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门画骨》 第1章 对榫 【楔子】 大靖。 永兴六年冬,洛京的雨下了整整一个月。 幼帝卧病龙榻,三年不朝。九锡王谢平章以监国之名把持朝政。皇权旁悬,礼乐崩坏。 就在这当口,出了一桩诡案。 名妓曳香死在红帐里。脸皮被人剥了,用金线绣了一幅图——山不似山,水不似水,倒像是哪门子的符咒。 隔了七日,西市胡姬酒肆的女掌柜也死了。 再七日,太平驿丞新过门的儿媳,死在洞房夜里。 三张人皮,三幅残图。 仵作验尸手都在抖:“皮是活剥的,人醒着,遭老大罪了。” 消息传出,洛京人心惶惶。 有人说在雨夜里见过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贴着墙根走,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血脚印。街头巷尾的流言,渐渐都指向同一个人—— 城南地下石狱。 有个女囚犯,前不久逃了。 凶手,八成是她。 - 【正文】 - 寒雨未歇。 绣衣司衙署外的告示墙前,挤满了人。 一张榜文贴在正中间,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近日洛京有凶徒连害三女,剥其面皮,以金线绣图。凡能识破图中玄机者,赏银千两。” “另有提供石狱女囚线索者,赏二百五十两。” 围观者指指点点,唾沫星子混着雨丝,此起彼伏。 “活剥脸皮,太邪性了,家里有闺女的,赶紧求个护身符,压在枕头底下。” “千两赏银啊,若是能识破图中玄机,后半辈子就不愁喽……” 人群外,一女子撑着素色油纸伞,伞沿压得极低,只露一截白皙下颌。 “可笑。拿着刀子却捅错了地方。” 她声音极轻,本该淹没在雨声里。 偏就有人听见了。 一辆朱辕青帷的马车不知何时停在她身后,车帘被风掀开一角,露出一张青年男子的脸。白衣玉冠,眉目清绝,好似腊月里的西山积雪,通身上下连头发丝都写着“贵人”二字。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冷。 “何出此言?”他问。 女子的伞沿略略抬高一些,露出的唇色,润泽饱满,下颌线条柔而利落。 “凶徒杀人,还把皮留下,分明就不怕人看,而是怕人看不见。奴家斗胆一猜,他不为杀人,只为‘对榫’。他要用这些残图,钓出能凑齐整图的人……” 围观百姓哗然。 一个姑娘家,竟敢在绣衣司外妄议重案? 女子好似没有察觉旁人的眼光,自顾自往下说。 “石狱女囚若真是凶手,逃出生天不赶紧远遁,偏在洛京杀人?又是剥皮,又是绣图,这般折腾……莫不是想练好手艺,回头开个绣庄自谋生路?” 周遭众人憋不住,纷纷低笑。 压抑的气氛,竟变得活络起来。 女子终于抬高了伞沿,露出一双含情的眼,暗藏狡黠,“便是给驴马去势,也得先扒开腿瞧瞧,摸准了要害,才断得了根。绣衣司有那工夫张榜解图,不如查查三名死者有何共通之处?身上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人群齐刷刷看向她。 刚才还在起哄的那几个汉子,一下子哑了。 女子肤白唇红,身姿楚楚,比大户人家的千金还要标致三分,可生得这般天仙模样,一张嘴倒比糙汉子还野,真是奇了…… 有人咂舌,有人讪笑,还有轻薄些的,大着胆子往前凑,闹哄哄一片,倒把先前的话题都抛在了脑后。 女子不急不躁地行了一礼:“奴家多嘴了。小时候跟着爹爹摆弄牲口,听多了粗话,一时没忍住。” “摆弄牲口?” “骟匠。”她说这两个字时,语气很是坦然,“给畜生去势的手艺人。” 人群哗然。 “这么水灵的姑娘,竟是个骟匠?” 女子不以为意,转身便要走。 马车里传来一声:“且慢。” 侍卫模样的男子立刻走过去,对她道:“这位小娘子,世子请入衙署一叙。” 世子?人群瞬间安静。 原来这年轻公子,是当朝监国九锡王谢平章的嫡长子,执掌京营十二卫的世子谢沉。他竟要请一个骟匠女儿入堂论案? 女子摇摇头:“公门重地,奴家不敢擅入,坏了规矩。”她顿了顿,补了一句,“方才那些话,不过是信口胡诌,世子爷不必当真。告辞!” 那侍卫愣了一愣,想拦,又不知该不该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不紧不慢地走远…… 马车帘子垂下。 帘后,谢沉指节轻轻叩着窗框,一下,又一下。 “跟上。” - 街对面的阁楼上,推开了半扇窗。 谢云烬斜倚在窗边,墨狐大氅随意搭在肩头,整个人像是融在了雨幕的阴影里,看不清喜怒。 “二爷。”侍卫影七压低了声音,“世子让人跟上沈小娘子了。” “让他跟。”谢云烬指尖捻着一枚玉扣,玉是暖的,人是凉的,“故意露爪的小狐狸,才勾得住我那清心寡欲的好兄长……” 影七犹豫了一下:“可世子若去查她……” “他查不到。”谢云烬似笑非笑,轻轻一弹玉扣,“籍契换了,旧邻也迁了。从此世间再无卫吟昭,只有沈刺儿。” 影七挠了挠头,没忍住问:“那……二爷费这么大劲把人从石狱里捞出来,又是易容又是造籍的,绕这么大弯子,就为了让她去接近世子爷?” 谢云烬扫了他一眼。 影七立刻闭嘴。 楼下,那撑伞的女子忽然停住脚步。隔着整条街的距离,她抬起头,目光准确地投向阁楼。雨雾迷蒙,看不清她的神情,只隐约觉得她嘴角弯了一下。 像笑,又不像。 影七惊得退后一步:“二爷,她在看您!” 谢云烬将玉扣收进掌心,低笑一声。 “顽皮。” 第2章 浴房深夜 这场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刺儿回到选婢署的时候,身上的寒气还没散尽。她站在廊下收伞,看着眼前挤挤挨挨的简陋厢房,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半个时辰前,她还在绣衣司外,对着那位当朝权贵大放厥词,半个时辰后,她就要缩着脖子,回来做那个唯唯诺诺的待选婢子。 这世道,把人变成鬼,把鬼扮成人,不过是一层皮囊、两副面孔的事。 “沈刺儿!你个杀千刀的臭丫头,死哪儿去了?” 没等她把伞收好,管事崔姑姑的唾沫星子就飞过来了。 “采选就在跟前,人不在署里,是要掉脑袋的,你个贱蹄子,是想害死我啊?” 刺儿垂着眼:“姑姑,刺儿知错了。” 崔氏冷笑一声,指头狠狠戳在她脑门上,“你那点小心思,别以为我瞧不出来。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想攀高枝?你有那个命吗?” 刺儿没有说话。 崔姑姑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忽然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往上一抬。 “小脸倒也勾人。”她凑近了些,像在打量一件拿不准价钱的货物,“莫不是阎王爷打瞌睡,错点了胎?骟匠家里,竟也能孵出金凤凰?” 刺儿微微抿唇,噗嗤一声。 这一笑,整张脸便亮了开来。明明是冬日的天光,照在她脸上却像是春水漫过堤岸,柔软得不像话。 “刺儿命薄,幸得姑姑收留。” “别跟我来这套。”崔氏松开手,语气缓了缓,“实话告诉你,这次是为九锡王世子选侍寝婢。入得了贵人的眼,你往后就是半个主子。出了差错,我第一个扒了你的皮。” “姑姑教训的是。” “行了,今日的事我不同你计较。下午把灶上那几把刀磨了,别尽想着偷懒。” 崔氏抖了抖袖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冷风夹着雨丝钻进来,窗纸哗啦啦地响。 刺儿过去把门关上。 雨声被隔绝在外,屋子便安静下来。 她在铜镜前坐下,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 镜中人眉眼柔软,肤白如瓷,像是精工巧匠一笔一笔描出来的。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也陌生得让人心慌。 “沈刺儿……” 她伸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 “不,你应是……卫吟昭。”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拿起唇脂,在镜面上写出一个小小的“卫”字。 然后,用指尖抹去。 五年囚禁、一百余口人命…… 她一定要弄清楚,卫家惨案的背后究竟藏了什么样的秘密,到底是碍了哪一路神仙的道,才会被人连根拔起、灭得这般干净。 答案,就在九锡王府里。 她必须去。 - 这天下午,刺儿没出门。 外面下着雨,她把磨刀石搬到了廊下,一下一下地磨。 磨刀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辛苦活。虎口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她也没有停,因为她知道,这是崔姑姑有心整治她。 入夜,雨势忽然发了狂,她才收工去灶上提水,短短几步路,雨水浇透了全身,冷风一吹,她打了个哆嗦。 这身子骨还是太弱,石狱五年掏空了底子,得慢慢养回来。 检查好门窗,她褪去衣衫踏入温水中。 氤氲的水汽漫上来,爬上她清瘦的肩头。 窗外雨声如诉。她靠在浴桶壁上,闭上眼…… 脑子里走马灯似的晃过许多画面。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备好温水,洒满清香的柚子精油,搅动出满室的暖香,姐姐会挤进来跟她抢水瓢,两人闹作一团,母亲便笑着骂她们是两只落水的小狗。 刺儿的嘴角,在蒸腾的水汽里,极轻、极快地弯了一下。 忽然,她听见了脚步声。 男人的。靴底踩在青砖上,很轻,像猫。 停了一瞬,然后门扉被推开,穿堂风卷着寒气钻进来…… “选婢署的待选婢子,沐浴时竟不闩门,倒是胆子大?” 那人声音低懒,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刺儿瞥他一眼,肩背慢慢松下来,整个人沉入浴桶里,只露出锁骨以上的部分。 “二爷要做贼,这世上便没有闩得住的门。” 来人低低笑了一声。 烛火忽地亮起。昏黄的光晕从他指尖荡开,照亮半边侧脸。 只见他玄色锦衣的袍角湿了半幅,墨狐大氅沾满了细密的水珠,就那么站在那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干的,却隐隐散发出一种嗜血的野性,好似一头刚从河里爬上岸的野兽——慵懒、危险、不可驯服。 正是谢云烬。 绣衣司的主事官,洛京人背地里叫他谢阎王的那个疯子。也是把她从石狱里捞出来、给她新身份的男人。 谢云烬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目光从水面上裸露的肩头,缓缓移向水下起伏的轮廓。不带情欲,不似男子看女子,更像屠户看砧板上的肉,估着几斤几两,能卖多少钱。 “二爷看不清,不妨走近些。” 刺儿的声音被水汽蒸得有些哑,听不出是不是讽刺。 谢云烬轻笑。 绕到浴桶另一侧,随手在水面拨了拨,带起一圈涟漪。 “绣衣司衙门外,可威风了?” “二爷满意就好。” “满意?”谢云烬勾了勾嘴角,语气里的玩味淡了,冷意浓了,“本想让你低调入府,等采选伺机接近谢沉,你倒好,跑到绣衣司出风头。说说,是不是忘了自己是谁?” 刺儿睁开眼,看着他不闪不避。 “谢沉眼高于顶,采选时未必能多看我一眼。绣衣司那一趟,是让他记住我。”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片刻,忽地伸手,扯过搭在屏风上的衣裳,随手扔给她。 “穿上。别着凉。” 刺儿一笑,不紧不慢地裹住自己,抬腿跨出浴桶。 水珠顺着她的脖颈滑入锁骨,裙摆湿了一片,紧贴在小腿,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赤足踩在冰冷的地砖上,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巾子擦拭湿发。 “二爷深更半夜闯到选婢署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谢云烬走到她身后,双手撑在妆台两侧。 镜子里,两人一坐一站。 他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的侧脸,又缓缓移到镜中她的眼睛。 “我从石狱里捞你出来,也不是听你耍嘴皮子的。” “那二爷要我做什么?”刺儿转头看他,微敞的领口,春光若隐若现,“先说好,以身相许可以,感恩戴德,不行。” 谢云烬挑了下眉:“哦?” 刺儿抬手,指尖划过他腰间玉饰,一寸寸徐徐而上,停在他胸口。隔着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底下绷紧的肌肉,还有沉稳有力的心跳。 “二爷把我当棋子,我把二爷当梯子,咱们可是谁也不欠谁的……” 谢云烬握住她手腕。 用力一带,将人拽入怀中。 刺儿重重撞了上去。浴衣本就松散,这一下衣襟又滑开寸许。玲珑曲线近在咫尺,谢云烬的呼吸沉了一瞬。 “卫吟昭。”他声音轻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叫你勾引谢沉,觉着委屈了?” 卫吟昭。 刺儿很久没听过这名字了。 久到她快要忘记,自己曾经是那个名动洛京、意气风发的卫家嫡女。也几乎快要忘记,她曾满心欢喜地放出豪言——“此生非谢沉不娶”。 是娶,不是嫁。 卫家嫡女只招赘,不外嫁。 生下子嗣也随母姓。 “天下男子,唯谢沉可配我心。” 这话当年传遍大江南北,人人都当笑话听。她自己不以为然,照样追在谢沉身后跑,一口一个“珩之哥哥”,叫得满京城都知道…… 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 刺儿在心里补了一句,面上却笑盈盈的。 “二爷一句话说错两件事。第一,我叫沈刺儿,是走街串巷、下九流的骟匠之女。第二……” 她指甲轻轻滑动,抵在谢云烬的颈侧,力度刚好,能让他感觉到刺痛。 “委屈的人,只会是他。不是我。” “那也别失了风骨。”谢云烬嗓音略低,微微偏头,似有若无地蹭过她鬓边碎发,“你身上流的是卫家嫡女的血,别真把自己活成骟匠的女儿。” “好。”刺儿浅浅一笑。 突然抬手,将一盏凉透的茶水,泼向谢云烬的面门。 第3章 解药 茶水兜头浇下来。 谢云烬没躲。他甚至没有闭眼。 水渍顺着他冷白的脸颊滑落,一颗,两颗,汇入下颌,又沿着锁骨滑进衣领。烛火映着那水痕,恍若修罗卸了甲,冷冽又潋滟。 “二爷,奴家这般勾引,对是不对?”刺儿笑着,但笑意只停留在嘴唇的弧度上。 谢云烬伸出舌尖,缓缓舔过唇边的茶渍,低笑一声。 “胆子越发大了。” 说罢扣住刺儿的腰,往怀里一带。呼吸灼热,语气危险,像一头嗅到同类气味的野兽。 “信不信我撕了你?” 刺儿仰头看着他,莞尔一笑。 “二爷,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二爷与其拿话吓唬我,倒不如——”她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相处得更痛快些?” 谢云烬似笑非笑:“何为痛快?” 刺儿没答话。她盯住谢云烬的眼睛,忽然发力,将他推坐在身后的木榻上。整个人压上去,湿漉漉的头发散下来,垂在他脸侧,像一道帘幕,把两人与外头的世界隔开。 谢云烬顺势往后轻靠,倚着榻沿,唇角勾起一抹慵懒的弧度,那表情像猎人看小兽试探底线,危险,也兴味。 “就这点手段?” 刺儿眼波飒飒,“急什么?” 说罢攥住他外衫衣料,用力一扯。 “嗤啦——” 锦缎应声撕裂。 谢云烬身上的鞭伤,暴露在烛光下。 痂皮、青紫、淤黑,层层叠叠。新伤覆盖下,还有不少陈旧的疤痕,深浅交错,如同被反复践踏、却从未愈合的土地。 一室暖意瞬间凝滞。 刺儿盯着那些伤痕,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幸灾乐祸。 “原来权势煊赫的绣衣司司主,也有被人抽鞭子的时候。” “挨顿打罢了,不值一提。”谢云烬神色淡然,仿佛那些伤痕是在别人身上,“石狱里跑了要犯,总得有人担责。” 这伤是救她受的。 两人都心知肚明,但谁都不说。 “二爷都这岁数了,还有亲爹动手管教,这是旁人求不来的福气。” 谢云烬气息一沉,眼神冷了下来:“我监管不力,这顿鞭子,已是他念了父子情分。” “二爷恨他吗?”刺儿问:“你的父王。” 谢云烬与她对视,眼底全是嘲讽,“你在石狱五年,是不是关傻了?” 他猛地发力,将她从身上掀下去,反客为主地压了上来,将她困在身下,动作干脆利落,像是演练过无数次。刺儿只看到他清晰的下颌与颈线,后背便重重落在软垫上。 “痴儿。”他低着头,鼻尖几乎触到她的,“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与爱恨有关。我要的是权——” 他一字一顿:“恨?太廉价了。” 刺儿半眯着眼笑,“救我出石狱,也是你争夺权力的一步棋?” “不然呢?”谢云烬伸出手,从她的眉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唇角,“难不成,我喜欢你啊?” “那二爷可得把持住。”刺儿笑吟吟地说,“被不喜欢的人喜欢,怪恶心的。” 门外传来叩击声。 一长两短。 这是绣衣司的紧急联络暗号。 谢云烬脸上那点玩味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直起身,眼底漫上一层寒霜。 “进来。” 影七推门而入,躬身行礼。 他没看刺儿,脸上的表情既严肃又微妙,像是憋着什么,喉咙里滚了两滚才挤出来。 “司主,画皮案第四具尸体出现了。” 谢云烬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死者是金绣阁的绣娘,翠红。半个时辰前,被人发现陈尸于金绣阁二楼的绣架前。”影七顿了顿,“但这回,凶手没有把皮剥走。” “没剥走?”谢云烬神情一凛,“说仔细!” “皮肉分离,却没断连。”影七说得慢,像是考虑措辞,又似在努力不让隔夜饭吐出来,“皮还在脸上,但从眉心到下巴,整个掀开了。仵作赶到的时候,人还活着,眼睛能动,看着咽的气。” 他伸手在脸上比划了一下,又偷偷瞥了一眼谢云烬,硬着头皮继续: “还有一事,属下刚收到消息,世子爷在查沈小娘子。” 刺儿望向谢云烬,轻轻笑了一声:“这么快就被他盯上了。我那一趟绣衣司,没白去。” “你多提个心眼。”谢云烬倒了一杯凉茶给自己,慢条斯理地说,“这世上,死得最惨的,往往是那些自视甚高的聪明人。” 他放下茶盏,起身没入帘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残存的暧昧。 选婢署的夜色重新合拢,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刺儿独自坐在榻上,湿发贴在颈侧,冰凉的感觉让她保持着清醒。 画皮案又多一桩…… 世人咬定是石狱女囚所为。 她替人背着黑锅,却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 这笔账,迟早得算。 - 绣衣司的殓房,终年阴冷。 谢云烬推开那扇厚重的大门时,里面已经站了一个人。 背影挺直,玉冠束发,白衣下摆纤尘不染,仿佛这满室的死亡与污秽,都被他周身清冷的气场生生逼退。 即便不回头,谢云烬也知道他是谁—— 整个大靖朝堂,能在这个时辰出现在这阴森之地、还能让门外守卫放行的,除了他那好兄长谢沉,不会有第二个人。 “世子屈尊至此,有何贵干?”谢云烬语气轻佻,反手合上门。 谢沉转过身。 剑眉凤目,鼻梁高挺,神情冷漠。这张脸依旧完美得令谢云烬厌恶。那种毫无破绽的刻板,如是一面照不出真相的铜镜,撕不烂,看不穿。 “兄长,停尸房可不是赏雪品茶的地方。” “第四起了。”谢沉开口,“父王今早在朝堂上大发雷霆。” “小皇帝不是还病着?嚯。朝堂上下皆父王说了算,他发什么火?”谢云烬睨了兄长一眼,走向停尸台,“还是说,兄长听了那小娘子胡说八道,要问绣衣司一个办案不力?” 他笑着掀开白布。 白布下的尸体惨不忍睹。 面部只剩鲜红的肌肉纹理,空洞的眼眶对着房梁。那张被剥下的面皮,此刻正平铺在旁边的木盘里,金线绣的图案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从发际线入刀,沿耳廓绕一圈,再至下颌。”谢云烬声音不大,却让殓房更冷了几分,“手法很稳,一剥到底,没有犹豫。” 谢沉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另一具尸体上。 面皮同样被剥去,但尸身完整,双臂上扬,腰肢反弓,定格成一个奇异的姿势。 像在飞。 谢沉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姿势,他见过。 十七岁那年,卫吟昭偷偷带他进入卫家祠堂。祠堂里供奉着一尊卫家神女像,沉香木雕,十分精美,摆的就是这个姿势。一模一样。 “那是画皮案第一名死者——名妓曳香,前督造司董家的幺女。”谢云烬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怎么?红帐里的风流事,与兄长有染?” 谢沉收回目光,面上不露分毫。 “人皮上,绣的是龙骨图谶?” “兄长好见识。”谢云烬拉回白布,盖住残缺的面容,语气漫不经心,“只不知,凶手刻意将名妓摆成飞天姿势,意欲何为?” “钓鱼。”谢沉吐出两个字。 “钓什么鱼?”谢云烬转身,与他对视,“钓的是手握其他皮卷的人,还是……钓五年前就死在大火里的卫家遗孤?” 空气骤然一冷。 五年前卫家那桩案子,至今没有定论。一百多口人,一夜之间都死绝了。民间猜测说是仇杀,官府查了几个月,什么也没查出来,最后不了了之,卷宗封存,再无人问津。 谢云烬往停尸台上一靠,双手抱胸:“说起来,卫家阿吟若是还活着,今年也该二十有一了吧?当年她追着你跑的时候,可是满京城嚷嚷,要招你当上门女婿呢……” “二弟。”谢沉声音清冽,“慎言。” 谢云烬轻笑,“好,那说点能言的,很快又要采选了。”他松了松衣襟倾身凑近,目光在谢沉脸上打了个转,“兄长挑了这些年,还挑不到合意的?” 谢沉面无表情,最后看了一眼那具保持着飞翔姿势的尸体,转身离去。 殓房重归死寂。 谢云烬脸上的笑,一寸寸收尽。他从停尸台的铁盘里拈起那柄还沾着血渍的柳叶刀,用绢布缠住刀身,从刀尖到刀柄,一道一道地擦,慢得像在替一把刀收尸。 影七立在角落,屏息等待。 直到刀刃擦得锃亮,几乎能映出人影,谢云烬才抬眼扫过来,缓缓开口:“想问什么就问。” 影七轻咳,咽了口唾沫:“司主为何笃定,世子一定会挑中沈小娘子?” 谢云烬哼笑一声。 收刀入鞘,随手搁在桌上。 “他没得挑。父王等不及了,也容不得他再拖。” 影七有点明白了。 世子八字极阳、命格带煞的传闻,已经在王府流传了整整五年。据说,若无至阴之水调和,世子活不过三十,且子嗣皆亡。因此,在大婚之前,必须先寻一位“纯阴水命”的女子结合,以调和阴阳、延续香火。 九锡王府操控选婢署,明里暗里搜罗了无数女子。 但五年来,采选一场又一场,竟无一人入得了世子的眼。 如今世子二十有六,婚期一推再推,若再没个说法,只怕会累及王府声誉。 沈刺儿,就是谢云烬为他量身打造的“解药”。 第4章 骨中蚁 次日晨起,刺儿去偏厅练规矩。 教习嬷嬷姓王,是九锡王府老夫人袁氏的陪房,在王府当差三十余年,从针线房一路做到内训教习,经她手调教过的婢女不计其数。这人在府里有个诨号叫“铁尺”,因为那柄黄铜戒尺从不离手,打掌心、敲肩颈,一气呵成。 一顿礼仪训导下来,刺儿腿弯酸软,倒还撑得住。麻烦的是身上那股痒—— 从手肘开始,慢慢爬进骨头缝里,像有一簇火从内腑里烧起来,又空又热。她站在角落,绷紧脊背,连衣料窸窣都不敢发出。 “你,过来。” 王嬷嬷的戒尺往桌上一敲,正指着她。 刺儿趋步上前,屈膝行了个半礼:“嬷嬷。” “受训失神,心思飘哪儿去了?”王嬷嬷目光锐利,自上而下打量她。 “婢子知错,一时恍惚。” “走两步。”王嬷嬷说。 刺儿走。步子不大不小,裙摆不动,是标准的婢子碎步。 “转个身。” 刺儿转身,双手交叠腹前,姿态端稳。 王嬷嬷走近,捏她的手腕骨,又拨开领口看耳后、脖颈,最后掰开嘴瞧了瞧牙齿。 “容貌上佳,体态更是出众。”王嬷嬷松了手,“就是太瘦了些。府里贵人喜欢有福相的。” “嬷嬷教训的是。”刺儿垂眼,“婢子往后多吃两碗饭,养得白白胖胖的。” 王嬷嬷脸色微微一松:“哪里人?” “菱川府人氏。” “你这口音,可不像菱川的。” “嬷嬷好耳力。”刺儿道,“管事姑姑让婢子学说官话,菱川话太土,怕冲撞贵人。” “从前在哪里当差?” “回嬷嬷,父亲是骟匠,去世后婢子接了营生。今年才被叔父卖入署中,不曾在外头当过差。” 王嬷嬷眉头动了动。 下九流的行当,能养出这等品貌,倒也不易。但她见惯了各色人等的托词,真真假假,不置可否,只丢下一句:“进了这道门,就把你那些脾性收一收,守好规矩,方能安身立命。” 刺儿屈膝应声。 刚走回去,那股痒意猛地涌上来,烧得眼前发黑。 冷汗湿透里衣,她攥紧衣摆,指甲嵌进掌心里——痒。挠不着,赶不走,像是千万只蚁虫在骨头里啃噬,让人想把皮肉撕开,手伸进去挠个痛快。 “小娘子可是身子不妥?”一只手扶住她臂弯。 刺儿侧目,见是个圆脸丫头,十五六岁模样,眉眼弯成月牙,满眼是真切的担忧。 “向嬷嬷告个假,我扶您回去歇着吧?” 刺儿想说不必,可张嘴时眩晕又涌上来,只能微微颔首:“有劳。” “不必客气。”那丫头眨了眨眼睛,“我叫阿桃,也是应选婢子。方才听小娘子说是菱川人,便记下了。我们是同乡呢。” 刺儿心头一跳。 菱川府下辖三县七镇,口音各有不同,她幼年常去菱川,寻常问话都能应付,不会轻易被人识破吧? 阿桃却未多问什么,麻利地向王嬷嬷告了假,半搀着她往外走。 屋外雨丝绵密,把天光映得昏沉如夜。 选婢署的后罩房与偏厅之间隔着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墙根生满青苔,砖缝里积满了黑水。这条路年久失修,每逢雨天就湿滑难行。 “这鬼天气。”阿桃小声嘟囔,“小娘子仔细些。昨日我便摔了一跤,膝盖青了一大块,疼死了。” 刺儿点了点头,忽然听见一声怪响—— 不是雨声,不是风声。很轻,很快,像有人从背后蹿过去。 她猛地停住脚步。 “怎么了?”阿桃被带得紧张起来。 “嘘。” 刺儿慢慢回头,盯着矮墙根那丛灌木。 那是后罩房与隔壁马厩之间的界墙,灌木长年无人修剪,已经长到半人高,枯枝败叶堆了厚厚一层。 那个声音停了。 只有雨声,和她自己的心跳。 “你方才看到人了吗?”刺儿压低声音。 阿桃摇摇头,不知想到什么,脸刷地一白,“莫不是……画皮鬼?如今洛京都传开了,说那凶手专挑年轻女子下手。咱们署里住的待选婢子,年纪轻,脸又嫩——” 越说越慌,话音未落便打了个寒噤。 刺儿不着痕迹地往前迈了半步,将阿桃挡在身后。 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暗影里慢慢拱出一双眼睛,绿幽幽的,像雨雾里飘着的磷火。 阿桃失声低呼,“有鬼……” “是黄鼬。”刺儿平静地开口。 话音落,一只黄鼠狼探出半截身子。瘦长伶仃,湿透的皮毛贴在脊骨上,肋骨根根可数。它看到人类也十分恐惧,对视一瞬,后腿微微一蹲,细长的身子便没入墙根下的排水暗沟…… 阿桃捂着胸口,大喘一口气:“吓死我了……黄鼬这东西最邪性,老人说它会数人的眉毛,数清了你就得死……” 刺儿好似没在听,盯着黄鼠狼蹿出来的地方。 那畜生不会无缘无故蹲在雨里。除非,有什么东西勾着它来。 “自从画皮案闹起来,我夜里都睡不踏实。”阿桃还在小声絮叨,“选婢署人来人往,年轻姑娘又多,谁知会不会被画皮鬼盯上……” 刺儿收回视线:“走吧。” - 回到厢房,刺儿半躺在榻上闭目忍了片刻,灼烧感才稍稍退去。 阿桃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小娘子先暖暖,我去请大夫来瞧瞧?” “不用。”刺儿按住她手腕,气息微虚,“老毛病了。歇一歇就好。” 阿桃点点头,拿了个枕头给她靠上,又把窗户掩好,只留了一条缝透气,做完这些,她便安静地坐到一边,不催不问。 刺儿心中起疑,“阿桃,你为何来应选?” “我以前便是伺候人的。”阿桃笑吟吟地坐在她身侧,“不过,从前的主子都死了。” 都死了? 刺儿诧异地看她。 阿桃还是笑着,与方才廊下那个被吓破胆的小婢子,判若两人。 “小娘子不害怕吗?” “怕什么?”刺儿莞尔,“我也会死。” 阿桃愣了一下,笑容更愉悦了。她略略凑近,撞了一下刺儿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小孩子炫耀秘密的天真:“其实我是二爷派来照顾你的。这样怕不怕?” 刺儿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这么小的年纪,天真无邪说着生死。 谢云烬手下,都是奇人。 “你一直叫阿桃?” “是。” “本名呢?” “不记得了。卖身契上写的什么,就叫什么呗。”阿桃想了想,说:“我从记事起就跟着人牙子,后来被卖来卖去,卖了好多次,都数不清。最后到二爷手里,才算安生下来。” 刺儿知道从她嘴里问不出更多,勉强一笑。 “多谢阿桃送我回来。忙去吧。” 阿桃欠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小娘子放心,我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会说。” 门合上。 屋子安静下来。 刺儿有些乏力,闭着眼睛小睡一会,那股退去的痒意便如潮水般再次涌了上来,比之前更为猛烈。她靠着榻沿,冷汗涔涔间,又听见了动静—— 脚步声。极轻,极慢,停在窗外。 刺儿想到那只消失的黄鼠狼,迅速摸向枕下。 刀在。 第5章 千金血 一。 二。 三…… 刺儿数着自己的心跳。 窗户被人推开,一道黑影翻进来。 刺儿的刀猛地往前一刺,动作利落,破空而至。 那人侧身避开,用力扣住她的手腕。 “是我。” 低沉的嗓音,带着懒洋洋的笑意。 原来是谢云烬。衣袍微湿,墨发沾雨,气定神闲地站在那里,像是刚从自家园子散步过来。 “大白天的,小娘子这么大的杀气?” 刺儿面无表情地收刀,塞回枕下。 “二爷怎么来了?” “阿桃说你身子不适。” 谢云烬合上窗户,从怀中摸出一个白釉莲纹的小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直接塞进她唇间。 “是我疏忽,忘了时日,本该早几日给你送药。” 药丸入口,苦涩中带一丝熟悉的腥甜。 是解绯丹的味道。 “此丹每月一服,可压绯毒躁动。”谢云烬语气平静,不带半分温情,“丹方需以你的千金血为引。你活着,我便能炼药。我能炼药,你才能活着。” 刺儿没有吞咽,将药丸压在舌下…… 谢云烬抬眸睨她:“怎么,怕我毒死你?” “二爷舍得么?”刺儿缓缓咽下药丸,微微侧过脸,气息带着绯毒未散的轻颤,几乎贴在他耳畔,“奴家要死了,二爷上哪儿再找一个肯往火坑里跳的疯子?” 谢云烬下颌线倏地绷紧。 “卫吟昭。” “是沈刺儿。二爷记性当真不好。”她嘴角弯了一下,声线低哑慵懒,像从嗓子眼里滚出来的,“二爷叫奴家去勾引男人,却连这点试探都受不住。将来若在世子面前演砸了,是怪奴家不济事,还是怪二爷没有教好?” 谢云烬盯着她,目光从眉眼滑到唇角,停一停,又移开。那一眼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像把什么情绪搁下了,又拾起来。 “你身上的绯毒已渗入骨血,缠入经脉,绝非一朝一夕能根除。”他站直身子,退开半步,“慢慢来。” “我省得。”刺儿敛去笑容,面无波澜。 谢云烬转身推开窗。 冷风裹着雨丝扑进来,吹散了屋里残存的温热。 “别让我白费这番心思。” 窗合上。一切归于寂静。 刺儿独坐榻上,待心绪平复,才从包袱里摸出炭笔和册子,借着昏暗光线歪歪扭扭地写字。 “永兴六年,十一月十七,绯毒发作。距上次二十五日。痒在骨,如蚁噬。” 从身陷石狱的第一天起,那些人就给她种下了绯毒。五年间,每月发作,从无间断,让她饱受煎熬。谢云烬虽然救了她,但苦无解药。且绯毒燥热,只能以寒凉之物压制。 卫家嫡女的血,称千金血。 相传乃至阴之物。 于是,她是自己的解药,也是自己的毒引。 - 九锡王世子院。 书房里的灯火彻夜长明。 谢沉端坐案前,侍卫青眼入内,躬身回话。 “世子爷,查清楚了。前三位死者皆是纯阴命格,年少时都在城南卫家坊居住过,第四个八字不明。这些关键线索,绣衣司必定早已掌握,只是刻意按下,不曾公之于众。” 见主子没有反应,青眼继续禀道:“城南那片,原是昔年巨贾卫家的制香工坊。后来卫家出事,工坊被官府封存变卖,几经转手,如今赁给流民居住,早不是当年模样……” 提到卫家灭门悬案,青眼下意识偷瞄世子神色,语声压得更低。 “属下斗胆揣测:画皮案死者八字纯阴,王府选婢,也要纯阴命格。世上哪有这般巧的事?莫不是……有人在借采选做文章?” 谢沉指尖轻按卷宗,眉目冷凝一片。 青眼不敢再说下去。 王府早有流言,说世子命格带煞,需纯阴女子调和阴阳方能续命一事,是世子不愿迎娶兵部尚书千金,刻意拖延的幌子。可世子素来信守规矩、行事端方,断不会拿自身性命与王府子嗣当儿戏,此事内里,定然藏着隐情。 “那女子,查得如何?”谢沉突然开口。 “回世子爷,有消息了。” 青眼递上一纸女子小像。 “此女姓沈名刺儿,菱川府人氏。其父沈大,以骟匠为业,三年前病故。其母没有撑过冬天,也跟着去了。那年她才十三四岁,自己接手了父亲的刀,撑下了家业。后被族中叔伯觊觎家产,瓜分祖业不说,还将她卖入人牙子手中,辗转落到选婢署崔姑姑手里留用。” 他顿了顿,“身世履历皆查不出破绽。可是太干净了,属下反觉蹊跷,顺着蛛丝马迹深挖,发现事情果然没那么简单……” 谢沉抬眼看来。 青眼说得犹犹豫豫,“二爷早就盯上她了,还悄悄去过选婢署。” 谢沉指尖微顿,“谢云烬动她了?” 动?哪个动? 青眼眼皮直跳。 谢阎王行事乖张,名声臭过半边天,深夜私会待选婢子,用脚趾头想也知道不是什么正经事。 但世子交代不得妄议二爷,他只能低头,拣能说的讲:“二爷身边暗桩密布,属下未敢凑近探听。” 谢沉默然静坐。 烛光映着他清隽的侧影,投在背后的山水屏风上,秀挺如青柏,风华内敛。 青眼看在眼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世子既疑心那小娘子,不如效仿绣衣司手段,先把人拘来再说——” “不可。”谢沉语声清淡,却不容置疑,“绣衣司是绣衣司,我是我。无凭无据,不能动她。” “可是世子爷——” “规矩就是规矩。”谢沉道:“若我今日凭直觉拿人,明日就会有人借着同样由头,构陷无辜、罗织罪名。这口子,不能开。” 青眼知道世子的脾气,张了张嘴,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谢沉摆摆手,“再探。” “喏。” 青眼躬身退下,书房只剩烛火静摇。 谢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色沉沉的庭院。 雨不知何时停了,但檐水还在滴,一下一下,敲在石阶上。 谢云烬从不做无用之事,为何会盯上一个选婢署的丫头? 他思忖片刻,走回到靠墙的多宝阁前,手指在看似寻常的雕花木格上轻轻一按。 咔哒一声,暗格弹开。 第6章 旧人心 他取出一枚褪色的香囊,对着灯火细看。 囊身正中绣着一朵极小的寒梅,针脚生涩稚嫩,却无一针敷衍。可见用心。 他缓缓眯起眼眸,指腹拂过那朵梅花…… 烛火一跳,光影晃动间,仿佛又回到五年前。 那年卫吟昭十五岁,及笄礼后在花厅里众人围着贺喜,笑语盈耳。她却趁人不备,提着裙子溜出来,红着脸跑到他跟前,将香囊往他手里一塞,笑得眉眼弯弯。 “珩之哥哥,这个给你。你若是不喜欢,扔了也无妨。我往后再绣,绣到你称心为止。” 他还没来得及拒绝,她已转身跑远,跑到廊下又回头,隔着一院子的日光冲他喊。 “谢珩之,你收了我的香囊,就是我的人了!” 声音脆生生的,大胆又热烈。 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都听见了,掩着嘴笑。 后来无数个寂寂长夜里,他常常思索,若没有那场风波,他会不会在她的软磨硬泡下松口答应? 没有如果。 也没有答案。 他将香囊收入袖中,合上暗格。 - 画皮案的阴影,笼在洛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入了冬,日头落得早,酉时刚过天就黑透了。选婢署不掌大烛,只在廊下点两盏油灯。一入夜,姑娘们要结伴才敢去茅房,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便会听见一阵压抑的低呼。 人人心头紧绷,生怕撞见那剥皮厉鬼。 可天亮后,一切仍是照旧。 王府采选规制严苛,不比寻常大户人家,每日皆有固定课业,卯时天刚蒙蒙亮,一众待选婢女便要起身,拢衣束发、净手理襟,片刻不敢耽搁,准时到前院受训。奉茶、布菜、执箸、递帕,一举一动皆有定式。 王嬷嬷手里的戒尺不长眼,稍有差池便是一下,打得人手腕红肿。 满院少女皆战战兢兢,生怕落得责罚,误了前程。 只有刺儿例外。 她不是不挨打,而是挨了打也不见慌乱。戒尺落下来,不皱眉头,揉一揉手腕,该干什么干什么。有一回阿桃手抖,一碗滚茶险些泼出去,刺儿眼疾手快地伸手挡下,手背烫红,却面不改色地替阿桃领了责罚。 王嬷嬷在王府当差数十年,阅人无数。看在眼里,嘴上不说,私下里却格外关照她,时常提点。 嬷嬷的偏爱,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罪过。 冬月廿七这天,寒潮来袭。 北风刮了一整夜,早起推开门,割得人脸颊生疼。 刺儿端着脸盆出门,几个侍婢正围在井边打水,见她不紧不慢地走来,手里的活计都停了,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也不知是谁先冷笑了一声。 “哟,这不是咱们那位骟匠家的千金吗?” 刺儿脚步未停,好似没有听见。 翠微哼声,将棒槌重重磕在盆沿上:“咱们挤大通铺,她倒好,一个人住一间,也不怕半夜里被那画皮鬼捉了去,剥了皮做灯笼……” “翠薇姐姐,人家才不怕。说不定那画皮鬼见了她,还得叫声祖宗呢。” 两个丫头跟着帮腔,眼里尽是恶意。 “就是,整天跟畜生打交道的人,手上能干净到哪儿去?” “指不定那剥皮的手艺,就是她家祖传的。” 三个人笑成一团。 刺儿停下脚步,转过身。 动作很慢,目光从翠微脸上移到旁边两个丫头,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眼神平静得瘆人。 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翠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下巴却硬撑着扬起来:“怎么,我说错了?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有根有底,从初选一路熬过来的?你呢,半道插进来,还独住一间屋子,谁晓得你什么底细?万一真是那来的逃犯,连累了咱们,谁担得起?” 刺儿不说话。 将脸盆往地上一搁,大步走到翠微面前,伸手扯下她腰间的荷包,举过头顶,神色怪异地笑了下。 “疯子,你还给我!”翠薇尖叫,踮着脚去夺,“这是我娘留给我的——还来!” 刺儿面无表情地将手一扬。 荷包划出一道弧线,不偏不倚,落入井中。 “我的荷包!你这贱人——”翠微眼眶红了,扑上来就要撕打。 刺儿没躲,扬手就是一个耳光。 “怀疑我就去报官。拿上二百五十两赏银,吃香喝辣,愣着干什么?去啊。” 翠微捂着脸,嘴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按《大靖律》,诬告者反坐。绣衣司那群如狼似虎的家伙来了,查不出刺儿什么,挨板子吃官司的是自己。二百五十两银子,那得有命花才行。 “我就是随口说说,你不心虚你急什么?” “可笑。”刺儿道:“你今日说我是逃犯,明日是不是要说崔姑姑窝藏?这话传出去,连累大家的,是谁?” 周围嘻笑的丫头,脸色都变了。 九锡王代天子行政,摄政监国,当朝小皇帝都要唤他一声“尚父”。王府仪制森严,规矩大过天,别看只是选婢子,籍契文书一样不能少,哪里容得下逃犯来沾边?事情闹大了,先拖下去打板子的,肯定是私下里嚼舌根的人。 翠微吓得话都说不明白。 “你、你少拿大帽子来压人……” “是啊,你也太小气了,翠微姐姐又没真去报官。” “至于把人家阿娘留的念想扔井里吗?” 刺儿扫了那几个帮腔的一眼,“那你们替她报?二百五十两呢,够给你们每人买副新棺材,躺进去嚼一辈子。” 几个丫头气得面红耳赤,吵吵嚷嚷地要动手。 “都吃饱了撑的?”一声厉喝从夹道传来。 崔姑姑沉着脸走近,身上穿着酱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捏着一沓册子,眉头几乎拧成个疙瘩。 “离采选没多少日子了,你们一个个的把皮给我绷紧些,王府门槛高,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往后是要当主子跟前的人,还是当洗尿盆子的狗,就看这一遭。” 她顿了顿,目光从那几个丫头脸上剜过去。 “什么样的人能入贵人的眼,心里要有数。你们几个,都是有造化的,别自个儿把路走窄了。” 几个丫头被训得白了脸,一个个垂着头不敢吭声。 翠微还在抽噎,被旁边的人拽了拽袖子,也低了头。 “刺儿。”崔姑姑点名,“你留一下。” 等人散尽,崔氏拉着她的手,往廊下走了几步,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姑姑问你句话,你可得实说。” 刺儿点头。 崔氏问:“那日在绣衣司外头,世子爷当真请你入堂说话?” “是请了。”刺儿道,“但婢子没去。” “没去?”崔氏瞪大眼,声音都高了些,“为何不去?这可是旁人求也求不来的机缘?” 刺儿浅浅一笑,语气平平淡淡,却字字通透:“婢子出身低微,懂什么案子?若贸然入内应答,三言两语便会露怯,那才是得不偿失,给姑姑丢人呢。” 崔氏愣了一愣。 转瞬便眉眼舒展,拍着她的手连连点头。 “好,好,是个明白人。” 她笑完,声音又低了些,“这次采选,你若被世子爷相中,往后可别忘了提携提携姑姑?” “姑姑放心。”刺儿反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婢子的爹活着时常说,牲口认槽,人也得认恩。谁给过一口吃的,谁给过一件衣裳,得记一辈子。婢子也会记着姑姑的好。” 崔姑姑被她这番话熨得妥帖,笑得合不拢嘴,连连拍她的手背,“行了行了,说这些做什么。快去前院角厅,有人找。” 刺儿依言前往。 角厅门开着,里面站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梳着利落的圆髻,一身素绸交领袄裙,白色护领,腰间系着豆绿色的丝绦。通身上下就腕上一只银镯,眉宇间透着清冷—— “刺儿?”女子见到她便淡淡开口,“你随我来。” - 第7章 不敢认 刺儿跟在她身后。 两人绕过影壁,出了选婢署,看见一辆马车停在后巷。 那马车瞧着不起眼,通身青帷素净无纹,可拉车的马却是北地良驹,皮毛油亮,蹄子比寻常马大上一圈,往那儿一站,便知主人尊贵。 女子撩开车帘,侧身让开。 “上去吧。主子在等你。” 刺儿疑惑地看她一眼,踩上凳几。 车厢比她想象的要大,铺的是驼色软毡,角落里置着一盏错金兽首熏炉,镂空花纹里溢出细细的熏香,混着炭火的热气,将冬日的寒冷挡在车外。 然后她看见了那位世子爷。 坐在车厢里侧,背靠着车壁,一袭白衣融进半明半暗的光影里,依旧是当年疏朗如玉的骨相,风姿卓然。 只是五年的岁月过去,磨去了少年意气,他的眉目更添锋芒。到底是执掌京营十二卫、兼领京畿戎政的人,即便端坐不动,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冷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刺儿立在车门口,屈膝请安:“奴家见过世子爷。” “坐。”谢沉声音淡淡,几无情绪。 刺儿依言在靠门的位置坐下。 不远不近,既不失礼,又留了几分余地。 车厢内光线暗淡,她能闻到谢沉身上淡淡的兰香,混着炭火的温热气息,慢慢弥漫开来,生出一种奇异的压迫感。 她垂着眼,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上拢了拢,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动作轻浅克制,点到即止。 谢沉目光淡淡掠过,声音清冷如常。 “那日,为何要走?” 刺儿抬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回世子爷,奴家当时——” “说真话。”谢沉打断,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刺儿嘴角微微上扬,眼里却没有笑意:“奴家当时不走,今日便没有机会坐在这里,跟世子爷说真话了。绣衣司规矩森严,我一个备选婢女,贸然入内,只会被当成攀附投机之辈,徒惹嫌疑……” 车厢里静了一瞬。 谢沉看着她。 从眉眼滑到唇角,目光沉沉,看不出心底所思。 “画皮案。你知多少?” 刺儿收敛心神,无端轻笑一下。 从前她追着他跑的时候,他便是这样。你往前一步,他原地不动。你说十句,他回一个字。 面对这种人,得先展露价值。 “奴家所想,那日都说过了。只是——”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起来,“如今出了第四起,倒有些反常。受害的绣娘皮肉分离,没有被剥走整张面皮。奴家以为,要么是凶手作案时突发变故,只能仓促逃离。要么是第四名死者,不是他原定的目标……” 谢沉眸色微动,“这些案件细节,谢云烬告诉你的?” 画皮案的验尸格目,绣衣司从未对外披露,寻常人绝不可能知晓。 刺儿没有慌张,更没有否认与谢云烬见过。 “那日奴家在衙门外多嘴,事后二爷得知,便来选婢署,问过几句话。”说罢她眨眨眼,“贵人查案,都是这个路数么?正如世子爷今日这般?” 这番话半真半假。 合理的解释了谢云烬找她的渊源。 谢沉没再追问,淡淡道:“继续。” 刺儿得了这句话,索性放开说了,“依奴家看,凶手找的不是人,是图。杀的也不是寻常女子,而是恰好符合某种特征的人。这不是临时起意的暴行,而是反复演练过的工序。能如此稳、准、狠地剥下一整张面皮,还用金线绣图,凶手至少得有两样本事。一是精通刀法,二是精通刺绣。但寻常屠户绣不出图,寻常绣娘下不了这个刀。” 她顿了顿,观察谢沉的神色。 他依旧不动声色,但在认真听。 刺儿又道:“从前三起看,凶手作案极有章法,下手规整统一。每回都要耗尽心力去完善工序,这样的人,性子必定偏执,苛求圆满,容不得瑕疵……” “可这第四桩案子草草收尾,无论缘由为何,于他而言都是莫大的缺憾。一个执念完美的人被外力打断,必定心有郁结、焦躁难安、急于弥补过错。那么接下来——” 刺儿抬起眼,黑眸清亮。 “他要么急于填平缺憾,愈发铤而走险,加快作案。要么心生忌惮,重回旧地细细复盘,暂且收势观望,沉寂一段时日……”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谢沉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审视。 “为何会想到这些?” 刺儿笑了笑,语气随意:“从前跟着我爹走村串巷,见多了牲口的脾性。有的驴天生犟,有的牛闷声顶人,有的狗咬人不叫唤。人跟牲口,其实差不离。摸清了脾性,就能猜到他想什么、下一步会干什么。” 她歪了歪头,补了一句:“我爹常说,牲口不撒谎。人也不撒谎——皮囊底下那点事儿,藏不住的。” 谢沉没有说话。 看着她,就这么坐着…… 刺儿觉得有些热。 是那铜炉烧得太旺了,还是这车厢太小了?她分不清。她只知道自己能听见谢沉的呼吸,极轻极浅的,陌生又熟悉,像隔着五年的光阴,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她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若此刻她手上有一个香囊,是否还能像当年那般塞过去,又能否说出“非他不娶”那种年少轻狂的话?而这个男人,会不会接招? “青棠。”谢沉突然开口,“送她回去。” 刺儿微怔。 这就结束了? 她还有许多话没说,许多手段没使。 这样的人,她要怎么勾得动?谢云烬真是给她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小娘子下来吧。”外头传来女子的声音。 马车帘子掀起一角,冷意透了进来。 刺儿行礼告退,撑着车板往外挪,腰肢的线条随着动作格外柔软,像是无意,又像有意。 一只脚刚踩上凳几,身后传来谢沉的声音。 “你腕上那个伤……” 刺儿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来的?” 谢沉的目光落在她腕间。 那里系着一条编织红绳,细瘦一圈,早已磨损起毛。红绳之下,隐约可见一道浅浅的疤痕,斜斜地划过腕骨。 “叫世子笑话了。”刺儿垂着眼,将手腕往袖中缩了缩,像是怕被人看见,“有一回跟着我爹骟驴,那畜生疼狠了,后蹄子一蹬,我手里的刀没拿稳,划了自己一下。” 沉默一瞬,谢沉“嗯”了一声,再无下文。 刺儿踩着凳几下了马车。 冷风吹来,方才车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终于散开。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缓缓驶远,直到消失在巷口,才慢慢抬起手腕,指腹抚过那道浅疤。 幸亏有它。 骗过了谢沉。 卫吟昭的身体,是不会留疤的。幼时爬树摔过、骑马磕过,再深的伤口,好了之后伤疤便渐渐淡了,留不下半分印记。母亲曾说,这是卫家女儿的天赐福分,干干净净地来,干干净净地去,干干净净的一生。 所以这条疤,是她费尽心思才留下的。 谢云烬将她从石狱救出来后,用最好的祛疤膏为她处理那些刑伤。她避开了这一条,甚至反复割开伤口,让它迟迟不愈,结痂了便抠掉,抠掉了再等它结,如此反复了不知多少回,才终于在腕间落下这道浅痕。 不忘,才能不恕。这是她的“道”。 也是她与那个“死去的”卫家嫡女,最大的区别。 第8章 逐风夜行 刺儿发现,自那日谢沉来过,崔姑姑看她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前待她客气,是看中容貌、用着顺手。如今是实打实的讨好,活像捧着一只待孵金蛋的肥母鸡,捧得小心,又怕它飞。 “刺儿啊,往后院里洒扫、夜值,你都不必沾手,做些轻巧差事便够了。”崔姑姑看到她就一脸是笑,“谁要是敢背后编排你、给你脸色看,只管来告诉我,我替你收拾。” 刺儿垂首应下,心里明镜似的。这姑姑精得像猴,不过是见世子肯与她说话,便提前烧香,赌她日后能成贵人。 得了崔姑姑的一力偏宠,刺儿自然成了选婢署的众矢之的。走在哪里都有人翻白眼,背后的话更不必提,小动作不断。 刺儿全当看不见。在石狱里连老鼠都嫌弃她,这几个丫头算什么? 每日做完分内的活计,她便关起门来,竖着耳朵等动静。 然而—— 画皮案前四起,间隔都是七日,比发俸还准时。 这一回七日又七日,却再无新案。 是凶手出了什么变故? 还是真让她说中了,凶手要暂避锋芒,暗中蛰伏?又或是谢沉听了她那些话,使了什么手段,让凶手无从下手? 没等她想出个所以然,选婢署出事了。 先是翠微窗纸被捅破,窗根下留了个男子大脚印。 崔姑姑只看了一眼,就一脚把印子抹平了。 “许是哪个碎嘴的偷听。”她轻描淡写地揭过,让婆子将窗纸糊上了事。 接着是后院晾着的衣裳,少了两件。不是什么值钱的料子,却正好是姑娘家的贴身小衣。 更诡异的是厨房。厨娘赌咒发誓,说睡前把两只卤鸡盖得严严实实,早起只剩一堆啃净的骨头,骨头上的牙印不像猫狗,倒像是人啃的。灶台上还有半截没擦干净的油手印。可查来查去,只逮着一只偷吃的黄鼬,瘦得皮包骨,哪里有人? 事不大,可架不住画皮案悬在头顶。 姑娘们个个心惊肉跳,夜不安枕。 阿桃怕鬼,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黄符,贴在门楣上,早晚都要拉着刺儿去拜一拜。 刺儿比她们都安静些。 每晚合衣而睡,把匕首压在枕下,熄了灯,睁着眼,听。 她等了好些个晚上,终于等到—— 这夜子时三刻,梆子声歇。 院墙那头传来极轻的落足声。 只一下,像猫爪落地。 刺儿睁开眼。没有动,就那么直直盯着帐顶,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慢。 很快,声音落在墙根。 再细听,好似到了窗外。 她慢慢坐起来,从枕下摸出匕首,赤脚踩在地上。青砖冰得扎人,她浑然不觉,用拇指顶开刀鞘,走到窗边,静静看出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一动不动地立在院中。 灰布短褐,腰间佩刀,背对着她,面朝东厢的窗户。姿态极其专注,不知在窥探什么…… 刺儿屏住呼吸,微微探首,想看得更清楚。 那黑影忽然动了。 不是逃走,而是缓缓转过头,两道目光冷冷扫过来,像暗处蛰伏的蛇,吐出了信子…… 隔着两丈,刺儿没有看清他的脸,却认出了他的佩刀—— 刀鞘狭长笔直,带錾刻暗纹,正是绣衣司缇骑标配的逐风刀。她见过,在谢云烬腰侧,在影七手中。 她心跳快了两拍,面上不动,低低出声。 “绣衣司的?” 那黑影似是受惊,偏了偏头,仿佛在确认什么,朝刺儿藏身的窗户望了一眼,然后翻身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没了踪影。 刺儿慢慢直起腰,手心全是冷汗。 次日一早,她让阿桃捎给谢云烬一封信。 “逐风刀夜探选婢署。二爷是怕奴家跑了,还是怕别人把我偷了去?” 谢云烬回得很快,“不是我。” 刺儿将信纸翻过来倒过去看:“就三个字?你好歹加个冤枉啊?” 从那天起,选婢署再没有怪事发生。 取而代之的,是绣衣司暗哨的日夜蹲守。 然而,绣衣司的名声并不比画皮鬼好多少。 “绣衣郎,绣衣郎,逐风一出无处藏。鸡犬尽,哭断肠,天亮还得见阎王……” 这民谣在洛京传了好几年,人人都能哼两句。被绣衣郎盯上,姑娘们更慌了,只盼着早日采选入府——画皮鬼再凶,总不敢闯九锡王府作恶吧? - 就这么提心吊胆,捱到了年关。 腊月廿五以后,训导课业便停了,日子忽然松缓下来。 除夕那日,洛京落了好大一场雪。 选婢署一夜间白头。早起扫雪的婆子骂骂咧咧,嫌雪化后泥泞难收拾。 刺儿却喜欢。 她搬了张竹椅坐在廊下,裹着崔氏塞给她的棉袄,看雪花纷纷扬扬落下来,覆上瓦檐,压塌光秃秃的枝头,铺满这座关了她三月的四方小院。 五年了。 她五年没有见过雪。 石狱在地底,终年不见天光。她都快忘了,雪落在脸上是什么滋味。 “小娘子怎的坐在这里挨冻?”阿桃端着炭盆出来,搁在她脚边,“快些烤烤火,仔细冻僵了手脚。” 炭盆里红通通的,热气扑在脸上,把落近的雪花都烘化了。 刺儿伸手烤着,指尖慢慢回暖。 阿桃又摸出一只陶罐,献宝似的递到她面前。 “瞧我给小娘子带了什么好东西?” 刺儿掀开罐口木塞,一股清甜果香扑面而来。 罐中满满当当都是蜜渍枣干,红亮亮的,油润润的。 她取竹签戳起一颗入口,甜得抿嘴。 “哪里得来的?” “二爷送的。”阿桃眨眨眼,压低声音,“今日灶上分发年货,我去晚了没捞着,罐子都被人搜刮干净了。想着小娘子身子弱,便厚着脸皮求了二爷。二爷说大过年的,正该让小娘子甜甜嘴,便差人送来一罐。还带了句话……嗯,残冬将尽,春日不远。” 刺儿含着枣干,唇角浅浅勾起一抹笑意。 残冬将尽,春日不远。 是啊,开春就是王府采选。 谢云烬筹谋许久,等的便是这一日。 “刺儿呀。”一声轻唤忽地钻进耳朵。 刺儿回头,便见翠微立在廊下。 她本就生得艳丽夺目,今日一身绯红小袄,更显眉眼张扬。 “有事?”刺儿没什么好脸色。 翠微抱臂斜睨着她,嘴角挂着轻蔑:“眼看就要采选了,你倒是半点不急?” 刺儿淡淡一笑,“急什么?狗急跳墙,人急悬梁。牲口急了挨一刀,人急出错小命不保。” 翠微噎了一下,酸意更盛:“也是,你有崔姑姑撑腰、王嬷嬷高看,自然不用像我们这般抓心挠肝。” 刺儿懒得与她多费口舌,拉过阿桃,便要转身回屋。 翠微急眼了,快步上前拦住她,“你得意什么?不过是仗着有人偏疼。等入了王府,没了这些靠山,我看你还如何张狂。” 刺儿扬了扬眉,不置可否,“让开。” “听说世子爷好洁净。有些人啊,一身牲口味儿,没得污了世子的眼。” “那你穿孝衣去应选,必能拔得头筹。” “你——”翠微涨红了脸,“你厉害什么?” “我就厉害。”刺儿拢了拢袖口,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根红绳,“你最好离我远点,省得被我气出个好歹,没银子吃药。” 翠微气得跺脚,还想再吵,被身边同伴拽走了。 阿桃在旁看得目瞪口呆:“小娘子,你嘴怎么这么毒?” 刺儿:“天赋。” - 这天夜里,崔姑姑张罗了几桌酒菜,特许众人守岁。 元宵一过,她们便要入府当差,往后在主子眼皮底下讨生活,再不会有这般自在。一大群人围坐在堂屋里,烤火、嗑瓜子、扯闲话。 刺儿没去凑热闹,独自坐在厢房里,对着铜镜,一笔一画描着眉。 她喜欢这样一点一点妆扮自己。像在拼一张虚假的面具,又像在补一件破碎的瓷器。每画一笔,便多一分伪装,多一分清醒。也时时提醒她,皮囊能改,姓名可换,刻在骨血里的东西,变不了。 正出神时,窗棂轻响。 有光影在墙上晃了晃,一道黑影便翻窗而入。 刺儿描眉的手一顿。 身后,传来一个清凉带笑的声音。 “除夕佳节,不出去看看焰火?” 刺儿没回头,对着镜子里的人,说得慢条斯理:“有门不入,偏要翻窗。我若疑心那画皮鬼是二爷,也不算冤枉吧?” 第9章 画皮再临 谢云烬没有接她的话。 他靠在窗边,大氅上沾着的雪粒子还没化尽,烛火一照,像撒了一把碎盐。天际的焰火又炸开一簇,红光映在他侧脸,孤峭又艳烈。 刺儿似笑非笑,仍对着铜镜描眉:“二爷摸黑过来,不会是为了邀我去看焰火的吧?” “邀你去不去?” “不去。”刺儿将眉黛搁下,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九锡王府的家宴是出了名的笙歌鼎沸,是二爷天生不爱热闹,还是府上没给二爷留座?怎的跑选婢署来喝西北风?” 谢云烬看向镜中的美人。 “卫吟昭,你可知你一身本事,最厉害的是哪一桩?” “什么?” “嘴坏。”他道,“王府家宴是演给外人看的。我一个沾血带杀的庶子,坐那儿碍眼。再说,我也嫌那虚情假意的热闹脏耳朵。” 刺儿从镜子里睨他一眼,“二爷耳朵金贵,还来奴家这儿讨骂?” 谢云烬嗤笑一声,语气凉薄,“说说,谢沉那日找你,可有垂怜之意?” “字字不离猜忌,句句皆是诡案。哪里来半分私情?”刺儿转头看她,神色一凝,“这么久不见画皮新案,二爷便不觉蹊跷?” 谢云烬从窗边踱到妆台前,随手拿起她的胭脂,漫不经心地拨弄盒盖,沾了些在指上,似是有趣,刺儿冷眼瞥来,他才放下。 “谢沉知会了五城兵马司,在各坊巷增派巡夜铺兵。前几处案发现场,也留有暗桩蹲守,且各坊保甲连坐,凡有可疑人等出入皆要报官,上百处暗哨,可谓是天罗地网……凶手再胆大,这时候也不敢往刀口上撞。” “难怪……”刺儿恍然。 “你不要操心这个。”谢云烬挽唇一笑,俯身凑近了些,声音低下来,像裹了一层薄霜,“勾住谢沉,比破十个画皮案都有用。” 刺儿抬眼看他。 铜镜里映出两个人的模样。四目相对、男俊女美,乍一看像极了一对璧人,细看才发现,两人的眼里都没有情意,睫毛上沾着的烛光,像刀锋上的寒芒,冷静,算计。 变故就是这时发生的…… 院外忽然炸开一声凄厉尖叫。 “救命!画皮鬼来了——” 声音是从东院传来的,紧接着是一声极短的闷哼,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声音很快断了。 谢云烬气压一沉,笑意瞬间从脸上褪尽。 反手拔出逐风刀掠向门口,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 刺儿猛地回神,一把抓起床头外裳披上,又从枕下摸出匕首。 “待在原地,闩好门。”谢云烬回头看她一眼,推门便没入风雪。 - 雪夜寒凉。 东院厢房前围满婢女,个个面色惨白,神情惊惧交加。 崔姑姑提着灯笼挤开人群,灯光照在地上,景象惨不忍睹—— 地上躺着一个人。 是待选婢子,绿蔻。 脸朝下趴着,脑袋浸在一摊血泊里。她的脸已经没了——从发际线到下颌,整张面皮被剥离,血还在往外涌,将地面浸成一片腥红,触目惊心。 翠微软倒在一旁,发髻散乱,额角一道鲜红血痕,是被人打晕后,方才苏醒过来的。睁眼瞥见地上惨状,她瞬间崩溃。 “今晚我俩守炭盆……我肚子痛得厉害,就跟绿蔻说让她先顶一会儿,我去茅房方便一下……我离开不过一小会儿……绿蔻就,就出事了……” 选婢署夜里要留人值夜守炭盆,防止走水或炭气中毒。两人一组轮值,翠微和绿蔻被分在同一组。 翠薇素来骄横霸道,绿蔻又是个软柿子。她口中的“离开一小会儿”,多半是躲在哪里偷懒睡觉去了…… 旁人尽知她习性,但无人当众点破。 “那凶徒呢?你可看清去向?” 翠微心虚得不敢看人,只捂着脸呜呜痛哭:“我吓得魂都没了,刚喊一声,头上便挨了一下,往后便人事不知了……” 人群哗然躁动,恐惧如潮水般蔓延。 刺儿默默站到人群后,目光扫过院墙,便见一道玄色身影如惊鸿般踏雪腾空,纵身跃上墙头,墨狐大氅在夜风中翻飞,猎猎作响。 正是谢云烬。 逐风刀震碎风雪,气贯长空。 院墙外传来金铁交鸣之声、急促的脚步声、衣袂破风声,急迫万分。 “二爷!巷口——” 又是一声闷响。 然后是一阵白色的粉末在墙头炸开,被风吹散,像一团突如其来的雾。 “二爷小心!”影七的声音都变了调。 刺儿后退几步,心神紧绷,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 兵刃相击之声渐渐远去,最终被风雪吞没。 姑娘们从各个厢房跑出来,有的尖叫,有的哭,有的当场吓得呕吐。灯笼的光在雪地里乱晃,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像一群受惊的鸟雀。 那团皱巴巴的皮就扔在尸体旁边,在血水里泡着,凶手来不及带走,两名绣衣郎用草席盖住尸体,将剥离的面皮用油纸密封收存,连同尸首一并抬走。 崔姑姑面无人色,双腿发软,险些站立不住。 “都回去,关好门窗,夜里都不许出门。” 翠微被人扶回屋里,缩在床角,浑身发抖。她额头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肿起一个大包,崔姑姑让人用烧酒擦了擦,又拿冰帕子敷着,没找大夫。 这大过年的夜里,大夫忌讳出诊。 且画皮鬼沉寂多日,竟在除夕这个万家团圆的日子,挑了选婢署的待选女子行凶,分明是故意挑衅朝廷。选婢署这么多八字纯阴的女子,简直就是凶手的活靶子…… 谁也不知,下一个会轮到谁…… 第10章 遗物 一夜无眠。 后半夜,雪更大了。 焰火放完,爆竹声也歇了,鹅毛大雪缓缓覆盖血迹、脚印,把这场罪恶掩埋,洛京城陷入除夕夜最深最沉的寂静。 刺儿坐在妆台前,没有入睡。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冷风裹着血腥气灌进来。 谢云烬站在门槛处,墨发被雪水打湿,贴在苍白脸颊上,唇色淡得近乎惨白。玄色锦衣撕裂几处,暗沉血色从虎口一直延伸到腕骨,手背上的刀伤,血迹半干,一身风雪却桀骜凛然,破碎又凌厉。 “受伤了?”刺儿快步上前。 “只是皮外伤。”谢云烬掩上门,神色冷峻,声音比平时哑了不少,“那厮专挑黑角旮旯,三绕两绕便钻入太平桥底巷。那一带流民窝集,住了上百户人家,大过年的,绣衣司不便挨家挨户搜查。 “我已调集五城兵马司的人,把整片街巷围守起来,又亲自知会了总甲。明日一早,按坊册勾查人丁。” “绣衣郎,绣衣郎,逐风一出无处藏?二爷还怕惊扰百姓?”刺儿看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这话太有人情味儿,可不像杀人不眨眼的谢阎王。” 谢云烬白他一眼,没反驳,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往后一靠,像是耗尽了力气,动也不动地将受伤的手搭在膝头,指尖还在往下滴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砖地上。 刺儿瞥一眼,转身去翻柜子,找出干净的棉布,又从床底下摸出一坛烈酒。把酒倒在棉布上,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拉过他的右手。 谢云烬没有拒绝。 棉布按上伤口,灼痛刺骨。谢云烬手指微微一蜷,斜看她一眼,眼尾微挑,疼也不皱眉,反倒带着几分野性的撩。 “那孙子功夫不弱。”他开口,带着点懒洋洋的不屑,“逐风刀使得比绣衣司大半缇骑都强,身法也快。要不是他撒迷药阴我,这一刀挨不着。” “受伤不丢人,二爷不用嘴硬。” “卫、吟、昭。”谢云烬咬牙。 刺儿没理他,仔细清理着伤口,低声道:“凶手会剥皮,擅刺绣,懂迷药,还熟悉洛京地形……这样的人物,在洛京城里不会太多,也不会籍籍无名……” 谢云烬哼声不语,目光落在她握着自己的指尖上。 刺儿抬头瞥他一眼,将缠在他伤口的棉布用力一拉,打了个结,勒得谢云烬嘶了一声。 “轻点。” “受着。”刺儿面无表情,动作轻了些。 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看不清表情。她的手凉,他的也凉,两只没有温度的手握在一起,却莫名让人觉得这屋里没有那么冷了。 包扎完,沉默了片刻。 刺儿松开手,站起来。 “伤口处理好了,二爷可以回去了。” 谢云烬动了动包扎好的手,语气散漫,“今儿来,原是有东西要给你。” 刺儿微讶,抬眼看他。 谢云烬哂了哂,从怀中摸出一个云纹荷包,递给刺儿。 “采选那日,戴这个。” 刺儿松开袋口系绳,里面是一对珍珠耳珰,一枚衔珠步摇,还有一盒海棠色的口脂。成色极好,一看就价值不菲。 “二爷大年夜来,就为给我添妆?” “省得你背后说我小气。” 刺儿坦然收下,眼尾扫过他:“放心,奴家定让世子爷,挪不开眼。” “倒是信心十足。” 谢云烬长身而起,微微侧首,低头凑近她鬓边。 他比她高出了太多,俯身时肩背的线条绷紧又松开,像一头蓄势的豹子忽然卸了力,很快恢复了惯常的懒散。 “那我再备一份薄礼,权当预祝顺遂。” 他没有碰到她,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焦边泛黄的手札,轻轻搁在妆台,暗含深意地一瞥,便转身推门。风雪一涌,人已不见踪影。 刺儿的目光落在那本手札上,呼吸微滞。 那是母亲的遗物。 她没有即刻去拿,而是站在原地看了许久,仿佛那纸页里藏着什么不敢触碰的东西。好半晌,才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触封皮,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小心翼翼将它翻开。 当年卫家满门被灭,一夜之间化为焦土,旧物大多遭哄抢损毁,难为谢云烬还能找到这本手札…… 刺儿就着昏暗的烛光,一页一页翻看。 那场大火在纸上留下了许多痕迹,有些字迹模糊,但她能辨认母亲的字。 “吟昭满周岁。抓周时,她越过金算盘、越过女红针线,一把抓住了印章。满堂宾客都笑,说这丫头将来要当官。她祖母更是合不拢嘴,说这世道,谁能让姑娘当官?吟昭啊,将来掌家业就够了。吟昭不懂这些,只抱着印章啃。” 刺儿继续翻。 “吟昭三岁。问她长大想做什么,她眨着眼说:要当娘这样的人。我问:娘是什么样的人?她说:会骂人、会抱我。这丫头,夸人都不会夸。” 翻。 “吟昭五岁。姐姐教她认字,她不学,非要学骑马。她爹拗不过,抱她上马,她吓得哇哇大哭,哭完了又要上去。这丫头,又怂又犟。” 翻。 一页一页,全是日常琐事。 有她,也有姐姐,有她几乎快要遗忘的童年。在母亲的字里行间一点点活过来。她看见自己是如何长大的,是如何被爱着的。 翻到最后一页。 “吟昭吾儿,今日你问母亲,为何卫家女子不嫁人。母亲答你:卫家女子,从来不是男子附庸。我们掌家业、承香火、传血脉,嫁人?那是寻常女子的归处,不是你的。” “卫家二百七十年,靠的不是攀附男子,而是每一代女子自己站得直、立得住。” “娘的昭儿,若有一日,卫家遭遇不测。你和吟霜记得要活下去。哪怕改头换面,哪怕隐姓埋名,也要活下去。活下去,才有重铸门楣的那一天。” 二百七十年的卫家。 她记得卫家祠堂里那些森严有序的牌位,记得每一场祭祀的礼仪、每一首祭文的词句。 一把火,全没了。 刺儿的指尖抚过母亲遗迹,发不出声音。 活下去。 她在石狱里活了五年,被当作牲口一样对待,她都没死。现在出了石狱,当然要活下去。 等昭雪那日,重铸门楣。 - 第11章 采选入府 那本手札,刺儿在枕下压了半个月。 太平桥一带的街巷,也被官兵足足围了半个月。 坊正带着人挨家挨户地查,上百户人家,一个一个地问过去,最后筛出三个除夕夜形迹可疑的男子。头两个是这一带常能碰见的流浪汉,平日里就爱在街上晃荡,很快被排除。只剩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案发那天夜里,有人看见他披头散发跑回窝棚,第二天一早就不见了,连货担子都没带。邻居说,这货郎半个月前才搬来,从不跟人说话,更没人知晓,外头官兵围得铁桶似的,他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谢云烬派人往各个城门、渡口去追,可年关里守军松懈,路引查得不严,一时半会儿根本没有下文。 围兵撤了,暗哨却没撤。洛京城的百姓嘴上不说,心里头都悬着,总觉得这事没完。 转眼就到了永兴七年正月十七。 王府采选的日子。 天还没亮,选婢署就热闹起来。姑娘们梳洗、更衣、上妆,忙得团团转。崔姑姑带着两个婆子挨个房间检查。 “动作快些,别磨蹭,今儿个可是大日子!” 刺儿推开窗,晨雾还没散,风里裹着浅淡花香。一夜之间,选婢署的那株老杏树,便绽了满树的花苞,粉白相间,为这凶案后阴森森的小院添了几分清丽。 “小娘子!”阿桃跑进来,“崔姑姑刚传话,去王府的牛车已到门外,快收拾收拾,我们要出发了。” 刺儿应了一声,在妆台前坐下。 铜镜里头映出她的脸,眉眼温顺无害。 她拿起唇脂,轻轻点在唇上,抿开,再取出谢云烬给的那对珍珠耳坠,慢慢戴好。 “小娘子真好看。”阿桃在一旁,由衷赞叹。 刺儿笑了笑,站起身,整了整衣摆,“走吧。” 春日的晨光底下,二十来个待选的婢子聚在一处。个个都描了眉画了眼,穿着自个儿最好的衣裳,你瞧着我,我瞧着你,生怕被旁人比下去。 刺儿一件春衫,轻薄柔软,簪了那枚衔珠步摇,恰到好处的素净,恰到好处的娇媚,不浓不淡,不争不抢,反倒清艳逼人,自成风骨。 崔姑姑从廊下走过来,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行了,都别愣着了,上车吧。” 牛车从选婢署出发,穿过洛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往九锡王府驶去。 崔氏先下车,刺儿跟在后面。抬眼望去,朱漆府门高得望不到顶,鎏金的覆瓦泛着冷冷的光,像一张张开的兽口。待选婢子排成两列朝角门走去,脚步细碎得怕踩死蚂蚁。 “都仔细些。”崔氏压低声音,“进了这道门,就得守王府的规矩。若能入贵人的眼,是你们的造化,若是出了差错,可没人替你们喊冤……” 众女齐齐应喏。 崔氏将新到的婢女,一路领到含芳轩。 含芳轩是王府的内院,专供女眷宴饮之用。今日采选,也来了宾客。几位与王府相熟的京中贵眷,都得了柳侧妃的帖子,来凑这个热闹。 几个嬷嬷神情严肃地站在门口,目光锐利地在众婢身上扫来扫去。 “谢府门第,不比寻常人家。选用侍婢,也要千挑万选,层层考校。你们能站在这,模样、性情、手艺自是拔尖。但今日侧妃娘娘和世子爷亲自坐镇,能不能留下……还得看你们的真本事。” 世子爷也来了? 众女当即紧张起来,有人攥紧了帕子,有人悄悄整理衣襟,有人抿了抿唇上的口脂,那脸上的表情,不像来当丫头的,倒像来当新娘的。 显然,每个待选侍女都得到了崔姑姑的“点拨”,对采选的目的,心里有数。 刺儿微微垂眼,余光扫向轩内。 柳汀月坐在上首,绛紫袄裙,金镶玉步摇,一派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从眉眼间看去,与昔年那个谨小慎微的王爷侍妾天差地别。果然是权势养人。 谢沉坐在柳汀月身侧显高的位置。 玉白锦袍,清俊孤冷,手边一盏茶已凉透,他也没碰,就那样坐着,周身像隔着一层屏障,把旁人都挡在外头。 刺儿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 这位世子爷,还是那副德行。 往人堆里一坐,跟雪山上刨出来的冰雕似的,生人勿近——熟人也别近。 “下一个,沈刺儿。” - 刺儿理了理衣裳,低头走进去。 从门槛到堂中,十二步。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打量的、审视的、挑剔的。她统统接下,眉眼不动。 “婢子沈刺儿,见过侧妃娘娘,见过世子爷,见过各位夫人。” 柳汀月没有立刻叫起。 她看着手中的生辰八字,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癸亥年、十月三十、子时…… 这是晦日,不光是纯阴水命,还有个说法叫“九阴聚煞身”。今年参选的这些婢子里头,就数这个八字最阴了。 柳汀月从刺儿的发顶,一路瞧到鞋尖。 “抬起头来。” 刺儿依言抬头。 柳汀月看了她一会儿,淡淡摆手,示意考校开始。 刺儿净了手,从茶罐里取茶时,指尖在茶叶上顿了顿。这是今年的新茶,可惜存得不好,受了潮,泡出来香气就浊了。 她不吭声,多取了一成茶量,用滚水高高冲下去,借着那股热气把潮气压了压。很快,茶汤入盏,清香袅袅散开,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烟雨里飘出来的仙子,愈发美艳。 第一盏茶奉给柳汀月。 “请侧妃娘娘品茶。” 柳汀月抬了抬下巴,让侍女接过去。 她没说话,席间一位夫人却忽然开口:“嗳,这小娘子,看着倒有些眼熟。” 这位是大理寺卿的夫人,姓李,与柳汀月往来甚密,隔三差五约着赏花、听戏、吃茶,明面上互相抬举,暗地里较着劲,各有各的算盘。 柳汀月看她一眼:“李夫人何出此言?” 李夫人噙着笑,目光在刺儿脸上看个不停,“娘娘不觉得么?这小娘子眉眼间的神韵,与昔年那位卫家阿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 轩里一下安静。 卫家!那个女子掌家、坐拥巨额财富,却一夜之间离奇覆灭的卫家,声名曾响彻天下。而卫家嫡女卫吟昭,不仅容貌清丽,更因扬言要“娶”世子为夫,而名动京城。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向谢沉。 他长睫微垂,不动声色地遮住眼底情绪,清俊得叫人移不开眼。 柳汀月抿了抿嘴角,声音不紧不慢,“李夫人怕是记岔了。卫家阿吟五年前就不在了,可不能胡乱认人。” 话是这么说,她看刺儿的眼神却锐利了不少。 脸对不上。 年纪也对不上。 可骨相和气韵,真有那么一点神似。 “你叫沈刺儿?” “是,娘娘。” “菱川哪里人?家里可还有亲故?” “回娘娘,婢子自幼长在菱川府城南市井,爹是骟匠,靠给邻里牲畜去势糊口。后来爹娘都没了,叔伯吃绝户,吞了家产,狠心将婢子贱卖。幸得娘娘仁厚,广征女侍,婢子才有机会进王府伺候。” 刺儿心知柳汀月在试探她,将背得滚瓜烂熟的身世一一说来,顺嘴又把柳汀月夸了一回,听着跟掏心窝子似的。 席间几位夫人交换了一下眼色。 有人拿帕子掩起了口鼻。 柳汀月盯着她的脸,淡淡点头,“菱川云雾茶最负盛名,你可知门道?” “云雾茶要在晨露未干前采摘,芽叶细匀,毫香显露。需经萎凋、杀青、揉捻、烘干,全程不可用铁器触碰。” “你一个骟匠家的丫头,也懂这些风雅之事?” “回娘娘,婢子外祖家原是茶商,后来败落了,我娘才嫁给我爹。” 柳汀月追问,“可知菱川新茶开市,要敬什么神?” “新茶开市,要敬梅坞山水二神。” “怎么个敬法?” 刺儿想了想,认认真真地说,“开市前夜,主事人需携清明雨、端午泉、仲夏溪、秋时露四种水上山祭告。不过这都是老黄历了,婢子记事起,茶农早就不兴这套。他们更信梅仙姑,每年头茬茶下来,先往梅林里泼三盏,大伙儿都说梅仙姑是个馋嘴的,得哄,把她哄高兴了,这一年就风调雨顺。” 柳汀月神色稍缓,抬了抬手。 “起来吧。本侧妃随口一问。” “喏。” 刺儿依旧低眉顺目,端起第二盏茶,走向谢沉。 他抬眸看来,熟悉的眼神清冷平静,却好似要剜出她藏在温驯皮囊下的那根反骨,看穿她此行的目的。 刺儿心头微紧,“世子爷,请用茶。”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看她,仍是选择了冒险。 递茶时,将手一抖,盏身微微倾斜下去—— 第12章 侍寝的人 茶水顺着盏壁滑落,溅在谢沉的袖子上。 茶汤是刚沏的,还烫着,染上月白的锦缎,格外扎眼。 “婢子该死……请世子爷恕罪。”刺儿立刻屈膝跪地,慌忙抽出怀中素帕,要为他擦拭。 一只骨节清匀的手,轻轻按住她。 “无妨。” 谢沉起身离席,并未看那袖上的茶渍,也未看她,背影清隽孤直,衣袂不带一丝烟火气,与那日马车里的冷漠如出一辙。 “不知死活的东西!竟敢公然勾引世子爷……”柳汀月的声音从头顶砸下来,“来人,拖下去掌嘴五十,再撵回选婢署,让崔氏好生管教……” 崔氏站在一旁,脸色青白交加。这五年来,她明里暗里收了不少银子,却没为世子选到一个合意的女子,柳侧妃早不拿正眼看她,刺儿本是她最大的指望,没想到毁在这儿。 她狠狠剜刺儿一眼,“不中用的东西,摆弄畜生的手,终究端不稳贵人这碗饭!我当真是瞎了眼抬举你。拉下去,狠狠地打。” 两个粗使婆子立刻上前架住刺儿。 翠薇满脸幸灾乐祸,李夫人也摇了摇头,“可惜了这模样,太莽撞了。” “侧妃娘娘息怒。”刺儿推开婆子的手,用力跪伏在地上,“婢子出身低微,从未近身伺候过贵人,一时慌乱失了分寸,并非有意冒犯。世子爷宽宏大量未曾计较,还请娘娘开恩,容婢子考校完毕。此番若是落选,是打是罚,婢子绝无半句怨言。” 柳汀月眉心微蹙,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好利的一张嘴。 谢沉已然大度离去,她若当众严惩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婢,反倒落得个刻薄狭隘、苛待下人的话柄。 九锡王府,最讲体面。 收拾一个贱婢,不急这一时。 “罢了。考校未完,本侧妃暂且饶你。”她沉着脸,声音慢下来,“再敢毛手毛脚、耍小聪明,本侧妃定不轻饶。” “娘娘仁慈,婢子记下了。” 刺儿立刻摆出感激涕零的模样,姿态谦卑,缩着肩膀后退三步,规规矩矩地完成了余下考校,再借更衣的由头,从侧门悄然离开。 - 含芳轩后园,春序已深,满枝的寒梅即将凋零。风过处,带着将谢未谢的惨淡冷香。 老梅树下,立着个人影。 清癯孤傲,背对着来路,一身鹤氅纤尘不染,风骨凛冽,仿佛与这初春景致融为一体。 刺儿脚步慢慢停下。 抬脚,用力踏断一根枯枝。 “咔嚓!” 一声脆响,突兀又清晰。 谢沉闻声回头,眉目疏离如远山寒石,“何人?” “婢子刺儿。”她从那一片冷香中走出来,声音软糯,带着几分不安和局促,“初来府中,不识得路,惊扰了世子爷清静……” 谢沉目光轻轻扫过她。 那神情平静得像看廊柱、看积雪、看枝头红梅……没有多余的情绪。 刺儿在他三步处停下,恪守着尊卑分寸,又似被某种情绪驱使一般,望着残梅,自语呢喃:“好大一片梅林。常听人说卫家梅园,冠绝天下,想来也不及此处风姿……” 谢沉身躯微微一滞。 目光落在她脸上,一言不发。 卫家梅园,早在五年前的那场大火,尽化焦土。 刺儿宛若不知,笑得坦荡又温柔,“世子爷喜爱梅花吗?” 不等回应,她便又自顾自道:“婢子也喜欢。花开热烈,风骨铮铮,从不矫揉造作。” 谢沉眼底微动,有细碎情绪转瞬即逝,快得无从捕捉。下一瞬,转身便走。宽大的衣摆拂过她身侧,带起一阵凉风。 “世子爷。”刺儿轻唤。 谢沉脚步未停。 刺儿望着他的背影,像很多年前那样,小跑着追上他的脚步,声音轻却坚定。 “婢子想留下。留在王府,留在世子爷身边伺候……劈柴、扫地、烧火、喂马,粗活累活婢子都能干,婢子有的是力气……” “今日闯下祸事,若世子不肯成全,被撵回选婢署,崔姑姑定会打死婢子出气……” “求世子垂怜,婢子无父无母,实在走投无路。” 谢沉终于停了下来。 他没有回头。 背对着她,挺拔的身影静止、冰冷,像一株扎根千年的古松。春风从他身侧掠过,卷起几片残梅,落在青石板上,像一声叹息…… “莫要自误。” 四个字,清润,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更似一个冷静看客的善意提醒:你走错了路,回去吧。 从头到尾,他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一句话,却好似明白了所有。 刺儿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 忽然想起那年的大雪天,她故意在梅林里迷路,等谢沉来找。他找到她时,她正蹲在梅树下堆雪人,冻得鼻尖通红。 “珩之哥哥,你看这雪人,像不像你?” 谢沉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她见过他最接近于笑的表情。 她一时看痴,忘情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那时他的胸膛很烫,隔着厚厚的冬衣也能感觉到,烫得她耳尖泛红。他没有推开她,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胡闹。” 那一刻彼此的心跳,她记了好多年。 终是年少,初心错付。 - 刺儿回到含芳轩时,众婢女考校已毕。 谢沉不在。 柳汀月倚着靠背,垂着眼拨弄腕间的沉香串珠,好似在等待什么。 侍婢们垂首敛息立在轩门外,鸦雀无声。 崔氏立在阶前,目光在众女脸上扫过,“方才考校,你们大多还算得体,规矩也过得去。” 说着,她看向刺儿,眼里再没有前些日子那般热络,一句话便对她判了死刑。 “但也有人,当众顶撞侧妃娘娘,言语轻狂,更在世子爷面前失了分寸。这般不知死活的东西,莫说留在世子身边,就是送到浆洗房都不配……” 众人齐刷刷地望向刺儿。 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也有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翠微故意用肩膀撞她一下,讥讽道:“能发配去庄子上伺候牲口,都是烧高香了……” 旁边几个也跟着笑。 “还以为她要一步登天呢,不料凤凰没做成,倒成了只死鸟。” “崔姑姑白疼她了,捧出个祸害,丢死人。” 那些声音苍蝇一样嗡嗡地往耳朵里钻,阿桃气得眼圈都红了,想替刺儿说句话,又不敢。 刺儿却仿佛听了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闹剧,面无表情,甚至觉得有些无聊,低低笑了一声。 翠微冷哼:“死到临头还装模作样。一会儿板子落在身上,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话音刚落,柳汀月身边的蔡嬷嬷,大步从外头进来。 她越过廊下众人,一脚跨进含芳轩,躬身在柳汀月耳边低语了几句什么。 柳汀月眼睫微动,皱了下眉头:“当真?” 蔡嬷嬷点点头,“世子是这么交代的。” “真是讨嫌。”柳侧妃捏了捏眉心,那动作带着几分倦意,又像是无奈。 “崔氏。” 崔氏应声,领着众女入内,静候示下。 柳汀月拿起名册,用朱笔在上面勾画了一会儿。良久,她才懒洋洋地把册子递给崔氏。 “分派差事吧。” 崔氏双手接过,清了清嗓子。 “考校已定,你等各有归处,念到名字的,便去找掌事姑姑领份例、认门庭——” “翠微,承德殿茶房。王爷在承德殿同大人们议事后常要润喉,你仔细伺候。” “采苓,侧妃娘娘针线房……沉香,棠华院洒扫……”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一个个女子面露黯然。 不是说给世子选侍寝婢吗? 怎么都成了粗使丫头? 有人悄悄红了眼眶,有人咬着嘴唇不出声。 刺儿立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像一盆安安静静的盆景,等着被人搬去该去的地方。 “阿桃——世子院内院领差。” 崔氏话音未落,众人都愣住了。 阿桃长相平平,眉眼好似未长开的小丫头,既无翠微的艳丽,也无刺儿的绝色,全无半分争艳的本事,侧妃娘娘点她去做什么? 众女面面相觑,各怀心思。 “刺儿——”崔氏的声音停顿下来。 她看着名册上那个没有被朱笔勾画的名字,脸色骤然一沉,用力合上册子。 “来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拖下去,掌嘴五十,撵回选婢署再行发落……”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私语。 有人嗤笑,有人心惊。 两个粗使婆子对视一眼,撸起袖子就凶神恶煞地扑上来—— “慢着。” 柳汀月搁下茶盏,慢悠悠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这才不冷不热的开口。 “刺儿是世子爷亲自点留的人,本侧妃不便插手。便拨去世子院,侍候世子爷吧……” 世子亲自点名,留她在身侧伺候? 那她不就是世子选中的……侍寝婢女? 轩内静了一瞬。 翠微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个干净,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那几个跟着起哄的丫头也僵住了,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几位夫人两两对视,眼底藏着了然的笑意,神色耐人寻味。 “侧妃娘娘当真周全。哪位爷院里添个丫环仆役,都要亲自过问、亲自定夺。” 柳汀月皮笑肉不笑地应:“夫人这是打趣我了。王妃姐姐去得早,蒙王爷信重,将这内院琐事交到我手上,哪里敢有半分怠慢……” 她说着,目光从李夫人脸上滑过,最后落在刺儿身上。 “世子要了你,便是世子院里的人了。往后好生伺候主子,少耍那些小手段,不然,有你好果子吃。” 刺儿一脸懵懂的样子,屈膝道:“婢子谢娘娘恩典,谢世子爷抬爱,不敢偷懒耍滑。” 柳汀月不耐多言,随意摆了摆手:“下去当差吧。” 刺儿敛裙起身,麻溜地退出含芳轩。 跨出门槛,冷风便迎面扑来,她不禁打了个寒噤。 旁人都疑惑她为什么会被谢沉选中…… 只有她知道,这是她一步步拿命算计来的结果。她赌的不是谢沉的心动,是他的不忍。谢沉是君子,君子再是冷漠,也守礼存柔。哪怕看穿她的故意,也会容她一条活路。 “刺儿,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第13章 暗香浮动 不必回头,她也知是崔氏。 “刺儿啊!”崔氏快步走来,脸上堆着尴尬的笑,褶子里全是讨好,“方才在堂上,姑姑的话说重了些,你莫往心里去。侧妃娘娘在座,我若不做足样子,往后你我都难立足。人在屋檐下,姑姑也不得已……” 刺儿侧身让过半步,笑得温温柔柔。 “姑姑一心护我,刺儿省得,不怪。” “哎哎,明白人!我就晓得你是个明白人。”崔氏松了口气,忙不迭地从袖子里摸出一只银簪子,硬往她手里塞,“这是姑姑的一点心意,往后你在世子院,可别忘了姑姑待你的周全……” 刺儿笑了笑,不动声色地将银簪子推回崔氏掌心,“姑姑的好意,刺儿心领了。只是这簪子太扎眼,若是让侧妃娘娘看见,再赏我五十个大嘴巴子,姑姑替我受着?” 崔氏脸色僵了僵,随即讪讪地收回手。 “是是是,你说得对。是姑姑糊涂了。” “姑姑言重。” 刺儿屈膝微微一福,礼数做足,径直转身离去。 她沿抄手游廊行得十数步,转过回廊拐角,尚未见人,一股清淡的梅香,便先钻进了鼻腔。 谢云烬松懒地半倚在廊柱上,一条长腿微屈踩着栏沿,袍角斜斜垂落,手里转着一枝梅花。天光漫过他冷白的侧脸,望来的一瞬,眼神凉薄,却偏生撩人。 “戏不错。”他说,语气懒洋洋的,一身桀骜藏都藏不住,“连我这看客都险些当了真。” 刺儿垂下眼帘,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像个真正的侍婢。 “二爷吩咐的事,奴家不敢不尽心。” 谢云烬低笑一声,没接话。 慢慢的,他从廊柱上直起身,朝她走过来,把那枝冷梅慢条斯理地别进她的鬓发…… “刚才在梅园……”他俯身,凉冷的气息落在她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危险的笑意,“他碰你了?” 刺儿下意识退后,后背却抵上了冰凉的廊柱。 鬓边的花儿没有站稳,啪嗒一声掉在青砖上。 谢云烬漫不经心地踩过,花瓣被碾碎。 “碰哪儿了?”谢云烬抬手,指尖从她耳垂滑到下颌,动作很慢,像在描一幅画。那触感若有若无,刺儿的皮肤泛起一层细密的战栗,但她没有躲,只是看着他的眼睛,在心里把他故意撩人的狗样子翻来覆去地骂。 “脸颊?手?还是——”谢云烬眼神晦暗,忽地隔着衣料捏上她的腰线,“这里?” 刺儿腰眼一酥一痒,当场翻了个惊天大白眼,“二爷别演过头,我怕我忍不住……” 谢云烬喉间溢出一声极低的笑音,“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笑你。”刺儿半点不给他面子,“活像醋坛子成了精。” 嗤!谢云烬眉梢轻挑,一掌扣住她的腰,将她推抵在廊柱上,另一手撑在她耳后,俯身压下来,姿态轻狂又风流。 刺儿挣了挣,腕骨被箍得生疼,抬腿便去顶他要害。 他早有防备,侧膝一让,将她那条腿也抵在柱上。 “别动,世子在看。”谢云烬呼吸拂过她额角,鼻尖几乎触到她的,眼角挂着笑,“欺男霸女的事儿,二爷在行。” 刺儿侧目望去。 一个人静静立在那里。 谢沉。 他不知站了多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可那双清冷如渊的眼睛,此刻却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空气仿佛凝固了。 刺儿推了谢云烬一下。 谢云烬低笑,“怎么,怕他看见?” 谢沉微微蹙了下眉,没有出声呵斥,甚至不见怒意,淡淡收回目光掉头而去,消失在回廊深处。 “你故意的?”刺儿抬眼,带着几分冷意。 谢云烬没有否认,语气散漫地笑。 “我那位好兄长,自幼便是天之骄子。要什么,从来都是别人双手奉上。”他说,“可男人有时候很贱——送到嘴边的,尝不出味儿,被人叼走的骨头,才觉着香。越是够不着的东西,越挠心挠肺,非要不可。” 刺儿冷笑一声。 “懂了,我就是那根狗骨头。” 谢云烬挑眉:“……你骂他是狗?” 刺儿:“一个狗爹,生不出两种崽来。” 谢云烬一噎。 这是把父子三人都骂了? 谢云烬低低笑了一声,松开她的手腕,却没有放她走的意思。他退后半步,往廊柱上一靠,恰好挡住她的去路,姿态散漫得像晒太阳的猫,但眼睛深冷、玩味。 “李夫人的话,你怎么看?” “没凭没据,都是空谈。”刺儿淡淡的,“卫吟昭都死五年了,谁会相信,一个从选婢署来的骟匠丫头,怎会是当年的卫家阿吟?” “柳汀月起疑了。”谢云烬似笑非笑,“她向来心狠手辣,一点怀疑,也会扒了你的皮。” “我会让她闭嘴。”刺儿神色未变,轻轻推开他,“二爷只管稳坐钓鱼台,剩下的脏活累活,我来干。” “嚯!长本事了?”谢云烬双手抱胸,用靴尖拨开地上碾碎的花瓣:“我都忍不住好奇,谢沉素来不近女色,你是如何说动他的?” 刺儿弯唇:“二爷猜?” 谢云烬伸手,停在她下巴上,微微用力,迫她抬起脸来。 “记住。”他一字一顿,“你是我的人。棋子动了心,没有好下场。” “那二爷可要失望了。”刺儿笑了笑,微微歪头,让他的手指从她下巴滑开,“我没有心。”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片刻,笑了。 笑容里没有温度,比不笑时更让人后背发凉。 “没有心最好。” 他转身离去。 刺儿抚平衣襟的褶皱,远远朝谢沉消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 进了世子院,要先拜见院里的掌事,领对牌、认床铺、记规矩。九锡王府规制森严,一言一行、一举一动、一砖一瓦,皆有定数,半分错不得。 刺儿在倒座房等了片刻,门帘挑起,青棠走了进来。 她还是那副清冷模样,语气平淡。 “世子吩咐,你专司书房奉茶,与阿桃同住东院耳房。” 她递过一块梨木对牌,边角打磨得光滑,“这是院门对牌,寅时起、亥时落,过时不得出入。静澜居为世子起居院落,若无传唤,不得靠近。茶水房在南角,昼夜炉火不熄,凭对牌领热水。” 刺儿垂眸听着,一一应下。 青棠点点头,转身引着她往东院去。 “每日辰时,到我这儿报备当值。戌时前要打扫好茶室,收妥茶具。记住,世子喜静,说话需放轻声,走路勿拖裙摆,奉茶时只能走西侧台阶,不得踩东侧金砖。那是主子专属的路。” 刺儿跟在身后,语气谦卑,“多谢青棠姐姐提点,刺儿都记下了。” 青棠点点头,不再多言,腰背挺直地走在前面,一派娴静从容。可刺儿注意到,她转身时右手按了一下腰间。那里衣料下有微微的隆起,分明藏着一柄短刀。 世子院藏龙卧虎,往后更要小心了。 - 耳房不大,却收拾得干净利落,靠窗摆着两张床铺,铺着浆洗好的青布褥子,衣架、脸盆一应俱全。 阿桃早已等在门口,见她回来,眼睛弯成月牙,快步迎上前。 “小娘子可算回来了。”阿桃压低声音,“方才廊下的事,我都瞧见了。二爷也太大胆了些,世子爷就在旁边……他也不怕闹起来……” 刺儿笑了笑,脱下外裳,随手挂在衣架上,“你更怕谁。世子,还是二爷?” 阿桃帮她铺床,一边铺一边嘟囔,“我可不敢妄议主子。不过……世子爷规矩再多,好歹有个准头。二爷的心思……比灶房那锅老卤还浑,尝不出个咸淡,在他眼皮子底下,错一步都是死。阿桃呢,还是更怕二爷……” 刺儿找出一张帕子,浸入脸盆的冷水中,不紧不慢地揉搓,语气半真半假:“那阿桃怕不怕我?” 阿桃愣了愣,随即笑开:“我才不怕小娘子。小娘子心肠好,待阿桃也实在,怕您作甚?” 刺儿极轻地笑一下,“那你错了,我这人,比老卤还浑。” 阿桃凝重地与她对视,片刻,噗地笑开。 “天色还早,小娘子先眯一会儿,养养精神。晚些我陪你去茶房认认门,省得明日一早抓瞎。” 刺儿在自己的榻上躺下。 闭着眼,脑海里全是谢沉在回廊尽头的眼神。 那个她曾经非要不可的男子,从前便是捂不热的大冰块,如今成了这权势滔天的九锡王世子,谢云烬凭什么觉得,她这个顶着骟匠女儿身份的侍婢,能勾得动他?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慢慢的,数着自己的呼吸。 一,二,三…… “小娘子?”阿桃的声音闷闷的,“您睡不着?” “嗯。” “我也睡不着。”阿桃窸窸窣窣地坐起来,“这床太软了,我以前睡的都是硬板,翻个身骨头都嘎嘎响。这床铺软乎乎的,睡不习惯。” 刺儿没忍住,笑了一声。 看来谢云烬有些话是对的,人啦,都有几块贱骨头。 阿桃听见她笑,胆子大起来,摸索着下了床,踮脚走到她床边,蹲下来,只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小娘子,您要实在睡不着,我陪您说说话?我还会讲笑话呢,就是不太好笑……” “你已经在讲了。” “啊?” “你这样就够我笑的。” 阿桃做个鬼脸,轻手轻脚地爬回自己的榻上,很快便响起了均匀的呼吸。 屋子里安静下来。 刺儿没有睡意。 她在想。 李夫人那番话,定是入了柳汀月的心里。依她的性格,不会就这么算了。 若她查起来,谢云烬为她安排的假身份,能撑多久? 还有画皮案悬在头顶,这么多八字纯阴的女子,难不成入了王府就能高枕无忧? 接下来,定有一场风雨等着她。 - 第14章 线索 刺儿在世子院安顿下来。 一连三日,谢沉都没传唤她奉茶。 她每日辰时向青棠报到,打扫茶室,收拾茶具,翻晒存茶,有空闲的时候,便筛粉制香,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多余的话一句没有。 阿桃倒是手脚快,没几日就和院里的婆子丫头们混熟了。 这日晌午,她从灶房讨了两个烤地瓜回来,热乎地塞给刺儿一个,“小娘子,世子爷怎么还不召您去奉茶?莫不是那日撞见您和二爷在一处,起了疑心?” 刺儿咬下一口地瓜。 “烤得正好,瓤黄如蜜,甜香漫喉,就是太烫了。” “您倒是回答我呀。”阿桃急得拉她袖子。 “说什么?”刺儿抹净指尖,“我堵到书房门口,求他喝茶?那不是找死么。” 阿桃扁扁嘴,又气鼓鼓道:“可院里人都嚼舌根,说小娘子在含芳轩出尽风头,进了世子院却连主子的面儿都见不着,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刺儿眼皮都未抬:“她们说得没错。” “啊?” “我是不中用。” 刺儿将剥下的瓜皮放在碟子里,漫不经心地道,“中用的人,不会让她们嚼这么久的舌根,还能安稳坐在这里吃地瓜。” 阿桃愣了愣,噗地笑出声。 刺儿没笑。 谢沉晾着她,本就在意料之中。 那日梅园一句“莫要自误”,是提醒,也是拒绝。 她若急吼吼地扑上去,便成是送上门的砧板肉。 石狱五年都熬过来了,这点冷清,算什么? 阿桃叹口气,盘腿坐在蒲团上,两只手捧着地瓜,咬一口,又忍不住抬眼觑刺儿,憋了半天,到底没憋住,做贼似的凑近。 “小娘子,您说世子爷不近女色,是不是那个……不行啊?” 刺儿翻了个白眼,“怎么,你想试试?” 阿桃被逗得满脸通红,腾出一只手来推她,“就会打趣我!我这不是替您急嘛。” “急什么?”刺儿慢悠悠拍了拍指尖的灰,“他不行,二爷行啊。” “小娘子!”阿桃急得伸手捂她嘴巴,又羞又气地呸嗔两声,“您这张嘴,越发无法无天了……” 刺儿歪着头躲了一下,一脸正经,“呃,你不喜欢二爷啊?那咱有骟刀,想让他不行也容易,骟了便是……” 阿桃笑得差点把手里的地瓜扔出去。 “哎哟是我不行了,小娘子您饶了我吧……” 午后的光斑在两人之间晃了晃,茶室里满是笑闹声。 帘子就在这时被人从外面挑开了。 “哟,你两个好清闲呀。” 笑声戛然而止。 刺儿看向闯入茶室的四个丫头。 打头的鹅蛋脸叫芸香,管院内洒扫的二等婢,穿得比旁人齐整些,腕上还戴着一只银镯子。她娘老子是庄子上的,托了关系才把她送进府里,听说贴补了不少衣裳首饰,一心想着往谢沉的床上爬。 芸香身侧的那个,刺儿更熟—— 翠薇。 选婢署的老熟人。 没被选到谢沉身边,她还不死心,居然跟芸香搭上了,把手伸到世子院来,倒是个有心思的。 “刺儿妹妹,好久不见呀。”翠薇的声音甜得发腻,“在世子院可还习惯?” 刺儿没接话,看了芸香一眼:“有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芸香走到她跟前,上下打量一番,抬着下巴道:“窖口的棚屋里堆了不少陈年杂物,刘嬷嬷说要腾地方,你去清出来。” 窖口棚屋是后院菜窖入口的小矮房,是世子院最偏的地界,平常少有人去。 这是把她当牲口使呢? 阿桃气呼呼地,挡在刺儿前面。 “我和刺儿在茶室当差,不归洒扫管。” “院里的事,刘嬷嬷说了算。”芸香扬眉,“怎么,当真以为世子爷抬举,当自己是半个主子了,粗活累得做不得?” 翠薇在旁笑吟吟地补刀:“芸香姐姐,人家可是骟匠出身,手上有的是力气。收拾个棚屋,那不是杀鸡用牛刀?” 芸香被逗笑了,两个跟着来的丫头也捂着嘴偷笑。 阿桃气得脸颊通红:“你们别欺人太甚!” “我去。”刺儿看着翠薇那张幸灾乐祸的脸,把阿桃拉到身后,放下擦手的巾子,起身就走。 几个丫头对视,交换一个微妙的眼神,压低声音的窃笑此起彼伏。 刺儿只当没有听见,转身出了茶室。 - 棚屋比想象的还埋汰。 木门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混着腐木的腥气扑面而来,又脏又潮,呛得她捂了捂鼻子。 刺儿没有犹豫,挽起袖子将那些破旧的杂物一件件搬出来,又一件件归置整齐。 一直干到日头偏西,才把棚屋收拾出个模样。她直起腰,揉了揉酸疼的胳膊,正要去搬角落那堆破木板,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就停在门口。 她心头一凛,没来得及转身—— “哐当!” 门被人从外面合上了。 紧接着是铁锁扣上的脆响。 刺儿几步冲到门口,推了推门,纹丝不动。 “谁在外面?” 门外传来芸香的声音,带着掩不住的得意:“刘嬷嬷说了,这棚屋里的东西贵重,怕夜里有人偷。你既然在这儿收拾,就劳烦你守一宿吧。明儿一早,我就来放你。” “芸香!”刺儿沉声,“你敢私设禁闭?” 芸香嗤笑,“你可别乱扣帽子。我们锁门,是为了防贼。” 另一个丫头小声说:“芸香姐姐,万一她夜里出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这回是翠薇的声音,冷冷的,带着狠意,“一个下贱东西,皮糙肉厚的,冻一宿又死不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刺儿站在门后,一动不动。 本是想借着棚屋粗活,给世子来一出苦肉计,没料到这群人蠢得直接,反倒为她送来一把更好的刀。 她转过身,把棚屋里的东西重新打量了一遍,走到墙角,抄起那把破斧子。 锈是锈了点,刃口还在。 她掂了掂,没什么表情地走到门前。 抡起斧头便朝木门劈去。 砰!木屑飞溅。 她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亏得从前在卫家,母亲把她和姐姐当男儿教养,从不拘于闺阁脂粉。骑马射箭、拳脚功夫,样样不落人后。那些年练出来的功夫,此刻全灌在这一斧头上。 砰砰砰! 木门应声裂开一道道口子。 她抬脚狠狠一踹。 碎门轰然倒地。 她没有半分犹豫,跨步而出。 斧头往后一扔,哐当落地,她头都没回,拍了拍袖口的灰,不紧不慢地往刘嬷嬷的住处去。 - 刘嬷嬷房里的窗户半开着,里头传来两个人的说话声。 “嬷嬷,那棚屋我都收拾好了,利利整整的,保准您满意。”是芸香,得意又讨好。 “不错,你是个懂事的。”刘嬷嬷语气冷淡,“回头月钱上给你添点。世子那头,我老婆子也说得上话,少不了替你美言……” “多谢嬷嬷!能得嬷嬷庇护,是婢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呢。” 刺儿站在窗外,唇角微微弯了一下,绕到屋后,贴着墙根等待…… 里头很快没了声音,芸香窸窸窣窣地走了。 又等了半盏茶的工夫,刘嬷嬷的身影晃了晃,锁上门也离开了。 刺儿拨开后窗的插销,悄无声息地翻身入屋…… 刘嬷嬷的屋子不大,一张拔步床,一口黑漆柜子,一张条案。 刺儿目光扫过床铺,掀开枕头,没什么东西。又拉开柜门,翻了几件衣裳,才在底下找着一个带锁的小木匣。 刺儿拿出一截拗弯的铁丝,方才在棚屋打扫时捡的,正好用上。 铜锁簧片不紧,她却拨弄了好久,汗都急出来了。 咔嗒!锁头弹开。 她屏住呼吸,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动静,慢慢打开匣子。 匣子里盖着一层绒布。 轻轻掀开,底下是两轴金线—— 她凭直觉断定,这不是寻常的绣线。 它更细更韧,色泽金黄,泛着名贵的光,断口处有针脚压过的痕迹。最紧要的是,缠线木轴的底座上,压有藩国贡使的火漆。 漆面镌有小字:“永兴三年贡。” 这金线,莫非就是画皮案凶手绣图用的那种? 第15章 反击 画皮案的线索,居然会在这里? 刺儿盯着那一轴金线,脑海转得飞快。 刘嬷嬷只是世子院里的管事,俸禄微薄,无权无势,自然不配使用这般贵重的贡品金线,也接触不到。 要么是她偷的。 要么是柳汀月赏她的。 无论哪种可能,柳汀月与画皮案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见不得光的牵连。 刺儿压下心里的惊涛,继续翻查木匣。 匣底压着几两碎银、一处庄铺契纸,还有两本蓝皮簿册。 一本是流水实账,另一本是刘嬷嬷自己的私账。哪年哪月买了多少炭、多少蜡烛、多少布料,写得清清楚楚。 她翻开私账一看,差点笑出声。 “实领二十斤,入库十九斤。” “实领十匹,入库九匹。” 每次只贪一点点,跟蚂蚁搬家似的,还可以算在库房盘点的合理损耗之内。看似不多,但架不住时间长啊。经年累月下来,足够喂饱一个人的胃口。 刺儿拿走东西,锁好木匣放回柜底,掩严柜门。环顾一周,确认没有留下闯入痕迹,这才翻窗而出,借着夜色潜回了窖口棚屋。 门还倒在地上,月光洒下来,照得满地狼藉。 刺儿寻了个干净的角落,靠着墙坐下来。 夜风带着霉味和湿气,凉意透骨。 她裹紧衣裳,闭眼假寐。硬生生熬到天光破晓,才一身灰土、眉眼憔悴地走向耳房,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让早起到灶房的张婆子看见。 “哎哟,这不是刺儿吗?这是怎么了?” 刺儿揉着眼睛,声音沙哑:“被人关棚屋里,锁了一夜……” 张婆子吓了一跳,拔高声便嚷嚷起来。 “好好的当差,是哪个杀千刀的黑心烂肺作践人?这遭瘟的娼妇,也不怕烂了手……” 阿桃闻讯赶来,气得眼眶都红了:“小娘子,可把我吓坏了。要不是你早有交代,我昨晚便去找二爷,替你出气了……” 刺儿拉着她回了耳房,关上门,压低声音:“别急。你现在出去,到处跟人说我被关了一宿的事,说得越惨越好。” 阿桃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什么,用力点头:“我晓得!那小娘子你呢?” 刺儿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自有去处。” - 天刚见亮,栖霞院便忙碌起来。 仆役们各司其职,洒扫、备水、摆妆具,井然有序,半分杂响也没有。 柳汀月管着九锡王府的中馈,看似八面威风、颐指气使,其实不过是个替王爷管家的摆设,正经主母都算不上。谢平章要是不来,平常她连丈夫的面儿都见不上。扶正无望、出身卑微,有苦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蔡嬷嬷看出柳汀月这些日子心神不宁,趁机拱火:“娘娘,那李夫人的记性是出了事的好。老奴听了,也犯嘀咕——一个骟匠家的丫头,长成那狐媚样,偏赶在这节骨眼上冒出来,还偏就让世子一眼相中了?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柳汀月不紧不慢地拨弄腕间串珠,淡淡道:“卫吟昭今年二十有一了。那丫头才多大?年纪不对,脸也对不上。光凭一张嘴,也能算数?” 蔡嬷嬷压低声音,“娘娘,不如老奴寻两个好手,悄悄把那丫头办了,省得娘娘费心……” “不可。”柳汀月打断她,“世子盯上的人,不好下手。” 她转过身,看着蔡嬷嬷:“眼下替王爷寻回那卫家女儿才是正事,为个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片子动刀子,不值当。先找个由头,摸摸她的底再说……” 蔡嬷嬷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玫月打帘子进来。 “娘娘,那个叫刺儿的丫头来了,说有要事求见。” 柳汀月和蔡嬷嬷对视一眼,“让她进来。” - 帘子掀开,刺儿低头走进来。 她衣裳上沾着灰,袖口蹭破了一角,发髻也有些散乱。那模样,瞧上去十分狼狈,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逃出来的。 “婢子给娘娘请安。” 柳汀月没有叫起,就那么看着她,目光钩子似的。 “你找本侧妃,有什么事?” 刺儿面色苍白,眼眶泛红,声音委屈得不行,“婢子本不该来叨扰娘娘,只是……昨日有人让婢子去窖口棚屋收拾杂物,天黑后把门锁了,婢子叫了一夜没人应,今早实在饿得撑不住,只好劈了门出来。” “劈门?”柳汀月微微挑眉。 “婢子冒失,求娘娘责罚……”刺儿跪下来,从怀里取出那两本蓝色账册,双手奉上,“这是婢子收拾杂物时发现的。事关王府内务,婢子不敢擅作主张,只好拿来请娘娘定夺。” 玫月上前接过,转呈给柳汀月。 柳汀月翻开,脸色当场就变了。 刘嬷嬷是她的眼线,当年扳倒王妃,这老婆子立过大功。这些年来,刘嬷嬷手脚不干净,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她没想到,这老货不仅贪,还蠢。 柳汀月合上账册,目光重新落在刺儿身上。 迟疑片刻,她忽然开口,“你被锁在漆黑的棚屋里,竟半点不惧?你不怕黑?” 这话问得突兀。 刺儿抬起头,对上柳汀月的目光,摇了摇头。 “婢子不怕。小时候跟着爹走夜路,走惯的。后来爹不在了,婢子一个人也时常走夜路,有时候半夜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便在野地里一蹲就是一宿。最喜欢的便是荒山坟地,运气好,还能捡着祭品呢。” 柳汀月笑了。 眼前这人,不是卫吟昭。 当年的卫家嫡女,天不怕地不怕,偏偏最怕黑。五岁那年被关在假山后的暗房里,不过半个时辰,哭得嗓子都哑了。后来在石狱里,那般折磨都不肯求饶,唯独求一盏灯,从不敢熄。 “难为你一片忠心。”柳汀月将账册搁在案上,语气缓了下来,“你先回去吧。今日的事,不要跟旁人提起。” 刺儿没有立刻起身,依旧跪得端正,“婢子晓得轻重,一个字都不会往外说。只是……婢子斗胆,求娘娘也替婢子遮掩几分。世子院里耳目杂,若叫人知道是婢子告的状,往后没法替娘娘办差了。” 柳汀月微微挑眉。 “替我办差?”她慢慢咀嚼这几个字,像是听到什么有趣的话。 刺儿垂着眼,语气恭顺:“婢子卑微,却知晓进退。娘娘有什么吩咐,婢子愿效犬马之劳。” 这话说得当真是巧妙—— 柳汀月看了她片刻,笑得意味深长。 “倒是个机灵的。行了,本侧妃心里有数。去吧。” “谢娘娘。”刺儿磕了个头,起身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柳汀月靠在引枕上,翻开账簿,冷笑一声。 “去把那老东西给本侧妃叫来。” 玫月应了一声,走到门口。 “还有。”柳汀月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目光透过窗棂望向远处,“告诉底下的人,加紧寻访那卫家丫头。王爷为这事寝食难安,疑心也重,动不动就拿身边的人出气……若是再没个准信儿,我这栖霞院,他只怕再不会踏足了……” 蔡嬷嬷连连点头:“老奴这就去办。” 柳汀月放下茶盏,忽然一笑。 “一个新进府的丫头,尚且懂得察势表忠。那些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贪婪愚蠢,倒不如她。” - 第16章 夜奔 不出半盏茶,刘嬷嬷便匆匆赶到了栖霞院。 柳汀月没给她喘息的机会,直接将账册摔在她面前。 “老虔婆好大的胆子,竟敢在我眼皮底下做假账,中饱私囊……” 刘嬷嬷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看着散落的私账,瞬间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 “娘娘饶命!老奴知错了……老奴一时糊涂,让猪油蒙了心,往后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开恩……饶了老奴这一回……” 柳汀月没有叫起,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刘嬷嬷磕头。 磕了十几个,额头上的皮破了,血珠子渗出来,顺着鼻梁往下淌。 “行了。”柳汀月冷眼瞧着,心里一阵厌烦。 刘嬷嬷不敢停,又磕了好几个,才战战兢兢地抬起头。 柳汀月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沫,“你克扣了多少,本侧妃心里有数。本侧妃不问你讨,但你得还。” 刘嬷嬷一哆嗦:“娘、娘娘……老奴手头没那么多……” “那就慢慢还。”柳汀月抿了一口茶,“从今日起,你的月例停发,直到扣完为止。另外——”她目光落在刘嬷嬷脸上,“你那个在庄子上管事的儿子,本侧妃记得,是个老实人?” 刘嬷嬷脸色刷地白了。 “娘娘,老奴再也不敢了。求娘娘开恩,别怪罪老奴的儿子……往后老奴这条命、这颗心全是娘娘的……” 柳汀月放下茶盏,笑了笑:“你儿子的造化,在你不在我。往后在世子院安分些,尽心替我办差,这笔糊涂账,我可以一笔勾销。若再敢生出异心,新账旧账,我同你一起算。” 刘嬷嬷心头大石落地,慌忙磕头谢恩,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 回到世子院,她魂不守舍地钻进自己屋里,哆嗦着翻出那只木匣。开锁,掀盖。账本没了,金线也没了。 她愣在原地,脑子里轰的一声。 谁干的? 屋内没有撬动痕迹,全然不像入室偷盗的模样。 沈刺儿?不可能是她。 那丫头昨夜被锁棚屋,根本出不来。 芸香?还是……柳侧妃? 刘嬷嬷越想越怕,冷汗湿透了后背。金线的事她不敢让人知道,账本的事更不敢声张。思来想去,满腔恶气正无处发泄,芸香就上门邀功讨赏来了。 刘嬷嬷扬手便是一个大嘴巴子。 “你这不知死活的小蹄子!” “是你打扫的棚屋?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芸香来不及躲闪,已被她揪住了发髻,左右开弓就是十几个耳光,打得嘴角流血,脸面红肿。她还不解气,又狠狠踹了几脚,让她跪在青砖上,当众斥责她挑事丢人,闹得人尽皆知。 阿桃跑回来报信,兴奋得直跺脚。 “小娘子,太解气了。芸香被刘嬷嬷狠狠打了一顿,当众罚跪挨训……真是老天有眼,恶有恶报。” 刺儿端坐案前,慢条斯理筛着香粉,头也未抬。 “自作自受。” 阿桃盘腿坐在她面前,双手托着下巴,一脸崇拜地问:“小娘子,您是不是一早就算准了?” 刺儿抬头,狡黠地眨了眨眼,“你不是说,老天有眼?许是老天让锁门的事闹大了,害得刘嬷嬷被侧妃训斥?她心里憋着火,不拿芸香撒气,难道冲自己扇耳光?” 阿桃恍然大悟,笑得直不起腰。 “我的老天爷,芸香还沾沾自喜抢功劳,以为捡了个大便宜,结果是在给自个儿挖坟。小娘子好生厉害……” 刺儿:“也没费什么劲,老天爷帮的忙。” 阿桃忍不住噗嗤一声,挪过来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又欢喜。 “小娘子,您真是太神了。咋啥都能猜到?” “别高兴太早。她们折了脸面、吃了暗亏,不会善罢甘休。”刺儿笑了笑,叮嘱阿桃,“往后在世子院当差,管住自己的嘴,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万事谨慎。” 阿桃连忙正色点头:“我晓得。我一定好好守着规矩,不给小娘子添麻烦。” - 这天夜里,阿桃上值去了。 刺儿熄了灯,一个人靠坐在床头,将今日的事在脑中过了一遍。 约摸子时,窗棂发出几声轻响。 两长两短一弹指,鸟儿啄窗似的。 刺儿拉开窗户,一道颀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了进来。 她平静地合上窗扇,轻轻哼声,“二爷倒是清闲。夤夜做贼,就不怕被人撞见,落个私闯婢寝的罪名?” 黑暗里漾开一声低笑,慵懒又蛊惑。 “我不清闲,忙着替你收拾烂摊子。” 谢云烬在她对面桌旁坐下,手里捏着什么东西,在指间缓慢转动。 刺儿走近才看清楚,是那对珍珠耳珰中的一只。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 空的。右边那只,不知何时丢了。 谢云烬似笑非笑,“怎么谢我?我若晚到一步,刘嬷嬷就该拿它反咬你一口了。” 刺儿伸手去拿。 他的手却先一步覆上来,力道不重,分寸刚好,压在那颗圆润的珍珠上,也压在她的指节上,像稳稳压住一颗未定的棋局,温柔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就这么谢我的?”他挑眉,语气偏执又散漫,“再有下次,我可不管了。” 刺儿没动。低头看一眼那只被他压住的手,又抬眼看他。 “那二爷别管。” “管的。”谢云烬低低一笑,松开她的手,指尖顺势滑上去,拂过她细白的耳垂,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不管能行吗?谁让我摊上你了。” 刺儿耳朵一热,面上不显,“那我是不是该给二爷立个长生牌位?” “死后再说。”他懒洋洋地回了一句,随即微微俯身,将那只耳珰戴回她耳垂上。指尖微凉,动作很慢,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的郑重,像在完成什么了不得的仪式。 “小骟匠,你越发长进了。” “我怎么了?”刺儿白眼瞪他。 四目相对,寂静漫开。窗外的风大起来,吹得窗纸鼓胀,远处不知哪里的窗户没关严,吱呀吱呀地响。 两个人影投在墙上,近得像要融在一起…… 谢云烬轻咳一声,摸摸挺拔的鼻梁,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阿兄晾着你,你便心甘情愿做粗活、受磋磨?” “是。”刺儿答得干脆。 “忘了你入王府做什么的?”谢云烬俯身凑近,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笑声不无嘲弄,“在我面前张牙舞爪,怎就甘愿被几个下贱丫头使唤?” “不然呢?”刺儿抬眼,“掀了桌子骂回去,然后被撵出世子院,二爷再找一颗听话的棋子?” 谢云烬倏然沉默。 屋内幽暗,看不清他真切的神情。 只一双眸子,幽沉沉的,深深锁定她。 刺儿不躲不闪,坦然直言:“我如今在世子院,本就是一个卑微侍婢,谁都能上来踩一脚。今日推掉一桩差事,明日便有更多刁难等着我。我总不能事事硬碰、天天掀桌子。” 她眸光清亮,句句通透。 “二爷信我,就别管我用什么法子。信不过,我们趁早一拍两散,二爷另请高明便是。” 谢云烬静静看她,轻笑一声。 这回的笑不一样,不是嘲讽,是真真切切的被取悦到了。 “走。” 不等刺儿应声,他伸手,稳稳扣住她的手腕。 “我带你去个地方。” 刺儿身形微顿,下意识提醒。 “二爷,这里是世子院。” “我不傻。” 谢云烬全然不顾这是谢沉的院落,随手脱下外间大氅,不由分说兜头罩在她身上,宽大衣料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裹住,密不透风。 “起驾——” 低笑声里,他手臂骤然发力,稳稳揽住刺儿的腰肢,轻轻一提。 刺儿只觉身子一轻,已然被他带着纵身跃出窗外。 “你疯了?”她压低声音轻呼,“放我下来。” “别出声。” 腰间手臂微微收紧,力道温柔却强势,在她腰臀轻轻一拍。 刺儿僵住,瞬间安分下来。 夜风刮过耳畔,带着初春料峭的寒意。 王府的屋脊在月光下起伏如兽背,瓦片冰凉,他的怀抱滚烫。 她整个人几乎嵌进了那具胸膛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肩背的肌肉绷紧又松开,像一头掠食的豹子,身法极快…… 娴熟地避开巡夜护院和值守婆子,衣袂翻飞间,悄无声息掠过重重院墙,抱住她离开了九锡王府。 刺儿被颠得晕头转向,眼前漆黑,辨不出方向,只能听着他心跳的震动,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她心底笃定,谢云烬带她去的不是什么好地方…… 可万万没有料到,落脚之地,竟是绣衣司的殓尸房。 第17章 千金秘辛 绣衣司的殓尸房选址颇有讲究。 它不在皇城根下,也不在刑部大牢旁,而是在一处药铺后头,毗邻一座义庄。药铺唤作“济生堂”,前堂坐诊的东家姓孙,据说是太医院退下来的,白日里专治疑难杂症,夜里便替绣衣司守门办差。 是个奇人。 活人的生意做,死人的差事也办,两头不耽误。 谢云烬带着刺儿进来的时候,孙大夫正用石臼研磨药粉,看见他带来个姑娘也不惊乱,只是抬了抬眼皮:“二爷来了。” “孙老自便,我取件东西。” 谢云烬熟门熟路地往里走,路过石臼,刺儿下意识停下脚步。 “这药味……” “你每月吃的解绯丹,就出自孙老手上。”谢云烬偏过头来看她,漫不经心地笑,“在殓房制的,觉得脏?” 刺儿没有接话,转身朝向孙大夫,端正地行了一礼:“有劳孙老。” 孙大夫这才抬起眼,将她上下打量了一回。 没有多说,只微微颔首,算是还礼。 推开门,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潮湿、阴冷,寒气侵骨。空气里的石灰、艾叶与苍术的药味,与淡淡尸气混在一起,瘆得人后颈发凉。 刺儿跟在后面,数着台阶走下去。 三十六级,正合“三十六阴煞”之数。 殓房三间连通,青石板尸台分列两侧,有台笺标注编号、姓名、死亡日期及入殓时间。其中一具尸首白布斜垂,双臂上举,腰反弓如弦,十指舒张,像是在飞,又像在用力抓住什么。 那姿势太过熟悉。 刺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卫家祠堂里的神女像,姿态十分相似。 祖母曾说,那是卫家二百年的根基,神女飞得高,才看得见护得着卫家的后代。可现在,这个神圣的姿势被钉在一具青楼名妓的尸体上。当然不是为了供奉,而是亵渎。 刺儿定了定神,将那股翻涌的血气压下去。 “二爷带我来这做什么?” 谢云烬指了指西侧案头,“那边的东西,你该看看。” 案上摆着一个木盒,黑漆描金,边角磨得发亮。 刺儿走近。 黑绒衬底的盒子里,躺着张绣着图的面皮。金线绣纹,诡谲阴森,如鬼画符咒,和绣衣司告示牌上拓印的图案,如出一辙。 “第三名受害者,太平驿丞家的新妇。”谢云烬立在她身侧,手撑在案沿,“洞房夜活剥面皮,新郎官一无所知,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怀里抱着个没脸的新娘……当场疯了。” 刺儿没有说话。 她低头凑近那张诡异的面皮,一寸一寸地看。 谢云烬没有催她。就那么侧着头,目光从面皮移到她的侧脸上,沿着她的鼻梁、唇角、下颌线,不动声色地描摹,像猎人在寻找猎物身上最柔软的要害。 “这针法……”刺儿直起身,声音很轻。 “怎么?” “是菱川一种古老的手艺。”她顿了顿,再次确认自己的判断,“叫贴皮绣。外行看着平平无奇,实则每一针都有一个极小的斜角,可让绣线随光影角度生出变化。讲究的是平中藏斜,实中带虚,绣面紧实……” 她抬起头,“如今还会贴皮绣的人,可不多了。” “想到了什么?”谢云烬追问。 “想到画皮下的人……”刺儿轻声道,“她们活着的时候,脸定是红过的,笑过的,洞房夜揭盖头时,盼的是良人白头,美满姻缘。不料却等来一只剥脸的手。人间的欢喜,比纸还薄。” 谢云烬低下头,视线危险地锁定她。 “我是问你,图案眼熟么?” 刺儿收回手,声音平平,“二爷不会以为,我是凶手吧?” “卫吟昭。”谢云烬俯下身,修长的手臂撑在她身侧的案沿上,呼吸浅浅拂过她的眉骨。 “事到如今,你还不明白吗?” 殓尸房灯火青白,照得他的脸愈发冷峻。 “你是卫家最后一个嫡传女子,是千金血的唯一来源。” 刺儿后背抵着冰凉的案沿,下颌微微收紧。 卫家。本是商贾,清贵不输高门士族。但祖训与俗世相悖——家业传女不传男,夫婿入赘,子嗣世代随母姓,血脉永锁深闺。 外人看不懂,只当是富得久了,养出来的矜贵怪癖。连许多卫家女儿自己也不懂,这规矩守的到底是什么,那深闺重帘后头,藏的又是什么。 刺儿从前也不懂。 上有祖母护着,母亲撑着,下有姐姐挡在前头。她只管撒娇胡闹,一门心思追着谢沉跑,满京城嚷嚷着要娶他,像个没心没肺的小疯子,以为天下的欢喜,都能攥在手里。 “卫吟昭,你不想为卫家报仇吗?”谢云烬的声音低下来,字字带刺,“你不想知道卫家灭门背后的真相吗?你不想完成你母亲的遗愿,重振卫家门楣吗?” “凶手就是你父王。”刺儿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寒意,“九锡王谢平章,就是毁我卫家的人,我的仇人。” “当年他还不是九锡王,更没有监国摄政。”谢云烬垂下眼,唇角勾起一点弧度,冷得渗人,“就算是他动的手,但递刀的人,不一定是他。” “你是在替他开脱。” “真要开脱,就不会舍命救你。” 刺儿看着他。殓房的灯火不够亮,照得他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尊被劈开的神像,一半慈悲,一半修罗。 “画皮案与卫家有关?” “当然。”谢云烬的声音落下,“天圣朝末年,皇帝老儿沉迷丹术,疯癫得厉害,不顾祖宗法度和群臣阻拦,选了十二个宗室女儿,活剥背皮,以特殊药液鞣制,绘成十二幅图,合称《龙骨图谶》。得图者,可开地宫宝藏、拿传国玉玺,掌天下气运,定江山归属……” “换言之。谁拿到,谁就是名正言顺的真龙天子。” “后来王朝迭代、乱世翻覆,十二幅图谶尽数遗失,下落成谜。百年来,无数野心家为之疯狂,不惜倾家荡产、妻离子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刺儿苍白的脸上。 “龙骨图谶,就藏在卫家,是卫家世代守护、从不示人的秘密。而卫家嫡女的血,称千金血,是因它能唤醒图谶,解锁图中隐藏秘文……这,也是你被囚五年,反复取血的根源。” 刺儿指尖微微一收。 “二爷知道得真不少。” “你可知,出卖卫家的,是何人?” “何人?”刺儿冷冷看向他,苍白的小脸在灯火里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眼睛,亮得灼人。 “柳汀月。”谢云烬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你的姑母,如今的九锡王侧妃。” 殓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像是在应和这句话的重量。 “猜到了。” 刺儿闭上眼。 仿佛又看见那些年的光景…… 她的父亲叫柳少淮,是没落的士族旁支,不仅才学出众,还生得一副好皮囊,因一炉合香与母亲定情,自甘入赘到卫家。而她的姑母柳汀月以庶女之身,成了谢平章后院不起眼的一个侍妾,常到卫家做客。 那时候,先帝未崩,谢平章还是安远侯。 柳汀月比母亲小几岁,说话轻声细语,很会讨人欢心。 母亲总说,汀月妹妹庶女出身,命苦得很,一直对她多有照拂…… 刺儿那时年幼,不懂这些。只觉得姑母待她好,每次来都给她带蜜饯,还夸她生得好看,将来定能嫁个好人家。 十五岁那年春天,院子里的玉兰开得极好,母亲却不再簪花,夜里总在祠堂焚香到天明。父亲也像换了个人,整日锁在书房里,连她撒娇都不搭理,心事重重。 比她大两岁的姐姐,更是打破祖训,匆匆议嫁。 夫家是远在岭南的表亲,母亲说,岭南虽偏远,但水土养人,你送姐姐出嫁去了,便不必再回来。 刺儿那时不懂,还闹过脾气。 “我不去岭南。姐姐为何要嫁去那么远的地方?娘,我们留在洛京不好吗?珩之哥哥还欠我一个答复呢……” 母亲没有骂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说:“阿吟,有些东西,比珩之哥哥重要。” 她不懂。她只知道谢沉的脸好看,谢沉的声音好听,谢沉被她追着跑的时候,耳朵尖会微微泛红。 那些细碎的心思,像春天的柳絮,满天飞,抓不住。 直到姐姐出嫁的那天。 天还没亮,姐姐就被拉去梳妆。刺儿赖在床上不肯起,被母亲亲手拽起来,塞了一个包袱给她。 “拿着,别丢了。到了岭南,要听姐姐的话。” 包袱很沉,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刺儿想问,但母亲的眼神让她把话咽了回去。那天的母亲表情不对,没有嫁女的欢喜,只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凝重,像是在托付什么,又像是在告别。 她不敢再闹,乖乖点了点头,将包袱抱进怀里。 喜轿到达的时候,母亲站在门口,没有哭。她穿着那件最喜欢的藕荷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往常任何一天那样体面。父亲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母亲肩上,指节泛白。 刺儿望着喜轿晃晃悠悠地落地,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吸了吸鼻子,仰头看了一眼。 卫家的牌匾在晨光中沉静,像一张被水泡过的老画。 “娘,我们什么时候回来?” 她没有等到母亲的回答,马蹄声便如雷鸣一般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也打碎了她无忧无虑的少女梦和卫家二百七十年的根基…… 第18章 真相之始 铁甲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不是一两个人,是上百人。靴底踩在青砖上,声音沉闷而整齐,如官兵操演摆阵一般。 可他们不是官兵。 黑巾蒙面,刀光如雪,不问缘由,见人便杀。 护院们抄起器械迎了上去,不顾性命地拼杀护主。鲜血喷溅在红绸上,分不清是喜色还是血色。 祖母拄着乌木拐杖从正堂走出,衣冠妆容一丝不苟,白发在风中猎猎扬起。 “尔等是何方狂徒,敢闯卫府行凶?!” 没有人回答,刀锋迎面落下。 祖母没有退后。她站在正堂门口,像一棵扎根百年的老树,风吹不倒,刀砍不断。 “明珂。”祖母唤母亲的名字,“带孩子走!” 吟昭被母亲一把拽进怀里,推向后院。 “娘——” “听话。” 她猛地转头,发现姐姐不知何时已经下了喜轿,站在她身侧,一身大红嫁衣,凤冠已摘,握紧了腰间短刀。 “姐姐?” “走。”吟霜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快。” 吟昭来不及多想,在兵荒马乱中,被姐姐拉着往后院跑。她穿过回廊时,听见前院传来的砸门声、喝骂声、哭喊声,还有刀锋入肉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闷闷的,像砍进半干的木头里。 她打了个哆嗦,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吟霜死死拽住她,指甲嵌进她的手腕里,疼得她眼泪差点掉下来。 “别回头。”吟霜说,声音在发抖,“昭昭,别回头,跟着姐姐。” 她们穿过回廊,穿过花厅,穿过梅园,推开了卫家祠堂厚重的木门。 祠堂里静穆幽暗,神女像前的长明灯在跳跃。 “走。”吟霜推着她往前。 神女像的底座是一整块花岗岩石,打磨光滑,看不出任何缝隙。母亲蹲下来,指腹依次按过莲花纹的第三瓣、云纹的第七道弯,最后停在底座与地面接缝处,印上掌纹。 咔嗒一声,青石底座无声滑开。 露出一道仅容一人侧身挤入的暗门。 四四方方,棱角分明,像是从整块石头里生生长出来的,而不是后凿的。 这是卫家先祖请金陵机括名手所制,三处机括,呈三角分布,彼此暗榫相衔,环环相扣。若顺序或掌纹不符,锁死的铜销便会横向弹出,将暗门彻底卡死,看不出半点痕迹。 “昭昭,躲进去。” 卫吟昭摇头,眼泪砸在青石板上,“我不走,我要和你们一起——” “昭昭!”母亲忽然提高声音。 她一身藕荷褙子,发髻未乱,将一方麒麟铜令塞入卫吟昭怀中,指腹死死按住她的手背,力道大得掐进骨头:“记住——你是神女选中的卫家承嗣女。当恪遵祖训,死生以之。” “娘……” 十五岁的吟昭浑身发抖,眼泪砸在铜令上,烫得惊心。她想冲出去,想救回被刀兵围困的祖母,想救那些从小疼她的家人,却被母亲死死按在暗门,半步不能动。 “吟霜。”母亲转头,看向身侧的卫吟霜。 卫吟霜比她大两岁,眉眼如霜,嫁衣似血,指尖按在刀柄上,在微微颤抖。她没有哭,只是静静看着母亲,等命令。 母亲的目光在两个女儿脸上一一掠过,最后落在卫吟昭身上,声音轻得像雪,却重如千钧: “卫家满门皆可死,唯千金血不可断绝。” 吟霜没有犹豫,“吟霜明白。吟霜是长女,理当守嗣。” 卫吟昭猛地抬头,眼泪瞬间决堤:“不!我不要——” “闭嘴。”吟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她伸手按住妹妹的头顶,像从前无数次那样,把她的脸按向自己的肩头,“昭昭,听话。” 姐姐的指尖是凉的,却带着不容反抗的力道。 “你活着,卫家就不算亡。你活下去,我们所有人的死,才值得。” 母亲别过头,不再看她们,抬手抹掉眼角一滴泪:“密室里有粮有水,包袱里的铜钥可开机关。三日后,自会有人来接你,你跟他走。改姓易容,一路南行寻你表舅,他会安置你。” 她到底不舍,用指背轻轻蹭了蹭吟昭的脸颊,一下一下。 “孩子,等会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不许出声,不许哭。” “娘——姐姐——” 吟昭还想说什么,被吟霜推了进去。 眼前一黑,她最后看见的,是姐姐身着嫁衣转身的背影。 如飞蛾扑火,如孤鹤投林。 姐姐没有回头。 母亲也没有。 暗门轰然合上,锁死。 外面的声音被隔绝大半,却依旧穿透厚重石壁,一刀一刀剜进她的骨头里。 ——“老太君,缴出龙骨图谶,赏你全尸!” ——“我卫家儿女,宁死不与贼寇同流!” 利刃刺入血肉的闷响。 祖母的厉喝声戛然而止。 又一道清亮凛冽的女声陡然扬起。 “贼寇——我卫吟昭在此,有本事来杀啊。” 她在冒吟昭之名,替吟昭争取生机。 “姐姐——” 吟昭喉咙撕裂般剧痛。她听见外面刀兵交加,惨叫连绵,难受地将指甲抠进了石缝,抠得鲜血淋漓,撕心裂肺。 “卫家二百七十年风骨,岂容贼寇玷污?” “你们,可愿与我同焚?” ——那是母亲。 她没有离开,她留在祠堂里,推倒了长明灯,推倒了祭桌下的桐油。 “卫家宗主卫明珂,今日携二女吟昭,吟霜,以身为薪,以血为引,焚了这百年祠堂,不留一物予豺狼!” “卫家儿女,生不受辱,死不受降。我母女三人,今日在此,殉祠,殉家,殉道。” “卫氏风骨,烈烈长青。” 神像前的帐幔化作一条火龙,腾空而起。 “砰!” 火舌舔上沉香木,噼啪作响。 梁柱、牌匾、金丝楠、紫檀架,沉香神女像…… 一切曾经属于卫家的荣光,尽数葬身火海。 “昭昭,姐姐先走一步。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 姐姐的声音没了。 母亲的声音也没了。 吟昭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咬得满嘴是血。 她不敢哭,不敢出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黑暗中,时间像黏稠的血,一寸一寸地淌。恍惚间,她听见有人在拎水泼向祠堂,脚步声时远时近,从东到西,靴子踩在碎瓷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 外头的动静渐渐小了。 漫长的死寂过后…… 有人开始清点尸体,验尸唱名。 一个接一个,如同丧钟连击,敲碎了卫家的脊梁和气脉。 “卫家老太君卫正姝,殁!” “卫家宗主卫明珂,殁!” “卫家宗女卫明瑟、幼子卫融,殁!” “卫家宗女卫明琇,殁!” “卫家宗女卫明蕙,殁!” “卫家嗣长女卫吟霜,殁!” “卫家嗣次女卫吟昭,殁!” “卫家二房幼女卫吟雪,殁!” “卫家三房大郎卫佑,殁!” “卫家赘婿柳少淮,殁!” “卫家赘婿虞泊,长子卫栩、次子卫瑜,殁!” “卫家护院四十七人,尽诛!” “卫家仆役一百八十六人,皆毙!” “报——合府大小二百四十六人,无一活口。” “再搜。” 祠堂里浓烟滚滚。 密室里被炙烤得发烫。 卫吟昭蜷缩在最深处,浑身发抖,眼泪流干,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祖母、母亲、姐姐…… 那个总给她塞糖的小丫鬟。 那个教她骑马的老管家。 全都死了。 死在她眼前,死在她耳边。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也许是被烟熏的,也许是哭到脱力。黑暗中她感觉不到时间,只记得冷和痛。 醒来后,她收好麒麟铜令,打开了母亲塞给她的那个包袱。 几件换洗衣裳,一些金银细软。 一把黄铜钥匙,一封写给岭南表亲的血书。 “卫氏女吟霜吟昭,托付君家。若卫家有变,请护她周全,永世勿归洛京。” 母亲字迹潦草,写得匆忙,全然不见往日提笔的端庄。吟昭捧着信纸的双手抖得厉害,浑身都在止不住的发颤。她想喊一声娘,可喉咙干涩胀痛,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把信贴在心口,弯下腰,用额头抵着膝盖,让泪水肆意流淌…… 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人可以让她哭了。 第19章 一夕沉冤 吟昭在密室里躲了三天。 密室入口那扇重逾千斤的青石门,无声无息地护卫着她。 ——直到那夜。 机括转动的声响后,石门轰然大开。 “卫吟昭?你果然活着。”来人冷哼一声,高大的身影,逆光站在那里,即便穿着甲胄也好似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 火光刺得她睁不开眼,好半晌才认出来。 他是谢平章。 赫赫有名的安远侯,谢沉的父亲。 母亲说,三日后会有人来接应,没有说那人是谁。 但那一刻她什么都明白了,谢平章不是来接她的人。 她想不通,谢平章是如何找到她的。 祠堂密道设计精巧,极难发现。不知内情的人,就是把祠堂拆了也找不到入口。何况,母亲已然纵火焚祠,毁去了痕迹…… 是母亲信错了人? 还是……谢沉? 她带谢沉来过卫家祠堂。 他那样精明敏锐,只怕是窥破了机关端倪。 “带走。” 谢平章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离去。 吟昭被人从密室里拖出来,拖过大火焚烧后的废墟,拖过满地的尸体和血泊。 地上有血,很多血,从回廊一直延伸到前院,像一条暗红色的河流。焦黑的梁柱斜插在地上,青砖地面被烤得龟裂,她赤着脚,被碎石和枯枝扎破了,也不觉得疼。 前院已不是她认识的样子。 地上横七竖八的尸体,有官兵模样的人在清理现场,搬运收尸。 她认出了厨房的王婶,趴在门槛上,后背挨了一刀,衣服烧得和皮肉粘在一起。账房的刘叔,倒在石阶上,半边脸被火烤起了水泡,眼睛睁得很大,望着天。门房的老李头,靠在影壁残垣上,手里还攥着一根烧得只剩半截的门闩,死不瞑目。 她一路被拖拽着,碾过焦灰和碎瓷。 祖母躺在正厅。 穿着姐姐大婚当日的吉服,紧握着乌木拐杖,头发散开了,铺在地上,卷曲焦黄。她的眼睛没有闭上,望着门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像在说什么,但牙缝里塞满的,全是灰烬。 吟昭想把祖母的眼睛合上。 他们不让。 她被押上一辆蒙着黑帷的囚车,离开卫府。 那些曾经熟悉的大街小巷,那些曾经笑着跟她打招呼的街坊邻居,从车壁缝隙里一闪而过,如堕幻梦…… 昔日赫赫望族沦为一片焦土,官府的人来了又走,无从追查,无从断案,最终沦为洛京一桩不了了之的灭门悬案。 也无人知晓,废墟之下,活下来一个卫吟昭。 无人知晓,一场精心伪装的刺杀,一场焚尸灭迹的大火,藏尽了秘辛。 - 从那天起,她被关进了城南石狱。 石狱在地下。 四面都是冰冷的石壁,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老鼠比人还多。她被咬醒过很多次,后来学会了睡觉时把脚缩起来,用衣摆裹住。 在石狱里,每过一段时日,就有人来取她的血。 取血的时候,她会数数。 一次。 两次。 三次。 数到五年。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 取血的人从不跟她说话,每次来都是两个人,一个按住她的手,一个拿着特制的铜针。针很粗,扎进去的时候会发出一声轻微的“噗”声。 她不觉得疼,手腕被扎了太多次,早已麻木,但那种细微的震动格外清晰,像有刀片在骨头表面滑过,一直疼到肩膀。 血顺着手腕流进一只白玉碗里,暗红色的。 疼。饿。冷。怕。 她都熬过来了。 唯一熬不过去的,是想念。 想念母亲熬的汤,想念姐姐的笑声,想念父亲书房里的墨香,想念严厉的祖母骂她没规没矩的样子,想念卫家祠堂里那尊飞天神女像,也想念洛京的雪,想念梅花开时满城的香。 还有——仇恨。 在石狱里,她把喜欢多年的“珩之哥哥”从心里剜了出去。 后来,仇恨便替了他,盘踞在心口,日日夜夜。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石狱里,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但谢云烬出现了。 那天,石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打开,灯光照了进来。她眯着眼,看见玄色锦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灯,身后是幽深的黑暗,像一张无底的兽口。 “卫吟昭?” 他的声音很低,凉薄沙哑。 吟昭没有回答。 那时她已很久没有跟人说话了,声带像生了锈,发不出声音。 他蹲下来,烛火照亮了他的脸。 很年轻,眉目锋利,硬朗英俊。时隔五年,她居然轻易地认出了那双眼睛——和谢沉有些像,但比谢沉更冷,更野,像一匹尚未被驯服的狼。 “谢……云烬?” 他笑了,“想离开这里吗?” 吟昭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伸手把她从稻草堆里捞起来。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被他轻而易举地抱在怀里,像抱一捆柴。 “别怕。”他声音带笑,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是来带你走的。” - “在想什么呢?” 谢云烬的声音把刺儿拉回现实。 她愣了一下,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走神了。 殓房里的烛火还在跳,青白色的光照在对面那具保持飞翔姿势的尸体上,把那双手照得像两片枯叶。 “没什么。”她说。 谢云烬靠在停尸台上,双手抱胸,看着她。 “卫吟昭。”他忽然唤她本名,“我一直想问你个事。” “什么?” “从前你跟着阿兄跑,满京城嚷嚷着要娶他。怎就没正眼看过我?”谢云烬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调侃:“想当年我也是翩翩少年郎,还可丝滑入赘。怎就入不了卫小娘子的眼?” 刺儿看了他一眼。 “二爷想听真话?” “说。” “你小时候那张脸,看着就欠揍。”她似笑非笑,不留半分情面,“还翩翩少年郎呢?瘦得跟猴儿似的,脸上挂着谁都欠我八百两的戾气,活像个讨债鬼。我找你作甚,找死么?” “卫吟昭。”谢云烬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这嘴要是不坏,我都要怀疑你是不是被人掉了包。” “我坏?”刺儿直言,“二爷大概忘了,往我脸上扔死老鼠的事?” 谢云烬嘴角抽了抽:“我没扔过死老鼠。” “你扔过。” “那不是我扔的。” “行,不是你。”刺儿翻了个白眼,“就算不是你扔的,你那时候也够讨人厌的。见谁都不搭理,说话阴阳怪气,整个洛京的姑娘见了你都绕道走。” 谢云烬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候的谢沉,是名动京华的侯府世子,风光霁月,清贵无双,走到哪里都如鹤立鸡群、人人称羡。而他呢?庶子,生母早逝,父亲不疼,祖母不喜,府里下人当面叫他“二公子”,背地里叫他“那个野种”。他没有朋友,也不想交朋友,把所有人都推得远远的,阴沉,孤僻,浑身带刺,默默把自己修炼成了一把刀。 先伤人,就不会被人伤。 他笑,“幸好你没找我。那时的我,护不住你。” 刺儿也笑,“找谁不是错付?” - 殓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像某种暗号。 过了很久,谢云烬才慢慢开口,语气变了。 “可惜。柳汀月把卫家的秘密当成攀附父王的投名状,换来的也不过是个侧妃。” “而我父王,费尽心机也只在卫家找到六幅残卷。剩下的六幅,随着你祖母殉节、母亲赴死,彻底没了下落。” 卫吟昭指尖微紧。 卫家二百多条人命,不过是柳汀月上位的垫脚石,谢平章野心的献祭品。 “卫吟昭,我对你知无不言,你也该对我交个实底。”谢云烬眯眼看她,“卫家嫡女的千金血,到底是何玄机,为何能让龙骨图谶显形?” 刺儿语气平淡:“母亲从未对我提及。” “再想想。”谢云烬逼近半步,眼底的笑,冷气沉沉:“如果你不想画皮案死的人,越来越多……不想越来越多的人间欢喜,比纸还薄。” 刺儿心口一紧。 她看着谢云烬,目光沉沉。 “我只记得小时候,有一次不小心划破手,血滴在祖母收藏的一张皮质画卷上,那幅画便像是活了一样……” “活了?” “血液浸上去,皮质便像有了生命,在纸上流动……可是我当夜便起了高热,昏沉三日方醒。”刺儿回忆着,诡异的感觉至今清晰,“后来祖母便将画卷锁入书房,严令府中上下,不许再提半句……” 谢云烬轻唔,点点头,“看来卫家嫡女的血能通玄显秘一事,并非谣传。但……只有八字纯阴的卫家女,才算千金血。旁支杂血,非阴命八字,都不是,对不对?” 第20章 设局 刺儿沉默。 其实她并不知实情。 从小到大,祖母和母亲待她和姐姐并无差别,甚至姐姐更早开始接触家业,更早跟着母亲学看账、学管事。她一直以为,姐姐才是神女选中的继承人,将来是要承继家业的。 谢云烬已走到案前,将一札文卷递到她面前。 “前三名死者,八字全阴,日主皆水。和你的千金血,同出一脉。且都在城南甜水巷居住过。” 刺儿接过去,一页页翻。 董氏,年十八,原系崇善坊甜水巷二甲民籍,其父董承业,原为督造司营缮所副丞,其父获罪处死,没为官妓,花名曳香。 胡氏,年二十四,原系崇善坊甜水巷一甲匠籍,永兴二年适配西市济民厢,举家迁离。父胡大,曾为卫家佣工,死于卫氏之祸。 刘氏,年十六,系崇善坊甜水巷三甲,新近适配太平驿丞周禄之子…… “甜水巷?”刺儿念出这个地名,“卫家的制香工坊,就在甜水巷。” “是。”谢云烬俊脸微沉,平静得近乎冷酷,“凶徒是在找你。找千金血的替代品。” “还有一个呢?”刺儿抬眼,像是突然想到什么,“我记得还有第四名死者,那个绣娘?” 谢云烬走到另一侧停尸台前,掀开白布。 “绣娘翠红,是外乡流落到京城的孤女,籍散失考,八字也查不到。她是四名死者里,唯一一个面皮未被剥走的人。” 刺儿凑近细看。 “二爷,你看这双手。” 谢云烬靠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死者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圆润,指腹有薄茧。不是劳作磨出来的那种,是常年使用针线的人才会有的。 “绣娘的手不都如此?有何古怪?” 刺儿道:“她为什么是例外?是因为凶徒来不及?还是因为——她就是绣皮的人?” 殓房里安静了一瞬。 谢云烬:“你是说,凶手杀她,是为灭口?” 他继续说,“如果她就是绣图的人,那前三起案子,她是以什么身份参与的?帮凶?还是被胁迫的知情者?” 刺儿道:“这个叫翠红的绣娘,会不会贴皮绣?与九锡王府,可有联系?” 谢云烬皱了皱眉头,“你仍然怀疑,凶手是王府的人?” 刺儿冷冷淡淡地,“你父王手上有龙骨图谶,一心想取千金血……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 “要真是他,反倒好办。”谢云烬沉默片刻,“我就怕,背后的真凶,比他更脏……” “狡辩。” 刺儿不满地白他一眼,默默从袖中摸出一小截金线,“您看看这个。” 谢云烬眼瞳一暗,“哪儿来的?” “刘嬷嬷屋里。”刺儿把金线放在木案上,挨着那张人皮,对比一下,不轻不重地睨他。 “现在,二爷还是认定,画皮案与谢平章无关吗?” 谢云烬拿起那一截金线,对着灯捻了捻。 “刘嬷嬷是柳汀月的人。”他语气沉了沉,“金线是西厥贡品,全数赏给了九锡王府。王府是柳汀月在当家,支取有账。他们犯不着铤而走险……” 刺儿冷笑,“你是想说,有人故意栽赃九锡王府?” “未必不可能。”谢云烬直视着她,“你很清楚,龙骨图谶有的是人觊觎。你的血,也有的是人想要……” 刺儿轻笑,“若谢平章就是真凶,你会缉拿他吗?谢司主?” “会。”谢云烬眸色微深,“只要我有足够的证据,以及——能力。” “我凭什么信你?” “你别无选择。”谢云烬神色不动,只笑着朝她摊开一手,笑意残忍又坦荡,“你便去寻谢沉,将你的身份如实道来——且看他,肯不肯为你一人,违逆生父、对抗整个朝堂?” 刺儿知道答案。 谢沉在五年前已经做出了选择。 “行。”她将手拍在谢云烬的掌心,半真半假地笑,“我这条命,暂且押在二爷这儿。但我也有两件小事,想求二爷帮忙。” 谢云烬眼中幽光一闪,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那么一点失望。 他以为她会挣扎得更久一些。 “说吧。”谢云烬唇角勾起一抹促狭,“你是我救出来的,我不帮你,谁帮你?” “第一件事。”刺儿仰起脸,语气认真,“柳汀月当年带走一个卫家仆妇,姓高,在卫家浆洗房做过几年粗使,旁人都唤她高婶。有劳二爷,帮我寻到此人。” 谢云烬的眸光动了动。 “第二。”刺儿拿起那截金线,捏在指间转动着,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要司狱架阁库的令牌。” 司狱的架阁库藏着无数案件的秘辛,包括画皮案的卷宗,乃至卫家旧案。 谢云烬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探究,“二爷我不爱做亏本买卖……” “你也没得选择。”刺儿微微偏头,眼角带着几分洞悉人心的笃定。 “谢沉是什么样的人,二爷很清楚。光靠几次偶遇和刻意勾引,根本挠不到他的痒处……” 谢云烬眯眼,“哦?” 刺儿眼尾微挑,“我要先成为他棋盘上的棋,他才会把我放在眼里。二爷投子下注,难道要前功尽弃?” 谢云烬低笑一声。 “明日卯初,后角门,影七会在那等你。” - 刺儿回到耳房时,天边已泛起蟹壳般青色。屋里没点灯,阿桃还在睡,呼吸细细的,像只小猫。 她靠在床头,听着檐角风声,把线索一一归拢,又想起谢云烬的话。 “你的血,有的是人想要。” 凶手杀人不是为仇,是为“材”。 她是正材,旁人是替代品。 她不知道,凶手要残害多少女子,才能找到跟她一样的“千金血”。 她只知道,下一个枉死者,随时会来…… 心头有了躁意,便睡不着。她索性起身,就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摸出炭笔,在纸上写出几个名字——曳香、胡姬、刘氏、翠红。 又写上:甜水巷。 母亲在世时,常带她和吟霜去卫家香坊。巷口的拴马桩、砖雕牌坊,巷尾的石磨、古井,她闭上眼睛还能在脑海里描摹出来。 死者与卫家有什么关系呢? 凶手到底是谁? 谢平章? 有权势,有动机。金线出自王府,石狱也在他的掌控下。 柳汀月? 有旧怨,有机会,近年来,又打着为世子采选的名义四处搜罗阴女。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就那么靠在床头,看窗户从青变白,天一点点亮开。 “小娘子?”是阿桃的声音。 刺儿侧目看过去。 阿桃揉着眼睛坐起来,顶着一头乱发,可爱的样子,“小娘子几时回来的?我半夜醒来没见着人,迷迷糊糊又睡过去了……” 她嘟哝几句,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便趿着鞋出去打水。 半晌,她端着脸盆进来,往盆架一搁,做贼似的塞了个烙饼到刺儿的手上,“快吃快吃,蘸了糖的。” “哪来的?” “灶上张婶偷偷给的,说世子爷不爱吃甜饼,剩了几个,我想着拿回来给小娘子尝尝。” 刺儿心头一暖,道了谢,几口将烙饼啃完,灌了半杯凉茶顺了顺,弯腰就着盆架洗脸。 阿桃一边给她递帕子,一边叹气:“小娘子,您说,咱们要在世子院待多久?” 刺儿问:“怎么了?” 阿桃搭下眼皮,说得有气无力,“这种偷鸡摸狗的日子,心里头不踏实。怕得紧。” 刺儿笑道:“回二爷身边,就不怕么?” 阿桃想了想,“二爷比世子好哄。” 刺儿失笑摇头,没接话。 阿桃嘿嘿笑了两声,压低声音说道:“婢子听说,二爷的生母是府里最不受宠的姨娘,在二爷很小的时候,便跳井死了。二爷从小被柳侧妃苛待,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险些被侧妃指使护院打死。是他拖着一身的伤在王爷门外跪了三天,才换来的绣衣司差事。起初,他就是绣衣司最底层的杂役,端茶倒水、清理案宗,谁都能使唤两句,还被柳侧妃暗中使绊子。后来二爷愣是凭着狠劲破了几桩悬案,立下大功,才得王爷高看一眼,硬生生熬出了头……” 刺儿瞥她一眼,“你倒是打听得多。” “婢子嘴碎嘛。”阿桃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偷觑刺儿的脸色,“二爷怪可怜的。一个人要是从小没人疼,长大了心肠硬,也不是他的错。” 刺儿没有说话。 她想起谢云烬放肆的笑眼,弯了弯唇角,语气淡淡的。 “赶紧做事去吧,一会儿我有事外出。” - 第21章 神的光环 刺儿去了茶房,有条不紊地收拾茶具。 不多一会儿,青棠进来了,站在一旁看着她忙碌。 “窖口的活儿,是你干的?” 刺儿手上不停:“是。芸香使唤我去的。” 青棠道:“她使唤你,你就去?” 刺儿云淡风轻地笑了笑:“她拿着管事嬷嬷的令,我不去,就是抗命。” 青棠目光清清冷冷的,感觉不出深浅。 刺儿不好猜测她知道些什么,也不去费心琢磨,只借机告假,“青棠姐姐,我昨儿夜里没睡好,身子发沉,想求个假,出府抓一剂药。不知姐姐可否通融?” 青棠看着她通红的双眼,没有多问什么,点头道:“茶室我会让人盯着,你去便是。” 刺儿谢过青棠,收拾完便回了耳房。 门栓一扣,她找出一套浅素布衫,将长发挽起,用布巾裹好,脸上不施脂粉,连唇色都压得淡白。 影七在后角门外等她。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半瞬便移开,硬邦邦丢下一句:“跟上。” 刺儿没有吭声,跟在他身后。 影七步子快,脚底像抹了油似的,刺儿小跑几步,拿话绊住他。 “影七爷,你在二爷身边多少年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么。打听打听,犯法?” 影七看她一眼,放慢步子,“我十岁那年,家乡遭了蝗灾,粮食全没了,村里人死的死逃的逃,爹娘弟妹都饿死了,家里剩我一个,逃难到洛京,差点饿死在街头。是二爷救的我,给了我一条活路。” 刺儿一边走一边侧头看他,“你叫影七。那岂不是还有影一、影二、影三?” “有。” “啊,真有?你们排到影几?” “三十六。影三十六。” 刺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个个都像你这么不爱说话?” “……”影七白眼,“我话可多了。” 刺儿憋笑憋得脸颊僵硬,好奇追问:“听说二爷麾下影字卫,个个都是顶尖好手?” 影七没答。 脚步又快了些。 待刺儿再次赶上,他才低声回道:“我们都是二爷捡回来的苦命人。顶尖好手算不上,但都听二爷的话,生死全凭二爷一声号令。” 刺儿问:“都说二爷对下属严苛,想来你们平日吃了不少苦吧?” “严苛是真的,好也是真的。去年影三重伤,二爷不惜花费重金遍寻名医,也要保住他的命。我等虽苦,却从不怕被主子抛弃。” 刺儿:“那他是不是很难伺候?” 影七别过脸,“比你想的好。” 刺儿想起谢云烬昨夜对她说的那些话,笑了笑。 影七脚步未停,声音多了几分郑重:“二爷吩咐,今日带你去架阁库,由我保护,绝不可让你出事。” 刺儿敛容,郑重地将他行了一礼:“有劳影七公子。” 影七身形微僵,只觉耳根微微发热,匆匆还礼,“分内之事。” - 架阁库守卫森严。 丈余的高墙上,插着细密的尖刺,角楼上常年有守卫手持长矛瞭望,寻常人望一眼都觉胆寒。 影七上前递上令牌。 守卫查验时,不免多看刺儿两眼。 “这位小娘子面生。” 影七眼皮都没抬,“二爷的人。” 守卫换上笑脸,双手交还令牌,推开大门,“请。” 影七面无表情地点头,带着刺儿快步入内,穿过天井,走到阁库外,对守卫交代几句,告诉刺儿,“画皮案的卷宗在第三格。巳时正,有人前来例行清点,你巳时前必须离开。” 他说完便退到门外。 刺儿独自一人进入阁内。 一排排高大的樟木架子整齐排列,堆满卷宗、册子、函匣,每一格都贴着标签,写着年份和案类,新旧不一,看得出常年有人打理。 她径直走向第三格。 《原督造司副丞董承业幺女剥皮案·永兴六年十月》 抽出,翻开。 有案情记录,还有绣衣司的调查手札。 案发经过录得十分详尽:“十月二十七,殁于闺房。脸皮完整剥落,尸身旁置人皮残片,以金线绣纹。” “绣衣司现场勘察,地面足迹混乱,雨水自窗下延伸至尸首旁,凶手刻意模糊脚印。” 刺儿飞快地翻看,没有更多的线索。 她合上卷宗,慢慢往前走,视线从一排排标签上滑过。 永兴元年——刑部——户部——吏部—— 没有卫家的案子。 永兴元年——京畿道——江南道—— 也没有。 环顾四周,冷清清的,没有人。她迟疑一下,转身朝最里头那间走去。推开门,里头光线更暗,堆放的卷宗年代也更为久远,一些函匣落了灰,显然许久没有被翻检过。 刺儿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在倒数第二排的樟子架最高处,终于看到—— “永兴元年——京兆府——卫氏血案——” 函匣不大,木质普通,但封条与众不同,不是官府制式的文字,写得潦草,也没有落印。 刺儿深吸一口气,踮脚,伸手去拿…… 半掩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天光涌进来,在地面映出一道颀长的影子。 刺儿如遭雷劈。 定住,转头看去。 谢沉站在门外,没有动。 一袭霜色宽袖长袍,腰系同色宽带,衣袂无风自动,如月中仙人踏云而来,不言不语,泠泠然如有光华内蕴。 这张脸还是生得太好了些。 多望两眼,呼吸都要轻上三分。 刺儿定定神,敛衽行礼,“见过世子爷。” 谢沉没有应声。 跨过门槛,朝她走来。 架阁库很安静,所有的光好似都集中到了他的身上,不怒,不威,甚至没有情绪,但压迫感十足…… 他在刺儿面前停下。 “你在做什么?” 刺儿极快地觑他,怯生生地,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那微微流露的委屈,将她清丽的脸庞衬到极致。 “婢子不知世子爷驾到,若有冲撞,还请世子爷责罚。” “回答。”谢沉道。 刺儿眼巴巴看他,微咬下唇,指尖若有若无地轻捻袖口,无措、易碎,好似一块未经雕琢的羊脂白玉,浑然天成,美得扎眼。面前的男子若非谢沉,想必没人躲得过这般撩拨。 但他是谢沉。 孤高清峻,拒人千里。 刺儿在心里叹。 “世子爷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谢沉道:“真话。” “婢子想见世子爷。” 刺儿眼睫微动。 目光澄澄亮亮的,像干了坏事被抓个正着,还要无辜舔舔爪子的小猫儿。 “假话世子爷还要听么?” 好生大胆! 这四个字不是谢沉说的,是门槛外的侍卫寒光的心声。 他以为下一瞬,这个试图狐媚世子的婢女,就要倒大霉了。 谢沉却朝她走近。 三步的距离缩成一步。 空气陡然变得黏稠,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他衣襟上清冽的兰香混在一起,仿佛将这方寸间添了一把暗火。 只要他再近一步,她的唇就会擦到他的衣襟…… 谢沉没有。 他缓缓抬高手,掠过她的脸颊,从她身后的樟木架上,取下她方才够不着的卷宗。 刺儿一动不动,看着他袖口的暗纹从眼前一晃而过…… “卫家卷宗。”谢沉问:“你也想看?” 刺儿对上他的眼睛。 有阳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 浮尘在两人中间缓慢浮动。 “想。”她声音极轻,好似落在水面的一片叶子,“婢子想看。” 谢沉居高临下看她,如神明低头,黑眸深不见底。 “为何?” 刺儿没有退后,微微仰起下巴,露出那段脆弱的颈线。 “因为世子拿了它。世子在意的,婢子就在意……” 第22章 越界 谢沉眼帘微耷,黑眸隐下。 白衣,孤直,如一柄出鞘的宝剑,不可触摸。 “谢云烬差你来的?” “不敢欺瞒世子爷,正是二爷吩咐。”刺儿抿了抿唇,不着痕迹地靠近他,“二爷称,婢子说案,句句都在点子上,有破案的天份,特意差婢子前来阅档……” 谢沉漠然相视。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一种“你我都知道这是假话”的平静。 “谢云烬差你阅档,是持绣衣司签牌,还是口头交代?” 刺儿看出他的了然,微微低头,“二爷没有手签给婢子,但有差人……” 话未说完,她就闭嘴了。 影七在外头候着,谢沉定是瞧见了的。他半晌没出现,要么是被人支走了,要么被控制了,说这些也是废话…… 刺儿咬咬下唇,神色忽转委屈,“婢子是世子院里的人,不该受二爷指派。但二爷是主子,主子调遣,婢子不敢不从。” “没有下次。” 谢沉字句简短,“有事,寻我即可。” “我可以找世子爷撑腰么?”刺儿一脸不敢相信的怯怯,满心依赖地朝他重重点头,“嗯,刺儿往后都听世子爷的话。世子说什么,刺儿便做什么……” 说罢偷偷抬眼窥他。 不见斥责,语气故作娇憨。 “世子爷今日来,也是查阅画皮案的么?我晓得卷宗在哪里,我去拿……” 不等谢沉回答,她倏地转身,手肘不慎碰倒一旁堆叠的卷宗…… 她慌忙去扶,膝弯却磕在书架横档上。 高处的一个函匣砸下来。 谢沉伸手一挡—— 刺儿呀声,直直撞入他怀里。 “婢子失礼。”刺儿慌忙后退,脊背不巧又撞在另一排书架上,站立不稳,下意识攀向他胸膛借力…… 手腕骤然被扣住。 谢沉毫不犹豫往外一推。 没有暧昧,没有旖旎,寒凉的审视随即覆下来,仿若要把她整个人剥开。 “你逾矩了。” “世子恕罪。”她抬眸,带着点初出茅庐的懵懂与惶然,将那只尴尬的小手虚虚搭在谢沉方才用力攥过的手腕上,露出一圈浅红的手印。 她太白了。 皮娇肉嫩,稍稍用力一攥,便留下痕迹。 “若不是世子开恩,刺儿采选当日已被杖责发落,哪里还有福分在世子跟前伺候……刺儿满怀感激,一心想为世子办好差事,可我实在太笨了……做什么都出错闯祸。” 她垂眸,一脸诚恳小意。 “世子重重责罚刺儿吧,怎么罚都行,刺儿不怪。” 说着摊开双手掌心,弱弱伸到他面前,仰脸而视,颈子修长莹白,拉出一条漂亮的弧线,像献祭的羔羊,把最脆弱的喉管送到猎人的刀下。 她知道这个姿势有多好看,多么容易激起男子的保护欲。谢云烬让人教过她,对着铜镜千百遍地纠正过—— 然而,谢沉眼底不起半分波澜。 侧身错步离开,将手上卷宗递给寒光,步履沉稳地走出架阁库。 寒光抱着卷宗小跑跟出来,轻轻啧笑:“世子爷,那丫头……还是照老规矩发落?” “不必。”谢沉步履未停。 寒光小声:“明明她是故意近身,蓄意撩拨主子……” 这些年来,投怀送抱的丫头不少,下场无一例外,不是被撵去倒夜香,就是打发到庄子上种地。 寒光琢磨,世子一反常态,莫非另有惩戒的法子? “莫要招惹她。”谢沉淡淡落下一句,加快了脚步。 寒光:“……” 谁招惹谁啊? 他回望一眼架阁库,再抬头望天。 完了。 看不懂,他真的看不懂。 - 刺儿在里间站了片刻,等心绪平静才整理衣襟出来。 影七快步走近,面色不太好看:“方才世子使绊子,把我支到外头。小娘子没事吧?” “没事。”刺儿摇头,“世子爷问了几句话,就走了。” 影七上下打量她一番,松了口气:“此地不宜久留,我先送小娘子回去。”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刺儿心里清楚,影七回去要向谢云烬复命。 以谢老二睚眦必报的性子,只怕不会善了。 - 果然。 绣衣司签押房里,谢云烬靠在椅背上,静静听完影七的禀报,便阴冷冷笑了一声。 “好兄长。这是摆明了要同我作对……” 他懒洋洋将茶盏往桌上一按,眼底浮起一层玩味的冷光。 “想玩?那我奉陪。” “二爷,这是有主意了?” 谢云烬唇角微勾,“王府不是要脸么?那我就撕下这群贱人的伪装。” “二爷英明。”影七忙不迭拍马屁。 “影七。” “属下在。” “告诉影一,明日寅时点卯,领差办案。” 影七一愣:“二爷,那属下呢?” “下去领二十军棍。” “……”影七苦着脸拱手,“是。” - 正月最后一天。 洛京又落了一场雨。 雨丝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四下里潮气四溢。 选婢署的院子里,崔氏正领着仆妇清点箱笼,洒扫净洗。采选落定,该送走的送走了,留用的都到了王府当差,空出铺舍要打扫妥当,等着下一批丫头到来。 正忙着,几名绣衣郎从院门进来。 玄色劲装,腰佩逐风刀,靴底踩在青砖上,雨水溅开,连同院子里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当先一人年纪不大,约莫二十七八,面容冷峻,眉宇间带着绣衣郎特有的戾气。 正是影一。 他京兆人士,大名陆绍,是谢云烬最得力的副手,绣衣司缉事,掌刑狱勘问。 崔氏只愣了愣,连忙堆起一脸褶子笑,迎上去:“陆爷,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快进屋坐,奴家给您沏茶——” “不必。”陆绍抬手制止,声音不高,却让整座院子都听得清清楚楚,“绣衣司核查画皮案底档。永兴元年至今,经你手录入选婢署的所有婢子,八字、籍贯、去向,都要一五一十呈上来。” 崔氏的笑僵在脸上。 下意识往陆绍身后看了一眼。 四名绣衣郎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陆爷。”崔氏凑过去,脸上堆着讨好的笑,“王府采选,历来是侧妃娘娘操持,统管归档。奴家就是个跑腿的,无权留存往年的底档,上哪儿调取去呀——” “少废话。”陆绍打断她,“事关画皮大案,这是公务。” 崔氏脸色一白。 想说什么,又咽回去,试图迂回。 “这……陆爷就是杀了奴家,没有的东西,也变不出来呀。”她睨一眼几名按刀肃言的绣衣郎,又赔上笑脸,语气弱了几分,“陆爷若要调档还不容易?递上名帖入王府问询,或二爷出面——” “王府我自会登门。”陆绍挥手示意属下,转身就走,“限你十日齐整簿册。逾期不呈,你自去绣衣司过堂。” “陆爷,使不得啊,这……使不得啊……” 陆绍没有耐心听完,已大步离去。 崔氏心脏突突地一阵狂跳,腿腹发软,只觉天都要塌了。 彻查往年底档,二爷是要捅个大篓子呀? “姑姑?”一个小丫头怯生生地凑过来,“您没事吧?” “滚,都滚。看什么看?干活去!都干活去!” 崔氏厉声遣散围看的仆妇,片刻不敢耽搁,换了身衣裳,便匆匆往九锡王府去了。 - 辰时刚过,绣衣郎便到了王府仪门。 “奉绣衣司主令,彻查画皮凶案,传唤采选婢女相关人等问话,闲人回避。” 消息送入栖霞院,柳汀月正在抄经。 侍女玫月掀帘,近身附耳低语几句。 柳汀月手指一顿,笔尖在纸上晕开,一下毁了半页经文。 “谢云烬那个狗东西。” 她把镇纸重重磕在案上,语气含厉,“采选婢女是王府内务,他凭什么查我的底?我看,查核内档是假,折辱我颜面是真。” 玫月不敢接话。 蔡嬷嬷连忙躬身劝说:“娘娘慎怒。王爷钦查画皮大案,绣衣司拿着规矩来的,咱们拦不得……” “拦不得?”柳汀月冷笑起身,珠翠晃动间尽是不屑,“他一个庶子,差人闯入王府闹事,传出去,旁人只怕要笑我柳氏掌不好王府中馈,连内宅事务都打理不周。让庶子插手,王府的体面,还要不要了?” “娘娘……”蔡嬷嬷压低声音,哄孩子似的,“不过庶出小儿,娘娘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柳汀月哼声,敛了怒容。抬手用锦帕摁了摁嘴角,转瞬便恢复了端庄贵气。 “王爷呢?” “回娘娘,王爷清早入宫议政,还未回府。” 柳汀月静默片刻,定下主意。 “去,让他们在含芳轩候着。本侧妃要亲自去会一会这帮鹰犬。” - 第23章 九阴聚煞 半个时辰后,雨已经停了。 二十余名婢女垂手立在阶下,大气都不敢出。 刺儿站在最前一排,素衣素裙,眉眼低敛。 从她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端坐台阶上的柳汀月裙摆底下露出的绣鞋。蜀锦的面料,镶着一颗硕大的珍珠,随着她倨傲的声音轻轻颤动。 “这洛京城里八字纯阴的女子,一抓一大把,绣衣司这般兴师动众,未免太小题大做。” 她说完,端起手边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采选婢女的章程,是王爷定下的。陆缉事若觉不妥,大可去寻王爷分说,不必在府中苛责下人。” “侧妃娘娘言重。”陆绍站在阶下三尺处,墨色公服半湿,逐风刀滴下的水珠,无声无息地渗入砖缝。 “凶徒专挑纯阴命格的女子下手,作案诡秘,绝非寻常仇杀。谁也不敢说,下一个受害者,会不会就在这院子里?” 此话落地,阶下婢女骚动起来。 从前听说画皮鬼专杀阴女剥皮,只当坊间流言。此刻亲耳听绣衣司主事证实,知晓自己是凶徒的目标,恐惧一下爬上脊背,好几个婢女脸色煞白,攥紧了袖口。 刺儿不动声色地将周遭的恐惧尽收眼底,心中清明。 谢云烬这一手,玩得真阴。 借查案敲打柳汀月,闹得王府不宁。 又把这些纯阴命格的女子摆上明面,供人窥探—— 这些女子,既是引凶徒现身的诱饵,也是各方博弈的靶子。 而她,沈刺儿,九阴聚煞的命格,更是靶子里的靶子。 “都给我消停些!害怕什么?九锡王府的门槛,什么妖邪敢踏入半步?”柳汀月冷眼扫过众婢,压下满院慌乱,又看向陆绍。 “陆缉事今日好大的官威。怎么,绣衣司要在九锡王府升堂问案?” “卑职不敢。”陆绍躬身行了一礼,语气没有半分退让,“绣衣司缉拿凶顽、勘刑断案、肃靖京畿,核查涉案人籍,乃是分内职守。” 柳汀月重重搁下茶盏。 咚的一声,带着沉沉威压。 “你是想说,画皮案的真凶潜藏在王府后院之中?陆缉事,你在怀疑本侧妃?” “侧妃娘娘。”陆绍不卑不亢,抱拳拱手,“清查底档、核验人籍,只为尽早勘破案情、安定洛京人心。若因卑职疏漏,致使凶徒隐匿府中,伤及王府贵人,到时王爷怪罪下来,卑职担不起,娘娘也担不起。” “既如此。”柳汀月忽然笑了,语气淡淡的,“蔡嬷嬷,把今岁采选的底档取来,给陆缉事过目。” 陆绍上前半步,抱拳一揖。 “娘娘,画皮案虽在永兴六年,但凶犯寻访跨度甚大,或与往年采选有关。卑职需从永兴元年核起,逐年比对,方算周全。” 周遭霎时安静下来。 柳汀月不开口,陆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腰背挺直,目光平视,既不咄咄逼人,也不卑躬屈膝。 半晌,柳汀月倚回靠背:“你叫陆绍?” “是。” “本侧妃记得你。”柳汀月语声慵懒,带着上位者的俯瞰,“永兴三年,太平桥流民闹事,你率部弹压,杀伐有度,深得王爷赞许。彼时你不过区区百户,数年光景,已然成了绣衣司都缉事,步步高升了呢。” “娘娘好记性。” 柳汀月笑了笑,“谢二倒是会用人。你们这些刀,一把比一把快。” 陆绍没有接话,抱了抱拳,“卑职奉公差事,不敢言勇。今日之事,还请娘娘行个方便。” 柳汀月端起茶盏又放下,不咸不淡地侧目,“蔡嬷嬷,依言去办。” 不多时,蔡嬷嬷领着一个仆妇抱了一口樟木箱子过来,箱盖打开,满满当当全是册子,线装的、订册的,新旧不一,码得整整齐齐。 “永兴元年至今,凡经选婢署录入王府的婢女,八字、籍贯、来龙去脉全在这里头了。”蔡嬷嬷拍了拍箱盖,“陆缉事请便。” 陆绍走过去,随手抽出一册翻看。 纸面整洁,一笔一划都是正经台阁体,通篇无一字涂改、一处纰漏。 整齐得像被人提前整理过。 他合上册子,转头看向柳汀月:“卑职可否将这些底档带回绣衣司细细核查?” 柳汀月的面容终于冷了下来,笑容缓缓褪去。 “陆缉事,这是王府内档,按规矩不得出府。”她重新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你要查,便在这儿查。本侧妃给你备好茶水,你慢慢看,看上三天三夜都行。但要携档出府——不成。” 陆绍沉吟片刻,抱拳道:“那卑职便在此查阅。叨扰娘娘了。”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底档核验之外,卑职还需当面核问在册婢女,以验明正身。卑职斗胆,请娘娘暂避一二,以示规制。” 柳汀月暗自咬牙。 好一个陆绍,不愧是谢老二的狗。 明着秉公办案,实则当众落她的脸面。 “玫月。”她懒懒地递过手,示意玫月扶她。 “本侧妃乏了。你们仔仔细细地盘问。问完了,将笔录誊抄一份,送至本侧妃院中。” 说完,她转身拂袖,头也不回地走了。 - 绣衣郎们动了起来。 条案搬进来,簿册码上去,笔、墨、纸、砚一一摆好。负责纪录的经历姓周,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儿。 “点到名者,上前应答,据实回话。” 翠微、采苓、阿桃……一个个名字念过,一个个婢女上前。有的声音发飘,有的故作镇定,还有人干脆吓得红了眼眶,人人都被这场核查搅得心神不安。 “沈刺儿。” 刺儿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婢子沈刺儿,见过周经历,见过陆缉事。” 经历抬眼看看她,又低头核对八字,笔尖重重一画,对陆绍低低说了句什么。 陆绍目光落在刺儿身上,上下打量。 “小娘子这命,寻常人压不住。” 刺儿抬头,露出几分茫然,“婢子粗鄙,不懂什么命格吉凶,选婢署造册时已录过八字,不知还要核对什么?” “核对完了。”陆绍看她一眼,公事公办,“小娘子近日少出府,留心自重。” “多谢陆缉事提点。”刺儿屈膝退下。 - 回到知微居,阿桃把门关上,才拍着心口长出一口气。 “可把我吓坏了!画皮鬼专找咱们这样八字的人,这日子哪能过得安心……” 刺儿看她一眼:“阿桃,你本身不是纯阴水命吧?” 阿桃愣了愣,做贼似的往外一瞥,眨个眼小声低笑,“嘻嘻,我都差点忘了这茬。我的八字是假的,二爷造的。小娘子,也是一样吧?” 刺儿没有说话。 她走到窗前,推开看出去。 雨又开始下起来。 绵绵密密,不见停歇。 “不错。我的八字底档也是假的。”她开口,声音很轻,“可我身负纯阴水命,是真的。” 阿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刺儿眼底映着灰蒙蒙的天光,寒意渐深。 “绣衣司大张旗鼓地核对八字,排查内府。倘若凶手真在王府,此刻会怎么做?” - 次日清晨开灶,阿桃端饭回来,把食盒搁在桌上,一边摆碗筷一边说:“陆缉事查了一天的底档,又提审了崔姑姑和选婢署的几个管事嬷嬷,折腾半天,白忙活一场……” 刺儿接过碗筷,没有接话。 柳汀月掌管内宅多年,该做的手脚不会含糊。查是查不出什么来的。但绣衣司这么一闹,等于当着满府上下的面,打了柳汀月的脸。这口气,柳汀月咽得下才怪。 “还有呢。”阿桃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世子爷昨夜被王爷叫去承德殿,训了好大一通。” 刺儿筷子一顿。 “为什么事?” “不清楚。”阿桃摇摇头,“世子爷的事,底下人哪敢打听?只偷偷听到寒光跟青棠姐姐抱怨了一句,说什么卷宗不卷宗的……旁的就不晓得了。” 谢沉从架阁库拿走的卫家卷宗? 谢平章那么快就知道了,还为此大发雷霆。 想来,卫家的案子和遗失的《龙骨图谶》,仍是谢平章放不下的心病。 - 那天之后,刺儿没有见过谢沉。 青棠说世子公务繁忙,让她不必去书房伺候。 刺儿惦记着卫家旧案的卷宗,正发愁没有由头靠近谢沉,机会便送上门来了。 这天,她在茶房刷洗,芸香便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 “刘嬷嬷吩咐,园子里的藕塘要翻塘泥了,晌午后你过去干活。” 阿桃气得脸都红了,拿着扫帚从廊下冲过来,拦在刺儿身前。 “芸香姐姐,上回的教训还不够?刺儿是替世子奉茶的,不是你们洒扫上的粗使丫头!” 芸香抱着胳膊嗤笑,“就凭一个浑身屎臭的骟匠丫头,也配替世子奉茶?踏踏实实干点粗活,安分守己,兴许还能在院里多留几日。” 阿桃撸起袖子就要往上冲。 刺儿按住她,拉到身后。 “种藕而已,又不是种脑袋,有什么好怕的?”刺儿语气平平,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只是我自幼摆弄牲口,手脚粗笨,万一折了种芽,刘嬷嬷怪罪下来,芸香姐姐又得领罚。姐姐的月例银子,还够不够赔的?” 芸香的脸色变了变,哼一声扭头走了。 阿桃冲她背影狠狠啐了一口,回头又急又气地拉刺儿。 “贱人就爱使坏!走,咱们找青棠姐姐说理……” “无妨。”刺儿拍了拍她的手,遥遥望向谢沉书房的方向,朝阿桃使个眼色,低低一笑。 “我比她更坏。” 第24章 断腕 这一折腾,世子院便热闹起来。 影七前日刚因刺儿的事挨了二十军棍,屁股肿得没法安坐,趴在矮榻上直哼哼。收到影一传来刺儿被派去翻藕塘的消息,再不敢耽搁,咬着牙一瘸一拐往衙署赶去。 这会儿响午刚过,当值的几个缇骑见他这模样,忍不住打趣。 “七哥这急吼吼的,莫不是画皮案揪到正主,要领着弟兄们分赏银去?” “去去去去去——” 影七抬手扒开凑过来的脑袋。 “没功夫逗乐子,二爷在哪儿?” 那人咂咂嘴,朝后衙努嘴。 “方才回来。一身是血泡在涤尘池里,不知又办了哪个不长眼的……” 影七龇着牙往后衙跑。 涤尘池水汽氤氲,硫磺味混着血腥气,冲得人脑仁发紧。 谢云烬大半截身子浸在汤池里,脊背袒露,那些疤嵌在冷白皮肉上,像白绫子上的一道道绣痕,平添几分靡冷野气,诡谲却惑人。 听见脚步声,他漫不经心回头。 “伤还没养好就乱跑,擅自离榻,再加十棍。” 影七后腰一抽,下意识地夹紧屁肉,“二爷,沈小娘子出事了。” 谢云烬这才缓缓睁开眼,“死了?” “没……没死。”影七躬身回话,一五一十地禀报。 谢云烬听得笑容满面,像是听见什么新鲜事,“谢沉怎么说?” “世子爷向来不理院中庶务。”影七把听来的话复述了一遍,“那些个丫头个个欺她,粗活累活都推给她干,当牛马使唤。这时季,藕塘又脏又冷,她一个小娘子哪遭得起这份罪……” 谢云烬冷笑一声,没回应。 影七歪着头看他脸色,暗忖马屁拍在了马腿上,恨不得给多事的自己一耳光,“明白了,属下这便下去领罚,十棍就十棍,不能再多了……” 哗啦一声,谢云烬破水起身。 水珠顺着肌理滴落,肩宽腰窄,精悍匀称,如一头蓄猎的豹子,满是力量和野性。 影七慌忙低下头,不敢多看。这阎王,看久了要折寿。 谢云烬漫不经心系上锦袍。 “瞧瞧去,莫让人欺负死了。” 影七长长松一口气。 这顿打不用挨了。 - 说是藕塘,不过是个半亩见方的浅池,紧挨着世子院后墙,与马厩只隔了一道矮篱。 这活儿脏、累、臭,年年都是花钱雇短工。 今年管事的刘嬷嬷没雇人,苦差落到了刺儿的头上。 塘里的残荷还没有清理,淤泥泛着沤烂的草叶味,冰凉刺骨。 刺儿卷起裤脚,踩着齐膝的塘泥,弯腰扯着盘根错节的枯藕根,手指很快便冻得麻木,像两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塘边凉亭上,芸香领着三四个闲散丫头,磕着瓜子,看猴戏似的。 笑声断断续续飘过来。 刺儿没理会,只顾埋头清理。 不多时,芸香扭着腰肢走过来,眉眼间挂着歹笑:“哟,刺儿妹妹好勤快,我来帮帮你。” 塘边堆着几桶腐熟的粪肥,是准备掺进塘泥里的。 芸香拎起一桶便朝刺儿泼去。 腥臭四溅。刺儿本能地后退,还是被溅了半身。 周遭哄笑炸起。 “快,瞧瞧她那德性,还当自己多金贵呢。” “这下可好,种完藕去掏茅房,省得糟蹋好衣裳……” “臭死了臭死了,往后要离她远些……” 刺儿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不像隐忍,倒像是一种麻木,好像泼的人不是她,是一个跟她不相干的人。 然后她从淤泥里摸出一截枯藕根。 在手里掂了掂,甩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烂藕裹着黑泥,在空中划出一道短短的弧线,“啪”地拍在芸香脸上。 芸香愣了一瞬,随即尖叫起来,呸呸地吐个不停。 “你个下贱的骟匠胚子,要死了你——” 刺儿又捞起两根藕,在手里慢慢转着,朝芸香走去。 芸香连连后退,指着她色厉内荏地骂。 刺儿也不吭声,只管将从淤泥里捞出来的烂藕根,一把接一把地往岸上甩。泥点子四处开花,几个丫头抱头鼠窜,骂声尖叫声混成一片。 闹得正酣,谢云烬来了。 半湿的墨发垂在肩上,衣领敞着,露出一截锁骨,线条凌厉得像刀裁的。鹿皮靴踩在青石板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缓,像是在自家后花园散步。 影七跟在他后头,半边身子不敢受力,走路的姿势很是滑稽。 “二爷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亭里几个小丫头脸色齐刷刷一变。 芸香见势不对,想溜,一转身,一柄弯刀横在面前。 她腿一软,跪了,“二爷饶命。” 谢云烬没看她,视线越过她的头顶,落在塘中那个浑身脏污的女子身上。不冷不热,像秋天的太阳,看着暖和,底下全是凉意。 影七一个劲给刺儿使眼色。 刺儿好似没有看见,卷高袖口,露出一截沾了泥的小臂,敛身行礼,“见过二爷。” 谢云烬:“起来。” 刺儿没动,“禀二爷,婢子差事未完,管事吩咐不得擅离。” 谢云烬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弧度,可所有人都觉得后背发凉,汗毛都竖了。 “世子院是穷得连短工都雇不起了?还是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成心替你们家主子丢人?” 刘嬷嬷匆匆赶来,脸上的笑堆得跟发面馒头似的,不停躬身赔罪。 “二爷息怒!这事儿都是芸香那蹄子擅作主张,才闹出这般笑话。老奴管束不周,回头必重重罚她。” 谢云烬眯眼:“笑话?九锡王府的笑话?” 刘嬷嬷面皮发颤,狠狠瞪了芸香一眼。 芸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出口便颠倒黑白:“二爷明鉴。是刺儿妹妹自称无亲无故、手头拮据,想攒些银钱做嫁妆,婢子才好心替她揽下这活儿……” “你叫什么名字?”谢云烬眼皮懒抬。 “回、回二爷,世子院二等婢芸香。” “手伸出来。” 他声音懒懒的,既嫌弃,又有笑意。 芸香战战兢兢摊开掌心,将头偏向一侧,咬住下唇。 “请二爷责罚……” 她以为要挨几下戒尺,不料眼前寒光骤闪…… 来不及缩手,逐风刀已破空出鞘,短促的骨鸣脆响后,一双手掌应声脱落,滚出半尺开外。 “啊——” 芸香惨叫着满地打滚,断口处皮肉外翻,突突往外冒血,顺着青石蜿蜒流淌,腥气瞬间弥漫开来。 谢云烬收刀入鞘,取出一方素绢,慢条斯理地擦手。 “都看清楚了?” 没有人敢回答。 “九锡王府不养闲人,更容不得替主子做主的刁奴。再拎不清自己是谁,下次就不是一双手的事了。” 他说完,转身走了。从头到尾,没有再看刺儿一眼。 刺儿站在塘里,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口气。 这一出英雄救美,本是为谢沉安排的呀。 多好的戏本子,砸了。 - 不远处的假山旁,谢沉站在那里。 他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谢云烬那一刀剁下去。 阿桃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只能偷眼去瞧他的反应。 可他就那么静静站着,一袭白衣纤尘不染,像供在佛前的一尊玉像,人间烟火与血腥杀戮都近不了他的身。别说皱眉了,连呼吸都没乱半拍。 果然是云端上的世家嫡子,这份定力,旁人可学不来…… 她正想着,就见寒光压着声音道:“世子爷,二爷这回也太过分了。世子院的下人,他说砍就砍,这要让外人瞧见,还以为世子院里无人做主呢。” “再说,那沈小娘子好歹是世子爷院里的人,却跟二爷走那般近,未免太不把世子爷放在眼里……” 谢沉听完。 只说了一句:“错不在她。” 然后转身走了。衣袂轻扬,没有回头。 阿桃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又回头看了一眼塘里的刺儿,心里忽然觉得有点难过。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难过,但是想骂人。 于是哼一声,酸溜溜地撇嘴。 “世子爷心里透亮,是非黑白分得明明白白。不像某些人,站着说话不腰疼,本事不大,嗓门倒不小,一张嘴光会嚼舌根。” 寒光追着谢沉去了,闻声回头瞪她,“你懂什么?这是咱爷的体面。” 阿桃眨了眨眼,笑嘻嘻地说:“我是不懂。可我晓得小娘子受了多少委屈。您寒大善人要是早点出面管管,哪轮得到二爷来世子院砍人?” “嘿我说你这丫头,到底谁的人?嘴这么刁,替谁说话呢?” “我是不昧良心的人。寒大善人这么能耐,倒是也去砍一双欺负人的手呀,那我便替你说话。” 寒光被她噎得面红耳赤,甩袖走了。 “我懒得跟你一个小丫头计较。” 阿桃吐了吐舌头,眉眼轻快。 - 第25章 伏罪 刺儿回到知微居,脚下淤泥跟了一路,腥臭味挥之不去。 阿桃早早烧好两大锅水候着,见刺儿进门,赶紧将热水一桶一捅拎进来。 “小娘子泡个热水澡,驱驱寒气,我特意掺了艾草和柚叶,能解湿腥、祛晦气。” 刺儿笑着道谢,走到屏风后褪下脏衣。 她伸手试了试水温,抬脚跨入浴桶。温热的池水裹住四肢,一身寒意渐渐散去,连骨缝里残留的痒意也淡了几分。 那是绯毒蛰伏的征兆,今日一番劳累,险些引毒躁动。 阿桃守在门口,想说什么又不敢。 等刺儿收拾干净出来,她才小声道:“小娘子,要不我们去求求二爷,把咱们要去烬风院当差算了?” 刺儿擦着头发,闻言看了她一眼:“去那儿做什么?看二爷拔刀,还是等着挨刀?” 阿桃瘪着嘴,不服气地嘟囔:“二爷待小娘子是好的……他看小娘子的眼神,都跟看旁人不一样……” 刺儿:“他看死人也是如此。” “呃……二爷虽然脾气不好,可他护短。今儿那一刀您瞧见了没?往后谁还敢欺负咱们?” “那一刀砍的不是芸香。”刺儿失笑,闭着眼绞头发,“那一刀,打的是世子的脸,揭的是柳侧妃的短。我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可二爷对您,总归是不一样的……” “哪儿不一样?”刺儿道,“阿桃,这世上没有白吃的饭,也没有白受的恩。他今日替我砍人,明日我就要替他卖命。” 阿桃不说话了,低头闷闷绞着手指,自己说服了自己,“也是。二爷要是心悦娘子,又怎会让你到世子身边?唉,这往后日子可怎么熬?” 刺儿轻扯唇角,把布巾往旁边一放,在榻边坐下。 “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小娘子有所不知,刘嬷嬷是先王妃的陪嫁,世子也敬她三分,咱们把她得罪了,往后在世子院还不知要受多少窝囊气呢。今儿是翻藕塘,明儿掏茅房,后儿呢?” “刘嬷嬷不足为虑。”刺儿道:“有人会替我们收拾。” “啊?”阿桃歪着脑袋想了想,上前帮她绞干头发,又轻手轻脚地倒来一杯热茶。 “这王府里的事,要是跟话本子那样简单就好了。” “傻话。” - 同一时刻,世子院书房。 青眼从外头回来,立在案前垂手回话。 “世子爷,查清楚了。指使芸香刁难沈小娘子的,是刘嬷嬷。属下翻了差事簿子,藕塘往年都是雇短工,今年是刘嬷嬷特意把差事扣下来的。想来是上次棚屋那档子事,生了记恨。” 谢沉放下手中的卷宗。 青眼继续道:“还有一事——” 他从袖中摸出一小截金线,双手呈上。 “属下在刘嬷嬷屋里搜出这个。永兴三年,西厥使臣入京朝贡,贡品清单中有金线三十轴,全数赏赐九锡王府。刘嬷嬷平素与栖霞院来往甚密,每月要去好几趟。这金线,不知是侧妃赏赐,还是那老泼货自己偷的。” 谢沉脸上没什么表情,拿起那截金线,对着天光看了看,又放下。 “她在院里多少年了?” “自先王妃去后,便一直打理世子院的杂务,院里的人素来敬她几分,时日久了,难免倚老卖老,这些年越发没了分寸。” 谢沉轻嗯一声,听不出情绪,“人呢?” “已押在廊下。” “杖责二十,连同金线,一并送绣衣司查办。” 青眼一愣:“世子爷,刘嬷嬷是先王妃旧人,您从前也多有容让……” 谢沉抬眸,凤目清冷,“先王妃的人,也不能欺压无辜。” “可是,送去绣衣司,会不会节外生枝?” 青眼说罢等了一会儿,见主子不开口,忍不住道:“世子爷,属下斗胆。二爷今日在咱们院里动刀,未必没有别的心思。他明知沈小娘子是世子院里的人,还这般大张旗鼓,岂不是存心让世子爷难堪?让二爷来替世子爷清理门户,恐损世子院体面……” 谢沉打断,将金线推到他面前。 “这是画皮案所用的绣线。” 青眼猛然醒悟过来,“原来如此。刘嬷嬷手里攥着这东西,又与侧妃走得甚近……这里头的干系,怕是没那么简单。交由绣衣司彻查,说不定能揪出点什么……” 谢沉点点头,声音没有起伏,“顺带传话给柳侧妃,管好手下人,别把手伸得太长。” 青眼拱手领命。 他跟随谢沉多年,深知这位世子看似冷淡,实则守礼持正,从不会被人情裹挟。 青棠端着茶进来,委婉劝道:“爷,为一个新来婢女重罚先王妃旧人,府中老仆难免寒心,闲话世子寡情。” “姑息恶奴,才是愧对先母。” “可她与二爷、侧妃都有牵扯。世子爷留她在身边,就不怕……” 谢沉毫无波澜:“我心里有数。” 青棠不敢再多嘴,躬身默默退下。 走到门口,谢沉忽然开口。 “明日让沈刺儿来书房当值。” 第26章 房中娇客 青棠一怔。 低头应是,退了出去。 书房重归安静。 谢沉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新枝挺拔,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想起那日在架阁库,刺儿踮脚去够卷宗的样子。够不着,也不肯叫人帮忙,就那么仰着头,固执得像只护食的猫。 还有她说的那句话—— “世子爷在意的,婢子就在意。” 这话太像了。 像五年前的卫吟昭。 可他又清楚地知道,沈刺儿不是她。容貌不是,年纪不是,连说话的腔调都不是。卫吟昭当年追着他跑的时候,满眼都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的赤诚热烈,沈刺儿也不是。 沈刺儿看他的眼神里,藏着太多东西。 像隔着一层浓雾看人,不真切。 他收回目光,走回案前,取出那枚香囊。 梅花仍在。 针脚依旧。 人事已非。 他面无表情地将香囊放回暗格,合上。 - 次日一早,刺儿正在茶房收拾茶具,青棠来了。 “世子爷让你去书房当值。” 刺儿手上顿了顿,抬头看她。 青棠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说一件寻常差事:“世子爷今日申时散值,别迟了。” “是。”刺儿应了,低头继续收拾茶具,手很稳,人也平静。 阿桃等她走了才凑过来,好奇地问:“小娘子,世子爷怎么忽然又叫您去当值了?不是说不用咱们伺候吗?” 刺儿将茶盏一只只码好,声音平淡:“许是缺人手。” 阿桃撇了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问。 - 申时许,刺儿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对着铜镜照了照,才端起茶盘往书房去。 路上遇见几个仆役丫鬟,看到她都垂头避让,如见瘟神。昨日谢云烬为她在藕塘断掌的事,已然传遍王府,众人再看刺儿的眼神,便多了几分忌惮。 刺儿视若无睹。 行至书房,几丛老竹,一路梅树,青石小径蜿蜒入内,与热闹的内院相隔一池静水,自成一方天地。 书房门半敞着,堂前两侧楹联。 “静水流深,澜止于庭。” 谢沉立在书案之后,广袖垂落如流云,手执狼毫悬腕落笔。 日光镀在他白衣轮廓上,映下一道淡金色的边,眉骨、鼻梁、下颌,每一道线条都像刀刻一般,身姿清挺,气息沉静。 “进来。”人未抬首,已知来人。 刺儿敛裙跨过门槛,屈膝福了一福,将茶盘放在旁边的条案上,取了茶叶,烫盏,投茶,冲水,动作不紧不慢,娴熟利落。 谢沉没抬头,也没说话。 刺儿也不吭声,将泡好的茶轻轻放在他手边,退后三步,垂手立在一旁,目光无意间落在案上。 纸上题诗: 雪压琼枝未肯低,冰心暗许向春畦。 莫道寒彻无消息,静待东风破晓啼。 风骨凛然,一如执笔之人。 谢沉抬眸:“认得字?” “认得几个。” “诗如何?” 刺儿歪头想了想,像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世子爷这诗不好。” 谢沉:“哦?” 刺儿抿了抿嘴,说得认真,“雪压梅枝还要硬扛着,那是作死的犟种。真要压狠了,枝折了,东风再来,也晚了。还不如找根绳子拢一拢,或者干脆剪几根侧枝,保住根本再说。待来年开了春,再发新芽、开新花,不好么?” 谢沉眼神微动。 “这便是你迁就二弟的理由?” 刺儿轻笑,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我爹活着时常说,牲口踢你一脚,你别跟它置气,躲开就是了。人跟牲口,是一个道理。” 牲口? 说谢云烬? 谢沉唇角几不可察地抿了抿,拿起青玉镇纸又缓缓放下。 “读过《南华经》?” 刺儿一怔,摇头:“不曾。” 谢沉抬眼看她,目光淡淡的。 “直木先伐,甘井先竭。” 太直的树,最先被砍伐。太甜的井,最先被舀干。 但他想说的是,太过锋芒外露的人,最容易招来祸端,藏拙方可自保。 “世子爷。”刺儿问:“为何要同婢子说这个?” 书房里静悄悄的。 案头的白瓷香炉里,燃着沉水香,青烟凝而不散。 谢沉静静打量她:“我原不想你做那根直木。” 刺儿敛眉,摆出一副乡间小婢的憨态:“世子爷,婢子只想老老实实当一头驴,为爷拉磨,端稳这饭碗就知足了。” 谢沉目光如炬地盯着她,似要洞穿她脸上的伪装。 “藕塘一事,你受委屈了。” 刺儿咬着下唇,无奈笑了一下,带着一种底层下人惯见的安分认命,“婢子是个无依下人,受磋磨本是寻常。这深宅大院里,许多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谢沉抬眸凝她。 那股无形的压力淡去了。 “你名叫刺儿,可有缘由?” 刺儿抬眼,看不出谢沉眼里的半分情绪。 于是五年后的她,学着五年前的她,笑出几分天真无邪来。 “回世子爷,婢子儿时顽皮,见天儿在野地里疯跑,身上常被荆棘刮出刺口子,我爹懒得想大名,就刺儿刺儿地叫开了。” “除了帮你父亲营生,平日还做什么?” “给牲口上药,清理棚圈,闲时就去田埂上挖野菜、采草药换些零碎铜板度日。乡野人家的日子,大多如此……” “你的眼界,远非乡野女子可比。” “不过是听多了市井闲话罢了。” 谢沉目光凝在她脸上片刻,窗外日影流转。 “你既不怕折,便做那直木吧。” 刺儿心头一紧,假装听不懂什么,一脸无辜地笑,“世子爷抬举婢子了。婢子哪是什么直木?婢子就是一根烧火棍,耐烧就成。” 谢沉移开视线,望向窗外庭院。 浮光落在他脸上,眉眼冷寂下来如同一尊白玉旧瓷,看不出纹裂,也看不出温度。 “过两日我邀挚友在后园小聚,由你奉茶。” 刺儿屈膝:“是。” 谢沉顿了顿,补了一句:“以我房中娇客的身份。” 第27章 知微新主 “房中娇客”四个字,落在女子身上,就像宣纸上晕开的一抹胭脂。 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既能是枕边温存的人,也能是近身侍候的心腹婢,再往深了想,便是专承世子恩宠的通房。无论归哪一类,都绝不是寻常的奉茶丫头。 刺儿垂着眼,斟酌着开口,“婢子身份粗鄙,只怕污了世子爷的名声。” 谢沉没有看她。目光落在书案的某一处,薄凉得像深秋的月光,淡淡一扫,便收了回去。 “知微居空着。你搬过去。” 刺儿心口轻轻一紧。 知微居在世子院里,除却谢沉自住的静澜居,便数它最为阔整雅致。因谢沉尚未大婚,府中无正妻,亦无侍妾,这一方院落,便常年空着。 她连忙敛衽推辞:“世子爷,婢子实在担不起。” “你同住的阿桃,拨去你身边听用。” 谢沉语气疏淡,不带半分商量。说完便拢袖提笔,继续那幅未完的字,头也未抬。仿佛安排院落、调拨下人,不过是换一盏凉茶、关一扇窗这般琐碎小事,并非多紧要的“房中娇客”。 刺儿静静立了片刻,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了又压,终究敛了神色,上前添上新茶,依礼躬身告退。 青棠在书房外候着。 素来清冷的眉眼,今日落在刺儿的身上,变了些味道。没有敌意,也不见亲近,而是一种重新估量的审视。 “知微居已命人去清扫,今夜先委屈小娘子在耳房将就一晚,明日归整妥当了,再行迁居。” “有劳青棠姐姐费心。”刺儿微微颔首,姿态谦和有度。 青棠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末了侧身让出通路,声音平平板板。 “往后你不必再去茶房应卯,专心侍候世子爷便是。” “是。婢子记下了。” - 刺儿沿着长长的廊道往回走。 天际乌云堆叠,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 瞧这天色,今夜只怕又要落雨了。 她正低头思忖,耳畔忽然掠起一阵极轻的响动。 不是地面行走的脚步,而是踩在屋瓦上的细碎声响,轻如魅影,又快得猝不及防。 刺儿没有抬头。被人暗中窥视的日子多了,早把警惕刻进了骨血里。她不及细想,手指已然滑入袖中,稳稳攥住那柄贴身的短刀。 下一瞬,风声骤急! 一股劲风裹挟着重物直扑后背,来势汹汹,半分避让都无。 她本能地抽刀出鞘,旋身侧步躲闪…… “当心!” 一声沉喝陡然炸开。 斜后方,一根漆黑拐杖凌空横挡过来,将那道猛冲的身影拦住。 那身影被拐杖拦腰一绊,收势不住,擦着刺儿的肩膀踉跄而过,撞上廊柱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小厮打扮,吃痛后转头便要开骂,张嘴望向持杖的人,一张脸登时褪去血色,白了又白。 “对、对不住。灶上急着送热汤,走得太急,没瞧见廊下有人……” “不长眼的东西,还不快滚。”来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令人心底发寒。 小厮连连点头,抱紧怀中汤盅,连滚带爬地匆匆遁走。 刺儿也打量着眼前的老者。 一头白发,面容枯瘦,颧骨高高凸起,活似一截风干多年的老木。他手里拄着一根通体漆黑的铁木拐杖,身形微微向一侧倾斜,该是腿上有疾,但衣冠发髻一丝不苟,不见半分佝偻。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双手。 骨节粗大凸起,爬满了陈年伤痕。 刺儿定了定神,将短刀收回袖中,行了一礼:“多谢老伯出手相救。” 那老头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刀剑不长眼。”他语气平淡,像是随口提点一件小事,“王府近来风波不断,画皮一案悬而未决,人人心里都揣着鬼,底下跑腿的人也越发毛躁。些许动静,不必动刀子。” 说罢,他拄着拐杖缓缓离去。 步子不快不慢,拐杖点在青砖上,发出笃笃的声音,节奏沉稳,像在敲击鼓点。 刺儿低下头,看见地上洒了一摊汤水,还冒着热气。 这般看来,方才只是一场意外? 是她草木皆兵,看谁都像是画皮案凶手? 那方才细碎的足音,是幻听不成? - 种种猜测在心头盘旋,五年生死一线的囚禁生涯,让她很难相信这是巧合。 她伫立倾听良久,才转身走回耳房。 阿桃已经在收拾东西了。衣裳叠得齐齐整整,茶碗杯盏都用布包好了,鼓鼓囊囊地塞在一个藤箱里。 看见刺儿进来,她立刻起身,眼睛亮亮的,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 “小娘子,青棠姐姐说,咱们明日就能搬去知微居,还说我往后就跟着小娘子了。” 刺儿心底思绪纷乱,只扯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你不愿?” “愿!哪能不愿呀?”阿桃脸上又是兴奋又是忐忑,凑近了低声问,“世子爷这般抬举,小娘子往后就是知微新主了,开不开心?” 刺儿没答话。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方才拔刀仓促,虎口处隐隐传来钝痛。 阿桃这才注意到她脸色不对,蹲下来仰头看她:“小娘子,这是怎么了?” 刺儿轻轻活动着手腕,一语带过,“回来的路上碰到个冒失鬼。慌慌张张的,撞了人也没句周全话。” “没伤着您吧?” “没事。”刺儿顿了顿,“有人挡了一下。” 她脑海里又浮现出那根沉黑的拐杖,还有那双布满伤痕的手。 “是谁啊?”阿桃皱眉问。 “不认得。满头白发,拄着拐杖,气度不凡。” 阿桃歪着脑袋想了想,忽然瞪大眼睛,“白发,瘸腿,拄拐——呀,该不会是谢三爷吧?” 刺儿心头猛地一沉。 石狱。 那座囚禁了她整整五年的地下石牢。 五年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无数次听过“谢三爷”的名号,却从没想过,两人第一次照面,会是这般光景。 谢三爷是谢平章的堂弟,早年是他帐下副将,战场上替谢平章挡过一刀,身受重伤,折了一条腿,从此隐于幕后,替他看守那座令人闻之色变的地下石狱,也执掌着九锡王麾下最隐秘的亲兵死士。 论年纪,他至多不过四十五岁。 可方才所见的人,苍老得仿佛年过花甲…… “都说谢三爷性情古板,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一根筋,除了王爷的手令,任谁的面子都不给。”阿桃比划一下,又缩回手,“府里人私下嚼舌根,说他是九锡王府最忠心的看门犬。” 刺儿不置可否地嗯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目光一转,落在桌角的食盒上。 “这东西哪来的?” 阿桃双手不自觉绞在一起,露出几分心虚:“是、是二爷让我捎回来的。世子传唤小娘子去书房,我不敢隐瞒,便悄悄给二爷递了消息……” 话说不下去,她把手摊开,伸到刺儿面前,掌心朝上,像是等着一顿打。 “小娘子,阿桃对不住您,您要罚便罚吧……可阿桃是真心想护着您,担心您……” 阿桃是谢云烬安插在她身边的眼线,这是刺儿从一开始便清楚的事,从未放在心上。 她笑了一下,轻轻拍了拍阿桃的手心,拿过食盒打开。 里面摆着几样精致糕点,甜香漫开来,冲淡了屋中尴尬的气息。 “二爷可有什么话?” 阿桃先是摇头,片刻又连忙点头,“二爷问,小娘子在世子跟前奉茶,可还顺手?” 刺儿拈起一块芙蓉糕,塞入嘴里。 今日谢沉给她的恩典——不是名分,却比名分更挠人。 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更是谢沉嘴里的“直木”。 她思忖片刻,取来前日备好的一盒香粉,放在食盒里。 “把这个带去给二爷,你亲自送去,莫让旁人经手。” 阿桃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她并无怒意,顿时松了口气,点点头,抱着食盒一溜烟出门去了。 - 第28章 酒话连篇 王府,栖霞院。 柳汀月卸了钗环,坐在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目秀丽,风韵犹存。但到了这个年纪,再好的脂粉也盖不住眼角那些经年倦色。 “王爷今夜……歇在何处?” 大丫鬟玫月走近,手法娴熟地替她篦发,轻声道:“回娘娘,王爷宿在承德殿西阁,说是有紧急公务,谁也不得打扰。” 柳汀月冷笑一声,伸手抚了抚眼尾的细纹。 “是怕我打扰吧。” 这些年来,谢平章来栖霞院的次数越发少了。有时候她想,是不是自己老了,不中看了,他才连敷衍都懒得了。可转念一想,他又何曾正眼看过她? 当年她拿卫家秘密换来的,不过是一个侧妃的名头,和这满院子的空落。 “谢家的男人,都是一路货色。”柳汀月眼睛半闭,声音懒洋洋的,“老的薄情寡义,吃干抹净不认账。小的为了护一个野丫头,竟连先王妃的体面都不要了。” 玫月手一抖,篦子刮过头皮,扯断了两根发丝。她慌忙跪下:“娘娘恕罪。” “起来。”柳汀月不耐地摆摆手,从镜中瞥她一眼。 “刘嬷嬷那边,可有消息?” “回娘娘,刘嬷嬷被世子爷杖责二十,抬去绣衣司的时候,已去了半条命。绣衣司再提她过堂,站都站不稳……”玫月压低声音,“娘娘可要想法子处置了她?她知道太多栖霞院的事,万一……” 柳汀月扫她一眼,目光寒了几分,“她能知道什么?翻来覆去也就那点子鸡毛蒜皮。再说,谢老二正愁没借口拿捏我呢,巴不得我往里撞。” 玫月噤声。 柳汀月收回目光,冷冷道:“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下贱坯子,竟有这般手段,勾得两位爷同时为她出头。她当九锡王府是什么地方?当谢家的儿子是什么人?由得她这般恣意骑墙。” 玫月低下头。 柳汀月盯着镜中的自己,不由想起李夫人那日的话——眉眼间的神韵,与卫家阿吟,有几分说不上来的相似。 莫非,她真是卫吟昭? 不,不可能。 且不说两张脸全然不同,就说卫家女儿从小锦衣玉食,养得何等清高矜贵,怎会去做那低三下四、讨好男子的勾当? 她至今仍记得嫂嫂卫明珂的嘴脸,捧着一本《卫氏家训》傲气凛人—— “女子当自立,不附庸于夫权。” 多清高啊。 多可笑啊。 女子自立说得容易。 卫家女不会懂,她千辛万苦才能成为谢平章的侍妾,她忍辱负重才能诞下一个儿子,还偏生是个福薄的,一场高热便要了命。到头来使尽手段,她也只落得一个闺女,谈什么自立?不做附庸如何活下去? 想到女儿婉宁,她心头一软,又涌上一股无名火。 “不成器的丫头,整日就知道逗猫弄狗,也不知随了谁。” 她说着将串珠往妆台一甩,磕出一声闷响。 “娘娘息怒,仔细气坏了身子。” 蔡嬷嬷躬身上前,小心翼翼地从玫月手里接过篦子,一面篦发一面低声道:“老奴倒有个主意。” 柳汀月从镜中看她,“说。” 蔡嬷嬷压低声音,“与其费心思查她是不是卫家的,不如先试试她,是不是沈家的?” 柳汀月抬眼,看着她。 蔡嬷嬷道:“骟匠这活儿,可不是光动动嘴皮子就能糊弄过去的。这行当,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装不出来。一试便知深浅。” “如何试?”柳汀月淡声问。 “娘娘。”蔡嬷嬷凑近了些,说得阴险,“婉宁郡主不是快过生辰了么?王爷从南边弄来了两只名贵的狮子猫,昨儿刚到的,原说要请外头的骟匠来去势。娘娘不如把这事儿交给沈刺儿……” 她顿了顿,观察着柳汀月的脸色。 “她若是沈刺儿,骟牲口是看家本事,自然不在话下。她若不是——不用娘娘动手,世子爷就会处置这冒牌货。” 柳汀月转过身。 看着蔡嬷嬷,目光停留了很久,冷冷一笑。 “我看嬷嬷是越活越回去了。”她一把夺过篦子,对着镜子哼声,“世子刚把人收到知微居,我就让她去给猫去势,传出去像什么话?旁人会说本侧妃容不下世子的人,故意刁难。” 蔡嬷嬷一听慌了神,腿一软险些跪下。 “娘娘恕罪……是老奴思虑不周。” “罢了。你的法子倒是讨巧,只可惜时机不对。” 柳汀月瞥她一眼,“先把那两只猫儿挪到栖霞院来养着,养出个模样来,待郡主生辰,才好派上用场。” - 这天夜里,谢云烬来了耳房。 没空手,拎着两壶不知从哪儿摸来的烈酒。 “庆贺一下。”他将酒杯斟满,推给刺儿一杯,自己先仰头饮尽。 酒液顺着他那线条利落的下巴淌下来,滑入衣领里,模样又野又劲。 刺儿没动:“庆贺什么?” “庆贺你搬进知微居,成了世子爷的房里人。”谢云烬把房里人三个字咬得很重,眼神在她脸上剜了一下,“这一步走得漂亮,值得喝一杯。” 刺儿掀了掀眼皮,把酒推回去,“要歇了。不喝。” 谢云烬啧声,“得了世子爷宠幸,这就端起架子来?还是怨我来得晚了,等我哄你呢?” 刺儿面无表情地端起酒杯,一口饮尽。 酒很烈,辛辣的热流直冲喉头,呛得她低咳起来。 谢云烬低笑,“王府里头,不会喝酒可不成。” 刺儿没接话,把酒杯搁在桌上。 “刘嬷嬷审得如何?” “嘴硬。”谢云烬把玩着手里的酒杯,“一口咬定金线是柳氏赏给她绣佛经的,追问金线有无外流、可与旁人牵扯,一概装傻充愣,半个字不肯多吐。” “她那独子在柳氏手上攥着,便是打死她,也不敢攀咬。” 谢云烬唇角轻扬,“柳氏是个老毒物了,即使当真是画皮案的黑手,也不会傻到把秘密告诉刘嬷嬷这种软骨头。” 刺儿嗯声,“单凭一截金线,也扳不倒她。” “无妨。”谢云烬晃了晃酒杯,“谢沉给的二十杖,足够柳氏好好思量了。你这罪,也算没白受。” 刺儿垂眼慢慢抿酒,像在品尝什么。 谢云烬忽然前倾身子,逼近几分:“你可知这知微居的来历?” 刺儿抬眼。 谢云烬戏谑道:“那是专门拨给世子内眷的居所。今年采选前还特意扩容过,本以为会住进一院子美娇娘,如今倒好,独独留了你一人。” 刺儿笑了笑,没接话,就着酒杯慢慢地饮。 谢云烬把玩着酒杯,黑眸半眯着,探究又玩味。 “我那兄长,做事向来恪守礼法,难搞得很……你果真没让我失望。” “二爷不要高兴太早。”刺儿想起谢沉说那句话时的语气,淡淡摇头,“世子此举,未必是情意。只怕另有所图。” 谢云烬挑了挑眉,眸色更深了几分,“你此前托我寻访的人,已有下落。交代办的事,也尽数办妥。如今局面全如你所愿,接下来,你如何行事?” “坐等风起。” 刺儿说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干了。 酒水一路烧到心窝,她脸颊飞起两团红霞,打了个小小的酒嗝,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总归……不会让二爷白忙活一场。很快,世子院就会热闹起来……不,不是世子院,是整个九锡王府。” 谢云烬哼声,笑容松快了些,“我倒要看看,你能搅起多大风浪。” 屋内烛火摇曳,明暗不定。 刺儿沉默片刻,忽然抬眸,直视谢云烬。 “画皮案……与谢沉有无牵扯?” 谢云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为何忽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刺儿平静的笑:“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谢云烬望着跳动的烛火,良久才开口。 “谢沉啊……他想做个好人。” “听起来倒是难得。”刺儿轻笑。 “可惜生在谢家。”谢云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语气满是嘲弄,“身为九锡王嫡子,从出生就陷在泥潭里。谢平章的儿子,做不成好人。” “那你呢?”刺儿看向他,“同样身在泥潭,又算什么?” “我自然不是好人,也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好人。”谢云烬收敛戏谑,语声转冷,“九锡王府不需要好人,只要能杀人的刀,能咬人的狗,能踩着尸骨往上爬的梯子。唯独容不下干干净净的好人。” 刺儿微微一笑,心中了然。 九锡王权倾朝野,以辅政之名代天子行政,可他终究不是皇帝…… 谢平章要名正言顺,要椅子坐得稳当,就必须要拿到《龙骨图谶》,拿到传国玉玺。那是正统的象征,是天命所归的凭证。因此不惜一切代价,哪怕血流成河,背上千古骂名,也绝不会收手…… 而谢平章教出来的两个儿子,当然不会是心慈手软的好东西。 刺儿就着酒意,歪头睨他一眼,“那二爷是狗还是刀?” “我是你爹……” “二爷醉了。”刺儿没有生气,声音也带了几分醺懒,“我爹是赘婿,活着时没那么体面,死得也早。二爷莫要乱认亲戚。” “那我入赘给你……往后你爹的牌位边上,给我留个位置。” 刺儿懒洋洋地莞尔,摊开手,“伺候酒疯子,得加钱。” “钱算什么?”谢云烬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捉住她的手腕,戏谑地挑了挑眉,满不在乎。 “爷的命都可以给你……想要么?” 刺儿任他攥着,静静地看着他。 “我又不开当铺,拿你命干什么?下酒都嫌臊。” “嘴这么毒……”谢云烬目光落在她唇上,低头凑近,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停了很久,最终只是捏了捏她的下巴,松开了手。 “谢沉可不会像我这么惯着你。” 他慢慢的,站起身离开,漫不经心地向后摆了摆手。 “柳汀月那边我会盯着……等你好消息。” 刺儿坐在灯下,看着桌上那壶酒。倒了一杯,又一饮而尽。 辣。还是辣。 辣过之后,是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第29章 小宴逢旧 半壶烈酒的余韵缠了一夜。 天光破开窗纸时,刺儿倚在榻上醒转,眼尾还坠着挥之不去的慵倦。 阿桃端着脸盆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弯了眼。 “小娘子可算醒了。青棠姐姐一早便差人来说,世子进了宫,不用去请安,只管歇息便是。” 刺儿揉着发胀的额角坐起身,洗了把脸。 “时辰不早了?” “卯时过大半啦,知微居都收拾妥当了,咱们今儿就能搬进去住。” 刺儿嗯了一声,坐到铜镜前。 阿桃站在她身后,拿起梳子,一下下梳着乌黑的长发。 铜镜里的人长得极美,眉眼清艳,像是从小在富贵窝子里长起来,被人伺候惯了的主儿,半点没有平地登天的局促或轻狂。不是装出来的,是骨子里带的。 阿桃心里犯了犯嘀咕。 终究把念头压下,手上不停,嘴里笑叨,“小娘子如今可不一样了。月例翻了三倍,院里也添了人手。我听不少人暗地里议论,都说世子是真心抬举您。往后我看哪个不长眼的,再来招惹。” 刺儿嘴角浅浅一弯。 笑意浮在面上,落不到心底。 谢沉这人,做事向来周全。该给的体面一样不会少,该划的界限也明明白白。恩宠做足,真心却吝啬得很。 “东西不多,收拾收拾就过去吧。” - 说是搬新居,其实也没什么好搬的。两人入府时日尚浅,两包衣裳、一箱零碎、再加上一柄从不离身的短匕,便齐全了。 知微居在世子院东侧的湖边,离主院远远的,假山竹林隔出一片清静,又靠着后院角门,出门有条巷子,进出倒也便利。 门楣上的扁额清瘦冷硬,楹联写着“观心见微,守静知宁”。 一笔一画,都是谢沉的性子。 “这院子偏静自在,再合心意不过了。”阿桃跟在她后头,左看看、右看看,表情很是雀跃,“里里外外都是青棠姐姐亲手布置的,说小娘子且安心住下,缺了什么,找她开口,想吃什么,只管吩咐厨房去做。” 刺儿没接话,迈入内室。 屋里收拾得利落,一张架子床挂着青布帐子,榻上的褥子厚实,摸上去软乎乎的。妆台上的铜镜擦得锃亮,旁边搁着一只小小的妆匣,打开来,里头竟有一些首饰。 阿桃看得眼睛发亮:“小娘子,世子爷对您可真好。” 刺儿抬手摸了摸帐子,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 “屋子再光鲜,睡不好,也是枉然。” 一语成谶。 这天夜里她睡得并不踏实。 床软衾香,身处安逸,翻来覆去睡不着。 翌日,天刚蒙蒙亮,她迷迷糊糊听见院门响动,阿桃便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小娘子,青棠姐姐送新衣裳过来啦。” 刺儿这才想起今日的差事。 青棠领着两名小婢进来,手里捧着托盘,行事一如既往。 “世子爷有心,为小娘子添置了新衣。今日东园设宴,来往皆是贵客,婢子斗胆提一句,小娘子务必要端庄得体些,莫辜负咱爷的心意。” 青棠放下东西便领着人走了。 柜子上齐齐整整叠着几身新衣裳,色调以月白、素白为主。再看那料子,柔软顺滑,上好的软烟罗,一匹值二十两,寻常人家连见都见不着,就是颜色太孝了些,穿上能直接去灵堂跪着。 谢沉要把她打扮成什么? 一朵被风雨摧折、仍不肯低头的小白菊? “阿桃。”她坐下来对着铜镜端详片刻,将鬓边碎发拢到耳后,“头发梳简单些,不用贵重首饰。就那支木簪便好。” 阿桃愣了一下:“小娘子,青棠姐姐送来的那支白玉银簪可好看了,莹润得很,您不戴?” “不戴。” “那……新送来的衣裳呢?月白的那件摸着跟云朵似的,多体面呀——” 刺儿打断她,“昨日那件就行。” 阿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虽然不太明白,但她知道小娘子做事总有道理。 - 东园水榭,临水设席。 刺儿端着茶盘入内,头发简单挽了个髻,没有打扮出刻意邀宠的模样令人想入非非,而是体面大方,不招摇,分寸拿捏刚好。 客人不多,却都是京中勋贵。 一位是兵部尚书之子方昀,世子未婚妻方芜的兄长,约莫二十出头,眉目爽朗,举止间带着将门子弟的利落。 一位是翰林院编修赵谦,三十来岁,气质儒雅,生了一双笑眼,看谁都像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当视线落到第三人身上时,刺儿心底不由一沉。 是苏衡。 眉眼新添了几分官场历练的沉稳,但眼睛里的澄澈未变……还是那一蓑烟雨里浸润出来的清隽温润,与京中权贵公子的精明世故,全然不同。 算起来,两人已有五年未见。 乍见故人,恍如隔世。 苏衡的父亲苏勉与她的父亲柳少淮是同窗至交。后来一个科举入仕,一个为爱入赘苏家。虽道路不同,却情谊未减。 年少时,她随父亲回菱川祭祖,恰逢苏衡在外祖家读书,两家住得近,时常走动。后来苏衡入京备考,更是长住在卫家京中的宅子里,与她同窗共读。他是温厚有礼的哥哥,会给她带街市的糖画,会在她被先生责罚时偷偷替抄。 后来卫家没了,苏伯伯也曾四下奔走,想要查明真相。 可案子被上头压死,查不出,也碰不得。再后来,苏伯伯被贬并州,举家离开京城,一走数年。 这些事是从谢云烬那里打听来的。 但他没说,多年后苏衡回京入职都察院,做了佥都御史。 “奉茶。”谢沉语声平静,拉回刺儿的思绪。 “是。”她垂眸行礼,依次奉上茶盏。 轮到苏衡时,他伸手来接,两人指尖一瞬相触。苏衡目光在她脸上稍作停留,笑意温和:“多谢。” 刺儿还礼,“大人慢用。” 赵谦瞥了一眼,笑着打趣:“苏兄这是见了佳人,挪不开眼了?” 满座哄笑,他们只当刺儿是个奉茶丫头。 苏衡也不恼,摇摇头:“赵兄惯会拿我取笑。” 刺儿将一碟杏仁酥放在谢沉手边,低声道:“世子,茶齐了。” 谢沉嗯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道:“沈氏是菱川人。” 苏衡微微侧目,随即笑道:“如此说来,与在下也算是半个同乡。” 刺儿心底哼笑。 看来今日,名为待客,实为照妖。 她就是那个妖。 苏衡是谢沉的至交好友。 当年,卫吟昭有机会追着谢沉满京城地献宝,正因她是苏衡的世妹,近水楼台…… 如今谢沉把故人请到面前,是何居心? 刺儿腼腆地笑了笑,带着几分乡野来的憨直:“婢子打小住在城南柳叶巷,就是个骟匠家的丫头,市井粗人,不敢攀大人的同乡之谊。” “柳叶巷?”苏衡眼中一亮,“在下年少时在菱川外祖家寄居数年,常去柳叶巷舅父的染坊帮忙。小娘子可还记得,巷口有棵老槐树?” “树是有一棵的。”刺儿想了想,露出几分回忆的神情,“就是三年前遭雷劈,枯了一半,现下估摸只剩些残枝了。” 苏衡一脸惋惜,轻叹:“可惜了,那树生得极好,枝叶遮天蔽日,孩童们爱在树下玩耍,还有一位卖糖画的老翁在此支摊,他的糖画极好,尤其蝴蝶,栩栩如生……” 刺儿眼底微动。 糖画蝴蝶,是卫吟昭儿时最爱。 但她沈刺儿…… 不该记得老槐树下的热闹,更不该记得那个卖糖画的老翁。她只能记得贫穷、饥饿和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苦楚。 刺儿说得黯然,“我爹病重后,家里日子紧巴,我便少有闲暇出门玩耍,竟是错过了苏大人说的这些热闹,只记得巷口有一个修鞋的瞎子师傅,补一双鞋要五个铜板,贼贵……” 苏衡看她一眼,点点头,没再追问。 水榭里安静了片刻。 谢沉面不改色地品茶,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方昀打个哈哈,转了话头,说起京中新开的那家淮扬菜馆子和唱曲的姑娘,赵谦笑着附和,气氛这才活络起来。 几个人品茶闲谈。 刺儿提起茶壶又添了一回水,水榭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惊叫夹杂着哭喊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横冲直撞进了东苑。 “外头怎会如此吵闹?” 方昀放下茶盏,皱眉询问。 赵谦和苏衡也不约而同地望出去。 谢沉没有动。 刺儿看见,他端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在盏壁叩了两下…… 护卫厉声喝止,却没有拦下来人。 一道嘶哑凄厉的女声穿透花木,清清楚楚飘进水榭。 “佛前灯……照影来……画皮冤鬼索命来……” 第30章 疯癫 一阵混乱由远及近。 众人目光齐齐投向水榭外。 两名护卫拖拽着一个妇人进来,头发散乱,面色蜡黄,身上穿着一件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褙子,补了两块颜色不一的补丁,口中念念有词。 “冥门开,孽缘埋,人皮作绣鬼徘徊……” “佛前灯,照影来,画皮冤鬼索命来……” 她声音沙哑凄厉,调子走得不成样子,却透着一股子不管不顾的狠劲,忽然发力往前一扑,一头撞向近前的护卫,脖颈青筋暴胀,豁出命似的。 “报应来了……都得死,都得死……” 护卫被她撞得趔趄半步,死死钳住她的臂膀,“老实点。” 寒光眉头紧皱,上前一步抱拳:“世子,这妇人不知从何处潜入,直奔水榭而来。属下失职,请世子降罪。” 谢沉面色不变,“押入柴房,容后审问。” “诺。” 赵谦放下手中茶盏,眉峰蹙起:“王府门禁森严,等闲外人都难踏入,这疯妇怎会闯进来?” 苏衡也低声道:“世子,她言语虽狂悖,却句句不离凶案,不似全然失智疯癫之语,不可轻忽。” 这话说得含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不是你九锡王府的家事,画皮案牵扯甚广,在座诸位都有权知晓。 谢沉端坐不动,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 片刻,他微微抬手,示意护卫松了钳制。 “你是何人?为何擅闯王府?” 那妇人被松开,却没有起身,就那么跪坐在地上,歪着头盯着谢沉,忽然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 “高,高矮的高……洗了十二年衣裳,十二年……”她伸出两根手指,又掰成三根,像在说一个天大的秘密,“浆洗房……佛前灯……” 寒光厉声道:“世子问你话,好好答!” 疯妇浑身一抖,像是被吓着了,忽然伏在地上瑟瑟发抖地哭,“饶命啊……青天大老师饶命,老身这就交代……菩萨托梦告诉我了……画皮案的凶手……老身知道,都知道……” 苏衡与赵谦、方昀交换个眼神,不说话。 谢沉面上看不出什么,连坐姿都没变过。 “你指认凶手是何人?” “柳汀月。”疯妇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喊出来,“王府侧妃——柳汀月。菩萨说她手上沾着人血……好多人血……”她咯咯哭笑着,又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嘘……别让她听见,她耳朵长,耳目多,剥起皮来快又好,都是手艺……” 水榭里安静了一瞬。 刺儿将茶壶搁回案上,后退半步。 既不显得刻意闪躲,又恰好将自己掩入谢沉身侧,是寻常女子受惊时该有的反应。 谢沉没有看她,向疯妇投去一瞥。 “你指认侧妃,可有凭证?” 疯妇挣扎着要起身,被护卫死死按住。她扭动脖颈,像一条被钉住的蛇,眼泪汪汪的嚎。 “凭证?要什么凭证?菩萨说的话就是凭证……你去找……她屋子里都是带血的衣裳……人皮做的衣裳……” “够了。”谢沉面上无波,“先行拘押,莫惊扰贵客。” 疯妇猛地止住哭声,又笑起来,“冥门开,孽缘埋,人皮作绣鬼徘徊……青天大老爷做主,一定要还那些枉死的女子一个公道啊……” 这话说得异常清晰,不像个疯子。 苏衡不动声色打量谢沉,温润的嗓音里,多了几分凝重:“世子,画皮凶徒连环作案,此人说辞诡异,恐与真凶有所勾连。” “苏大人所言极是。”赵谦附和,“如今洛京人心惶惶,流言四起,若任由这般说法散播,祸患无穷。还需尽快厘清始末,以安人心。” 方昀也点点头,“她既敢指名道姓,背后未必没有隐情。” 三人各有默契。 既没得罪王府,又把该点的都点了。 谢沉没有回应。 被按在地上的疯妇却忽然安静了。 她不再挣扎,肩背松弛下来,整个人像一摊烂泥软在地上。可那双眼没有安分,直勾勾穿过人群,锁在刺儿身上,发出一阵嗬嗬怪笑。 “还有你……你身上也沾着阴血气,下一个,下一个就是你!菩萨说的!菩萨说,你也跑不掉——” 谢沉眸色骤寒,指节一收,青瓷茶盏搁在案上。 “拖下去。” 护卫不敢耽搁,当即用力拖拽。疯妇挣扎不休,手脚乱蹬,怀中一物不慎滑落出来,坠在青石板上,发出叮地一声。 是一枚柳叶形鎏金坠。 寒光走近俯身拾起,脸色微变,快步走到水榭前,双手托着坠子呈上:“世子。” 谢沉翻过坠子。 坠子背面有一个极小的“柳”字,篆刻精细,极是分明。 他下颌冷然绷紧,摆了摆手。 两名护卫拖着疯妇往外走,她仍拼命扭动回头,高声地喊:“柳姨娘……天天拜佛……夜夜绣皮……恶鬼,披着人皮的恶鬼……” 声音越去越远。 水榭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茶香还飘着,可谁也没心思再喝。 谢沉起身拱了拱手:“今日惊扰各位,是珩之守备不周。改日再置薄酒款待。” 三人连忙还礼,各自识趣告辞。 引路的仆从领着一行人,各怀心思,默然离去。 苏衡走在最后,临出园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刺儿低头相送,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微笑。 很好。 这淌浑水,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抽身。 - 宾客散尽,水榭只剩下谢沉与刺儿二人。 一池春水泛着细碎波纹,风掠过水面,带着初春凉意。谢沉走到雕花栏杆旁,负手而立,一身锦袍在风里微微拂动,孤直的背影沉沉冷寂。 他不说话。 刺儿也没有。安静地垂着眼,像个影子。 片刻功夫,游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柳汀月来了。 一身宝相花锦裙,发髻上珠翠整齐,虽步履仓促,却依旧恪守规制,在水榭外停了步,整了整衣袖,才迈步进来行礼,姿态端谨。 “见过世子。” 谢沉缓缓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侧妃来得倒快。” 柳汀月站直身子,面上不露分毫情绪。 “方才听闻东苑生乱,妾身心中不安,连忙赶了过来。那高氏原是我娘家浆洗房的旧仆,早年间便已疯癫,满嘴胡话,如何当得了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搁在案上的柳叶坠,捏紧指尖丝帕,“这柳叶坠虽是柳家旧物,可早年赠过往来亲友,也赏过府中几位积年老仆,难保不会被有心人拿来栽赃嫁祸。还请世子明察,妾身每日礼佛诵经,一心只求王府安稳,怎会沾染这种滔天大祸?” 一番话进退有度,先撇干系,再摆立场。 这便是内宅妇人二十载修出来的本事,怎么都能占住三分理。 刺儿心里冷笑,开口却软和和的,谨小慎微:“世子爷……婢子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谢沉看向她:“讲。” “婢子琢磨着……怕是有人想害侧妃娘娘……”她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迅速垂下,“婢子进府日子不长,可也看得明白,侧妃娘娘治府严苛,赏罚分明,底下难免有人心生怨怼……借画皮案的风头,往娘娘身上泼脏水。” 柳汀月眼中惊疑。 她原以为这丫头趋炎附势、心思浅薄,没想到竟会帮自己解围。 刺儿不看她,继续道:“外头多少双眼睛盯着王府,今儿这事闹大了,伤了王府体面不说,难保不会有人借机生事。” 柳汀月心头骤然一沉。 谢云烬与她的过节,整个九锡王府人尽皆知。那狗人心狠手辣,行事毫无道理可言,一旦有机会插手此事,定会把她身边的人挨个提去过堂。到时候不管查不查得出什么,光是闲话猜忌就够她喝一壶的。 这事不能让谢云烬沾手。 柳汀月神色复杂地看了刺儿一眼,又转向谢沉,敛去平日端方,“世子,妾身委屈事小,连累了王府的名声,妾身百死莫赎。求世子一力彻查,还妾身清白。” 谢沉面色未有半分松动,扬声唤道:“青眼。” 青眼无声出现,“属下在。” 谢沉将那枚柳叶鎏金坠,递过去,“去查。莫惊动旁人。” 青眼接过东西,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花木深处,来去近乎无声。 水榭再度陷入寂静。 谢沉看向刺儿:“你先回去。” “是。”刺儿屈膝行礼,转身便要离去。 “且慢。”柳汀月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点刻意的和气,“世子,妾身唐突,想请沈小娘子去栖霞院说几句话。” 谢沉看刺儿,见她没有拒绝的意思,微微颔首。 “去吧。” 刺儿随柳汀月离去。 谢沉没有走,立在栏杆边。 春水倒映着天光云影,也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寒光站了片刻,终究没忍住,上前低声道:“侧妃娘娘请沈小娘子去栖霞院,怕是没那么简单。要不要属下——” “她应付得来。” 寒光一愣。 这话说得笃定,像是早就看穿了什么。不像是在说一个刚入府不过月余的婢女,倒像是在说一个…… 他不敢往下想。 第31章 蝶恋花 栖霞院里陈设讲究。 多宝阁上摆着经卷、香炉,墙上挂着一幅《观音渡海图》,菩萨眉眼低垂,慈悲地俯瞰尘世,满目禅意。 柳汀月坐在窗边的罗汉榻上,已然换了一副神色—— “跪下。” 刺儿跪在榻前,脊背挺直,没有急着开口。 “别以为你说几句好话,本侧妃就会承你的情。”柳汀月声线不高,眉眼覆上一层沉沉冷色。 “说吧,你绕这么大弯子,到底想要什么?” 刺儿垂着眉眼,在心里默数了三个呼吸。 沉默太久显得心虚,沉默太短显得轻浮。三个呼吸,刚好够柳汀月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娘娘……”她开口,“婢子受够了被人踩在脚底下的日子。” 她徐徐抬起头,眼眶恰到好处的红,却不落泪,“婢子命苦,十三死了爹,十四死了娘,本想靠着家传的手艺吃饭,可叔伯吃绝户……” 她停了一瞬,喉头微动,咽下一嘴苦涩。 “幸得娘娘采选,婢子方能踏入王府,有一方安身之处。可婢子在王府没有靠山,没有根基,光靠老实本分也活不长久……” 柳汀月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摩挲两下。 “你想让本侧妃提拔你?” “不是的。”刺儿目光坦荡,“婢子是心疼娘娘,也替娘娘委屈。婢子进府这些日子,听见过许多闲话,说娘娘出身不高,说娘娘扶正无望,说娘娘手段狠辣……婢子看不惯,人前个个捧着娘娘,百般奉承,背地里尽是歹毒心思……” “你放肆。”柳侧妃冷笑一声,“区区侍婢,也敢妄议主子?谁给你的胆子?” “婢子不敢僭越。”刺儿立刻俯首垂肩,姿态越发恭顺,“可婢子不说,心里过不去。娘娘待婢子宽厚,婢子不能看着有人往娘娘身上泼脏水,还装聋作哑。” 柳汀月没有说话。 外人瞧她风光无限,可内里难处,只有自己知晓。 京里那些贵妇夫人,哪个不是面上亲亲热热,背地里戳她的脊梁骨?王爷表面信她用她,却从不肯松口扶正一事。说到底,这世道最讲出身门第,庶出二字,便是她一辈子都脱不掉的印记。王妃的位置,看似一步之遥,却怎么也迈不过去。 她眯起眼,语气不明,“接着说。” 刺儿抿了抿唇,像是攒足了胆量,低声道:“那疯妇早不闹晚不闹,偏在贵客面前闹,定是有人暗中捣鬼,想借画皮案的风声,败坏娘娘的名声。” 她靠回引枕,指了指旁边的绣墩,“起来吧,坐。” “谢娘娘。” 刺儿站起身,膝盖有些发麻,她不动声色坐下,只挨着半边,双手交叠在膝上。 柳汀月问:“今日你替本侧妃解围,想要什么赏赐?” 刺儿摇摇头,“婢子不求赏赐。只求娘娘垂怜,为婢子留一条退路。” “哦?” “婢子心里清楚,以色侍人,终不长久。若来日世子恩宠不在,婢子走投无路,还望娘娘庇护一二。” 柳侧妃嘴角有了点笑意。 “你既投靠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你。”说罢她偏头看向玫月,“去取小厨房刚制的云片糕,给沈小娘子带回去尝尝。” 玫月应声去了。 供桌上,一只通体雪白的狮子猫慵懒而卧,半眯着眼,尾巴悠闲地甩了甩。 柳汀月看了它一眼。 “雪奴,过来。” 猫没理她,翻了个身,露出雪白的肚皮。 柳汀月收回目光,不甚在意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面上露出几分倦意。 “你且回吧。日后有用得着本妃的地方,只管来寻。” 刺儿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帘栊落下,柳侧妃低低哼了一声。 “不贪近利、只求长远,倒是个识趣的。” - 知微居。 阿桃在廊下分拣干果,听见脚步声抬头,连忙放下竹簸迎上来,细细打量刺儿一番,才轻声开口。 “听说水榭那头出了事,小娘子没伤着吧?” “没事。”刺儿将柳汀月赏的糕点,递给阿桃,“世子爷处置利落,没让那疯妇近身。” 阿桃接过来闻了闻,笑嘻嘻说声好香,又压着嗓子小声问:“那疯妇的事,外头都在传……说她指认画皮案的凶手是侧妃娘娘,可是真的?” 刺儿看她一眼。 那目光不重,却让阿桃紧张。 “传不传的,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刺儿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平平的,“这些话,在外头少说。王府里人多眼杂,仔细祸从口出。” 阿桃吐了吐舌头,“我晓得了。” 刺儿没再多话,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天色出神。 今日疯妇大闹水榭,是她和谢云烬暗中筹谋的。 将柳汀月拖下水,当着都察院苏衡和两位京官的面被指画皮案关连,谢沉为了王府体面,必会查下去。 接下来她该做什么? 其一,让柳汀月把她当自己人。 其二,让谢沉怀疑她,查她。越查她,越偏向她。 其三,让谢云烬觉得她有用,离不开她。 若还有四,一定是苏衡。 刺儿想起苏衡那双清正的眼睛。 水榭的重逢,不在她的计划之中,苏衡是一个意外变数。 “阿桃。陪我出去一趟。” 阿桃愣了愣:“小娘子,这天阴得厉害,眼看就要下雨了,咱们还是别出去了吧?” 刺儿转身走到妆台前,找出一支细毫,就着砚台里残余的墨汁写了几句话。 吹了吹墨迹,将纸对折,贴身收好。 “走吧,耽误不了多久。” 阿桃不便劝,只得取了两把油纸伞,跟着刺儿出了知微居。 - 得亏她眼下身份不同,无需再看门房婆子的脸色。 一路穿过角门,往城东方向。街巷两侧的铺子陆续掌了灯,行人脚步匆匆,都赶着在雨落前归家。 二人说说笑笑闲步而行,转过永宁老街的石牌坊,刺儿忽然停下脚步。 “阿桃。” 阿桃闻声转头,“小娘子可是累了?” 刺儿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巷口。 “前头有卖糖葫芦的,我嘴馋了,你去买两串回来吧。” 阿桃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地望向她:“那小娘子在这儿等着?我快去快回?” “不急。”刺儿唇角微弯,走到街边一方青墩旁坐下,“我坐会儿,歇歇脚。” 阿桃不疑有他,应了声,便小跑着往铺子去了。 刺儿目送她的身影走远,这才起身,几步走进不远处的告示亭。 亭子不大,木头搭的,斑驳陈旧,空无一人。亭子里贴满了纸条。有寻牛寻狗的,有卖宅卖地的,还有发黄破损的,不知贴了多久。 她从袖中取出那张对折的白纸。 纸上墨迹已干,字迹工整如同拓印。 【寻旧年‘蝶恋花’花样一副,请送都察院后街苏宅,找郑管家,酬谢纹银二两。】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 她将帖子端端正正贴在亭中显眼处,静静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阿桃刚好捧着两串糖葫芦跑回来,气息微喘,笑得却欢喜。 “小娘子,给您。” 刺儿抬手接过一串,低头轻咬一口。 糖衣清甜,山楂酸涩。 她满足地颔首,低声道:“回去吧。” 阿桃啊的一声,面露错愕。 冒雨出府,只为吃一口糖葫芦? 小娘子行事越发让人看不懂了。 雨便在这时落了下来。 起初是疏疏几点,转瞬便成了细密的雨幕。 阿桃慌忙撑开油纸伞,举到刺儿头顶。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湿润的青石板路往回走。 第32章 雨巷鬼刃 雨势渐大。 天彻底黑透了,仿若浓墨泼在宣纸上,厚得透不出一丝光。 油纸伞撑不住这样的雨势,雨水顺着伞骨往下淌,湿了刺儿半边肩头。 阿桃小跑着跟在后头,一手撑着伞,一手护着两串油纸包好的糖葫芦,嘴里嘟嘟囔囔:“小娘子,天都下黑了,咱们抄近路吧?从甜水巷回去,少走半条街呢。” 刺儿没应声,脚步也没停,径直拐进了甜水巷。 阿桃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甜水巷是洛京出了名的老巷子。早年有卫家的制香工坊在,巷子还算热闹,往来客商不断。后来卫家出了事,商户陆续搬走,巷子便一日日败落下去。 如今住在这里的,多是些流民乞丐,还有买不起好房子,只能赁居此处的穷苦人家。 巷子很窄,两侧老墙压得很低,瓦片破了不少,雨水顺着豁口往下淌,将天光挤成一条灰线,暗得仿若黑夜。 “这巷子瞧着阴气森森的,怪瘆人。”阿桃靠近,声音被雨声冲淡。 “仔细脚下。”刺儿头也没回。 话音才落,阿桃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砖,溅起的泥水湿了裙摆,身体晃了晃,才重新站定。 “小娘子神了,这都能料到?” 刺儿脚步猛地顿住,竖起手掌,示意阿桃止步。 阿桃愣住,刚要询问,刺儿已然回身捂住她的嘴,把人按在墙根。 阿桃瞪大眼睛,借着微光看见刺儿绷紧的下颌线。 一声极弱的闷响从巷子前头飘来,像是什么重物撞在墙上,断断续续,很快被雨吞没。 “待在此处,莫出声。”刺儿低声叮嘱。 阿桃点头,将糖葫芦揣进衣襟,双手攥紧伞柄,乖乖站定。 刺儿敛了气息,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往前挪。 那是一处低矮的土坯房,窗纸破了好几个洞,门楣上贴着发黄的符纸,符文已模糊不清,像一道道干涸的血痕。 借着窗纸破洞里漏出的昏黄灯火,刺儿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一名女子被粗绳捆锁四肢,双臂用木棍横向撑开,腰肢被迫向后弯折,整个人如同被钉在刑架上的祭品,极致恐惧写满了眼底,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半点声响,泪水、鼻涕混着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糊成一片。 刺儿眸光一寒。 回头,朝阿桃的方向看了一眼。 阿桃还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攥着伞,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见刺儿回头,她比了个询问的手势。 刺儿竖起三根手指,又指了指矮屋,然后手掌下压。 阿桃点点头,表示明白,立刻矮下身子,猫着腰从墙角那堆杂物里,抽出一条厚实的长条木,掂了掂重量,又捡起一块碎砖,轻手轻脚递到刺儿手中。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刺儿接过砖头,看了阿桃一眼。 阿桃眨眨眼,退后两步,重新隐入暗处。 刺儿深吸一口气,手腕蓄力,朝着屋内那盏油灯狠狠掷去。 “啪——” 青砖破窗而入,正中灯盏。 灯盏翻了。 灯油泼了一地,火苗扑腾两下,灭了。 矮屋内刹那一片漆黑。 片刻后,脚步声缓缓响起。 那人被惊扰,带着野兽般的警惕与戾气,一步步朝门口逼近。 “谁?” 刺儿侧身贴紧墙壁,将长条木板横握在身前,脊背紧绷,凝神戒备。 吱呀一声,门开了。 黑影出现在门口。 那人身量极高,头戴兜帽,遮去大半面容。雨水顺着兜帽往下滴,落在他肩上,模糊了轮廓。 他驻足片刻,兜帽下的视线冷冷扫过雨夜巷道,铮的一声抽出佩刀。 刺儿心头一凛。 刀身窄而直,刀鞘上錾刻着绣衣司特有的云纹暗记。形制统一,由军器局专造,全洛京唯有绣衣缇骑配用。 这身形、这逐风刀…… 是他?选婢署那晚的窥探者…… 刺儿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前方雨巷轰然一响。 是阿桃。 她推倒了那堆木板,杂物碰撞的声响格外刺耳,像有人仓皇逃窜时撞翻了东西。 黑影果然被引动,脚步一错,朝阿桃所在的方向疾步追去。 刺儿没有犹豫,身形一闪,掠入矮屋。 屋里一片漆黑,她凭着记忆摸索到那女子的位置。果断拔出袖中短刀,割断绳索,轻轻将人放平。 女子肌肤冰冷,身体软得像泡了水的棉纸,只剩微弱鼻息,眼神涣散,像是被吓丢了魂。 刺儿俯身在她耳边低声安抚,“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女子喉头哽咽,身子仍然在抖。 刺儿快速检查了她的颈侧、肩胛等处。未见刀伤,也没有致命贯穿创口,只有被捆缚挣扎留下的皮外伤。 凶手还没来得及动手。 她握了握女子的手,转身要走,女子却忽然抓住她的袖口,害怕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刺儿看一眼窗外,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好好活下来。” 说罢转身出门。 此刻阿桃已被逼到墙角。 她背抵矮墙,沉肩坠肘,横握木板护住胸腹。往日里看着娇小怯懦的少女,此刻身形灵活如狸猫,一招一式皆有章法。 那不是花架子。 是正经的练家子。 看见刺儿过来,阿桃大喊一声:“小娘子快躲开!” 话音未落,她猛地往前一冲,棍头朝那人面门捅去。 “找死!”那人侧身避开,单手攥住棍头,往下一压。 阿桃没有硬抗,棍尾借力戳向那人腰侧,力道不及,变招却极快。那人眼看被一个小姑娘打得措手不及,周身的气息变得越发凌厉起来。 “你是谢云烬的人?”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故意压着嗓子,听不出本来音色。 “呸,你也配提二爷的名字。”阿桃啐了一口,握紧手中木板, “偷鸡摸狗的东西,留下逐风刀受死!” 那人臂力惊人,刀法狠戾,但阿桃个子小,重心低,专攻下盘,打法刁钻,那人被她缠得有些烦躁,久斗之下渐渐失了耐心。 刀锋一转,转过身,朝刺儿一步一步走来。 靴底踩在积水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阿桃没有让他如愿。她身形一矮,从侧边贴近,木板横劈那人膝弯。速度之快,寻常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那人却像背后长了眼睛,抬腿避开,反手一掌拍向阿桃肩头。 阿桃硬接了这一掌,连退三步,重重撞上矮墙。 “小娘子当心!” 刺儿没有正面迎上。 她虚晃一招,将断木往那人面门一送,引得他抬刀格挡,自己却猛地矮身收势,对准那人的胸口,用尽全力扎了下去。 那人刀法快得惊人。 咔嚓一声! 刺儿只觉手中一轻,木条已被削去半截,断口尖利。 就是这一瞬,她旋身错步,用断木的尖头狠狠戳向那人裆部。 青砖上积了水,滑。 那人明显受惊,脚步一乱,刀锋慢了半拍。 刺儿抓住这个机会,从侧方将尖头捅向那人腰眼。这一棍用足了力气,那人闷哼一声,刀差点脱手,连退两步才稳住身形。 他低头看了一眼冒血的腰腹,再抬头,盯着刺儿的脸。 刺儿也看着他。 雨幕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模糊的帘。 “我们见过。”刺儿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残害这么多无辜女子,你就不怕天谴?” 那人显然也认出了她,周身杀气大炽,逐风刀划破雨幕直劈而下……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阵马蹄。 “老大,那边好像有动静?” “过去看看!” 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甲胄碰撞的闷响。 阿桃捂着伤处,惊喜大叫:“小娘子,是绣衣司的人,陆缉事!” 不过一瞬…… 那人深深看了刺儿一眼,毫不犹豫地收刀入鞘,纵身掠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雨夜里。 阿桃追了几步,折返回来:“小娘子没事吧?” “我没事,你呢?” 阿桃摇摇头,揉了揉被拍痛的肩胛,龇了龇牙。 “这人什么来路。手劲真大,用的还是逐风刀……” 刺儿看了她一眼,“可认出来了?” “没看清脸。但他的刀法……”阿桃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路子很正,像是正经练过的。影三影七我都交过手,都不及此人沉稳,这人比他们更狠更快……” “你是影几?”刺儿忽然问。 第33章 影字卫 阿桃的笑容僵在脸上。 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往下淌,模糊了神情,也晕开了尴尬。 刺儿不再追问,一把拽住阿桃的胳膊。 “走吧。绣衣郎到了,我们不便露面。” 阿桃被她拉着迈步,下意识回望那间破败矮屋。 “屋里那姑娘,没事吗?” “活着。凶手被惊扰,来不及下手。” “那咱们就这么走了?不管她?” “不用。”刺儿脚步不停,“咱们是王府的人,出现在凶案现场,说不清楚。绣衣司有女差有大夫,依规查案,也能护住她。” 两人加快脚步,一口气跑出甜水巷。 直到来往行人渐多,灯火连成一片的街口才停下来。 刺儿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阿桃靠着屋檐下的柱子,胸口起伏,久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两人相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刺儿喘匀了气,“现在,可以说了。” 阿桃咬了咬嘴唇,“小娘子……” 话音卡在喉间,迟迟没有后续。 久到刺儿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影三十六。”阿桃声音很轻,“我是三十六。二爷座下影字卫最后一人。” 她低着头,发梢上的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滴,看不清表情。 “二爷让我来照顾小娘子,也让我看着小娘子。”她声音迟顿,“一举一动,都要定时回禀绣衣司。” 刺儿没说话。 阿桃抬眼望来,眼眶有些红,却努力笑了一下:“我从前说的话,除了好吃懒做是真的,大多都是假的。小娘子是不是很生气?” 刺儿看着她,慢慢站直身子。 “你方才拼命救我,是真的。我为何要生气?” 阿桃张了张嘴,又闭上。 “小娘子可是早就怀疑我了?” “你不说梦话,睡觉不翻身,行走落脚轻盈,警觉性比寻常侍卫还高。”刺儿语气平平,“一个真正胆小怯懦的丫头,不会有这些习惯。” 阿桃低下头,苦笑,“小娘子聪慧。” “阿桃。”刺儿叫她。 阿桃抬眼。 “你奉命办差,我不怪你。”刺儿说,“但你下次拼命之前,能不能先招呼一声?我心脏不太好,不经这么吓。” 阿桃怔怔看着她,忽然咧嘴一笑,猛力用袖口擦掉脸上的雨水,检查怀里的糖葫芦。 油纸包完好,糖衣还硬着。 她松了口气,“小娘子,糖还是好的。” 刺儿弯起嘴角,“回去吧,再站下去,该染风寒了。” - 两人前脚离开,绣衣郎后脚便到了。 陆绍骑在马上,没有撑伞,雨水顺着他的眉骨往下淌。他扫了一眼巷口散落的杂物,翻身下马。 影三已抢先冲入那间矮屋。 “老大,人没事,只是受了惊吓,昏过去了。” 陆绍嗯了一声,走进矮屋。 烛火重新点起来,昏黄的光照在那女子脸上。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攥着盖在身上的破被,即使在昏迷中也不肯松开。 影三蹲下来检查了一遍,抬头道:“脖颈、四肢都有绳索勒捆的痕迹,与前几起画皮案基本吻合。但凶手还没来得及剥皮,就被人打断了。” 他指了指外面残留的断木。 “巷子里有打斗的痕迹,看架势交手不止一人。” 陆绍沉吟片刻,“把人带回绣衣司,妥善安置。” “是。”影三应了一声,挥手叫人卸下门板抬人。 陆绍走出矮屋,仔细打量地面那一滩积水。 泥水印着两枚清晰的鞋印,是女子的。 巷口马蹄声再次响起,方才奉命追凶的影五,一身泥水疾驰而来。 “驭!”勒住马缰翻身下马,他面色铁青地冲陆绍抱拳。 “老大,那厮身手不比我差,论身法更是快我一筹,一出巷口就钻暗沟。泥鳅似的,滑溜得很。那暗沟四通八达,兄弟们搜了大半圈,还是跟丢了。” 他抬手呈上一截碎布。 陆绍接过查看,碎布上有沟口青苔的擦痕,是寻常的粗麻布,满大街都是,没有辨识价值。 影五道:“从这里穿过去就是太平桥底巷,棚屋连着棚屋,巷道跟蜘蛛网似的,今夜雨这么大,气味和脚印都冲干净了,搜下去也是白费功夫。” “收队。”陆绍微微颔首,握着刀鞘的手松了又紧,“先回去复命。” - 绣衣司,签押房。 谢云烬倚窗而立,手里捏着一枚铜钱,看院中杂役清理排水沟。 陆绍静静候在他身后,一五一十禀报案中始末。 “凶手用的是逐风刀。”陆绍神色凝重,“属下查验了现场刀痕,可以确认,刃口制式与绣衣司标配一致。” 谢云烬笑了一下,“这倒是新鲜。配绣衣司的刀,干的却不是绣衣司的差事。” 陆绍沉默片刻:“二爷怀疑是咱们自己的人?” 谢云烬道:“绣衣司麾下缇骑数万,好手不少。但能稳压影五的,你数数有几个?” 陆绍默然。 影五的身手在绣衣司排得上号,能压他一头的,满打满算不会超过十五个。 他后背蹿起一阵凉意。 “去查。”谢云烬将铜钱往案上一丢,“今夜没有差事的,挨个核对行踪。一个都不许漏。” “喏。”陆绍抱拳,微微倾身,“二爷,世子已将疯妇囚入王府地牢,青眼在带人彻查柳叶坠,五城兵马司也增了两轮值守。现下洛京风声鹤唳,全城都在严防凶徒,凶手还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顶风作案,可见胆大妄为……” 谢云烬回头:“那受害女子,问出什么了?” 陆绍摇了摇头,“她受了极大惊吓,浑身战栗不能出声。女差守着,等缓过来再审。” 顿了顿,他道:“打斗现场留有打斗足印。属下判断,救人的是两名女子,身手不弱。” 谢云烬低低笑了一声,“除了她,还能是谁?” “二爷,属下斗胆……”陆绍犹豫了一下,“沈娘子这般自作主张,只怕另有心思,日后难以掌控。” 谢云烬转过身,看着他。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 “她有自己的盘算,从来不是一日两日。”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让签押房里的空气都沉了几分, “借疯妇当众发难,把柳汀月推到风口浪尖,再卖个人情给她。将人交与世子看管,等于裹挟世子入局。同时拉着苏衡、赵谦、方昀做人证。一步棋,牵三方。这般布局,你觉得她会轻易倒向谢沉?” “二爷就不怕她……对世子动心?” 毕竟世子爷才是嫡长子,洛京少女人人都爱谢沉。 “无妨。只要不坏事,爷都惯着。” “可世子缜密。一旦深究,真相早晚藏不住。” 谢云烬走到桌边,弯腰拨了拨灯芯,火苗窜高了些,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淡。 “影一。”他忽然开口,“你今日话太多了。” 陆绍脊背一僵,当即单膝跪地:“属下失言。” 谢云烬淡淡开口,“看穿了才有趣呢。” 他说罢漫不经心抬眼,拍了拍指尖沾的灯灰。 “既然她做得这么周全,我便再推她一把。影七。” 影七从门外闪身而入,抱拳应声:“属下在!” “点三十名精锐,随我亲往九锡王府拿人……” “喏!” 影七领命下去,谢云烬重新站回窗前。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天光彻底暗了下去。 更远处的更楼上,一盏风灯亮着,昏黄得好似溺在水里的萤火。 他忽然想起地下石狱里第一次见到那个少女时的样子。 满身伤痕、血污狼狈,蜷缩在稻草堆里,瘦得颧骨高耸,手腕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灼人,像困兽,满是不肯驯服的野性。 从第一眼见到她,他便清楚。 这是一头蛰伏隐忍的孤狼。 只要给她喘息的机会,定会咬死她所有的仇人。 他相信,卫吟昭不会让自己失望。 - 第34章 马踏惊门 一群绣衣郎纵马疾驰,蹄声如雷,几乎踏碎了整条长街的安宁。沿街的百姓纷纷避开,热闹都不敢来看。这是直属于大靖皇室的鹰犬,掌刑狱、司侦缉,手握生杀之权,没人愿意平白招惹他们。 谢云烬一马当先,径直闯入九锡王府。 守门门房吓得腿肚子发软,不敢上前阻拦,连滚带爬飞奔通报。 此时,谢沉坐在书房里。 案上摊着两幅画。 一幅是刺儿的小像,画技平平、笔墨潦草,是青眼查案随手勾的,全然谈不上神韵。 另一幅是被他从旧匣底层翻出来的。 画上是一个少年执笔临帖的模样,角落里还有一个小丫头,趴在书案边,支着下巴,嘴角扬着肆意的笑。笔触稚嫩,却极为用心,连丫头鬓边别着的那朵小桃花,都描得活灵活现。 这是当年,卫吟昭硬塞给他的。 小姑娘家家做这种事,也不知羞,还理直气壮地说:“等过了年,我就画一幅更大的去你家提亲。” 她还说,“我卫吟昭,这辈子非你不娶。” 纸上桃花依旧,人间已过五载。那丫头鬓边的花,早不知谢在了哪里。 而当时少年不知,后来的她等不到过完年。 寒光立在一侧,看着主子的脸色回话:“属下查到,那疯妇高氏,早年曾跟随入赘的柳少淮去卫家,做粗使浆洗。卫家出事前一个月,她便借口身疾辞工……倒是命好,避过一劫。” 谢沉没有应声,修长指尖摩挲着小像的边角,像在思量什么。 寒光继续道:“不过,高氏归家没多久,人便疯了,是柳侧妃念着旧情,将她安置在城郊庄子,还遣人探望过两次。” 谢沉抬眸,眼底漆黑一片。 “刺儿像她。” 寒光愣住,一时未能会意,“世子是说?” 谢沉将两幅小像合上,声线清泠。 “卫氏昭昭。” 寒光啊的一声,脸色骤变:“不能吧?卫家娘子要是尚在人世,为何不来找世子爷?当年她追着世子爷跑的那股劲儿,跟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如今怎肯隐姓埋名,躲在府中做个侍婢?” 谢沉目光冷冷扫来。 书房里静得可怕,寒光吓得仿佛听见了自己的丧钟。 他立时扇了自己一嘴巴,转而正色道:“世子爷,高氏当众现身,时机太过蹊跷,分明是有人暗中使坏,刻意拉您下水……若刺儿当真像卫家娘子,这背后的阴谋只怕更深。您万万不可落了圈套,平白给人当刀……” 话音未落,外头传来急促脚步。 青眼的声音出现在门外:“世子爷,绣衣司来人了,点名要提那疯妇回去问话。” 谢沉问:“来的何人?” 青眼道:“是二爷亲自来的,带着一众绣衣郎,此刻已然穿过二门。” 谢沉神色不动:“请进来。” - 谢云烬踏入世子院时,雨势越发大了。 他锦衣半湿,俊美的脸庞上,惯有的笑意全然敛尽,一幅公事公办的冷漠。 “世子。”他拱手行礼,“绣衣司闻报世子院有涉案疑犯,特来提人。” 谢沉端坐书案后,纹丝未动。 “二弟所说疑犯,可是水榭疯妇高氏?” “正是。”谢云烬目光掠过案上已然卷起来的画像,眼底暗芒一闪,掀唇冷笑,“世子好雅兴,这当口还有闲情赏画。” 谢沉道:“此事涉及王府内眷,我自会查问。” 谢云烬笑了。 笑得又冷又艳。 “世子,绣衣司掌缉事勘诡,督查百官。便是父王在此,也不会拦我。” 他说着逼近,语气陡然转冷:“还是说,世子想包庇凶手?” 气氛骤然紧绷。 两名绣衣郎的手按上刀柄。 寒光和青眼也悄然挪步,站在谢沉的身侧。 谢沉起身迎上去,衣摆扫过案角,无声无息。 面对谢云烬的咄咄逼人,他脸上不见半分火气,守礼而端正。 “二弟倚仗公权施压,可曾想过,此案牵连王府清誉,贸然行事只会搅乱全局?” 谢云烬寸步不让,“那疯妇手持柳家信物,口称冤魂索命,指涉之事关乎朝廷要案。按律,当由绣衣司收押。”顿了顿,他笑得意味深长,“莫非世子心中也清楚,画皮案另有隐情,怕我深究?” “二弟此言过了。” 谢沉不辩不恼,亲自斟了一盏茶,推到谢云烬面前,举动从容得像在待客,“天寒雨重,喝盏茶。公家事,慢慢论。” 窗外雨声如瀑,屋内一片沉寂。 兄弟二人一冰一火,相对而视,气质迥然。 谢云烬本想激怒他,逼他失态,可谢沉就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任他投石,连个回响都没有,唯有周身那股威压,一寸一寸地蔓延开来—— 那是身为世子、长兄的他,从小到大就有的血脉压制。 他憎恶,总想撕开这层君子假面,到头来,只碰得一手冰凉。 “世子执意阻拦,是要公然与绣衣司作对?” “我只循章法,无意冒犯。” “既然世子不肯交人,那我只好请旨办差了。”谢云烬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重重搁回案上,“但愿世子不会后悔,好自为之。” 说罢,他不再逗留,转身踏入茫茫雨幕。 影七跟上去,“二爷,就这么算了?” “不然呢?”谢云烬哂笑,“谢沉这个人,连吵架都吵不起来。一辈子端着,没劲。” 脚步声踏着积水,渐渐远了。 谢沉立在窗边。 白衣被晚风掀起一角,烛火映着他清隽眉眼,平静得近乎寡淡。 寒光上前半步,义愤地道:“世子,二爷性情乖张,行事不择手段,今日碰了壁,定然会想方设法刁难,咱们需早做防备。” 谢沉没动,“随他去。” 寒光忧心忡忡,“可二爷要是耍混,借机攀咬构陷,必定祸及王府,惹来朝臣猜疑……到时王爷怪罪下来,世子您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啊。” 谢沉侧首,眉眼不起半分波澜。 “我不怕他发难。我只怕他,不走正道。” - 夜色渐深。 亥时过半,连绵大雨始终不歇。 九锡王府大半院落烛火皆已熄灭,只有栖霞院里屋,灯火亮得刺眼。 柳汀月愁眉不展,指尖掐着串珠来回踱步,脸色阴沉。 一旁蔡嬷嬷跪在地上,额角已磕出红痕,“娘娘,高氏疯癫多年,一直被锁在庄子里。老奴也不知她为何能挣脱看管,混入王府闹事……” 柳侧妃冷笑一声,“除了谢云烬,还能有谁?没有他,高氏进不了城,更摸不进王府,哪能在世子宴客时当众发难,还带着本侧妃赏的坠子?” 她越说越生气。 那枚吊坠,是她多年前赏给高氏的。 高氏原是她生母的陪嫁丫头,曾随兄长入赘卫家。五年前卫家事发后,她本想悄悄将人了结,谁知高氏突然疯了。她念及旧情便将人送到庄子,后来事务繁杂,竟把这茬忘得干干净净。 “绣衣司手眼通天,陈年烂账也能翻出来……”柳汀月咬牙切齿,“那个小王八蛋,贱婢肚子里爬出来的祸根,当年就该溺死在尿桶里——” 她气得口不择言,全然忘了身份。 骂完犹不解气,狠狠摔了一只茶盏,才冷冷问:“世子那边如何了?” 玫月战战兢兢回道:“娘娘……世子审过高氏了。问话的时候没有旁人在场。只听说世子出来时,脸色沉得吓人,谁也没搭理,直接回了房。” “绣衣司呢?”她急问,“谢云烬那条疯狗,绝不会轻易作罢。” “二爷方才带人来了,说要提审高氏,被世子挡了回去。”玫月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可二爷走时撂下狠话……说要请旨查办。要是,要是……” 她不敢往下说。 “要是什么?”柳汀月冷冷问。 “要是高氏胡说些什么……怕是会对娘娘不利……” 串珠声停了。 柳汀月睁开眼,盯着指尖鲜红的蔻丹。 她看了很久,仿佛头一回发觉这颜色过于浓艳,不悦地皱起了眉头。 “那疯妇!”她咬牙,“就不该让她活那么久……” 玫月和蔡嬷嬷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话。 柳汀月靠向引枕,长长吁出一口气。 她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是个不起眼的小庶女,高氏陪着她跪在嫡母院外求药。那夜落了很大的雪,她跪了足足两个时辰,嫡母才命人开了门,将那碗凉透的药泼在她的膝前。 是高氏把她搀起来的,用棉袄裹住她,一路背回房,熬姜汤给她驱寒。 那时候她就明白,这世上没有菩萨。 想要什么,得自己去拿。 她拿了。 卫家二百四十六条人命,换来九锡王侧妃的位子。 如今皇帝年幼势弱,朝政尽在王爷手上。 若王爷再往上迈一步,那她就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到那时,看谁还敢提她的出身,看谁还敢瞧不起她…… 她闭上眼,不敢想,却不得不想。 不行!不能让一个疯妇毁了她的前程。 她忽地睁眼,“玫月。” “婢子在。”玫月应声上前。 “掌灯。”柳汀月冷冷盯住她,“陪本侧妃去一趟地牢。” - 第35章 嫁祸 九锡王府的地牢,建在西北角马厩底下。 甬道窄,两侧石壁上常年渗水,青苔长得厚厚一层,又滑又黏。 高氏蜷在最里间的牢房里,望着铁栏外忽闪忽闪的油灯,整个人缩得皱皱巴巴的。 方才谢沉来过。 世子爷问话不急不慢,跟衙门里审案的推官似的,一句一句问她:柳侧妃那些年去过卫家几回?都跟家主说了什么话?这枚柳叶坠子,是赏的,还是偷的?谁让你来王府的? 高氏只答那几句疯话。 送她来王府的人应承过,只要照做,就留她儿子一条命。要是泄露半个字,她儿子会比她先见阎王。 高氏不识字,也不会算账,可她心里明白。从踏进水榭那一刻起,她就活不成了。横竖都是死,好歹保住孩子。 “高氏。” 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响起。 高氏抬头,牢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一个黑袍人踱步进来。 灯火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精铁面具。那面具铸成恶鬼模样,龇着两排獠牙,冷冰冰的,看不出本来面目。 是他。 他来了。 高氏缩作一团,牙齿不住打颤。 “别出声。”黑袍人声音平平淡淡的,跟拉家常似的,“照我说的做,你就能留个全尸,你儿子也能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簪子递过去。 金累丝簪,工艺繁复,簪头尖尖的,火光照上去闪了一下,像毒蛇的牙。 “该怎么做,先前都教过你。” 高氏盯着那支簪子,嘴唇哆嗦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她伸出手,好不容易才握紧簪柄。 “孩子……我的儿……” “放心。”黑袍人收回手,冷冷直起身,“你走了以后,自会有人照看他。” 高氏低下头,盯着簪子,想起儿子的脸,用力攥紧,又哭又笑…… - 柳汀月到的时候,雨下得正大。 玫月提着灯笼在前头照路,蔡嬷嬷跟在后面,三个人踩着一地积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地牢赶。 “你们在外头候着。” 柳汀月在门口收了伞,递给玫月,自己迈了进去。 油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石壁上,像个瘦长的鬼影。 高氏看见她来,浑身一抖,直往墙角缩:“娘娘饶命……我什么都没说……真的什么都没说……” 柳汀月蹲下身子。 裙摆拖在潮湿的砖地上,沾了泥水,她也顾不上了。 “我晓得你忠心,才来救你。”她声音温柔,从袖子里掏出个碧绿药瓶,倒出一粒药丸,递到高氏面前,“吃了这药,你的病就好了。我送你去个清静地方养老。” 高氏瞪大眼睛,盯着那瓷瓶。 瓶身映着油灯的光,圆圆的,像给儿子烙的饼…… 然后她就扑上去了。 两只手死死攥住柳汀月的手腕,神情癫狂又决绝。 “娘娘饶命……娘娘……不要杀我!” 柳汀月吃痛,想甩开她,高氏却反手把那支簪子塞进她掌心,然后握着她的手,调转簪尖,对准自己的脖颈—— “噗。” 很轻的一声。 像筷子戳破了油纸。 柳汀月忽然一热,低头就看见血从高氏喉咙里涌出来,顺着簪柄淌到她的手背上。她这才惊觉发生了什么…… “我的簪子?你,贱妇……” 高氏歪着头,靠在墙上,缓缓滑下去。眼睛还睁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她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衣领…… “不!” 一股凉气直蹿头顶。 柳汀月猛地甩开高氏的手,往后退了两步,心神大乱。 “栽赃!有人故意陷害我!” “玫月、玫月……” 玫月探头进来,见状尖叫一声,灯笼脱手掉在地上。 蔡嬷嬷跟在后头,看见满手是血的柳汀月,腿一软,当时就跪了:“娘娘……” 声音未落,一群王府侍卫就涌进了地牢。 打头的那个举着火把往里一照—— 杀人灭口的场面,看得真真切切。 侍卫们面面相觑。 空气像被抽干了似的,安静得吓人。 柳汀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攥紧,又松开。 “不是我。”她提高了声音,“不是我杀的……” 没人接话。 黑压压一群人,齐刷刷盯着她。 - 知微居。 雨打在瓦片上,沙沙沙沙的。 夜色越来越深。 谢云烬轻手轻脚地落了地,见窗户虚掩着,单手一撑就翻了进去,回身把窗户合上,插销别好,一点儿也不见外。 刺儿正坐在镜前梳头,余光瞥见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也不惊讶。 “二爷这是做贼做习惯了?放着正门不走,偏爱翻窗入室。” 谢云烬没搭腔,自顾自拉了张椅子坐下,拎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听见有水声,闲闲地倒了一杯。那神态,仿佛这是他烬风院的居所。 门外的阿桃听见动静,心里七上八下,徘徊许久,终究没敢进来。 屋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被风拂得轻轻晃动。 两人安安静静坐了片刻,谢云烬才看向镜子里的人。 “我饿了。” 刺儿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他。 “二爷饿了,该回烬风院用膳去。” 谢云烬没动。就坐在那儿,靠着椅背看她,像一条淋了雨的野狗蹲在人家屋檐下,眼神落寞,甚至还有点儿可怜。 刺儿起身,从角落里摸出一坛酒来。 “只有这个。”她把酒坛搁在桌上,“菜没有,点心也没有。二爷要是不嫌弃,就凑合喝两口。要是嫌寒碜,就回烬风院吃你的山珍海味去。” 谢云烬拍开泥封,一股冲鼻子的酒气就冒了出来。 这是阿桃从青棠那儿讨来的土烧,原本是泡药酒用的。南市口两个铜板能打一瓢,辣嗓子,后劲大。 他大咧咧倒满一碗,仰头便灌。 喉结上下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淌下一线,滑进衣领。他浑不在意,拿手随意一抹。 “陪我喝点儿。” 刺儿没动。 谢云烬也不催,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扔在桌上。 “影七在巷口卤味摊上买的。凑合吃点?” 那纸包里是卤好的牛肉,切得厚薄均匀,散发着一股浓浓的酱香味儿。 刺儿忽然有点儿想笑。 绣衣司司主,九锡王府二公子,人人闻风丧胆的谢阎王,深更半夜飞檐走壁而来,就为了吃几口牛肉,喝两碗乡下土烧? “二爷想问什么就问,别拐弯抹角的。” “过来。”谢云烬说。 刺儿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拈起一块肉,咬了一口。 “卤得入味,咸香适口,不错。” “你是牢饭吃多了,菜糠都觉着香。” 刺儿翻个白眼,懒得搭理他。 谢云烬看着她吃,自己又倒了碗酒,喉间滚出一声低笑。 “今儿出府做什么去了?” “买糖葫芦。”刺儿嚼着肉,朝窗台努了努嘴,“阿桃还给二爷留了一串。” 谢云烬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窗台的瓷瓶里果然插着一串糖葫芦,糖衣化了大半,黏糊糊的,上面还落了两只贪吃的小飞虫。 他嗤了一声:“你俩可真有孝心。” 刺儿嘴角弯了弯,“那下回给二爷买桂花糕吧?” 谢云烬气笑了:“我为你当牛做马的,就值一根糖葫芦,一块桂花糕?” “那二爷想值点儿什么?” “行。你不想说实话,我不问。” 谢云烬将酒碗推到一旁,双臂抱胸,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换个你能答的——甜水巷冒雨救人,可看清了凶手的模样?” “雨势太大,周遭昏暗,他蒙面戴兜帽,看不见脸。但我能肯定,跟上回夜探选婢署的是同一个人。” “果然如此。”谢云烬淡淡应了一声。 两人隔着一张方桌,两碗酒,一盏油灯,各怀心事地对视着。 窗外雨声不停,风声呜咽,窗纸上映着枯枝的影子,像鬼手在抓挠。 半晌,谢云烬把酒碗推到她面前。 “敢在谢沉的眼皮底下设局,还让他帮着收拾烂摊子的人,我还是头一回见。敬你……” “不过是顺势而为。”刺儿又推回去,再替他倒满,“这回还得多谢二爷。” “你可知道,一旦让人查出你的真实身份,会是什么下场?” “五年前就该有的下场。”刺儿看着他,“二爷怕了?” 谢云烬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我怕什么?你死我埋,你活我养。” “二爷这话,说得跟牲口贩子似的。” “我是在夸你。”谢云烬似笑非笑,慵懒的目光,从她眉骨看到下颌,好似在看自家养大的狗子,很是宠溺,“这般伶俐手段,是要把柳汀月往死路上逼啊。” “我没那么坏。”刺儿一脸无辜,“我只想让她生不如死。” “唔。”谢云烬低笑,像被什么撩了一下,“就喜欢你这副蛇蝎心肠。” 刺儿脸上的笑淡了:“二爷大半夜过来,不只是夸我的吧?” “不止夸。还得赏!”谢云烬凑近了些看她,嘴角微微上扬,看着像在笑,仔细看,更像那种猎人嗅到猎物气味的兴奋。 “我今晚宿你这儿,白送。” 第36章 冤家 这一刻仿佛被人按了暂停按钮似的,施雨竹瞬间停下了口中的大嗓门,直愣愣地看着眼前突然放大的俊脸,脑子不断回想着“韩冷轩抱她了”这句话。 “哥,如果真的是罗杨帆,j怕不是会…”张轩想说凶多吉少,可是目前的状况来说,他真的一句丧气话都不想说。 连句再见也没说,刘雅就挂了电话。看着陈晨脸上纠结的表情,张哲笑了出来。 看到是她的时候,宫千行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居然可以找到这里来。 繁华的城市,红灯区是必不可少的,只不过这些东西并不能搬上台面,有着自己的伪装。 李平安的瞳孔顿时一缩,两道身影虽还处在虚幻,可李平安只凭身形已经是认出了一人,正是李平安看好的亚特兰蒂斯。 谁能想到,圣城如此剧烈的能量波动,简直就像是山崩地裂一般,居然有人活着出来了? “等事情结束,自己去训练基地领罚!”燕郊龙看了烈,冰冷的道。然后就转身向楼下走去。 见他步伐缓缓而来,各家名媛视线紧盯不放。只是这位大人物却径直走向了宁黛,又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矮下身,纡尊降贵的半蹲在宁黛面前。 直到有一天,族长一个非常优秀的儿子喜欢上了一条人鱼,而那条人鱼竟然害死了他的儿子。 “好吧……”听到刘坤的话,尤其是当听到俞少两个字后,沈芳菲脸上多少恢复了几分神采,眼中闪烁着某种渴望。 见到然火出现在了擂台上,梧桐派记名弟子训练场就像炸开了锅般,纷纷涌过来许多学员前来观看。 这些张欣当然不相信,不过却得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那晚竟然真的出现了龙的身影,这件事不仅方老爷子亲眼目睹,很多周围的村民也都共同见证了。 医生们在见到和尚的瞬间,都是露出一副大彻大悟的表情,甚至还有抱团在一起抹眼泪的。 这天早上的时候,罗胖却是破天荒的关注了下老魔头审讯的事,他的店里没有电视机,只能用一面镜子模样的法宝模拟电视信号接收画面。 他无限制级的最强新人,那就是最强新人,这个是不需要多说的。 许多将军围在央权的身边,那些参与了刺杀行动的将军们纷纷报告了最新的情况。 谁也想不到,就在无极真人、赤影等人挟手欲绞杀他之际,他竟然敢独自闯入虎穴。 乔修在这次不打算暗精灵叫醒芙娅,芙娅虽然也是面无表情的状态,可从她对全能者下达的命令来看,她正在发泄这次诺兰公开赛战败的怒火。 只见铜仙剑猛然指向郝仁身后,郝仁立刻转身,因为现在铜仙剑和镇魂铃合二为一,同样能感受到鬼魂所在。 纵然她只是白亚轩名义的上的妻子,但是,他们当着全国几十亿人民拜过天地,对上帝起誓。 那是他家什么都不关心的少爷吗?什么时候养成帮人拎东西的习惯了?还帮忙开关车门? 徐衍收下银票,一点也不意外,毕竟徐蘅已经是一颗废弃的棋子了,徐国公当然不会傻到把一切希望都压在徐蘅的身上。 他就是千年的老狐狸,修炼成精,只有他玩弄别人的份,随能玩得过他? 淘汰出赛的学生依旧有日常的训练项目,当然并没有眼前这些这样辛苦,有些备战的学生几乎会呆到腕带芯片发出警告,这就说明他们的训练内容实在是太多了。 “大哥,我要跟你去漠北,我要像你一样建功立业给爹长脸,你把带走吧。”徐令扬气喘吁吁地跑到宁非跟前急急地道。 就在这时,胡嬷嬷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被唬了一大跳,“皇子妃您这是怎么了?可不能落泪,虽然出了月子,可还得仔细别落下了毛病。”她把药碗往桌上一放就走过来。 唐龙和秦丹丹现在都是一致的想法,死者不是意外死亡,她真正的死亡是被别人所害,从死者死亡时间来看,应该是在昨天夜里,夜里人家也好干坏事吗? 对上太子妃温柔的眼神,太子叹了一口气倒在床上,“对,你说的对,孤的腿一定会好的!”不知是说给太子妃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屡次出现在十一身边,依照十一与唐熙寒的关系,那此人便与唐熙寒脱不了干系。 赵璟烨眼神坏坏的看着她,云婉清脑中瞬间想起了自己那日亲口所说的话,不由撇了撇嘴,郁闷无比。 当然这些话,李越是绝对不会说出来的,毕竟此时的他还住在一眉道长的家里,看见这一幕李越决定,在离开的试讲,将身上的银两给一眉道长留下来,到时一眉道长生活应该改良一些了。 李秀歌和寺里主持谈过话后,同意了主持提出的把吴刚留在少林寺的意见。 经过了这几天,那个牙印虽然已经愈合,却不可避免的在上面留下了伤疤。 张学儒也从对面沙发上站起来,慈爱地看着郝敏偏瘦的、智慧的脸庞。 在踏着金色大厅门外的石阶往下走时,丽萍还不时地回头张望,张望身后这座令世人无限向往、无限仰慕、无限尊重的音乐大厅。 第37章 兄弟争锋 刺儿从他身上退开,站起身,不紧不慢整了整衣襟。 谢云烬没动,斜斜靠在桌腿边,一条长腿半屈着,袖子卷到手肘,小臂露出一道结痂不久的刀疤。风灯昏暗,窗纸透进来的微光勾勒着他的轮廓,下颌线绷着几分桀骜。 两人就这么待着,谁也没再出声。 雨声密了一阵,又疏了。 刺儿走到窗前,把窗纸那道漏风的缝重新摁了摁,背对他站着,声音寻常:“高氏的儿子,二爷打算怎么处置?” “暂且拘着。”谢云烬声音懒散,“待风波平息,寻个由头将他远远送走,好歹留条性命。” “这可不像二爷做的事。” “哪里不像?” 刺儿转回身,看他一眼,“刀子嘴,豆腐心。” 谢云烬嗤了一声,酒意让他语调比平日低哑几分,慵懒感恣意横生。 “你倒是心狠。”他说,“动手的时候半点不手软,我算是领教了女子无情。别忘了,论年纪我可比你小上一岁,从前还唤过你姐姐呢。” “二爷逾矩在先。”刺儿目光垂落,掠过他衣下旧伤,“你我都是踏在尸骸上谋生的人,哪有资格耽于一时情分?” 这话直白冷硬,没有半分迂回。 “放屁!”谢云烬眼底的笑意淡了一瞬,旋即又浮上来,更浓了,“你就是怕他看出来,你我有染……” “有屁的染!” 刺儿白他一眼,坐到妆台前,远远地睨着他。 “二爷要是骨头痒,找世子爷打一架便是,拿我作筏子算什么本事?” 谢云烬斜眼看她,不正经地笑。 有酒意,有自嘲,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你不懂男人。唾手可得的东西,弃之如敝屣。抢来的宝贝,才会捧在手心。今夜过后,你且看他怎么待你。” 这时,有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阿桃的声音压得很低:“小娘子,世子爷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 谢云烬慢吞吞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灰,顺手又把散开的领口拢了拢。动作从容,好似赴宴前捯饬衣冠,浑不在意自己方才的狼狈。 脚步声停住。 有人提灯在外,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条昏黄的线。 然后两声轻叩。 “沈娘子歇下了么?”青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不疾不徐,字字规矩,“世子爷到了。” 刺儿微微提一下唇角,转瞬便恢复成温顺模样,连声音都放得又轻又缓。 “来了。” 谢云烬低笑,指尖拂过仍然火辣辣的脸颊,“啧,真会装乖。” 刺儿没有理他,移步上前拨开门闩。 木门向内推开,雨雾被风卷进来,灯火猛地一跳。 青棠和青眼兄妹俩分立两侧,垂手敛目,神色恭谨却暗含戒备。 谢沉站在门槛外。 白衣,玉冠,一丝不苟。仿佛这一路行来踏过的积水、穿过的夜色,都没有在他身上留下痕迹。他脸上也无甚表情,目光从刺儿身上掠过,落在靠坐在桌腿边的谢云烬身上,停了片刻挪开。 “没事吧?”他问刺儿。 “回世子爷,没事。”刺儿垂着眼帘,乖巧而委屈,“是婢子疏忽,夜里忘了锁门。二爷喝多了,走错地方,婢子不知该如何处置,才斗胆请世子爷过来。” 谢沉点点头,脚步就停在门外,没有跨过那道门槛。 恪守男女之别,绝不越雷池一步。 他守这礼数,一如既往。 “二弟可知王府规矩?” “兄长这话好笑。”谢云烬缓缓斜靠在椅背里,一双长腿交叠着,姿态散漫不羁,周身戾气与谢沉宛如谪仙般的清冷克制,在这方寸斗室里形成了刺目的对照。 “整个九锡王府,乃至整座洛京,有我谢云烬去不得的地方?” “家法森严,二弟便是绣衣司主,亦须恪守。” “绣衣司夜间巡逻,报知微居灯火异常,我特来查看。”他随口扯个由头,逻辑牵强,却底气十足,“倒是兄长,大半夜的不睡,还有闲心往小娘子屋里跑?” 一语反将,针锋相对。 青棠、青眼、阿桃几人都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两位主子暗中角力早已是王府常态,可今夜在这知微居里,当着下人的面撕破脸面,还是头一次,气氛分外紧张。 谢沉目光扫过谢云烬脸颊的指印。 没有追问缘由,只将视线转回刺儿身上。 “去沏一盏浓茶,替二爷醒酒。” 谢云烬唇角讥诮一扬,“不必了。她方才那一巴掌,比什么醒酒茶都管用。” 说罢抬起手,点了点左颊泛红的指痕,挑衅似的看着谢沉。 “兄长不为我讨回公道?” 谢沉面色不变,冷冷淡淡。 “青眼,请二爷回去。” “兄长这是要动手?”谢云烬懒洋洋地伸出胳膊,搭着扶手,笑得更加肆意,“为了一个侍婢?” “她是我院里的人。”谢沉语声寒冽,“不是你绣衣司的人犯,知微居也不是酒肆勾栏,任你来去。” 谢云烬偏头看向刺儿,“你怎么说?打了人,就这么算了?” 刺儿垂目掩去情绪,轻声应答:“是婢子笨拙,行事不周,惊扰二位主子,还望恕罪。” 她主动揽下过错,既保全谢云烬颜面,也维护了世子的立场。 谢云烬轻轻鼓掌,一下,两下,拍得漫不经心,“好一个懂事的婢子。这般伶牙俐齿,难怪能让兄长另眼相看。” 他刻意放大暧昧,唯恐天下不乱。 兄弟二人对视,一个冷得像冰,一个笑里藏刀。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爆出一声轻响。 “二弟若是口渴,静澜居有上好的茶水。”谢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去我那里喝。” 谢云烬没有应承。 慢悠悠地端起那碗刺儿喝过的凉茶,抿了一口,轻笑起来。 “兄长什么时候变得这样体贴了?从前不是连话都懒得跟我说吗?” 谢沉的眉头微微皱起,下颌线绷紧了三分。那双平素波澜不惊的凤目里,终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愠色。 “青眼,将二爷扶出去。” 青眼应声上前,“二爷,请。” 谢云烬抬手挡开青眼的胳膊,深深看了刺儿一眼。 然后慢悠悠直起身,瞥了瞥面色冷峻的谢沉,忽然伸出长臂,一把搂住谢沉的肩膀,身子一歪便将整个人靠偎过去,酒气扑面地黏上。 “兄长既然留我歇息,那弟弟便却之不恭了。”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耍赖的厚脸皮,竟真像是兄弟间寻常的亲昵。 “醉得厉害,走不动。兄长扶我一把。”他偏头,酒气拂过谢沉的耳廓,“今晚我要跟兄长抵足而眠,好好说道说道……” 谢沉身体微僵。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站着,任由谢云烬挂在他肩头,像一尊被藤蔓缠绕的玉面石像。 青棠和青眼面面相觑,不知该不该上前。 刺儿垂着头,没眼看。 她只听见谢云烬的笑声,低低的,闷闷的,从谢沉肩窝里传出来,带着酒后的沙哑。 “走呀,兄长。别杵着了,怪冷的。” 谢沉沉默片刻,终是抬手,稳稳地托住了谢云烬的臂弯,把人往自己身侧带了带,免得他滑下去。 “前头掌灯。” “喏。” 青眼应声举灯走在前头。 青棠落后半步,看了刺儿一眼,轻声道:“夜深了,早些歇息。院门记得闩好。” 刺儿微微屈膝,“多谢青棠姐姐提点。” - 一行人渐行渐远。 谢云烬的笑声,谢沉靴底踩在青砖上的凝重,都如檐水滴落的声响,融进了夜色里。 刺儿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 谁说这不是兄友弟恭的温情? 阿桃轻手轻脚地凑过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吓死婢子了。婢子以为二位爷要在知微居打起来。” 刺儿没有说话,慢慢将门合上。 屋里还残留着酒气、卤牛肉的酱香,以及谢沉身上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冷梅香味。 她默默走到桌边收拾残羹,将那碗被谢云烬喝过的凉茶端起来,泼进窗外的花池里。 阿桃眼疾手快地抢过来:“小娘子放下放下,这些粗活让我来。” 刺儿由着她去,坐回妆台前,对着铜镜慢慢卸下耳珰。 阿桃一边收拾一边闲话,“小娘子您说,世子爷对您……到底是真好,还是……有别的什么心思?” 刺儿手上的动作没停。 烛火在镜子里跳动,映出一双清亮的眼睛。 “你觉得呢?” “婢子觉得……世子爷像是在护着您,又像是在防着您。” “怎么瞧出来的?” “说不上来。”阿桃把东西归拢到托盘,想了想措辞,“就好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又不敢靠太近。” 刺儿看她一眼,将耳珰放进妆匣,合上盖子。 “收拾好便睡吧,明日还有热闹要看。” 第38章 风声四起 然而这一夜,注定无人安眠。 高氏死在王府地牢的消息,借着夜风飘散,转眼便传遍了洛京。等晨鼓敲响,市井坊间的闲话,已然嚼得有鼻子有眼了。 “话说昨夜子时,守夜侍卫提灯一看——乖乖,疯妇倒在地上,脖颈上插着一支金簪,那簪子上的柳叶纹,端端正正,正是九锡王侧妃柳氏的私物……诸位想想,这巧是 他看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装备,现在冰霜寒鹰六件套都已经凑齐,是时候开始进行提升了。 “砰砰砰——”每一道光束的威力都恐怖如斯,崩碎了三道,让无道虎口都裂开了,迸溅鲜血。 江流手指定在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碎片上,手指微抖,心中涌出一股莫大的欢喜。 天灾末日率先来到现实,然后看着对面插下的视野,在下路的三角草丛和下路线上靠近自己家防御塔的那个草丛里面点了两个信号,示意里面有对面两个下路双人组做的视野。 独孤凤傻了,微张着嘴巴定定的看着面前的兄长,努力的消化着刚才听到的消息。 中年儒士俯身收拾棋子,看似东一颗西一枚,杂乱无序,实则先黑后白,从宋集薪最后落子的那枚黑子开始捡起,顺序倒推而去,一子不差。 卡牌一死,厂长果断指挥全队人员撤退。三十多分钟,卡牌四十秒左右的复活时间,这个时候是edg最为危险的时候,万一被对面抓住一波唔打四的机会,那么局势也许就不一样了。 美杜莎脚步一顿,手掌朝后一甩,一道光射了出去,等她再次迈开腿而去的时候,身后那猥琐男子的头颅冲天而起。 “以世界为榜……只要能够在这世界意志上烙印下真名,那么就能够获得大千世界的认可,掌握着大千世界的世界之力。”武祖缓缓的道。 他愤怒同时,也充满了深深的担忧。相对于高华来说,苏阳还是很好应付的。周康宁愿和超新星抗衡也不想面对高华,像高华这样的人才是最让人忌惮不已的。 “哼,苏老板你不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我只知道你现在展示的科技是我们神风科技的!”周康一口咬定了这些科技就是他们神风科技的。 因此在很多情况下,许多国家都不会强制性干预民众的生活,毕竟谁也不知道如果强制性迁移的话,那么造成的蝴蝶效应会影响有多大。 男孩的父母也不知道他具体遭遇了什么,但想要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还需要让这个孩子苏醒过来才行,否则一切都无从下手。 袁子豪幼年习武,身体一直不错,两个月之前,每天还能喝半斤白酒,直到他中风脑梗。 付完钱,拿了星图,都千劫二人出了店铺,才发现二师兄已经离开了。街道上还围着不少的人,看来刚才都千劫的变化,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自打他修炼成独门毒技,跟他过招的异能者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哪一个不是非死即伤? 桑托斯很恭驯,不过心里却不这么认为。金亨利在富士雪峰上,被柳浪一拳打下悬崖。虽然后来有好事者下去查看了,没有找到金亨利的尸体,但却在好几个地方,发现了大堆血迹。 众位家主和家族核心成员来到此地,看见的就是眼前的情形。菲姆大帝还没有到,只有太昀站在桌子前面,迎接众人。 第39章 试心 这一夜刺儿睡得并不踏实。 几番浅眠,熬到天光大亮又睡一觉,再醒来已快晌午。 屋内酒气未尽,像是谢云烬留下的胡闹痕迹。 她盯着帐顶看了一会儿,听见檐下滴水的声响,淅淅沥沥的,一下接一下,怎么也下不完似的。 阿桃端了温水进来,见她坐着梳头,不由愣了一下。 “小娘子怎么不 悠长的寿命,搭配上无与伦比的战斗经验,让奥古雷斯在了解到唐浩飞此人的第一时间,便察觉到究竟什么技能,对唐浩飞的克制性最强。 也有理性中立客观的声音指出,杨学明教授有望冲击副校长之位,不一定会接受中央大学的邀请。 渐渐地、距离他一米,三米,五米之外的鬼影都开始燃烧起来,越来越远。 双拳难敌四手,四手邢杀尘不怕。可是这么多手,他真心是有些吃不消。这还只是最前方的一批人,后面的都还就没有出手呢。 那两位大导演一生获奖无数、执导或出品神剧无数,被捧红的?那都是陈道眀、葛大爷等老牌影帝视帝们呢。 持鬼头刀的,拿哭丧棒的,使斧的,用钩的,玩飞爪的,一并慌了神。在目力无法视物的强烈光芒中,一股森森冷气已然渗入了他们肌肤。 随着刘艳的身体砸落在地面上,四周的变异猫立刻朝着刘艳蜂拥而去,眼看就要冲上去,将刘艳的身体撕碎了。 就连张静云和萧天天看到猛犸象展示出来的实力以后,都有些震惊了。 简单一句话,却让勒加斯不得不吸了口气,他强迫自己从暴怒中挣脱出来,转头看向来者。 卡瑞尔家族,也是全球范围极少极少数,拿到了第十八幅火系道韵图,十六七副水雷的托拉斯级别家族。乔治就是看了十八幅火后才到了目前程度。 下一秒,里面传出几声惨叫,院门打开,四个兵士被扔了出来,其中三个已经昏死,唯一还有意识的则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痛苦的呻吟着。 那是午后,宫人疏忽,他们都以为里面的无非是一堆碎肉,死人,哪里需要时时刻刻享受温暖?所以,竟然忘记了及时添加火炭。 一位浑浑噩噩的痴呆中年人枯趴在路边,口里的喃喃自语忽然停了,茫然地看向天空,眼神中好像多了一份清明。 现在的住处,是宋雅竹将原来那套房子卖了后租的。虽然房间比较宽敞,但毕竟是租来的,心里多少有些不踏实。 四皇子虽然行事奇葩,但人十分聪慧,有识人之明,身边人虽然不多,但皆是精明强干之人,就连朝中官员有时候都要请教四皇子一些政事的意见。 见靖王殿下的态度,真的无法把这事儿和他联系在一起。李忠贵觉得,这事儿另有蹊跷。因而对靖王的防备之心,也更低了些。 这个发现令宁水月心胸中溢满自豪和骄傲,看来他们在床第之间越来越有默契了。 这才刚刚进来,传承什么的肯定不止这点东西,怎么现在就要走。 心照不宣的谁都不问起,谁都不打破这平静沉默的气氛。直到容菀汐烧了水回来,两人才开始了交谈。 玉仙子闻言微微一惊,黛眉微皱,不施粉黛的俏脸上第一次露出许些凝重之色。 “高兄,不瞒你说,关兄的酒量在我们宁国也是这个,喝酒最是豪爽。”史迪威也在边上嚷嚷。 第40章 兄弟父子 承德殿书房。 谢平章坐在案后,眉宇间凝着几分怒色。 这位监国王爷年不过四旬,却已执掌大靖朝纲五年之久。他生得极为周正,气度雍容,颌下长髯修剪齐整,若换上儒衫,活脱脱一位饱学名士。 可此刻,那一身玄色蟒袍,领口行龙以暗金丝线绣成,通身的气派便只剩下威压二字。 柳汀月轻手轻脚 一些人表情古怪,一些人则是走过来欢迎,他们认为宋依依不是大家议论的那样。 不过三大真祖的阵营,包括教堂和他们狮子王机关的人自然是不会相信这样子的说辞。 “那是,我老婆可是我的珍宝。”关宸极再诚恳不过的点点头,“我想你,老婆。”甜言蜜语随之攻上。 在王老汉的青瓦大屋前,敞开的屋门中射出一束明亮的白织灯光,狠狠的打在步云生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凌素沉沉的叹息了一声,心头烦躁的情绪让她又狠狠的吐出一口浊气。回眸再次看了一眼府邸内的景色,旋即毫无留恋的转身远走。 南宫白衣很配合,也算是让叶天羽占尽了便宜,叶天羽有些坏,手甚至都乱伸,明明都看不到的地方,楞是用手给摸到了,真尼玛的不是一般的爽。 “老夫江岸,早就在此等候师宝长老,请进!请进!”此人正是江家家主江岸,一早就收到七香堂的万里传讯,吩咐他照顾好这位少年长老,他立即和下属商议师宝之事,听到禀报,连忙出来。 露比亚是他的计划的关键部分,但是他又不能够亲自出面去为她提供帮助,所以只好让蕾斯蒂亚悄悄的去帮她了。 “他让我具体阐述一下你们要他投资的这个剧组的真正情况。”说到这里ura又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口水。看ura不时喝水慢慢吞咽的样子,顾恋也觉得自己的喉咙需要一点滋润了。 宋依依夹,他就吃,二人这模样倒跟夫妻似的,让旁人看着侧目。 林阳看着她乐观的样子,心里又是一阵触动,一颗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种子悄然地在心底埋下。 沈越看着二人离开的背影,目光一沉,悄悄靠近秦榆,拍了拍他。 虽然她经历过社会的毒打,但在感情这反面,她根本没时间去了解,自然这个时候有些害羞起来。 徐时曦明白被社长堵着,她进不去了,只能任由那绿茶在里面装模作样地受人安慰。 托尼突然产生一个绝妙的幻想,他想尽早研究出这个赛亚人血脉药剂,不仅仅是还路易的人情,同时也是为了自己。 正巧,一个穿的有些老旧,带着一大袋蛇皮袋的少年挤了进来,还很巧所有人都分开了一条路。 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陈向北也就不好再推搪了,要再不情不愿下去,必然会引起刘世的不满,后边的千户之争,他还得依托刘世的照拂呢,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徐时曦:下周三不行,下周我得去泰国,报了学校的一个社会实践,得在那呆一周。 而且他隐约的也能感受到,这个男人虽然外表上来看虚弱无比,但实际上有很强的实力,甚至比任何一个雇佣兵都强。 去喊他们的时候,江昱就跟他们谈好了价格,每人每天五毛钱的工钱,但不包含两顿饭,在周围算是偏高的价格,但因为江昱要的急,就要大伙儿卖力一些,这价格倒是也合理。 第41章 一戏一真 退出承德殿,廊下凉风如割。 谢沉步履未停,大步走在前面。 谢云烬慢悠悠落后几步,目光掠过廊柱旁的一道纤细身影。 刺儿。 她今日穿着月白色春衫,外罩一件莲青色的半臂,发髻简单挽起,只簪了一支素银钗。远远看去,清清淡淡,像一枝早春的杏花,立在清风里,让人挪不开眼。 可偏 他也做得很好,现今已是达克纳学院所有学员中的第一人,获得了参与赤之王印记选拔战的机会。 也就是说凭借人类的科学和技术,理论上能够实现的结果,能够做到这种程度的奇迹就是魔术,而理论和技术上无论如何也无法做到的事情,这种就被称之为魔法。 彼时江凤鸣还只是个纨绔,因为非常不成器,再加上江新春手下保护,倒是活了下来。 散心完回家的时候夜幕刚落,一行人逆着其他出门的人往回家的方向走去。 大好儿郎忽然成了残疾,此生或许都没什么指望了,便是写信给家人了又能如何呢?让他们知道自己变成了残疾,今后再也无法征战在外,甚至可能要靠他们养活了吗? 吸血鬼战士发起冲锋后,克尔苏加德并没有控制骷髅兵火枪手发起近战,仍然保持着之前的节奏一波一波的打出齐射。 所有老学员的关注点还是在比武大会上,最受瞩目的当然是伊芙琳,公认的第一人,她的团队伙伴也够强悍。 “少商,少商!你怎么了!你醒醒神,你怎么了!”一个熟悉的男子声音在呼喊。 成兰虽被拦住,但还是看清了,其中一人正是那日在山上救了他的少年。 穆琼以一个绸缎铺掌柜的视角,开始写一段“自己”被日本人抢了妻子的悲惨经历。 果果有些不好意思了,把自己的头给捂在了四爷怀里:“爷回去。”说完,她还撩撩四爷的胸怀。 昆仑山相传乃是天帝在人间的行宫,当刘夏他们登上昆仑山时,只见山上异常开阔,一个巍峨的宫殿虚虚的漂浮在空中。 “唔好臭。”思念完,果果就觉得好臭,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经历了。 “赶紧弄走,你最近是不是没弄消杀!?”冷天目光锐利的瞪着乙叔,屋子里面竟然有这个。 许长清的想法很单纯,师傅和安前辈对她好,她就要努力做一个有用的人去回报他们。 她笑了笑,瞅着他俊帅的样子,男人古装的样子,越发挺拔俊帅。 “我真没有怪,这事太危险了,我不想你们知道,更不想你们去做,这东西也算是用我的功力凝结而成,但愿对弘晖有用。 “只要你不嫌弃就好,我这里什么都没有。”谭奶奶慈和的笑了笑。 也许他连她的名字都不曾记得,代娆突然有这种感觉,感觉自己被玩弄了,她心中顿时怒火中烧。 她又赶紧埋头整理着自己的穿戴,金银首饰,全是整理的仅仅有条,端正衣物,才从容雍容的迈步进殿。 “欧阳,身为诸天万界的顶峰刀者,怎可忘了自己的刀。接好!”张参将长刀掷向欧阳天启。 宇宙战争中,空间无限,战舰之间都有一定距离,往往除了覆盖式攻击,单体攻击很难造成这么大伤亡。虽然说七十的数量相对整支舰队来说并不算什么,但铁血一方真心被人类乱七八糟的手段给吓到了。 第42章 夺人 影七觉得,自家主子这辈子最大的毛病不是杀人不眨眼,而是有福不同享,有罪一起扛。 比如现在。 甜水巷那个哑女醒了,女差传话说她精神尚可,能喝水能坐起来,肯点头摇头,就是不说话不理人,谢云烬在签押房听了回禀,撂下手里的卷宗便往外走,影七问他去哪儿,他只丢下三个字—— “知微居。” 回过神来,感觉到身后寒风刺骨,怕吹到她,连忙回身关上门,见宓姝衣裳单薄,皱眉解下带着自己体温的大氅为她披上。 身体的某处漾起淡淡的涟漪,林悠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否则自己便再也无法控制住自己。 “你有很多需要改变的地方。问题是,你有改变的勇气吗?”洛南轻声说。 “没有,应该是遇到什么重大的事情,心绪不平!”敖烈摇头说道,敖仙儿低头不语。 柳毅现在整个一团糟糕了,自己本身反噬之伤再加上阴阳本源相互吞噬反噬,几乎将他折磨的不成人形了。 虽然知道陈城是带自己过来,要让这个骨龙帮着看看自己的问题,但是还是蛮紧张的,很是担心自己的问题不能够得到解决。 一时间老母婴儿,何不凄惨,村民们也是看她可怜,东一家西一家的接济扶持,这才得以生活。可再怎么接济,孙儿不足月便下地,身体孱弱是难养的。 魅斐然看她这一笑,仿佛瞬间感觉到心里的冰都化开了的感觉,他骤然觉得,很感激轻轻,真的很感激她。 但是这也只是想想而已了,他们连提名都做不到,更不用说搬走晶碑,这是仙尊立在此处的门面,怎么可能让人随意搬走? 毕竟,骑兵胜在就是速度,仅仅只是一会儿,便能够冲杀而过。虽然是十万大军,但是想要抵挡着就好像是猛虎一样的五万铁骑军,那还是不可能的。 当日就是因为卫青澜,差点就死在了黑水神教教主的手上了,更是因为卫家的关系,引太阳之力入体,差点把自己烧死了。 哪知道这一撞之下陀大怪竟无半分动弹,龙腾更是被巨力反噬,身子不由自主的后仰。陀大怪正在等候时机,见势已成再无余留,亦将浑身之气运于肩肘,向龙腾撞了上来。 几人都被金田一的说法逗乐了,可没人敢大声笑出来,人家是死了人,你在旁边大笑,无疑是想挨揍。 就听到林轩坏笑着凑到了她面前,“前一句就是——酒足饭饱思银欲。”这话一出山口颜华一愣。 “那个妖邪要对付的是我们三人,所以我们集中到一起,就可以把他引来,攻击就容易,分散了,就不知道他要攻击哪个?”曹博士道。 对于这副骸骨的主人更是如此,死后脑髓被吃,身上的肉也被吃了,所谓死不安宁就是这种。 金田一贱贱的话虽然带有色色的感觉,可以为大家舒缓了不少气氛。 这座面积辽阔的院校,已有上百年的创立历史,建立于重重山脉之中,倒是颇有一种贤人隐居的儒雅之气。 茫茫世界,大枪神的数量虽然不多,但是也有百人有余。有人,就有组织,而能够建立建立组织的人,也必然不是凡人。 真的就如同是刀切豆腐一般,两艘巨大的航母,如同是豆腐一般,被一柄剑芒贯穿。 给包括刘院长在内的所有跟陈浩接触过的医护人员都做了一次思想工作,顺带签了几份厚厚的保密协议,这事总算是落下了帷幕。 第43章 哑女 王府离绣衣司近,沿着后巷走,拐两条街便到。 影五正靠在门框上啃烧饼。见了他们,他把烧饼往怀里一揣,粗声粗气地打了声招呼,带着几人穿过两道院门,停在后衙的一间耳房外。 “二爷,人在里头,女差在旁守着。” 耳房不大,一床一桌一凳,窗纸薄透,把外头的天光滤得昏黄模糊。 刺儿推门 她那样干脆的答应着他的条件,是否因为不在意呢?她在意的,只是她的母亲而已,至于其他的,她根本无所谓? 两人擦肩而过,不约而同的脚步一顿,苏舟抬起头的同时,安德烈也低下了头。 只要进入无痕宗,那必然就有机会获得下品灵器,甚至还有机会获得中品灵器和上品灵器,更有甚者,还有极品灵器的机会。 事实上,他还真的是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即便是有些公司从私企变成了国企,可是这个里面涉及到的东西和套路也是非常的深。 慕谦蹙眉,温佳人还是担忧,还没开口他便已捧起她精致的俏脸,吻住了她一张一合的唇,她的唇软嫩得不可思议,就像香甜新鲜的果冻。 郑城拿了通查的钱本来是要帮他的,谁知利欲熏心,转头就把他的犯罪证据捅给了泰国警方。最后通查死了,郑城一边独吞了那十五亿,一边和新的泰国土霸王继续合作。 这时,温佳人才想起自己两次划破手指,不知道那血气有没有散气。 李维斯抬头看看楼上,三楼静悄悄的,宗铭大概还在睡觉。于天河说他这样的状态大概还要持续很久,一两年之后才有可能慢慢好转。 她说完,我、蓝菲和林娜真的傻眼了,真心没想到孙佳倩竟然算尽了一切,连时间都掌握得很好,这或许也就是因为她们曾经是姐妹,如此的熟悉才会让孙佳倩连时间点都算计到了。 路米总算是松了一口气,她的身体到达安全地方之后,赶紧跑过去挖开沙土,想要看看峥湛有没有事?幸好沙土非常松软,峥湛虽然摔得有些重,但并没有受伤。 这个时候杨泽打算透露一点消息的时候,忽然宋世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看到卢波涛等人的状态,本来对离开此条裂谷一事高高挂起的辛渊,也有点急眼了,下意识失声惊呼。 见到张绣动了情,赵云也是不由得面露喜色,连忙是劝说了几句,终于是将张绣给说动了,张绣也是同意了,等到这次赵青北征成功,便与赵云一同回家乡,看望师傅。 不过先存估摸着若是自己离开了这一层界面,到了第一层界面之中,照样是处于海市空间的中心。 午夜不由一阵冷汗去,空间裂缝会越来越多。而且以对方那狼牙棒一棒挥击下的冲击力,自己最起码下坠数十米百米。现在已经到达界限,再下坠数十米、百米。恐怕自己真的要被放逐到空间乱流去。 使团的人被圈禁在馆舍连大门都无法靠近,更遑论能逃出去,李茂倒是有信心逃出囚笼,但就这么走了实在是心有不甘,而且他本人能脱身,并不代表身边的人也能脱身。强行走的话,难保会有伤亡。 哪怕偶尔出现,一旦被警备局于巡逻中发现,出售者与购买者都会面临极重处罚。 不过若是收取的呼就没有这些问题了,先存仅仅只是刚一发出指令,巫血空间便一口将这个空间吞了进去。 第44章 马背上 刺儿推门出去时,谢云烬正靠在廊柱上等她。 “问出什么了?” 刺儿把那张画了符号的纸递过去,又补了一句:“姜萝不肯说她为什么去甜水巷,对凶手样貌也讳莫如深,似有难言之隐……” 谢云烬接过纸,对着日光看了一眼。那鸟爪似的符号在光照下线条分明,不像临时起意乱画的。 “这东西在哪 了解到自己是破产的白家少爷后,认为自己根本付不起房租,所以打算赶紧让自己搬走。 “作为龙国人,这也是我应该做的,如今灾难来临,能为龙国出一份力,我义不容辞。”王汉同样敬礼说道,不过姿势就不是那么标准了。 第一时间,徐尊已然做好最坏的打算,那就是苦娘的身份已经暴露,蔡昆深夜前来,是因为此事。 心灰意冷之下,董卓在老家待了数年时间,却又逢时任司空的袁隗招揽,征辟他为掾吏。 因为,苦娘的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鹰戾深沉,让每一个看到她的人,都有一种巨大的压迫感。 顾家二婶李银花走进大厅看到的就是这副情形,有那么一瞬间,李银花狠不得撕了顾倾城。 老夫人每每想起当初的事,就自责无比,总是想着,当初要不是自己太顾及面子,就不会有后面的事,觉得都是自己的错。 终于,当敌船发现根本无法与大玄战船抗衡之后,赶紧调转船头,纷纷逃窜。 “就是,公主可不要妄自菲薄,整个京城谁不知道凌霄大夫有了公主这么一位师父之后,医术就得到了极大的提升!”另一边的李峰也跟着开口。 京大少通过监控,再通过电话,听到顾倾城这话时,直接气笑了。 可是,尉迟边谷也很是为难,毕竟,自己真的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围观众人中,唯有两人神情目光与旁人决然不同,他俩便是当事一方的虎哥和赖三了。被一刀拍飞,不知碎掉几颗牙的赖三不必说,叶拙显出如此实力,心中也有几分惊惧后怕,但更多的是愤恨不甘。 很久后,四宫的房门慢慢敞开,她揉着眼睛打开了玄关的灯,可是这灯光和外面走廊上的一样弱,并且还时不时地闪烁着。 崔家主的话还没说话,便被云姨咯咯的笑声打断,说着夏鸣风的时候,眨了眨眼睛不知在想些什么。 除了早已经看过这个图纸的王侯和诺琪高之外,其余的人都是一副神色激动外加沉重的模样。 这从它一半在土里,一半露在外的根就可以说明,不解的是这地下深处怎么会有厚厚的一层土壤?而且看这土壤明显与这的环境不是一体的,为了搞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我们投了几支冷烟火,把四周打亮。 陈锋连几场像样的战斗都没有经历过,终究是经历的太少,心智比不上张同龙也很正常。 刘禅几个呼吸便来到了,罗南扬的洞府门前,神识放出一到声音,空气如同湖面一般闪动着波纹,运转开来,随后点了点头,便跨入洞府之内。 “看到的?你在哪里看到的?”比先前神情缓了几分,但依旧还是冷冷的追问一声。 “哼哼!死无葬身之地,我看现在要死无葬身之地的是你们。”影魔阴险的笑道,开始凝聚功力。 杨洛不懂武术,更不了解目前国内武术的现状,但他也不能置之不理。 第45章 说风月 刺儿站在街对面,仰头望着春风楼那块匾。 黑漆底子描金的字,红绡纱灯轻摇,丝竹声透出来,咿咿呀呀地唱着缠绵小调,脂粉香隔着老远也直往口鼻里钻。 “就在这儿吃饭?” “上去便是。”谢云烬大步走在前面。 刺儿倒没真以为谢云烬会带她去什么正经馆子吃喝,但来春风楼还是有些意外…… “休想!”秋云风几人岂能容他得手,剑气激荡,席卷浩荡神威,逼得武昭王根本无法靠近八荒火龙珠分毫。 他的身体也在发生着微妙的变化,其中手脚覆盖上了一层犹如岩石一般的鳞片,他的身体也在急速变化着。 这些人见叶无双揽着梦伊人的腰,以为是玷污了她,妒忌成狂,纷纷声讨。 随着霆锋的大喝,无数的人杀上苍穹,但是,冲上去的刹那,却被无尽的剑芒笼罩,前方的人直接被撕裂,血雨洒落,让人感到恐惧。 “要是再不想办法我就会跟那些碎石一样被吞噬!”看着中央位置的黑洞,吴天脸色一片凝重。 一进大殿,五根盘龙巨柱分立眼前,正中间一尊剑王神像无比威严,六目三臂,观天、地、人三界,掌仙、佛、人、妖、鬼、魔六族。巨口獠牙,令人望之生怯,荡涤邪念。 叶无双停在虚空,望着远方,有些好奇超越天位神国的万古神国是怎样的强大? 这几颗凝元丹是李青澜交给秦明的,本来一共有一百颗,不过秦明之前闭关修炼已经用去了不少,如今仅剩下了十颗,这会儿都一股脑儿地拿了出来,交给了那名管事。 顿时,在她的身上,出现的黄色真气,漫天而起,汇聚成了一头黄金猎豹的真气轮廓。 “是他?羽帝你没有弄错吧,就他也配做龙族传人。”校长大失所望,显然对这个忙帮在紫皇身上太可惜了。 胖子呲牙咧嘴的拔掉手扎在臂上的几根尖刺,一脸着急的向王玄明看了去。 而这个时候,此时的林杰已经是进去了祭坛庙足足三天,老村长每天都安排了村民在这里守着,自己也是时不时的来查看一番。 梁辰打断了胖子的话,且四下里看了一眼,仅仅盯着胖子手中的方向盘,还有胖子脚下的刹车踏板。 要是一般的新手玩家得到这么一件物品,早就迫不及待地给自己身上绿色装备用了。 雾霾就是漂浮在空气中的有害粉尘,可以这么理解,这是一场持续很久的大雾,但是雾里面的不是干净的水分,而是有害的粉尘颗粒,吸入之后,对健康会造成影响。 但是想这么多,都只是猜测,到底怎么样,最少得亲眼去看看那个祖宅到底如何再说。 被侯伯霸气的一瞪,胖子浑身一颤,立时不自觉的重重点头应承了下来。 “真的吗?那我就试试。”东方倩刚想阻止朝天兵却抢先出手了,百鸟朝凤枪就破空而出,一丈多出的巨大紫色闪电当空劈下。体术部36人一看情况不对齐齐出手抵挡空中的巨大闪电。 完颜阿骨打点点头,目光再次看向了完颜宗弼,眼里有些惊喜,又有些无奈,还有一丝愧疚。 墨言琛被这猝不及防的投怀送抱震的完全愣住,甚至双手还依旧保持着摊开的形势,他根本就没反应过来。 林霖听到霍琮跟她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关于赵瑞禾的,脸色一下子就不好了。 第46章 藏羞(二更) 雅间的门本就是虚掩的。 谢沉抬手叩了两下,门便开了。 走廊上的风涌进来,将雅间里的酒菜香气冲散了几分。 谢云烬端坐未动,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座位。 “阿兄来得不巧,菜刚上来。来来来,坐,坐下一起吃点。” 谢沉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桌酒菜,“半个时辰。” “什么?” 良久沉默之后,墨子宁抬头看了看天穹上的蔚蓝,又低下头看了看转日轮盘上隐约现出的金色阴冷眼瞳。 当真正的人民币运行时,林天遥再次猛击一下,一个真空通道出现了,用鲜血冲了上去。 既然今世我们不能相爱,就让我穿越千年,回到前世的你,续写我们今生的姻缘。 毕竟夜明珠这种东西,也算是个古董,典当行的人都觉得,还是趁早报警以免后患。 等候多时的修罗大军已然明白,第二魔帅成功在琉璃境之前破阵。 清怡院是风华公子所住的院落,两进院落的格局,清幽怡静。只是没想到只他一人便住这么大一个院子,可见清和坊的老板对他颇为看重,才将他的住宿安排如此之好。 这时时候洪荒之中圣人都是在看着这两族,要是这两族能够消失的话,那无异于会释放多少的能量出来们圣人们的实力,便是会突飞猛进,达到一个恐怖的程度。 庆幸的是,颜萧萧对此毫不知情。靳光衍不敢想象,倘若颜萧萧得知发生的种种都并非意外,倘若她得知她父亲……靳光衍只觉得冷汗涔涔,他连继续想下去的勇气都没有。 “为了所谓的脸面,你本来就不赞成我和姜越哥,现在你满意了吗?”现在的颜姗姗哪能听进去母亲的话,她本能地反击,说完蹬蹬蹬跑回房间摔上门。 看见她满脸的泪水,他突然为自己的鲁莽感到后悔,一边道着歉,一边吮干了她的眼泪。 郝掌事黑着脸点了点头,这中年男一点都不简单,因为连身为天王境的他都看不透,实力与他至少是持平的,没想到随便走出来一人便如此强悍。 蓟泽看着冰层下那张熟悉的面孔,心碎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他还有很多话要跟沫漓说,却总是说不出口。 见她眉毛轻佻,清纯的面庞多了些妩媚,“不,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我不会阻止你跟宋雨熙在一起,所以萧景回来了,你也别阻止我。”这像是在宣战。 众人一听,顿时沉默了下来,原本还有些轻松的氛围一下也不见了,当时众人都觉得连此次图腾大会他们都闯过来了,而且还有庄珣这样的人帮手,他们肯定不至于在古妖战场落败吧?哪怕就是落败,也不可能败得惨吧? 到了后面,完全有一种咬牙切齿的感觉,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丢了面子,可见他心中得有多憎恨庄珣了。 十娘脸‘色’难看到极点,估计这会能咬人的话,一准要咬李荣华了。 而石头上先前有两条神纹,如今上面有着无数光芒闪烁着,将石头分为天、地、人三界,气息有着凛然天地之力。 虽然天才微微亮,但是起早床看日出的人却是也还不少,多半是些情侣。 庄珣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感觉,但却迟迟无法得知要领,这就像是眼前放置了一样事物,但自己却怎么看都看不清一般,颇有些匪夷所思。 第47章 凶刃鸦符 阿桃探头一看,是青棠,连忙迎到门口。 “青棠姐姐来了。”她声音脆生生的,带着几分意外。 青棠跨进门来,手里空空的,脸上还是那副清清冷冷的模样,“我来问问,小娘子的桂花糕可还有?” 阿桃纳闷:“青棠姐姐,我之前给您送过去,您不是说不爱吃甜食吗?” 刺儿用力看她一眼,从食盒里 不过他现在还是心有余悸,不由拍了拍胸口,似乎是为自己死里逃生而感到高兴。 而苏允卿若是落了水,再加上天气这么寒冷,指不定就会感染风寒。 一切进入他的眼中,眼前的山腰之上有一个凭空出现的黑洞,洞口有着很强的空间之力。 房间里没有点灯,从窗外射进来的光线提供了朦胧的照明,漂浮到落地窗前,灯火璀璨的大都市弥漫着让他陶醉和‘饥渴’的情绪和灵魂活跃。 “下次可以给我发信息。”都这个点了,陆飞白也没打算继续工作,自己倒了杯白开水就在沙发这边坐下。 钱冬雨看出,这个洞穴也是一个废弃了的矿道。里面还有许多支架,歪歪斜斜地搭在里面。 春花紧随在孙秀雅后面随,也进了洞穴,并顺手在洞口的墙上按了一下,那洞门便合上了。 钱冬雨独自坐在楼顶的阴影里,紧紧的裹住自己外面的棉衣。虽没有风,可冬天的夜晚,寒气一阵冷似一阵,渐渐地,钱冬雨就感到自己的身子开始有点儿打战,寒意一阵比一阵浓。 “这画上面的远图公是出家人形象,但他手指却捏的是剑诀,你看这剑诀所指的方向。”左冷蚕无奈的摇了摇头。 苍茫的大地上,叶辰脚踏飞剑,缓缓前行,神色有些异常的冷漠。 在我心目中,没有任何比刀疤脸更适合做首领,做领袖,这一点可以从战士们每次看着他,充满无限敬意的目光中,就能得到最好的体现。 看样子是裴恒筠画的自己高中时的场景,没想到主角受这么怀念自己的高中生活? 就算他再怎么会炼丹,可是破灭之地那无所不在的阴雾,足以让丹药变质,即便是以他九品丹师之能,也根本阻拦不了这种变化。 因为在大家眼里,叶医生是为自己好咧,更何况,都是乡里乡亲的,思想没那么复杂。 曾经普通的焚火诀,遇上了极天业火,刹那间,极天业火的力量,得到了空前的提升。 尘空间平静,外界却闹腾,叶辰设下的禁制,皆藏着话语,这边话方落,另一方又起,一日都未曾断绝,满太古路都是他的狼嚎。 百万神将、六尊大帝、一尊天帝,竟孱弱到让叶辰本命器去冲锋。 苏御承知道自己这个弟弟的性格,如果不依着他,估计他也会想方设法去做,当即就答应了他。 睁眼看着窗外已经微亮的天色,沐思颜感觉自己还没有睡多久的时间,一睁眼就已经天亮了,自己马上就要穿上婚纱了。 “杰瑞,之前调查沐思颜的消息,有什么进展。”龙景腾对着手机,清冷的声音说着。 易风也不愧是一会之长,在电光火石之间,还是做出了反应,将双臂挡在胸前接下了林楚天这一拳。 这个动作,并不礼貌,难道说话的时候,不应该盯着别人的眼睛说话么? 诺丁辅导员也是将这一番话说了出来,当吴诗允他们刚刚听到了那个所有的人都是要参加测验的时候,她们也是笑了起来,这吴伟本来够惨了的,没有想到,居然是有比他更加惨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