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2008,我的另类官场路》 第1章 “林远,我们不合适,分手吧。” 女人的声音有些尖锐,刺破了咖啡厅里流淌的《北京欢迎你》。 林远看着对面。 徐倩穿着一件并不合身的香奈儿仿款套裙,正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自己。 头很痛。 无数记忆碎片像决堤的洪水,蛮横地冲进大脑皮层。 前世的落魄、官场的倾轧、酒局上的赔笑、还有徐倩挽着那个秃顶老男人在豪车里对他竖起的中指…… 所有画面最终定格在日历上。 2008年9月12日。 林远端起面前的凉水,一饮而尽,激得胃部一阵痉挛,也让他彻底清醒。 回来了。 回到了被命运审判的这一天。 见林远半天没反应,徐倩有些不耐烦,修剪精致的美甲在桌面上“笃笃”敲击。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 但你要明白,我们已经不是一路人了。 你在县委办干了三年还没有攒下钱,现在京州的房价都涨到三千了,你拿什么买房?拿什么给我未来?” 徐倩越说越顺,这些话她在腹稿里排练了无数次,只等今天一吐为快。 “我不想以后跟着你住单位宿舍,不想为了几毛钱菜钱去菜市场讨价还价。 林远,人得认命,你这种性格,在官场混不出头的。” 她甚至准备好了纸巾,预备着林远痛哭流涕求她别走时,展现一下最后的“慈悲”。 毕竟,这张脸确实好看。 林远放下水杯,玻璃撞击桌面,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他看着徐倩。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卑微挽留,甚至连一丝愤怒的情绪都找不到。 那双眸子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前世,他确实跪下来求过。 结果换来的是徐倩当众泼了他一脸咖啡,转头上了京州市委组织部长的公子——孙祥的宝马车。 那一幕,成了他半辈子挥之不去的梦魇,也成了他在京州官场最大的笑柄。 后来他才知道,徐倩早就爬上了孙祥的床。 今天的“性格不合”,不过是找个借口把他踹开,好给那位孙大少腾位置。 “说完了?” 林远开口,嗓音有些干涩,但异常平稳。 徐倩愣了一下,准备好的羞辱词汇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憋得胸口发闷。 这反应不对。 他不该哭吗?不该闹吗?不该跪下来求自己再给他一次机会吗? “要是说完了,那就结账吧。” 林远招手叫来服务员,掏出钱包,抽出两张红色的老人头放在桌上,“不用找了。” 随后,他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衬衫领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一脸错愕的徐倩。 “祝你前程似锦,早生贵子。” 说完,转身,大步流星。 干脆利落。 徐倩坐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旋转门后。 一种莫名的恐慌涌上心头。 林远从来没有这样过。 “装什么装!穷鬼!” 徐倩抓起包,恨恨地骂了一句,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底那股被轻视的恼怒。 走出上岛咖啡,刺眼的阳光泼洒下来。 街道上到处都是奥运余温的标语。 “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的横幅还在风中猎猎作响。 林远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汽车尾气和尘土味道的空气。 活着真好。 路边的电器行橱窗里,电视机正在播放财经新闻。 “……后奥运时代,专家预测经济将迎来新一轮调整,基建投资或将成为拉动内需的关键引擎……” 林远停下脚步,盯着屏幕上滚动的字幕。 2008年。 这是一个疯狂的年代。 四万亿计划即将出台,房地产即将起飞,智能手机的浪潮正在酝酿。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危机;对于先知者来说,这是遍地黄金。 但林远不打算下海经商。 在这个权本位的国度,没有权力护航的财富,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前世他唯唯诺诺,只想做个好人,结果被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这一世,他要换个活法。 “昨日,妇联主席宋婉视察......” 隔壁电视里,正在播放京州时事新闻。 一张清冷绝艳的面孔的面容吸引了林远的注意力。 宋婉! 京州市乃至汉东省官场的一个传奇。 出身名门,父亲曾是一省封疆大吏。 她本人更是才华横溢,在宏业县当书记时政绩斐然。 本该平步青云的她,却在上个月突然遭遇滑铁卢。 一纸调令,将她从实权县委书记的位置上,撸到了京州市妇联,担任那个有名无实的主席。 所有人都以为宋家倒了,宋婉完了。 墙倒众人推。 接下来的两年,宋婉在妇联受尽冷眼,甚至被下属架空。 但只有林远知道。 这是蛰伏。 两年后,那位曾经受过宋老恩惠的顶级大佬将空降汉东。 宋婉将借势而起,以雷霆手段清洗京州官场。 然后短短十几年时间,从妇联主席直升副市长、市长,最后成为封疆大吏! 在重生前,甚至听说她已经开始冲击副国级! 而现在的宋婉,正是最脆弱、最需要人手的时候。 雪中送炭,远胜锦上添花。 林远拦下一辆红色的夏利出租车。 “师傅,去县委大院。” 安源县委大院。 斑驳的红砖墙爬满了爬山虎,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 林远回到宿舍,站在全身镜前。 镜子里的人,二十六岁,剑眉星目,身材挺拔。 因为常年伏案写作,皮肤有些苍白,透着一股书卷气。 解开领口的扣子,露出清晰的锁骨,还有狼狗腰。 这就是资本。 在这个看脸的时代,一副好皮囊,有时候比才华更好用。尤其是在那个女人扎堆的地方。 他拉开抽屉,翻出一张早就领回来的《干部人事调动申请表》。 那是前几天马国梁给他的。 马国梁,县委办主任,出了名的笑面虎。 因为上任县长夸过林远的稿子有灵气,批评马国梁写的全是党八股,这老东西就怀恨在心,处处给林远穿小鞋。 这次更是想把林远踢出核心部门,发配到边缘单位去坐冷板凳。 林远拿起笔,在“意向单位”那一栏,笔锋有力地写下五个大字: 京州市妇女联合会。 妇联。 在体制内男人的眼中,这就是“坟场”。 钱少、事多、没权、还要整天处理婆媳吵架、甚至是家暴这种烂摊子。 去了妇联,基本就等于宣告仕途终结。 但林远看着那行字,却笑了。 妇联没权? 对于其他人来说是这样,但林远却觉着那里是真的宝藏。 抱住宋婉的大腿,比什么都重要。 手机震动了一下。 徐倩发来的短信:【林远,你会后悔的。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孙少能给我的,你奋斗十辈子也给不了。】 林远手指滑动,直接拉黑,删除。 后悔? 过两年再看看吧。 县委办,主任办公室。 马国梁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捧着紫砂壶,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门被敲响。 “进。” 林远推门而入,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申请表。 马国梁抬起眼皮,看到是林远,脸上立刻堆起那种虚伪至极的笑容。 “哟,小林啊,怎么样?想通了?” 林远走到办公桌前,将申请表轻轻放在桌面上。 “主任,我想通了。 我能力有限,确实不适合在县委办这种高强度的地方工作。 我想去个清闲点的单位,调整一下状态。” 语气低沉,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颓丧。 马国梁拿起申请表,扫了一眼。 当看到“京州市妇女联合会”那一栏时,他握着紫砂壶的手猛地一抖,差点把茶水泼出来。 妇联? 这小子疯了? 这里虽然是县里,但怎么也比市妇联有前途吧? 去了那里,一个男人扎在妇女堆里,受到的排挤会多大? 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马国梁强压住心头的狂喜,放下茶壶,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小林啊,你这是……哎呀,年轻人受点挫折是正常的嘛, 妇联虽然……嗯,虽然工作性质特殊了一点,但也确实是个锻炼耐心的好地方。”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假惺惺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既然你意已决,那我就不拦你了,毕竟人各有志嘛。 你是个人才,去哪里都会发光的。哪怕是在女人堆里,也能……呵呵,绣出花来。” 话里话外,全是讽刺。 “谢谢主任成全。” 林远低着头,似乎不想让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 马国梁拿起钢笔,龙飞凤舞地在申请表上签下“同意”两个大字,又盖上了县委办的公章。 那一刻,他觉得空气都香甜了几分。 终于把这个碍眼的钉子拔掉了。 “那个,小林啊,今晚办个欢送会?怎么说也是共事一场……” “不用了。” 林远拿回申请表,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上衣口袋。 他抬起头。 那双原本颓丧的眸子,此刻却清亮得吓人,甚至带着一丝戏谑。 马国梁心里咯噔一下。 “主任,欢送会就免了,您还是留着精力忙正事吧。” 林远退后一步,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 “对了,马主任。” “怎么?”马国梁皱眉。 林远微微侧头,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地钻进马国梁的耳朵里。 “我听说,市审计局下周要下来查前年县里的绿化工程款,好像要查苗圃场......” 林远的话欲言又止。 轰! 马国梁脑子里像是有颗雷炸开了。 脸色瞬间煞白,连嘴唇都哆嗦了一下。 绿化工程! 那是他吃得最满嘴流油的一个项目,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连县长都不知道,这小子怎么会知道?! “你……你胡说什么!” 马国梁猛地站起来,膝盖撞在桌子上,疼得龇牙咧嘴。 林远没有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保重啊,主任。” 说完,推门,离去。 只留下马国梁一个人站在办公室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中满是惊疑不定。 这小子……到底知道多少? 走出县委大院。 外面的世界喧嚣依旧。 几个路过的同事看到林远,凑在一起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林远主动申请去妇联了。” “真的假的?那不是娘们待的地方吗?” “谁知道呢,估计是被徐倩甩了,受刺激了吧。” “废了,这辈子算是废了。” 嘲讽、不屑、幸灾乐祸。 林远充耳不闻。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兜里的诺基亚n73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陆京。 林远的发小,现在在京州市政府。 接通。 听筒里传来陆京气急败坏的吼声。 “林远!你特么脑子进水了?放着好好的县委办不待,要去妇联? 你是想女人想疯了,还是打算去那儿研究怎么织毛衣?!” 陆京显然也是刚收到消息,急得直跳脚。 “老子刚给你联系了市发改委的一个叔叔,虽然是个闲职,但好歹是正经衙门啊! 你特么去妇联干什么?当妇女之友啊?” 林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的咆哮声小了些,才重新贴到耳边。 他看着远处京州市方向的天空。 那里,云层翻涌,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陆京。”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 “你不懂。” “那里不是冷板凳。” “那是金矿。” 第2章 三天后,调令下来了。 清晨。 空气里飘着豆浆和油条的香气。 餐桌上摆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还有两个剥了壳的水煮蛋。 母亲陈珍珍系着围裙,正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往林远碗里推。 “远儿,多吃点,补补脑子。” 她动作很轻,语气温柔。 父亲林向阳坐在对面,手里捏着份《京州日报》,报纸挡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穿着旧拖鞋的脚。 报纸半天没翻一页。 昨晚林远回来提了一嘴调动的事。 老两口一宿没睡踏实。 好好的县委办不待,跑去市妇联,还是个被女朋友甩了的节骨眼。 换谁都觉得这是自暴自弃。 “妈,我没事。” 林远夹起鸡蛋,大口咬了一半。 蛋白软嫩,蛋黄噎人,顺着喉咙滚下去,胃里暖烘烘的。 前世父母走得早,一场车祸带走了所有。 后来他在官场浮沉,受了委屈连个能吃口热乎饭的地方都没有。 现在看着陈珍珍眼角的鱼尾纹,还有林向阳那双发旧的拖鞋。 真好。 “妇联挺好的,市里单位,离家也近,以后我就能天天回来蹭饭了。” 林远几口喝完粥,放下碗筷,笑着抹了抹嘴。 林向阳手里的报纸抖了一下,终于放了下来。 那张严肃的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宽慰。 “去哪都是干革命工作,到了新单位,少说话,多做事,妇联……妇联也不错,至少不用天天陪酒。” 老头子憋了半天,也就憋出这么一句。 林远点头应下,起身换鞋。 “爸,妈,我走了。” 门关上。 陈珍珍看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圈一下子红了。 “老林,你说儿子是不是受刺激太大了?哪有大老爷们主动往妇联钻的?” 林向阳叹了口气,重新拿起报纸,却拿倒了。 “随他去吧,只要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 京州市妇女联合会。 位于老城区的一条幽静街道。 两旁全是几十年的法国梧桐,树冠遮天蔽日,把喧嚣隔绝在外。 红色的夏利停在门口。 林远付钱下车。 面前是一栋六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院子里种满了月季和栀子花。 风一吹,花香扑鼻。 没有县委大院那种常年缭绕的烟味,也没有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严肃感。 这里更像是个疗养院。 “哎哎,干嘛的?” 门卫室的窗户拉开。 秦大爷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个紫砂壶,警惕地打量着林远。 这地方,十天半个月也不见个年轻男人来。 除非是来闹离婚或者家暴投诉的。 林远走过去,递上一根中华。 “大爷,我是新调来的,来报到。” 秦大爷没接烟,眼睛瞪得像铜铃,上下扫描着林远。 一米八的大个,长得精神,穿得也体面。 怎么看都不像是有毛病的样子。 “来这儿上班?” 秦大爷指了指身后的牌子——京州市妇女儿童活动中心。 “是。” 林远把烟塞进大爷手里,顺手帮他把窗户推得更大些。 秦大爷接过烟,别在耳朵上,那眼神瞬间变了。 三分疑惑,七分同情。 就像看着一头即将冲进盘丝洞的唐僧。 “小伙子,想不开啊?” 大爷摇摇头,按下了电动门的开关。 “进去吧,办公室在三楼,小心点,今儿里头火气大。” 林远笑了笑,迈步走进院子。 一进办公楼,画风突变。 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能照出人影。 走廊里不仅没有烟灰缸,反而隔几步就摆着一盆绿萝。 空气中混杂着各种品牌的香水味,迪奥、兰蔻、雅诗兰黛,浓郁得有些呛鼻。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哒哒”声此起彼伏。 偶尔走过几个女干事,看到林远,纷纷停下脚步。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这谁啊?长得挺帅。” “不知道,咱们这儿什么时候有男人了?” “不会是来修下水道的吧?” 林远目不斜视,踩着楼梯上二楼。 刚到楼梯口,一阵尖锐的骂声就刺破了走廊的宁静。 “这稿子谁写的?啊?狗屁不通! 展现女性风采就给我写个穿裙子跳舞?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声音是从宣传科传出来的。 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林远脚步顿了一下。 这声音他熟。 宣传科科长张翠芬,更年期综合症晚期患者,妇联有名的“鬼见愁”。 前世听说她因为一篇稿子,把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骂得当场辞职。 事情当时的整个京州市都传遍了。 林远没停留,转身上了三楼。 三楼安静许多。 这层是领导办公区和综合办公室。 走到挂着“办公室”牌子的门前。 门虚掩着。 林远抬手敲了两下。 “笃笃。” 没人应。 只有里面传来一阵奇怪的“咔哒咔哒”声,像是鼠标在疯狂点击,又像是有人在拆东西。 难道没人? 林远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宽敞,摆着两张办公桌,却空无一人。 只有靠窗的那张桌子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破玩意儿……怎么又黑屏了……” 一个有些烦躁的女声从桌底飘出来。 林远走近两步。 脚步声被厚实的地毯吞没。 他绕过桌角,视线不由自主地定格。 一张红木办公桌下,正趴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极具冲击力的背影。 女人穿着一件剪裁修身的黑色工装裙,因为趴伏的姿势,裙摆不可避免地向上缩起。 露出裹着肉色丝袜的大腿,线条圆润饱满,透着一股成熟蜜桃般的肉感。 脚上的黑色高跟鞋踢掉了一只,倒在一边。 另一只脚悬在半空,脚尖绷紧,足弓勾勒出一道诱人的弧线,正随着主人的用力一晃一晃。 那腰臀比,夸张得有些惊心动魄。 尤其是那被裙子紧紧包裹的臀部,正对着林远,随着她在桌底下的扭动,像是一颗熟透的果实,轻轻颤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成熟香韵,像是熟透的蜜桃。 林远喉结动了一下。 非礼勿视。 他刚想退后一步弄出点动静。 桌底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头也没回,一边在那堆乱七八糟的电线里扒拉,一边不耐烦地喊道: “你是后勤派来修电脑的吧?赶紧的,进来!” 声音带着几分慵懒和急躁。 “这破主机又死机了,我不就踢了一脚吗,至于这么娇气?” 女人说着,努力往里钻了钻,试图去够里面的插头。 这一钻,姿势更低了。 那一抹紧绷的黑色弧度,几乎要怼到林远脸上。 “还愣着干嘛?快点啊!老娘急着打材料呢!” 林远站在办公桌旁,视线正对着那双在半空中晃荡的肉丝美腿。 而桌底下的女人正费力地撅着身子,一只手向后伸来,盲人摸象般地去抓他的裤腿,想要把他拽过去干活。 第3章 那只手抓住了裤管。 力道不小,带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泼辣劲。 “愣着干嘛!搭把手啊!” 桌底下的女人显然把林远当成了只会发呆的后勤工。 一边嚷嚷,一边蹬着那只没穿鞋的脚借力往外钻。 高跟鞋尖细的后跟却在这一刻成了累赘。 它卡在了错综复杂的网线团里。 “哎哟!” 一声惊呼。 李艳身子一歪,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仰倒。 那个原本对着林远的饱满臀部,瞬间变成了即将砸向地面的重物。 林远反应极快。 上前一步,手臂探出,稳稳托住了女人的腰。 惊人的柔软。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工装面料,掌心能清晰感受到腰肢上丰腴的肉感,带着温热的体温,像是一团刚出炉的面团,软得陷手。 “嘶啦——” 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李艳那条原本就被绷紧的肉色丝袜,在主机箱锋利的棱角上狠狠刮了一下。 一道长长的裂口瞬间炸开。 从膝盖一直蔓延到大腿根部。 雪白的肌肤猛地从破洞中弹跳出来,和周围紧致的丝袜形成强烈的视觉反差。 空气凝固了两秒。 林远手臂用力,把人扶正,随后极有分寸地松手,退后半步。 李艳惊魂未定。 她扶着桌沿,胸口剧烈起伏,那件原本就紧身的衬衫扣子似乎都在抗议。 等到站稳,她才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低头一看。 大腿上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白花花的肉露在外面。 脸腾地一下红了。 接着就是恼羞成怒。 “你谁啊!进门不知道敲门吗?!” 李艳一边慌乱地扯着裙摆试图遮住那个破洞,一边指着林远的鼻子开骂。 “后勤处的人现在越来越没规矩了!站在那看什么看? 不知道回避一下吗?信不信我给你们处长打电话扣你奖金!” 她是真的急了。 这副狼狈样被一个陌生男人看了去,以后在单位还怎么维持那个“铁娘子”的威严? 林远没说话。 只是平静地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 双手递过去。 “李主任,我是新调来的宣传科副科长,林远。” 声音平稳,不卑不亢。 “刚才敲过门了,可能您在修电脑,没听见。” 李艳正准备掏手机的手僵在半空。 骂人的话也卡在了嗓子眼。 宣传科?副科长? 不是修电脑的? 她狐疑地接过那张纸。 红头文件,上面还有组织部的鲜章。 确实是调令。 李艳抬起头,重新审视面前这个年轻人。 刚才光顾着生气,没仔细看。 现在看来,这小伙子长得是真精神。 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尤其是那股子沉稳劲儿,和机关里那些唯唯诺诺的新瓜蛋子完全不同。 这就是那个主动申请来妇联的奇葩? 昨天听宋主席提了一嘴,说有个县里的小伙子脑子抽了要来妇联,没想到长这样。 “原来是林科长啊……” 李艳的气势瞬间弱了三分,脸上那种盛气凌人的表情也收敛了不少。 毕竟是平级调动,虽然她是办公室主任,算是实权派,但也不能像训孙子一样训副科长。 “误会,都是误会。” 李艳干笑两声,把调令递回去,顺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试图掩饰刚才的失态。 “滴——滴——滴——” 一阵急促的蜂鸣声突然打破了尴尬。 桌底下那台主机像是垂死的病人,发出了最后的哀鸣。 李艳脸色瞬间变了。 “坏了!我的材料!” 她顾不上腿上的丝袜,扑到电脑前,疯狂按动开机键。 屏幕一片漆黑,毫无反应。 “完了完了……” 李艳急得额头冒汗,手指都在哆嗦。 “宋主席下午开会要用的发言稿还在里面,这要是弄丢了,我就死定了!” 这台老掉牙的联想台式机是单位几年前采购的。 平时就卡顿,今天为了赶稿子多开了几个文档,直接罢工。 “这也太倒霉了!” 李艳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眼圈都急红了。 宋婉那个脾气她是知道的。 虽然现在虎落平阳,但对工作的要求那是出了名的严苛。 要是拿不出稿子,自己这个办公室主任怕是要被骂得狗血淋头。 “李主任。” 林远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挽起袖口。 “我会一点电脑维修,要不让我试试?” 李艳愣了一下,有些狐疑。 “你懂这个?” “以前在县委办,经常帮同事处理这些小毛病。” 林远没说假话。 前世他在机关混了几十年,这种修修补补的杂活简直是基本生存技能。 况且,这台电脑的毛病他听声音就大概猜到了。 内存条松动,加上灰尘太多导致的静电保护。 “那你快看看!只要能把文件导出来就行!” 李艳连忙让开位置。 林远蹲下身。 这回轮到李艳站在旁边看了。 男人动作很麻利。 拔线、拆侧板、清理灰尘。 手指修长有力,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到位,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李艳看着看着,有些出神。 这小伙子,干活的样子还挺帅。 一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某种清冽的须后水味道飘进鼻子里。 很好闻。 不腻人。 比家里那个一身酒气的老公强多了。 “好了。” 林远把内存条重新插紧,盖上侧板,按下开机键。 “嗡——” 风扇转动的声音响起。 屏幕闪烁了一下,熟悉的windowsxp开机画面跳了出来。 李艳惊喜地叫了一声。 “活了!” 她也不顾得形象了,直接凑过去抓起鼠标。 文档还在! 最后一次保存时间就在死机前两分钟。 “太好了!吓死我了!” 李艳长长松了一口气,拍着胸口。 那件紧绷的衬衫随着她的动作一阵波涛汹涌。 “小林,真有你的!没看出来啊,你还是个技术型人才。” 李艳转过身,脸上笑开了花。 刚才那种防备和尴尬彻底烟消云散。 在这个机关大院里,能干活的人永远比能说会道的人更让人稀罕,尤其是在这种关键时刻救了急。 “举手之劳。” 林远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灰尘。 并没有借机邀功,也没有盯着李艳那还在颤动的胸口猛看。 这种分寸感让李艳心里更舒服了。 懂事。 稳重。 “李主任,您这香水选得不错。” 林远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娇兰的‘午夜飞行’吧? 这种老木质调的香水现在很难买到了,没想到在妇联能闻到,很有品味。”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秒。 李艳瞪大了眼睛。 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林远。 这瓶香水是她托人在法国代购回来的,还是个绝版的老款。 味道偏冷,带点苦味,根本不是现在流行的那种甜腻花果香。 单位里的小姑娘都嫌这味道像中药,家里那口子更是吐槽说是杀虫剂味。 除了她自己,从来没人懂这瓶香水的妙处。 这个刚来的毛头小子,竟然一口叫破了名字? 还说是“品味”?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认同感瞬间击中了李艳的心巴。 “你……你知道这香水?” 李艳的声音都变了,带着几分惊喜,几分不可思议。 “以前给领导写材料,查过一些关于香氛历史的资料,略知一二。” 林远笑了笑,语气谦虚。 “这香水是为了纪念圣埃克苏佩里的同名小说出的,寓意是‘献给那些勇于冒险的灵魂’。我觉得很适合您。” “哪怕是在妇联这样的清水衙门,您的心气儿也没被磨平。” 绝杀。 这一记马屁拍得不显山不露水,却精准地挠到了李艳最痒的地方。 她一直觉得自己怀才不遇。 觉得窝在妇联是屈才。 觉得自己是个有故事、有追求的新时代女性。 林远这话,简直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 李艳看着林远,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里,光彩流转。 这哪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啊。 这简直是个知己! “哎呀,你这嘴可真甜。” 李艳笑得花枝乱颤,也不管腿上的丝袜还破着洞了,直接拉过一把椅子示意林远坐下。 “来来来,小林,别站着,坐。” 她转身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只平时自己专用的骨瓷杯,倒了一杯温水。 “以后别叫李主任了,显得生分,叫艳姐就行。” 李艳把水杯递给林远,身子微微前倾。 那股苦涩而神秘的木质香气更浓了。 “你说你这么好的人才,怎么想不开来我们妇联了?是不是在县里受委屈了?” 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那是真的把林远当自己人了。 林远接过水,指尖不经意触碰到李艳的手指。 温热。 滑腻。 “也没什么委屈,就是觉得妇联工作更贴近群众,能学到东西。” 林远打着官腔,但脸上的表情却带着几分只有男人才懂的无奈。 李艳是个人精,哪能看不出来这里面有事。 不过她也没深究。 谁还没点过去呢? “行了,别跟姐打官腔。既来之则安之。” 李艳也不遮掩了,干脆翘起二郎腿。 破损的丝袜口子正对着林远。 那片雪白在黑色的包裹下显得格外扎眼。 她似乎忘了这回事,又或者是故意的。 “以后在宣传科,有什么不懂的直接来问我, 张翠芬那个老更年期要是敢找你麻烦,你跟我说,姐替你收拾她。” 李艳豪气地拍了拍胸脯。 林远刚要说话。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李主任,听说新来的那个……”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梳着大背头的男人走了进来。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刘峰。 办公室副主任。 此刻,他正瞪着眼睛,看着办公桌前那诡异的一幕。 李艳衣衫有些凌乱,大腿上的丝袜破了个大洞,正翘着腿跟一个帅气的小伙子谈笑风生。 那小伙子手里还捧着李艳平时宝贝得不行、谁都不让碰的骨瓷杯。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暧昧。 刘峰脸上的假笑瞬间僵住了。 一股酸溜溜的火气从心底窜上来。 他在妇联熬了四年,天天给李艳端茶倒水,也没见这女人对自己这么笑过。 这小白脸是谁? 刚来就上手了? “哟,刘副主任来了。” 李艳回头,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面孔。 “这是宣传科新来的林远,正好,你带他去领一下办公用品。” 这变脸速度,堪比川剧。 刘峰咬了咬后槽牙,目光阴冷地在林远身上扫了一圈。 那种敌意,毫不掩饰。 林远放下水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转身面对刘峰。 脸上挂起一抹人畜无害的微笑。 “刘主任好,以后请多关照。” 关照? 刘峰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好说,好说。” “妇联是好地方啊,好好学,总会进步。” 话里藏针。 这是让林远初来乍到,多低调 林远没接茬,只是依旧笑着。 看来。 这妇联的第一仗,比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第4章 “借您吉言,我会好好学的。”林远拎起公文包,跟在刘峰身后。 听到这回答,刘峰以为林远服软了,微微仰头,很是得意。 两人走出办公室。 “宣传科在走廊最东头。” 刘峰指了指前面,语气里透着股幸灾乐祸。 “张科长可是咱们妇联的老资格,平时对工作要求那是出了名的严,你初来乍到,皮绷紧点,别怪我没提醒你。” 还没走到门口,一阵咆哮声就穿透了实木门板。 “这写的什么狗屁东西!主谓宾都不分,你大学语文是体育老师教的?重写!” 紧接着是一叠纸被摔在桌子上的声音。 刘峰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了一起,满是戏谑。 推门。 屋内烟尘飞舞。 一个穿着灰色老式西装套裙的中年妇女正站在办公桌前、 她手里抓着一把红笔,对着面前垂头丧气的年轻男生指指点点。 张翠芬。 头发烫成那种细密的小卷,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更年期特有的焦躁火药味。 “张科长,忙着呢?”刘峰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张翠芬停下动作,推了推眼镜,目光越过刘峰,看向林远。 上下扫视。 最后定格在那张过于年轻英俊的脸上。 “这就是那个从县里调来的?” 张翠芬哼了一声,随手把红笔扔进笔筒。 “长得跟个小白脸似的,能干什么活?咱们这儿是妇联,不是鸭店。” 屋内那个挨骂的男生-新来科员范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随即赶紧捂住嘴。 林远神色不变,上前一步,微微欠身。 “张科长好,我是林远,以后在您手下工作,请多指教。” 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 张翠芬最烦这种滑不留手的笑面,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她指了指墙角那一堆快要顶到天花板的旧报纸和杂志。 “既然来了,就别闲着。 这三年的剪报一直没人整理,你把它们按年份、月份、主题分类,做成目录索引。 明天早上我要看。” 三年。 那堆纸山少说也有几百斤,光是灰尘就能把人呛死。 别说一晚上,就是三个人干三天也未必能弄完。 这是明摆着的下马威。 刘峰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等着看林远变脸或者求饶。 林远看了一眼那堆废纸山。 二话没说,脱下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行,我现在就开始。” 说完,直接走向角落,搬起一摞报纸就开始分类。 动作麻利,没有半句废话。 张翠芬愣住了。 刘峰脸上的笑也僵住了。 这小子是个傻子?还是个愣头青? 这么明显的刁难都看不出来? “哼,装模作样。” 张翠芬翻了个白眼,坐回椅子上:“范建,你盯着点,别让他把报纸弄乱了。” 说完,她从抽屉里掏出一本厚厚的书,戴上老花镜,眉头瞬间拧成了川字。 刘峰见没戏可看,无趣地撇撇嘴走了。 宣传科恢复了安静,只有林远翻动报纸的沙沙声。 范建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假装玩贪吃蛇,眼睛却时不时往林远身上瞟。 这新来的副科长,长得是真让人嫉妒。 “哎,林科长。” 范建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在县里得罪人了?怎么跑这儿来了?” 林远头也没抬,手里飞快地把《中国妇女报》和《京州日报》分开。 “想为妇女事业做贡献。” 范建翻了个白眼。鬼才信。 “哥们儿跟你透个底,这老太婆不好伺候。 刚才那火气,纯粹是在家里受了气没处撒。” 林远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 余光扫向张翠芬的办公桌。 那本厚书封面上,赫然写着《小学奥数举一反三(六年级版)》。 张翠芬正咬着笔杆,对着一道“鸡兔同笼”的变种题抓耳挠腮,草稿纸上画得乱七八糟。 林远收回视线,继续整理报纸。 有些事,不需要急着点破。 晚上八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 宣传科的灯还亮着。范建早就溜了,张翠芬也在五点半准时下班去接孙子。 林远把最后一摞报纸堆好。 其实他根本没做索引,只是简单分了个类。 这堆破烂张翠芬根本不会看,明天随便糊弄个表格就行。 他打开电脑,新建文档。 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关于打造京州女性电商孵化基地的构想》。 2008年,淘宝商城刚刚上线,电商对于大多数内陆官员来说,还是个听都没听过的新鲜词汇。 但林远知道,未来的十年,这将是最大的风口。 而对于正处于转型阵痛期、大量纺织女工下岗的京州市来说,这简直就是量身定制的政绩。 “笃笃。”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门口。 林远回头。 李艳倚在门边,换了一身便装。 米色的风衣,里面是v领针织衫,脖子上系着条丝巾,遮住了白天被林远看到的那片风光,却更显风韵。 手里提着个爱马仕的铂金包。 “还没走呢?” 李艳有些诧异:“真打算把这堆破烂整理完啊?” “笨鸟先飞嘛。”林远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李艳走进来,那股好闻的木质香气再次袭来。 她看了一眼墙角整整齐齐的报纸堆,又看了一眼满头大汗的林远。 是个实诚人。 “行了,别死心眼了。” 李艳压低声音,指了指张翠芬空荡荡的桌子:“那老太太这几天正为孙子的奥数题上火呢,过两天就好了。” 林远笑了。 “谢谢艳姐提点,正好我有个大学同学在京州中学教数学,手里应该有不少内部题库。” 李艳一愣。 随即深深看了林远一眼。 这小子,反应太快了。一点就透,甚至连借口都瞬间找好了。 “你小子……”李 艳摇摇头,笑容玩味,“不是池中物。看来以后咱们妇联要热闹了。” 她摆摆手,转身离开。 “早点回去,别太拼了。” 林远目送李艳离开,重新坐回电脑前。 这妇联,果然到处都是机会。 九点一刻。 楼道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 不同于李艳那种摇曳生姿的频率,这脚步声每一下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感。 林远停下打字的手。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西装的女人站在门口。 三十出头,身材高挑,头发一丝不苟地盘起。 五官极其精致,但冷得像块冰。尤其是那双眼睛,带着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 京州市妇联主席,宋婉。 她刚从市委常委会回来。 会上,市委书记点名批评妇联工作没有新意,只会搞搞联谊、发发慰问品,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那个一直跟她不对付的副市长更是阴阳怪气,说妇联就是个“养老院”。 宋婉憋了一肚子火。 看到宣传科还亮着灯,她本来想训斥两句“浪费电”,结果看到里面坐着个陌生男人。 “你是新来的林远?” 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沙哑。 林远立刻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宋主席好,我是林远。 刚来报到,想尽快熟悉一下业务,顺便整理一下工作思路。” 宋婉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报纸,没说话。 这种勤奋的姿态她见多了,多半是做给领导看的。 她转身欲走。 视线无意间掠过林远桌上的电脑屏幕。 标题加黑加粗。 《……电商孵化……》 宋婉脚步一顿。 电商? 作为曾经主政一方的县委书记,她对经济敏锐度极高。 最近在内参上看到过关于互联网经济的讨论,但那是沿海发达地区的事,跟京州这个内陆城市有什么关系? 鬼使神差地,她走了进去。 “这是你写的?” 林远让开半个身位,把屏幕完全展示出来。 “一点不成熟的想法,我觉得咱们市纺织厂下岗女工多,手巧。 如果能通过网络把她们做的手工艺品或者服装卖出去,或许是一条新路子。” 宋婉站在电脑前。 原本只是想扫一眼,结果这一看,就挪不动步子了。 文章不是空话套话。 数据详实,逻辑闭环。 从平台搭建、物流仓储、到技能培训、品牌包装,甚至连如何争取政策扶持都写得清清楚楚。 尤其是其中提到的“网红经济”和“直播带货”雏形。 虽然词汇很新,但描述的那个前景,让宋婉这个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都感到心惊肉跳。 这是一篇能直接拿去省里要项目的策论! 这是一个刚来的副科长能写出来的? 宋婉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远。 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眸子里,满是惊讶。 “你以前在县委办具体负责什么?” “给县长写讲话稿,偶尔搞搞调研。”林远回答得很平静。 宋婉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头的震动。 捡到宝了。 那个把林远发配到妇联的人,简直就是个瞎子。 “打印出来。”宋婉指了指电脑,“现在。” 打印机嗡嗡作响。 林远把还带着热乎气的几页纸递过去。 宋婉接过来,折叠好,放进随身的手包里。 。 她深深看了林远一眼。 “明天早上八点,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说完,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她突然停住,头也没回地补了一句。 “那堆报纸不用整理了,让保洁明天拖走卖废品。” 高跟鞋的声音远去。 林远关掉电脑,拿起外套。 窗外,京州的夜色正浓,霓虹灯在雨雾中闪烁。 第一步,稳了。 第5章 晚上十点。 手机屏幕在昏暗的办公室里亮起。 一条彩信。 发件人:徐倩。 林远点开。 图片加载得很慢,像素颗粒感明显。 画面正中央是一张精修过的自拍,徐倩画着浓妆,倚靠在真皮座椅上,半张脸故意贴近驾驶位那只男人的手。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背景是奥迪a6特有的桃木中控台。 配文紧随其后:【有些人还在加班吃泡面,有些人已经在享受生活了,林远,这就是命。】 林远盯着那张照片。 不是看徐倩那张得意的脸,而是盯着那辆车的内饰细节。 08款奥迪a6l,行政版。 这种配置在京州市,除了几个主要领导,就只有几个大局的一把手才有资格配。 孙祥他爹是组织部部长,配车确实是这个级别。 但问题是,这辆车的中控台上放着一个显眼的“通行证”——京州市委大院的出入证。 蠢货。 拿着老爹的公车出来泡妞,还敢拍照炫耀。 这要是放在十年后,一张照片就能让孙家父子脱层皮。 即便是在2008年,公车私用也是大忌,尤其是这种敏感时期。 林远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车不错。 可惜挂着市委通行证。这要是被纪委巡视组拍到公车私用,你那位孙大少怕是连现在的科员位置都保不住。 另外,这车后座应该还有个儿童安全座椅吧?那是孙部长给他小孙子准备的,你坐着不嫌挤?】 发送。 不到十秒。 手机疯狂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徐倩。 林远直接挂断,拉黑,顺手把那张彩信保存到内存卡里。 这女人就是个蠢货,谁沾谁死。 孙祥那个纨绔子弟,迟早会毁在她这种无脑的炫耀上。 收拾好东西,关灯锁门。 走出妇联大门,夜风夹杂着湿气扑面而来。 林远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京州中学教职工宿舍。” 二十分钟后。 老旧的红砖筒子楼下,一盏昏黄的路灯滋滋作响。 一个穿着白色棉布裙的女孩站在楼道口,手里抱着一摞书。 长发随意扎成马尾,素面朝天,却透着一股子干净的书卷气。 林晓晓。 林远的发小,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长大的邻家妹妹。 大学毕业后考进了京州中学当数学老师,现在带重点班,是出了名的学霸女神。 “远哥!”看到林远下车,林晓晓眼睛一亮,快步跑过来,裙摆在风中扬起一个好看的弧度。 “这么晚找我,是不是饿了?我宿舍有刚包的饺子……” “不饿。”林远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手感一如既往的好。 “下午让你帮我找的那套题,有着落没?” “就知道你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林晓晓假装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把怀里那摞书递过去。 “喏,《华罗庚金杯赛内部题集》,还有我自己整理的解题思路和易错点分析。 这可是我们教研组长的宝贝,我废了好大劲才借出来的复印版。” 林远接过书,沉甸甸的。 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在路灯下闪着光。 “谢了,改天请你吃大餐。”林远把书夹在腋下。 “谁稀罕你的大餐。”林晓晓撇撇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听说……你去了妇联?” “嗯。” “徐倩那个女人是不是又说什么难听话了?” 林晓晓猛地抬头,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满是愤愤不平。 “远哥你别理她,那种人早晚会后悔的,我觉得妇联挺好,只要是你选的路,我都支持。” 这傻丫头。 林远心里一暖。前世自己受打压时,也就只有林晓晓等寥寥几个人一直不离不弃。 可惜,好人不长命,这丫头一次过马路出了车祸,成了林远心中永远的痛。 这一世,绝不能让悲剧重演。 “放心,你远哥什么时候做过亏本买卖?” 林远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这妇联啊,可是个大金矿,等哥挖到了第一桶金,先给你换个带电梯的大房子。” 林晓晓脸上一红,推了他一把,“去你的,整天没个正经,快回去吧,别太晚了。” 看着林远坐上出租车离开,林晓晓站在原地许久,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街角,才抱着手臂轻轻跺了跺脚。 “笨蛋。” 次日清晨。 林远提着两笼小笼包走进办公室时,正好撞见张翠芬。 这位“灭绝师太”今天脸色格外阴沉,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显然,昨晚的奥数辅导并不顺利。 她一进门,视线就跟雷达似的扫向墙角。 那堆旧报纸还在。 虽然分类摆放整齐了,但并没有像她要求的那样做成目录索引贴在墙上。 火药桶瞬间被点燃。 “林远!” 张翠芬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溅出几滴热水。 “我昨天怎么交代的?让你做目录索引!你看看这堆东西,还是乱七八糟的! 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是吧?别以为你刚调来我就不敢动你,在宣传科,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声音尖锐,穿透力极强。 隔壁办公室的人都探头探脑往这边看。 刘峰路过门口,停下脚步,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刚来第二天就被顶头上司指着鼻子骂,这以后在单位还怎么混? 林远不慌不忙地放下早点。 没有辩解,没有顶嘴。 他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张科长,消消气。” 林远走到张翠芬办公桌前,双手将档案袋递过去,“剪报的事是我疏忽了,主要是昨晚为了帮您找这个东西,耽误了点时间。” “找借口!你能找什么……” 张翠芬不耐烦地抓过档案袋,刚想扔回去,手感却让她愣了一下。 厚实,沉重。 她疑惑地解开绕绳,抽出里面的东西。 一本装订精美的复印本。 《华罗庚金杯赛内部题集(六年级冲刺版)——附京州中学特级教师独家解析》。 张翠芬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本书! 她为了孙子的小升初,跑遍了京州的新华书店,托了无数关系,甚至在家长群里悬赏五百块求复印件,都一无所获。 据说这是省城几大名校内部流通的绝密资料,根本不对外发售。 这小子怎么会有? 而且看这厚度,后面附带的解析比题目还多,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批注,字迹娟秀工整,一看就是行家心血。 “这是……” 张翠芬的声音瞬间低了八度,原本竖起的眉毛也塌了下来,手指轻轻摩挲着封面,像是摸着什么稀世珍宝。 “我有个大学同学在京州中学教奥数班,听说您孙子要备考,特意让他帮忙复印了一套。” 林远语气诚恳,仿佛这只是举手之劳。 “后面的解析是他们教研组长亲自写的,针对性很强,希望能帮上忙。” 张翠芬猛地抬头看着林远。 那张原本刻薄的脸上,此刻表情精彩极了。 惊讶、怀疑、狂喜,最后定格在一抹极力掩饰的尴尬上。 这是雪中送炭啊! 有了这套题,孙子进重点中学的希望至少增加三成。 这哪里是资料,这是孙子的前程! 跟这个比起来,那堆破报纸算个屁? “这……这怎么好意思呢。” 张翠芬把题集紧紧护在胸口,生怕被人抢了去,脸上挤出一朵菊花般的笑容。 “小林啊,你看这事闹的。我也不是非要逼你整理报纸,就是想锻炼锻炼你的耐心。 既然你有这心,那报纸的事就算了,以后慢慢弄。” 这变脸速度,堪比川剧大师。 门口的刘峰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这就完了? 昨天还恨不得把人吃了,今天就叫上“小林”了? 这小子到底给了那老太婆什么迷魂汤? “谢谢科长体谅。”林远笑了笑,坐回自己的工位,“那我就先准备一下待会儿开会的材料。” “准备什么材料!歇会儿!” 张翠芬大手一挥,从抽屉里抓出一把大白兔奶糖放在林远桌上: “以后这种粗活让范建干就行,你是副科长,得干点有技术含量的。” 旁边正在玩手机的范建:“???” 上午十点。 妇联三楼会议室。 气氛凝重。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科室的负责人。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 宋婉坐在主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立领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场。 但在座的都知道,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女强人,现在不过是只没牙的老虎。 “关于下半年的工作重点……”宋婉刚开口。 “宋主席,打断一下。” 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副主席王清突然出声。 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在谈下半年规划之前,是不是该先总结一下上半年的问题?尤其是宣传口。” 图穷匕见。 王清是京州本土派的代表,仗着老公是市财政局副局长,在妇联向来横着走。 她一直盯着主席的位置,宋婉空降过来,她是最不服气的那个。 “最近市里对我们的评价很差。” 王清把笔记本往桌上一摔,: 说我们妇联是‘三无’单位:无声音、无作为、无亮点。 宣传科每个月发的那些简报,除了咱们自己人看,还有谁看?张科长,这就是你带的队伍?” 矛头直指张翠芬。 张翠芬正想着奥数题集的事,冷不丁被点名,吓了一跳。 “王主席,话不能这么说。经费就那么点,人手又不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张翠芬梗着脖子反驳,但底气明显不足。 “没钱就不能干活了?那是能力问题!” 王清步步紧逼,声音尖锐。 “如果宣传科拿不出像样的整改方案,我看下半年的绩效奖金,你们科室就别想了。”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其他科室的人都眼观鼻,鼻观心,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张翠芬涨红了脸,却憋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毕竟,这几年宣传科确实是在混日子。 王清得意地环视四周,目光最后落在宋婉脸上,带着挑衅。 想坐稳这个位置?没那么容易。 就在这时。 “既然王副主席提到了方案。”宋婉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压住了场子。 她没有看王清,而是侧头对身后的李艳点了点头。 “把东西发下去。” 李艳抱起那一摞早就准备好的材料,迅速分发给在座的每一个人。 王清皱眉,拿起面前那份还带着油墨香气的a4纸。 标题很长:《关于依托互联网平台打造京州女性电商孵化基地暨“巾帼云创”计划的可行性报告》。 什么鬼东西? 电商?云创? 王清也是体制内的老油条,第一反应是这又是搞什么虚头巴脑的概念。 但当她翻开第一页,视线扫过那些详实的数据和清晰的逻辑图时,脸上的轻蔑逐渐凝固。 淘宝商城入驻流程、物流成本测算、下岗女工技能培训课表、与本地纺织企业去库存的联动机制…… 这不仅仅是一个概念。 这是一份可以直接落地的方案! 会议室里响起了整齐的翻书声。 原本漫不经心的各科室主任,此刻都坐直了身子,表情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这是谁写的?” 曾经借调发改委发展部主任忍不住问道,“这思路……太超前了。” 宋婉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会议桌末尾。 “林远,你来给大家讲讲。”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身上。 林远站起身。 他不慌不忙地整理了一下衣领,缓缓开口: “各位领导。” 林远的声音沉稳有力,回荡在会议室里。 “现在的京州,正面临着传统纺织业衰退的阵痛。 一万名下岗女工,就是一万个家庭的生计。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靠发米发油,救不了她们,我们要做的,不是给她们鱼,而是给她们一张通往新世界的网。” “互联网,就是这张网。” “很多人觉得网购是年轻人的玩意儿,是不务正业。 但在南方,已经有无数家庭妇女通过这根网线,把自家的土特产、手工布鞋卖到了全国。 这就是‘她经济’的力量。” “我们妇联有组织优势,有信任背书。 只要我们牵头,把厂家、物流、培训整合起来,就能把这些散落在民间的生产力,变成一股巨大的经济洪流!” 林远侃侃而谈。 从b2c模式讲到c2c,从流量变现讲到品牌孵化。 那些对于2008年的人来说闻所未闻的新名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却显得那么通俗易懂,又充满诱惑力。 王清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想挑刺,想打断,却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嘴。 因为林远说的每一个点,都精准地踩在了当前政策的痛点上,而且给出了完美的解决方案。 这就是降维打击。 李艳坐在侧面,手里握着笔,却一个字也没记。 她看着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眼中异彩连连。 这还是昨天那个在桌子底下修电脑的小伙子吗? 此时此刻,他身上仿佛发着光。 张翠芬更是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虽然她听不太懂什么叫“长尾效应”,但她知道,这回宣传科露大脸了! 这小子,真厉害! 不愧是我带出来的兵! 十分钟后。 林远结束发言,微微鞠躬。 “以上就是我的汇报,请各位领导批评指正。”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三秒。 “啪、啪、啪。” 宋婉率先鼓掌。 紧接着,掌声如雷鸣般响起。 哪怕是平时跟王清一伙的几个主任,也不由自主地拍起了手。 实在是太精彩了! 王清脸色铁青,手里的钢笔差点被捏断。 她知道,今天这一仗,她输得彻彻底底。 不仅没能打击到宋婉,反而给对方送了一把尚方宝剑。 宋婉双手下压,止住掌声。 她环视全场,目光最后落在王清那张难看的脸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王副主席,现在你觉得,宣传科这个方案,够不够亮点?” 王清咬着牙,挤出几个字:“……很有想法。” “那就这么定了。” 宋婉拍板,语气不容置疑。 “‘巾帼云创’项目即刻启动,列为妇联年度一号工程,由宣传科牵头,各部门全力配合。” 她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看向林远。 “林远同志任项目组副组长,具体负责统筹执行,在这个项目上,他直接向我汇报。” 直接向主席汇报! 这意味着林远拿到了尚方宝剑,可以越过科室,调动全妇联的资源。 角落里的刘峰,指甲深深掐进了肉里。 凭什么? 一个刚来的毛头小子,凭什么一步登天?! 林远不卑不亢,迎接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有羡慕,有嫉妒,有探究,也有欣赏。 他神色平静,如同老僧入定。 这仅仅是个开始。 跟宋婉搭上话,自己相当于半步迈进了权力圈子。 第6章 老城区,“胖子烧烤”。 孜然味混杂着劣质啤酒的苦涩,在初秋的夜色里发酵。 一张油腻腻的折叠桌旁,四个年轻人围坐着。 “林远,这杯酒我替你喝了,但有些话,作为兄弟我必须得说。” 陆京把手里刚换的诺基亚e71往桌上一拍,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端起扎啤杯,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沫沾在嘴唇上,也没擦。 “你这次太冲动了。” 陆京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脸颊通红,指着林远的鼻子。 “妇联那是人待的地方吗?那是养老院! 你才二十六,正是往上爬的时候,怎么能自暴自弃?” 林远手里捏着一串烤腰子,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对面这个满脸通红的发小。 现在的陆京,刚进市政府办不到一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 前世,这小子确实混得不错,一路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最后干到了副市长。 但也正是因为爬得太快,人早就飘到了天上。 再过两年,这种路边摊他是绝对不会再坐了。 甚至连林远这种“没出息”的朋友,也会慢慢从他的通讯录里消失。 “老陆,少说两句。” 旁边的张启发看不下去了,把一盘刚烤好的韭菜往陆京面前推了推。 “远子刚失恋,心里正难受呢,想换个环境也正常。 再说了,妇联怎么了?那也是市直单位,旱涝保收。” 张启发穿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还沾着水泥灰。 他现在就是个带着十几号人干装修的小包工头。 谁能想到,十年后,这个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粗汉子,会成为京州最大的房地产商,身价百亿。 可惜。 林远低头咬了一口腰子,掩去眼底的情绪。 张启发虽然有钱,但太重义气,最后被最信任的合伙人卷走了所有资金,在烂尾楼顶一跃而下。 “你懂个屁!” 陆京瞪了张启发一眼,那是体制内的人看社会闲散人员特有的优越感。 “你是干苦力的,不懂官场的弯弯绕。 这地方讲究的是一步慢,步步慢。 去了妇联,那就是离开了权力中心,以后再想调回核心部门,难如登天!” 陆京转头看向林远,语气里带着恨铁不成钢的说教味。 “听哥一句劝,明天买两瓶好酒,去县里找马国梁认个错。 我在市府办还能说上点话,到时候帮你运作一下,争取调去城管局或者安监局,哪怕是累点,也比在女人堆里混吃等死强。” 林远放下竹签,拿起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 认错? 那个想把自己踩进泥里的马国梁,现在恐怕正因为那笔绿化款的窟窿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陆大秘费心了。” 林远笑了笑,拿起酒瓶给陆京满上。 “我现在觉得挺好,不想折腾了。 你知道我这人,胸无大志,就想过点安稳日子。” 陆京皱眉,盯着林远看了半天,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烂泥扶不上墙。” 他摇摇头,拿起那部e71开始发短信,似乎是在回复什么重要的工作信息,故意把眉头锁得很紧,以此彰显自己的忙碌和重要性。 林远没接茬。 这种时候,争辩是最无意义的。 “远哥才不是烂泥。” 一直没说话的林晓晓突然开口。 她坐在林远旁边,穿着件简单的白t恤,头发扎成马尾,在烟熏火燎的烧烤摊里显得格格不入。 林晓晓拿起公筷,细心地把烤鱼肚子上那块最嫩的肉夹到林远碗里,又帮他把面前的空酒瓶移开。 “我觉得远哥去哪里都能发光,妇联怎么了?那是为妇女儿童谋福利的地方,是做善事。” 林晓晓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她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陆京。 “而且,远哥开心最重要。不像某些人,天天把‘权力’挂在嘴边,也没见多开心。” 陆京被噎了一下,刚想反驳,看到林晓晓那张清纯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在这个圈子里,大家都知道林晓晓从小就护着林远。 谁说林远一句不好,这丫头能跟谁急眼。 林远侧过头,看着正在给自己剥虾的林晓晓。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侧脸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 这么好的姑娘。 前世却出了车祸。 那是林远一辈子的痛。 这一世,老子要是再让你受一点伤,就白活了。 “行了行了,喝酒喝酒!” 张启发见气氛不对,赶紧举起杯子打圆场。 “不管在哪干,咱们兄弟的情分不能变!来,走一个!”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 玻璃撞击声清脆悦耳。 林远仰头饮尽。 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火。 这一世,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也要为了身边这些人,逆天改命。 聚会散场已是深夜。 陆京接了个电话,说是市府办主任找他,急匆匆打车走了。 临走前还特意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留下一句“好自为之”。 张启发喝多了,被手下的工人架着上了面包车。 “远哥,我送你回去吧。” 林晓晓站在路灯下,脸颊微红,不知道是醉了还是被风吹的。 “不用,几步路的事。” 林远把外套脱下来,披在林晓晓身上。 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林晓晓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把衣服裹紧,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路边的石子。 “那你……路上小心。” “回去早点睡,别备课太晚。” 林远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走进楼道,直到三楼那扇窗户亮起灯,才转身离开。 回到家。 客厅的电视还开着,声音调得很小。 林向阳靠在旧沙发上,手里拿着那份永远读不完的报纸,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听到开门声,老头子猛地惊醒,报纸滑落在地。 “回来了?” 林向阳扶了扶老花镜,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 林远换好鞋,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厨房里传来细微的响动。 陈珍珍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出来。 “满身酒气。” 母亲皱着眉,把汤碗放在茶几上,语气里却满是心疼。 “刚煮的醒酒汤,趁热喝了。全是葛根和蜂蜜,养胃的。” 林远端起碗。 酸甜温热的味道瞬间充满了口腔,驱散了烧烤摊上的油腻和寒气。 “跟谁喝的?” 林向阳摘下眼镜,揉着眉心问道。 “陆京他们。” “哼。” 听到陆京的名字,林向阳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 “那小子现在眼睛长在头顶上,少跟他掺和。” 知子莫若父。 虽然林向阳只是个车间主任,但看人的眼光毒得很。 “爸,我知道。” 林远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 林向阳看了儿子一眼,欲言又止。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客厅里踱了两步,最后停在林远面前。 “妇联的工作……要是干得不顺心,就辞了。” 老头子憋了半天,硬邦邦地扔出这么一句。 “我和你妈还有点积蓄,那老房子拆迁也能补点钱。 咱们家不求大富大贵,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别为了个破官帽子,把脊梁骨给压弯了。” 林远心头一颤。 前世,父亲直到去世前,还在因为自己被开除公职的事自责,觉得是他没本事帮儿子铺路。 其实,这座家,才是他最大的靠山。 “爸,您放心。” 林远站起身,帮父亲把滑落的衣领整好。 “我不累,而且这妇联,比您想的有意思多了。” 林向阳愣了一下。 他发现儿子变了。 以前那个总是眉头紧锁、怨天尤人的年轻人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见过的从容和笃定。 就像是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行了,早点睡吧,明天还得上班。” 林向阳摆摆手,转身回了卧室。 林远关掉电视,客厅陷入一片黑暗。 他走到阳台,点燃一根烟。 红色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发件人:宋婉。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方案来我办公室详细汇报。】 林远盯着屏幕,吐出一口烟圈。 烟雾在夜色中缓缓散开,像是一张正在铺开的大网。 机会,来了。 陆京觉得他在妇联是混吃等死。 殊不知。 这条路,才是通往权力巅峰的捷径。 林远按灭烟头,转身回房。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第7章 早上,妇联宋婉办公室。 林远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连夜修改过的方案细则。 纸张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宋婉低着头,钢笔在文件上快速划过,时不时停下来圈出重点。 她今天没穿那身死气沉沉的职业装,换了一件剪裁考究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物流仓储这块,你打算怎么和邮政谈?” 宋婉头也没抬,笔尖点在纸面上。 “不找邮政。” 林远回答得干脆。 “找民营快递,顺丰或者圆通。 现在正是他们抢占市场的关键期,只要市政府愿意给背书,价格能压到最低。” “现在关键是需要市里的支持,我们可以出方案,但想要实施,只靠我们自己不行。” 宋婉笔尖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审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 体制内的人办事,习惯找“国家队”,求稳。 老油条也就算了,林远一个年轻人怎么也这么熟悉、。 “有点意思。” 宋婉合上文件夹,身子往后一靠,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你的方案很不错,过两天我去找叶市长,要是能批下来......” “叮铃铃!!” 急促的铃声突兀地炸响。 是宋婉放在手边的私人手机。 屏幕上跳动着“阿姨”两个字。 宋婉眉头微蹙,接通电话。 “喂,刘阿姨,怎么了?” 听筒里传出的声音带着哭腔,即便没开免提,林远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宋……宋小姐!茜茜不发高烧了,刚才突然抽过去了!怎么叫都叫不醒!我打不到车,这可怎么办啊!” “啪嗒。” 刚合上的文件夹被碰落在地。 宋婉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尖啸。 那张原本冷艳镇定的脸,瞬间褪去了所有血色。 “抽……抽搐?量体温了吗?打了120没有?” 声音都在抖。 完全没了平日里雷厉风行的女强人模样。 此刻的她,只是个慌了神的母亲。 “打了!占线!这会儿正是早高峰,小区门口一辆车都没有!” 保姆的哭声更大了。 宋婉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手抖得厉害,钥匙扣在桌面上磕了好几下才抓进手里。 “我马上回去!你抱着茜茜下楼!别动她!别晃她!” 她挂断电话,抓起手包就往外冲。 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得凌乱。 刚冲到门口,她突然停住,脸色煞白。 司机老王请假回老家奔丧了。 那辆配给妇联的帕萨特,刚才被副主席王清借走去市里开会了。 没车。 宋婉身子晃了一下,扶着门框,指节用力到发青。 绝望。 早高峰的京州,打车比登天还难,等她赶回去,黄花菜都凉了。 茜茜从小体弱,上次高烧惊厥差点没救回来。 一只手伸过来。 稳稳地拿走了她手里捏得变形的车钥匙。 “宋主席,我会开车。” 林远的声音很沉,带着一股子让人心安的镇定。 宋婉猛地抬头。 林远晃了晃手里的那把沃尔沃车钥匙。 那是宋婉的私家车,平时停在后院吃灰,很少开。 “您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车。告诉我地址,我送您。” 没有废话,没有请示。 直接给出了解决方案。 宋婉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男人。 那张年轻的脸上写满了笃定。 混乱的大脑瞬间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云顶小区,快!” 两人冲下楼。 林远腿长,步子迈得大,却始终保持在宋婉身前半步的位置,替她挡开走廊里抱着文件的同事。 后院。 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s60静静停在角落。 林远解锁,拉开车门,护着宋婉上车,关门。 车厢里气压低得吓人。 宋婉缩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死死绞着安全带,指甲陷进肉里。 她不停地看表,又不停地看向窗外拥堵的车流。 “前面左转抄近道,走滨河路,那边没红绿灯。” 林远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开口。 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宋婉愣了一下。 滨河路是条还在修的小路,地图上都没标出来,这小子怎么知道? 车子灵活地钻进小巷,避开了主干道的长龙。 “茜茜……茜茜她才五岁……” 宋婉突然开口,声音破碎。 向来干练冷酷的宋婉,第一次露出脆弱神情。 她离异,在京州孤身一人,既要应对官场的尔虞我诈,又要照顾体弱多病的女儿。 这根弦,绷得太久了。 林远没说话。 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递过去。 “还有五分钟。” 林远报出了一个精确的时间。 “医院那边我已经给急诊科的朋友发了短信,担架在门口等着。” 林远有同学在京州人民医院急诊科当医生。 他刚才已经联系过了。 果然。 听到这话,宋婉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 她接过纸巾,胡乱擦了擦脸,侧头看着专心开车的林远。 侧脸刚毅,鼻梁高挺。 在这个封闭而私密的空间里,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视。 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在心底悄悄滋生。 “到了。” 车子一个漂亮的甩尾,稳稳停在云顶小区门口。 保姆正抱着孩子站在路边,急得直跺脚。 林远没等车停稳就解开了安全带。 推门下车。 “给我。” 他从保姆手里接过孩子。 小女孩烧得满脸通红,身子时不时抽搐一下,牙关紧咬。 好烫。 像个小火炉。 林远心里一沉,但手上动作极轻。 他一手托着孩子的屁股,一手护着她的后脑勺,转身快步走向车子。 “上车!去市人民!” 宋婉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地跟上去。 一路上,林远把车开出了赛车的感觉。 见缝插针,超车,变道。 却始终没让后座颠簸一下。 透过后视镜。 宋婉抱着女儿,脸贴在孩子滚烫的额头上,嘴里不停地呢喃着什么。 那是一个母亲最无助的时刻。 市人民医院急诊大厅。 人声鼎沸,到处都是排队的人群。 林远停好车,一把抱起孩子冲进大厅。 “让一让!急诊!” 嗓门洪亮,气势惊人。 前面排队的人下意识地让开一条路。 “老林,这里!” 一个男医生冲着林远大喊。 “李珂,这孩子高烧不退,你给看看!” “交给我吧!” 十分钟后。 急救室。 医生给茜茜推了一针镇定剂,孩子终于停止了抽搐,沉沉睡去。 宋婉瘫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虚脱。 “喝口水。” 一瓶拧开盖子的矿泉水递到面前。 林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叠缴费单据和药。 额头上全是汗,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 宋婉接过水,手还有些抖。 “谢谢。” 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鼻音。 “应该的。” 林远在旁边坐下,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 、 这时,一个戴着眼镜的老医生走过来,手里拿着听诊器。 “谁是家属?” 宋婉赶紧站起来:“我是妈妈。” 老医生看了看宋婉,又看了看旁边的林远。 “孩子是高热惊厥,还好送来得及时,要是再晚点容易烧坏脑子。”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严肃,冲着林远喊道: “做家长的怎么这么粗心?体温都三十九度八了才送来?平时工作再忙,也不能不管孩子啊!” 这是把林远当成孩子爸爸了。 宋婉脸腾地一下红了,张了张嘴想解释。 “不是,他……” “医生教训得是。” 林远突然开口,截断了宋婉的话。 他站起身,微微欠身,一脸诚恳。 “是我们疏忽了,下次一定注意。麻烦您给开点退烧药,再看看需不需要输液。” 医生脸色缓和了不少。 “李珂已经跟我们交待过了,你放心。” “去那边交费输液吧,当爹的抱孩子,让当妈的歇会儿,看把这一身汗急的。” 说完,医生转身去写病历。 空气凝固了两秒。 宋婉站在原地,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这……这就认了? “宋主席。” 林远转过身,表情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这时候解释太麻烦,耽误孩子治疗。您别往心里去。” 借口完美。 逻辑通顺。 宋婉咬了咬嘴唇,最后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第8章 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最后汇入软管。 林远拔掉针头,用棉签按住茜茜手背上的针眼。 小姑娘睡得很沉,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呼吸平稳了许多。 “烧退了。”林远把空瓶子扔进医疗废物桶,转身抱起孩子。 宋婉一直紧绷的肩膀这才彻底塌下来。 她伸手想接,却发现双臂酸软得根本抬不起来。 “我来吧。”林远没给她逞强的机会,稳稳托着孩子走向停车场。 沃尔沃驶入夜色,碾碎一地枯黄的落叶。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嗡声。 宋婉侧头靠在车窗上,路灯的光影在她脸上交错划过,显出几分平日里决然见不到的疲态。 到了云顶小区楼下。 林远把熟睡的茜茜抱进儿童房,轻手轻脚地放在粉色的公主床上,盖好被子。 转身出来,客厅的大灯刺得人眼睛发酸。 这是一套两百平的大平层,装修极尽奢华。 但感觉很冷。 这是林远的第一感觉。 偌大的房子里没有一丝烟火气,白天有阿姨在,晚上就只有娘俩了。 “喝口水吧。”宋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她脱掉了那件沾着医院消毒水味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一件真丝吊带背心,锁骨深陷,皮肤白得发光。 林远接过水,指尖触碰到瓶身的冰凉。 “谢谢。” 他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口。 宋婉靠在岛台上,双手抱胸,视线落在林远身上。 那种审视的压迫感又回来了,只是比白天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探究。 “饿了吗?”林远突然开口。 宋婉愣了一下,下意识按了按胃部。 从中午到现在,她确实滴米未进。 “冰箱里有速冻饺子。”宋婉指了指双开门冰箱。 林远走过去拉开冰箱门。 空荡荡的。 除了几瓶矿泉水和两包过期的速冻水饺,什么都没有。连个鸡蛋都找不到。 “阿姨每天都买新鲜的菜,冰箱很少用...” 宋婉请了阿姨照顾女儿,但一般到了六点阿姨就下班了。 林远关上冰箱,视线在厨房扫了一圈,最后在吊柜角落里翻出一把挂面,还有一瓶没开封的香油。 “介意吃碗阳春面吗?”林远挽起袖子,自顾自地拧开煤气灶。 蓝色的火焰腾起。 宋婉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看着那个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这还是第一次有男人在这个厨房里开火。 水开,面条下锅,翻滚,散开。 林远动作熟练地切了点葱花,碗底铺上猪油、酱油、少许盐,最后淋上一勺滚烫的面汤。 香气瞬间炸开。 两碗面端上岛台。 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点葱花,却让人食指大动。 宋婉拿起筷子,挑起一缕面条送进嘴里。 热烫的面条顺着食道滑下去,一直暖到胃底。 那种被焦虑和疲惫掏空的虚无感,瞬间被填满。 她吃得很急,完全顾不上平时端着的优雅仪态。 林远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余光却始终留意着宋婉。 这个在官场上杀伐果断的女强人,此刻捧着个大海碗,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竟然显出几分邻家大姐的真实感。 一碗面见底。 宋婉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 “手艺不错。”她声音有些哑,眼眶微红。 “以前在县里经常加班,食堂关门了就自己煮面,练出来的。” 林远把碗筷叠在一起,起身要收。 “放着吧,明天阿姨会收。”宋婉拦住他。 两人重新坐回沙发上。 空气有些凝固。 孤男寡女,深夜独处,刚才那点温馨的气氛散去后,尴尬开始蔓延。 “林远。”宋婉突然叫他的名字。 “在。” “你在县委办干得好好的,为什么非要来妇联?” 这个问题,从林远报到的第一天起,就在宋婉心里盘旋。 一个年轻、有能力、长得还帅的男人,主动跳进这个没权没钱的清水衙门,要么是脑子坏了,要么是别有所图。 林远放下手里的水瓶。 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坐姿,直视着宋婉。 这时候说“为人民服务”太假,说“为了往上爬”太露骨。 “我想换个活法。”林远声音平稳。 “在县里,我看得到自己二十年后的样子, 无非是变成另一个马国梁,整天算计着那点蝇头小利,把腰杆子越弯越低。” “妇联虽然冷清,但未必没有机会,而且……” 林远顿了顿,语气带上几分诚恳: “我觉得跟着您,能学到真东西。 您在宏业县搞的那个工业园区,我研究过,很有魄力。 我想看看,能不能在这个被边缘化的地方,跟您一起折腾点动静出来。” 半真半假。 但每一个字都敲在宋婉的心坎上。 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 不是听话的下属,而是能跟她一起冲锋陷阵的战友。 宋婉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五秒。 那双漂亮的眸子里,戒备的神色一点点消融。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 宋婉身子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以后私下没人的时候,叫婉姐。” 婉姐。 这两个字的分量,比什么任命书都重。 这意味着林远正式跨过了那道名为“上下级”的鸿沟,成了宋婉的自己人。 “好的,婉姐。”林远从善如流,没有丝毫扭捏。 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已经是深夜了。 “太晚了,我不打扰您休息。”林远站起身告辞。 宋婉也没挽留,起身送他到门口。 换鞋的时候,林远动作稍稍停顿了一下。 玄关的鞋柜最下层,摆着一双男士拖鞋。深蓝色,皮质,看起来很高档。 崭新的。 连标签都没剪。 林远只当没看见,穿好自己的鞋,推开门。 “路上小心。”身后传来宋婉的声音。 “您也早点休息。” 电梯门合上。 数字一路向下跳动。 林远靠在轿厢壁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步棋,走通了。 只要自己跟紧宋婉,通天大道就在眼前! 次日清晨。 京州市妇联食堂。 不锈钢餐盘撞击的声音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稀饭和馒头的味道。 林远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 屁股还没坐热,四周的议论声就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以让人听清。 “听说了吗?昨晚有人上了宋主席的车,一夜没回来。” “真的假的?宋主席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私底下玩这么花?” “嘿,知人知面不知心嘛。 你看那小白脸长得那妖孽样,一看就是专门吃这碗饭的。” 不远处的一张圆桌上,刘峰正眉飞色舞地跟几个科室的干事比划着。 “我亲眼看见的!那辆沃尔沃,直接开进了云顶小区! 那小白脸开车,我看的清清楚楚!” 刘峰手里捏着个肉包子,唾沫星子横飞,脸上挂着那种猥琐又嫉妒的笑。 “我就说嘛,一个大男人跑妇联来干嘛,原来是想走‘夫人路线’啊,这软饭吃的,真让人羡慕。” 周围一阵哄笑。 无数道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林远身上。 有鄙夷,有嘲讽,更多的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幸灾乐祸。 尤其是副主席王清那一派的人,更是恨不得拿个喇叭广播。 林远神色如常。 他剥开一个鸡蛋,蛋白光滑q弹。 这种低级的谣言,解释就是掩饰,越描越黑。 “哎,林远。” 一阵香风袭来。 李艳端着餐盘坐在他对面,脸上写满了担忧。 “你昨晚……真去宋主席家了?”她压低声音,凑近问道。 虽然她欣赏林远,但这事要是真的,性质可就变了。 作风问题在体制内可是高压线,尤其是涉及到女领导。 “孩子病了,送去医院,顺路送回家。” 林远咬了一口鸡蛋,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真的?”李艳狐疑地看着他。 “真的。” 李艳松了口气,随即又皱起眉: “那现在怎么办?刘峰那张嘴你也知道,死的能说成活的。 这谣言要是传到市里,宋主席那边也不好交代。” 正说着。 “啪!” 一声巨响。 食堂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循声望去。 只见张翠芬站在刘峰那桌旁边,手里那把不锈钢勺子狠狠拍在桌面上,震得汤碗里的紫菜蛋花汤洒了一桌子。 “吃个饭都堵不住你们的嘴是吧?!” 张翠芬双手叉腰,那架势像只护崽的老母鸡,战斗力爆表。 “谁看见林远在宋主席家过夜了?拿证据出来! 没证据就在这儿喷粪,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刘峰被吓了一跳,手里的包子差点掉地上。 他没想到平时最看不惯年轻人的“灭绝师太”,今天居然会为了林远出头。 “张科长,我也就随口一说……”刘峰缩了缩脖子,气势瞬间矮了半截。 “随口一说?造谣是犯法的懂不懂!” 张翠芬指着刘峰的鼻子骂:“林远昨晚是在帮我整理资料!一直忙到半夜! 你们这帮整天只知道混吃等死的废物,有什么资格编排人家?” 全场哗然。 帮张翠芬整理资料? 那个连标点符号都要挑刺的老更年期,竟然会帮林远作证? 而且听这语气,怎么还有点护短的意思? 林远放下筷子,看着那个在人群中唾沫横飞的背影,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那套奥数题,送得值。 对于张翠芬这种人来说,孙子的前程就是她的命根子。 谁帮了她孙子,谁就是她的恩人。 “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吃饭!” 李艳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 她深深看了林远一眼。 这小子,到底给张翠芬灌了什么迷魂汤? 一场风波,在张翠芬的强力镇压下,消弭于无形。 刘峰灰溜溜地端着盘子走了,临走前狠狠瞪了林远一眼,眼里满是不甘。 这梁子,算是结死了。 吃完饭回到办公室。 林远刚打开电脑,门口就传来一阵有节奏的高跟鞋声。 宋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套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化了淡妆,遮住了昨晚的疲态,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主席形象。 林远正好在楼道里打水,见到她走来,连忙问好。 宋婉微微点了点头。 幅度极小。 如果不是一直留意着她,根本发现不了。 “林远,来一下。” 张翠芬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林远起身走进去。 张翠芬正对着镜子整理头发,脸上红光满面,显然昨晚孙子的学习效果让她很满意。 看到林远进来,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文件袋,扔在桌上。 “市里下周要搞‘巾帼建功’表彰大会,市委马书记要来讲话。” 张翠芬推了推眼镜,语气虽然还是硬邦邦的,但明显少了之前的尖酸。 “这个讲话稿,本来是刘峰那个废物写的,我看了一遍,全是废话。 你文笔好,脑子也活,这个任务交给你。” 这可是个烫手山芋。 写好了,是给领导长脸,写砸了,那就是政治事故。 但这也是个绝佳的机会。 能在市委书记面前露脸的机会。 林远上前一步,双手拿起文件袋。 沉甸甸的。 “科长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张翠芬瞥了他一眼,从鼻孔里哼出一声。 “别把牛皮吹破了。这稿子要是过不了市委办那一关,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说完,她摆摆手示意林远出去。 走到门口,林远突然停下脚步。 “科长。” “又怎么了?” “早上的事,谢谢您。” 张翠芬动作一顿。 她没回头,只是抓起桌上的红笔,在日历上狠狠画了个圈。 “谢什么谢?我那是实事求是!赶紧滚去写稿子!” 林远笑了笑,坐会位子上。 第9章 次日,妇联办公室。 “审批流程还没走完,我也没办法。” 刘峰把脚翘在办公桌上,手里转着车钥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远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张设备申请单。 上面的“暂缓”两个字,红得刺眼。 “刘主任,表彰大会后天就要彩排,大后天正式开始。” 林远把单子平放在桌面上,语气平稳: “现在如果不定设备,到时候会场就是个空壳子。 马书记要来,要是出了纰漏,这个责任谁担?” “别拿马书记压我!” 刘峰猛地收回脚。 他站起来,指着林远的鼻子: “财务那边没拨款,我拿什么给你定? 拿我的工资贴吗?你是副科长,我也是副主任,少在这儿教我做事。 有本事你自己变出来啊!” 这是明摆着的“卡脖子”。 只要设备不到位,会场布置就是一句空话。 到时候马书记看着光秃秃的主席台,宋婉要挨批,作为具体执行人的林远更是首当其冲,这辈子都别想翻身。 刘峰脸上挂着那种小人得志的笑。 他在等着林远求饶,或者气急败坏地吵架。 只要吵起来,他就有理由去宋婉那里告状,说林远目无尊长,破坏团结。 林远没吵。 他拿起桌上的申请单,对折,再对折,放进上衣口袋。 “行,我知道了。” 转身,推门,离去。 干脆利落。 刘峰愣了一下,随即不屑地“切”了一声。 装什么装。 没了设备,我看你拿什么唱这出戏。 回到宣传科。 “什么?!他不批?!” 张翠芬听完汇报,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桌上重重一顿,热水溅了一桌子。 “这王八蛋是想害死我们啊!马书记要来讲话,要是连个像样的音响都没有,咱们妇联的脸往哪搁?不行,我找宋主席去!” 老太太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 “科长,别急。” 林远伸手拦住她,顺手递过去一张纸巾擦桌子。 “这时候去找宋主席,只会显得我们宣传科无能,连这点小事都协调不下来。 而且刘峰咬死流程没走完,宋主席也没法强行让他变出钱来。” “那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张翠芬急得在屋里转圈。 “设备的事,我想办法。” 林远坐回工位,打开电脑,手指在键盘上敲击。 “你想办法?那可是十几万的设备租赁费!你哪来的钱?”张翠芬瞪大了眼睛。 “不用钱。” 林远回头,笑了笑:“用人情。” 他掏出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拨通发小张启发的号码。 “喂,远哥?啥指示?”电话那头传来电钻的轰鸣声,张启发扯着嗓子喊。 “老张,帮我个忙。 我在妇联搞个活动,急需一套顶级的舞台音响和led大屏,最好是那种能开演唱会级别的。” “多大点事!我正好在给‘金碧辉煌’夜总会搞装修。 他们刚换下来一套进口的,九成新,本来打算拉回库房吃灰的,你要用,我让人给你拉过去!” “谢了。费用怎么算?” “谈钱伤感情!这设备闲着也是闲着,你拿去用,只要别给我弄坏了就行。 对了,还得配个调音师是吧?我把那个姓吴的小子给你派过去,那是把好手。” “行,算我欠你个人情。明天上午九点,直接拉到妇联大礼堂。” 挂断电话。 林远看着窗外。 秋风卷起几片落叶。 刘峰以为卡住预算就能卡住他的脖子。 但他忘了,这个世界除了规则,还有人情世故。 第二天上午。 妇联大院沸腾了。 一辆印着“暴风影音设备”的蓝色大卡车轰隆隆开进院子,倒车,停在大礼堂门口。 几个穿着工装的壮汉跳下来,手脚麻利地开始卸货。 巨大的jbl线阵音响,几百块高清led模块,还有专业的调音台。 这阵仗,比市里搞春晚还夸张。 刘峰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户后,嘴里的烟掉在了裤子上,烫出一个洞。 “这……这小子哪来的钱?” 他慌忙抓起电话打给财务科: “喂?老赵,你们给宣传科批钱了?没有?那一分钱没批,他们哪来的设备?” 刘峰死死盯着楼下指挥若定的林远。 难道这小子是富二代?自掏腰包? 不可能。 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父母都是普通工人。 “哼,肯定是赊账。” 刘峰眼珠一转,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行啊,既然你把东西弄来了,那这功劳,我就不客气了。” 没有走公账,就没有合同。 没有合同,这设备是谁弄来的,还不是全凭一张嘴? 下午三点。 彩排现场。 大礼堂焕然一新。 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巾帼建功”的主题动画,画面清晰锐利。 顶级的音响里流淌出《铿锵玫瑰》的旋律,低音沉稳,高音通透,震得人心潮澎湃。 宋婉走进礼堂。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风衣,身后跟着副主席王清和几个部门负责人。 看到舞台效果,宋婉脚步一顿。 原本紧绷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 “不错。” 宋婉环视四周:“比去年的效果好太多了,这种级别的设备,预算没超吧?” 机会来了。 一直跟在后面的刘峰立刻上前一步,脸上堆满了那种邀功特有的谄媚笑容。 “宋主席放心,绝对没超!” 刘峰拍着胸脯,声音洪亮: “为了这批设备,我可是跑断了腿,求爷爷告奶奶,找了好几个熟人,才把价格压下来。 虽然财务那边审批慢了点,但我寻思着不能耽误大事,就先凭个人面子把设备借来了。”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解释了审批慢的原因,又突出了自己的担当和人脉。 王清在旁边帮腔: “是啊,刘主任这两天一直在协调这事,确实辛苦,咱们妇联就需要这种能干实事的干部。” 宋婉点点头,看向刘峰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辛苦了。回头让办公室补个书面嘉奖。” 刘峰乐得后槽牙都快露出来了,挑衅地看了一眼站在角落里调试话筒的林远。 小子,学着点。 这就叫官场。 活是你干的,但功劳是我的。 林远没说话。 他只是把手里的话筒音量推子,往上推了一格。 就在这时。 一个穿着黑马甲、留着寸头的年轻人从后台跑了出来,手里挥舞着一个送货单夹。 那是张启发派来的调音师小吴。 “林哥!林哥!” 小吴的大嗓门通过刚刚调好的顶级音响,在整个礼堂里炸响,自带回音效果。 “林哥——林哥——” 所有人都愣住了。 小吴根本没看其他人,径直跑到林远面前,把单子递过去。 “林哥,张总交代了,这设备是你刷脸借的,租金全免! 但这运费和人工费得结一下,一共八百块。 张总说这钱不能让你掏,让你签个字,回头他找那个什么……哦对,找那个叫刘峰的报销!” 小吴转过身,大声问道: “谁是刘峰?张总说了,这孙子要是敢赖账,以后别想在京州地界上租到一个话筒!” 整个礼堂突然变得安静下来。 只有音响里还在不知死活地放着“风雨彩虹,铿锵玫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刘峰。 刘峰站在原地,脸涨成了猪肝色,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流。 他想解释,喉咙里却像塞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才吹出去的牛皮,此刻变成了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宋婉慢慢转过身。 那双眸子里的温度,瞬间降到了冰点。 她看着刘峰,语气平静,却让人不寒而栗。 “刘副主任。” “这就是你跑断腿、求爷爷告奶奶借来的设备?” “这就是你的‘个人面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刘峰的天灵盖上。 “主席,我……我那是……”刘峰结结巴巴,双腿开始打摆子。 宋婉没有再听。 她厌恶地移开视线,看向角落里的那个年轻人。 林远正拿着笔,在小吴的单子上签字。 神色淡然,宠辱不惊。 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林远。”宋婉开口。 “在。”林远合上笔帽,走过来。 “这八百块钱,走主席基金的特批账目,马上结给师傅。” 宋婉从包里掏出私章,递给林远。 主席基金,那是只有一把手才能动用的机动资金。 把私章给林远,意味着绝对的信任。 “好的。”林远接过印章。 宋婉转头,最后看了一眼已经瘫软在椅子上的刘峰。 “刘峰,写一份五千字的检查,明天早上交到我办公室。 另外,这次表彰大会的后勤工作,你不用管了,移交给林远负责。” 说完,转身就走。 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林远拿着印章,走到刘峰面前。 刘峰抬起头,眼里满是怨毒和恐惧。 林远弯下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刘主任,下次想摘桃子,记得先看清楚是谁的桃子,别砸了自己的脚。” 第10章 刘峰瘫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周围的人群散去,只留下还没回过神的窃窃私语。 “行啊你,深藏不露。”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 李艳不知什么时候靠了过来,身子几乎贴在林远的手臂上。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v领针织衫,下面是一步裙,腰身收得极细。 随着呼吸起伏,那股子成熟女人的韵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李艳伸出手指,在林远手背上轻轻点了点,指甲盖上涂着暗红色的蔻丹,衬得那双手白得晃眼。 “刚才那一手‘借力打力’,把我都看愣了,真有你的。” 李艳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嗓门,语气里带着几分调笑,又夹杂着掩饰不住的欣赏。 刘峰是李艳的下属,但李艳非常讨厌他。 刘峰靠的是副主席王清的关系,经常不把她放在眼里。 林远现在坑了刘峰,让她心里畅快。 “林科长,你这手段,可不像是个刚出校园的雏儿。” 林远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正好避开那片晃眼的白腻。 “艳姐过奖,都是为了工作。 设备到了,还得麻烦您跟办公室的人打个招呼,把入库手续补一下,别让人抓了把柄。” 李艳见他这副公事公办的模样,撇了撇嘴。 身子站直了些,那股子撩人的劲儿收敛了几分,却又多了一丝玩味。 “放心吧,这点事姐还能办不明白? 倒是你,以后在妇联,怕是有不少小姑娘要围着你转了。” 说完,她扭着腰肢走了,高跟鞋踩得笃笃作响,背影摇曳生姿,像一株熟透了的蜜桃树。 回到宣传科。 张翠芬正对着电脑屏幕上的斗地主界面发呆。 见林远进来,立马把游戏关了,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刚才的事我听说了。” 老太太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 脸上那道总是刻薄下撇的法令纹,此刻竟难得舒展开来。 “干得漂亮, 刘峰那孙子,仗着有点关系,平时在单位里横着走, 早就该有人治治他了,你这回算是给咱们宣传科长了脸。” 角落里的范建更是把头点得像捣蒜,看着林远的表情简直是在看偶像。 刚才那一幕,林远谈笑间就把副主任给废了,这手段,太解气了。 “科长,这是马书记讲话稿的初稿,您过过目。” 林远把打印好的稿子双手递过去。 张翠芬摆摆手,看都没看一眼。 “不用看了,你办事我放心。直接拿给宋主席审吧,她那关过了,才是真过了。” 林远点点头,拿着文件袋上了三楼。 宋婉办公室。 宋婉接过稿子,眉头微蹙。 以往这种讲话稿,无非是“高度重视”、“深入贯彻”、“狠抓落实”那一套八股文,看得人昏昏欲睡。 她本来没报太大希望,只求不出错就行。 翻开第一页。 没有冗长的排比句,没有空洞的口号。 开篇就是一个真实的故事。 讲述了京州老纺织厂一位下岗女工,如何在丈夫瘫痪、孩子上学的困境中,靠着一双巧手做布鞋,通过互联网把产品卖到了国外的经历。 文字朴实,却极具画面感。 宋婉读得进去。 她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不知不觉坐直了。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直到最后一段。 指尖停在一行加粗的黑体字上。 “青春是一列单向的火车,我们无法决定终点,但可以决定沿途看风景的心情。 正如一位知青前辈所说:‘黄土高坡的风沙吹不皱心里的梦,只要根扎得深,野百合也有春天。’” 宋婉捏着纸张的手指微微收紧。 “这稿子……”宋婉放下文件,抬起头。 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讶。 “这不像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写出来的。 尤其是最后这段引用,很有味道。这位‘知青前辈’是谁?” 林远站在桌前,双手自然下垂,神色平静。 “是我在一本八十年代的旧刊物《黄土情》上看到的,作者署名‘秋叶’。 我觉得这句话很贴合咱们这次‘巾帼建功’的主题,既有历史的厚重感,又有向上的生命力。” 秋叶。 宋婉在脑海里搜索了一圈,没印象。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篇稿子,有血有肉,有灵魂。 “很好。” 宋婉拿起钢笔,在稿子右上角重重签下“同意”两个大字。 “就按这个讲,林远,你比我想象的还要给人惊喜。” “是主席教导有方。” 林远接过稿子,转身离开。 刚出门,就撞见正好来送文件的李艳。 李艳扫了一眼林远手里的稿子,又看了看屋内宋婉那难得舒展的眉心,眼珠子转了转。 “哟,看这样子,咱们宋主席很满意啊?” 李艳身子一侧,把林远堵在走廊角落,那股熟悉的木质香水味再次袭来。 “小林,你老实交代,是不是给主席灌什么迷魂汤了? 我给她当了一个月的办公室主任,也没见她对谁这么和颜悦色过。” 她说着,伸出手帮林远理了理有些歪掉的领带。 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他的喉结,带着一丝电流般的触感。 “艳姐说笑了,我就是个写材料的。” 林远没躲,任由她整理,只是表情依旧淡然。 “写材料的?”李艳轻笑一声,收回手,顺势在他胸口拍了一下: “我看你是专门‘写心’的,行了,忙去吧,姐看好你。” 看着林远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李艳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思。 这小子,绝非池中物。 三天后。 京州市妇联大礼堂。 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巨大的led屏幕上播放着暖场视频,顶级的音响效果让整个会场的档次提升了好几个台阶。 上午九点。 几辆黑色的奥迪轿车缓缓停在礼堂门口。 车门打开。 为首的并不是市委马书记,而是一个穿着黑色立领西装、留着干练短发的中年女人。 秦岚。 京州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 四十出头,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身材丰腴却不显臃肿。 不同于宋婉那种清冷的冰山美人,秦岚身上带着一股长期身居高位的威严和从容。 马书记有会,她今天代表市委来参会。 宋婉带着妇联一众班子成员迎了上去。 “秦部长,欢迎莅临指导。” 秦岚握住宋婉的手,脸上挂着标准的官场微笑: “宋主席辛苦了,这场面搞得不错嘛,很有气势。”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 会议流程一项项进行。 终于,轮到宋婉做主题报告。 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 全场安静下来。 宋婉没有像往常那样念稿子,而是脱稿演讲。 那个关于下岗女工的故事,被她用略带沙哑的嗓音娓娓道来,配合着身后大屏幕上滚动的真实照片,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 台下,秦岚原本只是礼节性地听着,手里还拿着笔在笔记本上随意画着圈。 但随着故事的深入,她手里的笔停住了。 身子微微前倾,听得入神。 直到最后。 宋婉提高了音量,情绪饱满地念出了那句结束语: “黄土高坡的风沙吹不皱心里的梦,只要根扎得深,野百合也有春天。” 话音落下的瞬间。 秦岚猛地抬起头。 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 她死死盯着台上的宋婉,胸口微微起伏。 掌声雷动。 经久不息。 会议结束后,领导休息室。 秦岚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却一口没喝。 “宋婉啊,今天的讲话很精彩。” 秦岚放下茶杯,看似随意地问道,“尤其是最后那段引用,很见功底。这稿子是你自己写的?” 宋婉正在给秦岚添水,闻言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 “我哪有这文采。是我们宣传科新来的一个小伙子写的。” “哦?” 秦岚眉毛一挑,来了兴趣。 “叫什么名字?把人叫来我看看。能引用‘秋叶’的文章,这小伙子涉猎挺广啊。” 宋婉转身对门口吩咐了一声。 片刻后。 林远推门而入。 他穿着一身得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抖擞,却又透着股超越年龄的沉稳。 “秦部长,宋主席。” 林远走到茶几前两米处站定,微微鞠躬,不卑不亢。 秦岚上下打量着林远。 这就是那个写稿子的人? 比想象中还要年轻,还要英俊。 最关键的是,面对自己这个组织部常务副部长,这年轻人脸上竟然看不到一丝紧张和局促。 “小伙子,那句‘野百合也有春天’,你是从哪看到的?” 秦岚身子往后靠了靠,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林远神色坦然:“回部长,是在一本叫《黄土情》的内刊上。 我觉得那篇文章写得很透,把那个年代的精气神都写活了。” 秦岚笑了。 笑得很深。 那篇文章,是省委书记夫人叶秋当年在陕北插队时写的随笔! 只印了几百份在知青圈子里流传,根本没有公开发行过! 这小子能挖出这句话,要么是误打误撞,要么……就是做了惊人的功课。 不管是哪种,都说明他是个有心人。 “不错,有心了。” 秦岚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好干,妇联虽然是个小舞台,但也能唱大戏。” 这一拍,分量极重。 旁边的闪光灯“咔嚓”一声亮起。 京州日报的摄影记者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幕。 画面定格: 背景是鲜红的党旗。 秦岚一脸赞赏地拍着林远的肩膀,宋婉站在一旁含笑看着。 三个人的站位,微妙而和谐。 林远站在两位权势赫赫的女领导中间,身姿挺拔,宛如心腹。 下午。 融城区区委办,干部二科。 徐倩正端着饭盒,一边吃着食堂打来的红烧肉,一边百无聊赖地翻看着刚送来的晚报。 “这肉怎么这么肥……” 她嘟囔着,随手翻过版面。 突然。 她的筷子僵在了半空。 那一块肥腻的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在报纸上,油渍迅速晕染开来,正好盖住了一个标题。 但照片还在。 那是《京州晚报》的头版副图。 照片中正是林远,他站在市委组织部秦部长和宋部长中间。 秦部长笑得那么亲切,手还搭在他的肩膀上。 那种姿态,那种氛围。 看上去,林远就如同冉冉升起的新星。 徐倩只觉得喉咙里像是卡了一根鱼刺,吞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他怎么认识秦部长的?而且这关系......” 孙祥父亲是京州市组织部长,秦岚是常务副部长,她曾经见过一次秦岚。 那强大气场,让她现在想起来还有心有余悸。 她在心中默默将秦岚当做偶像。 秦岚部长为什么会把手搭在林远身上? 她颤抖着手,想要擦掉照片上的油渍,却把那张报纸越擦越脏,直到林远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这……这怎么可能……” 第11章 “巾帼建功”表彰大会圆满落幕。 京州大饭店,芙蓉厅。 水晶吊灯洒下暖黄的光晕,照在推杯换盏的圆桌上。 宋婉心情极好,破例让服务员开了两瓶五粮液。 作为这次大会的头号功臣,林远自然成了酒桌上的集火点。 “小林啊,这次多亏了你,咱们妇联可是好久没这么露脸了!” 副主席王清端着酒杯,脸上堆满了笑。 虽然那笑容里还藏着几分不甘,但场面话却说得漂亮。 “王主席过奖,都是宋主席领导有方,大家配合得好。” 林远起身,双手举杯,姿态放得很低,一饮而尽。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胃里烧起一团火。 刚坐下,一阵浓郁的木质香气就贴了上来。 李艳坐在他左手边。 她晚上换了条酒红色的丝绒吊带裙,外面披着件米色针织开衫。 因为喝了不少酒,那张平时精明干练的脸蛋此时透着一股子酡红,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勾人。 “林大功臣,光敬领导可不行,还得陪姐喝一个。” 李艳身子一歪,软绵绵地靠向林远。 那种成熟女人特有的丰腴触感,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清晰传来。 桌子底下。 一只尖细的高跟鞋悄无声息地探了过来。 鞋尖顺着林远的西装裤腿,从脚踝处一点点往上蹭,像是一条灵活的小蛇,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暗示。 林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这女人,喝多了。 他侧头,正好对上李艳那双水汪汪的眸子。 没有平日里的精明算计,只有赤裸裸的撩拨和渴望。 “艳姐,这酒劲大,您慢点喝。” 林远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寸,避开那只正在作乱的脚。 顺手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鲈鱼放在李艳盘子里。 “吃点鱼,压压酒。” 动作自然,体贴,却带着一种拒人千里的疏离。 李艳看着盘子里的鱼肉,轻笑一声。 “怎么?嫌姐老了?还是怕姐吃了你?” 她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远耳边,带着浓浓的酒气。 “姐虽然比你大几岁,但有些滋味……那些小姑娘可不懂。” 声音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桌上的其他人正在听宋婉讲话,没人注意到这边的暗流涌动。 林远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妇联这地方,阴盛阳衰。 李艳这种正值虎狼之年的熟女,家里那口子又不争气。 常年独守空房,遇到林远这种年轻力壮又有点本事的男人,就像干柴遇烈火。 但这火,不能烧。 一旦在单位沾上这种桃色新闻,别说往上爬,宋婉第一个就不会放过他。 “艳姐说笑了。” 林远拿起酒壶,给李艳面前的空杯倒满茶水,而不是酒。 “您是前辈,我是新人,以后还得靠您多提携,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这四个字,说得意味深长。 既没把路堵死,也没给对方顺杆爬的机会。 李艳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小子定力这么好。 换做那个范建,这会儿估计早就魂都被勾走了。 “行,来日方长。” 李艳端起茶杯,指尖在林远手背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酥麻的触感。 “小冤家,姐等着你。” 酒局散场已是晚上十点。 宋婉喝得不多,但也有些微醺,早早被司机接走了。 其他人陆陆续续离开。 饭店门口,冷风一吹,李艳身子晃了晃,差点摔倒。 林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 “艳姐,没事吧?” “头晕……这五粮液后劲真大……” 李艳顺势倒在林远怀里,整个人像没骨头一样挂在他身上。 那股子香水味混合着酒气,直往鼻子里钻。 路过的几个代驾司机纷纷侧目,一脸羡慕地看着林远。 “我送您回去。” 林远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 把李艳塞进后座,自己坐进副驾驶。 “师傅,去锦绣花园。” 那是李艳的住处,林远看过职工通讯录,记得很清楚。 一路上,李艳在后座并不安分。 一会儿喊热要脱开衫,一会儿又哼哼唧唧说头疼。 透过后视镜,林远看到她那条丝绒裙的肩带滑落下来,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司机师傅频频回头,喉结上下滚动。 “师傅,看路。” 林远冷冷提醒了一句。 司机吓了一激灵,赶紧握紧方向盘,不敢再乱瞄。 到了锦绣花园楼下。 老式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一半,忽明忽暗。 林远扶着李艳爬上三楼。 李艳整个人几乎是挂在他身上,胸前的柔软紧紧贴着他的手臂,随着走动不断摩擦。 这简直是在考验干部的意志力。 “到了……” 李艳从包里摸出钥匙,捅了好几下才捅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一片漆黑,冷冷清清。 这就是李艳的家。 “进来坐坐?” 李艳没有开灯。 她靠在门框上,借着楼道里昏黄的灯光看着林远。 手一伸,抓住了林远的领带。 轻轻一拽。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到鼻尖对鼻尖。 “家里没人。” 李艳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还有压抑许久的渴望。 “那死鬼去外地出差了,今晚……就我自己。” 暗示已经变成了明示。 林远抬起手,轻轻握住李艳抓着领带的那只手。 指腹摩挲过她手腕上那块精致的浪琴表。 “艳姐。” 林远把她的手从领带上拿开,然后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披在她那露着大半个肩膀的身上。 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 “您喝醉了。” 李艳身子一僵。 眼里的欲火像是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羞恼和不解。 我都这样了,你还能忍? 是不是男人? “我不进去坐了。” 林远帮她把外套拢紧,遮住那片诱人的春光。 “这几天为了大会的事,您也没少操心,早点休息,明天还得去单位核销发票。” 语气平静,公事公办。 却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心。 李艳盯着林远那张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英俊的脸。 没有嫌弃,没有虚伪,只有一种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这小子……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 “改天我请您喝咖啡,只喝咖啡。” 说完,转身下楼。 脚步声沉稳有力,回荡在空荡荡的楼道里。 没有一丝犹豫。 李艳站在门口,身上披着那件还带着男人体温的西装外套。 夜风从楼道窗户吹进来,有些凉。 但这件衣服却暖烘烘的。 “混蛋……” 李艳咬着嘴唇,狠狠跺了一下脚。 看着那个消失在楼梯转角的背影,心底那股子被拒绝的恼怒慢慢散去,反而升起一股更强烈的征服欲。 要是刚才林远真进来了,她也不可能让林远发生什么,而且还会看不起他,觉得这也不过是个管不住下半身的俗人。 但他拒绝了。 在这个欲望横流的夜晚,他竟然拒绝了一个送上门的尤物。 这不仅没让李艳死心,反而像是在那团火上浇了一桶油。 “林远。” 李艳手指紧紧抓着西装的领口,放在鼻尖深深吸了一口。 淡淡的烟草味。 “小王八蛋,给老娘等着。” “迟早把你吃到嘴里,连骨头都不剩。” 楼下。 林远走出单元门,点燃一根烟。 抬头看了一眼三楼亮起的灯光。 窗帘上映出女人曼妙的剪影,似乎正在脱衣服。 林远收回视线,吐出一口烟圈。 现在的他,如履薄冰,不能再走错一步。 一旦发生点什么,这种上下级加情人的双重羁绊,会成为他仕途上最大的雷。 “早晚的事,不急!” 林远安慰道。 第12章 宣传科,林远正在给科长张翠芬倒水。 老太太最近不对劲。 虽然孙子的奥数题有着落了,但她脸上的愁云惨雾比之前更重。 刚才接了个电话,嗓门大得隔壁都能听见,吼完之后却像撒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上直喘粗气。 “科长,喝口水。” 林远把保温杯递过去,水温刚好,不烫嘴。 张翠芬接过杯子,没喝,重重叹了口气。 “小林啊,你说这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 张翠芬把老花镜摘下来往桌上一扔,揉着太阳穴: “我给他们买房,给他们带孩子,工资卡都交出去了,结果呢? 那个没良心的儿媳妇还要闹离婚,说我控制欲太强,说在这个家透不过气。 透不过气?我那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他们好!” 原来是后院起火。 林远拉过椅子坐下,没急着劝。 这种事他见多了。 张翠芬是典型的体制内女强人,把单位那一套带回了家,对儿子儿媳实行军事化管理,谁受得了? “科长,您这是当局者迷。” 林远剥了一个橘子放在桌上。 “在单位,您是领导,大家都得听您的,但在家里,您得学会‘示弱’。” 张翠芬动作一顿,抬头看着他:“示弱?我凭什么示弱?错的又不是我。” “不是让您认错,是让您‘放权’。” 林远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像是在传授什么独门秘籍。 “您现在就像是那个不知疲倦的保姆,把所有活都干了,他们然觉得理所当然,甚至觉得您管得宽。 您得让他们知道,没您不行。” “怎么做?”张翠芬来了兴趣。 “简单。您明天就请假,报个老年夕阳红旅游团,去苏杭玩个十天半个月。 走之前把孙子扔给他们,把家务扔给他们,电话一关,谁也找不到。” 林远笑了笑,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等他们面对一地鸡毛、孩子哭闹、家里乱成猪窝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您的好。 到时候您再回来,那不是去受气,是去救火,到时候谁掌权,还不是您说了算?” 这招叫釜底抽薪。 张翠芬愣了半天。 她在妇联干了一辈子妇女工作,调解了无数家庭纠纷,却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玩。 “这……能行?” “试试又不花钱,再说了,您也该歇歇了,这段时间为了表彰大会,您可是累坏了。” 张翠芬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保温杯。 事情就这样定下了。 十天后。 张翠芬神清气爽地出现在办公室,手里还提着两盒苏州的特产点心。 “神了!真神了!” 她把一盒精致的桂花糕塞进林远手里,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我才走了五天,那两口子就撑不住了, 我没搭理他们,昨天晚上连夜给我打电话,哭着喊着让我回去主持大局, 儿媳妇还给我买了套新衣服赔罪。小林,你这脑子,绝了!” 经此一役,张翠芬看林远的眼神彻底变了。 之前是欣赏下属,现在简直是看亲侄子。 下午,办公室没人。 张翠芬端着茶杯溜达到林远工位旁,四下看了看,突然压低嗓门。 “小林,有个事我得提点你一下。” 林远立刻停下手里的工作,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您说。” “最近离王清远点。” 张翠芬往副主席办公室的方向努了努嘴,一脸神秘。 “那女人最近疯了。 我听财务科的小刘说,王清调了宋主席前年在宏业县任职期间的所有报销单据。 还私下里找了好几个跟宋主席有过节的老干部,她是想搞个大新闻,把宋主席挤走,自己上位。” 林远心头一跳。 果然。 王清这种地头蛇,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宋婉站稳脚跟。 如果不是宋婉突然调任妇联,王清靠着他老公关系,是能顺利接任主席之位的。 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谢谢科长提醒,我心里有数。” “你有数就行,你现在是宋主席眼前的红人,王清肯定会从你身上下手,那女人阴得很,别着了她的道。” 张翠芬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背着手哼着小曲走了。 预言来得很快。 临下班前,王清的秘书过来传话,说王副主席请林远去一趟办公室。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把手机放进裤兜,按下了侧面的录音键。 推门进去。 王清正坐在宽大的老板椅后面,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王主席,您找我?” 林远站在办公桌前,态度恭敬。 “坐,把门关上。” 王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 “小林啊,来妇联也有半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学到了很多东西。” “嗯,是个好苗子。” 王清放下钢笔,身子前倾。 “我看了你的档案,你是人才,窝在宣传科当个副科长屈才了。 正好,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空缺,刘峰那个人你也知道,烂泥扶不上墙,我有意让你动一动。” 办公室副主任。 那是实权副科,比宣传科副科长含金量高得多。 这是赤裸裸的利诱。 林远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喜和惶恐。 “王主席,我……我资历尚浅,恐怕……” “资历算什么?在京州,有人提携才是硬道理。” 王清打断他,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宋婉毕竟是外来的,在京州没根基。 她那个位置,坐不长,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良禽择木而栖的道理。” 图穷匕见。 林远低下头,似乎在剧烈挣扎。 “王主席,您需要我做什么?” 王清笑了。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林远面前。 “不需要你做什么出格的事。你是宋婉看重的人,平时接触多。 我只需要你帮我留意一下,她私下里都见什么人,收什么东西,如果有照片,那就更好了。” 这是让他当卧底,搞偷拍。 林远看着那个信封,没有伸手接。 “王主席,这……要是被发现了,我就完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王清站起来,走到林远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 “事成之后,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就是你的,甚至以后我上去了,副主席的位置你也大有机会。” 画的大饼又圆又香。 林远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行,我听您的。” 他拿起信封,塞进怀里。 走出王清办公室,林远脸上的惶恐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冷意。 想拿我当枪使? 也不看看枪口对着谁。 十分钟后。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停在江边僻静处。 宋婉坐在后座,车窗降下一半,江风吹乱了她的发丝。 林远拉开副驾驶门坐进去,把那个信封原封不动地递过去,顺便掏出手机,播放了刚才的录音。 车厢里回荡着王清那充满诱惑和威胁的声音。 宋婉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真皮座椅上无意识地划动。 直到录音结束。 “她倒是急不可耐。” 宋婉冷笑一声,把信封扔在一边。 “给了你多少钱?” “没看,估计也就两三千吧,主要是许诺了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 林远回答得很坦诚。 宋婉侧头看着林远。 这个年轻人,再次给了她惊喜。 换做别人,面对这种威逼利诱,就算不倒戈,也会选择明哲保身。 但他却第一时间把底牌亮给了自己。 这份忠诚,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官场里,太稀缺了。 “你想怎么做?”宋婉问。 “将计就计。” 林远转过身,直视着宋婉。 “她不是想要黑料吗?我们就给她‘黑料’。她想抓您的生活作风问题,那我们就给她造一个。” “什么意思?” “听说您对古玩字画很感兴趣?”林远突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宋婉一愣:“我不懂那些。” “从今天开始,您就‘懂’了。”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我会‘无意间’透露给王清,说您最近迷上了收藏名人字画,尤其是某个不知名画家的作品,还经常私下里去画廊‘鉴赏’。 甚至,我会给她几张您出入画廊的照片。” “然后呢?” “然后,她肯定会以为这是您洗钱或者受贿的渠道,会像疯狗一样扑上去查那个画家,查那个画廊,甚至会在班子会上发难。” 林远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有力。 “等她闹得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盯着这件事的时候,您再拿出证据。 证明那个所谓的‘画家’,其实是您资助的一个残疾儿童,您去画廊,是为了帮残疾人义卖筹款。” 宋婉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一招,太狠了。 这不仅仅是反击,这是把王清引到悬崖边上,然后一脚踹下去。 到时候,王清就是诬陷领导、破坏团结的典型,不用宋婉动手,市委都会让她滚蛋。 车厢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江水拍打岸边的声音。 宋婉看着林远,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男人。 有手段,有心机,够狠,也够忠。 这真是一个年轻人? “林远。” 宋婉突然开口,声音里少了几分上级对下级的威严,多了几分平视的尊重。 “这样做,你就彻底把王清得罪死了,如果我输了,你在京州将无立锥之地。” “所以我不能让您输。” 林远回答得斩钉截铁。 “而且,我相信婉姐不会输。” 一声“婉姐”,把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了。 宋婉笑了。 那是发自内心的笑,甚至带着几分妩媚。 “好,那就陪她演这出戏。” 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柬,递给林远。 “周五晚上,京州大饭店有个招商酒会,市里的几位领导也会来。你陪我一起去。” 林远接过请柬。 手指触碰到那厚实的纸张,他知道,这张纸的分量。 这不仅是一场酒会。 这是宋婉正式把他带入核心圈子的入场券。 “明白,我会准备好。” 林远把请柬妥帖地收好。 第13章 第二天下午。 宋婉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林远敲门进去。 宋婉正站在窗边打电话。 她换了一身灰色的职业套裙,裙摆堪堪遮住膝盖。 紧绷的布料勾勒出成熟女性特有的曲线。 听到脚步,她转过头。 视线在林远那身略显陈旧的黑色西装上转了一圈。 那衣服的袖口有些磨损,款式也是几年前的。 宋婉挂断电话,拎起挂在衣架上的爱马仕手袋。 “走吧。” 她踩着高跟鞋走向门口。 “去哪?” 林远跟在后面。 “招商酒会是京州的门面,你代表的是妇联。” 宋婉头也没回。 “穿这身去,别人会以为我克扣下属工资。” 沃尔沃s60驶出妇联大院。 二楼办公室。 刘峰躲在百叶窗后面,牙齿咬得咯咯响。 “又出去了。” “这小白脸,天天围着领导转。” 万象城。 2008年的京州,这里是奢侈品的集散地。 宋婉轻车熟路地走进一家阿玛尼专柜。 导购小姐立刻迎了上来。 “女士,请问有什么需要?” 宋婉指了指身后的林远。 “帮他挑几套正装。” 导购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 宋婉气质高雅,透着股上位者的威严。 林远挺拔帅气,虽然衣服旧了点,但那张脸确实能打。 “好的,您对男朋友的要求是偏商务还是偏休闲?” 导购小姐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宋婉正翻看一排衬衫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没有纠正导购的称呼。 反而拿起一件白衬衫,在林远胸口比划了一下。 “要修身款。” 宋婉转过身。 “去试试这件。” 林远接过衬衫,进了试衣间。 宋婉坐在休息区的沙发上,交叠起双腿。 灰色丝袜包裹下的腿部线条圆润且修长。 她翻看着手里的杂志,心思却不在纸面上。 导购凑过来。 “您真有眼光,您男朋友穿这身肯定好看。” 宋婉放下杂志。 “他不是我男朋友。” 导购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懂了的表情。 “呵呵,现在的年轻人,确实更有活力。” 宋婉没说话,只是看着试衣间的门。 门开了。 林远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那件纯白色的丝光棉衬衫。 领口的扣子没系,露出清晰的锁骨。 阿玛尼的剪裁极好,衬得他肩膀宽阔,腰腹平坦。 那股子书卷气里,透出了一丝狼性的侵略感。 宋婉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她站起身,走到林远面前。 伸出手,指尖划过衬衫的面料。 最后停在领口。 她细心地帮林远扣上最上面那颗扣子。 温热的指尖不经意地擦过林远的喉结。 林远低头看着她。 这个距离,能闻到宋婉发丝间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不错。” 宋婉收回手。 “再去试试那套深蓝色的西装。” 林远再次进去。 宋婉站在镜子前,理了理裙摆,试图平复心跳。 “哎哟,这不是林远吗?” 一道尖锐的话音从店门口传来。 徐倩挽着孙祥走了进来。 徐倩今天穿了一身粉色的香奈儿套装。 手里提着个迪奥的包。 孙祥挺着个大肚子,腋下夹着个皮包。 他那身西装紧绷绷的,扣子似乎随时会崩开。 “林远,你在这儿干嘛?” 徐倩松开孙祥的手,走到试衣间门口。 她上下打量着林远刚换上的西装。 “这种地方,是你消费得起的吗?” “一套西装好几千,顶你半年工资了吧?” 孙祥也凑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林远,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宋婉。 由于宋婉背对着他,他没认出来是谁。 “倩倩,别这么说,人家说不定是来当兼职模特的。” 孙祥嘿嘿笑了几声。 “林远,你要是真缺钱,跟我说。” “我那儿还缺个开车的司机,一个月给你两千五。” 徐倩噗嗤一声笑了。 “祥哥,人家现在可是妇联的副科长。” “那是去伺候老太太的,哪有空给你开车呀。” 徐倩看着林远。 心里却泛起一股酸水。 分手才几天,这男人怎么看着比以前更精神了。 这身西装穿在他身上,简直比电视里的明星还好看。 再看身边的孙祥。 满脸油光,走两步就喘。 这种心理落差让她变得更加刻薄。 “林远,人贵有自知之明。” “别以为穿件名牌就能变身贵公子。”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是那个买不起房的穷鬼。” 林远整理着袖口。 他根本没看徐倩,也没搭理孙祥。 他转过身,看向宋婉。 “主席,不好意思,遇到两个熟人,打扰您雅兴了。” 孙祥听到“主席”两个字,愣了一下。 在京州,能被称为主席的女领导可不多。 宋婉慢慢转过身。 她那双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温度。 “孙科长。” 宋婉开口,话音里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我带我的兵来买衣服,你有意见?” 孙祥看清宋婉的脸,腿肚子猛地一抽。 手里的皮包差点掉在地上。 “宋……宋主席!” 孙祥那张油腻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老爹孙部长虽然是市委常委,但那是跟他爹比。 他只是交通局一个副科长,差得远! “我……我不知道是您……” 孙祥结结巴巴,额头渗出大颗的汗珠。 徐倩也傻眼了。 她看着这个气质高贵、美得让人窒息的女人。 这就是林远的领导? 这就是那个被称为“冰山女神”的妇联主席? 她原本以为林远去了妇联是去坐冷板凳。 结果人家居然在陪一把手逛街买衣服! “宋主席,我只是……” 徐倩想解释。 宋婉往前走了一步。 高跟鞋在瓷砖地上敲出清脆的响声。 “只是什么?” “只是想羞辱我的下属?” “林远是我们妇联的宝贝,是我们宣传科的主心骨。” “什么时候轮到你在这种地方指手画脚了?” 孙祥站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徐倩更是紧紧抓着包带,指甲在皮面上划出白痕。 她觉得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 “还不走?” 宋婉冷冷吐出三个字。 孙祥拉起徐倩,灰溜溜地冲出了专柜。 徐倩回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宋婉正亲手帮林远整理西装后背的褶皱。 那一幕,刺痛了她的眼。 商场门口。 林远拎着大大小小的购物袋。 “主席,谢谢您。” 林远由衷地说道。 “要是没您,我今天还真不知道怎么收场。” 宋婉拉开车门。 “谢什么。” “我说过,我们单位的人,不能让外面人欺负。” 车子在街道上穿行。 夕阳透过挡风玻璃洒在宋婉侧脸上。 她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小林,你前女友眼光不太好。” 宋婉突然冒出一句。 林远笑了笑。 “所以我们分手了。” “也是。” 宋婉修长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击。 “回头我帮你物色一个,肯定比她强。” “你想要找什么样的?” 林远看着车窗外的流光溢彩。 脑子里闪过这些天和宋婉相处的点点滴滴。 他鬼使神差地开口。 “我想要找宋主席这样的。” 吱——! 沃尔沃在路边猛地一个急刹。 轮胎磨损地面的声音异常刺耳。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宋婉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转过头。 “胡说什么!” 宋婉低声呵斥了一句。 她重新发动车子,油门踩得很重。 林远看着她那红透了的耳根,心里莫名的一荡。 车子停在林远家楼下。 宋婉没有下车。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到单位” “把衣服穿好。” 说完,她猛地一打方向盘,车子疾驰而去。 林远站在原地。 手里拎着昂贵的西装,看着那消失在街角的尾灯。 第14章 次日清晨,妇联办公大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躁动。 明明是周五,往常这时候大家都在摸鱼等下班,今天却个个行色匆匆。 尤其是二楼的副主席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时不时传出哼唱京剧的调子。 王清心情很好。 她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反复摩挲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那是林远昨晚“偷偷”塞进她门缝里的。 几张照片,拍得很糊,但能看清宋婉进出一家名为“墨韵”的画廊,手里还提着画卷。 “墨韵画廊……”王清用指甲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哒哒的脆响。 她查过了,这家画廊的老板是个刚出狱的诈骗犯,背景极其不干净。 宋婉跟这种人混在一起,还频繁进行艺术品交易,这其中的猫腻,只要稍微懂点行的人都能嗅出味来。 洗钱?雅贿?不管哪一条,都足够让那个空降的女人滚回老家。 “用对地方,就准备滚蛋吧!” 王清把信封锁进保险柜,拿起桌上的口红,对着小镜子细细描摹。 宣传科。 林远正在核对晚上的流程表。李艳推门进来,带起一阵香风。 她今天没穿工装,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晚礼服,外面罩着件米色风衣。 领口开得很低,一条铂金项链顺着锁骨滑入深不见底的沟壑。 “哟,林大忙人,还在对流程呢?” 李艳走到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那股熟透了的水蜜桃味瞬间包围了林远。 “艳姐,今晚市里领导多,不能出岔子。” 林远头也没抬,笔尖在“车辆安排”那一栏打了个勾。 “行了,别装正经了。”李艳伸出食指,按住林远正在移动的笔杆。 指尖顺着笔杆往下滑,最后落在林远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 “流程我都看过了,没问题,倒是你,今晚可是要给宋主席挡酒的。要是喝醉了……” 李艳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温热的气息直钻耳孔,“姐的车就在楼下,送你回家,或者,回姐家?” 林远手腕一翻,不动声色地抽回手,顺势拿起旁边的保温杯。 “艳姐说笑了,今晚我是司机,滴酒不沾。” 李艳撇撇嘴,直起身子,理了理风衣领口。 “没劲。真不知道宋婉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这么死心塌地。” 她踩着高跟鞋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抛了个媚眼: “不过姐有耐心,今晚酒会结束,我在停车场等你。不见不散。” 李艳前脚刚走,张翠芬后脚就钻了进来。 老太太今天也换了身精神的衣服,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神色凝重。 “小林。” 张翠芬把门关严实,压低嗓门: “今晚机灵点。我刚才看见王清让司机把后备箱腾空了,说是要装什么重要东西。 那女人笑得我都瘆得慌,肯定没憋好屁。” 林远放下笔,给老太太倒了杯水。 “科长放心,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你心里有数就行,那种场合人多眼杂,别让人下了套。” 张翠芬拍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咱们妇联好不容易有点起色,可不能让那搅屎棍给毁了。” 下午五点。 林远提前半小时下楼。 他先去了趟旁边的药店,又去便利店买了一瓶依云水。 回到车里,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倒出一半,兑入刚从开水房接的热水。 水温控制在四十度左右。 然后从药店袋子里拿出两片药,用纸巾包好,放在西装口袋最顺手的位置。 海王金樽,解酒护肝。 在这个拼酒如拼命的官场,这玩意儿有时候比挡酒词更管用。 五点半。 几辆黑色的轿车准时停在办公楼下。 宋婉走了出来。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改良旗袍,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系的羊绒披肩。 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只插了一根玉簪。 整个人看起来端庄、大气,却又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艳。 王清跟在后面,一身大红色的套装,显得有些用力过猛。 “宋主席,请。” 林远拉开沃尔沃的后座车门,手掌挡在门框上方。 宋婉坐进去,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去京州大饭店。” 车子启动,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车厢里很安静。王清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观察着后座的宋婉,嘴角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主席,喝口水。” 林远把那个兑好温水的瓶子递过去,掌心摊开,那两片白色的药片静静躺着。 “这是?”宋婉愣了一下。 “解酒药。提前半小时吃效果最好。” 林远目视前方,稳稳把着方向盘,“今晚招商局的那帮人肯定会劝酒,您胃不好,先垫个底。” 宋婉接过药片和水。 瓶身温热,正好暖手。 她看着前面那个年轻的背影。 这种细致入微的关怀,不是刻意的讨好,而是一种习惯性的回护。 王清在前面冷哼一声: “哟,小林这服务意识挺强啊,连药都备好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宋主席的私人医生呢。” 阴阳怪气。 林远没接茬,只是把车载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两度。 宋婉仰头吞下药片,喝了一口温水。 “开车吧。” 六点整。 京州大饭店。 金碧辉煌的旋转门前,豪车云集。 奥迪a6只是入门款,奔驰s级和宝马7系比比皆是。 门童穿着红色的制服,忙着给各位达官显贵拉车门。 沃尔沃缓缓停下。 林远下车,快步绕到后座,拉开车门。 宋婉迈出一条腿,黑色的高跟鞋踩在红地毯上。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脸上挂起那种标准的、无懈可击的微笑。 “走吧。” 林远跟在宋婉身后侧方半步的位置。既不抢镜,又能随时应对突发状况。 宴会厅内,水晶吊灯洒下璀璨的光芒。 衣香鬓影,筹光交错。 京州的政商名流汇聚一堂。 空气里混合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味和酒精味。 宋婉一进场,就成了焦点。 几个相熟的局长端着酒杯围了上来,寒暄声此起彼伏。 王清早就端着酒杯钻进了另一堆人里,正跟几个本土派的官员窃窃私语,时不时往这边瞟一眼。 林远站在外围,时刻关注着宋婉的酒杯。 只要她的酒杯空了,他就会第一时间换上一杯颜色相近的普洱茶。 “哟,这不是妇联的林干事吗?” 一道刺耳的声音打破了和谐。 孙祥端着一杯红酒,摇摇晃晃地走了过来。 他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满身名牌的年轻人,个个流里流气。 徐倩挽着孙祥的胳膊,今晚她穿得像只花蝴蝶,恨不得把所有的首饰都挂在身上。 看到林远,她下意识地挺了挺胸,似乎想展示自己现在的优越生活。 “你怎么来这地方了?” 孙祥走到林远面前,故意把酒杯举高,差点怼到林远鼻子上。 昨天在服装店丢了面子,今天他跟着老爹过来,誓要找回面子! 不少人停下交谈,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一个是组织部长的公子,一个是毫无根基的小干事。 这种戏码,在名利场上最受欢迎。 “孙科长。” 林远缓缓笑道:“这里是市委举办的招商酒会,我们妇联也有名额的,倒是您,代表的哪个部门?” 不卑不亢,绵里藏针。 孙祥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他是跟着老爹进来的。 每个领导都有家属名额。 但林远是用的妇联名额,而他只能用父亲名额。 这样对比,显得他弱了一头。 周围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这年轻人谁啊?敢惹孙大少?” “好像是妇联新来的,挺不懂事。” “完了,这下要把人得罪死了。” “给孙少道歉!” 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年轻人见到孙祥吃瘪,有些恼怒。 “玛德,现在有些人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什么人都敢惹!” “你叫林远是吧,回去收拾收拾,准备去乡镇带着吧!” 其余几人也是纷纷叫嚣。 徐倩微微挺胸,很是得意。 看到了吧,这就是她的朋友圈! 往来无白丁,都是大人物! 孙祥没有开口,只是纵容朋友们叫嚣。 “孙祥,又见面了!” 宋婉走了过来。 她依旧保持着那个端庄的站姿,连披肩的褶皱都没有乱。 只是那双丹凤眼里,此刻仿佛淬了冰。 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冷冷地看着孙祥,就像看着一坨垃圾。 孙祥看着宋婉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里莫名其妙地打了个突。 “宋……宋主席……” “林远是妇联的人,来这里需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宋婉冷着脸问道。 “哪怕是你父亲孙部长站在这里,也要讲个规矩。 怎么,孙家现在的家教,就是教你在市委的酒会上撒泼打滚?”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这是直接打脸。 而且是打得啪啪作响。 为了一个小干事,硬刚组织部长的儿子? 这宋婉,疯了? 徐倩吓得脸都白了,躲在孙祥身后瑟瑟发抖。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时看起来温温柔柔的女领导,发起火来竟然这么恐怖。 孙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想反驳,想骂人,但在宋婉那强大的气场压迫下,竟然连个屁都放不出来。 那是上位者的威压。 是长期身居高位养出来的势。 林远站在宋婉身后,看着那个挡在自己身前的纤细背影。 黑色的旗袍勾勒出她挺拔的脊梁。 宋主席威武! 这一刻,林远知道,自己赌对了。 跟着宋主席,差不了! “对不起,宋主席。” 孙祥最后不得不认错,带着人灰溜溜离开。 “以后硬气点,孙祥有人撑腰,你也有!” 宋婉微微侧头,余光扫过林远,下巴微扬的说道。 第15章 “明白。”林远应了一声。 宋婉并没有马上转身。 她抬起手,指尖捏住林远衬衫领口有些歪斜的温莎结。 大厅里的水晶灯光晃得人眼晕。 宋婉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涂着裸色的指甲油。 她动作很慢,细致地将那个绳结摆正,又顺手拍了拍林远西装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距离太近。 近到林远能看清她锁骨窝里那颗细小的黑痣。 宴会厅内,有人注意到了这一幕,脸带惊讶。 那是宋婉。 出了名的“冰山女魔头”。 此刻竟然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一个下属整理领带? 这种亲昵,这种毫不避嫌的姿态,比刚才那几句护短的话更有冲击力。 “走吧,带你去认认人。” 宋婉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她转过身,领着林远走向宴会厅的核心区域。 那里聚集着京州各局的一把手,还有他们的夫人们。 “刘局,这是我们妇联的小林,最近那个‘巾帼云创’的方案就是他主笔的。” 宋婉端着酒杯,向一位地中海发型的中年男人介绍。 被称为刘局的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换上一副热情的笑脸,主动伸出手。 “后生可畏啊!那个方案我看过,很有想法,没想到作者这么年轻。” 林远双手握上去,力度适中。“刘局过奖,还需要您多指导。” 宋婉没停,带着他在人群中穿梭。 “王夫人,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那个小伙子,特别懂养生,上次给您推荐的那个老中医方子,就是他找来的。” 一位穿金戴银的贵妇眼睛一亮,拉着林远就不撒手。“ 哎呀,小林是吧?那方子真神了,我喝了两副就不失眠了! 快快快,加个联系方式,以后有什么好方子记得想着阿姨。” “没问题,阿姨您扫我。”林远掏出手机。 周围几个贵妇见状,也纷纷凑了过来。 “小林啊,听宋主席说你对教育也挺有研究?我家那混小子正闹着要辍学,回头你帮阿姨劝劝?” “小林,听说你还会修电脑?改天去阿姨单位帮忙看看呗。” 不到十分钟,林远被一群珠光宝气的官太太围在中间。 他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说话滴水不漏,把这群平时最难伺候的姑奶奶哄得花枝乱颤。 角落里。 徐倩死死捏着手里的香槟杯,指节泛白。 她原本以为林远离开她,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凄惨。 可现在。 那个被她嫌弃“没出息”的男人,正站在她做梦都想挤进去的圈子里,谈笑风生。 那些平日里对她爱答不理的局长夫人,此刻正争着加林远的微信。 那种巨大的落差感,像只手在抓挠她的心脏。 酸。 酸得牙根发软。 “装什么装!不就是个吃软饭的!” 孙祥站在旁边,狠狠灌了一口酒,红酒渍溅在领口上也没发觉。 他看着被众星捧月的林远,眼底全是嫉妒的红血丝。 就在这时。 宴会厅的大门再次被推开。 原本喧闹的大厅瞬间安静下来,连背景音乐都似乎变小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进来。 京州市委书记,马建设。 他身后跟着市长叶茹梅,还有一众常委。 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马建设一路走,一路跟人点头致意。 走到宋婉这边时,他停下了脚步。 宋婉带着林远迎上去。 “马书记。” 马建设看着宋婉,那张严肃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 “小婉啊,最近妇联的工作搞得不错,那个电商项目很有前瞻性。” “都是马书记支持。”宋婉微微欠身。 马建设的视线越过宋婉,落在身后的林远身上。 停顿了两秒。 然后,点了点头。 虽然只是轻微的一个动作,但在场的全是人精,谁没看见? 全场哗然。 马书记竟然对一个年轻人点头? 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难道是省里哪位大佬的私生子? 无数道探究、敬畏、讨好的目光瞬间集中在林远身上。 只有林远心里清楚。 这一点头,是看在宋婉那去世的爷爷面子上。 马建设当年是老爷子的警卫员,这份香火情,一直在。 但他不会解释。 这种美丽的误会,正是他需要的护身符。 酒会继续进行。 今晚的重头戏来了。 德国施耐德集团的考察团。 这是京州市今年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涉及十几个亿的汽车零部件生产线。 一群金发碧眼的德国人正围在主桌旁,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领队的那个大胡子德国人,手里挥舞着一份文件,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声音越来越大,唾沫星子横飞。 旁边的市招商局长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擦额头,四处张望。 “翻译呢?翻译死哪去了?”局长压低声音吼道。 旁边的工作人员一脸苦相:“刚才突然闹肚子,去厕所了,还没出来……” 关键时刻掉链子。 大胡子德国人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拍,切换成生硬的英语,夹杂着德语单词,开始咆哮。 “unprofessional!(不专业!)” “京州的效率太低了!这份土地评估报告简直是垃圾! 我们无法接受这种模糊的条款!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诚意,那我们明天就回柏林!” 声音很大,整个宴会厅都能听见。 虽然大部分人听不懂德语,但那个愤怒的语气和“gobacktoberlin”这几个词,谁都听得明白。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马建设的脸色沉了下来。 叶市长也皱起了眉。 这是要谈崩的节奏。 孙祥眼珠子一转。 机会来了。 他大学虽然是个混子,但好歹过了四级,而且在交通局也接待过几个外商。 这要是能上去救场,不仅能挽回刚才的面子,还能在马书记面前露大脸! “letmetry!” 孙祥整理了一下领带,挺着肚子走了上去。 他挤开满头大汗的招商局长,脸上堆起自信的笑,对着那个大胡子伸出手。 “hello,sir.iamsunxiang.don‘tworry,wecantalk.” 大胡子愣了一下,没握手,狐疑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胖子。 “youspeakgerman?(你会说德语?)” 孙祥懵了。 他只会几句简单的英语客套话。 “no,no,english.englishisokay.” 孙祥比划着手势,“yousay,ilisten.” 大胡子冷笑一声,指着文件上的一个条款,语速极快地飙了一串专业术语: “whataboutthndremediationcostallocationmechanism?andthetaxrebatepolicyforhigh-techenterprises?” (土地整治成本分摊机制怎么算?高新技术企业的退税政策呢?) 孙祥傻眼了。 这些单词拆开他可能认识几个,连在一起就是天书。 “this…thind…isgood.verygood.”孙祥结结巴巴,额头上的汗比招商局长还多。 “money…wegiveyoumoneyback…” “schei08e!(狗屎!)” 大胡子彻底怒了。他觉得受到了侮辱。 “isthereanyoneherewhounderstandsbusiness?orareyouallidiots?” (这里有没有懂业务的人?还是说你们都是白痴?) 大胡子转身就要走。 孙祥僵在原地,脸涨成了紫茄子。 周围传来低低的嗤笑声。 丢人。 丢到了姥姥家。 宋婉站在人群外,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这项目要是黄了,整个京州的官场都要震三震。 她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林远。 档案里写着他英语过了六级,但也仅此而已。 这种涉及专业商务谈判的场合,六级水平根本不够看。 林远看了看宋主席,轻轻点头。 他把手里的酒杯放在路过的侍者托盘上。 整了整衣领。 迈步上前。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沉稳。 他径直走到那个即将离场的大胡子面前,挡住了去路。 “herrmuller,bittewartensieeinenmoment.” (穆勒先生,请稍等。) 一口纯正的汉诺威口音德语。 圆润,优雅,带着一种特有的严谨韵律。 大胡子穆勒停下脚步,惊讶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英俊的中国男人。 “siesprechendeutsch?”(你会说德语?) “naturlich.”(当然。) 林远微微一笑,从容不迫地拿起桌上那份被摔打的文件。 “关于土地整治成本的分摊机制,我想您可能误解了京州方面的诚意。” 林远没有看文件,而是直接看着穆勒的眼睛,切换成了流利的商务英语,中间夹杂着精准的德语专业词汇。 “根据最新的《汉东省工业用地出让补充规定》,对于像施耐德集团这样的世界五百强企业,土地平整费用是由政府全额补贴的。 这份报告里的‘分摊’,指的是后续扩建预留用地的基础设施配套费。” 穆勒愣住了。 林远没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输出。 “而且,据我所知,贵公司总部正在推行‘2010亚洲战略’,原本计划在越南建厂,但因为供应链配套不足而搁置。 京州虽然地价略高,但我们拥有全省最完善的汽配产业链,方圆五十公里内,您可以找到所有的二级供应商。” “这为您节省的物流成本,足以覆盖十倍的土地差价。” “穆勒先生,您是专业的投资人,这笔账,应该比我算得清楚。” 全场死寂。 只有林远清朗的声音在回荡。 这年轻人真能跟外国人搭话? 这气场,这口语,这专业度,简直像是华尔街回来的精英! 孙祥站在旁边,像个傻子一样听着那些他完全听不懂的单词,脸上的表情从尴尬变成了惊恐。 穆勒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五秒。 那种愤怒和傲慢,像潮水一样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凝重和尊重。 “youknowourasianstrategy?” (你知道我们的亚洲战略?)穆勒问。 “略有研究。”林远不卑不亢。 其实这是前世他在财经新闻上看到的,施耐德集团当年的战略布局可是经典商学院案例。 前世他做冷板凳,没事的时候自学了五门他国语言,还考了律师证、会计证等等。 穆勒突然笑了。 他伸出手,这一次,是主动的,热情的。 “youngman,youareprofessional.finally,someoneicantalkto.” (年轻人,你很专业,终于有个能说话的人了。) 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掌声。 先是零星几下,然后像是炸雷一样,轰然响起。 马建设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这小伙子,叫什么名字?”马书记侧头问身边的秘书。 “好像叫林远” “在妇联...”马建设挑了挑眉,“屈才了。” 人群中。 宋婉看着那个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的背影。 嘴角微微翘起。 徐倩站在最外围,看着被德国人拉着热聊的林远,又看了看像个小丑一样缩在角落里的孙祥。 那一刻。 她听到了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 林远转过头,视线穿过人群,目光地落在宋婉身上。 举杯。 致意。 第16章 酒杯里的红酒被一饮而尽。 宴会厅内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 马建设书记满意地对德国代表团点了点头。 厕所的翻译被急匆匆拽回来。 危机解除。 侍者们穿梭在人群中,重新为宾客斟满酒液。 气氛从剑拔弩张的谈判场,瞬间切换回了觥筹交错的名利场。 秦岚站在一张铺着白布的高脚桌旁,手里轻轻晃动着高脚杯。 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越过重重人影,定格在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身上。 有点意思。 这潭死水一样的京州官场,居然冒出个这么有灵气的后生。 她放下酒杯,迈步向场中央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这就是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的气场,掌管着全京州干部的帽子,没人敢挡她的路。 秦岚停在林远面前。 “小林。” 她举起手中的酒杯,高度正好与视线齐平。 “深藏不露啊。” 林远转身。 看到来人,他立刻调整姿态,身体微躬,酒杯放低,杯沿轻轻碰在秦岚酒杯的杯肚上。 “秦部长谬赞。” 他不卑不亢,脊梁挺得笔直,却没有一丝傲气。 “在其位谋其政,今晚是市里的场子,我也只是不想让外人看了笑话。” 回答得滴水不漏。 既没有居功自傲,又把功劳隐晦地推给了集体荣誉感。 秦岚笑了。 带着几分真切的欣赏。 “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 秦岚抿了一口酒,红唇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鲜艳。 “德语、国际贸易条款、还有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妇联的一个副科长,懂的比招商局人还多。”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擦着冷汗的招商局长。 后者缩了缩脖子,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平时喜欢看杂书。”林远回答。 “哦?杂书?” 秦岚挑眉,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平整的领口上。 “那你看看,我这身打扮,有什么讲究?” 这是一种考校。 也是一种上位者特有的调侃。 林远抬起头,目光没有在秦岚丰腴的身材上停留,而是落在了她黑色丝绒披肩的领口处。 那里别着一枚胸针。 翡翠材质,雕工极简,几片细长的叶子托着一朵不起眼的小花。 “蕙兰。” 林远开口,吐字清晰。 秦岚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 “一茎九花,香气清幽而不媚俗。 古人云:‘蕙之色,碧而近墨;蕙之香,清而近浊’。 这枚胸针选料是老坑玻璃种,色泽沉稳,正如部长您的气质。” 林远看着那枚胸针,语气平缓。 “身居高位却不张扬,手段雷霆却怀菩萨心肠,这兰花,配您。” 空气安静了两秒。 秦岚盯着林远。 这马屁拍得,太雅了。 没有直接夸她漂亮,也没有夸她权势滔天,而是夸她的品味,夸她的格局。 “你懂兰花?”秦岚问。 “家里老人以前种过几盆,说过‘养兰如养心’,耳濡目染了一些。” “好一个养兰如养心。” 秦岚笑出了声,笑声爽朗。 “宋婉,你这是从哪挖出来的宝贝?” 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林远身后半步的宋婉。 宋婉上前一步。 “他自己跑来的。”宋婉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算你运气好。” 秦岚看着宋婉,眼底闪过一丝玩味。 “小林啊,年轻人得多锻炼。以后要是想换个环境,组织部的大门随时向你敞开。” 当众挖人。 而且是组织部这种核心权力部门的邀约。 这就是尚方宝剑。 宋婉眼神微眯。 “秦部长,您这就过分了啊。” 宋婉脸上挂着笑,语气却硬邦邦的。 “我这刚把人用顺手,您就来摘桃子?这可不是您的风格。” “护犊子。” 秦岚点了点宋婉的额头,又深深看了一眼林远。 “行,我不夺人所爱。好好干,我看好你。” 说完,她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离开。 宴会厅的角落里。 徐倩手里捏着一把银质叉子,指节泛白,几乎要把叉子捏断。 她呆呆地看着场中央。 看着那个被她抛弃的男人,正和京州很有权势的两个女人谈笑风生。 那种自然流露出的亲昵和赏识,像是一记记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他……怎么会……” 徐倩喃喃自语。 那个只会给她买打折包包、唯唯诺诺的人,怎么突然变成了这副模样? 孙祥站在旁边。 满脸油汗,双腿还在微微打颤。 他刚才像个小丑一样被赶下台,现在又看到林远如此风光。 嫉妒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但更多的是恐惧。 如果林远在秦部长面前告他一状…… “走吧。”孙祥声音发抖,“这地方没法待了。” “你自己走!” 徐倩一把甩开孙祥的手。 她死死盯着林远。 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明明是她先发现这块金子的,凭什么让别人捡了便宜? 林远放下酒杯,跟宋婉低语了一句,转身朝侧门的洗手间走去。 徐倩把叉子往盘子里一扔。 “当啷”一声脆响。 她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洗手间外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 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 林远推开洗手间的门,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流冲刷着双手。 让他从刚才那种虚伪的热闹中清醒过来。 镜子里的人,面容冷峻,眼神清明。 这只是第一步,不能骄傲。 他抽出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上的水珠。 身后传来“咔哒”一声。 门被反锁了。 林远没有回头。 他把纸团扔进垃圾桶,看着镜子里出现的那个粉色身影。 “出去。” “林远。” 徐倩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 那身粉色的香奈儿套装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俗气。 “我们谈谈。” 林远转过身,靠在大理石洗手台上。 双手抱胸,一脸漠然。 “谈什么?谈你的奥迪a6?还是谈你的孙大少?” “别提他!” 徐倩上前两步,高跟鞋在地砖上踩得极响。 “你骗我。” “你会德语,你认识秦岚,你跟宋婉关系那么好……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 “你看着我为了买房发愁,看着我为了未来焦虑,你就在旁边看笑话是吧?” 她红着眼眶,一副受害者的姿态。 林远被气笑了。 “徐倩。” “我在县委办三年,每天晚上学德语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看韩剧,在抱怨我不陪你逛街。” “我给县长写的稿子被省报转载的时候,你在干嘛?你在嫌弃那五百块钱的稿费不够你买瓶香水。”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从来没想过去了解。” “在你眼里,我就是个只会死工资的提款机。” “我……” 徐倩语塞。 她咬了咬嘴唇,突然换了一副表情。 楚楚可怜,眼泪说来就来。 她走近,伸手想要拉林远的袖子。 “我知道错了。” “林远,我们三年的感情,你不可能说忘就忘。” “那个孙祥就是个草包,我早就受够他了。” “我们和好吧,以你现在的能力,我们很快就能在京州买房,我爸妈肯定也会同意的……” 她眼里闪着光。 林远看着伸过来的手。 他猛地一挥手。 “啪!” 徐倩的手被狠狠打开,整个人踉跄着后退,撞在门框上。 “疼……” “听清楚了。” 林远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个为你省吃俭用买包的林远,已经死了。” “死在那天你上的那辆奥迪车里。” “别拿你那套虚情假意来恶心我。” 他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 “还有。” “离宋婉远点。” “要是再让我看到你或者孙祥在她面前跳,我会让孙家连后悔的机会都没有。” 咔嚓。 门锁打开。 宴会厅喧闹的音乐声涌了进来。 林远大步走出。 头也没回。 只留下徐倩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脸色煞白如纸。 林远整理了一下袖口。 回到宴会厅。 宋婉正站在一根罗马柱旁,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脸上的妆容也掩盖不住眼底的倦意。 “去哪了?” “洗了把脸。” 宋婉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走廊。 一抹粉色的裙角一闪而过。 她是人精,瞬间明白了什么。 “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 “那就好。” 宋婉把车钥匙扔给他。 “我累了,送我回家。” “是,领导。” 两人走出酒店大门。 夜风微凉,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脂粉味。 林远拉开副驾驶的车门。 宋婉坐进去,踢掉高跟鞋,蜷缩在真皮座椅里。 像只慵懒的猫。 “林远。” “嗯?” “秦岚看上你了。” “那是领导抬爱。” “少跟我打官腔。” 宋婉侧过头,脸颊压在座椅靠背上,看着正在系安全带的林远。 车厢内光线昏暗,她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是想把你挖去组织部。” “但我没答应。” “你是我的。” “记住了吗?” 这语气,霸道,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 林远发动车子。 引擎低沉的轰鸣声响起。 他目视前方,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记住了。” “我是您的兵,指哪打哪。” 沃尔沃汇入车流。 霓虹灯在车窗上划过流光溢彩。 林远握着方向盘。 第一关,过了。 自己算是真正融入了宋婉的圈子。 第17章 这一夜,京州官场的风向变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顺着酒桌、电话线和枕边风,钻进了无数人的耳朵里。 妇联那个叫林远的小伙子,不仅懂德语,还能跟市委书记搭上话,甚至把施耐德的德国佬哄得服服帖帖。 安源县委办。 马国梁手里捏着听筒,掌心全是汗。 电话那头是他在市局的老战友,绘声绘色地描述着昨晚招商酒会的盛况。 “老马,你这次可是走眼了。那小子哪是被发配啊,简直是龙入大海。 连秦部长都对他青眼有加,甚至当众挖人。” 啪嗒。 马国梁手一抖,刚泡好的碧螺春翻倒在桌面上。 滚烫的茶水浸湿了文件,顺着桌沿滴在裤裆上。他顾不得擦,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 那个被他随意拿捏、最后像丢垃圾一样踢去妇联的林远,翻身了。 而且翻得这么快,这么狠。 马国梁想起那笔还没填平的绿化款窟窿,还有林远临走前那句意味深长的“保重”。 心脏突突直跳,像是要撞破胸膛。这小子要是真跟纪委递个话…… “备车!去苗圃场!” 把账本烧了!现在就烧! 马国梁对着门外吼道,声音劈叉。 融城区区委办。 午休时间。 徐倩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的议论声却像苍蝇一样往耳朵里钻。 “听说了吗?昨晚招商酒会,那个林远出尽了风头。” “就是那个被女朋友甩了去妇联的? 啧啧,听说林远连书记都高看一眼,前途无量啊。” “这就叫有眼无珠,捡了芝麻丢了西瓜,找了个只会拼爹的草包,把真正的潜力股给扔了。” 徐倩握着筷子的手在抖。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隔壁桌女同事那似笑非笑的打量。 那种怜悯中夹杂着嘲讽的视线,比直接骂她还难受。 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起身冲出食堂。 躲进卫生间隔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如果当初没分手……现在站在林远身边享受荣耀的,就是她。 市委家属院,二号楼。 书房内一片死寂。 孙祥跪在厚实的地毯上,左脸红肿,那是刚挨了一巴掌。 市委组织部部长孙大陆坐在红木书桌后,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蠢货。” 孙大陆把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让你去酒会是让你露脸的,不是让你去丢人现眼的!连基本的场合规矩都不懂,还敢去挑衅宋婉?” “爸,我就是气不过……”孙祥捂着脸,还在嘴硬。 “气不过?你有那个本事气吗?” 孙大陆指着儿子的鼻子。 “那个林远,我也查过了,底子干净,能力强,关键是现在入了马书记和的眼,你以后见到他,给我绕着走!” “那宋婉也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不要再给我惹事了。” “要是再敢给我惹事,把你那身皮扒了滚回老家种地!” 孙祥低下头,指甲深深抠进地毯里。 恨。 恨意像野草一样疯长。 林远,你给我等着。 周一清晨。 妇联大楼。 林远刚走进大厅,保洁阿姨就热情地迎上来,把刚拖得锃亮的地板又拖了一遍他必经的路。 “林科长早!” “林科长,这是老家带来的土鸡蛋,给您尝尝。” 连门口那个平时看人下菜碟的秦大爷,都特意把电动门开到了最大,一脸褶子笑成了菊花。 这就是权力带来的附加值。 林远微笑着一一回应,快步上楼。 宣传科里,气氛更是热烈。 “哎哟,咱们的大功臣来了!” 李艳倚在林远办公桌旁,手里转着一支钢笔。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敞,那股子熟女的风情收放自如。 “艳姐别拿我开涮了。”林远放下公文包,脱下外套挂好。 “这可不是开涮。” 张翠芬从那堆文件中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 “现在整个大院都在传,说咱们妇联出了个‘外交官’。 林远,这回你可是给咱们长脸了,连带着我这个老太婆出去开会,腰杆子都直了不少。” 林远给两位分别倒了水。 “都是为了工作。” “行了,别谦虚了。”李艳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不过你也得小心点,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王清那边最近安静得有点反常,肯定在憋坏水。” 正说着,广播响了。 “请各科室负责人马上到三楼会议室开会。重复一遍,马上。” 声音急促。 林远和张翠芬对视一眼。 出事了。 三楼会议室。 气氛凝重得像凝固的水泥。 宋婉坐在主位,脸色比平时更冷几分。 她面前摆着一份刚下发的红头文件。 王清坐在左侧,手里转着茶杯,嘴角挂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都到了。”宋婉环视一圈。 “刚接到市财政局通知。因为今年市里要集中力量搞基建,各部门预算都要压缩,妇联明年的经费,削减30%。” 轰。 会议室炸开了锅。 “30%?这怎么行!本来就是清水衙门,再减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这还怎么开展工作?下面的活动中心连电费都要交不起了!” “是不是搞错了?咱们刚搞完表彰大会,市里不是挺满意的吗?” 抱怨声此起彼伏。 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这是市里对妇联态度的风向标。 削减经费,意味着边缘化。 “安静。”宋婉敲了敲桌子。 “既然是市里的统一部署,我们必须服从。” 宋婉声音有些干涩,“现在讨论一下,这30%从哪里扣。” 所有人都闭了嘴。 扣谁的钱,就是动谁的蛋糕。 王清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开口: “既然要过紧日子,那就得砍掉那些花架子项目,比如……宣传科那个‘巾帼云创’。” 图穷匕见。 说完,她还阴恻恻的看了林远一眼。 刘峰今天告密,她已经知道画廊照片是林远准备给自己挖的坑。 她知道林远已经彻底战队宋婉了。 所以,她也就不再藏着掖着。 王清继续道: “电商孵化这种事,本来就是商务局的活,我们妇联跟着瞎掺和什么? 还要搞培训、搞物流补贴,这都是无底洞,我看,不如先把这个项目停了,保住大家的基本福利要紧。” 这一招太毒了。 拿大家的工资奖金做要挟,逼着所有人站队。 果然,几个科室主任的目光都投向了林远和宋婉。 虽然他们佩服林远的能力,但涉及到自己的钱袋子,谁也不想当冤大头。 宋婉眉头紧锁。 这个项目是她在市委立下的军令状,要是停了,不仅前功尽弃,她在市领导心里的威信也会扫地。 但如果坚持搞,就会得罪全单位的人。 两难。 众人将目光望向宋婉。 第18章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定在宋婉脸上。 会议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王清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开上面的浮沫。 宋婉的手指在红头文件上轻轻摩挲。 “王副主席的提议,大家怎么看?” 宋婉抬起头,视线扫过长桌两侧。 几个科室主任纷纷低下头,有的在笔记本上胡乱画着圈,有的盯着面前的茶杯,仿佛那里面能开出金花。 没人愿意当出头鸟。 一边是新任主席的头号工程,一边是全单位几十号人的绩效工资。 在真金白银面前,所谓的“前瞻性项目”脆弱得像一张废纸。 “我觉得王主席说得有道理。” 财务科的老赵咳嗽一声,打破了死寂。 他推了推厚重的黑框眼镜,摊开手里的账本。 “明年的预算砍了三成,咱们首先要保证的是离退休人员的补助和在职人员的基础福利。” “电商基地这个项目,前期投入大,回报周期长,现在搞确实有点吃力。” 老赵的话像是一块投入湖心的巨石,瞬间激起了一阵附和。 “是啊,宋主席,咱们妇联毕竟不是招商局,搞经济确实不是强项。” “先把这阵子熬过去再说吧,总不能让大家连年终福利都拿不到。” 刘峰坐在末席,虽然没资格发言,但那张写满幸灾乐祸的脸已经出卖了他的心情。 他看向林远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得意。 他刚向王清揭露了林远的阴谋,现在又坑了一把,心情无比畅快。 林远,你不是很能干吗? 没有钱,你拿什么去搞你的“巾帼云创”? 拿你那张小白脸去刷卡吗? 林远坐在张翠芬身后,手里握着一支黑色的签字笔,在草稿纸上反复写着两个字:赵曼。 这两个字,是京州官场的一块硬骨头。 市财政局局长,赵曼。 前世,林远对这个女人印象极深。 她是京州官场少有的“铁娘子”,掌管着全市的钱袋子,出了名的软硬不吃。 哪怕是市委常委去要钱,不符合规定的,她照样敢顶回去。 这次妇联被砍掉三成预算,明面上是全市统一调配,实际上是赵曼在给那些“不务正业”的小单位挤水分。 因为市里几家大型国企正面临改制,债务窟窿大得惊人,赵曼把能挪用的钱全都填进了那个无底洞。 妇联这种被视为“养老院”的地方,自然是首当其冲的牺牲品。 “先这样吧,我再去财政局争取下资金,散会。” 宋婉合上文件夹,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那道黑色的背影,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疲惫和孤勇。 “林远,你跟我来。” 宋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林远放下笔,快步跟了上去。 走廊里,王清正和刘峰低声交谈,见到林远经过,王清轻笑一声,声音不大不小。 “有些人啊,以为靠着几句德语就能在京州横着走。” “官场这门学问,深着呢。” 林远目不斜视,擦肩而过。 宋婉办公室。 门被重重关上。 宋婉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大院里几株开得正艳的月季,胸口剧烈起伏。 “赵曼那边,我去了三次。” 宋婉转过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沙哑。 “连办公室的门都没进去。” “她的秘书每次都说她在开会,或者下基层调研了。” 宋婉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双手撑着额头。 “王清没说错,如果没有这笔钱,‘巾帼云创’就是个空中楼阁。” “市委那边已经把这个项目列入年度考核了,要是搞不出来,我怎么跟马书记交代?” 林远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宋婉面前。 “婉姐,财政局那边我去试试。” 宋婉抬起头,看着林远。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焦虑,只有一种让人心安的笃定。 “你去?” 宋婉苦笑一声。 “赵曼是出了名的冷面孔,连市委秘书长去要钱都要看她脸色,你一个副科长,怕是连门卫那一关都过不去。” “她不是冷面孔,她只是没找到感兴趣的话题。” 林远拉开椅子坐下。 “我听说赵局长的儿子,在市重点中学读初三?” 宋婉愣了一下。 “你是想走夫人路线?没用的,赵曼的家教极严,谁要是敢往她家里送东西,第二天准得被她捅到纪委去。” “我不送礼,我送‘药’。” 林远指了神指脑袋。 “心药。” 宋婉看着林远,沉默了许久。 “行,死马当活马医吧。”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盖了章的拨款申请书,递给林远。 “这是最后一份申请,如果拿不回来,这个项目就只能无限期搁置了。” 林远接过申请书,折叠整齐放进内兜。 “下午我请个假。” “去哪?” “去当一回‘大哥’。” ........ 下午三点,京州第一中学门口。 正是放学的时间,校门口挤满了五颜六色的私家车。 林远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靠在路边的一棵法桐树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在等一个人。 赵晓宇。 赵曼的独生子,也是她唯一的软肋。 前世,这位财政局长的公子可是京州有名的叛逆少年。 因为赵曼工作太忙,对他管束又极严,导致这小子产生了强烈的逆反心理。 初三这一年,他迷上了摇滚,整天背着吉他跟一帮校外的社会青年混在一起,逃学、打架、去网吧通宵。 赵曼为了这个儿子,头发白了一半,最后甚至动用了公安局的关系去网吧抓人。 母子关系降到了冰点。 “出来了。” 林远吐掉嘴里的烟草末。 一个穿着松松垮垮校服的少年,背着一个黑色的琴包,低着头走出了校门。 他没有走向停在路边那辆挂着财政局牌照的黑奥迪,而是身形一闪,钻进了旁边的一条小巷。 林远立刻跟了上去。 巷子里。 赵晓宇从包里摸出一盒红塔山,熟练地打火,深吸一口,动作里透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火借个用?” 林远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晓宇吓了一跳,警惕地转过头,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男人。 “你是谁?”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手按在琴包带子上。 林远没说话,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却没打火,而是盯着赵晓宇手里的烟。 “抽这种烟,嗓子容易废。” “嗓子废了,还怎么唱《无地自容》?” 赵晓宇愣住了。 那是黑豹乐队的成名曲,也是他最近正在苦练的歌。 “你懂摇滚?” 少年眼里的警惕消散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同类的兴奋。 “略知一二。” 林远走到他身边,靠在青砖墙上。 “窦唯的嗓子是天生的,你学不来。 你适合走高旗的那种路子,爆发力够,但气息不稳。” 赵晓宇的嘴巴慢慢张大。 这人竟然一眼就看出了他的弱点! “大哥,你是搞乐队的?” 赵晓宇凑过来,连烟都忘了抽。 “以前玩过。” 林远接过他的吉他包,拉开拉链,里面是一把红色的芬达电吉他。 虽然是入门款,但保养得极好。 林远手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拨。 清脆的余音在巷子里回荡。 “走吧,去那边坐会儿,顺便教你几个滑音的技巧。” 林远指了指巷子尽头的一家小冷饮店。 赵晓宇忙不迭地跟在后面,那副乖巧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叛逆少年的影子。 不远处。 那辆黑色的奥迪车里,司机老刘揉了揉眼睛。 “那是谁?” 他看着自家那个平时谁的话都不听的小少爷,正屁颠屁颠地跟在一个陌生男人身后。 不仅没逃学去网吧,反而像个跟班一样帮人家拎着水。 老刘赶紧拿出手机,拨通了赵曼的私人号码。 “赵局,小宇没去网吧。” “他跟一个年轻人走了,看着……不像是坏人。” 电话那头,正对着一份报表皱眉的赵曼停下了笔。 “盯着他们,看他们去哪。” 冷饮店内。 林远抱着吉他,随手弹了一段经典的《加州旅馆》前奏。 指法华丽,节奏精准。 赵晓宇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大哥,你太牛了!” “教教我!这这段前奏我练了一个月都弹不顺!” 林远放下吉他,看着满脸崇拜的少年。 “想学?” “想学!” “行,只要你明天乖乖回学校上课,有空我教你。” 林远看着少年的眼睛。 “摇滚不是逃学,摇滚是自由,但自由的前提是你有掌控生活的能力。” “你妈管你管得严,是因为她不懂你。” “但如果你把自己弄成个废人,你就永远没机会让她懂你。” 赵晓宇沉默了。 这些话,从来没人跟他说过。 老师只会说他拉低了班级平均分,亲妈只会说他玩物丧志。 只有眼前这个男人,承认了他的摇滚梦。 “大哥,我明白的,但我就是学不下去。” 赵晓宇烦恼道。 林远笑了笑,摸了摸他的脑袋。 “行了,慢慢来,回车上去吧,别让你家司机等急了。” 赵晓宇背起琴包,依依不舍地走出了冷饮店。 林远坐在位子上,慢慢喝完最后一口冰可乐。 第二天上午,市财政局。 这里是京州最有权势的部门之一,一个部门独占一栋大楼。 林远穿着昨天那身白衬衫,手里拿着申请书,走进了财政局大楼。 “找谁?” 秘书处的林秘书拦住了他。 林秘书是个三十出头的女人,戴着黑框眼镜,看人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天然的优越感。 “我是妇联的林远,找赵局长汇报工作。” “妇联?” 林秘书发出一声轻嗤。 “赵局长今天没空,回去等通知吧。” 这种话,她一天要说几十遍。 林远没动。 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放在林秘书面前。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关于赵晓宇同学未来五年的教育规划及心理辅导建议。” 林秘书扫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她跟着赵曼三年了,太清楚赵晓宇这三个字在赵局长心里的分量。 “你等一下。” 林秘书拿起内线电话,低声说了几句。 不到一分钟。 “林科长,赵局长请你进去。” 林秘书站起身,语气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客气。 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一股淡淡的墨香味扑面而来。 赵曼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低头批改着文件。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整齐地挽在脑后,五官深刻,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 林远走进去,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 赵曼没有抬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钢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这是一种心理施压。 如果是普通的年轻干部,这会儿恐怕已经开始擦汗了。 但林远只是站着,呼吸平稳,目光落在墙上的一幅书法上。 那是郑板桥的《竹石》。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林远轻声念道。 赵曼终于抬起了头。 那双锐利的眸子在林远身上扫过,最后停在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 “你就是昨天带走小宇的人?” 赵曼的声音很冷,带着一种审问的口吻。 “不是带走,是交流。” 林远迎着她的目光,不卑不亢。 “赵局长,小宇是个很有天赋的孩子,他不应该被锁在那些枯燥的习题里。” “天赋?逃学去网吧的天赋?” 赵曼把手里的钢笔重重一顿。 “林科长,你今天来,如果是为了妇联那笔拨款,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公是公,私是私。” “我不会因为你帮了小宇,就拿国家的钱去还人情。” “另外,如果你再胆敢私自接触小宇,别怪我不客气!” 身为京州市财神爷,她的能量非常大。 只要一声令下,无数人会为她冲锋陷阵! 说完,她不再搭理林远,开始看起文件来。 第19章 钢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动静。 赵曼低着头,一份接着一份地批阅文件,仿佛办公室里根本没有林远这个人。 墙上的挂钟走了十分钟。 换作旁人,这会儿早该如坐针毡,要么不停擦汗,要么尴尬地找话茬。 林远却背着手,饶有兴致地盯着墙上那幅《竹石》图,身姿挺拔得像那图里的竹子。 赵曼签完最后一份报表,把钢笔往笔筒里一扔。 “看够了吗?” “郑板桥的字,六分半书,乱石铺街。” 林远转过身,指了指画上的题跋: “特别是这句‘千磨万击还坚劲’,笔力透纸,赵局长挂这幅画,是想时刻提醒自己要硬气?” 赵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不善: “少跟我掉书袋。妇联的钱没有就是没有,别说是你,就是宋婉亲自来,我也还是这句话,门在那边,不送。” “钱的事先放一边。” 林远拉开椅子,径直坐下,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咱们聊聊怎么把竹子养死。” 赵曼动作一顿,重新戴上眼镜,透过镜片审视着这个不知死活的年轻人。 “你什么意思?” “竹子要长在破岩中才能坚劲,要是把它挖出来,种在温室的花盆里,还得拿铁丝一圈圈缠死,逼着它长成你想要的样子。” 林远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赵局长,那就不是养竹子,那是做盆景。 这种控制型的窒息感,别说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就是成年人也得疯。” “啪!” 赵曼猛地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她霍然起身,胸口剧烈起伏,显然她是真生气了。。 “你懂什么!我是他妈!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好! 你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滚出去!” 林远没动。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沿着光滑的红木桌面推了过去。 “昨天下午,地下通道。” 赵曼想把照片扫到地上,手伸到一半却僵住了。 照片有些模糊,光线昏暗。 背景是贴满小广告的地下通道墙壁。 赵晓宇抱着那把红色的电吉他,正仰着头大笑。 那笑容灿烂得刺眼,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连眼角的泪痣都透着鲜活劲儿。 赵曼的手指有些抖,指尖在那张笑脸上悬停了许久,始终没有落下去。 三年了。 自从上了初中,儿子在家里就像个哑巴,除了要钱,几乎不跟她说一句话。 这种毫无防备的笑容,她只在梦里见过。 “他很有才华,赵局长。” 林远声音平缓: “他在唱许巍的《蓝莲花》,那一刻,他心里没有你,没有补习班,也没有压抑。只有自由。” 赵曼颓然坐回椅子里,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那又怎么样?弹吉他能当饭吃?能考上重点高中?能进体制内端铁饭碗?” “这世上不只有一种活法。” “你少给我灌鸡汤!” 赵曼转过头,厉声打断: “公是公,私是私。你就算把他说得天花乱坠,我也不会拿财政局的钱给你做人情。” “我不要钱。” 林远把照片收回来,重新放好。 “我要一个机会。”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 这个周末,我会让赵晓宇主动回家吃晚饭。我会让他好好学习!” 赵曼愣了一下,满脸不信:“不可能!” “那是您,不是我。” 林远竖起三根手指: “如果我做到了,下周一上午的局长办公会,给我十分钟。 我要向您和正式陈述‘巾帼云创’项目的可行性方案,到时候您再公事公办。” 赵曼眯起眼睛。 这笔交易,她稳赚不赔。 如果林远输了,她正好有理由把这个烦人的家伙彻底拉黑。 另外,她也会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知道,得罪一市财政爷的后果! 如果赢了,儿子能回家吃饭,还能补习功课,仅仅是用十分钟听个汇报,划算。 “你确定?” “确定。” “好。” 赵曼重新拿起钢笔,指了指门口、 “记住你说的话。要是敢带他去什么不三不四的地方,或者教他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别怪我让你在京州待不下去。” 林远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一言为定。” 下午五点,老城区后街。 这里是京州的背面。错综复杂的电线像蜘蛛网一样遮蔽天空,巷子里弥漫着炸臭豆腐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几家挂着“电脑维修”招牌的黑网吧藏在民房里,门口停满了落灰的自行车。 赵晓宇背着琴包,蹲在一家名为“极速网络”的后门台阶上。 他没进去。 未成年人查得严,老板这几天不敢顶风作案。 他手里捏着根没点燃的烟,百无聊赖地用鞋底蹭着地上的青苔。 这日子真没劲。 回家是那个冷冰冰的大房子,学校是听不懂的天书。只有手里的吉他还是热的。 一道影子投下来,挡住了夕阳。 赵晓宇抬头,看清来人后,下意识地抓起琴包就要跑。 “跑什么?怕我把你抓回去给你妈领赏?” 林远单手插兜,堵住了巷子唯一的出口。 赵晓宇停下脚步,警惕地退到墙根:“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你到底是不是我妈派来的卧底?” “我要是卧底,现在来的就是你家司机老刘了。” 林远走过去,伸手,“琴给我。” “干嘛?”赵晓宇抱紧琴包,像只护食的小狼崽子。 “昨天不是说教你滑音吗?”林远也不废话,直接上手,稍一用力就把琴包拽了过来。 拉链拉开。 红色的芬达电吉他暴露在空气中。 林远左手按住品格,右手拇指和食指搭在琴弦上。 “看好了,摇滚不只是扫弦和嘶吼,还有这种玩法。” 指弹。 这在2008年的京州,绝对是个稀罕物。 那时候大家都还在磕磕绊绊地练着53231323,或者模仿着beyond的扫弦。 林远的手指动了。 押尾桑的《fight》。 虽然没有音箱的失真效果,但这首曲子本身那种极具攻击性的节奏感,通过击板和点弦技巧,依然展现得淋漓尽致。 “笃笃——铮!” 右手手腕敲击琴箱模仿鼓点,左手在指板上快速滑动,泛音清脆如珠落玉盘。 密集的音符像暴雨一样倾泻而出,在这个破败狭窄的巷子里炸开。 赵晓宇嘴里的烟掉了。 他瞪圆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特么是人能弹出来的? 一个人,一把琴,竟然弹出了整个乐队的效果! 林远的手速极快,指法眼花缭乱却又精准无比。 一段高潮过后,他猛地按住琴弦,余音戛然而止。 巷子里安静得只剩下远处炸臭豆腐油锅的滋啦声。 林远把吉他递回去。 “想学吗?” 赵晓宇咽了口唾沫,膝盖发软。 刚才那种防备和桀骜不驯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这是大神! “大哥!不,师父!” 赵晓宇扑通一声就要跪,“教我!只要你教我这个,让我干啥都行!” 林远单手托住他的胳膊,把他拎起来。 “想学这招,得先把基本功练扎实。”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本卷了边的初三物理课本,拍在赵晓宇胸口。 “这周的物理作业,关于声波和频率的那章,搞懂了频率,你才能明白泛音是怎么出来的。” 赵晓宇看着手里的物理书,脸垮了下来:“啊?还要学物理?” “你可以不学。”林远作势要走,“那我去找别人教,反正想学这首曲子的人多得是。” “别别别!我学!我学还不行吗!” 赵晓宇死死抱住林远的胳膊,生怕这个大神跑了,“这周末我就回家补课!保证把这章吃透!” 林远停下脚步,侧头看着这个满脸急切的少年。 “成交。” “这周末晚上,带上你的琴,去我家。” 林远报了个地址,“要是物理题做不出来,连门都别想进。” 赵晓宇如获至宝地点头,抱着那本平时看都不看一眼的物理书,像是抱着通往摇滚殿堂的门票。 林远看着少年欢天喜地跑远的背影,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青烟散开。 搞定。 他今天见赵曼,看上去莽撞,但心中早已有底,赵曼大公无私,唯一的软肋就是儿子。 自己得搞定赵曼,这样才能在妇联站稳脚,才能紧紧贴在宋婉身边。 这一世,我如履薄冰,不知道能不能走到对岸? 第20章 周末的物理补习只进行了两个小时。 赵晓宇把那本《初中物理奥林匹克竞赛题》狠狠摔在茶几上。书页翻飞,最后摊开在“声学与振动”那一章。 “不学了!” 少年从沙发上弹起来,抓起那把红色的芬达吉他,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这特么跟摇滚有什么关系?我是要当主唱的人,不是要去中科院搞科研!你骗我!” 林远坐在对面,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速溶咖啡。 “觉得没用?”林远放下杯子。 “废话!黄家驹写歌用万有引力公式吗?窦唯唱歌前还得算算声波频率?” 赵晓宇背起琴包,一脸桀骜: “我要去排练房,老黑他们还在等我,别以为你是我妈派来的我就怕你,大不了鱼死网破。” 赵晓宇展现出他桀骜的一面。 林远站起身,从兜里掏出车钥匙。 “行,送你去。” 赵晓宇愣了一下,狐疑地打量着林远。 这剧情不对,按理说这人应该堵着门给自己讲大道理,或者直接打电话告状。 “走啊,不是要去排练吗?” 林远已经推开了门,“正好我也想见识见识,你的那些摇滚兄弟过得有多潇洒。” 半小时后。 车停在城南一片待拆迁的筒子楼前。 这里是京州的贫民窟,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红砖。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反涌的臭味,混合着劣质燃煤的烟气。 赵晓宇捂着鼻子,有些迟疑。“老黑说他们的排练室是地下防空洞改的,特别酷……” “带路。”林远锁好车。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污水,钻进一个黑漆漆的地下室入口。 还没进去,震耳欲聋的鼓点就撞了出来。节奏混乱,贝斯的声音像是拉肚子,吉他更是全是杂音。 推开那扇贴满骷髅贴纸的铁门。 一股浓烈的脚臭味和泡面味扑面而来。 不到二十平米的地下室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设备。 几个留着长发、纹着花臂的男人正瘫在破沙发上吞云吐雾。 地上全是烟头和空啤酒瓶。 所谓的“老黑”,是个三十多岁的秃顶男人,正光着膀子,用脏兮兮的手指抠着脚丫子。 “哟,小赵来了?” 老黑看见赵晓宇,眼睛亮了一下,那种光芒林远很熟悉,是看见提款机时的贪婪。 “带烟了吗?哥几个断粮两天了,正好,把你那把芬达借哥玩两天,晚上有个场子。” 赵晓宇僵在门口。 这和他想象中的“摇滚圣殿”不太一样。 没有聚光灯,没有尖叫,只有满地的垃圾和几个油腻的中年男人。 “愣着干嘛?拿来啊!” 老黑站起来,伸手就要去抢赵晓宇背上的琴包。 一只手横插进来,挡住了老黑。 林远穿着笔挺的白衬衫,虽然袖口挽起,但那股子机关干部的清贵气场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从兜里摸出一包软中华,扔在满是油污的茶几上。 “琴不能动。”林远声音平淡,“烟请你们抽。” 老黑接住烟,拆开一看,真的。 他忌惮地看了一眼林远的身板,又看了看那包好烟,骂骂咧咧地坐了回去。 “哪来的小白脸……行,看在烟的面子上,小赵,进来坐。” 接下来的十分钟,对赵晓宇来说是毁灭性的。 他听着这帮所谓的“大哥”吹牛。 “昨晚在那个烧烤摊,老板敢少给五十块钱驻唱费,老子差点掀了他桌子。” “房东那个老娘们又来催租,操,玩艺术的事能叫欠吗?大不了搬家。” “小赵,你那双鞋好新啊?借哥穿两天去相亲……” 第21章 赵晓宇缩在墙角,死死抱着琴包。 这就是他向往的自由? 这就是反叛体制后的生活? 为了五十块钱跟烧烤摊老板扯皮,为了一百块房租东躲西藏? 林远一直没说话,只是靠在门口抽烟。 直到离开那个地下室,重新回到阳光下。 赵晓宇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了几声。 那是被里面的味道熏的,也是被恶心到了。 “这就是你想要的未来?”林远递给他一瓶矿泉水。 赵晓宇没接,脸色煞白。 “摇滚的精神是反抗,没错。” 林远靠在车门上,点燃第二根烟。 “但反抗不是让你变成烂泥,真正的牛逼,不是你把书包扔了去混社会。 而是你拿着全校第一的成绩单,站在舞台上对所有人说,老子不仅书读得好,琴弹得比你们都好。” “那是降维打击。” “当你站在山顶上往下尿尿,那叫飞流直下三千尺,你站在烂泥坑里尿,只能尿湿自己的裤脚。” 赵晓宇猛地抬起头。 少年的瞳孔在剧烈震颤。这句话太粗俗,却又太有道理。 “那个老黑,年轻时比你有天赋。” 林远吐出一口烟圈,“但他现在只能去骗初中生的烟抽,因为他没有选择权。 赵晓宇,你妈逼你学习,是想让你以后有对生活说‘不’的资本,而不是让你为了五十块钱去给人赔笑脸。” 赵晓宇沉默了许久。 他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把琴包抱在怀里,勒得指节发白。 “回去教我物理。” 少年的声音很闷,带着一丝哭腔。 周日晚上,七点半。 市委家属院,财政局局长楼。 赵曼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清蒸鲈鱼、素炒西蓝花,还有一碗番茄蛋花汤。菜已经热了一回。 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 赵曼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 她想给司机老刘打电话,问问那个林远到底把儿子带哪去了,但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始终没按下去。 。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 赵曼的背脊瞬间绷紧。 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摆出一副严厉的面孔,准备迎接那个满身烟味叛逆儿子。 门开了。 赵晓宇走了进来。 穿着整洁的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头发洗过了,没有发胶,柔顺地搭在额前。 背后的琴包不见了,手里拎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 “妈,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赵曼的耳朵里。 赵曼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准备好的训斥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晓宇换好鞋,径直走到洗手池旁洗手,然后坐到餐桌对面。 他端起碗,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 “有些凉了。”赵晓宇嚼了两口,低声说道。 赵曼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 “我……我去热热。”她慌乱地站起身,端起盘子就要往厨房走。 “不用。”赵晓宇伸出筷子,拦住了盘子。 他又夹了一块最大的排骨,放进赵曼的碗里。 “妈,你也吃。” “这几天……你工作辛苦了。” 少年的脸有些红,不敢看母亲的眼睛,只能低头猛扒白米饭。 赵曼僵在原地。 三年了。 自从离婚后,这栋空荡荡的房子里只有争吵和冷战。 她用金钱和严厉构筑起的高墙,把儿子推得越来越远。 她以为自己失去了一切。 可现在,儿子回来了。 赵曼转过身,快步走进厨房。 “妈去给你盛汤。” 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厨房里,水龙头被开到最大。 哗哗的水声掩盖了压抑的啜泣。 第22章 赵曼撑在流理台上,肩膀剧烈耸动,眼泪把那副精致的眼镜片彻底糊住了。 那顿饭吃得很安静。 没有说教,没有顶嘴。 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偶尔几句“这个淡了”、“那个咸了”的家常话。 吃完饭,赵晓宇背着书包回了房间。 “妈,我做物理题去了,那个……林哥教的方法挺管用。” 房门关上。 赵曼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动弹。 许久。 她摘下眼镜,擦干眼泪,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财政局长模样。 她拿起手机,翻出那个没有备注的陌生号码。 编辑短信。 “明天上午九点,带上你的方案来局里,过时不候。” 发送。 周一上午,九点整。 财政局大楼。 林远刚走出电梯,秘书处的林秘书就迎了上来。 “林科长来了?” 这一次,秘书脸上的笑容灿烂,甚至主动帮林远按开了自动门。 “赵局在里面等你。” 林远道了声谢,推门而入。 局长办公室里,赵曼正站在窗前浇花。 听到动静,她转过身。 今天的赵曼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衫,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温婉。 但那双眸子依旧精明锐利。 “坐。” 赵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远坐下,把那份《“巾帼云创”项目资金申请书》放在桌角。 “赵局长,幸不辱命。” “小宇昨晚做题做到十一点。” 赵曼坐回办公桌后,双手交叉: “林远,我欠你一个人情,说吧,妇联那边想要多少?五十万?还是八十万?” 她的语气很轻松。 对于财政局来说,这一百万以内的资金,不过是她大笔一挥的事。 她愿意用这笔钱,买断林远对儿子的恩情。 林远没说话。 他把那份申请书推到一边,目光越过那一堆文件,落在了赵曼手边一份红头文件上。 文件标题很醒目:《关于市机床厂债务违约风险的紧急预警》。 “赵局长,妇联的那点钱是小事。” 林远身子前倾,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份红头文件,“真正让您睡不着觉的,是这个吧?” 赵曼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下意识地把手按在文件上,身体后仰,审视着林远。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涉密文件!谁让你看的?” 市机床厂是京州的老牌国企,三个月前因为一笔两亿的贷款到期无法偿还。 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暴雷,整个京州的金融系统都要地震。 这是赵曼目前最大的心病,也是马书记下了死命令要解决的难题。 “两亿债务,银行逼宫,工人闹事。” 林远声音平静,语速不快: “市财政现在拿不出这笔钱,除非您把明年修地铁的预算挪过来,但那样马书记会骂娘。” “你调查我?”赵曼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爸是京州钢铁厂的老职工,厂里的事,大院里早就传遍了。 我有个叔叔在机床厂当会计,喝多了发牢骚听来的。”林远随口扯了个谎,逻辑严丝合缝。 赵曼盯着他看了半晌,慢慢松开手。 “既然知道是死局,你提它干什么?看我笑话?” “不是死局。” 林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摊开在赵曼面前。 上面画着几张草图,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测算。 “债转股,加土地性质变更。” 林远指着图纸上的机床厂位置: “机床厂的老厂区在二环边上,那是以前的工业用地。 但现在城市扩张,那里已经是黄金地段。如 果市里出面,把这块地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住宅用地’……” 第23章 “不行!”赵曼打断他。 “变性需要省里批,而且远水解不了近渴,地皮拍卖至少要半年,银行等不了。” “不需要拍卖。” 林远用笔在图纸上画了一个圈: “直接把这块地作价入股,成立新的置业公司,银行的债务转为置业公司的股权。 对于银行来说,死账变成了优质资产的原始股,他们求之不得。 对于厂里来说,债务剥离,轻装上阵搬迁新厂区。对于市财政来说……” 林远抬起头,看着赵曼:“您一分钱不用出,还能收一笔巨额的土地级差地租和未来的商业税收。”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赵曼拿着那张a4纸,手在微微发抖。 她是搞财务出身的,当然听得懂这个方案的含金量。 这是典型的资本运作手段,在后世司空见惯,但在2008年的内陆城市,这简直是天才般的构想! 这哪里是解决方案,这简直是印钞机! “这方案……你想出来的?” 赵曼抬起头,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怀疑、欣赏,交织在一起。 “瞎琢磨的。”林远笑了笑,“平时喜欢看些经济学的杂书。” 赵曼深吸一口气。 她重新审视着面前这个年轻人。 二十六七岁,副科级,妇联。 这三个标签贴在他身上,简直是对“人才”这两个字的侮辱。 这种眼光和格局,就算是放在省发改委,也是核心智囊的水平。 “林远。” 赵曼合上文件,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 “这个方案,我要拿去向马书记汇报,如果成了,记你首功。” “功劳我不抢,那是领导运筹帷幄。” 林远把那份被冷落的妇联申请书又推了推,“我只要这个。” 赵曼看着那份申请书,突然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释然。 帮她解决了两个亿的大雷,却只盯着妇联那几十万的小钱。 这人,要么是傻,要么就是所图甚大。 “拿笔来。” 赵曼大笔一挥。 在那份申请书上,她不仅签了字,还在金额那一栏后面多加了100万。 “妇联的预算全额恢复。” 赵曼盖上钢笔帽,那是权力的声音。 “另外,我从市长机动基金里,特批一百万,作为‘妇女创业专项扶持金’,这笔钱,专款专用,由你林远全权负责。” 一百万。 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笔巨款。足以让“巾帼云创”项目直接起飞。 “谢谢赵局。”林远收起文件,不卑不亢。 “是我谢谢你,以后多联系。” “小宇那边,还得麻烦你多费心。”‘ 赵曼看着林远,眼里带着一丝捉摸不透的神色。 林远拿着批文走出财政局大楼。 阳光刺眼。 手机震动。 一条短信跳出来。是李艳发来的。 “速回,今天开会,王主席逼宫,你的项目要正式取消了!” 林远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嘿,自己刚搞定赵曼,这王清就跳出来的了。 这不是给自己打脸吗?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王清坐在长桌左侧首位,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那份暂停项目的红头文件。 哒,哒,哒。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宋婉的心坎上。 “宋主席,不是我不支持工作。” 王清端起茶杯,吹开浮叶,却不喝,只是拿眼皮夹了一下主位上的女人。 “财政局那边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甚至可以说是恶劣。 咱们妇联要是再不知好歹,硬要搞什么‘巾帼云创’,那就是给市里添乱。”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在座的几个科室负责人。 “大家伙的工资、奖金,还有离退休老干部的医药费,都在这笔预算里。 第24章 为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电商项目,让全单位跟着喝西北风,这责任,谁担得起?” 字字诛心。 几个原本还想替宋婉说两句话的老科长,此刻都把头低下。 涉及切身利益,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 宋婉坐在主位,脊背挺得笔直,神情倔强。 她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一个字都没写。 “王副主席说得对。” 刘峰坐在末席,见风使舵地接上话茬,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幸灾乐祸的尖酸: “有些人啊,年轻气盛,以为靠着几句外语、几个点子就能在官场平步青云,结果呢?还得累得宋主席跟着受牵连。” 他没点名,但谁都知道他在骂林远。 “我的建议是,立刻停掉‘巾帼云创’项目,把剩下的经费优先保障人员福利。”王 清不想再拖,直接图穷匕见,“宋主席,表个态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宋婉身上。 逼宫。 赤裸裸的逼宫。 宋婉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掐着大腿软肉,指甲几乎陷进肉里。 如果没有那笔钱,她今天就是威信扫地,以后在妇联,恐怕连个看大门的都指挥不动。 就在她犹豫的时候。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撞开。 厚重的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震得桌上的茶杯盖子乱跳。 财务科长老赵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他平时是个走两步都要喘三喘的胖子,此刻却跑得满脸通红,额头全是汗珠,手里挥舞着一张薄薄的单据,神情振奋。 “钱……钱……” 老赵大口喘气,话都说不利索。 “慌什么!”王清眉头皱成川字,厉声呵斥。 “没看见在开会吗?一点规矩都没有!出去!” “不……不是……”老赵咽了口唾沫,终于把气喘匀了,嗓门猛地拔高八度。 “钱到了!财政局把钱打过来了!”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王清手里转着的茶杯僵在半空。 宋婉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你说什么?”王清的声音变了调,尖锐得刺耳,“什么钱?” “预算!明年的预算!” 老赵几步冲到桌前,把手里那张还带着热乎气的银行汇款回单拍在桌面上: “不仅没扣那30%,还多打了一百万!备注写的是‘妇女创业专项扶持金’!” 一百万。 这个数字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天灵盖上。 刘峰刚端起的水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张大嘴巴,呆滞地看着那张单子。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赵曼那个铁公鸡,连市委书记的面子都不一定给,怎么可能给妇联这种清水衙门多批钱? 还是一百多万?!! 王清一把抓过汇款单。 白纸黑字,红章鲜艳。 金额那一栏的一串零,刺得她眼睛生疼。 “怎么会……” 王清喃喃自语,脸色瞬间灰败下去。刚才那种咄咄逼人的气势,瞬间消散。 哒、哒、哒。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节奏平稳,不急不缓。 林远推门而入。 他穿着那件白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脸上没有狂喜,也没有得意,平静得就像是刚去楼下买了包烟。 全场的视线瞬间从汇款单转移到他身上。 震惊、疑惑、敬畏。 林远走到自己的位子上,拉开椅子,坐下。 动作行云流水。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在宋婉面前。 那是赵曼亲笔批示的申请书,上面那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格外醒目。 “宋主席,幸不辱命。” 第25章 林远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按照您的指示,我去找赵局长谈了谈。 赵局长对咱们‘巾帼云创’的项目非常认可,不仅全额恢复了预算,还特批了一笔专项资金。”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面色惨白的王清身上。 “王副主席,这下不用担心大家喝西北风了吧?” 杀人诛心。 王清只觉得脸皮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两巴掌。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所有人都看向宋婉。 原本以为是必死之局,没想到宋主席早就安排了后手! 这一招扮猪吃虎,玩得太溜了! 宋婉看着面前的文件,又看了一眼身旁神色淡然的林远。 心脏狂跳。 这小子,真的做到了。而且做得这么漂亮,这么彻底。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荡,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威严。 “既然资金问题解决了。” 宋婉合上文件,视线冷冷地扫过全场:“那项目继续推进,林远任项目组长,全权负责。谁还有意见?” 鸦雀无声。 连王清都低下了头,避开了宋婉的视线。 无人反对! “散会。” 散会后。 走廊尽头的吸烟区。 林远刚点上一根烟,身后就传来一阵高跟鞋的脆响。 一股熟悉的“午夜飞行”香水味钻进鼻孔。 “哎哟,咱们的大功臣躲这儿清闲呢?” 李艳靠过来,那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开得有点低,锁骨上那条细细的金链子在灯光下闪着光。 她伸手,从林远嘴里把烟摘下来,自己吸了一口。 动作熟练,透着一股子暧昧的亲昵。 “跟姐说实话。” 李艳吐出一口烟圈,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死死盯着林远:“赵曼那只铁公鸡,真是宋婉搞定的?” 她在机关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宋婉的斤两。 要是以前,宋婉可能能要来钱,但落难的凤凰不如鸡。 宋婉现在失势了,怎么要来钱? 林远靠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大院里的梧桐树。 “艳姐,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切,跟姐还装。” 李艳凑得更近了些,胸前的起伏几乎要贴上林远的手臂:“是不是你用了什么美男计?听说赵曼离异单身……” “艳姐。” 林远打断她,转过头,视线平静无波:“那是市财政局局长,这种玩笑,会死人的。” 李艳被那视线一刺,心里莫名一颤。 这小子。 刚才那一瞬间的气场,竟然让她有点怕。 “行行行,不说就不说。” 李艳把烟蒂按灭在垃圾桶上,撇了撇嘴,又恢复了那副风情万种的模样: “晚上宋主席在京州大饭店摆庆功宴,你可是主角,记得穿帅点。” 说完,她扭着腰肢走了。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重新点了一根烟。 试探。 这女人在试探他的底牌。 小浪蹄子。 晚上七点。 京州大饭店,兰花厅。 宋婉坐在主位,换了一身藏青色的改良旗袍,端庄大气。 林远坐在她右手边,李艳紧挨着林远。 气氛热烈。 几个科长轮番给林远敬酒,马屁拍得震天响。 “林科长,年轻有为啊!” “以后咱们妇联就指望林科长带着飞了!” 就连刘峰,也厚着脸皮端着酒杯凑过来,一脸谄媚: “林远这次做的漂亮!!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林远只是笑笑,抿了一口,算是给了面子。 酒过三巡。 桌上的气氛有些旖旎。 李艳喝得有点多,脸颊酡红,那一双媚眼像是能滴出水来。 忽然。 林远感觉小腿上一热。 第26章 一只没穿鞋的脚,顺着他的裤管慢慢往上蹭。 丝袜细腻的触感,带着温热的体温,像是一条灵活的蛇。 林远不动声色地低头夹菜。 余光瞥见李艳正端着酒杯跟对面的老赵划拳,脸上笑得花枝乱颤,桌底下却在玩火。 那只脚越发大胆,脚趾轻轻勾弄着他的小腿肚。 挑逗。 赤裸裸的挑逗。 林远放下筷子,左腿不动,右腿猛地并拢。 啪。 李艳的脚被死死夹在两腿之间。 李艳身子一僵,划拳的手停在半空。她转过头,看向林远。 林远正端着酒杯,侧头看着她。 脸上挂着温和的笑,视线却冷得像冰。 *再动,废了你。* 那视线里传递出的信息清晰无比。 李艳心里一惊,酒醒了大半。 她讪笑着抽回脚,在桌下慌乱地找着高跟鞋,再也不敢造次。 就在这时。 包厢门被敲响。 服务员推开门,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职业装的女人走了进来。 全场瞬间安静。 那是赵曼的贴身大秘,林秘书。 在京州官场,见到她,基本就等于见到了赵曼本人。 连宋婉都站了起来。 “林秘书?您怎么来了?”宋婉有些意外。 “宋主席,我找林科长。” 林秘书笑道。 她身后跟着两个服务员,一人抱着一箱特供茅台。 “林科长。” 林秘书脸上带着客气,把手里一个精致的小礼盒双手递给林远。 “赵局听说你们在这聚餐,特意让我送两箱酒过来助助兴。” “另外,这套吉他弦是德国进口的,赵局说,谢谢您的‘金点子’,小宇很喜欢。” 轰。 包厢里像是被扔进了一颗深水炸弹。 特供茅台。 赵局私人送礼。 还有那句莫名其妙的“小宇很喜欢”。 林远搭上赵曼的关系了? 王清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 她心中前思百转。 一瞬间想了很多。 其余人也是心思各异。 林远接过礼盒,没拆,只是随手放在桌上。 “替我谢谢赵局。” “一定带到。”林秘书点点头,又跟宋婉打了个招呼,转身离开。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五秒。 宋婉第一个端起酒杯。 “来,为了林科长,为了咱们妇联的未来,干杯!” “干杯!” 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酒杯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林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下去,烧得胃里暖烘烘的。 这一次,他算是在妇联站稳脚了。 “干杯!” 几十只玻璃杯撞在一起,清脆的响声在兰花厅内回荡。 原本坐得稍远几个科室主任,此时全挤了过来,酒瓶子一个接一个往林远杯子里倒。 “林科长,这杯我敬你,以后咱们科的经费申请,你可得多指点指点。” “小林啊,刚才赵局秘书送来的那是特供吧?啧啧,我这辈子还没见过赵局给谁送过这东西。” “什么小林,得叫林组长,这一百万专项资金握在手里,林组长现在可是咱们妇联的财神爷。” 奉承话像不要钱的自来水,哗啦啦往林远头上扣。 这就是现实,你有能力有背景,所有人都会来巴结你。 很真实。 林远笑着应付,手里的杯子始终压得极低,每喝一口都点到为止。 坐在主位的宋婉端着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心的林远,脸上的疲惫散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盘算。 这小子不仅拿回了钱,还顺带把财政局长的关系焊死了。 这已经超出了一个副科长的能力范畴。 第27章 另一边的王清脸色阴沉,手里的筷子在盘子里拨弄了半天,一块肉也没夹起来。 她看着林远面前那两箱特供茅台,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那是赵曼给林远撑腰的信号,也是打在她王清脸上的耳光。 刘峰缩在桌角,一杯接一杯灌着闷酒,眼底全是血丝。 他想不通,一个刚从县里踢出来的土包子,凭什么能在这儿翻江倒海。 这顿饭吃到深夜才散。 第二天清晨,林远刚走进妇联大楼。 “林科长早!” 保洁大姐停下手里扫帚,从兜里掏出一个热乎乎的塑料袋塞过来。 “自家包的酱肉包子,还热着,赶紧趁热吃。” 林远还没推开宣传科的门,隔壁联络部、权益部的大姐阿姨们就围了上来。 “小林,这是我刚洗好的红提,可甜了,拿去甜甜嘴。” “林远,我家那那口子刚从南边带回来的茶叶,你尝尝,好喝我再给你拿。” 办公桌上堆满了各色零食和水果,连个放公文包的地方都没有。 林远把包塞进抽屉,笑着跟一众大姐打招呼。 昨天还是人人避之不及的“发配犯”,今天就成了妇联大楼里的香饽饽。 张翠芬推门进来,看着满桌子的东西,重重咳嗽了一声。 大姐们哄笑着散开,临走还不忘给林远飞个媚眼。 “行啊,林远。” 张翠芬放下老花镜,指了指那堆水果。 “现在全大楼的人都知道你跟财政局长有关系了,我这科长的位子,怕是快坐不住了吧?” “科长,您这玩笑开大了。” 林远利索地剥开一个红提,递到张翠芬面前。 “我就是跑腿的,没您坐镇,我连财政局的大门都摸不着。” 张翠芬接过提子,脸上的刻薄劲儿消了不少。 她清楚林远这是在给她留面子,心里受用,语气也缓和了下来。 “别贫嘴,宋主席在办公室等你,赶紧过去。” 林远点头,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转身上了三楼。 走廊里,刘峰正抱着一叠文件迎面走来。 他低着头,装作没看见林远,肩膀却故意往林远身上撞。 林远侧身一闪,刘峰撞了个空,手里的文件散落一地。 “刘主任,走路看着点,这地板刚拖过,滑。” 林远看着蹲在地上捡文件的刘峰,笑道。 刘峰咬着牙,一言不发地捡着纸张,脸色涨红。 林远没再理会,径直推开了宋婉的办公室。 办公室里,除了宋婉,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 秦部长。 妇联发展部部长,正科级,还有两个月就要退休了。 她在妇联待了三十年,门生故吏遍布各委办局,是这栋小楼里的定海神针。 “小林来了,坐。” 宋婉指了指对面的单人沙发。 秦部长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远身上来回打量,带着一种审视。 “林远,财政局的事办得漂亮,有本事!” 秦部长声音有些沙哑,透着一股子历经沧桑的厚重。 “我还有两个月就回家抱孙子了,发展部这个坑,盯着的人不少。”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除了你,办公室的刘峰、我们部的副部长陈红,还有联络部熬了十五年的老张,都在使劲。” “我这人有个毛病,不看资历,看实绩。” 林远坐直身子。 “部长,您请讲。” “铁西县那边,因为机床厂改制,裁掉了五百个女工。” 秦部长放下茶杯,指甲在桌面上点了几下。 “市里给的任务是安置率达到百分之八十,但这帮女工没技术、没学历,年纪还大。” 第28章 “你去办,安置好了,我这杆老骨头在退休前,保你上去。” “要是办砸了,你就老老实实回宣传科写稿子。” 这是个烫手山芋。 五百个下岗女工,就是五百个火药桶。 搞不好就是群体性事件。 宋婉坐在一旁,没有插话,只是静静观察林远的反应。 林远没有立即答应,他在心里快速盘算。 铁西县是老工业区,那里的女工大都有一门祖传的吃食手艺,或者缝补活计。 如果只是搞简单的招聘会,那跟送死没区别。 过了好一会,他才缓缓开口。 “部长,如果只是找个地方让她们干活,我办不到。” 林远抬起头,语气坚定。 “但我能让她们自己给自己当老板。” 秦部长眼皮一跳,来了兴趣。 “说说看。” “‘巾帼云创’项目正好缺第一批种子选手。” 林远脑子里已经浮现出前世那些火遍全网的非遗手工和私房辣酱。 “铁西县的女工里,有不少做辣酱和编织的高手。” “咱们不求人给工作,咱们自己建品牌,搞电商。” “那一百万专项资金,就是她们的启动资金。” 秦部长沉默了半晌,转头看向宋婉。 “这小子,野心不小。” 宋婉笑了笑,没说话。 “那一百万资金是你自己争取来的。” “手续我给你办,但这事儿要是闹起来,你得顶在前面。” 秦部长站起身,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蹒跚着走出办公室。 房间里只剩下林远和宋婉。 “有把握吗?” 宋婉走到窗边,背对着林远。 “没把握也得冲,发展部那个位子,刘峰他们盯着,我也盯着。” 林远实话实说,没在宋婉面前装清高。 谁会嫌自己职位高呢? 宋婉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红色塑料封皮的笔记本。 “这是我这几年攒下的东西,市里各局委办的私人关系,还有些不能公开的联系方式。” 她把笔记本推到林远面前。 “借你一晚,明天早上还我。” 林远心里一震。 这东西在官场上就是“武林秘籍”。 有了这个,他就能少走五年的弯路。 “谢谢婉姐。” 林远接过笔记本,指尖触碰到宋婉温热的手背。 宋婉没躲,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别让我失望。” 深夜。 林远回到家,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他摊开那个红本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京州官场的人脉网络。 谁是谁的学生,谁和谁是儿女亲家,谁家夫人有什么喜好。 林远像一块干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些禁忌的信息。 前世的时候,他之了解京州大概得关系网,远没有笔记本上的详细。 与此同时。 京州大饭店的一个包厢里。 刘峰正对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孩交代着什么。 女孩叫小婷,二十出头,长得清纯动人,在妇联当合同工。 “事成之后,我给你弄编制!” 刘峰把一张房卡推过去,眼神阴毒。 林远不能再在妇联带下去了! 他已经威胁到了自己的位置! “只要把他带进房间,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小婷咬着嘴唇,接过房卡,指尖在发抖。 第二天一早。 林远出现在铁西县机床厂家属院。 这里的空气里满是煤烟味,老旧的红砖房墙皮剥落,到处贴着寻人启事和催费单。 一群穿着旧工装的妇女围在厂门口,神情麻木且焦虑。 林远走进人群,手里拿着喇叭。 “各位大姐,我是市妇联的林远。” “我是来带大家发财的。” 人群里传来一阵哄笑。 “发财?我们连饭都快吃不上了,你个小白脸拿什么带我们发财?” 第29章 “又是那套招聘会的鬼话吧?去当保洁还是当洗碗工?” 林远没理会嘲讽,他走到一个摆摊卖辣酱的大姐面前。 他伸手蘸了一点辣酱放进嘴里。 “味儿正,够辣,后劲儿带点回甜。” 林远看着那个大姐。 “大姐,想不想让这瓶辣酱卖到全龙国去?” 大姐愣住了,手里的大勺停在半空。 林远环视四周,声音拔高。 “想干的,跟我走,不想干的,继续在这儿等救济!” 他转身就走,步子迈得极大。 身后,几十个女工犹豫了一下,慢慢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 林远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 “林科长,我是小婷,宋主席让我把那份紧急文件送给你,我在滨江酒店808等你。” 林远看着短信,脚步没停。 送文件,需要去酒店? 骗鬼呢! 他冷笑一声,反手拨通了李艳的电话。 “艳姐,帮我个忙。” “去滨江酒店808,带上相机,帮我拍场好戏。” 他挂断电话,领着身后黑压压的一群女工,走进了铁西县那间废弃的食堂。 那是他选定的第一个“巾帼云创”孵化基地。 食堂的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远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五百双写满渴望的眼睛。 “接下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我们的项目......” 妇联里。 刘峰坐在办公室,手里死死攥着手机。 他在等。 等酒店那边的消息。 只要林远一进门,这辈子就彻底毁了。 “别怪我,你挡路了!” 另一边。 李艳正开着那辆红色的夏利,风风火火地停在了滨江酒店门口。 不一会儿。 刘峰的手机屏幕亮起。 一条来自小婷的消息跳了出来。 “人到了。” 刘峰脸上露出一抹残忍的笑。 他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行动!” 滨江酒店808房间的门被房卡刷开。 李艳手里拎着佳能单反,对着床上那个穿着半透明蕾丝睡裙、正摆出一副撩人姿势的女孩就是一顿连拍。 “咔咔咔!” 快门声像机关枪一样在安静的房间里炸响。 床上的小婷吓傻了,尖叫一声,拽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个粽子,脸色煞白。 “别拍了!艳姐!求求你别拍了!”小婷带着哭腔求饶,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李艳放下相机,翻看了一下照片,很满意。 构图清晰,虽然没拍到男主角,但这副等着被临幸的样子,足够说明一切。 “等谁呢?”李艳把相机挎在脖子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鞋尖一晃一晃。“林远?” 小婷死死咬着嘴唇,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就是不说话。 “行,嘴还挺硬。”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谁指使的,刘峰那点下三滥的手段,也就骗骗你这种刚出校门的傻丫头。” “穿好衣服,跟我回单位。宋主席在等你。” 一小时后。妇联小会议室。 气氛比上次削减预算时还要压抑。 宋婉坐在主位,沉默不语。 几个科室科长坐在旁边。 刘峰坐在角落,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 他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那是小婷的位置。 门被推开。 李艳领着眼圈通红的小婷走了进来。 刘峰的心脏猛地抽了一下,差点从嗓子眼蹦出来。 要是这丫头把他供出来…… “宋主席,人带到了。”李艳把相机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宋婉没看照片,也没看刘峰,只是平静地看着一直低头哭泣的小婷。 “你是合同工,按规定,严重违反单位纪律,利用工作之便进行……不正当交易。” 第30章 宋婉顿了顿,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即刻开除,永不录用。” 小婷身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她抬起头,视线慌乱地在会议室里扫了一圈,最后在刘峰身上停了一秒。 刘峰感觉那一秒像过了一个世纪。 “宋主席,我……”小婷张了张嘴。 刘峰屏住呼吸,后背瞬间湿透。 “我认罚。”小婷最终低下了头,没再看任何人。 “是我自己……鬼迷心窍,想走捷径。” 刘峰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虚脱了一样瘫在椅子上。 宋婉的视线落在刘峰脸上。 “有些同志。”宋婉开口,语气平淡得听不出情绪。 “心思不用在工作上,整天琢磨这些歪门邪道,这次是开除个临时工,下次,我看该轮到谁了。” 刘峰低着头,不敢接话,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知道,这把悬在他头顶的剑,暂时落不下来,但也别想再拿下来。 “散会。”宋婉站起身,把那叠照片扫进碎纸机。 伴随着纸张被绞碎的刺耳声响,这场针对林远的围猎,彻底破产。 半个月后。 铁西县,原机床厂废弃仓库。 这里已经大变样。 斑驳的红砖墙被刷成了充满活力的橙色。 漏雨的屋顶补好了,几排长条桌整齐排列,上面摆着十几台崭新的台式电脑。 门口挂着一块崭新的铜牌——京州市“巾帼云创”电子商务孵化基地。 林远穿着工装裤,满身灰尘,正指挥着几个工人安装网线。 “林组长,这能行吗?” 张翠芬带着老花镜,看着这像网吧一样的布置,心里直打鼓。 “咱们花了十万块钱搞这个,要是卖不出去东西,那可就成笑话了。” “放心吧科长。” 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只要网线通了,这就不是仓库,是印钞机。” 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小隔间。 电脑屏幕上,qq正在闪动。 对面是一个叫“风清扬”的id。 这是林远托关系找来的淘宝早期讲师,虽然现在还没成名,但在电商圈子里已经小有名气。 “林兄弟,你说的那个‘下岗女工’的概念很有搞头。” 风清扬发来消息。“现在淘宝就需要这种有温度的故事,只要产品过硬,流量我这边帮你推。” 林远敲击键盘:“产品没问题,全是几十年的老手艺。” 搞定线上,还得搞定线下。 下午三点,林远坐在基地简陋的会议室里。 对面坐着四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分别几个快递的京州片区经理。 桌上摆着几瓶矿泉水,连茶叶都没有。 “几位经理,大家都挺忙,我就直说了。” 林远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上。 “这是市里的重点扶持项目,按照我们估计,以后这里的单量,起步就是每天一千单。” 四个经理互相看了看,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怀疑。 一个破仓库,一群下岗女工,一天一千单?做梦呢? “林组长,不是我们不给面子。” 原通的经理点了根烟。 “现在油价涨得厉害,你要是能保证每天一百单,我给你八折。 一千单?呵呵,你要真能做到,我给你五块钱一单,全国包邮!” 2008年,快递费普遍在10块到12块。5块钱,那是赔本赚吆喝的跳楼价。 “李经理,这话可是你说的。” 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合同,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上面的空白处。 “口说无凭,签字画押。” 李经理愣了一下。这小子,有备而来啊。 但话都放出去了,当着同行的面,不能怂。 第31章 “签就签!我就不信你能变出这么多单子来!” 十分钟后,林远手里捏着四份超低价的物流合同,送走了四个等着看笑话的经理。 有了物流优势,剩下的就是产品。 林远避开了服装、化妆品这些红海,把目光锁定在了两样东西上:铁西县特产的牛肉辣酱,还有纯手工纳底的老布鞋。 这两样东西,技术门槛低,但在这个工业化产品泛滥的年代,卖的就是一个“情怀”和“手工”。 晚上七点,基地灯火通明。 十五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女工坐在电脑前,一个个像小学生一样,紧张地盯着屏幕。 每个人后面还站着同伴。 她们的手常年拿针线、握锅铲,现在却要笨拙地握着鼠标。 林远站在投影仪前,打开了天涯论坛。 “大姐们,咱们不搞虚的,今天不讲什么seo,也不讲什么直通车。”林远指着屏幕。“咱们就讲故事。” “刘大姐,你把你为了给儿子攒学费,每天熬夜纳鞋底的事写出来,不用华丽的词,就用大白话。” “王大姐,你拍几张你那双长满老茧的手,还有你在煤球炉子上熬辣酱的照片。” “咱们卖的不是辣酱,是妈妈的味道。” 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 接下来的三天,天涯、猫扑、西祠胡同,突然冒出了几十个热帖。 《下岗女工的自救之路:一瓶辣酱里的辛酸泪》 《那双纳过千层底的手,如今在键盘上敲出希望》 《为了孩子,我们不想输:京州铁西县女工创业实录》 没有花哨的排版,只有朴实的文字和发小林晓晓帮忙拍的高清纪实照片。 照片里,昏黄的灯光下,女工们专注的侧脸,粗糙的双手,还有那一瓶瓶红得透亮的辣酱,一双双针脚细密的布鞋。 真诚,是互联网上最稀缺的杀伤性武器。 帖子火了。 点击量像坐火箭一样往上窜。 一万,两万,五万…… 回复楼层盖得比京州最高的楼还高。 “看哭了,想起了我妈。” “这才是真正的劳动人民!支持!” “链接呢?楼主快上链接!我要买十瓶!” 第四天上午九点。 “叮咚!” 一声清脆的阿里旺旺提示音,打破了基地的宁静。 坐在角落里的刘大姐吓了一跳,手里的鼠标差点扔出去。 她慌乱地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对话框,结结巴巴地喊:“林……林组长!这……这有人说话了!” 林远快步走过去,俯身看着屏幕。 买家:【大姐,看了帖子来的,这鞋真是手工纳的?】 林远拍了拍刘大姐的肩膀:“告诉他,假一赔十,支持视频验货。” 刘大姐用一指禅,笨拙地敲下几个字。 两分钟后。 “叮咚!” 【买家已付款。】 整个基地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刘大姐捂着嘴,眼泪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真的有人买!真的能卖钱! 这就像是推倒了第一块多米诺骨牌。 “叮咚!” “叮咚!叮咚!” 提示音开始此起彼伏,最后连成了一片,像是一首激昂的交响乐。 打印机开始疯狂工作,吐出一张张快递单。 “快!打包!别让客户等急了!” “辣酱不够了!赶紧让后厨加火!” “我的电脑卡死了!谁来帮帮我!” 原本冷清的仓库,瞬间变成了战场。 女工们脸上没了往日的愁苦,一个个红光满面,走路带风。 半个月后。 一辆印着“京州晚报”采访车停在基地门口。 记者是个年轻姑娘,看着满屋子堆积如山的包裹,还有墙上那张写着“今日发货量:1200单”的小黑板,惊得合不拢嘴。 第32章 “林组长,这是奇迹啊!” 记者把话筒递到林远面前。“请问您是怎么想到用这种模式帮助下岗女工的?” 闪光灯咔咔作响。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侧过身,把身后正在给女工发奖金的宋婉让了出来。 “这不是我的功劳。” 林远对着镜头,笑得谦逊。 “是市委市政府的高瞻远瞩,是宋婉主席的亲自部署。 我只是个执行者,真正的英雄,是这些不服输的大姐们,还有一直在背后支持我们的宋主席。” 不抢功,不贪名。 站在不远处的宋婉,听到这话,看着林远的背影,眼神有些复杂。 这小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又让人……心动。 周一早晨。妇联主席办公室。 宋婉手里拿着一份财务报表,手有点抖。 “首周销售额……五万八?” 宋婉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远。“纯利润两万?” 这在2008年的京州,对于一个刚起步的公益项目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这才刚开始。” 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一支笔。“等口碑发酵起来,下个月翻倍不是问题。” “还有。”林远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推过去。“这是和原通签的物流协议,每单五块钱,光这一项,我们就比别人多赚一半的利润。” 宋婉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面前这个一脸淡然的年轻人。 她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妇联,可能真的装不下这条龙了。 铁西县孵化基地的打印机正疯狂吐着快递单。 滋滋滋的热敏纸撕裂声,在女工们耳朵里就是数钱的动静。 “咣当!” 仓库的铁卷门被人一脚踹得震天响。 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大步闯进来,领头的一个胖子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本执法证,往桌上一拍。 “都停下!谁是负责人?” 刘大姐正在打包辣酱,吓得手一哆嗦,玻璃瓶砸在地上,红油溅了一地。 原本热火朝天的基地瞬间死寂。 只有电脑主机还在嗡嗡作响。 “我是。” 林远从隔间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只马克笔。 胖子上下打量林远,冷笑一声,挥手: “有人举报你们涉嫌虚假宣传,还有严重的消防隐患。 工商局联合消防支队执法,现在查封现场,所有人员立即离开!” 后面几个穿制服的立刻掏出封条,不由分说就要往电脑上贴。 “凭什么!” 刘大姐急了,冲上去护住电脑: “我们卖的是自家熬的酱,哪来的虚假宣传!你们这是不让人活了!” “干什么!想暴力抗法?”胖子眼一瞪,推了刘大姐一把。 刘大姐踉跄后退,撞在身后的货架上。 哗啦啦。 几百双刚纳好的布鞋散落一地。 那是女工们熬了半个月大夜的心血。 人群炸了。 几十个女工红了眼,围上来就要理论。 “你们这是欺负人!”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养家!” 场面失控,推搡中,甚至有人抓起了板凳。 胖子退后一步,手按在腰间的皮带上,厉喝: “反了天了!再敢动一下,把你们全抓进去!” “都住手!” 林远扔掉手里的垃圾桶,声音穿透嘈杂的人群。 他大步走到胖子面前,隔开激动的女工。 “这位领导,执法讲究个流程。整改通知书呢?取证记录呢?上来就贴封条,这不合规矩吧?” 胖子斜眼看着林远: “规矩?在这里老子就是规矩!有人实名举报,证据确凿!” 林远看着胖子胸前的工作牌:工商局市场监管科科长,马得胜。 姓马。 “这是我们妇联的项目,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第33章 林远尝试沟通。 马科长听到是妇联的项目,有些惊讶,但还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兄弟,别让我们为难,实名举报,我们必须严肃处理,就算是市委的项目,我们也得查。” “行,我们配合。”林远转身,面对身后那一双双绝望、惊恐的眼睛。 “大姐们,听我说。” “先把手里的活停了,回家。” “林组长!不能停啊!这一停,咱们这就完了!”刘大姐带着哭腔,死死拽着林远的袖子。 “工资照发。”林远拍了拍刘大姐的手背,力道很重:“相信我。天塌不下来。” 这一句话非常顶事。 骚动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女工们抹着眼泪,三步一回头地走出了仓库。 十分钟后。 两张刺眼的白色封条交叉贴在大门上。 经过这一会的功夫,马科长已经了解了来龙去脉,他语气有些抱歉: “兄弟,我们也是公事公办,这事儿不简单,你懂吧?” 马科长最后留下这句话,带着人离开。 林远站在空荡荡的厂区门口,点了一根烟。 手机震动。 宋婉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远,工商局那边我找了。”宋婉语速极快,透着掩饰不住的焦躁: “分管的张局长打太极,说是按程序办事,让我不要干涉行政执法。” “张局长跟王清家是连襟,是她在搞鬼。” “她这是要把咱们往死里整。” 宋婉的声音有些发紧。 项目刚起步就被封,这不仅是打脸,是要断了她在妇联的根基。 “婉姐,别急。”林远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那两张封条:“有些人手伸得太长,容易被剁。” “你想干什么?别乱来!” “我不乱来,我找人评理。” 林远挂断电话。 翻出通讯录里那个还没存名字的号码。 拨通。 嘟——嘟—— 响了两声,接通了。 “我是赵曼。”电话那头传来翻阅文件的声音,冷淡,干练。 “赵局,我是林远。” “有事?” “跟您汇报个情况。刚才工商局和消防队把铁西县的电商基地封了。” 电话那头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理由?” “虚假宣传,消防隐患。” 林远弹了弹烟灰:“理由很充分,封条贴得很结实。” “这种事你找宋婉,找我干什么?财政局不管市场监管。”赵曼语气不耐。 “是不归您管。” 林远看着远处几个还没走远、正蹲在路边痛哭的女工:“不过,那五百个刚上岗的女工,现在没饭吃了。” “她们刚才跟我说,既然干活不让干,那就只能去找政府要饭吃。” “我觉得,她们最可能去的地方,是财政局大门口。” “毕竟,机床厂那两个亿的安置费,您还没给呢。”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 林远没说话,静静听着听筒里的电流声。 他在赌。 赌赵曼最怕什么。 身为财政局长,她不怕有人查账,不怕领导批评,就怕群体性事件,怕几百号人堵在门口要钱。 那是维稳的高压线。 谁碰谁死。 “你在威胁我?”赵曼的声音冷得像冰渣子。 “我是怕给您添麻烦。” 林远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毕竟,这项目也是您特批的。要是黄了,这笔专项资金的审计,怕是也不好过。” “在哪?” “基地门口。” “等着。” 嘟。 电话挂断。 林远收起手机,靠在贴着封条的大门上,双手插兜,看着天边的火烧云。 半小时后。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像疯了一样冲过来,在基地门口一个急刹。 车门打开。 马德胜跟着一个领导走出。 马德胜满头大汗,制服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肥肉上。 后面跟着跑下来的是工商局局长,脸色铁青,手里抓着手机,不断赔笑: 第34章 “是是是……赵局您消消气……马上办……误会,都是误会!” 财政局局长跟工商局局长之间差着最少三个身位。 财政局他可不敢得罪。 局长冲到马得胜面前,抬脚就是一记窝心踹。 “混账东西!谁让你来封的?啊?!” “你的眼珠子是喘气用的吗?这是市里的重点扶持项目!是赵局长亲自盯着的盘子!你也敢动?!” 马得胜被踹,也不敢动:“局长……我……我是接了举报……” “举你大爷!”局长破口大骂:“还不快去把封条撕了!给林组长道歉!” 马得胜连滚带爬地冲到大门前,手忙脚乱地去撕那两张还没干透的封条。 手抖得厉害,指甲抠破了纸,留下一道道难看的白痕。 撕完封条,他转过身,对着林远九十度鞠躬,腰弯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林……林组长,对不起!” “马科长,不怪你。” 林远倒也没有为难他,马科长虽然态度凶了点,但不是坏人,还提点儿他两句。 林远越过他,看向后面的局长。 “局长,今天这事儿,不仅吓坏了女工,还耽误了发货。这损失……” “有需要我们支持的方面,尽管提,能办到,我们必须办!”局长连忙说道。 “那就谢谢局长支持工作了。” 林远笑了笑,转身推开大门。 “咣当。” 铁门重新打开。 夕阳涌进仓库,照亮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关掉的电脑屏幕。 妇联大楼,副主席办公室。 王清正在修剪一盆兰花。 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根枯枝。 她在等电话。 等传来捷报,告诉她那个破基地已经被查封,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已经被赶出铁西县。 手机响了。 王清嘴角勾起一抹笑,慢条斯理地接起。 “喂,张局,办妥了?” “王清!你害死老子了!” 电话那头传来张局歇斯底里的咆哮:“你没告诉我那小子背后是赵曼!是财政局那个女魔头!” “刚才赵曼直接把电话打到了我手机上!说要是敢动妇联的项目,明年工商局的预算一分钱都别想要!” “要不是老子反应快,明年我这局长还干不干了!” 啪。 王清手里的剪刀掉在桌上。 赵曼? 怎么又是赵曼? 那个连副市长都要给三分薄面的财神奶奶,怎么会为了一个小小的副科长,不惜动用财政大权去威胁平级单位? 王清跌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把剪刀。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爬上来。 林远背景真这么深厚? 市府办公大楼,圆桌会议室。 赵曼把一份《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整改意见》摔在桌面上,纸张滑行,撞翻了工商局局长的茶杯。 “乱弹琴。” 赵曼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那份文件,侧头看向坐在主位的代市长叶茹梅。 “叶市长,如果工商局的同志精力这么旺盛,连妇联扶持的公益项目都要去‘打假’,那我建议明年的财政预算是不是可以向更需要的地方倾斜一下? 比如环卫,比如教育。” 工商局局长缩着脖子,想擦汗又不敢动。 这话太重了。 要是被财政局卡了脖子,明年局里连车都加不起油。 叶茹梅放下钢笔,翻了翻面前的简报,脸上看不出喜怒。 “有些部门,手确实伸得太长。” 叶茹梅合上笔记本,声音不高,却一锤定音。 “赵局长提得对,营商环境不是靠封条贴出来的,这件事,工商局要出个书面检讨。” 散会。 赵曼踩着高跟鞋走出会议室,路过工商局局长身边时,脚步没停,连个余光都没给。 第35章 半小时后,卫健局家属院。 “啪!” 一只紫砂茶杯在墙上炸开。 卫健局局长陈爱华指着王清的鼻子,手指哆嗦。 “你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啊?!” “你去惹谁不好,去惹赵曼?那是全京州的财神奶奶! 刚才开会,叶市长当着所有局委办一把手的面,点名批评工商局乱作为!谁不知道那是赵曼在杀鸡儆猴?” 王清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 “我……我哪知道那小子真能攀上赵曼……” “不知道?不知道你就敢下死手?” 陈爱华解开领口的扣子,在大厅里来回踱步,焦躁得像头困兽。 “最近你给我老实点!别再去找那个林远的麻烦! 要是连累了我明年的设备采购预算,我跟你没完!” 王清咬着嘴唇,很是不服气,但却又不敢反驳。 周五下午,京州一中。 放学铃刚响,赵晓宇就背着书包冲出了校门。 他没去网吧,而是一头钻进了停在路边那辆黑色桑塔纳。 “林哥!二等奖!” 少年把一张红彤彤的奖状拍在仪表盘上,兴奋得脸颊通红。 “物理竞赛市二等奖!老班看我的下巴都快掉地上了!” 林远拿起奖状看了看,从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递过去。 “还行,没给摇滚丢人。” “今晚去我家吃饭!” 赵晓宇撕开糖纸,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妈说了,为了庆祝我‘改邪归正’,特意请你这个大功臣去家里坐坐,她买了澳洲龙虾,还有好酒。” 林远发动车子,挂挡,起步。 “坐好,系安全带。” 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这是林远第一次走进赵曼的私人领地。 黑色的真皮沙发,灰色的地砖,白色的墙面。 没有照片,没有鲜花,连个多余的抱枕都没有。 很清冷。 透着一股子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 “来了?” 赵曼从厨房里走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种刻板的职业装,换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家居服。 面料柔软贴身,随着走动,勾勒出丰腴的腰臀曲线。 领口微敞,露出一片雪白的锁骨,脖子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铂金链子,坠子正好卡在深邃的沟壑上方。 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少了几分局长的凌厉,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慵懒韵味。 只是手里那把菜刀握得有些生硬。 “赵局。” 林远换了鞋,把手里提着的一篮水果放在玄关柜上。 “叫什么赵局,下班了,叫曼姐。” 赵曼把刀放在案板上,有些尴尬地擦了擦手。 “那个……你会做饭吗?” 林远走过去看了一眼。 案板上躺着一只被大卸八块的澳洲龙虾,切口参差不齐,惨不忍睹。 旁边的西蓝花还没洗,牛肉切得像麻将块。 显然,这位在官场上呼风唤雨的女强人,在厨房里是个彻头彻尾的战五渣。 “曼姐,您去歇着吧。” 林远脱下外套,解开袖扣,挽起袖子。 “厨房油烟大,伤皮肤。” 他熟练地拿起围裙,系在腰间。 赵曼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让开了位置。 “那就……麻烦你了。” 她没走,而是靠在厨房的推拉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看着那个年轻的背影在流理台前忙碌。 洗菜、切肉、起锅、烧油。 动作行云流水,刀工利落,切菜的声音富有节奏感,竟然有些好听。 滋啦—— 葱姜蒜爆香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驱散了屋子里那股冷冰冰的气息。 赵曼喝了一口水,视线落在林远劲瘦的腰身上。 那是常年自律锻炼出来的线条,透过白衬衫若隐若现。 第36章 八块腹肌? 真是小狼狗啊。 不知道为什么,一种久违的、酥酥麻麻的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 赵曼换了个姿势,双腿交叠,高开叉的真丝裙摆滑落,露出半截光洁的小腿。 “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林远头也没回,颠勺,火苗窜起半米高,映亮了他的侧脸。 “以前在县里,经常自己对付一口,练出来了。” 四十分钟后。 葱爆龙虾、黑椒牛柳、清炒西蓝花,还有一锅鲜掉眉毛的鲫鱼豆腐汤。 色香味俱全。 赵晓宇吃得头都不抬,筷子挥舞出残影。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赵曼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儿子碗里,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赵晓宇扒完最后一口饭,把碗一推。 “我吃饱了!回屋复习物理!” 说完,抓起书包就跑,路过林远身边时,还挤眉弄眼地比了个“ok”的手势。 餐厅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响。 赵曼起身,从酒柜里拿出一瓶没贴标签的红酒。 “这是我去法国考察时带回来的,醒了半小时,尝尝。” 两个高脚杯。 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摇曳。 赵曼没让林远倒酒,自己先干了半杯。 酒精上脸很快。 那张平时总是板着的脸上,浮起两团酡红,连带着眼神都变得迷离起来。 “林远,你知道吗?” 赵曼晃着酒杯,指尖在杯壁上划圈。 “在这个位置上,每天有多少人想给我送钱?有多少人想请我吃饭?” “他们当面叫我财神爷,背后叫我老巫婆、灭绝师太。” 她自嘲地笑了笑,又倒了一杯。 “我怕啊,怕他们抓住我的把柄,那样小宇就成孤儿了......” 赵曼趴在桌子上,脸颊贴着冰凉的大理石桌面,侧头看着林远。 领口更开了。 那条铂金项链深陷在阴影里,随着呼吸起伏。 “这京州的官场,就是个吃人的狼窝。” “赵立本那帮坐地户,抱团排外,看不起我们这些外来的,背地里给我使绊子。” “我要是不凶一点,不狠一点,早就被他们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这是醉话。 也是压抑了太久的真心话。 林远放下筷子,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 “曼姐,您喝多了。” “我没多!” 赵曼一把挥开纸巾,手却顺势抓住了林远的手腕。 滚烫。 掌心湿润。 “林远,你你千万不要跟他们一样!” 赵曼撑起身子,凑近了些。 一股女人香,瞬间包围了林远。 两人的距离不到十公分。 林远能看清她脸上细微的绒毛,还有那双因为醉酒而水润的眸子。 赵曼真醉了。 林远反手握住赵曼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 “曼姐。” 林远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你醉了,小宇还在复习呢。。” 这一句话,像是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赵曼猛地一激灵。 眼里的迷离瞬间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慌乱和羞耻。 她竟然……对儿子的老师,对一个比自己小十岁的下属...... 赵曼触电般地收回手,抓起桌上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红色的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那件香槟色的真丝领口上,晕开一朵暧昧的花。 赵曼把空酒杯顿在桌面上,玻璃底座撞击大理石发出脆响。 “机床厂那块地的确权文件,我放在书房了。” 她撑着桌沿站起来,试图用工作话题把刚才那点越界的暧昧强行压下去。 “你等等,我拿给你看。” 林远刚想说不用,赵曼已经转过身。 酒精麻痹了小脑,加上那双为了在单位撑气场而穿的细高跟,在地毯边缘绊了一下。 第37章 “啊!” 赵曼惊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 林远本能地伸手去捞。 手臂揽住了腰,入手是一片滑腻的真丝触感。 惯性太大。 林远没站稳,被带着一起倒向身后的真皮沙发。 “噗通。” 两人叠罗汉似的陷进柔软的沙发里。 林远在下,赵曼在上。 那具丰腴成熟的身躯结结实实地压了下来。 真丝家居服太滑,领口在大动作下彻底失守。 一片晃眼的白腻直直撞进林远视线里。 那条铂金项链的坠子,正贴在他的衬衫扣子上。 随着赵曼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敲击着他的胸膛。 体香混着红酒的醇香,像一张网,把两人罩在里面。 赵曼撑着林远的胸口想起来,手软,没撑住,反而贴得更紧了。 鼻尖蹭到了林远的下巴。 热气喷洒在林远的颈窝里。 时间停摆。 赵曼没动。 她盯着身下这张年轻英俊的脸,喉咙发干。 林远的手扶在那截软得惊人的腰肢上。 他心里有股冲动。 “咔哒。” 卧室门开了。 赵晓宇穿着拖鞋,手里捏着个空易拉罐,一边挠头一边往外走。 “妈,我那个限量版的可乐罐你给我收哪……去了……” 声音戛然而止。 少年站在客厅中央,瞪圆了眼睛,看着沙发上叠在一起的两个人。 空气凝固了三秒。 赵晓宇眨了眨眼,把易拉罐往身后一藏,转身就往回走。 “那个……我看错了,我出来拿物理书的,你们继续,继续。” “嘭!” 卧室门被重重关上。 赵曼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从林远身上弹起来。 脸红得像是要滴血,连耳根子都透着粉。 她手忙脚乱地整理着凌乱的领口和裙摆,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哪还有半点局长的威严。 “赵晓宇!你给我出来!” 赵曼对着卧室门咆哮,试图用音量来掩盖那种想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感。 “谁让你不敲门就出来的!物理题做完了吗?明天的单词背了吗?” 赵局长是不打算讲理了,已经开始胡言乱语了。 卧室里一片死寂,赵晓宇显然是打死也不敢这时候露头。 林远从沙发上坐起来,理了理被压皱的衬衫。 这时候再待下去,就是不懂事了。 “曼姐。” 林远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语气平静,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时间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文件的事,周一去局里再说。” 赵曼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发抖。 听到这话,她僵了一下,没回头,只是胡乱挥了挥手。 “走!赶紧走!” 林远换好鞋,推开门。 “林远。” 身后传来赵曼的声音。 林远回头。 赵曼站在玄关的阴影里,双手抱胸,死死抓着自己的胳膊。 那双眸子里情绪翻涌。 有羞恼,有后怕,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今晚的事……” “今晚什么都没发生。”林远打断她,笑了笑:“除了那顿龙虾,挺好吃的。” 门关上。 赵曼身子一软,靠在墙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这小子。 太贼了。 但也……太让人放心了。 第二天上午,妇联。 林远刚把车停好,就看见一辆帕萨特停在楼下。 林秘书站在车旁,手里捧着一个红色的硬壳文件夹。 看见林远,她快步迎上来。 态度比上次在还要好。 “林组长,赵局让我把这个给您送来。” 林秘书双手递过文件夹。 周围路过的妇联同事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林远接过,翻开。 一张烫金的聘书映入眼帘。 【兹聘请林远同志,担任京州市国有企业债务化解及资产重组工作领导小组特别顾问。】 第38章 落款是京州市财政局,盖着鲜红的公章。 旁边还有一行钢笔小字,字迹锋利如刀: 【放手去干。——赵曼】 特别顾问。 这四个字分量极重。 这不是编制内的职务,却意味着他要直接参与市里最核心的经济决策,如果干得好,将直接进入市长的眼里! 用一句鱼跃龙门也不为过! 这是赵曼给的投名状。 “替我谢谢赵局。” 林远合上聘书,指尖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摩挲了一下。 “另外,赵局让我转告您。” 林秘书压低声音:“机床厂的那个方案,马书记看了,很有兴趣,下周一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可能会让赵局列席,到时候,可能需要您跟着。” 列席常委会。 那是多少处级干部熬了一辈子都摸不到的门槛。 林远点了点头,把聘书夹在腋下。 “知道了。” 林秘书走后,林远拿着聘书上楼。 周二上午九点,市府办一号圆桌会议室。 空气里飘着一股陈旧的烟草味和茶叶的香气。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左边是市里各委办局的一把手。 右边是清一色的专家教授,鼻梁上架着厚厚的镜片,面前堆着半尺高的评估报告。 林远坐在赵曼身后的第二排,手里捏着一支钢笔,面前放着那本红色塑料皮笔记本。 他是这个屋子里唯一的生面孔,也是唯一的“小字辈”。 “五千万?开什么玩笑!” 赵曼把手里的资产评估报告重重摔在桌面上,纸张滑行,撞翻了面前的矿泉水瓶。 “机床厂光是那套德国进口的生产线,当初引进就花了三个亿! 还有两百亩的厂区地皮,你们现在估价五千万?这是国有资产流失!是犯罪!” 赵曼胸口剧烈起伏,那件深灰色的职业装领口随着呼吸紧绷。 她今天是真急了,这帮人吃相太难看,这是明抢。 坐在对面的副市长刘洋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是本土派的中坚力量,分管工业,这次改制的主操盘手。 “赵局长,话不能这么说。” 刘洋放下茶杯,皮笑肉不笑:“设备是十年前买的,折旧费算了吗 ?技术迭代算了吗?现在那就是一堆废铁。至于地皮,那是工业用地,还得治理土壤污染,这笔账专家们算得很清楚。”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专家推了推眼镜,接过话茬: “赵局长,隔行如隔山,根据重置成本法,那批设备的残值率不足5%,我们是专业的,请您尊重科学。” 一句话,把赵曼噎住了。她是搞财务出身,对工业设备确实是门外汉。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低笑。那是看笑话的声音。 叶茹梅坐在主位,手里转着一支签字笔,没说话,只是视线在赵曼和刘洋之间来回扫视。 赵曼咬着牙,脸涨得通红。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远。 “林远,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赵曼直接开口道。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将目光集中到林远身上。 “赵局,我有一些意见。” 林远合上笔记本,站了起来。 “这位小同志是哪个单位的?”老专家斜眼看着林远,语气轻蔑:“如果是做会议记录的,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刘洋更是嗤笑一声: “赵局长,这是你们财政局新招的秘书?怎么,机床厂改制也要搞绣花枕头那一套?” 哄笑声更大了。 林远没理会那些刺耳的声音,径直走到投影仪前,拔掉专家的u盘,插上自己的。 第39章 “我是赵局助理,林远。” 他点开一张图片。那是机床厂车间的一角,一台巨大的蓝色机器正蒙着灰尘。 “刚才张教授说,这批设备是废铁?” 林远指着屏幕,声音平稳: “这是1998年引进的德国西门子840d五轴联动数控中心,即便在今天,它的加工精度依然是航天级的。” “西门子官方去年的二手设备回购报价,是原价的40%,也就是一亿两千万。” 林远转过身,看着那个老专家:“张教授,您的‘重置成本法’是按废钢价格算的吗?” 老专家的脸瞬间白了。 他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竟然能报出具体的型号和回购价。 “还有。”林远切换下一张幻灯片。是一张地质勘测图。 “关于土壤污染。机床厂主要从事冷加工,不涉及重金属冶炼和化工生产。 所谓的‘严重污染’,只需要进行表层土置换,成本不超过三百万。” “而这块地。” 林远用红色的激光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正好圈住机床厂的位置: “位于规划中的地铁二号线和三号线交汇处,如果变更土地性质为商业住宅用地,容积率调整到3.0……”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刘洋那张已经变得铁青的脸。 “保守估值,八个亿。” 轰。 会议室里炸锅了。 八个亿! 这和五千万之间,差了一百六十倍! 那些原本还在看笑话的局长们,此刻一个个坐直了身子,看向林远的目光里充满了震惊和忌惮。 这哪里是顾问,这分明是赵曼找来的拆弹专家! 副市长刘洋死死盯着林远,像是要吃人。 “好!” 叶茹梅把签字笔往桌上一拍。 声音不大,却一锤定音。 “有些同志,作风僵硬,不会转变思路,我觉着财政局这位小助理的想法更好。” 叶茹梅站起身,视线冷冷地刮过刘洋和那个老专家:“今天的会议到此结束,资产评估重新做,财政局全程监督。” 赵曼坐在椅子上,看着站在台前的林远。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掩饰住嘴角的笑意。这钱,花得值。 散会。 走廊里人来人往。赵曼被叶市长叫去小会议室单聊。 林远收拾好东西,独自离开。 但今天会议的内容,确实被很多人传了出去。 深夜十一点。 窗外下起了暴雨。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玻璃上。 林远刚洗完澡,正擦着头发,手机在床头柜上疯狂震动。 来电显示:李艳。 “喂?” “林远……救我……” 电话那头传来李艳压抑的哭声,还有重物撞击门板的巨响。 男人的咆哮声夹杂在雷声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疯了……他拿着刀……要把我杀了……” “地址。”林远把毛巾往床上一扔,抓起车钥匙。 “我在家,锦绣花园……3栋402……快来……” 嘟嘟嘟。 电话断了。 林远一边穿鞋一边拨通了妇联保安队长老张的电话。 “老张,带上两个兄弟,马上到锦绣花园门口汇合!带上防暴叉!就说是宋主席安排的紧急任务!” 他没傻到一个人去英雄救美。 这种家庭纠纷,要是只有他一个人在场,事后黄泥掉裤裆,不是屎也是屎。 二十分钟后。 林远带着三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大汉冲上四楼。 402的防盗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和女人的惨叫。 “臭婊子!整天在外面勾三搭四!老子今天弄死你!” 林远一脚踹开大门。 客厅里一片狼藉。茶几翻倒,花瓶碎了一地。 一个穿着背心的中年男人,满身酒气,正把李艳按在沙发上,手里举着一把实木椅子,眼看就要砸下去。 第40章 李艳缩成一团,头发凌乱,那件真丝睡裙被撕开了一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上面全是青紫的淤痕。 “住手!” 林远大喝一声,几步冲上去。 醉鬼愣了一下,转过头,通红的眼珠子瞪着林远:“你特么谁啊?敢管老子的家事?” 趁着他分神,林远一个箭步上前,左手扣住他的手腕,右手猛地托住他的手肘,用力一扭。 “咔嚓!” “啊——!” 杀猪般的惨叫声响起。 林远顺势一脚踹在醉鬼的膝盖弯里。 醉鬼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老张带着两个保安一拥而上,直接把人按在地上,用防暴叉死死抵住脖子。 “报警。”林远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领,冷冷地吩咐。 十分钟后,警察带走了还在骂骂咧咧的醉鬼。 老张他们也很识趣,录完口供就先下楼在车里等着。 屋子里只剩下林远和李艳。 灯光惨白。 李艳依然缩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那件破损的睡裙根本遮不住什么,大腿内侧的淤青触目惊心。 她抬起头,看着林远。眼泪把妆全花了,黑色的眼线流下来,像两道伤疤。 “林远……” 李艳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林远的腰。 脸埋在他的小腹上,嚎啕大哭。 “我不想活了……真的不想活了……” “我在外面装得跟个人似的……回家连条狗都不如……” 温热的眼泪浸透了林远的衬衫。 那具丰腴柔软的身体紧紧贴着他,因为恐惧和激动而剧烈颤抖。破碎的领口下,那两团软肉随着哭泣挤压着林远的大腿。 林远看着怀里这个狼狈的女人,微微叹气。 这也是个可怜人。 最终,他的手落在了沙发上的那条毛毯上。 林远拿起毛毯,把李艳裹了个严严实实。 “艳姐。” 林远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双手隔着毛毯,握住她的肩膀,把两人之间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为了这种人渣,不值得。” “警察已经立案了,验伤报告明天就能出来。 如果你想离,妇联的法律援助中心全程帮你打官司,宋主席也会支持你。” 声音平稳,冷静,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李艳怔怔看着他。 “林远……”李艳咬着嘴唇,眼泪流得更凶了。 “谢谢。” “好好休息,明天还要上班。”林远站起身,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给她。 “走了。” 林远转身走向门口。 “林远!” 李艳叫住他。 林远回头。 李艳裹着毛毯,赤着脚站在满地狼藉中。那双眸子里的浑浊和媚俗好像被洗干净了,只剩下一片赤诚。 “我以后就是你...” “艳姐!好好休息!” 林远打断她的话,挥挥手离开。 周三晚上。 京州著名的私房菜馆“梅园”。 林远陪着赵曼刚从“听雨轩”走出来。 同行的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地中海发型,肚子挺得像怀胎十月。 李刚,市财政局常务副局长,赵曼的铁杆心腹,掌管着预算审核的实权人物。 “小林啊,机床厂那个方案我看过了。” 李刚满脸通红,显然喝了不少,但步子很稳,拍着林远的肩膀: “神来之笔!尤其是那个土地变性的思路,简直是给咱们财政局解了套。 赵局看人的眼光,我是服气的。” “李局过奖,都是领导们把舵把得好。” 林远走在侧后方半步的位置,既不抢风头,又透着一股子亲近。 三人走到停车场。 赵曼的车停在角落。 林远快走两步,正要帮赵曼拉开车门。 一道刺眼的大灯光柱直直射了过来。 第41章 “滴——!” 尖锐的喇叭声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炸响。 一辆黑色的奥迪a6l横冲直撞地开过来,一个急刹,停在赵曼的车旁边,车轮卷起的灰尘扑了三人一身。 车门打开。 孙祥摇摇晃晃地钻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名牌西装,领带歪在一边,满脸油光,手里还夹着半根中华。 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 徐倩。 她穿着那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新买的古驰包,看到林远的一瞬间,脸色变得煞白。 孙祥显然喝高了。 他眯着肿眼泡,借着路灯看清了林远。 “哟?这不是林大才子吗?” 孙祥喷出一口酒气,指着林远的鼻子,笑得极其夸张: “怎么着?妇联混不下去了,跑这儿来当门童了?” 他瞥了一眼旁边的赵曼和李刚。 赵曼今天穿得很低调,没戴那副标志性的眼镜,李刚又是一副普普通通的中年油腻男打扮。 孙祥这种只认衣服不认人的二世祖,根本没把这两人放在眼里。 “徐倩,你看看。” 孙祥一把搂过身边的女人,手不老实地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这就是你那个前男友,以前装得清高,现在为了口饭吃,还得伺候这帮阿姨老头。” 徐倩身子僵硬。 她看着林远。 那个男人站在那里,背脊挺直,白衬衫一尘不染。 面对孙祥的羞辱,林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甚至没有看孙祥一眼。 这种无视,比骂回去更让人难受。 “孙祥,别说了,走吧。” 徐倩拽了拽孙祥的袖子,声音发虚。 “走什么走!” 孙祥一把甩开徐倩,借着酒劲,那股子狂妄劲儿全上来了。 他走到林远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叠百元大钞,在手里拍得啪啪响。 “林远,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叫声祥哥,这钱拿去买烟抽。” 钞票几乎要戳到林远脸上。 林远没动。 他只是侧过身,帮赵曼拉开了后座的车门,手挡在车门框上,防止赵曼碰头。 “赵局,您先上车。” 赵曼也没动。 她站在原地,看着孙祥,那张平时不苟言笑的脸上,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你是哪个单位的?” 赵曼开口。 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 孙祥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 “哟,这阿姨谁啊?口气不小。” 孙祥指了指身后那辆奥迪a6l,那是交通局的公车: “看见那通行证了吗?市交通局!知道我爸是谁吗?孙大陆!怎么着,想查户口?” “交通局。” 赵曼点了点头,转头看向身边的李刚。 “老郑,交通局明年的车辆购置预算批了吗?” 李刚此时酒意全醒了。 他看着孙祥,那张胖脸上露出一个狰狞的笑。 “还没呢,正卡在审核科。” 李刚上前一步,直接把孙祥指着林远的手指头给拨开。 “回去告诉你们局长李卫国,就说财政局李刚说的。” “鉴于交通局公车私用情况严重,人员素质堪忧,明年的车辆购置费、燃油补贴、还有维修基金,财政局要重新搞一次专项审计。” “审计不合格,一分钱都没有。” 死寂。 停车场的风仿佛都停了。 孙祥手里的钞票哗啦啦掉了一地。 他虽然是个混子,但这种官场上的切口,他太懂了。 财政局李刚。 常务副局长。 那是手握生杀大权的人物,一句话就能卡死一个局的脖子。 重新审计? 那就是要把交通局的底裤都扒下来查! 要是让局长知道是因为自己在外面撒酒疯惹的祸…… 第42章 孙祥的酒醒了。 彻底醒了。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的腿开始打摆子,嘴唇哆嗦着,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就像是被戳破的气球。 “李……李局长……” 孙祥结结巴巴,想要解释,却发现嗓子里像是塞了团棉花。 “还有。” 李刚没理他,指了指一直沉默的林远。 “这位是我们财政局特聘的专家顾问,林远同志。” “你刚才说他是门童?” “我看你这个交通局的科员,连给他提鞋都不配!” 轰。 徐倩猛地抬起头。 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远。 专家顾问? 财政局特聘? 林远,什么时候成了财政局的座上宾? 甚至能让常务副局长亲自出面维护? 她看着林远那张平静的侧脸。 路灯下,男人的轮廓英挺,气质沉稳。 而身边的孙祥,此时正弯着腰,像条丧家之犬一样不停地鞠躬道歉。 “对不起……李局长,我有眼不识泰山……林顾问,林哥,我喝多了,您别跟我一般见识……” 高下立判。 一种巨大的悔恨突然遍布徐倩全身。 她紧紧握着双拳,无比懊悔。 她到底错过了什么? 林远自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甚至懒得看孙祥那副丑态。 “赵局,李局,走吧。” 林远坐进驾驶室,发动车子。 车缓缓驶离,只留下满地的尾气,和呆立在原地的两个人。 深夜十一点。 林远洗完澡,靠在床头翻看着手机里的新闻。 屏幕上方突然弹出一个对话框。 是一个熟悉的头像。 徐倩的小号qq。 【林远,睡了吗?】 【今天看到你,我心里挺难受的。】 【其实这段时间我过得一点都不好,孙祥脾气很差,还经常动手打人。 我总是想起我们大学时候,那时候你骑着单车带我穿过半个城市去吃那家麻辣烫,虽然没钱,但是真的很快乐……】 【如果当初我没有那么任性,我们是不是已经结婚了?】 小作文写得很长。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子绿茶特有的委屈和试探。 林远面无表情地看完。 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快乐? 你快乐了,劳资可不快乐! 现在看到自己起势了,又想来打感情牌? 把人当傻子玩呢? 林远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点击右上角。 删除好友。 确认。 拉入黑名单。 确认。 世界清静了。 他把手机扔到床头柜上,关灯睡觉。 这种烂人烂事,不值得浪费一秒钟的睡眠时间。 一个月后。 到了立冬时候,天气很冷。。 但铁西县的电商基地里,热火朝天。 墙上的业绩板上,数字红得刺眼。 【本月销售额:228,000元】 【新增就业岗位:52个】 【人均收入:2300元】 这在2008年的人均工资水平下,简直是个奇迹。 京州电视台的采访车来了三趟。 《京州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专题报道:《互联网+妇女创业:京州妇联探索出的新路子》。 照片上,林远站在一群笑得合不拢嘴的女工中间,宋婉站在他旁边,笑靥如花。 妇联大楼里,风向彻底变了。 以前那些对林远指指点点的人,现在见到他,恨不得把脸笑烂。 “林组长,早啊!” “林组长,厉害,咱们妇联这个月可是出了大风头啊!” 连食堂打饭的阿姨,给林远的那勺肉都比别人多两块。 周一上午。 妇联党组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宋婉坐在主位,气色极好。 坐在她左手边的,是即将退休的发展部秦部长。 老太太今天穿得很正式,胸前别着党徽。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 第43章 秦部长清了清嗓子,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我这把老骨头,下个月就要正式退了。” “发展部部长的位置,不能空着。”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视线都在刘峰和另外几个老资格身上打转。 王清坐在对面,手里转着笔,正准备开口提议自己的人选。 “我提议。” 秦部长声音洪亮,根本没给别人插嘴的机会。 “由林远同志,接任发展部部长一职。” 话音落下。 全场哗然。 虽然大家都知道林远最近风头正劲,但毕竟资历太浅。 从副科到正科,还是实权部长,这跨度有点大。 “我反对。” 王清把笔拍在桌上,还是跳了出来。 “林远同志虽然在电商项目上做出了成绩,但毕竟才来妇联三个月,资历尚浅,难以服众。 而且发展部涉及的工作面很广,光靠卖辣酱可不行。” 她必须反对。 如果让林远上位,那就让宋婉掌控了妇联的核心业务,她这个副主席就要被架空了。 “资历?” 秦部长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报表,甩在王清面前。 “一个月,销售额破二万,解决五十个下岗女工就业,上了市报头条。” “王副主席,你在妇联干了二十年,你搞出过这种动静吗?” “你要是能在一个月内给单位挣回一百万的脸面,我现在就提议让你当主席!” 王清脸涨成了猪肝色。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一个字都反驳不了。 实打实的成绩摆在那,比什么资历都硬。 “我也同意。” 宋婉适时开口,一锤定音。 “在这个时代,能力就是最大的资历。” “其他人谁还有意见?” “我有意见,宋主席,我也想为单位做贡献!” 这时候,竟然又有人站了起来说道。 “我有意见。” 刘峰猛地推开椅子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刺耳的“滋啦”声。 他昂着头,视线越过长桌,直直撞向宋婉。 “宋主席,按照组织程序,正科级干部的提拔,除了看实绩,还得看资历、看年限、看群众基础。 我来妇联五年了,在办公室兢兢业业,论资历,我比林远更有资格竞争发展部部长的位置。”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在看刘峰。 王清放下手里的茶杯,瓷盖碰着杯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刘主任这种积极进取的态度,值得鼓励嘛。” 王清慢条斯理地开口,身子往后一靠,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组织原则确实有规定,破格提拔需要硬性荣誉指标。 林远同志虽然搞了个电商项目,但毕竟时间短,要是这就提拔了,怕是难以服众,容易让下面的同志寒心。” 这是阳谋。 拿“规矩”压人。 宋婉手里的钢笔在笔记本上顿出一个墨点。 她环视一圈,看到几个老资格的科长都在低头喝茶,显然是被王清那句“难以服众”说动了心思。 林远太年轻,升得太快,确实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既然有竞争,那就按规矩办。” 宋婉合上笔记本,声音冷硬,“一周后,组织部会派考察组下来进行民主测评,到时候,咱们拿硬指标说话。散会。” 散会后,王清的办公室大门紧闭。 “刘峰干得好!?” 王清笑道,“我本因为你会忍过去,但现在看来,你还是很有勇气的。” 刘峰满脸不甘:“王主席,我忍不了,林远他凭什么比我先升上去!” “是这个理。”王清笑着从抽屉里甩出一份文件,。 这是市团委刚发下来的‘市级优秀青年’评选通知。 第44章 我让你姐夫在卫健局那边打了招呼,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走的特批通道,三天内就能把证书拿下来。” 刘峰眼睛猛地亮了。 市级荣誉! 这在科级干部的提拔考核里,是实打实的加分项,甚至可以说是杀手锏。 “有了这个,你在硬指标上就压了他一头。” 王清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这两天,你在单位里多走动走动,把风放出去,就说市里领导很看重学历和资历,暗示大家林远那种野路子走不长。” “明白!谢谢王主席栽培!”刘峰抓起文件,腰杆子瞬间直了。 接下来的三天,妇联大楼里的风向变得诡异。 刘峰像只骄傲的公鸡,手里拿着那本鲜红的“市级优秀青年”证书,有意无意地在各个科室晃悠。 “哎呀,这都是领导厚爱,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林远?嗨,年轻人嘛,有冲劲是好事,就是底子薄了点,这种正科级的担子,他怕是挑不起来。” 流言像长了翅膀,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宣传科。 张翠芬听着外面的动静,气得把老花镜往桌上一摔:“这个刘峰,真是小人得志!拿个破证书就当尚方宝剑了?” 林远坐在电脑前,正盯着屏幕上的一份ppt,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科长,喝口水消消气。”林远头也没回,“让他蹦跶几天,蹦跶得越高,摔得越响。” “你还有心思做ppt?” 张翠芬凑过来一看,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图表,标题写着《基于社群经济的o2o电商扶贫模式研究》。 “这是什么?” “参赛作品。”林远敲下最后一个回车,保存文件,“省里举办的‘首届互联网+创新创业大赛’,我托赵曼局长报了个名。” 张翠芬愣了一下:“省里的比赛?那都是高科技企业神仙打架的地方,咱们卖个辣酱能行吗?” 林远转过身,从打印机里抽出刚打好的申报书,封面上盖着鲜红的“京州市财政局推荐”印章。 “辣酱是土,但加上‘互联网+’和‘精准扶贫’这两个概念,那就是全省独一份。” 林远把申报书装进档案袋,封口。 前世,这种商业模式要在五年后才会被人熟知。 现在拿出来,对那帮还在研究传统b2b的评委来说,就是降维打击。 周五。 组织部考察组准时进驻妇联。 带队的是秦岚的副手,干部一处处长,姓周。 小会议室里,气氛严肃。 刘峰第一个进去谈话。 二十分钟后,他红光满面地走出来,手里还特意拿着那个红本本证书,冲着坐在走廊长椅上的林远扬了扬下巴。 挑衅。 赤裸裸的挑衅。 轮到李艳进去。 周处长翻看着李艳的履历,随口问道:“李主任,对于这次发展部部长的拟任人选,你有什么看法?” 李艳今天穿得很职业,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但那股子熟女的风韵还是从骨子里透出来。 “周处长,我是办公室主任,对单位的同志最了解。” 李艳坐得笔直,声音清脆,“刘峰同志嘛,工作热情是有的,就是……心思有点活。” “哦?怎么讲?” “具体的我不方便多说,您可以去查查滨江酒店的开房记录,或者问问之前那个被开除的临时工小婷。” 李艳点到即止,脸上挂着职业的假笑。 “相比之下,林远同志就太‘枯燥’了,天天住在单位,不是在写材料就是去下乡,连个女朋友都没有。这种人,把发展部交给他,我们放心。” 第45章 周处长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在刘峰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重重的问号。 李艳是刘峰的直属上级,连自己领导都不支持他,那这人的能力就要打个问号了。 接着是张翠芬。 老太太一进去就拉开了话匣子,从林远怎么帮她孙子搞定奥数题,讲到怎么帮下岗女工卖辣酱,足足说了半个小时,把林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 最后,到了硬指标核验环节。 会议室的大桌子上,左边放着刘峰的“市级优秀青年”证书。 右边空空如也。 王清坐在旁边陪同,看到这一幕,端起茶杯掩饰嘴角的笑意:“周处长,看来在荣誉这块,还是刘峰同志更过硬一些。” 周处长点了点头,正要记录。 “报告。” 林远推门而入。 他手里没有拿红本本,而是抱着一个沉甸甸的水晶奖杯,后面跟着气喘吁吁的赵曼大秘林秘书,手里捧着一张巨大的镶金奖状。 “不好意思,来晚了。”林远把奖杯放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奖杯底座上刻着一行字:【汉东省首届“互联网+”创新创业大赛金奖】。 旁边那张奖状上,盖着省政府、省财政厅、省科技厅三个鲜红的大印。 王清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水泼在手背上。 “这……这是省级的?” 周处长一愣,扶了扶眼镜,凑近了仔细看。 “是的,周处长。” 林秘书把奖状展开,语气里带着几分傲气: “这是赵局长亲自带队去省里答辩拿回来的,省长在颁奖典礼上点了名,说这是汉东省产业转型的标杆项目。” 省级金奖。 省长点名。 这两个分量,直接把那个“市级优秀青年”碾成了渣。 刘峰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个金光闪闪的奖杯,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 彻底完了。 这就是降维打击。他引以为傲的杀手锏,在林远面前,就像是拿着滋水枪去对抗坦克。 既生远何生峰! 周处长深吸一口气,郑重地在林远的名字后面画了三个圈,那是重点推荐的符号。 “好!好样的!”周处长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咱们京州干部队伍里,就需要这种能干事、干成事的年轻人!” 考察结束。 林远全票通过。 当晚,妇联大楼人去楼空。 只有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刘峰瘫坐在地上,周围散落着一地的空酒瓶。 “废物。” 高跟鞋的声音响起。 王清站在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死狗一样的刘峰。 “王主席……”刘峰抬起头,满脸泪痕和鼻涕,“我输了……我真的斗不过他……” “输?”王清冷笑一声,一脚踢开挡路的酒瓶,“只要文件还没正式下发,你就还有机会。” 她蹲下身,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抹狰狞。 “考察虽然过了,但还要公示。” 王清压低声音,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如果在这个期间,林远出了严重的作风问题,或者涉及经济犯罪,你觉得组织部还会用他吗?” 刘峰浑身一颤,酒醒了大半:“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有说。” 王清站起身。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你如果耽误了这次晋升,这辈子可能的无法坐到处级了,你自己想好。” 说完,王清起身离开。 王清的高跟鞋声渐渐远去。 刘峰脸色阴沉。 只要林远还在,他就永无出头之日。 那个念头一旦在脑子里扎根,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也压不住。 两天后。 一份加急的红头文件送到了财政局和妇联。 第46章 市长叶茹梅将于明日视察国企改制工作,首站定在铁西县机床厂。 点名要求“债务化解小组”随行汇报。 这不仅是视察,更是一场大考。 赵曼的电话直接打到了林远手机上,语气比平时急促: “叶市长这次是带着尚方宝剑下去的,省里对京州的改制进度很不满意。 明天汇报要是出了岔子,咱们都得遭殃。。” “明白。”林远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热潮湿,一场暴雨正在酝酿。 时间对上了。 前世,就在叶茹梅视察机床厂的当天,爆发了震惊全省的“铁西事件”。 数千名下岗职工因为安置费被挪用,加上有人煽动,围堵了市长车队,甚至发生了肢体冲突。 那一战,叶茹梅威信扫地,京州官场引发大地震。 林远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他不需要查资料,那些数据都在脑子里 。他要做的是把前世的惨痛教训,包装成一份极具前瞻性的“风险预警报告”。 键盘敲击声在深夜的办公楼里回荡。 周四下午。 林远抱着厚厚的一叠材料走出办公室。 刚到走廊,就被李艳拦住了。 “宋主席找你。” 李艳指了指楼上,神色有些复杂:“她在那站了半小时了,一直看着楼下。” 林远把材料交给李艳:“帮我送去财政局给赵局过目,我去见领导。” 推开主席办公室的门。 冷气开得很足。 宋婉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蓝色的缎面衬衫,下身是黑色的包臀裙,剪裁极简,却把那副熟透了的身材勾勒得惊心动魄。 腰肢纤细,臀部圆润,透着一股子高不可攀的冷艳。 听到关门声,宋婉转过身。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远。 带着几分审视。 “婉姐。”林远走过去,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听说叶市长点名要听你汇报?” 宋婉走到办公桌旁,拿起那份红头文件,指尖在那个鲜红的印章上划过。 “是债务小组汇报,我只是顾问。” “少跟我打马虎眼。” 宋婉把文件扔回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沿。 领口微敞,露出一抹晃眼的雪白和深深的沟壑。 “林远,你最近跑得太快了。” “刚过易折,你还年轻。” 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子不安。 从妇联副科长到财政局特别顾问,再到如今要向市长汇报。 这不仅仅是能力的体现,更可能过早夭折。 而且,她调查过,林远家没有什么背景。 如果得罪人太多,走不长的。 “婉姐,风筝飞得再高,线也在放风筝的人手里。” “而且,我不是有您做靠山吗?” 林远看着宋婉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眸子: “我这根线,一直都在您这儿。” 宋婉心头一颤。 这小子,油腔滑调的。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记住不管飞多高,别忘了这里是你的家。” “在外面受了委屈,记得回来。” 她拍了拍林远的胸口,掌心下的心脏跳动有力。 “我明白的,宋主席。”林远重重点头。 他知道这是宋婉在提点自己。 看着林远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宋婉靠在桌子上,长长出了一口气。 城中村,一家乌烟瘴气的台球厅。 刘峰坐在角落的破沙发上,脚边堆满了烟头。 他对面坐着一个光头,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满脸横肉,正拿着一根牙签剔牙。 强哥,铁西这一片的混混头子,手底下养着几十号闲散人员。 第47章 “五万。”刘峰把一个信封拍在油腻的桌子上。 强哥瞥了一眼信封厚度,嗤笑一声: “刘主任,这年头物价涨得厉害,五万块钱,也就是兄弟们几顿酒钱。” “事成之后,再给五万。”刘峰咬着牙,眼底全是血丝。 这十万块钱是他这几年的全部积蓄,本来是打算存着买房结婚的。 “说吧,要卸哪条腿?”强哥把信封揣进兜里,拿起球杆瞄准黑八。 “不用卸腿。” 刘峰压低声音,凑近了些:“明天市里领导要去机床厂视察。那小子肯定会去。” “我要让他当众出丑,最好是激起民愤,让他被那帮穷鬼工人打一顿。” “乱子闹得越大越好。” 强哥手一抖,球杆滑了,黑八没进。 他直起身,盯着刘峰:“市领导视察?你这是想让我去送死?” “怕什么?”刘峰冷笑: “那帮工人本来就一肚子火,只要稍微点个火星子就能炸。 你让人混在人群里,带头喊两句口号,扔几个矿泉水瓶,法不责众,谁知道是你干的?” “只要现场一乱,那小子的政治前途就完了。” “到时候,没人会查几个起哄的闲汉。” 强哥摸了摸光头,眼里闪过一丝贪婪。 富贵险中求。 “得加钱。”强哥伸出三根手指,“再加三万,我保证明天机床厂热闹得像过年。” 刘峰死死盯着那三根手指,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行。” 周五清晨。 天还没亮,闷雷就在云层里滚动。 林远站在玄关镜前。 他没有穿那套平时开会用的西装皮鞋。 上身是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里面是吸汗的纯棉t恤。 下身是一条耐磨的工装裤,裤脚扎进袜子里。 脚上换了一双抓地力极强的黑色耐克运动鞋。 最后,他把那份昨晚熬夜赶出来的《铁西机床厂维稳风险评估及应急预案》放进背包里。 拉上拉链。 “咔哒。” 门锁扣上。 楼下,赵曼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车窗降下一半,露出赵曼那张略显疲惫的脸。 她今天也没穿裙子,换了一身干练的裤装,手里捏着一杯浓咖啡。 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怎么穿成这样?”赵曼扫了一眼他的运动鞋,眉头微皱,“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去工地搬砖。” “赵局,今天这砖,怕是比平时沉。” 林远把包放在脚边,系好安全带。 “根据我的调研,机床厂那边的情绪已经到了临界点,咱们穿跑鞋,关键时刻能跑得快点。” 赵曼愣了一下,转头看着林远。 那张年轻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冷峻,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是说……会出事?” 赵曼握着咖啡杯的手紧了紧。 “希望我的预判是错的。” 林远看着前方灰蒙蒙的街道,声音低沉,“但如果真的出事,保护好叶市长,就是咱们唯一的任务。” “开车吧,老刘。” 车缓缓启动,碾过路面上的积水,向着铁西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专车碾过积水,稳稳停在铁西县政府大楼门厅前。 车门刚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林远还没来得及撑伞,赵曼已经推门下车,高跟鞋踩在满是泥泞的台阶上,步速极快。 会议室在三楼。 还没进门,就听见一声脆响。 像是文件夹摔在桌子上的声音。 “这就是你们所谓的‘尽力了’?” 女人的声音不大,透着顾冷意。 赵曼推开厚重的木门。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坐满了区里的头头脑脑和市直部门的一把手。 坐在主位上的女人格外显眼。 第48章 一身剪裁考究的白色西装,在一群灰扑扑的夹克衫里,额外惹眼。 叶茹梅。 这位刚上任一个月的女市长,此刻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汇报材料。 她没看任何人,只是盯着那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机床厂两千多名职工,安置费拖欠了整整十八个月,卫健局说没钱,人社局说没政策,信访局说在协调。” 叶茹梅抬起头,视线扫过长桌两侧。 那些平日里在酒桌上咋咋呼呼的局长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盯着面前的茶杯,仿佛里面能开出花来。 “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只要市里不拨款,这几千号人就活该饿死?” 没人敢接话。 副市长刘洋坐在左手边,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是本土派的中坚力量,赵立本的铁杆。 这局面他乐见其成。 叶茹梅刚来,想烧三把火,但这京州的水太深,火还没烧起来,就会被这帮老油条用唾沫星子浇灭。 林远跟在赵曼身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他看着叶茹梅那张略显疲惫却依然强硬的侧脸,心里叹了口气。 前世,这位铁娘子就是倒在了机床厂这个坑里。 赵立本在常委会上握着四票,把她架空成了光杆司令。 最后铁西事件爆发,她成了背锅侠,黯然离场。 这一世,既然上了这条船,就不能让船沉了。 “财政局。” 叶茹梅把文件往旁边一推,点了名。 “赵局长,你说说看,钱到底去哪了?” 赵曼站起身。 她今天没戴那副镶钻的眼镜,显得干练许多。 “叶市长,各位领导。” 赵曼打开笔记本,语速极快: “根据财政局审计,机床厂原有账面资金三千四百万,但在去年年底,被挪用于区政府大楼翻修和招待费支出,目前账面余额不足五万。” 轰。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语。 把安置费拿去修楼、吃喝? 这可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铁西县区长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刚想站起来解释。 刘洋咳嗽了一声。 “赵局长,话不能这么说。” 刘洋放下钢笔,慢条斯理地开口: “区里也有区里的难处。招商引资要形象,接待客商要花钱,这笔钱是暂借,等地皮卖了,自然就补上了。” “暂借?” 赵曼冷笑:“这一借就是一年?工人的药费报不了,孩子的学费交不上,你们在酒桌上推杯换盏的时候,想过那是救命钱吗?” “赵曼同志!” 刘洋猛地一拍桌子: “注意你的态度!这是在开办公会,不是你财政局的批斗会!搞经济建设,哪有不花钱的?”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曼虽然掌管财政,但在副市长面前,级别还是低了一头。 被刘洋这么一压,她胸口起伏,想反驳却被官大一级压死人这套规则堵在嗓子眼。 叶茹梅没说话。 她在观察。 “叶市长,关于机床厂的情况,债务小组还有些补充。”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所有人转头。 林远站了起来。 他没拿笔记本,双手空空,只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防风夹克,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干部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刘洋皱眉:“你是谁?这里有你说话的份?” 前几日,他早就见过林远了。 副市长刘洋现在就是明知故问。 “我是财政局特别顾问,林远。” 林远不卑不亢,视线越过刘洋,直直看向叶茹梅。 第49章 “让他说。” 叶茹梅点了点下巴。 林远走出角落,来到会议桌尾端。 “刚才赵局长讲了数据,我想讲三个人。”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个人叫老张,机床厂的一级钳工,工龄三十年。上周二,他拿着一张发黄的医药费单据去厂里报销,那是他老伴的化疗费,三千块。” “财务科长告诉他,没钱,让他回去等。” “老张没闹,也没骂,他在财务科门口坐了一下午,最后去药店买了一瓶最便宜的止痛片,回家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第二个人叫小李,厂里的技术骨干,半年前他想买断工龄,拿两万块钱安置费去南方创业,厂里说,现在买断要排队,得给领导送礼才能插队。” “小李没钱送礼,也没等到安置费。现在他在火车站扛大包,一天赚三十块。” 林远的声音平稳,没有煽情,像是在陈述一份尸检报告。 “第三个人,是机床厂的现任厂长。” “就在昨天晚上,有人看见三辆大卡车开进厂区,把车间里那批还没拆封的进口刀具拉走了,名义是‘废旧物资处理’,实际上进了废品收购站,一吨两千块。” 林远顿了顿,看着刘洋。 “搞经济建设要花钱,但有人并不想经济建设!” 死寂。 一些人脸色阴沉, 他=他们没想到这个年轻人敢当众揭盖子,而且揭得这么血淋淋。 叶茹梅坐直了身子。 她看着林远,那双阅人无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光。 她听够了那些云山雾罩的官样文章,这种带着泥土腥味和血腥味的事实,才是她最想听的。 “继续。” 叶茹梅开口。 “机床厂的问题,不是缺钱,是缺血。” 林远走到白板前,拿起一只马克笔。 “输血救不活僵尸企业,只能造就更多的吸血鬼。” 他在白板上写下八个大字: 【资产剥离】、【引入民资】。 “机床厂的核心资产是那块地和那批熟练工人。赵局的方案是:把地皮剥离出来,由市城投公司收储,变现资金优先补缴社保和发放安置费。” “生产线和技术骨干保留,引入民营资本进行混合所有制改革,允许职工技术入股。” “让想干活的人有股拿,让想混日子的人拿钱走人。” 林远扔下马克笔。 “这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套方案在2008年绝对算得上是大胆。 那时候国企改制的主流思路还是“卖光”或者“等靠要”。 混合所有制?职工持股? 那是几年后才流行的词。 “荒谬!” 一个局长冷笑。 他冷笑一声: “职工持股?引入民资?这不就是变相私有化吗?这就是侵吞国有资产!年轻人,你懂不懂政策?谁给你的胆子在这里大放厥词?” 旁边几个局长也跟着附和。 “是啊,这也太激进了。” “万一民企老板卷钱跑了怎么办?” “职工要是闹起来,谁负责?” 面对质疑,林远神色不变。 “这不叫私有化,这叫激活存量。”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报纸,那是他特意准备的道具。 “这是上个月《参考消息》转载的一篇报道,德国鲁尔工业区的一家老牌机床厂,就是通过这种模式起死回生,现在的产值翻了三倍。” 他把报纸放在桌上,推到叶茹梅面前。 “我平时喜欢听一些国外的财经广播,也查阅了一些外文资料。这套模式在国际上已经很成熟。” “我们不能因为怕噎着,就不吃饭。” 叶茹梅拿起报纸,扫了一眼。 第50章 确实是关于德国企业改革的报道。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林远。 懂外语,有视野,敢说话。 这个年轻人,有点意思。 “方案听起来不错。” 叶茹梅放下报纸,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林远。 “但是,林远同志。” “改革是要触动利益的。如果按照你们的方案,那些混日子的、既得利益者肯定不干。” “如果几千名工人闹事,围堵政府,甚至发生流血冲突,这个责任,谁来负?” 这是个送命题。 也是叶茹梅目前最大的顾虑。 她刚来,根基不稳,最怕的就是群体性事件。 一旦出事,赵立本那帮人绝对会落井下石,把她赶出京州。 所有人都看着林远。 一些人脸上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小子,傻眼了吧? 维稳,那是天大的政治红线。 林远迎着叶茹梅审视的目光。 他没有回避,也没有说那些“加强教育”、“做好安抚”的套话。 “叶市长。” 林远开口,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大禹治水,疏胜于堵。” “工人闹事,不是因为他们想闹,是因为他们的饭碗被打碎了,全家老小没饭吃。” “只要我们能给他们一个新的饭碗,一个比以前更结实的饭碗。” “那他们就是改革最坚定的支持者。” 林远指了指窗外。 “抓十个带头闹事的,不如发一个月工资。” “给他们希望,比给他们维稳更重要。” “只要饭碗在,天就塌不下来。” 叶茹梅没有说话。 她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五秒。 那五秒钟里,会议室里静得可怕。 突然。 叶茹梅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了几个字。 “散会。” 她站起身,动作干脆利落。 “赵曼,林远,你们两个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刘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看着林远跟着叶茹梅走出去的背影,手里的钢笔差点被掰断。 这小子,不仅没被问住,反而入了市长的眼? 市长办公室。 这里的装修风格和叶茹梅的人一样,简洁,冷硬。 叶茹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刚才骂人骂干了的嗓子。 “坐。” 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曼和林远坐下。 “林远。” 叶茹梅放下茶杯,目光变得柔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探究。 “你刚才说的那些方案,真的是从广播里听来的?” 她不傻。 一个广播就能搞出这么严密的逻辑链条? 这背后要么有高人指点,要么这小子是个天才。 林远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叶市长,其实也不全是。” 林远笑了笑,露出几分年轻人的腼腆。 “我在县委办的时候,整理过一位老领导的手稿,里面有些关于企业改革的思考。 再加上最近宋婉主席一直在指导我做电商扶贫,让我对市场化有了点感悟。” “把这些碎片拼凑起来,就有了刚才的想法。” 这一招叫借力打力。 把功劳分摊出去,既显得谦虚,又给自己找了合理的背书。 老领导的手稿,那是死无对证。 宋婉的指导,那是给顶头上司贴金。 叶茹梅点了点头。 这解释合情合理。 “宋婉是个有能力的,可惜被放在了妇联。” 叶茹梅感叹了一句,随后话锋一转。 “铁西的情况,比你刚才说的还要复杂。” 她站起身,走到巨幅的京州市地图前,手指点在铁西县那一块红色的区域上。 “那里不仅有烂账,还有盘根错节的宗族势力,甚至还有黑恶势力渗透。” 第51章 叶茹梅转过身,看着两人。 “明天,我要去机床厂实地视察。” “我要听真话,看真相。” “赵曼,你任机床厂改制工作组副组长,全权负责财务审计。” “林远。” 叶茹梅的视线落在林远身上。 “你跟着赵局长一起进驻。” “给我盯死了。” “不管是谁,敢伸手,就给我剁了。” 尚方宝剑。 这就是林远一直在等的那个机会。 “保证完成任务。” 林远站起身,敬了个礼。 走廊里。 赵曼走在前面,高跟鞋踩得嗒嗒响。 走到无人处,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林远。 “刚才在会上,你胆子太大了。” 赵曼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后怕,也带着几分赞赏。 “要是叶市长不吃那一套,刘洋能把你生吞活剥了。” “富贵险中求嘛。” 林远笑了笑,帮赵曼按开电梯门。 “而且,我看人很准。” “叶市长缺的不是听话的奴才,是敢冲锋的战将。” 赵曼白了他一眼。 这一眼,风情万种。 “行了,别贫了。” “明天进驻机床厂,那可是龙潭虎穴。刘洋那帮人肯定不会坐以待毙。” 赵曼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局长的干练。 “今晚好好休息,明天……” “明天有场硬仗。” 林远接过话头。 电梯门缓缓合上。 镜面不锈钢里映出两人的身影。 一个成熟丰腴,权势在握。 一个年轻挺拔,锋芒初露。 帕萨特碾过坑洼不平的路面,泥浆溅起半米高,糊满了车窗。 铁西县到了。 天空是铅灰色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路边全是废弃的红砖厂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煤燃烧后的酸味。 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 只有几个保安缩在门卫室里打扑克,连栏杆都懒得抬。 赵曼推门下车,高跟鞋陷进泥里。 她皱了皱眉,没说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风衣。 “赵局,这边。”林远走在前面,替她挡住侧面吹来的冷风。 三楼,县委书记办公室。 还没进门,一声咆哮就穿透了实木门板,震得走廊里的灰尘都在抖。 “少跟我扯什么财政困难!市里要是再不拨取暖费,老娘明天就去吊死在市委大门口!带着两千个工人一起吊!” “咣当!” 像是搪瓷缸子砸在地上的声音。 林远推开门。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中年女人正单脚踩在椅子上,手里抓着红色的电话听筒,头发乱得像鸡窝,身上那件旧夹克全是烟灰。 江珊,铁西县委书记,京州官场有名的“女张飞”。 看见有人进来,江珊把电话往座机上一摔,也不管对面是不是市里的领导。 “又是市里派来的?” 江珊斜着眼,视线在赵曼身上停留了一下,充满敌意: “怎么着?嫌我们这儿不够乱,派个财神奶奶来视察工作?还是来看我们笑话的?” 赵曼脸色微沉。 她在市里被捧惯了,哪受过这种夹枪带棒的气。 “江书记,我们是带着任务来的。”赵曼冷着脸,“关于机床厂改制……” “改个屁!”江珊一口唾沫吐在地上: “工人连暖气都烧不起了,你们还惦记着卖厂?要调研是吧?行,材料在柜子里,自己拿。 中午我在招待所安排了饭,吃完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这人是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想讲。 说完,她抓起桌上的烟盒,就要往外走。 “江书记,饭就不吃了。” 林远突然开口。 他站在赵曼身后,声音平稳,没被这股泼辣劲儿吓住。 江珊停下脚步,回头。 “听说机床厂的职工食堂还有大锅菜,我们去那儿吃。” 第52章 江珊愣了一下,眯起眼打量这个年轻人。 小白脸,看着挺嫩,说话倒是挺冲。 “那是猪食,你们这些坐办公室的娇贵胃口,咽得下去?” “是不是猪食,工人吃得,我们也吃得。” 林远没废话,转身对赵曼点了点头,“赵局,走吧。” 机床厂职工食堂。 四面漏风,顶棚上挂着厚厚的油污。 几百个工人穿着油腻腻的工装,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不锈钢饭盆,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拉着。 林远打了两份饭。一份递给赵曼,一份自己端着。 他学着工人的样子,把外套一脱,往腋下一夹,直接蹲在了人堆里。 “大爷,这白菜有点老啊。” 林远咬了一口馒头,用一口地道的铁西土话跟旁边的老工人搭茬。 老工人看他一眼,见他吃得香,也没把他当外人。 “能有吃的就不错了。” 老头叹气,筷子在汤里搅了搅: “听说厂长要把那几台德国机子卖了,换了钱就跑路,这顿饭,搞不好就是最后一顿饭了。” 林远扒饭的动作一顿。 “卖设备?那不是国有资产吗?” “什么国有私有,进了那帮龟孙子的口袋就是私有。”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愤愤不平,“昨晚上我就看见几个生面孔在二车间转悠,要是连那几台五轴联动都卖了,咱们就彻底喝西北风了!” “今晚肯定有动静。”老头压低声音,“厂里的保安队都换人了,全是一帮社会上的混混。” 林远几口把馒头塞进嘴里,站起身。 “赵局,我去趟厕所。” 他绕过食堂,钻进了后面的厂区。 二车间大门紧闭,窗户上贴着报纸。 林远找了个破损的通风口,踩着废弃的油桶爬上去,往里看。 瞳孔微缩。 巨大的车间里,几台蓝色的西门子数控机床已经被拆得七零八落。 几个穿着便衣的男人正指挥着叉车,把核心部件装进没有任何标识的木箱里。 那是机床厂最后的家底,也是两千工人的命根子。 如果今晚这些东西被运走,明天早上,愤怒的工人就会把整个铁西县掀翻。 林远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掏出手机。 拨通李艳的电话。 “艳姐,马上写一份紧急情况汇报。” 林远语速极快,盯着二车间那扇紧闭的大门,“就说铁西机床厂存在严重资产流失风险,核心设备面临非法转移,建议市里立即冻结厂区资产,派特警进驻。” “现在?”电话那头,李艳有些迟疑 “宋主席去省里开会了,这报告得走王副主席的签字流程才能报给市府办。” “没时间了,直接找王清签字,出了事我担着!” 挂断电话,林远回到食堂门口。 江珊正靠在吉普车旁抽烟。 看到林远满脚泥地回来,她扔过来一根红塔山。 “行啊小子,能吃苦,也会来事。”江珊给他点上火,语气缓和了不少,“刚才看你在车间那边转悠,看出什么了?” “今晚要出事。”林远深吸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冲进肺里,“那帮人要动核心设备。” 江珊的手一抖,烟灰掉在手背上。 “这帮畜生!”她骂了一句,转身就要去摸腰间的对讲机,“老娘这就叫人把门堵了!” “别冲动。”林远按住她的手,“现在堵门,他们可以说是正常设备维护。没有市里的红头文件,你动不了他们,反而会打草惊蛇。” “我已经让人给市里打报告了,只要文件一下来,咱们就名正言顺地抓人。” 妇联大楼,副主席办公室。 第53章 李艳拿着刚打印出来的紧急报告,急匆匆推开门。 “王主席,铁西那边传来的急报,林远说情况危急,必须马上转给市府办!” 王清正坐在老板椅上修剪指甲。 她接过报告,扫了两眼。 “非法转移?资产流失?” 王清把报告往桌上一扔,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 “李主任,这种大事可不能听风就是雨。林远一个年轻同志,没见过世面,看到搬个东西就大惊小怪。” “可是……” “没什么可是。” 王清打断她,拉开抽屉,把报告锁了进去: “按照程序,这种重大指控必须先核实,等明天我派人去铁西实地看一眼,再决定报不报。” “明天就晚了!”李艳急了。 “注意你的态度!” 王清脸色一沉,“这里是机关,不是菜市场!没有我的签字,我看谁敢越级上报!” 她看着李艳愤然离去的背影,拿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 铁西县。 天黑得很快。 最后一抹残阳被吞没在废弃的冷却塔后。 “呜——” 一声尖锐的汽笛声划破了死寂。 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重型卡车,关着大灯,静悄悄一样驶入厂区大道。 与此同时,职工宿舍楼里,几盏灯亮了,紧接着是几十盏,几百盏。 楼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兄弟们!狗日的要卖咱们的饭碗!跟他们拼了!” 轰。 人潮涌动,如黑色的洪水,冲向二车间的大门。 林远转身,看着脸色惨白的赵曼和一脸凝重的江珊。 “门锁死,谁敲都别开。” 他抓起一把椅子,走向门口。 “你要干什么?”赵曼惊呼。 “我去看看!” 林远拉开门,身影消失在漆黑的走廊尽头。 楼下,第一块砖头砸碎了保卫科的玻璃。 暴乱,开始了。 “打死这群鳖孙!” “人在厂在!” 几百号人像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二车间门口那几辆重型卡车。 “下来!都给老子下来!” 几个年轻力壮的工人冲上去,手里抄着扳手和螺纹钢,对着卡车驾驶室的车门猛砸。 司机吓得锁死车门,缩在座位底下瑟瑟发抖,喇叭被胳膊肘压住,发出凄厉的长鸣。 “别砸车!那是咱们的设备!” 人群里有人喊,但声音转瞬就被更大的怒吼声吞没。 混乱中,一个穿着西装的胖子猫着腰,企图顺着墙根溜向后门。 那是机床厂的厂长,刚才还指挥着装车的威风劲儿全没了,这会儿跑得比兔子还快。 “在那儿!王胖子要跑!”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几十双眼睛瞬间钉死在胖子身上。 “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狗日的贪官!把我们的血汗钱吐出来!” 人群分出一股洪流,朝着王厂长扑过去。 胖子吓得脚下一软,在那堆废弃的铁屑里摔了个狗吃屎,连滚带爬地钻进旁边的小树林,连只鞋都跑丢了。 主心骨跑了,现场彻底失控。 愤怒无处宣泄,工人们把矛头重新对准了那几辆卡车和还没来得及撤走的保安。 “住手!都给我住手!” 江珊冲进人堆里,手里抓着那个红色的喊话器,嗓子都喊劈了。 她推开挡在前面的几个工人,试图挤到最中间去。 “我是江珊!我是县委书记!你们有什么委屈跟我说!别动手!” 没人听。 甚至有人在暗处骂了一句:“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都是一伙的!” “呼——” 一块半截砖头带着风声飞过来。 林远眼疾手快,猛地伸手一拽,把江珊往怀里带了个踉跄。 砖头擦着江珊的耳边飞过,“砰”的一声砸在身后的卡车油箱上,火星四溅。 第54章 江珊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 这要是砸在头上,今晚就得开瓢。 “江书记,这么喊没用。” 林远松开江珊,把她护在身后,顺手从旁边保安手里抢过一个更大功率的扩音喇叭。 “你干什么?别上去!危险!”江珊去拉他。 林远没理会,单手撑住卡车高耸的轮胎,脚踩着踏板,像只灵巧的豹子,三两下窜上了卡车顶棚。 他站在全场的制高点。 下面是黑压压的人头,手电筒的光柱乱晃。 “滋——” 扩音器的电流声刺破夜空。 “锻造车间的刘大锤!你个老东西还没死呢?” 林远拿着喇叭,第一句话不是讲政策,也不是讲法律,而是一句地地道道的铁西土话,带着一股子生猛的痞气。 正在抡扳手的一个黑脸汉子愣住了,下意识地抬头。 “还有三车间的赵桂芬!你手里拿的是啥?那是精密仪器的曲轴!你那一扳手下去,你孙子下学期的学费就没了!” “老张头!你上次去县委上访,是不是江书记给你倒的水?你当时怎么答应我的?说铁西工人最有骨气,现在呢?跟土匪有什么两样?!” 林远站在车顶,手指着下面那几张熟悉的面孔,一个个点名。 这些人都是厂里的老资格,也是这次闹事的带头人。 前世铁西事件闹得很大,这些暴乱的人都被抓了起来,还被市政法委做了典型,全部上镜做忏悔录。 林远看过那纪录片,对他们的名字烂熟于心。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那种狂热的躁动被这一盆盆冷水浇灭了不少。 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个站在车顶上的年轻人是谁,怎么对厂里的事儿门儿清。 “我知道你们心里有怨气!” 林远把声音提八度,指着王厂长逃跑的方向,破口大骂: “王胖子那个王八蛋,我也想揍他!拿着国家的钱去包二奶,把咱们的饭碗当废铁卖!这种人,枪毙十分钟都不解恨!” “好!”人群里有人下意识地叫了声好。 这骂得太解气了。 这才是人话。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 “咱们把设备砸了,把人打了,钱就能回来吗?暖气就能热吗?王胖子跑了,这烂摊子最后还得咱们自己收拾!” “那你说咋办?我们都要冻死了!”有人喊。 林远没回答,而是转身,把手伸向下面的江珊。 “江书记,上来。” 江珊看着林远那只手,抓着林远的手爬上车顶。 寒风凛冽。 江珊站在林远身边,抢过喇叭。 “我是江珊。” “铁西县县委书记。”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但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我不想跟你们讲大道理。我就说三句话。” 江珊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王胖子跑不了,县公安局已经在路上了,抓回来,我让他跪在厂门口给大伙磕头!” “第二,这批设备,谁也别想拉走!谁敢动,先从老娘身上压过去!” “第三!” 江珊停顿了一下,视线扫过下面那一张张冻得发青的脸。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如果不把拖欠的取暖费发下来,不把设备追回来,我江珊把这顶乌纱帽摘了,回家卖红薯!” “这是军令状!我立字据!” 全场死寂。 只剩下冷风吹过厂房的呼啸声。 县委书记当众立军令状,还要辞职,这话的分量太重了。 “江书记,我们信你一回!”刘大锤把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扔,“哐当”一声响。 “对!信江书记!” “都散开!把路让出来!别让那帮孙子趁乱把车开跑了!” 第55章 人群开始松动,虽然还没散去,但那种剑拔弩张的杀气消散了大半。 工人们自发地围成一个圈,把卡车困在中间,既是看守,也是等待。 林远和江珊跳下车。 “行啊小子。”江珊扶着林远的胳膊,喘着粗气,脸上却露出一抹笑意,“刚才那几嗓子,有点我的风范。” “江书记,现在不是互夸的时候。” 林远把她扶到一边的石墩上坐下,“话放出去了,三天要是兑现不了,咱们都得被生吞活剥。” 江珊坐到石墩上,拿着手机,一个个给县直部门打电话。 “老李!我是江珊!给我调两车大米和油过来!别跟我说没库存,信不信我现在带着两千人去你们粮食局吃饭?!” “刘局长!被子!军大衣!有多少要多少!库房锁了?锁了你就给我砸开!” 林远站在一边,看着手机通讯录里的一个名字。 张启发。 林远拨通电话。 “喂?远哥?稀客啊!”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麻将声,“怎么着,要来兄弟这儿喝两杯?” “启发,帮我个忙。” “你说。”张启发听出林远语气不对,那边的麻将声停了。 “我要煤。”林远看着远处漆黑的锅炉房烟囱,“最好的无烟煤,二十车。现在就要,拉到铁西机床厂。” “铁西?”张启发愣了一下,“哥,那边不是闹事了吗?听说路都封了,谁敢往那儿送东西?” “我敢。” 林远声音低沉,“这是救命的煤,钱我个人出,算我借你的。能不能送?” 沉默了两秒。 “操。” 张启发骂了一句: “远哥你这话说的,打我脸是吧?什么钱不钱的!你在那儿等着!天王老子挡路我也给你送进去!” 挂断电话。 林远转头看向赵曼。 赵曼一直站在阴影里,没说话,但手一直在抖。 “赵局。”林远走过去,“钱的事,还得您出手。” 赵曼深吸一口气。 今晚的情况让她心有余悸。 铁西县的情况比她预料的还要糟。 要不是林远的话,今晚可能会有大暴动。 到时候,从县里到市里都没好。 她也好不到哪里去。 = “特批账户里还有五百万应急资金。”赵曼深吸一口气。 “市里财政也不好,这钱非常重要。” “现在,给你了。” “要是这事儿平不了,我就跟你一起去卖红薯。” 赵曼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 凌晨两点。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机床厂的广场上燃起了几堆篝火。 工人们裹着破棉袄,围坐在火堆旁,没人说话,只有木柴爆裂的噼啪声。 他们不肯走。 怕走了,车就跑了。 怕走了,刚才那个承诺就成了屁。 远处,漆黑的公路上,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光柱。 紧接着是四道,六道…… 大地的震动顺着脚底板传上来。 “嗡——” 重型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像闷雷一样滚过铁西寂静的夜空。 围在火堆边的工人们纷纷站起来,警惕地抄起手边的家伙。 “是不是特警来了?” “好像是大车!” 光柱刺破黑暗,直直地射向厂门口。 第一辆红色的斯太尔翻斗车猛地刹停在距人群十米远的地方。气刹放气的声音“哧——”地一声,白雾喷涌。 车门推开。 张启发穿着一件貂皮大衣,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从驾驶室跳下来。 他身后,整整二十辆翻斗车,排成一条长龙,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谁是林远?!” 张启发大吼一声,那股子江湖气震得前排几个工人下意识往后退。 “启发!” 林远迎上去。 张启发看见林远,把棒球棍往腋下一夹,大步流星走过来,狠狠给了林远一个熊抱。 第56章 “阿远!没来晚吧?” “正好。”林远拍了拍那辆还散发着热气的翻斗车,“都是好煤?” “那必须的!”张启发拍着胸脯: “西边的块煤,烧起来没烟,火硬!为了给你凑这十车,我可欠了别人一个人情!” “卸车!”林远转身,对着那群目瞪口呆的工人挥手,“都别愣着了!锅炉房在哪?把煤拉过去!今晚就点火!让大伙家里都热乎起来!” 工人们愣了几秒。 “是煤!真是煤!” 刘大锤冲到车斗边,抓起一块黑得发亮的煤块,激动得手都在抖。 “有救了!这下冻不死了!” “快!打开大门!让车进去!” 人群沸腾了。 原本对立的情绪,在这一车车黑金面前烟消云散。 几十个壮小伙子主动跑过去,帮着司机指挥倒车。 轰隆隆—— 车斗升起,黑色的煤块倾泻而下,在锅炉房门口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那声音,比任何承诺都好听。 与此同时,赵曼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转账回单,借着车灯的光,举过头顶。 “我是市财政局局长赵曼!” 赵曼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场合下,却有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五百万应急资金,已经打入厂里的监管账户!” “明天早上八点,财务科开门,凭工作证领钱! 每人先发两千块过冬费!剩下的,核算完工龄,一分不少全补齐!” “真的?给钱了?” “财政局长亲自来的,还能有假?” “呜呜呜……终于见到回头钱了……” 有人开始抹眼泪。 那种压抑了太久的绝望,在这一刻决堤。 江珊站起来,把军大衣一甩,露出里面的旧夹克。 她走到赵曼身边,一把抱住这个平时总是冷着脸的财神奶奶。 “谢了,妹子。” 江珊说道。 赵曼身子僵了一下,随后慢慢抬起手,拍了拍江珊的后背。 “别谢我,谢那小子吧。” 两人同时看向林远。 林远正站在煤堆旁,跟张启发递烟。 火光映着他的脸,年轻,却透着一股子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和沧桑。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第一缕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照在机床厂高耸的烟囱上。 锅炉房里,久违的黑烟腾空而起。 暖气管道开始发出“崩崩”的热胀冷缩声。 这场危机,化了。 早晨八点。 一辆黑色的奥迪a6悄无声息地停在厂区大门口。 车窗降下一条缝。 叶茹梅坐在后座,看着井然有序排队领钱的工人,看着冒烟的烟囱,还有那个正蹲在路边跟工人一起喝大米粥的林远。 她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市长,要不要下去讲两句?”秘书小声问。 “不用了。” 叶茹梅升起车窗: “回市里,通知纪委和公安局,马上对机床厂原领导班子展开抓捕,在这次事件中涉及的人,全部给我查清楚!” 车子启动,调头离去。 林远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看了一眼那辆远去的奥迪车。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一次性碗扔进垃圾桶。 “远哥,那谁的车?”张启发凑过来,一脸八卦。 “没什么。” 林远擦了擦嘴,站起身,看着初升的太阳。 “过路的神仙。” 说完,他眼神微眯。 自己的报告被王清拦住,李艳已经电话告诉他了, 这事不算完! 周一上午,市府一号会议室。 空气里没有烟味,只有让人窒息的低气压。 叶茹梅坐在椭圆长桌顶端,手里捏着那份被王清锁进抽屉、后来又被李艳复印出来的紧急报告。 第57章 “啪。” 文件被不轻不重地丢在桌面上,滑行半米,停在副市长刘洋手边。 “机床厂两千工人围攻车间,铁西县委书记立下军令状,财政局长连夜调拨应急资金。” 叶茹梅环视全场,语速极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钉子,“这么大的事,我们的职能部门在干什么?”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都盯着面前的茶杯,仿佛那是避难所。 “妇联的同志很有原则嘛。” 叶茹梅冷笑一声,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一份关于国有资产流失的紧急预警,硬是被某些领导以‘程序不合规’为由,压在抽屉里整整六个小时。” “如果不是江珊等人当机立断,今天早上摆在各位案头的,就不是平安无事的简报,而是震惊全国的流血惨案!” 刘洋眼皮跳了一下。 他转动手里的钢笔,身子往后一靠,试图用一种轻松的姿态化解这份尴尬。 “叶市长,妇联毕竟不是强力部门,王清同志按章办事,虽然缺乏灵活性,但也……” “按章办事?” 叶茹梅猛地打断他,音量陡然拔高。 “什么章?是官僚主义的章,还是形式主义的章? 程序是为工作服务的,不是拿来卡脖子的!拿着鸡毛当令箭,置两千工人的死活于不顾,这就是你口中的按章办事?” 刘洋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他没想到叶茹梅会这么不给面子,当着全市委办局一把手的面,直接把他的话堵了回去。 这哪里是在骂妇联,这分明是在打他这个分管副市长的脸。 而且,叶茹梅从来没有这么强势过,今天这是怎么了? “某些同志,位置坐久了,屁股就歪了。” 叶茹梅站起身,不再看刘洋一眼,“市纪委要介入调查,查清楚到底是能力问题,还是屁股问题,散会!” 椅子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所有人都低着头快步走出会议室,没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刘洋打招呼。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市委大院。 妇联王清,完了。 铁西县委大院。 风停了,天蓝得有些刺眼。 几辆吉普车停在门口,江珊穿着那件满是烟灰味的旧夹克,手里捏着两盒中华,硬往林远兜里塞。 “拿着!这是姐的一点心意,不违反纪律。” 江珊力气大得惊人,拍得林远肩膀生疼: “林远,以后到了铁西,这就跟回自己家一样。谁要是敢欺负你,告诉姐,姐带人去把他家锅砸了!” 经过那一夜,这位女张飞是彻底服了。 那种在几千人面前面不改色的定力,那种调煤调钱的雷霆手段,别说是个副科级,就是市里那些处级干部也没几个能做到。 “江书记,烟我收了,砸锅就不必了。”林远把烟揣好,笑了笑。 江珊转头看向站在车旁的赵曼,咧嘴一笑:“赵局,这小子是个宝贝,窝在妇联太屈才了。 要不你跟叶市长说说,把他调给我当县委办主任?我这正缺个大管家。” 赵曼正低头看着手机上的会议纪要,闻言抬起头,把墨镜往鼻梁上一推。 “你想得美。” 赵曼拉开车门,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是宋婉的人,你那个县委办主任算啥?” 江珊也不恼,哈哈大笑:“行行行,你们市里的领导眼光高,林远,记着啊,铁西永远给你留把椅子!” 林远冲江珊挥挥手,钻进车里。 帕萨特启动,卷起一阵尘土,向着市区疾驰而去。 第58章 回到妇联大楼,气氛诡异。 林远刚走进大厅,那个平时对他爱答不理的保卫科长就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蹦起来,一路小跑过来帮他按电梯。 “林科长,辛苦辛苦!铁西的事我们都听说了,神了!真是神了!” 电梯门开。 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见到林远都自觉地停下脚步,贴着墙根站好,脸上堆满谦卑的笑。 宣传科门口。 刘峰正抱着一摞文件从里面出来,见到林远,下意识想要躲开。 市府会议上的风声早就传回来了。 叶市长发了火,纪委要介入。 王清的副主席大概率要被撤掉了。 没了王清撑腰,他刘峰在妇联屁也不是。 “林……林科长……”刘峰脸上挤出一丝笑容。 林远停下脚步,l看了他一眼,然后推门走进了办公室。 无视。 彻彻底底的无视。 这种无声的蔑视,比狠狠扇一巴掌更让刘峰绝望。 刘峰脸色涨红,却没有任何办法。 副主席办公室。 大门紧闭,连百叶窗都拉得严严实实。 王清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握着那个已经凉透的茶杯。 电话响了三次,她没敢接。 那是丈夫的号码。 不用接也知道,肯定是来数落她的。 输了啊,五十岁的人输给了一个小年轻。 …… 夜幕降临。 云顶山庄。 一间极尽奢华的包厢里。 水晶吊灯投下暧昧的光,空气里弥漫着雪茄和昂贵红酒的味道。 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半躺在真皮沙发上,怀里搂着个衣着暴露的嫩模。 他手里把玩着两颗文玩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赵公子。 副市长刘洋的小舅子,京州地下世界的半个皇上。 “啪!” 一只精美的骨瓷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那个嫩模吓得尖叫一声,缩到一边瑟瑟发抖。 赵公子推开女人,坐直身子,脸上的横肉抽搐着。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几张照片。 全是机床厂二车间被查封的现场,还有几辆被扣押的重卡。 “两千万。” 赵公子抓起一张照片,在烟灰缸里点燃。 火苗窜起,映照着他那双阴鸷的眼睛。 “那批设备,买家定金都付了,两千万的纯利,就这么飞了。” 他把烧了一半的照片扔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鞋狠狠碾碎。 旁边站着的黑衣保镖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赵哥,江珊太邪乎了,咱们安排在厂里的人,连门都没出就被扣了。” “江珊?” 赵公子冷笑一声,从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赵公子把刀尖插进苹果里,汁水四溢。 “去查查江珊的底,那晚还有什么人。” “既然敢拦劳资的路,那就要做好死的准备!” “关于免去王清同志京州市妇联副主席职务的决定……” 广播里的通报声在走廊回荡,每个字都像锤子砸在墙上。 妇联大楼安静得诡异。 几分钟前,市纪委的车停在楼下,两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带走了王清。 这位在妇联经营了二十年的副主席,走的时候连头都没抬,手里只拿着一个旧茶杯。 树倒猢狲散。 刘峰坐在办公室里,手指死死抠着桌角,指甲盖泛白。 完了。 最大的靠山倒了。 他看着窗外那辆远去的黑色轿车,心里那股子恐惧还没散去,另一股更疯狂的火又烧了起来。 凭什么? 凭什么林远就能平步青云,自己就要跟着王清一起陪葬? 第59章 “咚咚。” 有人敲门。 组织部的人进来了,手里拿着一叠测评表。 “刘主任,关于发展部部长人选的民主测评,请你填一下。” 刘峰接过笔。 那张白纸上,“林远”两个字刺得他眼睛生疼。 秦部长昨天正式交了退休报告,推荐林远接班。 这是板上钉钉的事。 除非……这钉子自己烂了。 刘峰在那一栏狠狠画了个叉,笔尖划破了纸张。 他把表塞进票箱,嘴角扯出一抹阴毒的弧度。 既然我上不去,那你也别想好过。 两天后。 妇联食堂。 林远端着餐盘找了个空位坐下。 平时那些总是凑过来套近乎的同事,今天却像躲瘟神一样,端着饭碗坐得远远的。 窃窃私语声像苍蝇一样在周围嗡嗡作响。 “听说了吗?他在铁西那一晚,根本没在车间盯着。” “那在哪?” “在江珊办公室呗!听说两人把门反锁了,一整宿都没出来,孤男寡女的,还能干什么?” “真的假的?江珊可是出了名的母老虎。” “母老虎也得吃肉啊!你看林远长得那个样,又是小白脸,指不定就是靠这个上位的。” 声音不大,刚好能让林远听见。 林远夹菜的手没停。 谣言?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也就刘峰能想得出来。 造黄谣。 在机关单位,这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哪怕最后查清楚是假的,这身骚味也洗不掉。 “林远。” 李艳端着盘子坐在他对面,脸色难看。 “刘峰在到处乱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你在铁西招待所开房的记录都编出来了。” 李艳压低声音,气得胸口起伏,“要不要我去撕了他的嘴?” “不用。” 林远把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 “可是……” “让他闹。” 林远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闹得越大,死得越快。” 这时候,楼下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 极其刺耳。 紧接着是保安老张慌乱的阻拦声:“哎!同志!外来车辆不能进院子!哎!你怎么直接往里闯啊!” “轰——” 发动机的咆哮声压过了老张的喊叫。 一辆满身泥点的墨绿色丰田霸道,直接冲进妇联大院,一个甩尾,横在办公楼门口。 车门推开。 一只穿着迷彩作战靴的脚踩在地上。 江珊跳下车。 她今天没穿那件旧夹克,换了一身黑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戴着一副大墨镜。 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警棍。 杀气腾腾。 “那个叫刘峰的王八蛋在哪?!” 江珊摘下墨镜,冲着大厅吼了一嗓子。 这一声,中气十足,震得大厅里的玻璃都在嗡嗡响。 前台的小姑娘吓得笔都掉了,哆哆嗦嗦地指了指二楼。 江珊二话不说,拎着警棍就往楼上冲。 食堂里的人都听见了动静,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林远站在二楼栏杆旁,看着那个像坦克一样冲上来的身影,心里一暖。 这姐姐,真来了。 “砰!” 办公室副主任的门被一脚踹开。 门锁直接崩飞,撞在墙上砸出一个坑。 刘峰正坐在里面跟几个死党抽烟,吹嘘着怎么搞臭林远。 门板突然飞进来,吓得他手里的烟头掉在裤裆上,烫得嗷一嗓子跳起来。 “谁?!” 还没等他看清,领口就被人一把揪住。 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刘峰一百四十斤的身子直接被提了起来,双脚离地。 江珊单手拎着他,把他像死狗一样按在墙上。 “就是你到处嚼舌根子?” 江珊盯着刘峰那张惨白的脸,手里的警棍在他脸上拍了拍。 第60章 啪啪作响。 “江……江书记?” 刘峰认出了这张脸。 他在电视上见过,铁西那个女魔头。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您……您这是干什么?这是市里机关,您不能……” “去你妈的机关!” 江珊一巴掌扇在刘峰脸上。 清脆响亮。 刘峰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眼镜飞出去老远。 走廊里围满了人,一个个瞪大眼睛,大气都不敢出。 这太生猛了。 直接上门打人? “给老娘听好了!” 江珊转过身,视线扫过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群,声音洪亮如钟。 “林远是我弟!谁要是再敢往他身上泼脏水,这就是下场!” 她指着被打懵的刘峰。 “还说什么我在办公室跟他鬼混?” 江珊冷笑一声,把刘峰往地上一扔。 “老娘要是真看上他,直接抢回铁西当压寨相公,光明正大办酒席!用得着偷偷摸摸?” “这种没卵子的阴招,也就你这种废物想得出来!” 全场死寂。 随后爆发出几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这解释,太硬核了。 谣言不攻自破。 谁会相信一个敢当众踹门、扬言要抢亲的女霸王,会跟人在办公室里搞那种偷偷摸摸的破事? 这不仅是澄清,更是把刘峰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踩。 刘峰捂着脸,缩在墙角,浑身发抖。 他怎么也没想到,江珊会这么不讲理,这么不顾体面。 “干什么呢!吵吵闹闹成何体统!” 宋婉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宋婉走过来,看了一眼满地狼藉,又看了一眼盛怒的江珊,最后目光落在缩成一团的刘峰身上。 她没生气。 反而,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江书记,消消气。” 宋婉走过去,递给江珊一张纸巾。 “为了这种人,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江珊接过纸巾擦了擦手,把警棍往腰上一别。 “宋主席,不是我来你这儿撒野。实在是有些人太欠收拾。” 江珊指着刘峰,“这种长舌妇留在队伍里,早晚是个祸害。” 宋婉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围观的众人,声音冷了下来。 “刚才江书记的话,大家都听见了?” “机关不是菜市场,更不是造谣传谣的温床。 对于这种捕风捉影、恶意中伤同志的行为,党组绝不姑息。” 宋婉看向刘峰,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 “刘峰,鉴于你最近的表现,以及造成的恶劣影响,停职反省,去后勤处报到,负责打扫卫生和整理旧档案。” “什么时候学会怎么做人,什么时候再回来。” 一锤定音。 刘峰瘫软在地上。 后勤处。 打扫卫生。 这等于宣告了他的政治死刑。 在这个圈子里,一旦被发配去扫厕所,这辈子就别想再翻身。 江珊哼了一声,走到林远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姐走了。以后谁欺负你,给姐打电话。” 说完,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像个得胜回朝的将军。 林远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像死狗一样的刘峰。 他转身离开。 一周后。 红头文件下发。 【任命林远同志为京州市妇联发展部部长(正科级)。】 林远搬进了宽敞的部长办公室。 来到妇联不到半年,晋升正科,这速度让无数人咂舌。 26岁的正科级,在整个京州市都是凤毛麟角的存在。 而关于林远的传闻也开始不断传播。 “林部长,恭喜啊。” 李艳反手关上门,锁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今天穿了件酒红色的v领针织衫,下摆塞进黑色皮裙里,腰身收得极细。 第61章 她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身子前倾。 那股熟悉的“午夜飞行”香水味,顺着空气钻进林远的鼻腔。 “艳姐,门锁了干什么?”林远把文件合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怕那些想来抱大腿的人挤破门,我先替你挡挡。” 李艳绕过桌角,走到老板椅旁,指尖在林远的肩章位置轻轻划过: “26岁的正科级实职,在京州市都少见,以后我是不是得喊你一声领导?” “别闹了姐,您是我领导。” “嘴甜。”李艳媚笑一声,身子一歪,半边屁股坐在了办公桌边缘。 黑丝包裹的小腿在半空中晃荡,高跟鞋尖若有若无地蹭过林远的西裤裤管。 “说正事。”李艳收敛了几分笑意,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格: “这是发展部的人员编制调整方案,我给你留了两个空缺,想调谁进来,你自己定。” 这就是办公室主任的手段。 人情做在明处,把权力递到你手里。 林远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拿起笔,在上面勾了两个名字。 “谢了。” “跟我还客气?” 李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勾人:“明晚上吃个饭,给你庆祝。” 说完,她转身扭着腰肢走了出去。 融城区委办。 打印机吐出最后一张纸,带着温热的油墨味。 徐倩站在机器旁,手里捏着那份刚下发的《关于林远等同志职务任免的通知》。 纸张在她手里发抖,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林远……正科级……” 她盯着那行黑体字,视线模糊。 旁边几个女同事凑在一起,一边嗑瓜子一边八卦。 “哎,你们看那个新上任的妇联发展部部长,是不是之前来咱们区办事的那个帅哥?这不是林远吗?” “对对对!就是他!升正科了?可他才26岁啊!” “真的假的?徐倩,你前男友这么厉害? 26岁正科啊!这可是坐火箭的速度。你怎么就把人家给甩了?” 嘲讽像针一样扎进耳朵。 徐倩猛地把文件揉成一团,扔进碎纸机。 机器轰鸣,纸屑纷飞。 她冲进洗手间,反锁隔间门,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点开那个已经被拉黑的号码。 犹豫了三秒。 又退了出来。 她想起那天在停车场,林远连看都不看她一眼的样子。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却掩盖不住眼底的悔意。 如果当初没找孙翔……现在站在林远身边享受荣耀的,就是她。 市府办综合一处。 陆京坐在工位上,手里端着保温杯,盯着电脑屏幕上的oa系统发呆。 屏幕上正是那份任免公示。 旁边几个科员正在热烈讨论。 “这林远什么来头?妇联那种冷衙门都能翻身?” “听说是叶市长看重的人,机床厂那事儿办得漂亮。” “啧啧,这运气,挡都挡不住。” 陆京只觉得脸颊火辣辣的疼。 半个月前,他在烧烤摊上拍着林远的肩膀,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劝林远低头认错,还说要帮他在城管局谋个差事。 现在呢? 人家已经是正科级部长,跟他顶头上司一个级别。 而他还在给处长写材料,最少两年内拿不到正科职位。 玛德,臭小子,你这么厉害,不早点跟我说! 等有机会了得找林远聚聚。 晚上七点。 林家老房子里,饭菜飘香。 红烧排骨、油焖大虾、清蒸鲈鱼,全是硬菜。 林向阳特意开了一瓶珍藏了五年的茅台,给林远倒了满满一杯。 “爸,少喝点。”林远劝道。 第62章 “今天高兴!必须喝!” 林向阳脸膛红润,腰杆挺得笔直。 “我儿子出息了!正科级!老子在钢铁厂干了一辈子才混个车间主任,你小子一年就超过去了!” 陈珍珍在一旁不停地给林远夹菜,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行了行了,别把孩子夸飘了,远儿,多吃鱼,补脑子。” 林晓晓坐在林远旁边,托着腮,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远哥,你也太厉害了!我们单位的同事都在议论你,说你是京州官场的‘潜力股’。” “别听外面瞎传。” 林远揉了揉她的脑袋,“工作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没有啦!我们单位好几个年轻女老师打听你消息呢,远哥,你有什么择婚标准吗?” 林晓晓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 这种久违的家庭温暖,让林远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吃完饭,林远陪父亲喝了两杯茶,起身告辞。 “这么晚了还出去?”陈珍珍问。 “宋主席找我谈工作。” “去吧去吧,正事要紧。”林向阳挥挥手,“记得带点水果,别空手上门。” 云顶小区。 林远提着一篮进口车厘子,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宋婉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职业装,换了一身米白色的真丝家居服,长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脸上未施粉黛,却比平时那种严妆多了几分温婉和慵懒。 家居服的领口有些宽大,随着她的动作,锁骨若隐若现。 “婉姐。” “进来吧。”宋婉侧身让路,接过水果篮,“怎么还带东西?家里又不缺这个。” “那是您的,这是我的心意。” 林远换了鞋,走进客厅。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花茶香。 茜茜已经睡了,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暧昧。 宋婉走到酒柜前,拿出一瓶红酒和两个高脚杯。 “今晚不谈工作,只喝酒。” 她倒了两杯酒,递给林远一杯,自己端着另一杯走到沙发前坐下。 真丝面料顺滑地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坐下时,裙摆上缩,露出一截白皙圆润的小腿。 “林部长,这杯敬你。”宋婉举杯,眸光流转,“恭喜升职。” 林远在侧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与她碰杯:“都是婉姐栽培。” “少来这套。” 宋婉抿了一口酒,红唇沾染了酒液,显得格外娇艳,“这次是你自己争气,机床厂那事儿,连叶市长都在常委会上夸你有胆识。” 她放下酒杯,身子微微前倾,盯着林远: “不过,你也别太得意。正科级只是个开始,以后盯着你的人会更多,尤其是你断了某些人的财路,这次吃了这么大亏,肯定会找机会报复。”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远晃动着酒杯:“只要婉姐不嫌弃我惹事就行。” “我嫌弃你干什么?”宋婉轻笑一声,赤足踩在地毯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那只脚白嫩细腻,脚踝纤细,在灯光下泛着瓷白的光泽。 “对了,机床厂后续的资产清算,赵曼点名让你继续跟进。” 宋婉似乎想起了什么,“那个女人眼光高得很,能让她看上的人不多。你小子,艳福不浅啊。”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林远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宋婉面前。 他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 “婉姐,赵局那是看在钱的面子上,我这人,认死理,谁第一个拉我一把,我就认谁。” 两人的距离极近。 林远能闻到她身上沐浴露的清香,混合着红酒的醇厚。 第63章 宋婉看着近在咫尺的年轻脸庞,呼吸乱了一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林远的额头。 “油嘴滑舌。” 手指顺着额头滑下来,停在他的领带结上。 “领带歪了。” 宋婉帮他正了正领带,动作轻柔。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两人又聊了很多。 宋婉惊讶于林远的博识。 林远也惊讶于宋婉的见识。 两人越讲越投机,要不是茜茜醒了,两人还能讲更久。 “林远,好好干,京州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是29岁,我希望你能追上他。” 送林远出门,宋婉突然说道。 “我努力,婉姐。” 两人告别。 腊月二十八,大雪初霁。 京州的街头挂满了红灯笼,年味在鞭炮碎屑和凛冽寒风中发酵。 林远把吉普车停在老旧的教职工宿舍楼下,后备箱里塞满了单位发的带鱼、豆油和米面。 这是李艳的家。 自从上次家暴事件后,李艳就跟丈夫分居,正在协商离婚。 她搬回了父母留下的这套老房子独居。 林远拎着两盒海参和米面油,踩着积雪上楼。 楼道里的感应灯坏了两盏,忽明忽暗。 “笃笃。” 敲门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 过了好一会儿,门锁才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缝拉开,一股热浪夹杂着浓郁的酒香扑面而来,混合着那股熟悉的“午夜飞行”木质调香水味,熏得人脑仁发涨。 “谁呀……哟,稀客。” 李艳倚在门框上,手里晃着半杯红酒。 屋里暖气开得极足,她只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 极细的肩带勒在白皙圆润的肩头,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崩断。 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两条腿上裹着一层极薄的黑色丝袜,透出底下腻白的肤色。 没穿拖鞋。 那双脚踩在地板上,趾甲涂成了鲜艳的蔻丹色,像十颗红豆。 林远视线在空中顿了一秒,随即自然地移开,把手里的东西提起来晃了晃。 “艳姐,给您送年货。单位发的,我想着您这儿没人搬,就顺路带过来了。” “顺路?” 李艳侧身让开一条缝,身子软得像没骨头,几乎是挂在门把手上。 “这大过年的,别人都往家跑,就你往姐姐这孤家寡人这里钻,进来吧,别让冷风灌进来。” 林远进屋,反手关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玄关处一盏昏黄的壁灯亮着,把影影绰绰的暧昧拉得很长。 “随便坐,就把这儿当自己家。” 李艳把酒杯随手搁在鞋柜上,也不管林远还在换鞋,整个人就贴了上来。 那两团温软毫无阻隔地压在林远的手臂上。 “小林部长,姐姐家里冷清得很,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艳吐气如兰,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林远耳侧,带着一股醉人的葡萄发酵味。 那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像一条灵活的蛇,顺着林远的羽绒服领口滑进去,隔着衬衫,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 指尖微凉,却点起了火。 “你说……这日子过得有什么劲?” 林远身子僵了一下,没动。 这女人喝多了。 或者是借酒装疯。 “艳姐,您喝醉了。” 林远抓住那只在他胸口作乱的手,力道适中地拿开,然后扶着她的肩膀,把人按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 “我没醉……这才哪到哪。” 李艳顺势倒在沙发上,裙摆顺着丝滑的面料往上滑,露出一截蕾丝花边。 她仰着头,波浪卷发散乱在靠枕上,那颗泪痣在灯光下红得滴血。 “这老房子哪哪都好,就是没人气,刚才我想洗个澡,结果水管不出水了。” 第64章 李艳抬起腿,黑丝包裹的脚尖轻轻踢了踢林远的小腿,声音腻得能拉出丝来。 “你会修电脑,肯定也会修水管吧?帮姐姐看看?” “好勒!” 林远解开羽绒服扣子,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挽起衬衫袖口。 “行,我去看看,不过在这之前,您得先喝点东西醒醒酒。” 他没接那个暧昧的话茬,转身进了厨房。 背后传来李艳一声轻哼,带着几分不满,又带着几分得逞的笑意。 厨房很干净,干净得有些冷清。 冰箱里除了几瓶红酒和面膜,就剩下一把蔫了的挂面。 林远熟练地找到姜块和红糖,切丝,烧水。 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舔舐着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 水汽蒸腾起来,模糊了窗玻璃。 就在这时,一双温热的手臂突然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背上一沉。 两团柔软紧紧贴在他的后背上,随着呼吸起伏。 “林远……” 李艳的声音变了。 没了刚才那种刻意的风骚和挑逗,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和哽咽。 “我怕。” 林远切姜丝的手顿住。 “那个混蛋昨天又来砸门了……他说要把我的裸照贴到单位大门口,说要让我身败名裂。” 眼泪浸湿了林远后背的衬衫,滚烫。 “我不想离婚……不是舍不得他,我是怕……怕离了婚,别人怎么看我? 我在妇联干了十年,天天劝别人独立自强,结果自己活成这副鬼样子。” 那个在单位里雷厉风行、八面玲珑的办公室主任,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小女孩。 她把脸埋在林远挺拔的背上,双臂死死勒着他的腰。 林远把火关小。 用手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艳姐。” 林远的声音很低。 “垃圾扔了就是,没什么可惜的。” 李艳身子一震。 “您还有妇联,有宋主席。” 林远转过身,动作轻柔地把她脸颊旁黏湿的发丝拨到耳后。 “还有我。” 李艳抬起头,那双总是带着算计和媚意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水雾。 她看着林远。 这个年轻男人有着一张让人嫉妒的好皮囊,更有着一颗让人看不透的心。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心头。 不仅仅是欲望,还有一种想要彻底依附、彻底沉沦的渴望。 “林远……” 李艳踮起脚尖,双手勾住林远的脖子,那张娇艳欲滴的红唇凑了上去。 呼吸交缠。 距离只剩下一公分。 “铃铃铃——!!” 客厅里的座机电话突然炸响。 那种老式的机械铃声,尖锐、刺耳,像一把锯子锯在神经上,瞬间撕碎了满室的旖旎。 李艳像触电一样缩了回去,脸色煞白。 她太熟悉这个铃声了。 这个时间点,只会是那个人。 电话铃声不知疲倦地响着,一声接一声,催命似的。 李艳浑身发抖,抱着胳膊缩在冰箱旁边,根本不敢去接。 林远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姜汤放下。 擦了擦手。 大步走出厨房,拿起听筒。 按下免提。 “李艳!你个臭婊子!怎么半天才接电话?是不是在家里偷汉子?!” 听筒里传出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咆哮声,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和酒瓶碰撞的脆响。 “老子告诉你!明天你要是不把那二十万打过来,我就去你们单位拉横幅! 我要让全京州的人都知道,妇联的主任是个万人骑的破鞋!” 污言秽语像下水道的淤泥一样喷涌而出。 李艳捂着耳朵,蹲在地上,指甲死死抠进肉里,泪流满面。 第65章 林远站在电话旁,面无表情地听着。 直到那边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 “骂完了?” 林远开口了。 声音不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情绪起伏,冷得像窗外的冰雪。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接电话的是个男人。 “你是谁?!好啊李艳!你还真敢往家里带野男人?!” “我是谁不重要。” 林远打断他,语速平稳,字正腔圆。 “刘科文,京州市城建局质监站副站长,对吧?” 对面瞬间安静了一秒。 “你……你想干什么?” “根据《公务员纪律处分条例》第五十九条,严重违反社会公德、家庭美德,造成不良影响的,给予警告、记过或者记大过处分,情节严重的,给予降级或者撤职处分。” 林远像背书一样,一字一顿。 死寂。 电话那头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你……你到底是谁……” 声音颤抖,带着明显的慌乱。 “我是谁,你可以去查。” “李主任已经跟你协议离婚,她的事情,你没资格管!” 林远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果再让我听到你骚扰李主任一次,或者在单位附近看到你那个车牌号。” 林远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咱们年后,市纪委喝茶见。” “嘟。” 林远挂断电话,拔掉了电话线。 世界清静了。 李艳蹲在地上,仰着头,呆呆地看着林远。 那个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被拉得很高大,像一座山,挡住了所有的风雨和肮脏。 “林远……” 李艳撑着地板站起来,腿有点软。 那种恐惧退去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猛烈的情绪。 崇拜。 感激。 还有一种快要溢出来的、几乎要将理智烧毁的情欲。 她踉跄着扑过去,双手抓住林远的衬衫领口,整个人贴在他身上,像一团火。 “别走了……今晚别走了……” 李艳语无伦次,眼底全是迷乱的水光。 “你要什么我都给你……你想怎么样都行……求你……” 。 林远低头看着她。 那张娇艳的脸近在咫尺,呼吸间全是诱人的香气。 只要一伸手,就能得到无数男人梦寐以求的尤物。 林远抬起手,解开李艳抓着他领口的手指。 动作温柔,却不容拒绝。 他从沙发上拿起一条羊毛毯子,披在李艳身上,把那具曼妙诱人的身体裹得严严实实。 “艳姐,水管没坏。” 林远帮她拢了拢毯子,指尖划过她滚烫的脸颊,最后停在那个泪痣上,轻轻按了一下。 “早点睡。” 李艳怔住了。 眼里的火光一点点黯淡下去,最后化作一种复杂的失落和敬畏。 林远转身,穿上羽绒服,换鞋。 手搭在门把手上。 “对了。” 他没有回头,背对着李艳,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 “这几天把离婚协议拟好,年后我让法援处的王律师来找你。” “至于其他的……” 门开了。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那股甜腻的香气。 林远迈步走进风雪中。 “来日方长。” 门关上。 李艳裹着毯子站在原地,听着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她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她拿起桌上那杯没喝完的红酒,一饮而尽。 这男人。 真他妈是个妖孽。 林远走出单元门,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让他体内的燥热迅速冷却。 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燃。 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刚才那一刻,说不动心是假的。 但他不能。 睡了李艳容易,但睡了之后呢? 那就是把把柄递到了别人手里,就是把自己降格成了和刘建国一样的货色。 第66章 林远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 “还得去赵局家一趟啊。 林远感觉自己这个年有的忙了。 雪停了,路面上的积雪被碾压成黑色的泥泞。 林远把车停在赵曼家楼下。 提着两盒从李艳那顺手拿回来的茶叶,还有路上买的一箱车厘子,林远按响了门铃。 “来了!” 里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拖鞋踢踏地板的声响。 门开了。 赵晓宇穿着一身宽松的篮球服,手里还抓着个psp游戏机。 看见林远,那张正处于变声期略显阴沉的脸瞬间亮了。 “师父!你怎么才来!” 赵晓宇侧身让路,把游戏机往兜里一揣,伸手就要接林远手里的东西。 “我来吧。” 林远避开他的手,换了鞋走进客厅。 屋里地暖开得很足,甚至有点燥热。 “妈!师父来了!” 赵晓宇冲着厨房喊了一嗓子。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乱响,紧接着是抽油烟机最大档位的轰鸣声。 “咳咳……那个……小林来了啊?先坐……咳咳……” 赵曼的声音从厨房飘出来,带着明显的慌乱和被烟呛到的咳嗽声。 林远把东西放在茶几上,闻到了一股明显的焦糊味。 那是糖醋排骨炒成碳的味道。 “我去看看。” 林远脱掉羽绒服,挂在衣架上,挽起衬衫袖子走向厨房。 推开推拉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 赵曼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高定羊绒衫,下面是同色系的阔腿裤,脖子上还挂着那串价值连城的珍珠项链。 但这身行头外面,却系着一条印着海绵宝宝图案的卡通围裙。 极具违和感。 她左手拿着锅盖当盾牌,右手举着铲子,正对着锅里冒出的黑烟不知所措。 那张平时保养得宜、冷艳高贵的脸上,此刻沾了一块黑灰,显得有些滑稽。 “赵局,您这是炼丹呢?” 林远走过去,伸手关掉燃气灶。 赵曼吓了一跳,转身看到林远,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种红晕顺着脖颈一直蔓延到耳根,比刚才被烟熏的还要明显。 赵曼放下锅盖,有些局促地理了理头发,试图找回一点局长的威严。 “我想着大过年的,总得弄两个菜,谁知道这油温这么难控制。” 她指了指锅里那坨黑乎乎的东西,有些泄气。 “本来想做个糖醋排骨给小宇吃。” 林远看了一眼锅里。 惨不忍睹。 “术业有专攻,赵局您是管钱的,这种粗活还是我来吧。” 林远拿过她手里的铲子,顺手解开她背后的围裙系带。 赵曼身子僵了一下。 林远的手指灵活地解开死结,隔着羊绒衫,指尖的热度若有若无地传导过来。 “出去歇着吧,半小时开饭。” 林远把围裙套在自己身上,动作自然得像是这家的男主人。 赵曼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熟练地把锅里的焦炭倒进垃圾桶,刷锅,点火。 “那就……辛苦你了。” 赵曼低声说了一句,逃也似地离开了厨房。 林远打开冰箱。 食材倒是挺全,顶级的雪花牛肉,鲜活的东星斑,还有处理好的土鸡。 就是没人会做。 林远摇摇头,拿起菜刀。 “笃笃笃——” 切菜声密集而有韵律。 十分钟后,厨房里飘出了真正的香味。 葱姜蒜爆香、配合肉质受热后散发出的油脂香气。 那是烟火气的味道。 客厅里。 赵曼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财经杂志,却半天没翻一页。 视线总是忍不住往厨房飘。 第67章 隔着磨砂玻璃门,能看到男人忙碌的身影。 高大,挺拔。 “妈,好香啊!” 赵晓宇吸了吸鼻子,把游戏机一扔,跑到厨房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看。 “师父,你还会做饭?” “技多不压身。” 林远头也没回,颠勺,火苗窜起半米高。 “去,把你那是把吉他拿过来,菜还得炖一会儿,闲着也是闲着。” “好嘞!” 赵晓宇兴奋地跑上楼。 赵曼放下杂志,看着儿子那股子欢实劲儿,心里有些发酸。 这孩子跟她都没这么亲。 不一会儿,赵晓宇抱着那把芬达吉他跑下来,还有一把林远上次送他的木吉他。 “师父,来一段?” 林远把火关小,擦了擦手,走出厨房。 接过木吉他,试了试音。 “会弹《光辉岁月》吗?” “会!练了好久了!” “起个调。” 赵晓宇拨动琴弦,电吉他的失真音色瞬间炸响。 虽然指法还略显稚嫩,但节奏感极强。 林远跟进。 木吉他的清脆扫弦切入,中和了电吉他的躁动。 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坐在价值不菲的真皮沙发上,脚踩着昂贵的波斯地毯,开始合奏。 “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 林远开口,嗓音低沉磁性。 赵晓宇跟着和声,虽然还在变声期,有些公鸭嗓,但吼得撕心裂肺,投入至极。 赵曼坐在单人沙发上,看着这一幕。 窗外是漫天飞雪,屋内是热气腾腾的饭菜香,还有激昂的摇滚乐。 一曲终了。 赵晓宇兴奋得脸通红,把拨片往空中一抛。 “太爽了!师父,刚才那个推弦你是怎么处理的?教教我!” “先吃饭。” 林远放下吉他,起身解开围裙。 “吃饱了才有力气推弦。” 餐桌上。 四菜一汤。 糖醋排骨色泽红亮,清蒸东星斑肉质雪白,还有一道蒜蓉粉丝娃娃菜和一锅土鸡汤。 赵晓宇早就饿了,抓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排骨,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 “好吃!比米其林大厨做得还好吃!” 赵曼看着面前的碗。 碗里多了一块剔了刺的鱼肉。 林远正拿着公筷,细心地把鱼腹那一块最嫩的肉夹给她。 “赵局,尝尝,火候应该刚好。” 赵曼夹起鱼肉放进嘴里。 鲜甜,嫩滑。 没有一点腥味。 “别光顾着孩子,你也吃。” 赵曼有些不自在地说道。 林远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拿过一只基围虾。 修长的手指剥去虾壳,去掉虾线,把晶莹剔透的虾仁放进赵曼的碟子里。 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一丝刻意讨好,就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女同志剥虾伤指甲。” 林远随口解释了一句。 赵曼看着碟子里的虾仁,又看了看自己刚做的法式美甲。 “谢谢。” 赵曼低头吃虾。 这顿饭吃得很慢。 赵晓宇破天荒地吃了两碗米饭,还跟赵曼讲起了学校里的趣事,不再是以前那种问一句答一句的死样。 赵曼听着,时不时插两句嘴,脸上挂着从未有过的柔和笑容。 吃完饭,林远起身告辞。 “碗筷放着别动,明天让钟点工来收。” 赵曼拦住了要去洗碗的林远。 “那我就先回去了,家里老人还等着。” 林远穿上外套。 赵曼一直送到车库。 “把后备箱打开。” 赵曼指了指旁边堆着的一堆礼盒。 全是特供的茅台、中华烟,还有一些进口的海鲜干货。 “赵局,这不合适,我那是……” “少废话。” 赵曼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做派,指挥着赵晓宇把东西往林远车上搬。 “这些都是别人送的,我和小宇又不抽烟不喝酒,放着也是过期。 第68章 你拿回去给叔叔阿姨,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她看着林远,视线在昏暗的车库灯光下显得格外亮。 “林远,谢谢你。” 这句话说得很重。 不仅仅是谢这顿饭,更是谢他把儿子拉回正道,谢他让这个冰冷的房子有了温度。 “赵局客气了,以后想吃,随时叫我。” 林远关上后备箱,拉开车门。 “路上慢点,雪天路滑。” 赵曼站在原地,裹紧了身上的羊绒衫。 直到车的尾灯消失在拐角,她才转身。 老城区,钢铁厂家属院。 林远把车停在楼下,分了两趟才把赵曼塞的东西搬上楼。 “哎哟!这是搬家呢?” 对门张大爷正好出来倒垃圾,看见林远手里提着的两箱茅台,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飞天茅台啊!还是特供的白皮箱子!这一箱得小一万吧?” 林向阳听见动静,打开门。 看见儿子大包小包的,也是一愣。 “远儿,你这是去抢银行了?” “朋友送的,过年嘛,给您尝尝鲜。” 林远把东西搬进屋。 陈珍珍正在包饺子,看见那一堆年货,笑得合不拢嘴。 “这孩子,乱花钱干什么,家里什么都有。” “妈,这可不是买的,有钱都买不到。” 林向阳拿起一条中华烟,拆开看了看,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一脸陶醉。 “这烟丝,醇!比我在厂长办公室蹭的那根还要好!” 他拿起一包烟,揣进兜里,也不嫌冷,推开门就往外走。 “老林,干嘛去?饺子快熟了!” “我去给老张送盒烟!那老小子整天吹他女婿送的玉溪,让他看看啥叫好烟!” 林向阳挺直了腰杆,声音洪亮,恨不得让整栋楼都听见。 “我儿子现在是正科级!正科级懂不懂?那是领导!” 楼道里传来父亲跟邻居炫耀的声音。 带着几分夸张,几分得意,还有藏不住的自豪。 陈珍珍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看着林远,眼圈有点红。 “远儿,你爸这辈子就好个面子,以前咱家穷,他在厂里受气,回来也不敢说,现在好了,我也能跟着挺直腰杆了。” 林远走过去,轻轻抱了抱母亲。 那种面粉的味道,混合着陈旧家具的气息,让他感到无比踏实。 “妈,以后咱们家会越来越好。” “我会让您和爸,把以前受的气,全都找补回来。” “让那些看不起咱们家的人,都得仰着头看咱们。” 林远看着窗外。 万家灯火。 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 这一世,他不仅要权倾一方。 更要护住这盏灯火,让它长明不灭。 大年二十九,省委家属院。 黑色的铁艺大门紧闭,武警站得笔直。 林远把车停在路边,登记完身份证,提着两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往里走。 按响三楼的门铃。 开门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妇人。 头发花白,烫得蓬松得体,身上穿着件烟灰色的羊绒开衫。 温雅,宋婉的母亲,汉东大学中文系教授。 “阿姨好,我是林远,给您和宋伯伯拜个早年。” 林远微微欠身,把手里的纸袋递过去。 温雅推了推眼镜,视线在林远脸上停留了两秒。 “小林啊,婉婉给我提起过你,快进来,婉婉在厨房洗水果。” 温雅侧身让路,接过纸袋,手上一轻。 没有烟酒,没有贵重的滋补品。 一罐用土陶罐装着的茶叶,上面贴着手写的红纸标签:【野生绞股蓝,降压安神】。 另一份是几本有些泛黄的旧书,《丁丁历险记》全套原版绘本,八十年代的老物件。 第69章 温雅眉梢动了一下。 老头子血压高,最烦喝苦药汤子,这绞股蓝正好。 至于那套绘本……家里那个小魔王茜茜最近正吵着要看,书店早就断货了。 这年轻人,心思细得吓人。 “爸,林远来了。” 宋婉端着果盘从厨房出来。 她今天没化妆,穿了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下面是宽松的居家裤,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的柔和。 客厅沙发上,一个穿着中山装的老人放下报纸。 宋国栋。 原省委副秘书长,虽然退了,但那股子长期身居高位的威压还在。 他摘下老花镜,指了指对面的红木椅子。 “坐。” 林远依言坐下,腰背挺直,双手自然地放在膝盖上。 “会下棋吗?”宋国栋指了指茶几上的围棋盘。 “略懂皮毛,陪您解个闷。” “那就手谈一局。” 宋国栋执黑先行,落子如风,攻势凌厉,大开大合,全是杀招。 这棋风跟他的性格一样,刚硬,不留余地。 林远执白,稳扎稳打。他不急着进攻,而是在边角做活,像太极推手,把宋国栋的攻势一一化解于无形。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棋子敲击榧木棋盘的脆响。 温雅坐在旁边看书,宋婉剥了个橘子,视线却一直落在棋盘上。 她懂棋,看得出林远现在的处境——四面楚歌。 二十分钟后。 棋盘上黑白绞杀成一团。 宋国栋眉头锁死,手里捏着一颗黑子,迟迟落不下去。 这一步要是落错了,满盘皆输。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静。他在等。 “啪。”宋国栋落子。 这步棋走得险,也是唯一的生路。 林远笑了。 他捏起白子,看似随意地往棋盘上一放。 “宋伯伯,您这招‘倒脱靴’太精妙,我这大龙被您斩了腰,输了。” 宋国栋一愣。低头仔细一看。 白子这一落,看似补防,实则把原本能做活的气眼给堵死了一半。 正好给了黑棋绝地反击的机会。 输了半子。 这半子输得极其自然,不露痕迹。既让宋国栋赢了棋,又让他赢得惊心动魄、酣畅淋漓,完全感觉不到是在被让棋。 “你小子。” 宋国栋把棋子扔回棋盒,脸上那股子严肃劲儿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赞赏的笑意。 “心思够深,棋力也不错,现在的年轻人,能沉住气下完一盘棋的不多了。” “是您教导有方。”林远开始收拾棋子。 温雅放下书,看着林远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懂进退,知分寸,确实是个难得的好苗子。 就在这时,卧室门开了。 一个穿着粉色兔子睡衣的小团子揉着眼睛走出来。 茜茜刚睡醒,头发乱糟糟的,怀里还抱着个布娃娃。 她迷迷糊糊地看到客厅里坐着的那个背影。 那个高大的、给过她无数安全感的身影。 小丫头眼睛瞬间亮了,扔掉布娃娃,迈着小短腿飞奔过来,直接扑进林远怀里。 “爸爸!” 声音清脆,响亮,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 空气凝固。 宋国栋正在喝茶的手一抖,茶水洒在裤子上。 温雅瞪大了眼睛。 宋婉正在剥橘子的手僵住,整张脸瞬间涨红,像是要滴出血来。 爸爸? 二老的视线像两把利剑,瞬间刺向林远,又转向宋婉。 那意思很明显:什么时候的事?都发展到这一步了? 林远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一声是要他老命啊! 茜茜根本没意识到气氛的不对,两只小手死死搂着林远的脖子,把脸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奶声奶气地撒娇: 第70章 “爸爸你怎么才来呀,茜茜好想你。” 宋婉慌了。 她刚想站起来解释,却发现根本无从开口。 林远顺势把茜茜抱起来,举高高转了一圈。 “茜茜睡醒了?来,让干爹看看长高了没有。” 林远把“干爹”两个字咬得很重。 他笑着刮了刮茜茜的鼻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棒棒糖剥开塞进她嘴里: “上次不是说好了吗,在外面要叫叔叔或者干爹,怎么又乱叫?羞不羞?” 茜茜含着糖,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懵懂。 林远转过身,面对着神色复杂的二老,坦然一笑: “宋伯伯,温阿姨,上次茜茜发高烧,我送她去医院,这孩子烧糊涂了,一直抓着我的手喊爸爸。 医生说孩子缺父爱,让我配合一下安抚情绪,后来婉姐……宋主席为了感谢我,就让我认了这门干亲。” 逻辑闭环。合情合理。 宋婉反应极快,赶紧接话: “是啊爸,妈,那天多亏了林远,不然茜茜就……我看他对孩子好,茜茜也粘他,就认了个干亲。” 宋国栋审视的目光在林远坦荡的脸上扫过,又看了看女儿那副紧张的样子。 半晌。 “原来是这样。” 宋国栋抽出纸巾擦了擦裤子上的茶渍,脸色缓和下来: “既然认了干亲,那就是一家人,小林,以后常来家里坐坐,茜茜这孩子,确实太孤单了。” 危机解除。 温雅捡起地上的书,笑着摇摇头:“行了,吃饭吧。小林,尝尝阿姨做的松鼠桂鱼。” 饭桌上。 宋国栋破天荒地拿出了珍藏的五粮液,亲自给林远倒了一小杯。 “省里的局势,明年会有大变动。” 宋国栋夹了一筷子菜,看似随意地提了一句: “有些人坐不住了,想在换届前搞点动静出来,你在妇联那个位置,虽然是个冷衙门,但也容易被人当枪使。多看,少说,做事要留后手。” 这是点拨。 也是接纳。 林远双手端起酒杯,恭敬地碰了一下宋国栋的杯沿:“谢谢伯伯教诲,我记住了。”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吃完饭,林远没有多留,起身告辞。 宋婉送他下楼。 冬夜的风很冷,吹散了身上的酒气。 两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偶尔交叠在一起。 走到车旁,林远停下脚步。 “回去吧,外面冷。”林远打开车门。 宋婉站在台阶上,双手抱胸,那件米白色的毛衣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温柔。 “以后不许让茜茜乱叫。” 宋婉板着脸,试图拿出领导的架子,但声音里却透着一股子虚张声势的味道:“刚才差点吓死我。” “孩子童言无忌嘛。” 林远一只手搭在车门上,另一只手插在兜里,笑得有些痞气:“再说了,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儿,我不吃亏。” “别胡说!”宋婉瞪了他一眼,又羞又恼。 “行了,不开玩笑了,宋主席再见!” 林远收敛了笑意:“回去吧,替我跟二老再说声过年好。” 他钻进车里,发小张启发开车离开。(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 接下来的几天里,京州因为过年变得无比热闹。 鞭炮声、人潮人海,林远也忙了起来。 初一,拜年。 初二,走亲戚。 初三...... 初四这天,雪化了一半,林家那张老式圆桌被挤得满满当当。 空气里飘着炖肉味和烟味。 “哎呀,向阳,不是当大姐的说你。” 大姑林桂芬一边嗑瓜子,一边把瓜子皮吐得满地都是。 她指了指旁边那个梳着大背头、一脸油腻的男人。 “你看我家小吴,虽说是个私企经理,没个编制,但人家一年能挣二十万!这不,刚提了辆帕萨特,就在楼下停着呢。” 第71章 被称为小吴的女婿吴建国,故作矜持地把一把大众车钥匙拍在桌上。 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妈,低调点,也就二十多万的车,代步而已。” 吴建国理了理领带,视线斜着扫向林远。 “表弟啊,听说是去了妇联?那可是个清水衙门。 一个月工资能有两千吗?要是混不下去跟姐夫说,我在城南还有点路子,给你安排个活儿还是没问题的。” 林向阳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陈珍珍在厨房忙活,听着外面的动静,切菜的刀剁得震天响。 林远剥了个橘子,塞进嘴里。 “不劳姐夫费心,妇联挺好,安稳。” 林远吐出橘子籽,语气平淡。 林桂芬撇撇嘴,一脸恨铁不成钢。 “安稳有个屁用!能当饭吃? 你看看这破房子,住了三十年了吧? 连个电梯都没有,再看看我家小吴,刚在滨江买了套大平层,一百八十平!” “向阳啊,你也别怪大姐说话直,林远这孩子就是太老实,没出息。以后还得指望我家小吴帮衬。” 林向阳把酒杯重重磕在桌上。 刚想发作。 “砰!” 防盗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股刺鼻的酒气混合着馊臭味钻进屋里。 一个穿着破旧军大衣、头发乱成鸡窝的中年男人闯了进来。 舅舅陈大勇。 他摇摇晃晃地走到桌边,看到满桌的鸡鸭鱼肉,伸手就抓了一只鸡腿往嘴里塞。 油渍顺着下巴流到衣领上。 “姐,你还管不管你弟了!!” 陈珍珍听到动静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 看到陈大勇这副德行,气得浑身发抖。 “大勇!你又去赌了?!” “姐,你得帮我!!” 陈大勇把啃了一半的鸡骨头往地上一扔,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别人骗了我五万!今天我必须得拿出来!不然那些人就要剁了我的手!” 林向阳拿过欠条看了看,一脸愤怒。 “五万……家里哪有这么多钱!你这是要逼死我和你姐啊!” “没钱?姐夫,这房子能卖十几万万吧?你得帮我啊!” 陈大勇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我是你亲弟弟!你们不救我谁救我?我要是死了,姐,你忍心吗?” 林桂芬一家子往后缩了缩,生怕沾上晦气。 吴建国更是捏着鼻子,一脸嫌弃。 烂赌鬼舅舅! 从小好赌,将外婆他们的家产全部赌光,气的外公外婆早早去世。 后来为了躲账,去外地躲了几年。 今年刚回来没几天,就又借了高利贷! 气氛有些僵持。 林远走到陈大勇面前,弯腰,两根手指夹起那张欠条。 白纸黑字。 借款人:陈大勇。 出借人:城南强哥。 看到这个名字,林远愣了一下。 这借钱很不正规,利率达到50%,而且借款人竟然写的是外号。 但这名字他熟悉! 城南强哥,本名刘强,以前是在铁西那一带混的。 上次机床厂暴动,这小子带着人想去趁火打劫,结果被江珊带着民兵连堵在巷子里,打得跪地叫奶奶。 当时林远也在场,还是他说了一句,民兵们才罢手。 强哥最后被公安抓了起来,没想到竟然放出来了。 “林远!你有没有钱,借我一点!” 陈大勇还在卖惨。 “强哥可是狠人!那是真正见过血的!你们要是敢不还钱,他明天就带人来泼油漆!” 林远掏出手机。 按下一串号码。 那是上次处理机床厂后续事宜时,江珊发给他的“重点监控名单”里的号码。 第72章 按下免提。 嘟——嘟——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盯着林远。 不知道这个平日里闷不做声的外甥要干什么。 “喂?谁啊?大过年的找死是不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还有一个男人粗暴的吼叫。 正是强哥。 陈大勇听到这个声音,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往桌子底下钻。 “我是林远。” 林远声音不大,很平。 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铁西那个。”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麻将声停了。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通过扬声器传出来。 三秒后。 “哎哟!林……林部长?!” 强哥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变得小心翼翼。 “过年好!林部长过年好!您……您有什么吩咐?” 林桂芬嗑瓜子的动作停在半空。 吴建国手里的车钥匙掉在桌上。 林向阳和陈珍珍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那个传说中凶神恶煞的强哥,怎么跟个孙子似的? “陈大勇是我舅。” 林远瞥了一眼桌子底下的陈大勇。 “他在你那借了五万块,这账,怎么算?” “啪!” “啥!?” “大水冲了龙王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 强哥马上反应过来。 “林部长,我要是知道那是您舅舅,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收利息啊!这钱……这钱不用还了!就当我给您舅舅拜年的红包!” 开玩笑。 上次在铁西,他亲眼看见这位狠人是怎么阻止暴动的。 别看他年轻,但可是能够站在县委书记旁边的人! 而且年纪轻轻就是正科,未来潜力不可限量。 他做的见不得光的生意,最怕这种人。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远语气冷淡。 “本金多少?” “一……一万,剩下的都是利滚利……” “本金让他自己还,利息全免。” 林远顿了顿。 “以后他要是再去你那借钱。” “您放心!” 强哥抢着表态,“以后陈大勇要是能从我这儿拿走一分钱,我把脑袋拧下来给您当球踢!我这就把他的名字拉进全城黑名单!” “就这样。” 林远挂断电话。 把手机往桌上一扔。 屋里鸦雀无声。 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陈大勇从桌子底下爬出来,一脸见鬼的表情看着林远。 他那个平日里只会读书的外甥,怎么一个电话就把强哥吓成这样? 那可是强哥啊! “听见了吗?” 林远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大勇。 “一万本金,你自己去还,要是再敢去赌,再敢来我家闹事。” 林远弯下腰,凑到陈大勇耳边。 “我就让强哥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陈大勇浑身一激灵。 他感觉林远不是在开玩笑。 “小远...舅舅...谢谢你....我自己还!” 陈大勇连留下这句话,急匆匆离开。 门没关。 冷风灌进来。 林桂芬一家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像几尊雕塑。 吴建国脸上的汗下来了。 他是个生意人,最会察言观色。 刚才电话里那个“林部长”,还有强哥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都在告诉他一个事实。 眼前这个表弟,根本不是什么清水衙门的小科员。 “林……林远……” 吴建国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干。 “刚才那是……城南刘强?” “怎么,姐夫也认识?” 林远坐回椅子上,重新剥了一个橘子。 “不……不认识,听说过,听说过。” 吴建国连忙摆手,脸上的肥肉都在颤抖。 他突然想起来了。 年前跟几个体制内的朋友喝酒,听他们提起过,京州出了个最年轻的正科级干部。 名字好像就叫……林远! 吴建国瞪大眼睛。 他刚才干了什么? 他在一个正科级领导面前炫耀帕萨特? 第73章 还想给人家安排工作? 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那个……二舅,二舅妈。” 吴建国端起酒杯,腰弯成了九十度,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 “刚才是我喝多了,嘴上没个把门的,您二老别往心里去,这杯酒我干了,给您二老赔罪!” 说完,一仰脖子,把满满一杯白酒灌了下去。 辣得直咳嗽,却不敢停。 林桂芬还没反应过来,拉了拉女婿的袖子。 “建国,你这是干什么?咱们……” “妈,闭嘴,别害我了!” 吴建国低吼一声,狠狠瞪了丈母娘一眼。 “那是林部长!妇联发展部部长! 正科级!你知道正科级是什么概念吗?咱们公司老板见了都得递烟!” 林桂芬傻了。 她看着那个坐在椅子上安静吃橘子的侄子。 那个从小被她看不起的穷亲戚。 正科级? 部长?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锤,砸得她眼冒金星。 “行了。” 林远笑笑,没有在意两人的表现。 “大过年的,吃饭吧,别的都是小事。” 自己这大姑就是好炫耀,但要说有什么坏心眼倒是没有。 小时候,大姑偶尔还给自己零钱。 就是爱攀比。 但经过刚才的事情,大姑也待不下去了。 中午吃完饭,就急匆匆离开了。 门关上。 屋里只剩下林远一家三口。 林向阳端着酒杯,看着儿子,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全是红光。 “远儿……刚才那个强哥,真怕你?” “爸,说啥呢,人家强哥也是讲理的人。” 林远给父亲添满酒。 “咱们只要占理就不怕!” “好!好!我儿子出息了!” 林向阳一口干了杯中酒,眼泪花子都出来了。 这一辈子,他从来没像今天这么扬眉吐气过。 陈珍珍偷偷抹了抹眼角,把那盘最大的鸡腿夹到林远碗里。 “快吃,都凉了。” 林远咬了一口鸡腿。 真香。 这就是权力的味道。 能护住家人,能让恶人低头,能让势利眼闭嘴。 窗外又飘起了雪花。 林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发件人:陆京。 【小远,初六聚聚啊,大家都好久没见了。】 第41章叫声姐,吓跪一片 正月初六,京州大饭店。 “牡丹厅”包厢内,水晶吊灯洒下晃眼的光。 陆京坐在主位,脱了羽绒服,里面是一件崭新的雅戈尔衬衫,袖口有意无意地露出一块天梭手表。 他端着分酒器,红光满面地指点江山。 “咱们这帮老同学,毕业四年,算是把京州的衙门都蹲遍了。” 陆京给左手边的胖子倒满茅台,酒液拉出一条粘稠的线。 “老张在发改委,那是管项目的实权口子,小李在城管局,执法大队副队长,以后谁家装修想占点道,找他准没错。” 被点名的几人配合地挺直腰杆,脸上挂着矜持又受用的笑,酒杯在桌面上磕得震天响。 林远坐在一旁配合的点头。 “小远,你现在在哪啊?” 一个常年在外的同学突然问向林远。 “我在妇联。”林远笑笑。 “妇联?怎么去妇联了?你不是在区委办?” “是啊,区委和妇联可差得远了!” 几个同学一脸惊讶。 “哎呀,妇联也挺好啊,多清闲,不像陆京的市府办,过年都得轮岗值班,给领导写贺词写得手都断了。” “哈哈哈!” 几个同学笑道。 他们倒没有什么恶意,纯粹就是说笑。 “妇联挺不错的,朝九晚五,不耽误养生。” 桌上响起几声意味深长的轻笑。 “养生好啊。” 旁边那个戴眼镜的胖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镜架,语气里透着股子优越感: “咱们这种在核心部门的,就是劳碌命,像林远这样在边缘单位,虽然没什么晋升空间,工资也低点,但胜在安稳嘛。 第74章 只要不想着买房买车,日子也能凑合过。” 这胖子叫王伟,是陆京带来的朋友,据说是在市委组织部下属的一个事业单位管档案。 虽然是事业编,但仗着单位牌子硬,平时说话总喜欢带点官腔。 另一个同学道:“小远,不是哥说你,年轻人得有追求,男人嘛,没权没势,腰杆子怎么硬得起来?” “兄弟们教训得是。”林远喝了口茶,神色平静,“以后还得仰仗各位提携。” 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让众人心里的虚荣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拍了拍桌子,豪气干云: “好说!咱们谁跟谁啊。以后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咱们都是同学!” 王伟也跟着起哄:“哎,说到提携,我倒是有个路子。” 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那张油腻的胖脸上挤出一团肉: “我有个表叔,刚调到铁西县当副县长,分管文教卫。 要是林远想动动,我可以让我表叔打个招呼,把你调去铁西下面的乡镇挂个职。 虽然苦点,但好歹能镀金,比窝在妇联强。” “铁西副县长?”有人眼睛一亮,“这关系硬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小远你觉着呢?” “谢了。”林远淡淡开口,“不过我对铁西不太熟,怕去了给领导添乱。” 王伟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没想到林远这么不识抬举。 “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呢!” 或许是喝多了,王伟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拔高了八度: “我表叔那是实权副县长!多少人想要巴结都来不及,给你机会你得抓住啊!”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烫着大波浪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脖子上挂着一串珍珠项链,手里拎着个lv的老花包,那logo亮得扎眼。 徐倩的母亲,王芳。 “哎哟,这么热闹呢?” 王芳视线在包厢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的林远身上。 “这不是小远吗?刚才我在大厅看着就像你,怎么,跟同学聚会呢?” 林远没站起来,甚至连姿势都没变。 “阿姨过年好。” “好,好。” 王芳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故意把自己那个lv包往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声响: “听倩倩说,你还在妇联上班?哎呀,那个单位我知道,全是女同志,是非多。你一个大小伙子在那儿,也没个前途。” 她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惋惜: “当初阿姨就劝过你,人往高处走,你不听,现在看看,还是我们家倩倩有眼光,找了个交通局的,虽说忙点,但那是正经单位,出门办事谁不给几分面子?” 这话里的刺,扎得明明白白。 她是特意来看笑话的。 徐倩前几天回家哭了一场,说后悔了。 王芳不信,觉得女儿是被林远那张脸给迷住了。 一个妇联的小办事员,能有什么出息? 今天这一见,果然如此。 坐在角落里,穿得普普通通,连主位都上不去,被一帮同学数落还得赔笑脸。 废了。 彻底废了。 陆京见状,赶紧打圆场:“阿姨您快坐。小远现在在妇联发展也很好的,他......” 王伟立马打断:“阿姨您是不知道,刚才我好心给他介绍去铁西挂职的路子,人家还看不上呢!人各有志,妇联也挺好的,为啥服务不是服务?” 就在这时。 “砰!” 包厢门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 力道很大,厚重的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第75章 满屋子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扭头看向门口。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一身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巴。 脚踩马丁靴,头发简单扎了个马尾。 江珊。 她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便装的壮汉,寸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家子,此时正恭敬地替她挡着门帘。 江珊视线在包厢里扫了一圈。 陆京等人惊讶无比。 这人他们都认识。 铁西县委书记,“女张飞”江珊! 前几天刚上了《京州日报》头版,因为单枪匹马平定机床厂暴动,被省委书记点名表扬的狠人! 这种级别的大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是走错门了? 陆京反应最快,噌地一下站起来。 “江……江书记!您怎么来了?我是市府办综合一处的陆京,之前跟您汇报过工作,您可能不记得了……” 江珊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径直穿过人群,大步走到角落。 走到那个一直坐着没动、还在剥花生的年轻人面前。 然后,在全场死寂的注视下。 江珊抬起手,重重地拍在林远的肩膀上。 “啪!” 这一巴掌拍得极响,听着都疼。 “弟!怎么躲这儿来了?姐找你半天了!” 江珊的声音豪爽,透着一股子亲热劲儿。 她也不嫌弃,直接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林远身边,抓起桌上的酒瓶看了看。 “喝这玩意儿?没劲。” 江珊把那瓶茅台往桌上一顿,“回头去我车上拿两箱特供的二锅头,那才是爷们儿喝的酒。” 弟? 这个字像一道惊雷,在包厢里炸开。 陆京整个人僵住。脑子里嗡嗡作响。 江书记叫林远……弟? 王伟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地上。 王芳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 她死死盯着江珊搭在林远肩膀上的那只手,感觉世界观崩塌了。 这是江珊啊! 敢跟市长拍桌子,敢把贪官送进监狱的江珊! 她竟然跟林远称姐道弟? 林远无奈地揉了揉肩膀,把剥好的花生米递过去:“姐,你下手轻点,骨头都要散架了。” “矫情!” 江珊白了他一眼,却顺手接过花生米扔进嘴里,又拿起林远面前的茶杯,也不嫌弃是他喝过的。 仰头一口干了,“隔壁那帮老头子太能喝了,吵得我脑仁疼,还是跟你这儿清净。” 她放下杯子,这才像是刚发现屋里还有其他人似的。 “这些是你朋友?” 刚才还趾高气昂的众人,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王伟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腿肚子直转筋。 “是……是同学……” 林远笑了笑,特意指了指那个胖子: “这位王伟同学刚还说要帮我找关系,把他表叔介绍给我,说是铁西的副县长,能让我去乡镇挂职。” 江珊眉毛一挑。 目光如刀,瞬间锁死那个胖子。 “铁西副县长?哪个?” 王伟吓得一屁股滑到桌子底下,脸白得像纸,哆哆嗦嗦地爬起来,话都说不利索:“没……没有……我瞎说的……江书记您别当真……” 他在江珊手底下那个副县长面前都得装孙子,更别说在这个“女阎王”面前了。 这要是被查出来,他表叔能把他皮扒了! “哼。”江珊冷笑一声,“以后少打着铁西的旗号在外面招摇撞骗,铁西的人事调动,什么时候轮到副县长说了算了?” 说完,她又看向陆京。 “市府办的?” “是……是……”陆京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以后在市里,多照顾着点我弟。” 江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他这人老实,不喜欢争,容易被人欺负。要是让我知道谁敢给他使绊子……” 第76章 江珊没把话说完。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那是赤裸裸的威胁。 也是最强硬的护短。 陆京连连点头,头点得像鸡啄米:“一定!一定!林远是我们的好兄弟,我们肯定照顾好!” 照顾? 现在谁照顾谁还不一定呢! 这就是林远的底牌? 怪不得人家在妇联待得稳如泰山,怪不得人家对他们的炫耀无动于衷。 人家背后站着江珊这尊大神! 跟江珊比起来,他们那点所谓的“关系”、“人脉”,简直就是笑话! “行了,别吓唬他们了。”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褶皱,“姐,你找我有事?” “没事。”江珊收起那副生人勿近的架势,压低声音,“就是听我司机说,你也在这,过来看看你。” 江珊又敬了众人一杯酒,然后离开了。 等江珊离开的,酒席气氛有些诡异。 谁也没有想到,林远关系竟然这么硬。 “咳咳,你们听说了,咱们市里出了一位最年轻的正科级,听说从26岁。” 这时候,有人尝试大破尴尬气氛。 陆京:??? “26岁正科?这么年轻?谁家公子?” 陆京:...... 大年初十。 京州市妇联大楼笼罩在一种诡异的低气压中。 一楼大厅的公示栏前围满了人。 原副主席王清的名字被从领导栏摘下,贴到了“后勤保障科”的最末尾。 因违纪违法,王清被降为一级科员。 三楼,发展部部长办公室。 李艳把高跟鞋踩得咚咚响,在林远面前转了第十八圈。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收腰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打底衫,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 右眼角那颗泪痣随着她的走动一颤一颤,透着一股子焦躁。 “别转了,艳姐,晃眼。” 林远坐在沙发上,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杯里的浮沫。 李艳猛地停下脚步,双手撑在茶几上,身子前倾。领口微敞,体香扑面而来。 “你还有心思喝茶?!” 李艳压低嗓门。 “组织部那边透出风了,副部长李建国那个老狐狸要往咱们这儿塞人! 说是从团市委调个科长过来接王清的班。 那是摘桃子!咱们拼死拼活干出来的成绩,凭什么让个外人来坐享其成?” 林远抬起头,扫了她一眼。 李建国,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本土派的中坚力量。 这次王清倒台,空出来一个副处级的实职,这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你想坐那个位置?”林远放下茶杯。 李艳愣了一下,随即咬着嘴唇,没说话。 但那双总是带着算计的眼睛里,写满了野心和渴望。 她在正科的位置上卡了四年,论资历,她是办公室主任,那是大管家,论功劳,这次机床厂的事她也跟着跑前跑后。 可她缺一样东西,背景。 “想,就听我的。”林远身子往后一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李艳立刻绕过茶几,一屁股坐在林远身边,黑丝包裹的大腿紧紧贴着他的裤管。 “你有办法?李建国可是组织部副部长,管着干部考评,他要想塞人,宋主席也未必拦得住。” “李建国是管考评,但他不是一把手。” 林远笑笑,开始思索如何让李艳当上副主席的位子。 李建国权势大,不能硬碰硬,得想其他办法。 一般来说,每个单位,副职都是从本单位产生,只有主要负责人才会空降。 这是李艳的天生优势。 但这可不够,她还需要其他的支持。 比如政绩! 半个小时后。 林远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而且,妇联干部的任免,除了组织部,还有个更重要的地方能说得上话。” 第77章 李艳一脸茫然。 林远没解释,直接拨通了电话。 “喂,姐,我是林远。 有个事儿得麻烦你……对,让铁西电视台的摄制组过来一趟,带上最好的编导……题目我都想好了,《新时代妇女干部的楷模——记市妇联李艳主任》…… 重点?重点就是深入基层、勇斗歹徒、心系下岗女工。 素材我这儿都有,让你们的人剪得煽情点,最好能把人看哭的那种。” 挂断电话,林远看向目瞪口呆的李艳。 “去补个妆,别太艳,要素一点,显得憔悴操劳,下午,去楼下接摄制组。” 李艳脑子还没转过弯来:“拍……拍电视?这有用吗?市里的新闻联播又不播这个。” “谁说要给市里看了?”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这片子,是给省里看的。” 三天后。 一张刻录好的光盘和一份厚达两万字的《关于京州市妇女权益保障工作的汇报材料》,摆在了妇联主席宋婉的办公桌上。 宋婉翻看着材料,眉头微蹙。 “这就是你的主意?” 宋婉指着光盘封面上李艳那张虽然素面朝天但依然风韵犹存的照片: “让李艳去争副主席?她资历太浅,李建国那边推的人是团市委的,正科六年,还是研究生学历。” “婉姐,资历是给人看的,政绩才是硬通货。” 林远给宋婉的杯子里续上热水: “李建国想安插钉子,无非是欺负咱们妇联在市委常委会上没话语权,既然横向比不过,咱们就走纵向。” 宋婉抬起头,那双丹凤眼微微眯起。 “你是说……” “省妇联张主席,早年是知青下乡,最看重基层工作和实干精神。” 林远从材料里抽出一张照片。那是李艳在机床厂“指挥”发放物资的照片。 虽然当时指挥的是林远,但照片拍得极好,李艳满头大汗,手里搬着一箱方便面,背景是感激涕零的工人。 “这张照片,加上铁西电视台精心剪辑的纪录片,足够打动张主席。” 林远身子前倾,压低声音,“只要省里表了态,李建国敢跟省里的条子对着干?” “而且,张主席丈夫不是在省委组织部吗?” “另外,李艳是自己人,她上去,我们工作也好开展。” 宋婉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三秒。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图。 这不仅是为了帮李艳,更是为了巩固她在妇联的绝对掌控权。 如果副手是李建国的人,以后开展工作势必会被掣肘,如果是李艳,那就是自己人。 “备车。”宋婉合上材料,霍然起身。 林远笑了。 当天下午,省妇联主席办公室。 年过五旬的张主席看着电视屏幕。 画面里,配乐悲壮激昂,李艳“不顾安危”冲进暴乱人群,为了下岗女工的生计“彻夜难眠”。 解说词声情并茂,将一个柔弱却刚强的基层女干部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看完片子,张主席摘下老花镜,用纸巾擦了擦眼角。 “好同志啊。” 张主席感叹道,“现在这种肯干实事、敢下一线的女干部不多了,京州市妇联这工作做得扎实。” 坐在对面的宋婉适时递上材料: “主席,李艳同志虽然年轻,但一直扎根基层,这次机床厂的事,她确实受了不少委屈,家里丈夫不理解,还闹离婚,但她从来没向组织诉过苦。” “什么?还要闹离婚?”张主席的脸色沉了下来。她平生最恨的就是不支持妻子工作的男人。 “这种好苗子,组织上要关心,要爱护,不能让老实人吃亏。” 第78章 张主席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那个号码通往省委组织部。 宋婉适时的离远了些。 放下电话,张主席对宋婉露出一个和蔼的笑容:“回去告诉李艳同志,好好干,省里是看得到的。” 周五上午,京州市委组织部部务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副部长李建国把茶杯盖磕得当当响,一脸严肃。 “关于市妇联副主席的人选,我还是坚持我的意见。 团市委的小赵,学历高,理论水平强,又是男同志,去妇联正好能互补,改善一下那边的阴盛阳衰嘛。” 几个委员低头记笔记,没人吭声。 李建国在部里资历老,又是本土派大将,这点面子大家还是要给的。 坐在主位的部长孙大陆一直没说话。他手里转着一支钢笔,视线落在面前的一份文件上。 “建国啊。”孙大陆突然开口。 “部长,您指示。”李建国身子微微前倾。 “理论水平高是好事,但妇联的工作,主要还是和妇女群众打交道。” 孙大陆把那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那是一份省委组织部转下来的《关于加强基层妇女干部培养选拔的指导意见》。 上面还有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的亲笔批示:关注实绩,破格提拔。 “省里秦部长刚打来电话,专门过问了京州妇联的工作。” 孙大陆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 “秦部长提到,选拔干部要看实绩,要看关键时刻能不能顶得上去。 咱们有些同志,坐在机关里写文章是一把好手,但真到了群体性事件现场,怕是腿都要软。” 李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还有。”孙大陆敲了敲桌子: “省妇联张主席也给市委马书记通了气,对京州市妇联处理机床厂危机给予了高度评价,特别点名表扬了具体的执行干部。” 具体的执行干部是谁? 他们不清楚,但肯定是妇联的人。 这意思是,副主席只能从本单位产生? “既然省里都这么关注,我们市委组织部就不能闭门造车。” 孙大陆一锤定音: “我看,还是优先考虑熟悉情况、有群众基础的同志。 李艳同志虽然学历稍弱,但实践经验丰富,可以列为考察对象。” 李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和省妇联主席两座大山压下来,他根本扛不住。 他狠狠地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 玛德,那个李艳是从哪冒出来的? 一个没背景的丫头,怎么从虎口夺食了? 消息传回妇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下班前。 李艳冲进林远的办公室,连门都忘了敲。 她手里紧紧攥着手机,整个人都在发抖。 “林远!成了!真的成了!” 她把手机举到林远面前。屏幕上是一条短信,来自她在组织部的熟人: 【部务会通过,下周一考察组进驻,恭喜李主席。】 林远正在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他扫了一眼屏幕,把一份文件塞进公文包。 “意料之中。” 李艳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小四岁的男人。 他脸上没有丝毫狂喜,平静得就像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一种无法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李艳突然冲过去,一把抱住林远。 “谢谢……谢谢你……” 她把脸埋在林远的肩膀上,眼泪打湿了他的西装。 林远身子僵了一下,没有推开,也没有回抱。 “艳姐,注意影响,门没关。” 第79章 李艳松开手,胡乱擦了擦脸,破涕为笑。那颗泪痣在夕阳下显得格外妖冶。 “今晚去我家?我给你做饭,正好……那个死鬼把离婚协议签了。” 她的暗示几乎是明示。 “改天吧。”林远提起公文包,绕过她走向门口,“今晚我有约。” “和谁?”李艳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自己逾越了,赶紧闭嘴。 林远停下脚步,回头。 “江珊,铁西那边还有点尾巴要收。” 说完,他大步走出办公室。 走廊尽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艳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既失落又庆幸。 这个男人,注定是要飞到天上去的。 她能做的,就是在他还在地上的时候,死死地抓住他的衣角,哪怕只是当个挂件。 周一上午,妇联小会议室的百叶窗拉得严丝合缝。 市委组织部考察组的两名干部坐在长桌一侧,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李艳坐在对面。 她今天没化妆,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乌青,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显得整个人格外单薄。 “李艳同志,关于有人实名举报你生活作风问题。 特别是与本单位男同事林远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一事,请你向组织说明情况。” 考察组组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处长,板着脸,语气公事公办。 隔壁后勤科办公室,王清贴着墙根,手耳朵竖得像天线。 她脸上挂着一丝扭曲的快意。 只要李艳解释不清深夜带男人回家这事,这副主席的位置就得黄,林远也得跟着完蛋。 凭什么自己降级,李艳那骚蹄子上去? 她不服,今天这事情就是她实名举报的结果! 举报李艳个人生活腐败,婚姻期间与其他人不清不楚。 会议室里。 李艳只是沉默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 几秒钟后,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颤抖着推到桌面上。 “这是什么?”组长皱眉。 “这是我要向组织交代的‘作风问题’。” 李艳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 组长打开档案袋。 几张高清照片滑落出来。照片上,李艳的手臂、背部布满了青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 下面压着一份市中心医院的验伤报告,鉴定结果为轻微伤。 最底下,是一张派出所的出警回执单,时间是半个月前的深夜十一点。 两名考察组成员对视一眼,神色凝重起来。 “那晚,我前夫喝醉了酒,家暴我” 李艳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倔强地没有去擦: “我报了警,但在警察来之前,我只能向单位求救。 林远同志是接到我的求救电话赶来的,但他不是一个人,他是带着单位人一起来的。” 李艳指着出警回执上的证人一栏: “这是当时出警民警的记录,还有保卫科老张他们的证词。 那一晚,如果不是林远同志果断破门制止暴行,组织今天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泼脏水。一个女同志,遭遇家暴已经是不幸,现在还要被造谣成作风问题。 难道男干部保护女同事的人身安全,也有错吗?” 这一番话,逻辑严密,证据确凿,情感饱满。 组长翻看着那一叠厚厚的证据材料,脸色铁青。 作为老组织,他最恨这种拿受害者的伤疤当政治斗争筹码的诬告行为。 “李艳同志,情况我们了解了。” 第80章 组长合上笔记本,语气缓和下来,甚至带了一丝温情。 “你受委屈了。组织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也不会冤枉一个好同志。 这不仅不是作风问题,还是见义勇为,是互帮互助的典型。” 半小时后,考察组走出会议室。 王清假装打水,凑上去想探听口风:“领导,谈完了?那个李艳……” 组长停下脚步,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王清同志,诬告陷害是严重违纪行为。你好自为之。” 王清愣在原地。 当天下午,王清突发心绞痛,被120抬出了妇联大楼。 据说是气急攻心,需要在医院挂一周的点滴。 一周后。 红头文件下发。 《关于李艳同志任职的通知》贴在了一楼大厅最显眼的位置。 京州市妇女联合会党组成员、副主席(副处级)。 那天晚上,妇联大楼的人走得差不多了。 三楼最东侧,原本属于王清的那间宽敞办公室,现在换了新的主人。 “咔哒。” 门被反锁。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留了一盏台灯,昏黄的光晕在墙上投下暧昧的剪影。 林远坐在真皮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份关于下季度电商孵化基地的报表。 “林部长,这份文件我看不太懂,你来教教姐姐?” 李艳的声音从办公桌后面传来。 林远抬头。 李艳换了一身行头。 不再是平时那种显身材的紧身裙,而是一件崭新的深蓝色行政夹克,下身是笔挺的西裤。 这一身穿搭,是体制内女领导的标准配置,透着一股子严肃的权力感。 但她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领口的扣子却解开了两颗。 锁骨深陷,那颗泪痣在灯光下红得滴血。 她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边缘。 两条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黑色的丝袜在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脚尖勾着一只高跟鞋,要掉不掉地晃荡着。 权力的外衣包裹着极致的诱惑。 “艳姐,这是在单位。”林远放下报表,语气平稳。 “单位怎么了?现在这层楼只有我们两个人。” 李艳从桌上跳下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一步步走向林远。 那股熟悉的“午夜飞行”香水味,在密闭的空间里迅速发酵,变得浓郁而危险。 她走到林远面前,双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把林远圈在里面。 “小林部长,姐姐能坐上这个位置,全靠你。” “你说,姐姐该怎么报答你?” 她的声音里带着颤抖。 她想***。 或者说,她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自己彻底绑在他的战车上。 指尖划过喉结。 林远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热度,那是熟透了的水蜜桃散发出的气息。 他抬起手。 就在李艳以为他要回应的时候,那只手却准确地抓住了她不安分的手腕。 力道很大,像铁钳一样。 李艳吃痛,轻呼一声。 林远站起身,反手一拧,将她整个人按回那张象征权力的办公椅上。 椅子转了半圈。 李艳跌坐在皮椅里,有些发懵。 林远双手撑着扶手,俯下身,将她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两人的距离极近,近到能看清彼此睫毛的颤动。 “艳姐。” 林远的声音很低,不带一丝情欲,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 “在这个位置上,你要做我的朋友。” 林远的手指停在她的领口,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金色的党徽。 “而不是我的软肋。” 李艳浑身一颤。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她心头那把躁动的火。 第81章 这是敲打,也是承诺。 如果睡了,他们就是见不得光的偷情关系,随时可能变成互相毁灭的炸弹。 但如果不睡,他们就是最坚固的政治盟友。 林远要的不是一个床伴,而是一个同盟。 李艳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英俊,年轻,却深不可测。 她突然感觉浑身酥软,那种被掌控的感觉让她双腿发颤,比刚才的挑逗更让她沉沦。 “我知道了……”李艳低下头,声音软得像水,“都听你的。” 林远直起身,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事。 “明天上午九点,开个党组会,把发展部那两个编制落实一下。” 林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 “还有,以后在办公室,把扣子扣好。” 门开了又关。 李艳瘫软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颗被他扣上的扣子,脸上浮起一抹复杂的红晕。 真他妈是个妖孽。 林远走出妇联大楼,冷风一吹,散去了身上的香水味。 “差点就把持不住,这个妖孽!” 三楼副主席办公室。 “啪!” 李艳把一叠厚厚的报销单摔在红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欺人太甚!” 她指着那堆单据,手指都在哆嗦: “发展部上周去铁西调研的差旅费,权益部那个刘桂兰给我退回来了!理由是‘票据粘贴不规范,建议重贴’。” “我都签了字了!她刘桂兰一个科长,敢卡副主席签过字的单子?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李艳气得在办公室里转圈。 她今天穿了套深灰色的职业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想以此树立威信。 但这身衣服现在压不住她的火。 “刘桂兰是老资格。” 林远坐在沙发上,捡起那张被退回的报销单看了看。 粘贴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问题。 “她在妇联干了二十年,又是前任王副主席连襟的表姐,平时连宋主席都让她三分。” 林远把单据放下,“她这是在试探你。” “那怎么办?我去跟她吵?” 李艳停下脚步,一脸焦躁:“我要是真跟个下属吵架,以后这队伍还怎么带?” 这就是李艳的短板。 资历浅,威信不足,又是刚提拔,总想着以德服人,怕落下个“得志便猖狂”的名声。 “吵架是泼妇干的事。” “她没有什么背景,老公是工厂工人,家里也没有什么大人物。” 林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李艳面前。 《京州市妇联关于开展机关作风纪律整顿的实施方案》。 “宋主席已经同意了,你也签字吧。” 林远递过去一支钢笔。 李艳拿起来看了看,眉头皱成一团: “成立作风督查组?你任组长?这……会不会动静太大了?刚上任就搞整风,容易得罪人。” “艳姐。” 林远身子前倾,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位置是组织给的,但威信是杀出来的。” “刘桂兰卡报销,只是试探。 如果你这次忍了,明天她就敢在会上公然顶撞你。 到时候,这妇联是你说了算,还是她刘桂兰说了算?” 李艳咬着嘴唇,盯着那份文件。 几秒钟后。 她拔开笔帽,在文件上重重地签下了名字。 力透纸背。 “行。”李艳把文件推给林远,“听你的,杀鸡儆猴。” 林远收起文件,站起身。 “不用儆猴。” 他整理了一下袖口。 “把鸡全杀了,猴子自然就学会了怎么做人。” 下午三点。 妇联大楼静悄悄的。 大多数人都在午休后的困顿中摸鱼,喝茶的喝茶,看报的看报。 第82章 林远敲响了纪检组长严正的办公室门。 严正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沉默寡言,在单位里存在感极低,就像个隐形人。 “严组长,忙着呢?” 林远推门进去。 严正正捧着保温杯看报纸,见是林远,慢吞吞地放下杯子。 “林部长有事?” “宋主席和李主席签了字,搞作风整顿。” 林远把红头文件放在他桌上,“请严组长配合一下,咱们现在去查岗。” 严正扫了一眼文件上的签名。 两个主席都签了字。 这就是尚方宝剑。 老头原本浑浊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慢悠悠地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执法记录仪,挂在胸口。 “走吧。” 严正的话依然很少,但动作很利索。 两人直奔四楼。 走廊尽头是权益部的活动室,平时用来存放档案和杂物,位置偏僻。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哗啦啦的搓麻将声。 夹杂着几个女人的大笑。 “哎哟,刘姐手气真好!这把又是自摸!” “那是,咱们刘姐那是谁?那是妇联的定海神针!” “哈哈,比那个靠男人上位的……” 声音尖酸刻薄,肆无忌惮。 林远停在门口,回头看了严正一眼。 严正没说话,伸手按开了执法记录仪的开关,红灯闪烁。 “砰!” 林远抬起脚,一脚踹开了活动室的门。 门板撞在墙上,灰尘簌簌落下。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烟雾缭绕中,四个中年妇女正围坐在一张折叠桌前,桌上铺着绿色的绒布,堆满了麻将牌和百元大钞。 正对着门的,正是权益部科长刘桂兰。 她手里还捏着一张“八万”,嘴里叼着半截女士香烟,脸上那股子嚣张劲儿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僵在了脸上。 看见林远和挂着执法仪的严正,刘桂兰手一抖。 麻将牌掉在桌上。 “林……林远?严组长?” 刘桂兰反应很快,立刻站起来,脸上挤出一丝假笑:“哎呀,这不是午休时间嘛,大家娱乐娱乐……” “现在是下午三点十五分。” 林远抬起手腕,指了指手表。 “根据《公务员法》和机关工作纪律,上班时间赌博,不仅违纪,还违法。” 他转头看向严正。 “严组长,证据都录下来了吗?” “录了。” 严正冷着脸,掏出手机:“通知保卫科,封门,通知财务科,过来清点赌资。” 刘桂兰慌了。 她没想到平时那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严正,今天居然这么硬。 更没想到林远敢直接踹门。 “林远!你什么意思?!” 刘桂兰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指着林远的鼻子: “大家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我不就是退了你们发展部一张单子吗?你这是公报私仇!” “公报私仇?” 林远笑了。 他走过去,拿起桌上那张“八万”,轻轻敲了敲桌面。 “刘科长,你搞错了一件事。” “我不是来跟你商量的。” 林远把麻将牌扔进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是来通知你,你的仕途,到今天下午三点十五分,结束了。” 十分钟后,保卫科的人冲上来,把四个人带走。 整个妇联大楼炸了锅。 下午五点。 大会议室。 全体干部职工大会。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主席台上,宋婉去市里开会没在,三位副主席分作,李艳坐在左边,挨着林远。 台下黑压压的一片人头,没人敢交头接耳。 刘桂兰等四个人站在台下第一排,垂着头,像霜打的茄子。 “宣读通报。” 李艳冷着脸,敲了敲话筒。 第83章 林远拿起面前的文件,声音平稳,穿透力极强。 “关于权益部刘桂兰等四名同志上班时间聚众赌博的处理决定。” “经查,刘桂兰身为党员干部、部门负责人,无视工作纪律,顶风作案,影响极其恶劣。” “经党组研究决定:一、给予刘桂兰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权益部科长职务,调离原岗位,去扶贫点驻村; 二、扣发四人全年绩效工资,三、全单位通报批评。”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一样砸在台下众人的心口。 太狠了。 免职,发配,扣钱。 这是直接把刘桂兰的根给刨了。 刘桂兰猛地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 “我不服!我在妇联干了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免我的职?我要找宋主席!” “宋主席签过字了。” 林远举起手里的文件,展示出最后一页那个龙飞凤舞的签名。 “还有谁不服?” 林远视线扫过台下。 那些原本还想帮刘桂兰说话的老资格,接触到林远的视线,纷纷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出。 连刘桂兰这种背景深厚的老人都被收拾得这么惨,谁还敢往枪口上撞? “啪!” 李艳猛地一拍桌子。 茶杯盖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不服?” 李艳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那股子女领导的威压瞬间爆发。 “妇联是为妇女儿童服务的机关,不是某些人养老的棋牌室! 拿着纳税人的钱,在上班时间搓麻将,你还有脸谈功劳?” “我把话放在这儿。” 李艳指着台下,声音拔高了八度。 “从今天起,谁要是再敢在工作上推诿扯皮、吃拿卡要,刘桂兰就是榜样!” “散会!” 李艳抓起笔记本,转身大步离去。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笃定,有力。 林远合上文件夹,跟在后面。 严正关掉话筒,慢吞吞地起身。 台下一片死寂。 直到三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才有人敢大喘气。 “这李艳太猛了……” 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明白了。 李艳是面子,唱红脸发号施令。 林远是里子,唱白脸挥刀杀人。 这两个人一联手,再加上宋婉在背后的绝对支持,以后的妇联,就是铁板一块。 回到办公室。 李艳把门一关,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瘫坐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 她拍着胸口,手心全是汗: “刚才拍桌子的时候,我腿都在抖,万一刘桂兰当场撒泼冲上来打我怎么办?” “她不敢。” 林远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权力这东西,你越把它当回事,别人就越怕你,你越是心虚,别人就越想踩你。” 李艳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看着林远。 “林远。” “嗯?” “谢谢。” 李艳放下杯子,脸上露出一抹复杂的笑: “刚才在台上,看着你在旁边念通报,我突然觉得……只要有你在,这天就塌不下来。” 林远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窗前,拉开百叶窗。 窗外,夕阳西下,将整个京州市染成一片金黄。 “艳姐,这才哪到哪。” 林远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建筑群。 “这只是个开始。” 一个月后。 京州市妇联的门槛快被踩平了。 “巾帼云创”一期项目的销售报表贴在公示栏最显眼的位置:总销售额五十八万,净利润十二万! 这个数字在2008年的机关单位里,像一颗深水炸弹。 隔壁平湖市妇联、云溪市妇联的考察团一波接一波,大巴车在院子里停不下。 市长叶茹梅亲自来了一趟铁西孵化基地。 第84章 看着那些手指翻飞打包快递的女工,这位铁娘子没发表长篇大论,只说了一句:“妇联干了件实事。” 这句话被印在《京州日报》头版,宋婉的照片放在正中间,笑得端庄大气。 趁热打铁。 二期工程启动,市财政特批两百万,招工指标扩到一百人。 铁西县废弃的二号仓库被重新粉刷,挂上了“京州市妇女再就业示范基地”的铜牌。 机器轰鸣,人声鼎沸。 就在这烈火烹油的时候,一盆冷水泼了下来。 “嘟——嘟——” 林远刚把车停在基地门口,手机就炸了。 “林远!你快来!出事了!” 李艳在电话里喊。 “有个疯女人闯进来了!拿着相机到处乱拍,还拦着工人问东问西,说我们是血汗工厂! 保安拦不住,她说是省报的记者,要是敢碰她一下就让咱们上头条!” 林远拔下车钥匙,推门下车。 省报记者? 这个时候来挑刺,还是这种扣帽子的路数,背后没人指使鬼都不信。 “别动粗,让她拍。” 林远关上车门,把公文包夹在腋下,“我马上到。” 二号仓库。 气氛紧绷。 李艳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挡在一个穿着冲锋衣的女人面前。 她头发有些乱,额头上全是汗,张开双臂像只护崽的老母鸡。 “这位记者同志!我们这里是保密单位……不是,是办公区域!你没有预约不能随便采访!” 李艳语无伦次,显然被对方的气场压住了。 那个女人根本不理她。 林远在看到那女人的瞬间就认了出来。 江晚晴。 汉东省日报社首席调查记者,笔名“江刀”。 以笔锋犀利、敢揭黑幕著称。她留着利落的短发,背着沉重的摄影包。 她手里端着一台佳能1d,镜头像黑洞洞的枪口,直指李艳那张慌乱的脸。 “保密?”江晚晴冷笑,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李艳阻拦的画面: “一个扶贫项目,有什么密可保?是保你们压榨工人的密,还是保数据造假的密?” 她绕开李艳,把录音笔递到一个正在打包的大姐嘴边。 “大姐,你实话实说,是不是每天强制工作十二小时? 加班费给不给?有没有社保?别怕,我是省报的,没人敢把你怎么着。” 大姐抱着一箱辣酱,吓得直往后缩,求助地看向李艳。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 江晚晴对着录音笔自言自语,“工人敢怒不敢言,管理层阻挠采访,典型的心虚表现。” “你胡说八道!”李艳气急了,伸手就要去挡镜头,“我们这是按件计酬!多劳多得!” “别动!”江晚晴猛地提高音量,把记者证往胸前一拍: “你敢碰我的相机试试?这是舆论监督权!你现在的行为就是暴力抗法!” 李艳僵住了。 她不怕流氓,就怕这种满嘴大道理的文化人。 “江记者。” 一道平稳的声音插了进来。 林远从人群中走出来。 江晚晴转过身,镜头瞬间对准林远。 “你是负责人?”她上下打量着林远,充满审视,“这么年轻?关系户?” “京州市妇联发展部,林远。” 林远没躲镜头,反而迎着走了两步,站在距离江晚晴一米的地方。 “江记者的大名,如雷贯耳。”林远看着她: “去年的《黑煤窑下的哭声》,前年的《谁动了救命钱》,我都拜读过,笔力如刀,刀刀见血。” 江晚晴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这个年轻官员不仅没叫保安,反而点出了她的成名作。 “既然知道我是谁,那就别来这套虚的。” 第85章 江晚晴放下相机,从兜里掏出一个小本子: “有人举报你们打着扶贫的旗号,骗取国家补贴,实际上把下岗女工当廉价劳动力。 每天工作十四个小时,没有底薪,纯计件,这符合劳动法吗?” 李艳在旁边急得直跺脚,刚想解释,被林远抬手制止。 “江记者觉得我们在作秀?”林远问。 “难道不是?” 江晚晴指着墙上那条“自强不息”的横幅,“这种口号我见多了。剥削就是剥削,挂上情怀的牌子也是剥削。” 林远点点头。 他转身,走到旁边的货架上,拿下一件崭新的蓝色工装马甲。 “啪。” 林远把马甲扔给江晚晴。 江晚晴下意识接住。 “既然江记者想追求真相,那就别隔着镜头看。” 林远指了指流水线,“穿上它。去干两个小时。 如果你还能说出‘剥削’这两个字,我林远当场辞职,并且亲自去市纪委自首。” 江晚晴拿着马甲,眉头紧锁:“你什么意思?想收买我?” “体验式采访。”林远笑了笑,带着几分挑衅: “怎么,大名鼎鼎的‘江刀’,只敢躲在取景器后面,不敢下场看看泥里的生活?” 激将法。 江晚晴盯着林远看了三秒。 “好。”她把相机包往地上一扔,套上马甲: “我就看看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要是让我发现你在演戏,这篇报道我会写得更狠。” 半小时后。 江晚晴站在打包台上,手指被纸箱边缘割得生疼。 太快了。 周围的女工手速快得惊人。 折箱子、装瓶、封胶带、贴单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像开了倍速。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偷懒,甚至没有人去上厕所。 空气里弥漫着辣酱的味道和胶带撕拉的刺耳声响。 “慢点!慢点!” 江晚晴实在跟不上节奏,忍不住对旁边的搭档说,“这么干不累吗?歇会儿吧,反正也没人监工。” 搭档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头发花白,手里的动作却丝毫没停。 “歇不得哟。” 大姐头也不抬,额头上的汗珠滴在纸箱上,“这一单就是五毛钱,歇一分钟,两个馒头就没了。” 江晚晴愣住了。 “没人逼你们?” “逼?”大姐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大妹子,你是不知道,我们都是下岗工。 婆婆看病要钱,孩子上学要钱,伸手跟男人要,还得看脸子。 现在好了,我一个月能挣两千多,上个月我给我闺女买了双耐克鞋,那丫头高兴得很。” 大姐指了指墙上。 江晚晴顺着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面灰扑扑的水泥墙,上面贴满了红红绿绿的纸张。 不是标语,不是口号。 是录取通知书。 《京州大学》、《汉东师范》、《铁西一中》……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奖状。 “那是咱们的‘光荣榜’。” 大姐语气里全是骄傲。 “刘姐家的二小子考上了一本,张妹子的闺女拿了奥数奖。 咱们累死累活图啥?不就图给孩子挣个前程吗?” 江晚晴愣在原地。 她看着那些贴得歪歪扭扭的通知书,心里那种先入为主的愤怒,突然就熄灭了。 “林部长!” 有人喊了一声。 江晚晴转头。 只见林远正蹲在车间角落的一个休息区。 那里放着一张轮椅,轮椅上瘫着一个流着口水的男人。 一个女工正端着饭盒,一勺一勺地给男人喂饭。 林远没嫌弃,拿着纸巾帮男人擦嘴角的汤汁。 “那是王姐的男人。”旁边的大姐叹了口气。 “工伤瘫痪五年了。王姐下岗后,只能去捡破烂,把男人锁在家里,回来的时候男人都在屎尿堆里滚了一身。 第86章 林部长特批王姐把男人带到厂里来,就在眼皮子底下,干活也能顾得上。” 江晚晴放下手里的活,慢慢走过去。 她看到林远熟练地帮那个瘫痪男人调整坐姿,又跟那个喂饭的女工说了几句什么,女工红着眼眶直点头。 这不是作秀。 那种自然的动作,那种不嫌弃的神态,演不出来。 江晚晴摸到了口袋里的录音笔。 她突然觉得这支笔有点烫手。 “看够了吗?”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头看向江晚晴。 江晚晴没说话,默默脱下那件蓝色马甲,叠好,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去办公室聊聊?”林远发出了邀请。 办公室里。 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夹,推到江晚晴面前。 “这是你要的证据。” 江晚晴翻开。 不是那种粉饰太平的总结报告。 是原始单据。 每一笔快递费的底单,每一瓶辣酱的采购发票,每一位女工的工资签收指印。 甚至还有几张借条——那是林远私人借给几个急需用钱的女工的,上面写着“预支工资”。 “我们没有底薪,因为底薪会养懒汉,也会拖垮这个刚起步的项目。” 林远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江晚晴倒了一杯。 “我们不谈劳动法里的朝九晚五,因为对于这就业困难群体来说,生存权高于一切。” “江记者。”林远手指点了点桌子。 “你看到的‘剥削’,是她们抢着要的‘救命稻草’。 你所谓的‘正义’,如果真的把这个基地搞黄了,这把刀,刺向的不是贪官,而是这一百个家庭的饭碗。” 江晚晴合上文件夹。 她看着林远。这个年轻的官员,和她以前见过的那些打官腔、推责任的人完全不同。 他坦荡得让人害怕。 “你赢了。”江晚晴拿起相机,盖上镜头盖,“匿名举报信是假的,或者说,是片面的。” “我知道是谁举报的。”林远语气平淡,“竞争对手,或者是眼红的人,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怎么写。” 江晚晴靠在椅背上,恢复了记者的锐利:“你希望我怎么写?歌功颂德?把这里写成天堂?” “写实话。” 林远从书架上抽出一张报纸,是上个月的《南方周末》。 “我记得你在《南方周末》上发表过一篇关于‘建设性新闻’的评论。” 林远看着她,“你说,记者不仅要做社会的瞭望者,更要做问题的解决者,不仅要揭露伤疤,更要寻找药方。” 江晚晴猛地坐直了身体。 那篇文章是她用笔名写的,发在副刊的一个角落里,流传度极低。 他怎么知道? “现在的铁西,就是个重症病人。” 林远指了指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我们正在试药,也许药方不完美,也许有副作用,但至少,病人在好转。” “江记者,你的笔,可以是一把杀人的刀,也可以是一把救人的手术刀。” 林远身体前倾,直视着江晚晴。 “你是想毁了这里,成全你的名声?还是想帮帮她们,记录这个时代最底层的挣扎和突围?” 江晚晴看着林远。 这一刻,她感觉自己被看穿了。这个比她还小几岁的男人,似乎比她更懂什么是新闻理想。 良久。 江晚晴拿起那叠文件夹,塞进包里。 “这篇稿子,我不会发在社会版。” 江晚晴站起身,背上摄影包,“我会申请发在《汉东日报》的‘深度观察’栏目。” 那是省报分量最重的栏目。 通常只刊登对全省有指导意义的典型案例。 第87章 林远笑了。 他伸出手:“合作愉快。” 江晚晴看着那只手。修长,有力,指腹上还沾着刚才帮那个瘫痪男人擦嘴时留下的油渍。 她伸出手,握住。 “林部长。”江晚晴的语气里少了几分刺,多了几分敬重,“你是个异类。” “在官场,这通常不是什么好词。”林远自嘲。 “在我这儿是。”江晚晴松开手,转身走向门口,“照片我拍够了,不用送,另外,那个李副主席……”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外探头探脑、一脸紧张的李艳。 “让她把那个行政夹克的扣子解开两颗吧。” 江晚晴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穿得像个老干部,反而显得心虚,她那样的人,泼辣点才真实。” 说完,江晚晴大步走进阳光里。 李艳看到那个煞星走了,终于长长松了口气。 “走了?没闹事?” 李艳抓着林远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 “她刚才临走时冲我笑了一下,笑得我瘆得慌。林远,咱们是不是完了?”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江晚晴那辆吉普车绝尘而去。 “完不了。”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根烟,点燃。 “艳姐,准备一下吧。” “准备什么?跑路?”李艳吓得脸都白了。 林远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烟雾在阳光中升腾。 “准备迎接全省的聚光灯。” “这次,咱们要上天了。” 第47章全网黑?让子弹飞一会儿 “上天?我看是下地狱。” 李艳手里攥着几张a4纸,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咚咚响,冲进办公室。 她把纸往林远面前一拍,手背上青筋暴起。 “你自己看!天涯、猫扑,还有咱们本地的京州论坛,全炸了!” 林远拿起纸。打印出来的论坛截图,加粗的黑体标题触目惊心: 《扒一扒某市妇联的网红辣酱:打着扶贫旗号的黑心作坊!》 《内部员工爆料:女工患有严重皮肤病,手都烂了还在包辣酱!有图有真相!》 《吃相难看!一瓶辣酱卖15块,成本不到2块,这是扶贫还是抢钱?》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一只溃烂流脓的手正在搅拌红色的酱料。 虽然打了马赛克,但那件蓝色的工装马甲,和铁西基地的制服一模一样。 “这照片是p的!”李艳气得浑身发抖。 “咱们的女工进车间都要消毒戴手套,哪来的这种脏手?这是造谣!赤裸裸的造谣!” 办公桌上的红色座机疯狂响起来。 李艳接起,听了两秒,脸色煞白。 “退单……又是退单。淘宝后台的退款申请已经爆了,刚才一小时就有两百多单。” 李艳挂断电话,无力地靠在桌沿上。 “刚才王姐给我打电话,哭着问我是不是基地要黄了,几个女工在车间里抹眼泪,都不敢干活了。” 门被推开。宋婉走了进来。 她一向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有些松散,手里紧紧捏着手机。 “林远,事情闹大了。” 宋婉声音发紧,“市委宣传部网管办刚才给我打电话,问舆情是怎么回事。 我已经联系了市公安局网监支队的陈支队,准备发函删帖,把这些造谣的帖子全封了,再把发帖人抓起来!” 这是最传统的应对方式。删帖,封号,抓人。 但在互联网时代,这是下下策。 “不能删。” 林远把那几张a4纸扔进碎纸机。齿轮转动,刺耳的噪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为什么?”宋婉急了。“任由他们泼脏水? 现在正是二期工程的关键时刻,这盆脏水要是洗不干净,咱们之前的努力全白费了!” “删帖只会激起逆反心理。”林远看着碎纸机吐出的纸屑。 第88章 “网民不相信官方通报,他们只相信自己看到的‘真相’,你越删,他们越觉得你有鬼,越觉得这是官官相护。”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李艳问。 林远打开电脑,登录天涯论坛。 屏幕上,那个黑帖已经被顶到了首页,回复量破千。底下的评论不堪入目,全是骂“狗官”、“黑心”、“吸血鬼”的。 “有人在带节奏。”林远滑动鼠标,指着几个id。 “看这几个人,‘正义路人甲’、‘京州百晓生’,每个负面帖子下面都有他们,回复速度极快,话术统一。这是专业的水军。” 2008年,网络水军刚刚兴起,还处于野蛮生长的阶段。 但在林远这个重生者眼里,这些手段粗糙得像小学生的涂鸦。 “既然他们想玩舆论战。”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一个网吧的电话。 “那我就教教他们,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我是林远,上次让你查的那家‘康源食品’,那批黑心棉坐垫的证据,弄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张启发兴奋的声音: “弄到了!视频、照片、采购单,全齐活! 这孙子为了省钱,用医院废弃棉做汽车坐垫,还在车间里用工业染料泡发霉的黄豆做酱油,恶心死我了!” “好。”林远语气平淡,“把东西发我邮箱。另外,帮我联系几个人。” 林远报了几个名字。 “立二”、“秦火”……这些在后世臭名昭著、但在此时还是顶级草根推手的名字,从他嘴里一个个蹦出来。 宋婉和李艳听得云里雾里。 “你要干什么?”宋婉问。 “让子弹飞一会儿。” 林远关掉显示器,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艳姐,你去车间,告诉女工们,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告诉她们,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婉姐,你什么都不用做,回家陪茜茜看动画片。今晚十二点前,别看手机,别看电脑。” 宋婉看着他。 年轻男人的脸上没有一丝慌乱,那种笃定让她的焦虑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好。”宋婉点头,“我信你。” 深夜十一点。 京州市一家不起眼的黑网吧包厢里。烟雾缭绕。 林远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 他没有用官方账号辟谣,而是注册了一个名为“铁西那年雪”的新id。 一篇名为《我在妇联做电商的日日夜夜:关于那双“烂手”和我的母亲》的帖子,悄然出现在天涯杂谈板块。 没有公文式的辩解,没有高高在上的说教。 全文用第一人称,讲述了一个下岗女工儿子的视角。 写母亲下岗后的绝望,写为了省五毛钱去菜场捡烂叶子,写父亲瘫痪后家里的尿骚味。 写妇联那个年轻的小林部长,是怎么蹲在地上给父亲擦嘴,是怎么为了五块钱的快递费跟人拍桌子。 文字朴实,甚至有些粗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肉。 “那张烂手的照片,我看了。那不是我们的手。 我们的手确实不好看,全是老茧,全是冻疮,指甲缝里还有洗不干净的机油味。 但这双手,干净,因为它每一分钱,都是跪在地上挣出来的。” 帖子发出的同时,林远联系的那几个推手开始发力。 数千个账号涌入论坛。 不是无脑洗地,而是“神回复”。 “楼主看哭我了,想起了我下岗的妈。” “造谣的人心是黑的吗?连这种救命钱都黑?” “坐标京州,我去过那个基地,根本不是黑作坊!那里的阿姨特别好,上次还送了我一瓶辣酱!” 第89章 情绪被点燃了。 网民的正义感是把双刃剑,之前刺向妇联,现在调转枪头,刺向了造谣者。 凌晨一点。 第二波攻势发动。 一个名为“食品界良心”的id,发布了一组高清组图和视频。 《这就是抹黑妇联的幕后黑手?康源食品车间大揭秘!》 视频里,脏乱差的车间,发霉的黄豆,还有那些触目惊心的黑心棉。证据链完整,实锤得不能再死。 “原来是同行搞鬼!康源食品我也买过,呕!” “为了抢市场,居然造谣扶贫项目,这老板不想活了?” “人肉他!把他底裤扒出来!” 舆论彻底反转。 康源食品的官网被黑,老板的电话被打爆。 而“巾帼云创”的淘宝店,退单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报复性消费。 “为了楼主的孝心,下单十瓶!” “支持阿姨们!让黑心商家去死!” “已买,坐等发货,谁敢退单我跟谁急!” 早晨六点。 天刚蒙蒙亮。 一辆面包车停在报刊亭门口,卸下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汉东日报》。 头版头条,加粗黑字:《废墟上的玫瑰——记京州市妇联下岗女工再就业纪实》。 署名:江晚晴。 文章详细记录了江晚晴在基地的卧底经历,用记者的公信力,为这场舆论战盖上了官方的定论章。 绝杀。 市委宣传部。 部长办公室的灯亮了一整夜。 刘如烟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真丝旗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站在落地窗前。 虽然年近四十,但保养极好,风韵犹存,是京州官场有名的“铁娘子”。 办公桌上,放着一份连夜整理出来的舆情分析报告。 “精彩。” 刘如烟放下咖啡,拿起报告,红唇微启。 “不删帖,不封号,利用网民情绪打反击战,还顺手把竞争对手埋了。 这一套组合拳,比我们宣传部那些老油条还要老练。” 她翻到报告最后一页,指尖在那个名字上点了点。 操盘手:市妇联发展部,林远。 “部长,网监那边问,康源食品的事怎么处理?”秘书小心翼翼地问。 “查。”刘如烟把报告合上,语气森冷。 “既然证据都送到手上了,不查等着过年?通知食药监和工商,联合执法,顶格处罚。” “还有。” 刘如烟转过身,看着窗外的朝阳。 “给宋婉打个电话。就说……我对她们妇联的宣传工作很感兴趣。 下午有个文化产业座谈会,让她把那个叫林远的小伙子带上。” “我想见见这个小伙子。” 几天后。 “什么?退单?两千单全退了?理由是什么?……你说什么?传染病?!” 李艳猛地挂断电话,转身冲向林远。 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崴了一下,她顾不上疼,一把抓住林远的胳膊。 “出事了!天涯和猫扑上有人发帖,说咱们基地的女工都有传染病,做的辣酱里有病毒! 现在客服电话被打爆了,全是骂人的,还有人要来砸厂子!” 林远眉头微皱。 “回办公室。” 林远大步流星走向办公楼。 三楼会议室,气氛凝固得像结了冰。 宋婉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脸色沉重。 页面上,一个加粗加黑的标题触目惊心: 《惊悚!政府扶持的“爱心辣酱”竟是“毒源”!实拍黑心作坊,工人浑身溃烂!》 帖子里配了几张模糊不清的照片,刻意调低了色调,把女工手上因为长期劳作留下的冻疮和裂口,渲染成某种恶心的皮肤病。 更恶毒的是,发帖人还p了一张假的体检报告,上面赫然盖着“***阳性”的红章。 第90章 回帖量已经破万。 “丧尽天良!这种东西也敢拿出来卖?” “政府背书?我看是官商勾结坑害老百姓吧!” “人肉他们!把这个黑窝点砸了!” 宋婉的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 “这是造谣!这是犯罪!” 宋婉猛地站起来,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我现在就联系市公安局网监支队,让他们删帖!抓人!这种谣言必须马上遏制!” “不能删。” 林远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让宋婉停下了手中动作。 宋婉转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远。 “你说什么?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拦着我? 再发酵下去,不仅项目要黄,连市里的公信力都要跟着陪葬!” “删帖,就是心虚。” 林远走进会议室,顺手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嘈杂。 他走到宋婉身边,按下挂断键。 “婉姐,现在是2009年。” 林远指着屏幕上不断刷新的谩骂: “网民有一种逆反心理。你越是动用行政力量删帖,他们越觉得你有鬼。 你删一个,他们能发十个,到时候,‘暴力压制舆论’的帽子扣下来,那就真的洗不清了。” 宋婉胸口剧烈起伏,平日里的端庄从容荡然无存。 她不懂互联网。 在她的认知里,出了问题找组织,有谣言就辟谣,这是十几年的惯性思维。 但在网络这片蛮荒丛林里,这套规则失效了。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骂?看着工人们哭?” 李艳在一旁急得掉眼泪。 “刚才王大姐给我打电话,说她儿子在学校被同学说是‘**病人的孩子’,哭着跑回了家。”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祸不及家人。 对手越界了。 “既然他们想玩舆论战,那我们就陪他玩到底。” 林远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放在键盘上,十指翻飞。 “艳姐,去把所有女工的健康证原件找出来,扫描。” “婉姐,你联系卫生局,让他们出一份官方的检测说明,盖公章,备用。” 宋婉看着林远镇定的侧脸,心里的慌乱莫名消散了几分。 “那你呢?” “我?” 林远敲下回车键,登录了一个名为“京州百晓生”的qq号。 “我去找几个‘帮手’。” 半小时后,京州某网吧包厢。 烟雾缭绕。 林远没有用单位的ip,而是换了一身便装,戴着鸭舌帽,坐在角落里。 屏幕上,qq头像闪烁。 对方id叫“北影”。 这是未来十年互联网营销界的传奇人物,也是后来著名的“水军教父”。 但现在,他还只是个混迹论坛、靠发软文赚点烟钱的大学生。 林远:【活儿接吗?】 北影:【只要钱到位,黑的能说成白的,老板想搞谁?】 林远:【不搞人,救人。】 林远发过去一个文档。 【这篇稿子,我要在一小时内出现在天涯、猫扑、西祠胡同的首页。 另外,给我找五百个号,不要那种只会复制粘贴的僵尸号,要会讲故事的。】 北影接收文档,打开。 只看了几眼,那边就沉默了。 过了许久。 北影:【这稿子谁写的?太毒了,这要是发出去,对面那帮人得被骂到退网。】 林远:【按我说的做,钱打你卡上了。】 林远合上手机。 他写的不是辩解信,也不是律师函。 是一篇第一人称的自述。 标题:《我有一双丑陋的手,但我做的辣酱很干净》 文章里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大白话。 写王大姐瘫痪在床的丈夫,写刘大姐考上大学却交不起学费的儿子。 写她们每天在冷水里洗几千斤辣椒,手冻裂了又愈合,留下的那些难看的疤痕。 第91章 那是勋章,不是脏病。 文章最后,附上了一张高清大图。 一百多张通红的健康证,铺满了整个仓库的水泥地。 晚上八点。 网络舆论的风向,突然变了。 原本一边倒的谩骂声中,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我看哭了……原来那些疤是冻疮啊,我妈手上也有。” “楼主是畜生吗?人家下岗女工自力更生,你造谣人家有**病?良心被狗吃了?” “这哪里是辣酱,这是人家的命啊!” 紧接着,北影的水军入场了。 他们没有直接洗地,而是扮演路人,在评论区放出“神回复”。 “刚查了一下ip,发造谣贴的楼主,ip地址和隔壁市‘好味来’食品厂是一样的耶。” “楼上真相了!我也发现了,这个发帖的一直在推‘好味来’的辣酱。” “破案了!这是恶性商业竞争!” 舆论瞬间反转。 网民的愤怒是廉价的,也是易燃的。 当他们发现自己被利用,那股怒火会以十倍的烈度烧向始作俑者。 “好味来”食品厂的官网瞬间被爆破。 但这还不够。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林远从u盘里调出一个文件夹。 这是他重生前就知道的猛料。 上一世,“好味来”因为使用工业废料做添加剂,在2010年被查封,老板卷款跑路。 这一世,林远只是把这个时间点提前了。 林远把几张照片和一份内部采购单,发送给了北影。 【加个餐。】 五分钟后。 一篇名为《扒一扒“好味来”的黑心棉:你的辣酱里可能有医疗垃圾》的帖子,横空出世。 照片触目惊心。 泛黄的棉絮,带着血迹的纱布,被塞进保温层。 全网炸裂。 第四天清晨。 京州市妇联大楼。 宋婉一夜没睡,眼圈发黑,一直守在电脑前。 当她看到“好味来”老板被警方带走的新闻登上热搜时,整个人松弛了下来。 赢了。 不仅赢了,而且是大获全胜。 “巾帼云创”的订单量不降反升,一夜之间暴涨五万单。 很多网友留言:“不为别的,就为了那双冻裂的手,这单我买了。” “给阿姨们加个鸡腿!” 宋婉看着那些温暖的评论,眼眶湿润。 她转过头,看着趴在会议桌上补觉的林远。 晨光洒在他年轻的脸上,勾勒出硬朗的轮廓。 这个男人,仅仅用几天时间,用一根网线,翻云覆雨,干掉了一个资产千万的企业,挽救了妇联的声誉。 他到底还藏着多少手段? 宋婉突然觉得,自己这个正处级干部,在他面前,稚嫩得像个小学生。 “宋主席!” 李艳举着一张报纸,兴冲冲地跑进来。 “快看!《汉东日报》!” 宋婉接过报纸。 头版头条,加粗黑体字:《废墟上的玫瑰,记京州市妇联下岗女工的自救之路》。 署名:江刀。 文章洋洋洒洒三千字,用极其克制却深情的笔触,记录了她在基地的所见所闻。 没有歌功颂德,只有真实。 真实的苦难,真实的奋斗,真实的尊严。 这篇文章,像是给这场舆论战盖上了一个官方的钢印。 彻底定性。 “好!好啊!” 宋婉激动得手都在抖,“有了这篇文章,咱们的项目就是全省典型了!谁也动不了!” 林远被吵醒,揉了揉眼睛。 他看了一眼报纸,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江晚晴,果然是个讲究人。 这记助攻,给得漂亮。 市委大院,宣传部部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 刘如烟放下手里的《汉东日报》,摘下金丝眼镜,揉了揉眉心。 第92章 她四十出头,保养极好,皮肤白皙,眼角几乎没有皱纹。 作为京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她是这个城市舆论场的最高操盘手。 “有点意思。” 刘如烟指着电脑屏幕上的舆论分析报告。 “一夜之间,转危为安,还能借力打力,把竞争对手连根拔起。” 她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秘书。 “妇联那个宋婉,什么时候有这种手腕了?” 秘书低着头,小声说道: “部长,我也觉得奇怪,宋主席虽然稳重,但对网络这块一直不太敏感。 我打听了一下,这次的事情,好像是那个新提拔的发展部部长在操作。” “发展部部长?” 刘如烟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 “那个叫林远的?” “对,就是前段时间机床厂事件里冒头的那个年轻人。” 刘如烟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节奏轻快。 “机床厂敢跟市长立军令状,妇联敢跟网民打舆论战。” “是个将才。” 刘如烟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整个京州市。 她最近正为了市里“文明城市”创建的宣传方案头疼。 传统的宣传手段老百姓不爱看,新的手段下面人又不会玩。 正缺一把好刀。 “给宋婉打个电话。” 刘如烟转过身,红唇轻启。 “就说我对她们的电商项目很感兴趣,让她明天带上那个林远,来我办公室汇报工作。” 秘书一愣:“部长,是单独汇报?” 刘如烟笑了笑,意味深长。 “对,我要亲自称称他的斤两。” 妇联。 林远刚回到办公室,还没来得及喝口水。 宋婉的电话就来了。 “林远,来我办公室一趟。” 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还有几分紧张。 “怎么了婉姐?” “市委宣传部刘部长点名要见你。” 宋婉顿了顿,压低声音。 “刘如烟,可是市委常委,你小心说话。” 林远挂断电话。 刘如烟? 前世升任市长的狠人? 市委大楼,宣传部部长办公室外。 林远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两个小时。 茶水换了三遍,负责接待的小秘书看向他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带着几分歉意。 下午五点半,会议室的大门终于打开。 一群人涌了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正是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刘如烟。 她步履匆匆,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跟身边的副部长交代着什么,语速极快,连个余光都没往这边扫。 “部长,妇联的林远还在等着……”秘书小跑着跟上去。 刘如烟脚下一顿。 她回过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视线在林远身上停了两秒。 林远立刻站起身,微微欠身,姿态恭敬,不卑不亢。 刘如烟抬手看了一眼腕表,又看了一眼手里那份急需处理的文件。 “让他回去吧。” 刘如烟对秘书说了一句,随后大步走进电梯: “常委会延期了,我有急事要处理,告诉宋婉,市里要树典型,既然妇联这面旗竖起来了,就要插到最高处。 明天让电视台去做个专访,让她带着这个小林一起去。” 电梯门合上。 秘书折返回来,一脸抱歉: “林部长,实在不巧,部长有个紧急公务。 不过部长指示了,明天安排市电视台做专访,点名让您和宋主席参加。” 林远笑着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开。 没见到人,反而是好事。 刘如烟这种级别的领导,第一次见面如果太容易,反倒显得廉价。 让她记住名字,再让她看到能力,最后才是见面。这才是向上社交的正确节奏。 第93章 刚坐进车里,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林远发动车子。 “是林远弟弟吗?” 听筒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 酥,糯,带着一股子像是羽毛刷过耳膜的痒意。 光听声音,就能让人骨头轻二两。 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稳如泰山:“我是林远。请问您是?” “我是柳菲菲。” 林远踩刹车的脚顿了一下。 京州电视台当家花旦,柳菲菲。 这女人在京州官场是个传说。 三十五岁,单身,却能在男人扎堆的酒局上游刃有余。 据说某位省级领导跟她关系匪浅。 “原来是柳台长。”林远把车窗降下来透气,“刘部长刚才还在提您,说要让电视台给妇联做专访。” “刘部长那是公事公办,姐姐找你,可是有私心的。” 柳菲菲笑了一声,隔着电话都能想象出她花枝乱颤的样子。 “听说你们那个电商基地搞得风生水起,连省报都惊动了。 姐姐我也想蹭个热度,明晚八点,《京州夜话》,想请宋主席和你一起来聊聊。怎么样,赏个脸?” 《京州夜话》,收视率最高的访谈节目。 “柳台长相邀,是我们妇联的荣幸。”林远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 “不过我只是个干活的,上台这种露脸的事,还得是我们宋主席和李主席来。” “李主席?”柳菲菲顿了一下,“那个李艳?” “对,她是分管副主席,具体业务都是她在抓。”林远把李艳推了出来。 “行啊,听你的。”柳菲菲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明晚见,姐姐在化妆间等你。” 第二天晚上,京州电视台。 一号演播厅后台。 李艳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行政夹克,手里攥着林远给她写的稿子,微微紧张。 她虽然泼辣,但还是第一次上市级电视台。 “林远,我不行……”李艳抓着林远的袖子,“那么大个摄像机怼在脸上,我怕我说错话。” “把台下的观众当成大白菜。” 林远帮她整理了一下领口的党徽: “稿子你都背熟了,照着念就行,记住,你是副处级干部,气场要稳。” 正说着,化妆间的门被推开。 一股浓郁的香风扑面而来。 柳菲菲走了进来。 她没穿台里的制服,而是一条酒红色的丝绒长裙,开叉很高,走路间隐约露出雪白的大腿。 头发烫成大波浪,妆容精致,那双桃花眼像是随时都在放电。 “哎呀,这就是咱们的巾帼英雄李主席吧?” 柳菲菲热情地握住李艳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盈盈。 “柳台长好。”李艳干巴巴说道。 “别叫台长,叫菲菲就行。” 柳菲菲拍了拍李艳的手背,转头看向旁边的化妆师和工作人员,“你们先出去,我和几位领导对对台本。” 闲杂人等退散。 屋里只剩下宋婉、李艳、林远和柳菲菲。 柳菲菲没理会两位女领导,径直走到林远面前。 她很高,踩着高跟鞋几乎和林远平视。 “林部长比照片上还要帅。” 柳菲菲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林远的胸口: “这么年轻的正科级,在京州可不多见,听说这次舆论战,是你一手策划的?” 距离太近了。 宋婉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紧。 李艳更是瞪大了眼睛,像只被侵犯了领地的猫。 “柳台长过奖了。” 林远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拉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 “功劳是集体的,决策是宋主席定的,执行是李主席带队的,我就是个跑腿的。” “跑腿的?” 柳菲菲笑得意味深长。 第94章 “跑腿的能调动省报的记者?跑腿的能让网监支队按兵不动?弟弟,跟姐姐这就没必要装了吧?” 她在试探。 这个女人能在京州混这么多年,眼毒得很。 “柳台长。”林远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既不亲近,也不疏离。 “有些事,做的人不说,说的人不做,妇联是个讲团结的集体,大家各司其职。 今晚的主角是宋主席和李主席,我就不喧宾夺主了。” 滴水不漏。 柳菲菲盯着林远看了三秒。 这年轻人,滑不留手。 “行。” 柳菲菲退了回去,转身看向宋婉,脸上瞬间切换成职业的笑容: “宋姐姐,咱们来对一下流程,待会儿我会问几个尖锐点的问题,比如之前的黑心辣酱事件,您这边……” 宋婉放下茶杯,从容应对。 林远退到角落,坐在一张折叠椅上,看着三个女人一台戏。 二十分钟后,录制开始。 林远没有去观众席,而是去了导播间。 监视器屏幕上,灯光璀璨。 宋婉端庄大气,回答问题滴水不漏,展现出了正处级一把手的格局。 李艳虽然一开始有点紧张,但在谈到下岗女工的具体困难时,真情流露,几度哽咽,反而更有感染力。 柳菲菲不愧是金牌主持,节奏把控得极好,几个提问都在点子上,既挖掘了深度,又给了妇联展示政绩的机会。 一个小时的录制,完美收官。 两天后。 收视率报表出来了。 《京州夜话》创下了年度新高。 市委马书记在家里看了重播,给刘如烟打了个电话,说了三个字:“不错,很好。” 这三个字传出来,妇联彻底火了。 宋婉成了“最具人文关怀的女干部”,李艳成了“基层干部的楷模”。 妇联算是狠狠露了次脸。 周五晚上。 林远正在办公室加班整理二期工程的招商方案。 手机响了。 柳菲菲。 “林弟弟,忙着呢?” “柳台长有何指示?”林远夹着电话,手里还在翻文件。 “指示不敢当,就是想谢谢你。” 柳菲菲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背景音里隐约传来优雅的钢琴曲和碰杯声: “这期节目收视率爆了,台里给我发了奖金,姐姐想请你喝一杯,赏个光?” “改天吧,最近太忙。”林远婉拒。 “别改天啊。”柳菲菲轻笑。 “今晚可是个好局,建设局的王局、发改委的张主任,还有几个搞房地产的老板都在。 他们看了节目,对你们那个电商基地很感兴趣,说是想聊聊投资的事。” 京州的权贵圈子,是分层的。 有些局,你有钱进不去,有些局,你有权也进不去。 柳菲菲组的局,就是那种权钱交织的核心圈。 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钻。 林远放下笔。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去了,就是半只脚踏进了那个圈子,能积累人脉,能拉来投资。 但也意味着,他身上会被打上“柳菲菲”的标签。 这个女人是把双刃剑。用好了能杀人,用不好会伤己。 而且,她背后的水太深,现在的自己,根基未稳,贸然踩进去,容易湿鞋。 “柳台长。”林远声音平稳: “投资的事,那是大好事,不过按照规定,招商引资得走正规流程。 要不这样,下周一,我让李主席专门去台里拜访您,把项目书给您送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柳菲菲显然没想到林远会拒绝得这么干脆。 而且还是拿公事公办那一套来堵她的嘴。 “弟弟,你这是不给姐姐面子啊。” 第95章 柳菲菲的声音冷了几分,“这种私局,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确定要错过?” “不是不给面子。”林远笑了笑: “主要是宋主席那边还在等我的汇报材料,她是我的领导,她的脾气您也知道。 工作上的事,眼里揉不得沙子,我要是跑去喝酒,明天怕是要挨批。” 把宋婉搬出来。 这也是一种表态,我是有主的人,别想拉拢我,也别想通过我搞什么小动作。 柳菲菲愣了一下,随即笑得花枝乱颤。 “宋姐姐真是好福气啊。” 这句话里,带着几分分调侃,还有几分无可奈何。 “行吧,既然是宋姐姐的人,那我就不夺人所爱了,改天有机会,再请你。” 电话挂断。 林远把手机扔在桌上,重新拿起笔。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一条缝。 李艳探进头来,一脸警惕。 “谁的电话?笑得那么浪?” 林远头也不抬:“柳菲菲。” 李艳瞬间炸毛,推门而入,高跟鞋踩得地板咚咚响。 “那个狐狸精?!她找你干嘛?是不是想勾引你?” 李艳冲到办公桌前,双手撑着桌面,死死盯着林远: “我跟你说,那个女人名声臭得很!跟好几个当官的都不清不楚,你可别被她那张脸给骗了!” 她急了。 这几天,柳菲菲对林远的态度,她全看在眼里。 那个女人看林远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块鲜嫩多汁的肥肉。 那是来自本能的危机感。 林远放下笔,抬头看着李艳。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虽然扣好了,但因为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剧烈,反而更显出几分波涛汹涌。 “艳姐。”林远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你这是在查岗?” 李艳脸一红,但还是梗着脖子:“我是……我是关心下属!怕你犯错误!” “她请我去喝酒。”林远实话实说,“说是有些老板想投资。” “那你去了吗?”李艳紧张地问。 “推了。” 李艳长松了一口气,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瘫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推了好,推了好……”她拍着胸口,“那种女人的酒,喝了要出事的。” “我跟她说,宋主席还在等我汇报工作。”林远看着李艳,补了一句。 “算你有点良心。”李艳咬着嘴唇,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妩媚。 她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远身边。 “我也没吃饭呢。”李艳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股子腻人的甜味。 “刚才那一吓,饿了,走,去我家?我给你下……面吃?” “哈哈,走,吃面去!” 林远笑笑说道。 桑塔纳稳稳停在京州中学门口的香樟树下,林远降下半扇车窗,点了根烟。 今天是周五,刚好轮休。 校门口的学生乌泱泱往外涌,蓝白校服汇成一条流动的河。 林远手搭在方向盘上,视线在人群里搜索。 很快,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了。 林晓晓抱着一摞教案,低着头,走得很慢,几乎是蹭着墙根出来的。 平时这丫头看见他的车,老远就会挥手,笑得像朵花。 今天不对劲。 林远按了一下喇叭。 “滴——” 林晓晓肩膀一抖,受惊般抬起头。 隔着挡风玻璃,林远看清了她的脸。 眼圈红肿,鼻尖也是红的,明显刚哭过。 看到林远,她慌乱地抹了一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快步走过来拉开车门。 “远哥,你怎么来了?” 林晓晓坐进副驾,把教案抱在胸口,脑袋垂得很低,不敢看林远。 “今天没事,接你,系安全带。” 林远掐灭烟头,没发动车子。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林晓晓吸鼻子的声音。 第96章 “谁欺负你了?” 林远侧过身,盯着她的侧脸。 “没……没有。”林晓晓把头埋得更低,手指死死抠着教案的封皮,“就是……刚才风大,迷了眼。” 这种拙劣的谎话,连三岁小孩都骗不过。 林远伸手,把她怀里的教案拿开,扔到后座。 然后托起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那双总是带着笑的杏眼里,此刻全是红血丝,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 “说实话。”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晓晓,你知道我的脾气。” 前世,这丫头就是太能忍。 受了委屈从来不说,总是一个人扛着。 = 林晓晓看着林远严肃的脸,心里的委屈像决堤的洪水,再也憋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远哥……我的公开课资格……没了。” 林晓晓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 “我准备了一年……教案改了十几遍……结果今天主任说,名额给了新来的那个张老师。” “那个张老师……是主任的亲侄女。” 林远眯起眼。 又是这种烂事。 “还有呢?”林远抽出一张纸巾,帮她擦眼泪,“光这一件事,不至于把你逼成这样。” 林晓晓咬着嘴唇,犹豫了半天,才带着哭腔说道: “主任说……说我不服从安排,要把我调去带初二(9)班当班主任。” 初二(9)班。 京州中学有名的“放牛班”。 全是关系户塞进来的学渣和刺头,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气跑了三个班主任。 让一个性格软糯的女老师去带这种班,摆明了是把人往火坑里推。 这是要把人逼走。 “那个张老师顶了你的名额,拿了优,还得把你踩进泥里,免得你以后挡她的路。” 林远冷笑一声。 “远哥,算了……我没事,哭两场就好了。” 林晓晓当怂包当惯了。 林晓晓拉住林远的袖子:“我忍忍就过去了,大不了……大不了我不评优了。” “忍?” 林远把纸巾攥成团。 “晓晓,这世上有些事能忍,有些事不能忍。” “忍一次,他们就会觉得你好欺负,以后只会变本加厉。” 林远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下来。” “去哪?”林晓晓慌了。 “回学校。” 林远绕过车头,拉开副驾的门,一把抓住林晓晓的手腕,“带我去见见那位好主任。” “远哥!别去了!会给你惹麻烦的!” 林晓晓死活不肯下车,“你现在是领导,要是为了这种事闹起来,对你影响不好……” “我这个领导当得再大,要是连自己人都护不住,那还当个屁。” 林远手上用力,直接把她拉了出来。 “带路。” 教导处在行政楼二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老师们都下班了。 只有尽头的一间办公室还亮着灯,传出京剧的唱腔和茶杯碰撞的脆响。 “笃笃。” 林远没敲门,直接推开。 办公桌后坐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地中海发型,穿着件油腻的polo衫,正翘着二郎腿哼曲。 教导主任,王德发。 看到林晓晓被一个年轻男人拉着进来,王德发脸上带着恼怒。 他把茶壶往桌上一顿,水溅出来不少。 “林老师?你怎么又回来了?” 王德发斜着眼,视线在林远身上扫了一圈。 一身普通的休闲装,看着不像什么大人物,估计是这丫头的穷亲戚或者男朋友。 “怎么?带家属来闹事?” 王德发冷笑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一脸有恃无恐: “我告诉你,这是学校,是讲规矩的地方!你这种态度,信不信我让你连课都上不了? 到时候别说(9)班,连后勤你都待不下去!” 林晓晓吓得浑身发抖,躲在林远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第97章 林晓晓是普通工人孩子,从来没有被这样对待过。 林远没说话。 他松开林晓晓的手,反手关上门,顺便落了锁。 咔哒。 这声音让王德发心里莫名一跳。 “你想干什么?还要打人不成?”王德发色厉内荏地吼道,“保安!保安呢!” 林远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在桌面上轻轻磕了磕。 “这里禁烟!”王德发拍桌子。 “啪。” 打火机窜起火苗。 林远点燃烟,深吸一口,吐出的烟雾喷了王德发一脸。 “王主任是吧?” 林远隔着烟雾看着他,“公开课的名额,是你定的?” “是又怎么样?这是学校领导班子集体研究决定的!” 王德发挥着手驱散烟雾,一脸不耐烦,“那个张老师教学水平高,又是研究生学历,给她是实至名归!林老师虽然努力,但资历尚浅,还需要锻炼!” “锻炼?” 林远弹了弹烟灰,正好落在王德发那份刚写好的《关于调整初二年级班主任的通知》上。 烫出一个黑洞。 “晓晓是汉东大学毕业,全国排名前20的名校,那张老师呢?把这样的老师调去带差班,这就是你所谓的锻炼?” 王德发心疼地看着文件,火气蹭地一下上来了。 “你算老几?学校的人事安排轮得到你指手画脚?赶紧滚出去!不然我报警抓你扰乱教学秩序!” 林远笑了。 他把烟头按灭在王德发心爱的紫砂壶盖上。 滋啦一声。 “我是林远。” 林远靠在椅背上,平淡地报出名字,“市妇联,林远。” 空气突然安静了两秒。 王德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怎么有点耳熟? 最近市里的红头文件、报纸头条,好像经常出现这两个字。 那个搞电商扶贫、连省报都点名表扬的……林远? 王德发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但他还是有点不信。 那个传说中的狠人,怎么会跟林晓晓这种毫无背景的小老师扯上关系? “吓唬谁呢?”王德发强撑着场面: “同名同姓的多了去了!别以为拿个名字就能压我,我表舅可是教育局人事科的科长!” 林远没理会他的叫嚣。 他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屏幕上显示着两个字:陆京。 “免提。” 林远按下拨通键,把手机扔在桌上。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哎哟!稀客啊!林部长!” 陆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透着一股子调侃:“您这大忙人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你小子,跟江珊书记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德发傻了。 这声音他太熟了。 上次学校搞校庆,市府办督查室来视察,那个走在校长旁边、一脸傲气的陆科长,就是这个声音! 当时他跟在后面端茶倒水,连话都插不上一句。 现在,这位陆科长居然叫眼前这个年轻人“林部长”?还这么……熟络? 冷汗顺着王德发的鬓角流下来。 “没局。”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陆科长,我在京州中学,有点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那不是晓晓的学校吗?怎么了?” “你们督查室最近是不是在抓教育系统的行风建设?” “对啊!马书记亲自抓的,重点整治吃拿卡要、任人唯亲。” 陆京是个聪明人,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怎么?林部长在那边遇到不开眼的了?” 林远看了一眼已经快缩到桌子底下的王德发。 “这边有个叫王德发的教导主任,说他表舅是教育局人事科的科长,权力大得很,想让谁上课就让谁上,想让谁滚蛋就让谁滚蛋。” 第98章 林远语气平淡,“我就想问问,现在的教育口,是不是姓王?” “什么玩意儿?!” 陆京在那头炸了: “王德发?他是谁!你让他接电话!” “不用那么麻烦。” 林远淡淡说道,“我就随口一问,既然陆科长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嘟。”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德发瘫在椅子上,脸色刷白。 他的腿在桌子底下疯狂打摆子,那件polo衫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紧紧贴在肥硕的肚皮上。 这人真的是那个林远! 而且市府办督查室的陆京也认识林晓晓! 这丫头背景这么深,怎么不早说? “王主任。” 林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刚才你说,要让晓晓连课都上不了?” 王德发猛地弹起来。 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根本顾不上。 “误会!都是误会!” 王德发绕过办公桌,抓着林远的袖子,那张油腻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林部长!我有眼不识泰山!有话好说。” 他脸上带着巴结的笑容。。 “林老师的公开课名额还在!还在!那个张老师……不,那个小张,她水平不行,哪能跟林老师比?我这就改文件!马上改!” 他又手忙脚乱地从桌上抓起那份被烟头烫了个洞的文件,三两下撕得粉碎。 “什么(9)班!那是打错了!林老师必须带重点班!以后年级组长都得听林老师的!” 林晓晓站在旁边,惊得捂住了嘴。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趾高气扬、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主任,此刻像条哈巴狗一样在林远面前摇尾乞怜。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觉得像是在做梦。 “踏踏踏踏!”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 “砰!”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把王德发吓得一哆嗦地。 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冲了进来。 京州中学校长,李国栋。 “林……林部长?” 李国栋视线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那个坐在椅子上抽烟的年轻人身上。 他没见过林远本人,但最近市里开会没少听这个名字。 再加上刚才市府办督查室的电话,说是京州中学要加强学风建设。 虽然没有明说什么,但李国栋立马明白过来。 他又听说林晓晓带着人去了教导主任办公室。 情况不言而喻。 “咳咳,你好,我是校长李国栋,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李国栋自我介绍道,不断打量林远。 这么年轻,就能胜任正科,背后肯定有大靠山! 自从十年前,市委发布干部升迁规则后,很少有26岁的正科! 林远是十年里唯一一个! 能够打破市委规则的,背后最起码也是一位省级大人物。 这样的人物他哪里能得罪? 林远抬起头,手指轻轻弹了弹烟灰。 “李校长,我叫林远,目前在妇联工作。” 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林远?妇联? 嘶! 京州市近十年最年轻的正科! 李国栋比教导主任敏感的多,立马反应过来。 市长叶茹梅曾经在大会上提起过这年轻人。 市财政局局长也跟其关系匪浅! 他虽然是正处级校长,但面对这样的红人,也不敢托大。 李国栋笑笑:“实在抱歉!林部长。” 他又专项教导主任王德发。 “王主任,这里是什么情况。” “校长......”王德发欲言又止。 “说!”李国栋低喝道。 一分钟后,李国栋了解了前因后果。 第99章 李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脸寒霜。 “王德发!你干的好事!” 这一嗓子吼得中气十足,把屋顶的灰都震下来两层。 王德发腿一软,脸上苦笑:“校长,我……我就是跟林老师开个玩笑……” “玩笑?拿人事任免开玩笑?拿评优资格开玩笑?” 李国栋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指着他的鼻子骂道: “刚才督查室的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说你滥用职权,搞裙带关系,还要把优秀教师逼去放牛班?谁给你的权力!” “我……我表舅……”王德发下意识想搬救兵。 “闭嘴!别说你表舅,就是你亲爹来了也保不住你!” 李国栋气急败坏。 这蠢货,这时候还敢提那个教育局人事科的表舅? 要是让有心人抓着这条线往上查,整个京州教育系统都得地震。 必须切割。 马上切割。 “从现在开始,你被停职了!” 李国栋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去把手头的工作交接一下,回家写检查,等待局里进一步处理!滚出去!” 王德发张大了嘴,脸上带着不可置信。 但他又不敢反驳,只能苦闷应下。 李国栋擦了擦额头的汗,转身换上一副笑脸,走到林晓晓面前。 “林老师,让你受委屈了。” 态度和蔼可亲,跟刚才判若两人。 “关于你的公开课评优,学校一直是非常认可的。之前是王德发个人行为,不代表组织意见。 我们会重新上校委会研究,一定给你一个公平的回应。” 林晓晓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连正眼都不瞧她一下的校长,此刻正用一种近乎讨好的语气跟她商量。 这种巨大的反差,让她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远。 那个男人依旧坐在椅子上,神色平静,仿佛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 就像小时候,有人抢了她的糖,林远也是这样,不声不响地帮她抢回来,再狠狠揍对方一顿。 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像暖流一样包裹着她。 只要有他在,天就塌不下来。 “谢谢校长。”林晓晓吸了吸鼻子,小声说道。 “应该的,应该的。”李国栋松了口气,又转头看向林远,“林部长,您看这处理结果,还满意吗?” 林远掐灭烟头,站起身。 “李校长公事公办,我有什么不满意的?”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 “不过,教育是良心活。 林晓晓这种老实人,在你们这儿要是都要受欺负,那这学校的风气,确实该整顿整顿了。” “是是是!林部长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深刻反省,自查自纠!”李国栋点头如捣蒜。 就在这时。 走廊里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不一样。 声音清脆,有节奏。 是硬底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嗒、嗒、嗒。 每一下都踩得很实,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国栋听到这个声音,脸色变了一下,比刚才听到督查室电话还要紧张。 “坏了……那位怎么来了?”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林远挑眉。 能让一校之长怕成这样,来头不小。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个女人站在那里。 三十七八岁的样子。 穿着一套剪裁极其刻板的黑色职业套裙,裙摆长过膝盖,上身的西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连脖子都遮得严严实实。 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和一支钢笔。 第100章 典型的“教导主任”形象。 但这种老气的打扮,却遮不住她那极具侵略性的身材。 尤其是胸前那道惊人的弧度,几乎要将那件质量上乘的西装撑开,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给人一种强烈的视觉冲击。 禁欲与诱惑,在这个女人身上达成了诡异的统一。 京州市教育局副局长,陈雅。 人送外号“灭绝师太”。 分管人事和纪律,出了名的铁面无私,谁的面子都不给。 “陈……陈局长?”李国栋赶紧迎上去,“您怎么来了?不是说下周才来视察吗?” 陈雅没理他。 她站在门口,视线越过李国栋,像探照灯一样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 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空气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刚才那一幕,她在门口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年轻男人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抽烟,满屋子烟味。 校长像个孙子一样在旁边赔笑脸。 还有那个女老师,一脸崇拜地看着那个男人。 这就是典型的仗势欺人。 陈雅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人。 仗着有点权力,就把手伸到学校里来,把教书育人的地方搞得乌烟瘴气。 “李校长。” 陈雅开口了。 声音冷冽,带着一股子金属的质感。 “这就是你说的正在开会研究人事?” 李国栋冷汗又下来了:“这……这是个误会……” “误会?” 陈雅推了推眼镜,踩着高跟鞋走进办公室。 她径直走到林远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林远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墨水味,混合着一种冷冽的薄荷香。 “这位同志。” 陈雅盯着林远,语气不善,“这里是学校,是无烟区。 你身为公职人员,在教学办公场所抽烟,还让一校之长给你站岗,好大的官威啊。” 林远看着她。 这女人,有点意思。 一来就扣帽子,先声夺人。 而且那股子正义感,都要从骨子里溢出来了。 “陈局长是吧?”林远笑了笑,“您只看到了我抽烟,没看到刚才有人在这儿逼良为娼?” “注意你的措辞!”陈雅眉头一皱,钢笔在文件夹上敲了一下,“什么逼良为娼?这里是神圣的校园!” “神圣?” 林远指了指刚才王德发坐过的椅子。 “刚才坐在这儿的那位王主任,要把一个重点大学毕业、兢兢业业教书的老师,赶去放牛班,把名额腾给他那个连教案都不会写的侄女,这就叫神圣?” 陈雅愣了一下。 她转头看向李国栋。 李国栋赶紧低头看脚尖,装死。 “就算有违规行为,那也是教育系统内部的事,自有组织程序处理。” 陈雅转过头,依旧强硬,“轮不到你一个外单位的人来这里闹,妇联的手,什么时候伸得这么长了?” 她认出了林远。 最近报纸上那个“网红干部”。 本来她对林远的印象还不错,觉得是个干实事的。 现在看来,也不过是个得志便猖狂的愣头青。 “程序?”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 陈雅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高跟鞋在地板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陈局长,如果程序正义变成了包庇腐败的遮羞布,那么结果正义就是唯一的手段。”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珠玑。 “您所谓的组织程序,就是让王德发这种人,拿着鸡毛当令箭,毁掉一个年轻老师的职业生涯? 等你们调查完,走完流程,黄花菜都凉了,那时候,受害者的委屈谁来买单?您吗?” 陈雅胸口剧烈起伏。 那件西装的扣子绷得紧紧的,仿佛下一秒就会崩开。 第101章 “你这是强词夺理!” 陈雅反驳,“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如果人人都像你这样,靠关系、靠背景来解决问题,那还要制度干什么?那教育公平体现在哪里?” “公平?” 林远冷笑一声。 “陈局长,您坐在局里的办公室,吹着空调,看着报表,当然觉得公平。” “但您知道吗?对于像林晓晓这样没有背景、只会教书的老师来说,公平就是个笑话。” “她备课到凌晨两点,嗓子讲哑了都不敢请假,结果呢?抵不过人家有个好表舅。” 林远指着林晓晓。 “她刚才哭着跟我说,她认了,不想评优了。这就是您维护的制度给她的‘公平’?” 陈雅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林晓晓站在墙角,低着头,怀里抱着的厚厚教案,怯怯懦懦的,瞬间刺痛了她的眼睛。 陈雅也是一线教师出身。 她太知道那种无力感了。 刚才那股子盛气凌人的气势,突然就弱了几分。 “那也不能……不能用这种方式。”陈雅的声音低了下来,但还在坚持,“你这是以暴制暴。” “以暴制暴,总比坐以待毙强。” 林远收起那种咄咄逼人的姿态,语气变得平和。 “陈局长,教育的本质是什么?不是管人,是育人。 不是维护那套冷冰冰的科层制,而是保护那些还在用心教书的人。” “如果连老师的心都凉了,还拿什么去温暖学生?” “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耍官威。我是在帮你们教育系统清除害群之马。 这把刀,你们不愿意动,我来动,这恶人,你们不愿意做,我来做。” 林远说完,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李校长,记得落实刚才的承诺,要是让我知道晓晓再受一点委屈,下次来的,可能就不是我,而是市纪委的巡视组了。” 说完,他拉起林晓晓的手。 “走,回家。” 两人擦着陈雅的肩膀走过。 带起一阵风。 陈雅站在原地,久久没动。 她手里的钢笔捏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脑子里全是林远刚才那几句话。 “如果连老师的心都凉了,还拿什么去温暖学生?” 这还是她第一次被人怼得哑口无言。 而且对方还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那种强烈的冲击感,让她那颗早就被公文和会议磨得有些麻木的心,莫名地跳快了几拍。 “局长……”李国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您看这事……” 陈雅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 镜片后的那双眸子里,厌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惊讶,反思,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欣赏。 “李校长。” 陈雅转过身,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脸。 “那个王德发,直接停职。” 李国栋一愣:“啊?” “停职降级!。” 陈雅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林远离开的方向。 那个年轻的背影,挺拔,嚣张。 却又该死的有道理。 “这个林远……” 陈雅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有点意思。 三天后,市委小礼堂。 全市教育综合改革推进会开得沉闷且压抑。 主席台上,分管副市长王雅曼板着脸,把手里那份《关于义务教育阶段入学划片调整方案》摔得啪啪响,痛批教育局拿出的方案是“和稀泥”、“不作为”。 台下坐着各区教育局长、重点中学校长,还有像林远这样被拉来凑数的群团组织代表。 陈雅坐在第一排最靠边的位置,腰背挺得笔直, 面对副市长的点名批评,她充耳不闻,钢笔尖在纸面上戳出一个个墨点。 第102章 散会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 参会人员陆陆续续散去,还在抱怨会议冗长。 林远收拾好公文包,跟着人流往外走。 路过第一排时,他扫了一眼。 陈雅还坐在原位,周围空荡荡的,她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坐姿,像是在跟谁较劲。 林远没打招呼,径直出了礼堂。 初冬的夜风夹着寒意,林远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手伸进口袋摸车钥匙,却摸了个空。 落在会议室了。 林远折返。 礼堂的大灯已经关了,只剩下主席台侧面的一盏射灯还亮着,光线昏暗惨白。 林远推开侧门。 陈雅蜷缩成一团,那件扣得严严实实的黑色西装外套被蹭到了肩膀下面,露出里面白衬衫被汗水浸透的领口。 她一只手死死顶着胃部,另一只手抓着桌沿,指甲在大理石桌面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听到脚步声,陈雅猛地抬头。 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此刻惨白如纸,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额前的碎发被冷汗打湿,黏在脸颊上,显得狼狈不堪。 看到来人是林远,陈雅下意识地想要坐直,试图重新撑起那副“灭绝师太”的架子。 “你怎么……又回来了?” 声音虚浮,发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拿钥匙。” 林远走到她身边,拿起落在旁边椅子上的车钥匙。 视线落在她捂着胃部的手上,那里的衬衫布料被抓得全是褶皱。 “胃病?” “老毛病,没事。”陈雅咬着牙,强撑着去够桌上的水杯。 杯子里的水早凉透了。 手一抖,杯子没拿稳,哐当一声倒在桌上。 冷水泼出来,顺着桌沿流淌,滴在她那条一丝不苟的西装裙上。 陈雅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林远伸手,一把托住她的胳膊。 隔着薄薄的衬衫料子,掌心下的皮肤滚烫,还在不停地发颤。 “去医院。”林远手上用力,想把她架起来。 “不去!” 陈雅反应剧烈,一把甩开林远的手。 因为用力过猛,整个人重重撞在椅背上,疼得发出一声闷哼。 “明天还要交改好的方案……这点小病,去什么医院……让人看见笑话。” 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远看着她那副倔得像头驴的样子,没说话。 他转身就走。 脚步声远去,会议室重新陷入死寂。 陈雅趴回桌上,胃里的绞痛像是有把刀在搅动。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也是,谁会管一个刻板无趣的老女人死活? 十分钟后。 侧门再次被推开。 一股热气腾腾的米香味钻了进来,驱散了会议室里那股陈旧的霉味。 林远提着一个塑料袋走进来。 他在陈雅面前蹲下,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 一碗皮蛋瘦肉粥,一盒奥美拉唑,还有一瓶冒着热气的矿泉水。 “起来。” 言简意赅,不容置疑。 陈雅愣了一下,看着那碗还在冒泡的粥,喉咙发紧。 “我不饿……” 林远没理会她的抗拒,直接拧开药瓶,倒出两粒胶囊,塞进她手里。 然后拧开矿泉水瓶盖,递到她嘴边。 “陈局长,这里没有下属,没有领导,只有病人和医生。” 林远把水瓶往前送了送,瓶口碰到了她干裂的嘴唇,“喝药,别让我用强。” 陈雅看着林远。 片刻,她张开嘴,乖乖吞下药片,就着温水咽了下去。 暖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那种痉挛般的剧痛稍微缓解了一点。 林远揭开粥盖,把塑料勺子插进去,搅了搅散热。然后舀起一勺,递到她面前。 第103章 “张嘴。” 陈雅脸上一热。 她这辈子,除了小时候生病母亲喂过,还从来没有哪个异性这样对过她。 “我自己来……” 她伸手想去接勺子。 林远手腕一躲,避开了她的手。 “你手抖得跟帕金森似的,撒一身还得洗衣服。” 林远把勺子又往前递了递,“快点,凉了就腥了。” 陈雅僵持了两秒,最终还是败下阵来。 她微微前倾,含住了勺子。 粥熬得很烂,咸淡适中。 一口接一口。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 林远喂得很耐心,每一勺都吹凉了才递过去。 陈雅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年轻,英俊,没有平日里那些官场老油条的油腻和算计。 头顶那盏射灯太刺眼,晃得她眼睛疼。 林远似乎察觉到了,他站起身,走到墙边的开关面板前,把主灯关掉,只留下一圈柔和的筒灯。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那种咄咄逼人的氛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想要卸下防备的静谧。 “陈局。”林远坐回来,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别把自己绷得太紧,人需要放松。” 陈雅灭绝师太的大名,正规京州都鼎鼎大名,37岁,未婚,因为刻板古怪的性格,让很多追求者受不了。 陈雅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 “不绷着能怎么办?”陈雅靠在椅背上,声音透着疲惫。 “你也看到了,刘市长下了死命令,三天内必须拿出新方案。 现在东城区的家长要公平,西城区的学校要资源,开发区的楼盘要配套。这就是个死结。” 她指了指桌上那堆文件。 “为了这几所重点中学的名额,我办公室的门槛都被踏破了。 谁都得罪不起,谁都想要蛋糕。我能怎么办?把你劈成两半给他们分?” 陈雅苦笑一声,平日里的官腔全没了,只剩下满腹牢骚。 林远把空碗扔进垃圾桶。 “蛋糕不够分,那就换个切法。”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崭新的一页,拔出签字笔。 “陈局,现在的矛盾核心是‘单校划片’,一套房锁定一个学校,导致学区房价格飙升,教育资源固化。” 林远在纸上画了一个圈,代表学校,又在周围画了几个方块,代表小区。 “如果我们打破这个对应关系呢?” 笔尖在纸上飞快滑动。 林远在几个相邻的学校之间画了一个大圈,把它们框在一起。 “多校划片。” 林远写下这四个字。 “一个小区对应多所学校,优质校和普通校捆绑。 买房只能获得这个片区的入学资格,具体上哪所学校,电脑派位,随机摇号。” 陈雅猛地坐直了身子,顾不上胃疼,凑过来盯着那个草图。 “这……这能行?”她喃喃自语,“家长会闹翻天的。” “那是第一步。”林远笔锋一转,又写下四个字:“教师轮岗。” “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家长买学区房买的是什么?是名师资源。 如果我们规定,凡是在同一所学校任教满6年的教师,必须在片区内进行跨校交流轮岗。” 林远用笔尖点了点那个大圈。 “名师动起来了,学校之间的差距就被拉平了,到时候,哪里还有什么绝对的学区房?” 陈雅盯着那张纸,瞳孔剧烈收缩。 这不仅仅是一个方案。 这是一场革命。 它从根源上斩断了房产和教育的利益输送链条,用一种近乎暴力的手段,强行实现了教育资源的再分配。 虽然激进,但逻辑闭环,无懈可击。 第104章 尤其是“教师轮岗”这一招,简直是釜底抽薪。 陈雅抬起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林远。 这个妇联的干部,怎么会懂这些? 这种高度的顶层设计,就算是省教育厅的专家组也未必能想得出来。 “你……”陈雅嗓子发干,“这些是你刚才想出来的?” “瞎琢磨的。”林远撕下那一页纸,推到陈雅面前。 “能不能用,陈局自己斟酌,不过我觉得,拿着这个方案去跟刘市长汇报,至少他不会太反对。” 陈雅颤抖着手接过那张纸。 薄薄的一张纸,在她手里却重若千钧。 这不仅是解决眼前危机的钥匙,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政绩。 她深吸一口气,把纸折叠好,郑重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林远。” 陈雅第一次这么正式地叫他的名字。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加个联系方式。” 说完,她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补了一句:“方便以后……请教工作。” 林远点点头,拿出手机添加。 林远收起手机,站起身,“太晚了,陈局早点回去休息,胃病这东西,三分治七分养。” 他拎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陈雅的声音。 “谢谢。”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林远摆摆手,推门离去。 陈雅坐在昏暗的会议室里,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为“林远”的联系人。 胃里暖洋洋的。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纸,又摸了摸刚才林远给她披上的外套。 这年轻人真看不透。 四月。 《关于举办首届京州文化旅游节的通知》。 文件末尾,协办单位一栏,“市妇联”三个字被加粗打印,显得格外刺眼。 宋婉坐在大班椅里,手里捏着一张展区分布图,微微皱眉。 她今天没穿平时那套深色套裙,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领衬衫,外面披着羊绒披肩,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的易碎感。 “欺人太甚。” 李艳站在办公桌前,气得胸口剧烈起伏,那件紧身工装裙几乎要被撑裂。 她指着地图上被红笔圈出来的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区域,声音愤愤: “欧阳娜这是什么意思?把主展区都划给文旅局和商务局,连城管局都在广场上有个摊位,给咱们妇联分个什么破地方?” “城南哑巴巷。” 李艳冷笑一声,把手里的预算审批单甩在桌上:“那地方连个路灯都没有,平时只有野猫野狗在那儿撒尿!让我们去那儿搞展览?给鬼看啊?” “还有经费!我想去申请二十万启动资金,结果欧阳娜那个秘书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说什么‘资金紧张,需要走流程审核’。 这一审就是半个月,等钱下来,旅游节都结束了!” 宋婉没说话。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难掩焦虑。 这次旅游节是叶茹梅市长亲自抓的一号工程,意在打造京州的新名片。点名让妇联协办,既是信任,也是考题。 如果办好了,这就是她冲击副厅级最硬的敲门砖。 如果办砸了,不仅会沦为官场笑柄,更会坐实妇联“只会发米面油”的无能形象。 “主席,要不去找叶市长?”李艳咬着牙建议,“欧阳娜这是明摆着给咱们穿小鞋。” “找市长说什么?说我们没能力克服困难?” 宋婉放下手,声音有些哑,“叶市长最讨厌下属告状,她把任务交给我们,看的是结果,不是过程。”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第105章 空气压抑得让人窒息。 宋婉转过椅子,面向落地窗。窗外是京州繁华的cbd,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可她只觉得冷。 那种孤立无援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在官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往往更致命。 “笃笃。” 敲门声打破了沉默。 林远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看到屋里这副如丧考妣的架势,他挑了挑眉,反手关上门。 “哟,这是怎么了?天塌了?” 林远走到茶几旁,把保温杯放下,里面泡的是他特意找老中医配的养生茶。 “你自己看!” 李艳把那张地图扔给林远,气呼呼地坐到沙发上,“欧阳娜那个老妖婆,把咱们发配到哑巴巷去了!” 林远拿起地图。 视线扫过那些被标红的热门展区,最后落在角落里那个不起眼的黑圈上。 哑巴巷。 位于老城区最深处,保留着明清时期的青砖黛瓦,但因为年久失修,加上道路狭窄,车进不去,一直是被遗忘的角落。 确实是个死地。 按照常规思维,这种地方搞展览,必死无疑。 但林远看着那个黑圈,脑子里闪过的是十年后,成都宽窄巷子、北京南锣鼓巷人挤人的画面。 2008年,人们还沉浸在对高楼大厦、宽阔广场的盲目崇拜中。 却不知道,“怀旧”和“慢生活”,才是未来最顶级的奢侈品。 林远把地图放在桌上,手指在那个黑圈上点了点。 “婉姐,这可是块风水宝地啊。” 宋婉转过身,看着林远。 那双总是带着几分威严的丹凤眼里,此刻满是红血丝,写满了无助和怀疑。 “林远,这时候就别开玩笑了。”宋婉叹了口气,“那种地方,连出租车司机都不愿意去。” “正因为没人去,才清净。” 林远拉开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笃定。 “欧阳娜想要的是热闹,是大红大紫,是锣鼓喧天,那是庸俗。” “我们要给叶市长看的,是情怀,是底蕴,是京州的根。” 林远站起身,走到宋婉身边。 他身上那股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皂角的清香,冲淡了宋婉周身的寒意。 “婉姐,现在的城里人,钢筋水泥看腻了,大鱼大肉吃腻了。 他们缺的是什么?是哪怕一秒钟的安静,是一点点能触动心底柔软的东西。” 林远指着窗外。 “我们要做的,不是跟文旅局去抢那些喧闹的广场。” “我们要把哑巴巷,变成京州最贵的‘打卡点’。” “打卡点?”宋婉和李艳同时愣住。 这个词对她们来说太陌生。 “就是让人来了就不想走,走了还想发照片炫耀的地方。” 林远解释道,“既然没钱搭舞台,我们就用现成的景,既然没钱请明星,我们就请真正的‘角儿’。” “谁?”李艳问。 “苏绣大师,沈青衣。” 宋婉眉头微皱:“我知道她。性格古怪得很,几年前省里有领导想求她一副绣品当国礼,都被她给轰出来了。她就住在哑巴巷?” “对。”林远点头,“就在巷子最深处的那个四合院里。” “没用的。”宋婉摇了摇头,“欧阳娜之前也打过她的主意,吃了闭门羹。沈青衣放过话,这辈子不再拿针。” “那是欧阳娜不懂她。” 林远笑了,笑得像只算计好一切的狐狸。 “沈青衣封针,是因为没人懂她的绣,她缺的不是钱,也不是名,是一个知音。” “而且……” 林远凑近宋婉,压低声音,抛出了那个只有他知道的重磅炸弹。 “婉姐,你知道沈青衣年轻时候最好的闺蜜是谁吗?” 第106章 宋婉茫然地摇摇头。 “省委叶书记的夫人,叶秋。” 宋婉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叶秋! 那个在汉东省官场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第一夫人! 如果能搭上这条线…… 别说一个副厅级,就是再往上走一步,都有了通天的梯子! “消息确切?”宋婉的声音都在发抖。 “千真万确。”林远看着她: “婉姐,这次不仅是旅游节的事,更是你能不能入那位法眼的机会。” 宋婉深吸一口气,胸口的郁结瞬间消散。 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车钥匙。 “走!” “去哪?”李艳还没反应过来。 “去哑巴巷!”宋婉整理了一下披肩,恢复了那种雷厉风行的气场: “既然欧阳娜给了我们这块宝地,那我们就让这朵花,开给她看看!” 城南,哑巴巷。 吉普车在巷口就被拦住了。 路太窄,两边的违建棚子都要搭到路中间了,地上污水横流,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煤烟味和霉味。 李艳穿着高跟鞋,刚下车就踩进一个水坑里,心疼得直咧嘴。 “这什么破地方……”李艳捂着鼻子,一脸嫌弃,“林远,你确定那个什么大师住在这儿?” “大隐隐于市。” 林远走在前面带路。 他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棉麻质地的休闲装,脚上踩着一双千层底布鞋,跟这里的环境毫无违和感。 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越往里走,喧嚣声越远。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静静地立在一片爬山虎的掩映下。 门口两尊石狮子已经被风化得看不清面目,但那股子沉淀了百年的厚重感,却扑面而来。 门上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狂草写着两个字: 【谢客】。 字迹苍劲有力,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傲。 “就是这儿。”林远停下脚步。 宋婉整理了一下仪容,上前扣响门环。 “咚、咚、咚。” 声音沉闷,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 没人应。 过了许久,里面才传出一个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女声。 “门上有字,不识字吗?” 傲。 真傲。 “怎么说话呢!” 李艳火气上来了,刚想开口理论,被林远拦住。 林远站在门外,没急着敲门,而是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策划案。 他清了清嗓子,对着门缝朗声说道: “沈先生,晚辈林远,不是来求绣品的。” “我是来让苏绣传承下去的。” 门内一片死寂。 过了足足半分钟。 “吱呀——” 那扇紧闭了数年的木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青色布衣、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太太站在门后。 她没看宋婉,也没看李艳。 那双仿佛看透世事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远。 “就凭你?” 林远微微欠身,把那份策划案双手递过去。 封面上写着一行字: 《关于举办“寻找最美绣娘”暨非遗苏绣传承展的策划方案》。 沈青衣看着那方案,眼中闪过丝丝惊讶。 “进来吧。” 沈青衣侧过身,声音有些发颤。 宋婉和李艳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小子,神了! 走进院子。 仿佛穿越了时空。 外面是污水横流的贫民窟,里面却是别有洞天的苏州园林。 太湖石假山,一池碧水,几尾锦鲤。 院角种着一棵百年的桂花树,此时虽然不是花期,但枝叶繁茂,遮天蔽日。 沈青衣把三人引到正厅。 屋里陈设简单,几把红木椅子,墙上挂着几幅未完成的绣品。 但每一幅,都精美得让人窒息。 第107章 “说吧,你们想干什么?”沈青衣给三人倒了茶,茶香清冽,不是凡品。 宋婉刚要开口打官腔。 林远抢先一步。 “沈先生,我们不想干什么,就是觉得,这么好的东西,不该烂在这个院子里。” 林远指着墙上那幅《百鸟朝凤》。 “欧阳娜局长想搞旅游节,那是为了政绩。我们妇联想搞这个展,是为了传承。” “您守了一辈子,不就是想让这门手艺传下去吗?” “现在有个机会。” 林远看着沈青衣,“我们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剪彩、讲话。 我们就在这个院子里,架几台摄像机,把您绣花的过程拍下来,发到网上。” “让现在的年轻人看看,什么叫匠心,什么叫中国的美。” “ 沈青衣沉默了。 她很傲,基本无欲无求,但唯一的心结,就是想要将苏绣传承下去,将沈家技艺流传下去。 但一般人她看不上。 林远的方案,她有些心动。 良久。 她抬起头,看向宋婉。 “这小子,是你的人?” 宋婉立刻点头:“是我们妇联最年轻的部长。” “嘴皮子利索,心眼也多。”沈青衣哼了一声,却难得地没有反感。 她站起身,走到那架蒙着防尘布的绣绷前。 那是她封针前的最后一件作品。 “哗啦——” 防尘布被掀开。 一副未完成的《千里江山图》展现在众人面前。 针法细腻,色彩流转,虽未完成,却已有吞吐天地的气象。 宋婉和李艳倒吸一口凉气。 太美了。 “这幅图,我绣了十年。”沈青衣抚摸着绣面,“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的。”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 “既然你们有这个心,那我就陪你们疯一次。” “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宋婉大喜过望:“您说!别说两个,二十个都行!” “第一,不许那些当官的来剪彩,我不爱看那帮人装模作样。” “第二,不许收门票,想看的人,哪怕是乞丐也能进。” “好!我们答应!” 宋婉应下。 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宋婉心情大好,走路都带风。 “林远,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了!” 宋婉拍着林远的肩膀,“那个沈青衣,傲得很,很多人都吃了闭门羹。” “那是婉姐面子大。”林远谦虚道。 “少贫嘴。”宋婉白了他一眼,眼波流转,“今晚别回去了,去我家,咱们好好‘复盘’一下接下来的细节。” 李艳在旁边酸溜溜地插嘴:“我也要去!我也要复盘!” “李主席,你去干什么?”宋婉瞪了她一眼: “你负责去搞定那几家媒体,明天就要开始造势,记住,标题要劲爆,就写——《百岁绣娘重出江湖,只为寻找最美传承人》!” “得令!” 李艳虽然不情愿,但也知道轻重。 三天后。 一篇名为《京州最后的守艺人:藏在哑巴巷里的时光》的帖子,在天涯论坛和猫扑社区被置顶。 配合着沈青衣苍老严肃的侧脸照片,以及那副震撼人心的《千里江山图》,瞬间引爆了网络。 “这是哪里?太美了!” “这才是真正的国风啊!” “求地址!我要去打卡!” 原本无人问津的哑巴巷,突然涌进了一波又一波背着单反、穿着汉服的年轻人。 哑巴巷的大火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也让无数人大跌眼镜。 哑巴巷火了。 连带着巷口那个卖炸臭豆腐的老大爷,这两天数钱都数到了手抽筋。 青石板路上挤满了人。 有背着长枪短炮的摄影发烧友,有穿着汉服来打卡的大学生,更多的则是被那篇帖子吸引来的普通市民。 没有震耳欲聋的音响,没有花里胡哨的彩旗。 第108章 只有几块扎染的蓝印花布挂在晾衣绳上,随风招展。 几位头发花白的老绣娘坐在自家门口,戴着老花镜,飞针走线。 时光在这里变得很慢。 林远站在巷子深处,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视线在人群中穿梭。 他在找人。 根据前世的记忆,省委书记夫人叶秋,是个不折不扣的苏绣痴。 前世她退休后,甚至专门去苏州拜师学艺。 现在哑巴巷闹出这么大动静,连沈青衣都出山了,她不可能不来。 突然。 林远的视线定格在巷口的一棵老槐树下。 一个穿着棉麻长裙的中年女人正站在那里。 四十岁上下,脸上没怎么化妆,头发简单地挽了个簪子。 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布鞋。 看起来和周围那些来逛街的家庭主妇没什么两样。 但林远一眼就认出了她。 而在她身后十米开外,两个穿着便装、身材魁梧的男人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保卫员。 林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 他又整理了一下衣领,把那瓶水放在窗台上,转身走进旁边的茶水铺,倒了一杯温热的柠檬水。 叶秋正看得入神。 面前是一位八十多岁的老绣娘,正在绣一幅《猫趣图》。小猫的胡须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会抖动起来。 “这针法……是‘乱针绣’吧?”叶秋轻声问道,“先把底色铺满,再用长短交叉的线条表现毛发的质感。” 老绣娘抬头,有些惊讶:“大妹子懂行啊!现在懂这个的年轻人可不多了。” 叶秋笑了笑,刚要说话,喉咙里却有些发干。 她逛了两个小时,一口水没喝。 一只洁白的纸杯递到了她面前。 “阿姨,喝口水润润嗓子。” 叶秋转头。 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侧。 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笑容干净温和,没有半点攻击性。 “谢谢。”叶秋接过纸杯,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你是这儿的工作人员?” “算是吧。”林远指了指那些绣娘,“我是给这些奶奶们打杂的。” “打杂?”叶秋抿了一口水,酸甜适中: “这活动办得不错,没有那些乌烟瘴气的领导讲话,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商业推销,很难得。” “手艺这东西,怕吵。” 林远随口说道,“心静了,针才能稳。要是把那些领导请来,前呼后拥的,奶奶们手一抖,这猫就得变老虎。” 叶秋愣了一下。 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比喻,通俗,却透彻。 她在省委大院里待久了,听惯了那些四平八稳的官话套话,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大实话,觉得格外顺耳。 “小伙子,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 “林远……”叶秋念了一遍,“好名字,宁静致远。” 她把纸杯还给林远:“我想自己随便转转,你忙你的。” 这是逐客令。 她不想被人跟着,哪怕这个年轻人很讨喜。 林远没有丝毫纠缠。 “行,前面那个院子是沈青衣先生的住处,她正在绣《千里江山图》,您要是感兴趣,可以去看看。”林 远指了指巷子尽头,“那是镇场子的宝贝。” 说完,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干脆利落。 叶秋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赞赏。 懂分寸,知进退。 现在的年轻人,这么沉得住气的不多了。 她对远处的保卫员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远点,别打扰了这里的清净。 然后整理了一下裙摆,朝着巷子深处走去。 二十分钟后。 原本安静祥和的巷子,突然躁动起来。 第109章 “让开!都让开!” “谁让你们在这儿摆摊的?有营业执照吗?占道经营!全部收走!” 一阵刺耳的叫骂声打破了宁静。 巷口冲进来一队穿着制服的人。 二十几个,个个人高马大,手里拎着橡胶警棍,脸上带着凶狠。 京州市城管大队。 领头的是个胖子,满脸横肉,制服扣子都快崩开了。 城管大队副队长。 “队长,这都是非遗……”一个大学生模样的志愿者试图阻拦。 “什么非遗!老子只知道违章!” 胖子一把推开志愿者,指着那些挂在绳子上的绣品,“都给我扯了!还有这些摊子,全给我掀了!” “哗啦——” 一张桌子被掀翻。 上面的针线笸箩撒了一地,五颜六色的丝线滚进泥水里,瞬间变得污浊不堪。 人群惊呼,四散躲避。 “你们干什么!这是犯法!” “犯法?在这条街,乱摆摊才是犯法!!” 胖子一脚踩在一幅刚绣好的手帕上。 雪白的绸缎上留下一个黑乎乎的脚印。 “给我都搬走!局长说了,这地方存在严重消防隐患,必须马上清场!” 队员们如狼似虎地冲进人群。 推搡,呵斥,打砸。 原本充满诗意的巷子,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叶秋正站在一个摊位前,和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聊天。 老太太腿脚不好,坐着轮椅,膝盖上放着一副绣绷。 两个城管冲过来,二话不说就要抢老太太手里的东西。 “拿来吧你!” “别抢!这是客人的!” 老太太死死护着绣绷,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松手!” 城管不耐烦了,猛地一推。 轮椅失去平衡,向后翻倒。 “小心!” 叶秋下意识地冲过去,想要扶住轮椅。 但那个城管收势不及,胳膊肘重重撞在叶秋肩膀上。 叶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那个城管非但没道歉,反而骂骂咧咧:“哪来的疯婆子!少多管闲事!滚一边去!” 叶秋站稳身子,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她平时吃斋念佛,修身养性,但这不代表她没有脾气。 尤其是看到那个老太太倒在地上呻吟,那幅绣品被踩在脚下。 一股无名火直冲天灵盖。 “住手!” 叶秋厉喝一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常年身居上位的威严。 那个城管愣了一下。 回头看了一眼。 见是个穿着普通的女人,顿时又嚣张起来。 “你算老几?敢管城管的事?” 城管举起手里的橡胶警棍,指着叶秋的鼻子,“信不信连你一起收拾!” “你可以试试。”叶秋站在原地,一步没退。 她看着那个城管,那双平日里温婉的眸子,此刻冷得像冰。 “我是龙国公民,我有权制止你们的暴力执法!” “暴力执法?哈哈哈哈!” 胖子队长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叶秋一眼,“兄弟们,听听,这还有个懂法的!” 那个城管狞笑一声,抡起警棍,带着风声,照着叶秋的脑袋就砸了下来。 这一棍要是砸实了,不死也得脑震荡。 远处的保卫员看到了这一幕,目眦欲裂,拔腿狂奔,但距离太远,根本来不及。 叶秋下意识地闭上眼,抬手去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 “砰!” 一声闷响。 那是橡胶警棍砸在肉体上的声音。 沉闷,结实。 叶秋猛地睁开眼。 一道白色的身影挡在她面前。 林远。 他双手撑在叶秋身体两侧,把她护在怀里,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扛下了这一棍。 “嘶——” 林远闷哼一声,身子晃了晃,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一棍砸在他的肩胛骨上,火辣辣的疼,像是骨头裂开了一样。 第110章 但他没动。 依旧保持着那个保护的姿势。 “阿姨,您没事吧?” 林远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叶秋,声音有些发颤,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镇定。 叶秋看着他。 看着那张年轻英俊的脸上,因为疼痛而有些扭曲的五官。 又看到他背后那件白衬衫上,迅速渗出的一道血痕。 殷红,刺眼。 那是血。 是为了保护她流的血。 “你没事吧……”叶秋的声音在发抖。 “妈的!还敢挡?”那个城管打红了眼,举起警棍就要再砸第二下。 “砰!” 一声枪响。 不是真枪。 是极速冲刺带来的音爆。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般冲进人群,凌空一脚,直接踹在那个城管的胸口。 “咔嚓!” 骨裂声清晰可闻。 那个两百斤的壮汉像个破布娃娃一样飞了出去,砸翻了两个摊位,趴在地上狂吐鲜血。 是叶秋的保卫员。 另一个保卫员也冲了过来,反手掏出一把黑洞洞的家伙,直接顶在了胖子队长的脑门上。 “动一下,崩了你。” 声音森寒,不带一丝感情。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傻了。 那些城管举着警棍,僵在原地,看着那个黑洞洞的枪口,腿肚子开始转筋。 枪? 这女人什么来头? 龙国禁枪4,除了特殊人物外,不可能拿枪! 惹到大人物了! 胖子队长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裤裆里传来一股尿骚味。 叶秋推开林远。 她看都没看那些被吓破胆的城管一眼。 她走到那个倒在地上的老太太身边,蹲下身,把那幅被踩脏的绣品捡起来,轻轻拍打着上面的泥土。 拍不掉。 那只猫的脸,已经黑了。 叶秋的手在发抖。 她站起身,转过头,看着这一地的狼藉。 看着那些被打翻的笸箩,看着那些抱着头瑟瑟发抖的绣娘,看着林远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这位平日里连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的省委书记夫人,第一次,动了真怒。 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老式的翻盖手机。 拨通了一个号码。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喂,秋儿,怎么了?逛完了?”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儒雅的男声。 汉东省委书记,钟正。 叶秋拿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但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愤怒,顺着电波传过去,让电话那头的人瞬间坐直了身子。 “老赵。” “我在京州,被人打了。” “他们砸了绣娘的摊子,打了保护我的孩子,还要打我。” “京州的天,是不是黑了?” 说完,挂断电话。 嘟——嘟——嘟—— 忙音回荡。 省委大院一号楼。 钟正握着话筒的手猛地收紧,脸上泛起愤怒。 “啪!” “备车!” “另外!” “通知厉剑!让他带上省公安厅的人,马上给我过来!” “告诉马建设!十分钟内我要是看不到他在现场,他这个市委书记就别干了!” 。= 整个汉东省的官场,地震了。 哑巴巷。 林远靠在墙上,疼得龇牙咧嘴。 但他心里却松了一口气。 这顿打,挨得值。 他看着那个站在废墟中、拿着手机、背影萧瑟却散发着滔天怒火的女人。 他知道。 京州有人要倒霉了。 叶秋转过身,走到林远面前。 她伸出手,想要触碰林远背后的伤口,又怕弄疼他。 眼眶红了。 “疼吗?” “不疼,皮外伤。”林远挤出一个笑容,“阿姨,您没事就好,要是让您在我这儿受了伤,我这辈子都过意不去。” 叶秋看着他。 看着这个萍水相逢、却肯为她挡棍子的年轻人。 第111章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好孩子。” 叶秋拍了拍林远的手背。 “这笔账,阿姨帮你讨回来。” 远处。 警笛声大作。 不是一辆两辆。 而是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京州的天。 变了。 ...... 欧阳娜坐在办公室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心情颇为愉悦。 刚才表弟发来短信,说场子已经清了,那个什么“最美绣娘”的活动被搅黄了。 “跟老娘斗?”欧阳娜冷笑一声,对着化妆镜补了补口红,“妇联那帮老娘们,除了会发**套,还能干成什么事?” 她以前当过县长,与宋婉是临县,当时两县争项目,她不敌,被市里警告,被平调到文旅局。 现在有机会给宋婉下套,她毫不手软! 她拿起手机,准备给叶茹梅市长汇报一下工作,顺便给妇联上点眼药,就说她们组织不力,导致现场混乱,存在安全隐患。 电话还没拨出去。 “砰!” 办公室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不是推。 是踹。 实木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门锁崩飞,木屑四溅。 欧阳娜吓得手一抖,滚烫的咖啡泼了一身。 “谁啊!不想干了是不是?!” 欧阳娜尖叫着跳起来,刚想骂人,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门口站着一群人。 清一色的黑西装,白衬衫,胸前别着鲜红的国徽。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面沉如水,手里拿着一张薄薄的a4纸。 省纪委第一监察室主任,铁面阎罗,周正。 在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着警服的督察。 欧阳娜的腿瞬间软了。 她在体制内混了这么多年,太清楚这个阵仗意味着什么。 “周……周主任?”欧阳娜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您……您怎么来了?是有什么工作要指导吗?” 周正没理她。 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那张a4纸往桌上一拍。 “欧阳娜,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请跟我们走一趟,在规定的时间、规定的地点交代问题。” 双规。 这两个字像两座大山,轰然砸下。 “我不服!凭什么抓我?我犯什么法了?” 欧阳娜尖叫着,像个泼妇一样想要去抓桌上的电话,“我要给赵书记打电话!我是他的老部下!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赵书记?” 周正冷笑一声,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看着她。 “欧阳娜,你还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吧?” “就在半个小时前,你指使的城管大队,在哑巴巷殴打了省委钟书记的爱人,叶秋同志。” “轰!” 欧阳娜脑子里一声巨响。 像是被一道晴天霹雳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灵魂都被抽走了。 叶秋? 省委书记夫人被自己的人打了? 这下,她真感觉天塌了! “不可能……这不可能……” 欧阳娜瘫倒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脸色煞白如纸,“那是误会……那是误会啊……” “带走!” 周正一挥手。 两个督察冲上来,一左一右架起欧阳娜,像拖死狗一样把她拖了出去。 高跟鞋掉了一只。 精致的妆容花了。 那个在京州官场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文旅局长,此刻狼狈得像个小丑。 走廊里,无数双眼睛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幕。 震惊,恐惧,还有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 欧阳娜这回,是彻底凉透了。 市人民医院,高干病房。 林远趴在病床上,上身赤裸。 背上那道青紫色的淤痕触目惊心,周围的皮肤红肿一片,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医生正在给他上药。 “嘶——” 酒精棉球擦过伤口,林远疼得倒吸一口凉气,额头上冷汗直冒。 第112章 “忍着点,没伤到骨头已经是万幸了。” 医生一边包扎一边感叹,“这一棍子要是再偏两寸,打在脊椎上,你下半辈子就得坐轮椅了。” 病房门被推开。 宋婉急匆匆地走进来。 她接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开会,听到林远为了救人受了伤,魂都吓飞了。 看到林远背上那惨不忍睹的伤痕,宋婉的眼圈瞬间红了。 “怎么搞成这样?” 宋婉走到床边,伸手想摸又不敢摸:,“你是不是傻?那棍是能随便挡的吗?” “婉姐,我没事。”林远侧过头,看着宋婉,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皮糙肉厚,养两天就好了。” “还好意思笑!”宋婉瞪了他一眼,眼泪却掉了下来。 她转过身,擦了擦眼角,平复了一下情绪。 “那个被你救的人呢?没受伤吧?” 林远神色一正。 “婉姐,把门关上。” 宋婉愣了一下,依言关上房门,反锁。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 林远示意宋婉凑近点。 “婉姐,你知道我救的是谁吗?” “谁?难不成是皇亲国戚?” “差不多。”林远压低声音,一字一顿,“省委书记钟正的夫人,叶秋。” 宋婉身子一僵。 瞳孔剧烈收缩。 她死死盯着林远,像是要从他脸上看出一朵花来。 “你……你说谁?” “叶秋。”林远重复了一遍,“那个最美绣娘活动的神秘嘉宾,就是她。” 宋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她太清楚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那是汉东省真正的天。 林远救了天的夫人? 而且是拿命救的? “我的天……”宋婉捂住嘴,腿有点软,直接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林远,你……你真是……”宋婉激动得语无伦次,“你这是因祸得福啊!” “婉姐,先别高兴得太早。” 林远冷静地说道,“这件事还没完。叶阿姨虽然没受伤,但受了惊吓,而且那些绣娘的摊子被砸了,这口气她肯定咽不下。” “刚才我听医生说,省纪委的人已经到了。” 宋婉深吸一口气,迅速恢复了理智。 她是政治动物,瞬间嗅到了其中的血腥味。 “欧阳娜完了。”宋婉断言,“这次不用我们动手,她自己就把自己作死了。” “不仅是欧阳娜。”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整个文旅系统,甚至城管局,都要大换血。” “婉姐,这是我们的机会。” 林远忍着痛,撑起上半身。 “文旅节的主办权,肯定会移交。你要做好准备,随时接手。” 宋婉重重地点了点头。 她看着林远,眼中满是柔情和感激。 这个男人,哪怕躺在病床上,还在为她谋划前程。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很轻,很有礼貌。 宋婉整理了一下衣服,走过去开门。 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果篮。 虽然穿着普通,但那种久居上位的气场,却怎么也掩盖不住。 在他身后,跟着那个在哑巴巷开枪的保卫员。 宋婉不认识这个男人。 但林远认识。 前世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无数次。 省委第一秘书,钟正的大管家,李秘书长。 “请问,林远同志是住这里吗?”李秘书长微笑着问道,态度和蔼可亲。 “是,您是?”宋婉有些迟疑。 “我是受叶秋同志的委托,来看看小林。”李秘书长走进病房,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他看着趴在床上的林远,目光中带着审视和欣赏。 “小林,叶大姐让我转告你,好好养伤,不用担心医药费。” “另外……” 李秘书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林远枕边。 名片上只有一个私人号码,没有职务。 第113章 “叶大姐说,等伤好了,去家里吃饭。她亲自下厨,给你做红烧肉。” 这句话一出。 宋婉倒吸一口凉气。 去省委书记家里吃饭? 还是夫人亲自下厨? 这不仅仅是感谢。 这是把林远当自家子侄看了! 这是真正的……登堂入室! 林远拿起那张名片。 薄薄的一张纸片,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自己这一棍子,不仅打断了欧阳娜的仕途,也敲开了通往权力核心的大门。 “谢谢李叔叔,替我谢谢叶阿姨。”林远不卑不亢地说道。 李秘书长点了点头,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好好干,年轻人,前途无量。” 说完,转身离去。 病房里恢复了安静。 宋婉看着那张名片,眼神复杂。 “林远,你这次……真的是一飞冲天了。” 林远把名片收好,重新趴回枕头上。 背上的伤还在疼。 但他却笑得很灿烂。 “婉姐,这才哪到哪。” “好戏,才刚刚开始。” 京州官场的地震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 省纪委第一监察室的效率高得吓人,不过短短两天功夫,欧阳娜就在审讯室里崩溃了。 拔出萝卜带出泥,文旅局两个副局长、城管局局长郑途,连带着当天动手的那个胖队长,全部被连夜带走。 第二天清晨,《京州日报》头版刊登了一则简短却惊心动魄的人事任免通告。 文旅系统大换血,城管队伍开展为期三个月的作风整顿。 原本轰轰烈烈的文化旅游节瞬间成了没人敢接的烫手山芋。 谁接谁就要面对一堆烂摊子,还要在三天内把搞砸的开幕式重新支棱起来。 市府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代市长叶茹梅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分管副市长刘洋低着头喝茶,一声不吭。在这个节骨眼上,多说多错,不做不错。 “都不说话?” 叶茹梅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平时争经费、争项目的时候,一个个脑袋削尖了往上冲,现在遇到困难了,都成缩头乌龟了?” 全场死寂。 “既然没人主动请缨,那就我来点将。” 叶茹梅环视一周,目光越过那些躲闪的眼神,最后定格在末尾。 “宋婉同志。” 宋婉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站起身:“到。” “这次文旅节,由妇联牵头主办。” 叶茹梅语气不容置疑,“原本拨给文旅局的五百万经费,全部划拨给妇联。 我只有一个要求,三天后的开幕式,必须给我办漂亮了。能不能做到?” 五百万。 这在平时是块肥肉,现在却是块烧红的烙铁。 办好了是救火功臣,办砸了就是替罪羊。 有人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弧度,妇联那帮娘子军,跳跳广场舞还行,搞这种大型活动?等着出丑吧。 宋婉深吸一口气,抬头挺胸:“保证完成任务!” 妇联。 “宋主席,这很难办到!” 回到妇联,李艳急得在办公室里转圈: “三天时间!场地、节目、嘉宾、安保,全是乱的!欧阳娜那个烂摊子,光是理清楚都要一周!” “接都接了,还能退回去?” 宋婉喝了一大口凉水压惊,看向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林远:“军师,别装死了,这回要是演砸了,咱们都得卷铺盖走人。” 林远睁开眼,从包里掏出一份早就打印好的a4纸。 “婉姐,危机就是转机。” 林远把纸推过去,“欧阳娜搞的那套‘大明星、大舞台、大排场’太俗,而且时间也不允许我们去请大腕。我们要搞,就搞点不一样的。” 宋婉拿起方案,扫了一眼标题:《京州印象·东方雅韵》。 第114章 “这是……” “叶市长要的是面子,叶秋阿姨要的是情怀。” 林远指节在桌上敲了敲,“把哑巴巷的那套搬到大剧院去。 另外,我让铁西县那边的女工连夜赶制了一批改良旗袍,咱们不请模特,就让那些下岗女工上。” “下岗女工走秀?” 李艳瞪大了眼睛,“林远,你脑子没烧坏吧?她们那手粗得跟树皮似的,能上台?” “粗糙的手,才那是生活。” 林远站起身,牵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艳姐,真实,才有力量。” 三天时间,妇联大楼彻夜灯火通明。 宋婉拿出了拼命三娘的架势,统筹调度,嗓子都喊哑了。 李艳带着人死磕媒体宣传。 林远则泡在铁西县的排练室里,盯着那些从未穿过高跟鞋的女工们练习台步。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直到开幕式当晚。 京州大剧院,流光溢彩,座无虚席。省市领导悉数到场,甚至连省委书记钟正都陪着夫人叶秋坐在了二楼的贵宾包厢里。 后台,乱成了一锅粥。 “宋主席!不好了!”负责艺人统筹的干事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压轴的那个女歌手……跑了!” 宋婉正在检查演出服,闻言手一抖,差点被针扎到:“什么叫跑了?合同都签了!” “她说……她说身体不舒服,去医院了。” 干事急得快哭了,“但我刚才看见她上了赵公子的车,去了云顶山庄……” 赵公子。 刘洋小舅子。 宋婉只觉得眼前一黑。那个女歌手是整场晚会唯一的流量担当,原本安排在最后压轴演唱主题曲。 现在人跑了,最后五分钟就是开天窗! 在这种级别的晚会上开天窗,那就是重大政治事故! “混蛋!”李艳气得把手机摔在沙发上,“这是明摆着要整死我们!我现在去找叶市长……” “找也没用。” 林远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盒饭。他早就料到赵公子那帮人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没想到手段这么下作。 “那怎么办?还有两个小时就开场了!”宋婉抓住林远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 林远把盒饭放下,神色平静得可怕。 “跑了就跑了,那种假唱的流量明星,本来也压不住台。” 林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把压轴节目换掉。” “换什么?现在去哪找人?” 林远转过身,看向角落里那群正在互相整理旗袍领口的铁西女工。 她们紧张得手都在抖,脸上涂着廉价的粉底,却掩盖不住眼角的皱纹。 “就让她们上。” “她们?”宋婉愣住了,“她们只是伴舞走秀的,不会唱歌啊!” “不需要唱功。”林远走到那群女工面前,蹲下身,帮领头的刘大姐系好旗袍上的盘扣: “大姐,还记得咱们在车间里干活时哼的那首调子吗?” 刘大姐愣了一下,点点头:“记得,那是咱们厂歌。” “不唱厂歌。”林远摇摇头,“唱《青花瓷》。不用伴奏,清唱。” 晚上八点。开幕式准时开始。 前面的节目中规中矩。坐在二楼包厢的叶秋一直意兴阑珊,偶尔和身边的钟正低语两句。 坐在前排的副市长刘洋,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台方向,嘴角挂着一抹冷笑。 他已经收到了消息,压轴歌手不在,待会儿看宋婉怎么收场。 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节目。 主持人报幕:“下面请欣赏,大型情景表演——《岁月·芳华》。” 大幕拉开。 原本应该亮起的追光灯,突然全部熄灭。 “啪!” 整个大剧院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黑暗。 第115章 音响里传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彻底哑火。 停电了? 观众席瞬间骚动起来。 “怎么回事?搞什么鬼?” “退票!这什么破开幕式!” 后台,宋婉手脚冰凉。 完了。全完了。 一只温热的大手突然握住了她冰凉的手掌。 “婉姐,信我。” 林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低沉,有力。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点火。” 舞台中央。 一点豆大的火苗突然亮起。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几十名身穿青花瓷旗袍的女工,每人手里捧着一支红烛,缓缓从舞台深处走来。 没有刺眼的灯光,没有震耳欲聋的音响。 只有摇曳的烛光,映照着她们略显沧桑的脸庞。 那些脸上有皱纹,有风霜,却唯独没有怯懦。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领头的刘大姐开口了。 没有伴奏,清唱! 她的嗓音不完美,甚至带着一点沙哑和方言的口音。 但在这种极致的安静中,却有一种直击灵魂的穿透力。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几十名女工开始合唱。 声音汇聚在一起,像一条流淌过岁月的河。 她们不是在表演。她们是在诉说。 诉说那些在机床前挥洒汗水的日子,诉说下岗后的迷茫,诉说重新站起来的倔强。 烛光中,她们身上的旗袍流光溢彩。 那是她们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尊严。 二楼包厢里。 叶秋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慢慢坐直了。 她看着舞台上那些捧着蜡烛的同龄人,眼眶渐渐湿润。 这就是林远说的“真实”。 这比任何大明星的假唱,都要震撼一万倍。 一曲终了。 最后一名女工吹灭了手中的蜡烛。 舞台重归黑暗。 足足过了十秒钟。 “哗——!!!” 掌声像海啸一样爆发出来。 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在抹眼泪。 就在这时,大剧院的灯光“奇迹般”地恢复了。 光芒大亮,照亮了舞台上那些有些不知所措的女工。 叶秋站起身,在钟正的搀扶下,缓缓走下楼梯,走上舞台。 省市领导赶紧跟在后面。 叶秋走到刘大姐面前,握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了拍。 然后转过身,接过主持人递来的话筒。 她没有发表什么热情洋溢的讲话。 她只是看向站在一旁的刘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寒意。 “刘副市长。” 刘洋浑身一颤,硬着头皮上前:“叶……叶书记夫人。” “这么好的节目,为什么要安排在黑暗里?”叶秋问得很轻,“京州的电,就这么缺吗?” 一句话,杀人诛心。 刘洋额头上的冷汗瞬间下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地板上。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是设备故障,想解释是意外。 但他看到了叶秋身后的钟正。那位省委书记面沉如水,眼神如刀。 解释? 这时候解释就是找死。 “是我们工作失误……检讨……我一定深刻检讨……”刘洋弯着腰,声音都在发抖。 “不用检讨了。”钟正突然开口。 “查。” 只有一个字。 刘洋立马吓了一跳。 钟正久经官场,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宋婉站在幕布后面,看着台上那一幕。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林远。 林远正靠在道具箱上,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仰头喝了一口。喉结滚动,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坚毅。 “林远。”宋婉轻声叫他。 “嗯?”林远放下水瓶,擦了擦嘴角。 “谢谢。” 林远笑了。他伸出手,帮宋婉理了理有些乱的鬓角。 第116章 “不用谢,婉姐,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文旅节开幕式完美结束。 省委书记钟正给予了高度赞赏。 京州妇联因此又大大出了次名。 文旅节的庆功宴还没摆,宋婉就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今天去平湖市做典型报告,明天去省里参加妇女代表座谈。 妇联大楼里,那个总是盘着发髻、端坐在大班椅上的身影少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响起的电话和堆积如山的红头文件。 但谁也知道,这是宋婉在为副厅位置冲击。 有小道消息说,省妇联准备增添两位党组成员,宋婉是有力竞争者。 如果真让宋婉弄成了,就是妥妥的副厅干部! 因为林远的插手,宋婉的崛起之路提前了两年。 林远倒是落了个清闲。 除了帮宋婉把把关、改改稿子,剩下的时间,他回归了生活。 城南,老张烧烤摊。 烟熏火燎,人声鼎沸。 四个扎啤杯重重碰在一起,酒液飞溅。 “干!” 张启发一口气干了半杯,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渍,脸涨得通红。 他最近春风得意,手底下的工程队扩充到了一百多号人,接了几个市政分包的小活,腰包鼓了起来。 “远哥,这回多亏了你指点。”张启发给林远满上: “要不是你让我提前囤那批钢材,这波涨价我就得赔掉底裤,现在倒好,不但没赔,还多赚了二十万!” 林远夹了一粒花生米。 2008年底,四万亿计划的风声已经吹出来了,基建狂潮即将席卷全国。 钢材、水泥,那是硬通货。 “这算什么。”林远放下筷子: “老张,把队伍带好,把质量抓死,明年,才是你真正发财的时候。” “听远哥的!”张启发拍着胸脯。 坐在对面的陆京也是一脸喜色。 “启发,苟富贵勿相忘啊,以后哥几个靠你了。”陆京端起酒杯笑道。 年后那次聚餐,陆京也想通了。 人家林远确实优秀,自己没必要比。 他现在被市府办主任看重,给市长写稿子,明年说不定也能提正科。 他相比林远并不差。 “干杯!” 林远、张启发、陆京碰了碰杯子 “位置越高,风越大,陆京,你在府办,消息灵通,帮启发盯着点,尤其是城建那边的动向。” “明白。”陆京心领神会。 林晓晓坐在一旁,安静地剥着小龙虾。 她现在是初二年级组长,手底下管着十几个老师,那个曾经唯唯诺诺的小姑娘,如今眉宇间也多了几分干练。 “远哥,吃虾。”林晓晓把剥好的虾肉放进林远碗里,笑得眉眼弯弯。 这一刻,烟火气十足。 林远看着眼前这几张年轻的脸庞。 上一世,他们各自飘零,被生活碾压得面目全非。 这一世,命运的齿轮已经重新咬合。 就在这推杯换盏间,林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 来自赵曼:【速来财政局,有事商量。】 林远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喝干了杯中酒。 “你们接着喝,我有事先走一步。” 市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一份厚厚的文件被狠狠摔在地上,纸页散乱。 赵曼双手叉腰,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把地板踩得咔咔作响。 她那件标志性的黑色职业装扣子崩开了一颗,胸口剧烈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强盗!这就是明抢!” 赵曼指着地上的文件,声音尖利: “铁西机床厂那块地,两百亩!还是商业住宅用地! 评估价至少五个亿!他们居然想用六千万拿走?当我这个财政局长是瞎子吗?” 第117章 林远弯下腰,一张张捡起地上的文件。 《关于铁西区a-03地块挂牌出让的竞标意向书》。 竞标方:京州宏图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李二狗。 注册资金:一百万。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个陌生的法人名字,脑海中却浮现出另一张张狂的脸。 赵公子。 这种皮包公司,典型的白手套。 “八千万,连拆迁安置费都不够。” 林远把文件整理好,放在桌上,“赵局,这事儿刘副市长知道吗?” “他?” 赵曼冷笑一声:“这文件就是从他办公室转过来的!还美其名曰‘招商引资’,特事特办!我看他是想钱想疯了!” 刘洋副市长,太明目张胆了。 谁不知道赵公子是他的小舅子。 前世的时候,刘洋没过几年就被抓了。 但那也是几年后的事情,目前紧要的是,把赵公子的公司淘汰掉。 “林远,现在财政是个烂摊子。机床厂几千号工人等着吃饭,旧城改造到处都要钱。 这块地是我们手里唯一的硬通货,要是被贱卖了,今年的财政赤字我就填不上了。” 赵曼狠狠吐了口气:“我顶住了压力,暂时没签字。 但刘洋那边催得紧,说宏图是唯一竞争的公司,如果不给,就只能流拍,到时候一分钱拿不到,工人闹事,锅还得我来背。” 这是个死局。 要么贱卖国有资产,背上骂名,要么流拍,引发群体事件,丢掉乌纱帽。 赵公子这一手,玩得阴毒。 林远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京州的夜景阑珊。远处铁西区的方向,一片漆黑。 前世,这块地确实被宏图地产拿下了。 结果呢? 宏图拿地后,根本没钱开发,反手把地皮抵押给银行套现,然后再买地皮,再抵押套现,最后硬生生套娃出几百亿贷款,然后直接跑路! 京州财政为此背了十年的债,元气大伤。 直到几年后,一个叫沈青的女商人接盘,才把这个死局盘活。 林远转过身,看着赵曼。 “赵局,既然有人想把水搅浑,那我们就放条鲨鱼进去。” “鲨鱼?”赵曼掐灭烟头: “你是说找别的开发商?没用的。京州本地的开发商都知道宏图背后是谁,没人敢虎口夺食。 外地的开发商又嫌铁西偏僻,不愿意来。” “我知道一个人,或许有用。” 林远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沈青】。 “沈青?”赵曼念了一遍: “那个在南方搞外贸起家的女老板?听说她最近回省里了,正在找项目,但她眼光高得很,看得上铁西那个穷窝?” “她看得上。” 林远语气笃定。 沈青是个赌徒,也是个天才。 她缺的不是钱,是一个能让她在这个城市立足的支点。 “光靠嘴说没用。” 赵曼摇摇头,“商人逐利,没有实打实的好处,她不会为了我们去得罪刘洋和赵公子。” “那就给她画个饼,不,给她一张藏宝图。” 林远利用前世记忆,开始在纸上写写画画。 《京州城市未来副中心cbd规划草案(建议稿)》。 赵曼疑惑的看着他。 多半个小时后。 原本荒凉的铁西机床厂地块,在图纸上被重新定义。 地铁三号线延长线、过江隧道出口、滨江生态公园、高新产业孵化园…… 这些在2008年还不存在、但在林远记忆中会在未来十年内逐一落地的市政规划,被他提前标注在了这张图上。 有了这些配套,铁西就不是贫民窟,而是下一个经济强区。 第118章 赵曼越看越心惊。 她是搞财政的,对城市规划有敏锐的嗅觉。 这张图上的布局,逻辑严密,极具前瞻性,完全符合城市扩张的规律。 “这……这是哪里来的?”赵曼手有些抖,“规划局那边连个影子都没有。” “我画的。”林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但我敢保证,不出三年,市里的规划就会往这边走。” “赵局,你拿着这张图去找沈青。 告诉她,这块地不是废土,是京州未来的心脏。 只要她敢接,财政局全力配合她在银行融资,铁西区政府和市妇联帮她搞定拆迁户的思想工作。” “这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赵曼抬起头,死死盯着林远。 “你这是在赌博。”赵曼声音干涩。 “官场本来就是一场豪赌。” 林远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 “赵局,这一把要是赢了,你不光能填上财政窟窿,还能多出一个百亿级的政绩。” “敢不敢跟?” 赵曼很有能力,只要做出政绩,直接胜任副市长手到擒来。 到时候,她将是林远的又一靠山! 赵曼看着那张图纸,又看了看地上的那些垃圾文件。 “妈的,拼了!” 赵曼抓起桌上的电话。 “给我查沈青的私人号码!立刻!马上!” 三天后,京州大饭店,顶层旋转餐厅。 落地窗前,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剪着短发的中年女人正端着红酒,俯瞰着脚下的城市。 沈青。 汉东商界的铁娘子。 赵曼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那份被林远修改过的规划草案。 “赵局长,您的诚意我看到了。” 沈青转过身,晃了晃酒杯,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 “不过,为了这么一张还没盖章的图纸,让我去跟地头蛇抢食,筹码是不是轻了点?” 赵曼心里一紧。 果然不好忽悠。 她顿了顿,然后开口道: “沈总,您在南方的生意遇到了瓶颈,急需转型。 宏图地产是地头蛇不假,但他们是吃肉不吐骨头的狼,您不一样,您是过江龙。” “这块地,赵公子拿去做,是烂尾楼,您拿去做,是地标。” 说着,赵曼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推到沈青面前。 “这里面,不仅有那张规划图的详细数据,还有一份我为沈总准备的《京州城市综合体运营方案》。” “沈总,你缺的不是钱,是一个能让您在京州一战成名的机会。” “这块地,就是你的封神台。” 说着,赵曼让人开始播放里面的方案。 几分钟后,方案播放完。 沈青盯着视频有些发呆。 沉默。 足足过了一分钟。 沈青突然笑了。 她拿起那个u盘,紧紧握在手里。 “赵曼,市财政局长的位子有些屈才了。” 沈青拿起酒杯,对着赵曼。 “这块地,我投了。” “不过,既然要玩,那就玩大点,我要把周边的三块荒地,一起打包拿下。” 赵曼愣了下,然后脸上露出笑容。 “好!” 赵曼一边回应沈青,一边心中惊讶非常。 小远子好像早就料到了沈青的动作。 在来之前,准备了《京州城市综合体运营方案》,果不其然,沈青很感兴趣。 小远子,怎么这么妖孽? 京州市国有土地使用权拍卖中心。 四楼贵宾室。 沈青站在落地窗前的休息区,手里端着一杯苏打水。 她今天穿了一套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头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冷硬,锋利。 林远从侧门走进来。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规规矩矩。 赵曼没来。 这种场合,财政局长避嫌是规矩。 第119章 林远径直走到沈青面前。 “沈总。” 沈青转过身。视线在林远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他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 “赵局长没来?” 沈青摇晃着手里的杯子,冰块撞击玻璃壁,发出脆响。 “赵局不方便。”林远站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我是代表。” “代表?” 沈青轻笑一声,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 “赵曼让一个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来给我压阵?她是觉得这是儿戏,还是觉得京州的地头蛇都是吃素的?” 在她看来,林远太年轻了,在这种资本绞肉机里,这种人连炮灰都算不上。 林远没恼。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没点,只是拿在手里把玩。 “沈总,赵局让我给您带句话。” “说。” “宏图地产的资金链,昨天下午刚从江州地下钱庄过了一道手。” 林远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加上他在市信用社违规套出来的贷款,他的子弹,只有七亿八千万。” 沈青手里的动作顿住。 她抬起头,死死盯着林远。 七亿八千万。 这个数字太精确了! 精确到连小数点都抹去了,只剩下赤裸裸的底牌。 在商业谈判中,谁掌握了底牌,谁就是上帝。 “你凭什么这么说?”沈青放下杯子,语气里多了几分审视。 “不凭什么。”林远把烟塞回烟盒: “沈总,待会儿举牌的时候,别手软,只要超过这个数,他就是纸老虎。” 说完,林远没再多解释一句。 他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沈青看着他的背影。 挺拔,从容。 完全不像个跟班。 “有点意思。”沈青重新端起杯子,一口饮尽。 拍卖厅内。 几百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但气氛却诡异得吓人。 第一排正中间的位置,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男人。 三十来岁,寸头,脖子上挂着一根手指粗的金链子,手里盘着两个文玩核桃,咔咔作响。 赵公子。 大名赵浩,但他更喜欢别人叫他赵公子。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两条腿翘在前面的椅背上,歪着头,一脸横肉地扫视着全场。 凡是被他目光扫到的开发商,都下意识地低下头,或者把脸别过去。 在京州地产界,赵公子就是阎王。 谁敢跟他抢地,第二天工地就得停水停电,渣土车堵门,甚至半夜被人扔燃烧瓶。 “哟,这不是老王吗?” 赵公子突然冲着第三排的一个秃顶胖子喊了一嗓子: “听说你们公司最近资金紧张?这块地我看就算了吧,别到时候拿了地没钱盖,烂尾了多难看。” 秃顶胖子哆嗦了一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赵公子说笑了……我就是来看看,来看看……” “看看好啊。”赵公子转过头,把手里的核桃捏得嘎吱响。 “看热闹不嫌事大,但要是谁想下场凑热闹,那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够不够硬。” 赤裸裸的威胁。 全场死寂。 几个原本打算举牌的外地开发商,互相对视一眼,默默放下了手里的号码牌。 强龙不压地头蛇。 为了块地,把命搭上不划算。 林远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冷眼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2008年的京州官场生态。 野蛮,粗暴,毫无规则可言。 只要有背景,流氓也能变大亨。 “当——” 拍卖师敲响了木槌。 “各位来宾,下午好。现在开始拍卖铁西区a-03号地块……” 拍卖师是个年轻姑娘,声音有点发颤。 她显然也被赵公子这副吃人的架势吓到了。 第120章 “起拍价,六千万,每次加价不低于一百万。” 话音刚落。 赵公子懒洋洋地举起手里的1号牌。 “六千一百万。” 说完,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着全场,狞笑着说道: “各位叔叔伯伯,兄弟姐妹,这块地我看上了,打算建个游乐场给我儿子玩,大家给个面子,改天我请大家喝酒。” 谁敢不给面子? 全场鸦雀无声。 拍卖师擦了擦额头的汗,举起木槌。 “六千一百万,一次。” “六千一百万,两次。” 赵公子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他甚至已经开始整理西装,准备上台签字了。 只要这槌子落下,几个亿的国有资产,就成了他嘴里的肥肉。 林远靠在椅背上,静静等待。 他在等。 “六千一百万,三……” “三亿。”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兀地响起。 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这个死寂的会场里炸开。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赵公子。 他脸上的笑容僵在脸上,慢慢扭曲,变成一种极度的狰狞。 他猛地转过头,循声望去。 第五排。 沈青举着手中的88号牌,连头都没回,只是盯着台上的大屏幕。 “三……三亿?”拍卖师以为自己听错了,“88号买家,您是出价三亿吗?” “听不懂人话?”沈青冷冷地回了一句。 全场哗然。 直接翻了五倍! 这是来砸场子的! 赵公子把手里的核桃狠狠砸在地上。 “啪!” 核桃碎裂,木屑四溅。 “哪来的臭娘们!找死是吧?” 赵公子指着沈青的后脑勺骂道,“知不知道这是京州?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沈青没理他。 她甚至连姿势都没变一下。 这种无视,比骂回去更让人抓狂。 “好好好!”赵公子气极反笑,重新坐下,举起牌子,“三亿一千万!” “四亿。”沈青秒跟。 “四亿一!” “五亿。” “五亿一!” “六亿。” 疯了。 全场的人都看傻了。 这哪里是拍卖,这简直就是扔钱! 价格一路飙升。 短短五分钟,已经从六千万喊到了六亿。 赵公子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带来的资金只有七亿八千万。 这还是他把老底都掏空了,又借了高利贷才凑齐的。 原本以为几千万就能拿下,剩下的钱正好用来运作。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六亿五千万!”赵公子咬着牙喊道。 “七亿。”沈青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仿佛她喊的不是钱,是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 赵公子手里的牌子被捏变了形。 他回头恶狠狠地瞪着沈青。 如果眼神能杀人,沈青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七亿五千万!”赵公子吼了出来。这是他最后的底线。再多,他就拿不出来了。 沈青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了赵公子一眼。 “七亿八千万。” 沈青报出了这个数字。 那个林远告诉她的数字。 赵公子浑身一震。 他像是见了鬼一样看着沈青。 她怎么知道? 这正好卡在他的喉咙上,多一分没有,少一分不甘。 “妈的……妈的……”赵公子气的嘴唇哆嗦,双眼赤红。 他不信。 他不信这个外地女人真有这么多钱!她肯定是在诈我! “八亿!” 赵公子猛地站起来,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老子出八亿!有种你再跟啊!” 他这是在赌。 赌沈青不敢跟,或者赌拍卖结束后他能再去搞到两千万。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沈青。 沈青放下了手里的牌子。 赵公子狂笑起来:“哈哈哈哈!跟啊!怎么不跟了?没钱了?没钱装什么大尾巴狼!滚回南方去吃奶吧!” 沈青站起身。 第121章 她整理了一下衣摆,转身面对赵公子。 “八亿?”沈青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赵公子,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拍卖规定,竞拍者必须有足额的保证金和合法的资金来源证明。” “老子有没有钱关你屁事!”赵公子吼道。 “是不关我事。”沈青拍了拍手。 坐在她旁边的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站了起来。 那是她的保镖,也是她的首席法务官。 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文件袋,大步走向拍卖台侧面的公证席。 “这是什么?”赵公子心里咯噔一下。 法务官把文件袋放在公证员面前,声音洪亮,传遍全场。 “我要举报。” “1号竞买人赵浩,其保证金来源涉嫌违规。” “这里有他伪造宏图地产财务报表,以及通过江州地下钱庄非法融资的全部证据链。 包括转账记录、通话录音。” “根据《拍卖法》和本次竞拍规则,使用非法资金竞拍,应立即取消资格,并没收保证金。” 轰! 这几句话,比刚才的八亿报价更具杀伤力。 赵公子的脸瞬间煞白。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会来这一手。 而且,那些证据是怎么来的? 那是他最隐秘的账目! 公证员打开文件袋,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证据太详实了。详实到根本不需要核实。 几分钟后。 公证员站起身,拿起话筒。 “经核查,1号竞买人赵浩,资金来源存在重大问题,不符合竞拍资格。” “现在宣布,1号竞买人出局!其八亿报价无效!” “本次拍卖的最高有效报价为——88号,沈青,七亿八千万!” “砰!” 木槌落下。 尘埃落定。 “我不服!你们合伙坑我!知道我姐夫是谁吗!你们敢动我?”赵公子疯了。 他冲向公证席,想要抢夺那些文件。 “拦住他!” 早就守在旁边的几个特警一拥而上。 “放开我!我要杀了那个臭娘们!我要杀了她!” 赵公子被按在地上,脸贴着红地毯,还在声嘶力竭地咆哮。 沈青看都没看他一眼。 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在成交确认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龙飞凤舞。 签完字,她转过身,看向角落里的林远。 两人隔着混乱的人群,对视了一眼。 林远冲她微微点头。 沈青收回目光,带着法务官,踩着高跟鞋,大步离去。 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和满地鸡毛。 一个月后。 铁西区机床厂宿舍区。 轰隆隆的铲车声被一阵尖锐的叫骂声盖过。 “停下!都给我停下!谁敢动老子的房子,老子今天就死在这儿!” 一个光头壮汉手里拎着半截钢管,站在一台挖掘机的履带前,把钢管在铲斗上敲得铛铛响。 在他身后,乌泱泱站了一百多号人。 清一色的青壮年,有的光着膀子露出一背脊的带鱼纹身,有的穿着跨栏背心,手里拿着砖头、镐把子,甚至还有两把西瓜刀。 他们根本不是这里的住户。 这群人脸上挂着那种职业流氓特有的混不吝,嘴里叼着烟,把拆迁办的工作人员围在中间推推搡搡。 “这是我们的家!给那点拆迁款打发叫花子呢?” 光头壮汉一口浓痰吐在地上,指着负责测绘的小张鼻子骂: “滚回去告诉沈青那个臭娘们,要想拆,拿两个亿来买路钱!不然老子今天就给这台车放血!” 远处,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树荫下。 车窗降下一条缝,飘出一缕雪茄的青烟。 赵公子坐在后座,两条腿搭在前排座椅靠背上,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着远处的混乱,脸上挂着看戏的狞笑。 第122章 “沈青啊沈青,你有钱拿地,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开不了工。” 赵公子弹了弹烟灰。 这一百多号人是他从城南找来的“专业团队”,按人头算钱,闹一天给五百,打伤人另算。 只要今天这工开不了,再弄伤几个,明天报纸上一登“暴力拆迁引发流氓斗殴”,沈青那个所谓的城市综合体项目就得黄。 只要项目一停,那七亿八千万就是压死沈青的最后一根稻草。 “给我砸!” 赵公子对着对讲机下令。 现场。 光头壮汉收到指令,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一摔。 “兄弟们!这帮资本家要强拆咱们的房子!跟他们拼了!” 一百多号流氓嗷嗷叫着冲了上去。 几个负责维持秩序的保安根本拦不住,瞬间被冲散。 负责测绘的小张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痛得蜷缩成一虾米,手里的全站仪被抢走,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稀碎。 “住手!你们这是违法的!” 一位头发花白的退休老教师看不过去,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出来阻拦: “这是国家的重点项目,你们这群地痞流氓……” “老东西!滚一边去!” 一个染着黄毛的小混混冲上来,一把推在老人的胸口。 老人站立不稳,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王老师!” 周围几个真正的住户惊呼着冲上去扶人,场面彻底失控。 临时搭建的指挥部里。 沈青站在窗前,看着外面这一幕,脸上浮现愤怒。 “简直是土匪!” 沈青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按着按键:“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把这群暴徒全抓起来!”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她的手机屏幕。 林远。 妇联事情少,赵曼找了个理由,将林远调到了拆迁办当组员。 这几天里,他一直待在拆迁区。 他今天穿了一件普通的黑色夹克。 “没用的。” 林远把沈青的手机拿过来,锁屏,扔在桌上: “城南派出所的所长是赵公子的小学同学,这会儿估计正‘恰好’在几十公里外开会,或者警车‘恰好’坏在路上了。”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打人?” 沈青指着窗外:“那个老人都倒地不起了!再这样下去会出人命的!” “出人命正好。”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 “赵公子巴不得出人命,只要死一个,你的项目就得被叫停整顿,这一停就是半年,你的资金链拖得起吗?” “那你说怎么办?”沈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给赵曼打电话?她是财政局长,市里……” “远水解不了近渴。” 林远摇摇头:“等市里协调下来,这儿早被砸烂了。对付流氓,讲道理是没用的,讲法也是没用的。” “那讲什么?”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个老式的诺基亚手机。 “讲拳头。”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只响了一声,那边就接了。 “姐。”林远对着话筒,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有人在沈总这儿闹事,一百多号人,带了家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金属碰撞声,紧接着是一个女人彪悍的大嗓门。 “哪个不长眼的?在铁西这地界,还有人敢跟我江珊龇牙?” “等着!十分钟!” “嘟——” 电话挂断。 林远收起手机,把嘴里的烟拿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 “等着吧。” 沈青一脸狐疑地看着他: “你给谁打的电话?十分钟能干什么?赵公子那边可是有一百多号职业流氓!” 林远没解释。 他站起身,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水,递给沈青。 第123章 “沈总,喝口水,消消火,待会儿场面可能有点大,你有个心理准备。” 沈青接过水杯,心里七上八下。 她不知道林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窗外的打砸还在继续。 那台崭新的挖掘机已经被砸破了玻璃,驾驶室里被扔进了几块砖头。 光头壮汉正踩在倒地的老教师身上,耀武扬威地挥舞着钢管,逼退那些想上前的住户。 赵公子在车里笑得前仰后合。 “打!给我狠狠地打!把事情闹大!我看谁敢管!” 就在这时。 地面突然震动起来。 不是那种轻微的震动,而是像地震一样,连桌子上的水杯都在跳舞。 “嗡——!!!” 一阵低沉而巨大的轰鸣声,从街道尽头传来。 那是重型柴油发动机特有的咆哮,几十台发动机汇聚在一起,形成了声浪的海啸。 光头壮汉愣了一下,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街口。 赵公子也放下了手里的望远镜。 只见扬尘漫天。 一辆墨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像一头钢铁巨兽,咆哮着撞破了街口的警戒线。 紧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 足足十五辆重卡,排成一条长龙,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轰隆隆地开了进来。 这不是普通的运渣车。 每辆车的车斗上,都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深蓝色工装,头上戴着黄色的安全帽,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枪。 而是拿着沉甸甸的工兵铲、活动扳手,还有几根胳膊粗的螺纹钢。 铁西机床厂的工人。 “吱——” 刺耳的刹车声响起。 第一辆卡车在距离光头壮汉不到五米的地方猛地停住。 巨大的惯性带起一阵狂风,吹得光头脸上的肉都在抖。 车门推开。 一只穿着军勾皮靴的脚踩在踏板上。 江珊跳了下来。 “下车!” 江珊对着身后吼了一嗓子。 “哗啦——” 十五辆卡车的栏板同时放下。 三百多名工人像下饺子一样跳了下来。 落地有声。 他们常年干重体力活,一个个膀大腰圆,胳膊上的肌肉块像石头一样硬。 那种沉默而压抑的气势,比那些咋咋呼呼的流氓强了一百倍。 三百人迅速列队。 没有废话,没有推搡。 就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瞬间把那一百多号流氓反包围在中间。 黑压压的一片蓝色,像铁桶一样,堵死了所有的退路。 光头壮汉手里的钢管突然觉得有点烫手。 他咽了口唾沫,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冷漠的眼睛,腿肚子开始转筋。 这是正规军打游击队啊! “谁是头儿?” 一个工人大汉往前走了一步,钢管在水泥地上拖出一串火星。 光头壮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我……我是……” “啪!” 工人大汉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抡圆了胳膊,一巴掌抽在光头脸上。 这一巴掌力道极大,直接把光头抽得原地转了个圈,两颗后槽牙混着血水飞了出去。 “在铁西这块地界上,你也敢称头儿?” 他又一脚踹在光头肚子上,把光头大汉踹得跪在地上。 “刚才谁动的手?谁推的老人?” 江珊环视一周,目光如刀。 那些刚才还嚣张跋扈的流氓,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手里的西瓜刀和砖头悄悄往身后藏。 “不说是吧?” 工人大汉冷笑一声,指着那一群人。 “兄弟们!” “在!” 三百名工人齐声怒吼,声震云霄。 “有人砸咱们的厂子,打咱们的老师傅,还要断咱们的活路!咱们答不答应?” 第124章 “不答应!!!” 吼声如雷。 工人们手里的扳手和工兵铲敲击着掌心,发出令人心悸的节奏声。 “那就给我清场!” 工人大汉一挥手:“除了那个带头的,剩下的,只要不出人命,给我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着!” “杀——!” 蓝色的浪潮瞬间淹没了那一百多号流氓。 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战斗。 工人们常年干活练出来的力气,加上手里的重型工具,打得那帮流氓哭爹喊娘。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大哥饶命!我就是来凑数的!” “救命啊!杀人啦!” 惨叫声此起彼伏。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专业团队”,不到五分钟就被打得抱头鼠窜,跪地求饶。 远处。 奔驰车里。 赵公子手里的雪茄掉在了裤裆上,烫出了一个洞,但他完全没感觉到疼。 他张大了嘴,看着眼前这一幕,脑子一片空白。 江珊? 那个疯婆娘怎么会为了沈青这种资本家出头? 还带了这么多人? “快!快开车!走!” 赵公子反应过来,冲着司机大吼。 再不走,连他也得折在这儿。 司机手忙脚乱地发动车子,迅速离开。 指挥部里。 沈青站在窗前,看着下面这单方面碾压的场面,整个人都石化了。 她转过头,看着坐在椅子上喝水的林远。 “这就是你说的……讲拳头?” 林远放下水杯,站起身,理了理夹克的衣领。 “沈总,这叫群众路线。”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下面正在指挥工人把流氓捆起来的江珊。 “这些工人,以前是机床厂的职工,现在是你工地上未来的建筑工、保安、管线工。 你给他们饭碗,他们就给你卖命。” “在这个地方,资本有时候不好使,但‘自己人’这三个字,比什么都好使。” 林远推开门,走了出去。 沈青看着他的背影。 这一刻,这位海归女总裁的三观被彻底重塑。 她突然明白,为什么赵曼会对这个年轻人这么看重。 第59章 京州市看守所,审讯室。 白炽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光线惨白刺眼。 “姓名。” “王大力。” “职业。” “京州机床厂三车间钳工,现在……下岗待业。” 负责审讯的警察是个年轻的协警,态度还算温和。 但坐在暗处抽烟的那个中年警察,眼神却阴鸷得像条毒蛇。 他是京州市治安大队的大队长,也是赵公子牌桌上的常客。 “老实交代!”大队长把烟头狠狠按在烟灰缸里,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谁指使你们持械聚众斗殴的?是不是那个叫沈青的女人?还有那个林远?” 王大力双手被铐在审讯椅上,脸上还有淤青,那是被抓进来时“不小心”磕碰的。 他梗着脖子:“俺们没斗殴!是那帮流氓先动的手!他们打王老师,还要砸挖掘机,俺们是自卫!是保护国家财产!” “还嘴硬?”大队长冷笑一声,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警棍,在掌心里轻轻拍打: “你们几百号人,拿着扳手、钢管,把人家一百多号人打得头破血流,断手断脚的就有十几个。 这叫自卫?这叫涉黑!这叫暴动!” “那是他们该打!”王大力吼道。 “行,我看你能硬到什么时候。”大队长凑到王大力耳边,声音压得很低: “告诉你,那个被你们打伤的光头,正在做伤情鉴定,只要定个重伤,你就等着把牢底坐穿吧。 识相的,就把沈青和林远咬出来,说是他们组织的,我可以算你有立功表现。” 王大力一口唾沫吐在大队长脸上:“呸!做梦!” 第125章 大队长抹了一把脸,脸色瞬间变得狰狞。 他高高举起警棍。 “住手!” 审讯室的门被推开。 林远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沈青,还有两名市局督察支队的警官。 “谁让你们进来的?” 大队长愣了一下,随即厉声喝道,“正在审讯重案嫌疑人,闲杂人等请出去!” “重案?”林远走进审讯室,目光扫过王大力手上的手铐,眼神冷冽: “治安大队什么时候有权把正当防卫定性为重案了? 还有,按照程序,审讯必须有两名正式民警在场,并且全程录音录像。 你的执法记录仪呢?开了吗?” 大队长心里咯噔一下。 这家伙怎么这么清楚? “这是我们公安内部的事,轮不到妇联插手。”大队长强撑着架子。 “我是机床厂地块拆迁安置工作组的组员,王大力是我的工作对象。” 林远走上前,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对方面前晃了晃,“我有权了解情况。” 沈青走上前,看着王大力脸上的伤,气得浑身发抖。 她转头看向大队长:“我要保释他。” “保释?想得美!”大队长冷笑,“涉嫌持械聚众斗殴,致人重伤,不予保释。” 林远按住沈青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看着大队长,突然笑了。 “队长,你会为你刚才这句话后悔的。” 林远没有纠缠,转身对身后的督察说:“同志,刚才的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是否存在刑讯逼供,麻烦你们核实。” 说完,他拉着沈青走出了看守所。 走出大门,沈青一把甩开林远的手:“就这么走了?我的工人在里面受罪,你就让我这么走了?” “不然呢?劫狱?” 林远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让尼古丁平复胸中的戾气: “这里是赵公子的地盘,那个大队长明显是被收买了,跟他们讲道理,那是对牛弹琴。” “那怎么办?郑刚是公安局长,也是赵立本的人,整个京州警界都是他们的一言堂!” 沈青是个商业天才,但在这种强权压制面前,也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京州的天是黑了点,但汉东的天,还亮着。” 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沈青。 “这是什么?” “那天在工地上,我让人提前装了四个高清摄像头,360度无死角。” 林远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赵公子以为他能颠倒黑白,但他忘了,技术是不会撒谎的。” 沈青眼睛一亮:“有视频?那直接发给媒体……” “不。”林远打断她,“发给媒体,顶多是舆论战,赵立本有一百种方法压下来,我们要打,就要打七寸。” 林远凑近沈青,压低声音:“沈总,听说你父亲生前,和省厅厉剑厅长是战友?” 沈青愣了一下,神色变得复杂: “是有这层关系,但我从没用过,厉叔叔这人……脾气古怪,最恨别人走后门,而且他一直被赵系打压,未必肯管这闲事。” “这不是闲事。”林远指了指u盘,“你回去告诉厉厅长,就说这视频里,有他找了十年的‘老朋友’。” “老朋友?” “那个带头的光头,叫刘三,十年前,汉东省发生过一起灭门惨案,凶手至今在逃。 虽然他整了容,胖了几十斤,但他左手小拇指缺一截的特征,改不了。” 沈青瞳孔剧烈收缩。 如果这是真的,那这就不是一起简单的治安案件,而是窝藏通缉犯的大案! 如果赵公子的人里混进了a级通缉犯,那他这回,不死也得脱层皮。 “我现在就去省厅!”沈青抓紧u盘,转身钻进车里。 第126章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厉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正对着一份卷宗发愁。 他是个典型的山东大汉,国字脸,浓眉大眼,因为常年在一线,脸上带着一股子杀伐之气。 “厉厅,沈青小姐来了,说有急事。”秘书敲门汇报。 “沈青?”厉剑皱了皱眉。 老战友的女儿,回国后搞生意,一直没来拜访过。 他虽然不喜欢商人,但故人之女,面子还是要给的。 “让她进来。” 几分钟后,沈青走进办公室。没有寒暄,直接把u盘放在桌上。 “厉叔叔,我知道您忙,但这东西,您必须看一眼。” 厉剑挑了挑眉,把u盘插进电脑。 视频画面很清晰。 一百多号流氓手持凶器,围攻手无寸铁的工人。推搡老人,打砸设备。 厉剑的脸色越来越沉。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简直是黑社会性质的暴力团伙! 画面推进。那个光头壮汉挥舞着钢管,嚣张跋扈。 突然,厉剑按下了暂停键。 他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个光头的左手。 小拇指,缺了一截。 厉剑猛地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泛黄的通缉令。 照片上的人虽然瘦,但那双凶残的三角眼,和视频里的光头一模一样。 “是他……” 厉剑的手在颤抖。那是激动的颤抖。 十年前,一家五口被杀,凶手人间蒸发,成了厉剑的一块心病。 没想到,竟然藏在京州,还成了某些人的打手! “啪!” 厉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实木办公桌震得茶杯乱跳。 “好一个京州!好一个灯下黑!” 厉剑站起身,那股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发出来。 “窝藏通缉犯,充当黑社会保护伞!这帮王八蛋,这回我看谁还能保得住他们!” 厉剑抓起红色保密电话。 “我是厉剑。命令特警总队,全员集合!带实弹!” “通知刑侦总队,马上出发!” “目标:京州!” “不用通知京州局!这回是异地用警,谁敢泄露消息,老子毙了他!” 那一夜,京州的警笛声撕裂了夜空。 不是一辆两辆,而是几十辆闪着红蓝爆闪的特警装甲车,直接冲进了城南的几个洗浴中心和地下赌场。 赵公子的“大本营”被连根拔起。 那个还在医院里装死的光头刘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黑洞洞的微冲顶在了脑门上。 京州看守所的大门被省厅特警强行接管。 大队长看着那些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特警,腿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周一,上午九点。 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味,几位常委面前的烟灰缸里都堆满了烟头。 市委书记马建设坐在主位,手里捧着保温杯,眼皮低垂,仿佛老僧入定。 坐在左手边的市长叶茹梅,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右手边的副书记赵立本,则是满面红光,虽然昨晚省厅的行动让他损失惨重,但他必须在政治上找回场子。 “同志们,昨晚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吧?” 赵立本率先开口,声音洪亮,带着一股兴师问罪的架势。 “省厅异地用警,抓了我们要抓的人,这是打我们京州班子的脸! 但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最严重的是,这起群体性事件的根源在哪里?” 赵立本目光如刀,直刺叶茹梅。 “铁西机床厂的项目,从一开始就乱象丛生!一个搞妇女工作的部门,不好好在机关里待着,跑到拆迁一线去指手画脚! 第127章 那个林远,身为国家干部,竟然组织工人搞暴力对抗!这是什么性质?这是严重的无组织无纪律!” 赵立本越说越激动,手指敲得桌子砰砰响。 “我建议,立即停职林远,对市妇联班子进行问责! 同时,暂停铁西机床厂项目,重新进行合规性审查!” 图穷匕见。 赵立本这一手,是要把沈青彻底按死,顺便把项目抢回来。 常委们面面相觑。 组织部长孙大陆低头喝茶,不接话。 宣传部长刘如烟看着笔记本,假装记录。 谁都知道,赵立本这是在借题发挥,但他扣的帽子太大了——“组织暴动”,这可是政治红线。 叶茹梅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反驳。 “赵书记,话不能这么说吧?” 说话的是常务副市长刘军,他是赵立本的铁杆盟友,此时却出来唱红脸: “妇联的同志也是为了工作嘛,虽然方法过激了点,但出发点是好的。 不过嘛,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干,我也觉得妇联不适合再参与这个项目了。” 一唱一和,配合默契。 叶茹梅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她在常委会上本来就势单力薄,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更是成了众矢之的。 难道真的要牺牲林远? “我说两句。” 叶茹梅开口了,声音虽然不大,但很坚定。 “林远同志是在维护国有资产不流失,是在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 如果面对暴徒,我们的干部都当缩头乌龟,那才是真正的失职! 至于那个所谓的‘暴动’,省厅已经定性了,是工人协助警方抓捕通缉犯,是见义勇为!” “见义勇为?”赵立本冷笑一声:“那是厉厅长给面子! 叶市长,你别忘了,组织几百人持械对峙,这本身就是重大安全隐患!如果出了人命,谁负责?你吗?” “我负责!”叶茹梅拍案而起。 “你负得起吗?!”赵立本寸步不让,声色俱厉。 火药味瞬间爆棚。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咳咳。” 一直没说话的马建设,轻轻咳嗽了两声。 声音不大,却像是有魔力一般,让争吵瞬间停止。 马建设放下保温杯,慢条斯理地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文件上印着红色的“机密”二字,那是省委办公厅下发的《内部参考》。 “吵完了?”马建设扫视全场,目光在赵立本脸上停留了两秒。 “刚才立本同志提到了铁西项目,正好,我这里有一份省委钟书记的批示,大家学习一下。” 钟书记! 这三个字一出,赵立本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 马建设戴上老花镜,不紧不慢地念道: “……京州铁西机床厂的改制探索,很有新意。 不仅要解决工人的饭碗问题,更要维护工人的尊严,群众路线是我们党的传家宝,任何时候都不能丢。 对于那些敢于担当、善于依靠群众的年轻干部,要多压担子,多给机会……” 念完,马建设摘下眼镜,看着赵立本。 “立本啊,钟书记说的这个‘敢于担当的年轻干部’,你觉着说的是谁?”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赵立本的脸色瞬间变成了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钟书记的批示,就是尚方宝剑。 在这个批示面前,赵立本刚才所有的指责,都变成了笑话。 你敢跟省委对着干?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竟然能通天! 马建设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是个老狐狸,平时不争不抢,是为了安稳退休。 第128章 但这次,林远和沈青搞出的动静太大,连钟书记都关注了。 顺水推舟送个人情,对他来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既然钟书记都肯定了,那我们就要落实。” 马建设合上文件,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我提议,成立‘京州cbd建设指挥部’,作为市委市政府的派出机构,全权负责铁西片区的开发建设。” “指挥长,由财政局长赵曼同志担任。” “副指挥长……”马建设顿了顿,目光扫过叶茹梅,“由妇联发展部部长,林远同志担任。” 全场哗然。 让一个正科级干部担任副指挥长? 这可是副处级甚至正处级的配置!这是破格提拔! “书记,这不合规矩吧?林远资历太浅……”组织部长孙大陆小声提醒。 “特事特办。”马建设大手一挥,“钟书记说了,要多给机会,怎么,你们组织部有意见?” “没!没意见!”孙大陆赶紧闭嘴。 “那就这么定了。”马建设站起身,“散会。” 赵立本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他看着马建设离去的背影,感觉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 虽然拿到了尚方宝剑,但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cbd指挥部挂牌成立一周后,项目依然寸步难行。 “这帮孙子!太欺负人了!” 临时指挥部里,沈青把一摞退回来的审批材料摔在桌上,气得眼圈发红。 “规划局说我们的设计方案‘天际线不协调’,要重做。 建设局说环评报告里的噪音分贝超标0.1,不给发施工许可证,连人防办都来凑热闹,说地下室的防空等级不够!” 沈青是海归,习惯了按规则办事,哪里见过这种软刀子割肉的阵仗。 “这就是典型的‘合法伤害权’。” 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看着那些被退回来的文件,神色平静。 赵立本虽然在常委会上输了一局,但他毕竟深耕京州多年,手底下的门生故吏遍布各个实权部门。 他们不敢明着对抗马书记的决定,但可以在“程序”上卡死你。 拖你个半年一年,资金链一断,项目自然黄了。 “赵曼局长去协调了吗?”林远问。 “去了。”沈青无奈地摇头: “赵局长嗓子都喊哑了,但那些局长一个个滑得像泥鳅,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让下面科室继续挑刺。 说是按规章制度办事,谁也没辙。” “那就别跟他们玩规章制度了。” 林远合上文件,站起身,走到京州市的地图前。 “沈总,我们换个玩法。” “什么玩法?” “他们不是喜欢讲规矩吗?那我们就给他们立个更大的规矩。” 林远拿起红笔,在地图上铁西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半个月后,就是省长梁国栋来京州视察的日子。原本行程里没有铁西这一站。” 林远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我们搞个大动静,办一场‘首届京州国际城市论坛’。 主题就是‘后工业时代的城市复兴’,邀请梁省长出席开幕式,并为cbd项目奠基。” 沈青愣住了:“邀请省长?这……能行吗?梁省长日理万机……”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商业项目,当然不行。但如果是汉东省转型的标杆呢?” 林远笑了笑,那是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笑容。 “梁省长是学者型官员,最喜欢‘城市复兴’这种课题。 而且,铁西模式是钟书记点过头的,梁省长肯定愿意来站台,顺便展示省委省政府的团结。” “只要梁省长点头要来,你觉得,那些局长还敢卡脖子吗?” 第129章 沈青恍然大悟,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一招阳谋! 如果省长要来奠基,那项目必须是合规合法的。 如果到时候手续还没办下来,那就是在打省长的脸! 到时候,不用沈青去催,那些局长们为了保住乌纱帽,会哭着喊着连夜来给沈青盖章! “高!实在是高!”沈青看着林远,眼中满是钦佩,“林远,你不去经商真是可惜了。” “经商救不了京州。” 林远开了个玩笑,“行动吧,我去跟叶市长汇报,你去联系国外的专家学者,名头越大越好。” 三天后,省政府办公厅传出消息:梁国栋省长接受邀请,将出席“京州国际城市论坛”。 消息一出,京州官场炸锅了。 建设局局长李德正在酒桌上推杯换盏,接到市府办的电话,吓得酒杯都掉了。 “什么?省长要来奠基?下个月?” “李局长,叶市长让我问你,铁西项目的施工许可证办好了没有?如果因为手续问题耽误了省长的行程,你自己去跟省长解释!” “办……办好了!正在走流程!明天……不!今晚就能出证!” 李德挂断电话,脸都白了,哪里还有喝酒的心思,抓起衣服就往局里跑: “通知所有科室,今晚通宵加班!谁敢掉链子,老子扒了他的皮!” 同样的一幕,在规划局、环保局、人防办轮番上演。 原本需要跑半年的手续,在权力的威压下,仅仅用了三天,全部绿灯通过。 半月后。 京州大饭店,国际会议厅。 灯光闪烁,高朋满座。 省长梁国栋站在台上,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高度评价京州cbd项目是“腾笼换鸟”的典范。 台下,赵立本坐在第二排,脸上挂着僵硬的笑容,手掌都拍红了。 他看着台上意气风发的叶茹梅和沈青,心里像是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却又不得不表现出全力支持的样子。 会议的高潮,是沈青宣布的一项重大决定。 “为了支持京州的城市建设,宏图集团将出资一亿元,设立‘京州城市发展基金’,专项用于支持下岗女工再就业和社区微改造。” 沈青站在聚光灯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该基金的监管方,将由京州市财政局,以及……” 沈青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京州市妇女联合会共同担任!” 台下一片哗然。 财政局管钱天经地义,妇联管钱?这是什么操作? 但只有懂行的人才明白这一手的狠辣。 财政局是赵曼的地盘,妇联是林远的大本营。 这一亿元,实际上就是沈青交给林远和赵曼的“战争储备金”。 有了这笔钱,妇联就不再是个只会发米面油的清水衙门,而是一个手握实权、能调动资源的强力部门! 林远坐在角落里,看着台上光芒万丈的沈青,微微一笑。 自己潜伏了这么久,该上场了,想要晋升副处,得先让其他人记住自己的名字。 京州的夜色浓稠如墨。 听涛轩。 包厢内,暖气开得很足。 赵曼脱掉了白天那身严谨的黑色职业装,换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她没戴眼镜,眼神里少了几分平日的精明凌厉,多了几分酒后的迷离和疲惫。 桌上摆着两瓶已经空了大半的茅台。 “小林,满上。”赵曼指了指面前的酒杯,声音有些沙哑。 林远依言起身,动作稳健地倒酒,酒液刚好停在杯口,一滴未洒。 第130章 “赵姐,少喝点,伤身。”林远把酒瓶放下,语气温和。 “伤身?总比伤心强。” 赵曼冷笑一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你知道吗?今天下午,组织部孙大陆找我谈话了。” 林远眉心微跳,但面上不动声色:“好事还是坏事?” “好个屁!” 赵曼把酒杯重重磕在红木桌面上: “说是省厅缺个副巡视员,想让我去‘发挥余热’。 副巡视员?那是养老的闲职!我今年才四十,正是干事的时候,他们这是想明升暗降,把我的财政局长位置腾出来!” 林远心里跟明镜似的。 沈青的一个亿基金虽然名为妇联监管,但实际账户还在财政局。 这块肥肉太诱人,加上铁西cbd项目启动,财政局长的签字权含金量暴涨。 刘洋和赵立本坐不住了,想换个自己人上来摘桃子。 如果叶茹梅不保,赵曼很可能真的就要被调离了。 到时候,自己也会跟着遭殃。 老狐狸赵立本! “刘副市长提的人选?”林远夹了一筷子清淡的笋片,随口问道。 “除了他还有谁?”赵曼咬牙切齿: “他想推交通局那个马屁精上位,那个混蛋,除了会给刘洋提包,连资产负债表都看不懂!” 赵曼越说越气,身体前倾,一把抓住林远的手腕。 她的手有些凉,指甲修剪得很圆润,掐得林远生疼。 “林远,我要是倒了,你得小心!” 林远没有挣脱,任由她抓着。 这种肢体接触,在官场语境下,是一种结盟的信号,也是一种情绪的宣泄。 “赵姐,稍安勿躁。” 林远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道: “孙部长找你谈话,说明这事儿还没上常委会,只是试探。既然是试探,就有回旋的余地。” “怎么回旋?刘洋是分管副市长,我的顶头上司,他要给我穿小鞋,我有苦说不出。” “最好的防守是进攻。” 林远抽回手,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包烟,征询地看了赵曼一眼,赵曼摆摆手示意随意。 林远点燃烟,深吸一口,青烟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赵姐,财政局手里握着一把尚方宝剑,你是不是忘了?” “什么?” “财政监督检查权。”林远弹了弹烟灰: “每年年底,财政局都要对市直各部门的预算执行情况进行例行检查,交通局作为预算大户,是不是该‘体检’一下了?” 赵曼愣了一下,随即眼神一亮,酒醒了大半。 “你是说……查刘洋的老窝?” “不是查人,是查账。” 林远纠正道,“例行公事,合规合法,交通局每年的养路费、工程款都是天文数字,我就不信他们的账做得滴水不漏。” 赵曼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但她还有顾虑:“交通局是刘洋的分管领域,我去查,那是彻底撕破脸。” “脸早就撕破了。” 林远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赵曼的眼睛: “他不仁,你就不义。而且,这次不用大动干戈,就查‘三公经费’,特别是车辆维修和保养这一块。” “为什么查这个?” “据我所知,赵公子那辆悍马,经常挂靠在交通局下属的路政支队名下维修。”林远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这是前世的一条花边新闻。 赵公子飞扬跋扈,连修车加油的钱都要占公家便宜,后来被曝光,成了压垮郑刚等人的稻草之一。 赵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种属于“铁算盘”的精明又回到了她脸上。 “好你个小林子,连这种私密消息都知道。” 赵曼看着林远,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带着几分探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第131章 “你这脑子里,到底装了多少秘密?” “我的秘密都是为了保赵姐的平安。”林远笑了笑,拿起酒瓶,给赵曼倒了半杯。 “另外,查的时候留意一下,交通局账目里有没有一笔奇怪的‘绿化费’,通常流向一家叫‘森源园林’的公司。” “森源园林?”赵曼记下了这个名字,“这也是赵公子的产业?” “不,那是刘洋副市长夫人的娘家产业。” 赵曼倒吸一口凉气。 这一招,是要直插心脏啊。 “小林……”赵曼端起酒杯,身体软软地靠在椅背上,眼神有些迷离地看着林远: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是不是个披着二十多岁皮囊的老妖精,这么狠的招,你也想得出来。” “官场如战场,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林远举杯,“赵姐,祝我们旗开得胜。” “干。” 两只酒杯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赵曼喝完酒,脸颊绯红,她借着酒劲,把腿轻轻搭在了林远坐的椅子横杠上。 “这事儿要是办成了,姐怎么谢你?” 林远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腿,避开了那只不安分的脚,笑容依旧得体:“赵姐坐稳了位置,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 赵曼看着他避嫌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失落,但更多的是欣赏。 这个男人,知进退,守分寸,更重要的是,他能解决问题。 这比任何情话都让赵曼这种在权力场中打滚的女人着迷。 第二天上午,市财政局突然发布通知,启动年度预算执行情况专项检查。 第一站,直指市交通局。 审计组进驻的消息传开,市府大院里不少人都在观望。 刘洋副市长在办公室摔了杯子,大骂赵曼是“疯狗乱咬人”,但审计程序合规合法,他也不敢明着阻拦。 林远没空关注那边的战况,他被一个电话叫到了市委大楼。 六楼,宣传部。 这里的装修风格明显比其他楼层要雅致许多。 走廊里挂着京州风景摄影作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 “林部长,请进,刘部长在等您。” 秘书推开那扇厚重的红木门。 林远走进办公室。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风韵犹存的中年女性。 刘如烟,京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四十八岁,早年是省台的当家花旦,保养得极好,皮肤紧致。 她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米色职业套裙,脖子上系着一条爱马仕丝巾,整个人透着一股知性与权力的混合气场。 “刘部长,您找我。”林远站在办公桌前,微微欠身,态度恭敬。 刘如烟放下手中的文件,摘下眼镜,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番。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小林啊,最近你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铁西那个烂摊子,硬是被你盘活了,连梁省长都给你们站台。” “都是领导支持,我只是跑腿办事。”林远只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直。 “谦虚是好事,但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 刘如烟笑了笑,起身走到会客区的沙发旁,“来,尝尝我刚得的普洱。” 林远赶紧起身过去,主动接过茶壶倒茶。 “巾帼云创那事,你可是在领导里留了名。” “本想早点见你,但事情多,一直顾不上。” “今天找你来,是有个难题想听听你的意见。” 刘如烟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你也知道,市里正在创建‘全国文明城市’,这是马书记今年的头号工程。但是,老城区的环境卫生一直是个老大难。” 刘如烟叹了口气,眉头微蹙:“特别是背街小巷,乱贴乱画、乱堆乱放,环卫工人扫都扫不过来。 第132章 测评组下个月就要暗访了,要是这块丢了分,我这个宣传部长没法交代。” 这是个烫手山芋。文明城市创建,那是典型的“累死人、得罪人、不见效”的活儿。 林远略一思索,脑海中浮现出后世的一套成熟打法。 “刘部长,单纯靠环卫工人或者突击检查,确实治标不治本。” 林远放下茶杯,缓缓说道,“老城区的问题,根子在‘管’不在‘扫’,既然行政力量覆盖不到末梢,不如发动群众。” “群众?”刘如烟摇摇头,“现在的群众,各扫门前雪,难啊。” “普通的群众难,但有一群人,不仅热心,而且有组织、有纪律。”林远笑了。 “谁?” “我们妇联的基层执委,还有那些退休在家的热心大妈。” 林远伸出两根手指:“我们可以搞一个‘网格化管理+巾帼志愿者’模式。 把老城区划分成若干个网格,每个网格设一名‘巷长’,由社区妇联执委或者威望高的退休女干部担任。” “给她们发个红袖章,配个哨子,她们不用干重活,主要负责监督。 谁家乱扔垃圾,谁家乱贴广告,她们第一时间去劝阻,都是街坊邻居,大妈们一唠叨,比城管罚款还管用。” 刘如烟的眼睛亮了。 “网格化……巷长……” 她喃喃自语,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 “这个切入点好!既解决了行政成本问题,又体现了‘共建共享’的理念。 而且,这还能作为‘党建带妇建’的创新典型上报!” 刘如烟是搞宣传出身,瞬间就捕捉到了这个方案背后的政治价值。 这不仅仅是扫大街,这是社会治理模式的创新! “小林,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刘如烟看着林远,眼神中满是欣赏,“这方案,你能出个细则吗?” “没问题,我回去就弄,明天交给您。” “不用回去弄了。”刘如烟突然拿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妇联主席办公室。 “喂,宋婉吗?我是刘如烟。” 电话那头,宋婉显然有些意外:“刘部长?有什么指示?” “指示谈不上,就是想跟你借个人。” 刘如烟看了林远一眼,笑道,“我看上你们那个小林了。 宣传部这边正好缺个懂策划、能干事的副处级调研员,我想把他在铁西的工作挂起来,借调到我这儿来帮忙搞创文。” 林远心里一惊。这是赤裸裸的挖墙脚! 而且是用副处级的待遇来诱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刘部长,您这就有点不讲究了吧?”宋婉的声音虽然客气,但透着一股硬气。 “林远现在是cbd项目的副指挥长,手里一摊子事儿,正是攻坚克难的时候。 您这时候把他抽走,铁西那边要是停摆了,叶市长和梁省长那边,我可没法交代。” 宋婉搬出了两尊大佛。 刘如烟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笑容: “哎呀,看把你急的。我就是这么一说,既然是叶市长点名要用的人,我哪敢夺爱啊。 行,那就让他两头兼顾,方案还是让他帮我把把关,这总行吧?” “那是自然,配合宣传部工作是我们妇联的义务。” 挂断电话,刘如烟看着林远,意味深长地说道: “宋婉把你护得紧啊,不过小林,妇联毕竟舞台小了点。 宣传口是党舌,机会更多,以后有什么想法,随时来找我。” 这是抛出了橄榄枝。 “谢谢部长栽培,我一定全力配合。”林远起身表态。 走出刘如烟办公室的时候,林远在走廊拐角处碰到了一个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夹着公文包的男人。赵立本的秘书,王伟。 第133章 王伟看到从宣传部长办公室出来的林远,愣了一下,随即眯起眼睛,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林部长,业务挺广啊。” “向领导汇报工作。”林远淡淡回了一句,侧身走过。 王伟看着林远的背影,眼神阴鸷。 王伟的嗅觉是灵敏的。 “林远......” 这个原本不起眼的妇联干部,仿佛正在编织一张巨大的关系网,从叶茹梅到赵曼,再到刘如烟,如果让他把这张网织成了,以后想动他就难如登天。 必须斩断他的手! 一周后,“巾帼志愿者”行动在老城区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几百名戴着红袖章的大妈走上街头,成了老旧小区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原本脏乱差的街道,在她们的监督和劝导下,肉眼可见地变得整洁起来。 刘如烟对此非常满意,准备邀请省台记者来做专题报道。 然而,有人坐不住了。 城管局局长郑途,是赵立本的铁杆心腹,也是赵公子的酒肉朋友。 “妈的,这帮老娘们儿多管闲事,显着她们了?”郑途在办公室里摔了报纸。 创文本来是城管局的主责,现在风头全被妇联抢了,而且大妈们管得宽,连城管队员暴力执法都要管,弄得下面怨声载道。 “局长,赵书记那边递话了,说城管要尽好自己的责任。”副局长凑过来说道。 “尽责?这我在行。”郑途冷笑一声 :“传令下去,严格执法!凡是志愿者设立的宣传点、服务站,只要占道哪怕一厘米,全给我收了! 还有,这帮老太太不是爱管闲事吗?查她们!随地吐痰、乱扔烟头,没有证据也给我罚!” 哑巴巷口。 李大妈是这次志愿者的小队长,正带着几个老姐妹在劝导一家占道经营的烧烤摊。 突然,两辆城管执法车呼啸而至。 车上跳下来七八个协管员,二话不说,冲着李大妈她们设立的茶水摊就去了。 “干什么?这是妇联设的便民点!”李大妈张开双臂拦着。 “便民点?有审批手续吗?” 领头的城管是个生面孔,满脸横肉,“没有就是违建!给我砸!” “你们敢!”李大妈也是个暴脾气,抓住了城管的制服。 “哎哟!袭警……不对,袭法!老东西敢动手?”那城管顺势往地上一躺,大喊大叫,“打人啦!志愿者打人啦!” 剩下的几个城管一拥而上,推推搡搡。 混乱中,李大妈被推倒在地,胳膊蹭破了一大块皮,红袖章也被踩在泥水里。 这一幕,在老城区的几个点位同时上演。 消息传到妇联,宋婉气得拍了桌子:“郑途这是疯了吗?连六十岁的老太太都打?” “他没疯,他是在逼我们出手。”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被搀扶回来的受伤志愿者,眼神冷冽: “如果我们去闹,就中了他们的圈套,变成了部门扯皮,最后各打五十大板。” “那怎么办?忍着?” “忍?”林远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几个黑色的微型设备,“婉姐,时代变了,现在是2009年,网络是有记忆的。” 那是他提前让志愿者佩戴的微型执法记录仪,还有几支录音笔。 当晚,天涯论坛“杂谈”板块,一篇名为《震惊!京州六旬“红袖章”大妈惨遭200斤壮汉暴打!这就是所谓的文明执法?》的帖子横空出世。 帖子里不仅有图文并茂的叙述,还附带了几段清晰的视频。 视频里,那个满脸横肉的城管假摔的演技拙劣得令人发指,而随后一群壮汉推搡老人的画面更是触目惊心。 第134章 “人肉他!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就是京州的城管?土匪不如!” “老太太是为了创文义务劳动,居然被打?天理何在!” 短短三个小时,帖子点击量破十万,被各大论坛转载。 第二天一早,省报的内参就送到了省委领导的案头。 市委宣传部,部长办公室。 刘如烟看着网上的舆情,脸色铁青。 她是要政绩,结果搞出了这么大的负面新闻,这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郑途这个蠢货!”刘如烟把鼠标摔得震天响。 “部长,消消气。”林远适时地递上一杯水。他是被刘如烟紧急叫来“灭火”的。 “怎么消气?现在全网都在骂京州,创文还要不要搞了?”刘如烟瞪着林远,“这也是你的主意?” “部长,危机危机,危中有机。” 林远语气平静,“网友骂的是暴力执法的城管,不是骂志愿者,更不是骂宣传部。 相反,大家都在同情志愿者,这说明我们的‘巾帼志愿者’模式深入人心。” “那现在怎么办?”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壮士断腕。” 林远凑近一步,低声说道,“部长,您可以借这个机会,联合纪委和公安,搞一次‘文明执法大整顿’。 把郑途树成反面典型,把那几个打人的临时工开了,再让郑途公开道歉。” “这样一来,坏事变好事。既平息了民愤,又展示了市委整顿作风的决心,您不仅没责任,还是拨乱反正的功臣。” 刘如烟愣住了。她看着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一招,借力打力,既收拾了不听话的郑途,又保住了创文的成果,还能收割一波民心。 “好!”刘如烟当机立断,拿起电话,“给我接市纪委罗书记,还有郑刚!” 当天下午,京州市政府召开新闻发布会。 刘如烟亲自主持,一脸痛心疾首地宣布:对涉事城管队员予以开除,城管局局长郑途停职检查,接受组织调查。 同时,启动全市执法队伍作风整顿专项行动。 发布会现场,掌声雷动。 电视机前,赵立本看着屏幕上意气风发的刘如烟,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捏碎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 他不仅没能打击到妇联,反而折损了一员大将,还让林远和刘如烟的联盟更加紧密。 而此刻的林远,正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郑途被带走的新闻图片,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随着赵曼那边的审计结果出炉,刘洋和赵公子的好日子,也快到头了。 半个月后。 随着市交通局局长因“严重违纪”被市纪委带走,一场针对财政局长赵曼的围剿悄无声息地瓦解了。 审计组查出的那几笔流向“森源园林”的绿化款,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市长叶茹梅大怒,要求纪委彻查到底。 刘洋副市长虽然没伤筋动骨,但为了自保,不得不挥泪斩马谡,主动提议调整交通局班子,彻底闭上了嘴。 赵曼的位置,稳如泰山。 时间到了年中。 京州大饭店,听涛轩包厢。 赵曼今天心情极好,特意开了一瓶年份颇高的红酒。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旗袍,外披着一件白色的小坎肩,显得既端庄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 “小林,这一杯姐敬你。” 赵曼端起酒杯,眼神流转: “交通局那个烂摊子收拾完,刘洋最近见了我都绕道走,这口气,出得舒坦。” 林远举杯轻碰,浅尝辄止:“赵姐,那是您自身硬,账目查得准,我不过是提了个醒。” 第135章 “叶市长是个有野心的人,只要牢牢抓住咱们叶市长的腿,没人能动得了您。” “少跟我打官腔。”赵曼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说正事,最近上面的风向,你感觉到了吗?” 林远放下筷子,拿过餐巾擦了擦嘴:“您是指‘四万亿’?” “对。”赵曼眉头微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省里刚发了红头文件,要求各地‘大干快上’,银行那边的信贷额度突然就像开了闸的水库。 以前求爷爷告奶奶贷不来款,这两天几大行的行长轮流请我吃饭,追着要给市里放贷。 这钱来得太容易,我心里反而没底。” 2009年,是疯狂的一年。 为了应对全球金融危机,国家启动了四万亿救市计划,信贷大放水,基建狂潮席卷全国。 在这个风口上,无数地方政府和企业因为盲目扩张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包袱,也有无数人因此实现了阶层跃迁。 林远看着赵曼,眼神清明而笃定。 “赵姐,这是机会,也是陷阱。” “怎么说?” “陷阱在于,如果把钱投到那些没有造血能力的形象工程上,过几年财政就会被利息拖死。 但机会在于……”林远顿了顿,声音沉稳,“这是一个置换债务的黄金窗口期。” 赵曼愣了一下:“置换债务?” “京州前几年搞建设,通过城投公司借了不少信托和高利贷,利息都在10%以上,甚至更高。这些隐性债务是财政的地雷。” 林远拿起酒瓶,给赵曼添了一点酒: “现在的银行贷款利率低,期限长,赵姐,您应该利用这个机会,把手里那些高息的烂账全部置换成长期低息的银行贷款。 把短债变长债,把高息变低息。” 赵曼是搞财务出身,脑子转得极快。 她稍微一盘算,眼睛瞬间亮了。 这不仅能化解财政风险,还能腾出巨大的现金流! “可是……银行能答应?” 赵曼有些迟疑,“置换旧债,对他们来说可不是什么优质项目。” “他们会的。” 、林远笑了笑,语气中带着一丝看透未来的从容: “现在银行的任务是把钱放出去,只要有政府背书,只要是合规的基建项目,他们抢着要。 这时候,您是甲方,他们是乙方。” 赵曼盯着林远看了许久。 “小林,有时候我真想把你脑袋撬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赵曼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行,我听你的。明天我就召集几大行行长开会!” 与此同时,京州cbd指挥部。 沈青正对着一张巨大的工程进度表发愁。 “林远,现在的原材料价格涨得太凶了,钢材、水泥一天一个价。” 沈青揉着太阳穴,“而且我听说,好多开发商都在捂盘惜售,赌房价会暴涨。我们要不要也放慢节奏,等一等?” “不能等。”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看着最新的施工简报,头也不抬地说道: “沈总,旺田地产是怎么死的?就是死在资金链断裂上。 现在的市场虽然热,但政策是有滞后性的,你要做的是‘高周转’。” “高周转?” “拿地快、开工快、预售快、回款快。” 林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指着远处塔吊林立的工地: “只要现金流转起来,你就是安全的,捂盘?那是赌博。 在京州这种地方,政策风险比市场风险大得多,一旦上面开始调控,捂在手里的地就是烫手的山芋。” 沈青看着林远的背影,若有所思。 第136章 接下来的一个月,京州官场和商界发生了一系列让人看不懂的操作。 首先是财政局。赵曼一改往日“守财奴”的作风,大笔一挥,一口气从银行贷了几十个亿。 但她没乱花,而是迅速偿还了之前城投公司欠下的高息债务。 市里有人嘲笑她是“拆东墙补西墙”,瞎折腾。 但也有业内人士看出了门道。 央行肯定会降准降息,那些没来得及置换债务的城市,光是利息就压得喘不过气。 而京州财政,却会因为提前卸下了包袱,轻装上阵,现金流充裕得让人眼红。 而在商界,沈青听从林远的建议,铁西cbd的一期住宅项目以略低于市场预期的价格火速开盘。 就在别的开发商还在观望惜售的时候,沈青已经回笼了二十亿现金。 两个月后,楼市调控政策毫无征兆地落地,“限购令”风声鹤唳。 那些捂盘的开发商傻眼了,资金被锁死。 而沈青手里握着大笔现金,正好可以低价收购那些烂尾的项目,进一步扩张版图。 “预言家。” 这是赵曼在私下酒局里,给林远的新绰号。 又是一个周末的晚上,依旧是听涛轩。 这回只有赵曼和林远两个人。 酒过三巡,赵曼有些醉了。 她脸色酡红,眼神迷离,一只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桌下轻轻蹭着林远的膝盖。 “小林啊……”赵曼的声音软糯,带着一股成熟女人特有的慵懒: “你说,你怎么就不是我早遇见的那个呢?你要是早生十年,姐哪怕倒贴嫁妆也要把你拿下。” 林远不动声色地往后缩了缩腿,拿起茶壶给赵曼倒了一杯热茶:“赵姐,您喝多了。我就是个给您拎包的小弟。” “拎包?”赵曼嗤笑一声,身体前倾,领口微敞,露出一片雪腻: “哪个小弟能指挥得动财政局长?哪个小弟能让沈青那种心高气傲的海归言听计从?”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林远的手背,带着明显的挑逗: “林远,你跟姐说实话,你是不是……看不上姐?嫌姐老?” 林远心里警铃大作。 这是官场大忌。 和女上司保持暧昧是资源,但如果突破了底线,那就是定时炸弹。 赵曼现在对他有依赖,也有好感,但这种好感更多是建立在他“有用”的基础上。 一旦发生实质关系,这种平衡就会被打破,甚至会成为以后政敌攻击的把柄。 “赵姐,您是京州的一朵花,谁敢嫌您老?” 林远握住赵曼的手,却不是回应,而是坚定地把她的手放回桌上,然后站起身: “只是我这人命薄,消受不起。时间不早了,我送您回去,明天还有个硬仗要打。” 赵曼看着林远清明的眼神,眼中的迷离渐渐散去,眼底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硬仗?”赵曼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局长的威严,“你是说城南那片棚户区?” “对。”林远点了点头,“那块骨头,不好啃。” 铁西cbd项目推进得很快,直到推土机开到了城南的一片低矮棚户区。 这里是京州的伤疤。 几十年前搭建的违章建筑密密麻麻,巷子窄得连三轮车都进不去,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 这里住着三千多户人家,大多是没有京州户口的外来务工者,还有大量超生的家庭。 工程在这里卡住了。 “这帮刁民!简直是漫天要价!” 临时指挥部的会议桌被拍得震天响。铁西县委书记江珊满脸怒容,身上的工装外套沾满了灰尘。 第137章 她是个火爆脾气,最见不得这种无理取闹。 “按照政策,违章建筑一律不予赔偿,我们考虑到实际困难,给了每平米八百的搬迁费,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结果呢?他们张口就要五千!还要原地回迁!” 江珊端起大茶缸灌了一口凉水: “林指挥,不能再拖了,我建议,直接动用县里的联防队和城管,强拆!出了事我负责!” 林远坐在位子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摸底报告,眉头紧锁。 “江书记,强拆容易,但后果你想过吗?” 林远放下报告,“这里面住了上万人,一旦发生冲突,流了血,咱们之前的努力就全白费了,而且……” 林远指了指窗外:“你觉得这仅仅是刁民闹事吗?” 江珊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片棚户区的情况很复杂。” 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我让人查过了,最近半个月,棚户区里突然多了很多生面孔。 这些人不干活,整天在巷子里晃悠,谁家要是想签协议,晚上窗户就会被砸。” “赵公子?”江珊脱口而出。 “除了他没别人。”林远冷笑一声: “赵公子这种人,是不会甘心吐出嘴里的肉的,他利用这片违建,想把我们拖死。” “那更得打了!”江珊一拍桌子,“我带人去把那帮混混抓了!” “抓不完的,抓了一批还有一批,而且他们现在混在居民里,你分得清谁是居民谁是混混?” 林远摇摇头,“而且,据我观察,那些居民之所以听他们的,不仅仅是因为怕,更是因为……他们确实有痛点。” “什么痛点?” “孩子。”林远吐出两个字。 当天下午,林远换了一身便装,只带了沈青,悄悄走进了棚户区。 刚进巷子,一股夹杂着煤烟味和馊水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墙上贴满了“誓死保卫家园”的标语,几个纹着身的小青年蹲在墙角抽烟,眼神警惕地打量着过往的行人。 林远没理会他们,径直走进了一户人家。 这是一家五口,挤在二十平米的窝棚里。 男人是建筑工地的小工,女人在饭店洗碗。三个孩子,最大的十岁,最小的才三岁,都趴在一张破旧的方桌上写作业。 “大兄弟,不是我们不想搬。” 男人蹲在门口,抽着旱烟,一脸愁苦: “我们也知道这是违建,住着不踏实。但是搬走了,我们去哪儿住?这点钱,在京州连个厕所都买不起。” “更重要的是孩子。”女人擦着手走过来,眼圈红红的: “我们没户口,孩子上学全是借读,还要交高价赞助费。 住在这儿,离那个民办小学近,学费便宜。 要是搬远了,孩子上学怎么办?没学上,这辈子不就跟我们一样了吗?” 林远看着那三个孩子渴望的眼神,心里被狠狠撞了一下。 这就是赵公子的毒计。 他利用了底层百姓最软弱、最无助的软肋——生存和教育。 那些混混在里面煽风点火,告诉居民:“只要闹,就能闹出户口,就能闹出学校!” 对于这些绝望的家庭来说,这是一根救命稻草。所以他们甘愿被当成“人肉盾牌”。 走出棚户区,沈青的脸色也很难看。 “林远,这题无解啊。”沈青叹了口气: “我们是商业项目,解决不了户口,也解决不了公立学位。这是教育局和公安局的事。” “只要是人定的规矩,就有解。”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灰暗的棚户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赵公子以为抓住了居民的痛点,但他忘了,痛点也可以是我们的支点。” 第138章 “你想干什么?” “攻心。”林远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沈青,准备好钱,我要去见一位‘灭绝师太’。” “灭绝师太?” “市教育局副局长,陈雅。” 京州市教育局,副局长办公室。 这里的气氛比外面低了至少三度。 陈雅坐在堆满文件的办公桌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裙,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手里握着一支钢笔,正在批阅文件。 她三十八岁,丧偶多年,是京州教育界出了名的“铁娘子”,也是出了名的“难说话”。 在她眼里,只有规矩和教育,没有人情。 “林部长?”陈雅抬起头,透过镜片审视着面前的年轻人: “那晚谢谢你,但妇联跟教育局没什么业务交叉吧?” 一开口就是拒人于千里之外。 林远并不生气,反而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 “陈局长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走后门,而是为了送您一份政绩,或者说,是为了实现您的一个教育理想。” 陈雅放下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你说说。” “教育公平。”林远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陈局长还记着我曾经说过的,‘零择校’和‘教育资源均衡化’吗? 但我听说阻力很大,特别是在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入学问题上,一直是个老大难。” 陈雅的眼神微微一变。这是她的心病。 “你想说什么?” “城南棚户区,也就是现在的cbd二期地块,住着三千多户家庭,其中有一千多个适龄儿童。 因为没有户口,他们只能挤在非法办学的黑校里,或者交高价去读私立。” 林远身体前倾,声音充满了诱惑力: “陈局长,如果我有办法,让这些孩子全部免费进入公立学校,并且是在不违反政策的前提下,您愿不愿意支持?” “不可能。”陈雅断然拒绝: “公立学校学位本来就紧张,哪里装得下这么多人?而且政策规定,人户一致才能入学,我不能带头违规。” “如果不违规呢?”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规划图,铺在桌上: “沈青的集团,愿意在cbd项目里无偿捐建一所高标准的公立小学,连同土地和建设资金,全部由企业承担,建成后,无偿移交给教育局管理。” 陈雅愣住了。企业捐建学校不稀奇,但通常都是为了卖房子做噱头。 “条件呢?”陈雅警惕地问道。 “条件只有一个。”林远指着棚户区的位置: “把这所学校,设立为‘京州实验小学铁西分校’,并且,针对棚户区的拆迁户,出台一个特殊政策——‘租售同权’的试点。” “凡是签署拆迁协议、并租赁或购买cbd安置房的家庭,无论有无户口,其子女均可获得该分校的入学资格,享受和本地户籍学生同等的待遇。” 陈雅猛地站起身:“这……这步子迈得太大了!这是在挑战户籍制度!” “不,这是在响应国家‘推进城镇化’的号召,是在探索‘流动人口市民化’的新路径。” 林远站起身,直视陈雅,“陈局长,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是想看着那些孩子继续在垃圾堆边上的黑校里读书,还是给他们一个改变命运的机会? 这所学校建起来,不仅解决了cbd的配套,更是您教育改革的一块试验田。 成了,这是全省的典型,败了,也是企业的损失,与教育局无关。” 陈雅沉默了。 她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急促而杂乱。 第139章 她看着林远那张年轻却充满自信的脸,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冲动。 她也是从底层教师一步步干上来的,她太知道教育对那些穷孩子意味着什么。 足足过了五分钟。 陈雅停下脚步,扶了扶眼镜,眼神变得锐利而坚定。 “林远,我答应你!”陈雅深吸一口气说道。 三天后。 城南棚户区。 赵公子派来的混混头目“刀疤”,正带着几个小弟在巷口吃西瓜。 “大哥,这帮穷鬼挺听话,只要咱们守在这,谁也别想签协议。”小弟谄媚地说道。 “那是。”刀疤吐出一口西瓜子,“告诉他们,谁敢签,老子打断他的腿!” 就在这时,几辆大巴车开到了巷口。 车上没有下来防暴警察,也没有下来强拆队。 下来的是一群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的老师,还有几个工作人员开始架设大喇叭。 “这干啥呢?唱戏啊?”刀疤一脸懵逼。 下一秒,大喇叭里传出了陈雅那标志性的、严肃而清晰的声音。 “各位居民请注意!我是京州市教育局副局长陈雅。” “为了解决该区域适龄儿童入学难的问题,经市委市政府批准,将在原址新建‘京州实验小学铁西分校’!” “凡是在本月底前签署搬迁协议的居民,无论是否有京州户口,其子女均可直接获得该校入学名额,免试入学,免收借读费!名额有限,先签先得!” 轰——! 这个消息像一颗核弹,在棚户区里炸开了。 实验小学?那是京州最好的小学! 平时花十几万赞助费都进不去!现在只要签个字就能上?还是分校? 原本紧闭的房门瞬间全部打开。 无数家长拿着户口本、身份证,像疯了一样冲向签约点。 “这是真的吗?” “当然,我是市教育局副局长,您可以录视频作为证据!” “我要签!我先签!” “别挤!我有三个孩子!我先来!” 那个之前说“给五千也不搬”的男人,此刻跑得比谁都快,鞋都跑掉了一只。 “哎?哎?别去啊!那是骗人的!”刀疤慌了,张开双臂想拦人。 “滚开!” 一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大妈,此刻像一头护崽的母狮子,一巴掌扇在刀疤脸上,“敢挡我孙子上学?老娘跟你拼了!” “打死这帮混蛋!” “就是他们害得咱们差点错过学校!” 愤怒的家长们瞬间调转枪口。 为了孩子的未来,他们爆发出了惊人的战斗力。 几千人涌上来,瞬间把那十几个混混淹没在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里。 都不用江珊的联防队动手,赵公子的这道防线,土崩瓦解。 京州大饭店,顶层“云端”包厢。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这张足以容纳二十人的红木圆桌。 今晚是铁西cbd一期项目“日光盘”的庆功宴,回款三十亿的战绩,足以让在这张桌子上的人挺直腰杆。 但林远觉得,这比在拆迁现场面对几百个持械流氓还要累。 因为今晚坐在这里的,是五个女人。 主位空着,那是留给叶茹梅市长的,但市长临时有会,派了秘书来敬了杯酒就走了。 于是,座次的排列就成了一门玄学。 宋婉作为妇联主席,也是名义上的监管方,当仁不让地坐在了主宾位。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立领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端庄大气,正宫范儿十足。 赵曼坐在宋婉左手边。她换下了死板的职业装,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手里晃着红酒杯,眼神玩味。 第140章 作为财政局长,她是钱袋子,腰杆最硬。 右手边是东道主沈青。 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冷艳高贵,像一把出鞘的剑。 再往下,是铁西县委书记江珊。 她依旧是一身工装风格的夹克,没化妆,也没戴首饰,大马金刀地坐着,面前摆的不是红酒,而是二两装的茅台分酒器。 而在江珊旁边,坐着那位刚刚加入“战局”的教育局副局长,陈雅。 或许是因为解决了学位问题的老大难,陈雅今天难得没穿那身深蓝色的套裙。 而是换了一件米色的针织衫,摘掉了黑框眼镜,整个人柔和了不少,显出几分书卷气的温婉。 林远? 林远坐在菜口的位置,那是负责倒酒、催菜、搞服务的“副陪”位。 “来,第一杯酒。” 沈青站起身,举起酒杯,语气虽然依旧清冷,但难得带了一丝温度: “感谢各位领导的支持。 没有妇联的协调,没有财政局的托底,没有江书记的保驾护航,也没有陈局长的教育配套,我们集团过不了这一关。我先干为敬。” 沈青仰头,一杯红酒下肚。 “沈总客气了。” 宋婉微笑着举杯,仪态万方,“这是市委市政府的决策,我们妇联只是做了点分内事。 主要还是林远同志跑前跑后,辛苦了。” 一句话,把功劳引到了林远身上,也宣示了她对林远的“所有权”。 “宋主席这就见外了。” 赵曼轻笑一声,手指轻轻摩挲着杯脚: “林远虽然是妇联的人,但这几个月可是在帮我们财政局填窟窿。 我看啊,小林天生就是搞经济的料,窝在妇联搞宣传,屈才了。” 赵曼眼神一飘,看向林远:“小林,你说是不是?” 林远正忙着给江珊倒酒,闻言手一抖,差点洒出来。 这是在抢人,也是在示威。 “赵局长说笑了。” 林远放下酒瓶,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面不改色: “我是革命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搬,再说了,财政局门槛高,我这学历,怕是连门都进不去。” “学历算个屁!”江珊一拍桌子,粗声大气地插话: “要我说,林老弟最适合来我们铁西县!这几个月,拆迁、维稳、搞建设,哪样不是硬仗? 林老弟这身板,这手段,天生就是干基层的!宋主席,赵局长,你们别争了,把人给我,我让他当县委办主任!” 江珊是个直肠子,也是个护犊子的主。 她看林远顺眼,那是真想把人拉到自己麾下。 桌上的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三个女人,三台戏。 一直没说话的陈雅突然开口了。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林部长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不仅懂经济,懂基层,还懂教育。 上次关于‘租售同权’的方案,我拿回去研究了很久,很有前瞻性,如果林部长有意向,教育局这边……” “行了行了。”宋婉笑着打断了陈雅的话,虽然在笑,但眼神里却带着一丝警惕: “今晚是庆功宴,不是人事协调会。林远是我们妇联培养出来的干部,只要我还在妇联一天,他就得给我守好这块阵地。” 宋婉转头看向林远,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娇嗔和警告:“林部长,还愣着干什么?给几位局长倒酒啊。” 林远心里苦笑。 这哪里是吃饭,这简直是修罗场。 他站起身,拿起醒酒器,开始一圈圈地敬酒。 这顿饭吃到最后,林远感觉自己像是走了一趟钢丝。 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都藏着机锋。 第141章 散场的时候,林远站在酒店门口送客。 看着几辆奥迪和奔驰陆续开走,林远长出了一口气,解开领口的扣子,让夜风吹散身上的酒气。 “很累?”身后传来沈青的声音。 她还没走,站在台阶上,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 “还行,比搬砖强点。”林远笑了笑。 “林远。”沈青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的霓虹灯,“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钱?权?还是女人?” “我想要活着。”林远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深邃:“有尊严地活着。顺便,把那些想踩着我们脑袋往上爬的人,拉下来。” 沈青转过头,看着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男人。 “我也一样。” 沈青扔掉烟头,踩灭。 “明天工地要浇筑地下室顶板,关键节点,我去盯着。” “注意安全。”林远叮嘱了一句。 “放心,我有数。” 沈青转身上车。 林远看着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心里却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墨菲定律告诉我们,如果你担心某种情况发生,那么它就更有可能发生。 凌晨三点。 窗外雷声大作,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席卷了京州。 林远的手机在床头疯狂震动。 他猛地惊醒,看来电显示,是沈青。 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了嘈杂的雨声、警笛声,还有沈青颤抖的声音,那是极度恐慌后的强作镇定。 “林远……出事了。” “工地塌了。” 林远的心脏猛地收缩,瞬间清醒:“伤亡情况?” “两名工人重伤,正在送往医院,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是塌方面积很大,正好是支撑梁的位置。” “封锁现场!除了救护车,谁也不许进!”林远一边穿衣服一边下令,“我马上到!” 林远冲出家门,开着那辆二手的桑塔纳,在暴雨中狂飙。 雨刷器疯狂摆动,却刮不净眼前的雨幕。 支撑梁塌方? 不可能! 沈青是做实业出身,对质量抓得极严,用的全是国标钢材,水泥标号也是最高的。 除非是地质突变,否则绝不可能在浇筑阶段发生这种事故。 这是人祸! 半小时后,林远赶到工地。 现场一片狼藉。 探照灯将雨幕切开,断裂的钢筋像怪兽的獠牙一样裸露在外面,混凝土倾泻而下,埋葬了半个基坑。 更让林远心惊的是,现场停着的不仅仅是救护车。 还有四五辆印着“安监监察”、“建设执法”字样的公车,甚至还有两辆警车。 这也太快了。 事故发生不到一小时,安监局、建设局、公安局的人全到了? 就像是……早就守在旁边等着一样。 林远戴上安全帽,冲进雨里。 临时指挥部里,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沈青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脸色苍白地站在角落里。 在她对面,坐着几个穿着制服的男人。 领头的是市安监局副局长,马国平。 “沈总,根据现场勘查,这是典型的偷工减料引发的重大安全责任事故。” 马国平板着脸,语气里透着一股公事公办的冷漠:“支架钢管壁厚不足,扣件松动,导致承重失效。这已经涉嫌重大责任事故罪了。” “不可能!”沈青声音嘶哑,“所有材料都有进场检测报告!钢管全是租赁的全新国标管!怎么可能壁厚不足?” “检测报告可以造假,现场才是证据。” 马国平冷笑一声,指了指外面,“我们的人已经取样了,事实胜于雄辩。 沈总,请你跟公安局的同志走一趟,配合调查。” 两个警察走上前,手里拿着手铐。 第142章 “慢着!” 林远推门而入,带进一股湿冷的风。 “林部长?”马国平眯起眼睛,“这是安全生产事故,妇联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我是cbd项目副指挥长,现场发生事故,我有权过问。” 林远走到沈青身边,不动声色地把她挡在身后。 他看了一眼马国平,又看了一眼那两个警察。 “马局长,事故原因调查需要专家组鉴定,现在只是初步勘查,定性是不是太早了?” 林远语气平静,但眼神锐利,“而且,这么大的雨,你们是怎么做到在半小时内完成取样、检测并得出结论的?难道你们带着移动实验室?” 马国平脸色一僵。 “我们是凭经验判断!”马国平强硬地说道,“而且有人举报,说工地为了赶工期,违规拆除支撑!” “举报?谁举报的?” “这你管不着!带走!”马国平一挥手。 那两个警察就要动手。 “我看谁敢!” 林远猛地大喝一声,气场全开。 “沈青是省重点项目的法人代表,也是梁省长亲自接见过的企业家! 在事故责任没有最终认定之前,谁敢随便抓人?” 林远指着马国平的鼻子: “马局长,你现在抓人,如果是误抓,导致项目停摆,引起几十亿的国有资产损失,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马国平被林远的气势震住了。 他虽然是来找茬的,但也知道这项目的背景通天。 真要是闹大了,把省长惹毛了,他也吃不了兜着走。 “好,好,好。”马国平咬着牙点头: “不抓人可以,但必须无限期停工整顿!所有管理人员不得离开京州,随时接受传唤!” “我们接受停工配合调查。”林远点头,“但也请安监局保护好现场,不要让‘无关人员’破坏证据。” 马国平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 指挥部里只剩下林远和沈青。 沈青腿一软,差点跌倒。 林远眼疾手快,扶住她的肩膀,让她坐在椅子上。 “林远……完了。”沈青捂着脸,泪水混着雨水流下来: “媒体肯定已经知道了,明天一早,‘豆腐渣工程’的帽子就会扣在我头上。 银行会抽贷,购房者会退房,这个项目……完了。” 这是绝杀。 对于房地产企业来说,信誉就是命。 一旦被打上“豆腐渣”的标签,神仙也救不回来。 林远倒了一杯热水,塞进沈青手里。 “别慌。”林远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只要人没死,天就塌不下来。” “可是他们说钢管壁厚不足……” “那是他们说的。”林远转过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工地,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沈总,你还记得开工前,我让你在塔吊上装的那几个东西吗?” 沈青愣了一下,猛地抬头:“你是说……监控?” “对。”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说过的,凡事得留一手。” “工地到底是怎么塌的,是鬼作祟,还是人作怪,看一眼就知道了。” 林远拿起雨伞。 “走,去监控室。今晚,我们要抓鬼。” 监控室位于工地角落的一间集装箱房里,平时不起眼,但此刻却是破局的关键。 林远反锁了门,只有他和沈青两个人。 屏幕上,四个分屏显示着不同角度的画面。虽然是大雨滂沱的黑夜,但红外夜视功能依然清晰地捕捉到了几个小时前的画面。 林远将时间条拖回到凌晨两点。 那是事故发生前的一小时。 画面中,风雨交加。 大多数工人都已经回工棚休息了,只有几个值班的人在巡逻。 突然,在基坑底部,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出现了。 第143章 他走得很小心,避开了常规的巡逻路线,直奔支撑梁的核心区域。 他手里拿着一把大号的活动扳手。 “这是谁?”沈青凑近屏幕,呼吸急促。 那个人影走到几根关键的承重立杆前,熟练地松开了扣件,然后用锤子狠狠敲击了几下插销。 一下,两下,三下。 在暴雨声的掩护下,这些声音根本传不出去。 做完这一切,那人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半小时后,随着混凝土浇筑的重量增加,失去扣件锁止的立杆瞬间失稳,引发了连锁反应,整个支撑体系轰然倒塌。 “畜生!这是谋杀!”沈青气得浑身发抖,“这是谁?穿着雨衣看不清脸!” 林远盯着屏幕,按下了暂停键,然后放大画面。 “看他的鞋。” 那是一双很特别的解放鞋,鞋帮上用红油漆画了一个叉。 “这是老李!”沈青脱口而出,“木工班的工头!他脚上有伤,为了不磨脚,特意把鞋帮剪开了一道口子,画了个叉做记号!” 老李。 那个在工地干了二十年,看起来老实巴交,平时见人就笑,还经常给沈青送自家腌咸菜的老李。 “为什么……”沈青难以置信,“我待他不薄,工钱从来没拖欠过,他为什么要害我?” “为了钱,或者为了命。”林远神色冷峻,“这种人为财死的事,我见得多了。” “报警!把视频给警察!”沈青抓起手机。 “不行。”林远按住她的手: “现在的公安局,郑刚还在位,刑警队里有多少赵公子的眼线谁也不知道。 你把视频交上去,明天这视频就会‘意外损坏’,或者老李会‘畏罪自杀’。” “那怎么办?难道看着他跑?” “抓人这种事,警察不方便,我们找专业的人。” 林远掏出手机,拨通了江珊的电话。 “珊姐,睡了吗?有点事。” 凌晨五点。 铁西区一家隐蔽的地下麻将馆。 这里是鱼龙混杂的三不管地带,也是很多“跑路人”的中转站。 老李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泡面,但他一口没吃。他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神色慌张,时不时看向门口。 他刚收到短信,让他在这里等,早上一开门就有车送他去外省。 “砰!” 那扇破旧的铁门被人一脚踹开。 老李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抓起蛇皮袋就要往后门跑。 后门刚打开,一个如同铁塔般的身影堵在那里。 是江珊的司机,退伍特种兵,也是铁西县联防队的队长。 “跑啥啊?老李,赢了钱就想走?” 江珊披着一件军大衣,慢悠悠地从正门走了进来。林远和沈青跟在她身后。 老李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江……江书记?沈总?” “老李,行啊。”江珊走过去,一脚踢开那个蛇皮袋。 “哗啦”一声。 一捆捆崭新的百元大钞滚了出来。足足有五十万。 “这钱拿着烫手不?”江珊蹲下身,捡起一沓钱,在老李脸上拍了拍: “为了这些钱,你就敢抽掉支撑梁?那可是两条人命!要是塌方再大点,埋的就是几十号兄弟!你良心让狗吃了?” “我……我没有……我不知道……”老李浑身哆嗦,还在狡辩。 “不知道?”林远走上前,拿出手机,播放了那段视频。 看到视频的那一刻,老李彻底崩溃了。 他跪在地上,疯狂磕头:“沈总,林领导,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也是没办法啊! 我儿子在外面赌钱欠了高利贷,他们要剁他的手啊!我不干,他们就要杀我全家!” “谁让你干的?”林远冷冷地问。 “是……是刀疤!赵公子手底下的那个刀疤!” 第144章 老李哭着喊道,“钱也是他给的,都在这儿了!还有录音,我也录了音!我怕他们事后灭口,我留了一手!” 老李哆哆嗦嗦地从内裤口袋里掏出一支录音笔。 林远接过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一阵刺啦声后,传出了刀疤那嚣张的声音: “老东西,听好了,今晚把扣件松了,只要工地一塌,这五十万就是你的。 赵公子说了,只要搞死沈青那个娘们,以后你在京州横着走。要是敢说出去,哼哼,你儿子就等着喂鱼吧!” 铁证如山。 沈青听着录音,眼泪止不住地流。是愤怒,也是后怕。 “好一个赵公子。”江珊吐掉嘴里的烟头,狠狠踩灭,“这回,神仙也救不了他。” 林远把录音笔收好,又把那现金装回袋子。 他看着瘫在地上的老李,眼神没有一丝怜悯。 “老李,你儿子欠的债,是你教子无方,但你为了救儿子,就要拉着几十个工友陪葬,这就是丧尽天良。” “带走。”林远转身,对联防队长说道。 “找个安全的地方看管起来,除了我们三个,谁也不能见。好吃好喝供着,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 “明白。” 走出麻将馆,雨已经停了。 东方的天空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京州的清晨,空气中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 “林远,接下来怎么办?”沈青问道,“现在证据确凿,直接去省厅找厉厅长?” “不急。”林远看着初升的太阳,眼中闪烁着猎人般的光芒。 “咱们的战场从来不在这儿。” 暴雨过后的京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土腥味。 cbd工地塌方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仅仅过了一个晚上,就传遍了全省。 第二天清晨。 京州各大报摊的头版头条出奇的一致。 《惊魂一夜!数十亿重点项目竟是豆腐渣?》、《谁在拿工人的生命开玩笑?》。 甚至连省台的新闻早班车,都用了足足三分钟来报道这次事故。 镜头特写了那断裂的钢筋和满地的混凝土,画外音充满了质疑与拷问。 这一波舆论攻势,快、准、狠,显然是有备而来。 市妇联,发展部部长办公室。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面前的电话一直在响,但他没有接。 “林部长,银行那边来电话了。” 小科员推门进来,脸色苍白,“建行和工行的信贷部主任都打来电话。 说……说鉴于目前cbd项目的风险评估等级上调,原定的二期贷款暂停发放,已经发放的贷款可能会启动提前收回程序。” “告诉他们,知道了。” 林远神色平静。 “还有……”小科员吞吞吐吐,“纪委监察室的人刚打来电话,让你和宋主席下午两点去说明情况。” “好。”林远挥挥手,“出去吧,把门带上。” 门关上后,林远拿起桌上那个黑色的u盘,拇指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这是他的底牌。 但他没有急着把这东西交出去。 现在的局面,就像是一锅煮沸的油。 刘洋就是那添柴的人,他要把火烧得最旺,要把叶茹梅、赵曼、沈青,还有他林远,全部逼到悬崖边上。 只有当对手以为胜券在握,露出所有獠牙的时候,才是猎人扣动扳机的最佳时机。 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叶茹梅的秘书:【市长在小招,速来。】 京州小招,也就是市委招待所的后院,一处幽静的二层小楼。 这里是叶茹梅的临时办公点,因为市府大楼那边全是堵门的记者。 第145章 林远赶到时,叶茹梅正站在窗前修剪一盆兰花。 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居家衬衫,神色看起来很淡然,但林远注意到了她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市长。”林远站在门口,轻声唤道。 “来了。”叶茹梅放下剪刀,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个u盘上。 “这就是你要我等的‘东风’?” “里面有事故现场的监控,有破坏者的口供,还有幕后黑手的录音。” 林远声音压得很低,“足以证明,这不是安全事故,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叶茹梅接过u盘,紧紧握在手里。她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那种属于上位者的杀伐之气,重新回到了这个女人身上。 “为什么昨天不拿出来?”叶茹梅看着林远: “如果你昨天拿出来,今天的报纸就不会这么难看,沈青也不用在看守所受罪。” “昨天拿出来,顶多抓个工头,赵公子可以找一百个替罪羊。” 林远直视着叶茹梅的眼睛,“市长,您要的是止损,还是要破局?” 叶茹梅沉默了两秒,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赵立本要在明天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上发难。” 叶茹梅走到茶桌旁坐下,“议题已经定好了——《关于铁西cbd项目重大事故问责及后续处理意见》。 刘洋主讲,安监局、建设局列席。” “他们的方案是什么?” “停工,换人。” 叶茹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把沈青踢出局,由市城投公司接手,至于城投公司要把工程分包给谁,那就是他们的事了。” 这就是明抢了。 先把项目搞臭,再以“国资救场”的名义低价接盘,最后落入赵公子的口袋。 好算盘。 “那就让他们在那张桌子上,把这出戏唱完。”林远眼神幽深,“唱到最高潮的时候,我们再拉灯。” 叶茹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明明只是个科级干部,但在谈论这种层级的政治博弈时,却冷静得像个操盘手。 “厉剑厅长那边,小刘已经去联系了” 说完,她将u盘放进贴身的口袋。 “明天上午九点。”叶茹梅端起茶杯,“林远,你作为项目副指挥长,列席会议。” “是。” 走出小招的时候,天空中又飘起了细雨。 林远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赵公子,享受你最后的狂欢吧。 周三,上午九点。 京州市委一号会议室。 这是一场规格极高的扩大会议。除了十三名市委常委,还有人大、政协的主要领导,以及安监、建设、公安、财政等相关部门的一把手。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冷气开得很足,但每个人额头上似乎都挂着一层细密的汗珠。 市委书记马建设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老僧入定的模样,手里捧着保温杯,眼神低垂,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但他左手边的叶茹梅和右手边的赵立本,却是泾渭分明,气场对撞。 赵立本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面色凝重,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时不时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点两下。 他旁边坐着常务副市长、公安局长、滨江新区区委书记还有各大局局长。 而叶茹梅这边,显得有些单薄。 除了纪委书记外,只有寥寥几个局长。 “开会。”马建设放下保温杯,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铁西cbd工地塌方事故。” 马建设扫视全场,“这是省委省政府高度关注的事件,梁省长亲自打电话过问,要求我们京州市委必须给出一个交代。 第146章 下面,请刘洋同志通报调查情况。” 刘洋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领带。 他脸上带着一种“痛心疾首”的表情,打开了面前的话筒。 “同志们,心情沉重啊。” 刘洋声音低沉,“经过安监局和建设局连夜勘查,事故原因已经初步查明。 这是一起典型的、恶劣的责任事故!” “施工方为了赶工期,无视安全规范,使用不合格钢材,违规拆除支撑体系。 这不仅仅是管理疏忽,这是草菅人命!是犯罪!” 刘洋越说越激动,挥舞着手臂:“沈青作为法人代表,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我们的某些监管部门……”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向叶茹梅,又落在角落里的林远身上。 “某些干部,严重失职!不仅不履行监管职责,反而和不良商人称兄道弟,搞利益输送! 正是这种保护伞,才让沈青这种奸商胆大包天!” “砰!” 刘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建议!” 刘洋提高了嗓门,“第一,立即逮捕沈青,冻结其公司所有资产! 第二,免去林远同志cbd项目副指挥长职务,移交纪委审查! 第三,鉴于该项目已烂尾,为避免国有资产流失,建议由市城投公司全面接管,进行资产重组!” 图穷匕见。 一气呵成。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没人敢接话,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 赵立本满意地看了一眼刘洋,然后转头看向马建设: “马书记,刘洋同志的建议,我是赞同的。 乱世用重典,出了这么大的事,如果不抓几个人,不杀一儆百,怎么向省里交代?怎么向京州的老百姓交代?” 马建设没有立刻表态,而是转头看向叶茹梅。 “叶市长,你是项目总指挥,你有什么话要说?” 叶茹梅慢慢站起身。 她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胸前别着一枚党徽。 面对满屋子的质疑和敌意,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静。 “刘副市长刚才说,这是责任事故?”叶茹梅声音清冷。 “难道不是吗?”刘洋反问,“安监局的鉴定报告就在这儿,白纸黑字!” “鉴定报告?”叶茹梅冷笑一声: “马局长,你那是鉴定报告,还是判决书?不到两个小时就出结果,你们安监局的效率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坐在后排的安监局长马国平缩了缩脖子,没敢吭声。 “叶市长,现在不是纠结技术细节的时候。” 赵立本敲了敲桌子,语气强硬,“事实摆在眼前,楼塌了,人伤了,这就是结果!你作为市长,难道想包庇下属?” “我不是包庇,我是要还原真相。” 叶茹梅直视赵立本,“赵书记,如果我说,这楼不是自己塌的,是有人推倒的呢?” 赵立本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 “推倒的?叶市长,你在讲故事吗?谁能推倒几千吨的混凝土?哥斯拉吗?”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哄笑声,那是赵立本阵营的人在附和。 “是不是故事,看了就知道。” 叶茹梅没有理会嘲笑,她转过身,对着角落里的林远点了点头。 “林远,放给他们看。” 林远站起身。 他一直沉默地坐在那里,像个透明人。 直到这一刻,他才露出了獠牙。 林远走到投影仪前,将那个黑色的u盘插了进去。 “各位领导。”林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平稳,有力。 “在看这段视频之前,我建议大家做好心理准备。因为你们即将看到的,不是事故,而是人性。” 第147章 刘洋心里突然咯噔一下,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装神弄鬼!马书记,我抗议……” “让他放!”马建设突然开口,打断了刘洋。 老书记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他似乎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大屏幕亮起。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红外夜视特有的颗粒感。 暴雨。黑夜。 一个穿着雨衣的身影,鬼鬼祟祟地潜入基坑。 他手里的扳手,在立杆扣件上疯狂地拧动。 一下,两下。 随着他的动作,支撑体系的一角开始松动。 会议室里的哄笑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 紧接着,画面切换。 是一个昏暗的房间。 那个叫老李的工头,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是刀疤……是赵公子的人!他给了我五十万,让我把扣件松了……他说只要沈青倒了,我就能发财……” “赵公子”三个字一出,就像是一道惊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赵立本手里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刘洋更是像见了鬼一样,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流。 完了! 视频还在继续。 录音笔里传出的声音,虽然夹杂着电流声,但每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赵公子说了,只要搞死沈青那个娘们……” 这声音太熟悉了。 在座的不少人都跟赵公子吃过饭,喝过酒,这嚣张跋扈的语气,除了他没别人。 视频播放结束。大屏幕定格在老李那张绝望而扭曲的脸上。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连空调的出风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叶茹梅站在那里,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刘副市长。”叶茹梅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刚才说,这是管理疏忽?是草菅人命?没错,这就是草菅人命! 但凶手不是沈青,而是那些为了争权夺利,不惜拿几十条工人的命去填坑的畜生!” 刘洋张着嘴,想要反驳,却发不出声音。 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这是诬陷!这是伪造的!” 赵立本突然大声说道,“仅凭一个民工的一面之词,就想污蔑我他人?叶茹梅,你这何尝不是迫害!” “是不是迫害,公安机关自会查明。”叶茹梅冷冷地看着他。 “公安机关?”赵立本冷笑,“郑刚!郑刚在哪?” 市公安局长郑刚坐在后排,满头大汗,刚想站起来说话。 “砰!” 会议室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两名荷枪实弹的特警率先冲了进来,分列两旁。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一身笔挺的警服,肩上的警衔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厉剑。 他的身后,跟着四名神情严肃的省厅督察。 看到厉剑的那一刻,郑刚吓一跳。 厉剑走到会议桌前,先是对马建设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转过身看向刘洋: “刘洋同志,赵浩已被我们抓获,根据他赵的供述供述,他在实施破坏行动前,曾与你多次通话。 现在,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刘洋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我是副市长……你们不能……” “带走!”厉剑根本不听他废话,一挥手。 两名督察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刘洋。 刘洋像一滩烂泥一样被拖了出去,连求饶的力气都没有了。 会议室里的其他人,一个个噤若寒蝉。 他们看着那个曾经在京州呼风唤雨的副市长像死狗一样被拖走。 第148章 变天了。 真的变天了。 厉剑处理完刘洋,转过身,目光落在角落里的林远身上。 这位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厉青天”,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神色。 他微微点了点头,虽然没有说话,但这个动作,已经被在场的所有人看在眼里。 林远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在京州官场,哪怕只是个科级干部,也没人再敢小觑。 马建设深深地看了一眼叶茹梅,又看了一眼林远。 老书记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波澜。 “同志们。”马建设缓缓开口,语气沉痛: “今天的会议,开得很沉重,教训是深刻的,代价是惨痛的。 既然省厅已经介入,我们市委坚决拥护,全力配合!” “我提议,立即恢复沈青同志的名誉,cbd项目必须在确保安全的前提下,尽快复工!” “另外……”马建设顿了顿,“鉴于林远同志在此次事件中表现出的原则性和敏锐性,建议组织部对其进行重点考察。” 这是盖棺定论。 也是论功行赏。 会议结束后,林远走出市委大楼。 外面的雨停了。 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沈青站在大楼门口的台阶下,穿着那件白色的西装,虽然有些憔悴,但眼神依旧明亮。 看到林远出来,她笑了。 那种劫后余生的笑,那种卸下千斤重担的笑。 “赢了?”沈青问。 “赢了。”林远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赵公子进去了,刘洋倒了,京州的天,亮了一半。” “才一半?” “还有一半。”林远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巍峨的权力大楼: 刘洋虽然倒了,但赵立本才是幕后之人。 身为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想要靠赵公子掰倒他不可能。 “他的根基还在。这只是第一局。”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点燃。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变得深邃而遥远。 2009年的夏天,对于林远来说,才刚刚开始。 而对于京州的官场来说,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之中。 刘洋的落马,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京州官场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真空地带。 副市长的位置空出来了。 副市长身为是领导之一,每向上挪动半步,都需要无数的垫脚石和腥风血雨。 京州大饭店,听涛轩。 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凝重。 赵曼没有喝酒,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眉头紧锁,在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焦虑像是一层浮粉,怎么也遮不住。 “小林,现在的局势乱成了一锅粥。” 赵曼放下茶杯,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刘洋那个坑,盯着的人太多了。 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秦岚、市政府秘书长郑凯、还有市纪委的沈冰……据说省里也有人想空降。” 林远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剥着一只橘子。 “赵姐,你想争?”林远把剥好的橘子递过去一半。 “谁不想争?”赵曼没接橘子,叹了口气: “我在财政局这个位置上坐了四年了,要是这次上不去,以后就更难了。 但是论资历,我和秦岚半斤八两,论关系,郑凯是马书记的大管家,论狠劲,沈冰那女人连我都怕。 我也就在叶市长面前还能说上几句话。” “那就够了。”林远把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咀嚼着: “这个位置,叶市长势在必得,赵立本刚折了刘洋,元气大伤,这次的人事调整,马书记为了平衡,大概率会支持叶市长的人选。 第149章 赵姐,你的优势不在资历,而在‘钱袋子’。” “钱袋子?” “四万亿计划落地,京州要搞大建设,谁当副市长最能配合叶市长搞钱、搞项目?只有你。” 林远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四处找关系,而是带着一份漂亮的《京州市财政融资与债务置换方案》,去向叶市长汇报工作,表忠心,也要讲究方式方法。” 赵曼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黯淡下去:“我这边还好说,倒是你……小林,最近风声不对。” 林远动作一顿:“怎么说?” “铁西cbd一期竣工,口碑钱双丰收,按理说你也立了大功。 市里准备成立‘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是个副处级实职。 前段时间呼声最高的是你,马书记和叶市长都在公开场合表扬过,马书记有意破格提拔。 但这两天……”赵曼压低了声音,“常委会上,赵立本提了反对意见。” “理由?” “太年轻,资历浅,还需要在妇联多锻炼。”赵曼冷笑一声,“这理由,万金油。” 林远笑了笑,眼神却冷了下来。 赵立本这只老狐狸,正面刚不过,就开始玩程序了。 但他也没有恼。 自己才刚任正科职务不到一年,想要晋升副处,基本是天方夜谭。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一周后。 市委组织部。 林远敲响了副部长办公室的门。里面坐着的不是秦岚,而是另一位副部长,李建国。 这人是赵立本的铁杆,出了名的笑面虎。 “哎呀,林部长来了,快坐快坐。”李建国热情地从办公桌后绕出来,亲自给林远倒了一杯水: “最近在妇联工作很辛苦吧?铁西那边的成绩,大家是有目共睹的。” 林远接过水杯,不卑不亢:“都是领导指挥有方。” “嗯,谦虚是好事。” 李建国坐回皮椅,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 “林远同志啊,这次叫你来,是代表组织跟你谈谈心。 关于铁西新区管委会班子的搭建,市委经过慎重考虑,认为你虽然能力强,但毕竟参加工作时间短,又是从县里上来的,对宏观经济的把控可能还需要沉淀。” 林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澜。 “所以呢,组织决定,这次管委会副主任的人选,由发改委的张强同志担任。张强同志是老机关了,经验丰富。” 李建国一边说,一边观察林远的反应:“至于你嘛,市委希望你继续扎根妇联,把妇女儿童工作做深做透。 这也是重要的民生工程嘛!年轻人,不要急躁,冷板凳坐一坐,对心性也是磨炼。” 张强?那个连ppt都不会做,只会给赵立本拎包的“关系户”? 这就是赤裸裸的摘桃子。 换做一般的年轻人,这时候恐怕已经拍桌子,或者满脸愤懑了。 但林远只是轻轻放下了水杯,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感谢组织的关心和爱护。” 林远脸上露出了一个标准的、毫无破绽的微笑: “我觉得李部长说得很对,我还年轻,确实需要多锻炼。 正好,最近高强度工作身体有点吃不消,我想向组织申请半个月的年假,调整一下状态,回来更好地为妇女儿童服务。” 李建国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安抚甚至敲打的话,一句都没用上。林远的反应太从容了,从容得让他心里发毛。 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呃……休息一下也是应该的。”李建国干笑两声。 第150章 走出组织部大楼。 林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庄严的国徽。 既然你们不让我干事,那我就去“搞关系”。 林远“失踪”了。 铁西新区的筹备工作正如火如荼,新上任的副主任张强为了立威,到处找林远的茬,想让他移交cbd项目的核心资料。 结果到了妇联一问,林远休假了,手机关机,人不知去向。 张强气得跳脚,却又无可奈何。 而此时的林远,正身处京州市的一座幽静的苏式园林里。 这里是省委家属院的一角,也是省委书记夫人叶秋的私人画室。 “小林啊,你看这幅《寒梅图》,是不是笔锋太硬了些?” 叶秋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长裙,手里拿着画笔,眉头微蹙。 林远站在画案旁,正在帮她研墨。 他的动作轻柔而富有韵律,墨汁在砚台里晕开,散发出淡淡的松香。 “夫人,梅花香自苦寒来。”林远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画作轻声点评: “您的笔锋硬,是因为心中有骨气。这幅画的意境不在‘寒’,而在‘傲’。如果笔锋软了,反而落了下乘。” 叶秋闻言,眼睛一亮。她转过头,认真地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因为苏绣事件,两人相识。 本以为这小伙子会因为结识省委书记夫人而大攀关系。 但谁知道,他竟然隔了好几个月才来拜访自己。 他绝口不提京州的官场,不提自己的遭遇,只谈风月,只谈慈善。 “你这孩子,年纪轻轻,看东西倒是透彻。” 叶秋放下画笔,脸上露出了慈祥的笑容,“比那些整天只会送礼、说好话的人强多了。” “我也只是有些感触罢了。”林远笑了笑,恰到好处地递上一杯温热的茶:“就像我们在基层工作,有时候想做点事,就像这梅花一样,得耐得住寂寞,受得住风雪。” 叶秋接过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虽然林远没明说,但“基层”、“耐得住寂寞”这几个词,配合林远来找他,她多少猜到了几分。 “怎么?在京州受委屈了?”叶秋看似随意地问道。 “谈不上委屈,组织有组织的考量。” 林远神色坦然,没有丝毫抱怨的戾气,“我现在休假,正好有时间多陪陪夫人您聊聊天,学学画,这也是难得的福气。” 这种“不争”的态度,反而让叶秋心里生出了几分好感。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走路无声,脸上挂着谦卑而得体的微笑。 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魏东。 “嫂子,钟书记让我来取那几幅要去北京参展的画。” 魏东一进门,先是跟叶秋打了招呼,随即目光落在了林远身上。 那一瞬间,魏东的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 他自然认得林远。 “是小魏啊。”叶秋指了指桌上的画,“都裱好了,你拿去吧。 对了,给你介绍一下,这是京州的小林,林远。这几天多亏他帮我整理画稿,是个懂事的孩子。” “懂事的孩子”。 这个评价,从省委书记夫人口中说出来,分量重如千钧。 林远赶紧放下墨锭,双手垂立,恭敬地叫了一声:“魏秘书长好。” 魏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加深了几分,他主动伸出手,握住了林远的手。 “林远同志,久仰大名啊。”魏东的手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 “铁西那个项目搞得漂亮,钟书记在车上还提起过你,说是后生可畏。” 第151章 “秘书长过奖了,都是分内事。” “哎,别这么见外。” 魏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给林远:“以后到了省里,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有些工作上的思路,我也想多听听你们基层干部的想法。” 林远双手接过名片。 这是一张只有名字和手机号的私人名片。 “谢谢魏秘书长。”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魏东是个聪明绝顶的人。 他看到林远出现在这里,就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段位远超京州那些土包子。 魏东走后,叶秋看着林远,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小林啊,回去好好干,只要身子正,影子就不会斜。有些事,上面都看着呢。” 林远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夫人教诲。” 他知道,这半个月的“冷板凳”,坐值了。 林远休假结束回到京州的第二天,天就塌了。 京州的秋天有些冷了。 财政局大楼被几辆印着“审计”字样的车堵得严严实实。 市审计局局长孙志刚,带着二十多号人,浩浩荡荡地进驻了财政局。 名义是“年度例行审计”,但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冲着赵曼来的。 “把这三年的账目全部封存!特别是关于机床厂改制资金、妇联专项扶持基金的所有凭证,一张纸片都不许带出去!” 孙志刚站在财政局的大厅里,声音尖锐,颐指气使。 局长办公室里,赵曼脸色愤愤,手里的电话听筒都在发抖。 “林远……出事了。”赵曼的声音带着哭腔: “孙志刚疯了,他不仅查公账,还封了我的私人电脑,他们这是要往死里整我!” 林远站在妇联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语气冷静得可怕:“赵姐,别慌,他们查出什么问题了吗?” “账目本身是平的,你教我的置换债务也是合规的。但是……” 赵曼咬了咬牙,“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孙志刚刚才暗示我,说有人举报我在妇联那个基金里吃回扣,要对我进行隔离审查。 一旦被带走,哪怕最后查清楚了,副市长的位置也彻底黄了!” 这就是赵立本的手段。 不需要真的把你送进监狱,只要在考察干部的关键时期,给你身上泼一盆脏水,启动调查程序,你就自动失去了晋升资格。 等你洗清冤屈,黄花菜都凉了。 “孙志刚......” 林远略微思索,然后淡淡地说道,“赵姐,你在办公室待着,哪里也别去。 谁带你走,你就让谁出示市委常委会的决议,仅凭审计局,没权力限制你的人身自由。” 挂断电话,林远坐回椅子上,打开了电脑。 孙志刚。 赵立本手下的一条恶犬,专门负责咬人。 但这人有个致命的弱点,或者说,是这个时代很多官员的通病,但在2009年,这还是个相对隐秘的雷区。 裸官。 林远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上一世,孙志刚是在2012年才落马的。 当时是因为他老婆在国外买豪宅炫富被人肉出来的。 但实际上,早在2008年,他就已经把老婆孩子都送到了加拿大,自己在国内当“裸官”,通过地下钱庄向海外转移了巨额资产。 而那个地下钱庄的线索,林远恰好知道。 因为那个钱庄的老板,就是后来被抓的赵公子案件中的一个从犯供出来的。 “既然你想玩审计,那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审计’。” 林远并没有去财政局救火。 去了也没用,那是往枪口上撞。 第152章 他驱车来到了一家不起眼的网吧,戴上鸭舌帽,找了个角落的位置。 他没有发帖,那种网络舆论战对付孙志刚这种级别的官员效果太慢,而且容易打草惊蛇。 他打开了一个文档,开始敲击键盘。 《关于京州市审计局局长孙志刚巨额财产来源不明及家属移居海外的举报信》。 内容详实得令人发指。 “孙志刚之妻刘梅,于2005年取得加拿大枫叶卡,现居温哥华西区xx路xx号豪宅,市值约200万加币……” “孙志刚通过江州市‘宏利’贸易公司,以虚假贸易形式,分批向海外转移资金,涉及金额……” “其女孙小雅,就读于多伦多大学,年开销……” 林远没有丝毫的情绪宣泄,全文全是冷冰冰的数据、账号、地址。 写完后,他打印出来,装进一个牛皮纸信封。 收件人:汉东省纪委副书记,方青。 方青,汉东官场的“铁娘子”,出了名的眼里揉不得沙子。 最重要的是,她是省委书记钟正从外省调来的“刀把子”,专门用来清理本地派系的淤泥。 林远没有选择寄给市纪委,因为市纪委里有赵立本的人。 他直接选择了“越级投送”。 做完这一切,林远走出网吧,将信封投入了邮筒。 三天后。 财政局的审计工作正如火如荼,孙志刚正坐在赵曼的办公室里,翘着二郎腿,一脸得意。 “赵局长,想清楚了吗?只要你承认在妇联基金上有违规操作,把责任推给林远,我也不是不能网开一面。” 孙志刚弹了弹烟灰,“毕竟,大家都是场面上的人,何必为了一个毛头小子搭上自己的前程?” 赵曼坐在对面,冷冷地看着他:“孙志刚,你这是诱供,我有录音的。” “录音?哈哈哈哈!”孙志刚大笑,“在这里,我就是规矩!录音有什么用?”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孙志刚眉头一皱,刚要骂人,却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一样,声音戛然而止。 门口站着的,不是他的手下。 而是四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人,胸前别着党徽,一脸肃杀。 领头的中年人,手里亮出了一张红色的工作证。 “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中年人声音冰冷,“孙志刚,跟我们走一趟吧。” 孙志刚手里的烟掉了下来,烫坏了名贵的地毯。 “省……省纪委?我是市管干部,你们……” “你的问题涉及海外资产转移,数额巨大,案情复杂,经省委批准,提级办理。” 中年人一挥手,身后的两个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了孙志刚。 没有任何废话,直接拖走。 路过赵曼身边时,孙志刚的双腿已经在地上拖行,裤裆湿了一片。 赵曼震惊地看着这一幕,直到省纪委的人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才回过神来。 她颤抖着拿出手机,拨通了林远的电话。 “小林……孙志刚被省纪委带走了!” 电话那头,传来林远平静的声音,仿佛还在翻看着文件: “哦?是吗?那看来咱们的财政局可以恢复正常办公了,赵姐,记得把门关好,别让不相干的人再进来了。” 赵曼握着电话,听着那头年轻而沉稳的声音,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敬畏。 肯定是林远做的! 但...他怎么做到的? 京州的深秋,梧桐叶铺满了老城区的街道。 市妇联办公楼的院子里,最近却多了一抹不合时宜的亮色。 连续一周,每天早上八点半,一束带着露珠的保加利亚红玫瑰准时出现在主席办公室的门口。 第153章 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印着法文烫金字的卡片。 机关单位里,八卦传播的速度比红头文件还快。 “听说了吗?有个海归大老板在追咱们宋主席。” “看见了,那车是宾利,昨天傍晚停在门口,车牌是江a·88666。” “宋主席单身这么多年,也该有个归宿了,听说那男的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 茶水间里,几个科员压低声音议论着。 林远端着保温杯路过,脚步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走进了发展部办公室。 下午三点,林远拿着一份关于《巾帼创业贴息贷款审核细则》的文件敲响了主席办公室的门。 “进。”宋婉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林远推门而入。 办公桌上,那束巨大的红玫瑰格外刺眼,几乎挡住了宋婉半个身子。 宋婉今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紫色的丝巾。 “婉姐,这是这季度的贷款审核名单,请您过目。” 林远把文件放在桌上,目光扫过那束花,“看来咱们妇联最近好事将近啊。” 宋婉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少贫嘴,就是一个……朋友,以前在国外认识的,最近回国做投资。” “做投资的?”林远拉开椅子坐下,看似随意地问道: “京州最近的水可深,什么路数的投资人都有。这人叫什么?改天我也去拜访一下,取取经。” “叫徐文,英文名vincent。”宋婉一边翻看文件,一边说道: “他是做法资背景的私募股权,刚在滨江新区拿了块地,准备搞个中法文化交流中心,人挺儒雅的,不像咱们这儿的土老板。” 徐文。 林远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上一世的记忆里,并没有这号人物在京州商界搅弄风云。 要么是无名之辈,要么……是昙花一现的骗子。 “中法文化交流中心?”林远眉头微皱。 “这项目我听招商局的老张提过一嘴,好像还在意向阶段,连立项都没过,婉姐,这人接触你多久了?” “半个月吧。”宋婉合上文件,抬起头,似笑非笑的看着林远。 “怎么,我就不能有人追了?” 听着她的话,林远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酸酸的。 这是自己未来的大腿,可不能让别人抱走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林远身体前倾,语气诚恳: “我是担心有人利用您的身份做文章。 毕竟,您现在手里不仅有妇联的基金,还是cbd项目的监管方。在这个节骨眼上,小心驶得万年船。” 宋婉沉默了几秒,叹了口气: “我知道你的好意,现在只是见见,我对他现在没有什么感觉。” “既然这样,那我也想见识见识这位徐先生的风采。” 林远笑了笑:“今晚您不是和他有约吗?正好,我有个法国留学回来的同学寄了两瓶好酒。 我给您送过去,顺便帮您把把关。我是您下属,又是您弟弟,这不过分吧?” 宋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行,就在‘蓝调’西餐厅,不过你别乱说话,人家是绅士。” 晚上七点,蓝调西餐厅。 这是京州最早的一家高端西餐厅,灯光昏暗,钢琴师弹奏着肖邦的夜曲。 林远换了一身得体的休闲西装,手里拎着两瓶红酒,走进了餐厅。 远远地,他就看见靠窗的位置,宋婉正和一个男人交谈。 那男人三十五六岁模样,穿着剪裁考究的三件套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第154章 “婉姐。”林远走过去,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 宋婉有些局促地站起身:“vincent,介绍一下,这是我们单位的林远,也是我的得力干将。” 徐文并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随即换上了温和的笑容: “林先生,幸会,常听婉儿提起你,年轻有为。” 婉儿? 林远心里冷笑,这称呼叫得倒是亲热。 “徐先生过奖了。”林远把酒放在桌上: “听说徐先生是法国回来的,正好我这有两瓶波尔多的老酒,想请行家品鉴一下。” 徐文扫了一眼酒瓶,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哦?拉菲庄园的副牌?还不错,不过在法国,我们一般只喝正牌。” “徐先生在法国待了很久?”林远拉开椅子,自顾自地坐下,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十年。”徐文优雅地切着牛排。 “我在巴黎索邦大学读的金融,后来在罗斯柴尔德银行工作了几年。这次回国,主要是想把欧洲的先进投资理念带回来。” 索邦大学,罗斯柴尔德银行。这履历,金光闪闪。 “是吗?”林远突然换了一口流利的法语,语速极快,带着纯正的巴黎口音: “(法语)既然是索邦的校友,那不知道徐先生对拉丁区的哪家咖啡馆印象最深?是圣米歇尔大道的‘花神’,还是先贤祠旁边的‘双叟’?” 徐文愣住了。 他手里的刀叉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 宋婉也惊讶地看着林远,她从来不知道林远还会法语。 “呃……”徐文眼神有些慌乱,但他很快掩饰过去,用中文说道: “林先生法语不错,不过在餐桌上说外语,对女士不太礼貌吧?” “也是。”林远切换回中文,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我只是好奇,徐先生在巴黎待了十年,怎么连左岸最著名的两家咖啡馆都不置可否?而且……” 林远的目光落在徐文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块百达翡丽鹦鹉螺。 “徐先生这块表,很有品位。”林远指了指那块表,“5711/1a,蓝盘,目前市面上炒到了五十万还要排队。” 徐文下意识地抬起手腕,展示了一下:“林先生也懂表?这是我在日内瓦总店订制的。” “懂一点。”林远凑近了一些,“不过据我所知,百达翡丽的鹦鹉螺,秒针在运行的时候是扫秒,非常平滑。 但徐先生这块表,秒针怎么是一跳一跳的?难道百达翡丽出了石英款的鹦鹉螺?” 空气瞬间凝固。 宋婉的目光也落在了那块表上。虽然她不懂表,但“石英”和“机械”的区别,她还是知道的。 一个号称身家亿万的投资大鳄,戴一块假表? 徐文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猛地收回手,用袖子盖住手表,恼羞成怒道: “这……这是特殊定制款!你不懂别乱说!婉儿,你这个下属太没教养了,我们换个地方!” 林远没有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徐先生,或者叫你徐骗子。滨江新区的地块还在土拍公示期,根本没有成交。 你所谓的‘中法文化交流中心’,如果我没猜错,连个ppt都没做全吧?” “你……你血口喷人!”徐文站起身,指着林远的手指都在发抖。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林远拿出手机,晃了晃: “刚才我已经让人查了你的出入境记录。徐文,男,36岁,汉东省林城市人。 初中文化,过去十年一直在东南亚从事‘博彩业’,上个月才回国。你需要我把你的案底念给宋主席听吗?” 第155章 徐文的脸色煞白,额头上冷汗直冒。 他看了一眼宋婉,又看了一眼林远,突然抓起桌上的手包,转身就跑,连单都没买。 “这......”宋婉愣在位子上。 餐厅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钢琴声还在继续。 宋婉呆呆地坐在位置上,看着对面空荡荡的椅子,羞耻、愤怒交织在一起。 她堂堂一个正处级干部,竟然差点被一个初中文化的骗子给骗了。 “婉姐。”林远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喝口水。” 宋婉端起水杯,手还在微微颤抖。 良久,她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林远:“你怎么知道他在东南亚……?” “诈他的。”林远淡淡地说道,“我只查到了他根本没有出入境记录,至于东南亚博彩,那是这种杀猪盘的惯用背景。” 宋婉苦笑一声,眼圈红了:“我是不是很可笑?一把年纪了,还做这种少女梦。” “不可笑。”林远递给她一张纸巾:“渴望被爱是人的本能,可笑的是那些利用这种本能作恶的人。” 林远看着窗外徐文逃窜的方向,眼神瞬间变得阴冷。 “而且,婉姐,这不仅仅是个骗子。” 林远压低声音,“普通的杀猪盘,不会盯上你这种体制内的硬骨头。 风险大,收益慢,除非……有人雇他来,不为了钱,只为了毁了你。” 宋婉猛地抬头,背脊发凉:“你是说……” “有人想用这种方式,拿到你的把柄,或者录下什么不雅视频,彻底控制你,从而控制那一个亿的基金。” 宋婉手中的水杯“砰”的一声落在桌上,水洒了一地。 周五下午。 市委办公厅打来电话,通知林远去一趟市委书记办公室。 不是市长叶茹梅,而是市委书记马建设。 京州市委一号楼,顶层。 这里的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抑感——那是权力的味道。 “书记在里面等你。”秘书郑凯替林远推开门,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林远走进办公室。 这间办公室比叶茹梅的大了一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江山如此多娇》国画。马 建设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练字。 “来了?”马建设头也没抬,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游走,笔锋苍劲。 “马书记。”林远规规矩矩地站在桌前,没有坐。 “来看看这几个字。”马建设放下笔。 宣纸上写着四个大字:【难得糊涂】。 “好字。”林远点评道,“笔力雄健,外圆内方,书记的字又有精进。” “少拍马屁。”马建设走到洗手盆前洗了洗手,指了指沙发,“坐。” 林远坐下,只坐了半个屁股。 马建设端着保温杯走过来,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地审视着林远。 “小林啊,最近你可是咱们京州的风云人物。” 马建设吹了吹茶叶沫子,“搞经济,你能把铁西那个烂摊子盘活;搞维稳,你能平定几百人的械斗,搞宣传,你能利用网络舆论反杀,甚至……听说你身手也不错,敢单刀赴会?” 林远心里一紧。 这老狐狸,果然什么都知道。 “书记过奖了,都是被逼出来的。”林远低头说道,“年轻气盛,有时候做事欠考虑,给组织添麻烦了。” “不,这不是添麻烦,这是破局。” 马建设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现在的官场,四平八稳的人太多,像你这样有血性、有手段、还能守住底线的年轻人,太少了。” 马建设放下杯子,身体前倾,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林远,我还有两年就要退了,这两年,我想做点实事,给京州留点东西,但是身边缺个顺手的人。” 第156章 马建设盯着林远的眼睛,抛出了橄榄枝。 “有没有兴趣来市委办?给我当秘书,级别上,我给你解决副处。 只要你跟着我干两年,我保你外放当个县区副书记,或者留在市局当副局长。” 这简直是一步登天。 书记秘书! 宰相门前七品官,只要林远点头,以后在京州,连副市长都要给他几分面子。 而且副处级实职,是无数人熬一辈子都熬不到的坎。 林远的心跳加速了一瞬。 但他很快冷静下来。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马建设的结局并不好。 这位老书记虽然想做事,但晚节不保。 为了在退休前捞取政治资本和经济利益,他深度介入了几个违规的大型项目,并在两年后的大换届中,被省纪委双规。 如果现在上了马建设的船,两年后,就是陪葬。 而且,叶茹梅和宋婉才是真正的潜力股。 叶茹梅未来会成为省部级高官,宋婉也会一路青云直上。 舍弃她们投靠马建设,无异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但在官场上,拒绝一把手,是一门艺术。 说不好,就是灭顶之灾。 林远深吸一口气,站起身,对着马建设深深鞠了一躬。 “书记,感谢您的厚爱,这是我这辈子听到的最大的肯定。” 林远抬起头,眼神诚恳,“能在您身边聆听教诲,是每个年轻干部的梦想,但是……” 马建设的眉头微微一皱:“但是什么?” “但是妇联那边的工作,才刚刚起步。” 林远语气坚定,“巾帼创业基金刚发下去第一批,很多妇女同志还在观望,老城区的网格化管理也还在试点阶段。 宋主席一个人忙不过来。如果我现在走了,那就是当逃兵。” 林远顿了顿,接着说道: “而且,正因为您刚才夸我有血性,如果是那种见异思迁、为了升官就丢下老领导和未完成工作的人,您恐怕也不敢用吧?”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马建设,又表了忠心,还立住了自己“重情重义”的人设。 马建设盯着林远看了足足半分钟。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良久,马建设突然笑了。 “好!好一个不当逃兵!” 马建设指了指林远,“宋婉那丫头,倒是好福气,捡了你这么个宝贝。”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林远能感觉到,马建设眼底的那一丝热度消退了。一 把手的威严不容冒犯,拒绝就是拒绝,理由再漂亮也是拒绝。 “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不勉强。” 马建设端起茶杯,这是端茶送客的意思,“回去好好干,不过林远,你要记住,京州的水很深,光靠义气是游不到对岸的。” “谨记书记教诲。”林远再次鞠躬,退出了办公室。 走出市委大楼,林远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拒绝了京州最有权势的人。 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会很难过。 马建设虽然不会明着打压他,但也不会再给他任何特殊的关照。 甚至在某些关键时刻,可能会成为阻力。 但他不后悔。 林远抬头看了看天。 “两年。”他在心里默默说道,“只要熬过这两年,等马建设倒台,叶茹梅上位,就是我真正腾飞的时候。”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是宋婉。 “林远,你在哪?晚上来家里吃饭吧,阿姨包了饺子,朵朵闹着要见你。” 宋婉的声音温柔而充满了烟火气。 林远笑了,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好,我马上到。” 他知道,自己选对了路。 第157章 在这个冰冷的权力场里,总要有一些温暖的东西,值得去守护,也值得为之拒绝诱惑。 京州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 十一月中旬,寒潮过境,整个市委大院被一层肃杀的冷空气笼罩。 比天气更冷的,是关于林远的传言。 “听说了吗?妇联那个林远,居然拒绝了给马书记当秘书。” “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恃才傲物。 马书记那是想提携他,他倒好,拿什么‘不当逃兵’这种大话来搪塞,真以为自己离了妇联地球就不转了?” “这下有好戏看了。拒绝了一把手,以后在京州官场,谁还敢用他?” 这些话像长了翅膀一样,从市委办传到组织部,再散播到各个局委办。 林远走在机关食堂里,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目光的变化。 以前那些主动凑上来递烟寒暄的科长们,现在离着老远就假装看手机,唯恐避之不及。 这就是权力的辐射效应。 马建设甚至不需要说一句重话,只要表现出一丝冷淡,下面的人自然会揣摩上意,替领导出气。 周一上午,市委组织部年度考核组进驻市妇联。 带队的正是组织部副部长李建国。 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却降到了冰点。 李建国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对面的宋婉和林远。 “宋主席,今年的考核有些特殊。” 李建国慢条斯理地说道,“市委强调要‘从严治吏’。 特别是对年轻干部的考察,要全方位、多角度。不仅要看业绩,更要看德行,看群众基础。” 宋婉眉头微蹙,很快就猜到了他的用意:“李部长,林远同志今年的成绩有目共睹。 铁西cbd项目的推进,还有巾帼创业基金的落地,哪一项不是硬碰硬的政绩?” “政绩是政绩,评价是评价。” 李建国打断了宋婉,眼神里闪过一丝阴鸷: “我们收到一些反映,说林远同志在工作中独断专行,不尊重老同志,甚至有‘个人英雄主义’倾向,这次考核,我们会重点进行个别谈话。” 所谓的“个别谈话”,就是李建国手里的刀。 整整一天,妇联的谈话室大门紧闭。 李建国并没有找那些年轻的、受过林远恩惠的干事,而是专门找了几个平时爱发牢骚、在单位混日子的老同志。 甚至,他还特意把之前前财务科长刘桂兰的几个旧部叫了进去。 “老张啊,不要有顾虑,组织上是给你们撑腰的。” 李建国关上录音笔,递过去一支烟,语气诱导: “林远平时是不是经常越级指挥?是不是对你们这些老同志不太客气? 你尽管说,不管是工作上的还是生活作风上的,只要是真实的,都行。” 在这种明显的暗示下,谈话记录很快就变得“丰富多彩”起来。 “林远目无尊长,开会经常打断老同志发言。” “他搞那个网格化管理,纯粹是折腾人,增加了基层负担。” “听说他和某些女企业家的关系不清不楚……” 下午五点,天色已黑。 李建国拿着厚厚的一叠谈话记录,走进了宋婉的办公室。 他没有避讳林远,直接把一份拟定好的《年度考核初步意见表》拍在了桌子上。 “宋主席,根据民主测评和个别谈话的结果,经过考核组综合研判,林远同志今年的考核等次拟定为——基本称职。” 宋婉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 第158章 “基本称职?李建国,你这是在公报私仇! 林远今年给市里解决了这么大的财政危机,平息了群体性事件,你给他定个基本称职?你让全京州的干部怎么看?” 在官场考评体系里,“优秀”是提拔的门票,“称职”是及格线,而“基本称职”,实际上就是差评。 一旦背上这个考评,对于正处于上升期、有望破格提拔副处的林远来说,这无疑是政治死刑。 “宋主席,请注意你的言辞。” 李建国冷笑一声,指了指那叠材料: “这是群众的声音,是组织的程序。 我只是照章办事。如果你们有异议,可以向市委申诉,但在申诉结果出来之前,这个字,我签定了。” 说完,李建国掏出钢笔,拧开笔帽,作势要在考核表上签字。 “李部长。” 林远终于开口了。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放在李建国的笔下,挡住了那个即将落下的签名。 “您是不是漏了一份最重要的‘民意测评’?” 李建国手一顿,眉头皱起:“什么东西?妇联的测评票都在我这儿。” “不是妇联的。”林远解开档案袋的缠绳,从里面倒出一大堆皱皱巴巴的信纸。 有的信纸是廉价的作业本纸,有的是烟盒拆开的反面,还有的是皱巴巴的草纸。 上面密密麻麻地按满了红手印,字迹歪歪扭扭,有的甚至还有错别字。 “这是铁西区cbd拆迁安置户的一百二十封联名感谢信。” “这是铁西下岗女工互助社两百名女工的签名请愿书。” “这是老城区‘巾帼志愿者’大妈们凑钱做的一面锦旗的照片,因为锦旗太大,我没拿过来。” 林远拿起一张写在烟盒纸上的信,轻声念道: “俺没文化,不知道啥叫好官,但林主任来了,俺娃有学上了,俺家分了房。 谁要说林主任不好,俺就去市委门口坐着,问问那个大官,到底啥叫好。” 林远把信纸拍在李建国那份所谓的“谈话记录”上。 “李部长,您刚才说要看群众基础。 我想请问,是那几个在办公室喝茶看报纸混日子的‘群众’代表性强,还是这些真正受惠于政策的老百姓代表性强?” 林远身体前倾,直视着李建国的眼睛,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寒意。 “这份材料,如果您觉得不够分量,我可以复印几千份,去市委大院门口发一发,让全京州的老百姓来评评理,看看组织部的‘群众路线’到底是怎么走的。” 李建国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看着那一桌子红彤彤的手印,握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 这哪里是感谢信,这分明是一颗随时会引爆的舆论核弹。 李建国毕竟是混迹官场多年的老油条。 短暂的惊慌后,他迅速恢复了镇定,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抹嘲弄的弧度。 他放下钢笔,身体后仰,靠在皮椅上,用一种看天真儿童的眼神看着林远。 “林远同志,你这种心情我能理解。” 李建国伸出手指,轻轻弹了弹那张满是手印的烟盒纸,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但是,国有国法,党有党规。 干部考核依据的是《党政领导干部考核工作条例》,考核范围明确规定是本单位、本系统的干部职工。”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这些信,感人是感人,但在程序上,它们是无效的。 组织部不是信访局,不收‘万民伞’,你拿这些东西来威胁组织,本身就是政治不成熟的表现。” 第159章 说完,李建国把那些信纸往林远面前一推,语气冰冷: “拿走,考核结果不会更改,如果你敢去市委门口散发传单,那就是煽动闹事,性质就不是‘基本称职’这么简单了,到时候,纪委和公安都会介入。” 这是阳谋。 李建国卡死了“程序正义”这四个字。 他在赌,赌林远不敢真的把事情闹大,因为体制内最忌讳的就是“闹”。 一旦被打上“不稳定因素”的标签,林远的仕途也就彻底断了。 宋婉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争辩,却被林远拦住了。 “受教了。”林远神色平静地把那些信纸一张张收回档案袋,动作不紧不慢: “李部长说得对,组织部确实不是信访局。” 林远拿起档案袋,对着李建国微微鞠了一躬:“既然程序不合规,那我就不打扰李部长办公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干脆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李建国看着林远的背影,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这小子,认输得太快了,不像他的风格。 但转念一想,在绝对的规则压制面前,一个科级干部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林远走出妇联大楼,外面的寒风扑面而来。他驱车直奔市委大院侧门的信访局。 京州市信访局局长华信,是空降派的干将,也是叶茹梅市长的坚定支持者。 此人是笔杆子出身,最擅长从纷繁复杂的信访件中提炼出“微言大义”。 前世的时候,京州曾经发生过一次上京越访事件,整个京州震动。 上层震怒,市长叶茹梅眼看要跟着倒霉,但华信竟然从中发现了机会,将坏事弄成好事。 那件事情让整个京州官员大开眼界,华信也因此被叶茹梅看重,后来直步青云,位居正厅级干部。 林远直接到了信访接待大厅。 大厅里人声鼎沸,各种口音的诉求声交织在一起。 林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那个档案袋放在膝盖上,假装在整理材料。 十分钟后,华信陪着一位省里下来的调研员从楼上走下来巡视大厅。 就是现在。 林远站起身,假装接个电话,匆匆忙忙地往外走,“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一个办事群众。 “哗啦——” 档案袋掉在地上,里面的信纸散落一地。 那几张按满红手印的请愿书,还有那张醒目的烟盒纸,正好飘到了华信的脚边。 “哎哟,这谁的东西?”办事群众喊道。 华信停下脚步,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瞬间被那张烟盒纸上的内容吸引了——“俺娃有学上了……谁说林主任不好,俺就去市委门口坐着……” 华信弯下腰,捡起那张纸,又捡起几份按满手印的信。 作为信访局长,他对这种“群体性意志”最为敏感。 “这是……”华信看了一眼正在“慌乱”收拾东西的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华局长。”林远一脸“尴尬”地抬起头,“不好意思,惊扰您了。这是我的一点私人物品,不小心掉了。” “私人物品?”华信扬了扬手里的信,“一百多人的联名信,两百人的请愿书,这叫私人物品?林远,你跟我到办公室来一趟。” 半小时后,信访局局长办公室。 华信仔细翻阅着每一封信,越看脸色越凝重,但眼底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好啊,好一个林远。” 华信放下信,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远,“你这是把我也算计进去了?李建国不收的东西,你故意扔在我这儿?” 第160章 “华局长明鉴。” 林远也不装了,坦然说道,“李部长讲程序,不认民意。 但我寻思着,信访局是党和群众联系的桥梁,是最讲民意的地方。 这些老百姓的声音,如果连您这儿都听不到,那就真的没地方能听到了。” “少给我戴高帽子。”华信指了指林远。 “不过,这确实是个好东西,现在的舆情环境,群体性事件多发,市委最头疼的就是干群关系紧张。 你这倒好,搞出了个‘群体性表扬’,这是稀缺资源啊。” 华信也是聪明人。他知道林远是叶市长的人,也知道马建设最近对林远有看法。 但马建设更在乎什么?在乎晚节,在乎名声,在乎“爱民如子”的人设。 “这份材料,放我这儿了。” 华信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红头的《信访内参》稿纸: “今晚我就编一期专报,题目就叫《铁西区群众自发联名致谢基层干部,干群鱼水情深的新样本》。” 第二天清晨。 市委书记办公室。 马建设习惯性地拿起桌上的《信访内参》。 通常这里面都是些让他头疼的维权信息,但今天,头版的内容让他愣住了。 那是几张高清扫描的图片:粗糙的信纸、歪扭的字迹、鲜红的手印。 文字说明写得极具煽动性:“……这是最朴素的民心,是基层干部用脚底板走出来的信任。 在当前干群矛盾突出的背景下,林远同志的案例证明,只要心里装着群众,群众就会把干部举过头顶……” 马建设看着看着,原本严肃的脸上,线条慢慢柔和下来。 他拒绝林远,是因为林远不听话。 但他并不想毁了林远,更不想因为打压一个“好官”而背上“嫉贤妒能”的骂名。 尤其是在这种“万民拥戴”的证据面前,给林远差评的事情,他也听说了,这事情是秘书在办,他没有过问,但也没有阻止。 但现在有了这些信,如果他还执意给林远差评,那打的不是林远的脸,是他马建设这个班长的脸。 “难得啊。”马建设叹了口气,拿起红笔,在内参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批示:“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干部考核要实事求是,既要看“显绩”,更要看“潜绩”。 既要听干部的意见,更要听群众的呼声,这样的年轻干部,要多加爱护。” 半小时后,这份带着书记批示的文件,被送到了组织部。 李建国正在办公室里喝茶,等着宋婉来求情。 当秘书把文件递给他时,他只看了一眼,手里的茶杯就“哐当”一声砸在了桌子上。 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子,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马书记批示了!而且是这种高度肯定的批示! “金杯银杯不如老百姓的口碑!” 这话分明就是在打他李建国的脸!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他还敢给林远定个“基本称职”,那就是公然对抗一把手,是对抗“民意”。 “李部长,那份考核表……”秘书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建国脸色煞白,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改!改成优秀!马上改!” 上意难测啊! 本想巴结书记,但现在看来,他弄巧成拙了。 第75章四万亿的盛宴:省里来的“过江龙” 随着国家“四万亿”计划细则的落地,数不清的资金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向了铁路、公路、机场和城市建设。 京州市也不例外,到处都是塔吊,到处都是轰鸣的搅拌机。 第161章 在这个疯狂的时间,一群特殊的“客人”来到了京州。 京州大饭店,最豪华的“帝王厅”。 主位上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微胖,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上戴着一串沉香手串。 他叫洪叶,汉东省建工集团副总经理。 他的背景很硬,省长梁国栋的嫡系人马。 他与省长梁国栋是发小,在梁国栋还是县长时,就跟着他。 几十年走南闯北,给梁国栋干了不少活。 在这个拼关系的年代,省建工集团就是基建领域的“皇家御林军”。 坐在他对面的,是沈青和林远。 “沈总,大家都是明白人,我就不绕弯子了。” 洪叶转动着手里的珠子,语气傲慢,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铁西cbd二期工程,总投资五十个亿,这个盘子太大,你们一家民营企业吃不下。 省里的意思是,由我们省建工总包,你们做分包,利润嘛,给你们留五个点。” 沈青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洪总,二期工程的土地是我们拍下来的,规划是我们做的,前期拆迁也是我们啃下来的。” 沈青声音清冷,“现在果子熟了,你们拿着勺子就想来分一半?而且五个点?这连银行利息都不够!” “年轻人,账不是这么算的。”洪叶笑了,眼神里透着一丝轻蔑。 “在中国做生意,讲究的是资源,没有我们省建工点头,你的钢材进得来吗?你的水泥供得上吗?甚至……你的工地能通水通电吗?”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 “我们签了正规合同,受法律保护。”沈青寸步不让。 “法律?”洪叶哈哈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在汉东的工地上,我洪叶的话,有时候比法律管用。” 谈判不欢而散。 第二天,铁西cbd二期工地就瘫痪了。 不是因为缺钱,也不是因为工人罢工,而是因为——没沙子了。 混凝土搅拌站停摆,因为所有的砂石料供应商一夜之间全部断供。 不管沈青出多少钱,对方只有一句话:“不敢卖。” 在京州,控制砂石料市场的,是一个叫雷震天的人,绰号“雷老虎”。 雷老虎出众辍学,跟着黑老大混,一路拼杀,最后洗白成了会长。 他现在是京州市土石方协会会长,黑白两道通吃,也是洪叶在京州的“白手套”。 沈青急得嘴角起了燎泡。 工地停一天,损失就是几十万。 “林远,怎么办?要不……我去省里找找关系?”沈青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汉东省河道采砂管理条例》,看得津津有味。 “找关系没用。”林远头也没抬。 “洪叶既然敢来摘桃子,说明省里有人默许,这是神仙打架,咱们找谁都不好使。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把他的手套给剁了。”林远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你是说雷老虎?”沈青摇头: “这人是地头蛇,手底下养了几百号打手,连公安局长郑刚都让他三分,我们怎么动他?” “雷老虎垄断了京州90%的河沙供应,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暴力垄断和非法采砂。”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浑浊的京州河,“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 “他太贪了。”林远拿出一张名片,上面写着三个字:花春红。 “花姐?”沈青一愣,“那个搞土方的女暴发户?” “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林远把名片递给沈青,“雷老虎吃肉,连汤都不给别人喝。 花姐手里握着几百辆渣土车,早就想进军砂石市场,但一直被雷老虎压着。 第162章 现在,洪叶这条过江龙来了,雷老虎为了巴结洪叶,肯定会把所有库存都锁死,这就给了花姐机会。” “可是花姐没有采砂证啊。” “她没有,但是有人能让雷老虎的采砂证变成废纸。”林远笑道。 京州的初冬,寒意顺着裤管往上钻。 市环保局局长办公室里,暖气片烧得滚烫,但聂风的手脚却是冰凉的。 他对面沙发上坐着赵曼了林远。 林远只是个科级干部,根本见不到聂风。 但有了赵曼就不一样了。 铁希cbd项目,赵曼是指挥长,责任重大。 来找聂风也说得过去。 “赵局,这事儿……难办啊。”聂风搓着手,一脸苦相: “雷震天的砂石场虽然手续不全,但那是历史遗留问题。 而且谁不知道他是洪总的人?洪总背后又是……我要是带队去查,那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聂风在京州官场有个绰号叫“不倒翁”,最大的本事就是谁也不得罪,遇事就躲,干活就拖。 赵局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茶几上。 “聂局长,以前您可以躲,但这次,您恐怕躲不掉了。” 赵曼笑着看向林远。 林远手指在文件标题上点了点:“这是省政府办公厅上个月刚下发的《关于加强全省饮用水源地一级保护区环境整治的紧急通知》。 文件里明确规定,水源地一级保护区内,严禁一切采砂、排污活动,违者一律关停,相关责任人就地免职。” 聂风眼皮一跳,拿起文件迅速扫了一眼。 “雷震天的砂石场,正好位于京州河上游,也就是咱们京州的水源地核心区。” 林远语气平静,却字字诛心:“省环保督察组下周就要进驻京州回头看。 如果到时候被督察组发现那里还在采砂,聂局长,您觉得是洪总能保住您,还是这顶乌纱帽能保住您?” 聂风的冷汗瞬间下来了。 查雷震天,得罪洪叶,不查,督察组一来,他就得就地免职。 “这……”聂风咬了咬牙: “可是雷震天那帮人是混不吝,咱们环保局这几个人,去了也是被打出来,没有公安配合,执法难啊。” “郑刚那边肯定指望不上。” 林远笑了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不过,我也没打算让您去肉搏。 聂局长,您只需要带上封条和执法文书,至于安全问题,有人会替您解决。” “谁?” “舆论。” 林远站起身,“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聂局长,富贵险中求,这次要是办漂亮了,您就是落实省政府精神的排头兵。” 半小时后,京州河上游。 十几辆重型卡车正在河滩上疯狂作业,挖掘机将河床掏得千疮百孔。 浑浊的泥水直接排入清澈的河道,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聂风带着环保局的七八个执法队员,战战兢兢地把车停在了路边。 “干什么的!找死啊!” 几辆越野车呼啸而至,瞬间将执法车围住。 车上跳下来二十多个手持钢管、纹着身的大汉。 领头的正是雷震天手下的头号马仔,绰号“二狗”。 “哟,这不是聂局长吗?” 二狗叼着烟,一脸横肉地走过来,手里的一根钢管在聂风的车引擎盖上敲得邦邦响: “今儿个风大,怎么把您给吹来了?想来河边喝风?” 聂风坐在车里,腿肚子转筋,硬着头皮按下车窗: “我是来执法的!你们这是非法采砂,破坏水源地,马上停工!” “执法?哈哈哈哈!” 二狗大笑,回头冲着手下喊道,“兄弟们,聂局长说要执法,咱们是不是得好好招待招待?” 第163章 一群大汉围了上来,有人开始推搡执法队员,有人甚至要把聂风从车里拽出来。 “聂风,我告诉你,这砂石场是雷爷的,雷爷上面是谁你知道吗? 识相的赶紧滚,不然把你这破车推进河里喂鱼!”二狗一口唾沫吐在聂风脸上。 就在场面即将失控的时候,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突然滑行到了现场。 车门拉开,没有下来打手,也没有下来警察。 下来的是一个女人,穿着米色风衣,气质干练,手里拿着贴着“汉东省电视台”台标的话筒。 在她身后,两名摄像师扛着长枪短炮,红色的录制灯早已亮起。 省台王牌栏目《汉东风云》的制片人,白鹭。 这是林远摆脱江晚晴,让其找的记者。 “摄像机跟上,给特写。” 白鹭指挥若定,镜头直接怼到了二狗那张嚣张的脸上,以及他手里那根明晃晃的钢管。 “这就是京州的水源地保护现状吗?” 白鹭对着镜头,声音清脆而犀利,“面对环保执法,暴力抗法,公然威胁要把局长扔进河里。 请问这位先生,是谁给你的底气?” 二狗愣住了。 他混社会这么多年,不怕警察,不怕流氓,就怕这种扛摄像机的。 尤其是省台的,一旦上了新闻,那就是通天的大事。 “别……别拍!把机器关了!”二狗慌了神,伸手想去挡镜头。 “你敢动一下试试?” 林远从商务车副驾驶走下来,手里拿着手机,正在进行视频通话: “我现在连线的是省公安厅指挥中心,这一幕正在实时传输。 你是想因寻衅滋事拘留十五天,还是想因为暴力抗法、破坏生产经营罪判十年?” 二狗的手僵在半空。 他回头看了看河滩上那些正在排污的管子,又看了看那两台黑洞洞的摄像机,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 “撤……撤!”二狗把钢管一扔,钻进车里就要跑。 “跑?”聂风见状,腰杆子瞬间直了。他知道,今天这把稳了。 “给我封!” 聂风推开车门,大手一挥,底气十足地吼道: “把所有的挖掘机、铲车全部贴上封条!谁敢动一下,就是对抗市政府命令! 白记者,麻烦您把这一幕好好记录下来,这也是我们环保局铁腕治污的决心!” 当晚,京州大饭店。 洪叶正在包厢里宴请几个发改委的朋友,主位空着。 那是他特意留给沈青的,他笃定,工地断了沙子,沈青今晚一定会来跪地求饶。 “洪总,这都八点了,那娘们儿还没来,是不是不识抬举?”手下问道。 洪叶摇晃着红酒杯,一脸自信: “年轻人嘛,心气高,再晾她一会儿,等工地停工一周,违约金赔死她的时候,她自然会爬着来。”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撞开。 雷震天满头大汗地冲进来,连门都没敲,脸色惨白如纸。 “慌什么!没规矩!”洪叶眉头一皱。 “洪……洪总,出事了!” 雷震天声音发抖:“砂石场被查封了!聂风那个软蛋带的队,还有省台的记者! 《汉东风云》今晚直接播了现场画面,说是严重破坏水源地,省里已经责令严查了!” “什么?” 洪叶手一抖,“啪”的一声,那杯价值不菲的红酒摔在地上,鲜红的酒液溅了一地,像极了某种不祥的预兆。 “聂风敢动我的人?”洪叶猛地站起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是聂风……”雷震天咽了口唾沫,“现场有人看见,是妇联那个林远带着记者去的。” 第164章 “林远?” 洪叶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个小小的科级干部,竟然敢动省建工的奶酪? “好,好得很。”洪叶一脚踢翻了椅子: “既然你想玩,那咱们就玩把大的。 通知省发改委老张,cbd二期的那笔专项债资金审批,给我卡死!我看没钱,他拿什么修!” 资金链是房地产的血液。 洪叶的反击来得又快又狠。 第二天一早,沈青就接到了银行的通知: 由于省发改委对cbd二期项目的立项手续提出“补充审查”要求,原定于本周放款的五个亿专项建设债,暂停发放。 这招釜底抽薪,比断沙子更致命。 “赵姐,能不能想想办法?”妇联办公室里,林远握着电话,眉头紧锁。 电话那头,赵曼的声音充满了疲惫: “小林,这回我也没办法,发改委那是‘小国务院’,审批权在省里。 老张是洪叶的铁哥们,他随便找个理由,比如说‘投资过热’或者‘规划调整’,就能把项目拖个半年。沈青拖不起。” 挂断电话,林远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叶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桠刺向天空。 硬碰硬,肯定不行。他在省发改委没有根基。 必须换个赛道。 到底该如何反制呢? 他有些头疼。 省发改委这个层次,他反制的手段很少。 难啊! 良久,林远中想到了什么。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 那是前几天魏东秘书长托人送来的——《叶秋水墨画展·留白》。 时间是明天下午,地点在省美术馆。 “又要动用这层关系?” 他犹豫不决。 省委书记夫人这张牌很好使,但用多了,就没用了。 容易惹人嫌。 第二天。 林远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没系领带,显得既庄重又不刻板。 他没带任何礼物,只在路边的花店买了一支带着露水的白玉兰。 省美术馆展厅内,人不多,但每一个都是汉东省有头有脸的人物。 大家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名为看画,实则社交。 叶秋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站在一幅名为《残荷》的画作前,神情有些落寞。 周围的人都在恭维这幅画“意境深远”,但她听得出,那些都是套话。 “夫人。”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叶秋回头,看见林远手里捏着那支白玉兰,静静地站在三步之外。 “小林来了。”叶秋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那是见到知音的喜悦: “你也觉得这幅画好?” “画是好画,可惜挂错了地方。”林远没有恭维,反而摇了摇头。 周围几个正在拍马屁的官员一听,顿时投来鄙夷的目光。 这哪来的愣头青,敢说省委书记夫人的画挂错了? 叶秋却来了兴趣:“哦?怎么说?” “这幅《残荷》,讲究的是枯荣有序,那是生命的沉淀。” 林远指了指画作周围,“但这展厅的灯光太亮,墙面太白,周围又挂满了浓墨重彩的山水。 这种喧闹的布局,把《残荷》的那点孤傲气给逼没了。 就像现在的京州城,到处都在填满,到处都在喧嚣,连一点呼吸的空间都不留。” 叶秋愣住了。她看着林远,眼神逐渐变得深邃。 她听懂了。 “你是说,太‘满’了?”叶秋轻声问道。 “太满了。” 林远走到画前,把那支白玉兰轻轻放在展台上: “书画讲究留白,城市建设也该讲究留白。 可是现在,有些人为了所谓的政绩,为了那点钢筋水泥的利润,恨不得把每一寸土地都填满,把每一条河流都截断。 第165章 甚至连水源地都不放过,非要弄得尘土飞扬,才叫发展。” 林远转过头,看着叶秋,目光清澈而诚恳:“夫人,如果连水都喝不干净了,这画里的意境,谁还有心思去品呢?” 叶秋沉默了许久。 她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最恨的就是这种野蛮和粗俗。 林远的话,不仅说到了她的艺术审美上,更触动了她对这片土地的悲悯。 她也明白林远的话是什么意思。 “有些人,确实手伸得太长,吃相太难看。”叶秋淡淡地说了一句。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招手叫来护卫。 “小李,这幅《残荷》撤了吧,拿回家挂在老钟的书房里。” 叶秋整理了一下披肩,“另外,晚上家里吃饺子,你让老钟早点回来,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小李是何等聪明的人。 他看了一眼林远,又看了一眼叶秋,立刻心领神会。 “好的,夫人。”小李恭敬地点头。 林远知道,事情成了。 他没有提洪叶的名字,也没有提发改委的审批,更没有提沈青的困难。 他只是在谈艺术,谈留白,谈环境。 这就是“夫人路线”的高级玩法。 不要让夫人去当“掮客”,而是要激发夫人的“正义感”和“审美共鸣”。 当晚,省委一号院。 省委书记钟正回到家,看到书房里新挂上的《残荷》,以及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 “今天画展怎么样?”钟正洗了手,坐在餐桌前。 “画展挺好,就是听了些不开心的事。” 叶秋一边给丈夫夹饺子,一边看似随意地说道: “今天小林去了,他说的一句话挺有道理,画要留白,城市也要留白。 可现在省里有些干部,仗着有点关系,在下面搞得乌烟瘴气,连水源地都敢挖。 老钟啊,这要是传出去,说咱们汉东省为了搞建设不顾老百姓死活,这名声可不好听。” 钟正夹饺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是封疆大吏,政治嗅觉极其敏锐。 夫人虽然不干政,但从不乱说话,这话里话外,点的是谁,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洪叶。省建工。 “我知道了。”钟正吃了一口饺子,神色平静,“有些同志,确实该敲打敲打了,手伸得太长,容易折。” 第二天上午九点。 省发改委主任的办公桌上,红色电话响了。 电话是省委办公厅打来的,传达了魏秘书长的指示: “钟书记关注了京州环保执法的情况,对于重点民生项目的审批,要提高效率,不要人为设置障碍,要给干事创业的企业家‘留白’。” “留白”。 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发改委主任的心上。 十分钟后,cbd二期项目的资金审批系统里,那个红色的“暂停”变成了绿色的“通过”。 正在办公室里等着好消息的洪叶,接到了发改委老张的电话。 “老洪,这事儿我帮不了你了。” 老张的声音透着惊恐,“书记发话了。你最近收敛点吧,别把我也搭进去!” 洪叶握着电话,听着里面的忙音,脸色铁青。 他猛地把手机摔在墙上,屏幕碎裂。 他输了。 输给了一个他根本看不起的科级干部,输给了一场他看不懂的“艺术局”。 最终,雷老虎沙场被查封,花姐趁机吃下大部分份额,铁西cbd项目正常运行。 12月中旬,京州下起了第一场雪。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飞雪,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洪叶的事情告一段落,沈青的项目步入正轨。 ;林远也开始盘算自己接下来的路。 第166章 他在想,自己能不能凭借铁西cbd项目获得破格提拔的资格? 到时候,28岁的副处,想想就挺有意思。 但只有一个铁西cbd项目还不够,他需要其他的政治资本! 林远打开电脑,浏览着省政府的内网新闻。一条不起眼的消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全省秋季农产品产销对接会遇冷,永定市百万吨红富士苹果滞销,果农欲哭无泪》。 新闻配图里,分管农业的副省长田丰站在堆积如山的烂苹果前,满脸愁容,头发花白,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 田丰,汉东省排名最后的副省长。 上一世的时候,一直到退休都只是副部级,寸步未进。 他是从大山里走出来的干部,也是省里有名的“老黄牛”。 他不站队,不搞圈子,一心扑在农业上。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在省里没什么话语权,经常被边缘化。 听说在前两天的省政府常务会上,梁省长当众点名批评了田丰,说他“思想僵化,打不开农产品销路,工作能力有待提高”。 “就是他了。”林远合上电脑,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现在的田丰,正处于政治生涯的至暗时刻,谁能帮他解决这百万吨苹果,谁就是他的救命恩人。 林远拿起电话,拨通了铁西区委书记江珊的号码。 “珊姐,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顺便……想让你帮我引荐一位老乡。” 江珊和田丰是同一个县出来的,两家还有点远房亲戚关系。 这层关系,在官场上是绝密的,但林远前世就知道。 三天后的一个傍晚。 省政府家属院,一栋有些老旧的小楼里。 田丰的家朴素得让人惊讶。 客厅里铺着地板革,沙发是老式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摆着几个洗好的苹果。 “小林是吧?坐。” 田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毛衣,给林远倒了一杯茶,“这是老家的苦丁茶,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 没有高高在上的架子,只有一股浓浓的泥土味。 林远双手接过茶杯,喝了一口,苦涩中带着回甘: “好茶。田省长,这茶就像咱们的农业工作,先苦后甜。” 田丰苦笑一声:“甜?我现在是满嘴苦水啊。 永定的一百万吨苹果烂在地里,我这个主管副省长,觉都睡不着。” 江珊在一旁插话道:“老舅,林远脑子活,鬼点子多。他说有办法帮你卖苹果,我就带他来了。” 田丰看了一眼林远,眼神里并没有多少期待。 一个妇联的干部,能有什么办法解决全省的难题? “小林啊,你的心意我领了。” 田丰叹了口气,“但是传统的供销社渠道已经饱和了,超市采购量也有限,除非你能把苹果变没了。” “田省长,我不变魔术,我搞‘互联网+’。” 林远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方案。 《关于依托妇联基层组织开展“巾帼云创·爱心助农”电商扶贫试点的实施方案》。 “互联网+?”田丰愣了一下,这个词在2009年还是个新鲜概念。 “田省长,传统的销售是人找货,我们要搞货找人。” 林远打开方案,指着上面的架构图。 “妇联在全省有几十万基层执委,这本身就是一张巨大的网。 我们正在开发一个‘巾帼云超市’的网页平台,我们可以发动城市里的家庭主妇、机关女干部,通过团购的方式预订苹果。” “这……能行吗?”田丰有些迟疑,“靠那点点击量?” 第167章 “不仅仅是卖苹果。”林远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坚定。 “这是一次营销,我们可以把这包装成‘城乡互助’、‘精准扶贫’的样板工程。 我们可以联系白鹭,在省台搞直播义卖,可以联系物流企业,开通绿色通道。” 林远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田省长,梁省长批评您思想僵化,如果您能把‘互联网’这个最时髦的东西和最土的农业结合起来,搞出一个新模式。 这不仅解决了苹果滞销,更是对省长批评的最好回应,您是在探索新路!” 田丰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他虽然不懂互联网,但他懂政治。 林远这番话,切中了他的要害。他现在太需要一个亮眼的政绩来翻身了。 “你需要做什么?”田丰身体前倾,终于露出了副省长的气势。 “我需要您站台。” 林远直视着田丰,“我需要您以省政府的名义,给省邮政局、省交通厅发函。 要求降低农产品物流成本,还需要您亲自在启动仪式上,吃第一口苹果。” 田丰沉默了片刻,拿起桌上的那个红富士苹果,狠狠地咬了一口。 “嘎嘣”一声脆响。 “好!”田丰嚼着苹果,眼神变得坚毅。 “死马当活马医,小林,这事儿要是成了,你就是我田丰的朋友。要是搞砸了,反正我这顶帽子也快戴不住了,陪你疯一把!” 林远笑了。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一百万吨苹果的生意。 如果这事真成了,就相当于攀上了一位田丰的关系。 有了田丰这个副省长做盟友,再加上妇联的体系、省台的媒体资源,他在京州,终于有了和赵立本正面掰手腕的资本。 “田省长,您放心。”林远自信地说道。 “这苹果,不仅能卖出去,还能卖出个‘全省典型’来。” 京州某物流仓储中心,临时搭建的直播间里,灯光有些刺眼。 这里原本是存放滞销苹果的仓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发酵的果酸味。 几台简陋的摄像机架在纸箱堆上,背景是一块红布,上面歪歪扭扭地贴着“巾帼云创·爱心助农”几个泡沫字。 副省长田丰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旧夹克,有些局促地坐在镜头前。 他手里拿着一个红富士,眼神时不时飘向站在摄像机后面的林远,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田省长,别紧张,就把镜头当成咱们老家的乡亲。” 林远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深呼吸的手势。 在他身旁,铁西区委书记江珊倒是放得开,但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习惯了大嗓门开会,对着这个小小的摄像头,总觉得有劲使不上。 “开始!”随着导播一声令下,直播间的红灯亮起。 这是2009年,淘宝直播还是个新鲜词,这是林远联系了杭州那边。 然后马老师特意为京州市设计的直播间。 期间还听取了林远的建议,增加了弹幕功能。 只是因为技术所限,弹幕容量有限。 把省领导、县委书记拉进直播间卖苹果,这在汉东省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起初,气氛很尴尬。 “各位网友大家好,我是田丰……”田丰照着稿子念,语气像是在作政府工作报告: “关于永定市苹果滞销的问题,省委省政府高度重视,出台了多项举措……” 直播间的人气惨淡,弹幕更是稀稀拉拉。 “这老头谁啊?” “卖苹果就卖苹果,打什么官腔?” “走了走了,没意思。” 后台数据显示,在线人数只有不到一千人,而且还在掉。 第168章 林远眉头一皱。 他知道,哪怕是副省长,在互联网这个斗兽场里,如果没有“网感”,也只会被淹没。 他果断拿起一块写字板,上面写着三个大字:【扔稿子,吃!】,然后高高举起。 田丰愣了一下,看清了林远的手势。 他犹豫了一秒,把手里的讲稿往桌上一扣。 “去他娘的稿子!”田丰突然爆了一句粗口,虽然声音不大,但麦克风收录得清清楚楚。 直播间的弹幕瞬间停滞了一秒,然后疯狂刷屏。 “卧槽?这副省长是个暴躁老哥?” “有点意思了。” 田丰拿起那个红富士,没削皮,直接在袖口上擦了擦。 “咔嚓!” 他狠狠咬了一大口,汁水四溢,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老少爷们儿们,我不说虚的。” 田丰一边嚼着苹果,一边含混不清地说道: “这苹果,是我看着长大的,永定的老百姓,一年到头就指着这点果子给娃交学费,给老人买药。 现在果子烂在地里,我这个管农业的副省长,心里像被刀绞一样。” 他咽下苹果,眼圈红了:“这苹果不打蜡,不催熟,甜得很!九块九五斤,包邮!算我田丰求大家,帮帮老乡!” 旁边,江珊也反应过来了。她一把抓过两个苹果,双手一掰,“啪”的一声,苹果一分为二。 “我是铁西的江珊!”江珊吼道: “这苹果我替铁西的下岗女工尝过了,那是真甜!谁要是买回去觉得不好吃,来铁西区委找我,我双倍赔!” 真诚是永远的必杀技。 直播间的人气开始呈指数级飙升。 “我靠!真是副省长和区委书记?这种大人物我只在电视上见过。” “妈妈,我出息了,竟然给副省长对上话了。” “嘶,这淘宝有点意思,竟然可以看直播。” 两千,三千,五千,一万…… “巾帼云创”的后台服务器差点宕机。 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那不断跳动的数字,让后台监控数据的妇联工作人员捂住了嘴巴。 两个小时后。 直播结束。 “多少?”田丰解开领口的扣子,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刚刚打完一场大仗。 “田省长……”工作人员的声音都在颤抖。 “十万斤!库存的十分之一,两个小时,全光了。” 田丰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手里的半个苹果掉在地上。 他转过头,看着林远,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林远……”田丰站起身,紧紧握住林远的手:“你这是给咱们汉东的农业,开了一条天路啊!” 下午,省政府常务会议室。 省长梁国栋正盯着大屏幕上的数据回放,手里夹着一支烟,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没掉。 会议室里坐满了各厅局的一把手,大家都屏住呼吸,不知道这位以脾气火爆著称的“推土机”省长会作何评价。 毕竟,副省长在网上“爆粗口”、“吃播”,这在有些人看来是有失体统的。 “这个模式,谁搞出来的?”梁国栋突然问道。 省政府秘书长魏东连忙回答: “是京州市妇联的一个科级干部,叫林远,依托的是妇联的基层组织,走的是电商扶贫的路子。” “林远?”梁国栋眯起眼睛,似乎想起了什么,“就是那个搞定铁西拆迁的小子?” “对,就是他。” “好!”梁国栋猛地一拍桌子,震落了烟灰: “脑子活,路子野!不拘泥于条条框框,能解决实际问题,这才是干将! 比那些整天坐在办公室里写八股文的强一百倍!” 梁国栋环视四周,目光如电:“告诉田丰,让他放手去干! 还有,让省办公厅拟个文,号召全省学习这种‘互联网+农业’的新模式,这个林远,给我挂上号,以后重点关注!” 第169章 这一夜,林远的名字,正式进入了汉东省最高权力核心的视野! 人与人的欢喜各不相同。 林远出了名,但对于沈青来说,确实很苦恼。 12月底,京州的寒风刺骨。 cbd二期工地上,塔吊虽然还在转动,但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沈青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财务总监拿着厚厚的一叠催款单,声音沙哑:“沈总,钢材厂那边发函了,如果这周再不结清上一笔尾款,就停止供货。 还有工人的工资,年底了,大家都等着钱回家过年……” “银行那边怎么说?”沈青揉着太阳穴,脸色苍白。 “京州商业银行的霍行长一直避而不见,说是风控部门还在审核。” “备车。”沈青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去堵他。” 京州商业银行大厦,行长办公室。 霍青山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对文玩核桃。 他四十九岁,地中海发型,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弥勒佛似的笑容。 “霍行长,五个亿的贷款,所有手续都齐全,抵押物足值,省发改委的批文也下来了,为什么还在卡?” 沈青站在办公桌前,强压着怒火。 霍青山笑眯眯地指了指沙发:“沈总,别急嘛,坐,喝茶。” “我没时间喝茶!”沈青声音提高了几分: “霍行长,如果是手续问题,我可以补。 如果是利息问题,我们可以谈,但您这样拖着,是在把我们往死路上逼。” 霍青山放下核桃,叹了口气,一脸的无奈: “沈总啊,不是我不帮,是现在政策收紧,行里风控抓得严。 再加上……最近市里有些传言,说cbd项目风险很大,赵立本副书记在常委会上也提过,建议由市城投公司介入接盘,以防烂尾。” 沈青心里咯噔一下。 图穷匕见。 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卡住资金链,逼她低价卖身给城投,然后赵立本的人再通过城投把肉吃下去。 “霍行长,我们签过授信协议的!” “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霍青山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沈青面前。 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夹杂着烟草味扑面而来。 霍青山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沈青身上游走,从修长的脖颈到起伏的胸口。 “沈青啊,其实也不是没有办法。” 霍青山压低声音,那张油腻的脸凑近了几分,“我在行里还是有一票否决权的,只要我签字,这五个亿,明天就能到账。” “条件呢?”沈青后退半步,警惕地看着他。 “今晚我在京州大饭店有个局,你来陪我喝几杯。” 霍青山伸出肥厚的手,想要去拍沈青的肩膀: “喝高兴了,咱们再去楼上房间,深入聊聊利息的问题,你知道的,我很欣赏你这种女强人……” “啪!” 沈青一把打掉他的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霍青山,你无耻!” 沈青转身摔门而去。 霍青山看着晃动的门扇,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阴狠的冷笑。 “给脸不要脸。通知信贷部,cbd项目的贷款,无限期搁置。” 晚上八点,妇联办公室。 林远听完沈青的电话,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手里的一支铅笔被生生折断。 “他原话是这么说的?”林远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电话那头,沈青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哭腔: “林远,我没路了,如果这周拿不到钱,我就只能把项目卖给城投,赵立本赢了。” “别怕。”林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霍青山想睡的不是你,他是想睡在棺材板里。” 第170章 “赵姐。”林远挂断电话,直接拨通了赵曼的手机。 “市财政局在京州商业银行的存款余额,具体是多少?” 赵曼想了想:“大概有三十个亿,这是市里的沉淀资金和几个专项基金,一直存在商行。 因为霍青山给的利息还算公道,而且他是地方银行,市里有扶持政策,怎么了?” “三十亿。”林远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够了。赵姐,明天早上,请你去一趟商行,咱们给霍行长上一课,什么叫‘客户就是上帝’。” 翌日清晨,京州商业银行。 霍青山心情不错,哼着小曲到了办公室。 他笃定沈青撑不过一周,到时候不仅人是他的,连那个项目也是赵书记囊中之物。 “行长,财政局赵局长来了。”秘书敲门汇报道。 “哦?赵曼?”霍青山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快请!这可是财神奶奶。” 赵曼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职业装,戴着一副眼镜,表情严肃,身后跟着两个财务处的处长。 “哎呀,赵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霍青山热情地迎上去,“是不是又要存钱?放心,利息我给您最高的!” 赵曼没有坐,只是淡淡地扫视了一圈办公室。 “霍行长,存钱就不必了,我今天来,是来办取款的。” “取款?”霍青山一愣,“取多少?几千万的小额度,让下面人办就行了。” “不是几千万。” 赵曼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放在桌上: “根据市财政局关于‘优化财政资金配置,降低金融风险’的最新决定,我们准备将存放在贵行的三十亿沉淀资金,全部转存。” 霍青山的笑容僵在脸上,像是被水泥封住了一样。 “多……多少?三十亿?全部?” “对,分批转出,今天先转十个亿。” 赵曼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我已经联系好了省建行和省工行,他们的运钞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霍青山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三十亿! 对于京州商业银行这样一家地方性银行来说,三十亿的存款流失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存贷比瞬间爆雷,意味着流动性枯竭,意味着监管部门会立刻进驻查封! 这是要他的命啊! “赵……赵局长,这是为什么啊?” 霍青山冷汗如雨下,声音都变了调。 “咱们合作这么多年,一直很愉快啊!是不是利息给低了?我可以加!加两个点!” “不是利息的问题。”赵曼扶了扶眼镜,眼神冷漠: “霍行长,我们做财政的,最讲究风控,最近听说贵行在信贷审批上存在很大的人为干扰因素。 甚至对一些优质项目恶意抽贷、断贷,这让我们对贵行的经营状况和管理水平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赵曼特意加重了“恶意断贷”四个字。 霍青山瞬间明白了。 这是冲着cbd项目来的! 这是沈青的反击! “赵局长,误会!都是误会!” 霍青山擦着额头的汗,手抖得像帕金森,“cbd那个项目,我们一直在积极推进,只是……只是流程稍微慢了点。” “是吗?”赵曼看了一眼手表。 “那太遗憾了。建行的罗行长还在等我,她说只要资金到位,她们行可以为cbd项目提供绿色通道。 既然霍行长办事效率这么‘慢’,那我们就换个效率高的银行合作。” 说着,赵曼转身就要走。 “别!别走!”霍青山彻底慌了。 如果这三十亿走了,他这个行长明天就得下课,甚至可能被追究刑事责任。 第171章 赵立本是厉害,但赵立本也保不住崩盘的银行! 霍青山冲过去,拦在门口,一脸的哀求: “赵局长,给我半个小时!不,十分钟!cbd项目的五个亿,我现在就签!马上放款!” 赵曼停下脚步,回头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银行家。 “霍行长,您不是说要风控吗?不是说赵书记有指示吗?” “去他妈的赵书记!”霍青山急得口不择言。 “银行是国家的,不是他赵立本的!赵局长,只要您不转存,什么都好说!” 赵曼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行。那我就在这里等着,看到cbd项目的放款回单,我就撤回转存指令,霍行长,抓紧时间,建行的车可不等人。” 十分钟后。 随着一声清脆的“叮”声,沈青的手机收到了银行短信:【贵公司账户于12月28日入账人民币500,000,000.00元。】 霍青山瘫软在椅子上,浑身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看着赵曼收起那份文件,带着人扬长而去,心里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赵立本的号码,声音带着哭腔: “赵书记……我也没办法啊,赵曼拿三十亿存款逼宫,我要是不放款,银行就完了……” 电话那头,赵立本沉默了许久,最后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嘟——嘟——” 妇联办公室里,林远收到了赵曼发来的短信:【搞定。】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繁忙的街道。 “必须尽快把赵曼推到副市长的位子上,这样才能鸡犬升天。” 林远想着。 2009年的最后一天,京州下了一场罕见的暴雪。 整座城市被银装素裹,瑞雪兆丰年,但对于体制内的人来说,年关难过。 这不仅是财务结算的关口,更是人心浮动、在此一搏的微妙时刻。 林远原本打算窝在家里安安静静地跨个年。 这一年他太累了,从妇联的冷板凳到铁西cbd的操盘手,再到全省闻名的助农典型,他的神经一直紧绷着。 但手机从下午开始就没停过。 先是宋婉的电话:“小林,茜茜吵着要见你,晚上来家里包饺子吧?我爸……也想见见你。” 宋国栋,原省委副秘书长,那是真正的老资格,这个邀请分量极重。 紧接着是赵曼:“林远,我在京州大饭店定了个包厢,只有咱们俩,顺便谈谈明年财政预算的事,有些话在局里不方便说。” 还没等林远想好理由,李艳的短信带着一股子风骚劲儿钻了进来:“我晚上一个人怕黑,你来陪陪姐姐呗?” 最后是沈青。她没有打电话,直接派了司机把车停在了林远楼下。 林远看着窗外那辆黑色的迈巴赫,苦笑一声。 如果去了一家,势必得罪其他三家。 在官场上,平衡术是基本功,厚此薄彼是大忌。 林远沉思片刻,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既然躲不过,那就把水搅浑,把这几股势力拧成一股绳。 他拿起电话,给沈青拨了过去:“沈总,听雨轩今晚还有空位吗?我要请客,请几位对我有恩的贵人。” 晚上七点,暴雪初歇。 最大的“听雨轩”包厢里,地暖烧得正旺。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圆桌旁,气氛诡异而微妙。 林远坐在主陪的位置。 他的左手边,坐着京州市妇联主席宋婉。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紫色的改良旗袍,外面披着白色狐裘坎肩,端庄大气。 右手边,是市财政局局长赵曼。一身剪裁考究的阿玛尼高定西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闪着冷光。 第172章 再往下,是李艳。 她很聪明,知道这种场合自己级别最低,便主动坐在了林远对面的副陪位置。 但她今天的打扮却是最用心的,紧身的高领黑色毛衣,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下身是一条开叉极高的羊毛裙,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在桌下若隐若现。 沈青作为东道主,坐在李艳旁边,依旧是一身冷清的白色职业装,像是一朵带刺的白玫瑰。 四个女人,四种风格,四种气场。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香水的味道,也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 “小林啊,你这面子可真大。” 赵曼率先打破了沉默,她端起茶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远: “我请你都请不动,结果你把我们都聚到这儿来了,怎么,想搞个年终述职?” “赵局说笑了。” 林远起身,提起分酒器,动作恭敬而流畅: “这一年,我在京州能活下来,全靠各位姐姐的关照。 快过年了,我想着与其大家各自冷清,不如聚在一起热闹热闹。 这第一杯酒,我敬各位姐姐,感谢大家的提携之恩。” “这话说得在理。” 宋婉微微颔首,声音柔和却有力,“妇联是娘家,赵局是财神,沈总是金主,李主任是管家。 小林这一年不容易,我们看在眼里。” 宋婉一开口,就定下了基调。 她是林远的直属领导,隐隐压了众人一头。 赵曼笑了笑,没反驳,举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 李艳喝得有点多,脸颊飞红。 她脱掉了高跟鞋,一只脚悄悄伸到了桌子底下。 林远正和沈青谈论cbd二期的进度,突然感觉小腿上一阵酥麻。 那是丝袜摩擦裤管特有的触感,顺着小腿肚慢慢往上滑,带着明显的挑逗意味。 林远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僵,余光瞥向对面。 李艳正托着腮,眼神迷离地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坏笑,仿佛在说:这么严肃干什么? 林远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避开那只不安分的脚,但李艳却变本加厉,脚尖轻轻勾住了他的裤脚。 “林部长,怎么不吃菜啊?是不是这菜不合胃口?” 李艳娇滴滴地问道,脚下的动作却更大了。 “咳……”林远轻咳一声,端起酒杯。 “李主席,我敬你一杯。办公室工作繁杂,这一年辛苦你了。” 借着敬酒的动作,林远不动声色地往后撤了撤椅子,李艳的脚落了空,幽怨地白了他一眼。 “好了,酒喝得差不多了,谈谈正事吧。” 宋婉放下筷子,气场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桌下的暧昧瞬间消散,所有人都坐直了身体。 “刘洋倒台后,副市长的位置一直空着。” 宋婉看了一眼赵曼,“我收到风声,赵立本正在全力推举建设局局长李德,省委组织部那边,好像也有松口的迹象。” 赵曼冷哼一声,手中的酒杯重重磕在桌上:“李德?那个只会搞面子工程的草包?要是让他当了副市长,分管城建和金融,京州的财政迟早要崩盘!” “但他有赵立本撑腰,还有省政法委赵书记的关系。” 沈青插话道,语气冰冷,“如果李德上位,cbd项目肯定会被再次卡死,我也没活路。” 一时间,包厢里陷入了沉默。 这是一条利益链。 如果赵立本的人上位,在座的所有人,除了李艳级别太低暂时波及不到,其他人都会受到清洗或打压。 “所以,这个位置,不能让。” 第173章 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狠劲。 他看向赵曼:“赵姐,这个副市长,必须是你。” 赵曼苦笑: “我想争,叶市长也支持我。但是……论资历,我和李德半斤八两。 论政绩,虽然我有把控财政的功劳,但缺乏那种‘一锤定音’的大手笔。 省里现在讲究‘又快又好’,梁省长那种推土机性格,看不上四平八稳的管家。” “那就给他一个大手笔。”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什么意思?”赵曼身体前倾。 林远拿起桌上的湿毛巾擦了擦手,缓缓说道: “2008年是基建元年,2009年是信贷狂欢,那么2010年,最大的雷就是地方债。 现在各个城市都在疯狂举债搞建设,土地财政已经到了瓶颈,梁省长是懂经济的,他现在最担心的,一定是金融风险。” “你是说……”赵曼眼神一凝。 “化债。”林远吐出两个字:“谁能拿出一套完美的化解地方隐性债务、盘活存量资产的方案,谁就能挠到梁省长的痒处,这比修一百条路都管用。” 赵曼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是财政局长,当然知道这是个死结,但也是个巨大的机遇。 “你有办法?” “我有。”林远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给赵姐写一份东西,这份东西,只要递到梁省长手里,副市长的位置,就是你的。” 赵曼死死盯着林远,良久,她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好!只要我能上去,宋主席,省妇联副主席那个空缺,我会动用我所有的资源帮你运作。” 宋婉笑笑,举起茶杯:“那就一言为定。” “算我一个。”沈青也举起杯子,“资金方面,我全力支持。” 李艳虽然插不上这种级别的话,但也赶紧举起杯子:“我……我负责搞好后勤!” 五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窗外,新年的钟声敲响,烟花在京州上空绽放。 这一夜,一个以林远为核心,集结了行政、财政、资本的政治同盟,在推杯换盏中悄然成型。 元旦过后,京州的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即将召开的全省“两会”,是人事调整的前哨战。 赵立本阵营动作频频,建设局长李德频频在媒体上露面,大谈“城市更新”和“大干快上”,一副准副市长的派头。 而此时的林远,却失踪了。 他向妇联请了三天假,把自己关在沈青提供的一处隐秘公寓里。 房间里烟雾缭绕,地上满是揉成团的废纸。 林远坐在电脑前,双眼布满血丝,手指在键盘上疯狂敲击。他在搬运,也在创造。 他要写的,是一份超越这个时代的金融方案——《关于利用城投债置换地方隐性债务及资产证券化(abs)试点的实施方案》。 在2010年初,虽然“四万亿”刺激了经济,但地方政府通过融资平台借的高息贷款(非标融资)已经成了定时炸弹。 很多债务期限短、利息高,一旦土地卖不动,资金链就会断裂。 而林远的方案,核心就是“以时间换空间”。 低息换更低息,另外将高速公路、供热供水等有现金流的资产打包证券化,盘活死钱。 这在十年后是常规操作,但在2010年,这是降维打击,是天才的构想。 第三天凌晨,林远按下了保存键。 七千字,字字千钧。 上午九点,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赵曼顶着黑眼圈,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当林远把打印好的方案放在她面前时,她有些迟疑地拿起来。 十分钟后,赵曼的手开始颤抖。 第174章 二十分钟后,她猛地站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林远:“这……这是你想出来的?‘借新还旧’还能这么玩?资产证券化……这合规吗?” “法无禁止即可为。”林远靠在沙发上,声音沙哑。 “赵姐,梁省长是工科博士,又是沿海调来的,他最讨厌那种只会喊口号的干部。 他喜欢懂技术、懂金融、敢尝试的专业官僚。这份方案,就是为你量身定做的‘专业’外衣。” “可是……”赵曼吞了吞口水,“这步子迈得太大,万一省里保守派反对……” “风险越大,收益越大。”林远打断她。 “赵立本推李德,走的是常规路线,你要想弯道超车,就必须出奇兵。 而且,这份方案里提到的‘严控增量、化解存量’,完全符合中央最新的精神,梁省长会懂的。” 赵曼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她也是个有野心的女人,在这个位置上卡了四年,她不想再等了。 “好!我就赌这一把!”赵曼紧紧抓着文件: “但是,怎么递上去?正常渠道汇报,肯定会被马建设或者分管副市长拦下来。” “找叶市长,她肯定明白。”林远笑道。 “好!” 赵曼拿着资料急匆匆想市政府赶去。 翌日,京州东湖新区。 寒风呼啸,卷起地上的雪沫子。 一片巨大的建筑工地上,十几栋建了一半的高楼耸立在寒风中,塔吊静止,钢筋锈蚀。 这是前几年京州最大的招商引资项目,如今却因为资金链断裂,成了著名的烂尾楼,也是这座城市的伤疤。 上午十点,几辆考斯特中巴车缓缓停在了工地路边。 车门打开,省长梁国栋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脸色铁青地走了下来。 陪同在侧的市委书记马建设、市长叶茹梅,以及一众省市领导,个个神情严肃。 “这就是你们说的‘京州明珠’?” 梁国栋指着那片废墟,声音不大,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几十个亿砸进去,就听个响?这不仅是浪费,这是犯罪!” 马建设尴尬地搓着手:“省长,这个项目主要是受大环境影响,开发商资金链断了,我们市里正在积极协调……” “协调?协调了两年还是这个样子?” 梁国栋毫不留情地打断,“问题出在哪?是没钱,还是没脑子?” 就在这时,叶茹梅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说道: “省长,关于这个项目的债务处置和盘活,我们财政局的赵曼同志正在现场进行资产核算,她提出了一些新的思路,或许能解决这个问题。” “哦?”梁国栋眉头一挑,“财政局长在现场?叫过来。” 人群散开,赵曼带着安全帽,手里拿着那个文件夹,从工地围挡后面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精致的妆容,反而沾了些灰尘,显得风尘仆仆。 “省长好。”赵曼不卑不亢地敬了个礼。 “说说看,这烂摊子怎么收拾?”梁国栋盯着她,眼神犀利。 赵曼没有打开文件夹,也没有说官话套话。 她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林远这三天给她恶补的每一个数据,每一个逻辑。 “省长,东湖项目的症结不在于资产质量,而在于期限错配。” 赵曼的声音在寒风中清晰地响起: “项目总负债35亿,其中20亿是年化24%的信托资金,期限只有两年,这种短债长投的模式,神仙也救不活。” 梁国栋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专注。 他是行家,一听就知道有没有货。 “继续说。” “我们的方案是,利用市城投公司的信用等级,发行一支5年期的专项企业债,利率可以控制在6%左右。用这笔钱置换掉那20亿的高息信托。” 第175章 赵曼越说越顺,“同时,将项目后续的商业运营权和物业收益权打包,进行资产证券化融资。 这样一来,利息降了一大半,时间拉长了两倍,项目有了喘息的空间,自然就活了,我们还准备......” 赵曼站在雪地里,脱稿汇报,侃侃而谈。 从债务结构到现金流覆盖,从政策依据到风险控制,条理清晰,数据详实。 周围的官员们都听傻了。 这还是那个只会算死账、搞报销的赵曼吗? 这些新名词,连省发改委的主任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站在后排的赵立本,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赵曼,又看了一眼旁边嘴角含笑的叶茹梅,心里咯噔一下:中计了! 梁国栋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寒风凛冽,但没人敢动,也没人敢打断。 直到二十分钟后,赵曼汇报完毕:“……综上所述,只要金融手段运用得当,烂尾楼也能变成现金牛。” 现场一片死寂。 梁国栋缓缓吐出一口白气,脸上那层严霜终于化开了。 他上下打量着赵曼,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欣赏。 “好一个期限错配,好一个借新还旧。” 梁国栋转头看向马建设,“老马啊,你们京州藏龙卧虎啊。 有个这么懂经济、懂金融的女管家,你们居然让她只管报销?” 这话太重了。 既是表扬赵曼,也是在敲打马建设用人不明。 马建设额头冒汗,连连点头:“是是是,赵曼同志平时工作确实很有想法,我们正准备给她压更重的担子。” “这样的干部,要重用。” 梁国栋伸出手,主动和赵曼握了握,“这份方案,我看很有推广价值,你整理一下,明天送到我办公室,我们再细谈。” “是!省长!”赵曼激动得声音发颤。 省长亲自约谈,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视察车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赵曼站在原地,双腿一软,差点瘫坐在雪地里。 刚才那二十分钟,耗尽了她半辈子的勇气和脑力。 叶茹梅没有上车,特意留了下来。 她走到赵曼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说道:“刚才那一仗,打得漂亮。赵立本的脸都绿了。” “市长……”赵曼眼眶红了,“多亏了您和小林。” 她昨天找叶茹梅汇报,毫不吝啬的夸奖了林远。 对着这个方案,叶茹梅也很欣赏。 “是你自己做得好。”叶茹梅笑道。 “小林做的也不错。” 2010年的春节刚过,京州官场还没从节日的慵懒中苏醒。 市妇联主席宋婉就陷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桃色风暴”。 起初是市几个匿名论坛里出现了几篇帖子,标题耸动: 《某美女主席上位史:权色交易的遮羞布》。 《深夜豪车接送,单身女干部的奢靡生活》。 帖子里虽然没指名道姓,但“单身离异”、“曾是省里高干子女”、“负责基金项目”等关键词,条条直指宋婉。 紧接着,几张模糊的照片开始在各个局委办的私下饭局上传阅。 照片里,宋婉和一个年轻男子在车内“密谈”,虽然看不清脸,但车牌号正是市妇联的公车。 “这是下三滥的手段。” 市妇联主席办公室里,宋婉脸色苍白,手指紧紧攥着打印出来的帖子。 她一向爱惜羽毛,这种泼污水的做法让她既愤怒又恶心。 “手段虽然脏,但有效。”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偶尔路过的指指点点的人群。 “省妇联副主席位子空着,省委组织部考察组下周就要来了。 第176章 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臭你的名声,哪怕最后查无实据,考察程序也会暂停。只要一停,这副厅级的位子就悬了。” “是李建国?”宋婉咬牙切齿。 “他没这个脑子,也没这个胆子。这背后有高人,估计是盯着省妇联那个位置的其他竞争对手,联手了京州的某些人。” 林远转过身,眼神冷静,“婉姐,传统的辟谣没用,你越解释,他们越兴奋。我们要换个战场。” “什么战场?” “网络,不是那些乌烟瘴气的论坛,是微博。” 林远拿出手机,打开了一个黄色的图标: “新浪微博刚公测不久,现在是京城媒体圈和公知大v的聚集地。 与其在泥坑里跟他们互搏,不如把你拉到一个他们够不着的道德高地上。” 当天下午,林远联系了前世记忆中的一位网络推手秦子墨,又找来了《汉东日报》的江晚晴。 三天后,一个名为“寻找最美留守儿童守护者”的公益话题悄然上线。 没有刻意的摆拍,林远从妇联的档案库里翻出了几百张宋婉这几年下乡的照片。 有她在泥泞的村道上深一脚浅一脚走路的,有她抱着满头生疮的孤儿喂药的,也有她在简陋的教室里给孩子们讲课的。 照片像素不高,甚至有些模糊,但那种真实感扑面而来。 江晚晴亲自执笔,写了一篇长文:《她是谁的母亲,又是谁的女儿?——记一位基层妇女干部的双面人生》。 文章避开了所有的官话套话,只讲故事,讲宋婉为了给白血病患儿筹款喝到胃出血,讲她为了争取女工权益拍桌子骂娘。 话题迅速发酵。在这个网络环境还相对纯净的2010年初,这种正能量的故事有着巨大的穿透力。 但林远知道,这还不够。要彻底击碎谣言,必须有一锤定音的力量。 林远拿着ipad,再次敲开了省委一号院的大门。 画室里,叶秋正在临摹一幅观音像。 “夫人,您看这个。”林远没有废话,直接把宋婉抱着孩子的那张照片展示给叶秋看。 照片里,宋婉眼神温柔,但眼角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 “这是小宋?”叶秋放下画笔,有些动容,“这孩子,平时看着光鲜,没想到在下面受了这么多苦。” “最近有人造谣,说她是靠姿色上位的。” 林远轻声说道,“夫人,我不求您干预组织程序,只求您给这份‘善意’点个赞,不能让做事的人,流汗又流泪。” 叶秋沉默了片刻,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 “把我的手机拿来。” 十分钟后,拥有实名认证的“汉东省作协主席叶秋”,转发了那条微博,并配了简短的四个字:“大爱无疆。” 这四个字,重如千钧。 省委书记夫人的背书,瞬间引爆了舆论场。 紧接着,团省委、省慈善总会等官方账号纷纷跟进转发。 短短两小时,话题冲上了热门榜单。 那些阴暗角落里的谣言,在巨大的正能量洪流面前,瞬间灰飞烟灭。 甚至有网友人肉出了发帖黑宋婉的ip地址,就在京州市某建设局下属单位的机房。 赵立本的办公室里,茶杯碎了一地。 他看着电脑屏幕上那铺天盖地的“致敬最美主席”,脸色铁青。 他不懂什么叫微博,但他知道,这一局,他又输了,而且输得莫名其妙。 “查!给我查是谁搞的这个微博!”赵立本咆哮道。 但一切都晚了。 舆论的高地,已经被林远牢牢占领。 第177章 有了省委书记背书,那些暗地里的竞争者,也不敢再找事。 宋婉的晋升顺理成章。 二月中旬,省委组织部的考察公示期结束。 一纸调令下达:任命宋婉同志为汉东省妇女联合会副主席(副厅级)、党组成员。 这是一次跨越式的晋升,也是对宋婉多年隐忍和付出的最好回报。 但接到调令的那天,宋婉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喜悦。 晚上,宋婉的私人公寓。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还有一瓶醒好的红酒。 没有外人,只有她和林远。 宋婉摇晃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小林,我要是走了,妇联这一摊子事谁来护着?” 林远切牛排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着抬起头: “婉姐,风筝飞得再高,线也在手里攥着。 你在京州,顶多能帮我挡挡雨,你去了省里,那就是给我撑了一把伞。” “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放下刀叉,神色认真。 “赵曼姐虽然马上要上副市长,但她根基不稳,我们在省里缺人。 叶市长毕竟是外来户,梁省长那里虽然挂了号,但那是公事,我们需要一个自己人,在省里的核心圈层扎下根来。” 林远身体前倾,直视着宋婉的眼睛:“婉姐,你是为了我才犹豫的,我知道。 但正因为为了我,你才必须上去,只有你站得更高,其他人动我的时候,才会掂量掂量。” 宋婉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快十岁的男人。 两年前,他还是个被发配来的落魄副科,如今,他的眼界和格局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 宋婉叹了口气,起身走进书房。 片刻后,她拿出一个红色的笔记本,有些旧了,封皮边缘磨损得厉害。 “这是我爸留下的,还有这几年我积累的所有关系网。” 宋婉把本子推到林远面前,声音有些发颤。 “里面有省里几个厅局长的私人电话,有几个老干部的家庭住址和喜好,还有……我对京州各方势力的分析笔记。” 林远看着那个本子,就像看着沉甸甸的权力交接。 “复印件我已经留下了,原件你拿着。” 宋婉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一大杯酒,一饮而尽,“小林,姐在省里等你,你一定要好好的,别让我担心。” 酒精的作用下,宋婉原本端庄的脸庞染上了两团红晕。 她看着林远,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压抑已久的情愫。 这种情愫在平日里被“上下级”、“姐弟”的身份层层包裹,但在离别的这一刻,在这个私密的灯光下,有些防线开始松动。 “婉姐……”林远刚开口,宋婉突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烫,掌心有些潮湿。 “今晚别走了,好吗?” 宋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带着一丝乞求,“就陪姐聊聊天。” 空气瞬间凝固。暧昧的气息像藤蔓一样疯狂生长。 林远能感觉到宋婉指尖的颤抖,那是成熟女性特有的矜持与渴望在剧烈冲突。 林远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然后坚定地把她的手放回了桌上。 “婉姐,你喝多了。”林远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明天还要去省委报到,第一印象很重要。” 宋婉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 她闭上眼睛,眼角滑过一滴泪水。 她知道,林远是在保护她,也是在保护他们之间这种纯粹而坚固的政治盟友关系。 一旦越界,这就变成了权色交易,性质就变了。 第178章 “好,听你的。”宋婉深吸一口气,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去吧,京州的天,以后就靠你自己顶着了。” 林远走出公寓大楼,被冷风一吹,背后的冷汗才凉透。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珍重。 三月初,京州市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外面的倒春寒还要冷。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推荐京州市副市长人选的决议。 叶茹梅坐在左侧首位,神情淡然。 她手里握着梁省长对赵曼那份《化债方案》的亲笔批示,这是她的尚方宝剑。 “赵曼同志懂经济、懂金融,在处理东湖烂尾楼项目中展现出了极高的专业素养。” 叶茹梅的声音不高,但很有穿透力,“当前京州正处于转型关键期,我们需要这样的专家型干部。” 赵立本坐在对面,手里转着钢笔,脸上看不出喜怒。 他知道,赵曼这一局是大势所趋。 梁省长点了头,马建设也不敢硬顶。 但他赵立本在京州经营三十年,绝不会让空降派这么舒服地吃下这块肥肉。 “赵曼同志的能力,我是认可的。” 赵立本突然开口,话锋一转: “但是,组织原则讲究人岗相适,赵曼同志如果提拔为副市长,分管金融和城建,那么财政局局长这个位置,是不是该动一动了? 一个人身兼财政、金融、城建三权,权力过于集中,不利于廉政建设啊。” 你要副市长的帽子,可以,把财政局的钱袋子交出来。 叶茹梅眉头微蹙。 她原本打算让赵曼以副市长身份兼任财政局长,看来赵立本是看穿了这一点。 “另外,”赵立本继续说道,“cbd项目是市里的重中之重,赵曼同志升任副市长后,精力有限。 我建议,增补市发改委副主任高启骏同志,进入cbd建设指挥部,担任第一副指挥长,协助赵曼同志抓具体工作。” 高启骏? 叶茹梅心头一跳。这个名字她不陌生。 省人大副主任的儿子,典型的“官二代”,半年前才空降到发改委。 这是赵立本的第二手棋:掺沙子。 会议陷入了僵局。 马建设咳嗽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是要休会私聊的信号。 十分钟后,书记办公室旁的小会议室。 只有马建设、赵立本、叶茹梅三个人。 “叶市长,妥协是政治的艺术。” 赵立本点燃一支烟,语气平缓,“赵曼当副市长,我支持,但是财政局长必须换成我也放心的人,比如现在的副局长王刚。 至于高启骏,那是省里的意思,老高主任虽然退居二线了,但门生故吏遍布汉东,给他儿子加个担子,对咱们京州只有好处。” 叶茹梅看着赵立本那张老谋深算的脸,心里盘算着得失。 赵曼上位是核心目标,不能丢。 财政局长虽然重要,但只要赵曼分管财政,王刚也翻不出大浪。 至于高启骏……一个纨绔子弟而已,放在cbd也就是个摆设。 “好。”叶茹梅终于点头,“但我有个条件,cbd项目的实际运营权,必须还在指挥部手里,高启骏只能负责协调。” “成交。”赵立本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微笑。 一周后,任命下达。 赵曼正式出任京州市副市长。 同日,高启骏调任铁西cbd建设指挥部第一副指挥长。 指挥部的小会议室里,林远第一次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高衙内”。 第179章 高启骏二十九岁,长得白净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休闲西装。 看起来温文尔雅,完全没有赵公子那种暴发户的戾气。 “大家坐,别拘束。” 高启骏坐在主位上,笑容和煦,“我虽然是第一副指挥长,但我就是来为大家服务的。 具体业务还是林远同志和沈总负责,我主要负责……嗯,合规性审查。”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不怕领导发脾气,就怕领导讲“合规”。 “高指挥长,目前二期工程进度很紧,资金拨付需要特事特办……”沈青试探着说道。 “哎,沈总,欲速则不达嘛。” 高启骏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副扑克牌,在手里熟练地切着牌,发出哗啦啦的响: “我是学法律出身的,最讲究程序,特事特办往往意味着风险。 以后所有的资金拨付,必须经过我签字,而且要附带完整的合规性法律意见书。” 他一边说着,一边微笑着看向林远,眼神里透着一种猫戏老鼠的戏谑: “林远同志,听说你很能干?以后咱们多亲近亲近。 对了,会玩德州扑克吗?这可是博弈的艺术,比你们那些土办法有意思多了。” 林远看着那双修长、保养得极好的手,心中警铃大作。 这个高启骏,比赵公子难对付一百倍。 他不是来捞钱的,他是来“玩”的,而且是用规则玩死你。 “高指挥长说笑了,我只会干活,不会玩牌。”林远不卑不亢地回答。 “没关系,我可以教你。” 高启骏把一张a牌飞到林远面前,“只要你筹码够多。”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林远身上,有担忧,有幸灾乐祸,更多的是观望。 高启骏依旧保持着那个优雅的发牌姿势,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温润如玉。 只要林远露出一点不满,或者试图在言语上争锋,高启骏就有无数种“合规”的手段,给他扣上一顶“不服从组织安排”、“破坏班子团结”的帽子。 林远看着那张牌,突然笑了。 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整理了一下衣摆,脸上露出了毫无破绽的谦逊笑容。 “高指挥长这一手‘飞牌’,确实是功夫。” 林远的声音平稳,听不出丝毫的情绪波动,“您说得对,我是基层干上来的,路子野,不懂规矩。 铁西cbd二期是几十亿的大盘子,确实需要您这样懂法律、懂程序的领导来把关定向。” 高启骏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他预想过林远的愤怒、隐忍,甚至是冷嘲热讽,唯独没想到这种近乎谄媚的顺从。 林远转过身,对坐在角落里的财务负责人招了招手: “刘科长,把指挥部的财务章、合同章,还有网银u盾,现在就移交给高指挥长。 从今天起,所有一百万以上的资金拨付,必须由高指挥长亲自签字审核。” 刘科长愣了一下,看向沈青。 沈青刚要开口阻拦,却被林远一个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还有,”林远继续说道,语气诚恳得像是在进行工作汇报, “招商引资这块工作,以前是我在抓,但成效一般。 高指挥长人脉广,资源多,以后这块重头戏,也请高指挥长多费心。 我呢,就负责搞搞后勤,跑跑腿,做点具体的执行工作。” 这是彻底的交权。 不仅交出了财权,连最容易出政绩的招商权也拱手相让。 高启骏眼中的警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意料之中的得色。 第180章 他站起身,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像是在安抚一个听话的下属: “林远同志觉悟很高嘛,分工不分家,大家都是为了工作。 既然你主动提出来,那我就当仁不让了。以后招商和财务我来抓,你嘛……” 高启骏顿了顿,目光扫过会议桌上的一份文件: “铁西老棉纺厂宿舍区还有最后三户‘钉子户’没搬走,严重影响了二期商业街的动工。 这块硬骨头,还是得靠你这种有基层经验的同志去啃。” 沈青气得手里的笔都要捏断了。把出彩的活抢走,把得罪人的活扔给林远,这简直是欺人太甚! “坚决服从指挥长安排。” 林远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带了一丝感激,“我一定全力以赴。” 散会后,高启骏被一群溜须拍马的干部簇拥着离开了。 沈青把办公室的门重重关上,胸口剧烈起伏。 “林远,你疯了?”沈青把笔记本摔在桌上: “财务章给了,招商权给了,现在还要去啃那几个钉子户?高启骏就是想把你架空,让你变成一个高级打杂的!” 林远走到饮水机旁,不紧不慢地接了一杯水,看着窗外高启骏那辆挂着省委通行证的奥迪车缓缓驶出大门。 “沈总,欲使其灭亡,必先使其疯狂。” 林远吹了吹杯子里的热气,眼神幽深: “高启骏是来镀金的,他要的是政绩,是光鲜亮丽的签约仪式,是gdp的数字,既然他想要,我们就给他。” “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转过身,竖起一根手指: “财务章在他手里,以后每一笔烂账、每一笔违规拨付,责任人就是他。 招商权在他手里,以后引进了什么妖魔鬼怪,签字的也是他,至于那几个钉子户……” 林远冷笑一声:“那是留给他的‘礼物’。 那三户人家,有一户是参加过越战的老兵,性格刚烈,软硬不吃,我去谈过三次,都被骂出来了。 既然高指挥长讲究‘法治’,讲究‘程序’,等我搞不定的时候,自然得请他这位法律专家出马。” “你要当甩手掌柜?”沈青似乎听懂了。 “不,我是要让他知道,有些权,拿在手里是烫手的。” 林远坐回椅子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请柬,“接下来这半个月,我会‘生病’请假。 指挥部这边,你凡事顺着他,不管他做什么决定,只要不涉及原则性底线,都让他签宇。 记住,一定要留下白纸黑字的会议纪要。” 林远把请柬递给沈青:“这周末,把听雨轩最好的‘云深不知处’包厢留出来,我要请客。” 沈青接过请柬,上面没有写名字,只画了一枝兰花。 “谁?” “能决定高启骏命运的人。” 接下来的两周,林远真的“病”了。 他递交了病假条,理由是“长期高强度工作导致神经衰弱”,需要静养。 高启骏在指挥部里可谓是春风得意。 他大刀阔斧地修改了cbd的规划,否决了林远之前定下的几个稳健的民生项目,转而接触几个号称投资几十亿的大财团。 每天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会议室里指点江山,享受着权力的快感。 而关于林远“被边缘化”、“失宠”、“认怂”的传言,也开始在京州官场悄然流传。 有些人开始疏远林远,有些人开始向高启骏递投名状。 对于这一切,林远充耳不闻。 他正躲在京州市图书馆的古籍阅览室里,翻看着一本关于明代水利治理的县志,手机处于关机状态。 第181章 他在等,让事情再飞一会。 想摘他的桃子,没那么容易! 三月的京州,乍暖还寒。 听雨轩 “云深不知处”是会所里一处院落。院子里引了温泉水,白雾袅袅,几株早开的海棠点缀其间。 茶室里,檀香缭绕。 林远穿着一身宽松的棉麻居士服,正跪坐在茶台前,动作行云流水地温杯、投茶、注水。 围坐在茶台旁的,是四个女人。 正中间的主位上,坐着省委书记夫人叶秋。 她今天气色不错,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绒披肩,手里拿着一串佛珠。 左手边是京州市市长叶茹梅,右手边是新晋的省妇联副主席宋婉。 而刚刚履新副市长的赵曼,则坐在最下首,正剥着一颗山竹。 这是一个足以让汉东省官场震动的局。 但在这里,没有官职,只有姐妹。 “小林这手茶艺,是越来越精进了。” 叶秋端起闻香杯,轻嗅了一下,“是去年的老白茶,枣香浓郁,难得。” “夫人喜欢就好。”林远微微欠身,给每人面前的茶杯斟满七分: “这是我托人从福建的一座老庙里求来的,据说那里的茶树听着经文长大,最能安神。” “安神好啊。”叶茹梅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 “最近市里事情多,老马身体又不太好,我这神经一直绷着,也就到这儿能喘口气。” 林远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地问道:“马书记身体抱恙?” 叶茹梅接过茶杯,看似随意地说道:“老毛病了,加上最近压力大。听说他最近迷上了中医。 每周都要去省中医院找老专家开方子,光是安神的药就吃了不少,有时候开常委会,手里都捧着药罐子。” 言者无心,听者有意。 马建设这是焦虑了。 2010年是大换届的前夜,各方势力角逐激烈。 马建设作为即将到点的市委书记,既想平稳落地,又想在最后时刻捞取足够的政治资本,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最容易出昏招。 明年就是马书记落马的时候! “老马也是不容易。”叶秋淡淡地点评了一句,“到了那个位置,想得太多,做得太少,身体自然就垮了。” 林远放下茶壶,从身后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装帧精美的画册,双手递给叶秋。 “夫人,这是我这段时间闲下来,整理的一个构想。想请您把把关。” 叶秋接过画册,封面上写着一行清秀的小楷:《关于打造汉东省“巾帼云创”女性创业孵化示范基地的设想》。 “你不是在搞cbd吗?怎么又回过头来搞这个?”赵曼有些好奇地凑过来看了一眼。 “cbd是硬骨头,那是男人们拼刺刀的地方。” 林远笑了笑,语气平和,“现在高指挥长在那边大展拳脚,我正好腾出手来,做点‘软’文章。” 叶秋翻开画册。 里面不仅有之前卖苹果的成功案例,更规划了一个宏大的蓝图: 在省里建立一个集电商培训、免息贷款、品牌孵化、法律援助为一体的女性创业基地。 “现在的女性,尤其是基层女性,太难了。” 林远轻声说道,“她们想创业,没资金;想做事,没技术,受了委屈,没地方说理。 我想依托妇联的组织优势,把这些资源整合起来,不搞大拆大建,就搞‘人心’工程。” 叶秋看着看着,眼神亮了起来。 “好一个‘人心’工程。” 叶秋合上画册,目光赞许地看着林远,“小林,你这才是真正的大格局。 比起那些挖地三尺搞gdp的,这才是给子孙后代积德的事。” 第182章 她转头看向宋婉:“小宋,这个项目,省妇联要牵头。 我会跟老钟吹吹枕边风,让他把这个项目列入今年的省委‘民生实事’清单。” 宋婉有些激动:“谢谢夫人!有您这句话,这事儿就成了一半。” 叶茹梅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如果在京州落地,市里可以出地、出政策,这也符合国家最近提倡的‘和谐社会’理念。” 几句话,一个省级重点项目就在这间小小的茶室里敲定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林远只字未提自己在cbd受的委屈,也没说高启骏一句坏话。 临别时,叶秋让司机从车里取来一幅字。 宣纸展开,只有四个字,笔力遒劲,透着一股孤傲之气:【静水流深】。 “小林啊。”叶秋拍了拍林远的手背,语重心长: “水深了,才没有声音,人稳了,才不在此一时的高低。 最近休息一下也好,多陪陪老人家,读读书,有些路,不在脚下,在心里。” 林远双手接过这幅字,深深鞠了一躬:“谢夫人教诲。” 叶茹梅上车前,深深看了一眼林远,低声说道:“高启骏最近动静很大,引进了几家化工企业,你要当心。 不过……让他折腾去吧,不摔跟头,长不大。” 送走几位贵人,林远站在听雨轩的门口,看着远处的京州城灯火阑珊。 赵曼走到他身边,笑道:“你这一招‘围魏救赵’玩得漂亮。 有了省妇联这个基地项目,你手里就有了新的护身符,高启骏就算把cbd翻个底朝天,也动不了你的根基。” “不仅是护身符。”林远看着手里的那幅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高启骏引进化工企业?他这是在给自己挖坟。” “怎么说?” “京州是老工业基地,但cbd位于上风上水的位置,紧邻水源地。在这个地方搞化工,那是触犯天条。”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赵姐,你明天去市里开会,记得在这个项目上投弃权票,并且在会议纪要上注明:‘建议进行严格的环境影响评估’。” 赵曼一惊:“你要对他动手?” “不是我动手。”林远转身走进夜色,“是他自找的!” 高启骏最近觉得自己是天选之子。 林远“病退”后,他在cbd指挥部一手遮天。 那些之前对他持观望态度的承包商、分包商,现在每天排着队在他办公室门口等着汇报工作。 但他不满足。 他需要一个超级项目,一个能让他在省委大院那帮发小面前挺直腰杆,甚至能让父亲高看一眼的政绩。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一家名为“华星化工”的企业主动找上门来。 这是一家号称拥有外资背景、位列世界500强产业链下游的大型化工集团。 他们计划在京州投资30个亿,建设一个高端聚合物生产基地,预计年产值50亿,利税5个亿。 30亿投资!5亿利税! 这对于正处于招商饥渴期的京州来说,无异于天上掉馅饼。 高启骏兴奋得两眼放光。 他立刻拍板,将华星化工列为cbd二期产业园的“一号工程”。 并承诺给予“零地价”和“五年免税”的超国民待遇。 周一上午,cbd建设指挥部扩大会议。 林远销假回来了。 他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捧着那个标志性的保温杯,默默地坐在会议桌的末尾。 高启骏坐在主位上,意气风发地指着大屏幕上的ppt。 “同志们,华星化工的落地,将彻底改变铁西区的产业结构!这是我们京州腾飞的助推器!” 第183章 高启骏的声音激昂,“我要求,各部门必须一路绿灯,特事特办,确保下个月就能签约动工!” 会议室里一片附和声。 “高指挥长英明!” “这可是大手笔啊,林远在的时候,哪见过这么大的鱼?”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响了起来。 “高指挥长,我有个问题。” 林远缓缓举起手。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高启骏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不悦:“林远同志,你身体好了?有什么问题,说吧。” 林远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我查了一下,华星化工虽然背景光鲜,但他们在外省的几个项目,都因为环保问题被处罚过。 而且,我们的cbd二期规划定位是‘金融与科创中心’,在这个区域引进高污染的化工企业,是不是……不太合适?” “什么高污染?”高启骏冷笑一声,打断了林远。 “人家是高端聚合物!是新材料!林远,你的思想太保守了,还停留在小农经济时代。 再说了,他们承诺会采用国际最先进的污水处理系统,环保绝对达标。” “承诺是承诺,现实是现实。”林远语气平静,却寸步不让: “cbd紧邻京州河上游,一旦发生泄漏,整个京州的饮用水安全都会受到威胁。 根据《京州市重大项目行政问责办法》,这类项目必须经过严格的环评听证会。” “搞听证会?那得拖到什么时候?”高启骏猛地一拍桌子。 “投资商的时间就是金钱!如果因为繁琐的程序把人家吓跑了,这个责任你负得起吗?” “我负不起。”林远坦然说道,“所以,我建议指挥部慎重决策,如果高指挥长坚持要签,我保留个人意见。” 高启骏看着林远那副“畏首畏尾”的样子,心里的优越感油然而生。 这就是格局的差距! 林远这种基层爬上来的干部,做事总是瞻前顾后,怕担责任。 而他高启骏,敢为人先,敢于拍板! “既然你负不起责,那就不要当绊脚石。” 高启骏环视四周,霸气地说道,“这个项目,我亲自抓!出了问题,我负责!”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既然高指挥长有这个魄力,那我无话可说。” 林远坐下来,打开笔记本,“不过,为了符合程序,建议在会议纪要里明确写上:‘该项目由高启骏同志全权负责引进与审批,对于环保风险,高启骏同志承诺承担全部领导责任’。 另外,建议和企业签一份‘环保对赌协议’,如果环保不达标,企业要无条件退出。” 高启骏愣了一下。 签对赌协议? 这似乎是个好主意,既能堵住林远的嘴,又能显得自己严谨。 至于环保能不能过? 笑话!他父亲是老书记,环保局局长聂风以前是他父亲的秘书。 这种关系,打个招呼的事,谁敢卡他的脖子? “好!就按你说的办!”高启骏大手一挥,“林远,你负责起草这份会议纪要和对赌协议,我现在就签!” 看着高启骏在那份“生死文书”上签下名字,盖上私章,林远低头喝了一口水,掩饰住嘴角的冷笑。 高公子,这可是你自己跳进来的。 散会后,林远回到办公室,关上门。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聂局长,我是林远。” 电话那头,环保局局长聂风的声音有些犹豫: “林老弟啊,听说高公子要搞个化工厂?这事儿……你也知道他的背景,我很难做啊。” “聂局长,正因为他的背景,您才更要小心。” 第184章 林远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省里最近风向变了。梁省长在全省环保大会上刚发了火,说要抓几个典型。 高启骏这项目,就是顶风作案。您要是给他开了绿灯,万一以后出了事,他是‘不知者无罪’,您可就是‘滥用职权’。” 聂风在那头沉默了。 他是老官油子,当然知道其中的利害。 高启骏是二代,出了事有人保,他聂风可是草根,出了事就是背锅侠。 “而且,”林远继续加码。 “我已经拿到了高启骏签的‘承诺书’。他承诺环保绝对达标,聂局长,您只需要公事公办,严格按照国家最高标准进行环评。 如果他不达标,那是企业的问题,跟您没关系。如果您放水了,那可就是您的问题了。” “最高标准?”聂风吸了一口凉气。 “对,最高标准。”林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京州的水,不能让外人弄脏了,聂局长,这也是叶市长的意思。” 最后这一句,是林远扯的大旗。但他知道,聂风不敢去核实。 “行,我明白了。”聂风咬了咬牙,“既然要正规,那就正规到底,我会请省里的专家组来评审,谁的招呼也不好使!” 挂断电话,林远将那份签了字的会议纪要锁进了保险柜最底层。 等到华星化工的设备进场,资金投入,然后环评被卡死,无法开工的那一天,就是高启骏身败名裂之时。 三十亿的投资打水漂,这个雷,哪怕是他那个当人大副主任的爹,也捂不住。 周末,家里。 “怎么又买这么贵的东西?你那点工资存着娶媳妇不好吗?” 母亲陈珍珍系着围裙开门,嘴上埋怨,接过林远手里的东西。 父亲林向阳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联播》,手里夹着半截红梅,见林远进来,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段时间怎么不忙了?” 林远换了拖鞋,笑着坐到父亲身边,顺手把那条中华拆开,给老头点上一根: “这是战术性撤退,单位来了个‘大佛’,我得给人腾地方,避避风头。” 林向阳深吸了一口烟,眉头锁得更紧了: “是不是那个姓高的?厂里都传遍了,说cbd要搞化工厂,工人们都在骂娘。 林远,这事儿你要是掺和了,就别进这个家门。咱们住铁西几十年,不能干断子绝孙的事。” “放心吧爸,这字我没签,谁签的谁负责。” 正说着,敲门声又响了。 进来的是林晓晓,手里端着一盘刚炸好的带鱼。 她穿着简单的米色针织衫,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未施粉黛却难掩清丽。 “林叔,陈姨,我妈让我送点带鱼过来。” 林晓晓看见林远,眼神亮了一下,随即又有些羞涩地低下头,“林远哥也在啊。” “晓晓来了,快坐快坐!” 陈珍珍热情地拉过林晓晓,眼神在两人身上来回打转,“正好,林远刚回来,你们年轻人聊,我去炒菜。” 饭桌上,气氛温馨而有些微妙。 林向阳喝了两杯酒,话多了起来,大谈厂里的局势。 陈珍珍则不断给林晓晓夹菜,暗示林远该考虑个人问题了。 林晓晓红着脸,偶尔抬头看一眼林远,眼神温柔如水。 看着这一幕,林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更坚定了一丝狠厉。 这就是人间烟火,是他两世为人都要守护的东西。 吃过饭,林远借口出去散步消食,离开了家属院。 夜色沉沉,他打车来到京州市的一家名为“极速地带”的网吧。 这里烟雾缭绕,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第185章 他登录论坛,然后联系了一位“墨香”的网友。 这人现在只是京州热线论坛的一个版主,但后面会成为京州市有名大大v。 “账号已经养好,ip地址分散在全国各地,很难追踪。不过兄弟,你要搞谁?这年头跨省抓捕可不是闹着玩的。” 林远看到这消息,微微一笑。 “发银行账户。” “中国建设银行:账号:6512*********” 林远将账号记下。 然后继续回复道:“我不搞人,我搞事。” “ 我要你在京州热线、天涯社区,还有刚兴起的新浪微博上,炒作一个话题。 《cbd引入化工厂,京州百万人的水源还安全吗?》,记住,只谈环保,不谈政治,不点名道姓。” “这容易,恐慌营销嘛,我擅长,不过,光有话题没实锤,热度很难持久。” “这你不用管,银行卡钱一会就到。” “好!谢谢老板!” 将秦子墨这里的事情处理干净。 林远又联系了另外一位网友。 “兄弟,你要的照片我拍到了!” 这人id叫“老王”,也是一位前世有名的人。 以前是刑警,犯了错被开出,当起了私家侦探,什么活都接。 “发账号,转钱。”林远眼前一亮,直接说道。 “哈哈,兄弟大气!” 老王又发过来一串账号。 交易完成,老王将拍到的照片发来。 照片上高启骏正抱着一个两岁左右的男孩,一脸慈父的笑容,旁边站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年轻女人。 林远看着照片,嘴角微微翘起。 真当他林远是泥捏的吗? 闲下来这段时间,他在收集高启骏的黑料。 这就是成果。 周一上午,一篇名为《惊!京州cbd竟成化工厂?水源地危机一触即发!》的帖子,悄然出现在京州热线的头版头条。 起初,并没有多少人关注。 但很快,随着几个拥有几十万粉丝的微博“大v”转发,并配上了“孩子”、“白血病”、“水源污染”等触目惊心的关键词,恐慌像病毒一样在京州市民的手机里蔓延。 “听说了吗?那个什么华星化工要在上游建厂!” “天啊,那以后自来水还能喝吗?” “必须抵制!为了孩子!” 到了中午,市长热线被打爆了,市政府门口甚至聚集了几十个举着横幅的所谓“环保志愿者”。 cbd建设指挥部,高启骏的办公室里。 高启骏看着电脑屏幕上的舆情报告,脸色铁青,狠狠地把茶杯摔在地上。 “刁民!一群刁民!” 高启骏解开领带,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是造谣!这是对京州投资环境的恶意破坏!华星化工是国际企业,环保标准比欧盟还高,这帮土包子懂什么?” 站在一旁的办公室主任战战兢兢地问:“高指挥长,现在舆情汹涌,要不要发个声明解释一下?或者请环保局出个公示?” “解释什么?解释就是掩饰!” 高启骏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他从小在省委大院张大,习惯了权力的傲慢,最受不了这种“网络暴民”的挑衅。 “通知市公安局网监支队,立刻查封这几个发帖的id,抓人!这是寻衅滋事! 还有,以指挥部的名义发个严正声明,就说……谁敢造谣传谣,将追究法律责任!” 这一招,如果是放在十年前,或许有效。 但在2010年,这是典型的“自杀式公关”。 当天下午,京州警方的官方微博发布了“严厉打击网络谣言”的通告,并拘留了两名转发帖子的大学生。 这一举动,彻底点燃了火药桶。 原本只是关心环保的市民被激怒了。 第186章 网民们不再仅仅讨论化工厂,而是开始追问: “是谁签的字?” “为什么这么急着抓人?” “是不是有利益输送?” 林远坐在家里的电脑前,看着舆情走向正如自己预料的那般失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高公子,你还是太年轻了。” d第二天,一段视频被上传到了国内几个最大的视频网站和论坛。 标题简单粗暴,充满了2010年的标题党风格: 【这就是要建化工厂的指挥长?豪车美女私生子,某二代的奢靡生活大赏!】 视频里,高启骏在云顶山庄的别墅花园里,搂着年轻貌美的情妇,逗弄着私生子,旁边停着那辆价值两百万的保时捷卡宴。 虽然画质略显粗糙,但高启骏那张标志性的金丝眼镜脸,拍得清清楚楚。 更致命的是,视频里还能听到那个情妇娇滴滴的声音: “亲爱的,那个化工厂的项目要是成了,咱们是不是就能去澳洲买个大农场了?” 高启骏在视频里大笑:“放心,这次光回扣就够咱们几辈子花的,那帮土包子懂个屁,喝点脏水怎么了,又死不了人。” 轰——! 如果说之前的环保问题是干柴,那这段视频就是扔进干柴堆里的核弹。 “草!我们在喝脏水,他在澳洲买农场?” “人肉他!高启骏,原省委高副主任的儿子!” “这种人渣也配当指挥长?纪委是干什么吃的?” 愤怒的网民瞬间攻陷了京州市政府、汉东省纪委的官网。 微博服务器一度瘫痪。 高启骏还在办公室里等着警察抓人的好消息,突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撞开。 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秘书,此刻脸色惨白,连门都没敲:“高……高指挥长,出事了!您看网上……” 高启骏接过手机,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真皮座椅上。 视频里那句“喝点脏水怎么了”,像魔咒一样在他耳边回荡。 “完了……”高启骏喃喃自语,手机滑落在地。 与此同时,省委大院一号楼。 省委书记钟正看着秘书递过来的平板电脑,脸色阴沉得可怕。 “混账!” 钟正猛地一拍桌子,茶杯盖跳起来老高: “这是要把汉东省委的脸都丢尽吗?查!不管他是谁的儿子,不管涉及到谁,一查到底!那个化工厂的项目,立刻叫停!” 舆论的风暴刮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京州官场发生了一场八级地震。 先是省纪委专案组进驻京州,直接从cbd指挥部带走了高启骏。 据说带走时,高启骏裤子都尿湿了,嘴里还在喊着“我爸是高xx”。 紧接着,市环保局局长聂风虽然吓得半死,但因为之前听了林远的“建议”。 严格走了程序,并且在关键时刻拿出了一份“不合格”的环评报告,居然奇迹般地保住了乌纱帽,甚至还被省里表扬“坚持原则”。 而华星化工更是跑得比兔子还快,连夜撤走了所有人员,并发布声明称“从未与京州方面达成正式协议”。 周五上午,京州市委常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市委书记马建设坐在主位上,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高启骏是他为了平衡关系硬塞进来的。 现在出了这么大的雷,虽然主要责任在高启骏,但他这个班长“用人失察”的帽子是摘不掉了。 省委书记钟正昨天在全省干部大会上,点名批评了京州班子: 第187章 “有些同志,眼睛只盯着gdp,不盯着老百姓的饭碗和水缸!搞任人唯亲,搞利益输送,这是在挖党的根基!” 这话太重了,重到马建设必须做出断臂求生的姿态,才能平稳落地。 “同志们,痛心啊。” 马建设沉痛地开口,目光扫过在座的常委: “高启骏案件,教训惨痛,这说明我们在干部选拔任用上,存在严重的漏洞。 特别是对于cbd这样关系到全市经济命脉和民生福祉的重点项目,必须让真正懂行、有能力、守底线的同志去管。” 赵立本坐在对面,低头喝茶,一言不发。 高启骏倒台,他作为当初的力挺者,也灰头土脸。这时候谁敢出头,谁就是往枪口上撞。 叶茹梅看准时机,淡淡地说道: “马书记说得对,cbd项目不能停,必须尽快消除负面影响,恢复正轨。 之前的班子虽然有问题,但有些同志在前期工作中表现是突出的,也是经得起考验的。” 马建设点了点头,他知道叶茹梅说的是谁。 现在整个京州,能接这个烂摊子,又能平息民愤的,只有那个从一开始就反对化工厂、并且被高启骏排挤走的林远。 这不仅是工作需要,更是一种政治姿态,向省里表明,京州市委是支持正义的,是能够纠错的。 “我提议,”马建设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免去高启骏一切职务。恢复林远同志在cbd指挥部的工作,并任命其为第一副指挥长,主持指挥部全面工作。 而且,林远同志的位子也可以提一提,加加担子!” 这是破格提拔,也是一种巨大的政治补偿。 赵立本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 他知道大势已去,这时候反对林远,就是反对“拨乱反正”,就是站在省委的对立面。 “我同意。”赵立本咬着牙,挤出三个字。 “同意。” “同意。” 全票通过。 当天下午,林远接到了市委组织部的电话。 当他再次走进cbd指挥部的大楼时,门口的保安敬礼的姿势都比平时标准了几分。 走廊里,那些曾经对他避之不及的工作人员,此刻全都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喊“林指挥长”。 沈青站在办公室门口,眼圈微红。她看着林远,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你回来了。” “嗯,回来了。” 林远走进那间曾经属于高启骏的奢华办公室,看着墙上还没来得及摘下的所谓“宏伟蓝图”,随手扯下来扔进了垃圾桶。 “通知下去,立刻启动二期复工。 另外,把之前被高启骏砍掉的那几个民生配套项目,全部加回来。” 晚上,林远独自在办公室加班。 手机响了,是宋婉从省城打来的。 “小林,恭喜你,官复原职,还升了半格。” 宋婉的声音里透着欣慰,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婉姐,这都是被逼出来的。”林远揉了揉眉心,“高处不胜寒啊。” “你现在可是省里的红人,钟书记都在私下场合夸你有大局观。” 宋婉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有个消息你要留意一下。 省委办公厅最近在酝酿一个‘千人计划’,准备选拔一批优秀的年轻干部去基层担任党政主官,有科级岗位,也有副处级岗位。” 林远心中一动。 上一世,这个计划造就了无数封疆大吏。 这是镀金的最好机会,也是从“条条”跳到“块块”,真正主政一方的关键跳板。 第188章 京州虽然好,但毕竟是在市委的眼皮子底下,婆婆太多。 要想真正施展抱负,必须去基层,去那些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杀出一条血路。 “基层?”林远看着窗外京州的繁华夜景,眼中闪烁着野心的火花: “婉姐,帮我盯着点。cbd这边走上正轨后,我想……我也该换个更大的舞台了。” “我就知道你会去?”宋婉笑道。 她能看出,林远虽然年轻,但野心非常大。 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肯定不会放弃。 高启骏倒台留下的余震尚未平息,省委办公厅的一纸文件《关于选拔优秀年轻干部实施“千人计划”的通知》,又在京州这潭深水中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这次选拔不同以往,是省委书记钟正亲自点题,旨在打破条块分割,让机关干部下基层,让基层干部进机关。 对于京州的科级干部而言,这是鲤鱼跃龙门、跨越副处级这道天堑的绝佳机会。 市委组织部部长孙大陆的办公室门槛快被踏破了。 晚上八点,京州大饭店的一间私密茶室里。 林远正在和铁西区委书记江珊喝茶。 窗外是京州璀璨的夜景,也是无数欲望交织的修罗场。 “名单初稿我看过了。” 江珊放下茶杯,神色有些凝重,“你的名字在列,但是位置很微妙。” 林远并不意外,他给江珊续上茶水,语气平静:“赵立本要把我发配到哪儿?” “琅琊县,石马镇。”江珊吐出这六个字。 林远的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琅琊县,京州最偏远的山区县,宗族势力盘根错节,民风彪悍。 石马镇更是穷山恶水,前两任书记一个因为扶贫款被查,一个被村民堵在乡政府大院打了出来。 “好算盘。” 林远冷笑一声,“名为重用,实为流放。 只要我去了石马镇,三年之内别想出政绩,甚至可能因为各种烂事背处分,到时候,我就废了。” “赵立本这次是动了真怒。” 江珊叹了口气,“高启骏的事让他颜面扫地,他现在不仅要通过把你踢出局来泄愤,更重要的是,他不想让你在cbd继续做大。 cbd现在是块肥肉,你若是升任管委会副主任,那就真正掌握了实权,他插不进手。” “市里的常委会什么时候开?”林远问道。 “后天上午九点。” “叶市长那边怎么说?” “市长肯定会保你,但你也知道,马书记现在求稳。 如果赵立本以‘基层锻炼’为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马书记为了平衡班子关系,很可能会妥协。” 江珊看着林远,“毕竟,去艰苦地区锻炼,在组织程序上是挑不出毛病的。” 林远沉默了片刻,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那是cbd二期最新的招商引资意向书,以及一份关于退伍军人安置的补充协议。 “珊姐,听说警备区陈兵司令员,是令尊的老战友?”林远突然换了个话题。 江珊一愣,随即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想走军方的路子?陈伯伯虽然是常委,但他向来不掺和地方人事,这是纪律,也是他的原则。” “我不是让他掺和人事,我是让他看一样东西。” 林远把那份退伍军人安置协议推到江珊面前,“高启骏在任期间,为了讨好那个化工厂,要把原定用于安置转业军人的创业园用地划拨出去。 我复职后,第一时间把这块地拿回来了,并且追加了三百万的配套资金。” 第189章 江珊拿起协议,仔细看了看。 k看罢,她看着林远,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作赞赏。 “你这是要把赵立本的嘴堵死啊。”江珊收起协议,“这份材料,今晚就会出现在陈伯伯的案头。” 林远端起茶杯,以茶代酒:“那就拜托珊姐了。 我不怕去基层,但我不能去一个必死之局。” 周三上午九点,市委常委会议室。 、市委书记马建设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脸色有些灰暗。 最近他的失眠症愈发严重,眼袋耷拉着,手里捧着那个装着中药的保温杯。 今天的议题只有一个:审议“百人计划”京州市拟推荐人选及岗位安排。 组织部部长孙大陆宣读完名单初稿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大家都谈谈吧。” 马建设喝了一口药茶,声音沙哑,“这次选拔是省委的硬任务,既要选得准,又要用得好。” 赵立本放下手中的钢笔,率先打破了沉默。 “我先说两句。” 赵立本调整了一下坐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留在名单的某一页上,“关于林远同志的安排,我有不同意见。” 来了。所有常委的心头都是一跳。 “林远同志是个好苗子,年轻,有冲劲,在妇联和cbd的工作都有目共睹。” 赵立本语气诚恳,仿佛一个爱护晚辈的长者,“但正因为是好苗子,我们才更要‘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现在的年轻干部,太顺了,一直在机关大院里打转,没去过真正的穷地方,没见过真正的民生疾苦,这样成长起来的干部,根基是不稳的。” 赵立本顿了顿,抛出了他的杀手锏:“所以我建议,将林远同志派往琅琊县石马镇担任书记。 那里条件艰苦,矛盾复杂,正是炼金的好熔炉。如果他能在那里干出成绩,未来不可限量啊。” 这番话冠冕堂皇,无懈可击。 几个属于本土派的常委纷纷点头附和。 “赵书记说得对,玉不琢不成器嘛。” “石马镇确实需要一个强有力的带头人,林远同志去很合适。” 马建设微微颔首,似乎在权衡利弊。 对于他来说,把林远调离核心区,既能平息赵立本的怨气,又能避免cbd那边再出乱子,似乎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在马建设准备开口定调的时候,一个清冷的女声响了起来。 “我反对。” 叶茹梅放下了手中的笔,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赵书记说的‘锻炼’,我原则上同意,但锻炼也要讲究人岗相适,讲究资源利用最大化。” 叶茹梅打开面前的笔记本,列出了一组数据。 “林远同志在cbd期间,解决了三个亿的资金缺口,化解了数千人的拆迁矛盾,建立了全省第一个女性创业孵化基地。 他是懂经济、懂金融、懂互联网的复合型人才。” 叶茹梅环视四周,目光如炬:“把这样一个搞经济的能手,扔到偏远山区去搞综治维稳,这是不是一种人才浪费? 这就好比让造火箭的去修自行车,虽然也能修,但这是对组织资源的不负责任!” “叶市长,话不能这么说。” 赵立本皮笑肉不笑地反驳,“基层工作是万金油,什么都要懂。 再说了,铁西cbd现在已经走上正轨,离了谁都照样转,我们不能搞个人英雄主义嘛。” 双方针锋相对,火药味瞬间弥漫开来。 宣传部长刘如烟紧随其后发言: “我也谈谈看法,前段时间的舆情风波,大家记忆犹新。 第190章 林远同志在处理高启骏事件引发的信任危机中,表现出了极高的媒介素养。 现在全省都在看着京州,如果这时候把他调离cbd,外界会怎么解读? 会不会认为我们在搞‘卸磨杀驴’?这对于京州的政治形象,是不利的。” 刘如烟是中间派,她的发言让马建设眉头一皱。 舆论,是他现在最怕的东西。 赵立本脸色微变,他没想到刘如烟也会站出来。 他敲了敲桌子,语气加重:“同志们,我们讨论的是组织任命,不要被网上的杂音干扰。 石马镇也是京州的土地,怎么去那里就是卸磨杀驴了?这是对基层同志的蔑视!” 局势陷入胶着。 马建设手中的笔在指尖转动,迟迟没有表态。 他还在犹豫,不想彻底得罪赵立本。 就在这时,一直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警备区司令员陈兵,突然睁开了眼睛。 “啪!” 一声巨响,陈兵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了实木会议桌上,震得赵立本面前的茶杯盖嗡嗡作响。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陈兵是军人,性格火爆,但在常委会上极少发言,更别说发火了。 “我也说两句!” 陈兵的大嗓门像铜钟一样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绕的经济账,我就认一个理儿! 高启骏那个软蛋,喝了点洋墨水,就敢骂我们当兵的是傻大个,还要把退伍军人的地卖给化工厂!这种人,就是汉奸!” 陈兵指着赵立本,毫不客气: “当时是谁力挺高启骏的?现在出了事,拍拍屁股就想把擦屁股的人赶走?老子最看不起这种行为!” 赵立本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陈司令,请注意你的言辞,我们是在讨论人事……” “讨论个屁!” 陈兵虎目圆睁,“林远这娃娃我了解过,有血性,有骨气!在cbd给咱们退伍兵搞创业园,那是实打实地拥军! 这么能干的娃娃不用,非要发配到山沟里去?怎么,京州容不下一个干实事的人了? 我把话撂在这儿,谁要把林远弄走,我陈兵第一个不答应!这票,老子反对!”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谁也没想到,一向中立的军方会突然下场,而且是用这种近乎掀桌子的方式。 这不仅仅是一个常委的意见,更代表了军方对高启骏事件的极度不满,以及对林远的高度认可。 赵立本的手在桌下微微颤抖。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陈兵这一炮,轰塌了他所有的道德伪装。 马建设深吸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保温杯。 他看清了风向。 省里有钟书记关注,市里有叶市长力挺,现在连军方都站台了。 如果他再顺着赵立本,那就是u傻子了。 “陈司令的话糙理不糙啊。” 马建设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书记的威严。 “高启骏的教训就在眼前,我们不能再犯错误,用人导向就是风向标,我们要不拘一格降人才。” 马建设看了一眼孙大陆:“铁西新区管委会是不是还缺一个副主任?” 孙大陆心领神会,立刻回答: “是的,书记,原副主任到龄退休,目前空缺。 这个岗位级别是副处级,主要负责cbd及周边区域的开发建设。” “我看就这个吧。” 马建设一锤定音,语气不容置疑,“林远同志熟悉情况,能力突出,群众基础好。 提拔其担任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党工委委员,既是提拔,也是压担子,这事就这么定了。” 第191章 赵立本死死盯着面前的笔记本,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但他知道,此时此刻,除了举手,他别无选择。 “同意。” “同意。” “同意。” 随着一只只手举起,林远的命运,在这一刻发生了质的飞跃。 三天后,市委组织部。 窗外的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百叶窗洒在谈话室的地板上。 林远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神色平静。 坐在他对面的,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李建国。 李建国的脸色很难看,像刚吞了一只苍蝇。 他一直看不上林远。 但哪知道,林远才28岁,竟然就要担任副处级实职领导! 这种角色的反转,让李建国感到一种深深的羞辱。 “林远同志。” 李建国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一点上级领导的威严,但声音却显得有些干涩: “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你为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党工委委员。 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也是对你过去工作的肯定。” 林远看着李建国那张僵硬的脸,心中暗笑。 “感谢组织信任。”林远微微颔首: “感谢李部长的‘栽培’。” 林远没有说什么重话,但这话听在李建国耳朵里,比扇他两巴掌还难受。 他嘴角抽搐了一下,强挤出一丝笑容:“那是……那是金子在哪里都会发光嘛。 到了新岗位,要注意团结同志,特别是要服从一把手的领导,不要……不要太锋芒毕露。” “谨记李部长教诲。”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如果没别的事,我就去报到了。” 看着林远挺拔的背影走出办公室,李建国瘫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年轻人已经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了。 28岁的副处级实权干部,在京州官场,这就是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 走出市委大院,林远驱车回到了妇联。 他是来告别的。 那栋不起眼的六层小楼,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温馨。 院子里的梧桐树已经抽出了新芽。 “林部长……哦不,林主任!” 刚进大门,妇联的几个大姐就围了上来。 有人眼圈红红的,有人手里拿着刚买的水果。 “小林啊,去了新区可别忘了娘家人。” “以后有什么困难,尽管回来找大姐们。” “这是我自家腌的咸菜,你带着,食堂的饭吃不惯就尝尝。” 林远看着这些真心实意关心他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两年前,他带着耻辱和不甘来到这里,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废人。 两年后,他从这里走出去,带着满身的荣耀和资源。 这里不是男人的坟场,这里是他的龙兴之地。 “各位姐姐放心。”林远深深鞠了一躬。 “无论我走到哪里,妇联永远是我的家,以后谁欺负咱们妇联的人,告诉我,我林远第一个不答应!” 简单的收拾完东西,林远抱着那个装满文件的纸箱,最后看了一眼那间挂着“发展部部长”牌子的办公室,转身大步离开。 下午三点,铁西新区管委会大楼。 黑色的帕萨特缓缓驶入管委会大院。 “林主任,到了。” 车门被拉开,一张圆润且堆满笑容的脸庞映入眼帘。 朱富贵,铁西新区管委会主任,正处级。 他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黑色风衣,身材圆滚,那双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藏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精光。 “朱主任,怎么劳您大驾亲自在门口等。” 林远下车,快步上前,伸出双手。 “哎,林主任可是咱们铁西盼来的‘财神爷’。 第192章 cbd那一仗打得漂亮,市委马书记都点了名的干将,我老朱必须得拿出最高规格!” 朱富贵握着林远的手,用力摇晃了两下,掌心温热潮湿。 他侧过身,指着身后一排早已等候多时的干部,开始一一介绍。 “这位是魏子明副书记,也是咱们班子里的‘笔杆子’,专门负责党群和人事。” 魏子明三十六七岁模样,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皮肤白净,手腕上缠着一串色泽油润的小叶紫檀佛珠。 他微微欠身,笑容如沐春风,却透着一股子疏离感:“林主任好,以后组织程序上的事,还要多沟通,我一定全力配合。” “全力配合”四个字,他说得轻描淡写,林远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程序在我手里,配不配合,看心情。 “这位是刘援朝书记,负责纪检。” 刘援朝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法令纹很深,只是冷淡地点了点头:“林主任。” 紧接着是张强。 这位副主任林远之前打过交道。 此刻他背着手,腋下夹着个鼓鼓囊囊的皮包,下巴微扬,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挑衅:“林主任,又见面了。” 以前要不是张强横叉一脚,说不定林远早就是管委会副主任了。 随后,朱富贵又像报菜名一样介绍了其他人。 经济发展局局长陈希,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 他眼神有些呆滞,似乎对这种场面很不适应,只是机械地握了握手。 财政金融局局长刘玉红,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社会事业局局长王雪莲,穿着朴素的棉麻衣服,未语先笑。 税务局长庞大海,两百斤的体格子像尊弥勒佛。 还有像黑铁塔一样的执法局长雷猛。 众人表面都是热烈欢迎,都心里怎么想的,谁也不清楚。 只是让林远没有想到的是,徐倩竟然也站在人群众。 只是位置比较靠后。 向她看去,徐倩也正好将目光望向他,无比复杂。 当晚,聚贤楼,“蓬莱阁”包厢。 包厢装修得金碧辉煌,巨大的水晶吊灯晃得人眼晕。 林远刚一进门,就发现这座位安排得很有“讲究”。 主陪的位置自然是朱富贵,而林远作为“主宾”,被安排在了正对着空调出风口的位置。 其他各大局巨局长也都在。 一些副局长、科员等则在另外的包间里。 来的路上,林远听说徐倩现在是经发局副局长,也是刚上任。 他还记着,刚看到自己的时候,徐倩望向他的目光很是奇异,带着惊讶、后悔还有一丝畏惧。 说不清道不明。 只是自己跟她已经是两个世界的人了,他不想跟其有任何瓜葛。 “来来来,林主任,快入座!”朱富贵热情地招呼着。 “今天没有外人,都是班子成员,咱们不谈工作,只谈感情!” 林远不动声色地坐下,冷风吹得领口微凉。 他瞥了一眼角落,党政办副主任陈通正低着头忙着催菜。 其余人似乎早已习惯。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朱富贵放下了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看似随意地说道: “林主任啊,铁西这地方,虽然是新区,但底子是老工业区。 这里的人,性格直,脾气爆,讲究个‘先做人,后做事’。 咱们班子也是一样,讲究个长幼有序,听招呼,守规矩。” 这是在立规矩,也是在敲打。 暗示林远这个外来户,别仗着市里的关系就想翻天。 第193章 林远微笑着剥了一只虾,语气平淡:“朱主任说得对,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我初来乍到,确实得先学学铁西的规矩。” “哎!这就对了!”朱富贵哈哈大笑,随即给右边的张强使了个眼色。 张强心领神会,“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他手里端着一个分酒器,里面满满当当装了至少三两高度白酒。 “林主任!”张强的大嗓门震得桌上的盘子都在响。 “咱们铁西人喝酒,讲究个‘感情深,一口闷’。你是市里下来的领导,年轻有为,我们这些粗人佩服! 这第一杯,是见面酒,也是投名状。 这三两酒,你必须干了,不干就是看不起我们铁西的同志,看不起朱主任!”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聚焦在林远身上。 刘玉红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魏子明依旧转着佛珠,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雷猛则是抱着胳膊,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这是典型的酒桌霸凌。 喝了,这三两高度酒下肚,轻则当场出丑,威信扫地。 重则酒精中毒,明天起不来床,误了工作就是把柄。 不喝,那就是“不给面子”,“脱离群众”,“破坏班子团结”。这顶帽子扣下来,以后在铁西寸步难行。 朱富贵笑眯眯地看着林远,也不说话,似乎在等着他求饶,或者失态。 林远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站起身。 他看着张强手里那杯晃荡的白酒,又看了看满桌神色各异的脸,突然笑了。 “张主任这份热情,我感受到了。”林远伸手接过那个分酒器。 张强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快意:“这就对了嘛!林主任痛快!” 然而,下一秒,林远并没有举杯,而是从身后的公文包里,不紧不慢地掏出了一个黑色的保温杯。 他拧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黄芪和当归味儿飘了出来。 “不过呢,真是不凑巧。” 林远把分酒器轻轻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来之前,宋婉主席特意交代过,说我这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前段时间在cbd熬夜太多,伤了元气,正在喝中药调理。 医生下了死命令,滴酒不沾。” 提到“宋婉”两个字,朱富贵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宋婉现在是省妇联副主席,而且谁都知道她背后站着省委书记夫人。林远把这尊大佛搬出来,谁敢劝酒? “这……”张强愣住了,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林主任,就一杯,中药停一顿也没事吧?” “张主任,医嘱如军令啊。” 林远收起笑容,正色道,“再说了,咱们是干事业的班子,不是梁山泊的聚义厅。 感情深不深,不在酒里,在事上,我要是今天喝趴下了,明天耽误了新区的工作,这个责任,张主任你负得起吗?” 一顶“耽误工作”的大帽子反扣回去,张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林远没理会张强的尴尬,反而拧开矿泉水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然后转向朱富贵。 “朱主任,其实我也略懂一点中医。” 林远看着朱富贵那红光满面的脸,语气诚恳,“我看您面色潮红,印堂发亮,这是肝阳上亢、血压偏高的征兆啊。 这高度酒,您也得少喝,万一哪天在酒桌上那什么了……咱们铁西可就失去主心骨了。” “噗——”角落里正在倒水的陈通没忍住,差点笑出声,赶紧低下头掩饰。 朱富贵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 这小子,不仅挡了酒,还反过来诅咒他会中风? 第194章 “呵呵,林主任还会看病?有意思,有意思。” 朱富贵干笑两声,把面前的酒杯推开,“既然林主任身体不适,那咱们就随意,随意。” 一场剑拔弩张的逼宫,就这样被林远用一杯“中药”和几句“养生”轻飘飘地化解了。 坐下时,林远感觉脚尖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余光一扫,是陈通借着给他换温水的机会,在桌下隐晦地碰了碰他的鞋。 林远端起温水抿了一口,眼神微动。 看来,这铁桶阵,也不是铁板一块。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稀薄的云层,勉强照亮了铁西这片沉睡的土地。 林远准时来到管委会大楼。 “林主任,早。” 党政办主任李兵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这是个四十八岁的老机关,头发稀疏,背有些驼,脸上挂着那种机关里特有的、谦卑却毫无温度的笑容。 “李主任早,带我去办公室看看吧。”林远点点头。 “哎,您这边请。” 李兵领着林远穿过宽敞明亮的二楼走廊,路过朱富贵那间足有八十平米、带套间的豪华办公室。 又路过张强那间朝南向阳的副主任室,脚步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一直走到走廊的最尽头,拐角处。 “林主任,实在是对不住。” 李兵停在一个挂着“副主任室”牌子的门前,一脸为难地搓着手。 “咱们大楼虽然看着大,但各局委办都挤在一起,用房特别紧张。 朱主任特意交代,不能委屈了您,但这确实是目前唯一能腾出来的空房间了。” 林远没有说话,推开门。 一股混合着消毒水和陈年拖把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这间办公室紧挨着楼层的公共卫生间和保洁杂物间。 房间不大,只有十几平米,窗户朝北,常年照不到阳光,显得阴冷逼人。 里面只有一张落满灰尘的办公桌,一把有些掉皮的椅子,连个像样的书柜都没有。 更过分的是,隔壁卫生间的冲水声,在这里听得一清二楚。 “哗啦——” 正如林远所料,隔壁传来一阵巨大的冲水声,仿佛就在耳边。 李兵偷偷观察着林远的表情,心里已经做好了林远发飙的准备。 这是朱富贵特意安排的,就是要给这个新来的副主任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在铁西谁说了算。 然而,林远的脸上并没有愤怒,反而露出了一丝满意的微笑。 “挺好。”林远走进房间,手指在桌面上抹了一下,看着指尖的灰尘,“这里清净,没人打扰,适合思考问题。” 他转过身,看着一脸错愕的李兵。 “李主任,麻烦安排人打扫一下,再给我配台电脑,能连内网就行。其他的,我不讲究。” “啊?哦……好,好!”李兵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我这就安排陈通带人来弄。” 等李兵走后,林远走到窗前。 窗外正对着管委会的后院停车场。 朱富贵那辆奥迪和张强的帕萨特并排停在最好的位置,车身擦得锃亮。 林远冷笑一声。 把他安排在厕所旁边? 这种小孩子过家家般的侮辱手段,除了暴露朱富贵等人的格局低下,毫无杀伤力。 上午九点,管委会第一会议室。 党工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朱富贵坐在主位上,手里夹着一支中华烟,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 “同志们,今天议题只有一个,就是班子分工调整。” 朱富贵弹了弹烟灰,目光扫过全场,“林远同志来了,咱们的班子更强了。 第195章 年轻人嘛,有冲劲,有学历,有视野,咱们这些老同志,要把担子压给年轻人,这也是对年轻干部的锻炼和培养。” 魏子明转着手中的佛珠,微笑着接话:“朱主任说得对,能者多劳嘛。” 林远坐在末尾,手里拿着一支笔,静静地听着。 朱富贵清了清嗓子,图穷匕见。 “经过我和魏书记、张主任的初步沟通,建议林远同志分管以下工作:一是信访维稳,二是招商引资。”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看林远,只有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 这是一组绝杀的“死亡组合”。 信访维稳,在铁西这种老工业基地,那就是个无底洞。 虽然铁西新区不是铁西县,但毕竟实在铁西县的地块上,信访也是个难题。 下岗职工安置问题、拆迁补偿问题、企业改制遗留问题……每一个都是积压了十几年的“天雷”,谁碰谁炸。 历任分管信访的领导,不是被堵在办公室里骂娘,就是因为群体性事件背处分调离。 招商引资,更是个笑话。 铁西新区除了几块荒地和一堆破产企业,要配套没配套,要环境没环境。 再加上化工项目流产的恶名在外,哪个投资商脑子进水了会来这里? 这是要把林远往死里整,让他迅速犯错,然后灰溜溜地滚蛋。 张强忍不住嘴角上扬,阴阳怪气地说道:“林主任在cbd可是招商奇才,搞定了那么多大项目。 咱们铁西现在最缺的就是资金,这块硬骨头,非林主任莫属啊。 至于信访嘛,林主任年轻,亲和力强,肯定能和群众打成一片。” “我也同意。”魏子明淡淡地表态,“这是发挥林远同志特长的最好安排。”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林远身上。 朱富贵眯着眼,一脸关切:“林远同志,你有什么想法? 如果有困难,可以提嘛,组织上会考虑的。” 这是以退为进。 如果林远拒绝,那就是“拈轻怕重”、“不服从组织安排”。 林远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目光清澈而坚定。 “感谢朱主任和各位领导的信任。” 林远的声音平稳有力,传遍了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这两个领域,确实是铁西目前最难啃的骨头,也是发展的瓶颈。 既然组织把这么重要的任务交给我,我义不容辞,接了。” 这就接了? 朱富贵愣了一下,张强也有些意外。这小子是真傻还是装傻? “不过——” 林远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一股无形的气场散发出来。 “为了能把工作干好,不辜负班子的期望,我有两个小要求。” “你说,你说。”朱富贵心情大好,只要你肯跳坑,提什么条件都行。 “第一,信访工作复杂,涉及面广。我请求,信访办的人事调整权和考核权,由我独立负责。 我要打造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不能有人在后面拖后腿。” “第二,招商引资需要效率。 我请求,对于五千万以下的招商项目,我有直接审批权和一票否决权,实行‘特事特办’,不需要再层层上会研究,以免贻误战机。” 朱富贵和张强对视了一眼。 信访办那就是个烂泥潭,谁去谁倒霉,人事权给你又如何? 至于招商审批权,哼,你连个鬼都招不来,给你个尚方宝剑也就是个摆设。 “哈哈哈哈!”朱富贵大笑,“林主任果然有魄力!要权是为了干事,这个必须支持!我原则上同意!” 第196章 魏子明推了推眼镜,补充道:“既然是特事特办,那就写入会议纪要吧。 不过林主任,丑话说在前头,权力给你了,年底要是拿不出成绩单……” “拿不出成绩,我主动调离。”林远斩钉截铁。 “好!痛快!”朱富贵一拍桌子,“散会!” 看着朱富贵等人离去的背影,林远收拾好笔记本,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信访和招商难是难,但如果做出成绩,就是天大的政绩! 分工文件下发的当天下午,林远那间紧挨着厕所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进。” 门被推开,信访办主任黄伟民抱着一摞足有半米高的档案走了进来。 老黄今年五十五岁,头发花白,背有些佝偻,脸上总是挂着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他在信访岗位上干了十几年,是铁西有名的“老黄牛”,也是个早已看透官场冷暖、只想安稳退休的“老油条”。 “林主任,这是您要的资料。” 黄伟民把档案重重地放在桌上,激起一阵灰尘。 “这些都是近五年积压的重点信访案件,一共一百二十三件,涉及人数三千多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每一个新来的分管领导,刚开始都是雄心勃勃,要“清理积案”、“化解矛盾”。 结果看了这些档案不到三天,就会被里面的乱麻缠得头疼欲裂,最后要么当缩头乌龟,要么就把皮球踢给他这个老主任。 林远没有被这堆档案吓到。 他站起身,给黄伟民倒了一杯水。 “老黄,坐。”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我不听汇报,咱们聊聊。” 黄伟民有些意外,但还是坐了下来,屁股只沾了半个椅子边。 “我看过你的履历,你在铁西县干了三十年,从办事员干到主任,这里的一草一木你都清楚。” 林远看着黄伟民的眼睛,“这些档案里,哪一件是最棘手的?哪一件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黄伟民沉默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眼神闪烁。 他在权衡。 眼前这个年轻的副主任,到底是来镀金的过客,还是真的想动刀子? 如果是前者,他就糊弄过去,如果是后者……那可是要命的事。 见黄伟民不说话,林远笑了笑,随手从档案堆的最上面,抽出了一份用红色封皮包裹的卷宗。 这份卷宗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边角磨损严重,封面上写着“绝密”两个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东产业园改制职工安置资金去向。 黄伟民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刚想伸手去拦,却硬生生忍住了。 林远翻开卷宗。 里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报告,只有几张发黄的银行流水复印件,和几份按满红手印的举报信。 林远看得很快,但很仔细。 十分钟后,他合上卷宗,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击着。 “有意思。” 林远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却如惊雷一般,“2005年,东产业园改制,国家拨付了八千万的职工安置款。 账面上显示这笔钱全部用于发放买断工龄的补偿金,但是……” 林远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盯着黄伟民。 “这几张流水单显示,有三千万的资金,在发放前一天,转入了一家名为‘宏达商贸’的皮包公司,三天后又转了回来。 但这三天的利息,以及这笔钱在‘宏达商贸’账上产生的投资收益,却不翼而飞了。” “而且,”林远翻到最后一页,“举报信里说,当时负责改制的指挥部副总指挥,正是现在的管委会主任,朱富贵。” 第197章 黄伟民手中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在了裤子上。 他震惊地看着林远。这份卷宗在信访办压了五年,历任领导看都不敢看,甚至有人暗示他销毁。 这个林远,才来第一天,就敢直接揭开这个盖子? “林主任,这……这都是陈年旧账了,查无实据啊。” 黄伟民声音有些发颤,“而且,这事牵扯太广,朱主任当时也是为了盘活资金……” “老黄。”林远打断了他。 他站起身,走到黄伟民身边,按住他的肩膀。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你还有五年退休,你想平稳落地。 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三千多名没拿到足额补偿款的工人,他们能不能平稳过日子?” 林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我既然接了这个分管,就没打算和稀泥。 这笔钱,不管进了谁的腰包,我都要让他吐出来,不仅要吐出来,还要连本带利地还给老百姓。” 黄伟民抬起头,看着林远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 “林主任,您……您真的敢动朱主任?”黄伟民试探着问道。 “为什么不敢?”林远反问。 “我是党任命的干部,不是朱富贵的家臣。 在铁西,党纪国法最大,不是他朱富贵最大!” 清晨,铁西新区信访办。 林远没有通知任何人,推门走了进去。 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廉价茶叶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厅里,四个接待窗口只开了一个。 窗口后面,一个烫着大波浪的中年妇女正一边嗑着瓜子,一边对着那台不知多少年前的crt显示器看韩剧。 瓜子壳在桌面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另外几个工位上,两个大姐正在热火朝天地讨论着超市的打折鸡蛋。 还有一个年轻小伙子正趴在桌上补觉,哈喇子流了一滩。 窗口外,两个穿着旧棉袄的老人正手里捏着皱皱巴巴的材料。 他隔着玻璃想要说什么,却被里面的妇女不耐烦地挥手打断。 “去去去,不是说了吗?领导在研究!回去等信儿!” “可是……都研究三年了……” “三年怎么了?那是国家大事,你以为是菜市场买菜呢?下一位!” “而且,我们这是铁西新区,不是铁西县!”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平静,但眼神却冷了下来。 这就是朱富贵给他的“精兵强将”? 这就是铁西新区的“窗口”? “咳咳。” 打着哈欠的黄伟民发现了林远。 他快步上前,用力拍了拍桌子:“都干什么呢!林主任来视察了!把东西收一收!” “林主任?哪个林主任?” 嗑瓜子的妇女翻了个白眼,慢吞吞地转过头,看到林远那张年轻的脸,更是嗤笑一声。 “哟,这就是新来的那个……坐厕所旁边的副主任?” “啪!” 林远拿起桌上的瓜子盘,反手扣进了垃圾桶。 动作干脆,声音清脆。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 补觉的小伙子猛地惊醒,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黄主任。” 林远掏出纸巾擦了擦手,语气平淡,“信访办是给老百姓消气的地方,不是给你们养老的地方。 从今天起,实行首问负责制,谁再敢对群众甩脸子,直接下岗,去环卫处扫大街。” 妇女刚要撒泼,被林远那冰冷的眼神一扫,到了嘴边的脏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只有一种看垃圾的漠然。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 “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见领导!不见领导就不走了!” 第198章 “大不了死在这儿!” 紧接着,铁门被剧烈拍打,发出“哐哐”的巨响。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黑压压的一片人头,至少有两三百人,手里举着白布黑字的横幅,群情激愤。 大厅里的工作人员脸色瞬间变了,熟练地开始关窗户、锁侧门,动作比刚才工作时麻利了十倍。 “快!把卷帘门拉下来!这帮穷鬼又来了!”嗑瓜子的妇女尖叫道。 “把门打开。”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穿透了嘈杂。 “林主任,使不得啊!” 黄伟民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拉住林远。 “这是东产业园的老工人,那是出了名的难缠! 领头的那个老赵头,是个倔驴,上次差点拿着砖头给朱主任开了瓢! 咱们还是报警吧,让雷猛带执法队来……” “报警?抓谁?抓这帮把自己青春都献给铁西的老工人?” 林远甩开黄伟民的手,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大步走向大门口。 “把门打开!出了事,我负责!” 卷帘门缓缓升起。 声浪像海啸一样涌进来。 冲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的老人。 他手里攥着一个半空的农药瓶子,眼睛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朱富贵呢!让那个王八蛋出来!贪了我们的买断钱,连医药费也不给报! 我老伴还在医院等着救命!今天不给钱,我就喝死在这儿!” 看到出来的是个年轻的生面孔,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更加愤怒: “又派个毛头小子来糊弄我们?滚开!我们要见一把手!” 人群开始推搡,唾沫星子横飞。 林远没有后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红梅烟,抽出一根,递给那个领头的老赵头。 然后,他不顾西裤的整洁,一屁股坐在了满是灰尘的水泥台阶上。 “大爷,站着累,坐下说。” 林远拍了拍身边的空地,仰起头,脸上没有丝毫官架子,反而带着几分晚辈的诚恳。 “我是新来的副主任林远,刚到任第二天,朱主任在忙大事,今天这儿我最大,我不走,咱们就在这儿把账算清楚。” 这一坐,把几百号人都给震住了。 在他们的印象里,管委会的领导哪个不是坐着奥迪、夹着皮包、走路鼻孔朝天? 谁见过直接坐地上的副处级干部? 老赵头看着林远递过来的烟,又看了看林远那被灰尘弄脏的裤子,手里的农药瓶子紧了紧,又松了松。 “你……你说话算数?” “我是党任命的干部,我的名字在市委组织部有备案,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林远掏出打火机,“啪”的一声,给老赵头点上烟。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围成了一个半圆。 林远拿出笔记本,摊在大腿上。 “大爷,您刚才说医药费,具体欠多少?涉及多少人?” “那是保命钱啊……”老赵头吸了一口烟,眼泪流下来。 “厂子改制五年了,说好的大病统筹,一分钱没见着。 我老伴尿毒症,透析一次好几百,家里连买米的钱都没了……” 林远一边听,一边记。 他时不时插两句嘴,用的全是地道的京州土话,讲政策不打官腔,讲难处不推卸责任。 两个小时。 林远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两个小时。 黄伟民站在后面,看着那个被工人围在中间的年轻背影,心里五味杂陈。 他在信访办干了十几年,这种场面见过无数次,但能像林远这样的,这是第一个。 “大家都听明白了!” 林远合上笔记本,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第199章 因为坐得太久,他的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旁边的老赵头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 林远借势站稳,目光扫过在场的一双双眼睛。 “医药费的问题,确实是管委会欠大家的。 账上有窟窿,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但我不想找借口。” 林远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 “我林远今天把话撂在这儿!一周!给我一周时间! 第一批救急的医药费,必须到位百分之五十!剩下的,年底前全部结清!” 人群一阵骚动。 “要是不到位呢?”有人喊道。 “要是不到位。”林远指着头顶的国徽,“我林远个人掏腰包补上,然后引咎辞职,滚出铁西!” 全场死寂。 几秒钟后,老赵头颤巍巍地举起手:“小林主任,我们信你一次!要是骗我们……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散了!都散了!回家等信儿!” 看着人群慢慢散去,黄伟民递过来一瓶水,手都在抖: “林主任,您这……这是军令状啊!财政局那边可是刘玉红把着门。 那是只只进不出的貔貅,朱主任不点头,她一分钱都不会批的!” 林远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貔貅?那我就把她的嘴撬开。” 铁西新区财政金融局,位于管委会大楼的三楼,坐北朝南,风水极佳。 林远手里捏着那张刚填好的资金申请单,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传来一阵轻笑声,还有一个男人油腻的声音: “刘局长这皮肤保养得真是越来越好了,这哪像快四十的人,说是二十八都有人信。” 那是张强的声音。 “张主任真会说话,我这都是老太婆了。” 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娇嗔和得意,正是财政局长刘玉红。 林远抬手敲了敲门。 “笃笃。” 里面的笑声戛然而止。 “谁啊?没看正谈事儿呢吗?”刘玉红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冷硬。 林远推门而入。 办公室装修得很考究,红木家具,真皮沙发,角落里还摆着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刘玉红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职业装,戴着金丝眼镜,正坐在大班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张强则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一脸惊讶地看着林远。 “哟,这不是林大主任吗?”张强阴阳怪气地说道。 “林主任刚才在信访办的事情,我们都听说了,佩服!佩服!” 林远没理会张强,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把申请单递过去。 “刘局长,信访办急需一笔维稳资金,用于解决东产业园职工的医药费报销。 这是申请单,请您批一下。” 刘玉红眼皮都没抬,拿起申请单扫了一眼,随手扔回桌边。 “林主任,您这刚来,可能不懂规矩。” 刘玉红推了推眼镜,语气冷淡,“财政资金的使用是有严格预算的,这笔钱不在年初的预算里,属于计划外支出。 按照流程,必须上党工委会议研究,朱主任签字之后,我才能拨款。” “特事特办。” 林远盯着刘玉红的眼睛 “刚才的情况你也听说了,如果不给钱,那帮工人明天就会去市委堵门,到时候这个责任,刘局长担得起吗?” “担不起。”刘玉红耸了耸肩,一脸无所谓。 “但我更担不起‘违规拨款’的责任,财政纪律是红线,我可不想为了您的政绩,把自己的乌纱帽搭进去。 再说了,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账上没钱,我也变不出来。” “没钱?”林远冷笑一声。 “市里为了支持新区建设,可是拨款3个亿,,怎么会连区区两百万的救命钱都拿不出来?” 第200章 “那是专款专用!”刘玉红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林主任,我这儿正忙着跟张主任核对基建款呢。 您要是没别的事,就先出去吧。等朱主任签了字,您再来。” 这是下了逐客令。 张强在旁边笑出了声:“林主任,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要不您去走廊上坐会儿?等我们聊完了,让刘局长再给您讲讲财务制度?” 林远深深看了两人一眼。 他没有发火,也没有争辩,只是默默地拿起申请单,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走廊里人来人往,不少工作人员路过时,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这位站在门口吃闭门羹的副主任。 林远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逐渐变得锐利。 朱富贵这是想用“钱袋子”卡死他,让他那个“军令状”变成笑话,彻底在铁西威信扫地。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短信跳了出来。 发信人是党政办副主任陈通。 【林主任,财政局账上有一笔两千万的专项债资金,是上个月市里拨下来用于‘棚户区改造’的。 这笔钱在账上趴了两个月没动,却一直在一家名为‘金信投资’的担保公司吃利息。】 林远看着这条短信,嘴角勾翘起。 两千万。 违规存储。 吃利息。 这是典型的“小金库”操作,也是刘玉红的死穴。 “想玩规则?”林远掐灭烟头,“那我就陪你们玩把大的。”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曼姐。” 林远的声音瞬间变了,原本的冷硬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的亲近感,就像是被欺负的弟弟在跟姐姐告状。 “小林?怎么这时候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赵曼的声音带着笑意,“在铁西怎么样?朱富贵没给你穿小鞋吧?” “曼姐,你就别取笑我了。”林远叹了口气。 “我这哪是穿小鞋啊,我是连鞋都没得穿了。 刚才为了给下岗工人报销医药费,我去找财政局长批两百万,结果人家刘局长说了,地主家也没余粮,让我去走廊上凉快凉快。” “什么?”赵曼的声音沉了下来,“刘玉红?这么嚣张?” “嚣张点没事,只要按规矩办事就行。” 林远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不过曼姐,我听说铁西财政局的日子过得挺滋润啊。 市里拨下来的那两千万棚改专项债,在他们账上趴了两个月,据说……产生了不少利息收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作为分管金融和城建的副市长,赵曼对这种猫腻太清楚了。 专项债资金必须专款专用,严禁挪用或违规存储获利。这不仅是违规,更是违法! “消息确切吗?”赵曼的声音变得冰冷。 “陈通给的。”林远只说了四个字。 “好。”赵曼冷笑一声。 “正好,市审计局最近在搞‘回头看’专项行动。 既然刘玉红说没钱,那我就派人去帮她好好查查,钱到底去哪了!” “谢谢曼姐。” “好你个小滑头,拿姐姐当枪使?不过这事儿姐管了。你在办公室等着。” 挂断电话,林远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神中透着一股狠戾。 张强,刘玉红。 你们不是喜欢讲“合规”吗? 那我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合规”! 下午三点。 财政金融局的办公室里,刘玉红正哼着小曲,拿着计算器核算着这个月的“利息返点”。 那笔两千万的资金放在金信投资,一个月的利息差就有十几万,这可是她的小金库来源。 第201章 突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办公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谁啊!懂不懂规矩……” 刘玉红怒气冲冲地抬头,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手中的计算器“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门口站着的是六个穿着深蓝色制服、胸前挂着工作证的人。 领头的一个中年男人面容严肃,手里拿着一张红头文件。 “刘玉红同志是吧?我是市审计局经责审计处的处长王刚。” 王刚把文件亮在刘玉红面前,“接市领导指示,对铁西新区财政专项资金的使用情况进行突击审计。 请你立刻交出财务章、网银u盾,并让所有财务人员停止工作,配合调查!” 审计局! 突击审计! 刘玉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王……王处长,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我们没接到通知啊……” 刘玉红语无伦次,手脚冰凉。 “突击审计如果通知你,那还查什么?”王刚一挥手,“封账!” 几个审计人员迅速冲进财务室,贴封条,拔网线,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肉跳。 刘玉红瘫坐在椅子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完了。 那两千万还在金信投资的账上,还没转回来! 这要是被查出来,不仅官帽子保不住,搞不好还得进去踩缝纫机! 她颤抖着手,掏出手机,疯狂地拨打朱富贵的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再打张强。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键时刻,这帮平时称兄道弟的男人,一个个都成了缩头乌龟! 她最后颤颤巍巍的拨通一个电话。 名字为刘军,京州市常务副市长 这是他表哥,但关系不近。 但就是这样,她往日里也打着旗号做了不少坏事。 现在病急乱投医,慌不则乱下直接拨通了电话。 但电话响了好一会,电话并没有接通。 刘玉红绝望了。 突然,她的脑海里闪过一个人影。 林远! 那个刚才被她赶出去的年轻副主任! 这一切来得太巧了,除了他,还能有谁? 刘玉红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不上整理凌乱的头发,抓起桌上的那张申请单,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办公室。 林远的办公室里。 林远正坐在那张有些破旧的椅子上,悠闲地用电脑看着新闻。 门被撞开。 刘玉红气喘吁吁地冲进来,眼眶通红,哪里还有半点之前的冷艳和傲慢。 “林……林主任……” 林远抬起头,一脸惊讶。 “哟,刘局长?怎么这副模样?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帮您叫医生?” “林主任!救命啊!” 刘玉红“扑通”一声,竟然直接腿软跪在了办公桌前。 她抓着桌角,声音带着哭腔。 “审计局的人来了……他们要查账……林主任,您跟赵市长关系好,求求您,帮我说句话吧! 只要拖延半天……不,两个小时!我就能把账平了!” 林远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女人,心中没有丝毫怜悯。 这就是官场。 前一秒她还能高高在上地羞辱你,后一秒为了自保,她就能跪下来舔你的鞋。 “刘局长,您这是干什么?” 林远没有去扶她,只是淡淡地说道,“审计是正常的组织程序,身正不怕影子斜,您要是没问题,怕什么?” “我……我……”刘玉红咬着嘴唇,眼泪流了下来。 “我有问题!我有大问题!林主任,只要您帮我这次,以后财政局就是您说了算!您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 她把那张被揉皱的申请单颤抖着放在桌上,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 第202章 “这是两百万……不,三百万!我已经签好字了!只要您点头,钱马上到信访办的账上!” 林远拿起那张支票,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刘玉红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刘局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林远弯下腰,凑近刘玉红的耳边,声音低沉而冰冷: “这次审计,只是敲打。 赵市长那边我会去说,让审计组只查账目规范性,不深究资金流向。但是——” 林远的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森然: “那两千万,今晚十二点之前,必须回到财政专户上。 少一分钱,明天早上,你就去纪委喝茶吧。” 刘玉红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劫后余生的感激和恐惧。 “是!是!我马上办!谢谢林主任!谢谢林主任!” 看着刘玉红狼狈逃离的背影,林远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 想玩规则? 不好意思,我背后也是有人的! 早上,信访大厅。 “叮!” 一声清脆的短信提示音,在死寂的信访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老赵头掏出那部屏幕碎裂的老年机,眯着眼看了半天。 突然,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了泪水,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到了!钱到了!救命钱到了!” 这一声喊,如同在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大厅里瞬间炸开了锅。 几百号工人看着手机银行的到账短信,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朝着林远的方向深深鞠躬。 “林主任是好官啊!” “青天大老爷!” 二楼走廊的栏杆旁,张强手里的签字笔“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滚落到墙角。 他死死盯着楼下被人群簇拥的林远,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这……这怎么可能?”张强咬牙切齿,“刘玉红那个貔貅,怎么可能吐出钱来?” 旁边,副书记魏子明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 他手里的小叶紫檀佛珠转动得快了几分。 “张主任,看来咱们这位新来的副主任,手里有真家伙,审计局那边的动作,太快,太准。” 顶楼,主任办公室。 朱富贵站在窗帘后,指尖的中华烟已经烧到了海绵头,烫到了手,他才猛地一缩。 “老朱,这小子有点邪门。” 一旁的拆迁办主任裴红脸露诧异。 “有点意思!”朱富贵嘴角翘起。 他小瞧了这位副主任。 半小时后,副主任办公室。 门被轻轻推开。 刘玉红换了一身衣服。 一身灰色职业装,领口微开,隐约可见雪白的锁骨。 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容。 “林主任,累了吧?这是我那儿存的一点母树大红袍,您尝尝。” 刘玉红把茶杯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鼻而来。 此时的她,哪里还有半点之前“按规矩办事”的傲慢? 那双平日里精明的眼睛,此刻水汪汪的,带着三分畏惧,七分臣服,甚至还有一丝被强权征服后的异样。 林远没有抬头,依然在看文件,语气平淡:“刘局长,钱都划过去了?” “划过去了,全划过去了!” 刘玉红连忙点头,声音软糯。 “之前是我糊涂,不懂事,差点误了林主任的大事。以后财政局这边,只要林主任签了字,我刘玉红绝无二话。” 林远终于抬起头,目光如刀,在刘玉红脸上刮过。 刘玉红只觉得浑身一紧,一种酥酥麻麻的感觉从尾椎骨窜上来。 这个比她小十几岁的男人,气场太强了。 第203章 “刘局长,茶我就不喝了。” 林远指了指门口,“只要你把钱袋子看好,别再搞什么‘金信投资’的把戏,咱们就能相安无事,出去吧。” 刘玉红脸色一白,但也松了一口气。林远没有要把她往死里整的意思。 “是,是,我明白。” 刘玉红退到门口,又深深看了一眼那个年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这才关门离开。 深夜,十一点。 一辆不起眼的捷达车驶入了西产业园的深处。 这里是铁西新区的“盲肠”,杂草有一人高,路灯十个坏了九个。 远处,一栋黑漆漆的大楼孤零零地矗立着,像个巨大的墓碑。 “林主任,这地方真能行?” 陈通拿着手电筒,缩了缩脖子,“这栋楼是当年省里搞的生物实验室,后来资金链断了,烂尾了五年。 老百姓都叫它‘鬼楼’,说晚上能听见哭声。” “心里有鬼的人才怕鬼。” 林远推开车门,踩着齐膝深的杂草,大步走向那栋大楼。 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照在斑驳的墙壁上。 “陈通,你看到的废墟。” 林远抚摸着走廊里那些虽然落满灰尘、但依然结实的不锈钢实验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看到的,是黄金。” “黄金?”陈通一脸茫然。 “你看这墙体。” 林远敲了敲墙壁,“这是防辐射铅板夹层,你看这地面,防静电环氧树脂地坪。 还有地下,埋着双路供电系统和千兆光纤接口,甚至还有直通污水处理厂的专用管道。” 林远转过身,看着陈通:“你知道现在建这样一个标准的生物医药孵化器,需要多少钱吗? 至少三个亿!而我们,白捡了一个。” 前世,直到2015年,才有慧眼识珠的南方客商买下这里,改造成了产值百亿的“药谷”。 而现在,这个聚宝盆还在沉睡。 “可是……”陈通咽了口唾沫。 “搞生物医药,得有政策,得有钱,还得有人才啊。咱们现在要啥没啥。” “钱和政策,有人会送上门来的。”林远神秘一笑,“走,去东产业园看看。” 半小时后,捷达车停在了东产业园的门口。 和西园区的荒凉不同,这里灯火通明,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 “停车!干什么的!” 车刚靠近,四个穿着迷彩服、手持橡胶棍的壮汉就冲了出来,直接拦在车头。 陈通降下车窗:“我是管委会党政办的陈通,这位是林远副主任,来视察工作。” “林远?没听说过!” 领头的保安队长是个光头,满脸横肉,嘴里嚼着槟榔。 “耿主任交代了,晚上封园,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让进!” 耿彪,铁西新区管委会东园区园区主任。 林远到任那天,他也在,只是坐的比较远。 “放肆!”陈通怒了,“这是管委会的领导,你们还有没有王法?” “在东园,耿主任就是法!” 光头队长冷笑一声,手中的橡胶棍在车引擎盖上狠狠敲了一下。 “识相的赶紧滚,不然连人带车给你们砸了!” 陈通气得浑身发抖,刚要下车理论,却被林远按住了。 林远推门下车,走到光头面前。 他掏出自己的工作证,递过去: “同志,我是分管招商和维稳的副主任,我有权检查辖区内的任何企业。” “啪!” 光头看都没看,一巴掌把工作证打落在地,还用脚碾了两下。 “少拿个破证吓唬老子!滚!” 空气凝固了。 陈通吓得脸色煞白,生怕这群流氓动手伤了林远。 然而,林远没有发火,也没有硬闯。 他只是弯下腰,捡起那张沾满尘土的工作证,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 第204章 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光头,又看了一眼园区深处那几栋冒着黑烟的厂房。 那眼神,平静得让人心悸。 “好。”林远点点头。 “记住了,今晚我不进。但下次我进的时候,这扇门,你们就再也关不上了。” 说完,林远转身上车。 “开车,回吧。” 车上,陈通憋屈得眼圈都红了: “主任,这帮人太无法无天了!咱们报警吧,让雷猛……” “雷猛?”林远冷笑一声。 “一有事就找雷猛,是不是显得咱们太没有用了。 东园的水很深,咱们来日方长,不急。” 林远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京州,威斯汀酒店,38层旋转餐厅。 小提琴声悠扬,水晶杯在烛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晕。 刘芸坐在窗边,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手表。 汉东省发改委选调生,目前在铁西新区挂职国土局局长。 她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阿玛尼白色小西装,头发利落地盘起,脸上化着淡妆,整个人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冷。 作为省选调生、美国耶鲁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她对这种基层干部的饭局有着天然的排斥。 在她看来,这无非又是那种充满烟酒气、满嘴黄段子、变着法子拉关系的无聊应酬。 “刘局长,久等了。” 林远准时出现。 让刘芸意外的是,林远今天没有穿那身老气的行政夹克,而是换了一身深蓝色的修身西装。 白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没有打领带,显得既正式又松弛。 “林主任太客气了。” 刘芸礼貌性地站起来,语气冷淡,“我只有四十分钟时间,还有一个视频会议要开。” 这就是在下逐客令了。 林远毫不在意,微笑着坐下,打了个响指叫来侍者。 “两份惠灵顿牛排,五分熟,另外,醒一瓶08年的玛歌,谢谢。” 点餐流畅,发音标准,举止优雅。 刘芸挑了挑眉,眼中的轻视稍微收敛了一些。 这人,似乎和朱富贵那种土包子不太一样。 “刘局长,我知道你是来镀金的。” 菜还没上,林远的第一句话就让刘芸愣住了。 这么直接? “我也知道,你在铁西待得很憋屈。” 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刘芸面前。 “国土局局长,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盖章机器。 朱富贵只把你当花瓶,真正的大项目,你插不上手,真正有技术含量的规划,没人听得懂。” 刘芸的脸色沉了下来:“林主任,如果你是来讽刺我的,那这顿饭可以免了。” “我是来给你送政绩的。” 林远并没有打开那份文件,而是看着刘芸的眼睛,突然切换了语言。 “dr.liu,i‘vereadyourdoctoraldissertationon‘industrigglomerationandpolicyguidanceinemergingmarkets‘.it‘sbrilliant. (刘博士,我读过你关于‘新兴市场产业集聚与政策导向’的博士论文,非常精彩。)” 一口流利正宗的伦敦腔,瞬间击穿了刘芸的心理防线。 她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基层干部。 在铁西这种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的地方,竟然有人能用英语跟她讨论学术? “你……你看过我的论文?”刘芸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仅看过,我还觉得你的理论完全可以在铁西落地。” 第205章 林远翻开文件。 那不是什么红头文件,而是一份全英文的《铁西新区生物医药产业集群规划书》。 “西产业园的那栋烂尾楼,就是最好的载体。” 林远指着图纸上的数据,“我已经实地勘察过,那里的硬件设施完全符合p3级实验室的标准。 我们要做的,不是招那些低端的代工厂,而是打造一个集研发、孵化、中试于一体的‘bio-park’(生物医药园)。” “这里面是具体的产业闭环逻辑,包括公共技术平台的搭建、知识产权的保护机制、以及……” 林远顿了顿,抛出了杀手锏,“如何利用你在省发改委的关系,申请‘国家级生物医药专项债’。” 刘芸接过文件,越看越心惊,越看越狂热。 这里面的每一个数据模型,每一个政策切入点,都精准地踩在了国家最新的产业导向上。 有些理念甚至比她在耶鲁接触到的还要超前! 这哪里是乡镇干部的规划,这简直是麦肯锡咨询公司的顶级报告! “借船出海。”林远身体前倾,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刘局长,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就是国家级的示范案例。 到时候,你回省里,带回去的不是履历表上干巴巴的‘挂职两年’,而是一个百亿级产业集群的奠基人。” 刘芸合上文件,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着林远,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高傲、不屑,变成了震惊、欣赏,甚至有一丝遇到知音的激动。 “林远……”刘芸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去掉了职务,“你到底是谁?你怎么会懂这些?” “我只是一个想做事的人。”林远举起酒杯,红酒在杯中摇曳。 “怎么样,刘局长,有没有兴趣掺和一下?” 刘芸看着那双深邃的眼睛,突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如冰山消融,美艳不可方物。 “成交。” 两只高脚杯在空中轻轻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半小时后,酒店门口。 林远绅士地帮刘芸拉开车门,两人相视一笑,握手告别。 “明天我就去省里跑手续,私人的关系我也会动用。” 刘芸上车前说道,“林远,别让我失望。” “放心,好戏才刚开始。” 看着刘芸的车远去,林远嘴角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前世虽然蹉跎了几十年,涉猎光,没想到这一世竟然发挥了大作用。 搞定了刘芸,就等于搞定了上面的政策和资金,西产业园这盘棋,就有机会活过来。 就在这时,马路对面。 一辆黑色的本田雅阁里,车窗降下一条缝。 裴红手里拿着一个长焦相机,对着林远和刘芸刚才握手、谈笑的画面,连续按下了快门。 “咔嚓、咔嚓。” 昏暗的路灯下,照片里的角度极其刁钻。 看起来,就像是林远正依依不舍地拉着刘芸的手,两人眼神“含情脉脉”。 裴红看着相机里的照片,涂着鲜红指甲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嘴角翘起。 “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 孤男寡女,高档酒店,权色交易……林远,我看你这次怎么洗得清!” 她掏出手机,拨通了朱富贵的电话。 “老朱,照片搞到了,咱们......” 机关大院里,消息总是比风跑得快。 不到两天,关于新来的副主任林远“靠出卖色相上位”的流言,就传开了。 “听说了吗?那个林主任,把省里下来的女博士给睡了。” “刘芸?” “对!就是她!” “啧啧,现在的年轻人,真有意思。” “怪不得人家升得快,咱这老腰不行,学不来啊!” 第206章 食堂里、走廊上、厕所隔间里,到处都是这种窃窃私语。 周一例会上,朱富贵红光满面,手里盘着一对核桃,意有所指地敲打着桌面: “同志们呐,最近有些风气不好,我们是干事业的班子,不是搞公关的会所。 某些年轻同志,要注意生活作风,别以为长得帅就能把工作干了,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张强在旁边附和:“朱主任说得对,才华还是要用在正道上,别总想着走‘夫人路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哄笑。 众人目光有意无意的瞥向林远。。 林远坐在那里,面色如湖水般平静,甚至还在笔记本上工整地写下了“加强作风建设”几个字。 他不在乎。 甚至,他还有点想笑。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这么造谣的方式,是最低级的方法。 周三上午,一辆考斯特缓缓驶入铁西新区管委会大院。 省妇联副主席宋婉,莅临视察。 这可是副厅级领导,比在座众人位置都高。 一百个正处里,最多也就5、6个能成副厅。 朱富贵带着全体班子成员,早早地就在楼下排成了两列纵队等待。 车门打开。 宋婉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藏青色立领风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的天鹅颈。 她踩着黑色的细高跟鞋,每一步都走得沉稳而优雅,自带一股上位者的威压。 “宋主席,欢迎欢迎!铁西新区蓬荜生辉啊!” 朱富贵快步上前,伸出双手,脸上的肥肉笑成了一朵花。 宋婉只是轻轻搭了一下朱富贵的手指尖,甚至连那一秒的停留都显得有些敷衍。 她的目光越过朱富贵宽厚的肩膀,落在人群末尾那个挺拔的身影上。 “朱主任,听说你们新区的林远同志,最近搞了个‘女性创业孵化基地’的构想,很有新意?” 宋婉的声音清冷,听不出喜怒。 朱富贵心里“咯噔”一下,笑容僵在脸上:“啊……是,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还在论证阶段……” 他想起来了,林远是从市妇联出来的! 而宋婉曾经是妇联主席! 这是来位林远站台的! 林远这家伙的后台怎么都是娘们? 朱富贵心中暗骂。 “正好,我在车上还有点时间。” 宋婉打断了他,抬手看了看腕表,“让林远同志上我的车,我想听听具体的汇报。” 全场死寂。 朱富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 张强更是张大了嘴巴,像吞了个鸭蛋。 这撑腰是不是太明显了? 林远从人群中走出,神色淡然地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拉开考斯特的车门,坐了上去。 车队启动,缓缓驶向东产业园。 考斯特内部经过改装,后排空间宽敞而私密。 司机很懂事地升起了中间的隔板,将后排变成了一个与世隔绝的小世界。 车内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淡淡的檀香混合着宋婉身上那股熟悉的冷冽香水味,钻进林远的鼻孔。 宋婉没有说话,只是侧过头,那双丹凤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林远。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下属,倒像是在审视一个刚在外面偷腥回来的丈夫。 “林主任最近桃花运不错啊。” 宋婉终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酸味。 “听说连省发改委那个眼高于顶的女博士,都被你一顿饭拿下了?威斯汀的牛排,好吃吗?” 林远心头一跳。 这消息传得真快,连省里都知道了。 第207章 他没有慌张解释,也没有赌咒发誓。 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多余的。 林远转过身,大胆地伸出手,覆盖在宋婉放在膝盖上的柔夷上。 宋婉的手微微一颤,想抽回去,却被林远反手握紧。 “婉姐。” 林远的声音低沉,目光灼灼地直视着她的眼睛。 “威斯汀的牛排是生的,红酒是涩的,那是工作,是交易,是为了给铁西找条活路。” 他的大拇指轻轻摩挲着宋婉的手背,感受着那细腻的触感。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才是我真正的大后方,也是我唯一想讨好的人。” 宋婉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却没再挣扎。 “油嘴滑舌。谁知道你在外面有多少个好姐姐?” “口说无凭,我有东西给你。” 林远松开手,从怀里的公文包夹层中,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笔记本。 笔记本有些旧了,边角磨损,但这正是他在信访办蹲守数日,从老黄那里一点点抠出来的d东西。 “这是什么?”宋婉疑惑地接过。 “投名状。”林远轻声说道。 宋婉翻开第一页。 脸色瞬间变了。 《关于东产业园改制资金流向的调查》、《管委会主任朱富贵疑似与宏达商贸的利益输送链条》…… 密密麻麻,触目惊心,每一条线索后面,都标注了时间、地点、结论。 宋婉越看越心惊,越看眼神越亮。 她合上笔记本,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林远的目光中,再无半点戏谑。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欣赏,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的还要狠,还要稳。 “你胆子太大了。” 宋婉轻叹一声,语气却软得像水,“这些东西要是漏出去一点,你在铁西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有婉姐,我怕什么?” 林远笑了笑,身体微微前倾,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 宋婉没有躲闪。 她突然伸出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抚过林远的领口,帮他把那条有些歪斜的领带重新系好。 指尖若有若无地划过林远的喉结,带来一阵酥麻的电流。 这是一个极具占有欲的动作。 就像妻子在给即将出征的丈夫整理戎装。 “省里的风向变了。” 宋婉一边整理领带,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赵二喜昨天突发脑溢血,住进了icu,钟书记要在换届前,清理一批基层的‘蛀虫’,给新班子腾位置。” 林远瞳孔猛地一缩。 赵二喜,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他是京州市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立本的二叔! 机会来了! 赵立本是朱富贵的后台,后台倒了,朱富贵就是待宰的猪。 “放手去干。” 宋婉拍了拍林远的胸口,眼神变得凌厉而霸气,“只要证据确凿,天塌下来,姐给你兜着。” 林远看着眼前这个权势滔天又风情万种的女人,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征服欲和战斗欲。 “明白。” 车停了。 隔板降下。 两人瞬间恢复了上下级的疏离与恭敬。 但林远知道,从这一刻起,猎杀开始了。 深夜,铁西老街。 这里是城市烟火气最浓的地方,也是消息最灵通的江湖。 “滋啦!” 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炭火上滋滋冒油,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夜色中弥漫。 林远脱掉了西装外套,穿着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抓着一瓶“老雪花”啤酒。 坐在他对面的,是信访办主任黄伟民。 老黄今天喝得有点多,那张平时苦大仇深的脸上泛着红光。 第208章 自从林远帮信访办解决了积压多年的医药费问题,还给工作人员发了全额奖金,老黄看林远的眼神,就像看亲爹一样亲。 “林主任,我老黄在铁西混了三十年,服过的人不多。” 黄伟民打了个酒嗝,竖起大拇指,“你是这个!真给老百姓办事!” “老黄,少拍马屁。” 林远跟他碰了一下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啤酒,“今天找你出来,不是听你表决心的。我有事问你。” “您说!只要我知道的,底裤颜色我都告诉您!” 林远放下酒瓶,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看似随意地问道:“东园区的耿彪,最近在忙什么?” 听到“耿彪”两个字,黄伟民的酒醒了一半。 他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林主任,您要动那条疯狗?” “疯狗咬人,总得有人打。”林远眼神微冷。 那天晚上在东园区门口被羞辱的账,他可没忘。 而且,耿彪是朱富贵的人,动了他,就是断了朱富贵一臂。 “这个耿彪,最近确实有点反常。” 黄伟民凑近了一些,神秘兮兮地说道。 “我听道上的朋友说,这孙子最近在疯狂卖房子,连他那套在云顶山庄的别墅都挂出去了,好像急着套现,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那个宝贝儿子,耿小强,最近不知道发什么疯,提了一辆三百多万的保时捷跑车! 天天半夜在滨江大道上飙车,那是真不要命啊!” 黄伟民啧啧摇头,“老子卖房,儿子买车,这也是奇葩。”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保时捷。 飙车。 滨江大道。 一道闪电瞬间划过林远的脑海,激活了前世那段尘封的记忆。 2010年夏,也就是两个月后。 铁西发生了一起轰动全省的恶性“交”通肇事案。 肇事者醉酒驾驶保时捷,在滨江大道将一名晚自习回家的女大学生撞飞三十米,当场身亡。 事后肇事者不仅没有停车救人,反而试图逃逸,被热心群众拦下后还叫嚣“我爸是耿彪”。 这件事成了压垮铁西官场的第一根稻草,引发了巨大的舆论海啸。 林远眯起眼睛,掩盖住眼底的寒芒。 “老黄。”林远从钱包里掏出几张红票子压在酒瓶底下。 “帮我盯着点耿小强,特别是他晚上飙车的时间和路线。越详细越好。” 黄伟民愣了一下,随即心领神会地露出一口黄牙:“明白!这事儿包我身上!” 第二天上午,纪工委书记办公室。 纪工委书记韩德彪,正拿着一块白毛巾,一丝不苟地擦拭着那盆根本没有灰尘的文竹叶片。 铁西新区刚成立不久,大部分官员都还没有贪污腐败的机会。 所以,纪委倒成了最闲的一个部门。 韩德彪是市纪委空降下来的,但在铁西这种浑水中,他选择了当一个“不粘锅”。不贪不占,但也绝不多管闲事。 “笃笃。” 敲门声响起。 “进。”韩德彪头也没回,继续擦着叶子。 林远推门而入。 “韩书记,好雅兴。”林远笑着走过去。 韩德彪放下毛巾,转身看了林远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林主任来了?坐,茶就不倒了,杯子刚消过毒。” 林远也不介意,直接坐下。 “韩书记,我今天是来向组织汇报工作的,关于东产业园的一些问题。” 韩德彪眉头一皱,本能地想要推脱:“林主任,东园的事情归朱主任直管,纪工委这边……” “我知道韩书记的难处。” 林远打断了他,身体前倾,目光直视韩德彪。 第209章 “在铁西,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韩书记这是明哲保身。” 韩德彪的脸色沉了下来:“林远同志,请注意你的言辞。” “但是韩书记。” 林远话锋一转,声音压低,“如果有一天,这铁西的天变了呢? 如果上面要查,第一个问责的,就是监督责任落实不到位的纪工委书记,到时候,您的‘不做’,就是最大的‘错’。” 韩德彪擦手的动作停住了。 他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到了省里的风声。 赵立本的靠山倒了,这在官场高层不是秘密。 “你有证据?”韩德彪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精光。 “现在没有。”林远坦然道。 韩德彪冷笑一声,重新拿起毛巾:“那就是捕风捉影,林主任,纪委办案讲究实据,不是写小说。” “证据很快就会送上门。” 林远站起身,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韩德彪。 “韩书记,听说您下个月就要提正处级公示了? 这种关键时刻,要是辖区内出了什么惊天丑闻,比如……‘官二代’飙车撞死人,还要顶包逃逸。 您觉得,这把火会不会烧到您身上?” 韩德彪的手猛地一抖,那盆文竹的一根枝条被生生折断。 “你什么意思?”韩德彪猛地转身,死死盯着林远。 “没什么意思,就是提个醒。” 林远拉开门,阳光洒在他脸上,笑容灿烂而危险。 “韩书记,到时候,希望您的刀,磨得够快。” 门关上了。 韩德彪站在原地,看着那根断掉的文竹,脸色阴晴不定。 良久,他把毛巾狠狠扔进了垃圾桶。 “妈的,这小子是个疯子。” 上午九点,招商局小会议室。 空气沉闷,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林远坐在主位,面前放着一杯白开水,腕表上的指针已经划过了九点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副局长、科长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只有党政办副主任陈通坐在角落,脸色难看,时不时看向门口。 “林主任,要不……给王局长打个电话?”陈通小声建议。 林远摆摆手,神色平静:“不急,王局长日理万机,我们等等是应该的。” 话音刚落,走廊里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那标志性的大嗓门。 “开什么会啊!大早上的,不知道昨晚陪客商喝多了吗?” “砰!” 会议室大门被粗暴推开。 一股浓烈的酒精味混合着馊味,瞬间冲进屋内。 王万财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衬衫扣子错位,满脸油光地走了进来。 他连看都没看林远一眼,径直走到副主位,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扔。 “林主任,这么早啊。” 王万财大着舌头,眼皮浮肿,“有什么指示快点说,我还要回去补觉。” 全场死寂。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作为正科级的局长,仗着是张强的连襟,他在招商局就是土皇帝,根本没把这个年轻的副处级放在眼里。 林远没生气,反而笑了笑:“王局长辛苦,为了铁西的发展,身体都透支了。” “那是!”王万财从包里抽出一份文件,随手甩给林远。 “这是这个月的成果,意向投资三个亿!林主任,您过目。” 文件在桌面上滑行,差点掉到地上。 林远按住文件,翻开。 第一页,“宏发电子科技”,投资额1.2亿。 第二页,“利民高端纺织”,投资额8000万。 数据很漂亮,做得花团锦簇。 林远只看了三眼,就合上了文件。 “王局长,这‘宏发电子’,注册地是在萨摩亚群岛吧?” 第210章 林远手指轻轻敲击着封面。 “也就是俗称的公海皮包公司,至于这个‘利民纺织’,我昨天让陈通查了一下,法人代表是你老家二舅?”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副局长猛地抬头,一脸惊恐。 王万财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猛地拍桌子站起来。 “林远!你什么意思?你这是在质疑我?我在招商局十几年,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你懂个屁的资本运作!” 他仗着酒劲,指着林远的鼻子。 “别以为你是上面下来的就能乱扣帽子!信不信我去朱主任那告你破坏招商环境!” “破坏环境?” 林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身体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王万财,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 “王局长,上周你说去深圳考察项目,报销了三万块差旅费。” 林远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懂的戏谑语调说道。 “怎么我听说,有人在澳门威尼斯人的赌场,一晚上输了二十万?那是公款,还是客商的回扣?” 轰! 王万财脑子里像是有颗雷炸了。 酒意瞬间醒了一半,冷汗唰地一下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他去澳门的事极度隐秘,这小子怎么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具体? 其实林远不知道。 他是诈的。 前世王万财落马,就是因为在澳门赌博欠了高利贷。 陈通之前提过一嘴王万财最近总往南方跑,林远便诈了一下。 看来,诈对了。 王万财嘴唇哆嗦着,双腿发软,刚才的嚣张气焰瞬间烟消云散:“你……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 “证据?”林远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王局长别紧张,我就是听途道说的,开个玩笑。” 他拿起那份“三个亿”的报表,重新递给王万财,甚至还帮他整理了一下领口。 “王局长是招商能手,这点我是相信的,刚才是我草率了。” 林远站起身,环视一周,朗声说道。 “这三个亿的项目,太振奋人心了!正好,下周一市长办公会,叶茹梅市长点名要听铁西新区的招商汇报。 这么露脸的机会,我看非王局长莫属!” 王万财正处于极度惊恐中,听到这话,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 去市里汇报? 露脸? “我……我去?”王万财结结巴巴。 “当然是你。”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 “你是局长,项目又是你谈下来的,你不去谁去? 这可是在这个叶市长面前展示才华的好机会,王局长,好好把握,说不定还能再进一步。” 说完,林远没给王万财反应的机会,直接宣布散会。 走出会议室,陈通跟在后面,一脸担忧。 “主任,那报表全是假的,让他去市里汇报,这不是……这不是把咱们铁西的脸丢到姥姥家了吗?” 林远停下脚步,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嘴角翘起。 “脸丢了可以再挣。” “但烂肉,必须得割。” “叶市长可是一把快刀。” 周一,京州市政府,第一会议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各局委办的一把手。 坐在主位的,是市长叶茹梅。 她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短发干练,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 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低头看着材料,气场强大得让人不敢大声呼吸。 “下一个,铁西新区。” 市政府秘书长喊道。 王万财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抱着那份ppt走上了讲台。 第211章 今天他特意穿了身新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来之前,他去找了张强。 张强一听是去市里汇报,也觉得是林远怂了,想讨好他们,便让王万财放心大胆地去吹。 “反正市里领导也不懂具体业务,把数字做大点,大家都好看。”这是张强的原话。 王万财信了。 “尊敬的叶市长,各位领导。” 王万财打开ppt,脸上堆满笑容。 “我是铁西新区招商局局长王万财,在新区管委会的正确领导下,我们这个月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屏幕上跳出了那几个大项目。 宏发电子,利民纺织,环球物流…… 王万财唾沫横飞,讲得眉飞色舞,仿佛铁西明天就能赶超浦东。 然而,他没发现,坐在主位的叶茹梅,眉头越皱越紧。 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频率越来越快。 “停。” 一个冰冷的字眼,打断了王万财的表演。 王万财愣住了:“叶……叶市长?” 叶茹梅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然后抬起头,那双犀利的眼睛像x光一样扫射在王万财身上。 “王局长是吧?” “是,是。” “你刚才说,宏发电子科技,主要从事高端芯片研发,投资1.2个亿?” 叶茹梅拿起手边的一份资料,那是市发改委刚送来的背景调查。 “对!这是填补省内空白的高科技项目!”王万财还在硬撑。 “啪!” 叶茹梅猛地将资料摔在桌上,声音响彻整个会议室。 所有人都吓了一哆嗦。 “简直是胡闹!” 叶茹梅站起身,指着大屏幕。 “一家注册资本只有十万港币、没有一项专利技术、甚至连办公地址都在公海的皮包公司,你告诉我它是搞芯片的?” “还有这个利民纺织,厂房用地是基本农田,你是打算在稻田里搞纺织吗?!” “铁西新区就是这么糊弄市委市政府的? 拿这种垃圾项目来充数,你是觉得我叶茹梅不懂经济,还是觉得我是傻子?!” 雷霆之怒。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王万财彻底傻了。 他双腿一软,直接瘫倒在讲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他做梦也没想到,叶市长竟然会做背景调查! 而且查得这么细! “滚下去!”叶茹梅指着门口,“这种干部,简直是害群之马!建议铁西新区党工委立即停职反省,纪委介入调查!” 消息传回铁西,如同一场地震。 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废物!蠢货!” 朱富贵气得把最心爱的紫砂壶都摔了。 他指着站在面前的张强,破口大骂。 “谁让他去汇报的?啊?这种假数据在区里糊弄糊弄也就罢了,敢拿到叶茹梅面前去现眼? 那是经济专家!你们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张强脸色惨白,低着头不敢说话:“是……是林远让他去的……” “林远?”朱富贵一愣,随即恍然大悟,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 “好狠的小子……”朱富贵咬牙切齿,“这是把人往死里坑啊!”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 林远推门而入,一脸焦急和无辜。 “朱主任,我听说王局长在市里出事了?这……这怎么搞的? 我以为他是老招商,数据肯定没问题,谁知道他胆子这么大,敢骗市长啊!” 林远痛心疾首:“这也怪我,太信任老同志了,没把好关。我请求处分!” 朱富贵看着林远那张“诚恳”的脸,气得肝疼。 处分你? 叶市长骂的是王万财,是你林远大义灭亲把人送去“处刑”的,现在全区都知道你是被蒙蔽的“好领导”。 第212章 “行了!”朱富贵无力地挥挥手,像吞了一只苍蝇一样恶心,“王万财停职,招商局那边……不能乱。” 这是要弃车保帅了。 “朱主任放心。”林远立马接话,图穷匕见。 “招商工作刻不容缓,我建议,进行全面整顿。另外,提拔一位业务能力强的同志主持日常工作。” 朱富贵死死盯着林远。 他知道,这才是林远的真实目的。 但现在王万财捅了天大的篓子,如果不让林远去擦屁股,这把火就要烧到他自己身上了。 “……好,林主任,你去我放心!”朱富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下午,招商局。 一场人事地震正在悄然发生。 平日里趾高气扬的王万财正在办公室收拾东西,被纪委带走只是时间问题。 林远没有去看落水狗,而是径直走向了走廊尽头的档案室。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昏暗的灯光下,一个穿着朴素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正埋头在一堆发黄的卷宗里整理资料。 孙晓雨。 复旦大学经济学硕士,市委选调生。 本该是天之骄子,却因为拒绝某位领导的“好意”,被发配到这里守了两年档案。 “孙晓雨。” 女孩抬起头,眼神清冷,带着一丝书卷气的倔强:“林主任?有事吗?如果是要找以前的合同,在左边架子上。” “不找合同。” 林远走到她面前,看着这个前世被埋没的人才。 前世,孙晓雨愤而辞职,后来去了南方,成了某上市公司的cfo,以对数字的极度敏感和严谨著称。 “收拾一下东西。”林远说。 孙晓雨愣了一下,随即苦笑:“又要调动吗?也好,反正这里我也待够了。” 她摘下袖套,动作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谁说要调动了?” 林远敲了敲桌子。 “我是让你收拾东西,搬去局长办公室,过几天,你是招商局副局长,主持工作。” 孙晓雨手里的袖套掉在了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林远:“副……副局长?我?林主任,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没开玩笑。”林远神色严肃。 “我看过你写的《铁西产业分析报告》,虽然被王万财扔进了垃圾桶,但我捡回来了,写得很好,很有见地。” “铁西不需要会喝酒的酒囊饭袋,需要懂经济的专业人才。” 林远伸出手:“孙局长,敢不敢接这个烂摊子?” 孙晓雨看着那只手,眼眶突然红了。 两年的冷板凳,两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泪水。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林远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敢!只要您敢用,我就敢干!” 三天后,深夜。 招商局局长办公室。 孙晓雨抱着一本厚厚的黑色账本,神色凝重地敲开了林远的门。 “林主任,查到了。” 孙晓雨把账本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颤:“王万财虽然走了,但他留下的烂账触目惊心,特别是这个……” 她翻到中间一页,指着一栏名为“特殊接待费”的条目。 “这其实是个小金库。” 孙晓雨推了推眼镜,眼中闪烁着寒光。 “他们通过虚报客商接待标准、伪造考察发票,每个月套取资金至少二十万,而且,这些钱的流向很有意思。” “大部分流向了一家叫‘云顶餐饮’的公司,还有一部分……” 孙晓雨压低声音:“直接变成了购物卡,送到了某些人的家里。” 林远看着账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云顶餐饮。 那是张强老婆开的店。 而那些购物卡,不用问,肯定是孝敬朱富贵和上面关系的。 第213章 这是一颗炸弹。 只要引爆,张强必死无疑,朱富贵也要脱层皮。 “林主任,要不要交给纪委?”孙晓雨问,她恨透了这群蛀虫。 “不急。” 林远合上账本,把它锁进了保险柜的最深处。 “现在交出去,顶多抓几个小鱼小虾,伤不到根基,朱富贵在铁西经营多年,断尾求生的本事一流。”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这本账,先留着。” “等到关键时刻,它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现在,我们先用这把刀,去砍断他们的手脚。” 林远转过身,目光如炬:“晓雨,明天发个通知,招商局所有中层干部竞聘上岗。 我要把安插进来的那些关系户,一个一个,全部清理出去!” 铁西新区管委会,第一会议室。 烟雾缭绕。 “关于cbd二期指挥部的归属问题,市里已经明确了,撤销原指挥部,职能并入管委会。” 朱富贵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大家议一议,这副担子谁来挑?” 会议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cbd项目涉及几十亿的资金流动,是块肥得流油的肉,也是块烫手的山芋。 “我提议,由张强副主任接手。” 党政办主任李兵率先打破沉默,他是朱富贵的铁杆,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张主任分管基建和国土,业务对口,也是老铁西了,熟悉情况。” 张强立刻挺直了腰杆,脸上挂着矜持的笑。 “李主任过奖了,我手头工作确实多,不过既然是为了新区发展,我愿意加加担子。” 这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一直沉默的副书记魏子明突然推了推眼镜,开口道:“张主任确实能力强,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我看林远同志之前在cbd指挥部挂过职,对二期规划很熟悉,而且招商局那边刚整顿完,正如日中天,是不是考虑让林远同志分担一下?” 林远眉毛微微一挑。 魏子明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帮自己说话? 看来朱富贵的一言堂,让这位副书记也有了危机感。 “魏书记,我不赞同。”李兵立刻反驳,语气生硬。 “林副主任刚来不久,招商和信访已经是重头戏了。 再把cbd交给他,万一贪多嚼不烂,出了岔子谁负责?年轻人嘛,还是要多沉淀。” “李主任说得对。”朱富贵笑眯眯地一锤定音。 “林远同志毕竟年轻,资历尚浅,cbd这种大盘子,还是需要老同志把关。 这样吧,张强,你辛苦一下,把这块抓起来,林远同志协助。” 协助。 这两个字意味着,干活有你,功劳没你,背锅你上。 “好的,朱主任,我一定不负重托。”张强瞥了林远一眼,眼神里满是胜利者的得意。 魏子民想要再说什么,但见到林远没有开口,摇摇头因为闭上了嘴。 林远坐在末尾,手里转着签字笔,神色平静如水。 他没有争辩。 这次会议看似平常,实际确实暗藏玄机。 管委会主任朱富贵、副主任张强、党政办副主任李兵三人一体。 副书记魏子民和纪工委书记刘援朝算是中立,最起码跟朱富贵不是一伙的。 这两人都是以后可以拉拢的。 下午三点,铁西cbd二期工地入口。 原本应该机器轰鸣的现场,此刻却很安静。 一辆黑色的运土车横在路中间,车前,赫然摆着一口漆黑的棺材! 棺材前面摆着香案,纸钱烧得漫天飞舞。 第214章 一群披麻戴孝的老太太坐在泥地里,哭天抢地,声音凄厉得像是在叫魂。 “欺负人啊!挖我们祖坟啊!断子绝孙啊!” 为首的一个中年男人,穿着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手指粗的金链子。 正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悠闲地嗑着瓜子。 马家村支书,马国强。 铁西有名的“笑面虎”,也是这一带最大的宗族势力头目。 “沈总,不是我不给你面子。” 马国强吐掉瓜子皮,对着面前急得满头大汗的沈青笑道。 “这块地,是我们马家村的龙脉,你这一铲子下去,惊扰了老祖宗,我们全村人都得倒霉。 这精神损失费、迁坟费,五千万,一分都不能少。” 沈青穿着一身干练的职业装,此刻却被气得浑身发抖。 “马书记,这块地早就完成了征收手续,补偿款已经发到了村里! 你现在拿一口空棺材来堵门,是敲诈勒索!是违法的!” “违法?”马国强哈哈大笑,指了指周围那群手里拿着锄头、镰刀的村民。 “在马家村,老子就是法!你有本事从我身上压过去!”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缓缓驶来。 张强带着几个执法队员,慢悠悠地推门下车。 “张主任!您终于来了!” 沈青像是看到了救星,“这群人非法阻工,严重影响项目进度,请您马上处理!” 张强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又看了一眼满脸横肉的马国强,脸上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他把沈青拉到一边,压低声音:“沈总啊,这事儿难办。 铁西民风彪悍,这又涉及到祖坟风水,那是老百姓的信仰,我们政府也不好强行干预,容易引发群体性事件。”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堵着?我一天的误工费就是几十万!” “要不这样。” 张强指了指人群后面的一辆大奔,车边站着个满脸麻子的胖子。 “那位是金万山,金总,本地最有实力的土方老板。 他在这一带面子大,要不你把土方工程分给他一部分?让他去协调协调?破财免灾嘛。” 沈青愣住了。 她看着张强那副“我是为你好”的嘴脸,又看了看远处正在和马国强递烟的金万山,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场局。 官匪勾结,唱双簧,就是要吃她的肉,喝她的血! “张强!”沈青咬着牙,眼眶通红。 “我是来投资的,不是来被宰的!想让我向流氓低头?做梦!” 说完,她转身钻进车里,狠狠甩上了车门。 张强脸色一沉,冷哼一声:“给脸不要脸。行,那就耗着吧,看谁耗得过谁。” 车内。 沈青深吸了几口气,强忍着眼泪,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赵市长,我是沈青。” 沈青将这里的情况说给赵曼。 “沈总,这事你直接找林远就行,那小子鬼主意多,肯定能解决。” “林远?” “对,这也是个机会。” 赵曼的话里有话。 沈青挂断电话,又拨通林远电话。 “喂?林远,我是沈青。” 电话那头传来男人沉稳的声音,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磁性:“怎么了?听声音像是受委屈了?” “工地被堵了,张强拉偏架,想逼我把工程给金万山。” 沈青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林远,这铁西的水太浑了,我……我有点扛不住了。” “别怕。” 林远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像是一剂强心针。 “沈总,cbd一期很成功,不能功亏一篑,这是小事,我来解决!。” 电话那头,林远的声音仍然波澜不惊。 夜色如墨,铁西的郊外没有路灯,只有远处化工厂的火炬在燃烧,映红了半边天。 第215章 赵家村,村委会。 屋内,一盏昏黄的灯泡下,赵铁柱正愁眉苦脸地抽着旱烟。 他今年五十八岁,是个越战老兵,左腿在战场上留下了残疾,走路一瘸一拐。 作为赵家村的支书,他看着村里这帮没工作、没媳妇的年轻后生,急得头发都白了。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谁啊?大半夜的。”赵铁柱把烟袋锅子在鞋底磕了磕,没好气地喊道。 门被推开。 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提着两瓶飞天茅台的年轻人走了进来。 “赵书记,还没睡呢?”林远笑着把酒放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赵铁柱眯着眼打量了一下林远,目光落在茅台酒上,喉结动了一下,但语气依然警惕:“你是谁?我不认识你。” “我是管委会的林远。” “当官的?”赵铁柱脸色一沉,抓起旁边的拐杖就要赶人。 “滚滚滚!赵家村不欢迎当官的!上次那个姓张的来,骗了我们地,一分钱没给,老子还没找他算账呢!” 林远没动,也没生气。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图纸,直接摊在桌子上,压住了那两瓶酒。 “赵书记,先别急着赶人,我是来送钱的。” “送钱?”赵铁柱冷笑,“你们这帮当官的,除了会画大饼,还会干啥?” 林远指着图纸上的一块红线区域,手指用力点了点。 “这是cbd二期的规划图,原本,这三栋安置楼和这条商业街,是规划在马家村的地盘上的。 工程造价三个亿,能提供五百个就业岗位。” 赵铁柱的眼睛瞬间直了。 三个亿! 五百个岗位! 这要是落在赵家村,那村里的光棍都能娶上媳妇了! “但是......”林远话锋一转,叹了口气。 “马国强太贪了,他带着人把工地堵了,说那块地是他们马家的龙脉,死活不让动。 开发商那边急了,正跟我商量,要不要改规划。” 林远抬起头,看着赵铁柱,眼神意味深长。 “赵书记,我查过县志,这块地,五十年前好像是你们赵家村填湖造出来的吧?怎么成他马家的龙脉了?” “放他娘的狗屁!” 赵铁柱猛地一拍桌子,震得酒瓶乱跳,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青筋暴起。 “那片芦苇荡当年是我们全村老少爷们,大冬天光着膀子挑土填出来的! 为此还冻死了两个人!他马国强算个什么东西?那是我们赵家村的血汗地!” 新仇旧恨,瞬间被点燃。 赵家村和马家村争水、争地斗了几十年,那是世仇。 现在听说马国强不仅抢了地,还要断了赵家村的发财路,赵铁柱的火气瞬间冲到了天灵盖。 “林主任,你说真的?只要能开工,这工程给我们?”赵铁柱死死盯着林远。 “只要明天早上工地能正常干活,土方、围墙、安保,全是你们赵家村的。” 林远拧开一瓶茅台,酒香四溢,“我林远说话,一口唾沫一颗钉。” 赵铁柱一把抓起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烧下去,激起了老兵体内的血性。 “好!” 赵铁柱把酒瓶重重顿在桌上,眼中凶光毕露。 “他马国强敢挡我们全村的活路,老子明天就带人去刨了他家祖坟!” 次日清晨,雾气蒙蒙。 cbd工地门口,马国强正带着几个心腹在打斗地主。 那口棺材还横在路中间,旁边几个守夜的老娘们裹着军大衣在打盹。 “一对二!报单!”马国强把牌甩得啪啪响,一脸得意。 “那个姓沈的小娘们还是太嫩,熬她个三天,她还得乖乖来求我。” 第216章 就在这时。 地面突然微微震动起来。 远处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像是千军万马在行进。 “怎么回事?”马国强皱眉,站起身往远处看去。 只见晨雾中,黑压压的一片人影正大步走来。 领头的,正是赵铁柱。 他手里提着一根红缨枪,枪尖磨得雪亮,身后跟着三百多个赵家村的青壮年。 这群人没有拿刀,而是清一色的铁锹、镐头、扁担,个个卷着袖子,眼神凶狠得像饿狼。 “一二一!一二一!” 整齐的号子声震天响,杀气腾腾。 马国强手里的扑克牌撒了一地,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赵……赵铁柱?这疯子来干什么?”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赵铁柱已经冲到了跟前,红缨枪往地上一顿,发出“当”的一声巨响。 “马国强!” 赵铁柱大吼一声,声如洪钟。 “听说这棺材里躺着你爹?老子今天带人来帮你出殡!要是棺材是空的,老子就把你塞进去!” 工地门口,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充满了火药味。 马家村那些拿钱办事的老弱妇孺,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看着那三百多条精壮汉子手里的铁锹,一个个吓得腿都软了,也不敢哭了,抱着头就往后缩。 马国强强作镇定,指着赵铁柱骂道:“赵瘸子!你特么疯了?这是我们马家村的事,关你屁事?你敢动粗,信不信我报警抓你!” “报警?” 赵铁柱冷笑一声,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报啊!老子是响应政府号召,来帮开发商清理路障的,这是见义勇为! 倒是你,搞封建迷信,敲诈勒索,我看警察来了抓谁!” 说完,赵铁柱大手一挥:“赵家村的爷们!给我清场!谁敢拦着,就当他是挡咱们财路的仇人,往死里打!” “吼!” 三百多条汉子齐声怒吼,举着铁锹就冲了上去。 这股气势,如同猛虎下山。 一直躲在车里的金万山见势不妙,推开车门就要让手下的那帮混混上去帮忙。 “都给我上!谁敢动马书记……” 话还没说完,几个赵家村练过武的小伙子已经冲到了跟前。 “啪!啪!” 几铁锹拍在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哎哟!”金万山惨叫一声,捂着后背在地上打滚。 他手下那帮混混平时欺负老实人还行,遇到这种为了生计拼命的村民,瞬间就怂了,丢下棍棒抱头鼠窜。 “别打!别打!我们走!” 金万山连滚带爬地钻进大奔,连马国强都不管了,一脚油门溜之大吉。 看着最大的靠山跑了,马国强彻底傻眼了。 “把棺材给我掀了!”赵铁柱一声令下。 几个壮汉冲上去,一脚踹翻了那口黑漆漆的棺材。 “哐当!” 棺材盖飞了出去,里面空空如也,只有几块压分量的砖头。 “果然是空的!马国强,你个老骗子!” 赵铁柱指着马国强的鼻子骂道,“拿几块破砖头当祖宗,你也不怕遭雷劈!” 马家村的村民们看着这一幕,脸色都变了。 他们虽然是来闹事的,但也讲究个忌讳,拿空棺材骗人,这可是大不敬。 就在局面一边倒的时候,一辆考斯特缓缓开了过来。 车门打开,林远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神色严肃地走了下来。 “都住手!”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威严。 他走到赵铁柱面前,板着脸批评道:“赵书记,怎么能这么粗鲁呢? 要注意方式方法嘛!虽然清理路障是好事,但也要讲文明。” 这话说得,简直是拉偏架拉到了太平洋。 第217章 赵铁柱嘿嘿一笑,收起红缨枪:“林主任批评得对,我们就是太急了,怕耽误国家建设。” 林远转过身,看着面如土色的马国强,眼神变得冰冷。 “马书记,棺材也掀了,里面装的是什么大家也都看见了,现在,路通了吗?” 马国强看着周围那三百双要吃人的眼睛,咽了口唾沫,双腿发软:“通……通了。” “通了就好。” 林远点了点头,突然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围观的两个村的村民大声说道。 “乡亲们!cbd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是为了让大家过上好日子! 鉴于赵家村村民这种顾全大局、支持建设的精神,管委会决定——” 林远顿了顿,抛出了重磅炸弹。 “二期工程的所有土方运输、围墙建设,以及未来的安保服务,全部优先分包给赵家村成立的工程队! 预计每年能给村里带来两千万的收入!” 轰! 人群瞬间炸锅了。 赵家村的人欢呼雀跃,把铁锹扔向天空。 而马家村的人,眼睛瞬间红了。 那可是两千万啊!就在家门口的肥肉,硬生生被马国强给作没了! “马国强!你个杀千刀的!” 一个马家村的老太婆冲上去,对着马国强的脸就是一爪子,“要不是你非要贪那五千万,这活儿本来是咱们的!你赔钱!” “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害得大家没钱赚!” “打死这个老东西!” 刚才还唯马国强马首是瞻的村民,此刻为了利益,瞬间倒戈相向。 马国强被一群老娘们围在中间,衣服被撕烂了,脸上全是血道子,狼狈不堪。 林远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就是人性。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所谓的宗族情谊,比纸还薄。 不远处,沈青站在车边,看着那个在人群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年轻男人,眼中异彩连连。 这个男人,比她见过的所有商业精英都要可怕。 他不懂工程,但他懂人心。 林远走到沈青身边,递给她一根烟,自己也点了一根。 “沈总,戏看完了,该干活了。” 沈青接过烟,没有点燃,只是深深地看着林远,声音有些沙哑:“林远,谢谢。” “不用谢。”林远吐出一口烟圈,目光看向远处管委会大楼的方向,那里,朱富贵和张强应该正在暴跳如雷。 “这只是个开始。”林远轻声说道,“接下来,该轮到他们难受了。” 铁西新区管委会,第一会议室。 “这次cbd二期的‘棺材堵门’事件,林远同志处理得非常漂亮!” 朱富贵坐在主位,脸上堆满了褶子,笑得像尊弥勒佛。 “这说明什么?说明林远同志懂群众,有耐心,是做维稳工作的一把好手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党工委委员,话锋陡然一转。 “所以,经班子研究决定,下一步新区的信访维稳工作,就由林远同志全面负责。 至于园区建设这种粗活累活,就不要牵扯林主任的精力了,张强,你多担待点。” 捧杀。 赤裸裸的捧杀。 把你高高举起,然后扔到全是烂泥的信访坑里,让你一辈子爬不出来。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张强挺直了腰杆,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刚要把那句“保证完成任务”吐出来。 “朱主任,我有不同意见。”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无比坚定。 他没有接朱富贵递来的“高帽”,而是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材料,轻轻推到桌子中央。 “《关于盘活西产业园闲置资产的建议书》。” 第218章 林远手指在封面上点了点。 “西园区那栋p3实验室标准大楼,闲置五年,由于缺乏维护,外墙已经开始剥落。 这是国有资产的巨大浪费。我提议,立即启动盘活计划,引入真正的生物医药企业。” “不行!” 张强立马打断,“林远,你懂不懂规矩?那是林若溪主任正在申报‘国家级科技企业孵化器’的核心资产! 省科技厅已经挂号了,处于资产冻结保护期,谁动谁就是破坏全省科技大局!” 朱富贵没说话,只是眯着眼,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科技大局?” 林远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张强。 “张主任,我怎么听说,那栋楼里除了老鼠,连个试管都没有?所谓的保护期,保护的是科技,还是某些人的遮羞布?” “你!”张强脸色涨红,“你这是污蔑!” “是不是污蔑,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没再看张强一眼,径直走向门口。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朱主任,各位领导,我还有个会,先走一步。” 门“咔哒”一声关上。 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的委员,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的朱富贵。 回到办公室,林远解开领带,扔在沙发上。 “咚咚。” 门被推开,孙晓雨抱着一摞文件走了进来。 这位复旦高材生如今已是招商局副局长,剪了短发,显得更加干练,只是此刻眉头紧锁。 “主任,西园区那边刚送来一张发票,催着签字报销。” 孙晓雨将一张增值税发票递给林远,“金额八十万,名目是‘生物医药产业发展专家咨询费’。 收款方是一家叫‘蓝天咨询’的公司。” 林远接过发票,扫了一眼。 “查了吗?” “查了。”孙晓雨压低声音。 “法人代表叫王二狗,是林若溪老家的远房表弟,公司注册地在一个老旧小区的地下室,注册资本十万。” 典型的关联交易。 洗钱洗得连掩饰都懒得做。 林远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铅笔,将发票翻过来,笔尖倾斜,在背面轻轻拓印。 沙沙沙。 随着石墨粉末的覆盖,纸面上逐渐显现出一个淡淡的压痕。 那是填写快递单或者便签时留下的痕迹。 一串电话号码。 林远盯着那串号码看了三秒,记在脑子里,然后把发票推回给孙晓雨。 “这字不能签,但也不能直接退。” 林远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用‘拖字诀’,就说金额过大,需要上党工委会议研究,先压着。” “明白。”孙晓雨心领神会,抱着文件退了出去。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陈通,备车。”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了西产业园的大门口。 “滴——” 车刚靠近,道闸纹丝不动。 几名身穿特勤制服、手持防暴叉的保安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膀大腰圆,眼神不善。 陈通降下车窗,探出头:“把门打开,管委会林主任来视察工作。” 为首的保安队长嘴里嚼着槟榔,斜眼瞥了一下帕萨特蓝色的公车牌照,轻蔑地哼了一声。 “林主任?没听说过。” 他用手里的橡胶警棍在车窗上“笃笃”敲了两下,像是在赶苍蝇。 “这里是涉密科研区域,林若溪主任有令,没有预约条,天王老子也不让进。倒车!赶紧倒车!” 陈通气得脸都白了:“你是哪个保安公司的?信不信我给张强打电话?” “打呗。”保安队长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张主任来了也得登记,怎么着,想硬闯啊?” 第219章 说着,周围几个保安举起了手里的防暴叉,甚至还有人把手按在了腰间的辣椒水喷雾上。 透过车窗,林远清晰地看到,园区深处那栋斑驳的“鬼楼”门口,停着一辆红色的保时捷911,还有几辆路虎揽胜。 豪车能进,管委会的主任不能进。 这就是铁西的“独立王国”。 “主任,这帮人太嚣张了!”陈通回头,咬牙切齿。 林远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倒车。” “啊?”陈通一愣。 “我说倒车。” 林远点燃一支烟,火光映照着他幽深的眸子,“门槛越高,里面的鬼越多,今天进不去,咱们下次再来就是了。” 越是遮掩,就越代表里面问题多。 来日方长。 帕萨特缓缓后退,调头离开。 林远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还在冲着车尾竖中指的保安队长,拿出手机,翻出了一个号码。 国土建设局局长,刘芸。 “喂,刘局长,我是林远,今晚八......” 京州大饭店,行政酒廊。 角落的卡座里,刘芸有些坐立难安。 她穿着一套刻板的灰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林远坐在对面,手里晃着一杯苏打水,面前摊开着一张巨大的西园区土地利用图。 “刘局长,喝点什么?” “不……不用了。” 刘芸推了推眼镜,眼神有些躲闪。 “林主任,这么晚找我,如果是为了西园区的事,我真的无能为力。那是朱主任亲自抓的项目……” 自从上次绯闻事件后,刘芸就离的林远远远的。 本来生物医药项目也搁置了下来。 刘芸还是个年轻小姑娘,在乎名声。 所以,这次见面,她有些不愿意。 此时也是神情紧绷,态度冷淡。 “朱富贵抓项目?”林远笑了,笑得有些冷,“他是抓项目,还是抓钱?” 他手指猛地戳在地图上的一块红色区域。 “这里,规划性质是‘科研用地’,容积率0.8。 但据我所知,现在上面盖的是‘国际人才公寓’,而且正在以每平米五千的价格对外预售。” 林远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刘芸,“挂羊头卖狗肉,科研用地搞房地产开发。 刘局长,你是耶鲁回来的博士,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在法律上叫什么?” 刘芸一愣,有些意外的望着林远。 “非法变更土地用途,造成国有资产流失。” 林远替她说了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却像惊雷。 “省审计厅下个月就要下来巡视,到时候,朱富贵可以说他不懂业务,是被下面人蒙蔽的。 你呢?你是国土局长,第一责任人是你,这口黑锅,你背得动吗?” 刘芸脸色阴沉下来。 她当然知道。 如果真的发生了,她的前途就毁了! 这对于一个选调生来说太惨酷了! “林主任……我……” “我可以帮你。”林远身体前倾,语气变得柔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只要你配合我彻查西园区,把这个脓包挤破,未来,西园区的规划权,我全权交给你。” “你可以按照你在耶鲁学到的理念,打造一个真正的、世界级的生物医药基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当一个随时准备进监狱的签字机器。” 刘芸抬起头,看着林远那双充满野心与笃定的眼睛。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u盘和几张折叠的复印件,推到林远面前。 “这是西园区三次违规变更土地性质的原始记录,上面有朱富贵和张强的签字......” 能从耶鲁大学毕业,她刘芸也不是草包。 第220章 林远收起文件,举起苏打水:“合作愉快,刘局长。” 第二天下午,管委会f副主任办公室。 一股浓郁的香水味先于人钻进了屋子。 “哎呀,林主任,听说您昨天去园区吃了闭门羹?手下人不懂事,您别往心里去。” 林若溪推门而入。 她并没有穿职业装,而是披着一件象征科学家身份的高定白大褂。 里面却是一件低胸的真丝衬衫,深v领口下,那抹雪白若隐若现。 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慵懒地散着,一副“学术名媛”的派头。 她径直走到林远对面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白大褂的下摆滑落,露出裹着黑丝的小腿。 “林主任,您找我?”林若溪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实验室那边正忙着攻克一个量子生物技术的课题,时间很紧。” “量子生物?”林远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遇事不决量子技术是吧? “对,这是省厅的重点课题。”林若溪打开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 “林主任可能不太了解,这是目前国际上最前沿的领域,利用量子纠缠效应进行纳米靶向药物输送……” ppt开始播放。 满屏的英文术语,复杂的分子结构图,还有各种高大上的曲线。 林若溪站在投影幕前,手里拿着激光笔,侃侃而谈。 嘴里全是“线粒体”、“基因编辑”、“相位跃迁”这些词,试图用信息密度轰炸这个年轻的行政干部。 “……所以,我们需要管委会再追加五千万的科研经费,用于采购瑞士最新的粒子对撞辅助仪。” 林若溪讲完,合上电脑,脸上带着那种知识分子特有的傲慢。 “林主任,科研是需要烧钱的,而且需要安静,不懂行的人乱指挥,很容易出乱子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突然笑了。 “interestingpresentation,dr.lin.” (很有趣的演讲,林博士。) 一口纯正的英语从林远嘴里流利地吐出。 林若溪愣住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前,手指点在ppt的左下角。 “however,regardingthebiosafetylevel3parametersyoucitedhere…” (但是,关于你引用的p3实验室生物安全参数……) 林远切换回中文,语气变得戏谑。 “这好像是五年前cdc就已经废止的标准吧? 还有这个单词,‘mitochondria’(线粒体),你少写了一个‘o’。” 他转过身,看着脸色瞬间僵硬的林若溪。 “林主任,这就是纳斯达克上市公司的核心技术?用千度翻译出来的?” 林若溪慌乱地合上电脑,强作镇定:“这……这是国际最新的内部定义,林主任毕竟不是专业人士……” “我不专业?” 林远一步步逼近,直到把林若溪逼退到办公桌边缘。 他突然低下头,凑近林若溪的脖颈,用力嗅了嗅。 林若溪吓得浑身紧绷:“你……你想干什么?” “guilty(罪爱)。” 林远直起身,眼神里满是嘲弄。 “古驰的限量版,前调是粉红胡椒,中调是紫丁香。 这种味道,通常出现在云顶会所的包厢里,或者是夜店的舞池里。 而在无菌实验室里,任何香水都是严禁使用的,因为它会干扰精密仪器的读数。” “林大博士,你身上的味道,露馅了。” 第221章 “你!” 林若溪眼中的轻蔑瞬间变成了警惕,甚至是一丝恐惧。 这个男人,懂行!而且懂得很深! 她抓起桌上的电脑,脸色铁青。 “林主任,有些话别说得太绝,路走窄了,对谁都不好。” 临走时,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是园区的核心机密资料,林主任拿回去慢慢学习,看不懂,可以来求我。”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扭着腰,气急败坏地摔门而去。 林远拿起那个u盘,在手里转了两圈。 机密资料? 恐怕又是几部从网上下载的科普宣传片吧。 他把u盘扔进抽屉,拿出手机,拨通了刑警支队高卫国的电话。 “高队长,后天有点事,需要您跑一趟。” “对,去西院区!” 下午,办公室接到市妇联电话,新主席李珍要来管委会视察妇女工作。 管委会虽然跟妇联都是正处级单位,但管委会算是市里的派出单位,很多事情需要受市里指导。 市妇联下来视察倒也合情合理。 第二天。 市妇联的调研视察搞得轰轰烈烈。 大门口挂着横幅,会议室里摆着鲜花。 朱富贵红光满面,正对着市妇联主席李珍侃侃而谈,吹嘘铁西新区对妇女权益的保障。 林远没凑这个热闹。 他是副主任,分管的工作里没有“陪聊”这一项。 下午三点,管委会大楼最东侧,那间略显偏僻的副主任办公室。 门锁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被人从里面反锁了。 李艳把那件米色的风衣随手搭在衣架上,里面是一件酒红色的真丝衬衫。 这颜色很挑人,穿不好就是俗,但在她身上,却衬得那皮肤白得晃眼。 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隐约能看见锁骨下那颗极小的红痣。 “林主任,还在忙呢?” 李艳手里拿着一份所谓的“妇女创业调研表”,身子却很诚实地靠了过来。 她稍微一抬臀,侧身坐到了宽大的办公桌沿上。 那双裹着超薄黑丝的长腿,就在林远手边晃荡。 高跟鞋尖轻轻一点,若有若无地蹭过林远的小腿裤管。 “艳姐,这是单位。” 林远手里转着签字笔,没躲,也没上手,目光平静地扫过她那张妆容精致的脸。 “单位怎么了?我是来汇报工作的。” 李艳媚眼如丝,身子前倾,一股浓郁的法式香水味瞬间包围了林远。 她伸出手指,在林远的手背上画着圈,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钩子:“你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林远手里的笔停住了。 他反手按住李艳那只不安分的手,掌心温热:“说正事。” 李艳撇了撇嘴,似乎对这个男人的定力很不满,但也没敢再造次。 她收起那副媚态,神色正经了几分,只是身子还赖在桌上没下来。 “那个林若溪,我在‘云顶会所’的会员名录里见过。她是那里的常客,而且……” 李艳压低了声音,凑到林远耳边,吐气如兰,“她是省科技厅高新处处长何国光的‘干妹妹’。” 何国光。 林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难怪这女人这么嚣张,原来上面有人。 “还有个更有趣的。”李艳冷笑一声。 “妇联这边有个系统,能查到辖区内企业的女职工社保缴纳情况。 西产业园报上来的那几个‘女博士’、‘女专家’,我让人核对了一下身份证。” “结果呢?” “全是假的。” 李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条,塞进林远衬衫口袋里,顺手拍了拍他的胸口。 第222章 “有两个还是夜总会的坐台小姐,剩下的全是那个何国光老家的亲戚,所谓的科研团队,根本就是个草台班子。” 林远低头看着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一个高新产业园。 这是把国家补贴当成提款机了。 “谢了,艳姐。” “光嘴上谢啊?” 李艳身子一软,整个人几乎贴在林远身上,红唇在他脸颊上飞快地印了一下,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 “欠我一顿饭,不许赖账。” 说完,她像条滑腻的美女蛇,从桌上溜下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抓起风衣,扭着腰肢走了。 门关上。 林远抽出纸巾,擦掉脸上的口红印,拿起桌上的座机。 “晓雨,通知刘芸局长,我们明天去西院区,还有.....” 次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去。 西产业园的大门口,气氛剑拔弩张。 那辆熟悉的帕萨特再次停在道闸前。 但这一次,后面跟着两辆闪着警灯的警车,还有一辆印着“国土监察”的执法车。 那个嚼着槟榔的保安队长又带着人围了上来,手里提着防暴叉,一脸横肉: “干什么!干什么!都说了没有林主任的条子,谁也不让进!听不懂人话是吧?” 他指着林远的车头,嚣张地挥舞着手里的橡胶棍:“再不滚,信不信老子把车给你砸了!” 车门推开。 林远走下车,整理了一下衣领,冷冷地看着那个保安队长。 “高局长。”林远头也没回,喊了一声。 铁西公安分局局长高卫国从后面的警车里钻出来,一脸苦相。 他是真不想掺和这事,一边是管委会新贵,一边是背景深厚的园区主任,两头都得罪不起。 “林主任,要不……先给朱主任打个电话请示一下?”高卫国还在打太极。 林远转过身,目光如刀,死死钉在高卫国脸上。 “高局长,阻碍国家机关工作人员依法执行公务,甚至持械威胁,按照《治安管理处罚法》,该怎么处理?” “这……” “孙局长,摄像机开着吗?”林远看向旁边的孙晓雨。 孙晓雨立刻举起手中的dv,红灯闪烁,镜头对准了高卫国那张犹豫不决的脸。 高卫国心里“咯噔”一下。 这小子太狠了!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妈的!”高卫国咬了咬牙,把帽子一扶,冲着手下的特警吼道: “都愣着干什么!阻碍公务,全部扣下!敢反抗的,上手段!” “是!” 一群特警如狼似虎地冲了上去。 那群保安平时欺负欺负老百姓还行,真碰上正规军,瞬间就怂了。 没两下就被按在地上,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破门!” 林远大手一挥。 “轰!” 智能道闸被撞开,碎片崩了一地。 车队长驱直入,直奔园区深处那栋外墙斑驳的“鬼楼”。 大楼的正门紧锁着,贴着“p3实验室(生物安全三级)”的警示牌,显得神秘莫测。 “砸开。”林远语气平淡。 几个特警拿着破门锤,“哐哐”几下,厚重的防盗门轰然倒塌。 灰尘散去。 跟在后面的刘芸捂着鼻子,满脸期待地想要看看传说中的顶级实验室。 作为耶鲁回来的博士,她对p3实验室有着天然的敬畏。 然而,当她看清里面的景象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三观碎了一地。 没有无菌室,没有显微镜,没有穿着防护服的科研人员。 一楼大厅里,堆满了发霉的外卖盒、空啤酒瓶,还有满地的烟头。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和烟味。 大厅中央,摆着四张麻将桌。 第223章 一群穿着白大褂、里面却套着花衬衫的“研究员”,正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搓得热火朝天。 “二筒!碰!” “胡了!给钱给钱!” 破门的声音太大,吓得这群人一激灵,麻将牌撒了一地。 “干什么的!谁让你们进来的!” 一个染着黄毛的“博士”站起来,指着冲进来的警察骂骂咧咧。 “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科研重地!弄坏了设备你们赔得起吗?” “设备?” 刘芸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角落里那几台生锈的、上面还放着泡面桶的离心机,声音尖锐: “这就是你们的设备?这就是国家级实验室?!” “把人全部控制住!”林远挥手。 警察一拥而上,将这群乌合之众全部按在麻将桌上。 林远踩着满地的垃圾,走到大厅角落的一个档案柜前。 柜门虚掩着,里面塞满了各种假发票和空白合同。 他伸手在夹层里摸了摸,掏出一本被撕掉了一半的台账。 翻开第一页。 赫然是一笔五百万的“设备采购款”申请,下面龙飞凤舞地签着三个大字:**朱富贵**。 “咔嚓。” 孙晓雨手中的相机快门按下,将这一幕定格。 林远合上台账,点燃一支烟,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比这废墟还要冷。 “刘局长。” 林远转头看着已经气得眼圈发红的刘芸。 “这就是我们要重建的战场。” 刘芸死死盯着那些被押走的“科学家”,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太可恶了!这群蛀虫……林主任,这群人必须严惩!” 西园区的盖子被揭开了,但并没有立刻引爆。 林远把那本台账和现场视频锁进了保险柜,按兵不动。 他在等。 打蛇不死,必受其害。 光凭这些,顶多治林若溪一个诈骗,动不了朱富贵,更动不了省里的大老虎。 当晚,林远的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号码。 “林主任,我是林若溪。”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再嚣张,反而带着几分甜腻和委屈。 “今晚在‘云顶会所’,我想给您赔个罪,有些误会,咱们当面聊聊?” 鸿门宴。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好啊,林主任请客,我一定到。” 云顶会所,888包厢。 这里的装修奢华得令人咋舌,墙上挂着名画,地上铺着波斯地毯。 林若溪换了一身黑色的低胸晚礼服,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脖子上戴着一条璀璨的钻石项链。 见林远进来,她立刻起身,那股子香水味比上次在办公室还要浓烈。 “林主任,快请坐。” 林若溪亲自倒酒,身子几乎贴在林远胳膊上。 “林主任,白天的事是我不对,手下人不懂规矩。”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递过去。 “这是西园区最新的《百亿产值规划书》,您过目,只要您高抬贵手,以后这园区产生的政绩,有一半算您的。” 说着,她把一张黑色的银行卡顺着桌面滑了过来,压在文件下面。 “这是技术顾问费,里面有五十个,密码是六个八。” 林远看都没看那张卡,只是翻开了那份规划书。 果然,全是画大饼。 什么“三年产值破百亿”、“引入五家世界五百强”,数据造假造得连逻辑都不通。 他合上文件,手指按在那张银行卡上,轻轻一推,滑了回去。 “林主任,这钱拿着烫手。” 林若溪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慢慢收回手,眼神变得阴冷: “林远,做人留一线,这西园区不是我一个人的,省科技厅何处长下周就要来视察,有些钱不拿,路会走窄的。” 第224章 图穷匕见。 林远站起身,理了理西装,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女博士”。 “路窄不窄,走着瞧。” 说完,转身离去,连头都没回。 “”林远,你会后悔的!! 林若溪在后面叫道。 第二天上午。 林远正在办公室批文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喂,哪位?” “我是省科技厅何国光。” 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一股子傲慢和官腔,根本没把林远这个副处级干部放在眼里。 “小林啊,听说你最近在西园区搞得动静挺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也要讲政治、顾大局嘛。 林若溪同志是我们厅里重点培养的科技人才,西园区的项目省里很看重,我不希望看到有人乱作为,干扰科研环境。” 敲打。 赤裸裸的敲打。 林远握着话筒,嘴角微微翘起。 “哎呀,何处长!您看这事闹的……我是真不知道这是省里的重点项目。 您放心,我一定深刻检讨,坚决配合林若溪同志的工作,绝不拖后腿!” “嗯,这就对了嘛。要有大局观。” 何国光满意地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忙音。 “傻逼!”林远摇摇头感觉有些好笑。 “大局观?行,我就给你一个大局。” 下午两点,管委会党工委会议。 气氛有些诡异。 张强和几个委员都在偷偷打量林远,等着看他笑话。 听说何处长亲自打电话施压了,这小子估计要认怂。 朱富贵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一脸惬意。 “那个……关于西园区的事,大家议一议吧。” 林远第一个举手。 “朱主任,各位领导。” 林远站起身,一脸诚恳,“经过深刻反思,我觉得之前我对西园区的认识不够深刻,站位不够高。” 张强没忍住,“嗤”地笑出了声。 果然怂了。 林远没理会,从包里掏出林若溪给的那份《百亿产值规划书》,高高举起。 “昨天林若溪同志给我看了这份规划,我深受震撼!气魄宏大,立意高远! 三年五十亿产值,这是什么概念?这是我们要打造的‘东方药谷’啊!” 林远越说越激动,声音洪亮。 “所以我提议,将西园区的‘生物医药孵化基地’列为新区年度‘一号工程’!举全区之力支持!” 朱富贵愣住了。 这小子吃错药了? “而且!”林远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富贵。 “这么大的项目,这么重要的政绩,必须由一把手亲自挂帅! 我提议,成立‘一号工程’领导小组,由朱富贵主任担任组长,林若溪同志任副组长。 我能力有限,资历尚浅,就负责搞搞后勤,给各位领导呐喊助威!” 全场死寂。 朱富贵的眼睛瞬间亮了。 三年五十亿! 这要是做成了,自己升副厅指日可待啊! 他本来还担心林远会捣乱,没想到这小子被何国光吓破了胆,竟然主动把这么大的政绩拱手相让? “咳咳。”朱富贵放下茶杯,努力压住嘴角的笑意。 “既然林远同志有这个觉悟,那我就当仁不让了,为了新区的未来,这个担子,我挑了!” “朱主任高风亮节!”林远立刻带头鼓掌。 随即,他冲门外喊道:“陈通,把文件拿进来。” 党政办的陈通抱着一摞早已打印好的红头文件走了进来。 《铁西新区关于全力推进生物医药一号工程的会议纪要》。 名字很正规。 前面几页全是关于规划的文字,看上去很是耀眼。 但如果再翻几页,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年内实现产值五十亿,引进三家上市药企,如未完成,组长承担主要领导责任。 第225章 “苏主任,记着做好会议纪要,我们要签字的。” 林远冲着陈通说道。 “我明白的,林主任。”陈通有些紧张,将文件放在朱富贵手边。 “哗啦!” 朱富贵看起文件来。 “关于西产业园区规划......” “产值50亿以上,纳税3亿以上......” 朱富贵翻了几页,看着头昏脑涨,直接翻到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远接过来刷刷签上自己的字。 张强等人见一把手已经签字,也没有犹豫,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会议结束,众人喜笑颜开。 朱富贵很满意,他觉着自己已经打服了林远。 林远也很满意。 这份会议纪要就是炸弹! 也将是未来的一张底牌,只要西院区暴雷,凭着文件,朱富贵也脱不了干系! 下班后,林远在办公室待到十点,然后让陈通把车开到了市委家属院。 时间刚过十一点。 林远让陈通先回去,自己提着公文包,熟门熟路地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一股湿热的沐浴露香气扑面而来。 赵曼头发还是湿的,随意地用毛巾裹着,身上穿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袍,腰带系得松松垮垮,领口开得很低,露出一片晃眼的雪白。 她没戴眼镜,那双平日里精明锐利的眼睛此刻有些迷离,手里还端着半杯红酒。 “还知道来?” 赵曼侧身让开路,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更像是埋怨丈夫晚归的妻子。 “朱富贵那个老狐狸刚签了字,我不得赶紧来向领导汇报战果吗?” 林远换了拖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尽量不去看那睡袍下若隐若现的曲线。 “少贫嘴。” 赵曼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睡袍下摆滑落,露出大半截光洁的小腿。 “说吧,这么晚跑来,又要我不违规给谁批条子?” 林远从包里掏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关于发行铁西新区生物医药专项产业债的构想》。 赵曼接过来,扫了两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要发债?” 她把文件扔在茶几上,端起红酒抿了一口,红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鲜艳的印记。 “林远,你是不是觉得我是印钞机? 市里现在的债务率已经踩红线了,叶市长正在严控新增债务,这方案连发改委那个门都进不去。” “不走市里的额度。” 林远坐到她对面,身体前倾。 “走‘债贷组合’,我查过,市建行手里有一笔针对高新产业的专项信贷额度,一直放不出去。 只要市里给个政策背书,引入险资做担保,这笔钱就能流进西园区。” 赵曼愣了一下,重新拿起文件,这次看得仔细了些。 “你小子,脑子转得倒是快。” 她放下文件,身子突然往前凑了凑,膝盖有意无意地碰到了林远的腿。 “但这事儿得建行的风控官点头,那个老顽固可不好说话。” 赵曼盯着林远,那双没戴眼镜的眸子里水波流转。 “想让我帮你打招呼?” “姐,这就得看您的实力了。” 林远笑道。 “行,今晚姐姐就给你上一课,让你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融资。” 赵曼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喂,老刘啊,是我,赵曼。” 刚才还媚态横生的赵曼,语气瞬间变得威严、冷淡,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气息。 “这么晚打扰你,是有个急事,铁西新区那个生物医药的项目,市里很重视。 叶市长亲自盯着的,听说你们行里还有个专项额度没动?” 第226章 电话那头似乎在解释什么风险控制。 赵曼冷笑一声,雪白脚指头乱晃,偶尔蹭到林远的小腿。 “风险?最大的风险就是跟不上市委市政府的步调! 老刘,有些话不用我说太透吧?下周市里的财政存款招标,你们建行还想不想参与了?” 这一手大棒加胡萝卜,玩得炉火纯青。 电话那头立刻软了。 “行,明天上午让你们信贷部的人去铁西对接,两个亿的授信,一分不能少。” 挂断电话,赵曼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低头看着林远,脸上带着几分炫耀后的得意。 “怎么样?这课上得值不值?” “值,太值了。” “那姐,我先走了。” 办完正事,林远起身准备离开。 “滚吧滚吧,我堂堂副市长成了你的工具!” 赵曼在林远胸口锤了一拳,力道不轻不重。 风情无限! 这妖精! 林远狼狈地抓起公文包,逃也似的出了门。 刚走出单元楼,被冷风一吹,后背全是汗。 这女人,简直是盘丝洞里的妖精。 手机震动了一下。 孙晓雨发来的短信,只有简短的一行字: 【林主任,有重大发现,速回招商局。】 林远收起手机,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铁西。 招商局局长办公室灯火通明。 孙晓雨桌上堆满了财务报表,那台老旧的打印机还在嗡嗡作响。 “主任,你看这个。” 孙晓雨把几张用荧光笔标记过的报表摊在林远面前。 “林若溪引入的那几家所谓的‘高新企业’,注册地虽然分散在全国各地,但每到季度末,它们的‘研发费用’流向惊人的一致。” 孙晓雨指着一栏栏密密麻麻的数据,语速极快。 “这笔三百万,这笔五百五十万,还有这笔……最终都汇入了一家叫‘蓝天咨询’的公司账户。 而这家公司的法人,就是上次那张发票上的王二狗,林若溪的表弟。” 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 国家补贴发下来,进企业账户,转手变成研发费,洗进空壳公司,最后落入私人腰包。 “复印三份,原件锁进你的保险柜。” 林远看着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点燃。 “现在抓人,顶多是个经济诈骗,动不了根基,朱富贵可以说他不知情,是被蒙蔽的。” “那怎么办?”孙晓雨推了推眼镜,眼里满是愤懑。 “帮他们加把火。” 林远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明天一早,你在机关食堂放个风,就说市审计局下周要来铁西进行例行审计,重点查园区的补贴资金使用情况。” “打草惊蛇?” “对,蛇惊了,才会出洞。” “我联系一下罗峰。” 罗峰是铁西新区公安分局刑侦大队副队长,跟林晓雨是同村。 在新区同样被朱富贵打压。 林远见过几次,是个正直的人。 第二天,负责监控的刑警罗峰就发来了一段模糊的视频。 画面里,西园区那个所谓的p3实验室后门大开。 几辆没有任何标识的厢式货车停在门口,一群人正慌乱地往车上搬运箱子。 林若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电话,正在歇斯底里地吼着什么。 还有几个人在旁边的空地上烧纸,火光映照着他们惊恐的脸。 那是还没来得及做平的纸质账本。 林远看着手机屏幕,按灭了烟头。 “跑吧,跑得越快越好。” 林若溪那边由林晓雨和罗峰盯着。 林远也没有闲下来。 西园区要搞真科研,光有厂房和设备不行,得把那些真正的人才留住。 第227章 而留住人才的关键,是孩子。 第二天下午,林远提着一袋刚上市的阳山水蜜桃,敲响了市教育局副局长陈雅的家门。 “谁啊?” 门内传来一个严肃的女声。 门开了。 陈雅穿着一身灰色的居家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手里还握着一支红笔。 客厅的茶几上堆满了文件,像个批改作业的教导主任。 看到是林远,陈雅眉头皱了起来。 “林主任?如果是为了那个分校的事,我在电话里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教育资源不能随意倾斜,这是原则。” 她没让林远进门的意思,堵在门口,像尊门神。 “陈局长,原则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远没管她的冷脸,侧身从她旁边挤了进去,把桃子放在鞋柜上。 “我听说您最近正在弄那个‘集团化办学’的教改方案?好像在市里一直没通过?” 陈雅脸色一变,关上门,转身盯着林远。 “你怎么知道?” “我不光知道,我还知道卡在哪儿。” 林远走到茶几旁,拿起那份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方案,扫了一眼。 “太保守了,陈局长,您想搞教育公平,但市里领导看重的是增量政绩。 您把好学校的资源稀释到差学校去,家长不满意,领导也不满意,这方案能过才怪。” 陈雅走过来,一把夺过方案,胸口剧烈起伏。 “你懂什么!这是教育规律!” “我是不懂教育,但我懂怎么让领导签字。” 林远绕到她身后,双手撑在沙发背上,把陈雅圈在自己和茶几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侵略性。 陈雅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想往前躲,却被茶几挡住了去路。 林远低下头,气息几乎打在她的耳廓上。 “陈局长,如果在铁西新区建一所‘京州实验小学分校’,不仅解决了新区人才子女入学问题,还能作为您‘集团化办学’的试点样板。 增量有了,政绩有了,您的教改方案也就活了。” “这……” 陈雅握着红笔的手紧了紧,耳根有些发红。 这种被强权压迫、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竟然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异样的战栗。 平日里她是管人的那个,现在却被人管了。 “笔给我。” 林远伸出手,不容置疑。 陈雅鬼使神差地把笔递了过去。 林远拿过笔,在那份方案的几个关键条款上刷刷几笔,改掉了那些生硬的行政命令,换成了利益置换的条款。 “这样改,下周汇报,必过。” 林远把方案拍在陈雅面前。 陈雅看着那些修改,专业、老辣,直击痛点。 她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林远,黑框眼镜后的眼神有些慌乱,又有些崇拜。 “今晚……你留下来,帮我把剩下的改完。” 陈雅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脸红得像熟透的桃子。 林远本想多跟“教导主任”陈雅多交流下,但办公室打来电话,林远只能马不停蹄地赶回管委会。 因为“大佛”来了。 省科技厅高新处处长何国光来了! 这是来给林若溪撑腰的。 管委会大会议室里,何国光坐在主席台正中央,板着脸,官威十足。 朱富贵坐在旁边,像个点头哈腰的太监。 “有些同志啊,不懂创新,乱指挥!行政干预过多,导致企业寒心!这样的环境,怎么搞高科技?” 何国光拍着桌子,唾沫横飞。 “我把话放在这儿,如果铁西新区不能给林若溪同志的团队提供宽松的科研环境,省里的科技补贴,一分钱都别想拿!” 第228章 全场噤若寒蝉。 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林远身上。 林远坐在末尾,脸上挂着谦卑的笑,手里拿着本子,记得比谁都认真。 “何处长批评得对,真是高屋建瓴!我们要深刻反思!” 林远带头鼓掌,掌声热烈。 何国光瞥了林远一眼,冷哼一声。 到底是个年轻干部,被省里的名头一压,就软了。 晚宴安排在京州大饭店。 最高规格,茅台管够。 林远化身服务员,端茶倒酒,一口一个“何处长”,把何国光捧得飘飘欲仙。 酒过三巡,何国光舌头都大了,手开始不老实地往旁边林若溪的大腿上放。 “小林啊,你很懂事,以后跟着我干,亏待不了你。” 何国光拍着林远的肩膀,满嘴酒气。 “谢谢领导栽培!” 林远一脸感激涕零,转头对林若溪使了个眼色。 “林主任,何处长喝多了,我在楼上开了行政套房,你扶领导上去休息休息。” 林若溪心领神会,扶起何国光,两人摇摇晃晃地进了电梯。 看着电梯门关上,林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这老小子,都快五十了,跟林若溪勾搭在一块,老不正经! 第二天,林远给李艳打了个电话。 “艳姐,帮个忙,组个局。” “什么局?” “spa局。” ...... 京州最高端的“兰会所”。 这里实行会员制,私密性极高,是官太太和名媛们最爱的地方。 林若溪裹着浴巾,躺在按摩床上,享受着技师的服务。 虽然何国光走了,但那个傻子林远已经被摆平,西园区的钱马上就能到手,她心情不错。 “哎哟,这不是林博士吗?” 隔壁床的帘子拉开,李艳穿着同样的浴袍,手里端着杯柠檬水,一脸惊喜。 如今的李艳已经是市妇联副主席,副处级实权干部,那气场和以前不可同日而语。 林若溪眼睛一亮。 她正愁怎么打入京州的夫人圈子,这可是送上门的机会。 “李主席?这么巧!” 林若溪赶紧让技师停手,满脸堆笑地凑过去。 “早就听说李主席皮肤好,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 “哪里哪里,还是你们搞科研的好,有气质。” 李艳挥挥手让技师都出去,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香薰灯散发着淡淡的薰衣草味,让人昏昏欲睡,也让人放松警惕。 “其实啊,我也挺羡慕你们的。”李艳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我们在机关里,那是步步惊心,不像你有何处长罩着,省里的资源随便拿。” 提到何国光,林若溪的虚荣心瞬间爆棚。 “那是,干爹……哦不,何处长对我那是没得说。” 林若溪压低声音,一脸神秘,“李姐,我跟你说,这官场上啊,有没有人那是两码事。 就像这次西园区的项目,本来那个林远还要查账,结果何处长一个电话,他不还是得乖乖签字?” “是吗?”李艳故作惊讶,“那何处长能量可真大,不过……这钱多了也烫手吧?万一哪天查起来……” “查不到!” 林若溪得意地摆摆手,“我们有专门的渠道,而且......” “怎么了?”李艳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拿起柠檬水抿了一口。 “就在……” 林若溪刚要说,突然警觉地停住了。 她看了一眼李艳。 自己跟李艳只是第一次见面,怎么能说秘密! 她警觉的闭上了嘴,然后开始聊起别的。 李艳不动声色,也开始聊起八卦。 半小时后,一辆车停在路边。 李艳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还没等林远实话,李艳突然跨坐过来,坐到前面。 第229章 车窗贴着深色膜,外面看不清里面。 “艳姐,这还在路边……” “怕什么?” “林若溪很警觉,我只套到了一点信息。” “何国光跟她绑定很深,她们应该还有一个账本,但具体在哪,还得搜。” “我保守估计,他们贪的钱上千万!” “谢谢艳姐!”林远频频点头。 这是好消息。 “那你是不是奖励一下我?” 李艳向林远靠去。 就在车内温度急剧升高的时候,林远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 来电显示:宋婉。 这一盆冷水浇得透心凉。 李艳瞥了一眼屏幕,冷哼一声,整理好衣服。 “接吧,你的大靠山来了。” 林远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呼吸,接通电话。 “喂,婉姐。” “小远,说话方便吗?” 电话那头,宋婉的声音有些疲惫,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机场或者车站。 “方便,您说。” “省里风向变了。” 宋婉的声音压得很低,“钟书记在今天的常委会上发了火,点了‘科研腐败’的名。 省纪委方青书记已经带队秘密下来了,目标直指科技厅。”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知道了。” “你手里……是不是有东西?”宋婉太了解林远了。 “有。”林远看了一眼手边的录音笔,“还不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别直接举报。” 宋婉展现出了她作为厅级干部的政治智慧。 “把材料给省纪委巡视组,那是方青的人,他们正愁没业绩,借刀杀人,别把自己溅一身血。” “明白。” “还有……”宋婉的声音柔和了几分,“下周我休假,到时候……见一面。” 两天后,省纪委巡视组入驻京州市的消息,迅速传开。 第二天,市委召开扩大会议,强调配合巡视组工作。 新区管委会也为此召开了会议。 会场上,人人正襟危坐,朱富贵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散会后,西产业园主任办公室。 林若溪在房间里来回踱步,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而烦躁的声响。 她拿出手机拨通。 “干爹,省纪委巡视组的事情,听说这次带队的是方青? 、那个女人可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万一查到账本……” 何国光靠在老板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皮都没抬一下。 “慌什么?方青是厉害,但她在汉东也不是一手遮天。 只要在巡视组查到实质性证据之前,把那两千万的窟窿堵上,这就是正常的科研损耗。” “堵?拿什么堵?之前的钱都……”林若溪急得差点说漏嘴。 “上市。” 何国光吐出两个字。 “铁西生物。我已经联系了美国的几家投行,搞个借壳上市的概念。 只要故事讲得好,那些风投会排着队送钱,到时候别说两千万,两个亿也能洗白。” 林若溪听着这话,原本焦躁的脸逐渐舒展开来,最后化作一抹贪婪的狂喜。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财富自由,移民海外,输了,万劫不复。 但她没得选。 一周后。 京州大饭店,宴会厅金碧辉煌。 “铁西生物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纳斯达克上市启动发布会”的横幅高悬,红毯铺地,鲜花簇拥。 香槟塔堆得老高,空气中弥漫着金钱和奢靡的味道。 朱富贵穿着一身并不合体的定制西装,站在聚光灯下,红光满面,唾沫横飞。 “……这是我们铁西新区的骄傲!是京州生物医药产业的里程碑! 铁西生物的上市,标志着我们的科研成果得到了国际资本的认可!” 台下,闪光灯疯狂闪烁。 林若溪换了一身香奈儿高定套裙,笑得花枝乱颤。 第230章 林远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手里晃着半杯苏打水,看着台上这群小丑最后的表演。 就在昨天,一封厚厚的特快专递已经寄往了省纪委巡视组驻地。 收件人:方青。 里面不仅有西园区空壳公司的财务流水,林若溪跟何国光的联系。 “林主任,怎么躲在这儿喝闷酒?” 一道清脆的女声在耳边响起。 林远转头,看到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穿着冲锋衣的年轻女人,脖子上挂着莱卡相机,与周围的晚礼服格格不入。 江晚晴。 汉东日报社调查记者,笔锋犀利。 “江大记者,这种场合你也来凑热闹?”林远笑了笑,往旁边挪了挪位置。 “听说铁西出了个独角兽,报社让我来做个头版。”江晚晴一屁股坐下,毫不客气地拿起桌上的点心塞进嘴里。 “不过我看这林若溪,怎么看都不像搞科研的,倒像是个搞传销的。” “你的直觉很准。”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顺着桌面滑到江晚晴手边。 “这是什么?”江晚晴动作一顿。 “独家新闻。”林远压低声音,目光盯着台上正准备签约的林若溪。 “铁西生物的核心专利‘纳米靶向载体’,其实是盗用了美国一家破产实验室的废弃数据。 而且,所谓的纳斯达克借壳,壳公司是一个负债累累的垃圾股。” 江晚晴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 她一把抓过u盘,攥在手心,深深看了林远一眼。 “这可是大雷,你确定?” “保真。”林远举起杯子,“敢不敢爆?” “在我的字典里,就没有不敢两个字。” 江晚晴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起身整理了一下冲锋衣,大步走向前台。 此时,发布会进入提问环节。 几个拿了车马费的媒体正准备抛出早已安排好的吹捧问题。 “请问林若溪女士!” 江晚晴没有举手,直接站了起来,声音清亮,穿透了整个宴会厅。 “据我调查,贵公司招股书中提到的核心专利us-2005-3211901,早在三年前就因为临床数据造假被fda驳回。 请问您是如何用一项废弃专利,通过纳斯达克审核的?” 全场死寂。 音乐停了,香槟不冒泡了,朱富贵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林若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原本红润的脸颊刷地一下变得惨白。 “这……这是商业机密……”她支支吾吾,下意识地看向何国光。 何国光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官威十足。 “你是哪个单位的?懂不懂规矩!这种捕风捉影的问题,谁让你问的?保安!把这个捣乱的赶出去!” 几个保安立刻冲了上来。 江晚晴丝毫不惧,举起相机对着台上就是一顿连拍,闪光灯刺得林若溪睁不开眼。 “何处长,您这么急着赶人,是心虚了吗?还是说,您也是这家公司的股东?” “胡闹!简直是胡闹!”何国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江晚晴,“没收她的相机!删掉照片!” 场面一片混乱。 林远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将杯中的苏打水一饮而尽。 江晚晴的出现只能算是开胃菜,大的还在后面。 发布会草草收场。 不到半小时,各大网络论坛上,《铁西生物涉嫌专利造假,省厅高官现场发飙》的帖子就开始疯传。 虽然很快被删帖,但种子已经种下。 西产业园,深夜。 碎纸机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纸张烧焦的味道。 林若溪头发凌乱,早已没了白天的光鲜。 第231章 她一边疯狂地把文件塞进碎纸机,一边对着电话咆哮。 “何国光!现在怎么办?记者都堵到门口了!你说过没事的!” 电话那头,何国光的声音听起来比她还慌。 “闭嘴!别在电话里说名字! 赶紧走,去香港的机票我已经让人订好了,今晚两点的红眼航班,到了那边,有人接应。” “那钱呢?账户里的钱还没转出去!” “命都要没了还要钱?快走!” 挂断电话,林若溪把手机卡抠出来扔进马桶冲掉。 提着两个早已收拾好的爱马仕皮箱,跌跌撞撞地冲向地下车库。 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奥迪。 车子轰鸣,冲破夜色,直奔机场高速。 就在奥迪车驶出园区的一瞬间,停在路边一辆面包车里,罗峰按下了对讲机。 “林若溪要跑,黑色奥迪a6,车牌汉a77881,往机场方向。” 管委会办公室。 林远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手机贴在耳边。 “赵市长,人动了。” 电话那头,赵曼的声音透着一股肃杀。 “知道了,李振已经带人在收费站布控。 另外,建行那边我已经打了招呼,西园区的所有账户,只进不出。” “谢谢姐。” “少废话,回头请我吃饭。” 挂断电话,林远点了一支烟。 这一夜,注定无眠。 京州机场高速收费站。 警灯闪烁,红蓝光交织,将夜空染得光怪陆离。 几辆特警防暴车横在路中间,全副武装的特警手持微冲,严阵以待。 刑侦支队长李振靠在车门上,嘴里嚼着口香糖,盯着远处疾驰而来的车灯。 “来了。” 黑色奥迪像一头疯牛,看到警灯不仅没减速,反而猛踩油门,试图冲卡。 “找死。”李振吐掉口香糖,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砰!” 一声枪响。 奥迪车左前轮爆裂,车身剧烈摇晃,在地上擦出一串火花,最后狠狠撞在护栏上,冒起白烟。 特警蜂拥而上。 “下车!双手抱头!” 车门被暴力拉开,林若溪尖叫着被拖了出来,高跟鞋掉了一只,名贵的丝袜被划破,狼狈不堪。 “你们干什么!我是合法公民!我要见律师!我要给何处长打电话!” 李振走过去,把一张拘留证拍在她脸上。 “省点力气吧,林女士,涉嫌重大经济诈骗、伪造国家公文,你的何处长现在恐怕自顾不暇。” 两个特警架起林若溪,像拖死狗一样把她塞进警车。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 朱富贵。 这老狐狸消息倒是灵通。 林远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林远!你搞什么名堂!” 朱富贵气急败坏的咆哮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谁让你抓人的?林若溪是新区的招商功臣!你这是破坏投资环境!赶紧放人!出了事你担得起吗?” 林远把手机拿远了一点,等那边吼完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朱主任,您可能还没看新闻吧?林若溪涉嫌卷款潜逃,已经被市局立案了。” “什么卷款潜逃!那是正常的资金调动!我命令你,马上让公安放人!不然明天常委会上我撤了你的职!” 朱富贵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林远轻笑一声,从抽屉里拿出那份《一号工程会议纪要》的复印件,手指在上面轻轻弹了一下。 “朱主任,放人是不可能了。不过我这儿有两份东西,您可能感兴趣。” “什么?” “一份是西园区p3实验室五百万设备采购款的签字单,上面有您的亲笔签名。 另一份,是一号工程的责任状,白纸黑字写着,您是组长,负主要领导责任。” 第232章 电话那头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 朱富贵怕了。 这两份东西要是交上去,他这辈子就完了。 “林……林远,有话好说……” 朱富贵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颤抖,“那个采购款,我也是被林若溪那个贱人蒙蔽了……我不知情啊……” “不知情?”林远冷哼,“那就要看朱主任怎么配合组织调查了。” “我配合!我一定配合!”朱富贵急切地表态。 “这件事跟我没关系,都是林若溪和何国光搞的鬼!你要秉公执法!绝不能放过坏人!” 弃车保帅。 这就把盟友卖了。 “朱主任深明大义,我会向巡视组转达的。” 挂断电话,林远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朱富贵就是个酒囊饭袋! 审讯室。 白炽灯惨白刺眼。 林若溪坐在审讯椅上,妆容花了,像个小丑。 面对李振摆在桌上的转账记录、假发票音,她的心理防线彻底崩塌。 尤其是当得知朱富贵已经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时,这个女人发出了歇斯底里的笑声。 “好……好个朱富贵,好个何国光……想让我一个人背锅?做梦!” “我要立功!我要检举!” 林若溪红着眼,像个疯婆子。 “何国光在省城滨河小区有一套房子,那是他用假身份证买的,专门用来藏钱! 墙壁夹层里有三千万现金!还有……还有他和省里几个领导分赃的账本!” 这条线索,直通省厅。 连夜,一份加急的审讯笔录送到了省纪委驻京州巡视组组长方青的案头。 方青看着笔录,那张常年冷若冰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杀气。 “通知行动组,立刻出发。” 第二天上午,省科技厅党组会议。 何国光正端着茶杯,大谈特谈“科技赋能产业”。 会议室的大门突然被推开。 方青带着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大步走进,高跟鞋的声音像催命的鼓点。 何国光手一抖,茶杯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裤子。 “何国光,跟我们走一趟吧。”方青亮出工作证,语气冷得像冰。 何国光瘫软在椅子上,脸色煞白,一股尿骚味在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全场哗然。 这位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处长,此刻像滩烂泥一样被架了出去。 铁西新区,管委会。 朱富贵请了病假,据说是心脏病复发,住进了icu。 但听陈通的小道消息,他是去找救星了。 林若溪这事可不小,要是真追责下来,他的管委会主任肯定当不了。 管委会主任不在,按理说应该由张强支持工作,但纪委方面说,林若溪是管委会人,情况复杂。 林远是新上任副主任,比较干净,暂时由林远代持工作。 林远坐在原本属于朱富贵的主位上,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张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纪工委书记韩德彪手里捏着一份材料,冲着林远微微带笑。 “林主任,这是我整理的关于东园区的一些……问题材料,您过目。”韩德彪双手递过文件。 林远接过材料,并没有急着看,而是重重地拍在桌上。 “同志们,西园区的脓包挤破了,但这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破土动工的工地,声音铿锵有力。 “从今天起,铁西新区,一切以经济建设为中心!” 管委会大楼前的广场上,人头攒动。 白色的横幅拉的笔直,上面用黑漆喷着几个大字:“还我血汗钱!严惩诈骗犯!” 第233章 几百号人挤在一起,有戴着安全帽的民工,有西装革履却一脸灰败的供应商。 还有几个情绪失控的大妈正坐在台阶上拍着大腿嚎丧。 矿泉水瓶、烂菜叶子像冰雹一样往大门里砸。 党政办主任李兵缩在保安室的防爆盾后面,脑门上全是汗,手里的对讲机都快捏碎了。 “快!给市局打电话!请求防暴队支援!这帮刁民要冲进来了!” 李兵嗓子都喊劈了。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对讲机。 力道不大,但很稳。 李兵回头,看见林远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一个红色的手持大喇叭,另一只手正在整理有些歪斜的领带。 “林……林主任?您怎么下来了?这儿危险,您快从后门走吧!” 李兵急得直跺脚。 李兵也是人精,林远刚来的时候还针对他,现在得势了,马上就换了一副脸。 连办公室都给换了一个阳面的。 “后门?” 林远把大喇叭举到嘴边,试了试音,刺耳的啸叫声让周围的人捂住了耳朵。 “我是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林远。” 声音透过劣质的扬声器传出去,带着电流的杂音,却盖过了现场的嘈杂。 “把门打开。” 林远踢了一脚挡在前面的防爆盾。 保安队长愣了一下,看向李兵。 “愣着干什么?开门!” 林远声音陡然拔高。 电动伸缩门缓缓拉开。 林远没有带保镖,也没有拿盾牌,就这么一个人,拎着大喇叭,一步步走上台阶最高处。 一个半满的矿泉水瓶飞过来,砸在他肩膀上,水花溅湿了白衬衫。 林远没躲,也没擦,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下面那几百双充血的眼睛。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认出了他。 “这年轻人是谁?” “这么年轻就是副主任,肯定是关系户!” “都是狗官,一群狗官!” 骚动再次泛起。 “朱主任病了。” 林远拿着喇叭,第一句话就让全场炸了锅。 “但我林远还在!” 他猛地挥手,止住了下面的叫骂声。 “我知道你们想要什么,钱!货款!工资!投资款!” “西园区是个烂摊子,是骗子的乐园,这一点我比你们更清楚!但我今天站在这儿,就一句话:政府不赖账!” “不赖账?拿什么还?财政局那点钱够塞牙缝吗?” 人群里有个包工头模样的男人喊了一嗓子。 “问得好!” 林远转身,冲着身后的陈通招了招手。 几个工作人员费力地抬着一块巨大的展板走了出来,立在台阶上。 那是一张全新的规划图。 不是林若溪那个花里胡哨的ppt,而是一张密密麻麻标注着管网、车间、物流通道的工程图。 《铁西国际生物医药产业园(bio-park)规划》。 “烂尾楼,我不拆!我会把它改造成符合国际gmp标准的洁净车间!” 林远指着图纸上那栋著名的“鬼楼”。 “你们手里的债权,我不打折!但我没现金给你们。我有两个方案。” “第一,等!等法院拍卖资产,等财政拨款,也许三年,也许五年,能拿回多少看运气。” 人群里一片嘘声。 “第二!” 林远声音压过嘘声。 “债转股!我把这些烂尾楼作价入股,成立新的园区运营公司。 你们就是股东!未来这里每一寸土地的增值,每一家入驻药企的租金,都有你们的一份!” 全场死寂。 这太超前了。 对于这群只想要回本金的人来说,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林主任,你这饼画得比林若溪还大啊!” 第234章 有人嘲讽。 “画饼?” 林远冷笑一声,丢下喇叭,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举过头顶。 “全球生物医药产业正处于爆发前夜!辉瑞、罗氏正在寻找中国的代工基地!国内的恒瑞、百济神州急需扩张产能!” “铁西有地,有人,有电,有蒸汽!只要把基础设施搞好,这里就是龙国的药神摇篮!” “以前这里养的是蛀虫,以后这里救的是人命!” 林远的声音有些嘶哑,但那种笃定,那种仿佛亲眼见过未来的自信,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口。 人群开始动摇。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戴着老花镜的老头,慢慢从人群后面挤了出来。 他一直站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他是国内医药巨头“恒瑞医药”的考察顾问,原本今天是来看铁西笑话,准备回去写报告建议撤资的。 老头走到台阶下,仰头看着林远。 “年轻人,你说你要建gmp车间?” 林远低头,认出了这张在前世医药圈大名鼎鼎的脸——王文渊,恒瑞的“定海神针”。 “王老,不仅是gmp,还有双回路供电,独立污水处理,以及24小时冷链物流。” 林远准确地报出了几个专业术语。 王文渊推了推眼镜,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双手递了上去。 “如果你真能做到你说的这些,恒瑞愿意做第一个入驻企业。” 声音不大,但通过林远手里的大喇叭,传遍了全场。 “恒瑞?是那个造抗癌药的恒瑞吗?” “天哪!连恒瑞都看好?” “那这股……是不是能入?” 风向瞬间变了。 刚才还要死要活的债主们,此刻看着那张规划图,就像看着一座金矿。 林远接过名片,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赌赢了。 市第一人民医院,高干病房。 朱富贵躺在病床上,手里端着紫砂壶,正听着秘书的汇报。 “你说什么?没打起来?” 朱富贵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泼在手背上,烫得他龇牙咧嘴。 “不仅没打起来,那帮人还排着队签什么‘债转股’协议?恒瑞的人还给他站台?” “是……是的,主任。” 秘书缩着脖子,“现在外面都传,林主任是……是铁西的救星。” “啪!” 紫砂壶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朱富贵气得胸口剧烈起伏,心电监护仪发出一阵急促的报警声。 “救星?他想当救星?做梦!” 朱富贵抓起枕头边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姐夫……那个林远太狂了,必须动动他……对,人事权!卡死他!” 一周后。 云顶小区。 林远敲响屋门。 门开了。 一股带着湿气的沐浴露香味扑面而来。 宋婉刚洗完澡。 身上裹着一件墨绿色的真丝睡裙。 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发梢的水珠顺着锁骨滑落,钻进领口那抹深邃的阴影里。 褪去了副厅级干部的威严,此刻的她,只是一个有些疲惫、有些慵懒的熟女。 “进来说。” 宋婉侧身让开路,声音有些哑。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暗暧昧。 茶几上摆着一瓶醒好的红酒,两只高脚杯。 林远反手关上门,把帽子挂在衣架上,目光在宋婉身上停留了一秒,便克制地移开。 “婉姐,这次回来待几天?” “明天一早就走。” 宋婉走到沙发前坐下,睡裙的下摆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大半截光洁的小腿。 脚趾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她端起酒杯,递给林远一只。 第235章 “这杯酒,敬你。” 宋婉看着林远,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丹凤眼,此刻却泛着涟漪。 “何国光倒了,省科技厅换了血,方青书记在常委会上点名表扬了铁西新区的‘自我纠错’能力。 小远,你这步棋,走得险,但走得漂亮。” 林远接过酒杯,轻轻碰了一下。 “都是婉姐指导有方。” “少贫嘴。” 宋婉抿了一口酒,红唇沾了酒液,显得更加润泽。 她靠在沙发靠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这段时间的压力都吐出来。 “省里的水,比京州深多了。” 她闭上眼,声音里透着一丝脆弱。 “钟书记想干事,但下面阻力大。赵立本那个老狐狸,在省里也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我在妇联那个位置,看着光鲜,其实就是个花瓶,想做点实事,难。” 她睁开眼,定定地看着林远。 “小远,我需要政绩,实打实的、能让钟书记看到的政绩,你就是我在京州的一把刀。” 林远放下酒杯,坐到她身边。 距离很近。 近到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体香,混合着红酒的醇厚。 “婉姐,刀在手,你说砍谁?” 宋婉笑了。 这一笑,风情万种。 她突然伸出手,抚上林远的脸颊。 指尖微凉,划过他的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嘴唇上。 “你这胆子,有时候大得让我害怕,有时候……又让我着迷。” 气氛陡然变得粘稠。 宋婉的呼吸有些急促,身子微微前倾。 真丝睡裙的领口很松,林远只要稍微低头,就能看见那令人血脉喷张的风景。 这是一个信号。 一个成熟女人发出的、极其危险的信号。 林远喉结滚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动。 他握住宋婉那只手,掌心温热,力道坚定。 “婉姐。” 这一声,叫得清醒而克制。 宋婉身子一僵。 眼里的迷离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明,还有几分欣赏。 她抽回手,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落。 “定力不错。” 宋婉重新端起酒杯,恢复了那个端庄的女领导模样,仿佛刚才的暧昧只是错觉。 “说正事。”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压在茶几上。 “省里准备下拨一笔‘战略新兴产业引导基金’,总额十个亿。 盯着这笔钱的人很多,包括隔壁江州市的国家级新区。” “我会利用我在省发改委的老关系,全力帮你争取。但这需要一个切入点。” “西园区。”林远脱口而出,“那个‘药神摇篮’的规划,就是最好的切入点。” “聪明。” 宋婉点头,“但这还不够,朱富贵虽然这次栽了跟头,但他还没死透,赵立本不会看着你把铁西做大。” “我收到消息,朱富贵正在联络市委组织部,准备在人事权上做文章。” 宋婉的声音冷了下来。 “他想冻结你的人事任命,把你变成光杆司令。你刚收编的那些人,如果不能给他们实职,人心很快就会散。” 林远端起酒杯,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人事权?” 他冷笑一声。 “婉姐,在官场上,只有手中的权力才是最真实的。” 林远站起身,拿起衣架上的帽子。 “他想玩规则,我就陪他玩个大的。” 临走时,宋婉站起身,走到门口,帮他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领。 动作自然得像个送丈夫出门的妻子。 “万事小心。” “放心。” 门关上。 宋婉靠在门板上,听着走廊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要是我们的年龄差距再小一点...... 京州大学教职工老宿舍区。 墙皮斑驳,爬山虎枯黄了一半,挂在红砖墙上随风晃荡。 第236章 楼道里堆满了蜂窝煤和旧自行车,一股子霉味混着油烟味。 刘芸穿着高定风衣,踩着细高跟,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的积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主任,咱们真要去找那个疯子?” 刘芸手里提着公文包,压低声音。 “上次分管科教的副市长来,连门都没进去,还被泼了一盆洗脚水。这老头软硬不吃,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 “石头好啊,铺路正合适。”林远走在前面,手里没拎烟酒,只拿了一卷图纸。 到了三楼最东户,防盗门上贴着一张a4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四个大字:谢绝探访。字迹狂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戾气。 “笃笃笃。” 林远抬手敲门。 “滚!” 门里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暴喝,震得门框上的灰直往下掉。 “说了多少遍了,不挂名!不当顾问!不给骗子站台!再敲报警了!” 刘芸吓得缩了缩脖子,下意识看向林远,那意思很明显:你看,我就说吧。 林远没说话,也没走。 他把手里那卷图纸展开,蹲下身,顺着防盗门下方的缝隙,一点一点塞了进去。 “张教授,我是铁西新区管委会的林远。 您那篇《工业废水生物降解的酶催化效率》我看过,理论模型很完美。” 林远对着门缝,声音平静,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 “但是,如果西园区的地下管网不按这张图改,您的理论在实验室里是金子,到了工厂就是废纸。 工业级排污的流速和酸碱度波动,会直接杀死您的活性酶。” 门内那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突然停了。 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足足半分钟。 “咔哒。” 老式插销被拉开,防盗门推开一条缝。 一张满是胡茬、头发像鸡窝一样的脸探了出来。 老头穿着跨栏背心,大裤衩,脚上蝤蛴着一双断了底的塑料拖鞋,手里还攥着那张图纸。 他没看刘芸,一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远,像是要把这年轻人看穿。 “你懂给排水?”张理工抖了抖手里的图纸。 “这倒流防止器的位置,你是怎么算出来的?” “按照伯努利方程,结合京州地下水位的峰值压力反推的。” 林远笑了笑,“张教授,能进去聊聊吗?这楼道里风大,容易把图纸吹跑了。” 张理工哼了一声,侧身让开路,嘴里嘟囔着:“进来别乱摸,碰坏了仪器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屋里比楼道还乱。 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实验室,到处是烧杯、试管和散落的文献资料。 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沙发上堆满了书,茶几上还有半碗没吃完的泡面。 刘芸站在门口,有点无从下脚。 林远却很自然地跨过一堆线缆,随手把沙发上的一摞《生物化学》挪开,清理出一块空地,然后从刘芸包里掏出一支签字笔。 “张教授,您看这里。” 林远没废话,直接在图纸上勾画起来。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线条流畅精准。 “西园区原本的设计是单管排放,这对普通化工厂够用,但对生物医药不行。 如果不做分流预处理,高浓度的有机废液会瞬间瘫痪污水处理厂的生化池。” 林远在图纸的右上角画了一个复杂的反应罐结构图。 “我建议在这里加一个厌氧水解池,利用您论文里的那个酶反应原理,先进行一级降解。 这样,您的技术就能真正落地,而不是停留在纸面上。” 第237章 张理工凑过来,也不管什么待客之道,直接蹲在茶几旁,眼睛越瞪越大。 这年轻人画的不是草图,是施工图! 每一个阀门的位置,每一段管道的管径,甚至连流体力学的阻力系数都考虑进去了。 这是在工地里摸爬滚打十几年才能练出来的本事,绝不是那些坐办公室的官老爷能懂的。 “妙啊……”张理工推了推鼻梁上滑落的眼镜,手指顺着林远的线条游走。 “我之前怎么没想到加个水解池做缓冲……这样一来,酶的失活率能降低至少40%!” 他猛地抬头,盯着林远,那股子傲慢和敌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到知音的狂热。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导师是谁?” “野路子,自学的。” 林远把笔帽盖上,扔在茶几上。 “张教授,图纸送您了,不过这工程得有人盯着,施工队那帮人看不懂这些弯弯绕。” 张理工拿着图纸的手紧了紧。 他太清楚了。科研成果转化,最难的就是这就差的“临门一脚”。 多少好技术因为工程化做不好,最后死在实验室里。 “你想让我干什么?”张理工站起身,从乱糟糟的桌子上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烟,递给林远一根。 林远接过烟,没点,夹在耳朵上。 “铁西新区聘请您做首席科学家。 西园区正在建的p3实验室和污水处理厂,全部按您的标准来,管委会给您建独立实验室,经费管够。” 说到这,林远顿了顿,看着老头的眼睛。 “最重要的一点,我不让您陪酒,不让您去给领导剪彩,更不会让外行来指导内行。 在技术上,您说了算,哪怕是我,也听您的。” 张理工拿着打火机的手停在半空。 这条件,太诱人了。 尤其是最后一条,简直戳到了他的心窝子上。 他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外行领导内行,最烦的就是酒桌上的推杯换盏。 “你小子……”张理工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 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复杂的表情,“说话算话?” “骗您我就去市委门口吊死。”林远说得斩钉截铁。 “我也没那闲工夫看你吊死。” 张理工把烟灰弹进泡面桶里,转身走到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堆前,翻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电话本。 “既然要搞,就搞大的,光我一个老头子不够。” 他拿起座机听筒,按下一串号码。 “喂,小赵吗?别在波士顿那个破实验室刷试管了,回国!对,机票我报销……什么?骗子?放屁!这次是真干事的!” “喂,老李,你那个提纯项目不是缺钱吗?带人过来……” 刘芸站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这还是那个传说中见人就骂、油盐不进的“张疯子”吗? 这简直就是个传销头子啊! 而且他摇的这些人,听名字全是业内响当当的青年才俊,好几个都是在国外顶级期刊发过文章的。 不到十分钟,张理工打了五个电话。 放下听筒,老头红光满面,像是年轻了十岁。 “小子,人我给你叫了,下周就能到位。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设备跟不上,或者工资发不出来,我带着他们把你的管委会拆了!” “您放心,拆迁队我都给您备好。”林远笑着伸出手。 张理工那只满是粉笔灰和烟油味的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这一握,西园区的技术脊梁,算是立住了。 走出教职工宿舍楼,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第238章 刘芸深吸了一口气,看着身边的林远,眼神里多了几分看不懂的东西。 “林主任,你刚才画图那个样子……挺帅的。” 刘芸脸有点红,声音也没了平时的那种公事公办的清冷,“你怎么知道他一定会答应?” “科学家比官员单纯。”林远拉开车门。 “他们要的不是官位,是尊重,是一个能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现实的平台,给足了这两样,他就是你最铁的盟友。” 刘芸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那接下来去哪?” “回管委会。”林远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目光投向远处正在耸立的塔吊。 三天后,铁西新区管委会。 朱富贵红光满面地走进会议室,手里端着那个刚换的紫砂壶。 他这两天心情不错,虽然在西园区的事上栽了跟头,但姐夫赵立本给了他一颗定心丸。 林若溪事件,他只是吃了个警告,屁事没有! 另外,只要把人事权抓在手里,林远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是个光杆司令。 “咳咳,开会。” 朱富贵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委员们,最后停在林远脸上。 “鉴于前段时间林若溪案的教训,经党工委研究决定,为了整顿机关作风,防止带病提拔,即日起,冻结新区所有科级及以下干部的人事调整。” 朱富贵说得冠冕堂皇,脸上挂着假笑。 “这是为了对组织负责,也是对干部负责嘛。大家没意见吧?”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张强低着头玩笔,纪工委书记韩德彪看着天花板发呆。谁都知道这是冲着林远去的。 林远刚刚收编了招商局的孙晓雨、党政办的陈通,还有张理工推荐过来的那一批技术骨干。 这些人现在还都是临时工或者副职主持工作,如果不转正,名不正言不顺,干起活来处处受制。 这一招“冻结令”,就是要把林远的班底活活憋死。 “我有意见。” 林远把手里的签字笔往桌上一扔,声音清脆。 “朱主任,西园区正在建设的关键期,招商、工程、技术,哪个岗位不需要人? 这时候冻结人事,是不是有点因噎废食了?” “哎,小林啊,年轻人不要急躁。”朱富贵摆摆手,一副语重心长的长辈模样。 “有些事情急不得,稳一点,对大家都好,再说了,这也是上面的意思。” 他特意加重了“上面”两个字,手指往天花板指了指。 这是在搬赵立本压人。 张强立马附和:“我觉得朱主任说得对,稳字当头嘛,现在的干部队伍确实需要沉淀沉淀。” 韩德彪也跟着点头:“同意。” 除了经发局局长苏玉宁黑着脸没说话,其他委员纷纷表态支持。 林远看着这一屋子的墙头草,心里冷笑。 行,跟我玩这一套。 “既然是集体决策,那我保留意见。”林远没有当场翻脸,而是拿起笔记本,刷刷记了几笔,然后合上本子。 “不过朱主任,有些事,冻是冻不住的,水太大了,坝是会塌的。” 林远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没等朱富贵宣布散会,直接走出了会议室。 朱富贵看着林远的背影,脸上的肉抖了抖,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狂什么狂?没了人,我看你怎么玩! 回到办公室,孙晓雨和陈通已经在等着了。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显然已经听到了风声。 “主任,这……这可怎么办?”陈通急得直搓手。 “张教授推荐的那几个博士,要是没编制,人家肯定不来啊,还有招商局那边的几个项目经理……” 第239章 “慌什么。”林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的街道,拿出手机。 “天塌不下来。” 他拨通了赵曼的号码。 “喂,赵姐。”林远的声音瞬间变了,带着几分无奈和求助。 “我这儿快揭不开锅了,朱富贵那个老……哦不,朱主任把人事权给冻了,我现在是用谁谁不行,干啥啥受阻。” 电话那头传来赵曼慵懒的笑声:“怎么?想起姐姐来了?上次不是跑得挺快吗?” “姐,正事。”林远没接茬,“您帮我给组织部秦部长递个话。” “秦岚?”赵曼愣了一下,“你找她干什么?那是个人精,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 “我知道。”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您就告诉她,铁西新区愿意做市委组织部‘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试点田。 不管搞成什么样,政绩全是她的,黑锅我来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小子,这是要把朱富贵的桌子掀了啊。” 赵曼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兴奋。“行,这话我帮你带。不过秦岚那种人,光有承诺不行,她得看见刀。” “刀我已经磨好了。”林远看着窗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就等她来切蛋糕。” 挂断电话,林远转过身,看着一脸忐忑的孙晓雨和陈通。 “回去准备竞聘演讲稿。” “竞聘?”孙晓雨一愣,“不是冻结了吗?” “冻结?”林远把手机扔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是给弱者定的规矩,过两天,咱们让朱主任看看,什么叫全员起立,什么叫能者上,庸者滚!” 两天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6驶入铁西新区管委会大院。 车牌号是红色的:汉a0045。 市委组织部的车。 朱富贵得到消息跑下楼迎接的时候,腿肚子都在转筋。 秦岚怎么亲自来了?难道是因为何国光的事要处理自己? 车门打开,秦岚穿着一件米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爱马仕丝巾,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秦部长!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好去路口接您啊!” 朱富贵满脸堆笑,腰弯成了九十度,伸手想去帮秦岚开车门。 秦岚没看他,目光越过朱富贵的秃顶,落在了站在台阶上的林远身上。 林远微微点头,不卑不亢。 秦岚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这小子,有点意思。 “朱主任,不用客气。”秦岚并没有跟朱富贵握手,而是紧了紧大衣领口。 “市委最近有个关于干部人事制度改革的文件,想在铁西新区搞个试点,我今天来,就是来宣读文件的。” “改……改革?”朱富贵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对。”秦岚转过头,看着朱富贵,眼神里带着一丝审视。 “怎么,朱主任不欢迎?还是说,铁西新区的干部队伍,经不起检验?” “欢……欢迎!绝对欢迎!” 朱富贵擦了擦脑门上的冷汗,只能硬着头皮把这尊大佛往会议室里请。 十分钟后,管委会大会议室。 所有中层以上干部全部到齐。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秦岚坐在主席台上,慢条斯理地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拿出一份红头文件。 “经市委组织部研究,报市委批准,决定在铁西新区开展‘中层干部全员竞争上岗’试点工作。” 秦岚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轰然炸响。 “本次竞聘,打破身份界限,打破资历限制,所有现任正科级、副科级岗位,全部拿出来重新洗牌。 第240章 原来的科长、局长,全部‘起立’,和普通科员站在同一起跑线上。” “能者上,庸者下,劣者汰。” 秦岚放下文件,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 “谁行谁不行,拉出来遛遛,演讲、答辩、民主测评,全程公开,纪委监督。” 台下一片哗然。 那些靠关系混日子的老油条们,脸瞬间就白了。 朱富贵更是像吞了一只苍蝇,脸色铁青,手里的笔差点被捏断。 全员起立? 这意味着他之前安插在后勤、财务、建设局的那些七大姑八大姨,全都要被撸下来! 而林远那些有能力、有学历的年轻人,将踩着这些人的尸体上位! 这是尚方宝剑! 朱富贵猛地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正坐在那里,低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朱主任,您要是身体不舒服,可以先回去休息。” 林远突然抬头,冲着朱富贵笑了笑,声音温和,“这里有秦部长坐镇,乱不了。” 朱富贵胸口一闷,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这小子,太狠了! 朱富贵胸口剧烈起伏,那口老血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没走。 这时候走,等于把阵地拱手让人,等于承认自己是个逃兵。 “我不累。”朱富贵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既然是市委的决定,我坚决拥护,正好我也想看看,咱们新区的干部到底有多少斤两。” 三天后。 竞聘大会就在管委会一楼的大礼堂举行。 几百号人乌压压坐了一片,摄像机架在最后一排,红灯闪烁。 第一个上台的是后勤服务中心主任王大拿,朱富贵的小舅子。 这人平时除了吃拿卡要,唯一的本事就是给朱富贵买烟。 王大拿哆哆嗦嗦地走上台,手里捏着几张皱巴巴的a4纸,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把那身并不合体的西装领子都浸湿了。 “尊……尊敬的各位领导,我是……是王大拿。” 王大拿念得磕磕绊绊,像个刚入学的小学生,“关于后勤工作,我认为……认为就是要搞好服务,让领导吃好喝好……” 台下传来一阵低低的哄笑。 朱富贵脸黑得像锅底,恨不得上去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踹下来。 “停一下。”秦岚突然开口。 王大拿吓得一激灵,手里的稿子撒了一地。 “王主任,我想问个具体数据。”秦岚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微笑,语气温和。 “今年前三个月铁西新区管委会的办公耗材支出是多少?其中哪一项支出占比最大?” 两个问题,刀刀见血。 王大拿张着嘴,像条缺氧的鱼,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哪知道这些,平时签单子都是闭着眼画圈。 “这……这个……”王大拿求助似的看向朱富贵。 朱富贵把脸扭向一边,假装看天花板。 “下一个。”秦岚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 王大拿如蒙大赦,连地上的稿子都顾不上捡,狼狈地窜下了台。 接连几个朱富贵的亲信,表现得都不尽如人意。 有的只会喊口号,有的连ppt都放不出来,还有一个紧张得直接在台上干呕。 朱富贵坐在主席台上,手里的茶杯盖子被他磕得叮当响,脸色越来越难看。 “这就是朱主任平时倚重的干部?” 秦岚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朱富贵,“看来铁西新区的‘人才储备’,确实很丰富啊。” 朱富贵干笑两声,比哭还难看:“个别现象,个别现象。” 第241章 “下面,有请招商局副局长孙晓雨。”主持人报幕。 孙晓雨走上台。 她剪了短发,穿着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没化妆,也没拿稿子。 她走到讲台前,把一个u盘插进电脑。 大屏幕亮起。 《铁西新区招商引资三年倍增计划》。 没有花哨的排版,全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图表和逻辑导图。 “各位领导,我不谈虚的。”孙晓雨的声音清脆有力,透过麦克风传遍全场。 “目前新区招商面临三大痛点:产业链断层、配套设施滞后、政策同质化严重。” 她点开一张图。 “这是我整理的过去五年长三角地区生物医药产业转移路径图。 大家可以看到,资本正在向南方聚集,我们铁西如果不搞差异化竞争,只能吃剩饭。” “所以,我的方案是:全产业链招商,不盯着大企业,而是盯着大企业的上下游配套……” 孙晓雨侃侃而谈,数据信手拈来,逻辑严密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消失了。 秦岚放下了保温杯,身子微微前倾,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亮光。 这才是她要找的人。 二十分钟的演讲,孙晓雨没看一眼提示词。 讲完,鞠躬,下台。 掌声雷动。 甚至连市委组织部那几个挑剔的考官都在频频点头。 紧接着是陈通。 这位平日里唯唯诺诺的笔杆子,今天像是换了个人。 他拿出的《机关效能优化方案》。 直指文山会海和推诿扯皮的弊病,甚至列出了一张详细到分钟的“办事流程优化表”。 每一个环节怎么省时间,每一个审批怎么去繁琐,说得头头是道。 这都是他这几年受夹板气受出来的经验,全是干货。 最后,是张理工推荐来的几个海归博士。 他们讲的东西,朱富贵听不懂,但那种专业的气场,那种谈起技术时眼里的光,骗不了人。 竞聘结束。 秦岚没走过场,当场拿过评分表,刷刷几笔签上名字。 “不用等明天了,现在就公布结果。” 她站起身,拿起话筒。 “经考核,孙晓雨同志总分第一,拟任招商局局长,陈通同志总分第二,拟任党政办第一副主任,主持工作,李岩同志……拟任西产业园管委会主任……” 一连串的名字念出来。 基本全是林远的人。 朱富贵的人,几乎全军覆没。 “朱主任,对这个结果,你有意见吗?”秦岚转头,笑眯眯地看着朱富贵。 朱富贵手里的茶杯终于拿不住了,“哐当”一声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 他颤抖着站起来,脸上肌肉抽搐,挤出一个比死人还难看的笑。 “没……没意见,组织选得好,选得好啊。”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送给林远的。 林远坐在台下,面色平静,只是轻轻合上了笔记本。 大局已定。 散会后,走廊里。 “林主任,林主任!” 张强气喘吁吁地追上来,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哪还有半点之前的傲慢。 “那个……刚才孙局长讲得真好,我就说嘛,林主任带出来的兵,那是个顶个的强!” 张强搓着手,一脸谄媚,“以后后勤这一块,还得请林主任多指导指导,我那摊子事儿太杂,正想找机会向您请教呢。” 这是想跳船了。 林远停下脚步,侧过头,目光在张强那张油腻的脸上扫过。 “张主任。” “哎,在呢在呢。” “后勤的事儿不急。”林远抬手看了看表。 “先把之前西园区那几笔烂账理清楚,特别是那几辆超标采购的公车。什么时候理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来请教吧。” 第242章 说完,林远没再看他一眼,大步流星地走了。 张强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 烂账? 那是朱富贵让他干的,这是要自己反水? 人有了,权有了。 但林远很快发现,自己面临一个更现实的问题:钱不够。 管委会财务室。 刘玉红把账本摊在林远面前,一脸苦相。 “主任,账上只有不到五百万了,西园区的工程款还欠着施工队三千万,下周如果不付第一笔进度款,工地就得停工。” “市财政那边呢?” “赵局长说今年的预算指标已经用完了,要钱得等明年。” 林远合上账本,揉了揉眉心。 市建行有两亿授信,但那是用来采购设备的,并不适合用来付工程款。 账上的五百万,连买钢筋都不够。 没钱,一切都是空谈。 “备车,去宏图集团。”林远抓起外套。 宏图大厦,顶层总裁办。 巨大的落地窗俯瞰着整个京州市的cbd,这里是财富的制高点。 沈青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白色西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 她没抬头,只是用那支万宝龙钢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远,如果是来借钱的,免开尊口。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沈青看着到来的林远,笑了笑说道。 她跟林远是熟人,而且帮过自己不少次。 但熟归熟,想要借钱,那就得亲兄弟明算账了。 林远没坐。 他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下面蚂蚁般的车流。 “沈总,我不是来借钱的,我是来送钱的。” “送钱?”沈青终于抬起头,摘下金丝眼镜,露出一双清冷的眸子。 “据我所知,铁西新区现在穷得连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你拿什么送我?” “拿未来。” 林远转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方案,轻轻推到沈青面前。 《西产业园产融结合发展规划》。 沈青扫了一眼标题,嗤笑一声:“又是产业园?林远,这套故事你讲给别人听还行。 现在的产业园全是二房东模式,盖楼、收租、等升值,回报周期太长,资金沉淀太重,宏图集团不碰重资产。” “而且,我的二期cbd还缺钱呢,可没有钱再借给你。” “如果不是收租呢?” 林远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沈青的眼睛。 “沈总,你知道硅谷的桑德希尔路为什么能成为全球财富中心吗? 不是因为那里的房租贵,而是因为那里住着全美国的风投。” “西园区不收租金。” 林远抛出了第一颗炸弹,“我把厂房和实验室免费提供给入驻企业。” 沈青眉头一皱:“你疯了?做慈善?” “免费是为了换东西。”林远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换期权。” “产业地产+pe(私募股权投资)。” 林远拿起沈青桌上的笔,在一张白纸上画了一个闭环。 “宏图出资建设园区,拥有资产所有权,企业入驻,用5%-10%的原始股抵扣租金。 同时,宏图成立专项产业基金,对园区内的优质企业进行天使轮投资。” “沈总,您是做金融出身的,应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林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 “您不是在盖房子,您是在孵化金蛋,只要这几百家企业里,跑出一两家独角兽,上市后的回报率是几百倍,甚至上千倍! 这比您辛辛苦苦盖楼卖房赚那点差价,要快得多,也大得多。” “而且,您的cbd不需要大公司入驻吗?” 沈青没说话。 她拿起那张纸,看着上面那个简单的闭环图,眼神开始闪烁。 第243章 这个模式,在华尔街不新鲜,但在2010年的国内,绝对是降维打击。 “模式是不错。”沈青放下纸,恢复了冷静。 “但前提是,你能招来好企业,如果进来一堆垃圾,我手里的期权就是废纸。” “这就是我要送您的第二份礼物。” 林远从包里掏出另一张纸。 上面列着十几家企业的名字。 恒瑞医药、百济神州、信达生物、君实生物…… 这些公司,在林远的记忆里,未来十年都将成长为千亿市值的巨头。 “这几家公司,目前都在找地、找钱、找政策。 我已经跟他们的创始人接触过了,只要资金到位,p3实验室建好,他们立马签约。” 林远指着其中一个名字。 “光这一家,我有把握在几年内让它估值翻十倍。” 沈青看着那个名单。 有些名字她听过,有些闻所未闻。 但她看着林远。 这个年轻男人站在阳光里,脸上没有一丝赌徒的狂热,只有一种看过底牌后的笃定。 这种笃定,她在华尔街那些顶级投资大鳄脸上见过。 “你需要多少?”沈青问。 “十个亿。”林远伸出一根手指,“首期三个亿到位,启动基础设施建设。” 沈青沉默了。 十个亿,对宏图集团来说也是一笔巨资,足以伤筋动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嗡嗡声。 林远没催,只是静静地等着。 足足过了五分钟。 沈青合上文件夹,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威士忌。 转身,递给林远一杯。 “林远。”沈青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那是对同类的欣赏,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征服欲。 “如果你下海经商,我想我会为你打工。” “但我更喜欢现在的身份。”林远接过酒杯,笑了笑,“为人民服务。” “虚伪。”沈青白了他一眼,举起酒杯碰了一下。 “成交。明天让你的法务来签约,首期一个亿,三天内到账。” “合作愉快,沈总。” “叫我沈青。” 三天后。 西产业园。 沉寂了几天的工地再次沸腾。 几十台挖掘机同时作业,巨大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运送钢筋和水泥的重卡排成了长龙,卷起漫天尘土。 林远戴着安全帽,站在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这热火朝天的景象。 张理工老头正带着一群工程师在图纸上比比划划,唾沫横飞地指挥着工人铺设地下管网。 孙晓雨拿着手机,正在给恒瑞的负责人打电话,声音里透着兴奋。 机器轰鸣。 这是金钱的声音,也是权力的声音。 林远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 引擎点火了。 接下来,就是让西园区起飞! 几天后。 管委会第一会议室,烟雾缭绕。 朱富贵坐在正中间,手里盘着对文玩核桃,脸上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 “同志们,前段时间咱们新区的招商工作搞得有声有色,尤其是林远同志,引进了大资金,搞活了西园区,这是大功一件。” 朱富贵先定了个调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远身上。 “但是啊。” 话锋一转。 “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会议室里一阵低笑。朱富贵把核桃往桌上一拍,“最近市里三令五申强调安全生产和合规建设。 咱们西园区那是以前的烂尾楼改造,手续本来就不全,要是现在不把篱笆扎紧,将来出了事,谁负责?你林远负责,还是我朱富贵负责?” 林远手里转着钢笔,没接话。 第244章 来了。 “所以我提议。”朱富贵从手边拿起一份红头文件,轻轻抖了抖。 “通过这份《关于加强新区重大工程项目审计与合规性审查的决定》。 成立‘工程合规审计与安全生产监督办公室’,对辖区内所有在建项目进行全流程监管。” “我反对。” 林远把笔往桌上一扔,“西园区正在抢工期,每一天都是钱,这时候搞什么合规审查,等于给项目套枷锁。” “林副主任,这叫磨刀不误砍柴工。” 朱富贵皮笑肉不笑,“再说了,这是为了保护你,万一有人举报你搞利益输送,这审查就是你的护身符嘛。” “表决吧。” 朱富贵举起了手。 张强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一脸阴沉的朱富贵,还是慢慢举起了手。 紧接着,几个平时依附朱富贵的委员也稀稀拉拉地举起了手。 票数过半。 “通过。”朱富贵有些得意地放下手。 “至于这个办公室主任嘛,我看就由雷猛同志兼任。 雷局长是军转干部,原则性强,敢抓敢管,最适合干这个得罪人的活。” 雷猛坐在角落里,那身制服被那一身横肉撑得紧绷绷的。 听到点名,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烟熏的大黄牙。 “请朱主任放心,在铁西这一亩三分地,我雷猛肯定把好关,一只苍蝇也别想违规飞进去。” 林远看着这两人一唱一和,脸色不是好看。 朱富贵还是想要搞事情,可惜自己只是副主任,大权都在朱富贵手里。 而且几个委员都听他的,自己只能处处受制。 还是官不够大啊! 林远心中暗道。 第二天一早。 西产业园的复工典礼横幅还没撤,五辆印着“综合执法”的皮卡车就横在了工地大门口。 雷猛带着二十多号人,手里提着橡胶棍,大摇大摆地进了工地。 “停下!都停下!” 雷猛一脚踹翻了一个正在拌水泥的灰桶,指着几个正在搭脚手架的工人吼道,“谁让你们干活的?安全帽呢?防尘网呢?” 工头老张赶紧跑过来,递上一根烟:“领导,这大热天的,工人们刚在阴凉地歇会儿,安全帽刚摘……” “啪!” 雷猛一巴掌打掉老张手里的烟。 “少跟老子来这套!歇会儿也不行!这是施工现场,不戴安全帽就是违规!” 雷猛转身,对着手下挥手。 “查!给我往死里查!这渣土车轮胎上全是泥,带泥上路,扣了!这防尘网盖得不严实,扬尘污染,封了!” 一群执法队员如狼似虎地冲上去,掏出封条就开始贴。 不到半小时,六台刚进场的挖掘机、两台打桩机,全部被贴上了白色的封条。 驾驶室的门被锁死,钥匙被雷猛揣进了兜里。 “那个谁,管事的呢?”雷猛站在一堆钢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闻讯赶来的沈青。 沈青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雷猛:“你们这是暴力执法!我们要投诉!” “投诉?去哪投诉?管委会?” 雷猛嗤笑一声,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厚厚的单子,直接甩在沈青身上。 “看清楚了,这是《停工整改通知单》,一共十八张,十八项违规! 什么时候整改合格了,什么时候复工!否则,这里一块砖也别想动!” 说完,雷猛带着人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狼藉和漫天飞舞的罚单。 下午三点,管委会副主任办公室。 门被猛地推开。 沈青把那叠罚单狠狠摔在林远的办公桌上,力道之大,震得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 第245章 “林远,这就是你承诺的‘保姆式服务’?” 沈青摘下墨镜,那双平日里冷静的眸子里全是怒火。 “你知道停工一天我要损失多少吗?人员工资、设备租赁、银行利息,加起来五十万!五十万!” 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逼视着林远。 “我不管你跟朱富贵有什么恩怨,我是来赚钱的,不是来给你们当炮灰的! 三天,我只给你三天时间。如果不能复工,我就启动不可抗力条款,撤资!起诉你们违约!” 林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等沈青发泄完,他给其到了杯茶。 “沈总,消消气,你放心,三天之内我肯定给你解决了。” 沈青接过茶,怒气消了点。 她看着林远,语气缓和: “林远,我不是找你麻烦,我压力很大,你知道的,要是京州项目失败,我就完了。” “我明白的,沈总,我们都没有退路。” 林远点点头,明白沈青的顾虑。 “不用三天。” 他走到桌前,把那叠罚单一张张收拢,整齐地叠好。 “两天之内,机器就会响。” 沈青走后,林远把苏晓叫了进来。 苏晓还是那副小白花的打扮,白衬衫牛仔裤,怀里抱着笔记本,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像个犯了错的学生。 苏晓之前一只被朱富贵等人排挤,在自己来了后,就投了他这一派。 “苏主任,听说你是省委督查室郑国豪主任的学生?”林远开门见山。 苏晓猛地抬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是……郑老师带过我的毕业论文。” “那就好。”林远把那叠罚单推到她面前。 “以你个人的名义,请郑主任来一趟铁西,就说……你想请老师来指导一下‘基层治理中的难点与困惑’。” 苏晓是个聪明人。 她看了一眼那叠荒唐的罚单,又看了看林远那张平静得有些吓人的脸,瞬间明白了。 “郑老师最恨形式主义,尤其是那种拿着鸡毛当令箭,阻碍经济发展的官僚作风。” 苏晓的声音虽然小,但透着一股子兴奋,“上次有个县为了应付检查把荒山刷绿漆,被郑老师当场免了两个副县长。” “对,就是要借这把尚方宝剑。” 林远拿出一张铁西新区的地图,在上面画了一条线。 “别走大路,带郑主任走小路,先看西园区那片停摆的工地,再看雷猛他们执法局那栋刚装修好的办公楼。” “明白。” 第二天上午。 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驶入了铁西新区。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领导陪同。 郑国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坐在后座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他的脸很黑,不怒自威,那是常年搞督查养出来的煞气。 苏晓坐在副驾驶,充当向导。 车子拐进西园区。 原本应该热火朝天的工地,此刻死一般的沉寂。 几百号工人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睡觉。 那几台崭新的挖掘机上,白色的封条在风中猎猎作响,显得格外刺眼。 几个包工头正围着沈青,情绪激动地讨要说法,沈青被逼得步步后退,场面一度失控。 郑国豪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这就是你们说的省重点项目?怎么停了?” 苏晓没说话,只是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陈通抱着一摞文件,满头大汗地从工棚里跑出来,似乎是急着去找人,差点撞上刚下车的郑国豪。 “哎哟!对不起对不起!”陈通手里的文件撒了一地。 第246章 郑国豪弯腰去捡。 最上面的一份文件,标题赫然写着:《关于行政效能低下严重阻碍“新区项目落地”的自查报告》。 而在报告下面,附着那十八张整改通知单的复印件。 郑国豪随手拿起一张。 【违规事项:工地食堂发现苍蝇三只以上,不符合卫生标准,处理意见:全面停工整改。】 再拿起一张。 【违规事项:施工围挡颜色不统一,影响市容。处理意见:全面停工整改。】 郑国豪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谁开的?”郑国豪拿着那张单子,声音很冷。 林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身上还沾着灰,一脸的疲惫和无奈。 “哟,郑主任?您怎么来了?”林远装作刚发现的样子,赶紧迎上来,还要伸手去拿郑国豪手里的单子。 “那个……让您见笑了,这是我们内部的一点小问题,正在整改,正在整改。” “小问题?” 郑国豪躲开林远的手,把那张单子举到林远面前。 “三只苍蝇就要停工?围挡颜色不对就要扣设备? 林远,你这个管委会副主任是干什么吃的?就这么看着底下人胡作非为?” 林远低下头,一副受气小媳妇的模样。 “郑主任,您别生气。雷局长也是为了安全嘛,毕竟合规是底线…… 我们流程确实走得慢了点,我有责任,我检讨。” “你检讨个屁!” 郑国豪直接爆了粗口。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林远是在跟他演戏,是在给他上眼药。 但看着这满地的封条,看着那些无工可做的工人,这眼药上得让他火冒三丈。 这哪里是执法?这分明是勒索! 是在给省委省政府的“保增长”大局下绊子! “把电话给我。” 郑国豪伸出手。 苏晓赶紧把他的红色保密手机递过去。 郑国豪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 “我是郑国豪。给我接刘军。” 电话那头一阵兵荒马乱,很快,京州市常务副市长刘军的声音传了过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郑主任?您有什么指示?” “刘军,你们京州是不是想造反?” 郑国豪对着电话吼道,声音大得连旁边的工人都听见了。 “省委三令五申要优化营商环境,要为企业保驾护航,你们倒好,铁西新区一个工地贴了十八张封条! 连苍蝇多了都要停工!你们这是封工地,还是封省委的脸?” “啊?这……郑主任,我不知道啊……”刘军吓得魂飞魄散。 “你不知道?那我现在告诉你! 我就在西园区,给你半个小时,我要是还能看到一张封条,你这个常务副市长就别干了,回家抓苍蝇去吧!” “啪!” 电话挂断。 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朱富贵正躺在老板椅上哼着小曲,想着林远那个毛头小子现在该是多么焦头烂额。 私人手机突然炸响。 看到是刘军秘书的号码,朱富贵赶紧接起来,脸上堆起笑。 “王秘,领导有什么……” “朱富贵!你他妈想死别拉着老板!” 电话那头,王秘书的声音尖锐得变了调。 “省委督查室郑主任就在西园区!看到了那十八张封条! 老板刚才被骂得狗血淋头!你是不是脑子里装了屎?谁让你搞什么停工的?” 朱富贵手里的手机差点滑落,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郑国豪?那个活阎王怎么会去西园区? “王秘,我……我现在就去……” “少废话!十分钟!要是让郑主任再看到一张封条,老板说了,扒了你的皮!” 挂断电话,朱富贵手忙脚乱地抓起座机,手指哆嗦着按了好几次才按对雷猛的号码。 第247章 “雷猛!你个王八蛋!” “主任?咋了?我正带人查林远那个……” “查你妈个头!赶紧去西园区!把那些封条给老子撕了!快!十分钟撕不完,老子弄死你!” 十分钟后。 雷猛带着人,气喘吁吁地跑进工地。 看到站在林远身边的那个黑脸中年人,雷猛腿都软了。 他虽然不认识郑国豪,但看那气场,再看林远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就知道踢到铁板了。 “撕!快撕!” 雷猛一边吼,一边自己冲上去,手忙脚乱地去撕挖掘机上的封条。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执法队员们,此刻像孙子一样,撅着屁股在工地上到处跑,把那些还没干透的封条一张张抠下来。 机器轰鸣声重新响起。 沈青长出了一口气,看着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这男人,手段真狠。 郑国豪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忙碌的景象,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站在身后不说话的林远。 “小子。” 郑国豪指了指林远,又指了指自己。 “拿我当枪使,胆子够大啊。” 林远没否认,只是递过去一瓶矿泉水。 “郑主任,枪在谁手里不重要,重要的是打的是鬼子,还是自己人。” 郑国豪接过水,没喝,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 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里,少了几分怒气,多了几分欣赏。 在这官场上,敢利用他郑国豪的人不多,利用完了还能让他不反感的,林远是第一个。 “只要是为了汉东的gdp,为了这些工人有饭吃。” 郑国豪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这把枪,我借你用一次。” 两人相视一笑。 就在这时,雷猛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大把撕下来的封条,一脸讨好地看着郑国豪。 “领……领导,都撕干净了,您看……” 郑国豪没理他,目光落在他那只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手腕上。 阳光下,那块绿水鬼绿得发亮。 “这表不错。” 郑国豪淡淡地说了一句。 雷猛下意识地缩回手,浑身僵硬。 “可惜,戴错了手。” 郑国豪把没喝完的水递给林远,转身走向那辆黑色的帕萨特。 “林远,好好干,有些垃圾,该扫就得扫。” 车子发动,绝尘而去。 雷猛看着远去的车子,身体抖了三抖。 雷猛被停职,朱富贵那一派彻底成了霜打的茄子。 管委会大楼里那种压抑的气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忙碌。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手里捏着一张盖着市供电局红章的复函。 上面只有冷冰冰的一行字:鉴于市区电网负荷已达上限,西产业园p3实验室双回路增容申请,暂缓审批。 “暂缓。” 林远把纸扔在桌上,这两个字在官场语言里,意思就是“没门”,或者“钱没到位”。 p3实验室是西园区的核心,没有双回路供电,一旦断电导致负压系统失效,病毒样本泄露,那就是轰动全国的大问题。 恒瑞那边已经下了最后通牒,电力不通,设备不敢进场。 “王大力。” 林远念着这个名字。 市供电局局长,出了名的“电老虎”。 这人仗着电力系统垂直管理的特殊性,连市领导的面子都敢驳,平时更是吃拿卡要,雁过拔毛。 想从他嘴里抠出负荷指标,比登天还难。 林远抓起外套,开车去了市政府。 副市长办公室。 赵曼正在看文件,看到林远进来,她也没抬头。 “稀客啊,没事不登三宝殿,说吧,又闯什么祸了?” 第248章 林远把那张复函放在办公桌上。 “王大力卡了西园区的电。” 赵曼抬起头,拿起那张纸扫了一眼,发出一声轻嗤。 “这老东西,胃口是越来越大了。连我的项目都敢卡?” 她放下文件,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小孙,晚上帮我订‘听雨轩’的兰亭阁,对,就我和林主任 。另外,给供电局王大力打个电话,就说我请他喝茶,问他赏不赏脸。” 挂断电话,赵曼站起身。 “晚上穿精神点。姐姐带你去教那只老虎怎么做人。” 听雨轩。 京州最私密的会所之一,藏在老城区的一座晚清园林里。没有招牌,只接待熟客。 兰亭阁内,檀香袅袅。 赵曼换了一身墨绿色的旗袍,露出若隐若现的腿部线条。 她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烫着茶杯。 林远坐在她左手边,充当服务员的角色。 门被推开。 王大力挺着个将军肚走了进来,脸上堆着那副标志性的油腻笑容。 “哎呀,赵市长相召,那是我的荣幸啊!来晚了,来晚了!” 王大力一边告罪,一边大咧咧地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赵曼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笑容淡了几分。 “哟,林主任也在啊?听说最近铁西搞得红红火火,连省委督查室都惊动了,厉害,厉害。” 话里带刺。 林远没接话,只是起身给他倒了一杯茶。 赵曼也没说话,只是把一个文件夹推到王大力面前。 “王局,先别忙着夸,看看这个。” 王大力狐疑地打开文件夹。 里面不是什么求情信,也不是整改报告,而是一张表格。 《铁西新区未来五年用电量及电费收益预测表》。 数据很详实,从p3实验室的恒温系统,到入驻药企的生产线能耗,每一笔都算得清清楚楚。 “年用电量三亿度,预计电费收益两点五个亿。” 赵曼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王局,供电局虽然垂直管理,但每年的营收考核指标,省电力公司那边催得挺紧吧?” 王大力捏着表格的手紧了紧。 这确实是块肥肉。 两点五个亿的现金流,足以让他今年的业绩报表好看到爆炸。 但他还是没松口,把文件夹合上,叹了口气。 “赵市长,账是好账。但您也知道,市里的变电站容量确实紧张。 我要是把指标给了铁西,东边的高新区那边就要闹翻天啊,难办,真的难办。” 这是在坐地起价。 赵曼笑了。 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那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释放出来。 “王局,既然难办,那就不办了。” 赵曼拿出手机,作势要拨号。 “正好,前两天隔壁江州市的李市长跟我通电话,说他们那边的电厂产能过剩,想搞个‘直供电试点’。 既然咱们京州供电局吃不下这块肉,那我就把这根管子接到江州去。 反正也就是多架几十公里高压线的事,铁西新区出得起这个钱。” 王大力的脸色瞬间变了。 直供电! 这是电网系统的死穴。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企业直接跟电厂买电,撇开供电局这个中间商,那他还吃什么? 这不仅是丢了两个亿的业绩,更是坏了行业的规矩! 要是让省电力公司知道因为他卡脖子,导致京州开了直供电的先河,他的乌纱帽都得掉! “别别别!赵市长,您看您,怎么还当真了呢?” 王大力连忙堆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就是跟林老弟开个玩笑!支持地方经济发展,那是我们电力系统义不容辞的责任嘛! 第249章 什么负荷不负荷的,挤一挤总会有的!” 他转头看向林远,脸上堆满了讨好的笑,比刚才真诚了一百倍。 “林主任,明天!不,今晚我就安排工程队进场! 双回路,必须双回路!变压器我给你们配进口的西门子!” 林远举起酒杯,脸上挂着谦逊的笑。 “那就辛苦王局了,这杯酒,我替西园区的企业敬您。” “应该的,应该的!” 王大力一口干了杯中酒,擦了擦额头的汗。 这女人,太狠了。 酒局散场,王大力逃也似的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赵曼和林远。 服务员撤去了残席,换上了一壶解酒的普洱。 赵曼喝了不少红酒,脸上泛着酡红,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慵懒地靠在沙发上,一只手按着太阳穴。 “头疼。” 她闭着眼,呢喃了一句。 林远起身,走到沙发后面,双手轻轻按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指法专业。 赵曼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头向后仰,靠在林远的小腹上。 “手法不错,以前专门练过?” “伺候人伺候多了,久病成医。” 林远低头,看着她那张卸去了防备的脸。 眼角的细纹被粉底遮盖,但疲惫遮不住。 这个在京州官场呼风唤雨的女强人,此刻却像只猫。 赵曼突然睁开眼,反手抓住林远的手腕。 掌心滚烫。 “小林。” 她的声音有些哑,带着酒意,也带着一丝试探。 “姐姐今天为了你的事,可是把王大力彻底得罪了。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以后西园区的政绩,全是曼姐的。” “政绩?”赵曼轻笑一声,手指在他手背上摩挲,“姐姐缺那点政绩吗?姐姐缺的是……心安。” 她转过身,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林远肩头,两人的距离极近,呼吸交缠。 “这官场上,人走茶凉,姐姐在这个位置上,得罪的人不少。 要是哪天姐姐倒了,被人墙倒众人推……” 她盯着林远的眼睛,视线灼热。 “你扶不扶?”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问题。 扶,意味着政治绑定,意味着要替她背负那些可能存在的黑料和风险。 不扶,今晚的一切就是最后一次。 林远没有躲避她的视线,也没有抽回手。 他甚至往前凑了一点,帮她把一缕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 “曼姐。” 林远的声音很稳,透着一股让赵曼心悸的笃定。 “只要我在,你就倒不了。” 不是“我会扶你”,而是“你不会倒”。 前者是承诺,后者是底气。 赵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笑得有些花枝乱颤,有些眼角湿润。 她松开手,重新靠回沙发上,掩饰住那一瞬间的失态。 “小滑头。” 她闭上眼,挥了挥手。 “行了,按得不错,赏你了,滚吧,让我歇会儿。” 林远拿起外套,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下,那个掌控着京州城建和金融大权的女人,缩在沙发角落里,显得格外娇小。 西园区的电通了,机器轰鸣声日夜不息。 但刚过了没几天好日子,又冒出来了问题。 一封匿名举报信,直接投到了市纪委和国资委的案头。 连带着复印件,也出现在了林远的办公桌上。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很致命: 指控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林远,勾结宏图集团沈青,以“股权置换租金”的名义,变相贱卖国有资产,涉嫌重大利益输送。 “砰!” 沈青把那封信的复印件拍在桌上,力道之大,震得咖啡杯里的勺子叮当乱响。 “林远,这就是你说的万无一失?” 第250章 沈青穿着一身白色的职业装,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冷若冰霜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慌。 她是海归,不懂国内的政治弯弯绕,但她知道“国有资产流失”这顶帽子有多重。 一旦扣实了,不仅项目完蛋,她还得进去踩缝纫机。 “宏图集团是上市公司,经不起这种丑闻!董事会刚才已经给我打电话了,要求立刻停止注资,启动撤资程序!” 沈青指着林远的鼻子,声音都在抖。 “我不想坐牢!林远,这事儿你必须给我个交代!” 林远拿起那封信,扫了一眼。 字迹是打印的,但这种专业的术语和对内部操作流程的熟悉程度,显然是内鬼干的。 除了朱富贵那帮人,没别人。 “沈总,稍安勿躁。” 林远起身,给沈青倒了一杯水。 “撤资解决不了问题,反而坐实了‘畏罪潜逃’的嫌疑。 到时候别说宏图集团,连你父亲都要受牵连。” 沈青接过水,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半。 “那怎么办?坐以待毙?” “把水搅浑。” 林远看着窗外正在施工的p3实验室,目光沉静。 “既然他们说这是私相授受,那我们就把它变成‘国家战略’。” 深夜。 市委家属院,二号楼。 赵曼的书房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真丝睡袍,腰带系得很松。 林远站在一块立式白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股权架构图。 赵曼指着白板说道。 “那个举报信我看过了,朱富贵的手笔,虽然拙劣,但很有效。 国有资产流失这把剑,悬在谁头上谁都得死。” 她走到白板前,拿起一支红色的马克笔,在“宏图集团”旁边画了一个圈。 “想破局,只有一个办法。” 她在圈里写下四个字:国资跟投。 “把市国资委下属的产业引导基金拉进来,只要国资委投了钱,哪怕只投一块钱,这个项目的性质就变了。” 赵曼转过身,靠在白板上,手里拿着笔,像个正在给学生上课的性感女教师。 “这就叫‘混合所有制改革’。 不仅不是流失,反而是国有资本的保值增值,是探索新模式的标杆。” 林远看着那个红圈,豁然开朗。 这招“借尸还魂”,玩得太溜了。 “但是,国资委那边……”林远有些迟疑。 “那边不好搞。” “市国资委主任厉清,人称‘京州冷玉’。 财政部科研所下来的博士,技术官僚,油盐不进,连叶市长的面子她都不一定给。” “她只认数据,不认人情,你想说服她,光靠嘴不行,得拿出真东西。”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扔给林远。 《博弈论与经济行为》。 “厉清是这本书的死忠粉,去吧,别给姐姐丢人。” “谢谢曼姐!” 林远大喜,连忙说道。 “你小子...滚吧滚吧!” 赵曼笑道。 第二天上午,市国资委。 林远到了这里。 办公室内。 冷灰色的装修风格,没有一盆绿植,桌面上除了电脑和文件,只有一杯白水。 厉清坐在办公桌后,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职业套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她没抬头,只是盯着电脑屏幕上的k线图,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 “三分钟。” 她的声音像机械合成的一样,没有一丝起伏。 “如果你的方案不能在三分钟内说服我,就请回。 国资委的钱是纳税人的钱,不是用来给你们这些冒险家买单的。” 林远站在桌前,没有坐。 他把那份《西产业园混合所有制改革方案》放在桌上,没有翻开。 第251章 “厉主任,我不谈回报率。” 林远开口,语速很快。 “因为对于生物医药这种长周期产业,现在的任何回报率测算都是耍流氓,我只谈止损。” 厉清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 “继续。” “如果不引入国资跟投,宏图集团会撤资,西园区会烂尾。 前期投入的三个亿基础设施建设,包括那是几公里管网和高压线,全部打水漂,这才是真正的国有资产流失。” 林远盯着厉清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而如果国资委跟投,我们设计了‘优先股’结构,国资委享有优先分红权和清算权。 即便项目失败,我们可以通过变卖设备和土地,优先偿还国资委的本金,风险是宏图的,收益是国资的。” “这不符合商业逻辑。” 厉清终于抬起头,那双眼睛锐利如刀。 “没有哪个傻瓜资本家会签这种丧权辱国的条款,除非,这是个骗局。” “因为沈青没得选。” 林远身体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直视着厉清。 “她被举报了,她需要一张护身符,这张护身符,只有您能给。 这是一笔政治账,也是一笔经济账,厉主任,您是专家,您应该比我更清楚,这就是博弈论里的‘纳什均衡’。” 厉清看着林远,沉默了足足十秒。 那种审视的目光,像是x光一样,要把林远从里到外看透。 “时间到。” 厉清低下头,重新开始敲击键盘。 “方案留下,你可以走了,等通知。” 这就是没拒绝。 林远松了一口气。他转身准备离开,视线无意中扫过厉清办公桌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 不是风景照,也不是家人合影。而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旧式军装的年轻男人,站在一辆老式解放卡车前,笑得很灿烂。 背景是一片荒芜的戈壁滩。 林远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张脸,他在前世的某个绝密档案里见过。 那是汉东省第一代援疆干部,在回汉东后死于感染。 那时候龙国医疗物资缺乏,一个副部级干部就这样死去,让无数人唏嘘。 而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厉山。 照片上的男人笑得很灿烂,背景是漫天黄沙。 “厉山,原汉东省援疆干部领队。” 林远没有回头,视线依旧停留在那个相框上,声音平稳。 “1988年,因肺部感染引发败血症,牺牲在回省城的救护车上。 当时如果有第三代头孢菌素,哪怕只有一支,他也能活。” 键盘敲击声戛然而止。 厉清的手指悬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青。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只有电脑主机发出的微弱嗡嗡声。 “你调查我?”厉清没有抬头,声音比刚才更冷,像是一块冰。 “是敬仰。” 林远转过身,拿起桌上的白板笔,走到那块写满数据的白板前。 他没有擦掉厉清画的那些k线图,而是在旁边重重地画了一条曲线。 两头高,中间低。 “微笑曲线。”林远笔尖点在曲线的左端。 “厉主任,您刚才算的账,是基于中间的制造环节。 代工、仿制、拼成本,那确实是死路一条,利润薄得像纸。” 他又点向曲线的两端。 “西园区不干那个,我们要干的,是这里,和这里,专利研发,品牌服务。” “漂亮话谁都会说。” 厉清推了推眼镜,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国内药企什么德行我清楚,搞研发?那是找死。 没有十年二十年,连个响都听不见,国资委的钱等不了那么久。” 第252章 “等不了也得等。” 林远把笔拍在桌上,声音陡然拔高,“因为那是救命药!厉主任,您是专家,您应该比谁都清楚,现在的进口抗癌药多少钱一盒? 两万!老百姓吃得起吗?吃不起只能等死!就像当年厉老前辈一样!” 厉清猛地抬头,死死盯着林远。 “如果西园区能做出来,哪怕只做出来一款,价格就能打下一半!这不仅仅是生意,这是战略安全!” 林远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侵略性十足地逼视着她。 “您父亲当年去援疆是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让那里的人活得好一点吗? 现在机会就在眼前,您却拿着计算器在算那几个点的回报率?” 厉清的胸口剧烈起伏。 她看着林远,又看了看桌角那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父亲年轻、朝气,眼神里有光。 那一年,她才十二岁。 父亲走的时候说,等回来了给她带哈密瓜。 结果回来的是一个骨灰盒。 如果那时候有药…… 厉清闭上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再睁开时,眼里的冰霜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枚公章,重重地盖在林远那份方案的尾页上。 鲜红的印泥,像血。 “这字我签。”厉清把文件扔给林远,重新戴上眼镜,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孔。 “但我丑话说在前头,三年,如果西园区的纳税额达不到你承诺的数,或者那个p3实验室搞不出名堂, 我会亲自起诉你,告你渎职,让你把牢底坐穿。” “不用您送。”林远拿起文件,小心地吹干印泥,“到时候我自己去自首。” 林远走出市国资委大楼。 阳光刺眼。 他把文件放进公文包,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 这一关,过了。 手机震动。 是林晓晓发来的短信:【哥,我在“老街味道”等你,点了你爱吃的锅包肉。】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拦下一辆出租车。 老街味道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苍蝇馆子,味道正宗,充满烟火气。 角落的一张小桌上,林晓晓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扎着马尾,正拿着筷子把锅包肉里的姜丝挑出来。 看到林远进来,她眼睛弯成了月牙,挥了挥手。 “哥,这儿!” 林远走过去坐下,看着碗里堆得冒尖的肉,心里一暖。 在官场上戴着面具厮杀了一天,只有在这里,在林晓晓面前,他才能短暂地卸下防备,只做一个普通人。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林晓晓递给他一张纸巾,托着下巴看他,“事情办成了?” “嗯,搞定了。”林远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酸甜适口,外酥里嫩。 “那就好。”林晓晓笑得很满足,仿佛办成事的是她自己。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声音在头顶炸响。 “林远,晓晓,你们怎么在这?” 林远抬头。 陆京穿着一身显摆的阿玛尼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夹着个手包,有些惊讶的望着两人。 身后还跟着几个男男女女,看打扮都是体制内的。 “陆京?”林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真巧啊,在这儿都能碰上。” 陆京自来熟地拉过一张椅子坐下,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头对身后的人介绍。 “给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我发小,林远,以前在县委办可是笔杆子,现在在铁西新区当副主任?” “铁西?”一个画着浓妆的女人掩嘴轻笑。“听说那边全是下岗工人,连路灯都不亮。” “哎,林远在的是铁西新区,大有可为!” 第253章 陆京连忙打断这人的话,随即又看向林晓晓,“晓晓也在啊?你们......” 他看看林远,又看看林晓晓,欲言又止。 “京哥,我们就是普通吃饭。” 看着陆京的眼神,林晓晓脸刷就红了。 “哈哈,你这妮子!”陆京大笑。 几人都是发小,林晓晓从小喜欢林远,这事大家都知道。 “对了,林远,不如咱们一起去吃饭吧。” 陆京站起身:“我们那个包间里有个大人陈少明 省委组织部陈副部长的公子,现在在咱们市团委挂职,走,带你们去敬杯酒,认识认识,这对妮以后有好处。” 说着,他不容分说地拉起林远的胳膊。 林远本想拒绝,但听到“陈少明”三个字,心思微动。 陈少明? 前世那个在团系呼风唤雨,后来因为作风问题被双规的“混世魔王”? “行,那就去见见。”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褶皱。 林晓晓有些担心地拉了拉他的衣角。林远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最大的包间里,烟雾缭绕。 主位上坐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穿着休闲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正翘着二郎腿跟旁边的人吹牛。 周围一圈人众星捧月,满脸堆笑地附和。 “陈少!”陆京推门进去,脸上带着笑, “给您带个老乡过来敬杯酒。这是林远,我发小,在铁西新区管委会工作。” 陈少明正说到兴头上,被打断了有些不爽。 他懒洋洋地抬起眼皮,扫了林远一眼,连屁股都没抬。 “铁西的?哦,坐吧。” 语气轻慢,像是打发一个叫花子。 陆京赶紧给林远倒了一杯满满的白酒,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 “赶紧的,敬陈少一杯,说两句好听的,以后在京州好混。” 周围的人都抱着胳膊看戏。 林远端着酒杯,没动。 这下,陈少明有些不满了,他望向林远,正想呵斥两句。 陆京看着情形不对,连忙想要打圆场。 “哈哈,陈少,林远......” “你闭嘴。”陈少明抬手止住陆京说话。 他看着林远,看了好几遍,突然瞪大了眼睛。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快步绕过桌子,冲到林远面前。 “您……您是林主任?那天在省委一号院,帮叶阿姨鉴定那幅画的……” “是我。”林远淡淡地点头。 那是上周的事。 他陪宋婉去省委家属院送材料,正好碰上叶秋在办私人画展。 林远凭借前世的记忆,随口点评了几句其中一幅画的笔法,正好说到了叶秋的心坎里。 当时叶秋拉着他的手聊了半个多小时,这一幕正好被去送礼的陈少明看见了。 在陈少明眼里,能进省委一号院,还能让书记夫人如此看重的年轻人,背景深不可测! “哎哟!我有眼不识泰山!” 陈少明一把抢过林远手里的酒杯,放在桌上,然后双手握住林远的手,用力摇晃。 “林主任,那天人多,没来得及跟您打招呼。您怎么在这儿?快快快,坐主位!” 全场死寂。 陆京张着大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他看看态度大变的陈少明,再看看一脸淡然的林远,脑子里一片浆糊。 这剧本不对啊! 林远不是被发配到铁西了吗? 怎么连省里的陈少都对他这么恭敬? “主位就不坐了,陪朋友吃个便饭。” 林远抽出手,拍了拍陈少明的肩膀,“陈书记慢用,有机会再去铁西指导工作。” “一定一定!改天我亲自去拜访!”陈少明一直把林远送到包间门口,还要再送。 林远摆摆手,带着还没回过神的林晓晓,转身离去。 第254章 只留下包间里一群目瞪口呆的人,和怀疑人生的陆京。 三天后,铁西新区管委会。 一辆黑色的奥迪停在楼下。 李艳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裙,踩着高跟鞋,带着市妇联的一行人来视察“妇女创业示范基地”。 林远全程陪同。 在镜头前,两人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李艳官威十足,指点江山,林远谦逊有礼,拿着本子认真记录。 视察结束,送走了随行人员和记者。 “林主任,关于那个创业基金的细节,去你办公室再核对一下?”李艳摘下墨镜,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远。 “李主席请。” 进了办公室。 “咔哒。” 门锁落下的声音格外清脆。 李艳脸上的严肃瞬间垮掉。 她把手里的文件往沙发上一扔,几步走到办公桌前,双手一撑,直接坐了上去。 修长的双腿交叠,黑色的丝袜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一只高跟鞋半挂在脚尖上,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欲掉不掉。 “小没良心的。”李艳伸出手指,虚点了一下林远的额头。 “攀上了赵市长的高枝儿,就把姐姐忘到脑后了?连个电话都不打?” 林远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 “艳姐这是哪里话,您永远是我的领路人。这不是怕打扰您工作吗?” 林远靠在椅背上,保持着一个安全的社交距离,目光清明。 “少来这套。”李艳端起水抿了一口,留下一个鲜红的唇印:“说吧,这次这么急着让我过来,又要算计谁?” 她是聪明人。 林远这种无利不起早的性格,突然邀请妇联来视察,肯定没憋好屁。 林远笑了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体检报告的复印件。 那是朱富贵去年的体检单,上面显示有些轻微的心律不齐。 “艳姐,妇联的消息网遍布全市,我想请您帮个忙。” 林远手指在体检单上点了点。 “最近朱主任‘身体抱恙’,听说心脏搭桥手术都预约好了,市里正考虑让他退二线养病。” 李艳拿起那张单子看了看,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图。 造谣。 而且是针对官场最敏感的健康问题。 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那些原本依附朱富贵的人就会人心惶惶,开始寻找新的靠山。 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林远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这招够损的。”李艳把单子扔回去,媚眼如丝。 “不过,姐姐喜欢,但这可是要把朱富贵往死里得罪,姐姐担着风险,你打算怎么谢我?” “以后妇联的项目,铁西优先配套。” “太官方了,没诚意。”李艳撇撇嘴,身体微微前倾,领口露出一抹雪白,“换一个。” “那艳姐想要什么?” “抱一下。”李艳张开双臂,像个索求拥抱的小女孩,眼里却闪烁着狡黠的光,“就这一个要求,不过分吧?” 林远犹豫了一下。 如果不答应,这女人指不定又要作什么妖。 “仅此一次。” 林远走过去,礼貌性地虚抱了一下。 就在两人身体接触的一瞬间,李艳突然用力,紧紧搂住了林远的脖子,整个人贴了上来。 一股浓郁而独特的香气瞬间钻进林远的鼻孔。 娇兰的《午夜飞行》。 冷冽、神秘,带着一丝侵略性。 她故意把脸埋在林远的颈窝,蹭了蹭,像是在标记领地。 “笃笃笃。”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林主任,招商局那边有个急件……” 两人连忙分开。 李艳整理衣服,嘴角偷笑。 林远感觉有些囧。 第255章 孙晓雨是自己下属,要是被看见,那就糟了。 门没有锁紧,被推开。 孙晓雨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 她看着两人,身体僵了下。 她又看向林远,那双平日里总是冷静、理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一丝失望,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李艳理了理裙摆,若无其事地拿起墨镜戴上。 路过孙晓雨身边时,她停下脚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孙局长是吧?年轻真好。” 说完,她踩着高跟鞋,大摇大摆地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刚想解释什么。 孙晓雨深吸了一口气,低下头,把眼底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她走到桌前,把文件放下,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只是比平时多了一分疏离。 “林主任,这是恒瑞医药的二期合同,需要您签字。” 她指着文件的一角,手指有些发白。 “另外,这里有一股味道,建议您开窗通通风。” “咳咳...我知道的,谢谢提醒。” 林远尴尬笑道。 办公室的窗户大开着,穿堂风吹散了那股暧昧的香水味,却吹不散两人之间尴尬的沉默。 孙晓雨把文件放在桌上,指尖有些发白。 “签完了吗?” 她没看林远,视线落在桌角的笔筒上,公事公办的口吻里透着一股子生硬。 林远拿起笔,在合同尾页签下名字。 “晓雨,刚才……” “林主任。”孙晓雨打断了他的话,把签好的文件抱在怀里,转身欲走。 “那是您的私事,不需要向我解释,但我必须提醒您,西园区现在盯着的人很多,您要注意影响。” 门被带上。 林远把钢笔扔进笔筒,揉了揉眉心。 这误会大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挽回这位得力干将的心,桌上的电话炸响。 接通。 听筒里传来张理工变了调的咆哮,伴随着玻璃器皿摔碎的脆响。 “林远!你给我滚过来!这实验没法做了!他们这是抢劫!是明火执仗的抢劫!” 西产业园,一号实验室。 平日里连灰尘都不允许有一粒的无菌区,此刻一片狼藉。 地上散落着厚厚的一沓英文文件。 几个穿白大褂的研究员垂头丧气地站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张理工头发蓬乱,手里攥着一张律师函,正在屋里转圈。 那件洗得发黄的白大褂上沾满了咖啡渍。 看到林远进来,老头冲过来,把那张纸怼到林远脸上。 “看看!你看看!美国x素制药,索赔一亿美金!还要申请法院禁令,封存我们所有的实验数据!” 张理工气得浑身发抖,假牙都在打颤。 “那是我们熬了一个月通宵才跑出来的数据!那是我的心血!凭什么说是抄袭他们的? 啊?这分子式结构明明是我在在传统中药提取物基础上改良的,跟他们那个什么狗屁专利只有百分之二十的相似度!” 林远拿过律师函。 全英文,措辞严厉,充满了法律术语的傲慢。 对方指控永瑞医药正在研发的代号为“yr-0xx”的抗癌靶向药,侵犯了安素制药的核心专利“us-78xx”,要求立即停止一切研发活动,销毁所有样品,并赔偿一亿美金。 “欺人太甚。” 林远把律师函折起来,放进口袋。 “教授,您先别急。这只是律师函,不是法院判决书。” “有什么区别?”张理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写满了绝望。 第256章 “一旦禁令下来,实验室就得贴封条。实验一停,那些活性酶就全死了!这几千万的投入就打水漂了!而且……” 老头抬起头,眼眶通红。 “刚才恒瑞那边打电话来,说暂停二期合同的签约。 还有原本要在下周进场的几家药企,也都说要再观望观望,林远,完了,西园区要完了。” 这就是跨国巨头的手段。 不跟你拼技术,也不跟你拼市场。 直接用专利大棒,把你扼杀在摇篮里。 只要这封律师函一发,资本市场就会闻风而逃,没人敢投一家背着一亿美金官司的企业。 “谁说完了?” 林远走到实验台前,拿起一支试管,对着灯光看了看。 里面的液体呈现出一种迷人的淡蓝色。 “教授,实验继续做,别说一亿美金,就是十亿,我也顶着。” “你顶?你拿什么顶?把你卖了都不值这个钱!”张理工没好气地骂道。 “我没钱,但我有脑子。” 林远掏出手机,拨通了孙晓雨的电话。 “晓雨,别生气了,来活了。带上法务部所有人,还有,把那个懂国际专利法的刘律师叫来。 十分钟,我要在会议室见到关于安素制药‘us-78xx’专利的所有资料。” 挂断电话,林远拍了拍张理工的肩膀。 “教授,您只管搞科研。流氓来了,我来打。”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投影仪的光打在白板上,上面密密麻麻全是英文条款。 孙晓雨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那张清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专注。 工作状态下的她,是一台精密的仪器。 “查到了。” 孙晓雨突然停下动作,把一段文字放大投射到屏幕上。 “us-78xx专利,注册时间是1989年,保护期20年。根据美国专利法,它的核心保护期在两个月前已经到期了!” 全场死寂。 接着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过……过期了?” 法务部老刘推了推眼镜,凑到屏幕前仔细核对. “没错!虽然他们申请了延期保护,但那是针对‘制备工艺’的. 而他们指控我们侵权的‘分子结构’部分,确实已经进入了公有领域!” “这就是个坑。”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打火机。 “他们赌我们不懂国际法,赌我们会因为恐惧而自乱阵脚。 只要我们一停工,或者一认怂,他们就能兵不血刃地干掉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 这就是信息差。 在2010年,国内企业在面对跨国巨头的专利诉讼时,往往未战先怯,甚至产生“洋大人说的肯定是对的”这种自卑心理。 x素制药就是吃准了这一点。 可惜,他们遇到了林远。 “林主任,现在怎么办?发澄清公告?”老刘问。 “澄清?” 林远把打火机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擦干净就算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正在施工的工地。 “联系江晚晴,我要开新闻发布会。全网直播。” “另外,把那个秦子墨给我找来,告诉他,有一笔大生意,问他敢不敢接。” 京州大酒店,多功能厅。 闪光灯连成一片。 台下坐满了记者,不仅有本地媒体,还有几家外媒驻华记者。 x素制药起诉铁西新区的消息,经过一夜的发酵,已经成了财经版块的头条。 “林主任,请问面对一亿美金的索赔,铁西新区是否有能力支付?” “听说永瑞医药涉嫌全面抄袭,这是否意味着西园区的创新只是一个幌子?” 第257章 记者们的问题尖锐刺耳。 林远坐在主席台上,穿着一件深色西装,领口微微敞开。 林远敲了敲麦克风。 “各位。” 全场安静。 “关于抄袭。”林远从身后拿出一张巨大的展板,上面是两张分子结构对比图。 “左边是x素制药的,右边是我们的,除了基础苯环结构,侧链修饰完全不同。 如果这也叫抄袭,那是不是说所有用面粉做馒头的人,都侵犯了第一个种麦子的人的专利?” 台下发出一阵哄笑。 “至于专利侵权……” 林远按下翻页笔。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来自美国专利商标局(uspto)的官方查询截图。 红色的圆圈圈出了那个关键日期:expired(已过期)。 “安素制药引以为傲的us-78xx,早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寿终正寝。 拿着一张废纸来中国敲诈勒索,这就是跨国巨头的体面?” 林远的声音不高,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全场,也通过直播信号传到了千家万户。 “这不仅是商业欺诈,这是对中国法律的蔑视,是对中国科研人员人格的侮辱!” “从今天起,永瑞医药将正式起诉安素制药,控告其不正当竞争和商业诽谤!索赔金额——两亿美金!” 轰! 现场炸了锅。 与此同时,网络上。 秦子墨操盘的几百个大v号同时发力。 《震惊!跨国药企竟是专利流氓!》 《过期专利讹诈一亿美金?谁给安素制药的勇气?》 《铁西新区:中国人的膝盖,早就站直了!》 舆论瞬间反转。 “干得漂亮!这才是爷们!” “以前总觉得外国药企高大上,原来也是下三滥!” “这药我买了!支持国产之光!” 事件开始发酵。 不到两天时间,x素制药发布生命,表示是公司法务弄错了时间,希望与永瑞制药和解。 和解说明一出来,西园区的招商电话就被打爆了。 之前观望的那几家药企老板,直接带着公章堵在了管委会门口,生怕晚了一步签不上约。 深夜,铁西县,金豪夜总会。 包厢里一片狼藉。 金万山把手里的威士忌酒瓶狠狠砸在电视屏幕上。 屏幕上正重播着林远在发布会上的特写,那张年轻自信的脸被砸得粉碎,冒出一阵电火花。 “妈的!妈的!这小子属泥鳅的吗?这都能让他翻身?” 金万山扯开领带,那张横肉丛生的脸上满是狰狞。 他本来以为这次林远死定了,连香槟都开了。 结果林远不仅没死,反而踩着x素制药的脑袋上了位,成了人人称颂的民族英雄。 “老板,这小子现在势头太猛,咱们是不是避避风头?”旁边的小弟小心翼翼地问。 “避个屁!” 金万山一脚踹翻了茶几。 “cbd的项目马上就要招标了,要是让他把西园区做成了,有了政绩,这块肥肉还能落到我嘴里? 朱主任那边已经发话了,必须让他乱!让他出事!” 金万山从沙发缝里摸出一个一次性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老赵,动手吧,做得干净点。” 凌晨两点。 西产业园。 月黑风高。 巡逻保安老李正裹着大衣在门卫室打盹。 突然,“轰”的一声巨响,震得玻璃哗哗作响。 紧接着,园区东南角火光冲天。 那是高压变电站的位置! “着火了!快救火!” 老李冲出值班室,按响了警报。 与此同时,园区大门口突然涌来了一群人。 足足有上百号,手里举着火把,拿着锄头、镰刀。 第258章 领头正是赵家村赵铁柱族弟赵德柱。 “乡亲们!就是这家药厂!放毒气!害得咱们村里的鸡不下蛋,狗不叫唤!以后咱们都要断子绝孙啊!” 赵德柱挥舞着手里的铁锹,唾沫横飞。 “砸了它!赶走这帮黑心商!” “砸了它!” 不明真相的村民被煽动起来,推搡着大门。 几辆满载着灭火器材的消防车被堵在路口,根本进不来。 “让开!救火救人!”消防员急得直按喇叭。 几个老太太直接躺在消防车轮子底下,撒泼打滚。 “压死我吧!反正以后也得被毒死!” 这就是金万山的毒计。 断电,烧设备。 堵门,阻救援。 只要那几台价值千万的进口离心机和培养箱因为断电而报废,林远的“药神梦”就得碎一地。 林远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幅群魔乱舞的景象。 罗峰带着十几个刑警,手拉手筑成人墙,挡在大门口。 制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脸上全是抓痕,却不敢还手。 对面全是老弱妇孺,这一枪要是开了,性质就变了。 “林主任!您别过来!这帮人疯了!”罗峰看到林远下车,大吼一声。 林远站在车旁,看着远处的火光,又看了看那些躺在地上的老太太。 陈通跟在后面,吓得腿都在抖:“主任,咱们报警吧……哦不对,警察就在这儿……咱们撤吧,好汉不吃眼前亏。” “撤?” 林远冷笑一声。 这时候撤了,西园区就真完了。 他没有理会罗峰的警告,也没有去跟那些村民讲道理。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更何况是这种被人当枪使的“刁民”。 “不要让村民冲进去,我们很快回来!” “陈通,上车。” 林远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 “去……去哪?”陈通哆哆嗦嗦地问。 “赵家村。” 林远发动车子,猛地一打方向盘,车轮卷起一阵烟尘,朝着与园区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林远握着方向盘,油门踩到底。 汽车卷着黄土,一个急刹甩尾,稳稳停在赵家村祠堂门口。 车门推开。 林远跳下车,大步跨过那道半米高的红漆门槛。 祠堂里光线昏暗,只有供桌上两根手腕粗的红蜡烛在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劣质旱烟味。 赵铁柱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那杆烟枪敲得桌角邦邦响。 两边站着七八个赵家村的后生,手里提着镐把子,虎视眈眈。 “林主任,好大的官威啊。” 赵铁柱没起身,把烟嘴往鞋底上磕了磕,火星子乱溅。 “金老板说你是个骗子,要把我们村的地骗去种草,答应我们的工程也没了信。 今儿你要是不给个说法,这祠堂的门槛,你迈得进来,迈不出去。” 林远没理会那些后生,径直走到八仙桌前,拉过一条长凳坐下。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叠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啪!” 灰尘四起。 “说法就在这。” 林远把文件推到赵铁柱眼皮子底下。 《西园区劳务派遣与后勤服务独家合作协议》。 赵铁柱扫了一眼标题,没动。 “欺负我不识字?” “这是给赵家村子孙后代的饭碗。” 林远掏出打火机,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喷在赵铁柱脸上。 “金万山给了你多少?五十万?还是八十万? 这钱分到每户头上,够买几斤猪肉?够不够你孙子娶媳妇?” 赵铁柱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金万山确实只承诺了五十万,还是事成之后才给。 “这份合同,把西园区未来二十年的保洁、安保、绿化、食堂采购,全部包给你们村。 第259章 按现在的规模算,一年流水三百万,以后园区扩建,这数字还得翻番。” 林远手指在合同上点了点。 “是一顿饱和顿顿饱,赵书记,这账你会算。” 赵铁柱拿起烟枪,在桌上划拉了一下。 “画大饼谁不会?金老板可是现钱。” “现钱?那是买命钱!” 林远猛地站起身,双手撑着桌沿,身体前倾,逼视着赵铁柱。 “金万山干的什么勾当你会不知道?围标、串标、破坏电力设施。 刑警队已经在路上了,破坏公用设施罪,起步三年,上不封顶。” 赵铁柱拿着烟枪的手停在半空。 “你跟着他闹,就是共犯,你赵铁柱进去蹲几年没事,你孙子呢? 你村里那些想考公、想当兵的娃娃呢?政审这一关,因为你有个案底,全都得刷下来!”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铁柱的心窝子上。 农村人最怕什么? 不是穷,是断了后路。 绝了子孙前程,那就是家族的罪人,死了都进不了祖坟。 祠堂里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提着镐把子的后生面面相觑,手里的家伙事儿慢慢垂了下来。 赵铁柱吧嗒吧嗒抽了两口旱烟,烟雾缭绕中,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阴晴不定。 “林主任,你没诓我?” “白纸黑字,公章我都盖好了。” 林远把笔扔在合同上。 “签了字,明天早上六点,我要在园区门口看到赵家村的人,不是来闹事,是来上班。” 赵铁柱盯着那支笔。 半晌。 “啪!” 他猛地把手里的茶碗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妈了个巴子!金万山那个狗日的,拿老子当枪使!” 赵铁柱抓起笔,在那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三个大字。 力透纸背。 “二狗!去广播站喊人!凡是家里有劳动力的,明天早上五点集合!谁要是敢迟到,老子打断他的腿!” 清晨五点半。 西产业园,雾气还没散。 金万山坐在一辆路虎车里,手里拿着对讲机,一脸狞笑。 “兄弟们,给我冲!把那个破实验室给我砸了!只要机器一停,钱立马到位!” 车门打开。 百十号手里拿着钢管、砍刀的社会闲散人员,嗷嗷叫着冲向园区大门。 就在这时。 园区的大铁门缓缓打开。 上百个穿着旧迷彩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村民,手里拿着铁锹、锄头、扁担,排成一堵人墙,黑压压一片。 赵铁柱站在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根那根敲得包浆的烟枪,身后是一面连夜赶制的红旗——“西园区治安联防大队”。 “哪个狗日的敢动我们村的饭碗?” 赵铁柱大吼一声,中气十足。 “打!” 几百号村民如同下山的猛虎,挥舞着农具冲了上去。 金万山带来的那些混混平时欺负欺负老实人还行,碰上这种为了生计拼命的农民,瞬间就怂了。 不到十分钟。 地上躺了一片,全是金万山的人。 金万山看着这一幕,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这剧本不对啊! 昨天这帮泥腿子还在帮他堵门,怎么今天就成了林远的打手? “撤!快撤!” 金万山刚要挂挡倒车。 “咚!” 一声巨响。 车头一沉。 林远站在车前,手里拎着一块板砖,直接砸在了路虎的引擎盖上。 “金老板,这就要走?” 林远拍了拍手上的灰,拉开车门。 金万山还没来得及骂娘,罗峰带着几个刑警从旁边的草丛里冲出来,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金万山,涉嫌组织黑社会性质暴力犯罪、破坏电力设施,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260章 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金万山被按在引擎盖上,脸挤得变形,死死盯着林远。 “林远!你阴我!朱主任不会放过你的!” “让他来捞你试试。”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走向赵铁柱。 赵铁柱正指挥着二狗把几个想跑的混混按在水沟里。 “赵叔,干得不错。” 林远递过去一根中华。 赵铁柱接过烟,别在耳朵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 “林主任,这活儿带劲!以后谁敢来园区捣乱,就是刨我们赵家村的祖坟!” 中午。 京州大饭店,包厢。 马家村的支书马国强提着两瓶茅台,一脸谄媚地给林远倒酒。 以前在园区门口堵着棺材要赔偿款的时候,这老小子可是比谁都横。 现在看着金万山进去了,赵家村又拿下了大合同,马国强坐不住了。 “林主任,您看……我们马家村也不能光看着啊,那些渣土清运的活儿……” 林远没接茬,只是转头看向坐在旁边的赵铁柱。 “赵叔,你怎么看?” 这是给足了面子。 赵铁柱喝得红光满面,心里那个舒坦。 以前两个村为了争地边子打得头破血流,现在林远一句话,就让他成了话事人。 “老马啊,也不是我不带你。” 赵铁柱端起酒杯,拿腔拿调。 “既然林主任发话了,那渣土这块骨头就分给你。 但丑话说前头,要是敢偷工减料,别怪我不讲邻里情面。” “那是那是!一定按规矩办!” 马国强连连点头,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两个曾经水火不容的村支书勾肩搭背。 利益共同体,成了。 西园区恢复了平静。 机器轰鸣,塔吊林立。 永瑞医药的考察团如期而至。 只要能签下来,西园区就算彻底立住了脚跟。 管委会会议室。 林远正在和永瑞的副总裁李明博进行最后的细节磋商。 气氛融洽。 就在这时,李明博的手机响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合上了面前的意向书。 “林主任,今天的谈判先到这儿吧,关于土地出让金返还的比例,我们需要再内部评估一下。” 态度突变。 林远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一瞬间的迟疑。 “李总,是有什么顾虑吗?” “没有,正常流程。” 李明博站起身,带着团队匆匆离去。 回到办公室。 孙晓雨把门反锁,脸色难看。 “主任,出事了。” 她把平板电脑放在林远面前。 “刚才滨江区招商局给永瑞发了一份报价单。 土地零地价,税收五免五减半,还有两个亿的设备补贴。” 林远扫了一眼。 这条件,比铁西新区的底价正好低了一个点。 而且,针对性极强。 铁西给三免两减半,他们就给五免五减半。 铁西给一点五亿补贴,他们就给两亿。 这绝不是巧合。 “有人泄密。” 林远把平板扔在桌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这份底价方案,只有咱们几个核心层看过,朱富贵那边……” “朱富贵今天一早就去了市里开会,但张强主任,昨天晚上请招商局副局长王海喝了顿酒。” 孙晓雨说道。 王海。 平时看起来老实巴交,没想到是个两面三刀的货。 “滨江区那边是谁在操盘?” “陈少聪!” 孙晓雨咬牙切齿。 “那个红三代,仗着家里有关系,想截胡,这条件根本不符合财政规定,他这是恶性竞争!” 林远笑了。 陈少聪。 滨江区副区长,跟铁西新区功能有部分重叠。 第261章 “既然他想玩,那就陪他玩把大的。” 林远拉开抽屉,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空白红头文件纸。 “晓雨,马上起草一份新的《西园区招商引资补充协议》。” “内容怎么写?” “往大了写。”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王海那辆刚洗得锃亮的帕萨特。 “土地不要钱,厂房白送,市财政提供十个亿的无息贷款。 另外,再加一条,承诺协助铁西永瑞医药在三年内完成a股主板上市,否则政府赔偿二十亿违约金。” 孙晓雨瞪大了眼睛。 “主任,这……这是违规的!市里根本不可能批!要是传出去……” “就是要传出去。” 林远转过身,脸上没有一丝笑意。 “把它打印出来,盖上管委会的公章,然后锁进你的保险柜,钥匙故意落在桌子上。” “记住,要做得像一点,比如,在文件上批注几个‘绝密’、‘待销毁’的字样。” 孙晓雨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反间计?” “去吧。” 当天晚上。 招商局办公室。 王海借口加班,鬼鬼祟祟地溜进了孙晓雨的办公室。 十分钟后。 他拿着手机,拍下了那份“绝密文件”的内容,手都在抖。 十个亿无息贷款! 二十亿违约金赔偿! 这林远是疯了吗? 但他顾不上多想,赶紧把照片发给了张强。 半小时后。 滨江区政府,副区长办公室。 陈少聪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兴奋得直拍大腿。 “好你个林远!果然有魄力!敢拿这种条件拼政绩!”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十个亿……二十亿……” 陈少聪眼红了。 他来京州挂职,就是为了镀金。 如果让林远拿下了永瑞,那他在滨江区还有什么脸面混? “不就是拼资源吗?老子最不缺的就是资源!” 陈少聪拿起电话,拨通了永瑞李明博的号码。 “李总,我是陈少聪,关于合作的事,我有新的方案。 铁西能给的,我滨江双倍给!明天上午,咱们签正式合同!” 第二天上午。 京州大饭店,总统套房。 李明博看着陈少聪递过来的新合同,手里的咖啡杯差点没端稳。 “陈区长,您确定……这是区政府的正式承诺?” 合同上赫然写着:二十亿无息贷款,四十亿违约金赔偿,外加承诺五年内免除所有税收。 这哪里是招商,简直就是卖国条约。 “当然!” 陈少聪翘着二郎腿,一脸自信。 “李总,你也知道我的背景,这点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只要永瑞来滨江,以后在汉东省,我保你们横着走!” 李明博合上合同,看陈少聪的眼神变了。 像是在看一个疯子,或者一个骗子。 作为一家上市公司的副总裁,他太清楚这种承诺意味着什么。 完全脱离了地方财政的承受能力,根本无法兑现。 一旦签了,就是无效合同,甚至可能卷入政治诈骗的漩涡。 “陈区长,您的诚意我们收到了。” 李明博站起身,礼貌而疏离地伸出手。 “不过,永瑞更看重合作伙伴的务实和稳健,这种……过于激进的条款,董事会恐怕无法通过。” “什么?” 陈少聪愣住了。 “李总,你是不是没看清?二十亿啊!白送的钱你不要?” “正因为是白送,所以不敢要。” 李明博拿起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送客。” 陈少聪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十分钟后。 铁西新区管委会。 李明博坐在林远的对面,手里拿着那份最初的、合规的报价单。 第262章 “林主任,还是跟您合作踏实。” 李明博签下名字,盖上公章。 “那个陈少聪……呵呵,太年轻了。” “年轻好啊,敢想敢干。” 林远接过合同,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放进抽屉。 “不过,有些学费,是一定要交的。” 下午。 纪工委书记韩德彪带人突然造访铁西新区招商局。 “王海同志,关于你涉嫌泄露国家机密和商业秘密的问题,请跟我们走一趟。” 王海正在喝茶,看到韩德彪手里的照片,手里的茶杯“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那是他在孙晓雨办公室偷拍的照片。 照片的角落里,不仅拍到了文件,还反射出了他那张惊慌失措的脸。 “带走。” 韩德彪冷冷地挥手。 王海被两个工作人员架着拖了出去,双腿软得像面条。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警车闪烁的红蓝灯光。 孙晓雨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那份签好的合同,长出了一口气。 “主任,陈少聪那边……” “他?” 林远转过身,点了一根烟。 “听说市里对他那种乱开空头支票的行为很不满,叶市长已经在常委会上点名批评了。 他现在可顾不上我们的事情。” 西产业园,一号车间。 无菌灌装线发出轻微的嗡嗡声,第一批淡蓝色的胶囊顺着传送带滑入包装盒。 “成了。” 张理工捧着一盒刚下线的仿制药,手有些抖。 老头眼眶发红,盯着那行“国药准字”的批号,像是在看自己刚出生的孙子。 “按照现在的工艺,一盒的综合成本能控制在多少?”林远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一颗胶囊。 “算上折旧和人工,不到两百块。”张理工摘下老花镜,抹了一把脸。 “进口的那种,一盒卖两万四,但成本跟咱们差不多,一百倍的暴利!” 两百块,救命药。 这就是西园区憋了半年的大招。 “准备发货吧。”林远把胶囊放回盒子。 “价格控制在250元以内,不求谋利,只求心安!京州十二家三甲医院,销售团队都铺下去了吗?” 门被推开。 孙晓雨踩着高跟鞋快步走进来,脸色很难看。 她把一份销售报表拍在实验台上,力道有些大,震得上面的试管架晃了晃。 “铺下去了,但没用。” 孙晓雨解开领口的扣子,有些烦躁,“十二家医院,全是闭门羹,连药剂科主任的面都没见到,就被挡回来了。” “理由?” “临床数据不足,安全性有待观察。”孙晓雨冷笑一声。 “咱们拿的是省药监局的一致性评价批文,各项指标跟原研药一模一样,还要什么数据?这就是借口。” 林远没说话,拿起那份报表翻了翻。 清一色的“暂不采购”。 “市第一人民医院那边怎么说?”林远问。 “那边态度最硬,药剂科主任直接放话,说西园区产的药那是喂猪的,进不了他们的药房。” 林远合上报表。 第一人民医院是京州医疗体系的龙头,只要它不开口子,其他医院没人敢动。 而这家医院的院长温碧霞,正是汉东医药集团副总温晴的堂姐。 这是一张早就织好的网。 “备车。”林远把那盒药揣进兜里,“既然底下人做不了主,我就去找能做主的。” ......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行政楼九楼。 走廊里静悄悄的,只能听见中央空调的出风声。 林远和张理工坐在院长办公室门口的长椅上。 这已经是第三个小时了。 “林主任,要不咱们改天?” 张理工揉了揉酸痛的老腰,有些坐不住了,“那个秘书说温院长在开紧急会议……” 第263章 “再等等。”林远低头看着手机,神色平静。 刚才有个医药代表提着两个礼盒进去,到现在还没出来。 里面时不时传出几声女人的笑声。 这就是所谓的“紧急会议”。 又过了半小时。 门开了。 那个医药代表满面红光地走出来,手里空空如也。 看到坐在门口的林远两人,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整理了一下领带,昂着头走了。 “两位,温院长只有五分钟时间。” 女秘书站在门口,板着脸说道。 林远起身,帮张理工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白大褂,推门而入。 办公室很大,装修得像个五星级酒店套房。 温碧霞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在修剪一盆名贵的君子兰。 她四十多岁,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戴着一副金丝眼镜,透着一股书卷气和傲慢。 “温院长,我是铁西新区的林远。” 林远走上前,不卑不亢。 温碧霞没抬头,手里的小剪刀“咔嚓”一声,剪掉了一片枯叶。 “林主任啊,久仰,听说你们在西边搞得挺热闹,怎么,不去管工地,跑到医院来干什么?” 语气轻飘飘的,带着刺。 张理工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把手里的药盒和一叠厚厚的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温院长,这是我们研发的新药,省里的批文都在这,效果跟进口的一样,价格只有百分之一,我想请贵院试用……” “试用?” 温碧霞终于放下了剪刀。 她拿起那盒药,看都没看说明书,只是在手里掂了掂。 “张教授,你是老专家了,应该懂规矩。 医院进药,那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这种小作坊生产出来的东西,谁敢保证不出事?” “这是正规gmp车间生产的!各项指标都合格!”张理工急了,脸涨得通红。 “指标是指标,临床是临床。” 温碧霞随手把药盒往桌边一推,那盒药滑过桌面,“啪嗒”一声掉进了脚边的垃圾桶里。 连同那份厚厚的检测报告。 “张教授,饭可以乱吃,但药可不行!” 温碧霞拿起湿巾擦了擦手,不再看两人。 “送客。” 张理工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温碧霞,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他搞了一辈子科研,受过穷,受过累,但从来没受过这种侮辱。 林远伸手拦住了要爆发的老教授。 他弯下腰。 从垃圾桶里捡起那盒药,又把检测报告捡起来,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动作很慢,很仔细。 温碧霞看着他的动作,眼里的不屑更浓了。 “温院长。” 林远把药盒放回口袋,抬头看着温碧霞。 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让人心悸的平静。 “希望你记住今天这句话。” 林远扶着张理工转身就走。 “以后别求着我要这份文件。” 背后传来温碧霞的一声轻嗤。 求你? 笑话。 走出行政楼,穿过门诊大厅。 大厅里人满为患,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焦虑的味道。 “扑通!”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林远停下脚步。 收费窗口前,一个穿着迷彩服、满身尘土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 手里攥着一叠皱皱巴巴的零钱,正在给里面的收费员磕头。 “大夫,求求您了!先给我开两盒吧!我媳妇疼得受不了了!剩下的钱我明天一定凑齐!我去卖血也凑齐!” 额头磕在大理石地面上,砰砰作响。 窗口里的收费员面无表情,甚至有些不耐烦。 “系统锁死的,没钱开不出单子。下一个。” 男人绝望地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第264章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有的叹气,有的麻木。 林远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男人的背影。 兜里的那盒药,硌得大腿生疼。 这就是现实。 一边是两百块的救命药被扔进垃圾桶,一边是两万块的进口药把人逼得下跪。 这中间隔着的,不是技术壁垒,是人心,是利益,是一堵看不见却吃人的墙。 “林远……”张理工老泪纵横,抓着林远的手臂,“咱们……咱们送他两盒吧?” “送两盒救不了命。” 林远收回视线,声音有些哑。 “要救,就得把这墙推倒。” 刚走出大楼,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陌生短信。 【今晚八点,云顶会所,888包厢。想让你的药进医院,就一个人来。——温晴。】 林远看着屏幕,拇指在“删除”键上悬停了一秒,然后按下了锁屏。 鸿门宴。 晚八点,云顶山庄。 888包厢。 极尽奢华。 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暖黄色的光,墙上挂着名家的字画,空气里飘着昂贵的沉香味道。 圆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澳龙、茅台、鱼翅,热气腾腾,却只有两个人。 温晴坐在主位。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丝绒旗袍,脖子上挂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 跟温碧霞的傲慢不同,她脸上挂着那种生意人特有的和气笑容,像是一尊笑面佛。 “林主任,快请坐。” 温晴起身,甚至主动帮林远拉开了椅子,“早就听说铁西出了个青年才俊,今天一见,果然一表人才。” 林远坐下,扫了一眼满桌的酒菜。 “温总破费了,我是公职人员,这规格,超标了。” “哎,这就是家宴,朋友聚聚,不谈公事。” 温晴笑着给林远倒了一杯茅台,“来,先走一个。为了西园区的成功,也为了林主任的前程。” 酒杯碰到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远抿了一口。 酒是好酒,三十年的陈酿,入喉绵柔。 但在林远嘴里,全是铁锈味。 酒过三巡。 温晴放下了筷子,拿纸巾优雅地擦了擦嘴角。 “林主任,今天在医院的事,我听说了。 我那个堂姐啊,脾气直,搞技术的出身,对新东西比较谨慎,你别往心里去。” “谨慎到把省药监局的批文扔进垃圾桶?”林远把玩着手里的酒杯。 温晴笑了笑,没接茬。 她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还有一张黑色的银行卡,轻轻推到林远面前。 卡面上印着建行的标志,那是私人银行的至尊卡。 “林主任,其实这是个误会。只要解开了,大家都是朋友。” 温晴手指按在文件上。 “这是汉东医药集团的独家代理合同,只要你签了字,西园区所有的药,我们全包销。 不管是第一人民医院,还是省里的医院,一路绿灯。” 林远没看合同,目光落在那张卡上。 “这里面是多少?” “五百万。” 温晴竖起五根手指,“算是给林主任的咨询费。以后每卖出一盒,还有五个点的提成。” 五百万。 在这个京州房价还在三四千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足够买下两套别墅,或者换一个普通人几辈子的安稳。 “条件呢?”林远问。 “简单。” 温晴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 “贴牌。换上我们汉东医药的包装,名字改成‘汉东格特宁’,至于价格嘛……” 她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林远挑眉。 “对,五千。”温晴一脸理所当然。 “进口药卖两万四,我们卖五千,已经是做慈善了,老百姓得感恩戴德。” “成本只有两百。” “林主任,账不是这么算的。” 温晴摇了摇头,像是在教导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第265章 “医药行业水深,这五千块里,各级打点要两千,剩下的三千,才是咱们两家分,这才叫生意。” “如果不把这些环节喂饱了,你就是卖一块钱,也没医生给你开,这就叫规矩。” 林远听着,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支钢笔。 笔帽上的开关被轻轻按下。 “温总的意思是,这多出来的两四千,都是用来买路钱?”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这叫渠道维护费。” 温晴端起酒杯,有些得意,“在京州,只要我温家点头,你的药就是神药,我们摇头,那就是毒药。” “林远,你是个聪明人。这五百万只是见面礼,只要你上了这艘船,以后你的仕途,温家保驾护航。 副处算什么?三年正处,五年副厅,都不是梦。” 诱惑。 赤裸裸的诱惑。 金钱、权力、前程,所有的筹码都摆在了桌面上。 林远看着那张卡,笑了。 他拿起卡,在手里转了两圈。 温晴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没人能拒绝这种筹码,年轻人也不例外。 “温总。” 林远把卡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这钱,拿着烫手啊。” “烫手?”温晴一愣。 “沾着人血,能不烫手吗?” 林远的手猛地一松。 “啪嗒。” 银行卡掉进了面前的鱼翅汤里,溅起几滴油星。 温晴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林远,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这饭我吃不下,这钱我也不敢拿。” 林远站起身,拿起那份合同,当着温晴的面,从中间撕开。 “嘶啦——” 纸张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 “温总,你刚才说的规矩,我听懂了。” 林远把撕碎的合同扔在桌上,像是在撒纸钱。 “但在我这儿,规矩只有一个。” 他双手撑着桌沿,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铁青的温晴。 “这药是用来救命的,不是给你们吸血的。 两百块的药,你们敢卖三千,我就敢让它一分钱都卖不出去。” “你敢!” 温晴猛地拍桌而起,那一脸的和气瞬间撕裂,露出了底下的狰狞。 “林远!别给脸不要脸!在京州,得罪了温家,你信不信明天西园区就会被查封? 你的药一颗也别想流进市场!你会身败名裂,连个科员都当不成!” “那就试试。” 林远端起面前那杯没喝完的茅台。 手腕一翻。 哗啦。 酒液泼洒在地上。 “看看是你的网破,还是我的鱼死。” 林远把空酒杯顿在桌上,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向门口。 身后传来盘子落地的碎裂声,还有温晴气急败坏的吼叫。 “你会后悔的!林远!你一定会后悔的!” 林远推开包厢厚重的隔音门。 走廊里的冷风吹来,吹散了那一屋子的铜臭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钢笔,指腹轻轻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 后悔? 如果他真拿了这前期,他一辈子都会后悔! 重活一世,还活的这么憋屈,不如死了算了! 走出云顶山庄的大门,夜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吹散了那身沾染的酒气和脂粉味。 林远站在台阶上,摸出那支录音笔,拇指在冰冷的金属外壳上摩挲了两下,随手揣进兜里。 既然温家想把路堵死,那就别怪他把墙拆了。 林远掏出手机,拨通了江珊的电话。 “江书记,睡了吗?有点急事,想借你的兵用一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麻将声,紧接着是椅子拖地的刺耳声响。 江珊那标志性的大嗓门传过来,带着股没睡醒的火气: “借兵?只要不是去抢银行,老娘这儿的人随你调,你在哪?见面说。” 第266章 半小时后,铁西县委大院。 江珊披着件军大衣,头发乱糟糟地盘在头顶,手里夹着半截香烟,大马金刀地坐在办公桌后。 听完林远的计划,她把烟头狠狠按灭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力道大得差点把玻璃缸戳穿。 “这帮畜生!”江珊骂了一句脏话,胸口剧烈起伏。 “两百块的药敢卖两万,还要封杀?他们也不怕生孩子没**” 她猛地拉开抽屉,抓出一份红头文件纸,那是县委书记的专用便笺。 “林远,你说怎么干?只要能让老百姓吃上便宜药,这乌纱帽老娘不要了!” 林远把一份早已拟好的《关于在铁西全县推广“惠民药房”试点的实施意见》放在桌上。 “不用你摘乌纱帽,咱们走正规程序。” 林远指着文件上的条款。 “铁西县下辖七个镇卫生院、十二个社区卫生服务中心,行政权都在县里。市一院管不了咱们的采购。” “咱们搞‘农村包围城市’。” 林远拿出一张京州市地图,在铁西那片区域画了个圈。 “凡是铁西户籍,凭身份证和病历,在社区医院拿药,一律两百一盒。 非铁西户籍的,只要办了暂住证,一样享受。” 江珊扫了一眼文件,抓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又把公章重重地盖了上去。 “通告连夜发!明天早上八点,我要全县所有的社区医院都挂上‘惠民药房’的牌子! 谁敢不执行,老娘撤他的职!” 次日清晨。 铁西县第一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天才刚亮,门口就排起了长龙。队伍从挂号窗口一直排到了大街上,足足有几百米。 大多数是穿着朴素的老头老太太,手里攥着户口本和零钱,脸上带着那种不敢置信的期盼。 “大夫,真……真是两百?” 排在第一个的大爷颤巍巍地递过病历,手抖得厉害,“不用两万了?” 窗口里的小护士眼圈有点红,麻利地开单、拿药。 “大爷,是两百,以后都是两百,管够!” 大爷接过那盒淡蓝色的胶囊,捧在手里看了又看,突然朝着窗口跪了下去,额头磕在水泥地上砰砰作响。 “谢谢……谢谢活菩萨啊!” 这一幕,在铁西的每一个社区医院上演。 十几天的功夫,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京州。 原本冷清的铁西,突然涌入了大量外区的人。 豪车、出租车、公交车,把通往社区医院的路堵得水泄不通。 甚至有黄牛开始在现场倒卖暂住证。 林远站在街道对面的二楼窗口,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主任,市一院那边有动静了。” 孙晓雨拿着平板电脑走过来,脸色凝重,“温碧霞发疯了。”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 温碧霞把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反了!都反了!” 她指着电脑屏幕上那些排队买药的照片,精致的妆容因为愤怒而扭曲。 “一个破社区医院,也敢跟我抢生意?谁给他们的胆子!” 她抓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通了医务处的内线。 “传我的命令,马上发全院通告! 凡是在社区医院购买过‘铁西杂牌药’的病人,市一院拒绝接诊!所有专家号,对这些人停挂!” “理由?理由就是用药安全不可控!出了医疗事故谁负责?让他们滚回铁西去治!” 一小时后。 市一院挂号大厅。 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滚动播放着一条红色的紧急通知:《关于规范院外用药及就诊安全的声明》。 第267章 挂号窗口前,一个中年男人正满头大汗地把医保卡递进去。 “给我挂个肿瘤科王主任的号,我爸这几天疼得厉害。” 收费员接过卡,在读卡器上一刷。 “滴——” 屏幕上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弹窗:【该患者有违规购药记录,系统锁定。】 收费员把卡扔了出来,冷冰冰地说道:“挂不了。系统显示你们买了铁西那个杂牌药,王主任不看这种病人。” “什么?”男人愣住了,“我爸吃了那个药效果挺好啊,就是想来复查一下……怎么就不看了?” “规矩就是规矩。”收费员不耐烦地摆摆手。 “吃了野药就别来正规医院,出了事我们担不起。下一个。” “不是……大夫,救命的事啊!”男人急了,抓住窗栏杆不肯走。 “我爸在担架上躺着呢!你们不能见死不救啊!” “保安!有人闹事!” 两个五大三粗的保安冲过来,架起男人就往外拖。 “放开我!我要见院长!你们这是杀人!杀人啊!” 男人拼命挣扎,鞋子磨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担架上的老人费力地抬起手,想要拉住儿子,却无力地垂了下去。 大厅里围满了人,有人拿出了手机。 “拍什么拍!没收!”保安队长冲过去想要抢手机。 “让他拍。”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林远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风衣,身后跟着秦子墨,后者手里举着一台专业摄像机,红灯闪烁。 保安队长愣了一下,认出了这个最近风头正盛的“刺头”,举在半空的手僵住了。 林远走到那个被推倒在地的男人面前,伸手把他扶起来,帮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没事吧?” 男人满脸泪水,抓着林远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呜呜呜……他们……他们不给看病……” “我知道。” 林远转过身,抬头看向二楼那扇紧闭的院长办公室窗户。 反光的玻璃后面,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在窥视。 他对着那个方向,缓缓竖起了一根手指。 不是中指。 是食指。 指着天,也指着良心。 “秦子墨,素材够了吗?” “够了。” 秦子墨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狂热的光,“这一把,能把天捅个窟窿。” 当晚八点。 一篇名为《如果不吃药只能等死,京州一院的门槛为何这么高?》的文章,在京州热线、微博、天涯论坛同步上线。 没有煽情的文字,只有冷冰冰的事实。 第一张图:西园区仿制药与进口药的成分对比检测报告,红章鲜艳,数据一模一样。 第二张图:铁西社区医院门口,老人跪地感谢的背影。 第三张图:市一院大厅,那个男人被保安拖行时绝望的脸,以及背景里那条“拒绝接诊”的红色通知。 最后是一段视频。 视频里,那个收费员冷漠地把医保卡扔出来:“吃了野药就别来正规医院。” 文章结尾只有一句话: 【当医院变成了生意场,当救命变成了勒索,我们是在治病,还是在吃人血馒头?】 炸了。 彻底炸了。 不到十分钟,阅读量破十万。 半小时,破百万。 评论区里,怒火滔天。 “这哪里是医院,这是阎王殿!” “我爸就是吃不起进口药走的……原来两百块就能救命啊!” “温碧霞?那个经常上电视讲医德的院长?呸!杀人犯!” “查!必须严查!这背后要是没利益输送,我把头拧下来!” 舆论的风暴从京州迅速蔓延到全省,甚至惊动了中央媒体。 第268章 市委大院,家属楼。 赵立本把手里的平板电脑狠狠砸在茶几上,屏幕四分五裂。 “蠢货!温家这群蠢货!” 他背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温晴跪在旁边,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赵书记,您救救碧霞……她也是为了维护医院秩序……” “维护秩序?她这是在给我上坟!”赵立本一脚踹在沙发上。 “连坐?亏她想得出来!这是把老百姓往死里逼,也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现在全网都在喊打喊杀,宣传部那边删都删不过来!” 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 赵立本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瞳孔骤缩。 省委办公厅。 他深吸一口气,换上一副恭敬的语气接起电话:“喂,秘书长……是,是,我明白,我一定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挂断电话,赵立本瘫坐在沙发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完了。”他看着温晴,眼神里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断尾求生的冷酷。 “省里要求严肃追责,决不允许藏污纳垢之事存在,这次不是他们死,就是你们死!” 与此同时,铁西新区管委会。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聚集的记者和支持者,手机震动了一下。 赵曼发来的短信:【小林子,这次闹大了,省里都很关注,姐姐虽然担心,但这次……干得漂亮。】 林远回了一个笑脸。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号码打了进来。 林远接通,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带着一种金属般的质感。 “我是方青。” 省纪委副书记,那个以铁面无私著称的“女包公”。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方书记好。” “网上那些东西,我都看了。” 方青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手里还有别的牌吗?仅凭舆论,钉不死温家背后的利益链。” “有。”林远回答得干脆利落。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下周三,市里要开医保药品准入听证会,他们试图把你的药彻底挡在医保目录之外。” 方青顿了顿说道。 她没有再说别的,但林远却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位纪委副书记也是个嫉恶如仇的主。 针对网上的事情,她也很愤怒。 只要林远能拿出足够的证据,纪委立马就会出动! 林远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 但他手里已经握住了火把。 “晓雨。”林远转过身,看向一直守在旁边的孙晓雨。 “帮我准备一套西装,下周三,我要去送温院长最后一程。” 孙晓雨看着他,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里满是崇拜。 “主任,要红领带吗?” 林远笑了笑,把玩着手里的录音笔。 “不用,黑色就好。” “给她送葬!” 周三上午九点,市行政中心三号会议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泾渭分明,左边坐着以温碧霞为首的“专家团”,清一色的白大褂、金丝眼镜,面前堆着厚厚的资料。 右边则是林远和张理工,桌上只有一台笔记本电脑。 后面坐满了听证代表和媒体记者,长枪短炮架了一排。 “关于铁西新区申报的‘格特宁’仿制药,经过专家组初步论证,我们认为存在重大安全隐患。” 说话的是省药理学会的副会长,一个谢顶的老头。 他推了推眼镜,手里拿着一支激光笔,在投影幕布上指指点点。 “虽然主要成分一致,但在辅料的配比上,铁西药采用了国产淀粉,这可能导致药物崩解速度不稳定。而且,他们的生产工艺……” 第269章 老头顿了顿,瞥了一眼张理工,“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标准,杂质残留风险极高。” “反对!”张理工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我们的工艺是经过改良的!崩解速度完全符合药典标准!这是污蔑!” “张教授,请注意会场纪律。” 坐在主持位上的市医保局局长王建国敲了敲话筒,面无表情。 他是温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屁股早就歪到了姥姥家。 “专家是在陈述科学事实,你们那个小作坊,设备是不是二手的?工人是不是农民工转型的? 这种条件下生产出来的药,谁敢让老百姓吃?出了人命你负责?” 王建国一连串的反问,把张理工堵得哑口无言。 温碧霞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 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黑色的职业装,胸前别着党徽,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王局长说得对。”温碧霞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 “作为市一院的院长,我必须对患者负责。 这种没有经过大规模临床验证的廉价药,要是进了医保,那就是对纳税人的犯罪。” 台下的听证代表们开始交头接耳。 “是啊,便宜没好货。” “万一吃坏了人怎么办?” 舆论的风向开始偏转。 温家请来的这些专家,每一个头衔都吓死人。 他们嘴里蹦出来的全是“生物利用度”、“药代动力学”这种专业名词,普通人根本听不懂,只觉得不明觉厉。 这就是温晴的战术。 用专业壁垒,把水搅浑。 “林主任,你们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王建国看了一眼手表,有些不耐烦:“如果没有,我们就进行表决了。” 他已经准备好了结束语,只要表决一过,铁西药就会被彻底挡在医保大门之外。 一直沉默的林远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拿话筒,也没有反驳那些专家的技术参数。 他只是走到投影仪前,拔掉了专家电脑上的连接线,插上了自己的。 “滋啦——” 屏幕闪烁了一下,变黑,然后重新亮起。 没有复杂的数据图表,没有晦涩的化学公式。 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铁西社区医院门口。那个穿着迷彩服的中年男人跪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血迹斑斑。 他手里攥着几张皱巴巴的零钱,那是他全家一个月的伙食费。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代表们闭上了嘴。快门声此起彼伏。 “刚才专家们谈了很多数据,谈了工艺,谈了杂质。” 林远站在屏幕旁,手里没有拿讲稿,“那我们也来谈谈数据。” 他按下翻页键。 第二张图。 是一张对比表。左边是某上市药企——汉东医药集团去年的财报截图,红线圈出了几个数字: 销售毛利率92%,净利润45亿,右边是铁西药的成本核算单:原料成本180元,人工水电20元,成本价200元。 “92%的毛利。”林远指着那个数字,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在座的各位专家,你们吃的米,穿的衣,用的电,哪个行业有这么高的暴利?贩毒也不过如此吧?” “你这是偷换概念!” 温晴坐不住了,拍着桌子站起来,“医药研发成本高,这是行业共识!我们投入了几十亿……” “几十亿?” 林远直接打断了她,按下第三页。 那是一张汉东医药的支出明细表。 研发费用占比不到10%,而“市场推广费”和“会议咨询费”高达60%。 “所谓的研发,就是请在座的各位专家去五星级酒店开会? 第270章 就是给各大医院的主任送回扣?就是把两百块的药包装成两万块的神药?” 林远转过身,直视着对面那群道貌岸然的专家。 “你们谈的是分子式,老百姓谈的是生死,药神不是神,是良心。 当你们拿着咨询费在这里大谈特谈‘安全隐患’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外面有多少人因为买不起药,正在家里等死?” “够了!”王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话筒发出刺耳的啸叫。 “林远!这里是听证会,不是你煽动情绪的地方!把电脑关了!” 保安冲了进来,想要拔掉电源。 “我看谁敢关。”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后排传来。 会议室的大门被推开。 叶茹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市府办主任和几个工作人员,气场全开。 王建国吓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膝盖撞在桌子上,疼得龇牙咧嘴:“叶……叶市长?您怎么来了?” 温碧霞和温晴对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叶茹梅没有理会王建国,径直走到林远身边,看了一眼屏幕上那张跪地求药的照片。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 “我本来不想来,想看看我们的专业部门是怎么为老百姓把关的。” 叶茹梅的声音很冷:“但我看到的是什么?是推诿,是傲慢,是资本的走狗!” “医保的钱,是老百姓的救命钱,不是给某些药企填窟窿的利润!” 叶茹梅拿起桌上那盒被专家批得一文不值的铁西药,举在半空。 “我提议,启动紧急程序,将铁西产‘格特宁’纳入市级医保目录,全额报销,立即执行! 谁要是敢在这个问题上卡脖子,我就摘了他的帽子!” 一锤定音。 “好!叶市长英明!” “呜呜!叶市长谢谢...呜呜...这是救命的药啊!” 雷鸣般的掌声差点掀翻了屋顶。 几个患病家属代表激动得抱头痛哭。 温碧霞瘫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洒了一身。 完了。 这一局,输得底裤都不剩。 散会后。 行政中心的停车场。 温晴拉开车门,狠狠地把手里的爱马仕包摔在真皮座椅上。 “妈的!叶茹梅这个疯婆子!她就不怕得罪省里?” 温碧霞站在车旁,点了一根女士香烟,手还有些抖。 她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就从刚才的失态中恢复过来,脸上重新挂上了那种阴狠的算计。 “进了医保又怎么样?”温碧霞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被记者围住的林远,“药是进了目录,但笔在医生手里。” “姐,你的意思是……” 。 “回去发个内部通知。” 温碧霞冷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高跟鞋碾灭。 “制定一个新的报销细则,凡是开这个药的,必须经过科室主任、医务处、分管院长三级审批。 另外,把这个药的医保额度设个上限,每个月限量供应。” “还有,告诉下面那帮医生。”温碧霞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谁要是敢开这个药,这个月的奖金和绩效全部扣光,我看是林远的药硬,还是大夫们的钱包硬。” 只要医生不开方,患者拿着医保卡也买不到药。 这就是权力的闭环。 三天后。 林远以为战斗结束了,但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虽然“格特宁”进了医保,各大药房也铺了货,但销量依然惨淡。 铁西社区医院。 一个老大爷拿着处方单,在窗口前急得直跺脚。 “大夫,我有医保卡,也能报销,为什么不给我开那个便宜药?” 第271章 窗口里的医生一脸无奈:“大爷,不是我不给您开。 系统里这药没库存了,而且您这个病情,专家建议还是用进口的稳妥,那个药副作用大。” “放屁!我邻居老王吃了都说好!” “那是老王,您是您,我是医生还是您是医生?” 医生不耐烦地把处方单推出来,“要开就开进口的,不开下一位。” 这种情况在全市各大医院都在上演。 医生们像是商量好了一样,对铁西药闭口不谈,或者极力贬低。 甚至有医生直接暗示患者:“想活命就别省那点钱。”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罗峰的汇报。 “温家这一手太阴了。” 罗峰把帽子扔在沙发上,骂骂咧咧,“他们把医生的利益绑架了!” “这帮穿白大褂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孙晓雨气得直掉眼泪。 “医生也是人,他们也要养家糊口,罪人是那些利益者。” 林远合上文件,走到窗前。 他低估了那个利益集团的顽固。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竞争,这是在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想破局,光靠行政命令没用。 县官不如现管,叶市长能管得了局长,管不了几千个开处方的医生。 必须从内部瓦解他们。 “罗队。”林远转过身,“上次你抓的那个医药代表,叫什么来着?” “刘强?就是温晴公司那个贪污公款的?” “对,就是他。”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在温晴手底下干了三年,负责市一院的渠道维护,这种人手里,肯定有保命的东西。” “你想策反他?”罗峰皱眉,“这小子嘴硬得很,审了几次都不开口,怕温家报复。” “那是筹码不够。”林远拿起外套,“走,去看守所,我给他送一份大礼。” 市第一看守所。 探视室里阴冷潮湿。 刘强穿着黄马甲,剃了光头,整个人瘦了一圈。 他坐在铁栅栏后面,眼神呆滞,透着一股绝望。 温晴把他送进来的时候,发了话,要让他把牢底坐穿。 “刘强。”林远坐下,把一包烟放在桌上。 刘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林远,没动。 “我是铁西新区的林远。” 听到这个名字,刘强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在圈子里混,自然知道这位最近把温家搞得灰头土脸的狠人。 “你想干什么?”刘强声音沙哑,“看笑话?” “我想救你。”林远身体前倾。 “温晴给你定的罪名是职务侵占,涉案金额五百万,起步十年,你老婆刚生了二胎,你进去了,她们娘俩怎么活?” 刘强的脸抽搐了一下,眼圈红了。 “我有办法帮你减刑,甚至办取保候审。”林远盯着他的眼睛,“前提是,我要东西。” “什么东西?” “账本。”林远吐出两个字。 “你给市一院那些主任送钱的账本,别告诉我没有,干你们这行的,谁不留一手?” 刘强沉默了。 他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在权衡。 交出账本,就是彻底得罪温家,以后在医药圈别想混了。 但不交,十年牢狱之灾,家破人亡。 “温家保不住你了。”林远加了一把火。 “叶市长已经介入了,这次是要连根拔起,你是想当陪葬品,还是做污点证人?” 足足过了五分钟。 刘强抬起头,眼神里多了一丝决绝。 “在我老家……猪圈下面的咸菜缸里。”刘强声音颤抖。 “有个u盘,用油纸包着,里面是这三年的流水,时间、地点、人物、金额,全都有。” 深夜,市一院家属院。 心内科主任张德彪刚下班回家。他推开门,一身疲惫。 第272章 作为市一院的业务骨干,他是温碧霞的嫡系,也是这次抵制铁西药的急先锋。 “老张,回来了?有客人来了。”妻子从厨房探出头。 客厅里,坐着一个人。 林远手里拿着一本相册,正在翻看张德彪年轻时在无国界医生组织服务的照片。 “你是谁?你怎么进来的?”张德彪去摸桌上的电话。 “张主任,别紧张。” 林远合上相册,指了指桌上放着的一个文件袋,“我是来给你送药的。” 张德彪看了一眼那个文件袋,又看了一眼旁边放着的一盒“格特宁”。 “我不吃这一套!”张德彪色厉内荏,“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 “报吧。”林远笑了笑,“正好让警察来看看这个。” 他打开文件袋,倒出一叠打印好的a4纸。 密密麻麻的表格。 【2009年3月12日,云顶山庄,张德彪,现金20万。】 【2009年5月1日,马尔代夫全家游,报销费用8万。】 【2009年9月10日,爱马仕柏金包一个(送情妇),价值12万。】 张德彪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张主任,你是张理工教授的学生吧?”林远拿起那盒药,轻轻放在账单上面。 “当年你在毕业典礼上宣誓,说要‘健康所系,性命相托’,现在呢?为了这点回扣,连救命药都不敢开?” 张德彪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羞愧、恐惧、悔恨,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 “这上面有你的名字,但我相信你穿白大褂的初衷。” 林远站起身,走到门口,“只要你明天带头开这个药,这页纸,我就当没看见。” “这只是复印件。”林远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一眼。 “原件在纪委方书记的桌上,还没拆封。张主任,机会只有一次。” 门关上了。 张德彪看着桌上那盒淡蓝色的药,和那张写满罪证的纸。 他颤抖着手,拿起那盒药。 两百块。 这是良心的价格,也是他赎罪的门票。 第二天上午,心内科门诊。 一个穿着破旧的老太太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递上医保卡。 “大夫,能……能开那个便宜药吗?我钱不够……” 旁边的实习医生正要按惯例拒绝。 “开。” 张德彪戴上眼镜,在电脑上敲下了“格特宁”三个字,点击确认,打印处方。 “主任?院长那边……”实习医生惊呆了。 “出了事我担着!”张德彪签上名字,把处方单递给老太太,声音有些哽咽。 “大娘,拿着单子去拿药,以后都开这个,管够!”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了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倒下后,效应是惊人的。 不到一周,铁西产“格特宁”在京州市的销量呈现井喷式增长。 张德彪的门诊室外排起了长龙,全是拿着病历本要求开“救命药”的患者。 其他科室的医生看着张德彪收锦旗收到手软,再看看自己手里那些因为开高价药而被患者戳着脊梁骨骂的投诉单,心思活络了。 法不责众。 当第二个、第三个医生开始偷偷在系统里敲下“格特宁”的代码时,温碧霞筑起的那道铜墙铁壁,碎了。 西园区药厂,三条生产线满负荷运转,运货的卡车把园区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温碧霞见到医生们都开药,气的大发雷霆。 几天后。 “砰!” 一只花圈重重地砸在市政府大门口。 白色的挽联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用黑墨汁写着八个大字:黑心药厂,草菅人命! 十几个人披麻戴孝,跪在市政府门前的台阶上,哭声震天。 中间停着一副担架,白布盖着,下面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第273章 “杀人啦!铁西的毒药吃死人啦!” 为首的一个中年妇女,头发散乱,一边嚎一边拿着头撞地,额头青紫一片。 周围围观的群众越来越多,指指点点,手机闪光灯连成一片。 半小时后,汉东医药集团召开紧急新闻发布会。 温晴穿着一身黑色的素服,未施粉黛,面对镜头,几度哽咽。 “我们早就警告过,未经充分临床验证的仿制药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 现在悲剧发生了,作为医药从业者,我感到痛心疾首。 为了公众安全,我呼吁药监部门立即封停涉事药厂,严查药品成分!” 舆论哗然。 之前把林远捧上神坛的那些大v,风向转得比谁都快。 《救命药变夺命药?》 《廉价背后的血色代价》等标题瞬间刷屏。 铁西新区管委会。 罗峰推门而入,脸色铁青,把一张封条拍在桌上。 “市局和药监局联合执法,要把西园区封了。 证据确凿,死者叫王大柱,昨天下午服用了‘格特宁’,晚上突发抽搐死亡,家属一口咬定是药的问题。”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没说话。 太快了。 从死人到闹事,再到发布会、查封,这一套组合拳打得行云流水,中间没有一丝停顿。 温家这是急了,也是怕了,想要一击毙命。 “家属现在在哪?”林远把钢笔插回口袋,站起身。 “在市局信访办,吵着要见市长,要赔偿。” “走,去会会他们。” 市局信访接待室。 哭闹声隔着门板都能听见。 林远推门进去,屋里的空气浑浊,充斥着汗臭味和劣质香烟的味道。 “赔钱!必须赔钱!没有五百万,这事没完!我男人不能白死!” 那个中年妇女正拍着桌子,唾沫横飞地对着负责接待的警员吼叫。 看到林远进来,警员如蒙大赦。 “你是谁?那个杀人犯领导?”妇女冲过来,想要抓林远的衣领。 罗峰上前一步,挡在林远身前,那身警服和冷硬的气场把妇女逼退了半步。 林远理了理袖口,看着那个妇女。 她虽然哭得凶,但并没有那种失去亲人的绝望和空洞。 她在看罗峰腰间的配枪,在看林远手腕上的表,唯独没有看那份放在桌上的死亡证明。 “我是林远。” 林远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双腿交叠。“五百万,你要现金还是转账?” 妇女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这么痛快。 她抹了一把脸上干巴巴的泪痕,眼珠子转了转:“当然是现金!给了钱,我们就撤诉,尸体马上拉走火化!” “火化?”林远笑了,笑意没达眼底。“那不行。” “为什么不行?” “因为我要尸检。” 林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尸检申请书》,拍在桌上。 “如果真的是药的问题,别说五百万,五千万我也赔,我也去坐牢,给王大柱偿命。” “但如果不是药的问题……” 林远身体前倾,盯着妇女那张慌乱的脸,“那就是栽赃陷害,是敲诈勒索,五百万的数额,够你把牢底坐穿。” 妇女慌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角落里坐着的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 男人站起来,压低帽檐:“赔钱私了是给你们面子!既然不想赔,那就法庭见!我们不同意尸检,这是对死者不敬!” “这可由不得你们。” 门外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 温碧霞带着几个穿白大褂的法医走了进来。 她双手抱胸,一脸公事公办的傲慢。 “林主任,死者家属情绪激动,我们要尊重民俗。 第274章 而且,市一院的初步诊断结论已经出来了,是药物过敏引发的心源性猝死。事实清楚,不需要解剖。” 林远看着温碧霞那张精致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温院长,你是不是觉得,京州的天就是你温家的天?” 林远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了免提。 “宋主席,麻烦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婉沉稳有力的声音:“省公安厅法医中心的专家组已经在路上了,十分钟后到。 另外,省检的同志也会全程监督,谁敢阻挠尸检,就地免职,立案调查!” 听着话筒里的声音,温碧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没想到林远能越过市局,直接通了省里的天线。 十分钟后。 几辆印着“省厅法医”字样的车呼啸而至。 几个神情严肃的专家提着勘查箱走进解剖室,直接接管了现场。 市一院的那几个法医被赶到了警戒线外。 三个小时。 对于温碧霞来说,这是这辈子最漫长的三个小时。 她坐在走廊的长椅上,不停地喝水,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了形。 解剖室的灯灭了。 省厅的主任法医走出来,摘下口罩,手里拿着一份报告。 “死者胃容物中检测出高浓度的河豚毒素,致死量,与药物无关,是典型的食物中毒。” “不可能!”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跳了起来,“大柱从来不吃河豚!” “那就要问问你了。”罗峰带着两个刑警从后面包抄上来,晃了晃手里的银手铐。 “我们查了王大柱死前两小时的通话记录和行踪。 他是在城南的一家黑饭馆吃的饭,请客的人就是你,温晴公司的保安队长,赵四。” “还有你。”罗峰指着那个妇女,“账户里昨天突然多了二十万,解释一下?” 铁证如山! 妇女瘫软在地,指着赵四嚎叫: “是他!是他让我这么干的!他说只要闹一闹就有钱拿!我不知道他给大柱下了毒啊!” 赵四面如死灰,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林远走到温碧霞面前。 温碧霞还在强撑,整理了一下衣领:“这……这是温晴公司员工的个人行为,跟我没关系,跟医院没关系……” “是吗?”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方青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有化妆,那张素净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身后跟着四个纪委的工作人员。 “温碧霞。”方青走到她面前,亮出一张《留置通知书》。 “市一院三十四名医生实名举报你利用职权收受回扣、操纵药品采购、打击报复异己,跟我们走一趟吧。” 温碧霞看着那张纸,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上。 她保养得体的头发散乱下来,遮住了那张惊恐扭曲的脸。 没有体面,没有傲慢。 两个女工作人员架起她,像拖一条死狗一样拖向电梯口。 下午,林远刚回到管委会。 手机震动。 温晴发来的短信:【云顶山庄,今晚八点,我认输。】 晚上,云顶山庄。 还是那个888包厢。 只是这一次,没有了剑拔弩张,只有一种大厦将倾的颓败。 温晴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瓶醒好的红酒。 她瘦了,那股精明强干的劲儿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断尾求生的狠绝。 温碧霞进去了,温家在医疗口的半壁江山塌了。 温晴必须止损。 “林主任,尝尝,82年的拉菲。” 温晴起身,亲自给林远倒酒。那只戴着翡翠镯子的手很稳,看不出一丝颤抖。 林远坐下,没碰酒杯。“温总,酒就不喝了,有话直说。” 第275章 “痛快。”温晴放下酒瓶,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汉东医药集团在西园区的投资意向书,我们准备在西园区建一个物流中心,投资两个亿,税收全部留在铁西。” 这是买路钱。 也是投名状。 “条件呢?” “我想认你当干弟弟。”温晴走到林远身边,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身子微微前倾,一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林远,咱们是一类人。温碧霞那个蠢货不懂变通,但我懂,以后在汉东,姐姐的人脉就是你的人脉,姐姐的钱就是你的钱。” 她在赌。 赌林远的野心,赌男人过不了美人关和金钱关。 林远侧过身,避开了她的手。 他拿起那份意向书,看了一遍,然后掏出笔,签下了名字。 温晴脸上露出了笑容。 只要签了字,就是一条船上的人。 “字我签了,因为铁西需要税收,需要就业。” 林远合上文件,把那杯红酒推到一边。“但这酒,我喝不惯,干弟弟什么的,温总还是找别人吧。” “林远,你什么意思?”温晴的笑容僵在脸上。 “意思是,生意归生意。”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温总,你是一条毒蛇。跟你合作可以,但要是把你抱在怀里,我怕哪天睡觉被你咬死。” 林远拿起文件,转身就走。 “林远!”温晴在他身后喊道,声音尖利。 “你以为你赢了吗?在官场上,太干净的人活不长!” 林远脚步没停。 “那就不劳温总费心了。” 三天后。 西园区机器重新轰鸣。 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把传真机都打热了。 为了庆祝这一仗的胜利,沈青在她的私人会所“听雨轩”组了个局。 这本来是一场庆功宴。 但当林远推开包厢门的时候,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圆桌边坐着四个女人。 正对着门的主位上,坐着宋婉。 她刚从省里开会回来,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立领衬衫,端庄大气,手里捧着茶杯,不怒自威。 左边是赵曼。 副市长的架子端得足足的,金丝眼镜反射着冷光,正在翻看手机里的财经新闻。 右边是李艳。 穿着一件低胸的红色连衣裙,妆容精致,正拿着醒酒器给宋婉倒酒,嘴里说着俏皮话,眼角眉梢全是风情。 沈青坐在最下首,一身白色的职业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在看报表,仿佛周围的一切都跟她无关。 这哪里是吃饭,这是三堂会审。 “哟,我们的功臣来了。” 李艳第一个看到林远,放下醒酒器,那双桃花眼在他身上转了一圈。 “让四个姐姐等你一个,林主任面子够大的。” “路上堵车,堵车。”林远擦了擦额头的汗,赶紧找个最偏的位置坐下。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诡异的火药味。 “林远,听说温晴要认你当干弟弟?” 赵曼放下手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嫌我们这几个姐姐不够分量,想换个山头?” 这是一道送命题。 “曼姐说笑了。”林远赶紧倒茶。 “她那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我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把那两亿投资骗……哦不,谈下来了吗?这都是为了给曼姐分管的财政做贡献。” “哼,算你识相。”赵曼脸色稍缓。 “西园区的报表我看了。” 一直沉默的沈青突然开口,声音清冷。 “利润率不错,不过,我不喜欢跟那个姓温的女人在同一个园区。” “沈总放心,物流中心在最边缘,跟核心区隔着两条街,风都吹不过去。”林远赔笑。 宋婉放下茶杯,目光扫过全场。她一开口,其他人都安静了。 第276章 “行了,今天是为了庆祝林远打赢了这一仗。都少说两句。” 宋婉的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林远,去做饭,我要吃你做的松鼠桂鱼。” “好嘞!马上!”林远如蒙大赦,逃也似的钻进了厨房。 厨房里,林远挥舞着锅铲,听着外面时不时传来的笑声和暗藏机锋的对话,心里感叹:这官场难混,女人堆更难混。 半小时后,菜上齐了。 松鼠桂鱼放在宋婉面前,寓意“有头有尾,富贵有余”。 红酒炖牛肉放在赵曼面前,那是她的最爱。 辣子鸡丁给了李艳,符合她火辣的性格。 清炒芦笋给了沈青,清淡、健康、有格调。 这一手端水大师的操作,让四个女人的脸色都好看了不少。 酒过三巡,气氛终于融洽了一些。 李艳喝多了,拉着林远的手要拼酒。 赵曼和沈青在聊着最新的金融政策。 宋婉站起身,走到阳台上吹风。 “林远,过来一下。” 林远放下筷子,跟了出去。 阳台上夜风微凉,可以看到远处的京州市夜景,万家灯火。 宋婉扶着栏杆,侧过头看着林远。 酒意让她的脸颊微红,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女人的柔媚。 “这次做得不错。” 宋婉轻声说道,“温家在省里也有人,这次能把温碧霞拿下来,方青顶了很大压力。” “谢谢婉姐,也替我谢谢方书记。” “不用谢我,这是你自己争气。” 宋婉转过身,背靠着栏杆。“不过,这还不够。” “年底,省里要启动考核‘千人计划’干部。 考核标准很严,分不合格、合格、优秀、卓越四个等级。” 宋婉伸出两根手指。 “你这次动静这么大,温家赵在省委组织部有人,他们会想办法把你压在‘合格’线上。 如果只是合格,你顶多按部就班,想上正处,那是做梦。” “全省上千个科级干部,‘优秀’只有十个名额。 而‘卓越’……”宋婉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只有两个。” “拿到‘卓越’,可以直接破格提拔,列入省委后备干部名单,那是通往权力的快车道。” 宋婉看着林远,那双眸子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林远,你最少也要拿到优秀名额。”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 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烟圈,看着远处那座灯火通明的省委大楼,那是汉东省权力的巅峰。 “优秀?” 林远弹了弹烟灰,火星坠入黑暗,瞬间熄灭。 “婉姐。”林远抬起头,目光灼灼。 “我要拿卓越!” 三天后,西园区大门口。 十几辆挂着外地牌照的商务车把路堵得严严实实,一群西装革履的医药代表挥舞着支票簿,差点把门卫室的玻璃挤爆。 “别挤!都有货!排队登记!” 保安老赵喊破了嗓子,手里拿着扩音器,脸上却笑成了菊花。 以前这地方鬼都不来,现在连看门的他都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与此同时,管委会顶楼。 “啪!”一只名贵的紫砂茶杯在墙上炸开,滚烫的茶水顺着墙纸往下淌。 朱富贵站在办公桌后,胸口剧烈起伏,指着窗外那热闹的景象,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反了!都反了!我是管委会主任,还是他是主任?这帮孙子,来了铁西不先来拜码头,全跑去跪舔林远!” 秘书小王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手里拿着扫帚,想扫又不敢动。 “那个林远也是,眼里还有没有组织纪律?搞这么大动静,跟谁汇报了?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第277章 朱富贵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抓起桌上的电话,想打给市里告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告什么?告林远把死园区盘活了?告他让铁西的税收翻了几番? 朱富贵狠狠挂断电话,眼里闪过一丝阴毒:“行,你会搞经济,老子就跟你搞政治,我看你能蹦跶几天。” 西园区会议室,气氛并不像外面那么热烈。 林远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生产报表,眉头紧锁。 张理工、孙晓雨、陈通分坐两旁,一个个正襟危坐。 “都高兴坏了?”林远把报表扔在桌上,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 “看看这个,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但我们的产能呢?下个月就得断供。” 张理工摘下老花镜,揉了揉满是红血丝的眼睛:“主任,机器已经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了,工人三班倒,确实到了极限。要想不违约,必须扩建。” “地呢?”林远问。 “这就是问题。”张理工指了指墙上的规划图,手指在西园区东侧画了一条线。 “二期工程至少需要三百亩地,而且必须连片,符合条件的,只有隔壁东产业园的那块废弃仓储区。” 东产业园。 那是耿彪的地盘。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耿彪是朱富贵的铁杆,出了名的滚刀肉,这块地想拿下来,恐怕比登天还难。 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动着“婉姐”两个字。 林远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起身走到窗边接通。 “婉姐。” “省委组织部的考核细则定下来了。”宋婉的声音有些疲惫,显然刚开完会。 “千人计划的权重变了,gdp增速占40%,产业转型占30%,群众满意度占30%。” 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gdp和转型还好说,但这群众满意度,操作空间太大了。 “还有个坏消息。”宋婉顿了顿。 “温家虽然倒了,但在省里的人脉还在动。 他们联合了几个老顽固,准备在年底的考核评议上做文章,要把你的评级压在‘合格’线上。 理由是你‘工作作风激进,缺乏大局观’。” 如果只是合格,别说破格提拔,连现在的位子都未必坐得稳。 “明白了。”林远看着窗外正在施工的工地,塔吊旋转,尘土飞扬。 “还有三个月,我要让新区的gdp翻一倍,让他们闭嘴。” “你有把握?” “没有把握也要上。”林远挂断电话,转身回到会议桌前。 他拿起红笔,在地图上东产业园那块仓储区重重画了个圈。 “晓雨,联系耿彪了吗?” 孙晓雨脸色难看: “联系了三次,第一次说在开会,第二次说去市里了,刚才回话了,说那是东园区的战略储备用地,给多少钱都不租,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他以‘消防整顿’为由,在两个园区连接的主干道上设了卡。 咱们运原材料的货车必须绕行二十公里,运费涨了三成不说,时间也耽误了。” 这是明着卡脖子。 朱富贵在楼上骂娘,耿彪在楼下设卡。 这一唱一和,配合得挺默契。 “战略储备?”林远冷笑一声,把红笔扔进笔筒,“那里恐怕是他的私人金库吧。” 陈通凑过来:“主任,听说那是耿彪用来倒腾废钢烂铁的地方,水深得很。” “水深好啊,水深才能摸鱼。”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备车,去东园区。既然他们给脸不要脸,那就新账旧账一起算。” 黑色的帕萨特停在东产业园管楼下。 第278章 林远下车,手里提着两条用黑色塑料袋装着的中华烟。 “主任,咱们就这么上去?” 陈通有些发虚,这地方他以前来过,差点被保卫科的人放狗咬出来。 “不然呢?带执法队来火拼?”林远把烟递给陈通,“拿着,这是礼数。” 三楼,主任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阵搓麻将的声音。 林远敲了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屋里烟雾缭绕,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张巨大的红木茶台占据了半个房间,耿彪穿着一件紧身的黑色t恤,脖子上挂着大金链子,正翘着二郎腿在喝茶。 旁边几个纹身大汉正在打牌。 看到林远进来,耿彪连眼皮都没抬,依旧慢条斯理地洗着茶具。 “哟,稀客啊。”耿彪把一杯茶泼在茶宠上。 “林大主任不在西边数钱,跑我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林远示意陈通把烟放在桌角,自己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耿主任说笑了,都是铁西一家人,哪分什么彼此。” 林远扫视了一圈这奢华的办公室,光那套红木家具,少说也得几十万,“无事不登三宝殿,我是来求援的。” “求援?”耿彪嗤笑一声,拿起那两条烟看了看,随手扔到一边。 “林主任现在可是市里的红人,连赵市长都给你站台,还能求到我头上?” “西园区要扩建,地不够用。” 林远开门见山,“我看中了你们那块废弃仓库,大概三百亩,作为置换,西园区未来三年的税收返还,分给东园区两成。 另外,只要地给我,那条路的卡子,我可以当没看见。” 耿彪手里的动作停住了。 两成税收,那可是几千万的真金白银。 但他想起朱富贵的交代,“只要拖死林远,以后西园区就是咱们的”。 “林主任,账算得挺精啊。”耿彪点了一根雪茄,喷出一口浓烟。 “可惜,那块地我有大用,准备搞个物流中心,不卖也不租。” “物流中心?”林远笑了。 “耿主任,明人不说暗话。那块地荒了很久,除了堆废铁,连个鬼影都没有,与其放在那生锈,不如换点实惠。” “实惠?”耿彪把雪茄架在烟灰缸上,身体前倾,那张横肉丛生的脸逼近林远。 “林远,你也别跟我绕弯子。想要地?行啊。” 他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西园区所有的原材料运输,必须包给我小舅子的物流公司,价格按市场价上浮30%。” “第二,以后的基建工程,我要一半。” “第三……”耿彪指了指桌上的烟,“以后见了我,别整这些虚的,叫声彪哥。” 陈通气得脸都绿了,拳头攥得咯吱响。这就是明抢。 他一个区区园区主任,凭什么这么嚣张? 林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耿主任,胃口这么大,不怕撑死?” “在铁西这一亩三分地,老子就是胃口好。” 耿彪重新靠回椅背,一脸嚣张,“地是我的,路是我的,我不点头,你连一颗螺丝钉都运不进去,不信你试试?” 林远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行,买卖不成仁义在。”林远转身往外走,“不过耿主任,那块地里的东西,最好藏严实点。” 耿彪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提醒一句。”林远头也没回,推门而出。 走出办公楼,林远并没有急着上车。他绕到楼后,隔着铁丝网,看向那片所谓的“废弃仓库”。 几辆满载的大货车正在卸货,虽然盖着篷布,但露出的边角能看到全是切割好的钢板和铜缆。 旁边还停着几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走私车。 第279章 这就是耿彪的“物流中心”。 倒卖国有资产,销赃黑车。 “陈通。”林远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去找信访办的老黄,把这五年关于耿彪的举报信全调出来,特别是关于重机厂废旧设备处理的那几封。” 自己礼数已经到了,既然耿彪不服,那就手下见真照! “主任,你要动他?”陈通兴奋得直搓手,“这孙子早该办了!” “不急,让他再狂两天。” 林远收起手机,“把证据做实了,我要让他连本带利吐出来。” 刚上车,手机响了。 是母亲陈珍珍。 “喂,妈。”林远接起电话,语气柔和下来。 “远儿啊……那个,这周末你有空吗?” 陈珍珍的声音吞吞吐吐,背景里还能听到父亲林向阳那标志性的大嗓门在骂人。 “哭什么哭!大不了这亲戚不走了!什么东西!看不起谁呢!” “怎么了?”林远眉头皱起。 “也没啥大事……就是周日你表舅家的小子结婚,非要咱们回去喝喜酒。你爸那脾气你也不是不知道,跟人家吵了几句……” 陈珍珍叹了口气,“你要是忙就算了,我们自个儿回去。” 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 前世,也是这场婚礼。 父母因为随礼一般,被人当众奚落,父亲气得高血压发作进了医院,成了家里永远的痛。 “妈,我回去。”林远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双冷冽的眼睛,“正好,我也想表舅了。” 给二老撑腰这事,比什么都重要。 “哎哎,好!妈给你做红烧肉!”陈珍珍喜笑颜开。 挂断电话,林远发动车子。 周五晚,机关大楼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三楼最西侧的窗口还亮着一盏孤灯。 林远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红笔,正在那张东园区的平面图上做标记。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油味。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 林远没抬头,以为是陈通回来拿材料:“通子,把那个关于重机厂废旧设备的处理清单给我找出来,我有用。” 没有人回应。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远及近,节奏轻快,带着某种特有的韵律。 紧接着,一股浓郁的法式香水味钻进了鼻腔,盖过了原本的烟草味。 “林大主任,这么晚了还折腾底下人,也不怕把人累坏了?” 声音酥软,带着钩子。 林远笔尖一顿,抬起头。 李艳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保温饭盒。 她穿着一件剪裁修身的酒红色风衣,腰带束得很紧,勾勒出夸张的腰臀比。 大波浪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妖冶。 “李主席?”林远放下笔,身体往后靠了靠,“这么晚了,有何贵干?” “给你送温暖啊。” 李艳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远身侧,把饭盒放在那一堆文件上。 她没有急着打开,而是转过身,当着林远的面,把办公室的门反锁了。 “咔哒”一声落锁,在这个密闭的空间里,暧昧的气息瞬间升腾。 “这几天为了温家的事,你可是没少操心。” 李艳转过身,背靠着门板,手指轻轻搭在风衣的领口上,“姐姐看着心疼,特意炖了点汤,给你补补。” “公事公办,谈不上辛苦。” 林远不动声色地把那份关于耿彪的调查报告压在了一本书下面。 “好一个公事公办。” 李艳轻笑一声,手指勾住风衣的带子,轻轻一拉。 风衣滑落,露出里面的风景。 第280章 一件黑色的蕾丝吊带背心,紧紧包裹着丰满的上围,深v的设计让那抹雪白呼之欲出。 下身是一条极短的包臀裙,两条裹着超薄黑丝的长腿毫无保留地展露在空气中。 “这屋里空调开得太足了,有点热。” 李艳把风衣随手扔在沙发上,踩着高跟鞋走到林远面前。 她直接侧身坐在了办公桌的边缘。 那个位置,正好压住了林远刚才正在看的地图。 黑丝长腿交叠,脚尖轻轻晃动,高跟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后跟上。 “林远,温碧霞倒了,姐姐当初可是出了大力的。” 李艳身子前倾,那张妆容精致的脸逼近林远,吐气如兰,“现在是不是该谈谈报酬了?” 她在索取。 不仅是索取利益,更是在索取一种征服感。 她想要征服林远! 林远看着近在咫尺的风景,喉结动了一下。 但他没有伸手,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 “艳姐想要什么?”林远问。 “我想要......”李艳的手指顺着林远的衣襟往上滑,最后停在他的领带结上。 “臭小子,你说呢!” 话里有话,意有所指。 林远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李艳那只不安分的手。 李艳眼里闪过一丝得意,身子顺势就要往林远怀里倒。 “艳姐,这手保养得不错。” 林远把她的手拿开,轻轻放在桌面上,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了她面前。 “这是什么?”李艳愣了一下,那个要倒下去的动作僵在半空。 “看看。”林远点了点下巴。 李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档案袋,绕开绳扣,抽出里面的几张纸。 。 那是几张工资条的复印件,还有几张银行流水单。 户名是“王芳”,也就是耿彪那个养在妇联下属家政服务中心的情妇。 “王芳在管委会服务中心挂名副主任,三年没上过一天班,工资奖金却一分没少拿,甚至比你这个副主席拿得还多。” 李艳手里的纸抖了一下。 李艳也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她盯着林远看了足足半分钟,突然笑了。 “好你个林远,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李艳把那几张纸重新塞回档案袋,身体放松下来,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姿态。 “你是想让我出手,拔了这个钉子?” “不仅是王芳。”林远弹了弹烟灰。 “听说耿彪的老婆在市国企当财务总监,账目上有点不干净,艳姐在那个圈子里人脉广,应该能查到点什么吧?” 这是要把耿彪往死里整。 从情妇到老婆,全方位围剿。 李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男人,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 这才是男人。 够狠,够绝,也够味。 “行,这活儿姐姐接了。”李艳拿起那份档案袋,顺手在林远的脸颊上捏了一把。 她从桌上跳下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裙摆,重新披上那件酒红色的风衣。 系腰带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动作,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你欠我的人情,越滚越大了。” 李艳拿起桌上那张纸巾,在上面印了一个鲜红的唇印,压在林远的烟盒下,“早晚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慢走不送。”林远头也没抬,拿起红笔继续看图。 门被关上。 林远拿起那张纸巾,似乎还带着李艳的余温。 “真是个妖精!” 林远笑笑,吃起饭来。 ”嗡嗡! 手机震动。 陈通打来的。 “主任,车备好了,油加满了,后备箱里给二老准备的礼品也都放好了。” 第281章 陈通的声音透着一股兴奋,“明天几点出发?” “六点。”林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回林家村。” 清晨六点,黑色的帕萨特准时驶出机关大院,一路向东,朝着林家村疾驰而去。 林家村在铁西县的最东头,背靠大山,前几年因为修路占地,村里出了不少暴发户。 车刚进村口,就被堵住了。 一条红地毯从村口一直铺到了村委会大院,两旁停满了车。 除了几辆挂着本地牌照的奥迪a6,还有不少宝马奔驰,甚至还有一辆保时捷卡宴。 鞭炮声震天响,红色的碎屑铺了满地。 “嚯,这排场够大的啊。” 陈通把车停在路边的泥地里,看着前面那辆挡路的宝马x5,“主任,看来您这表弟混得不错啊。” “城管局的临时工,娶了个好媳妇。”林远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表弟林强,从小就不学无术,仗着一张嘴甜,把县城管局副局长刘大炮的闺女哄得团团转。 今天是他们的大喜日子,这排场,多半是给那位副局长岳父撑面子的。 林远带着陈通,拎着两盒茶叶和两条烟,走进宴席现场。 几十张圆桌摆在露天的晒谷场上,人声鼎沸。 “哟,这不是咱们的大才子林远吗?” 刚进门,一道尖锐的声音就刺了过来。 大舅妈林桂花穿着一身大红色的旗袍,脸上抹着厚厚的粉,正站在收礼台前嗑瓜子。 看到林远,她把瓜子皮往地上一吐,撇着嘴走了过来。 “怎么才来啊?你爸妈都坐那半天了。”林桂花指了指角落的一张桌子。 “你看你强子表弟,娶媳妇多风光,连县里的领导都来了。 你呢?在那个什么妇联混了这么久,也没见混出个人样来。” “大舅妈。”林远叫了一声,把手里的礼品递过去。 林桂花嫌弃地看了一眼那两盒普通的铁观音,“放那吧,别占地方,人家强子岳父收的都是茅台五粮液。” 林远没理会她的刻薄,径直走向角落。 父母正坐在那里,显得局促不安。 母亲陈珍珍,脸色有些发白,显然是被气着了。 父亲林向阳低着头抽闷烟,脚边的烟头扔了一地。 “爸,妈。”林远走过去,拉开一张塑料凳子坐下。 “远儿,咱们走吧。”陈珍珍一把抓住林远的手,眼圈红红的。 “这饭没法吃! 刚才你大舅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你在市里就是个发避孕套的,以后还得指望强子提携……这叫什么话!” “妈,来都来了,吃完再走。”林远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从桌上的盘子里抓了一把花生,慢条斯理地剥着。 “今天是强子大喜的日子,别让人看笑话。” “可是……” “没事。”林远把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就当看戏了。” 这时,台上的音乐声骤然变大。 新娘的父亲刘大炮穿着西装,满面红光地走上台,手里拿着话筒,像是领导视察工作一样挥了挥手。 “各位亲朋好友,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来参加小女的婚礼!” 刘大炮清了清嗓子,声音通过劣质音响传遍全场。 “今天不仅是我们两家的大喜事,更是高朋满座!县建设局的王局长、卫生局的李局长都在百忙之中抽空莅临,这是给我刘某人面子啊!” 台下掌声雷动。 主桌上,几个挺着将军肚的中年男人矜持地举杯示意。 林桂花站在台下,腰杆挺得笔直,恨不得拿个喇叭告诉所有人那是她亲家。 第282章 “林远?”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远回头。 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梳着大背头的年轻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 王伟。 高中同学,当年成绩垫底,后来家里花钱把他塞进了县委办当临时工,据说想要走关系转正。 “哟,还真是你啊。”王伟上下打量了一下林远,眼里满是戏谑。 “听说你主动申请去了市妇联?怎么着,那种地方待久了,是不是连怎么喝酒都忘了?”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桌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 “王伟,好久不见。”林远淡淡地回了一句。 “是好久不见,我现在在县委办跟着江书记跑腿,忙得脚不沾地。” 王伟故意提高了音量,晃了晃手里的酒杯,“不像你,在妇联那种养老单位,每天喝喝茶看看报纸,多清闲。 怎么,今天没给咱们带点妇联的特产?比如那个……计生用品?” “哈哈哈!”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 大舅妈林桂花笑得最欢,指着林远对旁边的人说:“看见没,这就是那个大学生,读了那么多年书有什么用? 还不如我们家强子,虽然没文化,但人家岳父厉害啊,以后那是吃香喝辣的。” “林远啊,不是我说你。”王伟走近两步,一副过来人的姿态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你要是想回县里,跟我说一声,我跟教育局的张局长熟,给你安排个副校长当当,也比在妇联伺候老娘们强。” 林向阳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你嘴巴放干净点!”老头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哟,林叔您别急?”王伟退后一步,一脸无赖相,“我这是好心帮忙,不识好人心啊。” 以前在学校的时候,林远是别人家的孩子,王伟父亲总是让他跟着林远学学。 现在他逮着机会,可不得狠狠损一下林远。 老子现在混的比你强! 就在这时,村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喇叭声。 几辆黑色的奥迪a6排成一列,像是一条黑色的长龙,蛮横地挤开了那辆挡路的宝马x5,直接开进了晒谷场。 全场瞬间安静。 刘大炮看着车辆,吓了一跳。 他顾不上擦裤子上的酒渍,连滚带爬地跑下台,一路小跑着迎了上去。 “这……这是县委的车队啊!” 车门打开。 江珊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简单地盘在脑后,风风火火地走了下来。 身后跟着县委办主任、组织部长、公安局长……铁西县的半套班子全到了。 “江……江书记?”刘大炮腿一软,差点跪下。 他一个小小的城管局副局长,平时连见江珊一面的资格都没有。 今天这是什么风,把这尊大佛吹来了? “江书记!您怎么来了?真是蓬荜生辉啊!” 刘大炮弯着腰,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伸出双手想要去握手。 大舅妈林桂花也挤了过来,一脸激动地搓着手:“哎呀,这就是江书记啊?真是给面子,强子这婚结得太值了!” 所有人都以为江珊是来给刘大炮撑场面的。 王伟更是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领带,准备上前在领导面前露个脸。 “刘局长,恭喜恭喜!” 江珊挤出一丝笑容,冲着刘大炮说了声,然后直接无视了他伸出来的手。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角落里那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江珊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踩着满地的瓜子皮和烟头,径直走向角落。 第283章 全场的目光随着她的脚步移动。 只见那位在铁西县说一不二的“女包公”,走到那个剥花生的年轻人面前,脸上露出了罕见的笑容。 “林主任,回老家办事也不跟我说一声?要不是陈通给我发信息,我还不知道你在这儿呢。” 林远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站起身。 “江书记消息挺灵通啊。” 江珊哈哈一笑,转身对着身后那帮目瞪口呆的常委们挥了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过来见过林主任! 以后咱们铁西县想过好日子,全指望人家西园区手指缝里漏点油水呢!” “轰!” 人群炸了。 刘大炮张大了嘴巴,下巴差点脱臼。 大舅妈林桂花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王伟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摆子。 这个被他们嘲笑的“妇联发避孕套的”,竟然是连县委书记都要巴结的大人物? 江珊没管周围那些掉了一地的下巴,掏出一包软中华,抖出一根,递到林远面前。 “怎么?回了老家连烟都不抽了?” 林远接过烟,叼在嘴里,没急着点火,只是指了指旁边已经吓傻了的王伟: “这不是遇到老同学了吗,正听他给我上课呢,说妇联那地方太闲,想给我介绍个副校长干干。” “副校长?”江珊转过身,那双熬夜熬得通红的眼睛盯着王伟,手里那只防风打火机“啪”的一声打着了火。 火苗窜起,在王伟惨白的脸上映出一片阴影。 “你是哪个单位的?”江珊把火机凑到林远嘴边,替他点上了烟。 这一幕,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县委书记给点烟! 这特么是多大的面子?这得是多硬的关系? 王伟双腿一软,声音变得结巴。 “我……我是县委办的……临时工……” 王伟牙齿打颤,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那股指点江山的劲儿,在县委书记面前早就丢的无影无踪。 “县委办?”江珊吸了一口烟,吐出的烟雾喷在王伟脸上,“李晓德都是从哪招的人?” 她没有说什么批评的话,但就这一局,却让众人心中一惊。 一句话,判了死刑。 站在旁边的刘大炮早就汗流浃背,那身西装紧紧贴在背上。 他哆哆嗦嗦地凑上来,想说话,又不敢插嘴,只能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顶头上司——城管局局长。 局长把头扭向一边,假装看天。 这时候谁敢触霉头? “林……林主任?”江珊身后的秘书小张很有眼力见,上前一步,故意提高了音量。 “铁西新区可是从我们铁西县分出来的,以后还得您多照顾,我们书记可是一直念叨去拜访您。” 县委书记拜访林远! 秘书的话想像是一颗炸雷,把林桂花炸得外焦里嫩。 她手里的瓜子皮还没扔,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那个从小被她看不起、说是“读书读傻了”的穷亲戚,竟然这么厉害? 比她那个引以为傲的亲家公还要厉害的多? 林桂花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众抽了百八十个耳光。 “远儿……这……这是真的?” 林向阳手里的烟头烧到了手指,烫得他一激灵,却感觉不到疼。 他只知道自己儿子挺厉害,还是市里最年轻的干部,但没想到,竟然连县委书记都要拜访。 老头子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厂长,但厂长也比不上县委书记啊。 第284章 他不懂,但他看懂了周围人那敬畏的眼神。 “爸,真的。” 林远把烟掐灭,伸手帮父亲整理了一下有些发旧的衣领,“你儿子我现在可了不起呢!” 他开玩笑道。 听到这话,林向阳的腰杆瞬间挺得笔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 接下来的婚礼,彻底变了味。 原本是主角的新郎新娘被挤到了角落里,林远那张偏僻的桌子成了全场的中心。 县里的局长、镇里的书记,一个个排着队过来敬酒,语气无比客气。 “林主任,我是建设局的老王,以后新区有什么工程,您尽管吩咐。” “林主任,我是卫生局的小李,以前有眼不识泰山……” 林远坐在那里,只喝茶,不喝酒。 江珊坐在他旁边,大马金刀地剥着花生:“行了,都散了吧,别耽误人家办喜事,我和林主任还有正事要谈。” 人群这才恋恋不舍地散去。 刘大炮端着两瓶茅台,一脸谄媚地凑过来:“林……林主任,以前是我们有眼无珠,这两个孩子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刘局长。”林远没看那两瓶酒,目光落在远处那一脸尴尬的表弟林强身上。 “强子是我表弟,虽然混了点,但心眼不坏,以后在局里,该管就管,该骂就骂,别惯着。” “是是是!一定严加管教!”刘大炮如蒙大赦。 林远站起身,走到一直缩在后面的林桂花面前。 林桂花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差点踩到自己的旗袍下摆。 “大舅妈。”林远从兜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进她手里。 红包很沉,里面是一万块钱。 “这是给强子的礼金。”林远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喜怒。 “以后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可以来找我,但有一条,别拿我的名号在外面招摇撞骗。” 林桂花捧着那个红包,脸红得像猴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哪里是红包,这分明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她这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回程的车上。 江珊把脚翘在前排的靠背上,毫无形象地打着哈欠。 “怎么样?这出戏演得还行吧?” “过了。”林远开着车,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村庄,“你这那是演戏,简直是砸场子。” “嘿嘿,我故意的”江珊点了一根烟,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 “你小子在新区折腾的事情,我都听说了,是个大才!” “说不定再过十几年,我都得喊你领导了,现在不得多巴结下。” 这当然是开玩笑。 县委书记是省管干部,是正处级干部天花板。 整个龙国才几千位,每一位都位高权重。 林远现在只是管委会副主任,虽然是副处级,但想要升到县委书记,最起码还有两道坎,甚至三道坎迈。 一般人,最少也需要5、6年才能迈过去! “谢了,姐。” 江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少来这套,以后多联系,铁西县穷了这么久了,我还指望你呢。” 林远闻言有些沉默。 江珊在铁西县待了两年,虽然做了不少事,但大势所趋,她一个县委书记,无法从根本上解决。 江珊感觉亏欠铁西县百姓,心理压力很大。 “我努力,姐!” 周一清晨,铁西新区的天空灰蒙蒙的。 林远刚进办公室,李通将一份密封的文件袋放在桌上。 “林主任,这是妇联李主席让秘书送来的文件。” 李主席值得是李艳。 “好,下去吧。” 林远点点头。 打开文件。 “王芳在管委会后勤中心挂职副主任这三年,一共领了二十四万工资,还有五万的年终奖,签字领钱的都是耿彪的司机。” 第285章 里面的内容不多,但都是确凿证据。 林远拨通李艳电话。 “艳姐,东西我看了,我感觉可以抓人了!”林远说道。 “好,我联系纪委!”李艳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肃杀。 半小时后。 东产业园的一家茶楼里。 王芳正摸着一张九条,还没来得及喊“胡了”,门就被踹开了。 几个穿着制服的纪检干部冲进来,二话不说,直接亮出手铐。 “你们干什么?我是耿主任的人!”王芳尖叫着,指甲在桌子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抓的就是耿主任的人。”管委会纪工委带队的老张冷笑一声,“带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东园区。 耿彪正在办公室里数钱,听到汇报,手里的茶杯直接摔在了地上。 “林远!你特么找死!” 耿彪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扭曲的蚯蚓,“敢动我的女人?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他抓起电话,拨通了几个号码。 “老三,叫上兄弟们,把管委会大门给我堵了!就说林远要断大家的财路,要涨租金,把事情闹大!” 不到一个小时,管委会大楼下就聚集了上百号人。 大多是东园区的租户,还有一些混在里面的社会闲散人员。 他们拉着横幅,举着喇叭,高喊着“林远滚出铁西”、“我们要吃饭”。 朱富贵站在三楼的窗帘后面,看着楼下的乱象,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闹吧,闹得越大越好。等市里知道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他拿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准备看林远的好戏。 楼下。 林远推开大门,只身一人走了出来。 陈通和几个保安想拦,被他推开了。 “林远出来了!” “打死这个吸血鬼!”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烂番茄和臭鸡蛋飞了过来。 林远没躲,任由那些秽物砸在身上。 他走到台阶上,从陈通手里接过一个大喇叭,按下了开关。 刺耳的啸叫声让喧闹的人群安静了一瞬。 “都吵够了吗?”林远的声音通过电流放大,带着一股穿透力。 “林远!你凭什么抓人?凭什么涨租金?”人群里,耿彪的一个马仔带头喊道。 “谁说我要涨租金?”林远把喇叭声音调到最大,“我是来给你们发钱的!” 发钱? 这两个字像是有魔力,让那些原本愤怒的租户愣住了。 林远从怀里掏出一份红头文件,高高举起。 “这是管委会刚通过的《东产业园升级改造及扶持方案》!” “第一,收回东园区管理权后,所有合规企业的租金,减免三年!” “第二,引入西园区的物业和物流配套,运输成本降低30%!” “第三,设立专项扶持资金,每家企业最高可申请五十万的技改补贴!” 全场死寂。 减免三年?降低成本?发补贴? 这跟耿彪说的完全不一样啊! 耿彪平时收租金狠得要命,还要收什么“卫生费”、“治安费”,大家早就苦不堪言,只是敢怒不敢言。 现在林远开出的条件,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这……这是真的?”一个满身油污的老板试探着问。 “白纸黑字,盖着管委会的公章!”林远把文件递给那个老板,“如果不兑现,你们把管委会拆了!” 众人一愣,齐齐安静下来。 那个带头闹事的马仔见势不妙,想溜,被几个反应过来的租户一把揪住。 “草!耿彪那孙子骗我们!” “他才是吸血鬼!林主任是好人啊!”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人群,瞬间倒戈。 耿彪站在远处的车里,看着这一幕,气得把方向盘都砸歪了。 第286章 “一群白眼狼!” 他知道,大势已去。 “去仓库!把那些钢板和铜缆运走!能运多少运多少!哪怕是烧了也不留给林远!” 东园区,三号仓库。 几辆重型卡车正在疯狂装货。 耿彪指挥着手下,把一捆捆崭新的电缆往车上扔。 “快点!都特么没吃饭吗?” “耿主任,这么急着去哪啊?” 一道冰冷的声音从仓库门口传来。 大门缓缓关闭,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罗峰带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特警,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黑洞洞的枪口指着耿彪的脑袋。 “罗……罗队?”耿彪腿一软,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罗峰踢了一脚地上的电缆,“这些是国家电网专用的高压缆,你说是误会?” 孙晓雨带着审计组的人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账本。 “主任,找到了。”孙晓雨把账本递给随后赶到的林远。 “藏在保险柜的夹层里,全是这几年倒卖国有资产的流水” 林远接过账本,翻了几页。 触目惊心。 光是今年,耿彪就通过倒卖废旧设备和走私,获利三百多万。 其中有一半,流向了一个叫“富贵花开”的账户。 “带走。”林远合上账本,看都没看耿彪一眼。 耿彪被戴上手铐,拖走的时候,经过林远身边,死死盯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林远,你别得意!朱主任不会放过你的!” 林远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烟圈。 “他?”林远看着被押上警车的耿彪,“他现在正忙着擦自己的屁股,哪有空管你。” 管委会顶楼。 朱富贵看着楼下被警车带走的耿彪,手里的电话一直响个不停。 但他不敢接。 那是耿彪老婆打来的。 “弃子。”朱富贵咬着牙,把手机卡抠出来,扔进马桶冲走。 他知道,耿彪完了,东园区丢了。 但他必须活着。 只要人还在,就有翻盘的机会。 三天后。 东园区正式移交。 推土机轰鸣,那几座藏污纳垢的旧仓库被夷为平地。 林远站在废墟上,看着手里的一份工程预算表,眉头紧锁。 地是拿下来了,路也通了。 但是,要把这片废墟变成现代化的物流中心,还需要五个亿。 管委会的账上,钱根本不够。 钱从哪来? “主任。”孙晓雨走过来,递给林远一瓶水,“银行那边回话了,因为咱们是新区,没有抵押物,贷款批不下来。” 林远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有些凉,激得胃里一阵痉挛。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林远放下矿泉水瓶。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份还没捂热乎的工程预算表,盯着上面“5亿”的数字。 银行那边路堵死了,朱富贵在看笑话,耿彪留下的烂摊子还得收拾。 这钱,只能从市里出。 林远掏出手机,翻到赵曼的号码。 犹豫了一秒,拨通。 “曼姐,晚上有空吗?想请你吃个饭。”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纸张翻动的声音,接着是赵曼略带疲惫的调侃: “请我吃饭?林大主任现在可是大忙人,怎么想到跟我吃饭了?” “想请曼姐指点迷津。” “来家里吧,外面的馆子油大,我做。” 电话挂断。 晚上七点。 林远按下门铃。 门开了。 赵曼穿着一件香槟色的真丝长裙,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发丝垂在耳边。 少了几分平日里副市长的凌厉,多了几分居家女人的慵懒。 “进来吧,不用换鞋。” 赵曼转身走进厨房,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摇曳,勾勒出丰腴的曲线。 第287章 屋里弥漫着一股……焦糊味。 林远走进餐厅,看到桌上摆着两菜一汤。 一盘黑乎乎的红烧肉,一盘看起来没熟透的西蓝花,还有一盆清汤寡水的番茄蛋花汤。 “晓宇呢?” 林远随意问道。 “晓宇去同学家了,他觉着我做的饭难吃,你不会也这样觉着吧?” 赵曼脸颊微红,指着桌上的菜说道。 “你尝尝,我感觉...还可以。” 赵曼解下围裙,给林远盛了一碗饭,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林远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糖放多了,有点苦,肉质柴得像木头。 他嚼了两下,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怎么样?” “很有……层次感。”林远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曼姐这手艺,一般人吃不到。” 赵曼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给自己也夹了一块。 刚入口,眉头就皱了起来。 “呸!” 她吐在纸巾上,有些懊恼地把盘子推开:“算了,别吃了,我让秘书送餐过来。” “不用。”林远拦住她,又夹了一块西蓝花,“家常菜嘛,吃的是心意,比外面的山珍海味强。” 他大口吃着,仿佛那是人间美味。 赵曼看着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男人,太懂事了。 饭后。 赵曼靠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闭着眼,手里捏着眉心。 “这几天市里为了那几个烂尾楼的事,吵得不可开交,那帮开发商天天去堵门,头疼。” 林远洗了手,擦干,走到沙发后面。 “我学过一点中医推拿,试试?” 赵曼没说话,只是把头往后仰了仰。 林远的手指搭上她的太阳穴。 指腹温热,力度适中。 顺时针揉按,然后顺着发际线向后梳理。 赵曼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哼唧。 “手法不错,比那些盲人按摩强。” 此时的赵曼,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像一只慵懒的猫。 时机到了。 “曼姐,西园区二期要动工,缺钱。”林远一边按着风池穴,一边轻声说道。 赵曼的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 作为分管财政的副市长,她对“钱”这个字最敏感。 “多少?”赵曼没睁眼,语气冷了几分。 “三个亿。” 赵曼猛地睁开眼,推开林远的手,坐直身子,转头看着他。 眼镜片后的目光重新变得精明锐利。 “你当我是印钞机?三个亿,市财政一年的机动资金都没这么多。 林远,姐姐是疼你,但原则就是原则。” 她可以请林远吃饭,可以让他进家门,但涉及到钱袋子,那是她的底线。 “不是要钱,是要政策。” 林远早有准备,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双手递过去。 “生物医药专项债二期,我想请市财政做担保。” “还有这个。” 林远又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 《京州市地方债务风险化解方案2.0》。 赵曼狐疑地接过,翻开第一页。 起初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但越看,眉头锁得越紧,翻页的速度也越慢。 这份方案,不仅提到了如何利用专项债解决西园区的资金问题,更提出了一套完整的“债务置换+资产盘活”的金融组合拳。 将那些死账、坏账打包,通过信托计划引入社会资本,再利用土地增值预期进行覆盖。 这套方案可行性非常高! 而且,不仅可以用在西园区,还可以用在那几个烂尾楼上! 如果真诚了,也算是她的一个政绩。 这也是她冲击常务副市长的最大资本! “这方案,你自己写的?”赵曼合上文件,抬头看着林远。 “昨晚熬夜写的,有些地方还不太成熟,想请曼姐把把关。”林远谦虚道。 第288章 “成熟,太成熟了。” 赵曼把文件紧紧攥在手里,很是满意。 她站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红酒。 “三个亿的引导基金,我批了。银行那边的配套贷款,明天我会亲自给行长打电话。” 赵曼把酒杯递给林远,碰了一下。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林远,你的位置稳了,我也就稳了,这份政绩,算我们共同的。” 正事谈完,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赵曼喝了一口酒,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她放下酒杯,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小远,你说姐姐这几年离了婚,分了不少家产,这钱放哪安全?” 这是试探。 也是信任。 像她这种级别的干部,财产申报是红线,但谁还没点私房钱? 怎么打理,是个大问题。 林远走到她身边,没有看她,而是看着窗户玻璃上倒映出的两人身影。 “可以买几套房,未来有两倍的升值空间,但7年内得卖掉,泡沫太大,也别存银行,跑不赢通胀。” 林远拿过茶几上的便签纸,写下几个代码。 “这几支股票,分批买入,拿住十年,别动。” 腾讯。 茅台。 “另外,去香港搞个家族信托,把钱放进去,受益人写晓宇的名字,合法合规,谁也查不到。” 赵曼看着那张纸条。 她虽然分管金融,但对股市并不精通。 可不知为什么,她相信林远。 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 “这么神?”赵曼转过身,背靠着玻璃,微微仰头看着林远。 真丝睡裙的领口因为动作幅度稍微滑落了一些,露出一片雪白。 她伸出手,指尖在林远的胸口画着圈。 “小远,你要是早生十年,姐姐肯定把你藏在家里,谁也不给看。” 空气中弥漫着红酒的香气,还有赵曼身上那股熟透了的女人味。 林远感觉到了她指尖的温度。 他抓住了赵曼那只不安分的手,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放开。 “曼姐,我是你带出来的兵,藏在家里,那是浪费人才。” 林远弯下腰。 赵曼以为他要亲吻自己,下意识地闭上了眼。 然而,林远只是伸出手,帮她把腰间松开的睡裙系带重新系好。 打了个死结。 “天凉,别感冒。” 赵曼睁开眼,愣了一下。 随即,她笑了。 笑得花枝乱颤,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滑头。” 她白了林远一眼,整理了一下衣领,恢复了那副端庄的模样。 林远这一手,既保全了她的面子,又守住了底线。 这种若即若离的分寸感,反而让她更着迷。 临走时。 赵曼靠在门框上,手里晃着空酒杯。 “年底的千人计划,省里定了两个卓越名额。” 赵曼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一个内定滨江区,那个区预计今年gdp增速30%,给市里长了大脸,书记更是省里某位领导的亲信。” “另一个,大概率不在京州,可能在江州或者宁州。” “你要争那十个优秀名额,虽然比不上卓越,但也是你往后的晋升资本。” 这是绝密情报。 也是赵曼给他的回礼。 林远站在台阶下,回头。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曼姐。” 林远转身上车。 汽车驶入夜色。 林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漆黑的道路。 优秀? 不够。 既然重生一次,我就要拿最好的。 滨江区30%? 那我就做到300%! 周六中午,城南一家挂着“正宗肥肠面”招牌的小馆子。 店面不大,四张油腻腻的桌子挤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陈醋和辣椒油混合的呛人味道。 第289章 林远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红汤面,没动筷子。 他对面,李艳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运动卫衣,戴着鸭舌帽,墨镜架在帽檐上。 平日里那股精明强干的女领导范儿收敛了不少,看起来像个还没毕业的大学生,只有那双勾人的桃花眼依旧不安分。 “吃啊,这家的肥肠处理得最干净,我以前常来。”李艳把一块肥肠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林远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桌角的油渍。 “艳姐约我在这种地方见面,不是为了请我吃面吧?” 李艳放下筷子,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辣得鼻尖冒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朱富贵最近不对劲。” 李艳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黄纸,推到林远面前。 林远展开。 上面是用朱砂画的鬼画符,中间写着林远的生辰八字,还被扎了几个针眼。 “这是从朱富贵家里的垃圾桶里翻出来的。” 李艳压低声音,身子前倾。 “那老东西最近魔怔了,请了个叫‘玄机子’的大师,说是铁西新区的风水被你破了,要摆个‘困龙阵’压你的官运。” 林远看着那张符纸,没忍住,笑了一声。 “都什么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 “你别笑,朱富贵信得很。” 李艳拿回符纸,重新折好,“听说光是这场法事,他就给了那个大师二十万现金。” “二十万?”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那个玄机子什么来头?” “查了。”李艳抽出纸巾擦嘴。 “表面上是个游方道士,实际上是省纪委那边挂了号的洗钱掮客。 专门帮一些见不得光的钱走账,披着宗教的外衣搞利益输送。” 林远把玩着手里的筷子,若有所思。 朱富贵这是病急乱投医,把把柄往自己手里送。 “既然他信风水,那咱们就帮帮他。”林远把那碗面推到一边,从兜里掏出烟盒。 “艳姐,妇联在社区的大妈情报网不是挺厉害吗?帮我散个消息。” “什么消息?” “就说铁西新区的地形是‘白虎衔尸’,主杀伐。 这种格局,利副不利正,一把手坐不住,二把手才能飞黄腾达。” 李艳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得花枝乱颤。 “你这招够损的。朱富贵本来就疑神疑鬼,这消息一传开,他非得吓出心病不可。” 桌子底下,一只穿着黑丝的脚顺着林远的裤腿慢慢往上蹭。 李艳脱了鞋。 娇嫩的脚指头轻轻晃着。 “小林子,姐姐帮你这么大的忙,你打算怎么谢我?” 林远没躲。 他夹着烟的手垂在桌下,准确无误地一把抓住了那只不安分的脚踝。 入手温热,丝袜细腻滑腻。 李艳身子一僵,没想到林远这次这么大胆。 林远的手指在她脚踝的骨节上捏了捏,力度有点大,带着一丝警告的意味。 “艳姐,这里是面馆,不是你的办公室。” 林远松开手,把烟叼在嘴里,没点火。 “玩火容易尿炕。” 李艳缩回脚,脸颊泛起一抹不正常的红晕。 她瞪了林远一眼,穿好鞋,整理了一下卫衣的下摆。 “没情趣的木头。” 李艳拎起包,站起身,“消息今晚就能传遍铁西的大街小巷。” “谢谢艳姐。”林远以水代酒敬了李艳。 帕萨特行驶在回铁西县的国道上。 两边的白杨树飞速倒退,卷起一阵黄土。 林远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烟。 刚才李艳给的情报很有价值。 朱富贵既然敢找洗钱掮客,说明他的屁股底下已经烂透了。 第290章 只要盯死那个玄机子,顺藤摸瓜,就能找到朱富贵贪污受贿的直接证据。 不过眼下,还有更头疼的事。 父亲林向阳所在的县钢铁厂,要改制了。 上一世,这场改制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厂长勾结开发商,贱卖国有资产,几千名工人被迫下岗买断,每人只拿到了区区两万块的遣散费。 父亲为了这事,带头去市里上访,结果在骚乱中被人推倒住院,钢铁厂仍然被改制。 这成了父亲的遗憾。 这一世,林远绝不会让悲剧重演。 车子驶入县城。 街道依旧是记忆中那个灰扑扑的样子,到处都是“下岗再就业”的标语。 林远先把车停在了县委招待所的停车场,换了一身便装,打车回了家属院。 刚进家门,屋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林向阳坐在沙发上,闷头抽着旱烟,脚边的烟灰缸已经满了。 母亲陈珍珍在厨房里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大,却掩盖不住那压抑的叹息声。 “爸,妈,我回来了。” 林远换了鞋,把买来的水果放在茶几上。 林向阳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比上次见时苍老了不少。 “回来就好。”林向阳把烟头掐灭,“工作忙不忙?” “还行。”林远坐下,“爸,厂里的事我听说了。” 林向阳的手抖了一下。 “听说了又咋样?胳膊拧不过大腿。” 老头子叹了口气,声音沙哑,“新来的那个赵厂长,是上面派下来的,说是要搞什么‘减员增效’。 第一批裁员名单明天就公布,车间里的老伙计们都在传,我也在名单上。” “凭什么?”林远皱眉,“您是八级钳工,厂里的技术骨干,要裁也是裁行政那边吃闲饭的。” “技术有个屁用!”林向阳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现在讲的是关系!那个赵厂长,带了一帮亲戚进厂,把好岗位都占了,咱们这些干了一辈子的,反倒成了累赘。” 正说着,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喂,哪位?” “林远?我是李凡啊!高中坐你后桌那个!” 听筒里传来一个大嗓门,伴随着嘈杂的背景音。 李凡。 林远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油头粉面的形象。 高中时就是个混子,家里开了个小煤窑,有点臭钱就喜欢装大款。 “有事?” “这不听说你回县里了吗?今晚咱们高中同学聚会,在‘聚贤楼’,都多少年没见了,必须来啊!班花徐婷也来!” 林远刚想拒绝。 “对了,听说你爸是钢铁厂的?今晚咱们这局有个大人物,钢铁厂的一把手赵得志厂长也在! 我跟他熟,你要是想给你爸活动活动,这可是个好机会!”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赵得志。 真是冤家路窄。 “好,我准时到。” 挂断电话,林远看了一眼满面愁容的父亲。 “爸,晚上我不在这吃了,出去见个朋友。”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厂里的事您别操心,今晚就能解决。” 聚贤楼,铁西县最高档的饭店。 说是高档,其实也就是装修得金碧辉煌一点,门口站两个穿着高叉旗袍的迎宾小姐。 林远推开“富贵厅”的包厢门。 屋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一张巨大的圆桌旁坐满了人,男的西装革履,女的浓妆艳抹。 “哟,咱们的大才子来了!” 坐在主位的李凡站了起来。 他穿着一身亮闪闪的阿玛尼西装,手腕上露出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来来来,坐这儿!”李凡指了指靠门口上菜位置的一张椅子,“那是加座,挤一挤。” 第291章 满桌的人都看着林远,眼神各异。 有好奇,有不屑,更多的是一种看笑话的心态。 当年林远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成绩好,长得帅。 现在听说混得不怎么样,还在妇联那种清水衙门,这让在座的不少人都找到了心理平衡。 林远没在意,拉开椅子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人。 徐婷。 当年的班花,林远曾经暗恋过的对象。 岁月并没有特别优待她。 虽然化了精致的妆,但眼角的细纹和略显浮肿的脸颊,还是暴露了生活的疲惫。 她现在在县电视台当编导,听说正在闹离婚。 “林远,好久不见。”徐婷端起茶壶,给林远倒了一杯水。 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谢谢。”林远接过茶杯。 “听说你在市妇联?”李凡点了一根中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很大。 “那单位好啊,清闲,不像我们做生意的,天天在外面跑,累得跟狗一样。” “是挺清闲。”林远喝了一口茶,淡淡地回道。 “清闲好啊,适合养老。”李凡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 “不过男人嘛,还是得有事业,你看我,虽然没考上大学,但现在手里管着三个煤场,一年也就赚个几百万吧。”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恭维声。 “凡哥牛逼!” “还是凡哥有本事,咱们班混得最好的就是凡哥了。” 徐婷也跟着赔笑,只是笑容有些僵硬。 酒过三巡。 李凡喝得有点高,脸红脖子粗。 “对了,跟你们说个事。”李凡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 “钢铁厂的赵得志厂长,就在隔壁‘帝王厅’吃饭,我爸跟他那是铁哥们,待会儿我带你们过去敬个酒,露露脸!” 听到赵得志的名字,在座的几个做小生意的一下子来了精神。 那可是县里的财神爷,手里漏点缝就够他们吃一年的。 “还是凡哥面子大!” “凡哥,带带兄弟!” 没过多久,包厢门被推开。 一个挺着将军肚,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点头哈腰的秘书。 正是赵得志。 并不是李凡带人去敬酒,而是赵得志似乎走错了屋,或者是路过听到动静进来看看。 “赵厂长!” 李凡像弹簧一样跳起来,椅子都被带倒了。 他一路小跑过去,腰弯下去,双手递上一根烟。 “您怎么亲自过来了?我正说带同学们去给您敬酒呢!” 赵得志背着手,没接烟,只是用鼻孔“嗯”了一声。 “你是那个……卖煤的小李?” “对对对!是我!上次在ktv咱们还一起唱过歌呢!”李凡激动得脸都在抖。 赵得志扫视了一圈包厢,目光停留在徐婷身上,眼神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 “既然是小李的同学,那就一起喝一杯吧。” 赵得志走到主位坐下,毫不客气地挤开了原本坐在那里的李凡。 李凡一点没生气,立马站在旁边倒酒。 “来,都把酒满上!赵厂长能赏光,那是咱们的荣幸!”李凡大声吆喝着。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举起酒杯,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徐婷也端着酒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了赵得志身边。 “赵厂长,我敬您一杯。” 赵得志坐在椅子上没动,一只手端着酒杯,另一只手却极其自然地搭在了徐婷的腰上,还捏了一把。 “电视台的小徐是吧?不错,以后台里有什么采访,多联系。” 徐婷身子僵了一下,脸色发白,但没敢躲,强忍着恶心把酒喝了。 林远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心里泛起一阵恶心。 第292章 这就是所谓的同学情谊?这就是当年的女神? 在权力面前,尊严一文不值。 “哎?那个谁,林远!”李凡眼尖,看到林远还坐在位子上没动,立马指着他喊道。 “你怎么不懂事呢?赵厂长在这儿,你还不赶紧过来敬酒?你爸不是还在厂里干活吗?不想让你爸干了?”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林远。 赵得志也转过头,有些不耐烦地看了一眼角落。 “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没规矩了。”赵得志哼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你是哪个车间的子弟?” 林远放下手里的茶杯,慢慢站了起来。 他没有拿酒杯。 只是整理了一下袖口,迈步向赵得志走去。 李凡以为林远怕了,脸上露出得意的笑:“这就对了嘛!林远,来敬赵厂长一杯!” 林远走到赵得志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赵厂长,你好,我是林向阳儿子,林远。” “你的日子过的很舒坦啊。” 赵得志眉头一皱,正要发火。 突然,他看清了林远的脸。 那张脸,他在市里的城投债发行会议上见过。 当时他就坐在台下最后一排,看着这位年轻的副主任坐在主席台上,旁边就是分管财政的副市长赵曼。 赵曼甚至还亲自给这位副主任拧开了矿泉水瓶盖! 这位还是京州最年轻的副处级干部! 据说刚到管委会就抓了好几个贪官。 据说背后靠山是赵曼副市长和叶茹梅市长。 还有传言,他跟省委书记夫人是忘年交,背景大的吓人! 但他根本不知道,林向阳的儿子竟然就是这位煞神! “啪嗒。” 赵得志手里的酒杯掉在了桌上,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猛,差点闪了腰。 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林……林主任?!” 赵得志的声音都在发颤,双手无处安放,最后只能紧紧贴在裤缝上,像个等待检阅的小学生。 虽然这位只是副处级,他是正处级,但一个即将倒闭的钢铁厂,跟一位如日中天的新生代差得远! 更不用说,他还是企业的正处级,根本没得比! “您……您怎么在这儿?” 全场死寂。 李凡脸上的得意僵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像个被人掐住脖子的鸭子。 徐婷手里的酒杯晃了晃,洒出一片酒渍。 所有人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主任? 哪个林主任? 林远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得志。 这种沉默,比骂娘更让人恐惧。 “赵厂长,我爸叫林向阳,八级钳工。”林远的声音很轻,“听说你要裁他?” “误会!天大的误会!” 赵得志吓得腿都软了,连忙解释。 “林师傅那是厂里的宝贝!是定海神针!谁敢裁他我跟谁急! 他是车间主任,怎么能随意裁呢! 我正准备提拔林师傅呢,专门负责技术指导,不用干活,工资翻倍!” 赵得志一边说一边观察林远的脸色,见林远没表情,心里更是发毛。 他赶紧端起桌上的一瓶茅台,倒满一杯。 “林主任,我有眼不识泰山,这杯酒我干了,给您赔罪!”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 喝完还不够,又倒了一杯。 “这杯敬林师傅!” 连干三杯。 赵得志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却依然弯着腰,一脸讨好地看着林远。 李凡彻底傻了。 他引以为傲的大靠山,在这个被他瞧不起的林远面前,竟然卑微得像条狗。 林远到底是什么人? 第293章 林远看都没看那三杯酒。 “赵厂长,酒就不喝了。”林远拍了拍赵得志的肩膀,像是领导在拍下属。 “厂里的改制,要依法依规,多听听工人的意见。要是让我听到什么不好的风声……” “您放心!绝对不会!”赵得志把胸脯拍得震天响。 “走了。” 林远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这个乌烟瘴气的包厢里,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林远!” 徐婷突然追了出来。 走廊里,她拉住林远的衣袖,那双曾经清澈的眼睛里现在写满了悔恨和期盼。 “林远,我……我喝多了,能不能送我回家?” 她身体微微前倾,领口拉得很低,试图展现最后的资本。 林远停下脚步,把衣袖从她手里抽出来。 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不顺路。” 林远没有回头,大步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隔绝了徐婷那张错愕而苍白的脸。 有些人,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有些路,一旦走岔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次日清晨,安源钢铁厂三号车间。 机器轰鸣,钢花四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和铁锈味。 林向阳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戴着满是油污的手套,正蹲在车床前调试参数。 旁边几个老工友凑在一起,唉声叹气。 “听说了吗?裁员名单今天就要贴出来了。” “咱们车间大部分都得裁掉,哎,以后可怎么生活啊!” “老林肯定在上面,昨天赵厂长那脸色,难看得很。” “干了一辈子,临老了被踢出门,这叫什么事。” 林向阳没说话,手里的扳手却停了一下。 他紧了紧螺母,心里沉甸甸的。昨晚林远虽然说了能解决,但他这心里还是没底。 那是厂长,是一把手,哪是那么容易说话的? “来了!赵厂长来了!”门口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车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机器空转的嗡嗡声。 赵得志戴着崭新的白色安全帽,披着呢子大衣,身后跟着七八个厂领导,浩浩荡荡地走了进来。 他手里没拿裁员名单,反而提着两条红色的中华烟。 工友们下意识地往后缩,生怕被赵得志的目光扫到。 林向阳站起身,擦了擦手上的油,准备迎接命运的审判。 赵得志目光在车间里扫了一圈,看到林向阳,那张原本板着的脸瞬间像绽开的菊花,一路小跑着冲了过来。 “林主任!哎呀,您怎么还在干这种粗活?” 赵得志一把夺过林向阳手里的扳手,扔给旁边的车间副主任。 “一点眼力见都没有!林师傅这种技术骨干,是用来指导工作的,不是用来拧螺丝的!” 车间副主任懵了,工友们傻了。 林向阳更是愣在原地,手足无措:“赵……赵厂长,我……” “林师傅,昨天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赵得志把那两条中华烟硬塞进林向阳怀里,又从兜里掏出火机,亲自给林向阳点了一根烟。 “咱们是一家人,您怎么不早说您儿子是林远林主任啊?” 火苗窜起。 林向阳叼着烟,看着眼前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厂长,正弯着腰,一脸谄媚地给自己点火。 “林远……他工作忙,没跟我细说。”林向阳吸了一口烟,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是是是,林主任那是干大事的人,忙是应该的。” 赵得志陪着笑,“林师傅,从今天起,您就是厂里的技术总顾问。 不用打卡,工资翻倍,享受副厂级待遇。您看行不行?” 周围一片吸气声。 第294章 那些刚才还在同情林向阳的工友,此刻眼里全是羡慕和敬畏。 “卧槽!老林那儿子叫林远吧,那臭小子现在这么厉害?” “老林,你这儿子出息了啊!” “以后得多关照关照老哥几个啊!” 林向阳夹着烟,看着周围那些羡慕的目光,只觉得这辈子的憋屈都在这一刻散了个干净。 “行,听厂长安排。”林向阳弹了弹烟灰,腰板挺得笔直。 晚上,林家饭桌。 林向阳破天荒地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汾酒,给林远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远儿,爸今天高兴。”林向阳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辣得龇牙咧嘴,脸上却全是笑。 母亲陈珍珍也眉开眼笑。 “你是没看见,赵得志那孙子,今天在车间里那个怂样,真解气!” 林远陪了一杯:“爸,只要您高兴就行。” “高兴是高兴,但这心里还是不踏实。”林向阳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厂里的效益一年不如一年,就算我不下岗,这厂子怕是也撑不了多久。那几千号老兄弟,以后咋办?” 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钢铁厂的问题,是产业结构的问题,不是换个厂长就能解决的。 “爸,西园区的药厂正在扩建,需要大量的发酵罐和不锈钢管道。”林远放下筷子。 “我看过咱们厂的设备,底子还在,只要把生产线改一改,专门做医药级的不锈钢设备,这活儿够厂里吃十年。” “真的?”林向阳眼睛一亮,“那玩意要求高啊,咱们能行?” “有您这八级钳工在,技术上肯定没问题,至于订单,我让西园区优先采购。” 林远给父亲倒满酒,“这就叫产业链配套,肥水不流外人田。” 林向阳一拍大腿:“成!明天我就去找赵得志,这孙子要是敢不答应,我让你收拾他!” 三天后。 几辆黑色的帕萨特驶入安源钢铁厂。 林远带着安全帽,在赵得志的陪同下视察车间。 “林主任,按照您的指示,改制方案已经停了,正在做转型的可行性报告。” 赵得志跟在林远身后,半个身子侧着,随时准备挡风挡灰,“只要西园区的订单能下来,咱们厂立马就能活!” 林远点点头,看着生产线上那些忙碌的身影。 走到二车间门口,一个穿着半旧西装的中年男人突然从旁边窜了出来,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 “林主任!林主任喝水!” 男人满脸堆笑,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显得格外滑稽。 徐三小,徐倩的父亲,车间副主任。 以前林远去徐家,这老头从来没正眼瞧过他,开口闭口就是“买房了吗”、“工资多少”。 林远停下脚步,没接水。 “徐副主任,现在是工作时间。”林远语气平淡。 “是是是,工作时间。”徐三小也不尴尬,把水塞给旁边的秘书,搓着手凑近乎。 “那个……林远啊,你看你和倩倩也谈了那么多年,虽然有点小误会,但感情基础还在嘛。 今晚去家里吃饭?让你阿姨给你包饺子,三鲜馅的,你以前最爱吃。” 周围的厂领导都看着这一幕,神色古怪。 谁不知道徐倩甩了林远,攀上了市里的高枝? 现在看人家发达了,又想贴上来? 林远看着徐三小那张写满算计的脸,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徐副主任,饺子我就不吃了。”林远整理了一下安全帽,“另外,我和徐倩已经分手了,请你自重。” 说完,林远迈步向前,再也没看他一眼。 赵得志狠狠瞪了徐三小一眼:“徐三小!不想干了就滚蛋!别在这丢人现眼!” 第295章 徐三小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 当晚,徐家。 “砰!” 一只茶杯狠狠砸在地上,摔得粉碎。 徐三小指着坐在沙发上的徐倩,唾沫星子横飞。 “你个败家玩意!没长眼睛吗?啊?林远现在是管委会副主任!是市里的红人! 连赵厂长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你倒好,为了个那个什么孙少,把这尊真佛给踢了!” 徐倩缩在沙发角,头发散乱,脸色惨白。 她现在在新区管委会经发局当副局长,虽然知道林远当了副主任,但因为经发局归张强管,所以她跟林远接触并不多。 只知道,管委会主任朱富贵跟林远有矛盾,他的日子不好过。 她没有想到,自家父亲竟然将林远形容的无比厉害。 “爸……他真的那么厉害?” “废话!今天在厂里,他连正眼都没瞧我一下!” 徐三小气得直哆嗦,“你知道现在厂里人都怎么说咱们家吗?说咱们是有眼无珠!是傻x!” 徐倩母亲在一旁抹着眼泪:“倩倩啊,要不你去求求林远?毕竟你们好了那么多年,他心软,说不定……” “求个屁!人家都把我拉黑了!”徐倩吼了一嗓子,眼泪唰地流了下来。 她拿出手机,看着那个红色的感叹号,还有那张被她保存下来的、林远和两位女领导的合影。 照片里,林远意气风发,站在权力的中心。 而她,只能守着那个只会花言巧语、提起裤子不认人的孙少,在无尽的悔恨中烂掉。 一阵天旋地转。 徐倩眼前一黑,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天后。 铁西新区管委会,一号会议室。 气氛凝重。 朱富贵坐在主位左侧,满脸堆笑,那张肥腻的脸上写满了谄媚。 而真正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年轻男人。 陈京生。 穿着一身剪裁修身的定制西装,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只纯金的打火机,眼神里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傲慢。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习惯了俯视众生的傲慢。 “各位,给大伙介绍一下。”朱富贵站起身,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这位是从帝都来的陈少,陈京生先生,陈少这次可是带着诚意来的,准备在咱们铁西投资五十亿,打造‘京州数字经济中心’!” 五十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在座的各局委办头头脑脑们,眼睛都亮了。 这要是真成了,那就是天大的政绩啊。 唯独林远,坐在对面,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无表情。 “陈少,欢迎。”林远淡淡地开口。 “不过,五十亿不是小数目,不知道陈少的项目书在哪?具体的落地规划是什么?” 陈京生停下转动打火机的动作,抬起眼皮,像是看一只蚂蚁一样看了林远一眼。 “项目书?”陈京生嗤笑一声,把一份薄薄的文件扔在桌上。 “都在这儿了,我们要建的是龙国最大的云计算基地,需要两千亩地,我看西园区二期那块地就不错,平整度高,位置也好。” 林远没去拿那份文件。 西园区二期,那是他给药厂扩建和钢铁厂转型留的救命地。 “陈少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林远放下钢笔。 “那块地已经规划给了生物医药产业园,马上就要动工,而且,那是工业用地,做数字中心,性质不符。” “规划?”陈京生身子前倾,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规划是人定的,既然不符,那就改。” 第296章 “改不了。”林远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那是市长办公会定的,红头文件已经发了。” “林远!”朱富贵猛地拍桌子。 “怎么跟陈少说话呢?这是政治任务!是为了铁西新区的发展! 药厂扩建可以往后放一放嘛,或者去东园区找块地,怎么就不能让路了?” 所谓的“数字经济中心”,林远前世见过太多这种套路。 打着高科技的幌子圈地,地拿到手,转手抵押给银行套现,最后留下一堆烂尾楼和一地鸡毛。 而且,陈京生这个名字,林远有印象。 京城陈家的幼子,出了名的吃人不吐骨头。 他这次来,恐怕不光是为了地,还是冲着沈青的宏图集团来的。 宏图集团在新区建设cbd,又入股药厂,在这里投入巨大。 如果真让宏图集团弄成了,一年收入最起码也是几十亿的收入。 “朱主任,药厂的订单已经排到了明年,违约金你来付?”林远反问。 “你……”朱富贵语塞。 陈京生笑了。 他站起身,走到林远身后,双手撑在椅背上,俯下身子,在林远耳边低语。 “林主任,有些事,别太较真。” 陈京生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扔在林远面前,“听听上面的意思。” 电话接通。 “喂,是小林吗?我是省发改委的刘建国。”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 “陈少的项目是省里重点关注的,你们铁西新区要提高政治站位,全力配合,那块地,必须无偿划拨给陈少,这是命令!”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省发改委副主任,实权厅级干部。 朱富贵得意地看着林远,那眼神仿佛在说:小子,这次你死定了。 林远看着桌上的手机,突然笑了。 他拿起手机,对着话筒说道:“刘主任,既然是省里的命令,那就请省里发个正式函件下来。 只要有红头文件,我林远绝无二话,但如果是口头指示……对不起,我有权拒绝执行。” “你!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电话那头气急败坏。 “嘟嘟嘟……”林远直接挂断了电话。 全场哗然。 挂了省发改委领导的电话? 这胆子也太大了! 陈京生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拿起手机,看着林远,眼神变得阴鸷。 “林远,你很有种。”陈京生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不过,在京州这块地界上,光有种是活不长的。明天太阳升起之前,你会后悔的。” “是吗?”林远站起身,比陈京生高出半个头。 他整理了一下桌上的文件,夹在腋下。 “陈少,我也送你一句话。”林远看着陈京生的眼睛,一字一顿。 “铁西的地,是留给干实事的人种庄稼的,不是给蛀虫用来刨坑埋人的。” 说完,林远转身就走。 “砰!” 身后传来茶杯碎裂的声音。 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风有些凉。 林远点了一根烟,手有些微微发抖。 刚才那是硬撑。 得罪了陈京生,等于得罪了半个京城的权贵圈子。 接下来的暴风雨,恐怕比温家那次还要猛烈。 刚回到办公室,陈通就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主任!出事了!” “西园区停电了!说是线路检修,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 还有,建行和工行刚才打电话来,说咱们那块地有权属争议,原本批下来的贷款暂停发放!” 断电,断粮。 报复来得真快。 林远吸了一口烟,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陈通,通知药厂,启动备用发电机,另外,把我的车备好。” “去哪?” 第297章 “去市里,找叶市长。” 林远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火星四溅。 “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二十分钟后,市委大院一号楼。 叶茹梅的办公室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台灯。 她正戴着眼镜批阅文件,手边的茶杯冒着袅袅热气。 林远推门而入。 “坐。”叶茹梅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 “省发改委的刘建国给我打了三个电话,语气很冲,陈京生那边也通过京城的关系,给省里递了话。” 林远没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将早已准备好的两份报表并排摊开。 “左边这份,是陈京生所谓的‘数字经济中心’,轻资产运营,除了几台服务器和这块地,剩下的全是ppt。 一旦地拿走了,他转手就能抵押给银行套现,留给京州的只有一堆烂尾楼。” 林远手指点了点右边那份报表。 “右边这份,是西园区二期投产后的预估数据,生物医药、高端装备制造,全是实体产业。 一旦落地,能直接拉动京州市gdp增长两个百分点,新增就业岗位五千个。” 叶茹梅停下笔,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林远,账不是这么算的。”叶茹梅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有时候,政治账比经济账更难平,陈家在京城的能量,你应该清楚。为了两个点的gdp,得罪陈家,值得吗?” 这是考题。 也是最后一道防线。 林远笑笑继续说道。 “陈京生这次来,不是为了投资,是为了圈钱补窟窿。”林远声音平稳。 “他在澳门输了三个亿,家族基金的账面已经空了,如果让他拿走这块地,这笔坏账最后还得京州市财政来兜底。” “你怎么知道的?” 叶茹梅抬头,无比惊讶的看着林远。 这种私密消息,没有天大的关系,怎么可能知道? “叶市长,我有我的渠道,您可以去核实。” 林远没有多解释。 这消息,是他前世从新闻上看到的内容。 上一世时候扫黑除恶,这位陈少进了纪录片,很难不知道。 “你想怎么做?”叶茹梅重新戴上眼镜,拿起笔。 “硬吃。”林远吐出两个字。 “既然他想玩资本游戏,那我就陪他玩到底,但这期间,上面的压力,得您顶着。” 叶茹梅在文件上签下名字,力透纸背。 她望着林远: “放手去干。”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离开市委大院,雨停了。 林远让陈通把车开到了云顶山庄。 8号别墅,沈青的私人寓所。 沈青穿着一身真丝睡袍,手里端着红酒,脸色却比外面的夜色还要难看。 “林远,这次你必须帮我。”沈青把酒杯重重顿在茶几上,酒液溅出来。 “陈京生那个混蛋,不仅要抢地,还放话要收购宏图集团在西园区的股份,银行那边听到风声,已经开始抽贷了。” 这就是资本的血腥味。 墙倒众人推。 林远坐到沙发对面,拿起一颗苹果,用水果刀慢慢削着皮。 “沈总,你觉得陈京生为什么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搞这么大动静?” “为了钱!为了地!”沈青咬牙切齿。 “不。”林远削断了果皮,“他是为了做空。” 沈青愣住。 “宏图集团最近正准备在港股增发新股,融资百亿。 陈京生在这个时候制造西园区项目受阻、银行抽贷的利空消息,就是为了配合华尔街的做空机构,打压宏图的股价。” 林远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沈青,“等股价跌到谷底,他再低价吸筹,完成恶意收购,到时候,你沈青就是给他打工的。” 第298章 沈青手里的酒杯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是个聪明的商人,但这种顶级的资本围猎,超出了她的认知范畴。 而且,在这个年代,这种手法只会出现在那些超大体量的公司。 宏图集团还没有那个资格。 “那……那怎么办?”沈青的声音有些发抖。 “将计就计。” 林远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上的果汁。 “明天我会公开宣布,同意向陈京生转让西园区二期的一千亩土地。 但他必须在一周内,把五十亿投资款打入管委会的监管账户,否则,视为违约,赔偿双倍定金。” “你疯了?”沈青站起来,“他要是真给钱了怎么办?” “他给不出来。”林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灯火辉煌的京州市区。 “他屁股不干净,在澳岛输了不少,根本没有多余资金,所以才盯上了你。” “另外,赵曼副市长已经通过渠道,向京城金融圈释放了陈京生资金链断裂的消息,而你……” 林远转过身,看着沈青。 “你要动用你在华尔街的所有人脉,联合那几家对冲基金,反向做空陈家控股的那家港股公司。就在签约那天动手。” 沈青盯着林远,胸口剧烈起伏。 这是一场豪赌。 赢了,宏图集团能吞下陈京生的资产,资产翻一倍。 输了,万劫不复。 足足过了一分钟。 沈青走到酒柜前,拿起一瓶烈酒,直接对瓶吹了一大口。 “干了!”她把酒瓶砸在桌上,那双妩媚的眼睛里,透出一股狠辣。 “老娘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还没被人这么欺负过!” 三天后,京州大饭店。 签约仪式搞得很隆重。 朱富贵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站在台上笑得像朵花。 台下坐满了记者,闪光灯咔咔作响。 陈京生坐在签字席上,翘着二郎腿,手里转着那支金笔,一脸得意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林远。 “林主任,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陈京生压低声音,语气轻蔑,“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林远翻开面前的《投资意向书》,面无表情。 “陈少,字签了,法律效力就生效了,违约金两个亿,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两个亿?”陈京生嗤笑一声,“对本少爷来说,那是零花钱。” 他大笔一挥,签下了名字。 朱富贵带头鼓掌,掌声雷动。 “陈少大气!”朱富贵凑过来,一脸谄媚,“晚上我在云顶山庄摆了庆功宴,还请陈少赏光……” 话没说完,陈京生的手机突然响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他的那个私人助理脸色惨白地冲上台,顾不得礼仪,附在陈京生耳边说了几句。 “什么?!” 陈京生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翻在地。 “怎么可能暴跌?昨天不是还涨停吗?融券?谁在融券做空?!” 陈京生顾不得还在直播的镜头,拿着手机吼道。 台下的记者们敏锐地嗅到了大新闻的味道,长枪短炮瞬间对准了陈京生。 “陈少,听说京生集团港股闪崩,跌幅超过80%,请问是否属实?” “陈少,有传言说您资金链断裂,涉嫌非法集资,请您回应一下!” “陈少,听说您在澳岛输了十几个亿,是否属实?” 陈京生脸色煞白,额头上的冷汗瞬间流了下来。 陈京生死死盯着林远。 林远坐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合上文件夹,看了看表。 “陈少,根据协议,第一笔保证金五个亿,需要在签约后半小时内到账,您的时间不多了。” 第299章 “你……你算计我?”陈京生指着林远,手抖得像帕金森。 现在港股暴跌,他还欠着一屁股债,去哪弄钱!? “商业博弈,愿赌服输。”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王律师,准备发律师函,另外,通知媒体,京生集团违约,西园区土地收回,并将依法追究其违约责任。” 沈青穿着一身红色的职业装,从后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杯香槟。 “陈少,多谢你的股份,刚才抄底的时候,价格真的很便宜。”沈青举杯,笑靥如花。 陈京生眼前一黑,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完了。 全完了。 朱富贵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像个滑稽的小丑。 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林远,又看了看瘫软在地的陈京生,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台上。 一周后。 铁西新区管委会大楼。 朱富贵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转圈,地毯快被他磨穿了。 陈京生跑了,连夜坐飞机逃回了京城。 据说陈家老爷子气得不行,陈京生被禁足,这辈子别想再踏进商界一步。 这把火,虽然没烧到朱富贵身上,但也把他烤得脱了一层皮。 市里虽然没有明文处分,但在昨天的常委扩大会上,叶市长点了铁西新区的名,批评“个别领导干部急功近利,缺乏辨别能力”。 这简直就是指着他的鼻子骂。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 “进!”朱富贵没好气地吼道。 门推开,徐倩拿着一份文件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下摆塞进黑色的包臀裙里,显得腰肢纤细。 只是那张原本清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憔悴。 “主任,这是经发局下个月的工作计划……” “计划个屁!” 朱富贵一把抓过文件,看都没看,直接甩在徐倩脸上。 纸张飞散,锋利的边缘划过徐倩的脸颊,留下一道红痕。 “让你联系的那个招商项目呢?黄了?你是干什么吃的?除了长得好看点,脑子里装的都是屎吗?” 朱富贵把在林远那里受的气,全撒在了徐倩身上。 他走到徐倩面前,那双绿豆眼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带着一股恶心的油腻感。 “徐副局长,想保住位置,光写计划可没用。” 朱富贵伸出肥厚的手,搭在徐倩的肩膀上,手指用力捏了捏,“今晚去我宿舍,咱们深入交流一下工作思路?” 徐倩浑身一颤,像被毒蛇咬了一口。 她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朱富贵的手。 “主任,请您自重。” “自重?”朱富贵冷笑一声。 “装什么清高?当初为了上位,你能爬孙祥的床,现在就不能伺候伺候我?怎么,嫌我老?” “滚!” 徐倩终于崩溃了,她推开朱富贵,捂着脸冲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静悄悄的。 徐倩靠在墙角,眼泪止不住地流。 这就是她费尽心机钻营的官场? 这就是她抛弃林远换来的前程? 孙祥玩腻了就把她甩了,现在连朱富贵这种猪头都敢羞辱她。 一阵爽朗的笑声从楼梯口传来。 徐倩下意识地擦干眼泪,抬头看去。 一群人正簇拥着从楼上走下来。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林远。 他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蓝色西装,身姿挺拔,气场强大。 在他身边,是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老头,那是x素制药的大中华区总裁。 身后跟着沈青,还有市里的几个局长。 “mr.lin,yourvisionisimpressive.(林先生,您的眼光令人印象深刻。)”老头竖起大拇指。 第300章 林远用流利的英语回应:“win-wincooperationisourgoal.(合作共赢是我们的目标。)” 两人谈笑风生,周围的人一脸敬佩。 徐倩站在阴暗的角落里,看着那个曾经属于她的男人。 他站在光里,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她,像一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浑身散发着腐烂的味道。 林远的目光扫过走廊。 他看到了徐倩。 那个曾经让他痛彻心扉的女人,此刻正狼狈地缩在墙角,脸上带着红痕,眼里满是悔恨和祈求。 徐倩张了张嘴,想要喊一声“林远”,想要冲过去求他拉自己一把。 哪怕是做个普通朋友也好。 但林远的目光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就淡漠地移开了。 就像在看一团空气。 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无视。 这种无视,比杀了她还难受。 一群人走过,留下一阵谈笑声和淡淡的古龙水味。 徐倩顺着墙壁滑落,蹲在地上,指甲深深地抠进肉里。 回到办公室,林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关上门,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 手机震动。 是宋婉打来的。 “婉姐。”林远接起电话,声音柔和下来。 “陈京生的事,处理得很漂亮。省里那位虽然不高兴,但也挑不出毛病。” 宋婉的声音有些低沉,“不过,你要小心了。” “怎么?” “年底的‘千人计划’考核,除了硬性的gdp指标,群众满意度里有一小项是‘民主测评’。” 宋婉停顿了一下,“这项分值占10%,你要多注意。 如果有人串联那些在改制中利益受损的人,在测评环节给你打低分,就算gdp项分数高,这个对你影响也很大。” 林远吐出一口烟圈,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民主测评。 这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只要有一半人打“不称职”,哪怕他政绩再好,也得被一票否决。 “我知道了,谢谢婉姐!”林远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火星在指尖跳跃。 “朱富贵想玩阴的?” 林远看着楼下正准备上车离开的朱富贵,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汽车停在楼下。 还没进单元门,一股嘈杂的人声涌来,像是菜市场搬进了客厅。 林远皱眉,抬头看了一眼。 自家那扇掉了漆的防盗门半掩着,楼道里挤满了人。 手里提着各式各样的礼品盒,把狭窄的过道堵得水泄不通。 “让让,借过。” 陈通在前面开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林远护送进屋。 屋里烟雾缭绕。 林向阳坐在沙发正中间,手里捏着那个已经掉瓷的搪瓷缸子,脸上的表情比在车间拧螺丝还僵硬。 陈珍珍在一旁不停地倒水,水壶里的水早就见底了。 “哎呀,远儿回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 原本围着林向阳的七大姑八大姨瞬间调转枪头,呼啦一下全涌了过来。 “远儿啊,我是你二表姑!小时候还抱过你呢,记得不?” “林主任,我是你远房堂哥,咱俩以前还在村口一起尿过尿……” “大侄子,看看这烟,专门托人从南方带回来的!” 林远被挤在玄关,劣质香烟味、廉价香水味混合着大葱蘸酱的味道,直冲天灵盖。 他没接那些礼品,也没回应那些热情的笑脸,只是径直走到客厅中央,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陈通很有眼色地站在他身后,一米八五的大块头往那一杵,像尊门神,把想要凑近的人群隔开了一道安全距离。 第301章 “各位长辈。” 林远从兜里掏出烟,自己点了一根,没散。 “家里地方小,坐不下这么多人,有什么事,直说吧。” 屋里静了一瞬。 一个烫着爆炸头的中年妇女率先挤了出来,把一个二十出头、染着黄毛的小伙子推到林远面前。 “远儿,这是你表弟强子,机灵得很,就是读书不行,听说你在新区管委会当大官,能不能给安排个工作? 也不要求多高,去交警队当个协警,或者去城管局开个车都行!” 林远瞥了一眼那个还在嚼口香糖的黄毛。 吊儿郎当,站没站相。 “有驾照吗?”林远问。 “没……还没考下来。”黄毛含糊不清地回了一句。 “有案底吗?”林远弹了弹烟灰。 妇女脸色变了一下:“嗨,就是前年跟人打架,拘留了几天,那都是小孩子不懂事……” “不行。” 林远吐出两个字,干脆利落。 “新区管委会是政府机构,不是收容所,有案底的一律不要。 至于交警队和城管局,那是逢进必考,我没那个本事。” 妇女脸上的笑僵住了。 “远儿,你这话就不对了,你是副处级干部,安排个临时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是不是瞧不起穷亲戚?” “二姑。” 林远看着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念文件。 “前年我爸住院,找你借两千块钱,你说钱都存了死期,转头就给你这儿子买了辆摩托车,那时候,你怎么不说咱是亲戚?” 妇女张了张嘴,脸涨成了猪肝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拉着黄毛灰溜溜地钻进了人群后头。 有了这一出,屋里的热度降了一半。 但还有不死心的。 “大侄子,我不找工作。” 一个挺着啤酒肚的男人凑上来,满脸堆笑,“我是想借点钱,也不多,十万块,我想包个鱼塘,赚了钱连本带利还你!” “借钱去银行。”林远指了指门口,“我是拿死工资的,没钱。” “那你给银行打个招呼也行啊!凭你的面子,贷个几十万还不是轻轻松松?” “我的面子是国家的,不是用来给你做担保的。”林远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万一你亏了,这账算谁的?” 男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嘟囔了一句“越有钱越抠门”,转身走了。 不到半小时,屋里的人走了一大半。 剩下的,大多是些看着老实巴交的庄稼汉,或者穿着旧工装的下岗工人。 他们没往前挤,而是局促地坐在小马扎上,或者是蹲在墙角抽旱烟。 林远起身,走到角落。 那里蹲着一个皮肤黝黑、满手老茧的老头,脚上穿着一双沾满泥点的解放鞋。 三舅姥爷。 以前过年回老家,只有这老头会偷偷塞给林远一把自家炒的花生,林家最困难的时候,他也送过几袋米。 “三舅姥爷。”林远蹲下身,递过去一根中华。 老头手在衣服上蹭了蹭,才小心翼翼地接过烟,夹在耳朵上没舍得抽。 “远儿啊,我就不求你办啥大事。”老头搓着手,声音很低。 “家里地被征了,闲着也是闲着,我就想问问,城里有没有啥力气活?看大门、扫大街都行,只要给口饭吃。” 旁边几个老实巴交的亲戚也跟着点头。 “是啊,咱也没文化,就能干点粗活。” “只要不拖欠工资就行。” 林远看着这几张被生活刻满风霜的脸。 这才是真正的亲戚。 不吸血,不添乱,只想凭力气吃饭。 “陈通。”林远招手。 “主任。” “给赵铁柱打个电话。”林远站起身。 “西园区的安保队和环卫队正好缺人,告诉他,这几位是我长辈,安排点实在活,工资按最高档发,交五险一金,包吃住。” 第302章 有了权,在力所能及范围呢,能帮一把是一把。 “另外,三舅姥爷岁数大了,别让他站岗,安排去后勤管仓库,清闲点。” 三舅姥爷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管……管仓库?那可是肥差啊,我这大字不识几个……” “管仓库最重要的是心正,不识字没事,会数数就行。”林远拍了拍老头的手背,“去吧,明天陈通带你们去报到。” 屋里剩下的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林向阳看着空荡荡的客厅,长出了一口气,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 “这帮势利眼,以前咱家揭不开锅的时候,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现在倒好,门槛都快踩平了。”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林远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 “爸,这就是人性,不用往心里去。” 第二天,铁西新区管委会。 三舅姥爷和几个亲戚穿着崭新的保安制服和环卫马甲,站在管委会大楼前的广场上,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脖子仰得酸疼。 这楼,真高啊。 全是玻璃幕墙,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比县里的百货大楼还气派。 门口停的车,一辆比一辆高级,进进出出的全是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文化人。 “我的个乖乖,远儿就在这儿上班?”三舅姥爷摸了摸身上料子厚实的制服,感觉像是在做梦。 赵铁柱穿着一身作训服,腰板笔直地走了过来。 “几位叔伯,我是安保队长赵铁柱,林主任吩咐了,以后大家就是一家人,走,先带你们去食堂吃饭,再分宿舍。” 食堂在二楼。 自助餐。 鸡鸭鱼肉样样都有,水果饮料随便拿。 三舅姥爷端着餐盘,看着那红烧肉堆成的小山,手直哆嗦,不敢下筷子。 “这……这一顿得多少钱啊?” “不要钱,管饱!”赵铁柱笑着给老头盛了一碗排骨汤。 正吃着,食堂门口突然安静下来。 林远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一个个手里拿着笔记本,点头哈腰地听着他训话。 “招商局的方案重做!再搞这种形式主义,把你们局长喊来!” “城建局那边,路灯为什么还没亮?今晚之前必须解决!” 那个平日里在村里笑呵呵喊“三舅姥爷”的后生,此刻沉着脸,身上散发着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那些平日里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大官,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 三舅姥爷把头埋进碗里,心里扑通扑通直跳。 这才是大官啊! 真正的土皇帝! 晚上,林家村的村口大槐树下。 三舅姥爷刚从城里回来拿换洗衣服,就被一群没捞着好处的亲戚围住了。 “老三,咋样?林远给你安排啥活了?是不是扫厕所?”那个烫着爆炸头的二姑阴阳怪气地问道。 “就是,我就说那小子没良心,怎么可能给咱安排好活。” 三舅姥爷慢悠悠地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这是赵铁柱给他发的“劳保用品”。 “刺啦。” 撕开包装,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扫厕所?”三舅姥爷吐出一口烟圈,瞥了二姑一眼。 “我在管委会大楼里管仓库,吹着空调,喝着茶水,一个月四千五,还给交那个什么……公积金!” “啥?!” 二姑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四千五?还交公积金?那不是正式工才有的待遇吗?” “那食堂吃的,比过年还丰盛!大虾、肘子随便造!”三舅姥爷眯着眼,一脸回味。 “而且我看见远儿了,那是真威风啊,一群当官的围着他转,那个什么局长,被他训得跟孙子似的!” 第303章 人群炸了锅。 懊悔、嫉妒、羡慕的情绪在空气中发酵。 二姑狠狠抽了自己一嘴巴子:“我这张破嘴!当时要是少说两句,我家强子是不是也能去吃大虾了?” 上午十点,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阳光透过百叶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朱富贵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支派克金笔,正慢条斯理地看着林远递过来的请款单。 八千万。 这是东园区物流中心启动的首笔资金,包括土地平整、管网铺设和第一批工程款。 林远坐在对面的真皮沙发上,背脊挺直,神色平静。 “小林啊,这个物流中心的项目,我是举双手赞成的。” 朱富贵放下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脸上堆起那副标志性的弥勒佛笑容。 “东园区荒废了这么多年,是该动动了,你这个方案做得好,细致、周全,体现了咱们新区干部的水平。” 全是好话。 林远没接茬,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果然,朱富贵话锋一转。 “不过嘛,你也知道,陈京生那个烂摊子刚收拾完,市里的专项资金还没到位。 咱们管委会的家底子薄,一下子拿出八千万,有点吃力啊。” 朱富贵一边说着,一边在文件上签下了“原则同意”四个大字。 笔锋一转,他又在后面加了一行小字: “请财政金融局视资金库存情况,统筹安排拨付。” 合规,合理,挑不出一点毛病。 “原则同意”就是同意,但什么时候给钱、给多少,那就得看“视情况”了。 这就是签字笔下的软刀子,杀人不见血。 “谢谢主任支持。” 林远拿起文件,看了一眼那行小字,心中暗骂一声,转身离开。 朱富贵看着林远的背影,眼角的笑纹慢慢收敛,变成了一抹阴冷的嘲弄。 “视情况?哼,我看你怎么视。” …… 财政金融局,局长办公室。 刘玉红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 她接过林远递来的签字单,只看了一眼,就无奈地叹了口气。 “林主任,不是我不给你办。” 刘玉红转过电脑屏幕,指着上面的财务系统界面。 “管委会的基本账户上,现在只有八百四十二万。” 林远眉头微皱:“上周我看报表,不是还有一点二个亿吗?” “昨天下午,朱主任特批了一笔款子。” 刘玉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印件,推到林远面前。 “名目是‘偿还历史隐性债务’,转给了三家建设公司。 这三家公司我查过,法人虽然不同,但背后的实控人都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林远扫了一眼。 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真绝。 钱划走了,账做平了,理由冠冕堂皇。 就算市审计局来查,也只能说是“优先偿还债务”,顶多算个资金调度不当。 “银行那边呢?”林远问。 “工行和建行的行长我都联系了。”刘玉红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陈京生之前放出的风声影响还在,再加上管委会现在现金流枯竭,他们都在观望,新增贷款审批全部暂停。” 断粮。 西园区已经被林远掌控,要是再让东园区建设起来,他朱富贵的管委会主任也就不用当了! “知道了。”林远收起那张复印件,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玉红姐,谢了。” 刘玉红看着林远,眼神复杂。 这个比自己小将近十岁的男人,面临这种绝境,竟然没有一丝慌乱。 “林远,实在不行……我私人还有点积蓄,大概五十万,先拿去应急?” 第304章 刘玉红咬了咬嘴唇,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 “不用。”林远摆摆手,走到门口,突然回头笑了笑,“地主家也没余粮,我再想想办法。” 东园区,施工现场。 寒风卷着黄沙,几台挖掘机趴在工地上熄了火。 赵铁柱蹲在路边,脚下是一堆烟头。 身后站着几十个穿着旧棉袄的村民,一个个缩着脖子,眼神迷茫。 “林主任来了!” 看到林远的车,赵铁柱把烟头一扔,迎了上来。 “主任,不是我们要闹。”赵铁柱搓着冻裂的手。 “这都进场三天了,油钱是我们自己垫的,工人的伙食费也没着落,大家伙心里没底啊,都说管委会没钱了……” 林远看着那些期待又畏惧的眼神。 信任这种东西,建立起来很难,崩塌只需要一瞬间。 如果不解决,这支刚拉起来的队伍,明天就会散。 林远二话没说,从包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进赵铁柱手里。 “这卡里有五万,是我个人的钱,先拿去给工人们改善伙食,把油加上。” “主任,这……”赵铁柱愣住了。 “告诉大家,机器别停。”林远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金石之音。 “就算把我的房子卖了,也不会差大家一分钱。” 回到车上,林远点了一根烟。 十五块,杯水车薪。 要想破局,必须跳出朱富贵画的这个圈。 既然管委会的钱动不了,那就找外援。 深夜,云顶小区。 林远拨通了赵曼的电话。 “曼姐,睡了吗?” “刚躺下。”赵曼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这么晚打电话,是不是遇到难处了?” “我想搞个‘表外融资’。”林远直奔主题。 “表外?”赵曼瞬间清醒了。 “你想绕开管委会的财政监管?林远,这可是违规的,一旦被抓住把柄,你的仕途就毁了。” “如果不做,东园区就是烂尾工程,我的仕途照样完蛋。” 林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吐出一口烟圈。 “而且,我这次找的资方,绝对合规,朱富贵就算想管,他也管不着。” “谁?” “铁西县。” 翌日清晨,铁西县委大院。 比起新区的现代化玻璃幕墙大楼,这里显得有些破败。 红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院子里的梧桐树落了一地黄叶。 江珊穿着一件半旧的黑色夹克,正坐在办公桌后吃着早饭,满屋子都是味儿。 “稀客啊。” 江珊擦了擦嘴角的油渍,把剩下的半个盒子扔回塑料袋。 “林大主任不在新区指点江山,跑我这穷乡僻壤来干什么?” 林远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把一份厚厚的文件推过去。 “给江书记送钱来了。” “送钱?”江珊大笑一声。 “我听说朱富贵把你的财路断得干干净净,这事儿整个京州官场都知道了。” “正因为断了,所以才来找你。” 林远身子前倾,手指在文件封面上点了点。 “《铁西新区-铁西县产业协同发展示范区合作协议》。” 江珊挑了挑眉,翻开文件。 越看,她的表情越严肃,手里的烟也忘了点。 “由铁西县国资委出资两个亿,参与东园区物流中心建设,项目建成后,物流收益和税收,新区和县里五五分成。” “同时,物流中心优先吸纳铁西县下岗职工,预计解决就业岗位一千个。” 这是一块大肥肉。 铁西县虽然穷,但那是财政穷,国资委账上还是趴着一些沉淀资金的。 而且,解决一千个下岗职工就业,这对于每天被上访搞得焦头烂额的江珊来说,简直是救命稻草。 第305章 “借鸡生蛋?”江珊合上文件,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远,“你想用我的钱,去砸朱富贵的场子?” “这是共赢。” 林远坦然道,“江姐,你明年就要换届了,光靠维稳,升不上去。你需要一个拿得出手的硬政绩。” “这个‘跨区域产业共建’,只要做成了,就是全省的典型,有了这个,副厅级的门槛,你能迈过去。” 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江珊的软肋。 她在正处级的位置上卡了三年了,再不上去,这辈子就到头了。 江珊沉默了足足五分钟。 她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盖子乱跳。 “干了!” 江珊站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那股子泼辣劲儿又上来了。 “不过,县财政现在也紧张,两个亿现金拿不出来,但我手里有一笔专项款……” 江珊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丝狠厉。 “那是市里拨下来修缮县行政中心和老干部活动中心的,一共一亿八千万,我先把这笔钱挪过来!” 林远心里一惊。 挪用专款,这是大忌。 “江姐,这风险太大……” “怕个球!”江珊大手一挥。 “只要项目转起来,明年分红一到,我再把窟窿补上。 再说了,那帮老家伙天天在活动中心打牌,少修一年又冻不死!” 消息传得很快。 下午,朱富贵就在办公室里摔了杯子。 “乱弹琴!简直是乱弹琴!” 朱富贵指着赶来汇报的办公室主任,唾沫星子横飞。 “铁西县是行政区,我们是功能区,财政体系完全独立! 谁允许他们把手伸到新区来的?这是违规!是越权!” 他原本以为捏住了钱袋子,林远就只能乖乖低头。 没想到林远竟然绕过管委会,直接跟隔壁县搞起了“联姻”。 “备车!去市里!” 朱富贵抓起公文包,“我要去向马书记汇报!这种无组织无纪律的行为,必须叫停!” 然而,朱富贵的状还没告上去,就被拦了下来。 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秦岚,亲自给他打了个电话。 “老朱啊,赵市长给我点了个电话,铁西县和新区的合作方案,我看过了。” 电话里,秦岚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这是基层组织工作的一种创新尝试,打破行政壁垒,实现资源优化配置。 市委组织部准备把这个项目作为‘党建引领经济发展’的重点案例上报省里。” “你要提高政治站位,多支持,少设障。明白吗?” 朱富贵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暴起。 秦岚都发话了,还定性为“组织创新”,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再反对。 “是……是,秦部长高见,我一定全力配合。” 挂断电话,朱富贵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脸色灰败。 他知道,这是林远的靠山赵曼在背后发力了。 林远这一手“借力打力”,不仅破了他的财局,还拉上了江珊和秦岚两尊大佛做背书。 …… 三天后,东园区。 彩旗飘扬,锣鼓喧天。 “铁西物流枢纽中心奠基仪式”隆重举行。 几十台崭新的挖掘机排成方阵,戴着大红花。 林远和江珊站在c位,两人手里握着金色的铁锹,意气风发。 赵曼和秦岚也来了,站在旁边鼓掌微笑。 而作为新区一把手的朱富贵,却被挤到了最边上。 看着林远和江珊谈笑风生,看着那一车车挂着“铁西县国资”横幅的运钞车直接开进项目部,朱富贵的牙都要咬碎了。 那些钱,没有一分钱经过管委会的账户。 他只能看着,却摸不着。 “林远……” 朱富贵死死盯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既然规则内的手段玩不过你,那就别怪我玩阴的了。 仪式结束后,朱富贵钻进车里,拨通了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喂,玄机子大师吗?” 朱富贵的声音阴冷。 “今晚来一趟云顶山庄。我有笔大买卖,想请大师帮我布个阵。” “我要让他林远,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 深夜,云顶山庄,8号别墅的对面。 这是朱富贵的私人据点,一栋隐蔽在松林深处的仿古小楼。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几根红烛在风中摇曳,将两道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在墙上如同鬼魅。 朱富贵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一串小叶紫檀佛珠,额头上却渗着细密的汗珠。 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 这就是“玄机子”。 “大师,这阵法……真能管用?”朱富贵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急切和惶恐。 玄机子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 “朱主任,贫道的‘困龙阵’,在汉东省还没失过手。” 玄机子从袖口掏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地图,摊在桌上。 那是东园区的风水图。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点在物流中心的核心位置,那片刚打下地基的工地。 “此处乃是新区的‘气眼’,本来是潜龙升天之局,但只要我们在东南角的‘生门’位置,埋下这几样东西……” 玄机子打开随身携带的木盒。 里面赫然是一块染血的黑狗皮、几枚刻着生辰八字的生锈铁钉,还有一个用槐木雕刻的小人。 小人背上,赫然写着“林远”二字。 “这是‘厌胜之术’。”玄机子阴恻恻地笑道,“只要埋下去,不出七天,工地上必出人命。 轻则工人坠楼,重则塌方事故。到时候,怨气冲天,煞气锁喉。” “一旦出了人命事故,作为项目负责人的林远,就是第一责任人。” “到时候,不用您动手,纪委和安监局就会让他把牢底坐穿。” 朱富贵看着那个木盒,咽了口唾沫。 这招太毒了。 这是要拿人命去填林远的坑啊。 但他只是犹豫了一秒,眼里的狠戾就压过了恐惧。 “好!”朱富贵从脚边的保险柜里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重重地砸在桌上。 “这里是五十万现金,事成之后,还有五十万。” 玄机子掂了掂袋子的分量,满意地收进袖中。 “朱主任放心,贫道这就去安排。今晚子时,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最适合下桩。” 第306章 西园区扩产项目部,空气燥热得像要烧起来。 孙晓雨把一摞报表放在临时搭建的办公桌上,额前的刘海被汗水打湿,贴在皮肤上。 “主任,x素制药那边发函了,二期发酵车间必须在下个月十号前投产,否则就要启动违约条款。” 孙晓雨指着报表上标红的数据栏。 “现在最大的瓶颈是发酵罐,进口的不锈钢罐体排期到了明年三月,国内几家大厂的订单也满了,根本插不进队。” 没有罐子,药厂就是个空壳子。 违约金是小事,x素制药一旦撤资,西园区的生物医药招牌就砸了,后续的产业链招商全得玩完。 林远坐在满是灰尘的椅子上,翻看着那份催命的函件。 “咱们新区不是有现成的产能吗?” 林远合上文件夹,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根。 孙晓雨愣了一下,不明白林远的意思。 “安源钢铁厂不正好吗?” “你是说……安源钢铁厂?” 孙晓雨连连摇头。 “不行!那就是个都要破产的老国企,设备老化,技术落后,生产个建筑钢筋还凑合。 要生产医药级的不锈钢发酵罐,那是精细活,光是gmp认证这一关他们就过不了。” “技术是人干出来的。” 林远点上烟,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 “安源钢铁厂有三千熟练工,有一批八十年代进口的德国焊接设备,最重要的是,他们快饿死了。” 饿死的人,给口馊饭都能拼命。 “把这份文件打印出来,盖上管委会的章。” 林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扔给孙晓雨。 孙晓雨接过,插进电脑,点开文件。 《关于共建国家级生物医药装备制造基地的战略合作框架协议》。 标题吓人,内容更吓人。 规划产值一百亿,打造华东地区最大的特种装备制造中心,还要申请国家火炬计划项目。 “这……这是真的?” 孙晓雨翻了两页,看得心惊肉跳。 “目前是假的。”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 “但事情是干出来的,再过几年说不定就成真的了。” 半小时后,黑色帕萨特停在安源钢铁厂的行政楼下。 赵得志早就接到了电话,带着一帮厂领导站在门口迎接。 比起上次在车间的狼狈,这次赵得志特意穿了身挺括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只是那笑容里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焦虑。 改制大限将至,市国资委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一年内不能扭亏,就要启动破产清算。 林远曾经提出要跟钢铁厂合作,他早就把其当成了救世主。 但林远迟迟不提,他也只能干着急。 等到了期限,他这个正处级的厂长,就得去清水衙门养老了。 “林主任!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盼来了!” 赵得志快步上前,双手握住林远的手,用力摇晃。 林远抽出手,没跟他寒暄,径直往楼上走。 “赵厂长,时间紧,去会议室谈。”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林远坐在主位,孙晓雨坐在旁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 屏幕上跳出一张张宏伟的规划图,还有那一串串令人眩晕的零。 “赵厂长,西园区二期工程已经启动,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设备供应商。” 林远手指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压抑。 “管委会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给安源钢铁厂一个机会,一个从夕阳产业转型朝阳产业的机会。” 第307章 赵得志盯着屏幕,喉结上下滚动。 百亿产值。 生物医药装备。 这要是干成了,别说保住厂长的位置,就是往上动一动都有可能! “林主任,您放心!我们厂底子厚,技术强,只要订单下来,保证按时保质完成任务!” 赵得志拍着胸脯,唾沫星子横飞。 “订单没问题。” 林远给孙晓雨使了个眼色。 孙晓雨将那份厚厚的协议推到赵得志面前。 “首批两百个发酵罐,总价六千万,只要签了字,这单子就是你们的。” 赵得志激动得手都在抖,抓起笔就要签。 “慢着。” 林远按住了协议的一角。 “赵厂长,有些丑话得说在前面。” 林远身子前倾,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第一,这批设备要求极高,必须在一个月内通过gmp认证,所有焊缝必须达到一级探伤标准。” “第二,管委会现在资金紧张,这笔订单,不付预付款。” 赵得志手里的笔停住了。 不付预付款? 光是采购316l不锈钢板材,就得上千万的流动资金,厂里账上早就空了,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哪有钱买材料? “林主任,这……这有点强人所难啊。” 赵得志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钱买材料,机器转不起来啊。” “那是你的事。” 林远收回手,靠在椅背上,一脸冷漠。 “赵厂长,你要搞清楚,现在是买方市场。 你要是觉得困难,我出门左转就去江州机械厂,他们的副厂长昨天还在给我打电话,愿意垫资进场。” 说着,林远作势要起身。 “别!别介!” 赵得志慌了,一把按住协议,像是按住自己的命根子。 去江州?那安源钢铁厂就真完了! “林主任,您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赵得志在会议室里转圈,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哒哒的声响。 垫资生产,风险巨大。 万一西园区那边不结账,或者验收不合格,这几千万砸进去,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但他有的选吗? 不赌,就是慢性死亡,赌一把,或许还能单车变摩托。 “赵厂长,格局打开一点。” 林远适时地补了一刀。 “这只是第一期。只要这次合作成了,管委会将运作安源钢铁厂技术入股x素制药的设备子公司。 到时候,你们就不再是卖苦力的代工厂,而是拥有股权的合伙人。” “另外,我会跟市商业银行打招呼,以这张订单作为质押,给你们批一笔供应链专项贷款。” 大棒加胡萝卜。 还是画在墙上的胡萝卜。 赵得志猛地停下脚步,眼珠子里布满了血丝。 供应链贷款!技术入股! 这才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有了银行贷款,就能盘活现金流;有了技术入股,就有了政绩! “干了!” 赵得志咬着牙,抓起笔,在协议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划破了纸张。 “林主任,我这就去动员全厂职工,三班倒,人歇机不歇,保证下个月十号交货!” 林远拿起协议,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嘴角没有任何弧度。 “赵厂长,光有决心没用。”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摆。 “为了保证质量,管委会将向厂里派驻一名质量总监,拥有一票否决权。” “谁?” “我爸,林向阳。” 安源钢铁厂,精工车间。 巨大的行车在头顶轰鸣,电焊的弧光此起彼伏,将昏暗的厂房照得惨白。 林向阳穿着一身崭新的蓝色工装,头戴红色安全帽,袖子上别着个红袖箍,上面印着四个黄字:质量督查。 第308章 他背着手,站在一台数控卷板机前,腰杆挺得笔直,像是巡视领地的将军。 而在他身后,徐倩父亲车间副主任徐三小,此刻正端着一个保温杯,弓着腰,一脸谄媚。 “老林……哦不,林总监,您喝水。” 徐三小拧开杯盖,把水递到林向阳手边,还要用手扇一扇热气。 “这可是今年的新茶,明前龙井,我特意托人搞来的,给您润润嗓子。” 林向阳没接。 他从兜里掏出游标卡尺,卡在刚卷出来的钢板边缘,眯着眼看读数。 “厚度误差0.5毫米,超标了。” 林向阳收起卡尺,声音不大,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返工。” 操作工是个年轻小伙,一脸为难地看向徐三小。 这批板材本身就有点公差,要是返工,得废掉好几吨料,这损失谁担? 徐三小脸上的肉抖了一下,赶紧凑上前赔笑。 “林总监,这就差了一根头发丝的事儿,又是罐体外壳,不影响使用吧?这要是废了,赵厂长那边不好交代啊。” “赵得志那边我去交代。” 林向阳转过身,盯着徐三小。 “徐副主任,这是医药设备,里面装的是药,是要打进人血管里的!差一根头发丝,那就是人命关天!” “废掉!立刻!” 老头子的倔劲上来了,九头牛都拉不回。 徐三小被噎得脸红脖子粗,却不敢发作。 现在全厂都知道,林向阳是西园区派来的“太上皇”,手里握着生杀大权。 连赵得志见了他都得递烟,他徐三小算个屁。 “是是是,您说得对,质量第一。” 徐三小冲操作工挥挥手,“听林总监的,废了重做!” 等操作工把钢板吊走,徐三小又凑了上来,从兜里掏出一包软中华,想给林向阳点上。 “老林啊,你看咱们也是几十年的老交情了。” 徐三小压低声音,打起了感情牌。 “以前那是老弟我不懂事,有些地方做得不地道,您大人有大量,别往心里去。” “还有我家倩倩,这几天在家里天天哭,说是后悔了,想跟小远……” “工作时间,不谈私事。” 林向阳推开徐三小递过来的烟,一脸冷硬。 “还有,车间里严禁吸烟,徐副主任,你是想带头违纪?” 徐三小手里的烟僵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这时,车间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林主任来了!” 林远带着安全帽,在赵得志和几个技术骨干的陪同下,大步走进车间。 他没穿西装,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林远...林主任!” 徐三小把手里的保温杯往旁边一放,一路小跑着冲过去。 “林主任您来视察工作啊?正好,我在陪林总监检查质量呢,林总监真是负责,一丝不苟,咱们车间的风气都被带起来了!” 徐三小满脸堆笑,那副嘴脸比见了亲爹还亲。 林远停下脚步,目光扫过徐三小,没有任何停留,直接落在了旁边的一堆半成品上。 那是刚焊好的几个罐体封头。 林远走过去,蹲下身,手指在焊缝上轻轻滑过。 触感粗糙,有几处明显的咬边。 “这是谁焊的?” 林远站起身,从旁边拿起一把手电筒,对着焊缝照了照。 强光下,几个针尖大小的气孔无所遁形。 赵得志心里咯噔一下,赶紧给旁边的车间主任使眼色。 “是……是三组的老张,八级焊工,可能是赶工期,有点急了。”车间主任擦着汗解释。 “赶工期?” 林远把手电筒扔给赵得志。 第309章 “赵厂长,我跟你说过,这是一级探伤标准,这种气孔,只要压力一上来,立马就会炸。” “全部报废。” 林远语气平淡,却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所有人得心口上。 这一堆封头,价值十几万。 徐三小见状,觉得表现的机会来了。 他往前凑了一步,一副长辈的口吻。 “小远啊……哦不,林主任,这也不能全怪工人,设备老化是个大问题。 再说了,咱们厂现在困难,这要是全废了,成本太高了,能不能修补一下?再搞个探伤,只要不漏不就行了?” “而且你看,你爸也在这盯着呢,要是全废了,这不是打你爸的脸吗?” 徐三小自以为聪明地把林向阳搬了出来,想用亲情绑架林远。 林向阳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刚要开口,却被林远抬手制止。 林远转过身,看着徐三小。 “徐副主任,你是不是觉得,只要把我和我爸哄好了,这质量标准就能降下来?” 徐三小脸上的笑僵住了。 “没……我没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林远往前逼近一步。 “在安源钢铁厂,只要是西园区的订单,质量标准就是红线。 谁敢在这上面动歪脑筋,搞人情世故那一套,我就让他滚蛋。” “赵厂长。” 林远转头看向赵得志。 “这种不懂技术、只懂钻营的人,放在车间副主任的位置上,是对安全生产的最大隐患,我建议,调整岗位。” 赵得志哪敢说个不字,当即板起脸。 “徐三小!从明天起,你去后勤处报到,负责打扫厂区卫生!” “啊?!” 徐三小如遭雷击,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从车间副主任到扫大街的,这一撸到底,比杀了他还难受。 “林远!你不能这样!我是你徐叔啊!倩倩还在等你……” 徐三小还要纠缠,被两个保卫科的人架着胳膊拖了出去。 林远看都没看他一眼,走到父亲面前。 “爸,这批货必须废,您没意见吧?” 林向阳看着儿子,眼里闪过一丝欣慰,重重地点了点头。 “废!必须废!谁求情都不好使!” 视察结束,林远坐车离开。 车子刚开出厂区大门,就被一个人影拦住了。 “林远!你给我下车!” 徐倩站在路中间,张开双臂,头发被风吹得凌乱,脸上满是泪痕。 司机猛踩刹车,车头在距离徐倩膝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停住。 林远坐在后座,隔着挡风玻璃,看着那个曾经熟悉的身影。 徐倩冲过来,拍打着车窗。 “林远!你凭什么撤我爸的职?你这是公报私仇!” “你以为你当了官就了不起吗?你以前对我那么好,现在怎么变得这么狠心?” “你出来!你给我说清楚!” 徐倩歇斯底里地哭喊着,引得路过的工人纷纷侧目。 林远降下车窗,只留了一道缝隙。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内的暖气。 “徐倩。” 林远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嘈杂的风声。 “公报私仇?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高看你爸了。” “开车。”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徐倩绝望的哭喊。 帕萨特绝尘而去,只留给徐倩一嘴的尾气和灰尘。 徐倩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辆远去的黑车,终于明白,那个曾经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林远,已经彻底死在了那个分手的午后。 现在的林远,是她永远也高攀不起的陌生人。 几天后,经发局副局长徐倩调走了。 但这消息,在管委会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没人关心一个透明人的副局长去了哪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张巨大的工程进度表。 第310章 缺钱。 这两个字像座大山,压在林远心头。 安源钢铁厂的机器虽然转起来了,但那是靠透支信誉换来的。 原材料采购、设备改造、工人工资,哪一样都要真金白银。 京州市商业银行,行长办公室。 霍青山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核桃。 他四十九岁,地中海发型,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弥勒佛般的笑容,看起来人畜无害。 上次沈青集团在京州商业银行的事,林远跟其打过交道。 那次,算是林远小胜。 “林主任,喝茶。”霍青山没接林远递过来的贷款申请书,而是指了指面前的紫砂壶。 “这是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今年统共就产了那么几斤,尝尝。” “霍行长,安源钢铁厂的改造项目是市里的重点工程,西园区的订单做抵押,风险可控。” 林远把文件往前推了推,“两千万的专项贷款,我想请贵行支持一下。” 霍青山笑眯眯地转着核桃,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 “林主任,不是我不支持。”霍青山叹了口气,一脸为难。 “你也知道,钢铁行业现在是夕阳产业,总行风控那边卡得死。 再加上安源钢铁厂那是出了名的僵尸企业,负债率都快爆表了,这评级......难啊。” 全是托词。 林远靠在椅背上。 “霍行长,明人不说暗话,西园区的财政账户就在你们行,每年的流水多少亿,这点面子,霍行长不给?” 霍青山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挥挥手,让秘书出去,然后身子前倾,压低了声音,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 “林主任,面子肯定给。不过嘛,银行也有银行的规矩。” 霍青山用手指沾了点茶水,在桌上画了个圈。 “风控那边虽然难办,但如果是省建工集团下属的子公司来承接这个改造项目,那性质就不一样了。” “省建工?”林远挑眉。 “对,有个叫‘宏达建设’的公司,老板叫王浩。” 霍青山笑得意味深长,“王总的父亲是省里的......你懂的。 只要这工程包给王总,贷款的事,我亲自去跟风控部拍桌子,明天就能放款。” 这才是他的目的! 这是想拿安源钢铁厂的工程款,去填权贵二代的胃口。 王浩这人林远听说过,出了名的“转包大王”,工程到他手里扒一层皮再转出去,质量烂得一塌糊涂。 要是让他进场,安源钢铁厂那批救命的设备,就得变成废铜烂铁。 “霍行长。”林远把烟夹在耳朵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工程已经包给厂里自建了,为了省钱,也为了质量,王总那边,我高攀不起。” 霍青山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那这就难办了,林主任,程序就是程序,我也不能违规操作啊。” 端茶送客。 林远没废话,抓起桌上的文件,转身就走。 刚走到一楼营业大厅,一阵尖锐的骂声刺破了银行原本安静的氛围。 “哭什么哭!没钱就滚蛋!” 信贷部总经理办公室的门开着,一个穿着紧身包臀裙、浓妆艳抹的女人正指着一个中年男人的鼻子骂。 那男人无比卑微,拽着女人的裙角,一把鼻涕一把泪。 “刘经理,求求您了!厂子等着这笔钱救命啊!我那房子抵押手续都办完了,您怎么能说停就停呢?” “松手!”女人一脚踢开男人的手,嫌恶地拍了拍裙子。 第311章 “风控没过就是没过!你那破房子值几个钱?别在这妨碍我办公!保安!把这疯子拖出去!” 女人转过身,正好撞上林远的视线。 刘晓丽。京州商行信贷部总经理。 她在银行里飞扬跋扈,全靠霍青山撑腰。 据说只要想在商行贷款,不给她塞够点数,连申请表都递不上去。 刘晓丽瞥了林远一眼,见他穿着普通,手里拿着文件袋,以为也是来求贷的小老板,翻了个白眼,踩着高跟鞋“砰”地关上了门。 林远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一幕,一言不发。 晚上,云顶小区。 林远坐在赵曼家的露台上,手边的烟灰缸里已经积了三个烟头。 “霍青山那个老狐狸,是不见兔子不撒鹰。” 赵曼穿着睡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眉头微皱,“他背后有省里的关系,我也动不了他。 而且,银行系统相对独立,市里的行政命令很难直接干预信贷审批。” “我不求贷了。”林远吐出一口烟圈,看着远处京州的夜景。 “不求贷?”赵曼愣了一下,“那钱从哪来?” “借鸡生蛋。”林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地图,那是安源钢铁厂的厂区图。 他用红笔在厂区后方那片荒地上画了个圈。 “这里有五千亩闲置工业用地,我要把这块地剥离出来,变更性质,做成物流仓储用地,然后注入新成立的‘铁西物流集团’。” “你是想……”赵曼是搞金融的,一点就透,“做资产证券化(abs)?” “对。”林远把烟头按灭。 “以这块地为底层资产,以西园区药厂未来十年的物流订单为现金流担保,发行供应链金融abs产品,直接向市场融资,绕过银行贷款。” 赵曼放下酒杯,走到林远身边,手指在他肩膀上轻轻点了点。 “小林子,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这招‘债转股’玩得溜啊。不过……” 赵曼话锋一转,“安源钢铁厂是垃圾资产,评级太低,就算发了abs,也没人敢买,你需要一个强有力的担保方。” “省信托。”林远吐出三个字。 赵曼笑了。 “你想找苏曼?”赵曼摇摇头。 “那个女人是出了名的冷血机器,只认数字不认人,而且她是梁省长的人,眼光高得很,这种小盘子,她看不上。” “只要筹码足够大,没有谈不成的生意。”林远站起身,“曼姐,麻烦帮我组个局。” 安源钢铁厂,厂长办公室。 赵得志看着桌上的《资产剥离与重组方案》,手抖得像帕金森。 “林……林主任,这可是国有资产啊!把地划出去,这要是上面查下来,我这就叫国有资产流失,是要坐牢的!” “流失?”林远坐在沙发上,手里转着打火机。 “地还在那里,只是换了个名字,而且,这块地在你手里是长草的荒地,划到物流集团,那就是能生钱的金鸡。” “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打断他。 “赵厂长,你是想守着这堆荒地一起死,还是想拿着融资款把厂子救活,风风光光地退休?” 赵得志咬了咬牙,有些举棋不定,但最终,他还是抓起笔。 “干了!反正横竖是个死,搏一把!” 两天后,省城,一家隐蔽的私人茶室。 苏曼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职业装,短发,金丝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进的冷冽气场。 “林主任,你的方案我看过了。”苏曼头也没抬,声音清冷。 “逻辑闭环没问题,但底层资产质量太差。安源钢铁厂这种僵尸企业,随时可能破产清算,省信托不会为这种高风险项目背书。” 第312章 这就是苏曼。 三分钟,直切要害,没有废话。 林远没急着辩解,而是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苏总,您看的是财务报表,我看的是政治账。” 苏曼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抬起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探究。 “省里最近正在推行‘国企三年脱困行动’,梁省长在会上发了火,说要啃硬骨头。” 林远放下茶杯,语气平稳,“安源钢铁厂就是那块最硬的骨头,如果通过金融创新,把这块死资产盘活,这就是全省国企改革的样板工程。” “您是省信托的副总,手里握着那么多钱,缺的不是利润,是政绩,是能写进省政府工作报告里的亮点。” 林远身子前倾,盯着苏曼的眼睛。 “苏总,这笔单子只有两个亿,利润确实不多,但它能帮您解决省长最头疼的问题,这笔账,您比我会算。” 茶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水烧开的咕嘟声。 苏曼放下手里的天平,推了推眼镜。 “林远,你很会抓痛点。”苏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猎人看到猎物的表情。 “我可以做担保,费率上浮20%。另外,还有一个条件。” “您说。” “省信托只做通道和增信,不负责承销。你需要找一家银行作为承销商,负责把这只产品卖出去。” 苏曼端起茶杯,“搞定银行,我就签字。” 搞定银行? 林远笑了。 这正是他计划的一环。 回到京州,林远再次走进了京州市商业银行的大门。 这一次,他没有带贷款申请书,而是带了一份《中间业务合作协议》。 霍青山看着手里的协议,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资产证券化承销商。 这可是块大肥肉! 不需要银行出一分钱本金,只负责销售,就能以此赚取高额的承销费和托管费。 最关键的是,这属于“中间业务收入”,不占用信贷额度,是各家银行都在抢的业绩指标。 “林主任,这……”霍青山有些坐不住了,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霍行长,省信托那边已经同意做全额担保,评级aaa。” 林远靠在椅子上,一脸轻松,“这产品一发出去,那是会被秒抢的,我可是第一时间想到了咱们商行。” 霍青山心里那个悔啊。 早知道这小子有这手,当初就不该卡那两千万贷款。 “林主任,这项目好啊!咱们商行肯定全力支持!”霍青山搓着手,脸上的笑容比之前真诚了十倍,“什么时候签约?” “不急。”林远看了看表,“还有几家银行也在联系我,霍行长,咱们晚上吃个饭?具体细节,酒桌上谈?” 霍青山一愣,随即大笑:“好好好!晚上我做东!就在京州大饭店!” 晚上,京州大饭店,帝王厅。 包厢里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霍青山坐在主位,左边是那个嚣张跋扈的刘晓丽,右边坐着一个穿着花衬衫、满脸横肉的年轻人。 王浩。 “林主任,来,我给你介绍一下。”霍青山指着王浩。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王总,宏达建设的老板,年轻有为啊!” 林远心里冷笑。 这是还不死心,想在承销项目里分一杯羹。 “林主任是吧?”王浩翘着二郎腿,手里夹着一根粗大的雪茄,根本没正眼看林远。 “听说你那个abs项目挺肥?承销费怎么也得有个五六百万吧?” “差不多。”林远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样。”王浩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喷在林远脸上。 “承销商给商行做,没问题,但是,这笔承销费,我要拿30%的咨询费。 第313章 另外,募集到的资金,要在我们公司的账上趴一个月,算过桥。” 30%回扣。还要挪用资金一个月。 这简直是明抢。 “王总,这恐怕不合规矩吧?”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规矩?”王浩嗤笑一声,把烟头按灭在骨碟里,“在京州,老子就是规矩!霍行长,你说呢?” 霍青山在一旁陪着笑:“林主任,王总那是通天的人物,这点小钱,就当是交个朋友嘛,只要王总点头,以后你在京州横着走。” 桌子底下,一只穿着黑丝的脚顺着林远的裤腿蹭了上来。 刘晓丽端着酒杯,身子软得像没骨头一样靠过来,浓烈的香水味直往林远鼻子里钻。 “林主任,别那么死板嘛。”刘晓丽媚眼如丝,那只脚在林远的小腿上画着圈。 “只要你答应了,今晚……姐姐带你去个好地方,咱们深入交流一下?” 恶心。 林远强忍着把酒泼在那张浓妆艳抹的脸上的冲动。 他一把抓住刘晓丽的手腕,用力捏了一下,脸上却堆起笑容。 “王总,霍行长,兹事体大,我得回去跟班子里商量一下。”林远举起酒杯,“三天,三天后,我给你们个信!” “好!爽快!”王浩哈哈大笑,“我就喜欢识时务的人!” 走出饭店,冷风一吹,林远身上的酒气散了不少。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宋婉的电话。 “婉姐,今天......” 事情有些麻烦,林远心中烦躁,想要找宋婉倾诉。 “建行?”电话那头,宋婉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省建行的罗冰行长,也是空降派,跟本地派不对付,她最近正愁打不开局面,我帮你联系她!” “真的?那谢谢婉姐!” 半小时后,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角落。 罗冰穿着一身运动装,像是刚夜跑完,素面朝天,却掩盖不住那股逼人的英气。 她看着林远递过来的方案,眉头微挑。 “林主任,你这是把商行的饭碗砸了,送到我手里?” “不光是这个abs项目。”林远把另一份文件推过去。 “只要建行接手,西园区所有企业的结算账户,包括未来cbd的金融结算中心,全部转到省建行。” 罗冰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是一笔天量的存款资源! 足以让她在省行站稳脚跟,甚至冲击总行! “条件?”罗冰合上文件。 “我要早点签约!” 罗冰伸出手,掌心干燥有力。 “成交。” 三天后。 京州市商业银行,一号会议室。 霍青山特意换了一身崭新的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 横幅挂好了,鲜花摆好了,连香槟都开了。 王浩坐在旁边,一脸得意地抖着腿:“老霍,这次这笔钱到手,咱俩去澳门转转?” “听王少的!”霍青山笑得见牙不见眼。 九点整。 林远没来。 九点十分。 林远还没来。 霍青山有点坐不住了,掏出手机给林远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大屏幕电视上,正在播放京州早间新闻。 “本台消息:今日上午九点,铁西新区管委会与中国建设银行汉东省分行签署全面战略合作协议。 建行将作为主承销商,发行首单国企改革资产支持证券……” 画面中,林远和罗冰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闪光灯亮成一片。 “啪!” 霍青山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呆呆地看着屏幕,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被耍了! 彻底被耍了! “霍青山!你他妈敢耍老子?!”王浩猛地跳起来,一脚踹翻了椅子,指着霍青山的鼻子破口大骂。 第314章 “这就是你说的十拿九稳?!老子的钱呢?!” 霍青山瘫坐在椅子上,耳边嗡嗡作响。 完了。 不仅丢了业绩,还得罪了王浩。 他看着屏幕里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又被这家伙耍了! 安源钢铁厂的三号车间彻底活了。 行车在头顶轰鸣,巨大的钢卷被吊起,缓缓送入崭新的开平机。 弧光闪烁,焊枪喷吐着蓝色的火焰,将一块块316l不锈钢板焊接成巨大的发酵罐体。 林向阳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一张图纸,站在探伤室门口。 几个年轻的技术员围着他,像是在听老师傅讲经。 “焊缝必须做100%射线探伤,底片黑度控制在2.0到3.0之间。” 林向阳指着刚刚洗出来的底片,“这里,有未熔合的迹象,返工。” 技术员不敢怠慢,立刻跑去安排。 林远站在二楼的参观通道上,看着这一幕。 第一批五十个发酵罐已经下线,正在装车发往西园区。 随着物流车队的启动,资金流开始回笼,濒死的安源钢铁厂被强行拽回了人间。 这不仅是产能的复苏,更是权力的延伸。 但在有些人眼里,这红火的场面比杀了他还难受。 铁西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屋里没开大灯,只留了一盏台灯。 朱富贵坐在阴影里,手里捏着一支钢笔,笔尖在信纸上悬停了很久,终于重重落下。 《关于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林远在abs融资项目中收受巨额回扣的检举信》。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建行承销,省信托担保,这里面的油水大得很。” 朱富贵把信纸折好,塞进牛皮纸信封,“两千万的融资成本,只有两个点?骗鬼呢。按照行规,至少五个点的返点。” 他不需要证据。 在官场上,怀疑就是罪名。 只要纪委介入,不管查不查得出来,林远这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都要被蒙上一层灰,正在推进的项目也得停摆。 “吴勇。” 门被推开一条缝,党政办主任吴勇钻了进来。 “主任,您找我?” 朱富贵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黑色的塑料袋,扔在桌上。 袋口散开,露出里面几沓粉红色的钞票。 五万块。 “今晚值班的是老张,他那人这几天闹肚子,总往厕所跑。” 朱富贵把那个牛皮纸信封压在钱上,“把这个,还有这些钱,放进林远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吴勇浑身一抖,脸瞬间煞白。 “主……主任,这可是栽赃陷害啊!要是被查出来……” “查出来也是林远贪污受贿!”朱富贵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乱颤。 “密码你知道,上次配钥匙的时候你留了底,只要东西放进去,明天纪委的人一到,人赃并获!” 吴勇吞了口唾沫,看着那堆钱,又看了看朱富贵阴狠的脸。 他没得选。 他是朱富贵提拔起来的,屁股底下也不干净。 “去吧,事成之后,林远的位置是你的。”朱富贵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 深夜,两点。 管委会大楼一片死寂,只有走廊尽头的监控探头闪烁着红光。 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溜到了副主任办公室门口。 吴勇掏出一把备用钥匙,手抖得厉害,插了三次才插进锁孔。 “咔哒。” 门开了。 他闪身进去,不敢开灯,借着窗外的月光摸到保险柜前。 输入密码,柜门弹开。 他把那个黑色塑料袋塞进最里面,压在几份文件下面,然后迅速关门,锁好,撤离。 第315章 全程不到三分钟。 吴勇靠在楼梯间的墙上,大口喘着粗气,心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 他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天衣无缝的大事。 第二天上午,市纪委监察一室。 沈冰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坐在堆满卷宗的办公桌后。 她手里拿着那封刚刚送到的匿名举报信,眉头微皱。 信里的内容很详细,甚至列举了abs发行的几个关键时间点和费率异常,看起来像是内部人士所为。 “收受建行回扣一百万,现金存放于办公室保险柜……” 沈冰放下信,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如果是真的,这就是典型的职务犯罪。 “通知审计组,下午去铁西新区管委会,突击查账。” 沈冰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动作要快,不要惊动任何人。” 下午三点,铁西新区管委会。 气氛有些诡异。 几辆挂着市委牌照的车直接开进了院子,一群穿着深色夹克的人径直去了财务室。 孙晓雨抱着一摞文件冲进林远的办公室,脸色惨白。 “主任!市纪委的人来了!正在查账!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林远正低头批阅文件,笔尖没停。 “而且有人看见他们往您办公室这边来了!”孙晓雨声音带着哭腔。 “刚才我去给您拿印章,发现保险柜里……多了一个黑色塑料袋,里面全是钱!” 林远手中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诧异。 “终于动手了。” 林远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优盘。 “晓雨,别慌。”林远把优盘插进电脑,“把门关上,谁来也不见。” 电脑屏幕亮起。 画面是昨晚的监控录像。 林远早在上任的第一天,就在办公室的书架缝隙里装了一个摄像头。 不是为了防盗,是为了防人。 画面中,吴勇鬼鬼祟祟的身影清晰可见。 他打开保险柜,塞进钱袋,每一个动作都被记录得清清楚楚。 “是吴主任?!”孙晓雨捂住嘴,不敢置信。 “把吴勇叫来。”林远拔下优盘,在手里转了两圈,“就说我有急事找他,让他一个人来,立刻。” 五分钟后。 吴勇推门而入,脸上挂着僵硬的笑。 “林主任,您找我?纪委的人好像在查财务……” “把门反锁。” 林远指了指门锁。 吴勇心里咯噔一下,依言照做。 “坐。” 林远把笔记本电脑转向吴勇,按下了播放键。 屏幕上,吴勇那张惊恐而扭曲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扑通!” 吴勇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毯上。 “林主任!我……我不是人!我是被逼的!是朱富贵!是他逼我干的!” 吴勇一边磕头一边哭嚎,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要是不干,他就把以前那点事抖出来,我就完了啊!” 林远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软骨头。 “起来。” 吴勇不敢起,依旧跪着瑟瑟发抖。 “我让你起来。”林远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惊雷。 吴勇哆哆嗦嗦地站起来,腿还在打摆子。 “这五万块钱,是你放的?”林远指了指保险柜。 “是……是朱富贵给的……” “很好。”林远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个黑色塑料袋,扔到吴勇怀里,“拿着。” 吴勇捧着那个烫手的山芋,一脸茫然。 “林主任,这……” “这钱是你‘捡’到的,准备上交纪委,明白吗?”林远站起身,走到吴勇面前,帮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领带。 “朱富贵想让你当刀,我就让你当个双面胶。” 林远拍了拍吴勇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 “从今天起,朱富贵让你干什么,说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如果有一句假话……” 第316章 林远指了指电脑。 “这段视频,会出现在沈书记的办公桌上。” 吴勇拼命点头,像是小鸡啄米。 “明白!明白!我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 “擦干眼泪,滚出去。” 吴勇抱着钱袋,连滚带爬地出了办公室。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几辆纪委的车。 沈冰还在查账。 这只冷面黑猫,嗅觉很灵敏。 光靠吴勇的反水还不够,必须给她一个无法拒绝的理由,彻底洗清嫌疑,顺便把祸水引向朱富贵。 林远拿出手机,拨通了赵曼的电话。 “曼姐,帮我约个人。” “谁?” “沈冰。”林远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地点定在‘猫咪森林’咖啡馆。” “猫咪森林”咖啡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店面不大,装修得很温馨,到处都是猫爬架和毛绒玩具。 几只布偶猫慵懒地趴在窗台上晒太阳,一只肥硕的橘猫正对着空气踩奶。 沈冰推门进来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身刻板的灰色风衣,手里提着公文包,满脸的生人勿进。 但这满屋子的毛茸茸瞬间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她的脚步顿了顿,视线在一只正在洗脸的英短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迅速收回,恢复了那副冷冰冰的公事公办模样。 林远坐在角落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两杯拿铁。 一只通体雪白的波斯猫正趴在他的膝盖上,享受着他的抚摸。 林远的手法很专业,挠在猫咪的下巴和耳后,让那只高傲的主子发出了舒服的呼噜声。 “沈书记,坐。” 林远没有起身,只是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沈冰坐下,把公文包放在一旁,背挺得笔直,与周围慵懒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主任好雅兴。”沈冰扫了一眼那只波斯猫,语气平淡,“纪委还在查你的账,你却在这里撸猫。” “身正不怕影子斜。”林远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而且,我知道沈书记喜欢猫,特意选了这个地方。” 沈冰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她的秘密。 在单位,她是让人闻风丧胆的“黑寡妇”,没人知道她家里养了八只流浪猫,也没人知道她每个月工资的一半都花在了猫粮和罐头上。 “林远,不要跟我套近乎。”沈冰冷冷地打断他,“举报信的事,你怎么解释?” “解释?” 林远笑了笑,把膝盖上的猫轻轻放在沙发上,然后从脚边的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沈冰面前。 “这就是解释。” 沈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拿起信封,打开。 五沓粉红色的钞票,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以此栽赃,陷害忠良。 “这是什么意思?”沈冰把钱拍在桌上,声调提高了几分,“你这是在向我行贿?还是自首?” “这是赃款。” 林远拿出手机,调出一段视频,放在桌子中间。 “昨天半夜,有人潜入我的办公室,把这笔钱放进了我的保险柜。” 视频开始播放。 沈冰盯着屏幕,看着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看着那一沓沓钞票被塞进保险柜。 她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简直能刮下一层霜来。 “吴勇?”沈冰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是他。”林远点点头,“不过,他只是把刀,握刀的人,沈书记应该能猜到。” 沈冰沉默了。 作为纪委副书记,这种栽赃陷害的戏码她见过不少,但像林远这样直接把证据拍在桌上,还敢跟她面对面摊牌的,是第一个。 第317章 “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视频交给调查组?”沈冰问。 “因为我想救人。” 林远伸手挠了挠那只又凑过来的橘猫的肚皮。 “吴勇虽然贪生怕死,但本质不坏,他上有老下有小,是被逼无奈。如果我把视频交上去,他这辈子就毁了,那个逼他的人反而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所以,我让他把钱‘交’给我,算他主动坦白。” 林远抬起头,看着沈冰的眼睛。 “沈书记,纪委的职责不仅是惩前毖后,更是治病救人。 抓一个小喽啰没意思,要抓,就抓那个在背后搞鬼、破坏新区发展大局的黑手。” 沈冰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 从容,淡定,甚至带着一丝悲悯。 这和举报信里那个贪婪成性的形象截然不同。 “那个黑手,是朱富贵?”沈冰直接点了名。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端起咖啡杯,轻轻碰了碰沈冰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拿铁。 “这只橘猫叫‘胖虎’,它很喜欢抢别人的猫粮,哪怕自己的碗里是满的。” 林远意有所指,“贪婪是本性,但如果贪婪过了头,就会撑死。” 沈冰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五秒。 然后,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这咖啡太甜了。”沈冰放下杯子,站起身,顺手摸了一下旁边那只英短的脑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钱我带走了,算作廉政账户的上缴款,至于吴勇……看在他主动坦白的份上,纪委可以暂不追究。” 沈冰提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脚步。 “林远,你很聪明,也很危险。” “谢谢夸奖。”林远微笑致意。 “另外……”沈冰没有回头。 “朱富贵在管委会的报销账目,我也让人查了,一个月光是招待费就报了三十万,这只‘胖虎’,确实该减肥了。” 风铃声响起,沈冰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林远靠在沙发上,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过了。 不仅过了,还把沈冰这把最锋利的刀,借到了自己手里。 铁西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朱富贵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手机,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时间。 下午四点。 按理说,纪委查账应该已经结束了,如果搜到了那笔钱,现在林远应该已经被带走了。 可是,楼下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怎么回事?”朱富贵心里有些发毛。 他给吴勇发了条短信:“情况如何?” 石沉大海。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不是吴勇,是他的秘书小赵,一脸慌张。 “主任!不好了!纪委的人没去林主任那边,反而封存了咱们办的财务室!说是要彻查今年的招待费和差旅费!” “什么?!” 朱富贵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带翻了桌上的紫砂茶杯。 “啪!” 茶杯摔在地板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 “查我的账?他们不是去查林远的吗?!”朱富贵咆哮着,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 “听说是……说是林主任主动上缴了一笔‘不明款项’,还提供了什么线索……”秘书结结巴巴地说道。 朱富贵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被耍了。 那个吴勇,反水了! 那五万块钱,不仅没炸死林远,反而变成了林远向纪委纳的投名状,变成了射向他朱富贵的一颗子弹! “林远……” 朱富贵死死抓着桌角,指甲抠进了木头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备车,去市委!” 市纪委的调查组突然撤了。 没有任何征兆,就像他们来时那样突然。 沈冰给林远发了一条短信,只有三个字:【不可抗】。 第318章 铁西新区管委会大楼顶层,朱富贵的办公室里传出《好日子》的哼唱声。 朱富贵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盘着两颗油光锃亮的狮子头,看着楼下缓缓驶离的纪委车辆,脸上的肥肉堆成了一朵花。 只要账本没被带走,这铁西的天,就还是他朱富贵的天。 在这京州市,只要赵立本不倒,他就不会倒! “主任,这是市委组织部刚发下来的‘千人计划’考核细则。” 秘书弓着腰进来,把一份红头文件双手递上。 朱富贵接过来,扫了一眼,绿豆眼瞬间眯成了一条缝。 gdp增速40%,产业转型30%,群众满意度30%。 “群众满意度……”朱富贵手指在这一栏上敲了敲,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这玩意儿好啊,操作空间大。” 这里面包含了一项占比10%的“民主测评”。 按照惯例,民主测评的范围通常是机关在编干部。 但文件里有一行不起眼的小字备注:“各单位可根据实际情况,适当扩大测评范围。” “小王,通知下去,这次测评,咱们新区要体现‘广泛性’。” 朱富贵转过身,一屁股坐在老板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把后勤的保洁、保安、食堂的大师傅,还有那几个退休的老干部,全都给我加进名单里。 特别是老干部局那帮退下来的老局长、老书记,每人发两桶油,务必请他们来投上神圣的一票。” 小王愣了一下:“主任,这……这得有三四百人吧?而且那些退休老干部,跟林副主任都没怎么接触过……” “没接触过才好。” 朱富贵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没接触过,那就听听‘群众’的呼声嘛。 你去跟他们聊聊,就说林远这小子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把新区搞得乌烟瘴气,连退休金差点都发不出来。” “明白了。”小王心领神会。 这是要利用信息差,制造一场针对林远的“多数人暴政”。 只要在民主测评这一项上被打成“不称职”,哪怕林远gdp搞得再高,按照组织原则,也是一票否决。 副主任办公室。 孙晓雨推门进来时,脸色很难看。 “林主任,他们可能要对你下手了。” “这是刚才党政办拟定的测评人员名单,足足四百八十人。 除了机关的一百多号人,剩下全是朱富贵的七大姑八大姨,还有那些被他喂饱了的退休老头。” 林远拿起名单,快速扫视。 好家伙。 连管委会门口看大门的秦大爷都在列,唯独没有西园区的企业代表和正在搞拆迁的安置户。 “他这是想用唾沫星子淹死我。” 林远放下名单,拿起那支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现在外面都在传,说你为了搞政绩,把新区卖给了外地人,还准备削减退休干部的医疗报销额度。” 孙晓雨气得胸口起伏,“这简直是造谣!” “谣言止于智者,但止不了既得利益者。”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朱富贵这一手玩得阴。 利用规则漏洞,把“民意”变成他的私兵。 那些退休老干部,平时最在乎的就是待遇和尊严,只要稍微挑拨一下,那就是一群被点燃的火药桶。 “晓雨,你去赵趟魏书记。” 林远指的是魏子民。 魏子明分管党群和人事,只要他在会上反对这份名单,朱富贵就没法独断专行 “好!” 孙晓雨愣了一下,然后马上明白过来。 十分钟后,党工委会议室。 烟雾缭绕。 朱富贵坐在主位,满面红光。 第319章 魏子明坐在左手边,脸上挂着那副雷打不动的微笑。 其他几个委员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 “各位,关于年底的测评名单,党政办已经拟好了。” 朱富贵敲了敲桌子,“为了体现公平公正,这次我们特意扩大了范围,让更多的一线同志参与进来,大家有什么意见?” “我有意见。” 林远把手里的茶杯重重顿在桌上。 “朱主任,既然是群众满意度测评,为什么名单里没有我们的服务对象?” 林远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补充名单,推到桌子中央。 “西园区的企业代表、赵家村和马家村的村民代表、还有正在进行旧城改造的拆迁户。 这些人才是新区发展最直接的受益者或受损者,他们最有发言权。” 朱富贵瞥了一眼那份名单,冷笑一声。 “林副主任,你这就不懂规矩了。 民主测评是党内生活,让一帮泥腿子和资本家来评价我们的干部,这成何体统?万一泄露了组织机密怎么办?” “规矩?”林远针锋相对。 “文件上写着‘可根据实际情况扩大范围’,怎么,朱主任觉得退休的大爷大妈比纳税的企业更有资格评价经济工作?”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朱富贵脸色一沉:“林远,注意你的态度!我是班长,我有权决定会议议程!” “班长也不能搞一言堂。”林远寸步不让,“我提议,对两份名单进行表决。”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魏子明。 他是副书记,是班子里的三把手。 在这个僵持的局面下,他的态度将决定天平的倾斜。 魏子明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环视了一圈众人。 “林远同志的提议,出发点是好的。” 魏子明的声音温润如玉,听不出任何情绪。 林远看着他,面无表情。 “但是……”魏子明话锋一转。 “从程序合规的角度来看,引入外部人员参与内部测评,确实没有先例。 而且组织部的文件里,关于‘群众’的定义,通常是指本单位的干部职工。” 魏子明放下茶杯,对着林远歉意地笑了笑。 “为了稳妥起见,我建议还是按照朱主任的方案执行,毕竟,稳定压倒一切嘛。” 图穷匕见。 朱富贵愣了一下,随即狂喜。 他没想到这个平时滑不留手的魏子明,竟然在这个关键时刻站到了自己这边。 “魏书记说得对!程序正义才是最大的正义!” 朱富贵猛地一拍桌子,不给林远任何反驳的机会。 “既然魏书记也同意,那就这么定了!散会!” 朱富贵站起身,得意洋洋地瞥了林远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会议室。 其他委员也纷纷起身,看向林远的眼神里充满了同情,或者是幸灾乐祸。 在这个圈子里,输了会议,就是输了政治生命。 魏子明收拾好面前的文件,走到林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主任,工作嘛,总要有取舍。” 他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道。 这家伙,中间派,谁也摸不清楚他的态度。 晓雨去找他,他也只是回答一切按照正常流程来。 林远坐在椅子上,没动。 直到会议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火光在指尖明灭,照亮了他那双并没有丝毫慌乱的眼睛。 “取舍?” 林远吐出一口烟圈,看着魏子明离去的背影。 第320章 “我还没有输呢。” 测评大会定在周五下午。 铁西新区大礼堂。 红色的横幅拉得笔直,上面写着“铁西新区年度民主测评大会”。 四百多个座位座无虚席。 前排坐着机关干部,后面黑压压一片全是朱富贵找来的“群众”。 有食堂颠勺的大胖子,有扫地的阿姨,更多的是头发花白、神情严肃的退休老头。 朱富贵坐在主席台上,看着台下这帮自己的“铁票仓”,心里那个稳。 为了今天,他可是下了血本。 每人两桶金龙鱼,外加一张两百块的超市卡,早就发到位了。 主持会议的是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建国。 今天他特意穿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同志们,今天的测评很重要。” 李建国对着麦克风,声音抑扬顿挫。 “这关系到我们干部的选拔任用,关系到新区的未来。 希望大家本着对组织负责、对同志负责的态度,慎重地投下你们手中的一票。” 他在“慎重”两个字上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若有若无地瞟向坐在台下第一排的林远。 林远腰背挺直,手里拿着一支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仿佛根本没听出李建国的弦外之音。 “下面,开始分发测评表。” 工作人员抱着厚厚的一沓表格,开始分发。 表格很简单。 姓名:林远。 一共十项考核,一项十分,共一百分。 台下的窃窃私语声响了起来。 “就是那个小白脸?听说要把咱们的活动中心卖了盖厂房?” “可不是嘛,现在的年轻人,为了政绩什么都干得出来。” “打叉!必须打叉!” 几个退休老头拿着笔,对着林远的背影指指点点,声音大得整个会场都能听见。 朱富贵在台上端起茶杯,挡住了嘴角的笑意。 大局已定。 就在李建国准备宣布开始划票的时候。 “轰!” 礼堂厚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沉闷的声响。 一道刺眼的阳光射了进来。 几辆省委的车停在礼堂门口。 全场死寂。 车门打开。 方青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踩着低跟皮鞋,大步走了进来。 她身后跟着四个神情冷峻的纪委工作人员,手里提着公文包和摄像机。 那股子生人勿近的煞气,瞬间让刚才还嘈杂的礼堂降到了冰点。 李建国手里的麦克风差点掉在桌上。 他认识方青。 省纪委副书记,人送外号“女阎王”。她怎么来了? “方……方书记?” 李建国赶紧从主席台上跑下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您怎么来了?也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 “打招呼?” 方青停下脚步,目光如刀,刮过李建国的脸,让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我们纪委要的是真实选票情况。” 方青推开李建国,径直走上主席台。 朱富贵吓得腿肚子转筋,想站起来,却发现腿软得根本使不上劲。 “方……方书记,我们正在进行民主测评……”朱富贵结结巴巴地解释。 “我知道。” 方青站在麦克风前,并没有坐下。 她环视全场,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刚才还叫嚣着要给林远打叉的老头们纷纷低下了头。 “省纪委接到群众实名举报,反映铁西新区的民主测评存在拉票贿选、弄虚作假的情况。” 方青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 “为了保证测评的真实性,省委巡视组决定,接管今天的测评现场。” “接……接管?”朱富贵冷汗直流。 第321章 “怎么?朱主任有意见?”方青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没……没意见。” “既然是民主测评,那就不能关起门来搞。” 方青挥了挥手,“打开大门,让外面的群众也进来听听。” “外面?” 朱富贵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礼堂外突然传来了震天的锣鼓声。 “咚咚咚!锵锵锵!” 紧接着,是一阵整齐的口号声。 “感谢林主任!林主任是青天!” 赵铁柱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手里举着一面锦旗,带着几百号村民涌了进来。 锦旗上写着八个烫金大字:【一心为民,造福一方】。 跟在后面的,是李大娘带着的一群建筑工人,手里拿着安全帽,脸上挂着朴实的笑。 再后面,是西园区几十家企业的代表,西装革履,手里拿着感谢信。 原本宽敞的礼堂瞬间被挤得水泄不通。 那些退休老干部被挤到了角落里,看着这帮身上带着泥土味、汗水味的人,一个个目瞪口呆。 “这……这是干什么?这是扰乱会场秩序!”李建国急了,想要叫保安。 “让他们说。” 方青敲了敲桌子,“这才是真正的群众。” 赵铁柱大步走到主席台前,把锦旗往桌上一拍。 “俺是个粗人,不懂啥叫测评。” 赵铁柱指着台下的林远,眼圈红了。 “俺只知道,是林主任帮俺们村通了电,修了路,以前俺们村的光棍娶不上媳妇,现在姑娘们排着队往俺们村嫁! 谁要是说林主任不称职,俺赵铁柱第一个不答应!” “对!不答应!”几百个村民齐声怒吼,声浪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李大娘也挤了上来,抹着眼泪。 “俺男人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包工头跑了。 是林主任带着人去堵门,帮俺们讨回了救命钱,这种好官,你们还要给他打叉?你们良心让狗吃了?” 一声声质问,像鞭子一样抽在那些拿了超市卡的人脸上。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朱家军”,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手里的测评表烫得拿不住。 这就是民意。 不是朱富贵用两桶油买来的伪民意,而是林远用脚底板跑出来的、用实打实的政绩换来的真民意。 林远坐在台下,看着这一幕,眼角有些发酸。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的魏子明。 魏子明推了推眼镜,对着林远微微点了点头。 这就是林远的后手。 既然朱富贵想玩“人民战争”,那他就把真正的“人民”请来。 “开始投票吧。” 方青看着火候差不多了,淡淡地说道,“今天现场唱票,公开透明。” 有了省纪委坐镇,有了这几百双眼睛盯着,谁还敢乱画? 半小时后。 结果出来了。 林远:平均分75分1 朱富贵瘫坐在椅子上,非常不甘心。 按照他的计划,他安排的人全部给林远0分,让其分数低于30分! 到时候,他的副主任位子都坐不稳! 75分这个分数不算高,但也不算低,根本没有打到他的目的。 而且,他还安排了人散步谣言。 要是被抓住小辫子,根本没法解释。 散会后。 林远送方青上车。 夕阳西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谢谢方书记。”林远帮方青拉开车门。 “不用谢我,是宋主席拜托我来的,另外,梁省长也提到过你好几次。” 方青停下动作,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林远一眼。 “另外,好好干,不要有心理负担。” 方青的声音依旧清冷,但多了一丝意味深长。 “林远,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说完,方青钻进车里。 第322章 黑色的奥迪缓缓驶离。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在暮色中。 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点燃。 这次,本来他只安排了赵铁柱等人,方青的到来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这应该是宋婉安排的。 但方青说的梁省长是什么情况? “主任!” 赵铁柱带着人围了上来,一脸兴奋,“咋样?俺们表现得中不中?” “中!” 林远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重生以来最灿烂的笑容。 “走,喝酒去!今晚管够!” 酒过三巡,大排档的喧嚣逐渐散去。 赵铁柱和村民们喝得东倒西歪,被几辆大巴车拉回了村里。 林远站在路边,冷风吹散了些许酒气。 一辆不起眼的捷达警车停在他面前,车窗降下,露出罗峰那张胡子拉碴的脸。 “林主任,有情况。” 罗峰嘴里叼着半截烟,没看林远,盯着后视镜。 林远拉开车门钻进副驾。 车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和红牛味。 “那牛鼻子老道动了。” 罗峰从储物格里掏出一个监听设备,扔给林远。 “这孙子也是个奇葩,不在庙里待着,跑去铁西县下面的柳林镇,说是给一个暴发户看阴宅,实则是去搞破鞋。” 耳机里传来一阵嘈杂的电流声,隐约能听到玄机子那拿腔拿调的声音,正忽悠着什么“阴阳调和”。 “他随身带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睡觉都压在枕头底下。” 罗峰猛吸了一口烟,烟头烫到了手指,他也没撒手,“我找机会摸了一下,硬邦邦的,里面有个夹层,藏着东西。” 林远把耳机扔回仪表盘上,掏出手机,拨通了江珊的电话。 “江姐,睡了吗?” “刚躺下,有屁快放。”江珊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被吵醒的,火气不小。 “帮我个忙。”林远看着窗外飞逝的路灯。 “柳林镇吉祥宾馆302,有个以封建迷信为幌子实施诈骗的团伙,涉案金额巨大。另外,这人身上可能带着点‘违禁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和江珊瞬间清醒的指令。 “好!” 柳林镇,吉祥宾馆。 “砰!” 一声巨响,302的房门被一脚踹开。 玄机子正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道袍,手里拿着个罗盘,对着床上一个衣衫不整的中年妇女比划着什么“开光仪式”。 门板飞进来,直接拍在他后背上。 玄机子惨叫一声,像个癞蛤蟆一样趴在地上,手里的罗盘滚出去老远。 “警察!别动!” 几个民警冲进来,二话不说,直接把玄机子按在地上,手铐咔嚓一声锁死。 罗峰穿着便衣,慢悠悠地晃进来,一脚踩住玄机子想要去够那个黑色公文包的手。 “啊!断了!手断了!”玄机子杀猪般地嚎叫。 “闭嘴。”罗峰脚下用力,碾了碾,“再叫唤,另一只手也别想要。” 他弯腰捡起那个公文包,拉开拉链。 几沓现金,几张符纸,还有一个黑色的移动硬盘和一本记得密密麻麻的账本。 罗峰翻开账本,只看了一眼,眉头就挑了起来。 上面全是代号。 “土猪”,“猛虎”,“水鬼”……每一个代号后面都跟着一串数字和日期。 而在“土猪”那一栏,记录最为频繁,金额也最大。 罗峰把移动硬盘插进随身携带的读卡器,连接手机。 屏幕亮起。 一段视频跳了出来。 画面昏暗,像是在某个地下室。 朱富贵穿着一身道袍,跪在神坛前,手里拿着一把桃木剑,正对着一个贴着生辰八字的草人疯狂劈砍。 第323章 草人背上写着两个字:林远。 再往后翻,画面变得不堪入目。 朱富贵和几个年轻女人在云顶山庄的包厢里,桌上摆满了现金和不明粉末,丑态百出。 “这老小子,玩得挺花啊。”罗峰拔下硬盘,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这回神仙也救不了他。” 凌晨三点,林远家。 林远把玩着那个移动硬盘,屏幕上的蓝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直接交上去? 赵立本在市里经营多年,公检法都有他的人。 这东西一旦进了正规流程,很可能在半路就“遗失”或者变成“证据不足”。 必须让火烧得更旺一点,旺到连赵立本都不敢伸手去捂。 林远打开电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 半个小时后,大洋彼岸的一个服务器上。 一篇名为《惊爆!京州某高官深夜“修仙”,豪掷百万只为“斩小人”》的帖子横空出世。 紧接着,推x、脸x上的水军开始疯狂转发。 两小时后,国内微博、贴吧、论坛开始出现搬运贴。 #京州修仙局长# #云顶山庄的秘密# #风水反腐# 三个词条,像坐了火箭一样冲上热搜榜前三。 舆论炸了。 天亮了。 省委大院,一号楼。 省委书记钟正看着秘书送来的舆论监控报告,脸色铁青。 他猛地把茶杯摔在地上,瓷片飞溅。 “荒唐!无耻!败类!” 钟正指着报告上的截图,手指都在哆嗦。 “这就是我们的干部?白天讲马列,晚上拜鬼神?查!给我一查到底!不管涉及到谁,绝不姑息!” 上午九点,铁西新区管委会。 朱富贵躲在办公室里,窗帘拉得死死的。 手机一直在响,全是媒体打来的,他一个都不敢接。 他用另一部保密手机,疯狂地拨打赵立本的号码。 “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一遍,两遍,十遍…… 机械的女声像是一道道催命符,击碎了朱富贵最后的心理防线。 弃子。 他被放弃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朱富贵浑身一抖,手机滑落,砸在脚面上。 门被推开。 方青穿着那件标志性的黑色风衣,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四个神情冷峻的纪委工作人员。 “朱富贵同志。” 方青没有废话,拿出一张“两规”决定书,“跟我们走一趟吧。” 朱富贵瘫软在椅子上,张着嘴,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音。 两个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他,拖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站满了人。 林远靠在墙边,手里拿着那个保温杯,平静地看着这一幕。 朱富贵经过林远身边时,突然停住了。 他死死盯着林远,那双充血的绿豆眼里满是怨毒,仿佛要从林远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林远……”朱富贵咬着牙,声音嘶哑,“我在里面等你。” 林远拧开杯盖,吹了吹热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你要等很久。” 朱富贵被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新区。 管委会大楼里人心惶惶。 有人在烧文件,有人在疯狂删电脑记录,还有人在四处打电话找关系。 上午十点,党工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朱富贵常坐的那把真皮老板椅已经被搬走,换成了一把普通的办公椅。 林远坐在主位上。 市委组织部的文件刚刚下达:由林远同志暂时主持铁西新区管委会全面工作。 “主持工作”,这四个字很微妙。意味着有权,但名不正言不顺。 第324章 “各位。” 林远环视一圈。 左手边,综合行政执法局局长雷猛大马金刀地坐着,制服领口的扣子依旧敞开,露出里面的金链子。 他手里转着个打火机,一脸的不屑。 右手边,张强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额头上全是汗。 “朱富贵的事,组织上自有定论。” 林远敲了敲桌子,“但新区的工作不能停,今天召集大家,主要讲三件事。” “第一,废除朱富贵时期制定的所有非公开招标采购制度。 从今天起,新区所有工程项目、物资采购,必须上公共资源交易平台,阳光操作。” “啪!” 雷猛把打火机拍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副主任,这不合规矩吧?”雷猛歪着头,那双三角眼里闪着凶光。 “执法局的设备采购那是特批的,涉及保密,怎么能公开?再说了,之前的合同都签了,要是违约,这损失谁担?” 他是朱富贵的头号打手,手里握着几百号城管队员,平时在新区横着走惯了,根本没把林远这个“代理”放在眼里。 林远看着雷猛,没说话。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轻飘飘地滑到雷猛面前。 “这是审计局刚才送来的报告。” 林远语气平淡,“执法局上个月采购的一批对讲机,单价五千八,市场价八百,供应商是你小舅子的公司。雷局长,解释一下?” 雷猛脸色一变,伸手去抓那张纸:“放屁!这是污蔑!” 他的手还没碰到纸,会议室的大门就被推开了。 罗峰带着两个刑警走了进来。 “雷猛,你涉嫌职务侵占和黑恶势力犯罪,跟我们走一趟。” 罗峰亮出拘留证,那副冷冰冰的手铐直接拍在了雷猛面前。 “你敢抓我?老子是转业军人!老子……” 雷猛刚想反抗,罗峰一个擒拿手,直接把他的脸按在了桌子上,脸颊肉被挤压得变形。 “老实点!” 雷猛被拖走,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江河吓得差点钻到桌子底下去,浑身抖得像筛糠。 “江局长。”林远转头看向财政局副局长江河。 “林……林主任,我……我检讨!我配合!我有罪!”江河语无伦次,冷汗顺着下巴往下滴。 “去纪工委把问题交代清楚,争取宽大处理。” 林远挥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不到十分钟,干掉两个正科级实权局长。 这雷霆手段,让在座的所有人都感到后背发凉。 “第二件事。” 林远没理会众人的反应,“人事调整。免去雷猛综合行政执法局局长职务,由副局长李晓通同志接任。 免去吴勇党政办主任职务,由陈通同志接任。 赵铁柱任安保大队队长,拟纳入事业编制管理。” 没人敢反对。 “第三件事。” 林远站起身,走到墙上的新区规划图前。 “关于年底的考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林远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宋婉发来的短信: 【赵立本在省里运作,准备空降陈少聪接任管委会主任,背后有商务厅苏晴支持,你要小心。】 陈少聪。 那个在滨江区被自己坑过的副区长,居然要回来摘桃子? 林远收起手机,转过身,目光如炬。 “同志们,市里对新区的期望很高,压力也很大。” “有人说,咱们新区是烂泥扶不上墙,是财政的包袱,我不信这个邪。” 林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会议室里回荡。 “我决定,向市委立下军令状:年底之前,铁西新区的gdp要增速100%!完不成任务,我林远主动辞职,回家卖红薯!” 第325章 “嗡——” 会议室里炸锅了。 增速100%? 现在离年底只有两个月了,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主任,这……这不可能吧?” 魏子明推了推眼镜,一脸震惊。 “不是掉金子,是种金子。” 林远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西园区的那片空白处。 “格特宁已经成功,接下来,我们借鸡生蛋,生物医药产业集群,就是我们的金矿。” “散会!” 林远大步走出会议室。 两个月,gdp翻倍够了! 上午九点,铁西新区管委会大会议室。 空气沉重。 两百多号人挤在屋里,却静得能听见后排保温杯拧盖的摩擦声。 林远坐在会议桌子正中间,手里拿着一只钢笔。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台下。 目光扫过之处,那些平日里跟着朱富贵混日子的老油条们,纷纷低下了头,要么假装记笔记,要么盯着自己的脚尖。 “开会。” 林远的声音不大,没有扩音器,却穿透了整个会场。 “今天的议程只有一个:整顿。” 林远侧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纪工委书记韩德彪。 这位韩书记平日里是个闷葫芦,谁也不得罪,但今天,他手里捧着一份红头文件,手背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韩书记,念。” 韩德彪咽了口唾沫,站起身,声音有些发颤: “经党工委研究决定,免去李大国社会事业局副局长职务,免去张建国建设局副局长职务,免去王爱民招商局副局长职务……” 三个名字念完,台下轰的一声炸了锅。 这三个人,虽然不是朱富贵的核心死党,但都是出了名的“老赖”。 上班斗地主,下班洗脚城,办事不给烟不盖章,属于那种癞蛤蟆趴脚面,不咬人膈应人的主。 “凭什么?!” 一个秃顶胖子猛地站起来,那是李大国。 “林远!你这是打击报复!我可是老同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免我?” “苦劳?” 林远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a4纸,轻飘飘地滑到桌沿。 “上个月,西园区一家药企申请员工宿舍,你在审批单上压了整整十五天,理由是‘字迹潦草,重新填写’,但李副局长,那是打印件。”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发出“笃笃”的脆响。 “还有张副局长,东园区的路灯坏了三个月,你说财政没钱修。 但我查了账,同一个月,你报销的办公用品费里,光是‘高档茶叶’就买了三万块。” “至于王副局长……”林远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从来没去过招商一线,却在酒桌上喝吐了三个投资商。” 全场死寂。 李大国张着嘴,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颓然坐下,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哀鸣。 “带走。”韩德彪一挥手,几个纪委的工作人员走上前,将三人“请”了出去。 杀鸡儆猴。 这只鸡杀得快、准、狠。 “孙晓雨。”林远喊了一声。 “到!”孙晓雨抱着笔记本站起来,背挺得笔直,像杆枪。 “即日起,任管委会主任助理,协助我处理全面工作。” “陈通。” “到!”角落里,那个写了半辈子材料、头发稀疏的陈通激灵一下站起来,眼眶微红。 “任党政办主任,已经报到实力,过几天正式发文” 林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像一头俯视领地的狮子。 “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不服,有些人想看笑话,还有些人准备磨洋工,等着我这个‘代理’主任滚蛋。” 林远拿起钢笔,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从今天起,所有审批事项,必须在48小时内办结。 第326章 超时一次,通报批评,超时两次,停职反省,超时三次,卷铺盖走人。” “林主任,这不合规矩吧?” 建设局的一个科长阴阳怪气地开口,“咱们人手本来就不够,要是大家都累病了,活儿谁干?” 这是在威胁。 也是朱富贵余党的惯用伎俩,法不责众,集体撂挑子。 “怕累?” 林远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开了免提。 “江书记,人到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江珊爽朗的大笑声:“到了!就在楼下,五十名精兵强将,全是铁西县各局的业务骨干,自带干粮,随时上岗!” 林远挂断电话,看着那个脸色惨白的科长。 “不想干?没关系,门外有的是人想干。”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转身往外走。 “散会。” 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紧接着是疯狂翻动文件、打电话的声音。 没人敢赌。 这个年轻的主任,手里真的有刀。 晚上十点,办公室。 林远泡了一桶红烧牛肉面,塑料叉子刚挑起一筷子,手机响了。 是李艳。 “弟弟,这把火烧得挺旺啊。” 李艳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沙哑,背景音里有吹风机的嗡嗡声,“不过,有人想借这把火,把你烤熟了。” “审计局?”林远吸溜了一口面条。 “聪明。”李艳轻笑一声,“市审计局明天要进驻新区,名义上是离任审计,实际上是冲着‘国有资产流失’来的。 你把安源钢铁厂的地划给物流集团,这事儿虽然程序上没太大问题,但要是有人上纲上线……” “那就是把柄。” 林远放下叉子,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让他们来。”林远擦了擦嘴,“我没什么可怕的。” 东产业园,一片荒芜。 寒风卷着枯草,在上千亩的空地上打着旋儿。 林远站在土坡上,脚下的皮鞋沾满了黄泥。 旁边站着顺丰华东区的总经理张伟,还有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京东物流的战略部总监刘强。 “林主任,这地……有点偏啊。” 张伟踩了踩脚下的烂泥,眉头紧锁。 “离高速口还有五公里,路都没修通,我们要是在这建分拨中心,光是基建投入就得几个亿,这账,算不过来。” 刘强推了推眼镜,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嫌弃已经说明了一切。 银行不给钱,财政没钱,现在连金主爸爸都嫌弃。 这是个死局。 “如果不花你们一分钱基建费呢?”林远递给张伟一根烟,自己也点上一根。 “什么意思?”张伟接过烟,别在耳朵上。 “这块地,我不要钱,租给你们,前三年免租,后两年减半。” 林远指着脚下的土地,“但我有个条件,五年后,你们必须按今天的市场价,把这块地买下来。” “先租后让?”刘强眼睛亮了一下。 这在2010年,是个新鲜词。 企业最怕的就是前期重资产投入。 如果能把买地的钱省下来,只出厂房建设费,那现金流压力会小很多。 “不仅如此。”林远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风中迅速消散。 “我会把这块地作价入股,成立‘铁西物流产业基金’,你们出的租金,算作基金的劣后级份额,享受固定收益。” 张伟和刘强对视一眼。 “林主任,这模式……合规吗?”张伟有些动心,但还是谨慎。 “法无禁止即可为。”林远笑了笑,“而且,我有背书。” 晚上,京州大饭店。 包厢里热气腾腾。 赵曼坐在主位,虽然只喝茶,但那副市长的气场压得全场不敢大声说话。 “张总,刘总。”赵曼放下茶杯。 “铁西新区是市里的特区,林主任的方案,我看过,很有前瞻性,市里会全力支持。” 第327章 有了副市长的背书,张伟和刘强的心放下了一半。 剩下一半,在酒里。 “林主任,方案虽好,但这路……” 张伟端起酒杯,那是三两三的玻璃杯,满满一杯五粮液,“要是路修不通,这物流园就是个孤岛。” “三个月。” 林远站起身,手里也端着一杯。 “三个月内,铁西大道通车,如果不通,我林远辞职。” “好!”张伟一拍桌子,“痛快!林主任,这杯我干了,你随意!” 说是随意,但在北方的酒桌上,这就是军令状。 林远仰起头,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灌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烧进胃里。 一杯,两杯,三杯。 一斤半白酒下肚,林远的脸白得像纸,眼神却亮得吓人。 张伟彻底服了。 “签!现在就签!”张伟舌头都大了。 “冲林主任这股劲儿,这项目就算赔了,我也认!” 凌晨一点,林远在厕所里吐得昏天黑地。 孙晓雨站在男厕门口,手里拿着矿泉水和毛巾,听着里面的呕吐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值得吗?”林远出来的时候,孙晓雨递过毛巾,声音哽咽。 “值得。”林远擦了擦嘴,漱了口,冷水激得他清醒了不少。 “几亿的投资,几千个就业岗位,别说一斤半,就是喝死也值。” 然而,两天后。 市国土局驳回了铁西新区的用地申请。 理由冠冕堂皇:年度用地指标不足,需等待省里调剂。 “这是有人在卡脖子。” 办公室里,林远看着那份驳回文件,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主任,要不……找找赵市长?”孙晓雨小心翼翼地问。 “没用。”林远摇头。 “赵市长分管金融,管不到国土,而且国土局这次是用‘指标’这种硬性规定卡我,赵市长也没办法。” 必须跳出京州。 林远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 刘芸。 铁西新区国土建设局局长。 自从上次合作后,两人见面的机会很少。 “刘局长,我是林远。” “林主任,您有什么吩咐!”电话那头传来翻动文件的声音 “送政绩。”林远直奔主题,“铁西物流园,我想申请列入省重点项目。” “省重点?”刘芸笑了。 “林主任,你胃口不小啊,我可没有这权限。 省重点项目那是给全省几十个地级市抢破头的,咱们一个新区,凭什么?” “凭它是全省第一个‘公铁联运’示范基地。” 林远抛出了杀手锏,“铁西县有铁路专用线,安源钢铁厂有闲置的货场。 只要打通这一公里,就能实现铁路和公路的无缝对接。 刘芸,省里最近不是在推‘大物流’战略吗?这个样板,你不想试试?”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我去找您,马上到!” 刘芸语气有些激动。 上次与林远合作,让她的履历大大丰富。 这又是一次机会,她当然不想错过。 两天后,一份盖着省发改委鲜红印章的《关于将京州铁西物流园列入省重点建设项目的通知》直接发到了市国土局。 省重点项目,用地指标单列,直接由省里核销,不占用市里指标。 市国土局局长看着那份文件,手都在抖。 这简直是降维打击! 东产业园,数百台挖掘机轰鸣着进场,巨大的铲斗挖开冻土,扬起漫天尘土。 林远站在高处,看着这壮观的场面,嘴角微微上扬。 但他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赵铁柱的电话就打来了。 “主任!出事了!咱们的砂石断了!” 工地上,几十辆搅拌车排成了长龙,却全部熄了火。 赵铁柱急得满头大汗,指着空空如也的料场:“主任,刚才搅拌站打来电话,说是没砂子了,我又联系了周边的几个砂石场,全都说没货!” 第328章 “没货?”林远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石,“京州背靠大江,又是矿区,怎么可能缺砂石?” “是温家。” 赵铁柱压低了声音,眼里闪过一丝恐惧。 “温老三放话了,谁敢给铁西新区供一粒砂子,就是跟温家过不去。 建材协会那边也发了通知,说是要进行‘行业整顿’,暂停供货。” 温家。 自从上次将温碧霞送进监狱后,温家就老实了。 没想到,竟然在这里等着自己。 “主任,要不我带人去抢?”赵铁柱咬着牙,“咱们村几百号壮劳力,还怕他个温老三?” “胡闹!”林远瞪了他一眼,“这是法治社会,你想进去吃牢饭?” “那咋办?停工一天就是几十万啊!” 林远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林远转身上车,“去建工集团。” 京州建工集团,工会办公室。 屋里烟雾缭绕,几个穿着工装的汉子正围着桌子打牌。 一个穿着红色羽绒服、烫着大波浪的中年女人坐在正中间,嘴里叼着烟,手里抓着一把牌,脚踩在椅子上。 梅三娘。 她是建工集团的工会主席,也是京州建筑圈里的一朵奇葩。 丈夫死在工地上后,她接手了施工队,硬是靠着一股狠劲儿,带着几千号农民工闯出了名堂。 “三娘,有人找!” 梅三娘头也不抬:“没空!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是林远。” 梅三娘手里的牌停住了。 她抬起头,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吐掉嘴里的烟头。 “哟,这不是那个要把天捅个窟窿的林主任吗?”梅三娘似笑非笑,“咋的,来我这破庙视察工作?” “谈生意。” 林远拉开一张椅子坐下,“我知道你手里压着一批砂石,是去年温家为了打压你,故意毁约拒收的,大概有五万方。” 梅三娘眼神一凝:“你消息挺灵通。没错,是有这批货,但我不敢卖。” “怕温家?” “废话!”梅三娘把牌往桌上一摔。 “温老三那孙子什么事都干得出来。我要是卖给你,明天我的工地就得被他砸了。” “如果我给你温家给不了的东西呢?” 林远从包里掏出一份合同。 “铁西新区未来三年,所有的学校、医院修缮工程,还有老旧小区改造项目,优先发包给你的施工队。” 梅三娘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可是一块大肥肉!而且是细水长流的稳定饭票! “还有。”林远补了一刀,“这批砂石,我按市场价上浮10%收购,现金结账。” 梅三娘盯着林远的眼睛,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忽悠。 几秒钟后,她猛地一拍大腿。 “干了!”梅三娘站起身,那股子泼辣劲儿瞬间爆发。 “怕个卵!老娘早就看温老三不顺眼了!这批货,今晚就给你送过去!” 深夜,十二点。 通往铁西新区的必经之路上,十几辆越野车横在路中间,挡住了去路。 温老三的手下,一群纹着身、拿着钢管的混混,正坐在引擎盖上抽烟。 “来了!” 远处,两道刺眼的大灯撕裂了夜幕。 紧接着,大地开始颤抖。 不是一辆车,是一支车队! 足足五十辆重型渣土车,排成了一条钢铁长龙,轰鸣着冲了过来。 “停车!停车!”混混们挥舞着钢管,想要逼停前车。 头车的驾驶室门开了。 跳下来的不是司机,而是梅三娘。 她手里拿着一把铁锹,身后跟着几十个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的女人。 这不仅是施工队,更是“娘子军”。 “都给老娘滚开!”梅三娘把铁锹往地上一插,火星四溅,“谁敢拦老娘的财路,老娘就让他断子绝孙!” 第329章 “你个泼妇……”领头的混混刚要骂,就被梅三娘一铁锹拍在了肩膀上,痛得嗷嗷直叫。 “姐妹们!给我冲!” 几十个女工举着铁锹、拿着扳手,像潮水一样涌了上去。 她们没有章法,只有一股为了生存拼命的狠劲儿。 那些平时欺软怕硬的混混哪见过这阵仗,被这群红了眼的女人打得抱头鼠窜,越野车也不要了,连滚带爬地钻进了树林。 “轰——” 渣土车队拉响了汽笛,像胜利的号角,浩浩荡荡地碾过路障,冲向铁西新区。 林远站在工地门口,看着这条灯龙,点燃了一支烟。 “主任,这也太猛了……”赵铁柱看得目瞪口呆。 “这就是人民战争。”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砂石到了。 机器重新轰鸣。 市统计局,副局长办公室。 暖气烧得很足,刘莽仰在真皮椅里,手里捧着紫砂壶,壶嘴对着嘴,滋溜吸了一口茶水。 “林主任,不是我不给数。” 刘莽放下茶壶,在那份《关于核定铁西新区年度gdp基数的申请函》上弹了一下,纸张发出脆响。 “新区是个早产儿,户口还在铁西县。这gdp基数怎么定? 定高了,铁西县那边的增速就得趴窝,定低了,你们明年的增幅太吓人,市里也不好平衡。” 全是太极推手。 这就是典型的“两头堵”。 林远没去接那张纸,也没喝面前那杯早就凉透的茶。 “刘局长,距离年底封账还有四十天。” 林远看了看表,指针指向十点一刻。 “新区几千号人拼了一年,要是连个户口都没有,这年没法过。” “那是你们的事。” 刘莽重新拿起紫砂壶,眼皮耷拉下来,一副送客的架势。 “统计局只对数据负责,不对情绪负责,林主任,请回吧,等我们研究出结果,会发函通知。” 研究? 这一研究,怕是能研究到明年开春。 统计局看着没权利,但要真较真,还真让人头疼。 关键一切还合法合规。 林远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那就不劳刘局长费心了。” 林远抓起申请函,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很大,带起一阵风,吹得桌上的文件哗哗作响。 出了门,孙晓雨抱着公文包小跑跟上,气得脸通红。 “主任,这刘莽就是故意的!他是赵立本的堂弟,这是在给咱们上眼药!” “我知道。” 林远脚步没停,拿出手机拨通了赵曼的电话。 “曼姐,我在统计局楼下,被人卡了脖子。” 半小时后,市委大楼,市长办公室。 叶茹梅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灰色羊绒大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拿着那份被退回的申请函。 赵曼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正在修剪指甲,指甲刀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市统计局局长王卫国站在办公桌前,额头上全是汗,手里捏着手帕,却不敢擦。 “卫国同志。” 叶茹梅放下文件,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新区的gdp核算,技术上有这么难吗?” “市长,这……这确实有困难。” 王卫国苦着脸,腰弯得像只大虾米。 “新区的盘子以前都在铁西县里,要是把新区切出来单算,铁西县今年的数据就得大跳水。 江珊书记那个脾气您也知道,要是让她那边的报表难看,她能来把我办公室砸了。” 江珊。 那个出了名的“铁娘子”,护犊子护得厉害。 这确实是个死结。 把新区的增量剥离出来,铁西县就得面临负增长,这在官场是大忌。 第330章 叶茹梅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 手心手背都是肉,这碗水端不平。 “如果铁西县的数据不降反升呢?” 一直沉默的林远突然开口。 王卫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林主任,账不是这么算的,铁西县去年gdp一百二十亿,新区的地盘占了他们三分之一的工业产值。 切掉这一块,他们能保住一百亿就烧高香了,还想升?” “电话给我。” 林远伸出手。 王卫国下意识地把还在通话中的手机递过去,那是他刚准备给江珊解释的电话。 林远按下免提。 “喂?王卫国你有完没完?我说了,想切我的肉,门都没有!除非你让叶市长亲自给我下令!” 电话那头传来江珊火爆的咆哮声,震得王卫国一哆嗦。 “江姐,是我,林远。” 电话那头顿了两秒。 “林远?你小子少来给我灌迷魂汤!别以为你喊我一声姐,我就能把gdp让给你!那是全县干部的命根子!” “我不要你的命根子,我送你一份政绩。” 林远靠在椅背上,语速平稳。 “只要你同意把新区的基数独立出来,我保证,今年铁西县的gdp总量达到一百三十亿。” 满屋皆惊。 赵曼抬头盯着林远,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王卫国更是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在地上。 一百三十亿? 这意味着在剥离新区的情况下,铁西县还要净增十个亿! “你……你说真的?” 江珊的声音有些发颤。 铁西县这几年经济死气沉沉,年均增速不到1%,一百三十亿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 “叶市长和赵市长都在这听着。” 林远看了一眼叶茹梅,“我林远要是说话不算话,明年我去铁西县给你当通讯员。” “成交!” 江珊答应得干脆利落,生怕林远反悔。 “王卫国,你听见没?赶紧办手续!谁敢拦着新区独立核算,就是跟我江珊过不去!” 电话挂断。 办公室内一片死寂。 王卫国拿着手机,感觉像是握着个烫手山芋。 他从兜里掏出计算器,手指飞快地按了几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林……林主任,这账不对啊。” 王卫国把计算器推到林远面前,屏幕上显示着一串刺眼的数字。 “如果铁西县要保130亿,减去剥离的部分,再算上新区承诺的增速100%……这意味着,铁西新区今年的gdp必须达到60亿。” “可是根据我们的摸底,新区目前的gdp核算,满打满算也就40亿。” 还有20亿的缺口。 而且只剩下一个多月。 “林远,今年就先算了吧。” 赵曼合上指甲刀,摇了摇头。 “就算安源钢铁厂和物流园火力全开,一个月也填不上二十亿的大坑。这牛皮吹破了,可是要收不了场的。” 叶茹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远,等待他的下文。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京州的冬天,总是雾霾锁城。 “常规手段肯定不行。” 林远转过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药盒,轻轻放在桌上。 药盒上印着三个蓝色的字:格特宁。 “你想靠卖药填坑?”王卫国觉得荒谬,“这玩意儿能卖几个钱?二十亿,得卖多少吨?” “如果它进了国家医保集采目录呢?” 林远的话像一道惊雷。 国家医保谈判,也就是传说中的“国谈”。 一旦进入目录,那就是以量换价,虽然单价低了,但那是面对全国十四亿人的巨大市场。 只要中标,瞬间就能在全国铺开,销量将是核爆级的。 第331章 “你想进国谈?” 赵曼站起身,拿起药盒看了看。 “今年的国谈名单已经公示了,下周就要在北京开谈,你现在连门票都没有,怎么进?” “没有门票,就去弄一张。”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看向叶茹梅。 “市长,我需要去一趟北京,家里这边,还得麻烦您和曼姐帮我顶住压力。” 叶茹梅看着那个药盒,又看了看林远那张年轻却笃定的脸。 她拿起笔,在申请函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去吧。” 叶茹梅把文件递给王卫国。 “小林,放手去干,只要你能把这二十亿带回来,天塌下来,我给你顶着。” 北京,西直门外。 北风呼啸,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脸上生疼。 国家医保局的大门紧闭,门口站着荷枪实弹的武警。 林远裹紧了风衣,站在台阶下。 旁边,张理工冻得瑟瑟发抖,手里紧紧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鼻涕都流出来了。 孙晓雨不停地跺着脚,哈着白气。 “主任,咱们都在这站了三个小时了,连个传达室的大爷都不让进。” 孙晓雨委屈得想哭。 “刚才进去的那几拨人,我看车牌都是跨国大药企的,还有辉瑞的代表。” “那是自然。” 林远看着那扇威严的大门。 “这是名利场,也是修罗场,咱们一个地方小药厂,在人家眼里,连要饭的都不如。” 更糟糕的是,温家动手了。 就在昨天,几个知名的医药论坛上突然出现了大量关于“格特宁”质量不稳定的帖子,甚至有人实名举报铁西药厂生产环境脏乱差。 这是在造势,要把格特宁扼杀在摇篮里。 “林远?” 身后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 林远回头。 一个穿着旧棉袄、戴着厚底眼镜的老头正提着个布袋子,站在寒风中打量着他。 严松。 林远的大学导师,国内药学界的泰斗,出了名的老顽固。 前世,这位老教授因为坚持学术造假零容忍,得罪了资本,晚景凄凉。 但现在,他还是国家药监局的特聘专家。 “严老师!” 林远快步迎上去,有些激动。 严松扶了扶眼镜,认出了这个曾经最有灵气却跑去当官的学生。 “你怎么在这?不在京州当你的官,跑来这喝西北风?” 严松语气不太好,显然对林远当年的选择还耿耿于怀。 “老师,我是来交作业的。” 林远没提求人的事,而是从张理工怀里抽出一份文件,双手递过去。 《关于国产仿制药一致性评价标准的建议书》。 这是张理工熬了半个月的心血。 严松愣了一下,接过文件,借着路灯翻了几页。 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瞬间凝固,接着变得严肃,最后是狂喜。 “这……这是谁写的?” 严松指着其中关于溶出曲线对比的数据模型。 “这简直是天才的想法!解决了参比制剂选定的核心难题!” “是我的搭档,张理工博士。”林远把张理工推到前面。 严松一把抓住张理工的手,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完全无视了旁边的林远。 “走!跟我进去!这东西要是能落地,中国仿制药的质量能上一个大台阶!” 有了严松这张活名片,那扇紧闭的大门终于开了。 医保局,医药服务管理司司长办公室。 暖气很足,却让人感到压抑。 司长是个中年人,姓李,正翻看着那份建议书,眉头紧锁。 “东西是好东西。” 李司长合上文件,抬头看着林远。 “严老的面子我也得给,但是,林主任,国谈的名单是经过专家组三轮评审定下来的。你们这时候想插队,不合规矩。” 第332章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远往前走了一步,不卑不亢。 “李司长,格列卫一盒两万三,吃垮了多少家庭?格特宁只要两百三,药效一致。” “我知道。” 李司长叹了口气,指了指桌上的一堆文件。 “想进来的好药多了去了,如果每个都开绿灯,医保基金早就穿底了,而且,最近有些关于你们药厂的负面舆情……” “那是造谣。” 林远打断他。 “李司长,我们不求特殊待遇,只求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如果格特宁的质量有一项不达标,我林远立刻把厂子关了。” 林远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一位病人的母亲,因为吃不起进口药,躺在床上等死的照片。 “这是我们新区的百姓,她没别的愿望,就是想活下去。” 李司长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许久。 他也是从基层上来的,见过太多因病致贫的惨剧。 “严老,您怎么看?”李司长转头问严松。 “技术上没问题。”严松板着脸。 “这药我让学生测了下,跟原研药几乎没差别,要是这种药都进不了医保,那是我们这些搞药的人的耻辱。” 李司长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节奏忽快忽慢。 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孙晓雨紧张得手心全是汗,死死抓着衣角。 终于,李司长停下了动作。 “三天。” 李司长竖起三根手指。 “我可以给你们一个谈判名额,作为备选品种。 但是,按照新规,必须提供完整的三期临床真实世界数据,样本量不能少于五百例。” “三天后,谈判桌上见,拿不出数据,一切免谈。” 三天。 五百例真实世界数据。 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常规情况下,收集整理这些数据至少需要三个月。 出了大楼,张理工腿都软了。 “林主任,这……这怎么搞?咱们的药刚上市,哪来那么多临床数据?” 林远站在台阶上,看着北京璀璨的夜景,拿出了手机。 “喂,曼姐。” “谈成了?”赵曼的声音有些慵懒。 “成了一半,三天内,我要京州所有三甲医院配合,把所有试用过格特宁的患者数据全部调出来,哪怕是把病历库翻个底朝天。” 林远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冷冽。 “告诉卫生局,谁敢在这事上掉链子,我就去砸谁的饭碗。” “另外,让安源钢铁厂的工人动起来,去医院排队挂号,帮医生整理病历。” “这是一场战争。” 林远挂断电话,呼出一口白气。 “走,回酒店,准备战斗。” 北京,西直门宾馆,302套房。 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像一座微型的乱葬岗。 林远把领带扯下来扔在沙发上,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紧紧攥着那部发烫的诺基亚。 “晓雨,现在的进度?”林远的声音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孙晓雨坐在地毯上,周围铺满了传真纸,她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手指飞快地在键盘上敲击: “主任,目前只有128例,还差372例,而且……很多数据不规范,张教授正在剔除。” 张理工蹲在角落里,头发乱成了鸡窝,嘴里咬着笔帽,双眼通红地盯着电脑屏幕: “不行!这几份病例连生化指标都不全,严老那是火眼金睛,这种垃圾数据交上去就是找死!废掉!重做!” 时间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两点。 距离最后的截止期限,只剩下不到30个小时。 常规手段已经失效了。 想要在短时间内凑齐500例真实且高质量的临床数据,必须动用非常规力量,行政干预。 第333章 林远深吸了一口烟,尼古丁的辛辣味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曼的电话。 “曼姐,我需要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赵曼略带慵懒却透着寒意的声音: “小林子,你知道现在几点吗?我是副市长,不是你的夜班秘书。” “格特宁能不能进医保,关系到新区今年的gdp能不能翻番,也关系到你能不能在换届前再进一步。” 林远没有废话,直击要害,“我要京州所有三甲医院的肿瘤科,在24小时内,把所有试用过格特宁的患者数据,全部上传。” “哪怕是把院长从被窝里拖出来,我也要看到数据。” 电话那头传来穿衣服的声响。 “你欠我一次大的。”赵曼缓缓说道,“等着。” 凌晨三点,京州。 一场史无前例的“夜袭”开始了。 京州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办公室的大门被一脚踹开。 赵曼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里面甚至还是一套丝绸睡衣,但这丝毫不影响她身上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她身后跟着市卫健局局长陈爱华,还有几个脸色铁青的财政局干部。 院长披着大衣,吓得假牙差点掉出来:“赵……赵市长?出什么大事了?” “大事。”赵曼把一份红头文件拍在桌子上。 “从现在开始,全院肿瘤科医生停止休假,所有正在试用格特宁的患者,必须在明天中午十二点前完成全套体检和数据录入。” “这……这不合规矩啊!而且这费用……”院长一脸为难。 “费用市财政兜底。”赵曼冷冷地看着他。 “至于规矩?在这家医院,如果完不成任务,明年的财政拨款和你的院长帽子,你自己选一样留下。” 院长浑身一哆嗦,立马抓起电话:“通知肿瘤科全体集合!哪怕是死了的,只要吃过这药,把家属给我找来核实情况!” 与此同时,铁西县。 江珊,站在村口,手里拿着大喇叭。 “乡亲们!我是江珊!谁家有人在吃那个‘林主任药’的,赶紧带着空药盒和病历本去村委会!市里的大夫来了,免费体检!还发鸡蛋!” 一辆辆救护车、警车在京州的夜色中穿梭,不是为了抓人,而是为了抢数据。 宋婉也没闲着。 她动用了妇联的所有网络,几千名社区大妈成了最敏锐的情报员,地毯式搜索每一个潜在的服药患者。 整个京州,为了那几张薄薄的表格,彻底沸腾了。 北京,第三天上午八点。 国家医保局谈判大厅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味。 跨国药企的代表们西装革履,手里提着精致的公文包,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假笑,用流利的英语低声交谈。 辉瑞的代表是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中文名叫史密斯,他看了一眼坐在角落里啃面包的林远和张理工,眼中闪过一丝不屑。 “林主任,听说你们还在凑数据?” 史密斯走过来,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这也是中国速度吗?可惜,科学不是靠大跃进就能完成的。” 林远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 “史密斯先生,在中国,有一种力量叫‘众志成城’,你们学不会。” “叮!” 孙晓雨的电脑发出了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主任!”孙晓雨猛地跳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满了!502例!全部经过张博士复核,严老签字确认!传输完毕!”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件有些皱巴的西装。 第334章 “走,进场。” 谈判室的大门缓缓关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长条桌的一侧,坐着国家医保局的五位谈判专家,为首的正是那位李司长。 另一侧,是林远和张理工。 “林远同志,规矩你都懂。” 李司长面无表情,手里拿着那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厚厚的数据报告,“数据我看过了,严老用名誉担保,我信,现在,谈价格。” “辉瑞的格列卫,目前的报价是18000元一盒。”李司长抛出了一个锚点。 “你们的格特宁,成本多少,你自己心里有数,我要的是一个能让老百姓吃得起,也能让医保基金兜得住的价格。” 林远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李司长,在报价之前,我想请您看一样东西。” 李司长疑惑地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张照片。 是赵曼在医院拍桌子,是江珊在雨中喊话,是医生趴在桌子上睡着,是患者家属拿着药盒跪在地上痛哭。 “这是过去48小时,京州发生的真实一幕。”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为了这份数据,京州几千名干部群众没合过眼,我们不是为了卖药赚钱,是为了让照片里的这些人,能活下去。” 李司长看着照片,眼眶微红。他深吸一口气,合上信封。 “情怀讲完了,说数字。” 林远伸出两根手指。 “200?”李司长皱眉,“这个价格虽然比进口药便宜很多,但在仿制药里,不算最低。” “不。”林远摇摇头,“128块。” “什么?!” 旁边的张理工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拼命拉林远的衣角。 128块? 这连原料成本都快包不住了!这是在做慈善吗? 连李司长都愣住了,他推了推眼镜,死死盯着林远: “林主任,这是严肃的谈判,不是菜市场,128块,你能保证质量?你能保证供应?” “我能。”林远目光坚定。 “铁西药厂虽然小,但我们没有昂贵的研发沉没成本,没有巨额的营销费用,更没有给医药代表的回扣。 128块,我有5%的微利,足够让厂子活下去。” 格特宁的成本费用现在已经被压下来,128块,药厂也有一点利润。 “而且……”林远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我要的是全国市场。只要量上来,成本还能压。” 李司长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拿起笔,在文件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成交。” 半小时后,谈判结果公示。 辉瑞的史密斯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刺眼的“128元”,手里的咖啡杯“啪”地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疯子……这群中国人都是疯子!”史密斯脸色惨白。 这个价格,意味着在这个领域,进口药在中国市场的暴利时代,彻底终结了。 消息传回京州。 市委大院,市长办公室。 叶茹梅看着传真机吐出来的中标通知书,向来沉稳的她,手竟然有些微微发抖。 “这小子……”叶茹梅摘下眼镜,擦了擦眼角,“还真让他干成了。” 赵曼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酒,虽然满脸疲惫,但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二十亿的坑,填上了。”赵曼抿了一口酒。 “根据林远的计算,药厂如果权利生产,一个月产值在10亿左右。” “缺口一下子少了三分之一,压力小了很多。” “而且,这不仅仅是gdp,这是民心,这小子,现在在京州的声望,恐怕要超过我们这些老家伙了。” 铁西新区,管委会大楼。 “赢了!我们赢了!” 孙晓雨的尖叫声穿透了整栋大楼。 第335章 所有人都冲出了办公室,欢呼声、掌声响成一片。 陈通老泪纵横,拿着那份红头文件,手舞足蹈得像个孩子。 韩德彪站在原地,看着沸腾的人群,眼中满是惊讶。 那些曾经质疑林远、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全都闭上了嘴,眼神里只剩下敬畏。 天空飘着细碎的雪花,落在汽车引擎盖上,瞬间化作水痕。 林远没开着管委会的一辆老公车。 “爸,妈,我回来了。” 林远推开家门,一股熟悉的炖排骨香味扑面而来。 “哎呀!小远回来了!” 还没等林向阳和陈珍珍说话,一个穿着貂皮大衣、烫着爆炸头的中年妇女就从沙发上弹了起来,那速度,比看见亲爹还亲。 大舅妈,林桂花。 “小远啊,快让舅妈看看,瘦了!肯定是工作太辛苦!” 林桂花一把拉住林远的手,那股子热乎劲儿,让林远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是舅妈特意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西洋参,补气的,你拿着!” 茶几上,除了西洋参,还摆着两条软中华,两瓶五粮液。 以前林远去她家,连杯热茶都喝不上,现在倒是舍得下血本。 “舅妈,这礼太重了,我不能收。”林远抽出手,语气平淡,带着一种礼貌的疏离。 “拿着!跟舅妈客气啥!”林桂花硬是把东西往林远怀里塞,脸上笑成了一朵菊花。 “那个……小远啊,你二表弟林子,今年大学毕业了,学的也是行政管理。 你看能不能在新区……给他安排个位置?哪怕是临时工也行啊!” 林向阳坐在旁边抽烟,眉头紧锁,显然是被这个势利眼的嫂子缠得没办法了。 林远把东西轻轻放在茶几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屋里的空气瞬间安静了一下。 “舅妈,新区的招聘现在全是逢进必考,这是市里的死规定。” 林远拿起桌上的橘子,慢条斯理地剥着,“我要是开了这个后门,纪委明天就得请我去喝茶,您也不想看着我刚上去就被撸下来吧?” “这……”林桂花脸色一僵,“你是主任,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儿?” “正因为我是主任,盯着我的人才多。”林远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眼神冷了下来。 “林子要是真有本事,就去报名考试,笔试过了,面试环节我或许能说句话,至于其他的,免谈。” 林桂花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讪讪地收回手,心里暗骂:小兔崽子,当了官就不认亲戚! 但她不敢骂出声。现在的林远,那是连县长都要给几分面子的人物,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得罪。 晚饭吃得有些沉闷。 送走了林桂花,林向阳叹了口气:“小远,你也别太绝,毕竟是亲戚。” “爸,这种亲戚,就是吸血鬼。” 林远给父亲倒了一杯酒:“一旦粘上,甩都甩不掉,我现在是在刀尖上跳舞,带不得半点累赘。” 林向阳看着儿子那双深邃的眼睛。 突然觉得,那个曾经跟在他屁股后面要糖吃的孩子,真的长大了,大到让他有些看不懂,也有些敬畏。 第二天晚上,安源大酒店,牡丹厅。 高中同学聚会。 林远本不想来,但班长李强打了三个电话,说是老班主任也会来,不去不合适。 以前的时候,老班主任非常照顾他。 由此发高烧,还是老班主任骑着车送他去的医院。 所以,他一直对这位老班主任非常敬佩。 推门进去,包厢里已经坐满了人,烟雾缭绕,酒气熏天。 “哟!这不是咱们的林大才子吗?” 第336章 一个尖锐的女声响起。 徐婷,曾经的林远前桌,小有姿色,跟好几个校霸谈过恋爱。 那时候,林远老实巴交,不爱说话,没少挨她的阴阳怪气。 她如今穿着一身低胸的红色晚礼服,脖子上挂着一条指头粗的金项链,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嫁了个有钱人。 她身边坐着一个满脸横肉、留着寸头的男人,手腕上戴着大金表,正翘着二郎腿剔牙。 “徐婷,好久不见。”林远点点头,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 “林远,听说你在市里当官了?”徐婷端着红酒杯走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在哪个清水衙门啊?工资够不够花?不够的话,跟我老公说一声,随便给你安排个闲职,也比你死守着那点死工资强。” 旁边的同学们发出几声低笑。 大家都知道,林远刚毕业时分到了县委办,后来听说去了妇联,在他们眼里,那就是废了。 “混口饭吃。”林远剥着花生,眼皮都没抬。 “哎呀,年轻人要上进嘛!”徐婷的老公王凯吐掉嘴里的牙签,大着嗓门说道。 “像我,虽然没文化,但现在手里包着几个大工程,一年也就挣个几百万吧。 最近我还准备去市里的铁西新区拿块地,那边现在的势头可猛了!” 提到铁西新区,桌上的人都来了精神。 “王总,听说铁西新区那个林主任是个狠人啊,把原来的主任都干进去了?” “那是!”王凯一脸神秘,仿佛他是那个圈子里的核心人物。 “那个林主任,跟我可是铁哥们!上周我还跟他一起吃过饭呢,那人,豪爽!答应给我批五百亩地!” 林远剥花生的手顿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跟你吃饭?我怎么不知道? “真的假的?王总牛逼啊!” “连林主任都认识,王总这人脉,通天了!” 周围一片恭维声,徐婷更是得意洋洋,像只开了屏的孔雀,眼神轻蔑地扫过角落里的林远: “听见没?这就是差距,林远,你要是想进步,以后多巴结巴结你姐夫,让他带带你。” 林远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刚想说话,包厢的门突然开了。 一个穿着夹克、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几个服务员。 “李……李局长?” 王凯看见来人,吓得一激灵,赶紧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去。 这是建设局的局长李国栋,县里的实权人物,也是王凯一直想巴结却巴结不上的大佛。 “李局,您怎么在这?快快快,上座!”王凯点头哈腰,递烟的手都在抖。 李国栋皱了皱眉,推开王凯递过来的烟,目光在包厢里扫了一圈,似乎在找什么人。 当他的视线落在角落里那个正在擦手的年轻人身上时,瞳孔猛地一缩,原本严肃的脸上瞬间堆满了谦卑的笑容。 他快步推开挡路的王凯,径直走到林远面前,微微躬身,双手端起酒杯。 “林主任!真的是您啊!” 李国栋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那是对上级本能的敬畏。 “刚才在走廊看着像,没敢认,您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县里的马县长要是知道您回来了,肯定得设宴款待啊!” 林远现在是市里大红人,谁不清楚这位政治新星的厉害? 全场死寂。 徐婷手里的红酒杯僵在半空。 王凯的下巴差点掉在地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 林……林主任? 哪个林主任? 林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碰了碰李国栋的酒杯。 第337章 “李局长,客气了。”林远语气平淡,“这次回来是私事,看看父母。” “是是是,低调,您一向低调。”李国栋把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而林远只是抿了一口茶。 这就叫规矩。 “那我就不打扰您雅兴了。”李国栋很有眼色,敬完酒,转身看向已经石化的王凯,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你是哪个公司的?你认识林主任?” “啊?我......”王凯尴尬至极,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扭头看向林远。 “一个朋友。”林远说道。 “哈哈,既然是林主任的朋友,那就是我的朋友,以后多联系,这是我名片!” 李国栋听到这话,立马笑了起来,拿出一张名片塞到王凯手里。 “谢谢!谢谢李局长!” 王凯立马大喜。 说完,李国栋对着林远再次微微点头致意,退出了包厢。 包厢里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远身上。那是震惊、恐惧、不可思议。 “林……林主任……刚才谢谢了!”王凯脸上带着感激的笑容,一口将杯中白酒干掉。 “小事情。” 林远没有在意。 他转头看向一直坐在旁边没敢说话的班长李强。 李强是个老实人,在县里的小学当老师,因为没钱没势,刚才一直被徐婷夫妇挤兑。 “老班长,听说你家孩子想上县实验小学,名额一直下不来?”林远问。 “啊?是……是……”李强愣住了。 “明天拿着我的名片,去找刚才那个李局长,或者直接去县教育局找王局,就说是我林远的老同学。” 林远从兜里掏出一张没有任何头衔、只有名字和电话的名片,放在李强手里。 “这……这太贵重了……”李强手足无措。 “拿着。”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学一场,能帮的一定帮。” “老班,家里还炖着排骨,我敬您一个!” 林远又对着老班主任敬了一杯,然后披上大衣,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厢。 身后,是一片死一般的沉寂。 谁也没有想到,班里一个沉默寡言的男同学,现在竟然成长为了一个大人物。 格特宁的入围国医,像是一针强心剂,大大加快了新区建设。 但这还不够。 深夜,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林远盯着面前的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 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格特宁满产满销,年底前能贡献十个亿的产值,物流园那边,顺丰和京东的租金加上前期投入,大概能凑五个亿。” “这部分算到gdp里,大概能增加5亿gdp....缺口还很大......” 林远手里的红蓝铅笔在白板上重重一点,笔尖折断。 “还差十五亿。” 这是硬缺口。 gdp核算不仅仅看销售额,更看重固定资产投资。 新区现在是车跑起来了,但路还没修好,厂房还没盖完。 要想在四十天内凑齐这十五亿的固投数据,常规招商引资根本来不及。 哪怕现在签了合同,资金不到位,挖机不进场,统计局那边也不会认账。 必须要有现钱。 大笔的现钱,直接砸进土里,变成钢筋水泥。 “钱……” 林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市财政是只铁公鸡,一毛不拔。 银行那边流程太慢,等放款下来,黄花菜都凉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一份《京州市金融运行周报》上。 这是赵曼给他的内部资料。 翻开第三页,一行不起眼的数据跳进林远眼里: 【市城投集团发行的10亿元专项债,因部分项目土地手续未批复,目前资金闲置于监管账户,每日产生利息成本约12万元。】 第338章 林远的眼睛亮了。 这是一块烫手的肥肉。 对于财政来说,这笔趴在账上的钱就是一颗雷。 资金闲置率过高,会被省财政厅问责,而且每天还要白白贴利息。 但对于林远来说,这就是救命的粮草。 “借鸡生蛋。”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抓起外套,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晚上十一点,云顶小区。 赵曼穿着一件真丝的酒红色睡袍,正坐在客厅的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眉头紧锁。 茶几上散落着一堆文件,最上面的正是那份关于专项债的整改通知书。 “咚咚咚。” 门开了。 林远熟练地换上那双男士拖鞋,就像回自己家一样。 “这么晚过来,又是为了钱?” 赵曼头也没回,晃了晃手里的红酒杯,语气慵懒中透着一丝疲惫。 “我是来帮曼姐排忧解难的。” 林远走过去,把一份《铁西新区基础设施建设融资方案》轻轻放在茶几上,压在那份整改通知书上面。 “排忧?”赵曼转过身,那双桃花眼微微眯起,透着精明的光。 “你是想把我的雷,搬到你家去炸?” “不是搬雷,是拆弹。” 林远坐到沙发上,身体前倾,侵略性十足地看着赵曼。 “曼姐,这十亿趴在账上,您也用不到,省里年底考核资金使用效率,这一项就能扣掉你一半的分数。” 赵曼抿了一口酒,没说话。 “把钱借给我。”林远伸出两根手指。 “以‘过桥资金’的名义,投给铁西新区的城投公司,我用这笔钱启动生物医药产业园二期的基建,和安源钢铁厂的技术改造。” “只要资金动起来,你的使用效率指标就达标了,而我,有了这十亿的进项,年底的固投任务直接完成。” “一箭双雕。” 赵曼放下酒杯,身体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林远。 “算盘打得挺响。但这笔钱是专款专用,如果你那边项目烂尾,还不上钱,我就得背上‘挪用公款’的罪名。” 赵曼伸出一只脚,轻轻踢了踢林远的小腿。 脚踝莹白如玉,脚趾上涂着车厘子色的指甲油。 “小林子,姐姐的官帽子,可比你那点gdp值钱多了。” 这是在要价。 林远笑了。 他站起身,绕到沙发后面。 那双带着些许凉意的手,轻轻搭在了赵曼的肩膀上。 赵曼浑身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曼姐,最近颈椎又不舒服了吧?” 林远的手指灵活地按压着她颈后的风池穴,力道适中,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热度。 “嗯……”赵曼发出一声舒服的鼻音,脑袋微微后仰,靠在林远的腹部。 “风险是有,但收益更大。” 林远俯下身,嘴唇贴在赵曼的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廓上。 “如果这十亿砸下去,铁西新区的gdp增速100%,这就是京州今年最大的经济亮点,作为分管副市长,这份政绩,谁也抢不走。” “至于风险……” “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项目是我签的字,钱是我借的。真出了事,我林远去坐牢,绝不牵连您分毫。” 赵曼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璀璨的水晶吊灯,眼神有些迷离。 这个小男人,太懂女人,也太懂官场了。 他把利益摆在明面上,把责任揽在自己怀里,还附赠了这么一份让人无法拒绝的情绪价值。 “你这双手,不去按脚真是可惜了。” 赵曼轻笑一声,抓住林远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蹭了蹭,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第339章 “明天让你们新区的城投公司打报告,走‘基础设施建设基金’的通道,利息按基准利率上浮10%。” 到底是搞金融出身的,这时候还不忘给市里赚点利息。 “谢谢曼姐。” 林远抽回手,帮她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睡袍领口,动作绅士而克制。 “这就走了?”赵曼挑眉,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不留下来喝杯酒?” “来日方长。” 林远指了指墙上的挂钟,“楼下还有人在等,而且,这十亿明天一早就要进场,我得去盯着。” 赵曼看着林远挺拔的背影,眼神复杂。 既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第二天一早,一则重磅消息在京州金融圈炸响。 市城投集团与铁西新区签署战略合作协议,首期20亿元基础设施建设基金正式落地。 这笔钱像是一条巨大的鲶鱼,瞬间搅动了整个京州的死水。 正在到处找钱的本土派大佬们傻眼了。 “这小子从哪弄来的钱?赵曼那个铁公鸡怎么可能给他拔毛?” “10亿投资如果全部投到建设中,新区今年的目标就快要完成了啊!” “嘶!这林远还真有招!” 而此时的林远,正站在安源钢铁厂的扩建工地上。 数百台挖掘机同时轰鸣,尘土遮天蔽日。 “林主任,这动静是不是太大了?” 孙晓雨戴着安全帽,手里拿着图纸,大声喊道,“咱们还没拿到施工许可证呢!” “先上车,后补票!” 林远看着眼前这钢铁洪流,眼中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有了这十亿,铁西新区gdp增速已经达到90%以上! 窗外寒风呼啸,拍打着玻璃窗。 管委会办公室,屋内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林远坐在主位,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目光落在对面那个满头大汗的胖子身上。 铁西新区税务分局局长,庞大海。 “庞局,这茶有点凉了。” 林远的声音不大,却让正准备端茶杯掩饰尴尬的庞大海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几滴。 “啊……是,是凉了,我这就让人换。”庞大海慌乱地想要站起来。 “不用换。”林远抬手虚按了一下,钢笔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人走茶凉,人还在,茶怎么能凉呢?庞局,你说是不是?” 庞大海屁股刚离座,又不得不硬生生坐回去,脸上的肥肉哆嗦了一下。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年,哪能听不懂这潜台词? 这茶要是热不起来,他庞大海的位置,恐怕就要换人了。 “林主任,您刚才提的那个……‘总部经济’,我是真有难处啊。” 庞大海苦着一张脸,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油汗,“安源钢铁厂的销售公司注册在滨江区,西园区那几家药企的结算中心也在市里。 咱们要是硬让他们把税务登记迁回来,那就是在挖滨江区和市里的墙角,这……这可是要得罪人的。” 这就是目前的死结。 铁西新区虽然热火朝天,但这片土地上只有“生产”,没有“结算”。 大卡车拉着钢材和药品呼啸而出。 留下了尾气、噪音和磨损的道路,gdp和税收却全都流向了注册有销售总部的滨江区和市财政。 在计算gdp时,如果不在本地计算,这部分产值是没法计入当地gdp中的! 这就是所谓的“过路财神”。 “得罪人?”林远笑了,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庞局,你是铁西的税务局长,不是滨江区的,咱们新区现在为了gdp都要拼刺刀了,你还想着当老好人?” 第340章 “可是……” “没有可是。”林远打断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顺着桌面滑到庞大海面前。 庞大海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一份《关于西园区机关食堂承包经营情况的调查报告》。 “庞局,你小舅子手艺不错啊。”林远语气轻松,像是在聊家常。 “一个十块钱的盒饭,能做出五块钱的利润,一年光是食堂这一项,流水就有两百多万,而且我听说,这承包合同,好像没走招投标流程?” 庞大海的脸瞬间煞白,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脖子里。 这事儿做得隐秘,而且是前任朱富贵默许的,怎么会被林远翻出来? “林……林主任,这……”庞大海结结巴巴,语无伦次。 “这材料,纪委那边还没备案。”林远拿起打火机,点燃了一支烟,火苗跳动,映照着他那张年轻却冷峻的脸。 “庞局,你是想立功受奖,把税源拉回来,还是想去纪委喝茶,聊聊你小舅子的厨艺?” 这就是阳谋。 一手拿着刀,一手拿着印把子。 庞大海只犹豫了零点一秒。 “砰!” 他猛地一拍桌子,脸上的肥肉激荡出一种视死如归的决绝。 “妈的!滨江区那帮孙子,吸了咱们这么多年的血,也该吐出来了!” 庞大海咬牙切齿,仿佛刚才那个唯唯诺诺的人根本不是他。 “林主任您放心!两周!不,一周!我就是睡在那些企业老板的家门口,也要把他们的税务登记变更过来!” “这就对了。”林远吐出一口烟圈,把那份调查报告拿回来,随手塞进碎纸机。 伴随着细微的嗡嗡声,庞大海的把柄变成了碎屑。 “不过,光靠堵是不行的,得有诱饵。” 林远转头看向一直在旁边做记录的孙晓雨,“晓雨,把方案给庞局看看。” 孙晓雨递过一份《铁西新区产业扶持及高管个税返还奖励办法》。 庞大海翻开第一页,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个税地方留存部分,返还80%?!”庞大海倒吸一口凉气。 “林主任,这……这是要把咱们的底裤都赔进去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建设中的西园区。 “那些企业高管,年薪动辄几百万,最在乎的就是个税,只要他们肯把区域销售总部或者结算中心注册在铁西,这点税收返还算什么? 我们要的是企业所得税的大头,要的是那庞大的gdp基数!” 这是2010年。 “总部经济”的概念在一线城市刚刚兴起,但在京州这种城市,还是一片蓝海。 林远这是在利用信息差,进行降维打击。 “另外,告诉那些药企。”林远转过身,背光而立,身形挺拔如松。 “凡是将销售结算中心迁入铁西的,新区管委会将在土地审批、人才公寓入住、子女入学等方面,给予‘一事一议’的特批待遇。” “是!”庞大海站得笔直,眼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如果不去纪委喝茶,这笔政绩要是做成了,他庞大海说不定还能往上挪一挪。 三天后,京州大饭店,云锦包厢。 暖气开得很足,巨大的圆桌旁坐满了人。 恒祥、齐赵、大江……国内几大医药巨头的区域负责人悉数到场。 推杯换盏间,气氛热烈。 “林主任,您这政策……太诱人了。”恒祥的张总端着酒杯,满脸红光。 “说实话,我们在滨江区待了五年,除了每年交税的时候有人理我们,平时连个路灯坏了都没人修。 您这一出手就是个税返还,还要给我们在新区建专家楼,这诚意,没得说!” 第341章 “是啊!”齐赵的李总也附和道。 “尤其是那个‘子女入学’政策,直接对接市实验小学,这可是解决了我们的大后顾之忧啊!” 林远微笑着举杯,杯中是白开水,但在座的没人敢挑理。 “各位老总,铁西新区是张白纸,好画画。”林远环视一周,语气诚恳。 “我们不玩虚的,你们把税收和gdp留下,我给你们利润和尊严,这是一笔双赢的买卖。” “干了!”张总一拍桌子,“明天我就让人去办变更手续!以后咱们大区的销售额,全走铁西的账!” “我们也迁!” “算我一个!” 包厢里一片叫好声。 角落里,庞大海看着这一幕,激动得手都在抖。 林主任比自己年轻20岁,胆子是真的大。 他都不敢想,明天开始,其他县区会怎么闹。 这一晚,铁西新区签下了四家企业的总部入驻协议,预计将为新区带来超过十亿的gdp增量,以及数千万的税收! 几天后,滨江区委大楼。 “啪!” 一只精致的紫砂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滨江区副区长陈少聪,脸色铁青地站在办公室中央,胸口剧烈起伏。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 陈少聪咆哮着,指着面前瑟瑟发抖的招商局长。 “安源钢铁的销售公司要迁走?恒瑞的结算中心也要迁走?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啊?眼睁睁看着林远那个小赤佬骑在咱们头上拉屎?!” 招商局长苦着脸,委屈得快哭了:“陈书记,不是我们无能啊! 是林远那边给的政策太狠了啊!个税返还80%,这谁顶得住?咱们要是跟进,区财政就得破产啊!” “混蛋!”陈少聪一脚踹在沙发上。 上次交锋,他就上了林远的当,这次又要吃亏,他咽不下这口气。 滨江区,听雨轩。 这是滨江区最顶级的私人茶楼,藏在闹市的一片竹林后。 没有招牌,只接待会员。 陈少聪坐在靠窗的红木太师椅上,身上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意式西装,袖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 他手里捧着一本英文原版的《通往奴役之路》,手边是一壶刚泡好的大红袍,茶香袅袅。 相比于朱富贵那种把欲望写在脸上的土鳖,陈少聪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精英”的贵气。 “陈区长,人到了。”秘书推开门,声音压得很低。 陈少聪没抬头,只是轻轻翻了一页书:“让他进来。” 林远推门而入。 他穿着那件在工地上蹭了灰的冲锋衣,脚上的皮鞋沾着铁西特有的黄泥。 这身行头,跟这间雅致的茶室格格不入。 “坐。”陈少聪合上书,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招呼一个下属。 林远也不客气,拉开椅子坐下,目光扫过那本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哈耶克。 自由市场的信徒。 “林主任,喝茶。”陈少聪提起紫砂壶,动作行云流水,倒了一杯推到林远面前。 “这是武夷山的母树大红袍,市面上喝不到,尝尝。” 林远端起杯子,像喝凉白开一样,一口闷了。 “好茶。”林远放下杯子,“解渴。” 陈少聪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牛嚼牡丹。 “林主任,今天请你来,是想聊聊‘规矩’。” 陈少聪重新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条斯理地说道,“铁西新区的‘个税返还’政策,动静不小啊。” “小打小闹,混口饭吃。”林远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掏出烟盒,示意了一下,“介意吗?” 陈少聪厌恶地挥了挥手:“这里禁烟。” 第342章 林远笑了笑,把烟收回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陈区长觉得我不守规矩?” “不是不守规矩,是破坏生态。” 陈少聪身子前倾,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审视。 “林远,我是学经济的,你这种通过行政手段干预市场,用高额补贴进行恶性竞争的行为,在经济学上叫‘劣币驱逐良币’! 你这是在搞地方保护主义,是在开历史的倒车。” 陈少聪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顿透露着不满。 “滨江区的企业是经过市场筛选留下来的! 你用这种手段把它们拉到铁西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除了增加企业的运营成本,对京州的整体经济有什么好处?” “这是零和博弈,甚至是负和博弈。”陈少聪推了推眼镜。 “林主任,你是在拿国家的税收,为你个人的政绩买单。” 一套组合拳。 理论扎实,逻辑闭环,站在道德和学术的制高点上。 如果是普通的基层干部,恐怕早就被这套大词儿给砸晕了,羞愧得抬不起头。 但林远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 “说完了?”林远问。 陈少聪端起茶杯,优雅地抿了一口: “林主任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做。把那些政策撤了,把企业还回来,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如果我不呢?” “不?”陈少聪笑了,笑意不达眼底。 “林远,你可能不知道,市商务局和发改委的领导,都是我的师兄。 只要我打个招呼,你那些企业的变更手续,一年都批不下来。” 图穷匕见。 先讲道理,再耍流氓。 这就是精英阶层的玩法。 “陈区长,你刚才提到了哈耶克,提到了自由市场。” 林远收敛笑容,身体前倾,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陈少聪。 “那我想请教一下陈博士,既然是自由市场,为什么安源钢铁厂的工人在滨江区的楼盘买房,要被限购?” 陈少聪愣了一下:“那是户籍政策……” “为什么铁西的孩子想上滨江区的实验中学,要交一万块的‘择校费’,而且还没有学籍?” 林远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打断了陈少聪。 “为什么铁西的救护车送到市一院,经常被告知没有床位。 而你们滨江区的干部只要一个电话,就能住进高干病房?” “这就是你口中的‘自由市场’?” 林远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 “陈少聪,别跟我扯什么经济学,铁西新区几万名工人,每天起早贪黑,炼钢、修路、盖楼。 他们生产的钢材建起了滨江区的高楼大厦,他们流的汗水变成了你们财政报表上的数字。” “结果呢?” 林远指着窗外,虽然看不见铁西,但那个方向仿佛有一股怨气冲天。 “结果就是,税收被你们拿走了,gdp被你们算走了,留给铁西的只有污染、噪音和下岗通知书!” “我不过是想把原本属于铁西的东西拿回来,给工人们修几条路,盖几所学校,这就叫‘恶性竞争’?这就叫‘开历史倒车’?” “如果这也是土匪行径。”林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铁青的陈少聪。 “那我林远,今天就当这个土匪了!” 雅间内一片死寂。 陈少聪握着茶杯的手指骨节发白。 他没想到,这个泥腿子竟然敢这么跟他说话。 更让他愤怒的是,他引以为傲的经济学理论,在林远这一连串血淋淋的现实面前,竟然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第343章 “林远,你这是诡辩!”陈少聪咬着牙。 “社会分工不同,这不是你破坏规则的理由,你信不信,我让你在京州寸步难行?” “我信。” 林远拿起桌上的茶壶。 陈少聪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以为林远要动手。 林远却只是把茶壶里的水,缓缓倒在了茶台上。 滚烫的茶水顺着木纹流淌,漫过了精致的茶宠,流向低处。 “陈区长,你看。” 林远指着那滩水。 “水往低处流,钱往实处走。” “以前铁西是洼地,存不住水,但现在,我给它筑了坝,挖了渠。” “企业是用脚投票的,他们不傻,知道哪里才是真正的价值高地,你靠行政命令卡得住一时,卡不住一世。” 林远把茶壶重重地顿在桌上。 “还有,别拿你那些师兄吓唬我。”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冷冽。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你要是敢玩阴的,我就敢带着几千号下岗工人去市委门口,问问叶市长,问问钟书记,这京州的天,到底是不是你们滨江区一家的天!” 说完,林远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另外,这茶太淡了,没劲。” “下次请我喝茶,换大碗茶,那个解渴。” “砰!” 门被关上。 陈少聪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胸口剧烈起伏。 “啪!” 手里那只价值不菲的紫砂杯被他狠狠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粗鄙!野蛮!不可理喻!” 陈少聪气得浑身发抖。 曾经身为校辩论队的他,被一个泥腿子辫的哑口无言,这让他感觉无比憋屈。 “啊啊啊!好气!” 铁西大饭店,包厢。 气氛热烈得像要把房顶掀翻。 “林主任!我老庞这辈子没服过谁,今天就服你!” 庞大海满脸通红,领带歪在一边,手里端着满满一杯白酒,脚踩在椅子横杠上,唾沫星子横飞。 “你是没看见恒祥药业那个张总的脸色,签完字还拉着我的手说,‘庞局,以后我们就是铁西人了’! 哈哈哈哈!这一单,光是企业所得税,明年就能给咱们新区贡献至少一个亿!” 桌上摆满了硬菜。 红烧肘子、葱烧海参、清蒸石斑……但在座的人,心思都在酒里,在即将到来的辉煌里。 “庞局,悠着点。”孙晓雨笑着劝了一句,手里拿着果汁,“林主任还没说话呢。” 林远坐在主位,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 他手里转着那只钢笔,看着眼前这群兴奋的下属。 这一个月,大家确实拼了命。 国谈成功,格特宁满负荷生产,总部经济策略落地,十几家企业的税源回流。 这一仗,打得漂亮。 “大家辛苦了。”林远举起酒杯,声音不大,但包厢瞬间安静下来,“这杯酒,敬新区的未来。” “敬未来!” 众人齐声高呼,酒杯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就在这时,包厢门被推开了。 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夹杂着走廊里的喧嚣。 刘玉红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围巾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 与屋内的热烈相比,格格不入。 “刘局?快来快来!给你留了座!”庞大海热情地招呼,“今儿高兴,必须喝一杯!” 刘玉红没理他,径直走到林远身边。 “林主任,有点事需要您处理。” 她的声音很冷,像是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庞大海脸上的红光。 林远放下了酒杯,杯底磕在玻璃转盘上,发出“叮”的一声。 “说。” 刘玉红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打印着密密麻麻数据的表格,指着最后一行。 第344章 “刚才财政局和统计局联网核对数据。 我发现,格特宁本月新增的8.5亿产值,以及恒祥、齐赵等四家迁入企业的12亿流转额,全部没有录入市统计局的系统。” “什么?!” 庞大海猛地跳了起来,酒醒了一半,“没录入?这不可能!企业那边我都确认过了,他们昨天就报上去了!” “企业是报了。”刘玉红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眼神锐利,“但是被市局退回了。” “理由?”林远问。 “数据异常波动,需进一步核实。” 刘玉红冷冷地吐出这几个字。 “而且,系统备注里还有一行小字:根据《跨区域经营企业统计核算办法》,该部分产值疑似归属原注册地滨江区。” “踏马的,这不是耍赖吗!” “这群狗东西!” 庞大海性子急,立马破口大骂。 其余人也是愣住。 所有人都明白了。 这是釜底抽薪。 你林远不是能干吗?不是能招商吗?不是能搞总部经济吗? 行,让你搞。 但这果子,你摘不走。 只要统计局不认账,你干得再多,gdp也是零。 而在官场,没有gdp,就没有政绩,只有笑话。 一个外人看来无权无势的统计局,卡的你死死的。 要是没有上层介入,这数据你就真搞不定! “王卫国这个老王八蛋!”庞大海气得把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玻璃渣子飞溅,“这是明抢!老子去找他拼命!” “坐下。” 林远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庞大海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但还是乖乖坐下了。 林远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所有人都看着他,大气都不敢出。 “先垫补下,大家继续吃,我们出去趟。”林远咽下食物,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他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晓雨,通知陈希,带上他的那个ipad,十分钟后在楼下集合。” “去哪?”孙晓雨下意识地问。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冷冽如刀。 “去市统计局,教王局长识数。” 市统计局,局长办公室。 暖气烧得很足,几盆发财树长得郁郁葱葱。 现在正是核算数据关键期,统计局内也是灯火通明。 王卫国坐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报表。 他对面坐着滨江区副区长陈少聪。 “王局,这事儿……稳吗?”陈少聪有些不放心。 “放心吧陈区长。”王卫国放下报表,脸上露出那种老官僚特有的油滑笑容。 “系统在我手里,端口我说开就开,我说关就关。理由我都找好了,‘数据异常,防止造假’,这是政治正确,谁也挑不出毛病。” “再说了。”王卫国压低声音,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有人打过招呼了,只要拖过这一周,修改权限一关,除非国家解锁,否则怎么也算不到铁西头上。” 陈少聪笑了。 这招“技术性封锁”,虽然阴损,但有效。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急不缓,却透着一股子硬气。 “进。”王卫国坐直了身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门被推开。 林远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孙晓雨。 还有一个穿着红黑格子衬衫、背着双肩包、头发乱糟糟的男人。铁西新区经发局局长,陈希。 看到陈少聪也在,林远并不意外,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王局长,陈区长也在,正好,省得我两头跑了。”林远拉开一张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哟,林主任来了。”王卫国皮笑肉不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这正跟陈区长研究全市经济运行情况呢。” 第345章 “我是来问问,铁西新区的端口,什么时候能开?”林远开门见山。 王卫国叹了口气,一脸为难:“林主任,不是我不给开,是系统锁定了。 您那边的报表,增长率100%,这不符合经济规律啊!省局那边有预警,我们得对数据负责,得核查。” “核查需要多久?” “这个嘛……不好说。”王卫国打起了太极,“得走流程,发函、调阅凭证、实地走访……怎么也得个把月吧。” 个把月? 那时候黄花菜都凉了。 “王局长。”林远指了指身后一直低着头看平板电脑的陈希。 “这位是我们经发局的陈希博士,清华统计学毕业的,关于数据核查的流程,让他跟您探讨一下。” 王卫国瞥了一眼陈希,心里冷笑。 一个书呆子,懂个屁的官场流程。 而且,统计局各种专业数据,稍微说些就能把你说晕! “探讨就不必了。”王卫国摆摆手。 “这是行政命令,依据是《统计法》和市里的《跨区域经营核算办法》第103号文件。 文件规定,企业注册地变更不满一年的,产值原则上归属原注册地。” 说完,王卫国得意地看了陈少聪一眼。 这就是杀手锏。 然而,林远没说话,只是对着陈希扬了扬下巴。 陈希推了推鼻梁上厚厚的黑框眼镜,抬起头,眼神呆滞却聚焦,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王局长,您刚才引用的103号文件,已经在今年11月1日被废止了。” 陈希的声音平直,没有起伏,像是在宣读判决书。 “什么?”王卫国一愣。 陈希手指在ipad上飞快滑动,调出一份红头文件,直接投屏到了办公室的大电视上。 “这是国家统计局最新发布的《关于进一步规范地区生产总值核算工作的通知》,即109号令。” 陈希站起身,走到屏幕前,指着第四条。 “第四条明确规定:坚持‘在地统计’原则。 无论企业注册地是否变更,只要实质性生产经营活动发生在当地,其产值、营收、利润等指标,必须纳入所在地统计。” “另外。”陈希划到下一页。 “关于‘数据异常波动’的核查时限,省局的规定是:接到申诉后,必须在三个工作日内完成初核。 如果是重点项目,必须开启‘绿色通道’,24小时内办结。” 陈希转过身,死死盯着王卫国,那双死鱼眼里突然爆发出一股狂热的光芒。 “王局长,格特宁项目是省重点,今天是申报截止日期的倒数第二天。 如果您拒绝录入,根据《统计法》第三十七条,您涉嫌‘篡改统计资料、编造虚假数据’,情节严重的,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 “这是法条,不是行政命令。” 死寂。 王卫国的额头上,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没想到,这个看着像个修电脑的家伙,竟然把法条背得比他还熟! 而且每一条都精准地堵死了他的退路! “这……这个……”王卫国结结巴巴,求助似的看向陈少聪。 陈少聪脸色铁青。他也是学经济的,但他太久没关注具体业务条文的更新了。 “王局长。”林远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王卫国。 “陈希博士刚才已经把数据包重新打包好了,完全符合109号令的标准。” “如果您坚持不开端口的话,我们只能去市里告状了!” 林远说完,定定看着王卫国。 “这...呵呵...林主任,这事我做不了主,我得跟上级反应,您等我消息行不行?” 王卫国现在也不敢托大,只能找了个借口。 第346章 “那我等王局您的信息!” 说完,林远带着陈希离开。 等两人走后,陈少聪坐不住了。 “王局,这数据真给他们开了?” 数据要是真开了,铁西新区增速可能真的100%以上了。 他也是“千人计划”一员,今年的卓越优秀,基本已经内定了他。 如果林远的事情成了,他就危险了。 所以,现在听到这话,他是最不甘心的。 “呵呵,上级怎么回复,我们怎么知道,是吧?”王卫国笑道。 “王局,高明!”陈少聪大笑起来。 走出市统计局大楼,冷风如刀,刮得人脸生疼。 “主任,王卫国那老小子摆明了是在拖。” 孙晓雨气得跺脚,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吹散,“等他请示完上级,黄花菜都凉了,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林远站在台阶下,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统计局大楼。 “等?”林远从兜里掏出烟盒,磕出一支烟叼在嘴上,没点火,“等就是死。” 陈希抱着ipad,推了推眼镜。 “根据博弈论模型,王卫国现在的最优策略就是‘不作为’。 只要拖过后天零点,系统自动封账,铁西新区的数据就是零。 到时候木已成舟,市里为了大局,也会默认这个结果。” “所以,不能让他掌控节奏。” 林远把烟拿下来,在掌心狠狠揉碎。 “晓雨,联系庞大海。”林远拉开车门,声音冷冽,“让他带上公章,十分钟后,安源钢铁厂财务部见。” “去钢厂干嘛?”孙晓雨一愣。 “既然统计局把门关了,那我们就把墙拆了。” 林远坐进车里,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只要税交在铁西,gdp就算长了腿,也跑不出我的手掌心。” 半小时后,安源钢铁厂,财务总监办公室。 庞大海气喘吁吁地推门进来,脑门上全是汗,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林……林主任,这么急?”庞大海看了一眼屋里的阵仗,心里有点发虚。 办公室里,安源钢铁的财务总监老刘正端着茶杯,一脸苦相。 旁边坐着林远,手里把玩着那个被揉碎的烟头。 “庞局,来了。”林远指了指旁边的沙发,“坐。” 庞大海屁股刚沾边,老刘就开口了:“林主任,庞局长,不是我不配合。这更改税务登记地,是个大工程啊。 虽然销售公司搬过来了,但这系统里的从属关系变更,得省局批复,还得跟滨江区那边通过气……” 老刘是典型的企业老油条,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谁知道铁西新区这股风能吹多久? 万一哪天林远调走了,滨江区秋后算账怎么办? “老刘,我知道你的顾虑。”林远打断他,身体前倾,压迫感十足,“但你有没有算过一笔账?” “什么账?” “明年,国家就要开始推行‘营改增’试点。”林远抛出了一个重磅炸弹。 2010年,这还是个处于内部研讨阶段的概念,但在座的都是行内人,自然听过风声。 “铁西新区,已经在向省里申请首批试点园区。” 林远开始画饼,但这饼香得让人无法拒绝,“如果安源钢铁的进项税能在铁西抵扣,你们每年的税负至少能降三个点。这可是几千万的真金白银。” 老刘的眼神动了一下。 三个点,对于钢铁这种微利行业,那就是命。 “可是……”老刘还在犹豫,“滨江区那边……” “滨江区给不了你们这个政策。”庞大海突然插嘴,这胖子虽然平时看着迷糊,但在专业领域那是人精。 “他们是老城区,服务业占比高,搞‘营改增’那是割他们的肉。 第347章 但铁西不一样,我们是光脚的,只要你们肯把税源落过来,我庞大海今天就把话撂这儿——” 庞大海拍了拍胸脯,脸上的肥肉跟着乱颤。 “以后你们的税务稽查,我亲自带队‘辅导’,保证让你们享受到最高格的纳税信用等级待遇!” 这是赤裸裸的诱惑,也是一种变相的保护伞。 老刘放下了茶杯。 一边是得罪滨江区的风险,一边是几千万的利润和税务局长的承诺。 作为财务总监,这道选择题不难做。 “签!”老刘咬了咬牙,“只要庞局敢收,我就敢交!” “爽快!”林远打了个响指,“晓雨,合同。” 一份早已准备好的《税务从属关系确认书》摆在了桌上。 这不仅仅是一份文件,这是投名状。 庞大海从包里掏出公章,哈了口气,“啪”的一声,重重地盖了上去。 鲜红的印泥,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下一家。”林远站起身,没有丝毫停留,“恒祥药业。” 这一夜,京州的夜色很深。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像幽灵一样,穿梭在铁西新区的各大企业之间。 恒祥药业的张总刚睡下就被叫醒,披着睡衣在客厅里签了字。 齐赵制药的李总正在ktv唱歌,被庞大海堵在包厢门口,借着昏暗的灯光盖了章; 京东物流园的刘强最干脆,还没等林远开口,直接就把财务叫了过来:“林主任,只要能把路修好,这点税算什么!” 凌晨三点。 铁西税务分局,办税大厅灯火通明。 几十名税务干部被紧急召回,键盘敲击声响成一片。 庞大海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拿着个大茶缸子,眼睛熬得通红,却精神亢奋得像打了鸡血。 “都给我盯紧了!每一笔入库的税款,都要第一时间上传金税系统!” 庞大海吼道,“只要进了咱们的库,那就是咱们的肉!谁也别想抠出来!” “局长,系统提示滨江区那边有异议,试图锁死几个企业的税号!”一个科员喊道。 “异议个屁!”庞大海把茶缸子往桌上一顿,“启用‘强制划转’程序!理由就填:实地经营地变更!出了事我顶着!” 林远坐在角落的椅子上,看着忙碌的大厅,手里拿着一罐红牛。 “主任,这样真的行吗?”孙晓雨有些担心,“统计局那边要是还不认账怎么办?” “由不得他不认。”林远喝了一口红牛,眼神冰冷。 “《税收征管法》是上位法,统计数据必须以税务数据为基础。 一旦税务系统锁定了这些企业的归属地是铁西,统计局的系统如果敢显示在滨江,那就是‘数据打架’。” “数据打架会怎么样?” “会触发国家局的自动预警。”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到时候,就不是王卫国能捂得住的了。那是重大统计事故,是要掉帽子的。” 这就是降维打击。 王卫国以为林远在第一层,想跟他玩行政审批的太极推手。 其实林远在大气层,直接动用了国家机器的底层逻辑。 清晨六点。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市统计局,局长办公室。 王卫国在沙发上将就了一宿,脖子酸痛。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有十八个小时,年度数据就要封账了。 “哼,林远,跟我斗,你还嫩了点。”王卫国揉了揉脖子,心里盘算着等会儿怎么跟陈少聪邀功。 只要拖过今天,铁西新区的gdp就是个笑话。 “叮铃铃——” 桌上的红色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尖锐刺耳,吓了王卫国一跳。 第348章 这么早,谁会打这个电话? 王卫国心里咯噔一下,接起电话:“喂,我是王卫国。” “王卫国!你在搞什么名堂?!” 电话那头传来省统计局局长暴怒的吼声,震得王卫国耳膜嗡嗡作响。 “局……局长?出什么事了?” “你还问我出什么事了?刚才国家局的数据中心发来红色预警! 你们京州市的金税系统和统计系统数据严重不符!差额高达二十五个亿!” “什么?!”王卫国猛地站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铁西新区的几十家企业,税务登记地凌晨全部变更到了铁西,税款已经入库了! 结果你们统计系统里,这些企业还在滨江区?!” 省局局长的声音像机关枪一样:“你是想告诉国家局,这些企业在铁西交税,在滨江生产? 还是想告诉上面,你们京州的统计数据全是瞎编的?!” 王卫国腿一软,一屁股跌坐在沙发上。 完了。 “关网之前修正数据!要是国家局启动问责程序,你这个局长就别干了,直接去纪委报到吧!” “啪!”电话挂断。 王卫国握着听筒,手抖得像帕金森。 二十五个亿…… 一夜之间,那个林远,竟然把税源全抢过去了? 而且是生米煮成了熟饭,直接入库了! “玛德!神仙打架!劳资成了受气包!” 王卫国不敢耽搁,立马向市统计局走去。 要是陈少聪不使新招,这数据就得落在铁西新区了! 滨江区政府,副区长办公室。 陈少聪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桌上的电话免提亮着,里面传来一个沉稳的中年男声。 “少聪啊,你反映的情况,省里很重视。 一个刚刚成立一年的新区,gdp增速百分之百?这简直是放卫星!是典型的大跃进思维!” 说话的是省发改委综合处处长,也是陈少聪在清华读博时的师兄。 “师兄,我也希望这是真的。”陈少聪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语气却显得痛心疾首。 “但作为一名经济学博士,我无法违背我的专业常识,铁西那个地方,除了几个破烟囱,还有什么? 这种注水猪肉要是端上省里的餐桌,那是给咱们汉东省抹黑啊。” “哼!乱弹琴!”电话那头的声音陡然严厉。 “这种不正之风必须刹住!省审计厅和统计局已经组成了联合调查组,明天一早就下去。 这次由审计厅的‘铁娘子’林冰带队,务必查个水落石出!” “林冰?”陈少聪眼睛一亮。 那个传说中六亲不认、连亲舅舅违规报销都敢查的“女阎王”? “太好了,有林厅长出马,妖魔鬼怪肯定无所遁形。”陈少聪挂断电话,将杯中的咖啡一饮而尽。 林远,你不是喜欢玩数据吗? 这次我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铁西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主任,出事了。”孙晓雨推门进来,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省政府办公厅刚发的函,明天上午九点,省联合调查组进驻新区,对我们的年度经济数据进行‘专项核查’。” “理由是:数据异常,涉嫌造假。” 林远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脸上看不出喜怒。 “来得挺快。”林远淡淡地说道。 “还有更糟的。”孙晓雨咬了咬嘴唇。 “因为我们将账上所有的流动资金都用来缴纳税款和填补基建缺口,现在……工地上工人的工资,已经发不出去了。” “刚才赵铁柱打电话来,说工人们情绪很激动,听说省里要来查封新区,有人在煽动闹事,说是要把机器拆了抵工资。” 第349章 内忧外患。 这就是陈少聪的手段。 一方面用行政力量高压核查,一方面利用资金链断裂制造群体性事件。 只要工人们一闹,调查组正好撞见,那就是“管理混乱、引发社会动荡”的铁证。 到时候,别说gdp了,林远这个主任都得撤职查办。 “告诉赵铁柱,让他把人看住了。”林远猛地把钢笔拍在桌上。 “告诉工人们,三天!再给我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工资不发,我林远把这身官皮扒了,去安源钢铁厂给他们打铁还债!” “可是主任,账户上真的没钱了啊……”孙晓雨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钱会有的。”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既然他们想查,那就让他们查个够。”林远转过身,眼神坚定。 “晓雨,通知张理工教授,让他把实验室里那些看不懂的数据、图纸,还有格特宁所有的原始研发记录,全部搬到大会议室。” “越多越好,要堆成山。” “另外……”林远从抽屉的最底层,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轻轻放在桌上。 “把这个,混在安源钢铁厂的原材料采购单据里。” 孙晓雨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档案袋,虽然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但她从林远的眼神里,读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 “是!” 第二天上午九点。 几辆挂着省牌的奥迪a6缓缓驶入铁西新区管委会大院。 车门打开,一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留着齐耳短发的中年女人走了下来。 她面容清冷,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手里提着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公文包。 林冰。 汉东省审计厅副厅长,全省贪官污吏的噩梦。 陈少聪早已等候多时,他特意从滨江区赶过来“陪同调研”。 “林厅长,一路辛苦。”陈少聪迎上去,伸出手,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我是滨江区的陈少聪,咱们在省里的经济论坛上见过。” 林冰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手都没伸:“陈区长,我是来查账的,不是来叙旧的,铁西新区的负责人在哪?” 陈少聪的手僵在半空,却丝毫不尴尬,顺势推了推眼镜。 “林远主任应该在会议室准备材料,不过林厅长,有些话我得提醒一句,这个林远很擅长做表面文章,您可别被他的花言巧语给蒙蔽了。” “是不是表面文章,数据会说话。”林冰冷冷地回了一句,大步流星地走进办公楼。 陈少聪跟在后面,看着林冰的背影,心里乐开了花。 这脾气,够味儿! 林远,你这次死定了。 管委会大会议室。 门一推开,所有人都愣住了。 几百平米的房间里,堆满了半人高的纸箱子。桌子上、椅子上、甚至地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文件、图纸、报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和油墨混合的味道。 “这……这是干什么?”随行的省统计局处长捂着鼻子,一脸嫌弃。 “各位领导,欢迎莅临检查!” 林远从一堆文件山后面钻出来,袖子挽着,手上还沾着灰,一脸憨厚地笑道。 “听说省里觉得我们数据造假,我连夜让人把所有的原始凭证都搬来了。都在这儿了,各位随便查!” “简直是胡闹!”陈少聪冷哼一声。 “林远,你这是对抗组织审查!我们要看的是汇总表,是电子台账,你弄这堆废纸干什么?” “陈区长,这就外行了不是?” 林远拍了拍身边的一个大纸箱,发出“砰砰”的闷响。 第350章 “汇总表那是给领导看的,可以美化。但这些……”林远随手抽出一张沾着油污的单据。 “这是安源钢铁厂三号高炉昨天的焦炭入库单,上面还有司机的签字和地磅员的手印,这才是最真实的数据。” “既然各位怀疑我们注水,那就从源头查起嘛。真金不怕火炼。” 林冰扫视了一圈,目光停留在林远身上。 这小子,有点意思。 别的单位被审计,那是藏着掖着,恨不得把账本吞进肚子里。 他倒好,直接把家底全倒出来了。 “好。”林冰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既然林主任这么坦荡,那我们就从源头查。一组查基建,二组查税务,三组查企业产值。” “等等!” 林远突然伸手拦住,“查账没问题,但关于格特宁的产值核算,涉及高度机密的医药专利和复杂的成本构成。 为了防止各位领导看不懂,产生误判,我特意请来了我们的首席科学家,张理工教授,给各位做个……科普。” 话音刚落,会议室的大屏幕突然亮了。 满头白发、戴着厚底眼镜的张理工,像个老顽童一样跳上讲台,手里拿着一根教鞭。 “各位同学……哦不,各位领导,请看大屏幕!”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复杂的像迷宫一样的化学分子式。 “这是格特宁的核心成分,甲磺酸伊马替尼的晶体结构。 它的合成路径有三十六步,每一步的收率都直接影响最终的成本核算。” 张理工敲着黑板,唾沫横飞。 “比如这个c18h23n9o4,在第三步反应中,如果我们控制不好温度,就会产生杂质a。 杂质a的处理成本是每公斤五千块,这将导致我们的毛利率下降0.5个百分点。 那么问题来了,这0.5个百分点在gdp核算中,应该计入工业增加值还是中间投入?” 台下的调查组成员全懵了。 他们是搞审计的,搞统计的,谁懂化学啊? “那个……张教授,能不能说简单点?”统计局处长擦了擦汗。 “简单点?这已经是初中化学水平了!”张理工眼睛一瞪,那股子学术权威的傲慢劲儿瞬间爆发。 “连这个都不懂,你们怎么核算我们的产值?怎么判断我们有没有造假?难道靠拍脑门吗?” “你!”处长气得脸红脖子粗。 “继续讲!”林远在一旁拱火,“张教授,一定要讲透!讲不透就是对组织不负责任!” 于是,一场严肃的行政审计,变成了枯燥的化学公开课。 整整三个小时。 张理工从分子结构讲到药代动力学,从反应釜的压力讲到废液处理的环保标准。 调查组的人听得头晕眼花,昏昏欲睡。 陈少聪更是脸色铁青,他看出来了,林远这是在耍无赖!用专业壁垒来消耗他们的精力! “够了!” 一直沉默的林冰突然开口。 她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声音清冷如冰。 “张教授的课讲得很好,但我们是来查账的。林主任,让你的教授休息一下吧,我们直接看单据。” 林冰站起身,径直走向角落里那堆标注着“安源钢铁”的纸箱。 她有一种直觉。 如果林远要藏猫腻,一定不会藏在那些高大上的医药数据里,而是藏在这些最不起眼的传统工业单据中。 “哗啦——” 林冰翻开一本厚厚的凭证册。 那是安源钢铁厂上个月的原材料采购发票。 她一页页地翻着,速度很快,那是多年审计练就的童子功。 突然,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351章 在一张不起眼的增值税发票下面,夹着一张皱皱巴巴的a4纸。 看样子,像是打印废了的草稿,不小心混进去的。 林冰本想随手扔掉,但纸上的一行字引起了她的注意: 《滨江区关于协助“天祥贸易公司”进行产值虚增的操作备忘录》 林冰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祥贸易公司? 这家公司她有印象,是滨江区的纳税大户,也是陈少聪嘴里的“明星企业”,每年贡献几个亿的gdp。 她不动声色地拿起那张纸,快速浏览。 越看,她的脸色越难看。 会议室里,空气浑浊。 烟味、泡面味、汗水味混合在一起,让人直皱眉头。 整整十八个小时。 省联合调查组的审计员们b不断核着数据。 键盘的敲击声从最初的暴风骤雨,变成了现在的稀稀拉拉。 林远靠在角落的椅子上,身上盖着军大衣,似乎睡着了。 陈少聪坐在他对面,依旧保持着精英的体面。 虽然眼底布满血丝,但他手里的咖啡杯还是温热的,时不时望向林远。 在他看来,林远这是在垂死挣扎。 原始凭证越多,漏洞就越多。 只要查出一笔假账,或者一笔无法解释的资金流向,就能给林远扣上“财务混乱、数据造假”的帽子。 “啪。” 林冰合上了厚厚的审计报告,声音在死寂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瞬间清醒,目光齐刷刷地汇聚到那个穿着黑色职业装的女人身上。 “查完了?”陈少聪放下咖啡杯,优雅地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林厅长,辛苦了,看大家脸色都不太好,是不是铁西新区的账目......问题很大?” 他特意在“问题很大”四个字上加了重音,眼神挑衅地看向刚刚睁开眼的林远。 林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确实有问题。”林冰淡淡地说道。 陈少聪心头一喜,脸上却装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哎,我就知道。林远同志毕竟年轻,为了政绩,步子迈得太大了,啧啧!” 林远伸了个懒腰,大衣滑落,他捡起来拍了拍灰,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冰。 “陈区长,你急什么?” 林冰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如刀锋般锐利,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说的问题是,铁西新区的统计口径,太过保守了。” “什么?”陈少聪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以为自己听错了。 林冰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表格,指着上面的一行数据。 “安源钢铁厂上个月的废钢回收产值,按照税务局的核算,应该是三千四百万。 但铁西新区为了避嫌,主动扣除了其中无法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的一千二百万散户回收额。” “还有格特宁的研发成本摊销。”林冰看向那个还在打瞌睡的张理工教授。 “张教授把实验室里的一批进口试剂算作了损耗,直接计入成本,没有计入固定资产投资,这部分,又少算了五百万。”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省统计局的那个处长y也是不断点头。。 从来只见过为了政绩拼命注水的,没见过这么实在往外推数据的! “这……这怎么可能?”陈少聪脸色铁青,声音拔高了八度。 “林厅长,你会不会看错了?那些原始单据那么乱,怎么能作为依据?” “乱,才是真的。” 林冰站起身,走到那堆纸箱前,随手拿起一张沾着油污的入库单。 第352章 “陈区长,你是学经济的,应该知道‘本福特’定律。”林冰的声音冷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专业权威。 “真实的数据,往往充满了随机性和瑕疵,这上面的每一个手印,每一处涂改,甚至每一滴油渍,都在告诉我,这是工人们在生产线上干出来的。” “相反。”林冰转过身,死死盯着陈少聪,“那些完美无缺、曲线平滑、逻辑严丝合缝的报表,才最值得怀疑。” 陈少聪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他感觉林冰的话里有话。 “经过核实。”林冰转过身,对着记录员说道。 “铁西新区申报的年度gdp数据,真实有效,不仅没有造假,反而因为统计人员的业务不熟练,漏报了约一千八百万产值。 建议予以修正,并补录系统。” “h好!” 庞大海激动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狠狠地挥了一下拳头。 孙晓雨捂着嘴,眼泪夺眶而出。 赢了! 不仅赢了,还多赚了一千八百万! “好的,省里还有权限,我马上通知处里放开权限。”省统计局处长点点头,出去打电话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林冰面前,伸出手,脸上挂着那副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林厅长,给您添麻烦了,我们基层的同志业务水平确实有限,以后一定加强学习,绝不给省里拖后腿。” 林冰没有握手,只是看了他一眼。 “林主任,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漏报这么多,说明你们的管理极其粗放。回头写一份整改报告交上来。” “是是是,一定整改。”林远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 陈少聪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感觉自己像个小丑,精心策划的围剿,最后竟然成了给林远做嫁衣的表彰大会。 “既然没问题,那我就先回去了。”陈少聪咬着牙,抓起公文包就要走,“区里还有个会。” “陈区长,留步。” 林冰的声音不高,却像是一道定身咒,让陈少聪的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门口。 “林厅长还有事?”陈少聪转过身,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林冰从公文包的夹层里,拿出了那张皱皱巴巴的a4纸。 那是她在安源钢铁厂的发票堆里发现的。 “趁着大家都在,有些账,顺便也算一算吧。”林冰两根手指夹着那张纸,轻轻晃了晃。 “陈区长,这张《关于协助‘天祥贸易公司’进行产值虚增的操作备忘录》,你眼熟吗?” 陈少聪的瞳孔瞬间收缩成针芒状。 那是他的字迹! 那是上个月,为了应对省里的季度考核,他授意手下搞的一套“空转”方案。 怎么会跑到林远这里来? 他猛地看向林远。 林远正靠在桌边,手里把玩着打火机,一脸无辜地看着天花板,仿佛这件事跟他毫无关系。 “这……这是什么?我没见过。”陈少聪矢口否认,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 “没见过?”林冰冷笑一声,将纸拍在桌子上。 “这上面详细记录了如何通过虚构交易、循环转账来虚增产值。 最精彩的是这一条:‘由区税务局先行垫付税款,待财政返还后再行冲抵’。” 林冰走到陈少聪面前,那种强大的压迫感让这位“清华博士”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陈区长,数据很漂亮,但逻辑不闭环啊。” “天祥贸易,一家只有u十几个人的皮包公司,上个月创造了三个亿的流水? 而且所有的交易对象,都是滨江区内的关联企业?这钱在银行里转了一圈,gdp就出来了?” 第353章 “这是经济学上的奇迹,还是魔术?”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省统计局的处长此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种明显的造假,他们竟然一路开了绿灯,而铁西新区的真数据却被卡住。 这要是传出去,他这个处长也别干了。 “林厅长,这可能是误会……”陈少聪还在强撑,但声音已经开始发颤。 “也许是企业个人的行为,区里并不知情……” “是不是误会,审计厅会查。” 林冰收起那张纸,重新放回公文包。 她没有当场发作,也没有直接扣人。她是老审计,知道分寸。 陈少聪背景深厚,仅凭一张纸扳不倒他,但这足以让他脱一层皮。 “陈区长,今天的核查结果,我会如实上报省政府。”林冰整理了一下衣领,语气恢复了平淡。 “至于滨江区的问题,下一轮全省审计,我会亲自带队去你们区里,好好翻翻这本烂账。” 。 陈少聪脸色煞白,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被“女阎王”林冰盯上的人,不死也得残。 “好……随时欢迎。”陈少聪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那我先走了。” 陈少聪也待不下去了,与秘书匆匆离开。 看着陈少聪离去的背影,林远嘴角的笑意渐渐收敛。 “林主任,这招‘借刀杀人’玩得不错。” 林冰收拾好东西,走到林远面前,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年轻人。 故意把那张纸混在原始凭证里,算准了她林冰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小子,连审计厅都敢算计。 “林厅长言重了。”林远一脸诚恳,“我只是相信,正义也许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尤其是在您这样专业的领导面前。” “少拍马屁。”林冰冷哼一声,但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你是个能干的统治,多问老百姓做贡献,国家就是你的底气!” 林冰意有所指。 “我明白的!”林远笑道。 市委一号会议室。 这是一场临时加开的市委常委扩大会议。 议题只有一个:全市年度经济数据的最终核定。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两侧,坐满了京州市最有权势的人。 林远坐在后排的列席位置,手里拿着那支派克钢笔,神色平静。 在他对面,滨江区副区长陈少聪正襟危坐。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市统计局局长王卫国站在投影仪前,擦了一把脑门上的汗,声音发虚。 “根据国家局反馈的税务数据,以及省联合调查组的审计结果...铁西新区今年的gdp总量核算为61.8亿元,同比增长102%。” “而滨江区,因为剥离了这部分产值,加上‘天祥贸易’等几家公司的虚增数据被剔除,修正后的gdp为280亿元,同比增长3%。” 死寂。 整个会议室里,只有王卫国粗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个令人窒息的数字:102%。 这是一个在经济学上近乎妖孽的数据。 “咳咳。” 一声咳嗽打破了沉默。 赵立本放下手里的茶杯,杯盖磕在杯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扫视了一圈,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 “同志们呐,数据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立本慢条斯理地开口,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 “铁西新区成绩突出,这值得肯定,但是,我们也要考虑到历史因素和全市的安定团结嘛。”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坐在主位的市委书记马建设。 “滨江区作为老大哥,一直承担着全市最重的财政任务。 第354章 如果因为一次统计口径的调整,就让他们的数据出现断崖式下跌,这会不会打击基层干部的积极性? 会不会影响明年的招商引资大局?” 往年的时候,滨江区作为京州市经济火车头之一,增速都在8%以上。 今年要是增速只有3%,肯定会引来各种无端猜想。 赵立本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我的意见是,本着‘实事求是、统筹兼顾’的原则,这部分争议产值,是不是可以采取‘五五分账’的办法? 铁西算一半,滨江算一半。这样既保住了新区的面子,也护住了老区的里子,马书记,您看呢?” 这就是“和稀泥”。 这就是本土派的生存智慧。 在他们眼里,gdp不是科学统计,而是政治蛋糕,是可以拿来切分、拿来做人情的。 陈少聪松了一口气,感激地看向赵立本。 如果能拿回一半,滨江区至少能到5%左右,他的位子也就稳了。 马建设手里夹着烟,眉头紧锁,似乎在权衡利弊。 对于他这个快退休的人来说,平稳过渡是第一位的。 滨江区要是真塌方了,他这个班长脸上也不好看。 就在马建设准备开口点头的时候。 “我不这么认为。” 一道清冷的女声响起。 叶茹梅。 她今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内搭白色丝绸衬衫,整个人显得干练而锋利。 她没有看赵立本,而是直接看向马建设。 “马书记,gdp核算有明确的法律依据。 《统计法》第十三条规定:统计资料的真实性、准确性、完整性,由统计机构和统计人员负责。” 叶茹梅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如果我们今天在这里搞‘五五分账’,那就是公然带头造假。 这要是传到省里,传到国家局,省领导会怎么看我们京州市委班子?” 赵立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阴鸷。 “叶市长,话不能说得这么重嘛。” 赵立本皮笑肉不笑,“这也是为了大局考虑,毕竟滨江区也是你的兵。” “为了大局?” 叶茹梅冷笑一声,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既然赵书记提到了大局,那我们就来看看滨江区所谓的‘大局’到底是什么!” 那是林冰昨天在废纸堆里找到的那张《操作备忘录》复印件。 “这是省审计厅林冰厅长在核查过程中发现的。”叶茹梅指着那份文件,目光如电,直刺后排的陈少聪。 “滨江区为了粉饰太平,竟然授意企业进行空转贸易,虚增产值!这不仅仅是数据造假,这是严重的违纪违法!” “赵书记,这就是你想要护着的‘里子’?” 轰! 会议室里瞬间炸锅了。 常委们交头接耳,看着那份文件的眼神充满了震惊。 陈少聪的脸瞬间惨白如纸。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张被他当成废纸扔掉的备忘录,竟然会出现在市委常委会上! 林远坐在角落里,嘴角微微上扬。 这就是他给叶茹梅准备的核武器。 在官场,单纯的数据之争可能被“和稀泥”,但一旦上升到“作风问题”和“腐败问题”,谁敢捂盖子?谁捂谁死! 赵立本看着那份文件,脸色铁青。 他知道,大势已去。 在这个证据面前,他如果再坚持“五五分账”,那就是在给陈少聪陪葬。 马建设掐灭了手里的烟头。 他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陈少聪,又看了一眼咄咄逼人的叶茹梅,最后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林远身上。 第355章 后生可畏啊。 不仅干出了成绩,还懂得借力打力,把对手的退路堵得死死的。 “乱弹琴!” 马建设猛地一拍桌子,定下了基调。 “我们党实事求是,是一就是一,是二就是二!搞虚假繁荣,那是自欺欺人!” “我宣布,本次年度经济数据核算,严格按照国家局和省调查组的意见执行!谁生产的归谁,谁纳税的归谁!” 马建设站起身,威严地扫视全场。 “至于滨江区的问题……回头写分情况说明!” 滨江区的情况说严重也严重,说不严重也不严重。 马建设这话,就是想要轻轻放下。 “散会!” 马建设拂袖而去。 会议室的大门打开。 林远收拾好东西,刚走出门口,就迎面碰上了赵立本。 赵立本依旧保持着那副儒雅的姿态,只是眼神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寒意。 他停下脚步,上下打量着林远,就像是一条毒蛇在审视自己的猎物。 “小林啊,年轻有为,这招‘暗度陈仓’玩得漂亮。” 林远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衣领,迎着赵立本的目光,不卑不亢地笑了。 “谢谢赵书记提醒。” 说完,林远微微欠身,大步流星地从赵立本身边走过。 赵立本权势极大,他现在一个小小的副处级,得罪一位副厅级干部,实在是找死。 但林远清楚,再有一年时间,赵立本就会被叶茹梅斗倒。 自己只要再坚持一年就行! 赵立本站在原地,看着林远挺拔的背影,眼神莫名。 两天后,京州市政府官网发布年度经济公报。 铁西新区,gdp总量61.8亿元,增速102%,位列全市第一。 京州震动。 那个曾经被视为“工业废墟”、“无可救药”的地方,在一夜之间,完成了华丽的逆袭。 腊月二十,大雪初霁。 京州市委大院门口的电子公示栏上,滚动播放着全市年度经济运行简报。 往年这个时候,那是滨江区独领风骚的舞台,其他县区只能在后面吃灰。 但今天,所有路过的机关干部,无论职位高低,在经过那块屏幕时,都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 排在第一行的,不再是那个熟悉的“滨江区”。 【铁西新区:年度地区生产总值(gdp)61.8亿元,同比增长102.3%。】 【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20亿元,同比增长156%。】 【固定资产投资:28亿元,同比增长210%。】 【服务业......】 gdp61.8亿! 这就是林远交出的答卷。 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京州官场的一场地震。 它意味着铁西新区正式跨入了“六十亿俱乐部”,从一个财政还要靠市里输血的“讨饭崽”,一跃成为了能够反哺市财政的“现金奶牛”。 以前的时候,谁不知道铁西县是个穷县。 而且因为钢铁行业的没落,增速能是正数都不容易。 当初设立铁西新区,也是因为申请集团的投资,只是为了个好名头。 谁知道,一个年轻人竟然能创造出这么辉煌的战绩! 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正在挂红灯笼的后勤工人,手里握着那个发烫的诺基亚。 “林远!你小子行啊!真让你干成了!” 电话那头,江珊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往日县委书记的矜持,高亢得甚至有些破音。 “刚才市委办给我打电话,说铁西县今年的综合考评从全省倒数第三,直接窜到了全省前十五! 老娘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铁西新区虽然是市政府派出机构,但在行政区划上仍隶属于铁西县。 第356章 林远这61.8亿的gdp,有一大半是算在铁西县头上的。 这就是典型的“母凭子贵”。 “珊姐,淡定。”林远把手机稍微拿远了一点:“这才刚开始,明年等生物医药产业园二期起来,我让你进全省前十。” “你就吹吧!不过姐姐爱听!”江珊在电话那头笑得花枝乱颤。 “说吧,想要什么奖励?只要不违反原则,姐姐都依你!要不……晚上来姐姐家吃饺子?我亲自包的,皮薄馅大。” “改天吧。”林远婉拒,“今晚管委会要开全员大会,几百号人等着我发钱呢。” “行!你现在是大忙人,是财神爷!”江珊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亲昵。 “对了,替我谢谢庞大海那死胖子,告诉他,回头县里给他记一大功!” 挂断电话,林远长出了一口气。 这一关,算是彻底闯过来了。 有了这份成绩单,他在京州的脚跟才算是真正站稳了。 以前别人叫他“林主任”,那是看在市长叶茹梅的面子上。 现在叫他“林主任”,那是敬畏他手里掌握的资源和那股子能把天捅破的狠劲儿。 “主任,时间到了。” 孙晓雨推门进来。她今天特意换了一身红色的呢子大衣,脸上化了淡妆,整个人喜气洋洋。 “走,去会场。”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 管委会一楼的大礼堂,此刻人声鼎沸。 这里原本是一个废弃的电影院,改造后成了新区的会议中心。 几百个座位座无虚席,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人。 除了管委会的正式在编人员,还有安源钢铁厂的职工代表、两个产业园的企业高管,甚至还有几个闻讯赶来的村支书。 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主席台上。 那里挂着一条巨大的横幅:【铁西新区2010年度总结表彰暨誓师大会】。 没有鲜花,没有复杂的流程。 当林远走进会场的那一刻,原本嘈杂的大厅瞬间安静了一秒,紧接着,爆发出了雷鸣般的掌声。 “哗!!” 这掌声不是礼节性的,而是发自肺腑的。 坐在前排的庞大海,手掌都拍红了,眼眶里含着泪。 一个月前,他还是个混吃等死的边缘局长,现在,他是全区最大的功臣,走出去腰杆子挺得笔直。 还有角落里的赵铁柱,那个曾经带着工人堵门的糙汉子,此刻正咧着大嘴傻笑,手里的安全帽被他捏得变了形。 林远走上台,直接走到演讲台前。 他扶了扶麦克风,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充满希冀的眼睛。 “同志们。” 林远的声音通过音响,回荡在整个礼堂。 “八个月前,我刚来这里的时候,有人跟我说,铁西是男人的坟场,是京州的下水道。 说这里只有生锈的机器、下岗的工人,和永远也修不完的烂路。” 台下一片寂静,很多人低下了头,想起了那段灰暗的日子。 “但是今天!” 林远猛地提高了音量,手指向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亮起,鲜红的“61.8亿”像一团火,点燃了所有人的视网膜。 “我们用这61.8亿告诉所有人!铁西不是下水道,铁西是金矿!是京州未来的发动机!是我们所有人的家!” “轰!” 掌声再次炸响,比刚才还要热烈十倍。 “好!说得好!”庞大海带头叫好,嗓子都喊哑了。 “林主任威武!” “哈哈!林主任带领的好!” 林远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 “废话不多说。根据之前的承诺,今年新区的年终奖,全员翻倍! 安源钢铁厂补发所有拖欠工资,并增发三个月绩效!” 第357章 铁西新区基础工资走的市里财政,但绩效部分则是自负。 今年新区财政富裕,每个人都分到好几个月的绩效工资,可以过个肥年了。 “林主任万岁!” “新区万岁!” 如果说刚才的掌声是敬佩,那么现在的欢呼就是疯狂。 在体制内和国企,谈钱虽然俗,但最提气。 林远看着台下那一张张涨红的脸,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就是他想要的。 万家灯火,国泰民安! 当晚,京州电视台《新闻联播》。 头条新闻足足播放了五分钟,全方位报道了铁西新区的经济奇迹。 画面里,林远站在挖掘机前指挥若定,背景是热火朝天的工地。 林家老宅。 大舅妈林桂花正嗑着瓜子看电视,当看到屏幕上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时,手里的瓜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哎哟我去!这……这是小远?” 林桂花瞪大了眼睛,使劲推了推旁边正在看报纸的大舅,“老头子!你快看!小远上电视了!还是头条!” 大舅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倒吸一口凉气。 “乖乖,这小子真出息了啊,六十多个亿?那得是多少钱啊?能把咱们家房子埋了吧?” “我就说小远这孩子打小就聪明!” 林桂花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谄媚起来,完全忘了之前林远拒绝给她儿子安排工作时的怨恨。 “不行,明天我得去买两只老母鸡,去看看他爸妈。 咱们家林子工作的事儿,还得落在他身上,现在他是大主任了,手指缝里漏一点,都够咱家吃喝不愁的!” 这就是现实。 当你落魄时,亲戚避之不及,当你辉煌时,就算你赶,这些人也顺着杆子爬过来。 深夜,管委会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一碗早已坨了的泡面。 他正在规划下年的经济计划。 刚准备动筷子,孙晓雨神色匆匆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主任,一份急电!” 孙晓雨把文件放在桌上,声音有些发颤,“省委组织部刚发的传真,关于*****的第二轮考察名单。”(不知道为啥审核过不了) “哦?来了?” 林远并不意外。 毕竟**计划考核三样,gdp、产业转型和群众满意度。 年前只考核了群众满意度,还有两样没有考核。 他放下筷子,拿起文件扫了一眼。 文件很简单,就是通知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将于后天进驻铁西新区,对林远进行为期一周的综合考察。 重点不在内容,而在那个考察组组长的名字上。 顾云飞。 省委组织部干部三处处长。 看到这三个字,林远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前世,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对这个名字可谓是如雷贯耳。 顾云飞,人送外号“顾阎王”、“鬼见愁”。 此人是出了名的铁面无私,甚至可以说是有点心理变态的洁癖。 他带队的考察,从来不走过场,不吃请、不收礼,专门喜欢搞突然袭击,去单位食堂查账,去干部家里看垃圾桶。 凡是他经手的考察对象,起码有一半会被刷下来,甚至有不少人直接被他查出了问题,送进了纪委。 在汉东官场,流传着一句话:宁见纪委喝茶,不见云飞查岗。 “怎么是他?” 林远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来者不善啊。 “主任,我听说这个顾处长很难缠。”孙晓雨显然也做过功课,一脸担忧。 第358章 “我们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比如把账目再理一理,或者跟市委组织部那边通个气?” “没用的。” 林远摇了摇头,把文件扔回桌上,“顾云飞要是能被提前搞定,他就不是顾云飞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61.8亿的gdp,让他成了京州的英雄,也让他成了无数人的眼中钉。 赵立本派虽然在市委会上输了一阵,但他们的根基还在,人脉还在。 顾云飞这把刀,借得好啊。 只要顾云飞在考察评语里写上一句“性格急躁,缺乏大局观”,或者“工作作风霸道,存在一言堂现象”,林远的升迁之路就会被硬生生掐断。 甚至,如果被他查出点什么违规操作...... 比如为了赶工期,有些手续是先上车后补票的,比如为了招商,给企业的承诺有些是打了擦边球的。 这些在平时是魄力,在顾云飞眼里,那就是把柄。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林远转过身,眼神重新变得犀利。 “晓雨,通知下去,明天开始,机关食堂取消所有小灶,中午我跟大伙一起排队打饭。 还有,把之前所有‘先上车后补票’的项目清单整理出来,我要看。” “是!” 孙晓雨领命而去。 林远重新坐回椅子上,看着那碗坨掉的泡面,突然笑了。 “顾云飞……” 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烟,点燃一支。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有些玩味。 “前世你把我那个老领导查得抑郁早退,这一世,我倒要看看,是你这块铁板硬,还是我这把刚出炉的刀快。” 他拿起笔,在那份红头文件的“顾云飞”三个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而在圈的旁边,他写下了两个字: 破局。 一天后。 一辆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车,低调地驶入了x新区管委会大院。 车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一双擦得锃亮的黑皮鞋,紧接着是一条笔挺的西裤。 顾云飞站在车旁,目光在管委会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上扫了一圈,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这就是那个最近在省里闹得沸沸扬扬的“明星新区”? 也不过如此。 林远带着班子成员迎了上去。 “顾处长,一路辛苦。”林远伸出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 “我是林远,代表铁西新区欢迎省委组织部考核组莅临指导。” 顾云飞没有马上握手。 他那双略显阴鸷的眼睛,在林远身上扫描了一遍。 太年轻了。那种充满胶原蛋白的皮肤,挺拔的身姿,还有那股子掩盖不住的朝气,都让顾云飞感到一阵莫名的刺眼。 两秒钟的冷场。 这就是官场上的“杀威棒”。 直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凝固,顾云飞才伸出手,在林远指尖上蜻蜓点水地碰了一下,随即收回,甚至还下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 “林主任是吧?”顾云飞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慢条斯理的腔调。 “不用搞这些虚礼,我们这次来,是带着任务的,只看材料,只谈工作。” 旁边的韩德彪凑上来,满脸堆笑。 “顾处长,这都到饭点了,管委会食堂准备了点便饭,咱们是不是先……” “不用。”顾云飞抬手打断,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 “按照省里规定,我们不吃请,不拿要。考核组直接去招待所,吃饭我们会自己解决。 另外,让你们准备的谈话室和举报箱,落实了吗?” 韩德彪的热脸贴了个冷屁股,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得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第359章 林远却神色如常,仿佛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 “都准备好了。招待所就在后街,条件简陋,委屈各位领导了。”林远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顾云飞嗯了一声,没再看众人一眼,带着考核组的三个人,径直上了车。 看着考斯特扬长而去,有人小声嘀咕。 “什么东西!拿着鸡毛当令箭!” 林远看着那辆车的尾灯,眼神深邃。 “慎言。”林远声音平静。 “人家这是讲原则。既然顾处长喜欢清净,那咱们就别去打扰。 通知下去,各部门把这今年的台账整理好,随时待查。” 说完,林远转身回了办公室。 铁西招待所,302房间。 房间不大,墙皮有些脱落,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 顾云飞坐在书桌前,嫌弃地用纸巾把椅子擦了三遍,才勉强坐下。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红蓝铅笔,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用红笔判生死,用蓝笔写评语。 桌上摆着林远的人事档案。 顾云飞翻开第一页,目光死死地盯着“出生年月”那一栏。 28岁。 他又看了看现任职务: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主持工作),副处级。 他在这个体制内熬了整整十六年,写秃了无数支笔,熬白了头发,才在38岁这年爬到了正处。 而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在28岁就只比他低半级? 这不科学,也不公平。 “火箭式提拔,底子通常都不干净。” 顾云飞喃喃自语,手里的红蓝铅笔重重地在“28岁”和“副处”这两个词上画了两个刺眼的红圈。 力透纸背,红色的印记像是一道伤疤,刻在林远的履历上。 “咚咚咚。” 门被敲响,随行的小科员小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 “处长,水打好了,刚才新区那边送来两条烟,说是给咱们提神的,我看是软中华……” “退回去!”顾云飞猛地合上档案,脸色阴沉。 “小刘,你是第一天跟我出来办案吗?这种糖衣炮弹也敢接? 告诉他们,再搞这种小动作,直接记录在案,作为作风问题的证据!” 小刘吓得一哆嗦:“是是是,我这就退回去。” “还有。”顾云飞转着手里的铅笔,眼神阴鸷,“那个举报箱,放在哪里了?” “放在招待所大门口,没有监控死角。” “胡闹!”顾云飞呵斥道。 “放在大门口,谁敢去投?挪到后门的巷子里去!要避开监控,给群众创造‘畅所欲言’的环境。懂吗?” 小刘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领导的意图:“懂,懂了!我这就去办!” 顾云飞重新打开档案,看着林远那张年轻英俊的一寸免冠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倒要看看,你这棵嫩苗,经不经得起我的风吹雨打。” 夜幕降临,铁西新区管委会大楼依旧灯火通明。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赵曼打来的。 “喂,曼姐。”林远接起电话,声音柔和了几分。 “那个姓顾的到了?”赵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子精明干练。 “我跟你说,这人我打听过了,外号‘顾阎王’,出了名的心理变态。 他自己升得慢,就看不得别人升得快,尤其是你这种年轻干部,在他眼里就是原罪。” “我看出来了。”林远看着窗外的夜色,手里把玩着那个打火机,“连饭都不吃,摆明了是来找茬的。” “你小心点。”赵曼压低了声音。 “这种人最擅长在鸡蛋里挑骨头。财务、人事、工程招投标,这些只要有一点瑕疵,他就能给你无限放大。 第360章 听说他在省里有靠山,这次是带着尚方宝剑来的。” “放心吧曼姐,身正不怕影子斜。” 挂了赵曼的电话,没过两分钟,宋婉的电话也进来了。 比起赵曼的直白,宋婉的声音更显得温婉大气,像是一股暖流。 “林远,顾云飞那个人,有点轴。”宋婉显然也收到了消息。 “他以前是你父亲那个年代的老大学生,自视甚高,觉得现在的干部都太浮躁。 如果他刁难你,你千万别跟他硬顶,忍一时风平浪静。” “婉姐,我有分寸。” “如果实在不行……”宋婉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霸气。 “我给楚部长打个电话,虽然顾云飞有审核权,但汉东的天,还轮不到他一只手来遮。” 林远心里一暖。 这就是有人护着的感觉。 “不用,婉姐。”林远笑了笑,语气笃定。 “杀鸡焉用牛刀,我有办法。您就等着看戏吧。” 挂断电话,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咚咚。” 孙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神色有些慌张。 “主任,出事了。” “怎么了?” “刚才保安队老赵说,看见有人鬼鬼祟祟地在招待所后门转悠,往那个刚设立的举报箱里塞了个厚厚的信封。” 孙晓雨咬着嘴唇,“看身形……像是张强主任那个司机,小王。” 林远猛地睁开眼睛,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终于忍不住了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招待所的方向。 那里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在寒风中摇曳。 “晓雨,不用管。”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眼神清明,“让他们投。投得越多越好。” “可是……” “顾云飞喜欢玩程序正义,那我们就陪他玩。” “明天早上,通知所有科级以上干部,九点钟开会。我要当着钦差大臣的面,给他上一课,什么叫‘年轻干部的担当’。” 清晨,铁西新区的空气里透着一股肃杀的寒意。 一夜之间,原本空荡荡的箱体被塞得满满当当。 甚至有几封信因为塞不进去,半截身子露在外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顾云飞站在巷子口,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看到了吗?”顾云飞转头看向身后的小刘,声音轻得像是在怕惊扰了什么。 “这就是群众的呼声,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如果林远真的像宣传得那么完美,这箱子怎么会满?” 小刘连忙点头,带着手套将信件一封封取出来,装进了黑色的保密袋里。 “走,回房间,慢慢看。” 顾云飞转身,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招待所房间里。l 桌上堆满了拆开的信封。 举报信的内容出奇地一致,甚至连措辞都大同小异。 一类是关于“国有资产流失”的。 “林远独断专行,东产业园土地出让价格远低于市场价,存在重大利益输送嫌疑……” “安源钢铁厂技改项目招标不透明,中标单位与林远关系密切……” 如果说这类举报还在顾云飞的意料之中,那么另一类,则让他这个有“洁癖”的人感到生理性厌恶。 那是关于“生活作风”的。 “林远与市妇联多名女干部关系暧昧,经常深夜出入某高档小区……” “林远利用职权,将情妇安排在新区管委会重要岗位,甚至在办公室有不雅行为……” 信里写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时间、地点、女方的穿着打扮都描述得绘声绘色。 主角涵盖了市妇联副主席、经发局副局长、商务局局长等等。 简直就是一本官场版的《金瓶梅》。 第361章 “荒唐!无耻!败类!” 顾云飞猛地将一封信拍在桌子上,茶杯盖被震得跳了起来。 “一个年轻干部,满脑子都是权色交易,把新区搞成了他的后宫!这种人,怎么能提拔?怎么能重用?” 顾云飞气得胸口起伏,脸色铁青。 在他那个年代,作风问题就是高压线,碰之即死。 “处长,这些……大部分是匿名的,也没证据啊。”随行的一位老组员老张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而且内容太夸张了,把市里几个女领导都编排进去了,这要是查不实,容易得罪人。” “无风不起浪!”顾云飞冷冷地扫了老张一眼。 “这么多人都举报同一个问题,难道是串通好的?这说明林远在这个问题上,民愤极大!” 他拿起红笔,在林远的名字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叉。 “通知下去,今天开始个别谈话,先找那些平时受排挤的、敢说话的同志谈。我就不信,揭不开这个盖子!” 与此同时,管委会大楼里也是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省里这次是动真格的了,举报箱都塞满了。” “完了完了,林主任这次怕是悬了。听说l连孙晓雨局长都是他的情人!” 食堂里,几个人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林远进来,立马闭嘴,低头扒饭,眼神闪烁。 林远端着餐盘,神色如常地打了一份红烧茄子和二两米饭,找了个空位坐下。 “主任……”孙晓雨端着盘子坐到他对面,眼圈有点红,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太过分了!那些脏水泼得……我都听不下去了!还说我...我跟你......” 孙晓雨咬着嘴唇,后面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林远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晓雨,慌什么?”林远咽下食物,拿纸巾擦了擦嘴。 “他们越是攻击我的私生活,越说明他们在工作上挑不出我的毛病。” “可是……顾处长信了啊!”孙晓雨急得跺脚。 “刚才办公室老王被叫去谈话,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说顾处长问的全是您跟其他女人的私交细节。” 林远放下筷子,目光穿过食堂的玻璃窗,看向招待所的方向。 手段很下作,但很有效。 这种桃色新闻,你没法解释。 你越解释,别人越觉得你在掩饰。 而且一旦沾上“作风问题”的标签,哪怕最后查无实据,名声也臭了,提拔更是想都别想。 这是要把他搞臭、搞死。 而在铁西新区,能组织起这么大规模的“匿名举报”,并且对他的行踪如此了解的人,只有一个。 林远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子上。 张强正和几个心腹边吃边聊,脸上挂着那种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的笑。 看到林远看过来,他假模假式地举了举筷子,算是打招呼,眼底却全是挑衅。 “想玩阴的?”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既然你们想拿“女人”做文章,那我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妇女之友”的力量。 林远拿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喂,艳姐。” 电话那头传来李艳慵懒而带着磁性的声音: “哟,大忙人,怎么想起姐姐了?听说省里的钦差大臣正拿着尚方宝剑砍你呢,还有空给我打电话?” “艳姐消息灵通啊。”林远笑了笑。 “有人给我编排了一出大戏,说我是京州第一软饭王,靠着你们这些姐姐妹妹才上位的。顾处长现在正当真理去查呢。” “咯咯咯……”李艳在电话那头笑得花枝乱颤。 “这帮孙子,也就是这点出息了,怎么着?想让姐姐去帮你骂街?” 第362章 “骂街太掉价了。”林远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艳姐,妇联最近是不是有个‘维护妇女权益、构建和谐职场’的座谈会要开?” “嗯?本来没计划,不过你既然说了,那就可以有。”李艳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那就定在明天吧,地点就在铁西新区。”林远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子算计。 “规格高一点,把市里各界优秀女性代表都请来。 另外,记得给省委组织部考察组发个邀请函,特别是考察组里的那两位女同志,请她们来指导工作。” “你想干什么?”李艳的声音变得玩味起来。 “不干什么。”林远眯起眼睛。 “既然他们说我乱搞男女关系,那我就让他们看看,我在妇女同志心目中,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行,交给我。”李艳答应得干脆利落,“对了,晚上来姐姐家?我新买了……” “啪!”林远果断挂了电话。 下午两点,招待所谈话室。 张强坐在顾云飞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副老实巴交、诚惶诚恐的模样。 “张强同志,不要有顾虑。”顾云飞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蔼一些。 “组织上找你谈话,是信任你,你作为新区的副主任,和林远搭班子这么久,对他应该是最了解的。” 张强叹了口气,一脸为难:“顾处长,林主任……工作能力是很强的,这点没得说。 就是...毕竟年轻嘛,有时候步子迈得大,不太注意影响。” “具体点。”顾云飞手中的笔尖悬在纸上。 “比如东园区那个土地转让……”张强压低了声音,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当时上会讨论的时候,我是持保留意见的。那块地位置那么好,给的价格却那么低,而且对方公司…… 听说那个女老板,经常晚上单独去林主任办公室汇报工作,一待就是两三个小时。” 顾云飞的眼睛亮了。 这正是他要找的“实锤”。 “还有呢?” “还有就是用人方面。”张强看了一眼门口,声音更低了。 “那个孙晓雨,原本就是个普通办事员,林主任一来,不到半年就提了商务局副局长,现在又提了局长。 大家都说……她是林主任的‘通房丫头’,当然,这都是瞎传,我也不敢信。” 所谓的“不敢信”,在顾云飞耳朵里,就是“确有其事”。 “好,很好。”顾云飞刷刷刷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这就是突破口。 “张强同志,你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顾云飞合上笔记本,意味深长地看着张强。 “组织上需要像你这样敢于坚持原则的好干部,铁西新区的班子,需要一些……更稳重、更守规矩的力量。” 张强心头狂喜,脸上却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顾处长过奖了,我只是做了个党员该做的事。” 走出招待所,张强抬头看了看天。 雪停了,天蓝得刺眼。 “林远啊林远,这次我看你怎么死。”张强哼着小曲,钻进了自己的专车。 而在招待所的二楼窗口,顾云飞看着张强离去的背影,眼中的轻蔑一闪而逝。 “小人。”顾云飞淡淡地评价了一句,“不过,小人也有小人的用处。” 他转过身,对小刘说道。 “明天上午,去查一查东园区的土地转让合同,还有那个孙晓雨的人事档案,我要把这案子办成铁案!” “处长,”小刘突然递过来一张烫金的邀请函。 “刚才市妇联送来的,说是明天在新区开个座谈会,特意邀请咱们组里的李姐和王姐去参加。” 第363章 “妇联?”顾云飞皱了皱眉,“这个时候添什么乱?” “说是李艳主席亲自组织的,主题是‘基层女性干部的发展与权益’。”小刘解释道。 顾云飞的眉头锁得更紧了。 李艳?那个传说中和林远不清不楚的女主席? “有点意思。”顾云飞冷笑一声。 “这是来给我施压?好,那就让李姐她们去看看,我倒要看看,这个林远还能唱出什么花来!” 铁西新区管委会,第一会议室。 横幅鲜红,兰花吐蕊。 虽然是临时起意的座谈会,但因为有市妇联副主席李艳的亲自坐镇,再加上林远如今在京州的炙手可热,规格竟出奇的高。 京州市女企业家协会会长、市三八红旗手、甚至连市中心医院的两位副院长都来了。 莺莺燕燕,香风阵阵。 顾云飞坐在角落的观察席上,脸色阴沉。 他手里依旧捏着那支红蓝铅笔,目光在主席台上的林远和李艳之间来回扫视。 台上,李艳今天穿了一套剪裁极佳的深紫色职业套裙,领口系着一条爱马仕的丝巾。 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妩媚,她正在发言,声音清脆,谈笑风生。 而林远坐在她旁边,坐姿端正,目不斜视,手里拿着笔在记录本上写写画画,偶尔点头。 却始终与李艳保持着一种刻意的、礼貌的距离。 “装。” 顾云飞在心里冷哼一声。 这种欲盖弥彰的疏离感,在他这个老组工干部眼里,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处长,”旁边的小刘压低声音,眼神有点飘。 “这李主席……确实有味道啊,怪不得举报信里说林远被迷得神魂颠倒。” 顾云飞横了他一眼,小刘立马缩了缩脖子。 “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危险的糖衣炮弹。” 顾云飞在笔记本上重重地画了一道红线,“会后,单独约谈李艳,记住,要避开林远的人。” 会议结束得很顺利。 在一片掌声中,林远起身送行。李艳走在他身侧,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 顾云飞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看到李艳似乎有些激动,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去拉林远的袖子,却被林远不动声色地避开了。 “就是现在!” 顾云飞合上笔记本,像只嗅到了血腥味的鲨鱼。 “小刘,去请李主席,就说省委组织部考察组,想听听她对基层年轻干部的看法,地点……就在招待所的小会议室。” 半小时后,铁西招待所。 李艳坐在硬板凳上,手里捏着那条丝巾,神色有些不耐烦,又带着几分强压下去的委屈。 顾云飞坐在她对面,面前放着一杯热茶,脸上挂着那种标志性的、公事公办的假笑。 “李主席,别紧张。”顾云飞慢条斯理地拧开钢笔帽。 “今天请你来,主要是核实一些情况。 最近我们收到一些群众来信,反映林远同志在生活作风上……存在一些不检点的问题。” 提到“林远”两个字,李艳的眼皮明显跳了一下。 她缓了缓情绪,然后说道: “顾处长,既然组织上问了,那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李艳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味道。 “林远这个人……呵,就是个没良心的白眼狼!” 顾云飞的笔尖瞬间触纸,眼神发亮:“具体说说?他是怎么……没良心的?” “怎么没良心?”李艳冷笑一声,身体前倾,那股浓郁的香水味扑面而来。 “顾处长,您知道吗?为了支持他的工作,我把妇联下属的家政服务中心都搬到铁西来了!结果呢?” 第364章 “上个月,那是我的生日,我好心好意定了个包厢,想叫他吃顿饭。 顺便谈谈家政女工进驻社区的事,我在饭店等到了晚上十一点!” “他去了吗?”顾云飞飞快地记录着:“与女干部私下约会,深夜未归……” “去了个屁!”李艳爆了句粗口,眼圈微红。 “十一点半给我发了条短信,说安源钢铁厂的高炉改造出了点问题,他在现场盯着,怕工人操作失误,走不开!让我自己吃!” 顾云飞的手一顿。 “安源钢铁厂?高炉改造?” 这剧情走向……怎么有点不对劲? “这还不算!”李艳越说越激动,仿佛要把肚子里的苦水全倒出来。 “还有上周!那个东产业园的女老板,叫什么李思思的,也是个傻女人。 大半夜的,穿着真丝睡衣去敲他办公室的门,说是要汇报融资方案……” 顾云飞的呼吸急促起来。 重点来了!深夜!睡衣!办公室! “然后呢?”顾云飞追问,笔尖都快把纸戳破了。 “然后?”李艳气极反笑。 “那个木头疙瘩,隔着门让人家回去穿好衣服再来!还说办公室没暖气,怕冻着投资人,影响项目进度! 最后硬是把人家晾在走廊里吹了半小时冷风,最后还是把赵铁柱叫来,把人送回去的!” “这事你可以问问赵铁柱和几个保安,他们都清楚。” “那女老板后来跟我吃饭,当打趣说林远这种人少见的很。” “嘎吱!” 顾云飞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刺耳的长音。 他抬起头,愕然地看着李艳。 “你是说……他没开门?” “他要是开了门,我还能在这儿骂他?”李艳翻了个白眼,把烟头狠狠按灭在烟灰缸里。 “顾处长,您评评理,这还是个男人吗?现在的年轻干部,为了那点gdp,连人情味都不要了!简直就是个由数据堆成的机器!” 顾云飞的嘴角抽搐了两下。 他看着笔记本上刚刚写下的几行字: “夜坚守生产一线” “深夜拒色于门外” “严守工作纪律” *深*、**、**…… 事情怎么有点不对劲? “李主席,”顾云飞不死心,他觉得李艳肯定是被洗脑了,或者是在演戏。 “除了这些,有没有……经济上的往来?比如,他有没有收过你们什么贵重礼物?” “礼物?”李艳嗤笑一声。 “我倒是想送!前天我看他那件羽绒服都跑绒了,好心给他买了一件波司登,两千多块钱。 结果呢?第二天就给我退回来了!还附了一张转账单,说是‘党员干部不能拿群众一针一线’。我是群众吗?我是他姐!” “他就是怕犯错误!怕被你们这些当官的抓把柄!活得像个苦行僧似的,也不知道图什么!” “以前在妇联的时候,我是他领导,现在太不近人情了!” 李艳说完,拎起包,站起身。 “顾处长,要是组织上真想查,就好好查查他的脑子是不是坏了! 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在铁西这个破地方拼命,我就没见过这么傻的人!” 说完,李艳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出去。 留下一屋子的香水味,和一脸呆滞的顾云飞。 “处长……”旁边负责记录的小刘,笔都不知道该往哪下,“这……这怎么记啊?” 顾云飞看着笔记本上那几行字,感觉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他原本想挖个粪坑,结果挖出了一口清泉。 李艳的那些“抱怨”,字字句句都在控诉林远的不近人情,可每一条反过来听,都是在证明林远的清正廉洁和废寝忘食。 第365章 最关键的是,李艳那种对林远的不满,演得太逼真了。 如果林远真的是个伪君子,那他绝对做不到让一个女人如此“绝望”。 “把这几页撕了。” 顾云飞烦躁地把笔记本扔在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处长,那作风问题这块……” “查不下去了。”顾云飞咬着牙。 “这个林远,要么是个圣人,要么就是个伪装到了牙齿的魔鬼。 但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这些‘绯闻’反而成了他的护身符。”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 铁西新区的烟囱里冒着白烟,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既然下三路攻不破,那就换个方向。” “一个人如果不贪财,不好色,那他一定有更大的图谋。 林远在铁西搞了这么多大工程,经手的资金几十个亿,我就不信他的屁股底下全是干净的!” 他转过身,看向小刘。 夜色如墨。 顾云飞坐在书桌前,那支红蓝铅笔在他修长的指间飞快旋转。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 “作风问题查不下去,那就查账。”顾云飞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对面的人听。 “只要是搞工程,就没有屁股干净的,林远步子迈得这么大,我不信他完全合规。” 坐在对面的张强,屁股只坐了半边椅子,身子前倾,一脸的谄媚与“忠诚”。 “顾处长,您真是火眼金睛。”张强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国家机密。 “其实有些事,我在班子里提过很多次,要合规,要走流程。 但林主任......哎,他太强势了,搞‘一言堂’,根本听不进不同意见。” 顾云飞手中的笔停住了,笔尖虚点着张强:“说具体的,哪一笔?” 张强左右看了看,尽管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他还是做足了神秘的姿态。 “东产业园,宏图集团那个项目。”张强从公文包夹层里掏出一个u盘,轻轻推到顾云飞面前。 “当时为了抢工期,林主任在土地出让金还没到账、规划许可证还没批下来的情况下,就下令进场施工了,这是典型的‘先上车后补票’。” 顾云飞的眼睛猛地亮了。 这在官场上叫“程序倒置”。 往小了说,是违规操作,往大了说,就是滥用职权,甚至涉嫌利益输送。 “证据呢?”顾云飞并没有急着拿u盘,而是死死盯着张强。 “都在新区的基建档案室里。”张强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 “原始合同和施工日志都在,只要现在去查,一查一个准。 林远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改不了白纸黑字的时间戳。” 顾云飞猛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大衣披在身上。 “小刘!叫上老张,带上封条!”顾云飞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嗜血的兴奋,“去管委会!封存基建科所有档案!” 凌晨一点,铁西新区管委会。 整栋大楼死一般的寂静,只有三楼基建科的灯光突兀地亮着。 “哗啦——” 顾云飞戴着白手套,,在一堆图纸和合同中翻找。 他的动作很快,只看日期和签字页。 旁边的小刘大气都不敢出,手里拿着执法记录仪,镜头对准了顾云飞的手。 “找到了。” 顾云飞的手指停在一份《土地平整工程施工合同》上。 他拿起红蓝铅笔,在落款日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红圈。 “合同签署日期:2010年7月1日。”顾云飞念了出来,声音冰冷。 紧接着,他又翻开一本发黄的施工日志。 “进场施工日期:2010年6月15日。” 第366章 顾云飞抬起头,看向站在门口、脸色苍白的基建科科长。 “解释一下,为什么合同还没签,队伍就进场了?这半个月的施工费用,是谁批的?走的什么账?” 基建科长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这……这是特事特办……当时……” “特事特办?”顾云飞冷笑一声。 “好一个特事特办!国家的法律法规,在你们铁西新区,就是一张废纸吗?” “是我批的。” 一道平稳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 林远穿着那件有些跑绒的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兜里,神色平静地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一脸焦急的孙晓雨和幸灾乐祸的张强。 顾云飞转过身,隔着满桌狼藉,与林远对视。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林主任,来得挺快。”顾云飞扬了扬手里的合同。 “既然你承认了,那就好办了。解释解释吧,为什么要违规?” 林远没有看那份合同,而是径直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扇窗户。 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霉味和焦躁。 “顾处长,你看外面。”林远指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顾云飞皱了皱眉,没有动。 “那个方向,是宏图集团的智能制造基地。”林远自顾自地说道。 “现在是凌晨一点,但那里还在三班倒,再过两个月,第一批‘京州造’的汽车轴承就会从那里下线。” “我问的是程序!”顾云飞猛地一拍桌子,“不要跟我谈政绩!政绩掩盖不了违规!” “宏图集团当时面临资金链断裂,急需这块地抵押融资,同时由于订单积压,必须在三个月内投产。” 林远转过身,眼神清亮,没有丝毫闪躲,“如果按照正常流程,土地招拍挂、规划审批、施工许可……这一套走下来,至少要五个月。” “三个月,黄花菜都凉了。” 林远继续说道:“宏图会破产,两千名工人会失业,铁西新区的产业链会断掉最关键的一环。” “铁西cbd项目会跟着停产,它影响的不止是铁西,而是整个京州,甚至是整个汉东省!” “所以你就先斩后奏?”顾云飞逼近了一步,咄咄逼人。 “林远,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性质?这是无组织无纪律! 如果每个干部都像你这样‘特事特办’,那还要规矩干什么?还要法律干什么?”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远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 “作为主官,看着企业去死而无动于衷,那是最大的失职!为了保住这个项目,我林远愿意背这个处分。” “背处分?”顾云飞气极反笑。 “你以为是个处分就完了?这是原则性错误!我有权建议省委,立刻暂停你的职务,立案调查!” 站在角落里的张强,听到这就话,激动得差点笑出声来。 成了! 只要停职,铁西就是他的天下了! “顾处长。”林远看着顾云飞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笑了。 “您是管干部的,您讲的是程序正义,我是管发展的,我讲的是结果正义。” “我承认,在程序上我有瑕疵。但我没有往自己兜里揣一分钱,也没有让国家损失一分钱土地出让金! 甚至因为提前投产,宏图集团今年多交了一千万的税。” 林远走到桌前,拿起那支红蓝铅笔,在那个红圈旁边,重重地写下了两个字:担当。 “如果因为做事而被查办,那这个官,我不当也罢。”林远把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但我相信,组织上派您来,不是为了杀掉干活的人,给闲人腾位子的。” 第367章 这句话,像是一个耳光,狠狠抽在张强的脸上。 张强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怨毒地盯着林远。 顾云飞看着那个力透纸背的“担当”二字,胸口剧烈起伏。 他这辈子查过无数干部。 有的痛哭流涕,有的推卸责任,有的百般抵赖。 从来没有人,敢这么理直气壮地把“违规”说成“担当”。 而且,最让顾云飞感到无力的是,林远说的是事实。 在那个特定的时间节点,如果不抢这半个月,宏图集团确实可能活不下来。 这是一种处于灰色地带的“政治赌博”。 林远赌赢了,赢来了gdp,赢来了就业。 但现在,顾云飞手里握着这把“程序之剑”,砍,还是不砍? 砍了,他就是扼杀京州经济功臣的刽子手,会被无数指着脊梁骨骂“酷吏”。 不砍,他的原则、他的权威、他“顾阎王”的名号,往哪搁? “好一张利嘴。”顾云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林远,你不要以为用‘大局’就能绑架我,程序就是底线,越过了底线,就是犯规。” 顾云飞拿起那份合同,放进档案袋,然后贴上了封条。 “这事儿,我会如实写进考察报告。” 顾云飞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宣判式的冷漠,“至于省委怎么定性,那是领导的事,但在我这里,你不合格。” 说完,顾云飞转身就走。 经过张强身边时,他停顿了一下,眼神里满是厌恶。 “还有你。”顾云飞冷冷地看着张强。 “身为班子成员,当时不制止,事后搞告密,既无担当,又无德行,你的问题,我也会一并写进去。” 张强如遭雷击,整个人瘫软在墙上。 偷鸡不成蚀把米! 顾云飞带着人走了,基建科里只剩下林远和孙晓雨。 “主任……”孙晓雨眼圈红红的。 “这下麻烦了。顾云飞要是真写个‘不合格’,您的‘**计划’……” “写就写吧。”林远看着顾云飞离去的背影,眼神深邃。 “他是个守门员,他有他的职责。但我也有我的底牌。” “事情还没有结束呢。” 林远眼神幽幽,看向外面的深夜。 清晨的铁西新区,雾气还没散尽。 招待所的小会议室里,气氛比外面的天气还要冷上几分。 顾云飞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那份贴了封条的施工合同,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一夜没睡,眼底有着深深的青黑,但精神却亢奋得有些吓人。 “林远同志,考虑清楚了吗?” 顾云飞的声音沙哑。 “只要你在询问笔录上签了字,承认这是你个人为了追求政绩而擅自拍板的违规操作,我可以向省里建议,保留你的公职,只做降级处理。” 这是他在施压,也是在诱供。 一旦林远承认是“个人行为”,那就是滥用职权。 林远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个保温杯,神色平静得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 他刚要开口,会议室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用他签字。” 一道清冷而强势的女声传来。 顾云飞眉头一皱,抬头望去。 只见赵曼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她的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管委会副主任张强,脸色比哭还难看。 “赵副市长?”顾云飞站起身。 虽然他是省里下来的,但面对京州市的实权副市长,面子上的规矩还是要有,“您怎么来了?” “我不来,怕是我手下的干将都要被顾处长给‘斩’了。” 第368章 赵曼冷笑一声,没有丝毫寒暄的意思,径直走到会议桌前。 她把手里的公文包往桌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顾处长不是要查程序吗?不是要找依据吗?” 赵曼修长的手指在公文包的锁扣上一弹,“啪嗒”一声,包盖弹开。 她从里面抽出一份红头文件,直接甩到了顾云飞面前。 “这是今年五月份,市政府关于铁西新区设立初期‘先行先试’工作的第十四次市长办公会纪要。” 赵曼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那股久居上位的压迫感瞬间笼罩了顾云飞。 “纪要第三条明确规定:对于重大招商引资项目,在确保土地性质合规、环保达标的前提下,允许铁西新区采取‘容缺受理、边建边批’的特殊模式,以抢占市场先机。” 顾云飞瞳孔猛地一缩。 他迅速拿起那份文件。 红头、钢印、市长叶茹梅的签字,一应俱全。落款日期是5月20日,比宏图集团进场施工的时间早了整整半个月。 “这……”顾云飞的手指在纸张上摩挲了一下。 纸张很新,油墨的味道似乎还没散尽。 他是老组工,一眼就能看出这是“补签”或者是“后补”的文件。 但在官场上,只要红头是真的,章是真的,那就是铁律,就是尚方宝剑。 “顾处长还有什么疑问吗?”赵曼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闪过一丝寒光。 “宏图集团的项目,是市里重点盯的,林远同志是在执行市委市政府的决议。 如果顾处长觉得这个决议违规,那是不是连我,连叶市长,都要一起停职反省?” 死一般的寂静。 张强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赵曼竟然敢为了林远,冒着政治风险去补这份文件! 这可是拿自己的乌纱帽在给林远当盾牌啊! 顾云飞拿着文件的手微微颤抖。 他输了。 在“程序正义”这块阵地上,他被赵曼用更高一级的行政命令给平推了。 “好,好一个先行先试。”顾云飞深吸一口气,将文件缓缓放下。 “既然有市里的尚方宝剑,那林远同志确实……不算违规。” “那就好。” 赵曼收起那股凌厉的气势,转头看向林远,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与责备,仿佛在说:回头再找你算账。 “既然误会解除了,顾处长,中午市里安排了……” “不必了。” 顾云飞打断了赵曼的话。 “程序上虽然合规了,但干部的考察是全方位的。”顾云飞看了一眼林远,又看了一眼赵曼。 “既然来了,我就要在铁西多待两天,我要去听听老百姓的声音,看看这个‘先行先试’,到底试出了个什么结果。” 说完,顾云飞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看着顾云飞离去的背影,林远轻轻叹了口气。 “曼姐,这份纪要……”林远压低声音。 “闭嘴。”赵曼瞪了他一眼,声音很轻,却带着颤音。 “为了你,老娘这次可是把这辈子的脸都豁出去了,你要是以后敢对不起我……” “以后我的命就是曼姐的。”林远笑了,笑得很真诚。 下午两点,铁西老街。 这里是铁西区最老旧、最混乱,也是最有烟火气的地方。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违章搭建的小棚子,卖菜的、修鞋的、炸油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顾云飞甩开了陪同的小刘,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夹克,像个普通退休老头一样,混迹在人群中。 第369章 他不信邪。 他不信一个年轻干部能做到滴水不漏。 既然上层路线被赵曼封死了,那他就走下层路线。 老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只要林远有一点贪腐、一点欺压,在这里都能听到最真实的骂声。 “大妹子,这白菜怎么卖啊?” 顾云飞蹲在一个卖菜的摊位前,随手拿起一颗白菜。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穿着厚厚的棉袄,脸冻得通红,但精神头很足。 “五毛一斤!自家种的,没打药!”大妈爽利地回答。 “哟,这物价不便宜啊。”顾云飞故意叹了口气,开始套话。 “现在赚钱不容易,听说咱们这片儿要拆迁搞开发?是不是当官的又来瞎折腾,想把咱们赶走啊?” 这是典型的诱导式提问。 只要大妈顺着话茬骂一句“当官的没好东西”,顾云飞就能把这句话写进考察报告里,定性为“干群关系紧张”。 谁知,大妈听了这话,眼珠子一瞪,手里的秤杆子差点没砸过来。 “你这老头,瞎说什么呢!”大妈啐了一口。 “谁说要赶咱们走?林主任说了,这老街是铁西的根,不仅不拆,还要给咱们修下水道,通暖气!还要搞什么……对,民俗文化街!” 顾云飞愣了一下:“林主任?哪个林主任?” “还有哪个?铁西新区管委会的那个小林主任呗!” 大妈提起林远,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是咱们铁西的活菩萨!” “活菩萨?”顾云飞心里冷笑,这词儿听着就像是托儿。 “大妹子,你可别被忽悠,。当官的哪个不贪?那个林远,听说跟好几个女老板不清不楚的……” “啪!” 大妈把手里的白菜重重地摔在案板上,指着顾云飞的鼻子骂道: “你这人怎么说话呢?看你穿得人模狗样的,怎么一肚子坏水?林主任贪?你知道个屁!” 这一嗓子,把周围几个摊主和买菜的大爷大妈都吸引过来了。 “怎么了张婶?有人闹事?”一个卖肉的屠夫提着剔骨刀就过来了。 “这老头,在这儿编排林主任的坏话!”张婶气呼呼地指着顾云飞。 “啥?说林主任坏话?” 人群瞬间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把顾云飞围在中间。 “老头,你是外地来的吧?”一个手里拎着药袋子的大爷挤了进来,把手里的药盒举到顾云飞眼前。 “看见没?格特宁!以前这药两万多一盒,老头子我吃不起,只能在家等死。 林主任来了以后,把药厂引进来,现在这药只要一百多块!一百多块啊!” 大爷说着说着,眼圈红了,声音哽咽:“我这条命,就是林主任给续上的,你敢说他坏话,信不信老头子我跟你拼命?” “就是!我家那口子,下岗八年了,天天在家喝酒打老婆。 上个月,宏图集团招工,林主任特批了名额,现在我老公一个月拿四千多,家里日子又有奔头了!” “还有我家那小子,在学校惹事,也是林主任给安排去技校学技术的……” 顾云飞站在人群中央,看着这一张张激动的、涨红的、充满感激的脸,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这些最底层的老百姓,不懂什么程序正义,也不懂什么先行先试。 他们只知道,谁让他们吃饱饭,谁让他们看得起病,谁让他们有尊严地活着,谁就是好官。 这种朴素到极点的逻辑,像是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顾云飞那颗坚硬而偏执的心上。 “这……这怎么可能……”顾云飞喃喃自语。 第370章 他在省委组织部看了十几年的档案,查了无数的干部。那些所谓的“明星官员”,哪个背后不是骂声一片? 为什么这个林远……是个例外? “让让!都让让!” 就在顾云飞被围得有些不知所措时,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缓缓停在路边。车窗降下,露出林远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 他并没有下车,只是微笑着冲人群挥了挥手。 “林主任来了!” “林主任好!” 原本围攻顾云飞的人群瞬间散开,大家争先恐后地向林远打招呼,那种眼神里的热切和崇拜,装是装不出来的。 林远似乎并没有看到顾云飞,只是对着卖菜的张婶喊了一句: “张婶,上次说的那个下水道堵塞的问题,小刘明天就过来修,您放心吧!” “哎!放心!放心!林主任办事,咱们一百个放心!”张婶高兴得直拍大腿。 车窗缓缓升起,帕萨特绝尘而去。 顾云飞站在寒风中,看着那辆远去的车,手里还捏着那颗没付钱的白菜。 他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拿着放大镜找了林远两天的茬,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化身,是斩妖除魔的钟馗。 可现在看来,在这些老百姓眼里,那个不守规矩、乱搞男女关系、甚至有些霸道的林远,才是真正的神。 而他顾云飞,不过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小丑。 “处长……”不知道什么时候,小刘找了过来,看着失魂落魄的顾云飞,小心翼翼地问道,“咱们……还访吗?” 顾云飞把手里的白菜放下,从兜里掏出五块钱,放在案板上。 “不访了。” 顾云飞的声音很低,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和迷茫。 “回去吧。” 他转身向巷子外走去,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熙熙攘攘的老街。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那些破旧的棚户上,给这片贫瘠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林远……” 顾云飞咀嚼着这个名字,眼中的阴鸷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到极点的神色。 “你到底是真佛,还是巨奸?” “如果这是演戏,那你这出戏,演得未免也太大了点……” 顾云飞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支红蓝铅笔,在手里转了两圈。 这一次,他没有画叉,也没有画圈。 而是把笔放回了口袋。 “明天,去安源钢铁厂。”顾云飞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 “我要去看看,他到底是怎么把一个快死的厂子救活的。” 这一次,不再是找茬,而是……求证。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轰隆——! 一声巨响,震碎了铁西新区清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和撕心裂肺的呼救声。 安源钢铁厂3号高炉改造现场,烟尘滚滚。 此时,顾云飞正戴着安全帽,在张强的陪同下,站在几百米外的行政楼观景台上“俯瞰”全厂。 “怎么回事?”顾云飞眉头紧锁,手里的红蓝铅笔猛地攥紧。 张强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狂喜。 那是脚手架坍塌的声音! 天助我也!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安全事故,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不管林远之前的gdp有多漂亮,只要死了人,那就是“一票否决”! “顾处长,好像是出事了!”张强压抑着嘴角的上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 “我就说嘛,林主任为了赶工期,根本不顾科学规律!这下好了,出大乱子了!” 第371章 顾云飞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就往楼下走。 “处长,危险!咱们还是等汇报……” “去现场!”顾云飞的声音冷得像冰,“我是来考察干部的,不是来听汇报的!” 事故现场,一片狼藉。 因为连日大雪,加上今早气温回升,3号高炉外侧的一处临时脚手架发生了局部滑坡。 几吨重的钢管像积木一样垮塌下来,把两个正在作业的工人埋在了下面。 “救人!快救人!” “别乱动!小心二次坍塌!” 工人们乱作一团,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哭喊,场面一度失控。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像发疯的公牛一样冲进了工地,轮胎卷起大片的泥浆。 车还没停稳,车门就被踹开了。 林远冲了下来。 他没穿那件标志性的羽绒服,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衬衫,袖子挽得老高,脸上甚至还带着刚才在会议室被烟熏的疲惫。 “都别慌!” 林远吼了一声,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慑力。 原本混乱的人群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赵铁柱!带几个人去撑住左边的立柱,防止侧倾!” “老王!把挖掘机开过来,但是不准挖!用斗臂给下面的人挡出一块安全区!” “其他人,跟我下去挖!用手挖!” 林远一边下令,一边毫不犹豫地跳进了那个满是泥浆和碎石的深坑。 “主任!危险啊!”孙晓雨追过来,急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滚蛋!人命关天!” 林远头都没回,直接跪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扣住一根压在工人腿上的钢管。 冰冷的泥水瞬间浸透了他的膝盖,刺骨的寒意顺着骨缝往上钻。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咬着牙,额头上青筋暴起。 “一、二、三!起!” 在他的带动下,十几个工人红着眼冲了上来,硬是用肩膀扛起了那几百斤重的钢管。 当顾云飞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那个传说中“长袖善舞”、“只会搞关系”的年轻副处级干部,此刻正像个泥猴子一样,趴在废墟里。 他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灰黑色,手上全是血口子,那是被生锈的钢筋划破的。 “咳咳……” 废墟下传来微弱的咳嗽声。 “活着!还活着!”林远大喜,顾不上擦脸上的泥,把手伸进缝隙里。 “兄弟,别怕,我在这儿!我是林远!坚持住!” 五分钟后。 第一个伤员被抬了出来。 十分钟后。 第二个伤员被林远亲自背了出来。 万幸,只是骨折和皮外伤,没有生命危险。 当林远把伤员放上救护车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一屁股坐在了泥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寒风一吹,混着汗水的衣服贴在身上,冷得像冰窖。 “林主任……” 孙晓雨哭着跑过来,把一件军大衣披在他身上。 林远摆摆手,想站起来,却发现腿有点软。 就在这时,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林主任,真是好身手啊。” 张强站在人群外围,皮鞋擦得锃亮,与满身泥泞的林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不过,作为现场总指挥,发生这么大的安全事故,你是不是该给省委考察组一个解释?” 张强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顾云飞,语气咄咄逼人: “顾处长,按照《安全生产责任制》,这属于重大管理疏忽!必须立刻停职反省,封锁现场,等待调查!” 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工人们看着张强,眼神里喷着火。 林远接过孙晓雨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一把脸,慢慢站起身。 第372章 他没看张强,而是直视着顾云飞。 “顾处长,事故原因我会查,责任我会负。” 林远的声音有些沙哑,但字字铿锵: “是我的疏忽,导致了工友受伤。不管组织怎么处分,我林远认罚,降级也好,撤职也罢,我没二话。” “但是!” 林远话锋一转,眼神变得凌厉如刀。 “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救治伤员,排查隐患! 谁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拿‘停职’来压人,搞乱人心,别怪我林远翻脸不认人!” “你!”张强气结,“你这是对抗组织审查!” “我对抗的是你这种不管人命只管帽子的官僚!”林远怒吼一声,身上的气势竟逼得张强倒退了两步。 “好!说得好!”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嗓子。 紧接着,几十个、上百个工人围了上来。 他们手里拿着铁锹、扳手,脸上带着那种最原始、最朴素的愤怒。 “谁敢动林主任!” “刚才林主任为了救俺们,命都不要了!你们这帮坐办公室的,一来就扣帽子?” “就是!这脚手架是昨晚大风刮松的,关林主任什么事?” “要撤林主任,先把我们都撤了!” 工人们把林远团团围在中间,像是一堵厚实的人墙。 那一张张黝黑的脸上,写满了“护犊子”般的决绝。 在这寒冷的冬日里,这股热浪,烫得人心慌。 张强脸色煞白,吓得躲到了顾云飞身后:“顾处长,你看看!这……这是聚众闹事!这是要造反啊!” 顾云飞没有理会张强的聒噪。 他站在那里,看着被人群簇拥着的林远。 那个年轻人满身是泥,狼狈不堪,但在这一刻,他的形象却在顾云飞的眼中无限放大。 顾云飞这辈子见过无数干部。 有的在事故现场作秀,摆拍两张照片就走,有的第一时间封锁消息,严防死守,有的推卸责任,找临时工顶包。 但像林远这样,第一时间跳进坑里救人,完事了敢当着考察组的面喊出“我认罚”的,他是第一个。 更重要的是,这些工人的反应。 民心是装不出来的。 如果林远平时是个贪官、庸官,这些工人早就趁机落井下石了,怎么可能为了护着他,敢跟省里的考察组叫板? “这就是你说的‘作风问题’?” 顾云飞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张强如坠冰窟。 “这就是你说的‘独断专行’?” 顾云飞转过身,冷冷地盯着张强,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恶心的苍蝇。 “张强同志,如果这就是林远的‘问题’,那我希望咱们汉东省的干部,都能有这样的‘问题’!” 说完,顾云飞推开张强,大步走向林远。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顾云飞走到林远面前,停下脚步。 他看着林远那双还在滴血的手,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顾云飞缓缓伸出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递了过去。 “擦擦吧。” 顾云飞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温度,但那双总是带着审视和挑剔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敬意。 “顾处长,这……”林远愣了一下,看着那块洁白的手帕,没敢接,“太脏了。” “脏的是泥,不是人。” 顾云飞把手帕硬塞进林远手里,然后转过身,对着身后拿着记录仪的小刘说道: “这一段,不用剪,原原本本,报给省委。” “另外,通知医院,全力救治伤员,费用从考察组的备用金里垫付。” 张强彻底傻眼了。 他看着顾云飞的背影,又看了看被众星捧月的林远,只觉得腿肚子转筋。 第373章 这煞神怎么变性了? 当晚,铁西招待所。 顾云飞坐在书桌前,那份关于林远的考察报告已经写到了最后一页。 他在“主要不足”那一栏停顿了很久。 最终,他提笔写下了一行字: “性格过于刚硬,行事不拘小节,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立场坚定,具有极强的基层掌控力和群众号召力。” 写完,他合上档案,拿起那支红蓝铅笔。 这一次,他在林远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鲜红的圈。 “林远啊林远……” 顾云飞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喃喃自语。 “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次日清晨,雪后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铁西新区管委会的走廊里,气氛诡异得紧。 原本按照省委组织部的行程安排,顾云飞还要再进行两天的个别谈话和实地走访。 张强甚至连那几个准备好去“哭诉”林远独断专行的老科长都安排好了,就在休息室候着。 可顾云飞变卦了。 “不用访了。” 顾云飞站在招待所门口,对赶来陪同的张强说道。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就像是在说早饭的包子有点凉。 张强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堆笑: “顾处长,是不是昨天的安全事故……您放心,我们已经在整改了,林远同志的检讨书也在写……” “跟那个没关系。”顾云飞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看透不说透的厌烦。 “看多了,眼睛疼,通知林远,上午十点,开全员大会,做述职报告,讲完我就走。” 张强愣在原地,看着顾云飞钻进考斯特的背影,心里一阵狂喜。 提前结束考察?连谈话都省了? 这在组织程序里,通常只有两种情况:要么是好得无可挑剔,要么是烂得无可救药,多看一眼都嫌脏。 出了这么大的安全事故,再加上之前的举报信,傻子都知道是后者! “林远啊林远,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张强哼着小曲,掏出手机给几个心腹发了短信:【大戏开场,速来会议室。】 上午十点,管委会大礼堂。 座无虚席。 不仅是机关干部,就连安源钢铁厂的职工代表、东产业园的企业家、甚至老街那个卖菜的张婶都被请来了。 主席台上,林远一身正装,身姿挺拔。 经过一夜的休整,他脸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锐气。 顾云飞坐在主席台侧面的考察席上,手里习惯性地转着那支红蓝铅笔。 红蓝两色在指尖交替闪烁,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灯。 “开始吧。”顾云飞抬了抬眼皮。 林远点点头,走到演讲台前。 那个厚厚的、由办公室熬夜写出来的《关于铁西新区年度工作的汇报材料》,被他随手放在了一边。 全场寂静。 “八个月前。” 林远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低沉,有力。 “我刚来铁西的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大家心里都有数。” “空气里是硫磺味,地上是黑煤渣。安源钢铁厂的烟囱不冒烟,工人的兜里不冒钱。 张婶跟我说,她最怕过年,因为孙子想要个新书包,她得卖半个月的菜。” 台下的张婶突然捂住了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有人说,铁西是京州的阑尾,割了疼,不割更疼。” 林远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考察席的顾云飞身上,“但我说,铁西是京州的脊梁。” “这八个月,我们干了什么?” 林远伸出一根手指。 “我们炸掉了三座高污染的小高炉,引进了两条德国最先进的智能生产线。 第374章 安源钢铁厂从亏损两个亿,变成了盈利三千万!” 轰! 台下的钢铁厂职工代表忍不住鼓掌,掌声雷动。 林远伸出第二根手指。 “我们平整了三千亩荒地,建起了东产业园。 宏图集团、华科生物……十二家高新企业落地生根,以前我们求着别人来,现在是别人排着队要地!” “我们修了路,通了暖气,改造了老街,那个曾经连出租车都不愿意来的‘鬼地方’,现在晚上的夜市亮得像白天!” “我们的药厂生产的格特宁药物,进入国保,惠及数万家庭!” 林远的声音越来越高,情绪层层递进。 “昨天,因为我的疏忽,导致了安全事故。这是我的错,我认罚。” 林远拍了拍胸口,“但是,我想请各位领导看看,看看这台下的几百双眼睛。” “他们眼里以前是麻木,现在是光。” “gdp61.8亿,增速102%,这不仅仅是一个数字,这是铁西新区一万多名老百姓,用汗水、用信任、用命拼出来的尊严!” 林远猛地一挥手,指向身后的大屏幕。 屏幕亮起,不是枯燥的表格,而是一张张照片。 有工人在新生产线前的笑脸,有老街夜市的烟火气,有张婶孙子背着新书包蹦蹦跳跳的背影,还有昨天泥泞中,工人们扛起钢管的瞬间。 “这就是铁西新区,这就是我们的答卷。” 林远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官样文章。 只有最直白的事实,最滚烫的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 “好!!!” 庞大海第一个跳起来,拼命鼓掌,手掌拍得通红。 紧接着是孙晓雨,是赵铁柱,是张婶,是所有的机关干部。 掌声如潮水般汹涌,几乎要掀翻礼堂的屋顶。 甚至连几个原本准备看笑话的人,也被这种气氛感染,下意识地跟着拍手。 这是一种纯粹的、被压抑许久之后爆发出来的集体荣誉感。 张强坐在台下,脸色惨白,手足无措。 在这样的声浪面前,他那些阴暗的小算盘,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顾云飞坐在喧嚣的中心,依旧面无表情。 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的身影,眼神复杂。 在这个浮躁的官场,在这个人人都在谈“运作”、谈“背景”的时代,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种……带着泥土腥味儿的理想主义了。 有点傻。 但真他娘的热血。 顾云飞缓缓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他没有鼓掌,只是对着林远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场。 半小时后,考斯特中巴车上。 顾云飞坐在专属的单人座上,面前的小桌板上放着那份《干部考察综合评价表》。 车厢里很安静,小刘和其他两个组员大气都不敢出。 顾云飞手里捏着红笔,笔尖悬在“综合评分”那一栏上,久久没有落下。 按照惯例,85分就是优秀,90分那就是凤毛麟角,通常只给那些在省里有大背景、下来镀金且没出乱子的“天之骄子”。 林远? 一个毫无根基、行事鲁莽、甚至还有点“刺头”的基层干部。 给他多少? 70分?那是给庸官的。 80分?那是给循规蹈矩者的。 顾云飞脑海里闪过林远在泥坑里救人的样子,闪过他为了赶工期违规拍板的样子,闪过刚才那震耳欲聋的掌声。 “呼……” 顾云飞吐出一口浊气,笔尖落下。 唰唰唰。 两个鲜红的数字,力透纸背。 “94分” 旁边的小刘偷偷瞄了一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94分?! 第375章 他在组织部干了五年,跟着顾处长跑了几十个县市,从来没见过这么高的分! 这简直就是要把林远捧上天啊! 然而,顾云飞并没有停笔。 他在下方的“考察组意见”一栏,略作沉吟,写下了一段评语: “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基层工作经验丰富,具有极强的开拓精神和群众号召力。 但在具体工作中,存在急躁冒进、程序意识淡薄等问题,争议较大。” 写到这里,顾云飞顿了顿。 这是官场上的“春秋笔法”。 前半句是定性,后半句是“免责条款”。 万一林远以后真出了事,他顾云飞也能把自己摘干净。 但他觉得还不够。 他想了想,又在后面加了一句: “建议省委进一步观察使用,汉东省的改革深水区,需要这样的破局者。” 写完最后这句,顾云飞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把红笔扔进了笔筒。 “处长,这评价……是不是太高了?” 小刘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破局者’的帽子,可是有点大啊。” 顾云飞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铁西新区的烟囱正在喷吐着白烟,那是工业复苏的信号。 “大吗?” 顾云飞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那是你没见过真正的死水,这潭水,太浑了,是该有个愣头青来搅一搅了。” 他拿起那份文件,装进密封袋,贴上封条,重重地盖上了省委组织部的鲜红印章。 “开车,回省城。” 顾云飞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 这份94分的试卷交上去,省里那帮老家伙,怕是要头疼一阵子了。 而林远…… 顾云飞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年轻人的脸。 “小子,路我给你铺了,能不能在汉东这盘大棋里活下来,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 与此同时,铁西新区管委会。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远去的考斯特。 “主任,顾处长走了。”孙晓雨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眼神里全是崇拜。 “刚才张强副主任脸色难看得像吃了死苍蝇,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回家了。” “让他歇着吧,以后他想忙也忙不起来了。” 林远转过身,神色平静。 他知道,顾云飞这一关,他过了,而且是高分通过。 汉东省委组织部官网,公示栏。 一条红头文件像是一颗深水炸弹,在全省的官场池塘里炸起了一圈涟漪。 《关于“**计划”第二轮考察入围名单的公示》。 二十个名字,二十个即将决定汉东未来政坛格局的种子选手。 排在第一位的,赫然是那个熟悉的名字: 陈少聪(京州市滨江区副区长,清华大学经济学博士,30岁)。 备注:理论功底深厚,宏观视野开阔,曾主导滨江区多项金融改革试点。 往下看,第二名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位“笔杆子”,第三名是团省委的处长…… 林远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第十八位。 林远(京州市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本科学历,28岁)。 备注:基层经验丰富,实绩突出,作风硬朗。 “第十八名……”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顾云飞虽然给了高分,但因为群众满意度测评分数低,还是把他这个“半路出家”的野路子给拉了下来。 这就是体制内的残酷。 没办法,朱富贵虽然无能,但搞阴谋还是有一套的,这项测评他确实分数不高。 “叮铃铃——” 桌上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婉姐”两个字。 第376章 “婉姐,恭喜我吗?” “恭喜你个头!” 电话那头,宋婉的声音虽然带着嗔怪,但明显透着一股松弛感。 “能进前二十,你已经在全省挂了号了,刚才楚部长还特意在会上提了一嘴,说铁西那个‘愣头青’有点意思。” “楚部长夸人,我怎么听着像骂人?”林远笑道。 “少贫嘴。”宋婉语气一正。 “林远,你别以为进了名单就稳了,这次终选,只有前两名能被定为‘卓越’等级。这个等级意味着什么,你清楚吗?” 林远收敛了笑容:“清楚。卓越等级,直接列入省委后备干部库。 三年内必提正处,五年内有望副厅,其他的就要慢得多了。” “明白就好。”宋婉的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的对手很强。陈少聪虽然在gdp上输了你一阵,但他在省里的呼声很高。 他是陈老的孙子,又是清华博士,这次答辩,他准备的是《区域经济协同发展的理论模型》,据说连省社科院的专家都挑不出毛病。” “理论模型?”林远嗤笑一声,“纸上谈兵。” “在考场上,纸上谈兵就是优势!”宋婉有些急了。 “今晚八点,来我家,有些规矩,我得手把手教你,省里那些老狐狸,可不好对付。” “手把手?”林远故意拖长了尾音,“婉姐,这算开小灶吗?” “……带上你的脑子,别带嘴!挂了!” 电话那头传来“嘟嘟”的忙音,林远仿佛能看到宋婉那张红透了的俏脸。 晚上八点。 林远熟练地输入密码进门,刚换好鞋,一股淡淡的沐浴露清香就扑鼻而来。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的暖黄台灯,光线暧昧而柔和。 “来了?随便坐,水在桌上。” 宋婉从二楼走下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 林远抬头,呼吸不由得一滞。 今晚的宋婉,刚洗完澡,头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湿发贴在修长的脖颈上。 身上穿的不是那套死板的职业装,而是一件香槟色的真丝睡袍。 丝绸如水,顺着她丰腴匀称的身段流淌而下。 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带子,走动间,若隐若现地露出小腿那惊心动魄的雪白。 那种成熟女性特有的慵懒与风情,像是一杯陈年的红酒,不需要任何勾兑,就能让人醉倒。 “看什么呢?” 宋婉走到沙发前,把文件扔给林远,顺手拢了拢领口,但那双丹凤眼里却并没有多少责怪,反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妩媚。 “看老师。”林远坦然地收回目光,拿起文件,“这是明天的评委资料?” “算你聪明。” 宋婉在林远身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两条长腿交叠,姿态优雅。 “这次终选答辩,一共三个主考官,你必须把他们的脾气摸透了,才能对症下药。” 林远翻开第一页。 主考官一:梁国栋(汉东省委副书记、省长) “梁省长,人称‘推土机’。”宋婉指着照片上那个面容刚毅的老人说道。 “工科博士出身,最讨厌空话套话。他在沿海主政的时候,曾经把一个只会背文件的局长当场骂哭。 他对数据的敏感度极高,你那些糊弄外行的话术,在他面前最好收起来。” “懂了。”林远点头,“跟梁省长,得聊干货,聊产业,聊怎么把gdp搞上去。” “对。”宋婉赞许地点点头,然后翻到第二页。 主考官二:赵二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 看到这张照片,林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二喜,京州本土派真正的“教父”,赵立本的后台! 赵立本后来出事,但赵二喜竟然一点事情都没有。 第377章 上次赵二喜住院,林远还以为世界线变动,他要退居二线了。 现在看来,赵二喜仍然非常稳定。 “赵书记这个人,深不可测。”宋婉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表面上看起来像个邻家大爷,实际上极其护短,宗族观念很重。 林远点点头。 宋婉有些话没有明说,但他明白。 林远站队叶茹梅,跟赵立本一系算是敌人了。 四舍五入就相当于跟赵二喜是敌人。 主考官三:楚超宇(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 “这个楚部长……”宋婉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是典型的精英主义者,秘书党出身,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程序’和‘规矩’。 他有严重的强迫症,哪怕你领带歪了一点,他都会给你扣分,而且……” 宋婉看了林远一眼,“他不太喜欢‘野路子’出身的干部,觉得那是草莽习气,难登大雅之堂。” 林远心里有数了。 这就是陈少聪的后台。 在楚超宇眼里,陈少聪那种根正苗红、学历光鲜的,才是“自己人”。 而林远这种在泥坑里打滚的,属于“异类”。 林远合上文件,闭上眼睛沉思了片刻。 一个只看gdp的实干派省长,一个笑里藏刀的本土派大佬,一个看重出身的精英派部长。 “怕了?”宋婉见他不说话,身体微微前倾,那股幽香更浓了。 “怕?”林远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精光,“我是兴奋,能让这三位大佛一起审我,这本身就是一种排面。” 宋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她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林远的额头:“你啊,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 “猴子才能大闹天宫嘛。”林远顺势抓住宋婉的手指。 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宋婉像触电一样缩回手,脸颊飞起两朵红云,却并没有真的生气。 “别贫了,来演练一遍。”宋婉站起身。 “我现在是楚部长,你给我站好,自我介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客厅里上演了一场特殊的“私教课”。 宋婉一会儿扮演严肃刻板的楚超宇,挑剔林远的站姿、语速、甚至眼神的落点,一会儿又扮演刁钻毒辣的赵二喜,抛出一个个送命题。 “这个问题回答得太冲了!重来!” “眼神不要飘!看着我的眉心!” “手不要乱动!放在裤缝上!” 宋婉教得很认真,甚至为了纠正林远的站姿,她不得不贴得很近。 林远能清晰地感受到她呼吸的频率,能看到她睡袍领口下那片白腻的肌肤随着呼吸起伏。 但他始终目不斜视,神色专注。 他在汲取知识,在为了明天的战斗积蓄力量。 这种专注,反而让宋婉有些心慌。 她阅人无数,见惯了那些在权力场上充满欲望的眼神。但林远不一样。 这个比她小了快十岁的男人,有着超出年龄的定力和野心。 他在她面前,不仅仅是一个需要呵护的“弟弟”,更像是一头正在磨爪子的幼虎。 这种危险又迷人的特质,让宋婉那颗沉寂已久的心,竟然跳漏了一拍。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吧。” 宋婉有些慌乱地退后一步,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发丝,“再练下去,我也没东西教你了。” 林远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了。 “谢谢婉姐。”林远真诚地说道,“今晚的课,千金不换。” “少拍马屁。”宋婉转过身,背对着林远,声音有些发软。 “明天……好好考,别给我丢人,也别给铁西丢人!” “我会的婉姐!” 汉东省委大礼堂。 穹顶高悬,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肃穆的冷光。 第378章 台下黑压压坐满了人。 除了省委组织部的考察团,还有来自全省各市的组织部长、发改委主任,甚至连《汉东日报》和省电视台的转播车都停在了大院门口。 长枪短炮,闪光灯偶尔划破昏暗,聚焦在主席台正中央的那张红木长桌上。 闪光灯偶尔闪一下。 主席台正中央放着一张红木长桌。 桌后坐着三个男人。 中间是省委副书记、省长梁国栋。 他坐得很直,后背没靠椅背。 那张国字脸板着,法令纹很深,他面前没放茶杯,只有一叠资料和一支钢笔。 左边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二喜。 他陷在皮椅里,捧着个掉漆的老保温杯,脸上挂着笑,像个公园里的老大爷。 右边是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楚超宇。 他穿着深色西装,领带打得整齐,手边的签字笔、笔记本、矿泉水瓶摆成了一条直线,时不时抬手看表。 “下一位,陈少聪。” 主持人报幕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大门推开,陈少聪走了进来。 他今天显然是精心准备过的。一身定制的藏青色西装,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油光水滑。 作为京城下派的红三代、清华博士,他身上的那种自信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没有丝毫怯场,步履稳健地走上台,对着三位主考官微微鞠躬。 “各位领导,下午好,我是陈少聪。”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楚超宇微微颔首,拿起笔在纸上勾画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满意的弧度。 这就是他欣赏的干部——体面、规矩、有学识。 “开始吧。”梁国栋头都没抬,依旧在翻看手里的资料,语气硬邦邦的。 陈少聪自信一笑,按下了手中的遥控笔。 投影幕布亮起。 台下瞬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声。 ppt的首页,赫然是一行加粗的英文标题:“《top-leveldesignofregionaleconomicsynergy》(区域经济协同发展的顶层设计)”。 整个ppt,英文下配中文制作,配图是精美的华尔街走势图和复杂的数学模型。 “在汇报之前,我想先引用凯恩斯的一句话……” 陈少聪开口了,中英文夹杂,流利得像是刚从达沃斯论坛回来。 “针对滨江区的经济转型,我认为必须引入‘新自由主义’的市场调节机制,剥离低端制造业。 打造以金融科技和总部经济为核心的‘产业矩阵’……” “我们要学会做减法,把那些高能耗、低产出的工厂迁出去,腾笼换鸟,构建高端服务业的‘蓝海’……” 陈少聪在台上侃侃而谈,手势丰富,眼神坚定。 他引用的数据从波罗的海干散货指数讲到纳斯达克市盈率,构建的理论模型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台下的许多干部听得一愣一愣的,虽然听不太懂,但大受震撼。 “这才是高水平啊!” “不愧是博士,这视野,这格局,跟咱们这些土包子就是不一样。” 有人窃窃私语,眼神里满是艳羡。 楚超宇听得频频点头,手中的笔不停地记录着。 在他看来,汉东省要崛起,就需要这种有国际视野、懂顶层设计的精英人才。 赵二喜依旧捧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看着台上,仿佛在看一出好戏,谁也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只有梁国栋。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钢笔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第379章 “哒、哒、哒。” 声音不大,但在陈少聪停顿的间隙,显得格外刺耳。 陈少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他并没有慌乱,而是加快了语速,试图用更宏大的愿景来收尾。 “综上所述,我认为滨江区的未来,在于彻底的‘去工业化’,拥抱虚拟经济。 我们要打造汉东的曼哈顿,让资本在云端跳舞!” 最后一张ppt定格,画面是灯火辉煌的纽约夜景。 “谢谢!” 陈少聪优雅地鞠躬,结束了演讲。 台下掌声雷动。 楚超宇甚至带头鼓掌,脸上毫不掩饰赞赏之色。 “讲得很好。”楚超宇放下手,率先开口点评。 “理论扎实,视野开阔,尤其是‘去工业化’的思路,符合国际潮流,少聪同志,不愧是学者型官员的典范。” 陈少聪微微一笑:“谢谢部长夸奖,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 “浅见?” 一声冷哼,突兀地打断了这和谐的氛围。 梁国栋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直刺陈少聪。 “陈博士,你的ppt做得挺漂亮,洋文也说得挺溜。” 梁国栋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金属般的质感,让全场的温度瞬间降了几度。 “但我有个问题。” 梁国栋伸出一根粗糙的手指,指了指幕布上那张华丽的纽约夜景图。 “你把低端制造业都剥离了,把工厂都迁走了,那你告诉我,滨江区那二十万产业工人,他们去哪儿?” 全场死寂。 陈少聪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迅速调动脑子里的理论储备。 “梁省长,这属于结构性失业,是转型的阵痛。”陈少聪从容回答。 “我们可以通过政府购买服务,建立再就业培训中心,引导他们向服务业转移,比如家政、物流、安保……” “放屁!” 梁国栋猛地一拍桌子。 “砰!” 茶杯盖跳了起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楚超宇的眉毛抖了一下,有些不悦地看了梁国栋一眼。 “你也知道是二十万人!”梁国栋根本不理会楚超宇的眼神,身体前倾,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雄狮。 “二十万个家庭!你让他们去送快递?去当保安?京州需要二十万个保安吗?!” “你那个什么‘云端跳舞’,能让老百姓填饱肚子吗?能让汉东的实体经济挺起脊梁吗?” 梁国栋越说越激动。 “我是搞工业出身的,我不懂什么纳斯达克,我只知道,没有一产二产做地基,你那个三产就是空中楼阁!就是泡沫!风一吹就散!” 陈少聪的脸色白了一瞬,但良好的修养让他没有失态。 “省长,经济发展有其客观规律,西方发达国家……” “这里是汉东!是中国!”梁国栋粗暴地打断了他。 “别拿洋鬼子那套来忽悠我!我要的是能落地的方案,不是挂在墙上的画!” 气氛僵住了。 这是一场理念的碰撞,也是“实干派”与“学院派”的正面交锋。 楚超宇咳嗽了一声,慢条斯理地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 “梁省长,观点可以讨论嘛,少聪同志毕竟年轻,看问题偏理想化也是难免的,但他的理论框架是没问题的。” 这是在打圆场,也是在保陈少聪。 一直没说话的赵二喜,这时候突然开口。 他笑呵呵地说道:“哎呀,都消消气,少聪这孩子我了解,书读得多,也是想为家乡做点事,理论结合实际嘛,慢慢来,不急。” 典型的和稀泥。 陈少聪感激地看了赵二喜一眼,又对梁国栋鞠了一躬:“省长批评得是,我会深入调研,完善方案。” 第380章 梁国栋冷哼一声,没再说话,只是在评分表上重重地划了一笔。 陈少聪下台的时候,后背已经湿透了。 虽然梁省长发了火,但他心里并不慌。 有楚部长的力挺和赵书记的和稀泥,他的分数绝对低不了。 而且,这种宏观层面的争议,反而证明了他的档次。 “下一位,林远。” 主持人喊出了这个名字。 角落里,林远站起身。 陈少聪在过道里与林远擦肩而过。 “林主任,祝你好运。”陈少聪停下脚步,低声说道。 “梁省长脾气不好,小心点。” 林远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谢谢陈区长提醒。” 林远大步走上台。 主持人喊了林远的名字。 大礼堂里安静下来。 大伙都看着侧门。 林远走了出来。 他没穿西装,也没搞发型,身上还是那件旧夹克,袖口磨得发白。 手里没拿激光笔,也没拿电脑,就拎着个印着“铁西新区管委会”字样的帆布袋。 袋子鼓鼓的,看着挺沉。 “各位领导,下午好。” 林远声音很稳,听着实在。 “刚才陈博士的ppt做得太漂亮,我就不献丑了,我的汇报没有ppt,就带了三样东西。” 台下的人都愣了。 省委组织部部长楚超宇眉头皱了起来。 他觉得这种场合不按套路出牌,是对程序不尊重,态度也不端正。 他拿起笔,准备在仪表仪态那一栏扣分。 咚的一声闷响。 林远从帆布袋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的铁疙瘩,重重砸在红木演讲桌上。 声音很闷,震得前排几个打瞌睡的干部一激灵。 那是一块钢锭。表面粗糙,带着毛刺,断面亮得晃眼。 接着,林远又掏出一个皱巴巴的药盒,放在钢锭旁边。 最后是一张薄薄的纸条,他用透明胶带小心粘在桌沿上。 全场没一点声音。 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第一样东西。”林远指着药盒。 “格特宁,以前这药两万三一盒,安源县的老百姓吃不起,只能等死,现在它是铁西医药产业园的主打产品,出厂价109块7毛3分。” “就这一个小盒子,今年让铁西新区一千三百个因病致贫的家庭,重新把腰杆挺直了。” “第二样东西。” 林远单手托起那块钢锭。 “这是安源钢铁厂3号高炉昨天刚出炉的特种轴承钢。 八个月前,这种钢我们需要从德国进口,一吨一万二。现在我们自己造,成本四千五。” 林远声音提了起来。 “第三样东西。” 林远指了指那张工资条。 “这是安源钢厂钳工赵铁柱上个月的工资条。 实发工资4580元,绩效奖金1200元,我来之前,他九个月没领到一分钱,家里连过年的饺子都吃不起。” 林远看着主考官席位。 “各位领导,我不懂什么宏大的理论模型,也不懂纳斯达克。 在铁西,发展就是这三样东西:让老百姓吃得起药,让工厂冒得出烟,让工人领得到钱。” “这就是我的答卷:活下去,站起来,富起来。” 说完,林远退后一步站好。 没人鼓掌。 大家都被震住了。 这种汇报在省委大院里太少见了,直接撕开了那些漂亮的包装,把带血又带劲的现实摆在桌面上。 啪、啪、啪。 一阵缓慢有力的掌声响起来。 大家看过去,是赵二喜。 “讲得好啊。”赵二喜捧着保温杯,笑呵呵的。 “实在,透彻,咱们汉东是农业大省、工业大省,根子就在泥土里,离了泥土,飞得再高也是断线的风筝。” 赵二喜一表态,台下的掌声一下子炸开了。 第381章 陈少聪脸色黑透了。 他那些国际视野,在林远这块带铁锈的钢锭面前,显得特别苍白。 就在气氛热烈的时候。 “慢着。” 一道冷硬的声音打断了掌声。 省长梁国栋抬起头。 他盯着林远,眼神很利,脸上没一点欣赏的意思。 “林远同志,你的故事讲得挺好听。” 梁国栋捏着钢笔,笔尖虚点着林远。 “我看你的材料,安源钢厂扭亏为盈,靠的是管委会注资兜底。 医药产业园的低价药,靠的是政府补贴和土地让利。” 梁国栋身子前倾,气势逼人。 “你这是用行政手段干预市场规律,用财政的钱去填无底洞。 如果每个企业都要政府来奶,还要市场干什么?还要改革开放干什么?” “你这是走计划经济的回头路,是开历史倒车。” 这几顶帽子扣下来,比刚才陈少聪的ppt重多了。 大礼堂里瞬间没声了。 楚超宇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梁国栋最恨政府大包大揽,林远这次撞枪口上了。 陈少聪松了口气,眼里重新有了光。 林远站在台上,面对省长的火气,没慌,还笑了笑。 “梁省长批评的是。” 林远微微鞠躬,态度恭敬,眼神却很亮。 “关于有为政府和有效市场的关系,我一直很困惑。 直到半个月前,我在省图书馆翻到一篇发表于1998年的论文,题目叫《论转型期地方政府在产业培育中的孵化器职能》。” 听到这个题目,梁国栋板着的脸皮猛地抽了一下。 那是他还是某市计委主任时写的文章,发表在冷门刊物上,早没人记得了。 林远继续说: “文章里有一段话,我背了下来,‘在市场机制尚未成熟、产业链条面临断裂的特殊时期,政府不应做袖手旁观的守夜人,而应做雪中送炭的引路人。 这种干预,不是对市场的否定,而是对市场失灵的矫正。’” 林远看着梁国栋的眼睛。 “梁省长,我觉得铁西新区现在的情况,正是文章里说的特殊时期。 我们不是走回头路,是在为市场培育土壤,等苗长大了,政府这只手自然会退回来。” “这就是我的理解。” 大厅里静得吓人。 大家都看着林远。 这小子竟然敢这样反驳省长? 而楚超宇则是一愣,然后脸上有些古怪。 他跟梁国栋同事多年,这片文章就是梁国栋发表的文章。 他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他没想到这小子能翻出这种老古董。 梁国栋也愣住了。 他看着台上那个年轻人,好像看到了二十年前灯下写文章的自己。 那时候他也像林远一样被质疑,被骂瞎指挥。 但他扛住了。 现在这个年轻人用他的矛攻破他的盾,又护住了他的初心。 梁国栋板着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虽然很淡,但确实笑了。 “好记性。” 梁国栋放下钢笔,靠在椅背上,语气里的火药味散了。 “《汉东社会科学》1998年第4期,那时候我刚从德国考察回来,满脑子都是产业报国。” “哗!” 众人听到这话,马上明白过来。 林远刚才的话是梁省长曾经的文章! 这家伙到底做了多少功课? 梁国栋看着林远,眼神温和了不少。 “你说的对,特殊时期,当行特殊之事,如果连工人都饿死了,还谈什么市场规律?” 梁国栋拿起笔,在评分表上写了个数字。 “不过,林远同志,记住你今天的话,等苗长大了,你的手要是不缩回来,我第一个剁了它。” 第382章 这是一句狠话。 但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这是一句承诺。 这是梁省长在点拨他。 “是,请省长监督!”林远大声回答,后背的汗顺着脊梁骨流下来。 赌对了。 昨晚宋婉特意翻出这本积灰的杂志,告诉他梁国栋这人看着凶,其实最念旧。 只要能证明思路跟年轻时的他一样,就赢了。 “下一位。” 林远收拾好桌上的钢锭和药盒,把工资条折好放进口袋,转身下台。 经过陈少聪身边时,他看到这位天之骄子脸色发白。 陈少聪输了。 他不懂什么叫汉东的脊梁。 省委大礼堂后侧,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小会议室。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烟草味。 红木圆桌上,摆着三份最终的评分表,以及林远刚才留在讲台上的那三样东西:一块带着毛刺的钢锭,一盒皱巴巴的药,一张普通的工资条。 “两个‘卓越’名额,怎么分?” 梁国栋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在窗边,看着窗外省委大院的落叶,背影宽厚得像是一堵墙。 “第一个名额,我看没争议。” 省委组织部部长楚超宇推了推金丝边眼镜,手指在第一份档案上点了点。 “江州市岩台县委书记,罗大柱,在抗洪抢险中为了守住大堤,左腿截肢。 这一年岩台县全县脱贫摘帽,他是拿命换的政绩,这个‘卓越’给他,全省干部没话讲。” “同意。” 坐在沙发角落里的赵二喜捧着保温杯,笑眯眯地点头。 “大柱是个好同志,身残志坚,是咱们汉东干部的楷模,这个名额给他,既是表彰,也是导向。” 梁国栋转过身,吐出一口浓烟:“那就剩一个了。” 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剩下的两个人选:陈少聪,林远。 一个是京城下来的金凤凰,理论扎实,背景深厚,代表着未来的“高度”。 一个是泥坑里滚出来的土泥鳅,实绩硬核,手段野蛮,代表着基层的“硬度”。 二选一。 这是一场路线之争,更是背后势力的角力。 “我提议,陈少聪。” 楚超宇率先亮剑。 他拿起陈少聪那份厚厚的简历,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理所当然。 “梁省长,赵书记,咱们要看长远,汉东正处在产业转型的关键期,需要的是懂顶层设计、有国际视野的复合型人才。 陈少聪是清华博士,他在滨江区搞的金融改革试点,虽然现在还没见大成效,但方向是对的。” 楚超宇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的那块钢锭,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弃。 “至于林远……不可否认,他是个能吏,但他那一套,太土,太野。靠财政补贴搞低价药,靠行政命令拉动钢厂。 这种‘大包大揽’的家长式作风,在乡镇一级或许管用,但到了更高层面,容易出乱子。” 楚超宇把笔帽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我们要选的是未来的封疆大吏,不是一个只会冲锋陷阵的工头。” 这话说的很重,也很毒。 直接把林远的格局给钉死了。 “工头怎么了?” 梁国栋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没有工头打地基,你那个顶层设计就是空中楼阁!” 梁国栋大步走到桌前,一把抓起那块钢锭,重重地顿在桌面上。 “咚!” “楚部长,你也是从基层上来的,你应该知道,在汉东这种地方,想要做成一件事有多难! 林远是在违规吗?是在乱搞吗?他是在给咱们汉东的实体经济续命!” 第383章 梁国栋指着那盒药,“这一百块钱的药,救的是几千个家庭的命! 陈少聪那个ppt做得是漂亮,但他能让老百姓少花一分钱看病吗?能让下岗工人多领一分钱工资吗?” “省长,我们讨论的是干部选拔,不是扶贫表彰。”楚超宇寸步不让,脸色也冷了下来。 “程序正义和理论高度,是组织部选人的底线,林远这种‘不讲规矩’的干部如果被树立为典型,以后下面的干部有样学样,队伍还怎么带?” 如果是经济建设上,楚超宇无条件服从梁国栋。 但现在是选拔干部,这是楚超宇的强项,也是他的专业,他不会让半步! 两人针尖对麦芒,谁也不服谁。 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 赵二喜。 赵二喜面带微笑,仿佛在看两个后生晚辈吵架。 他慢悠悠地拧上保温杯盖,叹了口气。 “哎呀,都是为了工作,拍什么桌子嘛。” “国栋啊,你的心情我理解,惜才嘛,林远这小伙子,确实有股子冲劲,像你年轻的时候。” 梁国栋脸色稍缓。 但紧接着,赵二喜话锋一转。 “但是呢,超宇说得也不无道理。” 赵二喜靠在沙发上,眼神变得有些幽深,“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林远在铁西搞这一摊子事,得罪的人可不少啊。” “我听说,市里、区里,关于他的举报信就没断过,虽然查无实据,但也说明这个同志在‘团结’方面,是有欠缺的。” 赵二喜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点了几下。 “一个优秀的领导干部,不仅要能干事,还得能容人,能聚人。林远这把刀太快了,太快就容易伤人,也容易折断。 如果现在把他捧得太高,给了‘卓越’,让他进了后备库,我怕是在害他啊。” “不如……让他沉淀沉淀?这次先给个‘优秀’,把‘卓越’给少聪?毕竟少聪各方面都四平八稳,挑不出毛病,这样班子也团结嘛。” 赵二喜这招“捧杀”加“诛心”,才是最狠的。 他没有否定林远的能力,而是用“保护”的名义,直接把林远的路给堵死了。 而且,他提到了“团结”。 在官场上,“破坏团结”这顶帽子,比“能力不足”要严重一万倍。 楚超宇立刻附和:“赵书记高见,我也觉得,让林远同志再磨砺两年,对他个人的成长更有利。” 二比一。 大局已定。 梁国栋看着眼前这一唱一和的两人,胸口剧烈起伏。 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这就是汉东的官场,这就是那张看不见摸不着、却能把人活活困死的关系网。 明明是脊梁,却被说成是刺头。 明明是实绩,却被说成是隐患。 “好,好一个‘为了他好’。”梁国栋气极反笑,抓起桌上的评分表。 “既然你们都定好了,那还叫我来干什么?直接发文不就行了?” 就在梁国栋准备摔门而去,赵二喜嘴角露出一丝胜利的微笑时。 “吱呀!” 厚重的实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也没有秘书通报。 一个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的老人,背着手,缓步走了进来。 省委书记,钟正。 “钟书记?” “书记您怎么来了??”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三人,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赵二喜更是动作利索得不像个快六十的人了。 “坐,都坐。” 钟正摆摆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看不出喜怒。 他没有走向主位,而是像个路过的闲散老头,溜达着来到了圆桌前。 “路过,听见里面挺热闹,就进来看看。” 第384章 钟正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子江南口音的软糯,但在场的三位省委常委,谁也不敢把这话当耳旁风。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最后,定格在了那个皱巴巴的药盒上。 钟正伸出手,拿起了那盒“格特宁”。 这一刻,会议室里静得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梁国栋屏住了呼吸,赵二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楚超宇的手心开始冒汗。 “这就是那个……让老百姓能吃得起的药?” 钟正看着药盒上的价格标签:128元。 梁国栋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紧: “是,这是铁西医药产业园生产的仿制药,虽然是仿制,但药效经过了省药监局的严格测试,和进口药没有区别。” “而且还进了国保,老百姓用药可以报销一大半。” 钟正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又拿起了那块钢锭。 粗糙,沉重,冰冷。 钟正用拇指在钢锭的断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感受着那种金属特有的质感。 “好钢。” 钟正突然开口,说了两个字。 然后,他放下钢锭,转过身,目光在赵二喜和楚超宇脸上扫过。 那眼神很平淡,没有犀利的审视,却让两人感到一种来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刚才我在大屏前看了直播。” 钟正慢条斯理地说道,“那个小伙子,叫林远是吧?他说了一句话,我印象很深。” “他说,在铁西,发展就是让工厂冒得出烟,让工人领得到钱。” 钟正顿了顿,继续说道。 “大道至简啊。” “我们有些干部,书读得多了,报告写得厚了,反而把最简单的道理给忘了。 整天谈什么模型、什么结构,却忘了老百姓的锅里有没有米,兜里有没有钱。” 楚超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这话,简直就是在他脸上扇耳光。 “二喜同志刚才说,这把刀太快,容易伤人?” 钟正看向赵二喜,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赵二喜干笑道:“班长,我也就是……随口一说,担心年轻人把握不住分寸。” “分寸?” 钟正收起笑容,声音骤然转冷。 “汉东的改革已经进入了深水区,也就是所谓的‘死水区’! 这种时候,我们需要的不是四平八稳的鹅卵石,我们需要的就是这种敢于破局、敢于亮剑的刀!” “伤人?只要伤的是阻碍发展的毒瘤,伤的是尸位素餐的庸官,我看伤得好!伤得对!” 钟正说完,把那盒药轻轻放在了评分表的最上面。 那是属于“卓越”名额的位置。 “当然,这是你们组织部的考察,我只是个旁听者,具体怎么定,还是你们商量着办。” 说完,钟正背着手,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留下了一句话: “汉东的脊梁,不是靠嘴皮子吹出来的,是靠铁和血浇筑出来的,别让干事的人,寒了心。” 门关上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梁国栋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竟然有些发热。 梁国栋看着那扇门,眼眶发热。钟书记这是来给实干派撑腰的。 “咳咳。” 楚超宇第一个反应过来。 “那个……既然钟书记作了指示,我觉得我们要深刻领会。 林远同志虽然有些瑕疵,但在大是大非问题上,立场是坚定的,实绩是突出的。” 楚超宇拿起笔,在林远的名字后面,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我同意把林远列为‘卓越’等级。” 变脸之快,令人咋舌。 梁国栋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赵二喜:“赵书记,你呢?还觉得他破坏团结吗?” 第385章 赵二喜此时已经恢复了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掩饰不住的阴霾和忌惮。 钟正最后那番话,虽然没有点名,但每一句都像是在敲打他。 “呵呵,班长都发话了,我还能说什么?” 赵二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早就凉透的茶水,掩饰着眼底的寒光。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他在评分表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半小时后。 汉东省委组织部官网,公示栏再次更新。 《关于“千人计划”第二轮考察最终结果的公示》。 卓越名额:罗大柱(江州市岩台县委书记)、林远(京州市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 京州市委大院,一号楼。 窗外的雪还在下, 市委书记马建设戴着老花镜,手里捏着那份刚从省委机要局传真过来的红头文件:《关于“千人计划”第二轮考察最终结果的公示》。 “卓越……”马建设喃喃自语。 手指在“林远”两个字上反复摩挲,指腹都要把那层油墨给磨掉了。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却没喝,又重重地放下了。 “老徐啊。”马建设摘下眼镜,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市委秘书长徐长青立刻上前一步,身子微躬:“书记,您指示。” “那个……年前本来打算调整一下铁西班子的事,先放一放吧。” 马建设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暮气和无奈,“特别是关于林远同志的分工问题,不要动,一点都不要动。” 徐长青心里跟明镜似的。 本来市里有些人眼红铁西的政绩,想趁着年底往里面掺沙子,分林远的权。 但现在,省里考核结果公布,给了林远“卓越”的评语。 这就相当于给林远穿了一件黄马甲。这时候谁敢动林远,那就是跟省委过不去。 “明白了,书记。”徐长青顿了顿,小声问道,“那赵副书记那边……” “让他自己去头疼!”马建设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重新戴上眼镜,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我快退了,只想安稳落地,这种打架的事,我就不参与了。” 马建设嘴角微微翘起。 刚开始的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陈少聪已经内定了“卓越”名额。 谁也没有想到,林远竟然有通天本事,硬生生从二代手中抢走了名额。 现在的年轻人真了不得啊!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叶茹梅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着一把精致的修枝剪,正在修剪一盆刚送来的蝴蝶兰。 “咔嚓。” 一根多余的枝条应声而落。 “市长,文件您看了吗?”秘书李婉云站在身后,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林主任这次可是给咱们京州露了大脸了!全省就两个名额,压了省直机关一头呢!” 叶茹梅放下剪刀,拿起湿毛巾擦了擦手,嘴角勾起一抹优弧度。 “是露脸,也是立靶子。” 叶茹梅走到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名单,眼神玩味。 她当初重用林远,看重的是他这把刀够快,能切开铁西这个烂摊子。 但她没想到,这把刀不仅快,还硬,硬到连省里的l领导都对他青眼有加。 “这小子,成长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叶茹梅轻轻敲击着桌面。 “不会那一天爬到我头上吧。” “那……”李婉云有些迟疑。 “那是好事。”叶茹梅笑了,笑容里带着一股子从容的霸气。 “他飞得越高,说明我的眼光越准,只要他在京州一天,这份政绩就有我的一半。 去,帮我准备一份礼物,送到林远家里,就说是……奖励他为京州争了光。” 第386章 副市长办公室。 赵曼正对着计算器按得噼里啪啦响,那是明年上半年的城建预算。 听到消息的时候,她只是推了推那副镶钻的眼镜,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 “我就知道这支潜力股没买错。”赵曼自言自语,随手在一份这就需要签字的拨款单上,大笔一挥。 那是给铁西新区追加的一千万基础设施建设专款。 “以后找他办事,怕是得排队咯。” 赵曼合上文件夹,心情颇好地给儿子赵晓宇发了条短信:【这周末约你林叔叔来家里吃饭,妈给他做顿好的。】 省妇联,副主席办公室。 宋婉屏退了所有人,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办公桌前。 电脑屏幕上,正是那份公示名单。 她看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从最初那个在她面前有些拘谨、还要靠她指点迷津的年轻人,到如今能在省委大礼堂舌战群儒、被省委k看重的政治新星。 短短几个月,恍如隔世。 骄傲吗?当然。 那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人,是她看着一步步爬上来的。 失落吗?也有。 宋婉轻轻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 那是林远送她的生日礼物,并不贵重,但她一直贴身带着。 “飞吧。”宋婉在纸上无意识地写下了这两个字,笔锋缠绵。 “等你飞到云端,别忘了……还有人在地上看着你。”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远发来的微信,只有简单的四个字:【婉姐,稳了。】 宋婉看着屏幕,眼眶微微发热。她回了一个字:【嗯。】 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三天后,大雪初霁。 京州市第一看守所。 黑色的铁门缓缓打开,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林远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里面是笔挺的白衬衫,没打领带,显得干练而肃穆。 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就这么空着手。 会见室里,玻璃墙将空间一分为二。 朱富贵坐在里面。 才进去几个月,他整个人却像是老了十岁。 头发被剃光了,露出一层青灰色的头皮,脸上的肉松以此耷拉下来,眼袋浮肿,那双曾经精明算计的眼睛,此刻充满了红血丝和戾气。 他穿着蓝色的马甲,胸口印着编号:09523。 林远坐下,拿起话筒。 朱富贵死死盯着林远,眼神如果能杀人,林远已经死了千百回。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朱富贵的声音沙哑。 “不是。”林远平静地看着他,“判决下来了,十五年,我是来送送你。” “十五年……”朱富贵咀嚼着这个数字,突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呵呵,十五年!林远,你以为你赢了?你以为你把铁西搞活了,你就成圣人了?” 朱富贵猛地凑近玻璃,哈气在玻璃上晕开一团白雾。 “你太年轻了!你根本不懂官场!你这次在省里出尽了风头,但也得罪了所有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那些人现在捧你,是因为你有用,等哪天你没用了,或者是你挡了他们的路,他们会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碾死你!” “我会在里面看着你!看着你怎么从云端摔下来!看着你怎么变得比我还惨!” 朱富贵的唾沫星子喷在玻璃上,面目扭曲。 林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等朱富贵骂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来。 林远才缓缓开口。 “朱主任,其实你到现在都没明白,你输在哪儿。” 林远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会见室里,却有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第387章 “你觉得我是靠运气?靠背景?靠投机取巧?”林远摇了摇头。 “你输,是因为你把铁西当成了你的私产,把老百姓当成了你的提款机。” “在你的眼里,只有上面的脸色,没有下面的疾苦。 你看到的是地皮的差价,我看到的是下岗工人的饭碗,你看到的是工程的回扣,我看到的是老街的下水道通没通。” “不可能!那是书上骗傻子的!”朱富贵怒吼,“当官不发财,请我都不来!这是千百年的规矩!” “规矩变了。” 林远打断了他,目光如炬,直刺朱富贵的心底。 “至少在铁西,规矩变了。” 林远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对手。 “安源钢厂的烟囱冒烟了,工人们领到工资了,老街的灯亮了。这就是新的规矩。” “朱富贵,你的时代结束了。” 林远说完,挂断了话筒。 “林远!你别走!你给我回来!你会后悔的!!” 朱富贵在玻璃那头疯狂地拍打着,嘶吼着,像是一头困兽。 两个狱警冲上来,一左一右按住了他,将他强行拖走。 林远没有回头。 他走出看守所的大门。 外面的雪已经停了。 久违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空气虽然冷冽,却透着一股子清新的味道。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精神一振。 他抬头看了看天。 湛蓝如洗。 “结束了。”林远轻声说道。 但这只是第一局。 远处,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那是管委会的车。 孙晓雨站在车旁,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林远出来,用力地挥了挥手,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林远紧了紧大衣的领口,迈步向车走去。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无比踏实。 年关将至。 过完年,汉东省的官场将迎来一次大换届。 那是真正的暴风雨。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去做那个在风暴中掌舵的人。 “走吧,回铁西。”林远拉开车门,声音平静而坚定,“还有好多事等着我们干呢。” (二卷完) 腊月二十六,京州市到处散发着年味。 林远被老妈陈珍珍一个电话叫回了家。 “你这孩子,天天忙工作,连年货都不陪妈买!”陈珍珍在电话那头数落。 “我跟晓晓都说好了,今天下午一起去老街办年货,你要是敢放鸽子,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我知道了妈!下午就回去!” 林远笑着应下。 挂了电话,孙晓雨正好端着文件进来,看他脸上难得的轻松表情,试探着问:“主任,下午的招商座谈会……” “推了。”林远合上笔记本电脑,“今天我不是林主任,我就是个要回家陪妈买菜的儿子。” 孙晓雨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我通知庞局他们改期。” 下午两点,林远换了身便装,开着那辆有些年头的帕萨特回到了安源县的老家属院。 刚停好车,就看见林晓晓站在楼下等他。 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没化妆,素净得像朵刚开的茉莉花。 看见林远下车,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远哥!” “等久了?”林远走过去,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帆布袋。 “没有,我也刚下来。”林晓晓跟在他身边,小声说,“阿姨说你最近特别忙,我还以为你来不了呢。” “再忙也得过年。”林远看了她一眼,“你呢?学校放假了?” “嗯,前几天刚考完试。”林晓晓说着,突然凑近了些。 第388章 “林远哥,我听我爸说,你在省里可厉害了,把那些大领导都镇住了?” 林远失笑:“你爸消息挺灵通。” “那当然,我爸天天在厂里吹你呢,说你是咱们钢厂的救命恩人。” 林晓晓眼里全是崇拜,“林远哥,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忙?是不是天天有人求你办事?” “还行。”林远没多说,转移话题,“我妈呢?” “在楼上收拾东西,说一会儿就下来。” 话音刚落,楼上传来陈珍珍的喊声:“林远!晓晓!上来帮忙拿东西!” 两人对视一眼,一起上楼。 林家的房子不大,老式的两居室,客厅里堆着几个大编织袋,都是准备拿去老街置办的空袋子。 陈珍珍正在厨房系围裙,看见林远进来,眼睛都笑眯了:“哟,大忙人舍得回来了?” “妈,我这不是来了吗。”林远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菜刀,“您歇着,我来切。” “去去去,你那双手是签文件的,别给我糟蹋了。” 陈珍珍嗔怪地推开他,“晓晓,你看着他,别让他乱动。” 林晓晓应了一声,拉着林远坐到沙发上。 “林远哥,你瘦了。”她盯着林远的脸,认真地说。 “有吗?”林远摸了摸下巴。 “有。”林晓晓伸手,指尖在他眼角轻轻点了一下,“这里都有细纹了。” 她的手指很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味。 林远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林晓晓的手停在半空,脸一下子红了。 “我……我就是看看……”她慌乱地收回手,低着头不敢看他。 气氛有点尴尬。 陈珍珍端着切好的水果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人一个僵着,一个红着脸,立刻明白了什么。 她笑着打圆场:“晓晓说得对,你是瘦了,妈今晚给你炖排骨。” “谢谢阿姨。”林晓晓小声说。 “谢什么,都是一家人。”陈珍珍意味深长地看了两人一眼。 “你林远哥现在是大忙人,你得多关心关心他,省得他天天不着家。” 林晓晓的脸更红了。 林远咳了一声,站起来:“妈,我爸呢?” “你爸去厂里开会了,说晚上直接在老街碰头。” 陈珍珍看了看表,“咱们也该出发了,晚了好东西都被人挑走了。” 三个人收拾好东西,下楼上车。 林远开车,陈珍珍坐副驾驶,林晓晓坐后排。 车子刚开出小区,陈珍珍就开始念叨:“今年得多买点年货,你爸厂里那些老工友,好些人都想来家里坐坐,感谢你呢。” “妈,您别这么说,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林远专心开车。 “该做的事?”陈珍珍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儿子。 “林远,妈不懂你们当官的那些弯弯绕绕,但妈知道,你救了钢厂,就是救了几千个家庭。 你林叔、你赵叔,他们现在见了我,都说你是好孩子。” 林远没说话,手握方向盘的力道紧了紧。 后排的林晓晓突然开口:“阿姨,林远哥一直都是好孩子啊。”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陈珍珍笑了:“晓晓说得对。” 车子很快到了老街。 这里是京州最老的集市,街道两边挤满了卖年货的摊位,红灯笼、春联、鞭炮、干果、腊肉……应有尽有。 人声鼎沸,烟火气扑面而来。 林远找了个地方停好车,三人下车往里走。 “林远!这边!” 远远的,林向阳站在一个卖春联的摊位前冲他们招手。 林向阳今天穿了件旧军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见儿子和陈珍珍、林晓晓过来,脸上笑开了花。 “爸。”林远走过去。 “哎!”林向阳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力道很大,“瘦了啊,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第389章 “吃了。”林远失笑,“您怎么也说我瘦了?” “那是真瘦了。”林向阳心疼地看着儿子,“你现在是大干部了,可不能把身体搞垮了。” “林叔。”林晓晓甜甜地叫了一声。 “哎,晓晓也来了。”林向阳看见林晓晓,眼睛更亮了,“你看看,还是咱们晓晓懂事,知道陪着来。” 林晓晓脸又红了。 陈珍珍在旁边笑:“行了,别贫了,赶紧买东西,一会儿人更多。” 四个人开始在老街里转悠。 林向阳和陈珍珍走在前面,林远和林晓晓跟在后面。 “林远哥,你看那个。”林晓晓突然拉了拉林远的袖子,指着一个卖糖葫芦的摊位。 “想吃?”林远问。 “嗯。”林晓晓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林远走过去,买了两串,一串递给林晓晓,一串递给陈珍珍。 “你不吃吗?”林晓晓咬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 “我不爱吃甜的。”林远说。 “那我喂你。”林晓晓说着,就把自己那串糖葫芦递到林远嘴边。 林远愣了一下。 前面的陈珍珍和林向阳回过头,正好看见这一幕。 “哎呀,晓晓这孩子,真懂事。”陈珍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林向阳也笑:“林远,你可得对人家晓晓好点,这么好的姑娘,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林晓晓的脸瞬间红透了。 林远无奈地看了父母一眼,还是张嘴咬了一颗山楂。 “甜吗?”林晓晓小声问。 “甜。”林远说。 林晓晓笑了,笑得眉眼弯弯。 四个人继续往前走,陈珍珍和林向阳在前面挑年货,林远和林晓晓在后面帮忙拎东西。 “林远哥。”林晓晓突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以后……”林晓晓咬了咬嘴唇,声音越来越小,“以后还能像现在这样吗?” 林远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会的。”林远说,“只要你想,我就陪你。” 林晓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真的。” “那……那你不许骗我。”林晓晓伸出小拇指,“拉钩。” 林远失笑,伸出手,和她的小拇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林晓晓认真地说。 “一百年不许变。”林远重复。 前面的陈珍珍回过头,看见两人勾着手指,笑得更开心了。 “老林,你看见没?”陈珍珍碰了碰林向阳的胳膊。 “看见了。”林向阳也笑,“这俩孩子,有戏。” 夕阳西下,老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林远一家四口,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走在回家的路上。 林晓晓走在林远身边,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林远哥。” “嗯?”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远处,鞭炮声响起,炸开了满天的烟火。 腊月二十八。 “刘处长,真不凑巧,宋主席不在家,去省里开会了。” 宋婉家的保姆王妈隔着雕花的铁栅栏,一脸职业假笑。 对着门外一个冻得瑟瑟发抖的中年男人说道。 “哎哟王妈,您通融通融,我这都在雪地里站俩小时了。 这是老家的一点土特产,不值钱...我听说宋主席她......” 那刘处长手里提着两个死沉的礼盒,脸上的笑比哭还难看。 到了省一级,就没有弱势的单位。 这刘处长是省妇联的一位处长,有事求到宋婉,就想来送点东西,走动走动。 “真不在,您请回吧,别让我也难做。”王妈油盐不进,说着就要关可视门铃。 就在这时,一辆满身泥点子、挂着普通民用牌照的帕萨特,开到了门口。 刘处长眼睛一亮,心说这是哪路神仙?也来碰钉子? 车门推开,林远钻了出来。 第390章 他穿了件黑色的羽绒服,手里既没拿烟酒,也没拿红包,而是拎着两条黑乎乎、油亮亮的……腊肉? 还有一盒乐高积木。 “这愣头青谁啊?”刘处长心里嘀咕,“送礼送腊肉?寒碜谁呢?” 他正准备看笑话,却见那扇对他紧闭了两个小时的雕花铁门,“咔哒”一声,自动弹开了。 那个刚才还冷若冰霜的王妈,一路小跑着出来,脸上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哎哟,小林主任!您可算来了!茜茜都念叨您一下午了!快进屋,外面冷!” “王妈,过年好啊。”林远笑着把那两条腊肉递过去。 “这是我妈自个儿熏的,安源的老手艺,给您尝尝鲜。” “这怎么好意思……”王妈嘴上客气,手却接得飞快。 这年头,给领导送礼的人多,给保姆送礼的,林远是独一份。 这就叫会做人。 林远冲着目瞪口呆的刘处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大步流星地走进了院子。 一进玄关,一股暖意夹杂着炖鸡汤的香味扑面而来。 地暖烧得很足。林远刚换好拖鞋,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就炮弹一样冲了过来。 “林叔叔!” 茜茜穿着粉色的小兔子睡衣,一头撞进林远怀里。 “哎哟,茜茜长高了,叔叔都快抱不动了。” 林远一把将小丫头举过头顶,惹得茜茜咯咯直笑。 “行了,别疯了,快下来,林叔叔身上有寒气。” 一道慵懒而带着磁性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林远抬头望去,呼吸不由得一滞。 宋婉端着一盘清蒸鲈鱼走了出来。 她今天没穿那套标志性的职业装,也没盘那丝不苟的发髻。 长发随意地用抓夹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畔。 身上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长裙,v领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雪白的锁骨和修长的脖颈。 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的围裙,勾勒出那惊心动魄的腰臀曲线。 少了平日里在主席台上的威严,多了一份居家少妇的温婉与风情。 这种反差感,最是致命。 “婉姐。”林远放下茜茜,把手里的乐高递过去,“给茜茜的新年礼物。” “又乱花钱。”宋婉白了他一眼,那一瞬间的风情,让窗外的雪色都黯淡了几分,“洗手,吃饭。” 餐桌上只有三个人。 王妈很识趣地躲在厨房收拾,把空间留给这“一家三口”。 菜式很简单,清蒸鲈鱼、土鸡汤、还有一盘蒜蓉菜心,但都是宋婉亲手做的。 “尝尝。”宋婉给林远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 林远尝了一口,肉质鲜嫩,火候正好。 “婉姐的手艺,比京州大饭店的大厨还好。”林远真心实意地夸赞。 “少贫嘴。”宋婉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轻轻晃了晃,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出一道道暧昧的痕迹。 “在省委大礼堂拿钢锭砸桌子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嘴这么甜?” 林远笑了笑,低头喝汤:“那是工作,这是生活,在婉姐面前,我不需要装。” 宋婉握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两年前,他还只是个被前女友甩了的小科员,如今,却已经是名动汉东的政治新星。 半个小时后。 “茜茜,吃饱了吗?吃饱了去楼上拼积木。”宋婉放下酒杯,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茜茜乖巧地点点头,抱着乐高跑上了楼。 餐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中的温度似乎降了几度。 “林远。”宋婉看着他,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温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忧虑。 第391章 “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卓越’评级,现在在省里引起了多大的风波?” “大概能猜到。”林远放下筷子,抽过纸巾擦了擦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有人坐不住了?” 宋婉冷笑一声,“你动了太多人的奶酪。 按理说,拿了‘卓越’,就要进后备库,三年内必提正处。 但你现在才28岁,任副科、正科、副处的时间加起来都不满五年。” 宋婉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 “孙大陆这两天一直在省委组织部跑动,抓着《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里的‘任职年限’不放。 他的意思是,破格可以,但不能破格太多,建议让你在副处的位置上再‘沉淀’两年。” 两年。 对于官员来说,两年就是一道坎。 一步慢,步步慢。 更何况,两年时间,足够其他人在铁西新区掺无数沙子,把林远架空。 “老狐狸。”林远眯了眯眼,眼底闪过一丝寒芒。 “是有人怕我升得太快,两年后直接威胁到他在京州的盘子。” “你知道就好。”宋婉叹了口气,伸出手,似乎想去握林远的手,但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改成了敲击桌面。 “我找了叶市长,也找了楚部长,现在的情况是,钟书记虽然欣赏你,但他毕竟是封疆大吏。 不可能盯着一个处级干部的任命。具体的博弈,还得看咱们自己。” “婉姐。”林远突然打断了她。 他看着宋婉那双因为操心而略显疲惫的丹凤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个女人,是真的在为他计之深远。 “放心吧,他们想用‘规则’压我,那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规则之外’。” 林远笑了,笑得自信而从容,“年后的换届,我有准备。” 宋婉愣了一下。她看着林远那张年轻却坚毅的脸,突然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关心则乱了。 这头幼虎,爪牙已经长成了。 “行,你有数就行。”宋婉站起身,“跟我来书房。” 书房里铺着厚厚的地毯,光线调得很暗。 宋婉走到书柜前,拿出一个精致的长条形锦盒。 “打开看看。” 林远依言打开。里面是一支万宝龙的钢笔,黑金配色,笔尖上刻着精细的花纹。 “这是我爸当年升正厅的时候,老领导送他的。” 宋婉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一直舍不得用,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林远的手微微一抖。 “婉姐,这太贵重了……” “拿着。”宋婉转过身,走到林远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林远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沐浴露香味,混杂着红酒的微醺,让人心猿意马。 “林远。”宋婉突然声音有些发颤,“姐在赌,赌你能冲破这层天花板,赌你能走到连我都得仰望的位置。” “如果赌输了呢?”林远声音沙哑。 “输了?”宋婉抬起头,那双水润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输了,姐养你。” 这四个字,像是一颗火星,瞬间点燃了林远压抑已久的情绪。 他猛地伸出手,揽住了宋婉那盈盈一握的腰肢。 宋婉身体一僵,却没有推开,只是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婉姐,我不会输。”林远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对着鼻尖。 两人的呼吸交融在一起。 “等你到了正处……”宋婉闭上眼睛,眼睫轻颤,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姐送你一份真正的大礼。” 林远深吸一口气,克制住了吻下去的冲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权力的游戏里,最好的猎人往往最有耐心。 第392章 他在宋婉光洁的额头上,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一言为定。” 半小时后,林远走出了宋婉家。 那个送礼的刘处长早就冻跑了,门口只剩下两行深深的车辙印。 他摸了摸口袋里那支带着体温的钢笔。 赵立本想卡他的脖子? “那就看看,是你的规矩硬,还是我的政绩硬。” 林远拉开车门,帕萨特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像是一头出笼的猛兽,冲进了茫茫夜色之中。 大年初五。 林远按响了赵曼家的门铃。 门开了,探出一个半大小子的脑袋。 赵晓宇一见林远,眼睛放光,直接拉开门:“林叔!你可算来了!” 赵晓宇穿着件印着科比头像的卫衣,兴奋地接过林远手里的水果篮。 “我妈在厨房炖汤呢,说今天非得给你露一手。” 林远换了鞋走进客厅。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赵曼端着一盘糖醋排骨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贴身的黑色羊绒衫,下身是一条宽松的居家棉麻长裤,腰间系着条碎花围裙。 因为厨房温度高,她鼻尖上沁着细汗,镶钻的眼镜被水汽蒙了一层薄雾。 平时那个在市政府会议室里精打细算、冷面无情的常务副市长,此刻充满了烟火气。 “随便坐。”赵曼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 “晓宇,去洗手,林远,去开瓶酒,就在酒柜第二层。” 林远依言照做。 饭桌上,气氛很融洽。 赵晓宇对林远佩服得五体投地,左一个“林叔牛逼”,右一个“林叔教我”,缠着林远讲铁西新区的事。 赵曼在一旁看着,嘴角一直挂着笑。她离婚多年,家里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吃完饭,赵曼把赵晓宇赶回房间写寒假作业。 客厅里只剩两人。 赵曼从茶几下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林远面前。 全英文的信托文件。 “看看。”赵曼端起高脚杯,抿了一口红酒。 林远翻开看了两眼。 这是半年前他给赵曼提的建议,让她把手里的闲散资金通过离岸信托,买入了两只美股的科技股。 当时赵曼还半信半疑,毕竟她一向精明,不见兔子不撒鹰。 “翻了一倍。”赵曼看着林远,眼神里透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狂热和信任。 “林远,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搞城建是一把好手,搞金融也这么毒?” “运气好。”林远合上文件。 “在官场和资本市场,没有运气这两个字。”赵曼身体前倾,羊绒衫领口微微下垂,露出一片白腻。 “这份文件,加上里面的钱,我身家性命都在这了,我没找别人,就让你看。” 这是交底。 林远直视她的眼睛:“曼姐放心,这笔钱,三年内还能翻两番。” 赵曼笑了,她伸出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林远的小腿。 “钱的事说完了,说点正事。” 赵曼收起笑容,脸色变得严肃,“马书记最近往省里跑得很勤。” 林远不动声色:“马书记快退了,想在走之前安排几个人?” “对。”赵曼点头。 “赵立本也在活动,他们俩私下达成了什么交易我还不清楚,但我听到风声,他们盯上了铁西新区。” 林远端起酒杯:“想摘桃子?” “你拿了省里的‘卓越’,按理说两年内必提正处。但赵立本想借这个名头,给你来个明升暗降。” 赵曼冷哼一声,“铁西现在是块肥肉,谁都想咬一口。” 林远把杯里的红酒一饮而尽:“曼姐,这盘棋,他们下不活。” 第393章 赵曼看着他从容的侧脸,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总是这么的自信。 “你自己小心点,这段时间不要出纰漏被逮住机会。” “我明白的,曼姐。” 两人又说了会话,林远才驾车离开。 大年初六。 京州东郊,一家隐秘的私人影院。 包厢里光线昏暗,屏幕上放着一部老旧的法国文艺片。 门开了,一股浓郁的“午夜飞行”香水味飘了进来。 李艳反锁上门,走到沙发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紧身风衣,里面是改短了一寸的黑色包臀裙,腿上裹着极薄的黑丝,脚踩一双尖头细高跟。 她在林远身边坐下,毫不避讳地贴了上去。 “大过年的,把我叫到这种地方,不怕人看见?”林远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平淡。 “看见怎么了?我一个离了婚的单身女人,约个帅哥看电影,谁管得着?” 李艳娇笑一声,修长的手指在林远胸口画着圈。 林远按住她的手:“说正事,妇联那边有什么动静?” 李艳顺势靠在林远肩膀上,红唇凑到他耳边,吐气如兰: “昨天,赵立本的老婆和市委组织部孙部长的老婆,在‘丽人’会所做头发。” 林远没说话,等着下文。 “赵立本的老婆说漏嘴了。”李艳收起那副风骚的模样,眼神变得极其干练。 “年后市委常委会,赵立本会提议,把你调去市团委当副书记。 级别不变,但名义上是重点培养年轻干部。” 在这个年头,市团委还是个好去处,好多有关系的都是从里面出来的。 但如果无权无势,去那里就是找死。 “然后呢?”林远冷笑。 “然后,把铁西新区管委会主任的位子,腾出来。”李艳看着林远,“给陈少聪。” 陈少聪。 林远手指在沙发扶手上敲击着。明升暗降。 团委副书记听着好听,其实就是个没有实权的清水衙门。 铁西新区这一年打下的底子,引进的产业,全成了陈少聪的政绩。 赵立本这一手,玩得真脏。 “你打算怎么办?”李艳有些担忧地看着他。 “赵立本和孙部长联手,市委常委会上票数过半,叶市长也保不住你。” “不用保。”林远转头,看着大屏幕上闪烁的光影,“他们要开常委会,就让他们开,戏台搭好了,总得有人上去唱。” 李艳愣住了:“你疯了?真要去团委养老?” “艳姐。”林远转过头,目光深邃。 “你信不信,陈少聪不仅去不了铁西,还得灰溜溜地滚回他的滨江区?” 李艳看着男人眼底的锋芒,心头猛地一颤。 她突然凑上前,在林远耳边吹了口气,声音魅惑入骨:“你要是真被发配了,大不了……我养你。” 林远轻笑一声,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外套。 “谁发配谁,还不一定呢。” 林远推门而出。 走廊的冷风吹散了身上的香水味。 陈少聪,赵立本。 想摘铁西的桃子? 林远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晓雨,安源钢厂那边的账目,都做实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孙晓雨干练的声音:“林主任,都按你说的,每一笔进出全钉死了。谁来查,都是一本铁账。” “好。”林远挂断电话,看向市委大院的方向。 换届的这把火,也是时候烧起来了。 如果所料不错,很快马建设和赵立本就顾不上针对自己了。 大年初八。 京州大院一号会议室。 长椭圆形的会议桌前,京州市十一名市委常委悉数在座。 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烟灰缸里积了几个烟头。 第394章 节后第一次常*会,通常是定调子、分蛋糕的时候。 市委书记马建设坐在主位,低头看着保温杯里沉浮的茶叶,一言不发。 他左手边是市长叶茹梅,腰背挺直,面无表情。 右手边是市委副书记赵立本,正拿着一支铅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千*计划的后续任用问题,大家议一议。”马建设开口,声音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 市委组织部部长孙大陆清了清嗓子。 他是本土派的核心成员,也是今天这场戏的先锋。 “林远同志这次拿了省里的‘卓越’评级,给咱们京州争了光。 铁西新区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按理说,该重用。”孙大陆翻开面前的文件,声音洪亮。 他停顿两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但是。” 这两个字一出,会议室里轻微的咳嗽声和翻纸声瞬间消失。 “《党政领导干部选拔任用工作条例》有明确规定。提任县*级正职,必须在副职岗位上任满两年。” 孙大陆目光扫过全场。 “林远同志满打满算,在副处级岗位上的时间不到一年。 如果强行破格,下面基层的同志会有想法,规矩破了,队伍就没法带了。” 孙大陆说完,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理直气壮,掷地有声。 叶茹梅抬起头,目光锐利直逼孙大陆。 “孙部长,省委‘千*计划’的文件里写得很清楚,获得‘卓越’评级的干部,可以纳入省委后备干部库,优先提拔,特事特办。 铁西新区的gdp增速全省第一,安源钢厂扭亏为盈,这样的政绩,不够破格的条件?” 孙大陆面不改色:“叶市长,成绩归成绩,程序归程序。 省里的文件是指导性意见,具体落实还要结合咱们京州的实际情况。” “现在的实际情况就是,真正做事的人不行,混日子的人论资排辈!” 叶茹梅声音提高,手掌拍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叶市长,话不能这么说。” 一直沉默的赵立本开口了。 他放下手中的笔,声音不大,语速很慢,带着一股子长者的慈祥。 “林远是个好苗子,有冲劲,能干事。省里给的‘卓越’,是对他能力的认可。但咱们做长辈的,得替年轻人长远打算。” 赵立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诚恳。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爬得太快,根基不稳。 铁西现在是个大摊子,让他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直接挑正处级的大梁,压力太大,万一出了岔子,毁的是他一辈子。” 赵立本转头看向马建设。 “书记,我觉得大陆同志的建议很中肯,压一压,磨一磨性子。 这是对林远同志的保护。好钢得在火里多淬几次,才能成器。” 这就是高手的手段。 叶茹梅冷笑出声:“赵副书记,铁西的盘子就是林远一手做起来的,现在盘子做大了,你们说他挑不起大梁?” “我没说他挑不起。”赵立本不温不火u说道。 “我的建议是,铁西新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副主任,由林远同志担任,主持日常工作。 担子交给他,级别先不动,等两年期限一到,顺理成章提正处,这样既给了平台,又守了规矩。谁也挑不出理。” 林远的职位多了个副书记,看似给了好处,但实际上一点用没有。 没有正处级的身份,铁西新区在市里各个局委办面前就低人一头。 两年时间,足够本土派把铁西渗透成筛子,把林远的权力架空。 第395章 叶茹梅转头看向马建设。 “马书记,铁西正处在改革关键期,林远如果没有正处的级别,很多市级层面的协调工作根本推不动,我坚决反对这种和稀泥的任命。” 马建设摘下老花镜,拿出一块绒布慢慢擦拭镜片。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快要退休的老人身上。 马建设心里很清楚。 叶茹梅代表省里的改革意志,赵立本代表京州根深蒂固的本土势力。 他快退了,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强推林远,打破平衡,赵立本一系绝对会让他不得安宁。 而且,林远实在是升的太快了,压一压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平稳落地,这是他唯一的诉求。 “茹梅同志,立本同志。”马建设戴上眼镜,把绒布叠好收进口袋。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林远同志确实优秀,但立本同志老成谋国,考虑得很全面。” 叶茹梅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年轻人嘛,多历练历练没坏处。步子迈大了,容易出问题。” 马建设端起保温杯,拧紧盖子。 “就按立本同志的意见办吧,林远任铁西新区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副主任,主持工作,级别暂定副处。散会。” 马建设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赵立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站起身,慢条斯理地收拾文件,路过叶茹梅身边时,脚步停顿了一下。 “叶市长,y有些事情咱们可以私下商量的。”赵立本声音极低。 叶茹梅坐在原位,双手死死捏着那份人事调整方案,指关节泛白。 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啪!” 一只景德镇白瓷茶杯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茶水顺着墙纸流下,在地毯上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秘书站在门边,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她跟着叶茹梅三年,极少见这位以优雅著称的市长发这么大的火。 “糊涂!软弱!烂泥扶不上墙!”叶茹梅一掌拍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她气马建设的毫无担当,更气赵立本的阴险毒辣。 “市长,您消消气……”李婉云小声劝道。 “我怎么消气?”叶茹梅指着窗外市委大院的方向。 “林远在前面冲锋陷阵,拿命拼回来的政绩,拿命拼回来的‘卓越’。 结果呢?被他们用一句‘规矩’就给打发了!这是打林远的脸吗?这是在打省委的脸!打我叶茹梅的脸!” 叶茹梅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眼神冰冷。 “赵立本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他以为把林远按在副处的位置上,就能慢慢蚕食铁西?” 叶茹梅冷哼一声。“做梦。” 她转过身,对李婉云下令:“去,给林远打电话,让他马上来我办公室。” “市长,林主任现在不在管委会。”m秘书汇报道,“他上午去安源钢厂了。” 安源钢铁厂。 高炉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涌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硫磺味。 林远戴着安全帽,穿着工作服,站在三号高炉的控制室外。 孙晓雨拿着一叠报表跟在后面,热得满头大汗。 “主任,这是上个月的产能数据。特种钢产量超额完成百分之十五,订单已经排到下半年了。” 孙晓雨大声汇报,必须靠喊才能盖过机器的轰鸣。 林远接过报表,快速扫了一眼,拿笔签上自己的名字。 “二期扩建的土地审批卡在市国土局了?” “是。”孙晓雨皱眉,“国土局那边说手续不全,一直拖着不给办,我去跑了三趟,连局长的面都没见着。” 第396章 林远把报表递回去,没说话。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是赵曼。 林远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按下接听键。 “常*会结果出来了。”赵曼的声音很低沉,透着压抑的怒火。 “q情况如何,曼姐。”林远语气平静。 “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副主任,主持工作。级别,副处。” 赵曼停顿了一下,“马建设妥协了,赵立本的提议全票通过。” 电话那头陷入沉默。 赵曼在等林远的反应。 愤怒、抱怨、不甘,这些都是人之常情。 但林远什么都没说。 “林远,你别冲动。”赵曼有些担忧。 “赵立本这是阳谋,用条例卡你,你现在主持工作,名义上是一把手,只要稳住局面,再等一年……” “曼姐。”林远打断了她。“我知道了。” “你打算怎么办?” “按规矩办。”林远挂断了电话。 他站在高炉下,看着那冲天而起的白烟。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正处的级别,就意味着铁西新区在市里各个局委办面前低人一头。 国土局敢卡审批,财政局敢卡资金。 等自己走了,再派一个自己人来摘桃子。 好算计! “主任,出什么事了?”孙晓雨走过来,察觉到林远身上的气场变了。 林远摘下安全帽,递给孙晓雨。 “晓雨,通知管委会所有副科级以上干部,下午两点,开会。”林远的声音没有温度。 “议题是什么?”孙晓雨问。 “招商!” (这一章不知道咋回事,一直审核不通过,只能这样写了) 铁西新区管委会。 “党工委副书记、管委会副主任,主持工作,级别暂定副处。” 这短短二十几个字,在管委会大楼里炸开了锅。 拿了省委的“卓越”,却连个正处的帽子都没混上。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林远被市里的大佬联手压住了。 副主任办公室里,张强靠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极品毛尖,嘴里哼着走板的《空城计》。 他那张白皙微胖的脸上,褶子都笑开了花。 “还以为他能一步登天呢。”张强吹了吹茶叶,对着坐在对面的几个心腹冷笑。 “没有正处的级别,去市里开会都得坐在后排,主持工作?没有帽子,他拿什么管人?” 旁边一个科长赶紧递烟点火。 “张主任说的是,他一个毛头小子,就算搞出点政绩,还真以为能翻天?以后这管委会的人事和后勤,还得是您说了算。” 张强满意地吐出一口烟圈:“那是,你看着吧,过不了多久,市里就会再派一个管委会主任过来。” “咱们这段时间先蛰伏,不要招惹林远。” 走廊另一头,党工委副书记魏子明的办公室。 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 魏子明站在窗前,左手把玩着那串价值不菲的小叶紫檀佛珠,拇指一下一下地拨动着珠子。 “被压了啊......赵副书记这手棋,下得真绝。”魏子明嘴角挂着一抹如沐春风的笑意,镜片后的眼神却透着精光。 但突然,魏子明拨动佛珠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想起林远在省委大礼堂砸钢锭的狠劲,这头野狼,真的会甘心被拴上狗链子? 财政金融局。 刘玉红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面前的一份拨款单。 手指在计算器上飞快地按着,却连续三次按错了小数点。 “啪。”她把计算器扔在桌上,深灰色的职业装裹着丰腴的身段,胸口微微起伏。 林远被压制,对铁西的财政影响最大。 市里那些局委办都是看人下菜碟,林远没提正处,以后铁西的专项资金申请,怕是要难上加难。 第397章 她扶了扶金丝眼镜,涂着深红色口红的嘴唇紧紧抿着。 她把注压在林远身上,如果林远倒了,她也讨不了好。 税务分局。 两百斤的庞大海整个人陷在沙发里,手里捧着那把油光水滑的紫砂壶。 “局长,下午的会,咱们……”税务分局的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问。 庞大海眼睛眯成一条缝,喝了一口茶:“和气生财,带上耳朵,闭上嘴,神仙打架,咱们凡人别凑热闹。” 下午一点半。 林远坐在回管委会的帕萨特后排。车窗半降,冷风吹在脸上。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李艳。 “小没良心的,是不是躲在哪个角落里哭鼻子呢?”李艳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慵懒的媚意,还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护短。 “市里那帮老帮菜,真不是东西!你给他们挣了脸,他们反手就给你一巴掌!” 林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艳姐,我没哭。” “少在姐面前装坚强。”李艳娇哼一声。 “我这刚买的极薄黑丝,还特意把裙子改短了一寸,本来想穿给你看的,庆祝你高升。 现在看来,你也没心情撕了,要不,晚上来姐家里,姐做几个好菜,借你个肩膀靠靠?” 这小妖精,说话没轻没重的。 林远轻笑一声:“艳姐,今天这顿饭,先欠着。” 电话那头,李艳愣了一下。 林远的声音里没有一丝颓废,反而透着一种让人心悸的冷静。 “你真没事?”李艳收起了风骚的语调,声音压低。 “名分不重要,权在手就行。”林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眼神深邃如潭。 “他们卡住了我的帽子,但没卡住我的手。 ‘主持工作’这四个字,意味着铁西新区我说了算,他们以为这是个紧箍咒,其实,这是把尚方宝剑。” 李艳混迹官场多年,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没有正处级别,确实憋屈。 但在铁西新区内部,他就是名正言顺的一把,。一把手要干事,谁敢拦? “你小子……”李艳咯咯笑了起来,声音重新变得魅惑入骨。 “姐就喜欢你这股子狠劲。放手去干,妇联这边的资源,姐全给你兜底。” 挂断电话,车子稳稳停在管委会办公楼下。 下午两点。 管委会大会议室。 全区副科级以上干部全部到齐。 会议室里安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几十双眼睛不时瞥向门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强坐在左侧第一个位置,翻看着手里的文件,嘴角带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 魏子明坐在右侧第一个位置,双手交叠放在桌上,面带微笑,像一尊泥菩萨。 两点整。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远大步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夹克,没有拿水杯,也没有拿笔记本。 他走到会议桌的最前端,拉开那张原本属于管委会主任、空置了几个月的居中主位,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 这个动作,让全场人的眼皮同时跳了一下。 张强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原本以为,林远受了挫,今天开会多少会表现出一些低调或者委屈。 但他没想到,林远连过渡都不需要,直接坐实了一把手的位置。 “开会。” 林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市委的任命,大家都知道了。今天,我们不谈人事,只谈做事。 ”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极具穿透力。 “开春了,铁西新区去年打了个翻身仗,但底子还是太薄。 第398章 安源钢厂的二期扩建、医药产业园的二期招商,全都需要钱,需要项目。” 林远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我决定,从今天起,铁西新区启动‘春雷行动’。 目标只有一个:招商引资,三个月内,我要看到三十个亿的实体项目落地铁西!” 三十个亿!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京州市一年的招商任务才多少?铁西新区一个季度就要啃下三十亿?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林主任。”张强清了清嗓子,慢条斯理地开口了。 他习惯性地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招商引资是好事,大家也都想干出成绩,但是,步子迈得这么大,咱们后勤保障和人员配置跟不上啊。 而且,这么大的行动方案,是不是应该先上党工委会议,大家再研究研究?毕竟,程序上要合规嘛。” 张强祭出了他的杀手锏:拖字诀。用程序卡人,他最拿手。 全场的目光集中在林远身上。 看这位新晋的“无冕之王”怎么接招。 林远转过头,盯着张强。眼神冷得像冰。 “张副主任。”林远加重了“副”字的读音。 “市委让我主持工作。‘春雷行动’,是一把手工程,没有研究的余地,只有执行的进度。” 张强脸色涨红,猛地坐直身体:“林远,你这是搞一言堂!违反民主集中制!” “我就是一言堂,怎么了?”林远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 “你要是对我的决定有意见,现在就可以去市委纪委告我,但在铁西,只要我坐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的话就是规矩!” 霸道。 不留丝毫情面。 张强被怼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他习惯了官场上的虚与委蛇,根本没见过林远这种掀桌子的打法。 “哎呀,都是为了工作嘛,大家不要伤了和气。”魏子明适时地插话,脸上依旧挂着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林主任魄力大,咱们理应全力配合,只是这三十亿的指标,考核起来……” “魏副书记。”林远直接打断了他。 “党群人事这块你负责,今天散会后,把三十亿的指标分解到各个局办。 完不成任务的,不管他是科长还是局长,就地免职,出了问题,我林远一个人担着!” 魏子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林远这是把刀递到了他手里,逼着他去得罪人。 林远不再理会这两人,转头看向刘玉红。 “刘局长,春雷行动的启动资金,有问题吗?” 刘玉红迎着林远的目光。 她深吸了一口气,推了推金丝眼镜,冷艳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 “财政没钱,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刘玉红的声音清脆利落。 “但既然是一把手工程,砸锅卖铁,我财政局明天中午之前,挤出三千万专项资金,打到招商局的账上!” “好。”林远点头,又看向庞大海,“庞局长。” 庞大海浑身一激灵,赶紧放下紫砂壶,满脸堆笑。 “税务分局绝对服从林主任指挥,企业入驻的税收优惠政策,我今晚就带人熬夜赶出来!” 没有一人反对! 虽然他现在只是主持工作,还在市委受了委屈,但在铁西新区,他就是王! “散会。” 林远拿起桌上的钢笔,转身大步走出会议室。 走廊里,孙晓雨紧紧跟在林远身后,兴奋得脸颊发红。 “主任,三十亿,咱们去哪弄这么多项目啊?”孙晓雨压低声音问。 林远停下脚步,看向窗外京州市中心的方向。 第399章 那里,有一栋高耸入云的写字楼——华信集团总部。 “市里不是一直啃不下来华信的新能源汽车基地吗?”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去备车,咱们去虎口夺食。” 京州市委一号楼。 书记办公室里燃着线香。 马建设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喷壶,慢条斯理地给窗台上的一盆君子兰浇水。 林远推门进入,站在办公桌前三步的位置。 “马书记,您找我。” 马建设放下喷壶,拿毛巾擦了擦手,指了指对面的皮沙发。“坐,自己倒水。” 林远依言坐下,没去碰茶具。 他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马建设走过来,在林远侧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他叹了口气,语气透着长辈的关怀:“林远啊,前几天的常委会,心里有情绪吧?” 林远面色平静:“服从组织安排,铁西的工作千头万绪,我没时间闹情绪。” “好,有这个觉悟就好。”马建设点点头,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你还年轻,路还长,市委压一压你的担子,是为了让你走得更稳,只要你干出成绩,市委不会亏待功臣。” 马建设放下水杯,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推到林远面前。 “看看这个。” 林远双手接过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大字:《京州国际会展中心项目规划书》。 “五十个亿。”马建设伸出五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 “市里决定,把这个项目放在铁西新区东区,这是京州未来十年的地标,也是汉东省最大的单体建筑。 建成后,不仅能拉动铁西的gdp,还能彻底盘活周边的地价。” 马建设身体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林远,这副担子交给你,年底项目封顶,你那个副处的帽子,我亲自在常委会上给你摘了,正处,我给你兜底。” 五十亿,正处! 换做任何一个基层干部,这会儿已经感恩戴德了。 林远翻开规划书,快速扫过前几页的核心数据。 他的眼神深处闪过一丝冷意。 前世,这个“京州国际会展中心”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马建设临退前想搞个大政绩,顺便给背后的利益集团输送最后一次利益。 项目资金来源全是地方债和违规过桥贷款,更要命的是,选址在铁西东区。 那块地根本建不了大型建筑。 前世这个项目开工不到半年,地基沉降,导致周边三栋居民楼开裂,引发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马建设拍拍屁股退休了,接盘的干部直接被免职查办。 这是一颗能把人炸得粉身碎骨的雷。 林远合上文件,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激动。 “马书记高瞻远瞩,铁西新区绝对服从市委的战略部署,全力配合项目落地。” 马建设满意地笑了。 他靠回沙发背上,摆了摆手:“去吧,抓紧时间搞定土地审批和前期勘探,下个月,我要看到奠基仪式。” “明白。”林远起身,拿着文件退出办公室。 走出市委大楼,冷风吹过。 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回管委会。”林远对司机说道。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孙晓雨的电话。 “通知规划建设局局长钱明,马上到我办公室。” 半小时后,铁西新区管委会。 林远刚推开办公室的门,钱明已经等在里面了。 钱明三十三岁,同济大学建筑系硕士。 他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鼻梁上架着厚底眼镜。 他身上那件夹克拉链坏了一半,领口敞着。 第400章 钱明是个异类。 他不懂人情世故,只认死理。 之前朱富贵在任时,钱明因为拒绝在一个违规楼盘的规划书上签字,被边缘化了两年,天天在办公室画没人看的图纸。 但又因为钱明的专业性,又不好直接撤职,但也是成了个边缘人。 林远把那份《京州国际会展中心项目规划书》扔在办公桌上。 “看看。” 钱明走上前,拿起文件翻了几页。 两分钟后,他把文件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胡闹!”钱明脸色涨红,声音拔高。 “选址在东区?谁做的规划?东区地下是典型的喀斯特地貌,暗河交错,溶洞密布。 在那建五十亿的单体建筑?这是草菅人命!” 林远坐在老板椅上,没说话,看着钱明发飙。 钱明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林远:“林主任,这字我绝不会签,谁爱签谁签,大不了我辞职回老家画图!” 果然够专业,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 “钱明,我要的不是你的辞职信。”林远停下转笔的动作,目光锐利。 “我要一份详尽的地质勘探报告,钻孔数据、承重极限、沉降风险评估,一项都不能少。” 钱明愣住了。 他推了推眼镜,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主任,您的意思是……” “市委压下来的任务,我们不能用嘴去反驳。”林远站起身,走到钱明面前。 “用数据说话。用科学把他们的嘴堵死,这份报告,你亲自带人去做,三天时间,够不够?” 钱明眼睛亮了。他站直身体,用力点头。 “两天!只要设备到位,两天我就能把东区的地下情况摸得一清二楚!” “设备找财政局刘玉红批款,就说我特批的。” 林远拍了拍钱明的肩膀:“去吧,记住,数据要铁证如山,经得起任何专家的审查。” “保证完成!”钱明抓起规划书,转身大步跑出办公室。 两天后。 京州市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马建设看着桌面上那份装订精美的《铁西东区地质勘探综合评估报告》,脸色铁青。 报告最后一页,用加粗黑体字写着结论: 该地块存在严重地质缺陷,地基承载力极低,不具备建设大型公共建筑的条件,强行施工将导致不可逆的沉降与坍塌,建议立即重新选址。 马建设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站在对面的林远。 “林远,你这是什么意思?”马建设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林远神色坦然。 “马书记,这是规划局实地勘探的结果,钱明同志是同济大学的专业人才,他的数据非常详实。 东区地下有大面积溶洞,强行上马五十亿的项目,那是拿老百姓的命和市委的信誉开玩笑。” “技术问题,难道不能用技术解决?”马建设一巴掌拍在报告上。 “别的城市能在海上建大桥,在填海区建高楼,京州就不能填几个溶洞?林远,我看你是不想接这个担子!” “填溶洞的成本,将超过建筑本身造价的两倍。” 林远寸步不让。“市财政拿不出这笔钱,铁西新区更拿不出。” 办公室里的空气降至冰点。 马建设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远面前。 两人距离不到半米。 “林远。”马建设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透着毫不掩饰的威压。 “你是不是觉得,拿了省里的‘卓越’,京州就没人治得了你了? 我告诉你,铁西不是你林远的独立王国,市委的决定,轮不到一个副处级干部来指手画脚!” 第401章 林远直视马建设的眼睛。 “马书记,我是铁西新区的主持工作副主任。只要我在这个位置上一天,我就要对铁西的土地和资金负责。” 林远语气平稳,没有丝毫退缩。“这份报告,我已经抄送给市长办公室和市建委备案了。” 马建设瞳孔微缩。 抄送备案,意味着这件事彻底公开化。 他想强压林远签字的计划破产了。 “好。很好。”马建设怒极反笑。他指着门外。 “你回去。铁西的工作,你先停一停,写一份深刻的检讨交上来。” “我保留我的意见。”林远微微低头,转身离开。 门关上。 马建设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碎片四溅。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呼吸急促。 五十亿的项目,前期运作他已经投入了太多资源。 那些背后的老板们都在等米下锅,林远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必须搬开。 马建设走到办公桌前,拿起内部红色座机,拨通了赵立本的号码。 “立本。”马建设声音阴沉。 “铁西的班子,该动大手术了。下周五上午召开常委会,林远不适合继续主持铁西的工作,我提议,由陈少聪同志接任。” 电话那头传来赵立本低沉的笑声:“书记英明。年轻人太跋扈,是该敲打敲打了,我马上通知组织部准备材料。” 挂断电话,马建设走到窗前。 夜幕降临,京州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马建设看着这片他掌控了多年的土地,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跟我斗,你还嫩了点。” 同一时间。 京州北高速收费站。 夜风呼啸。 收费站的栏杆高高抬起。 三辆黑色的考斯特中巴车没有减速,依次驶入京州市区。 车身没有任何标志,车窗贴着极深的防爆膜,从外面看不见里面的一丝光亮。 头车的副驾驶座上,一名穿着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正低头看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屏幕上显示着一份绝密名单。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各小组注意。已经进入京州市区。保持无线电静默。” 中年男人的目光投向车窗外,看向京州市委大院的方向。 “目标,市委一号院,行动代号,‘落马’!” 三天后。 上午十点。 京州滨江区,“火炬大厦”落成剪彩仪式现场。 红毯铺地,彩旗飘扬。 省市两级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台下。 主席台上,市委常委们依次落座。 滨江区副区长陈少聪站在后排,理了理定制西装的袖口,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 他今天心情极好。 就在昨晚,赵立本亲自给他打了电话,让他准备一下铁西新区的工作交接。 下周五常委会一开,林远就会被踢去市团委养老。 而他陈少聪,将踩着林远铺好的新区底子,平步青云。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主持人拿着麦克风,声音洪亮。 “原本今天应由马建设书记为大家致辞,但马书记突感身体抱恙,现由叶茹梅市长代为致辞。”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但主席台上的气氛却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赵立本坐在叶茹梅左侧,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面带微笑地鼓掌。 但他的眉头,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抱恙?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身体就是政治晴雨表。 前天马建设还在一号会议室里中气十足地拍桌子,为了那个五十亿的会展中心项目四处施压,怎么今天这节骨眼上突然病了? 第402章 赵立本转头,余光瞥了一眼叶茹梅。 叶茹梅神色如常,起身走向演讲台,步伐沉稳。 “不对劲。”赵立本心里默念了一句。 老狐狸的政治嗅觉,让他闻到了一丝空气中不同寻常的腥味。 同一时间,铁西新区管委会。 林远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份东区老旧厂房的改造方案。 “砰。”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孙晓雨快步走进来,反手将门锁死。 “主任,刚接到的市委办内部通报。”孙晓雨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马书记今天没去滨江区剪彩,说是病了,市里现在都在传,马书记是不是要提前退了?” 林远放下手中的签字笔,靠在椅背上。 “病了?”林远轻笑一声。 他脑海中迅速翻过前世的记忆。 应该就在今年,京州官场发生了一场大地震。 市委书记马建设在退休前夕落马,牵连出一大批本土派官员。 而导火索,根本不是国内的贪腐,而是他在澳洲留学的女婿。 那个打着“风险投资”名号的白手套,在海外赌场洗钱八千万澳币,被国际刑警盯上,直接把线索递交给了国内高层。 算算时间,马建设的女婿此刻应该已经被控制在某个秘密招待所里了。 马建设的“病”,不过是被专案组限制了行动,正在进行第一轮谈话。 “晓雨,通知下去,管委会今天所有人不准议论市委的事。谁乱嚼舌根,直接开除。”林远声音冷峻。 “明白。”孙晓雨见林远表情严肃,立刻收起了八卦的心思,转身出门。 林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中午十一点半。 他拿起车钥匙,快步下楼。 中午十二点,市政府地下车库。 光线昏暗,一辆黑色的奥迪a6l静静停在角落。 林远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 赵曼坐在驾驶位上,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镶钻眼镜。 她刚开完一个城建统筹会,神色透着几分疲惫。 “大中午的把我叫到车库,怎么,铁西的资金又出缺口了?”赵曼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熟稔的嗔怪。 “钱的事不急。”林远转过头,盯着赵曼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曼姐,接下来几天,哪怕是正常的工作汇报,你也不要单独去市委一号楼。” 赵曼的手指在方向盘上顿了一下。 她是个极度精明的女人,瞬间听出了林远话里的弦外之音。 “马建设下周五就要在常委会上办你,我这时候躲着,他更有借口削我的权。”赵曼皱眉,“到底怎么回事?” “他开不了常委会了。”林远声音极低。 赵曼瞳孔骤然收缩,猛地转头看向林远:“你听到了什么风声?”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抛出了几个关键词:“海外过桥资金、赌场、女婿。” 这三个词一出,赵曼只觉得后背窜起一股凉气,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作为分管金融和城建的副市长,她太清楚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马建设那个常年在澳洲的女婿,一直在插手京州的几个大型基建项目,这在市委高层是个半公开的秘密。 “专案组下来了?”赵曼的声音有些发涩。 “大概率早就到了。”林远看着前方车库的承重墙。 “曼姐,把你手里这两年关于城建项目、马建设给你批过的非正式条子,全清了。 特别是涉及外资引入和土地置换的,一张纸片都别留。” 第403章 赵曼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极度缺乏安全感,但在官场上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决断力远超常人。 “我知道了。”赵曼没有问林远是从哪里得到这种绝密消息的。 她只知道,这个比她小了十岁的男人,又一次在悬崖边上拉了她一把。 “你自己也小心。如果马建设真的倒了,他绝对会趁乱咬人。” 赵曼深深看了林远一眼,随后果断启动车子。 下午三点。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赵立本站在落地窗前,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中华烟。 他的目光穿过市委大院的绿化带,死死盯着对面的一号楼。 马建设的专车停在楼下,但司机小王却不在车里,也不在休息室。 太反常了。 为了那个五十亿的会展中心项目,马建设连身段都放下了,就指望在退休前捞这最后一笔政绩。 今天滨江区的剪彩,原本是他造势的绝佳机会,他怎么可能缺席? 而且,整整一个上午,一号楼里没有任何文件传出来,马建设的秘书也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赵立本走到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拨通了马建设办公室的内线。 “嘟——嘟——” 响了十声,无人接听。 赵立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深深的“川”字。 他放下红机,从抽屉里拿出自己的私人手机,拨打了马建设的私人号码。 漫长的等待。 每一秒钟,赵立本的心跳都在加速。 就在电话即将自动挂断的前一秒,通了。 没有说话声。 听筒里只有沉重而浑浊的呼吸声,以及背景里隐约传来的、翻找文件的沙沙声。 “马书记,身体好些了吗?滨江区那边的剪彩很顺利。”赵立本语气关切,滴水不漏。 “立本啊……” 马建设的声音传了过来。 干涩、沙哑,像是在粗糙的砂纸上用力摩擦过,透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死气。 赵立本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顿住了。 “下周五的常委会……取消吧。”马建设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赵立本心头猛地一跳,直觉告诉他出大事了:“书记,是不是出什么变故了?会展中心的项目,还有铁西新区的人事调整……” “别提项目了!” 电话那头,马建设突然情绪失控地低吼了一声。 但紧接着,他的声音又迅速压低,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立本,管好你自己的人……我不会乱说的。” “嘟嘟嘟——” 电话被单方面切断,只剩下刺耳的忙音。 赵立本慢慢放下手机。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竟然全是冷汗。 “不会乱说……”赵立本咀嚼着这四个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摸爬滚打几十年的他,太清楚这句话的潜台词了。 马建设出事了! 赵立本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到办公室角落的保险柜前。 他输入密码,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的,全是他和马建设之间关于几个工程项目的利益交换备忘录。 他走到洗手间,点燃打火机,将纸袋扔进洗手池。 火苗窜起,映照着赵立本阴鸷的脸庞。 同一时间,市委一号楼,顶层书记办公室。 马建设颓然地瘫坐在老板椅上,手机掉落在脚边的地毯上。 他看向旁边的秘书: “一生鞍马为功名,到头枷锁误平生!” “别学我,小王。” 周五。 上午九点。 京州市委一号会议室。 市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第404章 京州市四套班子领导、各局委办一把手、各区县党政主官悉数到场。 一百多人的大会议室,出奇的安静。 没有交头接耳,没有私下递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凝滞的低气压。 马建设坐在主席台正中央。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拉到最上面。 平时梳得一丝不乱的头发,右侧鬓角散落了几缕。 他低着头,看着面前的发言稿。 “同志们。”马建设开口。 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明显的撕裂感。 完全没有了往日作报告时的中气十足。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主要议题是……是关于上半年全市经济工作作风建设的……” 他念得很慢。 中间停顿了两次。甚至把“作风建设”念成了“作风建树”。 台下没人纠正。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赵立本坐在主席台左侧,右手死死扣住皮质座椅的扶手。 指甲边缘泛出青白色。 前天那通电话后,马建设就断了所有联系。市委一号楼闭门谢客。 今天马建设突然通知召开扩大会议,赵立本本以为事情有了转机。 但看到马建设那张灰败、毫无血色的脸时,他知道,天塌了。 叶茹梅坐在马建设右侧。 她坐得笔直。 目光平视前方。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她余光注意到了马建设拿稿子的左手,正在以一种高频率的幅度微微发抖。 台下第三排。 赵曼坐在那里。 她看着台上的马建设,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绞在一起。 她想起了几天前,市政府地下车库里,林远对她说出的那三个词:海外过桥资金、赌场、女婿。 当时她只觉得荒谬,马建设在京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怎么可能毫无征兆地倒台。 但她还是听了林远的话,连夜销毁了所有相关条子和备忘录。 现在看着马建设那副将死之人的模样,赵曼只觉得一阵阵后怕,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不是林远提醒,她现在恐怕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没有。 她微微侧头,用余光看向会议室最后排。 林远坐在角落里。 他穿着普通的白衬衫,手里拿着那支宋婉送的万宝龙钢笔,正在笔记本上漫不经心地画着线条。 九点一刻。 马建设的讲话进行到第二段。 “我们在招商引资的过程中,必须严守纪律红线,绝不能……” “吱呀——” 会议室厚重的隔音双开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门推得很重,撞在墙边的阻尼器上,发出一声闷响。 马建设的声音戛然而止。 全场一百多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大门口。 六个人走了进来。 清一色的深色夹克,黑色西裤。没有带公文包,也没有拿笔记本。 走在最前面的,是汉东省委常委、省纪委书记,李通。 李通今年53岁,身材削瘦,面容冷峻。 会议室里瞬间死寂。 连呼吸声都停滞了。 皮鞋踩在厚重的羊毛地毯上,声音发闷。 但在绝对安静的空间里,这脚步声每一声都清晰可闻,重重地踩在在场每一个干部的神经上。 李通带人径直走向主席台。 人群自动分向两侧,没有任何人敢出声询问,甚至没有人敢站起来让座。 赵立本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叶茹梅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紧紧盯着李通。 李通走到主席台正中央,停在马建设的办公桌前。 第405章 两人隔着一张桌子,距离不到一米。 马建设抬起头。 那张原本灰败的脸,此刻已经因为极度的恐惧而肌肉扭曲。 眼袋剧烈跳动,嘴唇半张着,发不出一点声音。 李通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马建设同志。”李通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扩音器的收音范围内,清晰地传遍了整个会议室。 “经省委批准,省纪委决定对你进行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请你跟我们走一趟,配合组织工作。” 简短。直接。 没有任何多余的寒暄。 这两句话,直接宣判了京州一把手的政治死刑。 马建设的身体猛地僵住。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点什么,比如“我服从组织决定”,或者“这里面有误会”。 但他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下意识地伸出右手,想去端面前那个紫砂茶杯。 这是他几十年来在会议上掩饰情绪的习惯动作。 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了。 手指刚刚碰到杯壁。 “砰!” 紫砂茶杯被他颤抖的手指推倒,从实木桌面上滚落。 砸在地板上。 四分五裂。 滚烫的茶水混合着深褐色的茶叶,溅落在主席台的红地毯上,洇出一大片难看的污渍。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同炸雷。 马建设看着地上的碎片,眼神彻底涣散。 他撑着桌沿,缓慢地站起身。 双腿一软,身体向前栽倒。 李通身后两名纪检干部眼疾手快,一左一右大步上前,稳稳地架住了马建设的胳膊。 “马建设同志,走吧。”李通侧过身,让出一条路。 马建设没有挣扎。 他就像被抽干了脊髓,整个人佝偻着,任由两名纪检干部架着,机械地迈开双腿,向台下走去。 经过赵立本身边时。 赵立本低着头,死死盯着桌面上的文件。 他的额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顺着脸颊滴落在纸上,晕开一片墨迹。 他不敢抬头,不敢看马建设。 他怕马建设突然喊出他的名字,怕那把火直接烧到自己身上。 经过叶茹梅身边时。 叶茹梅没有回避。 她看着这个压了自己一年多、处处掣肘的老上级。 眼神里没有幸灾乐祸,只有一种对权力更迭的敬畏。 马建设被架着走下主席台,走向大门。 一百多双眼睛注视着他的背影。 走到会议室大门处。 马建设突然停下了脚步。 两名纪检干部也没有强行拖拽,给了他这最后一点体面。 马建设缓缓转过头。 他越过一百多个人头,看向主席台。 看向正中央那个宽大的皮质转椅。 看向椅子后方墙壁上悬挂的国徽。 前几天,他坐在那里,还在为了五十亿的会展中心项目大发雷霆,还在算计着如何把林远踢出铁西新区。 他以为自己能平稳落地,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 现在,那把椅子空了。 马建设的眼角抽搐了一下,浑浊的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颊滑落。 他收回目光,转过头。 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咔哒。” 锁扣落下的声音,标志着京州的一个时代,彻底结束了。 会议室里依然死寂。 李通站在主席台上,目光如刀,扫视全场。 “同志们。”李通的声音冷硬如铁。 “马建设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在接受调查,省委指示,京州市的工作不能停,干部队伍的思想不能乱。” 李通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赵立本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第406章 “谁有问题,主动向组织交代,争取宽大处理,谁要是心存侥幸,企图对抗审查,马建设就是下场!” “今天的会,到此结束,叶市长,后续的工作,你先抓起来。” 李通说完,转身走下主席台,带着剩下的纪检干部离开了会议室。 直到李通的背影彻底消失。 会议室里才响起一片沉重的喘息声。 赵立本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扯松了领带。 叶茹梅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她的动作很稳,但内心早已波澜壮阔。 头顶的大山倒了。 京州的权力版图,将被彻底重写。 后排角落。 林远停下了转动钢笔的动作。 他看着空荡荡的主席台主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把钢笔笔帽盖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马建设倒了。 那个悬在林远头顶的紧箍咒,不攻自破。 “时代翻篇了。” 林远把笔记本装进帆布袋,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汉东省委家属院。 书房里燃着沉香。 省委副书记赵二喜靠在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那个常年不离身的保温杯。 赵立本坐在对面的硬木沙发上,半边屁股悬空,姿态恭敬。 “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下了。”赵二喜吹了吹杯口的热气,声音慢条斯理。 “叶茹梅同志主持京州市委全面工作,你,全力协助。确保平稳过渡。” 赵立本眼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协助,这两个字,就像卡在喉咙里的鱼刺。 马建设倒了,按资历、按人脉,京州一把手的位置都该是他赵立本的。 “二叔,叶茹梅太年轻,镇不住京州这盘大棋。”赵立本微微欠身,连称呼都换成了私下的。 “急什么?”赵二喜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 “名分没定,就是机会,京州是汉东的经济引擎,省委不会让一个没有根基的人久坐,你要做的,不是去抢那个名头,而是把里子掏空。” 赵立本眼神一凝。 “马建设留下的烂摊子很大,牵扯的位置很多。”赵二喜拧上保温杯盖。 “趁着省委还在观望,把关键岗位的人事盘子做实,生米煮成熟饭,等新书记定了,也只能捏着鼻子认。” “我明白了。”赵立本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意。 只要把市委常委会变成自己的一言堂,叶茹梅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京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叶茹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若冰霜。 桌上放着一份《关于近期部分处级干部调整的预案》。 副市长赵曼坐在沙发上,眉头紧锁,手里捏着一份城建资金报表。 “七个关键岗位,包括财政局局长、高新区管委会主任、市建委主任、组织部副部长。” 赵曼冷笑一声,“五个是赵立本的门生故吏,另外两个是孙大陆的连襟,他们这是明抢了。” 叶茹梅修长的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没说话。 马建设刚被带走不到一周,赵立本就迫不及待地联合组织部长孙大陆,在明天的常委会上抛出这份预案。 一旦通过,京州的钱袋子和官帽子将被本土派彻底垄断。 她这个“主持工作”的市长,将被彻底架空。 “叩叩。” 敲门声打破了死寂。秘书李婉云推开门:“市长,铁西新区林主任来汇报工作。” “让他进来。”叶茹梅揉了揉眉心。 林远推门而入。 “叶市长,赵市长。”林远打了个招呼,将一份铁西新区春雷行动的进度表递了过去。 第407章 叶茹梅接过扫了一眼,随手放在一边。 她现在根本没心思看这个。 “林远,你脑子活。”赵曼直言不讳,把那份人事预案推到桌角。 “看看这个,赵立本明天要在常委会上逼宫,你有什么破局的办法?” 林远n拿过文件,只是低头瞥了一眼上面的名字。 “市长,这是天大的好事。”林远语气轻松。 叶茹梅挑起好看的柳叶眉,眼神冷冽:“被人架空,也是好事?” “他们想架空您,您也可以直接掀桌子。” 林远收敛笑容,目光灼灼地看着叶茹梅,吐出八个字,“冻结人事,上交矛盾。” 叶茹梅和赵曼同时愣住。 “马建设涉嫌严重违纪违法,刚刚落马。省纪委李通书记的原话是‘谁有问题,主动交代’。” 林远条分缕析,声音平稳,“现在整个京州官场人心惶惶,赵副书记在这个节骨眼上,急不可耐地大面积提拔干部,他想干什么?” 林远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是在结党营私?还是在安插亲信,企图掩盖马建设案的牵连线索,对抗省纪委的审查?” 赵曼倒吸一口凉气。 好大一顶帽子! 叶茹梅的眼睛却瞬间亮了。 “市长明天在常委会上,根本不需要讨论这份预案。”林远双手撑在椅背上,身子微倾。 “您只需以‘主持市委工作’的名义宣布,为全力配合省纪委的审查工作,肃清马建设流毒。 即日起,冻结全市所有处级及以上干部的人事调动,所有空缺岗位,一律由副职暂代主持工作。” “矛盾不上交,怎么体现您对省委的绝对服从?”林远微微一笑。 绝杀。 这招太毒了。 不仅直接卡死了赵立本的夺权计划,还顺手把皮球踢给了省委。 赵立本要是敢在常委会上反对,那就是公然对抗省纪委,这口黑锅,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背。 叶茹梅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男人,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这等政治智慧和毒辣眼光,绝不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副处级干部该有的。 他简直是个天生的操盘手。 “好一个冻结人事。”叶茹梅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整个办公室的低气压瞬间烟消云散。 “林远,你v这小子有想法!” 叶茹梅对林远是愈发满意。 下午两点。 铁西新区管委会,第一会议室。 气氛同样诡异。 马建设倒台,市里关于赵立本即将上位的传言甚嚣尘上。 管委会副主任张强觉得,自己的春天又来了。 “林主任。”张强靠在椅子上,手里把玩着打火机,语气透着几分阴阳怪气。 “春雷行动的指标太重了,现在市里局势不明朗,外商都在观望。 三十亿的任务,我们招商局实在是有心无力啊,要不,您再宽限宽限?” 几个科长也跟着附和,大倒苦水。 魏子明坐在旁边,转着佛珠,笑眯眯地看戏。 林远坐在主位上,静静地看着张强表演。 等会议室里的嗡嗡声小了,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张副主任觉得有困难?”林远问。 “确实困难。”张强叹了口气,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林远点点头,偏过头看向孙晓雨:“晓雨,把材料发一下。” 孙晓雨面无表情地拿出一叠复印件,分发到张强和几个叫唤得最凶的科长面前。 张强漫不经心地低头看了一眼。 只一眼,他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打火机“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第408章 那是一份去年的土地性质变更审批单复印件。 将铁西东区一块原本用于修建公园的绿地,违规变更为商业用地。 受让方:京州汇通投资有限公司。 签字人: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张强。 别人不知道汇通投资的底细,但张强心里门清。 那家公司的实际控制人,正是马建设那个在澳洲洗钱的女婿! “省纪委李通书记在市委扩大会议上说了。” 林远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眼神s扫过张强的脸,“谁有问题,主动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会议室里死寂一片。 所有人都看出了张强的异常,。 “张副主任。”林远的声音不高,却犹如催命的丧钟。 “这笔陈年旧账,是咱们管委会内部自查自纠消化掉,还是我派辆车,送你去省纪委招待所,跟专案组的同志慢慢聊?” “噗通!” 张强瞬间慌了。。 去省纪委? 马建设的女婿涉嫌洗钱八千万澳币,这要是被牵扯进去,那就是万劫不复! “林……林主任……”张强嘴唇哆嗦着,原本嚣张的气焰荡然无存,眼神中只剩下极度的恐惧和哀求。 “我……我坚决拥护林主任的领导!春雷行动……我保证完成任务!砸锅卖铁也完成!” “很好。”林远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环视全场。 “从今天起,铁西新区开展‘肃清流毒’自查自纠专项行动。谁要是再敢拿市里的局势当借口,推诿扯皮……” 林远指了指桌上的复印件,“b别怪我不客气!散会!” 没有人敢多说一句话。 魏子明转动佛珠的手也停了下来,后背隐隐发凉。 林远v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妖孽,轻松就拿捏了所有人! 次日,上午十点。京州市委一号会议室。 常委会的空气仿佛凝固。 赵立本胸有成竹地让孙大陆念完了人事调整预案。 他端起茶杯,准备迎接叶茹梅的无能狂怒。 “我反对。”叶茹梅清冷的声音响起,没有愤怒,只有不容置疑的威严。 赵立本皱了皱眉:“叶市长,这几个岗位空缺太久,已经影响到市里的正常运转了,基层同志怨声载道啊。” “基层同志的怨声,大得过省委的纪律吗?”叶茹梅目光如电,直视赵立本。 她拿出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上。 “马建设案正在深挖,为了全力配合省纪委审查,肃清流毒。 我提议,即日起,全面冻结京州市处级及以上干部的人事调整,所有空缺,暂由副职代管。” 叶茹梅一字一顿。 “谁在这个时候急着提拔干部,谁就有结党营私、干扰审查的嫌疑!孙部长,这份预案,你敢签字担保上面的人绝对干净吗?” 孙大陆瞬间哑火,脸色涨得通红,下意识地看向赵立本。 赵立本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 他死死盯着叶茹梅。那顶“干扰审查”的帽子太大,大到连他背后的赵二喜都扛不住。 “冻结人事……好,叶市长考虑得周全。” 赵立本咬着牙,硬生生把这口气咽了下去,茶杯重重磕在桌面上,“我同意。” 常委会不欢而散。 半小时后,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砰!” 赵立本将那个心爱的紫砂杯狠狠砸在墙上,摔得粉碎。 “好一招釜底抽薪!叶茹梅那个女人,绝对想不出这么毒的计策!” 赵立本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阴鸷得可怕。 发了好一通火,赵立本才消停下来。 “没事,我还有后招,书记的位置还空着,叶茹梅你给我等着!” 第409章 赵立本拿起电话拨通。 汉东卫视,晚间新闻。 “日前,中央对汉东省**主要负责同志职务进行了调整。 徐国华同志任汉东省委委员、常委、书记,钟正同志不再担任汉东省*委*书*记、常委、委员职务……”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面容冷峻、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 他穿着深色西装,眼神锐利。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电视屏幕。 徐国华。 原东南沿海某发达省份*省*长,以作风强硬、铁腕治吏著称。 在林远的记忆中,这个名字代表着一场席卷汉东的风暴。 前世,徐国华主政汉东五年,硬生生切开了汉东盘根错节的利益集团,将以赵二喜为首的本土派团伙连根拔起。 马建设落马,只是这场风暴的序曲。 林远拿起桌上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徐国华”三个字。 笔尖在纸面上划出沙沙声。 他的笔尖在“徐国华”旁边,重重写下另一个名字:宋国栋。 宋婉的父亲,原省委副秘书长。 外人只知道徐国华是东南沿海调来的改革派干将,在汉东毫无根基。 但林远清楚,徐国华年轻时曾在西北某建设兵团插队下乡。 而当年那个兵团的连长,正是宋国栋。 两人在风沙漫天的戈壁滩上,结下了半师半友的深厚情谊。 前世,宋婉正是凭借这层隐秘的关系,在汉东风暴中毫发无损,甚至借势起飞,一路起飞。 这层关系,现在整个汉东,只有林远知道。 这是他手里最大的一张底牌。 汉东省委家属院。 钟正的住处。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钟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两杯清茶。 坐在他对面的,正是刚到汉东履新的徐国华。 两人没有穿正装,都换了便服。 “国华,汉东的担子不轻。”钟正端起茶杯,撇了撇浮沫。 “马建设的问题,省纪委正在深挖,拔出萝卜带出泥,京州这潭水,比表面上看起来要深得多。” 徐国华双手放在膝盖上,身姿笔挺。 “钟*书*记,我来之前,上级**领导找我谈过话。 汉东的经济增速放缓,最大原因是*本*土**族*势*力和利*益*团深度捆绑,这是病灶。” 徐国华的声音低沉有力:“病了,就得动刀子。” 钟正放下茶杯,微微点头。 “也是我治理不力,让中*失望了。” “您别这样说,中**央是非常认可您的,要不然也不会调您去京城。”徐国华连忙说道。 “动刀子可以,但要注意分寸。汉东是经济大省,稳定是前提。”钟正点拨了一句。 “京州市委现在的班子,叶茹梅在主持工作,她有冲劲,但根基浅。 赵立本在京州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你接下来要面对的,就是这盘残局。” 徐国华目光平静:“破局的办法,往往在局外,省纪委李通同志的动作,我会全力支持,只要查实,绝不姑息。” 厨房方向传来脚步声。 叶秋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素色的家居服,气质清冷。 “国华,尝尝,刚送来的橙子。”叶秋把果盘放在茶几上。 徐国华连忙起身,微微欠身:“谢谢嫂子,您这几年身体还好吧?” “挺好,每天写点东西,养养花。”叶秋在钟正旁边坐下。 钟正笑了笑:“你嫂子现在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 叶秋看了钟正一眼,语气平淡:“我也不是什么都不听,刚才你们聊京州,我倒是在报纸上看到过几篇有意思的报道。” 第410章 徐国华重新坐下,目光投向叶秋:“嫂子对京州也有关注?” “谈不上关注。”叶秋拿起一块橙子。 “前两年,京州市妇联搞了个‘巾帼云创’计划,切入点很好,实实在在帮下岗女工解决问题。 那个负责项目的年轻人,叫林远,文章写得不错,做事有章法,不飘。” 钟正听到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林远,这小子我见过。”钟正转头看向徐国华。 “铁西新区管委会的副主任,前段时间省里搞‘千**计划’,他可是当着几个*省*委*委*的面,拿钢锭砸了桌子。 是个敢干事、能干事的刺头。” 徐国华敏锐地捕捉到了钟正话里的定性。 敢干事、能干事。 这六个字,从一位即将卸任的省委书记口中说出来,分量极重。 更何况,连一向清高、不问政事的叶秋,都对他赞赏有加。 “铁西新区……”徐国华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他在来汉东的飞机上,看过全省的经济报表。 铁西新区去年的gdp增速,位列全省第一。 “国华,汉东不缺老成持重的干部,缺的是这种敢把天捅个窟窿的刀子。” 钟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用好了,能破局。” 徐国华点头:“我记下了。” 他没有多问。 到了他们这个级别,很多话点到即止。 林远这个名字,正式进入了汉东新任一把手的视线。 晚上八点。 京州市,云顶小区。 宋婉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电视机开着,正在重播晚间新闻。 马建设落马的余震还在持续,赵立本和孙大陆的夺权行动被叶茹梅强行冻结。 现在省委换帅,徐国华空降。 汉东的政治版图彻底模糊。 宋婉作为省妇联副主席,虽然不在风暴中心,但这种高层的人事大洗牌,必然会波及方方面面。 她必须看清风向。 门铃声响起。 王妈去开门。 几秒钟后,林远穿着黑色风衣走进客厅。 宋婉走出书房,看到林远,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 “茜茜睡了?”林远脱下风衣,递给王妈。 “刚睡着。”宋婉指了指书房。“进来谈。” 书房门关上。 宋婉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抱臂,看着林远。 “新闻看了?”宋婉问。 “看了,新书记上任。”林远拉开椅子坐下。 宋婉眉头微蹙。 “徐国华这个人,我打听过,作风极度强硬,在东南沿海任职期间,处理过几起大案,铁面无私。 他来汉东,肯定是要大动干戈的,也不知道谁会倒霉。” 林远目光直视宋婉。“婉姐,你现在的当务之急,是确立你在新书记心里的位置。” 宋婉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一个群团组织的副职,省委书记能看我一眼就不错了,我拿什么确立位置?” 林远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目光扫过上面的一排排书籍。 “宋老当年在西北建设兵团,是红星农场三连的连长,对吧?” 宋婉点头:“是,那段日子很苦,我爸经常念叨。” “那你记不记得,宋老当年带过的一批北京知青里,有一个叫徐国华的?” 林远的声音很轻,但落在宋婉耳朵里,却如同惊雷。 宋婉猛地抬起头,眼睛睁大。 “徐国华?你说……新来的省委书记?”宋婉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远点头。 “不可能。”宋婉下意识地否定。“我从来没听我爸提起过。” “宋老为人正直,不愿攀附权贵,徐国华后来步步高升,宋老自然不会把这种事挂在嘴边。” 林远双手撑在办公桌上,身体前倾,拉近了与宋婉的距离。 第411章 “但事实就是,当年在农场,徐国华因为成分问题差点被批斗,是宋老硬顶着压力保下了他。” 宋婉呼吸急促起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真丝吊带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如果林远说的是真的,这绝不是一层普通的关系。 这是救命之恩,是半师之谊! 在官场,这种带着历史沉淀的私人渊源,比任何政治结盟都来得坚不可摧。 “你怎么知道这些?”宋婉死死盯着林远,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林远神色坦然:“我在京城也有关系,这位省委书记到任后,我就让人去查了查。” 他自然不能说是前世记忆,只能这样推脱。 宋婉没有怀疑。 林远做事一向滴水不漏。 她跌坐在椅子上,大脑飞速运转。 “婉姐。”林远绕过办公桌,走到她身边。 “徐书记刚到汉东,两眼一抹黑,他需要打开局面,也需要可靠的人。 这个时候,宋老的这层关系,就是你最好的敲门砖。” 宋婉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挣扎。 “拿我爸的旧情去换**资本……” “这不是交换,这是借势。”林远打断了她。 “马建设倒了,京州要乱,你只有站得更高,才能护住你想护的人,做你想做的事。” 林远伸出手,轻轻按在宋婉的肩膀上。 隔着薄薄的真丝布料,他能感觉到宋婉肌肤的温度。 宋婉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躲开。 “我该怎么做?”宋婉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一种对林远的依赖。 “找。”林远收回手,语气果断。 “去找宋老!” (这段时间审核突然变严了,部分词语只能这样处理了) “砰!” 安源钢厂二车间的大铁门被猛地推开。 京州市环保局副局长刘建成带着三个执法人员,大步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叠盖着红章的文件。 “封炉!把这几台高炉全停了!”刘建成扯着嗓子喊,声音在机器轰鸣中显得尖锐。 钢厂副厂长王大柱带着几个车间主任冲上前,挡在控制台前。 王大柱双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刘局,这炉子不能停!里面还有两百吨铁水,停了炉子就废了!厂子好不容易接到一批特种钢订单,停产就是违约!” “违约关我屁事!”刘建成扬了扬手里的文件。 “市局刚下的死命令,为了迎接省里环保督察,全市重工业企业一律限产停产。 你们这烟囱天天冒黑烟,想害死谁?贴封条!” 执法人员拿着封条就要上前。 工人们抄起扳手和铁棍,场面一触即发。 “住手。” 一道平稳的声音从车间侧门传来。 林远戴着安全帽,穿着深色夹克,大步走入车间。 身后跟着抱着文件本的孙晓雨。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 刘建成看到林远,眼皮跳了一下。 马建设倒台后,市里局势混乱,赵立本的人在各个条线疯狂施压,环保局就是其中之一。 他们今天来封厂,就是为了给林远这个铁西的一把手上眼药。 “林主任。”刘建成皮笑肉不笑。 “您也在啊。正好,市局的文件,要求安源钢厂停产整顿,您是管委会领导,应该带头配合市里的工作。” 林远走到控制台前,看都没看刘建成手里的文件。 “晓雨,报数据。”林远开口。 孙晓雨推了推黑框眼镜,翻开文件本,语速极快: “安源钢厂二期脱硫脱硝设备已于上周三投入使用。 本周连续五天,二氧化硫排放量低于国家标准百分之二十四,氮氧化物低于标准百分之十九,所有监测数据已实时联网市环保局数据库。” 第412章 林远转头,盯着刘建成:“刘副局长,数据全部达标,你拿什么理由封我的厂?” 刘建成脸色一僵,强辩道:“这是市局统一安排的‘蓝天行动’,是为了大局!一刀切,谁也不能例外!” 林远冷笑一声。他走上前,一把从执法人员手里夺过封条,“嘶啦”一声撕成两半,扔在地上。 “在铁西,没有一刀切。”林远声音冷硬,掷地有声。 “环保是底线,但民生是天,安源钢厂三千多号工人,背后是三千个家庭。 达标的企业强行关停,这是典型的懒政怠政!今天谁敢碰高炉的电闸,我林远第一个扒了他的皮!” 刘建成被林远的气势震住,后退了半步。他指着林远: “林远,你这是公然对抗市委的决议!你一个副处级干部,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出了事,我担着。”林远指着车间大门。“滚。” 刘建成咬了咬牙,知道今天占不到便宜,恨恨地一挥手:“走着瞧!”带着人灰溜溜地离开。 车间里爆发出工人们的欢呼声。王大柱眼眶泛红,走上前:“林主任,谢谢您……” “抓紧生产,盯紧环保设备,绝不能出纰漏。”林远拍了拍王大柱的肩膀。 不远处,高炉观察区。 两个没戴安全帽的男人站在阴影里,全程看完了这一幕。 前面的男人五十多岁,穿着藏青色夹克,身板笔直,双手背在身后。 他看着林远,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后面跟着个三十出头的平头青年,手里拎着个公文包。 “走,过去看看。”老者迈步走向林远。 林远余光扫到走来的两人,心头猛地一跳。 那张脸,他在昨晚的新闻联播里刚看过。 汉东省委书记,徐国华。 徐国华没去省委大院,没通知市里,第一站竟然直接扎进了铁西新区的车间。 林远迅速收敛心神,装作不认识,迎上前去递过两顶备用安全帽。 “两位同志,车间重地,不戴安全帽可不行。” 徐国华接过安全帽戴上,打量了林远一眼: “小同志,你刚才好大的威风,连市环保局的人都敢赶,不怕上面给你穿小鞋?” “我是铁西新区管委会的,在我的辖区,按规矩办事。”林远语气随和,不卑不亢。 徐国华点点头,指着高炉: “那个环保局的人说得也有道理,现在上面抓环保这么严,你们这还在满负荷运转。 万一省里派督察组下来,你这个管委会领导首当其冲。” 平头青年眼神锐利地盯着林远。 林远笑了笑:“老同志,您是外地来考察的客商吧?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哦?说来听听。”徐国华双手抱胸。 “环保要搞,这是大势。但有些部门,为了完成纸面上的指标,搞一刀切停产,这叫懒政。” 林远声音平稳。 “高炉一停,指标好看了。但工人的饭碗谁来端?这套脱硫脱硝设备,花了厂里大半年的利润。 我们在做产业升级,从粗钢向特种钢转型,转型需要时间,需要阵痛期,而不是一纸公文直接把企业掐死。” 徐国华沉默片刻,突然发问:“这套设备能压降多少排放?资金怎么解决的?” 林远没回头,直接点名:“晓雨。” 孙晓雨上前一步,脱口而出: “二氧化硫排放量下降百分之七十四点三,氮氧化物下降百分之六十八。 设备总投资两千一百五十万,市财政专项补贴三百万,新区管委会担保低息贷款一千五百万,剩余三百五十万由厂里自筹。” 第413章 数据精确到小数点。 没有任何迟疑。 徐国华看了孙晓雨一眼,又看向林远。“你手底下的人,业务很熟。” “管委会不养闲人,也不养只会念稿子的官老爷。”林远直视徐国华。 徐国华突然笑了。 他伸出右手,拍了拍设备的外壳,碰了一手灰。 他也不在意,随意在夹克上蹭了蹭。 这动作带着明显的行伍气息。 “听说你们铁西还在搞什么‘春雷行动’,三个月招商三十亿。” 徐国华话锋一转。“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但放卫星、吹空头支票,可是官场大忌。” 林远不动声色: “三十亿不是放卫星。华信集团的新能源汽车基地已经达成初步意向,一期投资十五亿。 西产业园的生物医药项目,三家京城的风投机构正在进场调研,预计落地资金八个亿。 剩下的七个亿,全部分解到了管委会各个局办,签了军令状,完不成直接免职。” 徐国华盯着林远的眼睛:“华信集团那个项目,京州市里谈了两年都没拿下来,凭什么落户铁西?” “因为市里谈的是地皮和税收,铁西谈的是产业链。”林远语速平缓,逻辑严密。 “安源钢厂出特种钢,东区规划了汽车零配件孵化基地。 我们给华信提供的是上下游配套,而不是单纯的政策洼地,资本逐利,但也看重产业生态。” 徐国华眼中闪过一丝极亮的赞赏。他转头看向秘书:“记下来,产业生态。” 秘书立刻拿出本子,飞快记录。 孙晓雨适时补充: “目前华信考察团对我们提供的七十四项配套数据进行了核实,准确率百分之百,这是招商局熬了四个通宵做出来的产业图谱。” 徐国华看着孙晓雨:“你叫什么名字?” “铁西新区招商局局长,孙晓雨。” 徐国华点点头:“年轻有为。” 他摘下安全帽,递还给林远。 “小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林远,双木林,宁静致远的远。” “林远……”徐国华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深深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说一刀切是懒政,这话在车间里说说就行了,传出去,是要得罪人的。” “实话总得有人说。”林远神色坦然。 “如果连基层干部都只顾着迎合上意,报喜不报忧,那上层看到的,永远只是一座海市蜃楼。” 徐国华没再接话,他转身向车间外走去。 平头青年赶紧跟上。 走出钢厂大门,两人坐进一辆挂着普通牌照的桑塔纳。 秘书一边启动车子,一边低声说:“书记,这基层干部胆子太大了,竟然敢妄议省里的政策。” 徐国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胆子是大,但他说得对。” 秘书愣住了。 “一刀切就是懒政,京州现在的风气,就是多做多错,少做不错,满朝文武藏之名山,遇到问题绕道走。” 徐国华猛地睁开眼,眼神锋利如刀。“汉东的病,病在骨子里,我正愁找不到一个破局的抓手。” “您的意思是……” “这个林远,不仅懂经济,还懂政治。他那个女下属,连十几块钱的成本都能脱口而出,说明他们是真正在一线干活的人。” 另一边,钢厂车间。 孙晓雨看着桑塔纳消失的方向,微微皱眉。 “主任,那两个人不像是客商,那个老同志问的问题,句句都在点子上,而且气场很强。” 林远把安全帽放在架子上,拿毛巾擦了擦手。 “晓雨,把这几天的招商数据整理一份简报,不用修饰,原原本本的数据,下午下班前交给我。” 第414章 “要上报市里?”孙晓雨问。 “不。”林远看向京州市委一号楼的方向。“风向变了,这份简报,是要递给省里的。”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宋婉。 林远走到僻静处,按下接听键。 “林远,省委办公厅刚发了紧急通知。”宋婉的声音透着极度的焦急。 “徐书记已经到了京州,没去省政府,直接下基层了! 现在市委那边全乱套了,叶茹梅和赵立本都在到处找人,你那边千万别出什么乱子!” 林远看着车间外扬起的尘土,语气平静:“婉姐,不用找了,他刚从我这里离开。”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 足足过了五秒,宋婉才倒吸一口凉气,声音发颤:“他去了铁西?你……没说错话吧?” “我把省里的环保政策骂了一顿。”林远轻描淡写。 “你疯了!”宋婉声音瞬间拔高,彻底失态。 “婉姐,徐书记是军人出身。他最讨厌的就是溜须拍马和官样文章。”林远眼神深邃。 “他微服私访,就是想看真实的基层,我如果顺着他的话说,或者装腔作势,那铁西在他眼里,就和京州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林远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需要找汉东的痛点,恰好我这里有,就这么简单。” 电话挂断。林远转过身,大步向车间外走去。 汉东的风暴,终于要来了。 汉东省委大院,一号会议室。 全省干部大会刚刚结束,走廊上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会议室的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这是一场小范围的接见。 新任汉东省委书记徐国华端坐在长条形会议桌的主位。 他穿着深色夹克,头发花白,坐姿笔挺,透着一股军人特有的冷硬气质。 桌面上摆着一份京州市1-2月份的经济运行报告。 京州市委班子成员分列两侧。 市委书记马建设上个月被双规,目前京州群龙无首。 赵立本坐在徐国华左手边第一的位置。 他身体微微前倾,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正在汇报工作。 “徐书记,马建设同志出事后,市委班子迅速统一思想。我们坚决拥护省委决定,狠抓队伍建设。 目前京州大局稳定,各项工作平稳过渡。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我们本土干部有信心、有决心打赢这场反腐倡廉的攻坚战……” 赵立本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他一口一个“本土干部”,字里行间都在向这位新一把手展示自己对京州官场的掌控力。 叶茹梅坐在赵立本对面。 她穿着黑色西装,低头看着面前的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一言不发。 赵立本足足汇报了十五分钟。 徐国华没有打断他,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手里的材料。 直到赵立本端起茶杯润嗓子,准备汇报下一步工作计划时,徐国华合上了文件。 “啪。” 声音不大,却让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赵立本放下茶杯,正襟危坐。 “赵书记,维稳是底线,不是政绩。” 徐国华开口了,声音低沉,没有抑扬顿挫,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赵立本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您批评得对,我们……” “我看了京州的经济数据。”徐国华没有理会他的找补,目光扫过全场。 “除了铁西新区,其他县区都在原地踏步,甚至是负增长,你们市委班子,就是这么抓工作的?”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几名市委常委低下头,不敢直视徐国华的眼睛。 第415章 赵立本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没想到新书记完全不按套路出牌,连句客套话都不给,直接拿经济数据开刀。 “徐书记,这主要受大环境影响,加上马建设案牵扯了一些精力……”赵立本试图解释。 “大环境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为什么铁西新区能做到百分之四十以上的增速?” 徐国华手指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 他目光转动,突然问了一句:“铁西的那个……林远同志,今天来了吗?” 这个问题毫无预兆。 在座的都是副厅级以上的高级干部。 一个省委书记,在接见市委班子的时候,突然点名找一个副处级的新区管委会副主任。 这完全不合规矩。 赵立本愣住了。 他迅速在脑海中搜索徐国华和林远之间的交集,结果是零。 “徐书记,林远同志……级别不够,今天参加的是全省厅级以上干部大会,他没有参会资格。” 赵立本干巴巴地回答。 徐国华停止敲击桌面。 他看着赵立本,目光锐利。 “级别不够?”徐国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会议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 叶茹梅抬起头,看向主位。 “级别不够,觉悟够。”徐国华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有些同志级别很高,觉悟却还不如一个副处级!”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赵立本的胸口。 他感觉耳边嗡嗡作响,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在官场,省委书记当着全体班子的面说出这种话,已经不是敲打,而是直接的否定和训斥。 “觉悟”这两个字,太重了。 它不仅否定了赵立本刚才长篇大论的“维稳成绩”,更是直接撕破了他作为本土派领袖的脸皮。 “是,徐书记批评得对,我们一定深刻反思。” 赵立本咬着牙,低下头,掩盖住眼底的恐慌与阴鸷。 徐国华站起身。 “行了,今天就到这,叶市长留一下,其他人散会。” 赵立本如蒙大赦,收拾好文件,快步走出会议室。 直到坐进自己的奥迪专车里,赵立本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的衬衫已经完全湿透了。 “回市委。”赵立本声音沙哑。 秘书小王坐在副驾驶,大气都不敢出。 他跟了赵立本三年,从未见过老板如此失态。 车子驶出省委大院。 赵立本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双手死死攥成拳头。 徐国华那句“级别不够,觉悟够”,绝对不是随口一说。 这是风向标。 新书记不喜欢本土派拉帮结派、求稳怕事的作风,他需要的是能干事、敢干事的“刀子”。 而林远,就是徐国华选中的那把刀。 “林远……”赵立本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一个他以前根本不放在眼里的小卒子,现在竟然成了悬在他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马建设倒了,省委书记对本土派不满,叶茹梅借机上位。 如果再让林远在铁西继续折腾出成绩,那京州这盘棋,他赵立本就彻底输了。 “不行,必须把这股势头压下去。”赵立本眼中闪过一丝狠辣。 下午三点,铁西新区管委会。 林远刚从东产业园的施工现场回来,脚上的皮鞋沾满了黄泥。 他走进办公室,脱下安全帽,端起桌上的凉白开灌了一大口。 孙晓雨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神色激动。 “主任,神了!您真是神了!”孙晓雨连门都忘了敲,直接把文件拍在桌上。 林远放下水杯,眉头微皱:“规矩呢?多大点事,慌慌张张的。” 第416章 “不是小事!”孙晓雨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根本掩饰不住。 “市里传疯了!上午省委徐书记接见京州班子,当着所有常委的面,把赵副书记训了一顿!” 林远拿毛巾擦手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马建设落马后,赵立本一直试图全面接管京州。 徐国华刚上任就拿赵立本开刀,这符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逻辑。 “正常,徐书记是军人出身,最反感拉帮结派。”林远语气平静。 “不只是这样!”孙晓雨凑近了一步,“徐书记还点您的名了!” 林远擦手的动作彻底停住。他抬起头,目光一凝:“点我的名?怎么说的?” “赵书记汇报工作,徐书记嫌他们只知道维稳不抓经济,就问您今天去没去开会。赵书记说您级别不够……” 孙晓雨深吸了一口气,模仿着传闻中徐国华的语气,“徐书记直接说:‘级别不够,觉悟够,有些同志级别很高,觉悟却还不如一个副处级!’” 林远瞳孔猛地收缩。 在体制内,被大领导当众表扬,是天大的好事。 但这表扬如果是建立在踩着另一个大佬的脸上,那就是天大的麻烦。 徐国华这句话,等于是把他林远竖成了京州改革的标杆,同时也把他变成了本土派的活靶子。 “主任,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有省委书记给您背书,以后在京州,谁还敢给咱们铁西使绊子?” 孙晓雨满脸喜色。 “好事?”林远冷笑一声,“晓雨,你记住,官场上没有无缘无故的表扬。” 他转过身,眼神深邃。 “徐书记这是在借我的名,敲打赵立本,同时,他也是在考验我。 如果我接不住这波压力,被本土派搞垮了,那我就只是一颗废棋。 如果我挺住了,甚至反咬一口,那我才有资格真正进入省委的视线。” 孙晓雨愣住了,脸上的喜色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担忧:“那……赵书记那边肯定会报复的。” “他不仅会报复,而且会下死手。” 林远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京州市委第一会议室。 徐国华上任后的首次正式调研,定在了京州。 会议桌两侧,京州市委常委和老干部代表正襟危坐。 赵立本低头记录,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声,连头都不敢抬。 徐国华全程表情冷硬,对各部门的汇报不置可否。 会议进行到群团组织汇报环节。 宋婉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裙,内搭月白色真丝衬衣,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翻开文件夹,声音清朗:“徐书记,省妇联在京州试点的‘巾帼云创’项目,目前已解决两千名下岗女工再就业问题……” 五分钟的汇报,干脆利落,全是干货数据。 徐国华微微点头:“妇女工作能落到实处,不容易,宋婉同志,做得不错。” “都是省委领导得好。”宋婉合上文件,停顿了两秒,语气自然地转折。 “你是京州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徐国华突然定定看着宋婉,目光带着一丝深意。 “是,我是京州人,从小在这里长大。”宋婉愣了一下,连忙点头说道。 她心中隐隐有些激动。 “你父亲是不是在西北兵团工作过?”徐国华问道。 “我父亲以前确实在西北兵团工作过,但我那时候还很小,没有太多印象。”宋婉回答道。 徐国华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抬起眼,目光锁定宋婉:“你父亲是?” “宋国栋。” 徐国华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第417章 “老连长身体不好?”徐国华的声调拔高了两分,原本冷硬的脸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全场常委心里同时一惊。 老连长! 赵立本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宋婉。 “老毛病了,风湿骨痛,平常身子骨不错。”宋婉回答。 徐国华站起身,看了一眼手表:“今天的会先开到这,宋婉同志,你坐我的车,带我去看看老连长。” 满座皆惊。 这书记做事不同常人,会议说散就散。 所有人都摸不准他的脾性。 但有一点众人都清楚,宋婉要起飞了! 下午六点,汉东省委家属院,宋家。 林远提前半小时到了。 他正陪着宋国栋在客厅下象棋。 门铃响。 宋婉推开门,徐国华大步走进来。 没有带秘书,手里提着两瓶上了年份的西凤酒。 “连长!”徐国华声音发颤,快步走到轮椅前。 宋国栋看着眼前这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眼眶泛红:“国华啊,你也是省委书记了,还带什么东西。” 两人握住手,久久没有松开。 徐国华平复了一下情绪,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林远。 他愣了一下,指着林远笑了:“你小子,怎么在这?” 林远上前一步,接过徐国华手里的酒:“徐书记,宋老是我非常敬重的长辈,我平时常来陪他下下棋。” “装,接着装。”徐国华点着林远的鼻子。 “在安源钢厂车间里,你不是不认识我吗?敢当着我的面骂环保局懒政,你这牛犊子胆子不小。” 宋国栋疑惑地看向两人:“你们认识?” “这小子是个刺头。”徐国华拉过椅子坐下,“不过,刺头能干事。连长,你这棋友交得不错。” “徐书记批评得是。”林远一边倒茶一边接话。 “其实后来我知道是您后,我也怕,但回去一想,这就像咱们基层干部去食堂打饭,看着红烧肉不敢盛,怕手抖把肉抖掉,结果饿肚子的还是自己。 我想着,干脆把碗端稳了,大口吃肉,大步干活,省得领导看着我们饿肚子也心烦。” 徐国华被逗笑了,指着林远对宋国栋说:“你看,他还一套一套的。” 气氛瞬间轻松下来。 林远识趣地退后两步:“宋老,徐书记,你们聊,我去厨房帮婉姐打下手。” 厨房空间不大,燃气灶上炖着排骨汤,热气腾腾。 宋婉脱了外套,只穿着那件月白色真丝衬衣,腰间系着一条墨绿色围裙。 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精致的锁骨。 她正弯腰在水槽边洗菜,包臀裙将臀部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肉色丝袜包裹的小腿绷得笔直。 林远走进去,反手关上厨房门。 空间本就狭窄,两人站在一起,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外面聊得怎么样?”宋婉压低声音问。 “很融洽,徐书记对你父亲感情很深。”林远走到她身后,伸手拿过她手里的青菜。 他的胸膛贴上了宋婉的后背。 宋婉身体一僵,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我来洗,你别弄湿了衣服。”林远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温热的气息。 宋婉转过身,两人距离不到十厘米。 厨房的顶灯昏黄,宋婉那双丹凤眼里水波流转。 她咬了咬下唇,伸手去解林远的袖扣:“穿正装洗菜,也不怕溅上油。” 她的手指微凉,有意无意地划过林远的手腕。 林远反手握住她的手腕。 宋婉没有挣脱,反而向前走了一小步,饱满的胸口几乎贴上林远的衬衫。 “林远,今天的事,谢谢你。”宋婉仰起头,声音带着一丝甜腻和极强的诱惑力。 第418章 “咱们之间不用说这话?”林远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她领口下的一抹雪白。 宋婉轻笑一声,很是满意这回答。 林远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开始洗菜。 “赵立本那边,肯定会疯狂反扑。”林远一边洗菜一边说。 “他没机会了。”宋婉把切好的葱花放进小碗里。 “徐国华今天当着所有常委的面跟我走,就是在向京州官场释放信号,赵立本只要不傻,这段时间就得夹起尾巴做人。” 林远点头。 借势这一步,宋婉走得极其漂亮。 晚上九点,晚宴结束。 徐国华喝了三杯西凤酒,脸色微红。 宋婉和林远将他送到大院门口。 专车已经等在路边。 “连长身体不如以前了,小婉,你要多抽时间陪陪他。”徐国华拉开车门。 “我知道的,徐叔叔。”宋婉换了称呼,拉近了私人距离。 徐国华点点头,一只脚踏进车厢,又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宋婉,语气变得严肃而深长: “小婉,你在妇联干得不错,但格局可以再大一点,汉东的担子很重,需要有能力、有担当的同志顶上来。” 宋婉心头狂跳,但面上依然保持着端庄的微笑:“我服从组织安排。” 徐国华又看了一眼站在半步之外的林远。 “铁西的摊子铺得很大,步子迈稳点。”徐国华没有多说,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黑色轿车驶入夜色。 路灯下,只剩下林远和宋婉。 一阵夜风吹过,宋婉抱紧了双臂。 林远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肩上。 宋婉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男人。 今天的一切,都在这个男人的算计之中。 他不仅把自己推到了省委书记的视线里,也成功将他自己和徐国华建立了一种奇妙的默契。 “格局可以再大一点……”宋婉咀嚼着徐国华临走前的那句话。 “组织部马上要有动作了。”林远看着远去的车尾灯,“婉姐,准备好迎接你的新职务吧!” 宋婉拢了拢身上的外套,上面还残留着林远的体温。 她看着林远,丹凤眼里闪烁着野心的光芒。 “林远,等我上去了,铁西新区的正处级,我亲自给你批。” 两人对视。 一切尽在不言中。 第二天,三辆丰田考斯特平稳驶入铁西新区。 这是徐国华上任后正式视察的第二站。 第一站是京州市委市政府,第二站就定在了铁西新区。 考斯特停在铁西新区行政服务中心大楼前。 车门打开。 徐国华率先走下车。他今天穿着深蓝色夹克,脚下一双黑色软底皮鞋。 叶茹梅落后半步,紧随其后。 赵立本走在第三个位置,目光扫过四周,眉头皱起。 林远带着铁西新区管委会班子成员迎上前去。 “徐书记,叶市长,赵副书记。”林远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客套。 赵立本停下脚步,环顾四周。 这里没有彩旗,没有横幅,甚至没有列队欢迎的群众。 眼前只有一栋四层高的灰色建筑,进出办事的人流络绎不绝,完全没有因为省委书记的到来而清场。 “林主任。”赵立本双手背在身后,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清。 “省委领导来视察,不去东产业园看重点项目,不去cbd看城市建设,跑来这政务大厅,你是打算让徐书记看大家排队盖章?” 随行的几名市委常委交换了一下眼神。 赵立本这话带刺。 视察看项目是官场惯例,看政务大厅,确实显得不够重视。 第419章 林远迎着赵立本的目光,神色坦然。 “赵副书记,高楼大厦是面子,政务大厅是里子。面子靠资金能堆出来,里子得靠规矩立起来。” 林远侧过身,指向大门。“铁西新区能引来三十亿的投资,靠的不是请客吃饭,是这里的效率,徐书记,里面请。” 徐国华看了林远一眼,没有说话,大步走进政务大厅。 大厅内部宽敞明亮。 没有传统政府机关那种高高在上的封闭式柜台,取而代之的是全开放式的环形服务岛。 每个服务岛上方悬挂着清晰的指示牌:企业注册、国土审批、税务核算、环保备案。 最让人意外的是,大厅里没有排长队的人群。 等候区的沙发上只坐着寥寥十几个人,手里拿着排队小票,看着大屏幕上的叫号信息。 徐国华径直走到“企业注册”服务岛前。 办事窗口内,一名年轻的工作人员正在敲击键盘。 窗口外坐着一位中年男人,正拿着一沓材料核对。 “办什么业务?”徐国华看着那个中年男人问道。 中年男人转过头,见徐国华气场不凡,身后还跟着一大群人,有些拘谨地站起身。“领导好,我办企业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 “办了多久?”徐国华追问。 “不到半个小时。”中年男人扬了扬手里的一张回执单。 “以前在老城区办这些,得跑工商、税务、质监三个地方,盖七八个章,没半个月下不来。 这里全在一个窗口办理,材料交齐,他们内部流转,刚才小姑娘告诉我,明天下午就能来拿证。” 徐国华点点头,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适时上前一步。 “徐书记,这是铁西新区推行的‘一窗通办’和‘权力清单’制度。 我们把管委会下属九个局办的审批权限全部集中,剔除了一百四十二项不必要的繁文缛节,保留了核心的六十八项审批权,全部上墙公示。” 林远指着墙上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 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各项审批的办理条件、所需材料和法定时限。 “不仅是公开。”林远声音平稳。 “铁西管委会对所有入驻企业承诺:常规审批四十八小时内办结,重点项目开辟绿色通道,实行容缺受理。” 赵立本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敏锐地抓住了林远话里的漏洞。 “林主任,提速是好事,但不能蛮干。”赵立本拿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翻开一页。 “四十八小时办结?国土、城建、环保,这些涉及安全和红线的审批,程序极为复杂。 你把时间压得这么死,下面的人为了赶进度,会不会违规操作? 容缺受理更是胡闹,万一企业资质造假,出了重大安全事故,这个责任算谁的?铁西新区承担得起吗?” 赵立本这番话,句句扣在“安全”和“责任”上。 在体制内,这是最容易引发共鸣的痛点。几名随行的常委纷纷点头附和。 叶茹梅转过头,目光直视赵立本。 “赵副书记,改革允许试错,如果因为怕担责任就把企业按在审批流程里拖上几个月,京州的经济怎么跑得起来?” 叶茹梅声音清冷,毫不退让。“铁西新区的改革方案,是报市政府备案过的。” “叶市长,备案归备案,实际操作中的风险不能不防。”赵立本寸步不让。 “我建议,铁西的审批流程还是应该和市里保持一致,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摔跤。” 两人针锋相对。空气中的火药味瞬间浓烈。 第420章 徐国华没有表态,但早已经将叶茹梅和赵立本的表现放在眼里。 他又看向林远,等待林远的应对。 林远转身走向大厅中央的控制台。 孙晓雨早已等在那里。 “赵副书记的担忧非常中肯。”林远对着控制台上的麦克风开口。 “没有监督的权力提速,就是脱缰的野马。晓雨,切大屏。” 孙晓雨快速敲击键盘。 墙上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画面一闪,分成了十六个小窗口。 每个窗口都显示着不同局办的内部审批画面,甚至能看到审批人员电脑屏幕上的操作轨迹。 “这是铁西新区的‘执法与审批全过程记录系统’。” 林远拿着激光笔,指向屏幕:“大到土地出让,小到一张卫生许可证,所有的审批流程全部数字化,全程留痕。” 林远点开其中一个窗口。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正在流转的文件。 “项目名称:华信新能源汽车配件厂。当前环节:环保局环评初审。责任人:李建国。倒计时:12小时34分。” 林远念出屏幕上的信息。 “系统设定了红绿灯机制。绿灯正常办理,黄灯预警,红灯超时。 一旦出现红灯,系统会自动将情况推送给管委会纪工委。谁在卡拿吃要,谁在拖延推诿,一目了然。” 赵立本面部肌肉紧绷。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精确到秒的数据,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至于容缺受理的风险。”林远收起激光笔,直视赵立本。 “我们引入了企业信用黑名单制度,发现一次造假,该企业及其法人将在铁西新区永久禁入,并通报全市,我们用严苛的事后监管,代替繁琐的事前审批。” 大厅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套严密的逻辑和系统震住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面子工程,这是一套成熟的、闭环的现代行政管理体系。 它直接剥夺了办事人员自由裁量权,把权力彻底摊在了阳光下。 徐国华走到大屏幕前,仰头看着那些跳动的数据。 他背着手,站了足足两分钟。 “好。”徐国华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京州干部。 “刚才赵立本同志提到了规矩,提到了程序。”徐国华的声音低沉有力,回荡在政务大厅里。 “什么是规矩?把文件锁在抽屉里,让老百姓跑断腿,这不叫规矩,这叫官僚主义。 把权力关进制度的笼子里,让数据多跑路,让群众少跑腿,这才是真正的规矩。” 徐国华走到林远面前,伸出右手,重重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铁西不仅经济搞得好,规矩也立得正!”徐国华给出了一锤定音的评价。 叶茹梅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嘴角上扬。 赵立本站在人群中,跟着众人一起鼓掌。 他的双手机械地拍动着,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徐国华这句话,不仅是对林远的最高肯定,更是当众打了本土派的脸。 其他常委心思各异。 他们看着站在省委书记身边的林远,心里重新评估着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马建设倒台留下的权力真空,似乎正在被一股新的力量迅速填补。 视察持续了两个小时。 徐国华没有去工地,也没有去企业。 他就在政务大厅里,调阅了十几份审批档案,询问了三名办事群众,最后在管委会食堂吃了一顿简单的工作餐,便乘车返回省委。 考斯特驶离铁西新区。 第421章 赵立本坐在自己的奥迪专车后排。 车窗升起,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他扯松了领带,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二叔,事情不能再拖了,徐书记......”赵立本声音渐渐小去,似乎在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几天后。 汉东省委一号院。 徐国华的住处是一栋两层小楼,陈设极其简单。 餐厅的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没有茅台,只有一瓶光瓶的西凤酒。 桌边坐着三个人。 汉东省委书记徐国华,省委副书记、省长梁国栋,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二喜。 汉东省的三巨头。 徐国华端着饭碗,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国华书记,京州这几天人心浮动。”赵二喜放下筷子,拿餐巾印了印嘴角。 “马建设的案子还在查,但市委书记的位置不能一直空着,京州是汉东的门面,门面不稳,下面的人没心思干活。” 徐国华没抬头,慢慢咀嚼着土豆丝。 梁国栋冷哼一声,将酒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二喜同志,京州现在是叶茹梅在主持工作,我看她干得挺好,铁西新区的各项指标全省第一,经济建设是中心,谁能把经济搞上去,谁就上。” “国栋省长,话不能这么说。”赵二喜面带微笑,语气不急不缓。 “搞经济是市长的事。市委书记要抓全面,抓大局。 现在国家层面正在部署严打,京州的治安和维稳压力极大,这个时候,需要一位政法系统出身、镇得住场子的同志来掌舵。” 赵二喜目光转向徐国华。“赵立本同志在京州政法战线深耕多年,威望很高,我提议由他接任京州市委书记。” 图穷匕见。 梁国栋猛地坐直身体,浓眉倒竖。 “赵立本?他那个政法委书记是怎么当的大家心里有数!京州现在的黑恶势力根子在哪?让他当市委书记,京州的经济环境还要不要了!” “国栋省长,你这是带着偏见看同志。”赵二喜脸上的笑容收敛。“立本同志的党性是经得起考验的。” “我只看数据和结果!”梁国栋毫不退让。 餐厅里的气氛降至冰点。 赵二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突然压低声音。 “国华书记,江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的位置空了两个月,。还有省直机关的几个正厅级岗位,也到了该动一动的时候。 您刚来汉东,需要熟悉情况的同志搭班子,人事上的事,我完全听您的指示。” 这是赤裸裸的政治交易。 用江州市委常委和几个正厅级位置的提名权,换取徐国华对赵立本出任京州市委书记的默许。 梁国栋脸色铁青。“人事任命是组织程序,不是菜市场买菜!” “国栋同志,大局为重。”赵二喜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 徐国华咽下嘴里的饭菜。 他放下碗筷,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 他抬起眼,目光在赵二喜和梁国栋脸上扫过。 “菜都要凉了。”徐国华端起酒杯,语气毫无波澜。“今天在家里,只吃饭,不谈工作。” 赵二喜眼神微动,举起酒杯。 梁国栋瞪了赵二喜一眼,也端起杯子。 三个酒杯碰在一起。 徐国华没有表态。他要的是汉东的平衡,赵二喜的筹码很诱人,但他不会轻易下注。 一周后。 汉东省委组织部突然下发了一份红头文件,在京州官场引发了八级地震。 原京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孙大陆,因涉及马建设案相关人事违规操作,被调离京州,平调至江州市,任副市长。 第422章 从实权在握的市委组织部长,变成排名靠后的副市长,这是明平暗降。 赵立本的左膀右臂,被徐国华毫不留情地砍掉了一只。 紧接着,第二份文件下发。 任命原汉东省妇联副主席宋婉,为江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消息传出,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 一个群团组织的副职,竟然一步登天,直接空降汉东省第二大城市,进入市委核心决策层。 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办公室。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内部通报,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份打印好的文件底稿:《关于新时期城市文化建设与舆论引导的思考》。 这是半个月前,他熬了两个通宵给宋婉写出来的。 2011年,网络舆论监督即将迎来大爆发,传统官场的捂盖子思维将面临毁灭性打击。 林远利用重生者的先知先觉,在报告中精准剖析了网络舆论的传播规律,提出了“主动发声、疏堵结合、建立官方新媒体矩阵”的超前概念。 这份报告通过宋国栋的手,递到了徐国华的案头。 徐国华看后大为赞赏。 汉东省正需要这种具备前瞻性眼光的宣传干部,来应对即将到来的网络时代。 加上宋国栋的老连长关系,以及赵二喜主动让出的江州宣传部长位置。 天时,地利,人和。 宋婉的上位,顺理成章。 深夜十一点。 京州市,云顶小区。 林远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乘坐电梯直达顶层。 他按响了宋婉家的门铃。 门很快开了。 宋婉站在门后。 她没有穿平时那一丝不苟的职业套装。身上是一件酒红色的真丝吊带睡裙,长度刚过大腿根部。 细软的真丝布料紧紧贴合着她丰腴匀称的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 大片雪白的肌肤暴露在空气中,锁骨精致,胸口随着呼吸起伏。 她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脚趾涂着豆沙色的指甲油。 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留了一盏昏暗的落地灯。 茶几上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罗曼尼康帝,两个高脚杯。 空气中弥漫着高档红酒的醇香和女人身上特有的幽香。 “茜茜呢?”林远走进门,反手关上。 “王妈带她回老家看爷爷了。”宋婉的声音有些沙哑。 她转过身,走向客厅。 脚步有些虚浮,显然喝了不少。 林远跟着她走到沙发前。 宋婉没有坐下。她转过身,定定地看着林远。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端庄与威严的丹凤眼,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底氤氲着水汽。 “调令下午正式谈话了。”宋婉开口,声音微微发颤。“江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 林远点头。“恭喜婉姐。这只是第一步。” 宋婉定定地看着林远。 从妇联那个冷板凳,到今天手握实权的地级市常委。 这一切,全是因为眼前这个比她小了九岁的男人。 是林远帮她出谋划策,是林远替她写了那份报告,是林远逼着她去认下那份几乎被遗忘的历史渊源。 宋婉突然上前一步,双手死死抱住林远的腰。 她把脸埋进林远的胸膛,压抑了许久的哭声终于爆发出来。 眼泪瞬间浸湿了林远的衬衫。 这是一个在官场独自打拼多年的单身女人,在登顶关键位置后的极致宣泄。 有感激,有后怕,有终于不用再看人脸色的释然。 第423章 林远没有推开她。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宋婉胸前的柔软紧紧贴着自己,真丝睡裙薄如蝉翼,几乎阻挡不住她身体的温度。 宋婉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林远抬起手,放在她单薄的背上,轻轻拍打。 “没事了。以后在江州,没人敢给你脸色看。”林远的声音低沉平稳。 宋婉哭得更凶了。 她的手指紧紧抓着林远背后的衬衫布料。 足足过了十分钟,宋婉的哭声才渐渐停歇。 她从林远怀里抬起头。 脸颊因为酒精和情绪激动泛着酡红,几缕发丝贴在满是泪痕的脸上。 眼神迷离,透着一股致命的熟女风情。 她微微仰起头,红唇微启,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林远的下巴上。 “林远。”宋婉的声音极低,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该怎么谢你?” 她的双手顺着林远的腰身向上滑动,环住了林远的脖子。 身体再次贴紧。 林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看着宋婉那双充满诱惑的眼睛。 林远伸出双手,握住宋婉的肩膀,将她轻轻推开半步。 “婉姐,你喝多了。”林远看着她的眼睛。 宋婉愣住了。 这个男人,在面对唾手可得的诱惑时,依然保持着绝对的理智。 宋婉深吸了一口气,松开手。 她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转身走到茶几前,端起酒杯,将剩下的红酒一饮而尽。 “林远,你记着。”宋婉看着他,语气坚定。 “只要我宋婉在汉东一天,我就罩着你一天。铁西新区这盘棋,你放手去下,谁敢动你,我第一个不答应。” 林远笑了。这正是他要的结果。 “有婉姐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林远走到门边,握住门把手。“早点休息。江州那边的情况很复杂,上任后才是真正的考验。” 门关上。 宋婉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 她看着沙发上林远坐过的地方,眼神深邃。 林远走出云顶小区。 夜风吹过,带走了一丝燥热。 孙大陆调走,宋婉上位。 徐国华的这套组合拳,彻底打乱了京州的政治平衡。 赵立本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在京州经营数十年,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权力被一点点蚕食。 林远坐进车里,启动发动机。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发了过来。发件人是赵曼。 “明早九点,来找我,情况紧急!” 第二天。 京州市政府大楼,副市长办公室。 百叶窗拉得严严实实。 林远推门而入时,赵曼正站在碎纸机前。 伴随着刺耳的机械咬合声,一叠文件被吞噬成粉末。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真丝衬衫,下摆扎在黑色高腰西裤里,勾勒出熟透的丰腴曲线。 但那张平时总是透着精明与冷艳的脸,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鼻梁上的镶钻眼镜微微下滑,她也顾不上推。 “曼姐。”林远反手将门反锁,声音平稳。 赵曼身体猛地一颤,像只受惊的猫。 看清是林远后,她紧绷的肩膀才垮了下来。 “省纪委找我谈话了。”赵曼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林远走过去,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没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马建设那个海外过桥资金的案子,牵扯面太广了。” 赵曼抬起头,眼眶微红,平时的女强人伪装荡然无存。 “虽然你之前提醒我,销毁了那些非正式的批条,但我分管城建和金融,好几个项目的资金拨付单上,都有我的签字。 第424章 李通书记的人问得很细,我感觉……我快挺不过去了。” 她习惯了用利益衡量一切,但在绝对的权力碾压面前,钱和精明都成了废纸。 “签字是职务行为,不代表同流合污。” 林远端起茶几上的冷茶,倒进垃圾桶,重新拿了个杯子,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手里。 指尖相触,赵曼的手冰凉。 “曼姐,你慌了。”林远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纪委办案讲究证据。你没拿钱,没利益输送,最大的问题就是‘知情不报’和‘失察’。 在马建设那种强势的一把手手下,副职失察,是官场常态,不是死罪。” 赵曼捧着水杯,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死死盯着林远:“可徐书记刚上任,正需要立威,我就怕他们把我当成典型给办了!” “徐书记确实需要立威,但他更需要干活的人。”林远身体前倾,目光直视赵曼的眼睛。 “马建设留下的烂摊子,京州经济停滞,赵立本那帮人只会争权夺利,叶市长刚来根基浅。 整个京州市委班子,真正懂经济、懂金融、能把城建这盘大棋盘活的,只有你赵曼。” 赵曼愣住了。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撇清关系,而是展现价值。”林远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叠空白信笺,拍在茶几上。 “把你这一年分管领域的真实情况、资金缺口,以及马建设强压下来的那些不合理项目,原原本本地写下来。 说辞改一下,不是你失察,而是你在体制框架内,最大程度地踩了刹车,保护了市财政的底子。” “同时,附上一份京州未来三年的城建与金融统筹规划,要超前,要大胆,要把铁西新区的cbd项目和高新产业园联动起来。” 林远敲了敲桌面,“规划我来帮你润笔,这份东西,就是你的免死金牌。” 赵曼的呼吸逐渐平稳,眼底重新燃起了光。 她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岁的男人,内心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全感。 那种被保护、被指引的感觉,是她那段失败的婚姻里从未有过的。 “写好之后呢?递给谁?”赵曼问到了核心。 正常渠道递交,连省纪委的门都进不去。 “我来安排。”林远站起身,“今晚八点,听竹轩,穿得精神点。” 夜幕降临,京州郊外,听竹轩私人会所。 隐秘的包厢里燃着淡淡的檀香。 假山流水,琴音袅袅。 林远推开包厢门,赵曼已经到了。 她换下了一身刻板的职业装,穿了一件暗紫色的修身及膝裙,外面披着一件米色羊绒披肩,知性中透着成熟女人的妩媚。 几分钟后,门再次被推开。 宋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外罩一件黑色风衣。 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天鹅颈。 裙摆开叉处,隐约可见被肉色丝袜包裹的匀称小腿,脚下是一双五厘米的黑色细跟皮鞋。 两位风格迥异的熟女在包厢里碰面,空气中瞬间多了一丝微妙的张力。 一个是精明干练、带着冷艳刺骨感的副市长。 一个是端庄温婉、却又透着上位者威严的市委常委。 “宋部长,恭喜高升。”赵曼主动站起身,姿态放得很低,伸出右手。 时过境迁,两人的地位发生了变化。 以前的她是财政局长,稳压宋婉。 后来宋婉升省妇联副主席,她升副市长,还是稳压宋婉。 但谁能想到,现在自己自身难保,宋婉竟然入常了。 第425章 “赵市长,私下场合,叫我宋婉就好。”宋婉微笑着握了握手,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林远。 林远拉开主位两边的椅子,笑道:“都是自己人,坐吧,今天只谈风月,顺便聊点工作。” 酒过三巡。 林远在中间穿针引线,气氛逐渐融洽。 宋婉敏锐地察觉到了赵曼对林远那种隐晦的依赖。 她端起小巧的白瓷酒杯,抿了一口,目光流转:“林远这小子,在铁西弄出那么大动静,全靠赵市长在资金上保驾护航,这杯我替他敬你。” 这话是在宣示主权。 她把林远划到了自己的阵营。 赵曼何等精明,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她双手端起酒杯,碰了碰宋婉的杯底: “宋主席客气了,林远有能力,也有您这样高瞻远瞩的领导赏识,是他的福气,我不过是做点后勤工作。” 放下酒杯,赵曼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双手推到宋婉面前。 “宋部长,这是我近一年关于京州城建和金融工作的一份总结,还有对未来三年的一些不成熟想法。” 赵曼坦诚地看着宋婉,“马书记的案子,我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这份材料,走正常程序递不上去,只能厚颜请您帮忙掌掌眼。” 宋婉没有立刻接。 她看了一眼林远。 林远微微点头。 宋婉这才伸手按住信封,轻轻拉到自己面前。 “赵市长在京州经济领域的口碑,我是听过的。 徐书记最近也常说,汉东需要实干家,这份材料,我会找个合适的时机,放在它该在的桌子上。” “谢谢。”赵曼长出了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她看林远的眼神,更加深邃了。 三天后,宋家。 徐国华难得没有加班,受邀来宋国栋家吃晚饭。 饭桌上,徐国华陪着宋国栋喝了两杯,聊着当年在西北兵团的旧事,心情大好。 林远在一旁作陪,适时地添酒布菜,分寸拿捏得极好。 饭后,宋国栋有些乏了,回房休息。 徐国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喝茶。 宋婉端着切好的果盘走过来,放在茶几上,随后从旁边的报刊架下,抽出了那个牛皮纸信封。 “徐叔叔,您尝尝这葡萄。”宋婉坐下,语气自然。 “对了,前两天京州的赵曼副市长找过我,探讨了一下妇女创业的金融扶持政策。 她留了一份京州城建和金融的规划报告在我这,我看了看,里面关于‘产城融合’和‘地方债化解’的思路,挺有意思的。” 徐国华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到了他这个级别,怎么可能听不懂这种委婉的举荐? 赵曼涉马建设案正在被纪委问询,这在省委不是秘密。 宋婉在这个节骨眼上递材料,意味深长。 徐国华没有看宋婉,而是瞥了一眼正在不远处收拾餐桌的林远。 他放下茶杯,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报告。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起初,徐国华只是随意扫视,但看了两页后,他的眉头微微蹙起,坐直了身体,翻看的速度明显放慢。 报告里,不仅详尽剖析了马建设时期盲目上马基建造成的资金窟窿,还给出了通过铁西新区产业升级、盘活不良资产的切实方案。 数据详实,逻辑严密,最重要的是没有推诿塞责,只有直面问题的刀刃向内。 足足看了二十分钟,徐国华才合上报告,将其放在茶几上。 “这个赵曼,分管财政和城建几年了?”徐国华淡淡地问。 第426章 “一年,但她以前是财政局局长,对财政领域研究很深。”宋婉回答。 “财政领域的人才啊,能在马建设的眼皮子底下,把市里的钱袋子捂住没彻底漏底,还能写出这种前瞻性的规划。” 徐国华手指在报告上敲了敲,“是个搞经济的料子。就是大环境不好,施展不开嘛。” 此言一出,宋婉心里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 “不过。”徐国华话锋一转,目光深邃地看向宋婉。 “小婉啊,你一个即将上任的宣传部长,跨界管起市里的城建金融了?” 宋婉心头一紧,正要解释。 徐国华却摆了摆手,站起身:“行了,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这份报告我带走,让办公厅的人研究一下。” 林远适时走过来,递上徐国华的外套。 徐国华穿上外套,看着林远,似笑非笑:“铁西新区的摊子铺得大,资金缺口也不小吧?市里的财神爷,可得护好了。” “徐书记说的是,没有子弹,打不赢仗。”林远坦然回应。 徐国华指了指他,笑着转身出门。 又过了一周。 京州市政府,副市长办公室。 赵曼看着桌上那份由省纪委下发的《关于结束相关问询的通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压在头顶的铡刀,终于撤了。 不仅如此,今天上午的市委办公会上,叶茹梅市长公开表扬了她在城建资金统筹上的工作,并暗示省委领导对她的那份规划报告高度认可。 过关了。 不仅平安落地,还在新任省委书记那里挂了号。 赵曼靠在椅背上,摘下那副镶钻眼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脑海里浮现出林远在听竹轩包厢里,运筹帷幄、淡定从容的模样。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远的号码。 “喂,曼姐。”电话那头传来林远沉稳的声音。 “晚上有空吗?”赵曼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媚。 “来我家,我亲自下厨。晓宇去他爷爷家了,今晚……就我们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一声轻笑:“好,我带瓶红酒过去。” 挂断电话,赵曼走到落地窗前,看着京州繁华的街景,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弧度。 汉东省委一号院。 林远将两个竹编的篮子放在茶几一角。里面装的是安源县的野生天麻和干松茸。 没有任何华丽的包装,只有最朴实的红绳扎紧封口。 “小远来了啊,快坐!” 叶秋穿着一件素色棉麻长裙,将一盘洗净的葡萄推到林远面前。 书房门推开,钟正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羊毛衫,缓步走入客厅。 林远立刻站直身体。 钟正摆了摆手,指着餐厅方向。 “留下吃顿便饭,你嫂子亲自下厨。” 饭桌上没有酒,只有三菜一汤。 钟正夹了一块豆腐,放进碗里,没有急着吃。 “铁西的动静不小,徐国华同志去看了,评价很高。” 林远停下筷子,坐姿端正。 “都是省市领导搭的台子,我们在下面跑跑腿。” 钟正轻笑一声,放下筷子。 “汉东这盘棋,盘根错节,刀子太快,容易卷刃,刀子太慢,又割不开腐肉。” 林远视线落在面前的瓷碗边缘。 脑海中迅速进行沙盘推演。 钟正即将调任京城,退居二线。 他在汉东多年,深知本土派的根基有多深。 这话是在提醒自己,徐国华虽然强势,但下面的人办事,不能全凭一腔热血,得防着暗箭。 “钟书记说的是,快慢不在刀,在握刀的手,只要手稳,顺着骨缝下刀,总能把肉剔干净。”林远回应。 第427章 钟正夹起那块豆腐,送入口中,细细咀嚼。 “京州的水很深,徐国华同志有魄力,但地方上的事,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有些盖子,揭开容易,盖上难。” 林远内心微震。 汉东的顽疾,连这位曾经的一把手都感到棘手,自己一个副处级,必须更加如履薄冰。 叶秋适时盛了一碗汤,放在林远手边。 “尝尝,熬了三个小时。” “谢谢叶老师。” 饭后,林远走出省委一号院。 夜风微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亮着暖灯的小楼,胸腔微微起伏。 叶秋走后,自己再想要搭上省委关系,就不是那么容易了。 两天后。 铁西新区管委会,第一会议室。 刘军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 他穿着深蓝色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 张强坐在他左侧,锃亮的大背头在灯光下反光,手里把玩着一支派克钢笔。 林远坐在刘军右侧,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铁西新区的经济指标确实亮眼。”刘军翻开面前的文件,视线扫过全场。 “但是,步子迈得再大,规矩不能破,市里决定,为了规范新区的财务管理,防范资金风险,新区的财政审批权,要重新纳入市局统筹。”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几个局办的负责人互相对视,没人敢出声。 收走财政审批权,铁西新区就成了一个空壳,所有项目都要去市里看脸色。 刘军转头看向林远。 “林主任,你有什么意见?” 林远合上笔记本,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我坚决拥护市委市政府的决定。” 刘军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甚至做好了林远当场拍桌子抗议的预案,唯独没料到林远答应得这么痛快。 张强清了清嗓子,身体前倾。 “既然林主任没意见,那咱们就按程序,。原则上,新区的财务确实存在一些程序瑕疵。 去年的账目,我看有必要重新理一理,这个事情还要再研究研究,理顺了才好向市里交差。” 张强的意图很明显,不仅要权,还要查账找林远的麻烦。 林远偏过头,看向坐在后排的孙晓雨。 “晓雨,去财务室,把去年所有的账本和凭证搬到张副主任办公室。” 孙晓雨站起身,面部肌肉紧绷,但还是利落地回答:“是。” 张强拿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一时接不上话。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脑海中的推演已经完成。 刘军是常务副市长,兼任铁西新区党工委书记。 在会议桌上正面硬顶,就是目无领导,刘军正好可以借题发挥。 把账交出去,张强查不出任何东西。 铁西的账目干干净净。 但查账会拖慢整个新区的项目进度。 这是刘军想要的结果。 防守永远处于被动。 林远放下茶杯。 既然刘军想在铁西新区点火,那就直接把他的后院烧了。 刘军的小舅子王海,在滨江区垄断砂石生意,暴力催收、强买强卖。 这在京州是个半公开的秘密,但碍于刘军的面子,没人敢碰。 本来不想动用这张牌,但刘军现在下狠手,那就不要怪他反击了。 他记着,前世的时候,徐国华反腐,王海就是一个重要突破点。 其中,省公安厅厉剑一马当先,抓了上百人。 也是凭此,厉剑凭着功劳坐上了省委常委的位子。 现在,自己来做第一个点燃战火的人! 两天后。 汉东省公安厅。 厉剑穿着作训服,站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第428章 他留着极短的寸头,身材魁梧,浑身透着一股行伍的悍气。 桌上放着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倒出来的是一叠照片和几张账单复印件。 照片上,几个纹身壮汉正在打砸一辆运输车。 账单上清晰地记录着滨江区几个大型工地的“砂石专供费”。 厉剑拿起其中一张照片,指骨重重敲击桌面。 “好啊,京州的眼皮子底下,还有这种土皇帝!” 省厅刑侦总队队长站在一旁,看着那些照片,有些迟疑。 “厉厅,这王海是刘常务的小舅子。 这案子如果直接办,是不是先跟京州市局打个招呼?或者向赵副书记汇报一下?” 赵二喜是政法委书记,按规矩,这种涉及高级干部家属的案子,必须上报。 厉剑猛地转头,视线锐利。 “打招呼?等招呼打完,人早就跑干净了!证据确凿,涉黑涉恶,还汇报什么?” 他大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操场上正在训练的特警。 “徐书记刚到汉东,再三强调要扫黑除恶,净化营商环境,赵二喜那帮人天天捂盖子,老子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厉剑转过身,抓起桌上的对讲机。 “通知特警总队,一中队、二中队全副武装,十分钟后在操场集合。交出所有通讯设备。” 刑侦队长立正敬礼。 “是!行动代号叫什么?” 厉剑扯了扯作训服的领口。 “代号‘雷霆’,异地用警,直接扑滨江,谁敢阻拦,一并拿下!” 滨江区,金沙娱乐城。 这是王海的大本营。 晚上八点,娱乐城外霓虹闪烁。 三辆防暴装甲车没有任何预兆地冲上台阶,直接堵死了大门。 大批全副武装的特警手持防暴盾和微冲,鱼贯而入。 “警察!全部抱头蹲下!” 大厅里瞬间大乱。 几个看场子的混混刚摸向腰间,就被特警直接踹翻在地,膝盖顶住后背,反铐上塑料扎带。 顶层豪华包厢内。 王海正搂着两个陪酒女唱歌。 包厢门被一脚踹开,实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四名特警冲进去,枪口直接对准沙发。 王海酒醒了一半,猛地站起来。 “你们哪个单位的?知道我是谁吗?我姐夫是……” 话音未落,两名特警上前,一个擒拿动作,直接将王海按倒在玻璃茶几上。 酒瓶碎裂,红酒流了一地。 厉剑从门外走进来,军靴踩在玻璃碴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茶几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按在上面的王海。 “我不管你姐夫是谁,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进去蹲着。” 厉剑挥了挥手。 “带走,封锁现场,连夜突审。” 京州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墙上的挂钟指向晚上九点。 刘军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正在批阅一份关于城建规划的文件。 铁西新区的财务权审批已经快走完了,张强正在查账。 只要拖上一个月,林远在铁西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这台电话只有市局领导级别的人才能打进来。 刘军放下签字笔,拿起听筒。 “喂,我是刘军。” 电话那头传来京州市公安局局长焦急的声音。 “刘市长,出事了,省厅特警总队突然在滨江区开展抓捕行动,金沙娱乐城被端了。” 刘军拿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拢。 “省厅的行动?为什么没有提前通知市局?” “厉剑亲自带的队,完全绕开了我们,而且……” 第429章 电话那头的声音顿了一下,透着极大的恐慌。 “王海被当场抓获,人已经被带回省厅看守所了,厉剑放了话,任何人不得探视,连夜突审。” 刘军面部肌肉猛地抽动。 他手里的派克钢笔从指间滑落。 钢笔砸在实木桌面上,笔尖摔裂,一滴黑色的墨水溅落在白色的文件纸上,迅速晕染开来。 晚上八点半。 林远提着一瓶木桐酒庄的红酒,按响了赵曼家的门铃。 门开了。 一股淡淡的祖马龙蓝风铃香水味扑面而来。 赵曼站在玄关处平时盘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柔顺地披在耳后。 身上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吊带睡裙,裙摆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因为常年自律,她身材没有任何走样。 腰肢纤细,胸前饱满的弧度将真丝布料撑得紧绷。 最要命的是,她竟然在睡裙下穿了一双带蕾丝边的黑色丝袜,踩着一双毛茸茸的拖鞋。 精明冷艳的女市长,此刻透着一股任君采撷的熟女风情。 “带这么贵的酒。”赵曼接过红酒,视线在林远脸上停留了两秒,眼底闪过一丝水润的光泽。 “庆祝曼姐劫后余生,酒次了拿不出手。”林远换上拖鞋,走进客厅。 “晓宇呢?”林远随意问道。 “这两周,我让他待在他爷爷家。” 赵曼说道。 因为纪委审查的事情,赵曼怕自己出事,所以早早将晓宇送走了。 餐桌上摆着煎好的牛排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灯光被调成了昏暗的暖黄色。 两人相对而坐。赵曼倒了两杯红酒,举起高脚杯。 “林远,这杯我敬你。”赵曼看着他,语气少有的轻柔。 “没有你那份化债规划和递报告,我现在可能已经在省纪委的招待所里喝茶了。” “是曼姐自己底子干净。”林远举杯,轻轻碰了一下。 玻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赵曼抿了一口红酒,脸颊泛起微红。 她放下酒杯,单手托着下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远。 “你不用给我戴高帽,在京州官场,干净的人多了,能活下来的有几个?” 赵曼自嘲地笑了笑。 “我以前总觉得,钱和权力是最可靠的,男人?呵,都是些见利忘义的东西。”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领口下露出一大片雪白的沟壑。 “但你不一样。你不仅能看透局势,还能把刀递到我手里。” 赵曼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诱惑,“林远,你想要什么?” 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在官场,女领导主动卸下防备,往往意味着利益的深度捆绑。 林远没有避开她的视线,而是慢条斯理地切了一块牛排送入口中。 “我想要的,曼姐现在还给不了。”林远放下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角。 赵曼眉头微蹙:“铁西新区的正处级?只要我还在副市长的位置上,财政资金我一定向你倾斜。” “副市长不够。”林远看着她,吐出几个字,“我要你当常务副市长。” 赵曼愣住了。随即苦笑摇头: “你太敢想了,刘军在常务的位置上稳如泰山,背后还有赵立本撑腰。 我这次能平安落地已经是万幸,怎么可能去抢他的位置?” “刘军的常务,当到头了。”林远端起红酒杯,轻轻摇晃着猩红的酒液。 “他的小舅子王海,昨晚在滨江区被省厅特警总队连锅端了。” “什么?!”赵曼猛地坐直身体,眼底满是震惊。 王海涉黑,在京州是半公开的秘密。 第430章 但谁敢动他? “省公安厅厉剑厅长亲自带队,异地用警,没跟京州市局打任何招呼。” 林远喝了一口酒,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厉剑是出了名的活阎王,王海那种软骨头,在里面熬不过三天。只要他开口,刘军就得跟着完蛋。” 赵曼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呆呆地看着林远,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是你……是你安排的?”赵曼的声音发颤。 前几天刘军刚在会议上发难,要收回铁西新区的财政审批权。 转头他的小舅子就被省厅端了。 这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林远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他站起身,绕过餐桌,走到赵曼身边。 赵曼仰起头看着他,呼吸变得急促。 林远伸出手,轻轻抚摸着她柔顺的头发,手指顺着她的脖颈滑落,停在她圆润的肩膀上。 “曼姐,徐书记刚到汉东,需要一个懂经济、能化解地方债的常务副市长来稳住京州的盘子,你的那份规划,徐书记看过了,非常满意。” 林远微微弯腰,嘴唇贴近她的耳畔,声音低沉,“准备好接刘军的班吧。” 赵曼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亢奋和一种被彻底征服的快感。 她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抱住林远的腰,将脸埋进他的小腹。 “林远……”赵曼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泣音,“以后在京州,姐的命就是你的。” 林远的手指插进她的发丝,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 汉东省公安厅,地下看守所。 阴冷潮湿。 审讯室的强光灯打在王海的脸上。 他被固定在铁椅子上,双眼布满血丝,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厉剑穿着作训服,大刀金马地坐在审讯桌后。 他手里把玩着一个防风打火机,“啪”、“啪”地开合着。 “还不说?”厉剑冷笑一声。 “厉厅……我真不知道……我就是个卖沙子的……”王海声音嘶哑,还在死扛。 “卖沙子?”厉剑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一叠照片,狠狠砸在王海脸上。 照片散落一地。 全是王海手下暴力催收、打断别人手脚的血腥画面。 “金沙娱乐城地下室搜出来的账本,三年时间,流水两个亿!你他妈告诉我这是卖沙子?” 厉剑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发怒的狮子。 “王海,你以为你姐夫刘军还能保你?老子告诉你,他现在连我的电话都不敢接!” 王海的心理防线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闪躲。 “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厉剑掏出配枪,“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那两亿流水里,有三千万去向不明,这笔钱,你是怎么洗出去的?给了谁?” 厉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你扛下涉黑涉恶,够吃一颗枪子了,把其他人咬出来,算你重大立功,至少能保住你这条狗命!” 王海浑身一震。 在死亡的威胁和姐夫的庇护之间, 他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我交代……我全交代……”王海崩溃大哭。 “那三千万……我通过地下钱庄换成美金,打到了我姐夫在海外的匿名账户里……账本的密码,在娱乐城办公室保险柜的夹层里……” 厉剑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对讲机:“记录下来,让他签字画押!一中队,立刻去金沙娱乐城取证!” 拿到铁证的厉剑,连夜驱车前往省委一号院。 徐国华看着厉剑递上来的口供和账单复印件,脸色铁青。 第431章 “好一个常务副市长!好一个京州本土派!”徐国华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顶风作案,胆大包天!” 厉剑站得笔直:“徐书记,证据确凿,我请求立刻对刘军采取强制措施!” 徐国华沉默了片刻。 刘军是副厅级干部,动他,需要经过省委常委会讨论。 而且,刘军是赵二喜和赵立本的人,这势必会引发本土派的强烈反弹。 但徐国华眼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有凌厉的杀气。 “厉剑,干得漂亮。”徐国华站起身。 “这件案子,省厅继续深挖,至于刘军,明天上午,召开省委常委会!” 三天后。 汉东省委组织部、省纪委联合下发通报。 京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刘军,因亲属涉嫌黑恶势力犯罪,且本人存在严重违纪问题,给予党内严重警告处分,免去其京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职务,另行安排。 同时,省委书记徐国华在全省政法工作会议上,点名表扬了省公安厅厅长厉剑。 “厉剑同志敢于亮剑,敢于碰硬,打掉了一批盘踞在京州多年的涉黑团伙,净化了社会风气!汉东的公安队伍,就需要这种铁腕作风!” 厉剑风头无两,成了徐国华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所有人都明白,厉剑已经投靠了徐国华。 而京州官场,则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赵立本一派,先失组织部长孙大陆,再折常务副市长刘军。 左膀右臂被徐国华毫不留情地斩断。 紧接着,省委组织部的第二份任命文件下达。 原京州市副市长赵曼,因在化解地方债务、统筹城建资金方面表现突出,经省委研究决定,任命其为京州市委委员、常委,出任京州市常务副市长! 消息一出,京州震动。 铁西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林远坐在大班椅上,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内部通报。 宋婉,江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 赵曼,京州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 这两位在汉东省举足轻重的实权女领导,如今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条隐秘而强大的“娘子军”联盟,已经在林远的操盘下,悄然成型。 已经有了足够的助力,自己的正处应该也不远了。 汉东省委办公厅的一纸红头文件,直接传到了京州市委的办公桌上。 文件标题只有一行黑体字:《关于在京州市铁西新区召开全省产业转型升级现场观摩会的通知》。 时间定在下周五。 参会人员名单堪称豪华: 省委书记徐国华亲自出席,省长梁国栋陪同。全省九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以及省直各厅局一把手,全部到齐。 这在汉东省历史上绝无仅有。 徐国华不仅认可了铁西模式,还要把铁西当成一把尖刀,插进全省僵化的经济体制里。 铁西新区,彻底在汉东省出名了。 这是天大的政绩,也是把林远架在火上烤。 九个地市的大佬拿着放大镜来挑刺,任何一个环节掉链子,铁西新区就会沦为全省的笑柄。 铁西新区管委会,第一会议室。 气氛紧绷到了极点。 林远坐在主位。 “通知大家都看了。”林远视线扫过全场,声音冷硬。 “下周五,全省九个地市的一二把手齐聚铁西,从现在开始,全区进入战时状态。谁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我扒了谁的皮。” 魏子明坐在左侧,脸上也严肃了起来。 第432章 “林主任,这可是全省的现场会。”魏子明拿钢笔敲了敲桌面。 “接待规格、安保级别、路线规划,都需要严格走考察流程。 咱们新区底子薄,很多干部的提拔考核还没走完程序,人手不够啊,都是为了工作,我全力配合,但程序合规是底线。” 林远看着魏子明。 “非常时期,特事特办。”林远语气没有起伏。 “所有人事考核全部冻结,现场会结束前,谁提条件,就地免职。 缺人手,从其他区县借调,魏副书记,接待办的人员调配,你牵头立军令状,出问题我只找你。” 魏子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钢笔停在半空。 他没想到林远这么霸道,直接把皮球踢了回来,还封死了他要价的空间。 以前的小牛犊子已经成长成了大老虎,一点面子都不给他。 “好,我坚决执行。”魏子明收起钢笔,眼神阴柔。 林远转头看向右侧。 陈希穿着格子衬衫,头发乱糟糟的,正低头在ipad上疯狂滑动。 “陈局长,产业数据准备得怎么样?”林远问。 “这在科学上是不合理的。”陈希头都没抬,语速极快。 “省委办公厅给的观摩时间是九十分钟,我们要展示东产业园的特种钢转型,还要看西产业园的生物医药孵化器。 路线总长十二公里,考虑到车队车速和上下车时间,每个点的讲解时间不能超过八分钟,数据模型我已经建好了。” 陈希把ipad推到桌子中间。 屏幕上是精确到秒的行程推演图。 “八分钟内,我要把脱硫脱硝的能耗比、产业链上下游的利润率全部讲清楚,不需要虚头巴脑的汇报,只上干货。”陈希抬起头,眼神狂热。 “就按你的模型办。”林远点头。 视线移向财政金融局局长刘玉红。 刘玉红今天穿着深灰色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深红色的口红极具攻击性。 “刘局长,经费保障有没有问题?” 以前的刘玉红,肯定会甩出一句“地主家也没有余粮”。 但自从林远借赵曼的手敲打过她,又见到林远斗倒朱富贵以后,她已经彻底倒向了林远。 “林主任放心。”刘玉红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清冷干脆。 “现场会的专项资金已经划拨到位,所有涉及现场会的报销审批,我亲自把关,二十四小时内走完流程。财政这边一路绿灯。” 刘玉红看着林远,眼神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火热。 这个强势的男人,给了她极大的征服欲。 庞大海坐在角落里,两百斤的身体挤在椅子里,满面红光。 “庞局长。”林远点名。 庞大海赶紧放下紫砂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林主任,您吩咐。” “税务分局负责排查观摩路线上的所有企业。”林远定下任务。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保证这些企业在税务上干干净净,别让其他地市的领导查出烂账。” “和气生财,和气生财。”庞大海连连点头。 “我昨天已经跟那几个大户透了风,谁敢在这时候给铁西上眼药,我就查他祖宗三代的账,您放一百个心。” 庞大海是京州官场的小灵通,有他在下面敲打,企业那边出不了乱子。 “晓雨。”林远看向坐在末尾的孙晓雨。 孙晓雨穿着白衬衫,黑框眼镜下的眼神透着一股倔强。 “林主任。”孙晓雨站起身,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没有看稿子,直接背诵。 第433章 “观摩路线已经实地踩点完毕,从政务大厅出发,途径科创大道,进入东产业园。 沿途七个交通节点,公安分局高局长已经安排了警力,沿街绿化和立面改造进度完成了百分之九十。” “坐下说。”林远示意。 孙晓雨坐下,眉头却微微皱起。 “路线没问题,但有个隐患。”孙晓雨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照片递给林远。 照片上,是一栋灰扑扑的烂尾楼。 外墙挂着斑驳的绿网,孤零零地矗立在科创大道的拐角处。 这里是进入东产业园的必经之路。 “这是绿源广场项目。”孙晓雨声音干脆。 “三年前因为资金链断裂停工,这栋楼刚好卡在观摩路线的咽喉位置,省里领导的车队一拐弯,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这个烂摊子。”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 魏子明转动着佛珠,慢条斯理地开口: “绿源广场的问题很复杂,开发商跑路了,涉及几百户回迁房业主,而且三年前是铁西县主抓的,跟我们新区没关系。 这属于历史遗留问题,短时间内根本解决不了,实在不行,我们在外面拉一块巨型广告牌,把它挡起来。” “掩耳盗铃。”陈希推了推眼镜,冷冷反驳。 “这在科学上是不合理的。九个地市的领导不是瞎子,那么大一栋楼,一块广告牌挡得住什么?” 林远盯着照片上的烂尾楼。 绿源广场。他记得这个项目。 当年马建设为了搞政绩,强行上马,最后留下一地鸡毛。 现在,有心人的人肯定在盯着这里。 只要现场会当天,回迁房业主在烂尾楼下拉起横幅,铁西新区的脸就丢尽了。 徐国华的立威之战也会变成一场闹剧。 “挡不住,就不挡。”林远把照片拍在桌面上。 “高局长到了吗?”林远问。 公安分局局长高卫国匆匆从门外走进来,他穿着警服,额头上全是汗。 “林主任,刚才在市局开会,来晚了。”高卫国态度恭敬,但眼神闪烁。 “高局,绿源广场的安保排查做了吗?”林远直接问。 高卫国擦了擦汗,面露难色: “林主任,我们要依法办事,不能激化矛盾,绿源广场那边……聚集了几十个回迁户,情绪很激动,市局郑局长指示,以安抚为主,不能强行驱散。” 郑刚,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立本的死忠。 这是在明目张胆地给铁西埋雷。 林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视线极具压迫感。 “安抚解决不了问题。”林远声音冷硬,“散会。晓雨,备车,去绿源广场。” 半小时后。铁西新区管委会的帕萨特停在科创大道拐角。 林远推开车门走下去。 孙晓雨紧跟其后。 初春的冷风吹过,烂尾楼的绿网猎猎作响。 楼下空地上,搭着几个破旧的帐篷。 几十个衣着单薄的业主聚在一起,旁边竖着写满红字的纸板。 看到政府牌照的车停下,人群瞬间骚动起来。 几个领头的壮汉捡起地上的砖头,眼神不善地盯着林远。 “你们是管委会的?今天不给个说法,谁也别想走!”一个黑脸汉子大声喊道。 人群迅速围拢过来,将帕萨特堵在中间。 孙晓雨上前一步,挡在林远身前,脸色发白,但脊背挺得笔直。 林远没有后退。 他拨开孙晓雨,走到黑脸汉子面前,距离不到半米。 他看着这些被逼到绝路的业主,又看了一眼远处停着的一辆没有挂牌的面包车。 第434章 面包车里有人正拿着相机对着这边拍照。 这是有人在暗中煽风点火,就等着林远犯错。 初春的冷风卷起地上的沙尘。 绿源广场外墙的破旧绿网随风翻滚,发出哗啦哗啦的摩擦声。 几十个回迁户围住黑色的帕萨特。 带头的黑脸汉子举起半块红砖,手背上青筋凸起。 “管委会的人滚蛋!今天不给个准话,老子砸了你的车!”黑脸汉子大吼,唾沫星子横飞。 周围的群众跟着往前涌。 林远看着大汉,停下脚步。 他抬起右手,食指点在自己的额头上。 “砸。”林远盯着黑脸汉子的眼睛,声音冷硬,穿透周围的嘈杂,“往这砸。” 黑脸汉子愣住了。举着红砖的手僵在半空。 “今天只要你这块砖头落下来,你们这几百户的房子,就真成死局了!” 林远提高音量,字字清晰,“你进局子,开发商继续逍遥法外,你们全家的血汗钱彻底打水漂。砸啊!” 黑脸汉子呼吸粗重,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他原本只是想吓唬人,根本没想真动手。 林远看准时机,猛地探出手,一把夺过黑脸汉子手里的红砖。 “砰!”红砖被林远重重砸在水泥地上,四分五裂。 碎砖块溅到旁边人的鞋面上。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被林远这股不顾生死的狠劲震慑住了。 林远转身,双手按住帕萨特的引擎盖,纵身一跃,直接跳了上去。 他站在车头上,居高临下地俯视全场。 “我是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林远!” 声音顺着冷风传开。 人群中发出一阵低声的议论。 管委会的二把手,竟然敢只身跑到这种随时会发生暴乱的现场。 “我今天来,不是来赶你们走,更不是来维稳的。” 林远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冻得发红的脸庞,“我是来给你们送钥匙的!” 这句话抛出,人群沉寂了两秒,随后爆发出更大的声浪。 “少画大饼!我们听了三年了!” “我们要退钱!把买房的钱退给我们!” 林远没有制止他们的叫骂。 他站在引擎盖上,等声音稍微小了一些,才再次开口。 “开发商卷款跑路,账上是个窟窿。你们找我要钱?”林远冷笑一声,伸出双手摊开,“我明确告诉你们,管委会一分钱没有!” 人群再次哗然。 几个年轻的业主甚至弯腰去捡地上的石头。 情绪即将彻底失控。 孙晓雨站在车旁,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明白林远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激怒群众。 就在几块石头即将扔出的瞬间,林远双手猛地向下压。 “但我手里有地!有政策!”林远的声音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捡石头的业主停下动作,抬头看着车顶上的林远。 “管委会已经开会决定,将绿源广场以及周边两百亩地块全部打包,纳入铁西cbd核心区规划!” 林远语速极快,逻辑清晰。 “下个月,这块地重新招拍挂,cbd核心区的地价,比三年前翻了一倍不止,管委会用新地块的溢价,填上你们房子的窟窿!” 现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消化林远话里的信息。 “重新招拍挂,引进新的开发商,管委会做担保,优先保证回迁房的建设进度。”林远看着那个带头的黑脸汉子。 “钱,我变不出来。但用政策换资金,用资金建房子,这是唯一的活路。 你们继续在这闹,现场会一开,市里直接定性为非法集资和聚众闹事,这块地彻底封死,你们自己选!” 第435章 利害关系摆得清清楚楚。 黑脸汉子咽了口唾沫,转头看着身后的街坊邻居。 大家的眼神里都多了一丝犹豫和希望。 科创大道拐角处,那辆无牌面包车停在阴影里。 车窗降下一条缝。 一个留着寸头的混混拿着手机,正对着电话那头低声汇报。 “老大,这小子邪门,几句话把人安抚住了,他们要散。” 电话那头传来阴沉的声音:“不能散!下周就是全省现场会,郑局长发了话,绿源广场必须是个雷,搞点见血的动静,把火重新点起来!” “明白。”寸头混混挂断电话。他从脚下摸出一个空的绿色啤酒瓶,推开车门走下去。 他混在人群边缘,借着旁人的身体掩护,抡起手臂,将啤酒瓶狠狠朝着站在车顶的林远砸去。 “林主任小心!”孙晓雨余光瞥见飞来的黑影,惊呼出声,身体本能地扑向引擎盖。 林远反应极快,迅速从引擎盖上跃下,一把揽住孙晓雨的肩膀,将她用力拉入自己怀中。两人顺势蹲在车头一侧。 “砰!” 啤酒瓶没有砸中林远,而是重重砸在帕萨特的挡风玻璃上。 玻璃瞬间碎裂成蛛网状,细小的玻璃渣四处飞溅。 几片碎玻璃划过林远的手背,留下一道极细的血痕。 孙晓雨被林远紧紧护在胸前,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心跳剧烈加速。 人群惊呼着散开。黑脸汉子也愣住了,他转头四处张望,大喊:“谁扔的!谁他妈乱动手!” 林远松开孙晓雨。 他站起身,不顾手背上的血迹,眼神冰冷到极点。 他豁然转身,抬起手臂,手指直直指向那辆准备启动逃离的无牌面包车。 “高卫国!”林远发出一声怒喝,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你的人死了吗!给我把那辆车扣下来!” 两百米外的一个隐蔽巷口,停着两辆警车。 高卫国坐在副驾驶上,满头大汗。他本想按照市局郑刚的指示,只看不动,让林远自己把事情闹大。 但现在酒瓶子砸了管委会实际一把手的车,林远还在几百名群众面前直接点了他的名。 如果再装死,林远绝对会扒了他的皮。 “局长,怎么办?”驾驶座上的警察紧张地问。 “还能怎么办!下去抓人!”高卫国咬牙切齿地推开车门。 警笛声骤然拉响。两辆警车迅速冲出巷口,一前一后,直接将那辆无牌面包车堵死在马路中间。 高卫国拔出配枪,带着五六个警察冲上前,一把拉开面包车的车门。 “全部下车!抱头蹲下!”高卫国大喊。 面包车里的三个混混被强行拽出来,按在地上。 高卫国走上前,一把揪住那个寸头混混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高卫国看清那张脸,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滨江区有名的地痞,专门帮人处理拆迁烂摊子,背后关系极其复杂。 “搜身!”高卫国硬着头皮下令。 两名警察上前,在寸头混混的口袋里翻找。 一个黑色的皮夹被掏出来,连带着一张折叠的a4纸掉在地上。 高卫国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煞白。 他快速弯腰,将那张纸捡起来。 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最下面是一个极其眼熟的签名。 林远大步走过来。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高卫国面前,伸出手。 “林主任,这几个盲流我会带回分局严加审问,绝不姑息。” 高卫国把那张纸死死捏在手里,试图往口袋里塞。 第436章 “拿来。”林远盯着高卫国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 高卫国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 他权衡了几秒钟,最终颓然松开手。 林远用两根手指夹过那张纸,展开。 这是一张“维稳情况说明”。上面写着绿源广场存在群体性事件隐患,要求基层单位密切关注。 但在空白处,有人用黑色钢笔手写了一行批示: “近期情况复杂,以安抚为主,切勿采取强制措施,保持事态现状。” 落款签名:郑刚。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赵立本的绝对死忠。 林远将那张纸重新折叠,装进自己的上衣口袋。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黑脸汉子和周围的回迁户。 “三天。”林远竖起三根手指。 “三天内,管委会出具正式的复工和招拍挂红头文件,孙晓雨局长作为专职联络员,全权负责对接你们选出的代表。散了!” 黑脸汉子看着那辆被砸碎玻璃的帕萨特,又看了看被警察按在地上的混混,明白自己被人当枪使了。他 咬了咬牙,对着林远鞠了一躬。 “林主任,我们信你一次。大家走!” 人群开始有序散去。 孙晓雨走上前,看着林远手背上的血痕。 “林主任,去医院包扎一下吧。” “小伤。”林远走到帕萨特旁,拉开后排车门。 高卫国凑过来,声音发颤:“林主任,那张条子……” “高局长,你今天出警很及时。” 林远打断他,看都没看他一眼,“带着你抓的人回分局,没有我的命令,谁来要人都不给。” 高卫国站在原地,冷汗湿透了后背。 他知道,京州的天要变了。 林远坐进后排。挡风玻璃碎裂的帕萨特启动,压着地上的碎玻璃,发出刺耳的声响。 “去市政府。”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口袋里那张批条,“找赵曼副市长。” 京州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批条上的字迹清晰刺眼。 赵曼看完,将批条推回给林远。 “郑刚的字。他们在故意激化矛盾,想在下周的现场会上给你和徐书记上眼药。” 赵曼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敲击桌面。“这招太毒了。” 林远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水。 “绿源广场是马建设当年强压的政绩工程,开发商宏泰建设的实控人早就跑了。 但留在国内的烂账,肯定跟赵立本那帮人脱不了干系,他们怕我借机查账,所以先下手为强。” 赵曼展现出极高的财政专业素养,直指核心: “要盘活烂尾楼,必须引入大资本,那块地目前是烫手山芋,负债率太高。 唯一的办法是变更土地性质,提高容积率,但这需要市委常委会通过。赵立本绝对不会同意。” 林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连夜做好的规划草图,在实木桌面上摊开。 “如果在绿源广场旁边,再划拨两百亩地,作为全省首个‘数字经济产业园’的配套商业住宅区呢?” 林远手指点在草图的空白区域。“用这片新地块未来的巨额利润,去填绿源广场历史的窟窿。” 赵曼一愣,然后马上明白了林远的毒计。 这是阳谋。 数字经济是徐国华极其看重的产业转型方向。 林远直接把烂尾楼和省委书记的战略规划绑在了一起。 “这等于是从本土派的嘴里抢肉。”赵曼看着草图。“赵立本会拼死阻击。” “他不同意,我们就逼他同意。”林远收起草图。 “曼姐,下午你以常务副市长的名义,召开紧急城建会议,把烂尾楼的雷摆在明面上,同时,邀请省属国企‘汉东建工’的老总参会,制造接盘的既定事实。” 第437章 赵曼点头。 她现在已经是常务副市长,手握财政与城建大权,完全有资格攒这个局。 林远走出市政府大楼,坐进帕萨特后排。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宋婉的号码。 “婉姐。” “京州的事情我听说了。”宋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透着干练。“现场会马上要开,赵立本在这个时候给你添堵,胆子不小。” “他想把绿源广场变成雷,我需要你在舆论上策应。”林远直奔主题。 “怎么做?” “昨天上午,科创大道有一辆无牌面包车蓄意制造群体事件,带头的是滨江区的地痞。 你利用江州宣传口新建立的媒体矩阵,把这个消息在网络上小范围发酵,矛头不要指向市委,直接对准京州市公安局的不作为。” 宋婉立刻明白了林远的意图。 “围魏救赵。给郑刚施压,也就是给赵立本施压,交给我,两个小时内,几家门户网站的社会版面就会出现相关报道。” 下午三点。京州市政府第一会议室。 紧急城建会议准时召开。 叶茹梅坐在主位。 赵曼坐在她左侧。赵立本坐在右侧。 其余常委和相关局办负责人分列两旁。 汉东建工的总经理李建平作为特邀代表,坐在会议桌末端。 赵曼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 “绿源广场停工三年,几百户回迁户情绪极度不稳定,下周五就是全省现场会,这个问题必须在今天解决。” 赵曼将林远的规划方案分发给众人。 “这是铁西新区提交的‘数字经济产业园配套住宅’方案,汉东建工已经初步同意,以接盘绿源广场为条件,底价摘牌旁边两百亩地块。” 会议室里响起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两分钟后,市建委主任率先发难。 “赵市长,这个方案步子迈得太大了。”市建委主任合上文件。 “为了一个烂尾楼,随意变更两百亩土地的规划性质,这不符合城市发展的长远利益,而且,直接指定汉东建工接盘,程序上存在严重瑕疵。其他开发商会有意见。” “其他开发商?”赵曼冷笑一声。“宏泰建设跑路的时候,其他开发商在哪里?现在汉东建工愿意出来兜底,李主任倒是讲起程序了。” 市建委主任被噎了一下,转头看向赵立本。 赵立本略微思索。 “赵市长,李德同志的担忧是有道理的,解决历史遗留问题,不能制造新的问题。 两百亩商业用地的指标,市里早就有了统筹安排,突然划给铁西新区,不合规矩。” 赵立本亲自下场定调。 本土派常委纷纷附和。 气氛降至冰点。 赵曼态度极其强硬。 她双手按在桌面上,目光直视赵立本。 “赵副书记,如果这个方案通不过,汉东建工立刻退出。绿源广场的几百号回迁户,明天就会去市委大院静坐。” 赵曼声音抬高:“到时候,现场会变成上访会,这口黑锅,谁来背?市建委背,还是市委背?” 会议室瞬间死寂。 没有人敢接这个话茬。 破坏全省现场会的罪名,谁也担不起。 赵立本面部肌肉紧绷。 他没想到赵曼当上常务副市长后,作风如此霸道,完全不留余地。 叶茹梅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赵曼和赵立本的交锋,手里把玩着一支钢笔。 作为空降市长,她需要政绩。 铁西新区的现场会绝对不能出问题。 但她也清楚,把赵立本逼急了,本土派会在其他地方暗中使坏。 第438章 “先停一下。”叶茹梅放下钢笔。 会议室里的目光全部集中到她身上。 “大家都是为了京州的发展。出发点是好的。”叶茹梅语气平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休会五分钟,赵副书记,赵市长,你们两位跟我到旁边的小会议室来一趟。” 小会议室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叶茹梅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 “赵副书记。”叶茹梅转过身。 “下周五的现场会,徐书记和梁省长都会来,这不仅是铁西新区的脸面,也是京州市委市政府的脸面,绿源广场这个雷,必须拆掉。” 赵立本站在原地,脸色阴沉。 “叶市长,我顾全大局,但铁西新区这种裹挟民意、逼宫市委的做法,不能助长,那两百亩地,是岚山区早就盯上的,准备搞物流园。” “物流园的产值,比得上数字经济产业园吗?”赵曼在一旁冷冷插话。 “好了。”叶茹梅打断两人。“土地规划变更,特事特办,汉东建工接盘,方案可行。” 叶茹梅直接拍板。 赵立本正要开口反驳,叶茹梅抛出了筹码。 “岚山区的物流园项目,市里会重新划拨一块地,另外,市发改委空缺的那个副主任位置,我看岚山区的建委主任挺合适。” 叶茹梅看着赵立本:“赵副书记,你觉得呢?” 赵立本瞳孔收缩。 一个市发改委副主任的实权副处级位置。这是叶茹梅给出的交换条件。 就在这时,赵立本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 是郑刚发来的短信。 “赵书记,网上突然出现大量报道,指责市局在科创大道群体事件中不作为,舆情发酵很快,省厅那边已经打电话来问询了。压力很大。” 赵立本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立刻明白了,这是连环计。不仅在会议桌上用烂尾楼逼宫,还在场外动用舆论工具敲打郑刚。 继续僵持下去,郑刚保不住,现场会再出问题,徐国华的怒火会直接烧到他赵立本头上。 赵立本深吸一口气,收起手机。 他脸上的阴沉瞬间消散,换上了一副顾全大局的表情。 “既然叶市长已经通盘考虑过了,我个人服从市委的决定。”赵立本点头。“绿源广场的问题,确实不能再拖了。” 叶茹梅满意地笑了:“很好。那就回会议室表决吧。” 五分钟后。 紧急城建会议重新开始。 在叶茹梅和赵立本的共同表态下,土地规划变更方案全票通过。 会议结束。 赵立本没有停留,带着李德等人快步离开。 赵曼回到办公室。 林远正坐在沙发上翻看报纸。 “通过了。”赵曼把会议纪要扔在茶几上。“叶市长拿市发改委副主任的位置,换了赵立本的让步。” “意料之中。”林远放下报纸。 “叶市长需要平衡,赵立本拿了好处,郑刚那边的舆论压力也让他不敢再赌,这叫利益交换。” “红头文件明天一早就能下发。”赵曼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水。“现场会的最大隐患排除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京州的夜景。 “排除了一个雷,希望下周顺利吧。”林远眼神深邃。“ 这次观摩会,不仅是对铁西新区的考察,也是带着他林远的考察。 只要办好了,他的正处位子就稳了。 他不允许有任何的闪失! 周五上午九点。 几辆考斯特中巴车在警车的引导下,平稳驶入铁西新区东产业园。 第439章 这是汉东省近年来规格最高的一次现场观摩会。 省委书记徐国华、省长梁国栋带队,全省九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市长,以及省直各厅局一把手全部到场。 车门打开。 徐国华走在最前头。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脚下一双黑色布鞋,步伐沉稳,梁国栋落后半步,面带微笑。 林远带着铁西新区管委会班子迎在车门外。 “徐书记,梁省长。”林远站定,声音洪亮。 徐国华点点头,视线扫过林远身后的厂区。 没有拉欢迎横幅,没有铺红地毯,甚至连路边的积水都没有刻意清扫。 厂区内机器轰鸣,运输钢材的重卡进进出出,一切都在维持最真实的生产状态。 “不搞虚架子,好。”徐国华双手背在身后,“林远,带路。” 观摩团第一站是安源钢厂的特种钢生产线。 林远走在徐国华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手里拿着一只激光笔。孙晓雨抱着一叠资料跟在后面。 巨大的高炉前,热浪滚滚。 “各位领导,这是安源钢厂二期特种钢生产线。”林远抬高音量,盖过机器的轰鸣声。 “通过引入新型脱硫脱硝设备,我们在过去一个月内,将二氧化硫和氮氧化物的排放量压降了百分之七十。 同时,粗钢产能缩减百分之三十,转向高附加值的特种钢材生产。” 林远按下激光笔,指向旁边的一块大型电子显示屏。 屏幕上实时跳动着各项环保和产能数据。 “上个月,安源钢厂实现净利润一千四百万,环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五,同比减亏增盈3400万!这是铁西新区产业升级交出的第一份答卷。”林远放下激光笔。 观摩团里响起一阵低声的议论。 京州市长叶茹梅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赵立本走在人群中,面无表情,眼神深沉。 就在这时,一个突兀的声音在队伍中响起。 “林主任,这组数据,是不是有些违背工业常识了?” 全场安静下来。 说话的是江州市市长,周建明。 江州市是汉东省的经济副中心,重工业极其发达。 周建明本人也是搞工业出身,在全省地市级领导中资历极深,向来以懂行和强势著称。 周建明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到林远面前。 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目光锐利。 “周市长,您指教。”林远神色不改。 “指教谈不上,探讨一下。”周建明推了推眼镜,指着屏幕上的利润率。 “我干了半辈子工业。粗钢转特种钢,不仅需要设备升级,还需要长达半年的工艺磨合期和良品率爬坡期。 你们去年11月份才装的设备,这个月利润就环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五?” 周建明转头看向徐国华和梁国栋,声音提高了几分。 “徐书记,梁省长,抓经济需要热情,但不能搞数字游戏,这种立竿见影的利润增长,在传统制造业里,根本不符合客观规律。” 空气瞬间凝固。 这是一个极其严厉的指控。 当着省委一二把手的面,直指铁西新区数据造假,搞“放卫星”那一套。 叶茹梅脸色沉了下来。 周建明这是在打铁西的脸,也是在打京州的脸。 赵立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乐见其成。江州市和京州市本就存在资源竞争,周建明出来做这个“刺头”,再合适不过。 徐国华没有说话。 他双手背在身后,静静地看着林远。 第440章 这是省委书记的考校。现场会是林远的舞台,如果连这点质疑都压不住,林远就不配得到省委的支持。 面对正厅级大佬的当面发难,林远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 他看着周建明,语气平稳。 “周市长,您说的客观规律,是基于单体企业的生产周期,但铁西新区做的,不是单体企业的升级,是产业链的重构。” 林远转头看向孙晓雨。“晓雨,切二号数据包。” 孙晓雨立刻在手中的平板电脑上操作。 高炉旁的大屏幕画面一闪,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网状图表。 “这是铁西新区东产业园的产业链图谱。”林远拿起激光笔,红色的光点落在图谱的核心位置。 “安源钢厂的特种钢,没有进入传统的外部流通市场,而是直接内供给了园区内的华信新能源汽车配件厂。 物流成本下降了百分之八十,仓储成本几乎为零,这百分之四十五的利润增长,不是靠提高售价挤出来的,而是靠吃掉中间环节的损耗省出来的。” 周建明眉头微皱。 这个解释逻辑上说得通,但他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 “林主任,理论很完美。”周建明双手抱胸。 “但报表上的利润可以做账,内部流转的价格也可以人为调节,我还是那句话,几个月时间,产能和利润双双爆发,我不信。” 作为老资格的工业市长,周建明见多了下面为了迎合上级,在财务报表上做手脚的把戏。 人群中再次传来窃窃私语。 几个其他地市的领导也跟着点头,周建明的质疑切中要害。 林远收起激光笔。 他直视周建明的眼睛,气场在这一刻陡然拔高,完全不输眼前的正厅级干部。 “周市长不信财务报表,很正常,我也不信。” 林远这句话一出,全场哗然。 连叶茹梅都捏了一把汗。 林远转过身,面向徐国华和所有观摩团成员。 “财务数据可以粉饰,产值可以注水,但有两样东西,绝对造不了假。” 林远打了个响指。 陈希从后面的工作台走出来,将一台笔记本电脑连接到大屏幕上。 屏幕上出现了两组跳动的折线图。 “第一,是工业用电量。”林远指着左边的图表。 “这是国家电网直连的实时数据,过去三十天,安源钢厂及其下游三家配套企业的总用电量,比去年同期上升了百分之三十八点六,电表转动的每一度电,都是实打实的产能。” 周建明的脸色变了。 林远的手指移向右边的图表。 “第二,是物流过磅数据。”林远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这是园区主干道地磅站的监控记录,过去一个月,满载成品的重型卡车驶出园区的总吨位,环比增长百分之四十一,车轮压出来的重量,做不了假。” 林远看着周建明,语气平静而锐利。 “周市长,电费是企业真金白银交上去的,过路费是司机一笔一笔掏出来的。 如果铁西新区为了造假,愿意付出这么高昂的真实成本,那这种造假,本身就是一种经济奇迹。” 现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高炉的轰鸣声在回荡。 周建明盯着屏幕上那两组严丝合缝的底层数据,嘴唇动了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懂工业,所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林远拿出的这两组数据有多硬。 用电量和货运量,做不了假。 第441章 用这种底层逻辑来回击,简直是降维打击。 “你叫林远是吧,是个人才,我老周佩服!” 周建明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容,冲着林远竖起大拇指。 上周刚接到参观通知的时候,他是不屑的。 有些官员为了政绩,什么弄虚造假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新上任的省委书记肯定是被蒙蔽了。 但现在亲自接触下来,他服气了。 眼前的年轻人是个人才! 徐国华一直板着的脸,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带头鼓起掌来。 “啪、啪、啪。” 掌声在空旷的厂区里分外响亮。 梁国栋也跟着鼓掌。紧接着,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徐国华走到林远面前,目光扫过全场。 “建明同志的质疑是负责任的,我们搞经济,就得有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徐国华先给周建明留了个台阶,随后话锋一转。 “但是,林远同志的回答,更让我欣慰。”徐国华指着大屏幕。 “gdp可以润色,报表可以包装。但数据是枯燥的,电表是不会骗人的!” 徐国华的声音在厂区上空回荡。 “汉东省的产业转型,需要的就是这种不玩虚招、只看底层的务实精神。 铁西新区的这套数据监控模型,我看很有推广价值,省工信厅要牵头,把这套系统在全省铺开!” 一锤定音。 徐国华不仅肯定了铁西新区的成绩,更是直接把林远的做法上升到了全省战略的高度。 周建明深吸了一口气,走到林远面前,伸出右手。 “林主任,后生可畏,江州的几个工业园区,改天还要请你去传经送宝。”周建明拿得起放得下。 “周市长客气,随时向您汇报。”林远双手握住。 观摩会继续进行。 接下来的西产业园生物医药孵化器、政务大厅的“一窗通办”,林远全程脱稿,数据信手拈来。 整个观摩团被铁西新区展现出的效率和活力彻底折服。 中午十二点。现场会圆满结束。 考斯特车队准备驶离铁西新区。 林远站在行政大楼前,目送车队。 徐国华的专车停在最前面。 秘书推开车门,徐国华坐进后排。 车门即将关上时,徐国华突然降下车窗。 “林远。”徐国华叫了一声。 林远快步走上前,微微弯腰。“徐书记。” 徐国华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眼神深邃。 “不管组织如何安排,你一定要坚持本心,组织上不会亏待你的。” 说完,专车缓缓驶离。 看着专车离开,林远眼神有些莫名。 “以后不会亏待自己,那就是说现在要亏待了?” 林远琢磨着这话。 三天后。 汉东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席卷了整个汉东官场。 省发改委、省住建厅、省卫健委、省教育厅、省财政厅的一把手在同一天被宣布调离。 徐国华这位新任省委书记的铁腕,终于露出了锋利的獠牙。 京州官场地震刚刚开始。 全市干部大会上,省委常委、组织部部长楚超宇坐在主席台正中。 他穿着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双手将面前的讲话稿边缘与桌面严格对齐,又把麦克风的仰角调到四十五度。 “经省委研究决定……”楚超宇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赵立本同志,任京州市委委员、常委、书记。” 台下瞬间死寂,随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坐在楚超宇左侧的京州市长叶茹梅,跟着机械地拍手。 第442章 她此刻眉头紧锁。 赵立本竟然翻盘了。 显然,她也是刚得到这消息。 赵立本站起身,向台下鞠躬。 他面带儒雅的微笑,眼神温和得像个大学教授。 “感谢省委的信任,京州正处于发展的关键期,我一定廉洁奉公,团结班子,把京州的经济和稳定抓上去。” “啪啪啪!!!” 掌声更烈。 新官上任的三把火,烧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快。 下午的市委常委会上,赵立本直接抛出了人事议题。 “同志们,上周的全省现场会,铁西新区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赵立本环视全场。 “徐书记和梁省长都给出了高度评价,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年轻干部是有战斗力的,是能打硬仗的。” 常务副市长赵曼坐在对面,眼皮猛地一跳。 赵立本绝不会这么好心夸林远。 果然,赵立本话锋一转:“对于这样卓越的干部,组织上必须重点培养,要给他们压担子。 林远同志在铁西的阶段性任务已经完成,我提议,将林远同志提拔为正处级。”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提拔正处?这是破格提拔。 “目前市里哪个岗位最缺人?”赵立本目光扫过全场。 “信访局。随着城市改造的推进,信访压力剧增,信访局是个火山口,需要林远同志这种有魄力、能解决复杂问题的干部去破局。 我提议,由林远同志出任市信访局党组副书记、局长。” 赵曼握着钢笔的手指瞬间收紧,指关节泛白。 好恶毒的阳谋! 信访局是什么地方?那是整个京州官场的“垃圾桶”。 所有的历史遗留问题、拆迁烂账、涉法涉诉案件,全往那里堆。 更要命的是,信访局目前还有一位党组书记高胜,是赵立本的铁杆心腹。 高胜在信访局经营多年,针插不进水泼不进。 上一任局长去了一年,就被高胜架空,最后硬生生憋出了重度抑郁症,调去市政协养老了。 现在让林远去当局长,名义上是党政分设,提拔正处,实际上是把他扔进高胜的绞肉机里,还要让他背下全市信访维稳的黑锅。 “赵书记。”赵曼忍不住开口。 “林远同志一直主抓经济,去信访局专业不对口,铁西新区正处于关键期,临阵换将……” “赵曼同志。”赵立本笑着打断她。 “经济工作重要,稳定就不重要了吗?徐书记再三强调大局观,我们不能把人才圈在小圈子里。 林远同志提拔正处,符合组织程序,也是对他的保护和重用。大家还有意见吗?” 没人说话。 谁敢在这个时候阻拦一个干部的提拔? 更何况这是新任市委书记的第一次常委会。 全票通过。 消息传出,京州官场哗然。 铁西新区管委会,副主任办公室里,张强靠在大班椅上,笑得连刚喝进去的茶水都喷了出来。 “正处级?哈哈哈哈!去信访局当正处!”张强指着窗外,对面前的几个亲信冷笑。 “高胜那个老狐狸能扒了他一层皮!林远这小子,算是彻底废了!” 同一时间,融城区委办。 徐倩坐在工位上,看着内部网上的公示名单,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冷笑。 “我还以为他多能耐,爬得那么快,原来是得罪人太多,被发配去擦屁股了。” 下班后,一辆黑色的奥迪a6l停在区委大院门口。孙祥摇下车窗,冲着徐倩招手。 “倩倩,上车。”孙祥满面红光。 得知林远被扔进信访局那个死局,他这近一年郁结的恶气终于出了。 第443章 徐倩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两人相视一笑,心照不宣地重新复合。 在他们看来,林远的政治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铁西新区管委会,主任办公室。 林远站在窗前,默默抽着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徐国华临走前的那句话应验了:“组织上不会亏待你”。正处级的级别给到了,但位置却是个天坑。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林远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轻声细语的声音:“林远同志,恭喜高升啊。” 汉东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魏东。 “魏秘书长,您好!”林远有些惊讶。 “赵立本同志这次能上位,是向省里立了军令状的。”魏东的声音滴水不漏,却字字切中要害。 “维稳与经济双保。省委看重的是稳定,京州的信访压力,不能传导到省里,。你的担子很重啊。” “这也是徐书记的意思,你的成长太顺了,徐书记希望你能碰碰壁。” 林远瞬间明悟。 赵立本用保证京州不出乱子,换取了市委书记的位置。 而将林远调任信访局,其中可能也有徐国华的意思。 林远今年才29岁,已经担任正处级岗位,实在是太顺利了。 所以,徐国华希望他“沉淀”一下。 “感谢秘书长提点。”林远掐灭烟头,“火山口上烤一烤,去去寒气也好。” 电话挂断。 一天后,调令正式下达。 林远收拾好私人物品,只装了一个简单的纸箱。 他没有让孙晓雨送,独自抱着纸箱走出行政大楼。 刚走到大门外,林远的脚步猛地顿住。 管委会门前的科创大道上,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几百名铁西新区的企业代表、绿源广场的回迁户,还有赵家村的村民,自发地堵在道路两旁。 赵铁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站在最前面。 这个一言不合就拍桌子的越战老兵,此刻眼眶通红,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林主任!”赵铁柱大喊一声,声音嘶哑,“他们说你要走...铁西离不开你啊!” 人群中传来低声的啜泣。 那些曾经被林远骂过、逼过、最后又被他从泥潭里拉出来的企业老板,纷纷摘下帽子。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路边,孙晓雨站在车门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咬着嘴唇不让它掉下来。 林远抱着纸箱,目光扫过这一张张粗糙、真实的脸庞。 在官场的算计里,他是一枚棋子,但在这些百姓眼里,他是铁西的天。 他走到赵铁柱面前,腾出一只手,重重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 “铁柱叔,哭什么。我还在京州,天塌不下来。”林远提高音量,声音穿透初春的冷风。 “我走了,但铁西的规矩不能变!谁要是敢在铁西搞吃拿卡要那一套,你们就去市信访局找我,我林远现在是信访局长,专管不平事!” 人群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掌声和叫好声。 林远坐进帕萨特,车子缓缓启动。 道路两旁的人群跟着车子往前走,足足送出了两公里,直到车子拐上高架桥,才渐渐停下脚步。 这就是民意。 你对人民好,他们不会忘记。 后视镜里,那些挥舞的手臂越来越小。林远收回目光。。 当晚,林远坐在家中的书桌前。 桌上放着一份京州市信访局的内部人员名单和机构编制表。 5位党组成员。 党组书记:高胜。 党组副书记、局长:林远。 党组专职副书记:侯贵。 第444章 副局长:白洁。 办公室主任:侯亮。 林远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高胜”和“侯亮”这两个名字上。 高胜是书记,侯亮是办公室主任。 整个信访局的人事、财务、后勤,被这两人捏得死死的。 前世的记忆在脑海中翻滚。高胜这个人,表面上是个笑面虎,对谁都客客气气,实则心狠手辣。 他最擅长的就是“太极推手”,把所有的矛盾和责任全部推给局长,自己躲在后面摘桃子。 上一任局长,就是被他用这种软刀子割肉的方式,硬生生逼疯的。 而那个办公室主任侯亮,是侯贵的远方侄子。 叔侄俩在信访局拉帮结派,整个局里几乎全是他们的人。 党政分设,书记揽权,局长背锅。 下面全是铁板一块的利益集团,上面是随时准备拿他祭旗的市委书记。 林远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猩红的烟头在昏暗的书房里明灭不定。 死局? 官场上,从来没有绝对的死局。 信访局是火山口不假,但火山口喷发出来的岩浆,烧死的不一定是自己,也可能是那些站在火山口边缘看戏的人。 林远吐出一口青烟,手指在“高胜”的名字上重重弹了一下。 “高书记,希望你的太极拳,能接得住我的铁砂掌。”林远喃喃自语。 京州市信访局大楼,坐落在老城区的一条背街上。 虽然位置偏僻,但这儿的人气,比市中心的步行街还旺。 还没进大门,隔着车窗就能听见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 几十号人堵在电动伸缩门外,有的拉着写满冤情的白布条,有的敲着不锈钢盆,还有几个跪在地上哭天抢地。 “干你娘的,凭什么不让我们进去!我们要伸冤!” “我的问题已经反馈两年了,为什么还没有信儿?” “天下乌鸦一般黑,他们不可能帮我们的!!” “我要上京!”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正满头大汗地维持秩序,动作粗暴,推推搡搡,嘴里骂骂咧咧。 “干什么!都退后!再闹把你们抓进去!” 林远坐在汽车的后排,透过贴了深色膜的车窗,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赵立本给他选的“好地方”。 火山口,垃圾桶,也是京州官场最大的遮羞布。 车子缓缓驶入大院。 刚停稳,车门就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一张笑得跟弥勒佛似的脸凑了过来。 “林局长,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您这尊大佛给盼来了!” 说话的人五十出头,地中海发型,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看起来朴素得像个看门大爷。 正是信访局党组书记,高胜。 林远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脸上挂起谦逊的笑容,伸出双手握住高胜的手。 “高书记,您是前辈,这大热天的在门口等,折煞我了。” “哎!应该的,应该的!”高胜握着林远的手用力摇晃,眼神里满是慈祥。 “林局长在铁西新区的壮举,那是给咱们京州长了脸的,省委把您这样的青年才俊派到信访局,那是咱们局的福气啊!” 高胜身后,站着信访局的班子成员。 党组副书记、副局长侯贵,长着一双三角眼,皮笑肉不笑地冲林远点了点头。 办公室主任侯亮,三十出头,戴着金丝眼镜,一脸精明相,正躬着身子给林远引路。 还有一个站在最后面的女人。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职业套装,头发低低地盘在脑后,戴着一副无框眼镜。 第445章 虽然未施粉黛,但那股子知性冷艳的气质,在一群油腻男干部里显得格外扎眼。 副局长,白洁。 林远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林局长,外面吵,咱们进去聊。”高胜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簇拥着林远走进办公楼。 侯亮快走两步,推开三楼尽头的一扇红木门。 “林局长,这是高书记特意吩咐腾出来的,全楼采光最好,寓意您前程似锦。”侯亮谄媚地说道。 林远走进去一看。 嚯,好大的排场。 足足六十平米的大办公室,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那张红木大班台比叶茹梅市长的还要气派,背后是一整面墙的书柜,摆满了精装版的马列著作和线装古籍。 墙角还摆着两盆价值不菲的君子兰。 这就开始了? 糖衣炮弹,奢靡之风。 “高书记,这不合适吧?”林远转过身,似笑非笑地看着高胜。 “我看高书记您的办公室还在二楼阴面,我一个后生晚辈,占这么好的地方,那是要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高胜摆摆手,一脸正气: “林局长,咱们信访局工作压力大,负能量多,办公环境好一点,也是为了更好地为人民服务嘛!你就别推辞了,这是班子的一点心意。”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林远没再推辞,直接走到那张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上坐下。 既来之,则安之。 想捧杀?那就看看谁先受不了。 半小时后,信访局党组扩大会议。 长条形的会议桌,高胜坐在主位,林远坐在他左手边。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高胜清了清嗓子,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开口就是长篇大论。 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大局,从京州发展讲到信访维稳,足足讲了四十分钟。 核心思想只有一个:信访局很难,大家很苦,林局长来了就有希望了。 “同志们呐。” 高胜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远脸上。 “林局长年轻有为,又是正处级实职干部,按理说,应该全面主持局里的工作。但是呢......” 那个“但是”一出来,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侯贵低头转着笔,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白洁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笔记本,仿佛一切与她无关。 “林局长毕竟刚来,对信访工作的复杂性和特殊性还需要一个适应过程。”高胜语重心长。 “为了让林局长能集中精力熟悉业务,尽快进入角色,经党组研究决定: 局里的人事和财务工作,暂时还是由侯贵同志和我先担着。等林局长熟悉了情况,再移交也不迟嘛。” 人事权和财权,是一个一把手的核心权力。 没了这两样,局长就是个被架空的傀儡,连个临时工都指挥不动。 这是赤裸裸的夺权。 侯贵抬起头,那双三角眼挑衅地看着林远,似乎在说:小子,在这儿,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远身上。 等待着这位年轻局长的反应。 是拍案而起,还是忍气吞声?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哒、哒、哒。” 有节奏的敲击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几秒钟后,林远笑了。 笑得很灿烂,很真诚。 “高书记考虑得太周到了。” 林远坐直身体,语气诚恳: “我初来乍到,确实两眼一抹黑,人事和财务这种繁琐的事务性工作,牵扯精力太大,有高书记和侯副局长代劳,我是求之不得啊。” 第446章 高胜愣了一下。 他准备了一肚子的大道理和软钉子,没想到林远答应得这么痛快。 这小子,是个软柿子? 还是被发配过来,心灰意冷准备躺平了? “不过——” 林远话锋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既然组织上把我派到这个位置,我也不能光吃饭不干活。总得给我分点担子吧?” 高胜心里一松,笑道:“那是自然,林局长想抓哪一块?” “我就抓积案化解吧。” 林远淡淡地说道: “那些五年以上、十年以上的陈年旧案,骨头最硬,怨气最大。 我年轻,身体好,抗压能力强,这些硬骨头,我来啃。”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侯贵差点笑出声来。 积案化解? 那是信访局著名的“死人坑”! 有些案子牵扯到十几年前的拆迁、改制,涉案官员有的升了,有的退了,有的死了,根本就是一团乱麻。 谁碰谁沾一身屎,搞不好还要背黑锅。 这林远,看着精明,原来是个愣头青! 高胜眼底闪过一丝喜色,强压住嘴角的笑意: “林局长这种迎难而上的精神,值得我们全体同志学习!那就这么定了,积案这一块,以后就由林局长全权负责!” 散会后。 白洁收拾好笔记本,路过林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这个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年轻局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又是一个来镀金的。 要么是傻,要么是装。 接手积案?在这个大染缸里,这种理想主义者死得最快。 白洁摇了摇头,快步离开。 回到那间豪华的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门就被敲响了。 侯亮抱着两摞半人高的卷宗走了进来,累得气喘吁吁。 “林局长,这是高书记让我给您送来的。” 侯亮把卷宗往茶几上一放,激起一阵灰尘: “这都是局里积压了五年以上的重点案件,一共一百二十八件。 高书记说了,这些案子虽然难,但都是这一任班子的心病,希望能在他退休前,看到林局长把它们都给结了。” 一百二十八件。 这是要把林远活埋在文件堆里。 侯亮直起腰,推了推眼镜,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林局长,您慢慢看,有什么不懂的随时问我。 哦对了,食堂在负一楼,不过大厨今天请假了,伙食可能差了点,您多担待。” 说完,侯亮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门。 林远看着那两摞泛黄的卷宗,随手抽出一本。 《关于原京州第一机械厂职工安置问题的联名举报信》。 举报对象:时任第一机械厂厂长,现任京州市发改委主任,马国平。 林远翻开第二本。 《关于滨江区烂尾楼土地违规出让的控告》。 涉及人员:时任滨江区区长,现任京州市副市长…… 林远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高胜以为这是垃圾,是累赘。 但在林远眼里,这是一座金矿。 这里可以随时窥探整个京州的秘密! 夜幕降临。 林远回到家里刚洗完澡,门铃就响了。 打开门,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午夜飞行”香水味扑面而来。 李艳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着一件酒红色的紧身包臀裙,裙摆很短,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腿上裹着那双标志性的极薄黑色丝袜,脚踩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 右眼角那颗泪痣,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勾魂摄魄。 “林大局长,升了官就不认姐姐了?” 李艳娇嗔一声,也不用林远请,侧身挤了进来。 第447章 擦肩而过的瞬间,丰腴的身体有意无意地蹭过林远的手臂,带来一阵惊人的弹性。 “艳姐,这么晚过来,不怕被人看见?”林远关上门,倒了杯水。 “看见怎么了?我是妇联副主席,来找信访局长沟通妇女维权工作,合情合理。” 李艳踢掉高跟鞋,也不穿拖鞋,就这样踩着丝袜脚走到沙发前坐下。 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让姐看看,瘦了没有。” 林远走过去坐下。 李艳立刻像条美女蛇一样缠了上来。 她跪坐在沙发上,双手搭在林远的肩膀上,轻轻揉捏着。 “听说今天高胜那个老东西给你下马威了?” 李艳凑在林远耳边,吐气如兰: “人事财务都不给,还把那堆陈芝麻烂谷子的破事都扔给你,这老东西,坏得流脓。” “艳姐消息挺灵通啊。”林远享受着她的按摩,闭目养神。 “那是,姐姐在市委办还有几个老相好呢。”李艳吃吃地笑,胸前的饱满随着笑声轻轻颤动,压在林远的后背上。 “被人欺负了也不跟姐姐说?只要你开口,我这就去给高胜上点眼药,别的不行,去赵立本家门口哭一哭妇联工作难做,我还是敢的。” 林远轻笑一声,右手蹭到丰腴的大腿。 手感极佳,紧致滑腻。 “艳姐,谢了,不过,子弹还要再飞一会儿。” “你呀,就是主意正。” 李艳收起玩笑的神色,眼神变得有些凝重: “不过姐姐得提醒你一句,高胜这个人,不像表面那么简单,他是赵立本养的一条恶犬,专门干脏活的。 信访局这几年压下来的案子,好多都跟赵立本那个圈子有关,那个侯贵,更是个认钱不认人的主,局里的维稳经费,起码有一半进了这帮人的腰包。” “还有那个白洁。”李艳顿了顿。 “她是个好人,就是命,。老公前几年跳楼了,顶着贪官遗孀的帽子,在局里受尽排挤。 她虽然不站队,但对体制内的人心灰意冷,你别指望她能帮你。” 林远笑了笑。 “艳姐,半年。” “什么半年?”李艳一愣。 “高胜想安稳退休,赵立本想粉饰太平。” 林远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低沉:“我给他们这个错觉。” “但他们不知道,请神容易送神难。” 林远的手指微微用力,捏得李艳轻呼一声。 “在这个局里,只要我在,我就是一把手。” “不管是人事,还是财务,或者是那些见不得光的账本。” “我全都要。” 李艳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几岁的男人,那双眼睛里闪烁的野心和霸气,让她浑身燥热,双腿发软。 这才是她李艳看上的男人。 要么不做,要做,就要做那个掌局的人! 连续三天,林远每天准时打卡。 泡一杯明前龙井,拿一份《京州日报》,在豪华办公室里一坐就是一天。 侯亮送来的那一百二十八份积案卷宗,原封不动地堆在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 高胜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看着三楼林远办公室紧闭的房门,拿出手机拨通了赵立本的号码。 “赵书记,您放心,林远到底还是个年轻人,到了咱们这清水衙门,锐气全没了。 这几天除了喝茶就是看报,连卷宗都没翻开过,已经被彻底驯服了。” 挂断电话,高胜哼着京剧小调踱回办公室。 三楼。 林远放下报纸,目光落在桌面的局人员编制表上。 三天时间,他没有看卷宗,而是在看人。 信访局是个大染缸,高胜和侯贵把持着核心权力,但铁板一块的内部,依然有几个被排挤的边缘人。 第448章 白洁,副局长。前夫是市建委处长,因贪腐入狱跳楼自杀,她顶着“贪官遗孀”的帽子,在局里负责最苦最累的接访与心理疏导。 颜如玉,督查督办科科长。警察世家出身,原市局经侦支队副支队长,三年前查一起非法集资案被构陷,平调到信访局,脾气火爆,跟谁都点火。 莫青山,复查复核科科长。 原市中院民事法庭副厅长,十年前因审理某起亲属强拆致死案被踢出法院,妻子抑郁而终,如今整日酗酒,混吃等死。 这三个人,有能力,有冤屈,且与本土派有死仇。 林远的手指在名单上轻轻敲击。 破局的刀,就在这里。 上午十点。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叫骂声,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 林远起身下楼。 一楼接访大厅已经乱作一团。 七八个男女将接访台围得水泄不通。 一个中年妇女手里握着一块碎玻璃,死死抵在自己的手腕动脉上,情绪失控地大喊:“今天不把欠款结清,我就死在你们信访局!” 几个穿着制服的保安站在两米外,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接访科科长王彪站在人群外围,双手插兜,冷眼旁观。 白洁踩着高跟鞋从办公室跑出来,挤进人群。 她直接走到妇女面前,声音轻柔平稳: “大姐,你先把玻璃放下,你的案子我了解过,包工头跑路了,我们正在协调住建局走程序,你伤了自己,家里的孩子怎么办?” 温柔的安抚让妇女的情绪出现了一丝松动。 玻璃尖端稍微离开了手腕。 就在这时,妇女身后的一个光头汉子突然暴起,一把推在白洁的肩膀上: “少在这放屁!走程序走了大半年,一分钱没见着!今天必须给钱!” 白洁重心不稳,惊呼一声,重重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碎玻璃上,鲜血瞬间渗透了灰色的职业套裙。 “操!” 一声暴喝从走廊拐角传来。颜如玉穿着黑色皮夹克,踩着马丁靴冲进大厅。 她一把揪住光头汉子的衣领,抬腿就是一记狠辣的膝撞,直奔对方腹部。 光头汉子反应极快,侧身躲过,反手一拳砸向颜如玉的面门。 “颜科长,你这是暴力执法啊,激化群众矛盾,这责任你担得起吗?” 王彪站在一旁,不阴不阳地开口,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 场面即将彻底失控。 林远大步穿过人群。 他右手扣住光头汉子挥出的手腕,左手成掌,狠狠切在对方的手肘麻筋上。 光头汉子痛呼一声,半边身子瞬间发麻。 林远顺势一扭,将其整个人反剪双手,死死压在接访台上。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全场死寂。 连那个拿玻璃的妇女都愣住了。 “《信访条例》第四十七条!”林远单手压着光头汉子,目光凌厉地扫视全场,声音洪亮。 “违反治安管理规定的,由公安机关依法给予治安管理处罚,构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责任!” 林远转头看向王彪,眼神冰冷: “王科长,信访局的保安是摆设吗?报警!把这个袭警、扰乱国家机关办公秩序的暴徒抓起来!” 王彪被林远的气场镇住,收起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赶紧拿出手机。 林远松开手,走到白洁身边,伸出右手。 白洁看着眼前这只宽大有力的手,迟疑了半秒,把手搭了上去,林远将她拉起。 “白洁、颜如玉!去我办公室。”林远丢下一句话,转身朝楼梯走去。 第449章 三楼局长办公室。 颜如玉大剌剌地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皮夹克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紧身t恤。 她看着坐在办公桌后的林远,下巴微抬,态度桀骜。 “林局长,刚才那孙子袭警,我动手属于正当防卫,你要是想拿我立威,处分报告我可以直接签字。” 她见多了这种空降的领导,遇到事情先各打五十大板,息事宁人。 林远没有理会她的挑衅。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记的牛皮纸信封,走到茶几前,扔在颜如玉面前。 “三年前,京州‘汇丰财富’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六个亿。当时你查到了宏大地产的账目,被市局紧急叫停,随后你就被调到了信访局。” 林远在单人沙发上坐下,语气平淡。 颜如玉翘着的二郎腿猛地放下,身体前倾,死死盯着那个信封。 “这里面,是远大地产当年通过地下钱庄洗钱的流水复印件。”林远靠在椅背上,“高胜压了三年,我把它翻出来了。” 颜如玉呼吸急促。 她一把抓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只扫了两眼,她的眼眶就红了,这是她拼了前途甚至性命都想拿到的东西。 “想查?”林远看着她。 颜如玉猛地抬头,眼神中透着一股狠劲:“敢查吗?” “只要你敢查,我就敢给你签字。” 林远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从今天起,督查督办科直属于我,谁敢拦你,我来对付。” 颜如玉紧紧捏着文件,看着林远那张年轻却极具城府的脸,心里的坚冰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远转头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白洁。 白洁的膝盖已经做了简单的包扎。 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端正,眼神平静,仿佛刚才的混乱没有对她造成任何影响。 林远抽出一张纸巾,递了过去。 “白局长,你的温柔和共情能力,是信访局最宝贵的财富。”林远看着她的眼睛。 “但这份温柔,不该被暴徒践踏。更不该成为别人推卸责任的挡箭牌。” 白洁接过纸巾,手指微微一颤。 “以后,你只负责讲理。”林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她们,“不讲理的,我来做这个恶人。” 白洁低头看着手里的纸巾。 她在体制内熬了这么多年,听惯了“顾全大局”、“委曲求全”。 这是第一次,有人明确告诉她,会挡在她前面做恶人。 她擦了擦眼,掩饰住眼底的情绪波动。 两人离开办公室时,脚步比来时轻快。 她们没有应下林远的要求,体制内的人不相信空头支票。 但林远的话,已经结结实实地扎进了她们心里。 下午四点。 地下二层,复查复核科档案室。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浓烈的酒精味。 莫青山躺在一张破旧的折叠床上,身上盖着一件军大衣。 头发花白,胡子拉碴,床头柜上摆着一盘吃剩的花生米和一个空酒瓶。 门被推开。 林远提着两瓶五十度的红星二锅头走了进来。 莫青山翻了个身,眼皮都没抬: “林局长视察工作啊?我这地方脏,别弄脏了您的皮鞋,要查卷宗,架子上自己找。” 林远拉过一把生锈的铁椅子,在床边坐下。 他拧开一瓶二锅头,直接倒进莫青山床头的搪瓷缸里,劣质白酒辛辣的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十年前,京州岚山区旧城改造,赵浩然名下的拆迁公司暴力施工,导致一栋民房坍塌,户主一家三口当场死亡。” 第450章 林远看着搪瓷缸里浑浊的酒液,声音在空旷的档案室里回荡。 莫青山的身体猛地一僵。 “当时的判决书,认定是挖掘机司机操作失误,以重大责任事故罪判了三年。赵浩然作为公司法人,仅承担民事赔偿责任,免于刑事起诉。” 林远语速极快,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当年的判决结果。 莫青山缓缓坐起身。那双一直浑浊不堪的眼睛,此刻死死盯着林远,透出一股令人心悸的锋芒。 “林局长记性真好。”莫青山声音嘶哑,“怎么,高胜让你来敲打我,让我把这案子彻底烂在肚子里?” 林远没有回答。他继续说道: “判决书第三页第四行,关于工程分包合同的认定,存在重大逻辑漏洞。 当时提供合同原件的公证处主任,在案发后第三天,全家移民加拿大,这份合同,是伪造的。” “咔嚓!” 莫青山的手猛地握紧,床头那个玻璃酒杯被他生生捏碎。 玻璃碴扎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发黄的床单上。他浑然不觉。 这是他当年查到的唯一线索。 也是因为这条线索,他被罗织罪名,踢出法院,妻子受不了打击,与其离婚。 整整十年,没有人敢提这个案子。 林远拿起另一瓶二锅头,重新倒满那个搪瓷缸,推到莫青山面前。 “莫院长。”林远换了称呼,目光灼灼地看着他,“这案子,咱们翻了它。” 莫青山看着面前满满一缸白酒。 他没有去接。 在官场沉浮大半辈子,他太清楚这句话的分量。 翻案,就是要动大量的利益关系。 “林远,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莫青山冷笑一声,抽出几张卫生纸胡乱擦了擦手上的血。 “你一个刚提上来的正处级,想拿我当枪使,去碰大领导?你这是在找死。” “我既然敢提,就不怕死。”林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林远指了指周围堆积如山的档案架。 “这里面的冤假错案,就是炸药,你莫青山,就是点火的人。敢不敢干?” 莫青山沉默了。 他看着林远,试图从这个年轻人的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 但他失败了。 林远的眼神里,只有绝对的冷静和毫不掩饰的野心。 莫青山突然笑了。 笑得极其苍凉。 他端起那个搪瓷缸,仰起头,将大半缸辛辣的二锅头一饮而尽。 “砰!”搪瓷缸重重砸在床头柜上。 “我不听假大空的话,要是林局长您真有意,就拿出您的诚意来。” “一言为定。” 林远听到这话,笑了笑转身走出档案室。 白洁三人都不是小孩子,只打嘴炮就想要收服他们是不可能的。 但自己今天的话,已经深深扎进他们的心里。 总有一天会生根发芽,为自己所用! 周一,上午九点。 京州市信访局大门口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三十多名男女聚集在电动伸缩门外。 他们手里扯开一条长达五米的白布横幅,黑漆刷着大字:“无良开发商还我血汗钱,政府不作为天理难容”。 几面破旧的铜锣被敲得震天响。 围观的群众越聚越多,交通开始拥堵。 三楼局长办公室。 林远站在落地窗前,俯视着大门外的混乱。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侯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额头上全是汗水。 “林局长,出大事了!滨江区‘阳光水岸’的业主把大门堵了,情绪非常激动,扬言要冲进大楼!”侯亮站在办公桌前,语气急促。 第451章 林远转过身,微微皱眉:“高书记呢?” “高书记一早就去市委参加维稳工作调度会了。”侯亮咽了口唾沫。 “侯副局长十分钟前高血压犯了,已经被救护车拉去市一院了,现在局里只有您一位主要领导在家,您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甩锅。 借口开会,借口生病。 把一个即将引爆的火药桶完完整整地推到林远面前。 林远喝了一口水,将水杯放在桌面上。 “知道了。”林远拿起椅背上的西装外套,穿在身上,扣好纽扣。 “通知接访科,打开一楼大厅的空调。准备纸杯和温水。” 侯亮愣在原地,没反应过来。 林远没有理他,大步走出办公室。 一楼大门内侧。 督查督办科科长王彪手里拎着一根黑色的橡胶警棍,带着七八个没有穿制服的社会闲散人员,死死堵在伸缩门后。 “退后!都给我退后!”王彪扯着嗓子大吼,手里的警棍指着外面的人群。 “这里是国家机关,再敢往前挤一步,全部按寻衅滋事抓起来!” 门外的群众被激怒了。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男人冲在最前面,双手抓住伸缩门的铁栏杆,用力摇晃。 “抓啊!你今天就把我们全抓进去!饭都吃不上了,我们还怕坐牢吗!” 人群跟着向前涌动。 伸缩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王彪眼中闪过一丝戾气。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要这帮人敢冲门,他就有理由动手。一旦发生流血冲突,今天主持大局的林远就要承担全部责任。 一个刚上任的正处级局长,上任不到半个月就背上重大维稳过失的处分,政治生涯直接腰斩。 “给脸不要脸!”王彪举起手里的橡胶警棍,对准那个中年男人的手背,狠狠砸了下去。 就在警棍即将落下的瞬间,一只手从侧后方伸出,狠狠攥住了警棍的另一端。 力道极大。 王彪感觉手臂一阵发麻,警棍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猛地回头,准备破口大骂。 林远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林远手腕翻转,猛地向后一拉。 王彪脚下不稳,踉跄了一步,手指一松,警棍脱手。 林远拿到警棍,没有停顿,反手一挥。 “砰!” 实心的橡胶警棍重重砸在旁边的电动门不锈钢立柱上。 巨大的闷响盖过了所有的吵闹声。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门外的群众停止了推搡。 王彪带来的那几个闲散人员也愣住了,纷纷后退了半步。 林远随手将警棍扔在地上。 警棍在水泥地面上弹跳了两下,滚到一旁。 “林局长,您这是干什么?”王彪脸色涨红,压着火气开口。 “这帮刁民暴力冲击国家机关,我正按规矩采取强制措施。” 林远转身看着他。 “《信访条例》第四十七条,严禁打击报复信访人,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以任何理由限制信访人的人身自由。”林远声音不大,吐字极其清晰。 “《人民警察法》规定,非警务人员严禁持有和使用警械,王科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你这身衣服是不想穿了,还是想进去蹲几年?” 王彪被当众训斥,额头青筋凸起。 他咬着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远不再看他,径直走到伸缩门前。 他目光扫过门外的人群,最后锁定在那个穿旧夹克的中年男人身上。 “你是滨江区‘阳光水岸’的业主代表,刘建国。”林远开口,直接叫出了对方的名字。 第452章 刘建国愣住了。他抓着栏杆的手松开了几分。“你...你怎么知道?” “你们的诉求是开发商资金链断裂,项目停工半年,要求退还首付。”林远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平稳。 “这几天,你们去了市建委,建委推给滨江区政府,区政府推给信访局,然后有人告诉你们,只要把信访局的大门堵了,事情就能闹大,钱就能要回来。” 刘建国眼神闪躲。身后的人群也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刘建国,你们三十户人家,首付加起来不到六百万,那个给你们出主意的中介,承诺带你们来闹事,事成之后抽成百分之十。” 林远盯着他的眼睛:“你们真以为堵了信访局的门,建委就会乖乖掏钱?” 底牌被彻底掀开。 刘建国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反驳: “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钱都在监管账户里,建委不放款,我们找谁去!” “找管钱的人。”林远掏出手机。 他在屏幕上按了几下,拨通了一个号码,按下免提键。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李主任,我是信访局林远。” 电话那头传来市建委副主任李晓林打着哈哈的声音:“哎呀,林局长,高升了啊。这几天正说要找机会去给您道贺呢,有什么指示?” 林远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阳光水岸的三十多名业主现在堵在信访局大门口,这个项目的资金监管账户是你们建委批的。”林远看着门外的刘建国,对着手机说道。 “赵曼常务副市长在上周的城建会议上刚强调过,历史遗留问题实行首问负责制,谁审批谁负责。” 听到“赵曼”两个字,电话那头的李德呼吸停顿了一秒。 前几天在会议室里,赵曼为了绿源广场的项目直接拍桌子,那股狠劲整个京州官场都见识过了。 林远是赵曼一手提拔起来的红人,这在市里不是秘密。 “林局长,阳光水岸的情况比较复杂,开发商那边的账目还在核对,这个……”李德试图推诿。 “我不要听解释。”林远直接打断他。 “你现在派房管处和资金监管处的人过来现场办公,半小时内我看不到人,我带着这三十个业主,直接去市政府大楼找赵市长喝茶。到时候,你亲自去向赵市长解释账目问题。” 他现在是正处级干部,堂堂市局局长,说话不用对一个副主任客气。 安静。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林局长,别激动。”李德的声音彻底变了,透着明显的紧张。 “我马上派人过去!房管处的处长带队,半小时内肯定到!一定给群众一个满意的答复!” “我等你半小时。”林远挂断电话。 信访局大门外,鸦雀无声。 三十多个业主看着林远,眼神中原本的愤怒和绝望,被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所取代。 他们跑了半个月,跑断了腿,处处碰壁。 眼前这个年轻的局长,一个电话,搬出常务副市长,直接逼着建委派人来现场解决问题。 这才是真正的权力。 林远把手机放回口袋,看着刘建国。 “去一楼大厅等,空调开着,有热水。”林远指了指身后的大楼。“谁再堵门,建委的人来了我也不管。” 刘建国如梦初醒。 他赶紧转身,对着身后的人挥手:“收起来!把横幅收起来!排队进去!” 三十多个人收起横幅,没有再大声喧哗,乖乖地排成一列,顺着打开的侧门走进大厅。 第453章 一场即将引爆的群体性事件,在不到十分钟内,被林远用极其强硬的手腕和彻底化解。 王彪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他带来的人已经悄悄溜到了后面。 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个被扒光了衣服的小丑。 二楼走廊。 白洁和颜如玉并肩站在窗户后面,将楼下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白洁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她看着林远挺拔的背影,原本平静的眼底泛起了一丝波澜。 她在信访局待了这么多年,见惯了推诿扯皮和暴力截访。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有人用这种不留退路的方式,把皮球硬生生踢回给职能部门。 颜如玉双手抱胸,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小局长,有点东西。”颜如玉转身走向楼梯口。“走吧,下楼看看。今天有好戏看了。” 十点半。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驶入信访局大院。 车门推开。高胜夹着黑色的真皮公文包,满面红光地走下车。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门。没 有横幅,没有人群,地上甚至连一片垃圾都没有。 高胜微微皱眉,加快脚步走进一楼大厅。 大厅里井然有序。 建委房管处的处长正带着几个工作人员,坐在接访台后,挨个给业主登记信息,核对购房合同。 业主们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手里端着纸杯,情绪平稳。 林远站在不远处,正和建委的处长低声交谈。 高胜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原本计划开完会回来,看到的是被砸烂的大厅和焦头烂额的林远。 没想到,事情竟然被平息了。 高胜迅速调整表情,脸上堆满那标志性的弥勒佛般的笑容,快步走上前。 “林局长!哎呀,我这刚开完会回来,就听说大门口出了点状况。”高胜隔着老远就伸出双手,声音洪亮。 “还是林局长手段高明,轻描淡写就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我代表局党组,感谢你啊!” 林远转过身,看着高胜虚伪的笑脸。 他没有伸出手。 高胜的手僵在半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尴尬。 “高书记回来的正好。”林远语气平淡,目光越过高胜的肩膀,落在站在角落里的王彪身上。 “既然高书记在党组会上提议让我主抓业务,那我就提个建议。”林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建委的工作人员和那些业主纷纷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过来。 林远抬起右手,指着王彪。 “刚才在大门口,阳光水岸的业主只是表达诉求,并没有过激行为。 但王彪科长不仅没有安抚群众,反而违规使用警械,推搡信访人员,蓄意激化矛盾。” 林远看着高胜,目光锐利:“如果不是我及时制止,今天信访局的大门外就要见血了。” 高胜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面部肌肉微微抽动。 林远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王彪同志的行为,严重违反了工作纪律,败坏了信访机关的形象。” 林远往前迈了一步,拉近了与高胜的距离。 “我建议,对王彪同志立即停职检查,交由驻局纪检组介入调查。”林远盯着高胜的眼睛,字字千钧:“高书记,您觉得呢?” 逼宫。 当着所有外单位人员和上访群众的面,直接动一把手最得力的心腹。 大厅里死一般寂静。 王彪猛地抬起头,眼神中满是难以置信。 他看向高胜,指望这位大靠山能保住自己。 第454章 高胜握着公文包的手指微微用力,皮面被压出几道深深的褶皱。 一楼接访大厅,空气陷入凝滞。 王彪低着头,不敢看林远的眼睛。 建委的工作人员和三十多名业主齐刷刷看着高胜。 高胜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两秒,随即重新堆满和气。 他迈步上前,伸手拍了拍王彪的肩膀。 “林局长初来乍到,可能不了解基层情况。”高胜语气温和,转头看向林远。 “老王也是为了大局,遇到群体事件心里着急,动作大了一点,停职就不必了,扣罚当月奖金吧。老王,还不赶紧向林局长检讨!” 王彪赶紧借坡下驴,低声说道:“林局长,我工作方法简单粗暴,我检讨。” 高胜用一招太极推手,轻描淡写地把“违规使用警械”定性为“动作大了一点”,直接保下了心腹。 林远没有继续追究。 他看着高胜,点了点头。 “高书记体恤下属,我没意见。”林远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但下不为例。” 说完,林远转身走向楼梯。 高胜站在原地,看着林远的背影,眼神转冷。 他以为林远会不依不饶,甚至在党组会上大闹一场。 林远就这么轻飘飘地放下了,反而让他心里有些没底。 林远回到三楼办公室。他本意就不在王彪。打 掉一个接访科长,对高胜的权力架构毫无影响。 要打,就打七寸。信访局的七寸,是钱。 次日上午九点。 林远坐在大班台后,按下桌上的内部电话。 “侯主任,来我办公室一趟。” 不到一分钟,侯亮推门进来。 “林局长,您找我。” “局里今年的维稳专项经费账目,拿过来我看一下。”林远翻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侯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眼珠一转,立刻换上一副为难的表情。 “林局长,真是不巧。”侯亮微微弯腰。 “财务科刘科长前天刚请了产假,保险柜钥匙她随身带走了。 备用钥匙在侯副局长那,您也知道,侯副局长昨天高血压犯了,还在市一院躺着呢。 要不,等刘科长休完产假,或者侯副局长出院了,我立刻给您送过来?” 软抵抗。 用最合规的理由,把一把手的正当要求顶回去。 林远停下手中的笔。 他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侯亮。 侯亮被看得头皮发麻,但依然保持着那副恭敬的姿态。他 心里笃定,林远拿他没办法。没有钥匙,总不能把财务室的门砸了。 “知道了。”林远收回视线。“你出去吧。” 侯亮如释重负,赶紧退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侯亮立刻给高胜发了一条短信:他要查账,我顶回去了。 三楼局长办公室内,林远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键盘敲击声在房间里回荡。 十分钟后,一份《关于京州市信访局维稳经费审计的申请》打印完成。 林远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信访局局长的私章。 他把申请书装进公文包,直接下楼,吩咐司机备车。 京州市政府大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赵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她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深色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的脖颈。 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眼镜,正在批阅手头的文件。 门被敲响,秘书推开门。 “赵市长,信访局林局长来了。” 赵曼抬起头,放下手中的钢笔。 她挥了挥手,示意秘书出去。 门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人。 第455章 “林局长不在火山口坐镇,跑我这来躲清闲?”赵曼靠在椅背上,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林远走上前,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火山口太热,来曼姐这借点东风。”林远打开公文包,拿出那份申请书,推到赵曼面前。 赵曼拿起申请书,目光扫过标题 。她没有看具体内容,直接将文件放在桌面上。 “高胜给你下套了?”赵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他把人事和财务捏在手里,让我去处理十几年前的积案。”林远语气平淡。 “我今天查账,办公室主任告诉我钥匙被带走了。” 赵曼冷笑一声。 “典型的基层官僚做派,用一堆烂规矩把人困死。”赵曼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信访局的水很深。高胜是赵立本的人,局里的维稳经费,每年都是一笔烂账,你刚去就查账,会把他们逼急的。” “不逼急,他们怎么露出破绽。”林远迎着赵曼的目光。 “我需要财政局预算科出面,财政审查,名正言顺。” 赵曼看着眼前的男人。 林远行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遇到阻力直接寻求更高维度的力量碾压。 这种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手段,正是她最欣赏的地方。 赵曼拿起钢笔,在申请书的空白处刷刷写下一行字:请财政局预算科即刻对信访局维稳资金进行专项审计。 她签上自己的名字,按下桌上的电话。 “通知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带人去一趟信访局,查账,今天下班前,我要看到初步报告。” 挂断电话,赵曼把申请书递给林远。 “东风借给你了。”赵曼看着他。“别让我失望。” 林远接过文件,站起身。 “谢谢曼姐。” 下午两点。 两辆印着“京州市财政局”字样的公务车驶入信访局大院。 车门推开,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带着四名审计人员,提着公文包,大步走进办公楼。 侯亮正端着紫砂壶从二楼办公室出来。看到几张陌生的面孔,他愣了一下。 “你们找谁?”侯亮上前询问。 预算科长停下脚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带有赵曼签字的复印件,直接亮在侯亮面前。 “市财政局预算科。奉赵常务副市长指示,对信访局维稳资金进行专项审计。 财务室在哪?马上带我们过去。”预算科长语气生硬,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侯亮手一抖,紫砂壶差点掉在地上。 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冒了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上午刚用钥匙不在的借口把林远顶回去,下午市财政局的人就直接杀上门了。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应对范围。 “这……这需要我们高书记批准……”侯亮结结巴巴地说道。 “赵市长亲自批的条子,还需要你们局党组书记批准?”预算科长脸色一沉。 “马上开门,拒不配合审计,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二楼走廊尽头的办公室门开了。 高胜夹着公文包,快步走出来。 他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消失,阴沉得可怕。 他接到侯亮的短信时,还以为林远会消停几天。 林远竟然直接越过局党组,搬来了常务副市长这尊大佛。 “同志,我是信访局党组书记高胜。”高胜走到预算科长面前,强压着怒火。 “局里财务科长休产假,钥匙确实不在,能不能宽限两天,等我们把账目整理好,主动送到财政局去?” 预算科长根本不买账。 “高书记,我们只认市领导的批示,今天查不到账,我们没法交差,如果钥匙不在,我们现在就联系开锁公司,强行破拆保险柜。” 第456章 高胜面部肌肉猛地抽动。 强行破拆,信访局的脸就丢尽了。 更重要的是,账本里的东西绝对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他转头看向侯亮,咬着牙吐出两个字:“开门。” 侯亮擦了一把汗,从口袋里摸出一大串钥匙。 备用钥匙根本没在医院的侯贵手里,一直都在他身上。 三楼局长办公室。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停着的财政局公务车。 门被推开,白洁走了进来。 “林局长,财政局的人正在财务室查账。”白洁推了推无框眼镜,语气平静,但眼神中透着一丝惊讶。 “知道了。”林远转过身,走向办公桌。“白局长,陪我下去看看。” 两人下到二楼。财务室的门大敞着。 审计人员正在快速翻阅账本,敲击计算器的声音不绝于耳。 高胜站在一旁,双手背在身后,脸色铁青。 侯亮躲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林远走进去。 “高书记,财务科长休产假,钥匙怎么又找到了?”林远看着高胜,语气随意。 高胜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挤出一丝笑容。 “侯主任办事不牢靠,忘了自己身上还有一把备用钥匙,我已经严厉批评他了。” 林远没有理会他拙劣的借口。 他走到办公桌前,随手拿起一本正在审计的账册。 这正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有财政局的人在这里镇场子,高胜不敢阻拦他翻阅账目。 林远翻开账册。一笔笔维稳经费的支出明细映入眼帘。 大额资金的流向非常集中。 林远的手指在页面上缓缓划过。 他的视线锁定在一家公司的名字上。 “安泰保安服务公司”。 三月十五日,支付安泰保安服务公司协助维稳安保服务费,三十五万。 四月二日,支付安泰保安服务公司突发事件应急处置费,四十二万。 五月十日,支付安泰保安服务公司重点人员看护费,五十万。 几乎每个月,信访局都会向这家公司支付巨额的“服务费”。 全年的维稳专项经费,有将近一半流入了这个账户。 林远合上账本,将账册放回桌面。 他转头看向高胜。高胜的眼神闪躲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林远看透了高胜的底牌。 高胜这帮人,把上访群众当成了摇钱树。 制造矛盾,激化矛盾,然后再以“维稳”的名义,将国家的专项资金洗进这家名为“安泰”的保安公司。 吃维稳饭,发国难财。 这家安泰保安公司,绝对是高胜的提款机。 林远走出财务室。走廊里光线昏暗。 白洁跟在他身后。 “林局长,你查到了什么?”白洁低声问道。 林远停下脚步。 “白局长,知道安泰保安公司吗?”林远问。 白洁脸色微变。 “知道,局里经常雇佣他们的人来维持秩序,那些人下手很黑,全是社会闲散人员。” 林远点点头。 “这就对了。”林远继续往前走。“有人的好日子,到头了。” 晚上八点。 赵曼的私宅。 餐桌上摆着两份煎好的牛排,一瓶醒好的红酒。 赵曼换下白天的职业套装,穿着一件酒红色真丝长裙。 长裙贴合身体曲线,领口开得有些低,大片白皙皮肤暴露在空气中。 她没有戴眼镜,眼神带着几分慵懒和微醺。 “你今天在信访局闹的动静不小。”赵曼摇晃着红酒杯,红唇在玻璃边缘留下一个浅浅的印记。 “拿我当枪使,胆子越来越大了。” 林远拿起醒酒器,走到赵曼身侧,微微弯腰,为她的空杯斟酒。 第457章 酒液注入玻璃杯。林远握着醒酒器的手指,不经意间触碰到赵曼端杯的手背。 赵曼的手指轻颤了一下,没有躲开。 “曼姐的东风好借,我就厚着脸皮用了。”林远放下醒酒器,声音低沉平缓。 “您现在是常务副市长,管着全市的事,绝不能让下面的人打着维稳的旗号挖您的墙角。” 赵曼闻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她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神多了一丝迷离。 “你去了那个清水衙门,我身边连个顺手的人都没了。”赵曼叹了口气,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 常务副市长对经济负有大责任。 林远是个搞经济的人才,没了林远,她总感觉缺点什么。 “安泰保安公司的事,查到哪一步了?” “刚看了账本,资金流水很大,高胜把维稳经费全洗进了这家公司。”林远如实相告。 赵曼放下酒杯,脸色严肃起来。 “安泰保安公司,法人是个挂名的混混,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市公安局长郑刚。” 赵曼压低声音,吐出一个重磅信息。 “那是郑刚圈养的白手套,专门用来处理见不得光的脏活,高胜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捞钱,就是因为有郑刚在背后撑腰。” 林远眼神一凝。郑刚。 京州市公安局局长,今年或许就要进常委了。 “水很深。”赵曼伸出手,按在林远的手背上。“ 你刚提正处,根基不稳,敲打一下高胜就行了,别去碰郑刚的逆鳞,真逼急了,他们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我明白。”林远反手握住赵曼的手。她的手很凉,林远的手心温热。 赵曼没有抽回手。 她看着眼前的年轻男人,防备心一层层卸下。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见惯了算计和背叛,眼前这个人,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她提供极强的情绪价值和安全感。 又喝了两杯酒,赵曼的眼神彻底迷离,身体软软地靠在林远肩膀上。 林远站起身,弯腰将赵曼拦腰抱起。 赵曼惊呼一声,双手本能地环住林远的脖子。 她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呼吸变得急促,等待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 林远抱着赵曼走进卧室,将她平放在宽大的双人床上。 他拉过蚕丝被,盖在赵曼身上。 随后,他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衬衫下摆。 “曼姐,早点休息,明天市里还有早会。”林远轻声说了一句,转身走出卧室,顺手关上房门。 听到防盗门关闭的声音,赵曼睁开眼睛。 她看着空荡荡的房间,摸了摸旁边残留着林远体温的床单。 赵曼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次日上午。 京州市信访局。 林远坐在局长办公室里,看着桌上的机构编制表。 查安泰公司的账,光靠财政局的表面审计是不够的。 高胜敢把账本摆出来,就说明明面上的账目做得天衣无缝。 要查,就得查安泰公司的隐秘资金流向,查那些没有记录在案的地下钱庄账户。 这需要极其高超的网络技术手段。 林远的目光在编制表上移动,最后停在“综合指导科”那一栏。 科长:欧阳倩。 林远脑海中浮现出前世关于这个女人的记忆。 中科院数据统筹专业博士,顶尖黑客,因为查了不该查的东西被下放。 性格孤僻,极度理性,有轻度阿斯伯格综合征,在信访局是个绝对的边缘人。 第458章 林远拿起外套,走出办公室。 综合指导科位于大楼一层的最里侧。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走廊里透着一股阴冷。 林远推开门。 房间里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没有开大灯,只有三台电脑显示器散发着幽蓝的光。 一个穿着宽大黑色连帽卫衣的女人坐在电脑前。 她戴着一副巨大的降噪耳机,手指在机械键盘上飞速敲击,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办公桌上堆满了空咖啡罐和杂乱的线缆。 林远走到她身后,站定。 欧阳倩没有回头,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电脑屏幕上,一行行复杂的代码正在快速滚动。 右下角的一个进度条卡在百分之七十的位置,不断闪烁着红色的警告提示。 “你的多线程并发处理逻辑有问题。”林远突然开口,声音盖过了键盘的敲击声。 欧阳倩敲击键盘的手指猛地停住。 她摘下耳机,转过头。 一张苍白、毫无表情的脸出现在林远面前。 她没有化妆,黑眼圈极重,眼神中透着一种纯粹的冷漠和被打扰的烦躁。 “林局长。”欧阳倩认出了林远,语气生硬。 “这里是综合指导科,不负责接访业务,如果需要电脑维修,请找后勤。” 林远没有在意她的态度。 他伸手指着屏幕上的代码。 “你用的单节点爬虫算法,在处理海量无序数据时,内存溢出是必然结果。” 林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直视欧阳倩。“把底层逻辑换成分布式哈希表,利用mapreduce架构进行数据分块处理,进度条就不会卡死。” 欧阳倩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死死盯着林远,苍白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情绪波动。 2011年,大数据和分布式计算的概念在国内还处于绝对的萌芽阶段。 体制内懂这些的人更是凤毛麟角。 一个靠搞关系上位的年轻局长,竟然一口报出了目前最前沿的算法架构名称,甚至精准指出了她的代码痛点。 “你怎么懂这些?”欧阳倩声音发紧。 “我不懂写代码,但我懂逻辑。”林远靠在椅背上。 “你的算力不够,算法再精妙也是徒,。我可以帮你弄到市信息中心的服务器权限,提供足够的算力支持。” 欧阳倩没有立刻答应。 她的头脑开始快速运转,分析着林远的动机。 “条件。”欧阳倩直接抛出两个字。 “帮我查一个账户。”林远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条,推到欧阳倩面前。 “安泰保安服务公司,我要它过去三年的所有隐秘资金流向,特别是那些经过地下钱庄清洗过的海外账户。” 欧阳倩低头看了一眼纸条。 “安泰公司背后是市公安局的人。”欧阳倩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查这个,涉嫌非法入侵网络系统,一旦被追踪,我会被抓起来的。” “你十五岁黑进汉东大学网络的时候,不怕吗?”林远直接揭开了她的老底。 欧阳倩浑身一僵。 那是她绝密的档案信息,除了国家安全部门,根本没人知道。 “你到底是谁?”欧阳倩双手不自觉地握紧。 “我是信访局局长。”林远站起身,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拉近两人距离。 “欧阳科长,在信访局敲一辈子无用的代码,还是用你的技术挖出一条大蛀虫,自己选。” 欧阳倩看着林远。足足一分钟。 她猛地转过身,重新戴上耳机。 “市信息中心的服务器密钥,下午两点前发给我。”欧阳倩双手重新放在键盘上。 第459章 “明天早上,你要的东西会出现在你的办公桌上。” 交易达成。 林远转身走出综合指导科。 下午一点半,林远通过赵曼的关系,拿到了市信息中心的一台闲置服务器的临时访问权限。 他将密钥通过内网加密邮件发给了欧阳倩。 整个下午,综合指导科的门一直紧闭。 次日清晨。 林远推开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u盘,下面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a4纸。 林远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纸上是一张极其复杂的资金流转拓扑图。 安泰保安服务公司是起点。 资金从信访局的账户打入安泰公司后,经过几十个空壳公司的账户进行拆分、混淆,最终汇入了一家名为“柯尔特贸易”的离岸公司账户。 在拓扑图的边缘,欧阳倩用红笔圈出了两个极其隐秘的国内银行账号。 这两个账号,每个月都会固定从“柯尔特贸易”的海外账户接收一笔“咨询费”。 林远打开电脑,插入u盘。 里面只有一份文档。文档里是那两个国内银行账号的开户人信息。 一个叫王海。 另一个,叫李秀珍。 欧阳倩敲击回车键。 屏幕上弹出两个名字:王海,李秀珍。 林远看着这两个安泰保安公司的隐名股东,眉头紧锁。 这两个人的信息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普通的农民,名下却走过上千万的流水。 “线索断了。”欧阳倩转过转椅,端起冷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资金进了这两个账户后,被拆分成几百笔,转去了境外赌场,没有更高权限,查不到终端。” 林远合上笔记本。高胜做事滴水不漏,用的全是死账。 “先放一放。”林远站起身,“这几天你别查了,高胜可能已经起疑。” 走出信访局大楼,天色已暗。 二十分钟后,黑色帕萨特停在京州中学大门外。 放学铃声响起。 穿着米色风衣的林晓晓跟着人流走出校门。 她手里抱着一叠教案,齐耳短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 看到熟悉的帕萨特,她眼睛一亮,小跑着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多了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 “等很久了吗?”林晓晓系上安全带,转头看着林远,嘴角带着浅笑。 “刚到。”林远发动汽车,汇入车流,“今天去哪吃?” “去逛街吧。”林晓晓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换季了,我想去买两件衣服,顺便请你吃饭,你调去信访局这么久,我都还没给你庆祝呢。” 林远打转方向盘,开向市中心的商业步行街。 车内很安静。林晓晓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突然开口:“我妈昨天又给我安排相亲了。” 林远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去见了?” “没有。”林晓晓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林远的侧脸,“我跟她说,学校工作忙,没时间,其实……”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其实我心里有人了,她就是瞎操心。” 林远没有转头,只是放慢了车速。 林晓晓的性格有些呆,但这份直白却极其真诚。 相比于官场上的尔虞我诈,这份纯粹让他感到放松。 商业步行街灯火通明。 两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林晓晓的手背偶尔蹭到林远的手臂,她的耳根有些发红,却故意没有拉开距离。 走到街角,一家挂着红灯笼的仿古建筑前排起了长队。 门匾上写着“匹夫大饭店”五个烫金大字。 这是京州开了二十年的老字号,不设包厢最低消费,但每天只接待三十桌,位子极难定。 第460章 “林远?” 一个带着几分惊讶的女声从侧面传来。 林远停下脚步。 徐倩挽着孙翔的手臂,从饭店台阶上走下来。 徐倩穿着一身名牌套裙,手里拎着新买的香奈儿包。 孙翔穿着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到林远身边的林晓晓,徐倩的眼神暗了一下。 林晓晓那种不施粉黛的自然美,让她心里生出一股无名火。 “真巧啊,林局长。” 孙翔走上前,故意把“局长”两个字咬得很重,语气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圈子里早就传开了。 林远被赵立本发配到信访局,高胜把持着人事和财务,林远就是个光杆司令。 连个办公室主任都敢给他脸色看。 林远神色平静:“是很巧。” 徐倩目光扫过林远普通的休闲装,又看了看林晓晓手里的布艺环保袋,嘴角勾起一抹优越感十足的笑。 “林远,信访局工作挺清闲吧?听说你们局连维稳经费都发不出来,你这局长当得也挺憋屈的。” 徐倩拨弄了一下头发,“孙翔今天刚提了交通局办公室主任,正准备在这儿庆祝呢。” 孙翔拿出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下巴微抬: “匹夫大饭店的位子,一般人可排不上。我找了点关系,勉强定了个大厅的座。 林局长要是没地方吃饭,不如跟我们凑一桌?反正大厅宽敞,加两把椅子就行。” 林晓晓眉头皱起。她虽然不懂官场,但听得出这两人话里的恶意。 她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林远身前。 “不用了,我们已经定好地方了。”林晓晓声音不大,但很坚决。 徐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定好地方了?这附近除了匹夫,就剩路边摊了,林远,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正处级,带女朋友吃路边摊,掉价了吧?” 就在这时,匹夫大饭店的旋转玻璃门被推开。 一个身材微胖、穿着唐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出来。 他正拿着对讲机安排服务员,一抬头,目光越过排队的人群,落在了林远身上。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随即满脸狂喜,直接推开挡在前面的孙翔,大步冲到林远面前。 “林局长!哎呀,真是林局长!” 唐装男人激动地伸出双手,一把握住林远的手,腰弯得极低。 孙翔被推得一个踉跄,刚想发作,看清对方的脸,硬生生把脏话咽了回去。 这是匹夫大饭店的老板,张匹夫。 在京州餐饮界极有分量,黑白两道都给几分面子。孙翔平时想见他一面都难。 “张老板。”林远抽出手,语气平淡。 “林局长,您叫我老张就行!”张匹夫满脸堆笑。 “您这是要吃饭?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快,里面请!天字一号包厢我一直给您留着呢!” 孙翔和徐倩直接傻眼了。 天字一号包厢? 那可是匹夫大饭店最顶级的包厢,平时只有市领导请客才能定到。 林远一个被架空的信访局长,凭什么? “张老板,你认错人了吧?”孙翔忍不住开口,“他就是个......” 张匹夫猛地转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凌厉地盯着孙翔:“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儿评价林局长!” 孙翔被骂得脸色涨红,却不敢还嘴。 张匹夫转回身,面对林远时再次换上笑脸,眼眶甚至有些发红。 “林局长,您别理这种苍蝇,前几天阳光水岸的事,要不是您出面,我小舅子刘建国他们那三十户人家,真就走投无路了!” 第461章 张匹夫声音洪亮,周围排队的人全都听得清清楚楚。 “建国回去跟我说了,您为了他们,直接在信访局大门口摔了警棍,还把建委的处长叫到现场办公,您是真正给老百姓办事的好官!” 张匹夫侧过身,做出一个极其恭敬的请的手势。 “今天这顿饭,算我老张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吃,就是看不起我!” 林远看着张匹夫真诚的眼神。 水能载舟。 基层群众的心是最亮的,你做十分,他们会回馈你百分。 “张老板客气了,那是我的本职工作。” 林远没有推辞,转头看向林晓晓,“走吧,去尝尝老字号。” 林晓晓点点头,乖巧地跟在林远身边。 经过徐倩和孙翔身边时,林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言语的嘲讽都更有杀伤力。 徐倩看着林远被张匹夫众星捧月般迎进大门,指甲死死掐进掌心。 她本以为林远已经完了,但谁知道,他还是那么的耀眼,耀眼的让人嫉妒! 孙翔站在台阶下,脸色铁青,手里攥着的车钥匙咯咯作响。 天字一号包厢。 古色古香的装修,红木圆桌。张匹夫亲自端茶倒水,安排了最拿手的招牌菜,然后识趣地退了出去,关上包厢门。 林晓晓双手捧着茶杯,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林远。 “你现在好厉害。”林晓晓由衷地赞叹。 “都是我应该做的,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林远笑笑。 “远哥,你真厉害!”林晓晓只是傻傻笑着看着林远。 等两人吃完饭,都已经是晚上九点钟了。 张匹夫非要开车送林远两人回去,林远说了半天才推辞掉。 “晓晓,看到了吧,你为百姓做事,他们的记着。” “嗯!!” 周三上午,信访局党组扩大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高胜把一份泛黄的厚重卷宗推到会议桌中央。 “同志们,市委督查室刚下发了通报。”高胜敲了敲桌面,语气痛心疾首。 “京化工厂的许凤娇,昨天又去省委大院门口静坐了,影响极坏,市领导非常震怒。” 侯贵坐在旁边,冷哼一声。 “这个疯婆子,八年了,从区里闹到市里,现在又去省里。 她男人自己酒驾出车祸,非说是厂里灭口,这就是个无底洞,谁沾谁倒霉。” 高胜转头看向林远,笑容愈发慈祥。 “林局长,您前几天主动挑大梁,要抓积案化解,我看,这个案子非您莫属。” 侯亮在一旁赶紧附和: “林局长连阳光水岸那种群体事件都能十分钟摆平,对付一个许凤娇,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捧杀。 林远查安泰保安公司账目的动作,高胜绝对察觉了。 这只老狐狸立刻抛出这颗陈年大雷,企图把林远拖进泥潭。 林远伸手拿过卷宗,翻开。 许凤娇,四十六岁。原京化工厂女工。 丈夫发现工厂违规排污及利益输送账本,随后死于车祸。 上访八年,期间被拘留三次,关进精神病院一次。 这案子背后,牵扯极深,据说涉及数十位领导。 这是一块碰不得的铁板。 “可以。”林远合上卷宗,声音平稳。 “这案子我接了。” 高胜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精光。 他端起紫砂壶喝了一口,顺势收网。 “好!林局长有魄力。不过局里最近接访压力大,王彪他们接访科抽不开身,林局长受累,前期调查就多担待点。” 欺负人! 高胜不仅要把雷塞给林远,还要切断他所有的支援。 第462章 让一个正处级局长变成光杆司令,去面对一个极度偏执、随时可能引爆舆论的上访户。 侯贵嘴角勾起冷笑。 侯亮低头整理文件,掩饰脸上的幸灾乐祸。 整个会议室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林远,等待他发火或者妥协。 “我跟林局长去。” 一个平静的女声打破了死寂。 白洁抬起头。她穿着灰色的职业套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无框眼镜后的双眼,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决。 高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白洁平时只负责大厅的心理疏导,从不碰具体案件。 她顶着“贪官遗孀”的帽子,在局里向来是边缘人,今天竟然敢当众驳他的面子。 “白局长,你那摊子事也不少。”高胜皱起眉头,语气带上了警告。 “接访大厅有小李他们盯着。”白洁直视高胜。 “许凤娇是女性,情绪极度不稳定,我出面沟通更方便。” 高胜还没来得及发作,会议室的大门被猛地推开。 颜如玉大步走进来。黑色皮夹克,马丁靴,走路带风。 她直接拉开林远身侧的椅子坐下,把一份文件拍在桌面上。 “督查督办科也接了,这案子拖了八年,市委督查室都发通报了,该我们督办了。”颜如玉下巴微抬,态度桀骜。 会议室里的气氛彻底变了。 高胜脸上的肥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侯贵手里的笔“啪”的一声掉在桌上。 信访局的两个“刺头”。一个心理专家,一个前经侦支队长,这两个人平时一盘散沙,连高胜都指挥不动。 今天,他们竟然集体向林远投诚。 林远不仅不是光杆司令,还把局里最懂法、最能打、最擅长攻心的两个人,死死捏在了手里。 高胜看着林远,眼神终于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镀金年轻人的轻视,而是看一个真正对手的忌惮。 林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卷宗。 “高书记,人手够了。”林远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散会。” 林远带着两人大步走出会议室。 高胜坐在主位上,盯着林远的背影,手指死死扣住紫砂壶的把手。 一楼,特殊接访室。 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白炽灯。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消毒水味。 许凤娇坐在铁椅子上。 她头发花白,穿着一件起球的旧棉服。 双手紧紧抱在胸前,身体缩成一团,眼神戒备,死死盯着门口。 林远推门走进去。白洁和颜如玉跟在后面。 林远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打官腔,目光直视许凤娇。 “许凤娇,京化工厂的排污账本,在哪?”林远直奔主题。 许凤娇身体猛地一缩,眼神更加凶狠。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们都是一丘之貉,别想套我的话。我要见省委书记!” 白洁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温水,轻轻放在许凤娇面前。 “大姐,你跑了八年,受了八年的罪。”白洁声音轻柔,极具穿透力。 “你丈夫的案子,当年交警大队按普通肇事结案,你坚持上访,是因为你手里有他们害怕的东西。你不敢交,是因为你不信任任何人。” 许凤娇嘴唇颤抖,死死盯着白洁。 她一把打翻桌上的纸杯。 “少在这假惺惺!你们只会骗人!当年那个王局长也说帮我查,转头就把我关进精神病院打了两个月!” 温水洒了一地。 白洁没有生气,拿过拖把默默将地上的水渍拖干净,重新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第463章 颜如玉拉过一把椅子,跨坐在上面,双手搭在椅背上。 “你昨天去省委大院,半路被三辆无牌面包车跟踪,你真以为你能活着走到省纪委?” 颜如玉冷笑一声:“要不是我们局长动用关系把你截回来,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许凤娇猛地抬头,看向林远。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林远靠在椅背上,面色平静。 “当年的案子,好多人现在已经是大领导,你手里的东西,能要他们的命,你交给我,我翻案。你不交,走出这个门,没人保得住你。” 许凤娇眼眶通红。 她看着林远,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颜如玉和白洁。 这几个人,和她过去八年见过的那些推诿扯皮、满嘴官话的截访人员完全不一样。 “你真敢查?”许凤娇声音嘶哑,带着极度的不确定。 “我叫林远。”林远看着她,字字千钧。 “铁西新区绿源广场的雷,我拆的,阳光水岸的钱,我逼着建委退的,你男人的命,我来讨。” 许凤娇的防线彻底崩溃。 她突然从铁椅子上滑下来,双膝跪地,泣不成声。 八年的委屈、恐惧和绝望,在这一刻全部释放。 “老刘出事前一天,他塞给我一个东西。”许凤娇哭泣,泪水砸在手背上:“他说,只要那个交上去,那些吸血鬼全得死!” “我明天就给你带过来,我要那些贪官死!” 许凤娇状若疯魔。 京州的雨,说落就落。 晚上九点,老城区化工厂家属院的巷子里,路灯昏黄。 高胜坐在二楼办公室里,盯着窗外的雨,眼神阴鸷。 许凤娇那个疯婆子竟然松口了,这在信访局八年从未有过。 “王彪,黑三那边安排好了吗?”高胜对着电话,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地缝里摩擦。 “高书记放心,黑三带了六个兄弟,就在家属院后门守着。 只要那疯婆子敢把东西拿出来,保证连人带货一起消失。雨大,路滑,出个意外很正常。” 电话那头,王彪的声音透着一股狠戾。 “做干净点,别留尾巴。”高胜挂断电话,手指在桌面上焦躁地敲击着。 与此同时,家属院三号楼。 许凤娇穿着那件破旧的雨衣,深吸一口气,从床底下的砖缝里抠出一个油布包。 里面只有一个被塑料膜裹了好几层的黑色u盘。 这是她男人的命。 她刚走出楼道,两道刺眼的远光灯猛地撕裂了黑暗。 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像一头蛰伏的野兽,横在了路中间。 车门划开,黑三歪着脖子走下来,手里拎着一根用报纸裹着的砍刀。 “许大姐,这大雨天的,想去哪儿啊?” 黑三吐掉嘴里的烟头,狰狞地笑着,“领导说了,怕你走路摔着,让我们哥几个来接接你。” 许凤娇脸色惨白,下意识地把手缩进怀里,死死护住那个位置。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这是法治社会!” “法?在京州,高书记就是法。”黑三一挥手,“搜!把东西拿过来!” 几个壮汉狞笑着围拢上来。 许凤娇绝望地退到墙角,冰冷的雨水顺着脖子灌进去,凉到了骨子里。 就在一只粗糙的手即将抓向她衣领的瞬间,黑暗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黑三,这么多年了,你这欺负娘儿们的毛病,还是没改掉啊。” 一个沙哑、冷冽,带着几分不耐烦的声音从巷子深处飘了出来。 黑三猛地回头,瞳孔骤然收缩。 雨幕中,一个男人慢慢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皮夹克,胡子拉碴,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眼神透着一股令人胆寒的戾气。 第464章 “罗峰?”黑三的声音变了调,“你不是在铁西当你的警察吗?跑老城区来蹚什么浑水!” 罗峰吐掉烟头,活动了一下手腕,骨节发出“咔吧咔吧”的脆响。 “林局长说了,怕出事,让我来清清场。” “林远?”黑三一愣,随即冷笑。 “他一个信访局长,管得着警察的事?罗峰,你现在是跨区执法,没手续,你动我一下试试!” “手续?”罗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森然,“老子办案,从来不看手续,只看拳头。” 话音未落,罗峰动了。 他整个人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冲入人群。 黑三还没反应过来,就感到胸口像是被一柄重锤击中,整个人直接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面包车的前挡风玻璃上。 “哗啦!” 玻璃粉碎。 剩下的几个壮汉对视一眼,大吼着冲了上来。 罗峰侧身躲过一记闷棍,顺势抓住对方的手腕,猛地一折。 “嘎嘣!” 惨叫声被雷声掩盖。 罗峰动作极简,没有任何花哨,每一招都直奔要害。 膝撞、肘击、过肩摔,不到三分钟,地上已经躺了一片。 黑三挣扎着想爬起来,罗峰一脚踩在他的脖子上,力道一点点加大。 “等着坐牢吧!” 许凤娇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个满脸杀气的男人,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罗峰转过身,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中的凶狠瞬间收敛,变得有些木讷。 “许大姐,林局长在车里等你。” 巷子口,一辆黑色的帕萨特静静地停在那里。 林远推开车门,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走入雨中。 他走到许凤娇面前,弯腰将她扶起。 “东西拿到了吗?”林远轻声问。 许凤娇颤抖着从怀里掏出那个油布包,递到林远手里。 “林局长……这就是他们的命,你一定要……一定要让他们偿命!” 林远接过油布包,感受着上面的体温。 “放心,京州的天,该亮了。” 信访局,三楼。 林远坐在大班椅上,办公桌上只有一盏台灯亮着。 罗峰靠在门框上,手里拿着一瓶红星二锅头,正往嘴里灌。 他身上的皮夹克还在滴水,地上一片狼藉。 “林局,人我送回安全屋了,白局长和颜科长在那儿守着。” 罗峰擦了擦嘴,“黑三那帮孙子,估计得在医院躺半个月。” 林远点点头,将那个黑色的u盘插进电脑。 屏幕闪烁,一个名为“京化内部往来”的文件夹跳了出来。 林远点开其中一个excel表格。 那一瞬间,饶是重生一世、见惯了大风大浪的林远,呼吸也猛地停滞了。 这不单单是京化工厂的排污账本。 这是一份完整的利益输送名单。 从2002年到2010年,每一笔进账,每一笔分红,清清楚楚。 “罗友丰,三百万。” “李三立,五百万。” “后窑家族基金,两千万……” 林远的指尖在屏幕上缓缓划过。 除了金钱交易,里面还记录了多起“意外事故”的处理细节。 “核弹啊。”林远喃喃自语。 他关掉电脑,拔出u盘,紧紧攥在手心里。 这东西一旦交出去,京州官场将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海啸。 此时,二楼书记办公室。 高胜死死盯着那部已经无法拨通的手机,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他原本以为林远只是个懂点经济、有点背景的年轻人,却没想到,这小子手里竟然攥着罗峰这种不讲理的“疯狗”。 更让他恐惧的是,林远竟然能在短短几天内,就把白洁和颜如玉这两个局里的边缘人收为己用。 第465章 “啪!” 高胜猛地挥手,将桌上那把视若珍宝的紫砂壶扫落在地。 名贵的瓷片碎了一地,茶汤溅在他的裤脚上,狼狈不堪。 “林远……你这是要逼死大家啊。”高胜瘫坐在椅子上,眼神涣散。 “我还有机会!还有机会!” 高胜又连忙振作起来,哆哆嗦嗦的打起电话。 三天后。 汉东省纪委、省公安厅联合调查组进驻京州。 这次行动绕过了京州市委,由省委书记徐国华亲自批示。 上午十点,信访局大院。 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疾驰而入。 调查组的一名处长走下车,面无表情地出示了证件。 “王彪同志,关于你在任职期间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的问题,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王彪身体晃了晃,手中的公文包滑落在地。 他求救似的望向高胜,但此时的高胜根本不敢看他。 “高局长,帮我照顾好我家人!” 王彪没有多解释,留下一句话就被架走了。 黑三在医院病床上被戴上了背铐。 京州市发改局副局长刘希,在参加省里会议的途中被截停。 京州市副局长陈岩林在办公室被带走。 还有其他好几个局办的重要人物都牵涉其中。 京州震动! 一周后,信访局全体干部大会。 会议室里,高胜的主位空着,据说是住院了。 林远坐在长条桌的侧首,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这是市委、市政府联合签发的表扬信。 “……信访局在林远同志的带领下,攻坚克难,化解了长达八年的京化工厂积案,维护了社会公平正义,特此予以通报表扬。” 林远念完文件,合上本子,目光扫视全场。 原本坐在高胜那一派的科长们,此刻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侯亮坐在角落里,不敢有大动作。 林远敲了敲桌面,声音清冷。 “高书记现在住院进去了,但信访局的工作还得继续。” 林远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一股无形的威压瞬间笼罩了整个会议室。 “我想请大家记住,信访局只有一种规矩:为老百姓办事,谁要是再敢打太极、踢皮球,王彪就是你们的榜样。” 白洁带头鼓掌。 颜如玉紧随其后。 雷鸣般的掌声中,林远的到任信访局半个月的时间里,就正式确立了他在信访局的权威。 深夜,京州市委家属院。 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台灯,光线昏暗得有些压抑。 赵立本坐在红木沙发上,手里捏着杯水,早已凉透,他却一口没动。 “赵书记,是我无能,没看住这小子……” 高胜站在茶几对面,腰弯得像张拉满的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却不敢伸手去擦。 在信访局呼风唤雨的“太极宗师”,此刻在赵立本面前,卑微得像个做错事的学徒。 赵立本缓缓抬头,镜片后的眼神冰冷: “半个月,高胜,你跟我说他是个镀金的二世祖,结果他在你眼皮子底下,把王彪送进去了,把安泰的账翻了,还把省纪委的调查组招来了,你这局长,当得可真稳当啊。” 高胜腿肚子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这林远太邪门了!他好像知道咱们所有的底牌,连欧阳倩那个疯女人都能被他收买。 赵书记,这人不能留在信访局了,再留下去,我怕……我怕波及到您。” 赵立本冷哼一声,将杯子重重磕在桌上: “调走?现在全省都在盯着许凤娇的案子,他是立了功的‘功臣’,你这时候动他,是嫌省委调查组查得不够深吗?” 第466章 “那……那就让他这么闹下去?”高胜试探着问。 “让他闹。信访局那点烂账,割肉止损。”赵立本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灯光下拉得极长。 “告诉下面的人,这段时间都给我缩起脖子做人,林远这脑子...确实不是一般人长的。等这阵风过去,我会给他找个‘好地方’,让他彻底发挥‘才干’。” 高胜连连点头,如蒙大赦。 他知道,赵立本动了杀心,这种“调动”,往往意味着更凶险的陷阱。 江州市,汉东省的经济副中心。 相比于京州的政治肃杀,江州的夜晚多了一份商业的繁华。 林远开着那辆帕萨特,穿过霓虹闪烁的滨江大道,停在了市委宿舍楼下。 他这次是请假过来的。 名义上是化解积案后的调休,实际上,他想见宋婉了。 宋婉调任江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后,忙得像只陀螺。 林远上楼时,宋婉还在开常委会,房门钥匙是林远临行前宋婉特意让秘书给他的。 推开门,屋子里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清。 “远哥哥!”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身影从卧室里冲了出来,像枚小炮弹一样撞进林远怀里。 林远笑着把茜茜抱起来,刮了刮她的鼻子:“怎么还没睡?想不想远哥哥?” “想!妈妈每天开会,都没人陪我玩。”茜茜搂着林远的脖子,小脸蛋红扑扑的。 林远把带过来的乐高积木拆开,在地毯上陪着茜茜拼装。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地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和谐。 林远一边拼着飞船,一边听着茜茜讲学校里的趣事,官场上的算计在这一刻被彻底隔绝在门外。 晚上十一点,防盗门发出轻响。 宋婉拖着疲惫的身躯走进家门。 她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职业套裙,黑色丝袜包裹下的双腿略显僵硬,脚上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沉闷。 她一边揉着酸痛的肩膀,一边换鞋,一抬头,整个人愣住了。 客厅的灯光柔和,林远正趴在地毯上,认真地帮茜茜固定飞船的机翼。 茜茜已经有些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却还舍不得撒手。 那一瞬间,宋婉感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酸涩中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滚烫。 在官场,她是杀伐果断的宣传部长。 在外面,她是端庄优雅的副厅级干部。 可只有在深夜回到这个空荡荡的家时,她才是一个渴望依靠的女人。 眼前的这一幕,是她无数次梦里出现过,却从未敢奢望的场景。 “回来了?”林远抬起头,冲她灿烂一笑,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 宋婉眼眶微红,她迅速转过头去,掩饰住那一抹失态,声音带着几分沙哑:“怎么还不睡?” “这不是等你吗。”林远站起身,动作轻柔地抱起已经睡着的茜茜,走进卧室。 宋婉站在客厅里,闻着屋子里多出来的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和男人的阳刚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片刻后,林远走出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他走到宋婉面前,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挂在架子上,眉头微皱:“脸色这么差,又遇到难事了?” “新区的文化产业规划,几个副市长意见不统一,吵了一晚上。” 宋婉瘫坐在沙发上,两条修长的美腿交叠在一起,丝袜在灯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林远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指尖用力,精准地按在穴位上。 第467章 “嘶——”宋婉轻哼一声,身体本能地绷紧,随即又缓缓放松下来,“你这手艺,在哪学的?” “在妇联的时候,专门找老中医请教的,就为了伺候好婉姐。”林远俯下身,在她耳边轻声调笑。 温热的气息喷在宋婉的脖颈处,让她白皙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细密的粉红。 她转过头,美眸含情地横了林远一眼: “就你嘴甜,信访局的事我都听说了,闹得那么大,你就不怕赵立本把你生吞活剥了?” “他想吞我,也得看牙口够不够硬。”林远手上的动作没停,指尖顺着肩膀滑向她的后颈,带起一阵暧昧的电流。 “婉姐,江州这地方虽好,但没你在身边,京州的水都变苦了。” 宋婉心头一颤,反手握住林远的手,力道很大。 她转过身,仰头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九岁,却总能在关键时刻给她安全感的男人。 “林远,你到底想要什么?”宋婉的声音有些迷离。 林远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红唇,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香水与疲惫的熟女体香,眼神逐渐深邃。 宋婉看着他,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就在两人的呼吸即将交织在一起时,卧室里传来了茜茜翻身的呢喃声。 宋婉像是受惊的兔子一般猛地推开林远,俏脸通红,有些慌乱地整理了一下裙摆:“别胡闹...茜茜在呢。” 林远轻笑一声,也不恼,顺势坐在她身边: “婉姐,这次我打算在江州待两天,茜茜说她想吃这里的海鲜火锅,明天我带你们去?” 宋婉俏脸微红,轻声应道:“好,听你的。” 接下来的两天,林远一直陪着宋婉和茜茜。 一起逛超市、看电影、在江边放风筝。 没有权力博弈,没有尔虞我诈。 宋婉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二十岁,那种久违的、纯粹的快乐让她整个人都焕发出惊人的光彩。 周日傍晚,江州高速路口。 “远哥哥,你下次一定要再来接我呀!”茜茜坐在后座,依依不舍地挥着手。 林远笑着点头:“放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宋婉站在车窗外,看着林远,眼神里满是柔情。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信封,递给林远。 “这是什么?”林远一愣。 “你回京州后,去拜访一下这个人。”宋婉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 “他是省委组织部的老处长,跟我父亲有些交情,信访局这事牵涉极深,很多人看你不顺眼,很可能给你下绊子你得提前走动。” 林远接过信封,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 他知道,这是宋婉在动用她最核心的人脉为他铺路。 “婉姐,谢了。”林远看着她。 “别跟我说谢。”宋婉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不舍。 帕萨特缓缓启动,消失在夕阳的余晖中。 许凤娇事件过去三天。 信访局大院里的气氛仍然诡异。 高胜提前出院了。 他每天端着紫砂壶,在一楼大厅溜达,见谁都笑呵呵地打招呼。 二楼,书记办公室。 钱守信坐在沙发上,手里盘着两核桃,满脸堆笑。 “高书记,身体大好了?”钱守信递上一根软中华。 高胜摆摆手,没有接烟。 “老钱,最近风声紧,省纪委的调查组还在京州没走,你手里的那些存货,先停一停,别在这个节骨眼上撞枪口。” “您放心。”钱守信收起烟,压低声音。 “规矩我懂,不过,建委李德副主任那边催得急,他那个小舅子违规拿地的事,举报信压在我这大半年了,他答应的那个数……” 第468章 钱守信比划了三根手指。 高胜眼神一冷。 “告诉李德,这事现在办不了,林远那小子盯得紧,王彪进去了,安泰的账也废了。 赵书记发了话,这段时间全都缩起脖子做人,你别贪得无厌,把命搭进去。” 钱守信干笑两声,连连点头:“是,是,听高书记的。” “你去把白洁叫过来。”高胜端起茶杯。 钱守信走后不久,白洁敲门进入。 高胜把一份接访排班表扔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白洁站在办公桌前,双手交叠在小腹处,神色平静。 “白局长,你最近往三楼跑得挺勤啊。” 高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许凤娇的案子,你可是立了大功,怎么,准备跟着林局长干一番大事业?” “高书记,我只是履行接访职责。”白洁语气平缓。 “职责?”高胜冷笑一声,把茶杯重重磕在桌上。 “你别忘了你的身份!老李当年跳楼,是谁顶着压力把你留在信访局的?你顶着个贪官遗孀的帽子,真以为林远那种有背景的年轻人看得上你? 他不过是拿你当枪使!等他捞够了政绩拍拍屁股走人,你在这局里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白洁垂下眼帘,没有反驳。 “回去好好想想,在其位谋其政,别站错了队。”高胜挥了挥手。 半小时后。三楼,局长办公室。 林远正在翻看各科室的季度报表。门被轻轻敲响。 “进。” 白洁推门走进来。 她今天换下了一贯的灰色套装,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真丝衬衫,搭配一条卡其色的及膝包臀裙。 衬衫的质感极好,贴合着丰腴的曲线,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 肉色丝袜包裹着匀称的小腿,踩着一双低跟的裸色皮鞋。 整个人透着一股知性且温婉的熟女风情。 她手里端着一个透明的玻璃保鲜盒。 “林局长,没打扰你吧。”白洁走到办公桌前,将保鲜盒轻轻放下:“周末在家烤了点饼干,拿来给你尝尝。” 林远抬起头,目光在白洁脸上停留了两秒。 她化了淡妆,但眼底的青色依然明显,眼神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试探。 高胜的敲打,见效很快。 “白局长手巧。”林远没有点破她的来意,合上报表,打开保鲜盒。 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曲奇。 林远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口感酥脆,奶香中带着一股淡淡的花草清苦味。 “洋甘菊。”林远咽下饼干,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安神助眠的。” 白洁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仅加了洋甘菊,糖分也减了一半。”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直视白洁,“白局长,你最近失眠很严重,重度焦虑,对吧?” 白洁脸色微变。 她习惯了用温和的笑容伪装自己,这是第一次被人当面撕开这层保护色。 “信访局的工作压力大,睡不好也是正常的。”白洁试图维持着那份端庄。 “不是工作压力。”林远语气平缓,却字字直击要害,“是生存压力。” 白洁呼吸一滞。 “你前夫的事,是个沉重的包袱。你顶着‘贪官遗孀’的帽子,在这个局里如履薄冰。 高胜拿这个压你,侯贵拿这个刺你,你每天笑脸迎人,用极度的共情去安抚那些上访群众,其实是在消耗你自己。” 林远站起身,走到白洁面前。 两人距离拉近,他能闻到白洁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你学过心理学,应该知道,医者不能自医,你把所有的负面情绪都压在心里,晚上靠烘焙和洋甘菊来麻痹神经,高胜今天找你谈话了吧?他威胁你,让你看清形势。” 第469章 白洁嘴唇微微颤抖。 她引以为傲的理智和伪装,在这个比她小了好几岁的男人面前,被剥得干干净净。 “林局长……”白洁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眼眶开始泛红。 那些委屈、恐惧、不甘,在这一刻翻涌而上。 她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坚强,可以做到心如止水。但当有人真正看穿她的千疮百孔时,那道防线瞬间崩塌。 林远没有步步紧逼。 他抽出一张纸巾,递到白洁面前。 “许凤娇那个雨夜,你和颜如玉守在安全屋。我们算是并肩作战过。”林远看着她,声音温和下来。 “白局长,信访局不该是埋葬良心的地,。高胜给不了你尊严,他只会无休止地压榨你的剩余价值。” 白洁接过纸巾,低头擦去眼角的湿润。 “我不需要你立刻表态,也不需要你递投名状。”林远转身走回办公桌后,“保护好自己,天塌下来,我顶着。” 白洁抬起头,看着眼前的男人。 林远的眼神清澈、坚定,没有高胜那种黏腻的算计,也没有其他领导那种高高在上的施舍。 这是一种极其强大的内核力量,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依靠。 “我明白了。”白洁深吸一口气,整理好情绪,恢复了那份知性优雅。 她转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她停下脚步。 “林局长,我刚才整理了一份复查复核科的季度汇总,放在你桌上了。有几个数据,我觉得不太对劲。” 说完,白洁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林远低头看去。 保鲜盒旁边,压着一份薄薄的文件。 林远翻开文件。 这是一份极其普通的常规汇报。 但在第三页的一个角落里,有一个名字被铅笔轻轻画了一个圈。 笔迹很淡,如果不是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钱守信。 复查复核科科长。 林远脑海中迅速调出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钱守信,四十八岁。 在信访局混迹多年,是个八面玲珑的人物。 他负责所有信访案件的复查复核,这是信访流程的最后一道关卡。 林远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轻轻敲击。 白洁不会无缘无故圈出一个人的名字。 她是个极其谨慎的政治生存者。 这个圈,是她给出的最核心的情报。 高胜的权力架构中,王彪负责武力截访,侯亮负责后勤卡脖子。那钱守信负责什么? 林远拉开抽屉,拿出一份京州市纪委去年的内部通报。 通报显示,去年京州市有多起实名举报信在转交信访局后石沉大海。 而那些被举报的官员,不仅没有受到调查,反而有不少人得到了提拔重用。 林远眼神一凛。 复查复核科。 钱守信掌握着所有信访案件的最终定性权。 他可以把一份证据确凿的举报信定性为“查无实据”,也可以把一份普通的纠纷放大成“涉嫌严重违纪”。 钱守信在倒卖举报信。 他把群众的举报信当成了奇货可居的商品,提前扣下有价值的线索,高价卖给被举报的官员,换取金钱或者人情。 这是高胜集体最隐秘、最核心的敛财手段。 也是赵立本等本土派遮掩问题的终极防火墙。 白洁这颗棋子,终于发挥了最致命的作用。 只要查到钱守信的秘密,说不定就能绊倒高胜! 林远推开综合指导科的门。遮光窗帘依然拉得严严实实。 欧阳倩戴着耳机,敲击键盘。 林远拉开椅子坐下,敲了敲桌面。 第470章 欧阳倩摘下耳机,转头看他。 “帮我写封信。”林远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里面有安泰保安公司资金流向的几个关键节点,还有王彪的部分口供。 你用不同的ip地址,伪造一封匿名实名举报信,投进市纪委的公开信箱,同时抄送一份到我们局的复查复核科。” 欧阳倩扫了一眼u盘:“钓鱼?” “钓一条贪吃的大鱼。”林远语气平淡。 “钱守信这人属泥鳅的,滑得很,只要是纸质文件,他从来不留底,我们只能给他送一份他拒绝不了的筹码。” 欧阳倩没有废话,将u盘插进电脑。手指在键盘上飞速跳跃。 “五分钟。”她说。 林远靠在椅背上。白洁给的情报很准。 钱守信掌握着信访案件的定性权,这是高胜团体最核心的防火墙。 只要撕开这道口子,高胜的底牌就会彻底暴露。 下午三点。 钱守信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紫砂杯,浏览着内部流转系统。 他每天的工作,就是从海量的信访件中,筛选出那些“有价值”的东西。 突然,一封标记为“加急转办”的电子信件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匿名,但内容却让钱守信倒吸一口凉气。 信里详细列举了信访局维稳经费流向安泰保安公司的具体金额、时间节点,甚至还提到了王海和李秀珍这两个隐名股东。 钱守信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桌面上。 这封信如果按照正常流程走下去,高胜绝对要完蛋。 他立刻查阅信件的流转记录。 这封信刚进系统,还没有其他人看过。 钱守信眼中闪过一丝贪婪。 高胜这只老狐狸,平时吃肉,只给他们这些底下人喝汤。 现在这么大一个把柄落在手里,不敲一笔大的,对不起他这复查复核科科长的位置。 他果断按下删除键,将这封信从局内流转系统中彻底抹除。 随后,他把信件内容打印出来,塞进公文包。 钱守信拿出手机,拨通了高胜的电话。 “高书记,我这里有点急事,想跟您当面汇报一下。”钱守信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晚上八点,听风茶楼,牡丹厅。” 晚上七点五十分。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捷达停在听风茶楼对面的巷子里。 车内没开灯。 欧阳倩坐在副驾驶,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音频波段。 林远坐在驾驶位,看着茶楼门口。 高胜的帕萨特缓缓停下。 高胜夹着公文包,低头走进茶楼。 “监听设备切进去了吗?”林远问。 欧阳倩手指敲击回车键:“切进了钱守信的手机麦克风,他手机一直处于通话状态,我做了伪装,他察觉不到。” 耳机里传来开门声,接着是钱守信谄媚的笑声。 “高书记,您来了。” 拉椅子的声音。 随后,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突然在耳机里炸响。 欧阳倩猛地扯下耳机,眉头紧锁。 “怎么回事?”林远问。 “高胜带了军用级别的频段干扰器。”欧阳倩重新戴上半边耳机,双手在键盘上快速操作。 “他开启了白噪音发生器,覆盖了人声频段,我只能捕捉到断断续续的音频碎片。” 林远眼神一沉。高胜确实谨慎。 茶楼,牡丹厅内。 高胜端坐在太师椅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的钱守信。 桌上放着一个黑色的方形盒子,正发出极其轻微的嗡嗡声。 钱守信把那张打印出来的举报信推到高胜面前。 第471章 “高书记,这信今天下午刚进系统,我第一时间就给您压下来了。”钱守信搓着手,笑容里透着试探。 高胜拿起信,目光快速扫过。 他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但捏着纸张的手指却在暗暗用力。 “老钱,你这是什么意思?”高胜放下信,语气平缓。 “高书记,您别误会。我老钱对您可是忠心耿耿。”钱守信身体前倾。 “但这事牵扯太大了。我把这信压下来,担的可是掉脑袋的风险,我儿子下个月要去澳洲留学,这保证金……” 高胜看着钱守信。那眼神没有一点温度。 贪得无厌的蠢货。 高胜心里已经判了钱守信死刑。 但现在是非常时期,省纪委的人还在京州,不能节外生枝。 “两百万。”高胜开口,声音很轻。 “明天下午,我让人打到你指定的海外账户,但这封信,必须烂在你肚子里。” 钱守信大喜过望:“您放心!我保证一个字都不漏出去!” 高胜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干扰器,转身走出包厢。 捷达车内。 欧阳倩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摘下耳机。 “录到了什么?”林远问。 欧阳倩点开一段音频。 里面全是沙沙的杂音,偶尔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交谈。 “……两百万……烂在肚子里……”这是高胜的声音。 除此之外,最清晰的,反而是包厢外大厅里传来的苏州评弹声。 那吴侬软语的唱腔,在杂音中显得格外突兀。 “没用。”欧阳倩合上电脑。 “这种音频,在纪委那里连间接证据都算不上,高胜随时可以反咬一口说是伪造的。” 林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茶楼门口,钱守信正满面红光地走出来。 “证据不需要完美。”林远启动汽车,“只要能击穿他们的心理防线,就足够了。” 次日上午九点。 信访局党组扩大会议。 高胜坐在主位上。 脸色红润,端着紫砂壶,恢复了往日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 林远坐在他左侧。 白洁、颜如玉、侯亮等人依次落座。钱守信坐在长桌末端,精神抖擞。 “同志们,今天开个短会。”高胜放下茶杯,环视全场。 “最近局里工作压力大,特别是复查复核科,任务繁重,钱守信同志在科长这个位置上干了五年,任劳任怨,把关严格。” 高胜看向林远,笑容满面: “林局长,我提议,给钱守信同志加加担子,提拔为副处级调研员,享受副处级待遇。你看怎么样?” 会议室里一片安静。 侯亮立刻附和:“我同意!钱科长业务能力强,资历也够,早该提了。” 钱守信挺直了腰板。 两百万加上副处级待遇,他这把险棋走对了。 白洁推了推眼镜,目光看向林远。 她不明白,高胜为什么突然要提拔钱守信。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里转动着一支钢笔。 他看着高胜,又看了看钱守信。 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高书记的提议很好。”林远停止转动钢笔,将笔轻轻放在桌面上。 “钱科长确实‘劳苦功高’,把关‘非常严格’。我完全同意。” 高胜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本以为林远会借机发难,没想到答应得这么痛快。 钱守信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堆满笑容:“感谢高书记,感谢林局长栽培!我一定再接再厉!” “先别急着谢。”林远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端的投影仪旁。 他拿出一个u盘,插进设备。 “市纪委昨天刚下发了关于加强反腐倡廉警示教育的文件。要求各单位逢会必学。” 第472章 林远操作着电脑;“今天既然人员这么齐,我们就先落实一下纪委的要求,看一段教育视频。” 高胜眉头微皱。 林远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远按下播放键。 会议室的音响里,传出一阵刺耳的沙沙声。 声音很大,在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有些阴森。 钱守信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沙沙声持续了十几秒。 紧接着,一个模糊但极其熟悉的男声从音响里传出。 “……五百万……烂在肚子里……” 全场死寂。 高胜死死盯着投影仪屏幕,面部肌肉不受控制地抽动。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那是他昨晚在听风茶楼说的话! 怎么可能?他明明开了军用干扰器! 钱守信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感觉心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额头上的冷汗大滴大滴地滚落下来。 录音还在继续。 杂音中,一阵清晰的苏州评弹唱腔传了出来。 “……赏明月,听风声,牡丹亭下结鸳鸯……” 听风茶楼,牡丹厅。 时间,地点,人物。这段看似全是杂音的录音,把昨晚那场肮脏的交易交代得清清楚楚。 林远按下暂停键。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白洁和颜如玉对视一眼,不明白林远是什么意思。 其余人大部分的觉着林局长是不是放错了。 “不好意思,放错了!” 林远注意到高胜和钱守信的神情,嘴角微微翘起,又打开另外一个视频播放。 这次是纪委的教育视频。 只是,高胜和钱守信已经没有信息心思看了。 最后会议草草结束,高胜的神情无比严肃。 信访局大楼,负一层,督查督办科仓库。 林远推开虚掩的铁门,声控灯闪烁了两下,没亮。 黑暗中,一点猩红在货架深处忽明忽灭。 “韩副科长,这个点还在加班,精神可嘉。” 林远反手关上门,没去开灯,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坐在废旧报纸堆上的男人。 韩锋。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夹克,头发凌乱,胡子茬像是半个月没刮过。 他手里拎着个酒瓶,眼神涣散地盯着虚空,听到林远的声音,连头都没回。 “林局长,这儿没龙井,也没真皮沙发,只有蟑螂和老鼠。” 韩锋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起伏, “想耍官威,出门左转上三楼,高书记正等着您去切磋太极呢。” 林远没理会他的嘲讽,径直走到他对面,拉过一张缺了条腿的木凳坐下。 “三年前,京州市‘鼎盛基金’非法集资案,涉案金额八点二个亿。 你是主办侦查员,查到了市委家属院几个二世祖头上,结果材料还没递进检察院,你就被调到了这儿。” 韩锋握着酒瓶的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转过头,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透出一股像狼一样的狠劲。 “调查我?” “不是调查,是可惜。”林远从怀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火光映照出他冷静的轮廓。 “一个能从几千份虚假合同里揪出资金流向的天才,在信访局搬了三年报纸。 韩锋,你的脊梁骨是被郑刚打断了,还是你自己给折了?” “林远,别以为你扳倒了王彪,就能在京州横着走。”韩锋冷冷地盯着他。 “王彪算个屁,他就是郑刚扔出来的一块骨头。你想玩大的?你玩不起。” 林远没说话,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复印件,扔在韩锋面前的报纸堆上。 第473章 那是白洁圈出的那份名单,以及欧阳倩整理出的安泰公司资金拓扑图。 “钱守信,复查复核科科长。他在信访局干了十二年,手里压着的实名举报信超过四百封。 其中有一百二十封,在寄出后的一个月内,举报人遭到了不同程度的打击报复。” 林远吐出一口烟雾: “而这些被举报的官员,有三分之一,曾向安泰保安公司支付过高额的‘咨询费’。 韩锋,你是搞经侦的,告诉我,这叫什么?” 韩锋原本不屑的眼神,在扫过那张拓扑图时,瞬间凝固。 他丢掉酒瓶,一把抓起那几张纸,凑到微弱的光线下,逐行查阅。 职业本能像是一团死灰复燃的火,在他眼底迅速蔓延。 “举报信买卖。”韩锋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一种压抑的兴奋。 “钱守信扣下举报信,高胜牵线搭桥,郑刚负责武力威慑和洗钱,这是一条完整的产业链。” 他猛地抬头看着林远,“这些东西,你怎么弄到的?” “怎么弄到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案子,你查不查?”林远掐灭烟头,身体前倾,目光如炬。 “钱守信这儿是突破口,他胆子小,贪财,只要撬开他的嘴,就能拿到那份原始的‘交易清单’,那上面,有郑刚和高胜的命门。” 韩锋沉默了。 他呼吸变得急促。 但他很快又冷笑起来: “查?拿什么查?我是个被停了职、没执法权的废人。 你呢?你虽然是局长,但高胜盯着你,郑刚盯着你,你只要动一下,他们就能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我给你权。”林远站起身,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从今天起,督查督办科的所有卷宗、人员、车辆,你全权调动。 白洁会配合你进行案件梳理,颜如玉负责外围安保,出了事,我顶着;立了功,你回市局。” 韩锋看着林远,试图从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脸上找出一丝虚伪。 但他看到的只有深不见底的城府。 “林远,你到底想要什么?”韩锋低声问。 “我要这京州的水,变清一点。”林远转过身,走向门口。 “明天早上九点,我在办公室等你。如果你不来,就当我今晚没见过你,你继续在这儿喝你的二锅头。” 林远推开门,走廊的灯光斜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等等。” 韩锋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林远停下脚步,没回头。 “钱守信这种老狐狸,光靠账本吓不住他。”韩锋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眼神重新变得锐利。 “他有个情妇在滨江区开美容院,那是他洗钱的中转站。要查,就得从那个女人下手。” 林远嘴角露出一抹弧度。 “那是你的专业领域,韩科长。” 次日,信访局。 当韩锋刮干净胡子、换上一身整洁的西装出现在走廊时,整个局里都炸开了锅。 “哟,这不是韩大才子吗?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侯亮端着茶杯,阴阳怪气地挡在路中间: “怎么,没去档案室闻霉味,跑这儿来闻香水味了?” 韩锋斜了他一眼,眼神冷得像冰。 他没说话,直接侧身撞开侯亮的肩膀,径直走向三楼局长办公室。 侯亮被撞得一个踉跄,茶水溅了一身,刚想发火,却被韩锋临走前那个眼神吓得缩了回去。 二楼,书记办公室。 高胜站在窗帘后,看着韩锋走进林远的办公室,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这小子,终究还是把这头疯狗给放出来了。”高胜死死攥着紫砂壶。 第474章 “高书记,要不要我找几个兄弟……”王彪的继任者,临时负责接访的副科长在一旁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胡闹!”高胜低声呵斥,“省纪委的人还没走,你想找死吗?”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加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郑局,林远把韩锋启用了,这头疯狗当年咬得咱们不轻,他要是真查出点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犷且暴躁的声音: “怕什么?在京州,我想让谁闭嘴,谁就得闭嘴。 韩锋不是爱查案吗?我给他设个局,让他这辈子都翻不了身。” “您的意思是?”高胜试探着问。 “他不是有个前妻在国外吗?这种男人,最缺的就是女人。”郑刚冷笑一声。 “找个干净点的‘钩子’,送他一份大礼。我要让他这身皮,彻底被扒下来。” 局长办公室内。 林远将一份盖了公章的委任状推到韩锋面前。 “钱守信的情妇叫马雅,那家美容院叫‘雅致生活’。” 林远低声说道,“我要你在不惊动高胜的情况下,拿到马雅名下的所有银行流水。” 韩锋接过委任状,随手塞进兜里。 “这种活儿,我熟。”韩锋转身欲走,突然停下脚步。 “林远,别怪我没提醒你。郑刚这人没底线,他要是知道我在查钱守信,第一反应肯定不是销毁证据,而是销毁我。” “所以,我给你找了个保镖。” 林远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 门推开,罗峰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手里还玩着一把折叠刀。 韩锋看着罗峰,罗峰看着韩锋。 两个同样带着戾气的男人,在空气中交换了一个眼神。 “合作愉快。”罗峰咧嘴一笑。 韩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大步走出办公室。 看着两人的背影,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举报信买卖的黑幕一旦拉开,赵立本的本土派防线就会出现巨大的缺口。 但他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高胜和郑刚的反扑,会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也更阴毒。 三天后,深夜。 京州滨江区,一家名为“梦巴黎”的高级洗浴中心门口。 韩锋正带着几份刚拿到的银行流水,准备上车。 突然,两辆闪着警灯的巡逻车呼啸而至,直接将他的帕萨特堵死在车位里。 七八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下车,黑漆漆的枪口对准了韩锋。 “警察!别动!双手抱头!” 为首的一名警官走上前,冷笑着亮出证件: “韩锋,有人举报你涉嫌组织、参与嫖娼活动,并暴力抗法,跟我们走一趟吧。” 韩锋瞳孔微缩。 而在信访局办公室的林远,此刻也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林局长,你的兵,好像不太听话啊。” 高胜那标志性的笑声,在电话里显得格外刺耳。 市公安局,地下审讯室。 白炽灯刺眼。韩锋双手被手铐锁在审讯椅上。 他衣服破了几个口子,嘴角带着血丝。 坐在对面的是市局治安大队大队长,赵虎,郑刚的铁杆心腹。 “韩锋,签了吧。”赵虎把一份认罪书推到桌子边缘,手指敲了敲桌面。 “嫖娼,加上拒捕袭警,扒了你那层皮,进去蹲个三年五载。这事就算结了。” 韩锋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赵虎,你这仙人跳玩得太糙了,那女的连衣服都没脱完,你们特警就踹门进来了。 郑局长现在办事,连脑子都不长了?” 赵虎脸色一沉。 “嘴硬没用,人赃并获,现场录像、女方的口供全都有。 第475章 市纪委的同志已经在楼上会议室等着了,天一亮,通报就会发到你们信访局。” 赵虎站起身,走到韩锋面前,压低声音。 “别怪兄弟心狠。你碰了不该碰的账本。 郑局发了话,今天必须把你办成铁案,你那个新主子林远,救不了你。” 韩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同一时间。 信访局,局长办公室。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罗峰站在办公桌前。 “林局,我晚了一步。特警直接把韩锋的帕萨特堵在洗浴中心停车场,人直接带回市局了。罪名是嫖娼和袭警。” 罗峰声音冷硬。 林远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意料之中,郑刚习惯用最粗暴的手段解决问题。” 林远拿起桌上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哟,林大局长,这大半夜的,怎么想起姐姐了? 是不是长夜漫漫,需要我过去给你汇报一下妇联的思想工作?” 李艳风情万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带着几分慵懒。 “李主席,帮个忙。”林远没有寒暄,直奔主题。 “滨江区‘梦巴黎’洗浴中心,我要今晚十一点到十二点,停车场和三楼走廊的完整监控录像。 还有那个配合仙人跳的女人的全部底细。” 电话那头,李艳的笑声停了。 “梦巴黎可是郑刚的场子。你让我去拔老虎胡须?” “梦巴黎的老板娘叫红姐,去年她前夫带人去场子里闹事要钱,是你带着妇联权益部的人出面,帮她平的事。她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林远语气平稳。 李艳沉默了两秒。 “林远,你这人真可怕。什么事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李艳声音恢复了清脆:“给我半小时,录像我发你邮箱。那个女的,我让人直接带到市局门口。” “算我欠你一次。” “我记账上了。这笔债,以后要你肉偿。”李艳挂断电话。 林远放下手机,看向罗峰。 “备车,去市局。” 凌晨两点。市公安局大楼,三楼会议室。 烟雾缭绕。 市纪委派驻公安局纪检组组长刘明坐在主位。 赵虎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摞材料。 “刘组长,事实清楚,证据确凿。韩锋严重违纪违法,治安大队建议立刻移交纪委,按程序双开。”赵虎把材料递过去。 刘明翻看了一下材料,眉头微皱。 韩锋以前是市局的办案能手,这事出得太蹊跷。 但口供和现场照片都在,程序上没有漏洞。 “既然这样……”刘明刚要开口。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林远大步走进来。罗峰跟在身后。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 “林局长?”刘明站起身。 他认识林远,最近信访局的风头很盛。 “刘组长,深夜打扰。”林远走上前,目光扫过赵虎。 “我来接我们信访局的人。” 赵虎冷笑一声,站起身挡在林远面前。 “林局长,你来晚了。韩锋涉嫌嫖娼、袭警,案子已经定了。他现在是犯罪嫌疑人,你带不走。” 林远没有看赵虎,而是将一个u盘放在会议桌上。 “刘组长,这是韩锋案的真实监控录像。我建议您看一眼。” 赵虎脸色一变。 “林远!这里是公安局,不是你们信访局!你拿个来路不明的u盘就想翻案?” “放。”刘明盯着u盘,吐出一个字。 罗峰上前,将u盘插进会议室的电脑,连接投影仪。 屏幕亮起。 画面分为两段。 第一段是梦巴黎停车场的监控。 画面清晰显示,韩锋刚拉开车门,两辆警车就冲了过来,特警下车直接将他按在引擎盖上,根本没有进入洗浴中心。 第476章 第二段是三楼走廊的监控。 赵虎带着几个人站在一个包厢门口。一个穿着暴露的女人走过来,赵虎递给她一沓钱,说了几句话。 女人走进包厢,不到一分钟,赵虎带人踹门而入。 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 赵虎额头冒出冷汗,腿肚子开始发抖。 “赵大队长,你这仙人跳的剧本,写得不够严谨。”林远看着赵虎,声音不大,却极具穿透力。 “韩锋连洗浴中心的大门都没进,你们就在三楼包厢里‘抓获’了他。这分身术,是郑局长教你的?” 刘明脸色铁青。 “赵虎!你这是在公然伪造证据,陷害国家干部!”刘明猛地拍向桌面。 赵虎后退一步,脸色惨白。 “刘组长……这……这是误会……” “那个配合你们做局的女人,现在就在市局大门外。李艳同志正在陪她聊天。” 林远补上最后一刀:“她已经交代了,是你赵大队长给了她两万块钱,让她做伪证。” 赵虎彻底瘫软在椅子上。他知道,自己完了。 刘明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 “督察支队吗?带人到三楼会议室。把赵虎控制起来。” 十分钟后。 韩锋被罗峰从地下审讯室扶了出来。 他手腕上还有手铐的勒痕,看到林远,裂开带血的嘴角笑了笑。 “林局,这回你可是把郑刚得罪死了。” “他不死,京州的水清不了。”林远转身走向电梯。 清晨。 信访局大楼,负一层。 复查复核科档案室。 空气中依然弥漫着霉味和劣质酒精味。 莫青山躺在折叠床上,手里拿着半瓶二锅头。 铁门被推开。 林远走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市委通报。 “市局治安大队大队长赵虎,因涉嫌徇私枉法、伪造证据,已被市纪委双规。”林远将通报放在床头柜上。 莫青山没有起身,只是斜眼扫了一下那份通报。 “韩锋昨晚被抓,今天早上赵虎就进去了。”莫青山灌了一口酒,声音嘶哑。 “林局长,好手段,一晚上时间,不仅破了郑刚的局,还断了他一条胳膊。” “我说过,我敢提,就不怕死。”林远拉过椅子坐下。 “诚意我拿出来了,莫院长,你的底牌呢?” 莫青山坐起身。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局长。 半个月前,林远在这里说要翻案,莫青山只当他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官场雏鸟。 但许凤娇案的平反,王彪的落马,高胜的退让,加上昨晚对郑刚的绝杀反击。 林远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不仅有野心,更有撕裂这片黑幕的铁腕。 莫青山放下酒瓶。 他走到档案室最里面的一排铁架前。 伸手在墙壁的通风口处摸索了几下。 抽出一块松动的红砖。 里面是一个用防水布包裹的厚重笔记本。 莫青山拿着笔记本,走回床边,递给林远。 “《京州十年涉黑信访案件汇编》。”莫青山声音低沉,带着一种托付生死的决绝。 “这十年,凡是经过复查复核科被压下来的、涉及黑恶势力和本土派高层的案子,全在这里。” 林远接过笔记本。 分量极重。 他翻开第一页。 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记录着时间、地点、涉案人员、被截留的证据。 莫青山看着林远。 “账本一旦见光,整个京州官场都会地震,你拿了它,就没有回头路了。” 林远合上笔记本,将其装进公文包。 “我从没打算回头。” 林远站起身,走向门口。 走到一半,他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莫青山。 第477章 “把酒戒了吧。复查复核科科长的位置,钱守信坐不了几天了。 你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来重审这些案子。” 莫青山浑身一震。 那双浑浊了十年的眼睛里,终于重新燃起了光芒。 林远推开铁门,走到走廊。 手机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远,你找死。” 只有五个字。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血腥味。 林远看了一眼,直接将号码拉黑,大步走向楼梯。 京州的天,终于要彻底变了。 京州信访局,负一层的档案库房。 这里常年不见阳光,空气中翻腾着陈旧纸张腐烂后的霉味。 林远推门进去时,韩锋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手电筒,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卷宗里翻找。 他脸上的淤青还没退,嘴角贴着创可贴,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吓人。 “林局。”韩锋没抬头,声音沙哑。 “钱守信这老狐狸,确实够绝,他把那四百多封举报信的原始编号全给涂了,换成了他自己编的一套代码。” “能破吗?”林远拉过一张满是灰尘的木凳坐下,顺手点燃一根烟。 “如果是别人,这辈子都别想对上号。”韩锋冷笑一声。 “但咱们这儿有尊真神。” 欧阳倩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连帽衫,怀里抱着那台屏幕闪烁着复杂代码的笔记本。 “算法已经跑通了。”欧阳倩的声音冷得没有任何起伏。 “钱守信的代码逻辑基于一种极其简陋的‘生日+金额’置换法。 我通过交叉对比安泰公司的资金回流时间,已经还原了其中三百二十二封举报信的流向。” 她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张巨大的表格。 “其中,有一百零八封信,最后流向了市委家属院; 四十五封流向了市建委,剩下的,全在郑刚和高胜的口袋里。” 林远吐出一口烟雾,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名单。 这哪是表格,这分明是京州官场的“生死簿”。 “白局长,你那边呢?”林远转头看向门口。 白洁推门而入,她今天换了一身利落的深蓝色小西装,手中拿着一份整理好的心理测评记录。 “钱守信的情妇马雅已经崩溃了。”白洁轻声说道。 “我给她做了三个小时的心理疏导,顺便带她去看了看赵虎被带走时的监控视频。 她现在愿意转做污点证人,条件是保住她名下那套在澳洲的房产。” “钱守信这辈子最得意的就是这个情妇,他把所有的交易记录都备份在马雅美容院的保险柜里,以为那是灯下黑。” 白洁从包里掏出一个被密封袋装着的黑色笔记本:“这是原件。” 林远接过笔记本,指尖摩挲着粗糙的封面。 “韩锋,带路。”林远站起身,掐灭烟头。 “白洁,留守局里,盯死高胜,欧阳倩,把所有数据加密备份,发到我指定的那个海外服务器。” “林局,咱们这是去哪?”韩锋从地上跳起来,眼神中满是狂热,“去市纪委?” “去市纪委是送死。”林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赵立本在京州经营了二十年,市纪委里有多少他的门生故吏?咱们前脚进去,后脚高胜就能拿到材料,要去,就去省里。” 他顿了顿,目光深邃地望向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 “去见方青。” 韩锋倒吸一口凉气。 方青,汉东省纪委副书记,人送绰号“铁面女包公”。 这女人出了名的软硬不吃,手里办过的副厅级以上干部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第478章 “这可是越级。”韩锋提醒道:“坏了规矩,以后在京州你就没法混了。” “规矩是强者定的。”林远大步走出库房。 “我要的是掀桌子,不是跟他们玩过家家。” 半小时后,一辆普通的黑色帕萨特悄无声息地驶出信访局大院。 高胜站在二楼办公室的窗帘后,手里死死攥着那个已经裂了纹的紫砂壶。 “高书记,林远的车出去了,往省城方向走的。”侯亮小声汇报道,声音里带着颤抖。 高胜没说话,面部肌肉剧烈抽动了两下。 他知道,林远这是要去拼命了。 “给郑刚打电话。”高胜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告诉他,鱼要跳网了。让他在高速路口把人拦住,不管用什么手段,东西必须留下,人……随便。” 京沈高速入口,暴雨如注。 几辆闪烁着警灯的巡逻车横在路中央,几名交警正穿着雨衣,指挥着过往车辆掉头。 “前方塌方,路段封闭,请绕行!”一名交警拍着帕萨特的车窗,大声吼道。 韩锋握着方向盘,眼神微冷:“林局,是郑刚的人。他们动作够快的。” 林远坐在后座,闭目养神,腿上放着那个装满证据的公文包。 “不用管,冲过去。”林远连眼皮都没抬。 “冲?”韩锋愣了一下,“那是警察。” “穿这身衣服的不一定是警察,也可能是地头蛇的家奴。” 、林远缓缓睁开眼,目光如刀,“罗峰,看你的了。” 一直坐在副驾驶没吭声的罗峰,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色的警灯,往车顶上一吸,然后拉响了刺耳的警报。 “坐稳了!” 罗峰猛地一踩油门,帕萨特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咆哮着撞开了路障,擦着巡逻车的车尾疾驰而去。 “站住!停车!”后面的交警惊呆了,随即几辆警车拉响警报,疯了一般追了上来。 “林远,你疯了!”韩锋看着后视镜里密密麻麻的警灯,手心全是汗,“这是暴力抗法!” “这叫紧急避险。”林远语气平淡。 “韩锋,你记住了,在汉东,能审我的只有省委,郑刚,他还没那个资格。” 帕萨特在雨幕中疯狂穿插,罗峰的驾驶技术展现得淋漓尽致。 几次险象环生的超车让后面的追兵叫苦不迭。 当车辆冲进省城界碑的那一刻,后方的警灯逐渐远去。 凌晨四点,汉东省纪委办公大楼。 方青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这位年近五十的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底带着疲惫,但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让推门而入的秘书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 “方书记,京州市信访局局长林远在楼下,说有紧急情况汇报。” 方青停下手中的笔,眉头微皱: “林远?那个刚去信访局半个月就闹得天翻地覆的年轻人?” “是他。他还带了两个人,一个是原经侦大队的韩锋,一个是……一个背着电脑的女孩。” 方青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 “让他上来。我倒要看看,他手里攒了多大的雷,敢在这个点儿来敲我的门。” 五分钟后,林远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带着雨水的潮气,西装有些褶皱,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清亮。 他没有寒暄,直接将公文包放在了方青的办公桌上。 “方书记,这是京州信访局过去十年的‘买卖举报信’账本,以及安泰保安公司洗钱的所有流水。” 林远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沉重。 方青没动那个包,只是静静地看着林远: 第479章 “林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你这是把整个京州官场的盖子都给掀了。 赵立本、高胜、郑刚……这些人加在一起,能把你撕成碎片。” “我知道。”林远迎着方青审视的目光,没有退缩: “但我更知道,如果我不掀这个盖子,京州那几百万老百姓,就永远看不到天亮。”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变得犀利: “方书记,您是烈士子女,您父亲当年在边境抗击毒枭的时候,想过退路吗?” 方青的眼神深处闪过一抹激荡。 她缓缓伸出手,打开了那个公文包。 随着一张张证据被摊开,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省纪委副书记,呼吸也逐渐变得急促。 “钱守信……高胜……郑刚……”方青念着这些名字,手心微微出汗。 “好大的胆子!把国家信访渠道当成提款机,把举报人当成猪羊来宰割!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猛地合上账本,抬头看向林远,眼神中多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林远,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拿到的?” “有人拿命换的,有人拿前途换的,而我,只是把它们凑在了一起。”林远淡然一笑。 方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方逐渐泛起的鱼肚白。 “这一局,你赢了。”方青转过身,语气变得极其严厉。 “从现在起,这件案子由省纪委直接接手,实行‘垂直侦办’。 韩锋,你暂时借调到省纪委专案组,配合欧阳倩进行数据恢复,林远,你回京州。” “回京州?”韩锋急了,“方书记,他现在回去,高胜他们会杀人的!” “他必须回去。”方青看着林远。 “他不回去,蛇就不会出洞,林远,你敢回去吗?” 林远整了整领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方书记,我还等着高书记请我喝早茶呢。” 走出省纪委大楼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林远脸上。 他的心情无缘由的特别好。 省纪委的车是早上九点到的。 六辆黑色红旗,没开警灯,没拉警报,静悄悄进入信访局大院。 带队的是省纪委第三审查调查室主任,一个四十出头的瘦高个,穿着黑色羽绒服,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进门时手里拎着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调查令,没跟任何人打招呼,直奔二楼复查复核科。 钱守信当时正在收拾办公桌。 昨天党组会上林远播放的那段录音,让他整夜没合眼。 他把抽屉里的几个u盘全部格式化,又把手机里和高胜的通话记录删了个干净。 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给在澳洲的儿子打了个电话,说爸爸最近可能出差,别等消息了。 调查令拍在桌面上时,钱守信正弯腰拔电脑主机的电源线。 “钱守信同志,汉东省纪委对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进行立案审查调查。请配合。” 钱守信的腰弯着没起来。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愣了三秒,然后缓缓站直身体。 脸上的血色已经完全退去,嘴唇开合了两下,没发出声音。 两名工作人员上前,收走了他的手机、钥匙和工作证。 整个过程不到四分钟。 钱守信被带出信访局大门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没有人交头接耳,空气无比安静。 侯亮端着紫砂杯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钱守信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手里的杯盖没盖稳,“哐”的一声掉在地上,碎成两瓣。 这只是开始。 三天之内,省纪委调查组以京州信访局为圆心,画了一个越来越大的圆。 第480章 安泰保安公司法人代表刘某某,在滨江区出租屋被带走。 市公安局治安大队副大队长张某,主动到省纪委驻京州工作组投案。 市建委安监站站长李某某,在出差途中被截回。 最大的一条鱼,是市公安局副局长陈岩林。 据说带走陈岩林的时候,他刚从郑刚办公室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来得及销毁的资金往来凭证。 省纪委的人在一楼大厅堵住他,陈岩林连外套都没来得及穿。 消息传回信访局,整栋大楼的温度仿佛降到了冰点。 高胜三天没出办公室大门。 侯亮负责给他送饭,每次推门进去,都看见高胜坐在大班椅上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对面墙上那幅“厚德载物”的书法。 桌上的紫砂壶早就凉透了,茶叶泡得发黑发苦。 第四天上午,高胜终于动了。 他让侯亮通知全体党组成员,下午两点,召开紧急党组会。 下午一点五十分,林远走进二楼会议室。 高胜已经坐在主位上。 他换了一身新熨的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服帖,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招牌式的和蔼笑容。 只是眼窝塌了一圈,暴露了这几天的煎熬。 侯亮坐在高胜左手边,面前摆着一摞整理好的文件。 侯贵坐在右手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拇指不停绞动。 白洁和颜如玉坐在长桌末端。 “人齐了,开会。”高胜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 “最近局里发生了很多事,大家也都看到了。 省纪委调查组进驻以来,局里的正常工作秩序受到了严重干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作为信访局党组书记,我有责任、也有义务,对局内的管理问题进行深刻反思。” 高胜放下茶杯,表情变得凝重。 “经过慎重考虑,我认为,近期局内的种种乱象,根源在于管理机制的混乱。” 他翻开面前的一份文件。 “部分同志越权办事、独断行政、擅自启用编外人员、调用其他单位执法力量,严重违反了组织纪律和干部管理条例。” 他的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我提议,对林远同志进行停职审查,由局党组成立专门调查小组,核实其在任期间的违规行为。 审查期间,林远同志的一切行政审批权暂时冻结,移交给侯贵同志代行。” 侯亮立刻翻开面前的文件: “我这里有林远同志近期几项行政行为的书面记录。 第一,未经党组集体研究,擅自委派韩锋同志参加专案调查……” “我同意高书记的提议。”侯贵接过话头,语速很快。 “局里不能一个人说了算,这不符合民主集中制的原则。” 会议室里一阵沉默。 白洁推了推眼镜,手指在桌面下轻轻攥紧。 颜如玉靠在椅背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坐姿微微前倾。 林远从头到尾没有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听完侯亮念完那份整理了四页纸的“违规清单”后,将钢笔放在桌面上。 “高书记,说完了?” 高胜端起茶杯:“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建议,最终还要党组集体表决。” “那我问个事。”林远拉开椅子站起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局里账上那八百万的维稳欠款,高书记打算怎么处理?” 高胜端杯子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上半年的维稳专项经费,拨到局里的时候是一千两百万。”林远走到白板前,随手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 第481章 “扣除正常支出四百万,账上应该还有八百万,但实际上,账户余额不到三十万。” 他回头看向高胜。 “高书记心里清楚,那笔钱去了哪。安泰保安公司的黑三,上周已经派人来局里催过两次,说是年底前不结清尾款,就要走法律途径催收。” 高胜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 “这跟今天的议题无关——” “很有关。”林远打断他。 “下半年的财政拨款,我昨天跟市财政局确认过了,因为审计程序未完成,暂缓拨付。” 会议室里的温度骤降。 侯贵猛地抬头,盯着林远。侯亮翻文件的手也停了下来。 暂缓拨付。 四个字砸在桌面上。 信访局没有钱,维稳工作就会停摆。 维稳一旦停摆,积压的上访案件集中爆发,在座所有人都得吃处分。 更要命的是,安泰保安公司的那帮亡命之徒拿不到尾款,黑三会做出什么事,谁也说不准。 高胜放下茶杯,指尖微微颤抖。 “你在威胁党组?”高胜的声音沉了下来,终于带上了几分真实的怒意。 “高书记,我是在汇报工作。”林远走回座位坐下,语气恢复了平静。 “省民政厅有一笔一千万的信访维稳专项资金,我可以协调争取。 但条件是,这笔资金必须实行局长‘一签制‘审批,直接入局长管理的专用账户,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财政局的同步审计。” 他看着高胜。 “高书记是想停我的职,还是想先把窟窿堵上,您定。” 会议室陷入漫长的死寂。 侯贵的拇指停止了绞动。 侯亮低着头,目光在高胜和林远之间快速游移。 高胜坐在那里,脸上的肌肉一块一块地跳动。 交出财务审批权,他这个党组书记就彻底变成了摆设。 不交,黑三那帮人一旦反水,咬出来的东西够他吃三辈子牢饭。 “今天的会先到这里。”高胜站起身,声音嘶哑。“各位回去好好想想。” 他夹着公文包第一个走出了会议室。 侯亮小跑着跟在后面,在走廊里追上高胜。 “高书记,要不咱们先答应——” “闭嘴。”高胜头也没回,脚步极快地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林远听到二楼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拳头砸在桌面上。 高胜动手比林远预想的快了。 周二凌晨四点,韩锋的电话打进来。 “林局,黑三的人动了,铁西郊区那个废旧厂房,今晚放了三批人,总共四十多个,全是这两年被关进去的上访户。” 从莫青山那里得知,高胜手底下的黑三关押着一批上访者,就在郊区。 这两天,林远一直让韩锋盯着。 林远从床上坐起来,没开灯。 “往哪个方向走的?” “往省城。有人给他们发了路费,每人五百块,还有一张省委大院的地图。”韩锋声音急促。 “这帮人被关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精神状态极差,一旦到了省委门口,肯定会失控,高胜想用群体事件逼省纪委撤调查组。” 林远沉默了三秒。 高胜这一手,毒。 放出四十多个积攒了满腔怨恨的上访者,冲击省委大院。 一旦闹大,京州信访局的工作就会被定性为“严重失职”。 省纪委的调查也会陷入被动——你查案查出了群体事件,板子到底该打谁? 这是一条毒计。把自己的烂疮扒开,用脓血溅所有人一脸。 “罗峰在哪?” “跟着车队,距离省城还有一百公里。” “告诉他,跟紧,但不准拦。” 第482章 韩锋愣了一下:“不拦?林局,那帮人冲进省委大院——” “拦了,就正中高胜下怀。”林远已经穿好了衣服,摸黑找到车钥匙。 “他等的就是我派人去拦截,这样就能坐实我‘打压上访群众‘的罪名。” “那怎么办?” “让他们去。”林远推开家门,冷风灌进来。 “但去之前,我要让全省人民都看见,是谁把这些人逼到了这个地步。” 他挂断韩锋的电话,拨出另一个号码。 响了六声才接。 “谁啊?凌晨四点打电话,你是不是有病?” 电话那头的女声又冲又辣,带着浓重的起床气。 “江晚晴,我是林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起床气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远?怎么了?”江晚晴的声音瞬间清醒,带上了职业性的兴奋。 “听说你当局长了,我去京州采访过两次,信访局的人说你出差了,我还以为你在躲我。” “没躲,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林远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江记者,你对京州信访局的‘维稳安保‘生意有兴趣吗?” “你说安泰保安公司?”江晚晴反应极快。 “我手里有半篇稿子,但缺核心证据,你有?” “不只有证据。”林远打着方向盘,驶入空荡荡的街道。 “六个小时后,省委大院门口会出现四十多个从黑监狱里放出来的上访者。 他们身上有伤,精神状态极差,有人会被截访队当众殴打,这个画面,你想不想拍?”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林远,你在拿这些人当棋子?”江晚晴的语气变冷了。 “不是我在拿他们当棋子,是有人已经拿了他们几年了。”林远语速不变。 “我阻止不了他们去省委,但我能让全省看到真相。 江记者,你是跑社会线的调查记者,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些人如果没有媒体在场,下场会是什么。” 又是三秒沉默。 “把地点和时间发给我。”江晚晴挂断了电话。 上午十点,省委大院东门。 四十三个衣衫褴褛的上访者聚集在警戒线外。 有人举着写满冤情的白布条,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嚎啕大哭。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赤着脚站在最前面,棉袄上全是泥点子,嘴里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省委信访接待处的工作人员已经出来了两拨,试图安抚,但这些被关押了几个月甚至几年的人,情绪完全失控。 混在人群中的江晚晴穿着一件旧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脖子上挂着一台看起来很廉价的卡片相机。 她的左胸口袋里别着一支录音笔,上衣第二粒纽扣是改装过的微型摄像头。 她蹲在一个女上访者身边,握着她的手,低声说着安慰的话。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扫视周围。 十点十五分,三辆没有牌照的金杯面包车从东面驶来。 车停下,十几个穿着统一黑色夹克的壮汉下了车。为首的是一个脖子上有刺青的光头。 赵宽,外号黑三。 在医院躺了大半个月,高胜亲自去探望了他三次。 最后一次,直接带了一个皮箱。箱子里是五十万现金。 五十万,加上高胜的一句话:“把事情办漂亮了,以后京州的安保生意全归你。” “都让开!”赵宽大步走向人群,嗓门极大。 “谁让你们在这儿闹的?赶紧跟我回去!” 上访者们像受惊的鸟群一样四散后退。 那个赤脚的老太太被推倒在地,膝盖蹭出一道血痕。 第483章 一个年轻的男上访者冲上来想扶老太太,被赵宽身后的打手一把揪住衣领,甩了出去。 “反了天了是不是?”赵宽拎起那个年轻人的头发,扇了两个耳光。 “不想回去?行,那就在这儿挨打!” 人群开始骚动。 有人哭喊,有人求饶,有人试图反抗,立刻被更多的黑衣打手按在地上。 江晚晴蹲在人群边缘,卡片相机的快门声被哭喊声彻底淹没。 她的手在发抖,但镜头稳得出奇。 赵宽踹翻了一个试图打电话报警的中年男人,一脚踩在他的手机上。 “报警?报什么警?”赵宽冲着地上的人嗤笑,唾沫星子飞溅。 “告诉你们,在京州,高书记说的话就是法!他让你们滚回去,你们就得滚回去!谁敢去省委告状,老子先打断他的腿!” 他没注意到,三米外一个穿着旧羽绒服的女记者,纽扣上的摄像头正对着他的脸。 画面清晰。声音完整。 当天下午两点,省委信访处介入后,上访者被妥善安置。赵宽和手下被省城警方控制。 当天晚上八点,汉东省日报内参刊发了一篇署名“本报记者江晚晴”的深度报道。 标题:“《京州“黑监狱”调查:谁在发维稳的国难财?》” 报道长达八千字。 从安泰保安公司的注册信息、资金流向,到信访局维稳经费的去向。 从被非法关押上访者的亲口陈述,到今天上午省委大院门口的暴力殴打现场照片。 每一段文字,都配着翔实的证据。 当晚九点,报道的核心内容被人贴上了天涯论坛、凯迪社区和各大门户网站的新闻评论区。 十点,话题冲上了搜狐新闻的首页。 十一点,各地方论坛开始大量转载,评论区已经炸了。 凌晨一点,汉东省委书记徐国华在家中看到了这篇内参。 他看了二十分钟。 然后拿起红笔,在内参封面上写下八个字。 “触目惊心,一查到底!” 批示在天亮之前送达省纪委、省公安厅、省信访局。 同一时间。 京州市委家属院,一号楼三层。 赵立本坐在书房里,面前的ipad屏幕上滚动着各大论坛的帖子。 他一个帖子一个帖子地看。 每看完一个,右眼皮就跳一下。 秘书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删。”赵立本终于开口,声音低到了极点。 “联系宣传部,联系网信办,全部删干净。” 秘书小声回答: “赵书记,省报的稿子……删不了。 天涯和凯迪的帖子删了一批,又冒出来十批,各大门户都转了,已经……已经控不住了。” 赵立本的手指在ipad边框上用力摩挲,指甲刮出了刺耳的响声。 他缓缓摘下眼镜,捏着鼻梁,闭上眼睛。 “信访局。”赵立本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 “简直无法无天。” 秘书咽了口唾沫,整个人往门框后缩了半步。 赵立本睁开眼,拿起桌上的座机,拨出一串号码。 “老郑,你看到那篇报道了吗?” 电话那头,市公安局长郑刚沉默了很久。 “看到了。” “黑三那条疯狗,是你的人。” 赵立本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这个烂摊子,你打算怎么收?” 郑刚没有回答,听筒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赵立本挂断电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京州灯火通明,看上去安宁祥和。 但赵立本知道,从今晚开始,那些灯光底下的暗流,已经彻底涌到了水面上。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省委”的号码,犹豫了十几秒,终究没有拨出去。 第484章 不是不想打。 是他不确定,电话那头的人,还愿不愿意接这个电话。 江晚晴那篇报道上网不到十二小时,省委书记的批示就落到了厅长厉剑的办公桌上。 厉剑是脾气暴,办事不拐弯。 他当天下午就从省里带了两个特警中队南下,全程没通知京州市公安局。 异地用警。 这四个字在体制内的分量,比任何一纸调令都要致命。 它意味着省里已经不信任京州本地的公安系统。 当天傍晚六点,铁西郊区石灰窑废弃厂房。 两辆大巴、三辆冲锋车、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将那座挂着“法制教育学习班”牌子的院子围得铁桶一般。 厉剑亲自站在指挥车上。 破门,五分钟。 特警冲进去的时候,院子里还有十一个上访者。 最小的是个十九岁的姑娘,被关了四个月,瘦得肋骨一根根突出来。 最大的是个六十七岁的退伍老兵,左耳失聪——据他自己说,是被看守用高音喇叭二十四小时轰炸导致的。 现场拍摄的照片当晚就传回了省委。 厉剑看完后,在指挥车上骂了三分钟脏话。 然后下令:安泰保安服务公司所有在册人员,全部控制。 赵宽在医院被铐走的时候,正在吃晚饭。 他手里的筷子掉进粥碗里,溅了一身。 同时被带走的还有安泰公司的财务、三个中层管理人员,以及两名曾经参与看守“学习班”的保安。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京州。 当晚十一点,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高胜的车停在院门口。 门卫认识他,但今晚没有抬杆。 “赵书记休息了,不见客。”门卫面无表情。 高胜坐在车里,没走。 十分钟后,赵立本的秘书小周从楼里出来,弯腰在车窗外敲了两下。 “高局长,赵书记让我转告您一句话。”小周的声音客客气气,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 高胜摇下车窗。 “赵书记说:自己擦干净屁股,不要牵连大局。” 小周说完,转身走了。 高胜坐在车里,半天没动。 发动机还在低声运转。 仪表盘的绿光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 自己擦干净。 不要牵连大局。 翻译成人话就是:你的死活我不管了,但你要是敢把我供出去,你全家都别想安生。 高胜伸手去够中控台上的茶杯,手抖得厉害,杯子碰到杯架上,发出细碎的磕碰声。 他在赵立本手底下干了十四年。 十四年来替他挡过多少刀、背过多少锅、压下过多少炸弹,赵立本比谁都清楚。 最后换来这么无情的一句话。 高胜靠在座椅上,盯着一号楼三层那扇亮着台灯的窗户,嘴角慢慢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十五分钟,然后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家属院。 凌晨一点,高胜家中。 客厅的灯全关了。 高胜坐在沙发上,黑暗里只有手机屏幕亮着。 他一个一个翻通讯录。 郑刚——关机。 侯贵——无人接听。 刘军——停机。 市委家属院里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的人,一夜之间全消失了。 官场就是这样,你有用的时候,满桌子都是兄弟。你没用了,连骨头渣子都没人捡。 高胜把手机扔在茶几上。 他闭着眼想了很久。 省纪委的人还在查安泰的账,钱守信已经进去了,赵宽也进去了。 这两个人嘴里有多少东西,高胜心知肚明。 第485章 钱守信知道举报信买卖的全部流程。 赵宽知道黑监狱的每一笔经费来源。 这两根线只要一拽,全指向信访局的财务室。 那间屋子里,存着过去五年所有维稳经费的原始凭证——拨款审批单、安泰公司的合同、分账明细。 那些东西在,他就是个死人。 那些东西不在了呢? 口供可以翻,录音可以说是伪造的,但纸质原始凭证——白纸黑字、签名盖章——这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高胜拿起手机,拨出去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侯亮的声音带着颤,但还是那副恭恭敬敬的腔调:“高书记,您说。” “老侯,局里财务室的门禁密码,你有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有。” “今晚三点,你去一趟。”高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把二号铁柜里2018年到2023年的所有原始凭证,全部销毁。” 侯亮的呼吸加重了。 “高书记,这……这是纵火……” “谁让你放火了?”高胜嗓子沙哑。 “我让你销毁。老旧线路短路,档案室着火,年年都有这种事,消防验收报告我明天就能补。” “可要是被发现......” “老侯。”高胜打断他,语气突然变得很平静。 “你老婆的工作,你儿子的学校,都是我安排的,你那个姐夫在建委的标,也是我帮他拿的。”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肉的时候没少你的,现在到了啃骨头的时候,你不能撂挑子。” “这是最后一件事。办完了,你带着老婆孩子出去躲一阵,钱的事,我来安排。” 侯亮的喉咙动了动。 “……我知道了。” --- 凌晨三点零七分。 信访局大楼漆黑一片。值班室的保安趴在桌上睡着了。 侯亮从侧门溜进来。 他穿着一身深色运动服,脚上是软底的棉鞋,走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右手提着一个黑色塑料桶。 桶里的液体晃荡着,刺鼻的味道沿着楼梯往上蹿。 一楼走廊尽头,财务室。 侯亮掏出门禁卡,“滴”的一声,绿灯亮了。 他推开门,没开灯,借着走廊渗进来的一点光,摸到了靠墙的二号铁柜。 铁柜门没锁。 侯亮拧开塑料桶的盖子,液体顺着柜门的缝隙往里灌。浓烈的味道在密闭的房间里迅速扩散开来。 他倒完了大半桶,剩下的泼在铁柜周围的地面上。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打火机。 拇指搭在转轮上。 这一下去,信访局五年的账本就全完了。 高胜安全了,他也安全了。 侯亮深吸一口气。 拇指用力。 转轮摩擦出一串火星。 火苗跳了出来。 就在这一瞬间...... “啪。” 头顶的日光灯“嗡”地亮了。 白炽光倾泻下来。 侯亮的瞳孔急剧收缩。 财务室的角落里,三把椅子一字排开。 林远坐在中间,双腿交叠,手里捧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 白洁坐在他左边,无框眼镜后的目光平静如水。 韩锋靠在右边的墙上,嘴里嚼着口香糖,手里举着一台dv摄像机。 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着。 摄像机的镜头,正对着侯亮。 对着他手里的打火机。 对着他脚边那个倒空的塑料桶。 侯亮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打火机的火苗在他指尖跳动,像一朵随时会熄灭的花。 “侯主任,把火关了。”林远吹了吹茶杯,语气像在聊天。 “汽油遇明火,这间屋子里的人都得交代。” 侯亮的拇指痉挛了一下。火苗灭了。 “不过你放心。”林远放下茶杯,站起身。 第486章 他走到侯亮面前,弯腰拾起地上的塑料桶,凑到鼻子前闻了一下。 然后笑了。 “侯主任,你闻闻。” 林远把桶递到侯亮面前。 侯亮低头。 那股浓烈的刺鼻味道确实像汽油。 但仔细闻……不对。 太冲了,带着工业溶剂的辛辣,却没有汽油特有的那种碳氢化合物的厚重感。 “自来水,加了点人造除锈剂。”林远拍了拍侯亮的肩膀。 “你今晚从侧门进来之前,在储藏间拿的那桶东西,三个小时前就被我们的人换了。” 侯亮的膝盖一软,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架,直直地跪在了地上。 打火机从他手心滚落,在地面上转了两圈。 “账本呢……”侯亮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上周就转移了。”白洁开口,声音不大。 “这间财务室里现在只有一些过期的报刊杂志。” 韩锋把摄像机放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手铐,在手里掂了两下。 “侯主任,纵火罪,起步三年。你现在有两条路。”韩锋蹲下来,目光平视着瘫在地上的侯亮。 “第一,配合调查,把你知道的全交代,争取立功减刑。 第二,替高胜扛到底,进去蹲个十年八年。你选。” 侯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他想起了高胜在电话里说的话。 最后一件事。办完了就走。 最后一件事。 是啊,这就是最后一件事。 高胜让他来送死。 侯亮趴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老鼠。 “我说……我全说……” 林远转身走出财务室。 走廊里,罗峰靠在墙上,手里拎着一袋煎饼果子。 “林局,这帮人跟纸糊的一模一样。”罗峰咬了一口煎饼。 林远没接话。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方书记,鱼上钩了,纵火未遂,现场录像、物证齐全,侯亮已经开口了。” 电话那头,方青沉默了三秒。 “好。明天一早,我会和厉厅长通气。” 林远挂断电话,走到楼梯口。 窗外,京州的夜空压得很低。 远处有几颗星星,很淡,像是随时会灭掉。 他手机又震了一下。 一条短信。来自宋婉。 “新闻我看到了。注意安全。茜茜画了一幅画,说要送给远哥哥。” 短信下面附了一张照片。 蜡笔画。 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牵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旁边站着一个穿裙子的女人。 三个人头顶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 林远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下楼。 同一时刻,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赵立本书房的灯还亮着。 他面前摊着一张京州市的行政区划图。图上用红笔圈了几个地方,又划掉了。 秘书小周敲门进来。 “赵书记,刚收到消息。省公安厅厉厅长明天上午到京州,点名要见郑局长。” 赵立本手里的红笔停了。 他把笔帽慢慢拧上。 “知道了,你去休息吧。” 小周退出去后,赵立本拉开抽屉,拿出一部老式诺基亚手机。 他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二叔。”赵立本的声音很沉。“京州的事,恐怕要麻烦您出面了。” 电话那头,是省委副书记赵二喜的声音。苍老,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你先说说,到底捅了多大的篓子。” 高胜是周四上午被带走的。 省纪委的人来得很安静。 两辆车,四个人,没有警灯,没有围观。 高胜当时正在办公室擦他那只新买的紫砂壶。旧的那只,在侯亮纵火那晚被他自己摔碎了。 第487章 新壶是托人从宜兴带的,花了一千二。泥料还没养熟,壶身发涩。 调查令递到面前时,高胜刚往壶里灌了第一泡龙井。 他看了三遍公章,确认是真的。 然后把壶盖盖上,摆正,手指在壶身上摸了两下。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走吧。” 高胜站起来,主动把手机和钥匙放在桌上,步伐平稳地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不是巧合——是所有人都躲进了各自的房间,关上了门。 信访局大院里,高胜路过那棵种了几十年的老槐树时,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出来送他。 同一天下午三点,京州市公安局。 郑刚是在局长办公室里被带走的。 执行抓捕的是省公安厅督察总队,带队的正是厉剑。 厉剑进门的时候,郑刚正在签一份例行的巡逻部署文件。 据后来在场的秘书讲,郑刚看到厉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解脱。 他把签到一半的名字写完,搁下笔,从抽屉里掏出一包利群,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上。 “老厉,给个面子,让我把这根烟抽完。” 厉剑看了他三秒。 “到了里面抽。”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林远预想的更快。 当天晚上,京州官场的电话线几乎被打爆。 但所有人都在打听同一件事——不是高胜和郑刚的案子细节,而是市委常委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远没参加那场常委会,但消息还是通过宋婉的电话传到了他耳朵里。 “吵翻了。”宋婉在电话那头压低声音,语气里罕见地带着几分兴奋。 “叶茹梅直接拍桌子了,当着所有常委的面,说信访局的问题,暴露的是京州政法系统的系统性溃烂,要求对公安局进行全面审计。 赵立本当场反驳,说叶茹梅搞清洗,是不尊重本地干部的历史贡献,两个人对着吵了四十分钟。” 林远靠在椅背上,听着宋婉转述的这场交锋,脑子里已经在勾画接下来的棋局。 “赵立本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了一句很重的话。”宋婉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说,‘叶市长,京州不是你的一言堂,有些事情,不是翻了就干净的。‘” 林远没吭声。 赵立本这话不是说给叶茹梅听的,是说给省里听的。 这是警告,也是威胁。 翻出来的东西太多,脏的不只是他赵立本一个人。 “小远,你小心点。”宋婉难得用了这个称呼。 “赵立本这个人,被逼到墙角的时候,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婉姐放心。”林远嘴角动了一下。 “他现在没空管我,他得先管住自己。” 周五上午。 信访局全体干部大会。 会议室里坐得满满当当。 连一楼大厅值班的保安和保洁阿姨都被通知来了。 高胜的主位上,名牌已经被撤掉。 桌面擦得干干净净。那只新紫砂壶和配套的茶盘,被后勤科当废品清走了。 林远坐在主位。 他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同志们,省纪委调查组已正式对原党组书记高胜涉嫌严重违纪违法问题立案审查。 省委组织部的任命正在走程序,在新任党组书记到任之前,由我主持信访局全面工作。” 林远合上第一份文件,拿起第二份。 “第一件事,人事调整。”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 “任命白洁同志为信访局常务副局长,分管接访、复查复核、心理疏导及日常行政工作。” 第488章 白洁坐在下面,背挺得笔直。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当林远念到她名字时,她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但她的手,在桌面下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常务副局长。 三年前,她顶着“贪官遗孀”的帽子在这栋楼里被所有人躲着走。 如今她坐在前排,身后再没有人敢窃窃私语。 “任命韩锋同志为督查督办科科长,负责全局案件督办及积案清理。” 韩锋靠在椅背上,嚼着口香糖,点了下头。 他今天破天荒穿了件新衬衫,领口的褶皱还没来得及熨平。 “任命欧阳倩同志兼任信息化建设专项小组组长,负责建立全省联网的‘阳光信访‘数据平台。 所有信访件从登记、转办、督办到反馈,全流程上网,全程留痕,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体外循环。” 欧阳倩坐在角落的最后一排,戴着耳机,盯着笔记本屏幕。 听到自己的名字,她摘下一只耳机,扫了林远一眼,又戴回去了。 “第二件事,钱的问题。” 林远拿起第三份文件,声音陡然压沉了两度。 “从今天起,信访局所有对外支付的维稳安保外包合同,全部终止。 安泰保安公司的尾款,因涉案冻结,不再支付。”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安泰的钱不给了,黑三的人怎么办? “以后信访局不养一个打手,不花一分钱去堵老百姓的嘴。” 林远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省下来的维稳经费,全部转入历史遗留案件专项赔偿基金,第一批拨付名单,白局长已经在整理了。” 他顿了一下。 “许凤娇案,赔偿金八十七万元,后天到账。”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八十七万。 一个女人八年的上访,一个男人一条命的代价。 这个数字谈不上多,但它的意义不在于钱。 它意味着,京州信访局第一次正式承认:有人错了,有人冤了,有人该赔。 散会后,林远回到三楼办公室。 桌上多了一个保鲜盒。 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曲奇。 这一次,没有洋甘菊的涩味——纯粹的黄油和砂糖。 盒盖下面压着一张便签纸,字迹工整: “谢谢你。——白洁” 林远拿起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很甜。 清晨。 京州市信访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林远推开门。 办公桌上的文件分门别类摆放整齐。 空气中没有了以往的陈旧烟味,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洋甘菊香。 常务副局长白洁正弯着腰,将几份加急件放进林远的待批阅托盘。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修身包臀裙,布料贴合着丰腴的曲线。 肉色丝袜包裹着匀称的小腿,踩着一双裸色低跟皮鞋。 听到开门声,白洁直起身。 “林局,早。”白洁的声音温和。 林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高胜和侯亮的移交手续办完了?” “昨天下午省纪委已经全部接手。” 白洁将一份清单递过去:“这是局里目前冻结的账目明细。” 林远扫了一眼清单,抬头看向白洁。 她眼底的青色淡了许多,脸色透着健康的红润。 “昨晚没喝洋甘菊茶?”林远靠在椅背上。 白洁脸色微红。 前夫跳楼后,她顶着“贪官遗孀”的帽子在这栋楼里熬了三年,每天如履薄冰。 直到高胜倒台,她才真正睡了一个安稳觉。 “这几天睡得很好。”白洁绕过办公桌,走到林远身侧。 她微微俯身,动作极其自然地伸手,替林远将衬衫领口的一处褶皱抚平。 第489章 指尖若有若无地擦过林远的脖颈。 “谢谢林局。”白洁垂下眼帘,声音压得很低。 林远没有避开她的动作,只是敲了敲桌面。“准备开会。” 上午九点,二楼会议室。 信访局党组扩大会议。 林远坐在主位。 白洁坐在他左侧。 颜如玉、韩锋、莫青山等人依次落座。 会议室里的气氛有些微妙。 高胜时代彻底结束,大家都知道信访局换了天,但财政局卡了下半年的经费,没钱,这工作怎么干? 林远没有废话,直接将一份带有红色印章的文件扔在桌面上。 “省民政厅下拨的一千万信访维稳专项资金,今天上午已经打入局里的专用账户。” 这句话一出,会议室瞬间死寂。 几秒钟后,几个中立科长的眼睛里猛地迸发出狂热的光。 一千万!高胜在的时候,局里一年也见不到这么多活钱。 “钱到了,规矩得改。”林远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笔钱不走平均分配,不搞大锅饭。” 众人屏住呼吸。 “从今天起,局里实行‘项目申报制’。”林远目光扫过全场。 “全局积压的信访案件,按难度分级。谁接案子,谁就能申请专项经费。 化解一起普通积案,最高补贴五万,化解十年以上的骨头案,最高补贴五十万。”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把政绩诉求直接转化为真金白银的驱动力。 这招太狠了。 “这五十万,包括上访群众的补偿金、差旅费、以及办案人员的绩效奖金。” 林远语气平稳:“只要案子销号,群众签了谅解书,钱立刻到账,审计我来负责,出了问题我担着。” “砰!” 颜如玉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皮衣,里面是紧身打底衫。 一双修长的腿交叠在一起,黑色长靴勾勒出极具攻击性的线条。 “林局长,这话当真?”颜如玉盯着林远,眼神火辣,带着毫不掩饰的侵略性。 “白纸黑字。”林远指了指文件。 “好!”颜如玉干脆利落地站起身。 “城南化工厂改制那三百号下岗工人的案子,督查科接了,五十万经费,我下午就提交申报表。” “可以。”林远点头。 有了颜如玉带头,其他科长立刻坐不住了,纷纷开始抢案子。 原本推诿扯皮的信访局,瞬间变成了抢夺资源的战场。 会议结束,众人散去。 林远把莫青山单独留了下来。 老法官今天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但腰板比平时挺直了不少。 林远拉开抽屉,掏出一把车钥匙,扔在莫青山面前。 莫青山低头一看。 四个圈。高胜之前坐的那辆奥迪a6。 “林局,这不合规矩。”莫青山没有拿钥匙。 “规矩是人定的。”林远站起身,走到莫青山身边。 “你现在是复查复核科科长,市中院压着那么多涉黑涉恶的卷宗,你走路上门去要,他们会给你吗?” 莫青山沉默。 “开着这辆车去。”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把警灯放车顶上,告诉市中院的人,你是代表省纪委专案组去调卷宗的,谁敢拦,让他直接给我打电话。” 莫青山浑身一震。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隐隐泛起水光。 十年前,他被踢出法院,妻子抑郁而终。 这十年,他像条老狗一样缩在地下室。 “明白。”莫青山一把抓起车钥匙,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转身大步走出了会议室。 中午。市府大院。 市长办公室。 第490章 叶茹梅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她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职业套装,长发盘起,气质高贵且冷艳。 林远坐在对面的汇报椅上,将信访局近期的工作做了一个简短的陈述。 叶茹梅翻看着林远递交的“项目申报制”文件,微微颔首。 “林局长,这套方案很新颖,用经济杠杆撬动行政效率,切中要害。”叶茹梅合上文件,抬眼看着林远。 “叶市长过誉了,主要还是市府这边的政策支持。”林远语气恭敬。 叶茹梅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高胜的案子,省纪委查得很深。”叶茹梅放下杯子,语气变得漫不经心。 “听说市委那边,对信访局最近的动作有些不同看法,赵书记认为,步子迈得太大,容易出问题。” 试探来了。 叶茹梅这是在确认林远的立场。 高胜倒台,赵立本断了一条胳膊,叶茹梅想知道,林远这把刀,到底敢不敢彻底捅向赵立本。 林远神色不变。 “叶市长,信访局是市政府的组成部门。”林远直视叶茹梅的眼睛。 “信访局的工作,一切以市政府的指示为准,至于步子大不大,只要方向是对的,遇到阻力,我们会坚决克服。” 滴水不漏的表忠心。 叶茹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放手去干。”叶茹梅靠在椅背上,声音清冷但透着绝对的底气。 “只要是为了解决群众的实际困难,市府这边,会给你提供一切必要的支持。” “明白。”林远站起身。 有了叶茹梅这句话,林远就相当于有了后台 走出市长办公室。 走廊尽头,一个穿着白衬衫、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 李四克。 市委书记赵立本的专职秘书,京州官场人称“李二号”。 两人在楼梯交汇。 “林局长,这是刚汇报完工作?”李四克停下脚步,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职业微笑。 “李处长。”林远点头致意。 李四克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远脸上停留了两秒。 “林局长年轻有为,到任不到一个月,信访局就焕然一新。”李四克声音温和,但字字带刺。 “赵书记昨天还提起你。说信访局这副担子很重,市委还要给你压得更实一点啊。” 压得更实一点。 潜台词很明确:你把高胜弄进去了,市委马上就会给你派无解的麻烦,用烂摊子压死你。 林远笑了笑。 “定不辜负市委的信任。”林远语气平缓,没有丝毫退让。 “信访局正准备对过去十年的历史遗留问题进行‘深挖细查’。 担子再重,只要把那些藏在底下的陈年旧账翻出来理清楚,也就轻松了。” 深挖细查。翻陈年旧账。 潜台词同样锐利:你敢用麻烦压我,我就敢挖赵立本的老底。 李四克脸上的笑容敛去了三分。 镜片后的眼神变得极其阴冷。 “林局长有魄力。希望你能一直保持这种干劲。”李四克微微点头,擦着林远的肩膀走了过去。 林远看着李四克的背影,眼神彻底沉了下来。 夜幕降临。 林远刚把车停在自家小区楼下,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加密短信。 发件人:李艳。 “今晚来我家,有赵老狐狸的绝密情报,顺便……浴室的水管又坏了,带上工具。” 林远看着屏幕上的文字,脑海中浮现出李艳那颗勾魂摄魄的泪痣和永远改短一寸的工装裙。 林远收起手机,重新发动引擎,帕萨特在夜色中掉转车头,驶向李艳家的方向。 第491章 夜色深沉。 林远提着一袋车厘子走进楼梯。 按响门铃。 门开了。 一股浓郁但不刺鼻的“午夜飞行”香水味扑面而来。 李艳斜倚在门框上。 她穿着一件极薄的黑色真丝吊带睡裙,裙摆照例改短了一寸,堪堪遮住大腿根部。 两条腿裹着极薄的黑色丝袜,脚踩着一双毛茸茸的红色拖鞋。 右眼角那颗泪痣在走廊昏暗的灯光下,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媚意。 “林大局长,还知道来看看姐姐?”李艳眼波流转,视线在林远挺拔的身材上扫过。 林远举起手里的车厘子。 “顺路买的,水管在哪漏水?” “浴室,花洒的软管接头裂了。”李艳转身领路。 真丝睡裙贴合着她s型的曲线。随着走动,布料摩擦出细微的声响。 浴室里空间狭窄。林远脱下西装外套,挽起衬衫袖子,蹲在淋浴器前。 李艳没有出去,而是靠在洗手台上看着他。 “扳手。”林远伸手。 李艳弯腰,从工具箱里拿起扳手递过去。 领口大开。 林远视线微垂,避开那片雪白,接过扳手,开始拧紧生锈的螺母。 水流声停止。 林远站起身,打开水龙头洗手。 一具温软的身体从背后贴了上来。 李艳的手臂环住林远的腰,脸颊贴在他的后背上,吐气如兰。 “小远,你这几天干的事情,可是在全市出名了。”她的手指隔着衬衫,在林远腹部的肌肉上轻轻滑动。 林远关掉水龙头。 “艳姐,我是正经人,别这样。”林远苦笑一声,将她的手拉开。 李艳娇笑出声,顺势松开手,手指在他手背上勾了一下。 “有贼心没贼胆。” 客厅。 暖黄色的落地灯。 李艳倒了两杯酒,递给林远一杯。 她收起了刚才的风骚,神色变得严肃。 她走到茶几旁,拿起一份没有抬头的打印纸,递给林远。 “市委办今天下午的内部会议纪要。李四克亲自起草的。” 林远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纸面上的文字。 “京州第一纺织厂破产安置案。”林远念出标题。 李艳抿了一口红酒。 “一纺厂上个月正式宣布破产,三千多名下岗女工,拖欠工资和社保加起来高达八千万。 这原本是市国资委和工业局的烂摊子,但今天下午,赵立本在书记办公会上拍板,把这个案子强行划归信访局牵头处理。” “理由呢?” “涉及重大群体性维稳风险,信访局责无旁贷。” 李艳冷笑:“赵立本这是要把你推到风口浪尖。” 林远靠在沙发上,脑海中迅速复盘。 八千万的资金缺口。 三千名失去生计的女工。 这是一个绝对的死局。 信访局刚把维稳经费全砍了,账上只有省里拨的一千万专项资金。 这笔钱根本填不上八千万的窟窿。 一旦女工闹事,信访局拿不出钱,局面就会失控。 到时候,赵立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处置不力、激化矛盾”为由,直接拿掉林远。 “带头闹事的叫孙桂兰,一纺厂的车间主任。”李艳担忧地握住林远的手。 “这女人是个出了名的泼妇,软硬不吃,连叶市长之前去调研,都被她指着鼻子骂过,小远,你这次麻烦大了。” 林远看着李艳焦急的神情,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反握住李艳的手,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艳姐。”林远声音平稳。 “女工的问题,不正是你们妇联这个‘娘家人’该管的吗?” 李艳愣住。 “妇联?我们哪有钱去填八千万的坑?” 第492章 “不需要填坑,需要的是给她们一条活路。” 林远端起红酒杯,轻晃了一下:“你还记得宋主席之前主推的‘巾帼云创’电商项目吗?” 李艳点头。 那个项目是林远一手策划的,目前已经在几个区试点,效果不错。 “一纺厂虽然破产了,但那三千名女工手里有技术。她们懂纺织,懂缝纫。”林远眼中闪过精光。 “把一纺厂的废旧厂房拿过来,改造成‘巾帼云创’的产业孵化基地,让这些女工成为入驻的电商供货商。” 李艳眼睛微微睁大。 “信访局出面协调国资委,把厂房资产剥离出来,妇联牵头,利用市长机动基金和银行贷款,提供启动资金和设备。我们不发救济款,我们发订单。” 林远语速加快,逻辑严密:“把一个群体性维稳危机,转化为全省最大的妇女再就业示范工程。” 李艳听得美目连闪。 把死局变成政绩。 把赵立本扔过来的炸弹,变成政绩。 这种政治智慧和胆识,让李艳彻底折服。 李艳突然凑上前,红唇印在林远的侧脸上。 一个带着红酒香气的吻。 “小远,姐真是越来越爱你了。”李艳声音软糯。 林远苦笑一声,放下酒杯站起身。 “艳姐,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准备明天的硬仗。” 他拿起西装外套,走向门口。 李艳靠在沙发上,看着林远的背影,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笑意。 次日上午八点。 林远的帕萨特驶入信访局所在的街道。 前方道路被完全堵死。 三辆破旧的蓝色大巴车横在信访局大门外。 几百名穿着旧工作服的女人聚集在大院门口,她们手里拉着十几条白底黑字的横幅。 “还我血汗钱!” “我们要吃饭,我们要生存!” “三千家庭需要政府安置!” 群情激愤。 声音刺耳。 门卫老秦躲在传达室里,死死锁着门,根本不敢露头。 一辆警车停在街角,两个警察坐在车里,冷眼旁观,没有下车干预的意思。 郑刚虽然进去了,但公安系统里赵立本的人还在。 他们接到的命令显然是按兵不动。 林远推开车门,走下车。 冷风吹过。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迈步走向人群。 “林局!”罗峰从人群外围挤过来,神色紧张。 “人太多了,场面快失控了。带头的那个叫孙桂兰,拿着大喇叭在喊话。” 林远目光越过人群,落在站在大巴车车顶上的一个中年女人身上。 孙桂兰。 短发,身材粗壮,手里举着一个红色的扩音喇叭。 “姐妹们!今天信访局不给个说法,我们就不走了!把大门推倒!”孙桂兰的声音通过喇叭传遍整条街道。 女工们的情绪被点燃,开始推搡信访局的铁栅栏门。 铁门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扭曲声。 白洁踩着低跟皮鞋,站在铁门后。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修身风衣,面对群情激愤的几百号人,显得单薄且无力。 “大姐们,请大家保持理智!”白洁双手抓着栏杆,提高音量试图安抚。 “信访局正在想办法,大家先选出几个代表进来谈……” “谈个屁!今天拿不到钱,我们就把这破门拆了!” 一个身材粗壮的女工猛地推了一把铁门。 门轴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 一根断裂的横幅木杆顺着缝隙戳了进来,直直扫向白洁的肩膀。 白洁躲闪不及,脚下踉跄,整个人失去重心向后仰倒。 就在她以为要摔在坚硬的水磨石地面上时,一只强有力的手臂从背后探出,稳稳托住了她的后腰。 第493章 熟悉的烟草味混合着干净的皂香。 林远将白洁拉到自己身后,目光越过她的肩膀,冷冷地扫向门外的人群。 “林局……”白洁脸色苍白,心跳得极快。 “站我后面。”林远语气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他大步走到铁门前,伸手拉开门栓。铁门“哐当”一声敞开。 门外的女工们愣了一下,前排的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林远没有理会那些伸过来的手,径直走到大巴车前,一把夺过孙桂兰手里的红喇叭。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孙桂兰常年在车间管人,脾气火爆,此刻却被眼前这个年轻局长的眼神镇住了。 林远按下喇叭开关。 “我是信访局局长林远。” 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整条街道。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一纺厂破产,欠你们八千万工资和社保,我今天交个底,市财政账上没这笔钱,信访局的账上更没有。” 底下瞬间炸锅。 “没钱你出来放什么屁!” “砸了信访局!” 林远站在原地,任由唾沫星子乱飞,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他抬起手,将喇叭音量调到最大。 “吵能吵出钱吗!” 一声厉喝,盖过了所有的叫骂。 “你们堵在这里,除了被抓去拘留所,拿不到一分钱。但我林远今天把话放在这,给我两周时间。 两周之内,我不仅把欠你们的钱补上,还让你们有班上,有饭吃!” 孙桂兰站在车顶上冷笑:“空口白牙,我们凭什么信你?” “凭我是信访局一把手。”林远盯着她。 “但丑话说在前面,信访局帮你们解决生计,你们也得守规矩,今天谁要是敢动手打砸,一分钱别想拿!” 他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颜如玉。 “颜科长,带着督查科的人,拉警戒线,谁敢越线,直接按治安处罚条例办!” 颜如玉今天穿着黑色皮衣,闻言立刻拔出腰间的甩棍,带着十几个干警在门前站成一排。 “退后!全部退到马路对面!”颜如玉声音清脆,手里的甩棍指着地面。 恩威并施。 有理有据。 孙桂兰看着林远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咬了咬牙。 “好,林局长,我们三千个家庭就信你一次,两周后没见到方案,我们直接去省委!” 孙桂兰挥了挥手,女工们停止了推搡,开始往马路对面撤退。 一场眼看就要失控的群体事件,被林远硬生生压了下去。 白洁站在台阶上,看着林远挺拔的背影,眼神里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痴迷。 半小时后。 市府大院,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林远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冷气开得很足。 赵曼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正低头批阅文件。 她穿着质地考究的深灰色真丝衬衫,扣子严谨地系到锁骨下方。 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那副标志性的镶钻眼镜。 听到脚步声,赵曼没有抬头。 “林局长,一纺厂的人刚从你门口撤走,你转头就来堵我的门?”赵曼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漠。 “如果是来要钱的,免开尊口,市财政下半年的预算卡得死死的,连两百万我都拿不出,你自己揽的差事,自己想办法。” 林远没有接话。他走到饮水机旁,接了一杯温水,放在赵曼手边。 随后,他绕过宽大的办公桌,直接走到了赵曼的老板椅背后。 赵曼眉头微皱,刚想发作,肩膀上突然覆上两只温热的手。 林远的双手搭在她的双肩上,拇指精准地按压在颈椎两侧的斜方肌上,力度适中地揉捏起来。 第494章 赵曼身体瞬间僵硬。 “林远,你干什么?这里是办公室。”她声音严厉,但身体却诚实地没有躲开。 “曼姐,你这颈椎劳损得太厉害,肌肉都打结了,再不放松,容易脑供血不足。”林远声音温和,手指逐渐加重了力道。 酸痛伴随着一阵酥麻传遍全身。 她闭上眼睛,紧绷的脊背微微放松,嘴上的语气却依然不留情面: “别套近乎,捏几下肩膀就想从我这拿走八千万?做梦。” “我不要财政的钱。”林远停下动作,双手撑在椅背上。 赵曼睁开眼,转动皮椅,抬头看着他:“不要钱?你拿什么安抚那三千号人?” “我要政策。”林远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住桌面,身体前倾。 “一纺厂在城南有两百亩废弃的老厂房,我需要曼姐签个字,把那块地的性质,从‘工业用地’变更为‘商业科创用地’。” 赵曼眼神瞬间锐利。 “土地性质变更?”赵曼冷笑一声:“林远,你胃口不小啊,那块地如果变更为商业用地,地价至少翻十倍。” “不仅如此。”林远直视她的眼睛。 “变更后,这块地交由信访局和市妇联联合成立的‘巾帼物业管理公司’全权运营。 我们把它打造成全省最大的女性电商孵化基地,让那三千名女工进去做电商供货商。” 赵曼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她是管财政的内行,瞬间看穿了林远的底牌。 “你想搞土地财政的微操。”赵曼一语道破。 “性质一变,资产增值。你拿着这块地的预期收益和独家运营权去银行抵押贷款,套出八千万发工资,剩下的钱改建厂房,做电商基地。” “曼姐慧眼如炬。” “空手套白狼。”赵曼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两人距离拉近,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她甚至能闻到林远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 “林局长,算盘打得挺响。”赵曼盯着他。 “但这笔贷款如果还不上,坏账算谁的?土地变更的字是我签的,风险全让我这个常务副市长担了,你倒落个好名声。” “啪。” 赵曼手里的派克钢笔没拿稳,掉在地上,滚落到桌下。 林远顺势蹲下身。 办公桌下空间狭窄。 赵曼穿着黑色西裤,脚踝处露出一截细腻的肉色丝袜,踩着一双黑色高跟鞋。 林远伸手捡起钢笔,起身时,手指极其自然地擦过她的脚踝。 隔着薄薄的丝袜,触感温润。 赵曼呼吸一滞,脚尖猛地绷紧,小腿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冰冷的面容上,泛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红。 林远站起身,将钢笔放在桌上,神色如常。 “曼姐,这不叫风险。”林远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低沉有力,“这叫‘盘活不良资产的京州模式’。” 赵曼愣住。 “一纺厂是市委赵书记扔过来的死局,其实就是想看信访局的笑话。 如果砸了,是我的责任。但如果成了,不需要市财政掏一分钱,解决了三千下岗女工的就业,还盘活了闲置土地。” 林远指了指桌上的申请文件。 “年底全省经济工作会议,这就是曼姐主抓经济的最硬政绩。 省委徐书记亲自批示过信访局的工作,这个模式一旦报上去,曼姐的位子,说不定能再往前挪一挪。”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秒。 赵曼深吸一口气,平复了略微急促的呼吸。 她拿起那支钢笔,翻开林远带来的申请文件。 笔尖在纸上快速游走。 “唰唰唰。” 第495章 签完字,她盖上市政府常务办公室的章,将文件扔给林远。 “林远。”赵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嗔:“这事要是搞砸了,害我背处分,我扒了你的皮。” “曼姐放心,这皮我留着,以后慢慢让你扒。” 拿到赵曼的批示后,林远立刻让白洁去跑土地变更手续。 他自己则转身下楼,直奔信访局负二层的地下机房。 “阳光信访”平台,这是他现在主推的东西。 推开机房厚重的防火门,冷气混杂着机器运转的嗡嗡声扑面而来。 欧阳倩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连帽衫,戴着巨大的降噪耳机,双手在键盘上疯狂敲击。 屏幕上闪烁着成排的乱码。 “啪!” 欧阳倩猛地扯下耳机,砸在桌面上。 她抓起手边的一摞空白表格,狠狠摔在地上。 “欧阳科长,火气别这么大嘛。” 机房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 汪美玲,信息科副科长,侯贵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 汪美玲磕着瓜子,将瓜子皮随口吐在防静电地板上,语气阴阳怪气: “咱们信访局干的是群众工作,靠的是人嘴两张皮,你搞这些代码、系统的,有什么用? 各个科室都很忙,哪有时间给你整理纸质台账录入系统?侯局长说了,工作要分轻重缓急,你这套花架子,先放放吧。” 欧阳倩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汪美玲。 “没有底层数据,系统就是个空壳,你们扣着台账不交,属于严重渎职。” 欧阳倩声音生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透着绝对的冰冷。 汪美玲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站起身: “渎职?欧阳科长,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台账都在档案室锁着,那是涉密文件,你一个搞电脑的,懂什么叫保密纪律吗?” “她不懂,你懂?” 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汪美玲浑身一僵,转过头。 林远大步走进机房。 他没有看汪美玲,径直走到欧阳倩的工位旁,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林……林局。”汪美玲脸上的嚣张瞬间消失,挤出一个干巴巴的笑:“我正跟欧阳科长沟通工作进度呢。” “把地上的瓜子皮扫干净。”林远指了指地面。 汪美玲脸色一变:“林局,保洁阿姨一会就来……” “扫干净,然后去人事科领调令。”林远抬起眼皮,目光冷厉。 “信访局不养闲人,不懂技术就闭嘴,阻碍信息化建设,我看你这个副科长也不用干了,去街道办报到吧。” 汪美玲呼吸一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咬了咬牙:“林局,我是侯局长分管的人,您直接调我,是不是……” “侯贵有意见,让他直接来找我。”林远打断她,“离开!” 两个字,干脆利落。 汪美玲不敢再废话,灰溜溜地蹲下身捡起瓜子皮,快步逃出机房。 门关上。 机房恢复安静。 林远看向欧阳倩:“清净了,进度怎么样?” 欧阳倩根本没看林远,她弯腰捡起地上的空白表格,重新坐回电脑前。 “赶走一个蠢货,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欧阳倩盯着屏幕。 “局里这帮老油条串通一气,拒不提供各科室的接访台账和处理记录,没有源数据,我的系统架构再完美,也是一堆废铜烂铁。” 她转头,目光直视林远,带着阿斯伯格综合征特有的直白: “你给我的任务,我完不成,不是我技术不行,是你们官场的规矩太烂。” 第496章 林远拉近椅子,随手扯过一张a4纸,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谁告诉你,做信访系统必须用他们提供的台账?”林远在纸上画了一个圆圈,写下“阳光信访”四个字。 欧阳倩皱眉:“没有内部台账,数据从哪来?” 林远握着笔,在圆圈外围画了三个方框。 “第一个框,群众热线96189。” “第二个框,市公安局110接处警系统开源接口。” “第三个框,省网信办的网络舆情监测池。” 林远笔尖重重敲击在纸面上,抬眼看着欧阳倩: “绕过信访局的纸质台账,你写一个爬虫程序,直接从这三个外部接口抓取带有‘信访’、‘举报’、‘群体事件’关键词的数据。 通过身份证号和事件特征进行脱敏比对,自动生成电子台账。” 欧阳倩愣住了。 2011年,绝大多数政府部门的信息化还停留在“手工录入excel”的阶段。“大数据爬虫”、“跨部门接口抓取”这种超前十年的技术理。 ,对她这个中科院数据统筹专业的博士来说,不亚于一场头脑风暴。 林远继续说道: “老油条们压案不报,是因为他们垄断了信息录入权,那我们就砸碎这个垄断。 只要群众打过群众热线,或者报过警,数据就会被你的爬虫抓取,直接在我们的系统里生成待办工单,他们不交台账,系统自己生台账。” 欧阳倩的瞳孔剧烈收缩。 她一把抢过林远手里的a4纸,目光死死盯着上面的逻辑图。 几秒钟后,她猛地抬头,原本冷漠的眼睛里爆发出狂热的光芒。 “天才的构想。”欧阳倩语速极快。 “群众热线和公安系统的底层接口虽然有防护,但他们的防火墙在我眼里就是纸糊的。 给我三天,我能把他们过去五年的底层数据全扒出来,自动清洗、分类、建立索引。” “放手去干。”林远站起身。 走到门口时,林远停下脚步,转过头。 “系统做好后,我要它做到绝对的‘不可篡改’,任何一条工单,只要生成,哪怕是市委书记下令,也删不掉。” 林远声音压低,“但同时,你要在这个系统最底层,留一个后门。” 欧阳倩敲击键盘的手停在半空。 “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最高权限后门。”林远盯着她的眼睛,“关键时刻,这个后门能保命。” 欧阳倩没有任何犹豫,直接点头:“明白。” 三天后。 信访局二楼大会议室。 局务扩大会议。 林远坐在主位,白洁坐在左侧,侯贵坐在右侧。 各科室负责人依次落座。 侯贵正襟危坐。 汪美玲被发配去街道办的事,他没找林远闹。 高胜刚进去,他现在采取的是“非暴力不合作”策略。 只要底下人不交台账,林远的“阳光信访”就是个笑话。 “同志们,今天开会,主要宣布一件事。” 林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局里的‘阳光信访’平台,今天正式上线测试。”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几个老资格的科长互相对视,眼神里透着轻蔑。 连台账都没交,上线个屁的系统? 侯贵放下茶杯,脸上挂着虚伪的笑: “林局长推行信息化建设,出发点是好的,但饭要一口一口吃。各科室业务繁重,纸质台账转换为电子数据,需要大量时间。 我看这个系统,还是先在内部空转一段时间,等条件成熟了再……” “侯局长说得对,数据确实需要时间。”林远打断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一个按键。 第497章 会议室正前方的幕布缓缓降下。 投影仪亮起。 一个深蓝色的数据大屏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屏幕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动态数字:8742。 “这是系统上线五分钟内,自动生成的全局待办信访案件总数。”林远声音平稳。 全场死寂。 侯贵的笑容僵在脸上。 8742?这个数字怎么来的? 林远按动遥控器,屏幕画面切换。 一张极其详细的柱状图出现。 图表按照科室划分,清晰地标明了每个科室压积压案的数量、最长拖延时间、群众重复上访次数。 “侯局长。”林远转过头,目光锁定侯贵。 林远指着屏幕上最右侧、也是柱状最高、红得刺眼的一个区域。 “您分管的复查复核科和来访接待二科,目前积压案件总数为4105件。 其中,超过三年未结案的‘骨头案’有860件,群众重复投诉超过十次的,有320件。” 林远语气冰冷,字字诛心: “屏幕上这些飘红的数据,精确到了每一分钟,甚至连群众当时拨打市长热线的录音文件,系统里都有备份。” 侯贵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紫砂杯。茶水流了一桌子。 “不可能!这些数据哪来的?档案室根本没放开权限!”侯贵声音发抖,彻底失去了平时的稳重。 “数据从哪来,侯局长不需要操心。”林远靠在椅背上,环视全场,目光如。 ,“你们只需要知道,从今天起,信访局没有‘抽屉案’,谁手里压了案子,大屏幕上实时滚动。 超过规定时限未处理的,系统自动将预警信息发送给市纪委驻局纪检组。” 会议室里噤若寒蝉。 几个原本跟着侯贵阳奉阴违的科长,此刻低着头,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 林远看着浑身僵硬的侯贵,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 “侯局,看来您分管科室的工作效率,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啊。 这4105件案子,我给您一年时间清零,清不完,您亲自去市纪委解释吧。” 侯贵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死死攥着裤缝。 这年轻人到底是什么神仙? “阳光信访”系统上线第二天,信访局大门被堵了。 赖三躺在水磨石地面上,两腿乱蹬,嚎叫声极其刺耳。 几个老头老太太坐在马扎上,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信访局不作为,欺压百姓!” 大门外迅速聚集了一圈看热闹的市民。 白洁踩着低跟皮鞋走下台阶。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职业套装,长发盘起,眉头微蹙。 “这位同志,有诉求请进接待室登记,不要堵塞国家机关大门。”白洁耐着性子劝导。 赖三停止打滚,斜眼打量白洁。 目光在白洁被包臀裙包裹的曲线上肆无忌惮地刮过。 他突然伸手,一把攥住白洁的脚踝。 “领导,我腿疼,走不动,你扶我一把呗。”赖三手指粗糙,用力捏了一把,嘴角露出下流的笑。 白洁惊呼一声,猛地往后退。 高跟鞋崴了一下,险些摔倒。她脸色煞白,浑身发抖,眼眶瞬间红了。 颜如玉站在台阶上方,脸色铁青。 她今天穿着黑色皮衣,反手抽出腰间的战术甩棍,“啪”地一声甩开。 “把手松开!再闹事我铐了你!”颜如玉大步冲下台阶。 赖三不仅不怕,反而把脖子伸过去。 “警察打人啦!快来看啊,信访局的警察要打死老百姓啦!” 周围围观的群众纷纷举起手机开始录像。闪光灯频闪。 “住手。” 低沉的声音从台阶上方传来。 第498章 林远步履平稳地走下来。 他看了颜如玉一眼。“把甩棍收起来。” 颜如玉咬牙,胸口剧烈起伏:“林局,他袭警调戏干部!” “收起来。”林远语气加重,不容置疑。 颜如玉不甘心地收起甩棍,退到一旁。 林远上前,将白洁拉到身后,他居高临下看着赖三。 赖三迎着林远的目光,梗着脖子继续干嚎。 林远没理他,转身走进大楼。 二楼副局长办公室。侯贵站在窗帘后,手里端着紫砂杯,嘴角挂着冷笑。 赖三是他找来的。 京州市有名的职业信访户,滚刀肉。 侯贵算盘打得很精。 只要林远的人敢动手,两分钟后“信访局暴力殴打群众”的视频就会出现在各大论坛。 如果不动手,林远就得拿钱息事宁人,只要掏了维稳经费,林远昨天在会上立的“不花一分钱维稳”的规矩就成了放屁。 这是个死局。 一楼大厅。林远把莫青山叫到角落。 “外面那个人,认识吗?”林远递过去一根烟。 莫青山透过玻璃看了一眼,接过烟点上。 “赖三,铁西县的无赖。常年靠医闹和假上访讹钱。” “弱点。”林远直奔主题。 莫青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是个老光棍,没老婆没孩子。但他有个亲哥,前年得病死了,留下一个女儿叫赖小梅。 赖三这辈子唯一在乎的就是这个侄女,砸锅卖铁把她供上了大学,赖小梅现在在市一中当语文老师,赖三最怕侄女知道他在外面干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林远拍了拍莫青山的肩膀。“知道了。” 三楼局长办公室。 林远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三声后接通。 “林大局长,这大白天的,怎么想起姐姐了?”李艳慵懒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背景音里有轻微的翻阅文件声。 “艳姐,帮个忙。”林远走到窗前。 “哟,求人还这么理直气壮,说吧,要姐姐怎么伺候你?” “市一中。妇联下午去搞一场宣讲,主题就叫‘家风建设与道德传承’。 我要你找一个叫赖小梅的语文老师,让她作为青年教师代表上台发言,宣讲的时候,把市电视台的记者带上,阵仗弄大一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李艳是极其聪明的女人,瞬间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 “赖小梅?有人惹你了,你拿他家里人开刀?” “对付滚刀肉,只能用魔法打败魔法。”林远看着楼下还在打滚的赖三。 李艳轻笑一声,声音透着兴奋。“行。半小时内安排妥当,不过,林远,姐姐出马可是要收费的。” “记账上。” “臭小子,你都欠我多少债了!”李艳挂断电话。 下午两点。 信访局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 赖三喊得嗓子冒烟,拧开矿泉水灌了一口。 林远一直没露面。 赖三心里嘀咕,侯贵给的钱不好拿啊,这年轻局长怎么不按套路出牌。 突然,赖三裤兜里的国产直板手机震动起来。 他拿出一看,来电显示:小梅。 赖三清了清嗓子,立刻换上慈祥的语气接通电话:“喂,小梅啊,怎么这时候给三叔打电话?没上课啊?” 电话那头传来女孩压抑的哭声。“三叔,你在哪?” 赖三心里一紧。 “我在……我在外面干活呢,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你还在骗我!”赖小梅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极度的愤怒和羞愧。 “市妇联的领导今天来学校搞家风宣讲,点名让我上台发言。 台下全是记者和校领导!妇联的李主席把我叫到后台,给我看了一段视频!你在信访局门口满地打滚!你……你还要不要脸了!” 第499章 赖三脑袋“嗡”的一声,血液直冲头顶。 “小梅,你听三叔解释,那是……” “李主席说了,如果家风不正,学校会重新考虑我的编制转正问题! 三叔,我求求你,你别再给我丢人了行不行!”电话被挂断。 赖三呆立当场。 他脸上的无赖相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恐慌。 他侄女的铁饭碗,绝对不能因为他砸了! “不闹了!不闹了!”赖三猛地跳起来,一把扯下旁边老头手里的横幅。 “赖哥,咋回事?钱还没给呢!” “给个屁!快走!” 赖三把横幅团成一团塞进垃圾桶,推开人群,连滚带爬地往街角跑。 几个老头老太太面面相觑,见领头的跑了,也赶紧收拾马扎散了。 不到两分钟,信访局大门恢复清净。 二楼窗帘后。 侯贵瞪大眼睛,看着赖三落荒而逃的背影。 “废物!”他手里的水杯重重砸在窗台上,茶水溅了一地。 他不明白,林远连大门都没出,怎么就让赖三这种滚刀肉吓破了胆? 三楼办公室。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散去的人群。 手机屏幕亮起。 李艳发来一条短信。 “事办成了。小姑娘哭得很惨,我安慰了半天,今晚来我家,浴室水管又坏了,带上工具。” 林远锁屏,将手机扔在桌上。 赖三跑了不到两个小时,林远就签发了党组扩大会议通知。 议题只有一个:关于建立打击非法缠访闹访长效机制的专项讨论。 下午三点,二楼会议室。 与会人员比往常多了两个外人。 一个是信访局常年外聘法律顾问、京州明德律所高级合伙人钱文诚。 另一个坐在会议室最角落,穿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西装,头发剃得干净利落,腰板笔挺。 莫青山。 全场没几个人认出他。 上一次看见莫青山穿得像个人样,还是三年前局里拍集体照。 那张照片里他站在最后一排最边上,醉醺醺的,领带歪到了耳朵根。 今天这个莫青山,跟换了个人似的。 林远坐下,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今天这个会,起因大家都清楚,上午有人在我们大门口打滚撒泼,还动手骚扰女同志。” 林远目光扫过全场。“我不想追究今天的事是谁在背后指使......” 他的视线在侯贵脸上划过,没有停留。 “我只想解决一个问题:信访局到底是国家机关,还是提款机?” 侯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林局长说得对,信访工作确实要依法依规。”侯贵放下杯子,语调从容。 “不过我个人有个不成熟的想法......群众有诉求,哪怕方式过激,归根结底还是我们的工作没做到位. 以教育引导为主,慎用强制手段,这是省里一贯的要求。” 他顿了顿,扭头看了一眼身旁的钱文诚。 “钱律师,您是法律专业人士,从法律角度给大家讲讲?” 钱文诚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翻开面前一份准备好的材料。 四十岁出头,名校法学硕士,在京州律师圈里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 “各位领导,从法律实务角度来看,信访群众的过激行为,通常属于行政管理范畴。”钱文诚语速适中,每个字都咬得清晰。 “即便构成扰乱公共秩序,也以批评教育、治安调解为首选。贸然刑事立案,容易引发舆论反弹,对我局的社会形象极为不利......” “钱律师。”林远打断他。 “我没让你做普法宣传,我想请你回答一个具体问题。” 第500章 林远转头看向莫青山。 “莫科长,把东西拿出来。” 莫青山站起身。 他从座位下面拎出一个纸箱,“砰”地放在会议桌上。 纸箱里是一摞足有三十公分厚的卷宗,每一份都用蓝色文件夹分好了类,侧面贴着手写的标签。 “赖某某,男,铁西县人,现年51岁。” 莫青山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久经法庭的穿透力。 “从2006年到2011年,五年时间内,此人以‘房屋拆迁补偿不公‘为由,向市、区、县三级政府及相关部门发起信访142次。 其中,冲击政府机关12次,在省市两级重要会议期间赴省上访7次,在高速公路收费站拦截公务车辆3次。” 莫青山翻开第一个文件夹,将一张汇总表推到桌面中央。 “五年间,各级政府为‘化解矛盾‘,累计向赖某某支付各类‘困难补助‘‘临时救济金‘‘搬迁过渡费‘共计八十六万四千三百二十元。”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钱文诚脸上。 “钱律师,请问:赖某某2004年的拆迁补偿协议,是本人亲笔签字、并经公证处公证的。 协议约定的补偿金额为十二万八千元,已全额发放,此后他以缠访闹访手段,额外获取的八十六万元,在法律上应当如何定性?” 钱文诚手里的材料翻了两页,又翻回来。 “这个……从形式上看,这些款项都是政府各部门自愿发放的,有审批流程、有拨款凭证。” 钱文诚清了清嗓子:“定性为敲诈勒索,在法律构成要件上存在争议......” “什么争议?”莫青山上前一步。 他手指点在汇总表的第三列。 “2008年3月,安源县民政局向赖某某发放‘特殊困难补助‘三万元。 审批单上的签字人是时任民政局副局长张某,据张某本人向我局复查复核科提供的书面证言......” 莫青山从文件夹底层抽出一份签了名按了手印的证词。 “张某原话:‘赖某某连续七天在我办公室门口睡觉,不给钱就不走,还扬言要在媒体上曝光我。 我没办法,只好走了一个困难补助的名目,从科里挤了三万块钱给他。‘” 莫青山将证词推向钱文诚的方向。 “刑法第二百七十四条,敲诈勒索罪。以非法占有为目的,对被害人实施威胁或要挟,强行索取公私财物。” 莫青山背法条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钱文诚:“数额巨大或有其他严重情节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钱文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莫科长,个案中被害人的主观证言,不能直接等同于......” “最高人民检察院第十四批指导性案例,曹某某寻衅滋事案。”莫青山没给他喘气的机会。 “裁判要旨:行为人以信访为名,采取缠访、闹访、滞留等方式,向基层政府施加压力,迫使其在法定义务之外给付财物的,应当认定为具有非法占有目的。” 他转向林远。 “此外,最高检今年第三季度下发的《关于依法处理以信访为名实施违法犯罪行为的指导意见》,第七条明确规定......” 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盖着红色印章的文件,放在桌面上。 “以非法上访为要挟,索取公私财物的,依照寻衅滋事罪论处,数额较大的,依照敲诈勒索罪论处。” 林远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钱文诚脸上。 “钱律师,还有争议吗?”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第501章 钱文诚嘴唇动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猛地低下头,拧开钢笔帽,假装在笔记本上记录,但笔尖在纸面上一个字也写不出来。 侯贵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面部肌肉跳了两下。 他想说什么,但莫青山那一摞卷宗就摆在桌面上,白底黑字,签名按手印,每一页都是铁证。 “好,既然没有异议。”林远合上文件夹。 “党组决定:第一,将赖某某涉嫌敲诈勒索罪的全部卷宗移交市公安局经侦支队依法立案侦查。 第二,由莫青山同志牵头,对我局近五年来所有以维稳名义发放的‘补助‘‘救济‘进行全面复核。 涉及违法犯罪的,一律移交司法机关。” 林远站起身。 “散会。” 椅子往后推的声音此起彼伏。 莫青山将卷宗重新装箱,动作不急不缓。 经过侯贵身边时,他甚至微微侧身让了一下路。 侯贵盯着莫青山的背影,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 十分钟后。 局长办公室。 钱文诚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公文包的提手,指关节发白。 “钱律师,坐。”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钱文诚坐下。 他今天在会上丢了大人,这会儿满脑子都在盘算该怎么跟侯贵交代。 林远没有看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钱文诚面前。 不是卷宗,也不是什么证据材料。 是一份市律师协会下半年的政府法律服务采购名单。 “市住建局、市国资委、市信访局、市妇联四家单位的年度法律顾问合同,下个月统一招标。” 林远靠在椅背上。“总标的三百二十万。” 钱文诚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百二十万。 他给侯贵当了三年枪手,出具了不知道多少份违背良心的法律意见书,侯贵总共给他的好处费加起来,也没超过六十万。 “钱律师,你是名校法学硕士,科班出身,底子硬。” 林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跟着侯贵,你最多是个讼棍。跟着我......” 他用食指敲了敲那份采购名单。 “你能成为市府的首席法律顾问。” 钱文诚攥紧了公文包的提手。 办公室里只剩空调运转的低鸣。 钱文诚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松开公文包,双手放在膝盖上。 “林局长。”钱文诚的声音很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侯局长让我出具的那些法律意见书……我手里有备份。” 林远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每一份意见书对应的真实案情、被驳回群众的实际诉求、以及侯局长每次给我的具体指示……” 钱文诚摘下眼镜,用手帕擦了擦镜片,手指在发抖。“我都有记录。” 林远站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一杯温水,放在钱文诚手边。 “钱律师,聪明人。” 钱文诚接过纸杯,水面在抖。 他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看了看林远。 “有一份意见书,你可能会特别感兴趣。”钱文诚压低声音到了极限。 “去年铁西县垮桥事件的善后方案......侯贵让我写了一份‘政府无过错‘的法律论证,但实际上,那座桥的质量验收报告是伪造的,签字人……” 钱文诚的声音停了一下。 钱文诚交代了四十分钟。 林远没有录音,没有记笔录,甚至没有拿笔。 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腹前,安静地听完了每一个字。 铁西垮桥事件的“政府无过错”法律意见书,是侯贵亲自授意的。 那座桥塌的时候压死了三个人,其中一个是十四岁的初中生。 第502章 死者家属来信访局讨说法,侯贵让钱文诚出具了一份法律论证,把责任全推给了施工方的临时工。 施工方的老板姓周,据说跟市委有关系。 钱文诚为这份意见书收了十五万。 除此之外,侯贵五年来利用信访局“居中调解”的便利,向被举报的官员和企业主索贿不下四十次。 钱文诚经手的法律意见书有二十三份,每一份都对应着一笔从一万到五万不等的“咨询费”。 这些钱,侯贵拿大头,钱文诚拿小头,还有一部分上缴给高胜。 “最后一个问题。”林远开口。“侯贵的账走哪条线?” 钱文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他老婆名下有一家注册在滨江区的文化传媒公司,法人是他情妇李丹。 所有的钱都以‘策划费‘‘设计费‘的名目打进那个公司的对公账户,再转到李丹的私人卡上。” 钱文诚摘下眼镜擦了擦,手还在抖。 “账目明细和利益输送名单,存在侯贵办公室那台电脑的d盘里,他不信任云端,只信硬盘。” 林远站起身。 “钱律师,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纪委都会核实。” “我明白。” “回去之后,正常上班,正常生活,不要联系侯贵,不要联系任何人。” “我知道。” 钱文诚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局长,我想问一句……您从一开始就打算收拾侯贵?” 林远没回答。 钱文诚苦笑了一下,推门出去。 周五。 下午一点四十分。 信访局大楼里的空气比往常沉闷。 侯贵坐在二楼办公室里,手指在桌面上反复摩挲。 钱文诚已经两天没接他电话了。 这不正常。 侯贵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响了三声。 “四楼监控室,小刘。” “小刘,调一下昨天下午局长办公室走廊的监控,看看有没有外人进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侯局……昨天开始,三楼走廊的监控信号被切断了,欧阳科长说是系统升级,正在更换线路。” 侯贵手心渗出冷汗。 监控被断了。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那部备用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李丹,你现在在哪?” “在公司啊,怎么了?”女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别问了,你现在马上来我办公室,电脑d盘里有个叫‘年度总结‘的文件夹,把里面所有东西全删了,然后格式化。” “啊?那些不是——” “让你删就删!”侯贵压低嗓子,青筋暴起。 “半小时之内必须弄完,弄完之后把硬盘拆下来带走!” 电话挂断。 侯贵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眼。 他又拿起手机,给赵立本的秘书李四克发了一条短信:“李处,有重要情况想当面汇报赵书记,请安排时间。” 发完短信,他等了五分钟。 无人回复。 下午两点十五分。 李丹推开侯贵办公室的门。 她三十出头,化着精致的妆容,穿一件紧身的酒红色针织衫,踩着细高跟,身上喷了浓烈的香水。 她拎着一个lv的手提包,一副老板娘的派头。 她坐到侯贵的办公椅上,开机,输入密码。 d盘。 “年度总结”文件夹。 二十七个子文件夹。 excel表格、扫描件、转账截图,密密麻麻。 李丹右键,全选,删除。 清空回收站。 然后打开磁盘管理,格式化d盘。 进度条走到100%。 她松了口气,从包里掏出一把小螺丝刀,开始拆主机侧板。 “砰!”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颜如玉站在门口。 她穿着黑色皮衣,拉链拉到锁骨,里面是一件白色紧身打底衫。 第503章 黑色工装裤扎进马丁靴里,腰间别着手铐和甩棍。 身后站着四个督查科的人。 李丹惊叫一声,螺丝刀掉在地上。 “你们干什么!这是侯局长的办公室!谁让你们进来的!” 李丹站起身,手撑着桌面,嗓门拉到最高。“我要打电话叫侯局长!你们等着!” 她伸手去够桌上的座机。 颜如玉三步跨过去。 左手扣住李丹的手腕,往外一翻。 右手按住她的后颈,顺势将整个人摁在办公桌上。 标准的擒拿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李丹脸贴着桌面,被扭住的手臂向后反折,疼得尖叫。 “动一下试试。” 颜如玉压低声音,嘴角带着冷笑:“我这手再往上抬两厘米,你胳膊就废了。” 李丹不敢动了。 颜如玉扭头看向身后的人:“把主机搬走,硬盘别碰,原样封存。” “放开她!” 侯贵出现在门口。 他从楼下跑上来,气喘吁吁,额头全是汗。 看到李丹被按在桌上的画面,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颜如玉!你疯了!”侯贵指着颜如玉的鼻子。 “谁给你的权力私闯副局长办公室?我是党组成员!你动我的人,我让你脱了这身皮!” 他转头扫向走廊。 林远靠在对面办公室的门框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 “林远!”侯贵大步走过去,手指几乎戳到林远脸上。 “你搞什么名堂?未经党组集体研究,擅自对班子成员采取行动,这是搞一言堂!是破坏班子团结!我现在就打电话给赵书记!” 侯贵掏出手机。 林远把那根烟叼在嘴上,摸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 吸了一口,吐出一缕白烟。 “侯局,打之前,我建议你先看个东西。” 林远转身走进走廊尽头的小会议室。 侯贵犹豫了两秒,跟了进去。 会议室里,欧阳倩坐在投影仪前。 黑色连帽衫,降噪耳机挂在脖子上,表情跟机器人一样。 林远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u盘,扔在桌上。 “插上。” 欧阳倩拿起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 十指落在键盘上,敲击声密集得像暴雨打在铁皮屋顶。 投影幕布亮了。 屏幕上出现的,是一个文件目录。 二十七个子文件夹。excel表格、扫描件、转账截图......和三分钟前被李丹“永久删除”的内容一模一样。 侯贵瞳孔猛缩。 “格式化只是清除了索引。”欧阳倩头也不抬,声音毫无起伏。 “底层数据还在扇区里,我两周前就在那台主机的bios里植入了镜像备份程序,每四小时自动同步一次。 她删的是本地文件,备份在我的服务器上。” 她点开第一个文件夹。 屏幕上弹出密密麻麻的转账记录。 收款账户:京州锦程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李丹。 附言栏写着各种名目,“宣传策划费”“会务设计费”“调研咨询费”。 金额从三万到五十万不等。 时间跨度:2005年至2011年。 总计一百七十三笔。 累计金额:六百四十一万元。 欧阳倩又点开第二个文件夹。 一份excel表格。表头写着“年度工作台账”。 但内容不是任何工作记录。 第一列是人名。 第二列是职务。 第三列是“协调费用”。 第四列是“处理结果”。 赤裸裸的行贿受贿清单。 侯贵的腿开始发软。 他扶住会议桌的边沿,指关节泛白。 林远站在他面前,吐掉烟头,用鞋尖碾灭。 “侯局。” 林远低头看着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骨头上。 第504章 “纪委对你这些年的‘成绩‘,会非常感兴趣。” 侯贵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你现在有两条路。”林远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自己去市纪委自首,把你知道的全交代,主动投案,态度端正,或许还能留个体面。” 他收回一根手指。 “第二,等纪委的人来抓你。 到时候手铐一戴,从信访局大门走出去,楼下那帮记者的镜头,会把你的脸拍得清清楚楚。” 侯贵双膝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板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我……自首。” 下午四点十七分,侯贵的黑色帕萨特驶入京州市纪委大院。 他是自己开车去的。 没有人押送,没有人陪同。 消息在一个小时之内就传遍了京州官场。 信访局一个月内,倒了一个书记,一个副局长,还有好几个干部! 茶楼里、饭局上、微信群里,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个名字。 29岁的京州市信访局局长,林远! 周六。 林远把帕萨特停在江州市滨江路一个高档小区的地下车库里,熄火后在车里坐了三分钟。 方向盘上放着一袋从京州带来的大闸蟹,副驾座上是一套乐高城堡积木,包装纸上贴着一张粉色便利贴,写着“茜茜小公主收”。 他揉了揉太阳穴。 半个月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高胜、侯贵的案子像两块多米诺骨牌,倒下之后牵扯出一连串的善后工作。 每天从早上七点忙到凌晨两点,白洁和韩锋轮流值班盯着,他自己更是一刻不敢松懈。 宋婉前天打来电话,语气不容拒绝:“周末来江州,给你做饭,不许找借口。” 林远拎着东西上了楼l 房门虚掩。 一股浓郁的酱香从门缝里飘出来。 林远推门进去。 玄关处摆着两双拖鞋,一大一小。 大的是米白色棉拖,小的是粉色兔耳朵。 他换上那双米白色棉拖,走进客厅。 落地窗外是整条江州的天际线,江水在阴沉的天幕下泛着铅灰色的光。 开放式厨房里,宋婉正侧身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一件烟灰色的真丝家居长裙,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细腻白皙的手腕。 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而是随意挽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锅里的油“噼啪”作响,她正往锅里下一条处理好的鲈鱼。 油星溅起来,她偏头躲了一下,围裙带子在腰后打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林远站在厨房门口,没出声。 宋婉在等鱼煎定型的间隙,拿起旁边案板上切好的葱姜蒜,动作利落地下锅爆香。 她的侧脸被灶火映得微微泛红,鼻尖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看够了没有?”宋婉头也没抬。 林远把大闸蟹放在料理台上。 “婉姐的红烧鲈鱼,全汉东找不到第二家。” “少贫。”宋婉瞥了他一眼,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眉心的那道竖纹又深了。 她没说什么,转身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椰子水递过去。 “林爸爸!” 一个粉色的小炮弹从卧室冲出来,直直扑进林远怀里。 茜茜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印着草莓的连衣裙,两只手紧紧搂住林远的脖子,小脸埋在他的肩窝里。 “茜茜想你了!妈妈说你在打坏人,打完了吗?” 林远单手把她抱起来,另一只手举起那盒乐高积木。 “打完了。看,林叔叔给你带了什么?” 第505章 “是城堡!”茜茜尖叫一声,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接过盒子,又亲了林远脸颊一口。“我要林爸爸陪我搭!” “叫林叔叔。”宋婉在厨房里出声纠正,语气严厉,但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茜茜吐了吐舌头,趴在林远耳边小声说:“妈妈每天都看你发的新闻,看完就笑。” 林远没接这茬,把茜茜放下来:“先去洗手,准备吃饭。” “好嘞,林爸爸!”茜茜抱着乐高盒子,蹬蹬蹬跑进洗手间。 宋婉拿着锅铲站在厨房门口,瞪了林远一眼。 林远摊手:“我没教的。” “比你嘴甜。”宋婉转身回灶台。 林远走进厨房,站到宋婉身侧。 他洗了手,拿起案板上的蒜瓣开始剥皮。两个人并排站在灶台前,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宋婉没有躲开。 一桌子菜。 红烧鲈鱼、蒜蓉虾、清炒时蔬、一盅排骨莲藕汤。 茜茜坐在儿童增高椅上,嘴里塞满了虾仁,含糊不清地讲学校里的趣事。 宋婉给林远夹菜,林远给茜茜剥虾,茜茜把自己碗里的鱼肚子肉挖出来塞进宋婉碗里。 “妈妈最爱吃鱼肚子。”茜茜一脸得意。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第一道闪电劈开铅灰色的云层。 雨来了。 晚上八点半,茜茜在沙发上搭了半个乐高城堡,眼皮开始打架。 林远把她抱进卧室,盖好被子。茜茜抓着他的手指,迷迷糊糊地说了一句:“林爸爸晚安。” 林远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起身关灯。 书房的门半开着。 宋婉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 落地窗外,暴雨倾盆,江面上的灯光被雨幕搅碎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她换了一双丝绒拖鞋,双腿蜷在沙发上,真丝长裙的裙摆垂在脚踝处。 台灯只开了最暗的一档,昏黄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 “脸都瘦了一圈。”宋婉看着他,伸出手,指腹轻轻碰了碰他眉心那道深深的竖纹。 她的指尖带着厨房里残留的淡淡葱姜气息,温热而干燥。 “信访局的事,我都听说了。”宋婉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 “高胜纵火、侯贵自首……小远,你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婉姐的教诲,我一刻不敢忘。”林远靠在沙发扶手上,语气松弛。 “您那年在妇联说过一句话,‘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宋婉瞪了他一眼。 “我说的是工作态度,不是让你玩命。” 暴雨砸在落地窗上,声音密集而沉闷。书房里只剩台灯那一点昏黄的光。 林远转头看宋婉。 她没有盘头发,碎发垂在耳际,遮住了半边脸。 丹凤眼里映着台灯的暖光,眼底有疲惫,有心疼,还有一些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东西。 林远伸出手。 他握住了宋婉搭在沙发扶手上的手。 宋婉的身体微微一僵。 林远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书房里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他低下头。 宋婉的睫毛颤了一下。 嘴唇碰在一起的时候,她的身体僵了整整两秒。 然后,她闭上眼睛,微微仰起头,回吻了他。 红酒的味道在两个人唇齿之间交融。窗外的雷声滚过天际,暴雨更大了。 “嗡!!” 一声刺耳的震动打破了一切。 宋婉猛地睁开眼,推开林远,整个人弹坐起来。 茶几上,她那部手机正在剧烈震动。 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魏东。 省委秘书长。 宋婉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耳边的碎发,按下接听键。 第506章 “魏秘书长,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听不真切,林远只能从宋婉的表情变化里判断信息。 先是微微蹙眉。 然后瞳孔骤缩。 最后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白,谢谢魏秘书长。” 宋婉挂断电话。 她攥着手机,手指关节泛白,盯着窗外的暴雨看了十几秒。 “江州市委书记郑培东,下个月调任省政协副主席。”宋婉的声音极低。 “市长孙大鹏接任书记,市长之位……空出来了。” 林远的脊背ll立马挺直。 书房里的暧昧气息消散殆尽。 “婉姐想争?”林远问道。 宋婉转头看他。 “副厅级不到两年,组织程序上……” 林远十指交叉,靠在椅背上: “硬性规定,省长梁国栋那一关也过不去。” 宋婉没说话。 “但有一种情况例外。”林远压低声音。 “特殊贡献、破格提拔。徐书记亲笔批示过信访局的报道,这条线能用。 江州的经济体量在全省排第二,省里需要一个能推动改革的人坐到那个位子上。” 他顿了一下。 “困难很大,但不是没有可能。” 宋婉盯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敢想。”宋婉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我敢想。”林远直视她的眼睛。“是婉姐值得。” 宋婉垂下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沉默了半分钟。 “小远。”宋婉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市委常委的清冽与果决。“下周,你抽时间去一趟省里。” “去拜访一个人。” “谁?” “原省委组织部的一位处长,陈济民。”宋婉说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郑重到了极点。 “他虽然退了,但在省里的影响力,很大,现在汉东一半的领导他都认识。。” 她看着林远。 “他见谁不见谁,不看职务,只看人。你能不能打动他,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周日下午三点,林远告别宋婉。 茜茜抱着搭了一半的乐高城堡,站在门口不肯撒手。 宋婉拍了一下女儿的脑袋,把一个牛皮纸信封塞进林远手里。 信封没封口,里面是一张折了两折的宣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地址和一个名字。 省委组织部家属院,东三栋一楼。 陈济民。 “陈老脾气古怪,不喜欢年轻人套近乎。” 宋婉靠在门框上,声音压得很低。“但他有一个爱好,你应该用得上。” 林远看了她一眼。 “兰花。”宋婉说。 林远点头,转身下楼。 身后传来茜茜奶声奶气的喊声:“林爸爸下次还来!” 宋婉没有纠正。 周一。 上午九点四十分。 省委组织部家属院是一片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建成的红砖小楼,外墙爬满了常春藤,门口没有岗亭,只有一个退休老头坐在藤椅上看报纸。 林远把帕萨特停在院子外面的马路边,步行走进去。 东三栋一楼,铁门半掩。 院子不大,二十来平方。 但满满当当摆了几十盆兰花。 有的搁在水泥砖垒的花架上,有的直接放在地上的青石板旁边。 盆是老式的紫砂盆,土是发黑的腐殖土,几盆正在抽箭开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幽的香气。 林远站在院门口,没有进去。 “陈老,晚辈林远,宋婉同志介绍来的,冒昧打扰。” 院子里沉默了几秒。 “进来吧。” 声音苍老,中气不足,但吐字极其清晰。 林远推门进去。 院子正中间的石桌旁坐着一个瘦小的老头。 七十岁出头,花白头发剃成板寸,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脚上是解放鞋。 面前摆着一把紫砂壶、两只粗瓷杯和一本翻到一半的《汉东日报》。 第507章 陈济民。 省委组织部干部一处原处长。 在那个位子上坐了十二年,经手的干部考察报告超过三千份,汉东省现任厅局级以上干部里,至少有四分之一是他当年考察提拔的。 退休八年了,但每逢省里有重大人事调整,总有人会来这个小院子里坐坐。 陈济民没有站起来,甚至没有抬头。 他正用一把小剪刀修剪面前一盆兰花的枯叶。 林远没往石桌前凑。他的目光被花架最上层的一盆兰花吸引住了。 那盆兰花叶片狭长,呈弓形下垂,叶面有细密的银白色线艺,花茎纤细,顶端挂着两朵淡绿色的小花,花瓣半透明,像碎玉。 林远走过去,蹲下身,凑近闻了一下。 “陈老,这盆是达摩兰?” 陈济民修剪枯叶的手停了一下。 “你认识?” “叶艺银边,花开素心,花瓣有蜡质感。”林远站起身,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不过这盆的叶尖有轻微焦边,应该是入秋后浇水太勤,根系闷了。 达摩兰喜燥不喜湿,秋天两周浇一次就够了,要是能换成赤玉土混蛭石的基质,透气性会好很多。” 陈济民终于抬起头。 “你养过兰花?” “小时候跟家里一个长辈学的。”林远回答。 前世他被排挤,其中一个爱好就是养兰花,对其很熟悉。 陈济民放下剪刀,指了指石桌对面的矮凳。 “坐。” 林远坐下。 陈济民从紫砂壶里倒出两杯茶。茶汤是琥珀色,带着陈年白茶特有的药香。 “信访局干得很热闹。”陈济民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高胜、侯贵,一个月倒了两个,你这个年轻人,手挺快的。” 林远双手接过茶杯,没急着喝。 “该快的时候不能慢。” “嗯。”陈济民抿了一口茶。“可刀太快,容易伤着自己啊。” 老人的语气像在聊天,但每个字都踩在点上。 林远放下茶杯。 “陈老,刀快不快,取决于握刀的人。”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放慢了半拍。 “要是为了割毒瘤,刀钝了,反而让病人多受罪。”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风吹过花架,兰花的叶尖轻轻晃动。 陈济民没有接话。 他放下茶杯,从报纸底下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林远面前。 林远低头一看。 《京州市旧城改造项目可行性论证报告(征求意见稿)》。 落款是京州市住建局。日期是上周。 这份东西还没上常委会,连叶茹梅都未必看到过全文。 但它出现在了一个退休老处长的石桌上。 “京州的旧城改造,涉及三个老城区、四万户居民、估算投资超过两百亿。” 陈济民的声音慢下来,每个字像秤砣。“钱从哪来?地从哪征?人往哪搬?利益怎么分?” 他看着林远。 “如果这件事引发了大规模信访,你这个局长,打算怎么办?” 这才是今天的正题。 兰花是门槛,白茶是客套,这个问题才是考试卷子。 保稳定,就是站赵立本。 查真相,就是站叶茹梅。 非黑即白的回答,陈济民听了几十年,不稀罕。 林远没有立刻开口。 他拿起紫砂壶,往自己杯子里倒了半杯茶。 只倒了一半,就停住了。 “陈老,水刚出壶,太烫。”林远看着那半杯冒着热气的茶汤。 “直接喝,烫嘴。但也不能倒掉,白瞎了好茶。” 他把壶放回石桌上。 “我会先用‘程序‘降温,信访条例、听证制度、公示流程,这些东西看着笨,但管用。水凉到能入口的温度,急不来。” 第508章 林远端起那半杯茶,对着杯口吹了一下。 “然后用‘阳光‘杀菌,所有拆迁补偿方案、安置标准、资金流向,全部上网公示,见得了光的东西,长不出细菌。” 他抿了一口茶。 “不烫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 这回安静的时间更长。 陈济民盯着林远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 他拿起紫砂壶,主动给林远续满了茶。 满杯。 “小宋带出来的人,果然有两把刷子。”陈济民放下壶,语气松弛了许多。 林远双手接过续满的茶杯,欠了欠身。 “是组织培养得好。” 陈济民摆摆手,不吃这套。 他站起身,走到花架旁,拍了拍那盆达摩兰的盆沿。 “京州的水,快浑了。” 老人的背影佝偻,但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信访局是个好地方,别人觉得是火坑,但换个角度看,那是避风港。” 他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历经数十年组织工作打磨出来的锐利。 “好好干,组织不会亏待实干的年轻人。” 林远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 “谢陈老指点。” 陈济民没有再多说。 他重新坐回石桌前,拿起剪刀继续修剪兰花,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远今天的考验算是勉强过了。 陈老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他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明显对林远还是满意的。 林远出了大院,开车向信访局驶去。 京州商业银行,行长办公室。 林远进门的时候,霍青山正用锡罐往壶里拨茶叶。 “林局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霍青山笑着站起来,圆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眼睛眯成两条缝。 他绕过桌子,双手握住林远的手,握了足足五秒。 林远把赵曼签批的土地变更文件和贷款申请摆在茶台上。 霍青山没急着看文件。 他坐回去,拿起紫砂壶冲了一泡金骏眉,先给林远倒了一杯,自己端着杯子吹了吹热气。 “林局长这段时间干了不少大事。” 霍青山笑呵呵的,“高胜、侯贵,一个月倒俩,全京州都在传你的名字。” “分内之事。”林远端茶不喝。 霍青山翻开文件,看了三分钟。 他放下文件,转动着手上的翡翠扳指,笑容没变,但语速慢了半拍。 “林局长,这个项目本身没问题,土地变更有赵副市长的批示,合规合法。 但你也知道,我们商业银行放贷有流程,风控审查、抵押评估、上会审批,最快也得一个月。” 林远没接话。 霍青山的手指在扳指上转了两圈。 “而且……”他压低声音,身体微微前倾。 “林局长,你是聪明人,我就不绕弯子了,一纺厂的破产安置,是赵书记拍板交给信访局的。 这里面的意思,你比我清楚。我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批了两千万贷款给你,明天赵书记的秘书就会坐在我这张椅子上喝茶。”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霍青山圆润的脸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林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霍行长,我理解你的难处。” 霍青山松了口气,脸上的笑容真切了几分。 “这样,林局长。”霍青山竖起一根手指。 “一千五百万,这是我能批的极限,土地变更的文件在,抵押物充足,走一个快速通道,三天放款,多了,实在不行。” 一千五百万,没给够,但也已经证明霍青山的态度。 霍青山已经把姿态做足了。 眼下赵立本和叶茹梅的角力正酣,霍青山坐在银行这把椅子上,谁都不敢彻底得罪。 第509章 一千五百万,是他两边下注的筹码。 “行。”林远站起身,伸出手。 霍青山握住他的手,力道比进门时小了一半。 “林局长,生意归生意。 ”霍青山凑近半步,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赵书记那边最近动作不小,你多保重。” 林远笑了笑,没回应这句话。 走出商业银行大门,他掏出手机给白洁发了条短信:“一千五,先到位,剩下的另想办法。” 次日清晨八点。 信访局三楼,局长办公室。 林远比平时早到了十分钟。 他泡了杯浓茶,摊开昨晚整理的一纺厂资产清单,逐项核对数字。 门被轻轻推开。 白洁端着一个保鲜盒走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洋甘菊味。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v领针织衫,下面是一条深灰色包臀裙,头发在脑后盘成一个松散的髻。 “林局,昨晚银行那边的合同初稿我过了一遍,有几处条款需要你确认。” 白洁走到办公桌侧面,弯腰将保鲜盒放在桌角。 盒盖下面露出几块烤得金黄的蔓越莓司康。 “早饭,刚烤的。” 林远伸手去拿合同文本,恰好白洁同时伸手去拿桌上的签字笔。 两只手碰在一起。 白洁的指尖触到林远的手背,像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去。 她身体失去重心,脚下的低跟鞋在地面上一滑,整个人往前倾。 林远反应极快,左手撑住桌面,右手扶住她的腰。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到不足十厘米。 白洁的呼吸扑在林远的衬衫领口,洋甘菊的香气混着烘焙的奶油味。 她的眼睛在这个距离下显得格外大,瞳仁里映着林远的轮廓。 “……对不起。”白洁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林远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小心点儿。”他拿起合同文本,语气恢复正常。“你标注的第七条,我看看。” 白洁低头整理了一下裙摆,脸颊和脖子根全是红的。 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的一瞬间...... 颜如玉站在门外。 黑色皮衣,白色打底衫,马丁靴。 一双凤眼冷冷地扫过白洁泛红的脸和微微凌乱的发髻,又越过她的肩膀,落在办公桌旁站着的林远身上。 “白局长,好早。”颜如玉的嗓音带着不加掩饰的冷意。 白洁攥了攥手里的文件夹,侧身让路。 “颜科长找林局有事?” “有。”颜如玉径直走过她身边,靴跟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节拍。 白洁站在走廊里,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楼梯。 颜如玉回头看了一眼白洁消失的背影,冷哼了一声,把手里的督办报告拍在林远桌上。 “林局,城南化工厂的......” 话没说完。 楼下大厅传来一阵尖锐的女声惨叫,紧接着是桌椅被掀翻的巨响。 颜如玉瞳孔一缩,转身就往外冲。 林远跟在后面,三步并两步冲下楼梯。 一楼接访大厅。 四个穿着黑色夹克的壮汉正往外拖一个女人。 女人穿着一件素色连衣裙,戴着大框墨镜,头发散乱,死死抱住接访窗口的不锈钢栏杆,指甲都快掰断了。 “放开我!我要见局长!我要告状!” 为首的壮汉一巴掌扇在女人手臂上,试图掰开她的手指。 “少他妈折腾!跟我们走!” “砰!” 颜如玉一脚踹在壮汉膝弯。 壮汉身体前倾,颜如玉左手扣住他手腕外翻,右肘猛顶他后颈。标准的擒拿,干脆利落。 壮汉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另外三个人冲上来。 第510章 颜如玉甩开已经被制服的那个,侧身避开一记摆拳,反手抓住对方衣领,借力把人甩了一个趔趄。 “信访局门口动手,你们胆子不小。” 颜如玉挡在女人面前,一只手按着甩棍,声音冰冷。 林远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扫过四个壮汉。 “你们哪个单位的?谁派来的?” 为首的壮汉从地上爬起来,揉着手腕,看了林远一眼,没回话。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嘀咕了两句,转身带着人退出了大厅。 走得很快。 林远没有拦。 他蹲下身,看着蜷缩在栏杆旁的女人。 “这里是信访局,你安全了。” 女人全身发抖。她慢慢摘下墨镜。 一张清冷绝美的脸。眼角有泪痕,左颧骨上有一块淡青色的淤痕。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间有一种被生活反复碾压后残存的倔强。 白洁闻讯赶到,半跪在女人身旁,轻轻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慢慢说。” 女人盯着白洁温柔的眼睛,嘴唇哆嗦了几下,突然一头扎进白洁怀里,嚎啕痛哭。 哭声撕心裂肺,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接访室里,林远、白洁、颜如玉、莫青山围坐一圈。 女人叫秦语曼。 三十六岁。原京州锦绣建材有限公司老板娘。 她的丈夫叫周志强。 三年前的一个雨夜,在从矿山回市区的公路上,货车追尾。 交警认定是意外事故。 “不是意外。”秦语曼攥着纸杯,指节泛白。 “出事前一个月,有人找到志强,要用两千万收购我们名下的青云山石灰石矿,市场价至少五个亿,志强拒绝了,然后就出了车祸。” 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塑料文件袋。 袋子边角磨损严重,里面装着一份四页纸的文件。 纸面上有大块暗褐色的斑迹。 血。 《青云山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转让价格:两千万元整。 受让方签名栏,三个字——李浩。 莫青山接过协议。 他的手有些发抖。 老法官用拇指摩挲着“李浩”两个字,指甲在纸面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李浩。”莫青山的声音沙哑。 他抬起头,看着林远。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十年前,滨江区强拆致死案,施工方的实际控制人就是李浩。 合同手法一模一样,先开低价,拒绝就出事故,事故之后家属无力抗争,资产贱卖。” 莫青山把协议放在桌上,手指按住“受让方”那一栏。 “ 林远伸出手,握住秦语曼冰冷颤抖的手。 “秦女士,你的案子,信访局接了。”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天塌下来,我顶着。” 秦语曼抬起头,泪水模糊的眼睛里,映出林远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点了一下头。 “嗡......” 林远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他松开秦语曼的手,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京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 林远接通。 “林局长,我是市公安局副局长钱向东。”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 “贵局目前接待的一名女性当事人秦语曼,涉嫌合同诈骗罪,我局已于昨日正式立案,请贵局配合,即刻将嫌疑人移交公安机关。” 林远捏着手机,目光越过秦语曼的头顶,落在对面墙上那面锦旗上。 锦旗是褪色的,边角卷着毛边,上面写着八个字...... “为民做主,公正执法。” “钱局长。”林远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信访局依法接待来访群众,目前当事人正在按程序登记信访事项。” 第511章 他顿了一下。 “移交的事,等我看完立案文书再说。” 电话挂断。 接访室里,颜如玉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甩棍。 莫青山站在窗边,背对着所有人。 他的肩膀在微微颤动。 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看了白洁一眼。 “通知韩锋,封存接访室所有影像资料。” 他转向莫青山。 “莫科长,调你十年前那起案子的全部卷宗。” 莫青山转过身。 老法官的眼眶通红,但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不用调。”莫青山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每一个字,我都记着。” 莫青山的话刚说完没多久,一楼大厅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整齐划一。 林远走到接访室门口,往走廊尽头看了一眼。 八个人。 清一色深蓝色作训服,腰间别着制式手枪。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方脸男人,肩章上扛着三级警督的警衔,左胸口别着京州市公安局的胸牌。 经侦支队大队长,马文龙。 马文龙大步走到接访室门前,目光越过林远,直接落在缩在角落里的秦语曼身上。 “林局长,我们接到举报,犯罪嫌疑人秦语曼涉嫌合同诈骗,数额特别巨大,现依法对其实施强制传唤。” 马文龙从胸前口袋里掏出一张传唤证,在林远面前晃了一下。 “请贵局配合。” 他的语气不像是在请求,更像在通知。 身后的七个人已经散开站位,两个堵在走廊两侧,两个卡住楼梯口,剩下三个直接逼近接访室的门。 秦语曼的脸刷白。 她往后缩了两步,后背撞上墙壁,整个人开始剧烈发抖。 颜如玉从接访室里冲出来。 她挡在门口,右手反握甩棍,左手搭在腰间手铐上,两条长腿一前一后站成防御姿态。 “信访局办公区域,未经局领导许可,外单位人员不得擅自进入接访室。” 颜如玉声音冰冷,一双凤眼死死盯着马文龙。“退后。” 马文龙脸上浮现出一丝轻蔑。 “颜科长,我劝你搞清楚状况。”他拍了拍腰间的枪套。 “我手里有合法传唤手续,你一个信访局的督查科长,想拿一根甩棍挡住经侦支队?” 他往前迈了一步。 颜如玉纹丝不动。 “再往前半步试试。” 走廊里的空气绷成了一根弦。 “马大队。” 林远的声音从颜如玉身后传来,不高不低,像是在办公室里跟下属说话。 他侧身绕过颜如玉,走到马文龙面前。 两人相距不到一米。 林远没有看那张传唤证。 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本蓝色封皮的小册子,翻到其中一页,折了个角。 “《信访工作条例》第三十一条。”林远将小册子举到马文龙眼前,指尖点在加粗的黑体字上,一字一顿地念出声。 “信访人依法进行的信访活动受法律保护,任何组织和个人不得打击报复信访人。 信访人在信访接待场所提出信访事项期间,其人身安全受法律保护。” 他把小册子合上。 “马大队长,秦语曼是我局依法受理的信访当事人,她现在正处于信访登记受理程序之中。” 林远直视马文龙的眼睛。 “你要在信访局办公区域内,对正在进行信访活动的当事人采取强制措施?” 马文龙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这事传出去,你猜明天的《汉东日报》怎么写标题?”林远声音压低了半度。 “‘公安机关冲击信访局,强行抓捕上访群众,省信访办的电话,估计当天下午就会打到你们局长桌上。” 第512章 马文龙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那枚通行证是省纪委在查办高胜案时配发的,林远一直没摘。 一张巴掌大的硬卡片,红底金字,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格外扎眼。 马文龙咽了口唾沫。 他不怕林远。 一个信访局长,再怎么折腾也翻不了天。 但他怕那张卡片后面的人。 高胜是怎么进去的,侯贵是怎么自首的,整个京州官场都看在眼里。 “林局长。”马文龙的语气软了三分。“我也是奉命行事,上面催得紧……” “奉谁的命?”林远打断他。 马文龙嘴唇动了一下,没说出名字。 “你要抓人,可以。”林远后退半步,让出身位。 “让市委政法委出具正式的协调函,盖上公章,送到我办公桌上。在此之前......” 他抬手指了指大门方向。 “出去。” 走廊里安静了整整五秒。 马文龙脸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猛地转身,对身后的人挥了下手。 “撤。” 八个人鱼贯退出信访局大门。 但林远走到二楼窗户后面,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看得清清楚楚。 一辆黑色别克商务车停在街对面的法桐树下,两个穿便衣的人坐在车里,车窗降了一半,目光直直盯着信访局大门。 便衣蹲守。 意料之中。 林远转身回到三楼办公室,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欧阳倩,来我办公室。” 两分钟后,欧阳倩推门进来。 “信访局周边五百米范围内的所有交通监控,你能不能让它们同时出故障?” 欧阳倩抬了一下眼皮。 “多久?” “四十分钟。” “二十分钟够了。”欧阳倩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头也没回。 “交管局的监控系统是海康威视的老平台,固件三年没更新,漏洞比筛子还多。” 门关上。 林远拿起手机,给颜如玉发了一条短信。 “后门,套牌车,十五分钟后出发,往东走,走快速路,不要停。” 又给白洁发了一条。 “安排秦语曼换一身衣服,摘掉所有首饰,十分钟后到地下车库集合。” 下午四点十七分。 信访局后门,一辆挂着假牌照的银灰色桑塔纳猛地冲出巷子,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拉出一道黑色的刹车痕,右转上了滨江路,朝东面的快速路飞驰而去。 街对面的别克商务车里,两个便衣猛地坐直身体。 “那车!追!” 黑色别克商务车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蹿出去,死死咬住前面那辆桑塔纳。 三分钟后。 信访局地下车库。 林远拉开帕萨特的后车门。 秦语曼穿着白洁临时找来的一件藏蓝色冲锋衣,头上戴着棒球帽,压得很低。 她弯腰钻进后座,林远将一张灰色毛毯盖在她身上。 “别动,别出声。” 帕萨特驶出地下车库,左转,汇入车流。 速度不快不慢,跟周围的车保持一致。 林远的目光扫过后视镜。街对面的法桐树下,空了。 他拨通欧阳倩的电话。 “监控状态?” “四点十四分开始断流,预计四点五十二分自动恢复。” 欧阳倩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足够了。” 帕萨特穿过三个红绿灯路口,拐进老城区一条窄巷子,在一栋八十年代建成的老式居民楼前停下。 六楼。 没有电梯。 林远领着秦语曼爬上去,掏出一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一扇棕红色的防盗门。 房子不大,一室一厅,四十来平。 家具陈旧但干净,窗台上摆着两盆蔫了的绿萝。 空气里有一股长时间无人居住的闷味。 第513章 “这是我大学毕业后租的第一套房子,房东出国让我免费住,只需要每个月打扫一下房间。” 林远打开窗户透气,回头看了秦语曼一眼。“安全。” 秦语曼站在客厅中央,两只手紧紧攥着冲锋衣的拉链,指关节泛白。 她的嘴唇在发抖,眼眶通红,但没有哭。 “洗手间在里面,热水器我打开了,你先洗个澡,换身衣服。衣柜里有我以前的旧衣服,将就穿。” 林远说完,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坐下,翻开手机处理信息。 水声响了二十多分钟。 浴室门打开的时候,一股热气涌出来。 秦语曼穿着林远一件白色的旧衬衫,衣摆盖到大腿中段。 头发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发梢落在锁骨上,沿着衬衫领口往下淌。 她赤着脚站在浴室门口,整个人还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 是后怕。 林远放下手机,起身去厨房倒了杯热水递过去。 “先喝口水。” 秦语曼接过杯子,双手捧着,指尖贴在杯壁上汲取温度。 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看不清表情。 沉默了十几秒。 杯子突然被放在茶几上,“咚”的一声。 秦语曼猛地扑进林远怀里,两只手死死揪住他的衬衫后背,脸埋在他的胸口,浑身剧烈颤抖。 没有哭出声。 但林远感觉到胸前的布料在一点一点被打湿。 三年。 上访三年。 被人追着打,被关进黑屋子,被威胁送精神病院。 丈夫的死没人管,矿山被人抢走没人问。 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在这一刻全部决堤。 林远没有推开她。 他抬起右手,轻轻落在秦语曼的后背上,隔着单薄的衬衫,缓慢地、有节奏地拍了几下。 像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 “没人能从我这儿把你带走。” 他的声音很低,很平。 秦语曼的颤抖慢慢减弱。 她的手指松开林远的衬衫,又攥紧,最后彻底松开。 她往后退了半步,抬起头。 眼睛红肿,鼻尖通红,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不再是恐惧和试探。 “林局长。”秦语曼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丈夫出事那天晚上的行车记录仪,我藏了一份备份。” 林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哪?” 秦语曼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 “在我女儿的钢琴里。” 报复来得比预想的快。 周二上午九点,信访局的办公网络突然瘫痪。 欧阳倩查了半小时,确认是外部主干线被物理截断,电信局说是“光缆施工意外损坏”,修复时间未定。 中午,食堂供应商打来电话,说合同到期不再续约。 厨师老陈蹲在空荡荡的后厨门口抽烟,看着林远摇头:“林局,批发市场那边也打了招呼,没人敢给咱送菜。” 下午三点,来访接待科的小刘请了病假。 电话里声音发颤,说昨晚下班路上被两个人跟了三条街,对方什么都没做,就是一直跟着。 白洁把汇总情况放在林远桌上,手指微微捏紧了文件夹的边角。 “还有一件事。” 白洁犹豫了一下。 “韩锋说,他老婆收到了匿名短信,内容是他们女儿的幼儿园地址和接送时间。” 林远翻完汇总表,放在桌上。 “下午四点开全体会。” 四点整。 二楼会议室坐满了人。 断网、断粮、跟踪恐吓,消息在局里传了一整天,空气里弥漫着不安。 几个年轻科员低着头,不敢跟任何人对视。 林远站在会议室前方,没坐。 第514章 “有些话我直说。”他扫了一圈。“有人想用这种手段吓退我们,是因为我们接了一个不该接的案子。” 没人说话。 “但我接了。” 他的语气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别,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信访局不是纸糊的衙门,谁的家人受到威胁,报警,同时报给颜科长,督查科二十四小时值班。 网断了,欧阳倩用备用4g热点保障‘阳光信访‘系统不停机,吃饭的事……” 他看了眼白洁。 “白局长联系市妇联的李艳主任,妇联食堂这周跟我们搭伙。” 白洁点头。 “散会。” 众人陆续离开。 颜如玉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远一眼,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莫青山最后一个走。 他经过林远身边时,停了一步。 “十年了。”莫青山声音沙哑。“我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快了。” 当晚九点四十分。 林远的帕萨特驶上京州到江州的高速公路。 后视镜里,京州的灯火被甩在身后,越来越远。 他没有提前打电话。 开了两个半小时,到江州已经过了午夜十二点。 林远站在门口按了门铃。 等了将近一分钟。 门开了一条缝。 宋婉靠在门框上,头发散着,穿一件烟灰色的长款真丝家居裙,领口系得松松垮垮。脚上趿拉着那双丝绒拖鞋。 她显然刚被门铃吵醒,眼角还有没揉开的睡痕。 看清门外站着的人,她愣了两秒。 然后皱起眉。 “大半夜的……” 林远没说话。 他靠着门框,脸上那种在信访局里端着的从容全卸了。 眼窝发青,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台跑了二十四小时的机器,终于在某个安全的地方断了电。 宋婉的眉头松开了。 她侧身让出门。 “进来。” 厨房。 宋婉系上围裙,从冰箱里翻出半把挂面和两颗鸡蛋。 灶火点着,水烧开,面条下锅。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宋婉学会了做饭。 林远坐在餐桌旁,两只手交叉撑着额头。 “茜茜睡了?” “九点半就睡了,明天幼儿园有活动。” 宋婉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拿筷子搅散,撒了一撮葱花。 她端着碗走过来,放在林远面前。 热气升腾,葱花的香味混着蛋香。 林远低头吃面,没抬头。 宋婉坐在对面,右手撑着下巴,看着他。 等他把汤底都喝干净,宋婉才开口。 “说吧。” 林远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推过去。 《青云山矿业有限公司股权转让协议》。 纸面上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在餐桌的灯光下触目惊心。 宋婉翻看了十分钟。 她合上文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 “李浩。”宋婉念出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青云山石灰石矿储量超过两亿吨,按现在的市场价,少说值五个亿。”林远抬起头。 “三年前用两千万强买,矿主周志强拒绝,死于‘交通事故‘,事后遗孀秦语曼上访三年,被关过黑屋子,差点被送精神病院。” “公安局经侦支队已经介入,要以合同诈骗的名义抓她。” 宋婉没有立刻接话。 她站起身,走到书房,打开台灯。 林远跟过去。 书房的落地窗外,江州的夜景铺开,江面上的航标灯一闪一闪。 “李浩背后是谁,你查清楚了?”宋婉坐进沙发里,双腿蜷在身侧。 “赵家的白手套,应该是赵立本的某个亲戚”林远在她对面坐下。 “所有脏活都是李浩出面,矿山、土地、工程,利润最终流向赵家。” 宋婉沉默了几秒。 第515章 “小远。”她看着他,目光沉下来。 她伸出手,拇指擦过林远嘴角一粒残留的葱花碎。 动作自然得像做了一万次。 “你这胆子是越来越大了,赵二喜还没退呢,你就敢动他的心头肉。” 林远握住她的手腕,没让她收回去。 “婉姐,明年换届,我想看到你回京州。” 宋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盯着林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惶恐,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在棋盘上看到的,不止是秦语曼的冤案,不止是李浩的黑矿,不止是赵立本的软肋。 他看到的是一条路。 一条让宋婉重返京州、入主一方的路。 宋婉抽回手,靠进沙发深处。 “你打算怎么做?” “在京州本地打不开局面,赵立本控着公检法,正面硬碰只会把秦语曼搭进去。” 林远身体前倾,双手十指交叉。“必须从上面撕口子。” “省纪委?” “时机不到。手里证据不够。” “那你要什么?” “一个名正言顺进京州的由头。”林远看着她。“省委宣传部的督导组。” 宋婉眯起眼。 “以‘督导基层法治建设‘的名义下去,婉姐做副组长。 督导组进了京州,就是省里的眼睛,赵立本不敢在省委督导组的眼皮底下乱动手脚,我就有了喘息的窗口。” 他顿了一下。 “而且,督导组在京州期间调研出的问题,会形成正式报告报省委。 到时候矿山案、强拆案这些东西,不是信访局一家在喊冤,而是省委督导组的调研结论。” “分量完全不同。”宋婉接过话。 “对。” 书房里安静了十几秒。 宋婉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 陈晓天。汉东省委常委、宣传部长。 “陈部长跟省里的关系,你清楚?”宋婉问。 “清楚,徐书记一手提拔的人。” 宋婉按下拨号键。 响了四声。 “晓天部长,我是宋婉,这个点打扰您了……是,有件事想跟您当面汇报。” 她起身走到窗边,声音压低。 林远只能听到断断续续的片段......“基层法治”“京州信访”“省委关注的方向”。 通话持续了八分钟。 宋婉挂断电话,转过身。 “陈部长说,这个方向跟省委四季度的重点工作吻合。 他让王雅茹副部长牵头组建督导小组,我做副组长,下周三出发。” 林远站起身。 “婉姐。” “嗯?” “谢谢。” 宋婉瞥了他一眼,将手机扔在茶几上,重新坐回沙发。 “别急着谢。”她拿起茶几上的杯子喝了口水。 “你把我推到前面挡枪,自己在后面操盘,算盘打得倒是响。” “我给婉姐挡枪的次数,比婉姐给我挡的多多了。” 宋婉嘴角抽了一下,没忍住笑。 夜深了。江州的雨又开始下,淅淅沥沥地打在落地窗上。 沙发上,宋婉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林远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散下来,发梢扫在他的衬衫领口,带着洗发水的淡香。 宋婉闭着眼,声音带着困意。 “小远。” “嗯。” “你说我值得。”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里自言自语。“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输了呢?” “不会输。” “凭什么?” “凭婉姐。” 沙发上安静了几秒。 宋婉睁开眼,直起身体。 她抬手拧了一下林远的耳朵。 “油嘴滑舌。” 她站起来,理了理裙摆,指了指客厅的沙发。 “客房被茜茜的玩具堆满了,你自己找毯子。” “好。” “明天走之前把碗洗了。” “好。” 宋婉走到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下周三,京州见。” 三天后。 周三上午九点整。 三辆挂着省委机关牌照的黑色别克商务车,鱼贯驶入京州市委大院。 第516章 车队在大楼正门前停稳。 第一辆车的右后门打开,汉东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王雅茹率先下车。 五十岁,短发,藏蓝色西装套裙,步伐利落。 第二辆车。 宋婉。 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修身职业套裙,内搭白色改良旗袍领衬衫,头发盘成标志性的一丝不苟的发髻。 脚下五厘米的黑色细跟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台阶上,声音清脆。 脖子上挂着省委督导组的红色工作证。 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本站在大厅门口,西装笔挺,笑容满面。 “王部长、宋部长,一路辛苦了。”赵立本双手握住王雅茹的手,寒暄热络。 他的目光越过王雅茹的肩膀,落在宋婉身上。 笑容没变。 但握着的手,紧了一分。 汇报会开在市委四楼第一会议室。 赵立本坐在主位,深灰色中山装,领口扣子系得一丝不苟。 他站起身,对着省里来的督导组微微欠身,笑容恰到好处。 “雅茹部长亲自带队,京州蓬荜生辉,基层法治建设一直是市委的重中之重,省里的指导来得很及时。” 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王雅茹点点头,照本宣科念了省委宣传部的督导方案。 八页纸,从依法行政到政务公开,面面俱到。 赵立本全程含笑倾听,偶尔拿起笔在本子上画两下,像一个认真听讲的模范生。 宋婉坐在王雅茹左侧,从头到尾没有看赵立本一眼。 会后,京州市委宣传部长刘如烟被指定为督导组工作的对接人。 当天下午,刘如烟在宣传部会客室见到宋婉。 茶杯端到嘴边,半天没喝。 她盯着对面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翻腾得厉害。 三年前这个女人还在妇联的小楼里坐冷板凳,如今是江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跟自己平级。 论资历,刘如烟比宋婉早入行五年。 论速度,她被甩开了整整一个身位。 “婉妹,好久不见。”刘如烟笑着,搁下杯子。 “如烟姐。”宋婉叫得亲热,但坐姿笔直,没有寒暄的意思。 刘如烟识趣,直接切入正题,逐项确认了督导组接下来一周的行程安排。 末了,她压低声音,话题一转。 “妇联出来的那个林远,最近在京州闹得天翻地覆,一个月拿下两个局领导,满城风雨。” 宋婉端茶喝了一口,没接话。 “我跟你说实话。”刘如烟身体前倾,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宣传部缺一个常务副部长,我想了很久,林远是最合适的人选。” “姐姐出手倒是快。”宋婉放下杯子,语气淡淡的。 “但他现在是市里的红人,我想挖也挖不动。”刘如烟叹了口气,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 “这小子,早两年认识他就好了。” 宋婉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翻开文件夹,结束了这个话题。 四天时间,王雅茹调研了四个县区。 第五天,她在走访信访局时,“无意间”翻到了“阳光信访”系统里一条标红的案件,锦绣建材老板周志强的非正常死亡信访件。 当天下午,王雅茹给省委宣传部部长陈晓天打了一通电话。 第二天上午,省委宣传部的红头文件传真到了京州市委办公室。 措辞客气,意思直白: 建议京州市就“锦绣矿业”案召开公开信访听证会,省、市媒体全程录像记录,作为基层法治建设的典型案例进行督导观察。 市委表示支持。 听证会设在市信访局二楼大会议室。 第517章 三排长桌呈“凹”字形排列,正前方是主席台,省督导组王雅茹居中,宋婉在左,市人大分管主任在右。 两侧是信访局代表席和被申请人代理方席位。 旁听席坐满了人。 省电视台、《汉东日报》、京州本地三家媒体,八台摄像机对准了会场中央。 秦语曼坐在旁听席第一排。 藏蓝色上衣,头发扎成马尾,素面朝天。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节发白。 白洁坐在她身旁,在桌面下,悄悄伸出右手,握住了秦语曼冰冷的手指。 秦语曼侧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声。 上午九点整,信访、听证双方代理入场。 信访局一方:林远、莫青山。 被申请人代理方:一个人。 钱政。 三十八岁,身高一米八二,定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袖口露出银色的萧邦袖扣,领带夹是白金的。 他拎着一只黑色的真皮公文包走进来,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 京州三大律所之首,锦华律所的创始合伙人,名校法学硕士,业内绰号“屠夫”。 不是因为他嗓门大,而是因为所有被他代理的对手,没有一个能站着走出法庭。 钱政入座。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林远和莫青山,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 “各位领导,各位媒体朋友。”钱政打开公文包,动作从容。 “我受委托人李浩先生的全权委托,就信访人秦语曼提出的‘青云山矿业股权转让争议‘一案,进行事实陈述和法律论证。” 他掏出五份装订整齐的文件,分发给主席台和双方代表席。 “第一份,青云山矿业有限公司的工商变更登记记录,加盖了工商局的原章。” “第二份,股权转让对价两千万元的银行转账流水,收款人为周志强本人账户,到账时间为2008年4月17日。” “第三份,周志强本人亲笔签署的《股权转让协议》,经京州市公证处公证,公证编号清晰可查。” 钱政翻开协议的签名页,举起来面对摄像机。 “这是周志强本人的签名,旁边附有其身份证复印件和指纹确认,公证处两名公证员均在场见证。” 他放下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综上,本案系一起完全合法、自愿、等价的商业股权并购行为,信访人秦语曼以‘强迫交易‘为由反复信访,缺乏事实和法律依据。” 钱政转头看向旁听席上的秦语曼。 “我理解秦女士丧夫之痛,但悲情不能替代证据。” 旁听席上,秦语曼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死死咬住下唇,眼眶通红,指甲几乎掐进了白洁的手心。 白洁攥紧她的手,用力握了一下。 会场安静了几秒钟。 莫青山站了起来。 今天的莫青山,藏青色制服洗得发白但熨得笔挺,领口的纽扣系到了最顶上一颗,头发剃成板寸,腰板挺得像一根钢钎。 他从脚边的纸箱里,抱出一本厚达五厘米的精装文献。 封面上印着褪色的红字:《1998年汉东省矿产资源勘探名录(内部资料)》。 “钱律师。”莫青山的声音低沉,带着老法官特有的穿透力。 “你提交的股权转让协议第四条第二款,对青云山矿山储量的评估依据,引用的是哪个标准?” 钱政眼皮跳了一下。 “2001年国土资源部发布的《固体矿产资源储量分类标准》。” “2001年版。” 莫青山翻开勘探名录,找到夹着红色书签的那一页。 第518章 “钱律师是名校法学硕士,应该知道,这个标准已于2007年被国土资源部第38号令正式废止,替代标准为2007年修订版。” 钱政的面部肌肉跳了一下,但嗓音稳得很。 “评估是2008年所做,引用此前通行标准不存在程序瑕疵。” “程序瑕疵不瑕疵,我不关心。”莫青山将勘探名录翻到另一页,抽出一份折叠的地质勘探图。 “我关心的是这个。” 他将地质勘探图展开,铺在桌面上。 “1998年省地质勘探队对青云山矿区进行过深层钻探,在地下280米处,发现了含稀有金属铌钽矿的变质岩层,预估储量超过六千吨。 这份报告收录在当年的勘探名录里,属于保密级文献,从未对外公开。” 莫青山抬起头,目光钉在钱政脸上。 “而你提交的那份评估报告,只评估了地表石灰石,对地下280米的稀有金属矿层只字不提,两千万买五个亿的矿,你管这叫‘等价自愿‘?” 钱政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嘴上还在抵抗。 “勘探名录是保密文件,商业评估无法引用......” 林远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钱政,而是面向主席台,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场。 “《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矿业权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五条。” 他顿了一拍。 “转让方故意隐瞒标的矿区已探明重大矿产资源信息,导致受让价格严重低于实际价值的,属于合同法第五十四条规定的欺诈行为,受损害方有权请求人民法院撤销该转让合同。” 林远转头,直视钱政。 “合同自始无效。” 六个字。 钱政拿着钢笔的手僵在半空,笔帽“啪嗒”掉在桌面上,滚了两圈,落在地上。 会场里鸦雀无声。 旁听席上,秦语曼终于没忍住,眼泪无声地滚落。 白洁搂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脸按在自己颈窝里。 主席台上,王雅茹缓缓摘下眼镜。 她的目光从钱政脸上移开,扫过在座的所有人,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板。 “看来,这份‘合法合同‘的背后,大有文章。” 她将眼镜放在桌面上。 “本督导组建议:锦绣矿业股权转让案涉嫌重大经济犯罪,移交省纪委监委和省公安厅经侦总队并案侦查。” 话音落地。 钱政手里的文件滑落,散了一桌。 他猛地扭头看向会场最后排一个角落。 那个位置,本该坐着一个人。 现在是空的。 二十分钟前还在的赵立本秘书李四克,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李浩跑了。 听证会结束后的第三天,韩锋把一份出入境记录拍在林远桌上。 “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京州长水机场,经停香港,目的地温哥华。” 韩锋的声音压得很低:“护照用的假名,但我让海关的老关系调了登机口的监控,是他本人。” 他盯着林远,眼底全是不甘。 “我查了他三年,从滨江强拆案到锦绣矿业,每一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现在他跑了,带着赃款,大摇大摆地出境。” 林远翻了翻出入境记录,合上,推回去。 “知道了。” 韩锋愣了一下。 “知道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林局,李浩是赵家十年来所有黑钱的经手人,他手里的东西比钱文诚多十倍,抓住他就能......” “抓不住。” 林远靠在椅背上,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韩锋,李浩出境用的假护照,你觉得是谁给他办的?” 第519章 韩锋沉默。 “能在二十四小时内搞到假护照、假身份、假机票,还能在海关系统里抹掉预警记录的,不是李浩一个商人能做到的事。” 林远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放回烟盒。 “放他走,是有人在断尾求生,尾巴断了,蛇还活着。我们现在的刀,还没有长到能砍蛇头的地步。” 韩锋攥紧了拳头。 “那就这么算了?” “不算了。”林远看着他。 “省纪委已经立案,矿山的证据链完整,合同无效的判决下来之后,李浩名下的资产一分钱也带不走。 他跑到温哥华,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当丧家犬。” 他顿了一下。 “在龙国,妥协是一种政治智慧,赶尽杀绝的前提是你有赶尽杀绝的力量,现在没有。” 韩锋盯着林远看了五秒,把出入境记录折好,塞进口袋,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的时候,力道比平时重了一些。 林远没在意。 接下来一周,锦绣矿业案的交接工作有条不紊地推进。 省法院下达了股权转让合同无效的裁定,青云山矿山的经营权回归市国资委托管。 林远借着这个窗口,把一纺厂分流出来的u上百名名下岗女工塞进了矿山的后勤和行政岗位。 赵曼签批的专项扶持金用来支付前三个月的培训费用,账走得干干净净。 矿山重组完成当天,新成立的青云山矿业集团向京州市慈善总会捐赠了价值五千万的股权,指定用途为“妇女儿童权益保护基金”。 捐赠仪式上,秦语曼穿着一身素白色的香奈儿套装,妆容精致,站在台上致辞时落了几滴泪。 记者的闪光灯噼啪作响。 当天晚上,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秦语曼的短信。 “林局长,矿山的事全靠您,语曼无以为报,家里熬了甲鱼汤,不知道您方不方便过来坐坐?” 林远看了十秒。 回了四个字:“秦总客气。” 然后把手机扔在桌上。 秦语曼很美。 那天在老城区公寓里,她穿着自己的白衬衫从浴室里出来,水珠顺着发梢滚落锁骨,那个画面至今印在脑子里。 但也是那天,她扑进自己怀里的时候,指甲掐进后背衬衫的力度,不像一个吓坏了的女人,更像一个在确认猎物是否可控的猎手。 三年上访,被关黑屋子、被追打、被威胁送精神病院,能从那种地狱里爬出来的女人,骨子里绝不是柔弱的。 秦语曼可以做朋友,可以做盟友,但不能交心。 她是一条穿着白裙子的蛇。 ”漂亮的蛇,咬起人来更疼。” 周四上午十点。 一辆黑色奥迪a6驶入信访局大院,车牌号是市委办的公车。 林远站在三楼窗户后面,看着车门打开。 李四克。 四十五岁,赵立本的大秘,圆脸白净,永远挂着一副笑模样。 手里拎着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身后跟着两个扛摄像机的市台记者。 林远的眉毛跳了一下。 送锦旗,还带记者。 十五分钟后,二楼会议室。 全局中层以上干部到齐。 李四克站到主席台前,笑容可掬地展开锦旗。 四个烫金大字:“维稳先锋。” “林局长带领信访局同志们攻坚克难,一举拿下锦绣矿业信访积案,省督导组给予高度评价。 赵书记特意让我代表市委,送上这面锦旗,表达组织的肯定和感谢!” 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 几个老资格的科长对视一眼,眼神微妙。 第520章 莫青山坐在角落,低头喝茶,一口没咽。 李四克等掌声停了,翻开公文包里的红头文件。 “另外宣读一个市委决定。”他清了清嗓子,语速不紧不慢。 “鉴于林远同志在信访工作中展现出的突出能力,经市委常委会研究决定: 由京州市信访局牵头,成立‘幸福里旧城改造信访维稳专案组‘,林远同志任组长,全权负责改造过程中的信访接待、矛盾化解与社会稳定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彻底沉默。 幸福里。 京州老城区最大的棚户区,四万户居民,三十年的烂账,光历史遗留的产权纠纷就能塞满半间档案室。 这个项目在市委常委会上吵了两年,谁碰谁死。 李四克合上文件,笑眯眯地看着林远。 “林局长,幸福里是市里的头号工程,赵书记点名让你挑担子,这是组织对你的信任。” 林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 “感谢市委信任。”他抬起头,语气平稳。 “不过既然是头号工程,信访局级别不够,我建议由住建局和公安局联合挂牌,信访局做辅助配合。” 李四克的笑容纹丝不动。 “林局长谦虚了。住建局李局长最近身体不好,在省城住院疗养。 公安局刚换了班子,维稳任务重,抽不开身,赵书记说了,这件事特事特办,信访局有‘一票否决权‘。” 他把“一票否决权”五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一票否决权,听着威风。 翻译成人话就是,出了事,你一个人扛。 林远合上文件。 “明白了。请李秘书长转告赵书记,信访局坚决服从市委安排。” 李四克满意地点点头,带着记者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散去。 莫青山经过林远身边时,嘴里挤出两个字:“毒蛇。” 林远没应声。 下午一点四十分。 白洁敲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资料。 她在林远对面坐下,把资料摊开。 “幸福里改造项目的中标方是汉东建工集团。”白洁的声音压得很低。 “汉东建工目前主管拆迁的是江湖人称‘雷老虎‘,手底下养着三百多号拆迁队的人。” 她翻到第二页。 “汉东建工背后的大股东是‘鼎盛投资‘,鼎盛投资的法人据说跟曹副省长有关系” 曹达华。 汉东省常务副省长。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 “白局长,你暂时不要出面,这件事我来处理。” 白洁攥着文件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林局……小心。” 门关上。 林远看着桌上那份红头文件,沉默了三十秒。 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 苏成。 京州市市长叶茹梅的专职秘书。 电话响了四声。 “喂,哪位?”苏成的声音冷淡到近乎敷衍。 “苏秘书,我是信访局林远,麻烦跟叶市长汇报一声,我想约个时间当面请示工作。” “叶市长最近日程很满,林局长有什么事可以先发书面材料过来。” 标准的挡驾话术。 林远没纠缠。 他只说了一句话。 “告诉叶市长,我找到了幸福里规划案里,能让市财政每年多收两个亿的算法。” 电话那头沉默了。 三分钟后,苏成回拨。 “叶市长下午三点,市政府六楼办公室。” 下午三点,市政府大楼。 林远在二楼西侧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三十分钟。 这条走廊通往市长办公室,来往的工作人员不少,几乎每个人经过时都会多看他一眼。 信访局最近闹出的动静太大,林远的脸在京州官场已经不算陌生了。 第521章 市长秘书苏成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旁边的茶几上,笑容得体:“林局长稍坐,叶市长还在通话,马上就好。” 这已经是苏成第三次进去“通报”了。 林远没有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低头写写画画。 走廊里进出的几个处级干部看到这一幕,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信访局新任局长被晾在走廊上,搁在平时,这是妥妥的信号——市长不待见你。 但林远那副不急不躁的样子,又让人拿不准。 苏成再次推开市长办公室的门,瞥了一眼走廊上安静如常的林远,脸上的笑收了半分。 他见过太多在这条走廊上坐立不安、反复看表的干部。 林远是少有的坐了半小时还能掏出本子干活的。 “叶市长,林局长已经等了三十分钟了。”苏成轻声说。 叶茹梅正站在窗边的花架前,手里握着一把精巧的园艺剪刀,修剪一盆造型古朴的罗汉松。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内搭白色高领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没戴任何首饰。 整个人的气质不像是在办公,更像是在自家客厅里消磨午后。 “让他进来。”叶茹梅头也没抬,剪掉一截多余的枝杈。 林远推开门,目光快速扫过办公室。 宽大的红木书桌,靠墙一排书柜,窗台上三盆大小不一的盆栽。 叶茹梅背对着他,继续修剪盆栽。 “叶市长好。”林远站定在沙发区域,没有坐。 “坐吧。”叶茹梅手中的剪刀没停。“小苏,给林局长换杯热的。” 苏成换了杯茶放在林远面前,退出去时把门带上了。 林远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碧螺春,水温刚好。 叶茹梅又剪了两刀,才放下剪刀,拿起一块干净的湿布擦了擦手指。 她转过身,在沙发对面坐下,目光落在林远脸上。 “小林啊,听说市委那边准备把幸福里旧改的信访问题交到你手上?” 她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今天上午刚收到正式函件。”林远放下茶杯。 “幸福里的担子很重。”叶茹梅停顿了下然后继续说道: “三百多户拆迁户,上访了四年,涉及的利益方又多又杂。 你刚稳住信访局,又接这么大一个摊子,要多向市委赵书记请示,别一个人扛。” 林远听出了这句话里的三层意思。 第一层是提醒:幸福里是赵立本塞过来的。 第二层是划线:这事是市委交办的,跟市政府没关系,出了问题你自己兜着。 第三层是试探:你到底有没有意识到这是个坑。 叶茹梅这次没有直接见林远,就是在生气。 这明显是个大坑,只有有点常识的人都不会接下任务。 她觉着林远是年轻气盛,有些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感谢叶市长关心。”林远语气恭敬。“确实压力不小。” 叶茹梅看了他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 “如果你觉得信访局的工作太重,市政府办公室正好缺一个副主任。” 叶茹梅放下咖啡杯,声音平淡。“你年轻,到市府锻炼锻炼也好。” 退路。 叶茹梅给了他一条退路。 这意味着叶茹梅看到了他前段时间的表现,这是奖励。 林远没有接。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双手递到叶茹梅面前。 “叶市长,这是我整理的一份关于幸福里地块容积率调整的经济测算报告,里面有些数据,我觉得有必要当面向您汇报。” 第522章 叶茹梅接过报告,目光扫过封面上的标题。 《关于幸福里地块容积率调整的经济测算报告》 她没有立刻打开,而是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的表情平静,没有邀功的急切,也没有告状的隐晦。 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着,像个汇报工作的下属。 叶茹梅翻开报告。 前三页是幸福里地块的基本信息。第四页开始,数据密度陡然增大。 “汉东建工在幸福里的报建容积率是3.0。”林远开口,语速不快。 “但原始规划许可证上核定的容积率只有1.5,在2019年第三季度,数据被调整过一次,调整的审批流程只走了住建局的内部会签,没有上市规委会。” 叶茹梅翻页的手停了一拍。 “容积率从1.5调到3.0,意味着开发商在同一块地上可以多建将近十五万平米的商品房。”林远的声音平稳。 “按照当时幸福里周边的地价测算,这十五万平米相当于多出了十个亿的利润,而市财政的土地出让金补缴记录是零。” 叶茹梅的手指在报告的某一行数据上停住了。 她没有说话。 “这组数据的来源?”叶茹梅抬起头,目光变得锐利。 “信访群众递交的原始材料中附带了早期的规划公示文件。我与住建局公开的报建信息做了交叉比对。” 林远语气不变:“所有引用数据均来自公开渠道,没有涉及任何保密文件。” 叶茹梅低头又看了两页。 报告的后半段附了一张对比表,原始容积率、调整后容积率、审批流程缺失环节、应补缴土地出让金的测算金额,一目了然。 她合上报告,右手的食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三下。 “你的意思是?” “如果由市政府出面,以保护老城风貌为由,对幸福里地块的容积率进行重新核定。”林远身体微微前倾。 “不仅能从根子上化解信访矛盾,还可以名正言顺地要求开发商补缴差额土地出让金,按照我的测算,这笔钱不低于两个亿。” 叶茹梅的目光在林远脸上定了两秒。 两个亿。 京州市科创园项目的首期启动资金缺口,恰好是一点八个亿。 这个数字,全市只有常委会层面的人才知道。 林远说“两个亿”的时候,眼神没有任何波动。 他不是随口说的。 他知道科创园缺多少钱。 叶茹梅靠回椅背,手指停止了叩击。 “这份报告很有建设性。”叶茹梅语气平缓:“但信访局越权查容积率,程序上说不过去。” 她顿了一下。 “这样吧,我让审计局和规划局成立一个联合督导组,对幸福里地块的历史审批流程进行专项核查。 你以信访局的名义挂一个副组长,负责协调群众诉求,方便对接。” 林远站起身。 “感谢叶市长支持。” 叶茹梅点点头。 “小林。” 林远停在门口。 “这盆罗汉松养了六年。”叶茹梅背对着他,剪刀贴着一根粗壮的侧枝。 “前几年长得太快,枝杈乱窜,看着热闹,其实伤了主干,得狠心剪掉这些虚枝,主干才能往上走。” 剪刀合拢。 一截拇指粗的枝条落在花盆里。 “你是聪明人,有些枝,该剪就剪,别心软。” 林远微微点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上,苏成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到林远出来,他脸上的职业微笑略显僵硬。 林远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多看一眼。 这次见叶茹梅,算是得到了她的肯定,就算出事,自己也有一个退路。 第523章 周五上午八点四十分。 帕萨特拐进幸福里社区南门的时候,林远踩了一脚刹车。 路断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台黄色的小松挖掘机横在路中间,铲斗搁在人行道的法桐树上,半棵树冠被削掉,碎枝和落叶铺了一地。 林远把车停在路边,熄火。 后视镜里,白洁扶着副驾的门框下车,低跟鞋踩在碎砖上,脚踝晃了一下。 她穿了一件米灰色的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扫过路面上那些红漆大字的时候,嘴角绷紧了。 “限三日搬离,否则后果自负。” 每隔两米一行,喷在沿街居民楼的外墙上,红漆淋漓,像刚凝固的血。 颜如玉从后座出来,马丁靴落地的声音干脆利落。 她的目光在那些红字上停了两秒,鼻翼微微翕动。 三个人沿着主街往里走。 越往里越糟糕。 临街的几户人家门窗全被砸烂,碎玻璃撒了一地,有两扇铁门的锁眼被灌了502胶水,门缝里塞着写满脏话的纸条。 一根自来水管从二楼外墙伸出来,管口被人用水泥封死,水泥还没干透,渗出来的水沿着墙面淌了一道黄锈色的痕迹。 断水了。 白洁蹲在一户人家门口,伸手摸了摸门框上被砸碎的电表箱。 里面的线被人拽断,铜芯裸露在外面,已经发黑氧化。 断电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林局。”白洁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至少三天以上,这几户老人家……” 她没说完。 前方传来嘈杂的叫骂声,夹着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 林远加快脚步。 拐过一栋三层老楼的墙角,视野骤然开阔。 一片空地上,二十多个老人、妇女和孩子挤在一起,有的抱着被褥,有的搬着锅碗,脸上全是惊惶。 他们身后是一排平房,墙体已经出现多处裂缝,屋顶上的瓦片东倒西歪。 空地正前方,七八个穿黑色夹克的壮汉一字排开,手里拎着铁棍和撬棒。 为首的一个光头男人,左脸从眉骨到下颌拖着一道旧疤,穿着紧身黑t恤,胸肌和纹身从领口往外翻。 刀疤强。 他站在一台轰鸣的小松挖掘机前面,冲着人群吐了口痰。 “说了多少遍,今天必须清场!协议签了的往左边站,没签的给老子……” “你把挖掘机开走!” 一个中年女人从人群里冲出来。 五十来岁,圆脸,嗓门惊人,穿一件大红色的棉马甲,胸前别着“幸福里社区居委会”的工作牌。 头发剪得极短,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发亮的脸。 张桂花。 她一手扶着身后一个拄拐杖的老头,一手指着刀疤强的鼻子。 “李大爷家那堵墙还有人住着!你敢动一下试试!我张桂花今天就躺在铲斗底下!” 刀疤强嗤笑一声。 “大妈,你嗓门大没用,这是市委批的项目,你挡得住?” 他一挥手,挖掘机的驾驶员攥住操纵杆,铲斗抬起来,对准了李大爷家那堵已经裂了半截的山墙。 发动机的轰鸣声陡然拔高。 张桂花眼睛一红,松开扶着老人的手,踉踉跄跄地朝挖掘机冲过去。 刀疤强跨上一步,左手一把攥住张桂花的胳膊,往旁边一甩。 五十岁的女人整个人被带离地面半尺,“砰”地摔在碎砖堆上。 额头右侧磕在一块断砖棱上,皮肉绽开,血珠顺着眉弓滚下来,糊住了半边眼睛。 “妈!!”人群里有个年轻女人尖叫。 第524章 老人们开始推搡,几个中年男人攥紧了手里的扁担和铁锹。 空气像被浇了汽油,一根火柴就能炸。 “住手。” 声音不高,但在场每个人都听清了。 林远从墙角走出来。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挖掘机的铲斗上。 刀疤强扭过头,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 “哪来的?这是施工现场,闲人滚远点。” 林远没看他。 他径直走到张桂花身边,半蹲下去,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 “张主任,先按住伤口。” 张桂花捂着额头,血从指缝里往外渗,但她认出了林远胸前别着的信访局工作证。 “你是……信访局的?” “嗯,林远。” 张桂花一把抓住林远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林局长!你看看!你看看他们干的!老人小孩都在屋里头!他们要推墙......” 刀疤强不耐烦地走过来,伸手要拽林远的衣领。 “少他妈废话,信访局管不着......” 他的手没够到林远的领子。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扣住刀疤强的手腕,往外一拧。 同时另一只手插进他的腋下,借力一翻。 标准的柔道过肩摔。 一百八十斤的刀疤强整个人腾空,后背狠狠砸在一堆碎砖上,灰尘炸起半米高。 颜如玉松开手,右脚抬起,鞋底踩在刀疤强的胸口上。 马丁靴的齿纹硌进他的肋骨,踩得他脸涨成紫红色。 “再动一下。”颜如玉居高临下看着他:“我把你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七八个黑夹克愣了两秒,攥着铁棍围上来。 颜如玉右手反握甩棍,“啪”地甩开,钢棍在日光下划出一道弧光。 她扫了那帮人一眼,嘴角一勾。 “来。” 一个字。 黑夹克们面面相觑,没人敢上。 刚才那一摔太干净利落了,这女人不是普通人。 空地上安静了几秒。 远处传来引擎的低鸣声。 一辆黑色奔驰s600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停在挖掘机后面。 车漆锃亮,前挡风玻璃上挂着一串粗大的黄花梨佛珠。 后车门打开。 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下了车。 一米七五,脖子比脑袋还粗,左手腕上绕着三圈沉香木手串,右手夹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 圆脸横肉,眉毛稀疏,一双三角眼眯起来像两道刀口。 雷震天,外号雷老虎。 林远以前打过交道的大哥。 封了他一个沙场。 他身后跟着四个穿深色西装的保镖,左右两边各站两个,手里空着,但腰间的衣服鼓起一块。 雷震天扫了一眼被踩在脚底下的刀疤强,又看了看站在碎砖堆里的颜如玉,最后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林局长。”雷震天笑了,满脸堆起的肉把三角眼挤成两条缝。 “大驾光临,好大的官威,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公安局长呢。” 他晃了晃手里的雪茄,朝挖掘机扬了扬下巴。 “这地块是市委批的,合同在我手上,公章、签字一样不少。 你带人冲进施工现场,动了我的人,阻挠合法施工……” 他往前走了两步,雪茄的一头点在林远胸前的工作证上。 “林局长,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胸口那根雪茄。 他伸手,两根手指捏住雪茄,轻轻拿开。 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展开,举到雷震天的脸前面。 《关于成立幸福里旧城改造项目联合督导组的通知》。 落款:京州市人民政府办公室。 盖章:鲜红的市政府公章。 副组长栏里,赫然印着三个字——林远。 第525章 “雷总,从现在起,幸福里施工区域全面停工,接受联合审计。” 林远的声音不大,但空地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的挖掘机,要是再往前开一米……” 他合上文件,低头看着雷震天的眼睛。 “今天晚上,你就在看守所里念你那串佛珠。” 雷震天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盯着那枚公章看了三秒。 目光从公章移到文件抬头的“市人民政府”五个字上,又移到“联合督导组”上。 三角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冷下去。 沉默了五秒。 雷震天收回雪茄,别进胸口的口袋里。他转身往奔驰车走,走了两步,侧过头。 “林局长年轻有为,佩服佩服。”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不笑的时候更难看。 “不过这地块几十亿的盘子,不是一张红头文件能压得住的。咱们……走着瞧。” 车门关上。 奔驰s600掉头,缓缓驶离。 四个保镖最后上车,其中一个经过颜如玉身边时,刻意多看了她两眼。 颜如玉把甩棍收起来,冲那人露出一个灿烂的笑。 保镖移开了目光。 地上的刀疤强爬起来,灰头土脸地招呼手下往外撤。 经过林远身边的时候,他的目光凶狠,但没说话。 挖掘机熄了火,驾驶员跳下来跟着跑了。 空地上重新安静下来。 白洁已经蹲在张桂花身边,用随身带的碘伏棉球帮她清理额头的伤口。 张桂花的眼泪和血混在一起,糊了半张脸,另一只没被血糊住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远。 “林局长……你说的停工,是真的?” 林远把文件折好,塞回公文包。 “张主任,明天上午九点,联合督导组进场,在此之前,任何人不得在幸福里动一棵树、拆一块砖。 你现在带我挨家挨户走一遍,我要看现场、拍照、做笔录。” 张桂花撑着膝盖站起来,血还在额头上往下淌,但嗓门又回来了。 “好!我带你走!三百多户,每一家的情况我都门儿清!” 她扯着嗓子冲身后的人群喊了一声。 “都别散!信访局来人了!这回是真管事的!”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哭声和叫好声。 **第240章** 当天晚上八点四十分,林远的帕萨特停在信访局地下车库,他刚从幸福里回来。 前排副驾的位置上摞着半尺厚的入户摸底表。 三百多户,张桂花带着他走了整整六个小时,每一户的情况、诉求、历史欠账,全部手写记录在案。 林远熄了火,靠在座椅上闭了几秒眼。 手机震了一下。 一条彩信。 发送号码是座机,没有署名。 彩信里是一张图片——烫金请柬,竖排行楷,纸面上隐约透出暗纹的竹叶。 “林局长雅鉴:聚雅轩新得春茶一盏,恭候品鉴。今晚九点,不见不散。” 落款只有一个字:雨。 林远盯着那个字看了三秒。 聚雅轩。 京州古玩圈里赫赫有名的高端门面,开在老城区文庙巷最深处,寻常人连门都摸不着。 老板娘唐小雨,三十岁,京州古玩协会最年轻的理事。 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女人像一把裹在丝绸里的刀。 她从不亲自出面做脏事,但京州落马的干部里,至少有三个人栽在她送出去的“字画”上。 今天收一幅画,明天拍卖行就以天价回购,钱洗得干干净净,送礼的和收礼的谁都查不出毛病。 。 林远把请柬图片保存到手机相册,又转发给了欧阳倩。 “查一下这个座机号码的归属,另外,帮我调聚雅轩近半年的工商和税务信息。” 第526章 欧阳倩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收。” 林远发动帕萨特,驶出车库,拐上了滨江路。 九点零三分。 文庙巷。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两侧是修缮过的明清风格青砖墙,挂着几盏仿古铜灯,光线昏黄。 聚雅轩的门脸不大,一扇半开的红漆木门,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额,“聚雅轩”三个字是隶书,落款刻着一方小印,看不清谁的手笔。 门口站着一个穿黑色中式对襟衫的年轻男人,看到林远下车,躬身引路。 “林局长,唐总在二楼等您。” 林远跟着他穿过一楼的展厅。 博古架上摆满了瓷器、铜炉、玉件,灯光打得考究,每一件器物都像被供在神龛里。 空气中弥漫着沉水檀香的味道,浓但不呛。 上了楼。 二楼是一间独立的茶室,面积不大,四面墙挂着字画,地面铺了竹席,角落里一架古琴,弦上落了薄灰。 唐小雨站在茶台后面。 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苏绣旗袍,右侧开叉到膝盖上方四指,露出一截裹在肉色丝袜里的小腿。 腰身收得极窄,领口立起来,扣到喉结下方两厘米。 头发挽成低髻,斜插一根碧玉簪。 五官精致到有些假,像从仕女图里抠下来的。 眉眼低垂,嘴角含着三分笑意,既不热络,也不疏远。 恰到好处。 “林局长百忙之中赏光,小雨先敬一杯。” 唐小雨的声音很轻,有一股南方女人特有的黏软。 她提起一把汝窑天青色茶壶,倾壶注水,手腕一翻,动作行云流水。 林远在茶台对面的蒲团上坐下,双手接过茶盏。 茶汤清亮,入口有一股幽兰的底韵。 “好茶。” “牛栏坑肉桂,今年头春的料,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统共也不过半斤。”唐小雨自己也端起一盏,浅浅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从茶盏的边沿越过去,落在林远脸上,停了一拍。 “林局长年纪轻轻就身居要职,又在信访局做出这么大的动静,小雨佩服。” “分内之事。”林远放下杯子。 唐小雨微微一笑。 “林局长太谦虚。”她重新提壶续水,语速慢下来半拍。 “不过小雨有句话想说,不知当讲不当讲。” “唐老板请。” “幸福里的事,水太清则无鱼。” 唐小雨的语气依然温柔,但指尖在壶柄上停了一瞬:“旧城的泥水,沾上了可不好洗。” 林远端着茶杯没喝。 “唐老板关心时政。” “不敢。” 唐小雨放下壶,站起身,走到茶室东墙的一幅卷轴前。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卷轴的红绸系带上。 “林局长来都来了,不看看小雨新得的一件小玩意儿?” 她解开系带,卷轴缓缓展开。 一幅设色山水。 松石峭壁,茅屋半掩,远山如黛,近石如刀。 笔法老辣,墨色苍润,落款处三行小楷,印章两方,一朱一白。 唐小雨退后半步,声音带着一丝矜持的得意。 “唐寅唐伯虎的《松崖别业图》,明代中期吴门画派的精品。 小雨在香港拍卖会上花了些心思才拿到手,算是聚雅轩的镇店之宝。” 她侧过脸,冲林远笑了一下。 “送给林局长把玩。” 茶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远站起身,走到画前。 他没伸手碰画面,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画轴的接缝处看了几秒。 光束扫过绢面,在画轴上端和天杆的衔接处停了一拍。 唐小雨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远关掉手电,后退一步,语气平和。 “唐老板这画太贵重,我这粗人不懂欣赏。” 第527章 他弯下腰,凑近画面右下角的两方印章,目光停顿半秒,直起身来。 “不过我倒是对这方印章有些兴趣。” 唐小雨的指尖在旗袍侧缝上收紧了。 “这印泥......”林远抬头,看着唐小雨的眼睛。 “用的是哪家的?” 茶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角落里铜香炉中檀香的细微“噼啪”声。 唐小雨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随即恢复。 “林局长果然是行家。” 她轻声笑了笑,走回茶台后面坐下,重新提壶。“这方面小雨确实不如您专业。” 她为林远续了一杯茶,声音压低了半度。 “林局长,字画的事不谈也罢,小雨今天请您来,其实是想替朋友传个话。” “哪位朋友?” “汉东建工的雷总。”唐小雨捧着茶盏,目光温驯。 “雷总说了,幸福里的事是误会,工人们不懂规矩,他已经处理了。 只要林局长高抬贵手,汉东建工愿意给信访局捐赠两千万的办公大楼修缮基金,走慈善总会的账,手续全合规。” 林远端着茶杯,拇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两千万。 出手不小。 他沉默了十秒,叹了口气。 “唐老板,不是我不通融。” 唐小雨身体微微前倾。 “是叶市长那边盯得紧。”林远放下茶杯,十指交叉,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 “审计组下周进场,容积率的事捂不住,这个节骨眼上,别说两千万,两个亿砸下来也没用。”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除非,你们能把容积率超标的那部分利润,拿出一半来补上市财政的缺口。 叶市长要的是钱进财政的口袋,不是进哪个人的口袋,把这条路走通了,审计的事,自然有转圜的余地。” 唐小雨攥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 她盯着林远看了五秒,嘴角弯了弯。 “林局长果然是明白人。” “客气。”林远站起身。 “茶很好,画,我就不收了。” 唐小雨起身相送,走到楼梯口时,她叫住林远。 “林局长。” 林远回头。 唐小雨靠在门框上,旗袍的开叉随着姿态变换露出更多一截小腿。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画您还是带走吧,不值几个钱,就当小雨的一点心意,您不收,小雨面子上过不去。” 林远看了她三秒。 “那就却之不恭了。” 他接过画,转身下楼。 帕萨特驶出文庙巷,拐上大路。 林远把画轴放在副驾驶座上,没有打开。 他摇下车窗,点了一根烟。 吸了两口,掐灭。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 林远的目光落在副驾驶那根画轴上,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喂,方书记吗?”他的声音清晰,语速适中。 “对……线索初步指向了市规划局副局长周卫东,容积率变更那次,审批单上只有他一个人的签字,内部会签绕过了规委会……对,我手里有材料,明天当面给您看。” 他挂断电话。 车窗外的夜风灌进来,画轴上系着的红绸带在气流里微微晃动。 林远没有回信访局。 他把车开进老城区一条无人的小巷,熄火,靠在座椅上,拿出另一部手机,给欧阳倩发了条消息。 “画轴天杆接缝处有异物,体积极小,大概率是微型窃听器,不要拆,留着。” 欧阳倩的回复在三十秒后到达,只有两个字: “明白。” 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帕萨特重新发动,驶入夜色。 二十分钟后。 文庙巷,聚雅轩二楼。 唐小雨坐在茶台前,面前摊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 第528章 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已经回放到了第三遍。 “……线索初步指向了市规划局副局长周卫东……” 她摘下耳机,拿起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等了两声。 “爸。”唐小雨的声音不再轻柔,干脆利落。 “林远收了画,车上打了个电话,他在查周卫东。”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知道了。” 周卫东是被一条短信惊醒的。 凌晨一点十七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号码他认识,唐小雨的。 “周局,林远在查你,容积率的事,他已经掌握了线索,方向是审批单上你的签字,尽快处理。” 周卫东从床上坐起来,背心湿透了。 身旁的女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二十三岁,车展认识的,脸蛋精致,脑子空空,住在他名下的翡翠湾三期一套精装两居室里。 周卫东下了床,光脚踩在实木地板上,走进书房,反锁了门。 他打开保险柜,翻出那份容积率变更的会议纪要原件。 a4纸,两页半,红头文件格式,底部只有他一个人的签名。 当初雷震天拿着赵书记的话来找他,他连规委会都没报,直接走了一个内部会签就把容积率从1.5调到了3.0。 周卫东盯着自己的签名看了十秒。 手在抖。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打火机,“咔嗒”一声打着火。 火苗舔上纸角,纸面卷曲、发黑、化成灰。 烟雾触发了书房的烟感器,“嘀嘀”响了两声。 周卫东伸手把烟感器拧掉,扔在地上。 纸烧完了,他把灰烬冲进马桶。 但还不够。 电子档。 周卫东坐到书桌前那台不联网的thinkpad笔记本前面,开机。 他找到那个加密文件夹,里面存着幸福里项目从立项到变更的全部电子文档,包括那张让他夜里睡不着觉的东西...... 《幸福里地块容积率调整利益分配表》。 这张表是雷震天亲手拟的,上面列着每个环节的分润比例。 汉东建工拿六成,雷震天个人提一成,剩下三成走“公关费用”,最终流向谁,表上没写,但周卫东心里门儿清。 他全选,删除。 清空回收站。 然后打开磁盘管理,格式化整个d盘。 进度条一格一格往前爬。 周卫东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盯着屏幕,后背的汗把椅背都洇湿了。 格式化完成。 他长出一口气,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 纸质原件烧了,电子档删了,规划局内网的存档明天一早让办公室主任处理掉。 三条线全断,谁来都查不出东西。 周卫东站起身,走出书房。 卧室里,那个叫甜甜的女人已经翻了个身,被子滑到腰际,露出半截光裸的背。 床头柜上放着她那台玫瑰金的iphone,屏幕朝下。 旁边是一台白色的路由器,指示灯一闪一闪,安静地工作着。 周卫东扫了一眼,没在意。 他不知道的是,这台路由器有一个出厂默认开启的功能——局域网设备自动云端备份。 甜甜三个月前嫌用数据线导照片麻烦,让小区物业的小伙子帮她设置了投屏功能。 小伙子顺手把路由器的云备份也打开了。 从那天起,这台路由器就像一只沉默的眼睛,把局域网内所有设备传输过的图片、视频,一张不漏地同步到了云端服务器上。 包括三周前的一个晚上,甜甜拿手机拍了一段自拍视频。 视频的背景里,书房的门开着半扇,周卫东正坐在thinkpad前面,屏幕上的内容被手机镜头清晰地收了进去。 第529章 *同一时间。 信访局地下机房。 这间房原本是档案室的地下储藏间,欧阳倩来了之后,不知从哪儿搬来了三台拼接显示屏、一台改装过的工作站和两台不间断电源,硬生生改造成了一个微型信息中心。 欧阳倩坐在一张人体工学椅上,三块屏幕的蓝光映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得忽明忽暗。 “市规划局的内网在十分钟前被物理切断了。” 她的语速平缓,像在念一段代码注释。“内部有人在格式化硬盘。” 林远站在她身后,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他把一杯放在欧阳倩手边,自己喝了一口。 “意料之中。” “那条假录音的传播路径我监控了。”欧阳倩的手指没离开键盘。 “唐小雨收到后,九分钟内转发给了三个人,她父亲、雷震天、周卫东。 周卫东收到后,手机信号在翡翠湾三期的基站上停留了四十七分钟,然后规划局内网就断了。” “跑去情妇家了。”林远放下咖啡杯。 “他的thinkpad不联网,硬盘上的东西我拿不到。” 欧阳倩转过椅子,看着林远。“但他有一个漏洞。” “什么?” “他情妇家的路由器。”欧阳倩调出一个网络拓扑图。 “翡翠湾三期用的是统一的智能家居系统,物业代管,安全等级约等于没有。 这个小区的路由器型号是得利特r3g,固件版本是2009年的,root权限的默认密码从来没改过。” 她敲了六行命令。 屏幕上跳出一个云端存储目录。 “路由器开了自动云备份,局域网内所有设备的图片和视频都会同步上传。” 欧阳倩滚动鼠标,目录里的缩略图一排排闪过。 大部分是自拍、美食、购物截图。 欧阳倩的滚动速度突然慢下来。 她点开了一段视频。 时长十一秒,拍摄者是一个年轻女人,镜头对准自己的脸,嘟嘴,比了个心。 背景里,书房的门半开着。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笔记本电脑前,侧脸朝向镜头,屏幕上的内容清晰可辨。 欧阳倩暂停播放,框选屏幕区域,放大,锐化。 画面一点点变清晰。 excel表格。 标题栏五个黑体字:《幸福里地块容积率调整利益分配表》。 第一列是“分润方”,往下依次排列着五个名字。 汉东建工集团——50%。 雷震天(个人)——10%。 鼎盛投资——15%。 周卫东——5%。 李四克——10%。 林远弯下腰,凑近屏幕,目光钉在最后一个名字上。 李四克。 赵立本的大秘。 三天前还笑眯眯地捧着锦旗站在信访局的会议室里,嘴里说着“组织的肯定和信任”。 “截图,原始视频文件做三份备份,一份存本地加密盘,一份刻光盘,一份上传到你的境外中转服务器。”林远直起腰。 “已经在做了。”欧阳倩头也没抬。 韩锋站在机房门口,从头看到尾,嘴巴张了半天没合上。 “林局……”他的声音发干。“有了这个,周卫东死定了。” 林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 “周卫东只是一颗棋子。”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边。 “但足够给叶市长交代了!” 上午九点整,市委三楼第一会议室。 长条形会议桌铺着深绿色绒布,桌面上摆着白瓷茶杯和文件夹,每个座位前放着一块铜质桌牌。 今天是常委扩大会议。 扩大的意思是,除了十一名常委,还有几个列席的市直单位一把手。 林远的名字被临时加在列席名单的最后一行。 第530章 林远坐在靠门的最后一排。 这个位置离主席台最远,视线被前排的脑袋挡了大半,连茶杯都是后勤临时从隔壁会议室搬来的搪瓷缸子。 他打开笔记本,翻到空白页,拧开钢笔帽。 赵立本九点零二分进场。 深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到最顶上一颗,胸前别着党徽。 他走到主位坐下,环顾一圈,目光在林远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开会。” 秘书长徐长青宣读了今天的议题:关于幸福里旧城改造项目停工问题的讨论。 赵立本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没喝。 “幸福里的事,大家都知道了。”他放下杯子,声音不高,语速偏慢。 “项目停工半个月,汉东建工的日均损失超过八十万,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材料款压着,分包商排着队来市委告状。” 他翻开桌上的一份文件。 “昨天汉东建工正式向市政府递交了索赔函,金额一千二百万,这笔钱从哪出?市财政?还是信访局的办公经费?” 赵立本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我想请林远同志解释一下,信访局以什么依据、什么权限,叫停了一个市委批准的重点工程?” 所有人的视线转向最后一排。 林远抬起头,合上笔记本。 “赵书记,停工依据是市政府联合督导组的通知,文号京政办〔2011〕47号,副组长栏有我的名字。” 赵立本眼皮都没抬。 “联合督导是督导,不是叫停,督导组的职能是调研和建议,没有强制停工的行政权力。” 他转头看向坐在左侧第三位的孙大陆。 “大陆同志,你说说。” 组织部长孙大陆清了清嗓子,翻开面前的记事本。 “赵书记说得对。”孙大陆推了推眼镜,声音不急不缓。 “林远同志到信访局时间不长,工作热情很高,这是好事。但年轻干部容易犯一个毛病——分不清主次。 信访工作的核心是维稳,不是当裁判员,你让一个几十亿的项目停了半个月,请问这算维稳还是制造新的不稳定因素?” 他合上本子,摘掉眼镜擦了擦。 “我的意见是,撤销林远同志的专案组组长职务,由住建局牵头恢复施工,信访局回到本位,做好分内的接访工作就行了。”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附和。 新任公安局长刘国强没说话,低头翻文件。 纪委书记罗建平也没说话,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的某个固定点上。 林远重新打开笔记本,低下头。 他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只乌龟。 壳子画得很圆,四只脚朝天,尾巴翘着。 前排的宣传部长刘如烟不经意回头瞥了一眼,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赵立本等了三秒,没等到反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既然大家没有异议,那我提议——” “赵书记。” 声音从主席台右侧传来。 叶茹梅。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套裙,头发别在耳后,只戴了一对银色的小耳钉。 从会议开始到现在,她一直在翻一份厚厚的文件,没抬过头,也没插过嘴。 赵立本的目光移过去。 整场会议,叶茹梅的沉默让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个女人在常委会上从来不是安静的角色,今天反常的沉默,到底是认怂,还是在等什么。 “请讲。”赵立本的语气客气了三分。 叶茹梅合上文件,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第531章 “在表决之前,我想补充一个情况。” “会前,林远同志向我汇报了信访局要求停工的真实原因。” 会议室里的空气密度骤然上升。 “信访局之所以要求停工,不是越权干涉经济建设,而是在走访信访群众的过程中,发现了幸福里地块容积率存在严重的审批违规问题。” 叶茹梅停顿了一拍。 “容积率从1.5被擅自调整到3.0,审批流程绕过了市规委会,只走了住建局的内部会签。 这个调整,让开发商凭空多出了十五万平方米的可售面积,多出了超过十个亿的利润,而市财政的土地出让金补缴记录是零。” 她抬起头,目光平视正前方。 “换句话说,信访局不是在阻挠经济建设,是在挽回市财政至少两个亿的资产流失,同时防止一场重大的腐败窝案。”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刘国强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罗建平放下了茶杯。 赵立本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端坐在主位上,右手搭在茶杯把手上,拇指缓缓摩挲着杯沿。 “茹梅同志说的情况很重要。”赵立本的声音稳得像桌上那杯没有波纹的茶水。 “但光凭口头描述不能作为依据,有没有具体的材料?” 叶茹梅没有接话。 她转头,看向最后一排。 “林远同志,把材料发一下。” 林远合上笔记本,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a4纸。 十一份,每份三页,用燕尾夹分好。 他从最后一排走上来,沿着会议桌走了一圈,将材料一份一份放在每位常委面前。 经过赵立本身边时,他双手递上材料,微微欠身。 “赵书记,请过目。” 赵立本接过材料。 第一页,一张照片的高清打印件。 手机视频截帧,画面中央是一台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上面是一份excel表格。 标题五个黑体字:《幸福里地块容积率调整利益分配表》。 第一列,分润方。 汉东建工集团——50%。 雷震天(个人)——10%。 鼎盛投资——15%。 周卫东——5%。 最后一行。 李四克——10%。 赵立本的瞳孔收缩了。 他握着茶杯的右手,青筋从手背上一根一根浮起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翻页声此起彼伏,像蚕吃桑叶。 孙大陆的脸从正常色变成铁灰色,他摘下眼镜,又戴上,又摘下。 刘国强把文件合上了,两只手压在上面,眼睛盯着桌面,一动不动。 赵立本用了整整八秒收拾表情。 他放下茶杯,嘴唇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赵书记。” 一个陌生的声音,从旁听席最角落传来。 所有人转头。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中年人站了起来。 他手里捏着一本黑色封皮的工作证,翻开,亮在胸前。 “汉东省委督查室主任,郑国豪。” 郑国豪负责京州督查,一般的常委会,他经常在,但很少发言。 郑国豪的目光扫过会议桌,没有在任何人脸上多停一秒。 “这份材料,省委督查室昨晚已经收到。” “徐书记的批示是八个字。” 郑国豪将工作证合上,揣进夹克内兜。 “严查到底,绝不姑息。” 全场死寂。 赵立本握着茶杯的手,指节发白。 原来,叶茹梅的杀招在这里等着自己呢! 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十几秒。 赵立本放下材料,目光从那行“李四克——10%”上移开,落在郑国豪脸上。 “郑主任。”赵立本的声音平稳,甚至带着三分不满。 “省委有这么重要的批示,为什么不提前跟京州市委通气? 我这个市委书记,是在自己的常委会上,跟其他同志一起听到的消息。” 第532章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 “程序上,说不过去吧?” 郑国豪站在原地,姿态恭谨但不卑不亢。 “赵书记,徐书记的批示是昨晚十一点做出的,督查室凌晨才收到传真件。 事发紧急,我今早六点从省里出发赶过来,到京州已经八点,直接来了会场。” 他停顿了一拍。 “在常委会上当面通报,也是考虑到对市委班子的尊重。” 赵立本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了两秒。 他点了点头。 “省委的决定,京州市委坚决拥护。” 赵立本站起身,目光扫过会议桌上那十一份材料,脸上的表情从沉默转为愤怒。 这个转变用了不到三秒,过渡自然得像一个老演员进入角色。 “诸位。”赵立本用力拍了一下桌面。 整个会议室的人都弹了一下。 “容积率的事,我事先完全不知情!”赵立本的声音骤然拔高,青筋从脖子上爆出来。 “周卫东身为市规划局副局长,擅自违反审批程序,暗箱操作,中饱私囊,这种人,就是我们组织的蛀虫!害群之马!” 他一巴掌拍在那份利益分配表上。 “至于李四克。”赵立本的牙关咬紧了半秒,太阳穴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他是市委办公室的干部,在我身边工作了五年,出了这种事,我赵立本有不可推卸的失察之责。” 他环顾一圈,声音沉了下来。 “我在这里做检讨,用人不察,监管不力。请省委督查室对我进行问责审查。”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 坐在右侧的叶茹梅低头翻了一页文件,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纪委书记罗建平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赵立本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郑国豪将工作证揣回内兜,点了一下头。 “赵书记的态度,我会如实向省委汇报。” 赵立本重新坐回椅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的手很稳,连杯盖碰杯沿的声响都没有。 “散会。” 十一点零八分。 市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立本脸上所有的表情同时消失。 他站在办公桌前面,一动不动。 书桌右侧的红木架上,摆着一把顾景舟大师的紫砂石瓢壶。 深紫色,泥料温润,壶身上刻着一行小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这把壶,是十五年前他被提拔为副市长时,赵二喜亲手送的。 赵立本抬起右拳。 骨节上的皮肤绷得发白。 “砰。” 紫砂壶四分五裂。碎片飞溅在桌面上,有一块弹到中山装的袖口,再掉在地毯上,没有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渗血的拳头,呼吸沉重,胸腔像一台过载的锅炉。 过了好一会后,赵立本走到窗边,拉上窗帘。 他从西装内兜掏出一部黑色诺基亚直板机。 号码拨出去。响了六声。 “老规矩,让他闭嘴。” 七个字。 挂断。 赵立本将手机后盖拆开,抽出sim卡,捏碎,扔进碎纸机。 他坐回办公椅,闭上眼睛。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阳光,切在他的脸上。 那道光正好劈开了他的眉心,左半边脸在阴影里,右半边脸被照亮。 两副面孔,一张脸上。 同一天下午四点二十分。 省纪委留置点。 这是一栋位于省城东郊的三层灰色小楼,外表和周围的居民楼没有区别,只是院墙比一般小区高了半米,四角装了不反光的半球形监控。 二楼203室。 周卫东坐在一张钢腿木面的椅子上,面前是一张同样简陋的桌子。 第533章 桌上摆着一杯水、一支签字笔、一份空白的交待材料。 他对面坐着两个人。 左边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白衬衫,黑裤子,胸牌上写着“汉东省监察厅”。 右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 四十七岁,短发,不施粉黛,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拉链拉到脖子根。 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五官棱角分明,眼神冷得能把人冻住。 方青。汉东省纪委副书记。 周卫东被带进来的时候,双腿是软的。 从会议室到这间屋子,中间隔了四个小时、一次搜身和一份留置通知书。 方青没有寒暄。 她打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从里面抽出那张利益分配表的打印件,放在周卫东面前。 “周卫东,你确认这份表格的内容吗?” 周卫东盯着表格看了十秒。他的嘴唇在抖。 “确认……我确认。” “利益分配表上缺了一行。”方青的声音不高。 “那两个亿的利润,除了表上的五方,还有一笔钱,去了哪里?” 周卫东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方青等着。 “我说……”周卫东的声音沙哑到几乎听不清。 “那个表上没列出来的一亿,最后走了三个离岸账户,到了……到了……” 他停住了。 手在发抖。 方青把签字笔推向他。 周卫东拿起笔。笔尖接触纸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沙”声。 他写了一个“赵”字。 然后伸手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两秒后,周卫东的瞳孔骤然放大。 他松开签字笔,双手猛地捂住胸口。笔在桌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 “嗬......” 一声沉闷的喘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周卫东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红色,嘴唇发青,额头上的汗像被拧开了水龙头。 他从椅子上滑落,整个人摔在水磨石地面上,身体蜷缩成虾状,四肢剧烈抽搐。 方青立马按下桌角的紧急呼叫按钮,同时冲到门口拉开门。 “医疗组!203室!” 驻点医生马上赶到。 心肺复苏,肾上腺素,除颤仪。 周卫东的身体在电击下弹了三次。 第三次之后,心电监护仪上的波形变成了一条直线。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省人民医院太平间。 林远站在不锈钢冷柜前面。 白布掀开一半。 周卫东的脸灰白,嘴唇青紫,微微张着,好像死前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 法医报告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林远看过了。 “急性广泛性前壁心肌梗死,结合既往高血压、冠心病病史,符合自然病亡特征。” 每一个字都干干净净。 林远把白布重新盖上。 方青站在太平间门口,双臂抱在胸前。她在这里等了林远二十分钟。 “法医报告我看了三遍。”方青的声音没有起伏。 “没有毒物残留,没有注射痕迹,冠状动脉三支病变,左前降支完全闭塞。教科书级的急性心梗。” 林远转过身。 “水杯查了吗?” “查了。普通饮用水,无异常。”方青盯着他。“所有程序都没有漏洞。” 林远沉默了一会儿。 “那张交待材料呢?” “写了一个字。”方青的嗓音压低了。“赵。” 太平间里安静了十几秒。 林远把手揣进口袋,走向门口。经过方青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方厅长,有没有一种药,能诱发冠心病患者的急性心梗,又不会在尸检中留下任何痕迹?” 方青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有些事情,就算是她也不能追究。 除了省里那几个大佬,其他人说话都不算数。 第534章 报复来得干脆利落。 周卫东死后第三天,一份盖着省政府办公厅大红公章的督办函,拍在了京州市市长叶茹梅的桌上。 函件措辞严厉:幸福里旧城改造系2011年度全省重点民生工程,因非正常停工已造成直接经济损失超过两千万元,严重影响全省经济建设大局。 责令京州市人民政府限期恢复施工,并就停工造成的损失启动责任追究程序。 落款处,会签栏里只有一个人的名字。 曹达华。 汉东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 叶茹梅把督办函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她拿起电话,拨给秘书苏成。 “通知林远,下午三点来我办公室。” 下午三点零五分。 叶茹梅坐在窗边的花架前,手里握着那把园艺剪刀,修剪那盆罗汉松上新冒出来的侧枝。 林远坐在对面沙发上,看着她剪了三刀。 每一刀都比上次重。 “省政府的督办函你看了?”叶茹梅头也没抬。 “看了。” “曹达华亲自签的字。”剪刀合拢,一截嫩枝落进花盆。 “他分管发改和国土,幸福里的立项批复就是从他那口子走的,你动了他的盘子,他不可能不反应。” 叶茹梅放下剪刀,转过身,看着林远。 “小林,我跟你说句实话。” 她的语气不像上次那样留有余地。 “容积率的事,常委会上我替你挡了一轮,周卫东的事,省纪委已经立了案。到这一步,你的功劳足够了。” 她停顿了一拍。 “但曹达华不是赵立本,他是省委常委,省政府常务副省长,他要恢复施工,我这个市长扛不住。” 林远沉默了五秒。 “叶市长的意思是?” “见好就收。”叶茹梅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审计组的报告照写,容积率的问题留给纪委追,但施工必须恢复,你把专案组的牌子摘了,回信访局做你的本职工作。” 她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 “市政府办公室副主任的位置,一个月之内给你安排到位。” 退路。 又是退路。 林远看着叶茹梅的眼睛。 “感谢叶市长关心。”林远站起身。“容我考虑一天。” 叶茹梅没有挽留。 帕萨特驶出市政府大院的时候,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 白洁的短信。 “幸福里南门,今天下午有三台挖掘机进场,张桂花拦在门口,和施工队对峙中,媒体已经到了。” 林远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大势压下,叶茹梅不保他,他现在独木难支。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突然想去见宋婉。 他打了方向盘,上了高速。 京州到江州,两个半小时。 晚上八点四十分。 林远站在宋婉家门口。这次他提前打了电话。 宋婉穿了一件烟灰色的真丝家居裙,头发披散着,脚上趿拉着那双丝绒拖鞋。 看到林远的那一刻,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他瘦了。 眼窝发青,嘴唇起皮,颧骨比上次见面时突出了一圈。 “进来。” 客厅沙发上。 林远把曹达华的督办函复印件和叶茹梅的原话,一五一十地说完了。 宋婉盘腿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 等他说完,宋婉把牛奶放在茶几上,起身走到他身后。 两只手落在林远的太阳穴上,指腹缓缓按压,力道不大不小。 “你啊,就是太倔。” 宋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丝无奈。 “曹达华是省长梁国栋都要忌惮三分的人,你硬碰硬会碎的。” 林远闭着眼,感受她指尖的温度。 第535章 “婉姐,水已经烧开了,现在撤火,前功尽弃。” 他睁开眼,抬手握住宋婉的右手手腕。 “我想要见徐书记。” 宋婉的手指停了。 她绕到沙发正面,在林远对面坐下,盯着他。 “越级汇报,是官场大忌。” “所以我不汇报。” 宋婉的眉毛挑了一下。 林远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u盘。 “幸福里实地走访那天,颜如玉随身佩戴的执法记录仪拍下了全部画面。 雷老虎的人砸门、断水断电、刀疤强推倒张桂花、挖掘机对准住人的墙壁。” 他把u盘放在茶几上。 “我让欧阳倩剪了一个三分钟的版本。” 宋婉拿起u盘,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三分钟。”她重复了一遍。 “够了。”林远看着她。“军人出身的人,最见不得欺负老百姓。” 宋婉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江州的夜景,背对着林远。 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陈晓天部长下周二有一场向徐书记的专题汇报,内容是全省网络舆情监控体系建设。” 宋婉转过身。 “我明天去省委宣传部,以‘基层法治宣传素材‘的名义把视频交给陈部长。 汇报那天,这段视频会作为‘基层舆情风险案例‘出现在汇报材料里。” 她走回沙发,弯腰,两只手撑在林远膝盖两侧,脸凑近他,压低声音。 “不是你在告状,不是我在递刀,是省委宣传部在正常工作中发现了问题。谁都挑不出毛病。” 林远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丹凤眼。 “婉姐。” “嗯。” “谢谢。” 宋婉直起腰,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少来。” 周二上午十点。 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陈晓天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汇报ppt的第三十七页。 省委书记徐国华坐在对面,翻着同步打印的纸质材料。 “晓天,你说的舆情预警机制,我原则上同意。” 徐国华翻到最后一页,合上。 “具体方案让办公厅牵头论证。” “好的,徐书记。”陈晓天合上材料。 “徐书记,汇报材料之外,有一个基层案例,我觉得有必要单独给您看一下。” 陈晓天按下笔记本的播放键。 视频没有配乐,没有旁白,没有任何剪辑特效。 只有原始的执法记录仪画面。 画面晃动,粗糙,带着风噪。 第一个镜头:七八个黑夹克拎着铁棍,站在挖掘机前面。铲斗对准一面住着人的墙壁,发动机轰鸣。 第二个镜头:张桂花冲上去拦挖掘机,被刀疤强一把甩出去,整个人摔在碎砖堆上,额头上的血糊了半张脸。 第三个镜头:一群老人抱着被褥站在空地上,有个老太太蹲在地上哭,旁边的小孩吓得尿了裤子。 三分钟。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张桂花捂着流血的额头,跪在碎砖堆里,身后是被砸烂的门窗和喷满红漆的墙壁。 办公室里安静了整整十秒。 徐国华的右手攥着茶杯,指节泛白。 他缓缓放下杯子,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这是哪个市的工程?” 陈晓天欠了欠身。 “京州市,幸福里旧城改造项目。施工方是汉东建工集团,实际负责拆迁的外号叫‘雷老虎‘。” 他停顿了一拍。 “据说……背后有省里某位领导的批示。 京州市信访局局长林远一直在顶着压力查,但最近省政府下了督办函,要求立即恢复施工。” 徐国华的瞳孔收缩了。 他没有再问“哪位领导”。 办公室里静了五秒。 第536章 徐国华猛地一掌拍在茶几上。 茶杯盖弹起来,“叮”地滚落在地毯上。 “朗朗乾坤,简直是土匪行径!” 他站起身,三步走到办公桌前,抓起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 拨号。 “省纪委李通、公安厅厉剑,十分钟后到我办公室。” 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厉剑接到电话赶过来的时候,还穿着一身旧迷彩训练服,裤腿上沾着泥点子。 他今晚带省厅特勤队在郊区做实弹演练,手机响的时候正蹲在靶场边啃半块凉馒头。 秘书说了四个字:“书记叫你。” 厉剑扔掉馒头就上了车。 四十分钟,从靶场到省委大院。 他大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徐国华站在窗边,背对着门,双手撑在窗台上。 茶几上的笔记本电脑还开着,画面定格在那一帧,张桂花跪在碎砖堆里,额头上的血混着泥水,身后是被红漆喷满的墙壁。 厉剑扫了一眼屏幕。 他的颧骨上的肌肉跳了两下。 “看完了?”徐国华转过身。 “看完了。” “京州幸福里旧城改造项目,施工方汉东建工集团,实际负责人雷震天,外号雷老虎。” 徐国华的声音很平静:“名下养着三百多号拆迁队的人,打砸恐吓,断水断电,推老人的墙。” 厉剑没说话。 他的呼吸粗了一度。 “你要多少人?”徐国华问。 “两百。”厉剑脱口而出。 “京州市局不能用。” “我知道。”厉剑攥了一下拳头。“刘国强那条线我信不过,消息漏出去,人跑了就白干。” “从平湖调防暴特警,一百人不够,要两百,平湖市局的政委赵四海是我老搭档,靠得住。” 厉剑的眼睛眯起来,声音压低了。 “书记,我立军令状,天亮之前,人押到省厅。” 徐国华盯着他看了三秒。 “去吧。” 厉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书记。” “嗯。” “那个信访局的林远。”厉剑没回头。“有种。” 门关上了。 徐国华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电脑上。 他伸手,合上了屏幕。 晚上十点十五分。 厉剑坐在省厅专案指挥车的副驾上,面前摊着一张京州城区地图。 车队在高速上跑了一个小时,六辆大巴、四辆警用依维柯,前后各一辆开道车,全程无警灯、无警笛。 两百名平湖防暴特警在出发前上交了所有通讯设备,手机、对讲机、一律集中封存。 厉剑亲自下的命令。 “从现在开始,谁他妈敢碰手机,老子当场撕了他的警衔。” 副驾的对讲机响了一声。 “厉厅,目标当前位置确认,金碧辉煌洗浴中心,滨江路118号,顶楼帝王包厢。” 厉剑咬着没点的烟,拿起对讲机。 “外围几个出口?” “正门一个,消防通道两个,地下车库一个。” “保安几个人?” “固定岗四人,巡逻两人,后厨通道有一个暗哨。” 厉剑把烟从嘴里取下来,扔在脚底下踩灭。 “到了之后,一组封车库,二组封消防通道,三组从正门进去。” 他顿了一拍。 “别跟保安废话,挡路的,按住,不听话的,摁地上,三十秒之内控制一楼大堂,不给任何人打电话的机会。” 同一时间。 金碧辉煌洗浴中心,顶楼帝王包厢。 八百平方米的空间里,铺着厚实的暗红色地毯,墙上挂着四台六十五寸液晶电视,每台都放着不同的频道。 角落里的恒温泳池冒着热气,水面上漂着几只橡皮鸭。 雷震天半躺在一张意大利真皮沙发上,左手搂着一个穿旗袍的年轻女人,右手握着一只水晶杯,杯里是兑了冰块的路易十三。 第537章 他脖子上挂着一串沉香佛珠,手腕上的帝舵金表在暖光灯下闪着油腻的光。 “跟你们讲。”雷震天晃着酒杯,对面前四个陪酒的小弟和两个穿短裙的女人嗓门极大。 “那个姓林的,信访局一个副处,在我面前抖什么威风?老子在京州地面上趴了二十年,他算哪根葱?” 他灌了一口路易十三,打了个酒嗝。 “曹省长上礼拜还跟我吃饭呢,赵书记那边更不用说,周卫东那事,跟老子有什么关系?死人不会说话!” 一个小弟陪笑:“雷哥,您还用怕他?那小子连常委会都没资格进。” “怕?”雷震天把酒杯往茶几上一蹾,路易十三晃出来几滴。“老子怕过谁?” 他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有人。懂吗?上——面——有——人。” 话音没落完。 门外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敲门,是踹门。 “砰!” 帝王包厢的实木大门从合页处断裂,整扇门板向内倒下,砸在地毯上,扬起一团灰。 灰尘还没落,黑色头盔、黑色战术背心、手持盾牌和警棍的防暴特警已经涌了进来。 动作极快,训练有素,三秒之内站成扇形阵列,将整个包厢封死。 雷震天手里的酒杯掉在地毯上,路易十三洇了一片。 他光着上身从沙发上弹起来,脖子上的佛珠甩到后背,三角眼圆睁。 “你们哪个分局的!给老子滚出去!知道这是谁的场子吗?!” 他伸手去抓茶几上的手机。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扣着他的手腕往桌面上一按。力道大得骨头“咯嘣”响了一声。 雷震天惨叫一声,扭头看过去。 厉剑站在他面前。 迷彩服、作战靴,领口敞着,露出一道从锁骨延伸到胸口的旧伤疤。 他左手按着雷震天的手腕,右手拎着一副银色手铐。 手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然后“啪”地砸在雷震天的脸上。 金属撞击颧骨的声音很清脆。 雷震天的脑袋偏了四十五度,左脸瞬间肿起一道红印,嘴角渗出血丝。 “省厅专案组。”厉剑俯下身,声音不大,像在跟死人说话。 “你干爹就是天王老子,今天也救不了你。” 手铐锁上的声音在包厢里回荡了三秒。 雷震天瘫在沙发上,佛珠散落一地。 他的嘴唇在抖,三角眼里满是害怕。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赵立本是被新秘书的电话吵醒的。 秘书声音带着哭腔: “赵书记……雷老虎被抓了,省厅直接动的手,两百个特警,从平湖调过来的,京州市局事先完全不知道……” 赵立本坐在床沿上,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沉默了十秒。 “知道了。” 挂断电话。 赵立本没有开灯。 他坐在黑暗里,双手搭在膝盖上,拇指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搓着睡裤的布料。 省厅专案组秘密审讯基地,设在京州西郊一个废弃的劳教所里。 三层灰楼,铁丝网围了两圈,四角架着探照灯。 二楼审讯室。 雷震天被铐在不锈钢审讯椅上,手铐穿过椅子扶手两侧的铁环,锁得死紧。 厉剑坐在对面,迷彩服袖子卷到肘关节上方,露出小臂上纵横交错的旧伤疤。 二十四个小时了。 厉剑审了十二个小时,中间换了三拨人,雷震天一个字没吐。 “雷震天,你名下三家公司,七笔非法采矿记录,十四起暴力强拆投诉,每一条够你吃十年。” 厉剑把一支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这已经是他今晚的第二包了。 第538章 雷震天歪着脑袋,眼皮半耷拉,像在打瞌睡。 “厉厅长,我是做正当生意的民营企业家。”他的声音沙哑,嘴角挂着一丝已经干涸的血痂。 “京州慈善总会的奖杯,我家柜子里摆了一排。你查我可以,但你得讲法律程序,我的律师……” “你的律师在派出所门口蹲着呢,进不来。”厉剑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脸凑近雷震天。 “你以为你是谁?你背后那些人,现在泥菩萨过河......” “厉厅,我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雷震天打了个哈欠,牙齿上有血。 “寻衅滋事顶多判三年,我认,三年后出来还是一条好汉。” 厉剑的太阳穴上青筋暴跳。 他猛地一拳砸在桌面上,金属桌面发出低沉的闷响,震得录音笔跳了两下。 “厉厅长。” 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远推门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白洁。 白洁穿了一件卡其色的风衣,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抱着一个布袋子,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厉剑转过头,看到林远,鼻子里“哼”了一声。 “来了?” “来了。”林远把咖啡放在窗台上,扫了一眼雷震天。 雷震天也在看他。 三角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被轻蔑盖过去了。 “哟,林局长。”雷震天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 “信访局也管审讯了?你们这是联合办公啊。” 林远没理他。 他转向厉剑,压低声音:“厉厅,给我二十分钟。” 厉剑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从桌上抓起烟盒,转身走向门口。 经过林远身边时,嘴里挤出一个字。 “行。” 门关上。 审讯室里剩下三个人。 林远在厉剑坐过的位置坐下来,解开公文包,没有急着掏东西。 白洁在他身后靠墙站着,打开布袋,从里面取出两样东西,轻轻放在桌面上。 一面巴掌大的圆镜。 铜框,老式的,背面刻着八卦图。 一本线装的《易经》。 封面泛黄,边角卷起,像是被人翻了无数遍。 雷震天的目光落在那本《易经》上。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林远注意到了。 他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翻开那本《易经》,翻到某一页,用手指压住。 “雷总,听说你出门必算卦。” 雷震天的嘴角僵了一瞬。 “昨天凌晨你被抓之前,算过没有?” 雷震天没吭声。 林远把书翻过来,正面朝向他。 “我替你卜了一卦。” 他的食指点在书页上的一行字上。 “山地剥。” 两个字。 雷震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群阴剥阳,大厦将倾。”林远的声音不高,像在念一段寻常的天气预报。 “上九爻辞——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小人剥庐。” 他合上书,目光平视雷震天。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树上就剩一颗果子了,聪明人坐车跑了,蠢的那个,连房子都保不住。” 雷震天的右手在铁环里动了一下,手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脆。 “你吓唬我?”雷震天冷笑。“林局长,我信风水,不信你。” “那你信不信这个?” 林远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报纸。 今天的《汉东日报》,头版。 他把报纸摊开,推到雷震天面前。 头条标题,黑体加粗—— 《汉东建工集团声明:已全面开除涉黑涉恶外包拆迁团队》 副标题下面,套红框,一段领导批示。 “坚决打击黑恶势力,净化营商环境。——曹达华” 雷震天的目光钉在那三个字上。 曹达华。 “看清楚了?”林远把报纸往前推了两厘米。 “你的背后大山,亲手签的字。‘涉黑涉恶外包拆迁团队‘——说的是谁,你心里有数。” 第539章 雷震天的嘴唇开始发抖。 “汉东建工把你切干净了,你现在不是白手套,是一只被丢进垃圾桶的一次性手套。” “不可能……”雷震天的声音哑了。“不会……他上个月还……” “上个月是上个月。”林远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 “雷总,你在道上混了二十年,这点规矩应该懂,大难临头各自飞。 曹省长现在想的不是保你,是怎么把自己跟你之间的线全部剪断。” 雷震天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 他拿起桌上那面铜镜,转了个方向,镜面正对着雷震天的脸。 “雷总,你照照自己。” 雷震天低头看向镜面。 镜子里是一张灰白浮肿的脸,眼窝深陷,嘴角有干涸的血痂,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帝王包厢里那个搂着女人喝路易十三的男人,已经不存在了。 “周卫东。”林远念出了这个名字。 雷震天的瞳孔猛地放大。 “规划局副局长,跟你一样,知道不该知道的事。几天前被省纪委留置,交待材料刚写了一个字。” 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一个‘赵‘字。” 他的声音降到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音量。 “然后他喝了一杯水,急性心肌梗死,死在留置点的椅子上,法医报告写的是自然病亡,冠心病发作。” 审讯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雷震天的呼吸频率骤然加快,胸腔像一台过载的风箱。 他死死盯着林远的眼睛,三角眼里的血丝暴突出来。 “你……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远把铜镜翻过来,八卦图朝上,放在桌面中央。 “我只是在想,雷总你身体怎么样?有没有高血压?冠心病?” 雷震天的脸从灰白变成蜡黄。 他有高血压。 “你这是威胁我?!”雷震天的声音拔高了,铁铐在扶手上撞得哐哐响。“你们要杀人灭口?!” “雷总。” 白洁开口了。 她从墙边走到桌前,在林远旁边坐下。 “没有人要威胁你,周卫东的事,我们也很遗憾。” 她的目光温和,甚至带着一丝同情。 “但你想过没有,周卫东是在写那个‘赵‘字之后死的。” 白洁停了一拍。 “如果他什么都不写,也许就不会死。” 雷震天的手不抖了。 因为整个人都在抖。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说不说。” 白洁的语气没有任何攻击性,甚至比日常聊天还要平和。“而是有些人,已经默认你会说。”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从雷震天的天灵盖扎进去。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白洁把水杯推到他面前。 雷震天看着那杯水,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像被电击了。 他看了那杯水足有十秒。 然后,他哭了。 眼泪鼻涕一块儿淌下来,糊了一脸,嚎得像个小孩。 “我说……我说!我他妈全说!” 雷震天抽着鼻子,声音断断续续。 “账不在我这儿……我只是干脏活的……真正的账,在锦水县……平安镇……” 他咽了一口唾沫。 “我捐了一所希望小学,教室后面供了一尊关公像,两米高,铜铸的。” 他抬起头,鼻涕糊在上唇上,三角眼里全是恐惧和绝望。 “肚子是空的……里面有一本账,从2006年到去年,汉东建工所有工程的分润、行贿、洗钱记录,全在里面。” 他的嘴唇哆嗦着,挤出最后一句话。 “那本账……我们私底下叫它‘生死簿‘。” 林远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厉剑靠在走廊墙上,手里的烟掐了一半。 “锦水县平安镇,希望小学,关公像。”林远说道。 厉剑没有追问过程。 第540章 他扔掉烟头,拿起对讲机。 “韩锋,带队出发,灯和警笛都不许开。” 中午十二点。 锦水县平安镇,雷震天希望小学。 韩锋带着八个人翻墙进去。 两米高的关公像。 铜铸,漆面斑驳,右手持青龙偃月刀,左手捋长髯,底座用水泥浇筑在地面上。 韩锋举起铁锤。 第一锤砸在关公像的腹部,铜皮凹进去,发出沉闷的空响。 第二锤,铜皮裂开,露出里面的黑色防水布。 韩锋伸手进去,摸到一个长方形的铁皮盒子。 他把盒子拽出来。 打开。 一本黑色硬皮封面的笔记本。 a4纸大小,厚度超过三厘米,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人名和日期。 韩锋翻开第一页。 “2006年3月,京州绕城高速第三标段,中标价4.7亿,实际造价2.1亿,差额分配如下——” 他往后翻了几页。 名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翻到最后十页的时候,韩锋的手停了。 他盯着某一页上反复出现的一个姓氏,呼吸骤停。 “曹”! 凌晨两点,省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灯火通明。 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那本黑色硬皮的“生死簿”静静地摊开着。 纸页泛黄,但上面密密麻麻的数字和人名,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省委书记徐国华坐在皮椅里,眉头紧锁。 省长梁国栋则在窗边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简直触目惊心!”梁国栋猛地停住脚步,转身走到桌前,手指重重敲在账本上, “一个汉东建工,几年时间,输送利益几十个亿!连常务副省长的名字都在上面挂着,这省政府成什么了?贼窝吗?!” 徐国华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 “国栋,火气不要这么大,账本上的‘曹’字,虽然指向性明显,但雷震天只是个外围,没有直接的资金流水证据,单凭这一个字,定不了一个省委常委的罪。” “那就让纪委顺藤摸瓜,直接查汉东建工的账!”梁国栋脾气火爆,眼里揉不得沙子。 正说着,门被轻轻敲响。 省委秘书长推开半扇门,压低声音:“徐书记,梁省长,曹副省长来了,在外面。” 徐国华和梁国栋对视一眼,空气中闪过一丝心照不宣的默契。 “让他进来。” 门开了。 曹达华走得很快,眼眶通红,眼袋浮肿。他穿了一件起皱的深色夹克,头发也有些凌乱。 一进门,曹达华直接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哽咽: “徐书记,梁省长,我来向组织请罪。” 他不等两位领导开口,继续说道: “我刚接到公安厅的通报,汉东建工的雷震天涉黑被抓,作为分管国企和城建的副省长,我痛心疾首! 我对汉东建工的监管严重失察,让一些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打着我的旗号在下面胡作非为。 这是我的严重失职,我请求组织对我进行严厉处分!” 这番话,滴水不漏。 几句话的功夫,就把受贿洗钱、利益输送的嫌疑,轻描淡写地转化成了“失察”和“被人打着旗号招摇撞骗”。 梁国栋冷笑一声,目光如刀般盯着他: “达华同志,一句失察,就能抹平这几十个亿的糊涂账?雷震天可是打着你的旗号,在京州横行霸道了几年!” 曹达华低下头,背脊微弯,态度极其卑微: “省长批评得对,我难辞其咎。我已经连夜责令汉东建工立即停工自查,对于相关责任人,绝不姑息,一定给省委和全省人民一个交代!” 第541章 徐国华看着曹达华,目光深邃。他知道,曹达华这是在断尾求生。 官场上的老狐狸,嗅觉比谁都灵敏,火还没烧到眉毛,就已经开始挥刀割肉了。 “达华同志,既然你认识到问题,那就配合纪委,先把汉东建工的盖子揭开吧。” 徐国华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曹达华如蒙大赦,身子又低了几分:“坚决服从省委决定!” 凌晨四点,京州西郊,一处不对外营业的私人茶馆。 包厢内檀香袅袅。 曹达华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壶刚泡好的普洱。 他脸上的卑微和惶恐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悸的冷漠。 汉东建工副总经理洪叶推门进来。 这位平时在京州商界呼风唤雨、手段狠辣的女强人,此刻脸色煞白,连妆都没化,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恐。 “曹省长……”洪叶声音发颤。 曹达华没有看她,只是提起紫砂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坐。”曹达华的声音很温和,像长辈在拉家常。 洪叶僵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死死绞在一起,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洪叶啊,汉东建工这几年,发展得很快,你功不可没。”曹达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 “但步子迈得太大,难免会踩到泥,雷震天的事,你听说了吧?” 洪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声音凄厉:“省长,雷震天被抓了,那本账……” “我知道。”曹达华打断了她,语气依然平静如水。 “省委的决心很大,徐书记和梁省长都发了火,几十个亿的盘子,总要有人站出来负责。” 洪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她看着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茶,感觉像是一杯致命的毒药。 “我……我不想坐牢……”洪叶张了张嘴,声音破碎。 曹达华放下茶杯,目光终于落在洪叶脸上。 “你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纪委明天一早就会进驻汉东建工,所有的资金流水,总得有个合理的出口。” 他顿了一拍,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半度: “你儿子在澳洲悉尼大学读大二吧?学费和生活费不低。 你放心,我会安排人,一直照顾他到大学毕业,甚至帮他在那边安家立业。” 这句话,是承诺,更是赤裸裸的威胁。 洪叶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滑落。 她知道,自己成了政治绞肉机里的弃子。 曹达华的意思很明确:用她的命,换她儿子的前程,也换曹达华的平安。 “我明白了,曹省长。” 洪叶站起身,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向门口。 她的脚步踉跄,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洪叶。”曹达华叫住她。 洪叶停下脚步。 “喝了茶再走吧,暖暖身子。” 洪叶没有回头,拉开门,走进了凌晨刺骨的夜色中。 上午九点,省政府常务会议。 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梁国栋坐在主位上,目光如炬,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曹达华坐在他左手边第一位,低着头,拿着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仿佛一切与他无关。 “同志们,昨晚发生的事,想必大家都听说了。” 梁国栋的声音像闷雷在会议室里炸响。 “汉东建工,我们省的明星国企,背地里养着黑恶势力,搞权钱交易!简直是无法无天!” 他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嗡嗡”作响。 “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的监管机制形同虚设!说明我们有些同志,权力太大,手伸得太长!” 第542章 曹达华握笔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黑点。 “从今天起,全省所有投资超过五千万的重大基建项目,审批权全部收归省政府常务会议集体讨论!” 梁国栋毫不留情地抛出杀招:“发改、国土的口子,以后必须双重审核,任何个人,不得擅自批条子、打招呼!” 曹达华的脸颊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发改、国土,正是他分管的领域。 梁国栋这一手,等于是直接褫夺了他手里最核心的财权和审批权。 空降派借着这次机会,狠狠地在本土派身上割下了一大块肉。 “达华同志,你分管这块,没意见吧?”梁国栋转头,盯着曹达华,眼神极具压迫感。 曹达华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丝诚恳的微笑: “省长说得对,集中审批有利于防范风险,我坚决拥护省政府的决定。”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谁都看得出来,曹达华这次是栽了大跟头。 同一时间,京州市也在“自查自纠”,几个边缘区县的干部主动前往纪委自首。 下午三点,京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叶茹梅站在窗前,看着楼下车水马龙。 林远坐在沙发上,腰背挺直,眼神深邃。 “消息听说了吗?”叶茹梅没有回头。 “听说了。”林远声音平静。 汉东建工集团副总经理洪叶,于今晨八点在办公楼顶层坠楼身亡,排除他杀。 现场留有遗书,揽下了所有违规操作的罪责。 “一条人命,换一个副厅级的线索熔断。”叶茹梅转过身,走到沙发前坐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远。 “曹达华被削了权,赵立本断了臂,你这一刀,捅得可真够深的。” 林远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面无表情:“我只是个递刀的人。” 叶茹梅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峻的弧度: “小林,你以为徐书记和梁省长,是真的为了你那个幸福里项目发火吗?” 林远眼神微动,没有接话。 “他们等这个机会很久了。”叶茹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 “曹达华在省里根深蒂固,一直跟梁省长唱反调,徐书记刚来汉东,需要立威。 你那份账本,就是他们撬动本土派版图的支点。 曹达华虽然断尾求生保住了位置,但实权被剥夺大半,赵立本也成了惊弓之鸟,高层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林远沉默了。 他当然懂。 自己拼死拼活挖出的真相,在那些大佬眼里,不过是棋盘上一次精妙的将军。 曹达华没倒,因为牵扯太广,真要连根拔起,汉东省的经济和官场都会引发大地震。 妥协,永远是政治的主旋律。 “你现在,已经正式进入了省里大佬的视线。”叶茹梅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但记住,棋子再好用,也随时可以被抛弃,要想活下去,你得证明自己有不可替代的价值。” “叶市长教诲,我记住了。”林远站起身,微微欠身。 走出市政府大楼,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刺骨的寒意。 林远抬起头,看着阴沉的天空。 洪叶的死,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这就是权力绞肉机,没有温情,只有利益和生死。 他现在还只是个过河卒,被几双无形的大手推着往前走。 但总有一天,他要掀翻这棋盘,自己坐到那个下棋的位置上! 周一上午九点,信访局大院。 两辆东风大卡车停在门口,车斗里站着十几个敲锣打鼓的汉子。 鼓声震天,引得滨江路上的路人纷纷驻足。 第543章 张桂花走在最前面。 她额头上的纱布还没拆,隐隐透着血丝,身上那件红棉马甲洗得发白。 她身后跟着三百多号幸福里的老街坊,手里合力擎着一面长三米、宽两米的巨大红绸锦旗。 黑墨手书,八个大字:“铁肩担道,辣手护民”。 落款是密密麻麻的三百多个鲜红指印。 林远站在台阶上。 白洁和韩锋分列左右,全局上下全站在大厅门口。 张桂花走到台阶下,仰起头看着林远。 她眼圈一红,双膝一弯就要往地上跪。 林远一步跨下台阶,双手稳稳托住张桂花的胳膊,硬生生将她拽了起来。 “张主任,使不得。”林远声音平稳,目光扫过后面那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 “地收回来了,手续正在走,大家安心回家过日子。” 张桂花反手死死攥住林远的手腕,指甲掐进他的肉里,声音发颤: “林局长,幸福里三百人,记你一辈子。” 林远接过那面沉甸甸的红绸锦旗,转交到韩锋手里。 “挂到一楼接访大厅正中间。” 林远吩咐,“把之前市委送的那面‘维稳先锋’撤下来,放进档案室。” 韩锋精神一振:“明白!” 下午两点,市政府大楼,市长办公室。 叶茹梅靠在椅背上,手指揉着眉心。苏成刚倒完茶退出去,带上了门。 林远坐在对面的沙发上,腰背笔直。 “上午常委会刚散。”叶茹梅端起茶杯,没喝,语气透着冷意。 “赵立本提议,幸福里地块既然收回了,为了弥补市财政停工造成的两千万损失,应该重新挂牌拍卖。” 林远眼神微缩。 换个白手套,左手倒右手,继续捞钱。赵立本的算盘打得极响。 “赵书记的理由很冠冕堂皇,盘活资产,回笼资金。” 叶茹梅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本土派那几个常委全票赞成,我独木难支,暂时压下了表决,但拖不了几天。” 林远打开公文包,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文件夹,双手递到办公桌上。 “叶市长,地是市委批出去的,赵书记想再卖一次,合情合理。” 林远语气平静,“除非,这块地不再属于市委管辖。” 叶茹梅目光落在文件夹上。 《关于建设汉东省国家级数字经济孵化园的构想及可行性报告》。 “数字经济?”叶茹梅翻开第一页。 “幸福里地块紧邻铁西新区,如果将两者打通,占地面积足够支撑一个国家级园区。”林远身体微微前倾,语速加快。 “这块地如果用来盖楼,最多创造五十亿的gdp和一堆钢筋水泥。 但如果做成数字经济孵化园,引入电商、云计算、物流枢纽,五年内能带动一万人就业,年产值不可估量。” 她抬起头,盯着林远。 “市财政没钱搞这么大的盘子。” “市里没钱,省里有。”林远直视叶茹梅的眼睛。 “梁省长上任以来,一直想打造一个‘中部崛起’的产业转型样板。 他最恨的就是各地市卖地炒房地产,这个方案,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 叶茹梅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懂了。 林远不是在规划一块地,他是在做一局政治交易。 用梁省长的政绩诉求,去压死赵立本的敛财企图。 只要省里看中这个项目,投了钱,幸福里地块就会被拔高到省级战略层面。 赵立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把省长的一号工程拿去卖给开发商盖商品房。 “数据都核实过吗?”叶茹梅的手指在报告上敲了两下。 第544章 “所有测算模型,参考了沿海发达城市的最新数据,结合了汉东省的实际情况。”林远回答得滴水不漏。 叶茹梅合上报告,站起身。 “苏成!”她冲门外喊了一声。 苏成推门进来。 “备车,去省政府。”叶茹梅拿起外套,“另外,把下午的会议全部推掉。” 第二天上午,省政府一号楼。 省长办公室门开着。 梁国栋站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对着摊开的《数字经济孵化园构想》快速圈画。 叶茹梅端坐在沙发上,静静等待。 “好!”梁国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笔筒里的笔跳了一下。 他大步走到沙发前,将报告扔在茶几上,眼神中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茹梅同志,这个方案是谁主笔的?眼光很毒辣嘛!”梁国栋声音洪亮,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天天在会上讲产业转型,下面那帮饭桶只会拿修路盖楼来敷衍我!这才是干实事的样子!” “是京州市信访局局长林远同志牵头调研起草的。”叶茹梅适时递上名字。 “信访局长?”梁国栋眉头一挑,随即冷笑一声。 “看来京州市委是用人不当啊,懂经济的干部放在信访局接皮球?”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按下内线电话。 “让发改委老刘、财政厅老王马上到我办公室!” 挂断电话,梁国栋看向叶茹梅,语气不容置疑。 “这个项目,省里批了,省级专项扶持资金先拨二十个亿,列为全省一号工程!”梁国栋指了指叶茹梅。 “你亲自挂帅,担任项目筹备组组长,谁敢在这个项目上伸手,我剁了他的爪子!” 叶茹梅站起身,微微低头:“保证完成任务。” 当天下午,省政府的红头文件直接下发到京州市委机要室。 市委一号楼,书记办公室。 赵立本看着桌上那份盖着省政府大印的文件,面沉如水。 “全省一号工程”、“二十亿专项资金”、“叶茹梅同志任组长”。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砰!” 那只新换的景德镇白瓷茶杯,被赵立本扫落到地毯上,茶水四溅。 站在桌前的市委秘书长徐长青大气都不敢出。 “好一个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赵立本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叶茹梅这是借省里的势,把手伸到我的盘子里来了。” 徐长青咽了口唾沫:“赵书记,那幸福里重新拍卖的事……” “拍个屁!”赵立本猛地抬头,眼神阴鸷,“梁国栋亲自挂的牌子,你敢去拆?曹达华刚折了进去,你想让我去撞枪口?”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胸中的邪火。 “去查查,这个方案到底是谁弄出来的。叶茹梅手底下那几个人,写不出这种东西。” 周五傍晚。 市政府大楼。 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将市长办公室染成一片金黄。 叶茹梅站在茶海前,亲手提着紫砂壶,将沸水高高冲入盖碗。 大红袍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林远站在一旁。 “坐吧。”叶茹梅倒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对面。 林远依言坐下,双手接过茶杯。 “省里的资金下周一到账。”叶茹梅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目光越过升腾的热气落在林远脸上。 “赵立本在常委会上黑着脸表了态,全力配合省里的一号工程,这次,你立了首功。” “是叶市长运筹帷幄,我只是在下面跑跑腿,做了点资料收集的工作。”林远语气谦逊,没有丝毫居功自傲。 第545章 叶茹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她最欣赏林远的,就是这份知进退的清醒。 年轻人有能力不难,难的是有能力还不狂妄。 “小林。”叶茹梅放下茶杯,声音放缓。 “信访局的池子,对你来说太小了,你在那里,发挥不出你真正的价值。” 林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只要能为京州老百姓办点实事,在哪里干都一样。我听凭组织安排。”林远回得滴水不漏。 叶茹梅对这个回答极为满意。 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年底市里的班子要微调,几个重要局委的一把手也要动一动。”叶茹梅看着林远的眼睛。 “你把个人的履历整理一下,交给苏成。我会亲自向省委组织部推荐你。” 林远心头一跳。 市长亲自向省委组织部推荐,这意味着他将直接跨过市委的考察程序,进入省管干部的视野。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阶层跨越。 “感谢叶市长栽培。”林远站起身,郑重地微微鞠躬。 “回去准备吧。”叶茹梅摆摆手。 走出市政府大楼,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带着一丝凉意。 林远拉紧了外套的领口,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日历。 距离年底换届,还有不到四个月。 他知道,自己离开信访局的日子不远了。 #第248章虎将南下 两个月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曹达华被削权之后,省里的政治天平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空降派借势扩张,本土派收缩防线,中间地带被撕扯出大片真空。 这种权力真空就像地壳运动后裸露的断层——看着平静,随时可能再次崩裂。 幸福里旧城改造项目在联合督导组的监管下恢复了施工,但容积率被打回到1.8,汉东建工补缴了一亿七千万的土地出让金。 这笔钱最终流入了京州市科创园的启动资金池。 林远在信访局又干了两个月,把“阳光信访”平台的框架搭建完成,通过省信访局的内部评审,正式进入全省推广试点。 十月的第一个工作日,靴子落地了。 上午九点,京州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摆在了每位常委的桌上。 《关于林远同志职务调整的通知》 “经省委常委会研究决定:林远同志任中共琅琊县委书记(正处级)。免去其京州市信访局党组书记、局长职务。” 文件的左上角,贴着一张省委内部传阅单。 传阅单上,省委书记徐国华的亲笔批示只有十二个字,毛笔,行楷,力透纸背—— “琅琊积弊已深,须派虎将破局。” 省委组织部。 部长办公室在六楼东侧拐角,推开门是一面整墙的书柜。 里面除了党建理论著作,每一层都摆放着几盆绿植,修剪得一丝不苟。 楚超宇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人事档案。 林远坐在沙发上,端着秘书倒来的茶杯。 这是任前谈话,组织程序中的必经环节。 楚超宇翻完档案最后一页,合上,双手交叠放在文件上。 他的目光从档案移到林远脸上,停顿了下。 “林远同志,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九。” “二十九。”楚超宇重复了一遍,语调平淡。 “改革开放以来,汉东省最年轻的县委书记是三十一岁,你打破了这个纪录。” 他没有说“恭喜”。 “琅琊县的情况,你了解多少?” “看过基本材料。”林远回答。 “基本材料。”楚超宇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遍。 “琅琊是汉东省十八个贫困县之一,gdp全省倒数第三,京州市倒数第一。 第546章 财政自给率不到百分之四十,转移支付占大头。” 他顿了一拍。 “但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问题。” 楚超宇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林远。 “琅琊的主要问题,是宗族。” 他转过身。 “孔氏家族在琅琊经营了三代人,从建国初期的生产大队长,到改革开放后的矿老板,再到现在的政商一体化,根扎得太深了。 你去了之后,面对的不是一个人或几个人,而是一整套自成体系的权力网络。” 楚超宇走回办公桌前,坐下,双手交叠。 “组织部对你只有一个要求——稳定。” 他盯着林远的眼睛。 “琅琊的盖子,不是不能揭,但要讲策略、讲节奏、讲时机。 省委给你两年时间,两年之内,把琅琊的经济指标拉上来,把信访量降下来,能做到这两条,你在汉东省的前途不可限量。” 他停了一下。 “做不到……” 楚超宇没有把话说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拧开笔帽,在谈话记录上签了字。 动作精确,力度均匀,签名的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小林。” 楚超宇压低了半度声音。称呼也从“林远同志”变成了“小林”。 “我对你的……期望,很高。” “期望”二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奇特的涩感。 像一个习惯了公事公办的人,突然被迫表达某种私人化的情感,浑身不自在。 林远站起身,微微欠身。 “感谢楚部长信任。” 走出组织部大楼的时候,十月的阳光照在台阶上,暖得恰到好处。 林远在台阶上站了几秒,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扇窗户。 窗帘纹丝不动。 但他知道,楚超宇一定在窗户后面看着他。 楚超宇是秘书党出身,永远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楚超宇对他的“期望”是真的,但那份审视也是真的。 他依然不完全信任一个从基层一刀一枪杀上来的年轻人。 在楚超宇的世界观里,能力只是入场券,真正决定一个人能走多远的,是“可控性”。 林远目前还不够“可控”。 京州市委三楼,第一会议室。 常委扩大会议。 赵立本坐在主位上,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胸前的党徽擦得锃亮。 他面前摊着那份人事调整文件,脸上挂着一副发自肺腑、真诚热烈的笑容。 “诸位,今天是个好日子。”赵立本的声音朗润,像是在主持一场婚礼。 “林远同志从我们京州信访局走出去,到琅琊县担任县委书记,这是省委对我们京州干部培养工作的高度肯定!” 他站起来,端着茶杯,冲林远举了举。 “小林啊,到了琅琊要放开手脚干,京州永远是你的娘家,有困难就打电话。” 组织部长孙大陆跟着附和: “赵书记说得好,林远是我们京州培养出来的优秀干部,是金子到哪都发光。” 宣传部长刘如烟鼓了两下掌。 纪委书记罗建平端着茶杯没动。 常务副市长赵曼坐在右侧第三位,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财政报告,自始至终没有抬头。 她翻页的频率很匀称,似乎常委会上讨论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只有在赵立本说“有困难就打电话”的时候,她翻页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散会。 人流鱼贯而出。 赵立本走过林远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不小,像拍一个晚辈的肩膀。 “好好干。” 赵立本笑着走了。 林远看着他的背影。 第547章 两个月前,这个男人在暗室里下令杀人灭口。 现在他笑得像一个慈祥的长辈。 林远突然想起一句老话——会咬人的狗不叫。 赵立本把他发配到琅琊,表面上是“高升”,实际上是调虎离山。 琅琊县不是一个好地方。 “林远同志。”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茹梅的秘书喊住他。 “留步。” 林远跟着他走进市长办公室。 门关上。 叶茹梅从办公桌抽屉里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扔在茶几上。 《琅琊县2008-2010年度财政审计报告》。 封面上盖着市审计局的公章,右上角用红笔标注着一行字——“内部参阅,严禁外传”。 “看完你就知道,那地方比铁西新区还难。”叶茹梅靠在窗边,双臂交叉。 林远翻开报告。 越看越沉默。 琅琊县近三年的财政数据像一个千疮百孔的气球——表面鼓鼓囊囊,一戳就破。 税收数据注水严重,专项转移支付被截留挪用,教育经费缺口高达三千万,县级医院已经拖欠药品供应商半年的货款。 矿产资源税几乎全部流入了某个企业,县财政从中分到的残羹冷炙不到应收金额的两成。 林远合上报告。 “叶市长,说句不好听的话。” 他抬头。“琅琊县财政恐怕不止是‘有问题‘,而是已经事实上破产了。” 叶茹梅看着他,没有否认。 “我去。”林远把报告重新盖上封面,双手放在膝盖上。 叶茹梅的眉毛挑了一下。 “不怕?” “怕,当然怕。”林远站起身。 “但如果怕就不去,那还不如回家卖红薯。” 叶茹梅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年轻人去闯闯也好。” “对了,叶市长,还有一件事。”林远在门口停了一步。 “白洁在信访局干了七八年的副局长,资历够了,能力也有目共睹。 我走之后,信访局不能没有一把手,她是最合适的人选,能不能转正,请叶市长考虑。” 叶茹梅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我会试试,但组织部那关不好过,孙大陆那个人,你懂的。”她放下杯子。 “你走之后,我先让白洁主持工作,名分的事,慢慢来。” 林远点了点头。 “小林。”叶茹梅叫住他。 “嗯。” 叶茹梅的目光黑沉沉的,带着一种罕见的认真。 “琅琊的水比你想象得深。你在京州捅的篓子,有人给你兜着,到了琅琊……你是一个人。” 琅琊县是京州的琅琊,但更是省里的琅琊。 她没有再说下去。 林远拉开门,走了出去。 信访局的最后一次全体会议,在二楼大会议室开。 下午三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林远站在讲台上。 “同志们,我到信访局的时间不算长,满打满算不到十个月。”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白洁坐在第一排正中间,米色衬衫,低马尾,脊背挺直,手里攥着一支钢笔。 颜如玉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马丁靴交叉叠着,胳膊环在胸前,嚼着一块口香糖,目光盯在天花板上。 欧阳倩坐在角落,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跑着不知什么代码。 韩锋坐在白洁旁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旧夹克,双手插在口袋里,下巴绷紧。 莫青山在第二排最左侧,翘着二郎腿,手里端着搪瓷茶缸,眼皮半耷拉着。 “这十个月,信访局做了几件事。”林远扳着手指。 “锦绣矿业积案结案,幸福里暴力拆迁被叫停,阳光信访平台搭建完成、进入全省推广试点。” 他停了一拍。 “每一件事,都不是我一个人干的。 第548章 真正在一线接访的、挨骂的、被上访户吐唾沫的、半夜两点还在机房盯数据的——是你们。” “我走之后,信访局由白洁同志主持工作。 阳光信访平台的推广方案和技术架构文档已经全部归档,欧阳倩负责技术维护,韩锋负责执法对接,莫青山负责法务审核。 各科室日常工作按原有分工运转,有拿不准的事,找白洁同志。” 他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散会。” 众人安静地站起来。 没有鼓掌,没有拥抱,没有煽情的告别词。信访局的人见过太多人间惨剧,早把眼泪蒸干了。 但从会议室鱼贯而出的时候,每一个人经过林远身边时,都微微顿了一步。 有人点了一下头。有人喊了局“林局”。 人走光了。 会议室里剩下两个人。 白洁坐在原位没有动。 她面前的钢笔依然没有拧开笔帽。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来。 白洁从椅子旁边的帆布袋里拿出两样东西,放在桌面上。 一盒铁皮罐装的曲奇饼干,上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黄油蔓越莓,少糖,10月8日烤”。 一个米黄色的厚信封。 “饼干是昨天晚上做的。”白洁的语气平淡,像在汇报工作。 “烤了两炉,第一炉火大了,扔了。” 白洁又将一封信封推向他。 “这个更重要。” 林远拆开信封。 《琅琊县2006-2011年群众来信来访分类汇编》。 目录密密麻麻列了三页。分类极其细致——矿难瞒报14件、土地侵占23件、教育乱收费11件、公安不作为9件、基层选举舞弊7件、环境污染15件、其他8件。 八十七件积案。每一件都附有原始信访件的编号、诉求摘要、涉事部门和处理现状。 林远翻了几页。 有一件矿难瞒报案,发生在2009年。 孔氏矿业旗下的青石沟煤矿透水,实际死亡人数十三人,上报数字写的是三人。 十户家属被威胁、收买、强制“私了”,其中两户上访到京州市,信访件被退回琅琊县信访办,石沉大海。 另一件土地侵占案。 2007年,琅琊县城南新区开发,孔氏关联企业以每亩一万二的价格强征耕地六百亩,补偿款被村支书截留大半,十七户农民联名上访,牵头人被以“寻衅滋事”罪名拘留十五天。 林远合上信封。 白洁的眼眶微红。 她攥着钢笔,指节发白。 “这些信,每一封都是血和泪。”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你去了……替他们讨个公道。” 林远把信封和饼干一起放进公文包。 “白姐。” 白洁抬头。 “信访局交给你,我放心。” 白洁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当晚十一点零七分。 林远坐在信访局宿舍的单人床上,桌上摊着那份《琅琊县近五年群众来信来访分类汇编》,八十七件积案的摘要被他用红笔勾画了三分之一。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赵曼。 林远深吸一口气,接听。 “曼姐。。” “小林,睡了没有?” 赵曼的声音比白天在常委会上多了几分柔和。 “还在看材料。” “琅琊的材料?” “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以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身份,我正式提醒你一件事。” 赵曼的语气陡然切换成公事模式。 “琅琊县去年上报的财政收入是二点七亿,这个数字,我让审计处的人交叉验证过,注水成分不低于百分之四十。” 林远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真实的县级可用财力,大概在八千万到一个亿之间。 刨掉人员工资和基本运转经费,能用于发展的钱几乎为零。” 第549章 她停了一拍,声音压低了。 “换句话说,琅琊县财政,已经是一个空壳。” 林远沉默了五秒。 “谢谢赵市长。” “客气话就不用说了。” 赵曼的语气忽然又变了。 “小林……注意身体。琅琊那个地方冬天冷得邪乎,湿寒入骨的那种,你把家里的厚羽绒服带上。”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 “嗯。” 赵曼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挂电话。 沉默了两秒,她开口了,声音里混着一丝极淡的无奈和笑意。 “对了,赵晓宇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教他弹吉他。 那小子这两天物理考了年级第十八名,得意得尾巴都翘天上去了,非要弹一首什么《加州旅馆》给全班听。” 林远笑出了声。 “告诉他,《加州旅馆》的solo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出来的,先把和弦转换练利索了再说。” “你自己跟他说!电话号码他有。” 赵曼的口气里带上了一种母亲特有的嗔怪。 “好,我这两天给他打。” “嗯。”赵曼收住了声音里的柔软,恢复了常务副市长的克制。“就这样吧。” 电话挂断。 林远握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发了一会儿呆。 林远把手机放在桌上,翻过下一页积案摘要,继续看。 次日傍晚,林远驱车两个半小时,到了江州。 门铃按下去,门开了。 开门的不是宋婉,是茜茜。 七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粉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脸上沾了一小块白色的奶油。 “林爸爸!!” 茜茜“嗷”地一声扑上来,两只胳膊死死箍住林远的大腿。 “你怎么才来!妈妈说你要去很远的地方!你是不是不要茜茜了!” 林远弯腰把她抱起来。七岁的孩子分量不轻,但他举得很稳。 “谁说的,林爸爸怎么会不要茜茜呢。” “那你带我一起去!”茜茜搂着他的脖子,小脑袋埋在他的肩窝里。 客厅里飘着红烧排骨的香味。 宋婉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杏色针织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瑜伽裤,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来了?先吃饭。” 饭桌上三个人。 茜茜坐在林远旁边,非要他夹菜。 宋婉在对面,不紧不慢地喝着一碗丝瓜蛋花汤,目光偶尔从汤碗上方掠过来,在林远脸上停一下,又移开。 宋婉现在会的菜更多了。 吃完饭,茜茜在客厅看动画片。林远跟着宋婉进了书房。 书房不大,靠墙一排书柜,书桌上放着一台联想thinkpad和几本党建期刊。 墙上挂着一幅裱了框的书法,写的是“行远自迩,笃行不怠”,落款是“国栋书赠爱女”。 宋婉关上书房门,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对折的a2纸,铺在书桌上。 林远凑近去看。 这是一张手绘的关系图。蓝色圆珠笔画的,线条清晰,标注密密麻麻。中央是一个大圆圈,里面写着一个名字—— “孔繁荣” 从这个圆圈向外辐射出十几条线,连接着不同的方块和圆圈。 “孔繁荣,今年七十一岁,原琅琊县委书记、人大常委会主任,2002年退休。” 宋婉的手指点在中央那个名字上。 “退了之后不但没闲着,反而变本加厉,在琅琊的影响力比在位时还大,当地人私下管他叫‘太上皇‘。” 她的手指移到右侧一个方块上。 “他的大儿子孔祥东,现任琅琊县县长,正处级,这个人是你的搭档,也是你最直接的对手。” 手指继续移动。 第550章 “二儿子孔祥平,琅琊县政协副主席,挂名,主要精力放在家族矿业集团。 三儿子孔祥安,在深圳开了一家贸易公司,表面做建材生意,实际上是家族资金的出口。” 宋婉直起腰,看着林远。 “琅琊的核心问题不是孔祥东。县长只是明面上的棋子,真正拿主意的是孔繁荣。 你把孔祥东打倒了,孔繁荣还能再扶一个,只有把老头子的根基刨了,琅琊才能翻篇。” 林远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分钟。 “婉姐,孔繁荣的靠山是谁?” 宋婉的手指在图纸上方画了一条虚线,连到一个没有名字的空圈上。 “这条线,我父亲的老关系只查到一半。 孔繁荣九十年代跟省里有来往,但具体是谁,已经断了线索。” 她合上圆珠笔。 “我的建议是——先稳后打。” 宋婉在书桌旁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语气切换成了一种极其冷静的分析模式。 “头三个月,不要动孔家的核心利益。 矿产和土地是他们的命根子,你一上来就碰,满盘皆输。 先从教育和民生入手,修路、建学校、搞卫生院改造,这些事老百姓看得见、摸得着,容易聚拢民心。” 她停了一拍。 “等你在琅琊站住脚了,有了民意基础,再动刀子。 那时候就算孔家跳起来,你背后有民心顶着,他们也不敢把你怎么样。” 林远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宋婉的声音低了半度。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 “这是李艳给我的,琅琊县妇联系统里还有些有良心的基层干部名单。” 林远接过去,翻了两页,收好。 书房门被“咚咚咚”地敲了三下。 “妈妈!林爸爸!你们在里面说什么悄悄话!” 茜茜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满是委屈。 宋婉无奈地笑了一下。 她起身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茜茜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进来,一把抱住林远的腿,两只小手箍得死紧。 “林爸爸你不许走!” 林远蹲下身,跟茜茜平视。 “林爸爸去一个叫琅琊的地方上班,过段时间就回来看你。” 茜茜瘪着嘴,眼圈红了。 “琅琊在哪里?远不远?” “不远,开车五个小时。” “那你每个周末都要回来!” “好,林爸爸尽量。” 茜茜松开他的腿,想了想,抬起头,声音奶声奶气的。 “那你能不能当我爸爸?”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宋婉站在门口,身体僵了一瞬。 她别过脸去,声音微哑。 “茜茜,别胡说。” 茜茜噘着嘴,不情不愿地被宋婉牵回了客厅。 林远站在书房里,看着那张铺在桌上的关系图,沉默了很久。 宋婉送他出门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茜茜洗完澡被哄睡了,客厅里只剩走廊玄关的一盏壁灯。 林远在换鞋。 宋婉靠在墙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他低头系鞋带的侧脸上。 灯光很暗,只照亮了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 “去吧。” 宋婉的声音很轻。 “注意安全。” 林远直起腰,看了她一眼。 丹凤眼里有些光在闪。 他点了点头。 拉开门,走进十月的夜风里。 身后,门缓缓关上。 宋婉靠在关上的门板上,捂住了脸。 过了很久,她才放下手。 隔天下午,林远在老城区一家不起眼的咖啡馆等人。 李艳踩着高跟鞋走进来的时候,大半个咖啡厅的人都回头看了一眼。 她穿了一件铅灰色的修身风衣,领口敞开,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v领针织衫。 第551章 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勒出流畅的曲线。右眼角下那颗泪痣在阳光里像一粒黑色的星子。 “呦,大忙人,终于肯赏脸了。” 李艳在林远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打底裤袜从风衣下摆延伸出来,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薄的光泽。 她拿起菜单翻了两页,合上。 “拿铁,少糖。” 服务员走后,李艳从包里掏出一份折叠的a4纸,放在桌上。 “琅琊县妇联系统的内部人员名单,标红的六个人还有良心,标蓝的三个是孔家的眼线,没标颜色的——随大流,谁硬跟谁。” 林远展开纸看了一遍,折好收进内兜。 “你从哪搞来的?” “你以为妇联系统是摆设?”李艳哼了一声。 “全省妇联的片会去年在京州开的,琅琊县妇联副主席钱淑芬来参加过,这人苦得很,上面压着一个县长夫人当一把手,什么事都做不了。 那次片会散场后,她拉着我喝了半瓶白酒,把琅琊县妇女儿童被侵权的案子倒了一肚子。” 李艳的指甲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最严重的一件——孔家庄村支书的儿子**了一个十四岁的留守女童,派出所立了案又撤了,公安局长吴振山批的字。”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 “小姑娘被家人送去亲戚家了,据说精神出了问题。” 林远攥着咖啡杯的手指收紧了。 李艳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案子,你到了琅琊翻一翻,翻出来了,整个琅琊的妇女会记你的情。” 说完,她伸出脚尖,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下林远的小腿。 “你这个人啊。”李艳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到哪儿都惹事,姐心脏受不了。” 林远笑了笑。 “放心,我皮糙肉厚。” “皮糙肉厚?”李艳的目光从他脸上滑到领口,停了一秒。“骗鬼呢。” 她站起身,拎起包。 “走了。回去还得写一堆材料。” 走到门口,李艳回头看了一眼。 “林远。” “嗯。” “姐等你回来” 她推开门,踩着高跟鞋走进了秋天的阳光里。 咖啡厅的风铃被门带动,叮当响了一声。 临行前一晚。 林远回了趟安源县老家。 父亲林建国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蹲在院子的灶台前烧火。 锅里炖着老母鸡,汤色金黄,热气从锅盖缝里往外冒。 母亲陈珍珍在厨房里切菜,案板上摆了六个盘子,比过年还丰盛。 林晓晓也来了。 她穿着一件荞麦色的毛线裙,外面套了一件米白色的短款外套,头发扎成侧马尾,搭在右肩上。 脸颊被灶台的火光映得有些红,她蹲在陈珍珍旁边帮忙择菜,动作利落。 “晓晓来得早,菜都是她帮着买的。”陈珍珍在厨房里冲林远喊。 “你这个当哥的,还不如人家一个外姓人。” 林晓晓低着头,耳朵尖微微泛红。 “婶子,我跟远哥不是外人。” 吃饭的时候,林建国难得喝了二两白酒。 “琅琊那地方我听说过,穷,山多。” 林建国把酒盅放在桌上,声音闷闷的。 “你一个人去,爸不放心。” “爸,我不是一个人。” “你带了几个人我也不放心!”林建国瞪了他一眼,又把声音咽下去了。 “去了好好干,吃不了苦就回来,家里虽然穷,也饿不死你。” 陈珍珍在旁边用筷子敲了一下林建国的手背。 “说什么丧气话!儿子出息了你还不高兴!” “谁说不高兴了……”林建国嘟囔着,又灌了一口酒。 饭后。 院子里的柿子树结了果,红彤彤挂了一树。 第552章 十月的夜风带着一股清凉的草木气息。 林晓晓站在柿子树下。 她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条红色的编织绳。 绳很细,上面系着一枚不大的铜扣,看不出什么材质,但磨得很亮。 “从灵隐寺求来的。”林晓晓低着头,把红绳绕在林远的手腕上,系了一个结。 “大师说能保平安。”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系好之后,她没有松手。五根手指搭在林远的手腕上,拇指压在他脉搏跳动的位置上。 院子里的灯光从身后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远哥。” “嗯。” 林晓晓没有抬头。她盯着那根红绳。 “你每周给我打电话。” “好。” “不许只发短信。” “好。” “不许敷衍我。” “……好。” 林晓晓的手终于松开了。 她退后半步,抬起头。 月光落在她的眼睛里,很亮很亮的,像盛了一汪水。 次日清晨,七点。 一辆帕萨特停在信访局大院门口。 林远把两个行李箱塞进后备厢。 副驾驶坐着孙晓雨。 林远把她从铁西新区调出来,准备带在身边担任第二秘书。 这丫头非常机灵,而且干活利索,用着非常顺手。 但男领导配女秘书影响不好,所以,她只能当第二秘书。 但一些关键工作,林远只会让孙晓雨去做。 主驾是罗峰。 罗峰他用惯了,也托人调了过来,准备让其当司机。 帕萨特驶出信访局大院,拐上滨江路,上了高速。 七十分钟后,车窗外的景色从钢筋混凝土变成了连绵的青山。 高速公路在山间穿行,两侧是墨绿色的杉木林和灰白色的石灰岩。 偶尔闪过一两个散落在山坳里的村庄,泥巴墙、黑瓦顶,安静得像一幅褪了色的年画。 又过了四十分钟,导航提示“前方两公里下高速”。 帕萨特驶下匝道,进入一条双车道的省道。 路面开始变差。柏油路上布满裂纹和坑洞,车轮碾过的时候,整个车身都在颤。 手机信号从四格掉到两格,又掉到一格。 孙晓雨翻着膝盖上的资料,忽然抬起头。 “林局......” 她顿了一下,改口。 “林书记。” 林远的目光没有离开前方的路面。 “说。” “琅琊县去年gdp全市倒数第一,十四点二亿。 人口四十三万,其中农业人口占百分之七十八。” 她翻了一页:“财政收入二点七亿,注水后的数据。上访量去年全市第一,一百四十七件,是第二名的三倍。” 她合上资料,看着窗外的山。 “这地方,比铁西新区还荒。” 罗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前方的路。 “林书记,我查了一下。”他的声音低沉、 “琅琊县公安局长吴振山,2003年调过来的,之前在宁州市下面一个县公安局当副局长,简历很干净,但我托省厅的老关系翻了翻底子——早年有三起伤人案被撤诉。” 他停了一拍。 “三起,全是孔家出面摆平的。” 帕萨特碾过一个大坑,车身猛地颠了一下。 前方,盘山公路在雾气中蜿蜒而上,看不见尽头。 远处的山峰隐没在灰蒙蒙的云层里,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到了。” 路边一块石碑,灰白色的花岗岩,半截被杂草和苔藓盖住。上面刻着三个字—— “琅琊县” 帕萨特驶过石碑,一头扎进了通往县城的山路。 在后视镜里,京州的方向已经彻底消失在山脊线后面。 (这一章算是过度,接下来就是林远主政一方的剧情了) 帕萨特驶过琅琊县界碑的时候,罗峰踩了一脚刹车。 第553章 前方五十米,一辆白色警车横在路中间,车顶的警灯没亮,但两扇车门全开着。 四个穿制服的民警站在路两侧。 副驾的孙晓雨放下手里的资料,看了一眼前方。 “来了。”罗峰的声音从鼻子里闷出来,右手已经摸到了座椅下面。 “别动。”林远说。 警车旁边站着一个人。 一米七五左右,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脸上带着笑。 吴振山。 他大步走到帕萨特驾驶位旁边,弯腰,冲后座的林远咧嘴。 “林书记!可算把您盼来了!”他的嗓门大得能震碎车窗。 “我是琅琊县政法委书记吴振山,县委安排我来接您。 这段山路弯多、路烂,前两个月还翻过一辆大货车,不安全,我亲自给您开道!” 林远摇下车窗,伸出手。 “吴书记辛苦了。” 吴振山一把握住,力气大得像在捏核桃,手心粗糙,虎口有老茧。 林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警车开在前面引路。车速压到四十码,在双车道的山路上慢吞吞地爬,像一头打盹的老牛。 罗峰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后方。 “后面还跟了一辆黑色桑塔纳,没牌。” 林远没回头。 孙晓雨低头在膝盖上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举给林远看: “沿途经过三个路口,每个路口都有人站着看,最后一个路口的监控探头角度不对,对准了我们的车。” 林远看了一眼,点了下头。 “他在摸底。”罗峰的声音压得很低. “看我们带了几个人,带了什么东西。” “让他看。”林远靠回座椅,闭上了眼睛。 琅琊大酒店。 大堂挑高六米,地面铺着仿大理石瓷砖,正对门口是一座两米高的铜铸孔子像,底座刻着“有朋自远方来”。 总统套房在七楼。 门一推开,花香扑面。 五束百合、三盆蝴蝶兰、一筐进口水果,茶几上摆着一套景德镇定制瓷器,杯底烧着“琅琊”二字。 床是两米二的大床,被子叠得棱角分明,枕头中间放了一张烫金欢迎卡。 酒店总经理白玉兰站在门口,双手交叠在小腹前,身着一件墨绿色的改良旗袍,盘扣一直系到喉咙下面,没有一寸多余的皮肤。 “林书记,这是咱们酒店最好的房间,孔县长特意交代准备的。” 她的声音柔和. 林远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白总。”他站在茶几前。“这个套房一晚多少钱?” 白玉兰微微一顿。“一千六。” “县级干部出差住宿标准是多少?” 白玉兰的睫毛颤了一下。“三百二。” “麻烦换一间标准间。”林远把房卡放在茶几上。 “另外......” 他转头看向孙晓雨。 孙晓雨已经掏出手机,对着房间里的鲜花、水果、瓷器开始逐一拍照。 每拍一张,在笔记本上写一行登记信息。品名、数量、估价。 白玉兰脸上的笑容僵了不到一秒,随即恢复。 “林书记作风严谨,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她微微欠身,转身安排。 走到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不到零点五秒。 然后继续走了。 县委大院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楼房,外墙贴着九十年代流行的马赛克瓷砖,不少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灰色的水泥。 大 县委办公室主任柳子谦在一楼大厅迎接。 三十四五岁,中等身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浅灰色夹克搭配白衬衫,胸口别着一支钢笔,笑容恰到好处。 “林书记,欢迎欢迎!”柳子谦双手递上一份蓝色封面的工作简报。 第554章 “这是今年以来的工作概况,请您过目。” 林远翻了两页。 “全县招商引资完成率百分之一百一十二”、“农民人均纯收入同比增长百分之九点三”、“群众满意度测评名列全市前茅”。 每一句话都正确,每一个数字都漂亮。 对他而言毫无价值。 “柳主任。”林远合上简报。 “我还需要三样东西,近三年的常委会会议纪要,科级以上干部人事档案,以及县财政决算报告。” “林书记,这些材料正在整理归档,档案室前段时间搬迁,有些文件还没理顺,我保证三天之内送到书记案头。” “两天。”林远看着他。“后天下班之前。” 柳子谦的喉结动了一下。“好,我安排人加班。” 下午两点,常委会议室。 长条桌,十一把椅子。 桌上铺着白布,每个位置前都摆着搪瓷茶杯和铁皮文件夹。 林远最后一个进场。 十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县长孔祥东坐在主位左侧第一把椅子上。 深灰西装,白衬衫,袖扣是银色的。 金丝眼镜片后的目光温暖而平和,起身鼓掌。 “同志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省委派来的林远书记!” 掌声响起来。 林远扫了一圈。 吴振山坐在左侧第三位,身体往后靠,胳膊搭在椅背上,鼓掌的动作幅度最大,声音最响。 常务副县长孔二南在右侧第二位,四十出头,方脸,鼻子上架着一副厚框眼镜,手里攥着一支签字笔,点头微笑。 宣传部长高健坐在最末位,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手里有个皮面笔记本,已经翻开了空白页。 组织部长苏晴眉在右侧第四位。 她没有立刻看林远,而是低头喝了一口茶,等茶杯放下的时候,目光才不经意地掠过来。 纪委书记石磊坐在左侧最末。 脊背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面前的茶杯没有动过。 脸上没有表情,看林远的目光像在看一面墙。 副书记孟海平在右侧第一位,五十七岁的身体窝在椅子里,眯着眼,嘴角挂着一丝永恒不变的微笑。 孔祥东致完欢迎词后,开始汇报工作。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用词考究,偶尔引用两句古文,ppt做得图文并茂。 汇报到第三十分钟,他话锋一转。 “林书记,有一个问题需要向您当面请示。”孔祥东摘下眼镜,用眼镜布慢慢擦拭。 “太平镇恒泰矿业的安全生产整改被省安监局列入督办名单,方案已经拟好了。 但如果严格按标准执行停产整顿,至少影响全县两个月的工业产值。” 他戴上眼镜,目光诚恳。 “这个时间节点比较敏感,年底要考核gdp,停产的话数据会很难看。 是保指标还是抓安全?我们班子内部也有不同意见,想请林书记定夺。” 会议室安静了。 吴振山的眼睛眯了一条缝,盯着林远。 孔二南的签字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苏晴眉端起茶杯又放下。 林远翻开面前的铁皮文件夹,里面空空如也。 他合上文件夹,微微一笑。 “孔县长,我刚到,对琅琊的具体情况远不如您熟悉,这个问题您比我专业。” 他停了一拍。 “不过我来之前,倒是看到省安监局上个月发了一份文件——《关于加强矿山安全生产监管的紧急通知》,里面有一些硬性指标和时间要求。我建议先把这份文件吃透了,再做讨论。” 他转头看向柳子谦。 第555章 “柳主任,请把省里这份文件复印给每位常委,下次开专题会。” 柳子谦低头记录。“好的,林书记。” 孔祥东的镜片反射着日光灯的光,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他点了一下头。 “林书记说得有道理,我们依法依规办事。” 球被弹了回去。 散会后,人走得很快。 石磊没有走。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等最后一个人出去后,关上了门。 “林书记,我简单汇报一下纪委工作。”石磊的声音像金属摩擦混凝土。 他没有坐下。 “县纪委在编二十二人,十二个个是本地人,其中八个跟孔家有亲戚关系。 案件线索从信访口子进来,到我手上的时候,要么缺材料,要么当事人撤诉了。” 他停了一下。 “林书记,琅琊县的举报信,百分之九十消失在从信访局到纪委的路上。” 林远看着他。 “石书记,你有什么建议?” 石磊没有回答。他微微欠身,拉开门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的皮鞋声,节奏均匀,渐行渐远。 夜里十一点四十。 罗峰从走廊巡查回来,敲了三下门。 “对面房间有人。”他压低声音。 “门虚掩着,地上一双灰色运动鞋,男的,鞋码四十二左右,站了至少两个小时没换过姿势。” 他举起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从门缝拍下的照片——一双阿迪达斯的老款运动鞋,左脚鞋带松了。 林远把照片存进加密相册。 “别打草惊蛇。” 他拿出孙晓雨随身带来的加密卫星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欧阳,帮我扫一下琅琊县城区的通信基站频谱,重点查琅琊大酒店周围五百米范围内有没有异常信号源。”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 “给我四十分钟。”欧阳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台精确运转的机器。 凌晨一点。 房门被敲响。 罗峰摸到门边,手贴着门板比了个手势。 林远走过去。 猫眼里,一个女人站在走廊的暗光中。 素色旗袍,披肩的黑发,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 酒店经理白玉兰。 林远开了门。 “林书记,深夜打扰了。”白玉兰的声音客气而平静。 “厨房刚熬了莲子羹,给您送一碗暖暖胃。” 林远侧身。“白总请进。” 白玉兰走进来,将瓷碗放在桌上。 她的目光从床头柜移到台灯底座,从台灯底座移到电话机,再从电话机移到空调出风口。 四个角落,她看了三个。 然后她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忽然压到只有一臂之内能听清的音量。 “林书记,这个房间有三个地方不干净。” 说完起身,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门关上。 林远和罗峰对视一秒。 罗峰从包里翻出一支反窃听探测笔,拧开开关。红色指示灯亮了。 台灯底座。一枚纽扣大小的薄片,贴在底座内壁。 电话听筒,拧开话筒盖,听筒膜后面粘着一颗米粒大小的芯片。 空调出风口。拧下格栅,滤网背面用透明胶带固定着第三枚。 三枚全部取出,摆在桌面上。 罗峰咬着牙:“这帮孙子。” 林远在随身的笔记本上写了三行字。 一、孔家的控制力比预想更强,信息管控已渗透到生活层面。 二、石磊可用,但需验证。 三、白玉兰。 他在第三行后面画了一个问号。 合上笔记本,林远看着窗外浓稠的夜色。 琅琊的山影沉沉压过来,像一头伏在县城上方的巨兽。 “罗峰。” “在。” “从明天起,所有重要谈话,只在室外进行。” 第556章 他拉上窗帘。桌子上,那碗莲子羹还冒着热气。 上任第一周,林远没有召开任何会议。 柳子谦把每天的工作报告打印好摆在书记办公桌上,连续七天,没有一份被翻动过。 签字笔放在报告旁边,笔帽从未被拧开。 林远消失了。 准确地说,他拒绝了县里安排的“调研路线”。 “孔县长费心了,但我习惯自己跑。” 这是林远留给柳子谦的唯一一句话。 然后他开着那辆帕萨特,一头扎进了琅琊的深山里。 第一天,龙泉镇。 第二天,太平镇、白云乡。 第三天,石门镇、凤凰乡。 他早上六点出发,白天看路况、看学校、看卫生所、看矿区,晚上住在乡镇招待所,吃食堂的大锅饭。 柳子谦每天给孔祥东打三个电话汇报林远的行踪。但从第三天开始,汇报变得越来越含糊。 “孔县长,林书记今天上午在石门镇,下午……下午跟踪的车跟丢了,他中途拐进了一条机耕道,那条路连导航都搜不到。” 孔祥东放下电话,摘下金丝眼镜,慢慢擦了擦镜片。 “跟丢了?” “是……” “琅琊县一共十二个乡镇,四十七个行政村,总面积一千二百平方公里。” 孔祥东把眼镜戴回去。“他一个人,一辆车,你们一群人,跟丢了。” 柳子谦低着头,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 第四天,青龙乡。 青龙乡政府是一排平房。 院墙用土砖垒的,大门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门口蹲着一条瘦土狗。 林远把车停在门口。没有人出来迎接。 他绕到后面的田埂上,看见一个人蹲在地里。 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腿卷到膝盖以上,沾满黄泥。 脚上一双解放鞋,左脚的鞋帮已经裂开了一道口子。 林水根正弯着腰,手把手教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农修剪茶树的侧枝。 “老刘头,跟你说多少遍了,这个芽位留三片叶子就够了,你往上多留两片,养分全浪费了……” 他抬头,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穿深色夹克的年轻人。 愣了足足五秒。 “你是……” “林远。” 林水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他扭头看了看四周,没有前呼后拥的随行队伍,没有扛摄像机的电视台记者,连个拎包的秘书都没有。 从来没有书记会不打招呼就出现在青龙乡。 “林……林书记?” 林远已经蹲下来了。他捏起一片刚修剪下来的茶叶,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这是福鼎大白茶的品种?” 林水根又愣了一下。“您懂茶?” “不太懂,但我知道这个品种适合做白茶,你们这个海拔和土壤条件,种得好的话,一亩能出两百斤干茶,按市场价算,收入不低。” 林水根缓缓蹲下来,跟林远面对面。 两个人在田埂上聊了两个小时。 从茶叶的品种聊到加工工艺,从加工工艺聊到销售渠道,从销售渠道聊到乡财政所的账目。 林水根的话越来越多,语速越来越快。 他讲青龙乡的六百亩野生茶园、讲他写了三年没批下来的茶叶加工厂项目、讲乡里唯一的卫生所连手术台都要跟隔壁乡借。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欲言又止了三次。 “林书记,我们乡去年的财政拨款,有四笔到现在还没到位。” 林远盯着他。“哪四笔?” “危房改造专项补贴、义务教育公用经费、农村公路养护资金、农业技术推广经费。” 林水根掰着指头,指甲缝里全是泥。 第557章 “总共三百一十七万,我打了十四次报告,县财政局的回复永远是‘正在走流程‘。” “走了多久?” “十一个月。” 林远在随身的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 合上本子的时候,他注意到林水根脚上那双解放鞋,左脚的鞋帮裂口已经用铁丝绑过了。 “林书记。”林水根站在田埂上,看着林远走向帕萨特。 “嗯。” “您是第一个蹲在我地里跟我聊天的书记。” 第五天,太平镇。 帕萨特行驶在028省道上,前方突然扬起一片遮天蔽日的灰尘。 罗峰踩了一脚刹车。 一辆重型运矿车轰鸣着从弯道冲出来,占了整条路的三分之二。 车斗里堆着灰白色的矿石,明显超出挡板一截,碎石一路抛洒。 帕萨特被逼到路肩上,右侧车轮悬在碎石路基的边缘。 罗峰死死攥着方向盘,等运矿车过去后,才把车缓缓开回路面。 “车牌拍到了。”孙晓雨举着手机,语气冷静。 “京k-37a47,核载十五吨,目测装了至少四十吨。” 林远拿过手机,看了一眼矿石的照片。 灰白色,带有油脂光泽,断面呈贝壳状。 他发给欧阳倩,附了一句话:“查这个车牌的归属和矿石品种。” 两小时后,加密电话响了。 “车辆归属恒泰矿业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孔祥平。”欧阳倩的声音没有起伏。 “矿石样本经图像比对,特征符合独居石混合型稀土矿。 我调了国土资源部公开数据库,琅琊县的矿权登记清单里只有铁矿、铜矿和石灰石三类采矿许可证。” 她顿了一拍。 “没有稀土。” 林远把通话记录存进加密文件夹。 第七天。 县委四楼,常委会议室。 九把椅子,坐满了人。 林远最后进场。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同志们,今天只有一个议题。” 他拆开档案袋,抽出一沓a4纸。手写的。 蓝色圆珠笔,字迹端正,每一页都标了编号。 “全县‘三资‘清查。” 纸张被分发下去。翻页声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 十七个问题。 三个乡镇的财政拨款去向不明。 两处矿区疑似无证开采。 四所学校校舍存在d级危房。 县级公路养护经费连续三年零支出。 两个村的集体林地被私自转让。 一处饮用水源地存在工业废水排放痕迹。 每个问题后面附着日期、地点、现场照片编号。 没有定性,只有事实。 孔祥东把三页纸从头到尾看完。他的表情始终是温和的。 “我完全支持林书记的提议。” 他第一个表态,声音诚恳。 “琅琊确实有些历史遗留问题,应该趁林书记来的春风,好好清理一下。 我建议由县政府牵头,成立专项工作组——” “纪委牵头。”林远打断了他。 孔祥东的话顿了半拍。 “当然,纪委牵头也可以。”他微笑着拿起茶杯。 杯盖从头到尾没有揭开。 石磊坐在左侧最末,脊背笔直。 “我支持全面清查,纪委可以牵头,但需要书记授权和充足的人手。” 他的直接让孔祥东的目光移过来,在石磊脸上停了一秒。 苏晴眉最后发言。 她端着茶杯,语调不轻不重,像在讨论天气。 “我个人认为,清查当然好。 但琅琊县的情况比较特殊,有些企业跟乡镇的关系很紧密,涉及面太广的话,恐怕基层干部的情绪不太好安抚,是不是分阶段推进更稳妥?” 话说完,她低头喝了口茶,没有看任何人。 表决。 第558章 三票赞成全面清查——林远、石磊、副书记孟海平。 五票同意但建议分阶段——孔祥东、苏晴眉、王三思、孔二南、高健。 一票弃权——吴振山。 “我负责政法线,经济这块不太懂。”吴振山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笑容憨厚。 林远扫了一圈。 “感谢各位的意见。清查工作正式启动,纪委牵头,一个月内完成。” 他合上笔记本。 “清查组成员,由我亲自指定。” 散会。 走廊里,脚步声渐次远去。 林远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书记,借一步说话。” 孔二南倚在消防栓旁边,手里捏着一根软中华,递过来。 “三资清查是好事。”孔二南压低声音,脸上挂着笑。 “但琅琊的账比较复杂,有些历史旧账翻出来,对谁都不好。 您初来乍到,不如先抓几个容易出成绩的项目,我来安排。” 林远看了一眼那根烟,没接。 “孔县长说得对,账复杂就更得算清楚了。” 他微笑着拍了拍孔二南的肩膀,力气不大不小。 “不然我这个书记的账,也算不清楚。” 孔二南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林远转身下楼。 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节奏不紧不慢。 十分钟后,孔祥东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孔二南走进去,把门带上,反锁。 “哥,他指定清查组成员,不经过组织部和县政府,这不合规矩。” 孔祥东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沉默了很久。 “给叔打电话。” 第二周,县长孔祥东非要安排调研。 县里安排了一辆十七座的考斯特,前排坐着柳子谦和两个县委宣传部的摄影记者,中间是吴振山和几个随行科局长,林远坐在中排位置。 车上装了瓶装水和精装饼干。 第一站,城关镇示范街。 路面是新铺的柏油,两侧门面房挂着统一定制的仿古招牌,“百姓粮油店”“琅琊土特产”,招牌崭新。 街口站着一排穿红马甲的“志愿者”,手里举着小国旗,见车队驶来便鼓掌欢迎。 城关镇镇长迎上来,介绍今年的“十大惠民工程”。 展板做得很精美。 林远站在展板前听了十五分钟,频频点头,问了几个不痛不痒的问题。“投了多少钱?”“覆盖了几户?” 镇长对答如流。 柳子谦站在旁边,观察林远的表情。 没有任何破绽。新书记看上去很满意。 第二站,恒泰矿业下属的建材加工厂。 厂区大门口拉着红色横幅——“热烈欢迎上级领导莅临指导”。 车间里机器轰鸣,工人穿着崭新的蓝色工服。 厂办主任递上一份安全生产台账,页码整齐,签章齐全。 林远翻了两页,递还给他。 “办得不错。” 车队继续向第三站开。 中巴车在028省道上跑了二十分钟。 窗外的绿化带从城关镇的冬青树变成了杂草丛生的路肩,柏油路面开始出现裂纹。 孙晓雨坐在林远后面一排,膝盖上摊着本子,低头写字。 车队经过一个路口。 路边有一栋两层的灰砖民房,外墙刷了一层白石灰。白灰下面,隐约透出一个暗红色的字。 笔画残破,但结构清晰。 “冤”。 林远拍了一下前排座椅靠背。 “停车。” 柳子谦的脖子转过来。“林书记?” “这个村子叫什么?” 柳子谦往窗外看了一眼。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石桥村。” “新农村建设推进得怎么样?我去看看。” 吴振山的声音从中排传过来,嗓门不小。 “林书记,石桥村那边进去的路不好走,前两天下过雨,泥巴路打滑,万一车陷进去就麻烦了......” 第559章 林远已经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没回头。 罗峰跟在他身后,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 孙晓雨把本子合上,拎起包,跟了下去。 中巴车上安静了几秒。吴振山骂了一句,掏出手机拨号。 柳子谦犹豫了两秒,拔腿跟了上去。 石桥村比路边看到的更破。 进村的土路两侧,大片农田裸露着灰白色的土壤,表面覆盖着一层细碎的矿渣。 田埂断了几处,无人修补。 一条原本穿村而过的河道被泥石堵死,河床干涸。 几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一群穿皮鞋的人走进村子,眼神麻木。 林远在村里走了十分钟。 没有人主动上前说话。 直到他走到村子最东头,一栋快要塌掉的土坯房前。 门口蹲着一个老太太。 灰白头发用黑布条绑着,,身上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色的对襟棉袄,袖口磨出了白线。 她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柳子谦。 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官……你是县上来的官?” 林远蹲下身,跟她平视。 “大娘,我姓林。” 老太太的嘴唇开始发抖。 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罗峰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林远抬手制止了他。 “官啊——我三个儿啊——” 声音从老太太的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 “我三个儿都死了!都死在矿上了!他们说是车祸......不是的!不是车祸!是矿塌了!活埋的! 我亲眼看见拉出来的棺材上全是泥......哪有车祸死了浑身是泥的!” 她的手在棉袄内侧的衬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攥得皱巴巴的塑料袋。 袋子里裹着三张纸。 交通事故认定书,三份。 林远接过来。 纸张泛黄发脆,边角有水渍。 “事故原因”一栏,三份写的都是“雨天路滑,车辆侧翻”。 “死亡赔偿协议”附在后面,赔偿金额分别是三万、三万五、两万八。 协议最下方,按着红色指印。 陈秀兰指着那些指印,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不是我按的,是他们三个人摁着我的手按的,我不识字,但我不傻。” 她抬起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皮肉翻卷后愈合的痕迹。 “我不肯按,他们掰我手指头,掰断了一根。” 她屈起小指。小指明显向外弯曲,无法伸直。 柳子谦站在三米外,脸色发灰。 吴振山的两个随行民警远远跟在后面,其中一个朝村口方向走了几步,像是要去拉人。 罗峰横移一步,挡在了路中间。 一米八五的个头、八十五公斤的体重、部队退伍兵的气场不是吹得。 民警站住不敢乱动。 林远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三份文件逐页拍照。 正面、背面、指印特写、编号特写。 每一张拍两遍。 “大娘,这些文件我先拍照留档,原件你自己保管好,放在安全的地方。” 陈秀兰的手死死攥着林远的袖口。指甲嵌进布料里,青筋暴突。 “官啊,这几十年,你是第一个肯下车看看我们的人。” 她松开手,又磕了一个头。 额头砸在硬土地上,闷响。 林远伸手把她扶起来。 “大娘,您站着说话。” 当晚,县委小会议室。 孔祥东坐在主位,金丝眼镜擦了两遍。 “林书记,关于今天您在石桥村遇到的情况,我有必要做一个说明。” 他的语气沉痛,眉头紧锁,像一个被学生的遭遇刺痛了心的老校长。 “陈秀兰,石桥村人,六十八岁,是咱们县的老上访户了。 第560章 她三个儿子确实是在2007年前后因交通事故去世的,当时公安局立了案,交通事故认定书、保险理赔手续都齐全。 县里考虑到她家的实际困难,还额外给了民政救助金。” 他摘下眼镜,捏了捏鼻梁。 “但老人家年纪大了,精神状况不太好。 这些年反复上访,逢人就说是矿难,信访部门和民政部门多次做工作,效果不大。 我们也很心痛,但确实没有证据支持她的说法。” 他把眼镜重新戴上,看向林远。 “林书记,这种情况在基层很常见,您刚来,被突然冲击一下,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 林远点了点头。 “孔县长处理得很妥当。” 会议室里的气压瞬间松了一度。 几个科局长的脸上浮起放松的神色。 常务副县长孔二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孔祥东顺势转了话题,开始介绍明天调研的第三站,琅琊一中新校区。 他讲到投资额度和设计方案时,语调恢复了惯常的温文尔雅。 林远坐在椅子上,翻着柳子谦递来的校区规划图,偶尔插一句“好”“不错”“有想法”。 孔二南凑过来,压低声音: “林书记,咱们县虽然底子薄,但这几年工业产值增速全市前三,您看这份数据......” 林远接过来,认认真真看了两分钟。 “孔县长辛苦了,琅琊的经济基础比我预想得好。” 散会的时候,孔祥东跟吴振山走在走廊最后面。 两人对视一眼。 吴振山的嘴角往上撇了撇,拿鼻孔出了口气。 孔祥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金丝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 晚上十点,琅琊大酒店停车场。 林远靠在帕萨特的引擎盖上。 孙晓雨从副驾探出半个身子,递过来加密卫星电话。 林远拨通欧阳倩的号码。 “三张照片已经发到你的加密邮箱。 三份交通事故认定书,编号连号,2007年6月出具,我要你查三样东西。” “说。”欧阳倩的依然声音冷淡,防尘网符合工具人的特征。 “第一,公安系统里这三个编号对应的立案备案信息。 第二,三个死者......陈大江、陈二江、陈三江的人身意外险理赔记录。 第三,把死亡时间和琅琊县太平镇周边五十公里范围内的矿难瞒报记录做交叉比对,数据库用国家安监总局的。” “要是有困难找罗峰,他认识省里数据中心的人。” “好!” 键盘声密集地响了几秒。 “时间?” “两天吧。” “一天半够了。” 电话挂断。 林远看着天空,心情莫名的有些沉重。 琅琊县的情况比自己预想的复杂的多。 柳子谦敲门的时候,林远正站在办公室窗前看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钉着一块锈迹斑斑的搪瓷牌,写着“琅琊县重点保护古树”,编号003。 树冠歪向东边,西侧的枝干被锯掉了几根,截面已经发黑。 “林书记,孔县长签发了一份人事调整请示,让我报给您过目。” 柳子谦双手递上文件夹,蓝色封皮,县政府的行文格式。 林远接过来,没急着翻。 “什么时候拟的?” “昨天下午。”柳子谦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又移开。 “孔县长说趁您这段时间在调研,有些岗位空缺已久,影响工作推进,想抓紧补上。” 林远翻开第一页。 《关于调整部分科局级岗位的请示》。 六个岗位。 财政局副局长、国土局规划股股长、住建局副局长、教育局人事科长、交通局工程股股长、城关镇副镇长。 第561章 每个岗位后面附着拟调入人选的简历。 林远一页一页地翻。速度不快,每一页停留大约十秒。 翻完最后一页,合上。 “柳主任,通知孔县长和苏部长,下午两点来我办公室碰个头,研究一下这个方案。” “好的。”柳子谦转身出去。 门关上后,林远把文件夹递给角落里的孙晓雨。 孙晓雨接过去,坐到侧面那张小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逐个比对名单。 十五分钟后,她把电脑屏幕转向林远。 屏幕上是一张表格,左列是六个被调整的在任干部姓名,右列是拟调入人选。 最右边一栏,她加了一列备注。 六个被调整的干部,没有一个姓孔。 六个拟调入的人选——三个姓孔,两个是孔家儿媳的娘家人,最后一个的履历上有一行不起眼的信息:2004年至2006年,在恒泰矿业办公室任职。 孙晓雨在表格下方写了一行字: “腾笼换鸟,六换六,全替。” 林远看了三秒,点头。 “去查一下省委组织部今年的文件,关于新任主要领导到岗后干部调整的相关规定,原文打印出来。再查中组部关于防止突击提拔的禁令,一并打印。” 孙晓雨合上电脑,起身出门。没有多问一个字。 下午两点。 书记办公室。 孔祥东准时到场。 藏蓝西装,白衬衫,胸口别着党徽,金丝眼镜擦得铮亮。 苏晴眉晚了三分钟。 米色西装套裙,丝巾系在领口,妆容精致,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不好意思,刚接了个电话。” 林远给两人倒了茶。 办公室里没有秘书,只有他们三个人。 孔祥东率先开口。 “林书记,这份请示我考虑了很久才报上来。 这六个岗位有的空了三四个月了,工作衔接不上,下面意见很大。” 他把话说得很慢,语调恳切。 “比如财政局副局长这个位子,老周今年三月退休后一直空着,预算审批、资金拨付全压在局长一个人身上,忙不过来。 拟调入的孔令辉同志在乡镇财政所干了十二年,业务能力过硬,群众口碑也好。” 他翻开文件夹,指着第一页的简历。 “林书记可以看看,每一个人选都经过县政府班子的充分酝酿。” 林远点头。“嗯,方案做得很细致。” 他转头看向苏晴眉。 “苏部长,组织部怎么看?” 苏晴眉端起茶杯,慢慢抿了一口。 “从程序上看,县长提名、组织部考察、常委会票决,流程是完整的。” 她放下茶杯,目光在林远和孔祥东之间不着痕迹地游走了一圈。 “六位拟任人选的档案我都调阅过,硬件条件符合。” 她没说“同意”,也没说“反对”。 每个字都经得起审计。 林远慢慢从抽屉里抽出两张a4纸,放在桌面上。 “孔县长的考虑很周到,这几位干部的能力我不怀疑。” 他拿起第一张纸。 “不过来之前我做了一点功课。 这是省委组织部三个月前下发的文件——《关于严格规范县以下干部选拔任用工作的通知》,第四条第二款。” 他没有念全文,只念了一句。 “‘新任县(市、区)党委主要领导到任后六个月内,原则上不进行非必要的干部调整。 确因工作急需调整的,须报上级组织部门审批备案。‘”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林远拿起第二张纸。 “这是中组部去年的文件,《关于防止干部”带病提拔“和突击调整的若干规定》,第三条。” 他把两张纸并排放在茶几上,推向孔祥东的方向。 第562章 “我到任不到三周,这个时候动六个岗位,万一被上面核查,我不好交代,孔县长也不好交代。” 他的语气温和,像在替孔祥东着想。 “这样吧,方案先留着,等我对全县干部有了全面了解,半年后我们系统性地讨论,到时候一并解决。” 孔祥东的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 省委红头文件的抬头和文号清清楚楚。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杯盖与杯身碰了一下,声音极轻。 “林书记依规办事,我完全赞同。”他笑了:“是我考虑不周,心太急了。” 苏晴眉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林书记把关严格,组织部配合。” 碰头会开了十一分钟,结束。 苏晴眉先走。她经过孔祥东身边时,脚步没有做任何停留,但侧过的脸上,那个微笑的弧度微不可察地收了一收。 孔祥东走在后面,步伐沉稳。 他从头到尾保持着得体的笑容。 回到县长办公室,他关上门,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等了四声。 “二叔,人事方案被压下来了。他搬出了省委组织部的文件,一个字都没说错。”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一个苍老的声音传来,沙哑,缓慢。 “急什么。半年就半年。” 孔祥东的手搭在话筒上。 “二叔,这个人不是来镀金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三秒。 “那就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傍晚五点四十。 林远的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个壮实的中年男人。旧军装夹克,黑色作训裤,脚上一双沾着黄泥的胶底鞋。 脸膛黑红,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 城关镇书记赵大勇。 “林书记,打扰了,我来汇报城关镇的工作。” 他的嗓门压了又压,还是震得门框嗡嗡响。 林远请他进来。 赵大勇没坐沙发,搬了把硬椅子坐下,膝盖上放着一个老旧的黑色皮箱,四角磨得露出了白色的内衬。 他没绕弯子。 “林书记,我在城关镇六年,被人骑着脖子拉屎六年。 今天这些话,我憋了两千多天。 您要是真想干事,我赵大勇这一百八十斤搁这儿,随便您用。” 林远没有接话。 赵大勇打开皮箱。 里面塞满了纸。 发票复印件、照片、手写的笔记、甚至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地图。 “城关镇南山脚下,二百一十亩集体耕地,2009年被以‘农业开发‘名义征用,实际建了三栋别墅。” 他翻出一组照片。 “地是国土局批的,手续我没见过原件,但测绘公司那边有备份底图。” 他又翻出一沓手写账目。 “镇财政所2008年到去年的账,我自己对过一遍,有七笔支出去向不明,加起来四百六十万。” 他一份一份地往外掏。 林远没有伸手去接。 赵大勇抬头看他。 林远问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需要你站出来当面指证,你敢不敢?” 赵大勇的喉结动了一下。 两只粗大的手攥着皮箱边沿,指关节鼓起。 “林书记,我当兵那会儿在边境蹲了三年猫耳洞,子弹从耳朵边上飞过去都没尿裤子。” 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我怕的不是他孔家,我怕的是——没人给我这个机会。”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远站起来,走到赵大勇面前,伸手把皮箱合上了。 “资料先不留在我这里,你带回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存着。” 赵大勇愣了。 “从今天起,你回城关镇,该干什么干什么,什么都没发生过。”林 第563章 远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就是一把刀。” 赵大勇站起来,一米七八的个头,胸膛挺得笔直。 他没说话,提着皮箱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书记,我等着。” 门关上。 林远这两周的额表现,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这新任书记跟孔家不是一伙的。 夜里十点。 加密卫星电话响了一声。 来电没有显示号码。 林远接听。 “小林同志。” “我是魏东。” 省委秘书长。 林远的脊背微微一正。 “魏秘书长好。” “没什么大事,就是顺便告诉你一声。” 魏东的语气平淡。 “昨天常委会上,徐书记聊到各地市的班子建设,提了一句琅琊县。” 他停了一拍。 “原话是——‘期待变化‘。” 林远没有说话。 “书记还加了一句。”魏东的声音更轻了。 “‘给年轻人空间,但也要给他时间,不要催,也不要拦。‘”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翻纸声,像是魏东在处理别的文件。 “就这些,小林同志早点休息。” 电话挂断。 林远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是琅琊县城稀疏的灯火,远处的山脊线沉入夜色,看不见边际。 他转身走到桌前,在白板上写了五行字。 一、矿产——恒泰矿业/孔祥平 二、土地——国土局 三、财政——财政局 四、司法——公安局吴振山 五、舆论——宣传部高健 他在“矿产”后面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旁边新写的三个字—— “陈阿婆”。 箭头下面又补了一行小字: “先不拔最粗的柱子,先让它松。” 琅琊县非常危险,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让任何人抓住把柄。 林远把午饭从琅琊大酒店搬到了县委机关食堂。 这个消息是柳子谦最先知道的。 周一早上林远点名让他把机关食堂的伙食标准、供应商合同、每月采购清单各打印一份放在桌上。 柳子谦照办。 十一点四十五,林远端着不锈钢餐盘走进食堂。 食堂在县委大院后面一栋平房里,水泥地面,日光灯管有两根不亮,墙上贴着褪了色的“光盘行动”标语。 打菜窗口三个大姐穿着白大褂,手举铁勺,看到林远进来,铁勺悬在半空没落下去。 林远走到打菜口。“一荤一素,米饭。” 大姐的手抖了一下,给他打了满满一勺红烧肉。 林远端着餐盘扫了一圈。食堂里坐了二十几个人,全是科室的普通干部。 他走向靠窗的一张长桌,拉开塑料凳子,坐下。 长桌上原本坐着三个人。 “林...林书记...您” “您怎么在这吃饭?” “没事,你们吃你们的。” 林远笑笑。 三人看着林远,不敢搭腔,快速吃完饭就匆匆离开。 周围的人无比好奇,不明白这新上任的书记怎么来大食堂吃饭了? 毕竟,几个重要领导,都是有小灶的。 这一幕持续了三天。 第三天中午,林远刚坐下,食堂门口传来一个压都压不住的嗓门。 “哟,今儿红烧肉?给我来两勺!” 赵大勇端着餐盘,大摇大摆地穿过整个食堂,一屁股坐在林远对面。 塑料凳子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林书记,吃着呢?” 赵大勇完全不看四周投来的目光,筷子戳进红烧肉里,声音跟他的体格一样敦实。 “书记,城关镇南街那条排水沟您回头得去看看,住建局拨下来的管道直径不够,一到雨季整条街能养鱼。” 林远夹菜的速度没变。“管道是谁批的?” “二南县长签的字,说是统一采购。”赵大勇嘴里嚼着肉,含糊不清。 第564章 “统一采购,统一缩水,统一漏水。” 食堂里安静了一瞬。 几双筷子停在半空。 门口,城关镇镇长刘福林倚在墙边,托着搪瓷碗,嘴角弯了弯。 目光在赵大勇背上停了两秒,转身走了。 第四天,长桌上多了一个人。 副县长方慧端着一碗素面条,安静地坐在林远斜对面。 她没有像赵大勇那样大张旗鼓。 放下碗筷,低头吃面,吃到一半才开口,语气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林书记,我分管的乡镇中学,有三所连课桌椅都配不齐。 学生趴在水泥台子上写字,冬天手冻得握不住笔。” 林远放下筷子。 “经费去哪了?” “城关一中。”方慧吸了一口面条,动作慢条斯理。 “择校费每人三万,每年收多少我不清楚,但一中去年新修了一栋实验楼,花了八百万,走的是县教育专项经费。” 她低着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只有这张桌子能听见。 “我向省教育厅反映过三次。” “结果?” “石沉大海。”方慧把最后一根面条卷进嘴里,擦了擦嘴角。 林远目光移到她脸上。 方慧没有躲。 三米外的角落,副书记孟海平端着搪瓷饭盒,眼皮半耷拉,嘴里嚼着一根咸菜。 他从头到尾没往这边看一眼。 但饭盒里的米饭,纹丝没动。 下午两点,办公室。 座机响了。 林远拿起听筒。 “小林!”中气十足,语调刻薄,但非常熟悉。 张翠芬。 “姐听说你去了琅琊县那鬼地方?” 林远后背靠上椅子。“翠芬姐,消息够灵通的。” “少跟我贫。”张翠芬的声音从鼻孔里挤出来。 “那个孔老头子,当年省妇联下去搞调研,他指着我们组长的鼻子骂‘一群娘们管什么闲事‘,老娘到现在都记着这笔账!” 她顿了一拍,语气稍缓了半度。 “你要是需要在妇女这条线上搞点动静,上新闻也好,搞活动也罢,你开口,姐给你安排。” 林远笑了一声。 “翠芬姐,到时候真可能要麻烦你。” “客气话少说,你那破地方冬天冷不冷?秋裤穿了没?别仗着年轻瞎逞能。” 电话挂断。 林远握着听筒,愣了两秒。 这大概是张翠芬嘴里能挤出来的最温柔的话了。 下午四点,孙晓雨推门进来。 她把一张a4纸放在桌上,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用红笔圈了三处。 “琅琊县近三年财政决算报告,收入端年均3.2亿,支出端年均4.5亿,差额1.3亿。” 林远扫了一眼红圈。 “填补来源?” “账面上标注的是‘上级转移支付‘和‘专项拨款‘。” 孙晓雨的食指点在最大的那个红圈上。 “但我交叉比对了省财政厅的公开拨付数据,琅琊县实际收到的转移支付比账面少了九千万。” 她翻过纸,背面是一张她手绘的资金流向图。 “钱满仓做了两本账,一本给上面看,一本给孔家用。 矿业收入化公为私,再用虚报的上级拨款填窟窿,手法不算高明,但胜在没人查。” 林远盯着那张图看了十秒。 “证据链完整吗?” “差最后一环。”孙晓雨摇头。 “省财政厅的具体拨付明细是涉密数据,我能比对的只是公开口径。 要坐实,得拿到县财政局的内部流水。” 林远把纸折好,放进抽屉上锁。 “先不动。” 同一天,常务副县长孔二南签批了三份土地出让合同,报告直接送到了县政府办。 受让方分别是琅琊恒泰建材有限公司、琅琊鑫源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琅琊青山农业科技有限公司。 第565章 三家公司的法人不姓孔。 但孙晓雨用了四十分钟,从工商登记信息里扒出了股权穿透关系——最终实际控制人,全部指向孔祥平。 林远没有叫停合同。 他让孙晓雨把三份合同复印了一套,装进牛皮纸信封,亲手送到纪委书记石磊的办公室。 石磊拆开信封,翻了两页。 “你要我做什么?” “备案。”林远说。“存档就行,不用动。” “明白了。” 回到办公室,林远提笔给叶茹梅写了一份不到五十字的工作汇报: “琅琊县情复杂,基层治理需要时间,请市领导放心,我先看清楚再动手。” 信封封好,交给罗峰,走市委机要通道寄出。 傍晚六点,柳子谦亲自把三大箱常委会纪要和干部人事档案搬进了林远办公室。 “林书记,您要的材料,全在这儿了。”他的额头沁着薄汗。 林远翻了几页。 “子谦主任办事效率高。” 柳子谦走后,林远把纪要按时间排列。 翻到2009年第七次常委会纪要时,他停住了。 这份十二页的会议纪要里,第四页和第五页的纸张颜色比其他页白了一个色号。 第五页底部的签名,时任纪委书记吕兴邦的名字,“邦”字最后一笔的墨迹明显比前面淡。 2009年第七次常委会的议题是:恒泰矿业青石沟煤矿安全生产整改方案。 林远合上纪要。 他拿起手机拍了四张照片——纸张色差、签名笔迹、页码编号、装订痕迹。 发给孙晓雨,附了一行字: “原件和替换件的纸张批次不同,查一下2009年县委办的办公用纸采购记录。” 晚上九点,罗峰敲门。 “门口有个盒子。” 林远跟着他走到宿舍门口。一个红木礼品盒,黄色绸缎包裹,没有署名。 罗峰拿手机全程录像。 打开。 一方端砚,古朴厚重,砚背刻着“嘉庆年制”四个小字。 林远把盖子扣回去。 “送石磊办公室,告诉他发个通知:新任县委书记到任期间不接受任何形式的礼品礼金。” 罗峰提着盒子出去了。 林远关上门,看了一眼手机。 凌晨零点十二分。 他拨出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 “你又熬夜了?”林晓晓的声音带着困意,软绵绵的。 “没有,刚准备睡。” “骗人。”她哼了一声。 “你说话的时候嗓子哑,就是没喝水熬了很久。” 林远愣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杯子灌了一口。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十几分钟。 她说学校新来了一个实习老师,上课把“鸿鹄之志”念成了“鸿告之志”,全班笑了五分钟。 林远也笑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远哥,我查了琅琊县的地图。”林晓晓的声音轻了下去。“好远好远。” “不远,三个小时。” “你答应我的一百年,可不许赖账。” 林远靠着床头,手腕上那根红绳在台灯下发着暗哑的光。 “不赖。” 电话挂断。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林远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得尽快把琅琊县的蛀虫清除,然后大力发展经济! 琅琊县百姓太苦了。 “林书记,有一份请帖需要您过目。” 请柬是柳子谦送来的。 烫金边,宣纸内页,毛笔行楷写得规规矩矩。 “恭请京州市琅琊县委林远书记莅临琅琊孔氏春祭祀祖典礼,共襄盛举。 孔氏七十四代孔繁荣敬上。” 林远把请柬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柳子谦站在门口,嘴巴动了动,最终没多说什么,退了出去。 罗峰靠在窗边,眼珠子转了两圈。 第566章 “林书记,去不去?” “人家都把帖子递到桌上了。”林远把请柬放进抽屉。 “不去,是不懂规矩。去了,就是认他这个山头。” “那到底去不去?” “当然去。” 当晚,林远拨通了宋婉的电话。 “孔繁荣下帖子了?”宋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困意,应该刚哄完茜茜睡觉。 “嗯。春祭祀祖。” 宋婉沉默了几秒。 “孔繁荣当年主政琅琊二十年,上面有退休的省级人脉,下面宗族铁板一块。 你第一次见他,不要硬碰硬,也不要轻易表态。” 她的语气切换成了分析模式。 “这个人最忌讳两件事,外人不懂规矩,和有人挑战他的权威。 你去了,就当拜山头,多看少说。” 林远问:“我该带什么礼?”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带你自己就够了。” 孔家村在城关镇东南七公里处,背靠青龙岭,面朝琅琊河。 帕萨特在村口停下的时候,林远第一眼看到的不是祠堂,是人。 路两边站满了人。男女老少,黑压压一片,少说三百号。 男的穿深色中山装或夹克,女的头上别着白绢花,小孩被大人拎在手里,安安静静,没有一个吵闹的。 所有人的目光在帕萨特上扫过,又收回去,整齐得像排练过。 罗峰从后视镜里扫了一圈,低声说了句:“阵仗不小。” 林远推开车门,下车。 孙晓雨跟在后面,手里攥着笔记本,面无表情。 祠堂在村子最深处。三进院落,飞檐翘角,正门上方悬着一块黑底金字匾——“文宣遗风”。 两侧楹联用的是颜体正楷,笔力遒劲。 门口两座石狮子,基座上的青苔被刮得干干净净。 这不像一个县级宗族的祠堂,倒像一座缩小版的太庙。 柳子谦提前到了,站在门口充当引导。 他的笑容比往日多了两分紧张。 “林书记,孔老爷子在里面等您。” 林远整了整领口,迈步进去。 大堂正中供着“至圣先师”的画像,两侧是历代族长牌位,香案上三炷高香燃着,烟气在梁柱间缠绕不散。 堂前站着一个人。 黑色唐装,银发向后梳得纹丝不乱。 脊背挺得很直,跟他七十四岁的年纪不太相称。 孔繁荣。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搀着他的胳膊——孙子孔少杰。 林远走到台阶下方。 孔繁荣没有下来。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林远,微微颔首。 动作幅度极小,像是对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表示了礼貌,但也仅仅是礼貌。 在这座祠堂里,他不需要迎接任何人。 “林书记,辛苦了。” 孔繁荣的声音不高,沙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孔老前辈客气。” 林远在台阶下站定,双手自然下垂,没有上前去握手。 对方不下台阶,他也不上。 两人隔着三级石阶对视了两秒。 孔少杰的目光从林远脸上滑到他身后的罗峰身上,嘴角撇了一下,收回来。 祭祖仪式持续了四十分钟。 林远站在观礼区,全程没有插手,也没有说话。 上香、读祭文、三跪九叩——孔氏族人按辈分依次行礼,秩序井然,庄严肃穆。 整套流程比很多官方仪式还讲究。 孙晓雨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扫过大堂两侧悬挂的族谱和世系表。 她在脑子里默默记了几个关键名字,回头再查。 仪式结束,移步后院。 宴席设在祠堂东跨院,六张大圆桌,红木椅,瓷碗瓷碟。 菜是当地土菜,但食材讲究——山里的野猪肉、河里的甲鱼、自家菜园的时蔬。 第567章 主桌上首是孔繁荣。 他指了指右手边的位子:“林书记,请。” 林远没有推辞,坐下。 酒是本地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入口甜滑。 前三杯,说的都是客套话。 孔繁荣聊天气、聊今年的春茶、聊祠堂去年翻修花了多少钱。 语气随和,像田间地头碰上一个新来的村干部,闲扯两句家常。 第四杯酒下去,他转了话头。 “听说林书记以前在信访局?” 语调没有任何变化,像是随口一问。但桌上的人全停了筷子。 信访局。 在官场的隐性鄙视链里,排位很靠后。 孔繁荣当着满桌孔氏族人的面问出这句话,本身就带着一层东西在里面。 林远放下酒杯。 “是,干了快一年。” “信访局……”孔繁荣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多了一缕笑意,含义不明。 “那可不是个好差事。” 林远点头:“确实不算好差事。信访局是什么地方呢?是老百姓走投无路之后,最后一个愿意相信的地方。” 桌上安静了一瞬。 孔繁荣的筷子在碟沿上磕了一下,把一粒花生米夹起来,送进嘴里,慢慢嚼。 “那林书记到琅琊,有什么打算?” 林远放下筷子,腰板微正。 “孔老前辈在琅琊深耕几十年,功绩有目共睹,我一个后辈,不敢班门弄斧。” 他停了一拍。 “来琅琊,就想做好两件事。 第一,让老百姓的孩子有好学校上。 第二,让老百姓反映的问题有人管。” 孔繁荣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然后笑了。 笑纹从眼角舒展开来,看着很慈祥。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不过琅琊的事情,不是靠想法就能解决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这里的水,深得很。” 酒过五巡,桌上的气氛松了下来。 几个孔氏长辈轮流给林远敬酒,林远来者不拒,杯杯见底,但说话滴水不漏。 孔少杰坐在斜对面,一直没怎么说话。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定制西装,袖扣是铂金的,手腕上一块百达翡丽在灯下闪了两下。 第六杯酒灌下去,他终于开口了。 “林书记。” 他搁下杯子,往椅背上一靠,声音不大,但整桌都能听见。 “听说您在京州很有本事,把信访局搞得天翻地覆。不过琅琊可不是京州。”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大堂方向,那幅“至圣先师”画像的位置。 “我们这儿的规矩,是老祖宗定的,两千年了,没人改得动。” 桌上的空气忽然有些凝固。 几个孔氏长辈的目光在林远和孔少杰之间快速来回。孔繁荣端着酒杯,眼皮没抬。 林远没有立刻接话。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慢慢站起来。 然后他转过身,面朝大堂方向,对着那幅画像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弯腰,停顿,起身,动作标准,态度真诚。 直起身后,他转头看向孔少杰。 “孔少总说得对,老祖宗的规矩确实重要。” 他举起酒杯,语气平和。 “不过,孔夫子也说过一句话——‘苛政猛于虎也‘。” 他一饮而尽,把杯子轻轻搁在桌上。 “老祖宗留下的最大的规矩,是仁政爱民,少总以为呢?” 孔少杰的脸一寸一寸地沉下去,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用他祖宗的话堵他的嘴,他怎么接? 反驳等于否认孔子,不反驳等于认栽。 孔繁荣忽然笑出声来。 笑声朗朗,在祠堂的穹顶下回荡。 他拍了一下桌子,冲周围的族人说:“看看,这就是省里派下来的干部,有水平!” 众人跟着笑。 但孔繁荣的眼睛没有笑。 第568章 宴席散场后,天色已暗。 孔繁荣把林远留了下来。 “喝杯茶再走。” 祠堂后院有一座八角凉亭,亭柱上刻着“清风明月”四个篆字。 石桌上摆着一套紫砂壶,壶嘴冒着白气。 两人在亭中对坐,四下无人。 孔繁荣亲手倒了两杯茶,推过来一杯。 “林书记,我老了,不想跟年轻人兜圈子。” 他端起茶杯,没喝,只是握着。 “琅琊这地方,我经营了大半辈子,你来了,是好事。但有些东西——” 他的目光往下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动不得。” 三个字,声音不重,但沉甸甸的。 “你能不能干好这个书记,关键看你分不分得清楚——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林远端着茶杯,热气从杯沿升起来,在两人之间散成一片薄雾。 他喝了一口。 然后把杯子放在石桌上。 “孔老前辈,我敬重您的资历和威望。” 他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很实。 “但我来琅琊,不是来当泥菩萨的。” 他抬起眼,平视孔繁荣。 “老百姓的事,我一定管,至于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党纪国法说了算。” 林远向孔繁荣点头致意,转身离开。 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在空旷的后院里一步一步远去。 孔繁荣坐在亭子里没动。 手里的茶杯搁在嘴边,始终没有喝第二口。 他望着林远消失在月门后面的那个方向,脸上最后一丝温和像潮水一样褪去。 月光照进凉亭,映在他的脸上,苍白、冰冷。 坐了很久。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进喉咙底部。 “少杰。” 孔少杰从月门后走出来,显然一直候着。 “爷爷。” 孔繁荣没有看他。 “给吴振山打电话。” 他站起来,衣襟被夜风撩起一角。 “告诉他,那个姓林的,跟之前来的不一样。” 当晚十一点,琅琊孔氏祠堂后院,灯火通明。 孔繁荣换了一身灰色棉布褂子,坐在太师椅上。 面前的红木茶几上摆着一碗银耳莲子羹,没动。 孔祥东坐在左侧条凳上,腰板挺直。 孔二南挨着他,手里捏着一支没点的烟。 吴振山叉着腿坐在门槛上,手肘搁在膝盖上。 孔繁盛最后才到。他从太平镇赶来,身上还带着矿区的柴油味。 五个人,一盏灯。 孔繁荣端起莲子羹,喝了一口,放下。 “这个人,不是来镀金的。” 没人接话。 “老话说得好,新官上任三把火。 他到琅琊半个月了,一把火都没烧。” 孔繁荣声音不高:“不烧火的人,才最可怕。” 他看向吴振山。 “振山,从今天起,他见了谁,去了哪里,我要知道。 别让他察觉,用你自己的人,不要走公安局的明面。” 吴振山点头。“二叔放心。” 孔繁荣的目光移到孔二南身上。 “手里那三个地块的出让合同,多久能走完?” “最快两周。”孔二南搓了一下手。 “国土局那边李连城最近有点磨蹭......” “让他磨蹭。”孔祥东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合同先网签备案,生米做成熟饭,李连城那里,我亲自去谈。” 孔繁荣最后看向孔繁盛。 “老三,太平镇的矿上最近消停点,省安监局的督办还挂着。” 孔繁盛哼了一声。“二哥,那是我的场子......” “消停点。”孔繁荣的声音没变,但孔繁盛的嘴闭上了。 安静了两秒。 孔繁荣端起莲子羹,又喝了一口。 “还有一件事。”他放下碗。 “祥东,通过京州那边的关系,查查他在省里到底靠的是谁,梁国栋?徐国华?还是别的什么人。” “我今天就安排。” 第569章 孔繁荣摆了摆手。“去吧。” 四个人先后离开。 脚步声消失后,祠堂后院恢复了死寂。 孔繁荣坐在太师椅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百年桂花树上。 树根盘进了青石板的缝隙里,把石板拱得七歪八扭。 三天后。 罗峰穿着便装,骑着一辆借来的旧摩托,在城关镇的巷子里拐了三个弯,停在一家面馆门口。 面馆只有四张桌子。 靠里那张坐着一个人,穿拉链拉到领口的黑色夹克,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筷子插在面里没动。 楚阳,城关镇派出所所长。 罗峰在他对面坐下,冲老板娘喊了一声:“来碗素面,多放辣。” 两人没有握手。 罗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包中南海,抽出两根,一根递过去。 楚阳接了,凑到罗峰的打火机上点着。 “你是厉厅的人?”罗峰问得直接。 楚阳吐出一口烟。 “你信不信都行。” “省厅三处的内线代号,你的是什么?” 楚阳的眼皮抬了一下。 “白鹤。” 罗峰没有说话。 他低头吃面,嚼了两口。 “对了。”他头也不抬。 “三处去年十月换了新的联络暗语,你说说看。” 楚阳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秋水共长天一色。” 罗峰放下筷子。 “行,你是真的。” 面馆外面传来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 楚阳下意识往窗口瞥了一眼,手缩到桌子下面,五秒后松开。 “林书记想要什么?” “琅琊县公安系统的底牌。”罗峰嗦了一口面。 “吴振山的人有多少,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碰。 另外......2007年太平镇青石沟的矿难,你手上有东西没有。” 楚阳沉默了十秒。 “矿难的东西,我有一点。但不完整。”他压低声音。 “当年处理善后的人是孔繁盛和吴振山,我只拿到了一份矿区护卫队当天的排班表。 排班表上有三个人的名字被用修正液涂掉了,我翻拍了底稿,紫外灯照过,能辨认。” “东西在哪?” “安全的地方。”楚阳端起面碗喝了口汤。 罗峰站起来,丢下十块钱饭钱。 “我会再来。” 楚阳没抬头。 “别骑这辆摩托了,后轮胎该换了,下雨天打滑。” 同一天上午。 孙晓雨以“了解基层经济发展状况”为由,走访青龙乡。 她在林水根的办公室里坐了四十分钟。 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份《青龙乡茶产业发展调研报告》和一个u盘。 u盘里是林水根整理的六年来青龙乡财政拨款实际到账记录,逐笔逐条,精确到分。 下午,她去了大桥镇。 镇长樊雷雷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干部,皮肤黝黑,嗓门比赵大勇还大。 “孙科长,你转告林书记一句话。”樊雷雷站在镇政府大院里,声音压得很低。 “大桥镇的自来水厂被孔家的人承包了,水费收了三年,管道一米没换。 去年腊月,枣树沟村三百户人家的水管全冻裂了,零下十二度,村民去河里砸冰取水,一个七十三岁的老太太滑进河里,淹死了。” 孙晓雨把这些写进了笔记本。 “死亡证明呢?” “写的是‘意外溺亡‘。”樊雷雷的眼眶红了一下,随即收回去。 “孙科长,你们是不是真的要查?” 孙晓雨合上本子。 “林书记说,该查的一定查。” 纪委书记石磊在林远办公室待了二十分钟。 “李连城这一周请了三天病假,说是胃溃疡复发。” 石磊把一份考勤表放在桌上:“但我让人去县医院查了,他没有挂号记录。” “还有呢?” “孔二南催他签一份新的采矿权出让合同,涉及太平镇北侧的一片山地。 第570章 李连城签了一半,又撤回去了。”石磊的声音平静:“他在犹豫。” 林远翻了一下桌上的干部档案。 李连城的照片夹在第一页。 五十岁,头发稀疏,眼袋深得像两只布兜。 “先不接触他。”林远合上档案。“让他多犹豫几天。” 当晚九点。林远拨通了赵曼的电话。 “曼姐,有件公事想请你帮忙。” “说。”赵曼的声音干脆。 “琅琊县近三年矿产资源税费缴纳情况,我需要市里发一份专项审计函下来。 以全市财政审计的名义,别单点琅琊,把宁州、山阳也带上,显得自然一些。”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你要查矿?” “配合全市审计工作。”林远的语气公事公办。 赵曼笑了一声,笑里有三分了然。 “审计函我明天就签,三个市一起发,封面都一样,里面的重点我帮你标出来。” 她顿了一下:“不过你欠我一顿饭。” “等我回京州,请您吃松鹤楼。” “少来。上次说请我喝咖啡都没兑现。”赵曼的语气转冷,但冷里裹着一层不易察觉的暖。 “晓宇昨天物理月考全班第三,高兴得在家蹦了半小时。” “替我夸夸他。” 电话挂断。 第二天中午,柳子谦带着两个工人出现在林远办公室门口。 “林书记,孔县长说您的办公室暖气管老化,怕冬天漏水,安排人来翻新一下。 顺便把隔壁的接待室也收拾收拾。” 林远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隔壁。 接待室已经摆好了新沙发、新茶几。 茶几上放着一套汝窑仿品茶具。墙角的花架上搁着一盆兰花。 他走进去,绕着房间转了一圈。 罗峰跟在后面,目光在墙壁踢脚线和吊灯底座上各扫了一遍,微微摇头。 意思是:有东西。 林远转身出来,冲柳子谦笑了笑。 “柳主任,麻烦转告孔县长,心意我领了。 不过省里刚发了节俭办公的通知,咱们琅琊是贫困县,上上下下都看着。” 他拍了拍门框:“翻新就不用了,暖气管如果漏水,叫后勤拿生料带缠一下就行。” 他探头看了一眼接待室。 “隔壁那个,也撤了吧,沙发搬回库房,茶具退回去。” 柳子谦的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 “好的,我马上安排。” 工人们把东西搬走之后,罗峰关上门。 “踢脚线里塞了一个。”他竖起一根手指:“跟酒店那批是同一个型号。” 林远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一张便签上写了五个字—— “知道了。留着。” 周五下午,县委接待办的一间小会议室。 林远以“县委接待工作座谈”为由,约见了白玉兰。 座谈进行了四十分钟,内容全是接待预算、菜品标准、车辆调度这些琐碎事务。 柳子谦全程在场做记录。 座谈结束后,林远起身。 “白总,酒店顶楼那个露台能看见琅琊河,我想上去透透气,麻烦你带个路?” 白玉兰的睫毛颤了一下。 “林书记请。” 顶楼天台。 风很大,吹得白玉兰的头发散开了几缕。 罗峰提前上来扫过,干净。 林远靠着栏杆,看着远处灰蒙蒙的琅琊河。 “白总,莲子羹的人情,我记着。” 白玉兰站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双手交叠在腹前。 沉默了十秒。 “林书记想知道什么?” “你为什么帮我。” 白玉兰走到栏杆旁,跟他并排站着。 风把她旗袍的下摆吹起一个角。 “我父亲叫白建军。”她的声音很轻。 “九八年,琅琊县最大的民营建材厂,年产值两千万,孔繁荣想以三百万收购,我父亲不卖。” 第571章 她停了一下。 “半年后,我父亲因‘偷税漏税‘被判了七年。 进去第二年,死在了看守所,死因写的是‘心肌梗塞‘。” 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腥气。 “工厂被拍卖了,买家是恒泰矿业的前身,拍卖价,三百八十万。” 林远没有说话。 白玉兰转过头,看着他。 “林书记,这座酒店十二年来接待过省里、市里大大小小六十多位领导。 谁在哪个包厢喝了什么酒,说了什么话,带了什么人上楼——” 她的目光直直地钉在林远脸上。 “我全记得。” 当晚,加密卫星电话。 宋婉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疲惫。 “两件事。第一,赵立本最近频繁去省城,跟赵二喜见了至少三次面,在谈大换届的布局。 第二,楚超宇对你在琅琊的表现还在观察,没做评价。” 林远靠在床头。 “婉姐的意思是?” “一个月之内,拿出一件省里看得到的实绩。 不需要多大,但要漂亮,要干净,要让省里知道拍你去琅琊县是正确的选择。” 林远想了几秒。 “教育或者卫生?” 宋婉没有追问。 “选得好,民生牌,省里最爱看。” 电话那头传来茜茜含糊的喊声:“妈妈——林爸爸的电话吗?” 宋婉轻声哄了一句,声音柔得像另一个人。 “早点睡,别熬坏了身体。” 电话挂断。 林远拿起桌上的笔记本,翻到空白页。 《琅琊县义务教育均衡发展实施方案》——他写下标题,停了两秒,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打破一中垄断,教师资源向乡镇倾斜。” 让孙晓雨明天就开始起草。 凌晨一点,加密邮箱收到欧阳倩的分析报告。 林远点开,逐字逐句地看。 “陈大江、陈二江、陈三江三人‘交通事故‘发生时间为2007年6月14日下午三时。 事故认定书注明事故原因为‘雨天路滑,车辆侧翻‘。” “经比对琅琊县气象局公开数据库: 2007年6月14日,琅琊县全境天气为晴,最高气温34摄氏度,无降水记录。” “三人人身意外险理赔金分别为8万元、8.5万元、7.2万元,合计23.7万元。 理赔款收款账户均为‘琅琊鑫源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王某某,该公司2009年注销。” “经股权穿透,琅琊鑫源贸易有限公司实际控制人为——孔少杰。” 林远把链盖合上。 陈阿婆跪在地上磕头的画面浮现在眼前。 那根弯曲的小指。 他深吸一口气,关掉手机屏幕。 一群畜生! 如果他不能将琅琊县查的底掉,他这书记不当也罢! 清查第一站,财政局。 没打招呼,没带随行。 林远和石磊带着纪委、审计局的人,两辆车,直接开进了财政局有些年头的大院。 刚上二楼,局长钱满仓已经迎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老款夹克,袖口边缘磨出了毛边。 五十岁不到的人,背微驼,脸上堆着诚惶诚恐的笑,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 “林书记、石书记,您二位怎么亲自来了?” 钱满仓搓着手,引着两人往里走。 “局里条件简陋,连个像样的接待室都没有,正打报告想批点经费整修呢,没想到领导先来微服私访了。” 林远目光扫过走廊。 墙围子的绿漆剥落了一半,办公室的木门掉漆严重。 局长办公室里,只有两张旧木桌,一个铁皮文件柜。 “查账。”石磊没有废话,冷冰冰吐出两个字。 “应该的,应该的!”钱满仓连连点头,转身打开铁皮柜,抱出厚厚一摞蓝色封皮的账本。 “林书记说要清查,我连夜让财务科把2008年到去年的账全理出来了。每一笔收支,清清楚楚,请领导过目。” 第572章 石磊带来的两个纪委审计干事立刻上前,翻开账本。 办公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十分钟后,石磊走到林远身边,压低声音:“账做得很平。收支平衡,科目清晰,附件齐全。” 他顿了顿,眉头拧成个疙瘩:“太干净了。连一张涂改的凭证都没有,反而不正常。” 林远站起身,走到钱满仓的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钱局长,账做得很规范。”林远语气平和。 钱满仓抹了一把额头并不存在的汗:“都是按规矩办事,不敢马虎。” “不过我有个疑问。”林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2008年之前的账目呢?” 钱满仓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随即化作一声长叹: “林书记,说起这个我就痛心啊。去年夏天咱们县发大水,财政局一楼的档案库进了水。 2008年之前的老账本,泡烂了大半,剩下的字迹糊成一团,根本没法看。 为了这事,我还背了个处分,现在的账,都是后来重新建的。” 林远看着他。 来琅琊之前,欧阳倩给过他一份琅琊县近十年的气象水文数据。 去年夏天,琅琊县总降雨量510毫米,处于正常偏下范围,连条小水沟都没漫出来。 哪来的大水? 林远没有当场拆穿。 他点点头,随手翻开面前一本2010年的账册。 “这一项,‘矿产资源补偿费‘。”林远指着其中一行,“去年全县征收了多少?” 钱满仓对答如流:“回林书记,去年全县共征收一千二百四十万。” “恒泰矿业单独交了多少?”林远抬眼,目光钉在钱满仓脸上。 钱满仓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脸上的从容出现了短暂的裂缝,眼神往左下角飘了半寸: “这个……恒泰的盘子大,分了几个矿区交的,具体数字,我得让核算科去对一下明细。” “不急,慢慢对。”林远收回目光,继续翻账本。 翻到第六页,他的动作停住了。 支出明细栏里,有一行不起眼的记录。 “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专项基金——拨付琅琊孔氏文化研究会,50万元。” 林远往后翻了翻2010年和2011年的账。 每年都有。 五年,二百五十万。 林远拿过一支红笔,在这个条目上画了个圈,把账本推到石磊面前。 石磊扫了一眼,瞳孔骤然微缩。 琅琊孔氏文化研究会的注册地址,就在孔家祠堂。 这笔钱,等于县财政每年明目张胆地给孔家发“零花钱”。 林远合上账本,站起身。 “钱局长辛苦了,账做得很细致。”他拍了拍那摞账本,“我带回去好好看看。” “林书记慢走。”钱满仓长长松了一口气,伸手去掏口袋里的纸巾,去擦额头这次真冒出来的冷汗。 直到帕萨特驶出财政局大院,石磊才开口:“那笔五十万的拨款,明显违规。” “五十万只是九牛一毛。”林远看着窗外破败的街道。 “他既然敢把这笔账摆在明面上,就说明他们觉得理所当然,真正的大窟窿,在2008年那场‘大洪水‘里。” 车子驶入省道,林远拨通了欧阳倩的加密电话。 “三个事。”林远语速极快。 “第一,调出2008年琅琊县气象局的降雨数据和灾情上报记录,我要官方文件。 第二,查恒泰矿业集团近五年在省级以上税务系统的纳税记录,跟县财政局的征收数据做交叉比对。 第三,查‘琅琊孔氏文化研究会‘的注册信息、法人代表以及近五年的资金流向。” 电话那头传来密集的键盘敲击声。 第573章 “气象数据十分钟后发你。”欧阳倩的声音很是平静。 “税务和资金流向需要申请,可能得慢点。” 挂断电话,林远没有停歇,紧接着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韩锋。”林远开口。 “林书记!”韩锋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背景音里有台球厅的碰撞声。 “借你以前在经侦支队的老关系用用。”林远没客气。 “帮我调一个企业的四大行账户流水,恒泰矿业集团,法人孔祥平。” 台球厅的碰撞声停了。 韩锋沉默了足足十秒。 “琅琊孔家?”韩锋的声音沉了下来,收起了吊儿郎当。 “林书记,您刚去几天,就去摸老虎屁股?那帮人手里有矿,矿里有炸药。” “账本泡水了,我得找没泡水的。”林远语气平静。 “行。”韩锋点点头。 “三天,我走省行的内线给你调,你自己当心,别没等我把流水拿出来,你人先没了。” 夜里十一点。 城关镇政府后院,一排红砖平房。 林远敲开了最尽头的一扇木门。 赵大勇穿着一件跨栏背心,正在用电炉子煮面条。 看到林远站在门外,这个一米八的黑脸汉子愣在原地,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林……林书记?” “不请我进去坐坐?”林远走进去。 房间不到二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张掉漆的写字台。 墙上端端正正挂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面容清瘦、穿着中山装的老人。 琅琊县上上任没姓孔的老书记,也是带赵大勇入行的恩师。 赵大勇手忙脚乱地把写字台上的杂物推开,从床底下摸出半瓶红星二锅头和一包酒鬼花生,推到林远面前。 “林书记,您是第一个主动来这间破屋子找我的县委书记。”赵大勇声音发紧。 林远拧开二锅头,倒了两杯,推给赵大勇一杯。 “喝。” 赵大勇没推辞,端起杯子一饮而尽。烈酒入喉,他的眼睛瞬间红了。 “大勇。”林远看着他的眼睛。 “城关镇的情况,你最熟,恒泰矿业在城关镇有两个采石场,这几年,出过多少事?” 赵大勇捏着空酒杯的手指骨节泛白。 他死死盯着墙上老书记的照片,胸膛剧烈起伏。 “八年了。”赵大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十七个。” 林远端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 “十七条人命!”赵大勇猛地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酒瓶乱晃。 “塌方、透水、爆破事故。全被他们压下来了!私了、恐吓、断人活路!十七个人,没有一个被认定为工伤,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赵大勇猛地扯开领口,指着自己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 “前年,我去青石沟拦他们的运矿车,被孔祥平养的打手砍了一刀。吴振山定了个‘互殴‘!” 赵大勇眼泪砸在桌子上:“林书记,琅琊的天,是黑的啊!” 林远没有说话。 他端起面前的二锅头,一口干了。 火辣的液体顺着食道烧下去,烧成一团火。 “天黑了,就点灯。”林远放下酒杯,声音不大,却透着森然的寒意。 凌晨一点半,林远回到县委招待所的宿舍。 洗了把冷水脸,他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新建文件夹,加密,命名:【琅琊棋局】。 新建思维导图。 屏幕上跳出五个分支:【人事】、【财政】、【矿产】、【土地】、【民生】。 他在【财政】下面打出“钱满仓、2008年假洪水、孔氏研究会”。 在【矿产】下面打出“恒泰矿业、十七条人命、逃税”。 在【司法】下面打出“吴振山、保护伞”。 所有线索的箭头,最终全部指向最顶端的那个名字——孔繁荣。 第574章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网。 孔家在琅琊经营了二十年,铁板一块,正面强攻,只会粉身碎骨。 他在思维导图的最下方,敲下了一行字: “破孔家,不能从正面强攻。要找到他们体系里最脆弱的一环——那些被孔家伤害过,但还没有死心的人。” 陈阿婆、白玉兰、楚阳、赵大勇、林水根…… 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十一月的琅琊县,风里已经夹了冰碴子。 青龙乡中学。 初二三班的教室门被推开时,门轴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林远站在门口。 教室里没有暖气。 四扇窗户有两扇玻璃碎了,用发黄的塑料布糊着,风一吹,塑料布哗啦啦作响。 三十几个穿着旧棉袄的学生缩在座位上,手背冻得通红,有的甚至生了冻疮。 黑板前,物理老师正拿着一截粉笔在画电路图。 讲台上放着全校唯一一台电压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缝。 副县长方慧站在林远身侧半步,嘴唇抿得发白。 “林书记,这就是青龙乡中学的现状。”方慧声音极低,透着一股压抑的冷。 “今年县财政拨给乡镇教育的修缮款,一共只有十五万,分到青龙乡,连换玻璃的钱都不够。” 林远没说话。 他走上讲台,拿起那台电压表看了一眼。指针卡在刻度中间,已经生锈了。 “拍下来。”林远侧头。 孙晓雨立刻举起相机,快门声在安静的教室里响起。 拍完破窗户,又拍了生锈的电压表,最后定格在学生们冻得发紫的手上。 下午两点,车队驶入琅琊一中新校区。 天壤之别。 柏油路面一尘不染,四百米标准塑胶跑道红得刺眼。 教学楼外墙贴着高级瓷砖,走廊里暖气充足,甚至还能隐隐闻到一股消毒水的清香。 校长孔德明早早等在行政楼下。 五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考究的黑色羊绒大衣,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德高望重”的气质。 “林书记莅临指导,一中蓬荜生辉啊。”孔德明迎上前,双手握住林远的手,笑容温润。 “新校区去年刚落成,多亏了县委县政府的大力支持。” 林远抽回手,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一栋玻璃幕墙建筑。 “那是干什么的?” “回书记,那是新建的恒温游泳馆和室内篮球馆。”孔德明语气里带着自豪。 “一中是琅琊的名片,素质教育必须跟上省城的步伐。” “恒温游泳馆?”林远嘴角扯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弧度。 “孔校长办教育,果然有格局。” 孔德明没听出潜台词,或者听出了也装作不懂,继续侃侃而谈: “百年大计,教育为本。一中每年为市里输送大批人才,市里好几位领导,当年都是从一中走出去的,这是我们琅琊的文脉啊。” “文脉。”林远嚼着这两个字,转头看向孙晓雨。 “泳池也拍几张,跟青龙乡的电压表放一起,这文脉的对比,就更清晰了。” 孔德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周一上午,县委常委会议室。 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天空。 林远坐在主位,没有废话,直接让柳子谦把一沓a4纸分发给各位常委。 纸上印着两组照片。 左边是青龙乡中学漏风的教室和冻僵的学生,右边是一中的恒温泳池和塑胶跑道。视觉冲击力极强。 “同志们,今天议题只有一个。”林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 第575章 “《琅琊县义务教育均衡发展实施方案》,核心两点: 第一,取消一中变相收取的‘择校费‘;第二,打通全县教师编制,一中百分之三十的骨干教师,实行期三年轮岗,下沉到乡镇中学。”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针掉落的声音。 常务副县长孔二南第一个扔了手里的签字笔,身体前倾:“林书记,这方案我坚决反对。” 他敲了敲桌子,语气激动: “一中是琅琊的脸面!全县的教育资源集中在一中,才能掐尖,才能保证升学率! 把骨干教师下放,这不是杀鸡取卵吗?取消择校费,一中新校区几千万的工程尾款拿什么还?不能因为同情弱者,就自毁长城啊!” 宣传部长高健立刻附和: “二南县长说得有理,一中可是出过不少市领导的,万一成绩掉下来,上面怪罪,咱们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纪委书记石磊冷冷开口:“升学率是脸面,乡镇几万个孩子的未来就不是脸面了?” 孔二南瞪了石磊一眼,转头看向孔祥东:“县长,您说句话。” 孔祥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 他放下茶杯,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林书记的初衷,我是完全理解并且支持的。教育公平嘛,大势所趋。” 孔祥东先定了个调子,随后话锋一转:“但是,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基层干部的神经。 一中的老师也是人,拖家带口的,强行下放,弄不好会引发群体性事件,我建议,方案先搁置,咱们再调研调研,从长计议。” 拖字诀。 孔祥东一表态,其他几个中间派常委也纷纷点头附和。 林远看着孔祥东,没有发火,也没有拍桌子。 他合上文件夹,淡淡地点了点头:“既然大家觉得需要再看看,那就再看看。散会。” 林远的退让,让孔二南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冷笑。 然而,事情并没有就此打住。 两天后,星期三上午。 县委大院门口突然喧闹起来。 五十多个自称“一中学生家长”的人拉着横幅,堵住了大门。 横幅上写着白底黑字:“保卫一中,拒绝瞎指挥!”“外行滚出琅琊教育界!” 带头的是几个穿着体面的中年人,拿着大喇叭在门口喊话,引得路人纷纷围观。 县委书记办公室,林远站在窗前,看着大门外的闹剧。 “林书记,是孔德明在背后煽动的。” 孙晓雨站在一旁,递上一份名单:“带头的几个家长,全是恒泰矿业的中层干部。” “吴振山的人呢?”林远问。 “公安局出警了,但只在街对面维持交通,根本不拦着他们喊口号,吴书记说,群众表达合理诉求,不能激化矛盾。” “好一个不能激化矛盾。”林远笑了。 他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部加密卫星电话。 既然孔家喜欢用地方势力来压人,那他就让他们看看,什么叫真正的降维打击。 他先拨通了京州市教育局副局长陈雅的电话。 “陈局,我是林远。” “小林?你这个大忙人去琅琊当土皇帝了,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陈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严厉,但透着几分熟稔。 “陈局,琅琊这边有人把教育当成了敛财的自留地,我手头有一份乡镇学校的调研报告,想请省厅的专家下来‘指导‘一下工作,不知道陈局在省厅的关系,能不能借我用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陈雅冷哼一声: 第576章 “教育是良心活。材料发我邮箱,我亲自带省厅的人下去,我倒要看看,谁敢把学校当生意做!” 挂了电话,林远又拨通了宋婉的号码。 “婉姐。” “遇上麻烦了?”宋婉的声音永远那么沉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需要借省委宣传部陈晓天部长的势。”林远把照片和方案简单说了一遍。 “琅琊县的一中,快成了独立王国了,我需要省媒的笔杆子,下来吹吹风。” “知道了。”宋婉只回了三个字。 “明天省报的头版,会有一篇关于基层教育资源分配的内参,陈部长那边,我去打招呼。” 放下电话,林远重新走到窗前。 楼下的喇叭声还在继续。 校长孔德明以为靠着几十个家长和吴振山的不作为,就能逼宫。 林远看着楼下的闹剧,眼神冰冷。 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周五上午,两辆考斯特中巴车没有惊动琅琊县委,直接开进了青龙乡。 车门打开,带头下车的是省教育厅副厅长周建国。 紧随其后的是京州市教育局副局长陈雅,以及三名省报的资深记者。 周建国是出了名的火爆脾气,搞了一辈子教育,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当他站在青龙乡中学那间漏风的教室里,看着那台玻璃裂开的电压表时,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就是你们琅琊县的教育?”周建国指着那台电压表,转头怒视匆匆赶来陪同的孔祥东和孔德明。 孔祥东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林远居然能直接把省厅的副厅长摇下来,而且事先连个招呼都不打。 “周厅长,县里财政确实困难……”孔祥东试图辩解。 “困难?”周建国冷笑一声。 “我刚才路过县城,看了一中的新校区,那塑胶跑道,那恒温泳池,比省实验中学还要气派!你们是穷了乡镇,富了衙门!” 孔德明在一旁擦着汗,强挤出笑容:“周厅长,一中是县里的门面,家长们也愿意……” “闭嘴!”周建国一点面子没给。 “教育资源严重失衡,人为制造教育鸿沟!林远同志报到省厅的那份《均衡发展方案》我看过了,非常及时,非常有必要!省厅全力支持!” 旁边,省报记者的镁光灯闪个不停。 第二天,《汉东日报》第二版刊发了一篇重磅文章: 《冰火两重天:聚焦基层教育资源失衡之痛》。文章虽然没有直接点名琅琊县,但配图正是青龙乡中学和琅琊一中的对比照。 省委常委、宣传部长陈晓天在内参上批示:“再穷不能穷教育,要深查背后的利益链条。” 大势已成。 孔家祠堂后院。 孔繁荣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核桃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二叔,姓林的不按套路出牌,直接搬了省里的菩萨下来压我们。”孔祥东站在一旁,眉头紧锁。 “慌什么。”孔繁荣眼皮都没抬。 “省里的人能待几天?强龙压不住地头蛇,方案他可以强推,但执行还得靠下面的人。德明,你那边安排得怎么样了?” 孔德明站在下首,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太叔公放心,一中的骨干老师我都打过招呼了,既然他要轮岗,那就让他们看看,离了一中这批人,琅琊的教育转不转得动!” 周一,琅琊一中彻底停摆。 高三年级二十二名核心骨干教师,集体请了病假。 理由五花八门,有高血压复发的,有腰椎间盘突出的,还有重感冒的。 第577章 学校乱成一锅粥,学生没有课上,家长群里怨声载道。 孔德明拿着一沓请假条,跑到县委大院,直接推开了林远办公室的门。 “林书记,您看这事闹的。”孔德明一脸痛心疾首。 “老师们情绪很大,加上常年超负荷工作,身体都垮了,这轮岗方案一出,大家都觉得寒心啊,您看,是不是先把方案缓一缓,安抚一下人心?” 逼宫,这是赤裸裸的软抵抗。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孔德明那张伪善的脸,突然笑了。 “孔校长,老师们病了,确实该休息。”林远拿起桌上的座机。 “柳主任,通知所有常委,立刻开扩大会议。把孔校长也叫上。” 十分钟后,常委会议室。 孔祥东端着茶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孔二南则冷笑着看林远怎么收场。 “同志们,一中二十二名骨干教师集体请病假,导致教学瘫痪。” 林远手指敲着桌面:“孔校长觉得是我的方案寒了老师的心,大家怎么看?” “林书记,法不责众啊。”孔二南阴阳怪气地说道。 “逼急了,人家辞职去市里私立学校,咱们损失更大,我看,方案还是撤了吧。” “我不同意。” 一个清冷的女声突然在会议室末端响起。 分管科教文卫的副县长方慧站了起来。 她平时在常委会上就像个透明人,从不主动发言,但今天,她手里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脊背挺得笔直。 方慧走到会议桌前,将牛皮纸袋里的资料“啪”地一声摔在桌面上。 “这是二十二名请假教师的人事档案和近三年的绩效考核表。”方慧的目光刀子一样刮过孔德明的脸。 “高三物理教研组长王强,他的小舅子是恒泰矿业采购部副经理;数学组长刘丽,她丈夫是孔家庄的村支书。 英语组长张海,本人在孔校长控制的‘教育发展基金会‘挂名副理事长,每年拿八万的车马费!”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方慧没有停下,语速极快,字字诛心: “这二十二个人,没有一个是真正的教学骨干,他们全都是靠着孔校长的关系,霸占着一中最好的职称和待遇!真正的骨干老师,早就被排挤到边缘岗位了!” 她转头看向林远,声音铿锵有力: “林书记,这不是生病,这是有组织的集体抗命!我建议,立刻启动纪律追究程序,对这二十二名教师停职审查!” 孔德明脸色惨白,指着方慧的手指直哆嗦:“方慧,你……你血口喷人!”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纪委查一查就知道了。”方慧冷冷地顶了回去。 “方县长说得对。”纪委书记石磊适时开口,声音像金属摩擦。 “不仅要查旷工,还要查经济问题,林书记,纪委接到实名举报,一中近五年的择校费收支存在重大违规嫌疑,我请求立刻对一中账目进行封存审计。” 连招。 方慧撕开伪装,石磊拔刀见血。 孔祥东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茶水溅到了手背上。 他终于意识到,林远不是在孤军奋战,他已经把琅琊县原本被打压的力量,全部拧成了一股绳。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如死灰的孔德明,淡淡开口: “石书记,既然有举报,那就查,谁的问题,谁负责。” 仅仅三天,石磊的纪委就撕开了口子。 一中的账目表面上做得天衣无缝,但石磊绕开了学校财务,直接查了那个所谓的“琅琊教育发展基金会”。 第578章 县委书记办公室里,石磊将一份审计简报放在林远桌上。 “查实了。”石磊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 “近五年,一中违规收取的择校费高达三千两百万。这笔钱没有进入县财政专户,而是以‘捐赠‘的名义,全部转入了孔德明控制的教育基金会。” “钱去哪了?”林远问。 “这才是最绝的。”石磊指着账单流水。 “基金会把这三千万,以极低的利息‘借‘给了恒泰矿业作为周转资金。 恒泰矿业拿这笔钱去放高利贷、拿地,孔德明个人每年从中抽取百万级别的‘顾问费‘。” 林远眼神一凛。 这不仅仅是教育腐败,这是孔家利用公共资源为家族企业输血的铁证! “控制孔德明。”林远果断下令,“连夜突审。” 当天下午,孔德明在校长办公室被纪委带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琅琊县。 孔家祠堂,孔繁荣一巴掌拍碎了手里的核桃。 “老太爷,德明进去了,万一他咬出恒泰矿业……”孔祥平满头大汗。 “他不敢。”孔繁荣眼神阴鸷。 “告诉祥东,弃车保帅,教育这块阵地,让给姓林的,但有一条,县里的钱,一分也不能让他动!” 次日,常委会再次召开。 会议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之前还跟着孔二南起哄的几个常委,此刻都低着头看笔记本,谁也不敢跟林远对视。 孔祥东的态度也来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林书记,一中的问题触目惊心啊。”孔祥东痛心疾首地检讨。 “这是政府监管不到位,我负有领导责任,方慧同志和石磊同志做得好,挖出了蛀虫,关于《均衡发展方案》,我完全同意,坚决执行!”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财政局长钱满仓,语气变得无奈: “不过,林书记,方案里提到要给乡镇中学拨付修缮款和教师补贴,这笔钱不是个小数目,满仓,县财政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被点名的钱满仓立刻站了起来,苦着脸翻开账本: “林书记,孔县长。真不是我不配合,县里账上真没钱了。 年底各项开支大,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教育改革的专项资金,财政局哪怕砸锅卖铁,今年也凑不齐啊。” 卡脖子。 孔祥东这一手玩得极漂亮。 我同意你的改革,但我没钱。 没有钱,你的方案就是一张废纸。 等拖到明年,热度过了,一切又会回到原点。 孔二南在一旁暗自冷笑。 林远看着钱满仓那张苦瓜脸,又看了看孔祥东隐藏在镜片后的得意,没有发脾气,反而笑了。 “钱局长说得对,县里确实困难。”林远点点头。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嘛,不能逼着财政局去抢银行。” 孔祥东心里一松,以为林远服软了。 “不过,”林远话锋一转,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红头文件袋,扔在桌面上。 “既然县里没钱,我这个当书记的,只好厚着脸皮去省里化了点缘。” 他转头看向孙晓雨:“晓雨,念。” 孙晓雨打开第一个文件袋,声音清脆响亮: “汉东省教育厅《关于下拨琅琊县基础教育均衡发展专项扶持资金的通知》。 经省厅党组研究决定,特批专项资金三百万元,用于琅琊县乡镇中学硬件设施改造。” 钱满仓愣住了。 孙晓雨打开第二个文件袋: “汉东省妇女联合会《关于在琅琊县开展‘春蕾计划‘教育帮扶项目的批复》。 省妇联联合京州市女企业家协会,筹集善款两百万元,专项用于琅琊县贫困女童及乡村女教师补贴。” 第579章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远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孔祥东和钱满仓。 “这两笔钱,加起来五百万。省厅和省妇联有明确要求......”林远加重了语气。 “专款专用。资金不经过县财政局的账户,直接由省里打入各乡镇中学的独立专户,审计工作由省纪委直管。” 绝杀!釜底抽薪! 钱满仓张大了嘴巴,完全没有想到林远竟然会玩这一招。 他卡住了县里的钱袋子,但林远根本不按套路出牌,直接从天上引了一条河下来,连一滴水都不让他沾手! 孔祥东脸上的儒雅面具终于维持不住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他死死盯着那两份红头文件,心里升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这怎么玩? 对方不仅有背景,还能直接调动省级资源绕开地方壁垒。 “孔县长,既然资金问题解决了,方案的推进就不存在障碍了吧?”林远微笑着问。 孔祥东深吸了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没有。” “很好。”林远站起身,目光如炬。 “方县长,这五百万交给你来统筹,一个月内,我要看到青龙乡中学的玻璃全部换上双层中空,所有的破课桌全部换新!” 方慧眼眶微红,大声应道:“保证完成任务!” 散会后,林远走在走廊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驱散了深秋的寒意。 孔家在琅琊县的铁桶阵,终于被他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大窟窿。 几天后,石磊来找林远汇报“清查”情况。 他坐在林远对面,眼窝深陷,下巴冒出一层青色胡茬。 “查不下去。”石磊把几份报告扔在桌上,声音干涩。 清查启动整整一周。 “财政局、国土局、住建局,态度一个比一个好。 要什么给什么,账本整整齐齐,连一分钱的差错都找不出来。” 石磊点了一根烟,“太干净了。” 林远翻了两页报告,放下。 “纪委内部呢?” “八个在编人员,三个是孔家的人。”石磊吐出一口烟雾。 “我们前脚刚定好去哪个局,后脚人家连茶水都泡好了,这就不是查账,是走过场。” 铁桶阵。 孔家在琅琊经营二十年,把这套防御机制打磨得滴水不漏。 林远没说话,把报告推回给石磊。 “清查先放一放。” 石磊抬头:“放?” “硬撞墙没意义。”林远站起身:“先让他们觉得,我们撞不动了。” 接下来的三天,林远改变了策略。 他不下乡,不查账,开始逐个约谈县委常委。 周四下午,副书记孟海平走进林远的办公室。 五十七岁的孟海平,头发花白,在琅琊县熬了四十年,送走了五任县委书记。 “林书记,您找我。”孟海平在沙发上坐下,腰背微弓,笑容和气。 林远亲手给他倒了杯热水。 “孟书记是琅琊的老前辈,我初来乍到,很多工作还得向您请教。”林远坐回单人沙发。 孟海平连连摆手: “林书记折煞我了,我就是个快退休的老头子,分管党群,干点修修补补的活,大方向还得您来把舵。” “琅琊的底子薄,历史遗留问题多。”林远看着他。 “孟书记觉得,破局的切入点在哪?” 孟海平端起保温杯,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小口。 “林书记,琅琊的情况确实复杂。”他把杯子放下,语速很慢。 “客观的说,孔家在这里根深蒂固,这是客观事实,强龙不压地头蛇,老百姓要吃饭,县里要发展,稳定是第一位的。” 第580章 他抬起眼皮,看了林远一眼,又迅速垂下。 “有些事,急不得,步子迈大了,容易闪着腰,林书记还年轻,前途无量,没必要在琅琊这个泥潭里死磕。” 话留三分,意思全到。 劝退。 林远笑了笑:“孟书记说得对,稳定压倒一切。” 谈话进行了二十分钟,孟海平滴水不漏地退了出去。 不出两天,县委大院里风向变了。 “新来的林书记也就那三板斧。” “教育上闹了一下,现在清查也搞不下去了,开始拉拢老同志了。” “还以为是个过江龙,原来是个银枪蜡头。” 流言传到孔祥东耳朵里,他只是推了推金丝眼镜,继续批阅文件。 深夜,县委宿舍。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漆黑的街道。 琅琊县最大的问题不是贪腐,而是信息黑洞。 吴振山控制公安,治安数据被过滤。 钱满仓把持财政,财务数字被粉饰。 高健掌管宣传,报纸电视全是歌舞升平。 老百姓的声音传不上来,上面的政策落不下去。 孔家构建了一道无形的墙。 林远走到桌前,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三声。 “说。”欧阳倩的声音仍然平静,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 “周末来一趟琅琊。”林远直奔主题,“带上你的设备。” “理由。” “我需要你在这里撕开一道口子,建一套系统。”林远语气平静。 “绕开县里所有的防火墙,直接把琅琊的底裤扒下来。” 电话那头键盘声停了。 “包吃住?” “包。” “周六早上八点到。” 电话挂断。林远把手机扔在桌上,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墙再厚,拔掉网线,也是一堆废砖。 周六早晨,一辆黑色越野车停在县委招待所门口。 欧阳倩推开车门。黑色冲锋衣,工装裤,背着一个巨大的黑色双肩包。 林远站在台阶上。 “设备都在里面。”欧阳倩颠了颠背包,“服务器在哪?” “政务中心二楼机房,有一台闲置的。” 两人没废话,直接去了政务中心。 周末机房没人,林远拿钥匙开了门。 欧阳倩拉过一把椅子,打开背包,掏出两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堆线缆。 十分钟后,设备接入完毕。 “需求。”她的手放在键盘上。 “一套简化版的‘阳光信访‘系统。”林远拉过椅子坐在她旁边。 “第一,直接对接省级舆情监测平台,绕开琅琊县委宣传部和信访局。 第二,写个爬虫,把过去三年省服务热线里,涉及琅琊县但被本地拦截、隐藏的投诉数据,全部抓取出来。” 欧阳倩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 “县级系统有物理隔离吗?” “有,但权限密码我拿到了。” 林远递过去一张纸条,这是他让孙晓雨从机房管理员那里“借”来的。 “五天。”欧阳倩头也没回。 接下来的五天,欧阳倩吃住都在机房。 林远让罗峰守在门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周四凌晨两点。 欧阳倩敲下最后一个回车键。 “跑完了。” 林远走过去,看向屏幕。 进度条达到100%。一个名为“琅琊网”的文件夹生成。 打开。 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倾泻而出。 “上线第一天,实时汇聚483条有效投诉。”欧阳倩面无表情地念出汇总数据。 “涵盖土地强征、水源污染、矿区粉尘、村干部贪腐等十七个类别。” 她点开频率最高的一个词条。 “太平镇恒泰矿业粉尘排放,累计投诉127次。青龙乡水源污染,累计投诉89次。” 林远盯着那些数据。 每一条数据背后,都是一条人命,一个家庭的绝望。 第581章 “打印出来。”林远声音发冷。 打印机开始工作,吐出整整十页a4纸。 上午九点,县长办公室。 孔祥东正在看一份招商报告。 敲门声响起,孙晓雨推门走进来。她手里拿着一个蓝色文件夹。 “孔县长,林书记让我把这份材料送给您过目。”孙晓雨把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 “放那吧,替我谢谢林书记。”孔祥东头也没抬。 孙晓雨没走:“林书记说,请您现在就看。” 孔祥东笔尖一顿,抬起头,看了孙晓雨一眼。 他放下笔,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太平镇青石沟村村民实名举报恒泰矿业炸山震裂民房。 第二页:大桥镇枣树沟村村民举报自来水管破裂致人死亡,镇政府隐瞒不报。 第三页:城关镇南山脚下两百亩耕地被违规圈占建别墅。 孔祥东的脸色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他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 十页纸,483条投诉。 每一条都精准地踩在孔家的痛点上,时间、地点、人名,清清楚楚。 这些东西,本该在县信访局和宣传部就被过滤掉,绝不可能出现在县委书记的案头! “这数据哪来的?”孔祥东猛地合上文件夹,声音失去了往日的儒雅。 “林书记让省里的技术专家,搭建了‘阳光琅琊‘直通系统。”孙晓雨语气平稳,字字如刀。 “这些,都是过去三年被拦截的真实数据,现在,它们已经同步抄送给省信访局了。” 孔祥东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夹,镜片后的眼睛透出掩饰不住的惊怒。 “知道了。”孔祥东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孙晓雨转身出门。 门一关,孔祥东立刻抓起座机,拨通了宣传部长高健的电话。 “高健!你他妈的宣传部是怎么做事的!”孔祥东罕见地爆了粗口。 “几百条负面舆情,直接捅到了省里,你这个部长是不是不想干了!” 电话那头的高健被骂懵了。 “孔县长,我……我不知道啊,县里的舆情一直很平稳,那些上访的帖子,我早就让网监删了啊!” “删了?人家直接弄了个新系统,把底子全翻出来了!”孔祥东把桌上的笔筒扫到地上。 “去问问张伯通,他那个信访局是吃干饭的吗!” 挂断电话,孔祥东靠在椅背上,大口喘气。 铁桶阵,破了。 县信访局局长办公室。 张伯通握着电话,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高部长,这事真不能怪我啊!”张伯通声音发颤。 “林书记当年在京州就是搞信访的,他弄的那套系统,我们县局的权限根本插不进去手,那些被压下来的案子,全曝光了!” 高健在那头急得跳脚:“你少废话!孔县长发火了,这锅你背!” 电话挂断,张伯通瘫坐在椅子上。 他是老油条,谁也不得罪。 平时遇到上访的,就是和稀泥、两头骗。 现在老底被掀,他成了第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人。 张伯通咬咬牙,掏出手机,拨通了孔繁荣的专线。 “老太爷,出事了。”张伯通把情况飞快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半分钟。 只有盘核桃的“咔咔”声。 “慌什么。”孔繁荣沙哑的声音传过来。 “天塌不下来,他搞个系统,无非是想造声势。 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算翻出来,谁去查?吴振山不去抓人,石磊那几个人能翻起什么浪?” “可是,数据同步到省里了……” “省里每天那么多事,管得过来吗?”孔繁荣冷哼一声。 第582章 “先稳住,看他下一步怎么走。” 张伯通挂了电话,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但他不知道的是,林远的下一步,比他们想象的快得多。 下午三点。 一份特快专递送到了省委办公厅。 收件人:省委秘书长魏东。 信封里是“阳光琅琊”系统运行三天的分析报告。 傍晚,省委办公厅主任会议上。 魏东翻开面前的文件,语气随意地提了一句: “琅琊县最近搞了个‘阳光热线‘,直接对接省级平台,打破了基层信息壁垒,效果很显著啊。” 坐在主位的省委书记徐国华抬起头。 “拿给我看看。” 五分钟后,徐国华在报告首页签下了一行字。 “直面矛盾,敢于亮剑,好的做法要总结推广。” 批示通过机要通道,连夜下发。 第二天上午,琅琊县委大院炸了锅。 省委书记的亲笔批示! 这等于给林远的系统上了一道免死金牌,谁敢动这个系统,就是跟省委对着干。 宣传部长高健拿着复印件,手都在抖。 他是个毫无原则的墙头草,信条只有一个:谁强跟谁。 孔家是强,但能强过省委书记? 高健立刻夹着公文包,一路小跑冲向林远的办公室。 “林书记!”高健推门进去,满脸堆笑,腰弯得极低。 “省委的批示下来了!这是咱们琅琊县的巨大荣誉啊!”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他没说话。 高健自顾自地往下说: “林书记,您这套系统太先进了!我检讨,宣传部以前的工作有疏漏。 我决定了,县电视台马上开辟一个《阳光琅琊》专栏,每天滚动播出系统处理群众诉求的进度!我亲自抓!” 倒戈了。 孔家的阵营里,裂开了一道缝。 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高部长有这个觉悟,很好。” 林远放下茶杯:“专栏可以搞,但有一条,不准粉饰,原汁原味地播。” “明白!绝对原汁原味!”高健擦了擦汗,连连点头。 等高健退出去,孙晓雨走进来。 “他靠不住。”孙晓雨直切要害。 “我知道。”林远看着窗外。 “但墙头草的倒戈,能让孔家内部产生猜忌,裂缝一旦产生,就会越来越大。” 深夜。 林远独自坐在宿舍的书桌前。 白板上,他用黑色记号笔写下四个大字:“信息→权力”。 孔家的统治基础,就是蒙住所有人的眼睛。 现在,眼睛睁开了。 但仅仅睁开眼睛不够,还得砍断他们的手脚。 林远拿起红笔,在“下一步”的栏目里,重重画了一个圈,写下四个字。 “财政审计。” 这才是真正的核心。钱满仓那两本账,一本给上面看,一本给孔家用。 只要撕开财政的口子,孔家的血脉就会断。 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京州市财政局长赵曼的电话。 “曼姐,市里对琅琊县的专项审计函,该发了。”林远声音低沉。 市财政局的专项审计函像一道催命符,悬在琅琊县官场的头顶。 文件是常务副市长赵曼签发的,名义上是“全市矿产资源税费缴纳常规审计”,但明眼人都看得出,刀尖直指琅琊县近五年的矿权出让记录。 国土局长李连城已经连续半个月没睡过一个整觉了。 五十岁的他,头发本就稀疏,如今更是大把大把地掉。 眼袋重得像挂着两只水蜜桃,脸色透着一股常年不见阳光的灰败。 他懂地质,懂规划,是个正儿八经的技术官僚。 但他更懂,那些年他闭着眼睛签下的几十份矿权出让合同,每一份都是一颗定时炸弹。 第583章 只要市里的审计组较真往下查,他李连城就是孔家推出去挡枪的第一个替死鬼。 周六清晨,琅琊县郊外,青龙河畔。 晨雾还没散透,河水泛着冷意。 李连城穿着一件宽大的旧运动服,沿着河堤漫无目的地走。 这是他排解极度内耗的唯一方式。走着走着,他停下了脚步。 前方十米外的垂柳下,坐着一个人。 马扎,鱼竿,旁边放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水桶。 林远。 李连城的心脏猛地抽紧,下意识想转身原路返回。 “李局长,起这么早?”林远没回头,目光盯着水面上的浮漂,声音在晨风中清晰地传了过来。 躲不掉了。 李连城硬着头皮走过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林书记,您也来散步?真巧。” “不巧。”林远提起鱼竿,换了一撮饵料,重新抛入水中。 “水太浑,鱼不咬钩,我在这儿等水清。” 李连城干笑两声,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细汗。 “李局长懂钓鱼吗?”林远拍了拍旁边的空马扎。 李连城不敢不坐。 他半边屁股挨着马扎,双手局促地搓着膝盖:“早年钓过,后来工作忙,手生了。” “钓鱼讲究个耐心,但也得看水情。”林远看着浮漂,语调平缓。 “水底下要是藏着大黑鱼,把小鱼都吃光了,这水就成了死水,上面的人想清淤,第一步,得先把水底下的烂泥翻出来。” 李连城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林远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河面。 整整半个小时,两人再无交流。只有风吹过柳枝的沙沙声。 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当面呵斥更让人崩溃。 李连城觉得周围的空气都在被一点点抽干。 “鱼跑了。”林远突然收起鱼竿,站起身。 他转头看着李连城,眼神深邃:“李局长,下周三上午十点,来我办公室一趟,聊聊全县土地利用的规划。” “好……好的,林书记。”李连城站起身,腿肚子有些转筋。 三天后,周三上午。 县委书记办公室,门窗紧闭。 罗峰守在走廊尽头,谢绝一切访客。 李连城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柳子谦刚倒的热茶,茶水在杯子里微微晃动,暴露了他双手的颤抖。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没有寒暄,直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牛皮纸袋,走到茶几前,“啪”地一声扔在李连城面前。 “李局长,看看。” 李连城放下茶杯,用发僵的手指解开绕线。 里面是一叠a4纸。 最上面一张,是欧阳倩整理的《琅琊县矿权登记变更异常记录分析》。 李连城的目光扫过第一行,瞳孔骤然收缩。 【太平镇青石沟二号矿区,勘探报告出具时间:2008年9月15日。矿权出让合同签批时间:2008年8月10日。】 先批后勘!程序倒置! 他颤抖着手往下翻。 第二页,第三页……整整七处致命的逻辑漏洞,全用红笔圈了出来。 每一处违规操作的下方,都附着他李连城亲笔签名的复印件。 “字是你签的。”林远坐回沙发,身体前倾,目光如刀般钉在李连城脸上。 “市里的审计组下周进驻琅琊。这些东西,我能拿到,赵曼副市长也能拿到,你觉得,孔二南会替你扛这个雷吗?” 李连城浑身一哆嗦,手里的资料散落一地。 他猛地捂住脸,肩膀剧烈耸动起来,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漏出。 “林书记……我没拿他们一分钱啊!”李连城抬起头,眼眶通红,崩溃的情绪彻底决堤。 第584章 “我是个技术员出身,我只想安安稳稳干到退休……是他们逼我的!” 林远没说话,静静地看着他表演或者发泄。 “2005年!”李连城咬着牙,声音嘶哑。 “孔二南请我去京州大饭店吃饭,说探讨地质规划。 我喝多了,醒来的时候,床上躺着个光着身子的女大学生……吴振山带着人,拿着相机破门而入。” 李连城揪着自己的头发,痛苦万分。 “视频在吴振山手里,我不签,我这辈子就毁了,我老婆是个烈性子,我女儿还在上高中……我怕啊!” 办公室里陷入死寂。 林远看着这个被权力倾轧到扭曲的中年男人,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可怜,但也可恨。 “怕,救不了你。”林远语气冰冷。 “孔家把你当夜壶,用完了就嫌骚,审计一到,吴振山第一个灭的就是你的口。” 李连城猛地抬起头,满脸死灰。他知道林远说的是实话。 林远从西装内兜里掏出另一份文件,推到李连城面前。 红头文件:《汉东省纪委关于重大案件举报人及家属保护的特别规定》。签发人:省纪委副书记方青。 “这是你的底牌。”林远的声音放缓,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主动交代,算重大立功,你的家人,省纪委和我,保了。” 李连城死死盯着那份文件,呼吸急促。 他在做一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一边是盘根错节、心狠手辣的孔家。 一边是带着省里背景、步步紧逼的新任县委书记。 时钟滴答。 整整十分钟。 李连城猛地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拉开随身携带的黑色公文包拉链。他的手不再抖了。 他从包的夹层里,掏出一个用塑料薄膜密封得严严实实的旧信封,双手递给林远。 “林书记,这是我的投名状。” 林远接过那个密封的旧信封。 撕开塑料薄膜,里面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边缘已经泛黄的大开幅图纸。 展开。 这是一张《琅琊县1998-2010年矿权出让原始坐标图》。 图纸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等高线、矿脉走向和地块编号。 最触目惊心的,是上面的颜色标注。 黑色水笔画出的区域,旁边盖着国土局的公章,这是合法登记的矿区。 红色水笔圈出的区域,面积是合法矿区的三倍,旁边只有三个潦草的字:孔(口头)。 而在太平镇青石沟一带,还有大片用蓝色荧光笔违规跨界圈出的区域,旁边注着一个名字:少杰扩。 “这是孔家二十年来,侵吞琅琊县国有矿产资源的底账。”李连城的声音透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虚脱。 “红色的,是孔繁荣当书记时,一句话就划给恒泰矿业的‘私矿‘。 蓝色的,是近几年孔少杰仗着他爷爷的势,强行越界开采的‘黑矿‘。 没有任何手续,炸药都是吴振山从公安局内部渠道批给他的。” 林远的目光在“少杰扩”那几个蓝色的圈上停留了很久。 这不仅仅是经济账,这是带血的账本。 “图我收了。”林远把图纸重新折好,锁进身后的保险柜。“你立了大功。” “林书记,我老婆和孩子……”李连城眼巴巴地看着他。 “罗峰。”林远喊了一声。 门推开,罗峰走了进来,眼神冷厉。 “今天下午,你亲自带人,开民用牌照的车。以‘回娘家探亲‘的名义,把李局长的爱人和女儿送到安源县。”林远吩咐道。 “安源县公安局刑侦大队的大队长是我以前的铁哥们,人到了那边,二十四小时暗中保护。” 第585章 “明白。”罗峰点头。 李连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站起身,对着林远深深鞠了一躬。 “别急着谢。”林远坐在椅子上,目光冷峻。 “从现在起,你回局里,该干什么干什么,孔二南让你签什么,你就签什么,态度要比以前更好,更配合。” 李连城一愣。 “不要打草惊蛇。”林远手指敲了敲桌面。 “但有一条,任何新签的矿权合同或土地出让文件,盖章之前,想办法复印一份,留底。” “我懂了。”李连城擦干冷汗,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下午四点。 常务副县长办公室。 孔二南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手里翻看着几份刚刚送来的文件。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 这是三份关于大桥镇几处废弃采石场转让的手续。 之前他催了李连城半个月,李连城总是以“资料不全”、“胃病犯了”为由推脱。 今天,李连城不仅把字签了,还主动把以前欠缺的几份环评报告的复印件给补齐了。 太顺利了。 顺利得让孔二南感到一丝不安。 他是个极其精明且多疑的人。 在官场上,事出反常必有妖。一个常年装病推诿的老泥鳅,突然变得勤快配合,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彻底认命了,要么,是找到了新的靠山。 孔二南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吴振山的电话。 “振山,在哪?” “局里,查几个场子的账。怎么了二哥?” 吴振山的声音粗声粗气,背景音里隐约有打牌的声音。 “李连城今天有点不对劲。”孔二南点燃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他今天下午把压了半个月的文件全签了。我总觉得他心里有鬼。” “这老小子?”吴振山冷笑一声。 “他能有什么鬼?他那点破事全捏在我手里,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反水,二哥你就是太多心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孔二南吐出烟雾,眼神阴鸷。 “姓林的最近消停得过分,除了搞搞教育,查账的事提都不提了,我心里不踏实。 你安排两个机灵点的人,给我全天候盯着李连城,他见过什么人,打过什么电话,哪怕是去哪个茅房拉屎,我都要知道。” “行,我让建斌去安排。”吴振山满不在乎地答应了。 挂断电话,孔二南走到窗前,看着县委大院里那棵老槐树。 树干上的枯枝在风中摇晃。 “林远,你到底在憋什么坏水?”孔二南喃喃自语。 与此同时,林远的宿舍里。 一台加密的便携式扫描仪正在工作。 罗峰将那张原始坐标图分块扫描,合成高清pdf文件。 林远坐在电脑前,通过加密卫星网络,将文件发送给了省纪委副书记方青,并抄送了一份给省国土厅。 发送完毕,他清除了所有痕迹。 门被敲响。 石磊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他 的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掩饰不住的寒意。 “查清楚了。”石磊将文件夹放在桌上:“陈阿婆的案子,水深得能淹死人。” 林远拉上窗帘,打开了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灯光下,石磊翻开了黑色的文件夹。 “2007年6月14日,陈阿婆的三个儿子陈大江、陈二江、陈三江,被认定为交通事故死亡。” 石磊指着第一页的复印件。 “我让人秘密调了当年的出警记录,带队出警的,是当时太平镇派出所的副所长,现在的城关镇派出所所长——陈建斌。” 林远眼神一凝:“吴振山的干儿子。” “对。”石磊点头,翻到第二页。 第586章 “这是当年的事故现场勘查报告和法医尸检证明。 报告上说,三人驾驶农用三轮车,因雨天路滑翻入山沟,导致颅脑严重损伤死亡,法医签名是‘刘明‘。” “欧阳倩查过当天的气象数据,大晴天,根本没下雨。”林远冷冷地说道。 “不仅天气是假的,签名也是假的。”石磊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出差审批单。 “我查了县公安局当年的差旅记录。2007年6月13日到16日,法医刘明在省厅参加法医物证培训班,他根本不在琅琊县,怎么可能出具尸检证明?” “伪造公文,掩盖死因。”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而压抑。 “陈建斌带人封锁了现场,伪造了车祸的假象,吴振山在局里压下了所有的疑点。一套流程,行云流水。” “还有更绝的。”石磊冷笑。 “保险理赔金23.7万,全部打进了孔少杰控制的皮包公司账户,买命钱,他们还要再赚一笔。”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 他站起身,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拿出了李连城下午刚交出的那张《原始坐标图》。 他将图纸在书桌上摊开,目光迅速锁定在太平镇青石沟区域。 “石磊,你来看。”林远指着图纸上那片用蓝色荧光笔圈出的区域。 “这是孔少杰非法扩建的黑矿区。” 石磊凑近看了一眼,眉头紧锁:“面积很大,完全超出了合法边界。” “楚阳给过罗峰一份矿区护卫队的排班表底稿。”林远迅速在脑海中调取信息。 “排班表上被涂掉的三个名字,极有可能就是陈家三兄弟,他们当时在青石沟矿上干活。” 林远拿起一支红笔,在图纸上蓝色荧光笔圈出的位置,重重地点了一个点。 “2007年6月,正是孔少杰疯狂越界开采,强行打通青石沟二号矿脉的时间节点。”林远的声音低沉。 “越界开采,没有正规的地质勘探,没有安全支护,全靠野蛮爆破。” 两线交汇,拼图闭环。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勾勒出一幅血淋淋的画面。 “陈家三兄弟,根本不是死于车祸。”林远抬起头,看着石磊,眼中杀机毕露。 “他们是在孔少杰的黑矿里,死于非法爆破引发的塌方或者透水! 孔少杰为了掩盖矿难,掩盖他非法扩矿的事实,让吴振山动用警力,把尸体运出矿区,伪造成了交通事故!” 石磊的拳头猛地攥紧,骨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这帮畜生!”石磊咬牙切齿,一向冷静的铁面判官,此刻眼中也燃起了怒火。 “十七条人命……赵大勇说的十七条人命,全都是这么被他们抹掉的!” “这是一条完整的黑色产业链。”林远看着图纸。 “非法采矿——矿难瞒报——暴力灭口——伪造证据,孔家就是踩着老百姓的尸骨,建起了他们的商业帝国。”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台灯发出微弱的电流声。 证据链已经初步形成。 李连城的图纸证明了非法扩矿的动机和地点。 陈建斌的假案记录证明了掩盖死亡真相的手段。 楚阳的排班表证明了死者的身份。 “林书记,我们现在怎么办?”石磊深吸了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直接抓陈建斌突审?” “不行。”林远果断拒绝。 “陈建斌是吴振山的死忠,进了审讯室他也未必会开口。 一旦动了他,吴振山立刻就会警觉,孔繁荣会动用一切力量销毁剩下的证据,甚至可能狗急跳墙。” 第587章 林远走到窗前,推开一丝窗户缝隙。夜风夹着寒意吹了进来,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孔家的根基在恒泰矿业,打手是吴振山。”林远转身,目光如炬。 “要动,就必须一击毙命。打蛇打七寸,我们不能从外围的小喽啰开始剪除,我们要直接从内部引爆。” “怎么引爆?” “不能急,得等机会。” 周六,林远抽空去了趟省纪委。 省纪委办公楼,三楼尽头。 方青的办公室没有绿植,没有任何装饰。 只有满墙的铁皮文件柜和堆积如山的案卷。 方青将一份密封的牛皮纸档案袋推到办公桌边缘。 “徐书记上任,风向变了。琅琊县的盖子,省纪委准备掀。” 林远坐在对面,没有伸手去接档案袋。“专案组什么时候进驻?” 方青竖起三根手指。 “立案需要硬证据,省纪委不能凭几封举报信就去抓一个经营了二十年的地方宗族,半年内,你得给我凑齐三样东西。” 她收起一根手指。 “第一,矿权非法出让的原始档案,你交上来的坐标图算半个,还需要资金流向的闭环。” 她收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孔家核心成员贪腐的直接证据。” 只剩最后一根手指,方青目光锐利地盯着林远。 “第三,矿难瞒报的法医鉴定,陈家三兄弟的死因,必须推翻。” 林远眉头微皱。 “开棺验尸?在琅琊那种宗族社会,孔家会煽动几千人把祖坟围了。硬来会引发严重的群体性事件。” 方青面无表情:“那是你的问题。我只认证据。”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大脑飞速运转。 “法医鉴定是死路,我走间接证据,医院急诊记录、矿区救援日志、现场勘查底稿,只要形成完整的证据链,一样能推翻交通事故的定性。” 方青收回手:“半年,拿不到这三样,省纪委不会下场。” “够了。”林远站起身,干脆利落。 回程的高速公路上。 林远靠在帕萨特的后座,闭目养神。 手机震动,来电显示:白洁。 “林书记。”白洁的声音依旧温柔,但透着一丝疲惫。 “白局长,京州那边有变动?” “新书记上任了,赵立本的人。”白洁语速平稳,没有情绪起伏。 “这几天信息科在清理服务器,你在任时搞的‘阳光信访‘底层数据,他们准备格式化。” 林远眼神一冷:“动作挺快。” “我提前做了切割。”白洁轻笑了一声。 “核心代码和过去两年的敏感上访数据,我打包转移到了省民政厅的备用服务器上,密码只有你我知道,赵立本的手,还伸不到省厅的机房。” 林远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 “白局,你担风险了。” “我在信访局熬了这么多年,总得保住点干净东西。”白洁顿了顿:“你在琅琊自己当心。” 电话挂断。 车子驶入安源县地界。 林远让罗峰把车停在路口,自己提着两盒补品走进家属院。 推开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陈珍珍端着一盘红烧带鱼从厨房出来,愣了一下,眼眶微红:“怎么回来也不打个招呼?” 林向阳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抬眼看了看儿子,哼了一声:“还知道家门朝哪开。” 不一会,敲门声响起。 林晓晓推门进来。她穿着米色羽绒服,鼻尖冻得发红。 看到林远,她眼睛瞬间亮了。 “远哥!” 陈珍珍笑着去厨房盛汤。 吃完饭,林晓晓把一个纸袋塞进林远手里。 “什么东西?”林远打开。 一条手工织的红围巾,针脚有些粗糙,显然是新手作品。 第588章 “琅琊山里冷。”林晓晓低着头,声音很轻:“不许生病。” 林远握着围巾,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毛线。“好。” 林向阳把林远送到楼下。 老头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递给林远一根,自己点上一根。 “琅琊的事,我听说了点。”林向阳吐出一口烟:“水很深。” “能蹚过去。”林远夹着烟。 “干正事的人,不怕吃苦,也不怕得罪人。” 林向阳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力道很重:“放手去干。” 林远点头。 下午,帕萨特重新启动,驶向琅琊县。 晚上,琅琊县郊,城南废弃水塔。 帕萨特停在两公里外的树林里,林远步行到达。 塔底内部,罗峰用手电筒照亮了一张破旧的木桌。 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霉味。 孙晓雨、石磊、赵大勇已经到了。 林远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直奔主题。 “省纪委给了半年时间,目标三个:矿权资金流向、贪腐实证、矿难瞒报证据。” 石磊眉头紧锁:“陈建斌那边咬得很死,当年的案卷干干净净,没有丝毫破绽。” 孙晓雨翻开笔记本,借着手电筒的光:“财政局的账我也查不动了,钱满仓把2008年之前的账本全部销毁,资金流向断了。” 林远看向赵大勇:“大勇,城关镇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大勇搓了搓粗糙的大手,压低声音。“林书记,张彩霞透了个底。” 张彩霞,城关镇信访办主任,那个一直唯唯诺诺和稀泥的女人。 “她说什么?”林远问。 “三年前,太平镇青石沟矿难,孔家对外宣称只有两人受伤,其实底下埋了五个。” 赵大勇眼中闪过狠厉:“张彩霞的男人就在里面,当时有个矿工命大,被挖出来的时候还有气。” 林远目光一凝:“人呢?” “孔少杰怕事情败露,没敢往县医院送,连夜用黑车拉到了邻县定远县的一家私人医院。”赵大勇咽了口唾沫。 “张彩霞说,那人命硬,抢救过来了,但瘫了,孔家每个月给那家医院打封口费,把人软禁在那儿。” 活证人! 只要找到这个人,不仅能推翻矿难瞒报,还能直接把孔少杰钉死在耻辱柱上。 林远转头看向罗峰:“定远县,能摸过去吗?” 罗峰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交给我,只要人还在喘气,我连床带人给你扛回来。” “不要惊动当地公安。”林远敲击桌面:“孔家在周边县市肯定有眼线。” 他掏出加密手机,发了一条信息给欧阳倩: 【查定远县所有民营医院近三年的长期住院病人名单,重点筛查外伤瘫痪、无家属探视、账户有规律汇款的记录。】 发送完毕,林远站起身。 “三路并进,罗峰找人;晓雨继续盯钱满仓的漏洞;石磊,你查一下孔德明在里面的吐口情况。” 众人点头,趁着夜色散去。 同一时间,孔家祠堂。 正堂大门紧闭。 孔繁荣坐在主位,手里端着一碗参汤,热气掩盖了他的表情。 孔祥东、孔二南、吴振山分坐两侧。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省里有动静了。”孔繁荣放下瓷碗,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 “我当年在省委的老关系递了话,徐国华盯上了琅琊。” 孔祥东推了推金丝眼镜,脸色微白:“林远把数据捅上去,省里要借题发挥?”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孔繁荣冷笑:“他林远想当包青天,也得看这天答不答应。” 他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转厉。“从今天起,孔家所有人,全部缩头。” “二南,停下手里所有的矿权转让,吴振山,管好你那些手下,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家法处置。” 第589章 孔二南急了:“二叔,那几个矿的买家可是京州来的老板,定金都付了……” “退回去!”孔繁荣重重一拍桌子,茶碗震颤。 “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孔二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争。 孔繁荣看向孔祥东。 “祥东,明天你去见林远,态度要好,他想搞什么改革,你举双手赞成,他要权,你给,把这潭水搅浑,让他一拳打在棉花上。” “等这阵风头过去了,省里查不到东西,他也就失去了省里信任,到时候,整一个势单力薄的书记还不是手到擒来?” 以往的几任书记,每一个都是心高气傲,根本不把孔家放在眼里。 但结果呢? 两任书记匆匆调走,一任书记直接病退,孔家毫发无损。 琅琊县是孔家的琅琊! 孔祥东点头:“我明白。拖字诀。” 孔繁荣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只要熬过这半年,等省里换届的风向定下来,我再慢慢跟他算总账。” 祠堂内陷入死寂。 风吹过院子里的老槐树,发出呜咽的声音。 第二天上午,县委书记办公室。 孔祥东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他满脸堆笑,姿态放得极低。 “林书记,这是全县国有资产清查的初步方案。我昨天连夜和财政局、国资委开会定的。”孔祥东将文件双手递上。 “您之前提的阳光政务,我完全赞同。县政府这边坚决配合县委的指示。” 林远靠在椅背上,没有翻开文件。 “孔县长效率很高。”林远语气平淡。 “应该的。”孔祥东在对面坐下,腰背挺直。 “一中的事情给了我很大触动,教育要改革,医疗、城建也要跟上。林书记指明了方向,我们这些执行者绝不能拖后腿。” 退让、妥协、交权。 孔祥东表现得像一个完美无瑕的副手。 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孔县长,恒泰矿业最近的环评报告,我看一直没交上来。” 孔祥东面不改色。 “我已经责令环保局下达了整改通知书,恒泰那边正在停产自查,绝不姑息。” 停产自查。 这是提前切断了线索。 “很好。”林远放下茶杯。“那就按方案推进吧。” 孔祥东起身告辞。 门关上的瞬间,林远眼底的温度彻底降至冰点。 孔家这只老乌龟,把头缩回壳里了。 傍晚。琅琊县沿河公园。 林远沿着河堤慢走。 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带来阵阵寒意。 前方一个穿着旧夹克的身影正背着手溜达。孟海平。 “孟书记。”林远出声。 孟海平停下脚步,转过身,笑眯眯地打招呼:“林书记,刚下班?” 两人并肩在河堤上走着。 “孔县长今天主动交了底。”林远看着浑浊的河水,语气随意。 孟海平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瓜子,剥了一颗丢进嘴里。 “孔家在琅琊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缩头乌龟这招,他们用得很熟练。” 林远转头看向孟海平:“孟书记觉得,这乌龟壳怎么敲?” 孟海平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壳碎屑,目光投向河对岸连片的棚户区和远处的矿山。 “林书记,琅琊这地方,最厉害的不是拳头。” 孟海平收起笑容,声音透着历经沧桑的通透:“是人心。” 林远停下脚步。 “老百姓恨孔家吗?恨,挖绝户坟,敲寡妇门的事,他们没少干。”孟海平叹了口气。 “但琅琊县十万青壮年,有三万人在恒泰矿业及上下游的产业链上讨生活,孔家要是倒了,这三万人的饭碗谁来端?” 孟海平直视林远。 第590章 “你把孔繁荣抓了,把孔祥东撤了,然后呢? 矿山停工,几万人失业,老百姓没饭吃,最后骂的不是孔家,是你林远。” 林远心头大震。 这就是孔家有恃无恐的底气! 他们绑架了琅琊县的经济命脉。 “反腐是手段,不是目的。”孟海平重新背起手,向前走去。 “你要动孔家,先要让老百姓有新的指望。”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孟海平略显佝偻的背影,脑海中豁然开朗。 光有省纪委的专案组不够。 他必须在孔家倒台之前,为琅琊县引入新的产业,接盘这几万人的生计。 破旧,必须立新。 欧阳倩的电话在凌晨四点十七分打进来。 林远翻身坐起,按下接听。 “找到了。”欧阳倩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赵铁根,男,四十三岁,户籍太平镇青石沟村。 三年前以‘工地坠落伤‘在宁州市中心医院住院九十一天,伤情记录: 左侧第四、五、六、七肋骨骨折,右侧第八、九肋骨骨折,双肺挫伤合并气胸,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她停了一下。 “肋骨骨折的分布特征呈环形挤压态势,肺部伤情伴有土石异物残留记录。 这种损伤模型只有两种可能被重型车辆碾压,或者被矿洞塌方掩埋。” 林远已经完全清醒了。“出院后呢?” “身份证在所有消费系统中消失,没有银行流水,没有手机入网,没有火车票购买记录。 唯一的线索是出院时留的紧急联系地址——宁州市下辖的云岭乡石磨村。” 林远看了一眼窗外漆黑的天。 “坐标发罗峰。” 上午九点,罗峰换了一身灰扑扑的工装,开着一辆借来的五菱面包车,出现在宁州市中心医院住院部后门。 护士站值班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护士长,姓周,戴金属框眼镜,正在核对药品清单。 罗峰把一封盖着琅琊县委公章的介绍信放在台面上,又掏出工作证。 “农民工工伤认定复核,调取三年前一个病人的住院病历。” 周护士长扫了一眼介绍信,又看了看罗峰。 这人胡子拉碴,满脸横肉,怎么看都不像机关干部。 倒像是工地上刚下来的包工头。 “哪个病人?” “赵铁根,2009年入院。” 周护士长在电脑上敲了几下,调出记录,眉头皱了起来。 “有印象。”她推了推眼镜。 “那人送来的时候半条命都没了,全身是土,指甲缝里全是碎石渣。 陪送的人说是工地上摔的,但我干了二十年护理,工地上摔下来是摔下来的伤,被东西埋住是被埋的伤,不一样的。” 罗峰没接话。 周护士长把病历复印件递过来。 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伤情描述。 “多处肋骨骨折”、“双肺挫伤”、“土石掩埋致缺氧”、“气管内可见沙砾异物”。 罗峰把病历拍了照,道了谢,出门上车。 面包车驶出宁州市区,拐上了通往云岭乡的山路。 柏油路开了四十分钟就没了,换成碎石路,再换成泥巴路。 最后连泥巴路都断了,只剩两道被拖拉机轧出来的车辙印。 石磨村在山沟最深处。 十几户人家,青瓦土墙,鸡在路上刨食。 罗峰把车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步行进去。 问了三个人,才找对地方。 一间石头垒的平房,屋顶苫着塑料布,门前的菜地里种着几棵白菜,蔫头耷脑。 罗峰敲门。 没人应。 他绕到侧面,透过糊了报纸的窗户往里看,一张木板床,一把破椅子,灶台上放着半碗冷粥。 第591章 脚步声从屋后传来。 一个男人拄着木拐从后门转过来。 右腿明显短了一截,每走一步,身体就往右边歪一下。 赵铁根。 四十三岁的人,头发白了一半。 他看见罗峰,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了。 “你是谁?”赵铁根往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地上戳出一个坑。 “谁让你来的?” 罗峰没从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斤猪肉和一瓶牛栏山二锅头。 “路过,讨口水喝。” 赵铁根盯着他看了十秒,目光在塑料袋和罗峰的脸之间来回。 “我不认识你,你走吧。” “走可以。”罗峰把塑料袋放在门槛上,自己在旁边蹲下来,掏出一包烟,点上一根。 “酒留给你,肉也留给你,我抽根烟就走。” 赵铁根没动。 罗峰抽完一根,又点上一根。 “赵大哥,我以前在铁西新区公安分局干刑侦。”罗峰吐出一口烟。 “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活着比死了还难受的人。” 赵铁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说什么。” 罗峰没接话。 他掐灭烟头,拧开二锅头,灌了一口,把瓶子放在两人中间。 “我跟的那个领导,叫林远。”罗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山。 “琅琊县新来的县委书记,他让我来,不是来抓你的,也不是来逼你的。” 他顿了顿。 “你那些死在矿底下的兄弟,他想给他们一个交代。” 赵铁根的拐杖开始发抖。 沉默持续了很久。 山风从沟口灌进来,把菜地里的塑料膜吹得哗哗响。 赵铁根伸手拿过酒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进衣领。 “三年了。”赵铁根的声音像从石缝里挤出来的。 “三年了,每天晚上,我都听见他们在喊。” 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拐杖倒在地上。 “2009年6月14号下午,三号矿洞。” 赵铁根开始说了。 孔少杰要赶在月底前打通三号矿脉和二号矿脉的连接巷道,工期只给了十五天。 没有地质勘探报告,没有安全评估,连支护的钢梁都是从报废矿洞拆下来的。 炸药是吴振山从公安局的特种物资库里批出来的,用的是过期的铵梯炸药。 6月14号下午三点,第四次爆破。 巷道塌了。 六个人被埋在了里面。 陈大江、陈二江、陈三江,还有一个叫黄四海的,当场没了气息。 赵铁根和另一个叫刘根生的被从土里刨出来时,还有一口气。 孔繁盛半小时后赶到。 他说了一句话:“一个都不许送县医院。” 刘根生在运出矿区的路上断了气。 赵铁根被塞进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连夜拉到了宁州。 住院三个月,没有一个家属来看过他。 病房门口始终坐着一个孔家的人。 出院那天,孔少杰本人来了。 他蹲在赵铁根床前,拍了拍他的脸,笑着说: “赵叔,你命大,给你十万块,找个没人的地方好好养着,要是哪天嘴巴不牢靠......” 他指了指天花板。 “上面躺着的位置,随时给你留着。” 罗峰的手攥着酒瓶,指节泛白。 赵铁根说完了。 他低着头,浑浊的眼泪砸在门槛的青石板上。 “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每天晚上都梦到他们在土里喊救命,喊我的名字。” 罗峰从包里取出巴掌大的迷你摄像机,放在门槛上。红灯一直亮着。 全程两个小时十七分钟,一帧不落。 当晚十一点,加密卫星电话。 “人找到了。”罗峰的声音沙哑。“证词拿到了。” 林远闭了一下眼睛。 第592章 “现在安排转移,我联系厉厅长,省城有安全屋。明天天亮之前,我要赵铁根出现在省厅的保护名单上。” “明白。” 挂断电话,林远立刻拨出第二个号码。 石磊接起来。 “以调查历史交通事故案件为由,明天上午向县公安局调取2007年6月的三份出警记录原始卷宗。” “吴振山不会给。” “他会给。”林远的声音没有温度。 “你拿着市纪委的协查函去,他挡不住,但这一步的真正目的不是拿卷宗,是逼他动手销毁。” 石磊沉默了两秒,明白了。 打草惊蛇。 不——是故意惊蛇,看蛇往哪个洞钻。 第二天下午,石磊带着市纪委的协查函出现在县公安局。 吴振山的反应比预想中更快。 当天夜里十一点,城关镇派出所档案室的灯亮了。 派出所长陈建斌来了。 他开的是自己那辆黑色桑塔纳,车停在派出所后院的监控死角。 楚阳坐在值班室里,脚搭在桌上,面前摊着一份杂志。 “陈哥,这么晚还加班?” 陈建斌扫了他一眼。“老案卷归档,所长安排的。” “辛苦辛苦。”楚阳放下杂志,站起来,从抽屉里摸出档案室的钥匙,递过去。“我帮你开门。” 陈建斌接过钥匙,脚步匆匆往里走。 楚阳跟在后面,亲手拉开了档案室的铁门。 “陈哥慢慢找,我去给你倒杯水。” 陈建斌没回头,已经扎进了铁皮柜中间。 楚阳转身走出档案室。 他没去倒水。 他回到值班室,从抽屉最底层翻出一包中南海,点上一根,深深吸了一口。 一周前的一个凌晨,他独自在这间档案室里待了四个小时。 三份出警记录、法医鉴定底稿、现场勘查照片——每一页,正反两面,逐张翻拍。 两百三十七张照片,存在一张加密的tf卡里,现在贴在他家鱼缸底部的鹅卵石下面。 陈建斌在档案室里翻了二十分钟,抱着一摞文件夹出来。 他的额头全是汗,衣领湿透了。 “找着了。”他从楚阳面前经过,脚步比来时更急。 “陈哥慢走,注意安全。”楚阳举了举手里的茶杯。 桑塔纳的引擎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楚阳掐灭烟,拿起值班室的座机,拨了个号码。 、响了一声,挂断。再拨,响两声,挂断。 三分钟后,他的手机收到一条没有署名的短信。 “收到。” 三天后。 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打开保险柜,从里面取出三个密封的牛皮纸袋。 每个纸袋上贴着编号:一号、二号、三号。 里面装着完全相同的内容—— 李连城的矿权坐标图复印件。 宁州市中心医院的住院病历。 赵铁根长达两小时的证词录像光盘。 琅琊县气象局2007年6月14日的晴天记录。 陈建斌伪造的出警记录影印件与法医刘明的出差审批单。 保险理赔金流向孔少杰空壳公司的银行流水。 证据链,闭合了。 林远把一号袋交给罗峰。 “今天下午送到省纪委方青手上,当面签收。” 二号袋,他亲自封好,写上地址——省公安厅厅长厉剑办公室。 三号袋,锁回保险柜。 做完这一切,林远坐回椅子上。 琅琊的天,快亮了。 琅琊县,孔家祠堂后院。 香炉里的檀香烧了一半。 孔繁荣闭着眼,手里缓缓盘着两枚包浆铮亮的狮子头核桃。 “二叔。”孔祥东在下首坐着,推了推金丝眼镜。 “林远到任整整两个月了,除了弄了个教育改革,搞了个什么阳光信访平台,再没别的动作。” 第593章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半个月,他连下乡都停了,每天在办公室看报纸。 矿上的事,他一个字没提。看来是知道琅琊的水深,不敢蹚了。” 孔繁荣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他今天去哪了?” “去省城开扩大会议。例行公事。”孔祥东语气轻松。 孔繁荣睁开眼。目光浑浊,却透着冷光。 “咬人的狗不叫,他越安静,我心里越不踏实。让振山盯紧点。” 汉东省委大院,三号会议室外。 扩大会议中间休息的十五分钟。 林远站在走廊尽头。 省委书记徐国华端着保温杯走过来。 省委秘书长魏东落后半步。 “小林。”徐国华停下脚步。 林远迎上去半步:“徐书记。” “给你五分钟。”徐国华拧开保温杯。 林远语速极快,没有一句废话。 “琅琊县教育资源重新分配方案已落地,一中垄断打破,乡镇中学硬件升级资金全部到位。 ‘阳光琅琊’平台平稳运行一个月,直接对接省网,累计解决积案两百余件。” 他不提矿产,不提贪腐,不提孔家。 徐国华喝了一口水,看着林远的眼睛。 “好。”徐国华盖上杯盖。 “抓民生,抓作风,切入点找得很准,琅琊的盖子捂得太久,需要透透气。”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抛下一句话。“继续干。有困难,找魏东。” 魏东冲林远点了点头。 林远立在原地目送徐国华离开。 徐国华虽然说的都是场面话,但林远却听出了别样的意思。 他想要林远揭开琅琊县的盖子,现在的进度,他不满意。 必须得加快政治琅琊县的进度了! 帕萨特行驶在返回琅琊的高速公路上。 副驾驶上,孙晓雨的手机突然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林书记。”孙晓雨转过头,把手机递到后排。 “京州本地论坛,半小时前爆了一条热帖。阅读量已经破十万了。” 林远接过手机。 标题加黑加粗:《起底京州原信访局长林远:权力的傲慢与下属的血泪》。 帖子里全是对林远在京州信访局任职期间的控诉,指责他“打压同僚”、“越权办案”、“作风霸道”。 最下面还附带了一段经过恶意剪辑的会议录音,以及几张角度刁钻的工作照片。 林远看着屏幕,脸上没有一丝怒意。 “冲着我来的。”林远把手机扔在座椅上。 有人想把他困在舆论泥沼里,消耗他在琅琊的精力。 他拿出加密手机,拨通了欧阳倩的号码。 “帖子的事看到了?”林远问。 “看到了。”欧阳倩键盘敲得飞快。 “发帖ip经过了三次跳板掩饰,最终物理地址定位在京州市老城区的一家黑网吧,我黑进了网吧的监控。” “是谁?” “李四克的一个前跟班,叫王强。 李四克被抓后,这小子一直在外面晃荡,背后有人给他塞了钱。” 李四克是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本的前秘书。 线索闭环了。 大概率是赵立本势力在背后捅刀子。 “把ip追踪路径和监控截图打包,发给省网信办。” 林远语气平淡:“另外,把源文件发给江晚晴一份。” 挂断电话,林远拨通了第二个号码。 “江大记者,有活干了。” 电话那头,江晚晴冷哼一声。 “你说的是论坛上的事情吧,帖子我早看见了,剪辑手法太低劣,明天看汉东日报官网。” 京州市,信访局大楼。 白洁站在办公桌前。 她穿着一件米色风衣,气质温婉,眼神坚定。 她的面前放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原信访局长林远同志工作情况的联合声明》。 第594章 韩锋第一个走上前,抓起笔,刷刷签下名字。 “林局带我们干的都是人事,谁敢泼脏水,老子第一个不答应。”韩锋骂了一句。 颜如玉、莫青山紧随其后。 白洁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信访局的公章。 “交到市政府办公厅。”白洁把声明递给韩锋。 半小时后,这份声明出现在市长叶茹梅的案头。 叶茹梅看着声明,精致的眉眼间透出一丝冷意。 她拿起红笔,在声明右上角写下两个字:“查阅。” 这两个字,立刻通过内部系统传遍了京州官场。 市长的态度很明确:她支持林远。 京州市妇联。 李艳坐在办公室里,穿着改短了一寸的酒红色工装裙,右眼角那颗泪痣透着煞气。 “反了天了,欺负到我们妇联的人头上了。”李艳把手里的报纸拍在桌上。 她拿起座机,拨通了宣传科的电话。 “张科长,马上联系之前林远帮过的那个下岗女工王大姐,还有被家暴的李翠花。 让她们口述,我们代笔,明天《京州晚报》的头版副刊,我要看到她们对林书记的感谢信,版面费我个人出!” 李艳挂了电话,冷笑一声。“老娘护着的人,轮得到你们这些阴沟里的老鼠来咬?” 第二天。 汉东日报官网发布了一篇署名为江晚晴的调查报道。 文章直接放出了完整未剪辑的会议录音,逐帧拆解了匿名帖的造假手段。 同时,省网信办雷霆出击,全网封杀谣言帖,京州警方根据欧阳倩提供的线索,在黑网吧将王强按倒在地。 紧接着,京州信访局的联合声明在内部网公开。 另外,《京州晚报》刊登了三位基层妇女情真意切的感谢信。 一场精心策划的舆论暗杀,不到二十四小时,被林远用过去积累的人脉和善缘,摧枯拉朽般地碾碎。 不仅没有搞臭林远,反而让他在省里的名声更响了。 深夜,琅琊县委招待所。 林远洗完澡,坐在书桌前。 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亮了。是宋婉。 “睡了吗?”宋婉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很稳。 “没。”林远靠在椅背上。 “匿名文章的事,省委宣传部压下去了。那些人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 宋婉停顿了一下:“但我查到了那些人出手的真正原因。” 林远目光一凝:“谁牵的线?” “孔繁荣。”宋婉的声音冷了下来。 “孔繁荣通过一个退休的省人大常委,给赵立本递了一句话。 原话是:‘林远是条疯狗,不拴起来,以后连京州都不安全。’”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击。 前几天在琅琊县城出现的那些京州牌照的黑色suv,终于有了合理的解释。 赵立本的人不是在监视他,而是在跟孔繁荣接头。 京州的本土派地头蛇,和琅琊的封建宗族势力,因为林远这个共同的敌人,正式合流了。 “我知道了。”林远语气平静。 “你在琅琊,万事小心。赵立本在省里还有关系,孔家在地方有打手,他们一明一暗,不好对付。”宋婉叮嘱。 “放心。”林远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他们急了,说明我踩到他们的尾巴了。” 周一,京州市审计局的专项小组,是坐着两辆考斯特进琅琊的。 带队的叫程刚,三十出头,寸头,黑框眼镜。 赵曼亲自点的将,此人是审计局有名的专家 六个人,两台笔记本电脑,一箱子底稿纸。 钱满仓在财政局大门口迎接,姿态比上次还低。 第595章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旧夹克,弓着腰,满脸诚恳。 “程组长一路辛苦!我让食堂加了两个菜,中午一定尝尝咱们琅琊的土鸡......” “钱局长客气了。” 程刚没握他伸过来的手,只是推了推眼镜:“电子账目什么时候能调出来?” 钱满仓脸上的笑没掉,但眼皮跳了一下。 “程组长,说来惭愧。”他搓了搓手,声音苦到了骨头里。 “我们局里的财务系统上个月刚做了一次升级,省里统一要求的,部分历史数据正在迁移,技术科那边说还要五到七个工作日才能导出来。” “纸质凭证呢?” “库房正在整理,去年那场水灾……” “钱局长。”程刚打断他。 “赵副市长给我的时限是两周,系统迁移需要多久,请给我一份技术科的书面说明,盖公章。” 钱满仓的笑终于僵了半秒。 “当然,应该的。” 第一周,审计组几乎吃了个瘪。 电子账目始终“在迁移”。 纸质凭证陆续拿出来,但总差几本,不是“还在库房二层角落里找”,就是“上次大扫除可能放错了位置”。 拿出来的那些,干干净净,科目清晰,附件齐全。 程刚把第三天的工作简报发回赵曼。赵 曼看完,拨通了林远的电话。 “钱满仓是个滑头。”赵曼语气不耐烦。 “程刚说他配合态度极好,就是什么实质性的东西都拿不到。” “曼姐,别急。”林远的声音很稳。 “他拖得住审计组,拖不住数字本身。” 挂了电话,林远走到孙晓雨的办公桌前。 “晓雨,以准备年度工作会议材料的名义,给各乡镇财政所发函,索取近三年的基层财务数据。 重点要两项——矿产资源税上缴明细,和土地出让金缴纳记录。” 孙晓雨抬头,眼底闪了一下。 “县财政局汇总表我之前就调过了。” “我知道,所以我要原始数据。” 林远敲了敲桌面:“两头对不上的地方,就是窟窿。” 孙晓雨没再多问,转身去拟函。 三天后,各乡镇的数据陆续回来。 孙晓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整整一天半,门窗紧闭,桌上铺满了a4纸和计算器。 第二天傍晚,她推开林远办公室的门。 “查出来了。” 她把一份手写的对比表放在桌上。 满满三页半,密密麻麻的数字,关键差异处用红笔圈出。 “乡镇财政所上报县财政局的矿产资源税实际缴纳额,比县财政局入库金额多出28%。 土地出让金的差异更大——有一笔城关镇的工业用地出让金直接‘消失‘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指了指最底下的红笔数字。 “近三年,累计差额——四千七百万。” 林远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五秒。 “打印两份,一份给程刚,一份我留着。” 周四上午,县委常委会。 审计的事本不在今天的议程上。 但孔二南提前递了条子,要求增加“临时议题”。 会议一开始,孔二南就从随行的文件夹里抽出一沓纸,分发到各位常委面前。 “同志们,这是琅琊县近三年的招商引资数据和企业反馈汇总。”孔二南清了清嗓子,表情沉痛。 “我不得不提醒大家,自从外部审计进驻以来,已经有三家意向投资企业暂停了谈判。 昨天,恒基建材的周总给我打电话说,审计组查账的风声传出去了,工人们心里不踏实,影响生产积极性。” 他环顾一圈,加重语气。 “我查了一份经济学的研究报告,频繁的外部审计干预,会导致区域营商环境恶化、企业家信心下降、资本外流,同志们,琅琊经不起折腾了。” 第596章 他从另一个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联名信。 “这是县内十二家民营企业联名递交的请愿书,恳请县委停止,他们的原话是‘干扰正常经营的审计行为‘。” 请愿书在常委手中传递。 几个中间派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孔祥东端着茶杯,没说话,但目光往林远那边扫了一眼。 “孔县长的担心有道理。” 林远点了点头。“企业家的信心确实重要。” 孔二南嘴角微微一挑。 “不过,”林远转头看向孙晓雨。 “晓雨,把咱们准备年度工作会议的那组数据读一下。” 孙晓雨打开笔记本,声音清脆得像金属碰撞。 “琅琊县过去三年,新增注册企业数在全市九个县区中排列第八。 企业开工率连续两年下滑,低于全市平均水平12个百分点,税收增长率,倒数第二,仅高于铁西县。” 她合上笔记本,面无表情。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林远靠在椅背上,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孔县长担心审计影响经济发展,我完全理解。 但这些数字说明,在没有任何审计的过去三年里,我们琅琊的经济发展也不怎么样。”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所以,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孔二南张了张嘴,一句话没说出来。 空气凝住了。 “我补充一句。” 组织部长苏晴眉突然说道。 她慢条斯理地翻开面前的笔记本,身姿从容,语速不疾不徐。 “配合上级审计,是政治纪律,市里签发的审计指令,县一级没有权力叫停,我个人认为,审计应当继续进行。” 这是苏晴眉少有的表态。 而且,站在了林远这边。 孔二南猛地扭头看她。 苏晴眉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眼皮都没抬。 “我也赞同继续审计。” “我也是。” 副书记孟海平和纪委书记石磊举手道。 九位常委中,现在有四位全部赞同林远! 孔祥东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组织部长苏晴眉的突然表态让他很不满意。 “我觉着审计的事情应该停一停!” 孔二南继续坚持自己的想法。 “我赞同二南同志的想法。” “我也是!” “不错,琅琊县的经济本来就差,如果审计弄不好的话,容易出大乱子!” “林书记,我们县里应该向市里反应审计的情况!” 最终,剩余的五位常委里,包括孔祥东都投了反对票。 最后就只剩下了宣传部长高健。 众人将目光望向他。 “我...” 高健有些迟疑。 “高部长,一切以大局为重!” 孔祥东的脸色阴沉了下去。 “高部长,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就行,我们县里还是很民主的。” 林远笑眯眯的说道。 “我觉着...审计应该...继续!” 最终,高健站在了林远这边! 当听到高健的选择后,孔祥东的脸色已经完全阴了下来!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林远就在常委会上占据了优势? 他不明白! 最终表决结果:五比四,审计继续。 散会后,林远在走廊上跟苏晴眉擦肩而过。 两人没有交谈。 苏晴眉踩着三厘米的矮跟鞋,步子不紧不慢,只在经过林远身边时,嘴唇微微翕动。 “配合上级是本分。” 声音低得只有林远能听见。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程刚拿到了孙晓雨整理的乡镇数据对比表。 这份表给了审计组一把撬棍。 他们不再纠缠钱满仓的县级账目,而是倒过来——从基层往上查。 第597章 第二天傍晚,审计组的年轻审计员小周发现了一个突破口。 一笔标注为“乡村公路建设专项款”的三千二百万。 资金从县财政局拨出后,流入了一家名叫“琅琊鸿运建材有限公司”的账户。 鸿运建材的法人代表叫周某,但这家公司的注册地址是一间民房,没有任何实体经营。 资金从鸿运建材流出,经过第二家皮包公司“祥瑞商贸”,再到第三家“永盛实业”。 三次流转之后,最终汇入了一个账户——恒泰矿业集团旗下的“恒泰矿产设备租赁有限公司”。 法人代表:孔少杰。 程刚连夜把审计简报发回赵曼,同时报送到了林远桌上。 次日上午,县委小会议室。 林远、石磊、程刚三人闭门会议。 程刚念完审计发现后,把资金流向图推到桌面中央。 三家空壳公司像三道闸门,把三千二百万的公路建设款洗得干干净净,最后流进了孔少杰的口袋。 “通知孔县长来一趟。” 林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审计结果需要核实。” 十五分钟后,孔祥东推门进来。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资金流向图,右眼皮不受控制地弹了一下。 “这个问题需要核实。”孔祥东三秒内收敛了所有表情,声音沉稳。 “不能片面听信审计数据,财政的账目体系复杂,部分资金流转可能有合理的解释......” “孔县长说得对。”林远点头,笑了一下。 “所以我准备把这份数据原封不动交给赵曼副市长,请市里来做最终核实。” 孔祥东镜片后面的瞳孔急剧收缩。 他的手在桌面以下,缓缓攥成了拳。 当晚十一点,孔祥东的私人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二叔。 他接起来,声音压得极低。 “见面谈,明天,祠堂。”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孔繁荣沙哑的嗓音传来,只说了五个字。 “让少杰出去躲躲。” 省纪委三楼,方青的办公室。 石磊把三个编号齐整的牛皮纸袋摆在桌面上,退后一步,站得笔直。 方青没有立刻打开。 她先看了石磊一眼。 “坐。” 石磊坐下:“材料里的内容,我全部核实过。证据链完整,可以立案。” 方青拆开一号袋。 她翻阅的速度很快,但每到关键页面,目光会停住三到五秒。 矿权坐标图、赵铁根证词录像的时间码、伪造出警记录与法医出差审批单的时间矛盾。 二十分钟后,三个纸袋的内容全部过了一遍。 方青合上最后一页,把材料整齐叠好,推到一边。 “法医鉴定呢?” “间接证据替代。”石磊的声音干硬。 “宁州中心医院的住院病历记录了赵铁根的伤情特征,肋骨环形挤压骨折、肺部土石异物残留,排除车祸可能。 加上当天气象局的晴天记录、法医刘明的出差审批单,足以推翻交通事故的定性。” 方青点点头。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枚公章,又放回去。 “三起案件,提级管辖。”方青拿起座机。 “我签调查令,省检察院第二分院负责侦办,公安协查函走省厅刑侦总队,绕开琅琊县公安局。” 石磊的呼吸重了一拍。 “另外,”方青放下电话,看着他。 “调查组进驻之后,你的纪委暂停一切涉及此案的独立行动,所有线索移交省检,不要越权。” “明白。” 石磊转身往外走。 “石磊。” 他停下。 方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没有温度,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林远在琅琊拼了两个月,你们几个人在那个地方顶着孔家的压力干了这些事,我都看到了。 第598章 但纪律就是纪律,调查令一旦签发,省检的人到了琅琊,你就是配合角色,不是主角。” 石磊背对着她,脊背更直了。 “我当过兵,服从命令是本能。”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远。 方青拿起公章,翻开调查令文本,在签发人一栏盖下鲜红的印戳。 两天后。 三辆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帕萨特驶入琅琊县界。 打头的车里坐着省检察院第二分院侦查处处长贺东,四十出头,瘦高个,面相寡淡。 车队没有进县城,直接拐上了通往太平镇的省道。 与此同时,琅琊县公安局。 吴振山坐在局长办公室里,手机屏幕上是陈建斌刚发来的消息。 “山哥,石磊上周去省城了,是不是那边有动静?” 吴振山没回。 他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枸杞水,把手机扔在桌上。 这几天他一直在等孔繁荣的指令。 老头子说缩,他就缩。 、可缩头缩了快一个月,姓林的不但没消停,审计组还查出了那笔三千二百万。 他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他安插在县委大院传达室的眼线。 “今天上午,有三辆外地牌照的黑色帕萨特从北门进了县界,没走县城,直接奔太平镇方向去了,车窗贴膜,看不清人。” 吴振山放下保温杯。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然后拨通了陈建斌的电话。 “建斌,你手里那几份老案卷,上周烧干净了没有?” “烧了,山哥,连灰都扬了。” “档案室里还有没有漏网的?” “不可能,我翻了三遍。” 吴振山沉默了一会儿。 “最近别乱跑,老实待在所里。” 下午四点十七分。 陈建斌没有“老实待在所里”。 他穿着便衣,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出现在琅琊县汽车站售票大厅。 售票大厅不大,水磨石地面踩得发黑,角落里几个蛇皮袋靠着墙。 下午的班次不多,窗口只开了一个。 陈建斌压着鸭舌帽,排在一个扛着蛇皮袋的老农后面。 他要买一张去宁州的票。 上午那三辆黑色帕萨特让他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他比吴振山更清楚那些车意味着什么,2007年的出警记录是他亲手伪造的,法医签名是他模仿的,现场照片是他布置的。 卷宗烧了没用。 这年头,纸烧得掉,数据库里的备案底稿烧不掉。 他得跑。 “去宁州的,几点发车?” “五点二十,还有一班。”售票员头也没抬。 “一张。” 身份证递进窗口。 售票员接过去,往电脑里输信息。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四根手指稳稳地摁住了那张身份证。 陈建斌猛地转头。 楚阳站在他身后。 这个平时在派出所值班室翘着脚看杂志的年轻人,此刻换了一身黑色夹克,眼神冷峻。 “陈哥,这么巧。”楚阳的嘴角挂着笑,手却没松开那张身份证。 陈建斌的瞳孔缩成针尖。 他的右手本能地往腰后摸。 空的。 枪锁在所里的枪柜里。 “别摸了。”楚阳收起笑,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门外停着省厅的车,你出得了这个门,出不了这条街。” 陈建斌喉结滚动了一下,突然暴起,左手抓起旁边老农的蛇皮袋往楚阳身上砸去,同时转身就往侧门冲。 他没跑出几步。 两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从侧门迎面堵上来,一人一边,精准地卡住了他的手臂。 陈建斌被按在地上。 脸贴着冰冷的水磨石地面,鸭舌帽甩出去两米远。 第599章 楚阳蹲下来,把铐子扣上。 金属咬合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清脆响亮。 “陈建斌,省检察院第二分院,依法对你实施拘留。” 楚阳把一份盖着红章的法律文书展开在他眼前。 陈建斌趴在地上,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句话。 “我要打电话……” “你可以请律师。”楚阳把文书收好,站起身。 “至于你要打给谁,我劝你想仔细了再打。” 当晚,太平镇青石沟村。 夜色浓稠。 陈阿婆家的院门虚掩着,她坐在堂屋的门槛上,怀里抱着那个装着三个儿子遗照的布包。 这个习惯她保持了八年。 每天晚上,她都要把布包拿出来,擦一遍相框上的灰。不管有没有灰。 院门被推开了。 是赵大勇。 他跑得满头大汗,棉袄敞开着,粗重的喘息声在院子里回荡。 “婶子。” 陈阿婆抬起头。 赵大勇走到她面前,蹲下来,大手攥着膝盖,咧开嘴,露出一排白牙。 那双总是带着愤怒的眼睛,此刻全是水光。 “省里来人了。”赵大勇的声音发颤。 “查大江他们的案子。不是县里的人,是省检察院的,带着省纪委的调查令,谁也拦不住的那种。” 陈阿婆愣住了。 怀里的布包滑落在地。 赵大勇弯下腰去捡,陈阿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老人的手指瘦得像枯枝,力气却大得吓人。 “你说什么?” “省里来人查了,婶子。”赵大勇使劲点头,鼻子一酸,声音哽住了。 “林书记……林书记把证据全送上去了。伪造的出警记录、假的法医证明,全查出来了,做假案的陈建斌,今天下午在汽车站被抓了。” 陈阿婆松开手。 她低下头,盯着地上那个布包,肩膀开始抖。 起初是小幅度的颤抖,然后越来越剧烈,像一棵在暴风中摇晃了八年的枯树,终于在风停的那一刻,将所有积蓄的力量全部释放出来。 她从门槛上站起来,转过身,面对着堂屋正中挂着的三个儿子的黑白遗照。 然后,缓缓地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冰冷的石板地上。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重重地砸在石头上,沉闷的声响在夜色里传出很远。 赵大勇站在旁边,粗壮的身体抖得像筛糠,泪水无声地淌了满脸。 第三个头磕完,陈阿婆伏在地上,终于发出了声音。 是哀嚎....失去幼兽的母兽般哀嚎。 是一个六十八岁的母亲,用尽全身力气,对着三个儿子的遗像,说了一句话。 “大江、二江、三江,有人管了。” 同一时间。 琅琊县公安局局长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吴振山有新手机拨了七遍陈建斌的电话。 全部无人接听。 他慢慢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一辆黑色帕萨特正缓缓驶过公安局大门。 车窗没开,车速很慢。 像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猎犬,在围栏外不紧不慢地巡弋。 吴振山攥着窗框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起。 “吴局!不好了!” 一个小年轻推门进入办公室,脸上带着惊慌。 “陈所今下午在汽车站被外地人带走了,车是省牌照。” 吴振山盯着小年轻看了好几秒。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挥挥手,他让年轻人离开。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身,走到门口。 “集合。” 值班室里打牌的四个协警被吓了一跳。 “叫上刑警队的老张和老赵,通知交警大队、巡特警大队,全部着装待命。” 吴振山的声音不大,眼珠子却死死地钉在走廊尽头:“另外,给我拨县委大院安保组的电话。” 第600章 “局长,出什么事了?” “接到匿名威胁电话,有人扬言要对县委林书记不利。”吴振山面无表情。 “公安系统有责任保护一把手的人身安全,立刻执行。” 四十分钟后。 县委宿舍楼下多了两辆警车。 四名荷枪实弹的巡逻警站在楼门口,两名便衣蹲守在后楼梯出口。 林远站在三楼宿舍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警车顶灯在夜色中无声旋转。 红蓝光芒一明一暗,打在对面那堵灰白的围墙上。 “来了。”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 桌上的加密卫星电话还保持着待机状态,绿色指示灯稳定闪烁。 他没有急着拨出去。 门外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均匀。 监视者。 林远拉开抽屉,取出一根烟,点上来,深深吸了一口。 罗峰的电话先进来了。 “头儿,宿舍楼被围了。前门四个,后门两个,都带着家伙,我在西边围墙外面的巷子里,翻不进去。” “不用进来。”林远把烟灰弹进烟灰缸。 “拨厉剑的电话,就说一句话,琅琊县公安局长,把县委书记堵在宿舍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明白。” 罗峰挂断电话,蹲在巷子的阴影里,从冲锋衣内兜掏出那部加密卫星电话。 他记得厉剑的号码,在省厅跟过半年的人不可能忘。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谁?” 厉剑的嗓门即便在深夜也像含着砂纸。 “厉厅,罗峰。” “说。” “琅琊县公安局长吴振山,以保护安全为名,调警力包围了林远书记的宿舍,事实上是软禁,林书记出不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五秒。 罗峰听见了一声闷响,像是拳头砸在实木桌面上。 “他妈的!!!” 厉剑的声音炸开来,背景里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 “一个县公安局长,敢困县委书记?老子当了三十年警察,没见过这么大胆的畜生!” “厉厅,林书记让我转告您......” “不用转告!”厉剑打断他。 “你告诉林远,给老子撑住四个小时,四个小时之内,我的人到琅琊!谁敢动他一根汗毛,老子把琅琊县公安局的牌子给他摘了!” 电话挂断。 罗峰攥着电话,呼出一口白气。 四个小时。 与此同时,县委大院。 办公楼二楼组织部的灯还亮着。 孙晓雨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没写完的会议纪要。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罗峰发来的短消息,只有五个字: “林书记被困。” 孙晓雨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半秒。 她拧上笔帽,把手机揣进裤兜,拉开抽屉取出一把手电筒。 然后关灯,锁门,沿着走廊往东走。 不是往大门方向。 是往后院的方向。 县委大院的后院连着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老城区的菜市场。 菜市场凌晨三点开门,这个时间点没人会注意一个穿着深色羽绒服的年轻女人从铁栅栏的缺口钻出去。 孙晓雨出了巷子,没有打手电。 她靠着路灯和记忆,用了十二分钟跑到城关镇政府的家属院。 三楼东户的灯黑着。 她抬手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门开了。 赵大勇穿着秋裤和背心,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攥着一根擀面杖。 “谁?” “我,孙晓雨。” 赵大勇眯着眼看清了来人,擀面杖放下了。 “林书记宿舍被吴振山的人围了。”孙晓雨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以保护安全为名,实际是软禁,省厅的人最快四个小时到,这中间如果吴振山狗急跳墙......” 第601章 “不用说了。” 赵大勇转身进屋,三十秒后出来。 换了件旧军大衣,脚上蹬着解放鞋。 他拿起茶几上的手机,翻出通讯录,拨了三个号码。 “老周,我赵大勇,带上你的人,十分钟后在镇政府门口集合。” “孙连长,紧急情况。对,现在。” “刘叔,喊上南街那几个退伍的弟兄。” 十五分钟后,城关镇政府门口站了三十七个人。 有穿着棉袄的中年汉子,有套着迷彩服的退伍兵,还有几个胳膊上套着红袖标的民兵。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犹豫。 赵大勇站在队伍前面,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兄弟们,琅琊县好久没来好书记了!” “现在,县委林书记被狗日的吴振山的人困住了,省里的支援四个小时后到。 我们去县委大院门口守着,不打人,不骂人,不动手。 但谁要是想进宿舍楼动林书记一根指头,先从老子身上踏过去。” 队伍安静了两秒。 “走。”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兵第一个迈步。 凌晨一点十七分。 三十七个人出现在县委大院正门外。 他们没有冲进去。 赵大勇把人分成三组,一组守正门,一组守侧门,一组守宿舍楼能看见的那条马路。 吴振山派来的四个巡逻警看见这阵仗,手都摸到了腰间的警棍上。 赵大勇走到最前面,敞着军大衣,双手插兜。 “弟兄们别紧张。”他看着为首的那个年轻警察,咧嘴笑了笑。 “我们就是来散步的。琅琊人嘛,夜里睡不着觉,出来溜达溜达。” 年轻警察握着对讲机的手在抖。 “赵书记,这是警戒区域,请你们……” “你叫小陈是吧?你妈是不是城关镇粮站的陈大姐?”赵大勇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年你妈腰椎间盘突出,住院费还是镇里帮忙协调的,小陈,叔问你一句话,你扛着枪站在这儿,是保护林书记,还是看着林书记?” 年轻警察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对讲机里传来吴振山暴躁的声音:“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他。 对峙开始了。 宿舍三楼,林远灭了烟,拉上窗帘,在床上躺下。 他闭着眼睛,呼吸均匀。 楼下的喧嚣隐约传上来。 赵大勇低沉的声音,警察对讲机的电流声,还有不知道谁在咳嗽。 他没有下楼。 该做的棋子全部落到了位置上,剩下的,就是等天亮。 凌晨五点零三分。 东方的天际线刚刚泛出一线灰白。 远处的省道上,传来沉闷的引擎轰鸣声。 是一个车队! 八辆涂着“特警”字样的黑色防暴车,打着双闪,列队驶入琅琊县城。 车队最前面是一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越野车。 车门打开,厉剑踩着地面的霜花跳下来。 他穿着一件旧警用夹克,里面套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少系了两颗。 头发被夜风吹得乱七八糟,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身后,六十名全副武装的省厅特警鱼贯下车,在县委大院门口列成两排。 赵大勇看见这阵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手示意自己的人往两边让。 厉剑扫了一眼门口那四个已经面如土色的巡逻警,没理他们。 他大步走进县委大院,直奔公安局的方向。 吴振山站在局长办公室的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那片黑压压的特警方阵,手里捏着的保温杯“啪”地裂了一条缝。 办公室的门被一脚踹开。 第602章 厉剑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 “吴振山。” 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份盖着省公安厅鲜红印章的文件,甩在吴振山面前。 “省公安厅命令,即刻停止你琅琊县公安局局长的一切职务,交枪,交证件,交车钥匙。” 吴振山看着那份文件,嘴唇翕动了几下。 “厉厅长,我这是保护......” “你保护个屁!” 厉剑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保温杯弹起来摔到地上,碎成三截。 “一个县局局长,调警力围县委书记的宿舍,你是觉得自己脖子上长了两个脑袋?” 吴振山没有再说话。 他慢慢解下腰间的枪套,放在桌上。又掏出工作证和车钥匙,码在枪套旁边。 动作很慢。 像是在跟什么东西告别。 天亮了。 宿舍三楼,林远推开窗户。 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带着霜和泥土的气味。 院子里,特警正在收队。 赵大勇靠在门柱上抽烟,民兵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走,有人打着哈欠。 林远的目光越过他们,落在公安局办公楼的方向。 一个穿着旧夹克的高大身影正从楼里出来。 厉剑抬头,隔着半个院子,跟林远对视了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右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林远点了点头。 他转身回到书桌前,拿起加密卫星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方青同志,琅琊县公安局长吴振山已被省厅停职。” 林远看着窗外渐渐发亮的天际线。 “专案组,可以进场了。” 消息是早上六点传开的。 吴振山被省厅带走还不到一个小时,孔家的电话就被打爆了。 清晨七点半,琅琊县委大院门口,聚集了第一批人。 一百多号孔姓老人,穿着整齐的深色棉袄,胸口别着白花,手举白底黑字的横幅: “还我吴局长清白”、“外来户滚出琅琊”。 八点整,人数翻了三倍。 妇女们把孩子扛在肩上,几个白发老太太被人用板车推到最前面。 九点半,大院门口已经站满了两千多人。 人群中有哭喊的,有骂娘的,有敲着脸盆嚎啕的。 一个戴着老花镜的六旬老者扯着嗓子喊: “吴局长给咱们修路、修桥,是琅琊的大好人!姓林的一来,就抓人、搞运动,这是要把琅琊往死里整啊!” “林远滚出琅琊县!” “一个不到30岁的县委书记,简直胡闹!” “滚出琅琊县!” 喊声经过传话筒放大,在县委大院里回荡。 大院铁门紧闭。 保安室里的三个保安缩着脖子,谁也不敢出去。 县电视台的摄像机已经架好了。 高健站在台阶上指挥两个摄像师调整角度,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紧张。 现在孔家出手,他也不用站队了,直接帮孔家就行。 孔家能在琅琊县屹立不倒,靠的就两样,官场和民心。 两千多号人冲击,等新闻报出来,林远必定滚蛋! 镜头对准了门口最前排,那里坐着十几个七八十岁的老人,怀里抱着不到两岁的孩子。 画面极具冲击力。 高健拿着手机对着镜头念了一段导语,录了一遍,又录了一遍,找到最“悲愤”的那个版本,准备投县电视台午间新闻。 县委书记办公室。 孙晓雨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两千三百人,还在增加。太平镇、大桥镇、城关镇三个方向都有人往县城赶。 横幅是统一印刷的,口号也是统一的,有组织。” 林远站在窗前,双手插兜,看着楼下乌泱泱的人头。 “伤亡情况。” 第603章 “没有,目前只是喊口号,没有冲击大门。” 林远点了点头。 “传令下去,所有工作人员不准出大院,不准跟群众发生任何肢体接触,连口角都不许有,谁违反,就地免职。” “已经通知了。” 孙晓雨犹豫了一下:“石磊说,要不要让省厅特警出面维持秩序?” “不用。”林远转身,坐回办公椅。 “两千老百姓,对面出来一排持枪特警?那正中孔繁荣的下怀,明天全国的论坛上就会铺满‘琅琊县武装镇压百姓‘的帖子。” 孙晓雨抿了抿嘴:“那怎么办?” 林远拿起桌上的座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宋婉。 “婉姐,我需要你帮我联系刘如烟部长。” “什么情况?”宋婉的声音立刻绷紧。 “孔家组织了两千多人围县委,县电视台正在拍素材,高健准备把我包装成镇压琅琊人民的暴君。” 林远的语气很平:“我需要省级媒体到场,打破他的信息垄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半小时之内,汉东卫视和汉东日报的记者车上高速。”宋婉没有多余的废话。“刘如烟那边我来打。”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赵大勇。 “大勇,你在哪?” “我在人群外围。”赵大勇压着嗓子。 “我认出来了,带头喊口号的是孔家庄的族老孔祥平,后面几个穿灰棉袄的是太平镇的矿工,不对,是原来恒泰矿业的工人。” “你替我找一个人。” “谁?” “陈阿婆。” 赵大勇愣了一下。 “把她请到县委大院来。”林远的声音很轻。 “告诉她,今天这个场合,她和她三个儿子的故事,该让琅琊所有人都听一听了。” 电话挂断。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门口的人群越聚越多,口号声从断断续续变成了此起彼伏。 有人开始往铁门上扔空矿泉水瓶,几个年轻后生借着人群掩护,踹了两脚围墙根底的砖头。 上午十一点,高健的“直播”已经传了出去。 县电视台的画面被人翻录上传,京州本地论坛上出现了标题党帖子:“琅琊万人请愿!新书记上任两月激起众怒!” 十一点二十分。 孔祥东出现在林远办公室门口。 他敲了敲门框,语气充满了关怀。 “林书记,外面群众情绪激动,我建议您先回避一下。 由我出面跟群众代表座谈,安抚情绪,毕竟我是本地人,说话方便……” “孔县长的好意我心领了。”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 “不过我有个疑问,两千多人的统一横幅是哪个印刷厂赶出来的? 一夜之间,从三个镇同时发动,吃饭坐车的钱谁出的?” 孔祥东的笑容凝固了半秒。 “群众自发行为嘛,琅琊人重情义……” “重情义好。” 林远点头:“等会儿我亲自出去跟大家聊聊,看看这份情义到底有多重。” 孔祥东嘴角的肌肉抽了一下,转身走了。 中午十二点零五分。 两辆挂着“汉东卫视”标识的采访车和一辆汉东日报的越野车停在县城东入口。 江晚晴从越野车上跳下来,挎着相机包,身后跟着两个文字记者和一个摄像师。 她远远看见县委大院门口的人潮,吹了声口哨。 “阵仗不小。” 汉东卫视的带队记者姓毛,是个四十岁的老资历,从业二十年什么场面都见过。 他举着话筒扫了一圈人群,又看了看台阶上高健手里的县台话筒。 “先拍。”毛记者冲摄像师比了个手势。 “所有画面全记录,不受任何人指挥。” 高健看到省台的车,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第604章 他拦不住。 宣传部长的权限管得了县电视台,管不了省台和省报。 十二点半。 赵大勇的面包车从后门驶入县委大院。 陈阿婆从车上下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头上包着黑头巾,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遗照的布包。 林远在一楼大厅等她。 “婶子。” 陈阿婆抬头看着他。 林远蹲下身,视线与老人平齐。 “您愿不愿意,把大江、二江、三江的事,讲给外面那些人听?” 陈阿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包,又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团光。 “我等了八年。” 老人的声音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等的就是今天。” 下午一点整。 县委大院铁门从内部打开。 人群骚动起来,口号声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 林远走了出来。 没有警卫,没有随行人员。只有他一个人。 白衬衫,黑西裤,脖子上围着一条红围巾。 两千多双眼睛盯着他。 最前排的孔祥平扯着嗓子带头喊:“释放吴局长!还琅琊清白!” 林远走到人群前方五米处,停下脚步。 他没有拿话筒,只是抬起右手,做了一个“请安静”的手势。 没人理他。 口号声更大了。 林远等了整整三分钟。 他一言不发地站着,任由矿泉水瓶从人群里飞出来,落在脚边。 汉东卫视的摄像机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三分钟后,人群中有人觉得喊累了,口号声出现了第一次间歇。 林远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间歇中清晰无比。 “乡亲们,你们为吴局长喊冤,我理解,但我今天不说吴振山的事。” 他转身,朝大院里招了招手。 赵大勇推着一辆装了大屏幕电视机的铁架子车走出来。 电视机接着一台笔记本电脑,电源線拉到了传达室的插座上。 屏幕亮了。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拄着木拐的男人。 赵铁根。 他坐在一把破椅子上,声音从石缝里挤出来一样。 “2009年6月14号下午,三号矿洞。孔少杰要赶工期,没有地质勘探,没有安全评估,炸药是过期的。 巷道塌了,六个人被埋了,陈大江、陈二江、陈三江,还有黄四海,当场没了气。” “我被挖出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孔家的人说了一句话,一个都不许送县医院。” 最前排一个中年妇女捂住了嘴巴。 视频还在播。 赵铁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沙哑。 “刘根生在路上断的气,我被拉到了宁州,在病房里关了三个月,病房门口天天有人看着。 出院那天,孔少杰拍着我的脸说——你命大,给你十万块,嘴巴不牢靠,上面的位置随时给你留着。” 画面切换。 第二段是一组照片。矿难现场原始照片,被挖出来的变形安全帽,浸透了血的工服碎片,以及伪造的“交通事故”勘查报告和当天气象局的晴天记录。 两千人的广场,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电视机里赵铁根一个人的声音。 视频播完。 林远没有关掉屏幕。他转身面向人群。 “陈大江、陈二江、陈三江,他们不是死于车祸。 他们是死在孔少杰的黑矿里,被塌方埋了,尸体被拖出矿区,伪造成交通事故。 保险理赔金二十三万七千块,全被打进了孔少杰的皮包公司。”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 “在座的各位,你们中间有多少人的丈夫、儿子、兄弟,现在还在孔家的矿上干活?” 没人说话。 第605章 “你们确定,你们每天下的那个矿洞,做过地质勘探吗?有安全支护吗?” 一片死寂。 人群中间,有人开始低头。 一个戴着安全帽、满手茧子的中年矿工转过身,默默往外走。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陈阿婆从铁门后走出来。 她没有哭,也没有喊,她就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三个儿子的遗照。 最前排一个推着板车的老太太认出了她。 “秀兰?” 陈阿婆点了点头。 老太太愣了好久。 她慢慢松开了手里的横幅,布条落在地上,被风卷到了一边。 人群开始松动。 先是边缘,然后是中间,最后,连最前排孔祥平身边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散去。 有人走的时候低着头。有人走的时候擦了擦眼睛。 孔祥平站在原地,手里举着话筒,嘴张着,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半小时后,两千三百人的“万人请愿”,只剩下不到二百人。 高健趴在台阶栏杆上,看着省台的摄像机正对着散去的人群拍个不停。 他攥着手里的县台话筒,手心全是汗。 他掏出手机,删掉了已经编辑好的“午间新闻”推送稿。 然后,他给林远的秘书孙晓雨发了一条消息: “孙主任,下午两点县电视台有个专题节目的时段空着,林书记要不要用?” 县委三楼走廊的窗户开着。 孙晓雨把手机递给林远。林远看了一眼,没回复。 楼下,陈阿婆还站在原处。 赵大勇走过去,想扶她进来。 陈阿婆摇了摇头,抬起手,把布包里三个儿子的遗照一张一张地摆在了县委大院的台阶上。 她直起腰,面朝着远处那座灰蒙蒙的矿山。 风把她的黑头巾吹得猎猎作响。 当天傍晚六点。 一条来自省委办公厅的加急传真送到了琅琊县委办公室: 三天后,省纪委专案组将正式进驻琅琊。 组长:方青。 省人大家属院,三号楼。 退休的省人大原副主任周德海坐在客厅的红木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杯龙井,对面坐着的是专程从琅琊赶来的孔祥东。 茶几上摆着一份打印整齐的报告。 《关于琅琊县近期社会稳定问题的紧急报告》。 落款人:琅琊县各界群众代表。 实际执笔:孔祥东。 周德海七十二岁,瘦长脸,颧骨高耸,退休前在省人大分管法制工作。 与孔繁荣同一届起家,两人搭档治理琅琊近十年,是铁了心的政治盟友。 “报告我看了。”周德海放下茶杯,干枯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老孔的意思我明白,这事我来递,但有句话说在前头,现在省里的风向跟以前不一样了,徐国华不是前任那种和稀泥的主儿。” 孔祥东推了推眼镜,语气恳切: “周叔,我们不求别的,就请省里派个调查组下来看看,林远到底是在搞改革,还是在搞运动。 两千多群众围县委,这是事实,社会稳定出了问题,组织上总该过问一声。” 周德海端起茶杯,盖碗在杯沿上磕了一下。 “行,楚超宇那边我打个招呼。” 一天后,省委组织部。 楚超宇坐在办公室里翻看这份报告,读了两遍。 报告写得极其讲究。 通篇不提孔家一个字,不提吴振山被停职,只反复强调三个关键词:“冒进”、“稳定”、“民意”。 核心论点只有一个——琅琊县新任书记上任不足三个月,就引发了大规模群体性事件,是否说明此人的工作方法存在严重问题? 第606章 楚超宇合上报告,靠在椅背上。 两千人围县委这事,闹得太大。 省网上还有几个帖子没删干净。 要是放任不管,万一琅琊再出点什么岔子,组织部门难辞其咎。 楚超宇拿起座机,拨了魏东的办公室。 “魏秘书长,下午碰头会我有个议题想加一下。” “什么议题?”魏东的声音永远那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 “琅琊县的情况,想请几位领导研究研究。”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好,我跟徐书记汇报。” 魏东挂了电话,摘下眼镜擦了擦。 他对这份报告的来路一清二楚。 周德海上午托人送到组织部的,而周德海跟孔繁荣的关系,在省里不是秘密。 但楚超宇要提,他不会拦。 秘书长的职责是传话,不是替领导做判断。 下午三点,省委小会议室。 碰头会不是正式的常委会,参会的只有五个人——省委书记徐国华,省长梁国栋,省委副书记钱进,组织部长楚超宇,秘书长魏东。 茶水上齐,门关上。 楚超宇把报告的复印件分发到每人面前。 “这份报告是琅琊县基层群众通过正常渠道递上来的。”他用的是最安全的措辞。 “核心反映的问题是,新任县委书记林远同志到任后,工作节奏偏快,引发了部分群众的不满情绪。 前几天的群体性聚集事件,造成了一定的社会影响。” 他翻到第三页,点了点数据。 “我的意见是,是否考虑适当调整琅琊县的领导班子配置。 比如加派一位经验丰富的副书记协助工作,或者在干部考察期给予延长……” 话到这里,他抬头看了一眼徐国华。 徐国华正低头翻报告,没有表情。 梁国栋坐在徐国华右手边,翘着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扶手。 “我说两句。”梁国栋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他。 “琅琊的经济数据我看过。”梁国栋声音大。 “gdp全省倒数,财政自给率不到百分之四十,矿产资源税流失严重,这种地方,换谁去都难干。” 他停了一下,把报告往桌上一扔。 “至于这个林远搞没搞冒进,我不下结论,但审计组查出的那笔三千二百万,是实打实的数字,钱去了哪里?报告里一个字没提。 老百姓上街闹事,到底是因为新书记太严了,还是因为有人怕被查故意煽动?这得分清楚。” 梁国栋说完,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不再开腔。 观望,不帮不踩。 楚超宇的脸色没有变化,他知道梁国栋的脾气,这位省长只认数字,不认关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徐国华还在看报告,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魏东坐在最末尾的位子上,握着钢笔,笔尖悬在笔记本上方,一个字没记。 “超宇。”徐国华忽然开口。 “在。” “这份报告的递交人是谁?” “琅琊县各界群众代表,通过省人大信访渠道转来的。” “经手人呢?” 楚超宇顿了一下:“周德海同志转交的。” 徐国华抬起头。 “周德海。”他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波澜。 “琅琊县的老书记孔繁荣,跟他是什么关系?” 会议室的空气陡然紧了一拍。 楚超宇的手指在桌面下攥了一下,松开。 “据我了解,两人是老同事。” 徐国华没再追问。 他合上报告,放在一边。 “这份报告先放着,不急。” 楚超宇点头。 碰头会不到四十分钟就散了。 没有形成决议,没有定调。 但“先放着”三个字,在官场的语境里,既不是否定,也不是肯定。 第607章 它是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当天深夜,京州。 宋婉坐在书房的台灯下,面前摊着一份传真件。 传真是魏东办公室的一个老关系私下递出来的。 内容只有三行字:碰头会上有人提议调整琅琊班子,书记态度未明。 宋婉看了两遍,把传真纸撕成碎片,扔进碎纸机。 她靠在椅背上,思索了一会儿。 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婉婉?”老人的声音苍老但中气十足。 “我需要您帮我办一件事。” 两天后。 一份没有任何官方抬头的牛皮纸袋,出现在徐国华的办公桌上。 纸袋里是四样东西: 矿权坐标图的高清复印件、赵铁根的证词摘要、市审计局的财政审计报告,以及一份标注了恒泰矿业走私路线的简图。 每一份材料的右下角,都盖着一枚私人印鉴。 “宋国栋”。 魏东把纸袋送进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宋老托人带来的。” 徐国华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看了整整一个小时。 第二天上午,省委扩大会。 扩大会的议题原本是经济工作部署。 徐国华坐在主位上,听完发改委的汇报后,忽然抬手示意暂停。 “说几句题外话。” 会场安静下来。 “最近,有同志对琅琊县的工作提出了不同意见。 有人说基层反映强烈,有人说节奏太快、方法太硬。这些意见,我都看了。” 他环顾一圈,目光从楚超宇脸上扫过,没有停留。 “反腐败不是搞运动。但该查的,必须查。” 徐国华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 “基层有人叫苦叫冤,不是因为查得太严,而是因为查得太晚。” 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水,又拧上。 “省纪委的专案组已经进驻琅琊,这是既定部署,任何人不得干扰,至于干部调整的问题——” 他顿了一顿。 “等专案组的结论出来再说。” 散会后,魏东在走廊上截住了楚超宇。 两人并肩往电梯走,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楚部长,琅琊班子调整的提议,书记的意思是......”魏东的声音比平时还轻。 楚超宇摆了摆手。 “我明白了,提议撤回来。” 魏东微微欠身,那个永远不变的谦卑微笑挂在嘴角。 “楚部长格局大。” 电梯门开了,两人先后走进去。 魏东按下楼层按钮,镜片反射着电梯顶部冷白色的灯光,什么表情都看不出来。 琅琊县,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接到宋婉电话的时候,正在翻省纪委专案组送来的第一批询问笔录。 “省委扩大会定了调。”宋婉的声音平静。“你的位子,暂时没人动得了。” 林远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剩下的事,你自己把握。”宋婉顿了一顿。“我爸说了一句话让我转告你。” “什么话?” “他说——打铁还要自身硬,琅琊的仗还没打完,别让他老人家失望。” 电话挂断。 林远放下话筒,看向窗外。 冬日的阳光穿过云层,照在远处灰蒙蒙的矿山上。 桌上的加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方青发来的短消息: “已经掌握部分证据,准备行动” 县委招待所二楼,临时指挥部。 窗帘拉得严实,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一张1:5000的琅琊县地形图铺在会议桌上,图面被红蓝两色标记覆盖得密密麻麻。 方青站在地图前方,穿着深灰色的毛衣,眼窝微微凹陷,看得出这几天几乎没怎么睡。 第608章 她右手边站着厉剑。 省公安厅厅长穿了件洗褪色的军绿夹克,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地图上的几个红圈之间来回扫。 左手边是省检察院第二分院侦查处处长贺东,瘦高个,面色寡淡,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 石磊、罗峰、楚阳分坐在桌子对面。 林远坐在最角落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一言不发。 “行动代号‘清风‘,零时定在后天凌晨三点。” 方青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她拿起一根红色教鞭,点在地图上。 “第一路,厉厅长带省厅特警两百人,分两组。 a组一百二十人突击太平镇恒泰矿业总部办公大楼和宿舍区,b组八十人封锁三号矿洞及周边矿区。” 教鞭移到县城位置。 “第二路,贺处长带省检察院侦查人员三十人,配合县纪委石磊同志,同步传唤琅琊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孔二南,财政局长钱满仓。” 教鞭又移到地图右下角。 “第三路,韩锋同志带京州经侦支队十五人,在京州同步查封恒泰矿业的关联账户和城区办公场所。” 她放下教鞭,转身面对所有人。 “三路同时出击,通信管制,所有人员关闭私人手机,行动开始前一小时,琅琊县全部基站进入技术维护状态。” 厉剑“啧”了一声,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老方,恒泰矿业的护卫队有多少人?” “据掌握的情报,常驻人员约四十人。”罗峰在角落里开口,声音沙哑。 “有棍棒、砍刀,不排除有散弹枪,孔少杰的私人保镖两名,退伍特种兵,有格斗训练。” 厉剑点了点头,不以为意。 “两百特警打四十个矿痞子,我怕把他们吓尿了裤子跑太快。” “厉厅长。”方青打断他。 “我再强调一次,没有暴力抗法的,不许动手,所有证物原地封存,逐一编号登记,谁要是给我搞出一张无效证据,我拿他是问。” 厉剑咂了咂嘴,没吭声。 这小娘们真厉害。 方青的目光扫到林远。 “林远同志,行动当晚你留在指挥部坐镇,不要出现在任何一个抓捕现场。” 林远点头。 “另外,”方青拿起桌上一份名单。 “太平镇党委书记孔繁盛,由厉厅长的人负责控制,这个人手段凶悍,矿区护卫队听他指挥,务必在第一时间切断他与护卫队的联系。” “交给我。”罗峰站起来。 方青斜了他一眼:“你?” “我带他去。”厉剑拍了拍罗峰的肩膀,力道极重。 “这小子虽然脾气臭,但抓人的本事是我教的。” 罗峰没说话,嘴角扯了一下。 部署完毕,众人陆续离开。 林远走在最后,方青叫住了他。 “孔少杰。”方青背对着他。“你的情报说他已经外逃了?” “三天前经永定市出境,目的地不明。”林远停下脚步。 方青转过身,目光冷硬。 “如果行动当晚他不在琅琊,这条线就断了,他手里的东西比孔繁荣还重要。” 林远沉默了两秒。 “他会回来的。” 方青抬了抬眉毛。 “孔少杰这个人,嚣张惯了。”林远看着地图上太平镇的位置。 “他跑出去三天,没人追他,省里没发通缉,县里没有风声,他会觉得安全,觉得是自己多虑了。 他在外面待不住,恒泰矿业月底有一笔六百万的设备尾款要付,只有他的私章才能签。” 方青盯着林远看了五秒。 “你赌他回来。” “不是赌。”林远拿起桌上凉透的茶,喝了一口。“是了解。” 当天夜里十一点,罗峰的加密电话响了一声。 第609章 楚阳的消息,只有四个字。 “少杰回了。” 凌晨粮店,罗峰坐在副驾驶,把夜视仪举到眼前,镜头对准了三百米外恒泰矿业办公大楼亮着的那盏灯。 二楼,孔少杰的办公室。 “灯还亮着。”罗峰放下夜视仪。 厉剑坐在后排,把省厅特警的战术背心往身上套。 扣子太紧,他骂了一句,用力一扯,直接把最上面那颗扣子拽掉了。 “行了,够穿。” 对讲机里传来a组组长的声音:“各单位报告就位情况。” “a1就位。” “a2就位。” “b组就位。” “外围封锁线就位。” 厉剑抬手看了一眼表。 两点五十八分。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刑警审讯犯人的硬气。 “所有人听好了——三、二、一,行动。” 话音落下的同时,太平镇的夜色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十二辆黑色防暴车从三个方向同时向恒泰矿业大院碾压过去。 铁门在防暴车保险杠的冲击下向内弯折,发出刺耳的金属尖叫。 特警如潮水般涌入。 手电筒的白光在暴雨中切割出一道道锋利的光柱,脚步声、喊话声、破门声混成一片。 “不许动!趴下!” “手放在头顶!” 宿舍区的反应比预计的慢了十秒。 矿区护卫队的人大多在睡觉。 当他们从床上爬起来时,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了太阳穴上。 没有抵抗。 四十一个护卫队成员被集中控制在食堂里,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尿了裤子。 整个过程不到八分钟。 二楼。 孔少杰的办公室门被液压破门器一次撞开。 他穿着一件真丝睡衣,趿着拖鞋,一只手还按在办公桌上,桌面上摊着那沓六百万的设备尾款签单。 两个特警把他按倒在地。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孔少杰的脸被压在地板上,声音走了形。 “我是县人大代表!你们无权——” “闭嘴。” 罗峰走进来,雨水从他的冲锋衣上往下淌,在地板上积成一滩。 他蹲下身,从孔少杰的床头柜第二个抽屉里,楚阳提供过精确位置,摸出一把用黑布包着的五四式手枪。退出弹匣,七发满装。 “非法持有枪支。”罗峰把枪和弹匣分别装进证物袋,贴上封条。 他又拉开第三个抽屉。 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大小跟巴掌差不多,边角磨得发白。 罗峰翻开第一页,瞳孔骤缩。 密密麻麻的人名、金额、日期。 每一行的格式都一样:姓名——职务——金额——事由。 有些名字他认识,有些不认识。 其中有几个名字后面画着红色的五角星,旁边注着两个字:已办。 罗峰合上本子,装进证物袋。 同一时间,大院围墙东侧。 一个穿着军绿棉袄的壮实身影正试图翻过两米高的砖墙。 他的手被割出了几道口子,但却不管不顾。 孔繁盛。 他翻过墙顶的那一刻,一个黑影从墙外的暗处飞扑上来。 罗峰的右臂像铁钳一样锁住了孔繁盛的脖子,两人同时砸进墙根的泥地里。 孔繁盛挣扎了三秒,被罗峰的膝盖压住后腰,双手反剪铐上。 “跑什么?”罗峰喘着粗气。 孔繁盛的脸埋在土里,呜咽了一声,没有说话。 县城方向。 石磊带着四个纪检干部出现在孔二南家门口时,孔二南刚从床上坐起来。 他显然收到了什么消息——穿得整整齐齐,甚至打了领带。 “石书记。”孔二南站在客厅中央,表情出奇地平静。“我知道你们要来。” 第610章 石磊把传唤通知书递过去。 孔二南接过来看了一遍,签了字。 “走之前能让我喝杯水吗?” 石磊点头。 孔二南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一杯温水,慢慢喝完。 然后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桌上。 他穿上外套,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方向。 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走吧。” 钱满仓就没这么体面了。 纪检干部敲门时,他正在卫生间里,手机被泡在马桶水里,sim卡掰成了两截扔在地上。 他穿着秋衣秋裤,左脚上有一只棉拖鞋,右脚光着。被带走的时候,他的嘴一直在嘟囔同一句话。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就是个管账的……” 凌晨五点十七分。 指挥部里的对讲机接连传来汇报。 “a组报告,恒泰矿业总部控制完毕,拘押嫌疑人三十九名,查获非法枪支一把,缴获账本、合同等涉案物品需现场清点。” “b组报告,三号矿洞已封锁,现场发现未爆炸药七箱,无安全生产许可证。” “纪检组报告,孔二南、钱满仓已带至留置点。” “京州经侦报告,恒泰矿业京州办事处已查封,冻结关联账户六个,涉案金额正在统计。” 林远坐在指挥部的椅子上,听完最后一条汇报后,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杯,发现是空的。 他放下杯子,闭了一下眼睛。 方青站在地图前,把每个红圈上的标记逐一打上对钩。 “还差一个。”她头也没抬。 教鞭点在地图上一个没有标红的位置。 孔氏祠堂。 消息在天亮之前传遍了琅琊县每一条街巷。 城关镇的鞭炮声从早上六点开始响,断断续续一直响到中午。 赵大勇站在镇政府门口,没拦。 有人在街上挂了横幅,红底白字,歪歪扭扭:黑矿终于被端了。 赵大勇抽完一根烟,把烟屁股踩灭,转身进了办公室。他给孙晓雨打了个电话。 “跟林书记说一声,城关镇秩序正常,没人闹事。” 他顿了一下:“老百姓高兴。” 上午九点,县委紧急常委会。 会议室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九把椅子空了三把——孔二南的、高健的、另一把是空缺已久的政法委书记吴振的位子。 高健没被抓,但他昨天半夜得知消息后,一直缩在家里没敢出门。 今天早上请了病假,说是急性肠胃炎。 林远坐在主位,翻开面前的会议议程。 石磊坐在他左手边,一夜没睡,眼窝深陷,但腰板挺得比平时还直。 孟海平坐在右手边,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苏晴眉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 门被推开了。 孔祥东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他身上。 孔祥东走到自己的位子前,没有坐下。 他站着,扫视了一圈会议室里的每个人,目光最后落在林远脸上。 “林书记,各位同志。” 他的声音很稳,像是排练过无数次。 “昨晚的事,我已经知道了。 恒泰矿业的违法犯罪行为,对琅琊县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作为县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 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一份折好的信纸,展开,放在桌上。 “这是我的检查。”他清了清嗓子。 “同时,我向组织提出申请——请求对我本人进行全面审查。” 他说完,把信纸双手推到桌面中央。 第611章 会议室安静了一会儿。 孟海平手看了一眼林远,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远看着那份信纸,没有伸手去接。 “孔县长的态度,我记下了。”林远的语气平淡。 “组织上会依纪依法对所有涉及的同志进行甄别处理。” 他没有多说一个字。 孔祥东点了点头,拉开椅子坐下。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林远知道这个人在想什么。 主动请审,不是认罪,是切割。 他要跟孔繁荣、孔少杰、孔繁盛划清界限,把自己摘出来。至于能不能摘干净——那是另一回事。 但至少在这张会议桌上,在所有常委面前,他的姿态无可挑剔。 会议结束后,林远回到办公室。 他拿起加密手机,拨了方青的号码。 “孔祥东主动请审了。” “我知道。”方青的声音比平时更冷。 “他的问题不在恒泰矿业的股权上,他没直接持股,这一点他做得很干净,但土地出让审批和环评造假的签字里有他的名字,跑不掉。” 她停了一下。 “另外,孔少杰床头柜里搜出的那个本子,你看过了?” “罗峰拍了照发给我了。” “里面有七个处级以上干部的名字。” 方青的语气没有波澜,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不只是琅琊的问题了。” “是,问题很大啊......” 林远叹了口气。 下午三点。 孔氏祠堂。 罗峰开车把石磊送到祠堂门口。两辆省纪委的车已经停在外面。 祠堂的红漆大门半掩着,檐角的铜铃在风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石磊走上台阶,推开门。 正堂里光线昏暗。供台上的香已经燃尽了,只剩下灰白色的残柱。 孔繁荣坐在太师椅上。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色中式对襟衣裳,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手里没有了那两枚包浆核桃,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面前的方桌上摆着一碗参汤,没有动过,凉了。 石磊站在五步远的地方,把传唤通知书递过去。 孔繁荣没有接。 他抬起头,看着石磊。 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漫长岁月沉淀下来的疲惫。 “石书记,多大了?” 石磊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三十五。” “三十五。”孔繁荣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我三十五的时候,刚当上太平镇的镇长。那年矿上塌了一次方,死了两个人。我连夜跑到省城去要救灾款,在省民政厅的走廊里睡了两天。” 石磊没有接话。 孔繁荣慢慢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迟缓,膝盖似乎不太好使。 站直之后,他整了整衣领,又拽了拽袖口。 “不用铐子。”他的声音沙哑,但不失威严:“我自己走。” 石磊犹豫了一秒,把铐子收了回去。 孔繁荣从太师椅旁边拿起一件旧呢子大衣,披在肩上。 他走到门口,停了下来。 转过身。 正堂深处,供台上方的墙壁上,挂着孔氏历代族长的画像和牌位。 最早的那一尊牌位漆面斑驳,字迹模糊。最新的那一尊是他自己让人做的,黑底金字,“七十四代族长孔繁荣”。 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迈过了祠堂的门槛。 冬天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脚前的青石板上。 石磊跟在他后面,始终保持着五步的距离。 祠堂外,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已经发动。 孔繁荣低着头上了车,始终没回头看第二眼。 车门关上,引擎声渐远。 第612章 祠堂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几只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半个月后,结果公布。 省纪委专案组的通报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琅琊县和京州市同时引爆。 琅琊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孔二南,涉嫌严重违纪违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琅琊县财政局局长钱满仓,涉嫌贪污、挪用公款,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太平镇书记孔繁盛,涉嫌故意杀人、非法采矿、妨害作证等多项罪名,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恒泰矿业集团总经理孔少杰,涉嫌非法采矿、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行贿等多项罪名,被公安机关依法逮捕。 原琅琊县委书记孔繁荣,涉嫌受贿、滥用职权,被开除党籍,移送司法机关。 城关镇派出所所长陈建斌,涉嫌妨害作证、伪造国家机关公文,被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原琅琊县公安局局长吴振山,涉嫌受贿、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滥用职权等罪名,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琅琊县委常委、宣传部长高健,严重违反政治纪律和工作纪律,给予撤销党内职务、行政降级处分。 琅琊县委常委、副书记、县长孔祥东,违反工作纪律,履行主体责任不力,给予党内严重警告、记大过处分。 十七个名字,从正处级到股级,密密麻麻排满了两页a4纸。 整个琅琊县为之震动。 消息传到京州的时候,正赶上周五下午的例行学习会。 叶茹梅坐在市长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通报,精致的眉眼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她拿起红笔,在通报末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小字—— “阅,请组织部关注琅琊县后备干部培养问题。” 京州市妇联。 李艳坐在办公室里刷手机,看到新闻推送后,她放下手机,轻轻拍了拍桌面。 “小林这孩子,又把人家一个县的领导班子给端了。” 张翠芬从隔壁探过头来,推了推老花镜。 “你说谁?” “还能有谁。”李艳翘起二郎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只骨瓷杯的杯沿:“咱们宣传科那个前副科长。” 张翠芬摇了摇头,嘴里嘟囔着“这孩子”,缩回了隔壁。 林远之名,从今晚开始,将响彻京州。 琅琊县政府大礼堂。 这座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的礼堂已经很久没坐满过人了。 但今天,三百多个座位一个不空。 台下坐着琅琊县副科级以上全部干部,各乡镇书记、镇长,县直机关一把手,以及特意从京州赶来的市纪委副书记沈冰。 沈冰坐在台上主席台最右侧的位子。 她穿着黑色西装,面无表情,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矿泉水。 林远坐在主席台中央。 他翻开面前那份红头文件,抬起头,目光从左扫到右,又从右扫到左。 三百多双眼睛盯着他。 有人屏息,有人低头,有人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 “下面,宣读省纪委专案组通报。” 林远的声音不大,但礼堂的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琅琊县委书记孔繁荣,涉嫌受贿、滥用职权......” 第一个名字落下去,台下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 “恒泰矿业集团总经理孔少杰,涉嫌非法采矿、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行贿......” “太平镇党委书记孔繁盛,涉嫌故意杀人、非法采矿、妨害作证......” 第613章 每一个名字念出来,台下就静一分。 “琅琊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孔二南......” 第一排靠走道的位子空着。 那是孔二南开会时习惯坐的位置。他旁边的人下意识往外挪了半个身位。 “琅琊县财政局局长钱满仓......” “原琅琊县公安局局长吴振山......” “城关镇派出所原所长陈建斌......” 一个接一个。 十几个名字。 林远念得不快不慢,每个名字之间停顿两秒。 这两秒里,整个礼堂没有任何声响。 最后一个名字念完,林远合上文件。 他没有发表任何评论。 “下面,宣布县委三项决定。” 他拿起第二份文件。 “第一,经市委批准,免去赵大勇同志城关镇书记‘代理‘职务,正式任命为城关镇**书记。” 台下第二排,赵大勇坐在靠墙的位置。 他穿着那件旧军大衣,两只熊掌般的大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的喉结滚了一下,没有任何多余表情。 旁边的人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大勇点了下头。 “第二,为城关镇派出所所长楚阳同志记个人三等功。” 楚阳没在会场。 他今天请了假,理由是“体检”。 林远知道他不想出现在这种场合。有些人习惯了在暗处。 “第三,对举报有功的陈秀兰同志一家发放十五万元困难救助金,并由县政府协调省检察院,对其三子陈大江、陈二江、陈三江的死因进行重新司法鉴定。” 台下右侧的过道边,陈阿婆坐在一把临时加的椅子上。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罩衫,黑头巾裹得很紧。 听到“重新司法鉴定”五个字,老人眼含热泪。 “谢……” 剩下的字淹在了哭声里。 林远从主席台上走下来。 他弯腰,双手托住陈阿婆的胳膊,把她扶起来。 老人的手指像枯枝一样扣着他的小臂,力量大得出奇。 “婶子,站起来。”林远的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以后不用跪了。” 陈阿婆抬起头。浑浊的眼泪挂在脸上一道一道的。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只是死死地抓着林远的袖子,点了点头。 礼堂里安静了好一阵。 前排几个女同志偷偷擦眼睛。 赵大勇把脸扭向了墙壁那一侧。 沈冰端起矿泉水,喝了一口。 会后。 人群从礼堂涌出来,三三两两地散去。 经过林远身边时,有人点头致意,有人快步走过,有人欲言又止。 石磊在走廊拐角处等着,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书记,有几件事需要汇报。” 林远点头:“去我办公室。” 两人并肩走向办公楼。 冬天的风从走廊穿堂而过,石磊的呢子大衣被吹得紧贴在身上。 进了办公室,石磊关上门,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孔二南签批的三个地块出让合同已全部作废,涉及金额六千八百万。 恒泰矿业的非法采矿区由省国土厅派员封存完毕,三号矿洞入口已经用钢筋混凝土浇灌封死。” 林远点头。“还有呢?” 石磊的表情沉了一下。 “恒泰矿业关停后,太平镇、黑水镇、大桥镇三个乡镇近三万矿工直接失业。 今天上午,太平镇政府门口有百余人聚集,没有冲突,但情绪不稳,有人扯了一面横幅,上面写——‘矿关了,我们吃什么‘。”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轻叩桌面。 “该来的,总会来。” 他看着石磊:“石书记,纪律审查的事继续盯着,民生的事,交给我来。” 第614章 石磊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点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后,林远拿起座机,连拨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方慧。 第二个打给苏晴眉。 第三个打给赵大勇。 “半小时后,我办公室开短会。” 三个电话,同一句话。 下午五点四十分。 短会开了一个半小时。 方慧走出林远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写满字的a4纸,纸上的墨水还没干透。 她站在走廊里,低头把纸上的内容又看了一遍。 “再就业服务中心”——她牵头。 七天之内,摸清三万矿工的年龄结构、技能底数、家庭负担情况。 三十天内,拿出分流方案,对接市人社局的培训项目和省就业专项资金。 这是她到琅琊三年来,第一次接到真正有分量的任务。 方慧把纸对折,装进公文包。 她回头看了一眼林远办公室紧闭的门。 没有多余的感慨。 她快步走下楼梯。 苏晴眉比方慧晚三分钟离开。 她的任务更敏感,统计全县空缺岗位和干部缺编情况,一周内报人事调整方案。 这个活,放在以前是孔祥东的地盘。 但现在,林远把这件事交给了组织部。 苏晴眉踩着三厘米的矮跟鞋,在走廊里走了几步,放慢了速度。 她没有立刻回组织部,而是拐进了楼梯间,靠着窗台站了一会儿。 窗外,冬天的天色暗得早,办公楼对面的路灯已经亮了。 苏晴眉从手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端详了两秒自己的脸。 然后合上镜子,踩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了。 赵大勇最后一个出来。 他接到的任务最粗:城关镇腾出废弃厂房,设为临时安置中心。 简单,适合他。 赵大勇穿过县委大院的时候,跟迎面走来的孔祥东打了个照面。 两人的距离不到两米。 赵大勇没有让路,也没有打招呼。 他直直地走过去,眼皮都没抬一下。 孔祥东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镜片后面的眼神闪了闪。 他随即调整步伐,面色如常地走向办公楼。 六点十分。 县委食堂已经过了饭点,打菜窗口只剩下两个大姐在收拾。 林远端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白水煮面条,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浇了一勺辣椒油。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头吃面。 一个人影搓着手从食堂侧门钻进来,四下看了看,径直走到林远对面坐下。 林水根。 青龙乡书记穿了一件起球的藏青色棉夹克,头发有几天没洗,贴在额头上。 他身上带着一股子柴火和泥土混合的气味。 “林书记。”林水根搓了搓手,手指粗糙得像老树皮。 “水根书记。”林远抬头。“吃了没?” “吃了吃了。”林水根使劲摆手,又下意识看了一眼打菜窗口。 林远放下筷子,冲窗口喊了一声:“李姐,再下一碗面,多放辣椒。” 林水根推让了两句,没推过。 面端上来,他呼噜呼噜吃了半碗,才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嘴。 “林书记,好消息。”他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光。 “县纪委查封了孔德明教育基金会的账户之后,我们乡被截留的拨款……解冻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一十七万。” “十一个月了。”林水根的声音发颤。 “我去年冬天跑了六趟县财政,钱满仓连门都不让我进,今年开春,乡里小学的暖气费都是我找战友借的。” 他把筷子戳在面碗里,低下头。 “林书记,我在青龙乡干了二十年,从来没见过有人真敢动孔家。” 第615章 林远夹起荷包蛋,咬了一口。 “水根书记,青龙乡的茶叶,我上次看了你的报告,年产量不低?” 林水根一愣,话题转得突然。 “对,我们乡有两千六百亩老茶园,品种好,但没有加工厂,鲜叶只能卖给中间商,价格压得死。 孔家原来要在那片地上建度假别墅,我没批林地手续,就被卡了拨款……” “加工厂的事,回去写个方案出来。”林远把碗里的面汤喝干净,放下搪瓷碗。 “不用太复杂,把投入产出和用工需求算清楚就行,矿工分流安置需要就业岗位,你那边如果能消化一部分,是实打实的功劳。” 林水根的眼睛亮了,筷子都忘了放下。 “林书记,我……回去就写!” “别急,先把面吃完。” 林水根低头把剩下的面扒拉干净,端起碗连汤带水一口闷了。 他站起来,搓着手,欲言又止。 “还有事?” “我想请您喝茶。” “等青龙乡自己产的茶叶卖出去了再说。” 林水根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快步走了。 出门时还差点撞到门框上。 林远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动了一下。 食堂里只剩他一个人。窗外天已经全黑了。 孙晓雨推开食堂门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林书记,加密快件,京州赵副市长办公室直送。” 林远接过来,拆开。 信封里有一份审计报告的摘要和一张便签。 便签上是赵曼的字迹——硬朗利落。 “审计函已发,最终数据:琅琊县近三年矿产资源税实际流失总额一亿三千七百万,其中九千万流入孔家关联企业。 另,琅琊县2008年前账本被毁已定性为‘故意销毁会计凭证‘,追诉期内。” 林远盯着“一亿三千七百万”这个数字看了一小会。 他把便签折好,装进内兜。 “晓雨,这个信封和审计摘要,锁进我办公室保险柜。” “是。” 孙晓雨接过信封,犹豫了一下。 “林书记,还有一件事,孔县长下午来办公楼找过您两次,说是想汇报经济工作,我说您在开会,他说不急,改天再来。” “知道了。” 林远站起来,端着搪瓷碗去洗碗池冲了冲,倒扣在沥水架上。 “回去吧,晚了路上注意安全。” 孙晓雨点头,抱着信封走了。 晚上九点。 县委招待所二楼,林远的临时宿舍。 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咕嘟声,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刮拉刮拉响。 林远坐在书桌前,拨通了加密卫星电话。 宋婉接得很快。 “睡了没有?”宋婉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像是刚从什么会议上下来。 “没。” “琅琊大会的事,我听说了,处理得很好,尤其是陈阿婆那一段,省台新闻部的老毛跟我说,他的摄像师拍到陈阿婆痛哭那一幕,全组没人说话。” “那不是表演。” “我知道。”宋婉沉默了一下。“提醒你两件事。” 林远拿起桌上的笔。 “第一,省委组织部楚超宇上周约谈了我,问到琅琊县的班子配置。 他的原话是‘清风行动之后,琅琊的班子缺额较多,省委有意在年后进行一次较大幅度的调整‘。” 林远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楚部长有没有提具体方向?” “没有明说,但他问了一个问题——‘孔祥东同志的检查,你看过没有?‘” “他问你这个?” “对。我说没看过,他就没再往下说了。” 林远在纸上写下“楚超宇——孔祥东”,画了一条线。 “第二件事。”宋婉的声音冷了半度。 “赵立本最近跟赵二喜见面非常频繁,上周三在省城某个私人会所吃了一顿饭,陪客的还有省政法委的一个副秘书长。” 第616章 “赵二喜快退休了,年后可能就去人大了。” “就是因为快退休了,他才更危险。”宋婉的语气很重。 “一个即将退休的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手里还握着最后的牌,他不会甘心干坐着看侄子的地盘被蚕食。” 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帘的缝隙里。 “婉姐,我知道了。” “还有......”宋婉犹豫了一下。“我父亲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宋叔说什么?” “打铁还要自身硬,琅琊的仗还没打完。” 林远攥着笔,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早点休息。”宋婉的声音软了下来。 “茜茜今天画了一幅画,说要寄给远远叔叔。” “替我谢谢茜茜。” “嗯。” 电话挂断。 他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开始写。 “琅琊县常委班子重组(初步构想)——” 第一栏:公安局局长。 他写下两个字:罗峰。画了一个圈。 第二栏:常务副县长。写了“待定”,旁边括号里加注:“大概率市里空降。” 第三栏:宣传部长。“待定。” 第四栏:政法委书记。“待定。” 第五栏:财政局长。“待定。” 在四个“待定”旁边,他用红笔写了一行小字——“注意甄别,防止钉子。” 又想了想,在苏晴眉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红色波浪线,没有标注任何文字。 十一点。 县委大院彻底安静了下来。 值班室的灯还亮着,保安在里面看电视。 两个省厅留下的特警在宿舍楼下来回巡逻,脚步声有规律地响着。 办公楼二楼,县长办公室。 窗帘拉得密不透风。台灯开着,光线很暗,只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块地方。 孔祥东坐在办公椅上,双手平放在扶手上,一动不动。 他在这个姿势里坐了二十分钟。 金丝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 没有了镜片的遮挡,他的眼睛显得比平时小了一圈,眼袋很深,皮肤发灰。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拿起来,翻到通讯录,找到一个没有存名字、只有号码的联系人。 手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很久。 最终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 “喂。”赵立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赵书记。”孔祥东的声音沙哑,他清了清嗓子。“琅琊的事……我需要您指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这五秒里,孔祥东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祥东。”赵立本终于开口。“你叔叔的事……我很痛心。” 孔祥东的喉结动了一下。 “你先稳住。”赵立本的语速很慢:“过了年,市里会给你一个交代。” 电话挂了。 没有多一个字。 孔祥东握着手机,指尖泛白。 他慢慢把手机放在桌上,拿起金丝眼镜戴上,起身走到窗前。 从窗帘缝隙里往外看,对面宿舍楼三楼的灯已经灭了。 林远睡了。 孔祥东盯着那扇黑漆漆的窗户看了很久。 他伸手把窗帘拉严实,回身关掉台灯。 办公室陷入一片黑暗。 清风行动结束后的第九天。 琅琊县委大院的梧桐树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白的天空里。 传达室的老王头换了一壶新茶,听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脚步声。 跟前几天不一样,这几天没人大声说话。 都在等。 等什么,老王头说不上来。 林远坐在书记办公室里,面前是一份红头通报的定稿。 他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十四个名字。 孔繁荣,受贿、滥用职权,移送司法。 孔少杰,非法采矿、非法持有枪支弹药、行贿,逮捕。 孔二南,严重违纪违法,双开,移送司法。 第617章 孔繁盛,故意杀人、非法采矿、妨害作证,双开,移送司法。 吴振山,受贿、包庇纵容、滥用职权,双开,移送司法。 钱满仓,贪污、挪用公款,双开,移送司法。 陈建斌,妨害作证、伪造公文,开除公职,移送司法。 高健,撤销党内职务、行政降级。 孔祥东——党内严重警告、记大过,保留县长职务。 林远的目光在最后一行停了两秒。 他合上文件。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留孔祥东不是省里心软。 琅琊孔氏数万族人,盘根错节几百年,一刀切到骨头里,县里会失控。 留一个孔祥东,是给那几万人一个台阶下。 也是给他林远套一根绳子,你能跟孔祥东搭班子把琅琊稳住,说明你有本事,稳不住,你一起走。 上午九点,常委扩大会议。 会议室的暖气管子呜呜响着,窗户上结了一层薄霜。 九把椅子坐了六把。 空了三把——孔二南、吴振山、高健的位子。 林远翻开议程。 “第一项,宣布成立琅琊县恒泰矿业善后工作领导小组。 我任组长,孔县长任副组长,石磊同志、孟海平同志、苏晴眉同志为成员。” 他抬头,看向孔祥东。 孔祥东坐在县长的位子上,中山装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金丝眼镜擦得干干净净。 “完全服从安排。”孔祥东微微点头,语气平和。 “恒泰矿业的问题,说到底,是我们孔家管理上有疏漏,作为县长,我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善后工作我一定全力配合林书记。” 他顿了一下,声音又低了半度。 “家丑不可外扬这句话,在纪律面前不成立,组织怎么决定,我就怎么做。” 副书记孟海平手里的笔微微一顿。 他在琅琊干了快四十年,服务过五任书记,什么人没见过。 孔祥东这个表态,滴水不漏,无懈可击。 但就是太好了。 好得不像孔祥东。 林远没看孟海平。 他的目光停在孔祥东翻阅文件的右手上。 食指在微微颤抖。 幅度很小,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林远收回目光,翻到议程下一页。 “第二项,矿工安置,石磊同志通报一下最新情况。” 石磊打开文件夹。 “恒泰矿业旗下太平镇、黑水镇、大桥镇三个矿区已全部停产封闭。 截至今天上午八点,涉及矿工二千八百一十七人,其中,已连续三天到太平镇政府讨要拖欠工资的有四百余人,昨晚人数增至六百,部分工人扬言要堵省道。” 石磊合上文件夹,看着林远。 “林书记,我们端了孔家,但这些工人的饭碗也跟着砸了。”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苏晴眉端起茶杯,没喝,轻轻放下。 孟海平低头看着桌面。 孔祥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远注意到,他把手放到了桌面以下。 “第一,拨县委储备金三百万,先行垫付矿工欠薪。”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 “赵大勇今天带人进太平镇,逐矿区登记造册,核实工资数额,三天内发放到人。” 他转头看向孔祥东。 “孔县长,财政口的协调你来盯,临时主持工作的副局长我不熟,你比我了解。” “没问题。”孔祥东点头。 “第二,孙晓雨起草《恒泰矿业职工分流安置方案》,核心思路是两条腿走路: 有技术的矿工往李天阔的特种齿轮厂引,体力型的往矿区生态修复工程上靠,方案初稿三天后交我审。” “第三......” 林远正说着,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第618章 孙晓雨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林书记,方县长有急事。” 门推开。 方慧站在门口,穿着她那件洗得发旧的灰色羽绒服,鼻头冻得发红。 她手里攥着一张纸,指节泛白。 “林书记,取暖煤断了。” 方慧的声音在发抖。 “全县八个乡镇的中小学冬季供煤合同,四个乡镇是跟恒泰矿业签的。 矿区停产,煤断供了,今天早上气温零下七度,青龙乡中心小学和清水乡中心小学的教室没有取暖,学生们在教室里……” 她停了一下,眼眶红了。 “缩成一团。” 会议室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林远身上。 林远放下手中的笔。 “会议暂停,各位回去按分工落实,半小时后我单独跟方县长碰。” 常委们陆续起身。 孔祥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不到半秒,然后他转过身,步伐沉稳地走了。 方慧把那张纸展开在林远桌上。 四个乡镇的供煤合同明细、煤炭存量、教室供暖缺口,数据整理得清清楚楚,字写得很小,密密麻麻挤满了a4纸。 林远扫了一遍。 “缺多少?” “四个乡镇二十三所学校,在校学生九千四百人,按照安全取暖标准,到明年二月底开学,还缺七百吨煤。” 方慧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手指还在发颤:“青龙乡最远,运输成本最高,那边的学校已经开始烧玉米秸秆凑合了,浓烟呛得孩子直咳嗽。” 林远拿起座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京州市教育局副局长陈雅。 电话响了四声。 “林书记。”陈雅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教育工作者特有的清晰咬字。 林远三句话说完了情况。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书记,我个人一定尽全力。”陈雅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在斟酌。 “但开口子需要分管副市长签字,走正常审批流程最快也要七个工作日,而且现在年底了,各口子都在收尾,谁都……” 她没说完。 林远听懂了。 谁都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给琅琊开这个口子。 赵立本主导的京州市委,不会让琅琊的善后工作推进得太顺畅。 不需要明着使绊子,只要按流程走,七个工作日就够那些孩子冻出毛病来。 “辛苦陈局。”林远说。 “林书记。”陈雅在电话那头压低了声音。 “流程上的事我尽量催,我这边能做的,是先从市教育局的应急储备里调一批电暖器给你应急,数量不多,大概六十台,我让人明天送到琅琊。” 林远攥着话筒的手紧了一下。 “谢谢陈局。” “别客气。”陈雅顿了顿。“那些孩子……别冻着。” 电话挂断。 林远放下话筒,拿起手机,拨赵曼的号码。 嘟——嘟—— 没人接。 意料之中。赵曼这个点正是开会的时段,她从不在会上接私人电话。 林远发了一条短信: “赵姐,琅琊四个乡镇23所学校取暖煤断供,9400个学生,零下七度,能不能帮协调一下省应急厅?走京州的路暂时不通。” 发完,他把手机放在桌上,转向方慧。 “方县长,你今天下午带人把四个乡镇的学校跑一遍,哪些教室有安全隐患的先停课,学生集中到条件好的教室。 青龙乡烧秸秆的立刻停,一氧化碳中毒不是开玩笑的,教室不够的,跟乡政府协调会议室和活动室。” 方慧点头,把纸折好装进口袋。 她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书记。” “嗯?” “恒泰矿业倒了,是好事。但这些连锁反应……”方慧看着他。 第619章 “你有没有想过,孔家经营琅琊三十年,他们的触角渗透到了每一个角落。 煤只是开始,后面还有路、有桥、有自来水管网,很多乡镇的基础设施维护合同都是孔家关联企业签的,一刀砍下去——” “我知道。”林远打断她。 方慧抿了抿嘴,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远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十秒。 妇联宣传科的日子,真是他妈的神仙般的回忆。 手机震了一下。 赵曼的回复。 一条语音消息。 他点开。 赵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会议间隙从走廊里发出来的。 “知道了,我来想办法,晚上回你。” 林远把手机揣进口袋。 下午的时间在各种电话和协调中飞快流过。 方慧带队出发了,赵大勇的面包车上了去太平镇的路。 孙晓雨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皱眉。 苏晴眉的办公室灯一直亮着,但她没来找林远,也没找任何人。 晚上八点。 手机响了。 赵曼。 “煤的事,我跟山阳市协调好了,从他们的储煤场调八百吨应急煤,走省应急厅的绿色通道。” 赵曼的语气疲惫:“手续我来签,绕京州财政,直接拨到琅琊,后天装车,三天内到。” 林远站起来。 “曼姐......” “但林远,我只能帮你这一次。”赵曼打断他。 “年底审计在即,我自己盘子里也一堆窟窿,山阳那批煤,走的是应急名义,事后要补手续、写情况说明,这些麻烦都是我扛。”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背景里传来一阵吉他声——弹得磕磕绊绊,但能听出旋律。 赵曼忽然压低声音,语气变了。 “你上次教晓宇那首什么《fight》,他练了一个月了,天天弹,从早弹到晚,我头都大了。” 林远笑了一声。 “说明有天赋。” “有个屁天赋,把他爹那点不着调的基因全继承了。”赵曼骂了一句,声音却没什么火气。 又沉默了两秒。 “过年回家吗?” “看情况。” “别太拼了。”赵曼的声音忽然很轻:“你妈会心疼。” 电话挂了。 林远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窗外的风把枯枝吹得刮拉刮拉响。 他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山阳煤到后,第一车先发青龙乡。” 深夜十一点。 宿舍楼三楼,林远的房间。 石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只搪瓷杯,杯子里的茶已经换了三遍水。 “孔祥东今天在常委会上的表态,你怎么看?”林远给自己续了一杯。 石磊放下杯子。 “反常。” 一个字的前缀够了。 “他那句家丑不可外扬在纪律面前不成立,这像是孔祥东说的话?”石磊的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孔县长主政琅琊县这么久,他的风格是拖、推、化,从不正面表态,从不把自己架到火上。 今天他主动认错、主动配合,甚至用了‘疏漏‘这个词......这是在给自己的叔叔和堂弟定性。” 林远喝了一口茶。 “他在切割。” “不止。”石磊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推到桌上。 “他老婆杨芳华,三天前从京州机场飞了一趟京城,我让楚阳查了,机票不是用她自己的身份证买的,用的是她妹妹杨芳洁的。” 林远拿起纸条看了一眼。 “查到去见了谁?” 石磊摇头。 “京城太大了,我们在那边没有眼线。楚阳只查到她落地后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西城区方向,其他的——查不动。” 林远把纸条放下。 第620章 西城区。 那片区域住着什么人,不需要多解释。 “石书记,这条线你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楚阳那边告诉他,安全第一。” 石磊点头。 他站起来要走,又坐了回去。 “还有一件事。” “说。” “孔祥东今天下午去了一趟财政局,名义上是协调储备金拨付的事,在副局长办公室待了四十分钟。副局长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你觉得他去干什么?” “交底。”石磊的声音硬邦邦的。 “钱满仓倒了,财政局的旧账就像一栋被抽掉承重墙的楼,孔祥东比谁都清楚里面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他去找副局长,不是为了帮我们善后,是为了确认——哪些账本还在,哪些已经被销毁。” 林远没说话。 门被敲响了。 孙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书记,加急件,2011年度财政决算初步报告。” 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 “副局长送来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说这是他三天三夜没合眼整理出来的,让我转告您一句话——‘能查到的都在这了,查不到的,他也没办法。‘” 林远拆开文件袋。 报告不厚,十二页,但每一页都密密麻麻标注着红色批注。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的汇总表。 全县可用财力:六千七百万。 年底到期刚性支出:一亿二千万。 缺口:五千三百万。 他盯着这个数字看了五秒。 石磊凑过来瞄了一眼,脸色沉了下去。 孙晓雨站在一旁,声音很低。 “书记,琅琊的账面是空的。” 林远合上报告,放在桌面上。 他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写了四个字。 “破而后立。” “晓雨,这份报告锁进我保险柜。” “是。” “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硬仗。” 孙晓雨抱着文件袋出去了。 石磊也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林书记,五千三百万的窟窿,省里不会替我们填。” “我知道。” “年底前填不上,公务员工资、教师工资、民生配套全部停摆,到时候不用孔家煽动,老百姓自己就会来围县委。” “我知道。” 石磊张了张嘴,没再说什么。门关上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暖气管子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三百万储备金垫矿工欠薪,八百吨煤解学校燃眉之急,陈雅的六十台电暖器堵住最紧的口子。 这些都是止血。 但琅琊这个病人,已经被孔家掏空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笔记本上那四个字。 破而后立。 怎么立,他已经有了方向。但需要时间。 而时间,恰恰是孔祥东不会给他的。 同一时间。 县委办公楼二楼。 县长办公室的灯灭着。 孔祥东坐在黑暗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区号:010。 他接起来。 “祥东。” 声音苍老,沙哑,带着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威严。 不是孔繁荣。 孔繁荣已经在留置点了。 这是另一个人。 “你叔的事,京城有人在过问。”老人的声音很慢,每个字之间隔着一口气。 “你稳住,年后会有安排,有人去找那个姓林的谈谈。” 孔祥东的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记住......”老人的声音顿了一下。“琅琊的事,还没完。” 电话挂断。 嘟嘟嘟的忙音在黑暗的办公室里响了几秒。 孔祥东放下手机。 他慢慢打开手机后盖,取出sim卡。 从抽屉里摸出一只打火机。 第621章 “咔嗒”一声,火苗跳起来,橘黄色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深刻的阴影。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焦虑。 只有一种被压到最底层、随时可能反弹的东西。 sim卡在火焰中弯曲、变黑、散发出刺鼻的塑料焦味。 灰烬落在烟灰缸里。 孔祥东合上打火机,把烟灰缸里的灰用纸巾包好,揣进口袋。 他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戴好金丝眼镜。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窗户的方向。 对面宿舍楼三楼的灯刚刚灭了。 林远睡了。 孔祥东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在笑。 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皮鞋底磕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紧不慢。 渐行渐远。 琅琊县不是那么好掌控的。 林远,你对孔家下手这么狠,就没有想过被反伤吗? 省检二分院的终审认定书是用加密快件送到琅琊县纪委的。 牛皮纸封套外面贴着红色的“机密”标签,石磊亲手拆开,看了第一页就站了起来。 他拿着文件快步穿过走廊,敲开了林远的办公室。 “下来了。” 林远接过认定书。 十二页,省检察院第二分院侦查处盖章,贺东签字。 核心认定只有一段话,但每个字都有千钧之重—— “经本院审查认定,陈大江(男,32岁)、陈二江(男,29岁)、陈三江(男,26岁)系2007年6月14日于琅琊县太平镇青石沟非法矿洞坍塌事故中遇难。 原安源县交警大队出具的交通事故认定书系伪造。 犯罪嫌疑人孔少杰涉嫌过失致人死亡罪、伪造证据罪;犯罪嫌疑人陈建斌涉嫌滥用职权罪、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 林远把认定书翻到最后一页,确认了公章和日期。 他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去一趟石桥村。” 石磊愣了一下:“我陪你?” “不用,叫赵大勇在镇政府门口等我。” 一月的琅琊,风里带着刀子。 从县城到石桥村四十公里山路,路面坑洼,颠得人骨头散架。 林远自己开车,一个人。 认定书装在公文包里,公文包放在副驾驶座上,安全带系着。 像护一个人。 石桥村在三河镇最深处的山沟里。 三十几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黄泥墙、石板瓦,院子里晒着干瘪的辣椒串和玉米棒子。 陈阿婆的家在村子最东头。 院门没关。 一只毛色杂乱的土狗趴在门槛上,看见生人来也懒得叫,只抬了抬眼皮。 林远弯腰进了堂屋。 屋里很暗,窗户糊着塑料布,漏进来的光线灰蒙蒙的。 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三张黑白照片,照片下面摆着三炷香,已经烧到了根部,灰烬落在供台上。 陈阿婆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捧着一只搪瓷碗,碗里是稀粥,几片咸菜叶子浮在上面。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林书记?” 林远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把公文包打开,取出那份认定书,双手递过去。 “婶子,省检察院的认定书下来了。” 陈阿婆放下碗,在衣襟上擦了擦手。 她接过文件,手抖得厉害。 从围裙口袋里摸出老花镜,镜片上全是指纹,她在袖子上蹭了两下架到鼻梁上,凑近了看。 一个字一个字地辨。 嘴唇跟着动,没有声音。 念到“认定陈大江、陈二江、陈三江系矿难遇难”这一行的时候,她的嘴唇停住了。 停了很久。 然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第622章 认定书从她手里滑落,飘到地上。 陈阿婆转过身,面对着墙上三个儿子的遗像,膝盖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 额头磕在石板地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三下磕完的时候,额角渗出了血,混着泪水和灰尘,顺着皱纹往下淌。 “大江......二江......三江......” “八年了……终于等到了……” 林远弯下腰,双手托住她的胳膊,想把她扶起来。 陈阿婆不起。 她抓着林远的袖子,枯枝一样的手指扣进布料里,力气大得不像是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 “林书记……”她仰起脸,满脸的泪把皱纹冲出了一道一道的沟。 “老婆子跑了八年……八年啊……去县里,去市里,去省里……人家说我疯了,说我胡搅蛮缠,说我三个儿子是自己出车祸死的……” “只有林书记您...要不是您...呜呜呜......” 她的嗓子哑了,咳了两声,一口痰卡在喉咙里,憋得脸通红。 林远单膝跪下去,和她平视。 “婶子,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大江他们在看着。” 陈阿婆慢慢转过头,看了一眼墙上的三张黑白照片。 三个年轻的面孔,最大的三十二,最小的二十六。拍照的时候应该是在矿上,穿着脏兮兮的工服,笑得露出牙齿。 老人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 她松开林远的袖子,自己撑着膝盖,一点一点地站起来。 林远把认定书从地上捡起来,掸了掸灰,重新递给她。 陈阿婆接过去,折好了,贴着胸口藏进围裙最里面的口袋。 她用袖子把脸上的血和泪胡乱擦了一把。 林远没有催她。 他在灶台边坐下来,陪了整整一个下午。 陈阿婆断断续续地说话,说大江小时候调皮,上房揭瓦,被他爹拿扁担撵着打了三条街。 说二江最老实,在矿上干活从不偷懒,每个月工资一分不少地寄回来。 说三江最机灵,说等攒够了钱要去县城开个修理铺,结果钱没攒够,人没了。 林远听着,没有插话。 有些话,不需要回应。 需要的只是一双耳朵。 太阳偏西的时候,堂屋里的光线更暗了。 陈阿婆忽然起身,踩着碎步走进里屋。 窸窸窣窣了一阵,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一个旧布包。 她把布包放在林远面前的矮桌上,解开系得死死的绳结。 布包里面是钱。 全是零票。 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张一块的。皱巴巴的,有的边角卷了起来,有的票面上沾着泥点子。 陈阿婆把钱一沓一沓地码在桌上。 “三千二百。”她的声音不抖了。 “是他们仨在矿上挣的,一块一块攒的,老婆子八年没舍得动。” 林远看着那几沓零钱,没有说话。 “林书记,老婆子耳朵不聋,听说学校里的娃儿没煤烧,冻得手上全是冻疮。”陈阿婆把布包推到林远手边。 “这点钱不多,您拿去给娃儿们买煤。” 林远的鼻腔一酸。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接过布包。 “婶子,这个钱,我收。” 他没有推辞。 推辞是对这个老人最大的不敬。 陈阿婆的眼泪又下来了,但这一次她在笑。 笑得满脸褶子挤在一起。 林远把布包揣进大衣内兜,站起身。 院门口,赵大勇靠在面包车上等着。 看见林远出来,他掐灭烟头迎上去。 “书记,太平镇那边我先说......” “上车说。” “另外,阿婆的困难救助金到账了吗?” “昨天刚到账,我昨天帮她存到存折里了。” “好,这几天先不要给她,等过完年再给。” “明白!” 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 第623章 赵大勇一手扶着车门扶手,一手翻着笔记本。 “三百万垫付款到位后,矿工的欠薪基本解决了,情绪暂时稳下来了,但问题是......”他合上本子,直接说人话。 “二千八百十七个矿工,我让城关镇和太平镇的人挨个登记了,有技术资质的,电焊工、机修工、爆破员这些四百三十一人,剩下的全是纯卖力气的。” 他看了林远一眼。 “书记,这些人回了家等于回了山沟沟,种地养不活一家子,过完年媳妇跑了,娃儿辍学了,迟早又得上访。” 林远靠在座椅上,目光落在车窗外连绵的灰色山脊线上。 “方慧的分流方案写到哪了?” “初稿出了,还在改。”赵大勇挠了挠头。 “她那人你知道的,数据核三遍才肯往上报,我催了两回了。” “别催,让她核,这个方案报上去不能有一个数字是错的。” 车过了三河镇的岔路口,手机信号恢复了两格。 林远的电话响了。 方慧。 “林书记,好消息,赵曼副市长协调的应急取暖煤已经从山阳市装车了,八百吨,明天到。” “好。” 方慧的语气顿了一下,换了种节奏。 “还有一件事,不算好消息,城关一中的校长上个月退休了。 今天下午孔县长跟我碰面的时候‘顺便‘提了一嘴,说城关一中教务主任孔嘉明各方面都合适,建议组织上考虑。” 林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城关一中是琅琊县最好的中学。 校长的位子,管着全县三分之一的优质生源,背后连着几百个家庭。 孔祥东在这个节骨眼上推人,不是为了一个校长。 是在试探。 试探林远的底线有没有松动。 “告诉孔县长。”林远的声音冷下来。 “城关一中校长走公开竞聘程序,组织部牵头,教育局配合,他推荐谁都行,达标了就上,不达标一概免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方慧说了两个字:“明白。” 挂断电话,赵大勇从后视镜里瞄了林远一眼。 “孔祥东又伸手了?” 林远没接话。 他把大衣内兜里那个旧布包拿出来,放在膝盖上。 三千二百块钱。 一个失去三个儿子的母亲攒了八年的零票。 他把布包重新揣好。 晚上九点,县委宿舍。 暖气管子发出间歇性的咕嘟声。 林远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a4纸,用黑色签字笔列清单。 年前必须完成的事项,一条一条往下排。 矿工欠薪清缴。 学校取暖煤到位分配。 恒泰矿业善后工作组首次全体会议。 太平镇矿区生态修复前期评估。 财政局2008年前账目追溯。 城关一中校长公开竞聘。 三号矿洞永久封闭验收。 各乡镇年终述职。 公安局局长人选报市委组织部。 宣传部长人选…… 他写到第十七条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门被敲响了。 孙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沓文件,坐到对面的椅子上,开始逐项核对数据。 安静的房间里只有翻页的声音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核到第三份文件的时候,孙晓雨忽然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又低下头。 过了几秒,又抬头看了一眼。 “有话就说。”林远没抬头。 孙晓雨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书记,您瘦了。” 林远的笔顿了一下,继续写。 “来琅琊不到三个月,我觉得您至少瘦了十斤。” “你觉得?” “我不觉得,我量的。” 林远这才抬起头。 孙晓雨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第624章 “上周洗衣房的赵姐送您的衬衫回来,我顺手看了一眼——您领子松了整整两厘米。 九月份刚到琅琊的时候,那件白衬衫的领口是正好的,我记得很清楚,因为您第一天来开会,领口的扣子系得最整齐。” 林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晓雨同志,你这个观察力不去干纪检可惜了。” 孙晓雨没笑。 她低下头,继续核对数据。 房间里又安静了。 十点半,孙晓雨核完最后一份文件,抱着资料站起来。 “书记,文件明早八点前放您桌上。” “嗯。” 孙晓雨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食堂李姐说,明天给您炖个排骨汤。” 她没等林远回答,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林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手表的表带确实往里收了一个扣眼。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宋婉的号码。 响了两声就接了。 “睡了没?”宋婉的声音有点沙,像是刚从什么文件堆里抬起头。 “没,跟你说几件事。” 林远把陈阿婆的认定书、矿工分流的困境、取暖煤的进展、以及孔祥东推荐校长的事,简要地过了一遍。 宋婉听得很仔细,中间没有打断。 等他说完,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年前回来一趟。”宋婉说。 林远愣了一下。 “我给你炖汤。” 这句话没头没尾的,接在那些公事后面,像是一块不合群的拼图。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应,宋婉已经换了话题,声音重新绷起来。 “省里对琅琊的通报反响不错。 徐书记在上周的内部会上点名表扬了你,原话是‘琅琊的同志敢担当、能打硬仗,值得肯定‘。” “但是。”林远说。 “但是楚超宇那边也有动作。”宋婉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在斟酌。 “他准备年后往琅琊派人补齐班子缺额,常务副县长、政法委书记兼公安局长、宣传部长,三个位子。 名单还没最终定,但我从魏东那儿听到风声,有两个名字是赵立本推荐的。”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 赵立本。 “哪两个名字?” 宋婉报了两个名字。 林远在纸上写下来,画了两个圈。 “婉姐,还有一件事。”他压低了声音。 “孔祥东的老婆杨芳华,三天前用她妹妹的身份证从京州机场飞了一趟京城,落地后去了西城区方向,之后的行踪查不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宋婉的声音变了,多了一层林远很熟悉的东西,警觉。 “你查到什么了?” “目前就这些,石磊在盯,但京城那边我们没有人。” 又是一阵沉默。 “我让我爸帮你打听一下。”宋婉说。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很重。 “但林远你记住,京城的水,比琅琊深一万倍,在没有摸清底细之前,不要轻举妄动。” “我知道。” “你最好真的知道。”宋婉的声音软了半度,又硬了回去。 “琅琊的仗你打得漂亮,但你现在是明面上的靶子,所有人的枪口都对着你,你不能再瘦了。”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 电话挂断了。 林远握着手机坐了一会儿。 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今天下午在石桥村拍的最后一张照片。 照片里,陈阿婆枯瘦如柴的手指捏着那一沓皱巴巴的零钱,递向镜头的方向。 背景是三个黑白遗像,遗像前三炷残香燃尽,灰烬堆在供台上。 光线很暗,画面有些模糊。 林远长按屏幕,将这张照片设为手机壁纸。 三千二百块。 一亿三千七百万。 第625章 他关掉台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暖气管子咕嘟咕嘟地响着。 窗外的风把枯枝刮得沙沙作响。 第二天清晨六点四十分,林远的手机响了。 方慧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和压不住的兴奋。 “书记,山阳的煤到了!比预计早了六个小时,凌晨四点第一批车就进了县界,现在停在城关镇转运站,一共三十二辆卡车,八百吨满装。” 林远坐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 “第一车发哪?” “按您的安排,青龙乡。” “好,你亲自盯分配,带着教育局的人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清点入库,签收单拍照留存,每一吨煤的去向都要有据可查。” “明白。” 方慧顿了一下。“书记,我已经联系了宣传部......” 她停住了。 宣传部长高健已经被撤职降级了。 方慧继续说:“让他们派电视台跟拍分煤入校的过程,素材剪好了发给孙晓雨,走省台和汉东日报的渠道。” “不用刻意拍。” 林远穿上棉拖鞋走到窗前,天边刚泛出一线灰白。“真实的东西不需要包装。” 方慧应了一声,挂了电话。 上午九点半。 青龙乡中心小学。 这所学校蹲在半山腰上,三栋两层的砖瓦房围成一个“凹”字形。 操场是黄土夯的,下过雨就是泥潭。教学楼外墙的白灰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里面灰黑的砖体。 教室里,四十七个孩子挤在五排课桌后面。 课桌是老式的松木长条桌,漆面磨得精光。 有几张桌腿短了一截,底下垫着砖头。 孩子们穿着厚厚的棉袄,袖口磨得发亮。 大部分人戴着手套写字,手套是毛线织的,露着指头。 教室角落的铁皮炉子黑着,没有火,前两天烧秸秆被叫停之后,这个炉子就成了一个冰冷的摆设。 数学老师齐芳站在讲台上,嘴里呵出的白气比粉笔灰还浓。 九点三十五分,窗外传来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 沉闷的,有力的,从山路下面一点一点地碾上来。 齐芳停下板书,走到窗边探头一看。 一辆满载的运煤卡车正从山路拐弯处露出车头,车厢里堆得冒尖的黑煤在晨光里泛着亚光。 车后面跟着一辆白色面包车。 齐芳愣了一秒,转过身,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同学们......煤来了!” 教室炸了。 四十七个孩子几乎同时从凳子上弹起来,书本、铅笔、手套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们涌向窗户,涌向门口,涌向操场。 黄土操场上,运煤卡车缓缓停稳。司机跳下驾驶室,搓着手跺脚。 面包车的门开了,方慧踩着泥巴地走下来,羽绒服上沾满了煤灰。 她回头招呼车里的教育局科长搬文件。 乡书记林水根早就等在校门口了。 他穿着那件起球的藏青棉夹克,鼻头冻得通红,一双粗糙的大手不停地搓。 看见运煤车进了校门,他拿袖子擦了一把眼睛,快步迎上去。 “方县长,多少?” “青龙乡三所学校一共分到一百二十吨,你这最多,六十吨。” 林水根重重地点了两下头,转身冲校工老赵喊:“老赵,叫人!卸煤!” 老赵扛着铁锹跑过来,后面跟着三个村民。 卡车后挡板“哐当”放下来,第一锹煤落在黄土地上,扬起一股黑灰。 孩子们围在操场边上看着,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一个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蹲在最前面,伸手捡起一块掉在地上的煤块,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第626章 旁边的男孩推了她一下:“笨蛋,煤有什么好闻的。” 小女孩把煤块捧在手心里,抬起头,冲男孩笑了笑。 “暖的。” 方慧站在一旁看着卸煤的场面,眼眶有点发酸,用力眨了两下眼睛,转身去核对签收单。 十一点,六十吨煤卸完。 校工老赵把第一炉火生了起来。 铁皮炉子里的煤块噼啪作响,火苗从炉门缝隙里舔出来,跳动的橘红色映在周围孩子的脸上。 暖气从炉子里一圈一圈地扩散出去。 教室里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升上来。 齐芳站在讲台上,看着底下摘手套、脱棉袄的孩子们,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摸了一下鼻尖,装作整理教案,低头擦了把眼睛。 中午十二点,方慧完成了青龙乡三所学校的煤炭分配验收,又马不停蹄地赶往清水乡。 她坐在面包车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编了一条短信发给林远。 “书记,青龙乡的煤验收完毕,清水乡的在路上,一切顺利。” 发完之后她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孩子们很高兴。” 删了。 又打了一遍。 “煤到的时候,孩子们从教室里跑出来了。” 还是删了。 最后她收起手机,什么也没加。 该说的都在那个“一切顺利”里面了。 林水根没有方慧那么含蓄。 中午一点,他蹲在青龙乡政府的台阶上,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从裤兜里摸出那个屏幕碎了一条缝的手机,给林远发了一条短信。 “书记,煤到了,孩子们说,这是他们收到最好的新年礼物。” 发完,他又划拉了几下屏幕,翻出之前查的茶叶加工厂的资料,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剩下的水泼掉,大步走进办公室。 桌上的稿纸铺开来,他攥着圆珠笔,在纸头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青龙乡茶叶精加工项目可行性方案(第一稿)” 写完标题,他又划掉“第一稿”三个字,改成“送审稿”。 想了想,又划掉,老老实实改回“第一稿”。 县委宿舍。 林远看到林水根的短信时,正在吃食堂李姐端来的排骨汤。 他放下勺子,把短信看了两遍。 然后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桌面上,那份十七项年前工作清单已经被他勾掉了三项。 还有十四项。 他拿起勺子,把排骨汤喝完了。 一滴不剩。 手机震了一下。 加密卫星电话的信号灯闪了两次。 是宋婉的短信,只有一行字: “我爸查到了,杨芳华在京城见的人,姓周。” 林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姓孔。 孔家人? 所以,真正让孔家人不慌的是京城的孔家人? 林远慢慢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冬天的天色暗得很快,灰蒙蒙的云层压在对面办公楼的屋顶上。 对面二楼,县长办公室的窗帘拉着,但透出一丝极淡的灯光。 孔祥东还在加班。 林远的目光在那扇窗户上停了三秒。 他拿起笔,在清单的第十八项后面加了一行字。 “查‘孔‘。” 腊月二十。 琅琊县的天冻得铁青,出门哈一口气,眉毛上能结层霜。 县委大院的梧桐树只剩下光杆,在北风里一声不吭。 上午九点,年前最后一次常委会。 会议室的暖气片拧到了最大,窗户玻璃上全是水雾。 林远翻开议程。 安全生产、信访维稳、节前值班,一项一项过。 都是规定动作,没什么好争的。 议到最后一项“其他事项”时,孔祥东开口了。 第627章 “林书记,我临时加一个议题,不知道方不方便。” 他的语气客客气气,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中山装扣子照例扣到最上面那颗。 坐姿端正,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活脱脱一个忧国忧民的模范干部。 林远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孔祥东清了清嗓子。 “是这样的。大家都知道,清风行动之后,县财政的情况非常严峻,五千多万的缺口,压力很大,我这几天一直在想,困难时期,是不是应该领导带头?” 他扫了一圈会议室。 “我建议,今年的干部年终慰问金减半发放,由县级领导率先垂范,书记县长带头过苦日子,我孔祥东举双手赞成。” 话音落下,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孟海平手里的笔停住了。 石磊的眉头微微皱起。 苏晴眉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杯盖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年终慰问金。 名义上叫“慰问”,实际上是全县干部默认的灰色福利。 数额不大,正科两千,副科一千五,科员一千,但在琅琊这种穷县,加上过年置办年货的刚性支出,这笔钱不是可有可无的。 砍掉一半,等于直接割肉。 而且割的不是孔祥东的肉......他那个级别,少这两千块钱连眉毛都不会动一下。 割的是下面那上千个干部的肉。 割完之后,怨气往哪儿冒? 不会冒到提议的孔祥东头上。 只会冒到拍板的林远头上。 “林远来了之后,连过年的钱都砍了。” 这句话一旦传开,比十个孔繁盛都好使。 林远看了孔祥东一眼。 孔祥东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诚恳,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静无波。 林远没有正面回应。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一个瘦高个的中年男人。 “马副局长,账上还有多少可用资金?” 财政局代管副局长马文虎坐在列席的位置上,听到自己的名字,身子猛地一弹。 他翻开面前的笔记本,手指微微发抖。 “截至……截至今天,县级可用财力余额一千六百一十二万,但扣除年前刚性支出……” “直接说能动的。” “二百四十万。” 会议室的气压又低了一层。 二百四十万,连年终慰问金的全额都不够。 孔祥东的表情不变。 他什么都没说,但那副“我早就算过了”的从容感,比任何语言都有杀伤力。 林远沉默了一下。 整整三秒,没有人开口。 暖气片的水管发出咕嘟声,像是谁在吞咽口水。 “年终慰问金按去年标准发放,不减。” 林远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 孔祥东的右手食指动了一下。幅度极小。 “差额部分,”林远翻开面前的红头文件。 “从恒泰矿业被追缴的违法所得中划转,省纪委专案组上周冻结了恒泰关联账户资金共计四千一百万。 其中依法应上缴国库部分,我已经向省财政厅提交了专项申请,申请按比例返还琅琊县,第一笔八百万的返还函昨天到了。” 他把文件推到桌面中央。 “马副局长,年终慰问金的缺口多少?” 马文虎看了一眼数字,声音都变了调:“一百七十万。” “八百万里拨一百七十万,剩下的用于矿工分流安置和学校取暖配套,这笔钱是孔家从琅琊老百姓身上刮走的,现在还回来,天经地义。” 他看向孔祥东。 “孔县长觉得呢?” 孔祥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点了点头,声音平稳。 第628章 “林书记考虑得周全,我完全赞同。” 他甚至微微欠了欠身。 但林远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下的右手,五指已经攥成了拳。 会议散了。 常委们陆续起身。 孟海平走得最快,石磊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点了下头。 苏晴眉没有走。 她坐在原来的位子上,等到会议室只剩她和林远两个人,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 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紧不慢。 她在林远对面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林书记,年后的班子调整,市里已经开始吹风了。” 林远放下手中的笔。 “我从市里王部长的秘书那儿听到,常务副县长和宣传部长的位子,市里要空降,政法委书记和公安局长,据说也要从外面调。”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远。 “但具体人选,王部长没有跟您通过气吗?” 林远摇头。 苏晴眉嘴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 “那就有意思了。” 她没有再往下说,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笔记本,踩着那双三矮跟鞋走到门口。 拉开门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 “书记,过年回不回京州?” “大年二十九回。” “那正好。”苏晴眉的声音轻飘飘的。 “听说王部长二十八号在京州大饭店请客,请的都是各县的组织部长。” 门关上了。 林远盯着那扇门看了五秒。 苏晴眉的话,三层意思。 第一层:市里要往琅琊安插人,人选没跟他通气,说明有人在绕过他。 第二层:王朝阳请各县组织部长吃饭,偏偏在他回京州的前一天,是巧合还是试探? 第三层:她苏晴眉主动告诉他这些......是示好,还是另有所图? 林远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苏晴眉......待定。” 下午两点,石磊来了。 他推开门的时候脸色很差,不是平时那种冷脸,而是带着一种压不住的烦躁。 “太平镇出事了。” 林远放下手里的文件。 石磊把一张照片拍在桌上。 照片是用手机拍的,画面有些模糊:太平镇政府门口的水泥地上,七八个中年妇女围坐成一圈,面前烧着纸钱和香烛,浓烟直往门里灌。 “上午十点开始的,打着‘孔总蒙冤‘的旗号,说孔少杰是被栽赃陷害的。” 石磊的嘴角往下拉了一下。 “人不多,就七八个,但嗓门大,把镇政府门口围了个严严实实,赵大勇派人劝了两拨,不走。” “背后呢?” “楚阳跟了。”石磊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条。 “这几个人散了之后,全去了同一个地方,城关镇孔家村,村支书孔祥武家里。每人拿了一个红包。”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 孔祥武,孔家村书记。 孔氏宗族底层基本盘的头目,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在孔家村说话比镇长好使。 这种人不需要孔祥东亲自指挥,只要放一个风出去,他自己就知道该干什么。 “先不动他。” 石磊皱眉:“不动?” “让楚阳继续盯,但不要打草惊蛇,七八个人烧纸钱,传不开。 现在去动孔祥武,反而给他们制造话题——‘林远连烧纸钱的老太太都不放过‘,这个帽子我不戴。” 石磊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纪委干了十多年,第一反应永远是查、抓、办。 但林远的路子不一样。 “还有事?” “没了。”石磊转身要走。 “等等。”林远叫住他。 “楚阳那边,加强对孔家村的全面监控,不只是孔祥武,他身边的人,进出的车,全部记下来。” 第629章 石磊点头,出去了。 办公室安静了不到十分钟。 孙晓雨敲门进来,手里捏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条。 “书记,琅琊大酒店的服务员送来的,说是白总让转交。” 林远接过来。 纸条很小,信笺纸撕下来的一角,上面的字写得极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 一行字。 “大年三十晚上,孔家祠堂有祭祀,所有孔姓干部被通知参加,主题不是拜祖。” 没有署名。 没有落款。 林远把纸条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 他拿起打火机,把纸条烧了,灰烬落在搪瓷烟灰缸里。 白玉兰。 琅琊大酒店总经理。孔家的“白手套”,但也是被孔家逼得家破人亡的破产商人之女。 在见识到林远的手段后,白玉兰现在算是自己人了。 所有孔姓干部。 大年三十,祠堂。 不是拜祖。 那是什么? 林远在脑海里过了一遍琅琊县在职的孔姓干部名单。 科级以上的,十一个。 加上乡镇和村一级的,至少三十个。 三十个孔姓干部在大年三十聚在祠堂里,如果这不是烧香磕头,那只可能是一件事。 串联。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罗峰。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运动卫衣,头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鼻尖冻得通红。 显然是刚从外面跑步回来。 “书记,有件事我得跟您说。” 罗峰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串车牌号。 “今天下午我在县委大院外面跑步,发现一辆外地牌照的黑色丰田霸道停在斜对面那条巷子里。 车里坐了两个人,一直在用长焦镜头对着大院门口拍。我折返的时候装作系鞋带,记了牌号。”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京a牌照。 “什么时候的事?” “下午三点到四点之间,我跑了两圈,第一圈在,第二圈还在,后来可能发现我多看了两眼,就开走了。” 林远拿起手机,给欧阳倩发了一条消息,附上车牌号。 半小时后,回复来了。 欧阳倩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简洁,没有寒暄,没有称呼,只有信息。 “车辆登记人:京州瑞祥商贸有限公司,法人代表:张国良,张国良系赵立本前秘书李四克妻弟。” 林远盯着屏幕上“赵立本”三个字看了三秒。 然后他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 “罗峰。” “在。” “从明天开始,每天早晚各一次,绕县委大院外围巡查。” 罗峰嘿了一声,没多问。 他转身要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书记,用不用我把那俩人截下来问问?” “不用,让他们拍。” 罗峰挠了挠头,带着一脸不解走了。 林远靠在椅背上。 孔祥东在内部搞串联。 赵立本在外部搞监控。 一内一外,一明一暗。 年关将至,所有的暗箭都在弦上。 晚上八点半。 林远拨通了林向阳的电话。 铃响了一声就接了。 “臭小子!过年回不回来?” 林向阳的嗓门隔着手机都震耳朵。 背景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锅铲碰锅底的叮当响——陈珍珍在做饭。 “回,大年二十九到家。” “你妈已经开始腌腊肉了,说你在山沟沟里瘦成猴了,我跟她说你当了书记,天天大鱼大肉,她不信......” “爸。” “嗯?” 林向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你在那边……没事吧?你妈看新闻说什么琅琊县抓了一堆人,吓得觉都睡不好,昨天还说要过来看你,我拦住了。” 林远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 “爸,放心,天塌了有组织扛着。” 第630章 “你少跟我打官腔。”林向阳的声音又大了起来,但这次大得有些刻意。 “我是你爹,不是你下级,你就告诉我,有没有人威胁你?” “没有。” 对面沉默了两秒。 “回来的时候多穿点,琅琊那破地方冷得邪乎。” “知道了。” “你妈说让你带点山核桃回来。” “好。” 电话挂了。 林远放下手机,笑了一下。 笑容很快收了回去。 深夜十一点十二分。 孙晓雨的电话炸响。 “书记!县政府网站被黑了!” 林远翻身下床,三步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 县政府官网。 首页被替换了。 血红色的背景铺满整个屏幕,上面用黑色粗体字写着十四个大字—— “孔家蒙冤,全县皆知。林远滚出琅琊!” 林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手机又震了。 孔祥东的短信。 “林书记,政府网站您看到了吗?太过分了!我已经让宣传口的同志立刻追查!” 措辞挑不出一丝毛病。 林远盯着“太过分了”四个字看了两秒,嘴角扯出一丝弧度。 他没回复,直接拨通了欧阳倩的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没有任何寒暄。 “我已经在查了。” 欧阳倩的声音冷淡到没有温度,像机器播报。 背景里传来键盘敲击的密集声响,频率极快,连成一片。 “给我三个小时。” 电话挂断。 凌晨两点十九分。 县政府网站恢复正常运行。 从被攻破到恢复,整整瘫痪了四十七分钟。 在此期间,那张血红色截图已经在本地微信群和贴吧里传开了。 林远没有睡。 他坐在书桌前,等。 凌晨三点零四分,手机响了。 欧阳倩的消息。 另外还附着,一张加密邮件的截图。 上面画着一张链路图,箭头弯弯绕绕穿过三个节点。 “攻击经过三层跳板。 第一层在福州,一个废弃的idc机房;第二层在云州,一家跨境vpn服务商的出口节点;第三层......” “深城,南山区,一个注册在某联合办公空间的技术工作室,做的是商业安全的幌子,实际上接黑灰产单子。” 林远看着屏幕。 “这不是业余选手。”欧阳倩的语气没有波动。 “攻击手法干净利落,进来之后只改了首页,没碰数据库,说明目的不是窃密,是制造舆论事件,佣金至少十万起。” “雇主查得到吗?” “查不到。用的虚拟货币支付,钱包地址是一次性的,转了三道之后进了混币器,死胡同。” “但我在被攻破的服务器里埋了一面蜜罐。” 林远没懂。 “伪装成县政府内网的备份入口,里面放了一批假文件,标题起得很有吸引力,什么‘琅琊县主要领导个人财产申报表汇编‘,什么‘恒泰矿业案涉密证人名单‘。 他们下次来,大概率会咬钩,只要一碰蜜罐里的文件,我能反向追踪到他们的物理终端。” “不过有个前提条件。他们必须再来一次。” 林远笑了下。 “他们会来的。” 欧阳倩没有回答,等了一会才说道: “你们县的网络安全防护水平,跟裸奔差不多。” 电话挂断。 林远坐在桌前,窗外的风把枯枝刮得沙沙响。 他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三点四十一分。 快要到大年三十了。 孔家祠堂的灯笼大概已经开始挂了。 他拿起笔,在清单上新增了两行字。 “第十九项:大年三十,祠堂。” “第二十项:蜜罐。” 然后他关灯睡觉。 腊月二十八,琅琊县委大院。 林远把值班安排表签完,交给石磊。 第631章 “年三十到初二孔县长在,初三到初五孟海平,初六以后你接。” 石磊把表格折好装进口袋:“书记放心回去过年,出不了事。” 林远点头,拿起桌上的公文包,又摸了摸大衣内兜,陈阿婆那个旧布包还在。 三千二百块钱,他准备存进琅琊县教育基金的专用账户里。 这事得等年后,手续走齐了再办。 楼下,罗峰已经把帕萨特发动了。 尾气在零下五度的空气里冒着白烟。 孙晓雨抱着一沓文件站在车边,等林远出来。 她穿了一件黑色羽绒服,个子不高,被文件挡住了半张脸。 林远拉开后车门,孙晓雨把那沓文件递过来。 “年后第一周的待办事项,一共三十七条,我按优先级排了序。”她说。 “标红的八条需要您亲自定,其余的我和石书记能先推。” 林远接过来掂了掂,少说半斤重。 罗峰在驾驶座上扭头看了一眼那沓纸,咂了咂嘴。 “过个年还带作业,跟我闺女一样。” 林远笑了一声,把文件塞进公文包:“到了家门口就不看了,我妈说了,进了家门谁也不许提工作。” 帕萨特驶出县委大院,拐上了去京州方向的省道。 后视镜里,琅琊县城的轮廓渐渐缩小。 街面上挂着红灯笼,几家门面房贴了新的春联,年味淡淡地飘过来。 林远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 车过三河镇的时候,手机响了。 李艳。 “小林书记,听说你从山沟沟里出来了?”嗓音慵懒,带着一股猫伸懒腰的味道。 “艳姐,刚出琅琊。” “我给你寄了一箱京州的桂花糕和一套真丝睡衣,快递应该今天到你家。” 林远的眉头动了一下:“睡衣?” 电话那头咯咯笑着: “别想歪了,男款的,驼色,适合你这种天天加班到半夜的工作狂。 料子好,贴身穿舒服。你穿着拍张照发给我,我看看合不合身。” “……艳姐,大过年的,能不能正经点。” “我可正经了。”李艳的声音压低了半度,像是凑近了话筒。 “小林书记瘦了十斤的事我也听说了,穿宽松的真丝总比穿你那件起球的秋衣好看,怎么,姐姐心疼你一下都不行?” 林远挂了电话,耳根有点发烫。 前排的罗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嘴角无声地咧开,又立刻收住,保持着司机应有的面无表情。 孙晓雨坐在副驾驶,目光始终盯着窗外飞退的树木,自始至终连头都没转一下。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帕萨特驶入安源县地界。 路两旁的行道树换了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杈在灰白的天空里交叉成一张网。 车拐进林远家所在的那条老巷子时,他看到了一个身影。 红色羽绒服,围巾裹到鼻子以下,只露出一双眼睛。 林晓晓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脚边还放着一个保温桶。 看到帕萨特的车灯,她用力地挥了挥手。 林远下车。 冬天的风裹着一股烤红薯的甜香从巷子深处吹过来。 林晓晓把两个袋子往前一递,围巾上方的眼睛弯成了两个月牙: “阿姨让我来拦你的,说让你先把这两袋年货提上楼,她在家炸丸子腾不开手。” 林远接过来,,意外地沉。 “里面有我做的草莓大福。” 林晓晓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笑得鼻尖发红:“你上次说想吃来着。” 林远看了她一眼。 红色的羽绒服映着冬天灰扑扑的街道,鲜亮得像一簇火苗。 第632章 林远挪开目光,把两个袋子换到左手,腾出右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走吧,上楼。” 推开家门的一瞬间,炸丸子的油烟味和醋的酸香劈头盖脸扑过来。 陈珍珍围着一条花围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 她的头发比半年前白了一些,额角贴着一块创可贴,大概是忙活年货时磕的。 看到林远的一刻,她的眼眶“唰”地红了。 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林远把袋子递给身后的林晓晓,走进厨房,伸长胳膊把母亲搂进怀里。 陈珍珍比他矮一个头。 她腾不出手,两只沾着面粉的手悬在半空,最后还是覆上了儿子的后背,拍了两下。 “瘦了。”她的声音发颤:“瘦了好多……你这孩子。” “妈,天天吃食堂,那儿的李姐做饭可实诚了,哪能瘦。” “你骗谁呢。”陈珍珍松开他,退后一步上下打量。 “脸上的肉都没了,下巴都尖了,你爸说你在那边天天吃泡面......” “他怎么知道的?” “你爸跟你们那个赵大勇的爹是战友,人家打电话说的。” 林远一滞。 客厅里传来林向阳的声音,粗声大嗓,底气十足。 “回来就回来,又不是没回来过,嚎什么嚎。” 林远走进客厅。 林向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是中央台的新闻频道。 他穿着一件旧毛衣,两条腿叉开,手里捏着遥控器,脸上的表情写着“我很淡定”。 但茶几上摆着四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肉,油焖大虾,西红柿炒蛋。 全是林远从小爱吃的。 摆盘还挺讲究,西红柿炒蛋的蛋花切得格外均匀,这是林向阳的手艺,一个车间主任一辈子就会炒这一个菜,但炒了二十六年。 林远看着那盘西红柿炒蛋,嗓子发紧。 “爸。” “嗯。”林向阳按了一下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 “坐吧,中午喝点。” 中午的时候,一家人围坐在八仙桌旁。 林向阳从柜子里摸出一瓶五粮液,瓶身上还贴着“2003年珍藏”的标签。 他拿抹布擦了擦瓶口的灰,倒了两杯。 “来。”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林远面前。“跟你爸喝一个。” 林远端起杯子。 林向阳也端起来,没急着碰。 他搓了搓杯沿,抠了一下指甲缝里的机油痕迹,清了清嗓子。 “你小子从小就犟,跟驴一样。在琅琊搞那么大动静,你爸嘴上不说......” 他顿了一下。 “心里天天提着。” 林远跟他碰了一下杯。 “爸,您儿子厉害。” 林向阳红着眼圈,把酒一口闷了。 “厉害个屁。”他放下杯子,背过身去擦了一下眼角。声音发闷。 “你妈半夜起来上厕所,路过客厅看见我一个人在那坐着,问我干什么,我说睡不着。” 他又倒了一杯。 “喝,少说这些没用的。” 饭后,林晓晓帮陈珍珍洗碗。林远站在阳台上,点了一根烟。 安源县城的灯火不算繁华,远处钢铁厂的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几串鞭炮的声音从街尾传过来,噼里啪啦的。 阳台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林晓晓端着一只搪瓷杯出来,热气从杯口升腾。 “红枣枸杞茶,阿姨让你喝的。” 林远接过来,暖手。 林晓晓靠在阳台栏杆上,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低头看着楼下。 安静了一会儿。 “远哥。” “嗯?” “你在琅琊……危不危险?” 林远弹掉烟灰:“不危险。” 林晓晓偏过头看他。眼睛很亮,但里面有一层细碎的东西在颤。 “骗人,我在网上看到了那些帖子,说你被两千多人围在县委门口……” 第633章 她没说下去。低头搅动杯里的茶叶。 林远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晓晓,放心,我知道分寸。” 林晓晓没躲开他的手。 头顶传来的温度让她的睫毛抖了一下。 “你答应我的。”她的声音很低。“要平平安安的。” “嗯。” 远处的鞭炮声又响了一阵,橘红色的火光在巷子深处一闪一闪。 夜里十点。 林远在卧室收拾公文包的时候,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陈珍珍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锦囊。 她坐在床边,把锦囊递过来。 “去年你走的时候太急,我没来得及给,这是我去灵隐寺求的平安符,保你平安的。” 林远接过来。锦囊缝得很细致,针脚密密匝匝——是母亲的手工。 他拉开绳结,发现里面除了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黄纸符,还夹着一张便签纸。 母亲的笔迹。 “儿子,做好人,走正路,妈等你回家。” 13个字。 林远把便签纸折好,和平安符一起放回锦囊,塞进贴身的衬衫口袋里。 “妈,睡吧。” 陈珍珍在门口站了一下,点了点头,带上门走了。 房间安静下来。 手机亮了。 宋婉发来的微信。 一张蜡笔画。 画面上是一个高高的男人牵着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男人穿着蓝色的衣服,小女孩穿着粉色的裙子,两个人头顶画着一轮巨大的太阳。 旁边用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写着七个大字。 “林爸爸新年快乐” 宋婉附了一句话:“茜茜非要我发给你,她说你答应过带她去游乐园的。” 林远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 蜡笔涂得用力过猛,纸面上有几个被戳出来的小洞。 他回了一个字:“好。” 关掉手机,躺在床上。 枕头是母亲新换的荞麦枕。 被子是父亲提前一天就晒过的,带着阳光残留的暖意。 暖气片偶尔发出一声轻响。 林远闭上眼睛。 这一夜,他睡得很沉。 没有做梦。 第二天清晨七点四十分,林远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 不是鞭炮声。 是人声。 密集的、此起彼伏的、带着夸张笑腔的人声。 他推开卧室门,客厅里坐满了人。 沙发上、椅子上、茶几旁边加的折叠凳上,至少十几个人,把这间几十平的老房子挤得水泄不通。 大姑占据了主沙发正中间的位置,烫着一头蓬松的大波浪卷,穿着一件鲜红的棉袄,嗓门堪比村头喇叭。 二叔蹲在阳台门口抽烟,他老婆周婶子正拉着陈珍珍的手嘘寒问暖,嘴巴没停过。 三婶的丈夫老吴搓着手站在门口,一只脚在门里一只脚在门外,脖子伸得像只鹅,往客厅里探头探脑。 还有几张脸,林远完全不认识。 大姑第一个看到林远。 “远远!”她的音量直接拉满。 “哎呀我的天哪,远远现在是县委书记了啊!我们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全报纸都登了!” 她拍着大腿,扭头冲旁边一个她带来的陌生中年妇女说: “看到没?这是我亲侄儿,县委书记,正处级!不到三十岁的正处级!全市找不出第二个!” 林远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二叔掐灭烟头,凑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儿,你二叔不客气了啊,我家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你堂弟林涛,中专毕业在家闲了两年了,你看能不能给……” 话还没说完,周婶子从后面拽了他一把:“别在门口说,让远远先坐下吃口饭再说。” 拽完,周婶子自己又凑上来,笑得满脸褶子: 第634章 “远远,你婶子的事不急,等你吃完饭我慢慢跟你说,主要是你堂弟的工作......” 三婶的丈夫老吴终于挤进了客厅,双手递上来一条软中华。 “远儿,你三婶夫在县里开了个建材店,生意不大,但也算有个店面。 你看那个……琅琊那边搞建设,是不是需要建材?你三婶夫价格绝对公道,给你便宜百分之二十...不,三十!” 林远接过烟没拆,放在茶几上。 “三婶夫,坐下说。” “哎哎好好好。”老吴搓着手坐下,屁股只沾了凳子的三分之一。 厨房里,陈珍珍在忙着给突然上门的亲戚们倒水。 她的动作有些僵硬,嘴角挂着一个勉强的笑,眼神里是藏不住的疲惫。 林向阳坐在角落里,脸色铁青,但一言不发。 他太知道这些人了。 三年前林远在县委办当小科员的时候,大姑过年串门待二十分钟就走。 二叔一家连年夜饭都是各吃各的。 至于三婶夫老吴——他上回来这个家还是十年前借钱的时候,借了三千,至今没还。 林远扫了一圈客厅。 这些脸上堆满笑容的亲戚,没有一个人在他去妇联的时候打过一通电话。 他去琅琊之前,大姑还在邻居面前说他“脑子有毛病,放着好好的县委办不待,非要去什么妇联”。 世道就是这样。 锦上添花的永远用不着请,雪中送炭的一个也找不到。 林远没有动气。 他在官场见过比这更难看的吃相。 “各位长辈,先喝茶。”他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来。“过年嘛,今天不谈工作。” 大姑的笑容凝了一下,但随即更热情了:“对对对,不谈工作,一家人团聚最重要!” 她嘴上说着不谈,身子却往前探了三寸:“不过远远啊,大姑就说一句...你表姐的闺女明年高考,听说琅琊...” “姐。”林向阳终于开口了。 就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客厅里嗡嗡的杂音一瞬间矮了下去。 林美华的嘴定格在张开的弧度上,讪讪地笑了一下,缩回了身子。 “向阳,我就随口一说嘛……” 林向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林远看了父亲一眼。 老爷子的脸上写着五个字,我忍很久了。 就在这时候,林远的余光扫到窗外。 巷子尽头,一辆黑色的奥迪a8l停在路边。 京a牌照。 这种车在安源县不是没有,但京a牌照的——绝不会出现在这条老巷子里。 车熄着火,驾驶位坐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男人,纹丝不动。 后排的车窗贴着深色膜,看不见里面。 林远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门口。 陈珍珍正端着一壶刚烧开的水往暖瓶里倒。 她的手在发抖,水溅出来几滴,烫到了手背,她也没吱声。 看到林远的目光,她放下暖瓶。 朝他使了个眼色。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林远读懂了口型。 “有人找你。” 客厅里的热闹没有因为林远的沉默而消退半分。 亲戚们仍然在热火朝天的聊着。 等林远出来,气氛就更热烈了。 基本都是想要走后门的请求。 林远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拎起暖壶,挨个给在座的亲戚续了茶。 动作不急不缓,脸上挂着淡淡的笑。 续完最后一杯,他把暖壶放回原处,直起腰。 客厅安静了。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动作里带着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说不清楚,但在座的人都感觉到了,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那里的时候,跟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不一样。 第635章 “姑、二叔、三婶夫。”林远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 “你们的事我都记下了。” 大姑刚要张嘴。 “但有几句话,我必须当面把丑话说在前头。” 大姑的嘴合上了。 “我现在是党的干部,不是林家的族长,能帮的事,我一定帮。 大姑家宅基地被占的事,如果确实有违法侵占,走法律程序,我可以帮你对接法律援助。 二叔家林涛的工作,他如果愿意考公考编,我可以帮他找复习资料、联系辅导班。 三婶夫的建材生意,琅琊的工程项目全部走公开招标,程序合规的话,谁都可以投。” 他停了一下。 “但违反纪律的事,别说对外人,就是对我亲爹,我也不敢开口。”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每一张脸。 不重,不狠,但每个人都觉得被看了一眼。 沙发上的林向阳“腾”地站起来。 “都听到了吧?”他的大嗓门炸开,中气十足。 “别给我儿子添乱!哪个敢打着远远的旗号在外面胡来,别怪我先揍他!” 他抄起茶几上那条没拆的软中华,塞回给老吴。 “拿回去,我们家不收这个。” 老吴愣了一下,接过烟,讪讪地笑。 大姑扯了扯嘴角,拍了拍膝盖站起来:“行行行,远远当了大官了,翅膀硬了,大姑说不上话了......” “姑。”林远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 “宅基地的事,你把材料整理好,年后寄给我,我让人看看。” 大姑的脸上,刚凝起来的那层霜瞬间化了。 “哎!好!我明天就整理!” 气氛总算松了下来。 二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周婶子开始跟陈珍珍扯家常,老吴识趣地挪到了角落里。 林远正准备回里屋,门铃响了。 陈珍珍擦着手从厨房出来,拉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中年妇女穿着一件驼色羊毛大衣,烫着一头时髦的卷发,脸上的粉打得很厚,嘴唇涂得鲜红。 她的两只手各提着一大箱保健品,笑容堆满了整张脸。 她身后半步,站着徐倩。 黑色羽绒服,围巾裹到下巴,一张脸白净得像瓷器。 眼角比三年前多了几道细纹,但依然是那副标准的“清纯校花”模样。 看到陈珍珍开门,徐倩妈妈的笑容瞬间拉满。 “亲家母,哦不,珍珍姐!新年好新年好!”她一边说一边往里挤。 “我们来看看远远!这是给林叔和珍珍姐买的保健品,西洋参和虫草的,可贵了...” 陈珍珍挡在门口,没有侧身让路。 她的脸没有笑。 “徐姐,不用客气了,我们家什么都不缺。” 徐倩妈妈的笑容裂了一条缝,但又立刻补上。 “珍珍姐,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嘛……我们倩倩......” “妈。”徐倩从后面伸手拉了她一下。 林远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推到小臂。 站在玄关处,看着门口的两个人。 徐倩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三年前那个省吃俭用给她攒钱买包的男孩,现在站在那里,瘦了,棱角更分明了,眼睛里多了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阿远......” “徐阿姨,徐倩,新年好。”林远的语气平平,没有冷没有热。 “这里确实没什么需要走动的,保健品留着自己用就好。” 徐倩妈妈的脸僵了。 但她不是等闲之辈。 她迅速调整表情,压低嗓门,凑近了半步。 “阿远,阿姨知道当年的事……那时候我们目光短浅,倩倩回来哭了好多次......” “阿姨。”林远打断她。“过去的事不提了。” “倩倩跟那个姓孙的早分了!现在一个人,你看...” 第636章 “请回吧。” 三个字。 徐倩妈妈的嘴张着,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 徐倩从母亲身后走出来。 她看着林远,眼眶泛红,但没有开口。 她拉住母亲的胳膊,微微摇了摇头。 “妈,走吧。” 两个人转身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越来越远。 穿过巷口的时候,徐倩撞上了一个人。 林晓晓端着一盘用保鲜膜封好的饺子,红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下巴,露出一双弯弯的眼睛。 两人对视了一秒。 林晓晓微微侧身,让出了路。 目送徐倩母女走远后,她收回目光,嘴角弯了一下,踩着轻快的步子上了楼。 “阿姨,我帮你包的韭菜猪肉的。”她把饺子放在餐桌上。 从头到尾,她没提徐倩一个字。 下午两点,陆京踩着锃亮的皮鞋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北面的黑色羽绒服,拉链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金属吊坠。 不认识的人以为是装饰,认识的人知道那是某个高端健身房的会员标识。左手腕上一块浪琴,右手提着一瓶飞天茅台。 “我的老弟!”陆京一进门就张开双臂,声音比林向阳还大。 “当初你去妇联的时候我就说了,你这人不一般!” 林远接过茅台,放在鞋柜上。 张启发比陆京晚了十分钟到。 他坐的公交车,在安源一中站下的。 进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冷风和机油味,手上的老茧比去年又厚了一圈。 他没带茅台,提了一袋自己工地上种的大白菜。 “阿姨,这菜没打农药,炖粉条好吃。” 陈珍珍接过白菜,笑得比接茅台的时候真。 客厅里的亲戚已经走得差不多了,腾出了地方。 陆京歪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语气随意。 “阿远,你在琅琊干的那些事,市政府传遍了。 老实说,你小子胆子是真大,一口气端了一个家族,十几个干部进去了,这魄力连市里都没人敢。” 他弹了弹烟灰,压低嗓门。 “跟你说个事。叶市长在一次内部会上提了一句,‘琅琊的年轻人有魄力‘,没点名,但在座的都知道说的谁。” 林远倒茶。 “你现在在市府办什么位置?” “二科科长。”陆京往后一靠,语气随意。 “管文秘这一块,天天写材料,写得人都傻了。 不过接触面广了,市长、常务副市长的讲话稿都经我手,认识的人也多了...” 他忽然凑过来。 “阿远,年后市里有一轮人事调整,我听到点风声,如果你需要什么信息......” “喝茶。”林远把杯子推过去。 陆京愣了一下,笑着端起来。 张启发一直坐在旁边没怎么说话。 他搓着手上的老茧,低着头听陆京侃,偶尔接一句“是”“嗯”。 林远看了他一眼。 “启发,你的公司今年怎么样?” 张启发抬起头,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风吹日晒之后才有的踏实。 “今年过得去了,接了几个小工程,不大,但活儿干得扎实,慢慢攒口碑。”他停了一下。 “远哥,你之前给我提的那个方向...矿区生态修复,我正在准备投标材料。” 林远点头。 “你的资质够不够?” “差一点。环保工程专业承包三级需要五百万注册资本,我现在凑了三百八十万。” 张启发的语气没有焦虑,只是在陈述事实:“年后再跑跑贷款,应该能补上。” “缺口的事,你先准备好方案,我帮你对接农商行的人。” 张启发手里搓老茧的动作停了。 他抬头看着林远,嘴巴张了一下,把那句“谢谢”咽了回去,换了一个用力的点头。 第637章 下午两点半,林晓晓收拾完厨房出来。 四个人坐到了阳台上。 冬天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风不大,但冷。 陆京靠在栏杆上吐烟圈。 张启发蹲在角落里,用指甲抠栏杆上的锈迹。 林晓晓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头顶上那撮呆毛被风吹得一翘一翘的。 “我们四个,上一次凑齐是什么时候?”陆京弹掉烟灰。 “去年中秋。”林晓晓说。 “那次启发喝多了,在烧烤摊唱了一首《朋友》,跑调跑到隔壁桌的大姐都过来夸他有感情。”陆京笑得嘶了一声。 张启发脸红了一下:“那是一时有感而发。” “那大姐差点给你塞名片。” 四个人笑了一阵。 笑完,安静了一会儿。 陆京抽完最后一口烟,掐灭,看着远处安源钢铁厂的烟囱。 “阿远。”他的语气忽然正经了。 “说句心里话,当初你去妇联的时候,我确实觉得你完了。” 林远没接话。 “但现在回头看,我服了。”陆京转过身。 “不是服你升得快,是服你看得准,你在妇联那段时间做的事,放的线,布的局,我到今天才想明白一二。” 他看着林远的眼睛。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走哪条路,是不是?” 林远喝了一口凉透的茶。 “陆京,少琢磨这些,把手里的材料写好比什么都强。” 陆京哈了一声,点了根新烟。 林晓晓一直没说话。 她的目光落在林远侧脸的轮廓上,停了两秒,又移开。 手里的热水杯已经凉了,她转头去那茶壶续上。 傍晚五点,陆京和张启发先后告辞。 陈珍珍开始准备晚饭。 林向阳坐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很低。 林晓晓留下来帮忙择菜,被陈珍珍撵了两次才肯放手。 “阿姨,那我先回去了。”她在门口换鞋。 “等等。”陈珍珍从厨房追出来,往她手里塞了一兜子腊肠。 “拿回去给你妈,你妈爱吃这口。” 林晓晓抱着腊肠,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远哥,过年好好休息。” “嗯,路上慢点。” 门关上了。 六点半,暮色沉进了窗户。 林远帮母亲端菜上桌。 路过客厅窗户的时候,陈珍珍忽然拉住了他的胳膊。 “远远。”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那辆车。”她的下巴朝窗外点了一下。 林远侧头往下看。 巷口的路灯下,一辆黑色的奥迪a8l静静地停着。 京a牌照,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但轮毂擦得锃亮,这车已经停了大半天。 “上午来过一次。”陈珍珍的声音更低了。 “敲门,我没让进,说是从京城来的,要找你谈点事。我说你不在,他们就在下面等着,一直没走。” 林远的手指在窗帘布上捏了一下。 京a。 京城来的。 他的脑海里闪过宋婉昨晚的那条短信,“杨芳华在京城见的人,姓孔。” “妈,先吃饭。” “你——” “没事。” 晚饭吃到一半,门铃响了。 林向阳放下筷子,皱着眉头:“大过年的,谁?” 林远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站起来。 他走到玄关,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然后他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个人。 前面的老人满头银发,穿着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质地极考究。 他的面容清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邃,目光从门缝里透过来的那一瞬间,像两枚嵌在石头里的钉子。 他身后半步,一个精干的中年男子提着一个装帧讲究的礼品袋。 老人看到林远,微微颔首。动作不大,却带着一种刻进骨头的从容。 “请问,林远书记在家吗?” 第638章 他的声音沙哑,苍老,但每个字都稳得像落在棋盘上的棋子。 “老朽姓孔,从京城来。” 他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亮了一瞬。 “有几句话,想跟林书记当面聊聊。” 走廊里的声控灯“啪”地亮了。 惨白的灯光照在老人的脸上,把他脸上每一道沟壑都切得清清楚楚。 林远站在门口,右手搭在门框上,没有让开身子。 “孔老先生。”他的语气不冷不热。 “大年二十九,您从京城跑到安源县这条小巷子里来找我,辛苦了。” 老人微微一笑。那种笑不是社交性的客气,是一种见惯了大场面之后才有的分寸感。 “打扰了,本不该在年关上门叨扰,但有些事,晚一天说和早一天说,分量不一样。” 身后的中年男子往前迈了半步,双手将礼品袋抬起。 “这是孔老从京城带来的......” “东西就不用了。”林远没看礼品袋。 中年男子的手僵在半空。 老人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中年男子的胳膊。 中年男子立刻退回去半步,把礼品袋收到身侧。 “林书记,能借一步说话吗?”老人的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扫了一眼玄关里的鞋架和挂着围裙的陈珍珍。 “不进去打扰家人,楼下坐坐也行,我这把老骨头经得住冻。” 林远看着他。 “爸,我下去一趟。”他回头说了一声,拿上挂在玄关的大衣,反手带上了门。 楼下。 巷口有一家开了二十年的兰州拉面馆,老板回老家过年了,卷帘门拉了一半。 门口支着一张塑料桌、两把塑料椅,积着薄薄一层灰。 林远拉开椅子坐下。 老人慢慢坐到对面。 中年男子站在三步之外,像一根钉子。 冬天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老人的银发被吹起几缕,他伸手理了一下,不紧不慢。 “林书记年轻有为,老朽今天见了真人,名不虚传。” “孔老先生客气了。”林远把两只手揣进大衣口袋。 “您跟琅琊的孔家,是什么关系?” 开门见山。 老人没有回避。 “琅琊孔氏,七十一代。”他伸出一根手指。“繁荣是我的堂侄。” 林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七十一代。 孔繁荣是七十四代,堂侄,也就是说,这位老人比孔繁荣高了三辈,是孔氏宗族里真正的老辈分。 “繁荣的事,我很痛心。”老人的语速慢了下来。 “但他犯了法,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这一点老朽绝无异议。” 他的右手放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我今天来,不是替谁说情。” 林远没接话。 “琅琊孔氏,在那片土地上扎了六百年。”老人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远的地方传出来的,带着一种超越了个人利益的沉重。 “六百年,二十几代人,修过桥,建过学堂,打过仗,也出过败类。 繁荣是败类,少杰是败类,繁盛更是败类,这些人,该抓就抓,该判就判,孔家没有一个字好讲。” 他停顿了一下。 “但琅琊还有几万个姓孔的普通人。种地的、做小买卖的、在学校教书的、在工厂上班的,他们没犯法,没作恶,只不过姓了孔。”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起一片枯叶,刮过塑料桌面,落在地上。 “林书记。”老人的目光定在林远脸上:“老朽今天来,只想问一句话。” “您问。” “琅琊的孔姓人,以后还有没有路走?” 巷子里安静了一瞬。 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响。 林远看着老人的眼睛。 浑浊,但不浑沌。 第639章 这双眼睛见过的东西,比他两辈子加起来都多。 “孔老先生。”林远的声音不大,很平。 “我在琅琊办的事,从来不是针对哪个姓,恒泰矿业违法开采,孔繁盛涉嫌杀人,孔二南贪污受贿,这些是犯罪,跟姓什么没关系。” 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 “琅琊姓孔的老百姓,跟姓赵的、姓李的、姓林的,在我眼里没有任何区别。 守法经营的,我保护。有困难的,该帮就帮。” 他停了一下。 “但如果有人打着‘孔家蒙冤‘的旗号搞串联、烧纸钱、黑政府网站,那不叫走路,那叫走绝路。”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轻。 老人的眼皮跳了一下。 幅度极小。 “林书记这番话,老朽带回去。” 老人缓缓站起身,膝盖似乎不太好使,他撑着桌沿起了两次才站稳。 中年男子赶紧上前搀扶。 老人摆了摆手,自己站直了。 “还有一件事。”他理了理大衣的领口,声音忽然低了半度。 “祥东那孩子,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替他担心。”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一下。 老人没有往下说。 他微微颔首,算是告辞。 “林书记,新年好。” 他转身,脊背挺得很直。 灰色的羊绒大衣在路灯下像一块移动的岩石。 奥迪a8l的车门被中年男子拉开。 老人弯腰坐进去。车门关上之前,他从车窗里看了林远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 有审视,有试探,还有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车灯亮了,引擎声低沉地响起来,a8l缓缓驶出巷口,消失在安源县城的夜色里。 林远站在塑料桌旁边,没有动。 他把老人最后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祥东那孩子,他是个聪明人,太聪明了。” 这话有两层意思。 第一层,是提醒。 提醒林远注意孔祥东。 第二层,是切割。 老人从京城来,不是为孔繁荣说情,他说的是实话。 一个七十一代的孔家老辈,不至于为一个犯了杀人罪的堂侄后代低这个头。 他来,是为了“琅琊孔氏”这四个字。 几百年的招牌,不能因为几个败类砸了。 所以他要确认林远的底线在哪里。 确认之后,他可以回去对孔家上下交代,“我见过那个姓林的了,只要依法守规矩,不会赶尽杀绝。” 但“祥东太聪明”这句话,是真正的信号。 老人在告诉他:孔祥东的那些小动作,京城看到了,而京城的孔家,未必站在孔祥东那边。 或者说——他们在等。 等着看孔祥东能不能过林远这一关。 过得了,他们不介意多一个琅琊的利益代言人,过不了,他们也不会伸手拉。 宗族政治的底层逻辑从来没变过——谁有用,谁说话。 林远掏出手机。 然后给宋婉发了一条:“京城来人了,姓孔,七十一代,已经走了。细节见面说。” 最后,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抬头看了看自家三楼窗户亮着的灯。 窗帘缝里,林向阳的半张脸一闪而过,显然一直在往下看着。 林远笑了一下。 他迈步上楼。 推开门的一瞬间,饭味扑面而来。 “饭凉了,热一下。”陈珍珍从厨房探出头。 林向阳坐在沙发上,遥控器攥在手里,电视声音开得很大。 他没看林远,眼睛盯着屏幕。 “什么人?” “一个老人家,来拜年的。” “京a的牌子,来安源县拜年?” 林远把大衣挂在玄关。 “爸,吃饭吧。” 林向阳没再问。 他关掉电视,站起来走向餐桌。路过林远身边的时候,拍了一下他的后脑勺。 第640章 力气不大,但那只粗糙的大手在他后脑勺上多停了一秒。 “吃完饭早点睡,明天你妈还让你贴春联。” 林远应了一声。 林远揭开饭菜,夹了一筷子。 入口的瞬间,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衬衫口袋里那枚锦囊。 “儿子,做好人,走正路,妈等你回家。” 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没有剩。 深夜十一点半,卧室。 林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手机亮了一下。宋婉的回复。 “七十一代?京城孔家的老太爷?他怎么会亲自去找你?” 下一条紧跟着发过来。 “不对……他不是来找你的。他是来看你的。” 第三条消息隔了足足两分钟。 “林远,你什么时候回琅琊?” “初七。” “太晚了,年后的班子调整名单,楚超宇过完年就会定稿,你赶不上。” 林远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他翻身坐起来,打开加密卫星电话,拨了出去。 宋婉接得很快。 “婉姐,楚超宇的名单里,有几个是赵立本的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两个。”宋婉的声音很低。“常务副县长和政法委书记。” 常务副县长,管经济。 政法委书记管政法,管刀把子。 这两个位子要是被赵立本的人占了,他在琅琊就等于被掐住了喉咙和钱袋。 “名单什么时候上会?” “初五,省委组织部部务会。” 五天。 林远闭了一下眼睛。 荞麦枕的清香钻进鼻腔。 隔壁房间传来林向阳沉闷的鼾声。 楼下巷子里,不知道谁家放了一挂小鞭炮,噼噼啪啪地响了几秒,又归于寂静。 “婉姐,其他位子我不在意,但公安局局长的位子,必须是我的人,只能是罗峰。” “那你得抽空去拜访下叶市长。” “我明白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才挂断电话。 “初一上午,我去京州见她。 大年三十上午八点,林远出了家门。 他没开罗峰的帕萨特,在巷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司机是个话多的中年人,收音机里放着赵本山的小品重播,笑声和暖风一起灌进车厢。 “去京州u市政府。” “嚯,大年三十往京州跑?赶着回去上班?” “看个领导。” 司机从后视镜里打量了他一眼,没再多问。 九点四十分,出租车停在京州市政府大院东门外。 门卫室的武警换了一茬新面孔,查了两遍证件才放行。 林远穿过空旷的院子。 大年三十的市政府只有值班人员,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暖气管子发出间歇性的嗡鸣。 市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龙井的清香。 林远敲了两下。 “进。” 叶茹梅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三份文件,红笔搁在笔架上,笔尖还湿着。 她穿了一件烟紫色的羊绒衫,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盘起来,而是松松地别在耳后,露出一对珍珠耳钉。 没有秘书,没有茶水工,桌角放着一个保温杯和半块没吃完的桃酥。 大年三十,京州市市长一个人在办公室吃桃酥。 “坐。”叶茹梅抬了一下眼皮,把手里的文件合上。 林远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没有乱扫,只看着茶几上那盆文竹。 文竹养得极好,枝条修剪得干净利落,跟这间办公室的主人一样,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叶市长,新年好。” “大年三十跑来看我,不怕你爸妈骂?” 叶茹梅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比平时柔了半度。 “出门跟我妈说的是去买炮仗。” 叶茹梅“嗤”了一声,没接话。 第641章 她放下杯子,身子往椅背上一靠,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从林远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 审视的目光。 “琅琊的事,我看了通报。”她的声音恢复了常务语调,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十七个人,从正处到科级,一刀下去,干净利落,省纪委的贺东打电话跟我说,你们那个方青不是一般的狠。” “方u书记确实能力很强。” 叶茹梅没有在这个话题上停留。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这是林远见过的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你今天来,不是给我拜年的。” 林远的腰从沙发靠背上直起来。 “叶市长,琅琊的公安局长和政法委书记空了快半年了,年后如果再不补齐,后续的案件移交和维稳工作都会出问题。” 叶茹梅的手指停了。 “你有人选。” 不是疑问句。 “罗峰。”林远说。 “省公安厅厅长厉剑的徒弟,清风行动的现场执行人,抓捕孔繁盛时单人翻墙擒拿,目前借调在琅琊协助工作。 他的档案在省厅,履历干净,年龄三十四,科级正职。” 叶茹梅没有立刻回应。 她拉开抽屉,翻出一份薄薄的名单,在上面扫了几秒。 那份名单林远没看到内容,但他知道那是什么,年后琅琊班子调整的候选人名单。 “你知道赵立本推了谁?” “邓志强,市交通局副处级,他老婆是赵u书记老婆的表妹。” 叶茹梅抬起头,目光锐利了一分。 “消息挺灵通。” “瞒不过叶市长。” 叶茹梅把名单合上,扔回抽屉。 “罗峰的事,我记下了。”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 窗外是空旷的市政府广场,国旗在灰白的天空下一动不动。 “但你要明白,公安局长的位子不只是人选的问题,是话语权的问题。 赵u书记在京州经营了十几年,公检法的盘子他吃得最深,你从他嘴里抢一块肉出来,他不会善罢甘休。” “所以我来找叶市长。” 叶茹梅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林远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 沉默了三秒。 叶茹梅嘴角动了一下,转过身,从桌上拿起那块吃了一半的桃酥,递到嘴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 “行了,回去过年吧。”她嚼着桃酥含含糊糊地说。 “路上买挂真的炮仗,别让你妈逮着。” 林远站起来,微微欠身。 “叶市长新年快乐。” 走到门口的时候,叶茹梅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林远。” 他停住。 “琅琊的仗你打得不错,但记住一件事,县里的天花板,不是你停下来的理由。” 林远没回头。 “明白。” 出了市政府大院,风比来时更冷了。 林远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碰到了母亲缝的那个红锦囊。 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上去。 “安源县。” 下午一点,林远拎着两挂鞭炮进了家门。 陈珍珍从厨房探出头,额角的创可贴换了新的,围裙上沾着面粉。 “买这么多?” “不多,一挂给爸,一挂给晓晓放着玩。” “我才不放!”林晓晓的声音从厨房深处传出来。 她系着一条小碎花围裙,头发扎成丸子头,袖子撸到胳膊肘,正往面板上撒干面粉。 “阿姨,这韭菜馅我再调一下,油少了。” “你调的比我好。”陈珍珍笑着让出灶台。 客厅里,林向阳和罗峰对坐在茶几旁的矮凳上。 棋盘上残兵败将乱成一片。 “你这个兵,走得跟你一样愣!”林向阳拍着大腿。 罗峰嘿嘿笑着,伸手把自己的马往后退了一步。 第642章 明明可以将军的局,硬是让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罗峰从棋盘上抬起头,两人目光碰了一下。 罗峰嘴角微微一弯,又低头下棋。 下午两点十分。 林远正在卧室换衣服,手机响了。 赵曼。 “林远,新年快乐。” 她的声音不同于平时在办公室里的那种利落冷硬,带了一点过年才有的松弛,但也只有一点。 “曼姐,新年快乐。” “跟你说个事。”赵曼顿了顿。 “晓宇这学期期末考了全班第三,物理满分。” 林远靠在床头,笑了一声。 “那小子有天分。” “他说,‘是远哥教我的‘。” 赵曼的声音柔了半度。 “谢谢你。” “曼姐说这话就见外了,晓宇那孩子自己肯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背景里传来几声吉他的声音,弹得磕磕绊绊,但已经能听出完整的旋律了——是那首《fight》。 赵曼忽然把话题一拧。 “对了,我听到消息。年后琅琊的常务副县长人选,赵立本推了一个叫邓志强的,交通局一个副处。” 林远的手指在床头柜上叩了一下。 “这个人,跟赵家关系很深。”赵曼的语速慢了下来,每个字都在掂斤两。 “他老婆是赵立本老婆的表妹。你有心理准备。” “赵姐,这个人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赵曼说。 “另外,邓志强在交通局的时候,经手过一个路桥项目的招标,档案里表面上干净,但审计那边有些数据对不上,具体的我不方便多说,你自己查。” 她的话到这里就止住了。 林远明白。 赵曼的分寸感向来精确,该说的信息点到即止,不该她出手的绝不多伸一根指头。 这是她在财政口混了十几年练出来的本事。 “赵姐,谢了。” “别谢我。”赵曼的声音恢复了冷调。 “年后别忘了给晓宇带几本物理竞赛的题集,上次你送的那套他翻烂了。” “知道了。” “好了,挂了,在包饺子。” 电话断了。 五点半,年夜饭上桌。 八仙桌上摆了六个菜。 糖醋排骨、红烧肉、油焖大虾、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还有一盘西红柿炒蛋。 三种馅的饺子用大盘子堆成小山。 韭菜肉的在左边,白菜猪肉的在右边,芹菜牛肉的摆在中间。 林向阳倒满j白酒,端起杯子。 他清了清嗓子,表情难得地正式起来。搓了搓杯沿,像是在组织措辞。 安源钢铁厂的车间主任一辈子跟钢水和扳手打交道,一到说正经话的场合就嘴笨。 “今年这个年,是咱们老林家最好的一个年。” 他看了看陈珍珍,又看了看林远。 “远远出息了,组织信任他,让他扛了担子,但我跟你妈都知道,越是往上走,路越窄越险。” 他停了一下。 “我就一句话,做清清白白的人,走堂堂正正的路。 咱家不图你当多大的官、赚多大的钱,你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 陈珍珍的眼眶红了,低头假装夹菜。 罗峰端着杯子,腰板挺得笔直。 林远举杯,跟父亲碰了一下。 一饮而尽。 酒液辛辣地灌进胃里,胸口一热。 他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对面的林晓晓身上。 她正低着头往嘴里塞饺子,腮帮子鼓鼓的。 红色毛衣的袖口沾了一点面粉没擦掉,头顶那撮不服帖的呆毛翘得老高。 察觉到他的视线,林晓晓抬起头。 嘴角沾着一滴醋,歪着脑袋朝他笑了笑。 那一瞬间,林远握筷子的手收紧了。 前世的时候,晓晓这个时间段已经被车撞了。 第643章 这一世,她好好地坐在对面,嘴里塞着饺子,冲他傻笑。 “远哥,你发什么呆?”林晓晓咽下饺子,拿纸巾擦了擦嘴角。“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吃。”林远低下头,夹起一个饺子。 饭后,陈珍珍收拾碗筷。 罗峰抢着洗碗,被林向阳从厨房轰了出来,“大过年的让客人洗碗,传出去我老林的脸往哪搁。” 罗峰只好坐回客厅,电视里春晚的主持人正在报节目单。 林晓晓窝在沙发角落里,腿蜷在身下,手里捧着一杯热牛奶,眼皮开始打架。 九点半,陈珍珍端出一盘切好的水果。 十点,林向阳开始打哈欠。 十点四十分,罗峰的手机震了一声。 他看了看屏幕,走到阳台上接了个电话,回来后没说内容,只是冲林远点了下头。 “回去吧,早点回去过年吧。” 昨天的时候,林远就让罗峰回去过年。 但罗峰这人就是犟,非说要跟着他。 刚才的电话大概率是家里人打的。 ‘那我回去了,初六我来接您!’ 罗峰点点头,离开林家。 另外一边,林晓晓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十一点十分,她的头彻底歪了过去,靠上了林远的肩膀。 呼吸声变得均匀。 陈珍珍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刚煮好的汤圆。 她看到沙发上的那一幕,脚步顿了一下。 目光在林晓晓的脸和林远僵硬的肩膀之间来回扫了两秒。 然后她把汤圆轻轻搁在茶几上,转身拉着在躺椅上打盹的林向阳回了卧室。 走到卧室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没说话。 门带上了。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的声音和林晓晓浅浅的呼吸。 林远坐着没动。 肩膀上那点重量不大,但压得他整个人都定住了。她头发的末梢蹭在他的脖颈处,痒。 十一点半。 林远用空着的那只手掏出手机,给宋婉发了一条微信。 “婉姐,新年快乐。”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 “新年快乐,阿远!” 紧接着,一条语音消息弹了出来。 他侧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熟睡的林晓晓,轻轻抽出手机,把身子慢慢探向另一侧,单手戴上一只耳机。 点开。 宋婉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低低的,带着夜深之后才有的疲惫和松弛。 “林远,谢谢你这一年。” 停顿了一下。 “认识你之后,我才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是有人值得信任的。” 又停了一下。 “新的一年,你要保护好自己。” 她似乎犹豫了一秒。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会担心你。” 语音到此结束,十一秒。 林远对着屏幕上宋婉的头像,一张茜茜的侧脸照,看了半分钟。 他拿起手机最后发出去的也是三个字。 “你也是。” 十一点五十八分。 窗外有人开始放炮。 稀稀拉拉的鞭炮声从巷子深处传过来,越来越密。 林晓晓被声音惊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换了个方向蹭了蹭林远的肩膀,又沉了下去。 零点。 钟声从电视里响起来。 窗外烟花炸开。 红的、金的、紫的,光芒穿过窗帘的缝隙,一闪一闪地映在天花板上。 院子里传来林向阳的嗓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盖住了大半,但还是能听到几个字:“新年好!” 林晓晓终于醒了。 她揉着眼睛从林远肩膀上抬起脑袋,头发压出一个奇怪的弧度。 “……新年快乐。” 声音含含糊糊的,说完又往沙发上倒了下去。 林远给她拉了一下搭在沙发靠背上的毛毯,盖到肩膀。 第644章 工作手机震了。 屏幕亮了一下。 号码是白玉兰的备用联络方式,三天前才启用的那个。 短信不长,几十个字。 “三十晚,祠堂密会,到场二十七人,含三名京城口音者,核心议题:节后反攻,目标是你。有人提到了‘京城孔公的计划‘和‘省里的退休领导‘。细节待查。” 林远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二十七人,三名京城口音。 京城孔公。 省里的退休领导。 跟昨天那孔姓老者有没有关系? 窗外的烟花还在炸。 彩色的光从帘缝里一阵一阵地闪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他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 沙发上,林晓晓缩在毛毯里,呼吸绵长。 2012年,新年快乐。 大年初一。 安源钢铁厂家属院三号楼,林远家的门铃从早上七点十二分开始响,到九点半,已经响了十九次。 来的人形形色色。 楼下杂货店的老郑头第一个到,提了两斤散装瓜子,花生米用塑料袋装着,进门就喊“向阳兄弟新年好”。 寒暄了不到三分钟就把话题拐到“我家小孙子今年初中毕业,成绩不太好,远远要是有门路……” 四楼的李会计带着老婆来的。 他老婆烫了头,穿着新买的红棉袄,一进门就拉着陈珍珍的手使劲摇,说“珍珍姐你的福气来了”。 三年前林远去妇联的时候,这位嫂子在楼道里跟人嚼舌根,原话是“老林家那小子怕不是犯了什么错,被发配了吧”。 陈珍珍记性好。 但她什么也没说,笑着把人往屋里让。 林向阳坐在沙发正中间,腰板挺得笔直。 他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得平整的灰色毛衣,脚上趿拉着棉拖鞋,左手端着搪瓷茶缸,右手搁在扶手上,脸上挂着一种不冷不热的客气。 来一个,他点一下头。 走一个,他喝一口茶。 既不热络,也不赶人。 九点四十分,最夸张的一个来了。 张大河,安源钢铁厂热轧车间副主任,林向阳的副手。 个头不高,肚子不小,穿着一件亮闪闪的皮夹克,手里拎着两箱茅台,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跤。 “向阳哥!过年好过年好!” 他把茅台往茶几上一墩,声音比鞭炮还响。 “嫂子也在呢?气色好!显年轻!跟珍珍姐站一块儿,谁敢说你们不是兄妹?” 陈珍珍的嘴角抽了一下。 林向阳没站起来。 “坐。” 张大河不请自坐,屁股落在沙发上,两条短腿叉开,一边搓手一边往里屋方向探脖子。 “远远呢?我这做叔叔的,得给他磕一个!” “大河。”林向阳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犯不着。” “哎,向阳哥你说的什么话!”张大河拍着大腿。 “远远现在可是正处级的县委书记啊!咱们厂建厂五十二年,没出过这么大的干部!林厂长教子有方啊!” 林厂长。 林向阳是车间主任,不是厂长。 张大河叫了他二十年“向阳哥”,今天忽然改了称呼。 林向阳的眼皮都没抬。 张大河又坐了十分钟,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远远有出息”“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之类的话。 林远始终没从里屋出来。他在卧室里整理年后要带回琅琊的材料,隔着一道墙,把客厅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 张大河走了。 林向阳拿起茶几上那两箱茅台,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防伪标签,嗤笑了一声。 “假的。” 陈珍珍从厨房探出头:“人家好歹来拜年了,一番心意。” 第645章 林向阳把箱子搁回茶几上,声音闷闷的。 “他什么心意,我还不清楚?三年前远远调去妇联,他在食堂里当着二十多号人的面说,‘老林家的小子去伺候娘们了,以后嫂子在家说了算吧‘。” 他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 “这话,我到死都记着。” 陈珍珍沉默了一会儿,没再接话。 林远从卧室走出来,把客厅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冬天的冷风灌进来,把屋子里残留的张大河身上那股廉价古龙水味吹散了。 “爸,假茅台退了也白退,留着过年炖肉。” 林向阳哼了一声。 上午十点整。 门铃又响了。 陈珍珍擦着手去开门。 门开了半扇,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表情变了。 门口站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 中山装是新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纽扣眼绷得发白。 手里提着一箱进口水果,纸箱上的英文标签还没撕。 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零下三度的天气,这个人在出汗。 马国梁。 安源县委办主任。 三年前在林远的调动申请表上签字盖章的那个人。 “珍珍……不不,嫂子,新年好!” 他的笑挤在一张圆脸上,眼镜片后面的眼珠子转得飞快。 陈珍珍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玄关。 马国梁看到他的瞬间,整个人矮了三寸。 不是弯腰,是膝盖肉眼可见地软了一下。 “林……林书记!” 他把水果箱往前一递,双手举过头顶,像是在举一面投降的白旗。 “我给您拜年了!” 林远没接水果,侧身让出了路:“马主任,进来坐。” 马国梁提着水果挤进门,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客厅里,林向阳坐在沙发上没动。 三年前林远被调去妇联那天晚上,陈珍珍在这张沙发上哭了半宿。 林向阳知道是谁干的。 马国梁进了客厅,先给林向阳鞠了一躬:“林哥好。” 又给陈珍珍鞠了一躬:“嫂子好。” 林向阳“嗯”了一声,没升调也没降调。 林远倒了杯茶,放在马国梁面前。 马国梁坐下来,只沾了沙发边缘的一道杠,两只手搓着膝盖,十个指头来回交叉,像是在拧一块湿毛巾。 “林书记,我这次来,一是拜年,二是……当面跟您说句心里话。” 他咽了口唾沫。 “当年那个调动的事……” 林远端起茶杯。 “其实我当时也是看出来了,你是个干大事的人,妇联那个地方,别人觉得是冷板凳,但我心里清楚,那是锻炼人的好地方。 我跟几个老同事说过,林书记去了妇联,是金子到哪都发光……” 他越说越顺溜,把当年签字赶人的事说成了伯乐识马、忍痛割爱。 林远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马国梁的话戛然而止。 安静了三秒。 马国梁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 他知道林远没信。 “林书记……”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实话跟您说吧。” 喉结滚动了两下。 “县里换了新书记以后,对我……有些看法。 我在县委办干了十一年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但新书记来了之后,处处敲打我。 上个月还把我分管的后勤这块拿走了,交给一个刚提上来的副主任。”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我听说……您跟市里的领导关系很好,能不能……帮我递句话?我不求升官,就求个安稳。” 林远看着他。 三年前,这个人坐在县委办那张红木桌后面,接过自己递上去的调动申请,笑容满面地签字盖章,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第646章 临走的时候,他还说了一句:“小林啊,去了妇联好好干,那里适合你。” 但他没有提这些。 “马主任。”林远的语气平平。 “你的事我帮不上忙,组织上的人事安排,不是我一个琅琊的书记能说得上话的。” 马国梁的脸僵了。 “但你放心。”林远端起茶杯。“只要没做过亏心事,谁也整不了你。” 这句话像一颗钉子,钉在马国梁的脊椎上。 他的后背一瞬间湿透了。 没做过亏心事。 苗圃场。绿化款。 他当年在林远走之前听到的那句话,“市审计局下周要来查”。 查了。 审计局的人来了,但马国梁连夜销毁了账本,把烂账填平了。 查了一个月,没查出东西。 但林远当时是怎么知道的? 马国梁不敢想。 他站起来,尴尬的笑着离开。 门关上。 马国梁矮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脚步声沉重,一步一步往下砸,带着回音。 陈珍珍从厨房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蒜。 她站在林远身后,看着窗外马国梁穿过楼下的空地,钻进一辆灰扑扑的桑塔纳里。 “远远。” “嗯。” “你别怪妈多嘴,马国梁这个人,当年确实对你不好。 但人嘛,都有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帮不帮是你的事,但别记恨。” 她顿了顿。 “记恨多了,伤自己。” 林远沉默了几秒。 “妈,我没记恨他。” 这是实话。 他重生两辈子,能恨的人太多了,马国梁排不上号。 但他也不会帮。 不是因为恩怨,而是因为,前世的马国梁,明年就会因为另一桩贪腐案落马。 这辈子他虽然提前毁了苗圃场的证据,但一个人的贪心不会因为烧掉一本账就消失。 该来的,躲不过。 下午,林远陪着陈珍珍和林晓晓去超市买年货。 路上被厂里退休老厂长的太太王淑芬截住了。 貂皮大衣,金项链,说话的时候两只手在空气里画圈。 她拉着林远的手不撒,一口一个“远远”叫得比亲妈还亲。 “……我那个闺女在京州做房产中介,人机灵着呢,远远你帮阿姨引荐引荐京州的领导嘛,不用多大的领导,处级就行……” 林晓晓站在旁边,嘴唇抿成一条线,肩膀一耸一耸的。 林远花了五分钟才脱身。 离开超市的时候,林晓晓终于没忍住。 她蹲在路灯底下,羽绒服帽子盖住了半张脸,笑得肩膀直抖。 “林远你完了,你成安源县的唐僧肉了。”她用手指戳他的胳膊:“所有人都想从你身上咬一口。” “起来,大街上蹲着像什么样子。” “你管我。”林晓晓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她低下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露在外面的声音闷闷的。 “但你上午对马国梁说的那番话……挺帅的。” 她踢了一脚路边的小石子。 “你越来越像大人了。” 这句话说完,她自己也愣了一下,赶紧加快脚步往前走,呆毛在帽子边缘翘着,耳朵尖红了一圈。 晚上。 陆京在四人微信群里发了一张照片,他站在市政府大楼前,穿着崭新的羊毛大衣,双手叉腰,下巴微扬,配文是“新年新气象!为京州人民服务!” 张启发回了一个捂脸表情。 林晓晓秒回:“陆子你身边那盆绿萝都比你帅。” 陆京:“???林晓晓你是不是对帅有什么误解?” 林远看着群聊,嘴角弯了一下。 十点半,他准备关灯睡觉。 卧室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陈珍珍推门进来,表情有些古怪。 她手里捏着一封信,白色信封,没有邮票,没有落款。 第647章 “下午塞门缝里的。我收拾鞋架才看见。” 林远接过来。 信封很薄,里面只有一张打印纸,对折两次,展开后上面一行字—— “林书记,您的红颜知己不少,要不要看看最近拍到的照片?” 下面附着一个网址。 林远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两秒。 他拿起手机,输入网址。 页面跳转到一个私人隐秘论坛。 帖子标题用加粗红字—— 《年轻县委书记的红颜知己们》 点开。 四张照片。 第一张:沃尔沃s60的车内,副驾驶座上宋婉的侧脸,模糊但轮廓可辨。 旁边驾驶位上的人被裁掉了大半,只露出一截男性的手臂。 第二张:财政局走廊,赵曼的办公室门口,林远的背影,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第三张:信访局大门前的台阶上,白玉兰站在林远旁边,两人看起来在交谈,拍摄角度刁钻,两人的距离被长焦镜头压缩得极近。 第四张:琅琊县委宿舍的楼道里,夜间,孙晓雨抱着一沓文件站在林远的房门口,灯光昏暗,画面颗粒感很重。 每张照片都经过裁剪。 工作场景被剥离了上下文,只留下孤立的、暧昧的画面片段。 配上帖子里那些含沙射影的文字,指向性极其明确。 一个年轻的县委书记,周围全是女人。 林远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锁屏,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床头柜上。 “远远?”陈珍珍看着他的脸色,声音紧了:“怎么了?” “没事,垃圾广告。” 他把那张打印纸折好,塞进公文包的内层夹袋里。 陈珍珍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两眼,出去了。 房间安静下来。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鞭炮。 林远靠在床头,闭着眼睛。 脑子里飞速转动。 长焦镜头,京a牌照。 赵立本前秘书的妻弟。县委大院外的黑色丰田霸道。 正月初六,罗峰准时出现在巷口。 帕萨特停在老位置,引擎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靠在车门上搓手,鼻尖冻得通红,身上那件洗到发白的运动卫衣换成了一件藏蓝色夹克,过年回了趟家,他妈给他买的。 林远下楼的时候,陈珍珍追到楼道里,硬往他公文包外面套了一个编织袋,里面塞着腊肉、炸丸子、自制辣酱,还有林晓晓x新做的草莓大福。 “路上吃,别饿着。” “妈,琅琊有食堂。” “食堂的东西能跟家里比?” 林远没再争辩。 林向阳站在三楼窗口,看着他上车,扯着嗓门喊了一句。 “到了打电话!” 帕萨特驶出巷口,拐上大路。 林远没有直接走高速。 他让罗峰先进京州市区。 “去妇联。” 罗峰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没多问。 上午九点四十分,帕萨特停在京州市妇女联合会门口。 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但门卫室换了新的春联,红底金字,“巾帼不让须眉”。 秦大爷看到林远,老花镜差点掉下来。 “唐僧回来看师姐们了?” 林远笑了一声,上了二楼。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飘出一股熟悉的香水味——午夜飞行。 推门进去。 李艳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驼色紧身高领毛衣,眼影画得精致,嘴唇涂着一层薄薄的豆沙色。 右眼角下那颗泪痣在日光灯下格外分明。 看到林远的一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哟。” 她站起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不紧不慢,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 “小林书记回京州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姐给你准备的真丝睡衣穿了没?” 第648章 “穿了,挺合身。” “拍照了没?” “没有。” 李艳啧了一声,伸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 “瘦了。” 她的手指顺着他的小臂往上滑了两寸,被林远不动声色地挪开了。 李艳也不恼,自己倒了两杯茶,把那只骨瓷杯推到林远面前。 “新年好,我就看看你瘦没瘦。” 嘴上说着闲话,眼神已经变了。 她压低了声音,身子微微前倾。 驼色毛衣的领口往下沉了半寸,林远的目光没有移动。 “给你说个事。” “嗯。” “赵u书记的老婆,最近在琅琊物色商铺。” 林远端茶杯的手停了半秒。 “通过一个中间人,打听矿区周边的土地价格,那个中间人我认识,叫周亚丽,京州金鼎地产的副总,跟赵书记老婆是闺蜜。 年前腊月二十五在云顶山庄的美容院碰见的,两个人嘀嘀咕咕了一个多小时。” 李艳的指甲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琅琊的矿倒了,地价跌了,这时候进场收地……你品品。” 林远d当然懂。 恒泰矿业倒台,矿区周边的工业用地和商业地块价格暴跌。 但林远前世记忆里,琅琊矿区的土地在三年后因为一个省级生态修复项目被重新规划,地价翻了六倍。 赵立本的老婆这时候进场,是抄底。 问题是,谁给她递的消息? “那个中间人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李艳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上面写着一行字,推过去。 “早给你备着了。” 林远把便签折好,放进胸口内袋。 “艳姐。” “嗯?” “这份人情我记着。” 李艳靠回椅背上,翘起二郎腿,黑色丝袜裹着的脚踝在空中晃了晃。 “记人情就行了?”她的声音慵懒得像猫。 “不请姐吃顿饭?” “下次。” “每次都说下次。”李艳撇了撇嘴,眼角的泪痣跟着动了动。 “走吧走吧,别让你那帮琅琊的下属等急了。” 两人又说了一会话。 林远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李艳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小林。” 他停住。 “琅琊水深,你一个人在那边……姐不放心。” 语气不再是玩笑。 林远回头看了她一眼。 “放心,死不了。” 李艳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门关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杯子里浮着的茶叶,自言自语。 “死不了就好。” 第二站,京州市人民医院。 心内科的病房在住院部六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气味。 林远提着一兜水果走进608病房的时候,张翠芬正半靠在病床上,戴着老花镜,面前摊着一份《京州晚报》。 五十四岁的老科长比半年前又瘦了一圈,颧骨更突出了,但那双眼睛还是跟刀子一样。 “小林?” 她放下报纸,把老花镜推到额头上。 “你怎么知道我住院了?” “翠芬姐,妇联那点事我还能不知道?” 林远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把塑料椅子坐下。 张翠芬上下打量了他几秒,嘴角往下一拉,这是她要说难听话的标志性动作。 “瘦成这样,你在琅琊吃什么?泥巴?” “食堂的排骨汤。” “放屁。”张翠芬一针见血。 “你在琅琊搞出那么大动静,全妇联的人都在传你的故事,什么抓矿老板、掀宗族、被两千人围……” 她停了一下,老花镜后面的眼神复杂了。 “但你也别太拼了。你看我就是拼过头了,现在天天吃药。” 林远没接话。 他从袋子里拿出一个苹果,掏出折叠小刀,一圈一圈地削皮。 苹果皮没有断,薄薄一条,从头到尾连成一根长长的红色螺旋。 第649章 张翠芬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嚼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你出去之后,跟宋主席还有联系吗?” 林远削苹果的手顿了一下。 “工作上有来往。” “我不是说工作。”张翠芬的目光从苹果上移到林远脸上。 “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不容易,男人心不在,家里冷锅冷灶的,你这个做下属的,该走动还是得走动。” 语气意味深长。 林远笑了一下:“翠芬姐操心的事还是那么多。” “我这辈子就是操心的命。”张翠芬把苹果啃了一半,忽然叹了口气。 “小林,你信不信,妇联那半年,是你这辈子最轻松的日子。” 林远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得对。 十一点十分,帕萨特停在汉东省纪委办公楼东侧的停车场。 灰色的大楼在冬日阳光下毫无温度,几棵银杏树的枝丫像刀刻在天幕上的裂痕。 这栋楼里走出去的每一道公文,都能让一个厅级干部夜不能寐。 林远在一楼登记处出示证件,乘电梯上了七楼。 方青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关着,没有秘书,没有警卫。 他敲了两下。 “进。” 推门进去。 办公室里一如既往地清冷整洁。 方青坐在桌后,穿着一件黑色的套头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施任何妆。 四十七岁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但眼神仍然犀利。 “坐。” 林远坐下来。 方青拉开抽屉,拿出两份文件,放在桌面上。 “第一份,孔繁荣案的深挖进展。” 林远翻开。 涉及海外资产转移,三个离岸公司,开曼群岛和新加坡各一个,资金规模初步估算在三千二百万美元以上。 转移路径经过四层代持,其中一个代持人是孔繁荣妻子的大学同学,目前人在加拿大温哥华。 林远合上文件。 方青把第二份推过来。 “这个,你仔细看。” 林远翻开封面。 红头文件。汉东省纪委第四监察室的抬头。 标题—— 《关于林远同志在琅琊县工作期间有关情况的核查建议》 提交人:霍天。 林远的目光在“核查建议”四个字上停了两秒。 往下看。 建议核查内容共三项。 第一项:林远在处理恒泰矿业案中是否存在“选择性执法”,即仅追查与孔氏宗族相关的违法行为,而对其他可能涉案方刻意回避。 第二项:林远对陈阿婆案的介入是否存在越权行为,作为县委书记直接干预司法程序是否违反组织纪律。 第三项:“阳光琅琊”政务公开系统在数据采集过程中是否涉及非法获取公民个人信息及干部隐私信息。 三条。 每一条都扎在要害上。 林远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合上,放回桌面。 方青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 “这份东西是霍天自己提交的。”她顿了下:“我没有批准。” “但你要知道,霍天虽然是我的副手,他的屁股不完全坐在我这边。” 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一下。 “他更在乎的是,通过办你的案子建立功勋。”方青停顿了一拍。 “一个今年才满三十岁的县委书记,火箭式提拔,下去半年就掀翻了一个盘踞几十年的宗族势力,抓了十七个干部。 你以为别人看你是英雄?在有些人眼里,你就是一块肥得流油的靶子。” 林远深吸了一口气。 “方书记,谢谢您。” 方青的表情没有变化。 第650章 “我告诉你这件事,是让你提前有准备,霍天暂时动不了你,但如果你在琅琊出了任何纰漏,哪怕只是程序上的,他就会找到突破口。” 林远站起来,微微欠身离开办公室。 下午一点二十分,帕萨特驶上028省道。 车窗外的山峦灰扑扑的,植被枯黄,偶尔有一两棵松树的深绿色从崖壁上冒出来,在冬天里显得孤零零的。 罗峰开车,林远坐后排,孙晓雨在副驾驶。 孙晓雨翻着手机上方慧发来的开学准备报告。 “青龙乡中学的煤已经到位,新学期课程安排就绪,清水乡和白云乡的情况基本一致。” “但城关一中有三名教师未报到,理由统一写的是‘身体不适‘。” 她把手机递到后排。 林远接过来看了一眼。 三个名字。他的记忆力不输孙晓雨,扫一遍就记住了。 “这三个人,有姓孔的吗?” 孙晓雨顿了一下。 “一个姓孔,孔祥天,教语文,另外两个不姓孔,但其中一个的老婆姓孔。” 林远把手机递回去。 “让教育局核实病假条,必须是县级以上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三天内不提交的,按旷工处理。” “明白。” 孙晓雨把这条指示录入手机备忘录,速度极快,拇指在屏幕上像弹钢琴。 省道过了三河镇之后,路面开始变窄。 双向两车道,路肩碎了一半,没人修。 山里的风比平原大得多,干冷的气流从车窗缝里往里灌。 下午两点四十分。 车过琅琊县界碑。 罗峰习惯性地减速。 界碑是一块两米高的灰色石碑,上面刻着“琅琊县”三个楷书大字,碑座是新换的,去年国庆前刚修的水泥底座。 界碑右侧二十米处,立着一块文化标语牌。 两块铝合金板拼接的,底色是蓝的,上面用白色宋体印着“欢迎来到琅琊,千年古韵,生态福地”。 林远一个月前经过的时候,这块牌子还是崭新的。 现在不是了。 “停车。” 罗峰一脚刹车。 帕萨特在路边停稳。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块标语牌上。 蓝色的底板上被人用红色油漆涂了三个大字。 “外人滚。” 字迹歪歪扭扭,但笔画粗重,每个字足有半米见方。 油漆淋得很厚,有几道红色的痕迹顺着牌面往下淌,像干涸的血渍。 还没有完全干透。 罗峰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一把拽开车门,右脚已经踩到了路面上。 林远按住他的手臂。 “先拍照。” 罗峰的太阳穴上青筋跳了一下。 他的下颌咬紧,五指攥成拳头,指节发白。 “拍完呢?” “通知石磊调取这个路段最近的监控。”林远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 “028省道在界碑前后各两公里有两个治安卡口摄像头,覆盖范围足够。” 罗峰深吸一口气。 他从车里拿出手机,走到标语牌前,连拍了七八张。 正面、侧面、细节、全景。 孙晓雨没有下车。 她坐在副驾驶上,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然后低头在手机备忘录里打了一行字。 “界碑标语被涂改,红色油漆。‘外人滚‘,初六下午2:43发现。” 打完,她抬起头,从后视镜里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帕萨特重新启动,驶入琅琊县城。 冬天的县城本来就冷清,但今天的冷清有些过头了。 主街上,春联贴得崭新崭亮,红色的对联和福字在灰色的建筑立面上格外扎眼。 但门板后面是一片死寂。 第651章 林远数了一下。 从县城入口到县委大院这段路,沿街的商铺有将近三分之一没有开门营业。 一家五金店的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白纸,“暂停营业,另行通知”。 旁边的理发店也关着,门口的旋转灯箱还插着电,红蓝白三色的光芒在空荡荡的街道上转个不停。 罗峰低声开口。 “恒泰倒了之后,整个县城的消费力至少掉了四成。”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关着的店面。 “那些矿工家属是消费主力,矿上一个月发七千多的工资,老婆孩子吃饭买菜剪头发置家具全靠这笔钱,现在人手里没钱了,谁还出来花?” 孙晓雨补充了一句: “恒泰矿业直接雇工一千六百人,加上下游运输、餐饮、零配件供应等关联行业,影响至少五千个家庭。” 林远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些关着的卷帘门,手指在锦囊上摩挲了一下。 反腐是对的。 抓人是对的。 但一刀砍下去,伤口会流血,血流到普通人的碗里,饭就不好吃了。 副书记孟海平的话在耳边回荡 这是孔祥东不用开口就能赢的一盘棋,你林远把孔家的矿关了,把孔家的人抓了,琅琊的经济你怎么填? 填不上,你就是千古罪人。 今年,琅琊县的经济增速很可能是负的! 帕萨特驶入县委大院。 柳子谦站在办公楼门口。 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露出里面白衬衫的领口。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恭谨而妥帖。 “林书记,新年好,路上辛苦了。” 他双手接过林远的公文包,同时递上一份装在蓝色文件夹里的材料。 “这是春节值班日志,初一到初六的情况汇总。” 林远接过来,在门厅里便翻开了。 值班日志按日期排列,每天一页。 初一到初四没什么异常,无非是几起居民燃放烟花引发的小纠纷和一起醉酒斗殴。 初五。 翻到这一页时,林远的手指停了。 前面的字迹是打印体,规规矩矩。 但最后一页的末尾,多了一段手写的文字。字迹比前文潦草得多,笔锋发抖,有两个字的墨水洇开了。 “正月初五晚十一时许,县政府大院门口出现大量散发传单,内容涉及对本届县委领导的攻击性言论。 已由值班干部收集并封存,共计四百余张。传单来源不明。” 林远合上日志。 他看了柳子谦一眼。 柳子谦低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传单在哪?” “封存在县委办公室的保险柜里。”柳子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我没让其他人经手。” “谁值的班?” “杨副主任和两个科员。” “他们看到传单内容了吗?” 柳子谦沉默了一秒。 “看到了。” “说了什么?” 柳子谦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在林远脸上停了不到半秒,又低了下去。 “传单上写的是——‘林远是琅琊的灾星,来一年毁一城‘。” 门厅里安静了三秒。 暖气片发出一声咕嘟响。 林远把文件夹合上,夹在腋下。 “走,去办公室。把传单拿来我看看。” 他迈步上了台阶,步伐不快不慢。 柳子谦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 他的手,还在抖。 县委办公室。 柳子谦从保险柜里取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双手放在林远面前的办公桌上。 档案袋鼓鼓囊囊的,用红色棉线绑着口,封口处贴着一条白色封条,上面盖着县委办的公章,日期写的是“正月初五”。 第652章 林远拆开封条,把档案袋倒扣在桌面上。 四百多张传单哗啦啦地铺开来。 a4纸。 普通的70克复印纸,市面上任何一家文具店都能买到。 激光打印,无晕染,说明用的是单位级别的打印机,而非家庭小型设备。 传单的内容被排成了报纸版面的样式。 标题用加粗黑体,正文宋体小四号,排版规整。不像是临时赶工的产物,更像是有人反复修改过。 标题—— 《琅琊之殇:谁才是真正的灾星?》 林远拿起一张,从头看到尾。 传单列出了四条“罪状”。 第一条:自林远上任以来,恒泰矿业被关停,一千六百名矿工失业,上下游产业链断裂,全县gdp预计下跌百分之十八。 第二条:以“反腐”为名行“排除异己”之实,半年内抓捕十七名干部,导致基层人心惶惶,多部门陷入瘫痪。 第三条:“外来书记”不了解琅琊实情,粗暴行政,无视百姓诉求,县政府信访量较去年同期上升百分之四十七。 第四条:大量引入“私人关系户”进入核心岗位,任人唯亲。 每一条都附了数据。 数据不算完全准确,但也不算离谱。 恒泰矿业的雇工人数确实是一千六百,gdp下降的幅度经过初步测算可能在百分之十五到二十之间,信访上升的数据…… 林远拿起另一张传单,翻到背面。 背面印着四张照片。 林远的眼神微微一凝。 跟大年初一那封信里附的网址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沃尔沃车内宋婉的侧脸。 财政局走廊他的背影。 信访局门口白玉兰跟他的合影。 县委宿舍楼道里孙晓雨捧着文件站在他的房门前。 裁剪手法完全一致。 两件事是同一拨人干的。 林远把传单放回桌上。 “这四百张传单,分散在什么范围?” 柳子谦站在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 “杨副主任报告说,初五晚上十一点左右,他巡查时发现大院门口的地上散落了一些,门卫室旁边的宣传栏上也贴了十几张,保安说没看到人,监控……” 他停了一下。 “监控正好在初五下午断了,保安说是线路老化,接触不良。”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一下。 “初五下午断的?” “是。” “什么时候恢复的?” “初六上午我来了之后,叫人修的,修的师傅说,是监控箱里的电源线被人拔了。” 不是线路老化,是人为断开。 林远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十秒。 柳子谦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脖子上的一根青筋在微微跳动。 “子谦。” “在。” “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传单的?” 柳子谦的喉结动了一下。 “初五晚上十一点半,杨副主任第一时间给我打了电话。 我赶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收了大部分,我让他们把传单全部封存,不准外传,不准拍照,不准讨论。” “做得对。” 柳子谦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但很快又绷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初六早上我过来封存传单的时候,在保险柜旁边的垃圾桶里发现了三张被揉皱的传单,不是我放的,也不是杨副主任放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塑料袋,里面装着三张揉成团的纸。 “有人在我封存之前,进过这个办公室。” 林远接过塑料袋,就着灯光看了一眼,揉皱的传单上有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他把塑料袋放进自己的公文包。 第653章 “保险柜的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 柳子谦的身体僵了一瞬。 “主任和副主任各一把。”他停顿了半秒。“杨副主任有。” “杨副主任是哪里人?” “城关镇的。” 林远没有再问。 城关镇,孔家村所在的镇。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传单重新装回档案袋,系好棉线,放进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上锁。 “子谦。” “在。” “从今天开始,县委大院的监控系统全面检修升级。 费用从信息化建设经费里出,另外,保险柜的锁换掉,钥匙只留一把,在你手里。” 柳子谦点头。 “还有。”林远走到窗前,看着对面二楼县长办公室那扇拉着窗帘的窗户。 灯亮着,孔祥东已经回来了。 “你告诉杨副主任,让他写一份初五晚间值班的详细情况说明。 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在场人员,精确到分钟,明天中午之前交到我桌上。” “明白。” 柳子谦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回头。 “林书记。” “嗯。” “传单上那些照片……跟您有关的那几张……” 他的声音干涩,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我没有看。” 门关上了。 林远站在窗前,盯着对面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传单、涂鸦、网络攻击、老太太烧纸钱、祠堂串联、拒绝复课的教师。 还有霍天那份核查建议。 一月之内,五路齐攻。 内有孔祥东暗中串联,外有赵立本远程布子,上有霍天虎视眈眈。 而他手里能打的牌,一只手数得过来。 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工作清单。 二十项已经勾掉了五项。 他在第二十一项的位置上,写了一行字。 “查杨副主任。” 窗外,天色沉了下去。 对面二楼的灯还亮着。 孔祥东一定也在看着这边。 正月十五的元宵刚吃完,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就摆在了林远的办公桌上。 这份文件,是清风行动后,省市两级博弈的最终产物。 琅琊县领导班子调整通知。 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邓志强,原京州市交通局副局长,副处级。 县委常委、宣传部长,许思远,原京州市委宣传部科长,正科提副处级。 县委常委、政法委书记,陶振邦,原宁州市公安局副局长,副处级。 公安局长,罗峰,正科级。 财政局长,周明,市财政局下派干部。 另外,孙晓雨提任县委办副主任。 林远盯着名单,沉默了十分钟。 罗峰是他亲点的人,省公安厅厉剑t厅长保下来的。 这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用来斩断琅琊县残存的黑恶势力。 陶振邦是宁州市委推荐的军转干部,跨市调动,背景复杂,目前敌友难辨。 许思远从京州市委宣传部下来,明摆着是市里某位领导的喉舌。 邓志强,原京州市交通局副局长。 这四个人,代表着四股不同的风。琅琊县的盘子,被上面切分了。 孙晓雨推门进来,把一份五页的背景核查报告放在桌上。 她现在是县委办副主任,办事效率更高,人也更沉稳。 “邓志强,四十六岁,交通局干了二十年。参与过京州南站枢纽、环城高架等重大工程。” 孙晓雨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妻子张青,是赵立本表弟的妻子表妹,他的履历没有任何违纪记录,年年优秀,连群众举报信都没收到过一封。” 林远翻到最后一页。 孙晓雨在空白处手写了一行字:此人过于“完美”,存在人为修饰档案的可能。 第654章 “太干净的账本,往往全是假账。”林远合上报告:“周明呢?” “周明是赵曼副市长亲自点将的人,业务能力极强,是个纯粹的账房先生,今天上午已经去县财政局报到了。” 林远点头,赵曼的人,管钱袋子,他放心。 下午两点,县委常委会议室。 组织部长王朝阳的秘书代表市委组织部宣读任命。 林远代表县委致欢迎词。 轮到新任常务副县长邓志强表态。 邓志强站得笔直,深色西装熨帖,声音洪亮: “坚决服从县委领导,全心服务琅琊发展,我初来乍到,还要多向在座的各位老同志请教。” 他说“服从县委领导”这六个字时,视线越过林远,落在了右侧的孔祥东脸上。 孔祥东面带微笑,微微颔首。 两人目光一触即分。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茶水微凉。 轮到罗峰。 他穿着崭新的警服,身板精瘦,寸头。 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常委中间,他像一头刚从山里放出来的狼。 没有长篇大论,他扫视全场,目光在孔祥东脸上停了半秒,然后收回。 他只说了八个字。 “依法办事,打击犯罪。” 纪委书记石磊率先鼓掌。 苏晴眉跟着拍了两下。孔祥东依旧保持微笑,连嘴角的弧度都没变。 散会后,林远在办公室单独见罗峰。 “吴振山留下的烂摊子,编制内八十三人,三十个是孔家的马仔。”林远把一份名单推过去。 “刑侦力量薄弱,装备陈旧,基层派出所形同虚设,你面对的不是警队,是一块腐了的铁。” 罗峰拿起名单,看都没看直接揣进口袋。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书记,我不会别的,就会两件事,一是打铁,二是啃硬骨头。” “去吧。”林远点头:“放手干,出事我兜着。” 接着是陶振邦。 四十二岁的军转干部,坐姿板正,双手放在膝盖上。 “陶书记,对琅琊什么印象?”林远问。 陶振邦沉默了两秒,目光直视林远。 “琅琊县很腐朽,得大动。” 林远目光一闪。 “怎么动?” “先清内鬼,再扫外围。”陶振邦回答得干脆利落。 “政法委的工作,你先抓总,具体的案子,让罗峰去冲。”林远定下基调。 许思远最后进来。 他很健谈,从“讲好琅琊故事”谈到“传播正能量”,理论一套接一套。 谈话的二十分钟里,他三次提到“叶茹梅市长指示”。 “叶市长对琅琊的宣传工作很重视,要求我们树立新典型,打破旧观念。”许思远满脸热情。 林远心里有了底。 空降派的传声筒,叶茹梅派他来,是为了抢夺话语权。 傍晚六点。 林远走出办公楼,路过机关食堂。 琅琊县的冬天黑得早,食堂里灯火通明。 透过玻璃窗,林远停下脚步。 邓志强端着餐盘,坐在了孔祥东对面。 两人有说有笑。邓志强用公筷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孔祥东的餐盘里。 “孔县长,这红烧肉做得地道,您尝尝。”邓志强的声音隔着玻璃听不真切,但口型很清晰。 孔祥东夹起红烧肉,放进嘴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赵立本的人,和孔家的人,在到任第一天就坐到了一张桌子上。 一个需要地方势力支持来站稳脚跟,一个需要上层资源来对抗县委书记。 一拍即合。 林远没有进食堂。 他转身走回办公楼。风吹在脸上,透着彻骨的寒意。 回到办公室,林远拿起加密电话,拨通赵曼的号码。 电话接通。 第655章 背景音里有翻阅文件的沙沙声。 “赵市长。”林远开门见山,“把审计安排提前,不等一个月了,下周就启动。” 电话那头,翻文件的声音停了。 赵曼停顿了一下。 “你急了?” “不是急。”林远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天色,“是闻到味了。” 赵曼没有多问。 她办事从来不拖泥带水。 “周明今天已经去财政局摸底了,下周一,市审计局工作组进驻琅琊。” “多带几个人。”林远补充,“查账的力度要大。” “放心,我派去的人,连蚂蚁腿上的肉都能刮下来。” 电话挂断。 晚上九点,县委招待所二楼。 林远的宿舍门被敲响。 罗峰走进来,一身寒气。 他连警服外套都没穿,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 “情况怎么样?”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下午去局里报到。分管内网和监控的副局长叫马建国,吴振山提拔起来的人。”罗峰冷笑一声。 “我让他移交系统管理员权限和监控密码。” “他怎么说?” “他跟我打太极,说系统对接需要时间,流程走完得下个月,还说局里的电脑老旧,怕我误操作把数据弄丢了。” 罗峰双手撑在桌面上,眼神凶悍。 “我当场拔了网线。” 林远抬头看着他。 “我给了他二十四小时。”罗峰咧嘴一笑,带着几分残忍。 “明天下午五点之前不交,我直接抓人报省厅,罪名我都替他想好了,涉嫌隐匿证据。” 林远点头。 罗峰的办事风格,对付琅琊这帮滚刀肉最合适。 “好。”林远站起身,走到衣柜前拿出一把备用钥匙,扔在桌上。 钥匙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你在琅琊,不要住公安局的宿舍,太不安全。” 罗峰看了一眼钥匙。 “先住在我隔壁的房间。”林远语气平淡,“等局里清理干净了再说。” 罗峰拿起钥匙抛了一下,稳稳接住。 “怕我被人下黑手?” 林远没有笑。目光深沉。 “怕我自己被人下黑手。” 罗峰收起笑容,把钥匙紧紧攥在手里。 “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你。” 他转身走出门。 走廊里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林远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 他在“邓志强”和“孔祥东”的名字之间,画了一条连接线。 然后,在旁边重重写下两个字。 审计。 下周一,这把火就要烧起来了。 下午四点五十五分。 琅琊县公安局,副局长办公室。 马建国靠在宽大的真皮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毛尖。 热气氤氲,模糊了他那张略显浮肿的脸。 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马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五点差三分。 那个叫罗峰的毛头小子,昨天扬言给他二十四小时。 在基层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马建国,最不怕的就是这种愣头青。 系统权限?监控密码? 只要他马建国不点头,底下那帮管技术的辅警连个标点符号都不会交出去。 琅琊的盘子,姓孔,不姓林,更不姓罗。 “砰!” 办公室的门没有被敲响,而是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马建国的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烫得他猛地站了起来。 罗峰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夹克,寸头根根直立,眼神像刚从笼子里放出来的狼。 “罗局长!”马建国沉下脸,扯过纸巾擦手:“你这是干什么?懂不懂规矩?” 罗峰没理他,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两条长腿直接架在了马建国那张红木办公桌上。 第656章 “五点零一分。”罗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廉价的打火机,在手里抛了抛:“马副局长,我的耐心用完了。” 马建国冷笑一声,重新坐下。 “罗局,我昨天就汇报过了,系统对接需要时间,市局那边也要走流程,你刚来,不了解情况,急也吃不了热豆腐。” 他故意把“市局”两个字咬得很重。 琅琊公安局虽归县委管,但业务上受市局指导。 市局局长刘国强,那是赵立本赵书记的铁杆。 罗峰看着他,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废话,直接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按了免提,把手机扔在桌面上。 嘟——嘟——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了。 “说话。”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粗粝、沙哑的声音。 马建国愣了一下。 这声音,有些耳熟。 “师傅,琅琊这边有人跟我打太极。”罗峰盯着马建国,语气平淡。 “二十四小时到了,他不交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即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冷笑。 “他娘的!一个县局的副局长,敢扣着系统权限不放?反了他了!”厉剑的声音像砂纸在铁片上摩擦。 “罗峰,你长出息了?这种事还用我教你?他不交,我来接!” 听到“厉剑”这个名字,马建国的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厉剑! 那个被称为“汉东神探”,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活阎王! “师傅,我这不是怕越权嘛。”罗峰难得地开了句玩笑。 “越个屁的权!十分钟内,省厅技术处的接管函会发到你们局机要室。 他不交,我直接让省厅远程切断他们的服务器,所有人原地停职审查!” “啪!”电话挂断了。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马建国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怎么也没想到,罗峰这个正科级的小局长,竟然能直接捅到省厅的一把手那里,而且厉剑还如此护犊子! 二十分钟后。 机要室的门被敲开,一名辅警拿着一份还带着余温的传真件,双手发抖地递给马建国。 红头文件,省公安厅的抬头。 内容很简单:限琅琊县公安局十二小时内完成系统移交,否则由省厅技术处远程接管。 最下方,盖着厉剑龙飞凤舞的私人印章。 马建国看着那枚红彤彤的印章,双腿一软,跌坐在椅子上。 “密码。”罗峰把腿从桌上放下来,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刀。 当晚,马建国交出了所有最高权限密码。 罗峰把自己关在监控室里,泡了一杯浓茶,点了一根烟,开始调看过去三个月的监控录像。 他办案从不信人,只信证据。 屏幕上的画面以八倍速播放,罗峰的眼睛一眨不眨,像一台精密的扫描仪。 凌晨三点。 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罗峰按下了暂停键。 他发现了三个致命的异常。 第一,吴振山办公室门口的监控,在清风行动前两天,也就是吴振山被抓前,被人为关闭了四十八小时。 第二,看守所的出入记录,在节前一周,也就是孔繁盛被关押期间,缺失了全部数据。 第三,公安局三楼档案室的走廊监控,在一月中旬,有连续四十八小时的空白。 罗峰盯着第三个异常点,眼睛微微眯起。 吴振山这种老狐狸,知道自己可能要出事,一定会给自己留后路。 办公室太显眼,家里不安全。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 第657章 档案室,那个常年不见阳光,堆满陈年旧案的地方。 罗峰掐灭烟头,站起身,抓起桌上的警帽扣在头上。 清晨六点。 琅琊县公安局三楼,档案室。 罗峰带着两名从市局借调来的心腹,站在了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前。 负责档案管理的内勤老李被从被窝里叫来,正哆哆嗦嗦地掏着钥匙。 “罗、罗局,这门平时没人进的,里面全是九十年代的卷宗,霉味大得很……”老李一边开锁一边擦汗。 “开。”罗峰只说了一个字。 “咔哒”一声,门开了。 一股刺鼻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罗峰挥了挥手,大步走进去。 档案室很大,一排排铁皮柜子挤在一起,遮挡了大部分光线。 空气中漂浮着肉眼可见的尘埃。 “把所有柜子,全部挪开。”罗峰指着靠墙的那一排柜子,下达了命令。 两名心腹没有二话,脱了外套就开始干活。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清晨的公安局大楼里回荡。 半小时后,最角落的一个柜子被移开。 罗峰走过去,手电筒的光柱打在墙面上。 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地方,有一块颜色略深的方形补丁。 虽然被人刻意做旧,但在刺眼的光束下,新水泥的痕迹依然与周围陈旧的墙皮格格不入。 “砸开。” 两把铁锤轮番上阵,水泥块簌簌掉落。 十分钟后,一个黑色的铁皮盒子被掏了出来。 罗峰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盒子。 里面没有钱,没有金条,只有三本厚厚的黑色笔记本。 封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字:“值班日志(内部)”。 罗峰翻开第一本。 只看了一页,他的瞳孔就骤然缩紧。 2009年6月14日。 “接孔指示,太平镇矿区事故善后。出动警力十二人,任务:封锁现场、清理遗体、对接陈建斌。备注:已付封口费,家属情绪稳定。” 陈阿婆的儿子,当年就是死在太平镇矿区! 罗峰迅速往后翻。 这根本不是什么值班日志,而是吴振山私设的“影子日志”! 里面密密麻麻记录了他在任十年间,为孔家干过的所有脏活: 三起涉嫌故意伤害致死案、两起非法拘禁案、多起敲诈勒索案。每一笔都清楚地写明了时间、参与警力,以及“孔指示”这三个字。 这是吴振山给自己留的保命符,也是悬在孔家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上午九点。 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戴着白手套,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三本日志。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办公室里的气压却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孙晓雨站在一旁,手里拿着加密扫描仪。 “这三本日志,是吴振山防着孔家过河拆桥的底牌。”林远合上最后一本,声音冷得像冰。 “他知道自己干的这些事,一旦暴露就是死罪。他想拿这个当筹码,关键时刻保自己一命,可惜,他低估了省纪委的动作,没来得及用。” 他抬起头,看向罗峰。 “罗峰,这东西是个核弹,扔出去,整个琅琊的官场都要地震。” “书记,我不怕地震。”罗峰咧嘴一笑:“我就怕这地不够硬,砸不出响来。” 林远点了点头,把日志递给孙晓雨。 “晓雨,全部扫描,加密打包,分成两份。一份发给省纪委方青书记,一份发给省厅厉剑厅长。” 林远顿了顿:“原件锁进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除了你我,任何人不准碰。” “明白。”孙晓雨接过日志,转身去处理。 林远看向罗峰:“公安局内部的清理,可以开始了,拔出萝卜带出泥,名单上的人,一个也别留。” 第658章 接下来的三天,琅琊县公安局经历了一场大换血。 罗峰凭借日志中记录的参与人员名单,结合自己暗中摸排的线索,雷霆出击。 十二名涉及孔家利益链条的骨干民警,被全部调离一线岗位,发配去守水库、查违章、录信息。 同时,一纸调令从省厅下发,二十名从平湖市抽调的精干警力空降琅琊,直接接管了刑侦、经侦和治安大队。 这一刀切得太狠,太快,直接切断了孔家在公安系统内的所有触角。 反弹如期而至。 被调离的民警联名写了举报信,直接递到了京州市公安局局长刘国强的桌上。 周四下午,罗峰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刘国强。 罗峰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录音。 “罗峰同志啊,你在琅琊搞的动静不小嘛。”刘国强的声音透着浓浓的官腔。 “基层工作要讲究方式方法,要团结同志,你一上来就大刀阔斧地搞清洗,底下人意见很大啊,刀砍多了,是容易伤着自己的。” 这是敲打,也是警告。 罗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正在训练的新警,冷笑了一声。 “刘局长提醒得是。”罗峰的语气不卑不亢,但硬得像石头。 “不过,我的刀尖,只对准犯罪分子,只要他们干净,我的刀就伤不到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后传来“啪”的一声挂断音。 罗峰收起手机,眼神冷厉。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门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松垮警服、胡子拉碴的男人。 城关镇派出所所长,楚阳。 “罗局。”楚阳反手关上门,顺手上了锁。 他走近一步,压低了声音。 “春节期间,孔家村的一处废弃祠堂里,运进去了大量的东西。 对外说是烟花爆竹,但我买通了他们一个外围的小喽啰,进去看了一眼。” 楚阳的眼神变得极其凝重。 “那是烈性烟花,足足有两吨,稍微改装一下,威力不亚于黑火药。” 罗峰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度危险。 两吨“炸药”?孔家这是要造反吗! 深夜十一点。 琅琊县城关镇,孔家村外围。 两辆没有悬挂警牌的依维柯面包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片小树林后。 车门拉开,罗峰带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特警,像幽灵一样融入了夜色。 楚阳穿着便衣,走在最前面带路。 “前面那个破院子就是废弃祠堂。”楚阳压低声音,指着前方隐约可见的飞檐。 “平时没人来,但这两天晚上都有人放哨,明哨两个,暗哨一个。” 罗峰打了个手势。 三名特警悄无声息地摸了过去。 不到两分钟,前方传来三声沉闷的倒地声。 “进!” 罗峰一脚踹开祠堂本就腐朽的木门。 手电筒的光柱瞬间照亮了宽敞的祠堂大殿。 原本供奉牌位的地方,现在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纸箱,码得像一座小山。 罗峰走上前,用匕首划开一个纸箱。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大号的“震天雷”和双响炮。撕开外包装,里面是黑灰色的火药。 “罗局,全都是这种。”楚阳连续拆了几个箱子,脸色铁青。 “两吨,如果在这个密闭空间里引爆,半个村子都能平了。” “带走。”罗峰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把孔祥武给我抓回来!” 凌晨两点。 琅琊县公安局,审讯室。 孔祥武坐在审讯椅上,双手被铐着,但他脸上却没有丝毫惧色,反而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 第659章 这位孔家村的党支部书记,孔家豢养的“私人武装头目”,此刻依然嚣张。 “罗局长,大半夜的把我从热被窝里拉出来,就是为了几箱炮仗?”孔祥武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的声响。 “我们孔家村几千口人,过年祭祖,买点烟花爆竹怎么了?犯哪条王法了?” 罗峰坐在他对面,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 “两吨烟花爆竹。”罗峰“啪”地一声点燃打火机,幽蓝的火苗照亮了他眼底的疯狂。 “孔书记,你们家祖宗挺能抗炸啊,这么多火药,去炸山都够了。” “罗局长,你说话要负责任的。”孔祥武冷哼一声。 “那都是正规渠道买的,有发票的,你非要说成是炸药,那是你欲加之罪!” “签收人是你侄子,付钱的账户走的是你们村委会的账。”罗峰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子上,死死盯着孔祥武:“你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孔祥武迎着罗峰的目光,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罗局长,你动我一个试试?明天早上,孔家村两千口人就能把县政府的大门给堵了。你信不信?” 罗峰眼神一寒,正要发作,审讯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远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色风衣,脸色平静,仿佛只是来视察工作。 “林书记。”罗峰立刻站直身体。 林远摆了摆手,走到孔祥武面前。 孔祥武收敛了笑容,眼神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可以不怕罗峰这个“疯狗”,但他对林远这个笑面虎心存忌惮。 毕竟,半个孔家和恒泰矿业就是在这个年轻人手里灰飞烟灭的。 “孔书记,祭祖是好事。”林远语气温和,像是在拉家常。 “但安全第一,这两吨烟花,公安局先替你们保管了,等过了二月二,你们再来领。” 孔祥武愣住了。罗峰也愣住了。 “林书记,这……”罗峰急了。 林远转头看了罗峰一眼,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罗峰只好闭嘴。 “孔书记,大半夜辛苦了。做个笔录,你可以回去了。”林远说完,转身走出了审讯室。 十分钟后。 局长办公室。 “书记,为什么放了他?”罗峰急得在屋里直转圈。 “两吨火药!这要是爆了,后果不堪设想!这明明是他们准备用来搞群体事件的武器!” 林远坐在沙发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神色平静。 “抓他容易,定罪难。”林远放下茶杯,声音沉稳。 “他咬死是祭祖用的,顶多算个非法储存易燃易爆物品,拘留几天就放出来了。不痛不痒。”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能算。”林远抬起头,目光深邃。 “两吨爆竹,买家是孔祥武,但卖家是谁?这么大批量的违禁品,是怎么运进琅琊的?一路上的治安卡口为什么没有拦截?” 罗峰愣住了。 “楚阳。”林远看向站在一旁的楚阳。 “在。”楚阳立刻挺直腰板。 “你继续回城关镇当你的所长。该吃吃,该喝喝。”林远盯着他。 “给我顺着这批货的线往上查,我要知道,是谁在给孔家递刀子。” “明白!”楚阳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琅琊县城的夜色深沉如墨。远处,几点零星的灯火在寒风中摇曳。 “罗峰。” “在。” “照片拍了吗?” “拍了,现场视频和照片都有。” “封存。”林远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冷酷。 “这把刀,现在不能用,等他们以为他们赢定的时候,我们再把这把刀,插进他们的心脏。” 邓志强到任琅琊县一周,表现堪称完美。 第660章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现在县政府大楼,比县长孔祥东还要早半个小时。 对待下属和颜悦色,对待同僚谦逊有礼,见了林远更是恭敬得挑不出一丝毛病。 周五上午,林远办公桌上多了一份厚厚的方案——《琅琊县基础设施修复计划》。 “林书记,这是邓副县长昨晚熬夜赶出来的。”孙晓雨把方案递过去,声音压得很低。 “建议动用县财政的紧急预备金,修缮全县破损严重的七条主要公路。” 林远翻开方案。 专业。极度专业。 从路面损毁程度的评估,到沥青、水泥等材料的市场报价,再到施工周期的排期,数据详实,逻辑严密。 甚至连施工期间的交通疏导预案都做得滴水不漏。 “挑不出毛病?”林远目光没有离开纸面。 “方案本身没毛病。”孙晓雨翻开自己手里的笔记本。 “但这上面作为参考报价推荐的三家施工企业,我查了,注册地全在京州市。” “法人是谁?” “表面看没问题。但我顺着股权结构往上查了三层,这三家公司的背后,都有一个共同的影子股东——京州金鼎地产。” 孙晓雨推了一下黑框眼镜:“金鼎地产的副总周亚丽,是赵立本书记夫人的闺蜜。” 林远合上方案。 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赵立本把邓志强插进琅琊,不是来搞政治斗争的,是来圈钱的。 恒泰矿业倒了,琅琊的盘子空出一大块,基建是最快、最隐蔽的洗钱和利益输送通道。 “书记,要不要直接否决?”孙晓雨问。 “否决?”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全县公路破损是事实,老百姓怨声载道也是事实,他拿民生工程做文章,我如果强行压下去,就是不顾大局,阻碍琅琊发展,这顶帽子,我戴不起。” “那怎么办?就看着他们把手伸进琅琊的钱袋子?” 林远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 “下午开常委会,讨论这份方案。” 下午两点半,县委常委会议室。 邓志强坐在孔祥东身侧,深色西装笔挺,汇报方案时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讲到动情处,还痛心疾首地描述了城关镇那条烂尾路给群众带来的不便。 “……同志们,修桥补路,刻不容缓,我建议,为了抢在雨季前完工,这三个标段可以由方案中推荐的三家有资质、有经验的市建企业直接进场施工,特事特办。” 邓志强说完,目光诚恳地看向林远。 孔祥东微微点头,端起茶杯喝水,掩饰住嘴角的笑意。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邓县长的方案做得很扎实。”林远开口了,语气温和:“琅琊的基础设施确实欠了太多账,这笔钱,该花。” 邓志强眼睛一亮:“林书记高瞻远瞩。” “不过——”林远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既然是涉及全县的重大民生工程,动用的又是财政紧急预备金,越是急,程序越要严。” 林远目光扫过全场。 “我提两点修改意见。第一,工程必须公开招标,不能搞内部推荐,把标书挂到省公共资源交易网上,让全省的企业都来竞标。 第二,纪委和审计局要全程介入,成立专项监督小组,从招标到验收,每一笔账都要在阳光下运行。” 林远看着邓志强,笑意不减:“邓县长,你觉得呢?” 邓志强脸上的肌肉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公开招标?纪委审计全程介入? 这等于把他的手脚全部捆死在聚光灯下。 第661章 那三家企业就算能中标,利润也会被压到最低,根本没有操作空间。 “林书记说得对,程序正义是底线。”邓志强硬生生挤出一个笑容,“我完全同意。” 孔祥东放下茶杯,脸色阴沉了一瞬,但很快恢复正常。 散会后。 邓志强没有回自己的办公室,而是径直去了二楼县长办公室。 门关严。 “公开招标,这事不好办了。”邓志强站在孔祥东办公桌前,眉头紧锁。 孔祥东靠在椅背上,把玩着一支钢笔。“林远这是阳谋,他拿大义压你,你没法反驳。” “市里那边催得紧。”邓志强压低声音。 “前期打点的费用已经出去了,如果这几个标段拿不下来,我没法交差。” 孔祥东冷笑一声:“招标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评标委员会里有我们的人,标书的参数设置得偏向性强一点,一样能拿下来。” “林远让纪委和审计介入。” “审计局那个杨守是刚来的,纪委的石磊是个认死理的。”孔祥东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只要账面上做平,石磊查不出毛病,至于杨守……找个机会,摸摸他的底。” 深夜十一点半。 县委大院地下车库。 孙晓雨加完班,抱着一摞文件走向自己的白色polo。 刚按下解锁键,她忽然停住脚步。 斜对面的承重柱阴影里,停着一辆黑色奥迪a6。 车牌是京a开头。 孙晓雨没有立刻上车,而是迅速闪身躲到柱子后面,拿出手机,打开录像功能。 奥迪车的后排车窗降下一半。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电梯间走出来,四下看了一眼,快步走到奥迪车旁。 是邓志强。 车里的人递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文件袋。 邓志强接过,低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把文件袋夹在腋下,匆匆走向自己的专车。 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奥迪车没有停留,启动、亮灯、驶出车库。 孙晓雨回到车上,拔下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一脚油门开出了县委大院。 第二天一早,林远办公室。 林远看着电脑屏幕上的监控画面,画面有些模糊,但邓志强的脸和那个文件袋清晰可见。 “车牌号查了吗?”林远问。 “套牌。”孙晓雨回答。 “交警队的系统里查不到这辆车的轨迹,应该是出了县城就换牌了。”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桌面。 邓志强这么谨慎的人,敢在县委大院的车库接头,说明这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极其重要,且时间紧迫。 “晓雨,去一趟市信访局。”林远拿出一张便签,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找综合指导科的欧阳倩,把视频原件给她,让她查这辆车的真实轨迹。” 孙晓雨接过便签,看了一眼名字:“信访局的人?查套牌车?” “她不是一般的信访干部。”林远淡淡地说,“她找数据的能力,比省厅的技侦还要强。” 孙晓雨没有多问,转身出门。 上午十点。 新任宣传部长许思远敲开了林远办公室的门。 许思远三十九岁,戴着金丝眼镜,文质彬彬,说话总是带着几分京州机关里特有的抑扬顿挫。 “林书记,我有个想法。”许思远坐在沙发上,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 “咱们琅琊最近在风口浪尖上,外界的负面声音不少,我想在县电视台开设一个《新琅琊》专栏,全面报道咱们县委县政府的改革举措,树立正面典型。” 林远看着他。 许思远是叶茹梅市长的人,空降派的喉舌。 第662章 这个专栏,表面上是宣传琅琊,实际上是为了拔高叶茹梅在琅琊的政治影响力,争夺话语权。 “好想法。”林远微笑着点头。 “宣传阵地我们不占领,谣言就会占领,这个专栏你亲自抓,经费从宣传部专项里走。” 许思远走后,林远拿起加密电话打给白玉兰。 “玉兰,安排两个机灵点的人,去县电视台外围盯着。”林远声音冷冽。 “许思远接触过什么人,做了什么节目,不用干预,只记录。” 下午,政法委书记陶振邦主动约林远在老干部活动中心的茶室喝茶。 陶振邦身板笔直,倒茶的动作像是在擦拭枪管。 “林书记,我粗人一个,转业前在宁州干了十五年刑侦。” 陶振邦把一杯普洱推到林远面前:“琅琊的水,比宁州浑。” “陶书记怕了?”林远端起茶杯。 “怕?”陶振邦冷笑一声,“我陶振邦字典里没这个字,我今天来,是跟您交个底。” 他盯着林远的眼睛,目光锐利: “我不管琅琊姓孔还是姓赵,也不管上面神仙怎么打架,我这个人有个毛病——谁让我做违背法律的事,我翻脸比翻书还快。不管对方是谁。” 林远端着茶杯的手稳如泰山。 陶振邦在表明立场:他不站队,他只站法律,这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斩贪腐,用不好,也会伤到自己人。 “陶书记。”林远以茶代酒,轻轻碰了一下陶振邦的杯子。 “琅琊现在需要的,就是你这把不认人的刀看,欢迎。” 周一上午。 两辆挂着京州市政府牌照的考斯特中巴车,低调地驶入琅琊县政府大院。 没有警车开道,没有领导迎接。 车上下来十几个穿着便装、提着黑色公文包的人,径直走进了县财政局大楼。 市审计局工作组,正式进驻。 对外公布的口径是:“年度例行财务检查”。 但所有人都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市里派审计组下来,绝不是“例行”那么简单。 邓志强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十几个人走进财政局,眉头紧锁。 “例行检查?”邓志强冷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孔祥东的内线。 “孔县长,市里的审计组到了,带队的是市审计局副局长,赵曼的人。” 电话那头,孔祥东的声音有些沉重:“账本都处理干净了吗?” “放心,我让财政局以前的几个老会计连夜做过平账处理,表面上绝对看不出问题。”邓志强说。 “但周明那个人是个死脑筋,我怕他配合审计组乱翻。” “盯死周明。”孔祥东冷冷地说。 同一时间。 县纪委书记办公室。 石磊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通报。 “林书记。”石磊把通报放在办公桌上,脸色铁青,“城关镇派出所刚报上来的情况。” 林远拿起通报。 昨天傍晚,孔家村村支书孔祥武在村委会大喇叭里公开讲话。 原话录音被转写成了文字: “……乡亲们,那个姓林的把咱们的矿关了,把咱们的烟花收了,这是要把咱们孔家人往死里逼! 但我告诉你们,别怕!邪不压正!他林远在琅琊,待不过一年!” 林远看着通报,表情平静,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狂犬吠日。”林远把通报扔进碎纸机,“他急了。” “书记,这已经是公然煽动对抗县委了!”石磊眉头紧皱,“我建议立刻让罗峰抓人,以寻衅滋事罪起诉。” “抓了他,孔家村马上就能组织两千人来堵县政府的大门。”林远靠在椅背上。 第663章 “孔祥武是个炮仗,点火的人不在村里,在市里。”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审计组进驻,等于卡住了他们的钱袋子,公开招标,等于断了他们的新财路,孔祥武放狠话,是有人在背后授意,想把水搅浑,逼我们犯错。” 林远转身,看着石磊。 “石磊,纪委这边的线,盯紧邓志强,他那个文件袋里装的,要么是钱,要么是命。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孔繁荣倒台,这些任不甘心就此罢手,还想要扳回一局。 那林远就看看,他们还有什么手段。 青龙乡,琅琊县最穷的乡镇,没有之一。 山风料峭。 林远踩着碎石路,皮鞋边缘糊满黄泥。 走在他前面的是青龙乡书记林水根,五十四岁,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脚下一双解放鞋,裤腿卷到小腿肚。 “林书记,再往上走两里地,就是咱们青龙乡最好的野茶林。”林水根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指着云雾缭绕的山头。 “这片茶山,土质偏酸,常年云雾罩着,长出来的毛尖不比信阳的差,就是路太烂,运不出去。” 林远没停步,呼吸平稳:“孔家没打过这片茶山的主意?” 林水根冷笑一声,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怎么没打过?前年孔祥东亲自找我,说要在半山腰批一块地建个避暑山庄,顺便把茶山包了,一年给乡里两万块钱。 我呸!两万块钱买我青龙乡祖宗留下的命根子?我让他哪来的回哪去!” “后来呢?” “后来?”林水根干瘪的脸颊抽动了一下。 “后来乡里的财政拨款就没按时发过,我这叫花子书记的名头,就是这么来的,去县里要钱,孔县长连门都不让我进。” 林水根停下脚步,转头看着林远。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认死理的狠劲。 “林书记,您把恒泰矿业关了,干得漂亮!但琅琊不能光破不立,这片茶山要是能弄出名堂,青龙乡八千多口人,就能挺直腰板吃饭!” 林远点头。 “我看过你的方案,产业化思路没问题,缺资金,缺品牌,缺渠道。” “啥都缺,就穷得只剩这把骨头了。”林水根苦笑。 两人绕过一个山坳。 前方出现一片梯田式的茶林。 茶树修剪得整整齐齐,新芽冒着翠绿的尖。 茶林里有人。 一个穿着驼色风衣、脚踩平底运动鞋的女人,正拿着一把大号修枝剪,帮一个戴着斗笠的老茶农修剪茶树,动作熟练,毫不拖泥带水。 听到脚步声,女人直起身,转过头。 古典的瓜子脸,眉眼如画。山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反而添了几分江南水乡的婉约。 琅琊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苏晴眉。 林远瞳孔微缩。脚步没停。 “苏部长?好雅兴。”林远走上前,目光落在她手里的修枝剪上。 苏晴眉摘下粗布手套,拍了拍风衣上的碎叶,笑容温婉:“林书记也来爬山?水根书记也在啊。” 林水根愣了一下,赶紧打招呼:“苏部长好。” “我娘家就在隔壁的白云乡,小时候常跟着奶奶上这片茶山,今天周末,回乡下看看,顺手帮陈大爷搭把手。” 苏晴眉解释得滴水不漏,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菜市场偶遇。 林远看着她的眼睛。 白云乡到青龙乡,山路十八弯,开车都要一个小时。 一个县委组织部长,周末不在县城待着,跑到这荒山野岭来修茶树,恰好撞上他来考察路线。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第664章 “既然碰上了,一起喝杯茶?”林远指了指不远处的茅草茶棚。 “求之不得。”苏晴眉欣然应允。 茶棚简陋,四面透风。 陈大爷用山泉水泡了一壶刚炒出来的明前毛尖。 茶汤黄绿明亮,热气腾腾,异香扑鼻。 林远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入口微苦,回甘极快。 “好茶。”林远放下茶碗。 “确实是好茶。”苏晴眉双手捧着茶碗,指尖在粗糙的瓷壁上摩挲。 “青龙乡的茶,氨基酸含量高,茶多酚适中,可惜,养在深闺人未识。” 她转头看向林水根。 “水根书记,这茶要是包装一下,拿到京州去卖,一斤至少能卖到八百,现在你们卖给茶贩子,多少钱一斤?” 林水根脸色一暗:“三十。” 苏晴眉叹了口气,目光转向林远。 “林书记,琅琊的经济要转型,光靠关矿不行,得有新血,这茶,就是现成的新血,但要做成产业,难。” “苏部长有何高见?”林远不动声色。 “缺个响亮的牌子。”苏晴眉看着茶汤里竖起的茶叶。 “我听说,省妇联今年在推一个‘巾帼品牌’扶持计划,专门针对基层女性主导的特色农产品。 青龙乡采茶、炒茶的多是妇女,正好对口,如果能搭上省妇联这趟车,不仅牌子有了,前期的启动资金和宣传渠道都能解决。” 林远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省妇联,“巾帼品牌”。 这是林远曾经在市里和宋婉等人推得项目。 后来因为效果显著,被省里拿来扩大推广。 她在试探,试探林远在省里、市里的关系网,也是在抛出橄榄枝。 苏晴眉作为本土派里最圆滑的一块石头,一直没有明确站队。 今天这场“偶遇”,是她经过深思熟虑后的一次押宝。 她看出了林远的破局能力,想用这个情报,换一张通往新秩序的船票。 “苏部长的消息很灵通。”林远放下茶碗,目光直视苏晴眉:“这个计划,我确实有所耳闻。” 苏晴眉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温婉的笑意。 “林书记以前在市妇联工作过,这方面的资源,肯定比我们这些基层干部丰富,如果林书记能牵这个线,青龙乡的茶,就活了。” 林水根在一旁听得眼睛发亮,死死盯着林远。 林远没有立刻答应。 他看着远处的云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牵线可以。”林远收回目光。 “但青龙乡的茶厂要建起来,光有牌子不够,还得有懂经营的人,组织部最近在考察基层干部,有没有合适的人选?” 苏晴眉心领神会。 “白云乡有个副乡长叫刘敏,农大毕业,干过几年销售,人踏实,没背景,我觉得可以调到青龙乡来挑这个担子。” 没背景,意味着不姓孔。 “好。”林远点头,端起茶碗。“那就辛苦苏部长了。” 苏晴眉端起茶碗,轻轻碰了一下林远的粗瓷碗边缘,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为琅琊的发展。”苏晴眉笑颜如花。 下山的时候,林远走在前面。 苏晴眉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这个年轻人,比她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回县城的路上,帕萨特在颠簸的盘山公路上行驶。 林远坐在后排,拿出加密手机,拨通了李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哟,小林书记今天怎么有空查岗?”李艳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慵懒和黏糊,像刚睡醒的猫:“不会是想姐了吧?” “艳姐,说正事。”林远看着窗外飞退的树影。 第665章 “省妇联那个‘巾帼品牌’扶持计划,现在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正在推广,”李艳轻笑一声。“怎么,琅琊的穷山恶水里,挖出金子了?” “金子没有,茶叶有一座山。”林远语气平缓。 “青龙乡的野生毛尖,品质极高,采茶工百分之九十是留守妇女。 这项目,完美契合‘巾帼品牌’的调性,我想把琅琊作为全省的第一个试点。” 李艳没说话。指甲敲击桌面的声音传来。嗒,嗒,嗒。 “林远,你这算盘打得,我在京州都听见响了。”李艳的声音正经了几分。 “这项目盯着的人不少,省里几个地级市都在抢首发,你一个县,想截胡?” “所以我来找艳姐。” “少灌迷魂汤。”李艳哼了一声。 “这个项目我可以帮你推,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下个月省妇联在京州开年度总结会,你得过来,亲自做一个关于基层妇女创业的案例汇报。”李艳的声音里透着一丝狡黠。 “省里点名要树立新典型,你这青龙乡的茶,刚好拿来做文章。” “李主席这是公器私用啊。”林远笑了。 “就私用了,怎么着?”李艳理直气壮。“你不来拉倒。” “去。一定去。”林远顿了顿。 “另外,艳姐,还得麻烦你一件事,京州市女企业家协会那边,有没有对农业投资感兴趣的老板?帮我引荐几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远,你这个人真是……”李艳叹了口气,语气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 “又利用我,行吧,我帮你联系,但改天你得请我吃饭,单独的那种。” “一言为定。” 挂断电话,林远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 资金、品牌、渠道,三管齐下。青龙乡的茶,稳了。 下午三点。县委办公室。 副县长方慧敲门进来。 她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 “林书记。”方慧把文件放在办公桌上。“这是《琅琊县乡镇中学师资需求报告》。” 林远翻开文件。数据详实得令人发指。 每个乡镇中学的师生比、流失率、硬件缺口,甚至连几所村小的屋顶漏水情况都附了照片。 “孔祥东卡了教育局的预算?”林远头也没抬。 “卡了三年了。”方慧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之下压抑着火气。 “县财政每年拨给教育的钱,连发基本工资都紧巴巴,修校舍?买电脑?想都别想。” 她看着林远。 “林书记,我知道县里现在到处都需要钱。但再穷不能穷教育,这份报告,我想以县委县政府的名义,直接向省教育厅申请专项支援。” 越过市里,直接找省里。这是犯忌讳的事。 但方慧没有退缩。 她是非孔家族人,在琅琊被打压了这么多年,依然守着教育这块净土。 林远合上报告。 拿起桌上的红头钢笔,在封面上刷刷签下自己的名字。 “去报吧。”林远把文件递回去。“省厅那边如果卡进度,你告诉我,我想办法。” 方慧愣住了。 她本以为要费一番口舌,甚至做好了被骂一顿的准备。 “谢谢林书记。”方慧接过文件,眼眶微红。 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傍晚。 窗外开始下起淅淅沥沥的春雨。 林远的私人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白洁。 “喂。”林远接起电话,声音不自觉地放柔和了一些。 “林远。”白洁的声音像春雨一样温润,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刚忙完。” “信访局这边一切正常,上周处理了几个老上访户,情绪都稳定下来了。欧阳倩帮你查的那个套牌车轨迹,已经发到孙晓雨邮箱了。” 第666章 白洁有条不紊地汇报着工作,然后话音一转:“你呢?在琅琊还好吗?” “挺好的。” “别骗我。”白洁轻轻叹了口气。 “我看了天气预报,琅琊今天降温下雨,你胃不好,别总是用泡面打发自己,按时吃饭,知道吗?” 林远看着窗外的雨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知道了,白局长。”林远轻笑。 “贫嘴。”白洁也笑了:“照顾好自己,遇到难处……别硬扛。” “嗯。” 挂了电话,林远看着黑下去的屏幕。 晚上九点。 县委招待所二楼。 林远的房门被敲响。罗峰裹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警服外套上沾着细密的雨珠。 “出事了。”罗峰反手锁上门,脸色铁青。 林远指了指桌上的热茶。“喝口水,慢慢说。” 罗峰没喝水,拉开椅子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 “昨天晚上到今天凌晨,城关镇连续发生了五起‘丢石子砸玻璃’事件。” “没人受伤吧?” “没有。都是半夜砸的,砸完就跑。现场没留下什么有用的痕迹。” 罗峰咬了咬牙:“但被砸的这五户人家,身份很特殊。” “谁?” “全都是前段时间配合过县纪委调查的干部家属。”罗峰抬起头,眼神凶狠。 “其中一户,是教育局副局长刘明的家,刘明在清风行动里,实名举报过孔繁盛插手学校食堂承包。” 林远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砸玻璃,这种手段,下作,但极具威慑力。 它不伤人,却在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孔家还在,孔家的眼睛还在盯着你们,谁敢向县委靠拢,谁敢背叛本土势力,这块石头,今天砸的是玻璃,明天砸的可能就是脑袋。 “孔祥武干的?”林远问。 “大概率是他手底下的那帮地痞。”罗峰冷笑。 “这帮孙子学聪明了,不搞大规模聚集,改成化整为零,打游击,派出所去查,连个人影都摸不到。” 林远放下茶杯。 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他们发现,正面的政治博弈打不过林远,就开始动用底层的黑恶势力,试图通过制造恐慌,瓦解琅琊干部对县委的信任。 如果这股风刹不住,林远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威信,就会瞬间崩塌。 “罗峰。”林远抬起眼皮。“楚阳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楚阳暗中摸排了三天。那两吨烟花的卖家,线索断在京州的一个物流园。 但楚阳查到,孔祥武最近跟县城里几个放高利贷的混混走得很近,砸玻璃的事,八成是他们干的。” “抓人。”林远声音平淡,却透着杀气。 “不要动用县局的刑侦大队,用你从市里带来的那二十个人,雷霆扫穴,给我把这几个混混连根拔起。” “明白!”罗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罪名呢?” “寻衅滋事,涉黑涉恶。”林远看着罗峰。 “记住,深挖,我要他们吐出背后的指使者,只要拿到口供,孔祥武就跑不掉。” “交给我。”罗峰转身大步走出门外。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二月底,窗外的雨下得更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林远走到书桌前,翻开那个黑色的软抄本。 台灯昏黄的光晕下,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孔家反扑——底层恐吓,应对:罗峰雷霆扫黑。” “邓志强——套牌车背后的交易,应对:审计组深挖。” 笔尖停顿了一下,他在新的一页上,重重写下两个词。 “苏晴眉——可争取。” “茶叶——突破口。” 林远合上笔记本。 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冰冷的夜雨扑面而来,让他头脑无比清醒。 第667章 琅琊的这盘棋,已经到了中盘绞杀的阶段。 孔家看似强大,但内部利益盘根错节,只要切断他们的资金链,打掉他们的底层爪牙,这座貌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就会从内部开始崩塌。 而在废墟之上,他将用青龙乡的茶,用省妇联的资源,用那些被压抑、被边缘化的干部的力量,建立起一个全新的琅琊。 邓志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桌上摆着三份标书,封皮颜色各异,但里面的核心数据参数,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这三家企业,都是京州金鼎地产的马甲。 “邓县长,评标委员会的名单定下来了。”秘书小王走进来,递上一份名单。 “按照您的指示,外请的三个专家都是市建委退下来的老同志。” 邓志强扫了一眼名单,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放这吧,下午两点,准时在交易中心开标。” 小王欲言又止。 “怎么了?”邓志强抬头。 “县委办刚发了通知。”小王咽了口唾沫。 “林书记指示,这次基础设施修复工程的招标,全程接入‘阳光琅琊’政务平台,实行网络同步直播。 纪委石书记和审计局周局长,会亲自在直播间后台监督。” 邓志强嘴角的笑意瞬间僵住。 网络同步直播?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对面县委大楼的方向。 林远这一手,直接把桌子掀了。 在封闭的会议室里,专家可以凭主观印象打分,参数可以微调。 但在全县几十万双眼睛,甚至市里、省里都能看到的直播镜头下,任何一丝偏向都会被无限放大。 下午一点半。 邓志强推开了孔祥东办公室的门。 “孔县长。”邓志强脸色阴沉,“林远把招标全网公开了。” 孔祥东正在练字,笔锋顿住,一滴墨汁洇在宣纸上。 “这个姓林的比想象的难对付。”邓志强拉开椅子坐下。 “直播一开,那三家企业的资质虽然没问题,但报价如果做不到最低,根本拿不下来,金鼎那边的利润空间会被压榨到极限。” 孔祥东放下毛笔,拿热毛巾擦了擦手。 “那就让他们压价。拿不到高利润,总比连汤都喝不上强,林远要的是政绩,你要的是把钱花出去,只要钱动了,总有缝隙。” 邓志强点头,起身离开。 下午两点,招标会准时开始。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开着“阳光琅琊”的直播界面。 画面清晰,声音无延迟。 邓志强坐在评审席正中间,面带微笑,不时对着镜头点头。 孙晓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密封的蓝色文件夹。 “书记,市审计组刚派人送来的。” 林远接过文件夹,拆开。 这是一份审计中期报告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一个数字:340万。 款项名目:黑水镇防汛设施紧急修缮款。 签批人:邓志强。 时间:上周三。 林远目光微凝。 按照琅琊县的财政管理规定,超过两百万的资金拨付,必须经过县委常委会讨论。 邓志强刚来不到一个月,就敢绕过常委会,以“防汛紧急”为由,直接签字把钱拨到了黑水镇。 “审计组怎么说?”林远问。 “审计组说,程序上有严重瑕疵,但这笔钱确实打进了黑水镇财政所的账户。至于这笔钱怎么花的,审计组的人下不去。” 孙晓雨压低声音:“黑水镇那边,水泼不进。” 黑水镇书记是赵天虎,独立于孔家之外的土霸王。 第668章 林远合上文件夹,放进抽屉,上锁。 “按兵不动。”林远看着屏幕上邓志强侃侃而谈的脸。 “让他先得意几天,狐狸不把身子全探出来,夹子夹不住。” “先会会赵天虎。” 晚上十一点,黑水镇。 地处三县交界,山高林密。 镇政府大院后面,有一片占地极广的红砖建筑,大门口挂着一块木牌:黑水林业资源开发公司。 当地人管这叫“忠义堂”。 此刻,“忠义堂”内灯火通明。 大厅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 镇书记赵天虎光着膀子,胸口一道巴掌长的刀疤随着呼吸起伏。 他手里端着一个海碗,里面装满高度白酒。 “干!”赵天虎大喝一声,将碗里的酒一饮而尽。 桌旁坐着几个外省口音的男人,脚边放着几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 “赵书记痛快。”一个光头男人竖起大拇指。 “这批红松,只要能安全出省,下一笔款子,翻倍。” 赵天虎抓起一块羊肉塞进嘴里,满脸横肉抖动。 “在黑水镇,老子说的话就是红头文件,我说能出,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孔祥东不敢管,那个新来的黄毛小子林远,更不敢把手伸到我这来!” 距离“忠义堂”两公里外的盘山公路上,三辆没有开大灯的依维柯面包车悄然停下。 车门拉开。 罗峰跳下车,一身黑色作战服,手里拎着一根战术警棍。 楚阳从树林阴影里走出来,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摸清楚了?”罗峰问。 “摸清了。”楚阳吐掉烟头。 “赵天虎在里面招待云省的木材商,外围四个明哨,六个暗哨,都有家伙,后院停着三辆重卡,装的全是盗伐的百年红松。” 罗峰扭了扭脖子,骨节发出爆豆般的脆响。 “兄弟们。”罗峰转头,看向身后二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眼神冷厉。 “今晚不抓小鱼,只打老虎,反抗者,直接放倒。” 凌晨一点。 “忠义堂”大门被一辆重型越野车直接撞开。木屑横飞。 赵天虎猛地站起身,一脚踹翻了椅子:“谁他妈找死!” 回答他的是一枚破窗而入的催泪瓦斯。 白色的烟雾瞬间弥漫整个大厅。 木材商们剧烈咳嗽,四下逃窜。 赵天虎双眼通红,从腰间拔出一把自制火铳。 一道黑影从烟雾中冲出。 罗峰一脚踢飞赵天虎手里的火铳,顺势一个肘击重重砸在他的下巴上。 赵天虎两百多斤的身躯轰然倒地。 没等他爬起来,罗峰的军靴已经踩在了他的脸上。 “赵书记,酒喝多了容易上火。跟我回局里醒醒酒吧。”罗峰居高临下,声音冷酷。 特警迅速控制现场。 几个黑色皮箱被打开,里面全是成捆的现金。后院的重卡也被查扣。 赵天虎被反剪双手押出门外。 冷风一吹,他清醒了几分。 他死死盯着罗峰,突然冷笑起来,笑声在夜空里格外刺耳。 “小子,你以为你抓了我,黑水镇就太平了?”赵天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你等着。这天,塌下来你顶不住。” 罗峰一巴掌扇在他的后脑勺上。“废话真多。带走!” 第二天上午九点。 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看着罗峰连夜送来的审讯报告。 赵天虎在审讯室里一言不发,只叫嚣着要见律师。 那些外省木材商倒是全招了,但只能定一个非法收购盗伐林木的罪名,伤不到赵天虎的根基。 “书记,赵天虎在黑水镇经营了十几年,账目全在暗处。”罗峰眼底布满血丝,但精神亢奋。 第669章 “必须找到他的核心账本,不然这案子办成夹生饭。” 门被敲响。孙晓雨走进来。 “林书记,黑水镇镇长齐东海在门外,说有重要情况汇报。” 林远抬起头。“让他进来。” 办公室门推开。一个身形干瘦、驼背,头发灰白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西装,袖口磨出了毛边。 整个人看起来唯唯诺诺,眼神躲闪。 这就是黑水镇的镇长,齐东海。 全县出了名的窝囊废,赵天虎的提线木偶。 “林书记。”齐东海微微弯腰,声音沙哑。 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齐镇长,坐。” 齐东海没有坐。 他走到办公桌前,双手微微发抖,从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掏出一个被体温捂得温热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层。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往林远面前推了推。 “林书记,这是您要的东西。”齐东海抬起头。 林远看向他的眼睛。 那双原本浑浊、躲闪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团压抑了十年的烈火。 林远拿起裁纸刀,划开信封。 里面是三个u盘,以及一本泛黄的日记本。 “这十年,赵天虎每一笔走私的账目、每一个被他打残的村民名字、他贿赂过的每一级官员的明细,全在里面。” 齐东海的声音不再发抖,变得异常清晰、平稳:“u盘里是录音和视频,日记本上是原始账目,我每天晚上趁他喝醉,偷偷抄下来的。” 罗峰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在赵天虎眼皮子底下潜伏十年,每天收集罪证,这需要怎样的隐忍和心智。 林远翻开日记本。 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黑水镇的血泪。 其中一页,赫然写着:上周三,县里拨付防汛款340万。赵天虎提现200万,送往京州。 林远的瞳孔微微一缩。 邓志强批的那340万,在这里闭环了。 “齐镇长。”林远合上本子。 “我老婆十年前,被赵天虎的手下……”齐东海闭上眼睛,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 “我没本事,我杀不了他,我只能装孙子,装了十年,我等不到青天大老爷,但我等到了你。” 齐东海睁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林书记,这些东西交给你,要杀要剐,我齐东海这条命,今天交待在这了。” 林远站起身。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齐东海面前。 没有说任何官话套话。 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双脚并拢,向这位瘦弱、驼背的中年男人,深深鞠了一躬。 “齐大哥。”林远直起身,语气郑重:“这十年,你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 齐东海愣在原地,嘴唇剧烈颤抖,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 十年的屈辱、恐惧,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林远转头看向罗峰。目光冷冽如刀。 “罗峰。” “在。” “把证据带回局里,立刻提审赵天虎。今天日落之前,我要他把吃进去的,连本带利全吐出来。” “是!” 林远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琅琊县公安局,地下审讯室。 白炽灯惨白的光打在赵天虎脸上。 三天三夜的连轴转,这位黑水镇的“土皇帝”已经没了当初的嚣张气焰。 满脸的络腮胡杂乱不堪,眼底布满血丝。 但他还在死扛。 “罗局长,盗伐林木我认,罚款我交,其他的,我不知道。”赵天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嘶哑。 罗峰坐在桌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旁边桌上的座机响了。 罗峰接起电话,听了两句,眉头微皱,起身走出审讯室。 第670章 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看着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屏幕上显示着一个京州市府办的号码。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按下接听键。 “林书记,忙着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从容。 “李秘书。”林远声音平稳。 来电的是京州市副市长方雅的专职秘书。 方雅在市里分管科教文卫,权力不算核心,但毕竟是副厅级实权领导。 “林书记,方市长最近很关注基层林业生态保护工作,黑水镇的赵天虎同志,在基层干了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市长指示,对待基层干部,要以教育为主,惩前毖后,治病救人,不能因为一点经济问题,就全盘否定一个同志的成绩。” 李秘书的话说得很圆滑,但意思很明确:放人。 看来,赵天虎能在琅琊县肆无忌惮的走私,就是靠的方雅关系。 林远看着窗外的阴云。 “李秘书,方市长的指示非常及时。”林远语气不变。 “不过,赵天虎涉嫌的不是一点经济问题,而是涉黑涉恶、巨额贪腐。 目前省公安厅厉厅长对这个案子也很关注,我们县委的原则是,绝不冤枉一个好同志,但也绝不放过一个犯罪分子,等案情查实,我会亲自向方市长汇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书记,琅琊的水深,办案要注意分寸。”李秘书的语气冷了下来。 “感谢市领导关心,琅琊的干部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赵天虎背后的保护伞终于坐不住了。 方雅出面,说明赵天虎过去没少往市里送钱。但一个分管文教的副市长,手还伸不到琅琊的政法系统。 林远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给罗峰。 “罗峰,不用熬了,把齐东海交出来的东西,给他看。” 审讯室门推开。 罗峰走进来,将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扔在赵天虎面前。 “赵书记,看看这个。” 赵天虎瞥了一眼,起初不以为意。 当他看到信封里倒出的日记本和u盘时,脸色瞬间变了。 罗峰翻开日记本,念出其中一行字。 “2008年9月15日,京州金鼎地产周总来访,提走现金一百万,承诺黑水镇旅游开发项目……” 赵天虎猛地站起来,带得审讯椅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这不可能!谁给你的!”他双眼圆睁,死死盯着那本日记。 “齐东海。”罗峰吐出三个字。 赵天虎颓然跌坐回去,眼中的光彻底熄灭。 齐东海那个窝囊废,竟然在他身边潜伏了十年,底牌全曝光,他知道自己完了。 “我招。”赵天虎低下头。 接下来的四个小时,赵天虎吐出了大量惊人的内幕。 罗峰拿着供词快步走进林远办公室。 “书记,全吐了,除了走私和行贿,还有一条重要线索。”罗峰把几页纸递过去。 林远接过。 供词上写着: 邓志强到任琅琊的第二天,私下约见赵天虎。 邓志强许诺,只要赵天虎在常委会上支持他,黑水镇的防汛工程款会第一时间拨付,且后续的基建项目会向黑水镇倾斜。 邓志强还暗示,他代表的是京州市委某位主要领导的意志,让赵天虎认清形势。 “刚来就搞团团伙伙,拉拢乡镇主官。”林远合上供词:“邓县长很心急。” “书记,要不要直接抓人?”罗峰眼中透着杀气。 “不行,仅凭赵天虎的口供,动不了一个常务副县长。”林远靠在椅背上。 第671章 “通知纪委石磊,把这份供词作为绝密材料固定下来,告诉他,引而不发。” 林远懂得官场博弈的节奏。底牌要留在最致命的时候打出。 京州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晚上八点,整栋办公楼只有这里还亮着灯。 赵曼摘下那副镶钻的眼镜,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桌上堆满了关于市机床厂债务重组的文件。 连续一周的高强度工作,让这位女强人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今天是她的生日。 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桌上,没有任何祝福短信。 前夫早就断了联系,官场上的同僚只会在利益交割时凑上来。 她习惯了这种孤独,也用冷酷和精明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 她看了一眼时间,收拾公文包,关灯下楼。 司机老李将车停在楼下。 赵曼上车,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 半小时后,赵曼推开家门。 屋里没有开大灯,只有餐厅的吊灯亮着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 赵曼愣住了。 儿子赵晓宇穿着一件宽大的围裙,手里端着一盘还在冒热气的番茄炒蛋,从厨房走出来。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四个菜:番茄炒蛋、青椒肉丝、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最中间,放着一个精致的草莓慕斯蛋糕。 “妈,回来了。洗手吃饭吧。”赵晓宇把盘子放下,挠了挠头发,显得有些局促。 赵曼站在玄关,手里的公文包滑落在地。 “你……你做的?”赵曼的声音有些发抖。 “远哥昨天给我打电话,说今天是你生日。”赵晓宇拉开椅子。 “番茄炒蛋是远哥在电话里教我做的,他说你胃不好,晚上吃清淡点,蛋糕也是我用零花钱买的。” 赵曼走过去,看着桌上的菜。 番茄切得有些大,鸡蛋看上去乱糟糟的,但这是儿子亲手做的。 她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碗沿上。 “妈,你怎么哭了?是不是太咸了?”赵晓宇慌了。 “没有,很好吃。”赵曼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将呜咽声咽回肚子里。 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赵曼看了一眼屏幕,“林远”两个字在闪烁。 她深吸一口气,抽出一张纸巾擦干眼泪,清了清嗓子,按下接听键。 “赵市长,这么晚打扰了,祝您生日快乐。”林远的声音温和、平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赵曼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林远,你少教我儿子乱花钱。”赵曼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但尾音还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一个蛋糕一百六,他一个月的零花钱才两百,你让他下半个月喝西北风去?” 电话那头传来林远低沉的笑声。 “男孩子嘛,穷养一点好,赵市长,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晓宇很懂事,您有福气。” “少拍马屁。琅琊的审计报告我看了,你盯紧邓志强,挂了。” 赵曼迅速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脏跳动得有些快。 在官场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她见惯了送金条、送字画的手段。但林远送的,是她最缺乏、最渴望的亲情和温度。 “妈,远哥说什么了?”赵晓宇问。 “他说你下半个月只能吃泡面了。”赵曼睁开眼,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笑容。 琅琊县委,林远宿舍。 深夜十一点。 林远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发出幽蓝的光。 第672章 一封加密邮件跳了出来。发件人:o.q。 林远点开邮件,里面只有一张复杂的路线图和一段音频文件。 他戴上耳机,点开音频。 “车牌号京a887xx,套牌。”欧阳倩的声音传出。 “我调取了县委大院周边三公里的治安探头,以及028省道沿线的违章抓拍系统。 通过步态识别和车辆特征比对,确认该车在驶出琅琊县界后,在废弃加油站更换了真实车牌。” 林远盯着屏幕上的路线图。 红色的线条从琅琊县一路向北,直插京州市区。 “真实车牌为京a00318。”欧阳倩继续汇报。 “该车最终的行驶轨迹,停留在京州市委大院地下二层专属停车区。那片区域是监控盲区。 另外,根据你提供的监控视频,邓志强交出的文件袋厚度约4.5厘米,重量推测在500克左右,如果是百元现钞,金额为五万,如果是a4打印纸,大约是四百页。” 音频结束。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 京a*0318。 前一千位的数字,基本都是省委或者市委的车牌 林远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的软抄本。 他在“邓志强”的名字旁边,画了一条线,连接到市委。 邓志强表面上是在搞基础建设捞钱,实际上,他是在收集琅琊县委、县政府的内部材料。 孔家倒台后,留下了大量见不得光的账目和人事档案。 这些东西,是对付林远,甚至是用来在市委常委会上博弈的重磅炸弹。 林远合上笔记本。 门被敲响。 孙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红头文件。 “书记,省妇联的会议通知下来了,下周三,在京州大饭店,李主席特意打电话交代,让您务必准备好青龙乡项目的汇报材料。” 林远接过文件。 “晓雨,明天去一趟青龙乡,告诉林水根,让他把最好的明前毛尖装两盒,我要带去京州。” “明白。”孙晓雨点头退下。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局势越来越明朗了,只要自己再破开这局,整个琅琊县就将被自己掌控在手里。 三月初,周一。 林远走进办公室,桌上放着一份刚送来的《汉东日报》。 头版头条,黑体加粗的标题刺痛双眼——《琅琊“铁腕反腐”后遗症:三千矿工何去何从?》。 林远拿起报纸,目光迅速扫过正文。 文章措辞看似客观,实则字字诛心。 将恒泰矿业的停产,归咎于“急躁冒进的反腐运动”,直指“领导决策失当的直接后果”。 文中数次引用了“琅琊县某领导”的匿名表态,甚至罗列了全县gdp下滑的预估值、矿工安置资金的缺口。 数据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 林远放下报纸,按下内线电话:“晓雨,进来一下。” 孙晓雨推门而入,脸色罕见地透着凝重。 她显然也看到了那篇报道。 “查。”林远只说了一个字。 “文章里的财政数据,只有县财政局内部有,查周明身边的人,看谁接触过这些核心报表。” “明白。”孙晓雨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林远叫住她,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省委宣传部的号码。 陈晓天,省委常委、宣传部长。 这篇文章能上省报头版,没有他的默许绝无可能。 电话接通,是陈晓天的秘书小刘。 “刘处长,我是琅琊林远,陈部长在吗?” “林书记啊,部长正在开会。” 小刘的声音透着公事公办的客套:“关于那篇报道,部长看到了。他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第673章 “请讲。” “部长说,这篇文章……有一定的现实反映意义,基层工作,要多听听群众的呼声。” 嘟嘟嘟。 电话挂断。 林远靠在椅背上,眼神冷冽。 “有一定的现实反映意义”。这句话等于宣判了省委宣传部在这件事上的态度,他们不打算为琅琊县委撑腰,甚至是在默许这种批评。 孙晓雨站在桌前,眉头紧锁: “书记,宣传口不帮我们,这舆论压不住。” 话音未落,林远的手机震动。 是县委网信办主任打来的。 “林书记!京州论坛和微博上炸了!大量关注琅琊矿工命运的帖子被顶上热搜,文风统一,绝对是水军。 有人直接点名道姓,说您是……说您是二十九岁的外来户,不懂基层,瞎折腾!” 林远挂断电话,走到窗前。 窗外,初春的寒风卷起地上的落叶。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绞杀。 从省报定调,到网络发酵,一气呵成。对方在用舆论逼宫。 上午十点。 桌上的电话再次响起,这次是罗峰。 “书记,出事了。”罗峰的声音透着压抑的怒火. “太平镇那边,三百多个失业矿工家属集结,打着‘我们要吃饭’、‘林书记还我们工作’的横幅,正徒步往县城方向走。这是有预谋的群体性事件!” 林远眼神一凝。 图穷匕见。 舆论造势只是前奏,逼矿工上访才是杀招。 “罗峰,你带人去维持秩序,记住,只看不动手,绝不能发生肢体冲突!”林远果断下令。 “明白!” 林远挂断电话,迅速拨通了城关镇书记赵大勇的号码。 “大勇,带上你的人,去028省道半道上设劝返点,你懂基层,说话接地气,务必把人稳住。” “书记放心,我就是绑,也把他们绑在城关镇外头!”赵大勇粗声粗气地领命。 “方慧副县长。”林远又拨通内线。 “你带人社局的同志立刻赶赴劝返点,带上最新的安置政策,现场给矿工解释。” 一道道指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犹如稳坐中军帐的弈者。 中午十二点。劝返点。 三百多名矿工被拦在省道上,群情激愤。 赵大勇拿着大喇叭喊得嗓子冒烟,方慧被几个情绪激动的妇女围在中间,寸步难行。 就在局面即将失控时,一辆黑色奥迪a6停在了路边。 车门推开,常务副县长邓志强快步走入人群。 他没带任何随行人员,只身一人,满脸痛心疾首。 “乡亲们!我是新来的副县长邓志强!” 邓志强抢过赵大勇手里的大喇叭,声音哽咽:“大家受苦了!你们的难处,我全知道!” 他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矿工面前,双手紧紧握住对方满是老茧的手。 “大爷,您放心,我邓志强今天立下军令状,一定向组织反映你们的诉求!绝不让大家饿肚子!” 人群中,不知何时混入了几名挂着相机的人,闪光灯疯狂闪烁。 咔嚓!咔嚓! 下午两点,这组照片登上了各大门户网站的头条。 标题极其刺眼:《琅琊新任副县长亲赴一线化解危机,倾听群众呼声》。 而配图的文字里,不忘踩上一脚:“对比之下,某位主导关停矿企的县委主要领导,至今未露面。”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看着屏幕上的新闻,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局中局。 文章发难,网络发酵,煽动上访,最后邓志强出面作秀。 一套组合拳打下来,邓志强成了忧国忧民的好官,而他林远,成了躲在办公室里的冷血官僚。 第674章 “好手段。”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凉茶。 孙晓雨推门进来,气得眼眶通红: “书记,邓志强太不要脸了!他明明是去抢功的!而且那些记者,根本不是县宣传部的,是提前埋伏好的!” “意料之中。” 林远放下茶杯,“他不跳出来,我怎么知道这出戏的导演是谁。” 下午三点。 沉重的打击接踵而至。 县委办主任柳子谦急匆匆走进办公室,手里捏着一份省委办公厅的传真。 “林书记……”柳子谦的声音有些发抖。 “省委办刚下的通知,原定于三月中旬,徐国华书记来琅琊视察的行程……取消了。” 林远猛地抬起头。 “取消?理由是什么?” “通知上说,省委日程调整,改由省委副秘书长代行视察。” 林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徐国华是汉东省委书记,他亲自来琅琊,是对林远“清风行动”最大的政治背书。 现在他不来了,换成了一个副秘书长。 这意味着,省里有人在给徐国华施压,而且压力大到足以让一把手改变行程。 这绝不是普通领导能做到的。 有更强大的领导发话了,才能让徐国华改变行程。 难道是京城的人? 入夜。林远独自坐在办公室,没开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起,是宋婉。 林远按下接听键:“婉姐。” “林远,你现在说话方便吗?” 宋婉的声音比任何时候都要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方便,就我一个人。” “我打听到了。”宋婉压低声音,“给徐书记施压的,不是省里的人。” 林远心头一沉。“京城?” “对。程永康。”宋婉吐出一个名字。 “孔家背后的那个退休部长,他虽然退了,但门生故吏还在,他通过老关系,给中**央某位领导的秘书打了个电话。” 宋婉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程永康说,琅琊的反腐‘过激’,已经严重影响了‘社会稳定’和地方经济,这个信号,直接传到了省委徐书记的案头。”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徐书记现在的压力很大,他派副秘书长下去,是在缓冲,林远,你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 孔家把事情捅到了天上,如果矿工的事情不能平息,你会被当成‘破坏稳定’的典型,直接免职。” 电话那头,宋婉的呼吸有些急促:“需要我帮忙吗?我去找我爸以前的关系……” “不用。”林远打断了她,声音在黑暗中异常沉稳。 “婉姐,这是我的战场,他们既然把底牌全亮出来了,就说明他们急了。” “你打算怎么办?” “他们要稳定,我就给他们稳定。”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深沉的夜色。 “下周三的省妇联总结会,我会带着青龙乡的茶去京州,我要用这杯茶,砸碎他们的铁幕。” 挂断电话,林远打开了台灯。 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桌上的那份《汉东日报》。 林远拿起笔,在报纸上邓志强的照片上,画了一个重重的红叉。 “既然你想作秀,”林远喃喃自语,“那我就让你在全省面前,把这出戏唱完。” 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 赵立本坐在长桌正中间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碧螺春,茶汤已经泡到第四遍,颜色寡淡。 他翻着手里的文件,语速不紧不慢。 “同志们,琅琊县的情况,相信大家都看到了,省报也做了报道,群众反应很强烈。三千多矿工的生计问题,不是小事。” 赵立本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环视一圈。 第675章 “我个人认为,琅琊县委的同志们,干劲是有的,态度也是好的。 但年轻嘛,经验不足,有些工作推进得过于急躁,善后跟不上,这不是批评,是实事求是的分析。” 他把文件合上,声音变得沉重。 “我的意见是,市委派一个工作组下去,协助琅琊县委做好维稳和矿工安置工作。 不是替代,是协助,毕竟,琅琊出了问题,板子打在琅琊身上,疼在我们京州市委身上。”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叶茹梅放下笔。 “赵书记,我有不同意见。” 叶茹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琅琊县的反腐工作,是在省委的统一部署下进行的,恒泰矿业的停产,是依法依规的行政处置。 矿工安置方案已经在推进,上周方慧副县长的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五百个再就业岗位已经落实了第一批。” 她看向赵立本。 “这个时候派工作组下去,对外释放的信号是什么?是市委认为琅琊县委的工作有问题,这等于在替某些被查处的腐败分子站台。” 赵立本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茹梅同志,工作组的职能是协助,不是追责,你说的那些情况,如果属实,工作组下去也能帮琅琊正名嘛。” 叶茹梅嘴角微微抿紧。 这话滴水不漏,却把她反驳的空间堵死了。 组织部长王朝阳低头翻着文件,一言不发。 秘书长徐长青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 宣传部长刘如烟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中立派集体沉默。 纪委书记罗建平开口了:“我支持叶市长的意见,琅琊的案子,省纪委正在跟进,工作组下去容易造成职能交叉。” 赵立本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倾听。 “建平同志的顾虑有道理,但工作组只管维稳和经济,不碰纪检口的事,这个边界,可以在文件里写清楚。” 政法委书记张大雷第一个举手表态:“我同意赵书记的意见。” 滨江区委书记林峰紧跟:“同意。” 常务副市长赵曼面无表情,清冷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响起:“我反对。” 四票对三票。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王朝阳和徐长青身上。 王朝阳抬起头,看了赵立本一眼,又看了叶茹梅一眼。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同意派工作组,但建议规模控制在五人以内,驻留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五比四。 市委常委、警备区司令员陈兵无条件支持市委书记。 这样就是六比四。 宣传部长刘如烟的一票可有可无了。 叶茹梅的指尖在桌下攥紧又松开。 赵立本不紧不慢地戴上老花镜,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 “那就这么定了,工作组组长,由市政府副秘书长魏国良同志担任,下周一进驻琅琊。” 散会后,叶茹梅走出会议室,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立本的背影。 赵立本正和张大雷并肩走出去,低声说着什么,嘴角挂着温和的笑。 琅琊县。 傍晚七点,罗峰推开林远宿舍的门。 林远坐在书桌前,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是黑的。 “书记,消息属实。”罗峰关上门,声音压得很低。 “赵市长刚打来的电话,常委会七比四通过了,工作组下周一进驻。” 林远没说话。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罗峰第一次看到林远这个样子。 灯光下,刚到三十岁的县委书记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灰色。 第676章 那种疲惫不是来自身体,而是一种持续高压之下的精神消耗。 罗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一言不发地陪着。 三十秒后,林远睁开眼睛。 眼底的疲惫消失了。 “帮我倒杯水。”林远直起身。 罗峰起身倒水的功夫,林远已经拿起了加密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省公安厅厅长厉剑。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通了。 “厉厅长,我是林远。” “说。”厉剑的声音永远像砂纸。 “市里要派工作组进琅琊,组长是市府副秘书长魏国良。工作组的职能范围写的是‘维稳和经济‘。 我只求一件事,公安系统不能被他们碰,峰现在正在清理队伍、深挖线索,任何外力干扰都会功亏一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我给张大雷打个电话。” 厉剑的回答简短。“谁要是敢把手伸进我的锅里,我把他手剁了。” “谢谢厉厅长。” “别谢,把案子办漂亮,就是最好的谢。” 挂断。 第二个电话,打给欧阳倩。 “欧阳,‘阳光琅琊‘平台的后台管理权限在你那里,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要把矿工安置工作的所有进展数据。 再就业人数、培训场次、生态修复基地的用工明细,全部挂到平台首页,实时更新,对全社会公开。” “明白。”欧阳倩的声音干脆利落:“数据源从哪里对接?” “人社局和方慧副县长的项目组,我让孙晓雨把接口给你。” “还有呢?” “把省报那篇文章里引用的所有数据,和我们的真实数据做一个对比表,逐条对比,精确到小数点。挂在平台上,不加任何评论,只摆数字。” 电话那头欧阳倩轻笑了一声:“这招狠。” “事实不需要修饰。” 第三件事。 林远拿出一张信纸,拧开钢笔。 罗峰把水杯放在桌角,看着林远低头写字。 信纸上没有任何客套话,没有喊冤,没有表忠心。 只有三组数据。 第一组:琅琊县上任前后刑事案件发案率对比,下降百分之四十七。 第二组:琅琊县上任前后信访总量对比,下降百分之六十三。 第三组:琅琊县危房校舍修缮进度,已完成十二所,在建八所。 数据下方,林远写了一行字: “徐书记,琅琊的老百姓在变好,这是我唯一想汇报的事情。” 署名,折好,装进信封。 “罗峰。” “在。” “明天一早,把这封信交给魏东,让他亲手转交徐书记。” 罗峰接过信封,没有问内容。 他只说了一句话。 “书记,不管谁来,我罗峰的枪口不会转向。” 林远看着他,点了点头。 窗外,春夜的风裹着泥土的气息灌进来。 工作组下周一到。 留给他的时间,只剩五天。 周二清晨。 林远的加密手机在枕边震动。 来电显示:方青。 林远按下接听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 “方书记。” “林远同志,通知你一个情况。”方青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波动,像在念文件。 “吴振山影子日志中记录的十七起恶性事件,省纪委已全部立案。 其中三起——太平镇矿区事故瞒报案、非法拘禁致伤案、以及2010年的强迫交易案——直接牵涉孔少杰和孔繁盛。” 林远坐起身。 “量刑呢?” “根据现有证据链,孔少杰涉嫌故意伤害罪、包庇罪,数罪并罚,十五年以上,孔繁盛在原有罪名基础上加重,不排除死缓的可能。” 方青顿了一下。 “另外,你交上来的赵天虎案材料,我也看了,齐东海提供的证据非常扎实,省纪委已经立案侦查,赵天虎涉嫌的金额超过两千万,足够移送司法。” 第677章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两千万,这个数字意味着赵天虎不是普通的乡镇贪腐,而是一条盘踞在琅琊的毒蛇。 “方书记,赵天虎的供述里提到了邓志强。” “我知道。”方青的声音冷了半度。 “但邓志强的问题,目前只有赵天虎的单方面口供,不构成独立证据链,你继续查,有了硬证据,随时报我。” “明白。” “还有一件事。”方青难得多说了一句。 “你在琅琊做的事情,我都看在眼里。年轻人,别被眼前的风浪吓住。” 电话挂断。 林远坐在床边,深呼吸了几次。 十七起案件全部立案。 孔家也别想独善其身。 上午九点。 第二个好消息从青龙乡传来。 林水根的电话打到了县委办。 “林书记!批下来了!省农业厅的有机认证批下来了!”林水根的声音在电话里直发抖,像是在哭。 “证书编号我都记下来了,汉东有机认字〇一一——三七八号!” 林远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水根又喊了一句。 “还有!宋主席联系的那个京州女企业家协会的周总,今天上午签了采购意向合同! 首批五千斤明前毛尖,每斤收购价五百八!林书记,五百八啊!以前茶贩子给我们三十块钱一斤,我都得求爷爷告奶奶!” 电话里传来嘈杂的欢呼声,是茶农们在身后叫。 林远嘴角微微上扬。 “水根书记,茶叶的事你盯紧了,质量是命根子,第一批货砸了,以后就没人买了。” “放心!我拿脑袋担保!谁敢掺假,我打断他的腿!” 挂了电话,林远翻开工作笔记。 在“青龙乡茶叶”那一项后面,画了一个勾。 下午两点。 赵大勇的电话打进来。 “书记,活干完了。”赵大勇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底气十足。 “太平镇矿区生态修复基地一期工程,今天正式完工,方慧副县长在现场盯了三天三夜,嗓子都哑了。” “矿工到岗情况呢?” “五百零三人,今天全部到岗,其中三百人进入生态修复基地做绿化和水土保持,一百二十人进入县里新办的技能培训班,八十三人由方慧副县长对接的三家企业定向招录。” 赵大勇顿了顿,嗓门压低了一些。 “书记,今天开工的时候,有个老矿工拉着我的手说了一句话。 他说,‘赵书记,林书记关了矿,我们骂过他,现在他给我们找了新活路,我们该谢他。‘我当时差点没绷住。” 林远没有说话。 “书记,你放心。”赵大勇的声音又恢复了粗犷。 “谁他妈再敢说你不管矿工死活,我赵大勇第一个跟他拼命。” 挂断电话。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三月的琅琊,山坡上冒出了一层浅绿。 影子日志立案。 茶叶签约。 矿工上岗。 三颗子弹,全部上膛。 他转身坐回办公桌,按下内线。 “晓雨,进来。” 孙晓雨推门而入。 “准备一份简报。”林远拿起笔,在纸上快速列出要点。 “内容三部分:第一,省纪委对琅琊涉黑涉恶案件的立案情况,只写数字,不写名字。 第二,青龙乡有机茶叶获省级认证及首批采购合同签订。 第三,矿区生态修复基地一期完工,五百零三名矿工正式上岗。” 孙晓雨飞速记录。 “标题呢?” 林远停了一秒。 “《琅琊的春天:从破到立》。” 孙晓雨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发布渠道?” “‘阳光琅琊‘政务平台,首页置顶。同步推送到京州论坛和所有市级媒体的投稿邮箱。” 第678章 林远放下笔。 “用事实说话。让所有人看看,琅琊在干什么。” ##第297章阳光之下 周三上午十点。 “阳光琅琊”政务平台的访问量在两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 这个数字对一个县级平台来说,是不可思议的。 欧阳倩做的数据对比表被网友截图转发,在京州论坛上引发了剧烈的讨论。 省报那篇文章里引用的“琅琊gdp预估下滑12.7%”,被平台上的真实数据打得体无完肤,实际降幅是3.2%,而且降幅的主要原因是关停了一家年产值过亿的违法矿企。 评论区炸了。 “省报的数据哪来的?造的吧?” “看看矿工安置的数字,五百多人已经上岗了,省报说三千人无家可归,脸都不要了?” “青龙乡的茶叶五百八一斤?以前卖三十?这不比挖矿强一万倍?” 与此同时,方慧副县长拍摄的一段手机视频被挂上了平台。 视频画面粗糙,抖动得厉害。 内容很简单: 太平镇矿区生态修复基地的开工仪式,五百多名穿着橘色工装的前矿工站在山坡上,手里拿着铁锹和树苗,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 “林书记给了我们新饭碗。” 这段视频在微博上被转发了三万次。 京州市委大楼。 赵立本办公室的门关着。 秘书小宋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份网络舆情简报,犹豫了整整两分钟,才鼓起勇气敲门。 “进来。” 小宋推门进去,把简报放在桌上。 赵立本戴上老花镜,翻了两页。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第三页是一张截图。京州论坛置顶帖,标题是网友自发写的——《省报欠琅琊一个道歉》,跟帖超过两千条。 赵立本摘下眼镜,把简报合上。 “小宋。” “在。” “工作组的出发时间,推迟三天。” 小宋愣了一下:“赵书记,文件已经发了……” 赵立本抬起眼皮,目光淡淡扫过来。 小宋立刻闭嘴,转身出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赵立本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嗒。嗒。嗒。 那个二十九岁的年轻人,比他预想的要难缠。 周一上午九点。 三辆挂着京州市政府牌照的别克商务车鱼贯驶入琅琊县委大院。 车队停稳。 第一辆车的后排门打开,一个身材瘦削、头发花白的男人走了下来。 藏蓝色大衣,黑色公文包,金丝眼镜。 京州市委副秘书长,魏国良。 带了十二个人,涵盖了市发改委、财政局、人社局和信访局四个部门。 县委办主任柳子谦带着班子成员在台阶下迎接。 魏国良下车后,先不急着握手,而是抬头打量了一圈县委大院。 目光在斑驳的外墙和停车场角落那辆老旧的帕萨特上停留了两秒。 “柳主任。”魏国良伸出手,笑容温和。“给你们添麻烦了。” “魏秘书长客气,早就准备好了。”柳子谦双手握上去。 “林书记呢?” “林书记一早去了青龙乡现场,嘱咐我全程配合工作组。” 魏国良的笑容没变,但握手的力度松了半分。 “忙,好事。” 工作组被安排在县委招待所三楼。 十二个人占了六间房,柳子谦把最大的套间留给了魏国良。 安顿完毕,魏国良没有休息。 下午两点,他准时出现在县政府常委会议室。 他直接坐到长桌的侧首,紧挨着县长孔祥东的位置。 面前摆着一沓厚厚的文件,封面印着市委办公室的红头。 第679章 林远走进会议室,扫了一眼座位安排。 眼皮都没抬。 他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议程单。 “开始吧。” 魏国良推了推眼镜,不紧不慢地翻开文件。 “林书记,市委工作组此次进驻,主要任务是协助琅琊做好矿工安置的收尾工作。 赵书记非常重视,特别指示我们,要实事求是、雪中送炭,不给基层添乱。”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数字。 “工作组经过初步调研,认为目前琅琊县采取的‘生态修复加产业转型‘模式,方向是好的,但周期太长、见效太慢。 三千多名矿工,目前只安置了五百人,还有两千五百人没着落。” 魏国良抬起头,目光平和地看向林远。 “工作组的建议是,由市财政先行拨付两千万元矿工安置补偿金,按人头直接发放,先把眼前的火灭了,再谈长远。”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邓志强第一个开口。 “我赞同工作组的方案。” 他的声音沉稳,措辞字斟句酌。 “矿工的诉求很朴素,就是吃饭问题,生态修复基地和茶叶产业虽然是好项目,但远水解不了近渴。 市里肯拿两千万出来,这是对琅琊的支持,我们应该感谢。” 石磊皱了皱眉,没说话。 苏晴眉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划了两道没有意义的横线。 孟海平端着茶杯,目光落在桌上的烟灰缸里。 沉默。 集体沉默。 林远翻了一页文件,声音平静。 “魏秘书长,两千万按人头发,每人能分多少?” 魏国良报了个数。 “八千块。” “够吃几个月?” 魏国良笑了笑:“这只是第一批……” “第一批完了之后呢?”林远打断了他。 “是不是还有第二批、第三批?琅琊是不是就变成了年年伸手找市里要钱的叫花子?” 会议室的气氛骤然绷紧。 魏国良的笑容收敛了半秒,又挂了回去。 “林书记,输血和造血不矛盾,先活下来,才有资格谈发展。” “五百零三名矿工已经上岗,生态修复基地二期下个月开工,再吸纳三百人。 青龙乡茶叶首批采购合同已经签了,带动就业一百二十人,加上技能培训班定向输送的订单,六月底之前,安置人数能突破一千五。” 林远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琅琊不需要八千块钱的补偿金,琅琊需要的是产业。” 邓志强咳了一声:“林书记,工作组代表的是市委的意见……” “市委的意见我收到了。”林远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但琅琊的具体工作怎么干,由琅琊县委决定,这个方案,暂时搁置。” 会议室死寂。 魏国良有些生气。 “林书记的意见,我们如实记录。” 他合上文件,嘴角有弧度。 “回去之后,会向赵书记——如实汇报。” 散会后,林远回到办公室,反锁了门。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魏国良上车离去的背影。 守是守不住的。 赵立本只需要一个“琅琊不配合市委工作”的定性,就能在省里参他一本。 魏国良那句“如实汇报”,比什么威胁都管用。 “得想别的办法......” 两天后,京州,省政府大院。 三月的风还是冷的。 林远坐在省政府办公楼对面的石凳上,面前放着一个黑色文件袋。 里面装着两份方案:一份是李天阔特种齿轮厂的扩产计划书,一份是青龙乡“巾帼茶品牌”产业化规划。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一天半。 昨天上午八点到的。 第680章 省政府秘书一处的接待员查了预约系统,告诉他梁省长这周的日程排满了,最早要到下周二。 林远没走。 他没找任何关系打电话,没递条子,就坐在办公楼大厅的接待区等着。 一个县委书记,规规矩矩地等。 昨天中午,接待员看不过去,给他倒了杯热水。 昨天晚上,保安提醒他大楼要关门了。 林远去了街对面的快捷酒店开了一间房,第二天早上七点又回来坐着。 今天是第二天下午三点。 文件袋被他翻了无数遍,每一个数据都刻在脑子里。 手机响了,是孙晓雨。 “书记,工作组今天去了人社局,要调阅所有矿工的安置档案,方副县长顶了一下,魏国良直接给孔祥东打了电话,孔祥东签字放行了。” “让方副县长配合,不用硬顶。” “还有,邓志强今天下午单独约见了苏晴眉,在县政府食堂的小包间,门关着的。” 林远眼睛半阖。 “内容呢?” “只看到了进出,没听到谈话内容,出来之后,苏晴眉的表情……据说很不好看。” 林远挂断电话。 邓志强在拉拢苏晴眉。 或者说,在施压。 组织部长手里的人事权,是常委会上最值钱的筹码。 苏晴眉如果倒向孔祥东和邓志强,林远在琅琊的人事布局就会被全面掣肘。 正想着,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办公楼侧门走出来,四下看了看,径直朝林远走过来。 “林远同志?” 林远站起身。 对方伸出手: “我姓周,梁省长的秘书,省长问,琅琊的那个林远是不是在下面等着?” “是。” “省长说,一个县委书记在省政府门口坐了两天,他要是不见,传出去像话吗。”周秘书嘴角扯了一下。“跟我来吧。” 林远拿起文件袋,跟着周秘书走进大楼。 电梯到了五楼。 走廊很长,铺着深红色地毯。 周秘书在一扇深色木门前停下。 “进去吧,省长今天心情不太好,国资委的报告刚挨了批,你说话注意分寸。” 林远点头:“谢谢周秘。” 门推开。 办公室很大,但陈设简单得近乎粗糙。 一张宽大的办公桌上堆满文件,墙角立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蓝两色马克笔写满了数据和箭头。 梁国栋站在白板前,手里拎着一根马克笔,正在圈改一个数字。 五十五岁,身材魁梧,寸头很是干落。 他没回头。 “坐吧,说。” 声音像粗砂纸磨在铁板上。 林远没有客套。 他坐下,从文件袋里抽出第一份方案,放在茶几上。 “梁省长,我是琅琊县委书记林远,今天来,不是汇报工作,是来给您送一个项目。” 梁国栋回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项目?”他冷笑一声。 “汉东省一百一十三个县区,一天给我递八十份项目书,有三十份能看的不到五份,值得批的不到一份,你的凭什么?” “因为我这份,能替省里解决一个问题。” 梁国栋没接方案。 他把马克笔扔在白板架上,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 “什么问题?” “汉东省的制造业升级,缺一个标杆。” 林远翻开方案封面,推到梁国栋面前。 “琅琊县天阔特种齿轮厂,哈工大机械系的李天阔2005年创办。 主打产品是高精度特种齿轮,用于风电变速箱和盾构机减速器,目前国内这两样东西,齿轮百分之七十靠进口。” 梁国栋低头扫了一眼方案,没有翻页。 “继续。” “李天阔手里有三项发明专利,技术指标达到德国zf公司同级产品的百分之九十二。 第681章 量产后每套齿轮成本是进口件的三分之一,问题在于,他的厂子被孔家挤压了五年,设备老旧,产能上不去,银行贷不到款。” 林远停了一秒。 “我把恒泰矿业关了之后,琅琊腾出了一片标准化厂房用地和配套水电。 天阔齿轮厂扩产所需的场地、电力、用水,全部现成,差的是一笔设备更新资金,一千五百万。” 梁国栋翻了一页。 然后又翻了一页。 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风电齿轮?” “省里去年发的《汉东省先进制造业三年行动计划》,第一条就是‘培育高端装备制造产业集群,实现核心零部件国产替代‘。” 林远的声音不急不缓:“天阔齿轮厂的产品,精准卡在这条线上。” 梁国栋终于抬起头,认真看了林远一眼。 那是一种重新审视的目光。 “你看过那份三年行动计划?” “逐条看过。” “全省一百一十三个县区的书记,看过这份文件的不超过十个。” 梁国栋把方案往茶几上一拍:“其中能看懂的,不超过三个。”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红色马克笔。 “你说的这个齿轮厂,年产能多少?” “目前三千套,扩产后第一年能到一万两千套,第二年满产两万套。” “配套供应链呢?原材料从哪来?” “特种钢从马钢采购,运距四百公里,走水运可以压到每吨八十块的物流成本。 热处理工序目前外包给宁州的一家军工企业,扩产后计划自建热处理车间。” 梁国栋在白板上刷刷写了几个数字。 “税收呢?” “满产后年产值预估三个亿,利税四千万。带动上下游就业八百到一千人。” 梁国栋写完最后一个数字,退后一步看了看白板。 沉默了五秒。 他猛地转过身,一掌拍在茶几上。 “这种项目你他妈怎么不早拿来!” 周秘书在门外听到动静,探头进来看了一眼,又缩了回去。 梁国栋捡起方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设备清单谁做的?” “李天阔本人。每一台设备的型号、产地、报价、交货周期,他烂熟于心。” “人呢?” “在琅琊等着。随时可以来京州汇报。” 梁国栋合上方案,一屁股坐回沙发,两只手掌叩在膝盖上。 “林远。” “在。” “你在琅琊搞的那些事,关矿、治污、抓人,市里有人说你是折腾,省里也有人打报告说你影响稳定。” 梁国栋盯着他。 “但你今天拿来的这个东西,比那些扯淡的报告管用一万倍。 破旧不立新,那叫瞎折腾。你把旧的破了,新的立起来了,这叫本事。”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签字笔。 “这个项目,纳入《汉东省先进制造业重点扶持名录》,一千五百万专项补贴,从省工业转型基金里走。” 笔尖落在方案封面上,签下了“梁国栋”三个字。 字迹粗重,力透纸背。 “另外。”梁国栋放下笔,口气缓了下来。 “你那个茶叶的事,回头让农业厅对口的处长跟你联系,穷乡僻壤搞特色农产品,路子是对的。” 林远站起身。 “谢谢梁省长。” “别谢我。”梁国栋摆了摆手。 “你回去告诉那个李天阔,这笔钱是省里对他技术的投资,不是扶贫款,第一年产能要是上不去,我亲自去琅琊找他算账。” 林远点头。 走到门口时,梁国栋在身后开了口。 “林远。” 林远停步,转身。 梁国栋靠在沙发上,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一个县委书记,在省政府门口坐了两天,不找关系,不递条子,就干等着。” 第682章 他敲了敲扶手。 “有种。” 林远走出省政府大楼,三月的风打在脸上。 他站在台阶上,拿出手机。 第一条消息发给李天阔“批了。一千五百万,省级名录,准备接省里的考察组。” 第二条消息发给孙晓雨: “通知柳子谦,明天上午十点召开县委常委扩大会议,工作组列席。议题:琅琊县产业转型专项汇报。” 他收起手机,抬头看着京州上空灰蒙蒙的天。 省长签了字。 这一千五百万不是钱的问题。 这是梁国栋用自己的政治信用,给琅琊的路线盖了章。 赵立本的工作组想改琅琊的方向? 先问问省长答不答应。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魏国良发来的短信:“林书记,工作组拟于明天上午召开矿工安置方案推进会,请您务必出席。” 林远看着屏幕,嘴角微微上扬。 他按下回复键,只打了四个字: ”明天再说。” 周五下午四点。 市审计局副局长亲自把审计报告送到了林远办公桌上。 牛皮纸封面,左上角盖着“机密”红章。 林远翻开第一页。 审计结论分了三条,每一条都是要命的。 第一条:琅琊县拨付黑水镇防汛设施紧急修缮款三百四十万元,未经县委常委会集体讨论,由常务副县长邓志强个人签批,违反《县级财政资金管理办法》第十七条。 第二条:施工合同签订日期为二月六日,资金拨付审批日期为二月八日。合同在前,审批在后。 第三条:施工企业“黑水镇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于收到拨款次日,将八十万元转入个人账户,户主周丽萍,经查系邓志强妻弟张国胜之同居女友。 林远看完,合上报告。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三百四十万,绕了一个圈,八十万回流到了邓志强的自家口袋,手法粗糙得令人发指。 不是邓志强蠢。 是他太急了。 刚到琅琊不到一个月就敢伸手,说明他背后有人催。 催他赶紧把钱洗出来,催他赶紧拿下标段,催他赶紧在琅琊站稳脚跟。 “晓雨。” 孙晓雨推门进来。 “通知石磊,现在到我办公室。” 十分钟后,纪委书记石磊拿到了审计报告。 他从头到尾看了两遍,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一种猎手般的兴奋。 “书记,这份报告,够立案了。” “不急。”林远靠在椅背上。 “先做初核,把资金流水、合同原件、施工方的工商注册信息全部固定,周丽萍那个账户,让审计组配合你调银行流水。” “时间呢?” “常委会之前。” 石磊站起身,把报告夹在腋下。“够了。” 他走到门口,停住脚步。 “书记,邓志强手里还管着几个在建项目的拨款权限,如果他察觉到风声,很可能连夜转移资金。” “我知道。”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去。 “这是我今天下午签的紧急通知,即日起,所有超过五十万元的财政拨付,必须经县委书记和县长双签。” 石磊接过文件,嘴角微微一动。 双签。 表面上是加了孔祥东一层锁,实际上等于把邓志强的拨款权一刀切断。 孔祥东不可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替邓志强签字。 “明白了。”石磊大步走出门。 当晚十一点。 邓志强在县委招待所的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手机在耳边响了十二声。 没人接。 他挂断,重新拨。 这一次,电话在第八声被接起。 第683章 “哪位?” 声音礼貌、疏远。 “小宋,我是邓志强。”邓志强压低声音,手心全是汗。 “赵书记休息了没有?我有急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邓县长,赵书记今天很忙,已经休息了,有什么事,您明天通过正式渠道——” “小宋!”邓志强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半度,又硬生生压了下去。 “市里派下来的审计组,盯上我了,三百四十万的事,他们查到了资金回流。我需要赵书记帮我挡一下。” 电话那头的沉默像一盆冰水。 一秒。 两秒。 五秒。 十秒。 邓志强的后背开始渗汗。 “邓县长。” 小宋的声音完全变了。 “赵书记的原话:您自己的事。” 嘟嘟嘟。 忙音。 邓志强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你自己的事。 五个字,比任何判决都残酷。 这句话的意思是,你暴露了,我不认识你。 邓志强闭上眼,太阳穴的血管突突地跳。 他想到了两个月前,赵立本办公室里的那场谈话。 赵书记亲自给他倒了茶,拍着他的肩膀说:志强啊,琅琊的担子重,你替我盯着那个林远,有什么需要,直接找我。 现在呢? 他成了一枚被丢出去的棋子。 周一上午九点。 琅琊县委常委会议室。 长桌上摆好了九个茶杯。 林远第一个到,坐在主位。 面前放着三份装订好的文件和一个深蓝色档案袋。 孔祥东第二个来。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料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冲林远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石磊、孟海平、苏晴眉、许思远、陶振邦、王三思(统战部长)——依次落座。 邓志强最后一个走进来。 他的脸色比三天前老了五岁。 腮帮子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从布满血丝变成一种灰暗的浑浊。 他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甲盖发白。 没有人跟他打招呼。 “人齐了,开会。”林远翻开面前的议程单。 “今天有两个议题,第一,琅琊县产业转型阶段性成果汇报,第二,审议市审计组关于黑水镇防汛修缮款专项审计报告。” 他看向全场。 “先说好消息。” 林远站起身,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布前。 孙晓雨打开投影。 白色幕布上显示出第一组数据。 “矿区生态修复基地一期,已安置矿工五百零三人,二期工程下月开工,预计再安置八百人。” 画面切换。 “青龙乡‘巾帼‘品牌有机毛尖,已获省级认证,首批五千斤采购合同到位。年产值保守估计超过一千万。带动茶农及相关就业一百二十人。” 再切换。 “天阔特种齿轮厂扩产项目,已获省工业转型基金一千五百万专项补贴,纳入《汉东省先进制造业重点扶持名录》,建成后年产值三个亿,创造就业岗位一千五百个。” 林远转过身,面向全体常委。 “三项合计,可解决近三千人的就业,这个数字,和恒泰矿业停产后受影响的矿工总数,基本持平。”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孟海平第一个开口:“齿轮厂的省级补贴,手续走完了?” “梁国栋省长亲自签批。”林远的回答简短。 孟海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苏晴眉翻着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写了几个字,又划掉了。 许思远推了推金丝眼镜,看了一眼孔祥东的方向。 孔祥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表情波澜不惊。 “好消息说完了。”林远走回主位坐下,声音降了半度。 第684章 他从桌上拿起那个深蓝色的档案袋,抽出一份装订好的审计报告,推到桌面中央。 “下面说第二个议题。” “市审计组对黑水镇防汛设施紧急修缮款的专项审计,已经出了结论,请石磊同志通报。” 石磊站起身,翻开手里的材料。 “经审计查实——” “第一,三百四十万修缮款未经县委常委会讨论,由邓志强同志个人签批拨付,违反财政管理规定。” “第二,施工合同签订日期早于拨款审批日期两天。先施工、后审批。” “第三,施工单位‘黑水镇宏达建筑工程有限公司‘在收到款项次日,将八十万元转入私人账户。” 石磊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 “该账户户主周丽萍,系邓志强同志妻弟张国胜的同居女友。” 最后一句话落地的时候,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 邓志强的嘴唇动了一下。 孔祥东放下保温杯。 杯盖碰到桌面,发出“咔”的一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我补充一点。”林远开口了。 他从档案袋里抽出第二份材料。 “省纪委已经对赵天虎案正式立案侦查,赵天虎在审讯中供述,邓志强同志到任琅琊第二天,即私下约见赵天虎,许诺以基建项目和资金拨付为交换条件,拉拢其在常委会上的支持。” 林远把材料放在桌上。 “审计报告和赵天虎的供述互相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 邓志强猛地站起来。 “林书记!”他的声音嘶哑,嘴角抽搐。 “赵天虎是涉黑罪犯,他的供词不能作为......” “坐下。” 林远的声音不大,但邓志强的膝盖像被人敲了一下,身体晃了一下,重新跌坐回椅子上。 “我提一项决议。”林远环视全场。 “暂停邓志强同志分管工作,相关线索移交京州市纪委处理,请各位常委表态。” 石磊第一个举手。“同意。” 陶振邦第二个。“同意。” 孟海平看了看林远,又看了看孔祥东。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同意。” 宣传部长许思远点头:“我同意林书记的决议。” 王三思没有犹豫。“同意。” 五票。 已经过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苏晴眉身上。 苏晴眉把钢笔盖拧上,放在笔记本旁边。 她抬起头,目光先看向孔祥东。 孔祥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他握着保温杯的手指关节发白。 苏晴眉收回目光,看向林远。 那双古典的丹凤眼里,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她在三天前就做好了决定。 “同意。” 六票。 孔祥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保留意见。”孔祥东的声音很轻。 “邓志强同志的问题,应当给予其申辩的机会,但既然多数同志已经表态,我服从组织决定。” 七比二。 邓志强和孔祥东。 林远看向石磊。 石磊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两名纪委工作人员已经在走廊里等了半个小时。 “邓志强同志。”石磊转过身,声音公事公办。“请跟我们走一趟。” 邓志强坐在椅子上没动。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孔祥东脸上。 孔祥东正在拧保温杯的盖子,没有抬头。 邓志强站起身,扯了扯西装下摆,他没看林远,也不再看孔祥东。 两个人一前一后,夹着他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散会后,常委们鱼贯走出会议室。 苏晴眉走得不快,她经过林远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林书记,青龙乡茶厂选址的事,组织部这边需要跟用地部门对接,明天我让人把材料送过来。” 第685章 “辛苦苏部长。” 苏晴眉点点头,没有多说,穿过走廊走了。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许思远跟在后面出去,路过林远时压低声音说了句:“林书记,省妇联那边的总结会,材料我帮您盯着。”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最后走出来的是孔祥东。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左手提着保温杯,右手插在中山装口袋里。 林远还坐在主位上,正在收拾桌面上的文件。 两个人隔着一张长桌,视线相交。 孔祥东嘴角浮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林书记,有件事我想提醒一下。”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邓志强是市里派下来的干部,他出了问题,市里的面子不好看,赵书记那个人,护犊子。” 林远合上文件夹。 “孔县长说的对。”他抬起头。“所以我更希望,琅琊不要再出第二个邓志强。” 孔祥东看着他,笑容不变。 “那是自然。” 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慌乱。 孙晓雨从侧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杯温水递给林远。 “书记,好消息。”她压低声音。 “邓志强招待所房间里的东西,罗峰的人已经搜过了,衣柜最下层抽屉是空的,但床垫夹层里找到了一样东西。” 她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被压扁的牛皮纸文件袋。 “和监控里邓志强在地下车库接过的那个文件袋,尺寸一致。但袋子是空的。” 林远接过照片。 空的。 文件袋里的东西被转移了。 邓志强发现文件袋消失之前,他有没有复制过?如果复制了,副本在谁手里? “继续查。”林远把照片放进抽屉上锁。“另外,魏国良那边什么反应?” “工作组上午开了内部会,据说魏国良打了二十分钟电话,然后整个工作组的氛围就变了,下午的座谈会取消了,说是‘调整工作计划‘。”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停车场,魏国良那辆别克商务车正在发动。 后排的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的人。 车子缓缓驶出大院。 林远盯着车尾消失的方向。 邓志强倒了。 赵立本在琅琊的棋子被拔掉了。 但这不是结束。 赵立本不会因为丢了一颗棋子就罢手。恰恰相反,棋子被拔,意味着他必须亲自下场。 一个市委书记亲自下场对付一个县委书记,那压力不是一个量级的。 林远拿起手机,看到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是白洁发的:“注意安全。” 第二条是宋婉发的。时间是十分钟前。 只有六个字—— “赵立本去了省里。” 林远握着手机,拇指摩挲着屏幕上的字。 去了省里。 赵立本亲自去省里,只有一个目的——告状。 告到谁那里?徐国华那里还是赵二喜那里? 或者两个都去。 窗外,三月的风裹着泥土气息灌进来,带着春天的味道。 但林远知道,真正的暴风雨才刚刚开始。 他拉上窗户,坐回办公桌前,翻开那本黑色软抄本。 在“邓志强”三个字上,画了一条横线。 往下翻一页,空白处写下新的内容—— “赵立本,亲自入局。”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又添了一行小字。 “文件袋内容去向不明——定时炸弹。” 林远合上本子,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他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厉厅长,我是林远。有件事,需要借您的人查一查。” 京州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第686章 气氛压抑。 “啪!” 一只价值不菲的景德镇青花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上,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 上等的大红袍茶水在地毯上晕开一片刺目的暗红。 新任秘书小宋站在办公桌前,大气都不敢喘,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废物。” 赵立本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温和与儒雅,透着一股阴冷的狠戾。 他双手撑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连一个毛头小子都对付不了,还被人抓住了把柄,当众扒了皮!他邓志强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小宋咽了一口唾沫,小心翼翼地汇报道: “赵书记,市纪委那边已经走了程序,邓县长的处分定下来了。 免去常务副县长职务,保留副处级待遇,调市史志办任副主任。” 保住了级别,但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赵立本冷笑一声。 史志办?那是养老的冷板凳。 邓志强这颗棋子,算是彻底废了。 但真正让赵立本愤怒的,不是邓志强的死活,而是林远的嚣张。 一个30岁的县委书记,上任不到半年,不仅把孔家连根拔起,还把市委派下去的人当众免职。 这是在打他赵立本的脸,是在挑战京州本土派的底线! “赵书记,琅琊那边……”小宋试探着开口。 赵立本抬起手,挥了挥,止住了他的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只只用于单线联系的黑色加密手机。 按下了一串烂熟于心的号码。 号码归属地:京城。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首长。”赵立本的腰背下意识地挺直,语气变得极其恭敬。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却威严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立本啊,琅琊的事,我听说了。” “首长,是我失职,那个林远,背后有省里梁国栋撑腰,行事毫无顾忌。孔家的事,牵扯太广,现在连市委的工作组都被他顶了回来。” 赵立本低声说道。 “年轻人,火气旺,懂破坏,不懂建设。”电话那头的声音没有起伏。 “既然他喜欢折腾,那就让他好好折腾,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琅琊的盘子就那么大,他要是连基本盘都稳不住,省里谁还能保他?” 赵立本眼神一闪,瞬间领会了其中的深意。 破坏容易,建设难。 只要让琅琊乱起来,让林远所有的政绩变成笑话,那他就是汉东省最大的反面典型。 “明白,首长,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通话只有短短三十秒。 赵立本放下手机,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瓷片。 “小宋,叫保洁进来打扫一下。另外,通知张大雷和林峰,晚上到云顶山庄喝茶。” 三天后。深夜。 琅琊县,太平镇。 初春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原本寂静的矿区生态修复基地,突然爆发出刺目的火光。 “走水了!快救火!” 值班的老矿工披着衣服冲出简易房,撕心裂肺地喊着。 火势蔓延极快,借着风势,瞬间吞噬了两座存放树苗和绿化工具的工棚。 更要命的是,停在旁边的一台价值三十万的进口挖掘机,也被淋上了汽油,火舌疯狂舔舐着驾驶室。 同一时间,城关镇。 028省道改造工程的物料堆放场。三辆没有牌照的重型自卸车趁着夜色悄然驶入,车斗升起,将整整三大车为新项目储备的高标号水泥和河沙,直接倾倒进了旁边湍急的黑水河里。 干完这一切,三辆车扬长而去,消失在夜色中。 第687章 凌晨两点,青龙乡。 林水根正睡在乡政府的办公室里,突然被一阵刺耳的玻璃碎裂声惊醒。 他连鞋都没穿,抓起手电筒冲向后院的茶叶加工车间。 车间的八扇大玻璃窗被砸得粉碎,满地都是带着泥土的砖头。 白色的外墙上,被人用刺眼的红漆喷了四个大字:“赶走外人!” 一夜之间,三起恶性破坏事件,精准地打击了林远目前最核心的三个政绩工程。 凌晨四点,琅琊县公安局指挥中心。 罗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椅子,双眼通红,像一头暴怒的狮子。 “查!给我把全县的监控都调出来!老子就不信,这帮孙子能飞天遁地!” 刑侦大队长满头大汗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声音发颤: “罗局……查了,太平镇基地的监控,在起火前十分钟,因为线路短路‘故障’了。 城关镇物料场那边的探头,昨晚被人用黑胶布贴死了,至于青龙乡……本来就没有监控。” 罗峰猛地揪住大队长的衣领,咬牙切齿:“目击者呢?那么大的动静,没人看见?!” “走访了周边群众……都说睡得死,什么都没听见,没看见。” 罗峰一把推开大队长,胸口剧烈起伏。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监控恰好故障,群众集体失声。这种“精准而无痕”的破坏,绝不是几个街头混混能干出来的。 幕后操纵者对琅琊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探头的位置都了如指掌。 他们在向县委示威。 罗峰深吸了一口气,拿起桌上的车钥匙,大步走出指挥中心。 天快亮了,他必须去向林远汇报。 县委大院,林远的宿舍。 林远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站在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 桌上的烟灰缸里,已经塞满了烟头。 罗峰推门进来,带着一身寒气和火药味。 “书记。”罗峰低着头,声音嘶哑。 “我没干好,三起案子,线索全断了,对方是专业干脏活的,反侦察能力极强。” 林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损失多大?” “太平镇烧了三十万的设备和一批树苗。 城关镇损失了十几万的建材。 青龙乡茶厂只是砸了玻璃喷了漆,没伤到机器,但茶农们现在人心惶惶。” 罗峰咬紧牙关:“书记,给我三天时间,我把县城所有有案底的痞子全抓回来过一遍筛子!” “没用。”林远转过身,眼神冷静得可怕。 “抓几个小喽啰,解决不了问题,这只是他们打出的第一张牌。” 他走到桌前,拿起那本黑色的软抄本。 “物理破坏,制造恐慌,拖延工程进度,这是在断我们的经济命脉。”林远在笔记本上写下几行字。 “罗峰,让派出所加强巡逻,不要大张旗鼓地抓人,外松内紧。” 罗峰愣了一下:“就这么算了?” “当然不。”林远抬起眼皮,目光如刀。 “他们既然敢在暗处点火,我们就把火引到明处,去准备一下,上午九点,召开全县维稳工作紧急扩大会议。” 上午八点,县纪委书记办公室。 石磊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浓茶。 他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手里握着一部红色保密电话。 电话那头,是省纪委第四监察室主任方青。 “石磊,情况很严峻。”方青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一丝疲惫。 “刚才,霍天正式向省纪委常委会提交了针对林远的核查申请。” 石磊心头一沉:“理由是什么?” 第688章 “‘多名群众反映琅琊县委书记工作作风简单粗暴,疑似存在滥用职权、打击报复本土干部的问题’。” 方青冷笑一声:“所谓‘多名群众’,就是孔祥武组织的那批宗族老人,他们越过市里,直接把联名信递到了省纪委信访室。” 石磊握紧了拳头。 霍天这个老狐狸,一直对林远这种火箭式提拔的干部抱有偏见,现在显然是被人当枪使了。 “方主任,这是毫无根据的诬陷!林书记在琅琊干的事,哪一件不是为了老百姓?”石磊的声音提高了八度。 “我知道,所以这份申请,我暂时压下来了。” 方青叹了口气。 “但我只能压一次,霍天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如果琅琊的局面继续恶化,省纪委迟早要派调查组下去,你转告林远,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挂断电话,石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纪检施压,这是第二张牌。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欧阳倩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台平板电脑。 她平时总是带着几分慵懒的脸上,此刻布满寒霜。 “石书记,出事了。”一个纪委人员把平板放在桌上,“网络舆论失控了。” 石磊低头看去。 屏幕上是一个名为“琅琊真相”的微信公众号。 发布的第一篇文章标题极具煽动性:《铁腕还是黑手?起底琅琊县委书记的上位之路》。 文章不仅捏造了林远“破坏传统宗族文化”、“强行关停合法企业”的罪名,更恶毒的是,文章末尾附上了几张经过精心ps处理的照片。 照片上,林远分别与市妇联主席宋婉、办公室主任李艳在不同场合“举止亲密”。虽然明眼人一看就是合成的,但在没有辨别能力的网民眼中,这就是“权色交易”的铁证。 “这个号是昨天半夜注册的,粉丝量以每小时一千的速度暴涨。” 委人员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我追踪了ip地址,服务器在境外。但注册信息和水军的活动轨迹,指向深圳的一家地下黑客团队,就是上次攻击县政府网站的那拨人。” 石磊深吸了一口气。舆论围剿,这是第三张牌。 “能封号吗?” “封了一个,他们能再注册十个,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舆论战。”委人员咬牙道。 上午九点。 县委大楼,林远办公室。 林远看着桌上的舆情报告,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仿佛被造谣抹黑的人不是他。 门被推开,县委副书记孟海平走了进来。 孟海平的脸色很难看,他反手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 “林书记。”孟海平长叹了一声,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无奈,“局面快控制不住了。” 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说,出什么事了?” 孟海平没有坐: “今天早上,黄土镇书记王富贵让人送来了病假条,说高血压犯了,要住院半个月。 大桥镇的樊雷雷给我打了个电话,声音都在抖,说昨晚有人往他家院子里扔了死狗,门上贴了纸条,让他‘少管闲事’。” 他看着林远,眼神复杂: “林书记,邓志强刚来两个月就被免职,孔家虽然倒了,但他们的根还在。 现在下面的人心惶惶,几名之前配合我们工作的乡镇干部,开始消极怠工了。” 基层瓦解,这是第四张牌。 孟海平双手撑在桌面上,压低声音: “林书记,听我一句劝,暂时收一收吧,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们目前取得的成绩已经够亮眼了,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和他们硬碰硬,退一步,海阔天空。” 第689章 林远看着孟海平。 他知道孟海平不是坏人,他只是一个典型的官场中立派,习惯了明哲保身,习惯了在妥协中求生存。 “孟书记。”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退一步,确实海阔天空,但如果我今天退了,明天太平镇的矿工就会重新失去工作,青龙乡的茶叶就会重新烂在山里,琅琊的三十万老百姓,就会永远被压在孔家和他们背后的利益集团脚下。” 孟海平愣住了。 “你告诉王富贵,病了就好好治,黄土镇的担子,我让别人挑,告诉樊雷雷,如果怕了,可以打报告调回县直机关。” 林远放下茶杯,目光如炬:“但我林远,绝不退半步。” 孟海平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化作一声长叹,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中午十二点。 琅琊县委大院门外,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两千多名矿工,穿着破旧的工装,将县委大院的大门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手里举着白底黑字的横幅,标语从最初的“我们要吃饭”,变成了极具攻击性的“林远下台”、“还我琅琊青天”。 愤怒的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县委大楼的玻璃都在嗡嗡作响。 群众上访,逼宫。 这是最致命的第五张牌。 尽管林远已经安置了五百名矿工,但剩下的两千多人,在孔家残余势力和某些有心人的煽动下,彻底失去了耐心。 他们被告知,是林远断了他们的财路,只要林远滚蛋,恒泰矿业就能重新开工。 县委大楼三楼,林远的办公室。 窗户紧闭,但外面的喧闹声依然清晰可闻。 林远站在窗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楼下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的背影挺拔如松,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消瘦,却透着一股不可撼动的坚韧。 身后,站着纪委书记石磊和公安局长罗峰。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书记,他们的策略已经很清楚了。经济打击、舆论围剿、基层瓦解、纪检施压、群众上访。五路并进,环环相扣。” 石磊推了推眼镜: “这不是琅琊一个县能玩得出来的牌。背后一定有其他势力!” 罗峰拧开一瓶矿泉水,大口灌了半瓶,然后将瓶子重重地顿在茶几上。 “书记,咱们怎么打?外面那帮人是被蛊惑的,我带特警去清场!把带头闹事的抓几个,我看谁还敢闹!” “胡闹!”石磊厉声呵斥。 “现在清场,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一旦发生肢体冲突,流血事件一出,省纪委的调查组明天就会进驻琅琊,林书记立刻就会被停职!”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骑在头上拉屎?!”罗峰暴躁地扯开领口。 两人停止了争吵,目光同时投向站在窗前的那个男人。 林远转过身。 “敌人最想让我做的事,是什么?”林远看着两人,缓缓开口。 石磊沉思片刻:“退缩,妥协,或者犯错。” “对。”林远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按在桌面上。 “他们布下这天罗地网,就是为了逼我低头,逼我承认琅琊的反腐是错的,逼我把吃进去的利益吐出来。” 他拿起桌上那份写满负面舆论的报告,突然笑了。 “所以,我要做的,恰恰相反。” 林远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不但不退,我还要往前走。” “他们烧了我的基地,我就建一个更大的,他们砸了我的茶厂,我就把青龙乡的茶叶卖到全省,他们用舆论抹黑我,我就用真实的数据打烂他们的脸。” 第690章 林远直起身,声音不高,却如惊雷般在办公室内炸响。 “我要让他们看到,琅琊正在变好,我要让这满城的老百姓看清楚,到底是谁在给他们生路,又是谁在断他们的活路!” 石磊和罗峰都被这股强大的气场震慑住了。 “罗峰。”林远下达指令。 “在!”罗峰挺直腰板。 “不要去管大门外的矿工。你带人去查那三起破坏案,不要查作案的人,去查资金流向。 买汽油、雇卡车的钱,不可能凭空掉下来,顺着钱查,给我把背后的金主挖出来!” “明白!” “石磊。”林远转向纪委书记。 “书记请指示。” “把邓志强的案子做成铁案,今天下午,正式向市纪委移交卷宗。 同时,把那份卷宗的复印件,以琅琊县纪委的名义,直接抄送省纪委方青主任。” 林远冷笑一声:“霍天不是要查我吗?我先送他一份大礼。” 石磊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好一招釜底抽薪!” 林远拿起桌上的外套,穿在身上。 “书记,您去哪?”罗峰紧张地问。 “去大门口。”林远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向门口。 “书记!外面太危险了!那些人情绪失控,会伤到您的!”石磊急忙阻拦。 林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我是琅琊的县委书记,老百姓在门口要饭吃,我如果连见他们的勇气都没有,我还配坐在这个位子上吗?” 说完,林远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回荡着他坚定的脚步声。 黑云压城城欲摧。 但林远,就是那把要劈开黑云的刀。 县委大楼的铁门是八十年代焊的,铁皮上锈迹斑斑。 林远推开左边那扇,铰链发出一声尖锐的嘎吱。 门外的喧嚣像潮水一样灌进来。 两千多人。 黑压压地堵在县委大院的停车场上,从台阶前一直蔓延到院门外的柏油马路。 横幅白底黑字,有的写“我们要吃饭”,有的写“林远下台”,还有一条最刺眼的——“还我琅琊青天”。 林远站在台阶最上面一级,扫了一眼全场。 身后十五米处,罗峰带着六个便衣蹲在传达室后面的矮墙下。 罗峰右手攥着对讲机,左手无意识地捏着腰间的手铐。 石磊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后面,手里握着电话,随时准备拨省纪委的紧急联络号。 林远没带任何人。 他一个人,踩着皮鞋,一步一步走下了台阶。 皮鞋落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嘈杂的口号声里根本听不见。 但前排几个矿工看到了他。 “出来了!林远出来了!” 人群骚动起来,口号声反而短暂地停了一拍。 林远径直走向人群最密集的中心区域。 距离最前排的矿工还有五米时,他停下了脚步。 “让开!”人群右侧,一个剃着板寸、脖子上文着蝎子的壮汉突然弯腰捡起地上半块砖头,手臂高高扬起。 砖头没飞出去。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壮汉身后伸出来,死死卡住了他的手腕。 关节被反拧,砖头“啪”地落在地上。 大桥镇镇长樊雷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冲锋衣,混在矿工堆里毫不起眼。 他用膝盖顶住壮汉的腰,另一只手掐住后颈,硬生生把人按趴在地上。 动作快,准,无声。 壮汉旁边还有两个同伙,一个想掏手机拍摄,一个想往前挤。 两条胳膊同时被人从后面锁住。 混在人群里的便衣,动手比混混更快。 前排的矿工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纷纷往后退了两步,喊叫声矮了下去。 第691章 林远就站在五米外,看着这一切,一言不发。 他伸手,从旁边赶来的孙晓雨手里接过扩音器。 “啪”一声,扩音器开了。 林远没有自我介绍。 在场的人都认识他。 “我问两个问题。”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出去,在整个停车场上回荡。 “第一,你们是想拿孔家画的饼,还是想拿真金白银?” 人群安静了一瞬。 “第二,你们是想继续钻黑矿里拿命换钱,还是想堂堂正正当个工人?” “少他妈放屁!” 人群后排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另一个煽动者,缩在安全距离外喊: “就是你关了矿,断了我们的活路!你算哪门子青天?” 林远循声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没有回应。 他转过头:“孙晓雨,念。” 孙晓雨走上前两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声音不大,但扩音器把每个字都送进了两千多人的耳朵里。 “琅琊县矿工再就业与生活保障方案。” “第一批,太平镇生态修复基地,五百零三名矿工已于上周正式到岗,月薪三千二,五险一金全额缴纳。” 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 前排有人互相看了一眼,这个数字不少矿工听过,因为上岗的人里有自己的工友和亲戚。 “第二批,八百个岗位。其中天阔特种齿轮厂扩产项目五百个,青龙乡茶叶精加工厂三百个,明天上午九点,在县人社局大厅现场签约。” 孙晓雨翻了一页。 “琅琊县矿工再就业专项资金账户余额,截至昨日下午五点,一千八百七十三万四千六百元。” 一千八百万。 这数字可不小! “你说有钱谁信?空口白牙!” 后排的煽动者又喊了一嗓子,但声音明显没有刚才那么足了。 林远从孙晓雨手里接过一份装在透明文件袋里的红头文件,高高举起来。 “这是汉东省工业转型基金专项补贴批复书,一千五百万,拨付给琅琊县天阔特种齿轮厂扩产项目。” 他把文件袋翻了个面。 “签批人,汉东省省长,梁国栋。” 鲜红的省政府大印,在三月的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前排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矿工,工友们都叫他老赵头。 他在恒泰矿业干了十七年,三根手指在矿井事故里没了。 老赵头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突然浑身一抖。 “那个章……是省长的章。” 他声音沙哑,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我以前跟着县里去市里上访,市政府大厅里挂着的锦旗上就盖的这个章,错不了。” 人群的动摇从前排开始,像涟漪一样往后扩散。 老赵头沉默了几秒,慢慢把手里攥了一上午的横幅杆子放在地上。 “弟兄们。”老赵头转过身,面对身后的矿工们。 “省长都批了钱,明天就能签合同上岗,咱别闹了。” 有人犹豫,有人开始放下横幅。 林远收起文件,扩音器里传出他的声音,语气放平了三分。 “今天只要愿意登记身份信息的,每人先发两个月最低生活保障金,一分不少。 登记点就设在大门口的传达室,从现在开始。” 这句话是最后一根稻草。 矿工们来这里,归根到底不是为了什么“青天”或者“下台”,他们只是想要一个活法。 前排的队伍开始松动。 三三两两的人朝传达室方向走去,然后是十个人,二十个人,一百个人。 人流的方向,彻底逆转了。 后排那几个混在人群里的煽动者见势不妙,悄悄弯着腰往外溜。 第692章 一个染着黄毛的混混刚转过身,肩膀就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扣住了。 “别急,哥们儿。” ’罗峰的便衣队员按住他,附在耳边说了一句。“罗局请你喝茶。” 三个煽动者,七分钟之内,全部被控制在传达室后面的值班室里。 下午三点,传达室门口排起了长龙。 县人社局的干事搬来了三张桌子,摆上登记簿。 方慧副县长亲自坐在第一张桌子后面,嗓子哑着,挨个给矿工解释政策。 林远站在台阶上,看着排队的人群逐渐从愤怒变成有序,喧嚣变成交谈。 转身上楼的时候,他余光瞥了一眼三楼中间那间办公室的窗户。 窗帘拉着。 但窗帘的缝隙里,有一道目光。 县长办公室。 孔祥东站在窗帘后面,看着楼下排队领钱的队伍,面部肌肉僵硬得像石头。 他的手里握着那只保温杯,杯身上的龙井茶早就凉透了。 两千人,来的时候喊“林远下台”,走的时候排着队管林远要钱。 他花了三天布的局,从煽动矿工,到联络孔家残余势力,到安排混混带节奏,全部被林远用一张红头文件和一千八百万存款余额碾成了渣。 手机在桌上振了一下。 是京州的号码。赵立本秘书小宋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琅琊情况如何?” 孔祥东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窗帘缝隙里,他看到林远在台阶上停了一下,似乎往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孔祥东猛地退后一步,拉紧了窗帘。 保温杯从手里滑落,磕在桌角上,杯盖弹开,凉透的茶水洒了一桌文件。 周四凌晨一点。 琅琊县公安局三楼,刑侦大队的灯亮了四天四夜没熄过。 罗峰踹开林远宿舍的门时,身上带着三天没洗澡的馊味。 “书记,查到了。” 他把一份皱巴巴的a4纸拍在桌上。纸上画满了箭头和方框,像一张蛛网。 林远从床上坐起来,拧开台灯。 “太平镇基地纵火用的汽油,四桶,从城关镇加油站买的。 付款方式是现金,但加油站老板记住了来人开的面包车。” 罗峰用指甲点着纸上的节点。 “面包车是租的,租车押金走的是一张农商行储蓄卡。” “卡的户主呢?” “是个六十七岁的老太太,目不识丁,按手印开的户。 典型的人头账户,但这张卡在过去四十天里,收到过三笔转账,分别是两万、一万五和八千。” 罗峰翻到第二页。 “我让人查了转出方,是一个对公账户,户名叫‘京州汇鑫劳务派遣有限公司‘。 这家公司注册地在融城区城中村的一栋烂尾楼里,法人是一个在押服刑人员,去年因诈骗罪判了四年。” 林远看着纸上的箭头,没说话。 “空壳套空壳,查到这一层就该到底了。” 罗峰搓了搓脸:“但欧阳倩那丫头比我想的厉害一百倍。” 他掏出手机,按下免提,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 “说。”欧阳倩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跟林书记汇报一下。” “汇鑫劳务的对公账户,开户行是京州农商行融城支行。 我调取了该行同期开户记录,发现汇鑫劳务的验资账户和另一家公司共用同一个代办会计。” 欧阳倩的语速很快,不带一个多余的字。 “那家公司叫‘瑞丰商贸‘,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为零,经营范围是建材批发,法定代表人张国胜。” 第693章 林远的眼皮跳了一下。 张国胜。 邓志强妻弟。 “继续。” “瑞丰商贸成立于今年一月十二日,邓志强到琅琊上任的第三天。 该公司没有任何经营流水,唯一的资金来源是一笔一百二十万的股东借款,借款方是京州金鼎地产开发有限公司。” 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金鼎地产,注册资本两个亿,实控人陈德龙,法人代表是其妻子孙丽华,公司副总经理兼董事周亚丽......” 欧阳倩停顿了一下。 “周亚丽与赵立本之妻钱慧,系京州第二中学同期校友,现为京州市政协委员。 两人在过去半年内,共同出境三次,目的地分别是首尔、东京和新加坡。 航班信息和酒店预订均是周亚丽名下的公司卡支付。” 宿舍里安静了三秒。 罗峰看着林远的侧脸。 台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只照亮了半边。 “书记,这条线捋到头了。”罗峰压着声音。 “金鼎地产出钱,通过瑞丰商贸洗到地下钱庄,再从地下钱庄付给雇来砸场子的人。 而金鼎地产的副总,是赵立本老婆的闺蜜。” 他右手攥成拳,指关节咯咯响。 “抓不抓?给我一句话,我现在就带人去京州把周亚丽提回来。” “不抓。” 罗峰愣住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拿起钢笔。 “你把今晚查到的所有东西,资金流向、公司关系、人员关联,全部做成一份简报。 格式用内参的规格,只摆事实和数据,不下任何结论。” “不下结论?” “对。让看的人自己得出结论。”林远在纸上写了两行字,撕下来递给罗峰。 “简报做三份,一份存档,一份交给石磊,第三份,密封,送到这个地址。” 罗峰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转身走到门口。 “书记,还有一件事。”罗峰回头,语气变了。 “欧阳倩查金鼎地产后台数据的时候,碰到了一层加密防火墙,那种级别的安全架构,不是一般企业用得起的。” “她破了?” “破了。但她说,对方的防火墙供应商是深圳一家专做政府安防项目的公司,全国只有三十多个客户。” 罗峰看着林远。 “金鼎地产一个民营房企,凭什么用政府级的网络安全?除非有人帮他们装的。” 林远没接这个话。 “让欧阳倩注意痕迹清理,别被反追踪。” “明白。” 罗峰走了。 林远坐回桌前,翻开那本黑色软抄本。 在“赵立本”三个字下面,添了一行: “金鼎地产→瑞丰商贸→汇鑫劳务→纵火砸厂。 链条完整,但证据止于周亚丽。赵立本本人未直接出现在任何环节。” 他合上本子,拧灭台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石磊发来的消息,只有五个字: “案卷已送达。” 另一边,汉东省纪委大楼,七楼会议室。 会议定于上午九点召开。 议题只有一项:是否启动对琅琊县委书记林远的正式核查。 霍天提前二十分钟到的。 他坐在长桌右侧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摞材料,最上面是那封“琅琊群众联名举报信”。 三十七个手印,措辞恳切,控诉林远“独断专行、打击异己、破坏地方经济稳定”。 材料准备得很充分,霍天对此有十足把握。 省纪委书记李通走进来时,霍天站起身,微微欠了欠腰。 李通五十九岁,头发全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 他谁也没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翻开面前的议程表。 第694章 “开始吧。” 霍天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门被推开了。 方青走进来。 他手里夹着一个军绿色的档案袋,封口处贴着红色的“机密”封条。 “抱歉,来晚了,有个案子要处理。”方青在霍天对面坐下,把档案袋平放在桌上。 霍天瞥了一眼那个档案袋,没在意。 “李书记,关于琅琊县委书记林远的问题......”霍天翻开材料。 “截至目前,省纪委信访室共收到三批次群众来信来访,涉及联名举报人三十七人。 举报内容集中在三个方面:一,违反程序强行关停合法经营企业;二,打击报复本土干部;三,制造群体性事件隐患。”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几位委员。 “我建议,尽快成立专项调查组进驻琅琊,对上述问题进行全面核查。” 李通没表态,转头看向方青。 “方青,你分管第四监察室,有什么意见?” 方青打开档案袋的封条,抽出一份装订整齐的卷宗,推到桌面中央。 “在讨论林远的问题之前,我想请各位先看一份材料。” 霍天皱了皱眉。 方青翻开卷宗封面。 “琅琊县原常务副县长邓志强贪腐案。 经琅琊县纪委初核、市审计组专项审计,邓志强在到任不足两个月内,违规签批三百四十万财政资金,其中八十万通过关联账户回流至个人。 证据链包括银行流水、施工合同、工商注册信息,以及同案犯赵天虎的供述。” 方青抬起头,看着霍天。 “邓志强是京州市委派驻琅琊的干部。 他的任命,经过了京州市委组织部的考察和推荐。 而他到任后第一件事,是私下拉拢涉黑嫌疑人赵天虎,许诺以基建项目为交换。” 会议室安静下来。 方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 “霍天同志,你手里那封举报信的三十七个举报人,我让人核实了一下身份。 其中十一人是孔氏宗族成员,六人是恒泰矿业的前管理层,四人在公安机关有案底。” 他把一张名单推到霍天面前。 “这些人举报的‘违规关停企业‘,指的是年产值过亿但非法排污、行贿官员的恒泰矿业。 所谓‘打击报复本土干部‘,是指依法查处贪腐的邓志强和涉黑的赵天虎。” 方青摘下眼镜,擦了擦。 “霍天同志,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他戴上眼镜,目光平静地落在霍天脸上。 “省纪委是该保护办案人员,还是替被查处的腐败分子出头?” 霍天的脸涨成猪肝色。 “方青,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是根据群众来信依规提出......” “依规?”方青打断他。 “举报材料越过市纪委直接递到省里,举报人身份高度集中在利益相关方,举报时间恰好卡在邓志强被免职后的第三天。 霍天同志,你是办案二十年的老纪检了,这种套路你看不出来?” 霍天张了张嘴,额头微微冒汗。 长桌最上首,李通敲了敲桌面。 “行了。” 所有人安静下来。 李通翻了一页方青递过来的卷宗,又翻了一页。 合上。 “两个决定: 第一,暂停对琅琊县委书记林远的核查申请,信访材料退回属地处理。 第二,邓志强案由省纪委提级办理,方青牵头,霍天配合。” 他站起身。 “散会。” 霍天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方青收起卷宗,路过他身边时,停了一步。 “老霍,有人递刀子给你,你得先看看刀把上有没有毒。” 方青走了。 第695章 霍天盯着桌上那份名单,喉结滚了两下,拧开保温杯盖,往嘴里倒了两粒速效救心丸。 京州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下午四点,小宋接到省纪委办公室的电话通知。 他挂断电话,在门外站了整整三分钟,才鼓起勇气敲门。 “进来。” 小宋把省纪委的通知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说到“暂停核查”四个字时,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赵立本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 沉默持续了二十秒。 然后,桌上那只刚换的青花瓷茶杯被扫到了地上。 碎瓷片和茶水溅在小宋的裤腿上,他纹丝不动。 赵立本撑着桌面站起来,呼吸粗重。 “他一个县委书记,手伸到省纪委去了?” 小宋低着头,不敢接话。 赵立本背过身,面对窗户。窗外是京州市灰蒙蒙的天际线。 “查,金鼎地产那边,让周亚丽把账面清理干净,所有和瑞丰商贸有关的往来记录,今晚之前全部销毁。” “是。” “还有。”赵立本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给楚超宇打个电话,就说琅琊的县长人选,我要重新考虑。” 小宋退出办公室,反手带上门。 走廊里,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一个小小县委书记竟然能让市委书记头疼,也是少见。 孔祥东的调令是周三下午到的。 京州市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用了最标准的措辞,“因工作需要”。 孔祥东被平调至江州市下辖的苍梧县,任县委书记。 苍梧县。 林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地名。 江州西边的山区县,全县十七万人口,财政收入不到琅琊的二分之一,通往市区的公路无比崎岖。 组织上没亏待他,级别没动,正处。 但所有人都清楚,从京州的琅琊县长,调到江州最偏远的山沟里,这叫什么? 这叫发配。 消息在县委大院传开的速度比文件快。 县府办主任把调令送到县长办公室的时候,孔祥东正在擦那只紫砂壶。 他看完文件,把紫砂壶放进锦盒,锦盒放进皮箱。 “知道了。” 县府办主任站在门口,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孔祥东的反应太平静了。 但县府办主任注意到,孔祥东放锦盒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 当天晚上,孔祥东关上办公室的门,拨出了一个他很少拨的号码。 京城。区号010。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他挂断,重新拨。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机械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同样的话。 孔祥东把手机放在桌上,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关机。 不是无人接听,不是正在通话中,是关机。 这个号码他存了十二年。 孔家老太爷,一位退休副部长的私人手机号。当年那位亲笔写在烟盒背面递给他叔父的。 现在,关机了。 孔祥东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下。 棋子就是棋子。 能用的时候是心腹,不能用了就是弃子。 赵立本如此,老太爷也如此。 他拉开抽屉,从最底层摸出半瓶茅台,拧开盖子,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辣意从喉咙烧到胃里。 孔祥东咳了两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 “输了啊......” 周四晚上九点。 林远在办公室整理文件,桌上的台灯发出昏黄的光。 敲门声响了三下,不急不缓。 “进来。” 门推开,孔祥东站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深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发亮。 第696章 和他第一天出现在常委会上的样子一模一样。 林远看了他一眼,放下笔。 “坐。” 孔祥东走到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 林远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只玻璃杯,倒了杯热水,推到孔祥东面前。 “没有好茶,将就喝。” 孔祥东端起杯子,看着杯里的白开水,嘴角扯了一下。 “林书记,琅琊这盘棋,你赢了。” 林远靠回椅背上,没接话。 “但你把路走绝了。”孔祥东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复杂的审视。 “有些人不会放过你,你在琅琊得罪的人,够你还一辈子。” “孔县长。”林远的声音平淡。 “我走的是阳关道,你走的是独木桥。” 孔祥东愣了一下,随即摇头笑了。 “阳关道。”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在品味一杯苦茶。 “你信不信,十年前我也觉得自己走的是阳关道?” 林远没说话。 “我刚当副镇长那会儿,二十六岁,比你现在还年轻。” 孔祥东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像是透过那层木纹在看很远的地方。 “琅琊穷,路烂,娃儿上学要走十二里山路。 我拿自己的工资垫钱修了第一条砂石路,村里老太太拉着我的手哭,说孔家出了个好后生。” 他停了停。 “后来呢,修路要钱,要钱就得求人,求人就得欠人情,欠了人情就得还。 还着还着,就分不清哪条是路,哪条是绳了。”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虫鸣。 林远看着面前这个四十八岁的男人。 灯光下,孔祥东鬓角的白发很扎眼。 “你比我聪明。”孔祥东抬起头。“也比我狠。” “不是狠。”林远说。“是我见过这条路走到头是什么样子。” 孔祥东看了他几秒钟,像是想从这张三十岁的脸上找到某种答案。 “林远,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你。” “问。” “你到琅琊的第一天,就知道我会输?” 林远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不知道。”他放下杯子。“但我知道,孔家的路走不长。” 孔祥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把那杯没喝完的白开水端起来,一饮而尽。 “好茶。” 他把杯子放回桌上,理了理中山装的衣襟,冲林远微微颔首。 “林书记,再会!”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身影顿了一瞬。 “替我跟琅琊的老百姓说一声,对不住。” 门关上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远坐在办公桌前,盯着那只空了的玻璃杯。 杯壁上还挂着一层水雾。 周五清晨七点。 一辆黑色帕萨特停在县委大院门口,后备箱塞着两只旧皮箱。 孔祥东从宿舍楼走出来时,整个大院空空荡荡。 没有人来送行。 传达室的老大爷坐在窗户后面看报纸,眼皮都没抬一下。 孔祥东拉开车门,坐进后排。 “走吧。” 车子发动,缓缓驶出大院。 后视镜里,县委大楼在晨光中越来越小。 院子里的梧桐树刚抽了新芽,一片枯叶从去年的残枝上脱落,被车轮带起的风卷到路边排水沟里。 帕萨特拐上028省道,消失在琅琊县城的尽头。 消息传开是中午。 但真正让所有人震惊的,不是孔祥东的离开。 而是下午发生的事。 三点钟,城关镇孔家祠堂前,停了一溜大巴车。 十一辆。 孔氏宗族,留在琅琊的七十多户旁系族人中,五十三户在三天内集体卖掉了房产和铺面,收拾家当,登上了大巴。 第697章 他们要走。 去哪里,没人说。 柳子谦站在县委大楼三楼的走廊窗户前,远远看着城关镇方向升起的尾气灰尘,手里的烟烧到了指根都没察觉。 “搬了。”他喃喃道:“真他娘的搬了。” 一个在琅琊盘踞了上百年的宗族,说走就走。 留下来的只有十几户旁系,大多是嫁了外姓的妇女和上了年纪走不动的老人。 祠堂空了,大门挂了锁。 这件事在琅琊县炸开了锅。 茶馆里,菜市场上,出租车里,所有人都在议论同一件事,孔家跑了。 傍晚,孟海平第一个来到林远办公室。 他没绕弯子。 “林书记,琅琊往后怎么干,您说,我孟海平跟着。” 林远看了他一眼:“坐下说。” 孟海平坐下后,陶振邦来了,许思远来了,王三思也来了。 一个接一个。 林远给每个人倒了杯水,没有多余的话。 等人都走了,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远走到隔壁,县长办公室。 门没锁,推开,灯是灭的。 桌上擦得干干净净。抽屉空了,文件柜空了,墙上挂过书法的地方留着一块方形的印痕,颜色比周围深一个色号。 林远站在门口看了几秒,转身回到自己办公室。 他翻开那本黑色软抄本。 找到“孔祥东”三个字,用钢笔画了一条横线。 翻过一页。 空白的纸面上,他写下五个字。 “大建设时代。” 笔落下去的时候,窗外最后一缕夕光正好打在纸页上,把墨迹照得发亮。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宋婉。 “孔家搬了?” “搬了。” “那个位子,你打算怎么办?” 林远看着窗外暮色四合的琅琊县城,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缓慢苏醒的河流。 “我想找个时间,去见叶市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想自己挑县长?” “是!” 京州市妇联六楼会议室,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玻璃上,和三年前一模一样。 林远坐在主席台右侧的嘉宾席上,面前摆着一盒包装精致的“巾帼毛尖”。 墨绿色锡纸盒面烫了金字,右下角印着一行小字:“琅琊县青龙乡留守妇女合作社出品”。 台下坐了六十多人。 新任主席致完开场词,把话筒递给了坐在旁边的李艳。 李艳站起来,酒红色西装裙勒出标准的s曲线,右眼角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她接过话筒,声音里带着三分笑意: “下面有请今天的特邀嘉宾,琅琊县委书记,也是咱们妇联走出去的老同事,林远同志,给大家讲讲青龙乡的故事。” 掌声响了起来。 林远拿着话筒走到台前,没用ppt,没念稿子。 “三个月前,青龙乡有个叫王桂花的大姐,四十七岁了,丈夫在矿上出了事,儿子在外面打工一年寄回来两千块钱。 她家后山有三亩野茶,以前茶贩子来收,三十块钱一斤,她觉得占了大便宜。” 台下安静了。 “后来我们妇联对口帮扶,省农业厅给了有机认证,京州女企业家协会签了采购合同,五百八一斤。 王桂花拿到第一笔货款的时候,在乡政府门口站了十分钟没动,我问她怎么了。” 林远停了一拍。 “她说,林书记,我这辈子第一次觉得自己值钱。” 会议室里有人在擦眼睛。 林远把那盒“巾帼毛尖”举起来: “这茶不是我种的,不是我采的,也不是我炒的。 是王桂花和她的姐妹们,凌晨四点上山,一芽一叶掐下来的。 第698章 各位领导,各位同事,妇联这块牌子能干什么?能让一个觉得自己不值钱的女人,重新站起来。” 掌声比开场时大了一倍。 台下第二排,李艳把笔记本合上,也跟着鼓掌。 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男人身上,嘴角弯了弯。 三年前,他在这栋楼里,是最底层的副科长,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 现在他站在同一个台上,一个县的一把手,全场的焦点。 掌声落下的时候,李艳发现自己的指甲嵌进了掌心。 不是激动,是另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会后的茶歇被李艳提前打发了。 她挡住了三拨想跟林远套近乎的科长们,以“探讨后续合作细节”为由,把人从六楼带到了地下车库。 “上我的车。” 李艳按了遥控钥匙,一辆汽车亮了灯。 “去哪?” “我新搬的公寓,有几份女企业家的联系资料要给你,顺便吃个便饭。” 林远看了她一眼,没动。 李艳拉开驾驶座的门,回头笑了一下:“林书记,我又不吃人。” 公寓在京州市中心的湖畔花园,二十三楼,视野极好。 门一推开,客厅里的灯没全亮,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和电视柜上方的氛围灯带,整个空间笼在一层暖橘色的柔光里。 茶几上摆着两只高脚杯,一瓶已经醒过的红酒,旁边放着一碟切好的芝士和果干。 这些显然不是临时准备的。 林远在玄关顿了半秒。 李艳已经踩着拖鞋走进卧室,留下一句:“你先坐,我换件衣服。” 三分钟后她出来了。 酒红色真丝睡裙,吊带,堪堪挂在锁骨的位置。 裙摆到膝盖上方四指,走动的时候真丝贴着大腿的轮廓若隐若现。 头发散下来,波浪卷落在肩膀上。 右眼角的泪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琥珀。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却不刺鼻的香味。 林远认出来了。 “午夜飞行。” 李艳弯腰倒酒,领口垂下来一截。 她把杯子递过去,指尖故意蹭了一下林远的手背。 “记性真好。”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 李艳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然后侧过身,把腿蜷起来,整个人靠向林远的方向。 “林远,你知不知道,今天你站在台上的时候,我在想什么?” “想什么?” “想你刚来妇联那天。”李艳笑了一下,不是她惯常的那种风情万种的笑,而是带了几分真切的感慨。 “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衬衫,宋主席让你写第一份稿子,你在办公室熬了一通宵。” 她伸手,把林远衬衫领口翻开的半截标签按回去。 “现在呢,阿玛尼,定制款,县委书记。” 她的手指没有收回。 指腹沿着领口的线条慢慢滑下来,划过喉结,落在胸口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 “我能有今天这个位子,”李艳的声音低了下来,“全靠你当年帮我。” “艳姐客气了。” “我不客气。”李艳往前倾了倾,酒气和“午夜飞行”混在一起,扑在林远的脖颈上。 “林远,我是真心想帮你,市妇联的渠道,女企业家协会的资源,你琅琊的茶要打进京州市场,我一个电话的事。” 她的手掌按在林远的胸膛上,隔着衬衫能感受到心跳。 “条件呢?” “没条件。”李艳抬起眼,泪痣随着她的笑意微微上扬。 “但如果你非要给,那就陪我把这瓶酒喝完。” 杯沿碰在一起,清脆的一声。 酒过三杯。 李艳的脸颊浮起两团薄红,整个人软下来,侧靠在林远的肩窝里。 第699章 手指隔着衬衫在他胸口慢慢画着圈。 真丝睡裙的吊带滑下去了半寸,她没扶。 “林远……” 她的声音含混,气息喷在他的领口。 林远握着酒杯的手没动。 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发送人:宋婉。 “来接我,带茜茜去游乐园。” 林远看到那六个字的瞬间,后背上了一层凉意。 不是怕被发现的心虚。 是一种被人从水底捞上来的清醒。 他放下酒杯,轻轻握住李艳搭在自己胸口的手腕,挪开。 “艳姐。” 李艳的睫毛颤了一下,抬起头。 “你帮我的心意,我领了。”林远的声音低而温,但语气里没有一丝松动。 “但今天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 “琅琊的石磊你知道的,我们纪委书记,盯人盯得比狗还紧。我出来开会,行程报备精确到小时。” 林远把沙发靠垫塞回两人中间:“我要是在你家过的夜,明天全琅琊的干部都知道了。” 他站起来,从衣架上拿起西装外套,搭在李艳露出来的肩膀上。 “我林远走到今天不容易,你走到今天也不容易。咱俩谁都经不起一张偷拍照片。” 李艳裹着他的西装外套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系好衬衫袖扣,拿起手机和车钥匙。 她忽然笑了。 “林远,你真是个狠人。” “怎么说?” “能摁住自己裤腰带的男人,官场上走不丢。”李艳把酒杯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背上,露出一截修长的脖颈。 “行,今天的账我记着。茶叶的事你放心,下周我带京州女企业家协会的周总和另外两个老板娘去琅琊实地看,合同现场签。” 林远在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 “把外套留下,上面都是我的香水味。穿回去被你那帮纪委的闻见了,我可保不了你。” 林远回头,李艳歪着脑袋看他,泪痣在暗光里一跳一跳。 他把外套脱下来搭在鞋柜上,拉开门。 “艳姐,晚安。” 门关上了。 李艳盯着那件留在鞋柜上的西装外套,伸手抓过来,凑到鼻尖。 男士古龙水的味道,干净的,带着一点烟草尾调。 她笑着骂了一句脏话,把外套抱在怀里,拿起杯子,把剩下的半杯红酒一口灌了下去。 楼下。 林远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没有立刻走。 他摸出手机,重新看了一遍宋婉的短信。 她已经回京州了。 林远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挂挡,踩油门。 车子汇入京州夜晚的车流。 他摇下车窗,三月的冷风灌进来,把衬衫领口上残留的“午夜飞行”吹得一干二净。 云顶小区。 林远把车停在三号楼下,熄了火,没急着下车。他拉下遮阳板,对着镜子闻了闻自己的衬衫领口。 干净的。 李艳公寓里的“午夜飞行”早被一路上灌进来的冷风吹散了。 他把遮阳板翻回去,拿起手机回了宋婉一条:“到了,楼下。” 三楼的灯亮着。 两分钟后,单元门推开。 林远愣了一下。 走出来的女人穿着一件卡其色长风衣,里面是白色高领毛衣,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直筒牛仔裤,脚上蹬了双白色帆布鞋。 头发没盘。 黑直长发散在肩膀上,被风衣的立领拢住,只露出小半张脸。 没化妆,眉毛是素的,嘴唇涂了层薄薄的润唇膏。 这样的宋婉,看起来像个二十八九的大学女讲师。 林远下车,绕到副驾驶去拉门。 “婉姐。” 第700章 宋婉冲他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好像对自己这身打扮也没什么把握。 “茜茜呢?” “在换鞋,马上......” 话没说完,单元门被一股蛮力从里面撞开。 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姑娘背着粉红色书包冲出来,运动鞋拍在地砖上啪啪响。 八岁的茜茜。 她远远看到车旁站着的男人,脚步突然加快,小短腿迈到极限频率,书包在背上乱晃。 “林爸爸!!” 嗓门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林远蹲下去,张开双臂。 几十斤的小炮弹直接撞进他怀里,两条胳膊搂住他脖子,脸贴在他肩窝上蹭了两下。 “你好久都没来找我和妈妈了!” 林远单手托住她的后背,站起来,顺手把她书包带子正了正。 “忙,叔叔在外地工作。” “不许叫叔叔!”茜茜鼓起腮帮子,表情严肃得像在宣读纪律。 “你是林爸爸。上次你抱我去医院的,医生都说你是爸爸,你不许赖账!” 林远张了张嘴,没来得及接话。 余光里,宋婉已经走到了车旁。 她的脸颊浮着一层淡粉色,眼睛看着别处,嘴唇抿了一下。 没纠正。 林远把茜茜放到后排,替她系好安全带。 关车门的时候,他和宋婉的目光在车顶上方短暂地碰了一下。 宋婉先移开了。 “走吧,她念叨游乐园念叨一个礼拜了。” 京州欢乐谷。 游乐园人不算太多,但足够热闹。 气球小贩的叫卖声,过山车上传来的尖叫声,旋转木马循环播放的童谣,混在一起,组成了一种与县委大院完全不同的声场。 茜茜从进门那一刻就像脱了缰的小马驹。 她拉着林远的手指头往前冲,一会儿要坐碰碰车,一会儿要玩海盗船,一会儿又被路边卖棉花糖的摊子勾住了脚步。 “林爸爸我要粉色的!” “好。” “林爸爸那个过山车我也要坐!” “好。” “林爸爸你帮我拿着书包!” “好。” 林远一只手举着粉色棉花糖,一只肩膀挂着粉色书包,跟在茜茜后面满场跑。 宋婉走在两步之后,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 她看着前面一大一小的背影,林远的深色衬衫和茜茜的粉红外套,在色彩斑斓的游乐场里格外分明。 过山车排了二十分钟的队。 茜茜坐在林远腿上,过弯道的时候尖叫着把脸埋进他胸口,过完之后又咯咯笑着要再来一次。 林远被拖着连坐了三轮。下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扶着栅栏缓了半天。 茜茜蹦蹦跳跳地跑到宋婉面前邀功:“妈妈你看,林爸爸都被吓傻了!” 宋婉嘴角翘起来,难得地笑出了声。 “活该,谁让他答应你的。” 中午在园区里的餐厅吃了简餐。 茜茜要了一份儿童套餐和一杯橙汁,吃到一半趴在桌上犯困,宋婉把她搂在怀里拍了拍后背。 “下午还去不去?”林远问。 茜茜立刻来了精神:“去!我还要坐旋转木马!” 下午两点,旋转木马。 茜茜挑了一匹白色的木马,骑上去之后冲围栏外的林远和宋婉拼命挥手。 林远和宋婉并排站在围栏边。 旋转木马转了一圈又一圈,音乐单调而温柔。 “你们一家三口真幸福。” 声音从左边传来。 一对头发花白的老夫妇站在旁边,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老大爷手里举着相机在给老太太拍照。 “爸爸这么帅,妈妈这么有气质,闺女也漂亮。” 老太太感慨地拍了拍宋婉的胳膊:“姑娘,好好过日子啊。” 第701章 宋婉僵了一瞬。 林远替她接了话:“谢谢阿姨。” 老夫妇笑着走了。 旋转木马还在转,茜茜每经过一次就朝他们喊一声“妈妈...林爸爸......”,声音被音乐和风搅在一起,断断续续的。 宋婉扶在围栏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有看林远,目光追着木马上的茜茜转了一圈又一圈。 阳光从半透明的遮阳棚顶上透下来,落在她散开的长发上,镀了一层暖色的光边。 林远站在旁边,没说话。 有些时刻不需要语言。 他很清楚,刚才那句“一家三口”四个字,对一个独自带孩子的单亲母亲意味着什么。 茜茜从木马上下来之后,被园区里的沙坑吸引了注意力,拎着小铲子跟几个同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 林远和宋婉在十米外的长椅上坐下。 三月的风已经有了暖意,吹过来的时候带着爆米花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气味。 沉默了一会儿。 宋婉先开的口,声音压得很低,和周围游乐场的嘈杂形成了一种奇异的隔离感。 “省委年底有一轮调整。” 林远转过头。 宋婉看着远处的茜茜,侧脸线条柔和,但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个世界的温度。 “组织上有意调我去江州,市委副书记。” 正厅级。 林远心里过了一遍。 从江州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到江州市委副书记,这一步跨得不算小。 更关键的是,江州是汉东省第二大城市,市委副书记往上半步就是市长。 “竞争对手呢?” “江州常务副市长,陈伟良。”宋婉的语气平淡,但林远听出了压力。 “本土干部,在江州经营了八年,人脉深厚,背后站着楚超宇。” 楚超宇,省委组织部长。 林远没有立刻表态。 宋婉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上下级的距离,没有年龄差带来的矜持,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东西——她在等他的判断。 “给我几天时间。”林远说。 “嗯?” “我理一理,江州那边的情况我需要摸一摸底,有些事不能拍脑袋。” 宋婉看着他。 三年前那个在妇联办公室里帮她修电脑的年轻人,现在坐在她旁边,说“给我几天时间”的口气,像是在接手一项他完全有能力解决的工程。 “好。” 一个字,没有追问,没有补充条件。 沙坑里的茜茜举着一只沙子堆的城堡朝他们喊:“妈妈快看!” 宋婉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认真地夸了茜茜的城堡建得漂亮。 林远坐在长椅上,看着那一大一小的背影。 傍晚五点半,园区的广播开始循环播报闭园通知。 茜茜的电量终于耗尽了。 从游乐园大门走到停车场的路上,她就开始打哈欠,上车之后不到三分钟,脑袋一歪,靠在座椅上睡死过去。 车子驶上城市快速路。 夕阳从西边的高楼群缝隙里照进来,把车内染成一片橙红色。 后排传来茜茜均匀的呼吸声。 宋婉坐在副驾驶上,侧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里女儿的睡脸,然后转回来。 车内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鸣。 一只手伸过来。 宋婉的右手越过中央扶手,轻轻搭在了林远放在挡把旁边的左手手背上。 手指微凉。 林远没有转头。 但他翻过手掌,让她的指尖落进自己的掌心里,虚虚地拢了一下。 没有握紧。 也没有松开。 “有你真好。” 宋婉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他听的,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第702章 林远看着前方的路面,暮色正从天际线上一层层压下来。 他没有回答。 有些话不需要回答。 车子在云顶小区门口停下来的时候,茜茜还没醒。 林远绕到后排,把孩子抱起来递给宋婉。 交接的时候,茜茜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林爸爸……明天还来……” 宋婉把女儿搂在怀里,低头看了林远一眼。 路灯刚亮,橘黄色的光照在她脸上,长发被风吹起一缕,搭在嘴角边。 “开车注意安全。” “嗯。” 宋婉转身走进单元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京州市委大楼,四楼会议室。 椭圆形长桌,十一把皮椅。 桌面正中摆着一台录音设备,红灯闪烁。 下午两点整,常委们鱼贯入场。 赵立本第一个到。 他坐在主位上,面前摊开一份《京州市干部人事调整建议方案》,右手边放着一杯龙井,茶叶在杯底沉得很深。 叶茹梅第二个进来。 她穿了一件藏青色的收腰西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走路带风。 进门时目光扫了一圈,在赵立本右手边的位子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秘书长徐长青的。 徐长青进来时手里端着两只保温杯,一只放在赵立本左手边,一只放在自己面前。 落座后,他打开笔记本,在第一行工整地写下日期。 随后是组织部长王朝阳、纪委书记罗建平、常务副市长赵曼、宣传部长刘如烟、政法委书记张大雷、滨江区委书记林峰、警备区司令员陈兵。 赵曼坐在叶茹梅下手。 她今天换了一副银色细框眼镜,真丝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一粒。 面前除了茶杯,还平放着一个深棕色公文包,拉链没拉开。 人到齐了。 赵立本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开始吧,今天只有一个议题。” 他翻开面前的文件,语速不快不慢。 “琅琊县县长孔祥东同志已调离,县长职位空缺,按照组织程序,需尽快研究补充人选,朝阳同志,你先介绍一下候选方案。” 王朝阳翻开材料,清了清嗓子。 “根据组织部前期摸底考察,目前有两套方案供各位常委讨论。方案一,从市直机关选派,市住建局副局长陈大勇同志,正处级,在基层有过五年工作经验,熟悉城建和规划业务。方案二——” “等一下。” 叶茹梅开口了。 王朝阳的声音停住,手里的材料悬在半空。 “朝阳同志继续。”赵立本没看叶茹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方案二,”王朝阳快速调整节奏,“由琅琊县现任班子内部提拔,具体人选待进一步考察。” “介绍完了?”赵立本放下茶杯。 “介绍完了。” 赵立本扫了一圈。“各位有什么意见,都说说。” 张大雷第一个接话。他身子往前探了探,大嗓门压着说: “我觉得方案一比较稳妥。琅琊这半年闹得不轻,缺一个懂规矩的人去稳住局面。 陈大勇在住建局干了八年,做事踏实,和方方面面都处得好。” 林峰点头附和:“大雷说得对,琅琊现在需要一个能弥合矛盾的人,不能再折腾了。” 赵立本的表情很平淡,既不赞同也不反对,好像这两个人的发言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在场的人都清楚,陈大勇是张大雷的老部下。 沉默了几秒。 叶茹梅伸手,从面前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材料,“啪”一声拍在桌面上。 “说到琅琊,我这里有一份文件,请各位过目。” 第703章 她没有递,而是直接翻开念。 “《琅琊县经济跨越式发展军令状》,签署人:琅琊县委书记林远。内容摘要......” 叶茹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一,三年内琅琊县gdp翻一番。 二,矿区三千名失业矿工全部实现再就业。 三,打造汉东省首个县级产业集群示范区。 四,如未达标,本人主动辞去县委书记职务。” 她合上文件,目光平视前方。 “军令状,白纸黑字,签了名,按了手印。 一个三十岁的县委书记,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做赌注。”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赵立本放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没说话。 叶茹梅继续: “琅琊目前的局面,不是需要谁去‘稳‘的问题。 林远用半年时间拿到了省长亲批的一千五百万专项补贴,安置了五百名矿工,引进了齿轮厂扩产项目,青龙乡的茶产业也初见成效。 这个时候空降一个不熟悉情况的人下去,不叫稳局面,叫添乱。” 张大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叶市长,话不能这么说。”他搓了搓手。 “陈大勇也是经过组织长期考察的干部......” “我没有否定陈大勇同志。”叶茹梅打断他,语气客气但不留余地。 “我的意见是,既然林远同志立了军令状,班子配置就应该服务于他的发展思路。 他推荐的人选是现任县委副书记孟海平,理由是孟海平在琅琊工作几十年,群众基础扎实,对各乡镇情况了如指掌。” 赵立本终于开口了。 “茹梅同志,”他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大学讲堂里授课。 “军令状这个东西,精神可嘉,但组织用人,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县委书记推荐县长人选,于程序上讲,不太合适。” 这句话的分量不轻。 于程序上讲,五个字,把叶茹梅和林远一起架在了火上。 叶茹梅没有接这个话茬。 这时候,赵曼动了。 她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取出一份薄薄的报告,放在桌上。 “各位,我插一句。” 赵曼推了推眼镜,翻开报告。 “市审计局上周完成了对琅琊县近三年财政收支的复核审计,数据在这里,我简单说几个数字。” 她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像在读一份财务报表。 “琅琊县截至上月底,财政缺口一千二百万。 恒泰矿业停产后,税收减少四成,今年前两个季度的财政转移支付申请已经递到了省里。 另外,邓志强案涉及的三百四十万违规拨付资金,目前仍在追缴程序中,能收回多少是个未知数。” 她合上报告,目光从张大雷脸上扫过,又扫过林峰。 “我作为分管财政的常务副市长,提醒一下各位,琅琊现在是个窟窿,谁去当县长,第一件事不是搞建设,是填账。” 她摘下眼镜,用绒布擦了擦镜片。 “填得好是本事,填不好就是背锅。 审计报告白纸黑字摆在那里,将来出了问题,谁签的字谁负责。” 这番话说得波澜不惊,但杀伤力极大。 张大雷的嘴角抽了一下。 陈大勇是他的人,赵曼这番话等于在说,你要是非把自己人塞去琅琊,将来那个烂摊子出了问题,算你的。 林峰低头喝了口茶,不再吭声。 赵立本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太了解赵曼了。 “赵曼同志说得有道理。”赵立本点了点头,语气依然温和。 “朝阳,组织部还有没有其他人选?” 王朝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第704章 他翻开材料的最后一页,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其实还有一个人选,我本来想放在后面讨论。 平湖市各色常务副县长苏小哲,三十四岁,清北公共管理博士,省委组织部第三批重点培养的年轻干部。 去年在县里分管工业经济,引进了两个超亿元项目,基层经验和学历背景都过硬。” 他看了看赵立本,又看了看叶茹梅。 “苏小哲不是京州本地人,和琅琊各方都没有利益纠葛,属于‘干净‘的人选,如果各位觉得合适,可以走组织考察程序。” 会议室又安静了。 叶茹梅端起茶杯,没喝,放下。 赵曼把眼镜重新戴上,翻开笔记本写了两行字。 赵立本看着王朝阳,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三秒。 苏小哲,清北博士,省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这个人选挑不出毛病。 不是叶茹梅的人,不是本土派的人,省委组织部点过名的苗子,谁反对都要掂量。 但赵立本心里清楚,苏小哲再怎么有本事,三十四岁,初到琅琊,人生地不熟。 一个空降的县长,在林远已经建立起绝对权威的琅琊,能翻出什么浪花? 不过,至少比叶茹梅提的孟海平强。 孟海平要是当了县长,林远在琅琊就彻底一手遮天了。 “我同意组织部的方案。”赵立本端起茶杯。 “苏小哲同志的履历很出色,年轻有为,正好到琅琊这样的基层一线锻炼锻炼。” 叶茹梅看了赵曼一眼。 赵曼的钢笔在纸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字。 “我也同意。”叶茹梅收起桌上的军令状,语气平淡。 “不过有一点,苏小哲到任后的工作分工,应当充分尊重琅琊县委的意见。” 赵立本没接这句话,转头看向其他常委。 “还有没有不同意见?”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样定了,朝阳,尽快走考察程序,争取两周内让苏小哲到岗。” 赵立本合上文件,站起身。 散会。 常委们陆续离场。 赵曼走在最后,经过叶茹梅身边时,两个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赵曼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几不可察。 叶茹梅没有任何表情,拿起文件夹大步离开。 走廊里,王朝阳追上赵立本。 “赵书记,苏小哲那边,我今晚就安排人谈话。” 赵立本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朝阳。” “在。” “告诉小苏,到了琅琊,不要跟林远硬碰硬。”赵立本的声音压得很低,嘴角挂着一丝笑。 “年轻人嘛,都有棱角。让他先熟悉情况,把常务工作抓起来。” 王朝阳点头:“明白。” 赵立本走进电梯,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四楼会议室的方向。 军令状。 他冷笑了一下。 敢拿乌纱帽赌,那就赌。 赌输了,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电梯门合拢,数字从四跳到八。 同一时间,叶茹梅坐进市长专车后排,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了。 “林远,常委会刚散。”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县长人选定了?” “苏小哲,平湖市的一个常务副县长,清北博士,省里的重点培养对象。” 沉默了三秒。 “叶市长,这个人有什么背景吗?” 叶茹梅靠在座椅上,眉头微微拧起:“很干净,省里重点培养的干部。” 听到这话,林远的语气轻松了下来: “那就好,只要他不干扰我的工作,大家平安无事。” 琅琊县委大会议室。 台下坐了一百三十多号人。 县直各部门一把手,八个乡镇的书记镇长,加上县委机关中层以上干部,会议室坐了半满。 第705章 前三排空了不少位子。 那些位子原来属于孔家的人。 林远坐在主席台正中,面前摆着一份文件夹,封面没有标题。 左手边是副书记孟海平,右手边是组织部长苏晴眉。 苏晴眉今天穿了件浅灰色的毛呢西装,内搭白色高领,头发挽成一个低髻,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 她翻着手里的材料,指尖涂了层极淡的裸粉色甲油,看不太出来,但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 林远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整。 “开会。” 没有客套话,没有回顾总结,没有感谢组织信任。 林远翻开文件夹,直接念名字。 “城关镇党委书记赵大勇。” 台下第四排,赵大勇猛地抬头。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口的线头都没剪干净,坐在两个穿西装打领带的局长中间,像一块粗砂纸夹在两张宣纸里。 “到。”嗓门大得前排的人肩膀缩了一下。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决定,任命赵大勇同志为琅琊县副县长,分管交通、住建、城乡基础设施建设,即日到岗。” 会议室嗡了一声。 城关镇书记,正科,直接提副县长,副处。 连个过渡都没有。 赵大勇愣在座位上,嘴张了张,硬生生把到嘴边的脏话咽回去,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还大:“服从组织安排!” 林远没给众人消化的时间。 “青龙乡党委书记林水根。” 后排角落里,一个皮肤黝黑、头发乱蓬蓬的中年男人缓缓站起来。 林水根穿着一双沾了泥点的黄胶鞋,裤腿卷到小腿肚。旁边的干部不自觉地往两边挪了挪。 “任命林水根同志为琅琊县农业农村局局长,全面统筹全县特色农业开发,兼任县茶产业发展领导小组副组长。” 林水根站在那里,喉结上下滚了两次。 二十年。 他在青龙乡蹲了二十年,最穷的时候乡政府食堂一天只开一顿饭,他自己下山背化肥,被孔家的人指着鼻子骂叫花子。 “林书记。”他开口,声音发涩:“我……” “坐下,后面还有事。”林远打断他,语气平淡。 林水根坐下了。 旁边的人看到,他攥着椅子扶手的手背上,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县委办副主任孙晓雨,工作调整。专职负责县委机要和信息督办,原分管的综合文秘事务移交。” 林远翻了一页。 “县委办科员李若雪,即日起任县委办副主任,负责综合协调和数据统筹。” 这个名字在座的人大多没什么印象。县委办的小透明,平时开会坐在最后一排记录的那个戴眼镜的姑娘。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一个科员,直接副主任? 苏晴眉在旁边翻了一页材料,笔帽在纸面上点了两下,没有抬头。 林远没解释。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页纸,语气变了。 “黄土镇镇长王富贵。” 后排靠窗的位置,一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身体僵了一瞬。 “大桥镇副镇长韩永利。” 另一个男人的脸白了。 “经县委常委会研究,免去王富贵同志黄土镇镇长职务,免去韩永利同志大桥镇副镇长职务。 原因:在近期专项工作中消极怠工,推诿扯皮,严重影响工作进度。” “组织部已经谈过话了,两位同志回去等通知。” 会议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 王富贵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看到林远的眼神,又坐了回去。 前排,赵大勇扭头往后扫了一眼,嘴角撇了撇。 第706章 当初孔家在的时候,这帮人跑得比兔子还快。孔家倒了,缩起脖子装病装死。现在好了,连装的机会都没了。 “另外,人社局李......” 林远一口气将十几个岗位全部调整。 林远放下文件夹,端起茶杯喝了口水,然后看向苏晴眉。 “苏部长,青龙乡乡长的人选,组织部考察完了吗?” 苏晴眉合上材料,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林书记,组织部前期对青龙乡乡长候选人进行了全面考察。 经综合评估,推荐县农技推广中心副主任刘敏同志担任青龙乡乡长。 刘敏同志在基层农技推广岗位工作了十一年,对青龙乡的茶叶种植和土壤改良有深入研究,群众口碑也很好。” 林远点头:“常委会已经通过了,尽快办手续。” 苏晴眉微微欠身,坐了回去。 她翻开笔记本,在空白处写了一个“妥”字,然后合上。 林远重新扫了一圈台下。 “最后一件事。” 他站起来。 “琅琊这半年发生了什么,在座的比我清楚。 有人贪,有人怕,有人观望,有人跑路。我不翻旧账。” 他停了一拍。 “但今天把话说死。” “在琅琊,不看背景,不看姓氏,不看你爹是谁。 只看一件事,你能不能给老百姓弄来钱,能不能把gdp搞上去。” 台下鸦雀无声。 “能干的,我提你,不管你是什么出身。”林远看了一眼赵大勇,又看了一眼林水根。 “不能干的,或者不想干的,趁早打报告走人,琅琊庙小,养不起闲人。” 他拿起茶杯,又放下。 “散会。” 椅子挪动的声音刷刷响起来。 一百多号人站起身,鱼贯往外走。走得比来的时候安静了十倍。 赵大勇经过主席台的时候,停了一步,咧嘴笑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大步走了。 林水根走得最慢。 他在门口站住,回头看了林远一眼,嘴唇动了动。 林远朝他摆了摆手。 林水根转身出去了。走廊上有人听到他擤了一下鼻子。 下午三点,罗峰的电话打进来。 “书记,公安局的事办完了。” “说。” “吴振山那帮人,该停的停了,该调的调了。楚阳正式任命为刑侦大队长。” 罗峰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畅快:“另外,楚阳这小子藏得深,他手里还有一批城关镇的线索,涉及孔家早年非法采矿的证人证言,全交上来了。” “存好,别急着用。” “明白。” 挂了电话,林远靠在椅背上,闭了几秒眼。 敲门声。 县财政局长周明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表格。 周明四十出头,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 他把表格放在林远桌上,用指甲点了点最后一行数字。 “林书记,这是截至本周的县财政收支汇总。” 林远低头看。 总收入栏里,几笔大额进账用红笔标了出来: 追缴孔氏关联企业欠税及罚款八百四十万,省级专项补贴一千五百万到账,市财政倾斜拨付三百万。 支出栏也不少,但总数压住了。 最后一行,结余:四百一十二万。 “这是琅琊县近五年来,第一次出现年度结余。” 周明推了推眼镜,语气很平。 “不错,这样下去,琅琊县就有钱建设了!” 林水根当农业局长的第三天,把局里十七个科室负责人全部叫到会议室。 他把一张手绘的琅琊县农业资源分布图钉在白板上,红笔圈了三个点。 “青龙乡茶山,三千七百亩,清水乡的高山稻田,一千二百亩,白云乡的中药材基地,八百亩。” 第707章 他转过身,目光扫了一圈。 “从今天起,青龙乡的茶叶是全局的一号工程。 我要在两个月内完成有机认证的全覆盖,三个月内建成标准化初加工车间,做不到的,写辞职报告放我桌上。” 底下没人吭声。 林水根在青龙乡蹲了二十年,那些年被孔家压着,连化肥钱都要自己垫,现在手里有了权,他比谁都清楚该往哪里使劲。 几天后。 三辆黑色商务车从京州方向驶入琅琊县境。 第一辆车的副驾驶上坐着李艳。 酒红色风衣,黑色墨镜推在头顶上,右眼角的泪痣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她拿着手机给林远发了条消息:“到028省道了,六个老板娘,两个亿的身家,给你拉来了。” 林远回了两个字:“辛苦。” 李艳看着屏幕笑了一下,把手机塞进包里。 车队在青龙乡茶山脚下停稳。 林远穿着深蓝色夹克,已经在路边等着了。 旁边站着分管农业的副县长和林水根。 六位女企业家从车上下来。 打头的是京州女企业家协会副会长周淑芬,五十出头,烫着一头精致的卷发。 她脖子上挂着卡地亚的项链,脚踩八公分的细跟高跟鞋,踩在泥地上,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李主席,你说的世外桃源,就是这儿?” 李艳挽住她的胳膊:“周姐,好茶都长在云雾里,您走两步就知道了。” 林远带着考察团沿茶山步道往上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云雾散开,满山的茶树在阳光下泛着嫩绿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清冽的茶香。 几个女企业家的表情明显松动了。 林远在一片茶垄前停下脚步,指着远处正在采茶的几个妇女。 “各位老板,你们看到的这些大姐,最大的五十八岁,最小的三十二。 她们的丈夫,有的在矿上出了事,有的常年在外打工一年寄不回两千块钱。 三个月前,她们采的茶三十块钱一斤卖给茶贩子,现在有机认证下来了,五百八一斤。” 他弯腰摘了一芽一叶,递给周淑芬。 “这不是茶叶,是她们的命。” 周淑芬接过叶片,放在鼻尖闻了闻,没说话。 旁边一个穿米色套装的女人开口了。 “林书记,故事讲得好。” 说话的人叫顾敏,三十七岁,京州最大的茶叶连锁品牌“碧萝春”的老板。 她把墨镜摘下来,目光很直。 “但我投的是钱,不是眼泪。有机认证的监管链条谁来保证? 年产量的波动系数是多少?精加工环节的损耗率和成品的标准化程度,你们测算过没有?” 她扫了一眼满山的茶树。 “农产品最大的问题不是种不出来,是品控和渠道,光靠情怀,做不成生意。”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李艳的眉头动了一下,刚要替林远解围。 林远伸手拦住她,回头喊了一声:“陈希。” 队伍末尾,一个头发乱糟糟、穿着灰色冲锋衣、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人快步走上来。 林远为了做好数据,将铁西新区的陈希借了过来。 陈希走到顾敏面前,把ipad翻开,立在一块茶垄的石墩子上。 “顾总,您刚才提了四个问题。”他推了推眼镜,语速极快。 “第一,有机认证的监管链条。” 屏幕上跳出一张流程图。 “我们已经跟省农科院签了三年技术合作协议,检测频次是每季度一次,比国标高一倍。 所有检测数据实时上传省农业厅的溯源平台,每一包茶叶都有二维码,扫一下就能看到从采摘到加工的全链条信息。” 第708章 他划了一页。 “第二,年产量波动系数,过去三年青龙乡的茶叶产量数据我做了回归分析,波动区间在正负百分之八以内,主要受降水量影响。 如果上了滴灌系统,波动可以压到百分之三。” 顾敏的眼神微微变了。 陈希继续划。 “第三,精加工环节,我做了一个模型。” 屏幕上弹出一张密密麻麻的excel表格,柱状图和折线图交叉排列。 “传统炒制的损耗率是百分之二十二,如果引进全自动揉捻和烘干设备,损耗率降到百分之九。 同时,成品的外形一致性和汤色稳定性,可以达到出口欧盟的标准。” 他抬起头,眼神呆滞的脸上,两只眼睛突然亮了。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附加值。” 他打开最后一页。 “毛茶卖五百八,精加工之后做成礼盒装,终端零售价可以到一千八。 如果走高端定制路线,配合文旅体验和品牌溢价,客单价可以突破三千。” 他合上ipad,看着顾敏。 “这在商业上,是完全合理的。” 茶山上安静了五秒。 风吹过茶垄,叶片沙沙作响。 顾敏盯着陈希看了半天,又看了看林远。 “这个模型,谁做的?” “他。”林远指了指陈希:“清华工科博士,我从铁西借来的。” 顾敏把墨镜折起来插进胸口口袋,走到陈希面前,伸出手。 “小伙子,把你的完整报告发我邮箱。” 她转过身看着林远,嘴角终于松动了。 “林书记,我投精加工厂,就在青龙乡,设备我来进口,但有一个条件。” “顾总请说。” “技术团队由他带。”她指了指陈希。 陈希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林远。 林远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答应人家。” 签约仪式定在三天后。 琅琊县政府大会议室挂了横幅,“巾帼创业·茶香琅琊”八个大字。 省妇联副主席亲自出席。 省报记者江晚晴扛着相机,蹲在签约桌前连拍了三十多张。 顾敏在合同上签字的时候,手很稳。 五千万。 琅琊建县以来最大的单笔农业投资。 消息当天就传出去了。 晚上七点,林远的手机响个不停。 第一个电话,平湖市的县长林和打来的,不是打给林远的,是打给孟海平的,孟海平没接,回了条短信:“问林书记。” 林和犹豫了十分钟,还是拨了林远的号。 “林……林书记,听说你们琅琊拿了五千万的茶叶投资?” 他声音里的震惊压都压不住,“我们平湖也有茶山,你那个模型能不能……” “林县长,改天再聊,我这边还有电话。” 林远挂了,第二个电话就进来了。 铁西区委书记江珊的大嗓门从听筒里炸出来。 “林远你小子!五千万!你怎么弄的? 我这边齿轮厂的工人刚稳住,你又搞出这么大动静,搞得我在汇报会上都不好意思念自己的数字了!” 林远笑了:“珊姐,改天带你的工人来青龙乡采茶,权当团建。” “滚蛋!”江珊骂完,声音低了下来。 “说真的,你缺人的话跟我说一声,铁西有的是想干活的年轻人。” “记住了。” 电话一个接一个。 安源县的,锦水县的,甚至宏业县的书记都打来了,话里话外都是一个意思,怎么干的?能不能复制? 林远把手机调成静音,扔在桌上。 门被敲了两下。 林水根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只土陶罐子,里面装着今年青龙乡的头茬新茶。 “书记,第一批分红发下去了。” 他走进来,把陶罐放在桌上。 第709章 “王桂花分了一万二,她拿到钱的时候,蹲在乡政府门口哭了半个钟头。” 林水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 但林远看到,他捧着陶罐的那双手,十个指头的关节全是黑的,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 “书记。”林水根的喉结动了两下。 “我在青龙乡蹲了二十年,被孔家的人指着鼻子骂叫花子。 最难的时候,乡政府食堂一天开一顿稀饭,我自己下山背化肥,背到半路摔了一跤,整袋化肥滚进河里。”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黄胶鞋。 “我那天坐在河边哭了,心想这辈子完了,青龙乡的茶再好,也烂在山里没人要。” 他抬起头,眼眶红了。 “……今天王桂花拿到分红,跟我说的第一句话是,林局长,我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够了。” 一滴眼泪掉在他的黄胶鞋上,渗进鞋面的帆布里。 林远没有说话。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出两只一次性纸杯。 打开陶罐,捏了一撮新茶分进杯子里,用暖壶倒了开水。 一杯推给林水根,一杯端在手里。 “喝茶。” 林水根接过杯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烫得龇牙。 两个人对坐着,谁也没再说话。 窗外的暮色压下来,县委大院的路灯一盏一盏亮了。 江州市。 林远是傍晚九点到的。 从琅琊出发走028省道转高速,三个半小时。 他没让司机送,自己开那辆灰色的桑塔纳,后备箱里放着两罐“巾帼毛尖”和一只深蓝色的公文包。 门是茜茜开的。 小丫头穿着粉红色的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显然刚洗完澡。看到林远的瞬间,眼睛亮了。 “林爸爸!” 她伸手就要扑,被身后伸过来的一只手拎住了后领。 “头发还没吹干,回去。”宋婉的声音从玄关里面传出来。 茜茜撅着嘴被领走了。 林远换了拖鞋进去,闻到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味道。 宋婉今天没化妆,穿着一件浅驼色的家居毛衣,袖子挽到小臂中间,围裙系在腰上,头发随意扎了个低马尾。 煤气灶上两个锅同时冒着热气。 “吃了没?”她头也没回。 “没。” “洗手,碗在柜子里,自己拿。” 林远打开碗柜,拿了三只碗,又从消毒柜里拿了三双筷子。 茜茜从卧室跑出来,头上顶着一条毛巾,自觉地爬上餐椅。 三个人坐下来吃饭。 红烧肉、清炒时蔬、一碗紫菜蛋花汤。 家常菜,味道一般,肉炖得稍微老了点。 林远吃了两碗饭。 茜茜吃到一半就困了,趴在桌上打哈欠。 宋婉把她抱进卧室哄睡,出来的时候顺手带上了卧室门。 客厅里,林远已经把碗洗了。 宋婉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擦灶台,沉默了几秒。 “你大老远跑一趟,不只是来蹭饭的吧。” 林远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 “婉姐,江州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宋婉的表情微微收紧。 她走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林远坐到对面,没说话。 “专职副书记的位子,省里初步有意向。” 宋婉点了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吐出来:“但周建明不买账。” 周建明,江州市长,本土干部,在江州经营了十五年,从区长一路干到市长,根深蒂固。 “他上周在市委扩大会上提了一嘴,说干部提拔应该注重‘实绩导向‘,不能光靠宣传口的软指标。” 宋婉把烟灰弹进烟灰缸。“这话没点名,但在座的人都听出来了,说的是我。” 林远问:“他具体怎么说的?” 第710章 “原话是,‘宣传工作当然重要,但江州是工业强市,领导班子需要懂经济、抓得了gdp的同志‘。” “他说的是事实,我在宣传和妇联工作以前虽然干过县委书记,但成绩不算突出。” 她看着林远,语气平淡,但眼底的焦灼藏不住。 “缺一个硬的,经济相关的,能写进政府工作报告第一页的那种。” 林远站起身,走到玄关拿了公文包回来。 他从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一行标题。 《京江联合物流枢纽暨区域协同发展先导区规划书》 宋婉接过去,先看封面,再看目录,眉头逐渐拧起来。 “你什么时候做的?” “上周开始,前天定的稿。” 林远在她对面坐下:“婉姐,你看过琅琊的地图没有?” “看过。” “琅琊最南边的三河镇,和江州的双桥区隔着一条三河。 三河上有一座桥,六十年代修的,现在只能过农用车。” 他探过身,翻开规划书的第三页,指着上面的地图。 “三河镇有一个废弃的物流园,占地四百亩,原来是恒泰矿业的堆料场,孔家倒了以后,这块地收归了县政府。” 宋婉盯着地图,没出声。 “我的方案是这样的。”林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琅琊出地、出政策、出基础设施改造的钱,在三河镇这个物流园的基础上,建一个跨市域的现代物流枢纽,辐射琅琊、江州南部三个区县,以及周边的永定市。” 他翻到第五页。 “关键在包装,这个项目不能以琅琊的名义报,太小了,省里不会重视。 必须以京州和江州两市联合的名义,打‘区域协同发展‘的旗号。” 宋婉的手指在地图上三河镇的位置停住。 “协同发展……这是省里今年一直在提的。” “对。”林远点头。 “省发改委三月份下发过一个文件,鼓励相邻市县在交通、物流、产业方面开展试点合作。 但文件发了半年,没有一个地方响应,因为谁都不想给邻居做嫁衣。” 他看着宋婉。 “婉姐,如果江州率先吃这个螃蟹呢?” 宋婉翻到第七页,是一张详细的组织架构图。 “牵头单位”一栏里,写的是“江州市委宣传部”。 她的目光定住了。 林远说:“宣传部牵头,打文旅融合、品牌推广、区域形象包装的名义。 实际操盘由琅琊县政府出人出力,物流园的招商引资、基建施工,全部我来搞。” 他停了一拍。 “但政绩,算江州的。算婉姐你的。” 宋婉把规划书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客厅的灯光打在她脸上,低马尾散了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看着对面这个三十岁的男人,目光复杂。 “你大老远跑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嗯。” “你自己呢?琅琊刚有起色,你把资源往外倒,不会有人说你吃里扒外?” “现在县里还有人敢反对我吗?” “省里呢?两个市联合搞项目,要过省发改委。”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杯喝了口水,放下。 “婉姐,这件事需要你帮一个忙。” “什么忙?” “宋叔在省发改委那边,能不能递一句话? 不用多,就一句,‘区域协同这个试点方向值得关注‘,有这句话垫底,江州报上去的方案就不会石沉大海。” 宋婉沉默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听见卧室里茜茜翻身的细微声响。 她低头重新翻开规划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数据翔实,逻辑自洽,连三河镇那座旧桥的翻修预算都列出来了,精确到万。 第711章 这不是今天才想到的方案。 她合上规划书,站起来。 走到林远面前。 林远仰头看她。 宋婉弯下腰,双手捧住他的脸,俯身吻了下去。 嘴唇带着刚才喝的普洱茶的涩味,还有一一丝丝的甜意。 吻得很轻,只有两秒,但她的指尖在他的鬓角停留了很久。 分开之后,宋婉直起身,眼眶微红。 “林远。” 她很少叫他全名。 “嗯。” “你什么都替我想好了。” 林远握住她还搭在自己脸侧的手,轻轻拿下来。 “婉姐,省发改委那边,越快越好。 下个月省里要开经济工作座谈会,如果能赶在座谈会之前把方案递进去,效果最好。” 宋婉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等着。” 她转身走到阳台上,拿起手机。 夜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动她散落的碎发。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侧脸上。 通讯录翻到“爸”。 拨出去。 响了四声,接通了。 “爸,是我。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客厅里,林远靠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那个打电话的背影。 江州第一大桥的灯光在窗玻璃上拉出一条金色的线,从宋婉的肩膀上延伸到城市的尽头。 他翻开那本随身携带的黑色软抄本,在“三河镇”三个字下面,写了一行。 “棋眼落定。” 阳台上,宋婉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听不清内容,但语气比刚才沉稳了十倍。 三天后,江州国际大酒店,顶层行政套房。 晚上九点一刻。 林远按响了门铃。 门开了。 宋婉站在门后。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黑色的真丝吊带边缘。 睡袍下摆刚及膝盖,小腿上裹着一双极薄的肉色丝袜,脚踩着酒店的软底拖鞋。 “进。”宋婉侧过身。 套房里没开大灯,只有落地窗边的两盏壁灯亮着。 茶几上放着两杯红酒,还有一份摊开的江州市地图。 林远脱下外套挂在衣帽架上,走到沙发前坐下。 “周建明那边有动静了?”林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宋婉走到他身边坐下,距离很近,沐浴露的香气混着她身上特有的成熟韵味飘过来。 “省委组织部的风声已经透出来了,江州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也就是年底的事,周建明现在防我防得像防贼。” 她伸手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把京州的琅琊县和江州的平原县圈在一起。 “你提的那个‘跨市级生态文化走廊’,我昨天在省委吹风会上提了一嘴。梁省长很感兴趣,但批示是‘需江州与京州两地基层先期探索,形成可行性报告’。” 宋婉靠在沙发背上,眉头微蹙:“这就意味着,你必须先和平原县搭上线,但平原县是周建明的铁杆大本营。” “明天我去平原县。”林远看着地图,“探探底。” 宋婉转过头看他,丹凤眼里闪过一丝担忧。 “周建明这个人,属乌龟的,他四十年没犯过大错,靠的就是一个‘稳’字,他不会给你任何撕开口子的机会。” “乌龟也有探头喘气的时候。”林远放下酒杯,目光落在宋婉被丝袜包裹的脚踝上,停留了半秒,移开。 “早点休息,婉姐。” 次日上午十点。 江州市平原县委大院。 林远带着县委办副主任李若雪和几个干事,走进平原县委办公楼。 按照对等接待原则,琅琊县委书记带队考察,平原县委书记理应出面。 但会议室里,坐在主位上的是平原县委副书记刘明。 第712章 “林书记,真是不巧。”刘明五十出头,地中海发型,笑起来脸上的肉挤成一团。 “我们张书记一早去市里开会了,县长在下面乡镇检查防汛,只能由我这个副书记来接待各位,怠慢了,怠慢了。” 林远没碰那杯茶,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刘书记客气,今天来,主要是想落实一下省里关于‘跨市级生态文化走廊’的指示精神,琅琊的三河镇和平原的交界处,有很大的农业协同空间。” 李若雪适时地递上一份《琅琊-平原协同发展初步规划书》。 刘明接过去,连翻都没翻,直接放在手边,还用保温杯压住了一个角。 “林书记的眼光就是长远。”刘明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气。 “这个构想很好,非常有建设性,不过嘛……” 他拖长了音调。 “跨市的项目,牵扯面太广。土地性质变更、税收归属、财政分摊,这都不是县里能拍板的。 我们平原县的原则是,坚决服从市委市政府的统筹安排。这个事情,我看还需要深入研究,等市里有了明确的指导文件,我们再对接,林书记看怎么样?” 太极拳。 推得干干净净,滴水不漏。 李若雪在旁边听得直皱眉,刚想开口,被林远在桌下用脚尖碰了一下鞋跟。 “刘书记说得对,稳妥为主。”林远站起身,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那今天就不打扰了,等市里的文件。” “哎呀,林书记这就走?中午在食堂吃个便饭嘛。”刘明假意挽留,屁股却只抬了一半。 “县里还有会,下次。”林远转身走出会议室。 坐进回琅琊的商务车里,李若雪终于忍不住了。 “书记,他们这也太敷衍了!书记县长避而不见,派个副书记来打官腔,连规划书都没看一眼!”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平原县街景:“不是敷衍,是封口令。” “封口令?” “周建明下的死命令,江州任何一个县区,都不准接琅琊的盘子。”林远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他在防宋婉捞政绩,只要平原县不配合,这个跨市走廊就永远停留在纸面上,宋婉在省里就拿不出实打实的筹码。” 车厢里安静下来。 林远的手机震动,宋婉的电话。 “碰壁了?”宋婉的声音里压着火气。 “连门都没进去。” “周建明欺人太甚!”宋婉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明天江州市委常委会,我直接把方案抛出来,我就不信,省长点过头的东西,他敢在会上明着拦!” “婉姐,别冲动。”林远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会上提,就是送人头,他有一百种理由把方案搁置,比如‘条件不成熟’、‘需进一步论证’,一旦在常委会上被否了,这事就成了死局。”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说怎么办?” 宋婉的语气软了下来,在这个比她小九岁的男人面前,她总是不自觉地卸下强硬的伪装。 “他不接招,是因为水太清。”林远看着远处的省道界碑,“把水搅浑,逼他下场。” 琅琊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是“阳光琅琊”系统自动抓取的农业经济数据。 他的目光在平原县的农业产值折线图上停住了。 “李若雪。”林远按了内线电话。 一分钟后,李若雪推门进来。“书记。” “查一下平原县今年的大白菜和苹果产量,还有目前的收购价。” 半小时后,一份简报放在了林远桌上。 第713章 “书记,平原县今年大丰收,但外地客商被隔壁省的低价果蔬截胡了。 目前平原县有近四万吨大白菜和两万吨苹果滞销在田里和冷库里。 收购价跌破了成本线,果农菜农怨声载道,平原县政府正在焦头烂额地找销路。” 林远看着简报,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瞌睡送枕头。” 他拿起桌上的红机,拨通了三河镇书记宋玉萍的电话。 宋玉萍,三十六岁,干练泼辣,是林远上任后一手提拔起来的基层女将。 “林书记,您找我?” “玉萍,交给你个任务。”林远的语速很快。 “以三河镇商会的名义,组织车队去平原县收购大白菜和苹果,按略高于他们成本价的价格收,有多少收多少。”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 “书记,咱们县也吃不下这么多啊?” “吃不下就拉到京州市区的农贸市场,差价县财政补贴,重点不是菜。”林远的声音压低:“重点是车。” “车?” “动员全镇的农用车、轻卡、小货车,全部开过去拉货。时间定在明天下午三点,也就是028省道平原县路段车流量最大的时候。”林远停顿了一下。 “告诉司机,车开得慢一点,遇到平原县交警查车,态度要多好有多好,慢慢掏证件,慢慢核对。” 宋玉萍在基层摸爬滚打多年,瞬间听懂了弦外之音。 “书记,懂了,我保证明天028省道,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第二天下午三点。 028省道,琅琊与平原交界处。 三百多辆挂着京州牌照的农用车和轻卡,浩浩荡荡地涌入平原县界。 由于车辆太多,且行驶缓慢,原本双向四车道的省道瞬间变成了停车场。 平原县的菜农们看到有车来收滞销的菜,激动得热泪盈眶,纷纷把拖拉机开上国道送货。 买车的、卖车的、过路的,全挤在了一起。 喇叭声震天响,排气管的黑烟熏得天昏地暗。 拥堵长龙从交界处一直蔓延到平原县城郊区,足足堵了十五公里。 平原县交警大队全员出动,满头大汗地在车流里疏导。 “往前开!别停这儿!”交警拍着一辆琅琊轻卡的车门大吼。 司机探出头,一脸憨厚: “同志,前面堵死了,我这离合器踩得腿都抽筋了,我们是来帮你们县老乡收菜的,总不能让我们飞过去吧?” 交警哑口无言。 人家是来买滞销菜的财神爷,总不能开口骂人。 下午五点,拥堵不仅没有缓解,反而因为下班高峰期的到来彻底瘫痪。 更要命的是,几辆省际长途客车和运输重点工业物资的重卡也被堵在了里面。 晚上八点,汉东省交通厅指挥中心。 大屏幕上,028省道平原段红得发紫。 交通厅副厅长看着监控画面,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怎么回事?江州那边搞什么名堂?一条省道堵了五个小时还没疏通!” “厅长,是京州琅琊县去江州平原县收购滞销农产品的车队,车辆太多,加上平原县本地菜农交货,把路彻底堵死了。”值班主任汇报。 副厅长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到了江州市政府总值班室。 “我是省交通厅!你们江州怎么搞的?028省道是经济大动脉,再堵下去要出大事故!立刻、马上给我疏通!” 电话挂断。 压力瞬间传导到了江州市委。 江州市长周建明正在家里吃晚饭,接到秘书的紧急电话。 “市长,平原县那边出事了,省道堵了十五公里,省交通厅刚才来电话骂人了。” 第714章 周建明放下筷子,五十岁的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为什么堵?” “琅琊县去了几百辆车,说是民间自发去收购平原县的滞销白菜和苹果。” 周建明的瞳孔猛地一缩。 民间自发?几百辆车统一行动? 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天平原县委副书记汇报的情况:林远去了平原,碰了软钉子走了。 “好一个林远。” 周建明冷笑了一声。 他知道,这不是来买菜的,这是来砸场子的。 “通知平原县公安局,全员上路,对琅琊过境的车辆,严格盘查超载、违规改装,该罚的罚,该扣的扣!必须把路给我清出来!” 秘书犹豫了一下: “市长,人家是来收滞销菜的,老百姓正感激呢,这时候严查,怕是会激起民怨啊。” “按我说的做!”周建明的声音冷得像冰。 第三天清晨。 《京州日报》头版头条,刊登了一篇署名为“利剑”的评论文章,标题极其醒目:《滞销的白菜与堵塞的省道:区域经济协同为何步履维艰?》 文章没有点名道姓,但句句如刀。 文中写道: “一边是大丰收却烂在地里的农产品,一边是愿意伸出援手却被堵在路上的收购车队。 028省道的拥堵,表面上看是交通硬件的瓶颈,深层次却暴露出某些地方本位主义严重,缺乏跨区域协同发展的格局与魄力。 在全省推进经济一体化的今天,人为设置的隐形壁垒,比物理上的堵车更可怕。” 这篇文章一出,犹如在汉东省的官场池塘里扔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江州市政府,市长办公室。 周建明把那份《京州日报》狠狠地拍在办公桌上。 上好的紫砂杯被震得跳了一下,茶水溅在报纸上,晕开了“隐形壁垒”四个字。 “混账!”周建明咬着牙骂了一句。 他太清楚这篇文章的分量了。 这不仅仅是批评,这是在向省委告状。 把平原县的农产品滞销、交通堵塞,直接上升到了“破坏全省经济一体化大局”的政治高度。 “市长。”秘书小声汇报道。 “平原县那边交警昨晚按您的指示,扣了三十多辆琅琊的农用车,罚款金额加起来有十几万,但是……” “但是什么?” “平原县的菜农不干了。几百个菜农把平原县交警大队给围了,说交警赶走了买他们菜的活菩萨,断了他们的活路,张书记在现场做工作,差点被菜农扔烂白菜。” 周建明的脸色铁青。 他防住了宋婉在常委会上的发难,却没防住林远从底层的破局。 林远这一手借力打力,用平原县老百姓的切身利益做筹码,硬生生把江州市委逼到了火山口上。 你不是不配合吗?那好,你的老百姓菜卖不出去,我来买。你拦我,就是砸你老百姓的饭碗。 这是典型的阳谋。 就在这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周建明深吸了一口气,接起电话。“梁省长,您好。” 电话那头,汉东省省长梁国栋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建明啊,京州日报的文章我看了。028省道堵了十五公里,省交通厅的报告也递到我桌上了。” 周建明额头渗出冷汗。 “省长,这件事是琅琊县方面没有提前沟通,突然组织大量车辆过境……” “老百姓买卖蔬菜,还需要提前跟市委打报告吗?”梁国栋打断了他,语气加重了半分。 “平原的菜卖不出去,琅琊去帮忙解决,这是好事,为什么会搞成路面瘫痪?建明,发展经济要有大局观。 第715章 宋婉同志之前提的那个‘跨市级生态文化走廊’,我看很有必要抓紧落实,交通和物流不打通,农业怎么协同?” 周建明握着话筒的手骨节发白。“明白,省长。我马上组织市里开会研究。” 挂断电话,周建明神情阴霾。 市委副书记的人选,他已经有了人选,不可能让宋婉上位的! 平原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平原县委书记蒋涛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的林远。桌上放着那份《京江联合物流枢纽规划书》。 “林书记,028省道的事,你给我们上了一课。”蒋涛端起茶杯,撇了撇浮叶,语气听不出喜怒。 “蒋书记言重了,琅琊的初衷只是帮平原县的果农解燃眉之急。”林远不动声色。 蒋涛放下茶杯,发出一声闷响。 “帮忙可以。但这个物流园,江州不能接。” “按照周市长的话:‘三河镇在你们琅琊境内,基础设施全靠江州的双桥区配套,这不叫协同,这叫京州吸江州的血。’” 话说死了。 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林远没有继续争辩。 他站起身,将规划书收进公文包。“打扰蒋书记了了。” 走出平原县委大楼,阳光刺眼。 林远坐进桑塔纳后排,拿出手机,拨通了李艳的号码。 “艳姐,江州这边碰了硬钉子。”林远开门见山。 电话那头李艳轻笑了一声:“是不是因为周建明?那家伙出了名的属乌龟,不见兔子不撒鹰,正面攻不破,走后院试试?” “后院?” “周建明的夫人,王雅琴。江州市文联副主席。”李艳笑道。 “她最近正四处化缘,筹办一场全省规模的‘非遗文化展’。 王雅琴心高气傲,非要搞大场面,但周建明爱惜羽毛,江州本地的企业不敢大张旗鼓地赞助,她现在资金缺口极大,正发愁呢。” 林远眼睛微微眯起。 “我能见她一面吗?” “明天下午三点,江州美术馆有一场内部画展,她会去。” 李艳顿了顿:“但我只负责牵线,敲门砖你自己备。” “明白,谢了,艳姐。” 挂断电话,林远立刻拨通了琅琊县农业局长林水根的电话。 “水根,青龙乡茶叶合作社账上现在有多少活钱?” “书记,刚结了一批货款,账上趴着四百多万。” “抽三百万出来。” 林远语速极快:“以‘弘扬传统茶文化’的名义,准备一份独家冠名赞助合同,明天中午之前,派人送到江州来。” 电话那头林水根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好,我亲自送。” 次日下午,江州美术馆。 展厅里人不多,墙上挂着几幅冷门的水墨画。 李艳穿着一身墨绿色的旗袍,勾勒出惊人的曲线。 她挽着一个五十岁上下、气质矜贵的女人正在看画,正是王雅琴。 林远穿着一身休闲西装,手里拿着一本画册,走到两人附近,目光落在一幅《寒江独钓图》上。 “这幅画用墨极简,留白处尽显孤寒,可惜装裱的尺寸略大,压了画里的灵气。”林远像是在自言自语。 王雅琴转过头,上下打量了林远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你也懂黄宾虹的晚期笔法?” 李艳适时地故作惊讶: “哎呀,林书记,这么巧,雅琴姐,这位就是京州琅琊县的县委书记,林远,林书记可是个文化人。” 林远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拘谨与恭敬:“王主席好,基层工作繁杂,平时只能靠看看画静静心,让您见笑了。” 王雅琴对“基层干部”向来没什么兴趣,但林远刚才那句点评确实戳中了她的痒处。 第716章 加上林远长相英挺,气质沉稳,她微微点了点头。 三人顺势移步到美术馆的休息区喝茶。 席间,林远绝口不提物流园的事,只跟王雅琴聊非遗传承、聊水墨留白。 王雅琴越聊越觉得投机,感叹现在的年轻干部里很少有这份底蕴了。 火候差不多了,林远从包里拿出一份烫金的文件夹,双手递了过去。 “王主席,听说江州文联在筹办全省非遗文化展,我们琅琊的青龙乡,刚拿下了省级非遗茶技的认证。 乡里的合作社想为全省的文化事业尽点绵薄之力,准备了三百万的赞助资金,希望能求个独家冠名。” 王雅琴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三百万。 这对她那个停滞不前的非遗展来说,简直是久旱逢甘霖。 最关键的是,资金来源是外市的农民合作社,完全避开了江州本地的政商利益输送,干干净净。 “林书记有心了。”王雅琴接过文件夹,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林远端起茶杯,看似无意地叹了口气: “琅琊的非遗好茶,品质绝佳。可惜啊,就是物流跟不上,要是有一条现代化的跨市物流通道,就能更好地供全省人民品鉴了。” 王雅琴的手指在文件夹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不傻,自然听懂了这三百万背后的潜台词。 “路嘛,总是人走出来的。”王雅琴把文件夹收进包里,深深看了林远一眼。 晚上十点,江州市长官邸。 周建明洗完澡从浴室出来,看到妻子王雅琴正坐在梳妆台前敷面膜,心情似乎极好,嘴里还哼着昆曲的调子。 “非遗展的资金有着落了?”周建明擦着头发问。 “有了,三百万,独家冠名。”王雅琴揭下面膜,在脸上轻轻拍打,“而且干干净净,不怕别人说闲话。” 周建明动作一顿:“哪来的钱?” “京州琅琊县,青龙乡茶叶合作社。”王雅琴转过身,看着丈夫。 “今天在画廊碰见他们那个县委书记林远了,小伙子不仅懂画,格局也大,人家拿三百万支持咱们江州的文化事业,连个横幅都没要求挂。” 周建明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林远,又是林远。 “他找你,是为了三河镇物流园的事。”周建明冷哼一声:“他这是想拿钱砸开江州的大门。” “你这人,怎么把谁都想得那么功利?”王雅琴不悦地皱眉。 “人家一句都没提物流园,只是感叹了一句琅琊的茶运不出来,建明,省里都在提区域协同,你死卡着一个物流园不放,显得咱们江州没有容人之量,再说了,这三百万我已经收了,合同都签了。” 周建明深吸了一口气,把毛巾扔在椅背上。 他知道这笔钱退不回去了。 退了,得罪妻子,也显得自己做贼心虚。 “行了,我知道了。”周建明叹了口气。 “明天我会让市发改委的人,跟琅琊那边先接触一下,做个前期调研。” 王雅琴满意地转过身,继续涂晚霜。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第二天下午,京州市委大楼,书记办公室。 赵立本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咔哒,咔哒。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脆。 秘书小宋站在他身后,微微低着头: “书记,江州那边传来的准信。周建明松口了,江州市发改委已经成立了对接小组,准备和琅琊探讨三河镇物流枢纽的立项。” 咔哒。 核桃的声音停了。 第717章 赵立本转过身,儒雅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眼神阴鸷得可怕。 “好一个林远。好一个宋婉。”赵立本走到办公桌前,倒了一杯冷茶,一饮而尽。 “绕开京州市委,直接去跟江州谈跨市项目,一旦这个物流枢纽落成,那就是省长案头上的重点工程,到时候,他们俩就彻底插上翅膀,飞出我赵立本的手心了。” 小宋不敢接话,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去,给市商业银行的霍青山打个电话,让他马上过来见我。” 半小时后,京州市商业银行行长霍青山坐在了赵立本对面。 “霍行长,琅琊县那边,最近是不是在你们行申请了一笔基建贷款?”赵立本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家常。 霍青山心里一紧,连忙点头: “是的赵书记,琅琊县财政局申请了八千万,用于县城道路改造和三河镇的旧桥翻修,审批已经过了,准备下周放款。” “停了。”赵立本吐出两个字。 霍青山愣住了: “这……赵书记,合同已经签了,突然停贷,琅琊那边的工程马上就会断粮,农民工工资发不出来,会出大乱子的。” 赵立本眼神一沉,盯着霍青山: “琅琊县财政负债率过高,存在重大违约风险,市商行作为地方金融机构,要严控风险。听不懂吗?” 霍青山瞬间明白了。 这是要往死里整林远。 “听懂了,我回去马上冻结琅琊县的所有信贷账户。” 当天下午,琅琊县政府。 县财政局长周明满头大汗地冲进林远的办公室,连门都没顾上敲。 “林书记!出事了!”周明声音都在发抖。 “市商行突然下发了断贷通知,原本定好明天放款的八千万基建资金,全部被冻结了!” 林远从一堆文件中抬起头,眉头微皱:“理由?” “说是我们县财政负债率超标,存在违约风险。”周明急得直拍大腿。 “书记,城南的修路工程已经垫资开工半个月了,三河镇的物流园前期平整土地也进场了,这笔钱一断,明天包工头就会带着农民工堵县政府的大门!” 林远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见血的刀,最致命。 这是赵立本的反击。 用资金链断裂,逼他在物流园项目上低头。 “你去稳住包工头,告诉他们,三天之内,钱一定到账。”林远站起身,拿起外套。 “书记,您去哪?” “去市里。找钱。” 林远的车停在京州市政府大院。 他直接进了常务副市长赵曼的办公室。 赵曼听完林远的汇报,眉头紧锁。她摘下细框眼镜,揉了揉眉心。 “林远,这事我帮不了你。”赵曼语气无奈。 “市商行虽然归市政府管,但它是独立法人,更何况,霍青山是赵立本一手提拔起来的,这背后是谁的意思,你比我清楚。我压不下去。” 林远没有纠缠,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曼姐。” 走出市政府大楼,林远站在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市里的金融机构这条路被彻底堵死了。 想破局,必须找一家体量足够大、完全不受赵立本控制的银行。 只有国有大行。 “孙晓雨。”林远拨通了秘书的电话。 “带上你的笔记本电脑,准备一份材料,我说你记!。” 半小时后,孙晓雨坐在汽车的副驾驶上,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 “书记,建行京州分行行长罗冰在市郊的云顶高尔夫球场。但球场是会员制,我们进不去。” 第718章 既然京州市的银行不贷款,那他就找罗冰! 两人曾经合作过一次,有着基本的信任,再次合作就要容易的多。 “开过去。”林远掐灭烟头。 云顶高尔夫球场外围。 林远的车被保安拦在了大门外。 “书记,进不去。”孙晓雨推了推黑框眼镜。 林远推开车门: “你在车里把那份《基于物流枢纽的供应链金融衍生品设计方案》的数据再核对一遍,我进去找她。” 林远绕到球场侧面的铁栅栏处,看准一个监控死角,双手一撑,翻了进去。 第十八洞的果岭旁。 罗冰穿着一身白色的高尔夫球服,戴着遮阳帽,正准备挥杆。 她容貌冷艳,短发利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场。 “罗行长。” 一个低沉的男声打断了她的动作。 罗冰皱起眉头,转头看向从树林里走出来的林远。 旁边的两个保镖立刻上前,拦住林远。 “你是怎么进来的?”罗冰把球杆递给球童,语气冷淡。 “翻墙进来的。”林远站在保镖半步之外,神色从容。 “我想占用罗行长三分钟时间。” 罗冰冷笑了一声:“县委书记翻墙找我拉存款?林书记,你找错人了。建行不接地方政府的烂账。” 她转身准备走。 “我不拉存款。”林远声音猛地拔高。 “我来送建行一个垄断全省物流资金结算的机会。” 罗冰的脚步停住了。 她转过身,盯着林远看了几秒。 “计时开始,你只有三分钟。” 林远深吸一口气,大脑高速运转。 “琅琊正在和江州市联合打造三河镇物流枢纽,这个项目一旦落地,将成为汉东省南部最大的农副产品和工业品集散中心。” 林远语速极快,直击核心:“市商行断了我的八千万贷款,因为他们只盯着眼前的利息和地方政治的狗苟蝇营,但罗行长,你是京城来的,你的格局不该局限在利息上。” “说重点。”罗冰看了一眼手表。 “重点是资金沉淀。”林远拿出一份折叠的a4纸,递给保镖,保镖转交给罗冰。 “这是我秘书做的数据模型。物流枢纽建成后,首年货物吞吐量预计突破两千万吨。 上下游三千家商户的交易流水、仓单质押、供应链金融,如果建行现在注入八千万基建贷款,作为交换,琅琊县政府将出台规定: 物流园内所有商户的资金结算账户,必须唯一指定中国建设银行。” 罗冰翻看着那张纸,瞳孔微微收缩。 “不用赚利息。”林远盯着她的眼睛。 “每年几十亿、上百亿级别的资金流水在建行的账户上沉淀,这笔无息资金能帮你撬动多大的杠杆,罗行长比我清楚。” 时间过去了两分五十秒。 罗冰合上那张纸,抬起头,冷艳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但眼神依然锐利如刀。 “林书记,你的数据很漂亮,但如果物流园建不起来呢?这八千万就是死账。” 就在这时,林远的手机响了。 他接通,按了免提。 电话里传出孙晓雨冷静得毫无起伏的声音: “书记,刚查到的内部数据。江州市发改委已经在一小时前,正式将三河镇物流枢纽项目列入‘江州市年度重点跨区域合作备忘录’,并抄送汉东省发改委。” 林远挂断电话,看着罗冰: “罗行长,省里的风口已经形成了。现在上车,你是雪中送炭的原始股东,等省长批示下来,你再想进场,就只能排队了。” 第719章 罗冰定定地看着林远。 这个三十岁的县委书记,身上有一种让她极其欣赏的赌徒般的果决和政客的精明。 “明天上午九点。”罗冰把那张a4纸折好,放进口袋。 “带上你的那个秘书,来我办公室签合同,八千万,一分不少。” 林远微微颔首:“合作愉快。” 上午九点整。 建行京州分行,三十六楼行长办公室。 罗冰坐在宽大的真皮办公椅里。 她穿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蓝色职业套装,短发齐耳,妆容冷艳。 办公桌上没有多余的摆件,只有两台显示器和一摞整齐的文件。 林远坐在她对面,孙晓雨站在投影仪旁。 “开始吧。”罗冰看了一眼手表,“林书记,我只有二十分钟。” 林远没说话,对孙晓雨点了点头。 孙晓雨按下翻页笔。 墙上的幕布亮起。 她不看屏幕,直接开口: “京江联合物流枢纽一期工程,占地四百亩。 核心数据如下:资金沉淀量模型,按日均进出货车两千辆次计算,单车单日流水抽成及服务费,预计首年总流水达二十亿。” 罗冰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孙晓雨继续按翻页笔: “供应链金融衍生品收益率,以物流园商户应收账款质押为底层资产,年化收益率可稳定在百分之六点五。 商户进驻时间表,一期一百二十个档口,目前意向签约率已达百分之八十。” 她切换到最后一页:“基于以上测算,建行作为唯一结算行,首年资金沉淀预估突破十亿。” 罗冰端起手边的黑咖啡,喝了一口,目光在“十亿”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三秒。 “数据谁做的?”罗冰放下咖啡杯,看向林远。 “她。”林远指了指孙晓雨。 罗冰打量了孙晓雨一眼。 这个穿着普通白衬衫、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女孩,全程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每一个数字都报得斩钉截铁。 “二十分钟不用了。”罗冰拉开抽屉,拿出一份已经打印好的合同,推到桌面上。 “八千万信用额度,分两批到账,今天下午三点前,首批五千万打进琅琊县财政对公账户。” 林远拿过合同,快速扫过关键条款,拔出钢笔,在落款处签下名字。 干脆利落。 罗冰拿回合同,盖上建行京州分行的公章。 她把钢笔帽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林书记。”罗冰站起身,从名片盒里抽出一张黑底金字的卡片,递过去。 “翻墙的本事以后少用。下次有这种项目,直接打我手机。” 名片上只有“罗冰”两个字和一串手机号码。 林远双手接过名片,放进上衣口袋。“谢谢罗行长。” 下午两点四十分。 琅琊县财政局,局长办公室。 周明坐在电脑前,眼睛死死盯着网银界面的余额栏。 他不停地按着刷新键,手心全都是汗。 琅琊县的财政账本已经见底了。 城南道路工程的农民工工资拖了半个月,三河镇物流园的土方工程等着钱开工,到处都是需要填的窟窿。 两点四十五分。 屏幕闪了一下。 余额栏的数字变了。一长串零跳了出来。 周明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杯,茶水流了一桌子。 他顾不上擦,抓起桌上的座机,手指哆嗦着拨通了林远的号码。 “书记!”周明的声音全变调了:“到了!五千万,一分不差!” 电话那头,林远的声音很稳。 “通知三河镇工地,立刻复工,今天之内,把城南道路工程的垫资款全部结清,告诉下面,农民工的工资,一分都不许欠。” 第720章 “明白!我马上办!”周明挂断电话,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冲着门外大喊。 “财务科!全员上岗!走账!” 晚上八点。 三河镇物流园工地。 几台大型探照灯同时亮起,把工地照得亮如白昼。 八台挖掘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履带碾压着泥土,铲斗挖开沉睡的荒地。 包工头老赵蹲在工地板房门口,手里捏着一张刚从镇农商行打出来的转账回执单。 他的手机响了,是手底下的工头打来的。 “赵哥,钱到卡里了!兄弟们都收到了!” 老赵挂了电话,从口袋里摸出一包两块五的红梅,抽出一根点上。他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团浓烟。 “这个林书记。”老赵看着远处正在作业的挖掘机,对旁边的工友说。 “说三天就三天。妈的,是条汉子。” 工友咧嘴笑了:“赵哥,干活吧,这回有奔头了。” 晚上十一点。 京州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二楼书房的灯还亮着。 赵立本站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前,手里握着一支湖笔,正在宣纸上写字。 霍青山站在书桌两步外,拿手帕擦着脑门上的汗。 “赵书记,建行那边放款了。”霍青山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八千万的口子,今天下午首批五千万已经到了琅琊县财政局的账上。 他们拿这笔钱平了城南的账,三河镇的工地也连夜复工了。” 赵立本握笔的手没有停。 笔锋在纸上游走,写下一个“静”字。 “罗冰批的?”赵立本问。 “是。除了她,建行没人敢批这么大额度的无抵押信用贷。” 霍青山咽了口唾沫:“这女人油盐不进,完全不按规矩出牌。” 赵立本的手腕悬在半空。 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砸在宣纸上,把那个“静”字洇成了一团黑色的污迹。 他把毛笔搁在笔山上,拿起旁边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建行是中央直管的。”赵立本把毛巾扔进水盆里:“我动不了罗冰。” 霍青山急了: “那难道就看着林远把琅琊的盘子做活?物流园一旦搞起来,江州那边再一呼应,宋婉在省里就彻底站稳了!” 赵立本转过身,走到窗前。窗外是京州市深沉的夜色。 他沉默了很久。 “苏小哲什么时候到琅琊?”赵立本突然问向旁边的秘书。 秘书愣了一下,赶紧回答:“组织部通知,下周一正式报到。” 赵立本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张废掉的宣纸。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你去找一趟王朝阳。”赵立本的声音很轻,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让他转告苏小哲。到了琅琊,先不要管什么建设。” 霍青山和秘书屏住呼吸。 “让他把琅琊县的财政账本,从头到尾,好好翻一遍。”赵立本的目光落在霍青山脸上。 “我就不信,他林远花钱如流水,账面上会干干净净,一点违规的地方都没有。” 霍青山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办。” 周一清晨。 028省道上,一辆银灰色的大众帕萨特平稳行驶。 开车的人是苏小哲。 三十四岁,清北公共管理博士,平湖市原常务副县长,现任琅琊县委副书记、代县长。 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瘦高个,深灰色夹克内搭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车后备箱里很空,只有一只黑色行李箱和一箱专业书籍。 帕萨特没有直接开向琅琊县委大院。 第721章 上午八点,车停在城关镇农贸市场外。 苏小哲走下车,在菜摊前蹲下,拿起一颗大白菜翻看。 他问了商贩三个问题:白菜的进货价、琅琊县的菜好不好卖、最近有没有城管来收费。 九点半,他出现在三河镇物流园工地外围。 他站在一处土坡上,拿出手机,对着施工牌和正在作业的挖掘机连拍了十几张照片。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现场的土方量和机械台班数。 十一点,青龙乡茶山。 他花两百块钱在路边茶农手里买了一包散装的新茶,放在鼻尖闻了闻,点头称赞。 下午一点,恒泰矿业废弃矿坑。 苏小哲站在警戒线外,看着坑底积聚的黑水和周围裸露的岩层,眉头紧锁。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输入了一行字:生态修复欠账严重,资金缺口预估超两千万。 整整一上午,他绕着琅琊县转了一大圈,拍了两百多张照片。 下午两点,帕萨特缓缓驶入县委大院。 县委办主任柳子谦已经等在办公楼台阶上。 苏小哲到来,没有让市里组织部配着,也没有同志琅琊县。 等快到县委大院来,才让秘书打电话给柳子谦。 苏小哲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下车,主动伸出手: “柳主任,久等了,去乡下转了转,熟悉一下路况,耽误了点时间。” “苏县长一路辛苦。”柳子谦握手,迅速打量了对方一眼。 没有专职司机,没有秘书陪同,态度温和,但眼神很锐利。 柳子谦引他上二楼,走进县长办公室。 办公室是孔祥东以前用过的,已经彻底打扫过,换了新的办公桌椅,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消毒水味。 苏小哲进门后,没有去检查抽屉,也没有摆放私人物品。 他径直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了三分钟县委大院的布局。 转过身,他看着柳子谦问:“林书记平时几点到办公室?” “七点半。”柳子谦回答。 “比我早。”苏小哲笑了笑,推了推眼镜。 下午三点,县委书记办公室。 敲门声响起。 “进。”林远从文件中抬起头。 苏小哲推门走进来。这是两人第一次正式见面。 苏小哲走到办公桌前,双手递上一份装订好的材料。 “林书记好,苏小哲向您报到。 这是我的个人简历,还有在平原县管工业经济时的一份工作总结。 琅琊的情况我这两天做了些功课,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以后还要靠林书记多带。” 姿态放得很低,语气挑不出半点毛病。 “苏县长客气了,省委重点培养的青年干部来琅琊,是琅琊的福气。” 林远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指了指会客区的沙发。“坐。” 林远拿过两只白瓷杯,放了一撮青龙乡的新茶,倒上开水,推到苏小哲面前。 “尝尝,青龙乡的巾帼毛尖,今年刚拿的有机认证。” 苏小哲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喝了一小口。 “香气很足,回甘也快,上午我刚去了一趟青龙乡,实地看了看茶山。 林书记这步棋下得很妙,用特色农业带动留守妇女就业,一举两得。” 林远靠在沙发背上,目光落在苏小哲脸上。“苏县长上午就到琅琊了?” “随便转了转。”苏小哲放下茶杯。 “去了趟城关镇菜市场,看了看三河镇的工地,最后去了一趟恒泰的废矿坑,走马观花,了解个大概。” 林远眼神微动。 这三个地方,涵盖了民生、基建和历史遗留问题。 第722章 这个清北博士,不是来走过场的。 “看出什么问题了吗?”林远问。 “成绩很亮眼。”苏小哲坐直了身体。 “三河镇物流园的规划我看了,打通京江两市的交通瓶颈,非常有战略眼光。 不过,步子迈得大,资金压力自然不小。听说建行京州分行刚批了八千万的额度?” 这句话问得极其自然,但落点极准。 “罗行长支持地方建设,这笔钱解了琅琊的燃眉之急。”林远语气平淡。 苏小哲点点头: “好钢要用在刀刃上。琅琊的财政底子薄,前期欠账多。 这八千万是信用贷,没有抵押物,建行承担了风险,市里和省里对这笔资金的流向也十分关注。” “每一分钱都在阳光下。”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纪委和审计全程监督,苏县长如果感兴趣,可以随时调阅。” “林书记治下严明,我当然放心。”苏小哲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两人聊了琅琊的产业规划、招商引资和人事安排。 苏小哲提的问题都切中要害,逻辑严密,数据引用分毫不差。 但他绝不越界,始终以“探讨”和“学习”的口吻请教,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四十分钟后,苏小哲站起身,准备告辞。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林书记,我来琅琊报到之前,市委组织部王朝阳部长找我谈了话。” 苏小哲看着林远的眼睛,声音平缓:“王部长让我把琅琊当成一张白纸,好好画一画。” 林远没有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苏小哲推了推眼镜,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攻击性的弧度。 “但我今天实地看了之后才发现,这张纸上已经有了很精彩的底稿,我这个后来人,只能顺着底稿往下画了。” “苏县长过谦了。”林远双手插在裤兜里。 “琅琊的盘子很大,一张纸画不下,需要大家一起落笔。” “林书记留步。”苏小哲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 林远走到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底稿。 这话听着谦逊,实则是在宣告: 他已经看清了琅琊目前的权力格局,他不打算正面硬碰硬,但他会用自己的方式,在这张图纸上留下属于他的印记。 不亏是清北博士生,确实厉害。 下午四点半,县长办公室。 县府办主任老陈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苏小哲坐在椅子上,翻看着一份全县各部门联系人名册。 “陈主任。”苏小哲头也没抬。 “在,苏县长您吩咐。” “通知财政局周明局长,明天上午九点,带几份材料到我办公室。” 苏小哲拿起一支红蓝铅笔,在名册上画了个圈。 “您需要什么材料?”老陈赶紧记录。 “第一,近三年的全县财政收支明细和债务清单。”苏小哲语速不快,但咬字极准。 “第二,恒泰矿业停产前后的税收抵扣凭证和罚没款入账明细。 第三,最近一个月,城南道路工程和三河镇物流园的所有资金拨付凭证,包括建行那八千万的进出账流水。” 老陈的手一抖,有些惊讶。 这三份材料,刀刀见血。 恒泰矿业是孔家的烂账,物流园和八千万是林远的新政。 苏小哲这是要把琅琊县的财政底裤翻个底朝天。 “苏县长,这个……”老陈咽了口唾沫。 “财政局那边的账目繁多,一天时间准备,可能……” 苏小哲抬起头,目光透过金丝边眼镜落在老陈脸上。 第723章 没有愤怒,没有威压,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冷漠。 “我是代县长,主管全县经济工作。”苏小哲把红蓝铅笔扔在桌上。 “摸清家底,是我的本职工作。 明天上午九点,我如果看不到这些材料,陈主任,你和周局长一起写份情况说明给我。” “是!我马上通知周局长!”老陈后背发凉,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十分钟后。书记办公室。 周明推门进来,脸色发白。 “林书记。”周明走到桌前,声音压得很低。 “苏县长那边发话了,要查账。” 林远正在批阅文件,手中的钢笔停住。“查什么?” 周明把老陈转达的三项内容复述了一遍。 林远听完,把钢笔盖上,靠在椅背上。 “书记,给不给?”周明擦了擦额头的汗。 “恒泰那边的烂账还好说,但物流园的资金拨付,为了赶工期,有几笔款子是先打给包工头,后补的手续。 严格按财务制度查,肯定能挑出毛病。” 林远看着窗外。夕阳把县委大院的梧桐树拉出长长的影子。 “给。”林远转过头,眼神冷厉。 “他是县长,查账名正言顺。你不给,就是心虚。” “可是那些手续……” “今天晚上,让财务科全员加班。把所有后补的手续、发票、会议纪要,全部核对一遍。 缺什么补什么,差什么签什么。”林远站起身,走到周明面前。 “明天早上九点,把干干净净、清清楚楚的账本,放在他的办公桌上。” 周明挺直了腰板:“明白!我亲自盯着核对!” 这个县长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但林远会让所有人知道,琅琊是他的琅琊! 两天后,琅琊县常委会。 “砰。” 林远将一份盖着建行公章的红头文件扔在椭圆形会议桌正中。 “八千万贷款已经到账。”林远目光扫过全场。 “经县委研究决定,这笔钱直接打入三河镇物流园项目专户,实行专款专用。” 会议室里很安静。 坐在林远左侧的代县长苏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翻开面前的笔记本。 “林书记,我插一句。”苏小哲声音温和。 “八千万不是小数目。根据县级财政管理条例,大额资金使用必须经过县政府常务会逐笔审批。 直接打入项目专户,跳过了政府审批环节,这在程序上存在风险。” 一开口,直切要害。 经过这两天的摸底,苏小哲发现琅琊县大有可为。 这里是他施展才华的地方。 林远的强势,在京州市出了吗的,但他苏小哲也不是软柿子。 这次,常委会就是一个表演的舞台。 他要夺资金的审批权。只要资金卡在县政府,物流园的进度就捏在他手里。 这以后就是他的政绩! 几个常委没出声。 林远看了他一眼。 “苏县长对条例很熟悉。”林远将桌上那份文件翻到最后一页,推到苏小哲面前。 “不过,建行有建行的规矩。这是贷款合同的附加条款。” 苏小哲低头看去。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该笔贷款实行封闭运行、银行直付,所有工程款项由建行直接审核支付给施工方,严禁经过地方财政资金池中转。 林远看着苏小哲: “罗行长特意强调,这笔钱如果进了县政府的统筹账户,建行立刻抽贷,苏县长,你要去和罗行长谈谈程序吗?” 苏小哲的眼神滞了一下。 他没想到林远用银行的合规要求,直接把县政府的审批权给剔除了。 “既然是建行的硬性规定,我们自然要尊重契约精神。” 第724章 苏小哲合上文件,重新挂上无懈可击的笑容。 “我赞同林书记的决定。”副书记孟海平第一个表态。 “专款专用,效率最高。”组织部长苏晴眉跟着附和。 “纪委将对专户资金流向进行全程监督。”纪委书记石磊声音冷硬。 其余几个常委也纷纷赞同。 常委会全票通过。 苏小哲握着钢笔的手停在半空,最终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句号。 深夜,京州市政府,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赵曼看着桌上刚由市金融办送来的《建行京州分行大额信贷备案报告》,目光停留在“琅琊县物流园”几个字上。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林远的号码。 “林远,你连罗冰都能说动。”赵曼的声音透着一丝不可思议。 “曼姐,运气好而已。” “罗冰从不相信运气。”赵曼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市委让市商行断你的贷,你反手拉来建行入局,这事在市里已经传开了。” “曼姐这么晚打电话,不是为了夸我吧。” 赵曼没绕弯子: “物流园搞这么大动静,江州那边周建明已经松口了。但这块肥肉,京州市委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吞了。” 林远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 “曼姐,京州主城区正在搞产业升级,大批低端制造业和仓储企业面临外迁。” 林远语速平缓。 “三河镇物流园一期建成后,完全可以承接这部分产业转移。 地价便宜,物流成本低,这部分企业转移后的产值,依然可以算在曼姐分管的经济指标里。”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秒。 “你倒是大方。” “各取所需。”林远说。 “琅琊需要人气,曼姐需要数据。” “明天我会让市发改委去琅琊调研产业承接的可行性。”赵曼挂断了电话。 三天后,三河镇物流园破土动工。 十台挖掘机同时作业,红旗招展。 三河镇书记宋玉萍站在土坡上,向林远大声保证: “林书记,三个月内,一期场地平整和主体框架全部完工!完不成,我主动辞职!” 林远点头:“盯紧工程质量。” 距离工地两百米外,苏小哲坐在帕萨特后排,看着热闹的开工仪式,升起了车窗。 “回县里。”他吩咐司机。 车子驶上省道,苏小哲拿出手机,拨了一个省城的号码。 “高师兄,是我,小哲。”苏小哲声音压低。 “琅琊这边有个物流园项目,就在三河镇。 我实地看过了,距离青龙河不到两公里。 如果我没记错,青龙河是二级水源保护地。这种高污染的物流仓储项目建在水源地旁边,风险太大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声:“有这回事?我马上派人核实。” “麻烦师兄了。发展经济是好事,但生态红线不能碰。” 苏小哲挂断电话,看着窗外飞驰的景色。 两天后。 两辆挂着省牌的考斯特直接开进琅琊县委大院。 省环保厅督查组空降琅琊。 带队的是环保厅环评处高处长。他没有听取县政府的汇报,直接带人前往三河镇,封存了物流园的施工现场,下达了停工整改通知书。 下午两点,琅琊县委召开紧急常委会。 气氛压抑。 苏小哲坐在位置上,表情痛心: “同志们,省环保厅的通知大家都看到了,三河镇物流园涉嫌违规占用二级水源保护地周边区域。 发展经济绝对不能以牺牲环境为代价。我们必须严格遵守环保程序,全力配合督查组的工作。” 第725章 他站在了道德和规则的制高点。 林远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 纪委书记石磊推过来一张纸条。 林远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高处长是苏小哲清北同门师兄。 林远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烟灰缸。 “苏县长说得对。”林远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环保红线碰不得,通知三河镇,物流园全面停工,接受省环保厅复核。任何人不得阻挠。” 苏小哲看着林远的微笑,心里莫名升起一丝不安。 林远退让得太痛快了。 散会后。 晚上十点。 林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抽烟。 门被敲响。 琅琊县环保局副局长张建国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张建国走到办公桌前,声音很低: “林书记,您来琅琊这一年,干的都是实事,我不忍心看物流园就这么黄了。” “坐。”林远指了指椅子。 张建国依言坐下,把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督查组说三河镇是二级水源保护地,依据是1998年的老水质区划图。 但是,我记得很清楚,大概在七八年前,省里下发过一份文件,对青龙河流域的水质功能区划做过调整。” 林远目光一凝:“调整成什么了?” “一般工业用水区。”张建国说。 “只要是工业用水区,建物流园就完全合规,但那份文件下发后,县里一直没有更新数据库。 后来局里搬家,老档案全堆在县档案局的地下室里了。” “确定有这份文件?” “我敢拿党性担保。” “好,你先回去,这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 张建国走后,林远立刻按下内线电话:“孙晓雨,来我办公室。” 晚上十一点半。 琅琊县档案局大门被打开。 林远和孙晓雨打着手电筒,走进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 地下室里堆满了成百上千个落满灰尘的纸箱。 “找2004年到2006年之间,省政府或省环保局下发的关于水质区划调整的批复。”林远戴上手套。 孙晓雨二话没说,直接走向最里侧的一排架子。 “按县委的归档习惯,省政府的批复通常和当年的重大水利工程卷宗放在一起。” 孙晓雨一边说,一边快速搬开几个箱子。 两人在灰尘中翻找。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凌晨三点。 孙晓雨蹲在一个破旧的纸箱前,手里拿着一份发黄的红头文件。 “书记,找到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语速加快。 林远快步走过去,接过文件。 手电筒的光打在纸面上。 《汉东省人民政府关于调整青龙河等部分流域水质功能区划的批复》(汉政发[2005]42号)。 文件第三条明确写着:将青龙河三河镇段由原二级水源保护地,降级为一般工业用水区。 落款处,盖着汉东省人民政府的鲜红大印。 林远看着这份文件,掸去上面的灰尘。 “收好。”林远把文件递给孙晓雨。 “明天上午十点,省环保厅督查组在县政府开通报会。” 孙晓雨将文件小心翼翼地装进防水袋,放进随身的公文包里。 “明白。” 上午十点,琅琊县委第一会议室。 县委扩大会议准时召开。 除了县委常委,各乡镇、县直机关一把手全部列席。 会议室里坐了六十多人,安静得出奇,只有空调出风口发出单调的呼呼声。 省环保厅环评处高处长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左侧,面前摆着一份厚厚的督查报告。 他四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夹克。 第726章 林远坐在正中,苏小哲坐在他右侧。 “同志们。”高处长清了清嗓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这次省厅下来督查,情况很不乐观,三河镇物流园项目,体量大,占地广。 但根据我们掌握的资料,该项目选址距离青龙河不足两公里,青龙河是什么性质?二级水源保护地!” 高处长加重了语气,目光扫过全场。 “发展经济是好事,但绝不能以牺牲生态环境为代价。 未批先建,盲目上马,这是典型的政绩冲动,省厅的意见很明确,三河镇物流园必须无限期停工,接受全面环评复核。”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 三河镇书记宋玉萍坐在后排,低着头,双手死死绞在一起。 苏小哲推了推金丝边眼镜,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随后放下。 “高处长说得很中肯,也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苏小哲的声音温和,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琅琊县底子薄,想要跨越式发展,心情可以理解。 但有的同志,为了眼前的gdp,为了快出成绩,忽略了程序的合法性和生态的脆弱性。 这种急功近利的思想,要不得,我们县政府坚决拥护省厅的决定,一定把环保红线守住。” 这番话,没有点名,但每一句都砸在林远头上。 在座的人都听得明白,代县长这是借省厅的刀,在常委会上立威。 林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表情平静。 他等苏小哲说完,又等了五秒钟。 “高处长,苏县长,说得都对。”林远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 “环保红线,确实碰不得。”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记录席上的孙晓雨。 孙晓雨站起身,拿起一沓复印件。 她没有说话,动作麻利地沿着会议桌,给每一位常委和高处长发了一份。 最后,她走到后排,给列席的部分主要领导也发了。 高处长皱着眉头,拿起面前的a4纸。 苏小哲的目光落在纸面上,瞳孔骤然收缩。 《汉东省人民政府关于调整青龙河等部分流域水质功能区划的批复》(汉政发[2005]42号)。 文件第三条清晰地印着:将青龙河三河镇段由原二级水源保护地,降级为一般工业用水区。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高处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盯着落款处的省政府公章复印件,额头上渗出一层细汗。 这份文件,他这个环评处长竟然毫不知情。 “林书记,这……”高处长抬起头,语气有些干涩。 “这份文件是2005年的,年代久远。 这些年国家对环保的标准一直在提高,当年的区划调整,现在看可能需要重新评估。” 他试图用“时效性”来强行辩驳,给自己找个台阶下。 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省厅督查组的脸面不能丢。 林远没有顺着他的话往下接。 他伸出右手食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高处长,麻烦你看一下文件最后的签批人。”林远的声音转冷。 高处长低头看去,落款日期上方,有一个龙飞凤舞的签名:梁国栋。 那是现任汉东省省长,当年的常务副省长。 “这份批复,是梁省长当年亲自签批的。”林远看着高处长,目光极具压迫感。 “高处长刚才说,需要重新评估。你的意思是,梁省长当年的决策缺乏前瞻性? 还是你认为,省政府下发的红头文件,有保质期,过了几年就成废纸了?” 第727章 这两顶帽子扣下来,高处长的后背瞬间湿透了。 质疑现任省长的决策,否定省政府红头文件的权威。 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接这话。 “不不不,林书记误会了。”高处长连连摆手,声音发飘。 “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既然省政府早有明文批复,青龙河三河镇段属于一般工业用水区,那物流园的选址就完全符合环保规定。 是我们督查组前期调研不够扎实,工作有疏漏。” 他认怂了,认得干脆利落。 玛德,省长都签字了,他的话算个屁啊。 这林远真不是好对付的。 他下来的时候,省里的同事就提醒他,到了琅琊县,没有完万全把握,不要惹林远。 刚开始他还没当回事,现在被林远当着几十号人质问,他终于明白了。 苏小哲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输得彻彻底底。 他高估了自己师兄的能量,低估了林远翻底牌的速度。 林远没有就此打住,他看向苏小哲。 “苏县长。”林远叫了一声。 苏小哲放下保温杯,迎上林远的目光:“林书记。” “刚才苏县长说,有同志急功近利。”林远语气平缓,却字字诛心。 “我倒觉得,这种急功近利是好的,琅琊县穷了太久,再四平八稳地走,永远追不上别人,琅琊县百姓苦太久了。” 苏小哲的脸色有些发白。 他知道林远在敲打他。 孟海平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一言不发。 他心里门儿清,林远这一手,不仅打退了省厅的干涉,还当众扒了代县长的面子。 这琅琊县,还是林远说了算。 苏晴眉坐在孟海平对面。她低头看着那份复印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她抬起头,目光在林远和苏小哲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林远身上,眼神里多了一丝探究。 会议在一片诡异的气氛中结束。 当天下午,高处长带着督查组,以“还要去其他地市调研”为由,灰溜溜地离开了琅琊县。 傍晚时分,三河镇物流园工地。 挖掘机的轰鸣声再次响起。 大卡车满载着土方,在工地上来回穿梭。 宋玉萍站在土坡上,拿着对讲机大声指挥。 昨天她还在担心自己要引咎辞职,今天就拿到了复工的死命令。 她对林远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远站在县委大院的办公室窗前,看着远处的夕阳。 门敲响,孙晓雨走进来。 “书记,物流园已经全面复工。”孙晓雨汇报。 “知道了。”林远转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苏县长下午一直在办公室里,没有出门。 他让县府办要了全县近三年的招商引资合同汇总。”孙晓雨补充了一句。 林远拿起钢笔,在一份文件上签下名字。 苏小哲不会就此罢休。 清北博士的骄傲,加上背后有一只人的授意,他必然会寻找新的突破口。 查账行不通,用环保施压被反杀,现在开始查招商引资合同了。 林远冷笑了一声。 书呆子搞政治,总喜欢在纸堆里找漏洞。 “让他看。”林远把签好的文件递给孙晓雨。 “告诉各部门,只要是县政府要的材料,全力配合,不用阻拦。” “是。”孙晓雨接过文件,转身出门。 林远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根烟。 江州市委第三会议室。 常委会开到第四个议题时,周建明放下茶杯,翻开一份文件。 第728章 “下一个议题,关于区域协同先导区项目的分工调整。” 宋婉坐在长桌左侧第三个位置,手里的笔停住了。 议程表上没有这一项。 周建明没看任何人,目光落在文件上,语速不快不慢。 “区域协同先导区涉及物流枢纽建设、产业承接、跨市税收分成等核心经济议题。 宣传部在前期的品牌策划和舆论造势上做了大量工作,值得肯定。” 他翻了一页。 “但项目进入实质操作阶段后,需要专业的经济管理团队来推进。 我的建议是,将项目的日常管理和对接工作,移交给常务副市长伟良同志牵头,宣传部继续负责对外宣传和品牌包装。” 话说完,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坐在周建明右手边的常务副市长陈伟良低头翻着笔记本,像是刚听到这件事一样。 但他的笔记本翻开的那一页,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关于物流园的数据。 宋婉开口了。 “周市长,这个项目从最初的方案设计到省里的对接,宣传部全程参与。 中途换人,对省发改委的沟通衔接和琅琊那边的合作默契,都会造成不必要的损耗。” “婉同志说得有道理。”周建明点头,态度极其和善。 “所以我才说,宣传工作继续由你负责,但项目管理和资金调度,确实需要更专业的口子来抓。 伟良同志分管发改和工信,条线对口,效率更高。” 宋婉正要再说,坐在对面的组织部长插了一句。 “我觉得周市长的考虑有道理,术业有专攻嘛,让专业的人干专业的事。” 宣传部长搞经济,本身就名不正言不顺。 这顶帽子一扣,宋婉的反驳空间被压缩到极致。 “宋部长在这个项目上付出了很多心血,大家都看在眼里。” 副书记也开了口,语气温和:“但从全市一盘棋的角度看,市长的建议更稳妥。” 一个接一个。 宋婉扫了一圈会议桌,能够支持她的常委,一个都没开口。 周建明经营江州十五年,不是白经营的。 “既然大家没有不同意见。”周建明合上文件。 “那就按这个方案执行,伟良,你这边尽快拿出一个交接方案。” 陈伟良点头:“好的,周市长。” 宋婉的钢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道痕。 散会。 走廊里,陈伟良从后面追上来,脸上挂着客气的笑。 “宋部长,交接的事不着急,咱们找个时间坐下来慢慢聊。” 宋婉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大步走向电梯。 陈伟良站在原地,把笑容收了回去。 晚上七点四十分。 宋婉坐在公寓客厅里,沙发上散落着几份文件。 她手机拿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最终,她打开短信界面,输入了六个字。 “我可能要输了。” 发送。 琅琊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林远正在和周明核对下个月的财政预算,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 表情没变,但批文件的笔停了。 “周明,今天先到这。” 周明抱着一摞报表出去了。 林远拿起手机,看着那六个字,沉默了十秒。 宋婉从来不说“输”。 她在被从县委书记贬到妇联主席的时候没说过,在京州被王清联合围攻的时候没说过,在江州最初被周建明排挤的时候也没说过。 她说这两个字,意味着事情比他预想的严重。 林远按下内线电话。 “罗峰,把车开到大院门口,去江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第729章 “现在?” “现在。” 八分钟后。 帕萨特驶出县委大院,拐上028省道,车头朝向江州方向。 罗峰开车,林远坐后排。 车速很快,但极稳。 林远靠在座椅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击。 晚上十一点二十分。 江州,宋婉的私密公寓。 门铃响了两声。 宋婉走过去开门。 她穿着一件浅色真丝睡袍,头发散着,有些憔悴。 门外站着林远。 “来了?”宋婉的声音有些哑。 “嗯。” 林远换了拖鞋进去。 客厅的灯只开了一盏,暖黄色的光打在散乱的文件上。 他看了一眼茶几上倒掉的酒杯和浸湿的进度表,走到厨房里拿了块抹布,把桌面擦干净,把酒杯扶正。 宋婉靠在沙发扶手上看着他,没动。 林远擦完桌子,在她对面坐下。 “常委会上谁先开的口?” “组织部长。” “副书记呢?” “帮腔。” “几比几?” 宋婉苦笑了一下:“没投票,周建明不需要投票,他说完,没人反对,就是通过。” 林远沉默了几秒。 “婉姐,你没输。” 宋婉抬眼看他。 “他摘桃子,说明桃子熟了。”林远身体前倾,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桃子没熟的时候,他不屑看一眼,现在他抢,说明这个项目的价值已经被省里认可了。” “可项目到了陈伟良手里,政绩就是他的。”宋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疲惫。 “我前期做了那么多铺垫,打通省发改委的关节,跟琅琊搭好了桥,最后给别人做嫁衣。” “不会。”林远摇头。 他站起身,走到茶几旁,把那张被酒液浸透的项目进度表拿起来,翻到背面。 “婉姐,你有没有想过,周建明为什么选在这个时间点动手?” 宋婉愣了一下。 “省经济工作座谈会,下个月初。”林远看着她。 “他怕你在座谈会上拿这个项目的成果做汇报,直接在省长面前露脸。 所以他必须在座谈会之前,把项目从你手里拿走。” 宋婉的眼神动了。 “那反过来。”林远蹲在她面前,声音压低。 “如果你在交接之前,把这个项目从市级推到省级呢?” “什么意思?” “主动让。”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陈伟良要接盘,你大大方方交出去。 但在交接之前,以江州宣传部和琅琊县政府联合的名义,向省发改委递交一份《区域协同先导区升级为省级示范项目的申请报告》。” 他顿了一拍。 “报告里,把项目的规模从两个县的合作,扩大到辐射三个地级市的产业带。 投资规模从五千万拉到五个亿,配套的交通规划、税收分成方案、土地性质变更,全部要省政府层面审批。” 宋婉盯着他,呼吸急促了半分。 “你让陈伟良去接?好。”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五个亿的省级示范项目,需要省发改委立项、省财政厅拨款、省交通厅配合修路、省国土厅批地,陈伟良一个常务副市长,压得住哪一头?” 他转过身。 “他接不住,但项目已经到了省长桌上,谁都不敢让它黄掉,到时候省里下来协调,第一个找的人是谁?” 宋婉的眼睛亮了。 “是最初搭建这个项目框架的人。”她接上了。 “对。”林远看着她。 “到那个时候,你不是去抢,是省里请你回来。名正言顺。”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窗外江州的夜景铺开,万家灯火在玻璃上拉出模糊的光带。 宋婉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 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 “这份报告,你来写?” “已经写了一半了。”林远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个u盘。 第730章 “车上用笔记本写的,框架和核心数据都有,细节你让秘书补。” 宋婉接过u盘,攥在手心里。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颤。 “你每次都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鼻音。 “我还没开口求你,你就已经在路上了。” 林远没有说话。 宋婉抬起头,眼眶泛红,但没有泪掉下来。 她伸手,轻轻拽住了林远夹克的衣角。 然后侧过身,肩膀靠在了他的胸口上。 没有拥抱,只是靠着。 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松懈的支点。 林远低头,看着她散落在肩膀上的碎发,抬起手,犹豫了一秒,最终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婉姐,省经济座谈会还有二十三天。” 宋婉闷声回了一句:“……嗯。” “报告最迟后天交。来得及吗?” 宋婉从他胸口抬起头,擦了一下眼角,恢复了那个雷厉风行的女政客的模样。 “明天就交。” 林远笑了一下。 凌晨两点,林远走出公寓楼。 罗峰靠在桑塔纳引擎盖上抽烟,看到他出来,掐灭烟头。 “回琅琊?” “回。” 车子发动,驶入空旷的街道。 林远靠在后排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婉的短信。 只有五个字:“到了报平安。” 林远看了两秒,回了一个字: “好。”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 罗峰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去。 林远闭着眼,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下一步。 江州市委第三会议室。 上午九点,常委会临时加议。 宋婉穿了一件藏蓝色西装外套,内搭白色真丝衬衫,头发盘得严丝合缝。 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翻开面前的文件夹,动作从容。 “关于区域协同先导区项目的交接事宜,我表个态。” 宋婉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长桌两侧。 “周市长上次提的建议,我认真考虑了。 宣传部确实不是搞经济建设的专业口子,项目进入实操阶段,由伟良同志牵头更合适。” 她合上文件夹,推到桌面中央。 “这是前期所有的对接资料、省发改委的沟通纪要、以及琅琊县方面的联络清单,今天会后,我让秘书整理好移交给伟良同志。” 会议室静了两秒。 周建明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来应对宋婉的反击,甚至提前跟组织部长和副书记通过气,结果对方直接缴械了。 “婉同志的觉悟很高,识大体、顾大局。”周建明放下茶杯,语气和煦。 “伟良,你这边抓紧对接,争取在省经济座谈会之前拿出阶段性成果。” 陈伟良点头:“请宋部长放心,我一定把这个项目推好。” 宋婉微微一笑,没接话。 散会后,周建明走在走廊里,秘书跟在半步之后。 “宋婉答应得太痛快了。”秘书低声说。 周建明脚步没停。 “她聪明,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 秘书没再说话。 周建明嘴角微动,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三天后。 两辆挂着江州公务牌照的别克商务车驶入琅琊县界。 陈伟良坐在第一辆车的后排,翻看着秘书整理的项目简报。 五十二岁,圆脸,发际线后退,穿着深灰色夹克,脖子上围了一条深蓝色围巾。 他是周建明的嫡系,在江州干了十二年。 从市政府科员、县区区长到常务副市长,每一步都踩在周建明画好的格子上。 这次接手区域协同项目,他心里有数,这是周建明给他攒的一份政绩大礼包。 第731章 车队在琅琊县委大院门口停稳。 林远带着副书记孟海平、组织部长苏晴眉等常委以及三河镇书记宋玉萍,已经等在台阶上。 “陈市长大驾光临,琅琊蓬荜生辉。” 林远笑着迎上去,双手握住陈伟良的手,握得很紧,摇了三下。 “林书记客气了。”陈伟良打量着县委大院,目光掠过门口新栽的银杏树和刚刷过漆的办公楼外墙。 “都说琅琊变化大,今天一看,果然名不虚传。” 林远引着陈伟良上楼,进了会议室。 会议桌上摆了青龙乡的新茶和本地的核桃酥。 林远没有坐主位。他把陈伟良让到正中,自己坐在侧面。 “陈市长今天来,我们很激动。”林远端起茶杯,先敬了一口。 “区域协同这件事,琅琊县盼了很久。 之前宋部长帮我们打了前站,省里也表了态,现在陈市长亲自挂帅,我们更有信心了。” 陈伟良点头,放下茶杯。 “林书记,咱们直接谈实操,物流园一期的进度我看了,推进很快。 第二步,江州和琅琊的具体分工、资金比例、税收归属,我想听听你们的想法。” 林远扭头看了一眼宋玉萍。 “玉萍,把咱们准备的新方案给陈市长过目。” 宋玉萍站起身,将一份装订精美的蓝色封皮文件双手递到陈伟良面前。 封面上印着一行烫金标题: 《京江区域协同发展战略框架(升级版)》 陈伟良翻开第一页,目光一扫。 第二页,他翻慢了。 第三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文件第四章《基础设施配套需求清单》,赫然列着: 一、江州方面需先期投入基础设施配套资金三亿元,用于双桥区至三河镇连接线改造、028省道江州段拓宽及跨市物流专用通道建设。 二、江州市政府需在三个月内完成跨市高速公路(琅琊-双桥段)的省级立项审批推进工作。 三、物流园二期用地涉及的六百亩农用地转建设用地审批,由江州方面协调省国土厅专项受理。 陈伟良的笑容凝在脸上。 三个亿? 江州去年全市一般公共预算收入才八十个亿,还背着四十亿地方债。 抽三个亿出来搞配套?财政局长能跟他拼命。 跨市高速?那是省交通厅的盘子,一条高速从立项到批复最快也要两年,三个月拿下来? 他的秘书坐在后排,悄悄翻到最后几页,脸色也变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时动作很轻。 “陈市长,这个框架是我们在宋部长之前的方案基础上做的升级。” 林远的语速不紧不慢。 “毕竟项目要做大,就要匹配更大的资源投入。 之前宋部长跟我们沟通的时候说过,省发改委那边能协调一笔区域协同的专项扶持资金,琅琊这边的投入也是按照那个口径配的。” 他停了一拍,看着陈伟良。 “陈市长接手后,这条线应该比我们更通畅才对。” 陈伟良握着那份蓝色文件,指关节微微发白。 省发改委的专项扶持资金? 宋婉交接的时候,没提过这茬。 交接资料里也没有任何一份文件显示省发改委有明确的资金承诺。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宋婉移交给他的,不是一颗桃子。 是一颗裹着糖衣的手雷。 “林书记。”陈伟良合上文件,嗓音平稳,但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个框架体量太大,涉及的审批层级也高,恐怕需要回去研究研究。” 第732章 “应该的,应该的。”林远站起来,热情得不像话。 “大项目急不来,陈市长好好研究,琅琊这边随时配合。” 当天晚上。 江州市长官邸。 陈伟良站在周建明的书房里,把那份蓝色文件拍在桌上。 “市长,这个项目我接不住。” 周建明拿起文件翻了两页,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三个亿?” “三个亿只是开胃菜。”陈伟良擦了一把额头。 “跨市高速审批、农转建设用地,哪一样不是省级层面才能拍板的? 林远张口就说宋婉打通了省发改委,但交接材料里什么都没有。 这根本就是一个空头支票搭起来的空中楼阁!” “我推不下去,没政绩。”陈伟良咽了口唾沫。 “但如果我推不下去,省里已经盯上这个项目了,到时候板子打谁的屁股?” 周建明把文件扔回桌上,转身走到窗前。 楼下的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终于明白了。 宋婉不是认输。 她是把一个自己能驾驭的中等项目,硬生生吹成一个天价工程,然后笑着塞进陈伟良怀里。 你要摘桃?好,桃给你。但桃树底下埋着地雷。 推得动,算你的。 推不动,你背锅。 等省里发现项目停滞,回头来找能接盘的人,第一个想到的,一定是最初搭建这个框架的宋婉。 她不用抢,省里会请她回来。 “好一个宋婉。”周建明攥紧了拳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好一个林远。” 青龙乡的麻烦来得比预想中快。 “巾帼毛尖”在京州打响之后,订单像雪片一样涌进来。 光是上周,京州三家大型连锁超市的采购经理就打了七通电话催货。 但青龙乡的茶叶加工,还停留在手工炒制的阶段。 六口铁锅,十二个炒茶师傅,日产量撑死八百斤。 京州那边一个超市的周订单就是三千斤。 林水根在电话里急得嗓子冒烟:“书记,再这么下去,客户要跑了!” 林远挂了林水根的电话,拨通了京州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小远?”李艳的声音慵懒,像是刚午睡醒来。 “艳姐,当初那企业家说要建厂还算不算数?” 电话那头笑了:“当然算数了。” “五千万。建一座现代化茶叶精加工厂。” 安静了两秒。 “行,后天我带人过去。”李艳的声音里没有犹豫。 “不过林书记,姐把财神爷领到你家门口,你可得拿出点本事来。” “艳姐放心。” “那姐也放句话在这,京州女企业家协会的周淑芬,身家九个亿,脾气比她的身家还硬。你要是镇不住她,别怪姐没提醒你。” 两天后。 上午十点,两辆黑色奔驰s600驶入琅琊县界。 李艳坐在第一辆车副驾,穿了一件剪裁贴身的酒红色风衣,腰带束得极紧,勾出要命的曲线。 右眼角那颗泪痣被阳光一照,比平时更显眼。 第二辆车里坐着三个女人。 打头的周淑芬,五十三岁,短发烫卷,戴着一副金色无框眼镜,颈间挂着一串南洋金珠。 十八岁从纺织厂女工干起,三十年拼出九个亿身家,京州商界出了名的铁娘子。 上次来青龙乡考察,她说要投资茶厂,但一直没消息。 林远带着林水根和宋玉萍在县委大院门口迎。 周淑芬下车,目光扫了一圈县委大院。 林远与其叙旧一会。 车队直奔青龙乡。 盘山路颠簸,周淑芬却没抱怨。 她搞纺织起家,什么苦路没走过。 倒是她身后两个年轻女老板脸色发白,被山路晃得直犯恶心。 第733章 到了茶山,林远没进加工坊,先带周淑芬去了山腰的观景台。 四月的青龙山,满目翠绿。 茶垄顺着山势层层铺展,云雾缭绕间,百十个采茶女散落其中,竹篓挂在腰间,手指飞快地掐着嫩芽。 林水根开始介绍茶的情况。 不一会,林远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a4纸,展开递过去。 “建一座年产两千吨的自动化精加工厂,设备加厂房投资五千万。 投产后第一年产值预估四千万,第二年翻倍。 利润率按百分之二十五算,周总五年回本,第六年开始净赚。” 周淑芬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扫了一遍。 数据很细。设备型号、厂房面积、用电负荷、用水需求、人员编制,甚至连茶叶残渣的二次利用都列了进去。 周淑芬抬眼看他。 三十岁的县委书记,站在山风里,衬衫袖子挽到小臂,被太阳晒得微微出汗。 不像个官,倒像个创业公司的ceo。 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下午看地。” 下午三点,看完预留的厂区用地,周淑芬没当场表态。 晚上六点半,琅琊大酒店二楼包厢。 接待宴。 圆桌上八个人。 林远、孟海平、宋玉萍、林水根坐主人方。 周淑芬和两位女企业家坐客方。李艳坐在林远和周淑芬中间,充当润滑剂。 酒过三巡,气氛松了下来。 周淑芬放下酒杯,开门见山:“林书记,厂我可以建,五千万我也出得起。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总请讲。” “前三年,免除一切地方性税收。” 桌上的气氛微微一僵。 孟海平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 宋玉萍低头夹菜,装没听见。 三年免税,按照加工厂的产值估算,琅琊县要让出去至少两千万的税收。 这笔钱对一个穷县来说,不是小数目。 “另外。”周淑芬竖起第二根手指。 “厂区用地按工业用地最低标准出让,每亩不超过三万。” 林远端着酒杯,没急着回答。 他知道周淑芬在试探底线。 做了三十年生意的女人,不可能不讨价还价。 “周总,地价的事好商量。”林远放下酒杯。 “但税收减免这块,三年太长了。我给周总两年,第三年减半征收,第四年恢复正常。 理由很简单,前两年建厂调试,确实没什么利润,县里不为难你。但第三年开始出效益了,总得让老百姓看到税收进兜。” 周淑芬盯着他看了三秒。 “两年半。” “成交。”林远端起酒杯。 周淑芬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 “林书记,你是我见过最会做生意的当官的。” “周总过奖,我不是会做生意,我是穷怕了。” 桌上的人都笑了。 李艳坐在林远左边,一直含笑看着这场谈判。 她翘着二郎腿,脚上一只黑色尖头高跟鞋悬在空中,不知什么时候,鞋尖蹭上了林远的小腿。 隔着西裤面料,那种若有若无的触感从脚踝往上游移。 林远面不改色,伸手给周淑芬续了杯茶,同时不着痕迹地将椅子往右挪了两寸。 李艳的鞋尖落了空,她垂下眼帘,嘴角勾了一下,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局收尾的时候,周淑芬拍板:“合同明天让律师拟,下周签约。” “周总痛快。”林远站起来。 “不过林书记。”周淑芬戴上外套,临走时加了一句。 “税收减免的批文,你可得尽快办下来。我的工程队等不了太久。” 林远笑着点头。 送走周淑芬一行,宾客散尽。 走廊里只剩灯光和木质墙板的暗影。 第734章 李艳没走。 她靠在走廊尽头的墙壁上,风衣敞着,露出里面一件低胸的黑色针织衫。 右手夹着一杯没喝完的红酒,左手垂在身侧,手指轻轻拨弄着腰间的风衣腰带。 林远走过来的时候,她侧身一步,挡住了去路。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红酒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法式香水的气息飘过来。 “姐帮你把财神爷请来了。”李艳微微仰头,眼角那颗泪痣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格外勾人。 “五千万,你打算怎么谢我?” 林远往后退了半步,背抵住了对面的墙。 “艳姐觉得怎么谢合适?” 李艳伸手,食指勾住了林远的领带结,轻轻拽了一下。 “这个嘛......”她凑近,嘴唇几乎贴上他的耳廓,气息温热。 “姐不急,慢慢想。” 林远伸手,轻轻握住李艳勾着领带的那根手指,不急不缓地掰开,放回她身侧。 “艳姐,这份人情我记着。”林远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认真。 “等巾帼毛尖上了央视广告,你就是品牌形象大使,到时候全省都认识你。” 李艳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你这人......”她收回手,用食指点了点林远的胸口。“比石头还硬。” 她转身,踩着高跟鞋往电梯走,背影摇曳。走到拐角处,头也没回地甩了一句。 “那姐等着。” 电梯门合上。 走廊里恢复了安静。 林远松了口气,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晚上九点四十。 他翻出通讯录,盯着“苏小哲”三个字看了几秒。 按照琅琊县的审批流程,税收减免属于县政府的财税权限,必须由县长签字才能生效。 周淑芬的工程队最多等两周。 而苏小哲,林远太了解这个清北博士了。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卡住自己脖子的机会。 得想别的办法。 苏小哲到琅琊第九天,办了第一件大事。 拒签。 五千万的投资协议摆在县长办公桌上,他翻到第七页附件三,用红笔圈了一行字:“入驻企业前三年免征地方留成税费。” 笔帽扣回去,发出一声脆响。 “这个条款,谁拟的?” 县政府办主任站在对面,额头沁汗: “林书记那边……县委办和招商服务中心联合拟的,跟投资方顾总也确认过了。” “违规。”苏小哲把协议推回去,手指按在红圈上。 “地方留成税费的减免,必须经省级财政部门审批备案,县一级没有这个权限。这份协议要是签了,审计一查,就是违规操作。”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着手看楼下的县政府大院。 “我知道林书记招商不容易,五千万是大数目。 但越是大数目,越要依法依规,程序上过不去的事,我不能签。” 政府办主任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苏小哲转过身,目光沉稳: “你把我的意见原文转达给县委办。 另外,通知财政局和税务局,这份协议退回重拟,把免税条款删掉,换成符合政策的扶持方式。” “是。” 消息在半小时内传到了县委大楼。 孙晓雨推开林远办公室的门。 “书记,苏县长拒签了,说免税条款违规,要退回重拟。” 林远正在看一份水利工程的报表,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晕开一个小点。 “他原话怎么说的?” “说越是大数目,越要依法依规。” 林远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 沉默了五秒。 “嗯。” 孙晓雨等了一会儿,见林远没有其他指示,小心翼翼地问: “书记,要不要召集常委会讨论一下?” 第735章 “不用。”林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我去青龙乡看看茶山。” 孙晓雨愣了一下。 书记不生气? 五千万的协议被新县长一笔驳回,书记的反应是……去看茶山? 青龙乡政府。 林远到的时候,农业局长林水根正蹲在院子里跟两个技术员翻看土壤检测报告。 黄胶鞋上沾满泥巴,裤腿卷到小腿肚。 “水根。” 林水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书记,您怎么来了?” “走,上山转转。” 两个人沿着茶山步道往上走。 初夏的风裹着茶香,漫山遍野的嫩芽在日光下泛着油绿的光泽。 走到半山腰的观景台,林远停下脚步。 “水根,精加工厂的事,你跟茶农们通过气没有?” “通了。”林水根擦了把汗。 “消息早就传开了,八个村的茶农都知道有五千万的大老板要来建厂,连采茶的大姐们干活都比往年卖力三成,就等着工厂动工呢。” “那要是工厂建不了呢?” 林水根脚步一顿,扭头看着林远。 “怎么会建不了?合同不是签好了……” “合同卡在县政府,新来的苏县长没签字。” 林远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认为免税条款违规。” 林水根愣了三秒,脸色从黑变红,从红变白。 “违规?”他声音拔高了半度。 “顾老板那五千万要是跑了,上千茶农喝西北风去? 他苏小哲刚来琅琊九天,屁股还没坐热,就敢把五千万往外推?” “话不能这么说。”林远拍了拍林水根的肩膀。 “苏县长按规矩办事,也没什么错。” 林水根攥着拳头,胸膛剧烈起伏,硬生生把后面的脏话憋了回去。 “书记,您说怎么办。” 林远看着山下连绵的茶垄,声音很轻。 “这件事,应该让茶农们知道。” 林水根盯着他。 林远继续说: “后天不是茶农代表大会吗?你把五千万投资建厂的详情跟大伙儿通报一下,让大家心里有个底,包括目前卡在哪个环节,也如实告知。” “如实?” “如实。”林远转身往山下走。“老百姓有知情权。” 林水根站在原地,嘴唇动了两下。 他种了二十年茶,跟泥巴打了二十年交道,不懂什么权谋博弈。但他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远不是来看茶山的。 两天后。 青龙乡文化站的大院里,黑压压挤了四百多人。 茶农代表们拎着旱烟袋、戴着草帽,蹲在台阶上、靠在墙根底下。 有几个大姐背上还绑着娃娃,娃娃哭闹声跟蝉鸣搅在一起。 林水根站在台上,拿着扩音喇叭。 “乡亲们,好消息,京州最大的茶叶品牌‘碧萝春‘的顾总,要投五千万在咱们青龙乡建精加工厂!” 台下炸了。 掌声、叫好声、口哨声乱成一片。 王桂花站在第二排,使劲拍着巴掌,眼圈都红了。 林水根抬手往下压了压。 “但是......” 他停了三秒。 四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 “投资合同卡在县政府,新来的苏县长认为合同里有一个条款不合规,拒绝签字。 合同签不下来,顾总的钱就打不进来,工厂就动不了工。”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像被点着了引信。 “啥?不签?”一个老汉把旱烟袋往地上一磕。 “五千万白花花的银子送上门,他不要?” “苏县长才来几天?他知道我们以前过的什么日子吗!” “工厂不建了,我今年多采的那五百斤茶卖给谁?” “他不签字,那我们找他签!”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水根站在台上,抿了抿嘴,把喇叭慢慢放在桌上。 第736章 他没有煽动任何人。 他只是如实通报了情况。 次日清晨六点半。 苏小哲的秘书接到传达室的电话,声音都变了调。 “苏县长……楼下……来了好多人。” 苏小哲推开办公室窗户往下看。 县政府大院门口的广场上,密密麻麻坐着三百多号人。 男女老少,有的抱着暖水瓶,有的带着干粮,有的铺了蛇皮袋坐在地上。 没有横幅,没有标语,没有喊口号。 就是坐着。 安安静静地坐着。 苏小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他在省委党校学过群体性事件的处置课程,教材上说,最难对付的不是闹事的,是沉默的。 “他们要干什么?” 秘书小声说:“说要见您,问茶厂的事到底还建不建。” 苏小哲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衬衫的领口。 “我下去跟他们谈。” 他推开县政府大楼的玻璃门,走向广场。 三百多双眼睛同时看过来。 苏小哲站到台阶最高处,双手撑在膝盖上弯下腰,尽量让自己显得亲和。 “乡亲们,大家的心情我理解......” “你理解个屁!”前排一个穿迷彩服的中年妇女站起来,嗓门大得能传三条街。 “我家老头子在矿上压断了腿,就指着茶山吃饭,你一句不签字就把我们活路断了,你理解啥?” 苏小哲张了张嘴:“大姐,投资合同里有不合规的条款,我作为县长有责任......” “什么规不规的,我们不懂!”另一个声音从人群里炸出来。 “我们就知道,五千万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 苏小哲额头渗出汗珠,提高嗓门:“请大家相信政府,我们会尽快......” 一个东西从人群中飞出来。 是一棵烂白菜。 白菜叶子啪地拍在苏小哲的左肩上,菜汁溅了他半边衬衫。 人群哄堂大笑。 紧接着,第二棵飞过来。 第三棵...第四棵...... 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烂菜叶子像下雨一样朝台阶上砸。 有白菜帮子、有萝卜缨子、还有一只软烂的西红柿。 西红柿正中苏小哲的胸口,红色的汁水顺着他的白衬衫往下淌。 秘书和两个保安冲上来,把苏小哲架回大楼。 玻璃门在身后关上,外面的笑声和起哄声隔了一层,仍然清晰。 苏小哲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片红色的污渍。 白衬衫毁了。 他在平原县当了两年常务副县长,出入省委组织部被称为“重点培养对象”,下基层调研时村民列队鼓掌欢迎。 从来没人敢往他身上扔菜叶子。 下午两点,县委常委会临时会议。 林远最后一个走进会议室。 他扫了一眼众人,目光在苏小哲身上停了半秒,苏小哲已经换了一件干净衬衫,脸色铁青,嘴唇紧抿。 “今天临时开会,只讨论一件事。”林远翻开面前的文件夹。 “五千万投资协议的条款争议。” 苏小哲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免税条款违规,这是事实,我的意见没有变。” 林远点了点头:“苏县长说得对,免税条款确实不妥。” 苏小哲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所以,”林远从文件夹里抽出一页纸,推到桌面中央。 “我建议把‘前三年免征地方留成税费‘这一条删掉,改成‘产业扶持资金返还‘。 企业照常缴税,缴完之后,由县财政以产业扶持专项资金的名义,按比例返还。 依据是省政府2009年第47号文件第三章第八条,县级政府有权设立产业扶持基金并自行制定返还比例。” 第737章 他看着苏小哲。 “税照交,钱照返,名目合规,程序合法,苏县长,这个方案,您有异议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苏小哲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又松开。 他太清楚了。 楼下那三百多号茶农还没走,就等着常委会的结果。 他要是再拒签,明天来的就不是三百人,是三千人。 这不是征求意见,是最后通牒。 “……没有异议。”苏小哲的声音干涩。 林远把修改后的协议递过去。 苏小哲接过笔,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纸的声音很轻,但在场所有常委都听得清清楚楚。 散会后,苏小哲独自坐在县长办公室里,一根烟抽到了指根。 走廊上,城管局长和住建局副局长结伴往外走。 城管局长凑过去,压着嗓子说:“老张,你说苏县长这步棋,走得……” 住建局副局长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 “嘿,以前还琢磨着新县长能不能跟林书记掰掰手腕,现在看来......” 他回头往县委大楼的方向望了一眼,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那栋楼三楼的灯刚亮起来。 灯光照在窗户上,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陈伟良接手物流园项目第十八天。 他的办公桌上堆了三份退回来的请示。 省发改委退了立项申请,批注四个字:材料不全。 省交通厅退了高速公路预审报告,理由是“未纳入十二五规划,暂不受理”。 省国土厅的回复更绝,直接没回复。 陈伟良坐在办公椅里,把老花镜摘下来,用镜布来回擦。 秘书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省发改委那边,到底要补什么材料?” “说是缺跨市协同的省级批复和两地市联名申请。” “联名申请不是交了吗?” “交的是琅琊县和平原县的联名。省发改委说层级不够,要京州市和江州市两个地级市的联合上报。” 陈伟良把眼镜扣在桌上。 两个地级市联合上报,那得京州市委和江州市委同时签字盖章。 京州那边巴不得这个项目黄掉,怎么可能配合? 他又翻了一遍宋婉移交的资料,第二遍了。 没有省发改委的资金承诺函,没有省交通厅的路网衔接方案,没有任何一份省级部门的正式批复。 所有的“省里已经对接好了”,都是口头说辞。 宋婉留给他的,是一座精心搭建的空中楼阁。 外面刷着金漆,里面连根柱子都没有。 陈伟良拿起座机,拨了周建明的直线。 响了几声,没人接。 秘书说:“市长今天去省里开会了。” 陈伟良把话筒放回去。 他突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自己被架在火上烤,而点火的人正站在远处看热闹。 同一天傍晚。 琅琊县城关镇,老街尽头的一家面馆。 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碗牛肉板面。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八岁,马尾辫,黑色冲锋衣,斜挎一只磨得发白的帆布包。 不化妆,皮肤白得发光,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儿。 江晚晴,汉东省日报社调查部记者。 “林书记约我来吃面?”江晚晴拆开一次性筷子,嗓音清亮。 “上次你的秘书打电话,说有个选题想聊聊,我以为起码得在县委会议室坐坐,结果约在面馆。” “面馆说话方便。”林远把一份牛皮纸袋推过去。 “吃完再看。” 江晚晴没动那份袋子,先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不急。”她嚼着面说。 第738章 “林书记,我先问您一句,这个选题,能不能写?” “能不能写是你决定的事。” “那您想让我写什么?” 林远放下筷子,用纸巾擦了擦手。 “区域经济协同。” 江晚晴停了一拍。“省委今年的三号课题。” “对,省委提了口号,下面执行得怎么样?有没有人搞本位主义? 有没有人为了争权夺利搁置省委战略?有没有基层干部想干事,却被层层卡脖子?” 林远看着她。 “江记者,你是调查记者,这种选题对不对你的胃口,你自己判断。” 江晚晴的眼睛亮了。 她放下筷子,拆开那个牛皮纸袋。 里面是一份四十页的报告,《关于基层推行区域协同战略遭遇隐形壁垒的调研报告》。 数据翔实得吓人。 028省道的通行数据、平原县滞销农产品的损失统计。 三河镇物流园从立项到被省环保厅叫停再到复工的完整时间线、市商业银行断贷的始末。 江州市常委会临时变更项目负责人的会议纪要摘录...... 江晚晴越看越快,翻到最后三页时,手指停住了。 “这些常委会的会议纪要……你是怎么拿到的?” “你不需要知道来源。”林远端起面汤喝了一口。 “你只需要判断,这些事实是否经得起核实。” 江晚晴把报告合上,盯着林远看了五秒。 “林书记,我是记者,不是枪。” “我知道。” “如果我经过核实,发现你给的材料有水分,这篇稿子我照样写,只不过矛头会调个方向。” 林远笑了一下。 “随时欢迎。” 江晚晴把报告塞进帆布包里,站起来。 “面钱我付。”她掏出手机扫了码。 “林书记,三天之内我会去江州实地核实,如果情况属实,这篇稿子,我会走内参通道。” “江记者自己把握。” 江晚晴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您不怕我查到您头上?” “我经得起查。” 江晚晴推门出去。风灌进来,掀起门帘。 林远端着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 三天后。 江晚晴在江州跑了七个点位,见了十一个人,录了四十分钟的采访音频。 她在宾馆房间里写了一整夜。 第四天凌晨六点,一份三千字的内参稿,通过汉东省日报社内参专用渠道,递进了省委大院。 标题:《区域协同的“中梗阻”——某市搁置省委重点战略的调查》 文中没有点名“江州”,但用了“某经济重镇”的措辞。 没有点名周建明和陈伟良,但“该市主要领导将项目从原负责人手中强行调配后,十八天未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这句话,指向性明确到不需要注释。 内参最后一段写道: “基层干部有一句话令人深思,‘上面千条线,中间一把锁。锁不是制度,是人。‘” 省委大院, 省委书记徐国华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办公室。 他的习惯是先看内参,再看日报,最后批阅文件。 内参放在桌面最上面。 红色封皮,加密编号。 徐国华翻开第一页,喝了一口茶。 看到第二页,茶杯放下了。 看完第三页,他摘下老花镜,捏了捏鼻梁。 然后拿起桌上的红笔。 他在内参封面上写了三行字: “江州市委要端正态度!区域协同是省委的重大战略部署,不是谁的私家菜园子。 项目推进不力的原因要深挖,责任要追究,限江州市委一周内提交整改报告。” 落款:徐国华。 批示当天中午送达江州。 下午两点,周建明正在办公室审批文件。秘书几乎是小跑着进来的。 第739章 “市长,省委徐书记的批示。” 周建明接过那份红色封皮的内参,翻到封面上的批示,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 他的脸色微变。 “端正态度”四个字,从省委书记笔下写出来,等同于黄牌警告。 “伟良呢?” “在市发改委开会。” “叫他马上过来。” 二十分钟后,陈伟良站在周建明办公桌前,看完了批示。 周建明靠在椅背上,声音冷得没有温度。 “伟良,你接手这个项目快二十天了,进展在哪?” 陈伟良嘴唇动了动。 “市长,省发改委那边的卡点……” “我不想听卡点。”周建明打断他。 “省委书记的批示你看见了,一周之内要交整改报告。 这份报告里必须有实质性进展,不是空话套话。你告诉我,你能拿出什么?” 陈伟良没说话。 他拿不出任何东西。 周建明沉默了十秒,站起来走到窗前。 “明天上午开常委会,项目重新分工。” 陈伟良身体僵了一下。“市长,这……” “有些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来干。”周建明没回头。 “宋婉从头到尾参与了这个项目的设计,省里的关系也是她打通的。 让她回来主导,是最合理的安排。” 陈伟良攥着手里的文件,指关节泛白。 他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次日,江州市委常委会。 全票通过: 区域协同先导区项目由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宋婉全权主导,市财政紧急拨付一个亿启动资金。 表决时,陈伟良投了赞成票。 散会后,走廊里。 宋婉从陈伟良身边经过,脚步没停,目光也没给。 陈伟良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晚上九点。 琅琊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林远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宋婉的短信。 “赢了,1亿。” 林远看了两秒,嘴角弯了一下。 他回了三个字:“应该的。” 手机又震了。 宋婉发来第二条:“周五回京州,请你吃饭。” 林远微微一笑:“好的。”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点了根烟。 窗外,琅琊县城的灯火稀疏,远处三河镇工地上的探照灯彻夜不灭。 一切都在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周五傍晚,帕萨特驶上028省道。 罗峰开车,林远坐后排,闭着眼假寐。 手机震了三下,他没睁眼。 第四下的时候,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李艳。 “喂,艳姐。” “小远......”李艳把尾音拖得老长,背景里传来女人的笑声和碰杯声。“你猜姐在哪儿?” “京州大饭店。” “哟,你怎么知道?” “你每次喝了黄酒以后声音会哑半个调,京州大饭店的厨师长姓吕,只有他做的花雕醉鸡配的是陈年花雕。”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李艳笑出声来。 “你这耳朵是属狗的?” 林远没接这茬。 “什么事,艳姐。” “青龙乡茶厂的合同签了,周淑芬那边的律师团已经走完流程,下周动工。” 李艳的声音换了一个频道,公事公办的味道多了几分:“今晚几个女企业家在饭店庆祝,点名要见你这个县委书记,你来不来?” “今晚不行,我有私人行程。” “私人行程?”李艳的语调又飘起来了。 “林书记还有私人行程?哪个姐姐约你啊?” “艳姐,替我敬周总一杯,就说林远改天亲自登门道谢。” “行吧。”李艳叹了口气,声音压低,只够一个人听见。“那姐的谢呢?” “艳姐想要什么谢?” “你来了就知道了。” 林远没接话。 李艳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算了,不逗你了。开车注意安全,到了给姐报个平安。” 第740章 “好。” 挂了电话。 罗峰从后视镜瞄了一眼,没吭声。 帕萨特拐下高速匝道,驶入江州城区。 晚上七点四十分。 江州。 林远提着一袋青龙乡的新茶和一盒琅琊核桃酥,按下门铃。 门开了。 站在门口的宋婉让他愣了一拍。 宋婉穿着一件米白色真丝居家服,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和一小截吊带的肩带。 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腰上系着一条浅灰色围裙,围裙上沾了几滴汤渍。 脚上趿着毛绒拖鞋。 熟透的女人站在暖光里,身上没有半点副厅级干部的气场。 “愣什么?进来。”宋婉侧身让路,接过他手里的袋子。 “茶又带?我这都堆了三罐了。” “这批是明前头采,比上次的好。” 林远换上玄关的拖鞋。 客厅里开了一盏落地灯,沙发上铺了一条薄毯,茶几上散着几本书和一副老花镜。 电视开着,声音调到最低,播的是央视的纪录频道。 厨房飘出浓郁的排骨汤香味。 “坐,汤还要炖二十分钟。” 宋婉把袋子放进厨房,回来的时候从冰箱里拿了一瓶红酒。 林远接过酒瓶看了一眼。 长城桑干,2005年份。 不贵,但选得讲究。 这个年份的桑干产量极少,市面上不好买。 “自己喝的。”宋婉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从柜子里拿出两只高脚杯。 “别用你那套鉴酒的话术糊弄我,我不吃这套。” 林远笑了一下,拧开瓶盖,倒了两杯。 宋婉端起酒杯,手腕微转,让酒液沿杯壁旋了一圈。 “敬你。” 林远碰杯。 酒入喉,干涩回甘。 “这一仗,打得漂亮。”宋婉放下杯子,靠进沙发里。她盘着腿,围裙还没解,膝盖上搭着一角薄毯。 “周建明在常委会上亲口说让我回来主导,你没看见陈伟良的脸色。” “他投了赞成票?” “他不投也得投。”宋婉嘴角勾了一下。 “省委书记的批示摆在那,他要是投反对票,他连常务副市长都坐不稳。” 林远放下酒杯,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婉姐,徐书记那份批示,你仔细看过原文没有?” “看过。” “‘端正态度‘四个字,打的是江州。但批示里还有一句‘区域协同是省委的重大战略部署‘。”林远看着她。 “这句话表面上是在强调省委的权威,实际上是在给所有阻碍区域协同的地方势力划红线。” 宋婉端着酒杯的手停住了。 “你的意思是......” “徐书记敲的不只是周建明。”林远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京州那边,赵立本让市商行断琅琊的贷款、用环保厅叫停物流园工地,这些事省委不可能不知道。 内参里虽然没点京州的名,但省委书记是什么人?他批完这份内参,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京州。” 宋婉的瞳孔微缩。 “赵立本也被敲了?” “至少是被提醒了。”林远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换届,省委在观察每一个人的站位,赵立本如果继续搞地方保护主义,等于是在对着省委的大战略唱反调,徐书记今天能对江州下黄牌,明天就能对京州亮红牌。” 宋婉放下酒杯,盯着林远看了很久。 “你是什么时候算到这一步的?” “给江晚晴那份材料的时候。” 宋婉呼出一口气,摇了摇头。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有时候我真不知道你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厨房里传来锅盖被蒸汽顶开的声响。 宋婉站起来,快步走进厨房。 第741章 林远坐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勺子碰锅沿的叮当声,砧板上切葱花的笃笃声。 十分钟后,宋婉端了两碗汤出来。 排骨莲藕汤,撒了葱花和枸杞。 “尝尝。”宋婉把碗推到他面前,自己坐回对面,双手捧着碗,吹了吹热气。 林远喝了一口。 “好喝。” “少拍马屁。”宋婉低头喝汤,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两人吃了一顿安静的晚饭。 菜不多,四菜一汤。 饭后,宋婉把碗筷收进洗碗机,解下围裙搭在厨房门把手上,回到沙发,又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林远。” 她很少叫他全名。 林远看过去。 宋婉握着酒杯,目光落在杯中晃动的酒液上。 “在江州这一年,有时候晚上一个人坐在这,我会想,如果当初没有从妇联出来,是不是反而轻松一些。” 她顿了一下。 “常委会上,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被人拿放大镜看,周建明的人盯着我,组织部长在观望,副书记在骑墙。 我提一个方案,要花三倍的力气去说服、去周旋、去防那些背后捅刀子的人。” 她抬起头,眼眶微红。 “有时候真的累。” 她伸出手,握住了林远放在桌上的那只手。 指尖微凉,带着洗碗后残余的水意。 手指扣进他的指缝里,握得很紧。 林远低头看着那只手。 保养得当的指甲,没有涂甲油,干净利落。 他没有回握。 但也没有抽开。 三秒后,林远用另一只手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 他收回被握着的手,侧身探向宋婉。 纸巾的一角轻轻按在她下唇的边缘,擦掉了一小滴红酒渍。 动作很慢,很稳。 宋婉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仰着脸,眼睫颤了一下。 林远把纸巾揉成团,扔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 “婉姐。”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 “你不会输,明你在江州站稳脚跟,我在琅琊打好地基。 省经济座谈会上你的报告一出,省委看到的不是一个宣传部长,是一个能扛事、能落地的干将。” 他看着她的眼睛。 “你往上走,我替你守住后方,什么时候都是。” 宋婉盯着他,嘴唇动了两下,什么都没说。 她收回手,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放下杯子的时候用力大了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有你真好”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宋婉把空杯子放下,从沙发侧面的抱枕底下抽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文件袋。 文件袋没封口,她从里面取出两页a4纸,推到林远面前。 林远接过来。 第一页是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复印件,《关于召开汉东省三季度经济工作座谈会的通知》。 时间定在下月十二号,地点省委大礼堂,参会人员覆盖全省十三个地市的主要领导。 第二页是一份手写的便条,字迹工整,没有落款。 林远从上往下看。 “赵立本已通过省政法委赵二喜的渠道,向省委分管经济的副书记递了材料。核心论点有两条: 一,琅琊县负债率在一年内翻了三倍,属于典型的地方债务冒进; 二,三河镇物流园曾被省环保厅下达停工令,存在生态安全隐患。 赵的目标是在座谈会上借题发挥,将区域协同定性为‘脱离实际的大跃进式运动‘,同时向省委提议对京州部分区县的激进债务进行专项审计。” 林远看到“专项审计”四个字,眼皮跳了一下。 他把便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 第742章 “谁给你的?” “叶茹梅。”宋婉说。 林远看了她一眼。 京州市长叶茹梅,空降派的领头人,和赵立本斗了三年,互相看不顺眼。 更不用说,本来应该她接任书记之位,竟然让赵立本接了位,两人基本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赵立本要在省座谈会上做文章,叶茹梅不可能坐视不管。她主动把情报递给宋婉,说明两件事: 第一,叶茹梅已经认可了林远和宋婉这条线的价值,第二,叶茹梅需要林远在琅琊交出漂亮的成绩单,来证明她力挺的“改革路线”是对的。 “叶市长原话怎么说的?” 宋婉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平淡: “她说,琅琊三季度的gdp增速如果能继续领跑全市,赵立本的材料就是废纸。” “还有呢?” “维稳不能出事。”宋婉看着他。 “经济数据再好看,只要琅琊在座谈会之前闹出群体性事件,赵立本就有了现成的弹药。” 林远把便条折好,装进衬衫口袋。 “婉姐,替我谢叶市长。” 宋婉没接话,目光落在他胸前那个鼓起的口袋上。 “林远。” “嗯?” “我帮你,你帮我。”宋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砸得实。 “这条路我们走到现在,退不了了,座谈会上我会顶住,但你必须给我底气。” 林远站起来,把酒杯放在茶几上。 “婉姐放心。” 他走到玄关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宋婉靠在客厅门框上看着他。 暖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真丝居家服的轮廓被勾勒出柔和的弧度。 “路上慢点。” “嗯。” 门关上。 宋婉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背。 刚才她握他的手,他没有回握。 但也没有抽开。 这个人,永远给你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让你既安心,又不甘。 她摇了摇头,走回厨房收拾。 同一时间。 京州市委家属院。 赵立本的书房灯火通明。 紫檀木书桌上铺着宣纸,但今晚没有写字。 书桌正中摆着一份报告和两只茶杯,一只是赵立本的,另一只属于对面坐着的王朝阳。 王朝阳翘着二郎腿,但坐姿仍然挺直。 作为市委组织部长,他在赵立本面前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 “苏小哲被人泼了烂菜叶子?”赵立本端着茶杯,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王朝阳咳了一声: “是青龙乡的茶农,因为投资合同的事聚了三百多人去县政府。没打横幅没喊口号,就是坐着。 苏小哲下去跟群众沟通,被泼了几颗烂白菜,还有个西红柿。” 赵立本放下茶杯。 “然后呢?” “然后苏小哲签了字。”王朝阳的声音压低了半度。 “林远把免税条款改成了产业扶持资金返还,套的是省政府2009年第47号文件的政策,程序上无懈可击,苏小哲没有退路,当天常委会全票通过。” 书房里安静了十几秒。 赵立本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梧桐树被路灯拖出长影,风一吹,影子在地面上细碎地晃。 “一个清北博士,连三百个茶农都对付不了。” 赵立本的声音很轻,但王朝阳听出了刀子味。 “赵书记,苏小哲这个人能力是有的,但他在基层的经验确实不够。” 王朝阳斟酌着措辞:“林远在琅琊经营了一年多,根基太深,苏小哲正面硬碰,吃亏是必然的。” 赵立本没回头。 “查账查不出问题,环保也被他翻出旧文件反杀。”赵立本背着手,一字一字地说。 “苏小哲用的全是书本上那套,查程序、抠条文、找漏洞,但他不懂一个道理,林远不是靠程序上位的。” 第743章 王朝阳没吭声。 赵立本转过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张废掉的宣纸上。 “朝阳,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您说。” “林远今年多大?” “三十,单身。” 赵立本点了点头,走回书桌前坐下。 “一个三十岁的单身男人,在琅琊当县委书记。”赵立本的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敲击。 “他身边的人,你数数,妇联出身,靠的是宋婉这个女上司提拔起来的。 给他拉投资的是京州女企业家协会的周淑芬,牵线搭桥的是妇联副主席李艳,建行那八千万贷款,批的人是分行行长罗冰,也是个女人。” 他停了一拍。 “京州市长叶茹梅,也在关注他。” 王朝阳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立本的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一个年轻、英俊、未婚的男性官员,身边总是围着各种女领导、女商人,他的每一步升迁,背后都站着一个女人。” 赵立本拿起茶杯,吹了吹浮起的茶叶。 “朝阳,你说,如果有人把这些事串起来写成材料,会是什么效果?” 王朝阳愣了一下。 “赵书记,您的意思是……” “我不是什么意思。”赵立本喝了一口茶。 “我只是觉得,一个干部的作风问题,组织上应该重视,尤其是在省经济座谈会之前,如果有群众反映某个年轻干部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的嫌疑……”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如刀。 “省纪委总该过问一下吧?” 王朝阳坐直了身体,后背贴上了椅背。 作风问题。 这三个字在体制内的杀伤力,比贪腐还大。 贪腐还需要查账、取证、走司法程序。 但作风问题,只需要一张照片、一段传闻、一封匿名信,就能让一个干部名誉扫地。 “赵书记。”王朝阳咽了口唾沫。 “这事要查,得有具体的线索和举报材料。空口白话上去,省纪委不会受理。” 赵立本看着他,目光平静。 “线索的事,不用你操心。” 他拉开书桌右侧的抽屉,取出一个白色信封,放在桌面上。 信封没封口,王朝阳瞥了一眼,里面露出几张照片的边角。 “你只需要做一件事。”赵立本把信封推过去。 “让苏小哲在琅琊安排几个靠得住的人,盯紧林远的私人行程,尤其是他跟宋婉、跟那个李艳的接触,时间、地点、频次,记清楚。” 赵立本靠在椅背上。 “拿到东西之后,你不用交给我。” “那交给谁?” 赵立本没回答,只是用指尖敲了敲那个白色信封。 王朝阳伸手将信封拿起来。 指尖碰到照片纸的瞬间,一阵寒意从尾椎窜上后脑。 “明白了。” 王朝阳起身告辞,走到书房门口时,赵立本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 “朝阳。” “在。” “这件事,从你嘴里出去,到苏小哲耳朵里进去,中间不能多一个人。” “是。” 门关上。 赵立本独自坐在书房里,拿起那支搁在笔山上的湖笔。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悬腕落笔。 这一次,他写的不是“静”。 是“忍”字。 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周一上午九点,琅琊县委大院。 签约仪式设在二楼的会议室。 横幅是昨晚连夜赶制的,红底白字:“青龙乡现代化茶叶精加工基地项目签约仪式”。 周淑芬带了三个律师,清一色深色西装,皮质公文包里塞满合同文本。 她本人穿了一件卡其色风衣,金珠项链收进领口,比上次来低调了不少。 五千万的合同,在琅琊县的历史上排得进前三。 林远穿了件深蓝色西装,站在会议室门口迎人。 第744章 孟海平、苏晴眉、石磊等常委依次落座,三河镇书记宋玉萍和林水根也挤在后排。 苏小哲坐在林远右侧,翻着合同副本。 修改后的“产业扶持资金返还”条款印在第七页,他的签名赫然在列。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文件。 九点十五分,两辆车驶进大院。 第一辆车副驾下来的人,让在场所有男同志的呼吸都顿了半拍。 李艳。 她穿了一身黑色收腰职业装,西装外套的腰线掐得极窄,衬得胯部曲线往两边撑开。 内搭是一件v领丝质衬衫,领口开到锁骨下三指,右眼角那颗泪痣被淡妆衬得格外扎眼。 高跟鞋是漆皮的,踩在水泥地上,咔、咔、咔,像在敲木鱼。 她手里拎着一只米色的铂金包,走路带风,香水味比人先到三步。 林水根站在后排,脖子不自觉地伸长了两寸。宋玉萍从侧面踢了他一脚。 “林书记!”李艳隔着五米远就伸出手。 林远迎上去,握了一下,两秒松开。 “李主席辛苦,大老远跑一趟。” “五千万的单子,我不来盯着,怕你们琅琊的同志把我的财神爷吓跑了。”李艳侧身,向跟在后面的周淑芬做了个请的手势。 签约仪式四十分钟,流程紧凑。 林远和周淑芬分坐两侧,各自在合同的落款处签字、盖章、交换文本、握手。 闪光灯噼里啪啦响了一阵。 周淑芬签完最后一份副本,摘下眼镜,朝林远点了点头。 “林书记,厂建好了请我喝第一杯新茶。” “一定。” 仪式结束,宾客移步后楼的接待室喝茶。 苏小哲全程没有多说一句话,签约时鼓了两下掌,散会后第一个离开了会议室。 十点二十分。 周淑芬的律师团在接待室和县委办的人核对合同附件,周淑芬本人由宋玉萍和林水根陪着去看厂区用地。 李艳没跟去。 她端着一杯青龙乡的毛尖,踩着高跟鞋,咔咔咔上了三楼。 书记办公室。 林远正坐在办公桌后批文件,门被敲了两下。 “进。” 李艳推门进来,反手带上了门。 “林书记,汇报个工作。” 她把茶杯放在办公桌一角,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到林远侧面。 不是对面,是侧面。 椅子和林远的办公椅之间隔了不到两拳的距离。 “什么工作?”林远头没抬,继续批文件。 “周淑芬那边的后续,茶厂的品牌包装、销售渠道,回头都得走妇联的巾帼品牌孵化计划。” 李艳翘起二郎腿,黑色的裙摆往上缩了一截:“我拟了个初步方案,你看看。” 她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两页a4纸,身体前倾,往林远面前的桌面上铺。 这一倾,整个人的重心压过来。 她左臂撑在桌沿上,右手拿着文件指点,身体几乎贴上林远的胳膊。 v领衬衫的领口因为倾斜往下坠,白色的蕾丝边若隐若现。 那股法式香水的味道从耳侧涌过来,浓而不烈。 “你看这一页,销售渠道我分了三个层级……” 林远余光扫了一眼桌面上的文件。 方案写得确实不错。 李艳在妇联干了这么多年,业务能力从来不是问题。 问题出在她说话的时候,中指指甲有意无意地划过他搁在桌面上的手背。 林远没有动。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 从门的方向传来。 脚步声。不是路过的那种匀速步伐,是走到门口、停住、然后极轻地挪了半步的那种节奏。 第745章 门是木门,下边缘和地面之间有一指宽的缝隙。 走廊的日光灯照进来,缝隙里有一截阴影在晃动。 有人站在门外。 林远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但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 他右手顺势拿起桌角的一份《青龙乡巾帼毛尖包装设计初稿》,彩印的a3纸,展开后比一张报纸还大。 他将图纸竖起来,挡在自己和李艳之间,同时身体往椅背方向靠了两寸。 动作毫无痕迹,像是为了看清图纸上的细节而调整坐姿。 “艳姐,你看这个主色调。”林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穿透力很强,门外一定听得清清楚楚。 “我觉得墨绿色太沉了,改成竹青色怎样?目标客群是三十到四十五岁的都市女性,包装调性要轻一点。” 李艳一愣。 刚才两人之间的暧昧气氛,被一张a3的包装设计图硬生生劈成了两半。 她看了林远一眼,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但她跟着林远的目光方向瞥了一下门缝,什么都明白了。 “竹青色……”李艳坐直了身体,拢了拢领口,语气切回公事模式。 “行,回头我让设计部出两版对比稿。”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站起来。 “文件放你这,林书记慢慢看。” 李艳拉开门的时候,走廊里空无一人。 地板上有一个淡淡的鞋印。 她回头看了林远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 林远微微点头。 李艳走了。 林远坐在办公椅上没动。 他盯着门缝的位置看了三秒,然后把手里的包装设计图放回桌上。 他拿起手机,给孙晓雨发了条短信。 “查一下,刚才十点半左右,三楼走廊有没有不该出现的人。” 三十秒后,孙晓雨回了两个字:“收到。”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地敲了两下。 门外那个人不是路过的。 站位、时机、停留的时长,全部指向一个目的,取证。 谁在布局? 苏小哲?不像。 他刚吃了瘪,不会蠢到在自己的地盘上搞这种小动作,痕迹太重。 那就是外面的人。 两天后。 京州市纪委办公楼,四楼。 纪委书记罗建平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没有落款,没有邮戳,是前台收发室早上从门口信箱里取出来的。 罗建平拆开信封。 里面是三张打印照片和一页手写的举报信。 照片是从百叶窗的缝隙拍的,画质粗糙,但内容辨识度极高。 第一张: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女人侧身贴在一个穿深蓝西装的男人肩膀上,两人的脸隔了不到三寸。 第二张:女人的手搭在男人的手背上,角度暧昧。 第三张:办公室的门是关着的。 举报信只有三行字: “琅琊县委书记林远与京州市妇联副主席李艳存在不正当男女关系,长期在办公室内密会,严重败坏党风政纪,请求组织核查。” 罗建平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空白。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林远这个人,他不陌生。 宋婉的嫡系,叶市长那条线上的人,三十岁的县委书记,官场新星。 他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不坏,甚至有些欣赏,琅琊县的变化是实打实的。 但照片也是实打实的。 作风问题是高压线,不管举报材料从哪来,只要到了纪委的桌上,就必须按程序走。 他不查,就是他的责任。 罗建平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内线号码。 “小沈,你过来一趟。” 第746章 三分钟后,纪委副书记沈冰推门进来。 罗建平把信封推过去。 “看看。” 沈冰翻完照片,表情没变。 她把照片整齐地放回信封。 “罗书记,查不查?” 罗建平沉默了五秒。 “派暗访组,去琅琊。”他的声音很低。 “不要惊动当地,不要通知任何人,先核实情况再说。” 沈冰点头,拿起信封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罗建平叫住了她。 “小沈。” “嗯?” “这件事,目前只有你我知道。”罗建平看着她的眼睛。 “在结果出来之前,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叶市长那边。” 沈冰的脚步顿了一拍。 “明白。” 门关上。 罗建平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 谁递的材料,他心里有数。 但纪委就是纪委,刀交到手上,该砍就得砍。 不管刀是谁磨的。 下午一点四十分,林远办公桌上的座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号码归属京州。 “喂。” “小远,我。”陆京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食堂的嘈杂声,像是刻意找了个人多的地方打电话。 “说。” “市里有两辆车,深蓝色别克gl8,没挂牌,上午十一点从京州东出口上的高速,往琅琊方向去了。” 林远的笔停了。 “谁的车?” “纪委的。”陆京的声音又压低了半度。 “我一个哥们在高速收费站管监控,认出了车里坐副驾的人,是纪委信访室的老周。” 林远沉默了两秒。 “知道了。” “远哥,你是不是……” “没事,吃饭去吧。” 林远挂了电话。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桌上的台历上。 台历翻到今天,空白格里只写了一行字:“下午3:00,周淑芬厂区复测。” 纪委暗访组,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台历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然后划掉。 门被敲了三下。 孙晓雨推门进来。 “书记,刚才三楼走廊偷拍的事,我查了。”她把一张纸条放在桌上。 “签约仪式当天,县政府办临时借调了一个实习生帮忙摆桌签,叫吴凯,是苏县长老家平原县人。 他的工作证在三楼有过一次刷卡记录,时间是上午十点二十八分。” 林远看了一眼纸条。 “人呢?” “签约第二天就走了,说实习期满,回学校了。” 林远把纸条折好,放进抽屉。 “晓雨,去把柳子谦叫来。” 两分钟后,县委办主任柳子谦推门进来。 “柳主任,下午的行程改一下。”林远站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把周淑芬的厂区复测和青龙乡茶山巡查合并成一趟,三点出发。” 柳子谦掏出笔记本,纹丝不动地记录。 “参加人员,除了我和周总,加上苏县长、李艳主席、林水根、宋玉萍。” 柳子谦的笔顿了一下。 苏县长?李艳?这一车人凑在一块,像什么作风教育公开课似的。 他没问为什么。 “另外。”林远看着他。 “通知县电视台,派一组记者全程跟拍,说是县里重点招商项目的跟踪报道。” 柳子谦把笔记本合上。 “书记,苏县长那边,用什么理由请?” “就说五千万的项目,县长不到场不合适,省里追责下来谁也担不起。” “明白。” 柳子谦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时,林远叫住他。 “柳主任。” “在。” “车队走028省道,不走新修的环山路。” 柳子谦愣了一下。 028省道弯多路窄,下雨天容易塌方,正常人都会绕行。 但他只点了点头。“是。” 下午两点五十分。 四辆车停在县委大院门口。 林远的帕萨特打头,苏小哲的黑色迈腾跟在第二,周淑芬和李艳坐第三辆商务车,县电视台的采访车殿后。 第747章 苏小哲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黑色自动伞,抬头看了一眼天。 西边的云层压得很低,灰黑色的,像一块湿透的抹布拧不出水。 “这天,像要下雨。”苏小哲对身旁的秘书说了一句。 三点整,车队驶出县城,拐上028省道。 二十分钟后,雨下来了。 雨刷开到最大档,眼前依然是一片模糊的水帘。 山路两边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落叶和碎石混在泥水里往路面淌。 车队降速到二十码。 行驶到三河镇和青龙乡交界处的一段弯道时,打头的帕萨特猛然刹停。 罗峰把头探出车窗看了一眼,回过头来:“书记,前面塌了。” 林远推开车门下车。 雨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衬衫。 前方二十米处,半面山坡滑下来的碎石和泥浆堆在路面上,约摸半米高,把整条路堵了个严实。 不算大规模塌方,但轿车过不去。 后面三辆车陆续停下。 苏小哲坐在迈腾后排,摇下一寸车窗往外看了一眼,又摇上了。 “掉头吧。”他对秘书说。 秘书刚要发动车子,对讲机响了。 柳子谦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苏县长,林书记让所有车辆往后退五十米,他带人先清障。” 苏小哲的手指在车窗按钮上停了一下。 林远已经卷起裤腿,踩进齐脚踝的泥水里。 他从帕萨特后备箱翻出一把铁锹,对罗峰说了句什么。 罗峰跑到后面的商务车,又拽出两把工兵铲。 三河镇书记宋玉萍从第三辆车跳下来,二话不说接过一把铲子。 “林书记,我来!” “先铲两侧,给车轮清出一个半米宽的通道就够了!”林远的声音穿过雨幕。 县电视台的摄像记者扛着机器钻出采访车,先用衣服罩住镜头冲到前面,蹲在路边开始拍。 林远铲了两锹泥,衬衫后背全湿了,贴在身上。 这时,第三辆商务车的车门推开。 李艳撑着一把红色的折叠伞,探出半个身子。 她穿的是签约那天那双漆皮高跟鞋,鞋跟扎进泥地里,整个人踉跄了一下。 左脚踩在一块滑石上,脚踝猛地一歪。 “嘶......” 李艳身体一倾,伞脱了手,整个人往前栽。 她本能地朝前方伸出右手——林远就站在三步之外。 “林书记!” 林远听到了。 他手里的铁锹没停,头也没回。 “宋书记!”他的声音盖过雨声,喊的是宋玉萍。 “李主席崴脚了,你过去搀她到后车避雨!” 宋玉萍扔下铲子,三步并两步跑过去,一把架住李艳的胳膊。 “李主席,我扶您,慢点。” 李艳悬在半空的右手僵了一瞬。 雨水顺着她的脸往下淌,睫毛膏花了,糊成一片。 她看着林远的后背,那个弯着腰在泥里刨石头的背影,一下一下,铁锹入泥的声音沉闷又有力。 她收回手。 “谢谢宋书记。”李艳的声音被雨盖住了大半,但语气平稳。 宋玉萍把她塞进商务车后座,顺手从车里翻出一条毛巾递过去。 “李主席,先把脚上的鞋脱了,我看看肿没肿。” “不碍事。”李艳接过毛巾擦脸,目光透过车窗看向前面。 林远和罗峰、宋玉萍和几个县委办的人在暴雨中铲了二十分钟。 泥浆溅了一身,裤子从膝盖以下全是黄泥。 从头到尾,苏小哲没有下车。 县电视台的摄像机一直在转。 一百五十米外的弯道后面,一辆深蓝色别克gl8停在路肩上。 副驾座的男人举着一台索尼高清摄像机,透过雨刷扫过的挡风玻璃,把前方的画面拍得一清二楚。 第748章 次日下午。 京州市纪委办公楼。 罗建平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播放着一段长达四十七分钟的视频。 画面里,林远满身泥水站在齐脚踝的碎石堆里,挥着铁锹一锹一锹地清障。 一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女人在远处崴了脚,朝他伸手。他没回头,喊了另一个女干部去搀扶。 从头到尾,他没有和那个穿黑色职业装的女人有任何身体接触。 罗建平把视频拖到最后,按下暂停。 他拉开抽屉,翻出那个匿名举报信封,把三张照片摊在桌上。 照片里的暧昧姿势,和视频里泥水中各行其事的画面,像两个平行世界。 罗建平摘下眼镜,重重地拍在桌面上。 “这他妈是谁!” 他的声音在办公室里回荡。 沈冰站在桌对面,没动。 “罗书记......” “查!”罗建平把匿名信拍在桌上,手指戳着那行字。 “这封信是谁送的,从哪来的,经了谁的手,给我一个一个追溯! 信里提到的‘办公室密会‘照片是在琅琊县委三楼拍的,调琅琊县委大院当天的门禁和监控记录!”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深深吐了口气。 “一个三十岁的县委书记,暴雨天带头铲泥抢险,这种干部,有人拿拼凑的照片往纪委泼脏水?” 罗建平转过身,看着沈冰。 “小沈,从这张照片的拍摄角度看,是在办公室门外百叶窗的缝隙拍的,谁能在工作日进入琅琊县委三楼?只有县委机关的人。” 沈冰点头:“我已经让人去调了。” “重点查县政府办那边借调过的临时人员。”罗建平哼了一声。 “政治迫害基层干部,还真让他们找到了新花样。” 同一天傍晚。 琅琊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窗外的天刚放晴,夕阳从云层的裂缝里漏出来,把办公楼的玻璃染成金色。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被暴雨冲刷得干干净净的水泥路面。 身后的门被敲了两下。 孙晓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档案袋。 “书记,京州那边传来消息,罗书记看完暗访组带回去的视频后,当场发了火,已经下令彻查匿名举报信的来源。” 林远没回头。“嗯。” “另外,纪委的人走之前,在县城住了一晚,没联系任何本地干部。” “知道了。” 孙晓雨把档案袋放在办公桌上。 “书记,您让周明整理的东西。” 林远转过身,走到桌前,拆开档案袋。 里面是一沓厚约两厘米的复印件,封面用铅笔写着四个字:恒泰矿业。 他翻了两页。 偷漏税记录、生态修复欠账、安全生产违规处罚、越界开采取证……每一条都标注了时间、金额和经办人。 林远合上档案袋,坐回椅子上。 “晓雨。” “在。” “通知财政局周明,把恒泰矿业当年偷漏税和生态欠账的底稿全部归档封存,随时备查。” 他顿了一下。 “另外,给苏县长办公室送一份琅琊县近五年矿产资源开发的统计年报,让他好好看看。” 孙晓雨的笔尖在本子上停了半秒。 “要附说明吗?” “不用。”林远靠进椅背,眼睛微微眯起来。 “该给咱们的苏县长找点正经事干了。” 签约仪式结束后,苏小哲回到县长办公室,把门关了。 秘书端来一杯新沏的龙井,放在桌角。 苏小哲坐在椅子里没动,目光停在办公桌正中那份合同副本上。 第七页的红圈还在,他签的名字在红圈正下方,墨迹已经干透了。 他拉开抽屉,把合同副本放进去,然后关上。 第749章 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王部长,我是苏小哲。” “小哲同志。”王朝阳的声音温和。“签约顺利吧?” “顺利。”苏小哲的语气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部长,有个事想跟您请教。琅琊县常务副县长的缺一直空着,按照组织条例,班子缺员超过六个月应当及时补充,我算了一下,这个位子已经空了好几个月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王朝阳的声音换了一个调子,多了点笑意。 “小哲同志想得很周全,你有合适的人选吗?” 苏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 “我在平湖的老搭档,市发改委副主任贺志远,懂经济,能力强,在平湖主抓过两个省级产业园区的落地,经验丰富。” “贺志远……”王朝阳像是在回忆。 “去年省委组织部后备干部考察,他好像在名单上?” “在的。” “行,这件事我记下了。”王朝阳的声音依然温和。 “组织部这边会尽快走程序,你先让县委组织部准备推荐材料。” “好,谢谢王部长。” 电话挂断。 苏小哲放下座机,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龙井已经凉了。 常务副县长主管经济、分管财政和发改,这意味着,从物流园到茶厂,所有涉及资金拨付、税收减免、土地审批的环节,都要经过常务副县长的签字。 如果将常务副县长是自己的人,那他对琅琊县的掌控力将直接上升一个台阶。 苏小哲把茶杯放回桌上。 他吃一堑长一智。 正面硬碰,他不是林远的对手。但制度是铁的,程序是死的。 在棋盘上加一颗子,比推翻棋盘有用得多。 当晚八点。 琅琊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林远正在批一份水利工程的可行性报告,门被敲了两下。 孙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张纸。 “书记,两件事。” 林远没抬头。“说。” “第一件。今天下午四点二十分,京州市委组织部给县委组织部发了一份催办函。”孙晓雨把第一张纸放在桌上。 “内容是关于加快配齐琅琊县级领导班子,要求两周内上报常务副县长推荐人选。” 林远批文件的笔顿了一下。 “催办函上签字的是谁?” “组织部干部一处处长,但落款盖的是部务会章。” 部务会章。 也就是说,这不是临时起意,是王朝阳在部务会上过了的。 林远把报告合上。 “第二件。” 孙晓雨把第二张纸放在第一张旁边。 “下午五点,建行京州分行信贷部打电话给县财政局,说八千万贷款的第二批三千万拨付需要补充担保材料。” 林远抬起头。 “什么担保材料?” “要求以三河镇物流园的已建工程和青龙乡茶厂预留用地作为抵押物。” 林远的目光落在那张纸上。 “打电话的人是谁?” “信贷部副总经理,姓周。” “罗冰知道这事吗?” 孙晓雨摇头。 “电话是直接打到县财政局的,没经过罗行长。” 林远把钢笔搁在桌面上。 “查一下这个姓周的副总经理,看看他跟谁走得近。” “是。” 孙晓雨转身出门。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缓慢地敲了两下。 两件事,一前一后,间隔不到一个小时。 组织部催着塞人,银行卡着贷款。 一条勒脖子,一条抽梯子。 林远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里,琅琊县城的灯火稀疏,远处三河镇工地的探照灯在黑暗中划出几道白光。 他把贷款的事压下来,没有马上打给罗冰。 第750章 打早了,等于告诉对方自己慌了。 打晚了,建行抽贷会让物流园停工。 得换一种方式。 次日清晨六点四十。 林远直接开车去了青龙乡。 工地上机器已经响了。 两台推土机在平整地基,红旗插了一排,在晨风里猎猎作响。 周淑芬的工程队动作很快,混凝土搅拌站的钢架子已经立起来了。 林水根蹲在工地边上啃馒头,裤腿沾满黄泥。 看见帕萨特停在路边,一边嚼一边跑过来。 林远没下车,摇下窗户。 “茶厂奠基仪式定在什么时候?” 林水根咽下半口馒头:“周总的意思是低调办,不搞仪式,省得麻烦。” “高调办。” 林水根愣住。 “规格拉到最高。” 林远盯着工地上翻飞的旗子:“请省里领导来剪彩。” 林水根嘴里的馒头差点掉出来。 “书……书记,省里领导?这……得什么级别的?” 林远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去问问周总,她的茶叶有没有出口计划,如果有,我帮她请省商务厅的人来。” 林水根拿馒头的手悬在半空,脸上写满了两个,懵了。 “去吧。” 林远摇上窗户,调头回县城。 上午九点,书记办公室。 林远拨通了李艳的电话。 “小远?这么早?”李艳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 “艳姐,问你个事。周淑芬的碧萝春品牌,有没有做过出口业务?” 电话那头的翻页声停了。 “怎么没有。”李艳的声音切到了正经模式。 “周姐前年就想往东南亚铺货,但出口资质一直卡在省商务厅。 分管外贸的那位苏副厅长,海归派,油盐不进,周姐请她吃了两顿饭都被拒了。” “如果我能帮周总拿到出口资质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李艳把腿从椅子扶手上放下来,坐直了。 “你认识苏雪?” 林远没正面回答。 “艳姐帮我约周总,后天中午,琅琊大酒店。我有一个方案,能让她的茶叶三个月内出口到日本。” “日本?”李艳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你确定?日本的农残检测标准是全世界最严的。” “我确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行。我约。”李艳立马应道。 “不过小远,苏雪那个人,不好打交道,她跟体制内的人说话,三分钟听不到重点就端茶送客。” “我知道。” 挂了电话,林远翻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存了但从未拨打过的号码。 苏雪。 他是在上个月省商务厅组织的外贸座谈会上拿到这个号码的。 当时苏雪扫了他一眼,扔下一张名片,说了句“有事发邮件”就走了。 林远按下拨出键。 “谁?”苏雪的声音硬邦邦的,背景里有金属餐具碰瓷盘的声音。 “苏厅长,琅琊县林远。” “哦。”一个字,没有任何附加信息。 林远没寒暄,直切正题。 “琅琊县有一个五千万的茶叶精加工项目,投产后年出口创汇预估八百万美元,我想请您来参加奠基仪式,顺便考察一下青龙乡的有机茶基地。” 咀嚼声停了。 “八百万美元?”苏雪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锋利。“数据来源?” “日本静冈县2010年茶叶进口数据,总量四万吨,其中中国有机绿茶占比不到百分之三。 巾帼毛尖的sgs农残检测报告四十七项全部合格,达到欧盟有机认证标准,按照日本jas有机认证的审批周期,最快九十天可以拿到准入资格。” 林远停了一拍。 “首年对日出口保守估计五百吨,按照日本零售终端均价每公斤一百六十美元计算,fob价格打六折,出口创汇八百万美元。” 第751章 电话那头安静了整整十秒。 苏雪把沙拉盒推到一边。 “可行性分析报告有没有?” “昨晚做完的,二十四页,含市场调研、物流方案和关税测算。现在发您邮箱?” “发。” “什么时候方便?下周五。” 又是五秒沉默。 “我看看日程。” 电话挂断。 林远把手机扣在桌上。 “看看日程”。 前世他在妇联的时候,听宋婉提过苏雪这个人,对外说“考虑考虑”就是拒绝,说“看看日程”就是有戏。 苏雪毕业于美国常春藤的mba,信奉的是利益最大化。 八百万美元的出口创汇落在她分管的外贸口上,年底考核就是一份漂亮的成绩单。 她会来的。 林远拿起钢笔,在台历上写了两个字。 然后打开邮箱,把孙晓雨通宵做的二十四页报告发了出去。 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根烟。 苏小哲想塞一个常务副县长进来卡他的脖子。 有人想用银行贷款抽他的梯子。 但他们算漏了一件事。 当省商务厅副厅长亲自站在青龙乡的土地上,宣布这是“汉东省有机农产品出口示范基地”的时候...... 一个小小的常务副县长,敢不签字? 周三下午两点,县委小会议室。 这间屋子平时用来接待上级暗访组,面积不大,一张椭圆形会议桌,九把椅子,墙上挂着琅琊县行政区划图。 窗帘拉了一半,日光只照进来一条。 林远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 孟海平坐在他左手边,保温杯拧开了盖子,茶叶泡得发黄,一看就是早上泡的没换过水。 苏晴眉坐在右手边,笔记本翻到空白页,钢笔横搁在本子中间。 她今天穿了件藕粉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石磊最后进来,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军人习惯,坐姿笔挺。 四个人,没有秘书,没有记录员。 “今天临时开个小会,耽误大家不多时间。” 林远翻开文件夹:“议题一个,常务副县长人选。” 孟海平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市委组织部催了两回了,说琅琊常务副县长空缺快五个月,影响班子运转效率,让我们尽快拿出意见。” 林远的语速不紧不慢:“大家有没有合适的人推荐?” 会议桌安静了三秒。 孟海平第一个开口:“这个事情嘛……” 他把保温杯拧上盖子,放在桌面上转了半圈。“林书记定就好,我没意见。” 五十七岁的老副书记,说完这句话,往椅背一靠,两手交叠搁在肚子上,一副功成身退的模样。 林远没有看他,目光转向右边。 苏晴眉的钢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圆圈。 她抬起头,微笑:“林书记,市组织部那边有没有透露意向?” 这个问题问得滴水不漏。不表态,不站队,先摸底。 林远看了她一眼。 “有消息说是平湖的贺志远。”他停了一拍:“苏县长推荐的。” 苏晴眉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林远继续说: “不过我有另一个想法,副县长赵大勇同志在琅琊工作多年,熟悉县情民情,群众基础好。 城建交通那一摊子,是他一手拉起来的,我个人倾向于本地提拔。” 石磊接话,声音硬邦邦的: “赵大勇分管城建交通,028省道抢修、三河镇物流园配套道路,实绩摆在那,我同意。” 两票。 苏晴眉的目光在林远和石磊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 第752章 她把那个没画完的圆圈补上,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对面的人看不清。 “常务副县长的人选,程序上需要走民主推荐和组织考察,涉及的环节比较多。” 苏晴眉的声音柔和,像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回去研究研究流程,尽快拿出一个时间表。” 没说同意,没说反对。 林远合上文件夹。 “那就先这样,辛苦苏部长。” 散会。 孟海平第一个出门,保温杯夹在腋下,脚步不快不慢,拐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石磊站起来,朝林远点了下头,大步流星地走了。 苏晴眉收好笔记本,起身的时候朝林远笑了一下:“林书记,赵大勇的个人档案我明天调出来看看。” “好。”林远站在窗边,目送她出门。 苏晴眉的高跟鞋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节奏均匀,不急不缓。 林远转身坐回椅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苏晴眉说“研究流程”,不是拖延,是要等价码。 她的票不是白给的。 苏晴眉没有回组织部。 她下了楼,穿过连廊,进了县政府大楼。 县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苏小哲坐在桌后翻一摞装订好的材料,封面写着《琅琊县2008-2012年招商引资合同汇编》。 听到敲门声,他抬头,看清来人后站起身。 “苏部长,请坐。”他从饮水机接了杯水递过来:“喝茶还是白水?” “白水就好。”苏晴眉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杯子放在茶几上,没喝。 “苏县长,林书记刚开了个书记办公会。” 苏小哲推了推眼镜,坐到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什么议题?” “常务副县长人选。”苏晴眉的语气像在说食堂今天加了道菜。 “他提了赵大勇。” 苏小哲的手指搭在茶杯边沿,轻轻敲了两下。 “赵大勇?”他的语调没有起伏。 “城关镇出来的,干了二十年基层,修路架桥拆违建,粗活干得不少。 但常务副县长要管全县的经济运行、财税调度、发改审批,这些活他接得住?” 苏晴眉喝了一口水。 “但他是本地人,根扎得深。”她放下杯子,手指轻轻抚过杯沿。 “真到了民主推荐那一步,赵大勇的票数不会低。” 苏小哲沉默了几秒。 白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的镜片上折出一道亮痕。 “苏部长觉得呢?” 苏晴眉靠进沙发,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 “我觉得......”她的声音轻了半度,像怕隔墙有耳。 “谁当常务副县长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了之后,听谁的。” 这句话落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比窗外的蝉鸣还响。 苏小哲盯着她看了一会。 然后笑了。 “苏部长高见。” 苏晴眉站起来,拎起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包。 “苏县长忙,我不打扰了,贺志远的简历,我看过,平湖那边的工作经历确实扎实。” 她走到门口,回了一下头:“不过琅琊的水深不深,得下去趟过才知道。” 门带上了。 苏小哲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备注为“王部长”的号码。 拨出去,接通。 “王部长,我是苏小哲,关于贺志远的事......” 周四晚上十点。 林远在办公室看完最后一份三河镇物流园的工程进度报告,正准备关灯。 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罗冰。 “罗行长。” “林书记,有人在我的地盘上搞小动作。” 罗冰的声音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林远的手从灯绳上收回来,坐回椅子。 “什么事?” “信贷部副总经理老周,绕过我,直接给你们琅琊县发了一份补充担保通知。” 第753章 罗冰的语速很快,字字清晰:“要求物流园一期工程和青龙乡茶厂建设用地做追加抵押,理由是‘风险敞口扩大,需补充增信措施‘。” 林远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孙晓雨已经跟他说过了。 “这个通知,我没收到。” “你当然没收到,他发给了你们县财政局。”罗冰冷哼一声。 “我查了老周上周末的行程,他跟京州市商行的霍青山在云顶高尔夫打了十八洞。” “担保通知我已经撤回了。”罗冰的语气冰冷。 “老周的签批权限,从今天起停掉,等我回去再处理。” 林远说:“谢谢罗行长。” 罗冰没接这个谢。 电话里安静了一秒,她继续说道:“林书记,我问你一句,物流园一期什么时候能出产值?” “最快半年。” “半年。”罗冰重复了一遍。 “半年之内,如果再有人从建行内部搞手脚,你直接打我手机,八千万的盘子,不是谁都能伸手的。” 电话挂断,没有再见。 林远拿着手机坐了十几秒。 罗冰不是在帮他。 她在护自己批出去的八千万贷款。 但结果是一样的。 接下来,就是关于常务副县长的博弈了。 赵大勇必须上,他说的,谁也拦不住! 签约仪式前一天,下午四点。 孙晓雨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手里攥着一张刚从传真机上撕下来的纸。 “书记,苏雪厅长确认出席。” 林远抬头。 “但不是她一个人来。”孙晓雨把传真件放在桌上。 “省商务厅办公室发的函,随行人员名单里有省电视台新闻中心的采访组,一个记者两个摄像。” 林远接过传真看了一眼。 “原因写了没有?” “没写在函里。我打电话问了省商务厅办公室的小刘,他说省委宣传部近期在推‘乡村振兴‘典型系列,苏厅长想把琅琊茶厂当案例报上去,争取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王雅茹那边的资源。” 省电视台。 这意味着明天的签约仪式不再是一场县级活动,而是带着省级播出平台烙印的公开事件。 镜头扫过的每一寸土地、每一张脸,都会被存档、被回放、被引用。 谁敢在省级媒体的注视下伸手,就得掂量那只手还要不要。 “通知宋玉萍。”林远的声音不急不慢。 “签约仪式的场地从琅琊大酒店改到青龙乡茶山现场,省电视台要看实景,不是看包厢。” 孙晓雨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划。 “另外......”林远从抽屉里翻出一份文件。 “常务副县长的民主推荐会,安排在签约仪式的第二天。” 孙晓雨的笔尖顿了一拍。 她抬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没有解释。 孙晓雨低头继续记录,合上本子站起来。 走到门口时,她回了一下头。 “书记,苏厅长的住宿安排在琅琊大酒店贵宾楼,需不需要升套房?” “不用,标准间就行,她那个人,太豪华反而不自在。” 孙晓雨点头,带上门出去了。 林远靠进椅背,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 省厅领导在县里多待一天,苏小哲的活动空间就被压缩一天。 民主推荐会开到一半,只要有人问一句“苏厅长对我们琅琊的项目评价很高”,任何试图搅局的声音都得掂量。 你是在反对赵大勇,还是在反对省商务厅刚刚背书的整个琅琊路线? 烟叼在嘴里,他划了根火柴,吸了一口。 次日,青龙乡茶山。 天公作美,万里无云。 四月底的阳光铺在茶垄上,嫩芽尖上挂着露水,满山翠色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 第754章 临时搭建的签约台立在半山腰的观景平台上,红绒布铺底,背景板上“琅琊县青龙乡有机茶精加工项目签约仪式”几个大字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上午九点四十,两辆挂省牌的考斯特中巴驶上山路。 第一辆车停稳,省电视台的摄像师先跳下来,扛着机器找机位。 第二辆车的门开了。 苏雪踩着一双裸色细跟高跟鞋落地。 鞋跟扎进松软的茶山泥土,整个人往前栽了两寸。 她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陷进泥里半截的鞋跟,嘴角往下拉了拉。 “路太烂了。” 她对身旁的省电视台记者说了一句,声调不高,但足够让走在前面的人听清。 林远从签约台方向走过来。 他脚上穿了一双军绿色雨靴,裤腿扎进靴筒,沾了些黄泥。 手里还提着一双一模一样的。 “苏厅长,换这个。” 苏雪低头看了看那双雨靴。 又抬头看了看林远脚上那双。 表情复杂。 三十八码,橡胶底,帆布面,鞋帮上印着“劳保用品”四个字。 “你提前量的我鞋码?” “问您秘书要的。” 苏雪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个三十岁的县委书记,站在茶山的泥地里,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像在递一杯水。 她弯腰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草地上,把雨靴套上去。 靴子偏大了半码,走起来咔嗒咔嗒响。 省电视台的摄像师转过镜头,正好拍到苏雪穿着米白色西装外套配军绿色雨靴站在茶垄边上的画面。 她自己浑然不觉。 “走吧,看你的有机茶。”苏雪抬脚往前迈,靴子在泥里吧唧一声。 林远跟上。 周淑芬站在签约台旁边,穿了件大红唐装,金珠项链在阳光下晃眼。 她看到苏雪的时候身体绷了一瞬,省商务厅副厅长,她请了两顿饭都没请动的人。 转头看林远。 林远微微点了一下头。 周淑芬眼底的精光一闪,随即收敛。嘴角的笑纹深了。 签约仪式十点整开始。 走完流程性的发言和合同签署,林水根陪苏雪走了一趟茶叶种植基地。 三百亩连片有机茶园,全程不使用化学农药和化肥,土壤检测报告、水质报告、sgs农残检测报告摊在简易的折叠桌上,一份一份翻给她看。 苏雪翻到sgs报告的第三页,停了下。 四十七项农残检测全部合格,其中二十三项低于欧盟有机标准上限的百分之十。 她把报告放下,走到茶垄边蹲下去,拔了一根茶苗的叶子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个基地如果通过jas认证,首年对日出口量你预估多少?” “一百吨。”林远站在她身后,声音不大。 “按fob价六折计算,出口创汇八百万美元。” 苏雪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你的测算依据是日本静冈县2010年的进口数据?” “对。” “这个数据我们商务厅的对日贸易年报里都没这么细。”苏雪扭头看他。 林远没接话。 省电视台的摄像机在三米外对着两人,红灯亮着。 苏雪收回目光,走回签约台。 她站到麦克风前。 “我代表省商务厅,正式宣布......” 她的声音清晰,穿过山风,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在茶山回荡。 “将琅琊县有机茶纳入‘汉东省优质农产品出口扶持计划‘,优先协助办理对日出口资质认证。” 台下寂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炸开。 周淑芬的手掌拍得发红,眼圈泛了一层水光。 第755章 她走上前,一把握住苏雪的手,攥得很紧。 “苏厅长......” “周总别激动,出口这条路不好走,jas认证审批周期最少九十天,中间的检测、文件、对接,你的团队得跟上。” “跟得上!砸锅卖铁都跟得上!” 省电视台的摄像师蹲在侧面,镜头对准两人握手的画面,快门声和摄像机的滋滋声混在掌声里。 林远站在半步之外,双手背在身后。 林水根凑过来,嘴巴咧到耳根,两只手在腿侧搓来搓去不知道往哪放。 “书记……书记这是……省里给咱背书了?” 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吭声。 当晚八点十七分。 琅琊县县长办公室。 苏小哲坐在桌后,电视开着,调到汉东省电视台新闻频道。 画面里,苏雪穿着军绿色雨靴站在茶垄边上,身后是连绵的翠绿茶山和飘扬的红旗。 画外音响起:“省商务厅副厅长苏雪在琅琊县青龙乡考察时表示,将把琅琊有机茶纳入全省出口扶持计划……” 苏小哲手里的钢笔掉在桌面上,笔尖在文件上戳出一个黑点。 他盯着电视看了三十秒,然后摸起手机。 号码拨出去。 王朝阳接得很快。 “王部长,琅琊......” “我在看。”王朝阳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两分。 电话里沉默了五秒。 “小哲。”王朝阳的语调缓了下来。“常务副县长的事,缓一缓。” 苏小哲的手指攥紧手机。 “省台都报了,这个节骨眼上,动作太大不合适。”王朝阳的声音很稳。“等风头过了再说。” 电话挂断。 苏小哲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他镜片后面收紧的瞳孔。 电视里,画面切到林远和周淑芬握手交换合同的镜头。 他拿起掉在桌上的钢笔,拧上笔帽。 晚上十一点。 林远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手机震了一下。 宋婉。 “省台新闻看到了。你那个茶厂签约仪式,阵仗搞得不小。” 林远单手打字:“借花献佛。” 宋婉秒回:“苏雪不好对付,你能请动她,本事不小。” 五秒后,又来一条。 “周五的饭还欠着。”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 嘴角动了一下。 他回了四个字:“这周还。” 宋婉没再回消息。 林远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 封面上印着“琅琊县县级领导班子民主推荐及组织考察方案(草案)”。 他翻到第三页,“常务副县长推荐人选”一栏。 空白格子里,他拿起钢笔,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字。 赵大勇。 笔帽扣回去,声音很轻。 窗外,三河镇方向的探照灯彻夜不灭。远处茶山上,周淑芬工程队的搅拌站灯火通明,混凝土罐车的引擎声隐隐传来。 明天,民主推荐会。 苏雪还在琅琊。 次日上午九点,琅琊县委大会议室。 常务副县长民主推荐会。 县委常委、人大、乡镇书记、县直一把手等87个人全部到位。 苏晴眉站在主席台侧面的发言席上,手里拿着一份装订好的推荐方案。 她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西装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珍珠耳钉换成了翡翠的。 妆容比平时淡,口红色号也收了两度,端庄得像组织部的标准照。 “各位同志,根据市委组织部要求,今天召开琅琊县常务副县长人选民主推荐会,推荐采取无记名投票方式,候选人两名。” 她翻开第一页。 “第一位,赵大勇同志。男,一九六九年生,现任琅琊县副县长,分管城建、交通。一九八八年入伍,一九九五年转业至琅琊县城关镇,历任城关镇副镇长、镇长、镇书记,二零一一年任副县长至今,任职期间主持028省道改扩建工程、三河镇配套路网建设……” 第756章 台下安静。 赵大勇的名字念出来,大部分人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像听了一句早就知道的话。 “第二位,贺志远同志。” 苏晴眉翻到第二页,语速没变。 “男,一九七三年生,现任平湖市发改委副主任,二〇〇一年毕业于中央财经大学……” 会场嗡嗡声起来了。 后排的林水根扭头跟旁边的人咬耳朵。 城关镇的镇书记低头看材料,翻了两下,又合上,简历再漂亮,跟琅琊没半毛钱关系。 苏晴眉念完,合上文件夹。 “下面开始投票。” 工作人员发票、收票,动作利索。 八十七张纸条收上来,苏晴眉带着两名组织部干事当场计票。 会议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笔尖划记号的细响。 林远坐在主席台正中,右手边是苏小哲。 苏小哲翻着面前那份推荐方案的封面,手指从左上角翻到右下角,再从右下角翻回左上角。 保温杯立在桌角,他没碰。 五分钟后,苏晴眉走回发言席。 “计票结果:赵大勇同志,六十九票,贺志远同志,十六票,弃权两票。”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跟念天气预报一个调子。 六十九比十六。 台下没有鼓掌,但几个乡镇书记的坐姿明显松了。 黑水镇的老书记把揣在裤兜里的烟盒掏出来,又塞回去。 苏小哲面无表情,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推荐结果将上报市委组织部,进入组织考察程序。”苏晴眉合上文件夹。“散会。” 椅子腿刮地板的声音哗啦响成一片。 苏小哲起身,把保温杯夹在腋下,朝门口走。 经过林远面前时,脚步没停,目光没给。 林远也站起来,整了整衬衫袖口。 赵大勇坐在台下第一排最右边的位置,攥着拳头搁在膝盖上,脸涨得通红,嘴唇抖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目光追着林远的背影,使劲眨了两下眼。 走廊里。 大部分人已经散了,几个乡镇书记结伴往楼下走,说话声渐远。 “林书记。” 声音从身后传来,轻飘飘的。 林远停步,转身。 苏晴眉站在走廊拐角的窗户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个装订好的文件夹。 日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脸上落了半明半暗的边界线。 她走近两步,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的刻度。 “赵大勇的组织考察,我会尽快安排。”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拿不准深浅的笑。 “不过市委组织部那边,还需要您亲自沟通,王朝阳部长的脾气,您比我清楚。” 林远看着她。 “苏部长今天这一票,投的谁?” 苏晴眉低下头,左手腕上一只满绿翡翠镯子在日光下转了半圈,水头极好。 她用右手食指拨了拨镯子,动作很慢。 “无记名投票嘛。” 她抬起头,笑得温婉。 停了一拍,转身往组织部方向走了两步,高跟鞋在水磨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然后又停下来。 回头,眼睛弯了弯。 “不过林书记,赵大勇上了常务副县长,他的城建交通就空出来了。” 她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分量:“这个缺,也得补。” 说完,转身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着,叶子哗啦啦响。 林远站在原地,目光落在苏晴眉远去的背影上。 她今天投了赵大勇,她后面的人也跟着投了赵大勇,但这些票不是白投的。 城建交通的分管副县长空出来,苏晴眉手里的人事推荐权就有了新的用武之地。 第757章 谈条件。 这女人,比他预想的还快半步。 林远转身往办公室走。 该给的,可以给。 该留的底线,一寸都不让。 下午两点,县界收费站。 苏雪的车队准点出发。 两辆考斯特中巴和一辆黑色帕萨特,排成一溜停在路肩上。 林远站在路边,身后跟着柳子谦和孙晓雨。 考斯特的车窗摇下来。 苏雪换回了她那双裸色细跟高跟鞋,墨镜架在鼻梁上,看不清表情。 她从车窗里递出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只有名字和手机号,连职务都没印。 “茶叶出口的事,下周让你们的人带齐材料来省厅对接,找外贸处黄处长,我跟他打过招呼了。” 林远接过名片。“谢谢苏厅长。” 苏雪的墨镜往下滑了一寸,露出一截锐利的眼神。 她的目光越过林远的肩膀,落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孙晓雨身上。 “还有,你那个秘书......” 孙晓雨正低头在本子上记录什么,听到这话,笔尖顿住。 “对日出口分析报告数据做得扎实,测算模型逻辑清楚。”苏雪的语气跟夸人没什么关系,更像是在做一项评估。 “让她把报告完善一下,增加韩国市场和东南亚市场的横向对比,下周一起带来。我让外贸处存档参考。” 孙晓雨抬起头,推了推黑框眼镜。 “好的,苏厅长。” 车窗摇上去。 考斯特启动,驶出县界。 柳子谦凑过来,低声说了句:“省厅的人走了,今天的安保可以撤了。” 林远点头,转身往帕萨特走。 经过孙晓雨身边时,他扫了一眼。 孙晓雨的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往常一样寡淡。 但两只耳朵的耳根,红得跟烧透了似的。 林远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后座。 帕萨特掉头驶回县城。 周一清晨,琅琊县财政局。 八点刚过,三名提着黑色公文包的男人走进大厅。 带头的是苏小哲的秘书,身后跟着两名从平湖市财政局借调来的审计专员。 周明站在局长办公室门口,眼皮跳了两下。 “周局长,苏县长批的条子。”秘书递上一份文件,白底黑字,县长签字处墨迹深重。 “要求对恒泰矿业善后专项资金的全部凭证进行例行核查,请财政局配合。” 周明接过文件,扫了一眼,双手在身侧蹭了蹭。 “配合,当然配合,小刘,带三位同志去二号档案室,把恒泰的账本都搬过去。” 半小时后,二号档案室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周明按林远之前的指示,提供的是补齐手续后的“干净账本”。 但十分钟后,一名审计专员的食指停在了第三册账本的第十七页上。 他推了推眼镜,指尖点在一处红章上。 “周局长,这笔一百五十万的生态修复拨付单,签章日期是四月十二日,但后附的银行流水单,出账时间是四月九日。” 专员抬起头,目光锐利。 “钱先出去,字后签?这不合规矩吧。” 周明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同一时间,县长办公室。 苏小哲坐在办公桌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 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是从平湖赶来的贺志远。 虽然在民主推荐中只拿了十六票,但贺志远并没有回平湖。 苏小哲以“县政府经济顾问”的名义将他留了下来。 贺志远翻着膝盖上的一摞琅琊县近两年的招商合同复印件,手指在一处条款上轻轻弹了一下。 “苏县长。”贺志远抬起头,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笑意。 第758章 “林书记步子迈得确实大,但步子大了,鞋底总会沾泥,这些合同和账目里,总能找到一两颗钉子的。” 苏小哲把保温杯放下,拧紧盖子。 “他干得多,错得就多,程序正义是底线,谁也不能越过底线搞发展,你盯着合同,财政局那边,审计组已经进去了。” 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孙晓雨站在办公桌前,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很低。 “书记,审计组在查恒泰的账,周局长那边刚发来消息,他们盯上了签章日期和流水时间不匹配的问题。” 林远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继续在一份文件上签字。 “这都是细枝末节。去年年底,恒泰矿业爆发欠薪危机,工人们堵了县政府大门,当时为了平息事端,我们紧急动用了三百万县委储备金垫付。” 林远停下笔,抬起头。 “那三百万的常委会纪要,补全了吗?” 孙晓雨面色微变。 她咬了一下嘴唇。 “当时情况太紧急,县委几个常委都在现场维稳。 只有您的书记办公会纪要和签字,缺少正式的常委会表决记录,后来事情平息,这道程序……一直没补。” 林远没说话。 他放下钢笔,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哒。哒。哒。 五秒钟。 “去叫石磊。” 三分钟后,纪委书记石磊大步流星地走进来,顺手带上门。 “林书记。”石磊拉开椅子坐下,背脊挺得笔直。 “老石,去年底垫付恒泰欠薪的那次书记办公会,录音存档还在纪委吧?”林远问。 “在。纪委保险柜里锁着。” “立刻找人把录音调出来,制作文字记录副本,把当时参会人员的签字全部补齐。” 石磊眉头微皱,没有立刻答应。他看着林远。 “林书记,补签的时间差,财务上是瞒不住的,审计组如果查底稿,一眼就能看出程序瑕疵,事后补流程,在纪律审查里是个敏感点。” 林远靠进椅背,目光平静地迎着石磊的视线。 “老石,去年大雪封路,三百多个矿工拿不到钱,扬言要烧了恒泰的办公楼,那三百万不立刻拨下去,琅琊县就要出群体性事件。” 林远的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在地上:“我问你,紧急动用储备金救急,是违纪,还是担当?” 石磊沉默了。 他当过兵,知道战场上炮弹飞过来的时候,没有时间打报告。 “我明白了。”石磊站起身,语气生硬但坚定。 “录音我亲自转文字,参会人员我挨个去找他们签字,审计要查,让他冲我纪委来。” 下午两点。 县政府小会议室。 苏小哲坐在长条桌的一端,苏晴眉坐在另一端。桌上放着两杯白水,都没动过。 “苏部长,常务副县长的民主推荐结果,我已经看到了。” 苏小哲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语气诚恳:“赵大勇同志在基层确实劳苦功高。” 苏晴眉微微一笑,眼神滴水不漏:“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嘛。” “但是。”苏小哲话锋一转。 “常务副县长分管全县经济大盘,我调了赵大勇的档案,大专学历,学的是农林管理。 这几年他搞城建、修路,确实有一套,但接下来琅琊要搞产业升级、搞物流园、搞外贸出口,他的专业背景,能吃透这些政策吗?” 苏小哲盯着苏晴眉的眼睛。 “市委组织部尚未正式下发考察通知,我建议,在接下来的组织考察阶段,县委组织部应该严格把关,着重审查候选人的专业胜任能力。” 苏晴眉端起桌上的白水,抿了一口。 第759章 “苏县长说得有道理。”她放下杯子,声音轻柔。 “干部的专业化是个大趋势,不过,组织考察有既定的流程,我们还是得程序上一步步来,您反映的问题,我会如实记录在考察报告里。” 不答应,也不拒绝。 苏小哲知道,从这个女人嘴里套不出一句准话。 他点点头。“辛苦苏部长。” 离开小会议室,苏晴眉没有回组织部,而是转身走向了县委机关食堂。 下午三点的食堂空无一人。 苏晴眉走到最角落的一张餐桌旁坐下,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归属地为京州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晴眉?这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电话那头传来李艳娇媚的声音,背景音里隐约有键盘敲击声。 “艳姐,这不是想你了嘛。”苏晴眉笑盈盈地说。 “上次你去琅琊,走得太匆忙,都没顾上一起吃顿饭。” 两人寒暄了几句护肤品和衣服,苏晴眉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起来。 “对了艳姐,林书记最近在县里可是大展拳脚,他以前在妇联的时候,也是这么拼命吗?我看他最近忙得连吃饭都顾不上。” 电话那头,李艳轻笑了一声。 “他呀,在妇联的时候就是个工作狂,我们宋主席可是把他当宝贝一样供着,怎么,林大书记在琅琊惹麻烦了?” “哪能啊,林书记威信高着呢。” 苏晴眉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就是随便问问,关心一下领导。” 挂断电话,苏晴眉打开手机备忘录。 纤细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打下一行字:“李艳,林远在京州市妇联的人脉根基。” 她看着这行字,沉思了片刻,然后按下了保存键。 林远的背景,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复杂。 晚十点,县委宿舍。 林远洗完澡,穿着短袖坐在书桌前。笔记本电脑屏幕发着幽蓝的光。 这是欧阳倩发来的加密邮件。 附件是一个压缩包。 林远输入密码解压,点开里面的一份行程轨迹图。 这是对那辆套牌车(京a00318)的深度追踪结果。 报告显示,在过去三个月内,这辆车七次出入京州市委大院,三次前往省城。 林远的目光锁定在最后一行记录上。 “5月12日,该车驶入汉东省政法委大院地下车库,停留时长:两小时四十分钟。” 林远拿起桌上的红笔,在屏幕上的“省政法委”四个字上虚画了一个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市级权力斗争了。 林远合上电脑,走到窗前点燃一根烟。夜风微凉,他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冷冽。 次日中午。 县财政局。 周明急匆匆地穿过走廊,推开书记办公室的门。 他连门都忘了敲,手里攥着几张复印件,双手有些发抖。 “林书记,出事了。” 林远从文件堆里抬起头。“慢慢说。” “审计组在查三河镇物流园项目的拨付流水。”周明咽了口唾沫。 “八千万建行贷款的第一批五千万,流水很清晰,但是……有两笔共计一百二十万的设备采购款,没有走县政府采购中心。” 周明把复印件铺在林远桌上。 “这是工地赶工期时的应急操作,包工头老赵为了抢时间,直接从供应商那里提了货,现场签的单。 发票和入库单是后来补的,现在审计组把这两笔款项单独抽了出来,列为‘疑似违规采购’,要求我们出具书面说明。” 一百二十万,不走政采,现场签单。 在严格的审计标准下,这足以定性为挪用或违规操作。 第760章 周明额头上全是汗:“书记,这事要是被苏县长捅到市里……” 林远看着桌上的复印件,突然笑了。 他拿起复印件,弹了弹纸页。“一百二十万的设备款,发票全不全?” “全,补齐了。” “货物在不在工地上?” “在,已经安装调试完毕了。” “验收单上有没有监理的签字?” “有。” 林远把复印件扔回桌上,身体往后一靠。 “发票齐全,货物在场,监理签字。一百二十万一分钱没进私人的腰包,哪里违规了?” 周明愣住了。“可是……没走政采流程啊。” “老周。”林远看着他,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你现在回去,把物流园项目部的现场签单证明、因为大雨必须紧急采购的说明材料,还有所有的监理报告,全部调出来,整理成一册,装订好。” “然后呢?” “然后,你亲自拿着这本册子,主动送到审计组的桌上。”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查就让他查,我们不怕查,怕的是不让查。” 周明张了张嘴,最终咬着牙点点头。“我明白了。” 深夜十一点半。 县长办公室。 整栋大楼只有这里还亮着灯。 苏小哲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摆着审计组下班前送来的工作底稿。 他手里拿着一支红笔。 笔尖在底稿的第三页停下,在那行“三百万储备金缺少常委会纪要”的字句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接着翻到第五页,在“一百二十万疑似违规采购,未走政采流程”那行字上,画了第二个圈。 两个圈,红得刺眼。 苏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冷光。 他拿起桌上的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王部长,打扰您休息了。”苏小哲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电话那头,京州市委组织部长王朝阳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 “小哲,这么晚,出什么结果了?” “王部长,琅琊的财务规范性问题,恐怕比预想的要严重得多。”苏小哲看着桌上的红圈,语速平稳。 “几百万的资金调拨,连个常委会纪要都没有。上百万的设备采购,直接绕开政府招投标,这已经不是工作作风的问题了。” 苏小哲吸了一口气。“我建议,市委应该立刻派审计部门,正式进驻琅琊县。” 电话那头,王朝阳沉默了。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在两人之间传递。足足三秒钟后,王朝阳问了一句。 “你确定?” 苏小哲的目光落在虚空处,眼神沉稳如水。 “确定。” 苏小哲的请求,市委回应得极快。 周二上午九点,一辆挂着京州市政府牌照的考斯特驶入琅琊县委大院。 市审计局五人工作组,以“例行审计”的名义正式进驻。 带队的是市审计局副局长田建中。 县委大楼前,苏小哲早早站在台阶下,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考斯特刚停稳,他便迎了上去,双手握住田建中的手。 “田局长,琅琊县政府坚决拥护市局的审计工作,我要求全县各部门无条件配合。”苏小哲的话说得冠冕堂皇。 田建中是个五十多岁的技术官僚,头发花白,面容冷硬,不属于京州的任何派系。 他抽回手,只点了点头:“苏县长客气,例行公事。” 田建中目光扫过迎接人群,没看到林远。 县委办主任柳子谦适时上前,微微欠身: “田局长,林书记正在乡下视察水利工程,特意嘱咐我代表县委给工作组接风,办公场地和食宿都已经安排好了。” 第761章 田建中摆摆手:“接风免了,直接去财政局,看账。” 同一时间,书记办公室。 林远并没有去乡下。 他坐在办公桌后,看着面前站着的石磊、周明和孙晓雨。 碰头会,只有他们四个。 “审计不可怕,怕的是我们自己的账有问题。”林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声音平稳。 “周明,你把所有经手的拨付凭证再过一遍,有疑问的即刻报我。” 周明额头渗着细汗,连连点头:“林书记放心,我昨晚带人熬了个通宵,账面都理清了。” 林远放下茶杯,目光转向石磊:“老石,纪委那边,盯紧点。” 石磊腰杆笔直,声音硬邦邦的:“明白。” 审计组进驻第二天,田建中直接点题。 财政局二号档案室里,田建中翻着厚厚的台账,头也不抬地对周明说: “把三河镇物流园项目的全部资金拨付明细拿过来。” 周明深吸一口气,转身从铁皮柜里抱出两个大纸箱。 “田局长,这是物流园项目所有的凭证、发票,另外,林书记特意嘱咐,把相关的监理报告、工程进度表以及施工现场的签单记录,一并提交给市局审查。” 田建中翻看凭证的手停了一下。他抬眼看了周明一眼,没说话,抽出最上面的一份文件。 正是那笔一百二十万的紧急采购款。 田建中看得很细,发票、入库单、现场签单、监理签字,一张张核对。 站在一旁的贺志远微微探头,目光紧盯着田建中的笔尖。 十分钟后,田建中合上文件夹。 他在工作底稿上写下四个字:建议规范。 没有写“违规”,也没有写“挪用”。 发票齐全,货物在场,程序上的微小瑕疵在基层抢工期的背景下,构不上纪律问题。 贺志远的脸色微变,悄悄退出了档案室。 县长办公室。 苏小哲听完贺志远的汇报,表情没变,只是推了推眼镜。 “田建中是个认死理的人,林远把首尾做得很干净。”苏小哲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物流园查不出东西,就换个方向,你去查恒泰矿业善后专项资金的细目。” 贺志远点头:“明白。” 第三天傍晚。 财政局档案室的灯亮着。 贺志远站在审计组共享的工作台前,手指在一页银行流水上停住。 他迅速翻出对应的财务凭证。 一笔四十七万元的款项,名目是“矿区地质评估咨询费”,转入了一家名为“京州智远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账户。 贺志远立刻掏出手机,查了这家公司的工商信息。 注册时间:转账前三天。 注册地址:京州市某写字楼虚拟地址。 实缴资本:零。 贺志远心跳加速,立刻拿着复印件直奔县长办公室。 苏小哲拿到这份材料时,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弧度。 他指尖弹了弹那张复印件:“空壳公司,巧立名目,套取专项资金。这四十七万,够了。” “苏县长,接下来怎么做?”贺志远问。 苏小哲收起笑容: “查,查这家智远公司的法人代表、实际控制人,查它跟琅琊县任何干部的关系。 只要能证明这笔钱最终流入了林远或者他亲信的口袋,这就是一把直插心脏的尖刀。” 与此同时,县纪委办公楼。 石磊坐在监控室里,盯着屏幕。 按照市纪委罗建平的逆查指令,他正在秘密调查那封匿名举报信的来源。 “石书记。”纪委干事楚阳指着屏幕。 “邮局的监控显示,信是从县城西街的邮筒投递的。” 第762章 石磊凑近屏幕。 画面模糊,只能看到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把信塞进邮筒,迅速离开。 “查西街周边的交管监控。”石磊沉声道。 楚阳敲击键盘,调出对应时间段的街口录像。 “石书记,您看这辆车。” 画面角落里,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在距离邮筒五十米的路边停了两分钟。 车牌号放大,清晰可见。 那是县府办的公车。 石磊的眼睛眯了起来。 第四天上午。 林远正在批阅文件,桌上的座机响了。 “林书记,出事了!”周明的声音在电话里发颤。 五分钟后,周明满头大汗地跑进书记办公室,把一份复印件拍在桌上。 “审计组查出了问题,恒泰矿业善后资金里,有一笔四十七万的咨询费,打给了一家京州的空壳公司。” 周明咽了口唾沫,“田局长已经把这份凭证单独封存,准备上报市局。” 林远眉头紧皱。 四十七万?他对此毫无印象。 “把原始审批单调出来。”林远声音冷厉。 孙晓雨立刻在电脑上操作,两分钟后,打印出一张单子,递给林远。 林远目光扫过审批单底部的签名,瞳孔猛地一缩。 签字人:钱满仓。 前任财政局长,孔家旧臣,清风行动中已经被市纪委带走调查。 转账时间,正是清风行动期间,县里最混乱、权力交接出现真空的那几天。 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市纪委副书记沈冰的电话。 “沈书记,我是林远。” “说。”沈冰的声音依旧冷酷,没有任何废话。 “我想请你帮个忙,查一下钱满仓在押期间的审讯笔录,有没有提到一笔四十七万打给‘京州智远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款项。”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林远,市审计局进驻琅琊的事,我知道。”沈冰的声音压低了一分。 “我可以帮你查。但这笔钱如果查不清楚,审计的刀就会架在你脖子上,作风问题的举报信还在我桌上压着,你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翻船。” “我心里有数。” 挂断电话,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 深夜。 县委宿舍。 林远坐在书桌前,台灯昏黄。面前摊开着恒泰矿业善后资金的全部流水明细。 他一行行往下看,笔尖在纸上划过。 突然,他的笔停住了。 在四十七万转出的同一天,还有三笔小额转账,每笔不超过五万,分别转入了另外三家类似的京州公司。 四笔加在一起,整整六十二万。 林远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字: “有人在清风行动的混乱中浑水摸鱼。” “是旧账,还是新局?” 凌晨一点。 门被敲响。孙晓雨拿着一份薄薄的报告走进来,脸色罕见地凝重。 “书记,查清楚了。” 孙晓雨把报告放在桌上: “京州智远管理咨询有限公司的法人代表叫张小芳,是个农村老太太,查无此人的社会关系。” 林远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但是,公司注册时预留的手机号,我托公安局的朋友查了通讯记录。”孙晓雨推了推眼镜。 “这个号码,在另一起涉案的卷宗里出现过。机主叫杨芳洁。” 林远抬起头。 杨芳洁,孔祥东妻弟。 林远盯着那三个字,缓缓合上笔记本。 这不是苏小哲埋的雷。 这是孔家让钱满仓埋下的暗桩。 一颗等着被审计引爆的定时炸弹。 孔家好手段! 清晨七点,县委机关食堂。 林远端着一碗小米粥,径直走到靠窗的一张餐桌旁坐下。 第763章 对面是市审计局副局长田建中。 “田局长,早。”林远把一碟咸菜推到桌子中间。 田建中抬眼看了看他,停下筷子。“林书记起得挺早。” “习惯了。”林远喝了一口粥。 “琅琊这摊子事,睡不踏实,田局长这几天看账,感觉如何?” 田建中夹了一筷子咸菜。 “琅琊的账,比我想象的厚。” “是厚。”林远语气平稳。 “钱满仓在财政局当了八年局长,孔祥东在琅琊经营了十几年。 清风行动虽然拔了萝卜,但带出来的泥还在,历史包袱重,财政重建的难度大,有些账,连我们自己看着都头疼。” 田建中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他看着林远,目光锐利了几分。“林书记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审计局来得正是时候。”林远放下筷子,迎着田建中的目光。 “讳疾忌医要不得,把脓包挑破了,琅琊的财政才能真正干净。” 田建中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林书记有这个态度,我们审计组的工作就好开展了。” 上午九点,财政局二号会议室,审计组驻地。 门被推开。 林远走在前面,孙晓雨和周明跟在身后。 田建中和几名审计专员抬头。 林远走到会议桌前,拉开一张椅子坐下。 “田局长,今天我不请自来,是主动来交问题的。” 他侧头看了一眼周明。 周明立刻将一份装订好的凭证复印件放在田建中面前。 “这是昨天周明向我汇报的,一笔四十七万的咨询费。”林远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口齿清晰。 “这笔款项发生在去年清风行动最混乱的时期,由前任财政局长钱满仓签字拨付,收款方是一家京州的空壳公司。” 田建中翻开凭证,眉头微皱。 这正是贺志远昨天盯上的那笔账。 “我上任以来,对这笔钱完全不知情。”林远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表情严肃。 “这不仅仅是财务违规的问题,很可能涉及利益输送和资产转移,我代表琅琊县委,请求市审计局对这笔款项的去向进行重点彻查,县纪委和公安局会全力配合。” 田建中合上凭证,盯着林远看了足足五秒。 “林书记,主动交底,需要魄力。” 田建中把凭证推给旁边的专员:“这件事,审计组会查到底。” 半小时后,县长办公室。 苏小哲听完贺志远的汇报,原本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自己交出去了?”苏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 “是。”贺志远脸色难看。 “当着审计组全体人员的面。他还把性质上升到了资产转移的高度。 他这一手先发制人,主动引爆,我们准备拿这笔钱做文章的计划,落空了。” 苏小哲把保温杯重重搁在桌面上。 “他这是在赌。”苏小哲的声音透着冷意。 “赌这笔钱真的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只要审计组查出这笔钱最终流入他的口袋,他主动交底就是弄巧成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查转账链条。”苏小哲站起身。 “那家空壳公司只是个中转站,六十二万,最终流向了哪里?只要盯死资金流向,就能找到破绽。” 同一时间,书记办公室。 林远戴着蓝牙耳机,站在窗前。 “查清楚了。”电话那头,欧阳倩的声音毫无起伏。 “我追踪了那四家京州咨询公司的资金流,六十二万在三天内经过了三层洗钱账户,最终全部汇入了深圳的一个私人账户。” “户主是谁?” “马东升。”欧阳倩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 第764章 “我查了他的社会关系,此人是孔祥东的大学同学,目前在深圳经营一家名为‘东海远洋’的贸易公司。 公司的实际控制权,通过几层股权代持,最终指向孔祥东的妻子杨芳洁。” 林远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把完整的资金流向图和股权穿透图发给我。”林远下达指令。 “另外,把这份材料通过你的加密渠道,直接报给市纪委沈冰副书记。” “收到。”电话挂断。 下午两点,林远拿起座机,拨通了常务副市长赵曼的电话。 “赵市长,我是林远,向您汇报一下琅琊三季度的经济数据预估。” 电话那头,赵曼的声音带着常有的精明与冷淡:“说。” “根据目前的招商引资和项目落地情况,琅琊三季度的gdp增速有望达到百分之十七,如果不出意外,全市排名能进前五。” 赵曼沉默了两秒。 百分之十七的增速,在当前全市经济放缓的大背景下,极其亮眼。 “你的物流园,什么时候能出第一笔税收?”赵曼问到了核心。 “最快下个月,青龙乡的有机茶出口项目,也将在下个月完成首批结汇。” “我知道了。”赵曼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审计的事,我听说了,田建中是个实在人,认死理,不站队。 你有什么问题就说什么问题,别藏着掖着,只要你的账干净,市里没人能动你。” “明白,谢谢赵市长。” 挂了电话,林远嘴角勾起。 有赵曼这句话,他就放心了。 下午四点,罗峰推门走进书记办公室。 他连门都没敲,反手将门锁死,大步走到办公桌前,压低声音。 “林哥,大鱼上钩了。” 林远抬起头。“说。” “吴振山的影子日志里,记载了2009年太平镇矿区打死一名外地民工的案子。当时案子被孔祥东压了下来,定性为意外事故。” 罗峰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档案:“我顺着死者的社会关系查下去,发现死者的弟弟王建军,目前在深圳打工。” 罗峰将一张照片拍在桌上。照片上是王建军的社保缴纳记录。 “缴纳单位,就是马东升的‘东海远洋’贸易公司,而且,王建军每个月的工资流水高达两万,远远超过一个普通库管员的收入。” 林远拿起照片,看了一眼。 “这不是工资。”林远声音冰冷。“这是孔家给死者家属的封口费。” “没错。”罗峰咬着牙。 “清风行动前夕,孔家让钱满仓利用空壳公司转移了六十二万到深圳,就是为了维持这笔封口费的支付,防止旧案翻盘。” 林远将照片和欧阳倩发来的资金流向图放在一起。 证据链闭合了。 “去叫老石。”林远说。 五分钟后,石磊走进办公室。 林远将整理好的一份简报递给石磊。简报只有三页,但字字见血。 标题:《关于恒泰矿业善后专项资金中六十二万‘咨询费’的来源追溯——暨孔家涉嫌转移资产、妨碍司法线索报告》。 “老石,这份材料,你亲自跑一趟省城。”林远盯着石磊。 “通过纪检系统内部渠道,直接送交省纪委方青副书记,不经过市纪委。” 石磊扫了一眼简报的内容,瞳孔收缩。 “孔家还有些人在里面关着,这材料递上去,就是死罪。”石磊站直身体,将简报贴身收好。“我马上出发。” 傍晚,残阳如血。 林远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黑色的笔记本。 他拿起钢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个圈,写上“审计”。他在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下:主动配合,反证清白。 第765章 第二个圈,写上“孔家”。箭头指向:六十二万,省纪委深挖,加重其罪。 第三个圈,写上“苏小哲”。箭头指向:最大的刀变成了最虚的刀,反攻时机。 他在三个圈的中心位置,重重地写下四个字:一石三鸟。 苏小哲以为能用审计这把刀查出他的漏洞。 但苏小哲根本不知道,这把刀不仅没有伤到林远,反而帮林远把孔祥东埋在财政局的最后一颗暗桩连根拔起。 晚上九点,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宋婉。 林远接起电话。“婉姐。” “江州这边的事落地了。”宋婉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后的轻松。 “周建明在省委书记批示后,老实配合了,物流枢纽项目的一亿启动资金已经到账。” “恭喜婉姐。” “别急着恭喜我。”宋婉话锋一转。 “省委组织部干部处的楚超宇,近期约了几个地级市的组织部长吃饭,饭桌上提到了琅琊的审计。他的态度模棱两可,没有明确表态。” 林远目光微沉:“他在观望。” “楚超宇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只有等风向彻底明朗,他才会下注。” 宋婉停顿了一下:“你的三季度数据什么时候出?” “下月中旬。” “那就是你的生死线。”宋婉的声音变得严肃。 “数据好了,审计就是小事,如果数据不好,那审计的一点小瑕疵都会被无限放大。” “我知道。”林远语气笃定。 “下个月,琅琊会交出一份让所有人都闭嘴的成绩单。” 孙晓雨熬了两个通宵,把《琅琊有机茶对日出口可行性分析》扩充到了三十页。 新增了三河镇土壤重金属检测报告、近五年水文数据,以及欧盟sgs认证的全套复印件。 排版严丝合缝,数据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 这份报告发到省商务厅的第二天上午,苏雪在全厅视频调度会上,把报告投到了大屏幕上。 “看看基层是怎么做调研的。” 苏雪的指尖敲着桌面,目光扫过一众处长:“数据详实,逻辑闭合,没一句废话。” 她拿起签字笔,在报告首页批了一个字:“行。” 一周后,省商务厅三楼会议室。 林水根穿着借来的西装,局促地坐在皮椅上。 坐在他旁边的是琅琊县副县长方慧。 面对外贸处黄处长连珠炮般的专业质询,方慧仍然很淡定。 “关于jas认证的溯源体系,青龙乡茶厂已经建立了一物一码电子档案。 日方要求的农残阈值是0.01ppm,我们的实测数据是0.003ppm。” 方慧语速平稳,中间夹杂着几个精准的英文专业术语。 苏雪端着咖啡杯,靠在会议室门边看了五分钟。 会议结束,方慧和林水根往外走。 苏雪在走廊里叫住了方慧。 “方县长。” 方慧停步,转身:“苏厅长。” 苏雪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手里厚厚的资料册上:“你跟着一个好书记。” “我替我们书记谢谢苏厅长。” 方慧微微点头,没多说一句废话,转身离开。 当天下午,林远在办公室接到了苏雪的电话。 “手续走得很顺,黄处长那边开绿灯。” 苏雪的声音依旧冷硬:“但下月中旬的省外贸推介会,出了点情况。” “您说。” “推介会是省商务厅和省工商联联合主办,你们琅琊的茶叶想上主舞台,光我点头没用。 省工商联那边得放行。”苏雪停顿了一秒。“省工商联名誉主席,叫韩淑贞。” 林远握着钢笔的手微微一紧。 第766章 韩淑贞,汉东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二喜堂弟的媳妇。 赵二喜是京州本土派的教父,市委书记赵立本的靠山。 琅琊县的苏小哲,正是赵立本推出来牵制林远的棋子。 现在,林远要把琅琊的政绩,摆到赵家人的眼皮子底下。 “知道了,谢谢苏厅长。” 电话挂断。 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 赵家的地盘,水深王八多。 硬闯肯定不行,得借道。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李艳的电话。 “艳姐,晚上有空吗?帮我约个人。” “谁?” “周淑芬。”林远说。 “另外,你跟周总熟,她跟省工商联的韩主席,平时的交情走到哪一步?” 电话那头,李艳的呼吸轻了半拍,显然意识到了什么。 “有交集。韩淑贞每年秋天搞慈善晚宴,周姐捐过两次,金额不大,但面子是够的。” “好,晚上京州大饭店,我请客。” 晚上八点,京州大饭店,幽兰厅。 周淑芬今天穿了一件香云纱的旗袍,手腕上戴着那只满绿的冰种翡翠镯子。 李艳坐在她右侧,一身深v领的黑色晚礼服,波浪卷发搭在肩上。 林远端起酒杯,敬了周淑芬一杯。“周总,青龙乡的厂子进度很快,辛苦。” “林书记客气,赚钱的买卖,不辛苦。”周淑芬放下酒杯,眼神精明。 “林书记今天摆这个局,不是光为了请我喝酒吧?” “有笔生意,想跟周总谈谈。”林远夹了一筷子菜,语气随意。 “月底,省工商联办慈善晚宴,我想请周总以‘巾帼毛尖’的名义,做个独家赞助。” 周淑芬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赞助费五十万,外加一千套精品茶礼。”林远看着她。 “啪。”周淑芬把筷子拍在骨碟上,眉头瞬间拧了起来。 “五十万?外加一千套茶礼?林远,你当我的钱是大风刮来的?我那厂子还没见回头钱,你就让我拿钱去打水漂?” 李艳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周淑芬一脚,端起茶壶给她倒水:“周姐,你先别急,听小远把话说完。” “作为交换。”林远没受任何影响,声音平稳。 “琅琊茶叶,将在省外贸推介会上,获得五分钟的独立展示窗口。” 周淑芬冷笑一声:“五十万,就买五分钟?” “周姐。”李艳压低声音。 “那五分钟,上的是省台直播,全省的镜头对着你的碧萝春,这曝光量,五百万都买不来。” 周淑芬眼珠转了转,火气降了三分,但依然盯着林远: “你让我出钱出茶,帮你露脸,你倒是会算账,林书记,这算盘打得太精了吧?” 林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叶。 “周总,账不能只算经济账。”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迎上周淑芬的视线。 “韩主席的慈善晚宴,到场的是半个汉东省的官太太、女企业家。你的碧萝春,如果只是摆在超市货架上,那就是一斤几百块的农产品。” 林远身子微微前倾,压迫感随之而来。 “但如果它成了韩主席慈善晚宴的指定伴手礼,被那些官太太们拎在手里,放在客厅的茶几上。那它就不再是茶叶。” 他一字一顿:“它是‘社交货币’。” 包厢里瞬间安静。 李艳看着林远的侧脸,眼中闪过一丝异彩。 周淑芬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她在商海沉浮二十年,太清楚“社交货币”这四个字的含金量了。富人圈子里,买的从来不是东西,是身份认同。 只要韩淑贞收了这五十万,收了这一千套茶,不管她愿不愿意,她都成了“巾帼毛尖”的隐形代言人。 第767章 周淑芬沉默了足足五秒。 她突然笑了起来,脸上的褶子挤在一起,伸出右手横在半空。 “林书记,你这人,不去经商可惜了。” “成交。”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触即分。 同一时间,琅琊县,县长办公室。 苏小哲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面前厚厚的一摞文件。 这是他以“加强基层党建、迎接市委组织部考察”为名,要求全县各乡镇一把手提交的近三年述职报告和民主测评表。 贺志远站在一旁,指着其中一份材料。 “苏县长,这是赵大勇在城关镇当书记时的材料。”贺志远推了推眼镜。 “我仔细核对过,他在城关镇干了五年,拆迁、修路,得罪了不少人,虽然大面上没问题,但细节上经不起推敲。” 苏小哲翻到第三页,目光在一段文字上停住。 “前年城关镇遭遇特大暴雨,赵大勇未经镇党委会上会讨论,私自动用镇财政五万块钱购买救灾物资。” 贺志远冷笑:“这笔钱,至今没有补齐正式的审批手续。” 苏小哲合上文件,摘下金丝眼镜擦了擦。 “五万块,不多。”他重新戴上眼镜。 “但在组织考察的节骨眼上,这就是‘无视组织纪律,擅自动用财政资金’,把这份材料单独抽出来,明天一早,直接递给市委组织部考察组。” “明白。” 两个小时后,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赵大勇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推门冲了进来。 “林书记!”赵大勇喘着粗气。 “苏小哲在查我的老底!他让人把我在城关镇三年的述职报告全翻出来了,连几张白条都不放过!” 林远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 “坐下。” 赵大勇愣了一下,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胸膛剧烈起伏。 林远放下笔,拿过一个空杯子,给赵大勇倒了一杯白开水,推到他面前。 “大勇,他查你的述职报告,你怕什么?”林远语气平淡。 “你在城关镇干了多少实事,修了多少路,老百姓心里没数?你自己心里没数?” 赵大勇端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 “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可是……”赵大勇犹豫了一下,声音低了下来。 “前年洪灾,镇上几百号人困在村里没饭吃,我急眼了,直接让财政所拔了五万块钱去买泡面和矿泉水。 当时没来得及上会,后来……后来事情一多,就把补手续的事给忘了。” 林远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今天回去,连夜把手续补齐。” 赵大勇一愣:“现在补?来得及吗?” “事先知道他要查什么,就先把城墙上的窟窿堵上。”林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当时参加救灾的镇干部都在,让他们集体签字证明,五万块钱买的是救命粮,不是进了你赵大勇的口袋。” 他盯着赵大勇的眼睛。 “记住,程序瑕疵可以补,只要你的底线是干净的,苏小哲就拿你没办法。去吧。” 赵大勇深吸了一口气,站直身体:“我明白了,林书记。” 赵大勇刚走,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陶振邦。 “林书记。”陶振邦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硬朗。 “振邦同志,这么晚还没休息?” “刚吃完饭。”陶振邦停顿了一下,“苏县长请的客。” 林远靠进椅背:“哦?聊了什么?” “没提工作,聊了一个小时的法学前沿和司法改革。”陶振邦冷笑了一声:“临走的时候,他递给我一根烟,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振邦兄,琅琊县的政法工作,是不是应该有更大的格局?’” 第768章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你怎么回的?” “我说,政法的格局在法律的条文里,不在饭桌上,烟我没接。” “早点休息,明天还有个维稳的会要开。”林远说完,挂断了电话。 苏小哲急了。 查赵大勇的旧账,拉拢政法委书记。 这说明苏小哲已经意识到,他在琅琊县的掌控力正在被迅速边缘化,他迫切需要打破林远的常委盘子。 但苏小哲的格局,终究还是太小了。 琅琊县是他的琅琊县! 纪委办公室的灯从中午亮到了下午三点。 石磊把门反锁,窗帘拉得严实。 桌上铺开的东西占了大半张桌面。 楚阳站在对面,手指按在一张a4纸上,纸上用红色记号笔圈了三处。 “邮筒监控截图,县政府东门外五十米处的邮政信箱,下午两点十七分,一个戴口罩的男性投递,体型、步态与县府办综合科赵学文吻合度百分之九十以上。” 楚阳翻到第二页。 “县府办公车使用记录,当天下午一点四十到两点半,赵学文借用了综合科的公务自行车外出,登记事由是‘送文件至档案局‘,档案局收发室没有他的签到记录。” 石磊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抵着下巴。 楚阳把最后一份材料推过来。 “赵学文的工作台手机通话记录,近两个月内,有一个号码出现频繁,号码归属人——苏县长的秘书周涛,私人手机。”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石磊拿起那份通话记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二十六次通话,最短的十五秒,最长的九分钟。 时间分布集中在晚上九点到十一点之间。 “能不能百分百确认?” 楚阳点头。 “赵学文是苏县长从平湖带来的人,今年三月入职琅琊县府办综合科,科员。 我查了他的履历——平湖市平原县政府办综合科科员,苏小哲在平湖任常务副县长期间的直属下属。” 石磊把材料收拢,装进一个牛皮纸文件袋,用封条封好。 “走,去书记那。” 林远看完材料用了三分钟。 他把最后一页放回文件袋,抬头看石磊。 “赵学文知不知道他被查了?” “不知道。”石磊摇头。 “楚阳全程走的外围调查,没接触本人。” 林远合上文件袋,用手掌压了压封条。 “不要动他。” 石磊愣了一下。 “也不要告诉任何人。”林远把文件袋推回石磊面前。 “这份材料你亲自保管,不进系统,不留电子档。” “书记......” “现在抓他,只能坐实苏小哲‘指使下属诬告‘。”林远的声音很平。 “但苏小哲可以一推六二五,说赵学文是自发行为,出于个人对我的不满。 你没有他直接授意的录音,也没有书面指令,一个科员的个人行为,最多行政处分,伤不到苏小哲半根汗毛。” 石磊攥着文件袋,指节泛白。 林远看着他,停了一拍。 “但如果有一天,有人想在更大的场合对我发难......” 他的食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这张牌打出去,就是王炸。” 石磊吐出一口气。 他把文件袋塞进随身的公文包里,拉上拉链。 “明白了。” “该怎么做,你比我清楚。” 林远站起来,拍了拍石磊的肩膀:“楚阳那边也嘱咐一声,烂在肚子里。” 石磊点头,转身出门。 林远站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门关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钢笔。 笔帽没盖,墨水在笔尖上凝出一颗黑色的小珠。 子弹最贵的时候,不是射出去的时候。 第769章 是对方知道你有枪,却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开的时候。 下午四点十分,三楼走廊。 林远从卫生间出来,迎面碰上苏小哲。 苏小哲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身后跟着秘书周涛。 周涛看到林远,目光闪了一下,随即垂下眼。 “苏县长,忙着呢?”林远笑着打招呼。 “林书记。”苏小哲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 “刚从财政局过来,三季度的预算执行情况需要盯一盯。” “正好,审计组上周的报告出来了,全部合规。”林远语气随意。 “这一关过了,苏县长也能腾出手来,咱们把精力放在三季度的经济冲刺上,今年的gdp增速要是能保住全市前五,琅琊就真的翻身了。” 苏小哲点头。 “林书记说得对,发展才是硬道理。” 两人对视了两秒。 苏小哲的目光不经意地往走廊尽头扫了一眼。 石磊办公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透出灯光。 他的瞳孔收缩。 林远看在眼里,脸上的笑容没变。 “那不耽误苏县长了。” “林书记先忙。” 两人擦肩而过。 脚步声一前一后,往相反的方向走远。 傍晚五点四十分,林远的办公室。 陶振邦敲门进来的时候,手里夹着一个黑色笔记本。 “林书记,政法口有个情况,我觉得有必要跟您汇报。” “坐。” 陶振邦没坐沙发,拉了把硬椅子坐到办公桌正对面。 他翻开笔记本,声音压低了半度。 “今天上午十点,省政法委副秘书长谢明辉打电话到琅琊县法院,找的是分管民事审判的副院长老黄。” 林远的笔停了。 “说是什么事?” “名义上是‘了解‘琅琊县涉恒泰矿业的几起民事案件的审理进展。”陶振邦翻了一页。 “但老黄跟我说,谢明辉在电话里反复问了一个问题,恒泰矿业名下那两块采矿权的权属争议,法院打算怎么判。” 林远靠在椅背上。 恒泰矿业。 上个月刚被他连根拔掉,采矿权收归国有,孔家在琅琊的产业链全线崩盘。 省政法委副秘书长,亲自过问一个县级法院的民事案件。 级别对不上。 除非有人授意。 “谢明辉是谁的人?”林远问。 “赵二喜书记的秘书干过三年。” 陶振邦合上笔记本,看着林远:“赵二喜书记快退休了。” 林远沉默了五秒。 “通话时间和内容,老黄有没有记录?” “我让他记了。”陶振邦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纸条。 “时间、时长、对话要点,都在上面。” 林远接过纸条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 “振邦,这件事你顶住,告诉老黄,依法独立审判,该怎么判怎么判,如果谢明辉再来电话,全部录音存档。” 陶振邦点头。 “真顶不住呢?” “顶不住就上报省高院。”林远的声音很淡。 “一个省政法委副秘书长干预基层法院审判,这种事捅上去,谢明辉比我们更怕。” 陶振邦站起来,犹豫了一下。 “林书记,赵二喜书记虽然快退了,但他在汉东政法口经营了二十年,这一脚踢过来,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林远看着他。 “所以我们不踢回去,我们接住,把球放在脚下。该跑的时候再跑。” 陶振邦抿了抿嘴,转身出门。 晚上七点半,林远拨通了宋婉的电话。 “婉姐。” 他用最简短的语言把谢明辉打电话的事说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赵二喜快到年龄了。”宋婉的声音很慢。 “临走前,他不会看着侄子的地盘全丢,你在琅琊打掉孔家,等于打了赵家的脸。” 第770章 她顿了顿。 “我让我爸从老关系那里摸一摸谢明辉的底,这个人如果只是传个话,那还好办,如果他自己屁股也不干净,那就是送上门的把柄。” “麻烦婉姐了。” “嗯。”宋婉的语气松了半分。 “你自己也小心。赵二喜这种老狐狸,政法口是他的刀,但未必是唯一的刀。” 挂了电话,林远翻开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赵二喜→谢明辉→琅琊法院→试图影响恒泰矿业案审判。 对策:陶振邦顶住,必要时上报省高院。 笔尖停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他又加了半句:摸清谢明辉的底子。 夜里十点十四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李艳的短信。 “周姐的慈善晚宴赞助方案已经确认,韩淑贞那边初步同意了,但她的秘书问了一句:‘这个琅琊的茶,是不是那个林远搞的?‘”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 她答应赞助,说明她看好巾帼毛尖的商业价值。 她的秘书特意问出“林远”这个名字,说明她在掂量。 帮林远推茶叶,等于间接给赵家的对手站台。 她不可能不跟赵二喜或赵立本那边通气。 林远回了一条短信: “告诉周总,如果韩主席犹豫,就把赞助金额加到八十万,不是买她的人情,是让她退不了,十万的赞助,商业合同一签,白纸黑字,她要反悔,就是违约。” 发完这条,他关掉手机。 窗外,琅琊县城的路灯在深秋夜色里泛着微黄的光。 三河镇方向,工地的探照灯还亮着,像远处山脊上一排不灭的眼睛。 林远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框上慢慢敲了两下。 赵家的刀从政法口捅过来。 苏小哲在县政府里磨刀。 两把刀,两个方向。 市委组织部考察组三个人,周一下午进的琅琊。 带队的是干部二处副处长郑伟民,四十出头,戴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教书先生。 跟他来的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干部二处的科员,背着双肩包,拎着录音笔和文件袋,进了县委大院后直奔三楼会议室布置谈话场地。 苏晴眉全程陪同安排,从住宿到用餐到谈话室的桌椅摆放,事无巨细。 “郑处长,谈话名单我按照组织程序拟好了,共二十三人,涵盖县四大班子成员、相关乡镇一把手和县直单位负责人。” 苏晴眉递上一份装订好的名册:“时间安排在三天内完成,您看合不合适?” 郑伟民翻了两页,点点头。“苏部长办事周全。” 谈话从周二上午开始。 二十三个人,一个一个进,一个一个出。 前面几个没什么波澜,石磊、许思远、陶振邦,该说优点说优点,该提意见提意见,中规中矩。 第七个进去的是黑水镇党委书记老陈。 他坐下后搓了搓手,看了一眼录音笔,清了清嗓子。 “赵大勇同志嘛,能力是有的,就是……”老陈顿了一下。 “性子急,有时候在工作推进中不太注重征求基层意见,比较强势。” 郑伟民没抬头,笔在本子上划了一下。 第九个进去的是城关镇副镇长何国栋。 何国栋比老陈更直接。 “赵大勇在城关镇当书记的时候,拆违建,强制执行,有群众上访过。 另外,前年暴雨救灾,他没经党委会讨论就动了镇财政的钱,当时镇里有干部提过意见。” 录音笔的红灯在桌上一闪一闪。 第771章 郑伟民抬起头,看了何国栋一眼。 “何镇长,救灾那笔款项,后续手续补了没有?” 何国栋愣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清楚。” “嗯。”郑伟民低头继续记录。 何国栋出来的时候,在走廊里跟苏小哲的秘书周涛对了一个眼神。 周涛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下午两点,轮到赵大勇。 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衫,扣子扣到第二颗,露出里面的白背心。 鞋是那双沾了水泥点子的旧皮鞋。 进门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一下,他骂了句方言粗口,随即看到郑伟民,咧嘴一笑。 “不好意思,习惯了。” 郑伟民摆摆手,示意他坐。 “赵大勇同志,请谈谈你对琅琊县当前工作的看法,以及如果担任常务副县长,你的工作思路。” 赵大勇搓了搓膝盖上的裤缝。 “郑处长,我大专文化,说不来政策理论。”他咂了咂嘴。 “但路是我带人修的,桥是我带人架的,028省道改扩建,工期提前四十天,这个数字不是我吹的,交通局有验收报告。” 郑伟民的笔在本子上停了一拍。 “三河镇物流园的配套路网,去年冬天零下十一度,混凝土浇筑必须连续作业,我在工地上蹲了三天两夜,身上裹着军大衣,脸被风吹得裂口子。” 赵大勇伸出手,翻过来。 掌心全是老茧。 “我这双手,拿不了笔杆子写漂亮文章,但能拍着胸脯说一句,赵大勇经手的每一分钱,都在琅琊的路面上,不在赵大勇的口袋里。” 谈话室安静了一会。 郑伟民推了推眼镜,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前年城关镇救灾紧急采购的五万块,有人反映你绕过了党委会决议。” 赵大勇的脖子粗了一圈。 “当时大雨封了路,三百多口子困在村里没饭吃,打镇长电话不通,打副书记电话不通,我一个人在镇政府值班。” 他声音大了起来:“我等党委会开完,人饿死了谁负责?” 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叠纸,拍在桌上。 “这是事后补齐的审批单,参与救灾的八名镇干部集体签字证明,发票、入库单、物资发放清册,一张不少。” 郑伟民翻看那叠纸,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 “这些手续什么时候补的?” “上周。”赵大勇声音低了一度。 “之前是我疏忽了,该补的没补,这是我的责任。” 郑伟民合上材料,看了赵大勇几秒。 “好了,辛苦。” 赵大勇出来后,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掌心全是汗。 周四上午,考察组结束全部谈话。 苏晴眉在组织部办公室里,花了整整一个上午起草考察报告的初稿。 她的措辞极其讲究。 关于赵大勇的优点,她写了四段,涵盖基层经验丰富、执行力强、群众基础扎实、廉洁自律。 关于不足,她只写了一段: “理论学习有待加强,工作方法有时偏于刚性,精细化管理能力需进一步提升。” 看起来挑不出毛病。 但林远拿到这份报告初稿的时候,盯着那二十七个字看了两分钟。 “理论学习有待加强”——暗示学历短板,给市委组织部的审批环节留了口子。 “精细化管理能力需进一步提升”——这句话在干部考察语境里,既可以理解为“有成长空间”,也可以理解为“尚不胜任更高岗位”。 全看读报告的人往哪个方向理解。 苏晴眉写了一颗“薛定谔的子弹”——打不打人,取决于她想不想扣扳机。 她不是在反对赵大勇。 第772章 她是在要价。 周四下午五点,天台茶室。 县委大楼的天台上有个简陋的棚子,两张藤椅,一张矮几,是林远偶尔透气的地方。 苏晴眉接到林远的电话时,正在办公室对着镜子补口红。 “苏部长,上来喝杯茶?三楼太闷了。” 她到天台的时候,林远已经泡好了一壶金骏眉。 两人隔着矮几坐下。 林远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苏部长的报告,我看了。” 苏晴眉端起杯子,轻轻吹了吹。 “林书记觉得写得怎么样?” “很好。”林远靠进藤椅。“滴水不漏。” 苏晴眉笑了笑,没接话。 “赵大勇上了常务副县长,城建交通那一摊子就空了。” 林远看着远处的茶山:“苏部长手里,有没有合适的人?” 苏晴眉的茶杯停在嘴边。 “青龙乡乡长刘敏,女,三十一岁,全日制研究生学历,在白云乡分管农业和扶贫三年,去年被评为全市优秀基层干部。” 苏晴眉的声音很轻:“我的意见是,把她放到城关镇当镇长,历练一下。” 城关镇镇长。 不是副县长,是正科级实职。 但城关镇是琅琊的核心城区,镇长的含金量不比一般的副县长差。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平静地落回苏晴眉脸上。 “刘敏的档案,明天送到我办公室。” 苏晴眉放下茶杯,嘴角的弧度舒展了一寸。 “林书记果然爽快。” “条件只有一个。”林远竖起食指。 “考察报告的结论,改成‘综合素质过硬‘。” 苏晴眉低头看着杯中的茶叶,翡翠镯子在日光下转了半圈。 “本来就该这么写。” 她站起身,拎起手包。走到棚子边缘的时候,回了一下头。 “林书记,茶不错。”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三天后。 赵大勇的考察报告正式提交市委组织部。 结论栏里,十个字端端正正——“综合素质过硬,建议任用。” 又过了一周。 京州市委常委会,第十七项议程。 “关于琅琊县常务副县长人选的审议。” 六票赞成,三票弃权。 通过。 消息传回琅琊县的时候,是晚上八点。 苏小哲坐在办公桌后,保温杯里的茶水已经凉透了。 贺志远站在对面,脸色铁青,嘴唇绷成一条线。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苏小哲缓缓摘下金丝眼镜,用衬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 “他连苏晴眉都拿下了。” 贺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苏小哲把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反射着台灯的冷光。 他拧开保温杯,倒掉凉透的残茶,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滚烫的热水。 “没关系。”他把保温杯拧紧。“棋还没下完。” 深夜十一点。 林远坐在宿舍书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 他翻到记录琅琊县常委的那一页。 苏晴眉的名字旁边,原来写着两个字:“待定”。 林远拿起钢笔,划掉“待定”,在旁边重新写了五个字。 盟友(条件派)。 想了想,又在括号里加了三个字。 老狐狸。 十月第三个周一,琅琊县常委扩大会。 县统计局局长方国成站在发言席上,手里攥着一份八页的报告。 他念材料的时候有个毛病,遇到关键数字会不自觉地提高半个音调。 “三季度,琅琊县地区生产总值同比增长百分之十七点三。” 会议室里原本翻材料的沙沙声停了。 方国成翻到第二页,喉结滚动了一下。 “其中,三河镇物流园一期工程贡献税收八十七万元,实现投产当季即入库。 青龙乡茶叶合作社本季度销售额突破一千二百万,带动四百余名留守妇女人均增收八千元。 第773章 天阔齿轮厂扩产项目提前三个月投产,省级补贴一千五百万全部到位,新增就业岗位六百个。” 方国成念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报告,退回座位。 会议室安静了三秒。 孟海平第一个鼓了掌。 五十七岁的老副书记,平时能不表态绝不表态,能不举手绝不举手。 这一次,他把保温杯搁在桌上,两只手掌拍得又慢又响,一下一下,像在敲钟。 掌声从他那里扩散出去。 石磊跟上,陶振邦跟上,许思远跟上。 后排的乡镇书记们也拍了起来。 林水根的巴掌拍得最凶,坐在他旁边的城关镇副镇长何国栋被震得歪了歪身子。 苏小哲没鼓掌。 他低着头,右手握着钢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数据。 笔尖压得很重,“17.3%”的小数点戳穿了纸面,在下一页留了一个黑洞。 林远坐在主位,表情没有变化。 他扫了一眼方国成留在桌上的报告,目光在“工业增加值”那一栏停了两秒。 恒泰矿业关停后留下的存量缺口,被三河镇物流园和天阔齿轮厂的新增产能勉强补上。 这个季度的数字好看,但底子薄。 明年要是没有新的千万级项目落地,增速会立刻掉下来。 今天的成绩单是一颗止疼药,不是手术刀。 “同志们。”林远开口,掌声迅速收住。 “三季度的数据,是全县干部群众拼出来的,但数字只能说明过去,不能保证未来。” 他没有多说,翻到了下一个议题。 散会后,走廊里三三两两地散着人。 林远回到办公室,孙晓雨已经等在门口。 她手里抱着笔记本电脑,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脸色寡淡如常。 “书记,恒泰矿业关停造成的工业增加值缺口,大约七千万。 本季度被新增产能覆盖了,但覆盖率只有百分之一百零三,几乎是贴着线过的。” 林远坐下,伸手示意她继续。 “如果四季度没有新的规模以上工业项目投产,明年一季度的同比增速会降到个位数。” 孙晓雨合上电脑,推了推眼镜。 “需要一个年产值不低于两千万的制造业项目,最好是现成的产能转移,不用等建设周期。” 林远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烟,没点。 “你从省商务厅的产业转移目录里筛,重点看长三角外溢的中小型精密制造企业,劳动密集型的不要,要技术含量高、占地面积小、见效快的。” “时间?” “一周之内出初步名单。” 孙晓雨点头,转身出门。 走到门口又停了一步,回头看了林远一眼。 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话,带上了门。 林远知道她想说什么。 八十七万的税收,一千两百万的茶叶销售额,六百个就业岗位。 这些数字堆在一起,足够让很多人闭嘴,但还不够让所有人认输。 下午三点,京州市政府。 市政府第三会议室,每月例行的经济运行分析会。 十二个县区的统计数据摊在长条桌上,每个县区一本,封面颜色统一,厚度不一。 叶茹梅坐在主位,翻到琅琊县那一本的第三页时,手指停住了。 她抬起头。 “琅琊百分之十七点三。” 叶茹梅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清了。 “去年同期排全市倒数第三,今年第三季度排进前五。” 她把报告合上,目光扫过在座的副市长和各局局长。 “一个刚经历过反腐清洗的县,半年之内实现这个翻转,说明什么? 第774章 说明只要路子对、人用对,基层的潜力远比我们坐在这里想象的大。” 常务副市长赵曼坐在叶茹梅左手边,短发纹丝不动,镶钻眼镜后面的目光扫过琅琊的数据,嘴角不易察觉地松了一分。 物流园的八千万贷款,有她的功劳。 税收入库八十七万,数字虽小,但证明这笔贷款不是肉包子打狗。 她的投资回报率,正在兑现。 散会后,叶茹梅在走廊里叫住赵曼。 “阿曼,琅琊的物流园,跟紧了。” 赵曼推了推眼镜:“我盯着呢。” 叶茹梅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上楼。 赵曼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叶茹梅的背影,从包里掏出手机,犹豫了两秒,又放了回去。 不用给林远打电话了。 成绩单摆在那,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 同一天傍晚。 市委家属院。 赵立本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茶几上放着一份京州市三季度经济运行简报,翻到琅琊县的页面,折角压着。 组织部长王朝阳坐在对面。 茶倒了两杯,都没动。 “百分之十七点三。”赵立本念了一遍数字,语速很慢。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没喝。 “数字好看没用。” 赵立本把茶杯放下。 “我要看的是,他能不能一直好看下去。” 王朝阳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拇指搓了一下食指的指节。 赵立本看了他一眼。 “常务副县长的考察报告,压一压,不着急批。” 王朝阳抬起头: “赵书记,省台都报了琅琊茶叶的事,叶市长今天又在办公会上点名表扬,这个节骨眼上如果卡赵大勇的考察……” “我没说卡。”赵立本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我说压一压。”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让苏小哲顶着,他年轻,该让他再练练。” 王朝阳沉默了三秒,点了点头。 “那我这周让下面人把考察报告挂着,不往部务会上提。” 赵立本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他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把电视调到了省台新闻频道,画面正在播第二天的天气预报。 “走吧。”赵立本对王朝阳说。 王朝阳起身告辞时,在玄关处回头看了一眼。 赵立本靠在沙发上,没看电视,目光落在茶几上琅琊那页数据的折角上。 当晚十一点。 林远在宿舍的书桌前打开电脑。 桌上摊着三份信封,里面分别装着同样内容的三季度成绩简报,a4纸,三页,只有数据和表格,没有一个形容词。 第一份,发件人栏写着“宋婉同志”。 第二份,“赵曼同志”。 第三份,他犹豫了五秒。 然后在发件人栏写下四个字。 陈默同志。 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省长梁国栋的大秘。 林远跟陈默只见过一面,是去年省政府召开的一次县域经济座谈会。 林远将三份简报装好,拍了照发到各自的邮箱。 给宋婉和赵曼的邮件,附言写的是“请宋部长/赵市长指正”。 给陈默的邮件,附言只有一行字: “琅琊县三季度经济运行数据,供参阅。” 不求表态,不求批示,不讲故事,不表忠心。 把数字摆上去,让数字自己说话。 发完邮件,林远关掉电脑。 窗外,三河镇方向的探照灯还亮着。 第二天上午十点十七分。 汉东省政府五楼,省长办公室外间。 陈默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面前堆着三十多份待送阅文件。 他从中抽出一份没有封面的a4纸简报,三页,数据和表格,一个形容词都没有。 第775章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身,走到省长办公室的门前,轻敲两下。 “进。” 陈默推门进去,将简报放在梁国栋桌面右侧的待阅文件栏里。 最上面。 琅琊大酒店二楼宴会厅。 白玉兰把场地布置得利落,没搞花里胡哨的横幅和气球。 主席台正中一块红底金字的背景板:“琅琊县三季度经济工作总结暨表彰大会”,两侧各一面党旗和国旗,干净、规矩。 圆桌十二张,每桌十人。 乡镇书记、县直单位一把手、受表彰的企业代表,按席签就座。 下午三点整,林远走上主席台。 总结发言用了十五分钟,没有废话。 数据念完,转入表彰环节。 第一个上台的是林水根。 他穿了件深蓝色的中山装,袖口的扣子系得板正。 这件衣服显然不常穿,肩缝处有两道压出来的折痕,像刚从衣柜底层翻出来的。 林水根站到发言台前,抬头看了一眼台下。 “我准备了发言稿,但我不想念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往桌上一拍。 “去年这个时候,青龙乡的春茶在县城农贸市场卖三十块钱一斤。三十块。” 他伸出三根指头:“批发商还嫌贵,说你这茶比安吉白茶差两个档次,卖二十五我考虑考虑。” 台下几个人笑了。 “今年九月,同样那片茶山,同样那批茶农,‘巾帼毛尖‘的定价是五百八十块一斤。” 林水根的声音颤抖:“省商务厅苏雪副厅长亲自来看了茶山,说你们这个茶,可以卖到日本去。” 笑声没了。 林水根低下头,看着那张揉皱的纸。 “我在青龙乡二十年,二十年,眼看着村民种的茶被中间商压价收走。 年轻人全跑光了,留下来的都是老人和小娃,来县里开会,坐最后一排,没人听我说话。” 他抬起头。 “直到去年。” 声音卡在喉咙里,他硬咽了一下。 “林书记到了琅琊以后,第一个下乡去的地方就是青龙乡,他蹲在茶垄边上,掐了一片叶子闻了半天,问我,老林,这茶为什么卖不上价。” 林水根的眼眶红了,他用手背擦了一下。 “我一辈子没出过琅琊县,我不懂什么jas认证,不懂什么fob价格,但我知道一件事——终于有人听我说话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 掌声从后排开始响起,很快传遍整个宴会厅。 苏小哲坐在主桌,双手交叠搁在桌面上,跟着鼓了几下掌。 第二个上台的是李天阔。 他穿的是工厂里常穿的灰色夹克,里面套了件白衬衫,领口扣得紧。 李天阔不擅长讲话。 他站在台上,先沉默了五秒,才开口。 “去年十一月,齿轮厂账上只剩十四万,供应商催货款,工人等着发工资,银行的人上门逼贷。”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出货单。 “我把房子抵了,老婆跟我吵了三天,我妈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要跳楼,我说没有,厂子还在就不会跳。” 台下没有人笑。 “后来林书记找到我,他在我车间里站了两个小时,看完了整条生产线。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李天阔停了一拍。 “他说,老李,你的齿轮精度能做到it5级,这在整个汉东省都是稀缺产能,别急,我帮你找路。” 李天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虎口处的旧疤。 “现在,齿轮厂的订单排到了明年三月,省级补贴一千五百万到账,车间扩了一倍,新招了六百个工人。” 第776章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台下的人群,落在主席台上林远的方向。 “我不会讲客套话,我就想说一句,琅琊以前没人管我们这种小厂。现在有了。” 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比林水根时更响。 林远端着茶杯,微微点了一下头。 接下来,又有两个表彰企业家上台。 表彰结束,转入晚宴。 白玉兰安排服务员上菜,酒用的是本地的琅琊春,没上茅台。 林远定的规矩,公务接待一律不上高档酒。 第一轮敬酒按惯例走。 各部门负责人端着杯子排队到主桌,说两句感谢的话,碰一下,一饮而尽。 轮到苏小哲时,整个宴会厅的噪音似乎低了半度。 苏小哲端着酒杯走到林远面前,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温和得体。 “林书记,三季度的成绩单,有目共睹。”他举杯。 “我代表县政府班子,敬你一杯。” 林远站起来,举杯迎上。 “苏县长客气了,这是大家一起拼出来的。” 两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就在杯沿相触的瞬间,苏小哲微微侧身,凑近了半寸。 声音压到只够两个人听见的刻度。 “林书记,百分之十七点三,这个数字,市里有些人可能会好奇,是怎么算出来的。” 林远手里的酒杯顿了一拍。 苏小哲已经仰头将酒饮尽,冲林远笑了笑,转身回桌。 动作行云流水,看起来不过是一次普通的碰杯寒暄。 周围的人该看到的都看到了——苏县长主动给林书记敬酒。 角落里,许思远凑到陶振邦耳边:“苏县长最近态度变了?” 陶振邦夹了一筷子花生米,没接话。 晚上八点十分,宴席散场。 走廊里三三两两的人往电梯和楼梯口走。 林远跟几个乡镇书记握了手,转身往消防通道走。 白玉兰就站在消防通道的拐角处。 她换了件墨绿色的旗袍,手里拎着一串钥匙,像是刚查完包厢顺路经过。 “林书记,今天菜色还满意吗?”她的声音不大,笑容得体。 “不错,辛苦白总了。” 白玉兰往前走了一步,与林远并肩,同时自然地压低了声音。 “苏县长的秘书周涛,今天下午三点四十,在酒店大堂用座机打了一个电话,我的前台小姑娘记住了号码,京州区号,我查了一下——市审计局。” 林远的脚步没停,表情没变。 “他用酒店座机打的?” “对。没用自己手机。”白玉兰的嘴角微微往上勾了一下。 “聪明反被聪明误,我这儿的电话都有通话记录。” “谢谢白总。” 白玉兰点点头,转身走向电梯,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了几声,融进远处散场的嘈杂里。 深夜十点四十分,县委宿舍。 林远坐在书桌前,蓝牙耳机塞在耳朵里。 “查清楚了。”欧阳倩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一如既往的冷静。 “周涛在过去一周内,与市审计局纪检组组长方大同通了四次电话。前三次用私人手机,最后一次用了琅琊大酒店的座机,时长六分钟。” 林远闭上眼睛,靠进椅背。 苏小哲碰杯时的那句话在耳边回响。 “百分之十七点三,市里有些人可能会好奇,是怎么算出来的。” 他不是在吓唬人,他在通知。 旧账查不出问题,违规采购扎不出血,常委会纪要补齐了,孔家的暗桩被连根拔起,苏小哲的刀全卷了刃。 所以他换了方向。 不查你花钱的问题,查你赚钱的问题。 第777章 百分之十七点三的增速,放在琅琊这种底子的县,确实太扎眼。 只要有人在市里递一句“数据注水”的话,上头就得派人来核。 查完了没问题,也得脱层皮。 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赵曼的号码。 响了四声,接通。 “曼姐,打扰您休息了。” “说。”赵曼的声音简洁背景里隐约有翻书页的声响。 “向您确认一件事。市审计局近期有没有对琅琊进行新一轮审计的计划?”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目前没有。”赵曼的声音顿了顿,语气多了一丝锐利。“谁跟你说有?” “没人说,我自己提前问问。” 赵曼又沉默了一拍。 “林远,你的三季度数据我看了,经得起查吗?” “经得起。” “那就行。”赵曼的语气恢复冷静。 “田建中的例行审计报告已经结案,短期内不会再派第二轮,但你自己把统计口径和企业端的原始凭证理清楚,别给人留话柄。” “明白。谢谢曼姐。” 电话挂断。 林远吐出一口气,翻开黑色笔记本。 钢笔尖落在白纸上,写下一行字: “苏小哲的新方向,数据真实性。” 笔尖停了两秒,又在下面加了一行: “防线:统计局口径核查、企业端原始凭证、税务入库记录三线交叉验证。提前加固。” 他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 苏小哲今天那杯酒,敬得漂亮。 既在所有人面前做足了姿态,又在只有两个人听见的距离里,递了一把刀。 林远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 刀不怕。 怕的是你不知道刀什么时候落下来。 下午两点,琅琊县委书记办公室。 陶振邦推门进来,反手将门锁死。 他走到办公桌前,从兜里掏出一支黑色的录音笔,放在桌面上。 “林书记,谢明辉又来电话了。”陶振邦声音低沉,拉开椅子坐下。 林远放下手里的钢笔,按下录音笔的播放键。 “振邦同志啊。”谢明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透着熟稔又矜持的客气。 “省委政法委最近收到了一些来自社会各方面的反映,关于你们县恒泰矿业相关的几起案子,大家普遍认为,基层法院审理过于急促。 这不符合稳定大局的要求嘛。程序上,需要更加谨慎,缓一缓,看一看。” 录音只有短短一分钟。 林远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过于急促,程序谨慎。”林远咀嚼着这两个词,冷笑一声。 “这是在定调子,只要法院停审,孔家转移资产的案子就会变成死水,赵二喜在退休前,是铁了心要保住这块阵地。” “怎么回?”陶振邦问,“老黄那边顶不住几天。” “不用老黄顶。”林远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拨了一串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厉厅长,我是林远。” 电话那头传来打火机点烟的脆响,接着是厉剑粗犷的声音:“林老弟,琅琊的盘子刚稳,你又给我找什么事?” “有人在我的盘子里下筷子。” 林远语速平稳,把谢明辉干预基层法院审判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砰!” 电话那头传来重重拍桌子的声音,震得林远耳膜发麻。 “他谢明辉算个什么东西!”厉剑的破口大骂直接从听筒里炸出来。 “一个副秘书长,拿个鸡毛当令箭,敢直接越级给基层法院下指导棋?他懂个屁的办案程序!这老家伙,手伸得太长了!” “厉厅长,这事琅琊顶回去,就是下克上。”林远语气平静,“需要省厅吹阵风。” “我明白你的意思。”厉剑冷哼一声。 第778章 “这事我来办,我等会儿就去省委大院,把这阵风吹到魏东耳朵里。” 挂断电话,林远看向陶振邦。 “振邦,你回去,以琅琊县政法委的名义,正式给省委政法委发一份回函。” 陶振邦坐直了身子。 “内容怎么写?” “引用最高法关于保障基层法院独立审判权的三号文件。”林远目光锐利。 “措辞要绝对恭敬,感谢省委政法委的关心与指导,但在原则问题上,立场必须硬。 就写‘琅琊县法院将严格遵照法定程序,依法独立、限期审结相关案件,绝不拖延,确保司法公正’。” 陶振邦深吸一口气。 这封函发出去,就是把省政法委的脸按在红头文件上摩擦。 “我亲自起草。”陶振邦站起身,大步走出门。 第二天上午,汉东省委政法委大楼。 谢明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看着手里那份盖着“琅琊县委政法委员会”红印的回函,脸色铁青。 “依法独立、限期审结、绝不拖延……” 谢明辉把回函重重拍在桌上。 他拿起桌上的保密电话,拨通了赵二喜的办公室。 “赵书记,琅琊那边回函了。”谢明辉压抑着怒火,把回函内容念了一遍。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 “一个小小的县委书记,敢给省政法委回函?”赵二喜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莫名的笑意。 “好大的胆子。拿最高法的文件压我?他以为这是在辩论赛吗?” “书记,这事怎么处理?要不要派督导组下去?” “不用你管了。”赵二喜挂断了电话。 省委家属院。 赵二喜坐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 核桃摩擦发出咔咔的闷响。 他拨通了一个老战友的电话。 这位老战友,是省委办公厅的一位副主任,魏东的得力下属。 “老李啊,琅琊县最近的作风问题,很严重啊。”赵二喜语气痛心疾首。 “基层同志干劲足是好事,但目无领导,藐视上级,连省委政法委的指导意见都敢用红头文件顶回来,这种风气不刹住,汉东的规矩就乱了。” 半小时后,汉东省委大院,秘书长办公室。 魏东坐在办公桌后,金丝眼镜擦得一尘不染。他手里拿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省公安厅长厉剑在走廊里“无意”向他抱怨的,关于谢明辉违规干预基层司法的口头汇报记录。 另一份,是办公厅副主任刚刚送来的,琅琊县给省政法委的那封回函复印件。 魏东一字一句地看完回函,嘴角微微翘起。 “合规,合法,滴水不漏。”魏东轻声自语。 他把两份材料装进一个透明的文件夹,站起身,抚平西装上的褶皱,走向走廊尽头的省委书记办公室。 书记办公室里,徐国华正站在窗前,拿着喷壶给一盆君子兰浇水。 “徐书记。”魏东站在门边,声音轻柔,身子微微前倾。 “进。”徐国华没回头。 魏东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夹双手放下,退后半步。 “书记,有两件事向您汇报。”魏东语气毫无波澜, “第一件,省公安厅厉剑同志反映,省政法委副秘书长谢明辉同志,近期多次致电琅琊县法院,对具体案件审理提出程序性指导。” 徐国华浇水的动作没停。 “第二件,琅琊县委政法委今日正式行文回复省政法委,表示将严格依照最高法相关规定,独立审结案件。” 魏东说完,闭上嘴,安静地站着。 他不加任何评判,不带任何倾向。 第779章 徐国华放下喷壶,拿毛巾擦了擦手,走到办公桌前。 他翻开文件夹,扫了一眼那份回函。 “林远这个同志,规矩学得很扎实嘛。”徐国华淡淡地说了一句。 魏东微微低头,保持微笑,不接话。 “行了,放这吧。”徐国华摆摆手。 魏东悄无声息地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徐国华坐回椅子上,看着桌上的材料,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赵二喜在汉东经营了二十年,根深蒂固。 快退休了,还在拼命护着下面的盘子。 但规矩就是规矩。 省政法委干预基层个案,理亏在先。 林远用红头文件顶回去,占住了法理。 徐国华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赵二喜的号码。 “老赵啊,忙什么呢?”徐国华的声音温和,带着老同事间的随意。 “徐书记,刚看完几份维稳报告。”赵二喜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透着恭敬。 “维稳工作辛苦啊。”徐国华笑了笑。 “不过老赵啊,你这还有半年就退了,身体要紧,省里那一摊子事,该放就放一放。 有些具体的案子,下面基层有基层的办案程序,就让年轻同志去办吧,我们这些老骨头,就把把大局方向就好。”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足足过了三秒,赵二喜才开口,声音依旧沉稳,但微微有些发紧: “徐书记指示得对,我一定注意工作方法。” “好,注意休息。” 电话挂断。 赵二喜坐在藤椅上,拿着听筒的手停在半空。 “啪”的一声,他把听筒砸在座机上。 右手不自觉地微微发抖。 徐国华知道了。 那句“让年轻同志去办”,不是商量,是警告。 是在告诉他,手不要伸得太长,安稳退休才是最好的结局。 赵二喜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邪火。 核桃在掌心被捏得咯吱作响。 他转头,目光落在茶几上的一份红头文件上。 《关于召开汉东省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的通知》。 时间定在下周三。 全省各市一把手、经济强县县委书记都要参加。 省长梁国栋主持,省委书记徐国华做总结发言。 通知是周三下午到的琅琊。 省委办公厅的红头文件,正式名称叫《关于召开汉东省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的通知》,a4纸两页半,用词端正,格式标准。 孙晓雨拿着文件走进书记办公室的时候,林远正在看一份三河镇物流园的月报表。 “书记,省委办公厅来文。” 林远接过文件扫了一眼。 时间:下周三。 地点:汉东省委大院一号会议楼。 主持:省长梁国栋。 总结发言:省委书记徐国华。 参会人员名单在第二页,各市市委书记、市长,以及部分经济强县县委书记。 林远的目光在名单上往下滑。 没有琅琊。 琅琊不是经济强县,不在列席名单里。 他把文件放在桌上,没说话。 当天晚上九点十七分,宋婉的电话打了过来。 “看到座谈会通知了?” 宋婉的声音带着疲惫,背景里有汽车引擎的低鸣,像是在车上。 “看到了。” “赵立本的发言主题我拿到了。”宋婉停顿了一拍。 “题目叫《关于防范县域经济激进发展隐患的几点思考》。” 林远坐直了身子。 “第一,激进负债。”宋婉一条条报出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会拿物流园的八千万贷款说事,指出琅琊县在财政基础薄弱的情况下大举举债,存在系统性风险。” “第二,环保隐患,矿区关停后的土壤修复没有完成阶段性验收,新上马项目的环评手续是否合规,他会提出质疑。” 第780章 “第三,gdp注水。” 宋婉的声音沉了一度:“他要公开质疑琅琊三季度百分之十七点三的增速数据的真实性。” 林远握着手机,面无表情。 “消息从哪来的?” “周建明。”宋婉冷笑了一声。 “江州市长,赵立本在座谈会上的联合发言人。这两个人搭唱双簧,一个从宏观面上论述‘县域经济冒进‘的风险,一个从具体案例上对标琅琊,我的人从周建明的秘书嘴里套出来的。” 林远闭上眼睛。 如果省委被说服,琅琊半年来的所有成果,物流园、茶叶出口、齿轮厂,全部会被定性为“冒进”。 百分之十七点三的增速,从政绩变成罪证。 “婉姐,我不在列席名单里。” “我知道。”宋婉的语气变得极其平静,这种平静反而比焦虑更让人警觉。 “但叶茹梅在。” 林远睁开眼睛。 叶茹梅,京州市市长。 上述所有经济数据,都在她的辖区之内。赵立本要在省里打琅琊的脸,等于打京州市长的脸。 叶茹梅不可能坐着挨打。 “你手里有没有一份拿得出手的硬东西?”宋婉问。 “有。”林远回答得没有犹豫。 “三季度的产业转型数据实证,所有数字都有税务入库记录和企业端凭证的交叉验证。” “整理出来,今晚。”宋婉的声音果断。 “明天一早发给叶茹梅,不要用公文,用个人邮件,措辞不要太正式,就是一个下级向上级的工作汇报。” “明白。” “还有一件事。”宋婉顿了一下。 “你不在列席名单里,但可以在名单里。” 林远听懂了。 列席座谈会,不需要正式发言权。 但只要人在现场,关键时刻就能被“临时”叫起来回应质疑。 问题在于,谁来把他的名字加进去。 “叶茹梅如果觉得你这份报告够硬,她会自己开口。”宋婉说完这句,没再多讲。 电话挂断。 林远站起来,走到书桌前。 台灯昏黄的光落在桌面上。 他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标题:《琅琊县产业转型数据实证报告》。 手指敲在键盘上,速度越来越快。税务入库、银行流水、企业端原始凭证、环评批复编号、贷款抵押物清单……每一个数字后面都跟着出处和佐证材料的页码。 凌晨一点四十分,二十二页。 全部完成。 他通读了一遍,删掉了几个形容词。 凌晨两点零八分,邮件发出。 收件人:叶茹梅。 附言只有一行: “叶市长,琅琊县三季度产业转型相关数据,供参考,如有需要,随时可提供原始凭证。”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远的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叶茹梅(办公室)。 他深吸一口气,接起来。 “林远。”叶茹梅的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寒暄。 “报告我看了,数据扎实,逻辑清楚。” “谢谢叶市长指正。” “下周三的座谈会,你以基层代表身份列席,跟京州代表团一起。” 叶茹梅的语速快得像在签审批单:“不用发言,但把所有原始凭证带上,纸质版,一式三份。” “明白。” “另外。”叶茹梅突然放慢了语速。 “有人可能会在会上质疑琅琊的负债结构,你心里有数就行。” 啪,电话挂断。 林远放下手机,嘴角紧绑。 叶茹梅已经知道了赵立本的计划。 她不仅没有回避,还主动把林远拉进座谈会现场。 这不是为了保林远。 这是她和赵立本之间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琅琊只是棋盘上一个新的交叉点。 同一天下午两点。 琅琊县,县长办公室。 第781章 苏小哲端着保温杯,盯着桌上那份省经济工作座谈会的通知看了很久。 他拿起座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王部长,打扰您了。”苏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声音恭敬。 “关于省里下周的经济座谈会,我以琅琊县县长的身份,想向市委提交一份材料。” 电话那头,王朝阳翻动文件的声音停了。 “什么材料?” “题目是《关于琅琊县负债风险的预警报告》。”苏小哲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内容主要涉及物流园项目八千万贷款的偿还压力、县级财政承载能力分析,以及潜在的债务链风险。” 王朝阳沉默了三秒。 “你确定?这份报告递上来,等于公开跟你们县委唱对台戏。” “王部长,我是就事论事。”苏小哲的声音诚恳得无可挑剔。 “作为县长,我有责任对全县的财政安全负责,发展是大方向,但风险也不能视而不见。” “发过来吧。” 当天晚上,王朝阳把苏小哲的报告送到了市委家属院。 赵立本坐在红木沙发上,花了十分钟看完。 他摘下老花镜,轻轻敲了敲茶几。 “这个年轻人有前途。” 赵立本把报告递给身边的秘书。 “里面关于债务链风险的数据模型,整理出来,放进我的座谈会发言稿里。注明出处——琅琊县人民政府。” 秘书接过报告,快步退出客厅。 赵立本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林远的同级同事,亲手递上了一把最好用的刀。 深夜十一点。 白玉兰的短信到了林远手机上。 “周涛今天下午用县长办公室的传真机,发了一份十二页的文件到市委组织部,传真记录编号我拍了照,你要看吗?”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五秒,回了两个字:“发来。” 三分钟后,照片到了。 传真封面页上印着“琅琊县人民政府”的字样。标题模糊,但“负债风险”四个字清晰可辨。 林远合上手机屏幕。 窗外漆黑一片。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座机拨通了孙晓雨的电话。 “晓雨,起来干活。” “书记,您说。”孙晓雨的声音没有丝毫起床气,像是一直在等这个电话。 “准备一份琅琊县债务与资产的全口径对照表,每一分钱的去向,每一笔负债对应的抵押物和还款来源,全部列清楚,精确到分。” “时间?” “明天下班前整理出来。” 电话挂断。 林远又拨出一个号码。 赵曼接电话的时候,背景里有翻页声。 “曼姐,有份材料想请您从财政角度把把关。” “什么材料?” “琅琊全口径债务资产对照表,做完之后发您邮箱。” 赵曼沉默了一拍。 “你是在给座谈会准备弹药?” 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远处三河镇方向不灭的探照灯。 “不,我是在给他们准备答案。”他的声音很轻,很稳。 “一个让所有质疑者无法反驳的答案。” 赵曼没再说话,挂了。 林远走到天台。 秋风已经有了冬天的底子,呼呼地从茶山方向灌过来。 他拉紧外套拉链,点了一根烟。 远处的茶山在月色下起伏成一条暗色的轮廓线,像一条蛰伏的脊梁。 手机震动。 宋婉的短信。 “座谈会见,我也在京州。” 林远吸了一口烟,拇指在屏幕上敲下六个字: “好,省里见分晓。” 汉东省委大会堂。 这是一座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苏式建筑,穹顶高远,巨大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冷硬且威严的光。 第782章 厚重的暗红色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让整个空间透出一种近乎压抑的肃穆。 u型会议桌正前方,红底白字的横幅拉得笔直:“汉东省全省经济工作座谈会”。 桌面上,白瓷茶杯、黑色麦克风、烫金名牌,排成一条绝对平行的直线。 上午九点整,省委书记徐国华与省长梁国栋准时入场。 会场内轻微的翻阅文件声瞬间消失,所有人挺直腰背,目光聚焦于主席台。 徐国华居中落座,动作沉稳,拧开面前的保温杯,热气袅袅升起。 梁国栋坐在他左侧,面容冷峻,刚一坐下,目光便如同雷达般扫过全场,带着一贯的凌厉与审视。 林远坐在后排的列席区。 他的位置很靠边,面前连个名牌都没有。 他穿着深色西装,膝盖上放着一个厚重的黑色公文包。包里,是三份用牛皮纸袋密封的材料。 会议按流程推进。 前两位发言的地级市市委书记中规中矩,谈成绩,谈规划,挑不出毛病,也缺乏亮点。 梁国栋听得眉头微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 “下面,请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本同志发言。”主持人对着麦克风说道。 赵立本调整了一下坐姿,将麦克风拉近半寸。 他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贯的儒雅微笑。 “徐书记,梁省长,各位同仁。”赵立本的声音醇厚,语速适中,带着一种长者特有的语重心长。 “刚才两位同志谈了成绩,很振奋人心。但今天这个会,是座谈会,也是交心会。 发展是硬道理,但防范系统性风险,是我们的底线,所以,我今天想谈点问题,谈点我们基层治理中的隐忧。” 会场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穿过前排人的肩膀,落在赵立本的侧脸上。 “当前,县域经济转型迫在眉睫。但有些基层同志,干劲足,步子却迈得有些急。” 赵立本翻开面前精心打磨的讲稿,目光在纸面上扫过,却并未照念。 “比如,为了追求短期政绩,盲目上马大型基建项目,据我了解,某县为了搞一个物流园,在地方财政底子极其薄弱、历史包袱沉重的情况下,强行向银行举债八千万。” 他不点名,但“某县”、“物流园”、“八千万”,这三个关键词一出,在座的只要不是聋子,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赵立本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语气变得沉重: “同志们,八千万听起来不多。但据内部测算数据,该县目前的广义负债率,已经飙升到了百分之一百一十五,远远超过了全省的平均警戒线。 寅吃卯粮,借新还旧,一旦资金链断裂,引发群体性事件,这个底,谁来兜?” 林远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温水。 他的面色平静如水,但握着杯壁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苏小哲递上去的那份所谓“预警报告”,变成了赵立本此刻手中最锋利的刀。 “除了隐性债务,还有环保隐患。”赵立本没有停顿,继续抛出第二板斧。 “部分地区在关停旧矿区后,土壤修复和生态补偿尚未完成阶段性验收,就匆匆将土地变更性质,引入新的工业项目。 环评手续是否合规?程序是否严谨?这是在拿子孙后代的生存环境,换取眼前的经济指标!” 整个会场安静得落针可闻。 第783章 几个经济强县的书记微微低下了头,生怕被这股邪火扫到。 “最后,我还要提一点,也是我最痛心的一点。”赵立本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一个刚经历过重大人事震荡、各项工作百废待兴的县,其三季度的gdp增速,竟然报出了百分之十七点三的惊人数字。 同志们,数字出官,官出数字的惨痛教训,我们难道忘了吗?这种脱离实际的‘大跃进’式数据,不仅是对上级党委的欺骗,更是对地方发展生态的严重破坏!” 刀刀见血,步步杀机。 赵立本没有用一句脏话,甚至没有点出林远的名字,却将林远这半年来的所有心血,物流园的贷款、齿轮厂的落地、三季度的数据,全部打上了“冒进”、“违规”、“造假”的标签。 这是要将琅琊县的政治生态彻底否定,也是要将林远直接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 另外,这也是叶茹梅抓的政绩,批判琅琊县经济,就是在批判叶茹梅! 在场的人都是人精,所有人都猜到,京州的两位主官这是在斗法! 而战场就是琅琊县! 发言结束。 赵立本合上讲稿,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叶。 他喝了一口茶,余光扫向坐在侧后方的秘书。 秘书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会场陷入了长达五秒的死寂。 这种规格的会议上,市委书记公开质疑下辖县的经济数据和执政思路,等同于当众扒衣服。 梁国栋省长慢慢抬起头。 这位以“推土机”著称、极其看重经济数据的铁腕省长,此刻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的目光从赵立本脸上移开,缓缓扫向会场,眼神深邃得让人发毛。 徐国华依然端着保温杯,没有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桌面。 坐在前排的叶茹梅,手里握着一支钢笔。 她没有看赵立本,而是用余光越过几排座位,精准地落在了林远身上。 林远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像一块沉默的礁石。 列席区最后排的角落里,宋婉的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很快。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盯着前排那个穿着灰色职业套装的女人。 就在主持人清了清嗓子,准备打圆场并宣布下一位发言人时。 叶茹梅动了。 她放下了手中的钢笔,举起了右手。 动作干脆,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徐书记,梁省长。”叶茹梅的声音清冷,透着金属般的质感,在空旷的会场内回荡。 “关于赵书记刚才提到的情况,作为京州市市长,我想补充几点具体情况。” 全场的目光瞬间从赵立本身上转移,齐刷刷地聚焦在叶茹梅身上。 赵立本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他转过头,看着叶茹梅,嘴角依旧挂着笑,但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叶茹梅没有理会旁人的目光。她站起身,没有拿桌上那份准备好的常规发言稿,而是伸手拿起了脚边的一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她离开座位,径直走向发言席。 高跟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悄无声息,但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冷厉气场,却让沿途的官员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叶茹梅在发言席前站定。 她将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没有急着打开。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主席台上的徐国华和梁国栋,随后又缓缓扫过全场。 第784章 “赵书记的忧虑,我完全理解。防范风险,确实是底线。” 叶茹梅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但在我看来,当前我们在基层面临的最大风险,不是负债,是不敢做事。” 叶茹梅在发言席前站定。 她将那个厚重的牛皮纸袋放在台面上,指尖轻轻一挑,解开了封口的白线。 “徐书记,梁省长,关于赵书记刚才提到的情况,作为京州市市长,我想补充几点具体情况。” 叶茹梅的声音清冷,在空旷的大会堂里激起一阵隐隐的混响。 她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报表,举在半空。 “第一,关于物流园八千万贷款的所谓‘激进负债’。”叶茹梅的目光冷厉地扫向赵立本。 “这是琅琊县全口径债务与资产对照表,八千万的贷款,对应的抵押物是物流园一期已建成的核心仓储工程,经省建行和第三方机构联合评估,现值一亿两千万元。 至于齿轮厂的一千五百万省级补贴,目前已全部转化为可量化的替代进口产值。 每一笔钱,都有对应的优质资产和明确的还款来源,这不叫寅吃卯粮,这叫盘活存量,这叫用明天的钱,办今天的事!” 赵立本眼皮微微一跳,端着茶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第二,关于环保隐患。”叶茹梅放下报表,又拿出一份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件复印件。 “这是省环保厅上个月正式下发的撤销‘停工令’批复,以及2005年水质功能区划调整文件。 琅琊县的新上马项目,环评手续不仅合规,甚至在污水处理标准上高于省定要求。 我不知道赵书记所说的‘隐患’是从哪个渠道听来的,但在省环保厅的档案里,琅琊是达标的标兵!” 会场里传出轻微的交头接耳声。几个刚才还低着头的县委书记,纷纷抬起头,眼神里透出惊讶。 叶市长这是拿红头文件,当众扇市委书记的脸。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关于gdp注水。”叶茹梅的目光直刺赵立本。 “琅琊县三季度百分之十七点三的增速,确实惊人,但惊人,不代表造假。” 她翻开最后一份材料,语速加快,每一个字都重重砸在桌面上: “这里有三组原始数据来源:统计局入户调查表编号、企业纳税申报单流水号、以及海关关于‘巾帼毛尖’的出口报关单号。 所有数据,可复核、可追溯。我代表京州市政府表态,欢迎省里任何部门,哪怕是省纪委、省审计厅,随时前去审查,如果查出一分钱的虚假,我叶茹梅引咎辞职!” “哗!!!” 会场内爆发出一阵低沉的哗然。 市长拿自己的政治生命为下辖县的数据背书,这在汉东省历次经济座谈会上,绝无仅有。 省委书记徐国华端着保温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他深深地看了叶茹梅一眼,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赵立本的脸色从儒雅的平静,一点点沉了下来,铁青色在眼底蔓延。他偏过头,用极低的声音对身边的秘书说:“查数据来源。” 秘书满头大汗地翻遍了手里的《预警报告》,绝望地摇了摇头。 苏小哲递上来的材料全是宏观推演和似是而非的逻辑假设,根本没有底层数据的支撑。 在叶茹梅这套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硬核实证面前,赵立本的指控显得苍白且空洞。 第785章 梁国栋省长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深邃的目光在叶茹梅和赵立本之间转了一圈。 “赵书记的忧患意识是好的,防范风险的弦不能松。” 梁国栋终于开口了,先给赵立本留了一丝体面,随即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他特有的雷厉风行。 “不过,坐在这里看报告,终究是隔靴搔痒,我倒是想听听基层的声音。那个琅琊的林远,今天来了没有?” 全场骤然死寂。 列席的基层干部,在全省最高规格的座谈会上被省长直接点名发言,这不合规矩,但梁国栋本身就不爱按规矩出牌。 赵立本刚刚舒缓了一点的心情瞬间跌入谷底,手腕一僵,茶杯在桌面上“磕”地发出一声闷响。 林远从后排的列席区站了起来。 他一步步走到会场侧面的备用麦克风前。 步伐稳健,脊背挺直,在一众大佬审视的目光中,没有丝毫怯场。 “徐书记,梁省长,我是琅琊县委书记,林远。” “刚才叶市长已经汇报了数据,我就不报数字了,我想给各位领导讲三个小故事。” 林远的声音平稳,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 “第一个故事,关于陈阿婆。她有三个儿子,在恒泰矿业的矿难中死得不明不白,八年讨不到公道。 因为矿老板有钱有势,能把黑的说成白的,现在,矿关了,老板抓了,陈阿婆终于敢在县委大院门口大哭一场。” “第二个故事,关于青龙乡的妇女王桂花,她守着几亩茶园过了大半辈子,一斤茶只能卖三十块。 上个月,她卖出了第一批‘巾帼毛尖’,赚了八千块,拿到钱那天,她拉着我的手,一边哭一边问,林书记,明年还能不能卖这个价?她想给在外打工的儿子在县城交个首付。” 林远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排。 “第三个故事,关于三河镇小学的孩子们,去年冬天,零下七度,教室里没有暖气,孩子们缩成一团,手冻得握不住铅笔。 今年,三河镇物流园落地,第一笔八十七万的税收,我们全砸进了教育局的取暖改造工程,这个冬天,孩子们就能在二十度的教室里读书。” 会场内鸦雀无声,只有林远的声音在回荡。 那些平时听惯了宏观调控、产业升级的官员们,此刻被这三个最底层的故事死死抓住了呼吸。 “省长,琅琊确实欠了很多债,背着八千万的贷款。”林远直视梁国栋的眼睛,眼神锐利。 “但这些钱,每一分都化作了老百姓碗里的肉,化作了孩子们教室里的暖气,化作了公平和正义的基石! 如果为了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去借钱、去拼命,去打破那些条条框框叫‘激进’,那我林远,愿意受这个批评!” 话音落下。 整个大会堂安静了足足三秒。 没有掌声,因为场合不对。 但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 逻辑上,叶茹梅用数据堵死了漏洞;情感和道义上,林远用民生把赵立本的“稳妥”钉在了冷血的柱子上。 这是一场教科书级别的反击。 梁国栋看着林远,冷硬的脸庞上看不出喜怒,但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重重写下了几个字,随后合上本子。 赵立本坐在那里,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那张儒雅的脸庞,此刻已是灰白一片。 他知道,今天这一局,他不仅输了,而且在省委两位大佬心里,留下了一个打压实干下属的恶劣印象。 第786章 “好,下去吧。” 梁国栋点点头,挥手让林远下去。 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林远长舒了一口气,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知道刚才那番话是在走钢丝。用情感绑架规则,这是官场大忌。 但他赌赢了,因为他看透了梁国栋大抓经济的底色。 只要能把经济搞上去,只要钱没进自己的腰包,梁国栋就会保他。 中午十二点,座谈会散场。 走廊里,人群三三两两地散去。 赵立本阴沉着脸走向电梯,秘书紧随其后。 今天这一天,他丢尽了脸! 另一边,宋婉快步穿过人群,在楼梯拐角处拦住了叶茹梅。 “叶市长。”宋婉微微低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激:“今天,辛苦您了。” 叶茹梅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宋婉。 她那张总是带着完美笑容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玩味的笑意。 作为京州的市长,她清楚宋婉和林远之间的那点纽带。 “不辛苦。”叶茹梅的目光越过宋婉的肩膀,看了一眼远处正被几个县委书记围着寒暄的林远,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了一丝调侃。 “辛苦的是你那个……你那个年轻人。” 宋婉的耳根瞬间浮起一抹微红,一向端庄稳重的她,此刻竟有些局促,但她很快掩饰过去,挺直了腰背: “叶市长说笑了,林远是京州的干部,也是您的兵。” “是啊,是个好兵。”叶茹梅轻笑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就是步子迈得太快,盯着他的人太多,看紧点,别让人挖走了,或者……毁了。” 留下这句话,叶茹梅转身走向电梯。 省政府办公厅,省长办公室。 梁国栋将外套扔在沙发上,走到办公桌前。 秘书陈默递上一杯热茶。 “陈默啊。”梁国栋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那个林远,你看怎么样?” 陈默推了推眼镜,严谨地回答: “思路清晰,胆子很大,但他今天的话,有点顶撞赵书记的意思。” “顶撞?”梁国栋冷哼了一声。 “汉东现在的局面,就是太讲规矩,太怕顶撞!赵立本在京州当了这么多年土霸王,是该有个人出来戳一戳他的肺管子了。” 梁国栋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把琅琊县列入省政府直联督导县名单。我倒要看看,这个愿意受批评的林远,明年能给我交出一份什么样的答卷!” 陈默心头一凛:“明白。” 十月中旬,琅琊县青龙乡。 漫山遍野的茶垄像绿色的海浪,一直蔓延到天际线。 半山腰的平地上,红底白字的巨大背景板迎风而立: “琅琊县首届‘巾帼丰收节’暨外贸订单发车仪式”。 锣鼓喧天。 市、县两级媒体的长枪短炮架在最前排。 李艳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酒红色西装套裙,代表京州市妇联站在发言席上。 她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全场,热情洋溢,目光却总是有意无意地掠过台下的林远。 “受省商务厅苏雪副厅长委托,我在此宣读贺电……” 孙晓雨推了推黑框眼镜,站在侧台,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赘词。 台下,林远和苏小哲并肩而坐。 “林书记,这一仗打得漂亮。上周省里的座谈会后,市委的意见已经统一了。” 苏小哲侧过头,声音压得极低,金丝眼镜反射着秋日的阳光。 林远看着台上,面色平静。 “苏县长,琅琊的担子重,光靠一个人挑不动,政府这边的执行力是关键。” 第787章 两人心照不宣。 这是双签协议后,苏小哲首次公开配合。 下一项议程是县委书记致辞。 林远起身,走向发言台。 苏小哲突然站了起来,拿起桌上的备用话筒,快走两步,稳稳递到林远手里。 “林书记,请。”苏小哲微笑着说。 林远接过话筒。 两人的指尖在话筒柄上短暂交错。 “同志们,乡亲们。”林远转身面向全场,声音沉稳。 就在他准备开讲的瞬间,人群外围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喧闹声。 “让开!让我见林书记!” 一个穿着破旧灰布袄的中年妇女,死死拉着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像头发疯的母狼一样,猛地撞开两名辅警的阻拦,冲进了会场中央。 “扑通!” 妇女重重跪在红色地毯上,膝盖砸出沉闷的响声。 “林书记!救命啊!”她嘶哑地哭喊着,一把扯起身边女孩的袖子。 全场的喧闹瞬间被冻结。 女孩瘦骨嶙峋,面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蜡黄。 但最刺眼的,是她那截露出的细小手臂上,密密麻麻布满了暗红色的不规则斑点。 “我叫周桂香,太平镇下塘村的。”妇女一边磕头一边哭嚎。 “村里三年死了八个!十七个人查出那个病,现在我女儿也查出来了!他们不让我们往上报,林书记,你救救我闺女啊!” “轰!!!” 台下如同炸开了锅。低声的议论像潮水般涌起。 “癌症村?” “太平镇那边以前不是恒泰矿业的老矿区吗?” 不远处的媒体区,市台摄影师的长焦镜头本能地捕捉到了这一幕,女孩手臂的特写被清晰地记录下来。 宣传部长许思远的脸色瞬间惨白,他刚想上前阻挡镜头,却被林远的一个眼神制止。 这种时候越是遮掩,越是心虚。 林远拿着话筒,大步走下主席台,来到周桂香面前。 赵大勇反应极快,铁塔般的身躯直接横插进去,不露痕迹地用身体挡住了大部分媒体的拍摄角度。 他弯下腰,双手架住周桂香的胳膊,硬生生把她拉了起来。 “大姐,有事到屋里说。你这吓着孩子了。” 赵大勇声音很粗,但动作放得很轻。 林远看着周桂香,眼神没有一丝慌乱。 “大勇,带周大姐去村委会休息室,倒杯热水。” 说完,他转头看向许思远,语气平缓:“思远,媒体朋友们远道而来,丰收节的重头戏是品茶,带大家去一号茶室,好好尝尝我们的头采新茶。” 许思远如梦初醒,赶紧招呼宣传部的干事引导记者离场。 林远转过身,孙晓雨已经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晓雨。”林远压低声音。 “在。” “太平镇镇长王建国,人现在在哪?十分钟内,我要知道他过去二十四小时的行程轨迹。” “明白。”孙晓雨掏出手机,快步走向一旁。 下午的丰收节活动如常推进,锣鼓依旧,但林远已经悄然离场。 帕萨特行驶在返回县城的盘山公路上。 车窗半降,秋风灌进来,带着几分肃杀的凉意。 林远坐在后排,拨通了方慧的电话。 “方县长,我需要太平镇矿区周边几个村子的村民健康档案,特别是近三年的肿瘤筛查数据。”林远单刀直入。 电话那头,方慧沉默了足足五秒。 “林书记。”方慧的声音有些发紧。 “我上任分管卫健系统嘶年了,太平镇卫健办,从来没有上报过任何一份异常体检数据,在县卫健局的系统里,太平镇的重疾发病率,是一片空白。” 第788章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微微收紧。 空白,本身就是最刺眼的答案。 “我知道了。” “书记,我刚让户籍科的兄弟查了底档。”罗峰把一叠带着余温的a4纸递到后排。 林远接过。 “太平镇下塘村、磨盘村、石桥村。三个自然村,总人口四千八百三十一人。” “从2007年到现在,不到三年时间,这三个村记录在册的死亡人数中,死于癌症、白血病,以及死因登记为‘不明’的……” 罗峰停顿了一拍。 “四十一例。” 车厢内的气压瞬间降到了冰点。 不到五千人的基数,三年四十一例恶性或不明死亡。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疾病问题,这是一场悄无声息的屠杀。 “回县委,通知他们开会。”林远把a4纸反扣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 晚上八点。 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门锁死,窗帘拉严。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 对面沙发上,罗峰、石磊、赵大勇、方慧坐成一排。孙晓雨拿着笔记本,站在林远侧后方。 林远点燃一根烟,只抽了一口,就按在了烟灰缸里。 “周桂香的事,大家应该都听说了。数据在这。”林远把罗峰那份报告扔在茶几上。 “这不是单纯的医疗卫生问题。这么高密度的集中爆发,绝不是偶然。”目光扫过众人。 “这是一场系统性的环境灾难,有人在这里面,赚了带血的钱,然后把盖子捂得死死的。” “我...是我失职书记。”方慧神情紧绷,连忙认错。 石磊坐得笔直,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恒泰矿业在那边挖了五年,环保手续是一路绿灯批下来的。” “那就查绿灯是谁开的。”林远语气冷厉。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画了四条线。 “从现在起,四条线,同步推进,且绝对保密。” “罗峰。” “在。” “带几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换便装,去太平镇那三个村,提取饮用水源、农田土壤和地下井水的样本。动作要快,不能惊动镇政府的人。” “明白。”罗峰捏了捏指关节,发出咔咔的响声。 “石磊。” “在。” “去县环保局,把当年恒泰矿业在太平镇所有的环评报告、验收批复、日常巡查记录,全部提取提档,如果有人阻拦,直接走纪委的协查程序。” “是。” “方慧。” 方慧挺直了腰背:“林书记请吩咐。” “你联系省卫健委和省疾控中心的朋友,明天一早,派车把周桂香的女儿,以及村里病历最典型的几个村民,秘密送到省里做专业的毒理学病理鉴定。我要拿到具有法律效力的铁证。” 方慧用力点头:“我今晚就对接。” “晓雨。” “在。”孙晓雨推了推眼镜。 “从此刻起,封存太平镇近五年所有的土地规划、审批、流转记录。 县档案局那边,没有我的亲笔签字,任何人不准查阅、不准复印、不准带出半张纸。” “交给我。”孙晓雨合上笔记本。 “去办吧。”林远挥了挥手。 四人鱼贯而出,门被轻轻带上。 深夜十一点半。 县委大楼三楼另一侧。 县长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 苏小哲靠在皮椅上,正盯着电脑屏幕。 屏幕上播放的,正是白天丰收节上,周桂香拉着女儿跪在林远面前的画面。 画面有些摇晃,显然是下面人私下用手机偷拍的。 苏小哲用鼠标拖动进度条,定格在女孩布满红斑的手臂特写上。 “都是雷......” 另一边,书记办公室。 林远独自站在窗前,目光穿过无边的夜色,死死盯着太平镇的方向。 第789章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宋婉发来的短信。 “丰收节的新闻我看了,青龙乡的茶,今天在京州卖疯了,茜茜说想你了,问你什么时候来江州给她做阳春面。” 看着屏幕上的字,林远冷硬的嘴角终于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 他单手回复了一个随意的笑脸表情。 然而,放下手机时,他的手指却在微微发抖。 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宿命感,正在疯狂撕扯他的神经。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他前世的轨迹里,太平镇的环保大案确实爆发过,震惊全省。 但那个时间节点,应该是在三年之后! 那是因为一场百年不遇的特大暴雨,引发了山体滑坡,冲刷洗刷出了被恒泰矿业深埋在矿井之下的数万吨剧毒化工废料。 毒水漫灌,生灵涂炭。 那件事情闹得很大,最后省、市、县、乡四级处理了一大批人,无数官员落马。 但现在,一切都变了。 蝴蝶扇动了翅膀。 他重生的举动,提前打掉了孔家,关停了恒泰矿业。 孔家完蛋了,但孔家埋在地下的毒瘤没能烂在肚子里。周桂香的下跪,成了提前引爆这颗核弹的引信。 危机提前了整整三年。 林远双手撑在窗台上,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提前来了,那就提前把它挖干掘净。”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周一清晨,天色灰蒙。 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驶出县城,汇入通往太平镇的国道。 车内,罗峰换了一身印着“京州环境监测”字样的蓝色工装,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烟。 车子经过已经彻底停产的恒泰矿业厂区大门时,罗峰猛地坐直了身子。 “停车。” 司机一脚刹车。 罗峰推门下车,快步走到矿区西侧的围墙边。 原本被铁丝网和封条封死的墙体,有一段明显是新近修补过的,水泥的颜色比周围的旧墙体要浅得多。 地面上,几道模糊却深刻的轮胎印记,一直延伸到围墙缺口处,又消失在杂草丛中。 “妈的,还在往外运东西。” 罗峰低声骂了一句,拿出手机对着轮胎印和新墙拍了几张照片,角度刁钻,连水泥的标号都拍得清清楚楚。 上午九点,下塘村村口。 村支书老郑头正蹲在村委会门口的石阶上抽旱烟,看到一辆印着“环保”字样的车开进来,本能地站起身,脸上堆起警惕的笑。 “几位领导是……?” “环保局的,下来做水质例行抽样。” 罗峰跳下车,晃了晃手里的采样瓶,说话的口音是纯正的京州腔,没有半点琅琊本地味。 一听是例行公事,老郑头松了口气,热情地引着他们往村东头走。 “领导,抽水是吧?去老井,那儿水深。不过我可跟你们说,那井里的水,现在没人喝了,打上来一股子怪味,跟泡了锈铁钉似的。” 技术人员在老井取了水样,又拿出另一套设备,沿着村里的灌溉渠向上游走去。 在距离恒泰矿业围墙约莫六百米的一片荒坡上,技术员的脚步停下了。 这片地上的草,枯黄得没有一丝生气,像是被火燎过。 扒开表层的杂草,底下的土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灰色,与周围大片的红壤格格不入。 一名技术员从设备箱里拿出一支笔状的简易检测仪,插入土壤。 第790章 几秒种后,检测仪顶端的红灯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滴滴”声。 “队长,铅、汞、铬,全部严重超标,这哪是土,全是毒。” 罗峰面无表情地看着那片土地,掏出手机拨通了林远的号码。 “书记,找到了,初步判断是化工废料直接倾倒,范围很大。” “不要惊动任何人,取样,原路返回。”林远的声音穿过手机。 “所有样品用铅盒密封,我让市局的朋友在高速口接应,直接送省环境监测中心,不进县局,不进市局。” “明白。” 同一时间,县档案局阴冷潮湿的地下室。 纪委书记石磊戴着白手套,在一排排落满灰尘的铁皮柜间穿行。 他要找的是十年前县环保局的全部卷宗。 两个小时后,他从一堆发黄的档案里,翻出了几份关于恒泰矿业的群众举报信,时间跨度从2005年到2008年,内容惊人的一致: 举报恒泰矿业在夜间用罐车向太平镇西侧荒山倾倒不明废液。 但每一份举报件的末尾,都附着一份处理结果报告,结论永远是“经调查,情况不属实”。 落款签字人,是同一个名字:时任县环保局副局长,马东来。 石磊的目光锐利如刀。 他记得这个名字,三年前因“工作需要”平调到邻近的永定市,在一个清水衙门担任副主任科员,提前过上了养老生活。 他又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找到了一个被抽空了大部分内页的牛皮纸文件夹,封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2006年太平镇矿区环境影响评估报告(初稿)》。 仅存的目录和前两页显示,当年的环评工作组,确实发现了矿区西侧存在“固体废弃物不规范堆放”的问题,并建议“进一步勘探,明确污染物性质”。 但最关键的结论页,和所有附图、附件,全都不翼而飞。 下午两点,县委办。 孙晓雨的十指在键盘上敲得快如幻影。 她调取了太平镇近五年的全部土地审批记录,一条条数据在她眼中如瀑布般流过。 突然,她的动作停下了。 2009年4月12日,一份由时任国土局长李连城亲笔签字的审批文件显示,太平镇西侧,紧邻恒泰矿业的那片三百亩荒坡,土地性质由“工业仓储用地”被悄然变更为“未利用地”。 孙晓雨的指尖一凉。 工业用地,意味着企业是环保的第一责任人。 而“未利用地”,在当年的法律框架下,成了一块谁都可以用,但谁都不用负责的灰色地带。 如果有人在那片地下面埋了毒,这张纸,就是他们脱罪的“护身符”。 下午四点,一封来自京州的加密邮件,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林远的私人邮箱。 发件人,欧阳倩。 邮件内容是一份极其简短的分析报告。 “目标:恒泰矿业,2005-2008年财务数据。” “发现:年度支出项下,存在一笔名为‘固废处理外包服务费’的款项,合计470万元。” “收款方:绿洲环保科技有限公司。” “关联分析:该公司注册于2005年,注销于2009年。注册地址为京州市铁西区筒子楼一间20平米的出租屋。法定代表人,周翠花,女,83岁,文盲,已于2010年病逝。” 林远看着屏幕上“周翠花,83岁”的字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笔,在自己的黑色笔记本上,将罗峰的轮胎印、石磊的“马东来”、孙晓雨的“未利用地”和欧阳倩的“绿洲环保”这几条线索,用一支红笔串联起来,最终汇成一个巨大的箭头,死死指向了“马东来”那三个字。 第791章 这是一条被精心斩断了所有链条的罪证。 “晓雨。”林远拿起内线电话。 “书记。” “联系你在永定市的同学,帮我摸一下市农业农村局副主任科员马东来的近况,家庭住址、子女情况、日常爱好,越详细越好。” “是。” “石磊。”林远又拨通了纪委的电话。 “书记。” “你以‘档案归档整理’的名义,立刻带人去环保局,把所有涉及太平镇的旧档案,全部封存,搬到纪委的保密室,一份都不能少。” “我马上去办。” 晚饭时间,林远独自一人在食堂吃面。 苏小哲端着餐盘,径直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餐盘里只有一份凉拌黄瓜和半个馒头。 “林书记,今天去下面乡镇跑了跑,听干部们说,太平镇最近好像有几个村民,集中到镇卫生院做体检?” 苏小哲夹了一筷子黄瓜,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林远从面碗里抬起头,咽下嘴里的面条,面不改色地答道: “嗯,方慧副县长在搞一个全县农村公共卫生普查的试点,太平镇是第一批,摸索点经验。” “原来是这样。” 苏小哲点了点头,推了推金丝眼镜:“普查是好事,防微杜渐嘛。” 他没再追问,低头慢慢地吃着自己的饭。 林远吃完面,端着餐盘起身离开。 苏小哲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在镜片后微微闪烁。 他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立刻给秘书周涛打了一通电话。 电话接通,苏小哲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极低。 “查一下,方慧最近有没有跟省卫健委和省疾控中心的人接触。” 周三上午十点,省环境监测中心的加急件送达琅琊县委书记办公室。 牛皮纸袋上盖着刺眼的红色“绝密”印章。 林远撕开封口,抽出报告。孙晓雨站在办公桌侧前方,目光落在林远的手上。 她看到林远握着纸页的指关节,正一点点泛出惨白色。 报告只有三页,结论部分用加粗的红字标出。 “下塘村老井水样中,镉含量超标三十二倍,铅含量超标十四倍,砷含量超标九倍,土壤样品中六价铬严重超标。” “结论:该区域存在严重的重金属复合污染,建议立即启动应急响应。”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 只能听到挂钟秒针走动的“滴答”声。 林远双手按在桌面上,盯着那几行红字。 前世那场因暴雨冲刷引发的环保大案,此刻以最冰冷的数据形式,提前三年砸在了他的办公桌上。 三十二倍。 这不是污染,这是投毒。 “晓雨。”林远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在。” “通知方慧,立即启动太平镇三个村的临时供水方案。从县自来水厂调拉水车,今天下午三点之前,干净的水必须送到每一个村民的院子里。” 林远抬起头,眼神冷厉如刀,“告诉她,少一户没喝上干净水,我拿她是问!” “是!”孙晓雨转身小跑出门。 半小时后,县委三楼小会议室。紧急书记办公会。 林远将复印好的检测报告扔在长条桌上。 石磊拿起报告,目光扫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数据,一向拿纪律当铁律的“黑脸包公”,捏着纸张的手竟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 “砰!”赵大勇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面上,震得茶杯盖直跳。 他那张粗糙的脸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孔家这帮畜生!这是断人活路!挖绝户坟啊!” 罗峰坐在最末端,穿着没肩章的便服。 他没有看报告,只是盯着林远: 第792章 “书记,水质和土壤只是表象,我们需要立即对矿区西侧进行全面勘探,打深井取样,必须确认地下污染物的总量和扩散的物理范围。” 林远掐灭手里的烟,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在座的四人。 “现在不是骂娘的时候。”林远的声音不高,但压住了所有的情绪,“记下我的五点部署。” 会议室瞬间安静,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第一,即刻成立‘太平镇环境应急处置领导小组’,我任组长,方慧、石磊、罗峰任副组长。” “第二,罗峰。” “在。” “带县局防暴大队,换便装,立刻封锁恒泰矿业西侧矿区,拉警戒线,设卡,从现在起,连一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更不准飞出来!” “明白。” “第三,方慧去联系省卫健委,以县政府名义申请省级专家组进驻,对下塘等三个村的全体村民进行地毯式健康筛查。费用县财政全兜。” “第四,石磊。”林远盯着纪委书记。 “继续深挖旧档案。重点追查那个‘绿洲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实控人,周翠花死了,但钱不可能死,查资金流向,查当年在审批单上签字的所有人!” “是!” “第五。”林远双手交叉,语气变得极度森寒。 “在省里定性、我们查清污染总量之前,所有信息执行最高级别保密,谁敢往外透一个字引发恐慌,我亲手扒了他的皮,散会!” 下午两点。 第一批印着“琅琊县自来水公司”的拉水车驶入太平镇。 然而,林远的第五条铁律,还是破了。 下午三点十五分,孙晓雨连门都没敲,直接推开了林远的办公室。 “书记,出事了。”孙晓雨语速极快。 “太平镇镇政府大门口,聚集了大约两百名村民,有人拉出了手写的横幅,写着‘还我干净水’,镇长王建国带人在门口堵着,但快压不住了。” 林远握着钢笔的手猛地一顿。 他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水车两点进村,三点村民就拉着写好字迹的横幅去镇政府闹事。 这绝不是自发行为。 “晓雨,水车进村的时候,带队的是谁?” “县水务局的一个副科长。” “让罗峰去查。”林远站起身,拿起外套。 “查那个副科长,查水车司机,查他们过去二十四小时的通话记录,有人在给村民递话,有人想把事情闹大。” “您要去现场?”孙晓雨问。 “我不去。”林远穿上外套。 “这种时候一把手到场,等于直接给事件定性,让赵大勇去,他懂怎么跟老百姓打交道。”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敲响。 两声,很轻,但很稳。 “进。” 门推开,苏小哲站在门口。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而是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前所未有地凝重。 “林书记,有时间谈谈吗?” 林远看了孙晓雨一眼。 孙晓雨会意,退出办公室,带上门。 苏小哲走到办公桌前,没有坐下,双手按在椅背上。 “太平镇的事,我听说了。”苏小哲开门见山。 “林书记,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不仅是你我的乌纱帽,整个琅琊县的班子,都要被连根拔起。” 林远看着苏小哲。 这个一直躲在暗处,试图用经济数据给他下套的县长,此刻终于卸下了所有的伪装。 在这场足以毁灭所有人的环保核弹面前,没有本土派,没有改革派,只有一根绳上的蚂蚱。 因为苏小哲是县长,是政府一把手,环保出了这么大的漏子,他承担的是最直接的行政责任。 第793章 王朝阳保不住他,甚至会第一个拿他祭旗。 “苏县长坐。”林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小哲坐下,脊背挺得笔直。 林远拉开抽屉,拿出那份省环境监测中心的加急报告,直接推到苏小哲面前。 “看看吧。” 苏小哲狐疑地看了一眼林远,拿起报告。 只看了十秒,苏小哲的脸色就从苍白变成了铁青。 他猛地合上报告,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抬头死死盯着林远。 “三十二倍……” 苏小哲的声音都在抖:“孔家这帮疯子!他们把整个太平镇的地下水系毁了!” “不止是水。”林远靠在椅背上。 “地下埋了多少化工废料,现在还是个未知数,但可以肯定的是,这颗雷,琅琊县自己排不掉。” 苏小哲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这件事,必须立刻上报。”苏小哲盯着林远的眼睛,语气坚决。 “单靠琅琊的力量处理不了,无论是技术勘探,还是政治风险,我们都兜不住,必须让上面派人接手。” “我同意。”林远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问题是,上报给谁?什么时间报?” 苏小哲瞳孔微微一缩,瞬间明白了林远的意思。 如果走常规程序,县里报给市委。 以赵立本的手段,他绝对会把这件事捂在市里,然后以此为借口,将琅琊县的班子彻底清洗,换上他自己的人。 等清洗完,再把雷慢慢排掉,或者继续捂着。 到时候,林远和苏小哲,就是两个死无葬身之地的替罪羊。 “不能报给市委。”苏小哲咬了咬牙,吐出几个字。 林远笑了。 这是他到琅琊县以来,第一次觉得苏小哲顺眼。 “苏县长,我们分头行动。”林远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气场全开。 “我负责向省环保厅和省纪委通报,你负责向市政府常务副市长赵曼,做‘技术层面’的汇报。” 苏小哲心头一震。 林远报省纪委,是直接掀桌子,把盖子彻底捅破。 他报赵曼,是走政府线的正常流程,但完美绕开了市委书记赵立本。 赵曼是叶茹梅的人,叶茹梅绝不会放过这个打击赵立本基本盘的绝佳机会。 “好。”苏小哲没有任何犹豫,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整理汇报材料。两小时后,我出发去市里。” 两人目光交汇。 没有握手,但这是他们到任以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结盟。 为了活下去的结盟。 当晚八点,县委宿舍。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深沉的夜色,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方厅长,我是林远。” 电话那头,省纪委副书记、监察厅厅长方青的声音依旧冷硬如铁,没有任何寒暄:“说。” 林远用最简练的语言,将太平镇的污染数据、死亡人数以及“绿洲环保”的初步线索汇报了一遍。 电话里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方青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这一次,她那永远波澜不惊的语气中,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凝重。 “林远,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方青的声音无比冰冷:“如果这种规模的排污持续了五年甚至更久,涉及的绝不仅仅是孔家一个土老板。” “当年的环保审批、卫生监管、土地性质变更,每一个环节,都需要有人签字,需要有人盖章。” “这条利益链条上,从你们琅琊县,到京州市,甚至可能一直延伸到省里,都可能有人脏了手。” 第794章 方青一字一顿:“你捅破的,不是一个马蜂窝,是一个火药桶。” “我知道。”林远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眼神狠戾。 “但这火药桶埋在琅琊的地下,我不点,它早晚也会炸,方厅长,我需要省纪委的专案组介入。琅琊县纪委的级别,查不动市里的人。” “稳住局面。不要打草惊蛇。”方青果断下令。 “我会立刻向陈书记汇报吗,明天上午,省环保厅的暗访组会以‘常规巡查’的名义进入琅琊,纪委的人,会混在里面。” “明白。” 挂断电话,林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手机还没放下,屏幕再次亮起。 来电显示:赵曼。 林远接起电话。 “林远。”赵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比平时在会议室里少了几分冷厉,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晓宇今天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物理考了全班第二,他吵着要见你,说想请你吃顿饭。” 林远扯了扯嘴角,脑海中浮现出那个抱着吉他叛逆的少年。 “曼姐,替我恭喜晓宇,不过吃饭的事,得等我忙完这阵子了。” 电话那头,赵曼敏锐地捕捉到了林远声音里的疲惫与紧绷。 “琅琊又出事了?”赵曼马上猜到了缘由。 林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说了一句: “曼姐,苏小哲县长应该已经在去您办公室的路上了,另外,周末的时候,可能需要请市审计组的人,再跑一趟琅琊。” 电话那头,赵曼沉默了两秒。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审计组下来查什么。 “我知道了。”赵曼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林远将手机扔在床上。 风暴,已经越过了琅琊的边界,正式向京州,向汉东省的高层席卷而去。 而他,就站在这场风暴的最中心。 周四清晨,太平镇。 灰蒙蒙的雾气压在山头,空气中透着初秋的湿冷。 恒泰矿业西侧的荒坡外围,已经拉起了三道警戒线。 防暴大队的特警换了便装,三步一岗,将整个区域围得铁桶一般。 两辆挂着省城牌照的越野车停在路边。 省环保厅应急处副处长陈维推门下车。 他是个干瘦的中年人,皮肤晒得黝黑,眼角带着常年风沙吹打的细纹。 林远迎上去,两人没有握手。 “林书记。”陈维的声音粗粝,没有任何客套,直接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初检报告。 “数据我看了,如果检测没错,这下面埋的东西,量级不会小,汉东省五年内没出过这么大的案子。” “需要什么配合?”林远问。 “封锁现场,清退闲杂人员,保持绝对安静。” 陈维一挥手,身后的七名技术人员提着黑色的设备箱,迅速越过警戒线。 上午十点,地质雷达组开始作业。 履带式探测仪在枯黄的荒坡上缓慢推进,屏幕上的波形图不断跳动。 陈维蹲在显示器前,眉头越锁越紧。 十一点,第一组钻探数据汇总。 陈维拿着打印出来的波形图,走到林远面前。他指着图纸上一大片密集的暗红色色块: “地下两米到四米深,存在大面积非自然沉积层,雷达波形显示,是高密度固体混合物。面积至少在二十亩以上。” 林远盯着那片暗红色,眼神冰冷:“能确定成分吗?” “得见光。”陈维抬头。 “林书记,我申请开挖一个探坑。” “挖。”林远没有丝毫犹豫,“罗峰,调挖掘机进来,让师傅嘴严点。” 下午一点。 第795章 一台小型履带挖掘机轰鸣着开上荒坡。 铲斗重重砸进土层,撕开枯黄的地表。 一米,正常红壤。 一米五,土色开始发灰。 两米五。 “停!”陈维猛地举起手。 挖掘机驾驶员一脚刹车,铲斗悬在半空。 一斗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黑灰色泥浆,从铲斗边缘滴落,砸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风一吹,那股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像是在福尔马林里泡烂的死老鼠,混杂着浓烈的工业酸碱味。 “戴面罩!”陈维厉喝。 随行的技术人员迅速分发防毒面罩。 林远接过一个扣在脸上,沉闷的呼吸声在耳罩内回响。 即便隔着活性炭滤芯,那股恶臭依然刺激得人胃部痉挛。 陈维穿上防护服,带着两名技术员下到探坑边缘。 他用长柄取样勺舀起一坨泥浆,装进玻璃器皿,迅速滴入几滴试剂。 试剂瞬间变成刺目的紫黑色。 陈维爬出探坑,摘下面罩,大口喘了几气,面色铁青地看向林远: “重金属尾矿渣。含大量镉、铅、砷,绝对的《国家危险废物名录》hw46类危废。” 他指着眼前这片广袤的荒坡: “就目前暴露的厚度和雷达面积推算,这一块的掩埋量不下两百吨,如果整个二十亩地下全是这东西……总量可能超过一千吨。” 一千吨剧毒废料,就埋在三个村庄的地下水脉上。 林远站在探坑边缘,看着那一抹令人作呕的黑灰。 他的拳头在身侧死死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出惨白色。 赵大勇站在林远身后半步,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他死死盯着那坑毒土,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书记,这不是废渣……这是人命,孔家这帮畜生,该千刀万剐!” 下午三点,县委会议室。 方慧推门而入,脚步急促。 她的眼圈发红,手里攥着一叠厚厚的复印件。 “林书记,省卫健委的专家组最快后天早上到。” 方慧将复印件放在会议桌上:“但我刚才去了太平镇卫生院,查了近十年的门诊底档。” 林远翻开最上面的一页。 “2010年以后,下塘、磨盘、石桥三个村,癌症确诊病例出现了断崖式增长。白血病、胃癌、肝癌,发病率是全县平均水平的十二倍。” 方慧的声音有些发颤:“但镇卫生院,从来没有向县卫健局的直报系统里录入过哪怕一条异常数据。” “院长是谁?”林远问。 “刘金水,孔繁盛老婆的远房表弟。”方慧深吸一口气。 “孔繁盛被抓的第二天,他就以‘回老家看病’为由辞职了,现在人不知去向。” 林远合上复印件,目光森寒。 数据造假,切断了预警机制。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系统性的掩盖。 傍晚六点,石磊大步走进会议室。 这位素来沉稳的纪委书记,此刻眼中闪烁着凌厉的光。 “查清了。”石磊将一份股权穿透图拍在白板上。 “‘绿洲环保科技有限公司’,名义法人是个八十三岁的文盲老太太,我们顺着当年的注册资金流水往下查,剥了三层壳,最终的实际控制人,叫孙振国。” 石磊用红笔在“孙振国”三个字上画了个重重的圈。 “孙振国,孔繁盛的大舅子。现在人在深圳,开了一家贸易公司。”石磊语速极快。 “我查了工商和税务底档,绿洲环保在存续的四年间,没有购买过任何危废处理设备,没有租用过正规的处理场地,甚至连一辆合规的危废转运车都没有。” 第796章 林远靠在椅背上,冷笑一声: “所以,孔家左手倒右手,恒泰矿业账面上支出的那四百七十万‘处理费’,进了大舅子的口袋,而那些毒土,就直接倒在了矿区围墙外面,填土掩埋。” “对。”石磊点头。 “这是一条闭环的利益链,收钱,不办事,就地挖坑,马东来当年的环评签字,就是给这个坑盖上的遮羞布。” 晚上八点,县委书记办公室。 门窗紧闭。 林远、苏小哲、赵大勇、石磊、方慧、罗峰,围坐在茶几旁。 白板上,线索已经连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省厅的勘探结果出来了。定性了。”林远打破沉默,声音沉稳有力。 “一千吨以上的hw46类危废,这是汉东省建省以来最大的环保恶性案件。” 在座的几人呼吸一滞。 “明天一早,我亲自带队去省城。”林远定下调子。 “带上环保厅的初检报告、卫健局的门诊数据、纪委的资金流水,向省环保厅和省纪委,同时提交正式报告,申请省级专案组全面接管。” 他看向方慧和赵大勇: “在我从省里回来之前,太平镇那三个村的老百姓,不能再住下去了,地下水已经被彻底污染,多待一天就是多吸一天的毒。” “怎么撤?”赵大勇问。 “如果说是污染,老百姓非炸营不可,到时候市里肯定介入。” “不能提污染。”林远果断道。 “以‘秋季地质灾害隐患排查’的名义。就说矿区旧址有大面积塌陷风险。 大勇,你带人去,连夜做工作。把人全部转移到镇中学的室内体育馆和闲置厂房安置。县财政拨专款,保证一日三餐和热水供应,谁敢闹事,先控制起来,一切等省里定性。” “明白。我今晚就睡在太平镇。”赵大勇领命。 会议结束,众人陆续离开。 苏小哲走在最后。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转过身,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复杂地看着林远。 这几天的雷厉风行,让他彻底看清了林远的手腕。 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不仅敢掀桌子,而且掀得极有章法。 “林书记。”苏小哲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明天去省城,我陪你一起去。”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抬眼看着他。足足看了五秒。 “好。”林远点头。 “明早六点,县委大院集合。坐我的车。” 苏小哲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明早见。” 门被带上。 深夜十一点半,县委宿舍。 林远洗了个冷水脸,驱散了满脑子的疲惫。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沉寂的县城,拿出手机,拨通了宋婉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还没睡?”林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些。 “在看江州市明年的宣传预算。”宋婉的声音透着一丝慵懒,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 “你这几天都没消息,太平镇的事,压不住了?” “不压了。”林远点燃一根烟,“不仅不压,我还要把它彻底掀开。明天一早,我去省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纸张翻动的声音消失了。 “牵扯面有多大?”宋婉问,语气瞬间变得极其敏锐。 “目前看,至少是一个副处级的环保局长,一个镇卫生院院长。往上,还不知道。”林远吐出一口烟圈。 “婉姐,你在江州那边,帮我留意一下省环保厅和省卫健委的动向,我怕有人听到风声,提前在省里打招呼,把这事降级处理。” “我明白。”宋婉的声音沉稳而果断。 “省卫健委的常务副主任是我党校同学,环保厅那边,我父亲还有几个老部下,只要有人想捂盖子,我能提前拿到消息。” 第797章 “谢谢。” “林远。”宋婉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注意安全。”宋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 “这种断人财路、要人老命的事,狗急了会跳墙,这两天别回太晚,别总吃泡面,胃还要不要了?” 林远心头一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等这事了结,我去江州,给你做阳春面。” “我记下了,茜茜也念叨你呢。” 挂断电话,林远将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窗外的风停了。 一场足以席卷整个汉东省官场的超级风暴,正在这看似平静的黑夜中,酝酿成型。 周五清晨六点。 天色还没透亮,灰白色的雾气压在国道上。 一辆挂着琅琊县政府牌照的黑色帕萨特驶出县界,轮胎碾过积水,发出沉闷的嘶嘶声。 车厢内没有开暖气,空气透着湿冷。 罗峰双手握着方向盘,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浓雾。 林远和苏小哲坐在后排,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宽大的扶手箱。 扶手箱上放着两个厚重的牛皮纸文件袋。 红色封口,装的是环保勘探数据,送省环保厅。 蓝色封口,装的是资金流水和初步调查报告,送省纪委。 一路无话。 上午九点半,汉东省环保厅,副厅长办公室。 主持工作的副厅长韩亮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指捏着那份红头检测报告。 随着页码的翻动,他原本带着些许官僚客套的脸,一点点沉了下去,最终变成铁青。 “三十二倍的镉,十四倍的铅。”韩亮将报告重重拍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坐在对面的林远和苏小哲,声音里压着怒火。 “一千吨hw46类危废,就埋在老百姓的地下水脉上!你们琅琊县的环保监管,是摆设吗!” 林远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直,没有开口。 旁边的苏小哲适时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语气极其沉痛: “韩厅长,这确实是我们县政府工作的重大失职,在日常环保监管中,县里存在严重的‘历史欠账’。 这也是我们现任班子在排查中发现问题后,深感痛心、第一时间越级上报的原因,对于历史遗留问题,我们绝不推诿,全力配合省厅调查。”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这太极打得漂亮。 “历史欠账”四个字,不着痕迹地把屎盆子全扣在了前任县长和孔家头上。 现任班子不仅无过,反而有“主动发现、及时上报”的功劳。 苏小哲在保全自己这方面,确实做到了滴水不漏。 韩亮看了苏小哲一眼,脸色稍微缓和了半寸。 他当然听得出里面的潜台词,但他现在关心的不是追责基层,而是怎么把这个惊天大雷给排掉。 “我立刻向魏厅长和省领导汇报。”韩亮站起身,当场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省环保应急中心的号码。 “通知应急处,四十八小时内,启动省级环境突发事件二级响应,同时,把材料复印一份,向生态环境部华东督察局报备。” 挂断电话,韩亮看向林远: “省厅的专家组和清运队伍明天进驻,你们县里,要做好现场封锁和群众安抚,绝不能出乱子。” “明白。”林远点头。 上午十一点,省纪委办公大楼。 林远独自一人走进监察厅厅长方青的办公室。 苏小哲很识趣地留在了车里。 有些门,县长进不去,也不该进。 方青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 第798章 她接过林远递来的蓝色文件袋,抽出里面的资金流水和调查报告,快速翻阅。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看完最后一页,方青将材料合上,扔在桌面。她抬起头,那双冷硬如铁的眼睛直视林远。 她的第一个问题,不是关于案情,而是直指核心。 “消息泄露的源头,查到了吗?” 林远摇头:“还在查,太平镇的村民闹事太快,背后肯定有人递话。” 方青的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声音冰冷: “如果这个案子像你初步判断的那样,是一条闭环的利益链,那么涉及的层级,远不止你们琅琊县一个副科级环保局长。 你越级上报,等于直接掀了京州市委的桌子。你必须在查清之前,保护好你自己,还有你的关键证人。”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吴振山的日志里,有没有涉及毒废倾倒的记录?” 林远回忆了一下前世和今生看过的内容,摇头: “没有,吴振山的影子日志,主要记录的是公安系统参与的恶性事件和孔家的暴力拆迁,环保系统的黑幕,不在他的记录范围内。” “好。”方青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 “省纪委将以‘恒泰矿业案深挖’的名义,将毒地事件纳入专案调查。这个案子,我亲自督办。” 她转过身,看着林远,语气里多了一丝罕见的警告意味: “省纪委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霍天最近盯你盯得很紧,他一直在找你在琅琊县违规操作的把柄。 这次你把动静闹得这么大,他肯定会借机咬上来,你自己当心,做事不要留尾巴。” 林远心头一凛。 “我明白。”林远点头。 午饭时间,省城老城区的一家苍蝇馆子。 两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端上桌。 林远掰开一双一次性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苏小哲坐在对面,只挑了几根面条,便放下了筷子。 他拿纸巾擦了擦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林远脸上。 “林书记。”苏小哲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混杂在面馆嘈杂的人声中,“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说。”林远头也没抬,继续吃面。 “你到琅琊之前,是不是就已经知道……太平镇地下埋了这些东西?” 苏小哲盯着林远的眼睛,试图捕捉任何一丝情绪波动。 林远的动作停顿了一秒。 他咽下嘴里的牛肉,抬起头,直视苏小哲。 “苏县长。”林远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如果我事先知道,我到琅琊的第一天,就会带挖掘机去把那里挖开。” 苏小哲看着林远,足足看了三秒。 他没有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面快凉了,趁热吃。” 下午一点,帕萨特驶上返程的高速。 车厢内依然安静。林远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突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来电显示:徐长青。 京州市委常委、市委秘书长。 赵立本的大管家。 林远睁开眼睛,按下接听键。“徐秘书长,您好。” “林远同志啊,在忙什么呢?” 徐长青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一贯的温和与客气。 “刚从乡镇调研回来,正在回县委的路上。” 林远面不改色地撒谎。 前排开车的罗峰看了一眼后视镜,没出声。 “基层工作辛苦啊。”徐长青笑了笑,话锋一转。 “是这样,赵书记听说你们琅琊县最近在搞什么‘秋季地质灾害隐患排查’,动静还不小,连村民都集中安置了。 第799章 赵书记很关心基层的情况,特意让我问问,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市里派专家组下去协助?” 林远心头一紧。 赵立本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感谢赵书记和徐秘书长的关心。”林远语气沉稳,滴水不漏。 “目前只是例行的隐患排查,因为涉及到老矿区,为了确保群众绝对安全,才做了临时安置。 如果排查出大问题,需要市里支持,我会第一时间向市委、市政府写书面汇报。” “好,防患于未然是对的,有什么情况,及时沟通。”徐长青没再纠缠,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林远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确信,信息已经实质性泄露。 一条看不见的线,已经将太平镇和京州市委连在了一起。 路径是什么? 林远脑海中快速复盘。 苏小哲?不可能。 苏小哲现在和他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泄密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王朝阳?也不对,王朝阳如果知道毒地的事,绝不会让苏小哲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唯一的可能,是太平镇基层有人直接跳过县委,向京州市里的某个实权部门递了话。 比如,市环保局。 林远立刻编辑了一条短信,发给孙晓雨: “查太平镇镇政府、镇卫生院所有办公电话和主要领导私人手机,过去四十八小时内的通话记录,重点排查京州市区的号码。” 傍晚六点,帕萨特驶入琅琊县委大院。 车刚停稳,县委办主任柳子谦就快步迎了上来。 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文件夹,神色依然保持着一贯的谨慎,但语速明显加快。 “林书记。”柳子谦拉开车门,声音压得很低。 “下午两点十分,有两辆挂着京州市牌照的越野车进入太平镇。车上下来五个人,自称是‘市环保局例行检查’。” 刚下车的罗峰猛地转过头,眼神瞬间变得像狼一样凶狠:“他们进了封锁线?” “没有完全进去。”柳子谦只陈述事实,不夹带任何个人情绪。 “他们到了恒泰矿业西侧的警戒线外。带队的人出示了市环保局的执法证,值班的辅警没敢强行阻拦,他们在探坑周围拍了十几张照片,待了大约二十分钟后离开。” “放屁!”罗峰勃然大怒: “老子下了死命令,连只苍蝇都不准放进去!那几个辅警是干什么吃的!我这就回去扒了他们的皮!” 罗峰转身就要往车上走。 “站住!”林远厉声喝道。 罗峰的脚步硬生生停住。 “现在去发火有什么用?”林远走到罗峰面前,目光冷厉地盯着他。 “人家拿的是市局的合法证件,辅警敢拦吗?拦了就是暴力抗法!” 罗峰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最终还是松开了拳头:“书记,那现在怎么办?底牌被他们看光了。” “看光了又怎样?”林远冷笑一声。 “省厅的二级响应已经启动,专案组明天就到,市局就算拍了照片,也只能干瞪眼。” 晚上七点,书记办公室。 林远独自坐在书桌前,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他翻开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拔出钢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三个问题。 一、消息泄露的源头到底是谁? 二、市里是否掺和到了其中? 三、省里的二级响应启动后,琅琊县还能掌握多少主动权? 多事之秋啊! 周六上午。 永定市城管局。 二楼最靠里的副主任科员办公室,门虚掩着。 第800章 马东来坐在办公桌后,手里端着一个紫砂杯。 四十七岁的人,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发根处透着油腻。 他正低头看着一份报纸,办公室里只有空调外机沉闷的嗡嗡声。 门被推开。 石磊穿着深色夹克,大步走进去。 两名纪委干事跟在身后,反手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 马东来抬起头,眉头皱起:“你们找谁?” 石磊没有说话,走到办公桌前,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翻开,平推到马东来眼皮底下。 “琅琊县纪委,石磊。” 马东来的瞳孔猛地一缩。 端着紫砂杯的手剧烈一抖,“哗啦”一声,半杯滚烫的茶水泼在桌面上,溅湿了他的手背。 “石……石书记。”马东来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发干:“琅琊的同志来永定,有公干?” 石磊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 “马主任,我们来谈谈太平镇,谈谈绿洲环保科技有限公司。” 马东来的脸颊肉眼可见地抽搐了两下。 他强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绿洲环保?那是个正规企业。当年恒泰矿业的固废处理,手续齐全。 我只负责审批,监管执行是下面中队的事,石书记,这事……跟我个人没关系吧?” 石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表演。 五秒后,石磊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拍在桌面上。 “这是绿洲环保存续四年的工商和税务底档。”石磊的手指在纸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四年时间,这家公司没有购置过哪怕一台危废处理设备,没有一辆合规的转运车,连个正规的处理场地都没有,马主任,你批字的时候,眼睛是闭着的?” 马东来的嘴唇开始发紫。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石磊没有拍桌子,也没有提高音量。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马东来。 “马主任,这件事,省纪委已经正式立案,专案组今天就到琅琊。” 马东来浑身一软,整个人瘫在椅背上,呼吸变得极度急促。 “我们今天来,不是来抓人的。” 石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压在那份工商底档上:“是给你一个主动说明情况的机会,想清楚了,打这个电话。” 石磊转身走向门口。 手搭在门把手上时,他停了一下。 “你只有一天时间。” 门开了,又关上。 马东来死死盯着桌上的名片,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水渍未干的桌面上。 当晚十一点。 永定市老城区。 夜风湿冷。马东来裹着一件黑色风衣,戴着鸭舌帽,左右看了看,钻进了一个路边的公用电话亭。 他没有用自己的手机。 纪委找上门,他的手机大概率已经被监控了。 投币、拨号。 手指因为紧张而频频按错。 电话响了五声,通了。 “喂?”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传出。 “陈叔。”马东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是我,小马。”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这么晚换号码找我,出事了?” “琅琊县纪委的人今天找我了。问绿洲环保的事。”马东来语无伦次。 “他们查到了工商底档,省纪委也立案了,陈叔,我顶不住了,那里面埋了一千多吨东西,会死人的!” 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 足足过了十秒,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冷得像冰:“慌什么,你记住,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只是被企业蒙蔽了。” “可是……” “没有可是。” 对方打断了他:“你什么都不要说,明天会有人去永定找你谈,管好你的嘴。” 第801章 “嘟——嘟——嘟——” 电话挂断。 马东来握着听筒,手背上青筋暴起。 距离电话亭三十米外的一辆黑色桑塔纳里。 石磊戴着监听耳机,面色冷峻。副驾驶的技术员敲击了几下键盘,转头汇报: “石书记,录音截获完毕,对方号码查了,是京州市的一个座机,户主叫陈海波。” “收队,回琅琊。”石磊摘下耳机。 周日清晨。 琅琊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点开了石磊发来的加密音频文件。 马东来颤抖的声音和那个被称为“陈叔”的冷酷回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回荡。 “陈海波。” 林远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深埋在脑海中的前世记忆如潮水般翻涌而出。 陈海波,京州市住建局退休副局长。 在前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并不起眼。 但他所在的住建系统,却是京州市委最核心的钱袋子和基本盘。 更重要的是,林远记起了一件事:2006年,恒泰矿业在太平镇大搞开发时,矿区周边配套的公路和基础设施招标,正是京州市住建局插的手。 “晓雨。”林远按下内线电话。 “书记。”孙晓雨推门而入。 “通知石磊,盯死马东来,今天去见他的人,一定要拍下来,不要抓,只要人像。”林远语气果断。 周日下午。 永定市一家偏僻的茶馆。 马东来坐在包厢里,坐立不安。 门推开,一个理着平头、穿着皮夹克的中年人走进来。 两人没有握手。 中年人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信封,推到马东来面前,然后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马东来的神情经历了从恐惧、挣扎,到最终的某种复杂的“安定”。 茶馆对面的快捷酒店二楼。 石磊的手下架着长焦镜头,快门无声地连拍。 中年人的正脸、信封交接的动作,被定格得清清楚楚。 周一上午。 马东来走进了永定市纪委的大门,向等在那里的石磊调查员递交了一份长达五页的书面说明。 说明里,他将所有的责任推得一干二净。核心意思只有一个: 当年恒泰矿业伪造了资质和处理报告,他作为审批人“严重失察”,被孔繁盛蒙蔽,关于“绿洲环保”的实际控制人,他一概不知。 这份说明,措辞严密,逻辑自洽,显然是出自高人之手。 中午。 书面说明的传真件送到了林远的案头。 林远扫了一眼,冷笑一声。 “丢车保帅。把死人当挡箭牌。”林远将传真件扔在桌上,看向站在面前的石磊。 “马东来这是吃了一颗定心丸,打算硬扛一个‘失察’的行政处分了。” “书记,要不要直接对马东来采取留置措施?”石磊眉头紧锁,“那份录音足以证明他在串供。” “不。”林远摆手。 “马东来现在是个火药桶,我们在琅琊动他,京州那边立刻就会有反应,既然他找了‘陈叔’,那我们就把这个局做大。” 林远拉开抽屉,拿出一个大的牛皮纸文件袋。 “把马东来的电话录音、茶馆密会的长焦照片,还有这份翻供的书面说明,全部装进去。连同陈海波的户籍档案。” 林远盯着石磊,眼神冷厉:“派最可靠的人,直接开车去省城,面交省纪委方青副书记,不经过市纪委,也不走机要通道。” 石磊心头一震。 跨过市委直接向省纪委递交涉及市局干部的黑料,这是官场大忌。 “明白,我亲自去。”石磊没有半句废话,拿起文件袋转身出门。 第802章 傍晚六点。 一封加密邮件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林远的私人邮箱,发件人:欧阳倩。 邮件正文只有寥寥几行字,却字字见血。 “目标:陈海波。关联穿透结果如下:” “1.其子陈小平,现任京州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站长,2006年,该站曾为恒泰矿业矿区配套公路工程出具‘验收合格’证明,该公路造价高出市场均价百分之四十。” “2.资金流向:‘绿洲环保’注销前,曾有两笔共计一百二十万的资金,转入一家名为‘瑞丰建材’的账户,该建材公司法人,是陈小平的内弟。” 林远坐在昏暗的办公室里,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光标闪烁。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的马克笔。 他在白板最下方写下“一千吨毒废”。 画一条线,指向上方,写下“马东来(环保审批)”。 再画一条线,写下“孙振国(绿洲环保/孔家)”。 接着,他的笔锋一转,从“绿洲环保”拉出一条红线,直指“陈小平(质监站/资金回流)”。 孔家出钱,马东来盖章放行毒废,陈海波父子用基建项目洗钱分赃...... 这件案子后面可能还涉及不少人。 周二。 省卫健委公共卫生专家组一行七人,分乘两辆考斯特抵达琅琊县太平镇。 林远带着方慧,提前半小时等在镇口。 两辆车刚停稳,林远大步上前,拉开第一辆车的车门。 专家组被直接安排在镇政府招待所。 条件简陋,白墙掉皮。但每个房间的桌上,都放着一壶刚泡好的青龙毛尖,旁边配着一篮洗净的秋梨。 这是方慧昨晚亲自跑市场盯的。 “条件有限,张教授多担待。” 林远握住专家组组长、省肿瘤医院张教授的手,力道很重:“但太平镇的底子,全拜托各位了。” 张教授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水,没客套:“林书记,时间紧,我们直接下村。” 上午十点,下塘村村委会大院。 临时搭建的采血棚外,排起了长龙。村民们穿着破旧的棉袄,神情木然中透着惶恐。 许多老人这辈子都没进过医院,看着泛着冷光的针头,手抖得像筛糠。 林远站在一旁,没说话。 一个满脸褶子的老汉抽完血,用棉签按着胳膊,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经过林远身边时,老汉突然停下,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远的脸。 “林书记。”老汉突然一把攥住林远的手。他的手像砂纸一样粗糙。 林远没躲,反手托住老汉的胳膊:“大爷,您说。” “我老伴去年走了。”老汉眼眶通红,声音抖得厉害。 “大夫说是肝癌,她一辈子不喝酒不抽烟,连口荤腥都舍不得吃,咋就得了这病?” 林远喉结滚了滚。 他看着老汉,声音有些沙哑:“大爷,对不起,政府来晚了。” 老汉嘴唇哆嗦着,眼泪砸在林远的手背上,滚烫。 下午两点,临时检验室。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 方慧拿着刚打印出来的初步筛查报告,手在抖。 纸张发出哗啦哗啦的细微声响。 “林书记。”方慧深吸了一口气,眼圈通红。 “三个村,目前出结果的四百人里,一百三十七人血液重金属超标。其中六十二人,重度超标。” 她翻到第二页,声音带上了压抑的哭腔:“十四岁以下儿童,有二十三人出现不同程度的铅中毒症状,骨骼发育迟缓,神经系统受损。” 办公室内死一般寂静。 张教授摘下老花镜,捏了捏眉心。 第803章 这位见惯了生死的肿瘤专家,此刻脸色铁青:“林书记,从毒理学上看,如果这种高浓度的重金属污染持续了五年以上……” 张教授停顿了一秒,声音像生铁一样冷硬:“这三个村的人均寿命,可能已经被强制缩短了八到十年。” 林远闭上眼。 胸口很不好受。 五年,八到十年寿命。 孔家为了那四百七十万的处理费,把几千老百姓的命,填进了那个毒坑。 消息是瞒不住的。 采血时的恐慌,加上医生们凝重的神色,像火星落进了干草堆。 下午四点,恐慌彻底演变成了愤怒。 三个村的村民,足足四百多人,自发聚集到了太平镇政府的广场上。 “孔家害死了我们!” “政府不管我们死活!我们要赔偿!” 人群推搡着,怒吼声震天。 镇长王建国带着十几个镇干部堵在大门台阶上,满头大汗,嗓子都喊哑了,根本压不住阵。 一辆黑色帕萨特猛地刹在广场外围。 车门推开,林远跳下车。 赵大勇和方慧紧随其后。 “书记,人太多了,危险!” 赵大勇一把拉住林远,粗壮的胳膊像铁塔一样挡在前面,“我带防暴队开条路!” “退下。”林远甩开赵大勇的手,声音极冷。 “我是琅琊的县委书记,在我的地盘,老百姓还能吃了我?” 林远大步走向人群。 周围的村民认出了他,喧闹声稍微顿了一下。 林远这一年做的事情,让琅琊县百姓信服。 现在的林远,比往前的书记威望都高。 林远的目光落在一个三十多岁的妇女身上。 妇女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女孩脸色蜡黄,正趴在母亲肩头咳嗽。 林远走到妇女面前,慢慢蹲下身。 他平视着妇女的眼睛,声音放得很轻:“大姐,孩子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妇女愣住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县委书记,眼泪突然决堤:“铅超标……大夫说毒进了骨头,要排毒治疗……我们哪有钱啊!” 林远站起身,他环视四周。 四百多双眼睛,带着愤怒、恐惧、绝望,死死盯着他。 “乡亲们。”林远开口了。 没有扩音器,但他中气十足,声音穿透了深秋的冷风,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 “我知道你们怕,我知道你们恨,我今天站在这里,只说四句话!” 全场渐渐安静下来。 只能听到风吹过旗杆的声音。 “第一!”林远竖起一根手指,目光如炬。 “省里的专家已经来了,正在加班加点出方案,所有查出问题的村民,后续的排毒、治疗费用,由县财政先行垫付,一分钱,不需要你们掏!”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骚动。 “第二!新的安全饮用水源,水务局正在接管线,最迟本周五,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必须通上干净的自来水!” “第三!这地下埋的毒,到底是谁干的,是谁批的,纪委已经在查! 我在这里表态,查到一个,办一个。不管他官多大,不管他背景多深,绝不姑息!” 林远放下手,身体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第四。”他看着前排的几个老人,语气变得极度笃定。 “我林远说话算话,上次恒泰矿业拖欠的矿工工资,我承诺三天兑现,我做到了,这次,也一样!” 广场上鸦雀无声。 恒泰矿业退款的事,是林远在琅琊立下的最硬的一块招牌。 老百姓不信官话,但他们信真金白银。 愤怒的情绪肉眼可见地平息下来。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突然传来一个尖锐、刺耳的声音。 第804章 “凭什么信你?!” 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拨开人群,挤到最前面。 他穿着灰夹克,眼睛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林远认得他。 周小刚,丰收节那天跪地喊冤的周桂香的亲侄子。 “上次说查孔家的人是你,这次说查毒地的人还是你!”周小刚指着林远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 “恒泰矿业在那倒了五年的毒水,镇政府不知道?县环保局不知道?你们就是官官相护!等风头一过,你们照样吃香喝辣,死的是我们!” 赵大勇眼神一寒,大步跨上前就要拿人。 “大勇!”林远厉喝一声,制止了赵大勇。 他转过头,直面周小刚。 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你说得对。”林远看着周小刚,声音不大,但极具穿透力。 全场哗然。 王建国在台阶上吓得腿都软了。 县委书记当众承认官官相护?这是政治事故! 林远没理会旁人的反应,盯着周小刚的眼睛继续说: “过去的五年,政府确实失职,有人瞒报了环境数据,有人伪造了检测报告,有人拿了黑钱,把你们的命卖了。”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厉,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但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个政府,和当年那个不一样!” 林远抬起手,指着镇政府大楼上的国徽。 “你给我时间,我给你结果。一个月。”林远盯着周小刚,一字一顿。 “如果一个月后,你觉得我林远骗了你,你带着全村人,去县委大院堵我的门,我林远,绝不拦你!” 周小刚愣住了。 他准备了一肚子撒泼打滚的话,被林远这几句硬桥硬马的承诺,硬生生堵在了嗓子眼。 他看着林远那双冷厉且毫无退缩之意的眼睛,咬了咬牙,后退了一步。 “好,林书记,我们等你一个月。” 周小刚转身,对着人群挥了挥手:“大家散了!给林书记一个月时间!” 人群像退潮的水,慢慢散去。 林远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个人离开广场,才转过身。 “王建国。”林远看向镇长。 “在……在!”王建国擦着汗跑过来。 “去会议室,开短会。” 十分钟后,镇政府小会议室。 林远坐在主位,连喝了两杯水,干得冒烟的嗓子才稍微缓过来。 “三件事,马上办。”林远竖起三根手指,语速极快。 “第一,王建国,你亲自去盯净水设备的调配,今晚十二点前,每个村的安置点必须有足够的干净饮用水。” “第二,方慧,联系市人民医院,开辟绿色通道,重度超标的六十二个人,本周内分批转诊市里,县财政先拨五百万过去兜底。” “第三,在三个村的村委会,设立‘环境问题反映点’,镇里派专人值班,有任何诉求,第一时间上报,谁敢再捂盖子,我撤他的职!” “明白!” 深夜十一点。 琅琊县委宿舍。 林远站在卫生间的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 冰冷的水浇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门外传来两声极轻的敲门声。 林远擦了把脸,走出去开门。 孙晓雨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里是一杯冒着热气的白开水,和一片剥好的阿莫西林。 她没说话,走进房间,把托盘放在书桌上。 “谢谢。”林远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 孙晓雨推了推黑框眼镜,依然没废话,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背对着林远说:“书记,许部长在门外等您五分钟了。” 第805章 林远眼神一凝:“让他进来。” 许思远快步走进来。 这位一向谨慎的宣传部长,此刻脸色发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平板电脑。 “林书记,出事了。”许思远声音发紧。 他将平板电脑放在书桌上,推到林远面前。 屏幕上,是京州本地最大的生活论坛“京州在线”的一个帖子。 标题加粗飘红:《琅琊太平镇癌症村真相:千吨剧毒废料掩埋,官商勾结草菅人命!》 帖子的文字内容并不长,甚至有些语焉不详,但真正致命的,是下面附带的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罗峰带人封锁矿区西侧荒坡的远景。 第二张,是挖掘机挖出的黑灰色毒土。 第三张,是省环保厅陈维副处长带着防毒面罩,站在探坑边缘的特写。 照片的角度很低,显然是从警戒线外,用长焦镜头偷拍的。 “什么时候发出来的?”林远盯着屏幕,眼神冷到了极点。 “晚上十点半。不到半小时,浏览量已经破万,下面跟帖全是骂政府的。” 许思远额头冒汗:“我已经联系了市网监局的朋友,试图删帖,但对方说……” “说什么?” “说帖子触发了敏感词报警,市委宣传部那边已经注意到了,没有上面领导的签字,网监局不敢强删。” “叮。” 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欧阳倩。 “帖子ip追踪完毕。发帖地址:京州市铁西区‘飞宇网吧’,发帖人使用了一次性伪造身份证登录,网吧监控显示,发帖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反侦察意识极强。” 林远将手机扔在桌上,端起那杯温水,把阿莫西林吞了下去。 药片划过红肿的喉咙,带起一阵刺痛。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浓如泼墨的夜色。 长焦照片、一次性身份证、刚好卡在市委宣传部视线内的发帖时间。 这不是普通的网民爆料。 这是有人在背后精密操盘,要把这池水彻底搅浑。 深夜十点。 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本的书房。 红木书桌上摊着三份材料。 第一份,秘书整理的“琅琊太平镇环境事件”摘要。 第二份,组织部长王朝阳转发的苏小哲报告。 第三份,市环保局从矿区封锁线外偷拍的照片。 赵立本看得很慢。 看完最后一张照片,他将材料合上,端起手边的紫砂壶,慢慢啜了一口茶。 书房里极静。 他没有发怒。 到了他这个级别,情绪波动是一种对精力的极大浪费。 “孔家的事,该烂在地下的没烂干净,倒霉的是整个京州。” 赵立本放下紫砂壶,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站在书桌侧前方的秘书微微低头,没敢接话。 “这件事如果被中央督察组盯上,首先要问的,就是市委的监管责任。”赵立本手指在桌面轻轻敲击。 “林远把这件事捅到了省里,绕过了市委,他这一手很聪明,但也犯了忌讳。” 官场最大的忌讳,就是下级脱离上级的视线。 “书记,林远这是仗着省里有人,想把琅琊变成铁桶。”秘书低声说。 “铁桶?”赵立本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汉东省,没有敲不碎的铁桶。” 赵立本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步。市委办公室明早发文,以‘关心基层’的名义,要求琅琊县委就太平镇环境排查情况,向市委作专题书面汇报。” 要夺回信息流。 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步,告诉张大雷,让市环保局明天一早就派人去琅琊,名义是‘协助勘探’。人进去了,眼睛就睁开了。” 第806章 要争夺现场话语权。 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步。让王朝阳给苏小哲打个电话,告诉他,市委很关心他在琅琊的处境,如果他能在这件事中‘有所作为’,市委会考虑他的未来安排。” 要从内部瓦解林远和苏小哲脆弱的同盟。 三步棋,环环相扣,杀机暗藏。 “明白,我立刻去办。”秘书转身退出书房。 次日上午。 琅琊县委。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看着孙晓雨送进来的市委办红头公函。 “该来的都来了。”林远将公函扔在桌上,表情平静。 “书记,市委这是要强行介入。”孙晓雨推了推黑框眼镜,语气透着担忧。 “汇报材料怎么写?写深了,市里会顺藤摸瓜来摘桃子,写浅了,就是欺瞒上级。” “写一份事实清楚、数据精确,但结论模糊的报告。”林远拿出一支钢笔,在公函上画了个圈。 “把省厅初检的数据原封不动抄上去,给市委留足面子,至于污染源头、责任人调查,一字不提。” “市环保局的调查组已经在路上了,带队的是副局长陶方。”孙晓雨补充。 林远冷笑一声:“让苏县长去接待,告诉他,不管陶方要看什么,都推给省厅。” 孙晓雨点头记下。 林远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省纪委方青的号码。 “方厅长。”林远开门见山,“市委出手了,要抢控制权。” 电话那头,方青的声音依旧冷硬:“你顶不住?” “我顶得住,但程序上会很麻烦。我需要一个护身符。”林远手指敲击着桌面。 “陈海波父子的材料,石磊已经送到了,我申请对太平镇案实行‘省级督办’。” 省级督办。 这四个字一旦落下,地方反腐和环境案件的调查权将彻底归属省纪委。 京州市委再想插手,就是违规。 “材料我看了,触目惊心。”方青沉默了两秒。 “下午三点,省纪委的督办函会直接发到京州市委办公厅,在这之前,守住你的现场。” “明白。”林远挂断电话,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中午十二点。 琅琊县政府会议室。 市环保局副局长陶方阴沉着脸,看着坐在对面的苏小哲。 “苏县长,市局是带着赵书记的指示来协助的,现场进不去,核心数据不给看,你们琅琊县,是对市委有意见?” 陶方搬出了市委压人。 苏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笑容温和,滴水不漏。 “陶局长,您这话言重了。”苏小哲亲自给陶方倒了一杯茶。 “不是县里不配合。省环保厅的二级响应昨天就启动了,现场是省里的专家在管。我们县政府,现在也只能在外围做做后勤。” 苏小哲指了指窗外:“您要进现场,要看核心数据,得省厅的陈处长签字,县里实在没有这个权限啊。” 软钉子,直接扎在陶方的软肋上。 拿市委压我?我拿省厅压你。 陶方脸色铁青。 他当然不敢去找省厅的专家要签字,那等于直接和省里抢权。 “好,苏县长,你们琅琊的太极拳,打得真好。”陶方猛地站起身,“我会如实向市委汇报!” 陶方铩羽而归。 下午两点,陶方将情况汇报给市委政法委书记张大雷。 张大雷坐在宽大的真皮椅里,听完汇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省纪委的督办函马上就到。” 张大雷把手里的烟头狠狠摁灭在烟灰缸里:“琅琊县这一手,又把梯子抽了。” 下午三点。 苏小哲的私人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王朝阳。 第807章 苏小哲走到窗前,接起电话。“王部长,您好。” “小哲啊,最近琅琊的工作压力很大吧?”王朝阳的声音透着长辈般的关切。 “是,太平镇的事情很棘手。”苏小哲谨慎回答。 “琅琊这个地方,历史包袱太重,水太深。”王朝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市委觉得,年轻干部在困难岗位上锻炼是好事,但如果环境太险恶,组织上也会考虑及时保护。” 苏小哲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一张空头支票,也是一个极其诱人的筹码。 “保护”的意思很明确: 只要他在这个时候配合市委,牵制林远,市委会在适当的时候将他调离琅琊这个烂摊子,另作高就。 “感谢市委和王部长的关心。我……一定站稳立场。”苏小哲字斟句酌。 挂断电话,苏小哲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 县委大院里,工人正在安装新的监控摄像头。 那是林远为了防止泄密,下令全面更换的安防系统。 整个琅琊,正在变成林远的铁盘。 苏小哲拉开抽屉。 里面放着一封还没寄出的信。 那是他写给自己在清北的博士导师的近况汇报。 他拿起笔,在信的结尾处,将原本写好的“一切顺利”划掉,改成了四个字:“局势复杂”。 他在摇摆。 晚间。 林远独自在办公室吃盒饭。 手机震动。赵曼的专属铃声。 “曼姐。”林远接起电话。 “林远,钱批下来了。”赵曼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语速很快。 “省财政厅将一笔两千万元的‘环境应急修复专项基金’列入了明天的拨付计划。” 林远精神一振。 这笔钱是救命钱。 “谢谢曼姐。” “别急着谢。”赵曼冷哼一声。 “这笔钱我找了省里的人打招呼,走的是省环保厅的专项通道,直接下拨琅琊县财政,不经过京州市财政。” 赵曼的手腕,依然干脆利落。 “但是。”赵曼语气转为严厉。 “钱到了以后,每一分怎么花,都必须有据可查,苏小哲是县长,管着县财政的钱袋子,他如果想在账目上做文章,或者拖延拨付进度,你要做好防备。” 林远眼神微凝。 赵曼的政治嗅觉极其敏锐,她已经察觉到了苏小哲可能存在的变数。 “我明白。我会让审计局提前介入,专款专用。” 挂断电话,林远将剩下的半盒饭推到一边。 他拿过那个黑色的笔记本,拔出钢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张态势图。 五个名字,五股力量。 方青,强力盟友,提供程序护盾,但不会无条件兜底。 省环保厅,专业推进,中立客观,只认数据。 赵立本,幕后施压,试图夺回控制权,手段阴狠。 苏小哲,摇摆不定,随时可能被市委的筹码收买。 林远的笔尖在纸上游走,最后,在第五个名字上重重画了一个圈。 舆论场。 “京州在线”上的那篇爆料长焦照片的帖子,虽然被网监局暂时限流,但在各大论坛的私下转发量正在呈几何级数暴增。 这是最大、最不可控的变量。 照片是谁拍的?帖子是谁发的?对方想达到什么目的? ” 周四傍晚。 天色暗得很快,灰白色的浓云压在琅琊县委大院的红砖楼顶上。 风卷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砸在玻璃窗上,发出干瘪的脆响。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揉了揉胀痛的眉心。 门被轻轻敲响。 “进!” 门推开,白玉兰走了进来。 她今天没有穿平时那种勾勒身段的紧身套裙,而是裹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长发挽在脑后。 第808章 妆容依然精致,但眼底的青黑和眉宇间的疲惫,连粉底都遮不住。 “林书记。”白玉兰走到办公桌前,声音放得很轻。 她将一份装订精美的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琅琊大酒店第三季度的年度营收报表,我给您送过来了。” 林远没有看报表,目光直视白玉兰的眼睛。 作为孔家昔日的“白手套”,琅琊大酒店的总经理,这种常规报表根本不需要她亲自送。 白玉兰迎着林远的目光,没有躲避。 她伸手进大衣口袋,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u盘。 “啪。” u盘被轻轻放在报表上,推到林远面前。 “里面是什么?”林远看着u盘,没有伸手。 “能给太平镇翻案的东西。”白玉兰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 林远眼神一凝。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台不联网的备用笔记本电脑,开机,插上u盘。 只有一个视频文件。 双击播放。 画面有些模糊,带着明显的监控探头特有的颗粒感。 但光线很亮,能清晰地辨认出场景和人物。 那是琅琊大酒店顶层的“帝王包厢”。 时间戳显示:2007年11月14日,晚20:15。 画面中,一张巨大的红木圆桌旁,坐着四个人。 居中主位的,是孔氏家族的“太上皇”,上上任县委书记孔繁荣。 他端着酒杯,满面红光,不可一世。 坐在孔繁荣左侧的,是时任县环保局局长刘泰安。 他佝偻着背,正殷勤地给孔繁荣点烟。 坐在右侧的,是孔繁盛的大舅子,孙振国。 而坐在孔繁荣正对面的,是一个穿着讲究、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没穿西装,而是一件质地极好的藏青色夹克,手腕上露出一块劳力士。 “这四百七十万的固废处理费,从账面上走,手续必须干干净净。” 画面里,孔繁荣吐出一口浓烟,声音霸道:“老刘,环评那边的章,你盯紧点,别留下尾巴。” “老书记放心,马东来那边我交代死了,一路绿灯。”刘泰安连连点头。 “钱怎么分?”孙振国搓了搓手,眼神贪婪。 画面中,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笑了。 他端起面前的茅台,轻轻抿了一口,竖起四根手指。 “三、三、二、二。” 中年男人声音不大,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气: “老书记拿三成,我拿三成,刘局长两成,孙老板两成。 至于那些废渣……山沟里随便挖个坑埋了就行,死人不会说话,死地更不会说话。” “好!就按陈局说的办!”孔繁荣大笑,举起酒杯。 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远按下暂停键。 画面定格在那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的正面特写上。 林远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脑海中瞬间闪过马东来电话录音里那声颤抖的“陈叔”。 “京州市住建局,时任副局长,陈海波。”白玉兰站在桌前,声音幽冷:“现在已经退居二线了。” 林远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屏幕移到白玉兰脸上。 “你怎么会有这个?” 白玉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我是孔家的‘高级接待’,琅琊大酒店就是他们交易的销金窟。 我知道太多秘密了,在这个圈子里,知道秘密的人,要么被灭口,要么手里得握着能保命的牌。” 她深吸了一口气:“我在几个核心包厢的通风口,装了微型针孔,这盘录像,是我压箱底的东西。” 林远看着她: “为什么现在交出来?孔繁荣虽然进去了,但陈海波背后是京州市住建系统,你把这东西交给我,等于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 第809章 白玉兰沉默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修剪得完美的指甲。 足足过了十秒,她才重新抬起头。 眼眶红了。 “林书记,我白玉兰这辈子,为了活下去,逢迎拍马,做了很多脏事。” 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手指死死攥着大衣的边缘:“但那三个村的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她闭上眼,眼泪顺着眼角滑落,砸在深灰色的羊绒上,瞬间晕开一团暗色。 “他们喝了这么多年的毒水,如果我的东西能帮上忙……” 她的声音在最后一个字上断了。 哽咽堵住了喉咙。 林远站起身。 他拔下u盘,走到保险箱前,输入密码,将u盘锁了进去。 他没有问白玉兰手里是不是还有其他录像。 官场博弈,底牌不能一次看穿。 他知道,白玉兰既然敢交出陈海波,就一定还留着保命的后手。 “谢谢你。”林远转过身,看着白玉兰,语气郑重。 “你的安全,我会安排罗峰亲自关照,但这件事,从现在起,你对任何人都不能提,包括你最信任的人。就当那个u盘,从来没存在过。” 白玉兰擦干眼泪,深深鞠了一躬。 “我明白。” 门开了,又关上。 林远立刻回到办公桌前。 他打开加密通讯软件,将刚才暂停的那张带有陈海波正面特写和时间戳的截图,直接发送给了省纪委副书记方青。 附言只有四个字:“铁证已到。” 三分钟后。 方青的回复弹了出来,依然是她那冷硬、不带任何情绪的风格。 “身份确认。明天上午九点,省纪委将正式发出对陈海波的立案调查通知。守好你的阵地。” 林远合上电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破局了。 市委赵立本想用“协助勘探”来捂盖子,想把事情压在琅琊县内部。但这盘录像一出,性质就彻底变了。 这不是工作失误,这是性质极其恶劣的官商勾结、贪腐分赃。 陈海波一倒,京州市住建系统必定地震。 “咚咚。” 办公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罗峰大步走进来,带进一股深秋的寒气。 他没穿警服,一身满是泥点子的冲锋衣,眼底布满血丝。 “书记,省厅陈处长那边的最终勘探数据出来了。”罗峰将一份手写的报告单拍在桌上,声音粗哑。 林远拿起报告单。 “整个矿区西侧荒坡,加上北侧废弃堆场,一共发现四处大型掩埋点。” 罗峰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根根凸起:“废弃物总量,保守估计在八百到一千二百吨之间。” 林远的手指微微收紧。 “地下水系呢?” “已经扩散了。”罗峰一拳砸在门框上。 “毒水顺着地下断层,直接渗进了下游三个村的深水井、灌溉水渠,连部分稻田的土质都废了。” 林远盯着报告单上的数字,眼神冰冷到了极点。 “陈维估算的修复成本是多少?” “表土剥离、地下水阻断、危废无害化转运处理……”罗峰咽了一口唾沫。 “陈处长说,至少需要六千万。如果算上后续长期的生态恢复,可能上亿。” 上亿。 在这个地级市一年的财政收入也不过几十亿的年代,这笔钱足以压垮整个琅琊县的财政。 “我知道了。”林远将报告单压在镇纸下。 “你现在去办一件事。挑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兄弟,二十四小时暗中保护琅琊大酒店的白玉兰,如果有人动她,直接拔枪,出了事我兜着。” 罗峰眼神一凛,没有多问,立正敬礼:“明白!” 夜深了。 第810章 县委大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 林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通了。 “林远。”电话那头,传来叶茹梅清冷、高贵的声音。 背景音很静,显然她也在独处。 “叶市长,打扰您休息了。”林远语气恭敬,但咬字极稳。 “说事。”叶茹梅一如既往的雷厉风行。 “太平镇矿区的最终勘探数据出来了,一千二百吨hw46类危废,修复成本估算,可能破亿。”林远抛出了数据。 电话那头沉默了。 足足过了半分钟,叶茹梅的声音才再次响起,语气中透着一股深沉的压迫感。 “破亿的窟窿,琅琊县填不上。市财政也不会为孔家的烂账买单。” 叶茹梅的声音冷静:“林远,你半夜打给我,不只是为了报个数吧?” “是。”林远身子微微前倾。 “省纪委方青书记,明早九点,会对市住建局原副局长陈海波,进行立案调查。” 这句话一出,电话那头的呼吸声明显顿了一下。 叶茹梅是何等聪明的女人。 她瞬间就明白了林远手里握着什么,也明白了这把火即将烧向哪里。 陈海波,那是赵立本在住建系统的老班底。 “你挖得够深的。”叶茹梅轻笑了一声,但笑意完全没有到达眼底。 “林远,这件事最终的定性,是孔家的历史罪行,还是琅琊县乃至京州市的系统性失职,完全取决于你们能挖到哪一层。”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极度危险。 “陈海波如果进去了,拔出萝卜带出泥,赵书记在京州扎根这么多年,住建系统是他的基本盘,你动了他的盘子,他会发疯的。” 林远没有接话。他在等叶茹梅的底牌。 “你是聪明人。”叶茹梅的声音放缓了一点。 “政治博弈,不是要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有时候,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比砍下去更有用。” “你自己掂量清楚。是退一步海阔天空,还是往前跳,粉身碎骨。”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林远拿着听筒,听着里面的盲音,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叶茹梅没有明确告诉他该怎么做。但她的沉默和敲打,本身就是一种暗示。 叶茹梅想借林远的刀,去砍赵立本的根基。 但如果林远这把刀不够硬,卷了刃,叶茹梅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抛弃。 这不仅是试探,更是逼站队。 林远将听筒放回座机。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漆黑如墨的夜空。 退一步? 一千二百吨毒土,几百个被毁掉一生的村民,上亿的修复窟窿。 怎么退? 林远眼中闪过一丝狠戾。 “既然要跳,那就拉着你们一起跳。”他低声自语,声音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星期六下午。 琅琊县城西郊,龙潭水库。 深秋的水面灰蒙蒙的,像一块蒙了尘的镜子。 四周的山岭被枯黄的杂树覆盖,风一吹,整片山坡发出干涩的哗哗声。 一辆挂着政府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停在堤坝的尽头。 苏小哲坐在驾驶座上,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 他取消了下午所有行程,没带秘书周涛,没通知任何人。 车窗半降,秋风灌进来,带着水库特有的腥凉味。 苏小哲盯着前方灰蒙蒙的水面,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两样东西。 一样是王朝阳三天前发给他的加密文件,市委组织部拟定的“琅琊县领导班子评估备忘录”草案。 第811章 那份材料里,对林远的评价赫然写着“工作方法激进、缺乏统筹协调”。 另一样是方慧念出的数据,十四岁以下儿童,二十三人铅中毒,骨骼发育迟缓,神经系统受损。 他闭上眼。 那些孩子的脸就浮上来了。 采血棚外面,穿着破棉袄、脸色蜡黄的小女孩,趴在母亲肩头咳嗽。 他又睁开眼。 王朝阳的话在耳朵里响,“组织上也会考虑及时保护。” 保护。 这个词在官场里有很多意思。 有时候是真心实意的关怀,有时候是一把裹着天鹅绒的刀。 苏小哲从口袋里摸出烟盒。 他平时不抽烟,这盒软中华还是半个月前赵大勇硬塞给他的。 他抽出一根,点了两次才点着。 第一口呛得他猛咳了几下。 水库上空,几只灰鸽盘旋了一圈,又飞远了。 两个小时后,烟盒空了大半。 车里充满了呛人的烟味。 苏小哲掐灭最后一个烟头,摇上车窗,挂挡,掉头。 帕萨特驶出堤坝,汇入了通往县城的公路。 下午五点四十分。 县委大院。 林远正在办公室翻阅省环保厅发来的修复方案初稿。 门被敲响。两声,不轻不重。 “进。” 门推开,苏小哲站在门口。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林书记,耽误你几分钟。”苏小哲走到办公桌前,将文件袋放在桌面上。 林远看了文件袋一眼,没动。 “坐。” 苏小哲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远,双手插在裤兜里。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 路灯刚亮,昏黄的光打在院子里新栽的冬青上,投下一片短促的影子。 “你先看看那里面的东西。”苏小哲的声音有些哑。 林远拆开文件袋,抽出一沓a4纸。 封面印着“机密”二字,抬头是京州市委组织部的红头。 《关于琅琊县现任领导班子运行情况评估备忘录(草案)》 林远翻到第三页。 “林远同志主持琅琊县委工作以来,在打击违法犯罪、推动经济转型等方面做出了一定成绩。 但工作方法失之激进,缺乏统筹协调意识,与班子成员沟通不够充分……” 后面还有一段。 “建议组织部门密切关注琅琊县委书记的执政风格,必要时启动‘干部谈话提醒‘程序。” 林远翻完最后一页,将材料放回桌面。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意外。 这份东西的存在,他不意外。 王朝阳的手段,他清楚。 真正让他意外的,是送这份东西过来的人。 办公室里安静了十几秒。 苏小哲依然背对着他,看着窗外。 “林书记。”苏小哲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从我到琅琊的第一天起,就把你当作竞争对手。” “组织部让我来,一部分原因就是牵制你。 这一年时间,你做的每一件事,赶走孔家、搞青龙茶叶、处理金沙镇,我一边佩服,一边在找你的破绽。”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小哲的背影,没有打断。 苏小哲转过身。 镜片后的目光,没有了往日的闪躲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赤裸的坦诚。 “太平镇的事出来之后,王部长给我打了电话。 说白了,就是让我在你查案的过程中给你使绊子,你犯任何程序错误,我负责留下证据。” 苏小哲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 “作为交换,他暗示半年内把我调回京州。” 林远的目光落在苏小哲的手上。 那双手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第812章 “但我在水库边坐了两个小时。” 苏小哲的声线绷得很紧。 “那二十三个孩子的脸,我闭上眼就能看见。 铅进了骨头,大夫说排毒治疗最快也要两年,两年,那些孩子才七八岁。” 他深吸一口气。 “我苏小哲是清北的博士,读了二十年的书,不是为了替别人把孩子的活路压死。” 办公室里只有挂钟的秒针在走。 滴答,滴答。 林远站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苏小哲面前,伸出右手。 “欢迎回来,苏县长。” 苏小哲看着那只手,愣了一秒。 他握上去。 两个人的手紧紧攥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话。 松开手后,苏小哲推了推眼镜,恢复了几分惯常的冷静:“我有一个条件。” “说。” “以后涉及重大决策,让我参与核心碰头会。”苏小哲目光直视林远。 “我不要求你信任我,但我要知情权,不搞小圈子。” 林远看着他,三秒后点头。 “行。” 当晚九点。 苏小哲回到县政府宿舍,关上门。 他在书桌前坐了五分钟,然后拿起手机,拨通了王朝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王部长,我是小哲。”苏小哲的语气恭敬,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嗯,小哲。”王朝阳的声音透着惯常的温和。 “琅琊的情况怎么样了?” “王部长,琅琊这个案子,涉及面太大了。省纪委已经正式督办,省环保厅的二级响应也启动了。” 苏小哲顿了顿:“我作为县长,必须全面配合省里的调查,市里如果有任何指示,请以正式文件的形式下达,我照章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苏小哲握着手机,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你好自为之。” 王朝阳挂断了电话。 嘟——嘟——嘟—— 苏小哲放下手机,闭上眼。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同一时间。 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本的书房。 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 赵立本坐在红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资治通鉴》,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王朝阳的电话刚挂断不到三分钟。 赵立本慢慢合上书,手指在封面上摩挲了一下。 “一个博士,终究还是太年轻。”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着空气中某个看不见的人说话。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翻开那本书。 神态从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深夜十一点。 琅琊县委宿舍。 林远靠在床头,拨通了宋婉的电话。 “婉姐,苏小哲今天过来了,交了底。”林远言简意赅地说了经过。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赵立本知道了吗?” “应该知道了。苏小哲晚间给王朝阳打了电话,等于当面摊牌。” 宋婉沉默了。 “那就等市里的反应,如果他们免你职,来江州,我罩着你!”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一,冷空气过境。 琅琊县委小会议室,气氛比室外更冷。 投影幕布上,一个名为“琅琊知情人”的微博页面被放大。 页面中央,是一张制作精良的“琅琊县癌症高发区域分布图”,红色的斑点像毒疮一样印在太平镇的版图上。 “四十八小时,阅读量突破五百万,转发过万。”许思远站在幕布旁,脸色发白,声音发紧。 “林书记,这不是普通的网民爆料,这是一场有组织的舆论绞杀。” 许思远按动翻页笔,切出几张照片: “您看这三张,拍摄角度在矿区封锁线外,另外这四张,是太平镇卫生院内部流出的患者诊断书。 第813章 最要命的是那张分布图,数据精确到户,没有内部资料,绝对做不出来。” 林远坐在主位,面沉如水。 他没盯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屏幕上是一个加密的视频通话界面。 “欧阳。”林远开口,声音平稳。 屏幕里,欧阳倩戴着一副厚重的黑框眼镜,背景是昏暗的机房。 “ip地址在过去三十小时内跳板了十四次,物理位置分布在东南亚和北美,伪装做得很专业。但百密一疏。” 欧阳倩敲击了两下键盘,一张数据图表传送到林远的电脑上。 “发帖时间集中在凌晨两点到五点,符合专业水军的作息。 最关键的,我提取了那几张现场照片的exif底层数据。拍摄设备是三星gxys系列手机。 系统版本号、镜头焦段,和上周市环保局那几个人在警戒线外逗留时,我们监控抓取到的设备特征,重合度百分之九十二。” 欧阳倩推了推眼镜:“林远,这事儿有官方背景的人在下场。” “知道了,辛苦。”林远切断视频。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林书记,市委宣传部那边已经下了两次督办函,要求我们立刻平息舆情。” 许思远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要不,我再找找网监局,强行封号删帖?” “删帖?”林远冷笑一声。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现在删帖,等于告诉全网,我们心虚了,这口黑锅,就彻底焊死在琅琊县委的背上了。” 林远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对手想用舆论逼省里对我们‘维稳问责’,想把我塑造成知情不报的贪官。” 林远在白板上重重画了一个箭头,指向上方:“那我们就把盖子彻底掀开。” “以阳光,对抗黑暗。” 林远转过身,目光如炬,盯着许思远: “思远,立刻以县委县政府名义,起草一份《关于太平镇环境污染事件的通报》。” “基调怎么定?”许思远握紧了笔。 “第一,不捂盖子。全面承认污染事实,把省环保厅授权的初检数据,原原本本放上去。” “第二,不推卸责任。把县里已经采取的七项应急措施、专家组进驻情况、人员安置进度,按时间轴列清楚。” “第三,不讲空话。”林远手指敲击桌面。 “去联系周桂香,征求她同意后,录一段实名视频,告诉网民,政府是怎么发现问题的,又是怎么救人的。” 许思远倒吸一口凉气:“林书记,这等于把琅琊的伤疤彻底撕开给全国人民看啊!” “撕开才能挤出脓血。”林远语气斩钉截铁。 “下午三点前,通报必须发在‘阳光琅琊’的官方平台上。去办!” 下午三点,长达三千字的通报准时上线。 没有官话套话,只有冰冷的数据和滚烫的行动。 尤其是通报末尾,周桂香抱着女儿,在镜头前流着泪说出的那句: “县委林书记说了,砸锅卖铁,也得给孩子们看病。” 这句话,像一枚深水炸弹,瞬间引爆了网络。 情绪的潮水开始转向。 网民的愤怒从“政府隐瞒”转移到了“历史遗留问题”,而对现任班子主动揭开盖子、全力救治的态度,给予了压倒性的认可。 傍晚六点,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王雅茹在全省宣传系统内部群里,转发了这篇通报,并附上四个字的批示:“值得借鉴。” 风向彻底变了。 晚上八点,欧阳倩发来一条简短的短信:“‘琅琊知情人’账号所有历史帖子已批量删除,账号注销,对方撤了。” 第814章 林远看着短信,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就在林远准备点根烟放松一下神经时,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京州号码。 “喂。” “林远,你的通报写得很漂亮。” 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清脆,犀利,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锋芒。 汉东省日报社调查记者,江晚晴。 “江记者,过奖了,实事求是而已。”林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稳。 “实事求是?”江晚晴在电话里冷笑。 “林远,别拿对付网民的那套来对付我,你的通报里,列了污染数据,列了救治方案,唯独漏了一个最致命的细节。” 江晚晴的声音压低,透着一股直指人心的穿透力: “这些废弃物,是从哪里来的?是谁倾倒的?当年是谁批的条子?” 林远没有说话。 “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觉得你是故意漏掉的吗?”江晚晴不依不饶。 “因为如果你点名了恒泰矿业和相关责任人,这就不仅仅是一个环保故事了。它会变成一个反腐故事。” “反腐故事的性质完全不同,它意味着有人犯了法,有人要坐牢,有人在幕后操盘。 你是故意模糊的,对吧?你在和谁做交易?” 林远眼神一凛。 这个女人的政治嗅觉,敏锐得可怕。 “江记者,饭要一口一口吃,案子要一步一步查。”林远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没查清楚之前公开,是对嫌疑人的不负责,也是对受害者的不负责,调查权在省纪委,我无权越俎代庖。” “少拿省纪委压我。”江晚晴寸步不让。 “我不管你们官场那一套。我只看真相。” “林远,我给你一周时间。”江晚晴抛出最后通牒。 “七天后,如果你不给我独家真相,我自己去查,到时候挖出什么泥,溅到谁身上,我可不负责。” “一周。”林远吐出两个字。 “七天后,我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电话挂断。 林远将手机扔在桌上,揉了揉太阳穴。 江晚晴这条鲶鱼,随时可能把水搅得更浑。 但这也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能直接捅破京州市委的防御。 深夜十一点。 琅琊县委大院已经安静下来。 林远的手机再次震动。专属铃声,宋婉。 林远接起电话,走到窗前。 “林远,今天干得漂亮。”宋婉的声音透着一丝赞赏,背景里有江水拍打堤岸的细微声响。 “化被动为主动,兵行险招。”林远点燃一根烟,“省里什么反应?” “我打听到了。”宋婉的语气变得严肃。 “省委徐书记看完了你的通报,在秘书转呈的简报上批了四个字,‘做法可取’。” 林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 省委一把手的四个字,等同于给他发了一张免死金牌。 有人再想拿舆论做文章动他,就是跟省委书记唱反调。 “但是,别高兴得太早。”宋婉话锋一转,声音里透出一股寒意。 “下午的省政府常务会上,出变数了。” “怎么了?”林远吐出一口烟圈。 “常务副省长曹达华。”宋婉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会上公开发言,说要防止地方政府夸大环境问题,借机套取中央和省里的专项资金。” “他提出,对琅琊的环境修复资金,必须‘严格审核、分步拨付’。 第一批只给三百万前期勘探费,剩下的,等省财厅的联合调查组下去核实后再说。” 林远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三百万? 陈维估算的修复成本是上亿! 三百万连给村民做全面体检和安置的钱都不够,更别提阻断地下水污染源了。 第815章 曹达华这是在拿太平镇几千条人命做筹码,硬生生掐住琅琊县的脖子。 “资金被卡,赵曼那边怎么说?”林远问。 “赵曼也很恼火,但曹达华是常务副省长,分管财政。 他拿规章制度压人,名正言顺,赵曼也越不过他去。” 宋婉叹了口气:“林远,没钱,你拿什么修复毒地?拿什么兑现你给老百姓的承诺?” 窗外的秋风更紧了。 林远看着玻璃窗上映出的自己,眼神狠戾如狼。 “他敢卡我的钱,我就敢掀他的桌子。”林远声音低沉。 周三上午十点。 京州市纪委留置点。 城北一栋不挂牌的三层灰楼,窗户全部装了单向玻璃。 门口停着两辆挂省城牌照的黑色别克。 方青穿着深色职业装,头发一丝不苟。 她坐在二楼谈话室的铁椅上,面前的长桌对面,陈海波佝偻着腰,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留置三天了。 前两天,陈海波的表现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老干部抗审”,态度和蔼,满口客套,对所有核心问题都用一句话挡回来: “那次琅琊的饭局嘛,朋友间吃顿饭,喝了点酒,具体聊了什么,年纪大了,记不太清。” 方青没急。 她让霍天的审计团队先动手。 六个人扎在银行和房产中心,花了四十八小时,把陈海波三代以内的直系亲属财产翻了个底朝天。 今天是第三天。 方青面前摊着一份装订整齐的审计报告,足足有三十七页。 她没有翻开。 “陈主任,昨晚睡得好吗?” 方青端起纸杯喝了口水,语气平常,像是在食堂遇见老同事。 “还行,就是枕头硬了点。”陈海波挤出一丝笑,手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搓动。 “回头让后勤换一个。”方青放下纸杯,将那份审计报告推到陈海波面前。 “今天不聊琅琊的事了,聊聊您儿子,陈小平。” 陈海波的手指停住了。 方青翻开第一页: “陈小平,现任京州市建设工程质量监督站站长,正科级,月薪加补贴,到手五千二。” 翻到第三页:“2007年,购入滨江区融景华庭128平精装房一套,总价八十七万。 2009年,购入昌兴区学府花园92平学区房一套,总价六十三万。 2010年,购入京州远郊龙湖别墅一栋,总价三百二十万。” 方青的手指在数字上轻轻点了一下。 “另外,名下两辆车,一辆丰田汉兰达,一辆奥迪a4。合计六十一万。” 她合上报告,抬头看着陈海波。 “总价值超过八百万,陈主任,您一辈子的工资加起来,也没这个数吧?” 陈海波的脸色开始发灰。 方青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去: “陈主任,不,应该叫陈叔,您为人民服务了一辈子,退休了,按理说该享清福。 但如果您不说清楚这些钱的来路,恐怕要连累儿子一起进来。” “陈叔”两个字出口的瞬间,陈海波浑身一颤。 他当然知道这个称呼从哪来的。马东来那通该死的电话。 “我……小平的钱,是他丈人家做生意赚的……”陈海波嗓子发干。 方青没接话,只是从报告里又抽出一张银行流水单,放在桌面正中央。 流水单上,一笔从“瑞丰建材”账户转入陈小平个人账户的一百二十万,被红笔圈了出来。 “瑞丰建材的法人,是陈小平的内弟。”方青的声音无比冰冷。 “这家公司在2008年注册,注册资金的源头,是‘绿洲环保科技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 第816章 “绿洲环保,就是在太平镇把一千二百吨剧毒废料埋进老百姓地下水里的那家公司。” 陈海波的嘴唇开始发紫。 他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方青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 “陈主任,我父亲是缉毒警。” 方青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他牺牲那年,我十二岁。” 陈海波抬起头,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我父亲一辈子拿死工资,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他死的时候,身上干干净净。” 方青转过身,目光如铁。 “您呢?” 谈话室里安静了整整一分钟。 第四天上午九点,陈海波开口了。 他承认参与了恒泰矿业废弃物“假处理”的分成。 四百七十万的固废处理费,他拿了三成,一百四十一万。 钱通过中间人,分三次洗进了儿子名下的账户。 方青追问中间人。 陈海波的手开始抖。 “刘……刘泰安。” 方青的瞳孔收缩了一毫米。 “前京州市环保局副局长,现省环保厅固废管理处处长。”陈海波低着头,声音像从地底传上来的。 “当年恒泰矿业的固废处理审批,环评报告,都是他签的字,分钱也是他定的规矩,三三二二。” 当天下午四点。琅琊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挂断方青的电话,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石磊和罗峰坐在对面。 “刘泰安。”林远吐出这三个字。 罗峰拳头攥得咯咯响:“这狗东西现在就在省环保厅上班!书记,让省纪委直接抓他!” “不行。”林远摇头。 “目前只有陈海波一个人的口供,没有独立证据链,刘泰安是省厅的处长,动他需要铁证。” 石磊皱眉:“那怎么补?” 林远沉默了两秒,拿起内线电话。 “晓雨,帮我接白玉兰。” 二十分钟后,白玉兰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远没有寒暄:“你手里的存货,有没有涉及一个叫刘泰安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 “有。”白玉兰的声音很轻。 “2006年秋天,帝王包厢,刘泰安签收了一个黑色皮箱,里面是现金,递箱子的人,是孔繁荣的秘书老周。” 林远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拷一份,今晚之前送到县委。” 当晚八点。 林远刚将白玉兰提供的第二段录像截图发送给方青,手机屏幕弹出一条方青的回复。 “收到。但有件事提醒你,霍天今天下午在省纪委党组会上提议: 鉴于太平镇案涉及面广,建议同步核查琅琊县委在案件初期是否存在‘迟报瞒报‘行为,被我驳回了,但你心里要有数。” 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三秒,锁屏。 霍天。 这家伙不是第一次找茬了。 门被敲响了。 孙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书记,京州市政法委张大雷书记的秘书,刚才送来的。” 林远拆开函件。盖着市委政法委的红章。 “……要求琅琊县公安局就太平镇环境案相关刑事调查进展,向市委政法委做专题汇报……” 罗峰从林远背后探头看了一眼,脖子上的青筋当场暴起。 “他妈的!这是要从我手里抢案子!” “坐下。”林远将函件折好,放进抽屉。 他拉过键盘,打开电脑,开始敲字。 “你做你的案子,这封函,我来回。” 林远用了四十分钟,起草了一封呈省委政法委书记的专项报告。 报告详述了太平镇案的调查进展、已锁定的省级线索,以及目前面临的跨区域协调困难。 最后一行字,他敲得很慢。 “鉴于案件涉及面跨市跨县,且已出现省厅在职干部涉案线索,建议由省级政法机关统一协调指挥刑侦工作。” 第817章 打完句号,林远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按下打印键。 纸张从打印机里滑出来,带着墨粉的热气。 林远在落款处签上自己的名字,盖上县委的红章。 “晓雨。” 门外的孙晓雨探进头。 “明早六点,机要件,直送省委政法委办公室。” 孙晓雨接过文件,转身出门。 林远靠在椅背上,拿出烟盒,发现空了。 他扔掉烟盒,闭上眼。 霍天在省纪委内部放冷箭,张大雷从京州伸手抢权。 一个暗刀,一个明枪。 最危险的敌人,从来不在对面。 周五上午九点十分。 琅琊县委大门口的岗亭电话响了。 值班武警接起来,听了两句,表情变得古怪。 他放下电话,拨通了县委办。 “报告,门口有一位省报的记者,带着一个扛摄像机的,说跟林书记约好了采访。” 柳子谦接到消息后,快步走进林远的办公室。 “林书记,江晚晴来了。” 林远放下手中的钢笔,看了眼桌上的日历。 整整七天,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我去接。” 柳子谦一愣:“您亲自去?” 林远已经站起身,拽了拽外套下摆:“她要是自己跑去太平镇乱转,那才叫麻烦。” 县委大门口。 江晚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冲锋衣,牛仔裤塞进登山靴里,背上挂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 身后的摄像师扛着一台索尼z5c。 看见林远从大院里走出来,江晚晴挑了下眉。 “林书记亲自接驾,受宠若惊。” “江记者千里迢迢来琅琊,我要是缩在办公室里,说不过去。”林远伸出手。 江晚晴没跟他握手,直接拍了拍帆布包:“少客套。我要去太平镇。” “巧了,车已经备好了。” 帕萨特驶出县城,一路往西。 林远坐在副驾,江晚晴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采访本,笔尖飞快地划着什么。 摄像师老赵靠在窗边,默默调试白平衡。 四十分钟后,太平镇。 林远带她看了三个地方。 第一个,矿区西侧勘探现场。 大面积的荒坡已经被黑色防渗膜严严实实地覆盖住,边缘用沙袋压实。 省环保厅的工程车停在外围,几个穿防护服的工人正在做标记桩。 江晚晴举起相机,拍了几张远景。 第二个,下塘村。 村口新立了一排蓝色的净水设备,管线从设备延伸到每户门前。 几个老太太正排着队接水,塑料桶碰撞发出咚咚的闷响。 江晚晴蹲下来,拍了一张老太太手里浑浊旧水桶与崭新出水口的对比照。 第三个,太平镇卫生院。 临时腾出来的病房里,十四张儿童病床排成两列。 输液架上挂着排铅药剂,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细小的留置针。 床上的孩子大多在睡觉,脸色蜡黄,嘴唇干裂。 一个六七岁的小男孩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的左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针孔周围淤出一小片青紫。 江晚晴走到床边,蹲下身。 “疼不疼?”她问。 小男孩摇了摇头,过了两秒又点了点头。 江晚晴站起来,快步走出病房。 她没走远。 走廊尽头的消防栓旁边,她背靠着墙,蹲了下去,双手捂住脸。 摄像师老赵犹豫着要不要跟过去。林远拦住了他。 三分钟后,江晚晴站起来,用冲锋衣的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脸。 她走回来的时候,眼眶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那股让人发怵的锐利。 “走,回县委,我有话问你。” 下午一点到三点。 第818章 县委二楼的小会议室。门从里面反锁。 江晚晴的录音笔摆在桌上,红色指示灯持续闪烁。 两个小时里,林远首次系统性地向媒体披露了调查的核心框架。 恒泰矿业的固废“假处理”、绿洲环保科技公司四年零设备零场地的惊人事实、实际控制人孙振国与孔繁盛的亲属关系、以及一条从琅琊县延伸至京州市住建系统的资金回流链条。 他说得很细,数据精确到每一笔转账的金额和日期。 但有两个名字,他始终没提。 陈海波,刘泰安。 江晚晴当然听出了留白。 她合上采访本,盯着林远。 “林书记,这条链条的终点在哪里?是孔家,还是更高?” 林远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 “从人命中获利的每一个人,都是终点。” 江晚晴低头,在采访本上一字一顿地记下这句话。 她抬头,第一次露出了一丝近乎尊敬的表情。 “够了。” 三天后。 《汉东日报》头版。 通栏标题,黑体加粗:《琅琊之殇:一千吨毒废与十五年沉默》。 署名:本报调查记者江晚晴。 文章以太平镇卫生院那个六七岁的小男孩开篇。 七千字的篇幅,没有一个多余的形容词。 江晚晴用手术刀一样的笔法,完整还原了“假处理”的链条,隐去了具体官员姓名,但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份被篡改的环评报告,都标注了出处和佐证。 结尾只有一句话,独占一行。 “是谁让这一千吨危废沉默了十五年?” 同一天,这篇报道的删节版被编入省委内参,送达省委常委案头。 当天下午。 省委宣传部。 部长陈晓天召集省内主要媒体负责人开会。 会议只开了二十分钟。 陈晓天定了调子,语速不快,但不容置疑: “琅琊的报道,口径统一,县委主动揭盖、省委全力支持、整改积极有效。 不许炒作,不许扩大化,更不许把板子往基层现任班子身上打,谁跑偏了,我找谁谈话。” 散会后,陈晓天独自坐了五分钟。 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那张全家福,照片上,二十出头的侄女江晚晴笑得灿烂,站在他旁边比了个剪刀手。 他叹了口气,合上抽屉。 这丫头的胆子,比她死去的老爹还大。 同一个下午,琅琊县委。 欧阳倩的加密邮件准时到达。 林远打开附件,只扫了三行就停住了。 “琅琊知情人”微博账号的技术运营方锁定,京州市“汇合策划”传媒有限公司。 该公司前三大客户名单中,赫然列着一个熟悉的名字:京州金鼎地产。 金鼎地产,赵立本妻子的闺蜜周亚丽。 林远将邮件打印出来,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上个人私章。 “晓雨,老规矩,机要件,面交方青书记。” 省委常委会。 徐国华翻完内参最后一页,摘下眼镜,环视一周。 “琅琊的事,不是一个县的事。” 会议室里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这是全省生态环保治理的一面镜子。”徐国华的声音不高,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节奏。 “省委的态度很明确,支持基层主动揭盖子,支持敢于啃硬骨头的干部。” 他停顿了一秒,扫了一眼左手边的方向。 “各市各县,引以为鉴。” 秘书长魏东当天下午就将讲话要点以电报形式发至全省各市市委。 当晚。 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本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省委电报。 第819章 台灯的光打在纸面上,那几个字清清楚楚:“支持基层主动揭盖子。” 赵立本看了很久。 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第三层抽出一本《资治通鉴》,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回到书桌前,拿起签字笔,在一份空白电报纸上写下了一行字。 “京州市委充分肯定琅琊县在太平镇环境事件中的迅速反应和积极作为,望全市各县区引以为鉴。” 签名,盖章。 秘书从门口探进头:“书记,还有什么吩咐?” “这个,明早第一时间发。” 赵立本将电报递出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组织部,本年度涉及琅琊县的一切人事调整议题,全部暂缓,等年终考核后再议。” 秘书接过电报,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只剩赵立本一个人。 他端起紫砂壶,慢慢喝了一口茶。面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 深夜十一点。 琅琊县委宿舍。 林远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赵立本签发的那份“充分肯定”电报的传真件。 孙晓雨站在一旁,等着他的指示。 林远盯着电报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将它折好,放进抽屉。 “书记?” “赵书记最可怕的时候,不是他出手的时候。”林远关上抽屉,声音很轻。 “是他收手的时候。” 窗外,十一月的朔风呼啸着掠过县委大院的屋顶。 远处太平镇的方向,修复工地上二十四小时轮班的车灯,在漆黑的夜色中连成一条细长的光带。 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口。 也像一根正在收紧的绞索。 十一月中旬,琅琊的第一场霜降得比往年早。 太平镇矿区西侧荒坡上,三台大型挖掘机同时作业,柴油引擎的轰鸣声传出三里地。 省环境应急中心陈维穿着橙色防护服,站在警戒线内指挥。 第一批一百二十吨被固化封装的hw46类危废,装进了军用防化卡车的密封罐体。 六辆墨绿色重卡排成长龙,在武警押送下驶离矿区,目的地是四百公里外省城的危废处理中心。 罗峰站在路边,目送车队消失在国道尽头,拿对讲机吼了一嗓子: “沿途三个检查站,给我盯死了,谁要是放闲人靠近车队一百米以内,老子拿他是问!” 同一天上午。 青龙乡茶山。 海拔六百米的台地上,薄雾还没散尽,空气里弥漫着茶叶发酵后特有的醇香。 林远站在新建厂房的钢架下,冲锋衣外套了一件荧光背心,脚上沾满红泥。 赵大勇、林水根、周淑芬和三个合作社代表围成半圈。 “十二月底,‘巾帼毛尖‘年度销售额能不能过三千万?”林远开门见山。 周淑芬翻了翻手里的出货单,声音底气很足: “订单已经排到明年一月了,眼下的问题不是卖不出去,是产不出来,新厂房装修进度拖了,十二月底只能投产七成。” “七成不够。”林远看了一眼身后的工地。 “提前十天,赶在十二月二十号投产。” 赵大勇咧了咧嘴:“那得加人手,工钱不少。” “找方县长协调,从安置点的富余劳力里抽人。”林远拍了拍钢架上的锈迹。 “太平镇的老百姓正闲着发慌,来茶山干活拿工资,比窝在安置点里想东想西强。” 林水根抱着一沓合作社的分红表,眼睛发亮: “林书记,我算过账了,按现在的势头,明年光茶叶这一项,青龙乡的人均收入能翻一番。” “别急着吹牛。”林远扫了他一眼。“先把今年的账算清楚。” 第820章 林水根赶紧闭嘴,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下午两点,三河镇物流园。 苏小哲带着验收小组,沿着一期厂区的围墙走了一圈。 崭新的仓储中心、标准化装卸平台、硬化路面,一切看起来中规中矩。 签字之前,苏小哲翻了一遍征地补偿清单。 他的笔尖停在了第十七页。 三百亩用地中,有四十亩标注为“集体建设用地”,补偿对象笼统写着“三河镇集体经济组织”,没有细化到户,也找不到分户确认书。 苏小哲合上文件夹,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签完验收单,将文件夹递还给镇上的经办员。 回到县政府后,他关上办公室门,让秘书周涛把那份征地补偿清单的复印件锁进了自己的保险柜。 下午四点半。 林远正在看天阔齿轮厂发来的传真,德国施耐德集团的质量认证函。 白纸黑字,盖着蓝色钢印。 这意味着第一批出口欧洲的特种齿轮订单将在下月正式签署,仅此一项,年度出口创汇近千万。 林远将传真压在镇纸下,还没来得及高兴,桌上的电话响了。 赵曼。 “林远,有件事你必须提前知道。”赵曼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一分郑重。 “省审计厅副厅长林冰,给省长提交了一份关于太平镇矿区历史环保投入的专项审计报告初稿。” 林远坐直了身子。 “结论对你有利。”赵曼语速很快。 “报告确认孔家通过绿洲环保侵吞环保资金一千二百六十万,环保局系统六处审批造假。但是......” 赵曼停顿了一秒。 “报告最后有一句话:‘目前证据链条已延伸至市级和省级相关部门,建议扩大审计范围。‘” 林远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句话是把双刃剑。 指向市级,那就是陈海波和住建系统。 指向省级,那就是刘泰安和环保厅。 如果被赵立本的人利用,完全可以反过来,把“扩大审计范围”的矛头,调转对准琅琊新班子的资金使用。 “曼姐,林冰这个人,靠得住吗?” “她跟方青是闺蜜,业务能力全省第一,六亲不认。”赵曼冷哼一声。 “但审计报告一旦正式出炉,就不是她一个人能控制的了,谁拿到这份报告,谁就握着一把刀。”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林远拿过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两个名字。 林冰,曹达华。 傍晚六点。 一辆挂京州牌照的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琅琊县委大院。 车门打开,刘如烟踩着一双米色高跟鞋落地,深驼色羊绒大衣裹得严实,丝巾系得一丝不苟。 随行只带了一个秘书,没有通知县委办。 “指导基层宣传工作”的名义,连柳子谦都没信。 但林远亲自去接了她。 县委食堂二楼的小包间,只开了一盏壁灯。 菜上了四个,刘如烟只动了一筷子青菜。 “林远。”刘如烟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声音压得很低。 “赵书记上周在市委中心组学习会上说了一段话,‘个别县区搞政务公开,存在过度曝光、引发社会不稳定因素的风险‘。” 她看着林远的眼睛:“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 林远夹了一块红烧肉,没停筷子。 “刘部长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刘如烟将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声轻响。 “我是宣传部长,职责所在,是掌握舆论导向。”她的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第821章 “你的‘阳光琅琊‘做得不错,省委宣传部王部长都转发了,我不想看到一个好的创新被扼杀在摇篮里。”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需要再解释了。 “谢谢刘部长。”林远放下筷子,认真看着她。 “别急着谢。”刘如烟站起身,拢了拢丝巾。 “我只是来吃顿饭,顺便看看琅琊的冬天。” 她走到门口,忽然回了一下头: “对了,省里最近在评‘全省基层宣传工作创新奖‘,你们那个平台,材料准备好了吗?” 林远愣了一秒,随即明白过来。 这不是顺便问问,这是在告诉他:我能帮你把‘阳光琅琊‘拿到省级认证,赵立本再想动它,就得掂量掂量。 “材料明天发到您邮箱。” 刘如烟笑了笑,转身出了门。 深夜十一点。 林远坐在宿舍书桌前,翻开日历。 十二月一日,他用红笔画了个圈,华东督察局核查组到达。 然后他的目光往回移,停在十一月最后一周。 周小刚在太平镇广场上说的那句话回响在耳边:“一个月,我们等你。” 时间快到了。 林远拿起手机,拨通了方慧的号码。 “方县长,周桂香母女的治疗情况怎么样了?” 方慧的声音透着疲惫,但带着一丝宽慰: “小女孩的血铅指标连续两周下降,主治医生说继续排毒治疗,预后良好。” “好。”林远在日历的下周二画了个圈。“那天我去下塘村,你安排一下。” 挂断电话,他走到窗前。 外面起风了。 初冬的琅琊,万物萧瑟。 十一月最后一个周二。 天刚蒙蒙亮,三辆车从琅琊县委大院鱼贯驶出,沿着坑洼的县道一路向西。 林远坐在第一辆帕萨特的副驾上,没说话。 方慧坐在后排,膝盖上摊着一份厚厚的数据汇总表,嘴唇在动,无声地核对数字。 赵大勇开着第二辆车跟在后面,车里塞了几箱矿泉水和两台便携式扩音器。 苏小哲的车排在最后。 他是昨晚临时决定跟来的,没通知任何人,只跟秘书周涛说了句“明早跟林书记下乡”。 四十分钟后,下塘村。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一把倒插的扫帚。 树下已经站了百十号人。 消息是前天放出去的。 周小刚在村里的大喇叭喊了三遍:“林书记说好一个月,时间到了,有种就来。” 帕萨特停在村委会门口。 林远推开车门,冷风灌进领口。 他穿着一件藏蓝色夹克,里面套着白衬衫。 脚上那双黑皮鞋踩进泥地,溅起一片黄泥点子。 周小刚站在人群最前面,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着。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十几米对上了。 林远没有停留,大步走向村委会临时搭起的简易台子。 一张课桌,一台扩音器,一块白板。 赵大勇已经把白板架好了,上面什么都没写。 林远接过方慧递来的资料夹,翻开第一页,拿起记号笔,转身面对村民。 “乡亲们,一个月前我在镇上说了四句话,今天,我一句一句给你们交账。” 他在白板上写下第一行字。 一、治疗费用。 “截至昨天,三个村共四百一十七人完成全面体检复查。 三十七名重度超标村民已全部转入省人民医院接受螯合剂排毒治疗,费用由县财政先行垫付,累计支出三百八十二万元。” 他顿了一下,扫了一眼人群。 “没有一分钱,是从你们口袋里掏的。” 第822章 第二行字。 二、饮用水。 “三个村、一百七十六户,净水设备安装完毕率百分之百。 新水源管线已从龙潭水库接通,水质检测报告每周公示一次,贴在各村村委会的公告栏上。” 他拍了拍白板。 “谁家水龙头出的水不干净,直接打我办公室电话,号码贴在公告栏旁边。” 第三行字。 三、毒废转运。 “第一批一百二十吨hw46类危废已于十一月十五日完成固化封装,由武警押送转运至省危废处理中心。 第二批预计十二月中旬启运,整体修复方案已上报中央环保专项资金审批,预计明年一季度到位。” 第四行字。 四、追责。 林远写完这两个字,笔尖在白板上停了一秒。 “恒泰矿业实际控制人孔繁盛已于此前被依法逮捕。 固废‘假处理‘链条上的相关责任人,省纪委正在依法调查。” 他转过身,面对人群。 “该查的,一个没跑。” 广场上安静了。 风从村口灌进来,吹得白板上的纸角哗哗响。 周小刚依然站在原地,双臂抱在胸前,没动,但他的下巴已经不再扬着了。 “林书记,治疗费是先垫的,不是白给的。”周小刚开口了,嗓音沙哑。 “以后呢?三年五年十年,万一身体出了问题,谁管?” 这个问题砸在所有人心上。 林远没有回避。 “从今天起,县财政每年拨付一百万元,设立‘太平镇环境健康保障基金‘。” 林远的声音穿过扩音器,落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三个村的村民,终身享有免费健康监测和优先就医权,基金账目每季度公示,接受全社会监督。” 他从方慧手里接过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举起来。 “这是县政府的正式决议,不是我林远一个人说了算的口头话,白纸黑字,公章在上面。”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有几个老人开始抹眼睛。 方慧上前一步,接过扩音器。 她的声音不大,但咬字极清晰: “省卫健委已正式批复,在太平镇设立‘重金属污染健康监测站‘,由省肿瘤医院张教授团队提供长期技术支持,三个村的健康档案纳入省级数据库,终身跟踪。” 说完这句,方慧摘下眼镜擦了一下,重新戴上,镜片后面,眼眶是红的。 人群开始散了。 几个妇女拉着方慧的手说谢谢,方慧一一点头。 忽然,人群里钻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周桂香的女儿。 小女孩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粉色棉袄,脸色仍然蜡黄,但眼睛是亮的。 她跑到林远跟前,仰着头,把手里攥皱了的一张纸递上来。 林远低头看。 那是一张蜡笔画。画面很简单: 一棵绿色的大树,树下一间歪歪扭扭的小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一个火柴人,头上画了一个太阳。 “叔叔。”小女孩的声音细细的。 “我想家门口的树能活过来。” 林远蹲下身。 他的膝盖压进泥地里,冰凉的湿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他伸手接过那张画,看了很久。 “会的。” 他点了一下头。 人群陆续散去。 赵大勇指挥着人收拾器材,方慧在和卫生院的医生交代后续事宜。 周小刚没走。 他站在人群退去后空荡荡的场地上,双手插在灰夹克的口袋里。 林远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周小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红梅,抽出一根,递过来。 林远接了。 周小刚自己也点了一根。 第823章 两人并排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靠着树干蹲下来。 谁也没说话。 烟雾在冷空气里升起来,很快被风吹散。 十分钟后,林远掐灭烟头,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泥,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林书记。” 周小刚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远停下脚步,没回头。 “……谢了。” “为人民服务!” 林远抬了一下手,继续往前走。 回程的车上,帕萨特在颠簸的县道上摇晃。 林远靠着椅背闭眼,方慧在后排整理现场签收的文件。 苏小哲的车跟在后面。 手机响了,苏小哲的号码,林远接起来。 “林书记。”苏小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一两秒的停顿。 “你刚才蹲下来接那张画的时候,我突然觉得,你不像一个书记。” 林远睁开眼:“像什么?” 苏小哲沉默了两秒。 “父亲。” 林远没接话。 他将手机放在腿上,看着车窗外掠过的枯黄田野。 当晚十点。 许思远敲开了林远宿舍的门。 “林书记,片子剪好了,三分零七秒。”许思远将平板电脑递过来。 林远点开视频。 画面从下塘村的老槐树开始,镜头缓缓推进,扫过排队接水的村民、卫生院里输液的孩子、白板上林远一笔一画写下的四条承诺。 最后定格在那一幕,林远蹲在泥地里,从小女孩手中接过那张蜡笔画。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只有风声和孩子细细的一句:“叔叔,我想家门口的树能活过来。” “发吧。”林远合上平板。 许思远转身出门。视频在午夜零点准时上线“阳光琅琊”。 七十二小时后。 播放量突破两百万。 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王雅茹将这条视频转发至省委网信办内部群,批注六个字: “基层治理标杆。” 同一天,林远的办公桌上多了一份文件。 中央环保督察华东督察局的正式通知函。 核查组抵达琅琊的日期:十二月一日。 倒计时,三天。 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远的手机在枕头旁震动,罗峰的名字亮起来。 “书记,工地被人动了,三处防渗膜被裁刀割开,最长一道口子七米。 陈维的人检查过了,雨水灌进去了,有二次污染风险。” 林远坐起来,脚踩上冰凉的水泥地。 “人呢?” “抓了两个外地的。兜里揣着美工刀和三千块现金。 审了一个多小时,咬死是‘朋友‘叫来的。 顺着线摸,指向孔家孔祥西,但钱走了三层中间号,直接证据链断了。” “先移交县局看管。”林远已经在穿外套了。 “修复工地从今天起升级准军事化管理,我去协调武警。” 四十分钟后,两辆依维柯载着十二名武警战士驶向太平镇。 天亮后,消息走了样。 “毒废泄漏了,政府瞒着不说。”,这个被精心加工过的版本在网上扩散,速度远比真相快。 苏小哲当天上午主动找到林远,提出由他牵头修复工地的日常管理。 “我是县长,财政和工程调度本就归口县政府,名正言顺。”苏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 林远看了他三秒,点头。 “你管日常,罗峰管安保,陈维管技术,三条线各司其职,每天碰一次头。” “行。”苏小哲转身出门前停了一下。 “工地值班表我今晚排出来,明天开始我每周亲自去盯两天。” 门关上,林远靠回椅背,眼底闪过一丝满意。 苏小哲在用实际行动,把自己焊死在这条船上。 周四上午十点。 太平镇政府广场。 五百多人。 第824章 林远站在帕萨特旁,目光扫过人群前排,七八个穿冲锋衣、戴棒球帽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对准镇政府大楼,嘴里操着明显的外地口音。 “政府造假!毒水又漏了!” “治疗费被贪了!大家不要信他们!” 罗峰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几个?”林远问。 “外地的至少五个,自媒体博主三个在直播。” 林远推开车门,没往人群里冲,径直走上镇政府的台阶。 赵大勇从后备箱搬出一台二十一寸便携显示屏和笔记本电脑。 方慧抱着文件盒跟在后面,两分钟内全部架设完毕。 扩音器打开。 “乡亲们。” 嘈杂声低了一截。 “有人说政府造假,有人说钱被贪了,行,今天我不演讲,看账本。” 笔记本电脑点亮,画面投射到大屏上。 第一页。“太平镇环境健康保障基金”银行账户截图,开户行、账号、余额。 第二页。治疗费拨付明细。 “张桂花,下塘村,血铅三级超标,十月二十三日转诊省人民医院,费用四万六千八百元,已拨付。” “周德胜,丰收村,十月二十五日......” 一条一条。 姓名、村庄、病症、金额、拨付日期、医院回执编号。 三百八十二万。 四百一十七人。 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在屏幕上。 广场渐渐安静了。 举手机的年轻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该拍什么。 “李红军!”林远对着人群喊了一声。 “你上个月在省人民医院做的排铅治疗,两万三千块,到账了没有?” 一个五十多岁的汉子愣了一下,使劲点头:“到了!” “王秀英!你女儿上周的复查费,五千六百块,收到了吧?” “收到了!”一个妇女的声音从后排传出来。 林远关掉电脑。 “看完了?够直播的素材了吧?” 人群里爆出几声笑。 周小刚在这个时候动了。 他带着十来个青壮年,不声不响地卡到那几个外地面孔身后。 “兄弟。”周小刚拍了拍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人的肩膀。 “你哪个村的?” “我……关心这个事的网友......” “三个村我都认得,没你。”周小刚扭头吼了一嗓子。 “老赵、二虎,来认人!” 几个村民围上来,齐齐摇头。 周小刚一把揪住那人领口:“不是我们村的,跑到我们镇上煽风点火,谁指使的?” 年轻人拼命挣扎。 周小刚身后两个壮汉一左一右架住。 其余几个“维权人士”掉头就跑,撞进了等在广场外围的四名便衣民警怀里。 证件亮出来。 “配合调查。” 五百人的广场,第二次平息了。 不是林远的承诺,是村民自己的选择。 同一天下午。省纪委大楼。 霍天将一份装订整齐的报告放在省纪委书记李通的桌上。 “李书记,我正式提请对琅琊县委书记林远启动立案审查。” 李通摘下老花镜。 “理由。” “违规挪用财政预备金。”霍天翻到第三页。 “省级修复资金到位前,林远从县财政预备金垫付七百万,用于村民治疗和应急供水。 按照《预算法》第四十条,预备金使用须经同级人大常委会批准,林远绕过了这个程序。” 方青坐在沙发上,放下水杯:“几百个孩子铅中毒,县委书记垫钱救命,你查他?” “程序就是程序。”霍天面色不变。 “今天垫七百万救人,明天垫七千万修路,口子一开,何时是头?” “行了。”李通抬手打断两人,将报告合上,放在桌面右侧。 “我研究一下。” 方青抿紧嘴唇,没再说话。 当晚,方青拨通了林远的电话。 “霍天递了审查建议,李通没有当场驳回,最快三天出结论。” 第825章 林远按下内线。“晓雨,进来。” 孙晓雨推门而入,手里已经抱着一摞文件夹。 林远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我要这个?” “罗峰下午提了一嘴。” 孙晓雨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翻开第一页。 “十月十九日,县委常委会第四十三次会议纪要,议题六:动用财政预备金用于太平镇环境应急处置。九票全票通过。” 第二页: “书记签字,林远。县长签字,苏小哲。双签齐全。” 第三页: “同日,琅琊县人大常委会第十七次会议,因情况紧急,以电话表决方式,十一票赞成、零票反对,授权县政府动用预备金,表决录音备份在档。” 孙晓雨合上文件夹。 “所有常委的通话时间、通话时长全部可查。” 林远垫钱那天,一步都没省过。 “复印三份,一份存县委办保险柜,一份送方青书记。” “第三份呢?” 林远拿出一个信封,写了一行字。 “省委督查室郑国豪主任亲启” “明早六点,机要专递。” 孙晓雨接过信封,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秒。 “书记,郑国豪这个人……” “说。” “督查室十二年没挪窝,清廉到同事凑份子都不参加。 不收礼,不站队,不讲人情。”孙晓雨推了推眼镜。 “但有一个好处,他只认程序。对了替你挡枪,错了亲手送你进去。” 林远嘴角动了一下。 “我的程序,一步都没错。” 次日上午十点。省委办公楼四层。 郑国豪坐在堆满文件的桌后,拆开那个标注“亲启”的机要信封。 四十分钟,逐字逐句。 看到是琅琊县,他眼神微缩。 林远这位年轻人,他很熟悉,还带着一丝...佩服。 常委会纪要、双签记录、人大常委会电话表决录音光盘、拨付凭证、医院收治回执。 链条完整,程序闭环。 郑国豪合上文件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他拉过便签纸,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程序合规,不予支持审查建议。” 十二月一日,琅琊迎来入冬后第一场冻雨。 华东督察局核查组一行九人,分乘三辆车从省城出发,下午两点抵达太平镇。 带队的是督察局综合处副司长郑维民,五十出头,两鬓斑白,穿一件洗得起球的深蓝冲锋衣,背着双肩包,活像个来采风的退休教师。 林远带着苏小哲在镇口等。 郑维民下车后没跟林远握手,先看了一眼矿区方向冒出的工程车尾气,又低头闻了闻空气。 “走,先去现场。” 三天。 郑维民的团队把太平镇翻了个底朝天。 第一天,钻探坑、防渗膜、转运记录、武警值班表,逐项比对。 郑维民蹲在探坑边看了四十分钟,问了陈维七个技术问题,每个都刁钻到点子上。 第二天,入村走访。下塘村、丰收村、石桥村,挨家挨户敲门,核实净水设备安装情况、治疗费到账情况、健康档案建立情况。 郑维民不准县里派人陪同,只带自己的翻译和记录员。 第三天,查账。 省财政拨付的两千万应急资金、县财政垫付的七百万预备金、治疗费明细、工程招标文件,一笔一笔过。 林远全程陪同,问什么答什么,不多说一个字。 第三天傍晚,郑维民在镇政府的小会议室里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林书记,实话实说,你们的修复方案在技术层面没有问题,陈维的团队很专业,应急处置也及时。” 林远没有放松。 “但”字还没出来。 “但是。”郑维民将老花镜重新戴上,目光从镜片上方看过来。 第826章 “中央环保专项资金的申请,有一个硬杠杠。” 他翻开一份红头文件,食指点在第四条上。 “省级人民政府须出具配套资金承诺函,承诺省级财政承担不低于修复总预算百分之三十的配套资金。 没有这份函,我的报告写得再漂亮,部里也不会批。” 林远看着那行字,喉咙发干。 百分之三十。 按陈维估算的一亿修复总预算,省里至少要掏三千万。 而分管省财政的,是常务副省长曹达华。 郑维民站起身,拍了拍林远的肩膀。 “材料我带回去,核查报告两周内出,承诺函这个事,你们自己跟省里沟通。” 他顿了顿,加了一句:“别拖太久,部里年底要结账。” 核查组走后的第二天。 林远坐在办公室里,盯着电话发了十分钟呆。 他不是没想过找赵曼。 但赵曼已经帮他绕过市财政,走省厅专项通道拨了两千万应急资金,这已经是赵曼能做到的极限。 三千万的配套承诺函,需要曹达华点头,赵曼越不过这道坎。 找宋婉?宋婉在京州,够不着省政府的财政审批权。 找叶茹梅?叶茹梅上次已经把话说得明白,她可以借刀,但不会替他当刀。 找方青?纪委管不了财政拨款。 林远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发现每一条路都通向同一堵墙。 曹达华。 而曹达华恨他恨得牙痒。 更深层的原因,是省委书记徐国华上任后的那次常委会。 徐国华曾经借林远,在省里连削了曹达华好几个个关键位置。 曹达华虽然不敢跟省委书记叫板,但他把这笔账记在了林远头上。 在曹达华眼里,林远就是徐国华用来捅他的那根刺。 拔不掉,就堵死。 傍晚七点,林远在食堂扒了两口饭,回宿舍洗了个冷水澡。 手机响了。 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林书记,您好,我是省政府办公厅一处的陈默。” 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均匀。。 林远心跳加速。 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省长梁国栋的贴身秘书。 官场上有句话——见陈默,等于见半个省长。 “陈处长,您好。”林远坐直了身子。 “打扰您休息了。”陈默的语气很是客气。 “梁省长今天看了两份材料,一份是省审计厅林冰副厅长提交的太平镇专项审计报告,一份是华东督察局郑维民副司长发回的核查意见初稿。” 林远没插话。 “梁省长让我问您一句。”陈默顿了一秒。 “配套资金承诺函,省财政那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这句话,放在任何场合都是一句再普通不过的关切。 但从省长秘书嘴里说出来,分量截然不同。 林远脑子转得飞快。 梁国栋是gdp派,讲效率讲结果,不讲虚的。 他关注琅琊,不是因为同情,是因为琅琊的案子已经上了中央督察局的台面,如果省级配套资金到不了位,中央专项资金批不下来,修复工程烂尾,板子最终打在省政府头上。 梁国栋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 “陈处长,实事求是地讲,省财政目前没有明确的时间表。”林远的措辞极其谨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知道了。”陈默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明天上午,梁省长会跟曹副省长通电话,您不需要做什么,等消息就行。” “谢谢梁省长关心。” “不客气。”陈默挂断前说了最后一句话,语速稍快了一点。 第827章 “林书记,梁省长有句口头禅——干实事的人,不能让他们寒心。” 嘟—— 通话结束。 林远拿着手机,在宿舍里站了很久。 次日上午十点。 省政府四楼,省长办公室。 梁国栋拨通了曹达华的直线电话。 “达华,琅琊太平镇的中央环保专项资金申请,配套承诺函的事,你安排一下,这周之内出。” 没有铺垫,没有寒暄。 电话那头,曹达华攥着听筒,后背抵着真皮靠椅。 “省长,不是我推托,财政这边确实吃紧,年底各口子都在抢钱,一下子拿出三千万的承诺,程序上需要……” “全省生态文明建设考核。”梁国栋打断他,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中央今年新增了地方政府环境修复响应速度的考核指标,汉东不能拖后腿。” 曹达华闭上嘴。 梁国栋用的是行政命令式的口吻,不是商量。 拿考核指标来压,更是堵死了所有推脱的空间。 “我这周就安排。”曹达华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好。”梁国栋挂了电话。 曹达华放下听筒,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三分钟后,他按下桌上的内线。 “小刘,把财政厅分管生态环保资金的蒋副厅长叫过来。” 当天下午四点,一份盖着省财政厅红章的“省级配套资金承诺函”出炉。 曹达华拿起签字笔,在承诺函的正本上签了名。 然后他翻到承诺函的附件页。 那里多了一条从未出现在任何同类文件中的补充条款: “省级配套资金到位后,省审计厅将同步启动对琅琊县太平镇环境修复项目资金使用情况的全程跟踪审计,审计结果纳入年度省级重点项目专项检查报告。” 曹达华将笔帽扣上,放回笔筒。 签了字,办了事,谁也说不出他半个不字。 但这条附件,就像一颗钉子,钉进了琅琊县未来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里。 只要林远在修复工程中有一笔账对不上、一个程序走不通、一张发票开不清,这颗钉子就会变成绞索。 十二月六日,周六。 苏小哲推开林远办公室的门,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脸上没有表情。 “林书记,有个事。” 林远正在看省环保厅发来的第二批危废转运调度函,抬头看了苏小哲一眼。 苏小哲没坐,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一沓复印件。 “三河镇物流园一期征地补偿清单,我上个月验收的时候留了底。” 林远接过来翻了两页,动作停下。 苏小哲开口: “三百亩用地里有四十亩集体建设用地,补偿对象写的是三河镇集体经济组织,没有分户确认书,也没有逐户公示记录。” 苏小哲推了推金丝眼镜。 “这四十亩地的事你知道吗?” “知道。”林远合上文件。 “补偿方案是镇上宋玉萍制定的,到户的明细还没做完。” “那赶紧补上。”苏小哲的语气不重,但咬字很清楚。 “曹副省长在承诺函附件里加了全程跟踪审计的条款,省审计厅的人盯着琅琊每一分钱,如果审计厅查到这一块,程序瑕疵就是把柄。” 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苏小哲。 这个人变了。 变得接地气了。 “我今天就让宋玉萍把逐户公示补齐,签字确认也跟上,一周内完成。”林远站起身。 苏小哲点了下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了一步。 “还有件事,物流园下周一运营,首批入驻商户的工商登记手续,县政务服务中心那边积压了十几份,我已经让周涛去盯了。” 第828章 “辛苦。” 苏小哲拉开门,头也没回:“分内的事。” 门关上,林远拿起内线电话。 “晓雨,通知三河镇镇长宋玉萍,今天下午三点前到县委办,带上物流园四十亩集体建设用地的全部征地补偿原始材料。” 电话那头,孙晓雨只说了一个字:“好。” 十二月的琅琊天很冷,县里的经济数据很好看。 十二月十日,青龙乡茶厂新车间提前十天投产。 投产当天,一辆挂着京州牌照的黑色别克gl8驶进了茶厂大门。 李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周淑芬差点没认出李艳。 深色羊绒大衣,酒红色围巾搭在肩上,高跟靴踩在晒场的水泥地上,咔咔作响。 妆画得很细,右眼角那颗泪痣在冬日的阳光下很扎眼。 “周大姐。”李艳笑着迎上去,一把拉住周淑芬的手。 “我来盯货的,大阪那边催得紧,两千斤有机毛尖,每斤六百八十块,一分都不能少。” 周淑芬被李艳拉着手,闻到了一股香水味,有些发蒙。 “李主席,您怎么亲自来了?” “钱的事儿,我不亲自来能放心?”李艳松开手,踩着高跟靴往车间里走。 “走,先看品控。” 林远是下午才到的茶厂。 林远进车间的时候,李艳正蹲在分拣台前,捻着一把毛尖凑到鼻尖闻。 大衣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是一件黑色羊毛衫,领口往下开了两粒扣子。 “林书记来了。”周淑芬喊了一声。 李艳抬头,看见林远穿着藏蓝色夹克,裤腿上沾着泥点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李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茶末,走过去。 “林大书记这么忙,还有空来看我?” “来看茶。”林远绕过李艳,拿起分拣台上的出货单翻了一遍。 “大阪那边的质检标准发过来了?” “发了,农残过了,重金属合格了,含水率也达标了。” 李艳从包里摸出一份检测报告翻译件递过来。 “喏,宋主席从省外事办找的翻译公司,一个字都没含糊。” 林远接过翻译件,扫了一遍,还给李艳。 “辛苦。” 李艳将翻译件塞回包里,侧头看着林远。 “林远。” “嗯?” “你瘦了。” 林远没理这茬,转头对周淑芬说: “十二月二十号之前,第二批货必须装箱发港口。” 李艳在身后撇了撇嘴。 出了车间,两人走在茶山的小路上。 薄雾散了大半,远处的台地上,穿着背心的工人在新厂房的钢架间穿梭。 “宋主席让我带句话。”李艳收起了笑脸,声音压低了。 林远脚步没停。 “宋主席说,年底省里有一轮全省县域经济考核排名,如果琅琊能进前五,你的位置就稳了,谁都动不了你。” 林远看了李艳一眼。 “还说什么了?” 李艳眨了眨眼,恢复了那副笑容:“还说让你注意身体,别累出毛病来。” 李艳停下脚步,补了一句:“后面这句是我加的。” 十二月十五日。 三河镇物流园一期投入运营。 苏小哲带着县政府班子出席了揭牌仪式。 首批入驻商户的招牌挂满了仓储区的门脸。装卸平台上叉车来回穿梭。柴油味混着纸箱的潮气。 日均货物吞吐量五百吨。 同一天,天阔齿轮厂的会议室里,林远和德国施耐德集团中国区代表签下了年度供货合同。 合同金额折合人民币八千二百万元。 签字的钢笔落纸时,林远听到身后赵大勇吸了一口凉气。 十二月二十日,晚上九点。 县委宿舍。 孙晓雨敲门进来,手里抱着一个牛皮纸封面的档案袋。 第829章 “全年经济数据初稿。”孙晓雨把档案袋放在书桌上,翻开第一页。 纸上的数字很密,每一行标注了数据来源,也写明了核算口径。 林远从最后一页看起。 孙晓雨的钢笔字很小,笔画干净利落,没有涂改。 “gdp增速预估百分之十五点二至百分之十六点八。” 孙晓雨站在桌旁,声音平淡。 “如果齿轮厂的出口数据在十二月三十一号前完成海关结算,取上限。” 林远盯着那个数字。 百分之十六点八。 “全市排名呢?” 孙晓雨推了推黑框眼镜。 “如果取上限,前五。” 孙晓雨停顿了一秒。 “如果把物流园的税收纳入四季度核算。茶叶出口的税收也算进去。前三。” 房间里安静了。 林远合上档案袋,靠在椅背上。 窗外,琅琊县城的灯火亮着。 远处青龙乡的方向,茶厂新车间的灯也亮着。 “晓雨。” “嗯。” “数据核完之后,给苏县长抄送一份。” “好的。” 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 琅琊县委食堂热气腾腾。 后厨案板前,林远挽起衬衫袖子,手里捏着一根两头细中间粗的擀面杖。 他动作麻利,面团在他手心转动,几下就擀出一张边缘薄中间厚的饺子皮。 食堂打饭的刘大姐端着一盆刚和好的面走过来,满脸堆笑。 “林书记,您这手艺绝了,城关镇街头卖了三十年饺子的老王头,都不一定有您擀得快。” 林远把擀好的皮扔进旁边的笸箩里,随口回话。 “刘姐,这话你可不能到外面去说。老王头要是听见了,明天就得端着案板来县委大院门口跟我比试。 到时候输了,我这个县委书记的脸面往哪搁。” 后厨响起一阵笑声。 孙晓雨站在林远右侧,低着头,双手握着两把菜刀,正在案板上剁白菜猪肉馅。 刀刃落在木砧板上,发出绵密急促的笃笃声。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高领毛衣,袖口捋到了小臂处。 林远停下擀面杖,转头看过去。 孙晓雨的手背上布满红肿的冻疮。 右手虎口位置有一道裂口,边缘渗着血丝。她 剁肉的动作没有停,眉头皱在一起。 林远放下擀面杖,把手上的面粉拍掉。 他伸手进裤兜,摸出一支深蓝色的软管。 “晓雨,停一下。” 孙晓雨放下菜刀,转过头,眼神带着询问。 林远把那支软管递到她面前。 “护手霜。法国货,前几天去市里开会,市妇联的李副主席硬塞给我的,我一个大男人用不上。你拿去抹一抹。” 孙晓雨看着那支包装精致的护手霜。 孙晓雨的耳根瞬间泛红,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 她双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两下,低着头接过护手霜。 “谢谢书记。” 林远没再多说,重新拿起擀面杖。 中午十二点。 饺子出锅。 林远叫来县委办主任柳子谦。 “拿几个大号保温桶,装满。派车分别送到各乡镇的值班室。 跟下面的人说,今天冬至,县委请大家吃顿热乎的。” 柳子谦点头应下,立刻去办。 下午一点。 三河镇物流园一期扩建工地。 风刮得极大,卷起地上的黄沙。 赵大勇穿着一件军大衣,蹲在钢筋堆旁边。 他手里拿着一个冷透的白面馒头,正就着军用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咽。 一辆县委的桑塔纳停在工地外。 柳子谦提着保温桶走过来。 “赵县长,林书记让送来的,猪肉大葱馅。” 赵大勇愣住。 他放下手里的冷馒头,接过保温桶。 第830章 拧开盖子,热气冒了出来。 他拿起里面附带的一次性筷子,夹起一个饺子塞进嘴里。 烫。 赵大勇嚼了两下,眼眶泛起红血丝。 他转过头,对着风口骂了一句粗话。 “他娘的,这风真大,迷眼睛。” 同一时间,青龙乡茶山。 林水根穿着破旧的棉袄,蹲在山头。 冷风吹透了他的衣服,他冻得直哆嗦。 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保温饭盒,里面是刚送到的饺子。 他大口吃完最后几个,拿出手机,冻僵的手指在键盘上缓慢按动。 “书记,茶苗过冬没问题,人也没问题。” 短信发了出去。 县委大楼,三楼审讯室。 石磊坐在桌后,面沉如水。 对面坐着恒泰矿业案的最后一名核心嫌疑人。 审讯已经持续了五个小时,对方咬死不开口。 柳子谦站在门外,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了一眼,没有敲门。 他把保温桶交给了门口的纪委工作人员。 “林书记交代的。石书记正在忙,别打扰他。 这桶饺子放在他办公桌上。另外,泡一壶热茶备着。” 下午三点。县人民医院。 住院部五楼的病房里弥漫着消毒水味。 太平镇转院过来的三名儿童住在这里。 周桂香的女儿小芳已经能下床走动。 她穿着病号服,坐在病床边。 林远蹲在地上。 西裤的膝盖部分沾了地上的灰尘。 他伸出左手,平放在小芳面前。 小芳手里拿着一根黄色的蜡笔,低着头,在林远的手背上认真涂画。 她画了一个圆圈,周围添上花瓣。 “林叔叔,这是向日葵。”小芳仰起头。 林远看着手背上的黄色图案。 “画得真好。” 他保持着蹲姿,整整二十分钟没有动。 直到病房门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进来催促换药,林远才站起身。 他没有擦掉手背上的蜡笔痕迹,和周桂香交代了几句病情,走出病房。 傍晚,琅琊县城开始下雪。 大片雪花落在县委大院的冬青树上。 林远站在办公室窗前。桌上的手机响了。 屏幕显示是母亲陈珍珍。 林远按下接听键。 “小远,冬至吃饺子了吗?”陈珍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 “吃了,食堂包的猪肉大葱。” “马上过年了,今年过年回家几天?还有,你一个人在外面,工作再忙也得上点心。 你二姨给你介绍那个姑娘,你到底见没见?今年有没有带个姑娘回来的打算?” 陈珍珍的语气带着催促。 林远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妈,县里事情多,过年的事到时候再说,姑娘的事您别操心,我有数。” 敷衍了几句,林远挂断电话。 他把手机扔在桌上,点燃一根烟,看着窗外的雪,沉默良久。 晚上八点。 县委宿舍区。 林远刚洗完澡,换了一身休闲服。 敲门声响起。 林远拉开门。 苏小哲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壶。 “林书记,没打扰吧?” “进来。” 苏小哲走进房间。 他把塑料壶放在茶几上,拧开盖子。 一股浓郁的酒糟味飘了出来。 “老家带来的米酒,度数不高,暖身子。今天冬至,来找你喝两杯。” 林远去厨房拿了两个一次性纸杯。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苏小哲倒满两杯,递给林远一杯。 两人碰杯,喝了一口。 苏小哲放下纸杯,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林书记,我到琅琊三个月了。 说句心里话,这三个月,我学到的东西比在省委大院三年都多。” 林远端着纸杯,看着杯子里浑浊的米酒。 第831章 “省委大院看的是全局,琅琊县看的是脚底。 你苏小哲有学历,有理论,懂规矩,你缺的不是本事,是泥巴味。” 苏小哲苦笑一声。 “是。以前在省里写材料,写出来的都是漂亮话。 到了琅琊,看到孔家把持的矿山,看到青龙乡冻裂手的茶农,我才知道那些漂亮话有多苍白。” 苏小哲拿起塑料壶,给林远添满。 “年终考核的数据,孙主任给我抄送了一份。 如果按上限报上去,琅琊今年能进全市前五。如果物流园和茶厂的税收全算进去,稳进前三。” 苏小哲停顿了一下,眼睛盯着林远的脸。 “林书记,进了前三,你的位置就彻底稳了,年后,你有什么打算?” 林远喝干杯里的米酒,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 “琅琊还有很多事没做完。恒泰矿业的案子还没结...... 物流园二期要占地,茶厂的销路还要拓宽,这些事,不是几个月能干完的。” 苏小哲读出了这句话的潜台词。 林远暂时不会离开琅琊。但林远想做的事,已经超出了一个普通县委书记的职权范围。 林远的野心,绝不止于此。 两人又喝了几杯,聊了些县政府接下来的行政安排。 晚上十点,苏小哲起身告辞。 深夜。县政府家属楼。 苏小哲踩着楼梯上楼。 三楼走廊的声控灯坏了,四周一片漆黑。 他走到自己宿舍门前,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脚尖踢到了一个东西。 苏小哲低头,借着手机屏幕的光,看到门缝里塞着一个白色的信封。 他捡起信封。 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邮票。 苏小哲推门进屋,打开客厅的灯。 他撕开信封,倒出一张打印的纸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 “苏县长,年终述职报告的数据口径,建议与市统计局保持一致。——一位关心你的朋友。” 苏小哲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用手指摩挲着那张打印纸。 纸张厚实,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竖条纹理。 这封信表面上是提醒,实则是明确的暗示。 林远报上去的数据,包含了很多处于灰色地带的核算口径。 比如物流园提前计入的税收,比如齿轮厂未完成海关结算的出口额。 这些数据,市统计局如果较真,完全可以剔除。 王朝阳的意思很明确: 只要苏小哲在自己的县政府年终述职报告中,采用市统计局的保守口径,就会与林远县委这边的数据产生巨大冲突。 数据打架,说明班子不和,说明林远好大喜功、虚报政绩。 只要苏小哲肯这么做,市里就会有人替他背书,甚至顺势将他推上琅琊县真正的一把手位置。 这是明晃晃的拉拢和背刺要求。 苏小哲拿着信纸,站在客厅中央。 他想起今天下午听到的汇报。 林远去了县医院,蹲在地上陪太平镇那个中毒的小女孩画画,西裤上沾满了灰尘。 他又想起刚才林远捏扁纸杯时的眼神。 苏小哲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 他把那张打印纸和信封放进去,推上抽屉,上了锁。 他关掉客厅的灯,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整个琅琊县城被覆盖在一片苍茫之中。 地上的脚印很快就会被新的积雪掩盖,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苏小哲拿出手机,拨通了市统计局一个熟人的电话。 “老张,是我,麻烦你帮我查一下,咱们琅琊县报上去的第四季度核算初稿,目前卡在哪个科室审核?” 第832章 电话那头传来含糊的声音。 苏小哲静静听完,挂断电话。 黑暗中,他握紧了手机。 这场针对琅琊县年终成绩的暗战,已经从京州市委大院,悄然蔓延到了这片风雪之中。 林远想稳坐钓鱼台,市里的那些人,偏偏不让他如愿。 接下来,就看谁的手段更狠。 周一清晨。 越野车行驶在通往青龙乡的盘山公路上。 路两旁的积雪还没有化尽,天空呈现出一种沉闷的灰白色。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 林远坐在后排,翻看手里的琅琊县季度财政预算草案。 林水根坐在副驾驶,不时转头向司机指路。 他身上那件旧夹克散发着淡淡的旱烟味。 宋玉萍坐在林远身旁。 她今天没穿平时的深蓝色职业套装,换了一件藏蓝色的长款羽绒服。 头发没有盘起,而是自然地散落在肩头。 少了平时的凌厉气场,多了几分柔和,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五岁。 林远余光扫过,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他什么也没说,继续看手里的文件。 到了茶厂,车间里机器轰鸣。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工作服,正将精加工的茶叶装袋。 包装盒上印着“巾帼毛尖”四个烫金大字。 周淑芬派来的质检团队正在抽检。 领队是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人。 他捏起一撮茶叶,看色泽,闻香气,随后用开水泡了一杯。 林水根站在一旁,一直搓着长满老茧的双手。 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透明的玻璃杯。 “合格,水分和条索都达标。”领队放下茶杯,拿出手机,当场拨通了周淑芬的电话汇报情况。 林水根长出了一口气。 他走到车间角落,背过身,蹲在地上,用粗糙的手背蹭了蹭鼻子。 林远走过去,拍了拍林水根的肩膀:“老林,这只是第一步。” 林水根站起身,眼眶发红:“书记,青龙乡的茶,终于卖出去了。” 离开车间,林远和宋玉萍沿着茶山步道往上走。 冬日的冷风吹过茶树梯田。 宋玉萍落后林远半个身位,开口汇报: “三河镇物流园第一个月的运营数据出来了,入驻商户增加到了六十二家,日均吞吐量稳定在六百吨以上。” 林远点头:“比预期的好,二期土地平整进度怎么样?” “地已经清出来了。”宋玉萍停顿了一下,语气变沉。 “但卡在了消防验收上,市消防支队的人来过两次,总是挑毛病。 最后一次直接说人手不够,让咱们无限期等下去。” 林远停下脚步。 琅琊县的重点项目,市消防支队说卡就卡。 这不是人手不够,这是有人在试探琅琊县委的底线。 物流园无法按期验收,后续的银行贷款就下不来,前期投入的几千万资金就会变成死账。 林远掏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给孙晓雨:查市消防支队支队长张铁柱。 十分钟后,手机震动。 孙晓雨回复:张铁柱,去年从副支队长破格提拔。 他的老领导是市委组织部常务副部长秦岚的前任,目前退居二线。张铁柱本人和市委办走得很近。 林远收起手机,市委办...... 两人走到茶山观景台。 冬日的阳光难得地穿透云层,照在两人身上。 宋玉萍双手拢在羽绒服的口袋里,看着远处的山峦。 “书记,你觉得一个女人在基层干到正科,还能往上走多远?”宋玉萍突然发问。 第833章 林远看着前方的茶树,语气平静:“看能力,也看时机。但最重要的,是看她愿不愿意等。” 体制内的升迁,熬资历是常态。 越往上,位置越少。 宋玉萍沉默片刻。 她转过头,目光落在林远的侧脸上。 “那如果她不想等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明确的指向。 林远感受到了话语里的试探。 宋玉萍不满足于三河镇的格局,她想要更大的权力。 同时,她也在试探林远是否愿意做那个拉她一把的人,甚至建立更深层的绑定关系。 林远没有转头。 他抬起手,指向山下正在施工的沟渠:“引水管铺到哪一段了?” 宋玉萍看着林远指着的方向,嘴角扯出一个细小的弧度。 她收回目光,顺着林远的话题回答:“已经过了大桥镇边界,下周能通到厂区。” 中午,青龙乡茶农王桂花家。 院子里飘着浓郁的肉香。 王桂花把一盆热气腾腾的板栗炖老母鸡端上桌。 “林书记,您多吃点。这鸡是我自家养的。” 王桂花在围裙上擦着手,满脸堆笑。 林远端起碗,连吃了两碗米饭。 “好吃,这板栗甜。”林远放下筷子。 王桂花眼圈红了,拉住林远的手: “书记,我得谢谢您,茶叶卖上了价,我那在外头打工的儿子,上个月打电话说不走了,回家跟着我种茶。咱们青龙乡有盼头了。” 林远拍了拍王桂花的手背:“好日子在后头。” 吃过饭,林远走到院子里透气。 手机响了,屏幕显示是李艳。 林远按下接听键。 “林书记,忙着呢?”李艳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慵懒。 “在青龙乡看茶厂。有事直说。” “京州女企业家协会下周办年终慈善晚宴。韩淑贞会长亲自发话,要把你们琅琊的‘巾帼毛尖’定为晚宴伴手礼。这可是个大单子。” 李艳轻笑一声:“不过有个条件,韩会长要你亲自录一段宣传视频,在晚宴上放。” 林远思索片刻。 这是打响琅琊茶叶名气的好机会。 韩淑贞的圈子,辐射的是整个汉东省的顶层商界。 “可以,明天我让县委办把视频发给你。” “行啊。”李艳的语气变得暧昧起来。 “林书记,你打算穿什么录?西装打领带,还是穿下基层的工装? 姐姐给你个建议,穿工装,记得把袖子卷起来,露出小臂。那些阔太太们,就吃这一套。” 林远无奈地笑了笑:“李主席,你现在的业务范围越来越宽了。” “我这是为你考虑,挂了,等你的视频。” 林远收起手机。 他一转身,看到宋玉萍站在堂屋门口。 她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目光平静,但嘴唇抿得很紧。 “市里的电话?”宋玉萍问。 “妇联的李艳。帮茶叶找了个销路。”林远走回堂屋。 下午四点,越野车行驶在返程的山路上。 林水根坐在副驾驶,头靠着车窗,打起了呼噜。 他这几天盯茶厂,熬红了眼。 车厢里弥漫着板栗鸡的余香。 暖气吹得人有些发闷。 宋玉萍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 “书记。”宋玉萍突然开口。 “说。”林远看着手里的文件。 “你身边的女人太多了。”宋玉萍的声音不大,刚好能盖过林水根的呼噜声。 林远翻过一页文件,头也没抬:“都是工作关系。” 宋玉萍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车厢里陷入沉默。 林远合上文件,看着挡风玻璃前方的路。 消防验收卡脖子,张铁柱,市委办。 市委的这步棋,怎么破? 市审计局副局长田建中在琅琊县招待所住了整整三周。 第834章 周三上午,他敲开了县委书记办公室的门。 深蓝色的文件夹被轻轻放在宽大的办公桌上,封面上印着市审计局的红头。 林远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翻开。 他端起保温杯,吹了吹浮面的茶叶:“田局长辛苦了,琅琊这本账,让市局的同志们费心了。” “林书记客气。”田建中坐在对面的皮沙发上,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这是最终的审计报告,您先过目。” 林远翻开文件夹。 目光迅速扫过前面的套话,定格在最后一页的结论上。 “琅琊县近三年财政收支总体规范,个别历史遗留问题已由现任班子主动移交纪检部门处理,建议市审计局予以结案。” 字数不多,分量极重。 林远合上文件,表面平静,内心却清楚这份“干净”的结论来之不易。 这三周里,财政局长周明带着人连续熬了十四个通宵,把孔繁荣时期留下的烂账一笔笔理清、补齐手续。 纪委书记石磊主动将钱满仓案的涉案资金证据单独剥离上交,堵住了市局借题发挥的口子。 更关键的是,常务副市长赵曼在市里硬生生挡掉了市委授意的三次“补充审计”申请。 每一环,都走在悬崖边上。 “客观公正。”林远抬起头,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田局长回市里,替我向局党组带个好。” “一定带到。”田建中站起身,理了理西装下摆。 林远起身相送。 两人并肩走出办公室,来到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 田建中突然停下脚步,转过头,声音压得很低:“林书记,你的账做得很干净。” 林远看着他,没有接话。 “但我提醒你一句。”田建中凑近了些。 “有人希望你的账不干净,以后琅琊的每一笔钱,都当成有人在拿放大镜看。” 田建中是市委派下来的,但他并不傻。 琅琊的账查不出毛病,省里又有大人物护着林远,他犯不上为了赵立本把林远得罪死。 这句提醒,是他留给自己的退路。 “多谢田局长。”林远伸出手,握住田建中的手晃了两下:“琅琊的账,随时经得起看。” 送走田建中不到十分钟,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 县长苏小哲手里拿着个黑色笔记本,出现在门口。 他的表情很微妙,嘴角挂着一丝不太自然的笑意。 作为琅琊县的二把手,苏小哲在这次审计风波中扮演了极其暧昧的角色。 他最初对市局的入驻持默许甚至推波助澜的态度,指望借市委的手敲打一下风头过盛的林远。 但现在,审计结果证明林远清白,他的处境瞬间尴尬起来。 “林书记,市局的同志撤了?”苏小哲在办公桌前站定,试探着问。 林远没有抬头,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推到桌沿: “刚走。苏县长来得正好,这是物流园二期的可行性报告,政府办那边牵头做的。” 苏小哲愣了一下,目光落在那份文件上。 “项目要在年底前上马,需要县长签字把关。” 林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小哲伸手接过文件。 “林书记放心,我今天就组织政府口开会落实。”苏小哲马上应道。 林远点点头,端起茶杯。 苏小哲刚走,孙晓雨推门走进来。 她穿着灰色职业套装,手里拿着几份内参,语速极快:“书记,省审计厅林冰厅长那边有反馈了。” 林远放下茶杯:“怎么说?” 第835章 “林厅长看过了我们的审计报告底稿。”孙晓雨扶了一下黑框眼镜。 “她给了一句评价:‘账目清晰,程序合规,是近年看到的县级财政最规范的样本之一’。” 林远嘴角微微翘起。 “这句话,现在应该已经传到省纪委李通书记耳朵里了。”孙晓雨补充道,她对信息的敏感度一向惊人。 “好。”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下午两点,通知财政局、发改局,召开财政工作专题会,苏县长那边,你亲自去请。” 下午的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林远坐在主位,环视了一圈下属。 财政局长周明顶着两个黑眼圈,正在汇报明年的预算草案。 “打断一下。”林远抬起手。 周明立刻闭嘴,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的水流声。 “从今天起,全县实行‘三级审签制度’。”林远的声音不高,但极具穿透力。 “任何超过五万元的财政支出,必须经过科室负责人、分管副县长,以及苏县长三级签,。重大项目,上会讨论。” 此言一出,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历来县委书记都是一把抓财权,林远这等于主动把一半的财权分给了县长。 苏小哲坐在林远左侧,握着笔的手顿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林远,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后,他清了清嗓子:“我完全赞同林书记的提议,财务规范化,是琅琊发展的底线。” 会议开得很顺利。 林远用一个制度,彻底稳住了苏小哲,也给全县的钱袋子套上了双保险。 会后,纪委书记石磊留了下来。 这个军转干部出身的“黑脸包公”,一向直来直去。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袋,推到林远面前。 “林书记,恒泰矿业案有大突破。”石磊压低声音。 “省纪委方青书记那边传了消息,孔繁盛全交代了,琅琊县近十年的矿产利益输送网络,有名有姓的,牵涉十七个人,其中三个,还是现任的正科级。” 石磊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建议,趁热打铁,把孔家剩下的这些暗桩一网打尽!” 他看着石磊,沉默了足足十秒。 “老石,现在是十二月中旬。”林远缓缓开口。 “全县的年终考核、维稳、发工资,全压在这个月。” 石磊皱起眉头:“腐败分子多留一天,就是对琅琊的一天伤害。” “但如果现在动这十七个人,牵连的面太广,县里几个要害部门立马瘫痪。” 林远语气严厉起来:“年底了,稳字当头,孔家已经倒了,这帮人翻不起大浪。”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那个牛皮纸袋: “把证据做实,锁进保险柜,过了年,开春第一场常委会,拿他们祭旗。” 石磊紧绷的下颌线松弛下来,他虽然教条,但也分得清轻重。 林远不是不反腐,而是要在最合适的时间,把利益最大化。 “明白,我亲自盯死他们。”石磊收起纸袋,大步走出会议室。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初冬的风刮得玻璃窗嗡嗡作响。 林远回到办公室,刚坐下,桌上的保密手机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赵曼”的名字。 “赵市长,有指示?”林远接通电话,语气轻松了几分。 “太平镇环境修复的第二批专项资金,八百万,省财政厅今天下午终于拨付到市里了。” 赵曼的声音透着一丝疲惫,但依然干练。 “这可是雪中送炭。”林远精神一振。有了这八百万,矿区生态修复就能全面铺开,这是他向省委徐书记承诺过的“一号工程”。 第836章 “别高兴得太早。”赵曼冷笑一声,语气变得严肃。 “这笔钱是曹达华常务副省长亲自批的,他在拨款文件上附了一条手写批注。” 林远眉头微皱:“什么批注?” “该项资金须在三个月内完成使用,逾期全额收回。”赵曼逐字逐句地念道。 林远脸色骤冷。 三个月。现在是十二月,接下来的三个月是琅琊最冷的冻土期。 按照常规的工程进度,这种天气根本无法进行大规模的土方作业和植被恢复。 如果资金花不出去被省厅收回,曹达华就能在省委常委会上,以“琅琊县执行力低下、林远好大喜功”为由,名正言顺地给他扣上一口大黑锅。 甚至可以直接叫停整个修复工程。 这就是省级大佬的手段。 不查你,不抓你,用合规的政策条文,活活卡死你。 “这老狐狸,是在给我挖绝户坟。”林远冷声说道。 “市财政局明天就会把钱打到县里。”赵曼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 “林远,冬天动土是大忌。你打算怎么办?” “他想看我冻死在冬天,我偏要给他烧一把火。”林远眼神凌厉。 “赵市长,多谢了,改天去市里,我亲自下厨。” 挂断电话,林远立刻按下了内线。 “通知城关镇委书记赵大勇,马上到我办公室,让他带上太平镇工程的图纸!” 十分钟后,赵大勇裹着军大衣冲进办公室。 “林书记!” “大勇,钱下来了。”林远指着墙上的地图。 “曹达华给了我们三个月时间。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两周内,太平镇修复工程必须完成招投标! 挖土机开不进去,就用炸药炸!冻土太硬,就给我用火烤!过年期间,三倍工资,工地不许停!” 赵大勇立正敬礼:“明白!就算拿牙啃,我也把那片荒山啃平了!” 深夜十一点。 县委大楼里只剩下林远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四行字: 1.物流园消防验收。 2.茶厂首批出口。 3.修复工程开标。 4.年终考核材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伴随着轻柔的提示音。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宋婉。 “江州下雪了,你那边冷不冷?” 林远看着屏幕上简单的几个字,脑海中浮现出宋婉穿着真丝睡袍,站在落地窗前的丰腴身影。 在冰冷的权力绞肉机里,这种带着温度的牵挂,显得尤为奢侈。 他拿起手机,回复:“冷,但忙起来就不冷了。” 不到十秒,宋婉的回复跳了出来,带着一个微小的笑脸符号。 “注意身体,别让自己成了一台机器。” 林远盯着这条短信看了许久。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转头看向窗外浓重的夜色。 机器是不会赢的。 只有比对手更冷酷、更狡猾的人,才能在这场游戏里活到最后。 他要去尝试站到最后。 琅琊县,三河镇。 十二月的寒风夹杂着冰碴子,刮在尚未完全硬化的物流园工地上,像刀割一样生疼。 镇书记宋玉萍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深蓝色职业套装,外面只披了一件黑色呢子大衣。 她站在园区a栋仓库前,看着手里那三份刚刚递交上来的《撤资意向书》,脸色阴沉。 “宋书记,这真不能怪我们。”代表商户出面的胖子搓着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埋怨和无奈。 “园区主体早完工了,可消防验收这块牌子下不来,我们的货就不敢往里进。 第837章 这都拖了二十三天了!市消防支队那边到底是几个意思?再这么耗下去,这六十二家入驻商户,光每天的违约金和仓储损耗就是个天文数字。 今天这三家只是打个前站,明天可能就是三十家要撤了。” 宋玉萍抿了抿涂着暗红色口红的嘴唇,眼神锐利地扫过胖子: “老李,规矩是人定的,事在人为。镇里承诺过年底前让你们正常运营,就绝不会食言。 这三份意向书我先压着,你回去稳住其他人,告诉他们,最多再等两天。” 打发走商户代表,宋玉萍转身上了那辆破旧的桑塔纳公务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为了这个消防验收,她这个镇委书记,已经亲自往京州市消防支队跑了三趟。 每次去,支队办事窗口的回复都是如出一辙的四个字:“排队等候”。 她心里很清楚,三河镇物流园是琅琊县目前的“明星项目”,也是打压孔家势力后,县委书记林远手里的一张王牌。 市里某些盘根错节的本土势力,自然不愿意看到琅琊县的日子过得太舒服。 消防支队这种垂直管理单位,稍微在程序上卡一卡脖子,就足够让基层扒掉一层皮。 汽车一路疾驰,停在了县委大院。 林远办公室。 暖气烧得很足,林远正低头看着几份文件,手边的茶杯里冒着热气。 “林书记。”宋玉萍推门进来,没有多余的客套,直接将那三份《撤资意向书》放在了宽大的办公桌上。 “市消防支队卡了我们二十三天,我去了三趟,连张铁柱支队长的面都没见着。 现在商户情绪很大,这三家只是开始,如果本周内拿不到验收合格证,物流园可能面临大面积撤资。” 林远放下手中的钢笔,目光在文件上扫了一眼,没有表现出丝毫的愤怒或急躁。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找市委协调太慢,而且容易落下口实。”林远语气平静。 “既然行政手段走不通,那就换条路走。” 宋玉萍微微一怔。 只见林远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熟练地拨出了一串号码。 “罗行长,我是林远。”电话接通,林远的声音低沉而笃定。 电话那头,建行京州分行行长罗冰正坐在高档写字楼的真皮转椅上,翻阅着报表。 听到林远的声音,她连寒暄都省了:“林书记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什么事?” “三河镇物流园的消防验收被市消防支队卡住了。”林远没有半句废话,直切要害。 “如果物流园因为消防问题无法按期投入运营,入驻商户大面积撤资,那么建行批给我们的那八千万贷款,第一期的利息,琅琊县可能要晚三个月才能还上了。”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的宋玉萍瞳孔微微一缩。 拿银行贷款的利息去倒逼省市垂直单位?这胆子也太大了。 电话那头的罗冰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作为极致的交易主义者,她当然明白林远是在借刀杀人。 但八千万的信贷项目是她一手批下去的,一旦出现逾期或不良,直接影响她年底的业绩考核。 “林书记,你这是在拿建行的钱,将我的军啊。”罗冰的声音冷若冰霜,却听不出生气。 “互利共赢罢了。罗行长也不希望自己的优质资产变成不良资产吧?”林远笑了笑。 第838章 “等我电话。”罗冰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京州市,建行分行行长办公室。 罗冰放下听筒,立刻按下了桌上的内线:“接市消防支队,找张铁柱。” 两分钟后,电话接通。 “张支队长,我是建行的罗冰。”罗冰的语气冰冷。 “三河镇物流园是建行京州分行今年的重点信贷项目,也是省分行挂了号的。我听说你们的验收流程走得不太顺畅?” 张铁柱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哈哈: “哎呀,罗行长,年底了,各区县报上来的项目多,我们也是按规矩排队……” “张支队长,我不是来听你讲程序的。”罗冰冷冷地打断了他。 “我只看结果。如果因为你们的验收问题导致项目停运、贷款违约,我会让建行总行的法务部直接发函给市政府,并抄送省消防总队,要求对此次行政不作为造成的重大金融风险进行责任倒查。 到时候,张支队可能要亲自去跟省领导解释一下‘排队’的具体标准了。” 张铁柱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他可以卡基层政府的脖子,但绝对惹不起掌握着全市信贷命脉的“资本女王”,更承担不起“引发重大金融风险”这顶足以让他立刻脱下制服的大帽子。 “罗行长言重了!”张铁柱立刻改口。 “可能是下面办事人员信息沟通不畅,我下午……不,我马上亲自带队去琅琊县走一趟!” 当天下午两点半。 三辆挂着武警牌照的消防检查车呼啸着驶入三河镇物流园。 张铁柱铁青着脸下了车。 被一个银行行长打电话威胁,这让他感到极其窝火,但他又不敢不办。 为了挽回一点面子,他在现场检查时表现得极为苛刻,拿着卷尺亲自在园区里丈量。 “宋书记,你们这个消防通道的宽度有问题啊。”张铁柱指着a栋仓库侧面的通道,板着脸挑刺。 “比图纸上要求的,差了两厘米,这可是严重的安全隐患,万一消防车进不来怎么办?这字,我今天不好签啊。” 跟在后面的镇干部们倒吸了一口凉气。 差两厘米?这明摆着就是鸡蛋里挑骨头。 宋玉萍面不改色。 她从随行人员的手提包里直接抽出一份厚厚的文件,翻到其中一页,递到张铁柱面前。 “张支队,这是该项目的原始施工图纸,以及住建部最新下发的《建筑设计防火规范》gb50016国标文件。” 宋玉萍的声音不大,但字字铿锵,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根据国标第7.1.8条规定,消防车道的净宽度和净空高度均不应小于4.0米,施工误差允许范围在正负5厘米之内。 我们这条通道实测宽度为4.03米,完全符合国家标准和图纸要求。” 张铁柱看着眼前的国标文件,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没想到一个基层的女镇委书记,业务竟然精通到这种地步,连国标条款都能倒背如流。 宋玉萍收起文件,目光锐利地看着张铁柱: “张支队,如果市支队认为国标的误差标准不适用,请出具书面的整改通知书,并注明不合格的法律依据。 我们三河镇一定照办,不过,这份通知书,我可能要同时抄送一份给建行的罗行长备档。” 张铁柱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今天碰上硬茬子了。 他咬了咬牙,从公文包里掏出钢笔,在验收合格单上重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盖上了大印。 第839章 “宋书记,工作做得很扎实嘛。希望你们以后也保持这个标准。”张铁柱扔下一句场面话,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验收合格的消息像一阵风般传遍了整个物流园。 傍晚时分,气温降到了零下。但在物流园的临时工棚食堂里,却是一派热火朝天。 包工头老赵自掏腰包,搬来了三箱廉价的燕京啤酒,和工人们光着膀子碰杯庆祝。 “干!明天终于可以正常进场了!” 镇委书记办公室里,宋玉萍独自坐在办公桌前。 她没有去参加工人们的庆祝,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印章的《消防验收合格意见书》,足足看了五分钟。 随后,她拿起手机,点开林远的微信,发送了四个字:“谢谢书记。” 不到半分钟,屏幕亮起,林远的回复只有三个字:“谢你自己。” 宋玉萍看着这三个字,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她知道,林远这是在肯定她下午面对张铁柱时的强硬与专业。 在这个男人手下做事,不需要讲太多人情世故,你有多大的能耐,他就能给你搭多大的戏台。 与此同时,县政府大楼,县长办公室。 苏小哲坐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绿茶,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笔记本。 他已经知道了下午三河镇发生的一切。 他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沙沙地写下一行字: “林远解决问题的方式,永远不是正面硬刚,而是找到利益链上最敏感的那个点,轻轻一按。” 苏小哲合上笔记本,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在这个强势的县委书记面前,选择了保持中立和学习的姿态,而不是像孔祥东那样去硬碰硬。 夜幕降临,县委大楼里,林远办公室的灯依然亮着。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再次响起。 “林书记。”罗冰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这一次,语气里难得地带了一丝笑意,“消防的人去过了吧?” “去了,效率很高,多谢罗行长鼎力相助。”林远靠在椅背上,转动着手里的钢笔。 “一码归一码。你拿建行的利息做筹码,算是我替你挡了一灾。林书记,你欠我一个人情。” 罗冰的声音恢复了商人的精明。 “不过,物流园如果能顺利运转起来,第一季度的运营数据如果足够好看,能让我在总行那边交出一份漂亮的报表,这个人情,我就不收了。” “一言为定。报表出来的时候,我亲自送去京州。”林远笑着答应。 挂断电话,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进。” 孙晓雨推门走了进来。 “林书记,这是物流园首批六十二家入驻商户的详细运营数据和业态分析报告。” 孙晓雨说话语速极快,没有任何废话,直接将文件递到林远面前。 林远翻开报告,眉头微微一挑。 报告里不仅有枯燥的数据,许多关键地方都被孙晓雨用红笔做了醒目的批注。 “书记,我分析了这六十二家商户的主营业务。”孙晓雨站在办公桌前。 “其中七成以上是农产品初加工、散货中转和低端仓储。 这种业态的附加值极低,抗风险能力差,且对县级财政的税收贡献率微乎其微。 如果只靠这些商户,物流园第一季度的财报会很难看。” 林远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知道罗冰要看的是什么,而孙晓雨显然也敏锐地抓住了这个核心痛点。 第840章 “你的想法呢?”林远问。 孙晓雨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 “我附了一份建议书。琅琊县有丰富的生鲜农产品资源,我认为物流园应该提高入驻门槛,重点引进冷链物流企业和电商仓储中心,进行产业升级。 前期可以给予一定的免租优惠,用空间换时间,把高附加值的企业‘养’起来。” 林远仔细看完了那份只有两页纸、却字字珠玑的建议书。 他没有立刻表态,而是拿起桌上的红头文件专用笔,在建议书的右上角,龙飞凤舞地签下了四个字: “同意研究。” “这份建议书,明天一早下发给三河镇和县商务局,晓雨,你负责督办。”林远把文件递还给她。 “明白。”孙晓雨接过文件,转身准备离开。 林远看着孙晓雨的背影,目露思索之色。 孙晓雨跟着自己学习了不少东西,是不是可以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 一月,琅琊县委大院寒风凛冽。 苏小哲关紧办公室的门。 办公桌上摊开一份《琅琊县全年预估经济数据汇总表》。 两组数字被他用红笔重重圈出。 统计局口径:gdp增速17.3%。 县政府办内部保守核算口径:gdp增速15.8%。 抽屉半开着。 里面躺着一封信。没有署名,但苏小哲知道那是京州市委常委、组织部长王朝阳的手笔。 信里只有一行字:实事求是是干部的底线,市委期盼琅琊县挤出水分。 苏小哲端起桌上的绿茶。 茶水早凉透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15.8%和17.3%都在合理误差范围内。但王朝阳要的不是准确率。 他要苏小哲在全县干部大会的述职报告上,亲自念出那个低一点的数字。 只要苏小哲念了,就等于向全县、全市宣告:县委书记林远弄虚作假。 市委就会以此为切入点,名正言顺地派调查组进驻琅琊。 林远这半年来建立的威信,会瞬间崩塌。 苏小哲放下茶杯。 他今年才三十四岁,这是他政治生涯面临的最险恶的一个十字路口。 上午十点。 苏小哲没带秘书,没坐专车。 他开着自己那辆旧大众,停在三河镇物流园外。 园区门口停满重型卡车,引擎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苏小哲穿了一件普通黑色羽绒服,混进装卸区。 他蹲在三号仓库门口,拿出随身带的黑色笔记本。 一辆挂着外省牌照的冷链车正在卸货,十二个搬运工忙得满头大汗。 苏小哲递了一根烟给旁边的保安:“师傅,这园区现在一天能进出多少车?” 保安接过烟,点燃吸了一口: “以前一天也就二三十辆,自从林书记把安源钢铁厂那块地盘活,搞了这冷链中心,现在一天少说两百辆,晚上装车的队伍能排到国道上去。” 苏小哲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日均吞吐车次预估200+,冷链业务占比高。 他走到一家农产品代办点的门面外,老板正对着电脑敲打键盘。 “老板,今年行情怎么样?”苏小哲问。 老板头也不抬:“翻倍,以前县里的果子运不出去,烂在树上。现在顺丰和京东的仓就在对面。 早上下树的果子,晚上就到了京州的超市,这效率,绝了。” 苏小哲又记下一笔:物流成本降低,农产品外销利润率提升约100%。 他在园区转了两个小时,笔记本上记满了实打实的数据。 这些数据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确切的结论:17.3%的增速,不仅没有水分,甚至还保守了。 第841章 林远没有弄虚作假。 他真的在半年内,把琅琊县的经济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 中午十二点半,县委机关食堂。 苏小哲端着不锈钢餐盘,找了个偏僻角落坐下。 刚吃两口,统计局长方国成端着盘子走过来,他拉开椅子,坐在苏小哲对面。 方国成额头上冒着细汗。 他扒了两口米饭,压低声音开口:“苏县长,年终报告的数据口径,您打算用哪个版本?” 苏小哲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咀嚼,咽下后才抬头看着他:“你觉得呢?” 方国成擦了擦汗,眼神躲闪: “17.3%是咱们统计局的正式口径,这数据经过了省统计局的初审,也是林书记点头认可的。 但是……市里有领导对这个数据存疑,觉得咱们步子迈得太大。” “所以你来探我的底?”苏小哲放下筷子。 方国成干笑两声: “不敢,我是怕上面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您是县长,这报告得您来念,您的态度,就是县政府的态度。” 苏小哲没接话。他端起餐盘站起身。 “方局长,饭菜要凉了,多吃菜,少操心。” 苏小哲转身离开。 方国成坐在原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下午两点,县政府办公室。 秘书周涛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待签发的文件。 他走到办公桌前,放下文件,却没有立刻离开。 “有事?”苏小哲看着他。 周涛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县长,昨晚市委组织部王部长的秘书给我打了个电话。” 苏小哲握笔的手停顿在半空。 周涛继续说: “他问您最近忙不忙,还说年底了,王部长想问您要不要回京州坐坐,顺便……谈谈明年县政府班子的调整问题。” 这已经不是暗示,而是明码标价的政治交易。 拿林远的政治前途,换苏小哲在县政府的绝对话语权。 “你怎么回的?”苏小哲问。 “我说您最近一直在下乡调研,行程很满,我需要请示一下。”周涛低着头。 “知道了,出去吧。” 周涛退了出去,带上门。 苏小哲靠在椅背上。 王朝阳的耐心耗尽了。 他在逼自己立刻表态,站队,或者被彻底边缘化。 傍晚五点,天色暗了下来。 苏小哲再次独自驱车,前往太平镇。 他没有走县委安排的常规视察路线,而是直接拐进最偏僻的下塘村。 村里的土路刚铺上水泥。 路边新竖起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苏小哲走在巷子里。 家家户户的院墙外,都接出了一根崭新的pvc水管,水龙头上缠着喜庆的红布条。 一个穿着碎花棉袄的老太太端着铝盆走出来,她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啦啦冲进盆里。 老太太在洗大白菜。 苏小哲停下脚步,站在一旁看。 老太太抬头打量了他几眼,看着他一身笔挺的西装,笑着招呼:“城里来的干部吧?进屋喝口热水?” “大娘,这水压稳吗?”苏小哲走近问。 老太太笑得合不拢嘴: “稳当得很。这水干净哟,一点都不苦。以前俺们村喝那口老井里的水,喝下去嘴里发涩,烧开水锅底一层白碱。 现在好了,林书记和苏县长派人给咱们接了自来水。这水甜着呢。” 苏小哲看着铝盆里翻滚的水花。 “大娘,接这管子,村里让你们交钱了吗?” “交啥钱啊!镇上的干部说了,这是县里的民生工程,不用老百姓掏一分钱。” 老太太甩了甩手上的水:“好官啊。俺活了七十多岁,这是头一回用上这么好的水。” 第842章 苏小哲站了很久。 冷风吹在脸上,他胸膛里却涌起一股滚烫的暖意。 他转身离开下塘村。 回到车里,苏小哲点燃一根烟,降下车窗。 烟雾在车厢里缭绕,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清华读博那年,他二十七岁。导师在办公室里问他: “小哲,你学术底子这么好,留校任教前途无量,为什么要考基层公务员?” 他当时的回答斩钉截铁:“我想做点实事,学术救不了一个县的穷。” 那是七年前的事了。 这七年里,他学会了圆滑,学会了明哲保身,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 现在,他三十四岁,一个比他小三岁的年轻书记,用半年的时间,把水管接到了下塘村,把货车引进了物流园。 那个叫林远的年轻人,正在做他二十七岁时想做而不敢做的事。 而现在,有人拿着官帽子,要他去捅这个年轻人一刀。 苏小哲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 他挂挡,踩下油门,汽车融入夜色,朝着县委大院疾驰。 凌晨两点,县长办公室依然亮着灯。 苏小哲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述职报告的最终定稿页面。 光标在“全县gdp预估增速”那一栏闪烁。 他拉开抽屉,拿出王朝阳的那封信。 苏小哲拿着信,走到办公桌旁的碎纸机前。 他按下开关。机器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他松开手,信封和信纸被卷入机器,瞬间化为一堆无法拼凑的碎屑。 苏小哲走回电脑前,他的手指敲击键盘,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他在光标处输入:“17.3%”。 接着,他在旁边补充了一行字:“该数据与省统计局初审口径完全一致,具备真实性与客观性。” 他按下保存键,连接打印机。 伴随着打印机吐出纸张的沙沙声,苏小哲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天快亮了。 上午八点半,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坐在办公桌后,正在批阅文件。 苏小哲推门走进去,将一份装订好的述职报告放在林远面前。 “林书记,这是县政府明天的述职报告定稿,请您过目。”苏小哲站得笔直。 林远放下签字笔。 他拿起报告,没有看前面的长篇大论,直接翻到经济数据汇总那一页。 他的目光在“17.3%”和那句补充说明上停留了两秒。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只能听到暖气管道里的水流声。 苏小哲双手放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紧。 林远合上报告,抬起头看着苏小哲。 他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 “写得不错。”林远开口,声音平稳。 他对着苏小哲,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就是这一个动作。 苏小哲紧绷的肩膀瞬间沉了下来。 他知道,林远看懂了他的选择,也接纳了他。 从这一刻起,琅琊县党政一把手,彻底合流。 “书记,物流园那边的二期规划,我想下午牵头开个会讨论一下。”苏小哲主动进入工作状态。 “去办吧,资金方面,赵市长那边会开绿灯。”林远给出定心丸。 “明白。”苏小哲转身走出办公室,他的步伐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轻快。 中午十二点。县长办公室。 苏小哲关上门,拿起办公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京州市委组织部长王朝阳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小哲啊,这个时候打电话,报告定稿了?”王朝阳的声音随和道。 “王部长,年底县里事情多,恐怕没时间回京州坐坐了。”苏小哲的声音平静、礼貌,且冷硬。 第843章 电话那头没有说话。 苏小哲继续说道: “述职报告已经定稿下发。数据用的是省统计局的初审口径,17.3%。 实事求是,确实是干部的底线。我觉得琅琊县现在的数据,很实。” 电话那头陷入死寂,足足过了五秒钟。 王朝阳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 “好。很好。小哲,你有自己的注意了。” 电话被挂断电话。 苏小哲长舒一口气:“玛德!大不了回京都!” 周一上午九点。 京州市委大楼四楼,第一会议室。 全市九县五区的党政一把手悉数落座。 暖气开得很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和一种无形的压抑感。 林远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按照京州官场不成文的规矩,会场的排位直接挂钩各县区的经济排名。 前两排是经济强县的专属。琅琊县过去三年一直在中下游徘徊,第三排是它的固定席位。 林远面前放着一份薄薄的述职材料,封面上印着一个数字:17.3%。 主席台上,市委书记赵立本端坐在中央。 市长叶茹梅坐在他的右手边,一袭深灰色职业套装,神色清冷。 赵立本扶正麦克风,目光扫过全场,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微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同志们,年底交账。”赵立本的声音温和,却透着威严。 “市委看的是实打实的成绩,数据要经得起检验,不能为了面子做文章,更不能搞数字出官那一套。” 述职按去年的排名顺序依次进行。 前几位县区一把手拿着稿子照本宣科,中规中矩,数据平平。 轮到滨江区区长。他走到发言席,清了清嗓子:“滨江区今年预估gdp增速18.5%,稳居全市第一。” 全场微微骚动。 “滨江区的增长,是实打实的房地产和金融服务业拉动。”区长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傲气。 “我们不搞虚的,靠着几个临时拼凑的过路项目,或者寅吃卯粮,硬凑出来的数字。” 这话一出,不少人的余光飘向了第三排的林远。 琅琊县最近动静太大,风言风语不少,谁都知道这话是在暗讽谁。 林远面无表情,连眼皮都没抬。 半小时后,轮到琅琊县。 林远站起身,他空着手,走到发言席。 会议室里很安静。 “各位领导,各位同仁。” 林远开口,声音不大,但穿透力极强:“今天我不讲成绩,我讲三个人的故事。” 赵立本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叶茹梅抬起头,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第一个故事,关于一个叫王桂花的茶农。”林远没有理会台下的错愕,语速平缓。 “半年前,她种的青龙乡毛尖,三十块一斤没人收,现在,她家的茶被定为省外事接待用茶,五百八十块一斤,她的儿子辞掉了外地的流水线工作,回家种茶。” “第二个故事,关于天阔齿轮厂的老板李天阔。 三个月前,他的厂子濒临破产,连工人工资都发不出,上周,他拿到了德国施耐德集团近千万的出口订单。” “第三个故事,关于太平镇下塘村的一个五岁女孩,叫小芳。 十月份,她因为重金属污染导致血铅三级超标,卧床不起,昨天,我在县医院看到她,她已经能在病房里,用蜡笔画向日葵了。” 林远双手撑在发言席的边缘,目光环视全场。 “青龙乡茶叶产业,从零做到了三千万产值,天阔齿轮厂扭亏为盈,三河镇物流园从一片荒地,变成了日均吞吐量六百吨的枢纽,太平镇的毒地,完成了首批危废转运。” 第844章 “这就是琅琊县的17.3%。” 林远站直身体。 “每一分钱的增长,都对应着一个家庭的饭碗,每一个百分点,都代表着一条人命的底线,汇报完毕。” 死寂。 偌大的会议室里,只能听到暖气管道的水流声。 不知是谁先拍了手。 随后,掌声如潮水般涌起。几个县市区的一把手交头接耳,看着林远的眼神变了。 能把宏观的经济数据掰碎了揉进老百姓的血肉里,这种搞经济的手腕和格局,太硬了。 相比之下,滨江区那18.5%的房地产泡沫,显得苍白无力。 掌声平息。 赵立本放下茶杯。 他的脸上依然挂着随和的笑意,但眼底没有半点温度。 接下来,又有两个县区一把手发言,等所有发言结束,赵立本开口了。 “滨江区和琅琊县的成绩,大家有目共睹,值得大家学习。” 赵立本慢条斯理地开口:“不过——” 他翻开手边的一份红头文件。 “今天会议的最后,我有一个额外的议题。” 全场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里的杀机。 “市委决定,从下周起,在全市范围内开展年度财政纪律专项检查。”赵立本的声音变冷。 “重点核查各县区的大额资金使用情况,特别是省级以上专项资金的拨付与使用效率。” 赵立本的目光直刺林远。 “个别县区,今年获得了大量省级专项资金,市委有责任,也有义务,确保这些资金的使用规范、透明。不能让国家的钱,变成一笔糊涂账。” 这话一落下,有几个知道内情的县区一把手眼神微变。 这说的就是琅琊县啊! 林远也有些微微惊讶,,没想到赵立本竟然说的这么直白。 太平镇的环保修复专项资金、茶厂的产业扶持金、物流园的建行贷款。 每一笔都是林远费尽心机弄来的钱。 只要市委的检查组进驻琅琊,拿着放大镜找毛病,工程进度必然停滞,林远的政绩就会变成悬在头顶的铡刀。 叶茹梅坐在旁边,脸色微变。 她知道赵立本在玩阳谋,用合规的程序,卡死林远的脖子。 但她没有出声,在这个场合,她不能为了一个县委书记,跟一把手公然撕破脸,而且还是一位省委常委。 散会。 走廊里人流涌动,各县区的一把手都有意无意地避开林远。 官场上的人鼻子最灵,赵立本要动琅琊县,这时候谁靠过去谁倒霉。 林远走向楼梯口。 “林远。”身后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 林远回头。 叶茹梅拿着公文包,身边没有带秘书。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话:“该准备的材料提前准备好,别给人留辫子。” 没有多余的许诺,这是她能给出的最大善意。 “谢谢叶市长。”林远点头。 走出市委大院,寒风扑面。 林远坐进帕萨特后排。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慌乱,从口袋里掏出那部红色保密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响了两声,接通。 “曼姐。”林远直呼其名。 电话那头,赵曼正在办公室看报表,听到这个称呼,她停下了笔。 “赵立本在会上的发言,我听说了。”赵曼的声音干练,透着一丝精明。 “他要动你的钱袋子,市财政局这边,我只能尽量拖延检查组的组建时间,但挡不住。” “不用挡。”林远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景:“赵姐,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第845章 “说。” “把琅琊县今年每一笔省级专项资金的拨付文件、使用凭证、以及阶段性绩效评估,全部做成电子档,备份三份。” 林远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一份留在县里,一份送到市财政局的档案室。” 赵曼在电话那头皱了皱眉:“那第三份呢?” 林远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锋芒。 “第三份,直接加密,发到省审计厅林冰厅长的办公邮箱。” 赵曼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冰。那是汉东省出了名的“铁娘子”,田建中去琅琊审计的底稿就是林冰亲自过的目,给出了“极度规范”的评价。 “你这是要釜底抽薪。”赵曼瞬间反应过来。 “只要省审计厅提前接管了这批资金的备案审计,市委的检查组就成了个笑话,地方检查组,没资格查省厅已经挂号过关的账。” “赵书记想用程序压死我,我就给他找个更大的程序。”林远语气平静。 “赵姐,这事必须今天下午下班前办完。赶在市委正式下发检查通知之前。” 赵曼沉默了两秒。 她是个极度理智的女人,绝不轻易涉险。 但林远这步棋,不仅能保住琅琊,还能顺势打压赵立本在财政系统过长的手伸,对她这个常务副市长百利而无一害。 “下午四点前,林冰的邮箱里会收到东西。”赵曼干脆利落地答应下来。 “多谢,下次晓宇的吉他课,我教他一段新的指弹。”林远抛出了筹码。 “少拿我儿子套近乎。”赵曼冷哼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听着手机里的忙音,林远把手机扔在座椅上。 他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市委的刀已经举起来了。 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公开针对自己? 周一晚,京州市委家属院一号楼。 书房的灯亮着。 指针指向凌晨一点。 赵立本坐在宽大的红木书桌后。 桌面上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明年汉东省委换届的干部推荐名单内部征求意见稿。 第二份是京州市近五年的干部轮岗记录表。 第三份,是一张没有抬头的信纸。 信是从京城专人带回来的。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明年夏天,我退,你若不上来,赵家就断了,必须在省里占一个位子。” 赵立本盯着这两行字看了三分钟。 他拿起桌上的防风打火机,按下。幽蓝的火苗舔舐信纸的一角。 他捏着信纸的另一端,看着火光将纸张吞噬,直到火焰快要烧到指尖,才松开手。 灰烬落入白瓷烟灰缸。 赵立本抽出一张湿巾,仔仔细细擦拭手指。 他的目光转向那份干部推荐名单。 省委常委、京州市委书记,这个位置在别人眼里已是位极人臣,但在赵立本看来,这只是一个中转站。 他的真正目标,是明年秋天的省委换届中,接下赵二喜退下来的政法委书记位子,或者更进一步,图谋省长的大位。 要拿到入场券,京州必须是铁板一块。 他需要在省委书记徐国华和省长梁国栋面前,展现出对这片土地绝对的掌控力。 但今天上午的常委会上,林远的述职报告打破了这种绝对的掌控。 林远不仅拿出了17.3%的真实数据,更用一种近乎挑衅的方式,在全场县区干部面前立了威。 林远是叶茹梅的人,这让他非常不舒服。 林远的所作所为,向省市两级释放了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 第846章 在他的地盘上,有人可以不听市委的招呼,绕开市委的资源分配,把事情做成。 一旦省里的大佬们认定赵立本对京州失控,他的政治评估就会大打折扣。 赵立本拿起红机,拨通了一个内部号码。 响了两声,电话接通。 “书记。”王朝阳的声音传来,没有一丝睡意。 “朝阳,还没休息。”赵立本的语速不急不缓。 “在看年终考核的材料,书记有指示?” “财政纪律专项检查的进度,提一提。”赵立本看着烟灰缸里的余烬。“务必在春节前,看到实质性的东西。”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明白。不过,苏小哲今天把述职报告的数据卡在了17.3%,他那边……” “放一放。”赵立本打断他。 “年轻人骨头硬,先让他站着,逼急了,反作用力太大,现在不是动政府班子的时候。” “好的。” “另外。”赵立本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注意观察茹梅同志最近的动向,今天的会上,她太安静了。这不正常。” “我派人盯着。”王朝阳回答得很干脆。 挂断电话,赵立本靠在椅背上。 查账,并不是真的指望能查出林远贪污受贿的铁证。 林远是个聪明人,账面肯定做得很干净。 这次专项检查的真正目的,是用合规的行政程序,让琅琊县的资金流动彻底停滞。 春节前正是农民工结算工资、工程款结项、基层维稳最吃紧的关口。 只要资金链一断,琅琊县必然生乱。 林远只要在这个冬天乱了阵脚,就是极其严重的政治失分。 书房的东墙上,挂着一幅装裱精美的行书。只有一个字:静。 字画的右下方,用图钉钉着一张a4纸。表格标题是“省委候选评估”。 表格里列了五个名字。 排在第一的是常务副省长曹达华,排在第二的是省委组织部长楚云飞。 赵立本的名字排在第三。 优势栏写着:京州gdp全省第一,政法系统稳定。 劣势栏写着:赵二喜即将退休,支持力度减弱,琅琊问题频发,舆论关注度高。 赵立本站起身,走到墙边。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签字笔,在“琅琊问题频发”这六个字下面划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他在旁边空白处写下批注:过年前必须解决。 书房门被推开。 妻子钱慧端着一个红木托盘走进来。 托盘里放着一盅冒着热气的银耳莲子羹。 钱慧今年五十岁,保养得当,穿着一件丝绸睡衣,动作放得很轻。 她将托盘放在书桌的一角。 目光不可避免地扫过了桌上的文件和墙上的a4纸。 赵立本没有回头,目光依然停留在那张评估表上。 “立本,趁热喝。最近你熬夜太多了。”钱慧的声音温婉。 “放那吧。”赵立本盖上签字笔的笔帽,转过身。 他看着钱慧,眼神里没有任何夫妻间的温存,只有公事公办的审视。 钱慧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怎么了?” “年底那批字画的事,让周亚丽先收手。”赵立本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钱慧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 “亚丽那边只是正常的艺术品交流,画廊的账目很清楚……” “现在不是时候。”赵立本打断了她的话。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 “省审计厅的林冰刚刚过问了琅琊的账。市里的专项检查马上要铺开,这个时候,京州不能有任何经不起查的资金流动。 第847章 周亚丽那个画廊,进出的都是大额现金,让她把门关了,去三亚度个假。过了年再说。” 钱慧咬了咬嘴唇。“可是年前有几个老板已经打了招呼,定金都付了。这要是退回去……” “退回去。”赵立本走到书桌前,端起那盅莲子羹,没有用勺子,直接喝了一口。 “告诉他们,我赵立本说的。” 钱慧没有再争辩,点点头。“我明天一早就给她打电话。” “出去吧。门带上。”赵立本放下瓷盅。 钱慧转身退出书房,轻轻关上门。 书房里再次恢复死寂。 赵立本走到墙边。 他的目光落在评估表的最下方。刚才的交谈让他确认了一件事。他身边的隐患远比想象的要多。 周亚丽的画廊是钱慧捞钱的白手套,这件事在京州的高层圈子里并不是绝对的秘密。 如果林远被逼到绝路,肯定会想尽办法反咬一口。 他拿起那支红色的签字笔。 在评估表的底端,他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关键变量:林远。 写完这几个字,他将笔扔在桌上。 啪。 赵立本伸手按下了墙上的开关。 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 窗外,京州的夜空灰蒙蒙的,一场更大的暴风雪正在酝酿。 车停在琅琊县委大院,天已经完全黑透。 林远推开车门,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 他大步走进办公室,没有脱大衣,直接走到墙上的日历前。 孙晓雨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太平镇生态修复工程的资金明细。 “算过账了吗?”林远盯着日历上的红圈。 “算过了。”孙晓雨推了推黑框眼镜,语速极快。 “从资金到账到曹副省长规定的三个月期限,扣除即将到来的春节假期,再剔除零下十度以下无法进行土方作业的极端天气,实际可用的施工窗口,最多只有三十天。” 三十天,八百万,时间非常紧。 林远转过身,目光冷冽。 “把赵大勇叫来。”林远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五分钟后,赵大勇裹着那件军大衣冲进办公室,带着一身寒气。 “书记,你找我。” “太平镇的活,三十天内必须干完,而且每一张发票都要经得起省审计厅的拿放大镜看。” 林远把资金明细推到桌沿:“敢不敢接?” 赵大勇一把抓过明细,连看都没看,直接塞进大衣口袋。 “书记,我老赵的命都是你给的,三十天,我就是用指甲抠,也把那片毒土抠干净!” 当天夜里,赵大勇把铺盖卷塞进桑塔纳的后备箱,直接搬进了太平镇政府的一楼杂物间。 太平镇镇长王建国被这位常务副县长的架势吓懵了。 凌晨五点,天还黑着,赵大勇已经站在了零下八度的矿坑边上。 晚上十二点,他还在临时工棚里跟财务核对每一车石灰和熟土的进场单据。 王建国连着陪熬了三天,眼底全是红血丝,走路都打飘。 但他不敢歇,常务副县长都在吃泡面咽冷风,他一个镇长哪敢合眼。 工程最大的拦路虎,是冻土。 十二月的琅琊,地面冻得像生铁。 挖掘机一铲子下去,只能崩起一层白印,履带在冰面上直打滑。 效率连平时的一半都不到。 “停下!都他娘的停下!”赵大勇站在土堆上,指着报废的挖机斗齿大骂。 他蹲在地上,抓起一把冻土捏了捏。 当兵时在北方修过战备公路的经验冒了出来。 “王建国!”赵大勇回头吼道。 “在!” “去镇上把所有能烧水的锅炉全给我征用过来!再雇十辆洒水车!”赵大勇眼珠子通红。 第848章 “晚上气温低,挖不动,给我烧开水!夜里用滚水浇灌冻土层,闷上一宿,白天土软了再让机子进场挖!” 这个土办法粗暴但极其有效。 第二天白天,被热水化开的冻土层终于被挖掘机撕开。 工程进度瞬间提升了三成。 但人终究是肉长的。 连续十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靠着浓茶和香烟硬扛。 第十一天下午,赵大勇正指着一辆渣土车指挥倒车,突然觉得胃里像被塞进了一把碎玻璃。 他闷哼一声,高大的身躯直挺挺地栽倒在泥水里。 琅琊县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走廊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林远推开单人病房的门时,赵大勇正躺在病床上输液。 他脸色惨白,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左手还死死抓着一叠皱巴巴的施工进度表。 王建国缩在墙角,大气都不敢出。 “医生怎么说?”林远没看赵大勇,转头问王建国。 “急性胃溃疡穿孔,加上长期疲劳导致的免疫力崩溃。” 王建国声音发颤:“医生说,再晚送来半个小时,胃就保不住了。必须绝对卧床休息一周。” 赵大勇挣扎着想坐起来: “书记,我没事,这进度表我看过了,今晚的熟土回填不能停……我明天就能出院回工地。” 林远走过去,一把从他手里抽出那叠进度表。 “出院个屁!”林远罕见地爆了粗口,眼神凌厉得吓人。 病房里瞬间死寂。 “你要是把自己熬死在工地上,谁来替你干活?有人正愁找不到借口停我们的工,你现在倒下,是想把把柄送上门吗?” 林远把进度表摔在床头柜上,指着赵大勇的鼻子:“给我老老实实躺三天,少一分钟,我就撤了你的常务副县长!” 赵大勇愣住了。他跟了林远这么久,第一次见林远发这么大的火。 但他听得出来,那火气里藏着的是不容置疑的护短。 “书记,可是工地那边……”赵大勇眼圈红了。 “工地交给我。” 病房门被推开,苏小哲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异常坚定。 “林书记,县政府这边我先顶上。” 苏小哲走到病床前,看着赵大勇:“老赵,你安心养病,太平镇的活,垮不了。” 林远看着苏小哲,目光深邃。他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太平镇工地。 一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泥泞的路边。苏小哲推门下车。 他没有带秘书周涛。 一个人拿了个笔记本,直接走进了轰鸣的装卸区。 跟包工头核对工程量、跟村民协调青苗补偿、亲自拿着卷尺去量回填土的厚度。 三天下来,苏小哲那双定制的意大利皮鞋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高档西装的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他不再是那个在省委大院里写漂亮文章的笔杆子。 泥土和汗水,正在重塑他的骨血。 第三天傍晚,寒风刺骨。 苏小哲巡视完二号矿坑,准备回工棚。 路过一片已经被铁丝网封锁的老矿区时,他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老汉,正蹲在铁丝网外。 手里拿着一叠粗糙的黄纸,一边烧,一边对着深不见底的矿坑喃喃自语。 火光映着老汉布满沟壑的脸。 苏小哲走过去,蹲在老汉身边。“大爷,这地方危险,马上要填土了,您在这干什么?” 老汉没有转头,只是机械地往火堆里添纸。 “给俺儿送点钱。”老汉的声音像砂纸摩擦般嘶哑,“天冷了,底下凉。” 第849章 苏小哲心里一紧:“您儿子……在下面?” 老汉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眼泪,只有麻木的死寂。 “十年啦,孔家的矿出事,塌了半座山。俺儿和另外五个后生都在底下。 孔老板派人塞给俺们每家五万块钱,说谁敢往上告,就打断谁的腿。” 老汉指着那黑漆漆的矿坑:“连个尸首都没挖出来,就这么生生地埋在底下啦。” 苏小哲如遭雷击。 他呆呆地蹲在原地,看着那随风飘散的纸灰。 他突然想起了林远在常委会上坚持要查恒泰矿业时的眼神,想起了林远宁可得罪市委赵立本,也要把这八百万修复资金抢到手的决绝。 在省委的报表里,矿难瞒报只是一个违规的数字,在市委的博弈里,这片土地只是一个政治筹码。 但在林远眼里,这下面埋着的是人命,是老百姓的血泪。 苏小哲站起身,迎着刀子般的冷风。 他推了推眼镜,突然觉得眼眶发酸。 “大爷,您放心。”苏小哲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咬字极重。 “这坑,我们给填平。孔家欠你们的债,县委和县政府,一定连本带利讨回来。” 县委大楼,林远办公室。 财政局长周明将一份厚厚的财务报表双手递给林远。 “林书记,太平镇生态修复工程进度已达到百分之七十,八百万专项资金,目前已合规拨付六百二十万,每一笔支出,都有完整的招投标手续、施工合同和三方验收记录。” 周明的声音透着掩饰不住的激动。 这三十天,整个琅琊县政府像一台高速运转的精密机器,硬生生从冻土里啃出了一个奇迹。 林远翻看了一下报表,确认无误后,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孙晓雨。 “晓雨。” “在。” “把这份财务报表的电子版,包括所有的明细附件,立刻加密发送给省审计厅林冰厅长的专用邮箱。”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抄送市财政局赵曼副市长。” “明白。”孙晓雨立刻转身去办。 深夜十一点。 琅琊县委大院安静得能听到雪落的声音。 林远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突然突兀地响了起来。 这个时间点,打这部电话的人,绝对不寻常。 林远坐直身体,拿起听筒。“我是林远。” “林书记,还没休息呢。”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客气,却透着绝对严谨的男声。 林远眼神瞬间一凝。 汉东省政府办公厅一处处长,省长梁国栋的“大秘”,陈默。 “陈处长辛苦,基层事情杂,习惯了。” 林远语气平稳,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陈默绝不会无缘无故在深夜给一个县委书记打电话。 “基层是辛苦啊。”陈默笑了笑,语气像是在拉家常。 “梁省长今晚看文件,偶尔提起了琅琊县,让我顺便问一句,太平镇的修复工程进展还顺利吗?这么冷的天,需不需要省里出面协调什么困难?” 林远心中一暖,随即涌起一股强烈的警觉。 梁国栋在关注他。 准确地说,梁国栋在看他能不能抗住曹达华的极限施压。 这不仅是一句问候,更是一次政治考核。 “请陈处长转告省长,琅琊县委县政府顶得住。” 林远的声音沉稳有力,掷地有声:“工程在按期推进,资金使用绝对合规。预计春节前,主体工程能够完工。” “好,好啊。”陈默在电话那头连说了两个好字。 第850章 “林书记的执行力,省长是了解的,那就不打扰你休息了,提前祝林书记新年顺利。” “陈处长新年顺利。” 挂断电话。 汉东省政府大院,省长办公室外的小套间。 陈默放下听筒。 他从中山装的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小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拔出钢笔,在上面写下一行字: “琅琊,林远,太平镇修复工程按期推进,资金合规。抗压能力:极优。” 写完,他合上笔记本。 推开面前那扇厚重的实木双开门。 梁国栋正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京州市闪烁的霓虹。 他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头蛰伏的猛虎。 “省长,林远那边回话了。”陈默微微低头,声音轻缓。 梁国栋没有回头,冷哼了一声:“曹达华那个三个月的紧箍咒,没卡死他?” “没卡死,不仅没卡死,八百万花得干干净净,账面连林冰都挑不出毛病。” “这小子,有点意思。”梁国栋转过身,那张威严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但眼神却犀利如刀。 “既然他在下面把台子搭好了,过完年,省里也该动一动了。” 陈默心头一凛。 政法委书记即将退休,围绕着琅琊县这颗棋子,省长梁国栋和本土派的全面战争,要在年后正式打响了。 周二上午。 县委大院。 林远刚批完两份文件,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响了。 “小远,姐给你的新年礼物,接稳了。” 李艳的声音透着股慵懒,带着点邀功的娇嗔。 “韩大姐那边有动作了?”林远放下笔。 “韩会长在京城一个饭局上,拿你的‘巾帼毛尖’招待了广电的高层。”李艳轻笑一声。 “央视农业频道《致富经》栏目组,下周三进驻琅琊,专门拍你们女茶农的专题片,这可是央视,小远,你这回要名扬全国了。” 林远眼神微凝。 央视定调,这在政治上是极大的护身符。 “替我谢韩会长,艳姐,也谢谢你。” “光嘴上谢可不行。下次来市里,记得请我喝酒。”李艳挂了电话。 林远按下内线:“叫林水根和许思远马上过来。” 十分钟后,两人走进办公室。 许思远手里拿着一份刚印好的《琅琊县招商引资宣传画册》,封面烫金,极尽奢华。 “央视摄制组下周三到。”林远开门见山。 林水根一愣,手里的旱烟袋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 他嘴唇哆嗦着:“林书记,央视?中央那个?” “对,拍青龙乡的茶。” 林水根猛地蹲下身,胡乱把烟丝往烟袋锅里塞,眼眶瞬间红了。 许思远反应极快,立刻把手里的画册递上前: “书记,宣传部马上成立专项接待小组,这是刚印出来的画册,我明天再安排人给茶山沿线刷一溜新标语,保证出镜效果。” 林远瞥了一眼那本奢华的画册。 “收起来。”林远声音发沉。 许思远一愣。 “画册销毁。标语不许刷。茶农平时穿什么,拍摄就穿什么。”林远盯着许思远。 “央视下来看的是泥巴里的金子,不是你们涂脂抹粉的戏台,谁敢搞形式主义,我撤谁的职。” 许思远后背渗出一层冷汗,立刻点头:“明白,原生态呈现。” 林远转向林水根:“老林,你全程陪同,记住,你是农业局长,也是青龙乡的老熟人,让乡亲们说实话。” 下周三,青龙乡。 气温回暖,茶树抽了新芽。 央视摄制组一共五人。 带队的女记者叫沈凌,三十出头,穿着冲锋衣,脚踩马丁靴。 第851章 镜头架在王桂花家的院子里。 王桂花换了件干净的蓝布袄子,坐在小马扎上。 面对黑洞洞的镜头,她紧张得直搓衣角,半天憋不出一句话。 沈凌皱了皱眉。 这种状态没法用。 林水根蹲在镜头死角,掏出旱烟袋点上。 “桂花嫂子,别看那铁疙瘩。”林水根吐出一口青烟。 “你就当这是过年,亲戚来串门,你就说说,今年过年,给柱子割了几斤肉?” 王桂花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 “割了十斤后臀尖。”王桂花眼底有了光。 “往年过年,连根骨头都买不起,今年茶卖上了价,柱子也不出去打工了,我们娘俩,过了个肥年。” 沈凌眼睛一亮,立刻示意摄影师推进特写。 拍摄很顺利。 第二天下午,摄制组在茶园梯田拍空镜。 一个穿着破旧花棉被的大婶突然从茶垄里冲了出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刚采的茶青,直奔镜头。 摄影师吓了一跳,本能地想移开机器。 沈凌一把按住摄影师的肩膀:“别动,拍!” 大婶扑通一声跪在泥地里,举着那把茶青,对着镜头大哭。 “感谢党!感谢林书记!我那在黑煤窑里断了腿的当家的,终于吃上顿饱饭了!我儿子不用再去给孔家当矿奴了!” 大婶哭得撕心裂肺。泥水沾满了裤腿。 随行的许思远脸色大变,立刻上前想把大婶拉走。 孔家的事虽然结了,但在央视镜头前爆出来,极容易引发不可控的舆情。 “许部长!”沈凌转头,目光锐利地盯着许思远,“让她说完。” 许思远僵在原地。 他转头看向远处的半山腰。 林远那辆黑色的帕萨特停在那里。车窗降下一半。 许思远突然懂了。 林远全程不露面,连一个镜头都不蹭。 他把所有的光环让给了底层百姓,也把最真实的民意,毫无保留地袒露给国家级媒体。 这就是最大的政治。 不争,即是争。 许思远默默退到一边。 拍摄最后一天中午。 县委机关食堂。 过了饭点,食堂里空空荡荡。 林远坐在角落的塑料桌旁,低头吃着一碗清水挂面。 一双马丁靴停在桌边。 沈凌拉开椅子,坐在林远对面。她没拿话筒,手里只拿着一个录音笔。 “林书记,这三天,我翻遍了所有的拍摄素材。”沈凌直视林远。 “没有你一个镜头。县委书记避开央视镜头,这不符合常理。” 林远咽下最后一口面,拿纸巾擦了擦嘴。 “这是茶农和林水根的故事,不是我的。”林远语气平静。 “别跟我打官腔。”沈凌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 “我看了账目。茶叶从三十块一斤,硬生生涨到五百八十块,这违背了基本的市场规律,林书记,这中间到底填进去了什么?我不播,我只想要个真相。” 林远看着那支闪烁着红灯的录音笔。 “填进去的,是青龙乡二十年被孔家踩在脚底下的尊严。” 林远没有阻拦她录音,声音低沉且冷硬。 “孔家垄断了琅琊的矿山和物流。三十块一斤的茶,是他们定的死价。 老百姓想往外卖,出不了县城。林水根穿着黄胶鞋,跑省城,跑京州,磨穿了三十双鞋,求爷爷告奶奶,没人敢收青龙乡的茶。” 林远手指敲了敲桌面。 “现在,孔家倒了,物流园通了,省里的外事接待用了我们的茶。五百八十块,不是市场价,是琅琊县老百姓用命换来的政治溢价,这个真相,沈记者敢播吗?” 第852章 沈凌盯着林远。 她见过无数满嘴跑火车的基层官员,也见过无数粉饰太平的政绩工程。 但她第一次见到,把政治博弈和百姓血泪结合得如此赤裸、如此坦荡的县委书记。 沈凌关掉录音笔,收进口袋。 “你说得对,这装不进镜头。”沈凌站起身:“但这是我听过,最好的故事。” 一周后。 央视农业频道《致富经》栏目,播出了上下两集专题片《云端上的茶香》。 沈凌亲自操刀剪辑。 她保留了茶农大婶下跪哭泣时颤抖的双手,没有加任何煽情的旁白。 只在片尾打出一行字幕:致敬每一位在泥泞中仰望星空的人。 节目播出当晚,“巾帼毛尖”的某度搜索指数暴涨六十倍。 周淑芬的销售部电话被打爆。 订单排到了明年秋天。 青龙乡茶厂连夜启动第二条生产线。 县委大院,林远办公室。 办公桌上的手机震动。 一个陌生的省城号码。 林远接通:“你好,林远。”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其干练、语速极快的女声。 “林远,我是苏雪。” “苏厅长有何指示?”林远语气不卑不亢。 “央视的片子我看了,煽情做得很足,但商业逻辑太土。”苏雪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靠卖惨博同情,流量变现的周期极短,一个月后,谁还记得你那个什么巾帼毛尖?” 林远没有反驳,静静听着。 苏雪话锋一转: “不过,结果导向,你这波营销算及格,下个月的华东出口商品展,我给你预留了一个a区展位。” 林远眼神瞬间锐利。 华东展a区,那是省级龙头企业才能拿到的位置。 “谢谢苏厅长!” 林远连忙道谢。 深夜。 青龙乡茶山。 寒风吹过茶垄。 林水根一个人蹲在山头上。 他手里攥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里面正在重播《致富经》的音频。 听到王桂花那句“过了个肥年”,林水根猛地低下头。 他把脸埋在粗糙的双手里。 肩膀剧烈耸动。 二十年。 从满头黑发熬到两鬓斑白。 从被人指着鼻子骂“叫花子书记”,到看着满山茶树变成真金白银。 林水根掏出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诺基亚手机,用颤抖的手指,一个拼音一个拼音地按。 县委办公室。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飘起的细雪。 手机亮了。 发件人:林水根。 只有五个字。 “二十年,值了。” 林远看着屏幕,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他回复了即个字:“好日子还在后头! 琅琊县的穷根拔了,但这只是第一步。 年后,省委政法委书记赵二喜将正式递交退休报告。 市委书记赵立本绝不会坐视自己这颗钉子继续扎在京州的版图上。 省长梁国栋的视线也已经投向了这里。 暴风雪,才刚刚在天际线上聚集。 真正的修罗场,要在开春后,正式拉开帷幕。 腊月二十三,小年。 琅琊县委第一会议室,暖气烧得发烫。 玻璃窗上结着一层厚厚的水汽,隔绝了外面的严寒。 林远坐在主位。桌面上很干净,只有一个白瓷茶杯和一份薄薄的报表。 他目光扫过长桌两侧的常委们。 “全年gdp预估增速17.3%,京州市各县区排名第三。财政收入同比增长22%。” 林远声音不大,但字字砸在桌面上,掷地有声。 “这其中,三河镇物流园和青龙乡茶厂,贡献了超过六成的增量。”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随后,不知谁带头,掌声雷动。 第853章 在座的人心里都有一本账。 一年前,琅琊县还是一潭被孔家把持的死水,财政赤字,干群对立。 如今,这17.3%的数字,是从废墟里硬生生抠出来的真金白银。 林远压了压手,掌声渐息。 “成绩归零。”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面过一下年终盘点和春节部署。苏县长,你先来。” 苏小哲翻开面前的黑色笔记本。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少了些省城下来的书卷气,多了几分基层的干练。 “四季度市审计局提出的整改清单,昨晚已经全部销号。春节期间的安保与生产值班表,政府办和县委办已经对接完毕,实行双领导带班制。” 苏小哲语速平稳,数据扎实。 他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时,站在一旁冷眼旁观的“监视者”。 现在的苏小哲,已经彻底进入了“县长”的角色。 林远看着他,微微点头:“小哲县长,今年辛苦了。” 苏小哲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他合上笔记本,迎着林远的目光,语气平静且认真:“书记,明年更辛苦。” 两人视线交汇,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班子一二把手的彻底合流,就在这简短的对话中完成了闭环。 “老赵。”林远转头,看向坐在靠后位置的赵大勇。 赵大勇今天套了件不合身的西装。 一根铝合金拐杖靠在椅子旁。他的脸色依然泛着大病初愈的蜡黄,但腰杆挺得笔直。 “太平镇的工期赶出来了,曹副省长的限期令没卡住我们,但你的胃切了三分之一。”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孙主任。” 坐在角落记录的孙晓雨立刻站起身。 “从县委办公经费里拨两万块钱,走特殊慰问账目。过年期间,安排车把赵县长送到省城人民医院疗养科,好好养半个月。” 林远直接下令。 赵大勇急了,猛地撑着桌子站起来: “书记,不用!我这身子骨硬着呢,城关镇那边过年事多,我得盯着!” “这是命令。”林远语气骤冷,眼神却透着护短的凌厉。 “你倒了,谁替我守城关镇的摊子?给我老老实实去省城躺着!” 赵大勇嘴唇动了动,眼圈突然红了。 他粗声粗气地应了一声“是”,重重地坐了回去。 会议继续推进。 副县长方慧翻开文件夹,汇报太平镇的进度。 “生态修复工程已完成82%,首批受重金属污染的村民,近期复查血铅指标均有下降。省环保中心的专家组昨天下发了‘阶段性乐观’的评估报告。” 方慧的声音透着欣慰,但随即眉头微蹙: “不过,八百万专项资金已经用去七成,剩余的扫尾工程和春季植被补种,资金缺口大约在三百万左右。” 财政局长周明坐在后排,闻言面露难色。 年底各处都要钱,县财政的盘子早就见底了。 林远还没开口,苏小哲先说话了。 “周局长。”苏小哲转过头。 “我记得一季度预算里,有一笔四百万的县政府大楼外墙修缮款?” 周明一愣:“是有这笔钱,已经走完审批了。” “停了。”苏小哲斩钉截铁。 “政府大楼的墙皮掉不了人命,太平镇的毒土等不起,这笔钱先划给方县长,把修复工程收尾。” 周明立刻点头:“明白,会后我就办。” 林远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将帅归心,这才是琅琊县最大的本钱。 会后,县委书记办公室。 孙晓雨推门走进来。 “书记,您看下。” 第854章 她走到办公桌前,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折叠好的a4纸,递给林远。 纸张左上角印着“机密”字样。 “市委组织部秦岚副部长的秘书,半小时前私人传真过来的。”孙晓雨压低声音。 林远接过纸张展开。 《关于省委拟任干部公示前征求意见的内部摸底函》。 名单很长,但林远的目光瞬间锁定了其中一行。 省财政厅厅长卢正源,因年龄到线及身体原因,拟于明年三月底提前卸任。 省委组织部正式启动继任人选的考察程序。 林远盯着“卢正源”三个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除了我,还有谁看过?”林远问。 “只有我。”孙晓雨回答。 “烂在肚子里。” “明白。” 深夜十一点。 县委大院寂静无声。 林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拨通了常务副市长赵曼的电话。 响了四声,电话接通。 “林远,这么晚有事?”赵曼的声音依旧干练,带着一丝疲惫。 “年底了,给赵姐拜个早年,晓宇最近吉他练得怎么样?”林远语气轻松,像是在拉家常。 “别提了,整天抱着那把破琴,物理卷子都不做了,你什么时候有空来市里,替我收拾他一顿。”赵曼抱怨着,但语气里并没有多少怒意。 林远笑了笑,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随意: “一定。对了赵姐,听说省里老卢厅长最近身体不太好?前几天去省城开会,听人提了一嘴。” 电话那头,呼吸声突然停顿了一下。 足足沉默了三秒。 “嗯,我也听说了。”赵曼的声音变得极其克制,不带任何情绪。 “保重身体最重要。”林远没有继续深挖,适可而止。 “赵姐早点休息,年后我去市里拜访。” 挂断电话。 京州市,高档公寓。 赵曼穿着真丝睡袍,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 手里握着已经暗掉的手机,眼神在夜色中闪烁不定。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拿出一份手写的履历表。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她这些年的政绩: 化解市机床厂两亿死债、推动汉东省首批abs资产证券化试点落地、指导琅琊县化解地方债危机…… 每一项,都精准踩在省委提出的“财政创新与风险化解”的红线上。 但她心里很清楚,单凭这些,还不足以把她推上正厅级大员的宝座。 她的竞争对手太强了。 省财政厅常务副厅长,周德胜。 那是常务副省长曹达华一手带出来的嫡系,在财政厅经营了十五年,门生故吏遍布全省。 想要越过周德胜,无异于虎口夺食。 “林远……”赵曼轻声自语。 她知道林远打这个电话绝不是闲聊。 那个年轻人有一种可怕的政治嗅觉。 他是在告诉自己,他知道了这件事,并且,他准备入局。 赵曼捏着履历表的手指微微发白。 凭什么周德胜能上?就因为他有个好靠山? 她咬了咬牙,将履历表重新锁回抽屉。 腊月二十八。 林远在县委办公室召开最后一次碰头会。 “石磊。”林远点名。 “在。”纪委书记石磊坐得笔直。 “春节期间,你亲自带队,盯紧太平镇的修复工地和三河镇物流园。 年关难过,孔家虽然倒了,但保不齐有残党想趁乱搞事,发现苗头,不用汇报,直接抓人。”林远语气森冷。 “明白。” “公安局罗峰那边我已经交代过了,全县巡逻级别提到最高,严防烟花爆竹引发火灾。” 林远环视众人:“小哲,县里交给你了。我明天回京州老家,初五返程。” 第855章 按照其他县的惯例,书记一般都是过年待在县里,很少离开。 但在琅琊县却是个特例。 林远忙了一年,也只有过年的时候才会回家。 其他县领导这时候也都打起精神,争取不让林远费心。 “书记放心。”苏小哲点头。 出发前夕。 林远收拾好行李,准备下楼。 临走前,他坐在办公桌前,翻开那本黑色的牛皮笔记本。 在新的一页上,他拔出钢笔,写下三个字:赵曼。 接着,他在下方写下:周德胜。 中间画了一个重重的箭头,指向页面最顶端的一行大字:省财政厅。 在页面的最下方,林远用极小的字迹写下一行批注。 “年后是关键窗口期,三月底省委动议前,必须准备好后手。” 合上笔记本,锁进保险柜。 林远关掉办公室的灯,推门走入琅琊县寒冷的夜色中。 开春之后,汉东省的政治版图,将迎来一场真正的地震。 而他,已经做好了入局的准备。 腊月二十九。 一辆黑色帕萨特驶出琅琊县界,上了通往京州的高速。 车厢里暖气很足。 后排和后备箱塞满了纸箱子。 两箱青龙乡的“巾帼毛尖”,几罐土蜂蜜,还有太平镇老百姓硬塞进车里的几十斤土猪腊肉。 罗峰把着方向盘,瞥了一眼后视镜:“书记,你这一车东西,够回京州开个杂货铺了。” 林远靠在副驾的椅背上,闭目养神:“开你的车,开稳点,别让我妈等急了。” 罗峰咧嘴笑了笑,脚下油门微踩,帕萨特在车流中平稳穿梭。 中午十二点,车停在临江服务区。 林远推开车门,寒风瞬间灌进衣领。 他裹紧黑色大衣,走向洗手间。 罗峰去超市买水。 刚从洗手间出来,林远在洗手台前洗手。 “哎呀!这不是林书记吗!” 一个略显尖锐、带着极度惊喜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林远抬眼,从面前的镜子里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安源县委办主任,马国梁。 那个前世冷笑着在调令上签字,把他一脚踢进妇联“坟场”的顶头上司。 马国梁连手上的水都顾不得擦,快步走到林远侧后方。 他那张略带地中海发型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褶子。 腰部习惯性地弯下了一个卑微的弧度。 “林书记!久仰久仰!刚才远远看着就像,我都没敢认!” 马国梁搓着手,语气热切得近乎讨好。 林远扯了一张擦手纸,慢条斯理地擦干手上的水渍。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马国梁。 没有握手,也没有寒暄。 “马主任,过年好。”林远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这种平淡,像一堵无形的墙,把马国梁的热情硬生生顶了回去。 马国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强行挤出更多的褶子。 他眼珠子转了转,试探性地往前凑了半步: “林书记,您看咱们安源县那个钢铁厂的环保指标事儿……现在卡在市里了。 您在市里人脉广,回头您要是方便,能不能给咱们指条明路?” 上次过年,他求爷爷告奶奶的终于躲过了审查,但现任的书记对他颇有微词,一直想要把他调走。 他现在急需政绩稳固地位。 他知道林远现在是京州的红人,市里好多领导都要给几分薄面。 现在的安源县书记就非常推崇林远。 当得知林远是被马国梁调走后,更是经常给他穿小鞋。 林远将废纸扔进垃圾桶。 第856章 “马主任客气了。”林远看着他,眼神深邃而冷漠。 “安源的事,该找市里对口部门。我一个琅琊县的干部,手伸不了那么长。” 说完,林远没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帕萨特。 马国梁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垮塌,变成了难堪的猪肝色。 他咬着牙,看着那辆挂着琅琊县委小号牌的帕萨特驶出服务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长长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车上。 罗峰拧开一瓶矿泉水递过去:“书记,刚才那老头儿谁啊?那腰弯得,我都怕他折了。” 林远接过水,喝了一口:“以前在安源的老领导。” 罗峰嗤笑一声,发动汽车: “那副德性,一看就是当年没少给你穿小鞋,现在看你起来了,又凑上来了。” 林远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枯树,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有些账,不需要亲自动手。 时间和地位的鸿沟,就是最残忍的惩罚。 手机震动。 屏幕上显示“妈”。 林远接通电话,声音柔和下来:“妈,在路上了,还有一个小时到。” 电话那头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伴随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叮嘱: “慢点开!我不急,你晚上想吃红烧肉还是炖排骨?衣服带够没?京州比你们琅琊冷。” “都行,带够了。” 陈珍珍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兴奋起来: “小远啊,你王阿姨家的闺女,去年刚考进省人民医院当护士,长得可俊了,还是正式编制。 我把你的照片给她看了,人家姑娘挺满意,要不初三安排你们见见?” 林远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三十一岁,县委书记,在父母眼里,依然是个没解决终身大事的“老大难”。 “妈,我过年这几天行程都排满了,真没空。” “排满什么排满!你都三十一了!”陈珍珍不依不饶,声音拔高了八度。 “再不结婚,你爸天天在厂里被人指指点点,说他儿子当了多大的官有啥用,连个媳妇都娶不上! 我不管,初三中午,老莫餐厅,你必须去!” “行,回去再说。”林远赶紧挂断电话,长出了一口气。 傍晚,帕萨特驶入安源钢铁厂家属院。 红砖砌成的老楼墙皮剥落,楼道里弥漫着各家各户炖肉、炸丸子的烟火气。 林向阳穿着那件泛旧的黑棉袄,站在单元楼下抽烟。 看到车停稳,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快步迎了上来。 “怎么这么晚。”林向阳嘴上埋怨着,手却已经拉开了后备箱,开始往外搬成箱的茶叶和腊肉。 “路上堵了会儿。”林远下车,帮着父亲提东西。 罗峰帮着把东西搬上三楼,没进门,打了个招呼就开车走了。 推开家门,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陈珍珍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红烧鱼从厨房出来,看到林远,眼眶瞬间红了。 她把盘子重重放在桌上,走过来拍了拍林远的胳膊。 “瘦了。在县里是不是又天天熬夜吃泡面?”陈珍珍抹了抹眼角,转头冲老伴喊。 “老林,拿碗筷吃饭!” 这顿饭吃得很安静。 林远大口吃着母亲做的菜,那种久违的踏实感,是任何权力的巅峰都无法替代的。 饭后,父子俩走到阳台上抽烟。 京州的冬夜没有星星,远处的钢铁厂高炉喷吐着暗红色的火光。 “厂里今年效益不错。”林向阳吐出一口烟圈,眼神里透着自豪。 “你之前给市里出的那个abs资产证券化的点子,把厂子救活了。 现在车间天天满负荷运转,老伙计们过年发了双倍奖金,都念你的好。” 第857章 林远替父亲弹了弹烟灰,目光深沉: “爸,明年下半年,国际钢材价格可能会有大的波动,产能过剩是个大问题。 你们车间的安全生产必须抓紧,千万别为了赶工期出事故,另外,告诉厂里的老伙计,手里的闲钱攥紧点,别瞎投资。” 林向阳愣了一下。 他虽然是个车间主任,不懂宏观经济,但他知道自己这个儿子现在的眼界,早已超越了这座小小的钢铁厂。 “我记下了。”林向阳重重点头。 晚上八点,敲门声响起。 张启发提着两瓶茅台,夹着个公文包,满面红光地走了进来。 “阿远!”张启发把酒往桌上一放,兴奋地拍了拍林远的肩:,“叔,婶,过年好!” 张启发今年在琅琊县物流园干了一期土建工程,赚了第一桶金,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暴发户的自信。 两人进了林远的卧室。 张启发拉开椅子坐下,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手绘的商业计划书,摊在书桌上。 “远哥,兄弟我今年算是翻身了。”张启发收起笑容,表情变得严肃。 “但我不想一辈子只当个包工头,我想注册一家正规的建筑工程公司,走资质升级路线。 以后京州市、汉东省的市政大工程,我也想去插一脚。” 林远没看那份计划书。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包软中华,扔给张启发一根。 “缺什么?”林远点燃烟。 “缺资金,缺二级资质,最缺的,是能压得住阵脚的人脉。” 张启发直言不讳,目光灼灼地看着林远。 林远吸了一口烟,淡青色的烟雾模糊了他的面容。 “启发。”林远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着蛋,市政工程的水有多深,你还没摸透,京州本土派的那些建筑公司,背后站着谁,你清楚吗?” 张启发沉默了。 “先把物流园二期的精装修和绿化活儿干漂亮。别出任何质量问题。” 林远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资质的事,年后再说。我会让人留意。” 张启发虽然是自己的发小,但林远不会让他直接走后门关系。 拿下物流园的建设工程,也是张启发凭实力拿下的。 做工程靠的是良心,林远不允许出现任何质量问题。 张启发虽然有些失落,但他懂林远的规矩。 林远说“年后再说”,就意味着这事他接了。 “明白,远哥,二期的活儿,我亲自盯。” 张启发刚走,林远的手机响了。 是另一个发小,陆京。 前世,陆京一路高升。 这一世,林远重生后刻意改变了轨迹,陆京没有跟上他的步伐。 如今依然在市政府办当个副科级科员。 “阿远,回京州了?”陆京的声音透着浓浓的酒意和颓丧。 “在家。”林远靠在椅背上。 “不瞒你说,我今天在单位值班。”陆京苦笑一声。 “三十一岁了,还是个副科,干了五年,连个正科的边都没摸到。 我觉得自己在市府办,就像个透明人。” 林远听着电话里的牢骚,眼神冷静。 “京子。”林远打断了他的抱怨。 “你想走哪条路?是继续留在市里,每天端茶倒水,熬资历蹲到地老天荒, 还是下基层,真刀真枪地搏一把?” 陆京人不坏,但就是有些心高气傲。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寂,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下基层……我能去哪?”陆京的声音有些发颤。 “初二上午,来家里喝茶,带上你这五年写过的所有调研报告。”林远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 第858章 他不需要一个只会抱怨的兄弟。 他需要的是一个敢于破釜沉舟的战友。 深夜十一点半。 窗外偶尔响起几声零星的鞭炮声。 林远洗完澡,坐在床头。保密手机连续震动了三下。 第一条,来自宋婉。 只有简单的几个字:“到家了?注意休息,茜茜说想你了。” 第二条,来自赵曼。 “琅琊县物流园的年终奖及补贴审批,市财政局已签发,顺便,晓宇的期末物理全班第一,年后你欠我一顿饭。” 第三条,来自李艳。 “远弟,姐亲手给你织了条羊绒围巾,黑色的,过完年回县里,姐亲自给你戴上。[红唇]” 隔着屏幕,都能闻到那股风骚入骨的香水味。 林远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给三人分别回了信息。 放下手机,林远从床头柜里拿出那本黑色的牛皮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他拔出钢笔。 在空白的纸页上,他写下两个名字:张启发、陆京。 在名字后面,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这两位发小,也应该给他们安排一下。 大年三十的清晨,安源钢铁厂家属院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远处的鞭炮声零星响起,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硝烟味和各家厨房飘出的油炸带鱼香。 林家从清早就开始忙碌。 陈珍珍系着围裙在厨房和面、擀皮,面案被敲得砰砰作响。 林向阳在阳台剁着肉馅,菜刀起落间节奏分明。 林远穿着一件普通的深色毛衣,手里拿着一叠春联和一瓶胶水,站在单元楼的铁门外。 隔壁的老王提着鸟笼从楼上下来,探出头打趣道: “小远啊,这春联是不是专门让县里哪个书法家给写的?这字看着就带官气。” 林远将胶水均匀地涂在红纸背面,转过头笑着举起手里的印刷品: “大叔,超市买的,两块钱一副,童叟无欺,您要是喜欢,我车后备箱里还有几副,给您拿上去?” 老王连连摆手,笑得合不拢嘴: “不用不用,你贴你的。林书记亲手贴的春联,今年老林家肯定顺风顺水。” 上午十点,钢铁厂的几位老工友结伴来林家串门拜年。 客厅里很快挤满了人。 他们看到端着茶水出来的林远,纷纷站起身,神色间带着几分拘谨和敬畏。 “老林啊,你家小远有出息,这么年轻的县委书记,咱们安源县几十年也没出过一个!”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老师傅竖起大拇指。 林向阳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烟,嘴上连连说着“瞎说,哪有什么出息,都是给公家干活”。 但他那微微挺直的腰板和眼角压不住的笑意,却彻底出卖了他内心的骄傲。 老师傅走上前,拉住林远的手不放,语气激动: “小远,别人不知道,咱们厂里的老伙计心里有数。 去年要不是你给市里出的那个什么资产证券化的点子,咱们这钢铁厂早就破产清算了。 你这是救了咱们几百号人的饭碗,咱们记着你的好!” 林远双手握住老师傅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神色认真: “叔,点子再好,也得靠车间里的机器转起来,厂子能活,是大家伙儿在炉子前流汗流出来的。” 几句话,不居功,不托大,听得几个老工友心里热乎乎的。 中午时分,一家三口围在客厅的茶几旁包饺子。 电视里放着电视剧。 陈珍珍手法娴熟地捏着饺子褶,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一件事: 第859章 “小远,前几天你孙阿姨打电话来拜年,就是省财政厅那个当会计的孙翠花。” 林远手里拿着一张饺子皮,放了一筷子肉馅,随口应道:“孙阿姨身体挺好?” “好着呢。”陈珍珍压低了声音,带着点老姐妹间八卦的神秘。 “她跟我说,他们厅里现在人心浮动得很,都在传那个老卢厅长年后就要退了。 底下好几个人都在暗中跑动,连她们处室的账本最近都被查得严。” 林远捏饺子褶的大拇指微微一顿。 他将包好的饺子平稳地放在盖帘上,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面色如常地笑了笑: “妈,体制内的人事调动,哪有那么快,底下的传言,听听就算了。” 嘴上说着闲话,林远的大脑却已经开始高速运转。 老卢厅长身体不好要退,这在省里高层不是秘密。 但消息如果已经扩散到连基层处室的会计都在议论,而且提到了“查账本”。 这说明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程序已经实质性启动,正在进行离任审计的前期准备。 这不仅仅是一个正厅级干部的更迭,更是汉东省财政大权的一次重新洗牌。 下午两点,林远借口抽烟,走到阳台,关上推拉门,拨通了宋婉的电话。 响了三声,电话接通。 “婉姐,过年好。”林远看着楼下光秃秃的梧桐树。 电话那头,宋婉的声音带着一种难得的慵懒和柔软。 背景音里,茜茜正在吵着要看动画片。 “妈妈,是林爸爸吗?让他来我们家过年!” 茜茜清脆的声音突然闯入听筒,带着孩童毫无顾忌的亲昵。 宋婉捂住话筒,低声呵斥了两句,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小远,在安源陪父母呢?” 林远沉默了两秒。 他能听出那个身居高位的女人,在万家团圆的时刻,内心深处的孤独。 “明年,争取。”林远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宋婉没有接这句略带越界的话,只轻轻“嗯”了一声。 寒暄过后,林远直接切入正题:“婉姐,省财政厅老卢的事,你那边听到什么准信没?” 宋婉:“省里老同事那边透了点风,目前呼声最高的是常务副厅长周德胜。 曹达华副省长在利用本土派的资源全力推他,另外,省发改委那边似乎也有一个副主任在活动,但只是陪跑。” “梁省长有倾向吗?” “据我所知,省长还没有明确表态。”宋婉顿了顿,回忆道。 “但上周的省政府常务会议上,省长点名批评了几个地市的地方债问题。 强调现在的经济形势,需要‘懂金融、接地气,能解决实际问题’的干部来管钱袋子。” 林远眯起眼睛:“懂了,谢谢婉姐,等我有空,去家里看茜茜。” 挂断电话,林远的眼神变得极其幽深。 周德胜是曹达华的铁杆心腹。 如果让他坐上省财政厅厅长的位置,省级财政资源将被本土派牢牢掌控。 林远在琅琊县搞的物流园二期、茶厂扩建,甚至太平镇的后续修复,都会被卡死资金链。 这个位置,必须放一个自己人进去。 而放眼整个汉东省,既“懂金融”,又“接地气”,还能入得了梁国栋法眼的,只有一个人。 京州市常务副市长,赵曼。 问题在于,赵曼的资历是硬伤,如何让梁国栋“主动”选择赵曼? 傍晚,一家三口围坐在小方桌前吃年夜饭。 菜式不多,但样样精心。 第860章 红烧排骨、清蒸鲈鱼、白菜豆腐汤,还有一盘林向阳最爱的油炸花生米。 林向阳起开一瓶五粮液,那是林远上次从京州带回来的。他给林远倒了满满一杯,自己也倒上。 “来,小远,碰一个。”林向阳举起酒杯。 父子俩轻轻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向阳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让他皱了皱眉,脸颊很快泛起红晕。 他放下酒杯,看着坐在对面的儿子,眼神里满是欣慰。 “小远,爸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在这个厂里干了一辈子车间主任。” 林向阳夹了一粒花生米,声音有些发颤: “但生了你这个儿子,值了,你在外面好好干,别惦记家里,我和你妈身体好得很,不用你操心。” 林远鼻子一酸。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给他这个当县委书记的儿子卸包袱。 他低头夹了一块最软烂的排骨,放进父亲碗里:“爸,喝慢点,吃菜。” 晚上十一点,春晚正进行到高潮。 林远的保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赵曼”的名字。 他迅速起身,拉开阳台的推拉门,将客厅的喧闹隔绝在外。 一阵刺骨的寒风夹杂着远处的鞭炮声扑面而来。 “曼姐,新年好。”林远的声音平稳。 “林远。”赵曼的声音压得很低,没有任何拜年的客套。 “卢正源今天下午,正式向省委递交了辞呈,组织部已经开始摸底了。” “这么快?” 现在是过年期间,卢正源现在提交辞呈,只能说明他的身体已经非常不好了。 林远眼神一凝:“周德胜那边动作大吗?” 赵曼在电话那头冷哼了一声,透着浓浓的不屑与忌惮: “大得很,曹达华亲自给组织部楚云飞打了电话,推荐周德胜。 省财政厅内部的几个核心处室,已经开始站队了。” 林远靠在阳台冰冷的栏杆上,单刀直入:“赵姐,你想不想争这个位置?”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赵曼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足足过了十秒。 赵曼才开口,声音里透着挣扎与疲惫:“想,但我知道……难。” “我在市里是常务副市长,级别是副厅,周德胜在省厅是常务副厅长,也是副厅。 但他是省管干部,在财政系统深耕了十五年,离厅长只差半步,论资排辈,我连候选名单都进不去。” “曼姐。”林远打断了她,声音沉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 “论资排辈的游戏规则,是给那些没有硬政绩的平庸之辈设计的。” “你化解了市机床厂两亿的死债,搞出了全省首批abs资产证券化试点,还用金融手段兜底了琅琊县的物流园项目。 你的政绩,你的金融手腕,全省独一份,这就是你上桌的底牌。” 赵曼沉默了。她是个极度精明的女人,林远的话精准地击中了她内心的野望。 “年后我去京州,咱们好好碰一次。”林远抛出定心丸。 “这件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所有人的事,曼姐,你只要记住一个原则。” “什么原则?” “不要主动跑。”林远看着夜空中炸开的一朵绚烂烟花,“让别人来找你。” 赵曼轻声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那谁来找我?” “梁省长。”林远吐出三个字。 挂断电话后,赵曼穿着真丝睡袍,独自站在京州高档公寓的落地窗前。 她看着楼下零星的烟火,胸口剧烈起伏,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 第861章 而安源县的林家阳台上,林远掐灭了手中的烟头。 他转身回到卧室,从抽屉里拿出那本黑色的牛皮笔记本。 翻到写着“赵曼”与“周德胜”的那一页。 他拔出钢笔,在下方重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关键动作:制造一个让省长不得不注意到赵曼的事件。” 合上笔记本,林远的眼神冷厉如刀。 开春的这场仗,他不仅要打,还要赢得漂亮。 大年初一上午,安源钢铁厂家属院。 林远提着两箱牛奶和几兜水果,踩着满地红色的鞭炮碎屑,走进一区的老家属楼。 这里住的都是厂里干了一辈子的退休老工人。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皮大片脱落。 林远走到二楼,伸手摸了摸墙边的裸露暖气片。 烫手。 他又上到四楼,摸了摸走廊尽头那组暖气片。同样烫手。 林远收回手。 去年他给市里出abs资产证券化的方案时,附带了一个硬性条件,置换出来的资金必须优先改造老厂区的供暖管网。 现在看,厂里执行得很彻底。 刚下到三楼,对门的老防盗门开了。 一位拄着铝合金拐杖、满头白发的老工人走了出来,看到林远,老眼猛地一亮。 “小远!真是你!” 老工人扔下垃圾袋,双手紧紧握住林远的手,手背上全是青筋和褐色的老年斑。 “刘大爷,过年好。”林远微笑着打招呼。 刘大爷嘴唇哆嗦了两下,眼眶有些发红。 他没有客套,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哀求: “小远,大爷知道你现在在琅琊县当大官,你们搞的那个物流园,明年能不能给我家那个混小子安排个活? 他去南方电子厂打工,遇上裁员回来了,现在天天在家里蹲着,四处找不到事做,大爷不求他发财,能有口饭吃就行。” 林远思索片刻,从大衣内侧口袋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拔出钢笔。 “大爷,他叫什么名字?什么学历?会开车吗?”林远问得干脆。 “叫刘建军,高中毕业,会开小货车,有驾照!”刘大爷连忙回答。 林远在笔记本上快速写下这几个信息,合上本子,塞回口袋。 “初八让他去琅琊县三河镇物流园管理处报到,找一个叫孙晓雨的主任。就说我让他去的。” 刘大爷愣住了,随后眼泪夺眶而出,连连点头。 中午十二点。 张启发拎着一箱自家酿的米酒,大摇大摆地堵在林家门口。 他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皮夹克,头发抹了发胶,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暴发户气息。 林远直接把他拉到了街角的一家早点铺。 两人叫了两碗豆浆,几根油条。 张启发迫不及待地掏出最新款手机,调出几张照片递给林远。 “阿远,你看,物流园二期的工地,主体结构全封顶了。 我手底下的工人连夜赶的工,没出一点岔子。” 张启发语气兴奋,眼睛紧紧盯着林远,等着夸奖。 林远扫了一眼屏幕。 照片上的工地整洁规范,材料堆放有序。 他放下手机,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干得不错。”林远语气平淡。 张启发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绽放,林远接着说: “收尾的账目做干净,过完年,市里的审计局肯定会去琅琊过一遍账。 你的工程款,一分都不会少,但要是账面上留了尾巴,谁也保不住你。” 张启发心里一紧,赶紧收起轻浮,郑重点头: “阿远放心,我请了专业的财务,账目绝对经得起查。” 第862章 林远不再多言。 下午一点,家里的防盗门再次被敲响。 陈珍珍开门,愣了一下,赶紧把人迎进来:“小京子来了,快进屋,外面冷。” 陆京站在玄关换鞋。 林远坐在沙发上,目光扫过去。 陆京抬起头,冲着林向阳和陈珍珍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叔,婶,过年好。” 陈珍珍心疼地看着他: “京子,怎么瘦成这样了?市府办的工作这么累吗?中午吃饭没?我去给你热几个菜。” “吃过了,婶,别忙活。”陆京搓了搓冻僵的手。 林远站起身,指了指自己的卧室:“进来喝点。” 卧室里,张启发已经把那箱米酒打开了。 三个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围着一张小书桌坐下。 桌上摆着一盘花生米,一盘拍黄瓜。 张启发给三人倒满酒。他性格直,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京子,不是兄弟我说你。你在市府办干了五年,怎么越混越回去了?” 张启发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 “你看我,今年跟着远哥在琅琊接了个工程,小赚了一百多万。你一个月拿那点死工资,天天看人脸色,图个啥?” 陆京端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顿。酒液洒在桌面上。 他没有反驳张启发,而是端起杯子,仰头将那杯辛辣的米酒一饮而尽。 “是啊,我图个啥。”陆京的眼睛瞬间红了,声音沙哑,带着浓浓的酸楚。 “我图自己是个汉大毕业的正规军,图自己能在这个体制里熬出头。” 他盯着空酒杯,苦笑一声,终于绷不住了。 “阿远,启发,你们知道我在市府办综合处过的是什么日子吗?”陆京抬起头,眼底满是不甘。 “五年。我写了五年的材料,市长讲话稿、年终总结、调研报告,哪一次不是我熬通宵赶出来的?可结果呢?” 陆京咬着牙,指甲死死抠着桌面。 “上个月,市财政局有个正科级的空缺,我各项考核都是优秀。 我的直接领导,综合处处长苏成,当着全处的面说我‘笔杆子硬,是个好苗子’。 转头,他把那个名额给了副处长的外甥,一个连excel表格都做不明白的蠢货。” 陆京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去问苏成,他连眼皮都没抬,说我‘没眼色,缺乏基层历练,还需要再沉淀沉淀’。 去他妈的沉淀!我没背景,没靠山,在市政府那种地方,我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透明。 谁都可以踩一脚,谁都可以拿我的稿子去署名邀功!” 张启发愣住了,他没想到体制内的水这么脏。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林远靠在椅背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 淡青色的烟雾在狭小的卧室里弥漫。 前世的时候,陆京还要几年才能发迹,苏城被查,陆京的才华才被逐渐发掘出来,最终做到副市长的位子上。 只是没想到,此时的陆京竟然也这么难。 林远没有打断陆京的宣泄,直到陆京说完,大口喘着粗气。 林远弹了弹烟灰,目光冷厉地盯着陆京。 “哭完了?”林远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陆京浑身一震,抬起头。 “哭完了就回答我三个问题。”林远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你的笔杆子功夫,到底有多硬?” 陆京咬着牙,挺直了腰板: “综合处七个人,只要是涉及宏观经济和财政数据的稿子,苏成只敢让我写,别人写的,市长看不上。” 林远点头,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你最了解市政府哪个口子的业务?” 第863章 陆京没有犹豫: “财政口。市长关于地方债化解、专项资金调拨的讲话稿,有一半是我起草的。 市财政局的几个核心处长,我私下里都熟。” 听到“财政口”三个字,林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停顿。 这正是他目前最缺的拼图。 林远倾下身,双臂撑在桌面上,极具压迫感地看着陆京。 “第三个问题。你愿不愿意去基层?” 陆京愣住了。 他看着林远,大脑飞速运转。 “京子。”林远掐灭烟头,语气平静。 “市政府是个大池子。里面全是龙王和蛟龙。 你这种没背景的鱼,就算把鳞片磨光了,也永远游不到前面。 苏成卡你,不是因为你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你没有统战价值。” 林远敲了敲桌面。 “但基层不一样。基层缺能干事、懂业务的人。尤其是懂财政的人。” 林远没有说要给陆京什么职位,也没有拍胸脯保证什么。他只是指明了一条路。 “你想清楚了,如果还想在市府办继续端茶倒水,明年过年,我们还坐在这里喝酒。如果想换个活法。” 林远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再给我打电话。” 说完,林远转身推开卧室门,走了出去。 留下陆京坐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空酒杯,胸口剧烈起伏。 深夜十二点。 林远洗完澡,独自坐在卧室的床头。 窗外依然有零星的鞭炮声。 他拿起那部红色的保密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给张启发。 “启发,年后尽快把你的建筑公司资质升到二级,我帮你找个路子。” 过了不到十秒,张启发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声音激动得发抖:“远哥!真的假的?二级资质卡得很严,没有市建委的硬关系根本下不来!” “不用走市里的关系。”林远看着窗外的夜空,声音低沉。 “省建工集团有个副总经理,叫刘翔,年后省建工有一批针对地市级优秀民营建筑企业的合作培训名额,拿到这个名额,二级资质自然水到渠成。” 电话那头,张启发连呼吸都停滞了。 省建工集团,那是汉东省基建领域的绝对霸主。 “远哥,我该怎么做?”张启发的声音变得极其严肃。 “初八,带上你这几年干过的所有工程的施工日志和质检报告,去省城。”林远语气冷硬。 “刘翔这个人,手段狠辣,极度看重工程质量和成本控制。 别搞送礼那一套,拿你的数据去砸他,只要你能入他的眼,明年京州市的市政大工程,你就能上桌。” “明白!远哥,我绝对不给你丢脸!” 挂断电话,林远将手机扔在床头。 刘翔,五十三岁,汉东建工集团副总经理。 前任副总经理刘翔自杀后,就是这位上位了。 这个人不仅是省里基建领域的一把快刀,更是省长梁国栋的绝对嫡系。 林远让张启发去接触刘翔,绝不仅仅是为了一个二级资质。 年后,随着老卢厅长的退位,省财政厅的控制权争夺战将全面打响。 而财政的钱,最终都要落到基建项目上。 他要把张启发这颗棋子,提前钉进省建工的供应链里。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 是一条短信。发件人:陆京。 只有简短的一句话。 “阿远,我想上进。” 林远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的牛皮笔记本。 在陆京和张启发的名字后面,他用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勾。 第864章 棋子已经就位。 初二上午,阳光有些刺眼,雪还没化。 敲门声响起。 陈珍珍系着围裙去开门,随即爆发出一阵热烈的笑声。 “哎哟,晓晓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冻坏了吧?” 林远从卧室走出来。 林晓晓站在玄关。她穿着一件纯白色的长款羽绒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粗线围巾,鼻尖冻得微红。 手里提着一个精致的铁皮盒子。 “陈阿姨,林叔叔,过年好。”林晓晓声音清脆,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 她把铁皮盒子递给陈珍珍:“我自己烤的曲奇饼干,带给你们尝尝。”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陈珍珍接过盒子,笑得合不拢嘴,拉着林晓晓的手就不放。 “晓晓真是越来越漂亮了,这谁家小子要是娶了你,那是祖上积德。” 说这话时,陈珍珍的眼睛一个劲往林远身上瞟。 林晓晓脸颊微红,低头看了看脚尖。 “小远,愣着干什么?给晓晓倒茶啊!”陈珍珍瞪了林远一眼,转头就去拽坐在沙发上看报纸的林向阳。 “老林,家里的酱油没了,你跟我下楼去小卖部买一瓶。” 林向阳放下报纸,有些纳闷:“厨房不是还有半瓶……” “我说没了就是没了!走!” 陈珍珍硬是把老伴从沙发上薅了起来,连拖带拽地出了门。 防盗门“砰”的一声关上。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林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妈这人……你别介意。” “陈阿姨挺可爱的。”林晓晓摘下围巾,坐在沙发上。 林远走到茶几旁,洗杯子,倒茶。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的侧脸。 “喝茶。”林远把白瓷茶杯推到她面前。 “谢谢远哥。”林晓晓捧起茶杯,暖了暖手。 两人隔着茶几相对而坐。 气氛有些微妙的安静。 “最近学校怎么样?”林远率先打破沉默。 “挺好的。”提到工作,林晓晓的眼睛亮了起来。 “我带的那个初一火箭班,期末考试平均分年级第一。” 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兴奋: “最近我还在带一个学生准备奥数竞赛。那孩子脑子特别灵光,解题思路比我都快。 就是家里条件不太好,父母都在外地打工,跟着奶奶生活。” 林远靠在沙发背上,静静地听着。 他看着林晓晓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市委大院里的算计,没有酒局上的虚与委蛇,只有纯粹的热爱和干净的光。 这是一个真正热爱教育的女孩。 前世,她也是这样,把所有的心血都扑在学生身上,直到那场意外的车祸夺走她年轻的生命。 “小远哥,你呢?”林晓晓的话题突然转了回来。 “你在琅琊县……累不累?” “还行。”林远语气平淡,“基层事情多,习惯了。” 林晓晓看着林远。面前的男人穿着一件普通的居家毛衣。 但身上那种不怒自威的气场,已经和当年那个在安源县委办写材料的笔杆子判若两人。 她能感觉到,他们之间的距离,正在被一种看不见的东西迅速拉开。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电视机开着,播放着重播的春晚小品。 林晓晓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白瓷茶杯的边缘。 足足过了半分钟。 她突然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直视林远的眼睛。 “小远哥。”林晓晓的声音有些发紧,但很坚定。 “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林远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面前这个温柔、干净的女孩。 他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多少年的期盼和勇气。 第865章 两家老人知根知底,青梅竹马。 只要他点个头,这就是一条最安稳、最顺理成章的人生轨迹。 但林远的脑海里,瞬间闪过赵立本阴沉的脸、曹达华的冷笑、太平镇矿坑里的毒土,以及宋婉那双充满掌控欲的丹凤眼。 官场是一台绞肉机。 他走的是一条没有退路的修罗道。 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锒铛入狱。 林晓晓太干净了。 她不该被卷进这个泥潭,更不该在未来某一天,因为他的政治豪赌而担惊受怕,甚至守活寡。 林远放下茶杯。 杯底磕在玻璃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晓晓。”林远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克制。 “我现在的工作……很复杂,每天都在走钢丝。” 他看着林晓晓的眼睛:“我怕耽误你。” 没有直接回答有或没有,但意思已经足够明确。 林晓晓的眼神黯淡了一瞬。 她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但仅仅过了两秒,她就松开了手。 林晓晓嘴角微微抿了一下,随即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懂事。 “我知道。”林晓晓站起身,伸手整理了一下羽绒服的下摆。 “你现在是大人物了,忙。” 她拿起沙发上的红围巾,熟练地在脖子上绕了两圈。 “那我走了。”林晓晓看向林远,语气轻松。 “伯母买菜回来,帮我带个好。” 林远站起身:“我送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家门,下楼。 楼道里光线昏暗。谁也没有说话。 走到单元楼门口,一阵冷风夹杂着雪星子吹了过来。 林晓晓停下脚步,转过身。 她看着林远,眼睛里依然带着那种纯净的笑意。 “小远哥,你要照顾好自己。”林晓晓轻声说。 “别老加班,胃不好就按时吃饭。” “好。”林远点头。 林晓晓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飘着零星雪花的街道。 林远站在楼道口,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 他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在雪中渐渐变小,直到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冷风灌进领口,他却没有感觉到冷。 理智告诉他,这是最正确的选择。 但心底最深处,依然有一丝细微的抽痛。 斩断前世的遗憾, 也就斩断了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最后一点温情。 十分钟后。 陈珍珍和林向阳提着一瓶酱油,从楼下邻居家“买菜”回来了。 一进门,陈珍珍的目光就在客厅里扫射。 “晓晓呢?走了?”陈珍珍急切地问,手里还拎着那瓶酱油。 “你们聊得怎么样?没留人家吃午饭?” 林远坐在沙发上,拿起报纸翻开:“妈,别操心了,她回去了。” 陈珍珍的脸立刻耷拉下来。 她把酱油重重地放在餐桌上,快步走到林远面前。 “你这孩子!你到底怎么想的?”陈珍珍急了,声音拔高。 “晓晓多好的姑娘!知根知底,性格好,工作也稳定,你还嫌什么啊?你真打算打一辈子光棍?” “妈,我说了,我现在工作忙,没时间考虑这些。”林远没有抬头,视线依然落在报纸上。 “工作工作!当个县委书记连媳妇都不娶了?”陈珍珍气得直拍大腿。 林向阳在一旁默默听着。 他看了一眼儿子冷硬的侧脸,走上前,拉住了陈珍珍的胳膊。 “行了,大过年的,吵什么。” 林向阳把老伴往厨房推:“去做饭,我跟小远说两句。” 陈珍珍叹了口气,不甘心地进了厨房。 林向阳走到阳台,推开窗户,点了一根烟。 第866章 他递给林远一根。 林远接过,点燃。 父子俩并排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破旧的街道。 “你妈心急了点,但也是为你好。”林向阳吐出一口烟圈,声音低沉。 “不过,你的事你自己做主,你现在的层面,我和你妈看不懂,也帮不上忙。” 林向阳转过头,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儿子。 “但有一件事你记住。”老工人的眼神变得极其严肃。 “不管你走多高,官当多大,别做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老林家,不出那种负心汉。” 林远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迎着父亲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爸。” 下午三点。 林远坐在卧室的书桌前,翻看琅琊县去年的财政审计底稿。 桌上的红色保密手机震动了一下。 一条彩信。 发件人:宋婉。 林远点开屏幕。 照片的背景是江州市委家属院的客厅。 宋婉的女儿茜茜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唐装,扎着两个冲天辫,笑得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 茜茜的手里举着一幅用蜡笔画的“全家福”。 画法很稚嫩。 左边是一个穿着裙子的女人,中间是扎着辫子的小女孩,右边是一个穿着黑色西装、个子很高的男人。 照片下面附着一句简短的话。 “茜茜说这是林爸爸。” 他点开输入法,只回了一个字。 “好。” 按下发送键。 当晚。 林远一个人坐在窗前,房间里没有开灯。 微弱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在地板上。 他手里握着那部保密手机。 微信界面上,林晓晓的头像是那朵永远向着阳光的向日葵。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留在除夕夜的一句“新年快乐”。 短信收件箱里,宋婉的备注是“w姐”,赵曼的备注是“m姐”。 三个女人。 三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林远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 他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权力的巅峰,从来不相信温情。 有些东西,一旦选择了,就回不了头。 林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雾气在寒冷的房间里消散。 他按下锁屏键。 屏幕熄灭。 房间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远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接下来的日程。 接下来还有很多事情要做...... 正月初八,清晨六点半。 琅琊县界。 黑色帕萨特刚驶下高速,孙晓雨已经站在路边。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抱着文件袋。寒风吹得她脸颊发白,但站姿很稳。 车停下。 林远降下车窗。 “书记。” 孙晓雨快步上前,直接递进来一份红头文件。 “市委组织部正月初六签发,今天早上七点前要求送达县委主要领导。” 林远接过文件。 封面上写着: 《关于做好京州市县区领导干部交流轮岗工作的通知》。 他翻到附件。 目光停住。 建议交流名单里,第一行是石磊。 第二行是苏晴眉。 林远合上文件。 罗峰坐在驾驶位,没敢吭声。 孙晓雨低声道:“文件要求琅琊县二月一日前上报方案,不少于三名副处级以上干部。” 林远看向窗外。 县界牌上“琅琊欢迎您”几个字,被晨雾盖了一半。 “通知常委,九点开扩大会。” “是。” 上午九点。 县委第一会议室。 暖气开得不足,几名常委端着茶杯,手指没有离开杯壁。 林远坐在主位,将文件往桌上一放。 “市委组织部的通知,大家都看一看。” 文件传了一圈。 会议室里很快安静下来。 石磊看完后,脸色沉下去。 苏晴眉抿了一口茶,没表态。 第867章 赵大勇拄着拐杖坐在后排,皱着眉骂了一句:“这时候动纪委和组织口,挺会挑日子。”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苏小哲先开口。 他翻开笔记本,语速不急。 “干部交流轮岗,是组织工作的重要制度安排,县政府这边,坚决服从市委决定。” 这话很稳。 稳到挑不出毛病。 但他停了一下,又接着说: “不过,我个人有个不成熟意见,去年省委组织部门印发过一个文件,强调重点攻坚县、改革试点县的领导班子,在稳定期内原则上不少于两年。” 苏小哲推了推眼镜。 “琅琊县目前承担生态修复、物流园升级、茶产业出口三项重点工作。是不是可以在执行轮岗精神的同时,优先从正科级干部层面开展交流,把副处级干部调整控制在最小范围内?” 会议室里有几个人抬头。 这话漂亮。 前半句服从组织,后半句拿省委文件压市委附件。 林远看了苏小哲一眼。 他随后端起茶杯。 “苏县长的意见,记录下来。” 孙晓雨低头速记。 林远环视全场。 “这份文件,政治性很强,程序性也很强,各位常委三天内提交书面意见,县委办汇总后,再研究上报。” 众人一怔。 三天。 这是在拖。 也是在给各方留反应时间。 林远合上笔记本。 “散会。” 会后。 林远刚回办公室,石磊就跟了进来。 门关上。 石磊从公文包里抽出另一份函件,放在桌上。 “市纪委借调函,二月初,我到市里参加纪检监察业务提升班,三个月。” “书记,这是冲我来的。” 林远拿起借调函看了一眼。 市纪委名义,程序完备,理由充分。 比组织部那份更难挡。 “你怎么想?”林远问。 石磊站在办公桌前,双手垂在身侧。 “服从组织安排,但我不放心孔繁盛案,也不放心太平镇矿难瞒报案。” 林远放下函件。 “那就走之前,把三件事办完。” 石磊抬头。 林远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孔繁盛案补充证据链,全部固定,电子、纸质、影像三套备份。” 第二根手指落下。 “第二,太平镇矿难瞒报案十七人的追诉意见书,定稿,签字,封卷。” 第三根手指落下。 “第三,县纪委班子ab角分工压实。你不在,谁管审查,谁管信访,谁管案件监督,全部写清楚。” 林远看着他。 “只要证据锁死了,换谁来,都翻不了案。” 石磊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沉默两秒。 “明白。” 转身前,他停住。 “书记,要是我不在,有些人动案卷……” “谁动,谁死。” 林远声音不高。 石磊点头,推门离开。 下午三点。 许思远抱着一叠打印稿冲进办公室。 “书记,出事了。” 林远正在批文件。 “说。” 许思远把稿子摊在桌上。 “市委宣传部转发了一篇网络评论,署名‘汉东观察’,批评琅琊县大干快上,重速度轻质量,还说物流园、茶厂、生态修复存在数据包装。” 林远拿起来扫了几眼。 文章写得很聪明。 不骂人,不造谣,只用公开数据做“风险提示”。 这类文章最恶心。 看似客观,实则递刀。 许思远压低声音: “我让人查了首发平台,ip地址和之前攻击我们的‘琅琊知情人’高度重合,都指向京州金鼎地产的关联公司。” 金鼎地产。 京州本土派旧改盘子的核心白手套之一。 林远把稿子丢回桌上。 “文章的事,不吵,不撕,不回应。” 许思远愣住:“不回应?” “越回应,越帮它扩散。” 林远拿起钢笔,在稿件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第868章 “让县发改局、统计局、商务局联合出一份县域经济年报,只写数据,写成本,写就业,写税收,写农户增收。” 他停了一下。 “送省日报江晚晴。” 许思远眼睛一亮。 “用省级党媒定调?” “不。” 林远抬头。 “用事实让它闭嘴。” 傍晚六点半。 县委大楼亮起灯。 林远站在窗前,拨通宋婉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小远。” “婉姐,江州有动静?”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 “江州市委陈书记要调汉西省任副书记,消息还没公开。省委已经启动江州班子调整。” 林远没有插话。 宋婉继续说:“周建明大概率接书记,市长的位置,会空出来。” 电话里安静了三秒。 随后,宋婉的声音低了下去。 “阿远,这个位子,我想试一试。” 林远转身,走到办公桌前,翻开黑色牛皮本。 “婉姐,不是试试。” 钢笔落下。 “是必须拿下。” 电话那头呼吸停了一拍。 林远语速很稳。 “你在江州两年的政绩,区域协同先导区、跨市物流园、宣传系统改革,省里都看得到。 你缺的不是能力,是一个让梁省长开口说‘就她了’的契机。” 宋婉问:“怎么办?” 林远写下三行字。 “第一,不主动跑,不拜码头,谁先急,谁先输。” “第二,物流园二期数据,下周我让孙晓雨整理完整版给你,这是你的核心弹药。” “第三,你父亲和徐书记的渊源,可以用,但不到最后,不出这张牌。” 宋婉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她轻声道:“小远,你是不是早就算到这一天了?” 林远笑了笑。 “我只是觉得,婉姐不该一直给别人当副手。” 电话那头传来茜茜的声音。 “妈妈,是林爸爸吗?” 宋婉似乎捂住了话筒。 再开口时,她声音恢复端庄。 “我知道了。” 挂断电话后,林远没有停。 他立刻拨通赵曼。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背景里传来少年崩溃的声音。 “妈!这辅助线谁想得出来啊?出题老师是不是跟我有仇?” 赵曼冷冷道:“闭嘴,你林叔叔来了,也救不了你这道题。” 林远忍不住笑了一声。 赵曼压低声音:“说正事。” “卢正源那边?” “离任审计结束了,二月底正式卸任。” 赵曼的声音很快:“周德胜最近频繁出入省委组织部楚部长办公室,曹达华也在推他。” 她停顿一下。 “我知道梁省长那边可能有意向,但楚部长那关,我过不了,论资排辈,我差周德胜六年。” 这是赵曼少有的焦虑。 精明的人最怕什么? 怕账算得太清,发现自己确实不够。 林远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纸。 上面是李艳春节期间托人查来的东西。 “曼姐,别急,周德胜有两个硬伤。” 赵曼那边安静下来。 “第一,他分管专项基金期间,有三笔未闭合审计疑点。 去年审过一次,被卢正源压回去了,现在卢正源退,没人给他挡雷。” “第二,他夫人在深圳有一家投资公司,和省内几家基建企业有利益往来。” 赵曼声音低了些:“你打算怎么做?” “不急着打他。” 林远用钢笔圈住“省委党校”四个字。 “你先把琅琊县abs和债转股两个案例,整理成省级培训教材提纲。 以个人名义提交省委党校,申请开设‘地方政府金融创新’专题研修班。” 赵曼反应很快。 “让梁省长在专业场合看到我的名字。” “对。” 林远声音平静。 “跑官的人很多,能讲清楚钱从哪里来、债怎么化、风险怎么控的人,很少。” 赵曼沉默。 背景里,赵晓宇小声嘀咕:“妈,我觉得林叔叔比你会讲题……” 第869章 赵曼冷声道:“你再废话,作业加一套。” 林远笑意收住。 “至于周德胜的问题,我来安排。” “林远。” 赵曼忽然叫住他。 “你别把自己陷进去。” 这句话不像常务副市长说的。 更像一个女人说的。 林远看着窗外沉下来的夜色。 “曼姐,我有分寸。” “未来是属于我们的!” 正月十五刚过,琅琊县的年味还没散。 县委大院门口,红灯笼被风吹得来回晃。 上午九点十分。 周明一路小跑进了林远办公室。 他连门都忘了敲。 “书记,出事了。” 林远抬头。 周明把一份市财政局红头文件放到桌上,手指压在最后一页签发栏。 “市财政局暂缓我县一季度转移支付预拨款,七千八百万。” 办公室里静了一下。 孙晓雨站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住。 林远拿起文件。 标题很规矩。 《关于配合全市财政纪律专项检查暂缓部分资金拨付的通知》。 签发人:王刚。 林远看到这个名字,眼神停顿了下。 王刚,京州市财政局局长。 这个人早年是赵曼提起来的,后来又被赵立本点过名,典型的两头烧香。 能活到现在,靠的不是忠诚,是鼻子灵。 林远继续往下看。 文件引用的是新出台的市级财政管理办法第十七条。 凡列入专项检查名单的县区,在检查结论出具前,暂缓非紧急类资金拨付。 合法。 合规。 挑不出一个错字。 周明声音发紧: “书记,没有这笔钱,物流园二期施工队工资发不出去,茶厂春茶预收款也压不住,太平镇生态修复尾款还差一截。” 林远把文件放下。 “账上还能动多少?” 周明立刻回答:“县级预备金还有一千一百万,真能动的,不超过八百万,再动,就影响机关和乡镇基本运转。” 林远看向孙晓雨。 “通知苏县长、赵大勇、宋玉萍,下午两点到我办公室。” “是。” 孙晓雨转身就走。 周明还站着。 林远抬头看他:“慌什么?” 周明嘴唇动了动。 “书记,这不是小钱。” “我知道。” 林远拿起钢笔,在文件边角写下两个字。 工资。 “先保人。” 下午两点。 县委书记办公室坐满了人。 三河镇党委书记宋玉萍第一个开口。 她的声音很急。 “书记,物流园二期项目部上午已经聚了七十多个工人。 张启发那边顶着,没让人往县里来。但拖欠工资这件事,过不了今晚。” 赵大勇脸色还没完全恢复,拐杖靠在椅边。 他把一份施工方函件拍在桌上。 “太平镇那边更麻烦,修复公司发函了,尾款不到位,三天后停工,那帮人说话客气,意思很硬。” 周明低着头。 办公室里没人喝茶。 林远翻完两份材料,合上。 “周明。” “在。” “从县预备金里调八百万,今天下午五点前拨到物流园监管账户,优先支付工人工资。 名单、身份证、银行卡,三方签字,现场发放,全程录像。” 周明立刻记下:“明白。” “宋玉萍。” “在。” “你回三河镇,和张启发一起稳住工人。 告诉他们,今天先发上月工资,后续一分不少,谁闹事,按程序处理,谁煽动堵路,直接报公安。” 宋玉萍点头:“我马上回去。” 林远看向赵大勇。 “太平镇那边,你别硬撑,让苏县长去谈。” 赵大勇皱眉:“书记,我能去。” 林远看了他一眼。 “你胃刚缝上几天?” 赵大勇闭嘴。 苏小哲一直没说话。 他推了推眼镜,拿起那份市财政局文件。 “书记,我有个想法。” 林远看向他:“说。” “市里的文件卡的是非紧急类资金,太平镇生态修复项目,涉及重金属污染村民健康,可以申请列入省级紧急类环保民生项目。” 第870章 苏小哲翻开笔记本。 “县政府今天就能打报告,申请省财政厅开绿色通道。 抄送省环保厅、省审计厅,只要省级口径认定为紧急类,市财政局暂缓拨付的依据就会被冲掉。” 周明猛地抬头。 这条路能走。 而且很漂亮。 林远看着苏小哲。 “报告谁签?” 苏小哲没有犹豫。 “我签,以县政府名义上报。” 林远点头。 “小哲县长,这份报告不止送省财政厅,直接送分管副厅长办公室,抄送省环保厅、省审计厅林冰厅长,再抄送市财政局。” 他顿了一下。 “抄送面越广,王刚越不敢装看不见。” 苏小哲合上本子。 “我现在去写。” 傍晚。 县委大院灯火通明。 三河镇物流园项目部,八百万工资款开始发放。 张启发穿着安全帽,站在临时办公桌旁,一个名字一个名字核对。 工人拿到钱,脸上的火气散了大半。 宋玉萍坐在旁边,盯着签字表。 她给林远发来一条短信。 “现场稳定,工资已发三百二十六人。” 林远看完,拨通赵曼电话。 电话接得很快。 “我知道了。” 赵曼开口第一句,声音压得很低。 “王刚这个人,吃我的饭,砸我的锅。” 林远靠在椅背上。 “曼姐,现在不能硬压。” “我知道。” 赵曼冷笑一声。 “我如果直接给他打电话,他转头就能去赵立本那里哭,说我干预财政纪律专项检查,程序上,他占理。” 林远问:“你打算怎么处理?”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 “这一年多,我一直没动王刚,不是我脾气好,是时机没到。” 赵曼的声音恢复平稳。 “你给我两天。” 林远没有追问。 “好。” 周三上午。 京州市财政局。 赵曼穿着一件米白色真丝衬衫,外面套着深色西装,手里拎着名牌包,径直走进国库处。 她身后跟着市审计局副局长田建中。 王刚得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喝茶。 秘书跑进来,声音发虚:“局长,赵市长来了,说是例行检查分管部门。” 王刚茶杯一晃。 茶水溅到文件上。 “怎么不提前通知?” 秘书不敢接话。 国库处里,赵曼没有寒暄。 她翻账。 田建中带来的两个审计干部坐在电脑前,调取最近三个月的大额拨付记录。 赵曼站在一旁,看着屏幕。 “城市维护费这一项,展开。” 国库处处长额头冒汗。 鼠标点开。 一笔两千八百万的拨付记录跳出来。 收款单位:京州市城投开发服务有限公司。 拨付用途:老城区道路附属设施维护。 赵曼看着签批栏。 王刚个人签批。 她又看法人信息。 法人代表:钱志明。 赵曼嘴角向下压了压。 钱慧的表弟。 好,很好。 她没有发作,只把文件编号记在纸上。 “田局,复印一份。” 田建中看了她一眼,点头。 “按程序留痕。” 王刚赶到国库处时,复印件已经进了田建中的公文包。 赵曼看见他,语气很淡。 “老王,过年好。” 王刚擦了擦额头。 “赵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分管部门,来看看。” 赵曼合上账本。 “财政纪律专项检查嘛,大家都要经得起看。” 王刚笑得很僵。 周四深夜。 市政府二楼小会议室。 灯只开了一半。 王刚推门进来时,赵曼已经坐在那里。 桌上放着一杯白水,一份复印件。 “赵市长。” 王刚拉开椅子,没坐实。 赵曼把复印件推过去。 一个字没说。 王刚低头。 两千八百万。 城维费。 平台公司。 钱志明。 他的脸一点点失去颜色。 会议室里只剩空调声。 赵曼摘下镶钻眼镜,用纸巾慢慢擦镜片。 第871章 “老王。” 她声音不重。 “琅琊县的转移支付,周五能解冻吗?” 王刚喉咙滚了一下。 赵曼戴回眼镜,看着他。 “我这人记性不好,你帮我拿个主意。” 王刚手按在复印件上,掌心全是汗。 他知道赵曼什么意思。 这张纸不是举报材料。 现在还不是。 但它随时可以变成。 “赵市长,专项检查组今天下午已经反馈了初步意见。” 王刚慢慢开口。 “琅琊县资金使用总体规范,部分程序性问题可以边查边改。 明天上午,财政局可以先出阶段性结论,恢复拨付。” 赵曼点点头。 “辛苦。” 王刚站起身,腿有点发软。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赵市长,这份材料……” 赵曼端起水杯。 “什么材料?” 王刚闭了闭眼。 “明白。” 周五上午十点零七分。 琅琊县财政局。 周明看着电脑屏幕上的到账记录,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 “到了!” 七千八百万。 一分不少。 他立刻给林远打电话。 “书记,钱到了!市财政局恢复拨付了!”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重新忙起来的县委大院。 “按计划拨付。物流园二期、茶厂收购款、太平镇尾款,全部走监管账户,每一笔留痕。” “明白!” 挂断电话,林远没有马上放下手机。 赵曼这次出手很准。 也很险。 王刚如果彻底倒向赵立本,赵曼突击财政局的动机就会被拿出来做文章。 这女人嘴上说精明,真到了关键时候,手比谁都快。 下午四点。 林远用加密短信给赵曼发去一段话。 “曼姐,拨付单的事不要再追。那张牌留着,以后有大用。 省财政厅的事才是主战场,我已安排欧阳倩查周德胜夫人在深圳的投资公司,两周内有结果,这一仗,慢慢打。” 短信发出后,没有立刻回复。 直到深夜十一点半。 手机亮起。 赵曼只回了五个字。 “欠你的,记着。” 林远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二月中旬,琅琊县的雪化了一半。 县委大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积雪被踩成灰黑色。 上午九点二十。 孙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市委组织部的公文。 “书记,市里来的。” 林远没有抬头,继续看财政拨付表:“放下。” 孙晓雨没放。 她站在办公桌前,声音很轻:“内容有点怪。” 林远这才抬头。 孙晓雨把文件递过去。 文件标题很喜庆。 《关于推荐三河镇党委书记宋玉萍同志为京州市优秀基层干部标兵的征求意见函》。 林远翻开第一页,看完,又翻到第二页。 他看了三遍。 办公室里只剩暖气管道的水声。 孙晓雨说: “表彰一个正科级干部,按常规,组织部干部科发个函就行。 不该由市委组织部办公室正式行文,更不该要求县委主要领导签意见。” 林远把文件合上。 “好一招明升暗降。” 孙晓雨眉头动了一下:“调人?” “先给帽子,再给位子。”林远把文件推回桌面。 “县委只要同意推荐,市委组织部就能说全市统筹使用优秀干部。 给她挂个市直部门副处级虚职,听着提拔,实际离开三河镇。” 孙晓雨立刻明白了。 三河镇物流园刚缓过来。 宋玉萍是镇里唯一能压住工地、企业、村民和施工队的人。 她一走,二期验收至少拖两个月。 拖两个月,春茶物流、企业入驻、供应链金融数据全断。 林远拿起内线电话:“请苏县长过来。” 十分钟后,苏小哲进门。 他穿着深色夹克,手里还拿着一份县政府常务会议议题单。 第872章 林远把组织部文件递给他。 苏小哲看完,没有马上说话。 他坐在沙发上,摘下眼镜,用纸巾擦镜片。 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半分钟后,他戴回眼镜。 “我来处理。” 林远看着他。 苏小哲语气平稳: “县政府下午召开专题会,以县政府名义出具一份《关于三河镇物流园关键期人才使用的意见函》。 核心意思三点,宋玉萍同志目前承担省级重点项目推进职责,物流园二期验收、企业入驻、财政监管账户拨付都需要她签字协调,近期不宜调整。” “发哪里?” “市委组织部、市政府办、市发改委。” 林远敲了敲桌面:“再抄送省商务厅苏雪副厅长。” 苏小哲停了一下,点头。 “她会接吗?” “会。”林远拿起钢笔,在文件空白处写下“省级试点”四个字。 “苏雪不一定喜欢我,但她最讨厌别人把她的项目弄砸。” 孙晓雨在旁边快速记录。 林远又说:“措辞不要硬,不要说反对调动,只说建议干部使用服从项目周期。” 苏小哲笑了一下:“话说软,意思做硬。” 林远看了他一眼:“小哲县长现在很懂基层。” 苏小哲收起文件:“林书记教得好。” 下午三点。 宋玉萍被叫到县委。 “书记,是不是三河镇出事了?” “坐。” 宋玉萍坐下。 林远把组织部文件递给她。 宋玉萍看完,脸色变了。 她不是不懂。 基层干部对“提拔”最敏感,也最怕这种不清不楚的好事。 “书记,我不想走。” 她说得很直接。 “物流园现在离不开人,二期验收、企业入驻、春茶仓储,哪一样出了岔子,镇里都兜不住。” 林远看着她:“不是你想不想走的问题,是有人想让你走。” 宋玉萍攥着文件,指尖压在红头上。 “我一个镇书记,也值得他们这么费心?” “你值。” 林远声音不高。 “三河镇现在不是一个镇,是琅琊县的钱袋子,是省里看得见的试点。 你站在这个位置上,就是他们眼里的钉子。” 宋玉萍沉默了。 她在三河镇骂过包工头,压过村霸,堵过闹事工人。 可组织上的刀,和那些不一样。 它不吵,不闹,还带着笑脸。 林远把文件收回来。 “你放心,只要我在琅琊一天,谁也不能把你从三河镇硬拔走。” 宋玉萍抬头。 林远继续道: “但你也记住,项目越快落地,你越安全,物流园二期竣工验收提前,省商务厅挂牌,企业正式入驻。 到那时候,你的名字就和省级重点项目绑死,谁调你,就是跟省里唱反调。” 宋玉萍站起身。 她没说漂亮话,只重重点头。 “书记,我今天回去就住工地。” “别把自己熬废。”林远看了她一眼。 “琅琊已经倒过一个赵大勇,不想再倒一个宋玉萍。” 宋玉萍眼眶有点红。 “明白。” 她走后,林远拿起红色保密手机。 号码拨出去。 响了五声。 电话接通。 “林书记。”秦岚的声音带着笑:“过完年就想起我了?” 林远站到窗边。 “秦部长,新年好,最近琅琊县三个省级重点项目同时推进,县里班子压力很大,想向您汇报一下干部队伍稳定情况。” 秦岚没有接话。 她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办公室。 林远继续说: “生态修复、三河物流园、青龙茶出口,都是省里关注的项目。 基层干部有干劲,但也怕项目关键期人心浮动,还请秦部长在干部管理上,继续关心指导琅琊。” 电话那头,传来杯盖轻碰杯沿的声音。 秦岚慢慢开口:“林远同志,基层干部交流轮岗,是常态工作。” 第873章 “当然。”林远语气很稳,“县委坚决服从组织安排。” 秦岚笑了一声。 “你这句话,听着就不像只想汇报工作。” 林远也笑:“秦部长看人准。” 秦岚沉默片刻。 “省委一直关注琅琊的改革发展,基层班子的稳定,组织部心里有数。” 话到这里,已经够了。 林远说:“谢谢秦部长。” 挂断电话,他把手机放回桌上。 孙晓雨抬头:“她听懂了?” “她不但听懂了,还知道是谁在动。” 三天后。 京州市委组织部。 王朝阳的办公桌上,摆着两份材料。 一份是琅琊县政府关于三河镇物流园关键人才使用意见函。 另一份是他的通话记录。 省商务厅副厅长苏雪,刚刚给他打了十二分钟电话。 没有寒暄。 没有铺垫。 开口就是一句:“朝阳部长,琅琊物流园是我厅正在跟踪的省级试点,负责人你们说调就调,后续验收出问题,算谁的?” 王朝阳解释干部统筹。 苏雪回得更快:“统筹可以,项目黄了,我就在省政府专题会上如实说明,干部调整影响商务厅试点推进。” 这话让王朝阳没法接。 王朝阳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他不怕林远。 也不怕苏小哲。 但省商务厅和省委组织部若都盯过来,这件事就不能再按原计划走。 几天后。 县委食堂小包间。 桌上只有四个菜,一瓶白酒。 石磊坐在林远对面,制服外套搭在椅背上。 “明天上午八点半,我去市纪委报到。” 林远端起杯子:“案卷呢?” 石磊从公文包里拿出两把钥匙,放到桌上。 一把黄铜钥匙。 一把黑色小钥匙。 “纪委档案室备用钥匙,个人保险箱钥匙。” 林远没有碰。 石磊继续说: “孔繁盛案、太平镇矿难瞒报案,全部证据已固定。 电子证据备份三份。一份在省纪委方青处,一份在欧阳倩的加密服务器,一份在我老家地窖的移动硬盘里。” 林远看了他一眼。 “你连地窖都用上了?” 石磊面无表情:“电子设备不可靠,人也不可靠,土办法有时最安全。” 林远笑了一下。 这人真是纪委版仓鼠。 石磊端起杯子:“书记,我不在的时候,县纪委会有人试探。” “让他们试。” “如果有人动案卷?” 林远拿起那把黑色钥匙。 “谁动,谁进卷。” 石磊笑了笑。 “是我佩服的书记!” 两人碰杯。 半斤酒喝完,谁都没多说。 第二天,石磊离开琅琊。 县委大院门口没有送行队伍。 只有林远站在台阶上,看着那辆纪委的车驶出大门。 寒风卷着尘土。 车尾灯很快消失在街口。 当天深夜十点四十。 林远办公室还亮着灯。 门被敲响。 “进。” 苏晴眉推门进来。 她穿着浅灰色羊毛大衣,头发上沾着雪粒。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先笑,也没有绕弯子。 “林书记,我可能也要被动了。” 林远合上文件。 “坐。” 苏晴眉坐下,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放在桌上。 “市委组织部有人跟我透风,下一轮交流名单里,有我的名字。” 林远没有打开纸袋。 “谁透的?” 苏晴眉笑了笑,笑意很浅:“我在琅琊干了十五年,总有几个老朋友。” 她把纸袋往前推。 “这里面,是琅琊县近十年的干部任免台账。 谁提的名,谁打的招呼,谁破格,谁带病提拔,都有痕迹。” 林远看着她。 苏晴眉的手放在膝上,坐姿端正。 那个平时八面玲珑、从不把话说满的组织部长,今晚把退路摆上了桌。 “林书记,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第874章 她声音放低。 “我以前不站队,是因为琅琊这池水太浑,谁赢都不像真赢。 可去年到今天,我看见您做的每一件事。 孔家的矿、太平镇的土、三河镇的钱袋子,还有那些被拖回来的工资。” 她停了一下。 “如果您需要我顶住,我就留下,如果组织决定调我走,这份台账交给谁,您说了算。” 办公室里很静。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又很快化成水线。 林远伸手,把牛皮纸袋推回她面前。 “苏部长,你哪儿也不去。” 苏晴眉抬头。 林远看着她,语气很稳。 “我保你。” 苏晴眉眼圈红了一下。 她没有失态,只把纸袋重新收回包里,起身。 “谢谢书记。”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林书记,这次事情,后面人的能量很大!” 林远没有回话,只是点了点头。 接二连三的动他的人,他当然知道是什么原因。 二月中旬。 江州市委大礼堂。 主席台上,红底白字的会标挂得端正。 省委副书记赵二喜代表省委宣读任命。 “经省委研究,并报上级有关部门同意,陈道明同志调任汉西省任省委副书记。” 会场里掌声响起。 陈道明坐在第一排,神色平静。 他在江州干了这段时间时间里,留下了不少账,也留下了不少人。 赵二喜继续宣读。 “省委决定,由江州市委副书记、市长周建明同志主持江州市委全面工作。 待相关程序履行后,按规定任命。” 掌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热。 很多人的腰背都坐直了。 宋婉坐在主席台右侧,手边放着一本黑色笔记本。 她穿着深色套裙,发髻挽得很紧,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但她知道。 江州的天,换了。 散会后,走廊里人来人往。 周建明被一群干部簇拥着往外走。 经过宋婉身边时,他停了一步。 “宋书记辛苦了。” 周建明笑得很温和。 “未来市政府这边,还需要你多多指导。” 周围几个副市长都放慢脚步。 宋婉抬眼,笑了笑。 “都是组织安排,我服从大局。” 周建明看着她,点点头。 “好,服从大局好。” 他说完,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九点半。 琅琊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刚看完三河镇物流园二期的验收计划,红色保密手机响了。 “远弟。” 宋婉的声音很低,背景里没有茜茜的吵闹声。 “今天会后,周建明在走廊里叫住我,说了一句,宋书记辛苦了,未来市政府这边还需要你多多指导,你觉得他是什么意思?” 林远靠在椅背上。 “他在探你。” “探我?” “他想知道你争不争市长。” 林远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周建明三个字。 “你如果顺着他说,以后多支持周书记工作,那就是默认不争,他会给你留位置,但不会给你权。” “你如果说,政府工作还要看省委安排,那就是告诉他,你也想上桌。” 宋婉问:“我说的是,都是组织安排,我服从大局。” 林远笑了一下。 “完美。”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完美在哪里?” “不确认,不否认,让他猜。” 林远翻开江州市干部资料。 “现在他最怕的,不是你明确争,而是不知道你背后有没有人推。” 宋婉轻轻嗯了一声。 “江州这边,本地最大的竞争对手,是陈伟良。” “常务副市长?” “对。”宋婉说。 “他资历比我老,在江州经营了二十多年,市人大、市政协都有熟人,很多老干部认他,而且是周建明的跟班。” 林远在纸上写下陈伟良。 “他的硬伤呢?” 宋婉没有犹豫。 第875章 “没有硬政绩,守摊子可以,攻坚不行。 去年区域协同先导区,他本来想抢牵头权,后来被我拿下了。” “这就够了。” 林远把钢笔放下。 “婉姐,你要走三步。” “你说。” “第一步,造势。” 林远语速很稳。 “把琅琊和江州的跨市物流园,包装成省级标杆。 央视《致富经》的热度还没散,巾帼毛尖订单、春茶物流、农产品出省,这些数据全部汇到江州名下。” 宋婉没有打断。 “第二步,挖坑。”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翻页声。 林远继续说:“江州高铁新城,是不是还没定牵头领导?” 宋婉呼吸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 林远当然不是猜。 前世,江州高铁新城就是个大坑。 百亿规划,三十亿缺口。 拆迁户、城投债、土地指标、施工方垫资,四条线缠在一起。 谁接谁烫手。 陈伟良前世在这个项目上摔过一次,虽然没倒,但也彻底断了进步路。 “在市政府常务会上,你主动建议,由陈伟良同志牵头高铁新城。” 宋婉沉默了很久。 “这样做,会不会让人觉得我在使坏?” 林远看着窗外。 县委大院里,路灯照着还没化尽的雪。 “婉姐,官场上没有手不脏的赢家。”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林远放缓语气。 “如果陈伟良真能接住高铁新城,那他就该当市长,可他接不住,你和我都知道。” “我们做的不是使坏。” “是让事实替我们说话。” 宋婉那边传来一声轻叹。 “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像个政客。” 林远笑了笑。 “那是因为你太善良了,婉姐。” 他停了一下。 “这也是我喜……” 话到一半,林远收住。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 宋婉也没有接。 几秒后,她轻声问:“第三步呢?” “临门一脚。” 林远重新拿起钢笔。 “省委组织部考察前,你父亲宋国栋老秘书长那条线,可以用,但不到最后,不要动。” 宋婉声音恢复了端庄。 “我明白。” 挂断电话后,林远没有休息。 他拨通了省商务厅副厅长苏雪的号码。 电话接通。 “林远,你最好有正事。” 苏雪的声音很快,带着一股不耐烦。 “苏厅长,琅琊—江州跨市物流园,想申报汉东省开放型经济示范项目。” “你们那个乡土物流园?” “是,但能赚钱。” 林远把一组数据报了过去。 “央视播出后,巾帼毛尖订单增长六十倍,三河物流园春茶仓储预约量已经排到四月底。 江州那边有港口资源,琅琊有农产品和仓储,两地打通后,可以形成内陆农产品出口通道。” 苏雪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停了。 “你想要什么?” “省政府下月开放型经济工作会议,一个典型经验发言名额。” 苏雪冷笑。 “你胃口不小。” “汇报人不是我。” 林远说。 “以江州市名义,由宋婉副书记汇报。” 电话那头安静两秒,都是人精,她立马就明白了过来。 “你在帮她争市长?” “我在帮省里找一个能把项目讲清楚的人。” 苏雪嗤了一声。 “官话真土。” 林远笑道:“管用就行。” 苏雪没有否认。 “材料三天内给我,我要数据,不要抒情,不要口号,谁敢在ppt里写‘春风化雨’,我把你们材料扔垃圾桶。” “明白。” 挂断电话,林远按下内线。 “晓雨,通知发改局、商务局、三河镇,今晚加班,做一份跨市物流园申报材料。” 孙晓雨问:“汇报人写谁?” “宋婉。” “江州市?” “对。” 孙晓雨没有多问,只回了一个字。 “是。” 下午四点。 林远又拨通了李艳。 电话刚接通,就传来李艳懒洋洋的声音。 第876章 “哟,林书记终于想起姐姐了?我还以为你在琅琊县过成清心寡欲的老和尚了。” 林远捏了捏眉心。 “艳姐,帮我打听一个人。” “又让我当间谍?” “情报协作。” “少来。”李艳轻笑,“说吧,哪个倒霉蛋?” “江州市常务副市长陈伟良。” 李艳那头顿了一下。 “级别不低啊。” “重点打听他家属、亲戚、身边女企业家圈子,有没有跟高铁新城、地产、拆迁相关的关系。” “懂了。” 李艳声音拖长。 “这次报酬呢?” “琅琊县巾帼毛尖在京州的女企业家渠道代理权,给你推荐的人。” 李艳立刻笑了。 “远弟,你真是越来越会拿捏姐姐了。” 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不过下回你来京州,得请我吃饭。” “可以。” “不是饭店,是你亲手做。”李艳语气里带着得意。 林远无奈。 “成交。” “乖。” 电话挂断。 林远把手机放到桌上。 这边宋婉的局刚起,赵曼那边也不能停。 第二天,京州市政府食堂。 午餐时间。 陆京端着餐盘,刚找了个角落坐下,身边忽然安静了一片。 赵曼端着一碗清汤面,坐到了他对面。 陆京差点站起来。 “赵市长。” “坐。” 赵曼摘下镶钻眼镜,慢条斯理擦了擦。 “你叫陆京?” “是。” “市政府办综合处?” “是。” “写过地方债化解、专项资金绩效、投融资平台改革的材料?” 陆京背后冒汗。 “写过一些,不成熟。” 赵曼戴回眼镜。 “别学官腔。” 陆京闭嘴。 赵曼把一份借调函推到他面前。 “发改委研究室缺人。地方政府投融资体制改革课题,你去做。” 陆京看着借调函上的红章,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常务副市长点名借调。 这不是调岗。 这是把他从泥坑里拎出来。 赵曼看着他。 “林远推荐你,说你能写,也懂财政。” 陆京喉咙动了一下。 “我不会给他丢人。” 赵曼淡淡道:“不是给他丢不丢人的问题。” 她拿起筷子,挑了一根面。 “你要是写不出东西,我照样把你退回去。” 陆京坐直。 “明白。” 赵曼吃了一口面,补了一句。 “还有,别跟任何人说,这是林远安排的。” 陆京低声道:“我懂。” 赵曼看了他一眼。 “懂就好,现在开始,你只对课题负责。” 同一时间。 琅琊县委办公室。 孙晓雨把一份材料放到林远桌上。 “书记,江州那边确认了,宋书记将在省政府开放型经济工作会上作典型发言。” 林远翻开第一页。 标题是:《跨市协同下的内陆开放型物流体系建设——江州实践》。 他看了几行。 “把琅琊县三个字往后放。” 孙晓雨一怔。 “书记,这是我们的项目。” “现在要让它变成江州的政绩。” 林远合上材料。 “琅琊要的是护身符,不是镜头。” 孙晓雨点头。 “明白。” 周末深夜。 县委大楼只剩林远办公室亮着灯。 窗外的风吹过梧桐树,枝条轻轻敲着玻璃。 手机屏幕亮起。 宋婉发来一条语音。 只有八个字。 “今天很累,想见你了。” 声音里有倦意。 也有她平日里从不外露的柔软。 林远盯着那条语音看了很久。 手指停在输入框上。 删了三次。 最后只回了一个字。 “嗯。” 发出去后,他关掉办公室的灯。 黑暗里,林远站在窗前,深吸了一口气。 琅琊的春夜仍冷。 但风里,已经有了一点暖意。 二月下旬,省审计厅随机审计工作启动,琅琊县被抽中。 上午八点四十,县财政局门口临时拉起了警戒线。 一些好奇的群众,在门口指指点点。 有些体质内的人,看到这架势,脸上微微变色。 第877章 京州现在一直流传,省里似乎对琅琊县颇有微词的传闻。 现在看来,似乎真的有问题? 一辆挂着省直机关牌照的黑色商务车停下。 车门打开。 林冰第一个下车。 她穿一件深灰色呢子大衣,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身后五名审计干部依次下车。 县财政局长周明站在台阶下,脸色已经有点发白。 林远从财政局大门内走出来。 “林厅长,欢迎来琅琊指导工作。” 林冰伸出手,掌心很凉。 “林书记,公事公办,希望理解。” “理解。”林远握了一下便松开。 “最大的会议室、最快的网络、最全的账本,都准备好了,财政局、发改局、太平镇项目办,随叫随到。” 林冰点头。 她没有寒暄,转身看向身后的审计干部。 “进场。” 审计组直接占用了县财政局三楼大会议室。 不到半小时,投影、扫描仪、档案柜、加密电脑全部接上。 林冰坐在长桌最里侧,翻开一只蓝色硬壳笔记本。 第一页,已经写好审计对象。 太平镇环境修复专项资金。 八百万。 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常务副省长批示附加条款。 林冰拿铅笔在那行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 周明站在旁边,腰都不敢挺直。 “周局长。”林冰没有抬头。 “从去年专项资金到账开始,到今天为止,所有拨付凭证、招投标文件、施工合同、验收单、监管账户流水,原件送过来。” “已经准备好了。” “复印件不要。” 周明一顿:“明白。” “另外,太平镇现场工程量台账,今天下午之前送达。 材料采购发票和入库单分项目整理,劳务费发放记录附身份证和银行流水。” “是。” 林冰合上笔记本。 “开始。” 接下来三天,整个县财政局像上了发条。 审计组查账不看情面。 一笔六千八百元的油料费,林冰要求调出当天车辆行驶记录。 一笔三万二的防护服采购,她让人核对发放签领表。 一笔劳务费,她直接派人去太平镇找工人核实。 第三天下午,审计组两名干部穿着雨靴,站在太平镇二号矿坑边。 卷尺拉开。 防渗膜厚度、回填土层深度、排水渠宽度,一项项量。 赵大勇拄着拐杖站在旁边,气得脸发青。 “这帮人,连土都要称一称才放心。” 苏小哲看了他一眼。 “你少说两句,林厅长的人听见了,会让你把每一车土都补登记。” 赵大勇闭嘴。 第四天上午,问题来了。 会议室里,林冰把一张采购凭证放在桌上。 “周局长,这笔四十七万元的紧急物资采购,缺少三方比价记录。” 周明的脸一下白了。 他拿起凭证看了一眼。 防渗膜、抽水泵、临时围挡、应急排水管。 那是冻土抢工最紧的时候采购的。 当时曹达华的三个月期限卡在头顶,赵大勇胃穿孔住院,工地一夜都不能停。 最近的供应商能当天送货,赵大勇当场拍板。 钱花在了工程上。 但程序没走全。 林冰看着周明。 “五万元以上采购,原则上至少三家供应商比价,你们财政局审核时,没有发现?” 周明张了张嘴。 “林厅长,当时情况特殊……” “特殊情况要有特殊情况说明。”林冰打断他,“说明在哪里?” 周明额头冒汗。 “还没补。” 林冰看着他。 “审计不是来听‘还没’的。” 会议室安静下来。 下午两点,林远到了财政局三楼。 他没有带孙晓雨,只拿了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第878章 林冰坐在会议室里。 林远拉开椅子坐下。 “林厅长,四十七万那笔,我来说明。” 林冰抬头。 “请讲。” “当时太平镇进入冻土施工期,曹副省长批示的三个月期限没有调整空间。 工地夜间用热水化冻,白天抢挖,赵大勇同志因急性胃溃疡穿孔住院,现场指挥一度断档。” 林远把文件夹打开,推过去。 里面是现场照片、施工日志、供应商送货单、材料入库签收表,还有二号矿坑当天的工程日报。 “这笔采购没有三方比价,程序上有瑕疵。 责任在县委县政府,我作为县委主要负责人,接受审计意见,也接受组织处理。” 周明猛地抬头。 林远没有看他。 “但我有两个前提。” 林冰手里的铅笔停住。 “第一,这四十七万,确实花在工程上。 防渗膜埋在哪一段,抽水泵用在哪一个坑,排水管接在哪一条渠,账物对应,你们可以继续核。” “第二,我不接受任何人用这个程序瑕疵,否定整个太平镇修复工程。”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林冰看着林远。 足足十秒。 她低头,翻开蓝色笔记本,在“47万紧急采购”后面写下一行字。 情况属实。建议整改,不予追责,附审计意见书。 写完,她合上笔。 “林书记,审计的目的不是抓你把柄,是确认国家的钱有没有花到该花的地方。” 林远点头。 “我相信林厅长。” “你的账总体是干净的。” 林冰声音依然冷:“但这个瑕疵,我会写进报告。” “应该写。” “回去补齐情况说明、班子会议纪要和后续整改材料。” “今天下班前送来。” 林冰看了他一眼。 “不要补假比价。” 林远笑了笑。 “琅琊县现在不缺那点胆子。” 林冰没笑。 但她把那瓶未开的矿泉水推到林远面前。 周明站在旁边,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 冷面判官给人递水。 这事传出去,省审计厅估计没人信。 第五天下午,审计总结会在县委第一会议室召开。 林冰坐在左侧第一位,审计组五人依次排开。 林远、苏小哲、赵大勇、周明、方慧等人全部到场。 林冰打开审计意见书。 “经审计,琅琊县太平镇环境修复专项资金使用总体规范。 资金拨付及时,监管账户运行有效,工程进度达标,财务核算清晰,项目资料基本完整。” 周明长长吐出一口气。 赵大勇捏着茶杯,手背绷得很紧。 林冰继续念。 “审计发现,二期修复工程中存在一笔四十七万元紧急物资采购未履行完整三方比价程序的问题。 鉴于该笔资金用途真实,材料已实际用于工程,且存在抢险施工客观情况,审计组建议限期整改,不作追责处理。” 苏小哲第一个鼓掌。 掌声很快响起。 会后,林冰没有立刻上车。 她走到县委大楼一楼走廊尽头。 那里没有摄像头,窗台上放着一盆快枯死的绿萝。 林远跟了过去。 林冰从包里拿出一瓶新的矿泉水,递给他。 “林书记,你这次过关了。” 林远接过水。 “听起来不像好消息。” “曹副省长很关心基层工作。”林冰的话意味深长。 林冰瞥了他一眼。 “这种话留给会上说。” 林远笑了笑。 林冰压低声音。 “周德胜,你知道吧?” “省财政厅常务副厅长。” “曹副省长推的人。”林冰说,“我查过他的账。水很深。” 林远没有接话。 林冰继续道: “省财政厅有几笔专项资金流向不对,绕过了正常绩效评价,进了几家平台公司,再通过咨询费、管理费、工程预付款转出去。” 第879章 “林厅长为什么告诉我?” “因为审计只能写问题。”林冰把公文包扣好。 “但有些问题,写进报告之前,需要有人先动。” “谁动?” 林冰没有回答。 她转身往外走。 商务车停在台阶下。 审计组的人已经上车。 林远站在原地。 车门关上的前一刻,林冰忽然降下车窗。 一只牛皮纸信封从车窗里递出来。 林远接过。 信封很薄。 林冰隔着车窗看他。 “别说是我给的。” 林冰的商务车驶出县委大院。 林远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拆信封。 孙晓雨走近半步:“书记?” “回办公室。” 林远把牛皮纸信封塞进大衣内袋,转身上楼。 办公室门关上后,他拉上窗帘,打开台灯。 信封里只有七页纸。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一句多余说明。 第一页是一张资金流向图。 省财政厅专项转移支付基金,2010年至2011年,四笔资金,合计一点七亿元。 资金从省财政厅拨出,进入三个省属平台,再拆分成十一笔,流向三家“咨询服务公司”和两家“工程管理公司”。 最后一栏,全部标着四个字。 去向不明。 林远看完,手指停在其中一个名字上。 汉东泽润投资咨询有限公司。 林远合上资料。 林冰给的不是举报信。 是刀柄。 刀刃在哪里,要看谁来握。 当天晚上十点。 林远拨通赵曼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赵曼那头很安静,只有纸张翻动声。 “远弟,有个消息。”她声音比平时低。 “省委组织部考察组今天和周德胜谈完了,楚部长那边,已经形成初步推荐意见。” 林远没有说话。 赵曼继续道: “曹达华推得很狠,财政厅内部也基本表态了,按这个节奏,再往省委常委会一上,我就没机会了。” 她停了一下。 “有些事,可能就是命,论资历,论后台,我确实不如他。” “曼姐。”林远打断她,“你忘了我说过什么?” 赵曼那边没声。 林远把牛皮纸资料摊开,用扫描仪逐页扫进加密邮箱。 “不要主动跑,让省长来找你,这句话,我没变过。” 几分钟后,赵曼收到了文件。 电话里传来鼠标点击声。 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足足半分钟。 赵曼才开口:“这如果是真的……” “真假不重要。”林远看着屏幕上的资金流向图。 “重要的是,这份数据能和省审计厅底稿交叉验证。” 赵曼声音立刻紧了:“不能直接给纪委。” “当然不能。”林远说,“那会暴露林冰。” 赵曼轻轻吐出一口气:“你想怎么做?” “让梁省长自己看见。” 电话那头,赵曼没再问废话。 她知道,林远已经有方案。 林远拿起钢笔,在纸上写下三步。 “第一,让陆京写一份《汉东省地方政府专项基金使用效率评估报告》。 口径必须是学术调研,不许出现周德胜三个字,不许下定性结论,只做数据对比。” “第二,你以京州市常务副市长学习调研名义,把报告作为附件,呈送省发改委,同时抄送省政府研究室。” “第三,等陈默来问。” 赵曼沉默片刻:“你确定陈默会看?” “他一定会看。” 林远语气平稳:“梁国栋最恨两件事,第一,钱趴在账上不干活,第二,钱从账上消失还没人说得清。” 赵曼低声道:“你这是往省长桌上放雷。” “不是雷。”林远纠正她,“是异常值。” 赵曼笑了一声。 “你们这些写材料的人,真脏。” 林远也笑:“曼姐,脏的是钱,不是材料。” 深夜十一点半。 陆京接到林远电话时,还在发改委研究室加班。 第880章 桌上泡面已经凉了。 “阿远。” “有活。” 陆京立刻坐直:“说。” 林远把要求讲了一遍。 专项基金、使用效率、投向偏离、绩效评价、通道嵌套。 每一个词都不重,却都压着线。 陆京听完,沉默了五秒。 “我明白了。”他说。 三天后。 报告完成。 四万八千字,十九张图表,六个附录。 赵曼亲自看了一遍。 她删掉三处锋利措辞。 “资金流向存在重大疑点”,改成“资金链条存在进一步核验空间”。 “通道公司空转”,改成“中间层级较多,绩效穿透难度较大”。 “部分专项资金脱离监管”,改成“后续跟踪评价机制有待完善”。 陆京坐在对面,听得眼皮直跳。 赵曼把笔帽扣上。 “记住,越想杀人,话越要软。” 陆京低头:“受教了。” 赵曼抬眼看他:“这句话不是我说的,是林远那混蛋教我的。” 陆京没敢笑。 报告送出第四天。 省政府办公厅一处。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翻到报告第六十二页。 他看了三遍那张资金流向图。 然后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黑色小本,写下两行字。 “京州赵曼,专项基金评估报告。” “异常值:1.7亿,通道公司,周德胜分管。” 写完,他合上本子,拿起电话。 “赵市长,您好,我是陈默。” 京州市政府。 赵曼正在批文件。 听见这个名字,她手里的钢笔停了一下。 “陈处长好。” 陈默语气客气: “您那份关于专项基金使用效率的调研报告,梁省长已经看了。 省长想了解一下,报告中提到的几个异常数据点,是您个人分析,还是引用权威数据源?” 赵曼靠回椅背。 林远交代过的每个字,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 “主要基于省财政厅公开年报、预算执行报告和地方审计公告交叉比对。” 赵曼语气平稳,“如果省长需要,我可以提供完整数据来源清单。” 陈默笑了笑:“赵市长工作很细。” “财政工作,粗不得。” “明白了,不打扰您。” 电话挂断。 赵曼盯着屏幕上的报告附件。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林远没有见梁国栋,没有找陈默,没有递条子。 可这枚子弹,已经进了枪膛。 三天后。 省政府常务会议。 梁国栋坐在主位,翻着一季度财政预算执行报告。 曹达华坐在右侧,脸上挂着惯常的笑。 周德胜列席,坐在后排,手里拿着笔。 财政厅的汇报刚结束。 梁国栋突然合上材料。 啪的一声。 全场抬头。 “我最近看了几份调研材料。” 梁国栋声音不大。 但没人敢动。 “省财政厅有些领域的资金管理,我看不太踏实。” 曹达华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梁国栋继续道: “个别专项基金,流向不清不楚,通道公司一层套一层,绩效评价跟不上,资金穿透看不见。” 他抬头,目光扫过会议室。 “这是在搞金融创新,还是在蚂蚁搬家?” 没人接话。 周德胜后背贴住椅背,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曹达华端起茶杯,刚想开口。 梁国栋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曹达华把茶杯放回桌上。 会议室里只剩翻纸声。 梁国栋敲了敲桌面: “财政厅回去,把近两年专项基金拨付、绩效评价、平台公司承接情况,重新梳理。省审计厅、省发改委、省政府研究室一起参加。”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钱袋子,不能成别人家的米缸。” 会后。 省委组织部部长楚云飞在走廊里叫住陈默。 “陈处长,梁省长对省财政厅厅长人选,还有什么新的考虑?” 陈默微微弯腰,态度很客气。 第881章 “楚部长,省长说,财政厅的事急不得。” 楚云飞看着他。 陈默补了一句:“要再看看。” 四个字。 足够了。 当晚。 赵曼在家里给林远开了视频。 她换了家居真丝睡裙,头发散下来,脸上少了白天那层冷意。 桌边放着一杯红酒。 “今天省常务会,你知道了吧?” “知道。” 赵曼看着屏幕里的林远。 “你真的很可怕。” 林远没接。 赵曼端起酒杯,却没喝。 “从头到尾,你没见梁省长,没给陈默递纸条,甚至没提周德胜三个字。 结果,他被按在会场上,连曹达华都没敢帮他说话。” 林远沉默片刻:“是他自己的账有问题。” 赵曼盯着他:“林远,你说实话,你到底把多少人的命运攥在手里?” 窗外的琅琊夜色很深。 林远看着屏幕里的女人。 “曼姐,我攥的不是别人的命运。” 他声音很低。 “是我们所有人的未来。” 赵曼的手停在杯沿上。 林远继续道: “你上去了,我才能上去,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战争。” 赵曼低下头。 酒杯碰到唇边。 过了几秒,她忽然抬眼,声音轻得像怕被人听见。 “那你的未来里,有我的位置吗?” 林远没有立刻回答。 视频画面停了一瞬。 下一秒,通话断开。 是赵曼主动挂的。 林远看着黑下去的屏幕,许久没动。 上午八点四十。 孙晓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市委组织部传真件。 “书记,市委组织部通知。” 林远接过来。 《关于开展全市县区领导班子一季度考核评议工作的通知》。 他翻到最后。 考核组组长:市委组织部副部长李建国。 林远手指停住。 孙晓雨低声道:“李建国是王朝阳的人,跟赵书记那边走得很近。” “我知道。”林远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半小时后。 县委第一会议室。 苏小哲、赵大勇、苏晴眉、许思远、宋玉萍、周明等人全部到场。 文件传了一圈。 赵大勇第一个炸了。 他拐杖往地上一杵,声音压不住。 “他妈的,这是公报私仇!动纪委,动组织,动三河镇都没成,现在搞考核?我去市里告状!” 会议室瞬间安静。 苏晴眉低头翻文件,没有接话。 苏小哲推了推眼镜,看向林远。 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老赵,坐下。” 赵大勇没动。 “我说,坐下。” 赵大勇胸口起伏两下,最终一屁股坐回椅子。 椅子发出一声闷响。 林远把文件放在桌上。 “这不是告状能解决的事,程序合法,名义正确,节点精准。” 他扫过众人。 最后看向苏小哲。 “小哲县长,县政府牵头,三天内拿出一份二百页以内的年度工作报告。 不要空话,只要数据,gdp、财政收入、就业、工资发放、太平镇血铅复查、物流园入驻、青龙茶订单,后面附批示、审计结论、媒体报道。” 苏小哲点头。 “我今晚组织人做。” 林远又看向苏晴眉。 “苏部长,摸一遍谈话对象,谁可能被叫进去,谁手里有什么账,谁跟孔家有旧关系,列清楚。” 苏晴眉合上本子。 “明白,不是统一口径,是让他们知道事实。” 林远点头。 “对,谁敢歪曲事实,就让他自己承担后果。” 两天后 市委组织部考核组进驻琅琊。 三辆黑色轿车停在县委大院。 李建国下车时,穿一件深蓝夹克,头发梳得很整齐。 他笑起来很和气,握手也用力。 “林书记,市委对琅琊县工作很重视,次考核,主要是帮助班子总结经验、查找不足。” 林远握住他的手。 “欢迎李部长监督指导,琅琊县一定实事求是,配合考核。” 第882章 李建国笑意不减。 “实事求是好。” 他说完,手松得很慢。 第一天是述职。 林远只讲了二十分钟。 没有口号。 全是账。 “太平镇污染村民复查一千三百二十七人,血铅指标下降率百分之六十八。” “三河镇物流园一期吞吐量同比增长三点四倍。” “青龙乡茶农户均增收六千二百元。” 李建国低头记着。 笔尖在纸上划得很慢。 第二天,个别谈话开始。 县委小会议室门关着。 李建国坐在桌后,旁边是两名记录员。 第一个进去的是黄土镇党委书记王富贵。 李建国翻着表格,语气温和。 “王书记,你长期在基层,对林远同志应该比较了解。 你觉得他工作作风怎么样?有没有过于强势、听不进不同意见的情况?” 王富贵坐得很直。 他手掌放在膝盖上,裤脚还沾着泥点。 “李部长,我是个粗人,说不好官话。” 李建国笑道:“没关系,组织谈话,就是听真话。” 王富贵点点头。 “那我说真话。林书记来之前,黄土镇学校冬天教室漏风,娃儿上课冻手。 太平镇的水,老百姓不敢喝。孔家的人一句话,派出所都不敢进村。” 他抬头。 “林书记强势吗?强势。” 记录员抬头。 李建国笔尖一停。 王富贵接着说: “可他不强势,谁敢动孔家?谁敢把太平镇毒土挖出来?谁敢逼财政先发工人工资?” 会议室里静了静。 王富贵声音更沉。 “李部长,你说他作风硬,我认。 你说他为自己,我不认,黄土镇老百姓不认。” 李建国脸上的笑淡了些。 下午,宋玉萍进去。 李建国问得更细。 “宋书记,有干部反映,林远同志在三河物流园推进过程中,存在压任务、赶进度、忽视基层压力的问题。” 宋玉萍没有立刻回答。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工资发放清单,放到桌上。 “这是正月十五前,物流园工人工资发放表,七百六十二人,全部发到银行卡。” 李建国看着她。 宋玉萍说: “李部长,基层有没有压力?有,工人堵门的时候,我也怕,可是钱发下去了,人稳住了,项目没停。” 她顿了顿。 “林书记压我,我服,因为他压的不是酒局,不是面子,是活路。” 个别谈话持续三天。 李建国接下来把问题问得更绕。 “是否存在决策节奏过快?” “班子内部是否存在不同声音?” “部分同志是否感到压力较大?” 每一句都不重。 但每一句都能写进报告。 民主测评那天,问题终于出现。 原定范围是县委委员、人大政协主要负责人、重点乡镇负责人。 李建国临时扩大到全县正科级以上干部。 苏晴眉当场提出异议。 “李部长,通知范围里没有这一条。” 李建国笑着合上文件夹。 “苏部长,这是根据省委巡视准备工作的要求,适当扩大听取意见面。 琅琊县干部这么多,难道还怕大家评价吗?” 苏晴眉看向林远。 林远坐在主席台右侧,神色不变。 他只说了一句。 “按考核组要求办。” 票箱摆上。 一张张测评表投进去。 会场里没人说话。 当晚九点,结果出来。 林远优秀票率,百分之七十六。 低于百分之八十。 李建国拿到汇总表后,第一次露出明显笑意。 “林书记,群众基础还需要进一步夯实啊。” 林远看着那张表。 “李部长说得对。” 李建国把材料装进公文包。 “市委可能会根据考核情况,对你进行一次提醒约谈,你也不要有负担,组织上是爱护干部。” 第883章 林远点头。 “谢谢组织关心。” 消息传到县委大院。 赵大勇在办公室摔了杯子。 宋玉萍眼圈红了,半天没说话。 苏小哲晚上十点来到林远办公室。 他手里拿着那份二百页的工作报告,封皮已经磨起了边。 “林书记,如果市里约谈你,我跟你一起去。” 林远抬头。 苏小哲站在灯下,脸上没有平时那种谨慎的笑。 “琅琊县的事,不是你一个人干的,要说强势,我也签过字。要说赶进度,政府口也有责任。” 林远看了他一会儿,笑了。 “小哲县长,你现在越来越像县长了。” 苏小哲没有笑。 林远把报告推回去。 “不用,约谈就约谈。我的政绩,不靠几张票撑着,也不是几张票能抹掉的。” 深夜十一点四十。 红色保密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叶茹梅。 林远眼神一凝,接通。 “叶市长。” 电话那头很安静。 叶茹梅的声音一如既往,端正,冷淡,听不出情绪。 “林远同志,琅琊县一季度考核情况,我看了。” 林远没有插话。 叶茹梅继续道:“李建国的报告里有一段话,我读给你听。” 纸页翻动声响起。 “部分干部反映,林远同志工作作风偏激,团结协作意识有待加强。” 她停顿两秒。 “你觉得,这段话应该怎么改?” 林远握着手机的手停住。 叶茹梅这是要改考核结论。 林远斟酌片刻。 “叶市长,我个人认为,可以改为——林远同志在推进重点改革过程中,展现出较强担当精神,个别工作方法有待进一步优化。”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过了一会儿,叶茹梅轻声道:“好与坏,只是措辞的问题,你很懂。” 林远低声道:“组织评价,字字千钧。” “那你知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这么急着在这个时间点动你?” 林远没有回答。 叶茹梅替他说了答案。 “省里赵二喜书记快退了......” 窗外风声压过玻璃。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边。 “叶市长的意思是?” 叶茹梅声音低了些。 “这次我帮你,你也要帮我一个忙。” 林远挺直背。 “请叶市长指示。” “继续顶住。” 四个字落下。 办公室安静下来。 林远忽然明白了。 叶茹梅不是单纯护他。 她要借琅琊县这颗钉子,刺进赵立本的阵地。 对于赵立本抢她的书记位子,她一直记着。 而且,叶茹梅背后也有上面的关系,两人谁强谁弱还不一定! 斗法开始了。 林远呼出一口气。 “叶市长,我能顶。我这人别的本事不多,皮厚。” 电话那头,叶茹梅似乎笑了一下。 林远接着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说。” “琅琊县班子不能再减员,苏小哲、赵大勇、苏晴眉、宋玉萍,一个都不能动。我的人,一个也不能少。” 叶茹梅沉默片刻。 “你的人?” 林远没有改口。 “对。我的人。” 电话里传来钢笔合上的声音。 叶茹梅语气恢复平稳。 “好。你的人,我帮你护着。” 三月出头,倒春寒的冷意还没散尽。 一份带红头文件的传真,落在了汉东省各大地市领导的办公桌上。 中央批复:周建明同志正式出任江州市委书记。 同日,省委组织部启动江州市市长考察推荐程序。 明确要求,一个月内完成班子交接。 消息一出,江州官场的池水瞬间沸腾。 单是私底下传出“有意向”、“正在跑”的现任副厅级干部,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当晚八点半,琅琊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靠在椅背上,桌上的红色保密手机震动。 他接起。 第884章 “小远。”宋婉的声音有些疲惫,但透着一股压抑的兴奋。 “婉姐。”林远拿过面前的笔记本,“江州那边,起风了?” “风很大。”宋婉顿了顿,语速加快。 “除了我,目前最有力的竞争者有两个,一个是常务副市长陈伟良,另一个,是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刘德文。” 林远拔出钢笔,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名字。 宋婉继续道: “陈伟良的优势是资历老,本地人脉深厚。 刘德文的优势……他背后是赵二喜书记,今天下午,刘德文已经请假去了省城。” 林远盯着纸上的名字,笔尖在“刘德文”三个字上重重画了个圈。 “婉姐,陈伟良不是威胁,刘德文才是。”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怎么说?陈伟良在江州深耕二十年,根基比我稳得多。” “根基再稳,他也陷在高铁新城那个泥坑里出不来。” 林远声音平静:“但赵二喜不一样,他快退了。” 林远太清楚这种即将卸任的省委副书记的可怕。 “官场上,临别秋波式的权力余晖,往往最具杀伤力。 因为他不需要再顾忌以后的风评,只要把最后几个人安排好,算是对旧部有个交代。 ”林远条分缕析:“刘德文如果上去,江州的盘子就不归我们管了。” “那我们怎么办?”宋婉问。 “分化瓦解。”林远笔尖点着桌面:“第一步,拉拢陈伟良。” “拉拢他?”宋婉语气迟疑:“我们可是直接竞争对手。” “所以你要告诉他,你上去,对他最有利。”林远笑了笑。 “主动找他喝茶,亮明态度:如果你上了,江州市委副书记的位子,你全力推荐他。” 宋婉深吸了一口气:“这样做,会不会让他觉得我在示弱?” “婉姐,示弱不是弱,是智慧。”林远眼神深邃。 “你拿出副书记的承诺,陈伟良是个精明人,他会算账。 高铁新城是个什么烂摊子,他自己心里清楚。 与其跟你死磕一个大概率拿不到的市长,不如稳拿一个‘进位不退位’的专职副书记,他会选后者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十几秒。 随后,宋婉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端庄沉稳:“我懂了,那刘德文那边呢?” “孤立他。”林远语气转冷。 “收集江州政法系统的问题。不需要大案,只要是能说明‘政法口干部不适合抓经济’的舆论就行,这件事,我来安排。” “好。我明天就约陈伟良。” 三天后,江州大饭店。 二楼尽头的“春华”包厢,私密性极佳。 宋婉穿着一身深蓝色暗纹职业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端起紫砂茶壶,给坐在对面的陈伟良倒了一杯大红袍。 茶香袅袅。 “陈市长,这几天辛苦了,高铁新城那边的拆迁进度,听说有些阻力?”宋婉语气轻柔。 陈伟良五十出头,两鬓微白。 他看着面前的茶杯,眼底闪过一丝戒备,但很快掩饰过去: “都是政府的工作,谈不上辛苦,就是几家钉子户,我正在协调。” 他摸不清宋婉今天找他的底细。 宋婉放下茶壶,没有绕弯子,单刀直入。 “陈市长,明人不说暗话,市长推荐程序启动了。” 陈伟良目光微微一凝:“宋书记消息灵通。” “我们都在名单上。”宋婉看着他的眼睛。 “但我今天请你喝茶,不是来宣战的,是来谈合作的。” 陈伟良笑了笑,没端杯子:“宋书记这话,我听不太明白。” “高铁新城的缺口,三十个亿,陈市长,这个担子太重了。”宋婉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你我如果把精力都耗在内耗上,最后笑的,只会是政法委的刘书记。” 第885章 陈伟良的笑容收敛了。 他当然知道刘德文在跑,也知道自己因为高铁新城被牵扯了太多精力。 “如果组织上定了我。”宋婉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 “江州市委专职副书记的位置,我全力向省委推荐你,高铁新城后续的资金缺口,我来想办法填。” 包厢里死一般寂静。 陈伟良死死盯着宋婉。 这个向来以外柔内刚著称的女副书记,今天展露出的政治魄力和交易手腕,让他刮目相看。 进位市长?希望渺茫。 但进位专职副书记?这是实打实的第三把手,且能摆脱高铁新城的烂摊子。 陈伟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宋书记。”陈伟良抿了一口茶,缓缓放下杯子。 “如果组织决定是你,我老陈全力配合。但我需要一个确认……” 他抬眼,目光锐利:“副书记的推荐,你在省里,能说得上话吗?” 宋婉嘴角勾起一抹端庄的微笑。 “这一点,陈市长把心放进肚子里。” 同日下午,琅琊县委大院。 林远挂断宋婉打来的“谈判成功”的电话,立刻拨通了李艳的号码。 “远弟。”李艳的声音一如既往的风骚,隔着听筒都能想象出她眼角那颗泪痣的妩媚。 “怎么,想姐姐了?” “艳姐,帮我查个人的动向。”林远没接茬。 “啧,用完就丢的负心汉。”李艳轻哼了一声,“说吧,谁?” “江州市政法委书记刘德文。” “级别越来越高了啊,林大书记。”李艳语气收敛了几分,“等着。” 几天后,情报传回。 李艳的声音透着凝重: “远弟,刘德文没在省城,他去京城了,通过赵二喜的关系,拜访了一位退下来的中组部老领导。” 林远瞳孔微缩。 直接动用京城人脉? “谢了艳姐。” “你小心点,这水太深了。”李艳难得正经了一回。 挂断电话,林远点了一根烟。 单靠宋婉和陈伟良的默契,挡不住京城的条子。 必须在省级层面制造“高层共识”,让省委书记徐国华和省长梁国栋同时倾向于宋婉。 徐书记那边,有宋婉父亲的面子。 梁省长那边,需要实打实的政绩。 “孙晓雨。”林远按下内线。 “在。”孙晓雨推门而入。 “连夜整理一份《琅琊-江州跨市物流园项目综合效益评估报告》。”林远语速极快。 “央视《致富经》播出截图、省商务厅的批示、十七个周边县区希望接入的意向书,全部附上,署名琅琊县政府,直接呈报省政府办公厅。” 孙晓雨抬起头:“书记,这等于是把琅琊的政绩,白送给江州?” 物流园的江州一侧,正是宋婉主导。 “不仅要送,还要送得敲锣打鼓。”林远掐灭烟头,“去办。” “是。” 当晚深夜,凌晨一点。 琅琊县委大楼漆黑一片,只有林远办公室亮着微光。 电脑屏幕前,林远正在看物流园的数据汇总。 保密手机忽然震动。 是欧阳倩的加密号码。 “出事了。”欧阳倩说道,“我刚才监控到一个异常数据包。” “说。” “一份名为‘江州经济发展调研小组建议名单’的文件。”欧阳倩键盘敲击声飞快。 “实质上是陈伟良的竞选班底名单,里面有十三个江州局委办一把手的名字。” 林远眉头皱紧。 陈伟良刚刚跟宋婉达成默契,怎么会突然把这份致命的名单暴露出来? 这种东西一旦落在纪委或者竞争对手手里,就是拉帮结派的铁证。 “文件在谁手里?”林远问。 “这才是最奇怪的地方。”欧阳倩停下敲击。 第886章 “文件的发送方ip进行了多重伪装,我找不到原始地址。” 欧阳倩的话让林远陷入沉思,难道在宋婉他们之后,还有一股力量在背后搞事? 两天后。 京州市委常委会议室。 排风口发出沉闷的低噪。 长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前,十几个茶杯冒着热气。 会议议程过半。 市委书记赵立本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简报。 他把老花镜往上推了推,语气温和。 “前面同志们的汇报都不错。但我这里要提个小问题。”赵立本手指点着桌面,发出轻笃声。 “有同志反映,琅琊县太平镇的环境修复工程,存在一笔四十七万的采购程序瑕疵。 省审计厅虽然出了不需要追责的整改意见,但作为市委,我们是不是应该本着对党和人民高度负责的态度,高标准,严要求,派个工作组下去再核实一下?” 会场瞬间死寂。 没人接话。在座的都是人精。 四十七万放在市一级就是九牛一毛,赵立本这时候拿出来说,根本不是在谈账。 赵曼坐在右侧第三个位子,手指在桌下猛地攥紧。 她知道自己被架到了火上。 赵立本没有停。 他目光缓慢移动,落在赵曼脸上,笑意不减。 “对了,赵曼同志。”赵立本声音放得很轻,像拉家常。 “上个月你去市财政局的突击检查,我看了简报。 你在检查中发现的那笔城市维护费拨付问题,后续处理得怎么样了?” 图穷匕见。 一石二鸟。 赵立本在逼赵曼当众表态。 王刚拨付的那两千八百万,流向了城投公司,法人钱志明是赵立本老婆钱慧的亲表弟。 赵曼如果在这里开口保林远,赵立本马上就会追问王刚的事。 如果赵曼说有问题,那就等于直接跟赵立本撕破脸,甚至是对市委书记家属开炮。 如果她说没问题,那她突击财政局的威信就彻底扫地。 这就是赵立本的可怕。 不需要拍桌子,几句闲话,就把赵曼逼进了一条没有出口的死胡同。 赵曼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她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退让就是出卖林远,硬顶就是粉身碎骨。 “赵曼同志的检查,我知道。” 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突然响起。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叶茹梅坐在赵立本左侧。 她没有抬头,手里正翻着一份文件,连翻页的动作都没停。 “那是常务副市长分管财政的例行工作。”叶茹梅语速不疾不徐。 “至于琅琊县的审计问题,省审计厅已经出具了正式结论。” 她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半个会议桌,直接迎上赵立本的视线。 “我建议,我们以省厅结论为准。”叶茹梅声音压低了一分,分量却极重。 “否则市县两级反复审计,朝令夕改,不仅影响基层干事创业的积极性,也是对省委机关公信力的变相不尊重。 赵书记,您觉得呢?” 不软不硬,滴水不漏。 第一,把赵曼的突击检查定性为“例行工作”,不给你赵立本借题发挥的机会。 第二,把“省审计厅”和“省委”搬出来,直接压死核实的提议。 这是明牌护短。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看着一号和二号的交锋。 赵立本看着叶茹梅,足足三秒。 他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收敛。 随后,他端起面前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 “茹梅同志说得有道理。抓经济是目前的重中之重,不能让基层同志寒了心。” 第887章 赵立本放下茶杯,声音恢复了平淡:“那就按省厅结论办,下一个议题。” 风波平息,但众人却是心思各异。 散会后。 走廊尽头,赵立本停下脚步。 市委组织部长王朝阳落后半步,跟了上来。 走廊里没有别人。 赵立本没有回头,看着窗外的京州街景。 “叶茹梅最近不太安分。” 王朝阳低着头:“是,她今天这是……” “她在保林远。”赵立本打断他。 “或者说,她在整合能跟我对抗的筹码。” 赵立本转过身,目光阴鸷。 “盯紧她。” 当天下午。 市政府办公大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赵曼在宽大的皮椅上枯坐了两个小时,面前的文件一份没动。 她取下那副镶钻的眼镜,揉着隐隐作痛的眉心。 上午会议室里的那一幕,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反复回放。 她后怕了。 不是怕丢官。 是她第一次清晰地看到,权力的绞肉机一旦开动,在绝对的地位压制面前,她脆得像一张纸。 如果今天没有叶茹梅突然下场,她现在已经被赵立本逼到悬崖边缘。 赵立本不仅要打压林远,他要摧毁的是整个隐形同盟。 窗外天色渐暗。京州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 晚上九点。 琅琊县委大院。 林远刚看完发改局递上来的项目报表,桌上的保密手机震动。 来电显示:赵曼。 林远接通。 “曼姐。” “远弟……”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微颤。 没有了平日里发号施令的雷厉风行,只剩下一个女人在重压下的疲惫与脆弱。 “今天上午常委会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林远靠在椅背上,声音沉稳。 “我今天……怕了。”赵曼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把肺里的淤气全吐出来。 “不是怕赵立本,是怕我连累你,我一个离了婚的女人,带着孩子,在这个位子上已经走了太远了。” 她停顿了很久。 “远弟,有时候我想,如果我退一步,不去争那个省厅的位子,把王刚手里的账抹平,赵立本是不是就不会再盯着我们打?是不是……对你更好?” 听筒里只剩细微的电流声。 这是最本能的退缩。 面对庞然大物时,所有人都会下意识地想通过妥协来换取安全。 林远没有立刻说话。他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在安静的办公室里腾起。 “曼姐。”林远开口了。 “你听好。” 林远夹着烟,目光深邃地盯着窗外的夜色。 “你今天退一步,赵立本不会放过我。 相反,他会觉得我们怂了,这只是一群随手可以捏死的蚂蚁。 他不仅会加倍地打我,还会把王刚提拔起来,彻底架空你。” 赵曼的呼吸滞住了。 “况且。”林远吐出一口淡青色的烟雾,语气变得极具侵略性,甚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 “你不是为了我去争那个位子的。你是为了你自己。” “你化解了两亿死债,你弄出了abs试点,你懂金融,你懂财政。 你有这个本事,你就配坐那个位子。” 林远手腕压在桌面上,一字一句,敲在赵曼的心脏上。 “谁说女人到了四十岁就该认命?谁说离了婚的女人就不能往前走?” “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我林远在琅琊一天,琅琊的账就不会崩。 叶茹梅在市里一天,赵立本就做不到一手遮天。 你只要做一件事——拿紧你手里的弹药,等梁省长召见你。” “至于退路,从我们坐到同一张桌子上那一天起,我们就没有退路了。” 第888章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静寂。 “我知道了。”赵曼的声音重新稳了下来,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坚定。 “我不退。死也不退。” “早点休息。”林远声音放缓。 挂断电话。 林远把手机扔在桌上,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搓了把脸。 他没有对赵曼撒谎。 赵立本的进攻节奏确实在加快。 今天只是试探,下一步就是真正的杀招。 他拉开抽屉,拿出那本黑色的牛皮笔记本。 翻到写着“赵二喜”名字的那一页。 林远拔出钢笔,在名字后面写下一个时间:三月三十一日。 距离今天,还有不到一个月。 这是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二喜正式到龄退休的日子。 赵立本之所以这么急躁,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最大的保护伞即将离场。 在赵二喜退休前,本土派一定会掀起一场史无前例的反扑,要把所有关键位置占满,把所有威胁清除。 林远看着本子上的时间。 他必须在这二十多天里,同时护住赵曼、帮宋婉在江州落子、保住琅琊县的班底。 而他自己,表面上看,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正处级县委书记。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毫无胜算的豪赌。 但林远不怕。 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知道一件赵立本、曹达华,乃至整个汉东省所有人都不可能知道的事。 时间,站在他这一边。 随着赵二喜离任的倒计时滴答作响,前世那场席卷整个汉东省官场的反腐风暴,已经露出了狰狞的一角。 笔尖在纸上重重落下一个点。 “该我走下一步棋了。”林远轻声呢喃。 周末,京州,香格里拉大酒店。 一辆挂着琅琊县牌照的黑色帕萨特在酒店大堂门前停稳。 林远推开车门,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公文包。 他此行的名义,是向省环保厅汇报太平镇二期修复的阶段性进展。 但那份汇报材料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外壳。 他真正的目的,是见宋婉。 恰逢省妇联在省城召开年度工作座谈会,宋婉借着开会的名义,提前一天抵达了这里。 江州目前的局势太过敏感,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触动陈伟良和刘德文的神经,两人只能在这三百公里外的地方碰头。 水晶吊灯光芒耀眼。 林远刚走进大堂,一声清脆的童音突然划破了周围低声交谈的宁静。 “林爸爸!” 一个穿着粉色蓬蓬裙的小女孩像个小炮弹一样,从大堂的休息区冲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林远的右腿。 大堂里,不少穿着考究的商务人士纷纷循声侧目。 林远没有丝毫避讳和尴尬。 他低头看着满脸兴奋的茜茜,冷硬的面部线条瞬间柔和下来。 他将公文包递给身后的罗峰,双手穿过茜茜的腋下,一把将她举过头顶,随后稳稳抱在怀里,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小额头。 “想我了?”林远笑着问。 “想!”茜茜毫不犹豫地点头,随后凑到林远耳边,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音量大声补充道: “妈妈也想你了,但她不好意思说。” “叮——” 电梯门恰好在此刻打开。 宋婉站在电梯轿厢里,将女儿的话听得清清楚楚。 她今天刚开完省级的会,身上还穿着那套标志性的深蓝色暗纹职业套裙,头发盘得严丝合缝。 听到那句“妈妈也想”,宋婉刚迈出的步子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第889章 即便是在江州市委大院里面对狂风骤雨也能面不改色的副书记,此刻白皙的脸颊上也难以克制地闪过一抹薄红。 但她很快用常年养成的端庄掩饰了过去,踩着细跟皮鞋走到两人面前。 “茜茜,不许没规矩。”宋婉板起脸,语气带着习惯性的威严。 茜茜却根本不怕她,双手搂着林远的脖子咯咯直笑,还故意往林远怀里钻了钻。 林远单手托着茜茜,视线越过小女孩的头顶,安静地看向宋婉。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短暂交汇。 没有寒暄,千言万语的谋划与默契,尽在不言中。 下午,省城动物园。 宋婉换下了一套拘谨的职业装,穿上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驼色羊毛衫,搭配一条修身的休闲长裤。 那头永远盘得一丝不苟的发髻也被解开,只是用一根普通的发圈松松垮垮地扎成了一个低马尾。 五厘米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 没有了体制内的高配穿搭,没有了那种生人勿近的气场。 走在阳光斑驳的林荫道上,四十岁的宋婉,此刻透出一种惊人的温婉与年轻。 “你今天这样穿,江州的人要是看见了,肯定认不出来。” 林远走在她身侧,目光掠过她被阳光照亮的侧脸。 宋婉轻捋了一下耳边的碎发,唇角微勾: “怎么,林大书记觉得我平时在江州穿得太老气了?” “是气场太重。”林远实事求是。 前方,茜茜在猴山外兴奋地上蹿下跳,正拿着半根香蕉试图引起假山上一只小猴子的注意。 两人在旁边的一条木长椅上并肩坐下。 远离了权力的漩涡,没有了无休止的常委会、明争暗斗和推杯换盏。 空气在这一刻显得异常轻盈。 “离婚后,我其实很少带她来这种人多的地方。” 宋婉的视线一直黏在女儿身上,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平日里绝不会流露的苦涩。 “去年冬天,江州下大雪,半夜茜茜突然高烧惊厥,我连夜开车把她送到儿童医院。” 宋婉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关节因为回忆而微微发白。 “挂号、排队、缴费、抽血……我一个人抱着她,在急诊楼道里跑上跑下,还要不停地接单位打来的工作电话。” 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身边能有个人……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在我焦头烂额的时候,帮我递一杯热水……”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宋婉自嘲地笑了笑,没有再说下去。 这是攀爬权力巅峰的代价。 她拥有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地位和权力,却也亲手剥夺了自己作为一个普通女人的依靠。 长椅上安静下来。四周只有远处游人的喧闹声。 过了片刻。 “婉姐。” 林远侧过头,深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以后这种时候,我帮你递。” 宋婉的脊背猛地一僵。 她霍然抬头,那双标志性的丹凤眼直直地撞进林远的眼底。 那双总是藏着隐忍的眼眸里,此刻满是错愕。 随后,惊愕慢慢沉淀。 有惶恐、有试探,也有一种微弱却真切的光。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移开视线。 直到茜茜欢快的叫声打破了宁静,宋婉才仓皇地转过头,连着白皙的脖颈都红透了。 傍晚,香格里拉大酒店套房。 疯玩了一下午的茜茜,连晚饭都没吃完,就在里间的大床上沉沉睡去。 第890章 客厅连着一个宽敞的露天阳台。 初春的省城,夜风依旧料峭。 宋婉推开落地玻璃窗,独自走到阳台上。 她双手环抱在胸前,单薄的羊毛衫在风中微微鼓起。 林远从沙发上拿起自己的男士西装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带着余温的外套,从背后轻轻披在了宋婉的肩头。 宋婉没有推辞,也没有转身。 她只是下意识地拢了拢带着林远体温的衣领,微微仰起头,看着夜空中那弯被城市霓虹冲淡的下弦月。 “远弟……” 宋婉的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你觉得……我真的能当上那个市长吗?” 她的声音充满了自我怀疑。 陈伟良的深厚底蕴、刘德文的京城人脉,以及省委即将到来的新一轮洗牌。 这几天,这些压力像是一座无形的山,死死压在她的脊背上。 一旦输了,她这几年的布局和隐忍,将全部付诸东流。 林远站在她身后,两人只隔了半步的距离。 夜风吹过,他清晰地闻到了宋婉发丝间传来的气味。 一种极具生活气息的味道。 林远心里没来由地软了一下。 不管在外面是多么杀伐果断的女强人,在这个夜深人静的阳台上,她也只是一个害怕输掉一切、需要人托底的普通女人。 “婉姐,你一定能。”林远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只要你想要,我就一定帮你送到那个位置上。” 宋婉的肩膀微微颤动了一下。 一阵风吹来,将她耳畔的一缕碎发吹得凌乱,挡住了眼睛。 林远本能地伸出手。 粗糙的指腹轻轻捻起那缕发丝,极其缓慢地将它拨到宋婉的耳后。 指尖不经意间,轻轻滑过宋婉微凉的耳廓。 仿佛触电一般,宋婉浑身猛地一颤。 她慢慢转过身,面对着林远。 省城璀璨的夜景在他们身后模糊成了流光。 宋婉微微仰着头,那双勾人的丹凤眼里,只有一汪秋水。 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微启,呼吸在夜色中变得有些急促。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到已经彻底跨越了安全的边界。 林远甚至能感受到宋婉吐出的温热气息。 气氛在这一刻暧昧到了极致,仿佛被拉满的弓弦。 宋婉闭上了眼睛,微微踮起脚尖。 这是彻底卸下防备后,无声的邀请。 林远喉结剧烈滚动。 ...... 阳台上。 宋婉站在原地,她双手攥着林远留下的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 初春的月光如水般倾泻下来。 两个人,隔着一扇薄薄的落地玻璃窗,好似夫妻一般。 三月中旬,京州的天气依旧带着倒春寒的料峭。 汉东省委大院九层,一号会议室。 省委组织部部长楚超宇坐在中段,脊背挺得笔直。 他翻开面前的考察报告,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主位的省委书记徐国华身上。 下意识地,楚超宇将面前的文件夹往边缘推了推,确保它与桌面木纹完全平行对齐。 “徐书记,各位常委,关于江州市长候选人的考察工作,组织部已全部完成。” 楚超宇声音清亮,措辞极其考究。 三个候选人,他都给出了“绝对公正”的评价。 陈伟良的标签是“稳健务实”,刘德文是“政治素质过硬”。 但在提到宋婉时,楚超宇用了一个词:“开拓创新型干部”。 官场中人,字字千钧。 在冲刺市长这种重磅岗位的节骨眼上,“开拓创新”明显压了“稳健”和“政治素质”一头。 第891章 汇报结束,会议室陷入短暂的死寂。 坐在左侧首位的省长梁国栋第一个伸手,揭开了茶杯盖。“啪”的一声脆响,打破了压抑的气氛。 “江州是汉东的经济重镇,gdp占了全省四分之一。”梁国栋没有看任何人,盯着面前的笔记本,语速又快又硬。 “这两年,江州出了个跨市物流园,省商务厅的同志告诉我,这个项目的年吞吐量已经突破了二百万吨,带动了周边三个县的就业。 搞这个项目的干部,我看有真本事。” 梁国栋顿了顿,目光如同探照灯般扫过会议桌: “我们的干部,就是要懂经济、能打仗的,只会四平八稳守摊子,那叫庸政!” 没有提宋婉的名字,但每一句话都在为宋婉背书。 会议桌右侧,省委副书记赵二喜端起保温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热气。 他那张常年带着农民般淳朴笑容的老脸上,深深的皱纹挤在了一起。 “国栋省长重抓经济,心情急迫,可以理解。” 赵二喜声音缓慢,带着浓重的京州乡音。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但我有个小问题。大家有没有想过,江州这两年的稳定局面,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政法系统,如果新一任市长连维护稳定的基本功都不具备,那我们是在给江州添乱啊。” 图穷匕见。 这位即将退休的省委副书记,直接把筹码压在了刘德文身上,并用“稳定”这顶大帽子,死死压住物流园的政绩。 分管工业和安全的副省长张工坐在靠后的位置。 他微微低着头,手指在耳背处不留痕迹地拨弄了一下,悄悄关掉了隐形助听器。 这种神仙打架的局面,他听不见最好。 坐在徐国华旁边的省委秘书长魏东,手里捏着一支铅笔,脸上挂着卑微笑。 他没有抬头,但镜片后的余光,已经把对座三名常委在听到赵二喜发言后微皱眉头的表情,尽收眼底。 魏东翻开小本子,在纸上画了三个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 随后,他悄无声息地撕下那页纸,轻轻推到了徐国华的手边。 徐国华目光低垂,看着那张小纸条,足足十秒钟。 他缓缓合上面前的文件。 “这件事,再议一次。”徐国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超宇同志,组织部辛苦一下,一周内,补充一份这三位同志分管领域的实绩对比数据。” 会议休止。 在省委常委会的历史上,为了一个人事议题临时中止会议,极为罕见。 所有人都明白,两大阵营彻底僵住了。 当晚十点半。琅琊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林远站在窗前,红色保密手机贴在耳边。 窗外,夜风将梧桐树吹得沙沙作响。 “常委会僵住了。虽然补充实绩数据我占优,但赵二喜如果在下次会上继续死咬‘稳定’,甚至要求扩大票决范围,变数依然很大。” 林远拿着手机,转身走到办公桌前。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支黑色钢笔,在白纸上重重写下“徐国华”三个字。 “婉姐。”林远声音极其沉稳,“你爸那张牌,还没打吧?” 电话那头,宋婉的呼吸猛地停了一下。 足足过了五秒,她才开口:“没有,你之前说过,不到最后一步,不出这张牌,现在……到了吗?” “到了。”林远的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狼性。 “一个快退的副书记,最大的武器就是他手里那票否决权。 第892章 常规手段已经破不了赵二喜的‘维稳’局了,必须把徐书记拉进来!” “那……我明天回省城,去找徐书记?”宋婉问。 “不,你不能去,让你爸直接打一个电话。”林远语速极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不用说太多。”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宋婉的声音重新恢复了坚毅,“我去跟他说。” “婉姐,挺过这一关,海阔天空。”林远轻声说。 次日上午八点。 宋国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他面前那部红色的座机上。 宋婉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轻轻放在父亲手边。 宋国栋看了女儿一眼,一句话没说。 他拿起听筒,按下了一串深深刻在脑子里的加密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那边先是省委书记秘书极其恭敬的问候。 十秒钟后,听筒里传来了徐国华浑厚的声音。 “老领导,您好。” “国华啊。”宋国栋语气平缓,仿佛在聊家常。 “没打扰你工作吧?没别的大事,就是听说江州最近班子调整,风气有点浮躁......” 宋国栋跟徐国华聊了不到三分钟。 宋国栋放下听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向站在一旁的宋婉。 “该做的,我做了。”老头子放下茶杯,眼神深邃,“结果怎样,看天意。” “我不是因为你是我的女儿才打的电话,是因为你有这个实力,但你要记住,做官的初心是什么。” 三天后。 省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楚超宇拿着一份装订极其精美的报告,轻轻敲门,走了进去。 他双手将报告递上,轻轻放在徐国华宽大的办公桌上。 “徐书记,补充的实绩对比数据出来了。”楚超宇退后半步。 跨市物流园的经济带动效应、吸引外资总额、新增就业人口,清清楚楚地以柱状图的形式列在上面。 宋婉分管的板块数据,是陈伟良分管板块的两倍还多。 而刘德文那一栏,过去两年的创新型举措,除了几份常规的会议纪要,几乎全是空白。 数字不会撒谎。 徐国华戴上老花镜,翻开报告。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楚超宇屏住呼吸,连眼皮都不敢乱眨。 整整二十分钟后,徐国华摘下眼镜。 “超宇同志。”徐国华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平静地看向楚超宇,“你觉得呢?” 楚超宇心头一凛。 他脑子里飞速闪过梁国栋在常委会上拍桌子的画面,又想起这徐国华与宋国栋的关系。 楚超宇微微欠身,脸上的表情肃穆且极具公心。 “从组织部的角度,我们经过严格比对,认为宋婉同志的综合素质和实绩表现,与江州市市长岗位的匹配度……最高。” 徐国华微微颔首,脸上看不出任何喜怒。 “知道了,去准备第二次常委会吧。” 京州市郊,云顶山庄。 一间隐秘的高级茶室里,檀香缭绕。 赵二喜穿着宽大的唐装,靠坐在红木藤椅上,手里盘着两枚油光发亮的百年核桃。 他的脸色阴沉。 省委大院里透出的风向,他已经第一时间闻到了。 刘德文彻底出局,陈伟良也没有了翻盘的可能。 他赵二喜在汉东省经营了几十年的脸面,被一个后生晚辈硬生生踩了下去。 赵立本推门进来,脸色同样难看。 “二叔,省委那边的风声不对,徐国华看样子是要硬推宋婉上位了……” “慌什么!”赵二喜冷喝一声。 第893章 他将手里的两枚核桃重重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徐国华想一锤定音,没那么容易。”赵二喜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厚重牛皮信封。 “我已经托人,把这份材料递到京城去了。中组部的一位老同志,今天下午就能看见。” “我赵二喜虽然要退了,但也不是那么容易败的!” 三月十六日,清晨。 汉东省委组织部办公楼。 楚超宇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手指轻轻推了推面前的两份文件。 左边,是第二次常委会的筹备方案。 右边,是一封昨晚连夜从京城专人送达的手写便函。 便函用的是某种不带抬头的内部信笺,字迹苍劲。落款是一位退下来的中组部副部级老领导。 “江州班子调整事关重大,望组织部门广泛听取各方意见,不宜仓促定论。” 楚超宇逐字逐句把这短短两行字看了好几遍。 官场上的文字,讲究的是水面下的冰山。 “不宜仓促”,翻译过来就是三个字——再等等。 楚超宇伸手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按下了省委书记徐国华的秘书内线。 “张秘书。”楚超宇声音清亮,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 “第二次常委会的时间,组织部这边有些考察材料还需要进一步核实。 麻烦你向徐书记汇报一下,会议时间……再协调一下。” 电话那头顿了一秒。“明白,楚部长,我会如实汇报。” 挂断电话,楚超宇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再次看了一眼桌面,把那封便函锁进了身后的保险柜。 当天下午,江州市委副书记办公室。 宋婉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电话听筒,骨节微微发白。 刚才,省委秘书长魏东通过极其隐秘的私人渠道递来了消息:常委会推迟至“另行通知”。 宋婉挂断电话,看着窗外江州阴沉的天空。 一种无形的窒息感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晚上八点半,琅琊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的保密手机在寂静的房间里震动起来。 “远弟。”宋婉的声音有些暗哑。 “常委会推迟了……京城有人递了话。” “我知道。”林远靠在椅背上,手里握着钢笔,在白纸上画出一条长长的时间轴。 “他们不是在否决你,是在拖。”林远语速平缓,带着一股能镇住人心的力量。 “赵二喜赌的是在退休前,用时间耗死所有流程,最后把刘德文塞进去,造成既成事实。” 宋婉呼吸微促:“那我们该怎么办?京城老领导的话,省委不能不听。” “婉姐,老领导的建议在中组部没有强制力,只是让楚超宇多了一层顾虑。” 林远的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将代表“京城”的节点直接叉掉。 “真正的决策权在徐书记手里,只要徐国华不动摇,赵二喜的牌就是一张空头支票。”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问题是,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我们必须在赵二喜退休前,让省委形成不可逆转的共识。” “怎么做?” “不跟京城打,在省内打。”林远眼神幽暗。 “具体做三件事。第一,让刘德文的政绩短板公开化。不是我们去写黑材料,而是让数据自己说话。 第二,让陈伟良彻底断了念想,公开站你。 第三,徐书记需要一个不得不快刀斩乱麻的理由,我们要把这个理由递到他桌上。” 宋婉没有犹豫:“按你说的办。” 挂断电话,林远没有停顿,立刻拨通了李艳的号码。 第894章 电话接通,传来李艳懒洋洋的轻笑。 “林大书记,这大晚上的,又要用姐姐了?” “艳姐,帮个忙。”林远没理会她的调侃,声音很沉。 “刘德文在江州政法委这三年的工作实绩数据,你能拿到多少?” 李艳声音立刻收紧:“什么层面的?” “公开层面的就行。”林远语速极快。 “信访总量、群体性事件发生数、刑事案件破案率,越细越好。” 李艳在京州商界和体制内边缘游走多年,直觉极准。 她压低声音:“远弟,你要用数据杀人?” “不是杀人。”林远看着窗外玻璃上的倒影。“是给他照照镜子。” “最迟明天中午给你。”电话挂断。 林远紧接着拨通了发改委陆京的电话。 “阿远?”陆京背景音里全是翻阅文件的哗啦声。 “陆京,你在发改委课题组,用正规渠道调取一份资料。”林远走到办公桌前。 “汉东省各地级市近三年的社会治安综合治理考核排名,不要加任何分析,只要原始数据图表。” 这些数据本身都在各自的系统里公开躺着,只是从没有人把它们放在一起横向对比过。 “明白,明天上午发你加密邮箱。”陆京答应得极干脆。 办完这两件事,林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点整。 他拉开抽屉,拿起红色保密手机,拨给了赵曼。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曼姐。”林远开口。 “远弟……”赵曼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罕见的轻颤。 “出什么事了?”林远眉头微皱。 “今天下午省政府常务会。”赵曼深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语调平稳。 “曹副省长在会上,特意‘关心’了一下地方债的化解问题。 他明里暗里敲打了‘个别地区abs试点的合规性’。” 林远眼神瞬间转冷。 曹达华这只老狐狸,终于按捺不住,开始对赵曼动刀了。 “曼姐,他在吓你。” “可如果他真动手查abs……”赵曼手心全冷汗。 abs试点是她这两年最大的政绩,也是她往上走的基石。 一旦在合规性上被挑出毛病,哪怕是一点微小的程序瑕疵,都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变成致命的绞索。 “那正好。”林远声音突然压低,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笃定。 赵曼那边死一般寂静。足足过了五秒,她才艰难地开口:“你说什么?” “主动请查。” “这不可能!”赵曼失声喊了出来。 “曼姐,听我说。”林远的语速很稳。 “曹达华想用审查的恐惧逼你退缩,你反过来拥抱审查,他反而没了抓手。 你用市财政局的名义,主动向省审计厅提交abs项目的全套材料,附上一封公函,请求对该试点项目进行全面合规审计。” 林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姿态要高,理由要正,就说是为了总结金融创新经验、完善制度防线。” “林远,你疯了吗?”赵曼咬着牙。 “现在这个时候引省审计厅进场,万一查出点什么……” “林冰厅长会接这个案子。”林远打断她。 “而且,你的账,到底经不经得起查?” 赵曼的呼吸急促起来。 她在脑海中飞速过了一遍abs项目的所有核心环节。 她爱钱,但她更爱权,所以在政绩工程上,她从来没有伸过一次手。 “经得起。”赵曼的声音终于稳了下来。 “既然经得起,就让省审计厅给你盖上免死金牌。”林远语气转厉。 “这份申请一旦递上去,曹达华在会上说的话就成了无根之水。 他再想拿合规性做文章,就得先问问省审计厅同不同意。” 第895章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赵曼发出了一声轻微的笑声。 “按你说的办。明天上午,公函就会放在省审计厅的桌上。” 挂断电话,办公室里重归死寂。 他坐在椅子上,脑海中却突然闪过另一件事。 前两天,欧阳倩截获的那份神秘的“陈伟良竞选班底名单”。 十三个江州局委办一把手的名字,被打包在一个加密文件里。 最关键的是,发送方的ip进行了多重伪装。 林远双手交叉,拇指顶着下巴。 这不是陈伟良的疏忽。 陈伟良能在江州深耕二十年,绝不是那种会在关键时刻把身家性命落于文字的蠢货。 是有人在局外布局。 这个人,希望这份名单在“合适的时间”被“合适的人”看到。 如果这份名单落在纪委手里,或者落在徐国华的桌上,陈伟良“拉帮结派”、“搞小圈子”的罪名就会被彻底钉死。 到那时,不仅陈伟良完蛋,甚至刚和他达成默契的宋婉也会被牵连,被扣上一个“纵容山头主义”的帽子。 谁会是最大的受益者? 刘德文。 或者是,刘德文背后的人。 林远拔下钢笔帽,在白纸上重重写下两个字:陷阱。 三月二十日。 冷空气退去,阳光顺着百叶窗的缝隙切进办公室。 赵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前,脊背离开椅背。 桌面上摊着两份文件。 左侧,是她自己起草的《关于请求对京州市资产证券化(abs)试点项目进行合规审计的报告》。 右侧,是林远连夜让人发来的《地方政府资产证券化政策合规性分析框架》。 赵曼的手指握着那支派克钢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迟迟没有落下。 签下去,就是把自己的政治生命交到了别人手里。 不签,头顶那柄名叫“合规审查”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落下。 曹达华的手段她太清楚了,钝刀子割肉,能把人活活耗死。 “你今天退一步,赵立本不会放过我。相反,他会觉得我们怂了。” 林远冰冷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赵曼咬住下唇,深吸一口气。 笔尖落下。 墨水在纸张上划出凌厉的线条。 “赵曼”两个字,力透纸背。 她放下笔,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厚重的牛皮纸信封。 一百七十三页材料。 合同复印件、四级审批流程表、资金流向节点图、第三方权威评估报告。 每一页,都是她这两年熬红的眼和掉落的头发。 她逐一清点,装入信封。封口,撕下胶条,压实。 最后,拿起蓝色的签字笔,在信封正面写下几个大字。 “呈省审计厅林冰副厅长亲启。” 下午两点十分。 一辆挂着京州市委牌照的奥迪a6停在省审计厅大楼门前。 赵曼没有带秘书,她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职业装,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踩着平底皮鞋走上台阶。 审计厅三楼,接待室。 负责接待的科长看见推门进来的人,手里端着的茶杯差点没拿稳。 “赵……赵市长?” 他急忙放下茶杯迎上来。 “您怎么亲自来了?这……有什么材料您打个电话,我们派车下去取就行了啊!” 地级市的常务副市长亲自跑来送材料,这在体制内非常少见。 赵曼把信封放在实木办公桌上,声音出奇的平静。 “不用麻烦。”她看着科长的眼睛。 “我亲自来,是希望林厅长知道,这份请审报告,京州市政府是真心实意的,不是做姿态。” 第896章 半小时后。 副厅长办公室。 林冰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鼻梁上架着金丝半框眼镜。 她没有看里面的材料,只是静静地盯着信封封面上那行蓝色的字,以及里面抽出的那份“请审报告”上的签字。 主动请审。 在林冰二十年的审计生涯里,见过太多百态。 哭穷的、攀关系的、递信封的、甚至暗示她丈夫工作调动的。 唯独主动把脖子伸进铡刀下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林冰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林远……”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别人看不懂,但她太清楚了,赵曼一个深陷泥潭的常务副市长,哪来的胆子走这一步险棋? 背后那个在太平镇让她刮目相看的县委书记,影子太重了。 重新戴上眼镜,林冰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 按键。 “通知第三审计组。”她的声音冰冷。 “下周一上午九点,进驻京州市财政局,专项审计abs试点项目。” 她顿了一下。 “全流程录像,任何人不得插手干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下午四点半,曹达华的秘书将这个消息送到了他的办公桌前。 曹达华正端着一杯极品大红袍。 热气升腾,模糊了他略显浮肿的脸。 “她自己请审?” 杯子停在半空。 曹达华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是,下午刚送的材料。林冰已经下了指令,下周一进场。”秘书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曹达华把茶杯重重搁在红木桌面上。 茶水溅出,弄湿了几份文件。 他靠在椅背上,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这是他绝对没有料到的一步。 按照他的剧本,用“合规审查”恐吓赵曼,赵曼一定会四处托关系平息此事,或者在接下来的博弈中主动让步,退出省财政厅厅长位置的争夺。 但现在,赵曼直接把球踢进了省审计厅的大门! 如果是别人查,他曹达华还能递句话。 但偏偏接手的是林冰。 那个背后站着省纪委方青的女人,全省没人愿意去触她的霉头。 如果审计结果查出问题,赵曼死。 但如果查出来清清白白呢? 梁国栋省长本来就看重赵曼的金融才能,一旦被审计厅盖章认定“完全合规”,那他曹达华之前的那些话,就成了赤裸裸的恶意打压和党同伐异。 这是要踩着他曹达华的脸,给赵曼铺通天大道! “好手段。”曹达华咬了咬牙,伸手拉过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 拨号。 响了三声后,赵二喜略显苍老的声音传来:“达华啊,什么事?” “老领导,赵曼那个女人不简单。”曹达华压低声音。 “她主动引林冰进场了,我们这边……不好插手。” 夜幕降临。 琅琊县委大楼灯火通明。 林远刚刚签完几份县财政的拨付单,桌上的保密手机震动。 接通。 “审计组下周一进场。”赵曼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虽然在极力压制,但依然能听出一丝绷紧的微颤。 “我……有点怕。” 林远放下笔,身子后仰。 “怕什么?怕查出问题?” “不是。”赵曼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怕审计组被人施压,拿着放大镜故意挑刺。 abs项目涉及几个亿的资金流转,只要他们想找,总能找出一点瑕疵。” 林远轻笑了一声。 “不会。”他的语气笃定。 “审计组的组长是林冰,你还记得她来琅琊县审计太平镇项目的时候吗?” 赵曼没有出声,静静听着。 林远目光深邃: 第897章 “她在审计意见书上写了八个字——‘情况属实,不予追责’。 这个女人,她不看帽子,不看后台,她只看账本和数据。” 林远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曼姐,你要相信你自己的业务能力,你的账,经得起底朝天的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远弟。”赵曼的呼吸平稳下来,“你总是比我看得清。” “不是我看得清。”林远眼神微敛。 “是你做得对。只要底子是干净的,谁的刀也落不到你脖子上。” 第二天上午。 省委党校的一份内部简报,被放在了省长联络员陈默的办公桌上。 陈默拿起那份简报,目光快速扫过。 《关于2013年度全省干部培训推荐教材评审结果的通报》。 附件名单里,赫然写着: 《地方政府金融创新实务与风险防控》,编著者:赵曼(京州市常务副市长)。 评审组组长的评语用加粗字体印在下方: “该教材理论与实践并重,对当前地方债务治理、化解平台风险具有极强的现实指导意义,建议在全省处级以上干部中推广学习。” 陈默推了推无框眼镜。 他从中山装的内兜里掏出那个黑色的封皮小本子。 翻开。 在写着“赵曼”名字的那一页,他在“abs项目”和“1.7亿通道基金异常”的下面,又写下了一行字: “党校教材,通过,具备全省推广价值。” 合上本子,陈默看了一眼旁边那扇通往省长梁国栋办公室的门。 赵曼的筹码,已经越来越重了。 深夜十一点。 京州的高档公寓区。 赵曼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衣,独自坐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 主卧的门虚掩着,初三的儿子赵晓宇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茶几上放着半杯红酒。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赵曼深吸一口气,点开信息输入框。 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 “审计的事,我想好了,不管结果如何,我都不后悔主动走出这一步,谢谢你。” 点击,发送。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 屏幕上跳出林远的回复。 只有短短五个字。 “等你好消息。” 赵曼定定地看着那五个字,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将手机屏幕翻转,紧紧贴在胸口。闭上眼睛,长长地舒出了一口气。 三月二十三日。 江州市政府大楼,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陈伟良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叠高铁新城的工程进度表。 窗外灰蒙蒙的,远处的工地上,几座塔吊有气无力地转动着。 征地补偿缺口,八点二个亿。 省发改委的催工函,一周一份。 陈伟良揉了揉眉心。 他接手这个项目时,原本打算是用它来做竞选市长的敲门砖。 现在回过头看,这是宋婉早早挖好的一个坑。 他主动跳进去,想要填平了这个坑,自己却被泥水淹到了脖子。 桌上的红色座机响了。 陈伟良转身接起,是刘德文的秘书。 “陈市长,刘书记晚上想请您坐坐。还是上次那个茶馆。” 这已经是本周第三次邀约。 “小吴啊,替我谢谢刘书记。”陈伟良声音没有起伏。 “晚上有个重要的防汛会议我要参加,实在抽不开身。等忙过这阵,我做东。” 电话挂断。 陈伟良看着座机,眼神发冷。 刘德文每次见他,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 “江州人要团结”、“我保你留在常务副市长的位置”。 绝口不提怎么解决高铁新城的几十亿资金缺口。 第898章 让他继续背锅,还要他感恩戴德。 算盘打得太精。 下午两点。 省发改委投资处处长顾长山带着两名下属,毫无预兆地推开了江州市政府的会议室大门。 名义是“高铁新城项目进度督察”。 陈伟良亲自接待。 长条会议桌两侧,茶水冒着白气。 顾长山没有翻看江州方面准备的ppt汇报材料。 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直视陈伟良,连续抛出三个问题。 “征地进度卡在百分之多少?” “市财政资金到位了多少?” “明年七月,主体建筑能不能按期封顶?” 陈伟良握着钢笔,字字斟酌地回答。 每一个数据报出去,会议室里的空气就凝重一分。 顾长山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嘴角扯出一个极为客气的笑。 “陈市长,您辛苦了。” 会议结束,下属在前面收拾材料。 顾长山落后半步,和陈伟良并肩走在走廊里,周围没有旁人。 “陈市长。”顾长山压低了声音,脚步放得很慢。 “高铁新城这个项目,上面盯得很紧。 如果明年封不了顶……我只是说如果……建议你早做打算。” 陈伟良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早做打算”四个字,从省发改委实权处长的嘴里吐出来,分量太重了。 当晚。 陈伟良回到家,把自己关进书房。 没开大灯,只开了一盏台灯。 他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两个名字:宋婉,刘德文。 刘德文赢,他原地踏步,继续顶着高铁新城这个定时炸弹,随时准备身败名裂。 宋婉赢,他退一步出任专职副书记,脱离业务火坑。 高铁新城资金缺口,宋婉接盘。 陈伟良盯着纸面,看了一整夜。 次日上午八点半。 陈伟良坐在办公桌前,直接拿起了内部红机,拨通了市委副书记办公室的号码。 响了两声,接起。 “宋书记。”陈伟良语速平缓,字正腔圆。 “高铁新城二期的征地补偿方案,我想带着材料,过去向你当面汇报一下。” 常务副市长,越过代为主持工作的市长,向副书记汇报政府重大工程资金问题。 在官场的语境里,这就是一张白纸黑字的投名状。 “好。”宋婉的声音端庄,没有任何惊讶。 “半小时后,市政府二楼小会议室见。” 九点整,二楼小会议室,门被反锁。 宋婉穿着深蓝色职业套裙,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她没有坐在主位,而是坐在沙发上,指了指对面的位置。 陈伟良坐下,将一份没有任何抬头的蓝色文件袋放在茶几上。推了过去。 “宋书记。”陈伟良开门见山。 “这是高铁新城真实的资金需求和债务明细报告。 目前市财政能调动的极限,只够撑到下个月底。” 宋婉看着陈伟良布满血丝的眼睛。 “陈市长,高铁新城是江州的一盘大棋。不是哪一个人的担子。” 宋婉声音轻柔,但极具穿透力。 “市里一定会全力以赴,资金的事,只要我在,就不会让底下的同志寒心。” 陈伟良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握紧。 “宋书记。”陈伟良紧盯着宋婉。 “如果组织上重用了你,下一步江州班子的分工,你会怎么建议?” 他在要最后的底牌。 “江州的盘子很大,需要懂经济、有资历的老同志来掌舵。” 宋婉直视回去,目光坦荡。 “我个人认为,陈市长在抓大局和统筹协调方面,经验极其丰富,完全可以承担更重要的党内职务。 这一点,我已经在省委相关领导面前,明确表过态了。” 第899章 专职副书记的承诺,当面落地。 陈伟良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绷了一夜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他靠回沙发,伸手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大口。 “有宋书记这句话,江州乱不了。”陈伟良放下茶杯。 “接下来市里的各项工作,我老陈,一定紧跟市委的步伐。” 交易达成。 当天下午,江州市委市政府两栋大楼里,一股暗流悄然蔓延。 陈伟良拿着机密文件进小会议室,和宋婉密谈了一个半小时的消息,没几个人敢明说,但有心人全都看在了眼里。 市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啪”的一声脆响。 一个景德镇的青花瓷茶杯被狠狠砸在地板上,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刘德文站在办公桌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 秘书小吴站在门边,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陈伟良这个老东西……”刘德文咬着牙,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软骨头!人家随便扔根骨头,他就跑去摇尾巴了!” 小吴赶紧蹲下身,徒手去捡地上的瓷片。 “滚出去!”刘德文低吼。 门被关上。 刘德文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深吸了两口气,压住情绪,拨出一个号码。 晚上十点半。琅琊县委大院,书记办公室。 林远刚批完一叠报表,桌上的保密手机震动。 “远弟。”宋婉的声音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振奋。 “陈伟良交底了。高铁新城的真实债务数据,他全给了我,他正式退出了。” 林远靠在椅背上,捏了捏眉心。 “婉姐,干得漂亮,刘德文现在一定已经急疯了。” “下一步我们怎么办?拿这些数据去向省委表忠心?”宋婉问。 “不。”林远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 “表忠心没用。这是实打实的炸弹。 你让陈伟良明天一早,以常务副市长的名义,正式向省政府办公厅提交这份《关于江州高铁新城资金断链风险及缺口补充的紧急报告》。” 电话那头,宋婉愣住了。 “提交给省政府?”宋婉声音透出迟疑。 “那不是把江州的丑事直接捅到了梁国栋省长面前吗?梁省长最恨底下的工程弄虚作假,这会激怒他的!” “我要的就是他震怒。” 林远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漆黑。 “婉姐。常委会现在僵着,徐书记需要一个破局的理由。 你把这份报告送到梁省长桌上,梁省长看了会有什么反应?” 林远语速极稳,剥茧抽丝。 “第一,他会明白高铁新城是个随时会爆的雷。 第二,他会意识到,目前的江州,极度缺乏资金调度能力。 这时候,他还会允许一个只懂维稳、不懂经济的政法委书记去当市长吗?” 宋婉呼吸一滞。 她懂了。 “一旦梁省长在这个问题上态度强硬,徐书记顺水推舟,两人达成共识,赵二喜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翻不了盘。” 林远敲了敲玻璃。“这叫倒逼高层。” “你连省长的心思都算进去了……”宋婉呢喃。 “不是算计,是因势利导。”林远转身走回办公桌。 “提醒陈伟良,报告必须强调,他一个人顶不住,急需一位懂金融、能协调省级资源的市长主政。 这句话,是他留任副书记的最后一道保险。” “好,我立刻联系他。” 三月二十六日。 京州市财政局,三楼大会议室。 省审计厅第三审计组进驻的第五天。 林冰坐在长条桌最里侧。 面前堆着一百七十三页abs试点项目的核心卷宗。 第900章 她手里的2b铅笔在纸面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几天,她带着六个人,把这套账本从立项、审批、资产打包到资金回笼,翻了个底朝天。 笔尖突然停住。 林冰推了推金丝半框眼镜,目光锁定在两处被她标红的数据上。 “第一组。”林冰声音不大,冷而干脆。 坐在对面的主审老刘立刻抬头:“林厅。” “abs底层资产里,安源钢铁厂的土地剥离这一块。”林冰指节敲了敲桌面。 “估值偏高了百分之八点五,虽然在行业允许的浮动区间,但踩在上限。” 老刘翻开底稿:“是,我们注意到了,正准备往下穿透。” 林冰没停,笔尖划向另一处: “第二点,承销环节,建行京州分行给出的利率优惠幅度,比同期市场平均水平低了十二个bp(基点)。” 会议室安静下来。 在官场金融的语境里,“估值偏高”和“异常低息”,往往是“利益输送”和“权力寻租”的标配外衣。 “查。”林冰合上卷宗。 “去安源钢铁厂调近三年的设备采购清单,去建行省分行调政策性授权文件。不要复印件。” 三天后。 三月二十九日。 最终穿透核查报告放在了林冰的案头。 老刘指着第一份说明: “安源钢铁厂土地估值偏高,是因为在abs发行前三个月,厂里上了一套新的环保净化设备,完成了更新改造,直接提升了地块的综合商业价值。 发票、竣工验收单、第三方环保评估,全链条闭环。这是增值,不是虚高。” 林冰翻到下一页。 老刘继续道: “建行利率的事也查清了,不是私下招呼,是建行省分行行长罗冰,根据总行下发的《关于支持中部地市产业转型升级的指导意见》,专门批给京州市的专项政策性利率。 白纸黑字,红头文件授权,手续完全合规。” 没有利益输送。没有暗箱操作。 每一个质疑的口子,都被严丝合缝的制度证明堵得死死的。 林冰靠回椅背,长时间盯着那份报告。 在她的职业生涯里,查出大案要案不罕见,但能把几个亿的资金盘子做得这么干净、连一个程序瑕疵都挑不出来的,极少。 她想起了太平镇那个敢把违规采购摊在桌面上认领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这份报告上“赵曼”的签字。 林冰摘下眼镜,拿起黑色签字笔,翻到审计意见书的最后一页。 在“审计结论”那一栏,她飞快写下一行字: “经全面审计,该abs试点项目在资产选择、产品设计、发行流程及资金使用等方面均符合现行法律法规及政策要求,会计处理规范,资金流向清晰。” 写完这些,笔尖悬在半空停了一秒。 随后,她手腕发力,加了一句极其破格的批语: “建议将该项目作为汉东省地方政府融资创新的典型案例予以推广。” “典型案例,予以推广。” 林冰不仅出具了清白证明,还直接动用省审计厅的公信力,给赵曼的政绩砸下了一枚金字招牌。 当天下午,审计意见书正式封发。 同时,林冰做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动作——她在递交给省政府办公厅的本月《审计情况通报》附件里,单独夹了一页关于“京州市abs项目最佳实践总结”的专报。 这份通报,将按程序摆上包括常务副省长曹达华在内的所有省政府领导案头。 第901章 同日下午三点四十分。 省政府,常务副省长办公室。 曹达华端着刚泡好的极品大红袍,热气氤氲。 秘书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两份文件放在他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曹省长,这是审计厅送来的通报,还有省委党校本周的内部简报。” 曹达华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左手端着茶杯,右手掀开了审计通报的封皮。 目光扫下。 杯子在半空中陡然停住。 他死死盯着附件栏里那行加粗的黑体字——“典型案例予以推广”。 “砰!” 保温杯重重磕在桌面上,茶水溅出,在红木桌面上洇出一滩水渍。 秘书吓得肩膀一抖,头埋得更低。 曹达华眼角的肌肉剧烈跳动了两下。 打脸。 这是一种不带任何脏字的、体制内最高级别的打脸。 几天前,他还在省政府常务会议上,含沙射影地敲打“个别地区abs试点的合规性风险”。 几天后,省审计厅的“冷面判官”就用最权威的白纸黑字,证明了他的“敲打”纯属无中生有,甚至变相指责他压制金融创新。 曹达华强压下胸口的郁气,伸手去抽纸巾。 动作间,目光瞥到了旁边那份省委党校的内部简报。 标题刺眼:《关于2013年度全省干部培训推荐教材评审结果的通报》。 向下扫去,赫然是《地方政府金融创新实务与风险防控》,编著者:赵曼。 曹达华的手僵在半空。 审计厅的“典型案例”。 党校的“全省推广教材”。 一东一西,两个完全不搭界的系统,在同一天,将同一份沉甸甸的政治筹码,送到了省级中枢。 这不是巧合。 曹达华在官场沉浮三十年,直觉告诉他,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极其精密地将赵曼推向省财政厅那个位置。 但他找不到任何违规的证据。一切都在阳光下,一切都合乎程序。 “好算计……”曹达华咬着牙,声音从喉咙缝里挤出来。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机。 只剩最后一条路了,他必须在赵二喜退休前,强行把周德胜的位置敲定。 同一时间,省长办公室外。 一处处长陈默坐在办公桌后,翻看着刚刚汇总上来的两份简报。 他推了推无框眼镜,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 翻开。 在写着“赵曼”名字的那一页,陈默拔出钢笔,在“党校教材”和“abs合规”的下方,画上了一颗五角星。 在他的标注体系里,五角星意味着——这是一个经受住了所有压力测试的干部,也是一项必须单独立项,向梁省长专门口头汇报的核心信息。 局势,已经到了临门一脚的时刻。 晚上九点。 京州某高档公寓内,赵曼刚辅导完儿子做完数学卷子。 客厅的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内部短号。 赵曼走到落地窗前,接通。 “赵市长,我是林冰。”声音依旧没有多余的温度。 赵曼呼吸一紧:“林厅长。” “审计意见书明天上午正式送达京州市政府。” 林冰的语速平稳,没有废话。 “你的账做得很规矩。经得起穿透,通报我已经一并报给了省政府办公厅。” 赵曼的手指死死捏着手机边缘,指节泛白。 “谢谢林厅长。” “不用谢我,用规矩办事,规矩就会保你,就这样。” 电话挂断。 赵曼听着里面的忙音,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顺着落地窗的玻璃慢慢滑下,跌坐在羊毛地毯上。 第902章 胸腔里憋了快两年的那口浊气,终于在这个普通的春夜,彻底吐了出来。 她没有去拿酒。 她迅速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加密号码。 响了两声,接起。 “远弟。”赵曼的声音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那是绝处逢生后的失态。 “收到消息了?” 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低沉,稳如磐石,仿佛一切早有预料。 “林冰刚打了电话。”赵曼闭上眼睛,“典型案例,予以推广。全省通报。” 电话那头传来极轻的笑声。“曼姐,我就说,你的账,谁查都是你的护身符。” “如果不是你逼我主动请审……”赵曼咬了下嘴唇,平日里冷硬的女市长,此刻语气软得像水。 “曹达华的软刀子,真能活活耗死我。” “那是你底子干净,换了周德胜,主动请审就是送人头。”林远在电话里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的砂轮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赵曼问,她现在对林远的谋划已经产生了一种病态的依赖。 “接下来,是第二步。”林远吐出一口烟雾,语速恢复了那种剥茧抽丝的冰冷。 “审计结果和党校教材双落地,只是补齐了你的硬实力,但这还不足以让你直接上位。” 赵曼皱眉:“还有障碍?” “当然有。”林远敲了敲桌面。 “别忘了,赵二喜还在,他还有五天才正式退休。” “五天而已,常委会不至于在五天内强行开吧?” “他不一定要开常委会。”林远的声音渐渐压低,透着一股狼性的警觉。 “一个即将退休的省委副书记,他手里最大的权力,不仅是提名,还有破坏。 曹达华这几天一定会被逼急了,他们如果在正面战场推不动周德胜,就一定会转入暗战,毁掉所有能威胁他们的人。” “你的意思是……” “曼姐,接下来的五天,别接任何来路不明的饭局,所有签字必须走完会签流程,告诉王刚,管好他的嘴。” 林远掐灭烟头,声音冷到了极点。 “能不能成功,就看这几天了!” 三月二十七日,夜。 京州市郊,云顶山庄。 三楼最尽头的私密茶室,门窗紧闭。 紫铜香炉里,沉香燃了一寸。 青烟笔直向上,又在半空散开。 红木长茶桌主位上,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二喜穿着宽松的黑色唐装。 手里那对百年闷尖狮子头核桃,转拉出干涩、沉闷的摩擦声。 两侧分坐三人。 京州市委书记赵立本,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曹达华,江州市委常委、政法委书记刘德文。 无人说话,茶水已经放凉。 四天。 距离赵二喜正式到龄退休,只剩四天。 赵二喜手里的核桃停住。 他掀起眼皮,目光直接落在左侧的曹达华脸上。 “审计的事,办砸了。” 声音不大,没有起伏,砸在桌面上却重如响鼓。 曹达华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水面晃起一圈波纹。 他脸上习惯性的热络笑容瞬间僵死。 “老领导,林冰那个女人平时谁的账都不买,这次居然主动给赵曼背书,这出乎了我的……” “一个常务副市长,敢把自己的命门主动扒开给省厅查,你居然连一点预案都没有。” 赵二喜打断他,语气不怒自威。 “你还想着借合规性去敲打她,现在好了,审计结论是‘予以推广’。这八个字上了简报,全省都看得见。” 赵二喜身子前倾,盯着曹达华的眼睛。 “你告诉梁国栋,abs有风险,林冰告诉梁国栋,这是典型案例。 第903章 你让梁国栋怎么想你?他会觉得你在无中生有,陷害干将。” 曹达华喉结滚动,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低下头,一言不发。 赵二喜没有继续训他,转头看向右侧的刘德文。 “德文,江州政法委,你怎么带的队伍?” 刘德文脊背一挺。 “过去三年,江州群体性事件发生率,较上一个三年,上升了百分之十七点三。” 赵二喜报出一串数字,语速放慢。 “信访总量,全省倒数第二,这个数,你自己心里没底吗?” 刘德文脸色涨得通红,急忙解释: “赵书记,上升的指标里,很大一部分是涉法涉诉的历史遗留案件,不完全是社会治安层面的问题,只要给我时间,今年数据肯定能压下去。” “行了。”赵二喜摆摆手,阻断了这苍白的辩解。 他靠回太师椅,重新转动核桃。 “数据已经上了梁省长的桌子,到了这一步,再去解释指标构成,那是说给科员听的废话。” 茶室里再次陷入死寂。 赵二喜目光扫过三人,声音低沉。 “常委会最迟这周五就要开,京城那边,老同志的面子薄,我已经用过一次了。 再打电话去要官,那就成政治笑话了。” 他停顿了整整三秒。 “江州市长这一局,难赢了。” 话音落地。 “腾!” 刘德文猛地站了起来。紫檀木椅子向后滑出刺耳的摩擦声。 “赵叔!”刘德文双手撑在桌面上,眼底布满血丝,声音因极度激动而变调。 “您不能放弃我!我在江州顶着陈伟良和宋婉两个人,没有市长这个位置,我会被他们一点点挤死的!” 曹达华和赵立本同时看向刘德文,眼神中透出一丝冷意。 “坐下。”赵二喜没抬头。 刘德文喘着粗气,死死盯着桌面,没动。 “我让你坐下!”赵二喜语气骤冷,上位者的积威瞬间爆发。 刘德文身体一颤,像泄了气的皮球,慢慢坐回椅子上。 双手离开桌面,颓然地垂在身侧。 “一把年纪,沉不住气,你拿什么去坐市长的位子?”赵二喜冷冷看着他。 “我没说放弃你。我说的是,市长这一局,输了。 但只要常委会定下来,你的政法委书记位子还在。” 赵二喜手指点着红木桌面。 “只要你不倒,我们在江州就还有根。 退一步,守住基本盘,等风头过去。官场上,没有永远的赢家,只有活到最后的人。” 刘德文低着头,死死咬住后槽牙:“明白,我守住政法委。” 一直没说话的赵立本,此时端起紫砂壶,给赵二喜的杯子里续上热水。 “二叔,既然江州暂时放一放,那我们接下来的兵力,往哪走?” 赵立本声音儒雅,透着一贯的冷静。 赵二喜看着侄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立本,之前截获的那份江州局委办名单,是你安排人放出去的吧?” 赵立本倒水的手极稳,水线未断。他放下茶壶,点头: “是,宋婉刚和陈伟良结盟,我本来想用这份陈伟良的‘私人班底名单’,在省纪委那边做点文章,只要坐实他拉帮结派,宋婉也会沾一身泥。” “结果呢?”赵二喜问。 赵立本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被他们消解了。”赵立本如实汇报。 “陈伟良动作极快,赶在风声起来之前,把名单上的十三个人,直接报给了市委办,成立了一个‘高铁新城应急咨询委员会’,把暗账变成了明牌,这是高人指点的手段。” “你还是太嫩。”赵二喜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第904章 “设局做套,一旦见不了光,就是废棋。 这种东西拿不上台面,更左右不了常委会的走向。” 赵立本垂下眼帘:“受教了。” 放下茶杯,赵二喜从旁边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份文件,压在手底。 这才是今晚密会的核心。 “江州是副省级城市的盘子,梁国栋盯得死,徐国华护得紧。 我们把所有筹码砸在一个已经显出颓势的战场上,那是兵家大忌。” 赵二喜语速加快,指令极其清晰。 “第一件事。”他看向曹达华。 “周五的常委会。关于江州市长人选,你投反对票。” 曹达华一愣。 明知赢不了,还要投反对? “政治姿态必须有。”赵二喜一针见血。 “你如果弃权或者赞成,别人会以为我赵二喜临退前怕了。 投反对票,但不要做过多纠缠,不要去惹怒徐国华,把流程走完,保持体面。” 曹达华立刻点头:“懂了。” “第二件事。”赵二喜的手指重重敲在文件上。 “把剩余的所有精力、人脉、筹码,全部抽调出来。 投入到一个梁国栋现在顾不上、徐国华还在观望的棋盘。” 曹达华和赵立本对视一眼,瞬间明白过来。 “省财政厅。”赵立本脱口而出。 “对。”赵二喜冷笑一声。 “江州可以给宋婉,但汉东省的钱袋子,绝不能落在一个不听话的女人手里。” 曹达华面露难色: “老领导,周德胜那条线已经被梁省长在常务会上直接敲打了,现在满城风雨,他……” “周德胜废了。”赵二喜打断他,没有一丝犹豫。 “一个连自己账本都擦不干净的蠢货,不用管他。” 弃子。 这就是本土派教父的行事风格。 一旦失去利用价值,连一句废话都不多给。 赵二喜紧盯曹达华。 “除了周德胜,省直机关里,你手里还有谁能挑这个担子? 资历要深,底子要净,最关键的,要听话。” 曹达华脑子飞速运转。 他明白,这是赵二喜给他的最后一次立功机会。 如果在财政厅的位置上再找不到合适的人,他这个常务副省长在本土派的地位将一落千丈。 几秒后,曹达华眼睛一亮。 “有一个人。”曹达华身子前倾,压低声音。 “省发改委副厅长,邱永胜。” 赵立本在旁边微微皱眉: “邱永胜?这个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老好人一个,他压得住财政厅的盘子?” “要的就是他不显山不露水。”曹达华迅速分析。 “邱永胜在发改委干了十五年,资历绝对够。 他长期分管固定资产投资,业务能力没人挑得出毛病,最关键的是……” 曹达华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丝隐秘的笑。 “他老婆,是我老婆三十年的闺蜜。 两家走动极深。邱永胜能有今天,我没少出力,这个人,知根知底,绝对受控。” 赵二喜没有立刻表态。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扶手。 哒。哒。哒。 整个茶室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半分钟后,赵二喜睁开眼,目光锋利如刀。 “就推他。” 赵二喜坐直身体,发出死命令。 “达华,时间非常紧。徐国华随时会启动财政厅长人选的摸底。 你必须在三天之内,把邱永胜的所有履历、推荐材料,通过正规渠道,递进省委组织部。” 曹达华用力点头:“保证完成。” “我要让楚超宇看到,在这张桌子上,候选人不是只有京州的赵曼。” 赵二喜冷冷说道:“有发改委的底子做背书,梁国栋挑不出毛病。” 赵二喜抓起那对核桃,重新握在掌心。 第905章 咔啦。 核桃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退休前,这盘棋,我还没下完。” 赵二喜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三月二十八日。 距离赵二喜正式到龄退休,只剩最后三天。 汉东省委大院九层,一号会议室。 汉东省委常委会,第二次讨论江州市长人选。 十三个座位,无一缺席。 “各位领导,组织部根据上次常委会指示,对江州三位市长候选人进行了实绩维度的补充考察。” 省委组织部部长楚超宇坐在中段,脊背挺直。 楚超宇没有说多余的开场白,直接按下手里的激光笔。 会议室一端的幕布上,跳出一张三维对比图。 “这次补充考察,我们在原有的经济指标上,增加了社会治安综合治理的详细维度。” 楚超宇语速平稳,字正腔圆。 “近三年,宋婉同志分管的经济、招商板块,外资引入年均增长百分之十四,跨市物流园项目吞吐量全省第一。” 激光笔红点下移。 “刘德文同志分管的政法板块。 群体性事件发生率,较上一个周期增长百分之十七点三。 信访总量,位居全省倒数第二,重特大案件侦破率,低于全省平均线。” 楚超宇关掉投影。 没有定性,全是数据。 但在座的常委们都是人精。 那两根矮小的柱状图,就像两根烧红的铁钉,狠狠扎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会议桌右侧,赵二喜靠在椅背上。 他端着保温杯的手背浮起几根青筋,但脸上依然挂着那副老农般朴实的笑容,没接话。 左侧首位。 梁国栋猛地翻开手边的一份带红头的文件。 动作幅度极大,“啪”的一声脆响,惊得对面几名常委微微挺直了腰。 他不看投影,也不看楚超宇。 “各位同志,我这里也有一份东西。”梁国栋手指重重敲击在文件封面上。 “这是昨天下午,江州市政府正式递交到省办公厅的紧急报告,报告人,陈伟良。”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绷紧。 “江州高铁新城,征地补偿缺口八点二个亿,后续建设资金缺口超过二十个亿!” 梁国栋声音浑厚,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目光如电般扫过整个会场。 “一百多个亿的大盘子,资金链马上就要断了! 这份报告说明了什么?说明江州现在是个火药桶! 这个时候,江州急需一位懂经济、善协调、能从省里乃至部委要来政策的市长,去啃这块硬骨头!” 梁国栋身体前倾,两手撑在桌沿。 “如果班子里没有一个真正能驾驭大项目的人,如果还让不懂经济的同志去挂帅,这个窟窿只会越来越大,最后谁来兜底?省财政吗!” 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不偏不倚地砸在刘德文的棺材板上。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右侧那个端着保温杯的老人。 赵二喜拧开杯盖,低头吹了吹漂浮的几片茶叶。 动作缓慢,极其耐心。 他喝了一口水,咽下。 随后把保温杯轻轻放在桌上。 “国栋省长说得在理。” 赵二喜开口了,带着浓重的京州口音。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人眼皮一跳。 曹达华坐在斜对面,低着头,死死盯着眼前的白纸。 “我之前确实觉得,江州盘子大,维护稳定是第一要务。 但刚才看了组织部的数据,也听了国栋省长介绍的高铁新城情况,经济发展,确实等不得。” 第906章 赵二喜双手交叉放在腹前,面色如常。 “我个人认为,无论最终定谁,都应该以组织部门的考察结论为准,把懂经济的干部推上去。” 松口了。 这位在汉东省扎根三十年、强硬护短的本土派教父,在退休前的最后时刻,当众放弃了刘德文。 就在几名中立常委暗自松一口气时,赵二喜的话音突然一转。 “不过。” 他抬头,目光越过半个会议桌,直接看向主位的徐国华。 “宋婉同志如果当选,我有个小建议。 她分管的经济工作确实出色,这点毋庸置疑。 但客观来讲,她在政法领域的经验相对薄弱。 江州是副省级城市框架,治安压力大。” 赵二喜微微一笑。 “建议省委在她上任后,安排一位有深厚政法经验的同志出任副市长,专职协助她抓维稳,确保大局不出乱子。” 退一步,进半步。 抛出市长的位置,但要在江州政府班子里再塞进一颗政法系的钉子。 如果再算上刘德文原本的政法委书记位子,江州依然有本土派的重兵把守。 政治智慧,在退场前展现得淋漓尽致。 徐国华坐在主位上。 他手里握着一支英黑色钢笔,拇指轻轻摩挲着笔帽。 从头到尾,他一直在听。 现在,目光交汇,该他定音了。 徐国华没有接赵二喜关于“副市长”的茬。 他坐直身体,打开面前的常委会决议记录本。 “宋婉同志的综合实绩、组织部的考察结论,以及各方面的评议,我都仔细看了。” 徐国华的声音平稳、坚硬,透着军人出身的利落。 “经济建设是当前中心工作,江州正处于转型的关键期,需要一位能抓住机遇、敢于创新的带头人。” 徐国华目光扫过全场,最终定格。 “我个人认为,宋婉同志,是最合适的人选。 至于班子副职的后续配备,等新市长上任摸底后,再行研究。” 一记太极推手,直接把赵二喜的毒丸按在了原地。 决议时刻到来。 “同意宋婉同志拟任江州市市长人选的,请举手。”徐国华率先举起右手。 梁国栋紧随其后。 楚超宇、纪委书记、宣传部长…… 一只只手举了起来。 曹达华坐在位置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低着头,没有举手。 脑子里全是那晚在云顶山庄,赵二喜的死命令——“政治姿态必须有,你投反对票。” 徐国华放下手。“反对的,请举手。” 曹达华深吸一口气,顶着十二道极其复杂的目光,将右手举到了半空。 只有他一个人。 他甚至不敢去看梁国栋的眼睛。 “弃权的,请举手。” 无人响应。 赵二喜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这一切已经与他无关。 “十二票赞成,一票反对,决议通过。”徐国华合上记录本。 “按程序报批吧,散会。” 椅子向后拖拽的摩擦声打破了压抑。 常委们陆续起身,夹着文件夹向外走去。 走廊里,阳光明媚。 赵二喜走得很慢,手里依然稳稳端着那个旧保温杯。 经过一号会议室门口时,徐国华正好从里面走出来。 两人并肩停顿了一秒。 赵二喜侧过头,脸上的皱纹挤出了一丝习惯性的笑容。 徐国华微微颔首。 没有语言交流,只有一个极短的对视。 走廊尽头,赵二喜拐进电梯间,背影逐渐消失。 徐国华站在原地,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书记办公室。 汉东省的权力版图,在这一秒,正式翻页。 第907章 那个叱咤风云几十年的老树,终究只成了翻过去的那一页上,最后的一个句号。 不到一个小时,决议结果已经落在了江州市委副书记的案头。 宋婉坐在宽大的皮椅里。 省委组织部的正式通知刚刚挂断。 她保持着握听筒的姿势,足足定格了一分钟。 窗外,江州阴沉了半个月的天空,此刻终于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透出几缕天光。 宋婉深吸了一口气。肺部满溢的空气压得她眼眶突然发酸。 从那个雪夜抱着女儿在医院走廊里奔跑,到面对陈伟良和刘德文两面夹击的绝望,再到如今一步登天的虚幻感。 她放下听筒,拉开抽屉,拿出一部没有任何标识的内部手机。 按下那个不用看通讯录也能背出来的号码。 响了一声,接通。 “恭喜你,婉姐。” 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 低沉、笃定、没有一丝意外。 宋婉张了张嘴。 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在体制内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就的端庄、高冷、无坚不摧的防御外壳,在这个男人的声音面前,瞬间溃不成军。 “我……”宋婉捏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她努力想端起身架,说几句关于后续工作的安排。 但她办不到。 “远弟……”宋婉闭上眼睛,一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手背上。“谢谢你。” 极轻、极柔。带着化不开的水雾和彻底交托的依赖。 “这几天把手头的账目和陈伟良交接好,别落人口实。” 林远声音温和下来:“剩下的,等你来京州,我给你庆祝。” “好,等我。”宋婉挂断电话。 她抽出纸巾,极其仔细地擦掉眼角的泪痕。 重新抬起头时,那个脆弱的女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即将主政一座城市大盘的铁腕女市长! 三月三十一日。 汉东省委组织部的红头文件正式下发。 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赵二喜,到龄退休。 但汉东官场的池水并未因这棵老树的倒下而清澈。 紧随其后的,是一份震动全省的人事任免通报。 江州市委副书记宋婉,正式出任江州市代市长。 同时,省发改委副主任邱永胜,出任省财政厅党组书记、厅长。 另有两名赵系旧部,分别卡位省交通厅和省公安厅的要职。 这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政治妥协。 徐国华和梁国栋拿下了江州大盘,但捏着鼻子认了赵二喜退休前的最后要价。 权力交换,没有绝对的赢家。 老狐狸的余威,依然让人窒息。 当晚,京州市郊,云顶山庄。 赵二喜退休后的第一场私局,只叫了一个人。 “二叔,邱永胜卡进财政厅了,咱们的盘子还能稳住。”赵立本低声说道。 赵二喜靠在太师椅上,眼皮耷拉着,声音沙哑且冷: “稳不住了,省委大院里,已经没有我的位置。徐国华现在不动你,是在等换届。 换届一到,他绝对会把你压死在京州。” 赵立本的手悬在半空,脸色骤变。 “汉东你待不下去了。”赵二喜睁开眼,目光浑浊。 “你唯一的出路,是赶在今年秋天大换届前,带上一笔极其耀眼的政绩。 通过京城的关系,跨省交流到隔壁省。” 赵立本呼吸粗重起来:“耀眼的政绩?时间太短,常规项目根本不够看。” “常规不行,就上非常规。” 赵二喜干枯的手指重重敲击桌面。 “融城区的‘百亿旧城改造与地标综合体’项目。 第908章 你亲自去抓,半年内,必须平地起高楼,楼盖起来,你的梯子就搭好了。” 四月二日,夜。 省城某隐秘高档公寓。 宋婉明天就要正式赴江州履新。 今晚,她没有回市委家属院。 开放式厨房里,油烟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宋婉换了一件居家的浅灰色真丝睡袍,腰间系着一条围裙。 头发松散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修长的天鹅颈上。 林远坐在中岛台前的高脚凳上,手里端着半杯红酒。 “尝尝,糖醋小排,我很久没下厨了。”宋婉端着一盘菜走过来,放在林远面前。 林远拿起筷子尝了一口。 “怎么样?”宋婉解下围裙,随意搭在椅背上。 真丝睡袍顺着动作微微散开,领口处透出一抹惊人的白腻。 “火候正好。”林远放下筷子,直视她的眼睛。 宋婉在林远身旁坐下。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轻碰了一下林远的杯沿。 玻璃交击,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喝了一大口红酒。 因为喝得急,一滴暗红的酒液顺着嘴角滑落。 林远自然地伸出拇指,替她抹掉那滴酒液。 指腹触碰唇角的瞬间,宋婉浑身一颤。 “明天我就回江州了。” 宋婉的声音有些喑哑,带着微醺的慵懒,她直勾勾地看着林远。 那双丹凤眼里此刻没有市长的威严,全是毫无保留的依赖。 “去吧,江州是你的主场了。”林远声音低沉。 宋婉忽然倾身上前,双手撑在中岛台边缘,距离林远的脸不足五公分。 她呼吸间的红酒香气,直扑林远鼻腔。 “林远。”宋婉眼眶微微泛红。 “以后,江州就是你的退路,不管省里怎么斗,江州的大门永远对你敞开。 在这条路上,我只信你一个人。” 林远喉结滚动。 他伸手揽住宋婉那截丰腴柔软的腰肢,用力一收,两人彻底贴紧。 情欲与权欲在狭小的空间里剧烈交织。 第二天,京州市风云突变。 新任省财政厅长邱永胜烧起了上任的第一把火。 一纸《防范地方债务风险专项清查》的公函直接下发到京州市政府。 不仅查账,更致命的是,省厅以“合规性复核”为由,直接卡住了拨给京州市的一笔五点八亿的转移支付。 这笔钱,正是赵曼急需用于填补城投债务窟窿的保命钱。 下午的京州市常务会议上。 几个副市长火力全开。 分管工业的副市长直接拍了桌子: “赵市长,五点八亿下不来,下周城投债违约,银行系统报警,这个责任谁来担?” 赵曼坐在主位,冷色冷淡。 邱永胜是曹达华和赵二喜的人,这一手掐脖子,精准狠辣。 深夜十一点,京州雨声连绵。 林远的保密手机响起。 “远弟。”赵曼的声音沙哑,透着掩饰不住的绝望和疲惫。 “邱永胜那边放话了,京州的账一天查不清,省厅一分钱都不往下拨。 他这是在替曹达华他们报上次审计厅的仇,要把我往死里逼。” 林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琅琊县的夜色,目光幽冷。 旧怨新仇叠加。 赵二喜虽然退了,但留下的政治遗产依然在高效运转。 “他卡你的钱,不是为了逼死你,是为了给赵立本铺路。” 林远大脑飞速运转,前世的记忆如同拼图般快速重组。 “曼姐,融城区那个百亿旧改地标项目,承接方是不是已经内定了?”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是,今天上午的文件。东亚绿地集团。” 第909章 四个字一出。 林远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 果然没变。 前世,东亚绿地集团根本不是什么实力雄厚的开发商,就是一个极度虚胖的资金盘,靠着拿政府项目去民间非法集资。 两年后项目爆雷,留下一个巨大的烂尾楼,直接导致京州市两名常委锒铛入狱。 现在,这座死火山,被赵立本主动抱进了怀里。 “曼姐,五点八亿先拖着,接下来的事,不要硬顶。”林远声音低沉。 挂断电话,林远没有片刻停顿,直接拨通了京州市市长叶茹梅的加密专线。 “叶市长。”电话接通,林远开门见山。 叶茹梅那边传来翻阅文件的声音,语气清冷: “这么晚找我,因为赵曼转移支付被卡的事?” “不仅是赵曼的事。更是您的事。”林远语速极快。 “融城百亿地标项目,赵书记明天要在常委会上强推。您准备怎么应对?” “没钱,没指标。我准备在会上明确反对,让环保和规划两口子直接按死。”叶茹梅作风强硬。 “不能拦。”林远斩钉截铁。 叶茹梅翻文件的手停住。“你说什么?” “我觉着您要在常委会上高调表态,全力支持赵书记的政绩工程。 环保、规划,全部开绿灯,不仅如此,您还要提议,请赵书记亲自出任项目总指挥。” 林远的话不明不白。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叶茹梅冰雪聪明。 她瞬间领悟了林远意图背后的狠毒。 融城百亿地标项目有问题! 只要她不插手,只要项目完全贴上“赵立本个人意志”的标签,未来一旦雷爆,她叶茹梅不仅能独善其身,还能名正言顺地接管市委的所有权力。 顺水推舟,送敌人上断头台。 “小林。”叶茹梅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罕见的激赏。 “你确定吗?” “非常确定,只是时间问题!” “好!” 叶茹梅选择相信这个年轻人。 次日上午,京州市委常委会。 赵立本坐在主位,面色凝重,面前放着厚厚的融城项目规划书。 他已经做好了和叶茹梅在这个会议室里激烈交锋的准备。 他甚至连底牌都备好了,只要叶茹梅敢提反对,他就会扣上一顶“阻碍京州经济跨越式发展”的帽子。 “融城项目,是京州今年的重中之重,更是门面。” 赵立本清了清嗓子。 “我提议,将该项目列为市委一号工程,不知大家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向左侧首位的叶茹梅。 叶茹梅端起青瓷茶杯,喝了一口。 她慢慢放下杯子,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我完全赞同赵书记的提议。” 清脆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赵立本愣住了。 准备好的一肚子反驳之词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叶茹梅没有停,继续说道: “旧城改造不仅是门面,更是民生。 政府这边,一定会全力配合吗,环保、规划的审批,一周内走完绿色通道。 鉴于项目规模宏大,为了彰显市委对此的高度重视,我提议,成立专项指挥部,由赵书记亲自挂帅,担任总指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太反常了。 叶茹梅居然主动让出工程主导权,还给赵立本送上一顶大高帽。 赵立本眯起眼睛,死死盯着叶茹梅。 他不信叶茹梅会这么好心,但这个百亿项目的诱惑太大,大到他明知事出反常,也无法拒绝。 “既然茹梅同志这么支持。” 赵立本顺坡下驴:“那我就挑起这个担子。” 第910章 散会后。 赵立本拿到了主导权,但面临一个致命问题——启动资金。 京州市财政没钱,五点八亿还在省里卡着。 他想半年见效,就必须有钱垫资。 赵立本的车直接开往了省城,停在省财政厅大楼下。 顶层厅长办公室。邱永胜面对老领导的侄子,满脸赔笑。 “立本书记,不是我不帮忙,省里的盘子也紧啊。”邱永胜抹着额头的汗。 “邱厅长。”赵立本不为所动,语气带着命令。 “我不要多。前期启动资金,二十个亿。” 二十亿!邱永胜吓得手一抖。 两人在办公室里拉锯了整整两个小时。 最终,邱永胜扛不住赵系庞大的压力网络,捏着鼻子答应,从省管机动基金里,违规挤出十个亿专项过桥资金,直接抽干了省厅的机动池。 消息传回京州。 赵曼在办公室里气得砸了文件。 “他卡着我的五点八亿救命钱,转手违规给赵立本批了十个亿!凭什么!”赵曼对着电话咬牙切齿。 林远在电话那头,正端着一杯清茶看着窗外。 “曼姐,别眼红。”林远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 “那十个亿不是钱,是催命符。 他借的钱越多,脖子上的绞索就勒得越紧。 抽干省厅机动池,邱永胜也跟着上了同一条贼船。” 林远语调转冷。 “现在的任务是,作为常务副市长,这十个亿的入账和拨付程序,你无法阻拦。 但在所有相关的签字流转文件上,你必须亲自用钢笔写下四个字。” “哪四个字?” “保留意见。”林远一字一顿。 “写完之后,复印存档,把原件交上去。官场上,带瑕疵的签名,就是免死金牌。” 赵曼深吸一口气,瞬间冷静下来。“我懂了。” 林远挂断电话,看向桌面上写着“赵立本”三个字的白纸,用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大网已经拉开,就等雷声轰鸣的那一天了。 四月五日,清晨。 市委大楼九层,常委会议室。 宋婉身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湛蓝色职业套裙,黑色丝袜包裹着丰腴匀称的小腿,五厘米细跟皮鞋踩在暗红色的地毯上,寂静无声。 那头标志性的长发盘得严丝合缝,透出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端庄。 她走在市委书记周建明右后方半步。 “同志们,今天是个好日子。” 周建明五在主位落座,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十一名常委按序排开。 “宋婉同志的履历大家都清楚,抓经济是一把好手。”周建明语速平缓,目光扫过全场。 “江州今年的盘子很大,任务很重,市政府的工作,要在市委的统一领导下,按部就班地推进。 尤其是大项目、大资金的调拨,必须坚决贯彻市委的决议,绝不能搞各自为战那一套。” 短短两分钟的开场白。 “市委的统一领导”出现了三次。 在座的常委们都是人精,目光隐秘地交汇。 这是定调子,也是画笼子。 一切以市委为主! 宋婉坐在周建明左侧。 她腰背挺直,翻开面前的红色文件夹,里面是秘书处连夜赶制的一份四千字就任发言稿。 她垂下眼帘,看了两秒,突然“啪”的一声将文件夹合上。 会议室里原本沙沙的记录声戛然而止。 “感谢建明书记的信任。”宋婉没有拿稿,直视周建明,声线清越而冷硬。 “建明书记刚才讲得很好,服从市委领导,这是我开展工作的底线。” 第911章 周建明含笑点头,端起紫砂茶杯。 “但我就任市长,省委交代的唯一任务,是经济突围。”宋婉的视线从周建明脸上移开,极具压迫感地环视一圈。 “目前江州几项核心经济指标,在全省排在第三、第四的位子。这不是我们该有的成绩。” 她十指交叉,搭在桌沿。 “我希望半年后,也就是第三季度末,江州的gdp增速,达到百分之八以上,完不成,我宋婉引咎辞职。” 这话全场死寂。 百分之八。 这是在原有基础上凭空拔高了两个点,在当前的经济大环境下,这简直是疯言疯语。 但这也等同于宋婉的政治宣言:她不是来当泥塑市长的。只要经济指标在她手里,市委就休想彻底架空她。 散会后。 常委们陆续走出会议室。宋婉走在前面。 走廊拐角处,常务副市长陈伟良快走两步,跟了上来。 “宋市长,刚才的发言振聋发聩,市政府这边,我老陈一定全力配合您的工作。” 陈伟良微微低头,语气极为诚恳。 市委副书记的位子现在空出来,陈伟良想要上位,他必须拿出应有的态度。 宋婉停下脚步。 她看向陈伟良。 宋婉红唇微勾,笑容温和端庄:“陈市长客气了,以后江州的大盘,还得仰仗老同志保驾护航。” 转身离开的瞬间,宋婉脸上的笑容彻底收敛。 陈伟良是她上位时的盟友,但在江州这块地盘上,他骨子里依然敬畏周建明。 这个人,可用,但不可靠。 下午两点。市政府办公大楼。 宋婉刚进办公室,还没坐下。 “宋市长。”一个年轻秘书走进来,语气拘谨。 “市政府办公厅主任刘志敏同志,突发高血压,请假三天,他说等身体好转,再来向您当面汇报工作。” 宋婉脱下西装外套,挂在衣架上。 “知道了,让他安心养病。” 她坐到宽大的皮椅上。 桌面上堆着半尺高的近期会议纪要和签报件。 整整三个小时,宋婉没有喝一口水。 她逐字逐句地翻看这些材料。 下午五点半,她合上最后一本纪要,揉了揉发胀的眉心。 账面做得很漂亮,但问题极大。 多项重大项目的资金去向、人事任免意见、以及城建方面的数据,明显被“过滤”过。 她看到的全是经过美化的结论,没有原始过程。 市委的手,已经伸进了市政府的抽屉里。 黄昏时分。 宋婉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江州逐渐亮起的霓虹,拿起那部没有标识的内部手机,拨出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 背景音里传来挖掘机和重卡的轰鸣声。 “你在工地?”宋婉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卸下了一天的冷硬铠甲。 “琅琊县物流园二期平整场地,刚准备吃饭。”林远的声音低沉稳健。 “吃饭了吗?”林远问。 “没胃口。”宋婉叹了口气,将今天从常委会到办公厅主任称病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重点提到了周建明“市委统一领导”的定调。 电话那头,挖掘机的声音远去。 林远似乎走到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他在画笼子。”林远一针见血,毫无迟疑。 宋婉手指卷着窗帘的拉绳: “我今天在会上抛出了百分之八的增速目标,算是把笼子撕开了一个口子。” “撕得好。”林远轻笑一声。 “但他第一天就急着画笼子,说明他心里不安稳。 真正稳如泰山、绝对掌控全局的人,是不需要把‘谁听谁的’挂在嘴边的。 第912章 你就任市长,让他感到了实质性的威胁。” 在市长位子的人选上,周建明是支持陈伟良的。 但周建明不好出面,陈伟良是他的老部下,两人非常熟悉。 如果陈伟良真的成市长,那整个江州就真的成了周建明的一言堂。 但宋婉就任市长,周建明明显不太乐意。 宋婉靠在玻璃窗上:“那接下来呢?” “头两周,不烧火,不开枪。”林远的语速放缓。 “刘志敏装病,是为了避开你这个新主官的第一波锋芒。 周建明一定会在市政府内部埋钉子,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去摸底,把这些钉子一颗颗拔出来,认清楚。” 次日上午。 宋婉取消了原定的两个内部汇报会。 她没有带秘书,只叫了司机,一上午跑了市发改委、市财政局和市住建局三个核心部门。 名义是“熟悉情况”,实则是突击体检。 她不看准备好的ppt,也不去会议室,直接推开局长办公室的门。 在发改委,主任满脸堆笑,倒茶递水极尽热情。 但当宋婉问及下半年的几个专项债申报额度时,对方眼神闪烁,回答得模棱两可。 在财政局,局长态度恭敬。 对于账面资金的存量和流向,对答如流,甚至主动提供了一份备用资金池的明细。 十一点十分,宋婉走进市住建局。 局长名叫王海,五十出头,正挺着啤酒肚在办公室里打电话。 看到宋婉推门进来,王海手一哆嗦,座机听筒直接砸在了桌上。 “宋……宋市长!您怎么亲自来了,连个招呼都没打。”王海慌忙站起,额头上瞬间渗出一层细汗。 宋婉自顾自地走到沙发前坐下,双腿交叠。 “刚好路过,顺便来看看。王局长很忙?” “不忙不忙!”王海赶紧绕过办公桌。 宋婉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平静地问: “上个月融信地产拿下的那块城南商业地皮,拆迁进度怎么样了?后续的建设许可证卡在哪里?” 王海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咽了一口唾沫。 “宋市长,这块地……情况比较复杂,涉及到几个历史遗留问题,目前我们正在协调……” “好,慢慢协调。”宋婉没有继续追问,站起身,“不打扰了。” 离开住建局大楼,坐进红旗轿车里,宋婉拿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在“住建局——王海”的名字下面,重重画了一条横线。 心虚,畏怯,藏着事。 第三天。 宋婉正式到任后,首次主持市政府常务会议。 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副市长和各局委办的一把手。 议题进行到上半年财政预算执行进度。 宋婉翻到报表的第四页,手指停住。 “这笔一点二个亿的支出,名目是‘城市综合体前期调研及规划费’。” 宋婉抬头,看向坐在对面的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孙副市长,这个项目立项了吗?” 孙副市长干咳了一声,坐直身体。 “宋市长,这个项目目前还在……概念筹备阶段,正式的立项文件还在走流程。” “没立项,为什么一点二个亿已经全额拨付了?”宋婉声线转冷。 “而且接收方是一家刚成立不到三个月的咨询公司。依据是什么?” 孙副市长避开宋婉的视线,含糊其词地吐出一句话: “宋市长,这是之前……书记交办的事项,特事特办。” 会议室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在看这位新市长的反应。 如果宋婉当场发难,那就是直接跟市委书记周建明叫板。 第913章 如果她忍了,那她立下的威信就会大打折扣。 宋婉看着孙副市长,足足三秒没有说话。 随后,她翻过这一页。 “既然是特事特办,那就得有特事特办的规矩。 请财政局会后整理一份详细的拨付清单和书记的批示条,下周一交到我办公室。” 宋婉语气平淡的说道,“下一个议题。” 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孙副市长暗自松了一口气,几名局长交换了一个隐秘的眼神,新市长,到底还是不敢碰周书记的逆鳞。 但没人注意到,宋婉低垂的眼帘下,透出一股冷冽的寒芒。 当晚八点。 宋婉刚刚回到市委家属院的寓所。 秘书发来一条加密短信: “宋市长,市委组织部刚刚下发了人事调动通知。 原市政府办公厅主任刘志敏,调任市人大常委会副秘书长。 接任他位置的,是市委副秘书长,蒋涛。” 宋婉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图穷匕见。 周建明不仅是在画笼子,他是在换锁。 刘志敏这个用装病来逃避站队的老油条,直接被一脚踢进了人大的养老院。 而蒋涛,全江州的人都知道,他曾是周建明的大秘。 这就等于在宋婉的办公室门外,安插了一个市委书记的亲信,接管了市政府的所有信息枢纽。 客厅没有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散发着暖黄的光。 宋婉脱掉高跟鞋,赤脚踩在羊毛地毯上。 她走到茶几前,拿起那份秘书提前整理好的《蒋涛个人履历》。 履历很平庸。资历浅,没有基层主政经验,没有拿得出手的核心政绩。 他能走到今天,唯一的资本就是“听话”。 “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人。”宋婉看着履历笑道。 四月八日上午。 融城区百亿旧改地标项目动工现场。 彩旗迎风招展,礼炮声震耳欲聋。 省市两级三十多家媒体的长枪短炮将主席台围得水泄不通。 赵立本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灰色西装,腰杆笔挺。 他身后的背景板是一幅长达十米的巨型项目效果图。 双子塔直插云霄,底层商业综合体环绕,人工湖与城市公园绿意盎然。 “同志们。”赵立本对着麦克风,声线激昂。 “这是京州的世纪工程!更是时代赋予我们的使命!” 短短十分钟的讲话,他三次加重语气强调“世纪工程”。 自从赵二喜退下后,一直压在他心头的那块巨石,此刻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只要这栋楼按期盖起来,他就能凭借这笔厚重的政绩跳出汉东这潭浑水。 紧接着,叶茹梅缓步走到麦克风前。 她今天穿着一身亮眼的酒红色套裙,满面春风,从容大方。 “这个项目,是赵书记高瞻远瞩的魄力之作。”叶茹梅环视台下,声音清越,充满感染力。 “市政府将全力配合,各项行政审批即日起开通绝对绿色通道。我们要用‘京州速度’,向省委交出一份完美的答卷!” 台下掌声雷动。 赵立本坐在侧后方,目光停在叶茹梅的侧脸上。 他稍稍眯起眼睛。 这女人今天配合得太过火了。 一向在常委会上硬顶自己的她,怎么突然转了性? 但他没有深思。 周围接连不断的快门声和下面官员们的仰望目光,迅速将那一丝警觉掩盖。 政绩当前,哪怕这是裹着糖衣的毒药,他也必须咽下去。 下午两点。 第914章 市财政局局长王刚将一份加急签报件送进常务副市长办公室。 那是关于省财政厅拨下的10亿过桥资金入账及向东亚绿地集团拨付的审批单。 赵曼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 接过文件,她一页页翻看,资金流向清晰,流程完备。 王刚站在桌前,双手交握,腰背微躬。 赵曼拔出派克钢笔。 笔尖在第一份文件的落款处停顿了一秒。 “赵曼”两个字签得力透纸背。 紧挨着签名的右下角空白处,她换了一种极小、极方正的字体,写下四个字。 保留意见。 整整五份关键流转文件,每一份,她都刻上了这道印记。 合上笔帽,她将文件推回桌沿。 王刚上前拿起文件。视线扫过落款处,瞳孔骤然一缩。 他猛地抬起头,看了赵曼一眼。 赵曼低头整理着另一份报表,根本没看他。 “按照程序走吧。”赵曼语气毫无波澜。 王刚咽了一口唾沫,低声应了一句“明白”,转身快步走出办公室。 出了门,王刚长出一口气。 同日傍晚。市委书记办公室。 东亚绿地集团董事长冯志华坐在沙发上。 他五十出头,圆脸,常年带着弥勒佛般的笑意。左手腕上的百达翡丽折射出冰冷的金属光泽。 冯志华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精装的《项目推进时间表》,双手捧着递到赵立本面前。 “赵书记,您过目。”冯志华语气恭敬。 “一期商业广场,九月保证封顶,二期双子塔,明年三月主体绝对完工,我们全天候作业,歇人不歇机。” 赵立本翻开册子。一页页扫过去,满意的神色浮现在脸上。 “进度安排得不错。”赵立本将册子搁在茶几上,亲自端起紫砂壶给冯志华倒了一杯茶。 “老冯,干劲我很满意,但我得问到底,资金有没有断链的风险?” 冯志华双手接过茶杯,胸脯拍得砰砰作响。 “赵书记您把心放肚子里!我们在魔都和深城都有成熟的财团渠道,加上省厅刚拨下来的这10个亿,一期工程的钱绰绰有余,绝对掉不了链子!” “好。”赵立本重重靠向沙发靠背。“放手去干。” 晚上八点,琅琊县委书记办公室。 林远打开加密邮箱,下载了赵曼发来的《融城区旧城改造项目立项批复》及拨付单扫描件。 屏幕上,叶茹梅潇洒的“同意”与赵曼那四个小巧的“保留意见”形成了绝妙的组合拳。 林远点击打印。机器吐出温热的纸张。 他将文件对折,锁进身后的保险箱。 回到桌前,林远翻开那本黑色的牛皮笔记本。 他在“东亚绿地”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倒置的沙漏。 前世,东亚绿地的资金盘是在2014年秋天彻底崩盘的。 但那一世,项目扯皮不断,推进缓慢。 这一世,赵立本亲自下场挥舞皮鞭,工期被极度压缩。 工程全速运转,意味着资金消耗速度将呈现出恐怖的几何级暴增。 庞氏骗局里击鼓传花的速度,绝对跟不上现实中烧钱的烈火。 林远落笔写下一行字:爆雷提前。 极大可能在明年上半年,甚至今年底。 他拿起红色的保密手机,拨出一个号码。 “喂。”一个清冷、略带金属质感的女声传出。 铁西新区财政金融局局长,刘玉红。 “刘局,没打扰你算账吧?”林远语气轻松。 “林书记?您怎么又空给我打电话了?”刘玉红坐听到是林远的声音,态度很热情。 第915章 “托你查个公司。”林远直入正题。 “东亚绿地集团。帮我走公开信息渠道,调一下他们近三年的工商年报和涉诉记录。” 刘玉红按计算器的动作一顿。 “东亚绿地?那可是市里的明星企业,林大书记,你......” “帮朋友看看底色。” 刘玉红应了:“这企业跟铁西新区合作密切,两天内,资料发你邮箱。” 挂断电话,林远随即拨通欧阳倩的专线。 “查东亚绿地的底层架构。”林远发号施令。 “我要看到它所有的股权穿透图、关联公司网络和实际控制人的真实资金流向。” “收到。明早出报告。”欧阳倩干脆利落。 四月十日。 融城区工地正式开挖。 几十台重型挖掘机同时作业,黄土漫天。 赵立本下了死命令。 融城区委书记罗成被指定为项目日调度的第一责任人,每天下午五点必须雷打不动地向他汇报楼层进度。 市委办公室里。秘书将一份厚厚的融城区近三年拆迁和土地出让资金汇总报告放在桌上。 赵立本随便翻了两页,便推到了一边。 “去跟罗成说,我只看工程进度表,账目的事让财政去算。”赵立本满脸不耐。 同一时刻,市政府大楼。 叶茹梅坐在市长办公室里,批阅昨日的流转文件。 翻到财政局递交的过桥资金复核单时,她的目光定格在赵曼的签名旁。 保留意见。 叶茹梅端起青瓷茶杯,轻抿了一口。她靠向椅背,红唇勾起一抹凌厉的弧度。 深夜十一点半。 京州老城区一家不挂牌的隐蔽清吧。 灯光昏暗,爵士乐低回。 东亚绿地集团副总裁陈东升坐在角落的卡座里。 他是冯志华的妹夫,专门负责集团暗处的资金填埋。 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从黑色的皮包里抽出一叠宣传册,推过桌面。 册子上印着“恒泰财富”的标识。 “陈总。”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声压得很低。 “目前的盘子,年化收益承诺给到了百分之十五到十八。 上个月刚募了六个亿。但要撬动你们融城那个巨无霸的一期工程,这六个亿扔进去连个声都听不见。 保守估计,还需要再募十二个亿。” 陈东升端起加冰的威士忌,灌了一大口。冰块撞击杯壁,咔哒作响。 “赵书记那边催得要命。”陈东升死死捏着酒杯,眼底充血。 “一期九月必须封顶,老冯发了狠话,不惜一切代价要搞到钱,你手里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中年男人用食指重重敲击桌面。 “渠道我有。但陈总你要想清楚。”镜片后闪过一道冷光。 “工期催得越紧,下面的返点就越高,这钱,成本太贵,一旦资金链有个断档,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出了事有市委兜着!”陈东升又倒了一杯酒。 “把利息再往上提两个点!下个月,必须见钱!” 凌晨一点。 琅琊县委大院陷入深沉的寂静。 林远坐在书桌前,盯着电脑屏幕。 欧阳倩发来的东亚绿地集团股权穿透图铺满整个画面。 密密麻麻的红色线条,从“东亚绿地”这个主体向外延伸,最终指向了二十六家极为隐蔽的壳公司。 这些公司注册地遍布边远省份,注册资本从五十万到五千万不等。 但在实缴资本那一栏,全是一个个刺眼的“0”。 所有的资金流向呈现出一个极其诡异的螺旋闭环,最终全都汇入了七家毫无实体业务的理财投资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