉,轻轻洒在鸽子翅膀根部的擦伤上。 才将铜环放在指尖转了转。 上面錾刻着几个极小的字。 她仔细辨认,又收进荷包里面。 等回到府里,才得知薛容绣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元嘉回到东院,吩咐人把鸽子放进耳房新安的鸽舍上,叫上薛容绣一起去书房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黄麻纸递给薛容绣。 “娘子?” 纸卷用一根极细的麻绳在中间松松地绕了一圈。 元嘉:“是陛下亲笔批的敕旨,只说先皇后忌辰在即,命宗室子弟查彻积案祈福。” “阿绣。”她说,“我们可以去刑部找你阿爺的卷宗了。” 当年元嘉还太小,只托公主旁敲侧击地查过,后来她就出事了,这件模棱两可的事情就搁置下来。 薛容绣:“娘子……” 元嘉将放着铜环的荷包收进书架的暗格里:“你们为何今日才到长安?” 薛容绣简言意赅:“前日晚上住客栈时,姓何的悄悄松了绑绳想逃走。” “逮回来了?” “谷沉抓回来的,现下正和那个看守仓库的一起关在角院里。” 元嘉收好荷包,转身:“我一会儿让人加重防范,把两个人看住了。” 她把黄麻纸卷往薛容绣那边推了推:“拿着这个,我们挑个黄道吉日,早日还你阿爺清白。” 但是刑部是裴氏势力扎根的据点之一,只怕这个卷宗,并没那么好调。 薛容绣紧握着敕旨,甚至不敢太用力:“……多谢娘子。”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若非是我拖延,也不会让你只身去同州拼命。” “娘子当时是身不由己。” “我们不说这些。” 元嘉开玩笑:“我说真的,你去找人算个执日,指不定还真有用处。” 薛容绣抿唇也笑:“是。” “……” 而在此之前。 一封来自几百里外的首过文书先在朝廷上炸开了锅。 陕州司事参军呈报自己疏于防检,致使窑厂被盗,失窃之数巨大,请求有司勘验,御史台立案追查。 本来没有人联想到同州那边正在修堤的事,但工部侍郎蔺大人却提出质询,要求核查同州工程的所有石料采购记录和运输凭证。 皇帝下令稽核组前往同州调查,结果发现,大部分的青石被替换成灰岩条石,石质与陕州那边的一模一样。 此消息一出,朝堂哗然。 万年县衙,后巷街道。 春汛后流民陆续安置完毕,上官便将周司仓调回县衙。 今日散衙晚了些,天色已经擦黑了,周司仓独自沿着往西走,一手提着只旧灯笼,一手揉着酸胀的膝盖。 拐过巷口时,周司仓看见墙根下站着两人。 正要绕过去,却听耳边声音笑吟吟问:“周司仓,才下衙?” 音量不高,却让他猛地收住了脚步。 “郡主……”他恭敬弯腰地行了个叉手礼。 元嘉半张脸遮在暗处,只露出下颌极清瘦的弧度:“周司仓从同州辗转来到长安,一路想必艰辛罢?” 周司仓握着灯笼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有回答,也没有辩驳。 元嘉会问这话,相必已将他的底细调查明了。 元嘉轻声说:“当年那场贪墨案,本不应当由你阿爺一个判司承担,同州那边的事,你也当听说了。” “郡主来寻,是有什么下吏能帮上忙的吗?”周司仓低着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不。”元嘉食指晃晃,“你这些年,暗中盯着段家,想必也是不甘心的。” “长安这个段府年初侵田一事,于他们毫发无损,便是能让他们受到制裁,终究不是害你们一家的主谋。” “而今有个机会,让你能大仇得报。” 她直指同州刺史府。 不是帮她,而是帮周司仓自己。 “郡主,”他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忍不住说,“汲郡段氏,根深叶茂。” 他不是没想过寻仇,但于他来说,段氏是庞然大物,何以撼动。 元嘉知道他之所想:“不试试,怎么能知道呢?” 周司仓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灯芯已烧得只剩半截的旧灯笼。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父亲在同州被押上囚车那天,黄昏也是这么暗,没有人点灯。 他那时追着囚车跑了好长一段路,直到那车子消失在官道尽头,只留下一片黑沉沉的暮色。 与此同时。 那个特意在元嘉耳边提起附籍龙首乡流民的田地被占的汉商,被谷沉堵在毕罗殿二楼临街的雅间里。 汉商讨好笑笑:“大人——将军——这番前来,是有何事要小的去办吗?” 天知道他刚从关押处被放出来,不会又要抓他回去吧?! 虽也是好吃好喝不曾虐待,但也忒难熬了。 谷沉看着他皮笑肉不笑。 汉商欲哭无泪:“小的能交代的已经全交代了!” 他不过是贪了几分财,传几句话,连背后之人是谁都没见到,何至于此啊! 谷沉安抚他:“不必紧张,当初你说向金部司郎中段府交付定金购买土地,有何凭证?” “小的……小的有收据,上头有段府私印。” 汉商小心翼翼:“大人问这个,是做什么?” 谷沉说:“既然此事确有其事,便请你到大理寺,把这张收据上交。” 汉商听到“大理寺”三个字,脸上挤出来的笑容便僵住了。 “大人,草民要是如实说了,那家人会不会反咬草民一口,说草民是他们的同谋?” “你把段家当初怎么跟你说田地的事,怎么让你付定金这些事,原原本本解释一遍,账目算清楚,他们赖不到你头上。” 可汉商连惊堂木都没听过几声,如今要叫他去大理寺,他只觉腿软。 “大人……” 谷沉看他一眼。 汉商改口:“大人怎么说,小的就怎么做。” 谷沉问他:“收据何在?” 汉商内心痛哭:“大人请跟小的来。” 谷沉迈步。 这次,势必要将当初金部司郎中受贿狐裘,侵占民田的事一起捅上三法司那边去。 第75章 若不弃车,何以保帅 与此同时。 同州刺史府书房。 一幅写着“清慎勤”三字的墙下,段刺史坐于书案后的绳床,面前摊着一份早上刚收到的急报。 急报上只有寥寥数行字,却让他看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段曜的父亲站在窗边,背着手,望着窗外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一言不发。 段曜率先打破屋内沉闷的寂静:“祖父,父亲……我们真要去长安?” 段刺史父子没有回答,倒是坐在书案对面的矮凳上的二房叔父反问:“三司会审的传唤文书已经下来了,不去,你是想让我们抗旨不成?” 段曜不悦:“二叔,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段二叔冷笑:“人都到同州了,让你拦个车驾都拦不住,日后将我们段家的家业交给你,只怕无以为继。” 段曜:“这与她有何关系?分明是陕州那边不仁义。” “我在长安三年,她就不是个爱理会朝政的性子。” “我说你是个愚钝的你还不信。”段二叔扯扯嘴角。 “你以为李宁皇室的女子是什么好相与的?先帝登基前出使蛮夷被扣押,可是长公主把他从回纥牙帐带回来的。” 那是长公主的女儿,又岂会是什么懵懂单纯的良善之辈? “若不是听到什么风声或有人胁迫,陕州杨家会放着银子不要,反咬我们一口?” 段曜不甘示弱:“二叔倒是聪慧,与杨氏的生意是二叔亲自谈的,石料的运送也是堂兄负责,怕不是哪里露出马脚,才让旁人有了可乘之机。” “马脚?若非上头有人追究,就算把那些账都贴在同州坊墙前,又有谁敢揭发,谁敢查到我们段家头上?” 段父沉声说:“二弟慎言!” 段曜:“我可听说前些日子附近有裴家人活动的轨迹,旁人不敢,难道裴家人也不敢?” “按二叔说的,此次不是缉拿,不过是去大理寺接受质询,二叔又怕什么?” “呵,上头既有人追究,质询只是第一步,去了大理寺,能不能出来,可不由我们说了算。” “那说到底,还不是二叔你们那一房做事太不小心。” “都别吵了。” 段刺史听得头大,只觉得这些子孙没有一个能成器的。 如今吵这个还有什么意义?! “渭南那边——”段刺史看着那份搁在案角的急报。 “都处理干净了没有?” 段二叔忙答:“早在听说郡主来同州,我便派人将渭南货站又核查了一遍,华州也清理过了。” 段父也说:“账面儿子已经做干净,保证查不出什么。” 段刺史顿了顿,摇头:“不,我们要的,就是不干净。” “父亲的意思是?” 段刺史缓缓道:“让程长史,一同去长安吧。” 此话一出,在此几人皆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祖父……” 段曜忍不住再出声:“程公投段氏门下二十年,忠心耿耿……” 段刺史却抬手止住他再劝阻,二人对视一眼,移开目光:“曜儿,你太心软,成大事者,不能为小情所困。” 段曜伫立片刻,低头应是。 书房里又静了会儿。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墙上的“清慎勤”三个字在灯影里微微颤动。 这张横幅是段氏上一任家主写的,挂了几十年,笔力依旧遒劲,只是墨色已沉得有些发暗。 段刺史缓缓站起身来,走到那幅字前,背着手仰头看了很久:“上头既有传话,此事怕不会善了。” “若不弃车,何以保帅。” 堂下几个子孙拱手:“儿子/孙儿知晓。” 段刺史转过身来:“此次去长安,曜儿,你就不用去了,我与你父亲和二叔、三叔便够。” 段曜抬头。 段刺史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若有必要,传信给云中吧。” 云中,是安北都护府南迁后的治所,剑河陈氏的根据地。 段曜听懂了,抿着唇:“祖父,果真有这么严重?” “你读过圣贤书,该明白防患于未然的道理。” “可陈氏会帮我们吗?” 他与陈清河毕竟还没有成亲,陈氏何必滩这趟浑水。 段刺史说:“就算不看在我们两家婚书的份上,也该知道唇亡齿寒。” “我知道了,祖父。” 段刺史拍拍他的肩:“你不小了,日后段氏重担,还需交至你手中。” “孙儿一定尽力。” 段二叔斜看段曜一眼,微不可察冷哼一声。 段刺史摇摇头,只觉得子孙是一辈不如一辈。 他挥手:“明早启程,都回去收拾收拾吧。” 几人齐齐应是:“是。” 段刺史便转身走出了书房。 廊下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咳嗽。 段曜走到自己父亲身边。 段父看了段二叔一眼,段二叔这下是直白的冷哼了一声,带着两个儿子紧接着出了书房门。 于是书房里只剩父子二人。 段父沉默片刻:“……曜儿。” “若是为父回不来同州,先保全自己。” 段曜觉得不至于此:“父亲别说胡话。” 段父抓着他的肩侧:“别管别人,只要你在,只要你一个人,咱们这一房就不会断,听明白了吗?” 他要段曜一个保证。 段曜只能应了。 “……父亲真觉得,这事是舟舟所为?” 段父也不知道,但是:“此事是她所为也好,是裴氏所为也罢,但闹到朝堂上去,陛下跟前,就不是我们能一手遮天的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打算。” “曜儿,你在长安胡闹三年,我不管你,是因为你总不会是吃亏的那个。” 郎君有些绯闻轶事,不过是笑谈甚至美谈一桩。 “但她是宗室郡主,不管这三年她在你面前如何做小伏低与你交好,有冲突时,她代表的,永远是皇室利益。” “你二叔有句话说的对,别把皇室宗亲想的太不谙世事,即便是小娘子。” 段曜抿唇:“儿子知道了。” “父亲去长安一路,也一定要保重。” 段父见他听进去了,颔首:“若是此事能平安渡过,为父就备好聘礼带你到云中去,与陈家早些完婚。” 若陈家娘子已为段家媳,此时陈都护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安北都护府执掌北境边防,统率漠南诸军,今上也要忌惮几分。 第76章 这案子还长着呢 四月十九,三司会审。 刑部官署内走廊。 “你们说这次,同州那边来的还能全身而退吗?” “这些年又不是没这样的事,谁动得了他们。” “不说长安这边还有个姓段的,朝堂上也不知有多少他们的人……只说他们家刚和剑河陈氏定了亲,安北那边能不管?” “我倒是听说,金部司郎中那边可自身难保了。” “为何?” “就年初不是有流民涌到万年县,说是本该批给附籍百姓的地被他们强占了,听说还有受贿什么的,我也是小道消息。” “来人了来人了,你们直接问呗。” 洛守白捧着刚从大理寺抄回来的堂审节略,刚拐进刑部衙门西廊,便被几个相熟的同僚拽住。 “老洛,大理寺公堂那边怎么说?” 同僚压低嗓子:“那批石料,真被换了?” 洛守白还没回答,旁边人已道:“那还用问,有事都不一定叫得动他们,谁敢无中生有?” “这些人胆子也忒大,同州几十万口人就这么弃之不顾。” 宋敛衡凑过来:“案子结了吗?” 段家若真倒了,腾出来的缺可不少。 洛守白左右扫了一眼:“物证书证具在,石料被换是板上钉钉的了,据段家口供,此事是同州一长史所为,段刺史等人并不知情,顶多落个治下不严。” 宋敛衡失望:“就这样轻轻放下了?” 洛守白摇头:“有个看守废石料仓库的人指认段家二房亲口吩咐调包石料,还有个运石料的商户作证。” “但这两人说话分量不重,这案子,还长着呢。” 对这结果,众人都不太意外。 若是段氏有这么容易倒台,也不必称作关河世族之一了。 还待问什么,洛守白已催大家散开:“今日有贵人登门,别都围在这里。” 不知是谁说了句:“今上怎么会下个这样的令,我们刑部这几日可要热闹了。” “你敢揣测陛下的心思。” “不敢不敢,只是这正逢段家一事,正是忙的时候。” “不过走走过场,人来了好生伺候着就是了。” “……” 不到片刻,两辆马车低调的在刑部衙门前停稳。 今日轮值的司门郎中认出来人,三步并作两步迎下台阶,叉手行礼:“下官刑部司门郎中周某,见过两位贵人。” 他们一早就得到口谕,说是先皇后祭辰在即,陛下着令宗室子弟重新翻阅旧档理冤狱,核实旧案,为皇室祈福。 周知远不免心里吐槽几句,也不看看这什么时候,还给他们刑部添事。 但他面上还是恭恭敬敬:“今日三司会审,刑部的人大都去了大理寺,架阁库那边只有几个老书吏值守,下官领几位贵人过去。” 元嘉已下马车,眸光稍稍一偏。 陛下倒是周全,说是命宗室子弟查彻积案祈福,除了她当真又喊了几人。 那边的娘子搀着丫头的手跳下车,快步过来:“姑母——” 元嘉一愣,没认出来。 李连漪已走至她跟前,笑着说:“许久未见着姑母了,怎么都不进宫寻我玩?” 薛容绣在元嘉耳边低声说:“这是昭王的嫡长孙女。” 元嘉才想起。 昭王封地原在陕州,李连漪原随祖父阿爺一起,只是八九岁上下却被送到长安,说是陪侍太后,教养于宫中。 元嘉与她说不上太熟悉,而且上次见李连漪,她还是个小娃娃。 不过才三四年,已是少年模样。 李连漪手在她眼前挥了挥:“姑母不认得我了?” 元嘉:“你都长这么大了。” 李连漪掩唇一笑:“姑母不过比我大两岁半,怎么说这样老道的话。” 可年龄差在孩童身上是极明显的,元嘉印象中,李连漪应当比自己矮好一大截。 “你今年十五?” 她怎么记得李连漪比自己小好几岁。 “十四!但我是二月的生日。” 李连漪仿佛知道她心中所想,垫垫脚:“我可快与姑母一样高了。” “听说陛下要差人到大理寺整理冤案,知道姑母也在,我可是自告奋勇的来了。” 说话间,又有一道声音从另一头传来:“你是自告奋勇,我可是被逼无奈。” 穿着圆领紫袍的年轻郎君坐在马上,慢悠悠晃来。 “九叔!”李连漪脆生生喊了一声。 “安王殿下。”元嘉行了一礼。 安王翻身下马,让人牵着缰绳把马栓好。 “成阳,你这就没意思了,怎么说我也算是你表兄吧,瞧瞧人家连漪多有礼貌。” 元嘉抽了抽嘴角。 李惟乾叫谁凑数不好,怎么把这位叫来了。 不过想一想,留在长安的宗室确实本就不多。 安王折扇一开:“还杵在门口,是等我呢?” “那本王就勉强原谅你的失礼了。” 他率先迈步。 周知远忙侧身请几位皇室宗亲进去。 安王边走边说:“成阳,你说皇兄怎么好好的要整理卷宗,还说给先皇后祈福。” “这个借口你信?我是不信。” 元嘉敷衍:“许是因为今年不太平吧。” 安王一听她就不实诚,“嘁”一声,没说话。 周知远引着几人绕过正堂,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往衙门最深处走去。 回廊两侧是刑部各司的办公厢房,偶尔有书吏抱着卷宗匆匆走过,瞥见周知远领着几个穿着清贵之人往里走,都识趣地低下头,或行一礼。 洛守白正准备再去大理寺一趟,迎面撞上元嘉一行人。 他拱手退至墙侧。 第77章 在找什么呢? 李连漪往安王身边挨了挨:“九叔,什么三司会审?” 她人在宫中,消息有些闭塞。 安王:“就段家那些作死的,终于把事情闹大了吧。” “依本王看,皇兄早该整治一番了。” 这些话也只有他敢说。 旁人全当没听见。 是当今圣上不想管吗?分明是管不了。 此次也算证据齐全了,仍旧要防着段氏门生发难。还不知道安北那边会不会插手。 李连漪听完笑一笑,追上元嘉的脚步。 架阁库。 几个吏卒坐在库房门口。 周知远让他们开了门,里头一股浓重的纸张和墨汁的气味,混着陈年旧纸特有的霉味。 三间打通的大屋,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全是一人多高的架子,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上头堆满了案卷。 元嘉与薛容绣对视一眼。 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周知远说:“旧日案卷大都在此,只是案卷重要,不便带出,还望贵人们只在里边翻阅。” “若有疑案,可差人到前院寻都官司的裴员外郎。” 安王走进去随手拿起一卷书册,倚在架子边翻了翻。 元嘉问:“这些案卷是按什么顺序摆?” 周知远回答:“回贵人,倒没什么顺序,但侧边有标年号和州府,靠东是新卷,靠西的稍远些。” 元嘉闻言就近过去看看。 安王用胳膊肘戳了戳她:“成阳,你看这个,贞和二年十一月,长安县衙大印不翼而飞,县令急得团团转,查了半月没查出眉目,最后发现是衙里的老猫把印匣当成暖窝,叼到大梁上去了。” 说着哈哈大笑:“你说他们当官的,和一只狸奴计较,也不嫌羞。” 他手指还放在案卷最后一笔上,那边正写着 ——印信无损,猫杖十,逐出公门。 元嘉从他旁边擦肩过去,随口一说:“这猫也挺冤枉,印匣那么重,它怎么掀得动?” 倒像是弄丢官印的人怕担责任,随手扯了个谎话往上递。 “左右猫也不能说话,安王殿下若感兴趣,不如替它翻一翻案。” 安王一顿,微微挑唇:“成阳说得有理。” 周知远赔笑:“那猫也是生灵,又已年老,哪敢实打,裴大人让底下人意思几棍就放过了。” 安王倒也没有为一只猫追究的意思:“这个裴大人倒是有几分仁心,哪个司的?” “回殿下,是刑部司的大人。” 安王回想:“哦,就是裴正度那个嫡孙?” 这话听着倒像是骂人。 周知远仍然恭敬应了:“确是裴公府上长房嫡孙,承了裴公之德,事无巨细,皆有条理。” 安王笑他:“你们上峰又不在,在我面前奉承,他可听不到。” 周知远神色不变:“下官句句肺腑之言。” 安王将卷宗一合,觉得真没意思。 那边薛容绣朝元嘉走来,元嘉指了指自己拿着的册子上的日期。 文顺十四年。 薛容绣低声说:“那边架子上十二十三年都有,都放得很乱。” 但她阿爺的案卷,应当就在这两排架子上了。 他们家是在文顺十三年出的事。 元嘉把手上标着十四年的册子又放回去:“我这头再看看,你从那边找过来。” 薛容绣点点头,往另一头走去。 元嘉沿着架子迈步,指尖顺着册子一本本看年号日期,遇到日期不在侧边的,又翻过来看看。 走到尽头处,正将其中一册抽出,那边便露出安王的笑脸:“成阳倒是认真,在找什么呢?” 元嘉被吓了一跳。 她把册子又推进去,磨牙:“我找找看,长安城从前有没有吓唬人被判杖刑的案例!” 安王了然:“我记得你幼时最是胆大,怎么还能被我这张俊美无涛的脸给吓住。” 元嘉“呵”一声。 他们在崇文馆念书的那些年,安王可没少往她的书案底下塞毒虫蛇蚁。 她顽皮,顶多偷藏戒尺或是逃逃课,再和夫子辩论两句。 安王最爱恶作剧。 她如果是害怕这些东西的性子,绝对找人暴打他一顿。 元嘉从安王身侧绕过去。 她还要接着找薛容绣阿爺的案卷,安王却存心堵她一般,换了个方向靠,双手环抱正好挡住元嘉的去路:“成阳,三司会审的事你听说了吧?” 元嘉充耳不闻,侧身溜出去。 安王立马跟上,亦步亦趋:“你不是和那个段曜最是要好,不去看看,反而跑刑部这边浪费时间。” 他倒说得好听,一句“要好”,概括了前三年落在元嘉身上的所有蜚语。 元嘉听到这个名字更烦:“安王殿下消息如此灵通,陛下知道吗?” 安王还抱着胳膊,吊儿郎当说:“我当初就没有任何逾矩的心思,皇兄最知道了,更何况如今大局已定,这不是自不量力吗,你可别拿这个唬我。” 他是当今圣上异母的弟弟,但今上为嫡为长,出生便被封为太子,哪容旁人有机可乘。 连名字都仿佛在警示二人的不同,今上名讳“惟乾”,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统天。 而他不过是一个“淳”字。 思之纯厚,守之质朴。 安王轻笑一声。 他在这边盯着,元嘉不好目的性太强,随手取出一本案卷研究起来。 她在一边看,安王就一边指手画脚:“此案人狗各执一词,芹菜才是真苦主。” 元嘉又换一本。 他又说:“生前争财,死后输牌,还被邻伍状告太吵,真是孝子贤孙。” 元嘉再换。 “告天上的月太亮,这人也想得出来。” “两家人争一棵树,这下好了,树都没了,怎么官司还在。” “三代人告一块地,路费都够买三块地了。” 他喋喋不休,元嘉听得头大,合上卷宗。 安王仿佛没感受到自己的吵闹,笑眼弯弯,一片乖巧。 “……安王殿下。” “嗯?” “您在门口不是说您是被逼无奈才来刑部?” 元嘉还用上了敬称,但是个人都能听出她语气里没有丝毫敬意。 也不知道陛下到底怎么想的,多找两个人来纯属给她添事。 乖巧的李连漪暂时除外吧。 第78章 屯田司郎中林尚义 元嘉说:“您也算来了一趟,没有什么事情就打道回府吧。” 安王表示:“我突然又感兴趣了。” 元嘉微笑:“那您能不能学学李连漪安静点!” 安王“哦”一声:“依我看,这些有什么可翻案的价值?刑部就管这些鸡毛蒜皮的事。” 不过一连翻了几本都是这样的,元嘉也也没想到。 她将手上的册子还回去,迅速翻了几本侧边有写标题的—— 汝州·盗汲井水案 汝州·王二盗马案 汝州·李宅烟火熏焦赵家晾衣案 洛州·张氏兄弟争产案。 洛州·薛崇远口陈欲反案。 她的指尖正抵住最后一本册子,想丢给安王让他一边琢磨去,忽然顿了顿。 随即若无其事抽出右边的县衙失火案和道士炼丹药毒死三人案,拍到安王手上:“那英明神武的安王殿下请看看,这两案子有没有冤情。” 安王接住随意一翻:“这都多少年前的了,就算有冤,人都不知道在哪了吧。” 李连漪正躲在角落里,不知道看什么看得全神贯注。 元嘉空着手走过去,途径薛容绣的那片书架时,往那边望一眼。 薛容绣还在翻找。 安王边拿着卷宗边跟着元嘉,又说:“这是你哪个侍女啊,瞧着有些眼熟。” “殿下关心我公主府的人做什么。” “随便问问而已。” 安王又回头仔细看看,忽然“嘶”一声:“不会是你从掖庭带走的那个吧?” 元嘉:“……” 您老记性倒是好。 元嘉没回答:“我记得殿下长我两岁。” 安王:“嗯呐。” “冠礼之后,要去就藩了吧。” 安王找了个地方坐下,整理整理衣摆:“成阳,你在赶我走啊。” 他正好坐在李连漪旁边,李连漪接了一句:“九叔,这不是好事吗?” 若是可以,她倒是想要个自己的封地,自由自在的。 她幼年被父王母后送来长安,说得好听,是在宫中教养,其实不过是为质而已。 安王瞥她手上的卷宗一眼:“你要是觉得好,到时我将你一起带去。” 李连漪知道他在说笑:“行啊,我就赖着九叔了,可不能嫌我累赘。” 她将手上的卷宗一合,封皮已经泛旧。 上头赫然写着 ——文顺六年,屯田司郎中林尚义诸功作不如法,致堰溃田毁案。 元嘉想到蓝田山上那几块试验田,也不知道一个月过去现在怎么样了。 安王已从她手中夺过:“我瞧瞧什么案子这么好看。” 然后把自己手上的两本放到李连漪那边。 李连漪没翻:“也没什么,只是和我出生时是同一年,随便看看。” 安王看了两眼“啧”了声:“若说有冤,我瞧着这案倒有可能。” 李连漪凑过去:“为何?” 她读了劾状和推勘,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上头还有犯法者的亲笔供状。 安王当然也没看一眼就能辩冤案的本领。 “这案子我听过啊,屯田司郎中林大人嘛,那可是个有点本事的。” “穷苦出身,二十几岁能做到五品郎中的人可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