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穿:你的男主好棒,归我了》 第一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 (排雷在章节最后。 a市,夜色将临。 凤云阁顶楼,全城最贵的玻璃穹顶之下,生日宴的女主角正被簇拥在人群中央。 苏清清一袭纯白长裙,款式简洁,却与她清雅温婉的容貌相得益彰。 长发柔顺地披在她肩头,周身不见一件奢侈品,却仍吸引了全场的目光——因为顾淮安就站在她身旁。 那是顾家的继承人,顾程文唯一的独子。 在这寸土寸金的a市,商界无人不知顾氏如巨擎般的存在。 而这位少爷,今夜亲自为苏清清操办了这场生日宴。 枝挽就在这时走进宴会厅。 自她踏入的那一刻,几道视线便不约而同地投射过来。 “快看——枝挽又来了。” “顾少都给苏清清办生日宴了,她还真是不死心。” “千金小姐又怎样?倒贴这么多年,不还是输给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穷学生。” “听说她昨天又去‘偶遇’顾少,结果人家直接带着苏清清走了,真是难堪……” 尽管谁都知道她是有名的“舔狗”,却仍有不少男人的目光被她吸引。 只见她身着一袭雾粉色长裙,丝滑的缎面一看便价值不菲。 枝挽天生肤白胜雪,长发有一缕不听话地落在精致的锁骨上,整个人犹如一朵初绽的小桃花。 而她仿若未闻那些议论,只侧首望向顾淮安的方向。 枝挽听着,内心毫无波澜。 若她还是原主,此刻怕是早已又伤心又气恼。 可惜她不是。她不过是系统派来完成任务的那个……坏女人。 “目标人物好感度:10/100。”系统的声音在脑海响起,“当前世界任务:使目标人物顾淮安好感度达到100,完成‘夺回男主’剧情线。在任务中,攻略大人将剧情越崩坏奖励越高,请放手去做。” 枝挽静静听着,目光与顾淮安不经意转来的视线相撞。 还好嘛,不是负数。她还以为,他对她避之不及,好感度该直逼负值才对…… 视线交汇的那一瞬,她猛然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仿佛被刺痛了一般。 可下一秒,她又像鼓起勇气似的重新抬眼,朝他绽开一个淡淡的微笑。 顾淮安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只一眼,他便觉得今夜这女人似乎有些不同。 视线中,枝挽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 雾粉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荡开,勾勒出曼妙的身形曲线。 她走近,目光真诚地望向苏清清:“清清,你今天真好看。” 顾淮安眉头拧得更深:“枝挽,我说过——” “我知道。”她轻声打断他,语气里没有往日的骄纵,“我知道你不喜欢看见我。可我只是真心来祝福清清生日快乐……这样也不可以吗?” 顾淮安一时语塞。 是了,她是枝家千金,是他名义上的未婚妻,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来送一句祝福,并不过分。 周围几位男士看见枝挽眼角微红,似是来之前哭过,此刻只身站着还被排挤,不由心生怜意。 这位枝家千金,似乎并不像传闻中那般跋扈…… 苏清清见顾淮安态度放缓,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以往枝挽撞见他们在一起,不是尖声质问,便是对她冷嘲热讽;今夜她放低姿态,反而显得是自己这个主角在欺负人了。 她和顾淮安是彼此欣赏的。他们之间家族联姻虽未解除,可淮安根本不爱枝挽。 不被爱的那个人,才是多余的——苏清清这样告诉自己。 想到这儿,她的笑容又重新舒展,落落大方道:“谢谢你,枝挽。淮安为我准备这些,我很惊喜。能得到你的祝福……我有些意外,但更欣慰。” 欣慰? 一个第三者,有什么资格说欣慰? 枝挽在心底冷笑,面上却露出羡慕之色,那双漂亮的眼里闪过一抹酸涩:“是啊,淮……顾淮安对你真的很用心。这样的浪漫,他从来……” 话到一半,她像是忽然意识到失言,倏然停住话锋。 苏清清听了,更加觉得得意。 唯有顾淮安捕捉到她称呼的转变——这是相识十几年来,枝挽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从认识那天起,她就一直唤他“淮安哥哥”。 枝挽仿佛释然般弯了弯唇角,重新打起精神:“除了祝福清清……顾淮安,我父亲让我问问,两家集团的合作议程何时能敲定。如果你不方便,可以让助理对接。” 顾淮安的视线在她那张熟悉的小脸上停留了两秒。 她是怎么做到前一秒还伤心着,转眼就能平静谈起工作的? “我会安排时间告诉你。”他说。 “好。”枝挽点点头,转身离开。 没有犹豫,没有回头,没有继续纠缠。 连周围等着看戏的人都怔住了——枝挽这次,竟然什么也没做! 难道……她真的放下了? --- 地下停车场,枝挽一手拎着车钥匙,另一只手将高跟鞋随意地勾在指间。 她宁可脏了脚,也不想再受这“美丽刑具”的罪。 被恶女快穿系统绑定之前,她可是修仙界叱咤风云的师姐,何时受过这等拘束? 枝挽踮起脚尖,轻巧地在地面上蹦跳了两下,像只终于挣脱笼子的雀。 她的粉色阿斯顿马丁应声亮起。 上车,后视镜中映出她的脸。 其实枝挽并非那种惊艳的长相。她是漂亮的,却不像许多小说女主那般拥有让人惊叹的美貌。 她的容貌更偏小巧柔弱,天生带着几分清纯无辜的气质。只是往日因为家世骄纵,总给人一种高不可攀的疏离感。 而今,因为她的到来,属于成熟女子的慵懒与欲色注入这具年轻鲜活的躯体——纯与欲交织,矛盾又勾人。 睫毛浓密纤长,眼尾微微下垂,看人时总像含着一汪水光。肌肤细腻,唇瓣粉嫩。 ——是男人最难抗拒的那类,绿茶。 枝挽满意地勾起唇角。 余光却瞥见不远处,有人正静静望着她。 可当她看去时,那辆车却已启动,缓缓驶离。 一辆迈巴赫。车窗内男人的侧脸模糊不清,枝挽却觉得有些眼熟。 “系统,刚刚是不是有人在看我?” “是的,攻略者。那是顾淮安的朋友,周驰宴。” 枝挽从记忆里翻出对应这个名字的容貌,颇有兴味地挑了挑眉:“朋友?” “他看了多久?” “其实……从你走进停车场时,他就在了。” 好极了。 盯了这么久啊。 枝挽露出一抹小猫得逞般的笑意。没想到,还有意外收获。 未婚夫的兄弟……想想就有意思。 【排雷:女主在男女情感上道德感很低,其他时间并不算纯坏人,毕竟角色不可能是脸谱化的。 女主身心都不洁,男全部身洁,心洁不洁不一定。有些一开始并不喜欢女主,但最终都是女主的狗。 本文狗血,逻辑不强,主打一个爽和背德。希望给大家疲惫的大脑带来一丝轻松和快乐,感谢大家的阅读。】 第二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2 “系统,你是不是说过——我越‘坏’,原剧情崩得越彻底,能拿到的奖励就越多?”她问。 “是的,攻略者。” 那……可就好玩了。 顾淮安本想借着枝挽一贯不依不饶的劲头,顺势与枝家彻底摊牌他与枝挽之间并无爱情,联姻就此作罢。 往后他会待她如妹妹,两家商业往来也一切照旧。 他真正想守护的,是清清。 清清和枝挽不一样,她所有的一切——学历、奖项、体面的实习,都是靠自己一点一滴拼搏而来。而枝挽生来就是千金,拥有一切,便以为连爱情也可以强求。 他不可能将自己的心当作筹码。 可今晚的枝挽,竟显得有些可怜。 毕竟是相识十几年的妹妹,两家更有三代累积的交情在,他本意也并非要将场面弄得太过难堪。 顾淮安脑海中浮现出枝挽微红的眼角,和那故作平静的神情。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疏离的模样。或许自己真的有些过了,伤害了她? 宴会终于散场。 苏清清那张往日如神女般淡雅的脸,因沾了些酒而透出薄红。她望着眼前微微出神的男人,心中的满足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是小镇做题家出身,是整个村镇里唯一考上顶尖大学的女孩。她拼尽全力挤进这座城市,原以为要别人卷一辈子,却没想到,能被这样耀眼优秀的男人喜欢。 她还记得初遇那天,是顾淮安的二十岁生日。 她在宴会上勤工俭学做服务生,不知怎的,竟有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狗闯了进来。她正想悄悄把它带出去时,撞见了顾淮安。 那时,小狗面前搁着一个临时折的纸盒,里面盛着清水和几块肉。 就在那一瞬间,他看向她的眼神变了。 苏清清一直相信,如果不是枝挽这两年死死纠缠、不肯放手,他们早该修成正果。 怎么会像现在这样,明明彼此心意相通,却连一个光明正大的拥抱都是奢望,就因为他名义上仍是枝挽的未婚夫。 在那个属于枝挽的、高高在上的贵女圈子里,她甚至被唤作“小三”。 苏清清眸光暗了暗。 她不能再给枝挽任何机会了。那个女人的出身太好,只要她还在顾淮安身边一日,苏清清就一日无法真正安心。 尤其是今晚……不知为何,她竟从枝挽身上,感受到一种几乎从未有过的。 危机感。 半夜十点。 枝挽在某音发了几张照片,那是她在镜前精心拍下的。 真丝睡袍并不暴露,只在腰间松系着,却朦朦胧胧仿佛能看见纤细腰肢的轮廓。镜中只露半张脸,神情里透着一种让人怜惜的落寞。 整张照片的色调偏冷,带着易碎的美感。 而后枝挽在从前一起聚会玩乐的群里,翻到了周驰宴的微信号。他们从未加过好友,这些年,她眼里只看得到顾淮安一个人。 她复制了那串号码,打开短视频平台搜索。 果然,男人各个软件的账号往往都是一样的,周驰宴,一张黑蓝色调的海边头像。 枝挽什么也没做,只是点进主页,反复退出又进入。然后,指尖轻轻一滑,“点赞”,再迅速取消。 她只想让周驰宴知道——停车场那一瞥,她认出了他。 并且,因那匆匆一面,她注意到他了。 第三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3 手机刚要放下,微信却弹出一条特别关注的消息。 是“an”发来的。 -合作事宜安排在后天下午两点,顾氏集团三楼会议室。我会让秘书提前把合同发过去。 -好。谢谢你……还愿意和我谈合作。 枝挽迅速回复。 她一句话,将两家平等的合作颠倒为顾淮安的大度。 她就是要将男人高高捧起,满足他的虚荣心,然后在将来某一刻,把他再狠狠摔下。 屏幕那头,顾淮安看着这句话陷入沉默。 从前的枝挽,从不觉得顾家有多么了不起。枝家不仅商业实力不逊于顾氏,祖辈更有顾氏永远无法企及的hong色背景。 那是商人再厉害也难以触及的高度,有些关系,再多的钱也买不到。 顾家长辈正是看中这一点,才早早凭着旧日情分定下了这桩婚事。 即便如此,在枝挽十六岁之前,对她趋之若鹜的豪门子弟依然不在少数。直到她情窦初开,眼里心里只看得见他,那些热烈的追求才渐渐止息。 顾淮安一直清楚,那些人的退却并非仅仅因为忌惮他顾氏继承人的身份,而是看清了枝挽的执着,她的爱实在太满,太坚定,让人望而却步。 -你别多想,这是两家集团的正常合作,我分得清。 他这样回复。 几分钟后,枝挽发来一段话。 -好的。淮安,请允许我最后这样叫你一次。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永远都不会。所以你可以放心,以后我不会再打扰你了。关于婚约的事,我会亲自向爷爷和爸爸说明。 –祝你和清清幸福,早日修成正果。(请不必回复) 顾淮安盯着这几行字。 她好像在表达自己的释然,可最后那句勿回,却暴露了她的脆弱。 她是害怕收到他的任何回复吧。 不知为何,预想中的轻松与痛快并未出现,胸口反而像被什么细微的东西硌了一下,让顾淮安的情绪没由来的发闷。 “目标人物顾淮安好感度上升。当前好感度:15/100。”系统的提示音响起。 枝挽嘲讽地勾起唇角,将手机随意扔到一旁。 男人啊,都是这样。犯贱。 追着他、捧着他,歇斯底里地爱他,他却视你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可当你真的转身,他却又被那一点脆弱重新吸引。 顾淮安啊顾淮安,你这样的人,也配做男主吗? 枝挽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讽意。 另一处,周驰宴刚冲完澡从浴室出来。 手机上方弹出推送,提示某音平台有新的互动消息。 他平时很少看这类软件,觉得嘈杂又无趣,上次发视频还是去年在冰岛拍的极光。 点开却发现,那个来自“一只挽”的点赞,已经取消了。 周驰宴盯着这个昵称,脑海中毫无预兆地浮现出今晚停车场里那个身影—— 女孩赤着脚,拎着高跟鞋,像只终于挣脱束缚的雀,在空旷的地面上轻轻蹦跳着。 那一刻的她,生动得不像话。 几乎让他的心跳跟着一起雀跃起来。 他和顾淮安是大学同窗,回a市后往来更密。这些年,他在顾淮安身边见过枝挽几次,知道她深情专一,除此之外并无太多印象。 可今晚那一眼,却让他牢牢的记住了。 一个活生生、会笑会跳、不再只围着顾淮安转的小姑娘。 他点进她的主页。 一只挽的视频内容不多,大多是精致的下午茶、旅行风景,或是明显精心打理过的日常照片,这类内容他见得太多,早就没什么兴趣。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最新置顶的那条视频上。发布时间,是不久前。 镜中的她只露半张脸,却掩不住那双眼中透出的落寞,像只受委屈的小猫。 文案是——如果那么难过,那就换个人喜欢吧。 他的视线在那两张照片上停留许久,背景音乐循环了好几遍都未曾察觉。 ……这是什么意思? 彻底放弃顾淮安了? 同为男人,周驰宴也不得不承认,枝挽对顾淮安的喜欢几乎偏执。 他听说过,顾淮安大学时急性肠胃炎住院,她连夜从另一座城市飞过去,守在病床边一整夜,第二天又匆匆飞回去。 那样的家世,随手就能安排最好的护工。可她偏要亲自去,用最笨拙也最热烈的方式。 那现在……是要换成谁喜欢? 周驰宴切回自己的主页。 访客记录那里,冒出一个鲜红的小点。 他点开。 一只挽的头像,静静躺在列表最上方。 来访次数:5。 周驰宴平稳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换成……他? 第四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4 这个念头刚刚浮起,他便嗤笑一声,觉得自己简直荒唐。 从今晚在停车场撞见她起,他就有些不对劲,现在连这种狗血剧情都能凭空想象出来。 再怎么特别,也不过是个被宠坏了的、幼稚的千金小姐罢了。 周驰宴按熄了手机屏幕。 可某个念头却像藤蔓一样无声攀爬上来—— 如果被枝挽那样喜欢着的人,是自己。 他也会像顾淮安一样,拒绝她吗? - 后日,枝挽提前抵达顾氏集团三楼的会议室。 今天,她将长发一丝不苟地盘起,露出额头,没有发丝遮挡的脸庞显得格外干净清爽。身穿偏米白色职业套装,既不太严肃,又不失专业性。 两点整,顾淮安推门而入,却发现枝挽早已端坐在主位等候。 见他进来,她起身,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顾总,欢迎。” 她叫的是顾总,是对商业伙伴的称呼。 顾淮安颔首示意。枝挽随即点开大屏幕,开始今日合作议题的核心。 短短几分钟,顾淮安便有些意外。 枝挽对这次的合作项目十分了解,连细节都了如指掌,对于双方提出的问题也回答的精准流利,明显是提前做了充分的准备。 更难得的是,枝挽在和他说话的时候,没有透露出丝毫的私人情感,就像一个真正的商业人士那样冷静专业。 不到一小时,会议顺利结束。顾淮安看向枝挽的目光里多了一分审视。 这几日,他开始有些看不透这个女孩了。 在他印象中,枝挽对家族事业向来没什么兴趣,更谈不上有独当一面的能力。 枝挽……是从何时开始变得这样出色的?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她的生活了。 枝挽整理好文件,自然地坐到他身侧的空位。 “枝挽,你进步很快。”他难得由衷地称赞了一句。 她微怔,随即浅浅一笑:“谢谢顾总认可,期待合作愉快。” 她将文件递给他:“具体的执行方案,我会让团队在下周前提交新版本。还有其他问题吗?” “没有了。”顾淮安接过文件,停顿片刻,“你最近……一直在公司?” “是啊。”她点头,语气坦然,“想多学一些东西。” 她没有撒娇,没有刻意求夸奖。 顾淮安还记得,从前哪怕只是解出一道难题,或是考试稍有进步,她都会雀跃地跑来缠着他,非要听他一句表扬不可。 而现在,她已不再需要他的反馈。 未等他细想,眼前人已拿起手包起身。“那我先告辞了。” 她侧身经过他身旁。露出的白皙脖颈如天鹅般纤长优美,擦肩而过的刹那,一丝淡淡的香气闯入他的呼吸间。像茉莉的香气,淡雅又清甜。 枝挽离开了。 顾淮安却怔在了原地。 因为他几乎是立刻就意识到,她换掉了那瓶香水。 枝挽十八岁成人礼那年,他随手送了她一瓶香水。香味甜腻,闻起来像烈酒,也像盛放到极致的红玫瑰。 她却以为是他精心准备的,从此身上便只有那一种味道。这些年,每当她贴近,他总能闻到。 而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换掉了那个味道。 顾淮安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她消失的走廊方向,连助理的询问都未曾听见。 “顾总?” “……走吧。”他收回目光。 不过短短两日。枝挽却好像彻头彻尾,变成了另一个人。 周驰宴正准备走进顾家公司,迎面瞧见了一身职业装走出来的枝挽。 女孩神情自然放松,没有一丁点照片上的难过失落。 原以为她就会这么路过,却只见枝挽目光动了动,随即朝着他的方向走来。 远远的,枝挽便扬起一个甜甜的笑:“周家哥哥?” 周驰宴眸光停留在她浅笑的脸上。 枝挽比顾淮安和他都要小上两岁,这么叫倒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从前,她可从没有这么喊过他,更别提主动来打招呼。 “是枝挽啊。”他应道,“来谈工作?” “对。”枝挽微微点头。“你也是吗?” 周驰宴指了指手中的文件。“过来送个东西。” “啊?这么小的事居然要你亲自来吗?”枝挽微微睁大眼睛,嫩粉色唇釉显得她分外娇俏。 周驰宴笑笑:“反正我也没事。我可没有你家顾淮安那么事业狂。”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枝挽,她的表情恍惚了一下,小声道:“顾淮安……不是我家的。” 第五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5 见周驰宴没接话,她垂下眼睛,笑容有点勉强,却能看出一股倔强的释然。“我和他的婚约很快就会解除了。说起来,这些年缠在他身边,也给你们这些朋友造成了很大的困扰吧……”她双手攥着包包,不好意思的说。 周驰宴没料到这位千金小姐会把这件事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不会。感情的事,谁能说的清楚。” 他的话让枝挽放松了些,小姑娘立马重新喜笑颜开,“谢谢你。其实我爸爸经常夸你赛车厉害呢!只是我现在才发现,原来身边有这么多优秀的人。” 周家虽然不像顾家代代经商那么富有,但周家盛产名人与栋梁之才。 周驰宴的母亲是著名的国家戏曲演员,父亲则是国内数一数二的科研学家。 到了他这一代,家里除了他还有一个妹妹,前年出道已经成为业内新的流量小花,而他除了顾着家里投资的生意外,是名职业赛车手。 周驰宴与顾淮安完全是两种类型,顾淮安稳重理智,冷静自持,而周驰宴张扬随意,像一阵劲风。 他一身黑衣,一头挑染的银发泛着细碎冷冽的光泽,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桀骜。这发色换在其他人身上估计会显得很非主流,但在一米八七的周驰宴身上,却只是凸显了他仿佛无法掌控的野性。 而顾淮安呢,从少年时代起,他便有了温润沉稳的气场。从来都是一头黑发,额前碎发垂落,恰好能遮住他眉宇间一贯的疏离。 哪怕抬眼看人时,也总看不出什么过多情绪,顾淮安永远都是有分寸的,是不容置疑的理智,是与生俱来的矜贵。 周驰宴哪能听不出枝挽话里的亲昵之意。 他知道,现在最该做的就是客套的感谢,然后分道扬镳。 可心里那点儿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痒让他偏不想那么干。 “既然叔叔这么肯定我。我请你吃饭?”他眼底泛出一丝笑意,目光锁着眼前的她。 “啊,可以嘛?”枝挽很惊讶,“那我等你下来!” “行。你去我车上等吧,这里风大。”周驰宴扬起下巴点了点车的方向。 枝挽蹦蹦跳跳的坐进了副驾驶。 今天他没有开那辆偏商务的迈巴赫,开的是法拉利812,和他的气质更加般配。 周驰宴的车上很香,和他身上喷的香水味道一样,离得远远的她刚才就闻到了。 在以前她的那个世界,她的嗅觉就敏感。她听说人有声控、颜控,而她,对味道容易着迷上瘾。 周驰宴的味道,她就很喜欢。 她更喜欢的是,刚才他们对话的时候,顾淮安看到了。 可他没有从正门出来。为什么呢?好难猜啊。 如果是以前的他,只会当做没看见一样,把她当空气。可今天,他避开了。 人只要有了与平日不一样的举动,便一定是因为心里产生了变化。 ……看到她和周驰宴在一起的感觉,应该很复杂吧? 枝挽在某音上发布的那条视频,意外地有了些热度。 有网友认出这是曾出现在娱乐新闻里的枝家千金,随后生日宴上的几张照片不知从何处流出,那张精致漂亮又略显落寞的侧脸,竟再次为她吸引了不少关注。 嗅觉敏锐的网友很快扒出了这段豪门纠葛。互联网时代,本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好事者将苏清清与枝挽的照片放在一起比较,多数人认为枝挽更胜一筹。 苏清清的美过于端正,而枝挽身上,却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女人的慵懒与脆弱感。 -“但这位苏小姐可不简单,听说把枝大小姐的未婚夫撬走了。” -“什么叫撬?王子非得娶公主吗?自由恋爱懂不懂?” -“可婚约总是真的吧……想跨越阶层嘛,能理解。” -“还不是为了钱?换个没钱的试试。这苏清清段位不低。” 枝挽当然看到了这些小舆论,但她就当没看见,这些言论又伤不到她。 真正会被刺痛的,另有其人。 苏清清翻看着手机,一向从容淡雅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裂痕。 明明是她的生日宴!如今却因几张照片,让枝挽成了话题中心。 枝挽有什么?除了家世一无是处。为什么总是要来抢属于她的东西?这些网友不过是嫉妒,嫉妒她靠自己的努力赢得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截下几句最为尖锐难听的评论,发给了顾淮安。 电话很快响起。顾淮安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温和沉稳:“清清,你从哪里看到这些的?” 第六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6 “在某音上。淮安,我本不想告诉你,但看这势头不太对……我倒是无所谓,一个普通人罢了。可我怕影响你和枝挽的声誉。”苏清清轻声说,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会不会是……有心人安排的?”苏清清若有似无地引导,“宴会上的宾客,按理说都是信得过的朋友,不该发生偷拍外流这种事才对。” 顾淮安是何等聪敏的人,他自然能听出苏清清的意思。 这场舆论的受益者,是枝挽。她是想说,是枝挽故意操纵了这场戏。 枝挽的确为难过他们很多次。 可这次。 他本能的,不认为是她。 “清清,我知道你的担心。但这次可能只是一个意外,宴会上人员混杂,还有服务生往来,左右不过是一张照片而已。” 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苏清清咬住下唇。 “好了,我还有合同没看完,清清你好好休息,不要被那些言论影响。” 挂了电话,顾淮安捏了捏眉心。 那张照片他看见了,配文自然也看到了。 “换个人喜欢。” 他不由想起公司门口他见到的那幕。 枝挽仰着脸,眼睛亮盈盈的,对着他的朋友笑。 那样的神情,他已经很久没在她脸上见过了。这几个月,她每次出现在他面前,不是眼泪就是争吵。 那要换成谁呢,换成周驰宴吗? 顾淮安没意识到,这个念头划过时,他的心口隐隐发闷。 不该这样的。他喜欢的是清清,枝挽能放手,不是很好吗? 他烦躁地扯松领带,这种陌生的憋闷感,让他无所适从。 微信响起,是苏清清发来一起吃晚餐的信息。 顾淮安定了定神。 见了清清就好了,他想。 副驾上,枝挽坐得笔直,像小学生听课似的。 周驰宴余光扫过,不禁轻笑:“坐我的车这么紧张?” “没、没有呀。”她小声反驳,身子却不自觉地绷着。 “那怎么僵硬得像块木板?” “因为……”枝挽瞥他一眼,又飞快移开视线,耳根微红,“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坐男生的车。” 周驰宴抬眸看了眼后视镜。 女孩脸颊透着淡淡的粉,垂着脑袋,不像说谎。 “不会吧。朋友的车也没坐过?淮安总载过你吧。” “上学都是家里司机接送,后来也有专车。”枝挽回想了一下,“顾淮安……从没单独载过我。我只坐过他的商务车。” 周驰宴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追了顾淮安那么久,她至少该熟稔于男女之间的往来。 却没想到,她竟然连单独和男人同乘都是头一回。 温室里长大的花,被保护的太好。 他又侧目看去。 她今天只化了淡妆,肌肤却透出一种莹润的光泽,干净又生动。 对男人而言,这种浑然天成的纯与隐隐流露的妩媚,有种不动声色的吸引力。 “那今晚可要多吃点,”他转动方向盘,语调轻松,“纪念你这个‘第一次’。” 却发觉她的目光正落在他握方向盘的手上。 枝挽忙着扮猪吃老虎,却也没忘记欣赏美色。 周驰宴不仅人长的帅,手也好看。不愧是赛车手,手指修长,转动方向盘时手背筋骨微隆,透着力道的美感。 枝挽忽然开口:“驰宴,你说……谈恋爱是什么感觉?” 她叫他叫的自然,嗓音清脆,尾音却软软地上扬,像是在撒娇。 周驰宴觉得耳根有些发热。 “想谈恋爱了?” “嗯,”她轻声嘟囔,“二十二岁还没谈过,好像有点失败。” “那试试不就知道是什么感觉了?”周驰宴目视前方,语气随意,“想谈恋爱还不容易。” 枝挽侧过头看他:“听起来……你好像很有经验?” 周驰宴一时语塞。 经验?他哪有什么经验。 这种时候,坦白自己也没谈过恋爱,似乎有些丢面子。况且说了,她大概也不会信。一个坐拥百万粉丝的赛车手,每场比赛都有热情火辣的粉丝追随,这样的人怎么会没谈过恋爱? 只有他自己清楚为什么。 他见过父母的爱情。在那个仍盛行相亲的年代,他们一见钟情,自由相爱。大半辈子过去了,没红过脸,也没越过底线。见过这样纯粹的心动,他很难将就地开始一段感情。 “还好吧。”他最终只是模棱两可地应了一声。 枝挽转过脸,眼角悄然藏起一丝笑意。 周驰宴和顾淮安在这一点上倒是很像,都是未经情事浸染的样子。而这样的男人,心动前与心动后往往判若两人,逗弄起来才最有趣。 周驰宴提前订了私房菜的包间。 可还未落座,戏剧性的一幕便撞入眼帘。旋转门前立着一对璧人,正是苏清清与顾淮安。 第七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7 枝挽怔了一瞬,随后下意识的朝周驰宴身边靠近了半步。 这细微的动作,落进了顾淮安眼里。 她事先做过功课。这家私房菜是顾淮安常来的地方,几乎每月必至。不知是因菜品格外合他口味,还是别有深意。 今晚,她本就抱着试试看的心思,主动向周驰宴提议来这儿。 没想到第一把就赌对了。 看来她和淮安之间还是蛮有缘分的嘛。 四人相对,大概只有周驰宴现在最自然。 “枝挽,周公子,”苏清清先开了口,笑意柔婉,“这么巧,你们也来这里吃饭?” 她声音温和,仿佛全然不记得下午照片掀起的不愉快。 “嗯,正好碰见。”周驰宴大方地看向顾淮安,却捕捉到后者的视线越过了自己,落在他身后的枝挽身上。 苏清清原本以为这又是枝挽制造的一场“偶遇”,可周驰宴站在她身侧,男人气场太强,不像是能陪她做戏的样子。 “那我们就先……”苏清清还未说完,另一道声音优先她说道。 “既然这么巧。”顾淮安忽然开口,“要不要一起吃?” 话一落地,苏清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下意识侧目看向身边的男人。顾淮安面色平静,可这话实在不像他。他怎么会主动邀请枝挽一起用餐? “我倒是没问题。”周驰宴率先接话,微微偏头,征询的目光落在枝挽脸上,“枝挽,你觉得呢?” 枝挽的视线飞快地掠过苏清清,抿了抿唇,“我也都可以。” “那就去2楼竹青亭。”顾淮安甚至没有转头询问苏清清的意见,径直做了决定。 苏清清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到底哪里不对?他今天……太奇怪了。是因为周驰宴在场,他不得不维持基本的风度与客套吗? 四人进了包厢,圆桌的座位微妙地隔开了某种氛围。 枝挽左手边是周驰宴,右手边是苏清清,而正对面,恰好是顾淮安。 周驰宴拎起桌上温着的茶壶,为枝挽斟了一杯,茶汤注入白瓷杯,升起袅袅热气。 他整个人松弛地靠在椅背上,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慵懒,与身旁坐姿端正、神色冷峻的顾淮安并肩,竟是两种截然不同的赏心悦目。 苏清清捏着自己面前空空的茶杯,从落座到现在,顾淮安的目光没有在她身上停留,更遑论为她倒一杯水。 她的余光不由自主地扫向身侧的枝挽,她很瘦,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杯,小口小口抿着,透出一种不谙世事的单纯。 这才几天?她身边竟然出现了另一个如此出众的男人。 她只见过周驰宴一次,还是在公共场合。周驰宴很有名,她是知道的。 苏清清心中那曾经因为独占顾淮安升起的满足感,被一丝难言的焦躁与不甘取代。 “清清姐,”枝挽忽然转过头,冷不丁地问,“我的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苏清清猛地回神,脸上立刻堆起惯有的温柔笑意,掩饰住那一瞬间的慌乱:“没有呀。我只是觉得,你今天特别漂亮。” 枝挽眨了眨眼,懵懂地点点头,心里却轻笑一声。 这桌上的关系真是微妙得可笑,每两个人之间似乎都牵扯着什么,唯独周驰宴和苏清清,是真正意义上的“陌生人”。 这么一比,倒显得周驰宴更“干净”,也更顺眼些。 毕竟,对于她这种人来说,男人最大的优点之一,就是要干净啊。 “驰宴。”她唇角弯起明媚的弧度,声音也轻快起来,转向左手边的男人,“你喜欢吃甜食吗?男孩子喜欢吃甜的,好像不多见哦。” 她想起刚才在楼下点菜时,周驰宴特意加了两道偏甜的菜式。而坐在顾淮安身边的苏清清,并不嗜甜。 “我一般。”周驰宴正在摆弄腕上那串聚宝盆绿幽灵手串,随口答道,“但我好像记得你喜欢吃。” 这记忆其实有些模糊,本不会被想起,可不知怎么,关于她的一些细微末节却忽然格外清晰。 枝挽听了,嘴角的弧度上扬得更明显,“你居然记得!”她的语调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你真好。” 两人一来一往,言语间的亲昵与热情竟比那对准情侣更甚。 顾淮安沉默地坐在对面,清晰地听着她带笑的声音,听着她对另一个男人好奇的提问,听着她自然地叫着“驰宴”。 真是好样的,枝挽。 放弃他的第一件事,竟然是把目光转向了他最好的朋友。 苏清清自然也能感觉到周驰宴与枝挽之间不一般,可她更敏锐地察觉到了顾淮安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 她不敢深想,顾淮安是不是其实,也有一点在乎枝挽? 第八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8 这顿饭在各自复杂的心思中接近尾声。 枝挽吃得颇为专心,腮帮子偶尔微微鼓起像只小仓鼠,倒是有几分没心没肺的模样。 散场时,枝挽几乎没看顾淮安一眼,脚步轻快地跟上周驰宴,跟在他身侧叽叽喳像个小麻雀,一扫白天谈工作时的严肃正经。 “驰宴。” 洗手间内,顾淮安叫住了周驰宴。 他抿了抿唇,下颌显得有些紧绷。 “枝挽她……可能最近心情不太好,有些举动,或许并非出自她的本意。”他的声音低沉,斟酌着用词。 周驰宴走到洗手台前,拧开龙头,冷水淌过他骨节分明的手腕。“是吗?”他语气平淡,“可我感觉,她心情似乎不错。” “她性子是有些任性,但没什么复杂心思。”顾淮安顿了顿,继续道,“总之……你别太跟她计较。” 话出口,他自己都有些茫然,到底想表达什么。那股烦躁与某种陌生的冲动交织在一起,让他理不清哪一种情绪更占上风。 周驰宴甩了甩手,银发下的眼睛染上了一抹不驯的冷色。但转瞬即逝,并没有被顾淮安看到。“淮安,这好像是这么多年,第一次听你用类似维护的语气提起枝挽?” 顾淮安喉头滚动,不知道该说什么。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就安心顾好眼前人吧。”周驰宴拍了拍他的肩膀,“至于枝挽,我还不至于和一个小姑娘计较。” 顾淮安想说他不是那个意思,可他又该说什么? 他是在担心枝挽一时冲动做出什么事,还是介意…… 他猛地掐断了思绪,不敢再深究下去。 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冰凉的洗手台边缘,镜中那张向来冷静的清俊面容,开始有了让他不安的波动。 副驾上,枝挽已经不再像来的时候那样拘谨。 她无意识的哼着最近流行的歌,断断续续,像哼唧的小猫。 “心情这么好?看来这家菜口味你挺喜欢。”周驰宴被她的情绪感染,眉眼间也放松下来。 “嗯。是挺好吃的。”枝挽舔了舔嘴唇,犹豫的说:“只是有一点,我觉得有点可惜。” “什么?” 枝挽却不说话了,周驰宴放缓了车速,又问:“嗯?什么事没满意?” 周驰宴的声音像他的人一样,总裹着一层懒散,但仔细听,是那种温柔的少年音,那声自然上扬的嗯?就像情人在耳边低哄一样,让枝挽微微心跳加速。 要不是任务限制,她想,也许今天就更进一步。 系统:“……” “就是……本来以为,是和你一起吃饭。”枝挽支支吾吾的说。 周驰宴第一反应是今晚不是一起吃了吗?很快,他就get到,枝挽的意思是,没有和他单独吃饭。 他瞥向那张小脸,正巧捉住枝盯着看他的视线,她忙移开目光,露出的耳朵霎时泛起粉色。 好容易害羞。 周驰宴心里漾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让他心尖酥酥麻麻的,像有细小的蚂蚁在慢慢爬动。 顾淮安晚上的意思,他听明白了。他是想告诉他,枝挽是因为受了情伤,想要找个人缓解她的难过,而恰好这个人是他周驰宴,并不是因为枝挽真的对他有兴趣。 可周驰宴不在意这些。 首先,他不觉得枝挽是想缓解情伤才找他。 其次,他更在乎的是,他的心跳,在见到她的时候。 乱掉了。 为了抓住他本以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降临的心动,周驰宴愿赌服输,甘愿入局。 他作出一副思考的样子,“那这周末你有空吗?” “我有场比赛在隔壁市,如果你去的话,我给你一张前排内场票。” 枝挽惊喜的说:“现场赛车比赛?那得多帅啊!” 周驰宴弯起唇角,“那得等你亲眼看过才知道。” “好。”枝挽重重点头。“那等你比赛完,我回请你吃饭好不好?” 枝挽的眼睛长得很漂亮,圆圆的像杏仁,睫毛浓密,有种区别于其他美人的灵动和清纯。 “哪有让妹妹请客的?跟我出来,你负责开心就好。”周驰宴自己都没察觉到,他的语气上沾染了一分宠溺。 “这么幸福嘛~”她就那么笑意盈盈地望着他。 下意识的,很想伸手摸一摸她的头发。 周驰宴放在身侧的手握了握。 “那周末见!” 女孩下车,又好像依依不舍的挥了挥手,才转身走进别墅中。 周驰宴的车停留了一会儿才开走。 副驾驶空空的,空气中似乎还有她留下的温度。 ……竟然,已经开始有点舍不得了。 周驰宴,你好像要栽了。 “攻略者,攻略人物顾淮安的好感度上升,50/100。请再接再厉。” 枝挽勾起唇,通过她之前的铺垫加上今晚这出戏,顾淮安的好感度直接爆发增长。 苏清清接下来会是她的好帮手。 一个失去外界安全感又想拼命证明点什么的女人,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做出蠢事的人。 躺到床上,枝挽发现周驰宴发了一条朋友圈。 枝挽挑挑眉,两个人刚加了微信,这是故意给她看的? 是一张任何人都会停下来仔细看的照片。 周驰宴坐在敞篷跑车上,黑色赛车服包裹着男人精瘦的身体,眼尾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侧脸如雕刻那般精致,手随意的搭在方向盘上。 就像是朋友不经意的抓拍,不羁感似乎是他的舒适区,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和油腻。 枝挽评论:好帅呀,看看腹肌。(小猫期待.jpg) 不到半分钟,一张照片私信发了过来。 点开原图,连枝挽这种见过世面的女人都不禁深吸一口气。 浴室里,男人单手撩开了身上的t恤,完美的腹肌和利落的腰线展现在眼前,更要命的是,他竟低头咬住了衣服的边缘,眼睫下垂,平添了一种男性身上惹人怜爱的涩气…… 枝挽视线落在小腹下方,肌肉线条隆起,再下面…… 第九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9 还没再仔细看,对方已经撤回。 宴:私密照片,不可外传。 一只挽:好帅呀70152!(小狗星星眼.jpg) 一只挽:是只给我看,还是别的妹妹都有? 宴:前者。 一只挽:嘿嘿~ 心照不宣的暧昧在两个人之间流淌。 虽然周末才见面,但两个人微信上的消息基本没停过。 周驰宴也是才发现,原来他不是不喜欢聊天,而是没有让他想要分享的人。 他很想和枝挽说话,说无穷无尽的话。 新的消息发来了,周驰宴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错愕。 一只挽:我想和顾淮安解除婚约,阿宴,你觉得好吗? 他想过枝挽会慢慢放下顾淮安,却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把这个消息第一个告诉他。 俗话说,朋友妻不可欺。顾淮安虽然是他的好友,可这些年,他并不爱枝挽。 这种情况下,周驰宴压根不会有什么愧疚感。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他顾淮安不懂欣赏,难道其他人还不能喜欢? 宴:我会支持你的所有想法。(小狗星星眼.jpg) 网上的舆论自然也传到了枝家父母耳中,枝父一贯的情绪不外露,这次也把茶杯狠狠的摔在了茶桌上。 “顾家那个小子实在是太过分了!和咱们家的女儿有婚约,竟然明目张胆的就这么给那个苏清清过生日宴,请了那么多人,还有照片被拍出来!怎么?我家姑娘就这么给他糟践?我们家求着和他顾氏联姻吗?” 枝母作为母亲,往日自然知道女儿为那个顾家的哭过多少次,连人都折腾瘦了。 本来两家联姻就是想着让情分延续下去,可那顾淮安分明是一点都不珍惜自家女儿。这么一想,做母亲的也红了眼眶。 枝老爷子晨练回来,见儿子儿媳满面怒容,不用问也猜到缘由。老人家已过八十,身子骨却还硬朗,昔年将军的气度犹在。 “你们气什么?我们枝家的女儿,是绝不会看人脸色生活的。” 老爷子一生戎马,见惯生死,身上那份从容与威严是岁月沉淀下来的。 他最疼这个孙女,或许是因为年轻时志在四方,把所有的精力都献给了家国,却没来得及照顾好自己体弱的小女儿。那孩子没能活过五岁,成了他一生的遗憾。 他有两个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孙女。 他把所有的包容慈爱都给了这个小丫头。 “爷爷,爸爸、妈妈。你们别为我担心了。” 几人闻声回头,见枝挽不知何时已从楼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件白色露腰短上衣,配浅蓝色短裙,外面松松罩了件浅灰色开衫,单侧编了条松散麻花辫,别着几枚小发卡,整个人青春感满满。 “挽挽来的正好,”枝父拍拍身旁沙发,“跟爸妈说说,你最近怎么想的?” 枝挽走过去坐下,目光静静扫过家人。“前阵子是我不懂事,让家里为我操心了。”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其实我知道,顾淮安从没喜欢过我。既然这样,我又何必夹在人家有情人中间?所以,我决定解除婚约。” “解除婚约?”枝母有些意外,“挽挽,你想清楚了?” 只要枝家不松口,顾家绝不敢单方面解除婚约。 枝母知道,女儿这些年落下的骄纵名声,多半是因为对顾淮安太过执着。可这能怪她吗?婚约是两家长辈认可的,从前顾家见挽挽委屈,还会上门来哄,分明是拿她当未来儿媳看待的。 名正言顺争取自己的感情,怎么就成了跋扈? 枝母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但为了女儿,她曾暗下决心:若女儿真不肯放手,她宁愿做次恶人,也要让顾淮安和苏清清也成不了。她就自私这一回。 “嗯,我想清楚了。”枝挽点点头,“我不喜欢顾淮安了。这段时间我认识了新朋友,在公司也尝试了不少新鲜事。我发现,生活里没有他,反而更有意思。” 枝正林看着孙女,眼里满是欣慰。 他的孙女,就该这样敢爱敢恨,拿得起也放得下。 “所以我希望家里能支持我,”枝挽语气坚定,“还他自由,也还我自己自由。” “好……好……”枝母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连连点头,“那挑个时间,把这事办了吧。” “对了挽挽,”枝父这才注意到女儿的打扮,“你这是要出门?”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跑车由远及近的引擎声。 刘妈快步走进来:“老先生,先生、夫人,好像是小姐的朋友来了。” 周妈跟进来望了几眼,轻声补充:“看着像是……周家那位少爷。” 枝挽眼睛一亮,起身朝外走去:“那我先走啦!” 直到女儿轻快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三位长辈还坐在沙发上,面面相觑。 周家?周驰宴? ……难怪挽挽突然想通了。 周驰宴亲自来接她。 枝挽抱了个鼓囊囊的包上来,坐进副驾就开始往外掏零食。 “你这是要去春游?”周驰宴挑眉看她。 “怕开车会饿啊……晚上就要比赛了,你还特意跑一趟。”枝挽反倒担心起他来,“现在我们直接去买票也来得及的。” “大小姐每次出门,不都得有专车接送?”周驰宴目视前方,说得理所当然。 枝挽怔了怔:“谁说的?” “我说的。” 她垂下眼,声音轻了下去:“除了家里人,你是第一个这么认为的。” 周驰宴忽然觉得,他和枝挽或许有相似的地方。都在丰沛的爱里长大,所以对别人给出的好,才格外懂得珍惜,也懂得回应。 “那你记得,”他语气平静,却透着股认真的劲儿,“以后不管在哪儿,想要我去接你就给我打电话。” “好啊。”枝挽应了声,却没像他预想中那样雀跃。 安静了一会儿,她忽然小声问:“你以前……是不是对每个女朋友都这么好?” 那股熟悉的娇气,又恢复了。 周驰宴失笑,心却软了半截。“等比赛赢了我就告诉你。” 第十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0 赛场外人声鼎沸,粉丝、代拍和记者挤得水泄不通。照理说这种专业赛事引不来娱乐圈那套,但周驰宴那张脸实在太招人,不少颜粉追他比赛,阵仗不输追星。 要是周驰宴那个在娱乐圈的妹妹哪天曝出他俩是兄妹,评论区恐怕得连夜刷屏,跪求哥哥出道。 枝挽今天特意化了很上镜的妆。 她知道,只要她和周驰宴同框出现,那些八卦号绝不会放过。 给顾淮安和苏清清那边再添把火,顺便给自己涨波关注,一举两得。 周驰宴吩咐工作人员引她从内部通道直入内场。她一现身,周围的目光便聚了过来,女孩身段气质太出挑,尤其是一双笔直的长腿格外吸引人。 “周哥的粉丝质量这么高?”周驰宴的老同学也在内场,看得眼睛发直。 枝挽拿出随身带d,对着自己和身后的赛道随意拍了几张。照片导入手机,她发了条朋友圈: “风的速度,和我心跳的速度。” 配图里,女孩笑眼盈盈,身后是即将沸腾的赛场。而照片一角,恰好捕捉到周驰宴正在不远处做赛前检查的侧影。 整个照片有一股感染人的快乐与自由。 朋友圈刚发出去没多久,点赞评论便涌上来。 枝挽一眼就看到在评论中有一条周淮安共同好友的试探:“这是……周驰宴?” 枝挽忽略掉那些信息,一个都没回。 赛场内,引擎的轰鸣声开始预热,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粉丝们尖叫混合的躁动气息。 这场比赛是多国选手竞争,由于有樱花国的选手,这次的粉丝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兴奋。 枝挽坐在第一排,能清晰地看到周驰宴的身影。他已经换上了赛车服,侧脸线条在强光下显得格外利落。 忽然,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朝观众席这边望过来。 目光在人群中搜寻片刻,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隔得很远,枝挽却看见他嘴角很轻地扬了一下,随即抬手,朝她的方向比了个简单的手势,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圈,另外三指伸直。 旁边有懂的车迷兴奋地低呼:“是‘ok’手势!车手确认准备就绪的意思!” 枝挽心照不宣的扬起微笑。 不久前车上,周驰宴问她,知不知道属于赛车手的幸运女神。 给赛车手一个幸运之吻,幸运女神就会在终点等待他。 枝挽侧身,轻轻地,像蜻蜓点水那样在周驰宴的侧脸留下一个吻。 “幸运女神会保佑你。” 发车区,一排赛车如蓄势待发的猛兽。 绿灯亮起的刹那,周驰宴那辆蓝色涂装的赛车如离弦之箭率先冲出,精准地卡入内线,抢占了第一个弯道的有利位置。观众席瞬间爆发出欢呼。 枝挽本来对这些兴趣一般,然而亲眼见到那辆车如此霸道的开场,枝挽忽然多了几分兴致。她的视线跟随着那道明显的蓝色移动。 比赛进入白热化,几辆赛车咬得极紧。 决赛圈,引擎的嘶吼已将空气撕成碎片。 周驰宴的蓝色赛车与樱花国选手的哑光黑战车如两头死死咬住对方咽喉的猛兽,在连续的s弯中缠斗。 “前面是‘剃刀弯’!”解说员的声音在广播里劈了叉,“这个弯道最窄处只容一车通过,历年在这里退赛的车手可以排成长队!看两位车手的选择……他们都没有减速!” 没有减速。 两辆车以超过280公里的时速,如两颗失控的彗星砸向那个致命的隘口。 黑白赛车凭借半个车头的微弱优势,死死卡住内线,将蓝色赛车逼向外侧,外侧是缓冲带,一旦上去,轮胎抓地力锐减,就是车毁人伤的下场。 火光电石之间,周驰宴做了一件让全场瞬间失声的事。 他没有退让,没有刹车,反而在入弯前最后一瞬,将方向盘向内侧,也就是黑白车的方向,微小精准的动了分毫。这个动作让他的右前轮,以毫厘之差,几乎是擦着对方左后轮的边缘碾了过去! “轮对轮!上帝啊他们碰上了!”解说尖叫。 没有碰撞的巨响,只有金属摩擦时发出的尖锐声响,一簇耀眼的火花在两车交接处爆开。 就在这一刹那的接触中,周驰宴利用那微不足道却至关重要的额外支撑力,抵抗住了向外甩出的离心力。 周驰宴的赛车几乎吻着对手的车,并行冲过最窄的弯心! 出弯的瞬间,火力全开。 周驰宴凭借更早一刻的油门响应,如挣脱枷锁的弓箭,率先冲入直道! 就是这零点几秒的时间,胜负已分。 蓝色赛车一骑绝尘,将不甘的对手彻底甩在身后。 周驰宴比赛起来,简直就是个疯子。似乎没有任何规则能够牵绊住他的脚步。 赛车座舱内,周驰宴的呼吸在头盔里沉重而灼热,可他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稳如磐石。 大屏幕上的成绩飞快刷新。片刻停顿后—— “冠军!周驰宴!” 枝挽跟着全场观众一起跳了起来,周围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和口哨声。她看着那辆蓝色赛车缓缓驶回胜利车道,周驰宴从驾驶舱里走起来,摘下头盔,被汗水浸湿的银发在璀璨灯光下分外耀眼。 隔着层层令人晕眩的灯光,他的目光再次准确无误的锁定了她。 颁奖仪式结束后,枝挽跟着工作人员来到后台。 这里是专属于周驰宴的休息室。男人刚换下赛车服,穿着简单的白色t和工装裤,头发还有些湿漉,身上带着未散的热气。 “恭喜!”枝挽笑着递给他一束花。一束送给骑士的黑玫瑰。 周驰宴接过花,愣了一下,随即眉眼舒展:“第一次收到这个。” 第十一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1 “啊,这样我们彼此都有一个第一次了?” 周驰宴抬起眼,目光灼灼的望着她。“是的。我赢了,所以幸运女神在终点等我。” 枝挽想起在车上的那个浅吻,走近了一步。“是……只是,幸运女神的心有些紧张。比赛实在是太惊险了。” 赛车虽然不像极限运动那样风险系数巨高,但也并不算一项安全的赛事。像这样在正规赛场比赛的情况还好,若是定在一些危险崎岖的山路上,很有可能车毁人亡。 “你担心我?”他忽然弯下身,双手放在膝盖上,往日桀骜的银黑发此刻柔顺的贴在额头,眼睛里只有枝挽。 “嗯……嗯。” “为什么?” 只有两个人的休息室,暖黄色的灯让整个气氛有些暧昧。 冷静了这么久,却还是没降低温度。周驰宴感觉自己的脸和耳朵都处于高温状态。 11似乎只有眼前的人才是他的解药。 枝挽抿住唇。“就是、就是担心你啊。” 女孩儿娇俏的脸庞染上一抹红晕,周驰宴控制不住的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右脸。 “枝挽。”他的声音低沉。 “嗯?” “你说,你想谈恋爱。”他浅浅的呼吸,平稳自己那颗紧张过速的心。 “那要不要和我试试?” 八卦记者在门口蹲了好久,才终于等到周驰宴和那个女孩走出来。 今天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就注意到了,周驰宴在和内场互动,他的敏锐度一下就觉察到,果然没白费功夫。 他举起相机,镜头里,刚夺冠的赛车手手里捧着一束黑玫瑰花束,单手揽住女孩的腰,嘴角的弧度温柔得不像话。 “来的时候还是朋友,回去的时候,竟然就是男朋友了……”枝挽在副驾驶小声嘀咕。 周驰宴精力太好,比完赛竟然还能开车,路程可是要一个小时。 想到周驰宴的身材还有体力,枝挽不由得露出一丝真心的笑。 “阿宴。”快到家的时候,她叫他。 “怎么了?” “我有点舍不得你。” 女孩直白的表达自己的情感,周驰宴有一瞬间怔住了。 “乖。明天你休息好我再来接你。”他轻抚她的头发。 本来不该这么快的,他应该好好准备一场表白,但对她的喜欢始料不及。 当真正心动的人出现时,爱上她或许只需要几秒钟。 但他知道,女孩子总是期待仪式感,他会补一个惊喜给她。直到她满意。 “好……”枝挽顿了顿,“我是你的幸运女神,是吗?” “是……” 他刚停好车,身侧的人便措不及防的凑过来,一股她身上的淡香袭来,温热的唇落在他的唇上。 周驰宴浑身一僵,心跳漏了一拍,枝挽轻轻的亲着他,小心翼翼,有点笨拙。她闭着眼,他却睁着,甚至能看清女孩脸上细小的闪粉。 他这才在心里笑自己怎么什么反应都忘记了,全凭本能用手托住女孩的脑袋,温柔的回应她。 初吻。没有什么技巧,却在封闭的车内点燃了某种超出青涩的热度。 几分钟后,两人才依依不舍的分开。 她的眼尾和脸颊因为情动而透出粉色,像沾了一抹诱人的欲,让男人忍不住想怜惜。 周驰宴双手足以将枝挽的小脸捧住,眼底浓浓的都是迷恋。才几天,他就成了她的信徒。 “枝挽。”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你知道为什么赛车手过弯时不能看护栏吗?” 她摇摇头。 “因为你看哪里,车就会去哪里。”周驰宴认真地看着她,“如果你一直盯着危险的地方,你就会朝危险开去。但如果你看着出口,看着想去的方向——” 他顿了顿:“你就能到达。” “幸运女神会指引我找到她所在的出口。” 周驰宴笑了。 这次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而是真正的、直达眼底的笑意。 顾淮安靠在落地窗前,手机屏幕上是枝挽那条朋友圈。 照片角落里周驰宴的身影被放大,再放大。他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变暗,映出他自己模糊而沉寂的脸。 这是属于顾淮安的公寓,他偶尔心烦的时候会回到这里,130平的公寓,和顾家的豪宅庭院比起来恐怕没有一间卫生间大,但却能给他一定的安全感。 门突然被敲响。 “顾先生。是我。” 是顾淮安的司机。他打开门,只见苏清清站在门口,眼神却不怎么清醒,极力站直身子仍然有点晃,一看便是喝了不少酒。 “清清小姐喝醉了,我知道您不喜被打扰,但是……”但是他又不能不管,毕竟谁不知道这位苏小姐和自家少爷的关系呢。 顾淮安眉间掠过一瞬的不耐,他的确很不喜欢被人闯进他的安全区,就算是苏清清,似乎也…… 可他以前却让枝挽进来过。 大概是因为枝挽太能缠人了,顾淮安告诉自己。 苏清清倒在沙发上,长发掩住半张脸,透出几分脆弱。淡淡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 从前枝挽也是这样,喝醉了就需要他照顾。 顾淮安猛地意识到,这一整夜,他的思绪竟一直围着枝挽转。 “淮安……我好渴,想喝水。”苏清清轻声呢喃,拉回他的神志。 望着她柔美的侧脸,顾淮安心绪稍稍平稳。清清才是该被他守护的人,只是最近发生太多事。 他转身倒了温水递过去,苏清清喝了几口,忽然呛咳起来。 顾淮安单手轻抚她的背顺气。苏清清顺势靠进他怀里,下巴抵在他肩头:“淮安,我好难受……” “我扶你进去休息。” “不、不是身体难受。”苏清清摇头,向来坚强的神情里透出一丝哀伤,“淮安,最近我真的好难过……明明相爱的是我们,我却只能远远看着你。” 顾淮安心中涌起自责。的确,因为那段婚约,清清承受了太多不该承受的委屈。 “我和枝挽的婚约拖了太久……” “可为什么,枝挽都可以有新的人,你却不行呢?”苏清清打断他,双眸蒙着水雾望向他。 顾淮安一怔:“新的人?” 第十二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2 “你还不知道吗?”苏清清晃了晃昏沉的脑袋,“狗仔拍到了……周驰宴和枝挽的照片,很亲密,还、还接吻了……” 仿佛一道惊雷劈下。 顾淮安僵在原地,手中的水杯险些脱手。溢出的水渍浸湿了衬衫前襟。 苏清清的醉意半真半假。 她最近心绪烦闷是真,想借酒靠近他也是真,说到底,不过是想找回一点安全感。 顾淮安的反应让她整颗心直坠谷底。 为什么听到枝挽的消息,他会有这么大反应?他爱的人不是她吗? 两年了,他为她拒绝枝挽无数次,为她忤逆家中长辈,才换来顾母与她见面的机会…… 现在,怎么会……怎么会变成这样? 苏清清不甘地拉住顾淮安的胳膊,终于忍不住问:“淮安,你最近……好像很关心枝挽。” 顾淮安自己也难以解释这份慌乱。 他似乎早已习惯枝挽的追随。 一个漂亮、家世优越的女孩的喜欢,坦白说,并不让人讨厌。顾淮安第一次察觉,自己心底竟藏着如此卑劣的念头。 可此刻,他满脑子只剩枝挽与周驰宴接吻的事,他迫切地想看到那条新闻,仿佛亲眼确认后便能冷静下来。 “没有,只是有些意外。”顾淮安将目光落回苏清清脸上,“清清,你该休息了,很晚了。” “是吗?”苏清清却不像以往那样顺从,“淮安,我想你陪着我,好吗?” 她伸手环住他。身上清浅的香气混着淡淡酒香,氤氲成令人晕眩的暖意,足以让任何男人沉溺。 “淮安……”她轻唤他的名字,呼吸掠过他耳侧,缓缓移向唇边。 两人几乎鼻息相缠。就在她的唇即将碰触他的那一瞬,顾淮安侧过了脸。 苏清清愣住,眼角倏然泛红。 顾淮安自然看见了,他当然也不忍让她难过,可身体却先于意识做出了拒绝。 “清清,你醉了。回房睡吧。”这次他起身,不容置疑地走向书房,留下苏清清独自坐在沙发上。 空气里还残留着未散的体温。苏清清咬紧下唇,泪水从眼眶滚落。她不愿露出乞怜的神情,可被拒绝的屈辱几乎将她淹没。 枝挽…… 她双手紧紧攥住沙发边缘。 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她绝不会让枝挽好过。 书房里,顾淮安灌下几口凉茶。 顾家家风严明,他性子又素来冷淡,加上婚约的束缚,即便和苏清清暧昧,也始终未曾越界。 他无意识地抚过自己的唇。 没有人知道…… 他的初吻,是枝挽的。 那是她闹得最凶的一次。刚得知苏清清的存在,枝挽哭着强吻了他。温热的眼泪蹭在他脸颊上,那种触感,他至今仍然清晰记得。 平板电脑屏幕上,周驰宴揽着枝挽的照片、跑车上两人依偎亲吻的画面,正高挂在娱乐热搜榜首。 尽管夜色下照片模糊,可两人出众的容貌与亲昵姿态,隔着屏幕都能刺痛他。 顾淮安定定注视着照片里枝挽的笑颜,还有评论区满屏的祝福。心口闷堵得发痛。 他终于承认。 这份嫉妒、这份在意,正时时刻刻灼烧着他。 当枝挽真正放弃他,他成了那个无法适应的人。他开始反复想起她的好、她的鲜活、她的任性,想要她继续围绕在自己身边。他开始想念关于她的一切。 顾淮安苦笑着扣上电脑。 骂自己:你可真贱。 当她满腔热忱地喜欢你时,你嫌她太过主动;你心安理得地接受她的仰望,以为自己绝不会因一段联姻向谁低头。 现在,她有了新的选择,不再非你不可了。 顾淮安眼角泛红。 不会的。枝挽喜欢他那么多年,怎么可能说放就放。 周驰宴……认识这么多年,他承认周驰宴优秀,可他们才认识几天?他和枝挽之间还有婚约。 周驰宴怎么可以喜欢枝挽?他是他的朋友,而她是他的未婚妻。 想到这里,顾淮安再也无法冷静,抓起手机拨通了周驰宴的号码。 那边很快接了电话,“喂?” 顾淮安开门见山:“你看到热门词条了吧?周家应该想办法赶紧公关。” 周驰宴声音带着一丝困倦:“公关?为什么要公关?” 顾淮安原本堵着的心口火气因为他那无所谓的态度烧的更旺:“枝挽是我的未婚妻,你不认为这样的新闻对三家的舆论都影响很不好吗?” “我和枝挽已经在一起了,她的名声我自然会负责。至于婚约,她还没和你说吧,她会和你解除婚约。”周驰宴懒懒地说,根本没把他的烦躁放在眼里。 顾淮安猛地想起来,那天,枝挽最后一次给他发消息的那天,她说过,会和长辈说清楚婚约的事。还祝福了他和苏清清……她,是认真的。 “在一起了?”顾淮安被嫉妒占领了情绪:“周驰宴,你不知道枝挽是我的未婚妻吗?就算是想解除,她也还是我的未婚妻!你算什么兄弟?” 周驰宴那边静了两秒,语气忽然认真起来。“顾淮安,你摸着良心说,你真心把枝挽当过你未婚妻一天吗?” “你不珍惜,枝挽还得永远守着你?顾淮安,你想自私到什么时候。” 几句话,都说在了顾淮安的痛处。 “前段时间,你还为苏清清大办生日会,你不会想说,其实你真正喜欢的是枝挽吧?”周驰宴声音带着讽意,明明想要兴师问罪的是顾淮安,此刻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顾淮安沉默片刻:“无论如何,在我们的关系没有定论以前,这样的新闻都不该存在。” “我无所谓,反正恋爱是给自己谈的。”周驰宴嗤笑一声,“真情侣早晚会得到认可。” 还没等顾淮安有其他反应,那边电话已经挂了。 周驰宴一向如此,不像他,事事都守着规矩。 顾淮安有时候很羡慕他,父母恩爱,什么苦都未曾遭受。而他呢? 他冷笑,人前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顾少爷,谁会知道,他其实是个私生子。 现在的母亲,和他根本没有血缘关系……而他的亲生母亲,早在他六岁那年,就因病去世了。 第十三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3 如果不是顾家的女主人生不出孩子,他怎么会摇身一变成为顾家唯一的继承人。 对当时的顾夫人来说,这并不是一件好接受的事。 可在豪门,没有子嗣始终是大忌,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和荣华富贵,选择一个没了母亲性格温顺的孩子,总比让丈夫再在外面留情的好。 到那时,如若和哪个小妖精有了感情,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了。 所以当时的顾淮安,是顾家夫人最好的选择。 顾淮安也没让顾家人失望,这些年来,无论是学业、人品。再到进了公司的事业,皆是面面俱到。 只有那婚约,他不想听他们的……本质上,是为自己亲生母亲不甘心。 母亲是学画画的,为人善良,温柔。只因为家世一般,怀孕后,顾家不准她进门。 一开始,顾父还心存亏欠,常来看他们母子,后来娶了妻子,渐渐的也很少来了。甚至偶尔见面还会对母亲冷嘲热讽。 那时他年幼,大人们以为他模糊的记忆记不住什么,却不知顾淮安的记忆力从小便比常人要好。一些事经过多年至今未忘。 却没想到……他似乎还是选错了。 这些陈年旧事,除了他和顾家父母,谁都不知道,连枝挽都不知道。 顾淮安深呼吸了几次,将心里从童年时期母亲离世后就生长的阴郁之气压下去。 他回忆起自己和苏清清第一次见面,那日,是妈妈的忌日,顾父却让他陪着枝挽家吃饭,中途他气闷,走出去透气时,见到苏清清正蹲在草坪上,穿着一件朴素的员工服,身前是一只毛发乱乱的流浪小狗。 他定睛看去,女孩脚边是一碗肉,一碗水。是给那只小狗的吧…… 霎时,他想起自己的母亲,她就很喜欢狗,在那个顾家给她安排的小院子里,养了好几只她救回来的小狗。可惜后来他被顾家带走,那些小狗都不知去处了。 豪门眼里除了利益,哪会有什么善心情感呢? 就在此时,女孩转过头,瞧见他,清丽白皙的脸庞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错愕和慌乱,浑身的气质出众不俗。就那一眼,顾淮安听到自己心动的声音。为了她的出尘和善良。 他想保护好她,像弥补曾经没有保护好妈妈那样。 想到这,他的理智微微回笼,他走到卧室,苏清清的呼吸平稳,已经睡着了。他将被子轻轻的向上拉了拉。 是他疯了。 周驰宴说的很对,他这么多年都没有喜欢枝挽,清清是他坚持了这么久的女孩。他只是不习惯,只是暂时接受不了……枝挽很好,可清清更好。 顾淮安,不要脱轨…… 他警告自己,千万不要脱轨。 …… “大小姐,您要的消息我查到了。”西装革履的男人站立在门口,毕恭毕敬的说。 枝挽侧眼看去,满意的扬起下巴,“说吧。” “顾家少爷和苏清清第一次见面是在桃源的后院,那时苏清清在桃源做零工,两个人似乎是因为一只流浪狗认识的……因为当时有工作人员被顾少爷嘱咐给那只流浪狗送到基地去。” 流浪狗……枝挽眉尖轻微蹙起。她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很好,效率不错。”她不吝称赞。这是她亲自挑换的助理,身高一八五,黑框眼镜衬得面容清秀斯文,顶尖院校出身,颜值与能力俱佳。只要女人足够强大,什么样的男人,都不过是随从般的存在。 从前,枝挽便是在宗门中将这一点做到极致的人。虽是女儿身,却从未有人敢小觑分毫。 “谢谢小姐夸奖。”男人耳根微红。 枝挽从原主的记忆中想起来了。 那天是祖父宴请他们小一辈吃饭,中途,她和顾淮安都曾离席。 枝挽原是个娇纵的千金小姐没错,但温养的花不仅不知人间疾苦,也见不得人间疾苦。 她从成年后投在慈善上的钱并不少,从人到动物,只要见到了,枝挽能帮则帮。那日桃源宴……给流浪狗送吃食的,便是枝挽,只是中途家里派人来找,才离开。 后头再去寻找时,小狗已经不在原地了。 枝挽深思这其中关系,忽然有了一个猜想。 经过昨夜种种,顾淮安几乎一夜未眠。早晨,苏清清的眼眶下也透着没休息好的黑。 两个人之间虽然正常说话,但却有一种压抑的气氛捅不破说不明。 顾淮安今天有个小合作的活动要参加,邀请的女伴自然是苏清清,二人都带着疲惫在准备。 顾淮安再次想起周驰宴的话,有了清清以后,只要不是太大的场合,他带的人都是清清。对于枝挽而言,就像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未婚夫带着小三出入各种场合,他是好像什么都没做,却把枝挽的面子放在地上一再的践踏。 尊贵如她,她却一再忍耐…… 他闭了闭眼,神经不安的跳跃。 苏清清一身青蓝色长裙礼服,站在顾淮安的身边,像一朵气质超群的兰花。对这种场合,她已经轻车熟路。 经过一夜,她也算冷静下来。就算顾淮安心里有枝挽的位置,她也可以接受。自从知道他身份那天起,她就知道这条路不好走,没有忍耐怎么会有收获。 总之,枝挽是和周驰宴在一起了,顾淮安总不会疯到去抢枝挽,弃她于不顾…… 正想着,几声女士的惊呼响起。苏清清回头看去,只见一只邋里邋遢的流浪狗跑了进来,几个怕狗的女士到处躲避,差点撞成一团。但大多人是不怕的,只瞧着门卫尽快抓住它赶走它。 但这只狗格外灵活,躲开了门卫的网。冲着苏清清来了。 她身上的礼服可是私人订制的,要六位数。苏清清嫌弃的掀起裙角,低声呵道:“哪来的脏狗,别碰我的裙子!” 狗被她用脚一踢,往后趔趄了几步。 顾淮安就在这时从商谈的房间走出来,亲耳听到她说的话,看到她的动作。 第十四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4 “不准动!”顾淮安立刻制止。 见顾家少爷到场,嘈杂的人噤声了。唯有苏清清还皱着眉。 门卫将狗擒住,“少爷,实在是不知道从哪闯进来的,我这就去处理掉……” “王叔。送到我的基地去。”顾淮安没有理会门卫的话,冷冷的说道。身后的王叔了然的接过小狗。 门卫愣住了,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顾淮安这些年,并未在人前表现过喜欢动物啊…… 那是他用来怀念生母,心里最隐秘也是最纯净的地方,怎会人人告知。 苏清清却还不知道发生了多大的事,小声道:“幸好没将你送我的裙子弄坏,不然我该心疼了。” 从前淮安听到这样的话,都会说一条裙子而已,你想要什么都可以这样的话。可今日,顾淮安将视线落在她脸上,用她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惊的淡漠眼神,就像不曾认识她,见一个陌生人那样。 “淮安……” 顾淮安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 “查。查那天,在桃源,到底是谁帮助了那只狗!” 顾淮安一向稳定的情绪不再能克制,因为那个瞬间,他认定了苏清清,可今天,他亲眼所见,亲耳所闻! 那个他以为的,善良的,出淤泥而不染的纯净女孩,根本不是她。 就像一直守护的净土坍塌了。顾淮安瞬间不知道哪里是他的彼岸。 苏清清打来的电话,他统统都没接。 很快,秘书就查到了消息,可人站在眼前,却半天没说话。 跟了顾淮安那么多年,他多少也是知道少爷对那小狗的感情,还有一些爱恨纠葛的……他得知的这个消息,足以让少爷失控…… “站着干嘛?我脸上有字?”顾淮安冷言。 “不是……我,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说。”秘书为难。 “查到什么就说什么。”顾淮安不耐的道。他已经烦躁到了极点。 秘书屏住呼吸,反复深呼吸,才道:“那天,那天给小狗拿饭食的,是……” “是枝挽小姐。” “而且,我还查到……” 眼见着自家少爷的脸色霎时变得苍白,秘书根本不知道接下来的要怎么说。 顾淮安的神经像被刀在挑动,疼的他面色如纸。“还有什么。” “……少爷你那家匿名建立的基地,那个一直支持你的好心人,也是……也是枝挽小姐。” “她不知道那是您的基地,像这样的事,枝挽小姐默默做了很多。” 一种被命运戏弄的可笑感充斥了顾淮安的心脏,他气的失笑。 他追求的那个善良的,纯粹的灵魂,居然始终就陪在他身边,可他却有眼无珠,错把其他人认成了她,辜负她,欺负她…… 桌子上的手机忽然响起,顾淮安下意识想挂断,却见来人的备注是枝挽的爷爷,枝正林。 “淮安啊,我没打扰你工作吧?”老人的声音稳稳地传来。 “没有,爷爷。”顾淮安立刻回。 “嗯,淮安,今晚我约了你父母来家里商谈事宜,他们说你有空。不过我还是亲自给你打个电话,毕竟你才是这件事的主角。” 顾淮安点头:“爷爷叫我,我自然没有不到场的。” “那就晚上见。” 寥寥几句,虽没有改称谓,顾淮安却能察觉到枝老爷子的疏离。 他并不傻,这次枝家要求他们全家都到场,一定是想谈他们婚约的事。 枝挽说的解除婚约…… 顾淮安的手指收紧,和枝挽的一幕幕在脑海里闪回。 过往种种是他太蠢,现在,他什么都意识到了。 他绝不会放手。 苏清清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从两个小时之前,淮安就不再回消息接电话,她去问他的助理和秘书,两个人也说不知情。 直到她自己终于想到,淮安是从看到那只狗起,才有变化的…… 她自然想起了那日的初遇,可难道就因为一只狗,顾淮安就要和她翻脸生气吗?这是不是有些太可笑了。苏清清隐隐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这个关头,她必须得做点什么。 苏清清立即买了价值不菲的补品,登门拜访顾淮安的母亲。 在他的坚持下,两个人见过几次面,吃饭也好,一同去做美容也好,顾母对她的态度都是温和的。看样子,是对她还算满意。 这两年,接着顾淮安的势,苏清清读了研,又进了好的公司实习,不知道要比普通人优秀出多少倍……让顾母开心,淮安就算再生气,一会儿便会消气了吧。 如此想着,苏清清进到顾家,管家认得她。 “夫人正在院子里喝茶,苏小姐可以直接过去。” 苏清清迈着步子,每次走进这座如园林般精致广阔的宅邸,她心底总会升起一种仿佛已是女主人的傲然。 林昕倚在长椅上,边晒太阳边品茶,听见脚步声,她抬眼露出惯有的浅笑:“是苏小姐啊。” “阿姨好,最近淮安比较忙,我惦记着您和叔叔,特意买了点补品。你们不要嫌弃。”苏清清甜甜的说。 “你瞧你客气什么,坐吧。”林昕没变动作,半眯着眼睛说。 “好。”苏清清在对面的藤椅坐下。眼前是一方清浅泉池,锦鲤悠然游动。她在心中安慰自己,为了这样的未来,暂时的低声下气值得。 “淮安哪都好,就是事事要强,我和他爸有时候都担心他的身体。”林昕说。 苏清清点头,缓缓道:“是啊,他无论做什么都是最好的那个。最近除了事业,那些舆论也的确让他有些头痛……” 闻言,林昕眼皮微掀,瞥向对面的女孩,“那些舆论不仅伤害到他,也对你有影响吧。” 苏清清没想到顾母会关心自己,受宠若惊道:“还好,只要能在淮安身边,这点委屈我还是受得住的。” 林昕直起身,将手中的青瓷茶杯放下。“你受得住,可挽挽受不住啊。” 第十五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5 苏清清一愣,下意识道:“什、什么?” 林昕依旧还是那副温柔的样子,“苏小姐。今晚枝家长辈,要邀请我们一家去商谈事宜,你觉得,会是什么事?” 苏清清脑海中当然有答案,但不知怎的,她不敢说。 “你和淮安之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是因为我儿子毕竟是天之骄子,有个红颜知己很正常。”林昕淡淡地说:“可你不会以为,你……能进的了我们顾家的门吧?” “我……”苏清清整个人僵在原地。 在对方那种与生俱来的威仪面前,她连屈辱与难堪都来不及感受。 “原本我想,若淮安高兴,将你养在外面当个无关紧要的情人,也就罢了。可你竟不知收敛,闹到了挽挽面前。”林昕眼底透出属于权贵阶层的漠然,“挽挽是我亲自定下的儿媳,是顾家未来唯一的女主人。” “你,要么尽快离开淮安。要么……往后这舆论的委屈,可就得你一个人担着了。”林昕重新靠回躺椅,仿佛方才什么都没说,“至于我儿子给你的那点小恩小惠,就当送你了,苏小姐。” 苏清清是如何抬头走进来的,便是如何垂首离开的。 她的努力,她的才情,在顾家眼中竟一文不值。 情人,无关紧要,见不得光……这便是她苏清清配得上的全部。 而枝挽,却是那个高高在上、唯一的女主人。 仅仅因为她们出身不同…… 好啊,她倒要看看,那个尊贵的枝挽若真与周驰宴纠缠不清,顾家还认不认这个儿媳! … 宴:需不需要我陪你? 一只挽:不用啦阿宴,我可以处理好。 宴:好,别让自己受委屈。我一直在。 都是男人,周驰宴自然感觉得到,顾淮安对枝挽,绝非如他所表现出来的那般毫无感情,至少,最近,顾淮安变了。 他消息灵通,上午顾淮安对苏清清冷脸之事已在圈内小范围传开。若顾淮安对苏清清的执着消失了,难保不会重新看向枝挽。 可枝挽说,她会处理好一切。 他愿意信她。 枝挽放下手机。一切如她所料,自她开始布局开始,顾淮安便慢慢失去方寸。那只她刻意放进会场的小狗,成了最后一击。 她微眯起眼,慵懒陷进沙发里。 仅仅解除婚约有什么意思?她要他痛苦、悔恨、哀求、卑微……像条狗一样,才有趣。 枝挽穿着一身毛茸茸的狐狸款家居服,陪着长辈在长厅等候。 枝母瞧着女儿未施粉黛的小脸,还有身上那套未换下的睡衣,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看来女儿是真的走出来了。 若换作从前,知道顾淮安要来,她必定会精心打扮,漂漂亮亮的出现在他眼前。 顾家父母很快登门,身后跟着身姿挺拔的顾淮安。今日的他,显得格外疲惫,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怎么拿这么多东西,你们又客气了。”枝父看着顾家带来的礼盒,心知对方也明了今日之约的深意。 “跟你们俩我们可不客气,这不还有老爷子嘛。再说,来看挽挽,当然要带最好的。”林昕笑容温婉,亲昵之意溢于言表。 “挽挽,这是阿姨新给你挑的包,看看喜不喜欢?”她拎起一只最精致的礼袋,递到枝挽面前。 枝挽也未推辞,大方接过来,拆开包装。 包身露出来触及光线的那一刻,瞬间折射出璀璨夺目的光泽。 “是爱马仕那款全球限量包。”枝母一眼认出,“你也真是,这么贵的礼物送孩子做什么。” 包上镶着两千颗细钻,中央嵌着一颗八克拉主石,市价约一千三百万。顾母这一出手,便是一栋小别墅。 的确大气,是顾家一贯的作风。 可枝挽更明白,是她有足够价值,别人才会拿出相称的价码挽留她。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抬眸时已恢复天真娇纵的模样:“林阿姨送的礼物我好喜欢!” 大小姐理当如此。你送什么,我都配得上。但你要我做什么,听或不听,可得看我心情。 林昕却不知枝挽内里早已变了,只当她仍是那个想点办法就能哄好的女孩。 “礼先不急着收,说说正事要紧。”老爷子枝正林稳坐主位,一句话让众人神色一凛,纷纷敛了笑意落座。 林昕视线迅速掠过顾淮安,露出笑道:“叔,是不是淮安最近又惹挽挽不高兴了?这孩子,总是不解风情……” 枝正林那双鹰隼般的眼望向林昕。虽相识多年,林昕在这眼神下仍不禁轻颤了一下。 “不解风情不算大毛病。”他声音沉缓,“阿昕啊,程文也算是我看着长大、一手扶持过来的。你说,要是程文在外头有了女人,你怎么想?” 这话音正如一道无形利刃,直刺她心口。 顾程文脸色也微不可察地一僵。 旁人不知,枝正林却清楚顾程文当年的旧事。 “程文……程文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林昕维持着体面,指尖却微微收紧,“同样,我也不会让不三不四的女人接近他,坏了顾家的门风名声。” “不三不四”四字,既指顾淮安的生母,也暗讽苏清清。 顾淮安现在却已听不进这些。他的目光自始至终落在对面的女孩身上。 枝挽素面朝天,他大概有数年没见过她素颜的模样了。这样的枝挽,显得比实际年龄更年轻稚嫩几分,皮肤细腻的几乎能掐出水,一举一动都紧紧攫住他的视线。 可她,一眼都没看过他。 不想见他吗? 这么多天了。自长大后,这是头一次分别如此之久。从前即便异地读书,她的视频电话也从未断过。 “可惜,你和程文教子无方啊。”枝正林未留半分情面,直言道,“淮安对枝挽做了什么,你们当真毫不知情?” 一沓照片被甩在桌上,画面各异,却张张刺眼。“这女孩与淮安出入各种场合,淮安还为她大办生日宴,气哭了我孙女。” 看到这些画面,顾家三人面色齐刷刷褪尽血色。 第十六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6 林昕率先稳住心神:“叔,我知道您生气,也心疼挽挽。淮安年轻,家里管得严,没见识过外头那些……有心攀附的人。那个苏清清出身贫寒,是刻意接近淮安,利用了他的善心。我已经警告过她,日后她绝不敢再兴风作浪。” “是啊枝叔,挽挽父母,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罢了,淮安怎么会真对她动心?”顾程文立刻接话。 “是吗?”枝老爷子转而看向神情恍惚的顾淮安,只当他被父母强逼前来,心中不满才这样,火气更盛,“淮安,你也这么想?” 顾淮安的目光始终落在垂眸不语的枝挽身上。“是,”他声音干涩,“我会和苏清清彻底说清,以后……不再联系。” 来之前他已下定决心。他要枝挽回到他身边。 是他错认了人,做错了事,可他此刻再无法自欺欺人,他必须与苏清清断干净。至于这些年给她的,权当是弥补他的错,两人好聚好散。 枝挽闻言,终于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挽挽,你怎么想?”枝父沉声问。 枝挽眨了眨眼,唇角牵起一丝勉强的弧度。“……我的想法没变。顾淮安,我说过,祝福你和清清能幸福,我不是在闹脾气。” “至于我们之间,叔叔、阿姨,感情的事,实在强求不来。以后……就做回朋友吧。” 少女嗓音清甜,字字清晰,仿佛此事已盖棺定论,不必再讨论。 顾淮安心口骤然缩紧。他早知道她想退婚,可亲耳听她划清界限,远比想象中更痛。 “挽挽,你一直是我唯一认定的儿媳,淮安他知道错了,你们这么多年感情……”林昕还想挽回,却见枝挽眼中倏然浮起泪光。 “到底是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还是……我一厢情愿的感情?”枝挽声音微微哽咽,似是竭力压抑着情绪。 几位长辈一时静默。连顾程文眼中都掠过一丝不忍,这丫头对儿子的心意,这么多年,众人皆看在眼里。 “挽挽,”顾淮安再也顾不得颜面,只想和她说清楚自己的心意,“我……我对你,是有感情的。有些话我想单独告诉你……” 他想让她知道这些日子他脑海中全是她的身影,是他错了。他与苏清清从未越界……能否,再给他一次机会? “顾淮安,在感情这件事上,我和你已经无话可说了。”枝挽却偏过头,吸了吸鼻子,拒绝得干脆彻底。 “既然如此,我们尊重挽挽的决定。”枝正林缓缓开口,“当初婚约本是我们长辈擅自定下,这些年两个孩子都已尽力。既无缘分,便不强求。我看这婚约,从今日起,就此作罢。” “我不同意。”顾淮安突然说。语气强硬,让几人都有些意外。 枝挽望着他的脸,这张往日令原主迷恋的,冷漠疏离的面容,如今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我和挽挽这么多年,我知道我做的不对,可要我放下,我做不到。” 林昕立即附和儿子:“是啊,淮安对挽挽是有感情的。” 这反而让枝家的长辈摸不着头脑。原以为挽挽是单方面的,怎么今天一看,淮安还不肯放手? 枝正林却当没听见,“非年非节的,这些重礼你们还是拿回去吧。” 这是下了逐客令。顾家何时在外面受过这样的对待,可他们偏偏只能咽下。其一,枝家他们惹不起也不该惹,其二,儿子不争气,的确对不起人家家的姑娘。于情于理,顾家都不敢说出什么不字。 “送了人的哪有拿回去的。挽挽这样伤心,就算是朋友,也要关心啊。”顾程文接上话。 “是啊,挽挽,你收下就好。” 枝挽站起身。“我有点累了,叔叔阿姨,我先回房间休息了。” 枝挽没说要,也没说不要。但结果都只有一个,就是送到她房间去。 顾淮安定定的望着她毫不留恋离开的背影。从她放下后,他总是看见她的背影。 原来,曾经的她这样难受,连看到心爱之人离开都是这样难受…… 他不喜欢喝酒,从前总觉得醉酒的人是不务正业,自甘堕落。 当下,却想喝到不省人事,好去缓解心口的痛。 宴:还顺利吗? 一只挽:反正又不是离婚还需要对方签字。 看来,顾淮安,并没干净利落的配合…… 他和顾淮安关系交好,大多是因为家世相当,同样,他知道顾淮安并非一个复杂的人。往日他不喜欢枝挽,周驰宴也并未觉得是什么三观问题,毕竟家族联姻,有几个能有真心。 可现在,他第一次对顾淮安这个朋友产生了鄙夷。 既要又要,算什么男人。 挽挽既然选择了他,他就一定不会退让。无论顾淮安怎么样,他都不会放手。 苏清清独自坐在她和顾淮安之前最喜欢来的海上餐厅。 她手中的手机像死了一样,半个消息都没有。这里的调酒师认识她,给她上了一杯无酒精的饮品。苏清清抿了一口,却觉得比平时要涩的多。 忽然,一道身影从她余光擦过,径直坐在她对面。 见到来人的脸,苏清清的眼里霎时浮起水雾,男人清贵的气质和出众的样貌,不管在哪里都能吸引周围的注意,而在从前,他的重心都在她这里。 “淮安……你来了。”苏清清开口,声音有些颤抖。 “我母亲和你说的话,我都知道了。”顾淮安开口,看向对面这个他曾以为真心爱过的女人。“她一直都是那个思维,你其实不必放在心上。” 苏清清苦笑着摇摇头:“阿姨说的也没什么错,我的确和枝挽差的太多了。” 提起枝挽,顾淮安的眼底闪过一丝痛色。他顿了顿:“清清,那日在桃源,想要帮助那只小狗的,不是你,对吗?” 苏清清料想过顾淮安会提起此事,“我也从未说过是我。” 是啊。顾淮安自嘲的扯起嘴角,他怪不上苏清清,她也是无辜的。 “对不起清清。” “为什么道歉?”苏清清的心越来越冷。 “这段时间,我意识到,我其实不像自己想的那么不在乎枝挽。”顾淮安说道,目光望向黑色的海面:“而我今天才知道,那天我动心的,是那个救小狗的女孩,那个人是枝挽。” 苏清清愣了一会,才可笑道:“就因为一只狗?顾淮安,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第十七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7 她的温婉,冷静,此时都荡然无存。 她是很想和顾淮安在一起,很想彻底改变自己的阶级,可现在,她只觉得她仿佛被戏耍的小丑。 “我知道。清清,很抱歉我不能再和你维持这段关系,我……”顾淮安垂下眼神,“我想补偿枝挽。回到她身边。” 苏清清定定的看着对面这个让她心动又痛苦,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枝挽喜欢你那么多年,你都不屑于看她一眼,无数次告诉我你选择的是我。然后,看她放下了,你又不甘心,现在借着当年的一只狗,想和我划清关系,这才是你真正的想法吧。”她冷笑道。 “清清,你现在所处的公司,我会保证你一路高升。另外,你喜欢什么地段的房子,我也可以给你提供,全当是我耽误你两年青春。”他却并不想深究什么真正想法,提出条件。 “你就那么笃定,枝挽还会接受你?”苏清清讽刺道:“她和周驰宴在一起了。难不成你还想破坏你兄弟的感情——” “够了,清清。”顾淮安厉声制止她。 他如今最听不得的就是她和其他男人在一起的事。“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你不要提枝挽。我曾以为我真心爱过你,可这段时间枝挽给我的感觉才让我意识到,能牵动我情绪的一直都是她。” 字字荒诞,却又无比真实。 原来绝情,虚伪,才是这位豪门顾少爷的真实面目。 她知道,她和顾淮安是真的结束了。荒谬的结束了。 苏清清移开目光,“好,我选好了楼盘告诉你。” 顾淮安,她苏清清发誓,若是能让你和枝挽好过,她才真是白活一场。 枝挽晚上约了小姐妹去静吧听歌,据说新来了个歌手,从长相到歌声都很不一般。 她穿着一袭白色v领千金风连衣裙,腰身收紧,衬得那抹纤腰格外动人。裙子款式简约甜美,额间别着miumiu新款的发卡。 走出枝家不远,一股蛮力猛的拉住她,就在后背即将狠狠撞上墙壁的刹那,一双手及时垫在了她和墙之间。随即,浓烈的酒精气息裹挟着压抑的呼吸,将她整个人笼罩。 枝挽微微仰头,正好看见男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侧脸隐匿在昏黄的街灯下,不过一天不见,顾淮安竟憔悴得像……一只找不到家的流浪狗。 “挽挽。”他唤她,声音沙哑。 “顾淮安,你这是想干嘛?”她没有推开他,反而扬起一抹玩味的笑。 说起来,这地方还有点故事。 那些年枝挽总缠着顾淮安一起上下学,可车上总有司机或两家长辈,想单独说句亲昵话都难。后来她耍赖让他送到门口,这个视觉死角,是她曾经无数次拉着他停留的地方。 顾淮安垂眸,目光落在她脸上:“挽挽,我有很多话想和你说。你——” “我也说过,我们无话可说。” “我和苏清清已经说清楚了。以后,再也不会和她纠缠。”他几乎是抢着说,这些话,曾是枝挽最想听到的。 “你和她怎样,都与我无关。”枝挽望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灵动的眸子里,没有悲伤,没有逞强,只剩下冷淡的疏离。 “我已经和周驰宴在一起了,不喜欢你了。” 顾淮安强撑的冷静瞬间崩塌,攥着她手臂的指节微微发颤:“是吗?那他知不知道,我不同意解除婚约?” “早晚会解的。” “那他知道,你的初吻是我的吗?”他哑着嗓子问。 枝挽唇角一弯,露出那颗熟悉的小虎牙,笑容却透着陌生:“我喜欢你那么多年,他都知道。阿宴不会介意的。至于初吻?”她顿了顿,“我和阿宴以后会有更多……” 话没说完,被堵在了一个失控的吻里。 以前就算和苏清清感情再好,他都没有这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时刻。但面对枝挽,他总是这样。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温度,熟悉得令人心悸,可这个吻里全是慌乱和不安。他从没有这样过,只想把她那些残忍的话统统咽回去,或许这样,她还能有一丝回心转意的可能。 辗转间,枝挽轻轻喘息。 顾淮安终于松开她,把脸埋进她颈窝,声音闷闷的:“阿宴……才几天,就叫得这么亲密了?我和苏清清,什么都没有过。挽挽,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快就喜欢别人。” 枝挽静静看着他,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在她面前卑微地祈求。 “求你,不要解除婚约,和周驰宴分手,好不好?”他这辈子没求过任何人,就算知道母亲是被顾家逼死的,他想的也是有朝一日夺回一切。可唯独对枝挽,他连一秒钟都无法忍受她在别人身边。 “阿宴很好。我不会和他分手的。”枝挽眼波流转,忽然话锋一转,“除非……” “除非什么?”顾淮安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黯淡的眼底瞬间燃起微光。 “除非……你比阿宴更好。”她轻轻抚上他的脸,“淮安。” 在听到她的话后,那点光芒黯了黯。他何曾想过,有一天在枝挽这里,自己竟变得这样无关紧要,需要和别人比较。 可就算如此,他明白,他也会抓住这一点可能,心甘情愿去赌。 目标人物好感度上升:80/100。 枝挽唇角扬起,眼中透出满意的神色。 第十八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8 回家后,顾淮安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 醒酒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他要想明白,怎样才能让枝挽开心,怎样才能比过那个周驰宴。 他想了很久。 直到一个念头冒了上来。 顾、枝两家合作多年,合同一直是五五分成。不像与外人合作,锱铢必较,小数点后几位都要争出个所以然。前段时间和枝挽重新签订的,也是如此。 但现在,他决定改成二八分。 顾家二,枝家八。 顾程文听到这个决定时,以为自己儿子疯了。 顾淮安却很冷静:“咱们家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就剩这点商业价值了。难道父亲想看到我和枝挽真的解除婚约?” 顾程文沉默良久,点起一根烟:“枝家的确是万里挑一的世家,可你是男人。你这样,以后怎么抬得起头?” 年轻的男人垂下眼,不知想起了什么,神情柔和了几分。 “在枝挽面前,我无需抬头。” 顾程文像被什么噎住,半晌只吐出一句“作孽”。 那天离开枝家后,他让人去查了查儿子为何突然转变这么大。一路查下去,查到了顾淮安那个动物保护基地。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直没忘记,他的母亲。 拿着新合同,顾淮安迫不及待想去见她。像个邀功的孩子。 他特意穿上她最喜欢看他穿的白衬衫,只要她的目光能多在他身上停留一秒,他就满足了。 他很快到了枝挽所在的办公楼下。 可刚下车,就看见了枝挽和周驰宴。 在他印象里,周驰宴一直是阵风。不受束缚,不会为任何人停留。可今日,只一眼,顾淮安就知道自己错了。 周驰宴竟在替枝挽拿包,为她开车门,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挡在车顶,生怕她不小心磕到头。 周驰宴,竟是真的对枝挽动了心。那种眼神,骗不了人。 顾淮安攥紧手里的合同,像条丧家犬一样躲在暗处。他不敢上前。他受不了看他们亲密的画面,但他更承受不起她的冷漠。 他怕她讨厌他。 直到周驰宴的车消失在街角,他才走出来。 枝挽早就察觉到他的存在。她看着这个昔日的天之骄子,如今心甘情愿隐匿在阴影里,窥伺,忍耐,卑微至此。 人的可塑性,真是远超自己的想象呢。 “淮安?你怎么在这儿?”她装作刚发现他。 “给你送合同。”顾淮安将文件递过去,“你看看。” 枝挽眼角带笑。不必打开,她也知道里面的比例定是改过了。 “淮安,”她微微蹙眉,像是为此感到困扰,“你知道的,我要的不是这些。” “这只是因为我想给你。”他沉下目光,“挽挽,我给你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话音未落,天色骤然阴下来。十月的天,说变就变。 雨水倾盆而下之前,两人上了车。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顾淮安轻声道,“要不要去我家躲躲?刚好让吴妈给你做红豆丸子。” 那道甜品,是她从前去顾家时最爱吃的。 枝挽看了看车窗外瓢泼的大雨,面露为难。“……好吧。” 顾淮安抿紧嘴唇,眼底却压不住那一点雀跃的亮光。 枝挽微微侧目,看向他开车的侧脸。男人面容沉静,虽年纪轻轻,却自有一种冷淡中透着威严的气质。 她忽然有些理解原主的审美了。这样一张脸,失控起来,的确是动人。 “这件衣服,”他察觉到她的目光,试探着问,“好看吗?” 枝挽轻轻点头:“好看。淮安一直都好看。” 顾淮安的心跳因这简单一句话而乱了节拍。他紧张得连握方向盘的手都在出汗。 “那就好。”他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只心爱的小猫,“挽挽喜欢就好。” “我喜欢的,你都会答应吗?”枝挽忽然软着嗓音问。 顾淮安不假思索:“当然。” 枝挽笑了。 就怕……她提的,他一时接受不了。 雨势太大,尽管有伞,两人还是淋了个透湿。顾淮安的伞几乎全倾向她那边,自己淋得更厉害。 枝挽虽然来过顾家许多次,却从未进过顾淮安的卧室。 他从前说过,男人的房间不能随便进。他只让自己喜欢的人进。 但今天,她径直走进去,拿起他的毛巾擦头发。 镜中的女孩刚淋过雨,水珠还挂在脸颊上。肤色白里透粉,胸口微微起伏。薄薄的裙料被雨水打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线,以及那片若隐若现的柔软。 顾淮安像被烫到,倏然移开视线。 脑海中却被那一瞥占据。白而细腻的…… “我进你的房间,”枝挽擦拭着头发,从镜子里望向他,眼尾微挑,神情像只勾人的小狐狸,“清清姐会介意吗?” “我和苏清清已经说清楚了。”顾淮安的声音发紧,“挽挽,她介不介意,我不关心。” 枝挽转过身,腰抵着洗手台边缘。“我后面的头发,有点吹不着。” 顾淮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的湿衣服还没换。 他匆匆脱下上衣,长期自律的身体精壮结实,线条流畅。随手披上浴袍,他拿起吹风机,拢过枝挽的发丝。 过往,他们亲密的举动不少。大多时候是她主动,他拒绝,却也总有纵容她的时候。 可好像从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他坐立难安,不知视线该落在何处。 就连指腹无意间碰触到她的后颈,都让他皮肤发烫。 “要不……你还是先把衣服换下来。”顾淮安实在是受不住了。 只要视线稍一偏移,就能看见她似乎处处都在散发着诱惑的身体。他自认不是一个容易沉溺于美色的人,甚至不屑于此。 可现在,不是了。 枝挽歪过脑袋:“可是头发不吹干,换了衣服也还是会湿掉啊。” 她的眼睛坦荡,天真而纯粹。配上这样的姿势、这样的场景,却只有说不出的柔弱感。 顾淮安终是忍不住,伸手揽过她的腰,将她拥入怀中。 隔着薄薄的布料,柔软的触感直接而真实。 “淮安……”枝挽低声阻止。 第十九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19 男人却迷恋而痛苦地贴在她耳侧,轻轻吻她。 “挽挽,你知道吗?我很想你。” 枝挽在车上看过那份合同。她很满意。 对于一个成熟的企业,能让出八成的利益,几乎是将赚钱的机会和自己高傲的头颅,一并低下来,拱手送人。 顾淮安的尊严,曾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而现在,最重要的,变成了她。 “所以你故意让我来你家,就是为了和我说这个?” “不是……”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但我想和你在一起,是真的。” “只要能在你身边,我就很开心。” 顾淮安的声音很好听,像是乙女游戏里那种成熟男主的声音。枝挽从前没察觉,直到他开始说情话。 浴室开了暖风,气温渐渐升高。顾淮安摩挲着她的耳垂,略带祈求地开口:“挽挽,可以不要那么快喜欢他吗?我会很好的……越来越好。” 这种场合下,不发生什么似乎才不合时宜。 系统在脑海里冒头:【攻略大人,加把火,看来能快点完成任务了。】 枝挽轻轻用头碰了碰他,像情侣间的亲昵。 “你和苏清清,”她声音软软的,“什么也没做过?” “没有。”顾淮安回答得很快,“我发誓。” “好,那我奖励你。” 枝挽温声说,下一秒,两人近在咫尺的唇贴合在一处。 不似上次那般带着压抑与疼痛,这一次,尽是缠绵与爱欲。 顾淮安毫无经验。他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感觉到快要幸福到窒息的心跳,和浑身难以抑制的燥热。舌尖相触的瞬间,那种酥麻的感觉引领着他,下意识地想要与她纠缠。 原来接吻是这样的感觉,舒服得让人上瘾…… 一吻结束。 顾淮安不知何时已将她抱上了洗手台。枝挽双腿分在他腰身两侧,两人眉眼间尽是未能全然宣泄的情欲。 可枝挽的神情,却有些冷漠。 “对不起,我刚才……一时没有忍住。”他急着道歉。 枝挽从洗手台跳下来,让人看不透情绪。 “没事。”她坐到桌前,拿起温水一饮而尽。 电话恰在此时打来。 枝挽看了眼来电显示,接通:“喂?阿宴?” “宝宝,我看外面雨下得很大,需不需要我去接你?”周驰宴的声音传来。 “不用啦,我在朋友家呢,一会儿雨停了就回去。”枝挽乖巧应道。 “朋友?” “嗯。顾淮安来送合同给我,刚好下了雨,我就来顾家了。吴妈还给我做了丸子吃。” 枝挽一字不落地报备,没有丝毫心虚。 周驰宴原本还担心是否会是顾淮安,没想到她竟直接承认。枝挽如此坦率,倒让他没什么不安的了。 “好,那你注意安全,回家了给我发信息,嗯?”周驰宴宠溺道。 顾淮安在一旁听着两人的温言软语,方才的温存仿佛成了他一个人的幻觉。 打破幻境,她依然是别人的。 挂断电话,枝挽小口喝着红豆丸子。 “朋友……”顾淮安低声重复,“所以刚刚,也是朋友吗?” 枝挽手中的勺子没有停顿:“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吧。” 窗外狂风暴雨已有停歇之势,雾气笼罩整座城市,阴雨绵绵,让顾淮安的心也跟着发冷。 “什么都没发生?” “那你要如何呢?你明知道,我已经有阿宴了,不是吗?”枝挽直直望向他,眼神哀怨,“顾淮安,我知道你觉得我对你还有旧情。人非草木,那么多年,的确不是一朝一夕能完全放下的。” “可你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你一再拒绝我,为了苏清清不惜伤害我。现在凭一份合同,就想让我回头吗?”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只留给顾淮安一个背影。 字字句句,都是他追悔莫及的。那些年自己做了什么,他最清楚。 “挽挽,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的声音发涩,“从我见到你和周驰宴在一起那天起,我就彻底明白我对你的伤害有多大。这些天,我不仅是吃醋,我更是觉得自己是个混蛋。当初,我以为那个善良的女孩是苏清清,我把她错认成了你……” “不是的。”枝挽打断他,“顾淮安,你不是错认。而是在你心里,我本就不是那样的人。我们朝夕相处那么多年,你都没有了解过我。” “这样的你,凭什么说你爱我呢?” 顾淮安愣在原地。 枝挽说中了两个人关系中最疼痛的症结。 过往那些年,不是枝挽不优秀、不好。是他不肯承认,不肯看见。 “你说的对。一直都很好的,是你。”他垂下眼,“挽挽,我只是……” 他知道,就算说出母亲的事,也不是求得她原谅的理由。她真诚单纯,不该为他的愚蠢负责。 “所以,这样不是很好吗?”枝挽忽而露出一个浅笑,“你对我好,我们就像朋友一样相处。阿宴也很疼我。我也该得到幸福吧?” “而你,也该为你曾经做的事付出代价。” 系统听到枝挽的话,大惊失色:【攻略大人!男主是顾淮安,您千万别忘了啊!】 主线好好推进,它没有介意宿主顺便拿下周驰宴的事。可现在,枝挽好像并不想让顾淮安当男主了。 枝挽没理会系统。 系统只说过让她攻略顾淮安,又没说要和他在一起,又没说要她回头。 在她这里,从来没有将就这个词。 顾淮安这样的,凭着帅气和家世获取一些价值即可。谈爱?一次不忠,终生不用才是道理。 要她为了任务强行接受他和他奔赴完美结局,绝无可能。 听了枝挽的话,顾淮安愣着,久久不能回神。 这样有违人伦的话,倘若是别人说出口,恐怕早被顾淮安从庭院赶出去。 但这是枝挽说的。 “你是想让我做你见不得光的小三?”他抿紧嘴唇,眼底的绝望几欲漫出。 第二十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20 听到这个词汇,枝挽本能地有些兴奋。 系统:【……救救我。】嗯?怎么好感度还上升了?!90/100? 她听着系统大惊小怪的怪叫,眯起眼睛打量眼前的男人,什么也没说。 她没有否认。 顾淮安闭了闭眼,似在极力压抑情绪。 不该这样。不能这样。 可如果是挽挽,他只能这样。 如果不这样,他就没有留在她身边的理由。 今天的挽挽,还愿意和他相处,愿意被他抱着、关心着。 没有她的日子……他不敢想象。 顾淮安很清楚,他疯了。所有的原则、底线,在枝挽面前,都消失了。 他可以接受枝挽的所有要求,就算是让他卑微到尘埃里。 但是,他不想让周驰宴好受。 顾淮安平时很少发朋友圈,所以刚发出来,就被好友们当稀罕物围观了。 是一张雨景。窗外的雨淋湿了枝叶。但角落的椅子上,却搭着两件穿过的浴袍。 一张本不起眼的照片,却因发它的主人,而被许多人放大研究。 ——淮安,这是和清清?(坏笑) ——禁欲总裁也破戒了? ——楼上的别瞎说,就不能是我顾老板随手扔那的啊? 看到评论区很上道,顾淮安满意了。然后顺手删掉了猜测和苏清清的那条,挽挽看到了会不高兴。 周驰宴在顾淮安的精心安排下,自然看到了那张照片。 他不想去多想。下雨了,淋了雨,有浴袍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可那最起码证明—— 枝挽在他那里洗澡了。 在别人家洗澡,是一件很私密的事。 至少,他和枝挽还没有一起经历过。 顾淮安想让他知道,就算他们现在才是情侣,枝挽依然和他很亲密。两个人只穿着浴袍,彼此也不会觉得奇怪。 周驰宴猛地将手机扣在桌面上。 那张桀骜不驯的俊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之色。他并非喜怒无常的人,也不是喜欢约束女朋友的人。 可顾淮安不一样,他亲眼见过枝挽对他有多好,有多用心。 那种好,就算现在占据恋人这个身份的是自己,也不能让他心里不泛酸。 如果连这都没有感觉,那大概是根本就不爱她吧。 枝挽。是他的。他,也是枝挽的。 这样的关系,他不允许顾淮安介入。 周末,连续下了两天半的雨终于停了。 久违的晴天,让许多人趁着好天气出门晒太阳。枝挽约周驰宴去秋游。 两人选了一个农场改造的游乐园,既能玩游乐设施,还能喂动物。晚上十点,夜场开始清人,枝挽还没玩够。 周驰宴亲了亲她的小脑袋:“还没玩够?回市内再逛逛?” “我倒是还想玩,但是脚有点酸了。”枝挽嘟起嘴撒娇,“阿宴,你回去给我揉揉吧。” “去哪儿揉啊?我晚上去你家住?”周驰宴顺着她的话。 枝挽却摇摇头,悄咪咪地抱住他,小声道:“阿宴,我可不可以去你家做客?” 周驰宴看了眼时间。 他虽是第一次恋爱,可毕竟都是成年人了。这个点对于情侣来说,提出去对方家里,应该不只是做客那么简单。 就算枝挽什么也没想,周驰宴不保证自己什么都不想。 “你确定吗,挽挽?”他揽住她的腰,望着她。 枝挽重重地点头:“我确定。我不想和阿宴分开。” 女孩嘟嘟囔囔地撒娇。周驰宴怕她脚疼,一把将她抱起,放到后车座,又把枕头摆好。 “累了就躺在枕头上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到了。” 周驰宴如果能看到自己此刻的样子,也会感叹,他真的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枝挽。 车子启动,周驰宴时不时从后视镜看向枝挽的睡颜。 小姑娘到底是累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那毫无防备的样子,就像个孩子。刚才那点被夜晚点燃的焦躁,瞬间缓了下去。 他不急。能陪着她,就这么静静地看她睡着,也很幸福。 枝挽迷迷糊糊地被抱下车。 周家一众下人看见大少爷抱着一个漂亮姑娘,都不约而同地行注目礼。 要知道,少爷从未带过女孩回家。 周驰宴一路将人抱到房间。枝挽懒懒地伸了个懒腰,在床上赖着不肯动:“阿宴的床好像比我的软。” 周驰宴失笑:“我让人给你准备睡衣,还有单独的洗漱用品。一会儿你去挑挑你喜欢的样式。” “啊?还有很多可以让我挑?” “我妹妹那儿有很多新的,从没用过,你随便拿。”周驰宴替家妹大方。 这可不是他不尊重妹妹,要让她知道未来嫂子来了,她巴不得连夜戏都不拍了。 “好。那我可以洗澡吗?”枝挽打量着周驰宴的房间。 风格和顾淮安的大相径庭。顾淮安的房间色调很冷,除了必备设施几乎一无所有,甚至看不出什么生活痕迹。但周驰宴的房间放着许多做工精致的赛车模型,床边有叠好的衣服,桌上还有没喝完的水。 周驰宴愣了一瞬。 他想起了那天,枝挽在顾淮安家躲雨。 她本可以给他打电话,让他去接。她不知道吗?只要是关于她的事,不管多远多麻烦,他都不会觉得是麻烦。 是不是他给的安全感,还不够多? “可以。”他说,“你可以去我妹妹房间洗。” 枝挽从床上跳下来:“为什么?我不,我想在你这儿洗。” 周驰宴拿她没办法:“那我去客厅等你。” 枝挽却又摇头:“那我万一什么东西不知道放哪儿怎么办?万一我不小心摔倒了怎么办……” “那我就坐在这儿。这下总行了吧?”周驰宴轻声哄道。 枝挽这才满意,去挑了睡裙,进浴室洗澡。 周驰宴乖乖坐在卧室里。打开手机,又翻翻八百年没看过的书,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离他几米远的浴室里,传来流水声,和枝挽轻轻哼歌的声音。 周驰宴几乎能想象到,暖光打在她细腻的肌肤上,像刚剥开蚌壳露出的珍珠…… 不能再想了。 周驰宴抓了两把头发,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枝挽从浴室走出来。 “有点冷,阿宴,有没有毛巾给我披一下?” 周驰宴听到她的声音,下意识转过头。 视线触及的那一瞬,他瞳孔微微放大。 下一刻,他猛地移开了目光。 枝挽站在浴室门口,身穿浅紫色吊带睡裙。蕾丝款式的裙身堪堪遮住重要部位,却给人留下无尽的遐想空间。刚洗过澡的肌肤滑嫩,泛着自然的红晕,像是被疼爱过、蹂躏过…… 该死的。 周依依的睡衣怎么买这样的! 第二十一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21 “怎么了,阿宴?”枝挽像是毫无察觉男人的变化,声音软软地问。 “就在浴室左手边的柜子里,你拿一下。”周驰宴说道,目光垂下,像是长在了地板上。 没多久,他低垂的视线里,一双笔直又白嫩的腿映入眼帘。 还未等他反应,带着和他身上一模一样气味的枝挽抱住了他。 “和阿宴用了一样的沐浴露!我也是阿宴味道了。” 周驰宴觉得,他从未这样紧张过。 生死攸关的赛道上,他也能冷静判断利弊。可现在,鼻翼全被暖香覆盖,所有感官都被枝挽占据。 “嗯。”他闷声回应,喉结滚动。 “阿宴?”枝挽捧起他的脸。 男人的耳朵泛红,目光闪躲。 她弯起嘴角。还真可爱,像只什么都不懂的大狗狗。 周驰宴顺手拿起身边的浴巾,披在枝挽身上。 “挽挽,我希望你的一切决定,都是心甘情愿和深思熟虑过的。” 枝挽眨眨眼睛:“是心甘情愿啊。” 沉默片刻,周驰宴眸中的热度被一丝不明显的介意取代。 “你真的……完全放下顾淮安了吗?” 像是怕听到什么无法接受的答案,他紧接着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毕竟那么多年……” 枝挽眼睛亮晶晶地瞧着他:“阿宴,是在吃醋吗?” 周驰宴喉咙滚动了一瞬:“我承认,我介意。可我更想的是……尊重你的想法。” 在他自己的感受之前,他把枝挽放在前面。 枝挽两只胳膊搭上他的肩膀,微微歪着脑袋:“我喜欢你,阿宴。不然我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 “顾淮安只是觉得愧疚,才会想要弥补我吧。”她笑了笑,“阿宴要介意他给我赔偿吗?” 我喜欢你。 周驰宴也觉得自己傻,竟然只要这句话就够了。 “别想他了。你还没告诉我,我穿这件睡裙好不好看呢?” 女孩忽然贴得更近,布料凉凉地蹭在他身上。 周驰宴的意识再次回笼,又再次混沌。 “好看。” 就是因为太好看,他才不敢抬眼。 但枝挽已经足够主动,他再退缩,倒显得不解风情了。 周驰宴定定地望着眼前的人。 双唇相贴的瞬间,枝挽整个人压了上来。两人顺势倒在床上,柔软顷刻尽入怀中,灼热的和温热的交缠、叠合。 周驰宴才知道,原来女人真的是水做的,不仅眼睛水光涟涟……让他口干舌燥,还想寻找更多解渴的源头。 枝挽的脸红得像刚餍足的小狐妖。 周驰宴无论是容貌还是身材体力,都让她很满意。 紫色吊带斜斜滑落肩头。周驰宴轻吻上去,从后面环抱住她。 “挽挽,我是你的。” 比“你是我的”更动人的情话,是“我是你的”。 任你调遣。 …… 顾淮安看着毫无声息的对话框。 从他家离开后,枝挽再次冷落了他。 和周驰宴在一起吗? 在一起……做什么呢? 刚在一起时,就被拍到接吻。那日,顾淮安敏感地察觉到枝挽的吻技精湛了不少。是和谁练习的,他自然知道。 顾淮安的心脏被酸涩和巨大的嫉妒时时刻刻攥着,难受得快要疯了。 情投意合的情侣,在这样的夜晚会做什么…… 他猛地将眼前的杯子扫落在地。 碎片划过手指,鲜血瞬时溢出。 可他感觉不到疼痛。 挽挽。 你究竟还要怎样惩罚我。 很快,就到了两家庆功宴之日。 两家的再次强强联手无非是a城商圈最大的新闻。不少人都想从接下来的合作中分一杯羹。哪怕是零点几的分点,对于他们而言也并非小数目。 城内的拍卖会也安排在这次宴会厅。据说有几件珍宝,将第一次面世。许多富豪,珍藏家都从异地而来,想要一睹风采,带宝物回家。 枝挽坐在第一排,身侧是周驰宴,右手边不远处,是顾淮安。今日,几人之间微妙的氛围以及座位分布,已经惹来不少讨论,只是不敢让正主们听见。 前几样拍卖品抬上来时,顾淮安都会将视线不偏不倚的投向枝挽那侧,通过她的微表情猜测她是否喜欢,她偶尔和周驰宴交谈,看不出什么欣喜。 直到拍卖师将那条名叫人鱼泪的蓝粉钻石项链请出来,那柔和璀璨的光泽以及恰到好处的设计吸引了全场目光。 起拍价不菲。 枝挽的坐姿稍变,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 周驰宴姿态放松,却在拍卖师话音刚落时便举起了号码牌,姿态沉稳。顾淮安几乎同时举牌,动作干脆,没有多余的表情。 两个男人都察觉到了她的心思。 价格在两人举牌中平稳攀升,很快达到了一个令人瞩目的高度。 一开始,还有其他名媛淑女想要加入竞拍,可看到这个架势,众人都默默放下牌子,选择看戏,看最终花落谁家。 场内气氛安静,只有拍卖师的声音和偶尔的落槌声。两位男士的竞价没有看出火药味,却有种心照不宣的坚持。 顾淮安抿住嘴唇,身边的助理提醒过他,这个价格已经快溢出本条项链应有的价位。 可价格不重要,重要的是挽挽喜欢,重要的是,他要做那个能够替挽挽实现一切心愿的人。 周驰宴再次加价后,偏头轻声问枝挽:“觉得怎么样?” 枝挽目光落在项链上,微微笑了笑:“很美。但感觉更适合收藏,戴起来或许有些隆重。”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顾淮安隐约听到。 周驰宴闻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举牌的速度微不可察地缓了一瞬。 第二十二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22 顾淮安捕捉到了这个细微的停顿。他没有立刻跟价,而是指尖在号码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似乎在衡量什么。然后,他再次举牌。 最终,槌音落下,项链归属顾淮安。 没有哗然,只有礼貌性的掌声。顾淮安没有过多停留,只向拍卖师的方向略一颔首,便起身离席去办理手续,背影清瘦挺拔。 拍卖会散场时,枝挽与周驰宴随着人流往外走。在艺术中心静谧的走廊转角,顾淮安等在那里,手里没有拿任何华丽的包装盒。 “枝挽。”他叫住她,声音平静。 枝挽停下脚步,周驰宴也自然地停在她身侧,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 顾淮安走上前两步,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从西装内侧口袋取出一个没有任何logo的深蓝色丝绒小袋,递向枝挽。“这个,给你。” 枝挽没有接,只是抬眼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22“不是项链。”顾淮安似乎看出她的想法,唇角很淡地牵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些许自嘲。 “项链我已经让他们直接送去我的慈善基金会,以你的名义。这个,”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是以前偶然看到的,觉得……很衬你。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只是觉得,或许比项链更合适现在的你。” 枝挽垂眸,看向他掌心的丝绒小袋,伸出手接过。 里面是一枚胸针。造型是一枝极细的、将舒未舒的梨花,用铂金勾勒,花蕊处嵌着细碎的淡蓝宝石,精致秀雅,毫不张扬,却透着生动灵气。 她确实在几个月前某个小众设计师的展上,多看了这枚胸针两眼。 没想到他会记得,在这样的时刻,用这样的方式送来。 顾淮安,的确是用心了。 周驰宴的目光也落在那枚胸针上,眼神微深,却没有说话。 枝挽收回手:“很别致。谢谢你的心意,顾淮安。”02 顾淮安因这个称呼眼睫微颤,很浅地笑了一下:“嗯。没事,你们慢走。”说罢,便侧身让开了路,没有再看枝挽,视线落在走廊另一侧的空旷处。 枝挽挽住周驰宴的手臂,两人继续向前走去。 直到走出宴会厅,周驰宴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枚胸针,你之前看过?” “嗯,在一个小展上见过。”枝挽语气寻常,“没想到他还记得。” “他倒是会选。比那条项链聪明。” 枝挽闻言,侧头看他,忽然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臂:“周先生,这是……有点酸?” 周驰宴捉住她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哼笑一声:“我要是连这点都酸,早被顾淮安气死了。”他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不过,他确实变了些。” 变得不再那么自以为是,不再试图。这种改变,或许更棘手。 顾淮安体面了撕开了他和周驰宴的兄弟情,表面上不争不抢,背地里却什么都肯做。 不管是拍卖会,还是中午设置的餐食,都是为了晚上的晚宴做铺垫。 可意外的是,顾淮安脚踏两条船的新闻竟然在这个时候登上了热搜榜首。 豪门身份加持,再加上事件本身足够狗血,一时间在各大app的讨论区久居不下。 然而不管怎样,今天最重要的事是合作。参与活动的众人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枝挽晚场换了一身刚定制好的礼裙。层层叠叠的裙摆像一个小蛋糕,甜美又矜贵。她在休息厅翻看着那些八卦视频,唇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她当然知道这是谁做的。 这些照片,并非偷拍者的角度,和之前枝老爷子找人拍摄的截然不同。视角亲昵、日常,还有生活化的对话,言语间尽是情侣间的亲密。声音俨然是顾淮安的,女生的声音固然做了处理,可她当然知道是谁。 费了这么大的手笔,这个人,今晚一定会来现场。 “小姐,有位小姐请求见您,她说她叫苏清清。”助理推门进来。 “请她进来。” 果不其然,苏清清很快走了进来。 她依旧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穿着一件普通的上衣,没有站在顾淮安身边时的高傲,眼里也不再有往日的从容淡然。 枝挽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苏小姐。” “枝挽,怎么样?被人骂的滋味挺好吧?”苏清清冷笑道。 枝挽指尖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还好吧,都是千篇一律的话,没什么意思。” 苏清清却觉得枝挽不过是在嘴硬。 “顾淮安说给我房子,给我工作晋升的机会,却给你公司的股份。哪怕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今天更是在拍卖会上给你大出风头!就因为你是枝挽……” “是啊。就因为我是枝挽。”枝挽淡声应道,理所当然。 这个态度反而让苏清清怔住了。 “你说对啦。凭我出生在这样的家庭,凭我长得漂亮,凭我配得上一切。”枝挽笑得很甜,说出的话却一字一句扎在苏清清心上,“你很嫉妒吧?但这就是我轻而易举得到的一切。” “我嫉妒你?”苏清清瞳孔微微放大,“那些年你为了得到顾淮安的喜欢,连尊严都不要了。我嫉妒你?” 枝挽无所谓地耸耸肩:“游戏而已啊。” “我有时间有资源,每天恐怕只有无病呻吟的烦恼了吧……”她假装苦恼地叹了口气,“可惜顾淮安也并不是永远不能通关的。所以你瞧,这个男人玩完了,我就换下一个了。” 苏清清双手攥紧,气极反笑:“枝挽,你怎么会这么坏、这么恶心!你就不怕我录下来,告诉所有人吗?” 枝挽走上前几步。两人之间,苏清清的身高更高一些,可此刻她却感觉到一种被俯视的压迫感。 枝挽居高临下地瞥了她一眼:“我怕什么?你大可以告诉所有人。” “就算全世界都知道我枝挽是什么人,顾淮安依然会爱我,阿宴也不会离开我。” “怎么可能!淮安一直都喜欢善良的女人,周驰宴也不会喜欢你这个怪胎!”苏清清尖叫出声。 枝挽不耐烦地转身,把自己重新扔进柔软的休息椅里。 “那是你,所以才对你有那么多要求。你怎么那么蠢啊?你不会以为什么都做到最好,就会有人爱你吧?” 第二十三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23 “男人的爱,不过是强者的玩具,是你获取资源的手段之一罢了。”枝挽冷冷地说,“你自己抓不住机会,本末倒置想成为玩具,能怪谁呢?” 枝挽从来不信什么男女之情,她可不是原主。 飘渺无形的东西,只在那一刻才有意义。说得那么伟大,要是她长得难看、身无长技,谁会爱她? 既然都有条件,各取所需,又谈什么忠心不二? 只有狗才需要忠诚。 苏清清被震惊得说不出话。她仿佛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叫枝挽的人。 从前她只觉得枝挽是个经不起风吹雨打的废物千金,不过是有些钱罢了。可今日,她才真正觉察到她和枝挽之间的差距,她再怎么追赶,也是无用的…… 她对一切,都是无所谓的态度。因为什么都是随手可得,随手可弃。 她,是这个世界的中心。 这样的人……用道德、名声来束缚她,是不可能的。 “那些舆论,倒是会让顾淮安难受几天。”枝挽望着苏清清震惊又难看的脸色,愉悦地笑了笑,“苏小姐,我看你学历还是不错的,不如来我这工作。” 苏清清哑然,彻底不可置信地问:“你说什么?” “给男人打工,不如给我做事啊。”枝挽漫不经心地玩着裙摆上的蕾丝。 “你疯了!你疯了!”苏清清的眼泪夺眶而出,逃也似的从休息室跑开。 系统在脑海里哀嚎:【剧情真的被你玩坏了……】 枝挽的神情重新恢复平静。 蠢女人。 有颜值有才华,竟然甘心给男人做配角。 果然,人世间的不幸,一半是老天给的命运注定;另一半,是人的思维把自己逼上绝路。 隔了几日,顾淮安一直在各种地方试图制造和枝挽的偶遇,却始终没能碰到人。 他不知,周驰宴初尝情爱,只要碰面便腻在一起,不让枝挽出门。 一周后,枝挽出席新活动,顾淮安终于堵到了人。 她胸前别着那款别针,他一眼就看到了。 她喜欢。没有什么比这个更能让他高兴了。 “挽挽,好久不见。”他走过来,眼神牢牢锁在她身上。 明明是在室内,她的脖颈和胸前却搭着一条漂亮的丝巾。 “淮安。”枝挽冲他举起手中的杯子,“你也在啊。” 不是他在。而是知道她在,他才会在。 “我有点累,去休息室坐一会儿。”枝挽指了指脚上的高跟鞋。 “我陪你吧。” 枝挽瞧了顾淮安一眼。今日他穿了一身黑西装,身上那股冷冽的禁欲气息达到了顶峰,颇让人有种想要破坏的冲动。她点了点头。 vip休息室都是独立的。枝挽脱下鞋,懒洋洋地伸了伸脚趾。 就在她低头将鞋子收至一旁的瞬间,丝巾滑落下来。 白嫩的肌肤上,点点红痕霎时暴露在眼前。 顾淮安猛地愣住。 那些痕迹代表了什么,他不会不知道。 他早就想到过,可亲眼所见,和想象的,竟差了那么多。 他感觉双手已经麻痹,连同心都变得僵硬。 察觉到他的视线,枝挽毫无反应,自然地将丝巾重新缠绕回去。 却被一只手握住了手腕。 下一秒,整片前胸的皮肤都露了出来。 “挽挽,我究竟哪里不如他?为什么?”顾淮安再也忍不住心里的窒息感。 这几天,他到处找她,求着她能快点出现。可实际上,他们却在尽享欢愉…… 枝挽淡淡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你并没有不如阿宴。只是,我不够喜欢你而已。” 残忍的话从她口中吐出,伤得他几乎要逼出泪来。 他深深呼吸:“那要怎么样……你才能喜欢我多一点?” 钱,合同,礼物,退让,但凡是能给的,他都给了。 枝挽一根手指放在唇边,懵懂又诱惑地轻轻眨眼:“我不知道。” “淮安,接吻吗?”她转而轻声问。 他越来越难以看清她。 她和他想象中、了解中,似乎都不一样。 她善良,又冷漠。她单纯,又重欲。矛盾得让人想要恨她,却又生出无尽的爱。 顾淮安没有考虑到一个层面。枝挽对他,就像千万个薄情的男人对女人一样。 榨取物质和情绪上的价值,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出现,用完即冷漠。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到了家卑微的境地,都是一种处境。 顾淮安没有回应。他用行动告诉她,和她亲近,是他想过千次万次的事。 “挽挽……挽挽……” “我爱你。”他抵着女孩的头。 “嗯,我知道。” “我……我会比他差吗?” “你很好,淮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到底算什么?” 一滴泪从身前落下来,滴在枝挽那张无情却被欲望驱使的、几乎美艳绝伦的脸上。 那是求而不得的,男人的泪。 “淮安,我喜欢你,可我不会回头。”枝挽轻声说,“如果你能让阿宴永远都不发现,我们就可以一直这样。” 前提是,不被阿宴发现…… 更多的眼泪滴落下来。 枝挽抬头,玩味而冷漠的吻了上去。 半年后。 周家和枝家的世纪婚礼,定在下月。 周家那位人气小花终于没忍住,在网上公布了自家哥哥的喜讯。网友们看到二人的婚纱照,不由得感慨这豪门爱情真是坎坷啊,经历了这么多风雨,终究是男二得到了公主。 照片上的枝挽笑容明媚,让每个看到的人都忍不住跟着一起感到幸福。 可外人不知道的是,新人以外,还有一个第三者。 顾淮安早就知道了他们要结婚的消息。 桌上放着的,是他独自买来的对戒。设计师唯一的设计稿加上独特的工艺配上大克拉钻石。 谁说,爱一定要一个名分、一份回应才能坚持下去呢? 从前,枝挽在没有任何回音的时候,可以一直喜欢他。 现在的他,也可以这么喜欢她。 那天,在两人亲吻之时,枝挽问他:“你愿意一辈子这样和我保持这种关系吗?” 他的答案是—— 愿意。 保护她,爱她,哪怕只能站在阴影里。 一年后。 周年纪念前夕。 顾淮安和枝挽在一起的照片,被送到了周驰宴手中。 照片上,隐秘的私人会所里,枝挽靠在顾淮安怀中,巧笑嫣然。 不知盯着看了多久,男人的手劲在不知不觉中加重,捏得照片边缘随之变形。 第二十四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24 结婚一年,周驰宴对枝挽可谓无有不依。 尽管家中佣人众多,枝挽的事大多也是他亲力亲为。为了能和枝挽长长久久相守,那些危险的赛事他早就不参与了。 可就在这个他以为最幸福的日子快要到来的时候,虚假的幸福被撕开了。 挽挽。 难道你还是放不下顾淮安吗? 如果喜欢他,不舍得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为什么要这样? 未及反应,一丝泪从眼角滑下。 周驰宴怔怔地用手擦拭了一下脸颊,他竟然哭了。 活了二十几年,这是他第一次为了感情的事掉眼泪。 他原以为,一颗真心被打碎,会有数不清的恨充斥内心,让他去报复。 然而比起恨,更多的不解和窒息弥漫开来,让他24喘息不得。 枝挽说,明天她要晚上才能回家,白天要和小姐妹们出去逛街。 现在看来,是顾淮安也不甘在这样的日子一个人度过。 手中扭曲变形的照片落在地上。 周驰宴望着天花板,眼中闪过阴郁。 第二日清晨,枝挽在半梦半醒间感觉到身边的动静。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周驰宴正背对着她换衣服。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勾勒出他肩背的轮廓。 “阿宴,要去哪里呀?”她的声音还带着睡意,软糯得像是撒娇。 周驰宴系扣子的手顿了顿,转过身来,神色如常:“有个老朋友约了场私人的赛车,我去跑一圈。” 枝挽揉了揉眼睛:“不是说以后非专业的赛事不玩了吗?” “就一圈。”他笑了笑,走过来,俯身揉了揉她的发顶,“放心。” 周驰宴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 房门轻轻合上。 枝挽坐在床上,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清醒了。 他没说的是,那不是什么普通的老友局。 那是城南地下赛车的收官战。赌注不是钱,是车手的下半辈子。 赢了,百万奖金;输了,也许命就停在今夜。 赛道选在盘山公路,没有护栏,没有保护。全程四十三公里,一百四十六个弯,有三分之一的弯道被称为“鬼门关”。最险的那段,连续八个弯紧贴悬崖,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他知道。 他知道今夜零点一过,就是他们的周年纪念。 他也知道,枝挽今天原本要去见顾淮安,那个她嘴上说“只是过去”的男人。 他没拦,甚至没有问。 他只是去赌一把。 赌在她心里,到底谁更重要。 入夜。 盘山公路两侧挤满了人。刺目的车灯将山道照得亮如白昼,引擎的轰鸣声震得人胸腔发麻。 周驰宴坐在驾驶座里,戴着头盔,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的发车线。 他曾经是这条赛道的王者。后来为了枝挽,他不再冒险。 今天,他回来了。 绿灯亮起的瞬间,十二辆赛车同时弹射出去。 周驰宴的车排在第五位。第一个弯道,他连超两车。第二个弯道,外线切入,再超一辆。引擎转速拉到红线,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鼻的焦味,车身几乎贴着护栏掠过。 第三个弯道,他咬住了头车。 副驾上的领航员声音发紧:“宴哥,这个弯……” “我知道。” 那是整条赛道最危险的地方。一段连续下坡的盲弯,出弯后就是悬崖。没有人敢在这里全油门。 周驰宴没有松油。 车头切入弯心的瞬间,后轮失去抓地力,整台车横着滑了出去。护栏在车窗外飞速倒退,下面就是万丈深渊。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出弯点,方向盘反打,油门精准控制。 轮胎重新咬住地面的那一刻,车身与护栏的距离,不足十厘米。 他超过了头车。 但代价是,入弯速度太快太猛,车尾在下一个弯道重重撞上护栏。巨大的冲击力让方向盘猛地回弹,他的肋骨狠狠撞在车门上,一声闷响。 剧痛瞬间蔓延。 他咬着牙,没有犹豫,继续踩下油门。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 顾淮安坐在vip包厢里,面前的桌上摆着枝挽爱喝的那款酒。 他等了七个小时。 她没来。 电话打过去,无人接听。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助理查到了,枝挽得知周驰宴去参加了那场赌命的赛车,立即动身去了赛场。 顾淮安一口接一口地灌自己。烈酒入喉,烧得胃部阵阵痉挛,可他停不下来。 十二点整,包厢的门被人推开。 “顾先生,您不能再喝了——”服务生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那个男人捂着胃,整个人从沙发上滑了下去。 酒杯摔碎在地上,碎片溅起的酒液像血。 凌晨两点,市立医院。 两辆救护车几乎前后脚驶入急诊通道。 周驰宴被推进抢救室时,意识还清醒着。肋骨骨裂,多处软组织挫伤,额角缝了三针。医生说他真是福大命大,要不是技术和好运双倍加持,那种速度撞上护栏,换个人可能就交代了。 顾淮安被推进消化内科时,人已经陷入半昏迷。急性胃出血,失血量超过800毫升。再晚送二十分钟,后果不堪设想。 枝挽跟着赶到医院时,走廊里站着两个人。 一边是周驰宴的领航员,眼眶通红。一边是顾淮安的助理,面色苍白。 “枝小姐,周先生在抢救室……” “枝小姐,顾先生在消化内科……” 这是逼她在两个人之间必须选出一个啊。 枝挽的脚步只顿了一秒。 然后,她毫不犹豫地走向左侧。 “带我去看阿宴。” 从一开始就说好了,她的另一半只有阿宴。顾淮安,只能是见不得光的那个人。一旦暴露,关系就结束。 这是游戏规则。她定的。 急诊病房的门被推开时,周驰宴正靠在病床上。 额角包着纱布,脸色因为失血而苍白。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看见枝挽的瞬间,他愣住了。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枝挽走到床边,低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可看着她的时候,还是那么温柔。好像只要她出现,一切就都值得。 “你不是……出门了吗?”他问,声音沙哑。 “我没去。” “为什么?” 枝挽沉默了一会儿,抬起手,轻轻碰了碰他额角的纱布。 “因为你在这里。” 周驰宴的眼眶倏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枝挽俯下身,额头抵住他的额头。 “阿宴,你是我的。谁也比不了。” 早上周驰宴说要去赛车的时候,枝挽就觉察出不对劲。 她只花了十分钟就查到了,有人把她和顾淮安的关系捅到了周驰宴那里。 很不意外,又是苏清清。 过了一年,这女人竟然还没放下。 可惜她始终没想明白一件事,真正对不起她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顾淮安。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摇摆不定,都是他在承诺与背叛之间反复横跳。 可苏清清不敢恨他,便只能恨枝挽。 愚蠢。 “按照我的名义,起诉苏清清女士侵犯名誉权、肖像权。”她淡淡吩咐电话那头的秘书,“她现在的工作,似乎也不适合她了。” 第二十五章 抢回未婚夫还谈他兄弟(完) 秘书在那头顿了一秒:“我明白。” 与此同时,消化内科的病房里,顾淮安醒了。 他睁着眼,望着惨白的天花板,耳边是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 助理小声说:“枝小姐……她去了周先生那边。” 顾淮安没有反应。 助理又说:“周先生赛车受了伤,枝小姐一直在陪着。” 顾淮安缓慢的眨了眨眼,俊秀的脸上一片死寂。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他终于明白了。 他等了那么久,求了那么多次,放下所有尊严,甘愿做见不得光的那个人。可在她心里,从他失去她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永远只是配角。 永远。 可他还是爱她。 爱得无法自拔,爱得心甘情愿,爱得明知道答案,还是忍不住去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目标人物好感度:100/100】 顾淮安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再次从眼角滑落。 病房外,夜色沉沉。周驰宴目光落在他们相握的手上。 他赌赢了。 不是赌自己会不会死,而是赌她会不会来。 很幼稚吧?为了爱,连性命都可以当成砝码。没爱过的人,觉得这是疯了。只有真正深陷其中的人才明白,当你无可救药的爱上一个人,只要能留住她的心,你什么都愿意尝试。 只要她在乎的是他,其他的,他都可以不管。 顾淮安,那张照片,那些背着他发生的一切。 他都可以假装没有发生过。 周驰宴握着枝挽的手,缓缓闭上眼睛。 望着周驰宴沉沉睡去的脸,系统提示音在脑海中响起:【本世界已通关。】 枝挽靠在椅背上,静静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在这个世界里,她最对不起的人,就是阿宴。 最珍贵的爱,是什么?是成全,是害怕失去你,却不舍得伤害你、强迫你。 阿宴,就是这样爱着她的。 在修仙界的时候,枝挽虽然不算什么好人,却也没做过这种心安理得劈腿的事。顶多是,伤了别人的心。 但系统说过:她越坏,剧情越崩坏,她得到的奖励就越多。 周驰宴的确是个很好的恋人。温柔,忠诚,把她放在心尖上。 可惜,比起她自己的利益,比起早日回到修仙界的目标,再好的人,她也没办法心软。 她最爱的人,永远都是自己。 只是被背叛了爱情而已。这世上有多少人的苦楚,比这重千倍万倍? 背叛,只是其中最不要紧的一种。爱情,更是从一开始她以为的那样,无足轻重。 周驰宴不知道,在他选择继续幸福下去的那个夜晚,他的爱人已经完成了任务,即将离开他。 这个世界,结束了。 在枝挽眼中,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像浸了水的墨画,边缘渐渐晕开。 不知道她离开之后,原主会回来,还是故事就写到这里。 就像话本里,作者总写“从此以后,他们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然后便没了下文。 不过那些,都与她无关了。 枝挽最后看了一眼病床上的周驰宴。 他的睡颜安静,嘴角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大概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她还在。 枝挽收回目光。 眼前彻底暗了下去。 【新世界加载中……】 “攻略大人,由于您的任务完成得实在出色,不仅成功从原女主手中夺回男人,还攻略了其他支线的男主,系统特此奖励您恢复10%的灵力。” 系统原本没什么人情味的声音里,竟然听出了几分激动。 “才10%?” “原本是要通关全部世界才能助您回去的,这不是额外奖励嘛。” 一朝落魄,枝挽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有,总比没有强。 可惜对付这些故事里的人类,好像压根用不上什么灵力。只是……那种力量稍微回到身体内的感觉,依然不赖。 下一个世界,开启。 这一关卡,系统依然保留了她的容貌和名字。 “你是枝挽。母亲是音乐老师,年轻时拿过一些奖项。父亲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大的公司,虽算不上大富大贵,却不愁吃穿、家庭和睦,对你关爱有加。可惜三年前,父亲车祸去世,往日嫉妒他的人趁机设局,让你家欠下一笔巨债。为了填补亏空,母亲不再碰琴,最终决定和条件优渥的江家重新组建家庭……” “你以为有了新家,却不想,江家的儿子江夜对你十分厌恶。他视你和你母亲为闯入领地的敌人。而他身边,还有一位知书达理、琴技高超的青梅竹马……” “你的任务是:让这位厌恶你的哥哥,真心爱上你。让原本青梅竹马的般配,彻底沦为路人甲的陪衬。” “攻略目标初始好感度:-20/100。” 骨科? 枝挽挑挑眉。这从前只在民间话本上见过的故事,竟真要让她演绎一遍了。 前情提要结束,枝挽的意识回笼。 “挽挽,一会儿见了叔叔和哥哥,要主动打招呼,知道吗?” 身前的女人没有回头,拎着礼盒叮嘱女儿。 光是背影,就已足够动人。微卷的长发披散至腰间,发丝乌黑顺滑,泛着缎子般的光泽。一身紫色长裙衬得她贵气又婀娜。一看便是保养很好的贵妇人。 那是她的妈妈。 今天,带她去新的继父家里。 “知道了,妈妈。” a城最金贵的饭店包间里,少年不耐地倚在椅子上。 身上的校服松松垮垮,唯有那一头黑发看着还算乖顺。他垂着眼,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 “还不来?都几点了。” 身侧的男人已过不惑之年,却保养得极好。气质儒雅,容貌俊秀,岁月似乎格外优待他,那是他的父亲。 “耐心一点。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呵,一家人?”少年冷笑出声,眼底尽是厌烦,“我还是头一回听说,没有血缘关系的一家人。” 男人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垂下头,叹了口气。 这孩子对生母的感情太深,以至于十年过去,对他重新组建家庭的事依然抵触。他可以理解,也不忍苛责,毕竟是他自己又遇到了爱情。 他相信,等那对母女来了之后,这个家会重新焕发生机的。 门被扣响。 少年抬起眼。 第一眼,看到的不是那个女人,而是她身后跟进来的女孩。 第二十六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 简单的白色毛衣,浅蓝色牛仔裤。怯怯的,整个人瘦弱而娇小。 就这一眼,他就很不喜欢她。 和她母亲一样,长了一张漂亮又勾人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 “叔叔好,哥哥好。” 枝挽主动打招呼,视线落在他身上,手里捧着一个丝绒礼盒。 “哥哥,这是我给你的见面礼。” 包间的暖光在水晶吊灯下流转,映得她递出的盒子边缘泛着温润的光泽。 江夜没有接。 他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顿三秒,忽然伸向一旁的冰水杯,指尖漫不经心地掠过杯壁上凝结的水珠。 “这种讨好人的戏码,演给谁看?” “江夜!” 江父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警告的意味,“注意你的教养。” 枝挽侧目看向母亲。她始终没有说话,甚至没有落座,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气氛如拉紧的弦。 就在这时,枝挽轻轻向前迈了半步。 她垂着眼睫,那双被江夜讨厌的眼眸,正认真地看向被她小心翼翼打开的盒子。 “不是讨好。”她的声音很轻,“我听说哥哥喜欢收集老式钢笔。这是妈妈和我一起挑的……派克51,1947年的复刻款。” 打开的盒子里,深蓝丝绒衬底上,一支暗金色笔身的钢笔静静躺着。笔夹上的镌刻纹路在灯光下流淌着岁月的质感。 江夜的指尖不易察觉地蜷缩了一下。 他确实在收集这个系列。 连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都只知道他喜欢钢笔,却从没留意过具体型号。 这个女人和她的女儿…… 怎么可能? “我……” 枝挽抬起眼,像是能猜到他在想什么似的,轻声解释:“我在妈妈手机里看到过哥哥书房照片的一角。书桌上,放着同系列的墨水台。” “有心了。” 江父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伸手接过礼盒,放在江夜面前。 “阿夜,是不是该说声谢谢?毕竟挽挽年纪还比你小。” 江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盯着那支笔,又抬眼,盯着枝挽低垂时露出的那段雪白后颈。 她今天扎了低马尾,几缕碎发软软地贴在耳侧。整个人看起来无害、温顺、脆弱。 可直觉却在尖锐地提醒他—— 危险。 像野兽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照片里的墨水台? 一想到那个女人自如的进到他家,他的房间,她妈妈曾经在的地方。江夜的脸色更冷了几分。 “谢谢。”这两个字从他齿缝里挤出来,冷漠如初。 饭局在双方大人努力营造的温馨氛围中继续。 枝挽的母亲陈柔是个很会接话的女人,四十岁的年纪保养得像三十出头,言谈举止间既有成熟风韵,又懂得适时示弱。连江夜也挑不出什么错处。 枝挽……也是一样。 她吃得很少,显得有些拘谨。每次夹菜都只夹面前那一两样,咀嚼时腮帮微微鼓起,像某种小心翼翼的小动物。 当陈柔提到“以后阿夜和挽挽就是兄妹了,要互相照顾”时,她会适时抬眼,对他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乖巧得无可挑剔。 “我吃饱了。”江夜瞬间就没了兴致,他推开椅子起身,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肩上,“晚上还有自习,先走了。” “阿夜……”江父想叫住他。 “让他去吧。”陈柔温声打圆场,“马上就要高三了,学业重,孩子压力大。” 江夜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顿。他回头,正对上枝挽抬起的目光。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极清透的琥珀色,此刻那里面没有任何委屈、恼怒或讨好,只有一片平静的清澈。 江夜拉开门,走廊的风灌进来,吹散了包厢里甜腻的空气。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 江家别墅坐落在城西半山,三层欧式建筑,带前后花园和露天泳池。搬家那天是个周末,陈柔还特意挑了江夜去学校报道的时间。 但枝挽在二楼的走廊里,遇见了从琴房里刚走出来的连芷凝。 她穿着藕粉色的居家连衣裙,长发及腰,怀里抱着几本乐谱。她是江夜母亲生前挚友的女儿,母亲去世后,连家对江夜多有照拂,连芷凝更是从小跟在江夜身边,二人可谓是青梅竹马。 “你就是枝挽?”连芷凝停下脚步,目光从枝挽的脸滑到她手中抱着的纸箱,里面是些书和杂物。 笑容很友好,但枝挽捕捉到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审视,像主人在打量闯入领地的陌生生物。 阿夜的新妹妹……长得,还蛮漂亮的。 “连姐姐好。”枝挽弯起眼睛,声音软软的,“妈妈跟我提过你,说你是学音乐的,钢琴弹得特别好。” 连芷凝的表情舒缓了些许:“陈阿姨太客气了。你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那间吧?之前是客房,采光可能差一点……” “我很喜欢。”枝挽眉眼弯弯,“窗户正对后院那棵老玉兰,开花的时候一定很漂亮。” 连芷凝顿了顿。那间客房窗户对着的确实是玉兰树,但那是阿夜母亲生前最喜欢的树。每次他心情不好,都会去树下站一会儿。 “连姐姐,”枝挽忽然往前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我有点怕哥哥。他好像……很不喜欢我和妈妈搬进来。” 她说话时,睫毛轻轻颤动,琥珀色的眼睛里带着真实的无助。 连芷凝心底那点微妙的敌意,忽然被一种混杂着优越感和怜悯的情绪取代了。 是啊,不过是个怯生生的小孤女,跟着改嫁的母亲寄人篱下,阿夜那种性子,怎么可能给她好脸色? “阿夜只是看着冷,其实心很软的。”连芷凝放柔了声音,甚至伸手拍了拍枝挽的肩膀,“他母亲去世得早,一下子要接受新家人,需要时间。你别往心里去。” “谢谢连姐姐。”枝挽仰起脸,笑容里多了点依赖,“那我先去收拾房间了。” 她抱着纸箱走过连芷凝身边。 转身的刹那,枝挽脸上所有的忐忑、柔软、无助如潮水般褪去。眼神不经意的掠过侧面那间房和轻轻虚掩住的门。 她知道。 那是江夜的房间。 第三趟搬东西上来的时候,江夜突然回来了。枝挽正靠在琴房外面休息。 连芷凝正巧出来去洗手间,对枝挽笑了笑。 江夜冷冷的望着枝挽,说出了从那天以后的第一句话,“你和芷凝说话了?” “是啊,怎么了哥哥?”枝挽不明所以的说。 听到这个让他恶心的称呼,江夜冷笑了一声,“别和我耍心眼,枝挽。” 第二十七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2 江夜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是一身黑,眸光更是沉得像一潭幽深的寒水,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与危险。 “你妈就是靠这张脸进的江家。我和我爸不一样,不会被你迷惑。” 枝挽放下手中沉甸甸的箱子,抬起眼看他。 “哥哥,我只是想把行李拿回房间。”她的声音还带着未脱的稚气,仔细听,能品出一点委屈的意味,“东西很多,我多跑几趟,也是错吗?” “芷凝在练琴,你少去打扰她。”他顿了顿,目光定定地锁着她,像要把她盯出个窟窿,“ 这些东西佣人会处理,不用你自己搬。你要做的事,就是少出现在我面前。听懂了吗?” “知道了。” 枝挽嘴上说着知道了,手上却没听他的。 她重新拎起那个重得快要赶上她一半大小的箱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手心被勒得发红。 “我并不是什么娇贵的千金小姐。”她低着头,声音轻轻的,“这点东西,我自己来就好。” 说完,她便艰难地拎着箱子,一步一步往前走。 那背影瘦瘦小小的,箱子显得格外笨重,拖得她整个人都有些歪斜,像随时会摔倒。 江夜站在原地,看着那道晃晃悠悠的身影,嗤笑了一声。 装可怜是吧。 他江夜,可不吃这套。 枝挽拐过走廊转角,确认那道视线消失后,才不紧不慢地直起腰。 她单手拎起那只箱子,像拎一片羽毛似的,轻飘飘地掂了掂。 百分之十的灵力,对付这点重量,绰绰有余。 刚才那副摇摇欲坠的模样,不过是演给他看的。 她倒想看看,这个江夜,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进了江家的前三天,枝挽在家看不见江夜的影子。他总是比她更早的出门上学,更晚回来。江宅太大了,江夜不想见她的话,是完全可以做到不碰面的。就连吃饭也能“恰好”避开。 枝挽虽然刚转过来,但以优异的文科成绩和她娇柔的外表,没花什么心思就收获了不少人的关注,尤其是班上和年级里的男同学。就连收作业时都有人借机会在周围和她多说几句话。 十一中,a市最好的重点高中。 以江家的实力,想读当地最好的贵族学校,以后顺利出国是很简单的事情。 但江父偏偏是个中国血脉深入骨髓的人,他坚信自己的国家土壤也能培养出大批的才子,并非只有外国的月亮才能给予人才养分。所以,尽管江家实力非凡,江夜也只会留在国内发展。 虽然不像贵族学校有钱人云集,这里却是人才济济。无论是寒门学子还是豪门接班人,都在排行榜上卷的你死我活。 江夜的名字,是这个学校无人不知的。 长得帅,球打得也好,为人洒脱不羁,像现代里剑眉星目的小将军。 最重要的是,谁都知道江家是当地娱乐业最大的公司投资方,在多金的条件下,江夜竟然还是年纪稳定的前十名。 这样的人……不知道会是多少人青春里的主角。 唯独,性格很冷,看人时总带着漠然,像眼眸里有永远化不开的冰川。 “江夜真的很帅,是吧?”同桌王茉莉用手肘碰了碰枝挽,眼神跟随着球场上的少年。 枝挽点点头。的确如此。 “你也不错。”茉莉瞧着身侧的小姑娘,“嘿嘿,你还真别说,你和江夜在一块看,很像那种青春校园小说的男女主诶!” 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总有太多光怪陆离的幻想。枝挽用手点了点茉莉的脑瓜,“你可别瞎说。” “我说真的,我见过江夜的青梅竹马!”王茉莉作神秘状贴近枝挽的耳朵:“那个女孩也漂亮,就是有钱人家那种规范的漂亮。可我觉得,他们就不怎么般配。” 枝挽眸光微闪,视线似有若无的往球场那边看了看。 说的也是呢,两个闪耀的人固然相配,却没什么故事可言,最好的故事,往往都要有不同的身份,极具张力的开始…… 江夜仿佛察觉到什么,回过头,恰好看到女孩的背影。有一丝熟悉,却记不起来是谁。 “江哥。刚才新来的那个转校生好像在偷看你。”身旁的队员擦了把汗,羡慕道:“那个妹妹长得可挺漂亮的。” 这样的事他们早就习惯了,但每次发生还是会羡慕。而且枝挽的样貌,实在是长在了大部分直男的心坎上。 “谁啊?”江夜并不关心,随口问。 “好像是叫什么……” “枝挽。”另一个人接道。 江夜喝水的手顿了一下,凉水顺着喉咙滑下。 枝挽在偷偷看他? 从她和她妈妈搬进来以后,他就没再见过她们。 是刻意回避,也是不情愿看见。 枝挽。这个名字,竟然这么几天就被记住了。 周六,江夜是晚上八点才到家的。 推开别墅大门时,他听到琴房里传来肖邦的《夜曲》。 弹琴的人是连芷凝,技巧纯熟,情感饱满。十年了,一些周末的晚上,她都会来家里练琴。 他脱下外套,准备直接上楼。 “阿夜回来了?”陈柔从厨房探出身,系着围裙,手里还拿着汤勺,仿佛根本不记得这孩子故意躲着她们母女的举动。 “炖了冰糖雪梨,你最近咳嗽,喝一碗再睡?” “不用。”少年脚步没停。 “那给挽挽送一碗上去吧?那孩子收拾了一下午房间,晚饭都没怎么吃。”陈柔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她性格内向,在新环境里怕生……” 江夜的脚步顿在楼梯中央。 他想起那天,枝挽拘谨吃饭的模样,还有那双琥珀色眼睛里的平静。 怕生?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送去。” 陈柔显然有些意外,但很快笑起来,盛了满满一碗冰糖雪梨递给他:“三楼的客房。” 江夜端着温热的瓷碗上楼。经过自己房间时,他瞥见门缝下透出的光,他习惯留一盏夜灯。 走廊尽头的房间门紧闭着,门下却没有光线透出。 睡了? 他抬手准备敲门,动作却在半空停住。 第二十八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3 门内传来极轻、极压抑的啜泣声。像小动物受伤后躲进洞穴里的呜咽,断断续续,仿佛怕被人听见,却又控制不住。 江夜的手指蜷了蜷。 伴着模模糊糊的琴音,他本该放下碗就走的。但鬼使神差地,他伸手握住了门把手。 门没锁。 轻轻推开一条缝。 房间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夜灯散发着暖黄的光晕。枝挽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的地毯上,脸埋在臂弯里,单薄的肩膀随着抽泣轻轻耸动。 她穿着浅米色的纯棉睡裙,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白皙的小腿,脚踝骨伶仃得仿佛一折就断。 听到开门声,她猛地抬起头。 女孩眼睛红得厉害,看到门口站着的是江夜时,她明显愣住了,连脸上的泪痕都忘记擦。 “不好意思……我吵到你了吗?” 江夜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冰糖雪梨。温热的触感透过瓷碗传到掌心,他却觉得指尖有些发凉。 他该说什么?安慰她?他凭什么安慰这个闯入他生活的陌生人的女儿? 可是。 她哭得真伤心,像被全世界抛弃了。 “为什么哭?”他问。 枝挽看向门口的少年,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校服外套不知丢在哪里,此刻的他看起来比以往见到时少了几分尖锐的戾气,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清瘦轮廓。 “我……”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微哑,“我想我爸爸了。” 江夜握紧了瓷碗。 “他三年前去世了。”枝挽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睡裙的裙摆,“车祸。今天……是他生日。” 房间里静得能听到夜风吹过窗外玉兰树叶的沙沙声。 江夜走进房间,把瓷碗放在床头柜上。碗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叩”一声。 “把糖水喝了。”他说,语气依然没什么温度。 枝挽怔怔地看着他。 江夜转身要走。 “哥哥。”她忽然叫住他。 他下意识的回头。 枝挽跪坐在地毯上,仰着脸看他。 江夜突然意识到,枝挽的漂亮很特别。不像她母亲那样张扬美艳的美,而是收敛的、柔弱的。不那么具有攻击性,但无法忽视。 此时,她泪痕未干的脸在暖黄灯光下有种易碎的美感。 “谢谢你。”她说,声音很轻,“还有……对不起。” 江夜挑眉:“对不起什么?” “那天在餐厅。”她低下头,“我不该自作聪明送那支笔……我知道你其实不想收。我只是太想让新家人喜欢我了。” 江夜沉默地看着她。因为很想被接受,所以明知道他不喜欢她,态度很差,就连看到都不想看到她,还是会默默的、远远的看他吗? 那股烦躁劲又来了。 良久,他才开口:“笔挺好的,没必要道歉” 枝挽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其实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江夜打断她,语气有些不自然,“那个系列的复刻款很难找。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总之谢谢了。” 说完这句话,他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房间,还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的光线重新将他笼罩。江夜靠在墙壁上,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他刚才在做什么?安慰那个女人的女儿?还告诉她他很喜欢那只钢笔。 琴房的《夜曲》不知何时已经停了,整栋别墅陷入深夜的静谧。 江夜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 书桌上,那支派克51的礼盒还放在原位。 他走过去,打开盒子,取出钢笔。 金属笔身触感冰凉,重量恰到好处。 他旋开笔帽,笔尖在灯光下闪烁着极细微的金色光芒,他确实一直在找这一款。 这证明,枝挽用了很久来研究他的喜好,绝非是一张照片能知道的。 江夜握着笔,走到窗边。 窗外,后院那棵老玉兰树在夜色中静静伫立,枝叶在晚风中轻轻摇曳。 而三楼尽头那个房间的窗户,正对着这棵树。 灯已经熄了。 江夜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将掌心最后一点温度带走,才转身回到书桌前。 “妈妈,家里新来了一个女孩。” 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用那支新笔写下了第一行字。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随后,他停笔。 枝挽,如果她不是非要融入这个家的话,也不过是个普通的女孩。 没那么令人讨厌,还有点脆弱。 可他,真的接受不了任何人,走近他,走近他和妈妈唯一剩下的回忆。 眸光再次变冷,他将钢笔放回原位。 屋内,枝挽小口的喝着冰糖雪梨,方才脸上的伤感一扫而光。 她演技还不错,以前还凭借着这个技能躲过一次大妖的袭击。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江夜的好感度小幅度上升,0/100。 枝挽勾起嘴角,终于不是负数了啊…… 对她来说,0和100,差的可就不多了。 后日,临时有应酬,江父和陈柔晚上不在家。 洗完澡,江夜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听到楼下隐约传来钢琴声。 很轻,断断续续。弹的是一首极其简单的入门练习曲,中间还错了好几个音。 不是芷凝在弹。 琴声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清晰可闻。 江夜扔掉毛巾快步下楼。 琴房只开了一盏壁灯,光线昏暗。 那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前,枝挽正背对着他坐着。 她似乎也刚刚洗过澡,穿着浅蓝色的睡裙,长发还有点湿,自然地披在肩上。 她坐得很直,但肩膀微微缩着,对着琴谱,一个音一个音地按。 一个彻头彻尾的初学者,在用这架钢琴笨拙的摸索。 江夜放在门把手上的手指因为无意识的用力而微微泛白。 枝挽察觉到声响,转过身,看到来人先是一愣,随即可爱的笑道:“哥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夜走过去,脚步很沉。 他在琴凳旁停下,垂眼看着她:“谁让你动这架琴的?”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 第二十九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4 枝挽仰起脸,眼神坦然:“琴房的门没锁,我以为是公共区域……我不知道不可以弹。” “现在你知道了。”江夜伸手,“砰”地一声合上琴盖。动作不大,却带着某种压抑的力道。 枝挽的手指还搭在琴键上,险些被夹到。她迅速抽回手,指尖却还是被琴盖边缘轻轻刮了一下。 “嘶——”她轻吸一口气,低头去看自己的手指。 食指指腹多了道浅浅的红痕。 江夜的目光落在那道红痕上,嘴唇抿得更紧。 “这是我妈留下的琴。”他开口,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除了我和芷凝,没人碰过。” “现在,离开这。”他警告。 枝挽似乎被他的语气吓到了,站起身的一瞬,脚腕被琴凳绊了一下。不是讨厌我吗哥哥4 她低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想抓住什么。 江夜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上前一步,伸手捞住了她的胳膊。 他带着刚洗完澡未散尽的湿热温度,牢牢地箍住了她细瘦的上臂。 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布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皮肤的微凉,和底下骨骼的纤细。 枝挽被他稳住,整个人却几乎半靠在了他怀里。 湿漉漉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臂,带着沐浴露淡淡的、甜而软的香气,和他惯用的清冽薄荷味截然不同。 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江夜能看清她睁大的眼睛里,自己紧蹙眉头的倒影。 她很轻很瘦,靠过来的身体几乎没什么重量。睡裙的领口因为刚才的慌乱,微微歪斜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更白皙的肌肤和精致的锁骨。 江夜的呼吸滞了一瞬。突如其来的接触和四面八方袭来的气息像一张突如其来的网,让他有片刻的失神和僵直。 瞬时。他忘记了刚刚还在生气。 “抱歉。”枝挽快速地道歉,她试图站直,想要挣脱他的手臂,动作间,另一只手无意识地撑了一下,正好按在江夜的手臂上。 微凉的,柔软的指尖,贴着他温热的皮肤。 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猝不及防窜过。 江夜猛地松开了手,甚至带着点甩开的力道,后退了一大步。 枝挽因此毫无防备似的趔趄了一下。 江夜再次强调:“离开这里。”语气比方才还僵硬。 枝挽停在原地,长发下的脸显得十分无辜。 什么无辜?江夜立即匆忙的否定,是她原本长得就有些可怜。 “怎么,又要哭?”江夜皱眉。 枝挽抬起头。 这次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所以,”她轻声问,“这里永远都只能活在过去,是吗?” 江夜的瞳孔微微一缩。 “阿姨弹过的琴,别人不能碰。阿姨存在过的痕迹,也要永远封存起来,就像精心保护的标本。那活着的人呢?哥哥,你要在过去里待多久?” 江夜有些可笑自己,怎么自己会突然多了一个妹妹,他又怎么会站在这里乖乖听她说这些话。 他原本可以打断她,用力把她扯出去。可他…… 枝挽的声音再次传入耳中。 “我知道我没有办法和连姐姐比较,但哥哥,我是真的很想……和你建立新的关系,找回我丢掉的那种温暖。” “什么意思?”他条件反射的问。 “小时候,我妈妈也会弹琴。我爸爸不会弹,就给我讲故事。”枝挽笑着说,神情回忆,“后来爸爸离开了我们,没有人再给我讲小王子的故事了,妈妈……也再也没有弹过琴。” 她的表情,就像一个渴望草莓蛋糕的小孩子。 “所以,我只是想怀念一下有家的感觉。我想成为你的家人。”她直白的说。 江夜完全愣住了,不知道用什么回复她。 “没有下次。”半晌,他硬邦邦地丢下这句话,不再看她,转身快步上楼。 步伐比来时更重,更急,像是在逃离什么。 回到房间,他重重关上房门,背靠在冰凉的门板上。 手臂上,被她指尖按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那种微凉柔软的触感。鼻尖也仿佛还能闻到那股甜腻的香气。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小臂。那里什么痕迹都没有。 他却烦躁地扯过毛巾,用力擦了几下。 擦不掉。 那点无形的触感和气息,像是渗透进了皮肤里。 他走到书桌前,想找点事情做分散注意力,目光却落在了角落里的钢笔上。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钢琴事件后,江夜连着几天都早出晚归,几乎和枝挽打不着照面。 江父和陈柔原本以为两个孩子前几天的关系有所缓和,这几天却又回到了冰点。 枝挽也安分,多数时间待在自己房间里,偶尔下楼,也是轻手轻脚。 只有枝挽自己知道,那天在琴房,江夜的好感度从0变成了20…… 直到周末傍晚,连芷凝约江夜打球。 这么多年,喜欢江夜的女孩数也数不清,可能约得出来江夜的异性,只有她连芷凝一个。 她是知道的,她对于阿夜来说,是不同的。 网球场就在这片别墅区后面,不管是室内外设施都很好。 江夜到的时候,连芷凝已经换好了运动裙,正在原地小跳着热身,马尾辫一甩一甩。 “阿夜!这边!”她挥手,笑容灿烂。 江夜冲她点了点头。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运动t恤,露出的手臂线条流畅,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力量感。 看见连芷凝的一瞬间,江夜心里竟然想起了枝挽。 芷凝优秀、独立,性格积极阳光,喜欢运动。 而他那位挂名的妹妹,娇柔、爱哭,性格内向,搬进来半个多月,从来没见她在放假的时候出过门。 同样都是女孩子,为什么区别会这么大。 第三十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5 江夜拉回思绪,二人开始打球。 球拍击球的声音清脆有力,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连芷凝的技术不错,江夜也打得很专注,几个来回下来,额角渗出细密的汗。 一个角度刁钻的回球,江夜快步上网截击,球被他狠狠打了回去,落在底线附近。连芷凝回身不及,球弹出场外,滚向不远处的灌木丛。 江夜呼出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走过去捡球。 就在他弯腰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网球场外围那条小路。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路边,背对着他。 是……枝挽? 她面前,是一只脏兮兮的、瘦骨嶙峋的流浪猫,正警惕地看着她。 女孩手里拿着一小截不知道哪里来的肉干,正一点一点掰碎了,放在地上,慢慢往前推。她的动作很轻,嘴里似乎还在轻声说着什么,听不真切。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温柔的金边。 小猫犹豫了很久,终于抵挡不住食物的诱惑,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飞快地叼走一块,又迅速退开。 枝挽没有动,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耐心地等着。 江夜捡球的动作停住了。他就那么看着,看着她专注望着小猫的侧脸。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包括不远处网球场上激烈的击球声,都毫无所觉。 上一刻还想到的人,此刻就出现在眼前。江夜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感觉,他说不出那是什么感觉。 “阿夜?球找到了吗?”连芷凝的声音传来,带着点疑惑。 江夜这才猛然回神,一把抓起滚到脚边的网球,直起身。 “嗯。”他应了一声。 走回球场时,他忍不住又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 枝挽已经成功接近了那只小猫,正伸出手,指尖悬在猫咪脏乱的头顶上方,半晌,还是没有落下,轻轻蜷缩起来。 “看什么呢?”连芷凝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也看到了枝挽,有点意外,“是枝挽妹妹啊。她在喂猫?还挺有爱心的。” 这离家很近,枝挽会出现在这里也并不奇怪。 江夜没说话,拿起球拍,摆开架势:“继续。” 接下来的对打,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回球的力度和角度都失了准头,被连芷凝抓回了好几分。 “阿夜,你今天状态不太对啊。”连芷凝说道。 江夜垂下眼睛:“嗯,今天有点累。” 连芷凝看向刚才枝挽在的地方,女孩已经不见了,连那只猫也不见了,只有地上几小块零星的碎屑。 “你和枝挽,相处的还好吗?”连芷凝递过来一瓶水,问道。 江夜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水,喉结滚动。“没什么感觉。”语气硬邦邦的。 “我和她打过两次照面,她好像……”连芷凝斟酌着词句,“挺安静的,也不太爱说话。” “在家里基本上也碰不着。”江夜说。 连芷凝点点头。“不过,枝挽妹妹刚来新环境,可能也需要一点适应和关心。我看她总是一个人,怪孤单的。下次我们可以叫她一起出来玩?多接触接触,熟悉了就好了。” 江夜抬眼看了她一下,没应声,只是又喝了一口水。 “好啦,不说这个了。”连芷凝笑了笑,转而说起其他琐碎的事。 江夜听着,却忍不住想起傍晚时少女在光线下发光的发丝,还有她迟迟未能落下,收回的指尖。 开学一个月。 见两个孩子步入正轨,虽然依旧不怎么见得到两个人碰面说话,但最起码不像前几天连人都不见。江夜能给枝挽的尊重便是看到了人微微点个头,忍着她叫自己哥哥。 两人虽是半路二婚,却也有蜜月的计划。 要出去十几天,这段时间嘱咐家里的佣人们照顾好两个孩子的日常起居。 “挽挽,在家要好好学习,不能熬夜。”陈柔边收拾行李边和女儿说。 女儿一向很乖,从她爸爸离世以后,性格变得格外内向。陈柔知道这段时间她不开心,于是走近了,轻轻捏了捏女儿的小脸:“挽挽,妈妈想要你有光明的未来,不要像我一样,放弃了自己的梦想。” “我回来的时候会给你带礼物的。”一个吻落在额头。 出发前一晚,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饭。 江夜是被强行叫下来的,眉眼间淡淡的不耐。 陈柔细心地嘱咐着各种事项,江父则把一张卡推到江夜面前。 “家里有阿姨做饭打扫,你和挽挽好好相处。”江父看着儿子,“妹妹年纪小,你多照顾些。” 江夜“嗯”了一声。 枝挽坐在他对面,小口喝着汤,含糊不清道:“我会听哥哥话的。” 江夜短暂的看她一眼,又马上移开了视线。 第二天送走父母后,别墅彻底安静下来。 江夜正靠在沙发里打游戏,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哥哥。”枝挽在他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晚上想吃什么?阿姨说听我们的。” 江夜头也不抬:“随便。” “那吃火锅好不好?”枝挽凑近了些,“我看冰箱里食材挺多的。天气转凉了,吃火锅暖和。而且还挺有参与感的。” 她说话时,气息若有若无扑在他的侧脸。 江夜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一秒,角色险些被击杀。他迅速操作,险险避开:“随你。” “那我去准备。”枝挽站起身,去厨房了。 江夜结束一局游戏,忽然想起她说什么参与感?吃个饭能有什么参与感。 江夜想了想,跟着走进了厨房。 枝挽已经系上了围裙。是陈柔平时穿的那件,穿在她身上有些大,腰间的带子系了两圈才勉强固定住。 她正在拆火锅底料,见到江夜进来,小虎牙露出来笑道:“你来帮我吗?” 她似乎已经忘记了那天他凶过她,还不小心夹到她手指的事了。 第三十一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6 江夜作为个男人,总不能真看着小姑娘干活什么也不干。 他沉默地打开水龙头,准备洗菜。 家里的阿姨竟然就这么允许她胡闹。一旦把厨房炸了怎么办? 却没想到枝挽比想象中靠谱,切肉的动作很熟练,刀起刀落,厚薄均匀。这还要感谢原主的技能,枝挽从前可也不会做饭,用术法能给整熟了就不错了。 “你经常做饭?”江夜忽然问。 “嗯,爸爸车祸后,妈妈工作太忙,都是我做。”枝挽把切好的肉片码进盘子,语气平常,“妈妈有时候没有胃口吃饭,我就变着花样学。后来发现,做饭其实挺解压的。” 她转过头,对他笑了笑:“哥哥呢?会做饭吗?” “不会。”江夜把洗好的青菜沥干水,“没必要学。” “也是。”枝挽点点头,眼神却飘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反正总会有人给你做的。” 她不知怎么忽然落了语气,江夜瞥了她一眼,心想小女孩还挺难猜的。 火锅很快煮开,红油翻滚,热气腾腾。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边。枝挽调了两份蘸料,把其中一份推给江夜:“试试看,我特调的。” 江夜迟疑着尝了一口。 麻酱打底,加了香菜、腐乳、韭菜花和一点辣椒油。味道意外地不错。 “好吃吗?”枝挽托着腮看他,眼睛在热气后显得朦胧又柔软。 “嗯。”江夜又夹了一筷子肉。 “那就好。”枝挽满足地笑起来,也开始吃。 江夜隔着雾气腾腾的火锅,忽然意识到,上次他这样吃火锅,已经不知道是多少年前了…… 妈妈离世后,爸爸忙于事业,也是不想停下来伤心。这个家里只有吃饭时才能有一点父子之间的温情,可惜,也都是请来的阿姨做的,亲手备菜,煮火锅,就像是上辈子的事…… 他的心里恍惚了一瞬,久违的,家一样的感觉,他竟是在对面这个他抵触的女孩身上找到的。 吃完火锅,江夜再抬眼,察觉对面女孩的神情有些恹恹的。 “你怎么了?”他问。 “可能是吃撑了。”枝挽勉强的笑了一下,“我想去阳台吹吹夜风。” 江夜顿了一下,此时他应该回房间,脚步却不知道怎么的,没有动。 “哥哥也要去吗?”枝挽回过头,轻声问。 “嗯。也行。”江夜闷声。 秋天的风已经有些冷了,枝挽披了一条薄巾。 窗外星光闪烁,空气中还有未谢的花香。 “好多星星啊……”枝挽抬头。 “我爸爸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枝挽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他骗我的。我知道人死了就是死了,什么都没有了。” 江夜在她身侧,没有说话。 “哥哥。”枝挽忽然转过头,眼睛在夜色中亮得像某种名贵的宝石,“你相信会有新的人,走进生命里吗?” 她的眼神太过直接,带着专属于这个年龄少女的无畏和天真。 江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知道。” “我相信。”枝挽小声说道。 “就像现在,我和哥哥站在这里。一个月前,我们还根本不认识彼此。” 她往前凑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短。 “我觉得,哥哥也没有之前那么讨厌我了吧……” 江夜的呼吸下意识的屏住,视线错开她的。 “所以……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对吗?” 夜风吹起她的长发,有几缕拂过他的脸颊。 很痒。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又松开。 “也许吧。”他忽然失去了声音似的。 枝挽却像得到了什么满意的回答一样,嘴角的小虎牙露出来,有一丝得逞的错觉。 “去睡吧。”他转过身,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淡,“明天还要上课。” 枝挽轻轻嗯了一声,离开了。 江夜还在原位没动,许久,他转身去客厅,路过茶几的时候,余光看到上面多了一个没有关掉的本子。 江夜走近,恍然发现这是枝挽的日记本。 他立刻转移了视线,往前迈了几步。 不能偷看别人的隐私,这是最起码的道德和礼貌。然而,他的脚步停顿下来,刚刚匆匆一瞥,他似乎看到了描写那天她喂猫的场景…… 一种从未有的好奇心,像蛊药促使着他。 回过头,看看她到底写了什么? 她那天……有在球场看见他吗? 寂静的深夜,楼上的灯光全部都熄灭了,没有人会看见他的。 隐秘的念头使江夜退回来,一不做二不休的看向那个本子。 上面的字迹很漂亮。 “……那只猫咪很需要我的食物,所以冒着危险,也要向我靠近。我很欣喜,因为我很喜欢它。可就在它接近我,把软肋暴露在我面前的时候,我伸出的手突然犹豫了,最后,我决定静静的望着它,保持着那个距离。就像我心里的那个秘密一样。 我忽然意识到,原来爱是想伸出却收回的手。” 少年的目光停留在最后一句话。 爱是想伸出却收回的手……那日,女孩犹豫的指尖,再次回到他的脑海里。 枝挽有一个秘密,一个像小猫一样神秘又柔软的秘密。 窥探的结果并没让江夜空空的心被填满。 那会是个什么秘密? 念头产生的瞬间,江夜似乎被自己吓了一跳,他忙加快脚步向楼上走。 某种更深的、正在悄然滋长的东西,让他甩不掉的跟上来。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知道,那种感觉,让他新奇,却也恐惧…… 江夜不知道的是。枝挽就在自己的房间里,悠哉悠哉的吃着切好的水果。 她最知道人性的弱点了。对于一个刚刚有了好奇的异性,谁能禁得住一本已经打开的日记的诱惑呢。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江夜的好感度加5,目前好感度25/100。 第三十二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7 早晨,江夜故意晚起床了一会,没像之前那样早早起床离开。 也许是因为昨晚不道德的看了人家小女孩的日记有些心虚,也许是因为昨天和枝挽一起吃饭,他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这些日子,他没给过枝挽什么好脸色看,都是她在隐忍。 一个十六岁的女孩,这样对她,好像的确太苛刻了。 江夜走下楼,枝挽正在一个人吃早饭,眼前的餐食很简单。一杯牛奶,一个三明治。她似乎从来不要求生活水准和家里其他人一样,这一点上,枝挽和她的母亲不同。 陈柔进了江家以后,吃穿住行都用上最好的,丝毫没有因为自己是再婚,而感觉到任何不适应。 江夜走到桌子面前时,枝挽刚吃掉最后一口,拎起书包准备出门。 “你怎么走?”江夜坐下,像是不经意的问。 枝挽侧目看去,少年穿着校服,视线并未看过来。 “我?我坐公交啊。”枝挽说。 江夜的眉头皱起,似是没听懂:“公交?” 他完全不知道这个别墅区附近有公交站。 “是啊。”枝挽指了指门口:“走大概一站地多一点吧,就有公交,只不过不能直达。” 江家的人竟然要去挤公交,江夜忽然觉得很荒唐。要是被老头子知道了,肯定还以为他是在欺负枝挽。说起来,陈柔不是有司机吗,干嘛不给女儿用? 思索间,枝挽已经穿好鞋子出门了。江夜把手中的早餐匆匆吃完,让司机今天换条路开,沿着有公交的那条路。 没出两分钟,江夜就看见了枝挽的身影。她背着书包,小小的身影一步步走着。 他靠回车座,心里莫名其妙的烦躁起来。 他坐着专车,而枝挽只能天天苦哈哈的步行。他以为自己看见了这一幕会觉得很搞笑,很爽。 但实际上,他没有。 “王哥,爸爸没给枝挽配司机?”江夜冷不丁问。 “你爸给你陈姨安排了司机,陈夫人说早晚接送她。但听说枝挽小姐拒绝了。”王叔从后视镜看向小少爷:“枝挽小姐说她没有那么娇贵。” 这话很熟悉,在第一天她来这个家的时候,她说过。 那么爱哭,还不娇贵? 江夜心里那股闷劲越发明显,“不能听她的。明天开始带上枝挽吧,不然我爸回来还得烦我。” “好。”王叔笑道。他在江家工作很久了,自家这个小少爷,本质还是很好的,心疼妹妹了这是。 第二天一早,枝挽刚走出门,就看见江家的车停在门口。 车窗降下来,露出江夜那张冷淡的脸。 “上来。” 枝挽双手捏着书包的边缘,也没多问,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出别墅区,一路沉默。 江夜坐在右侧,枝挽坐在左侧,两人之间像是说好了一样隔着一段距离。她也不说话,偏着头看窗外,半个眼神都没接触。 江夜终于找到了那种让他不舒服的点在哪里。枝挽好像总是忽冷忽热,忽远忽近,时而像对亲哥哥一样亲呢时而又好像根本不熟的室友。 完全猜不透。 直到离学校还剩一个路口时,江夜忽然开口:“停一下。” 王叔靠边停下。 江夜没看她,声音硬邦邦的:“你在这儿下。” 这里离学校还有两三分钟的路程,直走就能到。 枝挽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乖乖下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江夜看着后视镜里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心里那股烦躁又涌了上来。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让她提前下车。 有个念头很强烈,他不想让别人知道他们是兄妹。 仿佛这个关系,被别人知道会让他很不高兴。 是因为还是很讨厌她和她妈妈吧? 不承认也很正常,他一开始就说过不会接受她们不是吗? 江夜的视线转回后视镜,那个身影已经走远了,看不到了。 另一个念头叫嚣着反驳他——不仅仅是这样,他的心里,还有另一种微妙的,说不清的感觉。 江夜把车窗彻底摇上,把所有念头都甩掉。 第二天,今天,还是这样。 每天早上,车都会在那个路口停下。每天早上,枝挽都会乖乖下车,从不问为什么,也不和他多说一句话。 她太乖了。 乖得让他更烦。 看着枝挽再次孤零零的走远,王叔忍不住多嘴了一句:“少爷,其实可以开到校门口的,也没多远……” “不用。”江夜打断他,语气硬得像石头。 王叔从后视镜里看了看他,没再说话。 这两天,江夜想过,也不是不能让她在学校下车。 他是……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是想让枝挽在外面、在学校,也能像在家里时,主动和他说话,和他提自己的想法。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装成陌生人。 明明,只要说一句:我不想在这里下车。他就不会…… 江夜的想法猛的停住。 他忽然意识到,什么时候他会开始在意枝挽的想法了?什么时候,他看到枝挽自己走路上学,竟然会觉得有点心疼。 心疼。居然会心疼。 江夜被自己气笑了。 好啊,那就不要管她了,喜欢走去那就走去。 晚上,江夜没接枝挽,车停的很远。他就看着枝挽在路边等了很久,公交车一趟趟的驶过,最终,小女孩上了车。 摇摇晃晃的公交车上,枝挽扶着把手,也跟着摇摇晃晃。 江夜闷着气回家,发现枝挽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看见江夜,枝挽马上露出一个笑容,点了点眼前的盘子:“哥哥,今天我给你做肥牛卷一切。” 她又恢复了正常的样子。盘子里面是码好的金针菇、笋片、还有其他食材。 江夜盯着她,意味不明的问:“公交车好坐吗?” 第三十三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8 枝挽没抬头,认真卷着牛肉:“还行吧,晚上人比较挤。” 江夜不由得冷笑一声,宁可挤公交车也不肯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说想和他成为一家人的是她,装冷漠不讲话的也是她。 “那你很喜欢做饭?”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的语气冷硬的让人抵触。 枝挽却像根本没察觉到。“上次不是和你说过嘛?也算不上喜欢,就是会给在意的人做。” 说到这儿,枝挽停顿下来,小声了一些:“好像……除了妈妈,就是哥哥了。” 在意的人。 他竟然是除了她妈妈以外,唯一吃过她做饭的人。 听到这句话,江夜原本烦躁的心情不知怎的,竟然冷却了大半。 他不明所以的把外套甩到沙发上,自己这是到底怎么了。 这是他活了十八年来,最不懂自己的时候。 枝挽在厨房劳作,江夜在客厅。 系统在脑海提示:“攻略人物的好感度减2…攻略人物的好感度加5…攻略人物的好感度减3…攻略人物的好感……” 反复横跳,真是把江夜矛盾的心理体现的淋漓尽致。 最终,系统吸了一口不存在的气,宣布道:“攻略人物江夜的好感度上升10点!!目前好感值35/100。” 枝挽意料之中的眨眨眼,把牛肉卷放进空气炸锅。 晚餐。 “虽然叔叔和妈妈下周就回来了,但你喜欢吃的话,我还会给你做哦。”枝挽看着江夜吃下一整盘肉,捧着脸骄傲地说。 江夜放下筷子,视线故意避开她的脸:“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学习。” 枝挽却未继续乖巧下去,学着他的语气娇声道:“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学习~” 江夜抬眼,对面女孩已经笑成了一小团。 生动,可爱,娇柔。 江夜的嘴角也忍不住跟着微微弯起来。 他……是真的不讨厌这样的枝挽。 晚上,江夜做了个梦。 梦里是夏天,空气里浮着栀子花的香气。 他站在花廊的阴影里,看见枝挽蹲在花坛边喂猫。白色的棉布裙子,裙摆散落在脚边。 猫咪吃饱了,跑开后,她站起身,朝他走过来。 裙子的一字领有点松,随着她的动作,领口轻轻晃着,白的有些刺眼。 她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下。 枝挽抬起手。 那只喂过猫的手,指尖带着一点凉,轻轻落在他脸颊上。 江夜的呼吸顿住了。 他没动。 他甚至……微微低下头,让她的掌心能更贴紧他的皮肤。 这个依赖的姿势,就像是他的本能贴近。 她就那样捧着他的脸,拇指很轻地蹭过他的颧骨,像在摸那只猫。 “哥哥。”她轻声唤他,声音软得不像话。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她忽然踮起脚,脸离他更近了。 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落在自己下巴上,痒痒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嘴唇上。 就那么看着,不说话,也不动。 江夜的喉咙发紧。 他应该后退,应该推开她,应该说点什么,像从前那样冷着脸和她说话,让她不敢再这么放肆。 可是他没有。 他甚至—— 他甚至想低头。 她笑了。 那笑容很浅,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睛里却亮亮的,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念头。 “哥哥,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江夜没回答。 他的视线落在她嘴唇上。刚才说话的时候,那唇瓣轻轻张合,露出一点点贝齿。 她的嘴唇看起来软得不像话。 他忽然想知道,如果…… 念头无可救药的冒出来,伴随着她单纯的询问。 “不能说吗?” 她歪了歪头,那个动作让她的领口又往下滑了一点点。他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过去—— 锁骨。 然后是一小片起伏的阴影。 他猛地移开眼。 可她靠得更近了。 她的脸侧过来,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耳廓上,一个字一个字,慢悠悠的,“那……要不要猜猜,我在想什么?” 江夜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的手掌不受控制地抬起来,落在她腰侧。 隔着那层薄薄的棉布,能感觉到她腰的弧度,还有布料下面温热的体温。 她没有躲。 她甚至往他怀里靠了靠,仰起脸看他。 那双眼睛水光潋滟的,里面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哥哥,”她又叫了一声,嘴唇离他的下巴只有一点点距离,“你心跳好快。” 他确实能听见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震得太阳穴都在跳。 他想说点什么。想问她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可她没给他机会。 她忽然踮起脚,嘴唇轻轻擦过他的下巴,似乎还蹭过一点他的下唇。 就那么一下,让人几乎反应不过来,然后她退后一步,从他怀里滑出去。 “晚安,哥哥。”她转身走了。 裙摆在光影里轻轻晃动,一步一步,越来越远。 他想追上去,问她刚才那一下是什么意思。 可他动不了,梦里他用力挣扎…… 江夜猛地睁开眼。 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天还没亮。模糊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进来,冷冷的一小片。 他躺了几秒,然后缓缓抬起手。 掌心烫得吓人。 心跳还没平复下来,砰砰砰的,每一下都撞在胸腔里。 梦里什么都没发生。 就只是,她摸了摸他的脸,在他耳边说话,嘴唇擦过他的下巴。 仅此而已。 可为什么…… 他把手掌往下移了移,翻了个身,把头彻底埋进枕头里。 暧昧的热度散去,恐慌爬上江夜的后背。 为什么,他会梦到这种梦,有关于……枝挽? 难道—— 不,不可能。 江夜猛的从床上起身,一把拉开了朦胧的窗帘,随即拉开了窗户。 清晨的冷风瞬时毫无顾忌的吹进来,把江夜混沌的脑袋吹清醒了。 很冷,可那个梦留下的感觉,却驱不散。 - “你真的知道这样的后果吗?” “我们这样……是违背世俗的。” 江夜指尖滑走了电影解说,数秒后又划了回来。 手机像是能窥探到他的内心一样,给他推送了一个骨科电影。里面的男女主和他与枝挽一样,是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 江夜闭了闭眼,他怀疑是不是青春期激素作祟。这个年龄的男生,都很敏感,虽然他保持着运动的习惯,可偶尔有时候也会觉得气血无处释放。 所以谈恋爱的很多,他没有恋情,就算是有那种时候,也只能自己冷静。 会不会是因为,枝挽是他身边唯一…… 不会。芷凝也和他总在一起,为什么他没有梦到芷凝? 越想越烦,江夜关掉手机。 第三十四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9 系统震惊:“攻略大人,为什么一夜过去目标人物的好感度又升了10点?” 一觉醒来,竟然45/100了。 枝挽在修剪指甲,并未回答系统的话。 既然恢复了部分灵力,自然不能什么都不用啊。昨夜,她只是稍微用了一点点外挂,让江夜的梦境,真实而清晰…… 但她并未插手其他的,所以,是江夜主动梦到了她,她不过是加把火罢了。 当时那个说着永远不会接受她的少年,夜里却在做着她这张脸的梦…… 枝挽放下指甲刀,眼角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鱼,基本上已经上钩了。下一步,就是看怎么做这条鱼,才比较好吃了。 十月,学校要准备运动会。 走方队,举旗,还有护旗手。包括班服等等,都需要大家一起讨论。甚至还有拉拉队成员。 十一中虽然是座卷成绩的名校,但这天也同样得到重视。早早的就定好了各种各样的条幅拉上了。 枝挽所在的高二三班,也正在为此闹哄哄的。 “学校的护旗手,谁去应聘一下?”班长是个男生,长得文文静静的。他问完,看了一圈同学们。 护旗手不仅要气质好,还得长的好看,这种事自己举手一旦没选上岂不是很丢人……几个跃跃欲试的女孩最终都没动。 “枝挽吧,我觉得枝挽行。”枝挽的后桌提议道。 “哈哈哈,你是看枝挽长得漂亮吧?”另一个男生打趣。 班长的视线落回枝挽脸上,“枝挽倒还真的挺合适的。枝挽,你怎么想的?” 枝挽正在写题,闻言抬起头笑道:“我都行,服从组织安排。” “那就这么敲定了。” “那谁是举旗手啊?”枝挽不经意的提到。 “还能有谁,应该还是江夜学长吧。”茉莉说道,“我们高一的时候就是他,听说前一年也是他。” 是哥哥啊。枝挽写卷子的手顿了一下。 “枝挽,这边来。”下午自习时间,学校彩排。 枝挽毫无悬念的成功入选,负责的老师也知道这个女孩,在上周月考拿了不错的成绩。尤其是作文,写的极好。 江夜听到她的名字,本是漫不经心听着兄弟说话的眸子一动,下意识的侧目看去。 穿着校服的枝挽走了进来,眸光与他恰好对上。 本以为小姑娘会顺势和他打招呼,却不想,下一秒,枝挽就自然的移开目光,和其他人说话去了。 像是不认识他一样。 江夜眉头不受控的微微皱起。 “咋啦夜哥?”身旁的朋友问。 “没事。”江夜沉声道。 “新来的护旗手,高二三班的枝挽。还有高二六班的蒋茗。”不多时,老师带着两个小姑娘走过来介绍给江夜认识。“你们下午多练习几次,江夜你是高三的,多帮助两个学妹。” 江夜视线掠过枝挽。“好的老师。” 蒋茗长得也很漂亮,是那种虽不胖,却显得珠圆玉润的美,可若不是连芷凝要准备比赛没有时间,估计这次护旗手也轮不着她。 她关注江夜很久了,但一直都没有机会认识,外界都传言说他和连芷凝是一对。 两个女生排练的比较默契,几遍下来基本上没什么问题了。 江夜刚要说今天就到这儿,蒋茗就拿起手机,脸色有丝薄红:“江夜学长,我能不能加你的联系方式啊,也好和你随时沟通。” 江夜下意识看向枝挽,后者正原地联系踏步的姿势,好像并不关注这边的动静。 江夜面无表情道:”有什么事通过老师就行。“ 言外之意就是,不加。 蒋茗的脸色瞬时尴尬起来,她没想到江夜真的明面上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她长这么大还没有被这么直接的拒绝过。 莫非真的是为了连芷凝? 就在她还没想明白的时候,江夜径直从她眼前走过,走到枝挽面前,垂目问:“一起走吗?” 随后,枝挽跟着江夜一起离开了体育馆。 蒋茗愣在原地,枝挽和江夜,居然很熟悉? 回到家,枝挽回房间了,别墅的佣人没有吩咐的时候都在佣人房中休息。安静的像是只有他自己。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白天时枝挽假装陌生的样子再次闯入脑海。 要不是他主动问,枝挽真的一句话都不会和他主动讲。那些平时在家里温馨的瞬间,仿佛是他的幻觉。 忽然,他的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他以为是家里的阿姨。 枝挽双手端着一杯牛奶,用肩膀顶开了门。 江夜立刻从床上坐起来,视线跟着小心翼翼捧着牛奶的枝挽。 今天,她身上换了丝质的吊带睡裙,外面松松罩着同系列的睡袍,衬得她皮肤更亮。 “哥哥,阿姨热了牛奶,让我给你送一杯。” 她将牛奶杯放在他床头柜上。放下时,身体微微前倾,睡袍的领口自然垂落,一片温润的春光在他眼前一闪而过。 江夜的呼吸瞬间屏住。脑海中的情景和昨夜的梦境疯狂的重合在一起。 枝挽毫无所觉,放好杯子,直起身。 她就站在他床边,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在他的安全距离边缘试探。 江夜心中的郁结在见到她的瞬间无法自控,他抬起眼,“今天在学校,为什么假装不认识?” 枝挽似是怔了一下,江夜发觉,自己很不喜欢看到她露出这样的神情。 就像他是什么恶人,欺负了她,提了什么难回答的问题。所以才让她为难,出神。 他问自己,他究竟是不喜欢,还是心里在心疼、在懊悔? “因为……”枝挽眼睫眨了眨,神色有些失落。“我以为,哥哥不喜欢让我在学校表现出认识你的样子。” “你之前说过,你不想承认你有一个妹妹。” 江夜想起第一次见面和她去琴房时自己的种种做法,又想起前几天他让枝挽提前下车。 枝挽果然是这么想的。一切乖巧的避嫌的做法,都是因为他,而不是故意在忽冷忽热…… 江夜瞬时有些心软。“我只是觉得家里的事没必要让所有人知道。” 枝挽却忽然坐在他床边,刚才还落寞的模样此刻便笑意盈盈了。“那哥哥的意思是,以后在学校里我也可以和你说话和你打招呼了?” 第三十五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0 “嗯。”他淡淡应一声。 “那,这个给你。”枝挽不知从哪变出来一盒饼干。“我自己做的,揣在睡衣兜里。” “我以为你不会想吃甜的,但…哥哥很好,所以还是想送给你。” 父亲和陈阿姨不在家这段时间,枝挽就像一个小厨娘,煮火锅,煎牛肉,拌沙拉,做饼干。眼巴巴的往他这儿送。 江夜望着她,女孩认真又期待的可爱表情尽收眼底,他眼眸微微波动,快速的伸出手,接到手里。 “嘿嘿,那我走啦,你早点休息。”枝挽开心的站起身,可爱的和梦里的人别无二致。 女孩走了,江夜盯着手里的饼干盒,枝挽是真的把他当哥哥了。 在他面前,几乎毫无防备……一个女孩,深夜进其他男生的房间,也没有任何戒心。 是因为他是哥哥吗? 江夜无意识的抿住下唇,这个身份和称呼,并没能让他感到开心。 他再次确定,他,不喜欢枝挽叫他哥哥。 运动会当日,枝挽早早就到了学校。 护旗手所穿的红白色相间的制服,将江夜身上不羁的少年气削弱了一些,多了往日没有的稳重和端正的帅气,引得路过的师生停留目光。 而后,他们都注意到了枝挽,稚嫩清纯的脸庞配上这身略显严肃的服装,有丝反差的萌点,搭配着女孩的高马尾,又有些英姿飒爽的感觉,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开幕仪式顺利完成,茉莉发来qq:挽挽,你也太美啦,就这么一会儿就有好几个男生来咱们班这打听你的联系方式了。 枝挽看完消息,视线看向江夜那边,好感过半,是时候搞点事了。 这次任务,她还想得到更多奖励呢。 连芷凝跑了一个800米,她的体能一向很好,拿了第一也没见的有多喘。 自然的坐到江夜身边,感受到那些女生或嫉妒或好奇的视线,连芷凝并不觉得有什么骄傲的,因为她自己本身就很优秀。那些人要嫉妒,也应该嫉妒她本身。 江夜似乎在想什么,出神的很厉害。 连芷凝连着在他眼前挥了两次手,人才回神。 “怎么了,很少看你这么出神啊。”连芷凝笑着问。 江夜的视线忍不住向着枝挽那侧匆匆的瞥了一眼,略有迟疑道:“芷凝,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你总觉得一个人很可怜,是为什么?” 江芷凝愣住了,没想到江夜会问出这个问题。因为她了解的,认识的江夜,并不是一个感性的人。 她很聪明,目光落在正在和同学说的开心的枝挽身上。这段时间,新进入到江夜生活中的人,只有这个女孩了。 “是枝挽吗?”她直接地问。 江夜放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也许是没想到这么明显的被看出来,也许是没想到芷凝会直接说出来。 看到江夜的反应,江芷凝的心莫名的有一丝酸意。 这些年,她没见过他过多的关心过谁,他的性子太冷,就算是对她,也常常是点到即止。 可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自己有些狭隘。枝挽是江夜的新家人,是未来一起生活的妹妹,他们的关系变好,她应该感到高兴。 “我爸妈也经常觉得我可怜。”连芷凝心绪稍定,用自己的角度解释:“就算我已经吃饱喝足,他们也会担心我在外面受欺负。” “我想,如果不是高高在上的觉得一个人可怜的话。应该就是关心她、在意她的体现吧。” “只是觉得很脆弱,怜悯她而已。”江夜马上语气很冷的接道。 什么关心,什么在意。什么破梦! 连芷凝瞧着江夜的神色,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的垂下眼。 下一个项目开始了。江夜起身,三千米长跑,最考验耐力的项目。 他脱掉外套,黑色运动衣贴着紧实的腰腹线条。 女孩们的视线齐齐的投向江夜那边,拉拉队纷纷站起身晃动手中的彩球。枝挽亦站起身,往前走了好几步。 她已经准备好了。既然江夜不想让她隐藏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那就让全校的人都知道吧…… “枝挽?”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看见同班的杨叙。他是班里的体育委员,今天也参加项目,这会儿穿着亮橙色的运动背心,笑容阳光。 “你也对三千米感兴趣?”杨叙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和她并肩站着,“也是,江夜学长跑三千米,他去年就是冠军。” “嗯。”枝挽点点头,目光落在跑道上。 杨叙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其实我本来也想报名,但是肯定是陪跑。就转而去报一千米了。” 发令枪在这时响了。 运动员们如离弦之箭冲出去,学校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加油声。江夜从一开始就保持在第一梯队,步伐沉稳有力。 第三圈时,忽然有人叫杨叙过去准备跳远,他把外套脱下:“枝挽,能帮我拿一下外套吗?我去终点线那边等,没地方放了……” 他很自然地把自己那件橙色外套递过来,动作熟稔得像做过很多次。 枝挽犹豫了一瞬,还是接过了。 看台上,连芷凝注意到了这边。 江夜冲过终点线时,是第一。 他微微弯下腰喘气,身边有好几个人想要给他递水,他目光却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 然后他看见了树荫下的枝挽,和她怀里那件刺眼的橙色外套。 江夜直起身,朝那边走去。其他人的视线也跟着他,不知道他要去哪。 枝挽却在此时迎了上去,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运动饮料:“恭喜哥哥!” 江夜拒绝了刚才所有人的递水,却自然的接过了枝挽给的。 茉莉和周围的同学听不见他们说话,都看愣了。枝挽什么时候认识的江夜啊?而且看起来很熟悉。 江夜喝下一大口水,视线掠过她怀里那件橙色外套:“谁的?” 第三十六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1 “杨叙的,我们班体育委员。”枝挽解释,“他去准备跳远了,让我帮忙拿一下。” 话音没落多久,杨叙就跑了过来,满脸兴奋:“学长太牛了!最后那圈冲刺简直帅炸!” “我第一个跳,这就完事了哈哈哈。”他站在枝挽身边,伸手去拿自己的外套:“谢啦枝挽。” 江夜看他从枝挽手中接过外套。 “对了学长,我有跑步上的问题可不可以请教你?”杨叙试探着问。 “我一会儿还有事,你先找体育老师吧。”江夜并没答应,转身往休息区走,“枝挽,走了。” 枝挽对杨叙抱歉地笑笑,跟了上去。 枝挽在学校的更衣室门口等江夜。 里面传来男生们嬉笑打闹的声音,夹杂着水声和柜门开关的响声。她靠在墙边,低头看手机。 “枝挽?”杨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了。 他换回了校服,头发还湿漉漉的,显然是刚冲过澡:“一起回班级休息区吗?” “我等江夜学长。”枝挽说。 “哦……”杨叙挠挠头,却没走,“那个,下周班级团建去爬山,你知道吧?我们打算分小组,你要不要……” “我好像对爬山没有什么天赋。”枝挽听懂了他的意思,委婉的说。 更衣室门口,没有人其他人来,杨叙被运动给予的冲动赋了勇气,他一股脑的说:“其实我只是想约你出来,枝挽,我……你转来的这一个月,我一直在默默的关注你。” “你长得好看,成绩也好,平时对待大家也温柔。” “枝挽,我找不到你的缺点,我想,我喜欢你。我知道有点鲁莽了但是……喜欢你应该是很正常的事吧。”说到最后,男生耳朵爆红,已经无法再像最开始那样看着枝挽了。 杨叙长得也不赖,不像江夜那样惊人的帅气,却也有属于少年的干净阳光,在学校也有一些女生喜欢他。 而这是他读高中以来,第一次有喜欢的女生。 枝挽静静地听他说完,声音软软的:“谢谢你的喜欢,杨叙。但是,很抱歉,我暂时并不想谈恋爱的事。” 江夜恰好在杨叙真情表白时从淋浴室出来。 他的脚步不由自主的顿住了。 “为什么?是因为、我说的太突然了……”杨叙有点焦急的说。 “不是的。”她声音放得更轻,也更坚定,“你很好。只是……” 枝挽的耳朵敏感的动了动。灵力恢复的好处就体现在这儿,她听到不远处那扇门后,有人停在那里。 “只是,我有喜欢的人了。”隔着门,江夜听到枝挽这么说。 冲过澡,身上的热气本该冲洗干净,此刻,在听到那句话时,江夜却觉得胸膛里的心被什么用力的抓了起来。 “是谁?在学校我没看出来你喜欢……”杨叙没想到会是这个回答,少年人的执着瞬间让他想要穷追不舍的问下去。 就在这时,江夜推开了门。 门口处的两人默契的看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走出来。 或许是看不惯那男生纠缠不休的样子,又或许是别的什么更隐晦、更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她说了,她很抱歉。就是拒绝你的意思。”江夜冷淡的说。语气却不容置疑。 杨叙好像瞬间明白了什么,看看沉着脸的江夜,又看看神情紧张的枝挽,猜测道:“枝挽,难道你喜欢的是江夜学长……” “不是的。”枝挽的否认很快,像是生怕被误会。她马上走到江夜身边,用手挽住少年垂在身侧的胳膊。“杨叙,江夜,是我哥哥。” 哥哥。 两个字,清晰,坦然。 江夜的脊背微不可察地僵直了一瞬。 他下颌线绷紧,心底某个角落,仿佛被这两个轻飘飘的字,不轻不重地硌了一下。 一种极其陌生的、酸涩窒闷的感觉,极其细微地蔓延开来。 虽然姓氏不一样,但看看两个人难分伯仲的颜值,和江夜身上那股护犊子的劲儿。 杨叙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尴尬和释然:“哦哦,原来是这样……对不起啊江夜哥,我不知道……” 他挠了挠头,看了看枝挽,又看了看脸色冷峻的江夜,终究不敢在人家哥哥面前继续纠缠,“那、那我先走了。” 更衣室门口瞬间安静下来。 枝挽这才松开江夜,有点不好意思道:“刚才,谢谢哥哥帮我说话。” 江夜垂下眼,看着她。 那股莫名的窒闷感,在他胸腔里盘旋,找不到出口。 他移开视线,看向男生消失的方向,语气是惯有的冷淡,“没什么。你妈妈应该不会想让你早恋。” 枝挽脸上忽的红了一点,“你是说,刚才我拒绝杨叙说的话吗?” 江夜没作声,但表情已经说明一切。 “我知道……反正,那个人也不会喜欢我。哥哥可以放心了。” 她这句话说得轻巧,却像是在江夜原本就憋闷的心口上重重的敲了一下。 不是拒绝那个男生的借口,她,竟然真的有喜欢的人。 是来这个学校以后新认识的,还是说,在原来的学校就喜欢? 江夜脸色瞬时冷下来:“走了。” 枝挽却大胆的伸出手,再次拉住了江夜的胳膊。 女孩的动作轻柔,手指扯着他运动服的边缘:“哥哥,你生气了吗?” 第三十七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2 江夜轻笑一声,没看她。“我为什么生气?” “不知道……就是感觉你脸色不好看。”枝挽小声嘟囔,扯着江夜的手轻轻的晃了晃,“哥哥,我答应你,绝对不早恋好不好?” “我没说要管你。”江夜别扭的否认她。 “哦。”枝挽点点头,粉嫩的唇下意识的嘟起来,看着有点委屈。 “行。”江夜被她搞得没办法,语气缓和下来。“回去吧。” “嘿嘿,我就知道哥哥还是关心我的,其实只要哥哥在就不会有人来骚扰我啦!”小姑娘一瞬间就回血似的,这下双手都抓了上来,半个身体自然的靠过来,亲昵的不像话。 ……那不是他的错觉,她很喜欢和他肢体接触。 至少,从未抵触过。 少年没发现,他的心因为她简单的一两句话,就无可救药的柔软起来。 枝挽就跟在江夜身后,看着江夜的背影,嘴边露出一个浅笑。 方才短短几分钟,这位江少爷的好感度在升降之间再次反复横跳,就差把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写在脸上了。 好感度50,已经一半了。 看来,江夜很吃这种让他吃醋又给他一个甜枣的操作。 毕竟一开始可是负数的啊。枝挽有些好奇,现在的江夜心里会在想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原本最讨厌的妹妹有了越来越多的在意和情感……那种情感,像是用毒药灌溉偶然奇异生长出来的藤蔓,只会将人缠的愈发窒息。 比起一开始排斥她的感觉,现在觉得自己恶心的情感,应该更甚吧? 转回操场时,那些在吃瓜的同学马上重新将视线投过来。俊男靓女,无论在哪里都是可以瞬间吸引目光的存在,何况是在青春荷尔蒙最强的高中校园。 “枝挽和江夜什么关系啊?看着好亲密。” “不是说江夜的青梅竹马的连芷凝嘛?我看着他俩平时更近。” “这你就不懂了吧,没听说过天降打败竹马嘛?” 听着那些议论声,杨叙忙出来帮着解释:“你们别误会了,江夜学长是枝挽的哥哥。” “啥?”前方的女同学震惊。 “也对哦,十一中正常来说是不允许中途转学的,枝挽能破格转过来,肯定是家里帮忙了。江夜家可不是一般的有钱呢……”有人率先反映了过来。 这样一对璧人,居然是兄妹关系,就算不是亲的那也得是个表兄妹。原本在众人眼中的那点暧昧苗头瞬间熄灭了。 但这也让好多偷偷关注江夜的女孩松了一口气。 回到高三的区域,江夜坐回位置。 赛场依然热闹,他有些心不在焉地甩着衣服上带子,方才枝挽的话在脑海里久久不散。 连芷凝关心的侧目:“怎么了?看你从更衣室回来就有点心不在焉的。” 江夜甩开手中的绳子,“没事。”他顿了顿,终究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我发现,枝挽在学校好像很受欢迎。” 连芷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你说枝挽啊?是啊,她转学过来才不久,人气就很高呢。人长得漂亮,性格又温柔,虽然不太爱主动跟人交际,但就是这样,反而好多人喜欢围着她转呢。” 她看了一眼江夜没什么表情的脸,想起刚才枝挽和杨叙的那一幕,又补充道,“不过她好像都挺有分寸的,没跟谁特别亲近。倒是刚才有个男生和她说话,他们关系看起来还不错。” 江夜垂眸,视线冷淡的盯着地面。 分寸? 他想起她在家里的种种行为。 弹琴那晚的碰触,端着牛奶走进他房间时睡衣领口滑落的瞬间。 还有刚才,自然而然做出的亲密举动。 她对他,到底是毫无防备的信任,还是……和他想的一样。 江夜回忆起第一次见面时她眼中的平静,以及提到母亲那架钢琴时的清醒,枝挽看起来柔弱,甚至脆弱。 可某些时候,他本能的第六感告诉他,枝挽本身并非看起来那样易碎。 危险感从一开始就在。 一种清晰的、带着恼意的认知,猝不及防地击中了他—— 她对他,似乎也很有分寸。 那是…… 一种游刃有余的、看似依赖实则疏离的,禁锢在兄妹关系之中,又总是越界的,该死的分寸。 江夜望向女孩单薄的背影,目光像沾了墨点的黑曜石,缓缓沉了下去。 十一假期快进行到末尾,枝挽再次准备下厨。 陈柔和江维的蜜月计划也正好是十一假期结束,他们还需要回来处理公司的事务和两个孩子的学业。 “哥哥,我妈和叔叔就要回来了,你还能独享我的厨艺没几天咯。”枝挽在厨房甜声说道,没得到回答,回身看到了连芷凝。 连芷凝正好奇的看着枝挽眼前的食材,看清后随即眉间一皱:“挽挽妹妹,你哥哥不喜欢吃茄子。” “啊,我不知道……”枝挽一愣。 实际上,他不喜欢,她当然知道了。 在第一次给江夜做饭的时候,枝挽就和家里的阿姨取过经。 江夜的喜好,她早就记住了。 可今天早上是江夜陪她去逛的超市,她特意拿了茄子,买的时候,江夜什么都没说。 男人的喜好,是可以变的,尤其是,在面对自己的喜欢的女人时。 她就是故意的,要为这场推进了一半的剧情,加点好看的料。 “嗯,你刚来这个家不久不知道也很正常。阿夜的嘴巴有点挑,不知情的人很容易踩雷。”连芷凝微微笑道,“对了,我今天带了我的搭档来练习比赛曲目,提前和你哥哥说好了。你不用招呼我们。” 明明自己家里也有钢琴,却经常要来江家练习,这是一种习惯,也是一种无声的宣示。故而这么多年,不仅外界,连江父也以为,连芷凝一定是不同的。 “好的芷凝姐,那我……我自己吃吧。” 看到枝挽略带失望的表情,连芷凝想了想,安慰道:“没关系的,你哥哥不吃还有我们呢。” 然而实际上,她的心里多多少少还是有一些优越感。 比起这个陌生的妹妹,她才是更了解江夜的人。 连芷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想,再多的人喜欢江夜,她从来都不当回事。可自从枝挽来到这个家以后,她感觉得到,自己对枝挽有一些她自己也解释不了的防备。 也许是因为看到江夜逐渐接纳了她,并对她有了关注。 也许只是最近准备比赛神经太紧张了吧…… 枝挽按照原计划,把炸好的茄盒码进白瓷盘,又调了一小碗酱汁。 玄关传来开门声。 枝挽抬起眼。隔着半开放厨房的吧台,她看见江夜弯腰换鞋的侧影。 他穿着校服,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额前的碎发有些乱,江夜总是在无秩序下显得更帅。 第三十八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3 系统选男主还蛮会的,江夜这张脸来整禁忌之恋,简直是天选颜值。 他直起身,视线掠过在客厅里坐着的连芷凝,而后看向她。 “回来啦。”枝挽弯起眼睛,手里的锅铲还滴着油。 他走进厨房。 枝挽正踮脚够顶柜里的盘子。她的身形纤细,毛衣下摆随着动作上移,露出一小截细白的腰线。 江夜视线一顿,立即走过去,取下盘子递给她。 “谢谢哥哥。”枝挽接过,转身去盛菜。 江夜没走,他靠在一边,看着枝挽细心的动作。 “阿夜。”连芷凝出现在厨房门口,语气轻快,“屿舟到了,我去开下门。” 江夜点点头。 沈屿舟进来时,手里拎着一盒马卡龙。 “我来了,没打扰你吧,江夜?” “原来搭档是你啊,出国前最后一次比赛?”江夜和沈屿舟也认识很久了,沈屿舟可谓是在音乐方面天赋极高的才子。 五岁便能亲自完整、且带有感情的谈完一整首颇有难度的曲子。更是在初中时期就有了原创作品。这次能做连芷凝的搭档,也是为早些年两个音乐生留下的交情。 两人虽说不是什么熟悉的朋友,但因为连芷凝的关系,比仅仅是同班同学那种关系要深厚一点。 “没错。这次也是借着芷凝的光。”沈屿舟说道。 “你又开我的玩笑。”连芷凝微微笑着说。 “什么那么香?” 枝挽从江夜身后探出头,对他笑了笑:“我在做饭,马上就好。” 沈屿舟怔了一下。 由于家境优渥,他见过很多漂亮女孩。 艺术学校不缺美女,比赛后台也不缺献殷勤的观众。 但此刻站在厨房里的这个女孩,低低的梳着头发,鬓边碎发自然的垂着,眉眼间露出一种不经雕琢的单纯和娇柔,让他一时忘了挪开目光。 “你是?”他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啊,这是阿夜的妹妹。她叫枝挽,你们可以认识一下。”连芷凝介绍。 兄妹? 沈屿舟目光在二人身上快速的扫过,两人除了长得都很好看以外,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他没有追问,只是笑着把手里的马卡龙放在吧台上:“那这个当见面礼,不成敬意。” 枝挽看了看那盒包装精致的甜点,又看看沈屿舟,眼睛弯起来:“谢谢屿舟哥。” 屿舟哥。 江夜把锅铲放进水槽,瓷器和不锈钢冷不丁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晚饭摆上桌时,连芷凝发现江夜坐在了枝挽旁边。 这本来不是什么值得注意的事。 餐桌是长条形,枝挽坐在靠厨房的一侧,江夜习惯坐餐厅的小窗边,本来就是一侧。 可她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想起从前江夜妈妈还在时,江夜就坐在母亲右手边。 阿姨走后,那个位置空了两年。后来她来家里练琴,偶尔留下吃饭,江夜也会坐得离她很远,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 现在他坐在枝挽旁边。 很近。近到枝挽给他盛汤时,手臂几乎相贴。 “沈学长是第一次来嘛?”枝挽夹了一块茄盒放进沈屿舟碗里,笑意盈盈,“尝尝我的手艺,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沈屿舟与江夜不同,他长得就蛮有音乐才子的模样。一举一动透着好的教养和温柔,他捧起碗:“谢谢。我不挑食,何况你这个看着就好吃。” 他咬了一口茄盒,嘴角扬起一个惊喜的笑容:“很好吃。外酥里嫩,酱汁也刚好。” 连芷凝也夹起一小块,优雅地咬了一口。 确实好吃。 她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挽挽妹妹厨艺真好,以后谁娶了你有福气。” 枝挽耳尖微红:“芷凝姐姐别取笑我。” “不是取笑。”连芷凝托着腮,语气轻松,“对了,下周陈阿姨和叔叔就回来了吧?你哥哥就爱欺负你,家里明明有人可以做饭,还让你亲自做。” 她说完,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 枝挽没接话。 江夜的筷子在半空顿了一下,然后继续伸向菜盘,盘子里只剩下最后一块茄盒。 他夹起来,放进自己碗里。 连芷凝的水杯停在唇边。 “阿夜,”她放下杯子,声音保持着平稳,“你不是不吃茄子吗?” 江夜低头吃饭,没有立刻回答。 枝挽也停下了筷子。 餐桌上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连沈屿舟都察觉到不对,他安静的垂下眼睛。 “以前不吃。”江夜说。 他夹起那块茄盒,咬了一口。金黄色的外皮碎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现在吃了。” 连芷凝看着他。 她忽然发现,江夜于她而言,变得有些许陌生了。 她认识江夜十二年。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知道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知道他妈妈去世后他把自己关在琴房里弹了整整一夜。 她知道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脾气、所有的固执。 可他对枝挽心软,心软到改变自己的喜好,是什么时候? 他关注枝挽,愿意在她做饭时就那么站在旁边望着,又是什么时候? 他自己也许没有注意到,可她能看得出来,他的视线专注而认真。 江夜绝不是因为一个亲人名头就会对谁好的人……他想做的事,只会是因为愿意。 一种称得上烦乱和酸意的情绪让她瞬间没了任何食欲。 连芷凝放下筷子。 “我吃饱了。”她说,“屿舟,你吃完的话,我们去练琴吧。” 沈屿舟刚好将最后一口汤喝下:“好。” 他站起身,又回头看了看枝挽:“今天的晚餐很好吃。谢谢你枝挽。” 枝挽对他笑了笑:“大家喜欢就好。” 沈屿舟走到门口时,被某种念头趋势,回头看了一眼。 第三十九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4 枝挽正在收拾碗筷,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很好看。 他手指无意识攥紧了琴谱。 枝挽本来不想针对连芷凝,可惜任务里写了,要打破青梅竹马的般配。 抢另一个女人喜欢的男人,枝挽本人是不屑的,只限于任务没办法。男人,根本不值得两个女人抢来抢去,上一个世界她就玩腻了。 毕竟她枝挽想要的,从来都不需要抢。 在绝对的魅力面前,吸引对方只不过是水到渠成。 厨房里,枝挽把剩菜收进冰箱。江夜在一旁洗手,水流哗哗的响。 “哥哥,”枝挽忽然说,“你真的开始吃茄子了吗?” 江夜的手顿了一下。 “还是说……只是因为我做的?” 江夜手上的泡沫被冲散。 “你希望是哪个答案?”江夜问。 枝挽关上冰箱门。她转过身,靠在冰箱边,看着他的背影。 “我当然希望哥哥是因为喜欢才吃的。”她说,“不是因为勉强,不是因为可怜我。” 江夜关掉水龙头。 他转过身,手还湿漉漉的。 “我不是在可怜你。”他说。 他的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眉眼低垂,眼尾那颗痣清晰地印在那里。有种惊人的、诱人的禁忌美。 “那哥哥是为什么呢?”她轻声问。 江夜没有回答。 他随手拿起一旁的毛巾擦手,动作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我还有卷子没写完。”他说。 他经过她身侧时,枝挽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了他的衣角。 “哥哥,”她低着头,声音很轻,“芷凝姐姐今晚和我说,你从来都不吃茄子。” 枝挽的指尖攥紧了那角布料,“那你今天……为什么要吃完一整个呢?” 客厅里传来肖邦的叙事曲,激昂的旋律在空气中震荡。沈屿舟的琴声很有力量,和连芷凝细腻的触键形成鲜明对比。 在这片汹涌的音浪中,江夜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因为不想浪费。”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微不足道的事实。但枝挽看见他握着毛巾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枝挽抬起眼。“其实,哥哥最近也喜欢和挽挽在一起待着吧?” “就像我,很喜欢和哥哥在一起一样。” “为什么?”江夜没有思考。“就因为我是你妈妈嫁的男人的孩子?” 枝挽轻轻摇头,“不是。单纯因为,我喜欢哥哥。” 喜欢。很轻的两个字,却让少年猛然抬头,眼尾的痣看上去像是墨黑一般。 “……喜欢?” “对啊。” 比起江夜的不自然,枝挽显得坦然的多。 “哥哥这么优秀,欣赏你,喜欢你也不是什么惊讶的事情吧。” 江夜在心里有些自嘲的笑了一声,不然呢,他还期待什么回答? 原本在胳膊上的水渍有些冷意,他不动声色的将手臂从女孩的手中抽回。 他也是刚刚才发觉,自己对枝挽的念头竟然称得上黑暗,龌龊,见不得光。 那些和他原本的十七年,完全背道而驰。 枝挽对他只是对哥哥的情感,而他…… “嗯。比起你喜欢的那个男生呢?”他脱口而出,刚问完,江夜便抿住了下唇。 两个人之间的氛围瞬时变得微妙起来。 他不得不承认,他很在意那个人,很在意枝挽喜欢那个人。 枝挽却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在江夜眼中这是一个忽然防备的姿态。 “这个,要对哥哥保密。” “行。”他冷声回,离开了厨房。 枝挽看向自己的手掌心,刚才接触的温度还在。 系统:“攻略大人!已经65了诶!不愧是你。” “男主被你撩的一愣一愣的……” 枝挽轻声哼起歌,对进度也很满意。 江夜的确很好,只是,乖乖的小狗要疯起来。 逼疯了才能记得疼的滋味,才能更忠诚。 沈屿舟和连芷凝的练习持续到九点半。 枝挽在客厅写作业,她坐在沙发角落,膝上摊着英语卷子。 人类的这些课程枯燥乏味,也就只有得到名次的瞬间有点意思。枝挽虽然不是这个时代和世界的人,但她本性便是个爱又争又抢的,学习不好这种事,她做不到。 沈屿舟走出来时,看到的便是枝挽为英语阅读苦恼的模样。 “还在写作业?”他走到沙发边,声音不自觉地放轻,“高二的功课很重吧?” 枝挽抬起头,对他笑了笑:“还好,数学比较费时间,英语还可以。” 沈屿舟在她斜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礼貌的距离。 他的目光掠过她卷子上的字迹,很是工整,带着与枝挽容貌不同的大气,俗话说见字如见人,枝挽的内心应该并非是一个小女生。 “屿舟哥,能不能帮我看看这句怎么翻译?”枝挽把卷子推到他那边。 沈屿舟看了几眼,温声道:“金融危机使人们感到紧张,美甲师认为这和她最近客人变少有一定的关系。” “所以,选a?” “对。”沈屿舟点头。 “谢谢你屿舟哥,没想到你除了琴弹得好,学习也很好。”枝挽眼睛亮亮的望着他,眼底露出不加掩饰的崇拜。 “客气了。其实你哥哥的成绩也很好,你怎么不多请教他?”沈屿舟问。 “哥哥平时很忙,我不想麻烦他。”枝挽把笔攥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的点着试卷。 沈屿舟能看出来,枝挽和江夜之间,既熟悉又陌生。给人的感觉,有一点奇怪,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奇怪。 “没关系,有什么不会的可以随时问我。”沈屿舟温柔的说。 “真的吗?”枝挽有些激动的坐起身,“那,我有一个请求,可以说吗?” 看着女孩兴奋的样子,沈屿舟忍俊不禁:“嗯,可以。” “屿舟哥,你可不可以教我弹琴?” “你喜欢弹琴?”沈屿舟意外。 “嗯……我妈妈以前很喜欢,但由于一些原因,后来,她就放弃了。我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弹琴给她听,她一定能想起以前美好的回忆吧。”枝挽似乎想起了往事,声音变的柔软下来。 沈屿舟还有两个月就要出国了,除了比赛还有不少事要忙,他第一个反应是礼貌的拒绝枝挽,可不知怎么,女孩的神情让他心里动了一下,鬼使神差的,沈屿舟点头:“好,我答应你。” “太好了!那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做。” “不用这么客气的,你做饭也很辛苦……”望着女孩雀跃的神情,沈屿舟不好意思地说。 “可是我想感谢你。”枝挽歪着头看他,眼神真诚又认真,“我没什么能回报的,就会做点吃的。屿舟哥今天不是夸茄盒好吃吗?” 沈屿舟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还记得。 第四十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5 他只是在饭桌上随口夸了一句,她却记得。 “那好,我不挑食,枝挽想谢谢我的话就随便做点拿手的吧。” 枝挽回忆了一下,除了茄盒,沈屿舟对今晚那道糖醋排骨也很有兴趣。 “我做的甜品你先拿一点回去吧,下次我给你做新鲜的。”枝挽起身,拿出一盒精致可爱的饼干,“这盒是芝士牛奶的口味的。” “谢谢。”沈屿舟跟着一起站起身,眸光淡淡的亮起。 枝挽是一个很细心的女孩,她看的出来,他喜欢吃甜。 “不客气,只要你喜欢就好。”枝挽甜甜的仰起头。 少年恍惚了一瞬,问道:“那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方便你找我练琴。” 天知道,他目前为止的18年中他是第一次主动和女生提出要联系方式,竟然是在这个场景下,问朋友的妹妹。 虽然听起来很自然,但沈屿舟清楚他自己,不仅仅是为了答应她的事。 他有一点私心,想继续和枝挽保持联系。而那是为什么,他也不知道。 也许是因为女孩让他有些惊艳的外表,也许是她细心温柔的举动…… 沈屿舟自认,并非是一个肤浅的人。 “好呀。你加我qq吧。”枝挽二维码递过去,“微信我还不怎么用,妈妈不喜欢我经常玩手机。” 两句话,一个乖乖的形象便形成了。沈屿舟的嘴角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沈屿舟和连芷凝都离开后,枝挽继续在客厅写作业。不一会儿,好友列表便亮起了消息:“饼干很好吃,谢谢。” 是沈屿舟,枝挽回复时,江夜忽然出现在她身后。 “枝挽。”他轻声叫她的名字。 枝挽像被吓到一样,很快的锁了屏。动作落在江夜的眼中,他敏感的忍不住想要多看一眼,刚刚她在看什么? “哥哥还没睡?” “嗯,渴了,下来倒水。”江夜走向厨房,放在那里的饼干盒,消失了。 他并不是一个细心的人,但枝挽做的事,他却总是可以关注到。 他没有问。因为不必问,枝挽做的东西,一直都是给他吃的。 而今晚来到这个家的,只有沈屿舟。枝挽不会给连芷凝,他不问也知道。 江夜在心底轻笑一声,她的许诺还真是脆弱啊。 今晚才刚刚说过,她是他的专属小厨娘,只见过沈屿舟一次,就把送给他的东西转而给他了。 江夜,你可真可笑。 连一盒饼干……都在意。 看着江夜脸色不快的离开厨房,枝挽倒是很开心。 她觉得用不了多久,这个世界就快攻略完成了,随之而来的是她更多的灵力。 趁父母还没有回来,有些剧情,还是要尽早推动呢…… 沈屿舟把枝挽为数不多的几条动态都看了。 小姑娘很喜欢学习,五条动态里三条都是和学习相关,剩下两条,都是思念自己的父亲。 枝挽的父亲,已经不在了。 原来,枝挽和江夜真的不是亲生兄妹。 沈屿舟回忆起两个人之间若有似无的尴尬,以为是因为重组家庭的隔阂。却未曾想到是因为其中有一个人,已经在心里越了界。 「今天可以练琴吗?」 正想着,枝挽的qq消息发了过来,后面跟着一个小心翼翼的表情包。 「今天是周六,没有打扰你吧?」 沈屿舟眉眼不自觉的柔和下来:「可以的,我去你家找你?」 那边很快发了两个感叹号:「!!」 「我哥哥不喜欢我碰家里的钢琴,所以对不起,我们可能需要在外面找琴了。」 沈屿舟的眉间轻皱。芷凝可以用,自己的妹妹却不能用。怪不得她宁可和他这个外人问题也不去找江夜了。 看来江夜对这个妹妹不太好。 心里那股原本就存在的怜惜更甚。 「来我的私人琴房吧。这是地址。」枝挽看到沈屿舟发来。 枝挽微微侧目,看向那间房里,不被江夜允许使用的钢琴。 哥哥,希望你知道我弹别人的琴,还能那么开心。 周六的阳光很好,透过琴房的落地窗落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温暖的金色。 枝挽敲门进来的时候,沈屿舟已经到了。 他穿着米白色的毛衣,整个人温润如玉。听到响动,他回头,枝挽正走进来。 女孩穿着蓝色的针织衫,头发简单的梳在一侧,用一支白色的夹子别住,清纯的不像话。 沈屿舟的私人琴房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占据了大半空间,琴盖上摆着几张手写的谱子,窗台上放着一盆养的蓬勃的花,连叶子都绿得发亮。 “坐吧。”沈屿舟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枝挽走过去,在他身侧坐下,两人之间只留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人和人之间就是如此,只要主动有了羁绊,瞬时就可以从陌生人变成有关系的人。 “想练什么?” “都可以,”枝挽垂下眼,手指轻轻摸了摸琴键,“我……不太会。” 沈屿舟点点头,修长的手指落在琴键上,随手弹了几个音。 枝挽的视线被那双手吸引,帅哥的手一般都长的比较漂亮。然而,沈屿舟却是那群好看之中,仍旧能够脱颖而出的。 这双手,真不愧是拿奖无数,音乐才子的手。 “那先从音阶开始?我听听你的基础。” 枝挽应了一声,把手指放上琴键。 简单的音符流出,却显得僵硬,一听便知道是稚嫩的,可又比新手多了一些熟悉。 “别紧张。”沈屿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不疾不徐的,“手放松,手腕不要绷着。” 他伸出手,隔着一点距离,“这个位置,往上抬一抬。” 很有分寸,很守礼。给枝挽……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脑海碎片似的划过几道模糊的片段。 第四十一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6 攻略以来,枝挽第一次有些许真正的出神,虽然只有两三秒。 “这样。”他说,另一只手在琴键上示范,“手腕要跟着手指走,不能僵着。” 枝挽重新回神,这一次好了一点。虽然还是有几个音不太准确,但听起来连贯多了。 沈屿舟没说话,就那样听着。等她弹完最后一个音,他才开口:“以前练过吧?” “你怎么知道?” “手型是对的,”他侧过脸看她,眉眼弯了弯,“就是太久没练,生疏了。捡一捡很快的。” “果然逃不过大师的眼睛,只可惜,我这真的不好意思说曾经学习过……”枝挽垂下眉目。 “有什么不好意思呢?只要是喜欢的事情,任何时候想做,都是正确的。”沈屿舟一边弹起她方才弹的曲子,一边温和地说。 琴声在房间里流淌,少年的声音也温柔。 “嗯,你说的对。” 枝挽重新再弹,到某一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这里……忘了。”女孩的声音软糯,不经意间像是在撒娇。 沈屿舟凑过去看谱子,他指着谱子上的某一行,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降mi,然后接这个和弦。” 虽然只见了枝挽两面,可似乎只要面对她时,他就会比往日更加温和,像是稍微提高音量都担心吓到她。 沈屿舟太正经了,太像一个合格的老师。 这种正经,反而激起了枝挽本性里的戏虐。 她试着弹了两下,轻轻撅起嘴,懊恼道:“又错了。” 沈屿舟见她着急,下意识往她身边挪了挪,把右手覆在她的右手上。 “跟着我的手指走。” 他的掌心覆着她的手背,没有完全压实,只带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按下琴键。 终于有肢体接触了。枝挽眼里闪过一道狡黠。 少年手比她的手大一圈,带着温热的体温。按琴键时手指的力量让掌心的薄茧擦过她的手背。 “这样。” “降mi,然,do……” 她跟着他的手指走,这一次没有再错。 一曲终了,沈屿舟似是才发觉二人之间的距离过近,立即收回手。 方才没注意到,女孩的左耳下方长着一颗小痣。此时看着,竟让他掌心有些发热。 “谢谢你,屿舟哥。”枝挽小声道谢。 沈屿舟回神,眼中是笑容甜美的枝挽,露出一侧俏皮的小虎牙。 “屿舟哥。”眼前的女孩猝不及防的凑近了半指,面带好奇的问:“你有喜欢的女孩子吗?” 寂静的琴房,女孩身上的香气突然变得浓郁。 沈屿舟舔了一下下唇,觉得有点口干舌燥:“……没有,怎么了?” “没有,只是像你这么好的男生,一般都有女朋友。”枝挽似乎很开心,“我怕你女朋友介意你教我弹琴。” 被女生夸是沈屿舟的日常,可同样的话从枝挽的口中说出,却让他的心跳加快。 江夜怎么舍得让她跑这么远,只为了偷偷学琴。 如果他是江夜……他会给枝挽买最好的琴,请最好的老师。 可他也不愿意是江夜,因为那样,只能和她当兄妹。 “如果我有女朋友,我只会让她一个人动我的琴。”沈屿舟说。 枝挽嘿嘿的笑一声,眉眼弯弯:“那我现在享受到未来女朋友的待遇啦?” 他暗示的是那个意思,偏偏她也明说那个意思。 沈屿舟忽然回忆起那天在江家见枝挽的第一眼,就像是惊鸿一瞥。 有一个词,从沈屿舟的心上呼啸而过。 一见钟情。 与此同时,江家。 江夜坐在客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沙发扶手。 连芷凝的琴声从楼上传过来,往日这音乐要么是他的背景板,要么让他觉得宁静。而今天,却让他听的心越来越乱。 枝挽出去了。这是她搬到这里以后第一次周末出门,且没有打过招呼。 下午出去的,天黑了还没回来。江夜再次抬眼看向客厅挂着的钟表,八点二十六分。 电视开着,演的是什么他完全不知道。 从计较一盒饼干,到连她出门不告诉自己都在意。 江夜心里那个疯狂的念头越烧越旺,他只是不敢面对,不敢宣之于口…… 可现在,他再也没办法逃避了。 他好像喜欢枝挽。 不是对妹妹的喜欢。 而是男人喜欢一个女人那样的喜欢。 他闭上眼睛,忍着左侧太阳穴莫名其妙的疼痛,不知过了多久。 玄关处传来响动。 江夜睁开眼,枝挽推门进来,一阵凉气随着她回家吹进来,身上还带着一点烧烤店的气味。 “哥哥?”她歪了歪头,“你在看电视呀?怎么不开灯。” 枝挽的眼睛亮亮的,不知道是遇见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 江夜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方才所有心理活动都不得不压下来。 “没事。”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吃饭了没?” 明知故问。 “吃啦。”枝挽换好拖鞋进来。“哥哥今天一直在家吗?” 江夜视线跟着她,答非所问,“你呢,去哪儿了?” 整个别墅只点着玄关一盏灯,电视机吵吵嚷嚷发出蓝白色的光。 枝挽转进厨房,看见江夜高高瘦瘦的站在那,像是被她丢在这里的娃娃,精致的脸上带有一丝不经察觉的偏执。 “我去练琴了。”她接了一杯水,咕咚咕咚的。 练琴? “最近有个选秀比赛,我有点感兴趣。”枝挽继续说,“嗯……不会影响学习的。” 江夜的眉头皱起来,“什么选秀?” “就是那种……”枝挽握着水杯,想了想,“唱歌弹琴跳舞的比赛,我报名了。” 他天天和她在一起,竟然完全不知道她要做这件事。 “在哪儿练?” 枝挽眨了眨眼:“外面……有个琴房。” 一个猜想冒出来,江夜忍不住追问,“你找的老师?” 她看了江夜一眼,在微弱光线下,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那道视线存在感强得让人没法忽视。 “没,去沈屿舟的琴房了。”她说。 空气安静了两秒。 “屿舟?”连芷凝不知何时从楼上下来的,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意外,“他可是出了名的有洁癖,那间琴室连我都没去过。” “竟然让你去了,挽挽妹妹,看来屿舟对你……真是印象太好了。” 连芷凝的话让本就面无表情的江夜脸色更冷。 不打招呼就出去了大半天,开开心心的回来,是因为和沈屿舟在一起,是吗? 第四十二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7 “我不知道……”枝挽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似的,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看了一眼江夜,“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练习一下。” 连芷凝站在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她当然是故意那么说的了。 那台琴,她可以随便弹,江夜却不准这个继妹碰。她心里这几天积攒的那点不快,瞬间散了大半。 看来江夜并非真的把这个妹妹看得有多重要。 那个选秀她也知道,并且也报名了。就在和沈屿舟的那场专业比赛之后,为的就是让她的名气更高,不局限在小圈子里。 枝挽?一个从来没有经验的半吊子,去了只会出丑。 “有屿舟给你当老师,想必海选是不会有什么问题了。”连芷凝很会揣度人心,看样子是在关心枝挽,可那话里的意思,只有她自己知道。 一个继妹,只见了陌生男生一次,就可以去私人琴房练琴…… 江夜最讨厌的就是那些嫌贫爱富、为了利益就可以低头讨好人的人。 他一开始那么抵触陈柔和枝挽,不就是因为这个吗?嫁到江家,不是为了钱和资源,还能因为什么。 “嗯……芷凝姐,哥哥,我先上楼了。”枝挽有些不知所措,放下手里的水杯,匆匆离开了。 在江夜眼里,她只是不好意思了。 “这挽挽,还害羞了。”连芷凝轻笑一声,“那阿夜,我也回家了。” 客厅里只剩下江夜一个人。 电视还开着,吵吵嚷嚷的娱乐节目。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可笑自己一天没出门,傻傻地等在这里。 可笑自己明明等了大半天,却说不出口——他在等她回来做饭,等她和他一起吃饭。 她是答应了他不会恋爱,可她没说过,不会喜欢别人。 她不是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吗? 还是说,喜欢是可以变的? 枝挽,你的喜欢,就那么轻易吗? 那为什么……江夜任由他的念头阴暗的疯长。那为什么,不能是他。 第二天一早。 伴着系统提示音,枝挽醒了。 【江夜好感度:70/100】 枝挽翻了个身,这一晚,某人不知道给自己灌了多少醋。 还没彻底清醒,就听见楼下吵吵闹闹的。 她穿着睡衣推开门,正巧看见一架崭新的白色三角钢琴被抬进客厅。 那架钢琴很大,大到原本宽敞的客厅都显得局促起来。佣人们小心翼翼地把它摆在落地窗前,阳光落下来,照得它白得发光。 枝挽站在楼梯上,看着那架钢琴,又垂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江夜。 江夜双手插在兜里,表情淡淡的,像是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可他的视线,在她出现的那一瞬间,就已经落在了她身上。 “这是……”枝挽歪了歪头。 “给你的。”他说。 “我的?” 枝挽站在高处,江夜不得不微微仰起头,才能对上她的目光。 那一瞬间,一种微妙的、仿佛她占据着上风的感觉,在他心里蔓延开来。 “以后可以在家练了。”他的语气有些别扭,却没有往日的冷淡。 枝挽看着他,忽然弯起嘴角。 她像一只小蝴蝶,从楼梯上跑下来。 白色的睡裙在跑动中轻轻扬起,柔软的面料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轮廓。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她整个人都在发光,像是这个家里真正的公主。 “谢谢哥哥!” 她跑到他面前,伸出手,自然地抱住他的胳膊。 下一秒,毛茸茸的脑袋贴了上来,毫无顾忌地靠在他肩膀上。 江夜的身体僵住了。 “哥哥,我是怕你生气,所以才不动那台琴的。”她小声说,带着点委屈,“我知道只有芷凝姐姐才能碰……” 江夜垂眸,看见她靠在自己肩上的侧脸。睫毛乖乖地垂着,鼻尖小巧,嘴唇微微嘟起。 他的心跳疯狂的加快。 陌生的幸福感从他心底蔓延上来,就在他的手下意识想摸向枝挽腰侧的时候,管家忽然在外面喊道:“先生和夫人回来啦!” 某种禁忌的边缘被瞬间拨正。 快速的移开手,枝挽也从他身侧离开,迎到门口。 两个人大包小包的拿着一些给两个孩子的礼物进来,陈柔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架钢琴。 “这是……”她愣了愣。 江父也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外和赞许。 “早上助理和我说,是阿夜买的,”江父拍了拍儿子的肩,“说是给挽挽的礼物。” 陈柔没想到,两个孩子自己在家竟然将关系处的这么好。 她快步走过来,握住江夜的手:“阿夜,谢谢你……谢谢你照顾挽挽。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江夜的手有些僵硬,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对她—— 并不是出于哥哥的照顾。 陈柔拉着他的手说了好多感谢的话,什么“以后就是亲儿子”“有什么事尽管说”。江夜只能心神不宁地应着,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的枝挽身上。 她正在那架新钢琴前坐下,察觉到他的目光,枝挽微微侧身,眼里闪过一丝狡黠。 江夜以为自己看错了,却见枝挽仍嘴角带着笑意,像只满意的小狐狸。 仿佛这一切,都是她乐意见到的…… 往日他心里的猜测,再一次浮现脑海。 枝挽,在这场被他越界的关系里,真的是无辜的吗? 夜深了。 陈柔和江父已经回了房间,佣人们也都休息了。 江夜洗完澡,从浴室出来。 他擦着头发,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了顿。 客厅里亮着一盏小灯,枝挽坐在钢琴前看谱子。 今天她换了一条浅粉色的睡裙,吊带的,细细的两根带子挂在肩上。侧对着他的方向,露出大半截白皙的后颈,脆弱而充满独属于女性的吸引力。 她手指弹得很轻,江夜走过去,“这么晚还不睡?” 枝挽回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江夜穿着白衬衫,领口处敞着,微微露出胸膛和下面腹肌的线条,若隐若现。头发还湿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没入衣领深处。 少年的身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丝成熟又勾人的气质。 枝挽的手指停在琴键上。 “哥哥……”她眨了眨眼,“你头发还没干。” 面上无辜,眼神却毫无收敛的落在他落在敞开的衣领,一点点下移,看着那道下滑的水珠。 “好看吗?”江夜忽然问。 他问出口的瞬间,有点后悔。可他没移开目光,就那样看着她。 期待她的回应,也像是被某种情感逼的必须要做点什么。 枝挽低下头,小声道:“……好看。” 第四十三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8 江夜知道自己,他想吸引枝挽的视线。多在他身上停留,哪怕是用这种他最不屑的方式。哪怕是……勾引。 沈屿舟长的很好,可他江夜不逊色。 沈屿舟可以帮她的,他可以做的更多。 “挽挽也很好看。”说着,江夜已经走到枝挽身侧,单手轻轻托起女孩的脸:“所以,不管想做什么,都可以和我说。”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么样,他只是越来越难控制自己的一举一动。 对她,他只有本能的靠近,本能,是无法克制的。 可致命的是,枝挽也像是和他一样,沉浸在彼此心照不宣的暧昧中。 她顺势将脸贴近他微微潮湿的手心,用鼻尖蹭着,眼神却直勾勾的、如同依赖人的猫在讨主人的怜爱般望着他,声音细软,“我知道啦,哥哥。” 江夜可以确定,枝挽什么都知道,就连他的心动,恐怕都是她计算之中的必然。 手指上的触感,却让他明知如此,却依然深陷。 他以为是他在引诱她,可那个真正的猎人……是她。 回到房间后,枝挽发现江夜给她转了50000元的转账。备注是准备选秀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给时间、给买东西、给钱。 这是一个男人心动时情不自禁的。 枝挽立刻收款。「谢谢哥哥,最喜欢哥哥了! 最喜欢的,哥哥。 从江夜买了琴以后,沈屿舟就来家里教枝挽弹琴。刚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有些意外,连芷凝也是…… 当时他们在一起准备赛前最后需要的礼服,芷凝的脸色霎时就白了。 “他居然在家里放下了第二架钢琴……” 沈屿舟不知道连芷凝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这几次来江家,江夜不是突然出现在客厅,就是一定要给他钱作为报酬。 沈屿舟不收钱,他就给拿东西,总之不让枝挽欠他什么。 沈屿舟心里觉得奇怪,却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隐约觉得,江夜对枝挽的控制欲……有点强。那种眼神,让沈屿舟很不舒服。 他,不喜欢江夜那样看枝挽。 又一个周末。 江夜回家,家里空荡荡的。 枝挽不在房间,也没在厨房或是钢琴那里。 他下楼,问正在打扫的阿姨:“枝挽呢?” 阿姨抬头:“枝挽小姐啊,下午就出去了,说是朋友过生日。” 朋友过生日。 江夜的眉头皱了皱。 “什么朋友?” “这……我没问。”阿姨见他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说,“好像是姓沈?” 姓沈,那就只有沈屿舟。 江夜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 问过芷凝,知道沈屿舟的生日宴在哪里。 沈屿舟叫了连芷凝、叫了枝挽,却没叫他。这很有意思,若说交情,他和他难道不比和枝挽熟悉? 男人之间,很多事不用说的那么明白。 江夜在目的地的门口等了大概半小时,他终于看见了她。 枝挽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搭着一件小羊皮,头发扎成一个可爱的丸子头,手里拎着一个小礼盒。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人。 然后,沈屿舟出来了。 今天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接过枝挽手里的礼盒,低头对她说了什么,枝挽笑起来,露出那颗小虎牙。 他们一起进去了。 江夜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说不出门练琴,可他们之间却没断,还是周周见。 她不仅仅会给自己送礼物。江夜这才发觉,枝挽给他的,沈屿舟也都有。 他,从来都不是枝挽的唯一。只是她喜欢的哥哥。 包厢里很热闹。 沈屿舟的朋友不少,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枝挽坐在那儿安静地喝着果汁。 实际上,沈屿舟的朋友们都在暗暗关注枝挽,这是沈屿舟第一次带女生出来。 她在计算着,江夜跟过来,会怎么样?70的好感度,足以让一个不羁的小狗发疯吗?她很期待…… “枝挽,”沈屿舟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是不是有点无聊?” 枝挽回过头,笑了笑:“没有啊,挺热闹的。” 沈屿舟看着她,目光柔和:“我以为你不会来。”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你哥哥最近,好像不太喜欢我。” 枝挽眨了眨眼,没说话。 沈屿舟笑了一下,转移话题:“饿不饿?那边有吃的。” “好啊。” 江夜站在街灯下,路人都在关注这个漂亮的像明星一样的少年在等谁。 实际上,他是在最后的博弈。 理智和失控之间的……博弈。 一开始抵触这段关系最深的是他。 可现在,他却不知道该怎么把这种心思公之于众。一旦说出口。爸爸和陈柔阿姨之间的爱情便会成为别人眼里的畸形,笑柄。 哪怕他和枝挽并无血缘关系,这世上的人也总是这样。 在他失去母亲的那年他就清楚了。所有人都好像同情他的遭遇,年幼丧母,然而实际上,那些人戳他痛楚时最爱提的也是他年幼丧母。 没有母亲,是他所有的问题的理由。 是他所有错误的源头。 他和枝挽,能够承受更错误的未来吗。 可他,好像已经别无选择了。 - 九点。 枝挽从另一侧走廊回来,刚走到拐角,忽然被人拉住了手腕。 她下意识想甩开,“是我。” 熟悉的声音。 枝挽抬起头,对上江夜的眼睛。 走廊的光很暗,他的脸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翻涌。 就在刚刚,沈屿舟和她表白了。而沈屿舟刚离开不到两分钟。 看样子,江夜什么都听到了。 枝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哥哥?你怎么……” “跟我走。” 他的声音很沉,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夜把枝挽拉到了隔壁,顶级vip的包间,他将人拉进了包间内的洗手间。 “不想谈恋爱?这就是你说的不想谈恋爱。” 人被他紧紧拉着,江夜冷着嗓子问。声音压抑的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第四十四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19 江夜今天穿了新买的黑色冲锋衣,和他的风格气质完美的融合在一起,有一丝冷洌的无法掌控感。而偏偏这像川野一般的少年,在为她叫了其他人的名字而失控。 她刚和另一个才艺双绝的帅哥一起打情骂俏,现在又被另一个帅哥吃着醋拉着问话。光是看这张脸,便便让人心情愉悦,也正是如此,这样的情节才能让人接受。 “那我应该叫什么啊,他不是你和芷凝姐的好朋友吗?”枝挽眨眨眼,睫毛长的让人有种想吻上去的冲动:“哥哥你不是也叫芷凝姐很亲近吗?” 江夜蹙眉:“那怎么一样?我和芷凝从小就认识。” 包间的隔壁传来大笑的声音和叮叮咣咣的音乐。 枝挽抬眼看他,眼中浮起不服气:“那也是异性,哥哥可以这么叫,为什么我不行?” “哥哥,你到底……在介意什么?” 枝挽轻声问,声音带着一股引诱的魔力。江夜心口的心跳跟着有力又快速的跳动起来。 情感和理智就像身后漫无边际生长的藤蔓一样缠在一起,令他动弹不得。 从他决定进来的那一刻,所有的一切,都无法再回头了。 “你喜欢沈屿舟?”他直白的问。 枝挽天真的笑道:“屿舟哥那么优秀,喜欢他也很正常吧……” 江夜眼眸漆黑,如他的名字:“你之前不是说你有喜欢的人,这么快就变了?” 却不想枝挽愣住了,神情不自然的移开目光:“那……那不一样,我对屿舟哥,就是妹妹对哥哥的那种欣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江夜的手指僵硬的蜷缩。 对他,对沈屿舟,都是妹妹对哥哥的喜欢,唯独对那个他现在还不知道的人,是爱情的喜欢。 那平时那些暧昧的举动算什么? 他在枝挽的眼里,究竟算什么? “那你喜欢的人知道你喜欢他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闷。 枝挽轻轻摇头,一向平静可爱的脸上露出一丝悲伤:“有些喜欢,是不需要被知道的。” 江夜再也不想和枝挽兜圈子,他拉开外套拉链,将外套垫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一把揽住女孩的腰,把她抱在上面。枝挽低低的惊呼一声,少年已经逼她和自己的视线平视。 “你别说,你什么都不知道。”少年两只手撑女孩两侧,将枝挽完全的圈在自己的气息中。字字句句,都把她围起来。 “我应该知道……” “给我做饭,担心我,在我面前不顾形象,甚至和我肢体接触。”江夜一字一顿:“你的意思是,这些都是把我当哥哥?” 枝挽眼睫闪烁,嘴唇抿住,“我……” 江夜也不急,就这么维持着动作,等她的回答。 “有些话,哥哥还是不知道的好。”枝挽说,想要从洗手台上跳下去,但她和江夜的力量悬殊,江夜并未使劲就将人重新拉了回来。 “什么意思?”江夜追问,他忽然觉得一种让他疯狂的感觉冒了出来。就像是什么命运的轨迹从他的心尖上碾了过去。可他最终还是要追着命运去。 枝挽索性也不挣扎了,江夜没注意到此刻两人之间的姿势,暧昧至极。 “是啊,哥哥也感觉到了,又何苦要说出来呢?”枝挽提高声音:“我确实是故意的,我想和你拉近距离,想和你在一起待着。听到我这么说,你就满意了吗?” 随着女孩一句比一句急促的话,江夜的神情怔住了,眸中的女孩神色委屈,又像是害怕。 他下意识的问:“你说什么?” 实际上,时间在他的世界已经无限被拉长。 “我已经说完了。”枝挽撇嘴。 巨大的震惊撕扯着他,那个被她喜欢的人,是他? 所以,她才会写下,爱是想触碰却又收回的手。 包间的灯光昏暗,直直的打在少年的头顶,枝挽抱住了眼前的人。 江夜身上有点凉,看来在外面,等了很久。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代替了千言万语。 江夜觉得很奇妙,感情得到回应的那瞬间,他首先感觉到的不是狂喜,不是惧怕,而是这段时间从未有过的平静,就像那颗为了她辗转反侧、痛苦的心脏终于得到了片刻的休憩。 系统忍不住在内心尖叫:这是什么禁忌之恋啊!除了攻略大人谁还能做到这样的伟绩。 “枝挽,我喜欢你。”他任由女孩抱着,声音沙哑,“我喜欢了一个我不该喜欢的人。” “可我知道,我没办法改变这件事。我……控制不了我的心。” 枝挽从他怀里探出头,面对这个感情,江夜的双眼里全是在燃烧的勇气和……悲伤。 “哥哥,别露出这样的眼神。” 下一秒,女孩吻了上来。湿湿软软的触感,气息纠缠,让人分不清是自己的呼吸,还是对方的。正常运行的轨道在江夜回吻的那一刻彻底脱轨,他像一只刚长出成年骨骼的狼,略带凶意的吞噬她。 枝挽整个人靠在洗手台的墙面,江夜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另一只手紧紧贴着她的脖颈。像幼狼第一次捕获一只漂亮美丽的鹿。 沈屿舟、连芷凝,还有那些朋友们就在隔壁,他们不知道,只隔着一面墙,江夜和枝挽在接吻。 揉进骨髓的深吻。 “太好了,哥哥也喜欢我。”枝挽小声的贴在江夜的耳侧。“我们在一起,才是最般配的。” 因为,我们可是兄妹呢,命运亲自指引的兄妹。 两个人的嘴唇吻痕太明显,枝挽不能回沈屿舟那边了。江夜让枝挽先出去回车上。 枝挽先离开后,包间重新陷入平静,江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梦境似的现实。 他想要和枝挽在大家面前像一对正常的情侣那样……他知道很难,可哪怕要付出很大的代价,他也要去做。 他走出房间,走廊灯光刺眼,似乎有人站在不远处,江夜下意识看去,连芷凝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似乎在确认什么,姣好的脸上苍白一片,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看清江夜唇边的红痕时,连芷凝颤抖着声音问:“所以,你和枝挽……” 第四十五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20 江夜没有回答,两个仍隔着相对的距离,却好像从来没有这么遥远过。 青梅竹马,江夜和连芷凝之间的情谊不是假的。 就算是那些同性朋友,也比不上她在江夜心里的位置。原因很简单,妈妈喜欢芷凝和芷凝的母亲。在妈妈离开后,芷凝也是这个世界上最关心他的人。 连芷凝当然知道这一点。所以这么多年,她享受着和江夜之间的这份不同。 然而,枝挽出现以后,一切都变了。那些她以为江夜一辈子都不会改掉的习惯和脾气,在枝挽那个女生面前,统统都变了。那时候,她就害怕会有这一天。 可她没想到,江夜能为枝挽做到这个份上,连理智都不要了。 “江夜,你应该有勇气回答我吧?”连芷凝努力冷静的问。 江夜往前走了半步,声音笃定:“是。” “芷凝,你也不能理解我吗?” 连芷凝自嘲的笑了一声:“我就是太理解你,才会走到今天这步。” 以为只要足够亲密,就要尊重他的性格,可惜她不懂,男人的爱情,天生便是让步,是低头。 “你有没有想过,你们是兄妹,你要怎么面对江叔叔和陈阿姨!”连芷凝苦涩地说。 其实她已经有答案了。 江夜从不是冲动的人,他是做好了准备,为枝挽不顾一切,面对所有的准备。 连芷凝没有站在原地等江夜的回答,她转身离开了。 不在男人面前落泪,是她最后的尊严。 - 谈过恋爱的才会知道,这个世界最难的一件事之一,就是相爱的人演不爱彼此。 自从捅破那层窗户纸后,江夜和枝挽便再也回不到之前那样的关系。只要是单独在家的时候,江夜一定会来抱她、亲她。 有几次他几乎控制不住自己。 可枝挽还小,他都强行忍下去了。 直到那天,海选录制回来,两个人在枝挽的房间亲呢。 枝挽坐在江夜身上,只穿着一件睡裙,肩带褪在下面,两团柔软毫无顾忌的贴在少年身上,房间里尽是少女的低吟和少年隐忍的喘息。 陈柔就是在那时推门进来的。 今天她本来要出门,却临时有事回家一趟,发现家里的备用钥匙没了,想和女儿要一把。 却直接看到了这一幕,陈柔瞪大了双眼,手中拎的包掉了下来,里面装的东西顺着滚落,发出刺耳的声响。 “夫人,有什么事吗?”楼下的佣人听到声音询问。 “没事——”陈柔咬着牙回,颤抖着手把门关死。 这样的丑闻,绝对不能被别人知道。 这段婚姻,她是考虑了很多才选择的。 为了还债,为了给女儿提供一个新的、好的环境,可是,她也有私心。 丈夫离开了这几年,一开始,自然会有痛苦悲伤思念这些情绪。可随着时间带来的现实打击,她逐渐也渴望在生活中找到新的慰藉和喘息的余地…… 而江维,就是那个人。 她一直忽略了自己内心的想法,觉得全都是为了女儿,可亲眼看见女儿和江夜抱在一起,她心里的第一个想法是,她的幸福完了。 枝挽像被吓到一样,猛的想要从江夜的怀里钻出来,少年却手劲微微用力,将人重新拉回自己的怀里。“阿姨,对不起,但是就像你看到的样子,我和挽挽在一起了。” 冬季,别墅内却因为良好的供暖系统暖洋洋的,而此时,陈柔美貌的脸僵住了,犹如坠入冰窖。 “你、你们……你们是兄妹,怎么能……”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阿姨,你放心,我会带枝挽离开这个家,不会拆散你和我爸的。”江夜一字一句的说,字字都很笃定。 “离开这个家?” 陈柔总算也是见过一些世面的人,终于回来一些意识。“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 “最近。”江夜回答。 他想过会有这么一天,不过是早来晚来,作为男人,他想好要如何面对。 “枝挽,你怎么会这么不要脸?江夜是你的哥哥啊!你到底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陈柔努力压低声音,走到枝挽面前狠狠地说。 江夜不是她儿子,她更不可能骂江夜,只能骂自己的女儿。 “阿姨,是我先喜欢挽挽的。”听到陈柔骂她,江夜皱起眉,站起身挡在枝挽面前,“我知道这对您来说很难接受,但我是真心喜欢挽挽。” 她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你们一辈子都不示人吗?你们在一起,以后不结婚吗?到时候出席,我要怎么参加?到底是你的妈妈,还是她的妈妈!” 说到最后,陈柔的声线变得尖锐。枝挽能感觉到陈柔的恨意。 她勾了勾嘴唇,有种天真的残忍:“妈妈,江夜的母亲虽然死了,可他也有亲生母亲。要是我们结婚了,你只需要当我妈妈就好了。” 在这个世界,陈柔要比连芷凝更追求男人的追捧。 连芷凝固然喜欢江夜,也因此不喜欢她。可连芷凝知晓自己的能力和价值,不会为了江夜而做出自降身份、卑微的事。她更在乎的,是自己的脸面和未来。 可陈柔不同。她嘴上说自己是为了她,是为了还债,实际上,爸爸没走多久,陈柔就开始接受追求者的礼物还有金钱上的帮助。 更是从没问过她,能不能接受去一个新家,接受和继父还有继兄一起生活。她是个已经长大的女孩,诸多不便,她也从来没考虑过。 甚至搬进来不到一个月,就让她自己和江夜相处。 个人的幸福虽然必须要追求,但作为母亲,自私的事做了那么多,却美名其曰是为了女儿,实在让人有些作呕。 相反,那段时间,原主以为妈妈心情不好,每天放学回来变着法的做饭,哄妈妈开心。 可她喜欢的,永远都是精致的饭菜,不是枝挽辛苦做出来的家常菜,好几次,陈柔都只吃了一两口,剩下的都倒掉了。 既然妈妈都不在乎自己,那她为什么要考虑她? 陈柔不可置信的望着自己的女儿,仿若看着一个陌生人。 “枝挽,你怎么能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你什么时候是非不分,不顾纲常伦理了!” “妈妈。不是你说的吗?让我拥有光明的未来。”枝挽眉眼间像是真的露出一丝不解:“现在,这个家唯一的孩子爱上了我。他可以培养我的梦想,给我一切,你又不高兴了?” 江夜垂眼看向枝挽,他没料到,枝挽和她妈妈的关系,并不像表面上那么好。听枝挽的意思,陈柔一直教导她要好好和自己相处。 枝挽由于家庭原因没有安全感,又因为他的心意卷入了这场情欲之中。 所以,不管她要什么,他都要给。这个世界上,挽挽是他最要好好保护的女孩。 “你——”陈柔气的抬起手。 第四十六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21 “好了。阿姨。我爸那边我会去说,你只要做好你的江夫人就好了。至于枝挽,未来江家的一切都是她的。”江夜打断陈柔,语调变冷。 虽还未长成一个完全成年人的模样,但话语中的不容置疑不可忽视。 他的意思是,江父的年纪已经不小了。他已经成年,又是家里唯一的独子。未来的江家,是他说了算。 自然,也就是枝挽说了算。 陈柔的面色发白,从未想过自己会在两个孩子面前落的没有话语权。 就在这时,江维回到家,刚在地下车场停好车回来,便见家里三个人僵硬的站着,除了枝挽,面色都不好看。 “这是怎么了?”他望望妻子的神情,又去看儿子。 “……没事。”陈柔马上说道,冲丈夫露出一个笑容。 她再傻也知道识趣,她虽然已经是江家名义上的女主人,可江夜毕竟是他唯一亲生的儿子。 现在拆穿他们兄妹禁忌的关系,于情于面都只会让自己的丈夫发疯,江夜若真的负气离开这个家,他未来一定会迁怒在她身上…… 陈柔不敢用下半辈子的安稳生活做赌注。 “我们在和妈妈聊天呢。”枝挽自然的接过江父手里拎着的东西。 看着女儿的笑容,江父刚才那点疑虑也打消了。“挽挽,你那个比赛准备的怎么样?” “还行。”枝挽想了想。“只是我看其他选手在网上造势吸了不少粉,现在的这些比赛,竞争手段都太多了。” 江父马上发话:“阿夜,去给挽挽也安排上。挽挽这么漂亮,又是我们家的人,风头必须压过那些人。” 陈柔一把拉住丈夫的胳膊,委婉道:“挽挽还在读书,这么兴师动众好像没有什么必要吧。” 一旦枝挽这次真的拿了名次有了名气,未来他们在一起就更丢人了! 陈柔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千挑万选的家庭,竟然有可能败在自己亲生女儿手里。 “虽然挽挽还是学生,但她确实有天赋,人啊,不能错过任何一个机会。”江父拍了拍陈柔的手,温和的看着枝挽:“挽挽,你尽管去追梦。” “谢谢叔叔。”枝挽甜甜的笑。 一家子沉浸在虚假的诡异的和谐中,陈柔的心越来越慌,她原本想私下再找枝挽谈一谈。 可是现在,她觉得枝挽好陌生。 只是一夜之间,这仿佛并非是她那个乖巧听话的女儿,眼前的枝挽,让她抵触。 枝挽望向怔怔出神的陈柔,站在江夜身后,露出了一个略显得意的神情。 如果孩子只有无限的包容、讨好,才能得到父母的爱的话,这样的爱,宁可不要。 海选完美结束,连芷凝没有悬念的晋级了。前几天和沈屿舟合作的那场比赛,她也是第一名。 近期,她才女的名号越发响亮。 忽然找到,沈屿舟和她一样,都是在情场上爱而不得的可怜人。那天,她知道了真相,可沈屿舟却不知道枝挽为什么突然离开了。 连芷凝打开某app,迎面第一个视频里面的人,让她立即从床上坐了起来。 竟然是枝挽。 视频中的女孩穿着简单的装束、简单的唱歌。 连芷凝马上点开热榜,发现关于比赛的词条里,枝挽竟然和她的热度一样高,而且还隐隐有超越之势! 她刚刚听过了,枝挽那首歌唱的很平庸,平心而论,除了声音条件好、情感充沛之外,有几个音都不是很准,这种水平,怎么能和她相提并论? 难道网友也昏了头吗? 连芷凝点开评论区,底下清一色都是和枝挽相关的。 ——这个女孩好漂亮啊,谁懂,不是那种名言冲击力的感觉,但就是莫名有想要保护她的感觉……而且还不是绿茶那种! ——我也这么觉得,很像美貌的小猫,唱歌也是声音软软的淡淡的。 楼层回复:小小年纪就感觉有很多忧愁的样子。 -是啊,我想送她出道呜呜,眼缘就是这个道理吧! ——连芷凝也不错,很有千金的感觉,据说是真千金。前几天还拿了一个挺权威的奖! -这样的女孩出道也不奇怪,有颜有钱,技巧也好,没有什么意外。 -说的也是,很优秀但是没有什么亮点哦。 连芷凝嗤笑一声,评论区的讨论完全颠覆了她的三观。优秀的反倒成了没什么亮点? 从知道江夜和枝挽的关系以后,她一直安慰自己,她这么优秀,即使再欣赏江夜,她也不是非要他不可。 但现在,她最有自信的部分被践踏了。 连芷凝盯着屏幕上那些一昧关注枝挽的评论,指尖微微发颤。 她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扣在桌上。 愤怒和鄙夷交织着让她心速加快。 不够格。 一个音都唱不准的人,凭什么和她享受一样的夸奖? 她连芷凝三岁学琴,六岁登台,十二岁拿下省级比赛冠军。练的手指都曾经出血,年纪轻轻腰部和颈椎就有了劳损。 这些年付出的汗水,凭什么被一个半路出家的继女用一张脸就轻轻松松抹平? 她不允许。 绝对不允许! 连芷凝立即给了几十家营销号打了钱,下次比赛,铺天盖地的宣传,只会是她。 一周后,第二轮比赛如期而至。 后台化妆间里,枝挽的化妆师正帮她对着镜子补妆。 枝挽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裙,款式简单,衬得她整个人愈发清瘦单薄,像一枝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白玉兰。 门被推开。 连芷凝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助理,今天的连芷凝穿着一身礼服,浑身珠光宝气、阵仗不小。 化妆间里其他的选手纷纷起身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 谁不知道连芷凝的背景?对外是江家少爷的青梅竹马,又是连家唯一的千金小姐,哪怕现在和江夜的关系还没定下来,也依然是这圈子里得罪不起的人物。 枝挽从镜子里看了连芷凝一眼,主动打了招呼:“芷凝姐。” 连芷凝的脚步顿了顿。 当时就是这句芷凝姐,她曾经同情过这个女孩,却不想,她转眼就有拿下江夜的本事。 她走到枝挽旁边的位置坐下,示意助理去倒水。等化妆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她才侧过头询问:“枝挽,你今天的选曲是什么?” 枝挽放下手中的化妆品:“《假如爱有天意》。” “哦?”连芷凝挑了挑眉,唇边的笑意更深了些,“巧了,我也是这首歌。” 第四十七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22 在比赛曲目提交的那天,连芷凝用了些法子提前知道了枝挽的选曲。 化妆间里骤然安静。 几个正在补妆的选手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不敢出声。 撞曲。 在这种比赛里,撞曲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尤其是连芷凝这样的实力派,和枝挽这样的新晋人气选手撞同一首歌,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心知肚明。 枝挽面色平静,并未搭话。 连芷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拍了拍她的肩,语气却温柔得像一个贴心的姐姐:“加油哦。唱得好,我给你鼓掌。” 她带着助理们走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也太欺负人了……” “欺负人?我看那位才是欺负人吧,明明对方才是实力派……” 枝挽充耳不闻,镜子里,她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就连化妆师都不得不佩服眼前这个小姑娘的心理素质。看着柔柔弱弱的,其实气场上完全不输那位千金小姐。 连芷凝以为,技巧能赢一切。 可她似乎忘了,这是选秀,不是专业比赛。 观众要的,从来不是完美。 舞台上,连芷凝的表演无可挑剔,十年如一日的练习并非是徒有虚名。 琴声如水,从她指尖倾泻而出,每一个音都准确的像测量过。真正意义上的完美演奏。 评委频频点头,台下掌声雷动。 “不愧是连芷凝。” “太稳了,这才是专业水准。” “刚才那几个音的处理,绝了……” 连芷凝站起身,微笑着向观众鞠躬,目光扫过侧台。 那里,枝挽正静静站着,等待上场。 四目相对的瞬间,连芷凝弯了弯嘴角,眼底尽是骄傲之色。 她和枝挽本该如此,差距甚远。 两名选手后,到枝挽上场了。 撞曲,后上场的人要么吃亏,要么更惊艳。枝挽的pd紧张的握了一把汗。 虽说现在两个人人气不相上下,但……枝挽不可能比连芷凝发挥的还好。 她已经想过了,这次,就算是输了也不丢人,下次再想办法把热度找回来。 伴随着底下观众熙熙攘攘的说话声,枝挽走到钢琴前坐下,月白色的裙摆在琴凳边轻轻垂落。 灯光打在她身上,笼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女孩很瘦弱,大屏幕上的脸只化了最淡的妆,被舞台的灯光一照几乎看不出化妆的痕迹。唯有长长的睫毛被光影打出一层阴影。 几个简单的音符从枝挽的指尖弹出,是最简单的、也是最不需要技巧的伴奏式弹唱。 而后,枝挽轻轻开口:“当天边那颗星出现,你可知我又开始想念……” 第一个音,稍微颤抖了一瞬,台下有人微微皱眉。 尤其是不喜欢枝挽的观众,忍不住在下面窃窃私语。就这水平还能来唱歌? “当我们相信情到深处在一起,听不见风中的叹息……” 枝挽安静的唱着,没有理会台下那些质疑的声音。 琴音空灵的伴奏,屏幕上,少女整个人沐浴在白光中,眼神中透着和她歌声一样的平静。 她的声音依然淡淡的,可不知为什么,那淡淡的嗓音里,有一种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 “如今我们已天各一方,生活的像周围人一样……” 大屏幕上,女孩的眼睛垂下,双手流畅的在钢琴上弹出歌曲中间的伴奏。情感顿时充沛起来,达到了另一个层次。 “仿佛看见你在人海川流,隐约中你已浮现,一转眼又不见……” 她的眼睛看向虚无之处,仿佛和镜头前的所有人隔着人群遥遥对望。 现场忽然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巨大的悲伤悄无声息的感染了每个听歌的人。 有人悄悄红了眼眶。 枝挽唱到最后一句时,声音轻得像叹息,直到最后一个音轻轻落下。 寂静。 然后,掌声如潮水般涌来。 比连芷凝刚才的掌声,更响,更久。 评委席上,一个以严苛著称的老音乐人摘下眼镜,擦了擦湿润的眼角。 这首歌很难唱,原唱已经把这首歌呈现到完美。所以连芷凝并未敢翻唱,一旦唱不好只会被喷。 可枝挽却敢。 “枝挽,”他开口,声音因情绪波动有些哑,“你的技巧有很多问题,音准也不够完美。但是,在场所有选手中,只有你让我听到了歌里的故事。” “我做了一辈子音乐,技巧可以练,但能把人唱哭的天赋,练不出来。” 连芷凝坐在后台,盯着屏幕上的实时评论。 ——我哭了谁懂啊…… ——同一首歌!虽然连芷凝弹的很好,但枝挽唱得我心里好难受…… ——这就是所谓的有故事感吧,技巧可以慢慢学,但这种天赋真的羡慕不来。 ——刚才那几个音明明有点不准,但我居然觉得更好听了是怎么回事…… 连芷凝的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怎么会这样! 刚刚,她也听到了枝挽唱歌,说实话,唱得依旧很一般,和上次一样没有一点进步。 可正如评委所说,枝挽年纪轻轻,竟然能把故事感唱出来。 再一次输了。连芷凝的助理连大气都不敢出。 后台通道里,枝挽提着裙摆慢慢走着。 转角处,一个人影等在那里。 是江夜。 他穿着黑色风衣,靠在墙边,显然已经等了很久。 “阿夜,你来啦。”见到人,枝挽立即露出甜甜的笑意。 最近江夜很忙,既要在高三的试题里摸爬滚打,又要学着接管公司的事务。 从那天被陈柔发现之后,江夜就像正式成长起来。 江维并不想让儿子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但儿子之前从来都对家里的事没兴趣,自从他母亲离开后,那些事他都不再上心了。现在改了主意,他也不想打消孩子的积极性。 这段时间,江夜做的很好,却也因此经常每天只能睡几个小时。 今天他原本是没有时间来看枝挽比赛的。 可在车上,他听到她的歌声,心疼的无法忍受,终于还是来了。 第四十八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23 仿佛那首歌的每一句,每一字,她都是唱给他们的。 江夜张开双臂,自然的接住跑过来的女孩。小姑娘在他怀里撒娇似的蹭了蹭,抬起小脑袋:“我表现的好吧?” “很好。”江夜伸手揉揉她的头发:“只是听着心里有些难受。” 枝挽眯起眼睛,重新靠回少年怀里,江夜身上的味道很好闻,“假如爱有天意……一定会让该在一起的人,永不分离。” 江夜的手依旧停留在她的发丝上,是啊。 他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这个。 和枝挽永远在一起,满足她的梦想,满足她的一切愿望。 所以他要很多的钱,很多的权利。少年漆黑的眸子抬起,里面是无尽的野心。 系统提示:攻略人物江夜好感度上升,当前好感度90/100。 系统暗暗提醒过枝挽,其实不用做到这份上,按照江夜对她的情感,接下来完成任务只是时间问题。 可枝挽却说,打碎一切再重组的,才能算得上是倾尽所有。 系统真是佩服枝挽的心狠,她一定要让这段禁忌关系公布于众,要江夜为了她想要的不得不打碎骨头,亲手奉上。 为了崩坏剧情的奖励,枝挽只能如此。 就算是任务世界,枝挽也可以把角色该做的、该学的做到极致。 对自己都可以苛责至此的人,又怎么会因为一时的情感心软。 系统忽然想知道,枝挽以前在自己的世界,到底是个是什么样的人了…… #枝挽假如爱有天意# #枝挽唱哭全场# #连芷凝枝挽撞曲# 热搜上,两个人的名字一高一低的并列着。 连芷凝咬着唇,眼眶泛红。 营销号收了她的钱,铺天盖地宣传的确实是她,夸她技艺高超。 可热搜上,全是枝挽。 她不明白,明明她那么完美,那么努力,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音都唱不准的人,能得到所有人的偏爱? 江夜喜欢她,观众喜欢她,现在就连评委也偏心她。 那个第一面时,让她毫不在意,怜悯的、瘦瘦小小的背影,此时此刻,却像一座山,压在她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 难道,自己真的不如枝挽吗? 助理敲门进来,小心翼翼的把手中的捧花放在桌子上:“连小姐……” 连芷凝吸了吸鼻子,“谁送的?” “是、是枝挽送的。”助理说道,“她说今天你表现的很出色,她很欣赏你。” 竟然是她送来的。连芷凝最喜欢的花就是白玫瑰,而枝挽送的,正是白玫瑰。 这是嘲讽她?还是来可怜她? 连芷凝让助理离开,自己则是愣愣的盯着那束花,想起了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 近些日子,她都有点不认识自己了,不想练琴,也不想认识新的朋友,每天都在恨着枝挽。 可是,她到底是输给了枝挽,还是输给了自己。 到底是枝挽不肯放过她,还是她不愿意接受……这一切呢。 时间过去两个月,比赛顺利进行,枝挽和连芷凝都成功进入了决赛。 就在决赛的前夕,一则新闻被曝光。 “爆炸新闻!江家太子爷,抛弃青梅竹马,竟与自己的妹妹在后台激吻!” “天才少爷江夜的背德恋情……” 照片上正是他们两个人,虽然隔得很远,也很模糊,但以枝挽现在的人气还是被大量路人认出这就是枝挽本人。 知道他们在一起的人很少,江夜第一时间有怀疑过连芷凝,在节目上,他能感觉到芷凝对枝挽是有意见的。可是和芷凝相交多年了,他觉得芷凝不是那样的人。 “喂?阿夜?”这是那天之后,他们第一次通话。 “你不会是想问我,那个新闻是不是我捅出去的吧?”连芷凝那边有些杂音,但还是耐着性子说:“我承认,我有些不服枝挽,可我最多也就是买点营销号。” “这件事曝光出去,毁掉的不仅是她,还有……”连芷凝并未说完,江夜就已经明白了。 芷凝不会伤害母亲曾经最好朋友的家人,芷凝本人,也不会伤害他。 “何况,枝挽也并非一无是处。”连芷凝语气有点别扭。 从那天之后,她逐渐想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她往日那种专业比赛,这是选秀。观众自然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投票,就算业务能力没那么强,可能让粉丝无怨无悔支持,也是一个偶像的能力。 所以,枝挽会赢,是她的个人魅力。 连芷凝不仅仅是放下了江夜,也是放下了自己从前未曾察觉的执念。 这类的八卦丑闻,向来传播的比社会新闻还要快。 这便是人的劣根性。那些关乎人命的大事,关乎民生的重要事件,人们总是兴致缺缺。 这样的事,却巴不得围得水泄不通,最好能看清当事人是如何不堪,如何可怜的,好满足它们的窥探欲。 江夜没有受任何影响,他依旧来了现场,力保枝挽的决赛能顺利比完。 就在刚刚,众人看见江夜的瞬间便如蜂窝一样聚了过来。 “江夜,请问你和枝挽的恋情是真的吗?你们是怎么决定谈一场背德恋爱的?” “网友说枝挽心机很重,两个女人是为了得到你们江家财产,对此你怎么看?” 第四十九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24 个个难听尖锐的问题抛来,闪光灯咔咔的摁动。谁能拍到江少爷动怒也算是个噱头。 在头版娱乐新闻面前,这种半个月都不一定会降热度的八卦,他们也顾不上会不会得罪江夜了。 “请问,你觉得你自己心机重吗?”江夜迎着那些刺眼的灯光,盯着其中一个记者问。 被问到的记者愣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江夜转而开口:“现实中,大把的人出轨、劈腿、pc。也有大把的人谈师生恋,在办公室和领导暧昧,做小三,以肉色交易谋生。” 他目光从眼前的人面孔上扫过。说不定这些等着吃瓜的人,就是其中之一。 “可这些人群里,有几个人知道自己不要脸?知道自己是背德的?” 江夜盯住中间那台录影机:“我和挽挽,虽然是重组家庭下的兄妹,可我们一无血缘,二没有伤害任何人,没背叛任何人。你们眼中的不要脸的定义,如果指是挽挽真心喜欢我,而我也喜欢她的话,才真的是可笑。” 江夜的性子一直如此。 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爱恨分明。在这样的场景下,他们要他说,那他就说。 这场现场直播,因为这个突然顶上热搜的八卦,瞬间涌进了几百万的新观众。导播也很有眼神的把更多的镜头切给了枝挽以及在观众席的江夜。 不少网友都惊叹着两个当事人的颜值。枝挽那张脸简直是出圈神器。短短几个镜头就被转发了几万次。甚至马上就有写手接着这波热度给两个人写上了禁忌同人文。 可黑粉也为此变的大胆起来,他们挖到了枝挽的背景,更有大量的网友说她们母女都是狐狸精,一个勾引老的,一个勾引小的,说白了不就是为了钱吗? 枝挽两波粉丝都多的吓人,互相骂互相控评,热度是这档节目创立以来的巅峰。 许多合作已经找上门来,他们不在乎什么禁忌之恋的丑闻,他们只在乎枝挽现在绝顶的流量。 在这样的压力之下,大家都很好奇,这次枝挽会准备什么曲目。 “欢迎我们的二号选手,我们的人气王枝挽!”主持人迎来枝挽,第一次主持这样火热的现场,主持人声音有些紧张,“在决赛的舞台上,请问枝挽想用什么歌作为这次经历的结尾呢?” 枝挽今天穿着一件做的很旧的裙子。后台采访的时候就有不少粉丝在质问节目组,怎么给挽挽穿这种舞台服? 就好像多年前被淘汰的二手衣服,看起来还有点小。虽然款式还算不错,但基本上只能靠枝挽的脸撑着了,布料不知道被洗过多少次已经有些发白。 “我想给大家带来一首《父亲的散文诗》。”枝挽说。 “居然是这首歌!”主持人很惊讶。 在这样的舞台上,可很少有人选择这样苦情又怀旧的老歌呢。 “那我们就将舞台交给枝挽。” 工作人员给枝挽准备了一个椅子,枝挽坐了上去,面对着观众席。 “1984年,庄稼还没收割完……”枝挽干净的嗓音响起,舞台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中央有一点光源。 观众们惊叹的时候,后面的大屏幕,突然亮起来。 屏幕上出现一张老照片,小小的女孩大概三四岁的样子,被模样帅气的男人抱在怀里,女孩正睡的很甜,嘴角还露出淡淡的笑。 有眼尖的粉丝认出来,这是小枝挽! “女儿扎着马尾辫,跑进了校园,可是她最近有点孤单,瘦了一大圈……” 后面的照片随着枝挽的歌声一张张的变换。 爸爸给枝挽做饭、爸爸给枝挽扎头发、爸爸在给枝挽讲故事……歪歪扭扭的孩童字体写在照片边缘。 随着照片变换的,也是年纪变大的父亲和逐渐长大的挽挽。 “这是我父亲日记里的文字。” “这是他的生命,留下来的散文诗……” 观众们反应过来的时候,眼泪已经流了很久。 最后一张照片,定格在屏幕上,照片上的小女孩穿着和枝挽今天同样一件裙子,梳着双马尾,双手抱着男人的腰笑的很灿烂。背景是动物园。 最后一次,爸爸带我去动物园。 原来,这件裙子,有这么多意义。所以挽挽才会在今天穿上它来比赛。 万千观众开始心疼起枝挽了,从江夜的发言中,而看得出江家这个未来的继承人,是真心喜欢枝挽的,而且他说的话,也说到了不少吃瓜网友的心里。 平时那么多真正道德败坏的事不去关注,反而有那么多人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这段彼此心甘情愿的恋爱却遭人唾骂。 枝挽年纪轻轻就失去父亲,母亲很快改嫁,她在不安和思念中度过青春期。 而这个真心爱她的人偏偏是名义上的哥哥。 可难道就因为一个连血缘都没有的名头就要放弃幸福的权利了吗? 这对于枝挽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一瞬间,后台的票数成几倍的增长。 江夜那边已经快速的查到黑料来自于哪里,最近他接管家里的事务,让一些人很是忌惮。所以,这才找到了他的软肋。 可惜,事实并非如对手所愿,枝挽的人气登顶,原本只是第五名的票数一时间断层成为第一。 他们都不知道。 江父静静地站在电视机前,看着里头的直播,儿子穿着黑色西装,成熟、稳重,也不顾一切。 他刚听到的时候,不可置信,也愤怒,可随着阿夜的话从电视机中传来,他想起了几十年前,第一次遇见江夜母亲时。 她是那么美丽,不比陈柔逊色。他曾经以为自己会一生一世和她在一起,守着他们的孩子。可那场疾病来得突然,他就算在神佛面前祈求,就算愿意把过亿身家都抛下换她继续活着,也是徒劳无用。 人总是这样,在生死面前,什么都肯抛弃。 可没有生死难题时,又什么都放不下。 他是江夜的父亲,他当然能看得出来,自己的孩子,是真的对那个女孩动了心,那是能超越生死的感情。 许久,他沉沉的叹气。背影像是苍老了许多岁。 明天就是沈屿舟出国的日子了。 他之前也没想过,自己会对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孩心动,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就忍不住表白了。冲动的不像他。 沈屿舟失笑,甚至都没有考虑过结果。他怕如果不说出来会后悔。 那时候,枝挽很犹豫,像是在顾及什么。现在他明白了,那是因为枝挽心里有另一个人,那些之前觉得奇怪的地方,都有了解释。 可他不后悔,说出的心意哪怕得不到反馈,至少,他让她知道过。 “沈少爷,你让我安排的水军已经到位了,我看这边枝挽小姐的风评已经转好了。”他的经纪人兼助理打来电话,试探地说:“少爷,为了一个别人家的女朋友花几百万去公关,这值得吗?” 第五十章 不是讨厌我吗哥哥(完) 热搜词条很贵。一下买这么多,不是笔小数目。 沈屿舟沉默地看着窗外的街景,努力忽略掉看见那些亲密照片时,心里涌上来的酸涩。 “值。” 为心动买单,一切都值。 半年后。 江夜考上了国内最好的大学,为了给枝挽铺路而布局的海外业务,也渐入佳境。不管枝挽以后想在哪里发展,他都可以随时为她实现。 江维默许了他们之间的关系。他把公司部分股份转给江夜,而江夜转头就把大半送给了枝挽。 如今她什么都不用做,每年也有八位数的进账。 陈柔看出丈夫的态度,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这件事。 只是她偶尔会想,那个曾经温顺的女儿,似乎早已不是她能掌控的了。 暑假,马尔代夫。 私人别墅的露台上,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轻轻拂过。 枝挽穿着奶黄色的短裙,懒洋洋地躺在江夜腿上,大大的编织帽遮住了半边脸。 刚才在沙滩上,还偶遇了两个粉丝,她现在人气很高。 江夜低头看着她,手指绕着她的发丝。 【目标攻略人物好感度:100/100】。系统在脑海里安静地提示。 今天,只要她愿意,就可以顺利离开这个世界了。 “阿夜。”腿上的女孩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其实我是故意和沈屿舟接触的。” 江夜的手指顿了顿。“什么?” “我是故意让你吃醋的。”这次她说得更直白。 江夜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他捏了捏她的脸,力道很轻,却带着说不清的宠溺:“为了逼我表白?” 枝挽没接话。阳光落在她脸上,表情看不真切。 “如果有一天,”她的声音轻轻的,“你发现我不再是我了,会怎么样?” 江夜低下头,盯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像是藏着星星。可他说不清为什么,心里忽然漏了一拍。 “那你去哪儿了?”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像是要把她刻进骨头里。 “不管你在哪儿,”他说,“我都一定找到你。” 枝挽弯了弯嘴角。 傻瓜。 再有钱的人,也冲不破重重世界的壁垒。你找不到我。 你根本不知道,你喜欢的这个人,从来都不属于这里。 “就算你一开始的目标就是我,”江夜俯下身,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海水的沙沙声在耳边轻轻回荡,“我也不会生气。” “那只能说明,我的挽挽,一开始就喜欢我。不是吗?” 所有的心机,所有的故意,都成了她爱他的证明。 他不怕她是个心计深沉的女孩。 他只怕她不爱他。 “谢谢你,阿夜。”枝挽轻声说。 她闭上眼睛,往他怀里缩了缩,江夜收紧手臂,把下巴抵在她发顶,做出保护的姿势。 他把他的挽挽保护的还不错,以后,他还会一直保护她。 海风继续吹,她在他怀里困倦的闭上眼。 再睁开眼时,她就会离开。 江夜,会成为过去。 【恭喜宿主,再次成功攻略目标人物,达成剧情崩坏要求。】 系统高兴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欣慰,这次攻略大人还算是比较听话,虽然中途魅力太大吸引到了沈屿舟,但她的重心依然放在了原男主那里。 两个世界下来,枝挽的魅力确实让人佩服。而且,枝挽并非像系统想的那么坏,她对原主的爸爸还有连芷凝的态度,都超出了它的预料。 真是个有魅力的女人啊。系统感慨道,可惜这不知道是不是好事。 因为它检测到,之前世界的男主们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但它不敢告诉枝挽,一旦之后有什么变故,枝挽生气不干活了怎么办…… “这次也奖励我10%的灵力?”枝挽不知道系统在想什么坏事,她感觉到自己体内被重新注入了能量。 在那种美妙的感受下,枝挽忽然好奇,这系统和每个世界的背后掌舵者会是谁?怎么能做到在三界之上干预她的因果。 对于那最后的记忆,她头痛得很,不太能想起来。 只记得,是灭顶之灾。是连她也没办法扭转的。 “攻略大人,任务完成得这么好,相信你很快就能恢复所有灵力,也恢复你自己的身份了。”系统照常鼓励道。 枝挽算过,按照现在这个速度,估计还要跑八个世界才能结束。 虽然这些任务对她而言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无非是一些人间情爱,经历了两世,当过了大小姐和明星,体验了最奢华的生活,也没什么意思了。 要是一直这么玩下去,她早晚会失去兴致。 正当她思踌时,系统忽然说话了。 “攻略大人,接下来的世界信息加载好了……” “2060年,人类科技迈进一大步,ai智能和机器人成了普遍现象。科学家们开始研究人脑记忆和灵魂继承,借机器人的身体或能实现一个灵魂的永生……” “你是sss机构的研究人员,负责灵魂研究。你的对手是百年一见的科研才子,却在这个新项目中不得不和你一起工作……” “然而你的性格让他非常受不了。你很感性,在研究中总会被情绪感染,他对你的评价很低,看到你就不想说话。尤其是,你还搞砸了实验体的某个环节……” 枝挽听得云里雾里。“这是什么世界,还是现代吗?” 系统为难的想了想:“是,只不过是未来世界。” 她刚腹语说自己有点在原来的设定世界里玩腻了,现在就来新的? “一个对我印象很差的同事呗。”有了现代经历的枝挽对同事这个身份也有了些许了解,通常来说,只要脑子不是坏掉的,都不会对自己的同事产生什么情愫。 除非这个同事降维打击、又帅又强? 拜托,那已经是老想法了,现在社会那么卷,机会就那么几个,男女之间竞争激烈。 若是还想着找个人嫁了就能逆天改命,就是把自己陷入另一个深渊。竞争之中,只有为利相聚,哪有那么多情情爱爱。 这可比什么前未婚夫、没有血缘的哥哥难搞啊…… “不过这次他身边没有女人了,比前两个世界要守男德。”系统似乎也觉得跳跃这么大有点不好意思。 “那我的优势在哪?”枝挽多问了一句。 “攻略大人,自然是你的美貌、你的魅力……” 察觉到枝挽的脸色变差,系统马上改口:“目前整个灵魂研究领域,只有你能胜任。也就是说,就算男主再厉害,他也取代不了你,现在整个龙国,还没人取代的了你。” “因为……只有你能和那些机器里的灵魂,对话。” 第五十一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 枝挽再次睁开眼时,鼻翼里闻到淡淡的消毒气味却不是医院的那样刺鼻。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拿着一个瓶子,里面的液体泛着细闪。 瓶子上贴着一个标签:灵魂清洗剂。 就算是曾经和妖魔鬼怪打交道的枝挽,也不太能理解这是个什么东西,莫非和那些丹药一样? 不过这次的身份她很喜欢,不再是弱小的,用物质定义的强大。 不能被任何人所替代的强大,是她一直都在追求的。 记忆还未加载到这清洗剂该怎么用,一道细微的杂声吸引了枝挽的注意力。 前面的桌子上,竟然趴睡着一个男人,穿着职业装,只有一个背影。 枝挽轻手轻脚的走过去,睡着的人压在胳膊上,只能看到二分之一的侧脸以及,有些白的过分的肤色。 刚刚,是他睡梦中不小心发出的声音。 男人睫毛很长,虽然还未看到全脸,还是在这样脆弱的睡眠状态中,但仍然能看得出是一张颇为冷峻的容颜。 这,会不会就是那个很难相处的同事? 他似乎被梦境困住了,好看的眉头烦扰的皱起。 枝挽能敏锐的感觉到,他正沉浸在无边无境的哀伤之中。 她略微凑近,就在她弯下身的一瞬,那双原本闭着的眼睛忽的睁开了。 没有丝毫困顿的痕迹,棕黑的瞳仁里清晰的映出枝挽的脸庞。 “有事吗?”他一秒恢复成清醒状态,脸上连睡觉的印子都没有,声音冷淡。 唯有那一丝转瞬即逝来不及完全藏好的落寞被枝挽捕捉到。 枝挽摇了摇自己手里的瓶子,就在方才,她这个身份的记忆加载完成了,眼前的男人,便是那位难搞的同事,傅深。 “该你清洗了。” 接触过灵魂实验体的研究员,必须有这个步骤,才能保证自己的灵魂不被污染。 方法也蛮好笑的,像滴眼药水一样,滴入眼睛里。 傅深接过瓶子,“谢谢。” 还挺有礼貌的。 枝挽双手插兜。“不然呢,你以为我想干什么?” “我想枝研究员也没有偷窥别人休息的习惯。”男人眼睛被液体沁润,冷峻被削弱了几分,然而话语却更加刻薄。 枝挽并不恼怒。“对别人是没有,但对长得好看的不一定。” 他眉心霎时拧起,冷漠的看了枝挽一眼,这个刚刚派遣过来的女同事,说是研究灵魂课题的,能接触灵魂。 可他虽然同为研究员,却从来不相信那些玄学之说,什么抽取记忆,什么转世轮回,长生。 他不免觉得可笑,尽管科技已经发达到现在的水平,人类的妄想却还是和几千年一样。 枝挽作为这个方面唯一可用的人,看起来也并不靠谱。 她很年轻,看起来只有二十几出头。 才来了不到一个月,就因为说感觉到了灵魂的负面情绪而终止了许多次实验。想到那些被她一发言就要被停止的环节,他就有点烦躁。 但最多是觉得她性格太感性不适合做研究,而今天,枝挽的话却出乎意料的轻浮。 就在他板起脸时,女孩莞尔一笑,从他手中抽走了瓶子:“我是觉得我们熬大夜有些辛苦才说句俏皮话,你可别往心里去。” 说罢,枝挽回到自己的工位。 他敛下神色,也继续工作。 后半夜,枝挽需要检查几个实验体的状况,据说这几个都是刚刚承接灵魂的容器,可是成功率谁都不清楚。 这对于已逝之人来说,是个只赚不赔的赌注。 若是能成,还能再换个容器继续活下去。 若不成……反正人总有一死。 之前几次都是感觉到了灵魂的巨大痛苦,枝挽才叫停的。 而这波,已经是第五批进入实验的灵魂了…… 枝挽夹着可爱的笔记本走进存放机器人的实验室。2060年,仿真机器人和人的区别,如果不是用刀切割开看,根本没有差别。 圆柱形的玻璃中,几个人闭着双眼悬浮在其中,就连毛发也逼真至极。 1号,沉睡,无心跳。 2号,沉睡,无心跳。 3号……也是如此。 走到最后一个,枝挽原本已经写下字,指尖却一颤。 她耳朵上戴着链接它们的耳机,一声、又一声的心跳声传来,虽然微弱,却不容忽视。 5号。5号有心跳! 枝挽亦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新奇的情景。眼中不由得真情实感的染上一丝期待和兴奋,她戴着手套的手轻轻放在玻璃上,仔细的望着里头的人。 是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少年,大概和她这个身份的年龄差不多,只有20岁上下。 不得不说,5号的皮囊做的很好,尽管还未有生机的感觉,也并不影响他的漂亮。 这是一张精致到雌雄难辨的脸,之所以枝挽能认出的男性,是因为他的衣服和发型,且信息栏那里,写着男性。 对于这些实验体,实验人员们给了最大的尊重,实验体的衣物照常穿。 这还是枝挽之前提出的建议,否则一旦有一天成功了,发现没有穿衣服被那么多人看过,岂不是会很难过。 心跳稳定的在动,枝挽不免觉得神奇,一个仿真的身体加上灵魂,竟真的能让人重新活过来……? 她一眨不眨的望着。光线柔和的在两个人的脸上流转。 5号睁开眼睛时,第一个见到的人,便是枝挽。 机器赋予的视力甚至比普通人的视力还要好,隔着半臂的距离,女孩欣喜的眼睛眯成了两道月牙,清晰的闯入他的视线。 枝挽的耳机中,5号的心跳突然有力起来。——砰、砰。 她立马在本子上写下。 5号,新生。 枝挽在本子上写完,笔尖停顿了一下。 玻璃舱内的少年还在看着她,目光……有些奇怪。 没有初醒的混沌,而是专注的凝视。 “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第五十二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2 话音方落,少年眨了眨眼。 睫毛在舱内的微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没有开口,但枝挽耳机里的心跳又重了一拍。 ——砰。 隔着玻璃,他的手掌对上了她的。 枝挽的瞳孔微微收缩,玻璃是冷的,但她仿佛能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少年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枝挽看懂了那个口型。 “枝……挽。” 枝挽没想到他认识自己。 耳机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实验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傅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脸色比平时难看。 “枝研究员,你在干什么?” 枝挽转过身,表情已经恢复如常。“例行检查。” “例行检查需要把手贴在玻璃上?”他走过来,目光扫过5号舱,里面的少年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安静得像一具真正的机器躯体,“5号有什么异常吗?” 枝挽低头看自己的本子。“没有,一切正常。” “正常?”他怀疑的反问。 枝挽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这个男人的眼睛很漂亮,棕黑色,像深不见底的潭水。 “傅研究员,你是在关心我,还是在质疑我的专业能力?” 傅深沉默了一秒。 “我在质疑你的专业能力。”他说,毫不客气,“你来的这一个月,已经叫停了四次实验。4号实验体的灵魂融合本来进展顺利,你非说感觉到了痛苦,结果呢?4号现在还在休眠舱里醒不过来。” “跟你的感觉有没有关系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向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个项目投入了三百亿,龙国上下都在等结果。枝研究员,你的感觉最好准确一点,不然……” “不然怎样?”枝挽笑了,“辞退我?” 傅深没说话,眼前的女人眉眼弯弯的看着他,带着笑意,却看着很冷,更让他看不懂的是她的眼尾,从今夜开始就若有似无的有种媚态。 方才在外面,傅深已经察觉到枝挽和往日有一点不一样,而现在这幅松弛又丝毫不在乎他说什么的模样,更是判若两人。 往日这时候,枝挽早就一边解释一边道歉了。 系统警报拉响:攻略大人,请记住你的人设,你是一个很感性很善良很脆弱的美女…… 枝挽快速的皱了一下眉头,怎么这些副本的女性都是那种柔弱挂啊。 她在心里问:不柔弱但完成任务不行吗? 上两个世界当通情达理的绿茶,到最后才能暴露本性的感觉……真糟糕啊。 系统被问愣了。理论上,好像确实没说一定要有什么人设……重要的是不要翻车。 那不就行了,只要能让男人死去活来的爱上她,无所谓用什么办法。 枝挽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 “傅研究员,”她的声音压低了,“你知道为什么我是唯一能跟灵魂对话的人吗?” 傅深不习惯和异性这样近,喉结动了一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因为我也是死过一次的人。”枝挽说完这句话,侧身从他旁边走过。 经过他时,她的声音轻飘飘地落进他耳朵里,“晚安,傅研究员。记得清洗灵魂。” 她走了。 实验室里只剩下傅深一个人,和玻璃舱里安静沉睡的五个实验体。 他站在原地,枝挽的经历,他略有耳闻。 十七岁那年,家里因为意外只剩下她一个,一个孤女从此只能独自学习、生活,拥有了今天堪称只有精英才能进入的工作履历。 她经历的伤痛,普通人难以想象。可她的性格仍然简单的,像没经历过什么一样。 想到这,傅深对方才他的态度莫名有了一丝后知后觉的后悔。和同事之间,似乎不必搞得那么剑拔弩张。 他走到5号舱前,低头看着里面那个少年。 监控显示,今晚只有枝挽来过这个房间。 但5号的各项数据都出现了异常波动。 枝挽为什么没说实话?还是说,她真的没感觉到。 傅深的目光落在少年的脸上。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每一个实验体的制造他都全程参与,5号的数据他倒背如流。 可是今夜,他觉得这张脸,显得有些陌生。 枝挽回到自己的办公室。 刚刚隔着玻璃的一瞬间,她感觉到了一种莫名的熟悉。 系统这时候跳了出来,声音有点小心翼翼的:“攻略大人,你还好吗?” “那个5号,你认识吗?” 系统沉默了一下:“……数据里没有。” “攻略大人,”系统继续说,“这个世界有些……奇怪。我在加载的时候就觉得有点不对劲,但具体哪里不对劲,我还不知道,可能只是世界设定比较特殊?” 枝挽走到镜子前,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还是一样的无辜,迷人。 这张脸无论在哪里都会有人为它倾倒。顾淮安,周驰宴,江夜,沈屿舟,还有那些数不清的配角。 但5号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同。 不是惊艳,也不是好奇。 那是…… “确认。”枝挽轻声说。 莫非是因为,枝挽是陪这些实验体时间最多的人?在之前的日子里,枝挽也会时不时的进去和他们对话,虽然只是自己的自言自语。 第二天,枝挽到实验组的时候傅深已经在了,面前的屏幕上滚动着大量资料。看到她进来,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早啊,傅研究员。”枝挽主动打了个招呼。 整个实验组的人都需要穿工作服,男性的是深蓝色,女性的是深紫色。但只有枝挽,每天里面的内搭都不一样,像是在和古板的工作服叫板。 傅深注意到了她今天里面穿了一件低领的黑色上衣。 第五十三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3 枝挽开始整理今天的工作内容。灵魂研究比她想象的繁琐,除了跟实验体“对话”,还要写大量的报告,分析数据,参加各种会议。 上午十点,有一个例行检查。 枝挽拿起自己的笔记本,准备去实验室。刚站起来,傅深也站起来了。 “一起。”他说,惜字如金。 枝挽挑了挑眉。“傅研究员今天怎么有兴趣跟我一起了?不是说我感性、不适合做研究吗?” 傅深看了她一眼。“昨晚5号的数据有异常,我要亲自确认。” “哦?”枝挽好奇的看着他。“什么异常?” 实验体苏醒第一句话是叫她的名字,这个事情没搞明白之前,她不说出来实情也很正常。 毕竟这些能拿得起钱做灵魂实验的原主,大概都是非富即贵。所以研究人员是不可以和他们认识的,杜绝有不公平和意外发生。 枝挽可不想刚来新世界就给自己找不愉快。 “心率波动,脑电波活跃度上升,皮肤温度变化。”傅深报出一串数据,“在你去过之后。” “所以你觉得和我有关?”枝挽问,“也很正常,我每天都会尝试和他们沟通,说不定恰好昨天就有效果呢。” 枝挽并没转移话题,反而很轻松。 傅深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女孩工作服敞开着,胸口一片白在廊灯的照射下有些刺眼。 傅深立即移开目光:“我的确认为和你有关。” “但我对你没偏见。我只是不相信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灵魂、轮回、转世。这些都是几千年来人类编造出来安慰自己的谎言。我只相信数据。” “那你相信什么?”她问。 “相信科学。” “科学解释不了的东西呢?” 傅深沉默了一秒。“那就不存在。” 枝挽笑了,“傅研究员,你有没有想过,你之所以不相信,是因为你没有见过?” 她转身继续往前走,高跟鞋在地上发出脆响。傅深沉默的跟上去。 实验室的门打开,熟悉的消毒气味扑面而来。 五个玻璃舱安静地排列着。1号到4号没有任何变化,5号…… 枝挽走到5号舱前,停住了脚步。 “5号,数据读取。”傅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已经开始工作了。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数据。枝挽看不懂那些复杂的曲线和数字,那不是她的领域,但她能看懂傅深的脸色。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了?”她问。 傅深没有回答,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枝挽。 “5号的灵魂融合度,”他说,“昨晚之前是47%,现在……” “现在多少?” “87%。” 灵魂融合度,她懂。这是衡量一个实验体能否成功复活的关键指标。 一般来说,融合度达到75%以上,就有苏醒的可能,达到90%以上,就是完全成功。 5号,一夜之间,从47%涨到了87%。 “这不可能。”傅深的声音很低,“除非……” 他看向枝挽。 除非昨天,实验体苏醒过,而且受了很大的刺激。 就在这时,5号舱内传来一声轻响。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去。 舱内的少年,睁开了眼睛。 枝挽和他的目光对上了,就在那一瞬间,枝挽就确认,少年和昨夜不太一样。 现如今的5号,神情中透露着不解和懵懂,就像刚刚睡醒的孩子。 5号的成功,让整个实验组除了傅深之外的人都激动万分,大家自动放弃了休息的时间,商量一起庆祝一下,然后轮班24小时人工盯着5号。 第二天抓紧时间把巨大进展同步给高层。 实际上,现在大多数工作已经不需要人付出苦力,然而关于实验体的事,人们必须亲力亲为。 傅深从未想过,冰冷的器械真能承载住所谓的……灵魂。 他看向枝挽的视线开始变得有些复杂。原本以为的不存在的天方夜谭,竟就在他眼前发生了。 那么,之前枝挽哭着叫停实验时,是真的感觉到了那些人灵魂的痛苦吗? “那就吃烧烤吧!喝点酒。”同事忍不住的高兴。这不仅仅代表着工作飞跃的进步,还给人类的长生梦一个可能的方向。 “我知道大家很开心,但5号刚刚苏醒状态不稳定,我想我们今天还是别喝酒了。”枝挽提议,“我们可以去唱歌。正好就在隔壁。” “好诶!” “复议。” 原本不服气的组员在5号有了反应之后对枝挽的态度直接转变,但还是有不少傅深的组员注意自己老大的神情,却见傅深神情淡淡的,没看出喜悦,也没看出反对。 但和他一起工作久的人才知道,没有明确表示不行的时候,在傅深眼中就已经算是同意了。 共事这么久,傅深的专业度和能力都是万里挑一,却没有人见过他笑几次,再大的喜事,也只有淡淡的勾起嘴角。 “傅研究员呢?去不去?” 有人试探着问了一句。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傅深,他站在5号舱的监控屏前。 “你们去吧。”他说,“我盯着数据。” “哎呀傅老师,数据明天再盯也行啊——” “不用。” 简短的两个字,把同事剩下的话堵了回去。 枝挽靠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弯。 “傅研究员不去就算了,”她慢悠悠地开口,“毕竟数据比人重要嘛,对吧?” 枝挽没等他反应,转身往外走,路过他身边时,脚步停了一秒。 “对了。5号彻底睁开眼看见的,可是我们两个呢,以后,要多多关照哦。” 说完她就走了,留下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 不刺鼻,就像某种中草药清新的气味。傅深对嗅觉比较敏感,人走了,气味还在他周围萦绕。 傅深站在原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但那些数字突然变得有些难以集中。 他清楚地记得,5号睁开眼睛之后,第一个看的,只有枝挽。 唱歌的地方就在隔壁,是研究所专门给员工建的休闲区,设备齐全,隔音良好。 枝挽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看着同事们抢话筒抢得热火朝天。 “枝挽姐!来一首!” “不了,”她笑着摆摆手,“你们唱,我听着。” 有人开始起哄,说枝挽姐这是谦虚,肯定唱得好听。枝挽只是笑,不接话。 枝挽的容貌出众,在这个偌大的研究所是数一数二的美女,但过往总因为和傅深之间尴尬的氛围让大家难以亲近。今日不知怎么,却给人一种温柔的感觉,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她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屏幕上是5号的实时监控画面。 这是她刚刚悄悄连上的。少年躺在舱内,眼睛半睁着,似乎在看着什么。 不对。 枝挽坐直了一点。 他……在看镜头。 那个摄像头的方向,现在正对着她的工位。 第五十四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4 她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划了一下,切换视角。 另一个角度的画面跳出来,5号的眼睛,确实在看着那个方向。 虽然隔着不知道多少堵墙,虽然他现在根本不可能知道她在哪里。 但他就是在看,像在偏执的,寻找她。 少年长得漂亮的过分,脸上除了青年的俊秀,还有一点未褪去的少年气。 神情怔怔的,就像一个会呼吸的娃娃。 “枝挽姐?” 她抬起头,是组里的男生,端着一盘水果凑过来。“你是不是累了?要不你先回去休息吧,这边我们盯着就行。” “没事,”枝挽把手机收起来,“我去趟洗手间。” 她起身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脚步顿住了。 傅深站在那里。 男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杯子,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廊的灯光把他的侧脸勾勒得很好看,那种冷峻的、生人勿近的好看。 察觉有人,傅深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他顿了一下,“你怎么出来了?” “这话应该我问你吧。”枝挽走过去,也学他的样子靠在墙上,“不是说不来吗?”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他眼下的淡青色,还有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傅研究员,”她突然笑了,“你是不是不相信5号真的活了?” 傅深的眉头动了一下。 “还是说,”枝挽的声音轻轻的,“你相信了,但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知道的。” 枝挽转过身,正对着他。 “你以前不相信灵魂之说,”她说,“可现在它就在你面前。你以前觉得我感性、情绪化、不适合做研究,现在你最信任的仪器数据证明,我能感觉到的东西,是真的。” 傅深看着她,没说话。 “你是不是在想,”枝挽歪了歪头,声音带着一点笑意,“这个女人该不会要找我算账吧?毕竟,过去这二十几天,你对我从未信任过。” 傅深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放心吧傅研究员,”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距离,“我没那么小心眼。你质疑我,是因为你不相信这个东西。现在你相信了,以后我们的合作应该会顺利很多。” 她说完,转身作势要走。 “等等。” 傅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低一点:“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你……是怎么感觉到的?” 枝挽回过头。 他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神里有一点她没见过的光。不是以往的审视和质疑,而是…… 像在期待着什么。 “你想知道?”她问。 傅深点头。 枝挽走回来,重新在他旁边站定,微微倾身凑近了一点。 “傅研究员,”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秘密,“你相信人有前世吗?” 傅深的瞳孔微微收缩。“我不相信。” “那你就理解不了。”枝挽直起身,笑了一下,“因为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痛苦,是因为我也痛过。” 她转身走了。 傅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过了很久,他揉了揉自己发痒的鼻尖。 刚才枝挽凑过来的时候,他再次闻到了那股很淡的香气。像是阳光晒过的青草味道。而在今天之前,他好像从来没注意到过。 枝挽,在他眼前忽然变得真实,具体起来。 让他觉得陌生,又有些说不清的……难以忽略的,注意到她。 系统提示:攻略目标傅深好感度上升5点,当前5/100。 枝挽回到包厢的时候,气氛正嗨。有人看到她进来,立刻招手:“枝挽姐!快来看!5号那边有新情况!” 枝挽快步走过去,接过手机。 那边留下监管的同事声音里带着愁说:“枝挽,5号完全不配合我,他好像……好像在等你。” 枝挽和傅深一起回了实验室。 舱内的少年看到她,原本还垂着的脑袋快速的抬起了起来,漂亮的桃花眼亮了一下。 那种亮,不是成年人那种复杂的、藏着心思的亮。而是小孩子看到喜欢的人时,纯粹的、毫不掩饰的亮。 他把手从玻璃上拿下来,换了个方向,又贴上去。 这一次,他的手对上的是枝挽站的位置。 枝挽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抬起手,隔着玻璃,对上了他的。 少年立即笑了,眼角眉梢都是弯的。 傅深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他的目光落在枝挽的侧脸上。灯光下,她的表情很柔和,和平时那种敏感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他突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 “因为我也痛过。” 她……到底还有什么没有示人的过往。 “我想给5号日常清洗一下,但他一直不肯出来。”同事为难的说。 苏醒的实验体很金贵,必须像真人一样维护,现在5号的灵魂还没有完全融合成功,记忆未加载,也许这是他排斥的原因。 枝挽打开舱门,试着向他伸出手。 少年几乎一秒都没有犹豫,就把手递到她手中。旁边的同事都惊讶了。 真的只有枝挽才可以碰他。 从数据上看,没有办法马上拥有正常人的生活习惯是很正常的,但也不至于只认枝挽,毕竟,现在实验体可不是几十年前冰冷的机器人。 看到两只手牵在一处,傅深的眉间不自由主的皱起。 “那今天只能让我来了。”枝挽说,“简单教他一下就好。” 枝挽戴着对话耳机,拉着5号的手,带他去研究所的盥洗室。 傅深本能的想阻止,却意识到没有什么理由阻拦她。 “枝研究员确实能干啊……”同事喃喃着,回头见傅深神色不愉,马上抿住嘴不说了。 枝挽发觉5号的手,握起来和真人一模一样。 枝挽又好奇的轻轻捏了捏,5号就任由她捏。 “你,还记得怎么洗脸吗?”枝挽指了指脸部。 5号笑着点点头,似乎是觉得她这句话很有意思,“嗯。记得。” “那就好。那你在这儿洗,我在外面……”话未说完,方才拉过的手重新牵过来,枝挽不由停下脚步回头。 第五十五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5 “你不要走。”他直白的说。 枝挽饶有兴趣的看着眼前这个漂亮的少年:“怎么啦?” “我,不记得怎么洗澡了。”5号望着她。 这间私人盥洗室是傅深的,因为只有他日夜不停的留在研究所,枝挽简单扫了一眼,一个坏念头爬上心头。 “就像洗脸一样,只不过是洗全身。”枝挽解释,可看样子,5号并没听懂。 她打开淋浴头,示意5号:“脱衣服吧。” 少年并未表现出任何不好意思,听到指令后立马开始脱身上的衣服。 枝挽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随着他的动作,少年的肌肉线条轻轻收紧,勾勒出流畅的弧度。人鱼线从两侧斜斜地向下延伸,隐没在裤腰边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少年感。 清瘦,却不单薄。 浴室的水汽在他皮肤上蒙了一层细细的光泽,小腹隐约透着底下的韧劲。 枝挽眨了眨眼。 “看什么?”5号忽然问。 她抬起眼,对上他那双干净得过分的眼睛。 “没什么。”她弯了弯嘴角,“腹肌练得不错。” 5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她,像是没太明白,但知道她在夸自己。 “那枝挽可以多看看。” 耳机里似乎传来男人轻咳的声音。 “你看我,就像这样涂上这个。”枝挽转移话题,拿起沐浴露,“再冲洗干净就好了。” 反正仿真人皮只会表面脏一点,不会真的有多脏。 5号认真地看着她,声音清澈:“枝挽,你不能帮我吗?” 枝挽看向他,耳机里,一直沉默的傅深开口了:“他应该是真的不懂。我这边的数据显示,他没有说谎的迹象。” 还真是刺激。 陪另一个男人洗澡的时候,攻略对象就在耳机里全程听着。 枝挽挑了挑眉:“所以,我要陪他洗?” 傅深眉头加深。 这样做确实不合适。虽然实验体不完全算真人,可枝挽……毕竟是个女孩子。 他的脑海里莫名浮现出在自己浴室里,枝挽陪着5号洗澡的画面。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涌上来,他把对讲线拉近了些:“你出来吧。洗澡不会出什么问题。” 5号察觉到枝挽想走,侧身挡在了门口。 他垂着眼看她,眉眼间带着一点固执。 “再教教我吧。” 枝挽站在原地,看着挡在门口的少年。 他的眼睛很干净,像是不染尘埃的湖水,就那样直直地望着她。 “好啊。” 耳机里传来傅深的声音:“枝挽……” 她假装没听见。 淋浴间的水汽慢慢氤氲开来,暖黄的灯光在水雾里变得柔软。枝挽拿起花洒,试了试水温,然后示意5号站过来。 他很听话,往前迈了一步。 水珠落在他肩上,顺着手臂滑下去,他的皮肤很白,是那种没见过阳光的白。 枝挽挤了一些沐浴露在掌心,揉开。 “我先教你洗上半身,”她的语气很自然,像在教一个真正的小朋友,“看好。” 她的手落在他肩上。 沐浴露的泡沫在她掌心和他皮肤之间化开,滑腻腻的,温热的。她的手指从他肩膀滑到手臂,不紧不慢。 5号低头看着她。 从这个角度,他能看见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向上翘着。 忽然,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 他的手指落在她脸颊上,“你的脸,”他说,声音轻轻的,“红了。” 是热的。淋浴间的水汽太足了。 但她没解释,只是对上他的视线,眼尾天然的,说不出的娇俏。 “专心。”她说,把他的手指从自己脸上拿开,“还没洗完。” 她继续。 可他觉得自己的胸口有一点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什么。 只是,想让她继续像刚刚这样看着他。 与此同时,监控室里。 傅深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 【模拟心率:72→86→97】 【情感模拟模块激活度:28%→67%→91%】 他看的是5号的数据。 这些指数意味着什么,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5号在心动。 对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女孩。 傅深的手指攥紧了对讲机。 淋浴间里的声音还在实时传回,他能通过声音想的出来,枝挽的手正从5号的皮肤上划过…… 他扯了扯领口。 淋浴间里,水汽越来越浓。 枝挽的手终于从他身上移开,冲掉满手的泡沫。 “好了,上半身学会了。下半身自己洗。” 5号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她。 “下半身,不一样吗?” 枝挽挑眉。 耳机里,傅深的声音几乎和5号同时响起:“枝挽,出来。” 她弯起嘴角。“这个问题,问傅研究员。” 清洗结束后,5号再次提出要见枝挽,傅深只好再次把枝挽叫来。 “别急,”她轻声说,隔着玻璃像是在哄小孩子,“你刚醒,要好好休息。” “你要乖乖的,我明天再来看你。” 他乖巧的点点头。 枝挽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少年还在看着她。 眼神里只有她。 傅深将耳机拿下,5号对枝挽的情感,实在是出乎意料的强烈。 不知为何,在实验体身上感受到这样的情感,竟让人觉得,有些恐惧。 回去值班,枝挽调出来5号的资料。 看到详细资料的那一栏时,才发现竟然是空白的。这说明,这个人的信息,在被更权威的人保护着。 这就是说,5号的身份不仅仅是尊贵,更是神秘。 5号的各种行为让枝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无所谓,毕竟男主不是实验体,而是傅深这个活人…… 枝挽喝了一口水。 第二日,上面知道5号苏醒后都很激动,这个进展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因为数据显示,5号竟然融合的接近于完美,能动,能听得懂语言,而且还有情感波动。假以时日,一定会和正常的人一样。 作为实验组的负责人,枝挽和傅深直接住在了办公室。 幸好单位靠谱,虽然不是单间,但都有折叠床。 枝挽和傅深之间隔着几个工位,傅深还真是个工作狂,不知疲倦不知道困,连续干了两晚上还精神抖擞,枝挽甘拜下风,刷了几下手机,便准备入睡。 办公室能听到各种仪器同步的细小声音,枝挽很快睡着,半梦半醒中,隐约听到了人的啜泣声。 很低,却在有节奏的仪器响声里分外突兀。 枝挽困倦的抬起眼,很快就定位到…… 是傅深。 第五十六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6 枝挽从床上起来,不远处。 傅深坐在椅子上,微微仰着头,脖颈垫着那只灰色的u型枕。他睡着了。 枝挽放轻步子,走近了。 傅深的眉头紧紧皱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眉心。 睫毛不安地颤动,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然后,一滴泪从他闭着的眼角滑落,顺着脸颊的弧度,缓缓淌下来。 一滴,又一滴。 他在哭。 枝挽能感觉到,他正处于极度的痛苦之中。 傅深总是冷静的、克制的。从未展露过属于自己的情绪,而此时,他却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脆弱暴露在别人面前,就会成为软肋。 这对枝挽来说当然是好事,有弱点才能有破绽被攻略。 她轻叹一声,这些人物的真情实感,在她眼中,不过只是为了她达成目的而服务。 她微微蹲下身,“傅深。”她轻声喊他。 傅深没醒,仍旧困在其中。 “傅深。”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放得更软,将手放在男人的脊背上,轻柔的安抚。 他的眉头动了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又像是在痛楚中陷得更深。 她另一只手握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没事了,”她哄一个做噩梦的小孩那般柔声,“梦都是假的,醒来,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 傅深的睫毛颤得更厉害了,在与梦魇挣扎。 “我在呢。”一个声音模糊的闯入听觉。 他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猛地反握住了她。 冰凉的出汗的手指像汲取到了温暖,如同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紧紧地、又小心翼翼地握着她的手指。 下一刻,傅深终于睁开眼,他,再一次摆脱了那个噩梦。 可这次,却不是靠他自己苦苦煎熬。 他低下眉眼。 枝挽蹲在他面前,正仰着脸看他。 她纤细的手被他握在手里,不知道握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瞬间,傅深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他想说什么,却发现嗓子哑得厉害。 他马上意识到,那个梦里唤他的声音和温暖的来源,是枝挽。 傅深像被烫到一般松开她的手。 他别过脸,用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脸上的泪痕。动作有点狼狈。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声音还是哑的。 “就刚刚,我听到你……好像哭了,所以就过来了。”枝挽揉了揉有些蹲麻的腿。 他的梦魇很严重,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他可以控制生活中所有的失误,却控制不了自己的梦境。 那些黑暗的、压抑的东西,每晚都在他睡着之后准时造访。 可比起那个阴暗恐怖的梦,此时更让他烦乱的是,被她撞见了。 ……被她看见自己这副样子。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但其实,这不算什么事。”枝挽说道,语气里没有丝毫同情和嘲讽的意思。“谁不做噩梦啊?” 傅深偏过眼,这才看到枝挽换了睡衣,她一向是这样对生活质量很有标准的人。 睡衣是很基础的款式,粉色的冰丝长袖长裤,什么也没露。却将女孩完美的身材勾勒明显。 他视线移开,“……谢谢,我听到你喊我了。” 傅深坐在那里,眼下还有些湿漉漉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几分往日的冷静。可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丝其他的情绪。 “不客气。”枝挽打了个哈切,重新回去躺下了。 傅深坐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和她紧紧握住的那只手。 他还隐约记得那种感觉,温热的,软的。似乎还能闻到他已经记住的,专属于她的气味。 傅深的手握成拳,他脑袋里为什么会想这些…… 他回头,隔着几个工位,看见枝挽侧身躺着睡觉的身影。 看见她,莫名的,被噩梦搅乱的心慌,竟然就那么平稳下去了大半。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傅深的好感度上升10点,当前好感度15/100】。 枝挽毫不惊讶,沉沉睡去。 第二日,大家被通知5号的亲属要来看他。 众人这才知道,5号的亲属竟是李家的千金,李玥。 怪不得5号的资料那么神秘了,这李家,可不简单。 枝挽作为唯一一个被他允许接触的研究员,自然担起了给他装扮好的职责。 5号已经习惯牵着她的手走,今天还是像昨天一样,见到枝挽就粘了过来。 “枝挽。”看着她给自己整理衣领,5号忽然开口。 枝挽闻言抬了抬眼:“嗯?” “为什么你叫枝挽,我叫5号?” 枝挽想了想:“因为你是第五个实验体啊。” “实验体。”5号重复这个词,像是在试图明白这个意义。然后他皱了皱眉,“不好听。” 枝挽看向他,“那你想叫什么?” 5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枝挽,你给我取吧。” “我?” “嗯。”他点点头,理所当然地说,“我只认识你。” 枝挽弹了一下他的额头,逗他:“那么多研究员,你不是都认识吗?” “可我想认识的人,只有你一个。” 枝挽手上的动作顿住一瞬,5号的神情纯净。 枝挽眼里多出一丝新奇,莫非这具躯体里,当真有个灵魂,在偏爱她? 所以才只要她碰,只信任她。 枝挽忽然想起一桩往日的旧事来。 第五十七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7 那时候她还在自己的世界,宗门后山有一只受伤被遗弃的小灵兽,是她捡回来的。 那小东西认主,小小一只,毛茸茸的,初次见面就跟在她脚边转来转去。 她给它取名叫十一。 现在她不在了,不知道那小东西如何了。 后来,它长成了威风凛凛的神兽,想来就算没有她再喂好吃的,也能在那个世界活的好好的。 再后来,她进了一个又一个世界,好像早就忘了十一。 可现在,看着5号那双干净的眼睛,那个名字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了上来。 “十一。”她听见自己说。 5号眼睫微动。 “十一。”他跟着念了一遍。“为什么,是十一?” “因为,比十全十美,还要再多一分。”枝挽说道。 “可惜,之前叫这个名字的,是我的宠物,被我弄丢了。”枝挽不知为何,和5号说起了自己的事。 也许是他太纯粹,在这样的人面前,说什么都可以。 “那我,”他仔细地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不会丢。” 少年的目光坦荡荡的,像是在许一个承诺。 枝挽露出笑容,多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她付出过真实情感的事物实在贫瘠的很,十一那只小兽,算是其一。 “好,十一。走了。” “枝挽。”他脚步顿了一下,叫她的名字。 “怎么了?” “你……刚才弹我额头,”他指尖摸了摸被弹过的眉心,试探着问,“是喜欢我的意思吗?” 枝挽恍惚了一瞬,没否认:“嗯。” 5号觉得自己的肺腑都在跟着雀跃,胸口那里,砰砰的动。 他好喜欢枝挽。 不知道为什么喜欢,甚至不太明白什么是喜欢。 可他就是能找到喜欢这个词来形容她。喜欢她笑、喜欢她牵着他。 喜欢她的一切。 刚把人带到休息室,枝挽出门打卡,门口一阵高跟鞋的脚步声传来。 枝挽侧头去看,只见一个保养得宜,身穿当季高定的女人走了进来。 枝挽的视线不经意的擦过她的手腕,认出她腕上的表抵得上普通研究员十年的薪水。 “五号呢?”进来之前,工作人员提醒过她,目前5号的记忆还没有加载,还不可以叫他原本的名字,以免引起混乱。 她克制住了想要叫出他名字的冲动。 研究员看了她一眼,态度恭敬但疏离:“在休息室。” “我去看他。” 她踩着高跟鞋往休息室走,走到门口,忽然放轻了脚步。 推开门之前,她抬手理了理头发。 5号就坐在窗边。 午后的阳光从玻璃外落进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他微微垂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玥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好看。 从他离世以后,他就在那些机器中,闭着眼像一具沉睡的雕塑。 可现在是活的。 他终于再次,复活了…… “五号。”她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抖,“我来看你了。” 5号回头,看向她的眼神尽是陌生。 李玥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调整过来:“你不记得我了?我是……我是你妈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有点心虚。可那又怎样?反正他什么都不记得。 “这是我给你带的礼物,你看看。”李玥把手里拎着的袋子像讨好一样递过去:“你以前最喜欢的枪支模型。” 她还把他当成那个十几岁的小少年。 5号冷漠的移开视线:“谢谢,但是不用了。” 就在这时,枝挽推门走进来。 李玥看向这个年轻的女研究员,她穿着研究所的工作制服,头发随意扎着,整个人懒懒散散的。 “十一。”她喊了一声。“这是你的亲属,是来看你的。” 话没说完,五号已经站起来了。 他几乎是立刻从窗边起身,朝枝挽走过去。那动作没有半点犹豫,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牵引着。 “枝挽。” 刚才面对李玥时的冷漠和疏离,此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李玥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她刚才进来的时候,五号看她的眼神像看空气。 可现在,他看枝挽的眼神,却那么炙热。 这个女研究员……就像以前那个女人一样,令她厌恶。 “五号……”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柔,“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你小时候……你还没苏醒的时候,我一直都在你身边。我……” “不记得。”五号打断她,语气和刚才一样平淡。 李玥睁着眼睛,确认了他那副全然不在意的样子是真的。 她的眼眶红了,看向枝挽的神情中不知不觉的带上了一丝怨恨。 她做了什么,为什么他明明什么也不记得了,却只和她亲近! “李女士,”枝挽像是没看见她的神色,声音轻飘飘的,“十一刚醒,很多事情不记得,很正常。您别往心里去。” 十一。 她叫他十一。 李玥攥紧了手指。 他有名字! 那是她的继子。那是她看着长大的人。那是她…… “我先走了。”她忍住哽在喉咙处的难过,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紧盯住枝挽。“枝挽,是吗?“ 枝挽无声的点点头,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 李玥什么也没说,用力的踩着高跟鞋离开了。 “攻略大人,我有事要通知你。”李玥走远后,系统忽然说话了。 系统战战兢兢地说:“对不起攻略大人……我搞错了,这个世界真的紊乱了。” 什么意思?枝挽不解。 “这个世界,居然有两个男主。除了傅深,还有……” “还有你面前这个5号。他们都算这个世界的主角。” 枝挽瞧向乖巧在她身边的5号。并没有系统想象中有什么大的情绪,她平静的接受了这个消息。 反正对她来说,一个还是两个男人没什么差别。无非都是任务。 但现在她更关心的是,既然多了一个男主,那么那个原本的女主…… “女主还没出现。”系统似乎并不关注那个不知道还在哪的女主,放出了最大的爆炸消息:“而且,我、我看不到5号对你的好感度……” 枝挽终于有了表情,眉间有些不耐的皱起。不知道好感度,那怎么知道任务完成的如何啊? “挽挽,怎么了?”5号察觉到枝挽的情绪有变化,立马凑过来关心她。 枝挽抬起眼,正对上少年那双眼,琥珀色的眼睛下,对她柔软的过分。 枝挽的心放下来,5号的喜欢。 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得到的东西。 “枝研究员,召开紧急会议了。”门口有人通知,枝挽整理好心情,拿起工作记录本走进会议室。 方才的李玥就坐在里面,一双漂亮妩媚的丹凤眼直直的落在枝挽身上。 傅深随意一瞥,便察觉到李玥对枝挽的目光不善。 枝挽落座,会议正式开始。 “李小姐,你可以提出你的合理诉求。”傅深语气平淡礼貌的开口。 “当然,林序的一切都是我打点的,现在灵魂融合成功了,接下来怎么办自然也是我说了算。”很强势的一句话,但女人的神情看不出任何强势的痕迹。就像自然的在说今天该吃什么。 “您的确为实验投了不少钱,但本次试验是国家级项目,实验体在签约时便同意并非私人占有。”工作人员耐心解释。 女人眉毛轻挑。“我并没说过我要私人占有。” 众人一愣,不是为了把5号带走,那又是为什么? 第五十八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8 “现在整个华国,只有林序的实验成功了。你们当务之急,是研究出来为什么这次会成功。现在的林序,价值不仅仅是一个实验体,而是具有了更大的价值。”李玥淡然的说道。 理所当然的让众人震惊。 听说,这位李家的千金和5号的关系匪浅,如今竟然不是想把人带走,而是想留下做实验?要知道,现在除了身体不是血肉做的,5号和真人已经没有区别。 原来他叫林序。 若不是枝挽见过她看到十一时的神情,几乎也要信了她毫不在意十一,只单纯把他当成实验看待。 但她说的很现实,这一点,高层这两天不止一次开会讨论过。 只有一次的成功,不能叫成功。 至今大家都没有搞明白,5号为什么是那个唯一可以融合苏醒的人。 可碍于李家和外界的舆论,迟迟没有办法定论…… 枝挽不动声色的在脑海中和系统沟通:“把李玥的故事背景调出来。” “好的,攻略大人。” 大名李玥,平时喜欢别人叫她乳名心乐。今年三十六,林序二十岁。 林序死去的那年十八岁,和李心乐刚认识的那年,他八岁。 也就是说,24岁的李心乐,成为了林序的小妈。 林序的父亲是二婚,奈何实在有实力,和李家的背景旗鼓相当,李家还是把女儿嫁给了林家。 她那时不喜欢林序,嫌弃看着碍眼,便把林序送到寄宿学校,转眼就是几年。除了节假日回来一两次,这孩子就像不存在似的。 刚刚初中毕业那年,林序回家,李心乐竟然认不出眼前的少年是谁了。 后来,李心乐也没想到。林志彦生病离世。家里只剩下她和林序。 林序一天比一天成熟,一日长得比一日俊美。 李心乐对他的掌控欲和不可告人的情愫也愈发明显。 可林序和她不亲近,哪怕她把他的所有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后悔,若是林序小时候,她没有把他送走,现如今是否就不一样了。 谁都不知道,在外是继母和儿子,在内,李心乐喜欢林序。 三十二岁的女人,正值生命中最美好的阶段,丧夫不说,过往这些年,她从来没感受过真正的爱情。林志彦比她大十二岁,又是家族安排,怎么会有爱情。 千金万贵的名声下,也不过是个可怜的女人罢了。 林序并非是个迟钝的人,自然明白李心乐的情感,愈发排斥和她共处。于是报考了离家最远的学校,却不想,在一次意外中离世。 悲痛欲绝的李心乐刚好知道了灵魂研究的实验,立即斥万金,要研究人员按照林序生前的容貌、身材,身高,1:1还原,复活他。 这也是为什么,唯独林序有独一无二的,和自己曾经一样的皮囊。 可复活的林序,也还是根本不在意李心乐。反而那么在乎研究员枝挽。 李心乐守了那么多年,费了那么多心力,终究还是笑话。 所以……她得不到,就想毁掉林序吗? 看了这些过往,也怪不得如今她对十一是那样的态度,付出的太多,让自己也陷入疯魔了。 “我不同意!” 突然,一道凄厉的声音随着推开的门闯进来,枝挽侧目看去。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长相清纯漂亮,单侧麻花辫垂在肩头,米白色针织衫配水蓝色牛仔裤,青春得像是从校园剧里走出来的。 李玥的脸色在见到她的一瞬间立刻阴沉下来,那神情仿佛见了什么脏东西。 “这里是什么地方,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跑进来吗?” 女孩却并不惧怕她,目光直直地盯着她:“阿序不是你的所有物,任你摆布。他当年是为了救我才……我欠他一条命,我绝不同意你们把他拉去继续做实验!” 李玥冷笑一声,手中的包狠狠磕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救你?”她一字一顿,像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要不是有你这个人,林序自然不用在那儿躺两年。我的儿子,自然我说了算!” “你和他并没有血缘关系。”女孩毫不退让。 “那也轮不到一个丧门星来——” “李小姐。”枝挽清亮的声音及时介入,不疾不徐地打断了李玥剩下的话,“请你冷静下来,不要随意言语攻击他人。” 李玥的目光转向她。 她端详着枝挽的脸,片刻后,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枝研究员倒是和这个害林序的扫把星长得有几分相似。”她慢条斯理地说,“贵研究所出的人才的确出色,短短几天就能让林序什么都听你的。这本事,一般人还真学不来。” 那话里的意味,在场的人都听得明白。 枝挽刚要开口,另一个声音先响了。“李小姐。” 是一直沉默的傅深。 他坐在主位上,无论是研究院的地位,还是他本人的外貌气质,都让人无法忽视。 “枝研究员确实是灵魂研究这方面不可多得的人才。”他说,“也正是因为有她在,5号的复活才从不可能的传说变成了现实。” 李玥挑了挑眉。 她的视线在傅深身上绕了一圈,方才的跋扈气焰稍稍收敛了些,眼里多了点说不清的意味。 “看得出来。”她轻笑一声,意有所指,“的确是……不可多得。” 她站起身,拎起那只名贵的包。 “不管如何,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住,目光落在那个女孩身上。 “至于云小姐……” 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隐秘的快意。 “你倒是可以看看,林序还会不会像以前一样,什么都为你做。” 门在身后关上。 她得不到的,云玖玖现在恐怕也一样得不到。 第五十九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9 眼前这位,就是这个世界的女主了。 枝挽在心里默默给她贴了个标签。 会议结束后,云玖玖接过枝挽递来的水杯,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抱歉,刚刚太着急了所以闯进去……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什么,”枝挽语气自然,“你也是为了十一好。” 云玖玖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困惑:“十一?” “嗯。” “他现在的代码不是5号吗?” 枝挽简单解释:“他好奇为什么只有他没有名字,所以我就给他起了一个。” 云玖玖握着水杯的手指在听到这句话时猛然收紧。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副乖巧单纯的模样。 “原来是这样。”她轻声说,笑容可爱,“看来阿序是真的很信任您。” “说起来,虽然他继母提供了很多的金钱帮助,但当时,她对阿序很多信息都不了解。”她抬起头,目光真诚,“是我,一点点告诉研究人员,这才有了完整的信息来源。关于阿序的事,不会有人比我更清楚。” 枝挽翻看着手里的会议记录,头也没抬:“所以,你们曾是恋人吗?” 云玖玖愣了一下。 “……不是。”她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那时候我刚上大学不久,人生地不熟,都是阿序照顾我。他对我真的很好,特别好。但我还没想好……后来,就出事了。” 她的眼眶泛红,“枝研究员,我听说接下来的记忆恢复阶段,需要他最熟悉的人在场。我已经向上层提交了申请,作为他从前最喜欢的人,我想陪他走完这段路。” 她看着枝挽,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您觉得……可以吗?” 枝挽终于从会议记录上抬起眼。 她对上云玖玖的目光,温和道:“当然可以。” “你是他最熟悉的人,由你来帮他恢复记忆,再合适不过。” 云玖玖的眼睛亮了亮。“谢谢你,枝研究员。” 她放下水杯,礼貌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枝挽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收回目光。 最熟悉的人。 最喜欢的人。 她自然听得出来,是特意强调给她听的。 枝挽懒散的神色里划过一丝无聊的不耐。 只做最喜欢的,可不算什么本事哦。 云玖玖走出研究所,脸上残存的笑意像才一寸寸的退去。 她回头,目光落在那座白色的建筑上。 那个女人……林序竟然让她给他起名字。 云玖玖知道,这不过是因为他还没恢复记忆罢了,可胸口还是堵得慌,像是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 她没撒谎,从前的林序,真的把她捧在手心里。 那时她家境拮据,父亲欠了一屁股赌债。 林序什么都知道,却从不多问,只是每个月默默替她还钱,还帮她交昂贵培训班的费用。 只要她发一条信息,他总会准时出现,只要她冲他甜甜一笑,说声谢谢,他似乎就能摘下星星月亮一样,什么都愿意为她做。 更何况,林序生得那样好看。那段时间,羡慕她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多到她数都数不清。正是这样的偏爱,才让李玥也盯上了她。 但是……他们并没有在一起,林序也从没提过这件事。 但那分明就是在追她啊,只是那场意外来得太突然,他应该是还没来得及准备好开口。如果不是那天…… 她猛地刹住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没关系的。她安慰自己,只要阿序能回到从前,一切就都会好起来。很快,他就会记起所有。 手机忽然震动,屏幕亮起。是欠债催缴的短信。 她那个嗜赌成性的父亲,像个甩不掉的恶鬼,一次次把她往深渊里拽。 云玖玖攥紧了手机。 她学习好、漂亮,绝不能因为原生家庭就这么被毁了,可她实在没有能力还那么多钱…… 所以她只剩下一个指望了。让阿序的心,重新,再一次,回到她这里。 下夜班,傅深的桌子前投下一片阴影。 是枝挽,她双手撑在桌上,“今天谢谢你帮我说话,去喝一杯?” 他的心跳莫名的加快一些,手上不自觉的开始整理已经整理好的书籍,面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不是帮你说话,是实话。” “哦?那好像比帮我说话更好。那更要谢谢你了。”枝挽说着,脱掉工作制服随手搭在臂弯。 今天枝挽穿着一件黑色的修身连衣裙。领口开得不深,却刚好露出一截锁骨,透出女人的一丝隐秘的性感。 相比之下,他永远都是工作服,黑色的衬衫。 某种觉得自己无趣的恼意不含章法的窜出来,让傅深自己都不适应的惊了一跳。 他为什么会忽然这么想? “去不去呀?”枝挽指头敲了敲桌面,声音带着点撒娇般的、被忽略的怨气。 傅深恍然回神。“嗯,那你选地方。” “好啊,我早就选好了。”枝挽笑意盈盈。 静吧在一条巷子里,没有招牌,推开门只有几盏昏黄的灯和零星的客人。 机器服务生将酒端上来,还说了几句讨要好评的俏皮话。 枝挽要了一杯威士忌,傅深则是要了一瓶红酒。 杯壁上的水珠慢慢滑下来,在杯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傅深看着那片深色,微微出神。整个人在酒吧光线下愈发立体起来。 枝挽望着对面的男人,傅深是那类禁欲系的男人,却和之前认识的顾淮安还有些不同。 顾淮安或多或少有装君子的成分,但眼前的傅深,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他是真君子。 连同她说话,视线都不肯直视,耳廓泛红。 两杯酒过后,傅深抬起眼,看向安静听歌的枝挽,试探着低声开口。 “枝挽。” “如果……真的有灵魂,那她们会去哪儿?” 她抿下一口酒:“另一个世界。” “什么样的世界?” “不知道。”枝挽说,“但我听说过,只要彼此想念,就能感应到。” 傅深的眼神动了动。“感应到?” “嗯。”枝挽靠在椅背上,语气因为微醺而懒懒的,“就像现在你想一个人的时候,会觉得她在。那种感觉不是真的,但又好像是真的。” 傅深沉默着,一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翻滚。 那个秘密,那个折磨他不停梦魇的秘密…… 第六十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0 他想要和枝挽说。 他和枝挽并不算特别熟悉的人,甚至在这段时间之前,他都意想不到自己会有这个念头。 可现在,他很清醒的知道,不是因为喝了酒他才想这样。 而是因为,对面的人是她。 “上次,你碰到我梦魇。”他开口,被红酒涩的心口发苦。 “从我七岁那年,就开始了。” 枝挽安静的望着他。 “那年,我被绑架了。和我妹妹一起。” “绑匪要钱。很多钱。我父母有。”他顿了顿,自嘲的说:“但他们没来得及过来。” “绑匪等不及了。”傅深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呼吸困难似的:“……他们决定,选一个。” 枝挽眉间微蹙,预料到了接下来的事。 “我妹妹比我小两岁。”他说,“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直在哭,一直喊哥哥。我想喊,但我喊不出来。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喊不出来。” 他端起酒杯,猛地喝了一口。 “他们带走了她。任由我怎么挣扎,我都挣脱不了捆着我的绳子。” “后来呢?”枝挽问。 傅深抬起眼,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泪,只有一片很深的、很平静的黑。 “后来钱到了,我回去了。”他说,“妹妹没回来。” “我父母……”傅深又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液体,“他们很平静。死了一个孩子而已,还有一个。好像只要剩下的这个够优秀,就没什么。” 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苦笑,却笑不出来。 “我那时候不懂。后来懂了,他们觉得,难过没有用。因为没用,就可以割舍。” “所以你也学会了?” 傅深艰难的抬起眼,枝挽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很亮,像是什么都能看透。 “对。”他轻声说,“学会了。” “如果我没学会,她的死,好像就更不值得了。” “梦里我救了她很多次。”傅深说,指尖跟着颤抖,“有时候是冲上去把她抢回来,有时候是替她被带走,有时候是我终于喊出了声,喊人来救她。” “但每次醒来……她还是不在。” 傅深眉眼间的冷硬像是被这夜色泡软了,露出底下一点从不示人的东西。 脆弱的,那部分。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他忽然问。 “我到现在,还是哭不出来。只有在梦里,才能无意识的落泪。” “现实里,想为她哭一次都做不到。从7岁开始,就做不到了。” 傅深的眼角发红,却真的没有泪水。 她放下杯子,往他那边靠了靠。 “傅深,你刚才说,哭不出来。”她说道,“但你现在很难过,对吗?” 傅深微微点头。 “那就够了。”她说,“难过的样子,不一定非要是哭。” 傅深的眼神波动,似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他怔怔的望着她,枝挽伸出手,轻轻覆在他握着杯子的手背上。 就像那晚,她安抚他的噩梦一样。 “你妹妹如果看得见你,”她轻声说,“她不会怪你喊不出来。她只会心疼你,这么多年了,还不肯放过自己。” 傅深视线垂下,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他的喉结动了动。“你刚才说,只要想念,那个世界就能感应到。” “嗯。” “那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他抬起眼看她,“她感应得到吗?” “感应得到。”她肯定的说。 傅深看着她,眼眶越来越红。 “那为什么,我父母可以那么轻易的放下?如果他们不是为了工作,快一点赶来……”傅深紧紧的闭上眼,“再快一点,妹妹也许就不会——” 枝挽轻叹一声,声音像羽毛从他紧绷的情绪上掠过:“就是这样啊。这个世界,有为了血缘有情有义不肯放下的,如你。也自然有看得很轻,显得淡薄的,如你们父母。” “可也有那样的人,没有血缘,也肯信任、肯无怨无悔产生羁绊的。”枝挽笑着看向他,脸庞温暖而美丽。像措不及防降临的救赎。“情感评判的标准,从来不是你是否是个有用的人。” “有这样的人存在,离开的人就永远都不会消失。” 傅深当下不知道,这个笑容,他后来记了多少年。 久到仿佛能穿越真正的时间。 驮着喝醉的傅深走出酒吧,枝挽惊叹这男人的酒量怎么是断崖式的,明明前一刻看着还清醒无比,下一刻就醉的不省人事了。 要不是有灵力傍身,这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她想扛回家都费劲,还得叫机器人帮忙。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傅深的好感度上升,当前30/100。 枝挽这才想起,傅深帮她说话时,好感应该只在15左右,为她说话,应该的确是出于同事之间的帮助,傅深,倒是个本性很好的人。 想起方才他倾诉的过往,枝挽对接下来要骗他感情的事产生了一丝愧疚,只可惜,那点愧疚转瞬即逝。 回到家,枝挽把男人放在沙发上。 自己这个小家,坐落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所以只够买这么大的。 卧室实在空间有限,床上只够躺她一个人。 傅深醉成这样,很容易从沙发上滚到地板上,但她做不到为了照顾男人自己挤沙发。 枝挽简单安顿好傅深,把他一双长腿勉强放在沙发边缘上,便舒舒服服进被窝睡觉了。 一夜平静,醉酒后的头痛袭来,傅深觉得自己渴的像刚从沙漠拉回来的。 他睁开眼,有些恍惚的愣住了。 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他这是在哪儿? 身体一动,双腿麻的让他倒吸了口气。两只腿像不是他的一般,他这才发现,自己圈在一个双人小沙发里睡了一夜。肩膀和腰也被打了似的酸痛。 昨晚的记忆慢慢回笼。 酒吧,巷子,还有……枝挽。 他模糊的记得,是她带他离开的,后来他就不记得了。 傅深从沙发上坐起来,一边活动自己的腿一边打量着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间小公寓,大概只有五六十平。小客厅拉着奶黄色的窗帘,沙发对面就是厨房,另一侧关上的门……应该是枝挽的卧室。 这是她的家。 傅深拿起面前桌子上的杯子,里面是已经凉了的水。旁边留着一张字条:“家里随时有热水,凉了兑一下。” 他却喝下了凉透的水,让自己混乱的心清醒稍许。 昨夜……他没有做噩梦。 甚至,他连梦都没有做。 就那么闭上眼,一夜就过去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一次睡得这么沉是什么时候了。这些年,他尝试过很多办法,酒精、安眠药、褪黑素,其他实验室新出的安眠产品,都无法摆脱那个梦魇。 而昨夜,他那般轻松的,从其中走出来了。 难道……是因为她吗? 第六十一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1 傅深转头看向卧室的方向,女孩大概还沉沉睡着。 他轻手轻脚的走到厨房。 冰箱门拉开,里面几乎是空的。 几颗鸡蛋,一包蔫了吧唧的蔬菜,一袋面包,角落里还塞着一包不知道过期了没的榨菜。 傅深看着那几样东西,心底有个位置波动了一瞬。 枝挽平时就时这么凑活吃饭的吗? 他想起她每次在研究所的样子。似乎总笑着,身上懒懒散散的劲儿,好像除了那些实验体的安危外什么都不在乎。 可她对自己却这么敷衍。 枝挽是被香味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闻到了一股……煎蛋的味道? 她揉了揉鼻子,又闻了闻。真的很香。 她爬起来,推开卧室门。 只见厨房里,傅深正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他穿着昨晚那件有点皱了的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锅里滋滋作响,他正拿着锅铲,认真地翻着。 宽肩窄腰。谁能想到,那个冷冰冰的傅深这一刻的人夫感拉满了。 有美色不欣赏不是她大女人的性格,于是枝挽靠在门框上,看了好一会儿。 傅深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 枝挽在家穿着短袖短裤款式的睡衣,一双白嫩的腿笔直,小脸上还有些没睡醒的懵,乱乱的头发像是只炸了毛的小猫。 他的动作顿了顿,然后移开目光,语气尽量自然:“醒了?” “嗯。”枝挽打了个哈欠,“你在做饭吗?” “嗯。”他应声,“你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就凑合做了点。” 枝挽走过去,往锅里看了一眼。 煎蛋,烤面包,还有几片切好的水果。她都不知道自己冰箱里有水果。 来这个世界这段时间,大多时候都在研究所工作、加班。 “你从哪儿翻出来的?” “冷冻层。”傅深装盘,“快过期了,今天得吃掉。” 枝挽看看那几个煎得金黄的蛋,又看了看他。 “傅研究员,”她弯了弯嘴角,“你还会做饭啊。” 傅深把煎蛋盛出来:“一个人在外面住,总要会点。” 傅深将那些吃的放在餐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换成昨天,他大概也想不到,自己竟然会在一个女孩家里睡下,还和她一起吃了早饭。 她对他毫无防备,他对她……也没有丝毫的排斥。 他和枝挽之间的关系,不知从哪一个瞬间开始,无限的拉近了。 “昨晚,谢谢你。”他忽然说,声线有些醉酒后的沙哑。 枝挽歪了歪头:“谢什么?” “谢谢你收留我。还有……肯安慰一个快三十岁还做噩梦的人。”说到后半句,傅深略微有点无措的垂下目光。 “那么客气干嘛,下次你要是还有什么难过的还可以找我。”枝挽吃着水果,有点含糊不清地说。 “不过,也许下次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他眸子平静的望着她,眼底认真:“为什么?” “在另一个世界都会有感应,何况是每天面对面啊。”枝挽浮现一个天真的笑容,语气真挚:“你想想我,我肯定就感觉到咯。” 想她。 傅深的手指微不可察的握紧了杯子。心里那片开始柔软的地方再次塌陷下去一小块儿。 “……好。” 云玖玖一大早就来了研究所。 今天周六,枝挽终于串班休息,她乐得如此。 没有枝挽在,阿序熟悉的人就只剩下她了,正好方便他们沟通感情。 林序的记忆加载比想象中顺利,一上午就推进了20%。 有了原本的部分记忆,林序不再像个孩童般。 他会像正常人一样回应她的话,在她递水的时候,也会说谢谢。 研究员们看在眼里,私下议论纷纷。 “看来云小姐说的没错,他们以前关系确实不一般。” “毕竟是救过命的人,怎么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对她确实比对我们要好不少。” 这些话传到云玖玖耳朵里,她面上不显,心里却像喝了蜜。 她坐在林序对面的椅子上,隔着半开的舱门,看着他那张安静的脸。 李玥那天的意思,是觉得枝挽可以取代她吗? 枝挽算什么。 才认识几天,怎么能比得上她和林序当年的朝夕相处? 等记忆全部恢复,他就会想起来的。想起来他曾经有多么喜欢她。 第二天,林序坐在舱内,目光往门口的方向飘了一下。 没人。 他收回目光,过了一会儿,视线再次看过去。 还是没人。 他感觉到一阵烦乱。 “林序,今天感觉怎么样?”今日上班的研究员问。 “嗯。” 就一个字,研究员见怪不怪,继续记录数据。 说实话,和林序说话他们都有些打退堂鼓,毕竟复活这件事真的能实现对人来说还是有些诡异了。尽管他们就是负责这项试验的人也难免觉得有些古怪。 “那个……”他忽然开口。 研究员抬起头:“怎么了?” “枝挽呢?”林序略带期待的问。 研究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哦,枝研究员今天休息。她昨天不是刚轮休吗?” 林序垂下眼,再没说话。 见不到她的身影,心里就像少了一块空空的。 可他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心,到底还算不算真的心? 云玖玖在这时到了,工作人员马上笑着招呼她:“云小姐来了,今天继续。” “好。”云玖玖心里很是雀跃。 云玖玖像昨天一样还守在林序身边。他坐在舱内,目光恹恹的,像是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 记忆加载已经到了35%的进度了。 她隔着玻璃,弯起一个可爱的笑容,试探道:“阿序,我是玖玖。你看看我,对我有印象吗?” 第六十二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2 林序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她脸上。 云玖玖大大的眼睛期待的望着他。 少年迷茫的神色片刻过后,仿佛总算从记忆中找到这张脸似的,林序敷衍般的点头:“嗯,好像记得,一个学校的吧?” 云玖玖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一个学校的? 只是……一个学校的? “不仅仅是这样,阿序。”她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更温柔一些,“你再想想,你以前会帮我交学费,给我送礼物……这些,你都忘了吗?” 林序微微皱了皱眉。 那表情不是动容,而是困惑。 “你说的这些,”他陌生的、不确定的看着她,“是我吗?” “当然是你!” “可我为什么……”他顿了顿,像是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会做那些事?” 云玖玖愣住了。 “因为你喜欢我啊!”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拔高,“阿序,你以前喜欢我,特别喜欢我。你亲口说过的!” 其实,林序从来没说过他喜欢她。 可说不说有什么要紧?她也没说过啊!一个优秀帅气的男生肯这么对一个女孩,不是因为喜欢她还能是为什么? “喜欢?”他重复,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是那个,在面对挽挽时,他心里自然浮现出来的词汇。 他摇了摇头,“不是。” 云玖玖的心猛地往下坠。 “什么不是?” “喜欢。”林序平静的看着她,“不是对你的这个感觉。” 云玖玖的脸色白了,始料未及的绝望让她声音颤抖:“那你喜欢谁?” 林序没有回答,但他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忽然有了焦点。 那焦点不在云玖玖身上。 屋子里除了他和她谁也没有。 可那眼神,却忽然温柔下来,像是在看一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爱人。 “挽挽。” 那两个字从他嘴里出来,轻轻的,却像一把刀,直直扎进云玖玖心里。 “你说什么?” “喜欢的是枝挽。”林序无比肯定的重复,“我喜欢她。” 云玖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 不可能。 怎么会是枝挽? 她才认识他几天?她凭什么? “你记错了,”她的声音染上了不甘的哭腔,“阿序,你的记忆还没完全恢复,你一定是搞错了。你喜欢的人是我,一直都是我。你再想想——” 林序收回目光,垂下眼,像是懒得再解释。 什么都不说,竟比任何言语都还更伤人。 云玖玖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他漠然的脸,看着他对她视若无睹的样子。 心里那根弦,啪地断了。 她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当时肯为了她死掉的人,现如今当着她的面说喜欢别人,而且,这根本不可能啊,她当时明明……明明…… “你不记得是吗?”她咬着牙,声音变了调,“好,我让你记得。” 她转身,毫不犹豫冲向控制台。 红色的按钮就在那里,记忆加载加速键。 工作人员嘱咐过她,不能随便按,会超出负荷。 可她管不了了,她必须要让他想起来。 狠狠的摁下去,云玖玖那张清纯的脸上竟透出几分狠厉和疯狂来。 本应该停止的加载瞬时像快倍速一样,过往的回忆没有规律的一股脑想往林序的新大脑钻入。 加速一次完成。 云玖玖还想再次摁下去,身体猛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撞开。 她狼狈的摔在地上,惊恐抬起头。 膝盖因为擦破了皮霎时红起来,云玖玖吃痛的发现…… 林序,竟站在她面前。 他所在的舱碎了。满地都是碎掉的玻璃碴。 他就那样站在碎了一地的玻璃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不再是刚才的迷茫和平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幽深的,危险的,像是被惊醒的兽。黑的令人恐惧。 云玖玖的呼吸停住了。 “阿……阿序……” “你怎么了?阿序,是我,你怎么会把我忘了?”云玖玖哭得梨花带雨,任谁看了都会有几分同情,可林序眼里却什么都没有。 玻璃渣在他脚下咔嚓作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云玖玖心口上。 她往后缩了缩,脸色惨白。 眼前的林序,容颜精致,却沾着几分死气,仿佛不是活过来的人,而是活过来的人形玩偶…… 云玖玖本能的恐惧,往后挪动,“你……你别过来……” 林序停下来。警报声巨大而聒噪的响彻实验室。 午休的研究员纷纷惊醒,往这边赶。 林序低眸看她,刘玖玖缩在地上发抖,面无血色。 他的嘴角忽然弯起,一点说不出意味的欣喜,像是弄懂了什么。 在云玖玖眼中,那抹笑不再是温柔的,而是带着让她惧怕的邪气。 “原来是这样啊。” 林序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云玖玖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抽泣着。 “你说的那些。”他头也不回地说,“不是喜欢。” 云玖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什么……什么意思?” 林序走到门口,满屏的警报红光中。 他侧过脸,露出的半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我喜欢的人,”他说,“绝对不会怕我。” 云玖玖怔在原地看他走远,泪干在脸上,原本明媚的脸阴沉下去。 她冷笑着,喜欢的人不会怕他?还真是讽刺啊。 是她眼巴巴的去告诉项目的研究人员,他平时的喜好、作息。如果没有她的帮忙,林序怎么可能借用原来的身份、皮囊这么顺利的复活? 那天,追债的几个男人喝了酒,在学校里竟然就想要强迫她。 当着这几个暴徒的面,她不敢说他们醉酒还带了刀,只打电话说又来要钱了。林序接到了电话就过来给她送钱,谁知道那人竟突然发狂,想要杀了她…… 她只好故意跑到林序来的方向,假装不小心把他推进那条巷子里。 她也是没办法,她打不过那些人,就算报警也需要时间啊!如果真落到他们手里,被挨个侵犯,她就只能去死了。 却没想到林序的身手那么好,那几个人都打不过他一个,可也受了伤,身上一直在流血止都止不住。 云玖玖从前暗暗打听过,林序的家人根本就不在意他,除了按时给钱,什么都不管。 林序很好,可如果他醒来责怪自己推了他,再也不给她钱怎么办? 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浮上来。 第六十三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3 如果今天林序和那些人都死了,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她耻辱的过去了。林序的家里人也不会追究的吧…… 不过后来,她还是打了120。 进医院后,林序居然真的大出血死了!可那几个杂种还活着。 唯一保护她的人不在了,云玖玖觉得天都要塌了。 幸好,幸好李玥发现了那个实验……云玖玖的手无意识的攥紧,想起那一天她还是脸色发白。 她明明亲手改了林序的一个设定,让他苏醒以后只能爱上自己! 为什么,数据却没成功。为什么会是枝挽。 云玖玖的眼里的泪花被阴狠取代。 既然,恢复了一半的记忆,还是回不到从前,那林序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 不是她的,那就还不如死了。 在研究员们追出来的时候,林序已经离开了。 他们造了各个方面机能都远超人类的仿真人,就应该想到会有控制不住他的一天。 他的头痛得厉害,却忍不住想道,原来死掉的人再次醒来,还是会头痛啊…… 剧烈的疼痛中,他大概记起了云玖玖。 一个苦命的学妹。 他从小被继母塞进寄宿学校,而亲生父亲对他冷漠疏离,连见面都吝啬。 因为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爱与恨在他身上都变得极端。 爱之爱极,恨之恨极。爱久了得不到回应,就变成更深的恨;恨久了无处发泄,又转成扭曲的爱。 而他什么都没做,就被爱恨交加了个彻底。 挨打,被误解,被随意的喜欢又随意的讨厌。没有人庇护,没有人引导,也从来没有一个会让他安心的地方。 可林序还是倔强地长成了自己不厌恶的样子。 那些年,他不知道是怎么捱过来的。也许,真的是靠着那个梦。 梦里有个模糊的身影,像是仙女。他看不清她的脸,却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很强大的人。 年幼的他求过神佛。 如果他们真的存在,可不可以帮帮他?不要让他那么孤独,不要让他像被爱诅咒一样,身边连一个真心的人都没有。 后来,梦里真的出现了一个人。 她每次来,都笑着打趣他,怎么还在为那些不要紧的事苦恼? 她告诉他,强者,不是打碎了骨头往肚子里咽才叫强者。而是借一切周遭的势强大自己,有朝一日能做更大的事——那才是强者。 他好好的记下了。 遇见云玖玖那天,她因为家里的赌债,站在教学楼的天台边缘吹风。摇摇欲坠。 侧脸看过去,竟和梦里那个模糊的身影有几分相似。 不是多么像,只是那一瞬间,风扬起她的头发,他恍惚了一下。 于是他给了她一笔钱,替她还了债。后来,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也都肯帮。 因为那张和她有几分相像的侧脸,也因为她也曾和他一样,站在悬崖边上。 她说过,能做更大的事的才是真强者。 那不是喜欢,他听她的话,在帮一个困境中的人罢了。 云玖玖误以为那是追求。 不过,只要挽挽不误会就好。林序抬眼,看向逐渐降临的夜色。 这才是真实的世界,他要在这个世界里,找到她。 好不容易休息,枝挽一整天都没从床上起来。此时肚子觉得有点饿了。 虽然家庭机器人已经普及,价格逐渐亲民,但还是有很多家庭里没有机器人,人们习惯自己做饭,简单处理卫生。 枝挽吃过机器人做出来的饭,好像确实和人做的有些不同,说了点说不出的东西。 手机消息冷不丁弹出来,是傅深。 “今晚有空吗?昨天食材有限,我应该给你做顿丰盛的感谢你。方便的话,我买好食材过去。”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傅深的好感度上升,当前50/100。 枝挽饶有趣味的盯着屏幕上那行字,悠哉悠哉的翘着二郎腿。 这位傅研究员,平时在实验室里惜字如金,发个消息倒是挺会找理由。 经历了两个世界,50的好感度一般都是男主开始疯狂动心的阶段。 他是刚刚才动心,还是,在昨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 “有啊。几点?” “现在?”对面马上回。 枝挽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三点半,傅研究员倒是挺着急。 “好啊,那我等你。” 她按下发送,继续看无脑小说,里头的女主挨个世界穿越。 枝挽不禁想,这作者是不是和她一样都绑定了这么个倒霉系统啊? 系统:…… 下午四点半。 枝挽趴在沙发上,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 傅深到她家的时候,排骨、鱼、虾,新鲜的蔬菜水果,他足足拎了四五个袋子,还另外拿了一箱看似是补品的玩意。 还真是老实可靠的干部傅深。 男人背对着她,还是那副认真专注的样子,刀工利落,动作娴熟,手臂的肌肉线条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她从沙发靠背上支起下巴,毫不遮掩地盯着看。 “傅研究员,”她懒洋洋地开口,“你这是在用自己来报答我的收留之恩吗?” 傅深手上动作顿了一下,耳尖可疑地红了一瞬。 他没敢回头。 枝挽今天穿了一件睡裙,虽然外面有外搭,可那裙子实在短,似乎随着动作的幅度大小随时都有可能春光乍现。 他进门时只匆匆看了一眼,便不敢再把视线落下来。 这毕竟是人家自己的家,在家里穿什么,还轮不到他提醒。 枝挽扯了扯自然滑落的睡衣,本想继续逗他,一声很轻的碎响从卧室阳台那个位置传入耳朵。像是有什么东西落在栏杆上。 若不是她灵力在身,这样细微的声音普通人根本不可能听见。 她住在十六层,什么贼能爬上来? 她走向卧室,半开的门内,昏暗的光线下一道修长的身影正从阳台外侧翻进来,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他落在阳台地面上,抬起眼,隔着玻璃门,准确地望向她。 十一? 他怎么找到这里的? 暮色在他身后铺开,漂亮眸子里映着她的影子。 “枝挽。”他轻声叫他,手指示意她给他开阳台的门。 厨房里,傅深低沉的声音传来:“枝挽,你家酱油在哪儿?” 第六十四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4 枝挽眼神落在林序身上,在听到傅深声音的那刻,眸光沉了沉。 “有其他人?”他轻声问她。 枝挽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示意他别说话。 两个男人突然在一个空间里,其中一个还是不该出来的实验体,的确是有一点糟糕。 但这对枝挽来说不算什么大事,毕竟只是区区两……咳。 林序看到枝挽的动作,心里无声的咯噔一下。 他好像听过那个声音,在研究所里。总是和枝挽在一起工作的那个男人。 同事之间,会熟悉到来另一个人家里吗? 还是说,他们不仅仅是同事。 猜想让他原本找到她、见到她的欣喜在心尖上转了个弯,落寞下去。 枝挽拉开门,林序长腿迈进来,霎时让枝挽的小卧室显得更加迷你。 “枝挽?”没得到回应,傅深在外面又问了一遍,“酱油在哪儿?” “左手边第二个柜子,你找找。”枝挽自然的应道。 做饭的杂音再次响起,枝挽把门带上,盯着林序。 她觉得今天的他看起来有几分不同。“你怎么来了?” 林序抿了抿嘴唇,沉默了几秒才说:“我……想你了。” 会害羞了。枝挽望着他的眼睛:“十一,从研究所偷跑出来是大忌,你不是知道吗?” 听到她叫自己那个名字,林序的眉眼瞬时舒展开,笑意涌上眼底:“我知道,但我不想在那里了。那里,没有我在乎的人。” “你身上有定位,他们很快……” “你说的是这个?”他纤长的手指中间捏着一张小卡片,上面沾着几丝血迹:“人造血。反正也不会疼,我挖出来了。” 枝挽目光掠过那被他轻而易举拿出来的芯片,微微挑眉。“云玖玖不是在那里陪你吗?你的记忆,看样子恢复的还不错。” “挽挽,我和云玖玖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是我资助的一个学妹。我从来——”他的话忽然停住,望着女孩的视线颤了颤:“我从来没说过喜欢她。” 喜欢的人,是你。 不知道为什么开始,好像自然而然的,就该喜欢你。 后半句被他咽下。 枝挽伸手像往日那样摸了摸他的头发,像在摸一只乖顺的大型犬。“那你就在这个屋子待好,不能出来,知道吗?” 手带过来的,是她身上独特的香气。林序舔了舔下唇,喉咙微微滚动。 虽然他真的很在意外面的那个人,但是,挽挽说的话,都是应该遵守的。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晚餐很丰盛。 傅深的手艺确实不错,四菜一汤,色香味俱全。 枝挽吃得心满意足,偶尔抬眼,发现傅深在看她,被发现后飞快地移开目光。 “好吃吗?”他问,语气尽量平淡。 “嗯。”枝挽夹了一筷子菜,“傅研究员,你以后要是失业了,可以考虑开个饭馆。” “……谢谢你的建议。” 枝挽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两个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是平时的工作小组。 里头的同事焦急道:“5号跑了!今天云小姐照常来帮忙记忆加载,昨天很顺利,我就没在旁边一直盯着,没想到……没想到她竟然急于求成,摁了那个加速,5号应该是受到了刺激……” “傅研究员、枝研究员,要是有什么线索请马上告诉我,这个5号的定位也失灵了……” 傅深听着,眉间轻皱。 这完全是工作上的失误,怎么可以让实验体单独和所外人员单独接触? 他看向对面正在啃排骨的枝挽,5号记忆还未完全恢复,这时候跑出来,能去哪里? 在整个研究所,除了枝挽,他谁都不亲近不信任。 正思索着,安静的卧室忽然传来一声不大不小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磕碰了。 “……什么声音?”傅深的目光落在卧室方向。 枝挽面不改色的喝了一口汤:“楼上吧,这栋楼隔音不好。” 2060年了,房地产还是没解决好隔音这件事。 傅深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如果5号真的要去一个地方,他觉得他一定会来找枝挽。 若是一个月前,傅深会直接站起身,拉开卧室的门看个究竟。 不会顾及枝挽怎么想。 可现在,他不能,也不想这么做。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 室内,林序神情有些无措的坐在床边。 他被枝挽塞进了被子里,可太闷了,他掀开被子的时候,不小心摸到了一条滑滑的东西。 是一条女士内衣,薄薄的两片,毫无预兆的出现在他的掌心。 粉嫩的颜色和丝绸一样的手感让他瞬时红透了脸,从床上猛地起身,长腿踢到了床的边缘。 林序这才后知后觉的想起挽挽今天穿了什么睡衣,这内衣好像和那套睡衣是一套的…… 那岂不是—— 他慌乱的把内衣塞回去,掌心发烫。 不能让挽挽觉得他是个流氓。 晚饭后,傅深自觉洗碗。枝挽则是在看刚刚没看完的小说。 有男人下厨、收拾家的感觉还蛮不错的。 她暗自掂量着日后回到自己的世界,也骗两个长的帅气的师弟来给她做饭。 想赶紧回去,眼前的这个男人得快点拿下。 傅深的身侧忽然多了一小团人影,侧目看去,枝挽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胳膊似是无意识的贴在他肩膀处。 “傅深,我想吃水果。”她眼巴巴的看着他。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傅深冲碗的动作缓慢些许。拿出买好的樱桃,认真洗过后,打算装进盘子里。 枝挽却又蹭的更近些,自然的啊了一声。 傅深手中有几颗樱桃啪的掉入了池子里。 她眨着眼看他,小小的嘴巴微张,露出贝齿和一点舌尖。因为刚刚吃饱,脸颊透出满足健康的淡粉色,未经修饰的脸上尽是清纯与徘徊在纯边缘的,诱惑。 傅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胸膛里某个位置狂跳起来。 枝挽似是等的有点不耐烦了,侧身又向前挪了挪,伸手点点自己的嘴巴:“啊——” 滑滑的布料隔着她的柔软,飞快从他的胳膊上蹭过去一瞬,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撩起一圈圈涟漪。 傅深感觉自己身体内某个部分跟着那圈涟漪开始变得有些躁动。 他快速的重新拿起一个樱桃囫囵塞进枝挽的嘴里,她一口咬住,唇瓣暧昧的han住那颗红彤彤的樱桃,轻轻一拽。 傅深的手中只剩下樱桃杆。 第六十五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5 “剩下的都洗好了,我先回家了。”傅深甩开手上的水,急急忙忙去拿外套。 “这么着急就要走?”枝挽靠在冰箱上,眼角勾着点笑意,看他那副慌不择路的样子。 “嗯。”他迈向门口,视线却不自觉地落在那扇紧闭的卧室门上。 “你一个女孩子在家,最好还是多穿一点。”他背对着她,情绪不明,“不然有点不安全。” “这不是你在吗?”枝挽仍是那副懒懒的腔调,“你又不是坏人。” 傅深的手指微微蜷起。 他没回头,低声说:“如果……你看到林序,记得让他明天自己回研究所。我不想你因此被领导批评。” “好。”枝挽弯了弯嘴角,“有傅研究员在的感觉,真好。” 傅深推门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的那一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大概是疯了。 一个人过了这么多年,竟巴巴地跑来给她做饭,还偷偷算过两家距离多远,这样她需要的时候,他就知道多久能赶到。 他原本的性情、习惯,在遇见枝挽之后,正被一点点瓦解。 像是在为她,变成另一个自己。 糟糕了,傅深。你好像……喜欢上她了。 系统提示:目标任务傅深的好感度大幅度上升:当前好感度70/100。 卧室里,林序坐在床沿,耳朵却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恰好听见挽挽在夸他。 有他真好。 傅深,很好吗? 他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张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漂亮得几乎不真实。眉眼浓淡得宜,鼻梁高挺,薄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少年气的不甘。 怎么样,才算是在她眼中的好? 门忽然被推开。 枝挽走进来,看他神情凝重,忍不住打趣道:“坐立不安的,想什么呢?” 林序抬眼看她。 这个距离看他,那双眼睛像是最名贵的黑宝石,潋滟生辉,干净得几乎能照出她的影子。皮肤细得没有一丝毛孔,比真人更完美,却又偏偏带着活人该有的温度。 枝挽忽然觉得,自己这算不算金屋藏娇? 这男孩实在貌美。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床很小,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耳朵都红了。”她目光落在他耳廓上,那里正泛着一层薄薄的粉色,“怎么,傅深在外面做饭,你在里面想他?” “……不是。”林序闷声说。 “那想什么?” 林序看着她,声音很轻:“想你。” 枝挽挑了挑眉,没打算放过他,继续追问道:“想我什么?” 林序的眼睫颤了颤,目光下意识从她的眉眼滑到嘴唇,又慌乱地移开,磕磕巴巴地:“我……我就是想你。” 这具身体是不是做得太逼真了。 为什么,他心动的感觉那么真实。 枝挽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有点想笑。 傻十一,从研究所偷跑出来,挖了定位芯片,翻墙爬进她家,就为了坐在这儿想她? 她抬手摸上他的头发,胡乱地揉着:“十一,你怎么这么乖呀。” 林序的眼神动了动,嗓音闷闷的:“不乖。” “嗯?” “不想乖。”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委屈,“不想让你出去那么久。” 枝挽的手指顿在他发间。 少年耳尖那抹红正一路蔓延到脖颈,染红了大半个耳廓,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是在霸占她。 乖顺的外表下,藏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占有欲。 “那我多陪你一会儿。”她哄小孩子似的哄他。 她忽然想起来,系统说看不见林序对她的好感度。 盲攻略的话,自然是多多益善。 可眼前的十一,和傅深不太一样。他还未完全恢复属于人类的记忆、习惯、意识。 既然如此…… 她心里的顽劣冒了头。 “十一。”她凑近一些,声音压得很低,“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林序立即摇头:“没有。” “那,你都怎么解决?”她像是说悄悄话一样,气息擦过他的耳侧。 “……什么,解决?”他有些没懂,潋滟的眸子里揣着干净的懵懂。 枝挽并没解释,视线像化开的糖,黏腻地向下一点点移动。 林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意识到她的视线落在了哪里。 那张完美无瑕的脸顿时爆红,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整个人像一只熟透的虾。 “这,挽挽,你——”他往后一退,陷进她的被子里,“你是女孩子,问这个也没有什么用。” 枝挽却不这么觉得。 她跟着爬上来,两个人一起陷进柔软的被子。 “我也没谈过恋爱。”她语气像在讨糖吃的小孩,撒娇道:“好十一,我真的很好奇。” 在他眼前一直像温柔姐姐的枝挽,此刻就像个缠人的小女孩,拉着他的胳膊,用那种亮晶晶的眼神期待地望着他。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在讨问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问题。 结果竟是…… “好,我不为难你了。”她话锋一转,却分明还在为难他,“那你说,你现在这具身体,还能吗?我不是研究这个方向的,我真不知道。” 她咬着下唇,摆出困惑的神色。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昏黄的光将她漂亮的小脸映得格外有韵味,配上浅粉的丝绸睡衣,整个人像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偏偏眼角眉梢都勾着点坏。 不像是在和他要一个问题的答案。 倒像是在要别的什么。 林序感觉自己就快在这种氛围里窒息了。 他想说不知道。 可枝挽实在离他太近了。 近到他只要看她的脸,余光就能瞥见她领口下那一片嫩白的肌肤,和那道若隐若现的沟壑。 连呼吸都烫了。 某个地方,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 第六十六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6 仿佛整个身体的热度都向着小腹的位置集中,让他有些紧绷难受。 他现在可以肯定,他这具身体,还能。 “应该……可以吧。”他视线落在被子上。 枝挽不禁笑了一声,他现在这个模样,活像掉进妖精窝的唐僧。 “好了,不逗你了。”枝挽捧住他的脸,使他的眼睛和自己对视,“明天你不可以和我一起回研究所哦。” “为什么?” “你觉得,云玖玖和李玥,会这么放过你吗?”枝挽歪了歪头。 “……对不起,我给你添麻烦了。”他神情暗淡下去。 来的路上,他好像又想起来了一些,那天晚上是云玖玖把他推进去的。 不然他真的没无私到为了一个资助的学妹连命都不要。 那时,他以为云玖玖就像他一样是个可怜人,却没想到,因为一时怜悯会丢了性命。可他隐约记着,当时他的伤并没有那么严重。 究竟,是怎么死掉的呢?怎么都想不起来了。 “不麻烦,今晚好好睡觉。”枝挽扯着他一起倒在被窝里,长腿自然的和他的腿贴在一起。 林序刚刚冷静下来一点,瞬时又浑身发麻。好好睡觉? 她是指什么好好睡觉。 却等不到她下一步动作,枝挽整个人贴在他身边,软软的,香香的,一只胳膊还放在他身上。 ……然后在玩手机。 原来是真的好好睡觉啊。不知道怎么,林序竟然可耻的感觉到一丝可惜和失落。 他抿住嘴唇,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林序一动都不敢动,任由她把自己当成大娃娃一样搂着。 他忍不住瞥下眼,小心的看她的额头,长而无辜的睫毛,嫩的像苹果汁一样颜色的嘴唇…… 如果他不是一个机器做的人,他大概已经忍不住想和她表白了吧。 这样,他就有勇气回抱她。 可他只是一个仿真人,再像,再有什么灵魂,内里也是冰冷的机器。 和她,终究是不一样的。 他炙热的心陷入了某种蔓延的难过里,枝挽搭在他身上的手忽然动了动,手机熄灭,娇声道:“十一,我手腕好酸啊。” 林序的思绪被她拉回,他紧张道:“为什么?那我给你揉揉。” 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枝挽眼里戏弄他的笑意,轻轻揉着她的手腕,“这样吗?” 没得到回答,他侧目看她,却恰好对上她的视线。 林序的喉结上下滚动。 枝挽的眼睛里,就像蓄着一汪春水,几乎要溢出来。 他的气息霎时乱了,睫毛跟着颤动。 “你真的没对云玖玖动过心吗?李玥说,我们长的可有一点像。”她忽然提起云玖玖,仿佛在吃他的醋。 领会到这个念头的林序马上否认:“绝对没有。我……” 我梦里的那个仙女,倒是很像你。 他没有说出口,怕挽挽会介意。可他不是因为这个才喜欢枝挽的。 他就是会被她吸引,就算没有理由也会。 毕竟见到她第一眼的时候,他什么记忆都没有。 得到答案,枝挽笑得很甜,“十一,你长得好好看。” 她声线软的过分,像全心都被他吸引,情不自禁。“尤其是,这里。” 她的指尖,兀然点上他的唇。 “是吗?”他无措的盯着她的指尖。 她的气息彻底贴近,两个人鼻尖就快碰上。 “十一……你可以亲我吗?”她诱导似的,半请求、半诱惑的问。“我想试试。” 那张嫣红的,饱满的唇,微微张着。 林序的瞳孔倏地收紧。 枝挽好像总是能说出让他出乎意料的话。他忽然想起那天在浴室,她看他的眼神…… 当时他不懂,可现在想来,竟和今晚一样,像是要把他吞之入腹。 他知道,他不该那样,至少不能像她说的那样,把亲吻当尝试。 可他更知道的是,他拒绝不了挽挽。 林序听令一般,有些笨拙的低下头,轻轻的在她的上唇碰了一下,就准备离开。 “傻十一,这怎么够?”枝挽一只手措不及防的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无限的贴近。 她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侵略性的,而是温柔的,缠绵的,像一捧化开的蜜糖,将他整个人裹进去。 她的唇贴了上来。 林序的脑海里炸开一片空白。 好软…… 比他想象中更软,更热,带着一点说不清的甜意。他连呼吸都忘了。 枝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从两人相贴的唇缝里溢出来,让他痒痒的。 她开始浅浅的吮吸他的唇。 他不知道手该放哪里,不知道该闭眼还是睁眼,不知道该呼吸还是该憋气。他只知道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就在这时,枝挽的舌尖轻轻舔了他一下,抵开他的唇齿,探了进去。 林序浑身一颤。放在她身侧的手猛的攥紧。 湿湿的,滑滑的。她想勾他的舌头,可他笨得不知道回应,只知道愣愣地任她摆布。 枝挽退开一点距离,看着他失神望着自己的模样,“怎么,不会换气?” 林序胸口起伏,他的嘴唇被她亲得嫣红,眼尾也红的厉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欺负狠了。 “再来一次,好不好?”她问,语气里带着哄。 她的唇上亮晶晶的,沾着他的痕迹。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酸涩伴着幸福的晕眩感,让他复杂至极。 她,为什么这么熟练? 是不是也这样亲过别人。 傅深。 那个名字从他脑子里蹦出来,像一根刺,扎得他生疼。 他很好,在这方面,也比他好? 枝挽正要再次靠近,却忽然被他攥住了手腕。 林序抬起眼看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不再是懵懂,而是燃着什么其他的情绪。 “我学得会。”他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执拗。 枝挽挑眉,脸颊因情欲看起来像朵桃花:“嗯?” 他没回应,双手攥着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往后一推。 枝挽的后背陷进柔软的被子,还没来得及反应,他就压了上来。 他低头看她,额前的碎发垂落下来,在那张过分漂亮的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喉结滚动,呼吸灼热,那双眼睛里烧着强烈的渴求。 渴求她,属于他。 “十一——”枝挽唤他的名字。 他直接吻了下来。 第六十七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7 没有技巧,只有一股蛮横的、不甘示弱的热。 他用嘴唇碾着她的唇,用舌尖胡乱地探,磕磕绊绊,却狠得像要把她拆吃入腹。 “唔。”她闷哼一声,双腿抵在他的腿间。 敏感的感觉到有一处是……的。隔着布料也能触到热度。 她叫错了。 小十一,明明很大。 吻是笨拙的、凶狠的。 占有欲爆棚的。 手机在这时弹出消息提示,他眼底的疯狂更甚,毫不犹豫单手将枝挽的手机扣死在一边。 傅深的消息,不想让她看见。 至少,这个时候,他只想让她看到自己。 他顺着她的唇向下亲,她的衣襟在纠缠中散开,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林序的动作顿住,他垂下眼,目光落在那片起伏的柔软上,随着她急促的呼吸微微起伏。 就像在鼓励他做出更大胆的举动。 枝挽缓着被他亲乱的气息,已然恢复了那副慵懒的腔调,柔声问:“学会了?” 林序的视线落在她的眉眼,媚的浑然天成,像天生就能勾住他的魂魄。 明明被他压在身下却还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 他低下头,恢复成大狗的模样埋进她的颈窝。贪婪依恋的闻着她身上混着淡淡沐浴露味道的香气。“……没学会。下次,还想学。” 枝挽双手抱住他的腰,安抚道:“乖。” 纯情的小十一,这次好感度应该飙升了吧?她舔了舔嘴角。 她是为了完成任务,才不是故意调戏纯情小机器人的。 系统:攻略大人你自己信就好…… 第二日,02枝挽正常上班。 一进办公区域,就感觉到压抑的气氛。 一整夜,都没有找到5号。昨天负责的同事一晚上没睡,颓唐的坐在那。 云玖玖也在,脸色苍白。 枝挽视线一顿,李玥也来了。 “枝研究员来了!”有同事眼尖,云玖玖听到声音,才回过神。 她的视线落在枝挽身上…… 这个女人,昨天,林序分明字字句句都在提枝挽,跑出去了肯定是找她了! “枝挽姐,阿序昨天突然就像变了个人跑出去了。平时,你和他走的最近,你说,他会去哪?会不会去找你呀?”云玖玖立马站起身,言辞恳切地说:“要是你见到阿序,可得赶紧让他回来啊。” 表面上像是在担心林序,实际上是要把林序和她脱不了干系的事告诉所有人。 枝挽披上工作服,淡声道:“我没见过他。反而是云小姐,昨天为什么要摁那个摁钮,刺激5号呢?” 一夜没睡的同事听到这句话,愤愤的瞪了一眼云玖玖。 昨天的确是他的自己大意了。可前一天什么事也没发生,这个云小姐装的单纯无害,看样子林序也不排斥他,他就只是离开一会而已。 没想到她居然胆子那么大,把他们的嘱咐都当耳旁风。 “对不起,我只是太着急了。昨天他什么都想不起来,我一时之间……”云玖玖双手搅在一起,眼中泫然若泣的模样。 “要说5号在哪里的话,云小姐才是最该知道的人。”枝挽没耐心听她装可怜,冷然打断道:“毕竟,是云小姐亲口说的,你是5号最喜欢的、最熟悉他的人。” 她特意在那几个字上强调,云玖玖的眼底闪过一丝嫉恨。 枝挽在故意笑话她是不是? “最喜欢的人,云玖玖,你可别自作多情啊,真是惹人笑话。”李玥听了,冷笑着说。 云玖玖握紧袖子的布料,并不退让的说:“是啊,那是从前了。” “阿序现在记忆还差很多,要说现在他最喜欢的,应该是枝研究员。”云玖玖盯着她,字字句句:“大家要是想找到阿序,就应该问问枝挽姐,而不是我。阿序多信任她,大家不是都见到过吗?” 几个同事面面相觑,这一点,这个云玖玖倒是没说错。 “很抱歉啊,昨晚你们说5号跑掉的时候,我和傅研究员在一块儿。从下午,到晚上。”枝挽看都懒得看她,径直去给自己泡了一杯咖啡。 几人瞳孔地震:什么?他俩怎么凑一起了? 于是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到傅深那边。傅深是整个研究所有名的冷脸,和谁都不亲近,更是和枝挽因为工作上的事不和多次。 如果枝挽真的和5号有什么,傅深一定不会帮忙隐瞒的。 昨天,大概也是为了工作才见面的吧。 傅深听到自己的名字,幽深的目光看向枝挽,缓缓道:“嗯。我昨天确实和枝挽在一起。” 众人想,那就没错了。 云玖玖不依不饶:“那他们分开以后,阿序要是去找了枝挽,也不一定啊……” “云小姐!”那个被她搞得要发疯的同事终于忍不住了:“这件事说到底就是你不听我的话一意孤行导致的,你现在老抓着人家枝研究员什么意思?” “我们这是研究所,是国家项目!动辄就是上千万的损失。没向你追责是因为现在5号还没找到,你不会以为你没错吧?”他越说越生气。 云玖玖仿佛被他的态度吓到了,咬紧下唇道:“我不是故意的,我也是想帮你们尽快找到阿序……”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玥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众人眼前,美目里揣着点冷漠:“要我说,现在就得让上面帮忙,大家一起把林序抓回来研究。” “前几天我提出的建议,你们不同意,现在怎么样?”她冷哼一声:“成功的实验体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和行为,他跑出去,造成了伤害谁来承担?” “我们的实验体并不会主动伤人。”同事不悦的反驳。 “那是你们以为。能凭空把保护舱震碎……”李玥缓慢的看向那个同事:“这样的实验体,真的是人吗?” “李小姐,你是真觉得5号有攻击性才说这番话,还是他不认你……你不爽啊?“ 第六十八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8 枝挽抿了口热咖啡,语气像好奇一样问。 “你——”李玥皱起眉,指着枝挽想说什么,后者没给她机会。 “要是5号如你所愿,和你背德恋爱,喜欢上你这有别样心思的小妈,你还舍得大义凌然地把他送走做实验吗?”枝挽继续说道,语气淡淡,却能把李玥气个半死。 原来还有这么大的瓜。其他人眼睛瞪的溜圆,互相使眼色交流。 但他们一点都不惊讶,枝挽在工作上一直都是这么疯的,之前还在实验室大哭大叫。 平时看着又漂亮又正常,可惹了她谁也没招。她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那种事业疯子。 傅深垂下眼眸。以往,枝挽也是这样护着那些不会说话的实验体的。 然而现在不同,5号和她……产生了真实的羁绊。 这维护之中,又有几分责任,几分真心呢? “好样的,枝挽。”李玥察觉到周围人对她若有似无的视线,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我的确搞不走你,可林序的事,我一定说了算。” “到时候,希望你也能像今天这样,妙语连珠。” “那是一定的。”枝挽毫不走心的笑道。 早上的闹剧,在李玥愤怒的离场后结束了。 傅深盯着枝挽的背影,片刻后,他走到她的工位。“出来一下,可以吗?” 枝挽跟随他走到研究所外。 傅深沉吟片刻,确定周围没有其他人之后,才开口:“你打算让他在你那里待多久?瞒不住的。” 枝挽并不意外他知情。一个顶尖大学本硕博连读的高阶人才,一个国家研究所的权威人物,若是连这点都察觉不到,才是可笑。 “如果他回来,还能像现在这样吗?”枝挽问,“我的意思是,活着。” 傅深沉默了。 一个亲属,一个曾经的朋友,都一致同意把五号拿去做研究。上面会怎么处理,答案已经很明了。 “既然不能,他为什么要回来?” “但她们有一点说得对。林序现在是不可控的。”傅深今天戴了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里露出严肃的神色,“就算不继续研究,他的危险性也不能忽略。哪怕是在你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几分:“何况你……你好不容易走到今天。” 枝挽能进到这里,付出的努力比他只多不少。 “云玖玖摁了加速,十一承受不了那么多,也没伤她一根手指头。”枝挽挑眉,语气里带出一丝锋芒。 傅深沉默地看着她。 这样不肯让步的,才是枝挽。 可他心里,为什么那么难受? “傅深,我知道你的意思。但这件事,我不会同意。” 她说完,转身打算回去。 手腕被猛地攥住。 “为了林序,做到那一步,值得吗?”他的语气一如平常的平稳,但指尖细微的震颤出卖了他。 枝挽回身,目光落在他脸上。 “我是为了林序,但也不全是为了他。” “我们的实验是为了什么,阿深?”她说,“当时你不信有灵魂,可你尊重生命。你说过,如果人们通过实验能对生命更加珍惜,也算功德一件。” “可现在她们准备做的事,完全违背了这个初心。” 枝挽在心里想的是,你们把他搞走了,我还怎么攻略? 她的所有目的,都是完成任务,拿到奖励。 但其实这一刻,她心里的确有些佩服这个原主。 为了自己的事业,一分都不让。不是因为执拗,是因为心里有信仰和底线。 她枝挽并非一个事事追求公理的人。她很清楚,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 历史怎么写,剧情怎么发展,向来都是胜者说了算。 可原主的性子,她喜欢。 要做的事,自然做到底。别人说什么,就当放屁。 傅深怔住了。 为她说的话,也为她口中那句……阿深。 枝挽回到家,发现林序把家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每个地方似乎都能反出来光。 他乖乖的在家待着,哪里都没去。 枝挽一进门,他就过来迎接,目光牢牢锁在她身上。 昨晚……她的举动。应该是也有一点喜欢他吧。 枝挽脱掉鞋,双手自然的张开,拖着嗓音撒娇,“好累。” 林序回抱住她,单手抚摸她的头发,紧张道:“是不是有人为难你了?” 枝挽摇了摇头:“还没人为难的了我。” “那就好。”他松了一口气,这一天,他从来没感觉时间这么漫长。他一直在等她回来。 两个人就像一对小情侣一样,靠在一起吃饭、看电影。 他又亲了她。 他迷恋上了那种感觉,沉溺于她的气味和柔软。 “……挽挽,那天,我还想起了一点过去的事。”他在沙发坐着,枝挽躺在他一双长腿上。“可我记不清我是怎么死掉的了。” “嗯?”枝挽没怎么听清。“不是说是因为救云玖玖吗?” “嗯。不过那几个男人喝了酒,再加上我小时候是一路打架过来的,我记得我受了伤,却远远不到会致命的程度。”林序的语气里多了一些困惑。 不会致命?枝挽刚要开口追问,一股剧烈的疼痛忽然从脑海深处炸开。 她猛地攥紧手指,用灵力控制自己的意识。 很快,那股让她眼前发花的疼痛缓解下来。 然而那些陌生的画面,却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实验室,冰冷的器械,刺眼的无影灯。有人在说话,声音很远,像是隔着一层水。 “这个型号……成功率……” “意识植入……实验体……” “她不一样……” 枝挽的脸色煞白。 林序扶住她的胳膊,急声道:“挽挽?挽挽!” 第六十九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19 虽然灵力能抵御生理上的疼痛,可那些画面还在不断播放。 “……挽挽!” 林序看着她的脸色变得苍白,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你怎么了?”他声音都在抖,“挽挽,你哪里不舒服?” 枝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难道是剧情推动?枝挽在这些世界里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状况。系统也不知道死哪去了。 林序不再问了。他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往外走。 “去医院。”林序的下颌线绷得很紧,“你生病了。” 他知道自己不该出去,可挽挽看上去好严重,他什么也顾不得了。 公寓门口。 林序刚走出去没多远,几道身影忽然从暗处窜出来。 “5号!”为首的那个人厉声道,“你擅自逃离研究所,立刻跟我们回去!” 林序眸色阴沉,把枝挽抱得更紧了些。 那人注意到他怀里的人,目光闪烁了一下。 “枝挽研究员?”他皱起眉,“她怎么了?” 果然是研究所那边的人,他们还是过来了。 他抱着枝挽,一步一步往前走。 “站住!”那人喝道,“再不站住,我们就要采取强制措施了!” 林序没停。 那人咬了咬牙,抬手做了一个手势。 暗处,有人举起了麻醉枪——对他也照样会起作用。 他抬眼,他们瞄准的,竟不仅仅是他,还有挽挽。 居然连枝挽也不放过吗? 他们算什么,凭什么想要伤害她。林序周围的气压霎时低到极点,脚下的步伐一刻也没停。 一声轻响。枪毫不犹豫地射出—— 林序头也没回,单手抬起,骨节分明的手稳稳地接住了那枚飞来的麻醉针。 那可是麻醉枪。高速射出的麻醉针,他……竟能单手接住。 林序垂眸看了一眼被他捏住的那枚细针,厌恶的扔在地上。 面对这样的5号,他们竟束手无策。 毕竟上面的命令是将他带回去,而不是毁掉。 林序当着那群人的面把枝挽抱进车里。 没有人可以拦住他保护挽挽。 医院。 急诊室的灯亮着。 林序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交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十分钟,二十分钟,还是更久。 他只知道,那扇门每多关一秒,他的心就往下沉一寸。 终于,门开了。 一个医生走出来,正在和旁边的护士低声说话。 “……真是奇怪,体内怎么那么多机器构件?” “别说了,小心被听到。” “听到怎么了?本来就是奇怪嘛,骨骼是合金的,内脏一半以上都是仿生材料,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 医生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发现,原本应该在里头躺着的女孩,竟站在这里,正看着他。 枝挽的脸色还是白的,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复了清明。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你说,我不是正常人?” 医生的神情僵住了。 林序见到枝挽出来,快步走过去,扶住她的肩膀:“挽挽!” 枝挽盯着那个医生,嘴角莫名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很轻,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 “有意思。” 这个世界,是在把她一起耍。 她这次的身份也是仿真人,体内一半都是器械。系统却并没有告诉过她。 还让她研究什么灵魂课题,灌什么灵魂洗涤剂。 狗屁灵魂,连她自己都是一堆数据。什么灵魂复活,彻头彻尾的骗局。 要不是林序提到了对自己的死亡存疑,她还被蒙在鼓里。 现在,凭借灵力,她抵抗住了数据想要再次清理她记忆的疼痛。 她想起来了。当初原主一家人的那场灾难里,她也受伤了。 可还不到危及生命的地步。 和林序一样,他们是被选中的人。 受了伤还未死的人,正好可以植入一半,变成半人半鬼似的仿真人。这是一步棋,亦是一个赌局。 后来,他们的确死了。死于改造他们的手术。 如今的不过是拥有记忆的程序罢了。她感受到的所谓的灵魂的情绪,也不过是设定好的感应。 原剧情是想让她攻略两位男主,让傅深相信这个实验是真的,为此效力。 让林序成为第一个“活过来”的超人,做那个明亮的活招牌。 为的是什么?不管是敛财也好,还是为了创造出不死的怪物。总之,那个人原本就要成功了。 她,才是第一批实验体。 所有的同事,就连她来到这个世界,都对这个身份毫无所觉。 枝挽眼底一片冰冷。她是要依靠这个攻略系统背后的人获取灵力。 可她最讨厌的就是无知,最讨厌被耍。 这个世界的剧情既然给她安排好了,她就偏偏不要听它的。 她枝挽才不是剧本里的角色,她是自己剧本的执笔人。 系统这时候才慢吞吞地冒出来:“攻略大人,我之前提醒过你的……” 提醒过这个世界有些不对劲,却没说会这么玩她。 枝挽懒得搭理它。 - 傅深接到消息的时候,还在研究所里做数据记录。 “枝挽晕倒了……“ 后面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只记得自己猛地站起来,膝盖撞上桌角,疼的他来不及反应,抓起外套就往外冲。 一路上闯了两个红灯。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冷静、克制、凡事三思而后行,这才是他傅深。 可现在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挽挽出事了。 他害怕。 那种害怕不讲道理,像潮水一样从胸腔里涌上来,淹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路跑进急诊大楼。 急诊室门口,傅深一眼就看到,高高瘦瘦的男人正抱着他魂牵梦萦记挂的人。 傅深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们在一起。从那天开始,他们就一直在一起。 心疼,心急,夹杂着无法克制的嫉妒,酸楚。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团乱七八糟的情绪硬生生压下去。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上面的人同时对枝挽和林序下手,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赶来的路上他吩咐家里的人去查,果然有了让他不愿相信的结果。 挽挽的体内有仿生构件,今夜程序出现了紊乱,所以才会晕倒。 而她会出现在研究所,成为唯一的灵魂研究员……一定是有人嘱意的。 这是个多大的、多深的阴谋。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 他不想她被抓回去,重新研究,被抹去所有属于“枝挽”的痕迹。 他太害怕失去她。 这个念头只要想想,就会让他浑身发冷。 哪怕她是仿真人,不是人类。他也丝毫都不介意。 那些被她安抚过的噩梦,还有每一个无可取代的,为她心动的时刻,都提醒他的人生在被她改变,变得再次焕发生机。 他要的只有枝挽,无论她是什么身份。 第七十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20 只要她在,他的心就会平静下来。 林序先察觉到了身后不远处的视线,两个男人再次见面,看向对方的神情皆是复杂的。 傅深走过来,视线落在枝挽的脸上。她的脸色苍白,没有了往日的娇媚。 “挽挽,和我走。”他开口,嗓音低哑。 “你要把挽挽带去哪儿?”林序挡在她身前。“和我一样,抓回去做研究吗?” “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傅深并未理会林序,只看着枝挽。 那眼底不是命令,而是,祈求。 从妹妹离开之后,他虽遵从着家里的安排一路成为了他们眼中合格优秀的人,可却和父母变得疏远。 他亦是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事动用过家里半分关系。 但现在不同了。 为了枝挽,他最讨厌的,父母的冰冷,和他们用冰冷换来的权势…… 他要利用它们,来保护她。 系统在这时候弹出一条提示。 目标人物傅深好感度上升,当前80/100。 看高傲、冷淡者为自己低下那颗尊贵的头颅,的确是一件愉悦的事。 “挽挽。”傅深又叫了她一声,像是在恳求。 枝挽歪了歪头,看着他。 “跟你走?”她问,“去哪儿?” “一个安全的地方。”傅深笃定,“他们不会找到你。” 林序的手无声地攥紧了。他盯着傅深,像是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又像是在做着什么艰难的决定。 沉默在三个人之间蔓延了几秒。 林序先开的口。 “……你最好能保护好她。”他一字一字咬得很重,“如果她出了什么事,不管你把她带到哪里,我都会找到。” 他没有看傅深,而是低头看着枝挽。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有不舍,还有一点被压下去的酸涩。 他不想和挽挽分开,更不想把她拱手让人。 但现在,傅深是那个可以把她保护得更好的人。而他…… 他自己无论怎么样都可以。 “我当然会。”傅深冷声。 “十一。”枝挽忽然说:“你能保证,不被他们抓到吗?” 林序还未回答,枝挽就接着说:“如果你被他们抓到,我也不会自己躲着。你懂吗?” 林序眼眸微动,挽挽竟到现在都还在担心他。 听在傅深耳朵里,更是显得这两人情深意重。 实际上。枝挽还是在想,他被抓走了就不能攻略了。 何况,她还有其他打算。 “我和你保证。”林序目光幽深。 将女孩的眉目深深地刻在心里。 傅深带枝挽走了。他小心翼翼的把人抱进副驾驶。 车开了一段时间之后,面前出现一架私人飞机。 飞机缓缓升空。窗外的景象从城市变成郊野,再从郊野变成海岸线。 最终跨越了一座跨海大桥,桥的尽头是一个小岛。 岛上风景极好,但只有零星几栋建筑,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这是哪儿?”枝挽问。 “我家的。”他简单回答。 “你家?”枝挽转头看他,“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家了?” 傅深沉默了一下。 “我爸的。”他顿了顿,“他是这个省区的省长。我妈是当前首富的女儿。” 枝挽眨了眨眼,很快消化了这个消息。 毕竟这些男主们没有一个是普通人。 她慢慢转过头,重新打量了一下这座小岛。 远处看,海天一色,植被茂盛。说是世外桃源也不过分。 “傅研究员,”她弯起嘴角,“你这是……富二代加官二代?” 傅深那张冷淡的面容上多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羞赧,“嗯。” “所以你把我带到这儿来,”枝挽望着他,“是要软禁我?” 本是句玩笑话,傅深目光却很认真,“不是软禁。” “他们不会轻易放过你。我知道他们的手段,实验室里那些被回收的实验体,没有一个还能完整地走出来。” 曾经失败的那几批实验体,如果和挽挽、林序都是一样的存在的话…… 他们是彻底死了,被磨灭。 连数据、全尸也许都不复存在了。 “我后怕。”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有点抖,“如果今天你没有醒过来,如果我赶到的时候他们已经把你带走了……” 他没有说下去。 这个平时冷静克制的男人,此刻眼眶有一点红,他不会哭。 枝挽觉得,要是他能落下眼泪,此刻怕是要哭给她看了。 ……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 “只要能和你在一起,”他牵着她的手从飞机内走出去,低声说,“就算在这里待一辈子,我也愿意。” “傅研究员,”枝挽捏了捏他的掌心,“你这算是表白吗?” 傅深的大手反握住她,将她小小的手攥在掌心里。 他没有否认。 经过这次意外,傅深不想再逃避了。他对枝挽的心意,对她的喜欢。 哪怕她的心里……还有林序。 傅深一路牵着枝挽走进那栋白色的楼。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还要宽大。 傅深为她选择的那间房间,落地窗正对着海。 夕阳正把整片海面染成碎金。漂亮的令人晕眩。 枝挽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打量了一圈,慢悠悠地开口:“那我们一直在这里,岂不是很无聊?” 傅深给她倒水去了,端着水杯走回来,在她对面坐下。“不会。” 他依旧说得很认真,“这里什么都有。可以看海,游泳,看电影,唱歌……楼下还有个酒吧。如果你想要什么好玩的,我随时可以让人买来,再运过来。” 看着他那副正经的模样,枝挽接过水杯,抿了一口,眼尾扫着他:“我说的不是这些。” 第七十一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21 傅深怔了一下。 枝挽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语气可惜又惹怜:“活了两辈子,连恋爱都没好好谈过。我真是个可怜的女孩子。” 傅深的手指微微蜷起来。他想要说什么,却又害怕听到答案。 沉默了几秒,他还是没能忍住。 “那……你和林序呢?” 他装作只是随口一问,可眼底的醋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他想起两个人在医院抱在一起的样子,他自然的抱着她,而她亲昵的靠在他胸口。 想起她维护林序,担心他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钝刀子,一下一下磨着他。 “傅研究员,”她歪了歪头,眼中玩味,“你这是在审问我吗?” “我没有——”傅深下意识否认。 可他确实在问,也确实在意。在意得要命。 枝挽从沙发上坐起来,走到他面前弯下腰。脸凑近了他。 “阿深。”她叫他的名字,“永远别问一个连心脏都是假的女人,到底爱谁。” 假的。 她的意思是,她浑身都是假的,情感是真是假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在他眼前的挽挽,始终鲜活。 她对他而言,从来不是数据。 傅深忽然觉得喉咙很紧。他不想问了。 不管是林序还是别人,他都不想问了。 她现在在这里,在他面前,在他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就够了。 “挽挽。”他哑着嗓子叫她。 枝挽应了一声,往前倾了倾身,嘴唇轻轻贴上了他的。 外面海平面上的光线逐渐变暗,带动房间里的光呈现出暧昧的蓝紫色。 傅深僵了一瞬,然后抬手,五指陷入她浓密的长发中,微微用力。 让她和他贴的更近些。 冷静克制,都丢掉了。 他甚至显得有些急躁,去用唇青涩而焦急的印在她的嘴唇上。 要有联系…有链接,才能安心。 这样她下一秒就不会消失,他像是要把所有的患得患失都揉进这个吻里。 枝挽被他亲得身体自然往后仰,后背重新陷进柔软的沙发垫里。 “阿深……”她在他唇间含糊地叫他的名字。 他应了一声,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却没有停下来。 枝挽感觉得到他身上传来炙热的温度。 这个在实验室里永远沉稳自持的男人,在这方面一点都不像平时那样冷静。 打在她侧脸的呼吸是乱的,连碰触她皮肤指尖都在发颤。 他吻她的力道带着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像是要把她拆开、揉碎、融进骨血里。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下去了,房间里没有开灯。 只剩海面的波光映在天花板上,晃出细碎的光影。 枝挽的胳膊像春藤攀着他的肩膀,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衬衫里。 她听到他的心跳,快得不像话,隔着胸腔和皮肤,一下一下撞进她掌心里。 她感到愉悦。 把一个好到堪称干净的人。 把一个高高在上的、一尘不染的人。 把一个绝对理智的、从不失控的他。 变成为她利用世俗,堕入情欲,眼里心里都从广义化为眼前狭隘的一个她。 怎么不算把剧情崩裂呢。 极致的亲昵后,枝挽窝在沙发里,浑身软得不想动。 傅深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 “挽挽。”他低声叫她。 “嗯……” “刚才……”他蹭了蹭她的耳垂,声音有些小心翼翼,“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傅深的脸在夜色里看不太清,唯独在耳侧的呼吸还未平稳。 他的衬衫扣子重新扣得整整齐齐,头发微微凌乱。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们的脚底,随着窗外的海风晃晃悠悠。 “没有。”她玩着他的领带,像拽着他跟随她的灵魂。 “阿深,你爱我吗?”她淡声问他。 “挽挽,我爱你。”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好感度上升,当前90/100。 系统替他又回答了一遍。 第二天清晨,枝挽醒来时阳光已盛。 她披了件外套走出去,发现餐桌上摆好了早餐。 煎蛋、七分熟牛排、拌好的牛油果和三文鱼,旁边还放着一杯热咖啡。 都是她喜欢吃的。 盘子底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工工整整:“挽挽吃早饭。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傅深的手艺确实不错。 煎蛋的火候刚好,边缘微微焦脆,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会慢慢流出来。 三文鱼很嫩,搭配牛油果又不腻。 吃完早餐,枝挽去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 傅深昨天让人一起送来了几套换洗的衣物,尺码正合适,款式也是她平时穿的那种。 他倒是观察得仔细。 短短时间,就把她的新生活安排的井井有条。 她刚吹完头发,就听到外面传来车子的声音。 枝挽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一辆黑车停在楼下,傅深从车上下来,他的人绕到后面打开了后备箱。 然后从里面拽出一个人来—— 枝挽定睛一看, 竟是…… 云玖玖。 她被绑着手,嘴上也封了胶带,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 看到傅深,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兔子,又怕又恨。 傅深亲自拽着她的胳膊往楼里走,动作不算粗暴,但却透着一股狠劲。 枝挽靠在窗框上,看着这一幕,挑了挑眉。 傅深很快将人带过来,顺手撕掉了她嘴上的胶带。 他没让其他人进这栋楼。 哪怕是他的人,他也不能绝对放心让他们亲眼看到挽挽。 云玖玖疼得嘶了一声,眼泪唰地就掉下来了。 她跌坐在地上,抬起头。 这个把她抓来的人,她当然记得,那个冷面研究员。 他像扔一袋垃圾一样把她扔在这里,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哆哆嗦嗦的转过头,看到了床边上坐着的人。 一瞬间,她的眼瞳不可置信的睁大。 “枝……枝挽?”云玖玖的声音颤抖。 “你们、你们想干什么?”她嗓音尖起来,“你们这是绑架!这是犯法的!我要报警——” “报警?”傅深开口了,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觉得,谁还能来救你?” 她瞪着傅深的脸,突然笑出声来:“我就说吧,枝挽是个了不起的,林序,你……统统都被她迷惑了。” “那天在研究所,你们还装作不认识,害我被他们指责……实际上,你们早就背地里勾搭在一起——” 傅深打了个响指。 门外蒙着蒙眼罩的保镖立即走进来,狠狠地踹了云玖玖一脚。 云玖玖吃痛的哀嚎。 枝挽看了他一眼。用眼神询问他抓云玖玖来做什么? 傅深目光里那点冷意在接触到她的视线之后,融化了一些。 第七十二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22 “怕你无聊。”他淡声说。 那副银白色的眼镜后,他的目光落在云玖玖身上,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死物。“她散播你和林序的谣言,泄露了研究所的机密。” “我想着,让挽挽自己惩罚她会比较好。” 枝挽眼里浮现一丝满意之色。 看,她把傅深培养得多好。懂得去猜她的喜好,讨她的欢心。 在她身上,傅深变得很记仇。 谁伤害她,谁让她不好过,他都要对方付出代价。 云玖玖作为原女主,被赌博的父亲连累,想要摆脱深渊,本无可厚非。 可林序和原本的原主,并不是理应给她做垫脚石的。 培养狗,用什么办法都行。 不管是怕,还是服,或是心底里的认主。但都要狗心悦诚服,这驯服才能成功。 光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把戏,只会在深渊里越陷越深,最后被反咬一口。 枝挽走到云玖玖面前,蹲下身和她平视。“云玖玖,你怕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云玖玖盯着她,眼泪还在掉,可眼神里已经不仅仅是害怕了。 恨意,嫉妒,不甘,全都搅在一起,从那双红红的眼睛里往外涌。 枝挽这张脸是漂亮。 清纯、精致,眉眼间总是透出一股自然的风情。 可她云玖玖也并不差啊! “枝挽,”她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凭什么?” “凭什么所有人都向着你!”云玖玖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一个两个,都喜欢你……我改了林序的设定,我明明改了!让他醒来以后只能爱上我!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会喜欢你?” 枝挽看着她癫狂又可怜的神情。 改设定? 云玖玖破罐子破摔地笑起来:“你不知道吧?林序苏醒之前,我偷偷进了他的程序,改了一条核心指令。我让他只能爱我,只认我一个人。我什么都算好了,可是他竟然能违背数据爱上你!多荒谬啊哈哈哈哈哈——” 她的眼泪糊了满脸,可她还在笑,笑得浑身发抖。 “这算什么……这算什么……”云玖玖自己喃喃着。 枝挽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她进入原主的身体内,才有了自己的意识。 那林序是为什么?是什么,让他可以越过被写死的代码,去选择另一个人? 她眼中闪过一点迷茫,但很快被平静取代。 她重新坐回床边,长腿交叠,俨然是这栋建筑里主人的模样。 “云玖玖,林序可以做到的,我也可以做到。”她笑眯眯地说,“还欠八十万是吧?我替你还。你把自己赔给我,愿意吗?” 云玖玖愣住了。“你……你说什么?” 枝挽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就像你听到的那样。” 云玖玖的表情在那一瞬间扭曲了。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枝挽,你休想侮辱我!我诅咒你不得好——” 一团脏兮兮的胶布被精准地塞进了她的嘴里,剩下的话全都变成了含糊的气音。 “拖下去,别让她饿死就行。”傅深淡淡地吩咐。 云玖玖被带走了,嘴里还在胡乱地呜咽着什么。 傅深的眼神很冷。 父亲很快就要再向上爬一步了。 他是父亲唯一的、优秀的儿子。 他可以做一切让他们满意的事,只要没有人再让挽挽有一丝一毫的委屈。 枝挽看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门,脸上的笑意慢慢地淡了下去。 云玖玖费尽心思想要得到林序,不是因为爱情。 而是因为林序的继母有权有势,因为他长得帅可以出去炫耀。 但是她枝挽也有这些条件,可她,还有苏清清一听到给她做事就不愿意。 就因为她是女人? 就因为坐在这个位置上发号施令的人,不是一个男人?满足不了她们心底被强者庇护的虚荣心? 枝挽的手指轻轻敲着,一下,一下。 她觉得有点不爽。 不是对云玖玖的不爽,是对这些个世界的不爽。 早晚有一天。 她要站在最高的那个位置上。 她非要让那些女孩看看,谁才是她们真正可以依靠的。 不是男人,不是父亲,不是任何一个施舍善意的人。是她们自己。 也是另一个站在高处、向她们伸出手的女人。 窗外的海浪声涌进来,潮起潮落,不知疲倦。 傅深坐到枝挽身侧,双手握住她的手:“挽挽,在想什么?” 枝挽偏头看他。 傅深,出身名门,前途无量,此刻却对她百依百顺,不有不依。 她靠在傅深怀里,勾起一抹坏笑,“在想,以后要多养几条。” 像你们这样,又乖又有用的小狗。 系统:攻略大人,你是真的没有心啊…… 傅深离开后,枝挽再次把系统叫出来。 “剧情崩坏的奖励没有上限吧?”枝挽问。 系统犹豫了一下:“按道理说是没有的……” “我可以死吗?” 枝挽突然开口,系统呆滞了好几秒。 “攻略大人,你想不开了吗?”系统震惊。 “死遁啊。”枝挽白了系统一眼,“何况这个世界我一点都不喜欢。留个空壳给它,我都不愿意。” 她可还记着这破系统耍她的仇。 系统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前两个世界的男主们,在枝挽离开那具躯体之后不久就察觉到了不对劲,甚至都没用上两天。 听说周驰宴、顾淮安,还有江夜他们,现在都在研究灵异、玄学了。 那些曾经最不信鬼神的人,如今一个比一个虔诚。 因为原主们的皮囊和挽挽一样,看在这张脸上,被他们以礼相待,该给的钱还是会给一些。但一点点爱意都不可能转移到原主身上。 他们比谁都清楚,原本那个挽挽,已经不在这里了。 听说江夜崩溃到一度想遁入空门,放下尘世里的一切,还是江父劝阻了他。 江父说,只有你不放弃,才有机会等到找回挽挽的那天。 顾淮安自杀过一次。割腕,血流了一地,被保姆发现的时候已经昏迷了。 周驰宴则是斥重金成立了一支灵异小队,天天跟着那群能人异士去闹阿飘的地方折腾。 废弃的医院,闹鬼的老宅,传说中阴气最重的荒山……他一个商人,硬是把自己练成了半个行家。 只要能证明这个世界上有超自然能力,那么,他的挽挽就总有一天可以回来。 疯了。 都疯了。 这么一看,攻略大人要是能死遁……好像也是件好事? 第七十三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23 “怎么,舍不得给我奖励?”她问。 系统否认:“没有,攻略大人开心就好。只是10%已经算很多了……” 10%怎么够。现在她之所以困在这里,被耍着玩,都是因为她不够强,仰人鼻息。 她一定要拿回自己的命运,越快越好。 枝挽暗暗盘算着。 日子就这样往前推。 傅深像是真的把外面的一切都放下了。 研究所、工作、那些他的梦想,他一个字都不再提。 每天早起给她做早餐,陪她看海,傍晚的时候牵着她的手在沙滩上慢慢走。 陪她宿醉,陪她沉沦。 枝挽靠在阳台的躺椅上,看着他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傅深。”枝挽轻唤他。 “嗯?”他应,手上还在切着什么。 “你不想你妹妹了吗?” 男人手中的刀顿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他把刀放下擦了擦手,转过身来看向躺椅上的女孩。 “想。”他微微点头,“但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我现在有能力保护我所爱的人。”他望进她的眼睛,“只要保护好她,就够了。” 枝挽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轻轻的叹了口气。“只可惜,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灵魂。” 傅深的目光微微一动。 “还记得吗?”枝挽继续说,“以前在研究所,我们为这个吵过。你说人死了就是死了,没有转世,没有来生,只有冰冷的数据和停止运转的器官。我说不一定,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 她嘴角弯了弯,眼底却没有笑意。 “你是对的。” 傅深从厨房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阳光映他俊俏的脸上,好看的就像眷顾了人间天神。 “以前我是那么想的。”他温柔的说道,“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觉得,只是人还没有找到验证的办法。”他语气认真,“我妹妹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的生活。你也一样,挽挽,你不只是数据。” 枝挽从躺椅上起来,面对面地看着他。 “傅深,”她的声音很轻,轻的有些让人陌生,“那些都是我胡说的。” “什么灵魂,什么转世,都是我随口说的。只有你会信。”她一字一字地说,语气平静的陈述事实,“死掉了就是死掉了。你妹妹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我身体里那些零件如果哪天坏了,我也一样。” 傅深静静的看着他,瞳孔微微颤动。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把她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你说这些,是想让我难过,还是想让自己好过一点?” 他轻柔的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闷闷的,从胸腔里传出来:“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但我知道一件事。” “只要你在这里,就足够了。其他的,我都不想去想。” 枝挽靠在他胸口,他胸膛里的心跳安稳而厚重。 他身上有阳光的暖意,像是能接纳她的所有。 任何一个女人,都不会对傅深的包容无动于衷。 可枝挽推开了他。 力道不算重,但足够伤到一个对她百依百顺的爱人了。 “可惜我没有什么情感。”她声音冷得像冬天里的海水,“那都是数据的推演。傅深,我能这么喜欢你,也能那么喜欢林序。” “你们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同。” 傅深坐在原地,手臂还维持着刚才环抱的姿势,一时没有收回来。 他看着挽挽的脸庞,那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冷淡而疏离。 “……我不信。”他开口,嗓音有些哑,“那些心动,那些亲密,没有一刻是你真心的?”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你的身体,毕竟还有一半是血肉之躯。” 枝挽眯起眼睛,懒的像一只猫,看起来无情到一定的程度:“没有哦。” “从始至终,都没有。”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海浪声。 傅深没有说话。他垂眼,手指攥着膝盖,攥得指节泛白,俊秀的脸失去了血色。 过了很久,他站起来。 “你在这里休息。”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被狠捅了一刀的人,“我出去走走。”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的情绪已经濒临失控,却也还记得要对她的一切温柔。 傅深的背影离开房间,枝挽慵懒的倒回躺椅里。忽略掉心尖上那一定丁点儿的不舒服。 “系统。”她叫了一声。 系统冒出来:“……在。” “好感度多少?” 系统报出一个数字:“……九十。没有降低。” 枝挽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攻略大人,”系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是不是想……把主线全部推翻?” “是。”枝挽没有否认。 她要推翻一切,拿到本个副本她能争取到的最好的奖励。 告诉背后的那个人,她不是它可以随便操纵的人。 这会伤害到傅深,还有林序。 但无所谓,连她都是一缕幽魂,这些世界里的人无非也是故事里的角色罢了。 她说过,爱情的痛是最不值一提的。 她要活下去,要得到她要的位置…… 那场天劫,她要回去掀翻那个结局。 为了她自己,伤害了谁都可以。 欠的债,若真有什么来世,就再说吧。 晚上,傅深还是亲自做好了饭。 依旧四菜一汤,摆盘精致,和她住在这里的每一天一样。 只是今天他没有出现。大概,是还没舔舐好伤口。 枝挽照常吃饭,下一秒,她听到阳台的门被轻轻推开。 是林序。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连帽衫,帽子摘下来的时候,露出那张过分漂亮的脸。 【宝宝们喜欢可以加加书架~喜欢什么副本世界设定可以说哦】 第七十四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24 他的呼吸还有些急促,衣摆上沾着海风的咸腥气,显然是赶了很远的路。 “挽挽。”他的目光一眨不眨,不舍得从她脸上移开。 林序走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圈。 确认她没有事,他才松了一口气,在她面前蹲下来。 “这几天没有见到你,我不放心。”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思念。“所以我找过来了。” 枝挽看着面前的男孩。 他像一只跑了很久,终于找到主人的大型犬,明明累得要命,却还摇着尾巴。 林序以为,挽挽会像以前那样笑着摸他的头发,说他是傻十一。 然而她的神情却冷的像冰霜。 “挽挽?”林序小心的叫她,语气里带着试探。 他感觉到了,她看他的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眼底的期翼一点点沉下去,直到感觉到挽挽的手抚上他的侧脸。 “十一,你爱不爱我?”熟悉的声音,在问他。 “当然。”他笃定。 “那好,十一。”枝挽摩挲着他的脸,“我想让我的身体停止运行,你和我一起吧。” 林序的瞳孔倏地收紧。 “什么?”他的声音扬起,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傅深对你不好?是不是他——” “不是。”枝挽打断他,“和傅深无关。” 她低头看着那双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骨节分明,微微发颤,一种就快要完成任务的爽以及她顽劣的毁灭欲让她有些兴奋。 “十一。难道你想再次回到那间实验室吗?被人关起来研究,被人当成一个实验品。这样苟延残喘下去,有什么意义?” “不管是我,还是你。都在逃亡而已。活在一团虚假的数据里,自欺欺人。” 林序盯着枝挽说话的嘴唇,微微愣住了。 枝挽轻笑着说:“十一,如果真的爱我,就和我一起,真正的死掉。”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 林序蹲在那里,仰着头看她。 他所有情绪都摊开在她眼前。 这个掌握了他所有情绪的人,淡然的欣赏着他的震惊,恐惧,茫然。 “怎么会没有意义呢……”他握住她的手,试图放在自己胸口的位置。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脏在跳动。 有力的,真实的。 “挽挽,你感觉到了吗?”他的手冰凉,“这颗心脏,是仿生材料做的。它和人类的不一样,不会生病,不会老化,只要不被破坏,它可以一直跳下去。”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 “可它……”他的声音闷闷的,“是因为你才变得这么快。是因为我想见你,想保护你,想和你在一起。所以它才开始紊乱,不再像一个机器。” “我对你的感情,从来都是真的。”他把字咬得很重,“不管我是人还是实验体,不管我能活多久,我喜欢你这件事,都不会变。是我自己的感情。” “挽挽,这怎么会没有意义呢?” 他那张漂亮的脸因为隐忍而微微扭曲。 枝挽勾起嘴角,像是在嘲笑什么。“那些都是假的。” 林序否认,“不是假的。” 他的声音固执,“我违背了规则喜欢你。那些设定,数据,一切都让我去爱另一个人,可我还是可以找到你。挽挽,难道你也不相信吗?” “是不是真的,一点都不重要。”她摇了摇头:“我只知道,我们都没有灵魂。除非你能证明给我看。” 枝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云层遮住的月色。 这个世界不是想让林序乖乖当一个优秀的实验体吗? 不是想继续骗人,可以复活吗? 要是他跟着她一起死了,那这个故事才算崩坏到底。 从男人那里获得金钱、名气,情爱。的确是攻略已经很成功的体现。 可对她来说不够。 攻略到最后,自然是情愿为她生,为她死。 她转过身,看着林序,娇媚的容颜上透出一丝邪气。 “你是不愿意吧。”她说,“也不想搭上自己好不容易复活的机会。” 那句话轻轻的落在林序的心里,却让他的眼眸彻底沉下去。 “我愿意。”他眼角泛红,周身陷入一股不顾一切之中。 “我只是……我只是不舍得和你分开。” 他走到她身前,漂亮的手指描摹她的眉眼。“挽挽,如果能证明我爱你。我可以自己去死。” 他的眼里只剩下要把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的认真。 本来,他就是因为一场阴谋才活过来。 本来,他就不再鲜活了。 本来那些人,就不需要他活下去。 如果挽挽不想在这个世界了。他留下来又有什么意思。 她提出的是这个世界上任何一个生灵都会本能恐惧的要求。 但这个一直看着她的少年,说好。 她不知道林序的好感度有没有满足要求。 可她不想等了。 就当……是一个验证吧。 她踮起脚尖,亲上他的下巴。“我们去看海吧,十一。” 林序走在她的左侧,替她挡着风。 山顶有一处崖壁,下面是海浪。 远处是黑色的天际线,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 枝挽站在崖边,海风吹起她的头发。 “十一,过来。” 他乖乖走到她身边,眼里是干净的,毫无杂质的信任。 枝挽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的胸口。 决定他们运行最关键的芯片,在心脏的位置。是为了模拟人类的命脉。 “会疼。”枝挽喃喃。 仿真人,也有痛觉。 林序低头,看她放在自己胸口的手,然后抬起眼,盯着她的脸。 “不怕。”他说。 枝挽的指尖微微用力,嵌进他胸口的衣料里。 她的手指有一点抖。 只有一点点,轻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林序感觉到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发抖的那只手。完整地包裹在掌心里。 枝挽忍不住说道:“要是知道来了等着你的是一个想要你命的结局,你是不是会犹豫?” 他摇头,“挽挽,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第七十五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25 枝挽静静地听。 “那天在研究所,你推开门走进来。” “我那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这里是哪里。可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想,这个人,我一定认识。” 他握紧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后来我都想起来了。在梦里,那个教我成为强者的人,那个每次都会笑着问我怎么还在为那些不要紧的事苦恼的人,是你。一直都是你。” “挽挽,我等了你很久。” 枝挽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只觉得一种不属于她的情绪从她的心里蔓延开,让她乱了一刻。 于是她的手不再停顿。 动作很轻,很快,准确的符合她的身份,一个成熟的研究员。 锋利的指尖穿过皮肤和肌肉的阻隔,触到那枚小小的芯片—— 拔了出来。 温热的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沿着她的手指往下淌,滴在崖壁的石头上。 红色的,和人血一模一样。 林序的身体轻轻晃了一下。一只手还握着她‘行凶’的那只手,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她。 只有她一个人的倒影。 枝挽的眼瞳颤动了一下。 “挽挽,别怕。”他声音越来越轻,“我不疼。真的不疼。” 他勉强的笑着,像是要把她的样子刻进最后的意识里。 “挽挽……” “下个世界……我还能找到你吗?” 枝挽的嘴唇动了动,还没来得及回答。 系统突然巨大声的通报。 “攻略大人!好感度……好感度——” 眼前这个景象,枝挽了然的回它:我知道,100了。 “不是!”系统继续拔高音量,“是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是一百!林序的好感度,从你见到他的那一刻起,就是一百!” 枝挽的手指僵住了。 那枚还沾着血的芯片从她指间滑落,掉在石头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他爱她。 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而是本来就爱她。 所有的设定恢复沉寂,她伸出手,接住了正在倒下的林序。 “挽挽,”他的声音已经轻得听不清了,“下个世界……我还能找到你吗?” 他执着于这个问题,在最后仍能听出焦急的意味。 枝挽低下头,额头抵着他的额头。 “能。”她撒谎了。 “你一定能找到我。” 林序嘴角的笑容像是终于安心下来,渐渐淡去。 月光落在他眉眼间,像是睡着了。 像是下一秒他就会睁开眼,红着耳尖叫她一声“挽挽”。 但那,再也不可能了。 枝挽知道。她成功了。 — 傅深找到枝挽的时候,她坐在崖边,背对着他。 他一夜没睡。 他没有去枝挽的房间,不是因为他生气了。他怎么可能对她生气。 他只是不想把自己的情绪带给她,那些快要把他吞噬的难过,他需要一个人压下去。 可他担心她一个人睡会踢被子,做噩梦。他总是有那么多放不下。 于是他想去看看,她睡的好不好。 可床上没人。 傅深立即出来找,一路找到这。却见到细沙砾上躺着……林序。 作为研究员,他自然能一眼就看出,林序的运行停止了。 换言之,他死了。 “挽挽……”他跑到她身侧,去拉她的手。 她不知道在这儿坐了多久,身上很冷。他微微用力将她扯入自己怀中,眼瞳却突然睁大。 她浅色的衣裙上,血迹斑斑。 傅深这才看到,她的手心安静的躺着一张芯片。 不是林序的,林序的那片在他手边。 意识到什么,所有的血液都在那一瞬间倒流回大脑。 傅深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尖叫。 他几乎是立刻颤抖着掏出手机,“马上到,飞回研究所,快——” 枝挽的手却伸过来,拿走了他耳边的手机,冲他摇了摇头。 “阿深,别再白费功夫了。你知道的,就算重新复活我,这些记忆也都不存在了。” 傅深愣在原地。 像是往日里逗他时的样子,她懒懒的望着他。 “十一愿意为我死,”她说,语气轻松得不像是在说生死,“你就留下来,为我生吧。” 傅深双手抓住她的肩膀,他的眼底红得吓人。 “挽挽,为什么?”他的声音在发抖,“是我白天的时候惹你不开心了吗?” “还是说,”他压抑到了极点,却控制不掉被她逼疯的崩溃,“你宁可和林序殉情,也不想要选择我?” 那张永远冷静的、克制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脸,此刻全是裂痕。 “挽挽,你明知道我不能失去你……” “很快他们就会来,我一定有办法,我一定——” 突然,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看到枝挽的瞳孔开始失焦。 他慌忙的跪在她身前,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祈求他的母亲。 “挽挽,求你。”他哽咽着,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求你不要离开我。无论你要什么……我都可以满足你。你让我活着为你生,我就活着。不要丢下我,挽挽,不要让我一个人。” 他攥着她的手,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只有你是我亲自选择的,我最爱的人。求你。” 面对傅深的痛苦,枝挽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都是她一手促成的。 她这个躯体的力气在一点一点地流失,忽然她支撑不住了,身体往前倾。 傅深接住了她。 他把她抱在怀里,嘴唇贴着她的发丝,一遍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 “挽挽。挽挽……” “攻略大人,傅深好感度一百了。”系统说。 “系统检测到,他对您的情感,要比100还多……” 她的意识越来越模糊。 全部都完成了。 两个目标的好感度,两条线的崩塌。她很快就能像以前那样,离开这个世界。 忽然,她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她脸颊上。 温热的,一滴,又一滴。多到像是那个人只剩下了眼泪。 最后的意识里,她感觉到的,是傅深的眼泪。 失去妹妹的时候,他失去了哭的能力。 痛失所爱的时候,他却找回了哭的能力。 可还是什么也留不住。 “阿深……”她哄他。 “下个世界,我们再见吧。” 明知不会,但这算是她唯一的一点仁慈。 海浪还在不知疲倦地涌上来又退下去。 傅深跪在崖边,怀里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温度。 第七十六章 你复活的人爱上我了(完) 时间转眼过去。 傅深没有离开这个最后属于他和挽挽的小岛。 还是那个房间。 重金打造的恒温舱放在卧室里,和那张床并排。 她躺在里面,神情安静。 实验体并不会腐烂,舱体透明,灯光调成柔和的暖白色,映得她的皮肤还有几分活人的温度。 他有时候会伸手抚摸舱壁,想象自己在摸她的头发。 爱屋及乌。 他把林序也留了下来,放在另一间房里,同样的恒温舱。 他不喜欢林序,甚至嫉妒过他。 可那是挽挽在乎的人,他不能让挽挽失望。 —— 父亲成功登顶之后,傅深手里的筹码更多。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清算。 实验室背后的人,那些签字的、执行的、默许的,一个都没跑掉。 他借着父亲的势力,把他们从云霄拉下来,送上法庭,监狱,刑场。 处死的那天他亲自去看了,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 他也没有放过她们的家人。 那些人的父母、子女、伴侣,全都还活着。贫穷的、痛苦的,活在对亲人无尽的思念和现实的困苦里。 傅深知道那种滋味。 每一个深夜醒来发现身边空无一人,每一个重要时刻想要分享却找不到那个人的滋味。 他让她们也尝尝。 如果没有这些人,挽挽不会死,林序和那些本该好好生活的人都不会是这个结局。 他是最顶尖的人才。 自然做得干净利落,没有留任何把柄。 每天晚上,傅深都会坐在恒温舱旁边,和枝挽说话。 有时候讲今天发生的事,有时候讲他查到的那些线索。 大多时候什么都不讲,就坐着安安静静地看她。 “今天又解决了一个。”他说,“她女儿才十三岁,在法庭上哭,哭得站不起来。我看着她,想起你走的那天,我比她哭的还要难受。” “挽挽,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你说下个世界再见。” 他的手指搭在舱壁上,像在抚摸她的眉眼,我一直相信。永远不会变。” “每个人都有灵魂,你的、林序的、我妹妹的。总有一天我会证明给你看。” “等到那一天,我一定会在人群中第一眼就认出你。” 舱里的灯柔柔地亮着,枝挽的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笑他傻。 傅深看着她,笑容温柔宠溺。 “晚安,挽挽。” …… 这个世界,让枝挽有点不舒服。 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角色失去部分记忆的原因,抑或是,傅深的经历,林序的特殊…… 他们的眼神,就像某种印记,在枝挽的心里留下了不轻不重的痕迹。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是枝挽,心里也会有一丝若有似无的难过。 “再创新高啊攻略大人。”系统都有点胆寒了。 这次她直接把主线都掀翻了。 枝挽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亲手了断了最爱她的人,又在另一个视她如命的人面前决绝离开。 感受不到枝挽情绪的系统以为,她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这次给我多少?”枝挽调整好自己,她最关注的,还是有关于自己的灵力。 “这次,将奖励您25%的灵力恢复……”系统马上说。 比上次的一倍要多,枝挽还算满意。也不枉她折腾一顿,至少能少跑一个世界。 要是以后都这么操作…… 快要恢复一半了,枝挽压下心里的怅然若失。 “攻略大人,请您稍作休息。”系统说。 “新世界加载中……” “你是一个小贼。除了和老贼学的几招之外,什么也不会。你长得一般,性格一般。你觉得你的人生就这样了……” “可是,在一次行窃中,你偶遇了有名的捉妖师。他正在捉拿当地的大妖,劝阻了你的行为,并给你了你食物和钱,让你以后都要远离偷盗。” “你虽然没挂在心上,以你的水平不偷还能干什么?但你用这笔钱去洗了个澡,买了件新衣服。” “你没想到,你竟然被裴府认回家,你竟是这家失踪了快十年的小千金……你有一个哥哥,小时候很疼你,还有一个被收养的姐姐。” “后来你发现,姐姐的心上人竟然是曾经帮助你的捉妖师,而他的师兄,居然是姐姐的舔狗…… 你要怎么才能真正恢复你千金的身份,从你又漂亮又知书达理的姐姐手中,把男主抢过来呢?” 这次开局,只有一个碗。 枝挽看着面前破破烂烂的要饭碗,这次系统说,她长得一般。 不知道是不是系统故意刁难她,枝挽觉得随着灵力恢复,她的副本世界难度也越来越高了。 对于男人来说,美貌皮囊虽然不是重要到极致,但也是无法忽视的。 毕竟大部分男人都是视觉和下半身占据大脑的动物。 一个长相普通的乞丐,和美艳的千金小姐斗法。 就算人格魅力再强,难度也直线上升。 枝挽以为刚刚的剧情是已经发生过的了,却没想到,那是剧本提要。 这次怎么要求又变了?她摸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补丁兜。 难道说现在要做的是去偷钱,坐等捉妖师发现劝她回头是岸? 刚想完,肚子就咕咕的叫了起来。 作为活生生的人,最起码的生理决定了什么都不如填饱肚子重要。 可惜身上半文钱也没有,枝挽想借用灵力从隔壁包子铺拿出来两个包子,系统却在此时阻止了她:“攻略大人,已经规定好的剧情上不可以使用灵力哦。” 哦什么哦,卖什么萌? 枝挽只好暂且忍着饥饿的感觉,坐在大路侧面观察哪个人好下手。 直到一个五岁的小孩独自从眼前走过去……她的手里正拎着一个不大不小的钱袋子。 “就这个小孩了。”枝挽一不做二不休,直接跟了上去。 第七十七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 小孩手里还有一个和她比起来巨大的糖葫芦。 为了吃得开心,她暂时把钱袋揣在兜里,完全没注意到身后还有个小贼跟着。 一路行至小巷,枝挽像个巫婆一样举起双手,拍了拍小孩的肩膀。 孩子下意识转头,看见枝挽脏兮兮的脸和破烂的衣服吓了一跳。 但仔细看看,是个年轻的姐姐,就缓过神:“怎么啦?” 奶里奶气的。枝挽蹲下身,温声说:“小朋友,你钱袋子掉啦。” 小孩看向枝挽手中的袋子,马上喜笑颜开:“姐姐,你真好。我都不知道。” “拿好了别再丢了。”枝挽把钱袋给她,小孩美滋滋的走了。 枝挽勾勾唇,这小傻孩,被卖了还替人数钱。 可还没走出几米,一道身影忽然挡在身前。 枝挽抬头,逆光中,她一时看不清是谁,只听得见他开口:“你换了孩子的钱,就当别人都不知道吗?” 枝挽脚步停在原地,这是前情提要里的捉妖师来了。 她单手遮住阳光,模糊光线中,她正对上他的视线,少年眉梢微微皱起,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意气风发。 因她身高比他矮一个头,此时能看清他下颌的棱角,像是被天光描过一笔。 一身素色衣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浅色发带随风飘起来,宛如仙人。 她刚才快速的用几颗石子换了银子。被这人看的清清楚楚。 枝挽凭借自己的可怜样子,瘪着嘴说:“对不起,我也不想,可是我真的太饿了,我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小乞丐的声音软糯,听起来年纪并不大。 他这才定睛看了看她的脸,灰泥下的是一张还有些稚嫩的脸,还是个小女孩。 很瘦弱,唯独脸上还有点婴儿肥。 恻隐之心让他语气缓和下来:“那也不能偷一生一世。你年纪小,该去学门技艺。” “学手艺?”枝挽眨了眨眼,仰着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去哪儿学?谁肯要我这样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迷茫和无助,像一只被遗弃在街角的小动物。 少年沉默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她。瘦弱的肩膀,破旧的衣衫,唯独那双眼睛,黑白分明,亮得不像一个惯偷该有的样子。 “……你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枝挽换上一副茫然的神情,“没人给我起过名字。” 少年皱了皱眉,从袖中摸出几块碎银,又解下腰间的钱袋,想了想,把整个钱袋都递了过去。 “拿着。去买点吃的,剩下的……”他顿了顿,“去城东的织坊问问。那儿收学徒,管吃住。” 那只递过来的手。修长,干净,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的手。 她没有立刻接。 “你……你就不怕我拿了钱又去偷?” 少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却足以让人觉得温暖真诚。 “你要是个坏孩子,刚才就不会还那小孩的钱。” 他称呼她是孩子。枝挽垂下眼,伸手接过钱袋。 是啊,她故意只拿了一点,剩下的换回去了。 毕竟要是第一次见面真的留下一个偷盗的印象,后续还要费心思拉好感度。 指腹相触的瞬间,她感觉到他的指尖顿了顿,大概是嫌她脏。 “那,你叫什么名字?”她问。 “云栖。”少年已经转身,随口答道,“若有人问起,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光里。 枝挽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钱袋。绣工精细,边角处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 云栖,捉妖师。 姐姐的心上人。 枝挽立刻拿着那笔钱洗了澡,买了身干净衣裳。 反正是系统剧情要求的,而且意外的是,捉妖师小少年给了她不少钱,这笔钱都足够她在这个世界不干活过上两三个月了。 出手还挺大方。 洗完澡,换好衣服,她第一次认真看向镜子。 镜中的脸……确实很一般。 五官倒也端正,眉眼清秀,但放在人堆里就是那种“看过就忘”的长相。 没有惊艳,和这两个字隔着一整条街的距离。 非要说有点什么记忆点,唯有这双眼睛,圆圆的,像是小鹿一样又黑又圆,一股不加修饰的单纯。 配上还没褪去的婴儿肥,倒是有些可爱。 但也只有可爱了,以往她自己那张脸的女人味、勾人什么的,统统不搭边。 连胸前那里都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没啥脂肪。 枝挽沉默片刻,对着镜子挤出一个笑。 只见镜中映出一个有些傻傻的,不忍心让人欺负过了头的那种老实孩子。 枝挽叹了口气。 城东织坊。 枝挽按照云栖说的去问了。管事婆子上下打量她一番,见她虽然长得普通,但说话清楚、手脚麻利,便收下了。 管吃管住,月钱二百文。 枝挽在织坊安顿下来,一边学着纺线织布,一边暗中打听消息。 这个世界不比前几个,剧情没来之前,她只能等待。 但还好,偌大的都城,做工没那么累的时候还是挺好玩的。 过惯了金尊玉贵的现代生活,这样轻松的日子倒让她找回一些曾经的松快。 从前的乞丐朋友还有新认识的一些同龄人在一起,捉鱼,打牌,放花灯,别有一番乐趣。 半个月后,她终于听到了那个关键的词。 裴家。 裴家世代承爵,十分尊贵。而侯爷和侯夫人十年前意外走丢了一个小千金。 裴夫人这些年思念女儿哭坏了眼睛,裴老爷四处托人寻找,却始终没有音讯。 裴家公子更是每年都要派人去各地查访,从不间断。 后来缘分所致,裴家夫妇收养了一个孤女,养在身边,视如己出。 那女子今年十年有七,生得极美,知书达理,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但凡遥遥见过的人,都称之为是这都城里一颗皎皎明珠。 因为一些家族秘事,那位裴家小姐,近来常与一位捉妖师来往。 那捉妖师少年成名,生得俊俏非凡,名叫云栖。 枝挽捏着梭子的手顿了顿。 难道剧情就让她这么干等着?一般话本里都怎么写的来着? 是了,没有冲突就得制造冲突。 深夜,枝挽早早做完了工,点了点今天的工钱。 同个屋的姑娘们都睡下了,烛火已熄灭。 枝挽蹑手蹑脚的走了出去…… 第七十八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 枝挽独自走在街上,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白日里热闹的商贩都收摊回家了,夜晚的街市显得冷清萧瑟,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从远处隐隐传来。 她已经在这条街上转了三圈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 正当她第三次转回这条街上时,一阵风忽然从巷口灌进来,将她眼前垂落的枯叶卷起。 枝挽脚步一顿。 至今为止,她的灵力已经恢复了不少,不管来的是什么妖魔鬼怪,只要不是妖王她都不会怕。 但为了引出剧情,不到万不得已,她不会暴露自己。 她继续往前走。 走到巷子深处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冲着她来的,很快,身后人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娘子,这么晚了还一个人在外面?”一个粗粝的男声从身后贴上来,酒气熏天,“多危险啊,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 跟着她的猥琐汉子又高又壮,皮肤黝黑,脸上像进了猪油桶泡了三天一样。 ——等的就是你这种人。 “放手。” 那醉汉不但没放,反而凑得更近了些,嘴巴里不干不净的。“你个小娘们,老子不放你能咋滴?” 枝挽耳朵动了动。时机,大概到了。 一道人影极快的从旁边的屋檐落下来。 那醉汉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巨力撞飞出去,狠狠摔在巷子另一头的墙上,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就昏了过去。 模糊月光下,一个男人蹙眉站在那儿。 枝挽早就感觉到,这附近有两个人。 眼前人玄色长袍,手中持着一把锋利长剑。 面容清俊,眉宇间带着几分冷厉。 他看了那醉汉一眼,确认人没死,才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枝挽身上。 “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他的话忽然顿住了。 因为他手中的剑,在嗡鸣。 男人低头看了一眼剑柄,眉头皱得更深。 那柄剑在他掌心下颤得越来越厉害,剑身上甚至泛起一层淡淡的、温润的光。 这柄剑,他带了十年。 师父当年把它交给他时说过一句话:“此剑有灵,它日若遇至亲之人,自会相认。” 那时候他刚习武不久,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剑沉,碍事。 只有妹妹会毫无怨言的陪他苦练,这剑也像通人性似的,哪怕妹妹调皮离得再近,也从不伤她。 男人抬起头,重新看向面前这个瘦瘦小小的姑娘。 她年纪大概十四五岁,一张小脸单纯,朴素。不是个漂亮的女孩,但那双眼睛却说不出的亮。 一个荒唐但让他莫名期翼的念头冒了出来。 “敢问姑娘……”他的喉结动了动,“叫什么名字?” “我没有名字,英雄。”枝挽小声说,“我原先是个小乞丐,碰到好心人帮忙才找了个差事。因为我年纪小,老板娘一般都叫我小幺。” 乞丐。 裴宴心头一酸,像被人攥了一把。 “那你可知,你从何时做的乞丐?” 妹妹走丢那年,刚刚五岁。就算是长大了,也未必记得年幼时的事…… “不太记得了。”枝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好像有记忆开始就是了。” 年纪对得上,剑的反应也实在可疑。 虽不愿相信自己的妹妹沦落成乞丐,可裴宴不想放弃任何一个希望。 是不是裴家的人,让母亲一见便知。 这些年,他们也不是没有找过像的人,也有不少人贪图侯府富贵想冒认。 可作母亲的,哪有认不出自己孩子的呢。 “我帮了你,姑娘可愿承情陪我去见一个人?”裴宴问。 枝挽想了想,点点头。 当夜,裴宴将她安置在客栈。 天刚亮,便带她到城中最好的成衣铺子。 枝挽站在铜镜前,看着丫鬟们替她换上那身浅绿色的衣裙,又替她重新梳了发髻。 粗布衣裳换成了绫罗,凌乱的碎发被梳理整齐,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脸。 镜中女孩面色红润,脸圆眼睛圆,活像年画上的小娃娃。 侯府。 侯夫人闻讯赶来时,手里还捏着没来得及放下的佛珠。 这些年,她见了太多来认亲的人。 起初是满怀期待,后来是失望,再后来是不敢再相信了。 每一次都像在伤口上撒盐,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抱希望。 可下人来报,少爷带回一个姑娘,剑认了她。 佛珠在她掌心攥得紧紧的。 “夫人,”身边的嬷嬷低声道,“要不要先让老奴看看……” 侯夫人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去吧。” 枝挽被带到偏厅。 “姑娘,”嬷嬷蹲下身,目光温和,“老奴冒犯了。” 嬷嬷的手轻轻掀开她的裙摆,又撩起里衣的边角。 当目光落在那片肌肤上时,她的手忽然僵住了。 白皙的皮肤上,一朵莲花形状的胎记,颜色偏红,清清楚楚。 嬷嬷的手指在发抖。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枝挽的脸,眼眶一下子变红。 “夫人……”她几乎是跌撞着推开门,“夫人!是!是小姐!那胎记,莲花形状的,一模一样!” 侯夫人闻言,手里的佛珠落了地。 她踉跄的跑到门口,直直地望着屋里的女孩,仿佛那一眼,望尽了一个母亲的十年。 她确认般的再次查看那个胎记。 是,这就是她女儿身上的!那是仿冒不出来的。 那年她生挽挽时,折腾了整整一夜,那时婆母还曾打趣,这丫头未来是个有灵气的,生来带莲。 她紧紧地抱住了枝挽。用力到枝挽都觉得有点无法呼吸。 “我的儿……”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我的儿啊……这些年你在哪儿啊……你怎么……你怎么不回来找娘啊……” “都怪娘弄丢了你……” 嬷嬷看到小千金盯着不远处的地面,表情有些茫然。 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这个陌生的贵妇人,会抱着她哭成这样。 她也默默落下了泪。 侯爷是被裴宴从书房请来的。 他走进正厅时,侯夫人正拉着枝挽的手坐在榻上,眼睛还是红的,嘴角却已经弯了起来。 “老爷,”她看见他,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欢喜,“你快来看看,我们的女儿回家了。” 枝挽站起身,有些拘谨地行了个礼。 那礼行得十分不标准,歪歪扭扭。 第七十九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3 裴宴在一旁开口:“剑认了她,胎记也对上了。” 从刚刚开始,他就一直在偷偷打量妹妹。 妹妹长得小小的,头发倒是又黑又亮,乖乖坐在那里,像一只刚被捡回来的小猫。 一双大眼睛好奇的看看这里,看看那里。 裴宴觉得心口有什么东西软得一塌糊涂。 妹妹真可爱! 侯爷点了点头,转身坐到主位上,目光落在自己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 “坐吧。”他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侯夫人拉着枝挽坐下,又喊人把裴家大小姐叫来。 裴明瑶来得很快。 美。这是枝挽见到她的第一反应。 鹅蛋脸,柳叶眉,身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明媚娇柔。 乌发如云,面若芙蓉,一双含情目柔情似水。 整个人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一双美目落在枝挽身上,她眼眸颤了颤。 “这就是……”她眼眶微微泛红,“妹妹?” 她快步走过来,蹲在枝挽面前,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看她。 “真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嘴角却弯着笑,“真好,妹妹终于回来了。” 枝挽一眨不眨地望着她。 论美貌,裴明瑶和那些男主比也不落下风。这样的一张脸,她看着也高兴。 可这个姐姐到底是真高兴还是假祝福,还未可知。 “挽挽,你是有名字的。日后,不必再叫小幺了。”大哥裴宴开口道,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你叫枝挽,裴枝挽。” 这个名字已经不知多久未被提起。 今日重提,再也不是为了伤心事。他们一家人,终于团聚了。 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侯夫人恨不得把这十年的话一口气说完。 “你这些年都怎么过的?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欺负你?” 枝挽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做过乞丐,后来在织坊做工。” “乞丐”两个字一出来,侯夫人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拿着帕子不住地擦。 裴明瑶轻轻握住枝挽的手,柔声道:“以后不会了。有娘在,有哥哥在,还有我。我们都会照顾你的。” 大哥裴宴也立即点头。 唯独父亲从始至终也没有怎么和她说话。 从他的神情里,枝挽看得出,侯爷对她这个平庸又粗鄙的女儿,并不满意。 侯夫人还在絮絮地说着,说着这些年是如何找她的,要给她请先生、教规矩,要给她添办首饰衣裳,要把从前那些苦都补回来。 正说着,门外忽然有人通报。 “侯爷,云公子来了。” 枝挽察觉到身侧裴明瑶的身子微微绷紧了一些。 一道白衣身影从门外徐徐走进来。 少年身姿清越,如松如竹,一袭白衣胜雪。 他双手抱拳,对侯府长辈作揖,温声道:“听闻侯爷、侯夫人的小女儿回府,在下特来恭贺。” 身后的随从将一个锦盒递上。 他说罢,抬眸看向席间,目光无意间和一双眼睛撞上。 那双眼睛亮亮的,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一丝熟悉的感觉让他的视线停留了片刻。 “云公子有心了。”裴明瑶起身,盈盈施了一礼,声音温婉,“家妹刚回府,许多礼数还不周全。这礼物,我替她谢过了。” 她接过锦盒,侧过脸对枝挽笑了笑,像是在教她这种场合,该怎么做。 枝挽却没有看姐姐,目光还在那白衣少年身上,“云栖。” 那两个字从她嘴里叫出来,脆生生的,甜甜的。 裴明瑶的神情有些疑惑。妹妹怎么会认识云栖? 云栖微微一怔,目光重新落在那张脸上。 脸洗干净了,换了衣裳,梳了发髻,可那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巷子里,脏兮兮但心肠不坏的小乞丐。 “是你?”云栖的眉微微扬起,“你是……侯府的小千金?” 枝挽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 云栖眼底浮起一层真心的笑意。 “那真是……”他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太好了。” 他为她有了家而高兴。 “阿娘,这便是我说帮过我的好心人。”枝挽甜声和母亲说。 侯夫人擦了擦眼角,拉着枝挽的手对云栖道:“云公子,说来还要多谢你。” “挽挽说,当初是你给了她银两,让她去织坊谋生。若不是你,她不知还要在外漂泊多久。最近城内妖魔之说四起,多亏了有你这样厉害的捉妖师在,我们这些做父母的才能安心些。” 云栖微微垂首,不卑不亢:“夫人言重了,举手之劳。” 枝挽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云栖,我现在学会手艺了!织坊的老板娘说我手巧,做的活儿比好些老工人都细致呢。” 她说得高兴,声音不自觉地大了些,眉眼间全是孩子气的雀跃。 云栖看着她那副开心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天真无邪的小姑娘。 吃了那么多苦,还能这样笑着说话。真好。 侯爷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枝挽身上。 自己这个女儿和外男说得那样热络,声音响亮,全无大家闺秀该有的矜持。 “挽挽。”侯爷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 他放下茶盏,教导道:“与外男说话,记得声音放低些。你如今是侯府的女儿,不再是织坊里的丫头了。” 席间的气氛沉寂了一瞬,侯夫人略带责怪的看向他。 女儿才刚刚回来,如此着急做什么? 裴明瑶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裴宴的眉头皱了一下,刚要开口。 “知道了,父亲。”枝挽已经乖乖低下头,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像只被训了的小兽。 云栖站在原处,见她失落的模样,微微垂下眼。 吃过饭,云栖准备回客房,身后小姑娘气喘吁吁的叫他的名字追了上来。 第八十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4 “云栖!” 云栖身边的随从抬眼瞥了一眼枝挽,幸而有他在,不然姑娘家私见外男可是有辱名声的。 再说,方才老侯爷的教诲这位小姐,她是一点也没听进去,这大嗓门…… 枝挽笑意盈盈跑过来:“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刚刚看了,好漂亮的手链啊!” 云栖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你喜欢便好。” 小姑娘跑的有点急,气喘吁吁的顺气,嘴上的话却没停:“但我觉得还是云栖你更好看,在这里和你重逢,比收到这条手链更让我开心!” 云栖被她额角的蝴蝶钗晃了一瞬。 直白的话,大声的袒露心声,竟意外的让人觉得开心。 “再见到你……”他耳朵微微发热,“我也很开心。” 随从不敢置信的偏眼看向自家公子。 云栖的性情温和他是知道的,可也从未向谁说过这般亲近的话,向来是守礼有分寸。 这位裴小千金,看着粗鄙不堪,有何不同啊? 和云栖分开,枝挽在府内赏鱼,无论说什么做什么都还像曾经一样大大咧咧毫无规矩。 她自然感觉得到周围那些下人议论她的视线,甚至云栖身侧那位小厮对她也很是不屑。 可这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才是这侯府真正的千金,生来便尊贵。 不论她是雅是俗,这些好的、贵的,都该是她的。 她的幸福快乐,必须是无需乖巧,无需讨好谁,就该送到她手上来。 她才不会改! — 云栖留在裴府,是因为城中不太平。 从上月起,已有多户人家的女儿在夜间失踪。 起初以为是寻常的拐卖案,可官府查了半月,连个影都没摸到。 直到前几日,一户人家的护院亲眼看见,一团黑雾从小姐的闺房里卷出来,那小姐便凭空消失了。 黑雾过处,窗棂结霜,草木枯败。 城中百姓开始传,说是妖魔作祟。 那些失踪的女子,都是未出阁的、容貌出众的。 裴明瑶是城中出了名的美人,又正当待嫁之龄。 侯爷忧心,便托人去请了云栖来。 云栖年少成名,修为在年轻一辈中已是翘楚,有他在府中坐镇,总归安心些。 可如今,裴家多了一个女儿。 枝挽虽不如姐姐那般惊艳,却也是个清秀可爱的姑娘。 既回来了,便也是裴家的千金,自然也得好好护着。否则便有厚此薄彼之嫌。 一个捉妖师,两个小姐。怎么分? 所以云栖的师兄沈渡来了,也就是前情提要里姐姐的舔狗。 枝挽看向对面坐着的人,那人正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他是云栖的同门师兄,年长云栖两岁,容貌俊秀漂亮。 只是眉眼间总带着几分郁色,与云栖不同,他穿着一身黑,周身透出生人勿近的冷冽。 “两位公子都来了,府上自然是安心的。”侯爷语气不紧不慢,“只是小女二人,不知该如何安排……” “我自是想要云栖来陪我的,我认识他呀。”枝挽嚼着栗子饼,自然而然地说。 裴明瑶的视线略略从妹妹身上擦过,自从她回家,母亲几乎是将所有好的物件堆在了她房中。 说是要教规矩,可这几日下来,母亲却总被她不合章法的言语举止逗笑。 现而。她也能够直言想要云栖。 可论起辈分和情分,云栖也该是她先来选的。 裴明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沈公子与云公子都是来相助的,咱们理应一视同仁。若是凭借我们的心意去选,总是不太好。” “抽签吧。”裴宴忽然开口。 裴宴靠在椅背上:“抽签最公平。谁也不偏谁。” 他自是知道明瑶对云栖的情感有些特殊,而小妹妹也更亲近云栖。这一个香饽饽给了谁都有偏心之疑。 虽然他私心里,是想要满足小妹妹的心意。 侯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 大哥亲手做了签。 两根一模一样的竹签,在他掌心里合拢,只露出两个一模一样的端头。 “谁先?”裴宴问。 云栖未动,只做手势请师兄先,沈渡也未客气,伸手抽了左边那根。 他将签翻转过来,动作不急不缓。 那上面刻着一个字。 “挽”。 裴枝挽。 他握着那根签,指节微微泛白。 目光不由自主地往裴明瑶那边飘了一下,把签收进袖中,动作比抽签时重了几分。 云栖走过去,取了剩下那根。 垂眼,是“瑶”。 本是很正常的事,他来这原本就是为了保护大小姐的。 可云栖却感觉到自己心里有一丝不轻不重的失落。 大概是枝挽那小姑娘实在太明媚,总能吸引人。 让人想多和她说几句话,多和她待一会…… 枝挽又换了一块绿豆饼,嚼嚼嚼,活像个囤货的小仓鼠。 对面,沈渡的不情愿几乎写在那张俊脸上了。 “那便这样安排,有劳二位公子了。”老侯爷说道。 裴明瑶的眼底闪过一丝喜色。 她瞧向云栖,却见少年的视线方才似乎从枝挽那儿刚刚转回…… 正值春季,侯府花香四溢,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 枝挽跟在沈渡身后出了正厅,行至廊下。 沈渡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表情比方才在厅内还要冷上三分。 “在下是否可以单独和裴小姐说几句话?” 枝挽了然,侧身示意身后跟着的婢女先退下。 他的目光落在枝挽脸上,“裴小姐能重新回府,自是一件好事。只是在下多嘴一句,明瑶性格宽厚温和,自是不会与谁争抢什么。裴小姐也应当如此。” 这是见她方才在厅里想要云栖来护自己,舔狗哥先不乐意了。 “沈公子。”她刚开口,便见他往后退了半步。 像是沾上她的一点气息都嫌多余。 枝挽没有因此觉得尴尬或是难堪,依旧带着暖暖的微笑:“我知道你们和姐姐关系好,但我不会抢走姐姐的东西呀。我们是一家人,你是不是想多了?” 第八十一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5 沈渡微微垂眼。 她穿着一件淡粉色的小袄,乌发扎成两个圆溜溜的丸子头,还缠着几根嫩黄的发带。 看起来确实是个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和裴明瑶那种端庄大气的大家闺秀截然不同。 她以前捡垃圾度日,什么苦都吃过。 如今虽然以真千金的身份回来了,可府中上下认的,还是大小姐裴明瑶。 就算是她想和明瑶去争去抢,也没什么胜算。 他方才那些话,确实想多了。 沈渡的眉心松了松,冷硬的神色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自在。 “那便好。”他的语气还是硬的,却比方才少了几分敌意,“您放心,我自会保护好您。” 说完,他转身便走,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枝挽望着他的背影,勾了勾唇。 希望他能记住今天这份心情,最好能坚持到她完成任务的那天。 千万不要打脸哦。 夜深了。 枝挽的房间里,烛火摇曳,将屏风上的花鸟纹样照得忽明忽暗。 沈渡倚靠在屏风后的榻上,背脊挺得很直。 他腰间悬着剑,掌心覆在剑柄上,姿态是标准的守夜姿势。 尽管他睡着了,只要有动静有危险,他都能够马上拔剑。 可他的眉头,从踏进这间屋子起就没松开过。 屏风那边,是枝挽的床榻。 房内留着两个丫鬟伺候,一个叫青枣,一个叫碧桃,都是侯夫人亲自拨过来的,说是要好好照顾小姐。 沈渡觉得足够了。 两个丫鬟守夜,他守在屏风外,定能让这小千金安安全全的。 可他想得太简单了。 “沈公子……”屏风那边,稚嫩的嗓音第三次叫他。 “我在。” “我做噩梦了……” 沈渡深吸一口气:“梦是假的。小姐安心睡吧。” 屏风那边安静了片刻。沈渡刚把眼睛闭上…… “沈公子。” “嗯。” “我好像……看到窗外有个黑影。” 沈渡睁开眼,目光往窗棂的方向扫了一眼。 月光安静地铺在窗纸上,树影婆娑,什么都没有。 “那是树影。” “可是……它好像在动。” “风吹的。” “可是今晚没有风啊。” 沈渡:“……” 他闭上眼,没再说话。 屏风那边窸窸窣窣了一阵,像是在翻身。 “沈公子。” “……” “你还在吗?” 沈渡咬着牙:“在。” “哦。”那边的声音像是放下心,“那就好。” 安静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沈渡以为终于结束了。 “沈公子。” 他的太阳穴猛地跳了一下。 “又怎么了?” “我害怕。” 沈渡睁开眼,看着房顶。 他活了二十年,降过的妖比见过的活人都多,从没被什么事难住过。 可现在,他真觉得自己没招了。 “小姐,”他的声音尽量放得平和,“这院子里有云栖布下的阵法,门外有我守着,屋内还有两位丫鬟。你什么都不用怕。” “可是……” “没有可是。”沈渡的语气不自觉地硬了几分,“小姐实在不必如此紧张,以您的情况,未必是那妖魔的目标。” 屏风那边安静了。 很久都没再传来任何声音,沈渡以为她终于睡着了。 可突然,他听到了一声抽泣声。 先是细细的,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止不住,像是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一样。 青枣和碧桃从房门口跑进来,慌了。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小姐别哭啊……” 枝挽不说话,只是一昧的哭。 小女孩本来年纪就不大,那哭声闷在枕头里听起来格外可怜。 碧桃急了,隔着屏风就喊:“沈公子!你对我们小姐说什么了?” 沈渡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无奈:“我什么都没说。” “你肯定说什么了!小姐回来这些天从没哭成这样过!” 枝挽嚎啕大哭。 沈渡愣住了,他从没见过女孩哭成这样。 他见过的女孩,要么是裴明瑶那样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要么是山野间遇见的泼辣村姑。 再就是民间普通的妇人,从未和年纪小的小姑娘接触过。 枝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哭一边抽噎,“我、我知道我长得不好看……” 她断断续续地说,像是伤心极了:“可你…你也不能那么说我……” “我知道我不如姐姐好看,可我也是人…我也会难过啊……” 沈渡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本意不是如此。虽对她无感,又怕她抢了明瑶的。 可对面是个比自己小那么多的小姑娘,他总不会那般刻意为难。 他只是想表达,那妖魔的目标是那些特别出挑的美人,她相对安全一些。 碧桃已经绕过屏风,叉着腰站在他面前:“沈公子!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能对一个小姑娘说这种话?” “小姐刚回府,本来就什么都不习惯,害怕是正常的!你不安慰也就罢了,还嘲讽她长得不够格被妖魔盯上?” “我……” “你什么你!你看看你把小姐气的!” 那哭声一点不见小,哭的他仿佛是和天上地下最坏的人。 他干脆站起身,走到屏风边。 “是我说的不对,你——裴小姐,你别哭了。” 哭声并未停下来。 沈渡站在那里,耳根因为着急无力而有点红。 原是他说错了话,若是闹到侯爷侯夫人面前也不占理。说不定还会被明瑶责怪弄哭了她的小妹。 “你……”他的声音别扭极了,半晌憋出来似的,“你很好。” 枝挽抽噎了一下。 “那妖魔不来,是它没眼光。” 碧桃:“……” 青枣:“……” 这沈公子,怎的忽然会哄人了? 沈渡说完这句话,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 可屏风后面,哭声真的渐渐停了,只剩一点抽泣声。 沉默了会儿,他开口,“你安心睡吧。”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在。” “……真的?”女孩委委屈屈地问。 听到那声音,沈渡莫名觉得心里有一点堵得慌。 自己真给她惹成这样。 “真的。” “那你能……坐到屏风这边来吗?我……我看不到你,害怕。” 碧桃刚要说什么,沈渡已经绕过了屏风。 他站在离床榻几步远的地方。 第八十二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6 保持着男女分寸。 背对着床,黑衣在夜色中几乎隐形。 “睡吧。” 枝挽看着他笔直的背影,这才慢慢地躺回去。 小东西,白天敢警告她。 那晚上折腾你,你就乖乖受着吧。 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 他站的很稳,一动不动。像一个虔诚的守护神。 很快,身后这次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 沈渡醒来时,发现自己靠在屏风上。 天光大亮,他竟就在这睡了半夜。 他活动几下发酸的肩颈,侧目看向不远处的床榻。 纱帘遮住了少女的床榻,朦胧中,沈渡只隐约能看见她侧躺着的身影。 “鸡腿……”一道很小的喃喃从那儿传来。 沈渡侧耳。 小姑娘正嘟囔着:“别抢、别抢我的鸡腿……” 他怔住了。 鸡腿。 对他和云栖、明瑶而言,鸡腿不过是餐桌上最寻常不过的吃食,有时甚至会被忽略,因有更好的菜系。 可对这位裴家小千金来说,却是做梦都念念不忘的东西。 裴枝挽今年十五,还未行及笄礼。 他足足比她大上五岁,昨日却又警告又嘲讽。 沈渡心底忽然划过一丝夹杂着愧疚和懊悔的情绪。 他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出枝挽的闺房。 两个小丫头靠在门边,也睡熟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发出细微的鼾声。 沈渡没有叫醒她们,转身往廊外走。 晨光初透,薄雾未散。 回廊上,一个窈窕的身影正从厨房的方向走来,身后跟着的丫鬟手中端着热气腾腾的汤盅。 是裴明瑶。 看见沈渡,她扬起一抹柔和的笑意。 “沈公子,晨安。” 裴明瑶走近了些,很快便注意到他眼下那两团青黑,微微蹙眉:“沈公子是昨夜未休息好吗?这眼下……” 沈渡想起昨夜种种闹剧般的事,忍不住失笑一声。 “嗯,可能是我神经太紧张了。”他没有多解释。 裴明瑶声音温柔:“能有你保护妹妹,我很放心。劳烦你了。” “小姐,这汤还是要趁热送去才好呢。”身后的丫鬟小声提醒。 裴明瑶低头看了一眼那汤盅,眼中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是了。”她抬起头,“那我便先走了,沈公子。” 不必问,那汤也是送给云栖的。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裴明瑶离开的背影。 若是往日,他心里大约会泛起一阵酸涩。 可今日,也许是一夜没睡,也许是为枝挽的梦话,他此刻满脑子想的,竟然是…… 想吃鸡腿。 甚至忘了计较那碗专属于云栖的汤。 早膳时分,花厅里阳光正好。 侯夫人今日与侯爷在外间用膳,小辈们便自在些。 众人都发现,一夜过去,沈渡和枝挽两个人的状态天差地别。 枝挽神采奕奕,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睡得很好。 反观沈渡,眼下那两团青黑衬得他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多了几分憔悴。 他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 粥、小菜、包子、蒸糕、几碟时令小炒,微微皱眉。 直到一只烧得金黄流油的鸡腿被端上来。 枝挽正低头喝粥,没注意到。 沈渡看了她一眼,还在喝粥。 终于,他让声音尽量自然:“碧桃,给你家小姐夹个鸡腿。” 碧桃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忍着笑夹起那只鸡腿,放进枝挽碗里。 枝挽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鸡腿,眨了眨眼。“这是……” “厨房多做的吧。”沈渡端起茶盏,目光落在别处,“不吃浪费。” 他才不会说是他刻意去提醒厨房给她做了鸡腿。 裴明瑶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掩唇笑了。 “沈公子什么时候也会照顾人了?”她轻声打趣,“我还以为你只懂降妖除魔呢。” 枝挽大口咬了一口鸡腿,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谢谢沈公子!” 沈渡似是不想明瑶误会,立即说道:“只是随口提醒一下。” 云栖垂下眼,夹了一块面前的蒸糕,放进嘴里。 他看向对面的小姑娘。枝挽正专心致志地啃鸡腿,腮帮子鼓鼓的。 尽管沈渡没承认,可师兄的性子他最是清楚。 除了师傅几乎不与人亲近,连和他话也很少。 可他们才相处了一夜,看起来就已经足够熟络了。 裴明瑶在一旁看着他放下筷子,柔声问:“云公子,可是饭菜不合胃口?” 云栖回过神来,摇了摇头:“不是,早上不饿。” 他说完,目光又不自觉地看向她。 枝挽刚好把鸡腿啃完,正拿帕子擦手,脸上还沾了一点油光。 沈渡不知说了句什么,她转过头去,认真地点了点头。 云栖收回目光。 昨天她说的那句话,他开心了很久。 枝挽很热情,即使是师兄这样冷漠的人,她也一视同仁,甚至可以打动他。 这样很好,就像他救的一只小猫有了新的人类朋友。 他不该觉得失落,该为她骄傲的。 春日正好,裴明瑶提议去城外踏青。 侯夫人起初有些不放心,毕竟近日城中不太平。 但枝挽缠着她,眨巴着眼睛说:“有两位捉妖师在,还有什么好怕的?” 侯夫人想了想也是,便点了头。 一行六人,外加两位小姐的贴身婢女,共乘了两辆马车。 女眷一辆,三位公子一辆。 枝挽一上车便贴在姐姐明瑶身上,小鼻子嗅来嗅去,像只好奇的小动物。 “姐姐,你用了什么?身上好香啊。” 裴明瑶垂眼,她正耸着鼻子,在她肩头、袖口处闻来闻去,那模样像极了一头奶呼呼的小猪。 裴明瑶不由得心软下来:“我自己用花瓣调的香,你若是喜欢,回府我给你拿一些。” “不用了姐姐。”枝挽摇了摇头,语气认真得像在说什么大事,“这个香还是配你这样的绝世美人好。我嘛,就用不上了。” 第八十三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7 “挽挽也是小美人,如何用不上?” “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枝挽双手扯着裙摆嘟着嘴,声音里带着一点委屈,“昨天沈渡还说我这样的,魔物都看不上呢。” 裴明瑶眉间一皱。 “他当真这么说?” 今早看沈渡给枝挽夹鸡腿,还以为他学会照顾人了,没成想是做了错事在弥补。 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妹妹刚回府时,她也曾因为那并不出众的样貌而稍稍宽心。 现在想来,实在是不该。 “你切勿把他的话放在心上。”裴明瑶拉起枝挽的手,安抚地拍了拍,“我们挽挽还未长开呢。阿姐倒是看你,怎么样都可爱。” 这是真心话。 枝挽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天然的鲜活,像一株从石缝里钻出来的小花,看着不起眼,却让人移不开目光。 连带着她一开始那些防备和疏远,也在不知不觉中淡了。 枝挽仰起脸,眼睛亮亮的:“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 枝挽便笑起来,又把脸贴回裴明瑶肩上。 马车晃晃悠悠,一路往城外去。 桃花坞确实是个好地方。 漫山遍野的桃花开得正盛,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一场粉色的雪。 空气里浮着淡淡的花香,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枝挽捡了一捧桃花,兴致冲冲的跑到云栖面前,献宝似的:“云栖你看,美不美?” 只见小姑娘自己脑袋上,耳侧边都别着刚采的桃花,小脸粉扑扑的,云栖忍不住笑道:“很美。” “那也给云栖戴一朵吧……”枝挽说着,便抬起手在其中挑着。 云栖本能的想拒绝。 师傅教导过,男子带花总失了些阳刚气。 可瞥见她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神,拒绝的话竟就咽回了肚子里。 少年微微低头,让她能更方便的给他簪花。 枝挽挑了一朵最大的,插在他发带边缘。 霎时,这仙人之姿的少年有了一丝凡尘的鲜活,眉眼间都似乎更加柔和了。 “真好看!”枝挽发自内心的夸赞。 春色藏住了少年脸颊上的一抹红。 系统提示:目标攻略人物云栖的好感度上升。 “为您延迟通报,初始好感度0,历史好感度5,昨日好感度15,当前好感度25/100。“ 枝挽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个系统工作态度真是越来越懒散了。 裴明瑶回头寻枝挽,却远远的看见这一幕。 沈渡就在她不远处默默跟着,自然也瞧见了。 这些时日,她总觉得,云栖对待枝挽妹妹的态度有些许不同。 可若是哪里不同,她又说不出。 说起来,他们二人也只是一面之缘,为何云栖在枝挽身边时,总是显得更生动些呢? “那边好多花,我再去看看!”枝挽提裙往林子深处跑了几步。 “挽挽,你小心些。”大哥裴宴担心道。 这小丫头,活像个脱了僵的小马。 枝挽边应着,边到处跑。 众人却没注意她跑的那么快,一溜烟儿竟找不到人在哪了。 这附近已经没有人烟了,枝挽继续走着,脚下的土地忽然像被抽空。 她只觉得脚下一轻,整个人猛地往下坠去。 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息,混着腐烂的落叶和泥土的腥味。 她自然没有尖叫,脑子里异常清醒。 ——来了。 从知道这里有魔物作祟开始,她就好奇,想看看到底是个什么在兴风作浪。 今天,恰好给了她这个机会。 下坠的速度忽然慢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下方托住了她,又像是在一寸一寸的打量她。 那股难闻的气味逐渐消失,被一种浓烈的檀香取代。 枝挽只能感觉到那股视线的存在,却看不见是什么在偷窥。 但她能感觉得到,这个东西道行不浅。 未露全身已经能让她感受到一阵压迫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冷意…… 忽然,一道白影从上方掠了下来。 速度快得像光。 来人一把揽住了她的腰。 那只手臂收得很紧,带着她整个人往上飞。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闻到了一股很淡的松木香。 她抬起头。 云栖的侧脸近在咫尺。下颌绷得很紧,眉眼里尽是凌厉,专注地看着上方。 桃花瓣从上面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她脸上。 两人重回地面,云栖仍旧没有放松警惕,持剑戒备的盯着四周。 直到那股气息彻底消散,他才收剑入鞘。 转身,枝挽正乖乖站在原地。 云栖的脸色有些沉重,语气也跟着急促了几分:“你怎么跑这么远?方才那个妖物,很有可能就是最近拐走少女的,你刚刚非常危险。” 一想到小乞丐刚变成千金就要被妖魔捉去,云栖心里就一阵后怕。 若他再晚到片刻,他不敢往下想。 枝挽抿住嘴唇,声音小小的:“对不起啊,我不知道这里会有……我就是看见这个方向花开得漂亮。” 见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云栖深吸一口气,将胸口那团焦灼压下去:“没事了。你哥哥姐姐很担心你,我们这就回去吧。” 他往后退了半步,侧身让出前路。 “你走在前面,我在身后护着你。” 枝挽迈开腿,一只脚瘸着走了两步,回头哭丧着脸:“云栖……我这只脚好像扭到了,走路好疼啊。” 方才那下面的确深。 他犹豫了一瞬,而后转过身,背对着她蹲下来。 “上来吧。” 枝挽乖巧的趴上他的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她的下巴搁在他肩头,呼吸浅浅地落在耳侧,带着一点桃花和青草的气息。 云栖感觉自己一瞬间心如擂鼓。 他告诉自己,这是在救人,不必多想。 可少女整个人贴在他背上,两个人隔着薄薄的布料,她软的让他无法忽视。 云栖安定心神往前走,脚步却比来时慢了许多。 沈渡一行人沿着路找过来时,正巧看见这幅画面。 云栖背着枝挽,从桃林深处走出来。 花瓣落了他一肩,枝挽趴在他背上,双腿紧紧夹着他的腰,一张小脸蔫巴巴的。 裴明瑶脚步顿在原地。 沈渡的目光落在枝挽环着云栖脖子的手上,他移开视线,看向别处的桃花。 只有裴宴最先反应过来,大步走上前:“多谢云公子,我来背小妹吧。” 枝挽被倒腾到大哥背上。 云栖站在原地,耳后发烫的厉害。 他抬起手,不动声色地蹭了一下耳根…… 第八十四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8 指尖触到一片灼热。 方才她靠得太近了。 近得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她呼吸落在颈侧的温度。 回府的路上,众人都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马车晃晃悠悠,车轮碾过土路。 裴明瑶坐在车厢里,怀里靠着昏昏欲睡的枝挽。 小姑娘大概是折腾累了,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歪在裴明瑶肩上,呼吸渐渐均匀。 她垂眼看着枝挽的睡脸,鼻尖微微翕动,嘴角还沾着一点方才吃的糕点屑。 这张小脸,没什么出色的五官,却给人一种娇憨的可爱。 她想起方才在桃花坞,大家察觉到枝挽不见了的那一刻。 除了她和大哥焦急,显得更着急的那个人竟然是云栖。 她还没来得及迈步,而他几乎是立刻就向着枝挽留下踪迹的方向奔去。 裴明瑶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花纹。 云栖来裴府,原本是为了保护她的。 可方才那一刻,他眼里似乎只有枝挽。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裴明瑶就轻轻摇了摇头。 那是因为她没有危险。 倘若她有危险,云栖也定是会去救她的。 能够第一时间保护好妹妹,她应该心存感激才是,裴明瑶合上眼,压下了那一点酸意。 回府后,众人在正厅落座。 侯夫人听说枝挽差点被妖魔捉去,吓得脸都白了,拉着枝挽前后左右的看,确认只是扭了脚才放下心来。 侯爷坐在主位上,面色沉凝,目光落在云栖身上。“云公子,今日究竟是怎么回事?” 云栖站在厅中,神色比平日里多了几分凝重。“今日那妖物,是冲着枝挽小姐来的。” 满座皆静。 云栖的视线掠过枝挽,眼底闪过一丝后怕。 “那处地点我看过,在我们上来以后便恢复原样了。原本是正常的路根本没有塌陷,是为了枝挽小姐而布置的陷阱。” “可是……”裴明瑶蹙眉,“它为何要冲着挽挽来?挽挽才回府不久,那妖物怎会知道她?” 云栖沉默了一瞬。 “这也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他说,“更奇怪的是,它离开了。” “离开了?”裴宴追问。 “我赶到时,它已经退走了。”云栖的眉心微蹙,像是在回忆当时的每一个细节,“不是被我逼退的。它甚至没有与我交手。它是……自己离开了。” “那岂不是好事?”侯夫人松了口气。 “未必。”云栖的声音沉了几分,“它离开的样子,不像是怕我,更像是……已经试探到了它想要的信息。” “试探了什么?”裴宴忙问。 云栖摇了摇头:“这我不知道。” 厅内陷入一片沉默。 云栖抬起眼,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枝挽身上。 枝挽正低着头怔神,看不出在想什么。 “不管它想要什么,”云栖的语气仍处于紧张中,“以我对这些妖物的了解。它没有得手,便不会罢休。 “接下来,枝挽小姐可能会有危险。” 沈渡坐在一旁,听着云栖的话,心思却飘回了昨夜。 昨夜他只当是小姑娘胆小,胡搅蛮缠。 可今日在桃花坞,那股他离得很远都能感觉到的阴冷气息让他意识到,也许她并未撒谎? 就算昨夜真的什么都没有,可想起她瑟瑟发抖的语气,哭的那么伤心的声音。 她大概是真的害怕。 一个刚回府的小姑娘,什么都不懂,夜里感觉到有东西在窥伺,只敢隔着屏风叫他。 沈渡垂下眼,心里那点愧疚又浓了几分。 今夜,好好与她说话便是。 不冷着脸,顺着她一些,她说什么便是什么—— “师兄。” 云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沈渡抬眸。 云栖正看着他,神色认真:“昨夜师兄没有休息好,我今日又与那妖物打了照面。今夜不如由我来守枝挽小姐,师兄去护明瑶小姐。” 此话一出,裴明瑶的手指微微收紧。 枝挽垂着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云栖,清风霁月,看着毫无私心。 这样的人,若是有了一点凡尘的侵染,是否会沉沦的比普通人还要深还要无法自拔呢? 侯夫人倒是没多想,点了点头:“云公子说得有理,沈公子昨夜确实辛苦了。” 枝挽抬起头,看看云栖又看看沈渡,似乎究竟谁来她都不是很在乎。 沈渡张了张嘴。 我没事,这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可他忽然顿住了。 他为什么要说我没事? 明明昨夜确实没睡好,今日云栖也确实是那个与妖物打了照面的人。 云栖说得对,他精力有限,他今夜去守枝挽,才是最稳妥的安排。 他可以去守明瑶。他来裴府,不就是为了明瑶吗? 和明瑶在一处,不才是他想要的吗? 大概是因为他刚刚决定要补偿枝挽,就…… “师兄?”云栖又唤了一声。 沈渡回过神。 “好。”他听见自己说。 “那便劳烦云公子了。”侯夫人说,“挽挽,还不谢谢云公子?” 枝挽这才抬起头,对着云栖弯了弯嘴角:“谢谢云公子。” 夜晚,沈渡前往裴明瑶的房间。 “沈公子。”一道温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明瑶站在不远处,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衬得像一尊玉做的美人。 她走过来,微微仰着脸看他。“今夜劳烦你了。” 沈渡望着她。 若干年前,一场天灾以后,家中只剩他一人。 他千里迢迢去玉清观拜师,路上却因为过于饥饿劳累晕倒。 再醒来时,人睡在裴家善行施粥的粥棚。 身上还盖着新做的被。 原是这家大小姐心善,见他晕在路边就将人带了回来。 从那时起,他就暗暗发誓会好好拜师学艺,日后好好报答裴明瑶,做那个保护她的人。 他现在实现了,来裴府保护她的安危,能听她和自己温柔的说话。 这是他想要的。 可他竟然没有想象中的欢喜。 第八十五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9 云栖正在门口擦拭剑,碧桃笑嘻嘻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物件。 小心的用帕子垫着,像是怕弄脏了。 “云公子,这是我们小姐给您绣的。说是答谢您今日救命之恩。” 云栖微微一愣,放下剑。 是一个荷包。 月白色的缎面,针脚算不上多么精致,比起那些买来的绣品,显得有些青涩。 可那上头绣着的纹样,却让他手指微微收紧。 是一朵云纹。 和他腰间短剑上刻着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他忽然想起初见那日,巷子里,他把钱袋递给她。 那钱袋的边角处,用银线绣着一朵小小的云纹。 她从那时就记得。 云栖低下头,指腹轻轻摩挲过那朵云纹,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小姐说,绣得不好,让公子别嫌弃。”碧桃在一旁补充。 “很好。”云栖立即说,眸中温柔,“我很喜欢。” 枝挽的闺房在侯府东院,云栖走到门口时,门虚掩着,里头安安静静的,没有声响。 他本该再晚些过来守夜,可那个荷包让他想要尽早见到枝挽。 当面和她说,他很喜欢。 “枝挽小姐?”他唤了一声,放轻脚步走进去。 屏风后面传来一阵窸窣的声响,像是衣料摩擦的声音。 云栖脚步一顿,下意识要退出去,目光却不经意地往屏风的方向飘了一下。 纱帘轻薄,烛光透过去,影影绰绰地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轮廓。 她正背对着屏风,似乎在换衣裳,双臂微微抬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背。 那白在朦胧的光线里几乎有些晃眼,像是刚剥开的荔枝,水润润的,透着一点少女特有的粉。 云栖的脸腾地烧起来。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屏风,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几乎要藏不住。 “枝挽小姐,在下——”他的声音一贯好听,此刻却绷得有些紧,“冒犯了。” 屏风后面安静了一瞬,随即传来枝挽的声音:“云栖?” “是我。我……”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我不知你在……” 枝挽了然的啊了一声,窸窣声又响了一阵。然后她唤道:“青枣?碧桃?” 没人应。 “她们好像不在。”枝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带着一点茫然。 云栖这才想起,方才他让她们去厨房取他给枝挽准备的安神汤了。 她们还未回来,此刻这屋子里,只有他和她。 他的耳根更烫了。 “云栖,”枝挽的声音里有点为难,“我……衣带系不上了。你能过来帮帮我吗?” 云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男女有别。”他声音略微沙哑。 枝挽仿佛才反应过来似的“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认真:“是呀,娘说,只有未来的夫婿才能看呢。” 云栖站在原地,心跳像是漏了一拍,又像是快了好几拍。 夫婿。 这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湖面,荡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未来的夫婿,会是谁? 是京城里哪家的公子?是侯爷将来为她挑选的乘龙快婿?还是—— 他的想法止住了。 他盯着面前那扇什么也没有的墙壁。 刚刚心里的那个念头,让他自己都毫无堤防。 “我好啦,云栖。” 云栖这才敢呼吸般转回身,但仍垂着眼。 枝挽从屏风后转出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衣裙,头发还散着,有几缕垂在肩侧。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亮的:“云栖,你喜欢那个荷包吗?” “喜欢。”他声音很低。 原本就是为告诉她才来的,可真说出喜欢,他却觉得那样难以开口。 整个人都在心跳里被淹没了。 “那就好。我手艺还不精美,等我练更好了,再给你绣个更好的。”枝挽笑出两个小虎牙。 云栖想说“这个已经很好了”,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好。” 枝挽歪着头看了他一眼:“你脸怎么红了?” 云栖别开目光:“……有些热。” “热吗?”枝挽看了看窗外的夜风,“那我去把窗户开大些……” “不用。”云栖拦住她,手指碰到她的手腕,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云栖好感度上升20点,当前好感度45/100。 “我,我待会就好了。夜风冷,你别着凉了。”云栖说。 枝挽也未坚持,喝下碧桃她们送回来的安神汤便准备入寝。 枝挽躺在纱帘后面,翻了个身,面朝屏风的方向。 “云栖。”她轻轻唤了一声。 “嗯。” “今天你在这儿陪我,我能睡个好觉了。”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点安心的意味。 云栖声音不自觉地放柔:“那便睡吧。” 听着她渐渐均匀的呼吸声,云栖心想,今夜应当是安稳的。 他闭上眼。 屏风后那幕犹如挥不去般在他脑海里重现。 烛光透过纱帘,在她身上镀了一层薄薄的光,从肩头一路滑到腰际,弧度柔软,少女特有的纤细和圆润在那道光里若隐若现。 云栖眉间紧簇,猛然睁开眼。 他深吸一口气,耳边又响起……“只有未来的夫婿才能看呢。” 天真的嗓音,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故意。 云栖猛地坐起身。夜色中,只能听到少女睡熟的呼吸声。 榻上的薄毯滑下去,他在想什么? 他怎么可以想这些? 她把他当朋友,当恩人,当可以信赖的人。 而他坐在这里,脑子里全是那些不该想的东西。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行之人,最忌心乱。 心一乱,剑就不稳。 他一向做得很好,清心寡欲,不为外物所动。 连那些同门都说他,像是天生就该走这条路的。 可今夜,他的心一时一刻都没有安静下来过。 第八十六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0 次日,宫中赏花宴。 御花园里百花争艳,名门贵女们三五成群,赏花品茶、低声说笑。 侯府两位千金自然在受邀之列。 裴明瑶穿着一件水碧色的罗裙,妆容精致,姿态端庄,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风范。 枝挽走在她身侧,两只丸子头上的青绿发带随着她走路微微晃动着,像颗在春风里摇曳的春草。 贵女们的目光在她们身上转了一圈,便凑到了一处。 “那就是裴家刚找回来的小千金?怎么瞧着……这样不成体统?” “可不是嘛,听说是从乞丐堆里扒拉出来的,能懂什么规矩?你看她走路的样子,步子迈得那么大,哪有半点闺秀的样子。” “啧啧,裴家也是倒霉,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女儿,竟是这样上不得台面的。” “倒是裴明瑶,得意了那么多年,原来只是个养女。你们说,以后谁还把她当裴家明珠看?” “养女终究是养女,再怎么出色,也不是裴家的血脉。那位小千金再不济,也是正经的侯府小姐。裴明瑶啊,怕是从此要一落千丈咯……” 笑声低低地漾开,像是一把细针,密密地扎进人心里。 裴明瑶站在花丛另一侧,手中握着一枝牡丹,指尖却微微发白。 那些话一字不漏地飘进耳朵里,她心里知道她们说的都是真的。 她再如何,也是养女…… “姐姐。” 枝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裴明瑶回过神,勉强弯了弯嘴角:“挽挽,怎么了?” 她越过裴明瑶,径直朝那群贵女走去。 贵女们还在说笑,见枝挽走过来,也不慌张。 其中一个穿绛紫色衣裙的女子挑了挑眉,笑盈盈地道:“裴二小姐来啦?我们正说起你呢。” 这正是方才说的最起劲的一位。 “说我什么?”枝挽歪着头,一脸天真。 “说你能回到裴家,真是好福气。”那女子掩唇一笑,“只是这宫中的规矩多,怕你一时不习惯。” 枝挽点点头,像是没听懂那话里的刺。 而后她转过头,向着不远处跟着她的裴家护卫道:“给我摁住,掌嘴。” 那女子似是没听清,不可置信道:“什么?” 说话间,护卫已然冷着脸听从命令,上来就把她擒住。 那女子尖声道:“这可是皇家内院!你竟然要打我?放开我——外男怎可对我动手动脚!” 周围其他的贵女也瞠目结舌的看着这一幕。 “若我没记错,李小姐是下四品下州刺史家的千金吧。”枝挽懒洋洋的开口:“你既说我不习惯这宫中规矩,我也的确不知道。” “但我还勉强记得我家父亲是侯爵,我娘是文盛郡主,我亲哥哥是太子宾客,位正三品。” “说来,我也算半个皇家血脉。不知李家千金是守的什么规矩,竟敢以下犯上,背后议论我与我长姐?”枝挽一张娃娃脸,此刻眼中的天真尽数褪去,神色只剩冷然。 李小姐的脸白了。 “你方才说我言行无状、姿色平庸。又说我姐姐不过是个养女。“ ”这些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在场的各位想必也听得清楚。既然李小姐管不住自己的嘴……”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身侧的小厮,声音淡淡的:“去,把李小姐方才说的那些话,原封不动地告诉李大人。问问他,李家的规矩就是以下犯上,背后嚼贵人的舌根子?” “若他教不好女儿,我不介意让我父亲去跟他谈谈。” 小厮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李小姐的脸彻底没了血色,整个人瘫软下去,像是被抽了骨头。 周围的贵女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出声。 方才还笑得最欢的,此刻缩在人群后面,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枝挽环视一圈,看到她们作鹌鹑状,满意的露出那颗小虎牙。 那笑容又恢复了天真的模样,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各位姐姐,今日花开得好,大家赏花便是。”她的声音软软的,甜甜的。 “我这个人记性不好,方才说了什么,转头就忘了。只是,我最听不得有人说我姐姐的坏话,她是裴家的大小姐,尊贵无比,自是一点尘埃也沾不得。” 她目光从那群贵女脸上一一扫过,“下次若是再被我听见,我怕是又要不习惯这宫中规矩了。” 鸦雀无声。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贵女们纷纷点头。 “裴二小姐说笑了……” “是啊,裴小姐您是贵人,我们怎敢冒犯。” 众人眼中的轻慢与不屑,转为几分审视和忌惮,还有说不清的佩服。 这小丫头,看着不起眼,咬起人来倒是真疼。 枝挽却没再理会她们。 她转过身,拉起裴明瑶的手,往休息的庭院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小声嘟囔了一句:“姐姐,我刚才是不是太凶了?” 裴明瑶没说话。 枝挽侧过头,看见裴明瑶的眼眶红红的,美人含泪,真是看着好不可怜。 “姐姐?”枝挽立即紧张地问,“你怎么了?是不是我刚才太凶了……” “没有。”裴明瑶摇头,她握紧枝挽的手,姐妹二人十指交缠,“挽挽,你方才……” 方才枝挽站在那群贵女面前,小小的一个人,却护在她身前。 她年纪比自己小两岁,可从小就在外面受苦。 是经历了多少不公平的事,才造就了一副厉害的保护自己的样子。 裴明瑶低下头,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枝挽的手背上,滚烫的。 “谢谢你,挽挽。”她哽咽着:“以前你受苦了,姐姐……” “姐姐心疼你。” 枝挽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用袖子去擦裴明瑶脸上的泪:“姐姐哭什么呀,多大点事儿。以后谁再敢说你,我定亲自掌她的嘴。” “至于我,我不苦呀,我有全世界最漂亮的姐姐,我幸福都要幸福死啦。” 裴明瑶被她逗笑了,她伸出手,把枝挽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挽挽。” “嗯?” “谢谢上天把你送回裴家。”她温温柔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枝挽蹭了蹭明瑶的衣服,好香啊。 美女姐姐的怀抱比臭男人的要舒服一百倍…… 系统:攻略大人,你不会连女主都不放过吧…… 要是能看到配角的好感条,估计女主的好感也在疯狂飙升中。 枝挽:嘿嘿。 — 在休息的庭院小憩片刻,枝挽准备去更衣,后脖颈忽然一凉。 那股阴冷之气来得毫无预兆。 同时,一股浓郁的檀香味飘过来。 不是佛前那种温和的檀香,而是冷冽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香,像是从千年古墓里渗出来的。 她认得这个味道。 昨天在桃花坞,那个陷阱里…… 就是这股气息。 第八十七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1 裴明瑶去叫妹妹一同回府,在门口喊了两声,未听见回应。 她推门进去,榻上平平整整,伸手一摸,没有温度,像是人已经离开很久了。 裴明瑶眉头拧起,转头看向守在门口的丫鬟:“挽挽呢?” 青枣被妖术所惑,迷迷糊糊地答:“小姐一直都没出来啊……” 一股不详的预感从心底蔓延开来。 裴明瑶几乎是立刻想起昨日在桃花坞的事,脸色顿时煞白。 “不好了——” 枝挽被那阵香气包裹,整个人腾空而起,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系统的声音带着几分见怪不怪的平静:“攻略大人,您是不是又故意被它抓走的?” 当然了。 天天待在侯府,几人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 俗话说,失去的才是最好的。 这下她丢了,在意她的人才能更加意识到,他们有多么不能失去她。 也不知飞了多久,速度渐渐慢下来,最后停在一处山间。 山谷里,不知名的鸟在远处鸣叫,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枝挽落地,打量起此处。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峭壁,崖壁上爬满了藤蔓,开着幽蓝色的花。 那些花无风自动,轻轻摇曳,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伺。 她抬步往谷内走。 内里别有洞天,与外头的荒凉截然不同。 门口立着两柱高大的石柱,柱身雕刻着繁复的图样,不是人间常见的花鸟鱼虫,而是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图腾。 似龙非龙,缠绕盘旋,栩栩如生。 穹顶极高,上面镶嵌着无数颗夜明珠,散发出柔和的清辉,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枝挽走入内室,目光落在那张宽大的卧榻。 某种兽类的厚实皮毛铺在上面,毛色纯白,没有一丝杂色。 这是那妖物的老巢。 没有血腥气和腐烂的味道,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冷清的寂寞。 榻上,那妖正在闭目休息。 枝挽屏住呼吸,看向他的脸。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似绸缎一般泛着冷冷的流光。 五官精致得不像活物,眉眼细长,阖着的眼尾微微上挑。 他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却很红,红得像刚饮过血。 漂亮得……甚至让人心里觉得恐惧。 这张脸,让枝挽难得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见过他。 不是在昨日,而是在她原本的世界。 那个凭借演技,曾被她躲过一劫的……妖王。 眼前这个,才是本体。 昨日去试探的,和今日拐她来的,不过是他的神识。 妖王是万妖之主,他的巢穴更是人、仙、魔都不敢轻易踏足的禁地。 因为传闻中,那妖王早已修出金身,可成一方护法神。 可他却并未去神界天庭,仍在这人仙两界的交界处逗留。 这样的存在,是万万惹不起的。 可问题也来了,他为何要抓那些女子? 以他的法力修为,脱离吸食人类精气来修炼的层次,怕是已有几千年了。 那些失踪的少女,对他而言应当毫无意义。 至于从前的那点‘恩怨’…… 当下,她顶着一张陌生的脸,他应当是不会认出她的。 枝挽不由得想,他在这儿,那这个世界是否是她原本的世界? 就算是,恐怕也无用。 他不知活了几千几万年,当下不知是以前还是未来。 枝挽正想着,榻上的人缓缓睁开眼。 眸中的瞳仁和人类不同,更像是蛇的竖瞳,冰冷而危险,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审视。 “看够了?” 枝挽立刻将脸上的表情换成属于十五岁少女的懵懂,微微缩着肩膀,怯怯地望着眼前的人:“我……你……我还没看够。” 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回,殷临掀起眼皮,视线懒洋洋地落在少女身上。 “裴枝挽?” 枝挽点了点头:“是我……” 他眯起眼睛,细细打量了她几分,目光从她脸上慢慢滑过,像在辨认什么不值一提的东西。 片刻后,他自言自语般低声说了一句:“长得这么蠢,的确不像她。” 枝挽没太听清,只隐约捕捉到“长得蠢”几个字。 定是说她长得蠢了。 她深吸一口气。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暂且忍了。 “你长得这么好看,应该不是人类吧?” 殷临思绪还没转过来,就听见眼前的小丫头鼓着勇气继续说:“我身上没肉,你能不能……暂时先别吃我啊?” 那话说得战战兢兢,像一只在老虎面前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的兔子。 殷临垂眼看她。 那句“你长得这么好看”倒是落进耳朵里,听得最仔细。 他微微挑眉,想起前不久从他这儿溜走的那个小妖。 借着妖王的名头去人间捉貌美女子给自己当小妾,想来这小丫头说的是那件事。 他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榻沿,声音淡淡的:“过来。” 枝挽听话地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他盯着她的脸看了许久,而后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她额前轻轻一点。 天旋地转。 等枝挽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正蹲在榻上,视线比方才低了许多。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毛茸茸的,雪白的。 两只小山竹。 她变成了一只猫? 枝挽:“……” “你把我变成猫做什么?”她开口,发出的却是一声细细的、嗲嗲的猫叫。 殷临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重新躺回去,把变成猫的枝挽捞过来,往自己手底下一塞。 “手凉。”他的声音带着困倦,语气理所当然,“当手垫。” 枝挽趴在他手下,感受着他掌心传来的冰凉温度,整只猫都不太好了。 她用力甩了一下尾巴,狠狠抽在他手腕上。 表达不满! 殷临低头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一点意外。 “脾气倒是不小。”他低声说,“可惜和她比,还差得远。” 她? 还玩上替身梗了。 枝挽趴在那里,心里把妖王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遍。 可与此同时,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既然是在做任务,妖王能不能攻略?他不也是雄性吗? 能。 只要不怕小命呜呼。 她还就真没怕过什么东西。 她伸出爪子,轻轻勾了一下他的手。 殷临低下头,对上那双睁得圆圆的猫眼。 “再挠,就把你爪子剪了。” 他本以为这小东西会乖乖躺好,认清自己当手垫的猫命。 却见她伸出粉粉的、长着倒刺的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他的手。 第八十八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2 暖暖的,湿漉漉的。 随即,她歪着头,微微用力地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手心。 殷临愣住了。 那双竖瞳里难得地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 像是不明白这小东西在干什么,又像是对这种亲昵感到陌生。 这是在……撒娇? 枝挽得意地欣赏他短暂的怔愣。 猫咪会撒娇,妖王魂会飘。 下一秒,殷临将她小小的身子横抱过来,略带紧地揣进怀中。 “……睡觉。” 枝挽和妖王同床共枕,早把裴府众人忘到脑后了。 可裴府却是一团乱。 裴明瑶的泪一直没有停过。 她跪坐在正厅里,将今日之事一一道来。 在宫中如何被贵女们嘲讽,枝挽如何挺身而出护她,后来挽挽又是如何失踪。 “都怪我,我不知道怎么的,一直觉得很困,我真的没看到小姐出来过……”青枣哭成了泪人。 侯夫人早已泣不成声。 妖物想要作祟,人怎可相抵抗。 裴宴站在一旁,面色铁青,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泛白。 派出去寻找的人都毫无所获。 侯爷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 他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发颤,茶盖碰着杯沿,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眼角,有一丝微不可察的湿润。 这个孩子,刚回裴府的时候,他原是心情复杂的。 不是因为裴枝挽不好,而是这些年,明瑶太好。 身居高位,有时名声脸面比什么都重要。 他的亲生女儿,偏偏生得那样普通,又因为从小无人管教,言行举止和市井小民毫无区别。 他失望,甚至想过,要不要把她送去别庄养着,免得在外人面前失了侯府的体面。 可今日…… 她护了明瑶。那个没有血缘的姐姐。 原本该好好长大成人的,他的亲生女儿。 刚回来过两天安生日子,又被妖怪抓走…… 一想到枝挽在不知道的地方有可能面临的危险,尽管是他,也控制不住手抖。 两个人影,一黑一白前后跑进正厅。 云栖面色苍白,见到满屋哭声,知道传来的消息一定是真的了。 “侯爷,侯夫人。” 云栖面色苍白,显然是听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 云栖声音急促:“我已听说了。枝挽小姐是被妖物所掳,我这就去寻她。” 侯夫人抬起头,眼眶通红:“云公子,那妖物来无影去无踪,你如何寻得?” 沈渡站在他身侧,面色比平时更沉,下颌绷得很紧,一直没有说话。 云栖笃定道:“我可用术法追踪妖气。只要那妖物留下过痕迹,便能找到大致方向。” 侯爷缓缓点头:“有劳云公子了。若能找回挽挽,裴家必有重谢。” 云栖摇了摇头:“侯爷不必如此。枝挽小姐……是在下该护的人。” 裴明瑶抽泣着,听到这句话,她的心稍稍安下去。 云栖的本事她是知道的,他肯帮忙,这事就还有些转机。 若是在往日,她大概会介意,云栖与她,竟还不如他与枝挽熟稔。 可现在,她心中只有妹妹的安危。 只要能把挽挽找回来,不管怎么样她都愿意。 事不宜迟,云栖掌心浮起一团清光,像无数细小的萤火,在空中飘荡了片刻,便齐齐朝一个方向涌去。 “北边。”云栖视线复杂的盯着那个方向。 沈渡也收回了术法,眉心微蹙:“是北边,但很远。” “有多远?” 沈渡沉默了片刻:“过了人界边境,进了传闻中……妖王的地界。” 云栖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不是寻常妖物出没的地方。 那里有数不清、修炼成人的妖,有弥漫不散的瘴气。 是连仙人都要绕道走的禁地。 寻常捉妖师进去,能活着出来的不到两成。 “我去。”云栖攥紧手心,没有半点犹豫。 沈渡垂下眼:“你可还记得,师傅说过,那片地方不是我们该随意踏足的。” 云栖的手下意识的摸向衣兜里那个荷包。 “我记得,可我答应过她。”云栖说,“会护着她。” 系统提示:目标人物云栖的好感度上升,当前好感60/100。 现在的云栖,一定很担忧她吧? 枝挽再次睁开眼,她的头顶正被殷临的脸靠着。 变成猫的第几个时辰后,她恢复原形了。 现在正被他紧紧的抱在怀中。 他睡得很沉,睫毛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手臂环在她腰上,收得很紧,像抱什么珍贵的、怕被人抢走的东西。 也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一声低沉的、带着睡意的闷哼。 殷临睁开眼,那双竖瞳在昏暗中缓缓聚焦,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松开手,似乎根本没把抱着一起睡觉当回事。 枝挽撑着身子坐起来。 殷临靠在榻上,银发散落在肩侧,眼神淡淡的看她:“没意思了,你回家吧。” 枝挽的眉头一挑。 回家? 把她千里迢迢抓过来,变成猫,骂她蠢,当手垫,抱了一整夜。 现在一句话就想打发她? 殷临见她不说话,微微挑眉:“怎么,不想走?” 以前,在自己的世界,她是不敢惹他,毕竟命只有一条。 可她现在有系统,有任务。 她攻略过多少男人,什么样的没见过? 一个在找替身的妖王,她还就不信治不了他。 “男女有别。”枝挽开口,略带稚嫩的语气说的清清楚楚。 殷临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清:“什么?” “你抱我睡了一夜。”枝挽目光坦荡荡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少女特有的认真,“男女有别,你得负责。” 殷临那双竖瞳微微睁大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丫头,像是在看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负责?他活了不知多久,头一次有人跟他提负责两个字。 “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他的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危险的慵懒。 第八十九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3 “知道啊。”枝挽没被他唬住,语气里甚至带了几分理直气壮,“你是妖嘛。” “可妖也不能不讲道理吧?你把我抓来,捉弄我,这些我都认了。可你还抱着我睡了一夜。” 殷临眯起眼睛。 这小丫头,和不久前那个怯生生问能不能别吃我的小东西,判若两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害怕,反倒亮得有些扎眼。 “那你想怎样?”他慢悠悠地问。 枝挽弯了弯嘴角:“你要我走,也可以。但你得跟我一起回去。” “跟你回去?” “对。”枝挽重重地点了点头,一脸认真,“你抱了我,得去跟我爹娘交代。不然我以后怎么嫁人?” 殷临盯着她,盯了许久。 “你就不怕我?”他忽然问。 枝挽歪了歪头:“怕你什么?怕你吃了我?你要吃早就吃了。” 殷临嘴角勾起一抹笑,那笑容让那张妖异的脸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人味。 “有意思。”他靠在榻上,银发散落如瀑,那双竖瞳在幽蓝的火光中明明灭灭。 “我考虑考虑。” “真的吗?”小姑娘忽然凑过来,那张小脸上挂着几分探究,“若是你和我回去了,可就要娶我。” 殷临嘴角的笑意僵住了。 他眸中霎时闪过了什么。 眼前这张稚嫩的、普通的脸,和记忆中那张漂亮的、勾人的脸,在那一瞬间忽然重叠。 他的声音顿时冷下来,脸色不虞:“你们人类,都喜欢这么说话?” 枝挽皱眉:“什么意思?” 他垂下眼,眸光暗了一瞬。 那个女人,也曾说过要他娶她。 可真当他动了为她放下一切的心思时,她竟装出不认识他的样子。 后来……他移开目光。 “我知道你是妖王。”枝挽的声音忽然响起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两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捧住了他的脸,强行把他的脸掰回来,让他看着自己。 “但你不可以心里有别人的时候还对我搂搂抱抱。”她一字一句地说,眼里有不容敷衍的认真。 殷临愣住了。 除了她,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他说话,更没有人敢这样碰他的脸。 他应该发怒的。 可他竟被那种想起她怅然的情绪影响了,影响到,不能和眼前人生气。 他别开脸,声音很淡:“知道了。” 枝挽这才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好。” 午后,殷临叫她乖乖在这儿待着,话音未落,人便从眼前消失了。 枝挽半分也没听他的。 他前脚刚走,她后脚就迈出门去,把这妖王的宫殿逛了个遍。 走得久了,腹中有些饿,她四处转了一圈,摸到了厨房。 说是厨房,倒不如说是冰窖更贴切些。 里头食材堆得满满当当,可那些肉她辨不出是什么,不敢贸然去碰。 但还有一小把果干和一瓶花蜜。 枝挽生了火,将食材搁进去,清甜的气味很快弥散开来。 忽地,她觉出背后一丝冷意。 像暗处的猎人锁住了猎物。 妖气……有什么东西发现她了。 对于低等的妖物而言,人的气息,是天底下最诱人的美味。 “好久没尝过人肉的味道了——” “细皮嫩肉的,看着就招人馋。” 窸窸窣窣的声响在暗处蠕动,那东西往前凑了几步,涎水顺着嘴角淌下来。 枝挽正要催动体内灵力,一道声音冷不丁从门口响起。 “退下。” 殷临不知何时已倚在门框上,双臂抱在胸前,目光落在那蹲在灶台前的小小身影上。 “拜见大王!” “王上,小的竟有幸得见您的荣光……” 两只小妖扑通跪伏在地。 枝挽这才看清,一个是鼠妖,一个是草木精,都还没修出完整人形,老鼠尾巴和草根明晃晃地支棱在外头。 殷临打量着她的神色。 她倒好,半分惧意也无,满眼只剩好奇,正兴致勃勃地端详着。 两只小妖跪着往外挪,枝挽忽然抬手一指:“这只能不能留下,给我当宠物?” 鼠妖:? 看着像是仓鼠变的,一定很好捏! 殷临挑了挑眉。这小东西是真不怕?方才自己若不出手,这鼠妖能将她啃得骨头都不剩。 罢了。看她在这举目无亲的,也怪无聊的。 他轻轻抬手,那鼠妖顿时现了原形。 竟真是只米咖色的胖仓鼠,浑圆得像只绒球,一对绿豆小眼正迷茫地望着枝挽。 枝挽心满意足地将仓鼠搁在肩头,转身若无其事地盛汤,小口小口地喝起来。 那草木精早已连滚带爬地溜走了。 殷临被晾在原地,心里莫名有些不爽。 明明遂了她的愿,连句谢字都没有。 在那儿喝什么呢? “你要不要喝?”她似有所觉,举着碗问他。 殷临没应声,心想若她过来求着喂,便勉强赏脸喝一口。 “幸好你不喝,我还不够呢。”她却飞快地把手缩了回去,小声嘟囔了一句。 系统:…… 它沉默了一会,通知道:“攻略大人,您的男主正在赶来救你的路上了。” 枝挽嚼着果干,在心里问:“还有多久?” “大概还得两天,路途遥远啊。另外,还有沈渡也来了。” 枝挽不意外的挑挑眉。 云栖会喜欢她,很正常,那是她的目标人物。 但这沈渡也会为她踏入这凶地,她倒是觉得有些意外。 作为姐姐的舔狗对姐姐这么不忠诚…… 要是给她机会,她可得好好惩罚他。 她咬着勺子,视线再次转回在一旁臭着脸看古书的殷临身上。 有句狗屁俗话说,三个女人一台戏。 那……三个男人呢? 第九十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4 枝挽肩膀上的仓鼠恢复了原形,食谱也跟着变回了从前的样子。 小鼻子嗅着她手里的果干,馋得直扇动,嗅得飞起。 枝挽捏起小鼠,贼兮兮地问:“你想吃吗?” 小鼠猛点头,一双小爪子拱在胸前连连作揖。 “那你告诉我,你们家王上最喜欢吃什么?” 殷临早就不需靠吃喝拉撒睡来供养这具肉身了。 他若睡觉,若进食,全凭心情与喜好。 但小鼠记得,王上爱吃甜口的红烧肉,肥瘦相间的那种。 枝挽一愣,怎么和她爱吃的一样? 从前在宗里,师父还打趣过她,说她总爱吃些腻的东西,不像个女孩子。 “你看看哪个是猪肉。”枝挽把小鼠拎到冰柜前。 小鼠努着鼻尖闻来闻去,小爪子一指。 枝挽把剩下的果干赏了它,自己则动手做出一盘色香味俱全的红烧肉。 用美食钓妖王。 这还得谢谢当初玩骨科恋时练出来的厨艺。 她双手捧着盘子,一路飘香精准地钻进了殷临的鼻子里。 这熟悉的香气,他很久没闻到过了。 他忍不住偏眼看去,只见两个丸子头小心翼翼地低着,专注地盯着手中的盘子,上面的红烧肉色泽漂亮。 “你吃肉不?”她笑意盈盈地问。 殷临垂眼看向她。 一样的名字,一样的喜好,熟悉,却又陌生。 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是那个厉害的女人。 不理智却让他忍不住生出一丝妄念。 他拿起筷子,刚要夹,小姑娘一把抓住他的手:“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报上名来才能吃我做的肉。” 他沉默片刻,“……殷临。” 他迟疑了一瞬。 不会是一样的味道的。 人间大多喜欢做成酱咸的口味,他曾找过很多次,都不一样。 可当他尝了一口后,彻底怔在了原地。 这味道……竟然和记忆中的相差无几。 他猛地抬起眼,紧紧盯着对面的少女,声音冰凉:“你到底是谁?” 枝挽嚼着肉,满足道:“我?我是裴枝挽啊。” 殷临的手下意识捏紧了筷子,那张早已超脱三界之外的脸,忽然裂开一道属于凡人的缝隙。 总是这样。提起她时,他便无法自控。 “你先出去。”他冷脸,下了逐客令。 “为什么……” “出去!” 一声低吼,枝挽抿住唇。 她也有些来气了。 还是头一回见这么阴晴不定的男人,她本不想听他的。 可见他脸色差到极点,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为了小命着想,只好暂时放弃这盘红烧肉。 她在心里问系统:“那两个人在哪里了?” 系统:攻略大人,他们兵分两路已经进来了。 那现在出去,说不定还能撞见他们。 做戏做全套,枝挽立即眼眶泛红,像是被他吓到一般放下筷子:“知道了,凶什么凶啊……我走。” 不是赶她走吗?行,以后别后悔就行。 别的女人最怕修罗场,可她最喜欢的就是修罗场。 等她另外两个帅帅的捉妖师来了,管你是什么妖王,也只能乖乖排队了。 枝挽捏着小鼠走出殷临的寝殿,朝谷外走去。 小仓鼠精悄悄打量着眼前这个人类少女。 左看右看都是极其普通的一张脸,王上怎么对她那么特殊? 要知道,王上从来不许旁人随意踏入寝殿,可她倒好,来去自如。 王上还不准其他妖伤她,甚至为了逗她,把自己变成鼠……委屈巴巴。 正想着,忽然察觉她想往林子里走,小鼠四条小腿顿时一阵扑腾。 “怎么了?”枝挽低头看它。 鼠吱吱乱叫,急得不行。 “你的意思是……里面有危险?”枝挽试着猜。 它拼命点头。 系统突然说话:检测到沈渡在瘴气林中,受心魔影响,昏迷不醒。 枝挽望向那片黑洞洞的林子:“我要是不救他,他会死吗?” “这个说不好,主线里没有交代。”系统答道。 “有办法让我不中毒吗?” “原则上有……” 还没等系统把话说完,枝挽已将小鼠放在地上,抬脚就往里走。 系统:“攻略大人,你竟然要为了救配角进去吗?你变好了……” 枝挽无语地撇了撇嘴。 她是为了救沈渡?她是舍不得到手的三男修罗场。 这个殷临,敢那么大声跟她说话,要是不给他点苦头吃,她还是枝挽吗? 眼见少女毫不犹豫地迈进那片毒林,小鼠在原地急得直打滚。 完了完了,她要是就这么死了,王上会不会迁怒它这只可怜的鼠啊? 它赶紧倒腾着小短腿往回跑,只盼着等自己赶到的时候,那个傻女人还活着。 瘴气丝丝缕缕地缠在枯枝间。 枝挽不能完全相信系统,她屏住呼吸,催动灵力护住心脉。 循着系统给出的方向走出半柱香,枝挽终于瞧见熟悉的身影。 沈渡倒在一棵老槐树下,眉心紧蹙,似在梦魇中挣扎。 那把长剑跌落身侧,仍被他紧紧的抓在手中。 试着拍了拍他的脸,完全没反应。 “真麻烦。”她嘀咕一声,来救她,反倒是自己倒在了这。 枝挽轻松的扛起比她高比她壮实的男人,向着她来时发现的一处废弃木屋走去。 她一脚踹开门,把人撂在榻上。 幸而这张脸长得好看,不然她可没那个耐心。 沈渡陷入了梦魇之中,那个梦好长。 那时他刚上玉清观,师父站在崖边叫他练剑,他举起木剑,一回头,身边空无一人。 再怎么厉害,也救不了他已经逝去的家人…… 忽然,有一道灵力破开浓雾,将他从深渊里往上拽。 有人在叫他,声音模糊而遥远,却让他忍不住想要追随。 沈渡猛地睁开眼。 入目是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正歪着头看他。 他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敢相信道:“……枝挽?” 第九十一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5 枝挽眨了眨眼:“你醒了?” 他目光有些恍惚,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否真实。 他伸出手,指尖迟疑了一瞬,最终还是轻轻抓住了她的袖角。 是真的,不是幻觉。 太好了,她还活着,甚至看上去一点苦都没吃。 那根紧张她生死的弦终于松下来。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那双一向冷淡的眼睛里,竟浮上了一层薄薄的光。 “你醒了就好。”枝挽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灰,“差点没把我累死,你也太重了。” 沈渡这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克制住了重新见到她的喜悦,再抬眸时,语气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多谢裴小姐相救。” “你家人都很担心你,见你无事,我也好交待。” 只是这谜点更多了,那东西跋山涉水把她抓来,究竟是为何? 枝挽偏眼瞧他,倒是丝毫未提他是专门来找她的。 沈渡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问出了他想问的:“你,为什么要冒险救我?” 她虽然只是普通人,可她不可能看不出那片林子的古怪。 枝挽回答得干脆利落:“因为你是云栖的师兄啊。” 他怔住了。随即了然的勾起一抹略微苦涩的笑容。 那张憔悴的俊脸似是更加疲惫。 是啊,他不过是她在意的人的师兄。为着这个,她才肯相救。 沈渡心里的那一点卑劣的期待,被他自己撕开了。 他想得到什么答案?又为什么在意那个答案? 沈渡,你心里对她,竟然多出了你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愫。 你只是不敢承认罢了。 — 在枝挽的身影离开时,殷临就有点后悔了。 他和一个人类小女孩计较什么? 为了自己心里的贪念迁怒她……他的视线落在那盘凉了的红烧肉上。 待她一会儿回来了,给她变出一些金银财宝哄她开心好了。 人最喜欢的无外乎是金子、裴翠那些物件。 可转眼过了一下午,也不见人回来。 殷临早就下令,谷中所有妖兽见到她皆不可动她,应当是不会有危险的。 何况,鼠精还在她身上。 正想着,门口一个歪歪扭扭的小影子走了进来,看起来下一秒就要累晕了。 “吱吱——” 小仓鼠用最所剩无几的力气叫着。 殷临蹙眉,长袖一挥,鼠精恢复了半个人身,哭丧着脸道:“王上不好了王上,那个小姑娘跑进毒瘴林了……” “我不让她去她不听我的。” 一阵疾风从眼前闪过,鼠精再抬起头的时候,殷临已经不见了。 殷临顷刻间便锁定了她的位置。 瘴气林中的毒雾对他而言如同虚设,他穿梭在谷中,速度快得连风都追不上。 他只是去看看那个不听话的小东西有没有被毒死。 毕竟他许诺过,会考虑陪她回家,若是就这么死在瘴气里,岂不显得他这个妖王言而无信? 可当他到了那间破败木屋前,看清眼前景象时,脚步却蓦地顿住了。 她没事。 不仅没事,还正仰着脸和一个陌生男人说话。 那男人半靠在门框上,面色还有些苍白,但难掩一副好皮相。 殷临的目光在那张脸上停了一瞬,又落回枝挽身上。 她不知在说什么,笑得很开心。 带着一股不设防的亲近,而不是和他相处时的狡黠与小心。 殷临放在身侧的指节微微动了动。 莫非是她的家人? 还是…… 二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沈渡面色骤变。 那张超出三界认知的、令人心惊的容貌,妖异到了极致。 这里绝不可能还有其他的人类,可他竟完全感知不到来者身上的妖气。 他下意识地将枝挽往身后护了半步,右手无声地握紧了剑柄。 只一眼他便知道,即便搭上这条命,他也绝不是对面之人的对手。 这不是一个量级的较量。 可他只要还活着,就不会放任枝挽不管。 殷临并没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沈渡的肩头,落在那个探出半个脑袋的小姑娘身上。 语气淡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枝挽,过来。” 沈渡浑身紧绷,五指死死扣着剑柄,指节泛白。 枝挽却满脸轻松,对着那道颀长的身影,果断拒绝:“我不要。” 殷临狭长的双眼微微眯起。 “你不是赶我走吗?”枝挽撅起嘴,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赌气,“凶也凶了,吼也吼了,现在又要我过去?凭什么呀。” 沈渡侧目看了她一眼,眉心微拧。 “你不是说,”殷临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缓缓移了一圈,落在她的脸上,语气淡淡的,“让我对你负责吗。” 沈渡猛地一震。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枝挽。 负责?什么负责?他在说什么? 他知道了,她一定是被胁迫的,说这话只是为了换取生机。 她一个凡人小姑娘落在妖的手里,自然要虚与委蛇,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枝挽下巴一抬,冲殷临道:“这是我家请的捉妖师,我被你抓走,我爹娘都要急死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要是动他,那我爹娘肯定不会喜欢你的。” 殷临垂眼看她。 明知这小东西说来说去,无非是不想让他伤那个捉妖师的性命。 可落在耳朵里,却像是多么在意他。 殷临感觉自己心口莫名的有点发闷。 他移开目光,声音淡了几分:“嗯,那就让他在这里养伤。” “但你必须跟我回去。”他语气不容置喙,“这里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沈渡脸色一变。 他下意识伸手,一把拉住了枝挽的手腕。 “不能跟他走。”他的声音低而急促,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竟忘了礼数,“他——” 枝挽回过头来,冲他眨了眨眼。 她眼中没有对那个妖物的恐惧,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安抚道:“没事的,你先养伤。我回头再来看你。” 说罢,她的指尖从他手背上滑过,他下意识想握紧,却只握到了一把空荡荡的风。 枝挽已经转身朝殷临走去了。 殷临的视线从二人自然抓在一处的手上移开,眸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阴郁。 他拉起小姑娘,转瞬就回到了寝殿之中。 枝挽一眼就看见了在地上累到睡过去的小仓鼠,还在打鼾。 怪不得殷临气势冲冲的赶了过去,是小鼠回来报信了。 殷临坐在兽皮之上,抬眼看她,唇角嗤着一股凉意:“你不是说男女有别?方才我看你与那捉妖师,倒也亲密。” 第九十二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6 枝挽捞起那只昏睡的小鼠,顺势往殷临身侧一坐,翘起二郎腿道:“你在吃醋啊?” 殷临瞳孔一缩,神情复杂地望向她,像是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你这小姑娘在说什么?” 看见妖王能露出这样生动的表情,枝挽不由得噗嗤笑出声来:“怎么啦?你那么在意我和沈渡碰了一下手,不就是吃醋吗?” 殷临被她这么一说,心里那点不适瞬时烟消云散,只剩下一股无所适从。 他眉头一蹙,脸上很快恢复了那副平静的模样:“那林子危险,你闯进去,是要讹本王?” 他总不能真被一个人类少女戏耍了。 “那总不能见死不救吧。”枝挽嘟起嘴,低头拨弄着手里小鼠睡熟的脸,“沈渡也是为了我爹娘的嘱托才来的。” 殷临思踌了片刻。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去。 月半扇形,通体散发着蓝紫色的光晕,像被珍珠粉细细地渡了一层,又亮又润,像是什么兽身上的鳞片。 “戴在身上。”殷临指尖轻点,它变成了一条项链挂在了枝挽的脖子上。 “日后你有危险,我便能赶到。” 枝挽低头捧起那坠子,左看右看,眼里全是好奇:“这……不会是你的鳞片吧?” 她想起殷临的真身。莫非是蛇? 可蛇哪有这么大、这么漂亮的鳞片? 这光泽,这纹路,倒像是传说中蛟龙或者更古老的神兽才有的。 她一边翻来覆去地看,一边随口问道:“那你若是成亲,是用人身还是兽身啊?” “你要是变成兽身,我可受——” 殷临刚举起茶杯喝了一口,闻言差点尽数喷出去。 他一把捂住了枝挽的嘴。 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冷玉贴在她唇上,果真是冷血动物的温度。 枝挽被捂住了嘴,眼睛却弯成了两道月牙,睫毛扑闪扑闪的,像是在笑。 似是故意逗他,又真的让他中计的那种得意。 殷临垂眼看着她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某处位置咚咚的跳起来。 他立即别开眼,松开了她。 “胡言乱语。”他低声说。 枝挽弯着嘴角,把那片鳞片攥在手心里。 果然,女追男隔层纱。 就连妖王都不例外。 翌日。 晨雾还未散尽,云栖便已站在了雾妄谷中。 他一路追踪着枝挽的气息而来,穿过了瘴气弥漫的黑林,躲过了数不清的妖物。 终于,那股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 晨光中,他疲惫的站在溪边,望向那个蹲在那儿洗脸的少女。 她看起来很好,没有受伤,甚至比在侯府时还多了几分精神。 他几乎没停顿,跑到她身边,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欣喜:“挽挽。” 枝挽捧水的动作一顿,睫毛上还沾着水珠便抬起头。 “云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就像是看见了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下一秒,她直接站起身,用力的抱住了他。 “云栖!”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你终于来找我了,我好想你。” 刚刚系统提示,云栖的好感度上升至65了。 枝挽蹭着云栖的胸口,果然,轻易得到的总不会让人珍惜。 令其心上上下下,才沉溺的更快。 她对他的念头,从来都是不加避讳的。 可他每次听,都还是会忍不住心跳加快。 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几根碎发在晨风里轻轻晃着,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 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然后轻轻落在她背上。 “我在这儿,不用怕。” “云栖,沈渡受伤了,你们是走散了吗?”枝挽抱了好一会儿才说话。“不过我救了他,你不用担心了。” 怪不得他没有察觉到师兄的踪迹,原来是已经到了。 他找了她这么久,一路拼命地赶,以为自己是第一个找到她的人。 可沈渡比他还要早,还被她所救。 云栖睫毛微垂,把心里那点晦涩的失落压下去。 “那就好,挽挽,我来带你和师兄回去。”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漂亮的瞳仁里全是温柔。 经历这次险境,云栖发觉,枝挽对他很重要。 是那种宁可不吃不喝涉险,也想要快一点找到她,再快一点的重要。 枝挽眼睛亮亮地,不置可否:“好。那我们这就走。” 云栖点了点头,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带着几分懒散的声音。 “走?去哪儿?” 枝挽转过头。 殷临不知何时站在了不远处。 他靠在树上,银色的长发垂落在肩侧。 那双竖瞳落在云栖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冷淡的打量。 云栖目光瞬时锁住殷临,周身的气息变得凌厉。 他认出了这个妖。 那气息,和他在桃花坞里感应到的一模一样。 “你就是掳走枝挽的妖物?”云栖极为防备的说。 梅开二度。 殷临仍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目光越过云栖,落在枝挽身上。 “你还没回答我,”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懒洋洋的,可那双竖瞳里却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想去哪儿?” 和昨天的场景差不多。 可本能的,他能感觉到,这个少年,和昨天那个男人不一样。 那个叫沈渡的,枝挽对他是客气,看上去的确只像父母给找的捉妖师。 可这个少年,枝挽对他是不一样的。 他看的很清楚,是她主动抱了他。 ……还亲口说想他。 “看来,”他慢悠悠地开口,指尖绕着自己的长发,“本王来得不是时候。” 他的语气很平,可枝挽却听出,他现在很不高兴。 妖王大人啊,你怕不是…… 也动心了吧。 枝挽弯了弯嘴角,伸手拉住云栖的袖子,又转头看向殷临。 “你不是说要考虑考虑吗?那就慢慢考虑。我要先回家了。” 殷临视线掠过她拉着云栖袖子的手,眼睛微微眯了眯。 “本王的人,还从来没有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道理。” 第九十三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7 云栖并未被殷临身上莫测的气场吓到。 他知道他不好对付,但在云栖的世界里,没有未战先败。 何况,为了自己在意的人,就算是殊死一搏。 他也要做。 云栖的手心凝出一团明度及其集中的金光,那光向着四周散发。 刺眼而璀璨,仿佛一切湿冷、黑暗、污浊,都将在其之下无处遁形。 殷临微微眯起眼睛。 他嘴角勾起一抹幅度不大的了然。 原来是这样。 只有天命所定的人间天子,才有这样的力量。 那不是捉妖师能练成的,那是与生俱来的东西。 他再看旁边那小丫头,满眼好奇,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大概还不知道身侧这个少年有多尊贵。 殷临忽然想起她说的话。 要他负责,还畅想过成婚时是真身还是人身。 可……若是这个少年帝王要她呢? 她又会如何选? 与他在一起,能得长生,不老不死,不比做个俗世里会痛会老的宠妃要好? 他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在想这些。 “师弟莫怕他,我们一同护裴小姐!” 沈渡踏剑而来,一袭黑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气息冷冽如霜。 他看起来已经完全没了昨日的疲惫,恢复得极快。 唯独那双眼睛,在看到枝挽和云栖贴近的场景时,忍不住地移开了。 枝挽站在两人身侧。 看着三个男人身上压抑的气息,她很欣慰。 三男修罗场,终于凑齐了。 这个世界,她本来就是想要拿团宠剧本的。 一个其貌不扬的小乞丐,流浪了那么多年,才发现自己是千金小姐。 如果爹娘和姐姐,还有这些帅哥不都来宠她爱她,那她也太可怜了。 殷临轻抬手指,一阵无形的风便朝枝挽和云栖的方向袭来。 那风不带杀意,可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云栖的呼吸为之一窒。 他刚要挥剑极力抵抗,眼前却有一道身影先挡在了他身前。 小姑娘张开双臂,护在他面前。 那张小脸上满是凝重。 “他是妖王,你们不是他的对手,快走!” 她喊得又急又快,仿佛丝毫不在乎自己安危,只惦念着他。 云栖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股劲风已经卷住了枝挽,将她整个人往后拖去。 他伸手去抓,指尖只来得及触到她袖口的一片衣角。 他用力的握住,可还是滑过,落空。 “挽挽!” “裴小姐!”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可眨眼间,一人一妖便消失在了晨雾之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云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伸出的姿势,指尖空空荡荡。 他盯着掌心。 他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早在他出生的那年,宫中的占星师便说,此子乃下一代君王。 命格特殊,需在宫外养大,且最好习得一身本事。 所以他从小便被父皇和母后安排在山中修行,捉妖降魔,与清苦为伴。 他从不在意自己是什么身份,天子也好,捉妖师也好,对他来说都只是虚名。 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他在想—— 那个妖,凭什么从他手中夺走挽挽? 一个低贱的兽修炼的妖,凭什么…… 去碰他最喜欢的女孩。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阴郁,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沉沉的,冷冷的。 不属于他,又确实是他。 沈渡走到他身边,面色凝重:“师弟,那妖……” “我知道。”云栖的声音有些沉,“妖王。” 沈渡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开了口:“可你有没有发现,那妖王……并不像是要对裴小姐不利。” 沈渡说得对。 那妖王若有杀心,他们两个恐怕连一招都接不住。 可他只是带走了枝挽。 这才是他觉得最可怕的,那妖王,要的是人。 “不管他想做什么,”云栖抬起眼,目光落在殷离消失的方向,“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 沈渡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师弟,和平时不太一样。 那双总是温和清亮的眼睛里,此刻像是压着什么东西。 连带着整个人都变得陌生起来。 另一边。 枝挽被那股劲风卷着,安安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榻上。 殷临站在她面前,银发垂落,竖瞳微垂,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又把我抓回来了。”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埋怨,“你就不能换个方式?我头发都乱了。” 殷临盯着她。 “方才,”他开口,声音低沉,“你以为我要伤那少年。” “所以你挡在他身前。”殷临微微弯下身,长发垂在她的膝盖,冰凉的指尖点在她的脸颊上摩挲,“你以为我会伤他?” 枝挽坦然:“你不是妖王吗?他只是人类,我怕你伤害他不是很正常吗?” 殷临的脸色沉了几分。 “在你眼里,本王就是那样卑劣的?” 枝挽看着他:“那你告诉我,你是想做什么?” 他抿住嘴唇。 他不过是想把她带回来。 可他没想到,她会挡在前面。 她以为他要伤那个少年,宁愿自己挡在前面,也不让那少年受一点伤害。 那个少年,对她就那么重要吗? 殷临转过身,背对着她。 “你倒是不怕死。”他的声音淡淡的,透着一股讽刺的冷意。 她当然不怕。 她知道他不会伤她。 可云栖不知道,沈渡不知道。 她挡在云栖面前的那一刻,他眼中的惊震和不安,她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系统提示:目标人物云栖好感度上升,当前好感70/100。 枝挽在心里夸夸自己。 演技这一块,她从来没输过。 “云栖是我姐姐的心上人,如果他死了,姐姐会很伤心……”枝挽小声的说。 可殷临却听得出,她不过是没说出来,若是叫云栖的那个人死了,她也会很伤心。 姐姐的心上人,却对她那么在意,千里迢迢跑到他这寻人。 那个少年为她连命都不要,还搂搂抱抱? 当他什么都看不出来吗。 殷临只觉得浑身哪都不对劲,烦躁的甩开长袍。 “你乖乖待在这,你的朋友们,自然不会有事。”他迈步离开,声线冷淡的说。 枝挽乐得他不在这。 妖王日理万机,自然不会时时刻刻跟着她。 所以,她要走。 她只是为了拿到奖励才搞这么多刺激。(当然她自己也觉得挺有意思的。) 她的主要任务是攻略云栖,总不能真的在这妖王谷里待一辈子。 至于殷临,反正她也是替身。 等他哪天腻了,自然就忘了。 枝挽这样想着,便心安理得地躺上了殷临的榻,想着怎么才能跑。 这兽皮实在舒服。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手肘往下一压—— “咔嗒。” 一声轻响。 榻后的石壁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第九十四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8 那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一个幽深的入口。 楼梯隐匿向下,看不清尽头。 ……密室? 殷临,竟还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吗? 枝挽坐起身,好奇心促使她抬步向它走去。 密室内光线幽冷,唯有冷白的夜明珠散出光芒。 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香气,像是某种存放了千百年的沉香,有点像殷临身上的味道。 密室尽头,是一扇石玉做的门。 推开门,那屋内,没什么枝挽想象之中的奇异宝物或是锁着的上古大妖。 竟只有一幅画。 那画挂在正中的墙壁上,被一层薄薄的透明纱幔遮着。 纱幔已经有些年岁了,边缘微微泛黄。 可那画瞧着却鲜亮如新,像是昨日才画好的。 枝挽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轻轻伸手掀开纱幔。 画上的女子霎时跃入眼帘。 一袭红衣,烈烈如火。 乌发如云,眉眼漂亮,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她站在那儿,剑穗在风中轻轻摇晃。 那双眼睛,生的极其灵动,微微上挑的眼尾,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骄傲,还有令人无法忽略的,过目不忘的风情。 像是这世间万物,她皆能轻松拥有。 这画极生动,仿佛那女子就生动的站在她眼前。 看清女子的那瞬间,枝挽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她认得那张脸。 是她自己。 ……修仙界里的枝挽。 那张她用了不知多少年的、属于她自己的脸。和画上的女子,有九分像。 可那神态和红衣,分明画的就是她。 枝挽盯着那幅画,脑子里忽然嗡嗡作响。 她以为她是殷临的替身。 却没想到,殷临心里那个人、一直在找的人,竟就是她? 枝挽愣在原地。 可这不可能啊。 她和妖王的确打过照面,那一次是宗门派她下山除妖。 她追踪一条蛇妖的踪迹,一路追到了一处老林。 却不想点气不好,碰见了传说中的妖王。 他站在月色里,银发垂落,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她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若让他知道她是捉妖师,不知道捉了他多少族人,定要恨她入骨。 所以枝挽急中生智。 她立即换上一副痴痴傻傻的模样,仰着脸看他,眼睛里全是少女见到心上人的那种仰慕痴迷。 那妖王仔细打量她一眼,似乎觉得这小丫头蠢得可笑,便转身离开了。 仅此而已。 殷临那时根本没把她当成过一盘菜。 她不可能让堂堂妖王记那么多年啊。 除非,这其中还有隐情。 枝挽紧紧盯着那幅画上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颈间那片鳞片。 她早就看出来,这些世界背后的人有很多事瞒着她。 就连当年的天劫,她也记不清了。 莫非……她与殷临之间,真有什么被遗忘的往事? 枝挽的心开始乱起来,她本想赶紧离开这妖王谷,回到云栖身边继续做任务。 可这个谜团,她不能不在意。 系统是不可能帮到她的。 她能靠的,只有自己。 那不如……将计就计。 “好看吗?” 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枝挽没慌,缓缓回过头。 殷临不知何时发现她的,他靠在门口,视线落在那幅画上。 枝挽闻到他身上有酒气,不是那种难闻的酒气,而是带着清甜的味道。 她沉默了两秒,轻声问:“那个画上的女子……是你的心上人吗?” 殷临的目光晃了一瞬。 “她很好看。”枝挽说,“看起来也很自由。和我,截然不同。” 殷临看向她。 “她一定对你很重要吧,”枝挽继续说,“所以你才会找她那么多年。” 殷临没有说话,那双看起来一贯冷漠的眼睛,此时不知是否是光线的原因,看上去竟有一丝悲伤。 枝挽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似乎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片刻后,她抬起头。“殷临,我有喜欢的人了。” 殷临未变神情,就那么望着她。 “就是今天你见到的那个少年。”枝挽下定决心般说,“他叫云栖。他对我很好,我……我很喜欢他。” “只是因为,姐姐也喜欢他,所以我才不敢说出来。” “但我能理解你。你心里有那个人,无法忘怀,才找和她有共同点的人,希望能是她。”枝挽看着他,目光真诚。 “可我不是她。殷临,我不是你心里的那个人。” 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半晌,他嘴唇动了动:“我知道。” 枝挽舔了一下下唇,试探着说:“如果你想和我说你们之前的故事,我愿意听。我们还是朋友嘛……” “我不缺朋友。”他声音淡淡的说,银色的长发擦过她的肩,带着一阵清冷的风。 他站在那幅画面前,轻笑一声:“这女人,是个骗子。我今天才想起来,她死了。” 枝挽心里咯噔一声。 “比起说到她,你不关心你的捉妖师在干什么吗?”殷临忽然转移话题。 “云栖怎么了?” 殷临勾起一抹她看不透的笑:“他可不是什么普通捉妖师,他是坐在东宫里的那位。” “现在,他召集的能人异士,已经把我这座雾妄谷包围了。”殷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为了你,他会大开杀戒。” “他不会的。”枝挽不知怎么,就说出了这句话。 她脑中闪过初次见云栖的样子。 他一袭白衣,清风霁月,虽是捉妖师却也不曾对无辜的生灵动手。 这次,大概是被逼急了才会如此。 她想起那只养了几天对她已经会撒娇的小仓鼠,并非所有妖都是恶类,就连眼前的殷临,也没动她一根汗毛。 她个没良心的都知道的道理,云栖怎么会不知道? “枝挽。”殷临忽然叫她的名字。“你不好奇,他会爱你到什么份上吗?” 枝挽微微皱眉,“你什么意思?” 第九十五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19 殷临没有回答,抬起手,在她的眉间轻轻一划。 枝挽只觉得一股凉意从眉心涌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 随着那阵凉意,眼前的世界被一点一点地吞噬。 摇曳的灯光,俊美妖异的妖王,都开始模糊…… 她试图挣扎,但于事无补。 系统!系统!她在心里叫着,系统像死了一样。 “去吧。”枝挽看见殷临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却像从另一个方向传来的。 “到你喜欢的人身边去。看看他对你的爱,到底有几分。” “从现在开始,”殷临漂亮到极致的脸上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语调带着一股既残忍又温柔的味道,“你将看不见任何东西。心里只剩下恶意和杀念。” “到那个时候,他还会爱你吗?” 眼前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 在视觉彻底消失的最后一瞬。 殷临银色的长发在幽蓝的火光中泛着冷光。 那双竖瞳安静地望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近乎破碎的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曾经最爱、也是最恨的人。 枝挽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在马车上了。 她仍然什么都看不见,也没有睁眼,而是通过听觉察觉到的。 一切都要感谢她自己努力夺回的灵力,她用强大的自制力抵抗住了殷临部分的妖力影响。 可她还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变化,那颗冷淡的、游戏人间的心,现在被某种冰冷,黑暗的东西包裹着。 殷临到底想要干什么! 她将计就计想要套出过往的故事,他非但没说,还突然给她下了诅咒。 枝挽恨透了这种未知的感觉。 她发誓,不管殷临和她的过去如何,若是让她知道了所有的真相,她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索性她并不是完全都没办法控制自己,接下来的任务应该还能完成。 可殷临那句话却让她有了新的想法。 以前几次任务,她虽也任性妄为,终究算不上坏。 林序能为她死,也是以为她是个温柔漂亮的姐姐。 这么说,根本没有人是从一开始就喜欢她的。 她自私,道德低下,心机深沉,爱钱爱利,好斗…… 这些他们都知道吗? 枝挽猛地摇了摇头,意识重新回来一部分。 那又怎样? 完成任务不就行了,她的目的是回到自己的世界,又不是找真爱。 可她费尽心思,扮演一个不属于自己性情的人,心不会觉得空空的吗? 枝挽,这个世界上有人爱真正的你吗? 两股念头像打架一样在她脑袋里纠缠,她从来没感觉到这么烦过。 她知道这是殷临的术法在搞鬼,然而他是妖王,她如何能完全抵抗。 就在她捂着太阳穴的时候,马车的帘子被掀开了。 淡淡的香气萦绕在鼻翼,是松木香,清冽而干净。 她听见剑穗轻轻晃动的声音,细微的玉珠碰撞。 是云栖。 “挽挽,你醒了。”少年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欣喜。 他下意识地去看她那总是闪着光的眼睛,可现在,那双眼睛像两潭死水,倒映着他的脸,透着一片死寂。 是啊,挽挽现在已经看不见了。 云栖的拳头无声地攥紧,指节泛白。 昨日,他包围了整个雾妄谷。 挽挽被一阵狂风送出来的时候,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昏迷在他怀里。 他接住她的时候,她的手冰凉。 他喊她的名字,可她没有任何反应。 那一瞬间,他几乎觉得自己的心口在跟着疼痛。 盛怒之下,他下令要屠了雾妄谷众妖。 护卫将军跪在他面前,劝他切莫冲动。 这片地是禁区,人妖两界互不侵犯的约定立了数百年,从未被打破。 虽是殷临先抓了裴小姐,可若真动手,人界绝不是妖王的对手。 云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可他怎么能真的看挽挽被害成这样,什么都不做? 他最终还是捉了数十只妖怪,将它们投入捉妖鼎中。 那鼎中烈火昼夜不息,妖物入内便受烈焰焚身之苦。 从头至尾,殷临都未再出现过。 云栖站在鼎前,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双温和的眼睛照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冷。 他放话出去,若殷临敢再踏入人界一步,就算是妖王,他也绝不会放过。 护卫将军站在他身后,看着太子一袭白衣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温和的、从不滥杀无辜的少年,何时变成了这样? 他如此行径,置人界子民于何地?若妖王发怒,那些无辜的百姓怎么办? 可他不敢说。 太子看向裴小姐的眼神……让他一句话也不敢说出来。 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 云栖伸出手,轻轻抚上她的脸。 她的皮肤还是凉的,像一块没有温度的玉。 “挽挽。”他轻声唤她。 云栖没有告诉她那些事。 他怕吓到她。她刚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不应该再被这些血腥的东西打扰。 “我们回家了。” 枝挽安静的坐在那里,像个被抽去灵魂的小娃娃。 云栖把手收回来,垂眼看着自己的指尖。 马车外的阳光透进来,暖洋洋的,可她看不见。 云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巷子里,脏兮兮的小乞丐蹲在地上,把钱袋还给那个孩子。 她的声音软软的,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倔强。 那时候他就在想,这个小姑娘,不该是这样的命。 云栖闭上眼,靠在车壁上。 缓慢的呼吸,心间那口吐不出来的浊气闷的他难受。 既然裴府、捉妖师的身份,都没办法好好护着她。 那他就换个身份。 他再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 谁都不行。 枝挽被带入宫中修养的消息,像一阵风,很快便吹遍了东宫的每一个角落。 侯府那边自然知道了。 也知道了云栖的真实身份,不是什么普通的捉妖师,而是东宫太子,未来的天子。 枝挽如今那个样子,宫中有最好的太医、最好的环境养着,总比在家里强。 况且,太子对她的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于是便也没有不依的。 枝挽住在东宫偏殿,离云栖的寝殿十分近。 第九十六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0 宫人们私下议论纷纷,说太子从未让任何女子踏足过东宫,更别说直接住进来。 这位裴家二小姐,怕是要做太子妃了。 可也有人小声说:“可太子从小有婚约的,是裴家的大小姐啊……” 这话说到一半,便被旁人捂住了嘴。 午后,小宫女来偏殿整理床铺。 她手脚麻利,捧着一叠新换的床单转身时,肘弯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茶盏。 茶水泼了一桌,瓷盏滚落在地,碎成几瓣。 小宫女吓了一跳,蹲下去捡碎片,嘴里念叨着:“奴婢该死、奴婢这就收拾干净。” 可她捡着捡着,忽然觉得背后有一股凉意。 像是什么东西正盯着她。 她猛地转过头,被吓了一跳。 枝挽就站在她身后。 不知什么时候站过来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那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睁着,瞳孔里没有光,却准确地看着她。 就像一条蛇盯住了猎物,阴森森的。 “裴小姐……奴婢不是故意的……”小宫女的声音马上发抖起来。 枝挽歪了歪头,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手。”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冷意,“哪只手碰的?” 小宫女愣了一瞬,随即脸色惨白,跪下去连连磕头:“小姐饶命!小姐饶命!奴婢真的不是故意的——” “两只都碰了。”枝挽自言自语般地说,“那就剁两只吧。” 小宫女吓得瘫软在地,哭都哭不出来了。 枝挽往前迈了一步,又细又长的手指伸手去抓她。 “挽挽!” 门口传来一声急促的喊声。 裴明瑶提着裙摆冲进来,一把抓住枝挽的手腕,将她从那小宫女身边拉开。 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挽挽,你在做什么?” 枝挽被她拉着,也不挣扎。 裴明瑶看着枝挽的脸。 她脸上的婴儿肥因为消瘦而褪去一些,露出少女青涩的骨骼感,那双无神的眼睛,在披散着的长发下显得有丝鬼气。 短短时日,枝挽从一个看起来可爱有福气的小女孩,变成了一个冷冰冰的少女。 “姐姐来了。”枝挽叹口气,“姐姐来得正好,这丫头打翻了茶盏,我正在教训她呢。” 裴明瑶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宫女,神色复杂。 “挽挽,你还记得姐姐,” 枝挽的头转过来,嘴角勾了勾。 “当然认得。姐姐是裴家的大小姐,那……姐姐来东宫,是来看我的,还是来看未婚夫的?” 裴明瑶的脸色白了一瞬。 “挽挽,你在说什么——” “我住在你应该在的地方,姐姐心里很难受吧?”枝挽打断她,声音轻飘飘的,可却显得恶毒异常。 “不管是太子,还是云栖,有婚约的是你,先动心的人也是你。” “可住进东宫的却是我。宫人们都在说,太子妃的位置是我的啦。姐姐心里,是不是很难过?” 裴明瑶眸中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她握着枝挽的手,紧紧地攥着,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挽挽,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 她的声音在发抖,却还是那样温柔,“你生病了,等你好了,你就不会说这些话了。” 她知道,妹妹被妖怪所害才会变成这样。 她的确喜欢云栖,那桩婚事一度也是她心尖上的压力。 知道云栖就是太子以后,她自然也庆幸过。 她不是草木,怎能没有私情。 可她裴明瑶之所以称得上这都城明珠的称号,也自然不会只因为一副皮囊。 她喜欢云栖,他就一定要喜欢自己吗? 就一定要和自己的妹妹去抢吗? 她裴明瑶,还不屑成为这样的人。 她把枝挽轻轻揽进怀里。 “我不难过。”她抚摸着枝挽的头,“只要你好好活着,姐姐什么都不难过。” 枝挽那双空洞的眼睛眨了眨,像是闪了一下,很快又熄灭了。 “姐姐回去吧。”枝挽轻轻的推开了她。“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裴明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枝挽走到床边,坐下来,把鞋脱了,躺下去。 拉上被子,闭上眼睛,像是累极了。 地上那小宫女还在小声啜泣,裴明瑶扶起她:“你下去吧,别怕。” 小宫女连连磕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挽挽,”裴明瑶轻声说,“姐姐明天再来看你。” 枝挽没有回应。 裴明瑶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回过头。 挽挽侧身躺着,睫毛长长的,看起来那么乖巧,像一只睡着的小猫。 和方才那个说要剁人手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明瑶收回目光,推门出去了。 门在身后关上,她靠在门板上,捂住嘴,无声地哭了很久。 殷临的雾妄谷再次恢复了平静。 前夜,小妖们被他从捉妖鼎中救出,那些人布下的阵法在他眼里不过是形同虚设。 只是那烈焰的确厉害,小妖们被灼去了大半修为,再也维持不住人形。 要从头修炼起,不知又要多少年月。 殷临难得地感觉到自己的头有些尖锐的疼痛。 闷闷的钝痛,像是被压住眉心,怎么也推不开。 他靠在榻上,银发散落在雪白的兽皮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云栖不是他的对手。 千年前,那人,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他想起那晚。 在那小丫头碰了密室的门之后,他的部分记忆才如水般灌进来。 那上古秘术果真厉害,就连他也被蒙蔽了这么久。 他的意识还以为她活着,还在习惯性地找她。 殊不知,她就在自己眼前。 枝挽早就死了。死在一场专门为她降临的天劫之中。 第九十七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1 后来种种,不过是他和那个人的执念。 让她至今还能以这样的魂魄,穿梭在三千世界之中。 那他又是如何想起,她就是她的呢? 妖王密室的机关,若是人人都能打开,才是笑话。 这个世界上,只有两个人能打开。 他自己,还有她。 那日他说…… 他知道。 是知道她说喜欢云栖是假的,知道她说不是画上人是假的。 看见往日自由肆意、什么都不怕的人,变成一个凡人,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殷临不想去想。 那种疼,密密麻麻的,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骨头上爬动,啃噬。 这种疼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和血肉融在一起。 他甚至没办法去想,为什么他这么执着。 殷临闭上眼,他睡着了。 这次沉睡不知道又要多久。 他只知道。 关于她,和那个人,还有种种的秘密,还没到尽头。 … 枝挽的古怪,在东宫里传得比瘟疫还快。 她不出门,屋内不见光,也不与人说话。 宫人们都说,裴二小姐是个瞎子,可那双空洞的眼睛却总能看到人似的,看得人脊背发凉。 还有人说半夜去换烛,看到她半夜不睡觉,坐在窗边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瓷偶。 好几个宫人跪在管事姑姑面前,哭着求调离偏殿。 流言蜚语像野草一样疯长,说裴二小姐中了邪,身体里定是住着一个恶鬼。 枝挽听到了这些话。 第二日清晨,她命身边的侍卫把所有说过她闲话的宫人都绑了起来。 偏殿前的院子里,七八个宫人跪成一排,双手被缚在身后,面色惨白,瑟瑟发抖。 枝挽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穿着一件素白的衣裙,头发散着,没有梳妆。 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你们说我什么了?”她问,眼睛像在盯着每个人。 没有人敢回答。 “说呀。”枝挽的语气轻快,“不是说得挺开心的吗?” 一个年纪稍长的宫女鼓起勇气,磕了一个头:“小姐,奴婢们知错了,奴婢们再也不敢了……” “不敢了。”枝挽重复了这三个字,像是在思考这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可你们已经说了呀。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那你们说,该怎么办呢?” 宫人们面面相觑,有小宫女已经开始哭了。 枝挽靠在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折叠在一起,好像她真的很困惑。 “把她们的舌头拔了吧。”她忽然说,声音带着兴奋:“舌头长了,就容易乱说话。拔了舌头,自然就不会说了。” 侍卫们没有人敢动。 “怎么?”枝挽挑了挑眉,“我的话不管用?” “小姐……这……”侍卫统领硬着头皮开口,“这不合规矩……” “规矩?”枝挽轻笑:“在东宫,太子的规矩就是规矩。太子让我住在这里,这里就是我说了算。你们不听我的,是不把太子放在眼里?” 侍卫统领额上渗出了汗。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云栖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常服,腰间系着墨色的绦带。 他看到院子里跪成一排的宫人,微微顿步,侍卫为难的看向他。“殿下……” 云栖抬手,示意他们噤声。 “挽挽。”他唤她,声音轻柔,怕惊扰她。 枝挽的头偏了一下,朝向他的方向。 “云栖。”她嘴角弯了弯,“你来了。” 云栖在她面前蹲下来,认真的看着她的眼睛。“这是怎么了?” “她们说我坏话,”她语气像小孩子在告状,“说我中了邪,说我是恶鬼。” “云栖,她们在背后这样说我,你是不是该替我做主?” “那挽挽想怎么做?” 枝挽嘴角的笑意变冷,殷红的唇像吐信子一样:“把她们的舌头都拔了,串成一串,挂在宫里……以儆效尤。” 云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挽挽,”他轻声说,“把她们放了吧。” 枝挽的笑容僵了僵。 “放了?”她重复这两个字,像是没听清,“她们那样说我,你就让她们放了?” “我会罚她们。”云栖说,“罚俸,调离东宫,不会让她们再出现在你面前。但……不要伤人。” 枝挽盯着他的方向。 “你不是喜欢我吗?”她忽然问。 云栖没有犹豫:“是。” “那我要是偏要她们死呢?”枝挽的语调里多了一丝阴森的意味,“你不是喜欢我吗?那我说什么你都该听,不是吗?” 云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枝挽的手。 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他把她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慢慢地暖着。 “挽挽,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这些年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你可以生气,可以发脾气。你想怎样都行,就算把东宫砸了都行。但不要伤人,好不好?” 少年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的小猫。 “你就不怀疑我吗?”枝挽冷笑道。 云栖微微一愣:“怀疑什么?” “你就从来没怀疑过,我本来就是这样的吗?”枝挽贴近他的脸,像个在阳光下还不会魂飞魄散的女鬼。 “在外面流浪十年,过街老鼠一样活着,连馊了的饭和腐烂的臭肉都吃过。我看到那些穿得好吃得好、被人捧在手心里的人,我就想——” 她顿了顿,恶意漫溢地说:“让他们都、去、死。” 院子里更安静了。 那些宫人吓得几乎要晕厥过去。 只有云栖还冷静如初。 “云栖,你现在还喜欢我吗?” 他没回答,站起身弯下腰,轻轻地把枝挽从椅子上抱了起来。 “把她们放了。”云栖头也没回的对侍卫说。 而后他抱着枝挽,转身往殿内走去。 枝挽靠在云栖怀里,少年身上熟悉的香气和有力的心跳一起传过来。 本我的意识短暂的回来了一瞬,她忽然觉得很累。 她没办法控制住自己心里源源不断的恶意。 没有拿出剑把他们都砍死已经是她百般压抑的结果了。 云栖把她放在榻上,坐在她身边,手依然牵着她。 “挽挽。”他认真的开口:“不管你是什么样的人,我都喜欢。” 云栖继续说道:“裴枝挽没有义务一定是一个好人。” 枝挽愣住了。 “她也可以不原谅过去的痛苦,可以自私自利。但我相信……裴枝挽也一定不算是一个坏人。”云栖将她抱在怀里,轻轻用下巴蹭着她的头顶。 第九十八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2 “我让你不要伤人,并非是我不知道她们的可恶。”云栖边顺着她的头发边说:“可那个念头,不是清醒着的你决定的。” 枝挽闭着眼睛。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她什么都想不了。 “好与坏之间,还隔着远远的中间地带。”云栖的手轻轻覆在她手背上,“若是挽挽你醒了,还是想要拔了她们的舌头……” 他顿了顿,眼尾泛红,可她看不见。 “我会听你的。” 枝挽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而,我一定要听你亲口说。” 云栖垂下眼,真有那天,他可以替挽挽承受那些污名。 他可以扮演一个没有人性的暴君给她看。 可他接受不了那些污点沾染她。 一个无辜的她。 枝挽的呼吸渐渐均匀了。 她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无法安宁。 等她睡熟了,云栖才轻轻松开手,起身走出偏殿。 “传令下去,东宫上下,从今日起,不准再有人背后议论裴二姑娘。违者打入辛者库,永世不得出。” 管事太监跪在地上,连声应是。 云栖想了想,又开口:“再把裴二姑娘的身世传出去。” “从小流落在外,吃了很多苦,如今又被妖物所害才会如此。让所有人都知道,她不是什么恶鬼,她只是受了太多苦。” 管事太监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是,太子殿下。” 殿下这么维护那个裴二姑娘,看来传闻所言非虚。 这里头的人,未来就是最尊贵的太子妃了…… 吩咐完毕,他转身走回偏殿,在枝挽床边坐下。 看着她的睡颜,云栖的心平静下来。 她没有表面表现的那么单纯,他当然看得出来。 一个在外面求生才能活下来的人,怎么会什么都不懂? 可,爱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讲道理的东西。 他喜欢她,从来也不是因为她多么多么好,仅仅因为他就是喜欢。 【系统提示:目标攻略人物云栖好感度上升,当前好感度85/100。】 如果枝挽醒着,她会知道。 这次少年不为了情欲而上涨对她的爱。 是为了心疼。 沈渡从雾妄谷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了观内炼丹。 他不眠不休,丹炉里的火昼夜不息,映得他那张本就清瘦的脸愈发苍白。 期间他自己试药,昏厥过去两次,整整烧了一天一夜。 沈渡醒来,看着丹炉里那枚正在凝形的丹药,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笑意。 ……成了。 枝挽住在东宫,他是知道的。 这段时间,云栖把她照顾的很好。 她喜欢他,也理应喜欢他。毕竟自己和他……天差地别。 沈渡在偏殿门口站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进去。 刚踏进殿内,就听见枝挽的声音。 “谁?” “沈渡。”他停在原地。 枝挽了然的点点头:“沈公子,你怎么来了?不去保护我姐姐了?” 他走过去,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放在她手边的桌上。 “这是我自己炼的药。”他看向她空洞的眼睛,“能让你保持清醒。” 枝挽没动,慢悠悠的开口:“沈公子,你不是很喜欢我姐姐吗?怎么,这么快就变换心意了?” 方才门口守着的小宫女神色复杂地提醒他,和裴二小说话要注意些,她的性情有些不稳定。 短短几句,沈渡就能感觉到,枝挽被妖王控制的很严重。 他低声说:“……我对明瑶,是感激之情。” “当年是她让我捡回一条命,更是她鼓励我,帮我渡过人生最灰暗的日子。”沈渡垂下视线,看向自己的手,那双手上全是炼丹留下的烫伤。 “我以为那就是喜欢。我以为我想和她在一起,是因为我喜欢她。” 他深吸一口气:“后来遇见你,我才知道,不是。” 枝挽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眼角都带了一点泪花:“沈公子,我原以为你还和其他男人有点不同,没想到你也能说出这么经典的话啊。” “变心了就说后遇见的才是真爱,你们男人就没点别的新招吗?”枝挽边笑边说。 沈渡没气恼。他站在那儿,就像曾经为她守夜一样,站的笔直。 “枝挽,我不想解释。也不需要你喜欢我。我只是……”他苦笑一声:“我只是尽量想为你做点什么。” “是吗?那我只能说,感动自己的事还是少做吧。”枝挽嗤笑。“不过你的药,我收下了。” 她摸向了那个瓶子,倒出一粒药丸。 本能告诉她,也许这个药会有用,能帮她抑制住不断的烦躁。 药效比她想象的要好。 那粒苦涩的药丸很凉,就像清凉的水从喉咙流下去,蔓延到四肢百骸,把她脑子里那团黏稠的、阴暗的念头缓缓冲淡。 枝挽终于感觉自己没那么想杀人了。 “沈渡。”她的声音比方才柔和了一些。 沈渡观察着她服药后的反应:“我在。” “你这个药真的太苦了。”她有点嫌弃的抿嘴。 看着她孩子气的皱起眉,沈渡忽然感觉到自己如释重负:“那下次我多加些蜂蜜。” 就在她头脑清醒的时间,她想起一件事。 云栖的好感度上升了。 不仅仅是他,沈渡还有姐姐他们竟都没有讨厌她。 这段时间,枝挽不知道做了多少疯狂的事。 她撕碎了云栖送来的绸缎,辱骂他就是想她穿的漂漂亮亮的,骂他只看女人的皮囊。 她还故意摔烂了殿内的古董,说就喜欢听它们碎掉的声音。 她甚至命令宫女放血给她喝,她要长生不老。 那宫女活生生放了两碗血才被抬下去。 这些事,她自己想起来都觉得过了。可为什么,他们却不厌恶自己呢? 他们一边给她收拾烂摊子,一边待她如初。 是不是时间还不够久,她还不够过分? 不……枝挽压抑住那股想要冲破药力继续控制她的恶念。 她要承认,这和她以前的认知,实在是不一样。 第九十九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3 她一直以为,情感是强者的专属。 不强大,便没有人会靠近你,没有人会在意你。 爱是有条件的,亦是有代价的。 可……云栖、沈渡、裴明瑶。他们好像不是这样。 枝挽睁开眼,一片黑暗。 她竟发自内心地觉得有些迷茫。 难道她从前想的都是错的吗? 那轻飘飘的一句爱,所谓的亲情、友情、爱情,真有那么厉害,能抵挡住平庸与狼狈吗? 枝挽不相信。也不敢信。 沈渡离开后,药效大概是完全生效了。 枝挽的眼前模糊地能看见一些景象。 她摸到菱镜前,镜中人从往日那个面色红润的小姑娘,瘦成了面色苍白寡淡的模样。 长发将她的脸衬得更小,窄窄的一点,显出病态。 整个人像一朵正在枯萎的花。 那不是一张能让男人眷恋的脸。可以说,她自己看都只有嫌恶。 枝挽攥紧了衣衫。 云栖正进门,看挽挽在照镜子,他知道师兄来送过药,眼底涌上狂喜。 “挽挽,你能看见了?”他走到女孩的身后,熟练的为她梳发。 枝挽瞧着镜中显出的俊美少年,“一点点,很模糊。” 云栖点了点头,将一只蝴蝶钗没入她的发间:“那就慢慢来。不急。” 他站了一会儿,似在踌躇某个决定该怎么说出口,终于,他将手搭在她的肩膀,声音坚定:“挽挽,我会娶你。” 枝挽的眉头微微波动。 “原本你就是裴家的女儿。若是算婚约,你才是那个最名正言顺的人。”他蹲在她身前,“你天生就该是我的未婚妻。” “到时候,我还每天这样为你梳妆,好不好?” 她现在很清醒,可她心里却多了一种,从前从未有的感觉。 不知道是不是殷临给她的后遗症,她如今对爱,开始有些抵触和迷惑。 “你不必为了我的名声做这些。”她开口,语气淡淡的,“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 若是在以前,她只会说好,做太子妃,做皇后,有什么不好? “可我在乎。”云栖说。 “他们说你粗鄙不堪,”云栖抿了一下唇,“可你不是粗鄙,你是随性,真实。高兴了就笑,不高兴了就哭,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他想起了以前枝挽的样子,笑意忍不住:“我喜欢你这样。” 枝挽沉默了几秒,“你是太子,未来的帝王。你可曾想过,你身边不会只有我一人?” 云栖没否认:“想过。” “可也没人规定,帝王不能一生只有一人。” 枝挽抬起眼看向他。 他声音温柔,但带有不可忽视的笃定:“爱一个人,就应当一生一世一双人。” 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枝挽的梳妆台上。 一小片金色的、温暖的光。 她发觉,失明久的人,会开始贪恋那一点光。 云栖说到做到。 太子昭告天下,不日将迎娶裴家二小姐裴枝挽为太子正妃。 消息传出去的时候,整个东宫都震动了。 那些曾经在背后议论枝挽的人,说她被鬼怪蛊惑、犹如疯子的人,忽然换了一副口风。 “太子殿下真是情深义重。” “裴二小姐苦了那么多年,总算苦尽甘来了。” “是啊,有太子殿下护着,什么妖魔鬼怪近不了身。” 谁都不知道太子究竟是如何在皇上和皇后面前说通的。 沈渡的药很有用,现在她保持清醒的时间不短。 而意外的是,有时候就算不用药,她也没有从前那么焦躁了。 今夜,枝挽又梦魇了。 梦里是混沌的、灰蒙蒙的一片,像是永远散不开的浓雾。 她站在雾中,分辨不清前路和来路。 “挽挽……” 有人在叫她,那声音很熟悉。 桀骜不驯的少年音,是谁呢?她拼命去想,脑子里却像塞了棉花。 “挽挽,醒过来。” 这一次她听清了。 微微上扬的尾音,掩在平静底下的焦急。像江夜。 那个从一开始对她冷着脸、后来为她承受舆论,还把大半股份都给了她的哥哥。 “枝挽。” 另一个声音也在叫她。 很有活力的声音,是林序。 那个躺在舱里沉睡了两年、醒来后只认她的实验体。 他只听她的话,像她是他世界里唯一的坐标。 声音交叠。 “挽挽——” 枝挽猛地睁开眼。 她眼前慢慢聚焦,是云栖的宫殿。 云栖趴在床沿上,侧脸枕着自己的手臂。 她一动,他便醒了。 “做噩梦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哑,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枝挽摇了摇头。 云栖看着她那副迷迷糊糊的样子,宠溺的笑了一下。 他抚摸枝挽的脑袋,哄着道:“我也做了一个梦。梦里……好像上辈子我们就认识。” 枝挽的心咯噔一声,她看向云栖。 “挽挽,”云栖看她,随意地问:“你说,人会有上辈子吗?” 枝挽想起,那时她骗他们,说下个世界还会相见。 那只是她随口说的,怎么可能再见? 可现在,她却不确定了。她为什么会梦见那些人呢? 难道说,他们还没放下她?又或者说,她和云栖,上辈子真的相识吗。 那他得欠自己多少债,这辈子才要这么还啊。 枝挽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视线里云栖的脸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不再是模糊的轮廓,是他的眉眼,鼻梁,嘴角那抹淡淡的弧度。 她都能看见了。 枝挽微微起身,伸出手捧住云栖的脸。 云栖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枝挽便倾过身,吻上了他的唇。 很轻,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 云栖怔住了。 他的眼睛还睁着,睫毛却颤了颤,像是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 这个世界,是她最被动、也是最没有使用任何勾人手段的世界。 她甚至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愿意用一生来承诺一世一双人。 枝挽忽然觉得,这一吻里,她似乎也有一瞬间,是真心的。 第一百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4 云栖缓过神,望着她笑了。 那笑容从眼睛蔓延到眉梢,像春天的花一点一点地绽开。 他握住了枝挽捧着他脸的手,没有松开。 “挽挽。” “嗯。” “你亲我了。”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她的。 “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嫁给我,现在我猜……你会回答愿意。” 窗外有风,吹得树影婆娑。 枝挽静了半晌,在云栖以为她又睡着的时候,浅浅的嗯了一声。 “上辈子答应过你的。” … 云栖答应过的事一向效率很快,婚礼的事宜敲锣打鼓的筹备。 太子大婚,昭告天下。 礼部的官员忙得脚不沾地,光是婚服的样式就改了七版。 宴席的菜单按照裴二小姐的口味反复调整了好几回,就连东宫门前的红毯都换了两遭。 因为太子那天看了看,说不够长,要铺到街尾去。 他的小姑娘前十几年过得太苦,从此以后她拥有的都必须是最好的。 枝挽对这些事不怎么过问,她也没什么太多感觉。 对婚姻之事,枝挽一直都觉得是一场骗局。 不管是有情人还是怨偶,都被一纸婚约困在其中,是福是祸日后都得忍受。 她偶尔听宫女们叽叽喳喳地说,裴家那边收到的聘礼,整整堆满了一条街。 有人数过,抬聘礼的箱子排到了街门口,围观的老百姓从街头站到巷尾,伸着脖子也望不到头。 云栖还特许枝挽的家人可以随时进宫看望,这等荣宠,史无前例。 “太子殿下对姑娘真是用心。”宫女们一边整理嫁衣一边感叹,“这上面的绣样,听说是殿下亲自画的。” 枝挽目光落在那件嫁衣上。 正红色的缎面,金线绣纹,流光溢彩。 她模糊的看着上面的花样,脑袋里在想另一件事。 最近她一直有些疑惑。 云栖对她好,好得无可挑剔。 这段时间她头脑清醒,两个人就如同正常的情侣相处。 可好感度,却一直停在90。 按理说,早该到100了。 枝挽想不通。 她翻来覆去地想,到底有哪里不对,就是差那么一点。 她问系统,系统也说不知道,它检测到云栖最近的情绪每天都很好。 “算了。”枝挽靠在窗边,“反正吃香的喝辣的,最近也没那么烦了。” 好像多待一会儿,也无所谓。 婚礼当日,老百姓挤在街道两侧,踮着脚尖看太子的迎亲队伍。 议论声和鞭炮声混在一起,整座城都像煮沸了的锅。 枝挽坐在花轿里,头顶沉甸甸的凤冠,眼前是红盖头垂下的一片朦胧。 这顶花轿也是大有来头,父亲特意请人打造的,从外看就像一个精致的艺术品。 她的手心里攥着一个平安扣,是裴明瑶塞给她的。 出嫁前,裴明瑶红着眼眶拉着她说,“这个是我从小戴到大的,保平安的。挽挽戴着,以后都平平安安。” 枝挽盯着那枚平安扣。 裴明瑶为了妹妹,放下了喜欢的人,也释怀了那桩阴差阳错的婚事。 她忽然想起来,那日在宫中,姐姐曾说她的心愿是做一名女官。 裴明瑶美貌心慈,心胸宽广,若真为官,她定是当得起。 思绪中,花轿落在东宫。 有人掀开了轿帘,珠帘铃铛作响。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进来,少年微微俯身,一双眼发亮的盯着轿内。 枝挽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稳稳地握住。 “挽挽。”她听他低声喊她,声音有些发紧。 枝挽隔着盖头,轻轻应了一声。 她能感觉到他的手在轻微的发抖。 这个在妖王面前都不曾退缩的少年,此刻竟紧张得连手指都在颤。 枝挽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清的、软软的东西从心口漫上来。 他牵着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一步走进正殿。 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官的声音洪亮而悠长,回荡在殿内,像是在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开始。 谁人不知,这便是未来的帝后。 那新婚的女子,将成为整个王朝最尊贵的人。 枝挽跪在蒲团上,低头看着地面红色的毯子。 她有些愣神,这是她第一次婚礼。 因为一场戏,一场攻略,而有的婚礼。 可那个少年还不知道。 盖头下他一心一意对待的新娘,不属于这里,终要离他而去。 礼成之后,云栖牵着她回到寝殿。 枝挽坐在床边,听着云栖的脚步声在殿内来回响了几趟。 倒茶,放下,又倒茶,又放下。 “你在紧张?”她隔着盖头问。 云栖的脚步顿了一下。 “……没有。” 枝挽没继续拆穿他,过了许久,云栖走到床塌前。 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近了,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混着些酒气。 他的手握住盖头的一角,慢慢掀起来。 光线一下子涌进,云栖穿着大红色的喜服,衬得那张本就好看的脸愈发夺目。 他的眉眼里全是得偿所愿的欣喜。 “挽挽。”他望着她的脸:“你今天真好看。” 云栖在她身边坐下来,两个人并肩坐着。 而后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点期许的试探:“挽挽,你……喜欢我给你的这些吗?” 枝挽侧过脸看他。 烛光下,他的表情像个做了礼物送给心仪之人的孩子,为担心对方不喜欢而在忐忑。 “嫁衣。”她转而问,“是你让人做的?” 云栖点头。 “上面的绣样,绣的什么?” 她的视力始终没有完全恢复,只知道很美,金线闪闪发亮。 云栖闻言,握住她的手,带着她的指尖触上嫁衣的袖口。 她触碰到那些细密的绣纹,感觉到了。 是鸟,成对的,一只挨着另一只,姿态亲昵,羽翼丰满。 “是雁。”云栖说。 “鸳鸯徒有虚名,不是忠贞之鸟。”云栖认真的解释:“雁不同。雁一生只有一个配偶,若是一只死了,另一只终身不再有第二个伴侣。” 他望着她的眉目,“我只想绣雁。” 第一百零一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5 枝挽没有说什么,她的手指顺着绣纹上滑过,指腹触到的每一针每一线,都是云栖自己设计的。 “还有这床喜被,”云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低一些:“是我寻找的一百个家庭幸福的绣娘一起绣的。我想着,她们都是有福气的人,让她们来绣,也能把福气带给你。” 枝挽的手指顿住了。她未曾想过,云栖会连这些都想的事无巨细,亲力亲为。 可直到了今天,他们成为了夫妻,好感度还是一动不动。 “云栖,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枝挽靠在他肩膀上说。 “如果你对我的爱有一个评判标准,但它迟迟没有到满分,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云栖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可他还是认真的想了。 “如果真有那个标准,我想不是因为我不够爱挽挽,而是我觉得自己做的不够多吧。” 云栖视线看向红烛:“世事无常,不到我离开这个世界那天,我不确定挽挽是否觉得和我在一起一生都幸福。” “大概只有和你走完这辈子,看你真的幸福了一辈子,我才能笃定我对你的爱真的合格。” 红烛静静地烧着。 枝挽没再说话,只伸出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 翌日清晨。 枝挽睁开眼,云栖正侧躺着看她,不知醒了多久。 “醒啦。” 枝挽轻轻嗯了一声。 云栖伸手宠溺的揉了揉新婚妻子的发顶,然后起身穿衣。 要是宫女此时进来服侍会发现,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竟在给太子妃穿衣、洗脸,梳妆。 新婚的贺礼堆满了偏殿的库房。 金银玉器枝挽见得多了,没什么兴趣,倒是角落里一个小小的木匣引起了她的注意。 匣子很朴素,枝挽打开来,里面躺着一串手串。 是深褐色的珠子,表面有细密的纹理,珠子的间隙里缀着几颗银色的铃铛。 手串下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清瘦凌厉。 “可安神辟邪,护你每日好眠。” 是沈渡送来的。 他一直记得她会睡不好。 枝挽把手串戴在腕上。 珠子贴着皮肤,凉凉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铃铛轻轻响了一声。 沈渡的喜欢是默默地,不打扰她。 那个小姑娘,永远会被他放在心里。 在枝挽的举荐下,裴明瑶真的做了女官。 枝挽提供的是机会,而她的学识和见解才真正折服了考官。 从此,那些说裴家大小姐并非亲生,还被抢走婚约的八卦消息都显得无关紧要了。 她已是她自己,是最好的裴明瑶。 这个世界,枝挽很喜欢。女子终于不必东抢西抢。 时间一晃,过去了半年。 枝挽的眼睛已经好了大半。 那些模糊晃动的光影,逐渐变成了清晰明亮的画面。 她再次看见了这世间万物。 脸也养的圆润了一些,不再是之前那副苍白寡淡的病态模样。 这是她待得最久的一个世界,久到仿佛真的和这里产生了羁绊。 她也是最近才明白,殷临当时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只有当她感觉到的来自爱人的爱意越多越浓郁,她身上的妖咒才能缓解。 那是对云栖的考验,也是对一对爱人的诅咒。 当爱不够多的时候,爱人就会变成只有恨的‘鬼’。 殷临认识她,和她有一段不简单的过去。 现在看,也许她穿梭在这些世界的真相他也会知道。 她从衣裙内拿出那片鳞片项链,它在自然光线下泛着月白色的光。 云栖曾想为她扔掉,可它却像长在了枝挽的身上一样。 殷临没撒谎的话,他应当是会知道,她从离开雾妄谷后一直在皇宫。也知道,她成婚了。 他……究竟是谁? 系统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攻略大人,这段时间,云栖的好感度还是一直都没动。” 枝挽回过神,指尖摩挲着那片鳞片。 “你可以加快这个世界的时间吗?”她问,“看看他是不是真的到这辈子结束了才能上升好感度。” 再怎么产生羁绊,她还不至于冲昏头脑。 她总不能真的在这过上百年。她要回自己的世界。 系统安静了一会儿才说:“攻略大人,攻略角色云栖的寿命……只有三十五岁。” “你如果不着急,在这儿享享福也行。毕竟还有十几年——” “为什么?”枝挽打断它,“他为什么如此短命?” 系统沉默了片刻:“云栖天生命格如此。加上他是明君,明君总是操劳。批奏折、理朝政、忧国忧民……每一样都在耗他的心神。能到三十五,已经是极限了。” 她想起他的誓言,却不想,他的一生一世如此短暂。 成婚这半年,云栖对她始终如一。 他从未提过子嗣的事,说是怕她疼。 “我决定死遁。”枝挽忽然说。 系统愣了一瞬:“死遁?” “是。谁说只能他死了才算一辈子,我没了不也是?”枝挽说道:“那样好感度就100了。” “我离世,也许对他打击很大,说不定可以让云栖在这个世界好好活下去。明君可以为百姓做的事太多了。” “可是攻略大人,”系统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困惑,“你不好奇他能不能一辈子都只你一人吗?” 枝挽笑了一下。 “人心是经不起考验的,”她说,“我也没那么无聊。” “死遁既能完成任务,又能提醒他好好活下去,一举两得。” “攻略大人,”系统语气比平时郑重了许多,“您变了。” 枝挽挑了挑眉:“哪里变了?” “以前您不会想这些。”系统小声说,“您只会想怎么最快完成任务,别人的死活,您不在乎。” 枝挽看向窗外那棵桂花树。叶子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云栖说等它开了花,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人总是会变的。”她说,声音很轻。 她有原主做乞丐的记忆,也有原本世界里,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被遗弃的记忆。 她最知道,一个明主,会带给这个世界多少不同。 利于她的同时,让他能继续保护这个天下,枝挽觉得很值。 还有一个小小的,她自己不会承认的,原本不可能在她身上发生的私心。 她不想他那么早离开。 她想要云栖长命百岁。 第一百零二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6 枝挽让系统安排了一件事。 让她在没有任何伤害和疼痛的情况下怀孕。 系统一开始说这不符合规则。 可枝挽说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赶紧让她通关就听她的。 系统认了,“一个月后您会有身孕。孕育过程无痛无恙,胎儿健康。” 枝挽很满意系统的变通。 她不喜欢孩子,更没想过当母亲。 她觉得为人母很伟大,不在于出于爱情的奉献,而单单是孕育一个生命的勇气。 而她从来不是一个那么无私的人,不愿将自己的自由和野心捆绑给任何人。 但系统能做到让她毫发无伤地生育,这便不一样了。 她希望这个孩子以后会在这个世界当一个好的领袖。 不管他是男孩还是女孩,云栖一定教得好,应当不会差到哪里去。 有了孩子,云栖大概就不舍得那么消耗自己了吧? 他最大的心愿是和她过完这辈子。 枝挽想着,给他留下点念想是好的。 她想的很周全,之前她本来就中了殷临的妖术,好长一段时间都人不人鬼不鬼。 生育后身体亏虚、养不回来,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她虽然不舍得云栖早逝,但她依然还是枝挽。 她还是要离开这儿,拿到她该有的奖励。 枝挽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还没有任何变化,可她知道,一个月后,会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开始生长。 某日,太医日常来请平安脉。 半晌,太医突然跪在地上,声音微微发颤:“恭喜殿下,恭喜太子妃,是喜脉!” 云栖正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 茶盖碰着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细响,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他指腹上。 他转过头看向太医:“确定?” “千真万确。老臣不敢欺瞒殿下。” 云栖沉默了片刻,挥手让太医退下。 他侧眼看向一旁的枝挽,小姑娘并没有他想象中的意外,嘴角还挂着抹淡淡的笑意。 他有些无措,这个消息短短的几句话,却炸的他一贯冷静的头脑变得混乱。 他一直都有做好措施。 可他对挽挽的确过分迷恋,不帮父皇处理公务的时候,几乎每天都要折腾她。 也许哪次真的没防住? 云栖在心里把那些日子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疏忽了。 他应该更小心更谨慎。 “挽挽。”他走到她身前,习惯性蹲下望着她的小脸。 “嗯?” “对不起,是我不好。”云栖思索了半天,还是觉得该道歉。 他的挽挽刚满16岁,也没过多久肆意的日子,若不是他…… 他握住她的手安抚道,“挽挽,如果你不愿意,我不会让你生。我们可以不要孩子。我会让太医把对你的伤害降到最低——” “我愿意。”枝挽打断他。 云栖愣了一下。 “挽挽,你真的……” “云栖。”枝挽伸出手轻轻捏了捏他的脸颊,“我说愿意。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啰嗦了?” “可我怕你吃苦。”云栖抿住唇:“对你的事,我没办法不紧张。” “云栖,我相信缘分,这个孩子现在降临在你我身边,一定是有意义的。”枝挽认真的说道。 云栖的视线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神奇的孕育了一个新的生命。 这个世界上,与他和枝挽都有联系的一条生命…… 枝挽看着云栖眼底的光点,她刚刚是在胡诌,也不是。 这孩子是系统给她的,不是什么缘分使然,但的确有意义。 毕竟那是她能给云栖留下的,唯一的礼物。 从诊出喜脉后,云栖更加心细如发。 他在宫内来来回回的查看,第一步便是让人把东宫所有的门槛都磨平,怕枝挽绊着。 每日的膳食他亲自过目,太医开的安胎方子他也要先尝一口才肯端给枝挽。 有关于她的事,他亲力亲为,比筹办婚礼时还要更用心。 枝挽想起,那个初见时的少年,就是心软心善的。 怪不得日后登基,短短十几年就把自己折磨的短寿。 他对子民,也定是如此。 枝挽不知道的是,这样的云栖那时竟然为了她不惜冒着惹怒妖王的风险,也要为她出那口气。 这日,枝挽想吃酸梅,云栖亲自跑到御膳房去取。 御膳房的掌事太监受宠若惊,把库房里所有的酸梅都搬了出来,云栖挑挑拣拣,选了一罐品相最好的。 枝挽盯着他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云栖被她笑得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把酸梅放在她手边,又倒了一杯温水:“先喝口水再吃,对胃口好。” 枝挽笑得直不起腰。“云栖,你再这样,我要被你逗出毛病来了。” 云栖紧张地瞧她:“哪里不舒服?” “没有不舒服。”枝挽笑得眉眼弯弯,“我很好。” 云栖看她神情自然,才反应过来她只是在逗他。 “挽挽。”他深深地吸了口气,“我好紧张。” 枝挽摸了摸他的耳朵:“看出来了。” “不过我会控制自己的。”云栖将脑袋贴在她的掌心,轻声说:“你和孩子一定会平平安安。” 听到他的话,枝挽的手顿了一下。 她已经知道了结果,而他,还对那个她决定好的结局毫无所知。 她默默收回了手。 枝挽怀有身孕的消息传到了侯府,全府上下都高兴万分。 大哥立即亲自出去采买给挽挽的补品。 侯爷脸上不显,自己在屋里坐了半天。 而后他打开一个锁住的箱子,里面是一些孩童的玩具,最里面有个盒子。 盒内装着一个纯金打造的平安锁,做工精细,纹样古朴。 这是他在女儿小的时候让人打的,可惜没等送出去,女儿便丢了。 这些年,他一直锁着这些挽挽的旧玩意。 他本想在女儿回来后给她,可事与愿违。 现在,挽挽也快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那个孩子会成为他和女儿重新建立父女情的桥梁…… 第一百零三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7 把那些年的遗憾,弥补回来。 家中数裴明瑶来得最勤。 她每次来都带着一本书,有时候是《诗经》,有时候是《论语》,还有些时候带的是她搜刮的民间流传小故事。 她坐在枝挽床边,对着挽挽认认真真地念。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念得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已经能听懂的孩子。 时间就这么一点一滴过去。 云栖前三个月一直很紧张。 他每天晨起开始就问太医太子妃身体如何,太医说一切安好他便暂时松一口气。 中午用过饭,又来问,太医又说一切安好,他便又松一口气。 如此反复,太医被他问得都有些怕了。 不知道太子殿下是不是有什么不满意的,哪天就给他乌纱帽掀了。 可枝挽的气色确实好。她没有什么孕反,不吐不晕,吃得好睡得香。 加上家人总来陪伴解闷,挽挽看起来脸色红润,精神头比没怀孕的时候还好。 云栖眼见着她每天在院子里散步、晒太阳、和裴明瑶说说笑笑,心里的石头一点一点落了地。 大概他的挽挽有福气。 紧张的心态缓解,云栖才有了心神去期待那个孩子。 他命人准备了小衣裳、小摇篮,样样都按男女款式备了两份。 有时候,他会趴在枝挽肚子上听,虽然什么都听不到,却总能听很久。 临盆那天,比预计的早了整整半个月。 云栖正在前殿与门客讨论北方今年的旱灾。 “殿下——”管事太监在此时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扑通跪在地上,“太子妃见红了!” 他没有说一个字,起身便往外走。 门客们还没反应过来,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口。 云栖从来没觉得自己宫里这条路有这么长。 产房的门关着,云栖伸手去推门,被守在门口的稳婆拦住了。 “殿下。”稳婆福了福身,语气恭敬却坚定,“产房乃血光之地,男子不宜入内,不吉利。您还是在外面等——” 云栖垂眸看向她,目光冷了半分:“没有什么不吉利。女子生产,是世间最艰难的事,也是最伟大的事。怎会不吉利?” 稳婆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这么说,可到底是不敢忤逆,只好闭嘴。 “以后,”云栖推开门迈步走了进去,“再让孤听到这些糟粕言论,都拖出去挨板子。” 产房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云栖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快步走到枝挽床边。 枝挽躺在那里,头发散乱,额上全是汗,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系统让她感觉不到疼痛,但表面上得有这些,否则岂不成了妖怪。 云栖蹲在她床前,心跳的几乎要从胸膛里蹦出来。 她的手很凉,湿漉漉的,全是汗。 “挽挽,”他声音发颤,“我陪你。” 稳婆和太医在床尾忙碌,一声一声地喊着用力。 云栖一眨不眨望着她的脸,眼眶忽然红了。 他忍不住。 “挽挽。疼就喊出来。别忍着。” 枝挽侧过脸,想说没事。她根本感觉不到疼啊。 可她有些愣住了。 因为云栖哭了。 他没有出声,眼泪就那样无声无息地往下掉,一颗一颗。 稳婆忽然激动的喊了一声:“出来了!出来了——是位小郡主!” 婴儿的啼哭声在产房里响起来,嘹亮而清脆。 在云栖的视角中,挽挽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云栖没有去看孩子。 他依然握着枝挽的手,用袖子轻轻擦着她额上的汗。 他的眼泪还在掉,像是止不住。 枝挽感觉不到疼,可不知为何,在孩子出生那一瞬间,她心里感觉有点空落落的。 那种感觉很奇怪,让她觉得好陌生。 稳婆已经把婴儿洗干净,用小被子裹好抱过来。 云栖接过那个小小软软的一团,他低头看去,婴儿的脸红皱着,像一只刚出锅的小包子。 但若仔细看,眉眼细细长长的,像他。脸圆圆的,像挽挽。 “像你。”云栖声音仍旧哽咽。 枝挽偏过头,看向那个小生命。 婴儿已经停止了啼哭,小嘴一抿一抿的。 “叫什么名字?”枝挽问。 云栖说道:“我想了很久,还是叫慕挽吧。思慕的慕,枝挽的挽。” 云慕挽,倒是很好听。 坐月子,枝挽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两声,云栖请太医来诊断,太医说是产后气血虚,调养一阵便好。 可调养了一阵,不见好,反而咳得更频繁了。 这次太医来诊了半柱香的脉,面色渐渐凝重。 “殿下,”太医跪在地上,声音有些发紧,“太子妃的脉象……有所亏空之相啊。” 云栖猛地皱了眉:“亏空?孕期不是一直好好的吗?产前诊脉也说一切安好,怎么会突然亏空?” 太医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云栖没有为难他,挥手让他退下,又请了太医院最好的几位御医来会诊。 会诊的结果大同小异,身体亏空的厉害,原因不明。 云栖百思不得其解。 挽挽孕期一切安好,精神饱满,连孕反都没有过。 生产也顺利,甚至比大多数产妇都要平稳。怎么会突然亏空? 他重回师门,请教了自己的师父。 师父听了他的话,叹了一口气:“若老夫没猜错,应当是妖术所致。” 云栖的手指兀地攥紧了。 “太子妃之前中过妖王的术法,那术法阴毒。生产本就是大伤元气之事,那妖术平日里便一点一点地蚕食她的精元。” “捱到了生产后,身体便撑不住了。” ……又是妖王。殷临。 他害挽挽失去视觉,曾日日夜夜受心魔控制。 而后来,一切都有了转机,云栖以为挽挽逐渐好了。 他是未来的一国之君,可他竟然拿一个妖毫无办法。 若是他去踏平雾妄谷,天下即将大乱,人与妖的争斗,血流成河的只会是人类自己。 那些神仙,真的会按照约定来插手人间的事吗? 云栖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不敢赌。 …… 枝挽的身体越来越差。 汤药一碗一碗地喝,可她的脸色还是一天一天地白下去。 太医说,汤药很难被吸收了,后面的话,太医不敢开口。 第一百零四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8 枝挽靠在枕头上,慕挽躺在她身边的小摇篮里,睁着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她。 那孩子很缠她。 只要枝挽在,她便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躺着,偶尔发出一些咿咿呀呀的声音。 可只要枝挽离开片刻,她便哭得撕心裂肺,谁都哄不住。 枝挽对那个小东西,多多少少也有一丝眷恋。 一切都是自己安排的。 怀孕、生产、死遁,一步步都在她的计划之内。 可看见慕挽天真无邪的眼睛,枝挽的心便跟着有一丝难过的柔软。 夜里,枝挽咳得特别厉害,咳出了血。 云栖抱着她,手在发抖,声音也在发抖:“太医!传太医——” 他控制不住他的怒气,不知道该向谁发的怒气。 慕挽被吵醒了,在摇篮里哭了起来。 云栖整个人都快要崩溃了。 快要失去挽挽的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让他无法欺骗自己。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挽挽就不会这样。 当时他为什么不坚定的决定不要这个孩子! 是因为生孩子伤了元气,才让那妖术有机可乘。 可说到底,还不是怪他。 是他没有防住让她怀了孕,是他贪恋她,这都是他的错。 云栖狠狠闭上眼,把脸埋进枝挽的发间。 不,他不能这么想,女儿是挽挽辛辛苦苦带给他的。 是他们共同的心血,那个小小的孩子并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只是太害怕也太无力了。 他可以拥有天下,可他竟然真的留不住他的挽挽。 殿外,太医跪了一地,空气泠冽到窒息,没有人敢说话。 枝挽靠在云栖怀里,病容上透着不健康的红。 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泪,湿漉漉的。 “云栖。”她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我在。”云栖立即握住她的手,像在祈求的姿势,“挽挽,我在。” 枝挽感觉不到病痛的折磨,但她能感觉到这具躯体的虚弱,那是隐藏不了的。 无尽的累和困倦让她眼皮沉沉的。 “云栖,我想去桂花树下。” 泪从他的眼底涌了出来。 他胡乱了抹了一下,勾起一个勉强又难看的笑:“好,挽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他从榻上抱起她,像抱起一片叶子。 她轻得让他心慌。 风吹过树梢,东宫只剩下悲凄的气味。 花已经快落尽了,满地的花瓣,混着泥土。 云栖抱着她坐在树下,为她披上一件袍子。 枝挽缓缓睁开眼,头顶残存的枝叶摇曳。 枝叶间映下来的月光,一小片一小片。 枝挽忽然觉得有些悲凉,原来人走到尽头是这样的,像土中的残花,不可逆转的枯萎。 她知道她不会死,离开这里,她还会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生命。 明知不会,都还会产生不舍。 若是真死掉,该有多不甘心? “云栖。”她感觉越来越难以集中精力,最后的话该说了。 “嗯。”抱着她的人闷闷的应。 “……答应我,你要好好活着。做一个明君,培养好慕挽。” 云栖没说话。许久,她感觉到有眼泪落在她脸上。 滚烫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枝挽回忆起,很久以前,那个求着她不要离开的傅深,也曾这样落泪。 “我不要。”他第一次带着些不讲道理的固执拒绝她,“我要你活着。” “挽挽,我愿意折去一半的寿命,不,我愿意我去死,换你活着……” 枝挽抬起手,轻轻碰触他的嘴唇。 云栖的身体微微发抖,她的手凉得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别说这种话。咳咳……你要好好的。慕挽需要你。这个国家的百姓也需要你。” 她知道,云栖不是说说而已,这段时间,他没了办法就去研究邪术。 他想给她不惜一切代价换命、续命,可根本没有一个是能救她的。 就算有也没有用,因为这是系统做的,是枝挽自己选的。 小小的人类,如何能和世界背后的创世者对抗呢? 这样看,她和云栖都是可怜人,她有选择,却也没选择。 看她咳得厉害,云栖将枝挽完全抱在怀中,哭的毫无形象,也毫无顾忌。 “好,好……我答应你。”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快要裂开了,在胸口处一股股的疼。 他的灵魂仿佛也在被一点一点地碾碎,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上天要这样对他的挽挽? 她好不容易才找到家,凭什么?凭什么要把她从他身边抢走? 为什么他是云栖,不是一个普通人。 为什么她要他好好活着,而不是任性的要求他和她生同衾、死同穴! 就这么死掉,和她一起死掉不好吗? “对不起,对不起……挽挽,我不想……我真的不想一个人活下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无声的、颤抖的呼吸。 无人敢靠近,无人敢抬起头看看太子是如何流泪的。 所以也无人看到,那个爱笑的太子妃,在那个未来的帝王怀中彻底失去了生气。 她抚在云栖脸颊上的手重重地滑落,落在身侧。 风停了。 最后的花瓣落在了她的裙摆上。 第一百零五章 你们都是本真千金的29(完 云栖没有动。 冷冷的月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许久,他低下头,轻轻亲了亲她的额头。 慕挽那天意外的没有哭。 她被乳母抱在怀里,不哭不闹。 乳娘心疼的直落泪,也许小慕挽也知道,她的母亲已经不在了。 太子妃离世,举国哀悼。 城门口贴了告示,百姓们自发地穿上白衣,在街头巷尾点起蜡烛。 裴明瑶得知挽挽离世的消息大病了一场,整整烧了三天三夜。 侯府陷入一片白。 老侯爷盯着那把纯金的平安锁,从早坐到深夜,然后把它重新收进了柜子最深处。 沈渡闭关了,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来。 他离开的房间里放着一串手串。 深褐色的珠子,缀着几颗银色的铃铛,和他送出去的那串一模一样。 人已经不在了,这条和她一样的手串,再也没了意义。 云栖一有空就抱着慕挽坐在那棵桂花树下。 他不再流泪,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从早晨坐到黄昏,从黄昏坐到夜深。 慕挽在他怀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伸出小手,去够头顶的枝叶。 够不到,她便缩回来,继续靠在爹爹怀里。 云栖越来越瘦。 眼下是深深的青黑,金黄的衣袍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 他吃饭都会干呕,夜晚睡不到一个时辰便会惊醒。 可他照样会上朝,会陪慕挽。 挽挽说过的,他要做一个明君,要培养好慕挽。 他答应了她。 太子妃裴枝挽离世的第三年,先皇退位,太子云栖即位。 登基大典那日,天朗气清,就像那年迎娶挽挽的天气一样好。 云栖穿着玄色的龙袍,一步一步走上丹墀,百官跪伏,共呼新皇万岁。 他站在最高处,俯瞰着脚下的皇城。 先皇在退位诏书中用了仁德兼备、堪当大任八个字,来评价他的儿子。 可只有云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不再只有天下。 能撑到今天,不过是因为他承诺了她。 云栖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下了一道旨意,追封太子妃裴氏为皇后,谥号昭安。 礼部拟了几个谥号送上来,云栖都不满意。 最后他亲自为她写下昭安两字。 愿他的挽挽在另一个世界,昭昭向喜,岁岁安和。 新皇登基半年,众大臣跪在勤政殿外,劝谏云栖选秀。 虽知晓皇上怀念昭安皇后,可为了皇室开枝散叶,为了江山社稷,后宫不得不纳入新人。 云栖坐在龙椅上,批着奏折头都没抬。 “朕知道了。” 他每次都这样说。 大臣们固执的跪,他便让他们跪。 有人私下议论,说新皇是被先太子妃迷了心窍。 还有人说得更难听,说太子妃福薄留不住,新皇该为江山着想。 某日早朝,同样的奏请再次上演。 云栖淡淡的扫向跪着的大臣们,众臣纷纷垂着头。 他年纪尚轻,可眉眼间总有一股淡然的泠冽。 说话不急也不慢,却让人明白他是帝王,他说出的话便是不容置疑。 这位新帝,比先皇有过之而无不及。 “朕的后宫,是朕的家事。”云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里,“诸位爱卿若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如何治水赈灾,好让百姓吃饱饭。” “朕有慕挽公主,心已甚慰。若以后再有人干扰朕的家事,便按僭越之罪治罪!” 那日后,听说背后讲究太子妃的人都被割了半个舌头。 从此,再也没有人敢提选秀的事。 这日下朝后,云栖去瞧女儿。 慕挽还住在东宫,他不舍得让她搬。 那个小院子是挽挽住过的,他怕换了地方,慕挽会不习惯,更怕换了地方,挽挽回来会找不到她们的女儿。 慕挽已经会走路了。 云栖远远地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奶娘在旁边照看着。 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小袄,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用嫩黄色的发带缠着,跑起来的时候发带在风里飘,像两只蝴蝶。 慕挽手里牵着一只风筝,飞得歪歪扭扭的,她却跑得很认真,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恍惚间,那抹鲜亮的颜色和那笑起来的样子,和挽挽有五分相像。 云栖站在院门口,看得入了神。 慕挽跑着跑着,忽然看见了他,风筝也不管了,撒腿就朝他跑过来。 小丫头小手一伸,扑进他怀里,仰着脸喊:“爹爹!” 云栖蹲下把她抱起来,掂量了两下,沉了不少,脸上也肉嘟嘟的。 “爹爹今天下朝好早。”慕挽说,声音软软糯糯的。 “嗯。”云栖抱着她,走到桂花树下坐下,“今天想爹爹了吗?” “想了!”慕挽用力地点了点头。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她忽然低下头,像是在犹豫什么。 云栖看着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耐心问道:“怎么了?” 慕挽抬起头,那双大眼睛望着他,小心翼翼的问:“爹爹,她们说……你会找新的娘亲。是真的吗?” 听到慕挽的话,云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慕挽见他不说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小嘴瘪了瘪,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下来。 “慕挽不想要新的娘亲……”她哭得抽抽噎噎的,小手攥着云栖的衣领,“慕挽只要自己的娘亲……爹爹,你让娘亲回来好不好……慕挽想娘亲了……” 云栖深吸一口气,把小小的人抱进怀里,眼眶发酸。 “不会的。”他笃定的说:“慕挽不要担心,爹爹永远不会有其他的女人,你也不会有新的娘亲。” 慕挽还在哭,小身子一抽一抽的。云栖轻轻拍着她的背,“爹爹这辈子,都只有你娘亲一个人。” “真的吗?”慕挽问。 云栖认真的和他的女儿发誓:“要是欺骗慕挽,就让爹爹下地狱……” 慕挽赶紧用胖胖的小手捂住他的嘴:“爹爹不用发毒誓,慕挽相信了。” 可实际上,她听到爹爹承诺才放心,这才不哭了,捡起风筝又玩了起来。 云栖走到挽挽曾经的房间。 他推开窗,阳光涌进来,金灿灿的。 院子里,慕挽的风筝这次飞得很高很高。 她仰着头,笑得开心。 云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荷包。 月白色的缎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泛黄。 上面绣着一朵云纹,针脚生涩,却一针一线都透着用心。 是她绣的。 云栖把荷包贴在胸口,她会看见的。 他在按照她的嘱咐重新振作起来。 他要让这片土地有一日再也没有流离失所,没有第二个吃苦的挽挽。 “爹爹,快看呀,慕挽的风筝飞得好高呀!”女儿奶声奶气的喊着。 云栖终于笑了。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笑。 第一百零六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 “恭喜攻略大人,在角色云栖的世界中达成团宠成就。在您离世后,大家为您悲痛欲绝,绝食的绝食、避世的避世……” 枝挽揉了揉有些发痛的太阳穴,皱眉打断:“灵力恢复多少?” 系统回答:“按照您的优秀表现,这次仍然奖励您25%的灵力恢复。” 70%了。 枝挽终于有了看见曙光的实感,她曾经的力量正一点点的回到她的体内。 系统又问:“攻略大人,您不好奇云栖在那个世界后来到底有没有恪守承诺吗?” 枝挽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专属于她的清醒和洒脱:“已经离开了,就不该再眷恋。” 任何人,任何事,只在当下有意义,在活着的时候有意义。 她不会庸人自扰。 系统没再说话。 最后那刻,云栖的好感度到了100。 一直以来克制的情感就像决堤的水,再也收不住。 他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只想把她永远留在身边。 失去所爱更痛,还是离开的人更痛?系统不知道。 但它现在知道的是,眼前这个美貌而心狠的女子,心里并非它想象的那样冷漠。 —— 枝挽离开后的第七年。 傅深站在实验室里,面前是那面巨大的、由无数块屏幕组成的墙。 每一块屏幕上都滚动着不同世界的数据流,密密麻麻的字符像夜空中数不清的星星。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失眠了。 七年来,他从未停止过投资那个课题,跨世界联络。 实验室的经费烧了一轮又一轮。 就连旧日好友都觉得傅深在痴人说梦,哪有什么平行世界? 他不在乎。 他只要一个结果。 那天夜里,傅深又睡在了仪器前。 凌晨两点,仪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提示音。 傅深猛地睁开眼。 他抬起头,看向那面屏幕墙。 在诺大的、浩瀚的宇宙图谱中,有一个小小的光点在闪烁。 他的瞳孔收缩,竟然……是回信。 真的有人在另一个世界,给他回了信。 傅深的手指在发抖。 他点了几次屏幕,都因为手心的汗而滑开了。 他深吸一口气,在衣角上蹭了蹭手,重新点开那条信息。 信息跳转出来。 是和他们一样的文字。 他不知道这条信息来自哪个时间线,也不知道来自哪个世界。 但他在看清那几行字的瞬间眼尾霎时泛红。 那张已经被岁月打磨得更加沉稳的俊秀脸庞,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脆弱。 ——信息已收到。 图上的女人我认识,习惯与你所说高度重合。 我将一直守在这里,更多细节可沟通。 署名:yan。 …… “新世界加载中……” “你是北夏国的长公主。你父皇是皇帝,哥哥是太子,母后是镇国将军之女,同胞弟弟更是金尊玉贵的衡阳王。 你是这北夏唯一的公主,也是同你母后一样,最尊贵的女人。” “由于盛宠无双,你自小便任性妄为,心性浮躁。 你喜欢的一定要得到,不喜欢就扔掉,脾气乖戾,喜爱奢靡。” “你的府中,被你捆来、寻来的面首成百上千,连名字你都记不清。 最近,你尤为喜欢折磨那个叫谢青词的少年。他面对你时总是面无表情。” “你明知他是昔日敌国的质子,却不给他任何颜面,甚至在他心仪的女子面前羞辱他。 他因此对你心生厌恶与痛恨。” “后来,他重振故国,率兵屠了北夏王城,将你的父兄尽数斩杀。 更将你丢进军营,行牵羊之礼,令你受辱至死。” “你该如何扭转死局,获得他的爱?” 枝挽飘在半空中,发现自己现在是魂魄。 长公主府的殿内,夜明珠取代了烛火,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 那位千尊之躯的主人正懒懒地靠在榻上,一床金色的蚕丝薄被堪堪盖住那双修长的腿。 她的周身围着六个人,三男三女。 皆是衣衫单薄,布料少得恰到好处。 既遮住了要紧处,又将那玲珑的曲线、流畅的肌理统统展露出来。 容貌更是一等一的出挑,每一个都美得各有千秋。 女子们替她按揉太阳穴和足踝,指法轻柔娴熟。 男子们则更靠近榻边,一个半跪着将剥好的葡萄喂到她唇边。 另两个则坐在稍远处,一个抚琴,一个吹笛,丝竹之声悠扬婉转,在殿内低低地回荡。 浓郁的香气从鎏金香炉里袅袅地散出来,混着沉香和龙涎,浓烈到几乎有些呛人。 枝挽是个魂魄都好像能闻到,像要把所有的奢靡和放纵都熏进骨头里。 忽然,琴声乱了一个音。 那错处若非精通音律之人大概是听不出来。 榻上的人儿眉间微微一蹙,连眼睛都没有睁开。 “拖下去。” 那轻飘飘的三个字落下来,抚琴男子的脸色霎时变白。 他慌忙从琴案后匍匐出来,跪爬到榻前,额头磕在金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公主,求您怜惜……小人不是故意的,求您……” 榻上的人微微睁眼,视线转到地上的人身上。 “我?”她重复了这一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什么狗东西,也敢在本宫面前自称‘我’。” 那人吓得厉害,继续求饶。 她收回目光,将头靠到身后女子香软的怀中。 那女子立即调整了姿势,让她的头枕得更舒服些。 下人很有经验的立刻上前,将那个瘫软在地的男子拖了下去。 他挣扎了几下,嘴里还喊着公主饶命。 那男子怎么也想不明白。 这些时日长公主明明一直很喜欢听他弹琴,每次都会让他多弹几曲。 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仅仅因为一个音错了,她就要这样对他? 他当然不会知道,等待他的是二十个板子。 不打得皮开肉绽,不准抬回来。 殿内的丝竹声又响了起来,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弹琴的男子换了一个,容貌和方才那个比起来不相上下。 枝挽的魂魄逐渐飘向长公主的身体内,这就是她这次的身份。 骄奢淫逸、乖戾残忍。 第一百零七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 “殿下,您的轿撵已备好,可以随时出发了。”管事太监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枝挽画眉的手未停,铜镜中映出一张她再熟悉不过的面孔。 告别自己的容颜好些时日了,枝挽自己都想念。 镜中人眉眼风情,眼尾偏又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她抿了抿嫣红的唇,站起身。 身旁的宫女立刻上前,替她整理衣摆。 今日她穿的是一袭正红织金裙。 镜中显出一把盈盈可握的细腰,裙摆拖曳在地。 腰间系着一块羊脂玉,随她的步伐发出浅浅清脆的响声。 枝挽抬手扶了扶发髻上的金步摇,“走吧。” 公主府外,数辆马车已等候多时。 面首们也早早的在府门口候着,乌泱泱站了一片。 见枝挽现身,美人们纷纷躬身行礼,眼巴巴地望着她。 不管是强求还是自愿,既然被长公主看上已成定局,谁不想为自己谋个好出路? 谁不想在那张华贵的马车里,占得一席之地,求公主多看他们一眼? 枝挽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懒懒地扫过。 美则美矣,却没什么让她感兴趣的。 忽然,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人群最后面。 一个沉默不语站在那儿的少年,连头也没抬。 系统提示,攻略人物出现。 【目标人物谢青词,当前好感度-100……愤怒值10。】 “什么是愤怒值?”枝挽在心里问。 “系统也要与时俱进的更新!”系统说:“其实是因为这次初始好感度太低了,系统为了保护攻略大人的人身安全特意显示了愤怒值。” 枝挽了然了。 这是怕谢青词暴走拿刀给她砍了? “谢青词。”她点了他的名字。 少年听到她的声音,没露出任何受宠若惊的神色,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微微抬眼,声音淡淡的:“是。” 面首们难掩失望,却不敢表露,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跟在公主身后,上了那辆所有人都想上的马车。 他在离她最远的位置坐下来,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敬而疏离。 枝挽一上车便闭上了眼。 她靠在蜀锦垫上,将头偏向一侧,整个人缩进那堆柔软的织物里。 上个世界的疲惫似乎还没有褪去,她累的很。 马车缓缓驶出公主府。 谢青词坐在角落里,等待着她像往常一样开口。 无外乎是使唤他倒茶捶腿,让他做那些他不愿做却不得不做的事。 或者更过分些,用那些刻薄的话刺他,看他难堪,她就会更开心。 可半天过去,她什么都没说。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谢青词又等了半盏茶,对面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他终于看向对面。 枝挽靠在软垫上,已经睡着了。 她的呼吸均匀,胸膛微微起伏,睫毛安静地垂着。 那张脸在正红色衣裙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白皙。 殷红的嘴唇微张,没有平日里那些刻薄的话从里面出来,那两片唇看起来竟是柔软的,甚至带着一点无辜的弧度。 谢青词怔了一下。 他以往觉得她肮脏,从不正眼看她。 每次她召见他,他都低头盯着地面的金砖,将时间一分一秒的熬过去。 以至于这么久了,他脑子里模模糊糊只记得殿里呛人的香,和她永远难听的话。 平日里被骄纵和戾气充斥的长公主,此刻竟显得柔和,显出与她身份相符的、养尊处优的精致。 谢青词不免觉得讽刺。 谁能想到,这样一个女子,竟是一个无心的狠毒角色? 马车继续往前,枝挽在睡梦中微微皱了一下眉,像是梦见了什么不愉快的事。 她的身子几乎要滑下靠垫。 谢青词犹豫了一瞬,伸出手将那个滑落的靠垫轻轻推了回去。 他控制的很好,保证手指不会碰到她。 做完这件事,他便收回手。 不是因为他怕长公主滑下去,而是他知道,如果他不这么做,她醒来定要责罚他。 而她惩罚他的招数…… 谢青词抿住下唇,不再看枝挽。 再有一张漂亮无辜的脸,也难以掩盖她内心的丑陋。 另一辆马车里,还有一个少年。 他叫昭宁,是枝挽亲自从新送来的那一批人里挑出来的。 他生得好看,不是谢青词那种冷玉似的、拒人千里以外,令人不敢靠近的好看。 而是一个像春日的人。 昭宁比枝挽还小一岁,今年才十六。 因家世不好才来,又是她来这个世界亲自挑的,故而看着最顺眼。 第一次觐见,枝挽问他怕不怕,他竟胆子大到抬头看她,认真地说:“怕。” 又笑着补充:“但是公主长的好看,我怕也想看。” 昭宁来的第二天,便已经摸清了枝挽的喜好。 他知道公主最近不喜浓香,便换上了果香。 又知道公主不喜吵闹,睡觉时要遣散周身的人。 一来二去,短短时间,昭宁成了公主身边最得宠的那个。 马车停在了郊外的行苑。 谢青词坐在角落里,手指动了动。 他犹豫了一下,正要起身。 这是规矩,公主下车,身边总要有一个毕恭毕敬的扶着。 往日这种差事他能躲,可今日车里只有他一个人,自然是他来。 他刚要站起来,马车帘子便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公主殿下!” 一道清脆的声音飞进来,接着便是一阵风。 昭宁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从后头的马车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车前。 少年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发间系着白玉石流苏。 他探进半个身子,伸出手,笑容灿烂地看着枝挽,“殿下,我扶您下来!” 那笑容很有感染力,枝挽嘴角弯了弯,将手递了过去。 昭宁立刻握住,稳稳地扶着她下了马车,一边还开心地说:“殿下,您看那边的花开了,可好看了!一会儿我陪您去看好不好?” 枝挽应了一声:“嗯。” 枝挽下了马车,昭宁并未松开她,而是把枝挽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 他小心翼翼地护着,怕她穿着漂亮的衣裙被石子绊倒。 谢青词从马车上下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枝挽被那少年扶着,慢悠悠地往前走。 而他侧着身子,低头看她,嘴里不停的在说什么。 枝挽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往日面对旁人时的冷漠和戾气,反而带着一丝柔软。 谢青词的脸色冰冷,方才在马车里,他差点伸出手去扶她。 真是多余。 长公主身侧可用的人无数,短短几日,就又有了新人。 第一百零八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3 郊外溪水清浅,映着天光云影。 枝挽站在水边,看昭宁蹲在溪边捞鱼。 她看得有趣,便也蹲下来伸手去泼水。 不远处,一块奇形怪状的石头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她伸手去够,脚下一滑,鞋便浸进了水里。 “哎呀。”枝挽掀开裙摆,低头看那只湿透的绣鞋。 昭宁立刻扔了手里的鱼竿跑过来,蹲在她脚边紧张道,“怎么了?殿下崴到脚了吗?” “被水沾湿了。” 昭宁愣了愣,女子的脚是不能轻易被看到的,他一时不知道该开口给殿下换还是…… 枝挽心下一动,她抬起头,目光落在不远处那棵柳树下。 谢青词正靠在那里,一袭白衣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他垂着眼,似是完全不关注他们这边的动静。 “谢青词。”她叫他。 身边的宫女都因公主沾湿了鞋袜跪在地上,随时等候吩咐。 谢青词远远的对上她的目光。 他并没马上动,像是不确定她为什么要叫自己。 枝挽歪了歪头:“过来。” 他走了过来,视线仍旧随便找了个点落下,没看她。 “替本宫换鞋袜。”枝挽说,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昭宁已经站了起来,他看向枝挽,眼里闪过一丝失落,很快便被垂下的睫毛盖住了。 谢青词没有办法拒绝,他搀扶着枝挽回到马车上。 刚坐下,枝挽就将脚自然的搭在他的双腿上。 一点水渍立刻沾湿了他的衣服。 他小幅度的深吸一口气,完成任务般的拿起新的袜子。 视线避无可避的落在那双脚上。 先入眼的是白,长公主的皮肤很白,脚踝纤细,脚心泛着淡淡的粉色。 谢青词的目光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他将干爽的袜套轻轻套上她的脚尖,指腹避开她的皮肤。 枝挽在对面瞧着他的神色,觉得好笑。 都做了面首,还如此青涩? 谢青词的手指僵硬,身子也僵硬,唇抿的紧紧的。 这么简单的一件事,竟像是强迫他干什么似的。 她使坏的动了动脚,将那只还没穿好的袜子蹭掉了。 谢青词手上动作顿了一下,又一丝不苟的重新将袜子套上去。 枝挽又动了动,又蹭掉了。 如此反复了两次,谢青词终于停住了。 他眼底已经隐隐有了烦躁的怒意,是被压抑到极致却不敢发作的怒意。 枝挽饶有趣味地看着他。 见到美人隐忍,她嘴角的弧度只会慢慢加深。 她的脚再次抬起来,这一次,她没有去针对那只袜子,而是缓缓地踩上了他的胸膛。 白衣胜雪,衬得她的脚愈发白皙。 她故意贴着他胸口的衣料,脚趾微微蜷缩。 车内空间有限,随着她抬起脚,裙子顺着下滑,露出一截腿来。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起伏比方才快了一些。 谢青词低着头,下颌绷得很紧。 她在玩弄他。 她在刻意的这样对他。 谢青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手垂在身侧,攥紧,又松开。 厌恶她又怎么样?她这次又不是乞丐,不是平民。 她是这片土地上最尊贵的人,她要的只须天经地义的送到她手上。 至于谢青词未来的怒火该如何收拾…… 她自然有办法。 脚还在下移,从他的胸口滑到腰腹。 趾尖勾着衣料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下。 就在快要触碰到某处时,谢青词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脚腕。 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不能再往下。 他抬起眼,终于直视了她。 谢青词很会隐藏情绪,他的眼里没有愤怒和恨。 他只是平淡的看着她:“公主,臣是卑贱之躯,不值得公主如此。” 枝挽偏头看他。 握着她脚腕的那只手,长得十分漂亮,放在现代大概是一双玩乐器的手。 “卑贱之躯?”她笑了,“谢青词,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她从他手中滑出来,踩回新的鞋子里。 “可惜……”枝挽低声说:“本宫喜欢的,从来不管他是个贵的,还是贱的。” 他还未来得及品味这句话里的意思,枝挽已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下了马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方才握过她脚腕的那只手,掌心还残留着那一瞬间的温度。 他缓缓攥紧了拳。 — 枝挽最近在宫里住,母后说想她,她便多住一些时日。 马车快到甘泉宫时,系统突然说话了。 “攻略大人,谢青词原剧情里的心上人,就在前面。” 枝挽挑了下眉:“心上人?” “是个宫女。在谢青词做质子的这段时间里,只有她对他最好。” “她给谢青词送过药,还替他受过罚。谢青词记在心里,后来复国之后,把她接了出去,虽然没有给名分,却养了她一辈子。” 枝挽靠在软垫上,“宫女啊。”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枝挽被搀扶下来,略微一找便看见一个小姑娘在宫殿外的廊柱后面藏着。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宫装,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子挽着。 容貌清秀,算不上多美,但有种干净温婉的气质。 枝挽神情自然的转移视线,没被她发觉。 她在等谢青词。 他正从后面的马车上下来,一袭白衣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似乎也看到了那个小宫女,但他视线只飘了一瞬,极快的就收了回来。 这么避嫌,怕连累她? 枝挽忽然勾起一抹笑,朝谢青词走去。 宫人们本分的低着视线。 谢青词以为她又有什么吩咐要说,却不想枝挽直接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将他往下拉了拉。 他一怔,猛然被拉近,鼻翼间充斥着她发间的桂花香。 还未等他出言,她的唇落在了他的嘴角。 第一百零九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4 谢青词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的余光里,那个廊柱后面的身影还在。 他知道她定是看见了这一幕。 枝挽一定是知道阿汐在那儿,才故意这样做的。 一股巨大的屈辱感从心底翻涌上来,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想推开她,大声告诉这个不可一世的女人,他不愿意。 可他不能。 他需要隐忍,好好地活下去。 唯有如此,他才能报仇,才能把那些失去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回来。 所以,他至少不能让她看出他的厌恶。 谢青词任由她的唇贴在自己嘴角,一动不动,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木偶。 枝挽慢慢退开,松开攥着他衣襟的手。 她抬眼看向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眼里涌出伤心的神色。 “你就这么不情愿?” “公主误会了。”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枝挽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开口:“谢青词,其实……我还是完璧之身。” 谢青词似是怀疑自己的耳朵,不可置信的看向她。 “我每天虽然玩乐,却从无僭越。” “我只是……不想被安排婚事。父皇他们总想着给我安排一个驸马,可我不想嫁给他们觉得好我却不认识的男人。” 谢青词觉得她是不是又想了新招数在耍他? 可长公主的眼底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一副委屈到就快要哭出来的模样。 她若是装的,那演技未免太好了。 “我从来没有对别人这样过,”她的声音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意,“只对你。” 暮色越来越深,这处只有他们二人,宫人们离得远,听不清楚他们说什么。 没有其他人在场,所以,这是她的真心话? ……荒诞的真心话。 她好像很期待他的回应。 他该说什么?说他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完璧之身? 这样的名声也是她活该? 真的有必要一直忍受她的昏聩无度吗? 他是质子,她怎么也不敢杀了他,最多就是挨顿打…… 不知怎么。他有些说不出口。 面对高高在上的枝挽,他的心里只有反抗和烦躁。 但面对眼泪汪汪的她,谢青词却说不出口了。 夜风吹来,他脑海里回想起长公主对他的惩罚。 她曾让他在她的床边跪一夜。 让他亲手给她洗贴身的衣服,还有一次,非要掀开他的衣服,看他身上长没长胎记。 的确和其他人的比起来无足轻重,他们大多被打残,驱逐,还有的病了死掉也没让她看一眼…… 思绪至此,谢青词猛地停住了。 他一定是被她的话震惊的昏了头。 他怎么会在心里比较这些? 谢青词回过神,退后一步:“公主,天色不早了,您该回宫歇息了。” 枝挽眼里的泪花闪烁,原本期翼的神色冷却下去。 “我知道你不相信,罢了。” 她转过身,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侧身道:“对了,那个叫阿汐的宫女,我看她手脚还算利索。明日便调到我这儿当值吧。” 枝挽走远了,谢青词还站在原地。 他方才以为她是故意的。 故意在他面前演这出戏让阿汐看见来折辱他,想来是今天对他的表现不满。 可她却又要把阿汐带过来?是要欺负她吗? 谢青词马上否认了这个念头,枝挽是长公主,她若是想让阿汐不好过,何须这么费劲。 那又是为何,她明知这个宫中,他与阿汐关系最好。 长公主眼睛里容不得沙子,她怎么肯依着他的性子? 莫非她真的…… 谢青词皱起眉间,第一次觉得自己看不透她了。 枝挽刚转身离开,便拿起帕子轻轻擦拭唇角。 不知怎的,她如今竟生出了几分洁癖。 方才那场戏,她不过是做做样子,只贴了贴谢青词的唇边罢了。 换作以往,她从不觉得这类男女之事有什么要紧。 和世俗对女子的那套标准一样,她一向认为男人嘛,生得漂亮、身材好、有钱有势,便值得玩一玩。 可如今,全是假意的亲吻,反倒让她生出几分抵触。 谢青词不情愿,难道她就情愿? 如今回想第一个世界的顾淮安,枝挽竟后知后觉地感到恶心。 他除了长相和家世稍好一些,还有什么优点? 虽说那时她刚身死,初来乍到,是为了任务和灵力才不得不与他纠缠。 但若是换作现在,她早已拿捏了系统和规则,定是不会再给他什么好脸色。 脏男人。不忠的男人。 连她裙边都碰不到才好。 系统不解:“攻略大人,您明知谢青词和阿汐关系不一般,为何还要把她留在身边?” 枝挽已躺回榻上,吃起了水果。 她露出一抹笑:“离得远远的,才是白月光;日日守在眼前的,只能是蚊子血。” 翌日,谢青词果然在甘泉宫见到了阿汐。 她正在浇花,身上的衣裳也换了,比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宫装好了许多。 她先前在掖庭当值,后来又到淑妃那儿做粗使丫头,一直干的都是苦活。 趁她歇息时,谢青词特意从厨房带了半只鸡,用油纸包好送过来。 阿汐一见他来,连忙拢了拢碎发。 她一眼便瞧见他手里拿的东西,眼眶微红:“青词,你还好吗?” 谢青词没多说什么,只让她趁热吃点。 阿汐低下头,将油纸包打开一条缝,里面除了鸡,还有几块桂花糕。 她看着那几块糕,心头发酸:“这宫里,只有青词还惦记着我饿不饿了。” “昨夜,我几乎一宿没睡。我一直在想……你是不是过得很苦。” 谢青词明白,她说的是昨天傍晚的事。 “公主把你安排在何处?”他问。 心底终究存着一丝不信任,长公主怎会好好待阿汐。 阿汐脸色微变:“长公主……让我在她大宫女的偏殿住下。” 谢青词去过那里。 枝挽纵有千般不好,却有一点好。 但凡伺候得她开心的人,都能得到旁人在其他主子那儿半辈子都讨不到的好处。 她的大宫女便是如此,一个下人住的地方,比皇帝的普通侍妾还要舒坦。 枝挽竟把阿汐安排在那里。 “可我宁愿不住在那儿。”阿汐轻声道,“我怕她这样做,是为了逼你做更多你不情愿的事。” 她今天搬过去时,屋内已打扫得一尘不染。 桌上沏着热茶,还摆着几块平日里见都见不着的精致点心。 床铺又新又香,一看便是新洗晒过的。 她多少年都没睡过没有霉味的床了。 可一想到这些,都是用逼迫青词做面首的长公主给的,阿汐心里半点也高兴不起来,反倒看哪儿都觉得别扭。 谢青词听完,不自然地垂下眼:“她……并未太为难我。” 第一百一十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5 阿汐瞧着他的神色,眉头越皱越紧。 她音量拔高了一些,带着急切和不安:“她还不算为难你吗?你明明也是尊贵的人,只是因为数年前那场战败才……她怎么能凌辱你,让你当面首?” 谢青词看着她因焦急而微微泛红的眼睛,沉默了片刻,声音放低:“阿汐,其实公主没有真的占我什么便宜。” 阿汐愣住了。 她想起昨日暮色中,长公主踮起脚尖,吻在青词的唇上。 天光就快褪去,而那一刻却像尽数偏爱了他们。 远远地,若不是她知道他是被逼迫的,那一幕就如同一幅画一样美。 他们就像天上地下最相配的一对璧人。 那景象扎在她心里,一整天都在隐隐作痛。 今天她去给长公主磕头谢恩时,遥遥看见了她的容貌。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眉眼生动,肤若凝脂。 不带有任何攻击性,是那种会让人看了心软的美。 通身的贵气更像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无需珠宝衬托,便足以让所有人黯然失色。 她从未见过这样能勾住心神的美人,就连她伺候过的淑妃娘娘也无法与之相比。 她那样亲昵地对青词,可他却一直在否认。 莫不是青词心里对她…… 不会的! 青词是什么人,她最清楚不过。 他心里有家国仇恨,有故国的山河,有那些被迫屈膝的子民。 那个长公主对他那么恶劣,让他做那些不堪的事,他怎么可能会对她有一丝一毫的心动? “青词,你一定不要被她的言行蛊惑。”她急切道。 “人是不会变的。她从前是什么样,以后还是什么样。她现在对你示好,一定另有所图。” 谢青词浅浅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然而他心里却在想,长公主能图他什么呢? 就算图,也不过是些低级的趣味,不必优待阿汐来讨好他。 总之,他不靠近便是,也不再以最深的恶意去揣度她。 如此相安无事便好。 …… 昭宁把昨日抓的那条鱼做成了红烧口味。 他在厨房里忙活了小半个时辰,不许任何人帮忙。 热油溅到手背上,红了一小片,他也只是吹了吹,继续翻动铲子。 端出来的时候,鱼色泽红亮,汤汁浓稠,还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看着竟有模有样的。 昭宁献宝似的捧着鱼去找枝挽。 枝挽很是给面子,接过昭宁递来的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味恰到好处,咸鲜中带着一丝微甜。 看来昭宁是用了心的,她满足地眯起眼睛,这个味道是她喜欢的。 昭宁蹲在一旁,紧张地盯着她的每一个表情,眼睛都不敢眨。 “殿下,好吃吗?”他问,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期待。 “嗯。”枝挽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 昭宁若是长了尾巴,此时简直要翘到天上去。 他胳膊撑在桌沿上,歪着头看枝挽,一眨不眨。 殿下真好看,连舔嘴角沾的酱汁也好看。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试探性地开口:“殿下,谢青词有什么不同吗?” 枝挽的筷子顿了一下,侧目看他。 昭宁被她看得有些心虚,可还是问出了心里所想:“昭宁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公主好像对他……格外特别呢?” 他问得小心。他不是怕公主生气罚他,而是怕她会不开心。 枝挽像摸小狗一样摸了摸他的头:“你长大就知道了。” 昭宁本很享受枝挽摸他的头发,可听到那句话,他的眉头不禁皱起来。 “殿下,我只比您小一岁而已。哪里小了?” 枝挽却没再说什么,收回手继续吃鱼。 他抿了抿嘴唇,没有再追问。 昭宁离开时已经下午了。 枝挽最近喜欢听他读志怪小说午睡,见她睡熟他才走。 走到拐角处时,他似是听见廊柱后面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两个小宫女蹲在阴凉处,一边择菜一边闲聊,声音清清楚楚地落进他耳朵里。 “听说了吗?公主把那个叫阿汐的宫女调到咱们这儿来了。说是以后也带回府。” “怎么没听说,就安排在大宫女的偏殿呢,一下子飞黄腾达了。” “可不是嘛。我听说啊,那个阿汐从前是谢公子身边的人,公主这是……投其所好?” “嘘,小声点。公主的事也是你能议论的?” “我就是觉得稀奇嘛。公主对谢公子,还真是与众不同。” 昭宁站在原地,手指渐渐收紧。 他不懂那些情爱之事,目前为止他只觉得和公主在一起时是开心的。 长公主待他很好,别人都说她凶,可她没有凶过他。 她给他最好的衣料做衣裳,准许他进出她的寝殿,还常常对他笑。 他喜欢长公主,却不知究竟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特殊。 所以他才傻傻地想不清楚,为什么她对谢青词总是更不同一点,和对他的纵容不同。 原来……是为了讨谢青词的喜欢。 昭宁转过身,继续往外走。 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夜风吹起他的衣摆,他觉得身上有些冷。 枝挽午睡醒来。 殿内光线昏暗,厚重的帷幔将午后炽烈的阳光挡在外面。 空气中浮动着安神香的气息,若有若无。 她靠在榻上,发髻微微松散,轻轻咳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可榻后的阴影里,有一团影子晃动了。 一袭黑衣从暗处走出来,像是凝聚的夜色被缓缓剥离了墙壁。 那是一个年轻的男子,身量颀长,通体玄色,腰侧悬着一柄长刀。 他的面容冷峻,眉眼深邃,整个人像是一柄被精心锻造过的剑。 锋利而沉默、自上而下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他的五官生得极好,若换一身锦袍,说是哪家的公子也不会有人怀疑。 枝挽的弟弟衡阳王当年把他送来时,曾半开玩笑地说:“阿姐,这可是我千挑万选出来的,比您府上那些面首都俊。您要是不喜欢用他当暗卫,换个差事也行。” 枝挽当时看了一眼这个沉默的少年,便留下了。 这两年,他将她保护得很好。 第一百一十一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6 不管是什么样的阴谋诡计,没有一桩能近她的身。 他从不多说一个字,也从不多看她一眼。 安安静静地待在暗处,只在需要的时候才会亮出锋芒。 “殿下。”他单膝跪在榻前,声音低沉而平稳。 枝挽睁开眼,轻轻勾了勾手指。 “过来。” 暗卫微微一顿,往前挪动了一步。 距离近了,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垂眼的时候将那双冷厉的眼睛遮去大半。 “让你查的消息,怎么样了?” 暗卫的声音没有起伏:“回禀公主,属下调查到,西川国在暗中养兵。” “具体。” “藏于西川与北夏交界的苍梧山中,地点隐蔽,时间看上去已经不短,最起码两年。领军者……”他顿了顿,“是维护谢青词的旧部。” 安神香的烟袅袅地升着,枝挽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腰间玉佩的流苏。 苍梧山,两年…… 剧情中,这是谢青词在北夏为质的第四年。 今年,长公主才因为一场意外偶遇看上了他。 也就是说,他的旧部早就开始在边境暗中筹谋了。 这个少年,哪怕身为最卑微的质子,沦为她的玩物,也从来没有一刻忘记过复仇。 这么说,原主后来的种种遭遇也不意外,人家有备而来,而她毫无防备。 暗卫抬起眼极快的看了她一眼,又垂下。 “殿下,谢青词是质子,终究养不熟。属下斗胆,请殿下不要对他动真心。” 枝挽偏过头,饶有兴味的看着他,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倒是关心我。”枝挽语气中带着一丝揶揄。 “属下职责所在。” “说来,你入府这么久,我从未问过你的姓名?”枝挽问道。 在长公主眼中,一个下人叫什么贱名根本不重要。 他怔愣了一秒:“属下……没有姓名。” 被家人卖掉时还小,后来的主子也不曾给赐名,只将他培养成一个合格的暗卫。 静时无声,动时,要比杀手还要快,还要狠。 枝挽的手指点在榻上,作思索状。 半晌她道:“那你就叫黎玄吧?一明一暗,倒是像你。” 黎玄的睫毛轻颤。 “谢殿下。”他的声音仍旧平稳,而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衣袍的一角,又慢慢松开。 他未曾想过,有一日他也会有名字。 而且,是她亲赐的。 “好了黎玄,继续盯着。不要打草惊蛇。”她吩咐道。 “……是。”他还有些不习惯被这么称呼。 “退下吧。” 黎玄站起身,退后两步,重新隐入榻后的阴影中。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枝挽站起身,走到她的衣柜前。 随手拨了拨那些衣裳,满目皆是艳色。 正红、绯红、石榴红、海棠红,一件件挂在那里,像一片燃烧的火海。 她从前也最爱穿红色,热烈张扬。 可她现在不喜欢了。 那些红色会让她想起血。 “把这些收起来吧。”枝挽收回手,语气淡淡的,“以后不做红衣裳了。” 身边的宫女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应了一声:“是。” 枝挽命人做了几身颜色清浅的新衣。 月白、藕粉、天青、都是曾经的公主从不正眼看的颜色。 其中一件青绿色的衣裙她最喜欢,料子是上好的云锦,轻薄柔软,像一汪春水凝成了布料。 袖口绣着兰草纹样,光线流转时会泛起细碎的微光。 她换上那身衣裳,宫里的小丫头们都看愣了神。 “殿下……”贴身大宫女春檀张了张嘴,“您穿这身,真好看。” 枝挽满意的点上一根素钗,转身往外走。 今日,她要去拜见母后。 长公主出门,外面的宫人纷纷跪下行礼。 可等她走远了,他们便忍不住抬起头,看着那抹青绿色的背影。 她们不敢窃窃私语的议论公主,但都在心里惊艳了一把。 怎么换了身衣裳,像是换了个人一样? 往日只觉得公主贵气逼人不敢直视,今日远远的看上一眼,竟觉得那般柔和。 皇后正在宫中插花。 下人通报说长公主来了,她不禁感到又些头疼。 她这个好女儿,每次来都要闹得她没办法。 不是抱怨哪个东西没优先送到她那去,就是嫌弃哪个下人长的丑陋碍她的眼。 但从小到大,也是这个小女儿最会撒娇,最会讨她欢心。 让她想罚又舍不得。 可就在枝挽走进来的那一刻,皇后手里的花剪顿住了。 枝挽穿着青绿色的衣裙,像一株清凉的兰草。 乌黑的长发上也没有多余的发饰,不再珠光宝气,而是显得十分清雅。 “挽挽?”皇后都有不确定。 枝挽笑意盈盈的露出那颗小虎牙,甜甜喊了一声:“母后。” 皇后立即放下花剪,朝枝挽伸出手,声音有些发颤:“过来,让母后好好看看。” 枝挽乖巧走过去。 皇后捧着她的小脸,左看右看,“我的挽挽,怎么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似的?” 枝挽撒娇似的握住母后的手:“才没有呢,我一直都是母后的好挽挽呀。” 皇后笑开了花,连连说:“是,是。挽挽一直都是母后心里的宝。” “来,挽挽,母后给你尝尝新进贡的茶。”皇后牵起枝挽的手,拉着她往内室走。 “这是今年新出的雪顶含翠,一共只得了两斤。你父皇给了我一斤,我都没舍得喝,就等着你来呢。”皇后笑着将茶盏推到枝挽面前。 枝挽轻轻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清甜,回甘悠长,确实是好东西。 “对了。”皇后忽然想起什么。 “你哥哥前些日子去猎场,打了一条新的毛皮,毛色又白又亮。他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却要亲自给你送去。” “你哥哥还把你当小孩儿呢。” 枝挽捧着茶盏,听着皇后与她说些家长里短。 这样一个蜜罐里长大的人,被这世间所有的偏爱层层包裹着。 便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巍峨的宫殿永远不会倒塌。 【小宝们,目前出场的三个男人最喜欢哪个? 感谢加入书架~~】 第一百一十二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7 一个人太幸福了,是不是就会变得愚蠢迟钝? 原主引狼入室,亲手葬送了自己和所有疼爱她的家人。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此。 枝挽觉得未来应该会很好玩。 要是那个一板一眼的谢青词,真的对她动了心。 那日后,这城还怎么屠,她的亲人,他还杀不杀? 当他手中的剑指向这座王城时,他的心又该如何难过,恨不得撕裂它。 …… 枝挽是这皇宫的中心。 哪怕只是细微的改变也不知不觉传遍了后宫。 最先察觉到的是她身边的下人。 大宫女春檀说公主这几日都没骂过人,连管事太监都私下里跟人嘀咕,说长公主最近不找事了。 他还有些不习惯,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翻来覆去几宿没睡好。 那点事添油加醋,越传越玄。 当然,不管什么话,她们也只敢在私下里说,说完还要拜一拜,生怕被长公主的人听了去。 谢青词自然也听说了。 他不信枝挽会变,刻在骨子里的骄纵跋扈、岂是几天就能改掉的? 他只当是长公主一时兴起的新把戏。 可算起来,他的确很多天没见到她了,自从……阿汐被调过来后。 那些面首都哀声载道,怕枝挽是不是不喜欢他们了。 几个人组织起来想去主动找公主,谢青词也跟在后头,远远地。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过来,大概只是好奇。 枝挽就坐在她的庭院中的阴凉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手里捏着一卷书。 午后的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她身上。 她没有戴繁复的金玉珠翠,乌发只用一根素银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整个人显得柔美,身上透着书香的气质。 同一张脸。可给人的感觉,却和从前判若两人。 连带着那股呛人的香气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青词只瞧了两眼便移开目光,将心底一瞬间的恍惚压下去,转身离开。 身后闹哄哄的传来几个男人向枝挽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情。 谢青词一路回到住处,他坐在窗前,想起那日暮色中枝挽说的话。 他当时只觉得她在演戏,可现在,随着枝挽的种种做法,他开始不确定了。 她最近确实没有苛责过下人。 这在从前是不可想象的。 从前的长公主,心情好了赏人,心情不好了也赏人——只不过心情不好时赏的是板子。 莫非她这些改变,都是做给他看的? 谢青词皱起眉,在她眼里,他不过是质子,府里养着的一条狗而已。 她何必为了他做到这种地步? 他摸不透她的想法,这种失控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安。 难不成,真是她喜欢他? 系统提示:“延迟更新,攻略人物谢青词好感度:-50/100,当前上升30点,好感度-20。愤怒值:无变化。” 枝挽懒懒的晒太阳,听系统报数。 另一侧的谢青词越发心乱。 这也怪不得他,近日他得知了一个消息。 他的人暗中打听到了昭宁的来历。 昭宁,并非真是个苦命家的孩子。 他本名谢昭,是西川国安阳王唯一的血脉。 早年间安阳王战死,家眷流散。 年幼的萧昭在混乱中被掳走,几经辗转,不知怎的被卖到了北夏,又意外入了长公主府。 他是他的堂弟。 他想起昭宁蹲在枝挽脚边,仰着脸看她时那亮晶晶的眼睛。 这些时日,只有他整日整日的围着枝挽。 那些本不该是昭宁该有的样子。 他是安阳王的儿子,尊贵的西川皇室血脉,他们身上流着一样的血。 他应该读书习武,而不是被困在这座华丽的牢笼里,对着一个辱他宗族的女人摇尾乞怜。 可现在更让谢青词烦乱的是…… 昭宁对枝挽,好像是真的动了感情。 谢青词得承认,枝挽没有对不起阿昭。 她给阿昭吃好的、用好的。 如果说她对他有其他的目的,可对阿昭不会。 她甚至不知道阿昭也是西川国的血脉。 可他们只能是仇人。 仇人…… 这两个字硌了谢青词一下。 他与枝挽又何尝不是注定的仇人。 正思索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管事太监领着两个小太监走进来,每人手里捧着一摞纸。 “谢公子,”管事太监笑得满脸褶子,“公主殿下惦记着您喜欢写字,特地命奴才给您送新纸来了。” “这可是市面上最流行的浣花笺,王城里的文人都抢着买呢,公主一下子买了一整批,说都给您。” 谢青词视线落在其上,纸透着清浅的草木香,边角印着花纹,是上等的浣花笺。 他伸出手,指尖触到纸面,微凉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 一瞬间,他想起那枝挽落在他嘴角的那个吻。 谢青词立即垂下眼,“放下吧。” 管事太监应了一声,带着人退了出去。 阿汐当完今天的值,来给谢青词送热汤。 她特地煮的时间久一点,好让肉更加入味。 进了门,她一眼便看见桌上的纸,不由得放下碗,看向上面的字。 “青词,这是你新写的字吗?”她的眼睛亮了起来,“真好看,比从前写的还要好。这笔锋……” 她视线忽然停住了,因为她看见了纸边角上的花纹。 她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却也知道这样的纸要值多少钱。 “这是……长公主送的?”她低声问。 谢青词站在窗前研磨,并未回答,他好像在走神,完全没听见她说什么。 阿汐抬起头,看向谢青词磨墨的身影。 “青词,”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为什么长公主总是对你格外好?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阿汐。”谢青词打断了她。 他没有转身,可叫她名字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她从未感觉到过的疏离:“她毕竟是长公主,你要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要背后议论她。” 阿汐怔住了,像被人当头泼了一盆冷水。 第一百一十三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8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顿时想起从前在掖庭的日子。 那时候谢青词刚被押来北夏,身上还穿着西川的旧衣。 不过是一个孩子,可却被故意针对,分到的饭永远是冷的、馊的。 她那时是掖庭的宫女,每日经过那间偏殿,总能看见他瘦小的身影。 他却不卑不亢,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手里握着一卷不知哪儿搜刮的残书,安安静静地读。 于是她给他带吃的,没什么好东西。 宫女的食物不过是些馒头、粥,有时候运气好了,是半块糕点。 她不敢让人看见,每次都是偷偷送去,敲三下门,把东西放在门槛上,转身就跑。 有一次被管事嬷嬷发现了,她被罚跪在院子里,竹板毫不留情地落下来。 手心在冬天里打烂了伤口,怎么也长不好。 可下次,她还是会找机会去给他送点力所能及的东西。 那时候她承认,除了恻隐之心,她是见谢青词气度不凡才愿意帮助他的。 她想,这个人总有一天会离开这里回到他的故国,他再不济也总归是西川的世子。 到那时,他会不会记得她?大概会为了曾经的旧情,回馈她一二吧? 可说到底,那都是未知的事,她愿意为了什么也不是的谢青词冒险。 长公主又做了什么? 她只是投了个好胎,生来就是北夏最尊贵的女人。 她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得到谁就得到谁。 她会像自己一样为了谢青词冒着风险去帮他吗?她不会! 而现在,青词为了她,斥责了自己。 “青词。”阿汐咽下委屈,“我不是要僭越。我只是……担心你。” 谢青词看向桌上那碗还在冒着热气的汤,声音比方才略微缓和了些:“阿汐,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但长公主的事,我心里有数。” 他心里有些乱。 若是枝挽还像从前一样张扬跋扈、喜怒无常,他对她便依然只有纯粹的厌恶。 可现在,她对谢昭和阿汐都未曾苛待,对他也谈不上有多坏。 他想起自己将来要做的事,便不再能心安理得地完全憎恨她。 也正因为如此,此刻阿汐那些话才会显得刺耳。 “我记住了。”阿汐弯起一个有些勉强的笑,“青词,汤要凉了,你快喝吧。” 谢青词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略斟酌了一下,开口道:“阿汐,现如今你来公主这任职,而我身份又特殊,以后你便不要单独来找我了。” “万一被他人瞧见,会影响你的声誉。” 阿汐脸色白了白。 声誉,这个拒绝的理由,让她无话可说。 “好,我知道了。”她轻声说,“青词,那我先走了。” 她手心发冷的推开门,走了出去。 阿汐走在回廊上,脚步越来越快,脑袋里都是刚才谢青词的话。 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她只是担心他,不想他被长公主蛊惑。 可现在他处处都向着长公主。 是啊,现在他吃饱穿暖,自然不需要她了。 阿汐被这个念头刺了一下。 一直以来,谢青词都只把她当朋友,没有一点逾矩。 他感激自己曾经对他的帮助,所以才惦记着她的安危。 可她对谢青词却不是,她借着那些患难与共的日子,生出了不该有的奢望。 但即便如此,阿汐也知足了,只要能在他心里留下一点位置,就算是红颜知己也好。 然而现在看来,她什么都不算。 她不甘心又能怎么样?长公主勾勾手指,她好几年的付出就都白费了。 阿汐回到自己的住处,连灯都没点。 突然,她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布包。 阿汐点了一盏小灯,就着那点昏黄的光,开始用布包里的针线缝东西。 一针一线,像是在绣什么了不得的玩意。 布料是白色的,丝线有红有黑,不多时能看出是个人形。 她先把人偶的轮廓缝出来,又用黑线绣出眉眼,红线绣出嘴唇。 眉眼处她绣得格外仔细,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感觉。 缝成后,阿汐拿起一根最粗的针,对准人偶的心口,狠狠地扎了进去。 “恶毒的女人。”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恨意的疯狂,“你为什么要出现?为什么要抢走他?为什么不放过他!” 她又扎了一针。 “你这样的人,就该遭报应。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越扎越深,针尖刺破布料,扎破了她的指尖。 鲜血渗出来,染红了人偶的衣襟。 可她感觉不到疼。 那点疼和她心里的难受比起来,根本就不值一提。 【系统提示:攻略人物谢青词好感度上升10点,当前好感度-10/100。】 枝挽正靠在榻上看志怪小说,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最近她沉溺于这些故事,当真是好看。 “攻略大人,”系统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检测到,阿汐在背后诅咒您呢。她缝了个您模样的人偶,拿针扎,咒您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人偶?”她翻了一页书:“她学人玩巫蛊之术呢?” 果然和她想的没错。 关系再好的人,若不是心和步伐都一致,天天放在眼前,只会对彼此日渐厌恶。 阿汐能气成这样,一定是那谢青词刺激了她。 可那女人不去诅咒不如她意的谢青词,倒是诅咒上她了。 她倒是想知道,这个阿汐对谢青词的感情,究竟是真是假? 原剧情中,谢青词并未娶阿汐,而是养了她一辈子。 他对她大概不是男女之情,而是感激之情。 枝挽饶有趣味的看回她的书,那点真情到底值几个钱。 待她一试便知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9 夜深了,甘泉宫的后院一片寂静。 昭宁刚准备睡下,一道黑影忽地从檐角翻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他屋内。 昭宁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 他侧身一闪,反手抽出墙上挂着的剑。 剑鞘飞出去,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剑尖直指来人的咽喉,距离不过寸余。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那双明亮的眼睛冷冰冰的盯着对面的人,神情与平日枝挽面前那个笑嘻嘻的少年判若两人。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他会有这样的反应,稍显一愣。 他退后半步,单膝跪了下去。“公子莫惊,属下不是刺客。” 昭宁没有收剑,那张还未完全褪去少年人稚气的脸,此刻竟显出几分凌厉来。 在这乱世,他学过很多东西。 在长公主面前人畜无害,不代表他没有獠牙。 他只是把它们藏得很好,不愿让公主看到。 “你是谁的人?”昭宁冷声问道。 黑衣人抬起头,看向昭宁那张半明半暗的脸。 “公子身手如此利落,属下便放心了。”他的语气复杂,“若是安阳王还在,看到公子如今的模样,一定会很欣慰。” 昭宁的剑尖一顿。 “安阳王?”他皱起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忆深处翻找什么模糊不清的东西。 安阳王,西川国的安阳王,战死在数年前的那场战争中。 他在街头巷尾的说书人口中听过这个名字,可他从不觉得这个名字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黑衣人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捧着递上来。 窗外模糊的月光落在玉佩上,隐约照出上面雕刻的纹样。 ……是西川国皇室的徽记。 “公子,这是安阳王当年留给您的。” 昭宁没有接。 他盯着那块玉佩,“你在说什么?我和安阳王有什么关系?” 黑衣人跪在地上,仍旧捧着那块玉:“战乱中,您被掳走,那年您才五岁……我们也是最近在调查到您还活着。” “公子,您……受苦了。” 黑衣人精确的说出了他养父母在灾年里把他又卖给生不出儿子的富贵人家,他又逃出来的种种苦难经历。 昭宁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脑海中被他早就遗忘的童年记忆,重新浮现。 曾有一个高大的身影把他举过头顶,爽朗的笑声震得他耳朵痒。 那双温暖的手会替他系好衣领,告诉他:“阿昭乖,阿昭不怕。” 他以为那是梦,不过是他在饥寒交迫中臆想出来的幻觉。 可如今,这人告诉他,这竟不是梦。 “公子,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一直在找你。他在为了重振你们的故国努力。” 昭宁沉默。 半晌,他收回剑,“你先走吧。” 黑衣人未动,声音沉重:“公子,长公主是仇人的孩子。北夏的皇室,是亡你国家、杀你父王的仇人。请公子千万不要对她动真情。” 昭宁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像是突然被碰了逆鳞。 “那是皇帝做的。与公主有什么关系?” “长公主对我很好。”他一字一句地说,“她给我吃穿,给我住的地方。” “别人都说长公主昏聩无度,可我接触的公主并非如此,反而,她从没有像别人那样把我当条流浪狗看。”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也不会恨公主。若是要你来的人会对她不利……” 昭宁声线再次变冷:“我定不会和他为伍。” 黑衣人望着昭宁,那张倔强的脸,果真像极了他的父亲。 他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公子保重,属下还会再来。” 而后他转过身,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那玉留在地面上,昭宁蹲下身把玉佩捡起来。 他愣愣地回到床上躺下,掌心的玉触感温热。 亡国,杀父仇人。 他年幼的记忆里并不记得这些血海深仇。但后来那些苦,他记得清清楚楚。 原来这一切,都是那高座上的帝王赐的。 他不是没家的孩子,不是一出生就被遗弃,变卖。 是他让他流离失所,沦为猪狗。 昭宁闭上眼,眼角有一滴泪滑下来,没入枕头,无声无息。 可他的心已经偏向了她。 苦久了的人,见惯了虚情假意,对哪怕一丝的真情都毫无抵抗力。 他还记得被她选中时,她满眼的笑意。 昭宁侧身,任由泪水流下。 — 春檀一大早就听公主吩咐去给阿汐送东西。 是一个精致的香囊。 公主说,这是她让太医院特意配的,不仅味道好闻,还能驱蚊。 “她若是推辞,你便亲手替她收起来。放到箱子里也好,枕下也罢。总之,要替她放好。”枝挽吩咐道。 春檀跟了她多年,立刻明白了主子的意思。 那阿汐的房内,怕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阿汐正坐在桌边做针线,听见动静抬起头,见是长公主身边的大宫女,连忙站起身行礼。 “春檀姐姐。” 春檀笑着走过去,将香囊拿出来:“公主殿下体恤你初来乍到,怕你夜里睡不好,特意赏了你驱虫的香囊。” “这里头的草药是太医院特制的,外头可买不到。” 阿汐看着那只香囊,内心复杂。 她不想收长公主的东西,可她身份卑微,只能毕恭毕敬道:“谢公主殿下恩典。” 可春檀却没有交到她手上。 她笑盈盈地看着阿汐,“公主说了,怕你不好意思收,让我亲手替你放好。” 春檀的声音温和客气,“阿汐姑娘,你的箱子在哪儿?我帮你收起来。” 阿汐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没想到春檀会突然过来,那个物什…… 第一百一十五章 娇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0 她想拒绝,可对上春檀那笑意盈盈却毫无温度的眼神,她只好指了指墙角的那只旧木箱:“在那儿。” 春檀走过去,打开箱子。 箱子里叠着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没什么奇怪的。 春檀快速的把衣服拿起来,向下探去,还有一些其他的杂物。 “春檀姐姐……”阿汐紧张的想打断她。 春檀根本没理会她,继续摸索,直到她在最底下摸到了一个布包。 “不要——” 晚了。 春檀已经眼疾手快的打开了布包。 在长公主身侧做事,若没有点本事哪能坐稳大宫女的位置? 里面赫然是一个人偶。 那眉眼唇形,任谁一看,都像是在照着长公主的模样做的。 人偶心口上扎着密密麻麻的针,像一只刺猬。 春檀的脸色骤变。她猛地转过身,厉声道:“来人!” 两个太监应声而入。 春檀指着浑身发软的阿汐,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把她给我拿下,速速去请长公主!” 阿汐跪在地上,脸色灰败。 她知道,被发现的那一刻,她就注定要死了。 很快,长公主的銮驾停在门口。 “长公主驾到——”太监尖声禀报。 阿汐被押在偏殿,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 她已经做好了死的准备。 长公主是什么样的人,阖宫上下都知道。 她原本就因为和谢青词相熟得罪了长公主,如今还扎了长公主的小人诅咒她。 其实无论哪一条,都够她死十次了。 枝挽见她不行礼也并未生气,她缓缓坐在椅子上,打量了她一下,才轻声问:“你很在乎谢青词,对吗?” 听到这个问题,阿汐垂着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苦涩,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已经到这个时候了,她什么也不想说了。 枝挽微微偏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那你更在乎谢青词,”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还是你弟弟?” 闻言,阿汐猛地抬起头,瞳孔骤然收缩。 怎么会?她怎么会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弟弟? 战乱时,爹娘去世,家中只剩下她和年幼的弟弟。 她怕弟弟受苦,把他藏得很好,生怕小小的年纪就和别人一样被捉去充兵。 这些年来,她但凡存下钱都会偷偷带出宫去托人给弟弟。 阿汐看向枝挽,比起她苍白如纸的脸,高高在上的公主正嗤着一抹笑。 她的笑容很美,却让阿汐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阿汐姑娘。两者之间,你只能选一个哦。”枝挽笑道。 阿汐的脸抖了抖。 枝挽的唇画的很红,说这话时,就像一只随时要她命的妖精。 方才她还做好准备,大不了自己一死,可她还是低估了枝挽。 可那个地方隐蔽,会不会她还没找到……阿汐还存有一丝侥幸。 枝挽似是看她这副样子看够了,站起身漫不经心道:“不急,你慢慢想。本宫有的是时间。” “哦,对了。”枝挽低低笑了一声,“你弟弟今年十岁了吧?长得倒是挺可爱的。” “听说他喜欢读书,本宫已经让人送了几本书去,算是补的见面礼。” 阿汐身体瘫倒在地,就像彻底失去了力气。 只思考了片刻,她赶忙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砖,双手剧烈的颤抖。 枝挽已转身,准备上马车。 阿汐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跪下的眼底全是不甘和恨意,可她却开口了:“公主殿下的大恩大德……阿汐和弟弟没齿难忘。奴婢……” “奴婢只愿家弟能平安健康。” 枝挽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那个不停磕头的女人。 这是已经选了。 谢青词啊谢青词,在短短的博弈之中,你再次被放弃了。 说起来,他也够可怜的。若是他那皇帝父亲真疼他,怎会让他当质子。 而在这儿,他唯一以为对他好过的人,在亲人和他之间,连演戏装不舍得都不愿意。 长公主的残忍有一点好,就是能更快的看透人心。 阿汐不敢赌,她怕自己多犹豫一秒,长公主就会杀掉她弟弟。 枝挽走回来,桃色的衣裙落在阿汐的眼前。 她蹲下身,抬起阿汐那张泪眼婆娑的脸,满意道:“春檀。” 大宫女立即将一个小纸包塞到阿汐的手里。 “好姑娘,把它放进你给谢青词的饭食里,本宫保证,你弟弟会健康长大。”枝挽染了蔻色的手指划在她的脸颊,让阿汐连喘气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的泪珠不断的掉下来,忍不住问,“为什么?您不是……” 她是想问,你不是很喜欢谢青词吗? 为什么还想要他的性命。 枝挽笑的更甜了:“本宫是喜欢他。” 原主对他自然是真心的,否则以她千金之躯,怎会偏偏对他不同。 可他们注定是一对恨海情天的怨侣。 不是情与爱,而是生与死。 所以她才更要看他痛彻心扉、众叛亲离。 “所以,本宫才要他……身边只有本宫一个人。” …… 一声碎响,满地的碎片。 浓白的汤汁和上面点缀的枸杞洒了一地。 谢青词端起那碗汤的时候,便闻到了异样。 那味道不对。 他在北夏为质多年,自然被下过毒,明里暗里算计过无数次。 普通人闻不出来,可他闻得出来。 谢青词放下碗,抬起眼看向阿汐。 阿汐站在门外,今日她来送汤,没有进屋里。 谢青词本想拒绝,可想起上次对她的告诫恐怕伤了救命恩人的心,便也就收下了。 阿汐脸色白得像纸,她不敢看他。 “阿汐。”他的声音很低,“这碗汤里,你放了什么?” 阿汐终于扛不住了,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想说她是被逼的,她弟弟在长公主手上,实在没有办法! 可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无论什么理由,她都是要杀他的人。 她选择了弟弟,放弃了他。 谢青词站在那,看着跪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的阿汐。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和悲伤,说起来,他的心底竟然有一丝意料之中的酸涩。 这个世界上的人本来就是一直抛弃他,一直欺骗他。 如若不这么做,反而显得奇怪似的。 他不想知道她为何这么做,他只需要知道,她连一个机会都不给,就想要他死,这就够了。 一个逃命的小兽,只需要分清对面的人,到底要他生,还是要他死。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娇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1 枝挽未梳妆发,乌黑的长发衬得那张素净的脸愈发白皙。 她靠在轿撵上,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阿汐,声音淡淡的,“来人。把阿汐捆了,发卖到宫外。” 两个太监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瘫软的阿汐。 她没有挣扎求饶,就那么被拖着带走了。 谢青词的视线从地上那碗凉透的汤汁上移开,落在那道素白的身影上。 这是他们在那天以后,第一次见面,第一次说话。 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公主殿下来的倒是很快。” 这话很明了。 他信任的人突然要置他于死地,而枝挽恰好在此时出现。 他不是傻子,其中关窍一想便知。 可枝挽并不怕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她做的,她就是故意的。 枝挽在春檀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轿撵,待她站定后,春檀识趣的站到了更远处。 “阿汐不忠,本该打死。”枝挽轻声道:“念在和你还有旧情,本宫才特留她一命。” 她在旧情二字上加重了一下。 谢青词的眼底有某种情绪在翻涌,声音低沉:“公主就如此关心在下?” 枝挽迈步走到他面前,眼底笑意单薄:“谢青词,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她一身素衣,未施粉黛,却丝毫没有减弱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气质。 那种压迫感,是长公主与生俱来的。 他本以为她会趁机说些好话来获取他的信任,可她没有。 说起来,若让他说这个世界上对他会特殊的人,竟然是眼前这个让他憎恶的女人。 她不屑于在他身上得到什么,也不屑于伪装什么。 好也罢,坏也罢,都由着她自己的性子。 所以他不怕枝挽会在他背后捅刀子,她就算想伤他,只会迎面给他一刀。 这真是荒谬可笑,可却也是冷冰冰的事实。 “……也包括你?”他盯着她问。 枝挽微微凑近,二人双目相对。“你觉得呢?” 谢青词眉间微微皱起,声线微冷:“可惜公主不知道我有多讨厌被背叛。若非公主心慈……” 他顿了顿,眼底的郁色一闪而过,“我不会饶阿汐性命。” 枝挽挑了挑眉。 谢青词终于不像从前那么装了,开始向她露出了一点獠牙。 他很聪明。 这句话一是告诉她,他不是没有脾气,会逆来顺受、任人宰割,他不甘彻底沦为公主的玩物。 二是,在试图迷惑她,既然她如今处心积虑想赶走阿汐,他就告诉他阿汐没有那么重要,他甚至想让她偿命。 不管枝挽领会到哪层意思,于他都好。 两个人心眼加一起能有一百八十个。 枝挽自是都猜得到,但更明白,这是他的底色。 谢青词看似心软,实则心狠。 若非如此,以后怎么会有那个屠尽王城、杀伐果断的帝王? “是吗?”她勾勾唇,“那她倒是要谢谢你手下留情了。” “青词,我说过的,我只对你不一样。”她绕了一圈,回答了他的问题。 而后她转身上了轿撵,不再和他纠缠。 轿撵缓缓抬起,谢青词还站在门口,眼神没从她身上移开。 【系统提示:攻略人物谢青词好感度上升20点,当前好感度10/100。】 变成正数了。 她没撒谎,她对谢青词的确不同,毕竟所有套路都是为了他。 枝挽赌对了,危险的信任,反而更能让谢青词这样的人放下戒备。 回到住处,枝挽屏退了其他人。 “黎玄。”她唤了一声。 阴影里,那袭黑衣无声无息地走出来,单膝跪在她身前。“殿下。” “听到谢青词怎么说的了吧?”枝挽问。 黎玄点头:“听到了。” 她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还真是个心狠的人呢。” “昭宁这两天没来找我。”她转了个话题,“是因为知道自己的身世了,不知道怎么面对吧。” 黎玄沉默了片刻,他略微将目光移向她的脸庞。 那张漂亮而又素净的脸让他感觉到一丝陌生。 从前的长公主只知玩乐,对这些事毫不关系,或者说,也没有能力处理。 现在她变了很多,会揣摩人心,甚至摸清了那两个兄弟俩的底细。 他嘴唇动了动,问出心里盘旋已久的问题。“殿下,属下有一事不明。” 枝挽放下茶杯:“说。” “既然殿下知道谢青词的心思,也知道他在暗中筹谋何事,为何不禀告陛下?” 黎玄的声音压得很低,“若是趁早斩草除根,便不会有后顾之忧。殿下为何……” 他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清楚。 是啊,如果是原主,大概会马上告状。 像从前一样,把主线推翻让谢青词压根没机会复仇,她当然做得到。 可谢青词这个角色,和之前那些不同。 他心里怀着刻骨的仇恨,那些仇恨是他活着的理由,更是这些年忍辱负重的支撑。 如果她告诉父皇,让他多年的筹谋化为乌有。 届时,她就是使出浑身解数,也不能让他爱上自己。 那她的任务永远也完不成了。 孰轻孰重,她必须取舍。 “黎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事是解释不清的。”枝挽看着他。“你只需要知道,本宫做每一件事,都有本宫的理由。” 黎玄垂下眼,没有再多问。 忽然,黎玄感到肩上一软,是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 黎玄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枝挽轻声问,“黎玄,本宫只想知道,你会永远保护本宫吗?” “这是自然。属下的命,是殿下的。”黎玄拉回些许走神的注意力,没有片刻犹豫。 “那就很好。” 枝挽很喜欢看到黎玄,因为他很好用。 虽然这次她暂时逃不出主线剧情,但她也不会让谢青词那么轻松。 她要看他不知不觉中把心交出来。 在仇恨和感情之间撕扯,在杀与不杀之间挣扎…… 第一百一十七章 娇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2 太子回宫,枝挽被提前唤到门口迎接。 母后早就说过,太子殿下此行得了不少好东西,指名要给长公主亲自送来。 远远地,一队人马出现。 为首的青年一身玄色骑装,眉目英朗,整个人带着一股不羁的野性。 他远远地看见枝挽,便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挽挽!”太子声音洪亮。 枝挽也不行礼,就那么站着。 太子却什么也没说,伸手便揉向枝挽的发顶,“几月不见又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枝挽被他揉得发髻都歪了,噘嘴拍开他的手,嗔怪:“皇兄,我好不容易梳好的头发。” 太子哈哈大笑。 他抬了抬手,身后的侍卫便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箱子上前来,一箱一箱地打开。 枝挽瞬间被刺的眯起了眼。 里头琳琅满目,珠光宝气,像是巴不得把半座宝藏都搬来。 “这些都是我从边关搜罗来的,你看看喜欢哪些,剩下的让春檀收着,以后慢慢赏人。” 太子从箱子里拣出一只白玉镯子,对着光瞧了瞧,拉过枝挽的手替她戴上,“这个好,配你。” 这玉质地温润,通透如水,衬得她的手腕愈发白皙纤细。 她弯了弯嘴角:“谢谢皇兄。” 太子见她喜欢,便更高兴,拉着她进屋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堆边关的事。 枝挽安静听着,时不时应和一声。 “皇兄。”枝挽像是不经意提起,“西川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 太子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他一挥手,让下人们退远些。 “正想和你说这事。”他声音放低了些。 “西川那边最近蠢蠢欲动,边境上多了不少探子,鬼鬼祟祟的,一看就没安好心。”他眼里闪过一丝冷意。 “不过妹妹放心,我已经让人盯着了。他们要是敢动,就再打他们一次。当年能打得他们一蹶不振,如今照样能打得他们跪地求饶。” ……再打他们一次。 太子说的如此轻松,好像西川是北夏嘴边的一块肉,想吃就吃,想咬就咬。 可枝挽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谢青词他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轻举妄动。 他敢让西川露出破绽,让北夏察觉他们的动向,只有一个解释,这是他的局。 他想让北夏放松警惕,觉得西川不过如此。北夏才会在傲慢中一点一点地降低防御。 直到有一天,看似温顺的困兽会忽然亮出獠牙,一口咬断猎物的喉咙。 枝挽垂下眼,看着腕上那只玉镯。 “皇兄,你还记得谢青词刚来北夏时的样子吗?” 太子显然没料到她忽然提起这件事。 他想了想,眉头微微皱起。 “大概记得。那时候他才十来岁吧?瘦得像只猴子,低着头,一句话都不说。” 仿佛想起当时的场景,太子叹了口气,“父皇让他跪下,磕头的时候,额头撞在金砖上,声音闷闷的,听得人心里不太舒服。” “当时说既然是质子,便该到掖庭去,和那些下人们住在一起,他也就被丢在那儿。” “可是他的母妃,那个不大得宠的妃子,后来不知怎么得了消息,连夜写了一封信,让人八百里加急送来。” “父皇看完,又把他安排在了宫里的一处偏殿,虽然冷清,至少比从前要好些。” 枝挽听着,缓缓点头。“看来他母妃是关心他的。” “可惜那个女人没多久就死了。”太子摇了摇头。 “谢青词远在西夏,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消息传来的时候,听说谢青词哭了,管事姑姑说他这样晦气,罚他跪在院子里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早上,宫人发现他晕倒在地上,掌心也磨出了血。” “磨出了血?”枝挽问。 太子耸耸肩,拿起一块精致糕点咬了一口:“还是后来我听下人说,他似乎是在找他母妃留给他的遗物。” “怎么了?突然好奇这些?”他问道。 枝挽狡黠一笑:“如今他不是做了妹妹我的面首?见他时常不说话,想着逗逗他。” 太子最宠这个妹妹,这事换了谁都觉得荒谬,可他却纵容得很。 “这有何难?”他一招手,身侧的老太监就走了上来。 “你说说,从前那谢家的,晕倒后找的是什么?” 老太监恭敬道:“回二位殿下,据老奴所知,当时谢质子在找一串很小的佛珠。” “是他母亲从前的贴身之物。他被罚跪的时候还戴在手腕上,醒来就不见了。” 那是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母亲最后一面都没见到,而后连那串珠子都没能留住。 “你是想送他一串佛珠?”太子最是懂他的妹妹。 枝挽轻点头:“还没想好怎么送。” 太子宠溺的笑了笑道:“挽挽,你可是这王城最尊贵的公主,那小子还用得着你讨他欢心?” 枝挽装作不满,甩了甩袖子:“他有性格的很,最近还就想和他玩玩。” 太子说着站起身,“无妨,总之能让你开心就好。我还要去看母后,就先走了。” “好,多谢兄长送的礼物,挽挽很喜欢。”枝挽送太子到门口,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挽挽,千万不要委屈自己,他若不识趣,哥哥定给你找到更好的!” 枝挽眉眼弯了弯,乖巧道:“知道啦。” 太子这才放心离去,背影消失在宫门。 她脸上的笑意渐渐消失。 佛珠…掖庭那种地方,死了人都没人知道。 谁会去清理一串不知道滚落在哪的佛珠? 太子的种种护妹行为,的确彰显了长公主的得宠。 而他也的确渐渐掉入了谢青词的陷阱之中。 枝挽侧头吩咐道:“春檀,把我今天胃口不好,吃不下饭的消息放出去。” 春檀微微点头,“是,殿下。” 第一百一十八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3 不到半日,长公主食欲不振、茶饭不思的消息便传遍了甘泉宫每个角落。 连厨房里的厨娘都在小声嘀咕,说公主午膳几乎没动,好好的饭菜原封不动地端了出来。 要是再这样,她们肯定会被皇上皇后问罪。 昭宁正在后院练剑,听见两个小宫女在廊下说话,手中的剑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顾不上捡,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急急地问:“公主怎么了?前几天不是还好好的?” 小宫女被抓个现行,结结巴巴地说:“是听、听春檀姐姐说,公主今日胃口不好,什么都吃不下……” 昭宁当即转身往外跑,额间因焦急渗出一层汗。 跑到她寝殿门口,两个宫女守在门外。 “我要去看公主。”昭宁急声说。 小宫女连忙拦住他:“宁公子,公主说了,今日身子不适,谁也不见。” 昭宁的脚步顿了一下,眉头紧皱,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隔着门向里头看去,真的静悄悄的。 公主没有回他,是真的不想见他。 他转身,朝小厨房的方向走去。 “那我去给公主做药膳。”昭宁心口闷闷的。 他做的吃食枝挽都喜欢,想来这次她也一定会赏脸吃上几口。 谢青词派来盯着昭宁的人告诉他,昭宁在后厨忙了小半日。 据说是公主生病了。 上次见枝挽时,她还一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模样。 怎么会突然就吃不下饭了? 谢青词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收紧。 他想。她可能又在闹什么脾气吧。 长公主那样的人,怎么会让自己饿着? 可是……万一不是呢? 昭宁端着那碗熬了几个时辰的药膳,用棉布包着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碗壁烫得他指尖发疼,他时不时换一只手捧着。 可枝挽不在寝殿。小宫女不知道公主去了哪儿,直到问到一个年长的嬷嬷才知道,她去了掖庭。 掖庭。 昭宁怔了一下。 掖庭那种地方,住着宫里最低等的宫人。 那群犯了错的、被贬的、无人问津的,都挤在那片灰扑扑的屋檐下。长公主怎么会去那种地方? 天色已经暗了,灰蒙蒙的天空飘起了细雨丝,像一层雾纱笼罩着整座皇城。 昭宁顾不上打伞,将药膳护在怀里,一路小跑着往掖庭的方向去。 掖庭的巷道又窄又长,两侧是低矮的房屋,墙皮剥落,显得破败不堪。 那些个面色灰败的宫人在檐下愣着躲雨,听见昭宁的脚步声也不曾抬起头看看。 昭宁匆忙的寻着,在一处破旧房屋的院前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枝挽蹲在一个土坑边,用手扒着那些潮湿的泥土。 裙摆落在脏兮兮的水洼里,瞬时也脏了。 她在找什么东西。 一旁的春檀还有另一个宫女亦步亦趋的给打着伞。 他捧着药膳走过去,枝挽听到脚步声抬起眼。 昭宁被雨微微淋湿的头发贴在脸上,但并未影响他的俊俏,反而显得那双眼睛更加明亮些。 “你怎么来了?” “听说殿下不舒服。”昭宁勉强勾起嘴角,“我给殿下做了药膳,还热着,一会儿殿下喝一点。” 他把东西递给了小宫女,便一声不吭的和枝挽一起挖。 漂亮的手混入污泥之中。 他没有问她在找什么,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让下人做这些事。 昭宁知道,她一定很着急,才会放下公主的尊贵,亲自跑到这种地方来。 她的脸色不太好,不像平时那般红润,想来是真的不舒服。 他不禁有些懊悔,若是他这两天照常来陪她,她就不会吃不下饭了吧。 雨越下越大,天彻底暗了。 掖庭的灯火稀稀拉拉地点起来,昏黄暗淡,像是随时会被风吹灭。 两人撑着的伞根本遮不住雨势,她急得直跺脚:“殿下,您身子本来就弱,不能再淋雨了,快回去吧!” 但枝挽没动,还继续在摸索。 她的手被系统保护着,根本不会抓烂,和从前一样都是做做样子。 但表面上看已经有些伤口。 以谢青词的多疑,让他自己发现的话,只会怀疑她在做戏。 但若是从昭宁这透出去的,就不一样了。 忽然,昭宁的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他定睛看了看,将手又向下一挖,才将那东西从泥土里拿出来。 摸着圆润,粗略擦去上面的泥水,昭宁分辨出是一串佛珠。 珠子很小,每一颗都被磨得光滑温润,像是被人日日捻在指尖,细细地抚摸过。 线断了一边,有几颗珠子散落在旁边,昭宁一颗一颗地捡回来。 昭宁递到枝挽眼前。“殿下要找的是这个吗?” 那串珠子躺在昭宁的手里,他身上几乎湿透,比起被宫女保护在伞下的枝挽,他显得格外狼狈。 “是这个。”枝挽望着那串佛珠笑了,那笑容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 她将佛珠攥在掌心里,撑着春檀的手臂站起身。 然而下一秒,她就向后仰去,晕在了春檀怀中。 “殿下!”昭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几乎是立刻从春檀手中接过了枝挽,胳膊牢牢地抱在她的腰间。 “殿下!殿下你醒醒,快去叫太医!”昭宁脸色沉下去,急声道。 春檀吓得脸都白了,提着裙子就往太医院跑。 另个宫女手抖着打伞,自己也淋了个湿透。 枝挽自然是装的,因为系统刚刚提示过,谢青词就在这附近。 远处,谢青词站在廊柱后面,半边身子被雨水打湿了,他却浑然不觉。 他看着雨幕中那两个模糊的身影,枝挽苍白着脸,被昭宁抱在怀里,二人衣袍都沾满泥水。 她方才蹲在雨中,一点一点扒那些泥土。 找到那串珠子时,远远的,他都能看到她脸上欣喜的笑意。 那是母亲留给他的佛珠。 他找了那么多年,以为早已遗失在掖庭某个角落再也找不回来。 可她替他找到了。在他不知道的时候。 暗卫说,枝挽不知从哪儿听说了他从前的事,挨个去问。 而后一整天都食不下咽,最后亲自来掖庭找。 雨水从檐角滴下来,一滴一滴砸在他脚边的石板上。 他的手垂在身侧,脸上没有表情,然而眼底却有某种情绪在翻涌。 第一百一十九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4 如果她是在演戏,那她的演技未免太真了。 廊下的积水有些漫上了他的鞋面,谢青词忘了躲。 他看着昭宁抱起枝挽,跌跌撞撞的往外跑去。 那宫女就在身后举着伞,三个人模糊的背影很快消失在眼前。 半晌,他转过身,沿着回廊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要急促许多。 他没有往自己的住处走,而是朝着甘泉宫去了。 春檀守在寝殿门口,远远地看见谢青词。 正要出声通报,却见谢青词抬起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眉眼间并无压迫,动作也很轻,可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春檀张了张嘴,又看了看紧闭的殿门,终究没有出声。 谢青词对她微微颔首,轻轻推开门。 殿内很安静,只有安神香袅袅地升着,混着微苦的草药气息。 枝挽躺在榻上,乌黑长发散落在枕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嘴唇此时未染唇脂,没有血色,整个人像一朵被风雨打蔫的花。额头上敷着一块凉毛巾。 谢青词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她。 他从未这样近距离地看过她睡着的样子。 没想到第一次见到,是在她为自己寻物晕倒后。 他心下一动。 让他忍不住抬起手,将掌心轻轻覆在心口上。 那种感觉,仿佛有人在湖面上投了一颗小石子,荡开细小的涟漪。 表面看没什么太多波澜,可他清清楚楚地听到了那颗石子落入水中的声音。 噗通,激起一圈又一圈无法平息的波纹。 他从前以为,长公主知道他是质子,所以才刻意折辱。 可今天,他恍然意识到,公主也许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被宠大的公主,她不会知道他在掖庭挨饿受冻、被人踩在脚下的滋味。 她只知道,他是质子。 而质子是什么,对她来说大概只是一个词汇。 她连人间疾苦都没见过,又怎会明白身为质子他的他有多少苦和隐忍。 所以她才会用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对他。 现在她知晓了一些,便吃不下饭。 谢青词下意识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了触那块已经温热的毛巾,将它翻了个面,重新敷在她额头上。 他的动作自然的放轻,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到的一丝温柔。 榻上的枝挽安静的躺着。 春檀没有通报,可她知道是谢青词来了。 系统:“攻略大人,谢青词的好感度上升,当前好感度30……愤怒值30。” 枝挽:? 好感度上升,怎么愤怒值也上升了。 正想着,她感觉到他冰凉的指腹碰触在她额角,“这么热……” 先不管那愤怒值了,好感度才是最重要的。 谢青词已经逐渐卸下对她的防备。 要是让枝挽听到谢青词此刻的心声,她大概会笑死。 无论男人女人,最怕的就是自我攻略。 把你做过的所有坏事都合理化,连恶劣行径都解读出深意。 枝挽翻了个身,唇齿间发出一声低低的、含糊的呢喃,像是在做梦。 谢青词的手指迅速收回去,垂下眼,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他的指尖还残留着她额头的温度,那一小片温热就像一枚烙印。 见也见过了,心下却没感到什么踏实,反而更乱了。 谢青词站起身,藏起心头的混乱,转身离开。 春檀见他出来,低声问:“谢公子,要不要等殿下醒了,奴婢告诉她您来过?” 谢青词摇了摇头:“不必。” 就在此刻,另一道声音立即响起:“谢公子还真是无私。” 谢青词一愣,夜色中,昭宁站在左侧,浑身散发着浓烈的药味。 他亲自去给枝挽熬药,回来便见谢青词从里面出来。 昭宁很聪明,一下就猜得出公主今日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谢青词。 毕竟能在那里丢东西,还能让她惦记的人,也唯有他一人了。 谢青词看向昭宁,月色下那张尚且稚嫩的脸紧绷着。 他知晓昭宁的心意,还曾经让人去提点他。 可此刻,他心里竟浮起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他微抒出一口气,淡声道:“我只是来探望公主,不必邀功。” 昭宁笑了一声。 “邀功?”他歪了歪头,“谢公子这是在讽刺我邀功?” “在下并无此意。”谢青词的声音并无波澜,唯独手指蜷缩了一下,将那一点不自在藏进了袖中。 昭宁走近他几步,步子不快,却带着一种压迫感。 “公主虽身份尊贵,可她在某些事上,却很是天真。”昭宁盯着他的脸,“谢公子既然是公主的人,应该知道怎么讨公主开心才是。” 他顿了顿,眼中的冷色又深了几分。 “还是说,谢公子的心是什么其他东西做的?就那么硬。” 谢青词抿住嘴唇,昭宁这张脸若是仔细瞧,和他还有两三分相像。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是气恼他为枝挽对自己这般。 还是,气恼他自己果真不是铁石心肠。 春檀站在一旁,眼看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越来越僵,终于忍不住上前一步:“宁公子,殿下还在休息,您先别动气。谢公子也是一片好意……” “春檀姐姐放心。”昭宁声音放低,“公主在意的人,我自是不会恶言相对。只是……” “只是替公主不值罢了。” 他端着药碗,从谢青词身边走过。 他这几日早就想明白,那个告诉他身世的黑衣人背后的大概是谁。 他和他有着血缘,却并无情分。 昭宁不愿伤谢青词。毕竟他是这世上为数不多还和他流着相同血液的人。 但那个前提,是他不会伤害公主。 他迈步走进殿内,紧紧关上了门。 殿内很安静,枝挽醒了。 她靠在枕头上,烛光将她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色。 一侧的小丫鬟见昭宁来了,识趣地福了福身,无声地退了出去。 昭宁眼底闪起暖意,将水杯递给她:“殿下,润润喉吧。” 枝挽接过来喝了一口,而后瞧着他温声道:“辛苦你了。” 昭宁摇了摇头,将那碗药往她面前推了推。“不辛苦,我只盼着殿下快点好起来。” 他没有提起谢青词来过,既然他自己都说不用告诉公主,那就不说。 “你放心,我已经好了。”枝挽说道,就在她伸手习惯性摸向他脑袋的瞬间,脖颈忽然感到一热。 那热度来得毫无预兆,枝挽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第一百二十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5 昭宁立刻凑近了些,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地打量着:“怎么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枝挽摇了摇头,将那股异样的感觉压下去。“没有,就是想吃点甜的,药苦。” 昭宁眨眨眼:“早知道多放两颗蜜枣了,下次我熬药的时候多放些……” 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枚鳞片正贴着她的胸口微微发热,热度不烈,却持续不断。 从上个世界离开后,它竟没有消失。 这东西上一个世界跟了她一辈子,但她以为去了下一个地方就会消失,可没想到它竟然能跟过来。 不过这段时间,它一直也没什么异样,她还以为它失去灵性,变成了一件死物。 可此刻,它在发烫。 从昭宁进来之后。 枝挽立即端详他的脸,从眉眼,仔细的看到鼻梁,又转移到下巴…… 可这眼神落在昭宁眼中,却变了意味。 她的视线直勾勾的,像是要看进他骨头里去。 昭宁的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耳根红得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粉色。 他想移开目光,可枝挽的眼睛却像吸着他的视线,让他只能僵在原地。 “殿……殿下……” 就在这暧昧的氛围即将达到顶峰时,宛若咳嗽的声音从某个角落传过来。 昭宁猛地转过头,目光警觉地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榻后的阴影处,帷幔低垂,烛火照不到那里,黑漆漆的。 他即刻站起身,走过去拨开帷幔,什么都没有。 方才没有人进来过。可他不可能听错。 “殿下,殿内可能有人……”昭宁的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剑柄。 枝挽靠在枕头上,憋着笑看他满屋子找人。 她知道是谁。 那声咳嗽,不轻不重不早不晚,偏偏在她和昭宁对视的时候响起来。 黎玄想藏身在这殿内,或是想从这里离开,是轻而易举的事,昭宁抓不住他的。 他本不会做出这样的傻事。 黎玄是什么人?从不会暴露自己的位置。 他只能是故意的。 情之一字,可真是误人。 “殿下,没找到人……”昭宁走回来,眉头还皱着,“也许是我听错了。” 枝挽点点头:“嗯,大概是听错了。夜深了,你也回去歇息吧。” 昭宁应了一声,走到门口,又转身道:“为了殿下的安全,还是让护卫再检查一遍吧。” 枝挽心里想着,让护卫检查? 不就是护卫自己搞出来的吗? 此时估摸着黎玄已经不知从哪跳出去了,枝挽也不愿和他计较这点事。 明日……才有好戏。 翌日。 春檀替她梳了一个简单清爽的发髻,又替她选了一件浅紫色衣裙,清淡素雅。 枝挽打量着镜中那张仍旧有些苍白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 病着,就要有病着的样子。 她由春檀搀着,缓缓走出殿门,迎面便遇见了谢青词。 他站在门口不远处,白衣如雪。 晨光落在他的肩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隽。 他的目光在枝挽脸上停了一瞬,那张脸还带着病后的疲倦。 谢青词垂下眼,行了一礼:“公主。” 枝挽没有停下脚步,边走边说:“既然来了,便陪本宫去凉亭坐坐吧。屋子里闷得慌。” 谢青词没拒绝,安静的跟在身后,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凉亭四面通风,晨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荷叶的清香。 枝挽坐下,春檀替她披了一件薄披风,又倒了一杯热茶,便退到了一旁。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从袖中取出一串佛珠,不甚在意地递到谢青词面前。 那串佛珠泛着温润的光泽,断了的线已经重新穿好,整整齐齐地串在一起。 “本宫的宫人在掖庭捡到了这个,”枝挽的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与她无关的事,“据说是你的?你认认是不是。” 谢青词的目光一颤,落在那串佛珠上。 他的指尖有些发抖,从她手中接过那串佛珠。 是它,昨日隔得远还不能确定,可现下,每一颗珠子他都记得。 枝挽望着亭外那一池被风吹皱的秋水:“既然是,那便物归原主了。” 谢青词望向她平静的侧脸。 她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预想。 她没有向他说是自己去找的,甚至没有暗示,而是让一个不存在的宫人顶了这份功劳。 她还隐瞒了自己生病发热的事,若非他意外得知,公主是不想说的。 是因为他以前对她过于抵触冷漠吗? 所以她才不肯说,怕他不信。 一丝后知后觉的后悔从心底冒出来。 谢青词将那串佛珠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的位置放好。 “多谢公主。” “这是家母早年所赠,”谢青词难得语气里皆是认真,“若不是公主,这辈子可能都无缘再见了。” 枝挽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淡:“这不算什么大事。” “再怎么说,也是公主的人找到的。”他顿了顿,斟酌着措辞:“若是公主不嫌弃……在下给公主画一幅画,作为感谢,可好?” 枝挽侧头看他。 “画什么?” “画我?” 谢青词被她这么一看,下意识偏开视线,不知是否是被风吹的,耳廓有些发热。 “嗯。” “那便画吧。”枝挽允了,“正好本宫也想看看,你画的和那些画师画的,有什么不同。” 谢青词犹豫了一下,才道:“这里风大,公主可到在下的住处去。画具都在那边,不必再搬来搬去。” 第一百二十一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6 枝挽看了他一眼,眼底快速闪过一抹玩味和审视。 从前连阿汐都不让进他的屋子,如今倒是主动请她去了。 总算是有些觉悟。 谢青词的住处不大,但总是收拾得干净整洁。 窗前是一张书案,上面铺着毡子,笔架、砚台。 房间除书柜和必备物品外,再没有多余的装饰,清冷得像它的主人。 春檀将带来的茶点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见谢青词已经开始铺纸研墨,便退了出去。 她可不敢坏了公主的好事,她只需要替他们守着这道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 谢青词和枝挽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方书案。 他低头将宣纸铺平。“公主不必僵硬坐着,我能画好。” 可说出来他才知道,他这是多言了。 枝挽本来也没准备乖乖坐着。 她偏过头去看窗外景色,不多时又低下头去玩腰间的玉佩。 过了会儿累了,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看他。 过一会儿,她又换了一个姿势,靠进椅背里,翘起二郎腿,全然没个公主模样。 她像是在故意为难他,东动动,西看看,一刻也不安分。 若是从前,谢青词大约会觉得烦乱。 他画画最忌打扰,从前在宫里被人故意打断时,他都会冷下脸。 可今日不知怎的,他竟不觉得烦。 她动一下,他的笔便跟着动一下。 她偏头看窗外时,他画下了她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那截白皙的脖颈。 她托着腮歪头看他,他又画下了她那双像含着一汪春水的眼睛。 嘴角随着笔上画出的人物不自觉地上扬。 谢青词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他画着画着,脑海中忽然想起一个词…… 可爱。 他从前觉得这个词和长公主没有半点关系。 可现在,他却觉得枝挽故意逗他的样子,有些可爱。 “谢青词,”枝挽看他出神的神情,适时开口:“你到底要画多久?本宫坐得腰都酸了。” “快了。”谢青词低着头,手中的笔没有停。 “你刚才也说快了。” “……这次是真的快了。” 枝挽哼了一声,嘟囔道:“不知道是感谢本宫还是惩罚本宫……” 他听在耳朵里,嘴角笑意愈发深了。 最后一笔落下,谢青词放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画转了一个方向展示给枝挽。 “画好了。” 枝挽垂目看去,画上的女子靠在椅背里,嘴角噙着一抹柔和的弧度。 她的眼睛望向画外人,很传神,仿佛透着欲说还休。 耳侧碎发被风拂起又落下的那一瞬,被他定格在了纸上。 生动得好似枝挽还坐在眼前,下一秒便会眨眨眼,开口说话。 枝挽想过这位质子有几分才情在身上,却没想到他能画的这么好。 饶是她见过那么多才华横溢的人,也不得不惊叹。 “谢青词,”她眼底闪着一抹惊艳:“你倒真的画功不俗。” “公主过奖了。” 枝挽又低头看了那画一眼,她真的很满意。“本宫很喜欢。” 谢青词面上不显,心里却为她那两句话感到说不出的愉悦。 他正想说喜欢就好,目光却忽地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她的颧骨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小片墨痕。 “公主,”他伸手指了指那个位置,“脸上沾了墨。” 枝挽抬手随意地蹭了一下,不蹭还好,一蹭那墨痕从一小片变成了一小团。 “……蹭反了。”谢青词忍不住提醒。 枝挽皱了皱眉,又蹭了一下,这下墨痕彻底晕开了,糊在侧脸上,像个小花猫。 余光似乎看见了谢青词微微在克制的嘴角,枝挽扭头看他,眉眼间揣着娇蛮:“谢青词,你在笑什么?” “没有笑。”谢青词抿住唇,将胸腔里那点笑意压下去。 眼见着枝挽自己没办法处理,他拿起搭在笔架上的帕子,微微倾身,凑了过来。 他动作很自然,像是一个画师习惯性地替客人擦去蹭上的墨渍,没有多想。 可当帕子轻轻触上她脸颊的那一刻,他才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 他几乎能清楚的闻到长公主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近日来,她格外喜欢这个味道。 谢青词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 他集中注意力,那墨痕擦几下就能掉,可不由自主的,他手上的动作有些缓慢。 视线鬼使神差的微微下移,不仅仅盯着那块,而转移到了她微张的唇上。 枝挽脑海中的系统好感度提示在无声无息地爬坡,一点一点地往上攀。 待那块污渍终于擦干净,谢青词抬起眼,发觉枝挽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间,谢青词的手指猛地一僵。 她的目光落在他眼睛里,而他在她的眼底看见了一个紧张的、神情陌生的自己。 谢青词后退了半步。 “……公主恕罪。”他的声音有些哑,“是在下失礼了。” 枝挽仍旧那么瞧着他,像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事物。 他竟会和自己道歉了。 谢青词垂着视线,不敢和她对视。 他现在期望春檀突然进来,又有点期望,春檀最好晚点进来。 这两种念头像两条互相缠绕的蛇在他脑子里绞来绞去,令他心神不宁。 他希望有人来打破这让他不知所措的安静,又似乎不想被人打断他和枝挽现在的相处。 他方才做了什么? 为什么,会有那么越距的行为。谢青词想不明白自己。 系统提示音在枝挽的意识深处轻轻响起:“攻略人物谢青词好感度上升,当前好感度50/100。愤怒值降低。” 五十了。 经历了几个世界的枝挽,心里比谁都清楚,一半的好感度意味着什么。 这代表,这时候,她可以开始搞事了。 种种偏爱的行径,她已经做得够多了。现在,她可以渐渐的,准备收网了。 枝挽拿起那幅画,慢悠悠地卷起来,冲着门口道:“春檀。” “奴婢在。” “回宫。”枝挽迈步走出门,吩咐道:“让昭宁快点来我寝宫,他定也喜欢这幅画。” 谢青词方才还在神游的思绪像被一根针扎了一下,立刻收了回来。 昭宁? 他怔在原地,他与枝挽忙活了半天,那是他仔仔细细画好,让她满意的画。 她第一个想到的,想要分享的人,是昭宁。 第一百二十二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7 谢青词站在原地,抿唇望着枝挽离开的背影。 她没和自己告别,也没说其他的话。 就好像真的只是准许他用画感谢,现下谢完了,她自然就走了。 门还开着,风里带着花草的香气和一丝凉意。 直到枝挽走远了,谢青词才回过神。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窗棂上忽然落下一道极轻的声响。 谢青词的睫毛微微一动,伸手推开窗。 只见一只灰色的鸽子蹲在窗台上,脚上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筒,红色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 皇宫禁地,本是明令禁止私养信鸽的。除去皇帝与太子,唯有公主的甘泉宫可以。 一来彰显她的圣宠,二来也无人会怀疑这位长公主。 她胸无大志,且血统纯净,绝无可能和必要通外敌去出卖自己的亲父兄。 养一些鸟陪她逗趣解闷,是皇上特许的。 若不是如此,也不会让他钻了空子。 谢青词将鸽子捧进来,取下竹筒,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寥寥数行。 用的是只有他们自己人才能看懂的密文。 兵练得很好,新式兵器正在锻造中,不出三月便可大批量装备。 粮草充足,士气高涨,只待时机。 这大概是他这数年来,见过最好的消息,最能让他热血沸腾的消息。 但谢青词并未有想象之中的激动,高兴是自然的,可另一股莫名的情绪也同时在他的心里环绕。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会儿,而后移到窗台上。 枝挽方才趴在那里数过蚂蚁,光线落在窗口,画面让人过目不忘。 谢青词感到胸口有一股说不清的火气往上顶,堵在喉咙里。 他下意识将纸条攥在手里,纸张被捏出了细密的褶皱。 他不知道自己在难受什么。 此刻,昭宁应该已经在她的寝殿之中,二人亲昵的赏画了吧。 昭宁不像他,人冷,性子又敏感。他总能讨她欢心。 谢青词闭了闭眼,将那张纸条凑近烛台。 是在难受她一声不吭就去找别人,还是难受自己竟然有了这样的想法。 谢青词不是一个愿意自欺欺人的人,可现在他也不得不摊开来,去重新审视自己。 这许多时日,他远远的避着她,又禁不住,去打听她的消息,究竟是为何? 是讨厌她才不去见,是为了大业才去盯着她。 这是他从前给自己找的理由。 其实,是不敢见,是不敢见却又想知道她在做什么。 短短半个时辰,他的脑海就又被那种忽远忽近的惦念干扰。 所以,所以他才会感到愤怒,不是为了她的忽略,唯独因为他自己的荒谬。 大业将成,他的情感却越来越无法自持。 谢青词无法再想下去了……那只会让他徒生恐惧。 系统提示音在枝挽的意识深处响起:“攻略人物谢青词愤怒值上升。” 枝挽正捏着一块桂花糕,小口小口地咬着,闻言顿了顿。 她在思考,他上次愤怒值波动是什么时候? 好像……是她装病,他偷偷来看她的那天。 因为好感度已经过半,枝挽大胆猜测,那次谢青词大概是因为心疼她,一时情急才上涨的。 那今天呢? 今天一切都很顺利,当下两个人也不在一块。 她的视线落在正给她泡茶的昭宁身上,恍然大悟。 原是真的吃醋了啊。 给他挖什么坑,就掉进什么坑,枝挽喜欢这种感觉。 好系统,愤怒值确实有用。 谢青词如今还不敢承认那见不得光的感情,还和她保持着距离。 可愤怒值不会替他撒谎。 那种感觉会明确的让他们都知道,他在乎。 他在乎她的安危,也在乎她的心和目光,都落在了何处。 昭宁的茶泡好了,端过来时,他看着枝挽手上拿着的桂花糕,略带好奇地问:“公主,为什么你这么喜欢桂花味的东西?” 枝挽怔了一下,下意识看向那盘洒过蜂蜜的桂花糕。 说到底,是被上一世影响了。 她还记得那棵桂花树,就是在那里,在云栖的怀抱中,她离开了那个世界。 淡淡的香气夹杂着清甜,能让在各个世界中穿梭的枝挽感觉到平静。 “桂花留晚色,帘影淡秋光。”枝挽喃喃道,“这样安静的花,也值得喜欢。” 昭宁静静地注视枝挽的侧脸,虽然公主隐藏的很好,但他还是捕捉到了她眼底一瞬间的,不属于她这个年龄与身份的疲惫。 那抹愁绪在她的眉眼间聚拢,又化开。 长公主定然是经历过什么,她只是不肯说。 他想起自己刚刚知道身世的那几天,便是日日在夜里独自坐着。 那时他想,若是有人在他身边就好了,不必说什么,只要让他能感觉到,这个人永远不会弃他于不顾便好。 他想做枝挽身侧的那个人。 他也一定会是。 —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枝挽便起了床。 她今日有大事要做,特意挑了件不起眼的衣裙,乌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春檀一言不发的帮她梳洗,殿下的事,不该问的不要问,这是她在公主府活了这么多年学到的第一条规矩。 枝挽唤了黎玄陪她出宫。 马车是用来采买的那种,并不惹人注意。 出宫不久,黎玄七拐八拐,穿过了几条巷子。 城内卖菜卖花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身后的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就被黎玄不动声色地甩掉了。 出城之后,道路渐渐变得崎岖。 马车沿着一条隐蔽的山路往上走,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 到最后,马车已经难以行进,黎玄拴好马,扶着枝挽走上去。 不多时,他们在一处及其隐秘的小庭院前停了下来。 院墙不高,灰瓦上爬满了枯藤,破败普通得像山间任何一座被遗弃的农舍。 黎玄上前叩门,三长一短,是约定的暗号。 门极快的开了一条缝,里头的人打量了一下黎玄,而后将门打开,退到一旁,恭恭敬敬地低头行礼。 枝挽迈步跨过门槛,走进院子。 她刚进院子,一道声音便从屋内传了出来,是个女声,却听着爽朗大气。 “长公主殿下,有失远迎啊。”那声音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些,“这深山野岭的,还以为您不来了呢。” 话音落下,一个人从屋内走了出来。 她身量不低,穿着一身利落的常服,窄袖束腰,乌发高高束起,露出一张大气的脸。 她大步流星地朝枝挽走来,步伐矫健得像一阵风。 枝挽扬起笑意:“姐姐相邀,我怎敢不来?” 女子走到枝挽面前,也不行礼,歪着头打量了她片刻,“殿下比画像上还好看。” 她伸出手,指了指院子里的石凳,“坐。别站着了,茶都凉了。” 枝挽在她对面坐下,黎玄无声地退到院门口,背对着她们。 第一百二十三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8 女子看了黎玄一眼,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殿下如传闻中一样,身边从来不缺好看的人。” 枝挽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 “做女子本就拘束,若不再寻些乐趣,这日子更难过了。”枝挽理所当然地说着。 女子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公主果真不一般。”她轻轻摇了摇头,感慨道,“这些年,我也见过不少世家贵女,可像公主这样把寻乐趣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个。” 枝挽放下茶盏,这茶有些许苦涩,她抬起眼看向对面笑容不减的女子,“陛下,莫说我不一般。今日见您,我也更放心了。” 她望着枝挽,微微点头:“为何?” 见枝挽没回答,她又道:“公主,你想借我的手对付姓谢的。可你不怕我做那个恶人,黄雀在后?” 对面的女子,是东明国的女君主。 那里民风开明,掌权者不看性别,只看才能。 可即便如此,枝挽也知道,一个女子想走到这个位置上,必定得付出更多。 枝挽没有急着说话。 她伸出手,拎起石桌上的茶壶,替对面的女人又满了一杯茶。 “我只是认为,这世上唯独女子才能真的明白女子的处境。若我注定要找一个人来帮我,那么……”枝挽放下茶壶,神色自然:“那个人唯有陛下你。” 女子顺势接过茶杯,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摸索着边缘。 “可我没有绝对的理由来帮你。” 枝挽整理了一下衣袖。 她的动作不紧不慢,举止间透着那股与生俱来的公主威严。 “只要陛下保得住我皇室,想要什么条件都可以谈。”她嘴角弯起一个笃定的弧度,“我是北夏最尊贵的公主。更何况,我北夏处于疲势,和东明无法抗衡。” 短短两句话,既把好处说了,弱势也表明了。 枝挽说的很对。 北夏这些年太过高傲。 这段时间她获取了不少消息,现下她就算是原主,想阻止谢青词也没多少用了。 北夏的军队安逸太久,将帅骄横,兵备松弛,真要殊死一搏,西川未必会输。 可若是东明愿意帮她,就不同了。 东明是块硬骨头,卡在北夏和西川之间,钉在两国交界处最关键的位置上。 谁得了东明的支持,最起码就掌握了这场战争的主动权。 何况,东明国力强盛,这些年来虽不愿战,但也不怕战,谢青词不敢动东明。 “那你呢?”女子问她:“谢青词知道你早就在谋算他,会放过你吗?” 枝挽摇了摇头,“只要陛下能照顾好我的家人,其他的,我会想办法。” 女子目光落在枝挽这张年轻的脸上,一个女子,为了江山社稷和家人安危,尚能如此清醒,可她的父兄却还以为危机未至。 她轻声叹气:“若这天下都能与我东明一样,便好了。” 枝挽见这放缓了口风,转而问道:“还不知陛下名讳?” “云起然。”她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的云起,超然的然。” 枝挽眉间一动。 云。这个姓氏并不常见。 这让她不得不想起了上个世界的云栖。 “还要感谢从前那位太子妃,”云起然目光落在木架上的春藤,继续说道:“是她定下这个规矩,不限制女子称帝。” 枝挽眼睫闪烁,太子妃……刚刚的猜想立即有了确定。 说的竟是她吗? 枝挽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陛下说的太子妃,可是配那位叫云栖的帝王的?” 云起然有些意外的看向枝挽,点头:“正是。长公主倒是博学广识,这历史距离现在已过了百余年,那位太子妃的名字都没有记载了。” 说到这儿,云起然颇有兴致地说:“我只知道,老祖宗追封她为皇后,名号是昭安皇后。” 风吹过院子,树叶沙沙,两人都陷入了回忆中,一时无话。 原来,已经过去了百年。 云栖的确听了她的话,悉心培养慕挽,不计较她是女儿身。 眼前的女君,若往上翻几辈,大概也和她有些血缘。 枝挽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那个让她想起时会有一丝歉疚与酸涩的少年,同她那个假的身份一样,如今都成了历史中的一笔,成了黄土下的粉末。 这也提醒了枝挽,这些世界,是会有一些联系的。 有时,也许只是时间线的不同…… 思绪转回,枝挽站起身,朝云起然伸出手。 “陛下,北夏不会忘记您今日的恩情。” “东明也不会忘记,”云起然握住她的手,神情认真地说:“今日在这里,有一个北夏的公主,为了她的国和她的家,做了她所能做的一切。” 事情已经谈成了,枝挽没有再停留,几句客套后,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 黎玄扶着枝挽向山下走,低声问:“殿下,她可信吗?” 枝挽看了他一眼:“世上没有绝对的信任,但,本宫觉得,她没理由不做这件生意。” 黎玄听了前半句话,唇线微微抿紧。 那张冷峻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可枝挽看得出来,他有话想要说。 果然,又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公主。”他叫她,稀稀疏疏的光从林间漏下来,在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黎玄的瞳孔颜色是很深的黑,此时,许多挣扎在里面涌动。 “……谢青词那人城府极深,若知道您提前为皇室铺路,到时候一定会迁怒于您。” 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线染上一抹不明显的焦急:“为什么您却执意要留在谢青词身边?” 黎玄一向话少,不多言。 今日,算是头一次在她面前这么说话。 “黎玄。”枝挽淡淡的开口:“想必你知道,你僭越了。” 眼前的男人瞬间跪了下去,碎石嶙峋,就那样硌在他的膝盖上,他神情未变。 枝挽垂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但她的眼底没有冷意。 她自然知道,黎玄是最衷心的。 黎玄跪的很快,却没有认错请罪,他知道自己僭越了。 可在公主的生死安危上,他顾不得那么多了。 这里没有外人,就算公主降罪,他也必须说。 第一百二十四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19 公主想让东明在西川进攻时保护皇室的安全,可她自己却不想跟着离开皇城。 她要留在最危险的地方,那个即将举起屠刀的人身边。 她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呢?一颗棋子?一面挡在他们之间的城墙吗? ……那她自己呢? “公主,我……我怕你出事。”男人垂首道,他一袭黑衣,周身皆是肃杀的气息。 黎玄习惯了在暗处保护她,他可以大胆的谏言,随时虔诚的跪她。 唯独在提及他的担心时,反而难以启齿。 “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就算东明暂时收留了皇室,”她的声音稳稳地从头顶传来,“可百姓呢?北夏国呢?” 她移步,走向一旁已经落了灰的老旧观景台,眺望整座山的全景。 黎玄跪在原地看向枝挽的背影,喉头有些发紧。 他本以为公主做这一切只是为了保全皇室。 可她想的……不只是这些。 他心里的沉重霎时轻了大半,站起身快步跟上去。 黎玄明白了,公主的野心,从来不仅仅是逃命那么简单。 既然公主信任他,他就该帮她完成一切,她想要做的事。 枝挽回到马车上,车身微微摇晃。 她想起进入这个世界时,系统告诉她,长公主骄奢淫逸、昏聩无度,最终国破家亡,被辱至死。 谢青词的恨,并不是没有理由。 西川被北夏攻打,那三年又恰逢干旱,民不聊生,有些地区甚至以子换食。 西川皇帝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好将亲生儿子送来,间接加重了谢青词的母亲心病,没多久便孤独的郁郁而终。 加上那么多年的屈辱,家国仇恨,他后来做的事,不过是以牙还牙。 可枝挽一直以来的原则,便是既然要攻略,就要他全心全意。 也要做的干净利落,让自己痛快。 长公主的亲人的确对她很是宠爱,可父兄们没有那个能力守住这片江山,自然就该让位。 不是让给谢青词,和任何一个虎视眈眈的外敌,而是让给那个能守住它的人。 他们看不透谢青词藏在温顺外表下的獠牙,看不见北夏这座巍峨的宫殿被虫蚁啄食啃咬。 那这天下,就该交给她来做王,替他们分辨奸佞,重建堤坝。 她要的不仅仅是谢青词的爱,不需要他因为爱而心慈手软的对她仁慈。 她要谢青词对她既爱又恨,却实实在在的动不了她分毫。 隔着车马薄薄的帘子,枝挽闭目道:“黎玄。” “属下在。” 她的声音淡淡传来,“你可安心,本宫答应你,本宫不会有事。” 黎玄愣了一下,握着缰绳的手微微用力。 “……是,殿下。” 马车驶入公主的甘泉宫,暮色彻底沉了下去。 春檀早已等在殿门口,见她回来,连忙迎上去,将一件薄披风披在她肩上。 公主一整日都没有出现,也不在宫里,只带了一个暗卫便出了门。 不知哪个嘴巴大的下人说,公主身侧的暗卫也是个貌美的,黎玄就这么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惹来不少人的嫉妒。 谢青词也知道了这件事。 他今日本想借口那幅画没写署名来见她,却等了一天都没等到。 枝挽刚走到寝宫的院子里,就远远的见到谢青词着一身青蓝色长衣,站在她的窗下。 他不动声色的动了动发麻的脚,怕她看出而显得窘迫。 但那细节还是落在了枝挽的眼中。 见枝挽走近,谢青词微微颔首行礼:“那日公主走得急,在下忘了署名。今日,特想来补上。” 枝挽见他那副明明是想见她,却苦心孤诣非要找个由头的样子,心里觉得好笑。 她没有戳穿他,只点了点头:“好啊。” 黎玄去帮她办事,这几日不会在宫中,也正好可以和谢青词再培养培养感情。 谢青词跟着枝挽进了门,那张画就放在她的桌子上。 他提笔,写下自己的名字。 视线所及,画上女子生动自然。 谢青词想起今日,他试着想再画一幅。 可怎么都找不到那日的感觉,想来想去,仿佛是因为她不在。 谢青词低着头走神,笔上的墨差点滴在纸上。 他眉头皱紧,刚要放下笔,眼前忽然多出一张好奇的脸。 “谢青词,你想什么呢?” 枝挽将那些冷光的夜明珠换了一半,替换成烛灯。 此时,暖光在她眼中闪烁,谢青词视线触及的一刹像被那抹光亮刺到了一般。 他持笔的手猛然一顿,僵在半空中,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可以用来遮掩自己的话。 可他的嘴唇刚动了一下,便被她截住了。 “谢青词,”枝挽眨了眨眼,眼底含着一丝笑意:“你是在想我吗?” 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两团人影挨得很近,像是抱在一块儿。 谢青词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他垂下眼,声音里带着某种克制。“……公主说笑了。” 枝挽作出沉思的神情,半晌道:“既然如此,那你便退下吧。” 她说罢,转身不再看他,下了逐客令。 谢青词骤地抬眼,站在原地没动。 枝挽倚在躺椅上,看他还在,懒懒的道:“谢公子怎么还不走?” 谢青词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间寝殿,曾奢靡无度。 座上的女人,到如今都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他骨子里最是清傲,此刻心底却无比的在叫嚣着一个念头。 到她身边去。 他藏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紧衣袖的边缘,显出骨节。 “在下的确……有、有些担心。”他磕绊了一下,耳后泛出红色。 “哦?”枝挽绕着发丝,饶有趣味的瞧着他:“担心我什么?” 谢青词控制自己不要去注视枝挽那双像是能看进他心底的双眼,“前阵子公主才生了病,在下怕您身子难受。” 枝挽笑了一声,笑声很轻,细听有丝嘲讽的意味:“谢青词,你不是最厌恶和本宫相处吗?本宫说的话,你也全然不信,那……” “你现在是在做什么?” 第一百二十五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0 枝挽没给他留什么面子。 她现在就是要把他最后一层遮掩自己的布撕破,让他无处可躲,无处可藏。 谢青词听她这么说,眉眼间终于染上了一抹急色:“在下不是厌恶公主……” “那是什么?”枝挽打断了他的解释。 她靠在枕上,微微抬眼看着他。 “本宫的名声一直不好,却也知道什么是喜欢,什么是讨厌。何况昭宁日日在眼前,他便是喜欢本宫。” 谢青词哑然,她说得没有错。 他从前对她有偏见,将那些不该由她承担的仇恨尽数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他恨那个王朝,所以他恨她。 可现在他没有那个心思了。他知晓那些事与她无关。 可听到她又提起昭宁,谢青词便忘记了这些理性的分析。 他的心像被她攥了起来,让他感觉发闷的疼。 为什么她总是提起昭宁? 她并不知道昭宁和他一样都是西川人。 昭宁年纪小,没有亲眼见过那些生灵涂炭,所以他心里的恨很轻很轻。 所以,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决定喜欢谁,哪怕是仇人的孩子,他也可以不在乎。 谢青词却不行。 那些画面刻在他脑子里,日日夜夜地烧灼他脆弱的神经。 他的在意注定是无果的。 就算他承认,公主也欣喜,又能如何? 他依然会复仇,依然会在某一天,伤透了她的心。 到那时候,她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他不能喜欢她,他亦不配喜欢她。 一股混杂着自卑的慌乱,无所适从地占据了他的心。 谢青词站得笔直。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变化,眉目还是那样沉静。 枝挽都有些佩服他了,他真的可以做到,一丝一毫情绪都不展露在表面上。 他生生地压下了想和她坦白心意的冲动。 唯有枝挽脑海中的提示彰显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好感度上升2点… 5点… 10点…… 愤怒值上升10点…… “公主说的是。”谢青词垂下了眼,声音沉沉地落下来,“在下的确不配辩解什么。” “在下不奢求公主的原谅,更不奢求公主的青睐。”谢青词的胸口闷痛,他深吸一口气:“但在下希望,公主永远平安。” 枝挽似笑非笑的勾起唇:“本宫是长公主,自然会平安一世。” “是。在下不打扰公主了。”谢青词知道,再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 于他而言,现在和她待在一处就是开心的。 于她而言,可以让她快乐的人有很多。总归,那个人不是他。 他不想扰了她的清净。 走出枝挽的寝殿,谢青词才发觉自己竟真的在这外头等了一日,等的腿都酸了。 忽地,一只鸟从他的头顶飞过。 谢青词眸光暗了下去,新的消息到了。 上巳节。 春日的阳光难得地慷慨,枝挽今日换了一身庄重的礼服。 她要去城外祭祀祈福,这是上巳节的规矩。 由皇室中最尊贵的女子代表皇家,向天地祈福,祈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往年都是皇后去,今年母后说身子不爽利,便由她代劳。 面首们站在门口,和往常一样目送枝挽出来,眼巴巴地望着,希望公主能点自己陪车。 枝挽没什么心思,随手点了两个,就准备提裙上马。 “公主留步。”一道声音忽然从人群后响起。 谢青词府内快步跑来,一袭白衣在日光下白得有些刺眼。 “在下……”谢青词平息紊乱的呼吸,急促道,“在下也想陪公主去上巳节祈福。不知公主可否带在下一程?” 面首们面面相觑。 这谢青词平时不是最清高了吗? 他从来不屑于和他们这些人争宠,也从来不在公主面前主动示好。 从来都是公主叫他他才去,公主不叫他,他便一个人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可今天,他怎么肯主动抛下面子,求公主带着他? 别不是平时那副样子也是装出来的,和公主玩欲擒故纵呢吧? 时间一秒秒的过去,有人都替谢青词紧张了。 终于,枝挽在春檀的搀扶下上了马车,淡声道:“上车吧。” 谢青词坐在马车的角落里,像从前每一次一样。 胸腔里的焦躁使得他放在膝上的手有些紧张。 昨日,他收到消息。 故国老臣们已经知道了他被长公主收为面首的事,深感屈辱。 他们打算在上巳节这一天动手,先抓了这位公主,作为战争的开始。 谢青词觉得他们实在愚蠢,这么多年,忍辱负重的是他。 可因为一句屈辱就要冲动行事的,却是这群把振兴西川天天放在嘴边的老臣。 他们不知道这些年他筹谋的多么辛苦,都只为了卧薪尝胆的那一刻。 现在动手,会毁掉他的一切,也会毁掉她。 谢青词闭上眼,靠在车壁上,太阳穴突突地跳。 然而,那些都不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他先想到的,是她。 如果真落到了西川人手里,轻则受伤受辱,重则,也许连全尸都留不下。 他绝不能让任何人动她。 他也不能明面上护着她,那只会让那些老臣更憎恨她。 他们只会以为,北夏长公主迷惑了他们的世子,让他忘记了国仇家恨,成了一个为了女人背叛故国的懦夫。 谢青词睁开眼,看着对面。 枝挽金步摇的流苏垂在耳侧,随着马车的晃动轻轻摇曳,折射出细碎的、金色的光。 她不知道今天等待她的不只是祈福的香火。 谢青词将目光移向窗外。 凤鸣山。 上香祈福的仪式在凤鸣山上的寺庙里举行。 枝挽由礼官引导,焚香、叩首、诵读祭文,每一个环节都一丝不苟。 香火在她指尖缭绕,青烟袅袅地升上殿顶,模糊了那尊金身佛像慈悲的面容。 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不知在向神明祈求什么。 谢青词站在殿外,远远地看着她。 香火的气味从殿内飘出来,熏得他的眼睛有些发酸。 祭拜仪式结束后,枝挽换了一件常服。 她心情看样子很好,眉眼间全是笑意,对着身边的春檀说:“这凤鸣山名字吉利,景色也好,本宫要去山上逛逛。” 第一百二十六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1 春檀正要跟上来,她却摆了摆手说:“你在这儿等着,本宫带他们去就行。” 她指了几个跟来的面首,其中也有再次自荐的谢青词。 春檀略带犹豫的看向几个面首,想到他们身上都被查过,不会有什么武器,才放下心来。 除了谢青词需要警惕外,其他人给一万个胆子也不敢对公主怎么样。 凤鸣山的景色确实美。 山道两旁古木参天,空气里浮着草木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闻起来鼻翼间皆是清凉之感。 枝挽走在前面,脚步轻快,面首们围在她身边,殷勤地答话。 谢青词走在最后面,带着把伞,视线垂在地面上,始终没有去看他们嬉笑的样子。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天色忽然暗了下来。 乌云从山那边翻涌而来,风骤然变大。 枝挽抬起头看了看天,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还未来得及反应,雨便落了下来。 起初是几滴,很快越来越急。 山雨欲来,面首们顿时乱作一团。 有懂事的已经脱下外袍替枝挽挡雨,有人另在找地方避雨。 可这山里一时间哪有好去处? 枝挽身侧被他们围住,各个七嘴八舌的,吵得她头疼。 谢青词从后面走上前来。 他撑着伞,脸色沉静,可那双眼睛里此刻却冰冷一片。 他走到那些面首面前,眸光不轻不重的扫了一眼,眼底的冷意便将那些人逼退了几步。 有人不甘心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住了。 谢青词平日里从不和他们争,可今天……他像变了一个人。 就像是谁再在他面前争宠,下一秒他就会劈了那人一般。 “冒犯了。”谢青词对枝挽说,嗓音低沉,几乎要被雨声盖过。 他伸出手,一手撑伞,一手揽住枝挽的腰,将她稳稳地从地上抱了起来。 不再去管那些面首,谢青词抱着她,步伐快速的往山上跑。 雨越下越大,山路泥泞。 枝挽缩在他怀中,谢青词的衣服上沾着浅淡的墨香,混着雨水气,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她想着,这谢青词看着单薄,却不想力气很大。 抱着她还能跑这么远、这么久。 二人终于在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发现了一个山洞。 他将枝挽放下来,这洞口够深,足够两个人容身。 外面的雨声被石壁挡住了,雨也不再往里渗。 枝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 除了裙摆和鞋面上溅了些泥水,身上几乎没有被雨水溅到的痕迹,头发也还干燥着。 她抬头看向谢青词,他还守在洞口。 白色衣袍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他没有松懈下来。 还在警惕着什么。 今天的谢青词看起来不同,他有心事。 黎玄没有送消息回来,可她有自己的判断。 大概是西川那边,有动静了。 思绪刚落,洞外便传来一阵隐忍的闷哼。 那声音很低,被哗啦啦的雨声遮去了大半,若非刻意去听,几乎无法察觉。 枝挽的目光越过谢青词的肩,看向洞外灰蒙蒙的雨幕。 什么也看不清,雨太大了。 可她因身上灵气充沛,五感敏锐,她能听得见雨声的间隙里有刀剑碰撞的声响。 有人在外面打斗,听起来人数还不少。 谢青词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儿,将她和那片混乱彻底隔开。 雨丝扫进来,凉飕飕的落在他面颊上,带有一丝若有似无的血腥气,谢青词的眼底一片冷寂。 那是他提前安排好的人。 这支队伍是他在北夏这些年暗自培养的暗卫,只忠诚于他、听命于他,不会被西川的人看出破绽。 他让他们提前埋伏在凤鸣山上,解决掉一切想要对枝挽动手的人。 谢青词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有为了一个女人而对西川人动手的一天,而那个女人还是北夏的长公主。 可他别无选择。 他不能让她死在这里。 对方想要枝挽的命,还险些破坏了他筹谋多年的大计。 他们本就该死。 打斗声渐渐弱了,刀剑碰撞的声响越来越稀疏。 洞外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远处闷雷滚动的声音。 不多时,脚步声远了。 谢青词那颗紧绷的心,终于慢慢缓和下来。 他垂下眼,无声的呼出一口气。 谢青词转身,一瞬间愣住了。 洞内不知什么时候亮起了一团暖盈盈的火。 枝挽翻出来一块废木头弄出来的,那火不大,却稳稳地燃着,将山洞内湿冷的空气一点点烘暖。 她就蹲在火堆旁,双手伸在火苗上方,翻来覆去地烤着,白皙的手指被火光映得透亮。 听到他的脚步声,她偏过头瞧他,不知是否是火光笼着,眉眼柔和得不像她。 此时的枝挽,就像一片温软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光。 谢青词一时有些看呆了,他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枝挽见他站着不动,招了招手:“坐下来暖和一下吧。” 她语气自然,好像他们只是两个被雨困住的普通人。 在这小小的山洞里,共享着一团火和片刻的安宁。 谢青词回过神来,在她身侧席地而坐。 他垂下眼,看着那团跳动的小火苗,心里却是一团乱麻。 他没想到枝挽还会这些。 她是北夏最尊贵的公主,连衣裳都有宫女替她穿。 她……怎么会知道在湿冷的山洞里生火取暖? 他有些后悔,自己竟这么晚才意识到,枝挽并非是在脂粉堆里迷了心智的人。 若是她知道,今日的混乱、刺杀,都是因为他。她会怎么看他? ……会恨他吗?会厌恶他吗? 忽地。 刀锋划破空气的声音,措不及防的袭来。 谢青词心跳漏了一拍,反应比意识还要快。 可那刀像长了眼睛一样,直勾勾的、带着杀意冲着枝挽而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2 来不及做任何反应,谢青词徒手接住了那道想要一击致命的刀刃。 锋利冰冷的刀锋霎时陷入他的血肉中,发出噗嗤的钝响。 疼痛和血液同时从他的掌心喷涌而出,从他的指缝中溢出。 血迹蜿蜒而下,触目惊心。 谢青词垂目看向自己的手,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里,刀刃还嵌在那里。 确认枝挽不会有事,他的眉眼间才闪过一抹隐忍的痛楚。 枝挽的视线落在那片血迹上,谢青词太冷静了,好像那柄刀不是插在他身上,往外涌的血不是从他身体里流出来的一样。 方才出手的人跌跌撞撞地闯进山洞。 他的左腿拖在地上,显然是受了伤。 应是方才外面打斗人里的幸存者。 来人目光如恶狼一般,在看到枝挽还好好的站在那儿,而谢青词的手血肉模糊时,他猛地顿在了原地。 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他艰难的张开嘴,“世子?” 被他称呼为世子的男人抬起眼,眼底浮现出一层骇人的冷意。 那神情震的他浑身一颤。 他竟从这个西川的世子看中看出来对自己的杀意。 还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狠戾,仿佛在责怪他为何要出现在这里,为何要对那个女人动手。 谢青词缓缓地用那只未曾受伤的手,将那把嵌在掌心里的刀抽了出来。 血流得更快了,顺着他手指的缝隙往下淌,沾上了枝挽的裙摆。 那个人还没想明白,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第二声。 谢青词没有给他机会。 他的刀快得像是能劈开外面雨幕。 刀光下,那人的脸上只剩下死前的迷茫。 他到死都没有想明白。 他是为他卖命的人,是和他一样流着西川血的人。 他不是应该恨她的吗?他不是应该恨不得她死的吗?为什么,谢世子会对自己下手。 可惜他再也没有机会知道了。 谢青词站在那里,冷眼瞥过倒在地上的男人。 唯有指尖的颤栗在倾泻着他内心巨大的痛苦。 ……他杀了西川的人。 杀了刚刚在那场打斗中活下来,想要继续完成任务的,衷心的西川人。 虽然他早已做好了准备,为了他的大计,为了他的私心。 可刚才那个男人,是他亲手杀的。 枝挽靠在石壁上,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切。 她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走上前拉过谢青词受伤的手。 枝挽力道很轻的将那方帕子覆在他的伤口上,为他包扎。 男人的手很凉,像从外面的冰水里泡过的一样。 他在害怕。谢青词在害怕。 火堆里的火苗摇摇晃晃地跳了几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吧。”枝挽并未抬头,“谢世子。” 谢青词的睫毛颤了一下。 枝挽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帕子绕过他虎口那道最深的伤口,被她仔细地压紧:“你这样做,是为了让我信任你吗?” 谢青词盯着她的脸,他知道瞒不住她,她从来不是一个蠢女人。 谢青词敛下眉目,声音很低:“是为了你。” 他喉咙滚了滚,又开口:“但不是信任,是……不想让你受伤。” 枝挽系好了帕子,她看着那些从布料里渗出来的暗红色的血,轻声问:“莫非,你也会愧疚?” 她抬起眼看着他,目光平静而直接,将他所有的伪装都照得无所遁形。“毕竟,阿汐你都狠心要杀掉,何况我?” 她没有质问,只是在说事实。 连对他有过恩惠的阿汐都可以舍弃,又何况是她? 他们之间隔着国仇家恨,隔着无数条人命。 他怎么会对她心软? 谢青词深吸了一口气,他的头脑因受伤和淋雨而有些昏沉。 “你不一样。”他声音晦涩。 枝挽追问:“哪里不一样?” 谢青词注视着她的眼睛,定定地:“我不会让你死。” 他没有提及什么喜欢她的词,而是说了这样一句,类似于承诺的话。 而方才,他也的确那么做了。 一个未来帝王的誓言,谢青词从心底觉得,他能做到,是吗? 枝挽偏开了目光,走开了几步。 “我是北夏的公主。” “谢青词,你的野心太大了,我实在留不得你。你走吧。” 静谧的山洞,一时安静的让人心慌。 雨声忽然变得很响,谢青词一度以为自己听错了。 今日种种,她已经知道西川不安分。 作为她的面首,她感觉愤怒、伤心,都是意料之中的。 可她为什么要放他走? 她应该抓他回去,把他关进大牢,想尽办法像从前那样折辱他。 但她都没有。 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让他走。 谢青词走到她眼前,失血的寒冷让他克制不住的有些发抖,却也让人徒生了不少莽撞的勇气。 他从未离她这么近过,语气里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注意不到的讨好的卑微。 “去哪儿?我是质子。” 枝挽摇了摇头。“谢世子,不要自欺欺人了。” “与其继续在我这里虚与委蛇,还不如早日坦诚相待。”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下一次再见,我们也许就是仇人了。” 谢青词的头忽然晕得厉害,眼前枝挽的面容仿佛在重叠。 不对劲。 那伤虽然让他失了血,却不至于让他这么难受,他不是没有受过更重的伤,在更恶劣的条件下他撑过更久。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自己那只被她包扎过的手。 帕子是月白色的,绣着清浅的花样,桂花香气下仔细辨别,还有另一股淡到几乎闻不出的味道。 他明白了,她包扎的帕子里,有药。 原来……她知道的比他想象的要更多。 她早早的就知道防备他。 可现在他思考不了更多,药物从他的伤口渗进去,发挥的很快。 手撑着石壁,他已经撑不住了,身体顺着石壁无力地跪坐在地面。 谢青词意识开始模糊,朦胧的视线里,她的身影像是隔着一层被雨水打湿的纱帘。 记忆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掖庭冰冷的雪、身上彻骨疼痛的鞭刑。 母妃曾经的叮咛,枝挽娇俏的眼神…… 那副生动的画,堆起来没舍得用的宣纸,烛火下温和的美人面。 枝挽弯下身,他能感觉到她的手抚摸着他的侧脸。 倘若这时,她用刀杀了他,就能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她会是这场戏的赢家,为他可笑的一生画下烂尾的句点。 他输也甘心,谁叫他终究还是算不透情字。 然而下一秒,温热的触感带着一阵香气,她的唇落在他的唇角。 就像那日暮色四合,她踮起脚尖印下的一个吻。 “谢青词,”她的声音很轻,贴在他的耳侧。 那是他意识彻底离开前,听到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放你自由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3 两个月后。 春檀给公主泡上了一壶新茶,天气暖起来,春寒彻底过去。 那日大雨,长公主从凤鸣山回来时,面色惨白如纸,像是受了极大的刺激。 护卫上了山,只看到满地的泥泞和积水。 打斗的痕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连一块沾血的石头都找不到。 谢青词的人很是能干,他们将那些尸体处理得比那场雨还干净。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待公主缓了许久,宫里才知道,是西川的人,劫走了质子谢青词。 这个消息瞬间使朝堂震动,百官哗然。 “西川竟敢明目张胆地夺回质子,还把北夏放在眼里吗?” 皇帝震怒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没有人敢应声。 几封质问的书信快马加鞭地送往西川,言辞一次比一次激烈,可每一封都杳无回音。 西川这次像是铆足了劲要惹怒北夏。 而这两个月,枝挽分批遣散了宫中的面首。 那些人大多都哭得鬼哭狼嚎,磕头乞求长公主不要赶他们走。 长公主这儿吃的用的都是最好的,她也未曾占过他们什么便宜,谁想离开这样的好去处? 这些日子,大部分人已不再惧怕枝挽。 枝挽给了他们每人一笔不错的遣散费,足够他们在别处讨生计,安安稳稳地过完下半辈子。 而那些买来伺候她的美貌女子,她则给的更多一些,让她们不至于以色侍人。 这笔钱拿去做个营生,或是在夫家稳住地位,都是足够的。 她不是原主非要奢靡到最后一刻。 他们留下来,只会在即将到来的战争中,成为那座王城里的又一批陪葬品。 唯有昭宁,还被留在她身边。 谢青词离开了,昭宁并不意外。 他始终是西川的人,他会做他想做的一切。 现下公主身边只有他一个人,昭宁觉得这样很好,从来都没有这样好过。 西川。 朝堂上的气氛和北夏截然不同。 大臣们站在那儿,像一堆刻板的木头,大殿内只有人人自危的沉默。 皇帝年事已高,精力大不如前,朝政大部分交给了那几个权臣和皇子。 他已经很久没有过问过边境的事了,也早已忘记了那个被他亲手送往敌国为质的幼子。 他甚至记不清那个孩子的脸了,那张像极了他母亲的脸。 直到那日,一封密信被人连夜送入宫中。 那封密信上只有几句话,是谢青词回来了。 他不再是当年那个犹如丧家之犬,被他放弃的孩子,而是带着一支足以颠覆西川皇位的精兵,光明正大地回来了。 那队精兵,就驻扎在西川与北夏交界的那片荒山野岭里。 皇帝的手有些发抖。 他想起当年,他亲手将谢青词送上马车时,那个孩子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得远,皇帝也懒得探究自己不疼爱的孩子什么心情。 总归,把他送去能换来止战,就算他还有些价值。 那时他只感觉,谢青词的神情不像恨,也不像怨。 现在他懂了。 谢青词是在对他这个父亲,彻底的、不可挽回的失望。 从那以后,那个孩子就不再是他的儿子了。 他是西川的质子,是所有人眼中可以随意欺辱的奴,现在,即将要是权倾朝野的新王。 唯独不是他的儿子。 当年,他娶了谢青词的母亲,是为了她手中的兵权。 她母家手握重兵,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 后来,为了西川,为了他的王位,只留下满门忠烈。 他没有想到,那些年过去了,那些兵还认谢青词。 都是造孽……都是造孽啊。 …… 谢青词坐在那把龙椅上。 殿内空空的,唯有烛火暗淡的摇曳。 他小时候觉得这把椅子很高,他要踮起脚尖才能看见椅背上那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可现在,他坐在上面,却觉得膝盖离地面很近。 如今他虽未继位,却已经掌握了整个西川。 那些曾经看不起他的老臣,现在跪在他面前,头都不敢抬。 曾经欺辱过他的北夏人,很快也会跪在他面前,求他留他们一条命。 可他仍然觉得自己像一只没有家的狗。 ……是她不要他了。 谢青词端起桌上的酒盏,他从前最不肯喝的便是烈酒。 在无数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底下,他必须保持绝对的清醒。 醉过一次的人,就会醉第二次,会永远醉下去。 烈酒入喉的瞬间,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发酸。 她说他是不同的。 她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为他清理身边的人,给他整个公主府最大的体面,在雨中替他找那串佛珠,发着高烧还亲手把珠子一颗一颗串好。 然后,她把他赶走了。 谢青词仰起头,将盏中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辛辣再次涌上来,这一次呛得他咳了起来。 他弓起背,那张漂亮到有些凉薄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属于人的脆弱。 在这个没有第二个人存在的地方,谢青词终于再也伪装不下去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他问过母妃:“父皇为什么不来看我们啊,母妃?” 母妃说:“因为你是他的儿子,却不是他的选择。” 他是所有人权衡利弊后的棋子,哪怕是母妃家那群军队,选择的也不过是他血液里的身份。 他曾以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枝挽,选择的是他,是谢青词本人。 烛火在他眼皮上跳动,像她那双在火光映照下变得格外柔和的眼睛。 谢青词低低地笑了起来,带着一股病态的意味。 这几十天,他忙于巩固权利,以为可以淡忘那种痛。 可实际上,她的样子不但没有模糊,反而越来越清晰。 他记得她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 谢青词不认这个结果。 她曾经要他做面首,主动亲吻过他,那就是选了他。 天涯海角,他谢青词都还是会找到她,回到她身边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4 “攻略人物谢青词好感度上升,当前好感度80/100。愤怒值上升……当前愤怒值60。请攻略大人注意。” …… 北夏难以忍受西川的挑衅与沉默,终于决定出兵。 太子亲自率兵出城,可第一日,西川连应战都不敢。 北夏的军队兵临城下,旌旗遮天蔽日,然而西川那座皇城就像一座死城,任凭北夏的军队在山坡上安营扎寨。 太子站在山坡上,眉头微微皱起。 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没见过不应战也不投降谈判的。 西川……在等什么? 半夜,谢青词亲自带兵攻上山。 尽管太子早已留了疑心,可北夏依旧死伤惨重。 因为那支军队,完全不在北夏的预料之中。 太子未曾想到,西川竟然能有如此精锐。 这些兵不是他印象中那些老弱病残、一触即溃的散兵。 他们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更有他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斗志。 ……他们不怕死。 他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来的,他们等的就是这一天。 救援被谢青词的另一支队伍拦在了半路,太子被押到谢青词面前时,已浑身是伤。 他抬起头看向谢青词,这个曾经在他面前低眉顺眼、连大气都不敢出的质子。 谢青词如今一身银白色的铠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太子冷笑道:“我妹妹当年真该一刀杀了你。” 这位太子很宠妹妹,谢青词是知道的。 到了这一步,他想的竟也是为妹妹鸣不平。 他藏在铠甲下面的那只手微微卷缩了一下。 上面还留着一道从掌心斜贯到虎口的疤,是她用帕子替他包扎的那道。 他让人将太子拴在另一匹马上,嘱咐切莫不能让他死了。如有闪失,按军规处置。 马蹄踏过烧焦的土地,踏过那些已经分不清敌我的尸体。 谢青词带兵直入北夏皇城。 这一天终于来了。 城门的守将见大势已去,大部分弃城而逃。 城门大开,西川的士兵如潮水般涌入,皇宫内一片慌乱。 谢青词对那些乞求声、哭喊声充耳不闻。 他一进城就直奔皇宫,铠甲上还沾着昨夜的血。 顾不上擦,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在哪里?她有没有受伤? 即使他早就派人盯住枝挽的安危,可不亲眼看到,他不能放心。 城门下,太子被拴在他的马后,踉踉跄跄地跟着,身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 两个多月,竟然长久的像年。 那些熟悉的宫墙、花木从眼前掠过。 想到就快见到她,他的心跳快得要冲破胸膛。 忽然,他猛地勒住了缰绳。 高高的城墙上,站着一个人。 是……是她。 她穿着那身她只在最重要的场合才会穿的公主朝服。 衣身是暗红色的,绣着金线的凤凰。 今日,她的乌发高高盘起,戴着赤金衔珠步摇。 她站在城墙边缘,隔着百米,像从前那样居高临下地盯着他。 谢青词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翻身下马,快速的往城上跑。 他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明明她就在眼前了,可她就像是随时会飞走的雁,令人心慌。 他推开最后一扇门,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硝烟味。 枝挽独自站在那里,目光还是那样平静。 他正要开口,有人快步跑上来,单膝跪在他身后声音急促低沉:“殿下,北夏皇室的人尽数逃跑了!去的方向……是、是东明。” 谢青词心里一震。 东明。那个民风开明、现下以女子为尊的邻国。 他的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开,炸得他眼前一阵发黑。 聪明如他,自然瞬间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会有今天,比他想象的要更早。 早到……令他觉得恐惧。 她提前布好了局,在东明那里为她的家人留好了退路。 什么时候?究竟是什么时候? 谢青词站在原地,枝挽站在风中,裙摆被吹成一朵血红的花似的。 她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他忽然觉得好冷。 浑身僵硬的要命,连呼吸都十分困难。 他一时一刻都没有忘,那个暮色沉沉的傍晚,她踮起脚尖,睫微微颤着,像蝴蝶扇动翅膀。 那时候他想,她像是真的有那么一点喜欢他。 是装的吗? 掖庭暴雨,她素白的衣裙沾满了泥水,白嫩指尖被碎石磨得通红,亦是故意的吗? 点点滴滴,都是算好的。 那么……他的堂弟,她也早就知道了吧。 她知道昭宁是他西川的血脉,会成为她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她什么都算到了,算得那么准。 不动声色的把他像一只困兽一样关在她精心编织的笼子里。 她眼睁睁的看他反复怀疑,反复后退,努力克制却还是忍不住沦陷的蠢样子。 看他把那颗伤痕累累的心双手奉上,以为终于有人选了他。 算计得真好啊。 好到他在她放他走的那一刻,都还以为她是在为他着想。 谢青词望着枝挽的脸,突然低低的笑出了声。 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涌,滚烫的,烫得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下意识用袖子擦了擦,可那东西像是擦不干。 皇宫里的哭喊声绵延不绝,宫女太监们抱头鼠窜。 谢青词的意识开始恍惚。 那什么是真的? 他不知道。 他怕她伤心,怕她从此再也不理他,在攻入皇宫的那一刻下的第一道命令,不是格杀勿论,是留皇室所有人的性命。 他的膝盖在这座皇城里跪了成百上千次。 他恨这座皇城,恨这座皇城里的每一个人,可因为她的存在,他愿意下令留他们一命。 不杀太子,不伤皇室,所有那些他恨了这么多年、做梦都想手刃的人,他一个都没有动。 因为他怕她觉得他是一个残忍的、冷血的人。 怕她从此对他只剩下厌恶。 哪怕手底下的兵对他的命令有所疑惑和不满,可为了她,他愿意把那点可怜的自尊让出去。 他的喉咙里蔓上一股血腥味。 冷风吹干了谢青词脸上的泪痕,他收起了所有狼狈,冷声道:“来人,带长公主回西川。” 第一百三十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5 枝挽被带回了西川的皇宫。 谢青词命人将最好的宫殿腾出来给她。 那宫殿位置极好,阳光从早到晚都能照进来,是原本皇后的居所。 皇后当初没少讽刺谢青词和他的母妃,现在已被安排到偏僻的院子。 殿内的陈设全是刚刚换新的。 金丝楠木桌椅、蜀锦靠垫,鎏金香炉,连茶盏都是官窑青瓷,比她在北夏时用的还要精致。 谢青词将她常用的、爱用的,都复刻了来。 唯独,门口站着的不是春檀,是一些陌生面孔。 宫女们低眉顺眼,恭敬得无可挑剔,可她们的眼睛从来不敢看她,也不和她说半句话。 这是安置还是囚禁,枝挽心里很清楚。 系统那天提示过她,城墙上,谢青词愤怒值疯涨,和他的愤怒一起疯涨的,还有好感度。 谢青词的爱,是隐忍、卑微,沉默的。 枝挽不知道,为了原剧情和原主这样对谢青词算不算残忍。 可她知道,为了她完美的完成任务,最好的办法也只有这样。 谢青词这几天都没有来见她。 她听宫女们私下议论说殿下每日都在书房里批阅奏折到深夜。 贴身大太监说殿下整日整夜地不睡觉,谁要是有安眠的法子,尽可呈上来。 枝挽没想到,在这儿先见到的人,会是昭宁。 几日不见,他消瘦了一些。 他换掉了在北夏时的常装,着一身玄色锦袍,发束金冠,通身的贵气。 看来,他已经恢复了往日的身份。 谢昭,西川安阳王唯一的血脉。 谢青词派人告诉他了枝挽的所有谋划。 告诉他,枝挽早就知道他的身世,她留下他从来不是因为什么特殊,只是因为他有用。 他不过是她对付谢青词的一张好牌。 昭宁神情冷静,不再像从前那般见到枝挽就亲昵的贴过来。 他站的很远。 枝挽靠在椅背上,她一身华服,神色慵懒,还是那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好像她不是阶下囚,是这里的主人。 昭宁承认,他就是喜欢枝挽这副样子。 喜欢她骄纵,喜欢她任性的要求他这样那样。 可他接受不了,她每一次摸向他头顶时,心里想的都是如何算计他和谢青词。 他接受不了,他可以背叛一切去保护的人,对他竟半分真心都没有。 “公主,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昭宁深吸了一口气,明明问题早就在唇边,却尝试了几次才问出口:“公主待我,可曾有一分真心?” 枝挽勾起一抹笑,一旁的安神香袅袅的升着,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她轻声道:“昭宁,恐怕你哥哥,也想问我这个问题。” 昭宁的瞳仁颤了颤。 他在假装平静,可他装得不好。 在她面前,他有太多的情绪藏不住。 枝挽撑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声音不紧不慢道:“不过,你问问也无妨,毕竟你是个孩子。我对你,自然是有几分真心的。” 孩子。 这个词落进昭宁耳朵里,像是被触及到了什么他最在意的点,少年眉眼间瞬时带上了一抹浓重的戾气。 他几步走到枝挽面前,双眸紧紧的盯着她。 “孩子?”他声线发紧,那张在她面前始终带着笑意和天真的脸庞,带着一丝颤抖。 枝挽微微抬眼,看向昭宁。 那双漂亮的眼,因情绪过重而泛红,他甚至有些委屈的问:“我只比公主小一岁。为什么公主却总把我当孩子?” 与谢青词不同,昭宁的情绪总是外显,他的感情就像无法止息的水。 看她沉默,昭宁压近了些,试图在枝挽的眼中看出情绪。 “公主把我当孩子,可知道我日日在公主身边,想的却都是和你在一起?” “……公主可知道,我从来都是用一个男人的眼光在看待公主的?” 他眼底闪着泪光,可他不肯让它们落下来。 他不想在她面前哭,不想让她觉得他真的是一个孩子。 枝挽几乎能听得见昭宁的心跳声,她终于动了动,不再靠在椅子上。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他眼角,轻轻拂去了那滴将落未落的泪。 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发出冰冷、细碎的响动。 “昭宁。”她淡声道:“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正是因为我把你当孩子,你才能在我身边待这么久。” 昭宁瞳孔微微睁大,似是不明白她的意思。 枝挽浅笑,那笑容在男人的眼中甚是艳丽。 昭宁觉得,在任何男人的眼中,枝挽恐怕都像一朵开在悬崖边的花。 美得惊心动魄却让人不敢靠近,悬崖底下便是万丈深渊,让人粉身碎骨。 她用手腕轻轻推开他,走到殿内的博古架前,指尖一一抚过那些谢青词送来的古董。 “你哥哥是西川世子,如今手握重兵,只差一句话便可名正言顺地拥有王位。他尚且要为我打造这样一间豪丽的囚笼。” “我永远都是北夏的公主,就算到今日,你哥哥也只有讨好本宫的份。” 她转过身,看着站在昏暗光线下的少年。 “那么你呢?”枝挽回身看他。 “昭宁,你能给我什么?尊贵的身份?华美的绸锦?” 昭宁怔怔地待在原地。 脑海里在想她问的问题,他能给她什么呢? 从前,他是公主府里一个面首,如今他是西川安阳王唯一的血脉,是谢青词的皇室宗亲。 可身份是父亲留给他的,地位是堂兄给他的,连他穿在身上的这身锦袍都是别人给的。 枝挽继续笑,“自然,你也是皇家血脉。” 她的声音里像是带着蛊惑,“若是你不服谢青词……” 她没有说下去,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一个失去了父母的皇室血脉,能给枝挽的太少了。 至少,和谢青词比不了。 昭宁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他应该觉得耻辱,她到现在都还在用言语挑拨他和谢青词的关系,想让他们兄弟反目。 然而他居然从心底觉得枝挽说的没错。 她是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明珠,她理应拥有最好的。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疯了,她利用了他、欺骗了他。 为什么,他却还是处处都觉得她好。 第一百三十一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6 昭宁知道自己输了。 情爱之事,向来不讲情理,谁陷得深、谁付出了真心,便就更脆弱。 他垂下眼,眉间紧锁的位置微微解开。 “我知道了。”他轻声道,不再纠缠她,缓步走出了枝挽的寝殿。 枝挽眼睫动了动,她看向昭宁离去的背影,直到那里只剩下光影里漂浮的尘埃。 方才,她胸口那枚鳞片,发烫到几乎能灼伤她。 昭宁,和殷临一定有联系。 可究竟是什么联系?枝挽实在想不出。 曾经在其他世界,对那些男人说不清道不明的似曾相识的感觉,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东西连着。 突然,她的头像被针扎一般,尖锐的疼痛瞬间袭来。 枝挽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眼前一阵阵地恍然。 她扶着博古架缓缓靠住,脑海中电击般闪过一些画面。 “小师父,就让我看看你身上的伤吧。”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是她没错,可那声音竟然显得陌生。 “小师父……挽挽一定会是你最有出息的弟子。”又是那个声音,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和想要被认可的渴望。 她是枝挽,是宗门的大师姐,可更多的呢? 枝挽惊觉,自己竟然记忆空白了这么长的时间。 那么多事情她都不记得了,而她一直毫无所觉。 “公主?公主您怎么了!” 侍女端着刚沏好的茶走到门口,听见屋内传来器物倒地的声响,连忙推门进来,手中的茶盏差点滑落。 她看见枝挽坐在地上,脸色苍白如纸,额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她大惊失色,将茶盏往桌上一搁,快步走过来扶住枝挽的手臂。“公主,您怎么了?奴婢去叫太医……” 这些时日,虽然殿下不准这位北夏公主出门,可从各个方面看,殿下都将这位放在心尖上。 吃穿用度是最好的,伺候的人是最周全的,连院子里种的花都是她从前在北夏时喜欢的品种。 前日公主说想吃桂花糕,小厨房做了一盘送来,她尝了一口便放下了,说不是从前的味道。 殿下就连夜派人去北夏寻了从前御膳房的糕点师傅来。 若她真有个什么闪失……侍女急忙去传太医。 枝挽全然不知这些了,她的意识像是陷入了梦魇,也像是沉进了回忆里。 那是间独立的院子,院内种着一棵桂花树。 此时正值花季,开了满树金黄的花,香气浓得化不开。 她手里捧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苦涩的气味飘出来,熏得她直皱眉。 枝挽立马摸了摸额头,让眉头伸展开。 她推开门,轻轻的走进去。屋内,男人正背对着她。 他伤在背上,衣袍褪到腰间,露出一片黑紫的伤痕。 他听见声响,极快地拉起衣袍。 “出去。”他音量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枝挽没有听话,她走进来,将那碗药放在桌上。 他偏过头,覆面的白纱微晃,露在外面的那双眼睛是浅浅的琥珀色,透着几分疏离。 枝挽倔强的站在原地,半步都不挪,一字一句道:“若不是我非要练新功,怎么会突然要走火入魔?小师父也不必为了给我炼丹,被反噬受伤。” 她声音控制的很好,可眼里滚出来的泪珠吧嗒的落在地面。 刚刚他身上的伤,她看得清清楚楚。 “现在要是不让我上药,我只会更自责。小师父是想要我自责死吗?” 被称作小师父的男人静静地看着她。 她脸上清晰可见的泪痕,从眼角滑落在下巴。 “药瓶,”他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就在桌上。” 枝挽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擦了一把眼泪,拿起桌上的药瓶和纱布。 她走到他身后,跪坐下去,轻手卷起他的衣服。 她指尖蘸了药膏,轻轻触上他的伤口。 触碰的瞬间,他的身体微微绷紧,肩胛骨的轮廓在她手下变得僵硬。 她的心也跟着缩了一下,咬着嘴唇将药膏一点点地涂上去。 枝挽知道他疼,但他始终没有出声,唯独呼吸听起来变得比方才重了一些。 她小心翼翼地替他上完了药,又用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 她的手绕过他的腰侧,经过小腹那儿,枝挽别开眼,不去看小师父的身体。 在她眼中,他像神明,是不能被亵渎的。 枝挽能感觉得到,梦境中的自己很在乎这个小师父。 不仅仅是对师父的敬重,那是种更重要、更珍视的情感。 这么重要的人,她竟然忘记了这么久。 梦境渐渐模糊了,那个院子、那些淡淡的草药香,逐渐消失。 她的眼睛酸涩地睁开。 “公主醒了!公主醒了!”侍女激动的声音从榻边传来,“奴婢去给您取药来!” 枝挽撑着身子坐起来,头痛的感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倦意。 她又回到了这里,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谢青词疾步走进来,视线恰好和枝挽对上了。 他的眼下青黑,这段时日没有睡好,下颌线条也比从前更分明了些。 侍女跟在后面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药:“殿下听说您身体不适,连忙赶来,守了您许久了。” 听到这话,谢青词多少有些局促,视线移到别处去。 他让下人们都退下,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枝挽靠在床榻上,面色依旧有些苍白,尤其那双眼睛,像是哭过。 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那动作泄露了他此刻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 “你哥哥的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他终于开口,“你……可以不必忧心。” 听闻她晕倒,谢青词抛下一切事务急忙来看她。 太医说她气血亏虚、心神不宁,需要静养。 谢青词以为她在担心哥哥,和北夏的子民。 总归不会是因为他,所以他未提及自己如何如何。 她的心从来没有为他乱过,又怎么会因他而安定? 第一百三十二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7 枝挽还在想着小师父。 梦里那间安静的、溢满草药香的屋子,实在太过熟悉。 他那张藏在白纱下的脸,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的眼睛,也曾无数次的望向她。 她在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收集关于他的、被她遗忘的部分。 她出神地盯着一处,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个位置,神情里带着一种谢青词看不懂的落寞和怀念。 她走神,谢青词就静静地望着她。 他总是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关注着她。 看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在她自己都不知道的时候轻轻舒展,又轻轻皱起。 那种怎么努力都握不住她的感觉,丝丝缕缕地缠着他的心。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时候,批阅奏折走神的时候,他都会想。 为什么枝挽会这么狠心。 他是藏了许多秘密,有他的复国大计和他不得不做的事。 可他到底没有伤她,更没有伤她的家人。 那段做她面首的日子,他的确态度疏离,却从无忤逆和恶言。 后来,也曾度过一些温存的日子,他以为她至少有那么一点点的真心。 床榻旁的烛火烧断了烛芯,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枝挽猛然拉回神识,那双望着虚空的眼睛重新有了焦点。 她抬眼看向谢青词。 不管怎么样,她还在任务世界中。 她要完成任务,要先完成任务才好。 “……你刚刚说什么?”她问。 “我说,你哥哥一切安好。”他耐心的重复。 枝挽点点头,“嗯,谢谢。” 两个人之间又剩下了沉默。 谢青词垂下眼,像是自嘲的勾勾唇角。“枝挽,也许你会觉得我很可笑。” “可我真的想问问你,为什么……”他顿了一瞬,声音酸涩道:“为什么这样……”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这样对你?”枝挽接下了他的话。 他默然的看着她,等着她回答。 枝挽笑了,笑他怎么如此精明的人,居然会想不通这样的事。 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靠着:“若换成是你,可会把身家性命赌在我身上?” “要不是后来你对我有几分心软,你会放过我,和我的家人吗?” 这些,他知道。 他是质子,他理解她防犯他的所作所为。 可她对他一时温情脉脉,一时冷漠冰霜,他分不清那些假意里有多少真情。 “何况,你从前对我诸多冷漠,还与其他女人不清不楚。本宫厌了你,也是情理之中。” 谢青词抬起眼,皱眉道:“不清不楚?我与阿汐从无逾矩。” 枝挽眼底凉薄,“谢青词,你敢说你曾经没有觉得阿汐比我重要得多吗?” 谢青词握紧了袖子,锦缎在他掌心里被攥得皱成一团,“那时我并未了解过你。从始至终,我都是感激阿汐曾经帮过我,没有一丝男女之情。” 枝挽轻笑,“你对我倒是有男女之情。可你如何放得下仇恨?” 谢青词抿住唇,唇线几乎成了一条直线。“我是无法完全放下,但我已然做了我能做的最大限度。” “挽挽,你在乎的人都没有受到伤害,不是吗?” 枝挽摇了摇头,坚决道:“可我是北夏的公主,不是你西川的公主。” 她看着他,字字扎在他的心口。“谢青词,你的爱在我这儿,太虚伪了。” 谢青词被她的话伤到不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他的喉咙像被剧烈的情绪堵住,好半天才出声:“我被迫成为质子,被你父皇强迫跪地磕头,被所有人欺辱,我想着反击,是错?” 他的声音有些哑,“因为这样的我控制不了爱上了你,所以我便愚蠢,活该,是吗?” 系统突然出声:“攻略大人,攻略人物谢青词的愤怒值上升!攻略人物谢青词的愤怒值上升!” 她再次摇了摇头。“不,谢青词,那些你都没错。错的是你以为我们之间有可能。” 谢青词偏执地问:“为什么没有?”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被逼到了绝路的困兽,“我不伤害你,北夏的子民也都还在,我们为什么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因为她的眼睛在告诉他,她不愿意。 “我们之间这么多阴谋诡计,如何能相爱?”她说。 谢青词终于忍不住站起身,走到她床前,宽大的手将她一把拉近到自己眼前。 “那你为何亲我?”他的声音发抖,忍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崩开。 “你是长公主,高高在上,明知我已经对你动了心,何必多此一举?” 她盯着他胸口衣襟的金线:“我没有亲吻过你。” 枝挽抬起眼看着他的眼睛。“我只贴过你的唇角。” 她感觉到男人落在她腰间的手突然变得僵硬。 “那不是什么亲吻,那只是我做戏的一部分。谢青词,假意是变不成真情的。” 她的表情坦然,显得他的失控更加可怜。 他不信,他不信她从未对他动过心。 谢青词伸出手,桎梏住她的脸。 他低下头想要吻她,就在他贴近的一瞬间,枝挽偏过了头。 他的唇措不及防擦过她的脸颊,捏住她脸的指腹瞬间僵直。 谢青词感觉心脏发痛,他呼吸落在她的耳畔,许久,他才缓缓直起身。 “……那我到底算什么?” 枝挽未曾犹豫:“我对你有同情,有心软,但没有爱情。谢青词,你再给我多少东西都不会有。我要的是回北夏,要的是那个万人之上的位置。” 谢青词望着她,这一刻他才终于看清。 她的心狠到出乎他的意料,她的野心也大到出乎他的意料。 他没有真正了解过她,从来都没有。 谢青词松开了她,感觉身上所有的力气都消失了。 “你好好休息。”他的声线哑的发紧,“我先走了。” 第一百三十三章 娇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8 从那天起,谢青词几乎将西川最好的东西都给了枝挽。 连纯金镶玉的碗筷都不止一套,成匹的蜀锦云缎堆满了库房,花色繁复,光彩夺目,连织造局都未必有这般齐全。 谢青词对情事太过固执,也太过匮乏经验,只知晓一昧的把他有的统统搬到枝挽眼前。 以此想要图她一丝欢颜。 谢青词正式即位,政务繁忙,也每日来陪枝挽用膳。 皇宫里,谁人不知新帝将那深门里的公主宠上了天。 这份偏宠荣华,几百年来也找不出第二例。 只有枝挽身侧的贴身侍女知道,公主从来不用。 她讨来一套白瓷的碗,穿素白的衣裙。 每日她想要给公主梳妆都会被拒绝,枝挽不施粉黛不戴珠翠,餐食也只吃简单的素菜。 她看出来,这位公主是在用无声的姿态抗拒着皇帝。 谢青词如今和在北夏简直判若两人。 从前他最爱穿白衣、浅色衣饰。容颜清冷却不削瘦。 而如今,他浑身玄色,乌发下是苍白的脸与冰霜似得眸子。 不像是天上的仙,更像是被爱欲折磨了的妖魔。 太监大气都不敢出,将那本记录枝挽日常起居的薄册子双手捧着递到案前。 “陛下,长公主那边今日的起居……” 谢青词未抬头,批完最后一道折子,才放下笔。 他拿起册子,上面字迹工整的记录着。 晨起梳洗,未施脂粉。早膳,素粥半碗,小菜两碟未动。 午膳,青菜豆腐,米饭少许。晚膳未用。 衣物,素白衣裙,未佩首饰。其他,阅书半日,未出庭院。 透过这些字,谢青词觉得每一行都是淡的。 像她这个人一样,不肯给他一丝温度。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太监总管迟疑了一下,又往前凑了半步:“陛下,长公主那边的人说,纯金镶玉的碗筷公主还是没用。新送去的蜀锦,也原封不动地收在库房里。还有那几盆兰花……” “她不喜欢就搬走。”谢青词说。 太监总管应了一声,正要退下,又听见案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自言自语的声音。 “那她喜欢什么?” 太监总管愣在原地,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偷偷抬起眼看了一眼新帝,新帝的脸色很平静,可他最是知道,这位主子最是什么都看不出来的时候,才是他们要提着脑袋伺候的时候…… “陛下,奴才……” 话没说完,一盏热茶碎在了他脚边。 巨大的声音,太监总管扑通一声跪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不敢动弹。 御书房里安静的可怕,只能听见谢青词急促压抑的呼吸声。 “下去。”他的声音有些哑。 太监总管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将门轻轻带上。 那些鲜活的,和她有关的片刻,都久远的像上个辈子的事。 谢青词睁开眼,看着案上那堆奏折。 那里密密麻麻的堆着等他做决断的文字,他忽然觉得,什么都没了意思。 他想,他经历的一切,都没有这一刻让他觉得无力。 他恨明月高悬,人人都仰头赞美明月。 他更恨明月心有所系,不肯赐予他片刻光芒。 …… 就这么过去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枝挽的这具肉身越发清瘦。 她从前就不算丰腴,如今更是薄薄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她吹走。 因为记忆时常模糊的原因,枝挽偶尔会昏睡不醒。 有时看着书,就会长久地出神,或是陷入梦境中。 这一点,连系统都没有办法。 因为这些不属于任务角色,只属于枝挽自己。 枝挽又恍惚的想起不少。 那些年,小师父教了她很多东西。 他教她心法,对她说:“修习心法不是为了胜过别人,是为了胜过自己。” 他还教她如何做一个良善的人。 他不同她讲大道理,也不干涉她的决定。 可每次,她自己发现自己错了,他会留她一个人站在原地,面对那个她亲手造成的后果。 她偷偷怨过他的,怨他为什么不像别的师父那样替弟子出头。 为什么非要让她自己选?为什么一定要她做个心软的人。 那些和她本身的性子完全不同,她本是争强好胜,不肯服输的。 宗门里一直有传言,说小师父的脸生得极其俊美,俊美到不该存在于这人世间。 曾经有女弟子见了他的容貌,心生爱慕,从此无心修习,日日徘徊在他的院子外面,只为远远地看他一眼。 后来那位女弟子被逐出师门,临走也不后悔。 从那以后,小师父便再也不在任何弟子面前摘下白纱。 枝挽一直好奇他究竟长什么模样。 她不是贪恋美色,只是好奇,这个日日和她相处,对她最包容的人。 她想看他的脸,想知道那双沉静的眼睛下面是怎样的眉? 鼻子是什么形状,嘴唇厚还是薄? 可她不敢去掀他的面纱,她怕小师父生气。 太医跪在御书房,言辞恳切:“陛下,长公主殿下的脉象虚浮,气血匮乏,心神耗损过度。长此以往……” 他顿住了。 谢青词握着朱笔的手跟着停在半空中,笔尖的朱砂凝成了一滴将落未落的血珠,“长此以往如何?” 太医的视线落在皇帝泛白的指节上,用力地磕了一个头,“长此以往,恐怕对寿元有损……” 谢青词一直都知道,她不想待在这里。 是他在欺骗自己罢了,就像西川的土壤种不了北夏的花一样,他终究是留不住她的。 他以为可以强求。哪怕没有爱,至少每日知道她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偶尔能见到她的模样。 这样也好,最起码,不让他觉得这个世界上只剩他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卑微到不需要她爱他,只需要她在他能够到的地方。 可惜,连这个最后的念头也不可能了。 太医的话把他最后那点自欺欺人的念想砸得粉碎。 谢青词攥紧了龙椅的扶手,青筋在手背上凸起。 有天下又如何?他最想要的,已经永远不可能得到了。 第一百三十四章 娇纵长公主训狗记录29 傍晚时分,谢青词去见了枝挽。 她刚刚用了一块桂花酥,嘴角还沾着一点细碎的糕屑。 今日他穿着她喜欢的白衣,纯白,没有纹饰,就像从前一样。 谢青词的目光落在她垂在肩侧的长发上。 从前她常挽着繁复的发髻,插满珠翠,如今用发带松垮的系着,发丝也不再像从前那般有光泽。 太医……没有骗他。她的确憔悴,气血亏空。 “公主,让我给你梳头吧。”他的语气淡淡的。 一瞬间,仿佛他依然是她府里那个沉默寡言的面首。 这次,枝挽没有拒绝。 谢青词走过去,拿起桌上的梳子,拢过她的发丝。 他梳得很慢,从发顶到发尾,一下又一下。 从前他也做过这件事,只是那时他还不情愿。 他垂下眼,视线跟着那些从他指缝间滑过的发丝,在心里默念了那两句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知道这个场景不会实现,但在民间,这是夫君为娘子做的事。 青丝绕指如春水,一绾同心到白头…… 自欺欺人的戏码,他还想再为自己做一做。 半晌,谢青词先开了口。“明日,我派人送你回北夏。你的哥哥会陪你回去。” 枝挽在镜中抬起眼,看向身后的男人:“你肯放我走了?” 谢青词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他的手指还拢在她的发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说的对。你是北夏的公主。” 枝挽瞧着他极力压抑的情绪,她轻轻地伸手,将手覆在男人的手腕上。 谢青词怔住了,他没有料到她会碰他。 许久了,她都抵触他的接近,这片刻的温度不亚于是一场恩赐。 枝挽的神色柔和了下来,竟看上去多了几分真诚。“等等,我有个礼物要给你。” 枝挽站起身,走到床前,从床榻底下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她将那张纸递到谢青词面前。 谢青词看向上面的字,霎时愣住。 上面字迹清楚的写着:“北夏与西川百年之约——北夏许诺,不再有战乱,不再以皇家、平民之子女换虚幻安宁。” “只要你也写下,我保证,我会做到。” 她的意思是,从此,她再也不会让质子出现。 再不会有任何一个孩子,像他一样,在异国他乡的掖庭里跪着,在雪地里冻得失去知觉。 谢青词的眼眶泛红,他在拼命克制心里的骇浪,然而眼泪还是从眼底滚落下来。 枝挽将那张纸轻轻放在他手心里。“谢青词,这是我能给西川,最好的东西。” 他这才意识到,枝挽方才摸的,是他腕上的佛珠。 他母亲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她想让他好好地生活下去。 第二日,谢青词亲自送枝挽出城。 秋日的风从旷野上吹过来,远远的,他看到一支队伍停在城外。 人数不多,却看得出个个都是精锐。 他们穿着暗色甲胄,手按在刀柄上,腰背挺得笔直。 为首的男人一身黑衣,棱角冷厉,眉眼间带着杀伐决断的果敢。 他骑在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上,目光一直望着城门的方向。 马车停下,枝挽掀开车帘,从马车里走出来。 黑衣男人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到了枝挽消瘦的脸颊和身上透出的疲惫。 他的手攥紧了缰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翻身下马,极快的走到枝挽面前,重重地跪了下去。 “属下黎玄,来接长公主回家!” 谢青词看着这一幕,他并不意外枝挽会有兵马。 以枝挽的能力,说她是无能为力才留在这里,他都不信。 她这些时日与他周旋,无非是要他心甘情愿地送她出来。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保证他以后永世不会针对她、不会针对北夏。 不费一兵一卒,而得到一切,这才是她。 “挽挽,你是我最佩服的人。”谢青词淡声道,这是他发自内心的夸赞。 枝挽回过身,微微仰起脸看着马上那个一身白衣的男人。 阳光映在她身上,她终于笑了。 她从来不打低端局。这一局,终究还是她赢了。 枝挽转过身,迎着盛阳走向她的战马。 她上了马,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王城。 而后她不再留恋,扬鞭策马。 马蹄扬起尘土,将那些恩恩怨怨,一并甩在了身后。 北夏与西川签订了协议,以百年为基线。 互不侵犯,互不干涉,互通商贸,永结为盟。 那些曾经在战场上刀兵相见的将士们,终于可以放下刀剑,拿起锄头,回到自己的家乡。 那些曾经在边境上颠沛流离的百姓们,也终于可以不用再担惊受怕。 枝挽接回了皇室亲眷,将父皇母后安顿在修缮一新的宫殿里。 老皇帝老泪纵横,拉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分给东明半座城池。这是她答应云起然的,她说到做到。 这盘棋局之下,再无人敢质疑她要做女皇的决定。 枝挽知道,再疼爱她的父兄,也未必甘心。 他们对她好是一回事,将江山拱手让给一个女人是另一回事。 可她不在意,她不需要他们甘心,她只负责通知。 这一世的一切,都是她争取来的,她自然配得上。 登基那日,枝挽穿上专属于她的龙袍。 玄色的袍身上绣着金色凤凰,眼神灵动,熠熠生辉。 她的乌发高高盘起,戴着赤金打造的凤冠。 系统的提示音在她的意识深处响起,“攻略人物谢青词好感度100,当前世界任务已完成。攻略大人,您随时可以离开。” 而这是第一次,枝挽不想着急离开。 枝挽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那把龙椅。 第一百三十五章 骄纵长公主训狗记录30( 黎玄被任命为禁军统领。 枝挽将兵符亲手交到他手中,黎玄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兵符,沉稳道:“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黎玄会陪着枝挽在那万人之上的巅峰共度岁月。 这是最好的结局,他忠于她,护她一世平安。 黎玄已然满足了。 而昭宁,既不像谢青词那般扛着复国的责任,也不能像黎玄一样可以名正言顺地陪在枝挽身边。 很多感情,不是一个人心甘情愿、装傻就能换来好结局的。 他不是放下了枝挽,也不是不再喜欢她,而是他比谢青词更早地明白了一件事。 情爱对枝挽来说实在太轻。 昭宁离开了皇城。 他做了一名闲散游侠,一匹马,一柄剑,专管世间不平事。 那个明媚爱笑的少年,终究是选了一条自己最喜欢的路。 他后来终于明白,喜欢一个人不一定非要留在她身边。 知道她还在这个世界上幸福的生活着,就好。 北夏在枝挽的统治下逐渐恢复了伤口。 那些在战争中失去家园的流民,被安置在新建的村庄里,分到了土地和农具。 曾经连饭都吃不饱的孩子,坐进了新盖的学堂,摇头晃脑地背着之乎者也。 读书人越来越多了,商铺连成片,茶楼酒肆里又有了说书人的身影。 枝挽的任务已经完成,可她知道,若是她走了,原主无法支撑起这个国家。 若是以往,为了早点拿到奖励,她不会犹豫。 然而现在,不知是否是想起小师父往日的教导,他说过,修行者必得肩负起更大的责任。 所以每个选择,不一定要全都选对,却要在错的时候,有勇气承担。 所以枝挽决定彻底走完这一世。 春花秋月、夏蝉冬雪,黎玄一直陪在她身边。 枝挽并未设置后宫。 男女颠倒了身份,却还都是些老生常谈。 朝臣们递了无数道折子,说陛下应当为皇室开枝散叶。 选几位才貌双全的男子入宫,总该有一个继承大统的子嗣。 枝挽早就拟好了旨,将江山继承给同族的少年少女们。 哥哥家中两个男孩,三个女孩。弟弟家也有两男两女。如何选不出一位? 外面有传言,说黎玄与女皇关系匪浅。 这后来成为了一段桃色历史,流传在世人的口中和野史的册页里。 几十年,已然是一段真实的人生,比枝挽从前经历的所有世界待的还要久。 这些年,她见过大漠孤烟,江南烟雨。 年轻时的乌发上添了些许白,逐渐的,原主原本定下的寿命到了尽头。 太医跪了一地,枝挽躺在床榻上,脸上的皱纹刻满了岁月的痕迹。 黎玄跪在她床前,像从前的每一次那样恭敬。 他的头发也白了,可他的脊背还是那样挺直。 枝挽缓缓地将手心放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握了握。 此生,她的手放在他手背上无数次,代表了五声的默契和信任。 却只有这一次,是彼此握紧的。 黎玄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那张随着岁月愈发沉稳的脸上,透出无法克制的痛苦。 肉身的疲惫已经到达了极致,枝挽的呼吸轻了下去。 “黎玄,我要走了。” 他哽咽着,将她握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名字,还是公主赐予的。他们总是称呼他为黎将军,无人敢直呼他的名讳。 她走了,这个世界上便不会有人再叫他的名字了。 枝挽缓缓合上眼,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心里那点执念在此刻变得浓烈起来。 “小师父,我很快就回去寻你……” 听说,那位西川的君主特来见了她最后一面。 他竟不怕忌讳,亲自替已逝的女皇梳头。 他一世未立后,未生子。 而昭宁在游历了大半河山后,入了佛门,做了一名带发弟子。 每日晨钟暮鼓,诵经礼佛,时常下山传道。 那日消息传入佛寺,昭宁正在蒲团上跪着诵经。 他没有回应,过了许久,他抬头望向那高高地、威严的佛像,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不久后的某个清晨,小僧来送饭食,发现昭宁坐化了。 他盘腿坐在塌上,面容安详。 他的容颜竟还像年轻人一般……成了一段修行的传奇。 …… 枝挽的意识从那片沉沉的黑暗中浮上来。 她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熟悉的力量在体内缓缓流淌。 “攻略大人,这次奖励您25%的灵力恢复。” 25%,离全部恢复就差5%了。 她几乎就要摸到那扇走向真相和过去的大门了,就差最后一步。 这个世界消耗了她太多的心神,枝挽的意识还有些恍惚,在北夏度过的大半生像一场太长的梦。 系统再次开口,语气有点犹豫,“那个……这次不能马上去新的世界了。” 枝挽的眉头皱起:“为什么?” 就差临门一脚,她真的有些心急。 系统音量低低地说:“因为……其他世界的男主好像正在找你。” 枝挽微微一愣,随即不以为然地说:“他们又找不到,怕什么?” “……攻略大人,如果真找不到,我就不说这些了。” “您还记得第一个世界的周驰宴吗?他找的团队检测到了傅深的传信,两个人已经联络上了。他们正在联手寻找其他世界的坐标,一个个地排查。而且……” 系统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云栖的那个世界,似乎也有人收到了什么。” 枝挽眉间皱的更紧,她打断了系统的话。“等等。” “云栖怎么会收到?他们之间隔了几千年了吧?” “攻略大人,您别忘了,云栖是捉妖师。”系统无奈道,“而且那个世界里不是有大祭司吗?那些人可是很有本事。” 枝挽顿时不知道是该生气还是该欣慰。 她人都离开了那么久,有的是在那个世界死掉了,有的是留下了原主,竟都不能让他们放弃。 “那怎么办?”枝挽问。 “我给您安排了一个身份,您先躲躲。”系统马上说。 第一百三十六章 当红男明星是我前夫哥 枝挽再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回到了现代。 车水马龙的声音真实的传来,一瞬间将北夏的风沙割裂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某条街道的奶茶店门前,手里握着一部手机。 屏幕还亮着,群聊里的消息噼里啪啦地往外蹦。 群名:北艺影视一家亲。 枝挽简单扫了几眼,原来今天是同学聚会。 ——枝挽怎么还没到啊?@挽月 ——催啥?这个场景,挽挽怎么会舍得不来啊。(小狗贼笑) 陪着这个表情包,这句挽挽的称呼透着股等着看好戏的味道。 系统为了让她适应这个临时的身份,将容貌和名字再次做了调整,依然是她自己。 为什么有一种不在任务里、胜似在任务里的感觉? 要是不去会怎么样?反正她又不是原主,跟她有什么关系? 然而就像是为了回答她的疑问,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一条银行短信弹了出来。 枝挽点开一看,余额少得让她咂舌。 竟然只有八十块钱?八十,在这个时代,大概连顿像样的饭都吃不起。 此时,系统将身份信息同步给她。 原来这个身份原本是当地有名的富商之女,曾一度在这片地界上说一不二。 原主那时候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拱月,连学校的老师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 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她一夜之间从亿万富豪之女变成了负债累累的老赖,千金小姐沦为笑柄。 今日同学聚会,之所以会来这么多人,是因为他们班里出了一个真正的大明星。 许之傲,如今圈内最红的小生。 入圈才几年,就手握两部全民爆款,新人奖、男主奖拿了一堆,风头无两。 这般的天时地利让不少圈内人都红了眼,可愣是扒不出他什么黑料来。 寒门出身,勤恳进学,对待老师同学都温和有礼,又长了一张能震惊内娱百年的俊脸。 这样的人,哪有什么可黑的? 虽然人家已经今非昔比了,可还是给了班长面子,说今晚会来。 消息一出,群里直接炸了锅。 想要和出息的老同学攀攀感情、见见名人是人之常情。 但更重要的是……人都爱吃瓜。 当年,那位千金可是没少辱没这位如今的大明星,更是有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旧情。 而如今,枝挽却成为了今夜这家餐厅的服务生。 那些人明知道这件事,还要请枝挽,为的就是看她的笑话。 这种大瓜,谁能不亲眼看看? 枝挽靠在奶茶店门前的柱子上,也就是说,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现在穷成这样,不能失去这份工作,最起码这个月的工资要拿到。 不过,枝挽并不怕这种场合。 反正当初玩到帅哥的是原主,当过千金的也是原主,这群人有什么好嘲笑人的? 她倒是好奇,什么样的脸能让内娱抖三抖。 枝挽打开打车软件,输入了目的地的地址。 虽然浑身只剩八十块,但从她接管这个身份开始,她保证不会再穷了。 人已经到齐了。 包厢里灯火通明,水晶吊灯将每一寸空间都照得亮如白昼。 菜品已经上了大半,可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饭菜上。 许之傲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休闲外套,黑发自然的贴在额间。 那张被无数镜头追逐过的脸,此刻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不真实。 许之傲的脸不像现在那些明星一样,需要妆造和发型加成。 他的容颜就像古画上精致的人物,没有一处是夸张的、也没有一处是不完美的。 柔和的像水墨画笔触一般的眉眼,高挺却不锋利的鼻梁,怪不得粉丝们都力求许之傲去演仙侠。 他的身上透着一股不刻意的疏离冷意,不会让人感到高高在上,却又无法深刻的接触到。 他低头玩着手机,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眼见菜都上齐,有人终于等不及了。 说话的是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女人,穿着一件亮橘色的连衣裙,她眼睛往张悦悦的方向飘了一下,音量刚好能让整桌人都听见。 “张悦悦,你不是说挽挽在这儿……”她咳嗽一声,“咳,你不是说挽挽会来吗?怎么人还没到?” 桌上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张悦悦安静的坐在那儿,穿着一件白色的小香风外套,她化着淡淡的妆容,和从前那个连饭都吃不起的穷丫头判若两人。 “可能……还没到时间吧。”她顿了顿,露出一个略带无奈的浅笑,“她现在也挺不容易的,大家体谅一下。” 体谅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谁不知道张悦悦是枝挽曾经最好的闺蜜之一,那时候枝挽身边大多都是有钱人家的女孩。 只有张悦悦是普通人家的孩子,上学时期几乎连饭钱都是枝挽给出。 这次枝挽在这家酒店打工的消息也是她说的,不然他们哪知道这事啊? 忽然。 门被轻轻叩响了两下,然后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转向门口。 门开了。 进来的却不是枝挽。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服务生端着两瓶红酒走进来,训练有素地将酒瓶放在桌上,报了一下酒名和年份,然后退了出去。 门又关上了。 许之傲抬起眼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又低下头去看手机。 很多人肚子饿,已经用水充饥了。 他们开始怀疑枝挽真的会来吗?往日不可一世的人,来了就是给人嘲笑的。 换成自己,一定是不会来的…… 就在这时。 门再一次被推开了。 第一百三十七章 相似的眼睛 包间瞬时安静了下来。 走进来的女孩扎着简单的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身上穿着款式简单的米白色短袖,下身配着一条所有服装店几乎都能找到同款的黑色短裤,脚上踩着一双平底帆布鞋。 可简单的衣服掩盖不住她凹凸有致的身材,她冷白色的皮肤像一颗被泛着光的珍珠,柔和的吸引着所有人的视线。 身穿橙色亮片裙的女人下意识地移开了视线,不自然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 这件她精挑细选花了大半个月工资的战袍,此刻看起来像一只被摆在珠宝旁边的彩色塑料片。 在最简单的穿搭下,所有盛装打扮似乎都自惭形秽。 张悦悦立刻站起身,拉起枝挽的手,将她带到自己身边的位置坐下。 “挽挽来了,我们菜都上齐了,就等你了。” 有些人心里嘀咕着,原本以为枝挽陷入难关,大概会变得蓬头垢面、憔悴不堪。 可此刻,她还是这么漂亮,甚至看着比上学的时候更有韵味了。 少了些锐利的青涩,多了不少不经意的妩媚。 这张桌上,最起码有一半的女生曾经暗恋过许明傲。 当然,也不止女生。 枝挽的美貌依旧,让他们心里十分不快。 枝挽坐下后,大家终于开始动筷了。 忽然,坐在枝挽斜对面的一个女生,用筷子尖轻轻拨了拨面前的一盘菜,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这里有没有放虾米呀?我对虾过敏……” 旁边的人配合地凑过来看了看那盘菜,“确实吃不出来,但这个菜一般都有海鲜吧?要不……问问服务员?” 女生却没接那人的意见,直接说道:“不用那么麻烦。挽挽,听说你在这里工作,你应该知道吧?” 桌上安静了一瞬。 吃菜的人连咀嚼的幅度都变小了,生怕自己错过一字半句。 张悦悦夹菜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枝挽的侧脸。 她没什么表情,摆弄着碗里那块鲜嫩的贻贝。 许之傲就坐在枝挽对面,低头喝汤。 那盘菜也离他很近。 枝挽放下筷子,眼睛坦然的看向对面,轻声道:“你刚刚说什么?” 大家没想到她会这么回,那个发难的女生当然也没想到。 可这个场景,既然已经开口了,不达到目的她心里也不会好受,于是又开口说:“我不知道这个菜里有没有虾米,怕过敏。” 枝挽了然的点头,神情自然的瞥向一旁的许之傲:“阿许,你帮我看看吧,你知道我从来不吃虾的。” 屏息吃瓜的人默默的倒吸一口气。 她……这是在使唤大明星? 是了,从前她经常这样使唤他,但今夕何年? 众人眼神不敢落在许之傲身上,只能侧着耳朵听。 枝挽要被打脸了,本来安安静静的来吃饭,回一句也就罢了,这下彻底完了。 许之傲抬起眼,神情颇淡的看着她。 二人的视线在空中相碰,却不想让枝挽猛地一愣。 这双眼睛……枝挽眉间蹙起。 他的眉眼,竟然和她记忆中小师父的好像,乍一看,最起码有八分相像。 她如此沉稳的人,在面对小师父的事情上总有些失控。 一时忘记了这是现代,是假的身份,视线落在许之傲脸上怎么都移不开。 还是许之傲先垂下视线:“没有。” 短短两个字,却让问问题的女生白了脸。 许之傲竟然回了枝挽,她把话说的那样暧昧,那样理所当然,许之傲竟然还回她? 当年枝挽仗着自己有钱有势,追许之傲不到一个月就到处宣扬许之傲和自己的亲密事,把许之傲当仆人一样用。 最后还甩了他。 都说他们老死不相往来,许之傲为什么不恨她?难道他没有尊严吗? 众人震惊中,张悦悦见她盯着许之傲一直看,忍不住心烦,咳嗽了一声。 枝挽总算回神,勾起一抹甜甜的笑:“谢谢阿许。” 枝挽并没有把握许之傲能理会她,毕竟原主的事她又不是全知道。 但她用男人用惯了,这样的问题她懒得回答。 因为男人产生的针对,当然要他们自己解决了。 看来……他对原主还是有些旧情难忘呢。 中途,枝挽出去洗手,这顿饭有的人吃的开心,有的人食不知味。 尤其是想要看枝挽笑话的人,她们发觉枝挽时不时就在盯着许之傲看,而后者也像完全不介意。 枝挽洗干净手,走出卫生间时,恰好看到许之傲戴着口罩和帽子站在门口。 她本不想和他产生什么关系,毕竟不是副本。 可那双熟悉的眼睛让她不由自主的放缓些脚步。 “枝挽。”快要路过他时,他叫她名字。 枝挽转头看去,帽檐下只能看到他遮住的下巴。 “给你。” 他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张名片,声音温和:“需要工作的话,可以试试来我工作室。” 名片上是烫金的字体,写着工作室的地址以及联系方式。 枝挽挑了挑眉,就算是旧情难忘,难道他真就能放下尊严来帮她? 那这个男人多少有点受虐体质吧。 “谢谢。”枝挽接过来,能改善经济条件的办法,她何必拒绝。 饭局结束,想在许之傲面前露脸的也达成目的了,众人准备散了。 张悦悦知道,这次之后枝挽不会再和自己掏心掏肺的当什么好姐妹了。 她也做好了准备。 从前她家里穷,连学校食堂带肉的套餐都没办法经常吃到,是跟着枝挽才吃得到人均上千西餐日料。 那些餐厅是她以前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一小盘餐食居然就要上千块,动辄一顿饭就要过万。 枝挽那些大牌化妆品用不过来也送给她不少,久而久之,一些不明情况的人还以为她家境不错。 可同系同班的人都把她当成枝挽的小跟班,从不把她放在眼中。 现在不同了,她如今是短剧传媒公司的编剧,月薪好几万,还有不少提成。 而枝挽只能给别人端盘子倒水,还一辈子的债。 颠倒了身份,张悦悦心里自然舒服。 她不算讨厌枝挽,可她讨厌因为枝挽而不得不看她脸色,看周围人脸色的感觉。 “挽挽,你别介意她们说的话,要是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你就和我开口。” 快走到门口时,张悦悦特意拉住枝挽的胳膊,用不轻不重的声音说着。 她知道,周围等车的同学都听着呢。 枝挽看向她揽住自己的手,瞧了她手腕上挎着的包,微微提升音量道:“谢谢你啊,悦悦。但是悦悦,以后最好不要背a货,很容易被看出来的。” 张悦悦原本挂着浅笑的脸瞬间僵硬了。 什么? 她这个包是找人代购的,当时确实是图优惠省了几千块,可不应该是假的啊…… 周围的人低低的笑了几声,张悦悦难堪到不知该说什么。 说她胡说,怎么会是假的? 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枝挽曾经什么包没有,她说假的,别人一定会相信是假的。 枝挽抽出自己的胳膊,“我先走了,悦悦。” “还有,你卡粉蛮严重的,挑个好点的粉底液吧。啊不……肤质的问题,应该只能去医美啦。” 第一百三十八章 怎么会是他 枝挽笑了笑,笑得真情实感似的,那笑容明媚得让几个还没走的男同学看得出了神。 张悦悦站在原地,手指攥着包带指节泛白。 她浑身气得发冷,却拿枝挽毫无办法。 她不明白为什么,明明枝挽已经跌进泥里了,可她还是没有赢了她。 枝挽上了车,将那些恶意和窃窃私语一起甩在了后头。 夜风从半开的车窗里涌进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热和潮湿。 她眼前似乎还浮现着那双淡然的眼睛。 枝挽想着,这样的人……会甘愿让一个千金折辱吗? 他又是怎么在娱乐圈风生水起的呢?没有背景资源,应该也没有人脉。 枝挽隐约记得自己在某个世界里当过一段时间的偶像。 即使是她,想获得想要的,也要学会在镜头演戏。 枝挽想到这儿,摇头笑了笑自己。 从前她从不把那些七情六欲放在眼里,每个世界都离开的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牵挂。 可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她心里逐渐对这些虚妄的东西有了触动。 尤其是想起小师父以后。 就连和他相像的人,也能惹起她的关注和思绪。 她原本不喜欢这样,觉得这种柔软是弱点,可她抵抗不了。 也许,这样才更像一个人吧…… 第二日,枝挽去了许明傲给她的地址。 昨晚回去以后,她查了一下原主的全部身家。 银行卡里那八十块钱已经是全部了,出租屋里翻遍了也找不到一件值钱的东西。 那些昂贵的奢侈品大概早就被她卖掉还债,现在连化妆包里的粉底液都是某多多上二十几买一送一的款。 原主是真陷入了人生低谷中的低谷。 枝挽用以前在其他世界学到的知识,出了几道某考的押题卷,挂在网上卖。 由于踩中了近几年的考点,又有自己的新思路,她一晚上卖出了六百块,赚到了足够她第二天出行和吃饭的钱。 这就是枝挽为什么那么自信她一定不会继续穷下去。 靠自己脑袋里有的东西,任何时候都不算绝境。 星鱼传媒的大楼很是气派,大厅宽敞,地面铺着大理石,前台后面站着两个穿着统一制服的年轻姑娘。 枝挽走过去,从包里拿出那张名片。 前台低头看了看名片,目光抬起,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枝挽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裙,及腰的的长发披着,素面朝天,身上没有任何首饰。 不像有钱人……可她的气质却不像普通人,莫名的让人觉得不能怠慢。 前台有些犹豫了。 工作室是有规定的,没有预约不能进。 以许先生现在的身份,想见他的人太多了,那些私生饭和黑粉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她们被叮嘱过,不能随便放人进去。 但这张名片不像是伪造的,而且这个女生的容貌气质,也不像是那种死缠烂打的私生饭,或者想借机上位的小艺人。 正在前台犹豫要不要先打个电话确认的时候,电话响了。 前台接起来,听了几句,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 她放下电话,扬起客气的笑容:“您请进。许先生的助理替您预约好了,二十楼,电梯直通。” 枝挽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电梯一路上升,枝挽在二十楼下来,这一层很大,却显得空旷。 她左右看了看,这走廊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 都是深色的木质,上面没有什么能分辨身份的字。 她想问一下别人,然而,这一层楼现在好像没有人。 枝挽犹豫了一下,选了左边那扇门。她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没有开灯,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类似于雨后森林里那种清淡的草木香,沾着一丝潮湿的水雾汽。 枝挽站在门口,手在墙上摸了一下,想找灯的开关。 “别开灯。” 忽然,一道声音从房间深处传来。 是个年轻男人的声线,略显的低沉。 枝挽的手顿在墙上,那个说话的人似乎站起来了,座椅被推开,发出细微的声响。 灵力几乎回满,枝挽的视力比常人要好出几倍。 尽管房间里没有光线,但随着他走近,以及门口的一点自然光,她能看出男人的身形修长挺拔。 他走近了,模糊的光线中,枝挽的呼吸一滞。 男人的脸从黑暗中显露出来,一头黑色的短发,肤色白皙。 他的五官惊人的漂亮,即使在眼前,似乎都让人不相信这会是现实中存在的人。 而此时此刻,他正垂眸漫不经心的看向她。 这张脸,这令人熟悉的气息,枝挽怎么都不会忘记。 ……殷临。 曾经让她失去过一切美好感受的妖王。 他怎么可能在这里。 在这个现代世界,在她的面前? 枝挽想起了系统的话,那些男主在找她的踪迹,可殷临不是她的男主,他不该…… 枝挽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抱歉,我是来找许之傲的。” 没搞清状况之前不能慌。 男人的视线在她脸上停顿了几秒,“他没告诉你,他的房间在右边吗?” 枝挽心下泛着嘀咕。 她没有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任何妖力,难道只是和殷临长得一样? 是巧合吗?可这巧合会不会过于惊悚了。 她还不能放心。 “是的,我不知道,抱歉打扰您了。”枝挽再次道歉,转过身打算离开。 可就在下一秒,她故意假装没看清门槛,脚下一个踉跄。 男人就站在原地没有动,枝挽没想到,离得这么近他竟然都不按套路出牌,根本不打算伸手扶她。 没办法了,她抿住唇,伸手主动握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动作很快,看起来完全不像故意要摔倒来占他便宜的,脸上还带着一抹不好意思的羞涩。 就在接触到他的一瞬间,枝挽的心稍稍安定了些。 的确摸不出什么不对来,除了皮肤有些凉以外,触感以及脉搏都和人类一模一样。 男人看着她抓住自己的手,挑了挑眉。 第一百三十九章 在说哪个人? 她眨了眨眼,表情带着点无辜,握住他手腕的那只手收了回来。“没注意门槛,抱歉。” 枝挽没注意到,男人眼底一闪而过了一抹促狭。 似是已经识破了她的小伎俩,只是不肯点破。 “这一会儿,你说了三个抱歉了。”他淡淡地说,那双有些混血感的眼睛从她身上扫过。 还没等枝挽说话,他继续说道:“正好许之傲有一部新戏要进组。真觉得抱歉的话……就来组里帮忙吧。” 她抬起眼看向他,目光里带着好奇:“请问您是?” 男人走回长桌前,拿起桌上的文件边翻阅边说:“我是许之傲新项目的投资人。” “好的,我会来的。”枝挽点了点头。 反正她今天也是来找工作的,不管干什么都一样。 “那我先走了。”她随手带上了门,这次她成功离开了那间宽大的办公室。 心跳依旧很快。 刚才她其实还在做戏……如果对面真是殷临,他会以为她真的在试探他,从而放松对他的警惕。 可枝挽没有那么好骗,单从没有妖气这一点来分辨他是不是殷临,太草率了。 妖王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甚至可以让自己看起来比人类更无害。 她无法确定殷临可以穿越时空来到她现在的世界,可她觉得是巧合的概率太低了。 这世界上哪来那么多匪夷所思的巧合? 忽然,枝挽又想起了一件事。 许之傲的眉眼和她的小师父有几分相像。 不仅仅是五官相似,更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气质。 枝挽摁下电梯,思考着这些联系。 不对…… 她从来没有见过小师父的真容。 枝挽感觉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倘若,许之傲和小师父也长得一模一样呢? 她并不能否认这个可能性。 枝挽深深地感到了一种被推着走到某个局棋中的紧张感。 背后的人,这次想要做什么? “系统,这是怎么回事?”她马上召唤系统。 系统很快回复:“攻略大人,暂时没有检测到其他男主,应该是巧合。” 枝挽半信半疑。 越要到最后的关头,反而变得更多疑。 可如果他真是小师父,他没有理由装不认识她。 罢了,现在她想这些也没什么头绪,走一步看一步吧。 两日后,枝挽跟许之傲的团队一起进组。 应广大粉丝的强烈要求,这次许之傲接的是一部古装仙侠剧,改编自大ip,原著粉丝基数庞大,讨论度从选角阶段就居高不下。 光是定妆照就上了几轮热搜,剧组吊着粉丝胃口,迟迟没有放出去,把期待值拉到了最高。 项目是sss级,最火热的平台给出了最好的待遇,投资方砸钱不手软,服化道请的都是业内顶尖团队。 所以对演员的要求也高,所有主演都被要求沉浸式地在搭建的影视城里吃住。 俗话说,演员自己觉得是真的,别人看了才能相信是真的。 业内太多特效和绿布做出来的戏,都假得让人出戏。 枝挽跟着队伍走进影视城的时候,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 她仰起头看着那座巍峨的城墙。 建造得真像那么回事,她不由得在心里感慨。 光是特意建的这座城,就得花费不少钱。 这是一座完整的,从街巷到宫殿再到树林都一应俱全的城池。 连石板路都被刻意磨得光滑发亮,像是真的被无数双脚踏过数百年。 小助理小周从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说:“枝挽,你走太快了,员工宿舍在东边,不是这边。” 这是许之傲手下的某个助理之一,大明星的排场果真不一般,枝挽撇撇嘴重新跟上。 枝挽现在的岗位是妆造,和原主在大学里学的专业勉强搭得上边。 说是妆造,其实什么杂活都能干,外面这些工作都指望把人分成三瓣用。 但枝挽的颜值气质实在出众,好多人猜测在这个节骨眼把她安排进来,是哪个资本想塞她演个角色。 午后,枝挽抱着一摞刚熨好的戏服,路过道具组的时候被叫住了。 “枝挽大美女,顺手把许老师买的茶送过去行吗?”旁边的小周举着两个对讲机,一脸分身乏术的表情,“这边实在走不开。” 枝挽正好还能拿得下,她接过那袋茶,“他在哪儿?” “应该在旁边那个小酒馆看剧本。许老师喜欢那儿的光线。”小周说完就被人叫走了,留下一句谢谢。 枝挽应了一声,提着茶,穿过那条正在布景的主街,布置场景的工作人员正忙碌着。 枝挽拐进一条小巷,她推开小酒馆的门,门上挂着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 酒馆里被阳光充盈着,古色古香的柜台后面摆着一排排酒坛,红纸封口,很是还原。 枝挽往里瞧了瞧,找许之傲的身影。 没看到人,她迈步走进来,只见酒馆深处临窗的位置,一身白衣的男子坐在那里。 雪白色的长衣在柔和的光线下显得几分透明,墨色长发用一根玉簪束起,干净又透出些许清冷。 他低着头看剧本,侧脸对着她的方向,眉骨深邃,神情耐心。 枝挽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视线在他身上一秒钟都不曾移动。 她站在原地,手指攥着纸袋,眼前的人和记忆中那个重要的人反复交叠,熟悉的感觉几乎要冲破喉咙。 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从剧本上抬起眼,目光穿过那些空荡荡的桌椅,准确无误的落在她身上。 像被命运指引,枝挽走到他面前,她将茶放在桌上,忍不住伸出手。 指尖触到他的眉骨,他的皮肤有丝凉意,她的指腹微微加重些,想要暖他的眉心。 男人怔愣了一瞬。 他坐在那里,而她站在他面前,中间漂浮着无数的尘埃。 仿佛两个之间隔着的不是一张桌子,而是上千年。 看清他,枝挽的眼睛霎时湿润了,眼泪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涌上来。 她想起了天劫,在意识彻底消散的那一刻,她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从来没有那样喊过她的名字,他从来都是克制的,平淡的。 可那天,却是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快要将他自己撕裂的痛。 他在喊她,歇斯底里,像失去了什么最最不能失去的。 她想过要救她的,他从来不曾放弃过她。 枝挽的嘴唇颤了颤,那张明媚的脸上竟难得地多了几分脆弱。 “小师父……”她喃喃着。 男人的眉间轻轻地皱了一下。 他单手抓住了她的手,那力气不大,但带着一种质问的力道。 “这是在说哪个人?” 第一百四十章 窥伺 枝挽这才回过部分神,视线虚浮的晃了晃,落在他那只握着自己的手骨上。 他很知分寸的松开了手,枝挽在他对面坐下来,将茶推到他面前。 “我来给你送茶。”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 她刚才的确有些失态,但眼前的人是原主的前任。 他们之间做过那么多亲密的事,没必要假惺惺地道歉,还不如什么都不解释。 许之傲放下剧本,目光平淡的盯着她:“刚才你提到的人,对你很重要吗?” 也许他还没有放下原主,才会问这个问题。 也许他只是好奇。 要是原主的话……的确没什么重要的男人,可枝挽不想说谎。 枝挽点了点头。 许之傲没再说什么,他清浅的垂下眼,将一抹隐匿的情绪藏在了眼底。 他打开茶,抿了一口。 她在原主的记忆中知晓,许之傲从前好像不喜欢喝茶,然而现在他一点就是两杯。 也许人的喜好也是会变的吧。 枝挽吸了吸鼻子,清甜的茶香让她心境平静下来。 “你这身衣服很好看,这个妆造适合你。”枝挽由衷的赞扬道。 就算是见惯了各类好看的男人,也丝毫不会减轻他容颜的惊艳。 许之傲很耐看,初见俊美,越看越让人移不开视线,是让人心里不忍亵渎的美。 许之傲看向窗外,十几分钟前外面还是晴日,现下阴了天,轻轻的扫着细雨。 “若我是现在……”他淡淡开口,又像是想起什么顾忌的,停住了。 枝挽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他继续喝茶:“谢谢。” 枝挽和他一起看雨珠从檐角点点滴落,表达欲不知怎么就涌了上来。 她轻声说道:“我曾看过一个故事,一个修仙的小丫头,和她的小师父也曾在院内听雨。” 男人眉眼间平静,“是吗?” “大概和你这次的剧本一样吧,修仙界,一个对于现实世界来说很神奇的地方。我想,所谓神奇,只是因为没有见过。” 枝挽语气里带上一抹洒脱的笑意,“那个小丫头她来这里,也觉得新鲜。” 枝挽未曾察觉,他的神色因她的话不经意的柔和些许,“那你故事里的小丫头,后来过的还好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眼中倒映的雨簌簌的。“很好……如果她能再见到他的话。” 望雨的男人袖袍中的手无声的攥紧了些。 他的视线不由得偏了半寸,看见她的眼中尽是不加掩饰的思念。 …… 经过白天的事,枝挽有些失眠。 她闭上眼,可体内的灵力不安分地涌动,横冲直撞。 经脉被撑得微微发胀,那种久违的、火烧般的感觉从丹田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烧得她指尖发烫。 她深呼吸,尽力控制着它们。 宗里的师尊们说过,她是上等的好苗子,天资高,悟性好,可称是百年难遇。 唯独这灵力不受控,若是驾驭不好,反而会酿成大祸。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一样。 她总是能最快学到精髓,能力也最强,可同时也总被力量反向侵染。 她试过很多办法,吃丹药,打坐,都无法根治。 后来,有一个人帮她化解过体内这股难驯的力量,虽然也是暂时的解药,却是最好用的。 ……那个人是谁? 枝挽的脑海中隐约浮现出一张脸。 从迷雾中,鬼魅般站立着的绝色美人。 银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似绸缎一般泛着冷冷的流光。 五官精致得不像活物,眉眼细长,瞳孔颜色极淡。 殷临。 是他。 枝挽猛地睁开眼,盯着昏暗的天花板。 他与她的交集,果真不仅仅是一面之缘。 是不是曾经自己与他有什么误会,才会让他在其他世界遇见自己时,非要折磨她一回。 她迫不及待的想知道更多,却所求无门。 随着力量的回归,枝挽想起的越来越多。 这样细碎的又真实的记忆,就像不知何时会掉落下来的变故,让枝挽始终处于对自己人生没有绝对把握的不安之中。 忽然,枝挽感觉到一阵异样。 像是什么东西在暗处窥伺着她,那隐秘的视线冰冷冷的。 她坐起身,目光扫过整间屋子。 员工宿舍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床边立着一个单人衣柜,旁边配着一间小淋浴室。 没有人,可她不会感觉错。 直到她感觉体内的躁动渐渐止息,那阴冷之感才随之消失。 枝挽不想再被动等待了。 那些阴谋不管图谋她的是什么,她都要先揭开。 第二日,演员们要上仪态课。 枝挽将手头的活干完,接了一杯牛奶,捧着去影视城的树林散步。 今天,她约了那个人,虽然不知道他会不会来。 可她至少要尝试一下。 枝挽在林边的草坪上坐下来,四下无人,只有零星的鸟叫声。 她坐了一会儿,不多时,昨夜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又来了。 她警惕地环顾四周,就在她感觉那股危险的气息变得浓烈时,她约的男人出现了。 今天他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他很高挑,长腿细腰,像国外杂志封面上的模特。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那种阴冷被窥伺的感觉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枝挽站在原地,看他一步步走过来。 “单独约投资方见面,”他嘴角扬起一个没有情感的弧度。“枝挽小姐野心不小。” 枝挽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望着他。 双目相对中,枝挽将胸前挂着的那枚流光溢彩的鳞片拿了出来,往前递了递:“你看看,眼熟吗?”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天命 男人的视线坦然的移到那枚鳞片上,有些意味深长道:“想上位也不必这么快给我看你的贴身物品吧? 话说的难听,枝挽却并未生气,她笑了一声:“是啊,可这样的事,我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殷临,你不是很清楚吗?”她抬脚凑近了些,眼尾扬起妩媚的弧度:“那时,我咬在你这个位置……” 她的手指轻点在男人的右肩上,“你说能看见我穿的红……” 话没说完,她的嘴唇就被一双大手覆上,眼前男人的神色阴郁几分:“你想搞什么鬼?” 殷临还是没承认他的身份。 这句话带着些愠怒,不可谓不真实。 可他的反应已经告诉了她答案。 枝挽无辜地眨了眨眼,声音从他宽大的掌心里透出来,闷闷的,“我不想做什么啊,我只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一些往事。 捂住她的人眼神微动。 那时,她为了缓解自己体内的躁动,更为了强大起来,故意接近那位传说中的妖王。 她在他面前换上另一副面孔,不再是小师父面前那个乖巧的少女,而是一个妩媚缠人的女人。 她太熟悉那副面孔了,因为那似乎才是真正的她。 生来薄情,精通那些虚伪的拉扯,情话。 殷临盯着她,那双薄瞳中有太多情绪在交织,让枝挽无法完全看透。 忽然,他眼睫颤了颤,目光扫向四周,面色霎时变得凌厉起来。 枝挽也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周围的声音突然都消失了,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演员练台词的声音,都像被什么吸走了。 这片林子变成了静止的,更像是死了一样。 殷临下意识将枝挽护在身后,周身发出冷蓝色的光。 那是殷临的妖力,像深海里的寒流,无声无息地将他们包裹在其中。 “是他们来了。”他低声道。 枝挽正要问他们是谁,天色骤然暗了下来。 阴云从四面八方会聚,像一匹巨大的黑布将整片天空遮得严严实实。 滚动的黑云可怖的压在她的头顶,三个老者就那样凭空出现在那团黑云中。 与此相背的是,他们皆是白发须眉,衣袍飘飘。 本是仙风道骨,却在一团污浊之气中。 其中一位老者缓缓看向殷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了他身后的枝挽身上。 那目光让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地审视了一遍,所有的伪装和秘密都无处遁形。 “妖王大人。”老者声线苍老而平静,“您和另一位的赌约,似乎失败了。” 殷临神情冰冷地看向他们,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另一位老者开了口,语气透着一股嫌恶。“此女心性凉薄,做事狠辣,心无真情。” 他冷哼一声,“倒是白费你们一番功夫。” 枝挽听的云里雾里。 赌约?他们说的是什么。 第一个说话的老者,这张脸,她见过。 在天劫那日,剧痛之中,她曾经见过他。 他站在云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睛里没有同情怜悯,却像是有除之而后快的狠厉。 枝挽的手指微微收紧。“赌约?” 她从殷临身后走出来,没有惧怕的看向他们:“什么赌约?和谁的赌约?” 老者们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回答她。 殷临伸出手,手指扣在她手腕上,以一种保护的姿势将她拉近自己。 “本王的事,与你们无关。” 为首的老者摸了摸胡子,干瘦的手指在银白的须发间慢慢捋过。 “的确与我们无关,但与天命有关。难道妖王是要违背当时立下的誓言?” 殷临的喉咙里溢出些冷笑,配上他那张几乎非人漂亮的面孔,让三位老者的面色都有些难看。 “你们几个老糊涂,莫非还要本王为你们解释。”他周身的气焰愈发猛烈起来,冷蓝色的光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威压,“事情还没结束,谁都不能碰她。” 听到这话。为首老者的眼底浮现出一抹狠色。 “天命所示,此女是会带来三界灾难的!上次已经给过她机会。”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今日,她必死无疑。” 他们是奉命行事,天命的安排,谁都改变不了。 枝挽从生下来就注定有这个结局,他们只是在履行自己的职责。 殷临不再和他们废话,他的身形快到枝挽看不清他是怎么出现在他们身后。 三个老者联手,术法的光芒在这片被封锁的林子里炸开。 殷临以一敌三,仍旧显得轻松,那种不把对方放在眼中的断崖式力量,是能激怒对方的残忍。 可其中一人最为阴狠。 他表面上与殷临缠斗,暗中却偷偷准备一道暗术,那术法的光芒极淡,穿过薄雾,几乎看不出来。 他将那道暗术藏在自己的袖中,等殷临的注意力被另外两人牵制住的时候,猛地朝枝挽的方向释放出去。 他唯独没有想到枝挽才找回灵力,就能控制得这么好。 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快地做出了反应,枝挽猛地在风声快逼近之前侧身下腰,那道暗术从她的耳畔擦过,削断了几根碎发。 第二道,第三道接踵而来,她一一躲过。 可她很快感觉到,那种被反噬的难受又快来了。 那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再次不受控制,她躲避的动作慢了下来。 新的一轮咒法袭来,枝挽衣袖被划开一道口子,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殷临察觉到了,他逼退了面前的两人,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袭白衣从她的身后掠过来,像一片被风骤然吹起的雪,落在她面前,将她挡在身后。 那道足以致命的光芒击向那袭白衣,被他稳稳的挡住。 光芒炸开,刺目的白将整片昏暗的林子照得亮如白昼。 枝挽的瞳孔猛地缩紧。 她看着那个背影,那身月白色的戏服,如今竟是没有一丝违和。 男子神情冷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是许之傲……不,枝挽摇头。 不是许之傲,那是他。 真的是他,小师父。 第一百四十二章 被遗弃的命格 “别怕。”他背对着她,轻声安慰他的小徒弟。 “衔霜仙尊,莫非也要继续护着这个妖女?”那个偷袭不成的老者眯起眼睛,“没想到,你这妖女蛊惑人的能力丝毫不减!” 衔霜…殷临…… 枝挽身上的伤口火辣辣的发痛,眼前恍惚,她脚步磕绊了一瞬,身侧的人及时扶住了她。 “小挽,你……”他的声音染上几分担心。 枝挽只觉得被封印的那部分记忆争先恐后的挤进来,让她一时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见。 “你对她做了什么!”殷临闪到他眼前,一把掐住他的喉咙,细长的指尖几近刺破他的动脉。 那老者面色挣扎,却嘶哑的笑着:“妖王……你不敢杀、我的。” “她也该知道真相了!我倒要看她还有没有脸面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白光炸开。 枝挽的意识被彻底抽离,飘进了另一个世界。 她好像回到了她原本的世界,那是青云宗。 青云宗山下连接着人间的小村镇,万谷村。 枝挽就出生在这里,这里只住着百户人家,日子清贫。 枝挽家中本就重男轻女,想要一个男孩。 看到枝挽是女孩子,全家都愁的睡不着觉。 村里的坡脚大娘有算命的本事,平日里替人看看风水、算算吉凶,她说的话很是权威。 这日她被请来,本是给这家算什么时候能生男孩的。 可那日,她竟一口鲜血喷出来,溅在地上。 她瞪着眼睛指着妇人怀里还在喝奶的女婴,手指发抖:“这、这是天降煞星啊!如果留在村里,会克死父母亲人,更会克死弟弟!” 母亲脸色煞白:“她还这么小,什么都不会做,她怎么会克死人?” 但是父亲和家里的长辈们信了,村里人也信了。 尽管枝挽的母亲不舍得,最终还是抵不过家里的逼迫。 村里人围在她家外面痛斥:“你们家难道要看这个丫头片子把全村的人都给克死吗!” 他们不顾枝挽母亲的哀嚎,将枝挽丢弃在后山,任由她自生自灭。 没有人指望她能活下来,一个婴儿,在虎狼野兽出没的山林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们甚至害怕她被其他人领养,害怕她去了别的地方,最终还是会克死全家。 谁也料不到,她没有死。 恰逢青云宗的师兄们下山历练,路过那片山林,听见了婴儿的哭声。 他们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一个被破布裹着的女婴,应该是被丢在这里很久了,却还有力气哭喊。 如此的生命力,让人不忍放任不管。 他们将她抱起来,带回了青云宗。 宗内长老见到枝挽,纷纷摇头。 这女娃天生煞命,命格过大,却天生无情,长大后必定心性残忍,实在对三界无益。 在一番争论之下,他们决定将枝挽留下,好生引导,给她一个机会。 但那年,真正决定让她活下来的,是枝挽的大师父,青云宗的宗主。 没有人敢反驳宗主,可知道那些内情的其他人,或多或少都对她有所警惕。 这些旧事枝挽不知道,整个青云宗只有四位长老知晓,她只知自己是凡人出身,是被遗弃的孤儿。 枝挽小时候不懂,觉得那些长老们有时看她的眼神令她看不明白,现在想来,她才知道为什么。 原来那是在审视,在警惕。 对一个不知何时会爆发的、不可控的危险的警惕。 而她从来不知道,小师父是仙尊。衔霜仙尊。 这个名字她听过,衔霜,仙界最年轻的仙尊。 天资卓绝,修为深不可测,常年独居,不喜与人来往。 她从来没有把那个名字和她的小师父联系在一起。 小师父名叫行渡,她一直以为,小师父是宗内年纪最小的师父,是因为性格喜欢清净才独居别院。 她与小师父的相识,是因为那次大典。 她求胜心切,第一次被体内力量反噬。 枝挽至今还记得那日的情景。 她一直争强好胜,想要甩掉自己孤儿的身份,想和这些天生有仙缘的学生一样。 她要别人都记住她的名字,从此都不敢轻视她。 所以与其他宗门的比试,她一定要赢。 可她失控了,那股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的灵力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冲破了她的控制,将她的攻击放大到了她无法承受的地步。 她眼看着自己的掌风朝那个已经倒地的师兄劈过去,就在她几乎要将人置于死地之前,长老们终于出手了。 那股蛮力被弹回来,而她的心里依然有一种说不清的躁动在翻涌,恨不得将太阳一同打下来才算舒服。 那感觉很陌生可怕,像是她的身体里住着另一个她。 一个比她更强更狠、却也没了人性的她。 她无措的看向台下,所有人好像都用看怪物的神色盯着她,就连师父的神色都写着失望。 师父没有愤怒,是失望。 众人去拉伤者,没有人看她。 她被反噬吐出了一口鲜血,跪在地上,膝盖磕在坚硬的石台,疼得她眼前发黑。 无人理会一个失控的败者。 大概都觉得她是心狠之人,咎由自取。 枝挽盯着那片血污,心下迷茫,更觉得可笑。 她练习了这么多年,竟然不会保护人,只会伤人。 那她练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忽热,一双白色的靴子出现在她的视线里,靴面上没有一丝灰尘。 枝挽没有抬头,只感觉那人伸出手,在她头顶轻轻一扫,一道灵力从她的穴位涌入,像一条清凉的河流霎时浇灭了她内心的燥热。 烈烈日光,她抬起眼,干涩的眼眶中有些发疼。 她见到一袭白衣,和那薄纱之上清冷的眼睛。 所有人都不曾告诉她,他的真实身份。 是他默许的。 他命人隐瞒一切把她当成了徒弟,且是唯一的。 第一百四十三章 魅魔师姐 他实在太好,太不染凡尘。 好到就连枝挽这样重利的人都提醒自己,收着自己的言行,生怕惹怒了他。 故而那些顽劣和无处消耗的恶意她都不在他面前表现。 枝挽生的漂亮,哪怕其中大多弟子有仙缘,气质根骨也未必比得上她。 尤其是那双眉眼,瞧人时总像是揣着一丝勾人的笑意,亮晶晶的,轻易能瞧进男人心里。 随着年岁增长,她渐渐长的身材高挑纤瘦,肌肤如玉。 尽管是千篇一律的练功服,穿在她身上也遮不住女性那凹凸有致的身段。 宗里不少血气方刚的男弟子都忍不住在她出现的时候多看她几眼,更不要说枝挽几句话,就能哄的他们争先恐后为她做事。 那年她差点致对手于死地的事好像就这么被他们遗忘了。 枝挽发觉,原来女人的美貌居然有这样的作用。 她愈发肆无忌惮的恃靓行凶,背后嘲笑那些唯命是从的都是蠢货。 而那天,也是衔霜第一次和她生气,冷下脸。 这一年,宗内招新,枝挽成为了师姐,有了自己独居的地方。 她迫不及待捡了只小兽回来养着,取名十一。 可她实在对照顾这样的小东西没什么经验,恰逢新来的徒弟中有个少年驯兽极为有天赋。 那少年远远的见着枝挽,便看愣了。 她一袭红衣,张扬明媚,不施粉黛的脸上带着自然健康的粉。 霎时,少年脸红到竟然忘记说话,秀气漂亮的脸上只剩红晕。 师父说修行是为了有一日得道成仙。 可怎么他现在就见到了仙女? 照顾十一的事自然就到了师弟景忆手中。 喜欢枝挽的少年人实在很多,见不惯枝挽的人也很多。 一来二去,景忆经常去枝挽住处的消息就传了出来。 有人说他不过是贪图师姐的美色,哪里是真心喜欢小兽,还有人说枝挽连自己的师弟都不放过,青云宗怎么出了个蛊惑男人的妖女。 枝挽只当听不见。 这日午后,景忆正蹲在院中,乖乖地给小兽喂饭。 他不知道她在,按道理枝挽这时该在练功。 似乎是热了,他将领口的扣子微微解开了两颗。 少年的锁骨精致分明,从衣领的缝隙间露出来。 枝挽在屋内看书,眼睛累了往外看,目光恰好落在他那截露出来的锁骨和那片若隐若现的肌肤上。 顿时,她想起话本上说,男人和女人…很是不同。 究竟哪里不一样?枝挽不知道,她也没见过。 她从小在青云宗长大,身边全是穿得严严实实、规矩得体的师兄师弟。 她定睛看的仔细些,那肌肤的纹理,还有隐约透出的精壮前胸,似乎真的和她不一样。 她的身体是软的。 性子的顽劣让她很想把他剩下的扣子也解开,看看话本上写的那些到底是不是真的。 枝挽心下一动。 屋内忽然发出一声痛呼。 景忆被吓了一跳,认出的枝挽的声音,他忙跑进屋内。 因为焦急他忘了男女有别,也忘记思考为什么枝挽会在屋里。 他急忙蹲在她面前,脸上全是担心:“师姐,你怎么了?伤到哪里了?” “没事,就是不小心摔了一下。”她假装吃痛的揉着脚踝。 景忆太单纯,竟然真的信了什么都厉害的师姐会摔倒。 他伸出手扶她,掌心托着她的手臂。“扶着我,看看能不能站起来。” 从进来,他便低着头,不敢看她的脸,怕这样会冒犯她,让她不开心。 他是喜欢她的,可他不敢做出任何过分的举动。 枝挽看景忆紧张的表情,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她手指搭在他的肩上,指腹触到少年人微微紧绷的皮肤。 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香随着她的靠近灌进他的鼻腔,毫无征兆的攥住了他的呼吸。 屋内只有他们两个人,枝挽的胆子也大了些。 她的声音放软了,“景忆,你很热吗?” 少年僵了一瞬,他额上确实沁着汗珠。 他想着自己是否是汗流得太多,太狼狈了,让她看了觉得不舒服,便慌乱地点了点头:“嗯……有点。” 下一秒,枝挽的指尖轻轻勾住了他的外袍。 “那便脱了吧,”她有些循循善诱,“在我这儿洗个澡。” 景忆猛地看向她,瞳孔微微放大,磕绊道:“师姐,你、你说……” 她在说什么? 枝挽却半分害羞的神情都没有,反而加大了手上的动作,外袍的衣料从少年的肩上滑落下来。 “怎么了?”枝挽歪了歪头,“景忆,你不是喜欢我吗?” 景忆浑身僵直,他觉得枝挽今天有些奇怪。 往日她从不会对他这么亲昵,更多的是娇纵的使唤他做事。 这样做不对……有违纲常,更是太随便了。 可他喜欢她,他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她。 他甚至连想都没有想过,她会这样对他。 少年的眼睛里闪着迷茫,枝挽趁他不反抗的功夫已然脱掉了他半件衣服。 正当她还要往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似乎闻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可她的住处并没有种桂花。 一股不好的预感冲上心头,她猛然看向窗外。 那没被她拉下的一角窗外,站着一道身影。 第一百四十四章 是我不好 院内,茶壶在炭火台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小师父爱喝温热的茶,既不烫口,也不喜寒凉。 而近日他眼前那盏已是热了两次,又放凉了两次。 枝挽跪坐在他面前的蒲团上,不敢抬眼。 小师父未曾发怒,也未曾像其他长老们生气时叫她站桩、罚她抄经,可她就是害怕。 除了害怕,还有羞耻和后悔,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口上,烧得她整个脸颊像是被风狠狠刮过一样。 为什么偏是他? 为什么那个场景偏偏被他看到? 她又在心里问自己,她到底为什么要那么做? 她压抑不掉心里的顽劣念头。 假设是其他人,她总可以不要脸地搪塞过去,她不在乎那些人怎么想,反正她不在乎。 可她不能不在乎小师父的想法。 思索中,眼前被推来一盏茶。 茶盏釉面温润,茶汤清澈。 这是……不怪她吗?枝挽刚要伸手去接,却见对面谪仙似的人看向她。 他的眼睛里多了一抹她从未见过的情绪,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心下那点侥幸瞬间灰飞烟灭。 他抬起手,落在自己那件雪白的长衣领口。 然后,他解开了第一道衣扣。 枝挽的呼吸猛地一窒,几乎从蒲团上弹了起来。“小师父!” 他却未停下手上的动作,指节快速地又滑下两颗扣子,里衣就这样暴露在枝挽眼前。 他又去解腰间的长带,修长的手指在带结间穿行。 行渡做这些,没有一丝一毫色气,就像在做更衣这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可落在枝挽眼中,却能够惹得她眼眶发红。 她知道自己做错了,小师父何苦用自己来惩罚她? 他是她的小师父,是她在这世上最敬重、最不敢亵渎的人。 “小师父,别脱了……”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腕,“枝挽知道错了,真的知道错了。” 这些年,他们师徒从未逾矩。 她即使好奇也不曾有过半分肖想。就算给他上药,她也从来没有故意去偷看他的身体,总是低着头,只盯着伤口。 而如今因为她的举止,小师父竟然…… 竟然用这种方式来告诉她,她错得有多离谱。 见她快要落泪,生生咬着牙忍住的样子,行渡微微顿住。 “这样就够了吗?”他问,嗓音清淡,听不出情绪。 枝挽绕过茶桌到他身侧,“够了,够了……挽挽以后再也不会……” “是我不好。”他忽然说。 枝挽愣住了。 他的视线落在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杯里,声音淡淡的,却好似带着些自责:“你是宗内这一届唯一的女弟子,作为你的师父,没有教会你男女有别,没有教你自尊自重,是为师的错。” 他的手用力一扯。 衣料碎裂,几片白色的碎布落在地上,胸前肌肤裸露在外。 大小不一的伤疤纵横在他的皮肤上,那些伤疤让他清冷的面容多了几分脆弱和相悖的邪气。 枝挽的瞳仁颤了颤。 她发誓,她无心去看那些她曾经好奇过的躯体。 她只想知道这些伤痕是怎么来的,是哪个该死的伤了他。 “男女生理有别,如你所见。却又无别,无非都是人,都有七情六欲。”他的声音坦然,“枝挽,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枝挽盯着那道最深的伤疤,小声道:“我不该对同门师弟做出那样的事……我不该……” “枝挽,”他打断了她,“你喜欢他吗?” 枝挽闻言看向他,摇了摇头。“不。” 不喜欢。 行渡没有移开目光,似是在看她的表情有没有说谎。 他看了她片刻,然后垂下眼,将地上碎掉的衣料捡起来。 白色的碎布躺在他的掌心里,像一团被揉皱了的雪。 “即是不喜欢。”他顿了顿,“纵容自己的欲念的结果,就像这件衣服。” “这层衣服,也许是你的尊严,也许是你更在乎的东西。然而一旦撕碎,想要补好,便再也不可能了。” 枝挽咬住下唇。 她在心里犹豫了许久的问题盘桓在唇边。 “小师父,为什么……”她终于问了出来,“为什么我偶尔控制不了我自己?” 行渡拿起茶杯,灌下一口冷茶。 他偏过眼,“枝挽。” “什么时候你知道这件衣服的重要性,你自然可以控制你自己。” 可是枝挽真的不懂,究竟该如何珍惜那件衣服。 枝挽有些厌恶自己。 那种厌恶不是从今天开始的,那些似乎与生俱来的顽劣,像一条养不熟的蛇,引诱她去戏弄同门,在比试中故意打伤别人。 她不是不知道那样做不对,她控制不了。 为了满足自己当下的情绪,枝挽没有道德,更没有底线。 可事过之后,她又恍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 难道她本性真的是一个很坏的人吗?就像那些人说的那样。 枝挽甩开脑袋里的念头,她不想和别人一样欺负自己。 可她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她没有办法面对小师父。 枝挽开始有意地疏远行渡。 从前不管碰到什么事,枝挽都会坐在他旁边唠唠叨叨地说上半天。 他从来不打断她,也甚少评价,他是一个她最好的听众。 他喜欢喝的茶,从枝挽拜师以后,几乎都是她亲手沏的。 行渡站在院内,看着那飘落下来落了满地的桂花。 往年她总是细心地捡起来,将完好的花瓣挑出来,笑着说要做一些糕点,剩下的泡花茶喝。 其实她做的桂花糕味道不太好,不是太甜就是太淡,形状也歪歪扭扭的。 不过他每次都会吃完。 今年,桂花好像没人急着收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不信注定 “就连你的小师父都无法改变你。衔霜仙尊,还记得那场灾难吧?” 老者的声音在枝挽的神识中再次响起,“随着你的灵力增长,体内的另一股力量只会愈发厉害。那日,你怕被反噬的样子被人看见,你逃到了人间……” 枝挽离开了青云宗,沿着山路去找万谷村。 她想看看,那个被她遗忘在记忆最深处的地方,究竟长什么样。 一对上山砍柴的夫妻见她面生,好心问:“小姑娘,你这是要去哪儿?” “你们知道万谷村在哪里吗?” 女人的脸色变了,声音发紧:“你打听这个地方做什么?” 不等枝挽回答,她便急急地摆手,“那地方早就荒无人烟了,原来的村民死的死、走的走,是不祥之地。” 枝挽很是意外,“怎么会这样,发生了什么事?” 女人抿着嘴不愿再提,旁边的男人接过了话。 “小姑娘有所不知,我们就住在万谷村附近的陈家村。据说当年,有户人家把女婴丢进后山,被野兽分食,怨念不散,化成了恶鬼。” 他的声音压低了些,“送走那女婴的当天夜里,那家的老人就突然暴毙了。后来那家的男丁不是被毒蛇咬伤,就是染了怪病,一个接一个地出事。” “那神婆说那女娃会克死全家,这才被扔掉的。没想到扔了也没用。要我说啊,这都是报应,好好的孩子就这么没了。”女人想起当年的传言,又想起自己也是女人身,不由得恨恨道。 大哥叹了口气,语气复杂,“那家的女人也是个可怜的,生不出男娃被打得半死,天天念叨着女儿,后来也死了。” “总之,你不要去了,那些村民后来也被传染了怪病,这才都搬走了。” 二人好言相劝,休息片刻后便走了。 枝挽站在原地,心下不知什么滋味。 原来她不是孤儿,也不是被意外走失的,是他们故意的。 克死全家?那神婆算得倒准。 她没死,就算到了青云宗,也还是克死了他们。 现在想来,师父那样失望地看她,不是没有理由的。 是觉得她再怎么教导,也还是本性难移吧? 可不知为何,心底却隐秘地升起一股痛快。 想要把她丢进山里喂野兽,这样的亲人也配为人吗? 与其说是她克死的,不如说他们是自找的。她凭什么要为这样的人背负恶名? 但母亲死了,那个家里唯一舍不得她的人。 本就处在暴虐情绪中的枝挽只觉得头痛的要命,她跌跌撞撞地走到一处花丛里,原地躺下。 远离人,远离人群,就不会害任何人了。 “你以为躲起来就有用?” 一道低沉的男声从耳后传来。 枝挽转头,对上一双竖瞳,她下意识想出手,却被一道蓝光挡住。 “这次不装傻了?”她认出来了,是之前见过的妖王。 他竟也躺在这儿? “不装了。”事到如今,她懒得逃,也懒得解释。 “你的身上跟着许多怨灵,你可知道吗?”他问。 枝挽皱起眉头:“什么?” “那些怨灵最喜你身上的戾气,可以让它们变强大,还可危害人间。”他说起这样严重的事,声音却平静,“刚才那对夫妇,就被你身上的怨灵跟上了。” “让我想想……大概不出三日,陈家村就会有瘟疫。” 枝挽手心发凉,她坐起身,看向躺在地上悠闲的男人:“那有什么办法可以救他们?” “你的意思是,我……” 他立即点头:“是,是因为你。” 枝挽感觉胸口像是梗住了一口气:“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偏偏是她。 他没看她,浅色眼瞳盯着天上的云。 枝挽想起,上次她装傻的时候,她各种夸他,还说要嫁给他。 他应该是吃这套的吧?不然,怎么就那么让她跑了? 她心一横,双手撑在他身侧,几乎腾空压在他身上。 “你告诉我真相,我……我什么都可以为你做。”不知道为什么,不是出于戏弄的承诺说起来,竟让人不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他依旧没看她,眼皮懒懒的:“你凭什么觉得,你能为我做什么。” 枝挽知道,他法力无边,就算一百个自己加起来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妖也总归有七情六欲吧? “一旦有一日你需要呢?”她自信的问。 不知是否是这句话打动了他,他终于看向她。 “因为你天生命格如此。世间注定的事有太多。” 枝挽沉默了片刻,直起身子:“我不信。” “我不信什么天生,什么注定。” “那便三天后去陈家村看看吧。”他站起身,紫色的袍子未曾沾染半分灰尘。 他侧目看向少女,“若是你信了,可以随时来雾妄谷找我。” 三日后,枝挽准时下了山。 一路上她不断地否定,那个妖王说的不会是真的。 这些年她这么努力,还有世界上最好的师父,怎么会是什么天生煞命? 可当她看到陈家村一片病气、满村哀嚎的时候,她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如何挨家挨户找到那对夫妇的。 曾为当年的事打抱不平的女人看到她,哭着把她往外推:“你快走啊,你大哥他快不行了……小姑娘,我若是也走了,你可肯为我儿子收尸骨?……我儿子才五岁啊。” 枝挽一刻也没有犹豫,去了雾妄谷。 沿途的小妖都没有接近她,眼底揣着丝丝惧怕和渴望。 他说的是真的。 她身上真的有浓烈的煞气,真的害了别人。 他没有骗她,不多时,她就在一处湖畔旁见到了他。 “我来了。但你是有条件的,对吧?”枝挽站在他不远处。 “你的煞气是我雾妄谷那些妖灵最喜爱之物,两全的事罢了。” 枝挽第一次认真看这位妖王的脸。 传言中他从不管三界的事,妖力强大却美名在外,不像妖,倒像是神仙。 “那我该怎么做,才能救他们?” 他慵懒地抬眼:“救?你一人,想救多少人?” “虽然是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但总归是因为我。”枝挽坚定道,“我没有坐视不管的道理。” 他嘴角勾起一个幅度不大的笑,带点冷意。“有办法。你的血,能救。” 枝挽忽然觉得他的神情像极了宗内师兄养的那条蟒,盘踞在阴凉处,从头到尾的冷。 “要多少?”她没有犹豫,抽出了腰间随身携带的小刀。 他笑意更深:“一碗。” 他停顿一下,又说:“一碗血,只能救一个人。” 陈家村一共百来人,光是那对夫妇家里就有三口人。 足够让她的血流干,也救不过来。 他以为枝挽会就此作罢,毕竟从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类少女是个精明的,满嘴谎话。 他不是放过了她,他只是没必要对她做什么。 就像人如果不是无聊透顶,谁会去在乎一只蝼蚁? 可她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雾妄谷。 他没劝阻,只派了手下跟着。 傍晚时分,手下急匆匆送来消息:“王上……那个女孩,真的割血救人了,而且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自己的血变多,生生放了十几碗……” 第一百四十六章 比我还好? 殷临骤然抬起眼。 枝挽用了宗内炼制的生血丸。 那本是用来给伤者疗伤的,正常人服用虽然也有血气上涌的效果,却容易被灼伤五脏六腑。 看着床上脸色不再像濒死一般的大哥,枝挽扶起了跪在她身前的妇人。 ……救回来就好。 只是她救不了所有人。 那些人从跪求到哭叫,再到后来有些绝望,甚至仇恨她。 然而,这些究竟是谁的错? 是她的吗? 枝挽不知道,她只觉得很累。 为了什么狗屁的天生命格,她像是一直在赎罪。 她浑身无力,扶着栅栏走出陈家村,侧头呕出一口黑血。 小师父若是知道她偷了药,大概又要伤心了吧。 下一秒,她的胳膊被人攥住,摇晃的身形得以稳住。 她下意识侧目看去,笑了一声:“是你啊。” 殷临看向她的手腕。 两只手都用纱布包着,纱布底下渗出鲜艳的血迹来。 “你真以为这样就能抵消了?” 枝挽低低咳了几下,“我不想抵消任何事,因为我从来就没错。” 殷临似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眉间微微蹙起。 枝挽顺势借他的力站稳,看向身后不远处的村子。 “我想救人,是因为我听从本心,那就救了。而不是我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难道我生下来就是错?上天创造了我,莫非就是要我跪拜在地,祈求他人的原谅和怜悯吗?” 她说着,用力挺直后背,“我不想害他们,我的心没有恶念。不是我克死的家人,也并不是我害了他们。是这天道不公,那些怨念贪婪,以我为刀罢了。” 殷临定定地望着她。 少女一身红衣,在傍晚的烈阳下显得如血。 尽管命运如此确定,她依旧不服气,不认那些加注在她身上的不公。 那双初见时婉转风情到他觉得俗气的眼睛里,尽是坚韧。 仿佛那一刻,殷临才见到了真正的枝挽。 不是为了逃命巧言令色的人类女孩,亦不是青云宗上满口道义的修仙弟子。 “既如此,就好好养伤。”他未曾察觉,自己一贯冰冷的语气,不自觉地染上了一丝柔和。 枝挽垂下头:“我不想回青云宗。我师父……会生气。” 殷临轻笑。 他之前把她想得也许过于复杂了,也不过是个怕师父责罚的小女孩。 “那便和我回雾妄谷吧。”殷临说道。 连着几日,枝挽都没有回青云宗。 青云宗管教弟子不像其他宗门那样严苛,师兄弟们常常下山行侠仗义,或是去酒馆喝酒听曲。 不违背道德理法、不丢了青云宗面子的事,师父们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才给了枝挽在外面逗留的机会。 只是,小师父会不会担心她? 毕竟以往她很少乱跑,就算是出门,也会提前和他说的。 枝挽没想到,再次见小师父,竟然就是那场天劫了…… 雾妄谷若不是妖界的地盘,充满危险,还真称得上是仙境。 云雾缭绕,溪水潺潺,空气里尽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枝挽在殷临的帮助下恢复得很快,内心也冷静下来,不再受那股力量的烦扰。 “你似乎有心事。”这几日相处下来,殷临不再像从前那般对她冷嘲热讽。 枝挽回神,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嗯,有些想念小师父。” 殷临挑了挑眉。“青云宗上那些老头?你年纪多大了,还这么依赖师父。”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揶揄,像在笑她还没断奶。 枝挽摇摇头。“不是那些老头,是小师父。他看起来也没比我大多少。”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揣着些怅然。 殷临原本靠在榻上阖着的眼睁开些许,看向对面坐着的少女。 年轻男人? 莫名其妙的,他觉得她方才这句话听着不太舒服。 “他对你很好吗?”他问。 “是啊,很好。”枝挽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是青云宗除了师父之外,对我最好的人。” “比我还好?” 枝挽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那张鬼魅一般的俊脸上竟看得出几分认真,她没想到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这几日他帮她疗伤,替她安抚体内那股暴虐的力量,甚至连她的饮食起居都让人安排得妥妥当当。 可她知道他不是因为好心,是因为她的煞气对他有用。 他们之间是交易,谈不上好不好的。 “这怎么能比?”她说的是实话。 小师父是教她修行,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蹲下身与她平视的人。 而他是妖王,他们之间是各取所需。 殷临银色的长发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散在榻上,盯着她道,“我解决了你的燃眉之急,你的小师父能做到吗?” 小师父的确做不到让她这么平静。 枝挽想说,那是因为小师父是人,而他是妖。 这妖王,突然开始攀比什么? 见她神色变来变去,殷临心里那股不满更甚。 他轻轻抬手,原本在不远处坐着的少女就被他隔空拉到了眼前。 “你不是说,什么都肯为我做吗?” 枝挽还不知他的套路,点了点头。“是啊。” “那,本王要你以后都留在雾妄谷,你觉得如何?” 他殷临怎么会输给一个青云宗的小师父? “留下的意思是,我只能在这儿?” 他轻轻点头。“只能和我在一块。” 枝挽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在思考。 现下她需要殷临,需要他的力量替她压制体内煞气,可留在雾妄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她不能永远不回青云宗, “你为什么要让我留下?是……想让我陪着你吗?”她试探着问。 “我需要别人陪吗?”他觉得可笑似的,嘴角勾起一个幅度不大的弧度。 “只不过是觉得你有些意思,要把你留在本王身边时常逗逗乐罢了。若是你回青云宗不再回来,本王岂不是少了个乐趣?” 枝挽明白了。 她露出笑容,带着一丝狡黠。“你知道人间有嫁娶的习俗吗?” 他没说话,枝挽继续说:“其实这种关系,就像一种契约。即使我不在你身边,也是属于你的。” “什么意思?”殷临活了千万年,却对人间之事没什么了解。 他不喜欢接触外界,除了修炼便是修炼。 那些人类的繁文缛节他从来不感兴趣,也不觉得有了解的必要。 “就是,如果你想让我属于你,无聊的时候就能看见我,那就可以娶我啊。”枝挽说得理所当然。 其实她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是嫁娶,青云宗又不教这个,她只知道两个人结为夫妻就天天在一块儿。 殷临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片刻。 过了半日,他召唤来一个小妖,让它去查查民间嫁娶是什么意思。 小妖却没动,站在原地笑得一脸谄媚。 “王上,小的略知一二~”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雷 “之前小的们在人间闲逛的时候,就听说过。这嫁娶啊,就是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两人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小妖说着,笑得一脸暧昧,“是谁要嫁给王上吗?那此人真是居心叵测,不照镜子,有利可图……” 殷临越听越不对,摆了摆手:“好了,我知道了,退下吧。” 殿内安静下来,只剩殷临。 他手指无意识地摆弄着袖口。 她竟然想嫁给他?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他早已脱离三界,跳出轮回,不沾因果不惹红尘。 活了千万年,他怎么会为了一个人类女子动凡心? 何况她满嘴谎话,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但,那这是否说明,他比那个什么小师父,要更重要些?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殷临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在想什么?他什么时候开始计较这些事了。 认识她不过是几面之缘,说的话加起来恐怕都不到百句。 这千万年,他独自俯瞰众生,人间、仙门,甚至妖界,在他眼里都不过是云烟。 可他现在,居然在和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小师父较劲。 就因为她说了一句这怎么能比。 殷临垂下眼,看着自己那只刚刚摆弄过袖口的手。 …… 枝挽就这样在青云宗和雾妄谷之间来回往返。 日子久了,体内的燥气竟渐渐被压了下去,她不再像从前那般,总想着去捉弄宗内的师兄弟。 只是这段时日,小师父不在宗内。 师父说他有些事情要处理,要过一段时间才能回来。 殷临虽是妖,二人最初也算是各取所需。 可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殷临对她的好,枝挽是能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雾妄谷煞气横生,为了避免她被煞气所伤,殷临将自己的一片鳞甲送给了她护身。 有了这枚鳞片,邪气无法入体不说,更能让他时刻知晓她是否安好。 谷中上下的妖怪,也都对她恭恭敬敬的,不敢有半分怠慢。 后来有一天,枝挽在一本新买到的话本上看到这样一句话。 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外,唯有两情相悦者方可成婚。 她捧着书,脸颊莫名其妙地烧了起来。 殷临……应当不会把那句话当真吧? 那日不过是随口说的一句戏言,他那样的人,怎么会把这种胡话放在心上。 枝挽不知道的是,他真的记住了。 记得的时间,比他们认识的时间还要长。 这日,枝挽从雾妄谷返回青云宗,她得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人界出了大事。 半人半鬼的存在,正在各处撕咬无辜的村民。 灾祸蔓延的速度极快,规模之大,已然危及整个人间的安定。上界不得不派人插手。 而这一切的源头,竟然是陈家村。 枝挽这才知道,当初陈家村的瘟疫死了半数人。 可剩下那些活下来的村民,明明喝了她的血,如今却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那种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怎么会这样…… 她没有想过逃避,加快脚步往青云宗赶,哪怕这些事终究要被师父知晓,她也必须去面对。 可她不知道,她再也回不去了。 那数百条人命,早已被上天一笔一笔算在了她的头上。 一个天生煞命的魔童,被青云宗护了十几年,如今造下如此滔天的罪孽,谁都保不住她。 天道要她身死道消,她今日,便只有死这一个结局。 青空白日,忽然间风起云涌。 大片大片的雨幕横扫而下,天地骤然变色。 一道天雷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直直劈向枝挽。 天劫之雷,世间无人能躲。 枝挽毫无防备,被击中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跪倒在地,口中呕出一口黑血。 天雷的余威在空气中震颤未消,第二道雷又毫不留情地落了下来。 天地之间仿佛被一只巨大的手拢成了黑色的幕布,没有一丝光亮透进来。 这不是惩罚。 这是针对她的、彻头彻尾的处决。 还没等她喘过气来,第二道天雷已经从天而降。 枝挽咬着牙翻身躲开,可天雷像是长了眼睛一般,仍旧劈在她肩头。 剧痛让她整个人蜷缩起来,衣衫被烧焦了一大片。 逃。 她脑海中只剩下这一个字。 无论发生了什么,她必须活下来。 枝挽拼尽全力爬起来,脚下踩着泥泞的血水,跌跌撞撞地往前跑。 可她才跑出几步,三道身影便从天而降,呈三角之势将她死死围住。 是三个老者。 他们的面容威严,周身环绕着浑厚的灵力波动,一看便知修为深不可测。 三人手中各持一根金线,眨眼间便织成了一张巨大的金色罗网,从天穹罩下,将枝挽所有的退路都封死。 “孽障,害了人还想往哪里逃?” 枝挽浑身发抖,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雨水混着血水从她身上淌下来。 她抬头看着那三个老者:“我没有……我没有害人……” “没有害人?” 另一个老者冷笑一声,“人界如今到处都是半人半鬼的怪物,四处撕咬无辜百姓,死伤无数。这些怪物从陈家村开始蔓延,而陈家村的人,喝的是你的血!” “我没有想过要害他们!”枝挽强忍着疼痛:“我是想救他们!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第三个老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前两个更加阴冷:“天生煞命的魔童,天道早就定下你不该存活于世,十几年前就该死的人,被青云宗强行保下,如今造下如此大孽,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话音刚落,第三道天雷轰然落下。 这一次枝挽无处可躲,金色的罗网将她困在原地。 天雷精准地劈在她头顶,那股力量灌入她的四肢百骸,像是有一万把刀在她体内搅动。 疼。 好疼啊。 从来没有这么疼过。 可她还是不甘心。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与天界对抗 枝挽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地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通红,里面映着三位老者冷漠的面孔。 “凭什么?” 三位老者微微皱眉。 “凭什么这一切都要算在我头上?” 枝挽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我出生的时候被算出是煞命,所以我就该死,对吗?” “陈家村瘟疫横行,我割血救人,那些人变成了怪物,所以就是我的错,对吗?” 她艰难的说着,到最后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你们口口声声天道天道,可天道什么时候给过我解释的机会!” 一道天雷轰然落下,击在她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在她脸上划出一道血痕。 那是警告,是天道对她不敬的惩罚。 可枝挽没有退缩。 她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天空中那团翻涌的黑色云层,望着那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天道意志。 “都说我不该活着……” 她的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可我还是活了十八年。” “连亲人都说我是煞命、会害人……” “可我枝挽,从未伤害过任何一条无辜的性命。” “孽障,多说无益。”为首的老者沉声道,“天道已定,你今日必须身死道消,以偿陈家村及人界数百条人命的罪孽。” 天空中,第四道天雷正在凝聚,这一次的力量远超之前三道,金色的光芒几乎将整片天幕都照亮了。 这最后一击,足以将她从这世间彻底抹去,连魂魄都不会留下。 枝挽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走马灯般闪过许多画面。 修仙界那些冷眼和嘲讽,承受反噬,被师父一次次关在偏殿里一个人的孤寂。 陈家村那些村民喝下她血时的感激眼神,雾妄谷的美景和生灵。 还有小师父偶尔望向她时,那双清冷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温柔。 小师父。 她忽然很想他。 好想亲口告诉他,挽挽真的很努力,去做一个好人。 好想告诉他……她心底多尊重他、多喜欢他。 一尘不染的,干干净净的喜欢他。 天雷落下的那一瞬,枝挽感觉到胸口的鳞片猛地发烫。 有人在极远的地方感应到了她的危险,正在拼尽全力赶来。 鳞片上的光芒大盛,化作一道屏障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住了天雷的一部分力量。 可那远远不够。 天雷的余威仍旧落在枝挽身上,将她整个人击飞出去。 她在半空中吐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坠落。 就在她即将摔落在地的那一刻,一道白光划破天际。 有人稳稳地接住了她。 “衔霜,你是仙尊之首,怎能如此?”远远地,她好似听到了一道声音。 枝挽的意识模糊了片刻,又顽强地凝聚起来。 抱着她的怀抱有些冷,像深冬的霜雪,却让她觉得安心。 有一只手覆在她背脊上,灵力如涓涓细流般涌入她破碎的经脉,替她挡住残余的天雷之力。 她能感应到,是小师父。 他身上的温度,他身上的气味,她都记得清楚。 可衔霜,衔霜不是天界上的仙尊吗?她的小师父,竟然是衔霜吗? “殷临,你修炼避世多年,多次拒绝飞升九重天,竟也为了这女娃……难道还不能证明,她天生不同吗?” 殷临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天生不同?天帝陛下好大的口气。陈家村的事我也参与了,并非是她的错,天道就是这么不长眼的?” 殷临竟也到了…… 她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重得像灌了铅,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腥甜的血气。 天帝叹了口气:“若是这一件事,自然不会大张旗鼓地来抓一个人界女子。” 他顿了顿,“可你们能看得出。她是天生煞命,不管怎样教导,心里永远无情无爱,自私自利。” 枝挽感觉到抱着她的那双手臂骤然收紧。 “衔霜,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 “她尊你,可却听你的话吗?” “行事狠戾冲动,几次险些把同门打死。诱惑同门,而且……” “背地里与妖王苟且,你可曾知道?” 与妖王苟且,枝挽模糊的神识清醒了不少。 她是利用了殷临,可她从未和殷临有过逾矩,殷临对她也从来都是以礼相待。 哪来的什么苟且! 她极力睁开眼,血色中,入目是衔霜的面纱,和冷白的下颌线条。 他的脸色她看不到,但她能感觉到他抱着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你说完了?”他开口。 衔霜的声音极轻,却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铺天盖地的压迫感。 衔霜的衣袍无风自动,面纱下的面容虽看不真切,可那双眼睛里翻涌的寒意,足以让九重天上的仙人都为之胆寒。 在大战中,那年若是没有衔霜,这九重天如今是谁的天下,还未可知…… 天帝微微皱眉:“衔霜,你……” “我说,你说完了没有?” 衔霜打断了他,语气依旧平静,然而那股威压却在节节攀升。 天空中刚刚散去的乌云重新聚拢,却不是天雷,而是他灵力牵扯来的力量,像是有毁灭之势。 三位老者齐齐后退了一步,脸色大变。 “仙尊息怒!”其中一人颤声道,“天帝陛下也是为了天道公允——” “天道公允?” 衔霜终于笑了。 那笑意冷若冰霜,像极了他的仙名。 “你们口口声声天道公允,可曾亲眼见过她杀人?”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最后落在天帝身上。 “可曾亲眼见过她与妖王私通?” 天帝沉默了一瞬,沉声道:“天机阁推算的结果,不会有假。她的命格……” “命格?” 衔霜又一次打断了他,语气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怒意:“天机阁的推算若是万无一失,为何算不出陈家村的真相?莫非整个天界都算不出那些村民变成半人半鬼是魔道所为?” 殷临在一旁冷笑着补了一句:“不过是想找个替罪羊罢了。陈家村死了上百人,如今人间大乱,总得有人出来担责。魔道的人除不尽,那就抓一个天生煞命的小姑娘,杀了一了百了,还能显得你们天道公允、惩恶扬善。” 他嗤笑一声:“好一个天道公允。” 天帝的脸色终于变了。“殷临,你休得胡言!” “我胡言?” 殷临的目光冷冽如刀,直视着天帝:“本王还不曾惧怕一个被锦衣玉食捧上位的天帝。”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上古禁术 枝挽的泪珠顺着侧脸滑落。 天帝的脸色阴沉下来,“就算陈家村的事她不是罪魁祸首,那些阴灵被她吸引才招惹祸端难道有假?她往日种种行为难道不是事实?留一个日后会引起血雨腥风的妖女在身边,会是人间的大祸!” 他看向衔霜:“衔霜,你要为了她,与整个天界为敌?” 衔霜没有理会天帝。 他低下头,看向怀中的枝挽,看她满身的伤痕和血迹。 “挽挽。”他轻声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认真。 “师父带你走。” 一旁的老者忙道:“衔霜仙尊,你明知,她的命回天乏术。” 他是最精明的那个,方才也听出来,这位妖王和仙尊,都力保这个丫头。 若是天界和他们二人为此事反目,实在是不值当,这二人的实力,谁人不知…… 衔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方才他赶来时,已探查到枝挽经脉全断,他没有说谎。 就算是他,也只能救回她几天而已。 “不然,听小老儿一言?”他眼睛一转,说道:“我听说有一秘术,可将受伤的神魂打碎,附于不同生灵之上,慢慢养育。届时,可有起死回生之效……” 天帝怒道:“你要复活此等妖女?” “陛下,您别着急。就连你我都瞒不住天道,何况她呢?若是重来一世,她仍旧一身煞气,终究还会走到今天。”他慢慢说道,冲天帝使了个眼色。 能在今日缓和与他们二人的关系,又最终改不了结局,何乐而不为? 况且……这术法可没有那么简单。 说不定还未等重塑神魂,枝挽的神魂就死在其他纬度世界了。毕竟这亿万年来,都是一门禁术。 衔霜听闻过这个术法。 他看向怀里的少女,眼底难得的露出不加掩饰的温柔。 他知晓,前段日子她是故意躲着他,怕连累他,惹他生气。 而他则是四处去寻找能帮她化解煞气的办法。 过去的时光,他们共同守着那段师徒情分,固然有过心动与欲念,他尽数藏在心里。 只是这一刻,他不必再隐藏了。 “那我便陪她去。” 天界众人闻言,尽皆骇然。 “仙尊三思!”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仙官颤声上前。 “那术法名为碎魂渡厄,乃是上古禁术,需将神魂打碎成千百片,投入三千世界的缝隙之中,历经无穷轮回方可重聚。亿万年来,从未有人成功施展过啊!” 衔霜的视线始终在怀中少女的脸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那又如何。” 天界众人面面相觑。 那个向来清冷疏离、不染纤尘的仙尊,此刻看起来竟然像一个……凡人。 一个动了情的凡人。 殷临这才偏过头来,正眼看向那个白衣男子。 他与衔霜素未谋面,却早已从枝挽口中听过无数次。 殷临盯着衔霜看了片刻,忽然扯了扯嘴角。“也不枉她在雾妄谷时,还时常惦念着你。” 他的声音散漫,眼底却有丝酸涩的情绪一闪而过。 可更多的,是为她开心,这生死要紧的关头,她在意的人,甘愿为她放弃一切。 衔霜远远地对上了殷临的视线。 紫袍妖王懒洋洋地开口:“反正我在这人间待得也挺无聊的。” “不如我也去一趟吧。” 天界众人彻底愣住了。 一位天将脱口而出:“你们二人,难道是疯了……” 天帝端坐于九重云台之上,面色阴沉如水。 身旁的老者凑近天帝耳畔:“陛下,未尝不可。” “他们二人离开一段时间,对陛下而言,未必是坏事。仙尊之首不在,妖界之王也不在……陛下的权力和地位,正好可以重新巩固。” 天帝的眼底掠过一丝暗光,思踌片刻,神情最终缓和下来。 云台上方,天幕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那是三千世界之间的缝隙,是时间和空间交错的混沌地带。 衔霜抱着枝挽站起身来。 他的衣袍上沾满了她的血迹,如同漫天大雪中盛满血色的梅花。 过往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一帧一帧地闪过。 初见时,她跪在比试的石台上,犹如一只不肯服输的小兽。 第一次在他面前示弱,是她压制煞气失败,浑身发抖,却始终不肯哭出声。 他掌心贴着她后心渡灵力,她才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的白衣上。 她做桂花酥的时候比练功还要认真些。 花瓣用水洗过,衣服上都沾染那股香气。 她救了一只受伤的灵兽,用自己不多的灵石去给它换药,自己连着吃了一个月的馍馍和水煮白菜。 她以为他不知道,她实则是个心软之人。 因她生怕别人知道,故而时时刻刻藏在心底。 不怕了,挽挽。 这一世,师父陪你碎魂。 下一世,他陪她轮回。 生生世世,枝挽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走吧。” 他轻声说,不知是对怀中的枝挽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殷临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这人间。 没什么好留恋的,他迈步跟了上去。 只是给她画的画像大概她见不到了。 还要不知道多久才能给她看,他只是听说,民间总是会给新娘子画像。 殷临嘴角藏下一抹苦涩的笑意,一同进入到那片虚无中。 天幕的裂缝缓缓扩大,老者的声音闯入枝挽的耳朵。 “所以你知道了吧?” “衔霜和殷临,都为了你,陷入了无穷无尽的俗世轮回之中。他们宁愿陪你一起将神魂打碎,坠入万劫不复之地……” “可你,依然没有悔改之心。” 第一百五十章 终章 “什么意思……那些轮回,我碰到的人……” 他大笑道:“她们是你,也不完全是你。一半是原主,一半是你的神魂意识。他们亦是如此。” ……原来是这样。 怪不得。 怪不得在某个世界遇见殷临时,他后来会用那样复杂的神色看着她。 因为他中途想起来了。 他的神识随着她去了轮回,而那时,他不服输的想看看,小师父神魂附着的那个人,是否真的能经受住诅咒后的爱意。 周驰宴,顾淮安。江夜,沈屿舟。十一,傅深。 云栖,沈渡,谢青词,昭宁,黎玄…… 这些在情海沉浮的人,竟都是他们。 所以,枝挽猛地抬起眼:“那个系统,是你们故意的——” 老者露出满意之色:“你还不算太蠢。这场秘术,须得你脱离煞命的习性才算成功,而我暗中派出灵兽化作系统,引导你无视规则,不顾道德理法拿到奖励。” “你也并没让我失望。” 算计的真好,既救不了她,还借禁术困住他们这么多年。 她想起自己在各个世界做过的事。 脚踏两只船时周驰宴眼底的伤心,勾引自己哥哥时旁人的指指点点,第三个世界里她嫌进度太慢,让林序自我了结,留下傅深痛心疾首。 自私自利。 无情无爱。 那些声音如同魔音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让她的灵魂止不住地颤抖、发疼。 衔霜和殷临为她碎了神魂,坠入万劫不复的轮回。 而她却一次次地伤害他们,利用着他们,甚至逼他们去死。 只是为了自己的灵力尽快恢复。 枝挽,他们没说错。 你是一个冷血冷情的人。 你不值得别人几次三番地救你。 你是天生煞命,理应伏诛。 “挽挽,别听他们的!” 一道温热的力量猛地灌入她体内,像是一只手在她即将坠入深渊时牢牢攥住了她。 枝挽猛地回过神来,殷临正望着她:“想想你违背系统而去做的事。” 违背系统而去做的事…… 她想起她一直想要的,从来都是做自己人生的主角。 而不是天道算盘上一颗注定被舍弃的珠子。 她是枝挽,只是枝挽。 她想起明瑶姐姐,那个温柔又坚韧的女子,她帮她实现了梦想。 在她离开云栖之前,决定留下一个孩子。 她担心她走后,云栖无法好好生活,担心这个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国家,会再次失去一个明君。 那是她自己除任务之外的选择。 而那个昏庸无道的王朝,她在那里没有玩弄男色,没有践踏真心。 她一生都在处理朝政、修改律法,把那些被前朝遗留下来的弊政连根拔起。 这一路走来,她并非像他们所说的那般不知悔改。 她珍惜过那些她不懂、却倾注在她身上的真情。 她枝挽不算一个好人。 却也不算一个坏人。 只是。 若是重来一次,她很想和十一道歉。 为了爱走到那个地步,他一定很疼吧。 身侧,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背,像是能猜中她心中所想。 “他们不曾怪过你,挽挽。” 那只手微微收紧了一些。“就像,我永远不会怪你。” 枝挽抬起头,撞进了一双清冷如霜的眼睛里。 衔霜那双平静的眼中,只剩下最纯粹的东西。 爱。 爱是复杂的,难懂的。 爱让人嫉妒、扭曲,心生忌恨。 爱也让人无私、纯真,无限坚强。 他与他,不过是都主动选了后者。 枝挽的泪珠滚落下来。 她想起了那些开心的、幸福过的片段。 她也曾在种种利益算计中,选择过后者。 天上,阴云正在缓缓散开。 金色的光芒从云层的缝隙中倾泻而下。 老者抬起头,望着那片正在散去的阴云,脸上的满意之色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 “这不可能……” 他喃喃道:“煞命之人的心性转变,需要历经千劫万难,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这么……” 枝挽的心平静下来。 这一次,凭借自己,她体内涌动的那阵煞气终于没了声息。 “使者,天劫已过,你该回天帝那儿复命了吧?”殷临唇边挂着一丝讽刺的笑。 三位老者面色铁青,却终究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只能愤愤拂袖而去。 他们走远之后,枝挽终于支撑不住。 身子一软,倒在了衔霜怀中。 那一季,枝挽没有回青云宗。 她只寻了一处幽静的院子,种了些花草,养了几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日子过得散漫而安宁,像是在刻意将那些惊心动魄的过往遗忘。 那场大劫虽然过去有些时日了,可每每想起来,仍然觉得像是发生在昨天。 这几个月,枝挽与殷临、衔霜颇有默契地谁也没有打扰谁。 如今,他们既是他们自己,也是那些故事中的人。 情感一旦链接过,便不能再装作不存在。 枝挽想了很久。 他们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也是她最大的贵人。 可她最初的心愿,从来就没有变过。 成为最厉害的修仙者,将命运牢牢握在自己手中。 她不想因为那些世界里积攒下的歉意,就将爱给予其中一人,又世俗地拒绝另一人。 她的心早已不再枯竭。 而她始终不变的,是她要向前走、向上爬的决心。 枝挽一直都想要守护这个世界。 感谢不必非要男女之爱才能实现,世间也不仅仅是男女之爱。 须臾数年,人间开始流传起一则传说。 有位漂亮的女神仙,很是灵验。 她除奸除恶,护佑一方百姓,又时常赐药,救死扶伤,显尽神通。 有人说曾见过这位仙家,一身红衣,来去如风。 枝挽的灵阶早已足够飞升,可她没有去仙界。 因为她早就知晓,善恶从来不在天地,只在个人一念之间。 衔霜院内的那棵桂花树,被枝挽照料得很好。 春去秋来,花开花谢,像是时光从未在它身上留下痕迹。 雾妄谷的生灵们记得要躲着那位穿红衣的女子,因为他们的王上都不敢得罪她。 而私下里,那些小妖怪们也曾偷偷看见,他们的王上望着那抹红色的背影时,眼底总揣着说不出的柔和。 岁月静好,山川平和。 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她走到了心中所想的地方。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风云仍旧会骤变。 天地间的劫数,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愿望就彻底消失。 但到那时,那个名叫枝挽的姑娘,已不用任何人来救赎。 她自己,便是自己的天下。 (全文完) 【后面有两篇番外,正文结尾是女主选择了事业的结局,两个男主都是知己。番外结局分别是选择两个男主的爱情线结局,大家可以按照对男主的喜欢程度去观看~~】 读者宝宝们,感谢你们一直陪伴我到完结。 这是我第一次尝试快穿题材,实在是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所以看到你们的好评,我很感动。 感动于在不成熟之下我想表达的各式情感、女主有血有肉的强大与自我的抉择,都有人明白。 写书是我最开心的事,也是我最喜欢的事。 在这条路上遇到的每一个读者,都是我最感谢的贵人。 另外,我想要感谢我的文学启蒙恩师,高中语文老师焦老师。并在此追念我的姥姥,史女士对我的慈爱与培养。 希望我能不忘初心,在未来写出更多好看的作品。 感谢大家! 第一百五十一章 番外之霜枝 桂花又开了。 衔霜院里的那棵老桂树,今年开得格外好,满树金黄,香气浓得像是要把整个院子都浸透。 枝挽搬了把竹椅坐在树下,手里捏着刚摘的一小簇桂花,有一搭没一搭地往嘴里送。 甜丝丝的。 她眯起眼睛,仰头望着透过枝叶洒下来的碎光,仿佛又回到了和云栖在一起时,在皇宫的日子。 “又在偷吃?” 一道清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无奈,又带着些纵容。 枝挽把手里剩下的桂花一股脑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我没有,我在帮你检查今年的桂花甜不甜。” 衔霜走到她身侧,垂眸看着她鼓鼓囊囊的腮帮子,眼底浮上一层极淡的笑意。 他伸手将她嘴角沾着的一片花瓣拂去,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枝挽的耳尖悄悄红了。 她已经在这座院子里住了快一年了。 这院子是小师父的。她不过是死皮赖脸地住了进来。 最开始是说外面不太平她躲躲,后来又说这院子风水好对她的身体有益,再后来……就借口都懒得找。 衔霜对此什么都没说过。 他默默将院子里最大的房间让给了她,自己去住了偏房。 这日,她半夜被噩梦惊醒,推开门想透透气,却看见他坐在廊下,白衣上沾了一身露水,不知道守了多久。 “睡不着?”他问。 枝挽怔怔的望着他。 这些时日,他们嘴上不提,可心底都清楚,过往那恪守礼节的师徒关系很难回到从前。 她若是想和他保持距离,就不该在这儿逗留。 然而,人最难克制的便是自己的心。 顾淮安,沈屿舟,林序,云栖,昭宁,都是他。 那些和他的回忆,又该怎么忘记? 他与她之间,甚至还有过一个孩子。 她不想躲,也不该再躲。 枝挽拢了拢的身上的衣物,走过去,张开双臂一把抱住了他。 衔霜僵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慢慢落在了她的头顶,安抚道:“没事了,都过去了。” 半晌,她抬头,认认真真地看着衔霜。 他今日没有戴面纱。 衔霜的眉目清隽,肤色冷白,像是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 “小师父。”她忽然开口。 他清浅的应了声。 “你那时候……用了禁术。” 枝挽声音不自觉地轻了下去,心里有些发疼:“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的回不来了呢?” 庭院里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听见衔霜说:“没有。” “我从来没有想过那个万一。”他说,“因为无论回不回得来,你在的地方,就是我要去的地方。” 花瓣从枝头飘落,无声无息地落在他们之间。 枝挽的眼眶红了。 她不是一个爱哭的人,从小就不是。 可这个人,总是有本事让她想哭。 “你这样…”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闷,“真的会把我惯坏的。” 衔霜微微侧了侧头,“惯坏了又如何。” “你是我的徒弟,我不惯你,谁惯你?” 说完他顿了顿,垂下眼,“何况……早就不只是徒弟了。” 风忽然大了起来,满树的桂花簌簌落下。 枝挽伸出手,拽住了他垂落在身侧的衣袖,轻轻扯了扯。 “师父。” “嗯。” “你凑近一点。” 衔霜顺着她的意思,弯下腰来。 白衣如雪,花落在他的肩上。 枝挽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脖颈。 她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清冽如高山雪的气息,和桂花的甜香混在一起,变成了一种让她鼻子发酸又好闻得要命的味道。 “我以前不懂。”她小声的说:“不懂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就连那些世界里发生过的事,我都不敢全部记得。我怕……” “我怕一旦说出口,我们之间的感情会变。连从前那样都维系不了。” 衔霜收紧了些手臂,将她拢进怀里。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们之间的感情从来都是真的。是我到现在才敢相信。” 她把脸从他肩窝里抬起来,目光坚定的说:“小师父,我对你,不是徒弟对师父的那种喜欢,是……” 她的话被吞进了一个吻里。 衔霜的唇带着淡淡的凉意,他循着过往记忆中的亲密,学着亲吻她。 半晌,他轻轻离开她的唇。 “挽挽。”他贴着她耳畔,“让我先说吧。” “我喜欢你,比你想象的还要喜欢。” 在那些世界,他的灵魂比他的心优先找到她、爱上她。 不管是什么样的剧本,他都逆转了结局,违背了设定,只选择她。 从许多年前的初见开始,他便知道,他逃不掉这场情劫。 也永远,都不会逃。 岁月悠长,桂花年年都开。 而那棵老桂树下,始终有两把椅子并排的靠在一起。 春夏秋冬,三界安宁。 挽挽。 我们再也不会分开。 第一百五十二章 番外之挽鳞 枝挽再次看见那幅画的那天,雾妄谷下了很大的雨。 她鬼使神差的将画拿下来,背面写着简单的四个字:“我想娶她。” 那年她为了缓解煞气胡言乱语的一句话,他记了这许多年,更是为她陷入轮回,受尽苦楚。 然而事情结束后,他只字未提,他只是等。 这些时日,他和她保持着从前的距离,任由她住在雾妄谷,以不明不白的身份。 是她始终在逃避那个问题。 那个关于两人之间感情的问题。 这天晚上,枝挽破天荒地主动去了殷临的房间。 他正靠在床头看书,紫袍半敞,看见她进来眉毛挑了一下:“怎么,被雷吓着了?” 雾妄谷很少打雷,今夜偏偏电闪雷鸣。 枝挽走过去,在他床边站定。 殷临看了她一眼,合上书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一个位置。 两人曾经在无数世界亲密无间,这个动作他熟练得像是本能反应。 然而她没坐下,在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俯身抱住了他。 殷临的身子有些僵住了,放在榻上的手兀然收紧。 “枝挽?” 雨声哗啦,殷临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那快得不像话,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在为心爱的女孩雀跃。 “殷临。” “嗯。” “我今天翻了你的书房,又看到那幅画了。” “那幅画画得不好。”他刻意维持那种漫不经心的调子,“我后来想重画一幅,但……” “你在另一个世界给我画的很好看。”枝挽接过他的话,“谢青词为我画的那一幅。” “……后面的字,我也看到了。” 殷临故意移开目光,有些不自然的道:“嗯。” “你知道当时,我只是说着玩的吗?”她追着他的视线,不准他不看她。 殷临漂亮的眼瞳闪过一抹落寞:“我当然知道。” 枝挽抿住唇,片刻之后有些哽咽:“明明知道是假的还当真,知道我在骗你还跟着我轮回,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他弯了弯唇角,那张脸几乎美的惊心动魄,“可我愿意。” “可那是你的性命,你修炼了上万年——” “挽挽。”他轻声打断她,“我这辈子没对谁动过心。” “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我不太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但我知道,我能怎么保护你。” 枝挽伸出手,捧住了他的脸。 指腹轻轻经过他的眉眼、鼻梁,像在抚摸最珍贵的。 “殷临,我在那些世界里遇到过很多人。” “周驰宴,江夜,傅深,谢青词,黎玄,他们身上都有你的影子。一样的固执,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是选择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殷临,我不想再逃避了。我想告诉你……” “不管换多少个身份,多少个世界。你都是你。是我在每一个世界里都会觉得动心、安心的那个人。” 他有些怔愣的望着他。 一贯云淡风轻的妖王,此刻眼眶竟然泛红了。 枝挽含着泪笑道:“殷临,你还想娶我吗?” “娶。” 他没有一丝犹豫,坚定的说。 “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跑到哪个世界,我就追到哪个世界。我一直都是这样,你知道的。” 枝挽不知不觉的哭了,她弯下身,轻轻吻上了他的唇。 那个吻带着泪水的咸味,殷临闭上眼睛,将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后来雾妄谷的妖怪们发现,他们的王上最近不太对劲。 直到看见王上置办了一堆红色的物品回来,那个熟悉民间嫁娶的小妖恍然大悟。 它跑去跟所有妖怪说:“王上要成亲了!” 整个雾妄谷沸腾。 成亲那日正是黄道吉时,雾妄谷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妖怪们把谷里布置得张灯结彩,到处都是红色的绸缎和金色的灯笼。 殷临难得地将紫袍换成了红袍,长发用一根金冠束起。 枝挽从院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殷临久久不能回神。 殷临伸出手,枝挽把手放进他的手心。 “阿临。”她叫他。 “嗯。” “你的手在抖。” 殷临没有否认自己的紧张,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们相握的手。 “因为是真的。这一次……是真的。” 后来的岁月里,雾妄谷的妖怪们常常看见这样的场景。 红衣女子坐在廊下,她的身旁,妖王歪歪斜斜地躺着,头枕在她腿上,眼睛半闭半睁,像一只晒太阳的慵懒大猫。 女子伸手拨了拨他的头发,轻声说了句什么。 妖王的嘴角便微微勾了起来。 他没有睁眼,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她垂落的手腕,与她十指相扣。 廊下的风铃叮叮当当响着。 殷临问,这是不是就是话本里说的—— 后来,男主和女主幸福了一辈子。 枝挽笑着纠正他,傻瓜,这叫生生世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