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宗室末裔》 关于本书的更新 本书新书期更新: 每天一章,上架前4000-6000字不等,更新时间固定在每天晚上八点 (ps:如果没更新,必然是定时定错了丶或是忘了定时,我要请假都会发单章说明,请各位读者老爷们放心)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本书上架后更新: 更新时间不变,晚上八点。 上架当天更一章两万字的大章节。 上架后的半个月至一个月期间,每天更新一万字。 再往后就视情况加更。 第一章 李岑寂,字静之 大唐广明元年,岁在庚子,仲冬时节。 陕西凤翔府,节度使衙署之内,气氛肃杀如霜。 那堂上首座,端坐着一位老者,五十余岁的年纪,满头白发如雪。 此人姓郑名畋,字台文,乃荥阳郑氏子弟,世代簪缨,门第显赫。 曾几何时,这位郑公官拜中书门下平章事,位列宰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因数载前殿前失仪,触怒了圣颜,被贬去东都洛阳做个闲官。 若论起来,这失仪之事,不过是个由头罢了,朝中党争倾轧,哪里真计较什么礼仪? 及至黄巢那厮聚众作乱,势如破竹,一路杀奔长安而来。 皇帝慌了手脚,这才想起郑畋来,一道诏书颁下,授其礼部尚书丶凤翔陇右节度使之职。 朝野上下只道天子要死守关中,将黄巢那贼寇拦在潼关之外,好教宗庙社稷免遭涂炭。 郑畋领了旨意,不敢怠慢,到任之后便整军经武,日夜操练,誓要与贼寇决一死战。 谁知天不遂人愿。 那黄巢大军来势汹汹,十一月光州陷落,十二月邓州失守,潼关守军不战而溃。 消息传来,满朝文武惊得魂飞魄散。 如今这位马球皇帝当机立断,弃了长安,带着几个亲信宦官和神策军,西奔成都去了。 偌大一个京师,竟就这么拱手让给了黄巢。 郑畋前些日子得了消息,说天子西狩,连忙点起兵马前去迎驾。 一路奔波,好不容易见了圣驾。 总算从天子那讨到了抵御黄巢西进的差事,又以「道路艰虞,奏报梗涩」,得了便宜行事之权。 而后便在皇帝的连声催促下折返回凤翔,替他这位天子断后。 这一去一回,路上风寒侵袭,加上心中忧愤,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此刻坐在堂上,他手捻胡须,眉头紧锁,那双本该炯炯有神的眼睛里,满是血丝与疲惫。 正在这时,廊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佐使小跑着进来,躬身禀道: 「节帅,府中将吏都已到齐,正在偏堂候着呢。」 郑畋闻言,深吸一口气,将那满腔悲愤暂且压下。 他直起身子,整了整衣冠,捋平袍袖上的褶皱,又用手理了理那一头白发,勉强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 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请他们进来罢。」 那佐使应声而去。 不多时,只听得靴声橐橐,衣甲铿锵,一众文武鱼贯而入。 当先的是几个积年老将,挺着大腹,腆着肚子,脸上堆着世故的笑,见了郑畋便抱拳行礼。 这些人大多是凤翔陇右两镇的旧将,在这边陲之地经营多年,各自手中都有兵权,面上恭敬,心里如何想,却难说得紧。 其后跟着些文职幕僚,长史丶司马丶判官之流,一个个面色凝重,显然也都听说了天子弃京西逃的消息。 就在这群人最后方,有一青年格外显眼。 他与其他将校的打扮并不相同,此刻身披简化明光铠,腰间悬着佩刀,脚蹬战靴。 那张脸却生得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英气逼人。 偏生那股子气质又不似个赳赳武夫,倒像个饱读诗书的文士,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从容淡定的风度。 此人姓李名岑寂,字静之,乃是宗室子弟,论起辈分来,与当今圣上还算得远房叔祖。 这李岑寂靠着家中祖辈的蒙荫,原在禁军中充个果毅都尉的职事,从五品下的官阶,说高不高,说低不低,正好是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 数月前郑畋受命为凤翔陇右节度使时,深知这两镇的兵马骄横难制,单凭自己一个文官出身的外臣,怕是镇不住那些骄兵悍将。 于是上书天子,从北衙禁军中挑挑拣拣,矮个里拔高个,愣是从一群烂透的歪瓜裂枣里捡出了些勉强够看的禁军,半个折冲府,合共五百余人,随着郑畋一同赴任。 这李岑寂,便被选为这五百禁军的统领。 郑畋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忽然看见了正准备关门退下的李岑寂,面色稍霁,开口问道: 第二章 黄贼势大 这话一出口,周遭几个竖起耳朵细听的禁军,面上都露出复杂的神色来。 有人低低叹了口气。 google搜索twkan 这一声叹息,仿佛会传疫一般,又引得两三人跟着叹息起来。 李岑寂目光在众人面上一扫,问道: 「怎么?莫非尔等俱不愿打仗?」 众人面面相觑,却没一个敢接这话茬。 那老兵倒是个胆壮的,苦笑道: 「都尉,您这话,叫小的们如何应答是好?若说愿意,便是昧了良心;若说不愿,又显得小的们贪生怕死,算不得一条好汉。」 说着,他指了指周围这些兵卒, 「您瞧这些弟兄,哪个不是爹生娘养的?哪个家中没有老小?上阵厮杀,那是以性命相搏。若侥幸活着回来,自然万事皆好;若回不来……」 他摇了摇头,便不再往下说了。 李岑寂听了这番话,倒也不着恼,只是微微颔首,默然片刻,方才说道: 「尔等所言,亦是人之常情。然则,尔等便不想建功立业丶封妻荫子么?」 此言一出,众禁军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俱不作声了。 倒不是不想,实是那「封妻荫子」四个字,于他们这些寻常兵卒,委实遥不可及。 他们这干人,多是关中良家子应募从军,在行伍里挨磨了十数载,能熬到个队正,便已是祖坟冒青烟了。 至于封妻荫子,那是将帅们的事儿,与他们这些当兵的何干? 可这话不好明说出口,说出来忒也丧气,又恐得罪了都尉,便只得沉默相对。 正此时,院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建功立业?封妻荫子?都尉,您这话说得倒似唱曲儿般好听。可就凭上头那些人的心肝,莫说立功的赏赐,便是咱们该领的军饷,能不能到得手中,还未可知哩!」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周遭众人听了,面色都是一变。 有几个年少的士卒,偷眼觑了觑一旁的李岑寂,又望望那紧紧闭合的堂屋,似觉徐泰这话说得忒过。 旁的且不论,至少都尉与郑公,真真不曾亏待过他们。 只是,更多的老卒却是不动声色,甚而有人微微点头,显是心中也这般想,只是不敢诉诸言语罢了。 李岑寂循声抬头望去,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领着一队禁军走了进来。 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方面阔口,一双眼睛却是细长细长的,透着几分精明。 他身上的札甲擦得鋥亮,腰间悬一口横刀,走起路来龙行虎步,颇有几分气势。 李岑寂见了此人,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汉子姓徐名泰,正是原主麾下五位旅帅之一,管着百人,是个敢冲敢杀的狠角色。 只是此人有个毛病: 嘴太损,什么话都敢往外说,什么人都敢编排,在军中着实得罪了不少人。 徐泰行至近前,先整了整甲胄,朝李岑寂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这才直起身来。 李岑寂却不恼怒,伸手指着徐泰,笑骂道: 「徐泰,你这张破嘴——我且与你说,你他日若是不死于沙场,必死于你这张破嘴之上!」 徐泰嘿嘿一笑,也不辩驳,只又拱了拱手,道: 「都尉教训的是。只是卑将此嘴,说的俱是实话。实话虽不中听,却总比那些阿谀谄媚的虚言强些。」 李岑寂摇了摇头,也懒得与他计较,走上前去,伸手将他扶起,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 「罢了,不说这些闲话。明日轮换,节帅府的值守差事,便交给周平那旅了。你们旅今日值完这一班,便好生休整两日,放两天假。该寄信的寄信,该采买的采买,手里有银钱的,去街上沽壶酒吃也无妨。只是记住了,不日便要发兵,莫把身子骨淘空了。」 徐泰听了这话,脸上的笑意却慢慢淡了下去。 他默然片刻,回身望了望身后那些随他值守一宿丶满脸倦容的弟兄,又看看李岑寂,低声说道: 「都尉,卑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且说来。」 徐泰深吸一口气,道: 第三章 鸿门宴 大夫言尽于此,遂不再言语,然其中之意已昭然若揭。 众人听罢,面面相觑,一时堂上寂然无声。 节帅口不能言,则征讨黄巢之大计,当从何而议? 正踌躇间,监军彭敬柔率先发话。 此人年约四十余,生得白胖富态,面皮光洁无须,开口时总带三分笑意,观之甚是和善。 然堂中诸人谁个不知,这位彭监军虽为宦者,手中却握着天子亲授的监军之权,便是郑畋昔日康健之时,亦要敬让他三分。 彭敬柔叹了一声,徐徐道: 「节帅病体如此,我等不便再扰。不若暂且散去,容节帅好生将息。至于军务……」 他环顾堂上诸将,目光温吞, 「改日再议不迟。」 其言也平淡,其色也关切,倒是一副体恤下情的好面孔。 然则此言一出,便有数人目中异色一闪而过,旋即又俱各低下头去,默不作声。 其余将佐见节帅病势确实沉重,料想一时半刻也议不出个章程,便纷纷抱拳告辞,陆陆续续散去了。 李岑寂侧身让于门边,垂手而立,目送这一干将军丶司马丶主簿鱼贯而出。 待众人散尽,堂上只剩几个贴身幕僚与伺候的仆从,李岑寂方才朝孙储拱了拱手,低声道: 「孙主簿,节帅这里便有劳尊驾照拂了。末将便在廊下值守,若有何差遣,遣人唤一声便是。」 孙储点了点头,叹息道: 「有劳静之了。」 李岑寂退至堂外,轻轻将门掩上。 廊下寒风依旧。 他立在廊下,久久不语。 身后传来徐泰压低了的嗓音: 「都尉,节帅他……」 「病着了。」 李岑寂轻叹一声, 「且病得不轻。」 徐泰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将话咽了回去。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了看徐泰,又扫视一番廊下那些面带忧色的兵卒,忽而笑了笑,道: 「都莫做这丧气模样。天塌不下来,便是当真塌了,也有那高个儿顶着。」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脸上缓缓掠过,声音不高,却是字字分明: 「都打起精神来,该值守的便值守,该歇息的便歇息。明日之事,明日再论。」 言罢,他便在廊下台阶上随意坐了,将佩刀横于膝上,阖上双目,不知心中所思何事。 众禁军见都尉如此镇定,那颗悬着的心倒也稍稍放下,各自归了原位。 —————— 且说这李岑寂在廊下台阶上坐了许久,闭目养神,直至午后,心中那股不安之意却愈发浓重起来。 他便翻来覆去地将前世所读史书中的记载,又在心头细细过了一遍。 他记得清清楚楚,那史书之上写得明白: 郑畋病发之后,黄巢的招降使者便到了凤翔。 那监军彭敬柔,本是天子身边的内侍,却是个没骨头的货色。 他见郑畋中风不能理事,竟擅自以郑畋的名义起草了一道谢表,献上印绶,归顺了黄巢。 而后又大排筵宴,款待来使,并召集众将吏商议投降之事。 正思量间,忽听得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在节帅府门口值守的兵卒小跑着进来,至李岑寂跟前,抱拳禀道: 「都尉,府门外来了一人,自称是监军彭大人府上的仆役,言有要事口信须传与节帅府中将吏。小的问他是何事,他只道监军有令,不敢泄露。小的不敢擅专,特来禀报。」 李岑寂听了,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 「既是监军府的人,便着他进来罢。」 那兵卒应了一声,返身去了。 不多时,便引着一个仆役装束的人走了进来。 那仆役约莫二十来岁年纪,生得倒还白净,穿一领青色短褐,腰间系条布带。 第四章 监军彭敬柔 安排妥当,李岑寂转身自柜中取出一件合体衣袍,换下身上甲胄。 那袍子深青圆领,料子算不得名贵,裁剪倒颇可身,穿上之后,人也显得精神许多。 他又从枕下摸出一柄短刃,刀长不过七寸,却是锋利异常,乃原身祖传之物。 李岑寂将短刃藏入袍内,以腰带束紧,试了一试,觉着并不碍行动,方才略略放心。 诸事停当,李岑寂便带着徐泰,并那二十个换了便装的弟兄,出了节帅府,径往监军府行去。 凤翔本不甚大,从节帅府到监军府,不过隔着两条街巷。 此时天色已然全黑,街上冷冷清清,不见半个人影,唯有几盏灯笼在风里摇曳,明灭不定,将光斑投在青石板上,忽明忽暗。 李岑寂行在前头,脚步不疾不徐,目光却不住向四下打量,透着几分警醒。 徐泰跟在后边,压低声音道: 「都尉,今夜可会动起手来?」 李岑寂头也不回,道: 「不知。不动手自然更好,动起手来却也不怕,总归早有准备便是了。」 徐泰嘿嘿一笑,道: 「都尉只管放心,弟兄们家伙都带着呢。真要动手,管教那起子没卵用的东西吃不了兜着走。」 李岑寂回头瞪他一眼,低喝道: 「噤声!到了监军府上,休得胡言乱语。」 徐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 说话间,一行人已至监军府门首。 这监军府原本是城中一处富商的宅院,自被彭敬柔徵用之后,又扩建了一回,眼下倒也颇有几分气派。 朱漆大门敞开,门前两排兵卒持枪挎刀,威风凛凛。 门楣上悬着几盏大红灯笼,将门前照得亮堂堂的。 李岑寂正欲迈步入内,忽听得身后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正朝这边而来。 当先一人,胯下一匹高头大马,一身劲装,威风凛凛,约莫四十来岁年纪,方面大耳,浓眉虎目,颌下一把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此人正是凤翔兵马使李昌言,郑畋麾下头号猛将,凤翔城中大半镇兵,皆在他统辖之下。 李昌言身后跟着两个佩刀亲兵,另有一个与他在容貌上颇有几分相似的青年,乃其弟李昌符。 若说李昌言是关羽那般独当一面的大将,那他李岑寂便只算得一个陈到似的贴身护卫队长,两人分量,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不过李岑寂倒也不妄自菲薄,深知自己长处不在冲锋陷阵,而在那后世带来的见识与谋略。 李昌言翻身下马,一眼便瞧见了站在门前的李岑寂,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按着官场规矩,李岑寂品级不及李昌言,理当主动上前见礼。 李昌言正等着他过来行礼,目光一扫,却瞥见李岑寂身后那二十个短打劲装的汉子,不由微微一怔。 这些人个个精壮干练。 再看自己身后,只带了两个亲兵并弟弟李昌符,拢共不过四人。 李昌言忍不住笑道: 「李都尉,你这是来赴宴,还是来打仗的?怎地带了恁多人?」 李岑寂心中早备好说辞,不慌不忙抱拳一礼,也笑道: 「李镇将见笑了。末将手下这些弟兄,在府中值守了两日,着实辛苦。恰巧明日便要换岗,末将便带他们出来松泛松泛,吃上一顿好的,权当犒劳了。」 他这话说得自然,笑得也真诚,倒不似作伪。 李昌言听了,也不以为意,哈哈大笑,道: 「好你个李岑寂,倒是会做人情。也罢,监军大人设宴,多几个人也无妨。走,一同进去便是。」 说罢,大步流星便往府中走去。 李岑寂抬腿正要跟上,却被门首一个兵卒伸手拦住。 那兵卒一脸为难,望了望李岑寂身后那二十个汉子,道: 「李都尉,您带这许多人来……小的实难交代。您且稍候,容小的进去通禀一声。」 李岑寂本想说只带两人入内,余者皆留在外面,可话还未出口,那兵卒已然一溜烟跑了进去。 第五章 说服 堂上此刻已坐了二十余位将吏,凤翔丶陇右两镇的兵马使丶都虞候丶押衙丶判官之流,各依班秩,分据案席。 另有几位品级稍低的,则敬陪末座,一个个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敢有半分造次。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众人见彭敬柔自屏后转出,忙齐齐立起身来,端起面前酒盏,躬身齐声道: 「监军请酒。」 彭敬柔满面春风,颔首示意,一路徐行,与诸将吏一一寒暄。 他执盏在手,时而轻啜一口,时而拍拍对方臂膀,口中道着「辛苦」丶「劳烦」,倒像是真与这些武夫文吏有着同袍之谊一般。 堂中烛火煌煌,映着他那一身紫袍,衬得他更显尊荣。 不消多时,他便行至末席李岑寂面前。 李岑寂早已起身,双手捧盏,腰背微躬,恭恭敬敬道: 「彭公。」 彭敬柔站定,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面上笑意不减,语气和煦如春风,问道: 「静之,郑公如今情状如何?可曾稍有好转些了?」 李岑寂闻言,面上立时露出几分戚容,长叹一声,低声答道: 「回彭公的话,及至末将出府前,郑公仍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饮食药石,皆需人侍奉。」 彭敬柔听了这话,脸上那春风般的笑意顿时一敛,霎时间换上了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双眉紧锁,连连摇头,叹息道: 「哎呀,郑公乃国之柱石,陇上长城,军中上下无不仰仗。如今竟一病至此,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这日后军府事务,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啊!」 他说到此处,声音竟带了些许哽咽,还举起袖子,在眼角处擦了擦,仿佛真是哀恸难抑,悲从中来。 李岑寂看着彭敬柔这番作态,心中只是暗暗冷笑。 这彭敬柔与节帅郑畋,一个是天子驾前派来监军的阉宦,一个是执掌节钺丶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二人之间明里暗里,不知较了多少劲,使了多少绊子。 说他们有交情,那倒是有几分——交手的交。 至于什么推心置腹丶同舟共济的情谊,那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 然而心中虽作此想,李岑寂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他也跟着叹了口气,垂下眼睑,脸上现出哀戚之色,低声道: 「彭公对郑公的这份眷顾之心,末将感佩五内。待郑公稍愈,末将定将彭公今日关怀之意,一一转达。」 彭敬柔摆了摆手,叹道: 「不必劳烦都尉转达了,老夫改日自当亲往榻前探视。」 他顿了顿,忽又凝神端详起李岑寂的相貌来,目光灼灼,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忽然展颜笑道: 「李都尉,老夫往日只在节堂上远远瞧见,未曾细看。今日凑近了方才发觉,都尉竟是这般相貌堂堂,英武不凡。瞧这年纪,便已做到了果毅都尉,真是后生可畏,年少有为啊。」 李岑寂被这老阉宦一双笑眼盯得背脊生寒,下意识绷紧了身子,忙又躬身道: 「彭公谬赞,末将不过一介武夫,蒙郑公提拔,方有今日,实在愧不敢当。」 彭敬柔却不依不饶,又上前半步,压低了声音继续说道: 「老夫在宫中多年,侍奉天子左右,那些个勋戚子弟丶将门之后,也见过不知凡几。能如都尉这般,既有英武之气,眉宇间又不失文雅风度的,实在是凤毛麟角。可惜呀,可惜……」 他说到「可惜」二字时,故意拖长了调子,摇头晃脑,一副扼腕叹息之态。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动,知道这老狐狸铺垫了许久,正戏便要开场了。 他却故作懵懂,不解地问道: 「彭公可惜什么?」 彭敬柔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贴着李岑寂的耳廓说道: 「老夫是可惜,似都尉这等俊才,却困守在那节帅府的方寸之地,替人做个看门护院的都尉。都尉麾下虽有五百禁军健儿,可在这凤翔城中,终是龙困浅滩,能有什么大作为?依老夫看来,都尉若是能外放到节镇中去,独领一军,凭你的才干胆略,假以时日,便是独当一面,开府建牙,也未必是不可能的事。」 第六章 李岑寂:营销号都是骗人的 这一番言语,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直说得在座将吏心思浮动,方才那股子义愤填膺的气概,登时泄了大半。 那赵姓都虞候立于席间,面色阴晴不定,唇齿翕动,似欲有言,终是咽了回去。 他缓缓归座,擎起酒盏,仰脖一饮而尽,复又重重将盏顿于案上,发出「砰」然一声闷响。 孙储垂着头,花白须髯微微发颤,不知心中盘算何事。 余下将吏,有长吁短叹者,有低声窃议者,有默然无语者,显是已被那话说动了心肠。 台湾小説网→??????????.?????? 彭敬柔见众人神色松动,心中暗暗得意,面上却分毫不露,只又叹一口气,缓声道: 「老夫岂不知诸君心中难受。老夫心中,又何尝好受?然当此乱世,活着便比什么都强。只要留得命在,便有翻身之日。况且——」 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量拔高三分: 「黄巢已据长安,建国称尊,国号大齐。我等归顺大齐,便为大齐臣子。黄巢既坐了天下,我等随他,一般可建功立业,封妻荫子,岂不胜过随那只会奔逃的天子么?」 此言一出,满堂寂然无声。 李岑寂叨陪末席,手把酒盏,目光自众人面上缓缓扫过。 他见有人眼中闪着踌躇,有人露出意动之色,更有那面色难看者,却也再无一人出言驳斥。 他心下明了,彭敬柔这一席话,已打动了大半人心。 余者,不过迟早罢了。 李岑寂心中倒无甚波澜。 人微言轻,声名不彰,便是他目前的处境。 便是此刻挺身而起,高呼几句「忠君报国」「宁死不降」的大道理,又有谁来理睬他? 何况…… 李岑寂抿一口酒,心中暗忖: 真正的好戏,尚在后头呢。 他前世曾写过几本历史小说,虽未涉隋唐五代,然自诩是个好史之人,正经史籍虽未读几本,可架不住抖音上讲史的营销号多如牛毛。 那些个短视频,他刷了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什么「唐朝覆亡最惨烈一战」「黄巢起事背后玄机」「郑畋如何为大唐续命三十载」,诸般掌故,他闭目便能道出。 其中有一桩当发生于今日的名场面,他记得分外真切—— 原是郑畋因风痹卧病,凤翔将吏为监军彭敬柔所召,聚议降事。 众将迫于形势,不得不从,然宴席之上,府中乐工恰奏了一曲《秦王破阵乐》。 那曲调铿锵激越,乃是太宗文皇帝昔年亲制之军乐。 众将吏闻之,忆及太宗创业之艰,大唐二百余年基业,竟要拱手献与一盐贩,谁人能不椎心泣血? 于是当场拔刃,斩了黄巢来使,歃血为盟,举兵勤王。 这一段,营销号们讲得绘声绘色: 什么「乐声乍起,满座泣下」「一曲破阵,为大唐续命三十载」,直听得人血脉贲张。 李岑寂那时刷到这些视频,心下还颇觉感动。 可如今他真真切切坐在这宴席之上,却总觉得何处有些不对。 他环视周遭,觑着那一个个面色阴晴难定的将吏,又望望上首满面春风的彭敬柔,心中暗自盘算: 那些个被彭敬柔豢养的贱籍乐工丶舞姬,当真敢在这般场面下奏起《秦王破阵乐》来? 李岑寂又抿了一口酒,心中自我宽慰道: 许是『仗义每多屠狗辈』,世间总不乏志士,肯为国运存亡拼死一搏。 再等等,再等等。 他手把酒盏,依旧看戏。 彭敬柔与那录事张元先一唱一和,将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便朝身后仆役使个眼色。 那仆役会意,转身转入偏房。 少顷,偏房门帘一掀,走出一人。 正是那黄巢遣来的使者。 此人踱步而出,目光往堂上扫了一圈,嘴角噙着几分志得意满的笑意,也不向众人施礼,径自走到彭敬柔身侧站定。 彭敬柔慌忙起身,向众人拱手道: 「列位,这位便是大齐天子所遣使者,姓王,讳经。」 第七章 秦王破阵乐 彭敬柔也是一怔,随即抚掌大笑,连声道: 「好好好!静之果然有心!来人,引那仆役去挑选乐器!」 他心下大喜,只道是宴前那番拉拢起了效用,这后生果然上道,晓得此时该表一番忠心。 然旁人却不作此想。 那些方才还掩面而泣的将吏,听了李岑寂这番话,一个个面色铁青,眼中尽是怒意。 他们虽迫于形势降了,可心中到底还存着几分羞耻之心,觉得对不住大唐,对不住祖宗。 如今见李岑寂这般谄媚,竟主动要献乐助兴,心中那股恨意,便如火烧一般。 台湾小説网→??????????.?????? 李昌符更是按捺不住,凑到自家兄长耳畔,低声讥讽道: 「兄长且看那厮,真真是从来不曾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郑公何其眼拙,竟挑了这么个东西放在身边护卫?」 李昌言皱了皱眉,并不言语,只端起酒盏,猛地灌了一大口。 孙储坐于文吏席间,望着李岑寂的背影,心中暗暗叹息。 他想起郑畋对李岑寂的器重,想起那五百禁军精锐,想起郑畋病发时这年轻人沉着镇定的模样…… 本以为是个有骨气的,孰料竟也是个见风使舵丶谄媚投机的货色。 孙储摇了摇头,垂下眼帘,不再看他。 堂上众人的反应,李岑寂尽收眼底。 他却毫不在意。 他领着徐泰,随那仆役到了偏房,挑了一面大鼓。 那鼓个头不小,鼓面蒙着牛皮,敲将起来,声音浑厚沉实,能传出老远。 李岑寂拍了拍鼓面,试了试音色,满意地点了点头,对徐泰道: 「你来擂鼓。」 徐泰一脸茫然,低声道: 「都尉,您这是……当真要献乐?」 李岑寂睨他一眼,嘴角微微扬起,道: 「怎地,你当我是去拍那阉宦的马屁?」 徐泰张了张嘴,没敢应声,眼神却分明在说:难道不是? 李岑寂也不解释,只道: 「待会儿你只管使出吃奶的气力擂鼓。余者,不必你操心。」 徐泰将信将疑,点了点头。 二人抬着大鼓回到堂上,李岑寂朝彭敬柔与那黄巢使者拱了拱手,笑道: 「彭公,使者,末将便献丑了。」 彭敬柔笑眯眯道: 「李都尉请。」 那黄巢使者也是满脸期待,抚掌道: 「好好好,本使倒要听听,李都尉唱的是什么曲儿。」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至堂中站定。 徐泰将那大鼓架在一旁,双手各执一根鼓槌,摆好了架势。 李岑寂闭上双眼,定了定心神。 待再睁眼时,目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浑厚沉稳,腔调中掺着几分龟兹的韵致,更带出一股金戈铁马的铿锵之气: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 这两句方出,徐泰的鼓槌便落了下去。 「咚!」 一声鼓响,如闷雷滚过天际,震得堂上烛火齐齐一晃。 那些昏昏欲睡的将吏们,猛地打了个激灵,抬首望来。 李岑寂的声音续道: 「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咚!咚!」 鼓声渐急,如万马奔腾,如雷霆震怒。 那《秦王破阵乐》本系军歌,曲调激昂慷慨,节奏铿锵有力,与方才那些软绵绵的俗曲大不相同。 此曲乃是当年太宗文皇帝尚为秦王时,击败刘武周丶巩固大唐基业之后,将士们感念其功,将旧曲填入新词而成。 词中有金戈铁马,有气吞万里,有百战百胜,有四海升平。 那是大唐最鼎盛的年月,是万国来朝丶八方来贺的煌煌岁月。 第八章 杀贼 然那曲子方唱罢,余音尚未散尽,正堂之上便传来杯盏碎裂之声丶舞姬尖叫之声丶以及人体倒地的闷响。 众人悚然一惊,领头的队正猛地拔出横刀,厉声喝道: 「不好!堂上出事了!」 数十名镇兵齐齐拔刀出鞘,随那队正如潮水般涌进庭院,直扑正堂而来。 当先几个兵卒一脚踹开虚掩的堂门,正欲一拥而入,却齐刷刷顿住了脚步。 他们瞧见了堂上那持刀劫持彭公的青年,正用一双虎目冷冷扫视过来。 镇兵们握着刀,立在门槛内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那领头的队正咽了口唾沫,壮起胆子朝前迈了半步,正要开口说话。 李岑寂却先开了口。 他声音不高,然字字清晰,如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本将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李匡乂之孙,李易淮之子。」 平素李岑寂从不以此出身说事,低调得紧,以至于许多人只知他是蒙荫的禁军都尉,却不知他竟有这般显赫来历。 此刻他自报家门,声调铿锵,掷地有声,那股子宗室子弟的气势,竟压得满堂众人不敢直视。 李岑寂目光扫过门口镇兵,继续厉声道: 「彭敬柔这阉宦,深受皇恩,受命监军,却不思回报,竟当众宴请黄巢贼使,欲裹挟众将献城投贼!本将今日将这厮拿下,乃是清君侧丶除国奸!尔等谁敢妄动,便是从贼同党!待援兵赶至,格杀勿论,夷灭三族!」 这番话说得杀气腾腾,不留半分余地。 门口的镇兵们面面相觑,脚下如生了根一般,再不敢往前迈进一步。 他们投鼠忌器: 彭敬柔尚在李岑寂刀下,若贸然冲入,那刀锋一抹,监军大人立时便是个死。 到那时,无论谁对谁错,他们这些做下属的,都脱不了干系。 更何况,方才那一曲《秦王破阵乐》犹在耳畔回响,那金戈铁马的词曲,那大唐盛世的荣光,激荡于胸中,久久不散。 要他们此刻冲进去救一个将要投贼的阉宦,杀一位皇室宗亲? 他们做不到。 领头的队正犹豫片刻,抬起的手缓缓垂下,低声道: 「退后……都退后,听李都尉号令。」 镇兵们如释重负,齐刷刷退后数步,刀枪也垂了下来,却仍围在门口,不敢散去。 彭敬柔被李岑寂箍在臂弯之中,那柄短刃贴着他的喉管,冰凉刺骨。 他能觉出刀刃上王经的血正顺着他的脖颈往下淌,黏糊糊的,带着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他双腿微微发颤,袍摆簌簌作响,然他到底是在宫中摸爬滚打数十载的人物,心中虽惧,面上却还勉强维持着几分镇定。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因喉间刀刃而有些发紧,却仍带着几分质问的意味: 「李岑寂,你……你怎敢如此?」 李岑寂闻言,嘴角一咧,冷笑道: 「彭公这话问得稀奇。」 他声音不大,却恰叫堂上诸人听得清清楚楚。 「我倒要问问彭公,你身受天子重恩,代天子巡狩凤翔丶陇右。可你是如何报答天子的?郑公上午方因风痹昏迷,你下午便在家中设宴,请来黄巢使者,假郑公之名起草谢表,献纳印绶,要将这凤翔城拱手献与贼寇。你裹挟众将,逼他们从贼,这便是你身为监军的本分?」 他每说一句,彭敬柔的面色便白上一分。 「我李岑寂身为唐室宗亲,高祖玄孙,食大唐俸禄,衣大唐冠冕,岂能眼睁睁瞧着你这个阉宦将凤翔城献与黄巢那盐贩儿?」 李岑寂说到此处,忽然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上众将吏面上一一扫过。 那些方才还垂头丧气丶默许投降的将吏们,此刻被他这目光一扫,一个个都不自在地别过脸去。 有人低下头,有人假作咳嗽,有人则以袖拭面,也不知是在擦汗,还是在拭泪。 李岑寂自然不可能追究他们,甚至他还须为这些将吏寻个台阶下。 他朗声说道: 「彭敬柔,你以为堂上诸位将军,当真愿意随你降贼不成?你睁开眼瞧瞧,方才诸位将军痛哭流涕,难道真是因郑公中风之故?」 第九章 后事(求追读) 庭院中,府中镇兵已尽数汇聚于此。 忽见偏堂中冲出二十个劲装汉子,个个手持利刃,杀气腾腾地朝自己逼来,登时一阵骚动。 那领头的旅帅下意识握紧了手中横刀,厉声喝道: 「尔等要做什么?!」 徐泰大步走上前去,将手中短刀一横,喝道: 「奉李都尉之令,收缴尔等兵刃甲胄!识相的,老老实实交出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此言一出,那百来个镇兵顿时哗然。 当兵吃粮,刀枪甲胄便是他们的命根子。 没了这些,他们便如被拔了牙的老虎,与寻常百姓又有何异? 更何况,此刻堂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看在眼里,自然十分清楚。 此刻不敢动弹,是投鼠忌器。 但若是被缴了械,那岂不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那旅帅面色变了数变,将手中横刀攥得更紧了些,却没有依言放下,只是沉声道: 「这位兄弟,我等乃是监军府的戍卫,只听监军大人号令。」 徐泰本就是个火爆性子,方才在堂上憋了那一肚子气,早就按捺不住了。 此刻见这旅帅竟敢推三阻四,登时火冒三丈,怒道: 「什么监军?!堂上之事你这厮还看不明白吗?那彭敬柔勾结黄巢,欲献城投贼,罪证确凿,已是我家都尉阶下之囚!你还要他的令?莫非你也是那阉宦的同党不成?!」 那旅帅被这一顿抢白噎得说不出话来,可要他放下手中兵刃,他终究是不肯的。 他身后那些镇兵,见旅帅不动,便也纷纷横起刀枪,摆出戒备的姿态。 一时间,庭院之中,二十个禁军与百来个镇兵,刀兵相向,对峙了起来。 徐泰见状,怒极反笑,将手中短刀一紧,便要强行上前夺那旅帅的兵刃。 正在这剑拔弩张丶一触即发之际,堂上那些将吏们也终于反应了过来。 李昌言头一个站起身来,朝堂外高声喝道: 「李福!带人进来!」 他这一声喊,庭院外候着的一名亲兵头领立时应声,领着李昌言的另一个亲兵,快步穿过庭院,朝正堂走来。 这些亲兵穿过那些镇兵中间时,那些镇兵不由自主地往两旁让了让,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其余将吏见状,也纷纷效仿,呼唤各自的亲兵丶仆役进来。 「王义!进来!」 「赵虎!带弟兄们过来!」 「张成!」 一时间,呼喝之声此起彼伏。 那些将吏的亲兵丶仆役们原本都在庭院外丶偏堂中,早将正堂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此刻闻得自家主人呼唤,便纷纷朝正堂涌来。 他们从那些镇兵中间穿过去,有的径直走进正堂,站在自家主人身后,有的则停在廊下,与徐泰那二十个禁军站在一处,一同面对着那百来个镇兵。 如此一来,对峙的双方人数登时发生了逆转。 徐泰这边原本只有二十人,此刻加上各将吏的亲兵仆役,零零总总,竟也有了近百人,与那百来个镇兵隔着庭院对峙。 虽是未曾披甲持兵,但气势上丝毫不落下风。 那旅帅见状,面色愈发难看了。 他身后那些镇兵们,脸上也都露出了不安的神色。 他们虽然人多,可到底不占理,对面又都是镇将丶官吏。 更何况他们的监军大人此刻正被人用刀架着脖子,他们便是想打,又怎敢真个动手? 徐泰见己方添了生力军,胆气更壮,朝那旅帅喝道: 「还不放下兵刃!莫非真要爷爷动手不成?!」 说罢,迈步便要上前,强行去夺那旅帅手中的横刀。 那旅帅下意识退了一步,将刀横在身前,身后那些镇兵也齐齐将刀枪往前一挺,口中喝道: 「退后!」 徐泰哪肯退后? 他本就是越拦越来劲的性子,见对方竟敢阻拦,更是怒火上涌,一把拨开面前一杆长枪,便要硬闯。 第十章 请功 待众将吏散尽,堂上便只剩了孙储丶王俶,以及李岑寂与他麾下的禁军。 徐泰大步走上前来,抱拳禀道: 「都尉,那些镇兵的兵刃甲胄都已收缴妥当,人也都聚在庭院中,听候发落。」 李岑寂点了点头,沉吟片刻,道: 「徐泰,你带几个弟兄,去节帅府中跑一趟。告诉周平,便说我的话,让他调一旅人马过来,将监军府中这些收缴的兵甲尽数运回营中。另外,这一旅镇兵——」 他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只穿着中衣丶冻得瑟瑟发抖的镇兵们,略一思忖,道: 「也一并带回营中,先看起来,好生款待,不可苛待了他们。待郑公醒来,我当亲自为他们求情。」 徐泰应了一声,点了几个人,快步出了监军府,朝节帅府方向去了。 此时天色已然将明。 东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淡淡的晨光透过院中那几株老槐树的枝桠,斑斑驳驳地落在青石板上。 夜风渐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夹杂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 堂上的烛火已燃了一夜,烛泪堆积了厚厚一层,有几盏已自行熄灭,余下的也都在晨光中显得暗淡无光,摇摇晃晃,随时都要熄灭的模样。 仆役丶舞姬丶乐工们早被遣散,各归各处去了。 偌大的监军府,此刻倒显得空空荡荡,只有廊下几个禁军士卒持刀值守,甲叶子偶尔碰撞,发出轻微的铿锵之声。 孙储站在堂前台阶上,望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长长吁了口气。 一夜的惊心动魄,到此刻才算真正落下了帷幕。 他转过头,对王俶道: 「王司马,天色已明,你我二人是回各自府邸,还是......」 王俶摇了摇头,道: 「回什么府邸。郑公尚在病中,城中人心浮动,你我又担了这政务的担子,还是去节帅府中歇一歇罢。有什么公务,也好就近处置。」 孙储点了点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也要回节帅府罢?正好同路。」 李岑寂应了一声,吩咐徐泰留下几个禁军看守监军府,自己便与孙储丶王俶一同出了府门,朝节帅府走去。 凤翔城中的街道,此刻还笼罩在薄薄的晨雾之中。 青石板路面上覆着一层细密露水,踩上去微微有些湿滑。 远处传来几声鸡啼,在这寂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清亮。 三人走在街上,身后只跟了几个随行的禁军,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中回荡,橐橐作响。 孙储走在前头,走了一段路,忽然放慢了脚步,待李岑寂走到身侧,方才开口道: 「静之,老夫心中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岑寂道: 「孙主簿但说无妨。」 孙储侧过头来,看着他,花白胡须在晨风中微微飘动,神色间带着几分歉然,道: 「方才在堂上议事之时,众将推举老夫与王司马理政,推举李镇将与赵都虞候治军,却未曾提及静之你的功劳。老夫心中,着实有些过意不去。」 李岑寂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孙储却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继续说道: 「你且听老夫把话说完。今夜之事,若非静之你当机立断,诛杀贼使,擒拿彭敬柔,又以那一曲《秦王破阵乐》激荡人心,凤翔城此刻怕是已换了旗号了。这等大功,论理当场便该有所表示才是。」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道: 「只是静之你也瞧见了,郑公病笃不能理事,我等虽被推举出来暂代政务,可说到底,不过是替郑公看家丶替天子看门罢了。你这功劳实在太大,大到老夫与王司马,都不敢擅自做主。若是我二人越俎代庖,往小了说,是不知分寸;往大了说,便是僭越。传到旁人耳中,反倒于你不利。」 王俶走在另一侧,此刻也接过话头,道: 「孙主簿所言极是。静之,你且想想,若是此刻我二人替郑公拔擢你,只怕是好心办了坏事,反让你落人口实。」 李岑寂听二人如此说,心中自然明白。 此事确实只能等郑畋醒来,由郑畋亲自定夺。 想通此节,李岑寂面上便露出谦逊之色,道: 第十一章 苏醒 这一套枪法,乃是原主自幼习练的家传武艺。 若论招式,算不得什么不传之秘,无非是军中最常见的那几路——拦丶拿丶扎丶崩丶挑丶拨,翻来覆去便是这些。 可李岑寂使出来,却别有一股凌厉之势,每一枪刺出都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劲,仿佛面前真有一个披甲的敌将,要被他这一枪搠个透心凉。 待一套枪法使完,李岑寂收枪而立,长吐一口浊气,额上汗珠滚滚而下。 周遭禁军又是一阵轰然叫好。 「都尉好枪法!」 「这一手,便是放到诸镇边军里头,也是一等一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李岑寂接过一个士卒递来的粗布巾帕,胡乱擦了把脸上的汗,笑道: 「少拍马屁。你们这些厮,嘴上抹了蜜似的,心里指不定怎么编排我呢。」 众人哄笑。 李岑寂将巾帕搭在肩头,走到廊下,在赵顺旁边一屁股坐下。 晨风拂过,吹得他汗湿的衣衫微微发凉,倒也舒爽。 他闭上眼,感受着方才那一番习武过后体内涌动的气血,心中暗暗称奇。 这几日他渐渐发现了一桩怪事。 原主这具身体,自幼习武,底子是打得极好的。 只是到了二十出头这个年纪,气力增长便已到了瓶颈,再难寸进。 这在武人之中本是常事: 人的筋骨气血,总有极限,到了那个份上,能维持住便算不错了,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那是千难万难。 可李岑寂却分明感觉到,自从他占据了这具躯体,那股子气力竟在潜移默化地往上涨。 起初他还不曾察觉。 只是前日习武时,一枪刺出,竟将演武场上的箭垛戳了个对穿。 他当时还愣了愣,依着原主的记忆,这一枪的力道,顶多入垛三分,断不至于这般凌厉。 昨日他又试了一回,拎起府中一块石锁,那是原主从前只能提起走不上十七八步便要放下的分量,他昨日竟提着走了二十余步,方才觉得手臂酸麻。 虽然这增长的幅度并不大,日积月累下来也不过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罢了,可对于一个武人而言,这已是足以欣喜若狂的机缘了。 这些事,他自然不可能与任何人说,只能藏在心里,自己偷着乐。 歇了片刻,李岑寂又站起身来,从士卒手中接过长枪,打算再练一回。 正此时,廊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仆役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到了李岑寂跟前,躬身便拜,急急道: 「李都尉!孙主簿与王司马,请您速去节帅卧房一趟!」 李岑寂手中长枪一顿,心头猛地一紧。 节帅卧房? 郑公? 他脑中霎时闪过一个念头——莫非郑公病情加重了? 这几日郑畋一直卧病在床,口不能言,手不能动,虽有大夫日日诊治,汤药不断,却始终不见起色。 孙储与王俶虽担起了政务,可每日早晚都要去榻前探视一回,回来时面色都不甚好看。 如今忽然遣人来唤他,还说是去卧房...... 李岑寂不敢耽搁,将长枪往赵顺怀中一掷,道: 「接着!」 说罢也顾不得换衣裳,就穿着那件汗湿的短褐,迈开大步便往郑畋卧房方向赶去。 一路上,他心中转过了无数念头。 若郑公当真有个三长两短,凤翔城便彻底没了主心骨。 届时两镇离心,黄巢再趁势来攻,那可就真的大势已去了。 可按照历史脉络来看,郑公的大限应当不在此时啊! 他越想越是心焦,脚下愈发快了,转过几道回廊,穿过一处月门,便到了郑畋卧房所在的小院。 院门口站着两个值守的禁军,见李岑寂匆匆赶来,连忙抱拳行礼。 李岑寂也顾不得理会,径直走到门前,伸手便要推门。 第十二章 歃血为盟 郑畋笑着摆了摆手,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你且起来。这拜师之礼,本该郑重其事地办一办。只是老夫如今这身子骨,实在撑不住。待过得几日,老夫身体康健些了,再择个吉日,将这拜师之礼补上。」 他说着,又看向孙储与王俶,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 「二位,静之年轻,于这些礼数上的事怕是没什么经验。束修六礼,还有一应准备事宜,便劳烦二位替他张罗张罗。等老夫能下床了,再正式行那拜师之礼。」 孙储连忙拱手道: 「郑公放心,这些琐事,交与我二人便是。静之这孩子,我二人本就瞧着喜欢,替他张罗这些,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岑寂站在一旁,看着孙储与王俶二人那副真心实意替自己高兴的模样,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自然明白,孙储与王俶之所以这般热心,固然有欣赏他的成分在,但也未必没有另一层考量: 郑畋收他为徒,他便正式成了郑畋的「自己人」。 而孙储与王俶本就是郑畋的心腹幕僚,如此一来,他们三人便算是一条船上的人了。 彼此扶持,互为援手,总是多一分保障。 不过这些心思,李岑寂只是在心中转了一转,面上却是分毫不露,只是恭恭敬敬地又朝郑畋行了一礼,道: 「多谢恩师。」 郑畋听他改了口,眼角皱纹都舒展开来,显然心中甚是快慰。 他拍了拍床沿,道: 「好,好。静之,你且去罢,换身衣裳,这一身汗湿着,仔细着了凉。老夫这边还要召众将来议事,你且先去,回头有事再唤你。」 李岑寂应了一声,躬身退出了卧房。 出了房门,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的汗水已然凉透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可他的心,却是热乎乎的。 郑畋收他为徒,这当真是意外之喜。 他本以为自己在那夜宴上的表现,至多能换来一个「忠勇可嘉」的评价,再得些钱帛丶官职的赏赐便算不错了。 谁能想到,郑畋竟直接收了他做弟子。 李岑寂一边往自己住处走,一边在心中盘算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回到屋中,他换了一身乾净的衣袍,又用凉水抹了把脸,整个人便精神了许多。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郑畋卧房之中,众将吏已齐聚一堂。 李昌言丶赵不盈丶孙储丶王俶,并两镇之中的兵马使丶指挥使丶虞候丶判官等一应文武,将卧房挤得满满当当。 有些品级稍低的,实在站不下,便候在门外廊下,伸长了脖子往里张望。 众人得了消息,说郑公已然苏醒,能起身丶能言语,一个个都是又惊又喜。 这几日城中虽有了孙储丶王俶丶李昌言丶赵不盈四人分掌政务军务,可到底比不得郑畋在时那般令行禁止丶上下肃然。 如今听闻节帅醒来,众人那颗悬了数日的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待众人到齐,郑畋便命仆役将床帐撩起,自己半靠在软枕上,面向众人。 众人见郑畋虽然面色苍白丶身形消瘦,却已能坐起身来,眼神清明,神智清楚,一个个都是大喜过望,纷纷拜倒在地,口中称贺。 「恭喜节帅贵体渐愈!」 「节帅醒来,凤翔便有主心骨了!」 「天佑大唐,天佑节帅!」 郑畋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起身。 他环视一圈,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一旁垂手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微微点了点头,又收回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 「这几日之事,老夫已尽知了。」 众人闻言,面上神色各异。 有那夜在宴席上默许投降的,此刻便有些不自在地低下了头。 郑畋却并不追究,忽然笑了一笑,道: 「幸有诸位,同心戮力,共破阴谋。老夫本就知道,人心还没有厌弃唐朝。叛贼被斩首的日子,不远了。」 第十三章 张延嗣 待众将吏陆续散去,卧房之中复又安静下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郑畋靠在软枕上,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方才那一番议事,从写奏表到歃血为盟,再到分派军务丶拔擢李岑寂,足足耗去了大半个时辰。 对于一个刚刚从风痹之中苏醒过来的老人而言,委实是有些勉强了。 李岑寂原本已随着众人退出了卧房,走到廊下,却忽然顿住了脚步。 他略一沉吟,又转过身来,轻轻推开那扇半掩的门扉,折返进屋。 郑畋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来,见是李岑寂去而复返,微微一怔,问道: 「静之,还有何事?」 李岑寂上前两步,抱拳道: 「恩师,弟子方才在堂上,还有一桩事不曾禀报。」 郑畋「哦」了一声,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李岑寂便道: 「是彭敬柔府中那百来个镇兵的事。那夜弟子将他们的兵刃甲胄尽数收缴,人也都带回了营中,暂且看管起来。这几日弟子细细查问过,那旅帅姓张名延嗣,是个老实本分的,手底下那些兵卒,也多是寻常镇兵,不过是奉命戍守监军府,并不知彭敬柔那阉宦的谋划。弟子斗胆,想替他们求个情,这些人,是不是可以从轻发落?」 郑畋听了,捻着胡须,微微一笑。 他自然明白李岑寂的心思。这百余号镇兵,虽说是被彭敬柔蒙蔽,可到底是在那夜宴上荷刀持枪丶替叛阉守门的人。 若真要追究起来,虽不至死罪,挨一顿军棍丶发落到苦役营中去,却也是寻常处置。 但李岑寂既然开了这个口,郑畋又怎会驳他? 更何况,郑畋方才已在众将面前收了李岑寂为徒,又拔擢他为马军都指挥使,正该是施恩示宠的时候。 区区百来个镇兵,不过是顺水推舟的人情罢了。 「这等小事,你自家做主便是。」 郑畋摆了摆手,语气随意, 「那些人既是被彭敬柔那厮蒙在鼓里,便算不得从贼。你瞧着处置罢,不必再来问老夫。」 李岑寂心中一喜,连忙躬身道: 「多谢恩师。」 郑畋见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不由失笑,道: 「不过百来个兵,也值当你这般郑重?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了,麾下两千人马,这百来个人,不过是一碟小菜罢了。」 李岑寂正色道: 「恩师此言差矣。弟子虽蒙恩师提拔,添为马军都指挥使,可说到底,手底下拢共不过五百弟兄。这一旅镇兵虽只百人,却也是百条性命,百个战力。况且那旅帅张延嗣,弟子瞧着倒是个可用之人,弃之可惜。」 郑畋听他这般说,微微颔首,眼中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为将者,惜兵如命,这本就是应有的本分。 李岑寂顿了顿,面上却浮现出几分踌躇之色,欲言又止。 郑畋觑了他一眼,道: 「还有话?一并说了罢。」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道: 「恩师,弟子还有一桩心事。」 「讲。」 「弟子若是领兵外放,恩师身边的护卫,该当如何?」 李岑寂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真切的担忧, 「弟子麾下这五百禁军,本是恩师从北衙诸军中层层挑选,专为护卫节府的。若弟子领了马军都指挥使之职,日后少不得要领兵出城丶征战四方。到那时,恩师身旁的戍卫,岂不是要落空了?」 郑畋听了这话,沉默了一瞬。 他靠在软枕上,目光微微上移,望着帐顶,似在思忖什么。 过了片刻,他方才收回目光,看向李岑寂,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能想到这一层,足见你有心了。」 他顿了顿,又道: 「眼下老夫身子尚未大好,你且先兼着节府戍卫的差事。你那五百禁军,仍旧驻扎牙城,照常值守。待过些时日,老夫命人收拢了关中溃兵,到时候从中挑选五百忠勇可靠之人,另组建一支亲卫牙兵便是。」 第十四章 安排,框架 此言一出,帐中登时一静。 四个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一时间竟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徐泰头一个回过神来,猛地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喜色,嚷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都尉!您升官了?!马军都指挥使!那可是正经的统军大将了!」 陈安也站起身来,笑道: 「叫什么都尉?如今应当唤『都校』了!」 「是极是极!」 周平丶吴康两人也都纷纷起身,齐声道贺。 四人面上都是真心实意的欢喜,他们跟了李岑寂这大半年,深知这位年轻都校的本事与为人。 李岑寂升了官,他们这些做下属的,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又道: 「还有第三桩事。」 四人复又坐下,眼巴巴地望着他。 李岑寂将扩军之事说了,四人听罢,更是喜形于色。 周平沉吟片刻后,却是开口道: 「都校,溃兵之中,会骑马丶能称得上骑兵的,恐怕不多。」 他顿了顿,解释道: 「咱们这五百弟兄,都是郑公从北衙诸军中遴选出来的精锐,又经过这大半年操练,骑射自然不在话下。可那些溃兵——有的是从长安城里逃出来的禁军,有的是各路节镇被打散的镇兵,成分驳杂,良莠不齐。其中或许有些骑兵底子的,但绝不会多。若要凑齐两千骑兵,只怕不容易。」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你说得是。我也是这般想的。」 他站起身来,在帐中踱了两步,道: 「一口气凑齐两千骑,自然是不现实的。我的打算是先从溃兵中挑出会骑马的,凑足五百骑。加上咱们这五百禁军,便是一千骑。这一千人,便是咱们马军的骨架子。余下的一千人,暂且先当步兵用,待日后再慢慢扩充战马,逐步转为骑兵。」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 陈安道: 「都校这主意稳妥。一口吃不成胖子,骑兵不比步兵,不光人要会骑马,马匹的调教丶喂养丶蹄掌丶鞍具,哪一样都是学问。与其贪多嚼不烂,不如先扎扎实实练出一千精骑来。」 李岑寂又道: 「还有一桩事。张延嗣那一旅镇兵,我已收编了。从今往后,他们便是咱们自己人。」 徐泰闻言,咧嘴笑道: 「都校收得好!那姓张的旅帅,末将瞧着倒是个老实人,手底下那些兵也都不差。多了这一百人,咱们手头便更宽裕了。」 李岑寂点了点头,又道: 「既添了新兵,便要练兵。我的意思是以老带新。」 他目光扫过四位旅帅,道: 「咱们这五百禁军弟兄,骑射底子都打得扎实。张延嗣那一旅镇兵,虽也算是精锐,可到底是步军,于骑射一道怕是生疏得很。正好拿他们练练手,让弟兄们过一把当老师的瘾。等过些时日溃兵到了,咱们有了这老带新的经验,再教那些新兵,便轻车熟路了。」 此言一出,四个旅帅顿时来了精神。 周平点头道: 「都校这主意好。老带新,不光能练兵,还能让新老弟兄们混熟,省得将来生了嫌隙。」 李岑寂见众人无有异议,便挥手道: 「既如此,你们便去安排罢。张延嗣那一旅,先分作五队,你们四个再添上还在当值的赵顺皆各领一队,带着练起来。练得好,有赏;练得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四人齐齐起身,抱拳应道: 「得令!」 待四人退出大帐,帐中复又安静下来。 李岑寂坐回帅案之后,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案面,发出「笃丶笃丶笃」的声响。 他在想人事。 两千人马,说多不多,说少也不算少。 这摊子一铺开,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凡事都靠他自己一个人盯着了。 第十五章 募兵,操练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你这二十一个弟兄,都会骑马?」 石崇厚道: 「都是骑兵底子,御马丶骑射丶马上格斗,皆不在话下。」 李岑寂又问道: 「你方才说你是队正?手底下原本多少人?」 石崇厚道: 「原本五十人。关破那日突围时或死丶或失散了大半,如今只剩这二十一人。」 李岑寂于是便让石崇厚手下这些兵卒一个一个上马演练,不说弓马娴熟,但确实都有些马军的底子,于是道: 「好。你这一队人,本将全收了。你仍旧领着他们,暂充旅帅之职。待日后立了功,再正式升授。」 石崇厚闻言,那双被刀疤衬得格外凶悍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松动。 他不顾身上甲胄的沉重,单膝跪地,抱拳道: 「多谢都校!」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不必谢。本将用你,是因为你护得住你的弟兄。一个能护住自己弟兄的人,便值得本将用。起来罢,去将你的人带过来。」 石崇厚重重应了一声,站起身来,领着二十一个汉子走到土台左侧站定。 这些人虽是个个面带菜色丶衣衫褴褛,可那股子行伍之间磨出来的精悍之气,却还留存着几分。 他们在石崇厚身后排成两列,虽无人喊口令,却也自觉地挺直了腰板,比方才散坐在地上时精神了许多。 有了石崇厚带头,其余溃兵中那些有本事的,胆子也大了起来。 陆陆续续便有五六十人站出来,有的自称是邠宁镇的骑兵,有的说自己是金商道的马军,还有几个是从长安逃出来的禁军弓手。 李岑寂让陈安和周平逐一验看,试了试这些人的骑术与弓马功夫,筛去了大半来滥竽充数的,余下的便都收了下来。 如此挑了整整七八日,陆陆续续又有溃兵送来,周遭连绵的军营扎起来,收拢了近五千人。 李岑寂从这批溃兵之中,总共挑出了四百余人。 虽不能称得上是『都有骑兵底子』,但起码是人人都能骑在马背上催马走两步,这已经属于是精挑细选了。 加上石崇厚那二十一人,以及张延嗣那一旅镇兵,堪堪凑足了五百之数。 便是他马军的骨架子了。 接下来的几日,李岑寂便将步卒挑选之事全权交给了陈安。 这位四十出头的积年老旅帅,从军二十余载,什么样的兵没见过? 把这件事交给他,李岑寂放一百个心。 这一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陈安便带着自己手下的旅来到那处安置溃兵的旧校场。 旧校场依旧弥漫着一股酸腐之气。 溃兵们三三两两散坐着,有的尚在酣睡,有的已醒来,目光呆滞地望着天边那一抹鱼肚白。 陈安在土台上站定,目光扫过底下那一片乱糟糟的人群。 他想起昨日李岑寂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陈安,步卒的挑选,我便全权交给你了。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那些看起来就油滑丶色厉内荏的老兵油子。」 陈安当时有些不解,问道: 「都校,这些老兵油子虽说滑头了些,可到底在行伍里熬了多年,临阵经验丰富,刀头舔血的本事是有的。若是一概不要,是不是可惜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你不明白。这样的老卒,固然有些经验和战斗力,可他们已被黄巢叛军打断了脊梁。」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你想想,潼关天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们守住了吗?没有。他们一仗没打便逃了,一逃再逃,从潼关逃到长安,从长安逃到这凤翔。这样的人,心里已经没了胆气,没了血性。丢在军队里充充人数丶打打顺风仗还行,一旦战事稍有挫折,他们便会丢盔弃甲,被赶着反过来冲击自家的军阵。」 陈安听了这话,沉默片刻,细细一琢磨,不由得悚然一惊。 他想起自己从军二十余载见过的那些败仗,哪一次不是如此? 一旦阵脚松动,那些老兵油子跑得比谁都快,非但不帮着稳住阵脚,反倒推搡着前面的袍泽一同溃逃,将原本尚能支撑的局面搅得稀烂。 第十六章 唐僖宗,田令孜 殿中燃着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袅袅,却也掩不住这老宅子骨子里的那股霉味。 几个内侍垂手立在殿角,大气也不敢出,生怕触了这位年轻天子的霉头。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中年宦官趋步而入,此人面白无须,身材微胖,穿着一领紫袍,腰间系着金鱼袋。 正是当今天子最宠信的内侍丶左右神策军内外八镇及诸道兵马都指挥制置招讨等使——田令孜。 「大家。」 田令孜行至御前,躬身禀道, 「凤翔有密使来,说是有郑畋的奏表要呈。」 李儇闻言,将手中银香球往案上一搁,坐直了身子,道: 「郑畋?他不在凤翔守着,怎地遣使到这儿来了?莫不是凤翔也丢了?」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声音都不自觉拔高了几分,眼中闪过一丝惊惶。 田令孜连忙道: 「大家莫忧,那使者神色虽匆忙,却并不惊惶,不像是有甚坏消息。不如先将信拿进来瞧瞧?」 李儇这才定了定神,挥手道: 「阿父说得是,且拿进来。」 田令孜领命而出,不多时,便去而复返,双手捧着那封以火漆封缄的密奏并郑畋的印信,呈到李儇面前。 李儇接过那封奏表,拆开封缄,展开来细看。 殿中寂静,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起初,李儇的面色还算平静。 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便皱了起来,继而猛地一掌拍在御案之上,震得那银香球骨碌碌滚落在地,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动。 「好一个彭敬柔!」 李儇霍然站起身来,面上满是怒色,一双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朕派他去凤翔监军,他倒好,竟背着朕勾结黄巢,还要献了凤翔城!这等狼心狗肺的东西,朕若不杀他,何以谢天下!」 田令孜在旁听了,也是面色一变。 彭敬柔乃是内侍,能被遣去凤翔监军,自然少不得他田令孜的推荐。 彼时郑畋受命为凤翔陇右节度使,按制须有一名监军随行。 田令孜便在宫中诸内侍里挑了一圈,选中了彭敬柔。 此人平素看着老实本分,嘴也甜,又识得眼色,田令孜便觉得他是个可用之人,这才向天子举荐了他。 谁曾想,这厮竟敢做出这等大逆不道之事! 田令孜心中又惊又怒,更多的却是一股寒意从脊梁骨往上窜。 他是天子最宠信的内侍不假,大权在握也不假,可也正因为如此,朝野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等着他失宠。 须知,潮头之上看似风光无限,却也风险万千。 如今他举荐的人竟暗中勾结黄巢丶欲献城投降,这事若是被天子计较起来,少不得要给他一个「举荐失察」之罪。 想到这里,田令孜再不犹豫,当即决定以退为进。 他猛地跪倒在地,以额触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惶恐,几分自责,更有几分恰到好处的颤音: 「大家!老奴有罪!」 李儇正自盛怒,忽见田令孜跪倒请罪,不由一怔,道: 「阿父,你这是做什么?」 田令孜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哽咽: 「那彭敬柔,乃是老奴举荐去凤翔的。老奴当初只道他老实可靠,谁知竟是这等狼子野心之辈!老奴识人不明,举荐失当,险些坏了朝廷大事,有负大家信托。请大家治老奴的罪!」 说罢,他又重重叩了一个头,额头碰在青砖地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儇见状,脸上的怒色反倒消减了几分。 他这位「阿父」,自幼便在宫中照看他长大,从他还是个呀呀学语的孩童,到如今贵为天子,田令孜始终陪伴左右,忠心耿耿,从无二心。 这些年,朝中多少风浪,都是田令孜替他挡下来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在他心中,这位老奴比那些个只会指手画脚的宰相,要亲近得多,也可信得多。 如今见田令孜为了一桩并非他直接过错的事,便如此惶恐请罪,李儇心中反倒生出几分不忍来。 他上前一步,亲手将田令孜扶起,道: 「阿父不必如此。那彭敬柔自己做下叛逆之事,与你何干?你举荐他时,他又不曾将『反贼』二字刻在脸上,你如何能未卜先知?起来说话。」 田令孜被扶起身来,却仍垂着头,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口中道: 「大家宽宥,老奴感激涕零。只是此事终究是老奴失察,心中实在不安......」 李儇摆了摆手,打断他道: 「朕说了,不怪你,便是不怪你。你这些年为朕做的事,朕都记在心里。区区一个彭敬柔,算得了什么?阿父不必再提了。」 田令孜听了这话,悬在嗓子眼的那颗心,总算落回了肚里。 他面上露出感激之色,眼眶微微泛红,又躬身行了一礼,道: 「大家如此厚待老奴,老奴便是肝脑涂地,也难报万一。」 话虽如此说,可他心中,那股恼怒却愈发炽烈起来。 他恼的倒不是彭敬柔,那厮自己作死,怨不得旁人。 他恼的是郑畋。 这郑畋,当真是不晓事! 彭敬柔是你凤翔的监军,他犯了事,你郑畋难道不该先知会老夫一声? 老夫乃是内侍之首,那彭敬柔又是老夫举荐的人,于情于理,你都该先与老夫通个气。 咱们私下商议一番,想个万全之策,将这事遮掩过去,或是寻个别的由头处置了,大家面上都好看。 可你倒好! 一声不吭,直接一道密奏送到天子面前,把什么事都抖搂得乾乾净净! 你郑畋是出了风头丶表了忠心,可老夫呢? 老夫被你这冷不丁的一下,打得措手不及,险些在天子面前下不来台! 田令孜越想越是恼火,只是当着天子的面,他半分也不敢表露出来。 他心念转了转,忽然又开口道: 「大家,那郑畋的奏表,可否容老奴也看一看?老奴想知道,那彭敬柔究竟做了些什么,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李儇此时怒气已消了大半,闻言便将奏表递了过去,道: 「你自家看罢。」 田令孜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展开来,一字一句地细看。 奏表中,郑畋将自家中风昏厥丶彭敬柔勾结黄巢丶宴请贼使丶欲裹挟众将献城投降之事,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又将那果毅都尉李岑寂如何当机立断丶斩杀来使丶擒拿叛阉丶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荡人心之事,也如实奏报。 田令孜看着看着,眉头便皱了起来。 可看着看着,他心中忽然一动。 一个念头,便如毒蛇般从心底钻了出来。 郑畋啊郑畋,你不给老夫面子,那便休怪老夫不给你面子了。 他连忙躬身道: 「大家息怒。那彭敬柔现在何处?」 李儇又低头看了一眼奏表,咬牙切齿道: 「被郑畋手下一个叫李岑寂的果毅都尉当场拿下了,如今正关押在凤翔城中。郑畋上这道奏表,一是向朕禀明此事,二是请朕下诏,将那彭敬柔押赴行在治罪,三是请朕颁诏,号令各道出兵,会攻京城,收复长安。」 他顿了顿,又从田令孜手中拿过奏表,将末尾那几句话念了出来: 「'臣虽病笃,然一息尚存,必当勉力支撑。凤翔丶陇右二镇将士,已歃血为盟,誓讨叛贼,绝不降贼。伏请陛下颁诏天下,令诸道兵马会师关中,共复京师。'」 念罢,李儇将奏表往案上一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田令孜眼珠转了转,道: 「大家,这郑畋倒是个忠心的。他既已稳住了凤翔,又拿了彭敬柔,于朝廷便是一桩大好事。依老奴之见,不如便依他所奏,下诏将彭敬柔押赴行在,严加审问,若确凿无误,便当明正典刑,以儆效尤。至于号令诸道出兵------」 他略一沉吟,道: 「此事倒也正合时宜。这些时日,诸道节度使多有奏表送来,有的说要起兵勤王,有的说正在整军备战。陛下若是能颁一道明诏,命他们克日会师,进讨黄巢,一来可彰显朝廷威仪,二来也能提振天下士气。」 李儇听罢,点了点头,道: 「阿父,你说得是。拟诏罢。」 当下便召来翰林学士,就在偏殿之中草拟诏书。 一道是发给凤翔的。 着令郑畋速将叛阉彭敬柔押解至行在,交有司审问治罪。 另嘉勉郑畋及凤翔丶陇右二镇将士忠心为国。 以凤翔节度使郑畋守司空丶门下侍郎丶同平章事,充京城四面诸军行营都统。 那擒拿彭敬柔有功的果毅都尉李岑寂,郑畋信中言明欲拔擢为凤翔马军都指挥使。 李儇便授其为宣威将军(从四品上武散官)丶守神策军折冲都尉(从四品下)丶充凤翔马军都指挥使,赐绯鱼袋。 另一道是发给天下诸道节度使的。 诏令河东李克用丶泾原程宗楚丶朔方唐弘夫丶义武王处存丶鄜延李孝昌丶夏绥拓跋思恭等各道兵马,克日会师关中,共讨黄巢,收复京师。 凡能先入长安者,赏万金,封万户侯。 两道诏书写就,用了玺印,便遣使分头送了出去。 那郑畋的家仆领了回书,叩谢皇恩,又马不停蹄地往凤翔赶去。 却说那两道诏书一颁,朝野上下,果然士气为之一振。 原本那些还在观望的节度使们,见天子明诏已下,又有郑畋在凤翔竖起勤王大旗,便也不好再拖延,纷纷点起兵马,往关中进发。 ----------------- 中和元年,正月将尽,春寒料峭,远未至万物复苏的时节。 凤翔,牙城,校场。 李岑寂正盯着新募的骑兵操练马上刺击。 那些木桩子被撞得东倒西歪,有几个新兵从马上摔下来,跌得鼻青脸肿,却呲牙咧嘴地爬起来,拍拍尘土又翻身上马。 李岑寂抱臂立在土台之上,目光从一个个士卒身上扫过,时不时出声指点几句。 正看着,营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便见一个守门禁军小跑着过来,至土台下抱拳禀道: 「都校,王司马来了。」 李岑寂一怔。 王司马? 王俶? 这位司马平日里公务繁忙,等闲不会亲至军营,今日怎地忽然来了? 他不敢怠慢,吩咐周平继续盯着操练,自己整了整衣甲,大步朝营门走去。 刚至营门,便见王俶一身官袍,骑着一匹青骢马,身后还跟着一辆牛车。 那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红绸覆盖着,也不知装的是些什么物事。 车旁还跟着四个仆役,个个穿得齐齐整整,显是特意收拾过的。 李岑寂趋步上前,抱拳道: 「王司马,您这是——」 王俶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见他甲胄上沾着尘土,额角还挂着汗珠,显是方才正在校场上盯着操练,不由捋须笑道: 「静之,你倒是个勤勉的。只是今日,怕是要暂且搁一搁这练兵的事了。」 李岑寂疑惑道: 「王司马此话怎讲?」 王俶却不急着答话,而是转身走到那牛车前,伸手将覆在上面的红绸一掀。 李岑寂这才看清,车上装的是芹菜丶莲子丶红豆丶红枣丶桂圆丶干肉,一样样用红漆木盘盛着,码得整整齐齐。 另有绢帛数匹丶酒一坛,俱是上等货色。 李岑寂虽是个穿越之人,可原主的记忆里却有这些物事的用处。 他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拜师礼的束修六礼。 芹菜,寓「勤学」;莲子,寓「苦心」;红豆,寓「鸿运」;红枣,寓「早成」;桂圆,寓「圆满」;干肉,则是古礼中弟子奉与师长的贽礼。 王俶笑道: 「郑公前些日子便说要收你为徒,只是病体未愈,一直耽搁着。如今郑公身子大好了,便择了今日行拜师之礼。老夫奉郑公之命,特来迎你。」 他说着,又指了指那牛车,道: 「这束修六礼,郑公本说不必你费心。可老夫想着,拜师乃是大事,总该让你亲手奉上,方显诚心。便替你备下了这些,你且亲自赶着车,随老夫往节帅府去罢。」 李岑寂听了,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他与王俶相识不过数月,这位老司马却处处替他着想,这份情谊,当真难得。 第十七章 拜师,急迫(八千字) 李岑寂当即抱拳深深一揖,道: 「王司马厚爱,末将铭记于心。」 王俶摆了摆手,笑道: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快去换身衣裳,这一身甲胄沾满尘土,可不好去见郑公。」 李岑寂应了一声,转身回营房,匆匆换了一身乾净的青袍,又将发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别住。 待他再出来时,王俶正负手站在营门外,望着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静之,你这些兵,操练得不错。」 李岑寂走到他身旁,道: 「其中还有司马一份功劳。」 王俶一怔,问道:「此言却是作何解?」 「这些溃兵初来时一个个面黄肌瘦,这才月余光景,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了,若非司马宽和相待,使粮草丶兵械诸事得以顺遂,岂能如此?」 李岑寂笑答道。 这话却是做不得假。 王俶为人还算正派,不至于贪墨军饷粮草,凤翔目前也不缺粮草,但凤翔陇右镇兵丶关中溃兵以及陆续汇聚来的京西诸道勤王兵,合起来已有近五六万之众,总有个先来后到。 今日将缺粮丶缺衣之事报上去,一番核算丶调拨,怕是要两三日的时间才能有粮草发至军中,若是几营兵马凑到一块上报,恐怕还得再耽搁一两日。 营中有所准备还好,若是没有准备,少不得要勒紧裤腰带节衣缩食了。 李岑寂这边是郑公亲自吩咐过的,且王俶又颇为欣赏他,一应军饷丶军械丶粮草丶冬衣的调拨自是大开绿灯。 王俶闻言恍然,心里颇为受用,对李岑寂愈发满意,面上却是笑着谦虚了几句,这才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走罢,莫让郑公与诸位节帅久等。」 李岑寂闻言一愣: 「诸位节帅?京西诸道的节帅今日到了几位?」 王俶笑了笑,也不解释,只道: 「到了你便知道了。」 李岑寂满腹疑惑,却也不再多问。 他走到那牛车前,从仆役手中接过鞭子,亲自坐上车辕。 王俶也翻身上马,二人一车一马,带着那四个仆役,出了军营,朝节帅府方向行去。 牛车辘辘行过大街,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 门前,早有几个仆役候着。 见了牛车,连忙上前帮着将车上的束修一样样搬下来,小心翼翼捧在手中。 李岑寂跳下车辕,整了整衣袍,又理了理头上的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朝府中走去。 王俶走在他身侧,低声道: 「静之,待会儿行拜师之礼,你且听赞礼者的号令行事便是。郑公知你不谙这些繁文缛节,特意请了府中老于礼仪的幕僚充作赞礼,你只管跟着做,不必紧张。」 李岑寂点了点头,心中却仍有些忐忑。 他前世虽是个写小说的,于古代拜师礼仪也略知一二,可真要亲身经历,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二人穿过前堂,绕过回廊,不多时便到了节帅府的正堂。 堂门大开,李岑寂抬眼望去,只见堂上早已布置妥当。 正北设着师座,铺着锦褥,椅背上搭着绛紫绫罗。 师座前置一张长案,案上供着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两侧摆放着香炉丶烛台,青烟袅袅。 堂中左右两侧,已坐满了人。 李岑寂目光一扫,先看见了凤翔城中的熟面孔: 兵马使李昌言丶都虞候赵不盈丶主簿孙储,以及其余一众将吏。 这些人见了他,有的含笑点头,有的微微颔首,神色间都带着几分善意的揶揄。 李昌符坐在兄长身后,朝李岑寂撇了撇嘴,眼中颇为艳羡。 可李岑寂的目光掠过这些人之后,便落在了几张生面孔上。 左首第一席,坐着一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武将。 此人方面大耳,颔下一部浓须,面色红润,双目炯炯有神,坐姿端正,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气度。 王俶在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那位是泾原节度使程宗楚程节帅。泾原乃凤翔近邻,程节帅此番是应郑公之邀,前来共商讨贼大计的。」 李岑寂微微颔首,目光移向右首。 右首第一席坐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将,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隼。 正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呷着茶。 「那位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唐节帅。朔方兵马素来精锐,唐节帅更是久经战阵的老将,当年在西北与吐蕃丶回鹘交战,立过不少战功。」 王俶继续低声道。 李岑寂又看向左首第二席。 那席上坐着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将领,生得虎背熊腰,面皮黝黑,颔下一部短髭修得齐齐整整。 他正与身旁的程宗楚低声说着什么。 「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仇帅。秦州虽不比泾原丶朔方那般兵多将广,却也扼着陇右要冲,兵马虽少,却都是能征善战的老卒。」 右首第二席上,坐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将领。 一个面白短髯,容貌清俊,约莫四十出头;另一个肤色黝黑,颧骨高耸,颔下蓄着山羊胡。 「那一位是鄜延节度使李孝昌李节帅。」 王俶朝那面白短髯的将领努了努嘴,又看向那肤色黝黑的, 「旁边那位是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拓跋节帅。夏州乃是党项拓跋氏的地盘,这位拓跋节帅便是党项人,麾下骑兵骁勇善战,在西北诸镇中也是数得着的。」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吃惊。 泾原程宗楚丶秦州仇公遇丶鄜延李孝昌丶夏州拓跋思恭丶朔方唐弘夫,京西诸道的节度使今日基本都到齐了。 这分量,当真是非同小可。 他正自思忖,便听得堂上一阵轻咳。 众人齐齐望去,只见郑畋从后堂转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头戴进贤冠,通身上下收拾得一丝不苟。 虽然面色仍带着几分病后的苍白,身形也比从前清瘦了许多,可那股子三朝老臣丶两任宰辅的气度,却分毫不减。 他身后跟着两个手捧托盘的仆役。 一个托盘中盛着一袭青衿,那是弟子拜师时当穿的儒服;另一个托盘中盛着一卷经书丶一方砚台丶一管狼毫,乃是师长赐予弟子的文房之物。 郑畋走到师座前站定,目光扫过堂上众人,最后落在门口的李岑寂身上。 他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个慈和的笑容,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堂中。 王俶与那几个捧着束修的仆役紧随其后,将芹菜丶莲子丶红豆丶红枣丶桂圆丶干肉一样样奉于师座前的长案之上。 绢帛与酒坛则置于案侧。 待束修摆放妥当,赞礼者便从侧旁走了出来。 此人年约六十,须发皆白,穿着一领深青衣袍,是节帅府中掌礼仪的老幕僚,姓卢。 他朝郑畋躬身一礼,又朝堂上众宾拱了拱手,朗声道: 「今日良辰,嘉礼斯备。有宗室子李岑寂者,字静之,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李公匡乂之孙,李公易淮之子。其门袭兰桂,世载清徽;其人夙慧早成,文武兼器。虽处绮纨之列,而无膏粱之习;虽怀果毅之姿,而慕弦歌之化。 今有荥阳郑公台文先生,道贯儒玄,学穷坟典。德润珪璋,望隆衡岱。岑寂仰止高山,思承教泽,愿奉束修,北面执弟子礼。伏望先生不弃樗栎之材,启以金玉之训,俾得沐春风而思奋,仰斗极以知归。则桃李新枝,幸托龙门之荫;驽骀蹇步,终期骥尾之荣。」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声调拔高了几分: 「弟子李岑寂,就位!」 李岑寂依言走到堂中,面北而立,面向郑畋与至圣先师孔子的画像。 他垂下双手,肃然而立,心中却不由得想起前世刷过的那些抖音营销号: 什么「古代拜师礼分几步」丶「弟子规到底怎么念」,那时只当是猎奇,谁曾想有朝一日,自己竟真要亲身经历这一遭了。 卢赞礼又道: 「弟子李岑寂,向至圣先师行三拜礼!」 李岑寂依言跪倒在地,朝孔子画像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每一拜都额头触地,礼数周全。 「弟子李岑寂,向师长郑公行跪拜礼!」 李岑寂转过身来,面向郑畋,再次跪倒。 这一回,他拜得更深,更重。 郑畋端坐师座之上,面色肃然,待他拜完,方才微微颔首。 卢赞礼又道: 「弟子奉束修!」 李岑寂起身,从长案上双手捧起那一盘干肉,恭恭敬敬地呈到郑畋面前。 郑畋伸手接过,放于案侧。 李岑寂又依次奉上芹菜丶莲子丶红豆丶红枣丶桂圆,郑畋一一接过,面上肃穆之色渐渐化开,多了几分慈和。 待束修奉毕,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衣!」 郑畋身后那捧着托盘的仆役走上前来。 郑畋从托盘中取过那袭青衿,展开来,是一件深青色的儒袍,衣料算不得华贵,却裁剪得极为合身。 他站起身来,亲手将那青衿披在李岑寂身上,又替他将衣带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道:「好。」 只这一个字,却让李岑寂鼻头微微一酸。 他垂下眼帘,恭声道: 「多谢恩师。」 卢赞礼又道: 「师长赐书!」 郑畋又从另一个托盘中取过那卷经书,乃是一册《春秋左传》,用蓝布书套装着,书页泛黄,显是翻阅过无数次的旧本。 他将书递到李岑寂手中,道: 「此书乃老夫当年考取功名前所读之本,今日赠你。望你勤学不辍,明理修身,不负所学。」 李岑寂双手接过,恭恭敬敬地捧在胸前,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郑畋又将那方砚台丶那管狼毫一并赐下。 李岑寂一一接过,交由身后的仆役捧好。 待这些礼数一一走完,卢赞礼方才朗声道: 「礼成!」 堂上顿时响起一片道贺之声。 凤翔的将吏们纷纷起身,朝郑畋与李岑寂拱手称贺。 「恭喜郑公,喜得佳徒!」 「静之忠勇可嘉,能得郑公亲自教导,实在是他的福分。」 那几位节度使也纷纷起身,朝郑畋拱手道贺。 郑畋顺势为李岑寂引荐这几位节度使,李岑寂上前一一见礼。 程宗楚笑道: 「郑相公,你这弟子,竟是宗室子弟?某瞧着倒是一表人才。听闻便是他当夜斩了黄巢来使丶擒了那叛阉彭敬柔?好胆色,好手段!」 郑畋捋须笑道: 「程帅谬赞了。这孩子是夷简公那一脉,确实有几分胆略,只是年纪尚轻,阅历尚浅,还需多多历练。」 唐弘夫也道: 「郑相公慧眼识珠,这年轻人眉宇间自有一股英气,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李岑寂恭声道: 「多谢唐节帅教诲。」 郑畋又引他见了仇公遇丶李孝昌丶拓跋思恭。 每引荐一位,李岑寂便躬身行礼,恭恭敬敬地唤一声「节帅」。 那几位节度使也都含笑应了,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勉励几句,皆是一副和颜悦色的好长辈模样。 待一一引荐完毕,郑畋便命人摆上宴席。 今日既是拜师之礼,自然少不得一顿酒宴。 仆役们流水价地将各色菜肴端上来,虽比不得长安城里那些珍馐美味,却也都是凤翔城中有名的厨子精心烹制的。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西域传来的香料烹制的羊肉,香气扑鼻。 酒也是西域的葡萄酒,盛在银壶之中,倒入玉盏,色泽如琥珀,醇香四溢。 郑畋坐了主位,几位节度使分坐左右。 李岑寂坐在下首,算是半个主人。 其余凤翔镇的将吏们依次而坐,堂上觥筹交错,渐渐热闹起来。 几位节帅在上头彼此敬酒丶客套,旁人自是不敢上前向他们敬酒丶攀谈。 而李岑寂这位拜师礼的主角便不同了,自然也少不了被人上前敬酒。 先是凤翔镇的几个军吏,端了酒盏过来,口中说着「恭喜李都校」丶「贺喜李都校」之类的客套话。 李岑寂来者不拒,一一与他们碰盏,仰头饮尽。 那些军吏见他这般爽快,便也笑逐颜开,拍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起来。 不多时,王俶与孙储联袂而来。 两人手中各执一盏酒,面上都带着笑意。 王俶举盏道: 「静之,今日这拜师之礼已成,从今往后你便是郑公的入室弟子了。老夫痴长你几岁,厚着脸皮说一句,你便如老夫的子侄一般。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我便是自家人了。」 孙储也抚须笑道: 「王司马说得是。静之,老夫早便瞧出你不是池中之物。如今拜在郑公门下,当真是可喜可贺。老夫也没什么可说的,只盼你日后鹏程万里。」 李岑寂连忙起身,双手捧盏,恭恭敬敬道: 「王司马丶孙主簿,二位对末将的照拂,末将铭记于心。若非二位在郑公面前美言,末将也不会有今日。这一盏,末将敬二位。」 说罢仰头饮尽。 王俶与孙储对视一眼,也都笑着饮了。 待二人离去,李昌言丶赵不盈以及另一位兵马使王籙也端着酒盏走了过来。 李昌言面上带着笑,朝李岑寂举了举盏,道: 「静之,恭喜了。郑公收你为徒,又拔你为马军都指挥使,当真是双喜临门。某敬你一盏。」 赵不盈也道: 「李都校年少有为,将来前程不可限量。某也敬你一盏。」 王籙是个四十余岁的中年汉子,生得五大三粗,话不多,只是举盏道: 「李都校,请。」 李岑寂一一与他们碰盏,饮了酒,又说了几句客套话。 他能感觉得出来,李昌言三人对他的态度,依旧是热络却并不亲近。 那种热络,是官场上的客套,是面子上的功夫。 言语之间,总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距离感,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似的。 李岑寂心中明白,这并非是他个人的缘故。 他们作为镇兵,从一开始就与自己这位护送郑畋的押衙兵处于对立面。 要知道郑畋最开始带禁军来上任,就是为了防着凤翔陇右本地的镇将。 这层关系摆在那里,便是想亲近,也要顾及郑畋会否忌惮。 因此几人略略寒暄了几句,便各自寻了由头散去了。 李岑寂也不以为意,依旧端坐席上,谁来敬酒便饮,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等前来参礼的众将吏都喝了一圈,李岑寂依旧清醒得很。 唐代的酒没有后世蒸馏酒那种纯净度和度数,多是米酒丶果酒之类,便是那西域葡萄酒,酒精度也要比后世的水酒略低些。 原主这具身体又是个自幼习武的,酒量本就不差,不说千杯不醉吧,但至少百杯以内是不可能喝醉的。 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正打算低头吃两口小案上的菜,却见眼前又出现了一双腿。 李岑寂抬头看去,却是李昌符。 这位左厢兵马使的弟弟今夜喝了不少酒,脸上红扑扑的,走起路来却还稳当。 他走到李岑寂身前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李都校,今日风光了罢?」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不知他这话是调侃还是别的什么意思,便只是举杯笑了笑,没有说话,一饮而尽。 李昌符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那夜在监军府,我在心里骂你『厚颜无耻』。后来你一刀斩了那贼使,又擒了彭敬柔,又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得满堂泣下——我便知道,我李昌符看走了眼。」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岑寂,神色认真: 「你是条汉子。我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算一个。」 李岑寂听他这般说,倒有些意外。 原身记忆里这位李二将军平日里眼高于顶,对谁都不大服气,今日能说出这番话来,委实难得。 他抱拳道: 「李二将军谬赞了。那夜之事,不过是激于义愤,算不得什么。」 李昌符摆了摆手,道: 「莫要叫我李二将军,我叫李昌符。我也不是将官,我只是校尉。李都校这是在嘲笑我吗?」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倒不像是真恼。 李岑寂微微一怔,随即笑道: 「李校尉言重了。既如此,你也不必叫我李都校,唤我静之便是。」 李昌符闻言,咧嘴一笑,伸手在李岑寂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静之!你这性子,我李昌符喜欢!来来来,饮了此盏,往后你便是我的朋友了!」 说罢,他从案上抓起自己的酒盏,朝李岑寂一举,仰头便是一饮而尽。 随后将空酒盏往案上一搁,抹了把嘴角的酒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头便走回自家兄长身旁。 宴席至夜深方散。 那几位节度使陆续告辞,各自带着亲兵扈从回营去了。 凤翔镇的将吏们也三三两两地散去,只余下几个仆役在堂上收拾残席。 李岑寂本也要走,却被郑畋唤住了。 「静之,你随我来。」 郑畋说罢,转身朝后堂走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穿过一道回廊,便到了郑畋的书房。 这书房不大,四壁却堆满了书卷,案上摊着一幅关中舆图,上面用朱笔标了好几处记号。 烛火摇曳,将郑畋的身影投在壁上,微微晃动。 郑畋在书案后坐下,面上露出几分疲惫之色。 方才那一番应酬,对于一个刚从风痹之中恢复过来的老人而言,委实是有些勉强了。 他闭目养神了片刻,方才睁开眼,看着李岑寂,道: 「今日这几位节帅,你都见过了。说说看,你觉得如何?」 李岑寂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考校起他来。 他沉吟片刻,谨慎地答道: 「回恩师,弟子见识浅薄,不敢妄言。只是从今日席间看来,程帅性子直爽,是个痛快人;仇帅也是豪爽之辈,与程节帅脾性相投;唐节帅老成持重,谋虑深远;李节帅寡言少语,倒有些看不透;拓跋节帅虽是党项人,却对大唐忠心耿耿,且心思活络,是个有本事的。」 郑畋听罢,微微颔首,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 「你能看出这些,已是不错了。老夫再告诉你几句——程宗楚此人,忠勇可嘉,只是性子急躁,易被人激怒。用他,便要让他打头阵,却不能让他独当一面。仇公遇与他一般,也是个急性子,可他比程宗楚多了一个好处,便是知道进退。唐弘夫哪里是老谋深算?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于其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脑子更是不活泛了。李孝昌——」 他顿了顿,道: 「此人心思深沉,老夫也看不透他。不过鄜延与凤翔唇齿相依,他便是有什么别的心思,眼下也不会表露出来。至于拓跋思恭,此人是党项人,可他比许多汉人更懂得审时度势。他用兵不差,麾下骑兵更是骁勇,若能真心为我所用,便是讨贼的一大臂助。」 李岑寂听罢,心中暗暗记下。郑畋这番话,字字都是数十载官场沉浮丶与藩镇打交道积攒下来的阅历,比什么兵书战策都要珍贵。 郑畋又问: 「你觉得,这几人之中,谁是真心要讨贼的,谁是来观望的?」 李岑寂微微一怔,没想到郑畋会忽然问他这个。 他沉吟片刻,坦然道: 「弟子愚钝,不敢妄下定论。只是弟子观那几位节帅,程节帅与唐节帅,似是真有几分讨贼之心。至于其余几位——」 他没有说下去。 郑畋却点了点头,道: 「你不必忌讳。老夫问你,便是要听你的真话。你能看出这些,足见你不是那等只知冲锋陷阵的莽夫。」 他叹了口气,伸手抚着案上的舆图,缓缓道: 「程宗楚此人,世代将门,性子刚直,确是有几分忠义之心。唐弘夫虽不会轻易冒险,却也绝不会降贼。至于仇公遇丶李孝昌丶拓跋思恭——他们今日能来,便已是给了朝廷面子。真要让他们与黄巢硬碰硬,怕是指望不上。」 李岑寂默然点头。 郑畋又道: 「所以老夫才会顺势拔擢你为马军都指挥使,才要让你自己募兵。静之,你要记住,这几位节帅的兵,终究是他们的,不是老夫的,更不是朝廷的。唯有你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兵,才会听你的号令,为你效死。」 李岑寂深以为然。 他深知唐末藩镇割据之局,最终靠的是刀把子说话。 郑畋虽位高权重,可说到底是个文臣,手底下的兵马,大半是凤翔丶陇右的骄兵悍将。 这些人表面上恭恭敬敬,心里怎么想,谁也说不准。 那夜在监军府,众将默许投降的事,便是一个明证。 李岑寂点头道: 「静之受教了!」 郑畋又道: 「静之,老夫今日将你引荐给他们,你可知道是为何?」 他靠在椅背上,许是累了,不待李岑寂答话,便缓缓道: 「你虽是宗室子弟,可在这藩镇割据的世道里,一个宗室的名头,算不得什么。真正能让你立足的,是本事,是人脉,是别人对你的认可。老夫年过半百,风痹过后,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今日这几位节帅,老夫将他们请来,也是让你在他们面前露个脸。日后你若能得他们之中一两人的赏识,于你将来的前程,大有裨益。」 李岑寂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眼眶竟有些微微发热。 他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叩了一个头,道: 「恩师为弟子费心了。弟子定当努力,不负恩师厚望。」 郑畋摆了摆手,笑道: 「起来罢。你我师徒,不必说这些。老夫乏了,你且去罢。」 李岑寂应了一声,起身退出正堂。 走到廊下,被院中凉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今日这一场拜师礼,从头到尾,他都绷着一根弦,生怕出了什么差错,给郑畋丢脸。 如今礼成,那根弦松下来,整个人倒有些虚脱之感。 ----------------- 次日清晨,天光尚未大亮,李岑寂便醒了。 昨夜从节帅府回来,他在榻上翻来覆去,竟是半宿不曾阖眼。 郑畋那一番话,字字句句如同烧红的铁钉,一根一根楔进他心窝子里。 几位节度使的面孔走马灯似的在他脑中转过…… 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方藩镇,一支兵马,一份难以揣度的心思。 而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郑畋那一句: 「老夫能替你铺的路,终究有限。」 这话说得平淡,可李岑寂听得出其中的苍凉与无奈。 郑畋年过半百,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虽已能起身理事,可那苍白的面色丶清瘦的身形,无不在提醒着李岑寂: 这位恩师能庇护他的时日,恐怕不会太长。 一旦郑畋不在,他李岑寂在这凤翔城中,算个什么? 那些镇将们面上恭敬,不过是看在郑畋的面子上。 若郑畋这座大山一倒,他李岑寂便如无根浮萍,随便一阵风浪便能将他打翻。 不能等。 必须趁郑畋还在,趁这面大旗还能遮风挡雨,尽快将自己手中的刀磨利了。 李岑寂翻身坐起,就着盆中凉水抹了把脸。 冰凉的井水激在面上,将残存的那点困意驱得乾乾净净。 他换上那身明光铠,系好革带,将佩刀挂在腰间,推门而出。 晨光熹微,牙城之中尚笼罩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值夜的禁军士卒见了他,纷纷行礼。 李岑寂勉励了他们两句,便径往军营方向行去。 进了营门,当值士卒刚要扯嗓子喊,被李岑寂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他也不惊动旁人,径直走到校场边上,抱臂立在一株老槐树下,静静看着场中操练的景象。 晨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却已是热火朝天。 东侧是周平的马军。 五百禁军老底子分作十队,每队带一队新兵,正在练习马上队列变换。 马蹄声如雷鸣,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周平骑着一匹枣红马,在队前队后来回驰骋,手中鞭子不时凌空虚抽,发出清脆的响声,口中不住呼喝: 「左翼!转向!转向!张老三,你他娘的往哪儿转?那是右!右!」 「王七!缰绳松了!松了!你那马又不是你媳妇,勒那么紧作甚!」 李岑寂看得微微颔首。 周平此人,平日里看着和气一团,圆脸大耳像个面团儿似的,可一上了校场便换了个人,凶神恶煞,骂起人来毫不留情。 第十八章 出来混是要讲关系丶讲背景 西侧是陈安的步卒。 一千人分作二十队,正在练队列与刀盾。 比起马军那边的马蹄如雷丶气势如虹,步卒这边便显得有些磕磕绊绊了。 队形时有散乱,盾牌举得参差不齐,横刀劈砍的力道与角度也差强人意。 陈安穿梭于各队之间,不时停下来亲手纠正,神色间带着几分无奈,但也并不急躁。 李岑寂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这才从树荫下走出来,朝校场中央走去。 周平眼尖,头一个瞧见了他,连忙翻身下马,小跑着过来,抱拳道: 「都校!」 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将陈安一并叫来,我有话问你们。」 周平应了一声,转身跑去叫人。 不多时,陈安便与他一同走来。 这位四十出头的老卒额上挂着汗珠,札甲上沾着尘土,显是方才也在场中亲自示范来着。 二人至李岑寂跟前,齐齐抱拳: 「都校。」 李岑寂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问道: 「练兵之事,进展如何?你们各自说说。」 周平与陈安对视一眼。 周平率先开口,当下便道: 「回都校,马军这边,末将不敢说十全十美,但已有了几分模样了。咱们招的那五百新骑,本就有马军底子,不是从头教起的生瓜蛋子,又有一干禁军老弟兄带着,这一个月磨合下来,队列丶御马丶马上刺击,都有了长进。」 他顿了顿,面上露出一丝得意之色,道: 「不是末将夸口,再有两个月,末将便能将这一千马军拉出去,与黄巢的骑兵正面绞杀,绝不弱了下风。」 李岑寂点点头,还算满意,转向陈安: 「步卒呢?」 陈安叹了口气,面上露出几分难色,道: 「步卒这边……便要差强人意了。」 他朝校场西侧努了努嘴,道: 「您也瞧见了,一千五百人,其中一千人全是新募的溃兵。底子倒是不差,都上过战场见过血,可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各有各的习气,各有各的路数,要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习气拧成一股绳,非一日之功。再加上此前接连吃了几场大败,如今怕是听了鼓声丶见了叛军便要腿软。更何况眼下还有五百良家子掺在其中……」 周平插嘴道: 「老陈,你就直说,要多久?」 陈安沉吟片刻,伸出三根手指,道: 「想要出城野战,他们至少要三四个月的操练丶磨合。若是能练上半年,末将便有把握将他们带成一支能打硬仗丶死战不退的步卒。」 「半年?」 周平咂了咂嘴, 「那黄花菜都凉了。」 陈安瞪了他一眼,却也没反驳,只是看着李岑寂,等他发话。 李岑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道: 「半年,太久了。」 李岑寂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 「我没有半年给你们,三四个月也有些勉强。两个月,最多两个月,这两千人马便要拉上战场。」 此言一出,陈安与周平面色都是一变。 周平急道: 「都校,两个月?马军这边倒也罢了,咬咬牙还能撑过去。可步军那边——」 陈安也道: 「都校,不是末将推搪,两个月要将这群溃兵练成能上阵的步卒,除非往死里操练,一日当作三日使。可如此一来,怕是有人撑不住。」 李岑寂看着他,道: 「撑不住也得撑!现在多流一滴汗,将来便少流一滩血。这个道理,他们迟早会明白。」 周平挠了挠头,忍不住问道: 「都校,到底出了什么事?为何忽然这般急?」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 他不能将昨夜郑畋那一番话原原本本说出来。 那些关于节度使们的心思丶关于郑畋身体的隐忧丶关于他自己在这凤翔城中岌岌可危的处境。 这些事,只能烂在他自己肚子里,因此只能拿战事当筏子,按李岑寂记忆中的历史脉络来看,与黄巢的战事确实就在两个月后。 他淡淡道: 「预感。」 「预感?」 周平瞪大了眼。 「不错,预感。」 李岑寂面不改色, 「我总觉得,这仗不会太远了。黄巢占了长安已近两月,他不可能一直按兵不动。朝廷的勤王兵马正在往关中汇聚,一旦兵马到齐,便是大战。若到那时咱们的兵还没练出来,上了战场便是送死。」 周平与陈安面面相觑。 这话听着像是敷衍,可细想之下,又确实有几分道理。 黄巢与朝廷之间必有一场大战,这是谁也看得明白的事。 至于这大战何时来,谁也说不准。 早些准备,总比临时抱佛脚强。 陈安沉吟片刻,咬了咬牙,道: 「既然都校这般说了,末将便豁出去了。两个月便两个月。只是——」 他抬起头,看着李岑寂,神色郑重: 「都校,若要往死里操练,这跌打损伤便在所难免。伤了人,如何处置?」 李岑寂道: 「伤了便治,我会去寻王司马,向他多讨些跌打伤药来。」 周平又道: 「还有一桩事,操练得狠了,士卒们体力跟不上。眼下军中一日两餐,虽说管饱,可要支撑那般大的损耗,怕是勉强。」 李岑寂道: 「这我也想到了,从今日起,军中可一日三餐,便在晌午增一辅餐,菜里多放油水,肉食加倍。」 周平眼睛一亮,咧嘴笑道: 「都校,您这是要大出血啊?」 李岑寂睨了他一眼,道: 「出什么血?又不是我自家掏腰包,王司马管着凤翔的府库,我自去问他讨要便是。」 李岑寂见二人神色松动,便又道: 「马军步军,都要加练,每日多练一个时辰。骑射丶刀盾丶队列丶阵法,一样不许落下。陈安,你手底下那些兵,哪个队练得好,便赏;哪个队偷奸耍滑,便罚。罚不是打军棍,是加练。练到他们连抱怨的力气都没有为止。」 陈安抱拳道:「末将领命。」 周平也道:「马军这边,都校只管放心。」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校场上那些挥汗如雨的士卒,心中那股焦躁渐渐平复。 他是个说干就乾的性子。 从校场上回来,只卸了甲胄,便大步流星出了营门,径直往子城方向行去。 王俶的行军司马署设在子城之内,紧挨着凤翔府衙,是一处两进的院落。 前头办公,后头起居,虽比不得节帅府的气派,却也收拾得齐整。 李岑寂到了门前,请守门的吏员通传。 那吏员认得他是郑公新收的弟子丶新擢的马军都指挥使,不敢怠慢,一溜烟进去禀报了。 不多时,便见王俶从堂中迎了出来。 他今日穿着一领半旧的青衫,头上只簪了一支竹簪,显是正在署中处置公务。 见了李岑寂,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拱手笑道: 「静之,你不在营中练兵,怎地有空到老夫这儿来了?」 李岑寂连忙趋步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口中道: 「叔父在上,小侄冒昧登门,实在是有一桩难处,不得不厚着脸皮来求叔父。」 王俶听他开口便叫「叔父」,又称自己为「小侄」,不由微微一怔。 昨日拜师宴上,他确实说过「你便如老夫子侄一般」的话,可那是酒酣耳热之际的客套之言。 这李岑寂今日竟顺杆爬了上来,倒叫他有些哭笑不得。 然则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李岑寂确是郑公的弟子,两人关系也不差,论起来叫他一声「叔父」,也不算过分。 王俶便笑着摇了摇头,道: 「罢了罢了,你既叫了这声叔父,老夫也不好将你往外赶,进来坐罢。」 二人进了正堂,分宾主落座。 吏员奉上茶来,王俶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看着李岑寂道: 「说罢,什么事?」 李岑寂也不绕弯子,便将军中要加强操练丶士卒体力不支丶需要增加肉食与伤药的事一一说了。 末了,他又补了一句: 「小侄也知道,这桩事不合规矩。府库的钱粮物资本有定数,各营各寨都有份例,小侄这般额外多要,委实是叫叔父为难。只是小侄实在是没法子了,才厚着脸皮来求叔父。」 王俶听罢,眉头便皱了起来。 他将茶盏搁回案上,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道: 「静之,不是老夫不帮你。你方才也说了,府库的粮草本有定数,各营各寨皆有份例。老夫虽掌管钱粮调拨,却也不能随心所欲。你那两千人马每日的粮草丶肉食丶菜蔬,老夫都是按着马军的最高份例拨付的,比起其他营寨,已是优厚了许多。如今你又要加肉食,又要多讨伤药,这便等于是从别的营寨口中夺食。若是传了出去,叫那些镇将们知道了,老夫如何交代?郑公又如何交代?」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你这些兵不过是两千,便是再算上新募的五百『疾雷将』,也才两千五百人罢了。可凤翔丶陇右两镇加上陆续汇聚来的勤王兵马,统共五六万人。若人人都像你这般,练得狠了便要加肉丶伤了便要讨药,府库便是座金山银山,也禁不住这般花用。」 李岑寂听他说得在理,心中却也明白,王俶这番话半是实情,半是推脱。 府库的底子他是知道的,凤翔陇右两镇经营多年,积攒下来的家底不算薄。 虽要供应数万兵马,可这点肉食伤药,不过是九牛一毛罢了。 真正让王俶为难的,是这桩事不合规矩,开了这个口子,怕旁人效仿,他这行军司马便难做了。 李岑寂也不急着争辩,只是站起身来,走到王俶面前,又是深深一揖,口中道: 「叔父所言,句句在理。小侄岂敢叫叔父为难?只是叔父容禀,小侄这支马军,底子薄丶根基浅。那些新募的溃兵,虽上过战场,却被打散了胆气,如今全靠这一股狠劲撑着。若是不将他们练出来,上了战场便是送死。小侄不是为自己讨这些,是为那两千条性命讨的。」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着王俶,眼眶竟微微泛红: 「叔父,小侄在凤翔城中无亲无故,郑公虽是恩师,可他老人家日理万机,又大病初愈,小侄不敢事事都去烦他。思来想去,能依靠的,也只有叔父了。昨夜拜师宴上,叔父与孙主簿说小侄便如您二人的子侄一般。小侄斗胆,便真将叔父当作了自家长辈。自家人有难处,不来自家求,还能去求谁呢?」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王俶听了,面上神色变幻不定。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如此反覆了两三回,方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王俶摆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你既将话说到这个份上了,老夫若是再不答应,倒显得老夫不近人情了。」 李岑寂心中一喜,连忙又躬身道: 「多谢叔父!」 王俶却抬手止住他,正色道: 「你先别忙着谢!老夫虽应了你,却不能明着来。这样罢,从明日起,老夫从府库中拨一批风乾猪丶羊肉给你,不记在帐上。每日再多拨你营中两成的粮,算是『损耗』。至于伤药,老夫从府库调一批伤药给你,也只说是你自家从别处买的,你悄悄派人来取,莫要走漏了风声。」 李岑寂听罢,心中大喜过望。 他当即跪倒在地,便要叩头。 王俶连忙伸手扶住,嗔道: 「这是做什么?起来起来,老夫帮你,是瞧在你这份为士卒着想的心意上,不是图你这几个头。你若真想谢老夫,便将那两千人马练出个模样来,上了战场多砍几个贼人的首级,便算是报答老夫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正色道: 「叔父放心,小侄定不负叔父厚望。」 王俶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此事机密丶不可张扬之类的言语。 李岑寂一一应了,这才告辞离去。 出了司马署,李岑寂脚步轻快了许多。 肉食有了着落,伤药也有了着落,接下来两个月便是往死里操练,也再无后顾之忧了。 他正盘算着回营之后如何调整操练的章程,忽见一个禁军士卒小跑着过来,至他跟前抱拳禀道: 「都校,营中有客来访,说是李镇将与李校尉兄弟二人已在营中等了小半个时辰了。」 李岑寂闻言,脚步不由一顿。 在凤翔能被如此称呼的人,也就那对兄弟了。 李昌言,李昌符。 这兄弟二人忽然登门,所为何事? 第十九章 旅帅李昌符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点了点头,道: 「知道了。你先回去,便说我即刻便到。」 那禁军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李岑寂放慢脚步,一边走一边思忖。 他与李昌言素无深交,昨夜拜师宴上,这位凤翔兵马使虽也来敬了酒,却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里话外都透着距离。 至于李昌符,昨夜倒是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还说要与他做朋友。可酒桌上的话,又有几分能当真? 李岑寂越想越觉着蹊跷,脚下的步子便愈发慢了。 到了营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甲,面上露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意,这才大步走了进去。 中军帐中,李昌言与李昌符兄弟二人正坐着等候。 李昌言一身便袍,神色淡然,手边搁着一盏茶,却不见他喝过几口。 李昌符坐在兄长下首,面色有些紧绷,双手搭在膝上,指节无意识地攥着袍角,像是在为什么事紧张着。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李昌言率先起身,拱手笑道: 「静之,冒昧登门,多有叨扰,还望莫怪。」 李昌符也跟着站起来,抱拳行了一礼,却没有说话。 李岑寂连忙还礼,笑道: 「李镇将这是哪里话。二位驾临,蓬荜生辉,末将欢迎还来不及,何来叨扰之说?请坐请坐。」 三人重新落座。李岑寂命亲兵换了新茶,这才开口问道: 「不知李镇将今日登门,有何见教?」 李昌言笑了笑,转头看向李昌符,道: 「老二,你自己说罢。」 李昌符闻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 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岑寂,开口道: 「静之,我今日来,是有一桩事想求你。」 李岑寂微微一怔,道: 「李校尉请讲。」 李昌符咬了咬牙,道: 「我想离开镇兵,到你麾下来。不是来做客将,是来当你的兵卒。你让我做什么都行,都头丶旅帅丶队正,哪怕是当个寻常兵卒,我也愿意。」 此言一出,帐中登时安静了下来。 李岑寂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掀起了波澜。 李昌符是李昌言的胞弟,放着镇兵系统里舒舒服服的校尉不当,跑来他这新成立的马军当兵? 这话说出来,谁能信? 他没有急着答话,而是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 茶汤微苦,在舌尖上滚了一滚,才缓缓咽下去。 借着这个动作,他将方才那一瞬间的震惊压了下去,脑中飞快地转动着。 李昌言为何要让自己的弟弟来投奔自己? 是想在自己这支新军里安插一颗钉子? 还是另有所图? 他放下茶盏,面上露出一丝笑意,看着李昌符,语气平和地问道: 「昌符兄,你我昨夜才头一回说上话。你说要与我做朋友,我心中甚是感激。可这投军之事,不比饮酒结交,乃是一桩大事。你在镇兵之中做得好好的校尉,又有令兄照拂,前程不可限量。为何忽然有此念想?」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闪动: 「这其中缘故,可否与我细说?」 李昌符张了张嘴,却没有立时说出话来。 他转头看了兄长一眼,李昌言却只是端着茶盏,面色淡然,并不替他开口。 李昌符便又将头转回来,看着李岑寂,面上露出一丝苦笑。 「静之,昨夜我与你说那番话时,确是喝了酒。可酒后吐真言,这话你总该信罢?」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 「我是当真佩服你,那等胆略与决断,我李昌符自问做不到。」 他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几分诚恳,几分坦然: 「可我李昌符也不是那等甘居人下丶混吃等死的废物。我自幼习武,弓马娴熟,兵法也读过几本。凭什么旁人提起我,总要先说『这是李昌言的弟弟』?凭什么我在镇兵之中,走到哪里都被人高看一眼,不是因为我的本事,而是因为我兄长的面子?就连静之你昨日对我的称呼也是『李二将军』。」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带了几分激动,似是真情流露: 「我想凭自己的本事挣一份前程,不想一辈子活在兄长的影子里。可在镇兵系统中,这根本不可能。只要我还在镇兵,旁人便会因为兄长而优待我,我立了功,旁人也只会说『那是李昌言的弟弟,有什么稀奇』。我李昌符不想这样。」 这番话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憋在心里许久,今日终于一股脑倒了出来。 说完之后,他便直直地看着李岑寂,等着他的答覆。 李岑寂听罢,面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翻来覆去地盘算着。 李昌符这番话,说得倒是有几分道理。 活在父兄的阴影之下,想要凭自己的本事闯出一片天,这的确是许多将门子弟的心结。 李岑寂前世读史时,也见过不少这样的例子。可问题是,这番话究竟是李昌符的真心话,还是李昌言教他这般说的? 若是真心话,那倒还罢了。 若是李昌言的意思,那这里头的文章可就大了。 李岑寂的目光不动声色地从李昌言面上扫过。 这位凤翔兵马使自始至终没有说话,只是端着茶盏,面色复杂地听着弟弟说话。 这副姿态,反倒让李岑寂更加拿不准了。 他沉吟片刻,决定暂且不接这个话茬。 他朝李昌言拱了拱手,笑道: 「李镇将,令弟这番话,您怎么看?」 李昌言放下茶盏,看了李岑寂一眼,面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倒真像是一个拿弟弟没办法的兄长。 「静之,不瞒你说,这混小子闹这一出,已不是头一回了。」 李昌言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我大他十余岁,对他一向宠溺。前些年他便吵着要离开凤翔,去朔方投唐弘夫。被我拦下了。去年又说要去泾原投程宗楚,也被我拦下了。这一回他盯上了你这支新军,我是拦不住了。」 他顿了顿,看着李岑寂,神色认真了些: 「你方才问我的意思,那我便直说了。我是不愿他离开镇兵的。镇兵虽比不得你那禁军精良,可到底是我一手带出来的,根基深厚,他在里头便是混资历,也能混出个前程来。可他非要折腾,我这做兄长的,也不能管他一辈子。」 他转过头,看着李昌符,语气严厉了几分: 「你自己选的路,将来可莫要后悔。更莫要回来找我哭鼻子。」 李昌符被兄长这般说,面上有些挂不住,却还是梗着脖子道: 「谁要回来找你!我便是战死在沙场上,也不回来丢这个人!」 李昌言摇了摇头,又看向李岑寂,道: 「静之,话我都说在前头了。这小子是我胞弟,我自然盼着他好。可他若是到了你麾下,便是你的兵,该打便打,该罚便罚,不必看我的面子。他若是不服管束,你只管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这番话倒是说得坦荡。 可李岑寂听罢,却仍没有全然放下警惕。 李昌符若投在自己麾下,便是李昌言在自己身边钉下的一颗钉子。 平日里倒也罢了,兄弟二人不在一处。 可到了关键时节,李昌符听谁的,那可就不一定了。 想到这里,李岑寂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看向李昌符,不再称呼「昌符兄」,只道: 「既如此,那我再问一句。李校尉,你在令兄麾下,已是校尉之职,手底下也有数百号弟兄。你若投在我这里,我麾下四个都头的位置都已满了。你便是来了,也只能从旅帅做起,手底下不过百人。你当真愿意?」 李昌符张了张嘴,面上露出几分犹豫之色。 他原以为,凭自己的本事和多年从军经验,李岑寂怎么也该给他一个都头做做。 谁料李岑寂一开口,便是只给旅帅。 从校尉降到旅帅,官降一级,这心理落差着实不小。 李昌言在一旁听着,面上笑意也淡了几分。 他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淡淡道: 「静之,昌符的本事,我是知道的。让他在你麾下做个旅帅,是不是屈才了些?」 李岑寂笑了笑,不卑不亢道: 「李镇将说的是。李校尉的本事,我自然是信得过的。只是我麾下这四个都头,都是跟着我从禁军一路过来的老弟兄,从京城到如今,风里雨里,都是他们替我撑着。我若因李校尉是镇将的弟弟,便空降一个都头与他,让那些老弟兄如何想?军心散了,这仗还怎么打?」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李昌言,又堵了他的嘴。 李昌言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道: 「静之说得是。治军最怕军心不稳,这个道理我岂会不懂?昌符。」 李昌符连忙应道: 「兄长。」 李昌言看着他,道: 「静之的话你也听见了。从旅帅做起,你可愿意?」 李昌符瞧见李岑寂竟然真的敢不卖自家兄长面子,当即便知道这是来对地方了,心中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忙道: 「愿意!莫说旅帅了,便是队正也行!我李昌符不怕从头做起!」 李岑寂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点头。 不管这兄弟二人打的什么算盘,至少李昌符这股子劲头,倒不像是装出来的。 他沉吟片刻,道: 「好。既然李校尉这般说了,我便厚着脸皮收下了。只是有一桩,我须得事先说明。在我麾下,没有李镇将的弟弟,只有旅帅李昌符。该操练便操练,该冲锋便冲锋,该罚便罚,该赏便赏。李校尉若是受不得这个,现在便可反悔。」 李昌符挺起胸膛,大声道: 「都校放心!我李昌符既然来了,便没打算受什么优待!」 李昌言也站起身来,伸手在李昌符肩头重重拍了一记,道: 「好。昌符,你便跟着静之好好干。莫要丢了咱们李家的脸面。」 说罢,他转向李岑寂,抱拳道: 「静之,昌符便交给你了。他若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只管管教,不必看我面子。」 李岑寂也抱拳回礼,道: 「李镇将放心,末将定当一视同仁。」 李昌言点了点头,也不多留,又与李昌符叮嘱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李岑寂将李昌言送到营门外,目送他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策马而去。 待那一行人走远了,他才转过身来,看着站在身后丶有些手足无措的李昌符。 「李旅帅。」 李昌符一个激灵,下意识挺直了腰板,道: 「卑将在!」 李岑寂道: 「你今日便去周指挥使麾下报到。他会给你分派营房,拨付甲胄兵刃兵卒。明日一早,随队出操。」 李昌符大声道: 「得令!」 说罢,他又朝李岑寂抱拳行了一礼,这才转身往营中走去。 李岑寂看着他的背影,目光微微闪动。 不管李昌言打的什么算盘,至少眼下,这颗钉子他不得不收。 既收了,便要好好用起来。 李昌符此人,性子虽傲,但观其行事倒也算条汉子。 若能真心收服,倒也可堪一用。 至于日后如何,且走且看罢。 ……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营中鼓声便隆隆响了。 这鼓声比寻常早了足足半个时辰。营房中顿时一阵骚动,有那睡得死的士卒被同袍推醒,迷迷糊糊睁开眼,嘴里嘟囔着「怎地这般早」,手上却不敢慢,摸索着去够床头的衣甲。 有那起得快的已套上了札甲,一边系着皮绦一边往外跑,靴子都来不及提上,踩得地面咚咚作响。 校场上火把猎猎,将黎明前的昏暗照得明灭不定。 晨风裹着寒意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吹得人面皮生疼。 李岑寂已站在了点将台上。 他今日未着那身标志性的明光铠,只穿了一领寻常士卒的札甲,甲叶子擦得鋥亮,映着火把的光,泛出幽幽的铁色。 腰间悬着横刀,手中拄着一杆长枪,枪尾顿在台面上,整个人便如一尊铁铸的雕像。 周平与陈安分列左右,面上神色都有些微妙。 昨夜李岑寂将他二人唤去,说了讨到了伤药丶肉食,今日可以开始加练的事。 第二十章 折服,偏爱 周平倒还罢,马军底子好,多练些算不得什么。 陈安却是暗暗叫苦,他那群步卒本就磕磕绊绊,这一加练,只怕要叫苦连天。 可李岑寂接下来的话,却让二人都愣住了。 「今日我与你们一同练。上午跟马军,下午跟步卒。士卒练什么,我便练什么。」 陈安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李岑寂一个眼神止住了。 鼓声停了。 士卒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于校场上列好了阵。 火把的光映在一张张睡眼惺忪的脸上,有人还在偷偷打着哈欠,有人借着整理甲胄的动作悄悄活动筋骨。 晨风一吹,便有人缩了缩脖子,将手往袖子里又缩了几分。 李岑寂的目光从这一张张脸上扫过去,将那些疲惫丶困顿丶不情愿尽收眼底。 他没说那些长篇大论的道理。 那些鼓舞士气的言语,此前操练时陈安与周平已不知说了多少遍。 今日他要做的,不是再说一遍,而是做给他们看。 「马军上马。」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不高,却稳稳压住了晨风的呼啸,清清楚楚送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周平率先翻身上马。 五百禁军老卒紧随其后,动作整齐划一。 那五百新骑也纷纷上马,虽不如老卒那般齐整,却也已有了几分模样…… ----------------- 此后数日,操练的力度一日重过一日。 李岑寂果然如那日所说,每日上午随马军丶下午随步卒,一整日泡在校场上。 明光铠下的衬袍湿了又干丶干了又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霜。 甚至,为此还有人在私下打赌。 起先是几个禁军老卒在歇息时闲得无聊,其中一人低声道: 「都校这般日日跟着咱们摸爬滚打,我瞧他那双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你们说,他能撑几日?」 这话一出,顿时引来一片兴致。 「我赌十日!在凤翔的这几个月里,都校虽是没少操练,可哪里比得上如今的烈度?他宗室子弟,细皮嫩肉的,哪经得起这般折腾?」 「十五日!少一日我输你十文钱!」 这赌局不知怎地传到了周平耳朵里。 这位马军指挥使非但不制止,反倒笑呵呵地从袖中摸出二十文钱,押在「都校能撑到月底」那一注上。 陈安得知后,只是摇了摇头,没有参与。 可他私下里与周平说: 「我赌都校一日都不会落下。」 周平问他为何不押注,陈安只道: 「我不拿都校来赌。」 这些事倒也不是没传到李岑寂耳中,毕竟营里还有个大嘴巴的徐泰,毒舌似他,怎能放过这个能在李岑寂眼前蹦躂的机会? 李岑寂并不恼怒,只是看了他一眼,道: 「这有什么可气的?操练枯燥无味,难得有些事能分散这些家伙的注意力,这是好事。」 徐泰脸上的调侃之色止住,似懂非懂地挠了挠头。 李岑寂又道: 「你去,替我押五十文。押我自己能一直撑下去。」 徐泰瞪大了眼。 李岑寂却已经将人赶了出去。 消息传回校场,士卒们一片哗然,随即便是哄堂大笑。 那赌局愈发红火了,人人都往里头押注。 有押五日的,有押十日的,也有押十五日的。 押「一直撑下去」的人最少,因为谁也不信这位宗室出身的年轻都校,真能与他们这些泥腿子一样,日复一日地熬下去。 然而五日过去了丶十日过去了丶十五日过去了丶一个月过去了。 李岑寂依旧每日出现在校场上。 上午在马背上颠簸,下午在尘土里摸爬,一日不曾落下。 那参与赌局的人,一个个垂头丧气地将铜钱交了上去。 李岑寂作为押了五十文的赌客,可谓是赚得盆满钵满,足足有两吊钱入帐。 他也没要这些钱,只让人拿着这些钱去城里买了生肉,给士卒们加餐。 而真正让士卒们心思发生变化的,正是每日中午那顿加了油水的午饭。 每日午时三刻,那几口大锅便准时抬进校场。 锅盖一掀,肉香便弥漫开来。 有时是羊肉羹浇粟米饭,有时是猪骨熬的浓汤泡蒸饼,有时是鸡子炒菰米,油汪汪的,看一眼便叫人直咽唾沫。 陈安照着李岑寂的吩咐,每回开饭时便扯着嗓子喊一遍: 「弟兄们!这肉,是李都校用天子的赏赐,自家掏的腰包替弟兄们加的餐!都校说了,弟兄们练得苦,不能亏了肚子!」 头几回,士卒们还只是埋头猛吃,顾不上想别的。 可日子久了,每回开饭都听见这番话,那滋味便渐渐不一样了。 一日午后,操练间隙,几个老卒蹲在校场边的老槐树下歇息。 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兵,姓张,行三,营中都唤他张老三。 张老三捧着粗陶碗,大口喝着温水,忽然开口道: 「你们说,都校图个啥?」 周围几个士卒都望向他。 张老三掰着指头数道: 「他是宗室子弟,高祖皇帝的玄孙。便是什么都不做,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这辈子也不愁吃穿。他是郑相公的入室弟子,便是坐在节帅府里享清福,谁又能说他半个不字?他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从四品下的官阶,比咱们这几个泥腿子捆一块儿都金贵。」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扫过众人: 「可他与咱们吃一样的饭,练一样的操,流一样的汗。你们说,他图个啥?」 众人默然。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年轻的士卒低声嘟囔道: 「兴许......兴许都校就是想带出一支能打的兵来?」 张老三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望着碗里那剩下的半碗茶,喃喃道: 「我当兵二十年了。什么样的将官没见过?有那克扣军饷的,有那喝兵血的,有那只会躲在帐中饮酒作乐的。本以为跟着士卒同吃同住的将军只在话本里有,没成想今朝竟真的能碰上一个。」 他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站起身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旁的且不论。就冲这顿肉,冲都校与咱们一同流汗的这份心,我张老三这条命,便卖给都校了。」 这话说得平平淡淡,像是在说今日天气不错一般。 可周围几个士卒听了,却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李昌符坐在不远处,将这番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没有凑过去说话。 只是低着头,望着自己手心里那层新磨出来的茧子。 这些日子,他手心的茧子从无到有,从薄到厚,如今已与那些老卒没什么分别了。 他也渐渐融入到这支新军之中。 他空降下来当旅帅,又传闻是左厢兵马使李昌言的弟弟,与这些禁军丶溃兵混编的士卒自然是有些隔阂。 可自打那日操练,陈安的竹竿抽在他身上与旁人一般无二,众人便也不再将他当作什么「李镇将的弟弟」来看待。 夜里歇了操,十几个旅帅丶都头凑在一处吃酒,也会叫上他。 徐泰那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头一回与他喝酒便拍着他的肩膀道: 「李旅帅,我原以为你是来镀金的,没想到你倒真是个能吃苦的。」 李昌符当时也不恼,只举碗与他一碰,仰头饮尽。 如今听着营房里,那几个兵卒你一言我一语,将李岑寂夸得天上地上绝无仅有。 他忽然想起那日自己来投李岑寂时,兄长虽不曾明说,可眼神里分明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在兄长看来,李岑寂不过是个走了大运的宗室子弟,仗着郑畋的提携才得了这个位置,是有些果断与胆色,但终究入不得眼。 可兄长没有看见,李岑寂每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的模样。 没有看见那些兵卒说起都校时,眼中那种与说起旁的将官全然不同的神色。 李昌符将手握紧,又缓缓松开。 掌心的茧子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黄。 日子便这般一日日过去。 校场上的尘土被汗水浸透了又被晒乾,晒乾了再被浸透。 士卒们的抱怨渐渐少了,倒不是不累,而是累得习惯了,也懒得再抱怨。 更何况,每当中午那顿加餐端上来时,众人心头那点怨气便也跟着肉香一并散了。 ----------------- 二月中,岐山的雪还未化尽,凤翔城中的气氛却已与隆冬时节大不相同。 那几位节度使在拜师宴后便在营中少有动弹。 可这一日,节帅府门前的拴马桩早早就被占满了,各色战马喷着响鼻,蹄子不耐地刨着青石地面。 亲兵丶随从丶押衙们在府门外交头接耳,有的蹲在墙根下啃着干饼,有的三三两两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这些日子凤翔城里汇聚的兵马越来越多,粮草辎重往来不绝,便是不懂军务的寻常百姓,也嗅到了大战将临的气息。 李岑寂带着徐泰并几个亲兵,策马至府门前,翻身下马。 他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领深青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悬着一柄横刀。 旁的人不许带兵刃进府,可他如今依旧负责着节帅府的戍卫之责,自是可以配着刀直接入府。 这两个月来日日与士卒一同摸爬滚打,他整个人又黑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的线条愈发分明。 那一双眼睛也比从前更亮,沉静中透着一股子锋锐。 徐泰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府中仆役,凑到李岑寂耳边低声道: 「都校,今日这阵仗,怕是要动真格的了。」 李岑寂微微颔首,却不答话,只整了整衣袍,迈步朝府中走去。 节帅府的正堂他来过许多回了,却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堂上原有的椅案早被撤去大半,换成了两排长席。 上首一溜坐着京西诸道的节度使丶经略使,都是此前见过的老熟人了。 下首则是诸镇带来的兵马使丶都虞候丶押衙之流,个个神情肃穆。 凤翔陇右本镇的将吏反倒被挤到了后头。 李昌言丶赵不盈丶王籙几位兵马使坐在靠前的位置,再往后是孙储丶王俶等文官,以及十数位都指挥使丶指挥使。 李岑寂的座次在都指挥使之中是第一位,下首紧挨着一位陇右镇的步军都指挥使,姓马,名怀素,是个五十余岁的老将。 老都校一把花白胡子编成了几条小辫,据说是年轻时在河西与吐蕃人交战学的。 堂中虽是济济一堂,却无一人说话。 所有人都在望着上首。 郑畋今日穿着一领紫色官袍,腰间系着金鱼袋,头戴进贤冠。 他端坐于主位之上,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幅舆图,用镇纸压着四角。 比起拜师宴时,他的面色又红润了些许,颧骨也不似那时凸出,只是鬓角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 他左手边立着一个小校,手中捧着一摞文书。 右手边则是一盏茶,青瓷盏中碧绿的茶汤已没了热气,显是搁了许久不曾动过。 郑畋的目光在堂上缓缓扫过。 程宗楚丶唐弘夫丶仇公遇丶李孝昌丶拓跋思恭丶诸镇带来的兵马使丶都虞候,再往后是凤翔陇右本镇的将吏。 他的目光掠过一张张面孔,最后停在了末席之一。 那里坐着李岑寂。 年轻人黑壮了几分,原先那种宗室子弟的白皙文弱已褪得乾乾净净。 可那副骨相摆在那里,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便是晒黑了丶练粗了,也掩不住底下那份与生俱来的俊朗。 倒像是一柄原本镶金嵌玉的宝剑,如今被磨去了浮华,反而透出了精铁本来的锋芒。 他端坐于末席,身姿挺拔如松,在一众或老成持重丶或满脸横肉的将吏之中,显得格外扎眼。 郑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之色。 他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抬起右手,朝李岑寂招了招。 「静之,你站到这来。」 这一声唤得不大不小,却叫堂上众人齐齐一怔。 李岑寂也是微微一愣。 他今日的座次排在都指挥使之中,按规矩,这等场合他只有听命的份,哪有上前去的道理? 可郑畋既开了口,他岂敢怠慢,又岂会怠慢? 当即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穿过两排长席之间的过道,朝上首走去。 众人的目光便如被线牵着一般,齐刷刷地跟着他的背影移动。 第二十一章 降而复叛王重荣 程宗楚挑了挑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个年轻人。 他还记得两个月前拜师宴上,这李岑寂还面白短髯,瞧着便是个养尊处优的宗室子弟。 如今竟黑成这副模样,倒真像是下了苦功的。 他心中暗暗点头,面上却不动声色。 仇公遇丶李孝昌丶拓跋思恭丶唐弘夫各自面上神色不一而足。 可几人心中所想大抵相同: 这般场合,特意将一个新收不过两月的弟子叫到身边,郑畋对这个年轻人的栽培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想必是郑畋风痹过后元气大伤,而亲子郑凝绩又陪着天子入蜀,手下无可用之人,急着给自己培养接班人了。 只是这李岑寂究竟有几分真本事,还得往后看。 凤翔本镇的将吏席中,众人也是惊诧于郑公如此不加掩饰的看重李岑寂。 这些细微的神色变化,李岑寂自然看不到。 他正从两排长席之间走过,步履沉稳,目不斜视,径直走到郑畋身侧,在对方右手边站定,垂手而立,身姿笔挺,心中却是翻涌不息。 他自然明白恩师这番举动的用意。 这份恩情,这份信任,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他微微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动容压了下去,重又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地望向堂上。 恩师要他学,他便好好学。 那个原本捧着文书立在郑畋左手边的小校,见此情形,便极有眼色地往后退了半步,将位置让了出来。 郑畋侧过头,看了李岑寂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慈和。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又将视线转回了堂上众人。 堂上的沉寂又持续了片刻。 郑畋终于开口了。 「诸位。」 他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满堂的呼吸声, 「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一桩大事要与诸位商议。」 众人齐齐竖起耳朵。 郑畋却不急着说下去,而是侧身从李岑寂手中取过一封书信——那书信原是那小校捧着的,方才李岑寂站定时,便顺手接了过来。 郑畋将信扬了扬,道:「河中王重荣,遣使送了这封信来。」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王重荣此人原是河中节度使李都麾下的河中马步都虞候,掌军纪丶监察,在河中军中素有威望。 广明元年十一月,黄巢大军势如破竹,一路杀奔潼关。 彼时李都惊慌失措,不知该如何应对。 与李都有矛盾的王重荣便趁机发动兵变,将李都驱逐出河中,自己坐上了河中留后的位置。 所谓「留后」,便是代理节度使的意思。 按着大唐的规矩,节度使出缺时,由朝廷另行委派。 可自打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这规矩便形同虚设了。 谁手里有兵,谁便能自领留后,朝廷事后不过补一道承认的诏书罢了。 王重荣夺了河中之后,深知自己兵力单薄,挡不住黄巢叛军。 恰好彼时黄巢正急于攻破潼关丶占据关中,无暇分兵去收拾河中。 王重荣便遣使向黄巢示好,说自己愿意归附大齐,只是请大齐天子暂缓派兵进驻河中。 黄巢当时正全力攻打潼关,也乐得少一个敌人,便应允了。 双方虽无明约,却也算有了默契: 河中名义上归顺大齐,实则仍是王重荣的地盘。 黄巢不去动他,他也不给黄巢添乱。 这一晃,便是两月有余,直至如今…… 堂上,众人议论纷纷。 河中节度使,扼着蒲坂要冲,控着黄河渡口。 黄巢攻潼关时,王重荣是头一批上表归顺的藩镇之一。 这才过了多久? 两个月不到罢了! 如今不知究竟发生何事,以至于王丶黄二人默契形成的局面竟直接破裂。 程宗楚头一个按捺不住,洪声道: 「郑相公,王重荣那厮又做了什么?」 郑畋将信递给身旁的小校,示意他传与众人传看,口中缓缓道: 「王重荣杀了黄巢的招降使者,举河中一镇之地,重归朝廷。」 这话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滚油之中,堂上登时炸开了。 「什么?!」 「王重荣降而复叛?」 「这厮反覆无常,谁信得过!」 「究竟是怎么回事?」 郑畋抬手虚按,示意众人安静。 待喧哗声稍歇,他才继续说道: 「此事说来倒也简单。黄巢向河中屡屡催加赋税,征粮丶征钱丶征民壮丶徵兵丁。据王重荣所言,短短两个月,黄巢向河内派出使者上百,实在欺人太甚。更兼之那黄巢使者到了河中之后,骄横跋扈,视王重荣如麾下部将,动辄呼来喝去。王重荣是什么人?他乃是河中一镇节度,手握两三万精兵,岂能受这等腌臢气?手下将吏亦怒那些使者飞扬跋扈,趁机向他进言,他便直接斩了一波使者,遣使四处联络,说要重归朝廷,共讨黄巢。现如今,黄巢已遣了朱温丶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兵马想必已在路上了。」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 「这封信,便是他写给老夫的。信中言辞恳切,说河中一镇愿为朝廷前驱,只求诸道发兵策应,共击黄巢。」 堂下又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程宗楚率先开口,声音洪亮: 「郑相公,这是好事啊!河中乃关中咽喉,王重荣若真能重归朝廷,等于是在黄巢背后钉了一颗钉子!咱们从西面进兵,他从东面策应,两面夹击,何愁不能收复长安?」 他话音未落,旁侧便传来一声冷笑。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朔方节度使唐弘夫。 这位须发花白的老将端着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方才慢悠悠道: 「程帅这话说得轻巧。王重荣是什么人,程帅难道不知?去岁黄巢西抵潼关,朝廷调他入援,他按兵不动,观望风向。黄巢破了潼关,他却是头一批上表称臣的。如今才过了几日,便又说要重归朝廷?这等反覆无常之人,今日能叛黄巢,明日便能叛朝廷。程帅要替他做前驱,老夫却是要再瞧瞧的。指不定我等这里才刚举兵杀奔长安,他那边便再度归顺黄巢,届时双方人马合兵一处,齐齐来攻我等。」 这话说得不咸不淡,却句句戳在要害上。 程宗楚面色一僵,正要反驳,秦州经略使仇公遇已抢先开了口。 「唐节帅说得是。」 仇公遇冷声道: 「王重荣那厮,某打过交道。当年他在做兵马使时,便是个有奶便是娘的货色。他今日杀黄巢使者,未必是真心归顺朝廷,只怕是嫌黄巢相逼太甚罢了。」 程宗楚面色涨红,拍案道: 「仇帅这话好没道理!王重荣便是再反覆,他此刻杀了黄巢使者是实打实的!黄巢已遣了朱温丶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也是实打实的!他写信来求援,难道朝廷眼睁睁看着黄巢将他灭了不成?他河中若是丢了,黄巢在东面便没了后顾之忧,届时倾巢而出西攻关中,咱们拿什么抵挡?」 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一直沉默不语,此刻忽然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却叫众人都安静了下来。 「程帅所言,确是实情。河中若失,黄巢便无东顾之忧。从这个道理上讲,王重荣不能倒。」 众人纷纷点头。李孝昌话锋一转: 「只是唐节帅与仇帅的顾虑,也不无道理。王重荣此人,不可全信。他求援,咱们不能不应,却也不能倾力去应。依某之见,可遣一支偏师东进,做出策应的架势,却不必真与黄巢主力交锋。只要让王重荣觉得朝廷没有弃他,他便会死守河中。黄巢两面受敌,迟早要露出破绽。」 这番话四平八稳,谁也不得罪,却也拿不出一个真正的主意来。 当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和稀泥的本事实是一流。 程宗楚听罢,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唐弘夫与仇公遇对视一眼,也都默然。 拓跋思恭这唯一一个番将老神在在的坐壁上观,半句话也无。 见上首处几位节度使争论不休,拿不出一个结论,下方一众将校自然也是眼观鼻丶鼻观心,无一人敢出言插话。 郑畋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见到他有动静,堂上又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知道,众节度使表态归表态,真正拿主意的,还是这位坐在上首的老相公。 郑畋放下茶盏,环视一周,故作诧异地问道: 「诸君畅所欲言便是,看老夫作甚?可还有哪位腹中有言?不必拘泥于官职位阶,只管直说便是,集思广益丶三人成众嘛!」 饶是如此,台下依旧无人出声,毕竟能考虑到的方案皆已被几位节帅说过了,旁人也无甚更好的主意。 郑畋见状,于是偏过头来,看向身侧拄刀而立的青年,问道: 「静之,你做何看法?」 李岑寂这会儿突兀被点名,也有些措手不及,仿佛直接回到了昔年尚在学校时的日子——上课点名抽查回答问题。 不过他到底不是曾经的学生了,这对知晓龙尾陂之战的他来说,相当于明牌考试。 李岑寂稍稍往前走了一步,答道: 「回禀节帅,末将更倾向于程帅的看法。」 程宗楚那番话,在座诸将大多觉得过于冒进,便是他自己泾原镇的将校,私下里也未必全然赞同。 如今见这个被郑畋唤到身边的年轻都校竟开口附和,不由都拿眼去瞧他。 程宗楚更是哈哈一笑,抚掌道: 「好!李都校,老夫便知道你是个明白人!」 唐弘夫眉头微微一皱,却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郑畋。 郑畋面上不动声色,只端着茶盏,淡淡道: 「哦?你且说说,为何更倾向于程帅的看法?」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抱拳道: 「诸位节帅,末将位卑言轻,本不该僭越多言。只是郑公有命,末将便斗胆直言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堂上众人,缓缓开口道: 「方才唐节帅与仇帅所言,末将深以为然。王重荣此人,确是反覆无常之辈,不可全信。这一点,末将与二位节帅看法一般无二。」 此言一出,唐弘夫与仇公遇面上的神色稍霁。 程宗楚却是一怔,方才这小子还说倾向自己的看法,怎地转头便去捧唐弘夫的臭脚? 「只是,末将以为王重荣此人反覆与否,眼下并非最要紧之事。最要紧的,是黄巢已遣了朱温丶尚让领兵五万去剿他。这一路人马,是黄巢从关中分出来的兵力。不管王重荣是真心归顺也好,假意逢迎也罢,他替朝廷牵制住了黄巢的一部分兵力,这是实实在在的。倘若朝廷此时按兵不动,任由黄巢先灭了王重荣,那等黄巢腾出手来全力西向之时,凤翔所承受的压力,便不是如今这般了。」 他说到此处,略微停顿,目光从上首几位节度使面上扫过,最后又落在郑畋身上,继续说了下去。 「但程帅所言『发兵策应』,末将以为,也不必急于一时。王重荣此人既然反覆无常,朝廷何必为他火中取栗?他要朝廷发兵,朝廷可以应,却不一定要真的去打。末将倒有一策,或许比直接东进策应更为稳妥。」 郑畋目光微闪,面上露出一丝饶有兴味的神色,抚须道: 「你且说来听听。」 李岑寂抱拳道: 「节帅可还记得,天子诏书中,曾授节帅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 郑畋点了点头。 那道诏书与李岑寂的升职诏书同时下来,乃是正月里天子在兴元府所颁。 授郑畋为光禄大夫丶行尚书右仆射丶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丶兵部尚书,依旧充凤翔陇右节度使,并加「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衔,总领京西诸道兵马,主持收复长安事宜。 只是这「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名头虽响亮,郑畋却一直不曾真正竖起大旗。 一来,他大病初愈,元气未复,精力和身体都难以支撑高强度的行军打仗。 二来,关中溃兵尚未收拢丶整训完毕。 三来,这年头藩镇骄横惯了,谁肯真个听人调遣?郑畋是何等聪明之人,深知自己虽有都统之名,却无都统之实。强要号令诸道,反倒惹人耻笑。因此这道诏书到了凤翔之后,他只是私下联络了几位节帅,以「共商讨贼大计」的名义聚拢人心,从未真正竖起过都统的大旗。 第二十二章 引蛇,添油 李岑寂并不打算当着众节帅的面,深究其中缘由,便继续道: 「末将以为,如今正是将这面大旗竖起来的时机。」 堂上顿时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李岑寂不管这些杂音,只继续道: 「节帅可凭天子所授『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名义,昭告天下,号召四方藩镇出兵勤王,会师关中,共讨黄巢。此事节帅本就在做,只是如今声势不妨做得更大些。同时,节帅可命诸镇兵马,大张旗鼓地朝东面调动,摆出要进军长安丶收复京师的架势。」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黄巢占了长安之后,之所以迟迟没有西进,是因为他在稳固长安及周边地盘。节帅此前只是私下联络诸道丶收拢溃兵,并未公开摆出进攻的姿态,黄巢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打算先消化了关中腹地,再腾出手来收拾节帅……双方无非是在比谁能更快的安定好后方。可一旦节帅竖起大旗,摆出架势,他还能当作不知道吗?他不能。他若任由节帅从容集结兵马丶步步逼近长安,他麾下那些刚归附的降兵降将便会人心浮动,那些被他强征来的丁壮便会心生异志。所以他一定会出兵,一定会主动来攻。」 堂上众人听到此处,神色各异。 程宗楚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叫道: 「好一个引蛇出洞!」 他这一声喊得响亮,震得旁边仇公遇手中的茶盏都晃了一晃。 李岑寂点了点头,继续道: 「正是引蛇出洞。黄巢若主动来攻,他的兵马便要离开长安,离开他经营了两个月的地盘,长途跋涉,西向凤翔。而咱们则可以在凤翔与长安之间,择一处险要之地,以逸待劳,先打一场占据地利的伏击战。只要能击溃黄巢派来的这一路人马,便可大挫贼军锐气,提振朝廷威望。」 他说到此处,稍稍放缓了语速,将心中的盘算一一托出: 「到了那时,局势便有三种可能。 其一,王重荣被朱温丶尚让击败,河中再度落入黄巢之手。但咱们已经击溃了西面来犯之敌,可以从容退回凤翔,据城固守,黄巢便是想乘势西进,咱们亦可依仗坚城之利尝试固守凤翔。 其二,王重荣与朱温僵持不下。那咱们便可以缓缓东进,一步一步逼近长安。黄巢的底牌终究是有限的,他既要留兵镇守长安,又要分兵剿王重荣,还要防备北面的李克用,他手头的机动兵力,拢共不过七八万。咱们若能一战击溃他派来攻凤翔的先头兵马,且节节逼近,他必然不肯善罢甘休,还会再派第二拨来。届时咱们或正面迎战丶或继续设伏击之,再打他一拨。如此反覆,便如灯火熬油,一拨一拨地将他的底牌烧乾净。」 李岑寂抬起手来,在空中虚虚一握: 「他添一回油,咱们烧一回。烧到他手头无兵可派,烧到他不得不将镇守长安的兵也调出来。到那时——」 他将那只虚握的手,越过郑畋的肩,重重地点在了舆图上长安的位置。 说罢,李岑寂继续阐述着第三种可能: 「其三,王重荣击败了朱温。那河中便真正成了朝廷在东面的一把尖刀,届时节帅便可与王重荣丶以及太原李克用等诸道兵马遥相呼应,四面合围,一举收复长安。」 这一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将几种可能的局势都推演得清清楚楚。 在座的将吏们听罢,一个个面露思索之色,有几人甚至不知不觉地点起头来。 程宗楚更是连连抚掌,大声道: 「妙啊!这主意妙!将黄巢那厮从长安城里引出来打,总比咱们硬攻长安强得多!郑相公,你这弟子当真了得!」 郑畋却是神色平静,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并未急着表态。 他看着李岑寂,目光中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旁人不易察觉的欣慰。 这个年轻人方才所说的,与他心中筹谋了许久的方略,竟是一模一样。 郑畋压下心中的波澜,面上神色不变,又问道: 「那依你之见,这伏击之地,该选在何处?」 李岑寂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他知道郑畋这是在考校他,或者说,是在给他一个继续表现的机会。 他自然知道应当选在龙尾陂。 龙尾陂,位于凤翔境内,处于凤翔府城以东丶岐山之南,地势起伏,沟壑纵横,两侧皆是高坡,中间一条狭长的官道蜿蜒而过,乃是长安通往凤翔的必经之路。 前世他刷到过营销号的视频,说龙尾陂之战,唐军便是凭藉这一处地形之利,以逸待劳,大破黄巢麾下大将尚让率领的数万前锋。 那一战,尚让几乎全军覆没,只带着千余残兵逃回长安。 正是这一战,打出了唐军最后的威风,也让那些还在观望的藩镇们看到了朝廷的决心与实力,纷纷起兵响应。 可问题是,他不能说。 他自来到凤翔以来,天天戍卫节帅府,从未出过城。 最远也不过是在城内校场上操练兵马,连凤翔城东面的城门都很少靠近。 一个从未出过城的人,如何能知道龙尾陂的地形地势? 又如何能知道那里最适合伏击? 他若是一张口便说出「龙尾陂」三个字,郑畋必然会起疑。 郑畋何等人物? 三朝老臣,两任宰辅,阅人无数。 他若起了疑心,自己再如何掩饰也会被一层一层地剥开。 李岑寂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赧然之色,抱拳道: 「回节帅,末将惭愧。末将自来凤翔,便一直戍卫节帅府,从未出过城。凤翔以东是何地形,何处有险可守丶何处适合伏击,末将一概不知。不敢在诸位节帅面前信口开河。」 这话说得坦坦荡荡,既不逞能,也不掩饰自己的不足。 郑畋听了,眼中的赞许之色反倒更浓了。 为将者,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 若是李岑寂当真张口便说出一个地名来,他反倒要怀疑这年轻人是不是在信口雌黄。 毕竟李岑寂从未出过城,这是阖府上下都知道的事。 郑畋轻轻颔首,道: 「你能这般说,足见你是真的用心思量过,而非信口胡言。」 说罢,他却是摆了摆手,缓缓道: 「至于设伏之地究竟放在何处,老夫心中已有计较,诸位不如听听。」 郑畋伸手指向舆图上岐山以南的一处地方,随口说道: 「此处,名唤石鼻寨。地势险峻,两侧皆是高崖,中间一条窄道,乃是长安往凤翔的必经之路。若在此处设伏,居高临下,贼军便是插翅也难飞。」 他这番话说得自信,倒像是早已思量过无数遍一般。 在座的将吏们有知道此地的,纷纷点头附和。 有不知道的,也不敢多问,只是暗暗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 凤翔右厢兵马使王籙看了看舆图上郑畋所指之处,又想了想石鼻寨的地势,点头道: 「石鼻寨确实险要。末将走过几回,那地方窄得很,骑兵展不开,步兵挤成一团,若真能伏击得手,贼军便有数万之众,也只有挨打的份。」 郑畋颔首道:「既如此,此事便这般定了。」 李岑寂立在郑畋身侧,听了这话,却是心中猛地一沉。 石鼻寨? 那地方,他虽没有去过,但众人观点一致,此地必然是易守难攻。 只是……那终究不是龙尾陂。 前世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龙尾陂之战,唐军大破尚让前锋,斩首两万余级,伏尸遍野,尚让只带千余残兵逃回长安。 那一战,是京西诸道勤王之师的第一场大胜,也是黄巢入长安以来吃到的头一场大败。 如今郑畋竟然换了地方? 李岑寂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莫非是自己这个穿越者的蝴蝶翅膀,终究还是扇动了历史的走向? 那一夜在监军府,他凭着前世的记忆,以一典《秦王破阵乐》激荡人心,又暴起发难丶斩杀贼使丶擒拿叛阉。 这些事,在前世的史书上,都是郑畋苏醒之后,众将自发所为,与他李岑寂没有半分关系。 可如今,做下这些事的却是他。 莫非正因为此,郑畋的想法也跟着变了? 若是龙尾陂之战打不成了,或是换了个地方打不出那般大胜,那历史的走向,岂不是要从这里开始彻底拐弯?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 只是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惊愕与不安尽数压了下去。 郑畋却已站起身来,向堂上众人拱了拱手,道: 「今日议事,便到此为止。诸位节帅且留一步,老夫还有几句话要与列位商议。其余诸位将吏,各自回营,整军备战,听候号令。」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告辞。 李昌言丶赵不盈丶孙储丶王俶等人依次退出正堂。 那些各镇带来的兵马使丶都虞候丶押衙之流,也鱼贯而出。 李岑寂正欲随众人一同退下,郑畋却忽然开口唤住了他。 「静之,你也留下。」 李岑寂脚步一顿,回身抱拳道: 「是。」 不多时,堂上便只剩了郑畋丶李岑寂,以及那五位节度使。 郑畋这才敛去面上那副从容不迫的神色,缓缓坐回椅中,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 堂上安静了片刻。 程宗楚率先按捺不住,开口道: 「郑相公,留我等何事?」 郑畋抬手止住了他,淡淡道: 「程帅莫急。老夫方才说的那个石鼻寨,只是个幌子。」 此言一出,堂上众人尽皆愕然。 李岑寂更是心头猛地一跳,霍然抬起头来,望向郑畋。 郑畋放下茶盏,目光扫过众人,缓缓说道: 「列位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老夫也不瞒你们。设伏之地,老夫真正属意的,并非石鼻寨,而是龙尾陂。」 「龙尾陂?」 众节帅皆不知此地,他们并非凤翔本地节帅,自然不可能将此地山川沟壑皆熟稔于心。 「正是。」 郑畋点了点头, 「龙尾陂两侧土坡,中间官道,沟坎纵横,草木丛生。骑兵从两侧杀出,居高临下,贼军首尾不能相顾,此乃天赐的伏击之所。」 仇公遇听郑畋这般说,脸上不由露出几分疑惑,道: 「既然郑相公看中了龙尾陂,方才为何——」 「因为方才这堂上,人太多了。」 郑畋语气平淡,却叫在场所有人都神色一凛。 他缓缓道: 「今日在座的,有凤翔陇右的将吏,有各镇带来的兵马使丶都虞候,有老夫自己的幕僚佐吏。这些人,多是忠勇可靠之辈,可也难保其中没有一两个见黄巢势大,便与黄巢暗通款曲的。若是老夫当众将真正的设伏之地说出去,传到黄巢耳中,那伏击便不成伏击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彭敬柔那事,前车之鉴犹在眼前,老夫不敢不防。」 众人听罢,恍然大悟。 李岑寂站在那里,后背登时沁出一层冷汗来。 他方才说得兴起,只想着如何说服众人丶如何将心中的谋划讲清楚,却忘了这堂上的将吏虽多,却并非人人都是一条心。 那一夜在监军府,彭敬柔宴请黄巢使者,满堂将吏几乎尽数默许投降,若非他以一曲《秦王破阵乐》激荡人心丶又暴起发难,凤翔城早已换了旗号。 这才过了两个月,谁能保证那些人之中,便没有一两个还有异心的? 若是真有人将消息泄露出去,黄巢预先得知了唐军的意图,那这场伏击仗非但打不成,反倒要中了黄巢的反伏击。 郑畋看着他,开口道: 「静之,方才你在堂上侃侃而谈,将引蛇出洞丶择险伏击之策剖析得头头是道。老夫听了,心中甚是欣慰。」 李岑寂却是愧不敢当,只道: 「弟子方才得意忘形,险些坏了大事。请恩师责罚。」 郑畋见他这副模样,却是笑道: 「这事怎能怪你?今日是老夫让你说的,而这堂上的将吏,亦是老夫请来的,不是你请来的。老夫既然如此,便该料到有泄密的风险。真要追究,也该追究老夫自己才是,与你何干?」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你方才那番话,条理分明,层层递进,将局势剖析得分毫不差。若非如此,程帅他们也不会那般心服。从这一点上说,你非但无过,反倒有功。只是日后,你要记住一点:军国大事,机密为先。该说的,当着谁的面说,说到什么程度,都该有考量。而不该说的,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吐露半个字。」 李岑寂听罢,心中又是惭愧,又是感激。 惭愧的是,自己自诩两世为人,读了些史书丶刷了些短视频,便觉得自己洞悉历史丶胸有成竹,却在这些看似不起眼实则至关重要的小节之上出了纰漏。 感激的是,恩师非但没有追究他的过失,反倒将责任揽到了自己身上,又借着这桩事,给他上了一课。 当下,李岑寂再次躬身为礼,道: 「弟子谨记恩师教诲。」 第二十三章 准备,马槊 却说李岑寂出了节帅府,翻身上马,带着徐泰并几个亲兵,一路策马回了营中。 他入营门时,天色已然擦黑。 校场上白日操练扬起的尘土早已落定,营房中透出星星点点的火光,空气中飘着一股晚饭的炊烟味。 几个下了值的士卒正蹲在营房门口捧着粗陶碗扒饭,见了李岑寂,连忙起身行礼。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吃,自己却脚步不停,径直朝中军帐走去,同时吩咐徐泰道: 「去把陈丶周两位指挥使,还有吴丶赵丶张三位都头,都叫到中军帐来。」 徐泰应声,嘴里却叽里咕噜,只低声囔道: 「都校直呼其名便是,还说什么官职?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这陈丶周指挥使是何人。」 嘟囔罢了,不待李岑寂笑骂,一溜烟便跑没了影。 李岑寂笑着摇摇头,掀帘进帐,将腰间横刀解下搁在案上,又摘下幞头,以手抹了把脸。 方才在节帅府中那一番应对,面上虽是从容,心神却耗费了不少。 恩师当众唤他上前,又当着几位节度使的面考校于他,那份栽培之意,他心知肚明。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更不敢有半分差错。 好在那一番话,恩师是认可的。 不多时,帐外传来脚步声。 众人鱼贯而入,与李岑寂一番见礼,而后便各自寻位置坐下。 待坐定,道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帅案后的李岑寂。 帐中烛火跳了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李岑寂也不废话,开门见山,将发兵之事一一说了,只是隐去了要在龙尾陂打伏击一事。 此事一出,帐中静了一瞬。 随即,除了已在节帅府听过一遭的徐泰外,其余几个人的神色都有了变化。 赵顺则是直接拍了案子,叫道: 「可算要打了!弟兄们这俩月练得手都痒了,再不打仗,人都要憋出毛病来了!」 吴康坐在赵顺下首,伸出手按住了赵顺的肩膀,低声道: 「赵哥,且听都校把话说完。」 李岑寂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继续道: 「此番出兵,不同以往。咱们这支马军,虽说操练了两个月,步卒有了一千,马军也扩到了一千,还有替郑公操练的五百『疾雷将』。可说到底,成军不过两月,上上下下都是新搭的架子。此前你们几个,最多也不过是旅帅,如今各领数百人丶千人,这摊子一铺开,行军丶宿营丶粮草丶军纪,哪一样都不能出纰漏。所以我把丑话说在前头,此番出征是硬仗。郑公的意思,是要胜一场漂亮的,打给天下人看。这一仗若是咱们出了彩,咱们这支新军便算是在诸道兵马面前立住了。若是打不好,莫说旁人瞧不起,便是郑公面上也无光。」 他顿了顿,目光从众人面上一一扫过,一字一句道: 「也不整劳什子誓师,咱们拢共两千人,整那些虚的没的倒像是打肿脸充胖子。只一句话:这几日,各都各旅,将一应行装丶甲械丶粮草丶伤药都备齐整了,随时准备出征。」 众人霍然起身,齐齐抱拳,轰然应道: 「得令!」 李岑寂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坐下,又道: 「具体分派,陈安。」 陈安起身抱拳: 「末将在。」 「你领左厢步军一千人并五百『疾雷将』,随郑公同行。行军之际,切记约束部伍,不许掉队丶不许喧哗。每至宿营之地,先立寨栅,再布哨岗。切记,首要之事便是护得郑公安危,不可有丝毫差错!」 「末将领命,若郑公有半点闪失,末将提头来见!」 「周平。」 周平起身抱拳: 「末将在。」 「你领右厢马军一千人,随本将同行,护卫在中军两翼。」 理论上来说,这支新军不属于任何兵马使麾下,因为当初成军之时郑畋便没有明确归属。 因此新军便直属于李岑寂统辖,哪怕李岑寂要将马军撒出去当探马使,也没人能说什么。 只是李岑寂更倾向去将马军收拢在中军,等待时机,充当机动力量。 「末将领命。」 李岑寂又看向几位都头: 「徐泰丶吴康,你二人各领马军一都,随周指挥使行事。赵顺丶张延嗣,你二人各领步军一都,其余步卒交陈指挥使统带。这些日子你们也练了不少,如今便要真刀真枪上阵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莫要丢了咱们的脸面。谁若是临阵退缩丶不听号令,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众人再度齐声应诺。 待众人散去,帐中只余李岑寂一人。 他在案后坐了片刻,忽然起身走到帐口,掀帘望向营中。 夜色已深,营房中的灯火渐次熄灭,只有值夜的哨兵提着灯笼在寨栅边来回巡视。 火光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映得那些营帐的轮廓忽隐忽现。 ----------------- 次日清晨,消息果然放了出去。 先是节帅府明发了一道檄文,洋洋洒洒千余言,文中历数黄巢「窃据京师丶僭号称尊丶纵兵劫掠丶残害黎庶」诸般罪状,又援引天子诏书,申明郑畋「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之职,号召天下藩镇发兵勤王,共讨叛贼。 檄文末尾更是直言: 「有能斩黄巢首级以献者,赏万金,封万户侯;有能斩贼将首级者,各依等次封赏。」 这一道檄文,便如一颗石子投入滚油之中,凤翔城登时便炸开了。 衙署中的书吏们抄了一份又一份,遣快马分送各镇各州。 府衙前的告示栏上,墨迹未乾的檄文被贴在最显眼处,引了无数百姓围看。 有几个识得字的,便大声念给旁人听,念到「誓将逆贼逐出潼关丶还于旧都」时,人群中便响起一片叫好之声。 紧随檄文之后的,便是一道道军令。 城中各处仓廒的大门被打开了,一辆辆牛车丶骡车络绎不绝地往来于子城与罗城之间。 车上是成捆的箭矢丶成箱的弩机丶成袋的粟米丶成坛的腌肉。 粮草堆在城门内,堆成了一座座小山。 押运的军士们光着膀子,将一袋袋粮食往车上摞,虽是春寒料峭,却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李岑寂营中也是一般景象。 他一早便去寻了王俶,将军中所需粮草丶肉脯丶伤药的单子递了上去。 王俶接过单子看了看,又看了看李岑寂那张晒得黝黑的脸,摇了摇头,却也没多说什么,提笔批了,又从案头取了一面令牌交与他: 「去城西仓廒领便是。老夫已关照过了,你这边的粮草,照行军标准加倍拨付。」 李岑寂接过令牌,深深一揖。 王俶却摆了摆手,只是道: 「莫要负了郑公便是。」 有了令牌,一切便顺畅了许多。 陈安带着几个都头,亲自押着十几辆牛车去了城西仓廒。 回来时,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粟米两千石丶干肉脯八百斤丶咸鱼三百斤丶盐渍菜若干坛,另有箭矢一万支丶备用弓弦二百根丶扎营用的粗布帐布数十匹。 陈安将这些物资一一登记入册,又分门别类地拨付各都各旅。 周平也没闲着。 他将马军的一千匹战马逐一检看,凡是马蹄铁松了的,便唤来随军铁匠重新钉过。 凡是鞍具有破损的,便从府库中领了新鞍换上。 又将各都的兵刃甲胄细细查验了一回,断弦的弓丶卷刃的刀丶锈蚀的矛尖,一概换新。 如是者三日。 营中士卒皆知大战将临,操练之余,也都各自收拾着随身行装。 有那家住凤翔城中的,趁着傍晚下值,匆匆回家与爹娘妻儿道了别。 有那家住关中的,便只是默默磨着刀,眼中闪着说不清是恨意还是期待的光。 到了第三日傍晚,营门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不多时,便见一个亲兵小跑着过来,至李岑寂跟前,气喘吁吁地禀道: 「都校,节帅遣人送东西来了!」 李岑寂一怔,放下手中文书,起身朝营门走去。 到了营门口,便见一辆牛车停在那里,车上用麻布盖着,不知装的是什么物事。 车旁立着一个人,约莫五十出头年纪,穿着一领半旧的青布袍,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丝绦。 面容清瘦,花白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一双眼睛虽带着几分疲色,却仍透出一股子精明来。 李岑寂认得此人,正是节帅府中的老幕僚,当初李岑寂拜师宴上的赞礼,姓卢,李岑寂唤他卢叔。 「卢叔,您怎么来了?」 李岑寂忙趋步上前,抱拳行了一礼。 卢叔侧身避过,不受他的礼,笑道: 「李都校,老夫不过是奉了郑公之命,送两样东西来罢了。」 说着,他转身走到车旁,伸手将覆在上面的麻布一掀。 一口大箱摞在牛车上,一旁还摆着一柄似矛似棒的长兵。 卢叔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双手递给李岑寂: 「郑公说,这封信,都校看过便知。箱中之物,都校自行处置便是,不必张扬。」 李岑寂接过信,拆开来,郑畋那熟悉的手迹便映入眼帘。 信很短,却字字如金石掷地。 郑畋关照他近日练兵辛苦,如今又要领兵出征,命他好生率众报国,又道: 「箱中,存着一领细鳞内甲,乃老夫少时所藏。另有一柄马槊,宝剑赠壮士,此槊今赠予你,望你临阵奋勇,不负所学。」 李岑寂将信折好,郑重收入怀中,又朝卢叔深深一揖,这才命人将那口箱子并长兵从牛车上卸下,抬进中军帐。 卢叔见他并不张扬,便也点了点头,拱手告辞,自赶着牛车回府去了。 李岑寂坐于帐中,掀开箱盖, 里边是一领细鳞内甲。 那甲片细小而密,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以熟牛皮带子连缀,内衬着一层厚实的红锦。 甲身各处关节,皆以铜铆钉加固,胸前两面护心镜,光可鉴人。 李岑寂将甲取出,在烛光下展开,伸手抚过那冰凉的甲片,心中暗暗点头。 这等细鳞内甲,比寻常札甲轻便许多,穿在袍内不显山不露水,却能防得暗箭流矢,乃是将官梦寐以求之物。 他将内甲搁在一旁,目光便落在了兵架那件长兵之上。 那是一柄马槊。 槊锋长约二尺有余,冷锻精铁所制,锋刃处泛着幽幽的青光,槊脊厚实,血槽开得极深,烛光映上去,那锋刃便如含着一汪寒泉,冷森森地迫人眉眼。 槊锋根部连着一段红缨,虽因久置而略显暗淡,却仍能看出当年簇新时的鲜烈。 槊柄长约一丈,通体以柘木制成,外缠细麻绳,又以桐油反覆浸透,握在掌中,触感温润而劲韧,隐隐透着一股子沉沉的力道。 李岑寂握住槊柄,将马槊从架上取下,握在手中,细细端详。 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欢喜。 这柄槊的做工,绝非寻常匠人所能为。 槊锋与槊柄的接口处,以铜箍加固,上面錾刻着细密的云纹。 槊尾的鐏也是精铁打造,钝圆厚重,可作刺击之后的补击之用。 整柄槊握在手中,长短合度,轻重趁手。 他虽出身宗室,却是旁支庶出。 这一脉传到他父亲李易淮那一代,已经没落到了头,除了一个空头宗籍,什么也没剩下。 父亲做到果毅都尉便已是顶了天的前程,能把这军职传给他已是天大的侥幸,至于什么祖传的马槊丶家藏的宝甲,那是想都不必想的。 一柄正经的马槊,从选料到制成,少说要花去一个熟练工匠三四年的工夫。 光是那槊柄,便须将柘木剖成细条,用桐油浸泡数年之久,再以鱼鳔胶层层粘合,裹以细麻,再浸桐油,如是反覆,直到那柄杆既有韧性又有刚性,弯而不折,挺而不僵,方才算成。 这般费工费料之物,一柄便要数十万钱。 他在凤翔陇右数月,也没见着谁用马槊。 不成想,今日自家竟用上了。 他将槊柄轻轻一抖,那丈余长的槊杆便微微颤动,力道从柄尾传到槊锋,没有丝毫滞涩,既柔且劲,确是足年份的好底子。 李岑寂忍不住脱口赞了一声,却还觉不尽意,又赞了一声。 他平日里何等沉得住气,此刻却像个得了新奇玩物的少年,翻来覆去地将那槊看了又看。 第二十四章 发兵,长安 且说李岑寂这边爱不释手地摸着马槊,不知何时,徐泰的脑袋从帐帘缝里探了进来。 这莽夫路过中军帐时听见里面传来两声叫好,便好奇地掀帘来看。 一眼瞧见李岑寂手中那柄马槊,登时瞪大了眼,一溜烟钻进帐来,蹲在槊旁歪着脑袋瞅了半晌,又伸手在那槊锋上虚虚比划了一下,咂舌道: 「都校,这玩意儿可不多见。末将听说,北衙禁军里那些个将官,能有一柄正经马槊的也不多,多是拿长矛凑数。您这一柄,怕是要值不少钱罢?」 李岑寂抚着槊柄,难得地露出几分得意之色,道: 「你懂什么。这是郑公所赐,值多少钱倒在其次。你瞧瞧这槊刃的钢火,瞧瞧这柄杆的韧劲,寻常军械铺子里打的那等长矛长枪,给这柄槊提鞋也不配。」 说着,他站起身来,双手握住槊柄,在帐中虚虚刺了两下。 劲风破空,发出呜呜低鸣,帐中烛火被那劲风一带,齐齐晃了两晃。 徐泰缩了缩脖子,嘴里啧啧连声: 「都校,您悠着点儿,这丈许长的槊,莫把帐子戳出个窟窿来。」 李岑寂这才收了势,将马槊横在眼前又看了看,眼底满是爱惜: 「有了这柄槊,临阵时便多几分把握。郑公这恩赐,比什么金银都重。」 送走眼馋的徐泰,李岑寂将甲脱下,仔细折好,放回箱中。 他没有声张,只是将信重新取出,在烛光下又看了一遍。 那几张薄薄的纸,被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 到了第四日,大军出城的动静便愈发大了。 诸位节帅也商议出了章程,决议以京城四面诸行营都统郑畋为帅,令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为诸军行营副都统,朔方节度使唐弘夫为行营司马。 于是泾原丶朔方两镇的兵马率先拔营出城,在城东门外扎下了联营。 唐弘夫骑着一匹青骢马,一身明光铠,在亲兵簇拥下当先出城,须发在风中飘扬,倒真有几分老将的威风。 营帐从城门口一直延伸到三里外的渭水支流边上,远远望去,白茫茫一片。 接着是夏州的党项骑兵,约莫五千余骑,马蹄声如闷雷,从城中主干道上穿过,惊得沿街百姓纷纷躲避。 待鄜延与秦州的兵马也出城驻扎后,凤翔本镇的兵马也开始陆续出城。 李昌言领凤翔左厢丶王籙领右厢,赵不盈督后军,两万余人浩浩荡荡。 李岑寂所部马军被安排在中军,因此并未与其他诸镇的兵马挤在一处,而是在城南偏东的一处缓坡上扎下了营盘。 营盘虽不甚大,却布置得极有章法: 外围立了一圈粗木栅栏,四角各设了一座临时箭楼,营中帐篷排列整齐,营内空地上已挖好了灶坑,炊烟袅袅升起。 步卒在营门口持矛而立,目不斜视,甲胄鲜明。 便是那些新募不久的溃兵,在陈安两个月的狠操之下,此刻也已有了几分精悍模样。 第五日清晨,天光未亮,凤翔城南门外的空地上便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京西诸道兵马,并凤翔丶陇右本镇之众,合计四万余人,各依旗号列阵。 阵前空出了一条数十丈的通道,直通城门。 城墙之上,旌旗猎猎。 那一面「大唐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的大纛,在晨风中舒展开来,猩红的旗面,漆黑的大字,分外醒目。 郑畋立于城楼之上,身后立着五位节帅,更有两三百位膀大腰圆的兵卒,将城墙挤得满满当当。 他今日甲胄在身,外罩一领紫色披风,头戴兜鍪,腰悬天子所赐御剑。 饶是大病初愈,身形清瘦,此时一站,倒也有一股子不怒自威的气势。 天色渐明,东边天际泛起一抹鱼肚白,随后被朝霞染作淡金。 晨光越过岐山的山脊,洒落在城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上。 矛尖丶刀锋丶甲片,在晨光中闪烁着星星点点的寒芒。 李岑寂勒马立于阵前,身后是周平与一千马军,再往后是陈安的一千五百步卒。 他身披明光铠,内罩郑畋所赠的细鳞内甲。 胯下一匹黄骠马,是王俶从陇右马场特意挑出来的良驹,骨架粗壮,四蹄修长,鬃毛被梳理得整整齐齐,此刻正刨着蹄子,偶尔打个响鼻。 辰时正。 城楼上的鼓声响了。 那鼓声沉闷而悠远,如从天际滚过的闷雷。 全军肃然。 郑畋迈步上前,立于城楼垛口之前。 目光扫过城下四万将士,又从数面大旗上一一扫过。 晨风吹动他的紫色披风,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凤翔陇右丶泾原丶秦州丶朔方丶鄜延丶夏州诸道将士听旨!」 他话音方落,身后两三百位精壮汉子便扯着嗓子齐声复诵,借着城楼之势,清清楚楚传到了三军阵前。 城下四万人齐齐挺直了身躯。 「应天顺时,受兹明命:朕惟王者之师,有徵无战;圣人垂教,耀德不观兵。然逆贼黄巢,本以盐徒之贱,辄敢窃据京师,僭号称尊。陵辱我宗庙,残害我黎庶,滔天之罪,罄竹难书。今特授郑畋为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总领京西诸道兵马,并赐墨敕,许以便宜行事——凡从征将士,有功者,五品以下,听郑畋以墨敕除官讫奏。刺史以上,如有功勋,许以便宜赏赐,然后奏闻。布告天下,咸使知闻。(来源:ai) 旨意宣罢,郑畋又以白话解释了一遍。 归根结底也就是一句话: 五品以下官职,他郑畋可以先封后奏。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每一个士卒都心知肚明。 刀头舔血之辈,谁不想博个出身? 谁不想凭着真刀真枪的本事,挣一个封妻荫子的前程? 这四个字,便是一把火。 自古以来,能让将士效死的,不是空泛泛的忠君报国,而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功名前程。 开赴长安以来,不少士卒还是头一回觉得,黄巢的人头,是真正可以拿来换官爵的。 军阵之中,不少原本只是木然站着的士卒,眼中忽然便有了光。 郑畋的声音再度响起,比方才又拔高了几分: 「自古忠义之士,危不忘国,难不舍君。今日之势,已不在长安得失,而在人心向背。前日,黄巢遣人至岐下,持伪诏诱降,其辞卑秽,其心叵测。使者之首今已悬于城下。老夫倒要问黄巢,我凤翔关中数十万军民,岂是你一介贩盐贱夫可轻之?」 他话音一顿,目光扫过城下,忽然抬手指向那面绣着「大唐」二字的大纛。 晨风吹得旗面猎猎翻卷,那一面旗帜便如一团燃烧的火焰,在城楼上熊熊跳动。 他的声音在这一刻仿佛忽然年轻了二十岁,字字如铁石掷地,掷地有声,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震得人胸腔之中的那一股气也跟着上下翻涌: 「今日发兵长安——讨贼!」 那两个字落下时,四万人齐怒吼。 「杀!杀!杀!」 数千面战鼓同时擂响,咚咚咚的声音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鼓声丶号角声丶喊杀声,混成一股巨大的声浪,直冲云霄,惊得城外林中的鸟雀扑簌簌飞起,黑压压地遮了半边天。 「三军听令——开拔!」 号令层层传递下去。 马蹄声丶脚步声丶甲叶碰撞声,汇成一股沉闷而有力的声浪,将脚下的大地震得微微发颤。 烟尘从脚下扬起,被晨风卷着,向后方慢慢飘散。 大军出动,非同小可。 前军已向东行了十里,后军尚未完全开出营盘。 从城楼上往下看,便如一条黑色的洪流,浩浩荡荡地朝东方涌去。 大军日行不过三十里。 按着郑畋事先的布置,此番出兵虽是号称要直取长安,实则是打一场伏击战。 因此行军不必求快,但求稳妥,必须给后续的粮草辎重留下充足的跟上时间。 好在郑畋从中风病愈之后便开始筹备,凤翔府库中的粮草丶兵械早已备足,不但够四万大军一月之需,便是再撑一个月,也不在话下。 后续的补给车队从凤翔城出发,沿着官道一路东行,连绵数里,牛车丶骡车丶独轮车,吱吱呀呀的声音从早响到晚。 这样的动静,便是瞎子也看得见了。 更何况,唐军根本就没打算遮掩。 那日在城头的誓师,本就是不加掩饰的动作,不光是做给凤翔丶做给诸道兵马看的,更是做给黄巢看的。 那些陆续出城扎营的唐军丶那日在城楼上猎猎作响的都统大纛丶那一道明发天下的讨贼檄文,桩桩件件,都只有一个目的: 告诉黄巢,唐军来了。 而黄巢的探马也确实没有闲着。 早在凤翔城外刚刚竖起都统大纛的那一日,便有探马将消息送了出去。 快马日夜兼程,从岐山小道穿出,绕过了唐军的城池,直奔长安。 当郑畋的檄文还在关中各处张贴时,一份抄本便已送到了长安城中。 ----------------- 长安。 自打去年十二月占了这座帝都,黄巢便在大明宫含元殿即皇帝位,国号大齐,改元金统。 他手下那些跟着他转战南北的将领,个个封了高官,什么太尉丶司徒丶司空丶仆射丶尚书,一应俱全。 至于那些投降的原唐朝官员,高品官员大多打杀了事,只将低品官员并文吏们留任原职,只不过头顶上多了一个大齐的官衔罢了。 初入长安那几日,黄巢倒也做了几桩收买人心的事。 他下令军中,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 又命人将府库中的钱帛拿出一部分来,分发给城中穷苦百姓。 那些贫民得了钱财,自然是感恩戴德,口呼万岁。 一时间,长安城中竟有几分「新朝气象」的错觉。 可是好景不长。 黄巢麾下那些兵将,本就不是什么纪律严明的官军。 他们大多是黄巢从曹州丶濮州一带带出来的老兄弟,跟着他转战千里,吃过苦,也杀过人。 从前在各地流窜时,他们便以劫掠为生,如今进了长安这座花花世界,看着那满街的店铺丶堆积如山的财货丶娇滴滴的妇人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起初几日,碍于黄巢的严令,他们还只是偷偷摸摸地干些小勾当。 仗着自己是「大齐开国功臣」,强拿店铺里的东西不给钱,或是寻个由头敲诈富户几贯钱财。 那些商户百姓吃了亏,也不敢声张,只能自认倒霉。 可到了后来,这些兵将见黄巢的禁令不过是做做样子,并无真个追究,胆子便愈发大了起来。 先是三五成群地闯进店铺,明火执仗地抢掠。抢完了店铺,便去抢民居。 白日里还算收敛些,一到夜间,长安城中便到处都是持刀执火的兵卒,挨家挨户地砸门。 「开门开门!大齐徵用军资!」 「识相的把值钱物事都交出来,饶尔等性命!」 「这小娘子生得倒俊,跟爷爷回营去罢!」 诸如此类的叫嚷声,夜夜不绝于耳。 那些稍有姿色的妇人女子,更是遭了殃。 被抢去营中凌辱的不计其数,有的不堪受辱,便悬梁自尽。 有的被糟蹋得不成人形,放回来后便疯了。 城中百姓怨声载道,可谁敢说半个不字? 便是去告官,那些大齐的官员,不是贼将出身,便是被迫投降的唐朝旧臣。 前者与那些抢掠的兵卒本就是一丘之貉,后者自身难保,哪里敢管? 于是告状的百姓往往状子还没递上去,便被乱棍打出,甚至被扣上一顶「诽谤新朝」的帽子,当场打死。 不过是旬月光景,这长安城之中便已是一片萧条场景。 …… 长安,太极宫偏殿。 那封檄文送到时,是三月初一,黄巢散了朝会,正与一众亲信文武在用膳。 殿中燃着上好的沉香,青烟自错金博山炉中袅袅升腾,却掩不住那一桌子炙羊肉与胡饼的浓郁香气。 他踞坐于紫檀大案之后,左手擎着一只鎏金银盏,盏中盛着西域葡萄酒,右手正撕着一块烤得焦黄的胡饼。 吃相粗豪,浑不似帝王,倒仍是当年尚为贩盐时那般模样。 有内宦趋步入殿,面色如常,脚步却比平日快了几分。 第二十五章 大齐,黄王 且说那内宦趋至案前三步远处站定,双手呈上那封由探马誊抄的檄文,躬身道: 「陛下,探马加急来报,前日凤翔郑畋,明发檄文,传檄天下。」 黄巢将手中胡饼往案上一搁,接过檄文展开。 他在古今诸多起义军首领中,算得上是文化人了,毕竟也曾考过科举,无奈屡试不第。 一目十行地扫下去,黄巢面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铁青,那半眯着的双目圆瞪,嘴角的胡须根根翘起。 他将檄文往案上重重一掷,那酒盏被震得跳了跳,酒液泼洒出来,打湿了半边文书。 「好一个郑畋!」 黄巢霍然起身,一脚将身后座椅踢翻在地,那紫檀木椅轰然倒地,震得殿中文武齐齐一颤,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以至于这位如此盛怒。 「听闻这厮两个月前还躺在床上口不能言,如今倒敢给朕下战书了。关中唐军,不过手下败将!安敢如此!」 他嗓门本就粗豪,此刻盛怒之下,便如一声闷雷在殿中炸裂,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大齐四位宰相之一的侍中赵璋却面色不变,只是从桌案后站起,再躬身道: 「陛下息怒。不知究竟发生了何事?这檄文能否让我等一观?」 「且拿去,尔等自行传阅。」 黄巢拿起檄文,掸了掸其上的酒渍,将之递了出去。 赵璋接过,同样是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待看罢,便接着往下传去。 一众文武连嘴上的饼渣都来不及抹去,却不敢有半点耽搁,檄文传阅一圈后,又回到黄巢案前。 「也莫要婆婆妈妈了,且说说你们究竟是何看法?」 黄巢环视一圈,目光落在那群武将身上,他在这群昔日的老兄弟脸上瞧出了遮掩不住的跃跃欲试。 而瞧见黄巢看来,这群武夫也不再忍耐,纷纷出言请战。 「陛下,还有什么犹豫的?发兵吧!」 「是极是极!黄王,再带弟兄们冲一次吧!」 「唐军不过是土鸡瓦狗,陛下允某三万人,某替陛下拿下京西诸道。」 「够了!」 黄巢有些不耐,叫停了诸将的请战,转而将目光投向文臣当中,视线落在尚未坐下的赵璋身上: 「子琳(赵璋,字子琳。意为:璋丶琳皆美玉),你怎么看?」 「臣以为,郑畋此举倒不全然是坏事。」 赵璋略一思虑,抚须道。 黄巢笑骂道: 「怎么,他悬赏朕的人头,倒不是坏事?」 赵璋不慌不忙道: 「陛下请细想。去岁唐皇西逃,关中十万溃兵散落四野,人心惶惶,不知所归。那些节度使们各怀鬼胎,有的观望,有的自保,有的暗通款曲,关中的局势实在算不得好,需要防备之处太多。可郑畋这一道檄文颁出去,倒替陛下省了一桩事。」 黄巢眉头微皱: 「说下去。」 赵璋道: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躲在自己节镇里,各怀鬼胎。陛下要打,便得一个一个去打。如今郑畋倒好,把他们都拢到一处来了。四万兵马听起来是不少,可京西诸道之兵,彼此之间积不相能,你看不上我,我看不上你,郑畋一个外放的宰相凭什么号令得动?只需我大齐天军一到,这帮乌合之众岂非一网打尽?省得陛下四处奔波,岂不快哉?」 黄巢听罢,神色果然松动了一些,将那踢翻的座椅扶起来,重新坐下,手指在案上无意识地叩着,发出笃笃的声响。 赵璋那番话,他听进去了。 说得确实有几分道理。 那些个节度使,从前龟缩在各自节镇里,他要一个一个去打,费时费力,却未必能攻下城池。 如今郑畋将他们拢到一处,倒省了许多手脚。 四万兵马,听起来唬人,可京西诸道彼此之间素来不和,泾原看不上朔方,朔方瞧不起鄜延,党项骑兵虽骁勇,与汉将之间又隔着一层。 这帮子乌合之众,真到了战场上,能齐心协力才叫见鬼。 可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心中那一股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 黄巢端起案上那半盏残酒,仰头灌了一大口。 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洇湿了他那件玄衣的领口,他也浑不在意,将酒盏往案上重重一顿,开口道: 「子琳说得不差。只是朕心中还有两桩事,放心不下。」 赵璋躬身道: 「陛下请讲。」 黄巢伸出一根手指,道: 「其一,东面还有个王重荣。那厮杀了朕的使者,如今尚在蹦躂。朕虽已遣了邺弟丶朱温去剿他,可真要分出胜负,怕也不是十天半月的事。若此时西面再开战,便是两线作战,两面受敌。」 他顿了顿,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这长安城里,那些投降过来的唐官,朕瞧着,未必都是真心归顺。郑畋这道檄文一出,保不齐便有人蠢蠢欲动,暗中勾连。朕若将大军尽数调出长安去打郑畋,这背后的刀子,谁能替朕防着?」 此言一出,殿中顿时安静了下来。 那些方才还拍案攘臂丶嚷着要发兵的武将们,此刻也不再多言。 两线作战意味着什么,他们心里都清楚。 赵璋沉吟片刻,道: 「陛下所虑极是。只是依臣之见,这两桩事,倒也不必过于忧虑。王重荣虽占了河中,可他手头兵马不过两万,黄丶朱二位将军领兵五万去剿,已是绰绰有余。便是不能速胜,也足以将他困在河中,动弹不得。至于西面这一路,郑畋号称四万大军,实则精锐不过半数,陛下只消遣一得力上将,率精兵数万,以雷霆之势击破之,京西诸道自然土崩瓦解。届时朱丶黄二位那边也该有了结果,两路大军合兵一处,关中可定。至于长安城中这些降官......」 赵璋说到这里,笑道: 「陛下亲自坐镇长安,威加海内,谁敢妄动?况且,陛下又不是将长安城中兵马尽数调空。留三五万兵马镇守京城,再令心腹之将总领城中防务,便是有人生了异心,也翻不起什么浪来。」 黄巢听了,面上神色渐渐松动。 赵璋又道: 「陛下,郑畋此人,臣是知道的。他是荥阳郑氏出身,进士及第,两任宰辅,官声不差。可他终究是个文人。文人带兵,十个有九个是纸上谈兵。那些个宰相,有几个真能上阵杀敌的?陛下以百战之师,临一介书生,此乃以石击卵,何忧之有?」 这番话说到黄巢心坎里去了。 他黄巢是什么人? 是从曹州一路杀到长安的人。 是带着几十万大军转战千里丶连下数十州的人。 他麾下这些老兄弟,哪个不是刀头舔血丶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郑畋一个舞文弄墨的老书生,也配与他为敌? 黄巢猛地一拍案面,震得碗碟齐齐跳起,大喝一声: 「好!」 殿中文武被他这一声喝震得浑身一凛。 黄巢站起身来,双手叉腰,目光如电,在殿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武将班列最前头的一人身上。 那人年约五十,身材魁梧,面皮黝黑,颔下一部浓须修剪得齐齐整整,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透着久经沙场的厉气。 他便是大齐的太尉兼中书令丶四位宰相之一的尚让。 尚让此人,是黄巢从曹州起事时便跟随左右的老兄弟。 当年黄巢与王仙芝合兵一处时,尚让便是王仙芝麾下大将。 后来王仙芝战死,尚让带着残部投奔了黄巢,从此便成了黄巢最倚重的左膀右臂。 这些年来,从曹州到广州,从广州到长安,尚让跟着黄巢转战千里,战功赫赫,在大齐朝中,论资历丶论战功,无人能出其右。 「尚让!」 黄巢沉声唤道。 尚让迈步出班,抱拳道: 「臣在。」 「朕给你五万精兵,你可能替朕拿下郑畋那老匹夫?」 尚让闻言,嘴角咧开,面上露出笑意。 那笑意里透着十足的自信。 他抱拳道: 「黄王放心。郑畋一介文臣,手底下那几万拼凑起来的杂兵,哪里经得起我大齐百战之师的冲击?臣愿立军令状,此去若不踏平凤翔丶生擒郑畋,便提头来见陛下。」 黄巢听了,哈哈大笑,抚掌道: 「好!好!有尚让在,朕还有何忧?」 他顿了顿,又环顾众将道: 「朕再为你寻一副将,京兆尹王璠何在?」 话音方落,后方班列中走出一人。 此人四十余岁,面黄微须,容貌清俊,正是大齐的京兆尹王璠。 「臣在。」 王璠躬身道。 「朕命你为行军司马,辅佐尚让,总督粮草辎重。你二人一文一武,需同心协力,务必将郑畋那老匹夫的首级,给朕带回来。」 王璠连忙躬身道: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辅佐太尉,共破唐军。」 黄巢点了点头,又道: 「你二人此去,对外便号称十万大军。郑畋那老匹夫不是要引蛇出洞么?朕便让他瞧瞧,引出来的究竟是蛇,还是龙!」 尚让与王璠齐齐躬身,轰然应道: 「臣领旨!」 黄巢大手一挥: 「且各自散了。一应粮草军械,限三日之内备齐。三日后,唐军发兵之时,我大齐亦当开拔,兵发凤翔,将彼辈彻底杀绝!」 殿中文武齐齐跪倒,山呼万岁。 尚让与王璠并肩走出含元殿。 殿外,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落在丹凤门前的广场上,照得那些青石地板泛着白光。 远处,大明宫的层层殿宇在阳光中金碧辉煌,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光芒。 尚让负手走在前面,步履沉稳,王璠落后半步,亦步亦趋地跟着。 二人一前一后走了片刻,尚让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王璠一眼,笑道: 「王京兆,此番出征,你打算带多少粮草?」 王璠一怔,道: 「下官正要向太尉请教。五万大军,又是长途奔袭,粮草辎重少说也要备足一月之需才是。只是陛下只给了三日,一时间怕是筹备不齐......」 他话未说完,尚让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必那般麻烦。郑畋那点子兵马,一群乌合之众罢了。我军以雷霆之势压过去,旬日之内便可决胜。粮草不必备太多,够十五日之需便足矣。带多了反倒拖累行军,耽误了陛下的事,若是缺了粮草,大军还可以就食于民,走到哪丶吃到哪。」 王璠听了,心中微微一沉。 他跟随黄巢多年,自然不是对军务后勤一无所知,甚至他当初在义军中便是负责后勤的。 五万大军出征,只备十五日粮草,若是战事稍有拖延,那便是灭顶之灾。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看见尚让那副不以为然的神色,到嘴边的话便又咽了回去。 尚让是什么人? 是大齐的太尉,是黄巢最倚重的老兄弟,是跟着黄巢打了十年仗的宿将。 他王璠有什么资格去教尚让如何打仗? 况且,尚让说得也未必没有道理。 唐军那点兵马,确实不值一提。 去岁潼关天险,唐军还不是被大齐军一鼓而下? 如今郑畋纠集的不过是几万残兵败将,能翻起什么浪来? 想到这里,王璠便点了点头,道: 「太尉说得是。那下官这便去筹备粮草。」 尚让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继续朝前走去。 ----------------- 李岑寂本以为自己随中军而行的日子,应是顶着料峭春寒策马在前,领着他那一千马军驰骋往来,护卫中军两翼。 谁曾想,不过刚出城,郑畋便将他唤到了身边。 马蹄声隆隆,震得地面微微发颤,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与马汗混杂的气味。 他正打马而行,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回头望去,却是郑畋身边的一个『疾雷将』小校,策马小跑而来,至他跟前翻身下马,抱拳道: 「都校,节帅唤你过去。」 李岑寂不敢怠慢,吩咐周平继续领着马军前行,自己拨转马头,随着那小校朝中军方向驰去。 中军,郑畋的节帅大纛在队伍中央高高飘扬。 李岑寂策马至中军,便见恩师已坐在一辆宽阔的马车上。 那车是特制的,车厢宽大,四壁开着窗,车厢正中摆着一方矮案,案上摊着舆图丶文书丶笔墨诸物。 第二十六章 教真东西了 郑畋便坐在案后,捧着一卷书,借着车窗透进来的晨光不紧不慢地翻看。 「静之来了。」 郑畋将书卷合上,朝李岑寂招了招手, 「上车来。」 李岑寂依言下马,将马匹交给小校,快步登车,在郑畋下首坐下。 车厢虽不甚宽敞,却收拾得齐整。 角落里搁着一只小炭炉,煮着一壶茶,茶香袅袅。 郑畋端详了他一眼,开口道: 「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麾下两千人马。行军打仗,不是在校场上操练几个时辰便完事的。校场上练的是刀马功夫,是队列阵型。可出了城,上了路,要学的便不止这些了。」 他顿了顿,缓缓道, 「天文地理丶山川形势丶行军宿营丶布阵战法丶粮草辎重丶军法军心丶斥候情报,乃至与朝堂诸公周旋丶与麾下诸将相处……这些,都是统军之人须得会的。老夫虽是个文臣,于军务不算精通,可这些年耳濡目染丶潜心研学,也积了些粗浅的经验。此番行军,你便跟在老夫身边,能学多少,便学多少。」 李岑寂听罢,心中涌起一股暖意,当下便要在车中拜倒,口中道: 「多谢恩师。」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他,道: 「不必谢。老夫问你,你可会看天色?」 李岑寂抬头望了望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穹上,几缕薄云被晨风吹得飞快地朝东南方向飘去。 他凭着日常的生活经验,略一沉吟,道: 「弟子只能看个大概。今日这天色,灰而不沉,云薄而高,应是晴日。」 郑畋微微颔首,又问道: 「何时适合突袭?何时不宜出战?」 李岑寂一怔,回忆原主读过的兵书。 古代兵书将「观天候气」视为将领必备的核心技能,甚至于形成了一套完整的军事气象学。 《孙子兵法·计篇》将「天」(天时)列为五事之二:天者,阴阳丶寒暑丶时制也。即:昼夜丶晴雨丶冷热丶四季。知天知地,胜乃不穷。 只是原主毕竟没有临阵经验,李岑寂难以立刻做出系统性的回答,只能在脑海中先进行归纳。 可郑畋却不等他答话,他的目光划过窗外,似乎瞧见了极佳的教学材料,便指着窗外远处岐山山头道: 「你先瞧那山顶的雾。山戴帽,雨必到。岐山山顶的雾若是不散,明日便可能有雨。若是雾散了,便还是晴日。再看这风向,关中地势,西北高,东南低。这个时节,风多从西北来,乾冷少雨。可若是某一日风向忽然变了,从东南来,那便是要落雨的徵兆。因为东南风带着渭水丶雍水的水汽,遇着关中这边的冷气,便要成雨。」 他顿了顿,复又回答起之前自己提出的问题,道: 「夜袭须得选在月隐云厚之夜,最好兼有微风。风可掩人马之声,云可遮星月之光。若是月朗星稀,敌营灯火尽收眼底,那便是守营的一方占便宜了。雾天利于偷袭,不利于大军列阵。雪天利于截粮劫营,不利于长途奔袭。这些,你日后都要留心。」 李岑寂将这番话一一记在心中。 师徒二人说着话,中军随着队伍缓缓前行。 行了约莫一个时辰,队伍行至一片缓坡之上。 郑畋便吩咐停车,带着李岑寂下了车,站在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丘上。 「静之,你来看。」 郑畋指着前方地势道。 李岑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官道两旁的地势渐渐开阔起来,左侧是一道低矮的缓坡,坡上杂草丛生,间或有几株歪脖子老树。 右侧则是一条浅浅的溪流,溪水清浅,可见底部的鹅卵石。 溪流再往右,便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 「你且说说,这等地势,利在何处?害在何处?」 郑畋问道。 李岑寂仔细打量着周遭地形,沉吟片刻,道: 「左侧缓坡可藏弓弩手,右侧树林可伏骑兵。敌军若在此处设伏,待我军行至溪边时——」 「溪边如何?」 郑畋追问。 「溪水虽浅,可河床全是卵石,人马越过时必会减速。此时坡后弓弩手齐发,林中骑兵突出,首尾夹击,可收奇效。」 李岑寂答道。 郑畋点了点头,又道: 「那若你是护卫中军的将领,遇到这等地势,又该如何应对?」 李岑寂思忖片刻,道: 「须先遣探马将缓坡之后丶树林之中乃至溪流对岸都细细探查一遍。确认没有伏兵之后,再以步卒持盾立于缓坡之上,护住侧翼,掩护中军通过。宁可多费些工夫,也不可冒进。」 「不错。」 郑畋面上露出一丝笑意, 「这便是『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为将者,最忌冒进。」 他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你方才只说了一半。你再看那溪流,此地距凤翔不过十里,正是大军第一日行军途经之地。若在此处遇伏,便只有一个可能:凤翔城内有黄巢的细作。因此你方才的布置固是稳妥,却也要加上一桩:若在此处遇伏,不可恋战,须得速速遣人传讯回城,令城中戒严,查拿细作,断敌内应。」 李岑寂了然,战争不应该仅仅局限于眼前的战场,还需要顾及身后的朝堂丶城池丶民心。 后世马克思主义战争理论有一基本观点可以很好地诠释这一点: 战争是政治的延伸。 他抱拳道: 「弟子受教了。」 郑畋又道: 「你须记住。山川丶河谷丶隘口丶险塞丶平原丶林地丶沼泽,各有各的用法。隘口险塞,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宜设伏截击。平原开阔,利于骑兵驰骋丶大军列阵,不利于小股兵马防守。林地可藏兵,却也易遭火攻。沼泽泥淖之地,人马皆难通行,是绝地,万万不可轻入,宁可绕道多走几日,也不可将大军陷于绝境。至于何处可断敌后路丶何处可阻敌援军,便须到了具体地方,再具体看。」 他说罢,重新登车,命李岑寂也坐上来。 辎车继续朝前驶去,郑畋在案上展开那幅关中舆图,指着上面标注的州县丶关隘,又道: 「行军打仗,还有一桩顶要紧的事,便是算里程。你可知从凤翔到长安,有多少里路?」 李岑寂略一思忖,道: 「约莫三百里。」 「三百一十余里。」 郑畋纠正道,手指在舆图上缓缓划过, 「这些里程,你须得烂熟于心。不光是这条官道,还有各处小道丶岔路丶渡口,都要一一记下。知道里程,方能估算行军时日,知晓何处可迂回丶何处可包抄。更重要的是知道敌军走到何处了,还需几日可至,方能定下伏击的时机与地点。」 他说到此处,抬起头来,看着李岑寂,缓缓道: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何为『知彼』?便要靠斥候。派出探马丶哨骑丶细作,远探近探,将敌军的兵力丶兵种丶主将是谁丶性格用兵风格丶驻营位置丶粮草囤地丶援军远近丶有无伏兵都摸得一清二楚。还要能辨真假:敌军虚张声势丶诱敌深入丶佯退诈败丶暗设伏兵,这些都要能识破。老夫已遣了数拨探马往东而去,也命人在长安城中散布流言,惑其耳目。这些,日后你都要学着去做。用间丶辨伪丶料敌机先,方是统帅第一要务。」 李岑寂听得入了神,只觉眼界豁然开朗。 从前他只知练武丶练兵丶冲锋陷阵,却不知在统军大将的眼中,战场竟是这样一幅由天候丶地形丶里程丶情报交织而成的巨网。 郑畋这一席话,仿佛替他推开了一扇从未见过的门。 此后大军继续缓缓东行。 李岑寂跟在郑畋身边,如饥似渴地学着。 郑畋也丝毫不藏私,似乎打算将一身所学倾囊相授。 ----------------- 大军越过石鼻寨时,已是第二日,此时日头已过中天。 那道石鼻寨原是前朝所筑的一座军堡,依山而建,扼着官道咽喉。 寨墙虽已残破,两座角楼也塌了半边,可那地势着实险要: 两侧皆是数十丈高的石崖,中间只容得两辆牛车并排通过。 若是伏兵于此,等敌军进了这窄口,两头一堵,山顶上滚木礌石砸将下来,便是数万大军也只有挨打的份。 队伍从寨口经过时,不少将校都拿眼去瞧那两旁的崖壁。 有那日参加过节帅府议事的,面上便浮起疑惑之色。 李昌言勒着马,在寨口停了一停。 他身旁的一位指挥使也放缓了马速,望着那陡峭的石崖,低声道: 「将军,那日节帅说的,不是此处么?」 李昌言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他不是那等沉不住气的人。 可眼看着大军越过了这般险要去处,却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心中也不由犯起了嘀咕。 那日在节帅府,郑畋明明指着舆图上的石鼻寨,说此处地势险峻,最宜设伏。 如今大军已经到了跟前,却连一兵一卒都不曾留下,就这么径直走了过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 中军那面大纛还在半里之外,缓缓朝这边移动。 郑畋的辎车在大纛之下,不紧不慢地走着,没有丝毫要停下的迹象。 「节帅自有安排。」 李昌言终于开了口,语气平淡, 「你我依令行事便是。」 那指挥使咂了咂嘴,也没有再说什么,只一抖缰绳,策马朝前去了。 类似的疑问,在队伍中不止一处在蔓延。 泾原镇的几个兵马使凑在一处,低声议论。 一个络腮胡子的粗豪汉子压着嗓子道: 「那日郑相公在堂上,不是说要在此处设伏么?怎么过了寨子,反倒继续往前走?」 另一个面皮白净的副将接口道: 「莫不是改了主意?」 「这等军国大事,岂能朝令夕改?到底是个书生!」 络腮胡子摇了摇头,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能恼怒地埋怨一句。 正说话间,一骑快马从后头驰来。马上是个中军传令兵,背插靠旗,到了泾原镇队伍前,勒马高声道: 「程帅有令,继续前行,不得逗留!」 络腮胡子连忙抱拳应了,待那传令兵走远,才又压低声音道: 「程帅也不说个缘由?」 白净面皮的副将苦笑一声,道: 「程帅那脾气,若是不知道缘由,早就嚷出来了。他不说,便是他知道,只是不能说罢了。」 当日傍晚,大军在石鼻寨以东十里处扎下营盘。 次日清晨,继续东行。 这一日,只走了十五里。 第三日,又是十五里。 第四日,还是十五里。 这般走走停停,相当于散步,前军走出去十五里,后军可能还能在前军遗留下的营盘中再过一夜。 队伍中的议论声愈发多了,心中都憋着一股火,求战之声不绝于耳。 那些将校们虽不知郑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见几位节度使都默不作声地依令行事,便也各自约束部伍,不再多问。 李岑寂每日跟在郑畋身边潜心求学,郑畋也乐得如此,处理军务的同时也不忘教授李岑寂。 教他看兵种如何配比丶如何协同丶战阵之上如何调用。 教他安营扎寨丶分隔营盘丶处理秽物丶防治疫疾。 教他排兵布阵丶随机应变。 教他收拢军心丶制衡手下丶知人善用丶赏罚分明丶同甘共苦。 教他与朝堂诸公周旋丶讨要粮草丶请求封赏丶书写奏摺。 李岑寂如一块乾涸已久的海绵,拼命地吸收着这些用兵丶治军丶统将丶应变的学问。 到了第五日午后,距离凤翔的直线距离不过六七十里。 郑畋坐在辎车之中,正与李岑寂讲如何从敌军营帐的数量推算兵力多寡,忽然住了口。 他掀开车帘,朝外望了一望。 窗外是一片连绵起伏的丘陵,官道从两座土坡之间蜿蜒穿过。 左侧的坡势较高,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间或有几株歪脖子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在斜阳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右侧的坡势较缓,坡下是一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再往远处,隐约可见一道浅沟,沟中似有溪水,反射着点点日光。 请天假,今天赶路回家ing 请天假,今天赶路回家ing 第二十七章 龙尾陂 郑畋眯起眼睛,将窗外景色仔细端详了一番,又低下头,在心中默默计算了片刻。 然后他伸手在案上摊开的那幅舆图上点了点,指尖落在一处标注着「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传令。」 他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稳稳的, 「大军在此安营扎寨。」 车旁侍立的传令兵应了一声,翻身上马,策马朝前驰去。 不多时,号令便层层传递下去,原本逶迤前行的队伍渐渐停了下来。 各营的将校开始指挥士卒择地扎营,官道两旁登时热闹起来。 郑畋又唤来一个亲兵,吩咐道: 「去请诸帅并诸道各位兵马使,到中军大帐议事。」 那亲兵领命而去。郑畋这才转过头来,看着李岑寂,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静之,今日的议事,你不必参加。」 李岑寂微微一怔。 郑畋抬手指向窗外,道: 「你瞧见前面那片坡地了么?那里便是龙尾陂。趁如今天色还早,你带几个亲兵,亲自去走一遭。不必急着回来,仔仔细细地看,把每一道沟坎丶每一片林子丶每一处高坡低洼,都印在脑子里。回来之后再告诉老夫,若你是大军主帅,这伏击该怎么打。老夫要看看,你这些日子学的,究竟能用上几分。」 李岑寂听罢,心中也涌起一股跃跃欲试的劲头来。 他当即抱拳道: 「弟子领命!」 他回了本阵,却没有急着点兵,而是先翻身下马,将马缰扔给迎上来的亲兵,大步走进刚立好的中军帐。 帐里陈安正伏在案上,对着一份粮草清单拧着眉头核算。 如今新军中没有设司马丶主簿,核算粮草之事本应该李岑寂这主将负责,但他这不是日日都在郑公身边听课吗? 于是便名正言顺偷懒,当了个甩手掌柜。 只是苦了陈安啊,这不,才刚扎下营帐,他便忙不迭地伏案处理起了军务。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他起身抱拳,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李岑寂摆手止住了。 「将周平丶徐泰丶吴康丶赵顺丶张延嗣都叫来。」 李岑寂解下腰间横刀搁在案上,又补了一句, 「李昌符也一并叫来。」 陈安微微一怔,却不多问,转身便出了帐。 不多时,周平与陈安当先掀帘进来,紧接着是吴康丶赵顺丶张延嗣,最后才是李昌符。 李昌符一身札甲,面上带着几分疑惑。 他自投到李岑寂麾下以来,平日里议事多是各都头与两位指挥使参与,他安安分分做了两个多月的旅帅,还是头一回被唤到中军帐来。 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往哪儿站。 李岑寂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寻个位置。 众人到齐,李岑寂开门见山,将郑畋选定龙尾陂设伏的事简单说了,又道: 「我奉郑公之命,要去龙尾陂实地勘察一番。此番设伏,干系重大,两位指挥使丶四位都头,随我一同去,都睁大眼睛仔细瞧瞧,心里也好有个底。一人计短,众人计长,说不定便能瞧出些门道来。」 此言一出,徐泰头一个按捺不住,搓着手道: 「都校,那还等什么?走罢!」 李岑寂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李昌符身上,道: 「昌符,我留你在营中,是有一桩要紧事交给你。大军方才停下,营盘初立,诸事繁杂。掘壕丶立栅丶布哨丶分派营房,桩桩件件都不能出纰漏。你带本部那一旅,替我好生盯着,约束部伍,不许喧哗,更不许与友军生出事端。」 李昌符闻言,面上掠过一丝失落。 他抱拳应了声「是」,声音却有些闷闷的。 他自然知道安营扎寨是行军打仗的根基,可眼看着旁人都能去龙尾陂实地勘察丶参与谋划,自己却要留在营中盯着这些琐事,心里不免有些不是滋味。 他那一瞬间的失落,却没有逃过陈安的眼睛。 这位左厢指挥使抚了抚胡须,忽然开口道: 「都校,末将倒有个计较。」 李岑寂看向他。 陈安不紧不慢地道: 「李旅帅此前在镇兵中当过校尉,手底下也曾管过数百号弟兄,安营扎寨这点子事,于他不过是小菜一碟。倒是末将年纪大了,这两日行军下来,老骨头有些吃不住劲,爬坡上坎的事,怕是有些勉强。不如让李旅帅随都校去龙尾陂,末将留下坐镇?」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昌符,心中便有了数。 陈安这是看出李昌符想去,又觉得不好开口,便主动将自己留下来,换李昌符去。 李岑寂便顺水推舟,道: 「既如此,便这般定了。陈指挥使留下坐镇,昌符随我去。」 李昌符猛地抬起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感激。 他先朝陈安抱拳道: 「多谢指挥使。」 陈安笑着摆了摆手。 当下一行人便出了营帐,各自翻身上马。 李岑寂又带了几个亲兵,拢共不过十余人,轻骑简从,出了营门,朝龙尾陂方向驰去。 马蹄翻飞,不多时便到了那一片丘陵地带。 李岑寂放缓了马速,举目四望。 龙尾陂在官道以东三里处,并不甚远。 一行人出了大营,顺着官道走了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望见了前头那片起伏的丘陵。 打马上了一道缓坡,龙尾陂的全貌便渐渐展开在眼前。 这陂字,在《说文解字》中释为「阪也」,又载「一曰池也」。 阪者,坡也。 换句话说,这陂字本就有两重意思: 一重是坡地,一重是水泽。 瞧龙尾陂这地势,倒真是两个字都占全了。 这道土坡,自北面的岐山余脉蜿蜒而下,如一条卧龙的尾巴,弯弯绕绕地甩出去,在官道旁戛然而止。 陂脊山冈宽处有百十丈,能容得百十人并行。 冈身并无高大林木,而是生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春寒未退,草木尚未返青,一眼望去尽是枯黄之色。 若是于此冈摆阵,踩进枯草与灌木中,应当能容下两三千兵卒。 土岗两侧,各有一道浅沟。 沟中溪水浅浅地淌着,水声淙淙,在斜阳下泛着粼粼的波光。 沟沿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株野柳,枝条垂在水面上,随风轻轻拂动。 再往两侧,便是起伏不定的缓坡与杨树林了。 杨树上春意盎然,枝桠虬结,新芽嫩叶在暮色中投下曲曲折折的影子。 林间地面上铺着厚厚一层去冬的腐烂枯叶,马蹄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岑寂勒马立在岗脊最高处,手搭凉棚,将这周遭地势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徐泰策马立在他身侧,也学着模样四处张望了一回,嘴里嘟囔道: 「这地方比石鼻寨差远了。」 李岑寂没理他,朝更远处眺望。 最北边,龙尾陂深入一片低矮的丘陵之中,陂身逐渐抬升,最终隐没在丘陵深处。 最南边,土岗骤然收窄,如一条尖细的尾巴,末端是一处不大的池塘,池水碧绿,倒映着头顶的天光。 而在东西方向上,官道蜿蜒着从西面穿过来,绕过池塘南岸后,沿着龙尾陂东侧往北延伸,一路伴随着土岗同行,直至最北端才拐个弯,消失在视野尽头。 「去那边看看。」 李岑寂顺着土岗的斜坡缓缓下到沟底,又越过浅沟,进了西侧的杨树林。 林间光线昏暗,枯叶没过了马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腐叶气息。 他回头望了一眼。从林子里往东看,龙尾陂的土岗便如一道矮墙,横亘在眼前。 岗脊上的人若是不站起来,林子里便只能看见一线枯黄的草尖。 李岑寂心中有数了。 他拨转马头,又往东侧去了。 如此来来回回看了小半个时辰,将东西两侧的林子丶沟坎丶缓坡一一踏遍,直到夕阳西斜,天边烧起一片火烧云,他才勒马重新上了龙尾陂的岗脊。 此时他带来的几个都头和指挥使都各自散开,有的蹲在沟沿上看水,有的钻进林子里数树的间距,有的趴在土坡上试射箭的射程。 徐泰是头一个不耐烦的。 他摘了一根草茎叼在嘴里,蹲在岗脊上,百无聊赖地拿刀鞘戳地上的蚂蚁窝。 见李岑寂回来,众人也都纷纷聚拢过来。李岑寂扫了他们一眼,开口道: 「都看过了,说说看,这仗该怎么打?」 众人面面相觑。 徐泰将嘴里草茎一吐,站起身来,快人快语道: 「都校,末将觉得,郑公只怕是病还没好利索,脑子里还有些糊涂,不然怎么会放着石鼻寨那般险要去处不用,偏挑了这龙尾陂?」 他拿刀鞘往四周划拉了一圈,道: 「都校您瞧瞧,这地方哪里险了?土坡平缓,沟水又浅,林子也藏不住多少人。论地势险要,远远不如石鼻寨:那里两面石崖,中间窄道,那才叫插翅难飞。郑公先前当着满堂节帅的面说要在石鼻寨设伏,如今却换成了这儿……」 他说到兴头上,竟又补了一句:「末将瞧着,郑公莫不是中风之后还未好利索?怎地将设伏之地从石鼻寨改到这------」 话未说完,李岑寂的目光便如刀子一般扫了过来。 「徐泰。」 只这一声,平平淡淡,却叫徐泰那张方脸上的表情登时僵住了。 李岑寂平日里待麾下亲近,操练时骂几句踢两脚都是常事,可一旦他露出这种神色,那便是真怒了。 徐泰跟了李岑寂这么久,头一回见都校这般看他。 他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后面的话便如被掐住喉咙一般,硬生生咽了回去。 「你从前在禁军里便是这张嘴,走到哪儿说到哪儿。如今你是都头,手底下管着五百号弟兄,这张嘴若是还这般没遮没拦,迟早要惹出祸事来。郑公也是你能议论的?你长了几个脑袋?况且,郑公对我恩重如山,收我为徒丶倾囊相授,你当着我这个做弟子的面妄议他,是觉得我平日里待你太好了?」 徐泰被他这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低下了头,讪讪道: 「末将丶末将这张破嘴——」 「行了。」 李岑寂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许, 「今日这番话,我当没听见。可若是再有下回,便是旁人传出去半句,我也保不住你。」 徐泰连忙点头如捣蒜,再不敢多言。 李岑寂见他老实了,这才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道: 「石鼻寨确比此处险要,这是实话。可设伏之地,郑公从一开始就没选择石鼻寨。」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石鼻寨距凤翔不过一日路程,若是在彼处设伏,一旦出了差池,被贼军击穿阵线,败军裹挟溃兵,顺势便能冲到凤翔城下。届时城中兵力空虚,郑公犹在军中,你拿什么去守?再者,石鼻寨地势险要,连你徐泰都知道那地方容易设伏,你以为叛军都是瞎子傻子不成?你都能想到的事,尚让丶王璠那些宿将想不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 「设伏之道,不是越险越好。太险的地方,敌军必然警觉,伏击便成了明仗;太险的地方,若是设伏失败,反倒绝了自己的退路。龙尾陂看着不起眼,却是敌军必经之路,地形恰好在对方放松警惕的范围之内,坡顶可藏弓弩手,芦苇荡可伏步营。郑公择此地,是算准了敌将的心思,而非只凭地形险要。这等眼光,岂是你三言两语便能臧否的?」 这一番话,驳得徐泰哑口无言,只是惭愧地低下头去。 周平丶吴康等人也是面露思索之色。 他们方才心中未尝没有与徐泰一般的疑虑,只是碍于尊卑不曾说出口罢了。 此刻听李岑寂这般剖析,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设伏之地的选择,竟有这般深意。 李岑寂摆了摆手,道: 「先别忙着想其他。地形看过了,这伏击到底该怎么打,你们各自说说看。」 众人这才收了心思,认真瞧起眼前地势。 沉默了有十几个呼吸,李昌符率先开口。 他方才心里就憋着一股子想要出头的劲,此刻得了机会,便大步走到最前头,抬手指向东面,道: 「都校,末将以为,这等两边有林子丶中间有陂岭的地势,说来说去,无非就是一种打法。先派探马四出,将叛军的探马尽数剪除,戳瞎他的双目。再将兵马分成两拨,一拨埋伏在陂西的杨树林里,一拨藏在陂东的土沟后头。等叛军从官道上经过,两拨人马骤然杀出,截其头丶断其尾,将其分割成数段,然后逐段绞杀。」 他说得条理分明,显是方才勘察时便已细细思量过。 第二十八章 定策 周平沉吟片刻,道: 「李旅帅所说,确是一条正路。末将只是想给它添上一点,在龙尾陂以东的方向,是不是可以先派一支偏师诈败一场?」 「诈败?」 徐泰皱眉道。 「正是。」 周平面上露出几分狡黠, 「叛军是从长安方向来的。若是在龙尾陂以东先打一场,令偏师佯装不敌败退,叛军便会以为唐军不堪一击,从而放松警惕,大军压上,追击败兵。这时候败兵往西逃,叛军往西追,正好一头撞进咱们的伏击里。岂不更妙?」 众人听罢,纷纷点头。 徐泰更是笑道: 「这主意好。叛军赢了一场小的,便以为咱们都是软骨头,哪还会防备什么伏击?」 李岑寂听了,却是摇了摇头。 「诈败这一策,在如今这个时候,是最下乘的玩法。」 周平一怔,笑容凝在了脸上。 「诸位可曾想过,咱们手底下这些兵,一半都是关中收拢来的溃兵?」 李岑寂目光扫过众人, 「这些溃兵当初怎么败的,想必尔等都知道,他们是从潼关一路溃退,退到凤翔的。如今让他们去诈败,你们谁能担保,这诈败不会变成真败?就算是以精锐去诈败诱敌,可谁能担保那些溃兵见了假装溃退的同袍们不会误以为是真败?届时阵脚大乱,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他这一问,如兜头一盆凉水,浇得众人心头那股跃跃欲试的火苗登时熄了大半。 是啊。 诈败这活儿,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刀尖上跳舞。 退早了,叛军不上当,白费心机。 退晚了,被叛军咬住,那就是真败。 若是退的时候乱了阵脚,自相践踏,更是要重演去岁潼关之败覆辙,一溃千里。 「都校说得是。」 周平面露惭愧之色,抱拳道, 「末将思虑不周,险些坏了大事。」 李岑寂摆了摆手,却不再多说,只是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等着下一个开口的人。 众人面面相觑,目光在彼此脸上转了一圈,终是无人再出言。 李昌符方才头一个开口,说得也算周全,比周平天马行空的想法更堪一用。 可没听见李岑寂的肯定,他便也收了声,只垂手立在末位。 李岑寂见众人不语,便也不强求。 他站在龙尾陂的岗脊之上,夕阳已沉到西边那道丘陵之后,只剩最后一抹余光将天边染作暗红。 风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带着几分料峭的春寒。 他目光从众人面上扫过,缓缓开口道: 「既然一时都想不出周全的法子,也不必焦躁。这设伏布阵,原就不是一时半刻能定下来的事。我心里已有了个计较,只是还需回去禀过郑公,再做定夺。诸位且随我回营,各自歇息,养足精神。待郑公令下,咱们依令行事便是。」 众人齐声应喏。 当下各自上马,顺着原路返回。 暮色四合,官道上已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火把,远远望去,如一条蜿蜒的火龙,横亘在龙尾陂以西的平原之上。 大营已立起来了。 寨栅虽还未完全合拢,四角的箭楼却已搭好了架子,几个工匠正攀在顶上钉最后几块木板。 营中炊烟袅袅,伙头军们已在埋锅造饭,空气中飘着一股粟米粥的清香,夹杂着些许腌肉的咸腥。 李岑寂带着众人策马入营,吩咐各自散去,自己却不下马,只对迎上来的亲兵道: 「我去中军帐见郑公,你们不必跟着。」 说罢,一抖缰绳,策马朝中军方向驰去。 中军设在营盘正中偏东处,四面以粗木栅栏围出一片独立的区域,门口立着两排甲士,皆是从『疾雷将』中挑选的精锐,一个个挺胸凹腹,目不斜视。 见了李岑寂,领头的队正认得是他,也不拦阻,只抱拳行了一礼,便让开了路。 李岑寂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门旁一个士卒,整了整身上的甲胄,大步朝里走去。 中军帐内,灯火通明。 帐帘掀开一条缝,一股暖烘烘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夹杂着松脂与墨汁的气味。 帐中燃着几盏铜灯,将四壁照得亮堂堂的。 正中央是一张长案,案上摊着舆图,舆图上压着几块镇纸,旁边堆着厚厚一摞文书,墨迹未乾的笔搁在砚台上。 郑畋坐在案后,一手撑着额角,一手拈着一份文书,正低头细看。 他身上的甲胄已卸了,换了一领半旧的青绢袍,外面罩着一件羊皮袄,显是御寒用的。 他左手边坐着孙储,这位老主簿正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面翻看一面皱眉,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 右手边坐着王俶,行军司马如今虽不是他了,但他却依旧是凤翔军本镇的司马,这活儿可不轻松。 大军一出动,粮草辎重丶人马调配丶沿途补给,桩桩件件都要经他的手。 他面前也堆着一摞文书,正提笔在一份清单上勾画,花白胡须上沾着一点墨汁,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帐中还有几个佐吏,捧着文书立在侧旁。 李岑寂掀帘而入,帐中几人齐齐抬起头来。 「末将李岑寂,拜见大帅。」 李岑寂趋步上前,躬身一揖,又转向孙储丶王俶,抱拳道, 「孙主簿,王司马。」 郑畋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笔搁在笔山上,端详了他片刻,见他袍角沾泥丶额角带汗,便知他确是实打实地去龙尾陂走了一遭,不是敷衍了事。 他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嘴上却只淡淡说道: 「静之来了,坐下说话。」 他指了指案侧一只胡凳。李岑寂应声落座,腰背挺得笔直。 孙储与王俶也都含笑点头。孙储抚了抚胡须,问道: 「静之,听说你方才带人去了龙尾陂?」 李岑寂道: 「正是。末将方才奉大帅之命,去龙尾陂走了一遭,将周遭地势细细踏勘了一遍。」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润了润喉咙,方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道: 「龙尾陂的地形,你都看过了?你且说说,那龙尾陂的地势,究竟是个什么模样?东西南北,高低起伏,你既要学着统兵,这山川形胜便须说得清楚明白,不可含糊。」 李岑寂知道恩师这是在考校他,看他这些日子跟在身边学了多少。 他定了定神,站起身来,走到案边,找到「龙尾陂」三字所在的位置,却不急着开口,先在脑中将踏勘所见过了一遍,方才缓缓将龙尾陂的大致地势一一道出。 郑畋听了,面上不动声色,只「嗯」了一声,又道: 「既如此,你且说说,若是在那地方设伏,你打算如何排兵布阵?」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将自己在龙尾陂岗脊上心中打好的腹稿,在这时娓娓道来。 「恩师,弟子以为,可以在此地停驻,以逸待劳,等待叛军。」 见没人反驳,他便继续道: 「龙尾陂这道土岗,是南北走向,官道自高冈上横贯,自西向东。叛军若从长安来,走这条官道便必然要经过龙尾陂,避无可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弟子的计较是,将伏兵分作三部。在叛军接近龙尾陂时,遣两部兵马伏于龙尾陂高岗两翼,再遣一军,假装方才得到消息丶匆匆赶来,在龙尾陂的高冈上布阵。阵形务必散漫,士卒最好装作甲胄都没有披好丶一边列阵一边手忙脚乱披甲的仓促模样。如此示敌以弱,让叛军以为我军不过是一支仓促应战的偏师,从而轻视我军,贸然冲击高冈。」 孙储听到此处,捋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 他不由自主地转头看了王俶一眼,恰好王俶也正朝他看来。 两人目光一触,又不约而同地转了回去,继续听李岑寂往下说。 「一旦叛军与我高冈上的兵马绞杀在一起,真正埋伏在两翼的精锐,便可以趁机杀出。从两翼包抄,截其头丶断其尾,将贼军分割成数段,逐段绞杀。」 他说到此处,郑畋端茶盏的手不知何时搁在了案上,目光望着舆图上龙尾陂的位置,眸中似有精光闪过。 李岑寂没有察觉这些,仍在继续往下说: 「至于龙尾陂两翼的地形,弟子也已看过了。北侧林木茂密,且地面覆有厚厚一层腐叶,马军入林便如陷泥淖,极难驰骋冲锋。东侧是小湖洼地,泥泞湿滑,亦不利于马军展开。因此弟子以为,马军不宜伏于两翼,最好是将马军藏于高冈之后列阵。待两翼伏兵杀出丶叛军阵脚松动之际,再以马军从高冈后骤然杀出,居高临下,直冲敌阵。」 他收回点在舆图上的手指,退后一步,抱拳道: 「弟子愚钝,所思不过如此。若有疏漏之处,还请恩师指正。」 说完这番话,他垂手而立,抬眼去看郑畋的反应。 帐中却忽然安静了下来。 郑畋没有立时说话。他依旧坐在案后,目光落在舆图上。 孙储也没有说话。他低下头,假装在翻看面前那本册子,眼角的余光却不住地往郑畋那边瞟去。 王俶更是乾脆端起了茶盏,将那半盏早已凉透的茶凑到嘴边,也不知是真在喝还是在遮掩什么。 孙储与王俶的心思,在这一刻出奇地一致。 方才大军安营扎寨之后,郑畋召集诸位节帅及众将校,在这中军大帐之中议事,说的就是这一仗该怎么打,而郑畋当众宣布的方略,与方才李岑寂所说的,几乎是一般无二。 同样是在龙尾陂就地扎营,以逸待劳。 同样是先遣一支兵马假装仓促应战,示敌以弱,引诱叛军冲击高冈。 同样是伏兵藏于南北两翼,待叛军与高冈上的诱敌兵马绞杀一处时,两翼齐出。 唯一不同的就是马军的用法,不过这些旁支末节却是小事。 孙储不由得多看了李岑寂一眼,又收回了目光,心中暗想: 郑公前脚让这年轻人去龙尾陂勘察地形,后脚便在议事时将方略定下。莫非是郑公事先已将方略告诉了静之,今日这番考校,不过是当着老夫与王司马的面演一场双簧?若是如此,那便是郑公要借老夫与王司马的口,将这桩事传出去,替静之扬名了…… 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又觉得不太对。 郑公为人他是知道的,虽是宰相出身,城府深沉,可于授徒一事上却是极认真的。 况且若是真要替静之扬名,大可在议事时便将静之唤来,当着诸位节帅的面考校,岂不更直接?何必多此一举? 可若不是事先商量好的,静之这番话又如何能与郑公的方略如此契合? 孙储越想越拿不准,便去看王俶。 王俶也正朝他看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同样的疑惑与惊讶。 莫不是天下间真有英雄所见略同之事? 而这其中最是心惊的,不是旁人,正是郑畋自己。 他这些日子带着李岑寂随军而行,日日教他天候地理丶行军布阵丶山川形势,却从未与他讨论过龙尾陂之战具体该如何打。 不是不愿教,而是他也在看。 看这个年轻人究竟是一块璞玉,还是只是一个只会死记硬背的庸才。 今日大军在龙尾陂扎营之后,他支走李岑寂后,才借着议事的名义召集诸位节帅,将心中筹谋已久的方略公之于众。 他原本以为,李岑寂能看出龙尾陂地势的优劣,能说出「不宜将伏兵置在两翼,而应藏在高冈之后」之类的话,便已算是上佳了。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李岑寂说出的,竟是一套与他苦思冥想数月丶多次派遣探马勘察地利方才定下来的谋划,分毫不差的方略。 郑畋心中翻涌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欣慰:这个弟子,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有惊讶:这个年轻人,竟有这般眼界。 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困惑。 这小子究竟是怎么想出来的? 他从未出过凤翔城,今日是头一回踏上龙尾陂的土地,不过是带着人在那地方转了小半个时辰,回来便能拿出这么一套方略来? 第二十九章 兜底 这方略,不是随随便便就能想出来的。 示敌以弱丶诱敌深入丶两翼夹击丶断其后路,这几层道理,层层递进,环环相扣,缺一不可。 能想出这般方略的人,必是熟读兵书丶久经沙场丶又善于因地制宜的宿将。 可李岑寂不过是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 他哪里来的这般见识? 郑畋垂下眼帘,将那一瞬间的惊疑压了下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罢了。 不管他是如何想出来的,这方略,确是上佳之策。 他既然能想出来,便是他的本事。 郑畋再度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李岑寂脸上。 那年轻人正略略垂着头,眉头微蹙,目光盯着案上的舆图,神情专注而认真,似乎还在琢磨自己的方略有没有什么疏漏之处,又似乎是有些紧张而不敢直视自己。 烛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将那道清俊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郑畋心中那一丝困惑,渐渐被欣慰与感动取代。 他在紧张。 一个肯在师长面前紧张的学生,便是一个还有上进心的学生。 一个还有上进心的学生,便值得他倾囊相授。 郑畋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这一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从未有人真正继承他的衣钵。 亲生儿子郑凝绩倒是勤勉,可天资平平,于军务更是一窍不通,如今也只能在天子身边做个随驾的侍臣。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个数月前还只是禁军中一个不起眼的果毅都尉,却在这短短数月之中,一而再丶再而三地让他刮目相看。 那夜在监军府当机立断丶斩杀贼使丶擒拿叛阉,已经尽显胆略与决断。 此后操练兵马丶与士卒同甘共苦,更是展现了他治军的手腕与韧性。 如今行军路上,他日日跟在身边,问天候丶问地形丶问兵法丶问军务,如饥似渴,此乃勤学好问。 到了这龙尾陂,他竟能一语道破天机,与自己苦思冥想两月的方略不谋而合,这便是天赋! 郑畋此时已经捋了好几回胡须了,他压根没注意听李岑寂后面那段自谦的话,只是将目光收回,重新落在那幅舆图之上。 他生出了将衣钵尽数托付于此子的念头。 帐中寂静了有十数息的工夫。 烛火跳了跳,将几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孙储与王俶都不再说话,只静静地看着郑畋,等他开口。 李岑寂站在案前,确实有些紧张。 他方才那一番话,说得虽是从容,心中却是七上八下。 他知道,这个计策是历史上郑畋在龙尾陂用过的,最终取得了大胜。 可那是历史上的郑畋,是一个没有被穿越者所影响的郑畋。 如今郑畋还会用这个方略么? 还是会改用别的? 就在他还在思量间,上首传来一声笑。 那笑声不大,却极为畅快,像是憋在胸中许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化作一声爽朗的大笑,在帐中回荡开来。 「哈哈哈——」 郑畋仰头大笑,一手抚着胡须,一手将茶盏搁在案上,笑得眼眶都有些泛红。 他笑了好一会儿,方才渐渐收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看着李岑寂,目光中满是慈和与欣慰。 「静之。」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日里高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知我者,静之也!」 这六个字,掷地有声。 他这一声笑,这一声赞,将孙储与王俶心中的种种猜测都打消得一乾二净了。 什么双簧,什么事先商量好的,分明就是英雄所见略同。 李岑寂方才松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抱拳躬身道: 「大帅谬赞,末将愧不敢当。」 郑畋笑声渐歇,却仍止不住面上的笑意。 老人端起案上那盏半凉的茶,呷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方才缓缓开口: 「静之既能想到这一层,老夫也不瞒你,方才议事之时,老夫与诸位节帅定下的方略,确与你所言大同小异,老夫便不再赘述了。」 郑畋顿了顿,手指在舆图上轻轻叩了两下,道: 「如今诸事都已分派妥当。北路由程宗楚的泾原兵为主,辅以仇公遇的秦州兵,藏于龙尾陂北端丘陵之中。南路由李孝昌的鄜延兵与拓跋思恭的党项步卒担任,埋伏于杨树林与浅沟之间。唐弘夫的朔方兵与李昌言丶王籙的凤翔镇兵留作后应,随时策应两翼。」 他说完这番布置,却又轻轻叹了口气,道: 「只是眼下还缺一支能在正面高岗上列阵丶引诱叛军的可靠步卒。这支兵马,须得能扛得住叛军的头几波猛攻,撑到两翼合围。若是高岗上的兵马一触即溃,或是撑不住叛军的猛攻,被叛军抢先占了高岗,这伏击便打不成了,反倒要被叛军居高临下,反客为主。」 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落在李岑寂身上,那眼神里头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李岑寂哪里还听不出来? 郑畋这是瞩意他麾下那一千步卒。 他心中念头急转,面上却没有立时答话。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那一千步卒是什么成色,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两个多月前,这些人还都是溃兵,在关中乡野间流窜了大半个月,饥一顿饱一顿,士气丧尽,胆气全无。 虽说这两个多月来陈安日日狠操,他也日日与士卒同吃同练,顿顿加了肉食,士气已然恢复了不少,队列阵型也有了模样,可说到底,成军才两个多月。 两个多月前被追着屁股撵的溃兵,去正面硬抗尚让麾下那些跟着黄巢打了十年仗的百战老卒? 那些叛军老卒什么阵仗没见过? 头一波冲上来便是最凶猛的攻势,若是那一千步卒撑不住,阵脚一乱,整个龙尾陂的伏击便会功亏一篑。 想到这里,李岑寂便不再犹豫。 他起身抱拳,坦诚说道: 「大帅瞩意末将麾下那一千步卒,末将岂会不知?只是有一桩事,末将不敢隐瞒。」 郑畋看着他,道: 「你说。」 「末将麾下这一千步卒,成军不过两月有余。」 李岑寂如实道来: 「尽数是不久前才从关中各处收拢来的溃兵,这些人在潼关败过一阵,士气丧尽,虽说承蒙大帅关照丶王司马费心,这两个月来伙食充足丶操练不辍,已有了几分模样,可毕竟是新整编的队伍,从未真刀真枪打过一仗。头一回上阵,便是正面硬抗叛军的猛攻,末将不敢担保他们能稳得住。」 他顿了顿,迎着郑畋的目光,坦然道: 「末将并非畏惧。若大帅有令,末将便是亲自持刀立在阵前,也绝不后退半步。只是末将担心,若是步卒没能拦住叛军,被叛军杀上高岗丶冲破了伏击阵势,那便坏了大帅的大计。末将一人的生死事小,凤翔阖城安危事大。」 郑畋听罢,没有立时说话。 他捋着胡须沉吟了片刻,缓缓点头,道: 「你所虑的,也不无道理。两个月的新兵,要正面硬抗尚让的精锐,确是勉强了些。」 他顿了顿,又道: 「既如此,老夫便再从凤翔本阵之中,抽调一千人补入你的步卒之中。凤翔的镇兵多是久经战阵的老卒,有一千老卒压阵,新兵便不至于一触即溃。」 李岑寂听着,心中稍安。 有了凤翔老卒压阵,的确能稳得住阵脚。 可郑畋接下来的一句话,却让他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另外,」 郑畋缓缓说道, 「那五百『疾雷将』,此番也编入高岗之上的阵列之中。」 李岑寂一怔,忙道: 「大帅,『疾雷将』乃是大帅的牙兵,是新近招募的良家子。若是损失太大,只怕会失了『疾雷将』的军心……」 郑畋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 「静之,你这话说岔了。」 老人的声音不高: 「老夫这个主帅都要亲自上阵了,牙兵难不成还要缩在后面?此番高岗之上,老夫的帅纛便立在那里。老夫亲自与『疾雷将』们一同守在高岗之上。若这般还不能让那些良家子死战不退,那这支牙兵便是些废物,还不如就地散了,免得日后拖累全军。」 李岑寂心头猛地一跳。 郑畋要亲自上高岗? 他当即再劝道: 「大帅,您是三军主帅,岂可立于危墙之下?高岗之上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 郑畋却笑道: 「正因为老夫是三军主帅,帅纛所在,便是全军胆气所在。你以为尚让是什么人?他若不见老夫的帅纛,会轻易上当猛攻高岗?他若见老夫的帅纛立在岗上,便会以为老夫是仓促间亲自率兵来堵他,方寸已乱,防备全无,自然更加轻视,更加急切地想要攻上来。只有老夫的帅纛立住了,叛军才会死命来攻,南北两翼的伏兵才能从容合围。也只有帅纛立住了,高岗上的士卒见了,才会知道主帅与他们同在,才会拼了命地死守。」 他说到此处,目光沉沉地看着李岑寂,道: 「慈不掌兵。这个道理,你方才在龙尾陂勘察地形时,心里头未必没有想过。只是你不愿说出来,老夫便替你说出来。」 李岑寂默然。 他确实想过,因为历史上的郑畋便是这么做的。 尚让不是傻子,再如何轻狂,面对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偏师,顶多派三五千人试探一番。 他若不上当,不全力猛攻,两翼的伏兵便形同虚设。 只有主帅的帅纛立在高岗之上,尚让才会真正动心,才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 这一层意思,他在岗脊上便想通了。 他李岑寂不过是一个马军都指挥使,他的旗不够分量,诱不来尚让这条大鱼。 可这些话,他如何开得了口? 「大帅……」 李岑寂还欲再劝。 郑畋却摆了摆手,面上没有半分犹豫之色,只是淡淡说道: 「不必再说了。老夫此意已决。」 李岑寂听了这话,知道自己再劝也是无用。 郑畋的性子,他是知道的。 如今他既说了「此意已决」,那便是当真不会更改了。 李岑寂退后一步,抱拳道: 「末将明白了。末将愿与大帅同守高岗,与阵线共存亡。」 郑畋却摆了摆手,面上的神色缓和了些许,唇边重新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你一千马军,也不要放在高岗后头吃灰。与凤翔的马军合在一处,待两翼伏兵杀出丶贼军阵脚松动之时,便可从高岗上冲下去。以骑冲步,居高临下,其势如破竹。这一冲若能直捣贼军中军,斩将夺旗,便可将贼军一举击溃,令其首尾不能相顾。」 李岑寂听罢,心中激荡,面上却依旧沉静。 他抱拳躬身,沉声应道: 「末将领命。」 郑畋看着他那副宠辱不惊的模样,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挥手道: 「天色不早了。明日一早便要布置伏击,你且回去准备罢。一应调遣,老夫会命人将令箭送到你营中。」 李岑寂应了一声,又朝孙储丶王俶各自拱手一礼,这才转身退出了中军大帐。 回到自家营盘时,夜色已深。 营中的篝火大多已经熄灭,只余下几处守夜的哨兵还在火堆旁烤着火,火光明明灭灭地映着他们的脸庞。 士卒们多半已经歇下了,只有几顶帐篷里还透出星星点点的灯火。 李岑寂却没有半分睡意。 他吩咐人去将两位指挥使并四位都头都请来。 不多时,帐帘被接二连三地掀开。 众人到齐,在帐中左右两侧的马扎上依次落座。 李岑寂也不寒暄,开门见山,将方才在中军大帐与郑畋所议之事,择其要点一一说了。 听了郑公将会身先士卒丶与他们一同充当诱饵,帐中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请战,无一人推脱丶畏惧,李岑寂心中也是一团火在烧。 待众人散去,帐中只余李岑寂一人。 他却没有急着歇下,而是走到帐口,掀帘望向营中。 营中各处帐篷里陆续亮起了灯火,人影绰绰,刀剑碰撞的声响与压低了的说话声交织在一处,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关于剧情进度 进度确实慢了些,但按照现在的成绩,估计要三十万字才会上架,还有二十万字的免费期呢,大家可以慢慢看。 上架之后进度会加快,不会让大家浪费钱,会删去一些对剧情推动不大的人物形象刻画。 第三十章 慈不掌兵 却说凤翔至长安之间,隔着虢县丶郿县丶武功三座县城。 虢县在凤翔以东不远,唐军出了凤翔,第三日便已越过了虢县,如今虢县已在龙尾陂以西唐军大营的后方。 武功县则在长安以西,属京畿之地,早在黄巢的掌控之中。 唐军如今前头便只剩下一座郿县,尚在凤翔地界之内,位于龙尾陂以东大约二三十里的地方。 李岑寂从郑畋帐中退出的时候,便已是深夜。 而就在这个深夜,一骑快马从东面沿着官道疾驰而来,马蹄翻飞,踏碎了官道上的薄霜。 马上骑手背插靠旗,满面风尘,到了营门口,翻身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守营的士卒连忙上前扶住,那骑手却一把推开他,嘶哑着嗓子道: 「速报节帅!郿县……郿县陷了!」 消息传到中军大帐时,郑畋尚未歇下。 帐中烛火依旧亮着,孙储独坐在案前着笔,就着烛光整理军务。 王俶已经告退,郑畋本也该歇下了,却仍坐在案后,将诸道兵马明日如何调配丶如何布置的章程反覆推敲了一遍。 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便是守帐卫士低低的询问,再然后,帐帘被掀开,一股冷风裹挟着一个满面风尘的信使扑了进来。 那信使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声音沙哑: 「节帅!郿县急报!」 郑畋接过书信,拆开来看。 孙储也搁下笔,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那信使满是尘土的脸上。 郑畋将信扫了一遍,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信递给孙储,淡淡道: 「郿县丢了。」 孙储接过信,细细看完,面色微微一变。 信是郿县县令所写,字迹潦草,显是仓促间写就的。 信中说,尚让大军前锋已至郿县城下,守捉使与县令商议后,认为城中守军不过数百,城垣残破,无力抵御数万贼军。 二人记起郑公此前密信中的嘱咐,「若见城不可守,则可便宜行事」,便率残部弃城西撤,郿县已落入贼军之手。 「守军不战而逃?」 孙储将信放下,眉头皱了起来, 「节帅,郿县一失,贼军便可长驱直入,明日最迟后日,前锋便会抵达龙尾陂。」 郑畋点了点头,面色依旧平静,只是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浅浅呷了一口。 孙储见他这般从容,心中稍安,可转念一想,又忍不住叹了口气,道: 「只是郿县城中的百姓……怕是要受苦了。贼军入城,秋毫无犯是不可能的,虽有黄巢三令五申说『不得惊扰百姓,违令者斩』,可那些贼军是什么货色,大家都清楚得很。长安城中那些惨事,怕是要在郿县重演了。」 郑畋放下茶盏,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望着案上那幅舆图。 孙储见郑畋面上虽无表情,可脸色却比方才白了几分,那是一种蜡白,像是所有的血色都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他知道,郑公心中并非无动于衷。 「节帅……」 孙储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 郑畋抬起手,止住了他。 那只手枯瘦而苍白,手背上青筋微凸,指尖却稳稳当当,没有丝毫颤抖。 他将那只手按在舆图上,按在郿县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慈不掌兵。」 只这四个字,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却叫孙储心头猛地一震。 郑畋抬起头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一双老眼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翻涌着。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稳,像是在对孙储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尚让部自长安出发,五万大军,号称十万。唐军拢共四万余人。若是唐军自凤翔而出就全力赶路,确实可以赶在叛军之前进入郿县。郿县城中的数百守军,再加上唐军,依托城垣,未必不能守上一阵子。孙主簿,你说是不是?」 孙储默然片刻,点了点头。 四万对五万,又是守城,虽未必能胜,但八成把握守住郿县还是有的。 「可是守住了,然后呢?」 郑畋问道,又自问自答, 「然后尚让大可围而不攻。」 他手指在舆图上郿县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缓缓朝四周推出去: 「他只需在城外扎下联营,将郿县围得如铁桶一般,既不攻城,也不退兵。他在等什么?他在等东边。等东边黄邺解决了王重荣,占据河中;等朱温腾出手来,沿渭水西进,包抄我军后路。到了那时,尚让与朱温合兵一处,黄巢再无东顾之忧,大可倾巢而出,三路大军压境。」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 「到了那时,纵然能守住一时,城中的粮草能吃多久?城中的箭矢能用多久?孤城困守,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迟早是死路一条。届时我唐军若是败了,凤翔陇右便要全拱手让给黄巢。遭劫的,便不止是郿县一地的百姓了。」 他将按在舆图上的手缓缓收回,搁在膝上,那只手依旧稳当,却不知何时已攥成了一个拳头,指节泛着青白。 「所以郿县守不住,是好事。」 郑畋缓缓道, 「尚让拿下郿县,便会以为唐军不过如此,以为我军望风而逃丶不堪一击。他会轻敌,会冒进,会急不可耐地朝凤翔扑来。他越是轻敌,便越容易撞进龙尾陂这道口袋。」 他抬起头,望着孙储,那双老眼中翻涌的东西渐渐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沉沉的暗色。 「至于郿县的百姓……」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又沙哑了几分, 「待击败尚让,老夫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向天子请一道恩旨,免了郿县的赋税,开仓放粮,抚恤百姓。可眼下,老夫能做的,便只有打赢这场仗。唯有打赢了,郿县百姓的苦,才不算白受。」 孙储听罢,久久无言。 他跟随郑畋多年,深知这位老相公的为人。 他是真正将百姓放在心里的官。 可如今,他却要亲口说出「慈不掌兵」这四个字,要硬着心肠看着郿县百姓陷于水火而不能救。 这种煎熬,旁人岂能体会? 孙储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郑重其事地朝郑畋深深一揖,道: 「节帅苦心,天日可鉴。储虽不才,愿随节帅共进退。」 郑畋摆了摆手,没有说话,只是重新低下头,将目光落在那幅舆图上,落在那标注着「龙尾陂」三字的地方。 帐中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长长的。 ----------------- 尚让兵不血刃拿下郿县,心中愈发笃定唐军不堪一击。 他在郿县城中歇了一夜,分兵两千守城,又遣人往长安向黄巢报捷,说唐军闻风丧魄,大军不日便可直捣凤翔,生擒郑畋。 次日天光未亮,尚让便传下军令,大军继续西进,直扑凤翔。 五万人马浩浩荡荡开出郿县城门,沿着官道迤逦西行。 此时已是三月初,关中平原上春寒料峭,路旁的杨柳刚刚抽了嫩芽,田野里越冬的麦苗被马蹄踩得东倒西歪,放眼望去,满目萧索。 大军日行三十余里,到了傍晚时分,在一处名为横水镇的小地方扎下了营盘。 营火初燃,炊烟袅袅升起,各营士卒三三两两围坐在火堆旁烤火造饭。 尚让的中军大帐设在镇外一处略高的土阜之上,帐中灯火通明,正中摆着一方舆图,几名行军参谋正在图上标注今日的行军里程与扎营位置。 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帐帘被人从外头掀开。一个身披轻甲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正是军中踏白将。 此人姓刘名洪,四十出头,面皮黝黑,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箭疤,是尚让在曹州起事时便跟在身边的老卒,跟随他转战千里,为人沉稳精细,最得尚让信任。 刘洪单膝跪地,抱拳道: 「太尉,今日探骑的军报汇总出来了。」 尚让来了兴致,大手一挥: 「说来听听。」 刘洪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开口说道: 「今日我军前锋探骑,与唐军探骑在多个方向遭遇。自辰时起,便有零星交锋,午后愈发频繁。粗略计之,今日我军折损探骑不下百五十骑。」 他说到此处,略略停顿,等待尚让发火。 探骑自来就是一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培养不易,一日便折损百数十骑,换了旁的将领,少不得要拍案怒骂几句。 可刘洪抬头去看尚让时,却见这位太尉非但没有恼色,嘴角反而微微翘了起来。 「百五十骑?」 尚让端起案上的酒盏,呷了一口,眼中精光闪动, 「往日一日不过折损十数骑,今日翻了十倍。好,好得很。」 刘洪自然知晓这位太尉在喜什么。 探骑是一军的手和眼。 手要往前伸,眼要往前看,要替大军探明前路虚实。 唐军探骑出动得越多,交锋越激烈,便越说明一桩事——他们的主力,就在前头不远。 他们在拼了命地捂住自己的虚实,不让探明具体位置。 可越是捂,便越是欲盖弥彰。 尚让伸手在舆图上虚虚一按,道: 「你且将今日与唐军探骑交锋的各处位置,一五一十地标注出来。」 刘洪应了一声,走到舆图前,从行军参谋手中接过一支朱笔。 他先看了看今日军报中记载的各处遭遇战,然后俯身用墨笔在图上一一标注。 那些墨点点起先还只是零星几处,越往西便越是密集,到了官道正西方向,墨点几乎连成了一片。 他还在西北与西南两处各标注了几处零星交锋的位置,最后才放下笔,退后一步。 尚让没有看那些散落在两侧的零星墨点,一双眼睛径直盯住了那一片最为密集的区域。 他伸手拿起搁在舆图边的一支墨笔,在那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外围,缓缓画了一个大圈。 圈的中央,恰好便是官道正西,距离横水镇大约二十余里的地方。 若是李岑寂在此,见了这个墨圈,只怕当场便要惊出一身冷汗。 因为那个墨圈圈住的,正是龙尾陂以及唐军主力大营所在的位置。 尚让将墨笔往案上一掷,双手叉腰,目光沉沉,打量着自己画下的那个墨圈。 这便是老将的经验。 仅凭探骑交锋的烈度与位置分布,便如老练的猎人通过野兽啃噬的痕迹与凌乱的蹄印,追索出猎物藏身的巢穴。 唐军探骑拼命阻截的方向,便恰是唐军主力最不愿让对手窥见的方向。 交锋最为密集之处,便恰是唐军主力的心腹要害所在。 尚让看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传令下去,明日天一亮,全军继续西进。前军多派探骑,遇唐军探骑不必纠缠,只需驱散即可。我要在明日午时之前,看见唐军主力的阵势。另外,传令后军,催一催王司马,令他务必保证大军粮道通畅,不可有失。」 刘洪抱拳应道: 「得令!」转身大步出帐去了。 帐中只余尚让一人。 他负手站在舆图前,目光在那个墨圈上停留了许久,面上露出一丝冷笑,喃喃道: 「京西诸道联军……程宗楚丶唐弘夫丶仇公遇丶李孝昌丶拓跋思恭……不过是些各怀鬼胎的货色,也敢来挡我?这一仗打完,京西便是我大齐的天下了。」 ----------------- 次日,天光尚未破晓,横水镇外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尚让大军五更造饭,天色蒙蒙亮时便已拔营起寨,五万余人马浩浩荡荡沿着官道向西涌去。 晨雾尚未散尽,官道上便已黑压压地挤满了人马。 尚让此番不再遮掩行迹,不再分兵迂回。 他认准了唐军主力就在龙尾陂一带,便如一头嗅到了血腥味的猛虎,直挺挺地朝猎物扑去。 探骑被他尽数撒了出去,如一张大网朝西面铺开,又命前军先锋加快脚程,限令午时之前必须抵近唐军阵前。 大军行进,尘头蔽日。 五万人的队列在官道上蜿蜒如一条黑色巨蟒,前不见首,后不见尾。 各色旗号在晨风中翻飞,兵刃的反光星星点点,晃得人眼晕。 步兵扛着矛戈走在中间,骑兵在两翼护持,辎重车辆吱吱呀呀地跟在最后头。 马蹄声丶脚步声丶甲叶子碰撞声丶骡马嘶鸣声,汇成一股沉闷而宏大的声浪,将道旁树上的鸟雀惊得扑簌簌飞起。 尚让骑着匹乌马,行在中军队伍的最前头,身边簇拥着数十名亲兵牙将。 他望着前方渐渐散去的晨雾,嘴角挂着一丝志得意满的笑意。 第三十一章 当面锣,对面鼓 此时,龙尾陂西侧,唐军大营中已是一片紧锣密鼓的忙碌景象。 天尚未亮透,各营便已造饭完毕。 士卒们饱餐一顿,将随身携带的干饼丶肉脯塞进怀中,又最后检看了一回兵刃甲胄。 校场上火把犹在燃烧,映得那些士卒的面孔忽明忽暗。 有人低着头默默擦拭刀锋,有人将护心镜紧了又紧。 有人蹲在地上拿炭条在靴筒内侧写字,那是怕自己死得面目全非丶无人认得,便学着老卒的法子,将姓名籍贯写在靴筒里。 陈安与周平各自领着麾下都头丶旅帅,在营中来回巡视,不时停下来叮嘱几句,或替某个士卒正一正歪斜的护肩,或在某个紧张得手足发颤的新兵肩头拍上一记。 陈安那张脸上难得没了笑意,神色肃然,声音却依旧沉稳: 「都记住了,待会儿上了阵,听见鼓声便进,听见锣声便退。瞧见叛军擂鼓,便搭把手,帮身边同袍将甲胄穿上,别慌了神。『疾雷将』放箭时要听口令齐射,不许乱放!」 卯时三刻,中军大营传来三通鼓响。 各营兵马开始按照预定计划行动。 龙尾陂周遭数十里的唐军探骑,仿佛在一瞬间同时接到了号令,发了疯一般朝叛军的探骑纠缠过去。 这些探骑由朔方镇与夏州党项的精骑组成,个个都是在西北边陲与吐蕃丶回鹘打了半辈子仗的老骑手,骑术之精丶弓马之熟,远非寻常骑卒可比。 他们的战马都是西北各牧场精心喂养的良驹,骨架粗壮,耐力极好,驮着一个全副披挂的骑兵冲阵丝毫不成问题,更何况这些轻甲探骑? 这些人拿着命,拖住尚让的眼与手。 叛军探骑中虽也有不少是投降的唐朝禁军骑兵,可禁军骑兵与边镇精骑的差距,却是天壤之别。 那些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边镇汉子,能在马肚下藏身丶能在飞驰中回身射箭丶能挽强弓命中百步外的飞鸟。 关中丶关东的骑兵,哪里经得起这般硬碰硬的厮杀? 官道两侧的野地里,杨树林间,一道道浅沟土坎之中,到处都在爆发小规模遭遇战。 朔方精骑往往几人一组,远远望见叛军探骑便策马包抄过去,几支冷箭射翻一两个,余下的便一哄而散。 偶有叛军探骑结阵顽抗,便有党项骑兵从侧翼呼啸着冲杀过来,手中弯刀映着晨光,如一道道银弧,劈开晨雾,带起一蓬蓬血雨。 不过一个时辰,叛军撒出去的前锋探骑便被驱逐一空,或死或伤,或狼狈逃回本阵。 侥幸活下来的个个面无人色,向刘洪禀报时说话都不利索了: 「将军,唐军探骑疯了,疯了!咱们刚露头便被撵着杀,追出七八里都不肯罢休!小人瞧那阵势,前头必有唐军重兵!」 刘洪将这些消息一一禀报尚让。 尚让听罢,非但不惊,反倒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好!好!唐军急了,唐军急了!这番拼命阻我探骑,恰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刘洪一怔,脱口道: 「太尉的意思是……」 「还没想明白吗?郑畋的主力就在前头不远,正在仓促布阵应对我军。他怕我探明他的虚实,才拼了命地截我探骑。越是如此,便越是虚张声势。」 尚让大手一挥, 「继续催军,不必节节省马力,半个时辰内,我要亲眼看见唐军的阵势。」 与此同时,龙尾陂正面高岗上,一队队步卒正沿着缓坡列阵。 这便是此番伏击的正面诱敌之军。 按郑畋事先布置,这一军共两千五百人: 一千是李岑寂麾下的步卒,由左厢指挥使陈安统领,都头赵顺丶张延嗣各领五百人,李昌符也在其中。 一千是凤翔陇右本镇抽调来的步卒。 余下五百,便是郑畋新募的牙兵「疾雷将」,由郑畋亲自坐镇统领。 步卒在龙尾陂高岗上排开了阵势。 他们的甲胄是匆忙间披上的,有的肩带尚未系牢,有的兜鍪歪歪斜斜。 军阵散散漫漫,毫无章法,仿佛是刚从后方匆匆赶来,尚未来得及整队列阵一般。 军阵中甚至连专业的弓弩手也无,只有『疾雷将』习练过弓法,但要说准头……仅练习两个月的良家子能有什么技法? 不过居高临下,凭藉抛射出的箭雨,倒也能造成些许威慑力。 一杆杆旗帜在晨风中展开了。 除了各都各旅的战旗与认旗,最引人注目的,赫然是高岗正中那两面大纛。 一面是「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另一面只书一个大字——「郑」。 两面大纛在晨风中猎猎舒卷,殷红的旗面上,斗大的墨字隔着一里都清晰可见。 郑畋就在那面大纛之下。 他今日没有乘车,也没有坐轿,而是披了一身银光鋥亮的明光铠,跨坐在一匹枣红马上。 他头上戴着兜鍪,腰间悬着横刀。 春寒刺骨,晨风拂动他露在兜鍪外的几缕花白鬓发,那张清瘦的面孔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一双老眼望着前方,望着晨雾尚未散尽的东方。 他左手边立着一个五十余岁的老将,身形高瘦,精神矍铄,一部花白胡子编成了几条小辫,身侧立着一杆认旗,上书「马」字。 这老将,正是陇右的步军都指挥使马怀素。 当初在节帅府议事时,马怀素便坐在李岑寂下首。 他是陇右镇中资格最老的步军将校之一,从军三十余载,从河西打到陇右,从吐蕃打到回鹘,打了一辈子硬仗。 他麾下那一千步卒,便是此番从陇右镇抽调来的精锐,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底子。 李岑寂按刀策马,紧护在郑畋右侧。 他今日换上了郑畋所赠的那领细鳞内甲,外罩明光铠,腰悬横刀,身后有亲兵替他提着那柄马槊。 高岗后头,周平的一千马军与李昌言亲率的两千马军早已藏入其中,马蹄裹布,战马衔枚,静悄悄地隐在土坡与灌木之后。 东方的天际由鱼肚白渐渐转为淡金,又由淡金染上了一层薄红。 晨雾彻底散尽了,视野骤然开阔起来。 龙尾陂周遭的山川草木,都在这清朗的晨光中历历分明。 马怀素将马鞭插在鞍侧,双手抱臂,眯着眼睛眺望东面,面上看不出什么紧张之色,倒像是老农在田埂上看庄稼长势一般从容。 他见李岑寂握刀的手指泛白,便侧过头来,低声笑道: 「李都校,头一回临阵?」 李岑寂微微一怔,随即坦然道: 「不瞒马都校,确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从前在校场上练兵,与这当真临阵对阵的感觉,全然不同。」 马怀素捋了捋小辫,呵呵一笑: 「怕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不是怕。是说不出的一种滋味。」 马怀素点了点头,目光中多了几分赞许: 「能说不怕,便已比许多人强了。说不怕是假的,谁的血肉之躯不怕刀枪?关键是不管心里怎么想,腿不能软,手不能抖,该冲的时候就得冲,该顶的时候就得顶。你待会儿便知道了,真打起来,反倒什么都忘了。」 李岑寂正色道: 「某自当尽力。」 郑畋微微笑了笑,看着李岑寂与马怀素,却并不说话,只是任由马怀素传授经验。 时间悄然流逝,远远的,东方官道尽头,开始扬起一线黄尘。 那黄尘起初不过是细细的一线,旋即愈来愈宽,愈来愈浓,不多时便遮蔽了小半边天际,如一道黄色的长蛇,沿着官道缓缓朝龙尾陂涌来。 紧接着,闷雷般的马蹄声与脚步声从地平线尽头遥遥传来,震得脚下的土岗都在微微发颤。 郑畋策马立在大纛之下,手按御剑剑柄,望着那一道逼近的黄尘,面上依然没有表情,只是按剑的手指微微紧了一紧。 ----------------- 且说尚让大军迤逦西行,前军先锋乃是其麾下骁将许建,领三千精骑开道。 许建正行之间,忽有前哨探骑飞马回报: 「将军,前方二里,龙尾陂高岗之上,有唐军列阵!」 许建闻报,勒住战马,手搭凉棚朝西望去。 只见远处一道百十丈高的土岗横亘官道之上,岗上旗号隐隐,人影绰绰。 他心中冷笑: 果然不出太尉所料,唐军就在前头。 当下传令三军暂且停步,又遣人飞报中军尚让。 不多时,尚让催马赶到前军,身后簇拥着数十名牙兵亲将。 他驻马于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丘之上,举目远眺。 此刻日头已升至半空,春日的阳光明晃晃地洒在龙尾陂上,照得那土岗上的情形纤毫毕现。 尚让这一看,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嘴角便翘了起来,继而仰头大笑,笑声在官道上回荡开来,惊得身旁几个亲兵面面相觑。 「哈哈哈哈——」 尚让笑够了,抬手用鞭梢指着远处龙尾陂,对左右道: 「你们且瞧瞧,那便是大唐的宰相?那便是郑畋领出来的兵?」 左右将校顺着他鞭梢所指望去。 只见龙尾陂高岗之上,唐军的阵势歪歪斜斜,毫无章法。 士卒三五成群地凑在一处,有的正手忙脚乱地往身上套甲胄,有的蹲在地上系着皮绦,还有的竟坐在草地上,仿佛不是来打仗,倒像是来踏青一般。 那阵形更是散漫得不成模样,既无拒马,也无鹿角,连最基本的队列都站不齐整。 几个旅帅丶校尉扯着嗓子在阵中跑来跑去,挥着手臂吆喝,像是在驱赶一群不肯听话的羊。 这般情形,莫说是百战精锐,便连寻常州兵的操练水准都远远不如。 尚让越看越是欢喜,鞭梢一转,指向高岗正中那两面猎猎作响的大纛,道: 「你们再瞧那两面旗!」 众人凝目望去,晨风中旗面翻卷,一面书着「京城四面诸道行营都统」,另一面只一个大字「郑」。 「郑畋!」 尚让将马鞭在掌心里一拍,冷笑道, 「这老匹夫倒是亲自来了。他那面都统大纛,在京西诸道节度使面前根本号令不动。程宗楚丶唐弘夫之流,哪个是肯真心听他调遣的?他这是接了咱们大军迫近的消息,仓促间调不动旁人的兵,只好领着自家凤翔陇右的本部人马,先来堵咱们。」 他身旁一个参将接口道: 「太尉所言极是。唐廷那些节度使,各怀鬼胎,郑畋一个外放的宰相,岂能真个号令得动?」 尚让点了点头,又举目将唐军阵势细细端详了一番,面上讥讽之色愈发浓了。 他用鞭梢遥遥点着高岗,对左右道: 「你们瞧瞧他那阵形。当道列阵,抢占高岗,地利倒是占了。可将士们便这般歪歪扭扭地站着,连个最基本的方阵都摆不齐整。这便是进士宰相带的兵?这便是文士统军的可笑之处!」 他越说越是得意,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郑畋这老匹夫,在朝堂上舞文弄墨丶写写奏表倒也罢了,真到了战场上,刀枪无眼,岂是他那支笔杆子能挡得住的?这排兵布阵,岂是他读几本兵书就能学会的?如今他仓促列阵,兵不知将丶将不知兵,甲胄都来不及披挂齐整,这便是天赐良机!」 这番话引得左右将校一阵哄笑。 笑声未歇,忽有一人拍马上前,抱拳道: 「太尉,末将有一言。」 尚让转头看去,说话之人乃是前军副将彭攒,也是跟着黄巢从曹州打出来的老兄弟,生得虎背熊腰,一脸横肉,打起仗来悍不畏死,在军中素有「彭疯子」的名号。 「说。」尚让道。 彭攒指着龙尾陂高岗两侧道: 「太尉请看,唐军当道列阵,只顾着正面,两翼却空虚无备。末将愿领本部兵马,从北侧绕过去,包抄到高岗后方,断其退路。太尉再以正面猛攻,前后夹击,郑畋便是插翅也难飞!」 此言一出,旁边几个将校也都纷纷点头。 尚让没有立时答话,而是转头看向刘洪: 「刘洪,这龙尾陂周遭的地形,你的探骑踏勘得如何?」 刘洪早有所备,当下催马上前一步,抱拳道: 「回太尉,末将已遣人仔细踏勘过了。这龙尾陂地势颇为刁钻。北侧密林往北延伸连着岐山余脉,越往北去林木越是茂密,且地面铺着厚厚一层腐叶,马军入林便如陷泥淖,极难通行,便是步卒想要绕过密林翻过山去,少说也要绕上大半日的工夫。」 第三十二章 上钩了 刘洪顿了顿,抬手又指向南侧: 「至于南面,那一弯山坳过去是片湖泊,虽不甚大,却也有数百亩之广,湖岸泥泞湿滑,骑兵想要绕湖而过,至少也得一两个时辰。若是步卒绕行,耗时更久。」 尚让听罢,点了点头,转向彭攒道: 「你听见了?绕过去要大半日,等你的步卒绕到唐军背后,怕是天都黑了。到那时,唐军后头的援兵早就到了。郑畋虽调不动程宗楚丶唐弘夫,可彼辈也并非全是傻子,唇亡齿寒的道理岂能不懂?至多急行军半个时辰便能赶到。咱们这仗是要速战速决的,不能这般耽搁。」 彭攒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尚让却抬手止住了他,目光在高岗上来回扫了两遍,忽然沉声道: 「况且,郑畋的帅纛就在那岗上。他一个文臣,亲自领着兵马挡在前头,这说明什么?」 众将面面相觑,一时揣测不出尚让的心思。 尚让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道: 「这说明他是实在无兵可调,无人可用,只能亲自上阵来稳军心了。他越是这样装腔作势,内里便越是虚弱!若是咱们绕来绕去,拖拖拉拉,反倒给了这老匹夫喘息之机。万一他见势不妙,弃了帅纛,混在溃兵里跑了,咱们岂非白白错失良机?」 他说到此处,猛地一甩马鞭,鞭梢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厉声道: 「所以,不必绕!就从正面打!正面强攻,一鼓作气冲上去!这土岗下能展开多少兵马,便铺开多少兵马!一窝蜂涌上去,莫要给他半点喘息之机!」 他霍然转过身来,目光如电,扫过面前诸将,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度: 「传令下去:谁能活捉郑畋,不论生死,赏百金,封千户侯!若是杀了郑畋,无论砍下首级者是谁,便是队正丶伙夫,一样大大有赏,官升五级!今日此战,便是我大齐平定关西的奠基之战!」 赏格一出口,诸将眼中登时燃起了熊熊贪欲与战意。 「末将愿为太尉效死,拿下郑畋首级!」 「末将愿作先锋!」 「太尉只管下令便是!」 尚让看着面前这一张张跃跃欲试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豪气,高声道: 「那便不必再等了。即刻擂鼓进兵,正面强攻,给我踏平龙尾陂!」 却说龙尾陂高岗之上,那些原本还在装模作样地拖拉甲胄丶散漫站立的士卒听闻鼓声,此刻也不再耽搁,都不自觉地加快了手中动作,在身侧同袍的协助下,三两下便着好了甲胄。 岗下的官道上,叛军前列的步卒已经开始重新整队。 一队队丶一列列的步兵从行军队列中分出,在官道及两侧的缓坡上铺展开来,十余面战鼓擂动,咚咚咚的闷响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动了!」 攥着横刀,手心已微微沁汗的李岑寂忽然低声道。 郑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望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缓缓道: 「不错,他上钩了。原以为尚让总该先试探一二,没想到他这般性急,连试探也省了,径直便要扑上来。」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紧张与激动一并压了下去。 他转头望了望郑畋,恩师面上依旧是从容淡然的模样,心中不由也安定了些许。 ----------------- 且说那叛军阵中鼓声陡然转急,一阵紧似一阵,如暴雨擂在瓦釜之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前军步卒发一声喊,便如开了闸的洪流,黑压压地朝龙尾陂高岗涌来。 叛军前列乃是刀盾手,一手持盾丶一手提刀,步履沉稳,显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刀盾手之后,紧跟着数排弓箭手,人人腰间挂着满满的箭囊,手中弓弦已绷得紧紧的。 「举盾——」 陈安在阵前扯着嗓子吼道。 前排步卒齐刷刷举起手中盾牌。 那盾皆是木盾,盾面蒙了一层牛皮,一排排连在一起,如同一道矮墙,将高岗正面遮了个严严实实。 后排士卒也将盾牌斜举过头,护住头顶,整个阵势便如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 叛军推进得极快。 起初还是大步流星,到后来便成了小跑,再后来便是一路狂奔。 脚下尘土被踢得飞扬起来,混着粗重的喘息与嘶吼,搅成一股浑浊的声浪。 「放箭!」 叛军阵中一声令下,弓弦嗡鸣之声便如千万只蜂虫同时振翅。 第一波箭雨从叛军阵中泼洒而出,黑压压地遮了一小片天,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尖啸着朝高岗上扎落下来。 笃笃笃—— 箭头钉在盾牌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有那盾牌稍薄些的,箭头便穿透了木板,露出几寸长的铁尖,险些扎到后头士卒的面门。 也有几支从盾牌的缝隙中漏了进来,有士卒闷哼一声,肩头中箭,却咬紧了牙关死死顶住。 「稳住!不许动!」 陈安在阵前持盾而立,肩头也中了一箭,他连看也不看,只粗声吼道, 「都给我稳住!叛军仰射,力道不足,穿透不了的——」 果如他所言,这第一波箭雨虽看着骇人,实则大多钉在了盾牌上,真正造成杀伤的不过寥寥数支。 叛军弓箭手自下往上仰射,箭矢飞得虽远,到了高岗顶上已是强弩之末,力道泄了大半。 郑畋身旁,那面「郑」字大纛被几支流矢射穿了旗面,又多添了几个破洞。 郑畋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拨开面前执盾护住他的亲兵,对身旁一个传令兵道: 「让『疾雷将』还射。」 传令兵应声而去。不多时,藏于步卒后方的五百「疾雷将」齐声发喊,将早已搭在弦上的箭矢朝山下射去。 这些良家子虽只练了两个多月的弓马,准头差强人意,可居高临下丶顺风而射,箭矢去势极猛,黑压压地扎进叛军冲锋的队形之中。 山下登时传来一阵惨叫。 冲在最前头的叛军刀盾手有因处于行进中而导致盾牌没遮严实的,便被射穿了肩膀丶大腿,扑倒在地。 后头的人收不住脚,被绊倒了好几个,队形登时乱了一瞬。 可叛军毕竟是百战老卒,不过须臾便重新稳住了阵脚。 前排倒下的空缺被后排顶上,刀盾手将盾牌举得更高了,掩护着后头的主力与弓箭手继续朝前推进。 「放箭!」 叛军第二波箭雨又来,这一回离得近了些,力道比方才更猛,有几支箭竟自盾墙之间的缝隙透进,将盾后的士卒钉翻在地。 「补位!」 赵顺站在左翼阵前,见自家都中有士卒倒下,便厉声喝令后排顶上。 那两个倒下的士卒被拖到阵后,随军医工连忙上前施救。 叛军弓箭手又射了三轮。 一轮比一轮近,一轮比一轮狠。 高岗上的唐军虽有盾牌防护,却也折损了数十人,阵前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具具尸体与伤卒,鲜血顺着土坡往下淌,将枯黄的草茎染作暗红。 可唐军的阵脚纹丝未动。 这便是陈安两月狠操的成果。 那些募来的溃兵虽面上带着惧色,握着盾牌的手也在微微发颤,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又有凤翔陇右那一千老卒压阵,一个个如铁钉般楔在阵中,时不时低声喝骂几句,将那些慌了神的新兵镇住。 「疾雷将」趁叛军弓箭手停歇的间隙,又还射了两轮。 虽准头有限,却也撂倒了数十人。 叛军弓箭手射到第五轮时,冲在最前头的刀盾手已抵近了唐军阵前十步之内。 到了这个距离,弓箭已来不及再射了。 只听叛军阵中一声号角长鸣,弓箭手齐齐收弓后退,而前排的刀盾手则齐齐发出一声怒吼,如脱缰的疯牛般朝唐军阵线猛撞过来。 轰—— 盾牌与盾牌撞在一处,发出一声沉闷至极的巨响,震得人胸腔之中气血翻涌。 两军前排的士卒几乎是脸贴着脸丶盾顶着盾,彼此的喘息声丶嘶吼声丶兵刃碰撞声混作一团。 叛军刀盾手仗着身强力壮,拼命用肩膀顶撞唐军的盾墙,试图撕开一道口子。 唐军士卒则死死抵住盾牌,后排的长矛手从盾墙缝隙中拼命向外捅刺。 李昌符持着一面步人盾,顶在最前排。 他身侧两个士卒已被撞得口鼻溢血,却仍死撑着不退。 李昌符咬着牙,将盾牌往地上一顿,以肩头死死抵住,右手横刀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捅了出去。 只听得对面一声惨叫,一个叛军刀盾手被捅穿了腰腹,鲜血喷了李昌符一脸。 「顶住!」 李昌符一抹脸上的血,嘶声吼道, 「都给我顶住!」 整个龙尾陂高岗正面,数百步的阵线上,两军前锋如两道相向而来的怒涛,轰然撞在一处,搅作了一团。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丶喊杀声丶兵刃碰撞声丶垂死者的呻吟声,汇成一股震天动地的声浪,从高岗上远远传了出去。 不过须臾,便已有一刻钟光景。 岗上枯草被鲜血浸透,一脚踩下去,能听见鞋底与泥土相黏的滋滋声。 唐军仗着地利,居高临下,阵线纹丝不动。 前排刀盾手死死抵住盾墙,后排长矛手从缝隙中一枪一枪地往外捅。 那些叛军虽悍勇异常,却始终冲不开唐军的口子。 每当前排便有数十人倒下,后头的虽立刻补上,可仰攻之势,十成气力披着甲胄奔行百步便只剩六七成,哪里撼得动唐军的阵脚? 更要命的是,藏在步卒后方的五百「疾雷将」始终不曾停歇。 这些良家子虽箭术平平,可站在高岗顶上朝山下放箭,连瞄准都不必,底下密密麻麻尽是叛军的人头,只管拉满了弓朝人多处射便是。 箭矢一枝接一枝地从唐军头顶越过,扎进叛军后队之中。 那些正在朝山岗涌来的叛军后续梯队,尚未接敌便先吃了一波箭雨,队形不时被打散,伤亡虽不算惨重,却搅得人心惶惶,推进的速度慢了不止一筹。 尚让驻马于距高岗一里外的土丘之上,手搭凉棚朝前望去。 他面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笑容,此刻已淡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眉头紧锁。 「打了多久了?」 他沉声问道。 身旁裨将道: 「回太尉,约莫一刻钟了。」 「一刻钟。」 尚让叹了一声,目光死死盯住高岗上那两面依旧猎猎作响的大纛, 「此地地形限制,只能容得下三五千人攻山,否则三军压上,一刻钟岂会拿不下这座土岗?」 他心中隐隐生出几分焦躁。 自家的探骑被驱散了,探查不出唐军主力所在,便更不知道郑畋的援军此刻到了何处。 若是再这般拖下去,等唐军后援赶到,这仗便难打了。 正在这时,前军一名传令兵策马驰回,至土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禀道: 「太尉!唐军阵线坚固,弟兄们攻了三回,皆被打了回来。唐军弓手藏于阵后,居高抛射,弟兄们后队死伤颇多!」 尚让面色一沉,却没有发作。 他眯起眼睛,将龙尾陂高岗从上到下又细细端详了一回。 岗上唐军的阵线虽稳,可兵卒数量有限,不过两千余人,横排在高岗正面,两翼便显得颇为单薄。 尤其是北侧,那一片枯草丛生的陡坡上只稀稀落落地站了几队步卒,看上去并不甚多。 尚让忽然抬手,鞭梢指向高岗北侧那面陡坡: 「那面坡,可能攀上去?」 一裨将顺着他的鞭梢望了望,道: 「回太尉,那面坡虽陡,却并非绝壁,手足并用,应当能攀上去。只是坡上碎石松土颇多,爬起来费些气力。」 「能攀上去便行。」 尚让将马鞭在掌心里一拍,断然道, 「即刻传令,从中军阵再抽调两千人压上去。不必从正面走,分一千人绕到北侧,从那面陡坡攀上去,侧击唐军左翼。另分一千人绕到南侧湖岸,从那面坡摸上去,夹击唐军右翼。这等阵形单薄的守军,最怕侧击。一旦侧翼被撕开口子,正面便不攻自破。告诉前军的弟兄,太尉说了,拿下高岗,每人赏钱十贯!」 第三十三章 绞肉丶厮杀 传令兵高声应诺,翻身上马,飞也似地朝后阵驰去。 尚让这一道军令传下去,不多时,叛军阵中号角连连。 有两千步卒从本阵中分出,沿着高岗两侧的陡坡攀援而上。 那两侧的土坡比正面陡峭得多,坡上乱石嶙峋丶荆棘丛生,士卒手脚并用才能勉强攀爬,不时有人滑倒滚落,带下一片碎石尘土。 高岗之上,郑畋丶李岑寂等人将叛军这番调动看得真切。 马怀素这老将打了半辈子仗,眼光何等老辣,一眼便瞧出叛军的意图。 他按刀走到郑畋身侧,抱拳道: 「节帅,贼军分兵了,这是要攀坡攻我两翼。眼下两翼守军单薄,若是被攀上来,恐有闪失。末将以为,是否该将『疾雷将』调到两翼去,压住阵脚?」 郑畋没有立时答话,而是转头看向身旁的李岑寂。 「静之,你怎么看?」 李岑寂按刀而立,目光正紧盯着岗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 叛军此番出动了不下五千人,正面三千,两翼两千,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铺在龙尾陂的东坡上,前仆后继,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顶上来,潮水般拍打着唐军的阵线。 他听了郑畋这一问,收回目光,沉声吐出了三个字: 「还不够。」 马怀素微微一怔,花白眉头拧了起来: 「李都校,此话怎讲?」 李岑寂抬手朝岗下一指,道: 「马都校请看。叛军虽压上了数千人,攻势甚猛,但尚让的本阵仍有三四万之众,半步未动。他为何不动?是不愿动吗?并非如此,而是受此地地势限制,最多只能铺开五千人,且看下方,叛军都已是人挤人丶脚挨脚了,称一声摩肩接踵也不为过。若遣『疾雷将』前出,压住阵脚,稳固阵势,那至多不过继续与叛军僵持,尚让不会也不能再添兵了,因为此地容不下这么多兵马。届时即便战得正酣,两翼伏兵杀出,尚让见我军有伏,大可狠心舍弃这五六千人的前锋,率主力边打边退,从容撤回。若真如此,咱们这一仗便只是打疼了他,却打不断他的脊梁骨。」 他顿了顿,转向郑畋: 「大帅,末将的意思是:预备队不动!不但不动,还要让正面步卒继续往山岗中心收拢阵型,给叛军让出些地方来。让他们觉着自己快赢了,觉着再使一把劲便能拿下岗顶。只要尚让以为有赢的希望,他就会不断往里添兵。咱们这一锅饭,要闷熟了再揭盖。」 马怀素听罢,没有做声。 他捋着胡须,又望了望两侧陡坡上那些正拼命攀爬的叛军。 那些叛军已爬到了半坡,最靠前的几个甚至已与唐军布置在两侧的零星守军交上了手。 若是再不出兵堵住口子,叛军便要攀上岗顶了。 到那时腹背受敌,正面阵线再稳固也要被撕开缺口。 可他也明白,李岑寂说的是对的。 眼下这五六千叛军,不过是尚让撒出来的先头棋子。 若是阵线僵持后,伏兵尽出,尚让大可壮士断腕,率主力退走。 这一仗便从歼灭战打成了追逐战,得不偿失。 郑畋听罢李岑寂那一番话,又看了看马怀素,将两人所思所想尽收眼底。 马怀素担心的,是眼前这阵线能不能撑得住。 李岑寂图谋的,是将尚让主力精锐都拖进这龙尾陂的泥淖之中,一网打尽。 一个求稳,一个求胜。 郑畋在心里自然是支持李岑寂的,他微微颔首,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转头看向马怀素,道: 「马都校,你意下如何?」 马怀素又沉吟了片刻,抱拳道: 「节帅,末将细细一想,李都校确有几分道理。与其急着堵口子,不如把网再张开些,让鱼多进来几条。末将赞同李都校之策。」 郑畋点了点头,不再犹豫,当即传令下去。 军令一道道传到前线。 正面近两千步卒在陈安与陇右一位指挥使的指挥下,借着又一轮叛军冲锋被击退的间隙,缓缓朝后收拢。 两翼的步卒也接到了同样的号令,不声不响地朝山岗中心方向退却。 这收拢做得极有章法,前排仍以盾墙顶着,后排先撤,然后前排交替掩护,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叛军若是逼得太近,便有一阵密集的矛刺将其逼退,然后继续缓缓后退。 战场上仍在厮杀,喊杀声震天,又有一波波的刀盾手交接轮换,寻常人根本瞧不出端倪。 落在叛军眼里,只觉唐军的阵线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山岗顶上缩去,仿佛是被连绵不绝的攻势压得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北侧陡坡上,那一千叛军已开始攀爬。 坡势陡峭,碎石松土簌簌往下滚落,不少叛军士卒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爬到一半便滑了下来,摔得鼻青脸肿。 可架不住人多,前头的滑下来,后头的接着上,渐渐便有百十人接近了坡顶。 南侧湖岸那面缓坡上,另一路叛军也摸到了岗侧边缘。 守在两翼的唐军步卒本就不多,又接到了收拢的军令,便且战且退,只以零星箭矢与矛刺阻敌,并不死守。 一时间,高岗之上呈现出一种微妙的态势: 唐军正面阵线在缓缓后退,两翼的叛军则在艰难地往上攀爬,不断逼近岗顶。 这一幕落在山下尚让眼中,登时让他精神一振。 「好!」 尚让将马鞭在鞍鞽上重重一拍,面上露出几分急切之色, 「唐军撑不住了!他们的阵线在往后退!」 旁边几个行军参谋也都面露喜色。 前军兵马使许建凝目望了片刻,谨慎道: 「太尉,唐军退得颇有章法,不像是溃退……」 「那是自然!」 尚让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郑畋的凤翔兵虽比不得咱们的老营,却也不是乌合之众,怎会一触即溃?可他们终究兵力单薄,两翼又被我攀了上去,腹背受敌,不退还能如何?章法再好,也是败退无疑!」 他越说越是振奋,仿佛已经看见郑畋的大纛被砍倒丶唐军全线崩溃的景象。 正在这时,前阵叛军又一波攻势退了回来。 这些士卒已连续冲了三回,每次都被打了回来,伤亡不轻,士气衰竭得厉害。 退下来的士卒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身上带伤,垂头丧气地坐在地上,任凭旅帅丶队正如何喝骂也不肯再上。 尚让见状,冷哼一声,道: 「这帮子废物,打了两刻钟便这副模样。传令:将前阵撤下来,换老营上。」 「老营」二字一出,身旁几个将校面色都是一凛。 老营,是黄巢麾下最精锐的嫡系。 这些人大多是跟着黄巢从曹州一路杀出来的老兄弟,打了十年仗,刀头舔血丶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他们的甲胄最精良,兵刃最锋利,饷银最高,待遇最厚,个个都是杀人不眨眼的悍卒。 尚让此番带了五万大军,老营只占其中五千人。这五千人,是尚让的命根子,不到关键时刻,他轻易不肯动用。 「太尉,」 刘洪低声道, 「老营是咱们的底子,这般早就压上去……」 「早什么早?」 尚让打断了他,目光盯着高岗上那两面大纛,眼中满是急切, 「郑畋就在眼前,唾手可得!若是此时不一鼓作气拿下他,等唐军援兵到了,再想拿便难了。老营此去,不必管两翼,直冲正面!把唐军那最后一道盾墙给我撞开,给我活捉郑畋!」 他说到最后,声音已近乎咆哮,周围的将校被他这股气势所慑,再无人敢多说半句。 军令传下,前阵那些疲惫不堪的叛军如蒙大赦,纷纷拖着兵刃退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队队甲胄鲜明丶沉默寡言的老营悍卒。 这些人不喊不叫,只是默默地检查了一遍兵刃,紧了紧护腕,然后排成密集的冲锋队形,如一堵沉默的铁墙,缓缓朝高岗压了上去。 高岗顶上,李岑寂望见叛军前阵换上了一支与众不同的队伍,那些士卒甲胄整齐丶步伐沉稳,与方才那几波冲锋的叛军气势截然不同。 他心中一凛,知道尚让终于把老本掏了出来。 「大帅,尚让把精锐压上来了。」 ----------------- 老营出阵,气势便与方才那几波溃兵迥然不同。 这五千悍卒分作三部,左右两翼各一千,中军三千,沉默着朝高岗推进,不喊不叫。 只有沉闷如雷的脚步伴随着身后叛军本阵的鼓号声,一下一下地敲在人心口上。 那脚步声沉重,仿佛不是人在走,而是一座山在缓缓朝前碾来。 当头一条大汉,身高足有八尺开外,膀阔腰圆,双臂粗得如同小树桩一般。 这人便是尚让老营中的兵马使,姓石名猛,原本是曹州屠户出身,生来力大无穷,昔年在曹州大集上勒停过奔马,又有一手好拳棒。 跟了黄巢十年,从曹州一路杀到广州,又从广州杀回中原,死在他那对金瓜锤下的唐军将校少说也有数十人。 黄巢每逢硬仗,必以石猛为前锋,谓之「破阵锤」。 如今石猛临阵,披着三层重甲。 最内一层是细鳞铁甲,中间一层是札甲,最外头又罩了一领厚实的明光铠,头上戴着一顶铁兜鍪,护颊一直遮到下颌,只留出正面的眼鼻。 三层甲叠在一处,将他整个人裹得如同一尊铁塔,露在甲外的只有一双铜铃般的眼睛和两只蒲扇般的大手。 寻常士卒披两层甲便已步履沉重,这石猛披着三层甲,走起路来却与常人大步流星无异,手中更是拎着一对金瓜锤。 那金瓜锤锤头不过拳头大小,通体精铁打就,锤柄长约三尺,在他手中便如一根轻飘飘的木棍。 可识货的人都知道,这等钝器专破铁甲,挨着便是一个凹坑,砸正了便是骨碎肉糜。 「放箭!」 高岗顶上,「疾雷将」中一声令下,又是一波箭雨朝山下泼去。 箭矢呼啸着扎进老营队列之中,只听得叮叮当当一片脆响,箭头钉在盾牌上,火星四溅。 当头的石猛手握双锤,却是连躲都懒得躲,只低头将兜鍪往下一压,几支箭矢射在他肩头丶胸口,连最外层的明光铠都没能穿透,便无力地弹落在地。 硬受了三波箭雨,叛军的阵型没有丝毫混乱,依旧举着大盾稳步推进。 及至五十步,「随某——斩将夺旗!」 石猛忽然暴喝一声。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炸得人耳中嗡嗡作响。 他身后那排老营士卒几乎同时将手中大盾往侧一收,齐齐发出震天价的怒吼。 两三千人的喊声竟将方才整个战场上所有的杂音都盖了下去。 下一瞬,石猛猛地一跺脚,整个人如一发出膛的炮石般朝前撞去。 老营悍卒也同时发起了冲锋,整条阵线如决堤的洪水般朝高岗上涌去。 「稳住!稳住——」 陈安在阵前嘶声厉吼,但声音已被淹没在震天的喊杀之中。 石猛冲在最前头,几步便到了唐军盾墙跟前。 当先几名唐军刀盾手见他来得猛恶,齐声发喊,三面盾牌同时朝他顶去,后排数杆长矛从盾缝中疾刺而出,直取他胸腹要害。 石猛只是将身子一矮,左臂一横,避开多数矛锋的同时,以护臂硬生生格开了剩下的两根长矛。 那矛尖划过他那三层重甲之上,发出「叮叮」两声脆响,只是划透了最外层的明光铠便止住了。 他右手金瓜锤顺势抡起,照着当前那面盾牌便是一记猛砸。 「轰——」 那面厚木包铁的大盾,在这一锤之下竟如纸糊的一般四分五裂。 盾后的士卒被来势不减的金瓜锤正中面门,连人带甲被砸得倒了出去,口中鲜血狂喷,撞翻了身后数名同伴,眼见是活不成了。 石猛得势不饶人,左突右冲,如入无人之境。 他手中那柄金瓜锤虽小,在他手中却比什么长枪大戟都要骇人。 一锤下去,木盾碎裂;再一锤,铁盔凹陷;又一锤,人骨尽碎。 没有哪个唐军士卒能正面接他一锤而不倒。 他身后那些老营悍卒趁势涌入,刀枪并举,从缺口中蜂拥而入。 第三十四章 夯货,这是嫌命长了 这些人个个都是沙场老手,用刀的不必看第二眼便能找着要害,用矛的每一刺都直奔咽喉面门。 他们完全不讲什么阵形队列,只是三三两两地结作小队,互相掩护丶交替突进。 唐军士卒虽悍勇,可与这些打了多年仗的亡命之徒相比,终究差了火候。 更何况前排那些新募不久的溃兵,此刻见了这阵势,已开始有些慌了神。 唐军的阵线终于开始出现明显的松动。 阵脚一点点地往后挪,士卒们虽然仍在拼命抵抗,但整个阵势已有了往后退缩的势头。 龙尾陂两翼方向,从陡坡与湖岸攀爬上来的叛军也越来越多,已逾千人,正从两侧猛烈夹击守在两翼的唐军步卒。 高岗正面,老营悍卒在石猛的率领下如一根铁楔般凿进了阵中,横冲直撞丶所向披靡。 再加上数倍于唐军的后续援兵不断涌上,唐军原本严整的阵线开始向后弯曲,眼看就要被压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步军都头赵顺此时正领着本部步卒在阵线左近厮杀。 他今日使的是一柄厚背阔刃的横刀,从军经年,刀法精熟,在军中也算数得着的。 方才两军交锋时,他一连劈翻了四五个叛军刀盾手,浑身浴血,正杀得性起。 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声惨叫,紧跟着便看见自家队形一阵大乱,几名士卒连滚带爬地往后逃。 赵顺一刀逼退面前叛军,怒喝道: 「哪个敢退!都给老子顶回去——」 话音未落,他便看见了那尊铁塔般的身影。 石猛挥舞双锤,如入无人之境,将挡在面前的唐军士卒打得东倒西歪。 那些平日里也算悍勇的步卒,在他锤下竟如稻草人一般不堪一击。 一时间血肉横飞,惨嚎不绝于耳,唐军右前方原本还算稳固的阵脚,被他一人搅得一塌糊涂。 赵顺心中又急又怒。 新军自成军以来,他跟着李岑寂摸爬滚打两个月,从一群溃兵练到如今能正面硬撼叛军,吃了多少苦头,流了多少汗水,岂能让这莽夫毁了? 他本也是莽夫,当下也不多想,将横刀一横,厉声喝道: 「本都头在此,弟兄们给我杀——」 他身旁几个亲兵见都头亲自上前,也都红了眼,发一声喊跟着冲了上去。 赵顺抢到阵前,双脚一跺,整个人借势跃起,手中横刀化作一道银弧,朝着石猛肩颈处狠狠劈下。 石猛听见脑后风声,却不慌不忙,只是将左肩往上一耸,以肩甲硬受了这一刀。 锵——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赵顺只觉得虎口一麻,低头一瞧,横刀已经卷刃,却只砍开了一两层铠,没有半分入肉的感觉。 石猛闷哼一声,半转身子,右手金瓜锤已从下往上撩起,直取赵顺胸腹之间。 这一锤来势并不甚快,却沉重得惊人。 锤头未至,那裹挟的劲风已刮得赵顺面皮生疼。 赵顺来不及收刀格挡,只能往后一跃,堪堪避过锤头。 谁知石猛左锤紧跟着便到了,一锤横扫,正中赵顺手中横刀。 铛—— 赵顺只觉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震得他整条右臂半边发麻,五指不由自主地松开,横刀脱手飞出几丈远,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他踉跄退了四五步,尚未站稳,石猛第三锤已劈面砸来。 赵顺心中一片冰凉。 这一锤来得太快,他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步人盾从斜刺里撞了过来,狠狠砸在石猛右臂的护肘之上。 这一撞,令得那金瓜锤准头偏了几分,擦着赵顺的兜鍪飞过,将他盔顶的红缨打飞出去。 赵顺只觉头顶一阵劲风掠过,旋即便被一只手拽着往后拖了两步。 他定睛一看,救他的人却是李昌符。 这厮在阵前顶了许久,身上已多处挂彩,左臂一道刀伤深可见骨,面上满是血污。 眼见赵顺遇险,便毫不犹豫地从侧旁杀了过来。 他这些年无所建树,旁人称他皆道是「李昌言的弟弟」,投在李岑寂麾下,这两个月来日日摸爬滚打,今日便是他证明自己不是靠着兄长混饭吃的日子。 「赵都头,可还能战?」 赵顺咬着牙用左手捡起了刀,右手垂在身侧犹在发抖,却仍倔强地点了点头。 石猛看着眼前这两个唐将,忽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在血迹斑斑的护颊后头显得格外狰狞。 他也不说话,只是一挥手,身后拥上来的老营悍卒便将李昌符丶赵顺连同几十个来不及后撤的唐军步卒一同围在了当中,如群狼围住了几头受伤的豹子。 石猛自然没将这两个唐军将校放在眼里,手中双锤左挥右扫,只管往前凿去,带着身后老营悍卒继续朝唐军防线深处猛冲。 他只负责开路,清剿残兵自有身后的老营士卒。 唐军的阵线在这一波猛攻之下,如同一块被不断碾压的牛皮,渐渐往山岗中心缩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若是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阵线便会被彻底打穿。 高岗顶上,李岑寂按刀而立,将下方战况看得一清二楚。 他身侧的郑畋面色依旧沉静,未见一丝慌乱。 护在郑畋身侧的马怀素忍不住了。 他眼瞧着石猛一路搅动阵线,惊怒交加,正要策马领着本部为数不多的士卒向前补位,忽然听见身旁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 「大帅,是时候了。」 李岑寂转过身,朝郑畋抱拳道: 「末将请命,亲自领『疾雷将』上去,补住这个缺口。」 「穷巷者,无路可退也。既无路可退,唯死战以破之。」 郑畋看着面前这年轻人,一字一顿道: 「你既请战,那就去,去将缺口给老夫堵上。」 李岑寂心中一热,深深一揖,也不再多说,转身大步朝「疾雷将」阵前走去。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一面包铁圆盾,又拔刀在手,那柄郑畋所赠的马槊仍由亲兵扛着。 面对这种贴身搏杀,丈许长的马槊反而施展不开,今日一战,他只能用横刀。 他持刀而立,目光扫过面前列队而立的五百「疾雷将」。 这些良家子,两个月前还是些连弓都拉不满的庄稼汉。 如今他们身披札甲,手持刀盾,面上虽仍带着紧张,却没有一个人往后退半步。 「诸位,听我一言! 尔等本是关中良善,耕田安居,守家度日!奈何叛军豺狼成性,凶如虎豹,闯乡梓,烧屋舍,掠钱粮,戮亲友,拆散妻儿老小,逼得尔等离乡背井,颠沛流离! 两个月来,郑公待尔等米粮不缺,肉蔬管够,日日严训,教尔等持枪挽弓丶列阵厮杀,不是养尔等闲吃闲坐! 今日两军对垒,就在眼前!对面阵中,尽是害我乡邻丶破我关中的恶贼!今日一战,不为朝廷功名,不为高官厚禄!只为报家仇丶雪乡恨! 尔等皆是血气男儿,谁无父母?谁无妻儿?谁无故土家园?眼睁睁看着家园被焚丶亲人受辱,岂能忍气吞声丶缩首避战?!」 李岑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周遭的喊杀声。 五百「疾雷将」闻声,忆起妻离子散丶家破人亡的惨状,皆目眦欲裂: 「关中男儿就没有怕死的!」 「便是死,某也要带个叛贼同赴幽冥地府,也好让泉下家小知晓,某非胆薄之辈!」 「我等愿随都校,死战不退!」 见军心可用,李岑寂不再多言,将步人盾挂在左臂,右手持刀,转身便朝那缺口大步走去。 他走在最前头,甲胄在斜阳下泛着幽幽的铁光,刀锋指地。 这几月来,李岑寂日日与士卒同吃同练,在校场上摸爬滚打,气力是一日比一日见长。 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他只能算是接收了原主的记忆后弓马娴熟。 后来不知怎地,他的力量一天天都在悄然增长,虽然幅度不大,但至今为止他已经很久没有触碰到体能的极限了。 他不确定这是穿越的馈赠,亦或是这具身体的潜力还未被真正挖掘。 无论如何,这副体魄给了他敢于亲自下场的底气。 他领着『疾雷将』,从后阵杀入战局,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在唐军阵中左冲右突丶如入无人之境的铁塔巨汉。 先前在岗顶上观战时,他便已将此人的相貌体态看得分明。 此刻离得近了,李岑寂才愈发感到对方身躯之魁梧丶气势之凶悍。 那石猛比寻常士卒足足高出两个头,肩宽背阔,三层重甲叠在身上,将整个人裹得像一尊铜人。 他手中那对金瓜锤上面沾满了碎肉与血污,也不知有多少唐军将士丧命于这对锤下。 石猛杀得性起,手中那对金瓜锤左劈右扫,又接连砸翻了两名唐军步卒。 这莽夫浑身上下溅满鲜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暴戾之色。 他正杀得痛快,忽然一锤砸下,却被一面盾牌稳稳架住。 石猛只觉臂上传来一股力道,虽远不及自己天生神力,却也沉实得很,竟将那金瓜锤的势头阻了一阻。 他抬头看去,却见面前立着一个身披明光铠的唐军将校,手中横刀已顺势劈来,刀势又快又狠,直取其腕上甲缝。 石猛只得收回右锤,侧身避过这一刀,脚下退了半步。 他甩了甩臂膀,心中只道是自己搏杀许久,气力有些乏了,这才被这唐将轻易架住。 眼前这人虽也生得高大,肩宽背厚,可与自己这等天生筋骨粗壮的身板一比,终究还是小了一圈。 石猛便没将这人放在心上,狞笑一声,左锤一摆,右锤抡起,便要再度朝大纛攻去。 难缠的对手自然有身后的老营弟兄们解决,他只负责开路,脚步半点不得停,否则一旦被拖住,挫了锐气,自己只会是凶多吉少。 另一头,李岑寂一刀逼退石猛,心中也吃了一颗定心丸。 方才那一记硬碰,他只觉盾上传来的力道虽沉,却并非想像中那般「力能开碑裂石」。 自己穿越到这里以来,气力一日比一日见长,如今当真临阵,倒也不怵。 只是他低头瞥了一眼手中那面包铁圆盾,心头却又是一沉。 那一锤之下,盾面的铁皮已被砸得凹下去一个深坑,木胎隐隐裂了几道纹路,虽还能勉强使上片刻,却也支撑不了几回了。 连盾牌都被打成这般模样,若是用横刀与那金瓜锤硬碰,只怕三两下便要卷刃断折。 这倒棘手了。 正思忖间,石猛身后的老营悍卒已如潮水般涌了上来,刀枪并举,喊杀震天。 李岑寂来不及多想,左手盾牌一格,将迎面劈来的一柄横刀挡开。 原主那自小磨出来的本能,在这一刻涌现。 他右手横刀顺势一送,刀锋从对方抬起手臂时露出的腰肋甲胄缝隙间狠狠捅了进去。 刀尖入肉,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李岑寂手腕一翻,将刀抽出,一股热血便从创口喷涌而出,溅了他半身甲胄。 那叛军瞪大了眼,喉中发出一声含混的咯咯声,捂着腰肋软倒在地,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这是李岑寂两世为人,头一回亲手杀人。 可他却没有半分不适,反倒觉得胸中那一股被压了许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处宣泄的口子,整个人竟隐隐兴奋起来。 许是战场上刀光剑影丶血肉横飞的景象激得他肾上腺素奔涌,又许是原主这具身躯本就习惯了行伍之间的厮杀,此刻接手过来,竟如鱼得水。 然而,他身边涌上来的那些叛军,还没来得及与他交锋,便被紧随其后的「疾雷将」与从左右汇聚过来的唐军步卒拦住了。 那些「疾雷将」听了李岑寂方才那一番话,早已红了眼,此刻便如一群发了狂的饿狼,死死咬住叛军老营的锋头,寸步不让。 两军就在这缺口处搅作一团,刀来枪往,血肉横飞。 李岑寂砍翻一人,目光便又落回了石猛身上。 这莽夫依旧在闷头朝帅纛方向冲杀。 他身后那些老营悍卒中,已有人被「疾雷将」拦住,渐渐与他拉开了距离,周身只剩数十兵卒跟着,可他却浑然不觉,只管挥锤乱砸。 几锤下去,便将迎上来的几名「疾雷将」打得东倒西歪,盾碎人亡。 有一个「疾雷将」躲闪不及,被他一锤正中胸口,札甲登时凹陷下去一大块,口中鲜血狂喷,眼见是活不成了。 石猛也不管那人死活,抬脚踏过尸体,便要继续朝前冲。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将左手那面已裂了纹的盾牌往地上一丢,又从地上抄起一面阵亡士卒遗下的新盾,右手横刀一振,抖落刃上残血,大步迎了上去。 石猛似乎感知到了什么,回头一望。 正见那明光铠唐将又持盾提刀朝他走来,他咧嘴一乐,露出一口被血染红的黄牙。 夯货,这是嫌命长了。 第三十五章 夺锤,杀将 二将复又斗在一处,身后各自兵卒也纷纷前出,绞在一起。 李岑寂仗着横刀比金瓜锤长出一截,抢先出手。 他这一刀去得又快又刁,刀锋直取石猛面门。 石猛也不闪避,只将左手一撩,以金瓜锤硬受了这一刀。 「锵」一声脆响,刀锋在锤头上划出一道白痕,连漆皮都不曾磕破。 石猛右手锤已从下往上撩起,直取李岑寂胸腹之间。 李岑寂侧身让过锤头,刀锋顺势在石猛右臂护甲上斜劈了一记,却只在甲叶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石猛咧嘴一笑。 只觉臂上传来那点力道,便如孩童拿木棍敲在身上一般,根本不痛不痒。 他心中愈发笃定,这唐将不过是个样子货,穿得光鲜,手中也有几分把式,可论气力,差得远了。 当下左锤劈面砸来,李岑寂横刀一斜,只听得「铛」一声脆响,锤头顺着刀身朝着右侧空处划下,李岑寂脚下也退了半步用以卸力。 这一来,落在石猛眼里,便更坐实了他的念头。 实则李岑寂这一退,并非气力不及,乃是兵刃吃了亏。 那金瓜锤锤头虽小,却通体精铁,份量少说也有五斤,加上石猛天生神力,抡起来足有百余斤之力。 横刀虽利,终究是轻兵刃,以轻击重,以刃碰锤,便是架住了锤头,刀身承受的力道也会尽数传到刀口上。 他这几个月的苦练下来,气力已非昔日可比,便是正面同石猛硬拼也不在话下,可每一次碰撞,刀刃便要多添几处缺口。 这才是他不愿硬碰的缘故。 两人你来我往,转瞬已交手七八合。 石猛仗着甲厚,只攻不防。 李岑寂虽又砍中了他两刀,一刀在肩丶一刀在腰,却都只是划破了外层甲叶,连血丝都没见着一缕。 他这几刀本可以力道更沉,但刀身已有多处卷刃,他不敢再加力道,生怕一刀下去,刀身就此断折。 石猛见他刀法虽精,力道却「软绵绵」的,愈发不将他放在眼里,一对金瓜锤使得大开大阖,全不顾防守,只一味抢攻。 李岑寂心中暗暗叫苦。 这柄横刀跟了他数月,从凤翔校场一直带到这龙尾陂阵前,平日里他都仔细擦拭保养。 可如今刀刃已卷了七八处,原本明晃晃的刀身便如锯齿一般,再硬碰几回,非断不可。 更要命的是那面牛皮盾牌,只接了两锤,那盾面便从中间裂作两半。 他只得将残盾朝石猛面门一掷,趁对方侧头躲避的间隙,弃了盾牌,双手握住刀柄,又与石猛拼了三合。 刀身再添数处卷刃,整柄刀已快不成刀形了。 好在他仗着横刀比金瓜锤长出一截的优势,刀刀不离石猛面门与甲缝之间,石猛到底是血肉之躯,也怕被捅瞎了眼睛,不敢全然不防。 这才勉强斗了个旗鼓相当。 李岑寂心念急转。 这石猛浑身裹着三层重甲,便如铁桶一般。 寻常刀剑砍上去,便似给他搔痒。 要想伤他,非得用锤丶鞭丶鐧丶棒之类的钝器不可。 可地上散落的兵刃,不是长矛便是横刀,哪有什么钝器? 他的目光落在石猛右手那柄金瓜锤上: 既然地上没有,那便从这莽夫手中夺一柄过来。 这念头一起,他心中便有了计较。 恰在此时,石猛右手锤又当面砸来。 这一锤比先前几锤来得更猛,锤头裹着劲风,呜呜作响。 李岑寂却不硬接,身子往左一侧,让锤头擦着右肩衣甲掠过。 那劲风刮得他面皮生疼,却也给了他机会。 他左手疾出,一把按住了石猛右手金瓜锤的锤柄,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 石猛微微一怔,随即咧嘴笑了。 方才这唐将与他交锋,刀法虽精,却招招避实就虚,不敢正面接他锤势。 他便认定了此人气力平平,不过仗着身法灵活丶刀法娴熟才支撑到现在。 如今竟敢贴身上来夺他兵器,与他角力?这不是送上门来找死? 他也不急着抽回右锤,左手金瓜锤已劈头盖脸砸了下来,口中暴喝一声: 「撒手!」 李岑寂双手握刀,以刀身架住这一锤。 「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那本就卷了刃的刀身又被砸弯了几分。 石猛左锤压着横刀,右臂同时发力,便要将右手锤从李岑寂掌中抽出来。 他这一抽,少说也有百斤力道,昔年便是头奔马也得被他拽得止步。 然而,那扣在锤柄上的左手,纹丝未动。 石猛一怔,右臂又加了几分力道,连左锤也一并往下压去。 他双臂同时发力,力道何止两百斤? 可对面那唐将左手锁着他的锤柄,右手横刀架着他的左锤,脚下竟半步不退。 两人便如两头角力的蛮牛,在这高岗顶上僵持住了。 石猛瞪大了眼睛,第一次认真打量起眼前这个唐将来。 他也没想到,这唐将单薄身板下竟藏着这般气力。 不过以这唐将的块头,能有这般力气,已是天赋异禀了。 可跟他石猛比,还是差了那么一筹。 石猛狞笑一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双臂肌肉又鼓胀了一圈,便要以压倒之势将李岑寂彻底碾碎。 自幼宰牛杀猪,又打了多年硬仗,此刻全力施为,自忖便是一头发狂的奔牛也能硬生生按倒在地。 他满以为这一发力,眼前这唐将定要被他压得跪倒在地,届时左锤再补上一记,便能将那颗脑袋砸个稀烂。 然而,数息过去。 他那双粗如树桩的手臂,竟不能再前进分毫,更遑论抽回被扣住的右手锤柄。 对面那唐将的左手便如一副铁铸的枷锁,牢牢锁在他锤柄之上,五指嵌得死紧,任凭他如何发力,竟是纹丝不动。 石猛心中骤然大惊。 角力从无败绩的他,头一回尝到了被人制住的滋味。 他猛地抬头,拿那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瞪着李岑寂,满眼的不可置信。 可那惊愕转瞬便被一股羞恼之色盖了过去,铁护颊下传来他闷雷般的嗓音,却故意压得粗豪而轻蔑: 「好气力。老子冲杀这许久,金瓜锤下砸死砸伤你唐军士卒少说也有三五十人,气力耗得狠了,倒叫你捡了便宜。若在平日里,你这样的人,老子三锤便结果了。」 他说这话时,胸膛仍挺得老高,语气里满是不屑,仿佛当真只是力乏之故。 可他扣在锤柄上的右手,却暗暗又加了几分力道,想要趁说话间将锤柄从李岑寂掌中悄悄抽回。 这一抽之下,那锤柄却仍是纹丝不动。 石猛心中又是一沉,嘴上却不肯弱了半分气势,又冷笑道: 「不过你也莫要得意。老子瞧你一张脸涨得通红,手臂也在打颤,怕也不好受罢?何苦在这硬撑?早早松手,老子赏你个痛快。」 李岑寂听了他这番话,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 他并非涨红了脸,而是方才杀人时溅上的血污未乾,此刻被汗水一洇,倒显出几分暗沉的红。 至于手臂打颤,那更是无稽之谈。 他此刻双臂稳稳当当,反倒是石猛自己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脖颈上的汗水已顺着护甲往下淌,显是已使出了十成力气。 李岑寂心中也有了几分计较。 这莽夫的气力确是不小,放在凤翔将校之中,怕是无人能敌。 可与他相比,却还差着一截。 听得对方还在嘴硬嘲讽,他心中冷笑一声。 既然你这莽夫还不服气,那便不必再与你僵持下去了。 当下李岑寂也不与他斗口,只是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沉,腰腹发力,气力自腰脊一路贯至左臂。 他左手五指骤然收紧,往怀中狠狠一扯,同时右手横刀往上一挑,将压在刀身上的左锤崩开。 这一扯之力,来得又猛又急。 石猛只觉右掌心一阵火辣辣的剧痛,五指竟被那股巨力硬生生掰开,虎口登时崩裂,鲜血顺着指缝淌了下来。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握了多年的金瓜锤,被那唐将劈手夺了过去,整个人被带着往前踉跄了半步,尚未站稳,当胸又挨了一记重踹。 那一脚踹在他心窝甲胄之上,三层重甲虽然卸去了大半力道,却也叫他胸中气血翻涌,脚下再也立不住,蹬蹬蹬连退了三五步,撞翻了身后两名正在搏杀的唐军与叛军,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李岑寂夺了右手金瓜锤,顺手将手中那柄已满是豁口的横刀往地上一掷。 他掂了掂掌中金瓜锤的分量,入手颇沉,锤柄粗细合度,比横刀短了一截,却胜在势大力沉。 这等钝器,正是破甲的上佳之物。 他抬头朝石猛望去。 那莽夫刚从地上爬起来,眼中满是骇然,右手虎口鲜血淋漓,却仍死死攥着仅剩的那柄左锤,口中犹自怒骂: 「还我锤来!」 李岑寂哪里还与他废话。 他手提金瓜锤,大步抢上前去。 石猛怒吼一声,左手金瓜锤迎面砸来,李岑寂不闪不避,锤来锤往,又斗了三合。 李岑寂招招抢攻,逼得石猛节节后退。 到了第四合,石猛左手锤砸空,收势不及,腋下甲缝露了空当。 李岑寂趁势抢入他怀中,左手疾出,扣住了他左手锤柄,故技重施。 这一回石猛有了防备,拼命攥紧锤柄不肯松手,口中嘶吼连连,额头青筋暴起,满面狰狞。 李岑寂故技重施,照旧与他角力,劈手夺过左锤,双锤在手,再不犹豫,右锤已高高扬起,照着他兜鍪与护颊之间的缝隙,狠狠砸了下去。 这一锤,正中石猛面门。 护颊虽遮住了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锤头砸落的千钧之力。 石猛那颗硕大的头颅猛地往后一仰,兜鍪被震得飞了出去,那张满脸横肉的面孔上,鼻梁塌陷,眼眶迸裂,鲜血如泉水般从碎裂的面骨间涌出。 他瞪大了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咯咯声。 李岑寂左手锤紧跟着补上,一锤正中他太阳穴。 石猛那铁塔般的身子晃了两晃,仰面朝天,轰然倒地。 三层重甲砸在血泥里,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这屠户出身的莽夫,打了多年硬仗,死在锤下的唐军将校不计其数,今日却也死在锤下。 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兀自圆睁着,满是不甘与困惑,他到死也想不明白,这唐将看起来身形远不如自己魁梧,可这气力,怎会这般大? 李岑寂喘了口气,手持一锤,目光扫过四周。 那些跟随石猛冲上来的老营悍卒,此刻正与「疾雷将」纠缠厮杀,可余光却没离过石猛这位主将,忽见那道铁塔般的身影倒了下去,一时间竟都愣住了。 石猛是什么人? 老营兵马使,黄王麾下「破阵锤」,冲锋陷阵多年未逢敌手。 这唐将竟将他杀了? 李岑寂不待他们回过神来,举起手中双锤,厉声高呼: 「贼将已死!随我杀敌!」 这一声如霹雳炸响,震得周围叛军心头一颤。 「疾雷将」们却士气大振,齐齐发一声喊,跟随李岑寂朝叛军阵中猛冲过去。 李岑寂手提双锤,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他方才与石猛交手时便已摸清了这金瓜锤的使法,这东西不必讲究什么刀法剑术,只管抡起来砸便是。 一锤下去,木盾碎裂;再一锤,铁盔凹陷;又一锤,人骨尽碎。 那些老营悍卒虽悍勇,却哪里挡得住这等猛攻? 当面的被他两锤便砸得脑浆迸裂,侧旁的被他一锤扫中肩胛,整个人横倒出去,撞翻了三四个同袍。 「疾雷将」们紧随其后,如一把尖刀般插入叛军阵中。 那些叛军老营本就因石猛之死而心惊胆战,又见李岑寂这般威势,阵脚登时松动,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却。 李岑寂领着「疾雷将」左冲右杀,将方才被石猛撕开的缺口重新补上。 高岗顶上那面帅纛依旧稳稳立着,唐军的阵线在这一波反冲之下,又重新稳固了下来。 那些原本已攀上陡坡的老营兵卒见高岗顶上唐军旗帜不倒,又听闻兵马使石猛被唐将锤杀了,哪个还敢轻进? 纷纷又退了回去。 第三十六章 伏兵起 李岑寂也不恋战,见阵脚已稳,便收了双锤,抹一把脸上血污,退回高岗顶上郑畋身旁。 那对金瓜锤被他随手搁在脚边,锤头上兀自往下滴着粘稠的鲜血,在黄土上洇出两小滩暗红。 郑畋端坐马背,手按剑柄,望着岗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海,面上神色依旧沉稳。 李岑寂抱拳道: 「大帅,末将幸不辱命。」 郑畋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他那身溅满鲜血的明光铠,又看了看地上那对金瓜锤,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却只淡淡说道: 「且歇一歇,尚有硬仗要打。」 李岑寂应了一声,退到一旁,从牙兵手中接过一只水囊灌了几口,目光却始终盯着岗下叛军的动静。 …… 却说尚让在本阵中,驻马于土丘之上,远远眺望龙尾陂高岗。 方才老营在石猛率领下一鼓作气冲上高岗,眼看就要将唐军阵线撕开缺口,他心中甚是得意。 可等了半晌,非但没等到唐军溃败丶帅纛倒伏的消息,却见老营的阵脚竟在往回退。 那高岗上数千精锐老营,竟被唐军不到两千人的残兵赶了下来? 尚让那张黝黑的面孔登时涨得通红,额头青筋暴跳,将手中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摔,厉声骂道: 「废物!都是废物!五千打两千,竟被人家赶了回来!石猛呢?石猛死到哪里去了!」 左右将校面面相觑,无人敢答话。 尚让一把扯过缰绳,便要亲自策马上阵。 他身旁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将领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他的马缰,正是中军兵马使林言。 林言乃是黄巢的外甥,生得黑面短髯,但在满帐粗豪武将之中算是个稳重的。 他抱拳道: 「太尉息怒!太尉是三军主帅,岂可轻身犯险?若是太尉有个闪失,这三军还如何调度?末将不才,愿替太尉上阵,拿下郑畋那老匹夫!」 尚让瞪着他,胸膛起伏了几下,却没有立时答话。 林言又道: 「末将虽不似石猛那般力大无穷,却也武艺不差。况且末将是黄王的外甥,老营的弟兄们若是见了连黄王的外甥都亲自上阵了,还有什么脸面退下来?太尉只管在此坐镇,末将定将郑畋的首级提来见你!」 尚让听罢,沉吟片刻,心中也知道林言说得在理。 他是三军主帅,若真有个闪失,这仗便彻底没法打了。 况且林言是黄巢的外甥,这个身份在军中也颇有分量,他说要亲自上阵,那些退下来的老营士卒但凡还有一点羞耻之心,便不敢再退。 尚让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你便替本帅走一遭。从你本部中再抽五千兵马,一总压上去。告诉前头的弟兄,本帅就在此地看着他们。今日拿不下龙尾陂,不必回来见我!」 林言抱拳应道: 「得令!」翻身上马,自去点兵。 不多时,叛军后阵号角齐鸣。 林言亲率五千兵马从中军本阵中开出,越过前军,黑压压地朝龙尾陂高岗涌来。 这一拨生力军的加入,登时将前线那些正往后缩的老营士卒稳住了。 叛军阵中传来队正丶旅帅们的吆喝声,将那些退下来的溃兵重新驱赶上阵。 叛军的攻势再度猛烈起来,如又一道巨浪,狠狠拍向唐军阵地。 高岗顶上,李岑寂将这一切看得真切。 叛军阵中又多了一面大旗,旗上书着「林」字,簇拥在那面大旗下的人马甲胄鲜明,阵形严整,显是生力军无疑。 他心中一凛,低声对郑畋道: 「大帅,贼军又添兵了。」 郑畋眯起眼睛,望了片刻,缓缓点头。 叛军此番出动的援兵,加上原先被逼退回去的老营与前锋,漫山遍野尽是黑压压的人头,如蚂蚁般密密麻麻地铺满了龙尾陂东坡。 唐军阵线收缩之后,这片高岗前头可供展开的地盘比先前宽敞了许多,可叛军兵卒实在太多,仍是人挤人丶脚挨脚,密密麻麻地挤作一团,连转身都费劲。 两翼陡坡本很是难攀,可在人数的优势下,叛军士卒一个个手脚并用地往上爬,摔下去一个便有两个顶上,硬是在陡坡上排出了一条歪歪扭扭的人梯。 放眼望去,满山满坡都是叛军的旗号与刀光,喊杀声震得脚下的土岗都在微微发颤。 郑畋收回目光,面色沉静如水。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从中天往西偏了些许,斜阳将龙尾陂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在心中默默算了算时辰,从叛军发起进攻到现在,已过了将近半个时辰。 够了,两翼的兵马应当到位了。 他抬手唤来传令兵,声音不高,却很稳: 「传令下去,擂鼓。」 传令兵一怔,旋即反应过来,面上涌起一股压抑不住的激动之色,抱拳高声道: 「领命!」 翻身上马,飞也似地朝阵后驰去。 不过须臾,高岗后头忽然响起一阵沉闷至极的鼓声。 三五十面大鼓同时擂响。 咚咚咚的声音如闷雷般从高岗后方层层叠叠地滚出来,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发颤,震得人胸腔之中气血翻涌。 那鼓声穿过喊杀声,穿过刀枪碰撞声,穿过一切杂音,径直灌进战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唐军的伏兵号令。 鼓声落处,龙尾陂东西两侧,骤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 受限于地形,叛军军阵沿官道列阵,如常山之蛇,正在猛攻龙尾陂东侧山岗的老营便是蛇头,而在山岗下观望的尚让便处于蛇颈处。 叛军中军本阵以北仅一余里的密林之中,悄然摸至此处的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与秦州经略使仇公遇的两镇精兵如猛虎出柙,朝叛军中军扑去。 南面的芦苇与浅沟之间,鄜延节度使李孝昌与夏州节度使拓跋思恭的伏兵同时发作,直取叛军前阵。 两道伏兵,一北一南。 一者斩腰,一者断颈。 如两把巨大的铁钳,朝前方狠狠夹去。 ----------------- 尚让驻马于土丘之上,正凝神望着龙尾陂高岗上的战况,忽听得高岗上传来一阵隆隆鼓声。 那鼓声初时隐约,转瞬便如闷雷般滚滚而来,震得脚下地面微微发颤。 尚让眉头一皱,侧耳细听,只觉那鼓声格外洪亮,绝不是寻常战阵中的助威鼓,似有数十面大鼓齐响。 「郑畋这老匹夫,又耍什么花招?」 尚让嘀咕了一句,正要遣人去探个究竟,便见南面湖泊方向有喊杀声响起,芦苇摇曳间四杆大纛立起,左两杆上书「鄜延节度使」丶「李」,右两杆上书「夏州节度使」丶「拓跋」。 尚让心中猛地一沉,正喝令将校丶调遣前阵兵马前去抵御,又见后面一骑探马也狂奔而至,马上骑手额角带血,声音都变了调: 「太尉!北面密林中有唐军伏兵直取中军,慌乱间难以计数,已与我中军交锋!」 尚让脑中嗡的一声炸开了。 他霍然扭头,朝龙尾陂高岗上那两面依旧猎猎作响的大纛望去,刹那间什么都明白了。 中计了。 他面上那副志得意满的神色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铁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攥着马鞭的手指节泛白。 左右将校闻讯也都变了脸色,齐齐望向他,等他拿主意。 尚让到底是打了十年仗的宿将,虽惊不乱。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此刻摆在他眼前的,无非两条路。 一条路,是不惜一切代价顶住唐军伏兵,让老营与林言那五千中军兵马全力猛攻龙尾陂高岗。 只要能在前丶中两阵被彻底击穿之前斩下郑畋的脑袋,唐军伏兵便是不攻自破,届时己方占了高岗,居高临下,那两路伏兵哪里还攻得上来? 另一条路,是趁退路尚未被彻底截断,赶紧撤。 后军转前军丶前军转后军,由老营残部与林言那五千生力军殿后,且战且退,能保住多少是多少。 尚让抬头望向龙尾陂高岗。 土岗虽不甚高,却横亘官道之上,地势刁钻。 数千精锐攻了半个时辰,换了三拨人马,连老营都折在了里头,却始终没能将那面都统大纛砍倒。 如今两翼伏兵已出,唐军士气正盛,高岗上的守军更是愈发稳固……再攻,还能攻得下来吗? 尚让咬了咬牙,将那口不甘之气硬生生咽回肚里,哑声传令。 「撤。」 只这一个字,却仿佛用尽了他全身气力。 他霍然转身,对传令兵厉声道: 「传令下去:后军转前军,前军转后军,且战且退,不可恋战。命林言率本部兵马并老营残部殿后,务必挡住唐军追兵,掩护大军撤退!」 传令兵高声应诺,翻身上马飞驰而去。 尚让又唤来身边一个牙兵,压低声音道: 「你再去给林兵马使传一道口信——就说是本帅说的,若是见事不可为,便带着牙兵先走,不必管断后的老营与兵马了。」 那牙兵一怔,抬头看着尚让。 尚让面色铁青,眼中闪过一丝旁人不易察觉的愧色,沉声道: 「这一阵没能斩下郑畋的脑袋,是本帅轻敌冒进,败了也是本帅的过错。大军折损了还能再募,可若是林言失陷在此……他可是黄王的外甥,本帅还有何面目回去见黄王?速去!」 牙兵不敢再问,翻身上马,飞也似地朝前阵驰去。 龙尾陂东坡上,正在山前搏杀的叛军前阵再度大乱。 那些老营士卒方才被驱赶着重新冲上山岗,本就士气不高,此刻听见两翼杀声震天,又听说是唐军伏兵断了后路,哪里还有战心? 一个个面面相觑,脚步不由自主地开始往后退缩。 林言在听闻后方有伏兵杀出之时,心头也是一惊,可他到底是黄巢的外甥,在军中历练多年,深知此时若是乱了阵脚,那便真个万劫不复了。 他厉声呼喝着让前排刀盾手稳住阵线,要且战且退。 正在这时,尚让的传令兵飞马赶到,将撤退的军令传了下来。 林言听罢,心中虽有不甘,却也明白今日是拿不下龙尾陂了。 他当即下令前军交替掩护,逐次后退。 然而,他正指挥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桩怪事。 原本收缩成一团的唐军步卒,竟在朝两翼缓缓推开。 前排的刀盾手收起了盾墙,后排的长矛手也撤了矛阵,整条阵线如两扇大门般朝南北两侧徐徐敞开。 中间那条直通山岗顶上的官道,竟被让了出来。 林言怔了一怔,旋即面色大变,脱口道: 「不好!是……」 他话尚未完全出口,便听见高岗背后传来一阵沉沉的马蹄声。 那马蹄声起初还隐隐约约,转瞬之间便如闷雷般隆隆滚来,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发颤。 高岗顶上,那面「郑」字大纛之下,一队队骑兵从步卒让出的缺口中鱼贯而出,甲光向日,刀矛如林,顺着官道朝山下冲来。 果然是马军。 唐军把骑兵藏在了高岗背后,等的就是这一刻。 ----------------- 却说擂鼓声初响之时,李岑寂便已从郑畋身旁退开,大步朝后阵走去。 他翻身上马,从牙兵手中接过那柄郑畋所赠的马槊,又将那对金瓜锤一左一右挂在马鞍两侧。 槊锋在斜阳下泛着幽幽的青光,黄骠马刨着蹄子,喷着响鼻,似乎也嗅到了冲锋前的气息。 阵前步卒在指挥下有条不紊地朝两翼退开,将中间那条官道让了出来。 与此同时,马军已绕过郑畋所在的后阵与那三五十面大鼓,从步卒让出的缺口处涌上官道。 李岑寂策马汇入马军队中,与最前方的凤翔左厢兵马使李昌言并驾齐驱。 李昌言侧头看了他一眼。李岑寂那身明光铠上溅满了鲜血与泥污,脸上也满是血垢,几乎辨不出本来面目。 李昌言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停,又往他身后那些步卒中扫了一眼,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静之,可曾见我二弟?」 李岑寂摇了摇头,如实道: 「场面太乱了,我也不知他身在何处。」 李昌言默然片刻,面上掠过一丝复杂之色。 那张脸上难得地露出几分柔软,转瞬却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低声道: 「罢了。这是他自己的选择。瓦罐难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将手中马槊攥得更紧了些。 他虽与李昌符相处不过数月,可这两个月来,这厮跟着他不曾叫苦叫累,从最初那个眼高于顶的镇将弟弟,磨成了如今能与溃兵同列丶能顶在阵前死不后退的汉子。 他嘴上不说,心中却也不希望李昌符当真应了李昌言那句「将军难免阵前亡」。 但此刻,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第三十七章 陷阵 前方官道上,步卒已退至两侧,中间沿着官道让出了一条数丈宽的通道。 官道上的泥土已被方才的厮杀浸透了鲜血,马蹄踩上去便是泥泞粘稠的闷响,溅起的泥点尽作暗红。 李岑寂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官道,落在山下那一片黑压压的叛军身上。 那些叛军正在林言的指挥下且战且退,阵脚虽有些乱,却尚未溃散。 他们还不知道,高岗上那道官道为何忽然空了出来。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将马槊横在身前。 李昌言也挺枪在手,两人对视一眼,彼此点了点头。 身后数千马军已列好了冲锋队形,战马打着响鼻,骑兵们握紧了手中长矛,一双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的官道。 下一瞬,隆隆马蹄声震天响起。 数千骑兵顺着官道朝山下直冲而去,如一道决堤的银亮色洪流,踩着那浸透鲜血的泥泞官道,朝叛军阵中狠狠撞去。 ----------------- 却说李岑寂一马当先,臂下夹着那柄丈许长的马槊,槊锋指敌,寒光映日。 身后数千马军自岗后源源不断冲出,如同一根离弦的箭矢,马蹄踏得官道上泥浆翻飞,隆隆之声震得山岗都在打颤。 黄骠马四蹄翻腾,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李岑寂只觉耳边风声呼呼作响,眼中却只有山下那面正在缓缓后撤的「林」字大纛。 此时叛军前阵正在林言指挥下且战且退,刀盾手在前排举盾掩护,弓箭手不时回头放箭阻敌,阵脚虽有些散乱,却尚能维持。 那些老营悍卒到底是打了多年硬仗的,便是撤退也不似寻常溃兵那般一哄而散,而是交替掩护着往山下退去。 林言骑着一匹青骢马,正立马阵后,见唐军步卒如两扇大门般朝左右豁然分开,中间露出一条数丈宽的官道来,心中便隐隐有所觉,暗道不好。 他刚欲喝令麾下兵卒变阵,便听得高岗上马蹄声起。 林言抬眼望去,只见高岗的官道上,黑压压一片尽是催马奔腾的唐军骑兵。 当先一将身披明光铠,胯下黄骠马,臂下夹着一杆丈许长的马槊,槊锋在斜阳下泛着幽幽青光,正如一道闪电般朝山下驰来。 那将身后,骑兵排山倒海般涌出,马蹄声震天动地,卷起漫天黄尘。 林言瞳孔猛地一缩,厉声喝道: 「长矛手!列枪阵!快列枪阵!」 他麾下那些老营士卒闻令纷纷止步,长矛手们手忙脚乱地将矛尾往地上一顿,矛锋斜指前方,便要结阵拒马。 若是放在平日里,老营列枪阵不过须臾之间便能排得严严实实,矛锋如林,便是一头疯牛撞上去也要被戳出几十个透明窟窿。 可此刻叛军方在撤退,前后队形交相混杂,刀盾手与弓箭手混在一处,长矛手被挤在中间,矛杆互相碰撞,一时竟排不齐整。 更兼那些士卒方才攻山时耗尽了气力,此刻听得马蹄声越来越近,心中愈发慌乱,手脚愈发不听使唤。 李岑寂正是趁着这稍纵即逝的间隙,一马当先撞进了叛军阵中,随后便是李昌言丶周平丶徐泰等将以及他们各自的牙兵,洋洋洒洒百余人直接凿入阵中。 黄骠马撒开四蹄,如一团黄云般直冲而下。 李岑寂双腿夹紧马腹,臂下马槊平端,槊锋直指前方。 众将携着牙兵一路从高岗上冲下来,借了地势之利,势能蓄得足足的,此刻撞进步卒中,便如滚汤泼雪一般。 当头的几个叛军刀盾手尚来不及举起盾牌,便被黄骠马撞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李岑寂马槊一抖,槊头左右挥砸,两个正欲挺矛刺来的叛军长矛手面颊便溅出两蓬血花,闷哼一声仰面便倒。 他臂下那杆马槊使得如臂使指,丈许长的槊杆在马背上轮转自如,或劈或挑或扫或砸,每一出手便有一个叛军惨叫着倒下。 若单论槊法,李岑寂自然是没机会学的,但架不住他气力足,杀狠了便直接将马槊当狼牙棒使,借着马势一槊砸下去,谁能挡得住? 那槊锋早已被鲜血浸透,其上血珠在风中化作点点暗红。 身后数千马军紧跟着撞了进来,马蹄将叛军阵前踏得人仰马翻。 骑兵冲进步兵阵中,便如铁锤砸在瓦罐上,只听得惨叫声不绝于耳,叛军前排刀盾手如割麦子般一片片倒下。 马军骑士们手持长矛,借着马力直刺横扫,叛军长矛手尚未列好枪阵便被冲得七零八落,矛杆折断的咔嚓声此起彼伏。 林言在后阵看得目眦尽裂,左手一把扯过缰绳,右手拔出腰间横刀,厉声喝道: 「『功臣』何在!随某上前挡住那唐将!」 聚拢在他身侧与大纛下的五百骁勇齐齐发一声喊,簇拥着林言朝前冲去。 所谓『功臣』,其实是一支类似『疾雷将』的牙兵。 广明元年(880)十二月,林言与尚让率先锋由禁谷而入,夹攻潼关,击败唐军。 旋即大齐政权建立,黄巢命林言选骁勇身体魁伟者五百人号「功臣」,令为军使,比控鹤府(任命他为在外军使,却给予等同于皇帝内廷私臣(控鹤府)的特殊亲近身份与特权)。 而林言到底是黄巢的外甥,自幼横行乡里,又跟着舅父转战南北,弓马娴熟,手中一杆长枪使得也算精熟。 他拍马迎上前去,长枪一挺便要刺向李岑寂。 李岑寂早盯住了他那面「林」字大纛,此刻见大纛下的那将非但不退反倒迎了上来,心中大喜。 当下一槊砸翻身前一名叛军都头,拨转马头便朝林言冲去。 两马相交,林言长枪劈面刺来,枪尖直取李岑寂咽喉。 李岑寂却不闪不避,只将上身微微一侧,让枪尖擦着护肩甲片滑过,臂下马槊已如毒蛇般从下往上撩起,槊锋直取林言胸腹之间。 这一槊来得又快又狠,林言一枪刺空,待要收枪格挡已是不及,只能拼命将身子往后一仰。 只听「嗤啦」一声刺耳的金属刮擦之音,槊锋划开了他胸前札甲,在他肋下犁出一道尺许长的血槽,鲜血登时喷涌而出。 林言痛得闷哼一声,手中长枪险些脱手,整个人在马背上晃了两晃,幸得左右牙兵拼死上前架住了李岑寂接踵而至的第二槊,才将他拖了回去。 「林兵马使受伤了!」 「快护着林兵马使撤!」 叛军牙兵们七手八脚地将林言扶住,扯过他的马缰便往后退。 那面「林」字大纛也随之晃动,朝后阵退去。 林言虽受了伤,却仍死死攥着缰绳不肯松手,回头嘶声喊道: 「不许退!都给某顶住!顶住——」 他话音未落,李岑寂已拍马又追了上来。 这唐将手中那杆马槊使得太凶,连挑带扫,转眼间又戳翻了五六个挡路的叛军。 他身后那数千马军也已将叛军前阵彻底冲垮,刀盾手死伤殆尽,长矛手溃不成军,弓箭手丢了弓矢只顾逃命。 叛军前阵本就不甚稳固的阵脚,在这一冲之下彻底崩溃了。 正面的溃兵如退潮般朝后涌去,撞进了正与南侧伏兵僵持的前军本阵之中。 那些尚在勉力维持阵线的叛军步卒被溃兵一冲,也跟着乱了起来。 溃兵们丢盔弃甲,有的连兵刃都扔了,只顾拼命往后逃,口中乱嚷: 「唐军杀来了!」「挡不住了!」「林兵马使被杀了!」 尚让在后阵土丘上望见这情形,面色铁青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眼看着那面「林」字大纛在溃兵潮中摇摇晃晃地往后飘去,随后似是被人斩倒丶又似是被丢弃,竟直接倒在了乱军之中。 而后尚让又见唐军马军如入无人之境般在自家阵中左冲右突,心中又惊又怒,却也知道此刻大势已去。 他猛一跺脚,厉声传令: 「命后军速速退往郿县方向,不得恋战!再命前军与中军一定要抵住伏兵,大军且战且退,能撤多少是多少!」 尚让又转头对身边裨将道: 「速去寻林兵马使,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若是寻不着,你我都不必回去见黄王了!」 那裨将应了一声,带着一队牙兵策马朝溃兵潮中冲去。 且说李岑寂领着马军一路追杀,马槊过处,叛军人仰马翻。 他杀得性起,浑身甲胄上溅满了鲜血,那件明光铠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整个人便如从血池里捞出来的一般。 黄骠马也是浑身浴血,却越战越勇,四蹄翻飞间又踏翻了好几个逃窜不及的叛军步卒。 李岑寂抬眼望去,见林言被牙兵簇拥着,在溃兵中若隐若现,正朝东面退去。 他心道这将官身侧牙兵这般多,必是叛军要紧人物,岂能让对方走脱了? 当下将马槊往臂下一夹,双膝一磕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那大纛追去。 身后周平丶徐泰等将见了,也纷纷领兵跟上,马军如一道洪流般追着溃兵朝东卷去。 正追杀间,忽见前方溃兵纷纷朝两侧闪避,一队人马迎面冲来。 当先一将生得虎背熊腰,面皮黝黑,手中提着一杆长柄大斧,厉声喝道: 「好个唐将,忒狂妄了些,怎敢追击林将军?!」 此人正是方才奉命接应林言的裨将,见唐军兵锋咬在林言身后紧追不舍,便想着为林言断后,也好博一份情面。 这裨将手中那柄大斧却不是马战的常用兵刃,也算是奇门兵刃,重达十斤,使得开山裂石般虎虎生风。 李岑寂见有人拦路,也不答话,黄骠马毫不停歇,直朝那裨将冲去。 两马尚未相交,李岑寂马槊已当胸刺到,那裨将怪叫一声,大斧往下一压,要将马槊砸落。 哪知李岑寂这一刺乃是虚招,槊锋在斧杆上一搭,借力弹起,朝对方面门刺去。 那裨将慌忙仰头避过,槊锋擦着他的兜鍪划过,迸出一溜火星。 两马交错间,李岑寂左手已从马鞍侧摘下一柄金瓜锤,照着裨将后脑便是一锤丢出。 那裨将刚避过一槊,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哪里还躲得过这一锤? 只听「铛」一声闷响,兜鍪被砸得凹陷下去,这裨将七窍流血,哼都没哼一声便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李岑寂一锤毙了那裨将,也不停留去捡锤,只继续朝那「林」字大纛追去。 那裨将麾下百十牙兵见主将转眼间便已身死,哪里还敢抵挡?发一声喊便要四散奔逃。 可哪里跑得过李岑寂身后那群杀红眼的将校? 不过三五个呼吸间便淹没在唐军的马蹄下,血肉与泥土混作一团。 李岑寂追了片刻,却见那群簇拥着叛将的兵马忽然停了下来。 原来林言失血过多,支撑不住,从马背上滑落下来,被牙兵们七手八脚地扶到路旁一株老槐树下。 原先那五百『功臣』在乱军之中或是断后丶或是失散,如今还紧紧跟随林言的只余下十数人。 林言肋下那道尺许长的创口仍在往外渗血,札甲裂开处可见内里衣袍已被鲜血浸得透湿。 虽是三月寒天,他额上却沁出一层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将胡须粘作乱糟糟的一团。 手中那杆长枪早已脱力坠地,只余腰侧悬着一柄横刀,刀柄被他死死攥着。 身旁那十几个牙兵围在左右,有的蹲着替他按住创口,有的解下腰间水囊往他口中灌水,有的站在几步外朝西张望。 西边喊杀声越来越近,马蹄声如闷雷般隆隆震地,溃兵如潮水般从官道上涌过,丢盔弃甲,哭爹喊娘。 有几个溃兵瞧见了林言身上明显迥异于寻常兵卒的甲胄,便想靠拢过来,却被牙兵们挥刀驱散。 一个年纪最轻的牙兵蹲在林言身旁,颤声道: 「将军,再撑一撑,且看看溃兵中有没有军医。」 林言咬着牙,没有应声,却知晓希望渺茫。 众人正惶急间,东面官道上又涌过一拨溃兵,哭喊声震天响。 有方才那拦路裨将麾下的溃兵经过树下时认出了林言这夥人,当即朝这边喊道: 「还守着作甚!池将军领着咱说是要替林兵马使断后,已被唐将一锤毙了!断后的弟兄们只剩我一人了!再不逃,唐军马军便到了!」 那牙兵们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面上都露出绝望之色。 第三十八章 背叛,因果 喊杀声越来越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大槐树下,有人低头看着自己手中满是缺口的横刀,再抬头看看林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眼中的慌乱越来越盛。 沉默了片刻,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卒率先开了口。 此人姓孟,在「功臣」中年纪最长,跟着黄巢打了六七年仗,平日里沉默寡言,此刻却压着嗓子道: 「弟兄们,不是某薄情寡义。眼下这情形,你们也都瞧见了。唐军已从三面围了上来,咱们带着一个伤得这般重的人,如何冲得出去?便是冲了出去,将军只怕也失血而亡了,哪里撑得住?」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接话,却也无人生气反驳。 孟老卒咽了口唾沫,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忽然将声音压得更低,几如蚊蚋: 「某听说,唐军那边悬赏极重,有能斩黄王麾下大将首级者,赏金封侯。将军是黄王的外甥,若是将他的首级献出去……」 他话未说完,旁边一个年轻的牙兵便倒吸一口凉气,瞪大了眼道: 「老孟,你疯了?将军待咱们不薄!」 另一个却冷冷接了一句: 「待咱们不薄是不假。可咱们若是死在这里,这份情谊又值几个钱?」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各异。 又有人低声道: 「可是我等的家小尚在黄王手中……」 孟老卒也是发了狠,答道: 「某还是那句话:将军已经失血昏过去了,咱们便是能护着他从乱军中冲出去,只怕他也撑不到咱们回营寻军医。届时将军死了,黄王与尚帅发起怒来,咱们还有活路吗?咱们的家小还有活路吗?倒不如保全自身,妻子没了还能再娶,子嗣没了还能再生,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他这一番话说出,众人面面相觑,皆有意动。 那年轻的牙兵也知道孟老卒之言在理,只是犹有不忍,便道: 「割了头颅去投效,唐军未必肯信。若是献上活的,岂不更妙?」 孟老卒冷笑一声: 「活的?你瞧瞧他伤得这般重,能不能撑到唐军阵前还未可知。若是半路上断了气,咱们献个死人过去,功劳便大打折扣。」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况且,这位将军是什么性子,你们又不是不知道。他若是醒过来,岂肯做俘虏?指不定还要拼个鱼死网破。」 众人听他说得在理,竟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却说林言失血过多,意识已有些昏沉,却并非全然不省人事。 他半靠在树干上,将这番言语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初时他以为自己听岔了,待听到「割了头颅去投效」时,脑中便如炸开了一道响雷,浑身激灵灵打了个冷战。 一股怒火从胸中猛地蹿起,将那股昏昏沉沉的困意烧得一乾二净。 他猛地抬起眼来,那双因失血而略显涣散的眸子死死盯住孟老卒。 「孟丶孟大!」 林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仍带着几分昔日的威严, 「你方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孟老卒被他这突然出声吓了一跳,本能地退了一步。 可随即见林言挣扎了两下,非但没能站起身来,反倒牵动了肋下伤口,痛得龇牙咧嘴,鲜血又往外渗了许多,心中那一丝畏惧便散了大半。 他只是垂着头,不敢看林言的目光,也不答话。 林言又转头看向其余众人,声音嘶哑,却一字一顿: 「你们呢?你们也都这般想的?」 无人应声。 那个方才还说「将军待咱们不薄」的年轻牙兵,此刻也低着头,不敢与林言对视。 可他脚下的步子,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站到了孟老卒身侧。 林言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便如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刀。 他咬了咬牙,用尽全身气力将腰刀横在身前,厉声道: 「我是黄王的外甥,是大齐的功勋!你们这些狗杀才,吃着我舅父的粮饷,穿着我舅父的衣甲,如今倒要拿我去换你们的狗命?」 他越骂越怒,声音虽然沙哑虚弱,却透着一股子濒死猛兽的狠厉: 「背主求荣之辈,猪狗不如!今日便是死,我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说罢,他咬着牙,左手扶着树干,要将自己撑起来。 牙兵们被他这股气势所慑,齐齐后退了两步。 林言摇摇晃晃地站着,手中腰刀在斜阳下泛着冷冷的寒光。 有那么一瞬间,那几个胆小的牙兵竟生出几分悔意,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后缩了缩。 可孟老卒却没有退。 他盯着林言,盯着他那打着颤的双腿丶他那捂着伤口的手指缝里不断渗出的鲜血丶他那张白得不见一丝血色的脸。 孟老卒忽然踏前一步,冷声道: 「将军,不是弟兄们薄情。只是这世道,活着才是头一桩要紧事。你死在这里,也不过是多一具尸首罢了。」 他回头扫了众人一眼,目光阴沉: 「还愣着做什么?他伤成这般模样,撑不了多久的,还不快些动手?」 此言一出,林言面如死灰,旋即眼中迸出绝望的怒火。他嘶吼一声,拼尽最后一丝气力挥刀朝孟老卒劈去。 可他失血至此,哪里还有半分力气? 那一刀歪歪斜斜,连孟老卒的衣角都没碰着,反倒将他自己带了个踉跄。 孟老卒侧身避开,叹了口气,似是有些不忍,又似是有些不耐。 他朝左右使了个眼色,高声道: 「诸位,咱们齐动手!」 周遭的牙兵闻言,咬了咬牙,纷纷将心一横,挺起手中长矛,朝林言围了上去。 林言眼眦欲裂,举着腰刀乱挥,口中厉声怒骂: 「叛贼!叛贼!黄王必诛尔等九族——」 话音未落,当先一杆长矛已刺穿了他的胸膛。 紧接着第二杆丶第三杆丶第四杆......数杆长矛几乎同时捅进了他的身体。 林言浑身猛地一震,手中腰刀当啷落地,仰面朝后倒去,重重摔在那株老槐树下。 鲜血从他口中丶胸前的伤口中汩汩涌出,将那一片黄土染得更深了几分。 他瞪大了眼睛,直直望着头顶被树枝割碎的天光,喉中发出一阵含混的咯咯声。 这个跟着舅父打了多年仗的年轻人,没有死在唐军手上,却死在了自家牙兵的矛下。 孟老卒上前,林言却还没死透,嘴唇蠕动着,不知是在咒骂还是在念着谁的名字。 孟老卒没有再看他,只是拔出腰间横刀,一刀斩下。 众人望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沉默了片刻。 然后,不约而同地吐出一口长气。 孟老卒将那颗头颅提在手中,面上没有半分喜色,只余下一片麻木。 他撕下一块袍角将头颅草草裹了,抬头望了望前方官道上那面越来越近的唐军认旗,低声道: 「走罢。能不能活命,就看这一遭了。」 当下一行人将兵刃高高举起,朝那疾驰而来的唐军骑兵大声喊道:「我等愿降!我等愿献上贼将首级!」 却说李岑寂正策马追来,忽见那群牙兵不再奔逃,反倒齐齐跪在官道旁,将兵刃高举过头,口中不住嚷着「愿降」。 当先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卒,手中提着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跪在最前头,将那颗头颅高高举起。 李岑寂勒住黄骠马,马槊在掌中转了半圈,槊锋斜指地面。 身后周平与徐泰也赶了上来,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 徐泰眼尖,一眼便瞧清了那颗头颅的面目,脱口道: 「这不是方才那将么?怎地被自家兵卒砍了脑袋?」 那孟老卒跪在地上,膝行两步,将头颅又举高了几分,颤声道: 「将军容禀!此贼将名唤林言,乃黄巢外甥。小人等本是良善,被叛军裹挟从贼。如今愿弃暗投明,特取其首级,献与将军,只求将军饶我等性命!」 李岑寂闻言,打马上前,走到那孟老卒面前,俯身伸手接过那颗头颅端详了片刻。 确是方才与他交手的那员叛将,只是此刻面色灰败,双目紧闭。 他又转头望了望槐树下那具横陈的尸身,甲胄被扯得七零八落,胸前数个血窟窿兀自往外渗着残血,死状凄惨至极。 「你方才说,他叫林言,是黄巢的外甥?」 李岑寂问道。 孟老卒忙不迭地叩头,额上磕得鲜血淋漓,嘴上又是车軲辘话来回说: 「正是!正是!此贼乃黄王……不不,伪齐黄贼的亲外甥,在伪齐朝中官居『功臣』军使,极得黄贼信重。小人等本是良善百姓,被叛军裹挟从贼,早有归顺朝廷之心,只是苦无机会。今日冒死取了此贼首级,献与将军,便是向朝廷表我等的忠心!」 他身后那些牙兵也七嘴八舌地附和起来: 有的说自己是关中人,被强征入伍。有的说自己老母妻子俱在长安,日夜盼着朝廷收复京师。嘴笨的人则涕泗横流,将头磕得咚咚作响,仿佛当真是一群被迫从贼的良善之辈。 李岑寂听着这些话,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那些牙兵身上一一扫过。 这些人的衣甲丶兵刃也皆是上等货色。 他们的手上有常年握刀磨出的厚茧,眼神闪躲却透着一股子见过血的狠戾。 什么被裹挟的良善百姓,分明是跟着黄巢打了多年仗的老贼。 可笑的是,他们身上溅的血,却有大半是自己主将的。 牙兵杀主将。 李岑寂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寒意。 他前世读史,见过多少牙兵杀主将丶部曲弑主帅的旧事。 安史之乱以降,河朔三镇哪一年不闹出几桩这样的勾当? 那些节度使们平日里对手下牙兵百般优容,赏赐无度,可一旦牙兵觉得主将挡了自己的活路,翻脸便比翻书还快。 今日是林言,明日又会是谁? 这便是藩镇割据的毒瘤,是唐末五代百年杀伐的祸根之一。 他这边沉默不语,身后众将却已按捺不住了。 徐泰头一个嚷了出来,他本是有啥说啥的直性子,此刻更是不加遮掩自己的厌恶: 「都校!这些狗贼背主求荣,杀了自家主将来邀功,这等猪狗不如的东西,留着作甚?一刀一个,全砍了乾净!」 吴康也策马上前,冷声道: 「老徐说得是。背主之人,岂可轻信?今日他们能杀林言,明日便能在背后捅咱们的刀子。都校,不如就地斩了,以儆效尤。」 那些牙兵被这一片喊杀声吓得魂飞魄散,磕头的磕得更狠了,有几个年轻些的已吓得尿了裤子,一股骚臭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有牙兵面色惨白,连连叩首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我等是真心归顺,绝无二心!都是他丶都是孟大出的主意!是他先说要把林言的首级献出去的!」 他话音未落,领头的孟老卒便瞪大了眼,急道: 「尔等都同意的,大家都有份,怎能怪我一人?」 又有一人抢着道: 「将军明鉴!是孟大先起的头,还说什么『妻子没了还能再娶,子嗣没了还能再生』,我等本不欲动手,都是他逼的!」 一时间,这些方才还齐心协力捅死主将的牙兵,此刻便如一群争食的野狗般互相撕咬起来,你一言我一语,争相将罪责往旁人身上推。 丑态百出,令人作呕。 李岑寂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寒意愈发浓了。 他抬起手,往下一压。 身后众将的吵嚷声戛然而止。 那些互相攻讦的牙兵也住了口,一个个惶恐不安地望向他。 「都不必争论了。」 李岑寂的声音不高,却稳稳地压住了场面。 他打马走到那孟老卒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孟老卒浑身筛糠似的抖着,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却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李岑寂沉默了数息,方才缓缓开口: 「你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你们这满身的老茧,哪一处是被裹挟的良善百姓能有的?你们跟着黄巢打了多少年仗,杀了多少朝廷官军,今日见势头不妙,便杀了自家主将来换活命,倒真打得好算盘。」 孟老卒被他这番话吓得魂不附体,只道今日必死无疑,浑身抖得如风中残烛一般。 第三十九章 追! 却听李岑寂话锋一转,是对着身后众将说的: 「可是!若今日将他们都杀了,来日还有哪个叛将敢弃暗投明?还有哪个叛军士卒敢放下兵刃?黄巢麾下数十万兵马,难道要一个个杀光不成?」 此言一出,众将面面相觑。 徐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这话不好反驳。 他虽是个莽夫,也知道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际,若果真杀降,往后谁还敢来归附? 李岑寂见众人不再言语,便转过身来,对那些牙兵道: 「本将可以不追究尔等背主之事,至于你们这些人要如何处置,自有郑公裁断。」 那些牙兵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额上已是血肉模糊,却浑然不觉。 李岑寂不再看他们,只是将那颗林言的头颅随手掷回孟老卒脚边。 那头颅在地上滚了半圈,沾满了黄土,停在孟老卒膝前。 「把盔甲兵刃都卸了,堆在路旁。」 李岑寂吩咐道,又随手指了两名骑兵, 「你二人,押他们回大营。这颗头颅一并带去,将前后事由禀报郑公。记住,让郑公定夺。」 那两名骑兵抱拳应诺。 李岑寂转身便走,走出两步,却又顿住了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地上那颗沾满尘土的头颅,斜阳透过槐树的枝叶,斑驳地落在林言那张死不瞑目的面孔上。 他忽然想起这个林言的身份了,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上: 中和四年,黄巢败于泰山狼虎谷,便是这个林言,黄巢的亲外甥,在绝境之中杀了黄巢及黄巢的兄丶弟丶妻丶子,提着这些首级去向唐军投降。结果呢?他在半路上遇到了太原李克用的沙陀骑兵,那些沙陀兵见了这叛甥背主求荣,二话不说便将他杀了,连他手中那些首级一并夺去,功劳全归了别人。 这便是背主之徒的下场。 李岑寂还记得自己读到那一段时,心中所想不过是「因果报应」四个字。 可如今亲眼见到林言提前被人背叛丶横死道旁,那一瞬间的感慨,却比当年读书时复杂了不知多少倍。 历史的大河终究是拐了一道弯。 林言这个本该在四年后才背叛黄巢的人,今日却提前死在了自家牙兵手里。 而他李岑寂,这个本不该出现在这段历史中的人,此刻正站在这株老槐树下,亲眼见证着这一切。 到底是自己这只蝴蝶扇动了翅膀,还是冥冥中自有报应? 李岑寂没有答案。 他收回目光,走到黄骠马身旁,伸手在爱驹湿漉漉的鼻头上摸了摸。 黄骠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 这马驮着他一阵冲杀,此刻呼吸虽还有些急促,却已比方才平稳了不少,蹄子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刨着,似乎仍有余力。 李岑寂拍了拍马颈,横槊一挥,槊锋上的血迹已凝成了暗红,在斜阳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举目远眺,官道上的叛军溃兵如蝗虫般朝东面涌去,丢盔弃甲,旗帜东倒西歪。 远处尚让的中军大纛已开始朝东方移动,显是要弃车保帅了。 而他们这里,因李岑寂的停留,三千马军现在皆以李昌言为锋,依旧朝着叛军本阵追去,不作任何停留。 只因马军一旦止步,失了冲力,便如同没了爪牙的老虎,很容易被叛军的步卒淹没。 「追。」 李岑寂只说了这一个字,双膝一磕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便朝溃兵追去。 身后周平丶徐泰丶吴康等将轰然应诺,领着各自的牙兵扬鞭策马,隆隆马蹄声震得官道两侧的枯草簌簌发抖,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那两个奉命押送降兵回去的骑兵,此刻正催着那三五十个卸了甲的牙兵往龙尾陂方向走。 为首的孟老卒捧着林言的头颅,赤着上身,在料峭春寒中瑟瑟发抖。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滚滚东去的烟尘,又低头看了看手中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风从岐山方向灌下来,将那株老槐树的枯枝吹得嘎吱作响,树下那具无头尸身兀自横陈在血泊之中,无人理会。 几只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枝头,歪着脑袋打量着地上的尸身,发出几声粗哑的鸣叫。 …… 却说尚让立马于土丘之上,眼见龙尾陂高岗上的溃兵如潮水般退下来,心中便知大势已去。 那些溃兵丢盔弃甲,旌旗倒伏,一个个面目惶恐,口中乱嚷着「唐军杀来了」「挡不住了」之类的话,如没头苍蝇般朝本阵涌来。 前阵的步卒本就在南侧李孝昌丶拓跋思恭两路伏兵的猛攻下苦苦支撑,此刻被这股溃兵拦腰一撞,阵脚登时便乱了。 「不许退!都不许退!」 前军兵马使许建挥着刀在阵前嘶声厉喝,亲手斩了两个逃得最快的溃兵,却哪里止得住这溃败之势? 那些溃兵早已丧了胆气,哪里还管什么军令不军令,只顾拼命往后逃。 许建被溃兵裹挟着,连人带马往后退了百十步,气得破口大骂,却也无计可施。 尚让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面色铁青。 他身侧的刘洪凑上来,压低声音道: 「太尉,前阵怕是撑不住了。若是等唐军伏兵合拢,咱们便成了瓮中之鳖。不如趁退路尚在,速速撤往郿县,再作图谋。」 尚让何尝不知这个道理? 他咬了咬牙,厉声道: 「传令下去,本帅率众将校先退,命许建率前军断后,务必挡住唐军伏兵。告诉他,只需撑半个时辰,本帅便在后头重整兵马接应他。」 刘洪一怔,心想这话说得好听,实则便是将许建与前军当作弃子了。 可他是尚让的心腹,自然不会说破,只应了一声,便遣传令兵飞马去报。 尚让又望了一眼龙尾陂高岗上那两面依旧猎猎作响的大纛,心中又恨又悔。 恨的是郑畋那老匹夫竟布下这般阴毒的圈套,悔的是自己轻敌冒进,将五万大军陷在这绝地之中。 可如今悔恨都已无用,当务之急是保住中军与后军,能撤回多少是多少。 他猛地一拨马头,在数十名牙兵的簇拥下朝中军方向退去,一众将校也纷纷拨马跟上,土丘上登时空了一大片。 却说那传令兵飞马驰到前阵,将尚让的军令传与许建。 许建正挥刀督战,听了这道军令,面上神色登时变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中军方向,只见尚让的大纛已开始朝东移动,心中便凉了半截。 什么「在后头重整兵马接应」,不过是骗人的鬼话罢了。 尚让这是要拿他许建的命,去换大军一条生路。 许建接了尚让那一道军令,面上恭恭敬敬,心中却早已骂翻了天。 他望着尚让的大纛在牙兵簇拥下愈行愈远,狠狠啐了一口唾沫,低声骂道: 「他娘的尚让!平日里称兄道弟,到了要紧关头,倒把老子扔在这里当替死鬼!」 骂归骂,眼下局面却不容他细想。 龙尾陂高岗上的溃兵如潮水般涌下来,夹杂着不少老营的残兵,一个个丢盔弃甲,面目惶恐,口中乱嚷着「唐军杀来了」「挡不住了」之类的话,没头苍蝇似的朝他本阵撞来。 许建到底是从曹州一路打出来的老将,虽说心存私念,临阵却仍有几分章法。 他当机立断,厉声传令下去: 「让出官道,全军退往北侧,依山势结阵!刀盾手在前,长矛手随后,弓箭手上坡!快!快!」 他如今尚能指挥得动的兵马只余下前军大纛左右两侧的三四千兵,听得主将号令,各队校尉丶旅帅纷纷呼喝着手下兵卒,从官道上朝北侧山坡退去。 一番布置不过盏茶工夫便已初具规模。 官道上登时空出了一条通道,那些往后逃窜的溃兵见前军让开了路,发一声喊便朝这通道涌去。 可仍有不少人慌不择路,直挺挺地朝许建新结的阵势撞来。 许建按刀立在坡腰,见状厉声喝道: 「本将奉命断后!尔等听令——有敢冲撞本阵者,格杀勿论!弓箭手——」 坡上的弓箭手们齐刷刷拉满了弓,箭锋指向那些正在朝本阵冲来的溃兵。 那些溃兵中有老营的将校,也有方才攻山被打退的,其中有胆大的闻言大怒,厉声骂道: 「许建!你他娘的瞎了眼不成?自家弟兄也射?」 许建面不改色,冷声道: 「有敢冲撞本阵者,便是自家弟兄,也休怪我不讲情面!放箭!」 话音方落,第一排箭矢便呼啸着朝溃兵前方数步的空地上扎去,笃笃笃钉入泥土,箭杆兀自颤动不休。 这是警告。 那些溃兵被这一排箭矢吓得脚下齐齐一顿,有几个收不住脚的险些撞上去,又被身后的同袍拽了回来。 「绕道走!从官道上走!」 许建的亲兵们扯着嗓子冲溃兵喊道, 「冲撞军阵者立斩不赦!」 溃兵们虽满腹怨气,却也知道军法无情。 许建这厮既然敢放第一排箭,便不会吝惜放第二排。 当下再无人敢朝本阵冲来,纷纷沿着让出的官道朝东面涌去。 许建见溃兵不再冲撞本阵,暗暗松了口气。 他抬眼朝龙尾陂方向望去,此地距离那处高岗已有三五里,依稀能见着高岗上唐军的步卒已重新整队完毕,正追着马军的尾巴朝山下压来。 许建咬了咬牙,对身侧几个心腹裨将低声道: 「去将牙旗收了,不必再打。太尉已走,咱们也撤。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们各自带人,等唐军追兵过来时趁乱往北边山里钻,进了山便寻路回郿县,能走多少是多少。」 那几个裨将本就心中惶恐,闻言如蒙大赦,纷纷抱拳应诺,各自散去传令不提。 正在这时,那隆隆马蹄声忽然转急。 许建心中一凛,霍然抬头。 只见官道尽头,唐军马军的前锋已凿穿溃兵冲到了近前。 那些马军骑士根本不理会溃兵,只是纵马挥刀,将挡路的溃兵砍翻在地,马蹄踏过血肉泥浆,硬生生从乱军之中碾出一条血路来。 当先一骑,铠甲上溅满了血污,早已辨不出本来颜色,手中长枪在斜阳下泛着幽幽寒光,正是左厢兵马使李昌言。 他身后紧跟着数面认旗,旗下是百余骑牙兵,个个浑身浴血,杀气腾腾。 这一彪马军来势极快,许建的亲兵们尚来不及示警,那些马军已如一把铁锤般狠狠撞进了前军勉力维持的阵势中。 轰—— 盾墙被撞得四分五裂。 几名刀盾手连人带盾被战马撞得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后排的长枪兵见状也发了狠,将丈许长的枪抵在土中,斜斜指着冲杀上来的唐军骑兵。 面对如此阵仗,冲在最前头的李昌言却是丝毫不慌,在只相距三五步丶两枪能够相接时,将马枪左右一荡,灵巧地把正面即将撞上的三四根长枪枪尖荡开刹那,而后战马横冲而入,撞开面前的枪阵。 别看轻巧,操作起来却是极难把握时机。 跟在李昌言身后的前排马军也有样学样,却也有不少失败者,没能荡开枪尖,一头扎进枪阵里,连同战马一起被捅成了血葫芦。 不过这样一来,被扎穿的战马尸体借着惯性,或是撞开枪阵丶或是压弯枪身,依靠血肉之躯硬生生铺出了一条路来。 后头的骑兵没有半刻停歇,踩着同袍的尸体,源源不断地涌入缺口,刀光霍霍,血肉横飞。 许建大惊失色,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牙旗丶什么断后? 他转身便朝坡上攀去,口中嘶声喊道: 「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可他的亲兵们此刻也已乱作一团。 有几个忠心的拼命上前想要挡住马军,却被马刀劈翻在地。 其余人见主将已逃,哪里还肯卖命? 发一声喊便四散奔逃。 李昌言一刀将挡路的一名叛军都头劈翻,抬眼正瞧见许建在亲兵簇拥下朝山坡上狼狈逃窜。 他并不认识许建是谁,但见那人身旁簇拥着数十名牙兵,便知是叛军要紧人物。 「哪里走!」 李昌言大喝一声,拨马便追。 他胯下那匹枣红马虽已冲杀了大半日,此刻却仍有余力,四蹄翻飞间便追上了山坡。 许建回头望去,只见那唐将愈追愈近,心中大骇,慌忙从腰间拔出横刀,回身便劈。 李昌言侧身避过,两马交错间横刀已从下往上撩起,正中许建右肋。 这一刀势大力沉,刀锋切开甲叶,深深嵌进了骨肉之中。 许建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了下去,顺着山坡滚了两圈,撞在一块大石上,口中鲜血狂涌,挣扎了两下便不动了。 第四十章 本将没时间俘虏你们 却说尚让弃了前军,带着牙兵并一众将校,一路打马朝中军方向退去。 官道上尽是溃兵与辎重车辆,人喊马嘶,乱作一团。 尚让的牙兵在前头挥鞭开路,将挡路的溃兵打得东倒西歪,好容易才从乱军中挤出一条路来。 行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渐渐望见了中军的旗号。 可那旗号却歪歪斜斜,有的已倒伏在地。 尚让心中一沉,催马快行,待到得近前,只见中军大营已是一派混乱景象。 原来龙尾陂北侧的密林之中,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伏兵杀出,如一把利刃般拦腰切入了叛军中军与后军之间。 这一刀切得又准又狠,趁着中军兵马使林言率五千精锐驰援前阵攻打龙尾陂丶中军兵力空虚之际,一举将叛军的长蛇阵斩作了两截。 中军留守的兵马本就薄弱,又没了主将坐镇,哪里挡得住泾原丶秦州两镇精兵的猛攻? 片刻之间便被杀得七零八落,营帐被点燃,辎重被劫掠,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中军与后军的联系已被彻底截断,后军的人马未受重创,虽竭力猛攻唐军,欲要打通一条路来营救中军,但攻了这般久,却依旧没能前进一步,被阻拦在了数里之外。 尚让望见这情形,心头猛地一沉,面色比方才又难看了几分。 他本以为撤到中军便能稳住阵脚,然后从容撤走,谁料中军竟已残破至此,连后路都被截断了。 如今前有龙尾陂高岗挡路,南北有伏兵夹击,中军又被拦腰斩断,五万大军已被分割成了三四块,各自为战,首尾不能相顾。 这哪里还是有序撤退? 分明是被人包了饺子。 「太尉!」 有侥幸活下来的中军裨将瞧见尚让大纛至此,如见救星,匆忙领着残兵来见, 「中军被切断了,后军过不来!咱们被围住了!」 「慌什么!」 尚让厉声喝道,将手中马鞭往地上一甩,鞭梢炸出一声脆响。 他虽也心中惊骇,却知道此时万万不能露出半分慌乱之色,否则军心一溃,便真个万劫不复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下来,举目四望,将周遭地势与自家兵马的分布迅速扫了一遍。 中军虽被截断,但营中仍有数千兵马,只是被冲散了队形,各自为战罢了。 若能将这些散兵重新聚拢,未必不能撕开一道口子,与后军重新汇合。 尚让想到这里,忽然拔出腰间佩剑,高高举起,厉声喝道: 「三军听令!本帅在此!各营各队,速速向帅纛靠拢!敢有后退者,斩!」 他这一声喝,中气十足,压住了周遭的喊杀声。 他身后的牙兵们也齐声复诵,将号令远远传了出去。 尚让又策马上前,亲自冲到最混乱的一处营盘前。 那里一群溃兵正在四散奔逃,尚让横剑立马,厉声道: 「都给本帅站住!你们往哪里逃?前有唐军,后也有唐军,乱跑便是送死!跟着本帅,杀出一条血路,才有活路!」 那些溃兵被他这一喝,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 尚让的牙兵们趁机上前,将溃兵重新编队,驱赶到帅纛之下。 尚让又将手头尚存的兵马分作两队。 一队有两千人,由王璠这位行军司马率领,往西收拢丶拦截溃兵,组织防线顶住龙尾陂方向的唐军进攻,不求取胜,只需拖住唐军的势头。 另一队是他自己,将亲率牙兵并收拢来的中军残部,朝东面猛攻,试图打通与后军的联系。 布置停当,尚让高举长枪高呼: 「弟兄们!朝廷的兵也不过是两只胳膊一个脑袋,有什么好怕的?跟着本帅冲!冲出去便是生路,冲不出去便是死路!杀!」 他喊完最后一个字,双膝一磕马腹,胯下乌骓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东面猛冲而去。 身后牙兵们齐齐发一声喊,刀枪并举,紧随其后。 那些被重新聚拢的溃兵,见主帅亲自冲在最前头,也渐渐稳住了心神,跟在后头朝东面涌去。 东面的唐军正是泾原与秦州的兵马。 秦州经略使仇公遇领本阵兵马抵御着叛军后军,而程宗楚则领泾原兵在叛军中军阵地中左冲右突。 正当后者杀得性起,忽见前方叛军阵中竖起了尚让的帅纛,又见一支兵马逆着溃兵之势迎面冲来,当先有一将横枪跃马。 程宗楚自是不识得尚让,但从对方甲胄与背后认旗也猜出了这将的来历。 当即哈哈大笑,手中长刀往前一指,喝道: 「尚让那厮亲自来了!弟兄们,随某擒了这贼酋,送往凤翔献功!」 两军便在狭窄的官道与两侧的缓坡上撞在一处。 尚让的牙兵皆是百战老卒,此刻背水一战,个个悍不畏死。 程宗楚的泾原兵也是久经沙场的精锐,刀马娴熟,士气正盛。 两下交锋,刀枪碰撞之声震天响,惨叫声丶喊杀声丶马嘶声混作一团。 片刻之间便有数十人倒下,鲜血将泥土染作暗红。 ----------------- 官道上丶两侧的缓坡上,尽是叛军遗下的兵刃丶甲胄丶旗帜丶粮车,横七竖八地散落一地。 不少尸体仰卧在道旁,有被马踏死的,有被刀劈死的,死状各异,鲜血将泥土浸得发黑。 偶有三三两两的溃兵正蹲在路边喘气,听见马蹄声便如惊弓之鸟般跳起来,有的拔腿便跑,有的直接跪倒在地,高举双手,口中乱嚷着「愿降」。 李岑寂理也不理,只管催马前行,马蹄踏过那些散落的盾牌与矛杆,发出咔嚓咔嚓的碎裂声。 行出约莫两里,前方渐渐出现了另一支唐军的旗号。 李岑寂放缓了马速,抬眼望去,只见官道南侧一片缓坡上,一队队步卒正押着成串的俘虏往坡下走。 那些步卒的服色与凤翔兵迥异,有的披着灰褐色的皮甲,有的戴着西北边地特有的毡帽,帽檐下露出黝黑的面孔,颧骨高耸,显是夏州党项人。 另有一队汉兵,打着「鄜延」的旗号,正在坡脚列阵收拢俘虏。 一个鄜延步卒正蹲在道旁,就着水囊往嘴里灌水。 他肩上缠着一条浸血的布带,显是方才挂了彩,此刻好容易得了个空,正喘口气。 李岑寂策马到他跟前,勒住缰绳,开口问道: 「这位弟兄,叛军往哪个方向逃了?马军追出去多久了?」 那步卒冷不丁被人一问,抬头看去,只见一匹高头大马上坐着一员浑身是血的年轻将官。 铠甲虽已辨不出颜色,但那领明光铠的形制却是做不得假的,肩上露出的一角衣襟也是唐军的绛色。 他连忙站起身来,将水囊往腰间一挂,抱拳道: 「回将军的话!叛军都往东边逃了,还有一些慌不择路的,往北边岐山里钻了。咱们马军追出去没多久,至多不过一炷香。方才前头传了消息回来,说是在前头一处山坳里堵住了一大股叛军,少说也有两三千人,被围在山上了。马军已经攻了上去,都将让我们步卒赶紧跟上,去收拾残局。」 李岑寂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 果然,官道北侧约莫一里开外有一道不高的土山,山上隐约可见唐军骑兵的认旗在移动,山脚下黑压压的步卒正列队朝山上压去。 喊杀声隐隐约约传来,夹杂着零星的兵器碰撞声和惨叫声,但已不似方才那般激烈,倒像是围猎到了尾声。 「多谢。」 李岑寂朝那步卒点了点头,也不多说,继续策马朝前驰去。 近了那座土山,景象便愈发分明。 山势并不甚陡,坡上长满了半人高的枯草与低矮的灌木,此刻已被马蹄踏得东倒西歪。 山坡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叛军的尸体,有被箭射死的,有被刀砍死的,也有被马踏死的,死状各异。 坡脚的唐军步卒正列队朝山上推进,每走几步便停下来,将地上的叛军尸体翻过来查看: 活的便捆了双手押到一旁,伤的便随手补一刀,见了自家伤兵则大声呼唤医工。 山坡上,唐军骑兵还在来回冲杀,不断击溃着叛军阵型。 周平手搭凉棚望了一回,转头对李岑寂道: 「都校,李镇将在上面,咱们要不要也上去搭把手?」 李岑寂摇了摇头,目光在山坡上扫了一遍,又望了望那些被押下山的俘虏队列,道: 「不必了。多咱们这百余人不多,少咱们这百余人也不少。况且,被堵在这里的叛军最多不过两三千,连面帅旗都没有,想来也不剩什么要紧人物。收拾这等残局,步卒便足够了。咱们继续往东追。」 只是他哪里知道,叛军前军的大纛与认旗早被李昌言领着马军砍倒,此刻连同前军兵马使许建的人头一同充作了军功。 众人齐声应诺,百余骑便绕过土山脚下,继续沿着官道朝东驰去。 一口气追出去五六里,官道两侧的景象渐渐变了。 龙尾陂高岗已彻底消失在身后的地平线下,前方是一片起伏平缓的旷野,官道笔直地朝东延伸,没入天边那一线灰蒙蒙的山影之中。 路旁的蒿草越来越高,间或有几片疏疏朗朗的杨树林,枝头新芽在斜阳中泛着嫩绿。 溪流在道旁浅浅地淌着,水声淙淙,倒是一派宁静的春日景象……前提是不去看沿途那些丢盔弃甲丶尸横道旁的惨状的话。 越往东,唐军的追兵便越少。 起先还能瞧见三三两两的鄜延和夏州兵在前头收拢俘虏,到后来便只剩下零零星星几个掉了队的叛军伤兵坐在道旁喘息。 李岑寂知道,唐军的追击锋头到此已是强弩之末了。 近两三万大军在龙尾陂铺开了三面围攻的阵势,各路兵马追出去的方向丶远近各不相同,能一口气追出这么远的多半是精锐,更多的还在后头收拢残局。 再往前,便超出了唐军有效控制的范围,随时可能遭遇叛军的殿后部队。 此刻能清楚瞧见沿途的溃兵渐渐多了起来。 这些溃兵早已丧了胆气,三三两两地在官道上蹒跚东行,有的连兵刃都丢了,有的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走。 听见身后传来隆隆马蹄声,这些人便如惊弓之鸟般纷纷跪倒在路旁,将兵刃高举过头,口中乱嚷着「愿降」「将军饶命」之类的话。 起初几拨溃兵人数不多,李岑寂也不多做停留,纵马径直从他们身侧掠过,理都不理。 而那些溃兵则如蒙大赦,纷纷朝着两侧逃去,只打算离官道越远越好。 可又行了不过里许,前头的情形便大不一样了。 官道上黑压压地一大片降兵,少说也有六七百人,将整条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听见身后马蹄声追来,回头又瞧见是唐军,这些人哪里还敢有其他动作? 哗啦啦一片,跪得密密匝匝,从官道中央一直挤到两侧的蒿草丛里,连马蹄都插不进去。 李岑寂勒住黄骠马,眉头皱了起来。 他手头不过百余骑,若停下来受降,莫说看管这六七百俘虏,便是清点人头也得耗上大半日。 到那时,叛军早不知逃到哪里去了。 可若是硬冲过去,马蹄踏着这些跪地请降之人,又实在不是那么回事。 他回头扫了周平丶徐泰丶吴康三人一眼。 三人也都面露难色,显然与他想到了一处。 李岑寂心中念头急转,忽然深吸一口气,运足了中气朝前方高声喊道: 「本将没有时间俘虏你们!放下武器,脱下甲胄,让开道路,莫要挡路!等后续唐军前来受降!」 他这一声喊得极响亮,在官道上空回荡开来。 那些降兵被他这一喝,有的愣在当场,有的慌忙朝两侧挪去,却仍有不少人跪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岑寂又喊了两遍。 身后周平丶徐泰丶吴康并那百余牙兵也都心领神会,齐齐跟着高呼起来: 「放下武器!脱下甲胄!让开道路!等后续唐军受降!」 百余人的齐声呼喝,声震四野,气势惊人。 那些降兵本就吓破了胆,此刻哪里还敢怠慢半分? 纷纷手忙脚乱地去解札甲丶扔兵刃。 第四十一章 驱赶 一时间官道上叮叮当当响作一片,横刀丶长矛丶盾牌被丢得到处都是。 札甲被胡乱扯下,扔在路旁的蒿草丛里丶树林边上丶缓坡之上,远远望去便如一片片被遗弃的蝉蜕。 解了甲的降兵们只穿着沾满汗渍与血污的中衣,跪在道旁两侧,连头都不敢抬。 官道中央渐渐让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李岑寂也不客气,双膝一磕马腹,当先从那条通道中穿了过去。 黄骠马的四蹄踏在满地甲胄兵刃之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身后周平等将并百余牙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隆隆地掠过那些跪伏于地的降兵身侧,卷起的尘土扑了他们满头满脸,却无一人敢抬头。 如此一路疾驰,一路喝令,沿途溃兵无不照做,官道上竟当真被清出一条通行无碍的路径来。 李岑寂领着百骑又向东追出二三里,官道上的溃兵渐渐稀了,道旁弃甲倒伏的尸体却愈来愈密。 斜阳已从岐山山脊之后探出头来,将远近山峦染作一片苍青。 他勒住黄骠马,回身望了一眼身后众骑。 这一路从龙尾陂高岗上冲下来,又追林言,再一路驱赶溃兵,人马皆未得片刻喘息。 胯下黄骠马虽是好牲口,此刻也已鬃毛尽湿,鼻息灼热,四蹄在地上不住地刨动,显是疲乏已极。 身后周平丶徐泰丶吴康三将并那百余牙兵,也个个汗透重衣,马匹口中喷出的白气在暖阳中清晰可见。 「都校,马乏了。」 周平策马上前,抹了把脸上的汗,低声道, 「咱们这百来号人披的都是重甲,马再壮也经不住这般跑。再硬追下去,只怕到了地方,马先累倒了。要不别追了吧……」 李岑寂拍了拍黄骠马的脖颈,那马打了个响鼻,用鼻头拱了拱他的手心,似是在抱怨,又似在撒娇。 李岑寂回首瞧了瞧龙尾陂,又看了看东方,道: 「必然是要追的,否则置程帅丶仇帅于何地?他们可是领着兵马在前头阻拦叛军归路,压力何其大?只是你说的也有道理,不必急着催了。让马缓步走,步子放大些,只要比人跑得快便成。咱们孤军深入,也是极为凶险。」 众骑闻令,都松了口气,纷纷放缓马速,由着胯下战马甩着尾巴徐徐前行。 马蹄踏在官道的浮土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倒是比方才那震天价的隆隆声轻了许多。 又行了约莫里许,日头愈发烈了。 官道两侧的杨树在晚风中簌簌作响,树影婆娑,将路面切割得支离破碎。 李岑寂正凝目眺望前方,忽见远处官道拐弯处影影绰绰地出现了几骑人影。 几骑来得甚快,马上骑手似乎也瞧见了这边腾起的烟尘,竟齐刷刷拨转马头便要往东逃。 李岑寂目光一凝,手搭凉棚遮住天光,仔细望去。 只见那几骑身上只穿了轻便皮甲,只护住胸腹要害,臂腿皆露在外,马匹也都是轻装上阵,不披马铠。 这打扮既不是溃兵,也不像正经战兵,倒像是撒出来的探马。 可若是探马,断不至于到了这个距离才发现他们。 这些叛军探马不是专业的。 李岑寂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当即高声道: 「别让他们走了!」 身后牙兵们闻令,纷纷催马便要追。 可他们身披重甲,马匹又已疲乏,哪里追得上那些轻装快马? 眼看那几骑叛军探马已拨转马头,开始朝东加速,双方距离便要拉开。 正在这时,牙兵队中忽然响起一阵弓弦声响。 原来有几个随身携了弓箭的牙兵,见追不上,便一边催马一边在马上张弓搭箭。 只是马背上颠簸不定,二三十支箭稀稀沥沥地泼出去,大多失了准头,钉在官道两侧的树干上笃笃作响,只有两三支侥幸落在后头,将落在最后的一名探骑射下马来。 那人背上中箭,惨叫一声从马背上栽落,在地上滚了两圈便不动了。 其余几骑却已奔出百步开外,眼看便要拐过弯道消失在视线中。 李岑寂见状,猛地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朝前蹿出。 他策马疾驰的同时,左手一把扯过身旁一名牙兵腰间的角弓,右手顺势从他箭囊里抽出三四支箭,一并攥在掌中。 他在马上深吸一口气,双腿夹紧马腹稳住身形,将一支箭搭在弦上。 原主这具身躯自幼习武,弓马娴熟,虽不敢说百步穿杨,但马背上射个固定靶子还是十拿九稳的。 这些日子以来他日日操练,臂力又比从前长了不止一筹,此刻张弓搭箭,只觉弓弦在指间绷得紧紧的,却稳当当不见半分颤抖。 他不射人,只射马。 那几匹叛军探马的马匹都没有披甲,臀上丶腹上光溜溜的全是破绽。 李岑寂认准了跑在最末的一骑,弓弦一松,箭矢便如流星般飞出,正中那马臀。 那马吃痛,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将背上骑手狠狠掀了下去,摔在地上半晌爬不起来。 李岑寂也不停手,第二箭丶第三箭连珠价射出。 他臂力本就过人,此刻又是顺风而射,箭矢破空之声呜呜作响。 当先两箭又中了两匹马。 一匹被射穿了脖颈,悲嘶着横倒下去,将背上的骑手压在身下。 另一匹被射中了前腿,踉跄了几步便跪倒在地,骑手被惯性甩出去老远,摔得鼻青脸肿。 只剩跑在最前头的那一骑了。 那人伏在马背上拼命鞭马,眼看便要拐过弯道。 李岑寂手中只剩最后一支箭,他屏住呼吸,箭头微微上抬,算准了提前量,手指一松。 那支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正中那马后腿弯处。 战马狂奔中突然瘸了一条腿,登时失了平衡,连人带马翻滚在地,扬起一片尘土。 身后牙兵们齐声喝彩,纷纷催马赶上。 那几个叛军探骑被摔得七荤八素,被牙兵们揪着领子拖到一处。 一清点,活口还有五个。 李岑寂勒住马,将角弓扔还给那牙兵,翻身下马走到那几个探骑面前。 这五人被摔得鼻青脸肿,其中一个摔断了胳膊,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拿眼瞪着李岑寂,一副不肯服软的模样。 「你们是尚让撒出来的探马?」 李岑寂问道。 那五人面面相觑,都不开口。那个断胳膊的更是将头扭到一旁,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也不动怒,只是转头朝周平招了招手。 周平策马上前,那张圆脸大耳的面孔上挂着惯常的笑眯眯,翻身下马,抱拳道: 「都校有何吩咐?」 「交给你了。」 李岑寂淡淡道, 「半盏茶,我要知道前头所有情形。」 周平那张笑脸纹丝未变,只是眼中精光一闪,应道: 「都校放心。」 说罢朝那几个探马走去,一边走一边从腰间解下一条皮索,在手上绕了两圈,又朝身后几个牙兵招招手, 「弟兄们,先拖两个嘴硬的到那边树底下去,省得溅了都校一身。」 那几个牙兵笑嘻嘻地应了,如狼似虎般将其中两个探马拖到道旁一株歪脖子柳树下。 周平也跟了过去,边走边慢悠悠地道: 「诸位莫怕,某这手艺是跟神策军里一个老牢头学的,那老牢头伺候过的人犯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从来没人能挺过第三轮。不过某手生,比不得老牢头,若是下手重了,诸位多担待。」 他说话时始终带着笑意,语气温和得像是在与邻居拉家常。 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叫剩下几个探马齐齐打了个寒噤。 片刻之后,柳树下传来几声压抑不住的惨叫,旋即又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嘴,只余下含混不清的呜咽。 又过了片刻,周平甩着手上的血珠走回来,依旧是那张笑呵呵的圆脸,只是袖口上多了几点暗红。 他走到那余下三个探马面前蹲下,温声道: 「这几位老兄,某瞧你们是聪明人。聪明人不必遭那份罪,你们说是不是?」 瞧见周平这副模样,其中一个探马浑身筛糠似的抖着,嘴唇哆嗦了两下,终于撑不住了,扑通一声趴倒在地,一股脑儿全倒了出来。 见有一人开口,另外两人也就不再隐瞒,竹筒倒豆子般将前头的情形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原来尚让溃退之后,叛军残部已分作两支。 一支主力由尚让亲自领着,在官道北侧猛攻程宗楚和仇公遇的伏兵,试图撕开一道口子,打通退往东面的生路。 另一支约莫两千人上下,是行军司马王璠率领,在官道西面收拢溃兵,重新编队,已列好了拒马阵势,专门应对唐军追兵。 他们这几骑确实不是专司的探马,只是从西面那支叛军中派出来的,任务是往西撒开,告知溃兵该往何处退丶该如何绕过阵线丶不要冲击本阵,免得自乱阵脚。 李岑寂听罢,与周平对视一眼。 徐泰在一旁憋了半晌,此刻忍不住开口道: 「都校,百来骑去打两千人,还是已经整好阵型的,这不是往墙上撞么?」 李岑寂没有答话,只是微微点头。 徐泰见他点头,胆子便大了几分,继续道: 「不是末将背后说人长短,李兵马使当时就不该去打那处山坡!叛军主力都还在往东逃,他倒好,为了那点散兵游勇耽搁了时辰。若是当时趁着叛军大乱一路追过来,尚让哪来得及分兵?早被咱们冲散了!」 「徐泰。」 周平低喝了一声。 徐泰住了口,却仍是一脸的不服气。 李岑寂沉默片刻,缓缓道: 「你说得不错。若是当时马军一路追下来,此刻尚让的脑袋怕是已经挂在马脖子上了。」 他话锋一转, 「可战场之上,四面八方都是乱兵溃兵,李将军不是神仙,他瞧见大批叛军往山坡上退,自然以为那便是叛军主力。换了是我,也未必能分辨得清。这事怪不得他。」 当时李岑寂不也在乱军之中杀昏了头,追岔了路,直追着林言去了吗? 咱大哥不笑二哥。 徐泰听了这话,虽仍有些不甘,却也不再言语了。 周平上前一步,低声道: 「都校,那咱们眼下怎么办?百来号人,硬冲是不成的。不如在此等一等,等后头大军赶上来再合兵一处?」 李岑寂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官道旁那横七竖八的叛军尸首上,又望向前方的官道。 他沉吟片刻,忽然朝叛军的探骑开口问道: 「你们几个,这一路过来,遇见了多少溃兵?」 那断胳膊的叛军愣了一下,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这个,却不敢不答,颤声道: 「回丶回将军,小人一路西来,遇见了三五拨,有的多些,有的少些,拢共……拢共该有千八百人。」 李岑寂闻言,微微颔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 「千八百人,够了。」 他站起身来,抽出腰间横刀。 那几个叛军探骑见状,脸色大变,挣扎着便要往后缩。 李岑寂却不理会他们的求饶,手起刀落,一一给了痛快。 他收刀入鞘,对周平道: 「让他们活着,万一趁咱们不备跑了,反倒麻烦。」 周平点了点头,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李岑寂翻身上马,抬手指向东方,那张满是血污的面孔上浮起一抹冷笑: 「前头不是有两千叛军列好了阵在等咱们吗?咱们就给他送一份大礼。传令下去,都散开,沿官道左右两侧往前推,如撒网一般,将沿途所有溃兵都给我撵起来,往东边赶。」 周平眼中一亮: 「都校是要用溃兵去冲他们的阵?」 「正是。」 李岑寂将马槊握在手中, 「两千人列阵,最怕什么?最怕自家溃兵冲阵。阵脚一乱,咱们便有机可乘。况且那些溃兵又不知道前头等着他们的是什么,见后头有追兵,自然拼命朝前跑。咱们只需跟在后头,做出一副追击的架势,不必真打,便能叫他们自相践踏。」 周平与吴康齐声应诺,各自拨马去传令。 徐泰却挠了挠头,道: 「都校,若是那些溃兵都像前面那些一样吓破了胆,连跑都跑不动了,那咋办?」 李岑寂硬了硬心肠,道: 「那便引弓搭箭,射杀几个不跑的给他们壮壮胆。」 徐泰一怔,旋即咧开嘴乐了: 「明白了!」 第四十二章 百骑劫齐营(一) 且说王璠自奉了尚让之命,率两千兵马在官道西面收拢溃兵丶组织防线,便一刻也不敢耽搁。 他本是文人出身,不通战阵厮杀,却胜在心思缜密丶调度有方,这些年跟着黄巢转战南北,于军务后勤一道也算历练出来了。 此刻他立马于官道旁一处略高的土阜之上,手搭凉棚朝西面望了望,又环顾四周地势,心中便有了计较。 龙尾陂往东这一带,官道蜿蜒曲折,除了北侧的岐山外,便没有高山大川,尽是些起伏和缓的土坡与疏疏朗朗的杨树林。 这等地形说不上险要,却也并非全无凭藉。 王璠当即传下军令,将手头两千兵马分作三部: 左都五百人,占据官道北侧一里外的一道土坡。 右都五百人,占据官道南侧半里外的一片土坡。 余下一千兵马由他亲自坐镇,当道结阵,收拢溃兵,防备唐军追兵。 三处互为犄角,一方受攻,另两方皆可策应。 军令传下,各都校尉丶旅帅便依令行事。 布置停当,王璠又命人在官道中央搭了一座简陋的木台。 这台不过几块木板拼成,高约丈余,勉强能站三五人,却是收拢溃兵丶发号施令的所在。 他登上木台,举目西望,只见官道上陆陆续续有溃兵朝这边退来,三三两两,有的裹着伤,有的空着手,有的连靴子都跑掉了一只,赤着脚一瘸一拐地走。 「打起旗号来。」 王璠吩咐身旁传令兵, 「引导溃兵入阵,告诉他们,到了阵后自有热汤干饼,让他们好生歇息。」 传令兵领命,将号令一层层传下去。 不多时,木台下便聚拢了数十名溃兵。 有老营的残卒,也有前军许建的部下,一个个灰头土脸丶面无人色,见了王璠便如见了救星一般,纷纷跪倒哭诉唐军如何凶狠丶自家如何死里逃生。 王璠好言安抚了几句,命人将他们带到阵后,又吩咐伙头军烧水造饭。 他心中却暗暗发沉。这些溃兵的精神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差,一个个眼珠乱转丶两手发抖,分明是肝胆俱裂的模样。 若是这般溃兵聚得多了,莫说重整旗鼓,便是稳在阵后不闹事都算万幸。 正思忖间,副将庞敏策马上了土阜,抱拳道: 「王司马,已收拢溃兵三百余人,皆安置在阵后。只是这些溃兵士气低落,不少人身上带伤,怕是难以再战。」 王璠点了点头,道: 「不必指望他们。将那些还有兵刃甲胄的挑出来,编作两队,留在后阵权作预备。其余手无寸铁的,让他们自行往东走,不必留在此处。」 庞敏应了一声,正要去办,却见王璠忽然抬起手来,侧耳道: 「你听。」 庞敏一怔,凝神细听。 远远传来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夹杂着无数人粗重的喘息与含混的呼喊。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响,到后来竟如闷雷般轰隆隆碾了过来,震得脚下木台都在微微发颤。 庞敏面色一变,脱口道: 「溃兵?直娘贼,怎么这般多人?」 王璠没有答话,快步登上木台最高处,手扶栏杆朝西面眺望。 这一看,他瞳孔猛地一缩。 官道西面尽头,黑压压一片人影正如潮水般朝这边涌来。 密密麻麻,少说也有千人上下。 这些人挤挤挨挨地沿着官道狂奔,脚步声隆隆作响,卷起的烟尘翻滚如一条黄色巨龙。 他们几乎全都赤手空拳,没有兵刃,没有甲胄,只穿着汗渍斑斑的中衣在跑。 跑在最前头的那几个,连靴子都跑掉了,赤脚踩在碎石官道上,脚底已是鲜血淋漓,却浑然不觉,只是拼命迈动双腿朝前狂奔。 王璠心中咯噔一声。 他岂能看不出这是被人赶着跑的? 「王司马!」 庞敏也看出了不对劲,面色大变, 「这不对!这是被唐军追着屁股撵过来的!」 王璠霍然转身,厉声道: 「传令:三军备战!左都丶右都各归本阵,不得擅动!」 军令一道道传下去,木台下的传令兵飞马驰向两侧土坡与树林。 官道正面的中军大阵中,刀盾手齐刷刷将盾牌举至胸前,后排长矛手将枪阵又紧了紧,矛锋泛着冷冷的寒光。 「传令下去!」 王璠又朝身侧几个大嗓门的传令兵喊道, 「齐声喊话,让溃兵往左右两侧散开,不许冲击中军本阵!有敢冲阵者,格杀勿论!」 那几个传令兵高声应诺,随即扯开嗓子朝西面齐声高呼。 木台下百余名中军士卒也跟着一同呐喊,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压过了那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往左右散开!不得冲撞本阵!违令者斩!」 百十人齐声高呼,声震四野。 那些溃兵中有不少人听见了喊声,面上露出些许清明之色,脚下步子不由自主地朝左右两侧偏去。 一时间人潮开始出现分流的迹象,朝两翼涌去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然而这分流的势头刚刚冒出来,溃兵队伍后方便骤然响起几声短促的惨叫。 紧跟着便是一阵箭矢破空的呜呜声,数支羽箭从溃兵背后的暖阳中飞出,不偏不倚地扎进了那几个正朝侧面逃去的溃兵后心。 那几人惨叫着扑倒在地,有人躺地悲呼: 「救命!看在黄王的份上,拉兄弟一把——」 可他话还未落,便被身后涌上来的同袍踏过,转瞬便成了几摊模糊的血肉。 溃兵们大骇,有那胆子大的振臂呼道: 「弟兄们!往这边冲!再不跑便没命了!」 说着便纠集了数十人,发一声喊,齐齐朝南侧杨树林方向冲去。 他们刚冲出队伍不过十数步,身后便响起了马蹄声。 四五骑全甲骑士从溃兵队伍侧后方骤然杀出,当先一骑只将长枪挂在鞍上,手擎横刀,刀光在阳光下一闪,便将那领头的溃兵劈翻在地。 其余几骑如虎入羊群般冲入那几十人之中,手中横刀左砍右劈,刀光过处鲜血飞溅。 这些溃兵本就手无寸铁,又饿了半日,哪里经得起骑兵的冲击? 不过几个呼吸间便被砍翻了七八人,余下的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退回了队伍之中,再不敢往侧面多走半步。 这一幕,不止一处在发生。 溃兵队伍的左右两翼,但凡有人想要朝侧面逃散,身后便会有冷箭射来,或是有骑兵从斜刺里杀出,将那些试图脱离队伍的人砍翻在地。 溃兵们又惊又怕,只得被裹挟着继续朝正前方涌去,如一群被牧羊犬驱赶的羊。 王璠在木台上将这一切看得真切,脸色愈来愈白。 他不是那等没见过血的文官,跟着黄巢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仗不曾经历过? 「好毒的心思。」 王璠喃喃,心中发寒,面上浮现怒容。 庞敏也看出了端倪: 「王司马,这些溃兵后面就是唐军的骑兵!他们是要用溃兵冲乱咱们的阵脚,然后趁势杀进来!」 王璠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寒意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的目光在溃兵潮与自家军阵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忽然开口问道: 「溃兵离我中军阵前还有多远?」 「不足一里。」 庞敏道。 「传令。」 王璠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 「弓箭手准备。一旦溃兵进入射程——」 庞敏脱口道: 「王司马!那都是咱们自家的弟兄!」 「自家的弟兄?」 王璠转过头来,冷冷地看着他, 「你瞧瞧那些溃兵的模样,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被唐军赶过来的牲口。你若可怜他们,让他们撞进阵里,那这千余中军丶左都丶右都,全都要给他们陪葬。到时候唐军骑兵杀到,你拿什么挡?」 庞敏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煞白,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方才已让他们往左右散,他们散不了,不是我不想救。」 王璠的声音沉了下来, 「他们散不了,就必须死。我总不能拿这两千号弟兄的命,去填这个无底洞。传令下去:弓箭手准备,溃兵进入射程便放箭,不必留情。」 庞敏咬着牙,抱拳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王璠军令一下,北侧土坡上丶南侧杨树林边,数百张弓弦同时绷紧。 弓箭手们将箭矢搭在弦上,箭头对准了那片黑压压涌来的人潮,手却在微微发抖。 这些人里有多少是昔日的同袍,有多少是曾在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此刻却要将箭头对准他们…… 换了谁,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不忍。 可军令如山,谁也不敢违抗。 溃兵潮愈来愈近。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放箭!」 庞敏咬着牙,将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数百支箭从三处阵中射出,呼啸着朝溃兵潮的前锋扎去。 那些溃兵手无寸铁,更无盾牌遮挡,当场便有数十人中箭,登时如割麦子般倒下一片,惨叫声响成一片。 鲜血绽开,将官道上的黄土染作暗红。 可溃兵们并没有停下。 不是不想停,而是停不下来。 前面的人想停,可后面的人却停不住,只因背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近。 骑兵如驱赶牲口的鞭子般紧紧缀在后头,谁敢停步便是一刀劈下。 马蹄声愈来愈响,愈来愈近,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溃兵们被前后夹击,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哪怕前头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一头撞上去。 又是两波箭雨泼来,溃兵又倒下了百余人。 可后头的人踏着前头的尸体,依旧在往前冲。 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 前排溃兵的面孔已清晰可辨,那一张张脸上写满了绝望。 有人口中吐着白沫,有人眼珠瞪得快要从眼眶里迸出来,有人被箭射穿了肩胛却仍跌跌撞撞地朝前狂奔。 「刀盾手——顶住!」 庞敏嘶声厉喝。 中军前列的刀盾手们齐齐将盾牌往前一顶,肩头抵住盾面,双腿微蹲,摆出了抗冲击的架势。 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溃兵潮如决堤的洪水般撞上了盾墙,轰隆一声巨响,盾牌与肉体碰撞的闷响丶骨裂的脆响丶惨叫与嘶吼交织在一处,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前排刀盾手被这股排山倒海般的冲击力撞得连连后退,盾墙在接触的瞬间便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有的刀盾手被溃兵扑倒在地,手中的刀本能地挥出去,砍翻了面前的人,却又有两三个人踩着倒下的人扑上来,将他死死压在底下。 更多的人则是被溃兵裹挟着往后退。 那些溃兵冲进阵中之后,完全不顾左右,只是在逃命。 整个中军大阵便如一道沙堤,被这股溃兵潮一冲,登时变得千疮百孔。 中军大阵中一片混乱,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喊杀声丶惨叫声丶怒骂声混作一团,所有人都被搅进了一锅沸腾的粥里。 王璠在木台上看得目眦尽裂。 他嘶声喊道: 「稳住!给某稳住!」 可他的声音早已淹没在震天的嘈杂之中,连木台下的牙兵都听不清他在喊什么。 他猛地拔出腰间佩剑,便要亲自下台去督战,却被身旁一个牙兵死死拽住。 「王司马!不能下去!下面已经乱了!」 那牙兵急道。 王璠正要甩开他的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幕让他浑身冰凉的景象。 溃兵潮的后方,一彪马军已如幽灵般杀了出来。 当先一骑身披被血浸染的明光铠,臂下夹着一杆丈许长的马槊,槊锋泛着幽幽的青光。 他身后百余骑全甲骑兵排成楔形,马蹄声震天动地,以排山倒海之势朝中军大阵碾了过来。 那将甚至没有勒马,黄骠马四蹄翻飞,径直踏入了溃兵潮的尾部。 马槊左右挥扫,将挡路的溃兵如稻草人般扫飞出去,硬生生从溃兵潮中碾出一条血路。 他身后百骑紧随其后,如一把烧红的铁刀切入凝固的猪油,毫无阻滞。 ----------------- 却说北侧偏东处,奉命阻击叛军中路与后路汇合的,正是泾原节度使程宗楚与秦州经略使仇公遇两镇兵马。 按郑畋事先部署,这两镇伏兵自北侧密林杀出后,应当如一把尖刀般切入叛军中军,将叛军长蛇阵拦腰斩断。 然后死死扼住这道口子,等候西面龙尾陂高岗上的步卒丶马军与南侧李孝昌丶拓跋思恭的伏兵合围过来,将叛军前军与中军一网打尽。 第四十三章 百骑劫齐营(二) 起初一切顺利。 程宗楚与仇公遇率部从密林中杀出时,正值林言将中军精锐调走攻打龙尾陂。 叛军中军留守兵力空虚,两镇兵马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便将中军与后军彻底切断。 程宗楚杀得性起,亲自领着一支马军在叛军中军阵中左冲右突,斩获颇丰。 可好景不长,尚让回来了。 中军残部在经历了最初的混乱之后,渐渐稳住了阵脚,在尚让率领下发起了猛攻。 在尚让身先士卒的激励下,这些叛军不要命地从西面朝程宗楚丶仇公遇的阵地发起反扑。 与此同时,东面的后军也在尝试打通道路丶接应中军。 前后两股叛军如两扇磨盘,将程宗楚与仇公遇的兵马夹在中间,反覆碾磨。 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兵马合计虽近六七千人,可要同时面对东西两面的夹击,兵力便显得捉襟见肘了。 更要命的是,他们从一开始便没有预期要独自支撑这么久: 按照郑畋的部署,西面龙尾陂高岗上的步卒和马军应当很快便能击溃叛军前军,然后顺势压过来,与南北两路伏兵合围叛军中军。 到那时,叛军中军便是瓮中之鳖,插翅难飞。 可他们左等右等,西面的援军却迟迟未到。 程宗楚气得破口大骂。 他手下的泾原兵在尚让的猛攻下伤亡惨重,阵线被压得不断后退。 仇公遇的秦州兵也好不到哪里去,东侧防线已被叛军后军的反扑撕开了好几道口子,若不是仇公遇亲自领着牙兵拼死堵住,只怕阵地早已易手。 两镇兵马被压得背靠背,在官道北侧的一片缓坡上勉强维持着最后一道防线。 暖阳照在一张张疲惫而焦躁的面孔上,伤兵的呻吟声此起彼伏,随军医工忙得脚不点地,却仍赶不上伤员增加的速度。 阵前尸首相枕,有唐军的,也有叛军的,横七竖八地铺了一地。 程宗楚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拄着长刀立在坡顶,望着西面那片厮杀震天的中军,心中的怒火越烧越旺。 他身旁的仇公遇也是面色铁青,手臂上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一言不发地瞪着同一个方向。 「去他娘的!」 程宗楚终于按捺不住,将手中长刀往地上狠狠一插,破口骂道, 「仇帅,你倒是说句话!那姓郑的老匹夫到底什么意思?昨晚说好了咱们拦半个时辰,援军必到。如今呢?半个时辰?他妈的一个时辰都有了!咱们在这里拿命顶着,他的人在哪里?」 仇公遇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拳头。 他性子虽比程宗楚沉稳些,可此刻心中也是翻江倒海。 他秦州本就兵少,此番带来龙尾陂的不过三千余人,这一战打下来已折损了不下六百,剩下的也是人困马乏丶伤亡过半。 若是援军再不来,只怕连他自己都要交代在这里。 「还有李孝昌和拓跋思恭!」 程宗楚越骂越怒,唾沫星子横飞, 「这两个狗娘养的,按理说早就该压过来了!可你瞧瞧,就是不见人影!拓跋思恭那党项蛮子,怕不是故意磨蹭,要看咱们的笑话!」 仇公遇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而低沉: 「程帅,稍安勿躁。敌军残部还在顽抗,李节帅与拓跋节帅一时半刻脱不开身,也是有的。」 仇公遇说是如此说,只是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却又紧了几分。 他心中也在翻涌着与程宗楚一样的念头,想的却比程宗楚更多,只是他性子比程宗楚沉稳几分,没有骂出口来。 郑畋的方略,他原本是信得过的。 那老相公在京西诸道节帅中素有威望,排兵布阵也算精细,此番龙尾陂设伏,诱敌深入丶断其退路丶前后夹击的布置更是滴水不漏。 可眼下的情形却由不得他不多想: 程宗楚与他是凤翔以西的藩镇,郑畋却是朝廷的宰相。 宰相与藩镇将帅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丶制衡的关系。 若说郑畋想藉此战削弱泾原丶秦州两镇的兵力,甚至让他们两员节帅折在乱军之中,那也不是全无可能。 毕竟他们这两路人马若是全军覆没,朝廷日后收拾起京西的局面来,反倒少了许多掣肘。 程宗楚与仇公遇正相互对视间,忽听得东面鼓声骤然大作,比方才又急了几分。 两人齐齐色变,抬头望去。 尚让的帅纛在缓缓前移,竟是再度亲自压了上来。 「不好!」 仇公遇脱口道, 「尚让这厮要拼命了!」 话音未落,东面的叛军阵中也喊杀声震天响起。 两处同时发起猛攻,东西两面如两扇沉重的磨盘,朝程宗楚与仇公遇的阵地狠狠碾来。 暖阳光影中,叛军士卒如潮水般涌上,前排刀盾手举盾猛撞唐军盾墙,后排长矛手从缝隙中拼命捅刺。 更远处,尚让的牙兵已列好了冲锋队形,个个身披重甲,手中刀矛在阳光中泛着冷冷寒光。 「仇帅……」 程宗楚压低声音,语速极快, 「实在不行,咱们便往北边撤,把路让出来。放跑尚让就放跑罢,总好过你我今日都交代在这里。」 仇公遇点了点头,面色沉重,却也知道这是眼下唯一的活路。 他抱拳道: 「程帅,某先回本阵,顶过这一波。若是实在撑不住,便鸣金为号,你我两镇同时往北撤。」 两人商定,便各归本阵。 程宗楚翻身上马,领着数十名牙兵驰回泾原兵据守的土坡。 坡上早已打得不可开交,前排刀盾手与叛军短兵相接,刀来盾往,血肉横飞。 一名都头被流矢射穿了肩胛,兀自拄着刀不肯退下,嘶声喊道: 「弟兄们顶住!顶住——」 程宗楚领着牙兵,大步上前,一刀劈翻了一个正翻过盾墙的叛军刀盾手,厉声喝道: 「老子还没死呢!都给我站稳了!泾原的兵,死也要死在阵上!」 他这一声吼,将周遭士卒的士气又提了几分。 牙兵们亦随之涌上,齐齐发一声喊,将手中长矛拼命朝外捅去,硬生生将叛军的攻势压退了几步。 可叛军后阵的攻势连绵不绝,一波退下去,另一波又顶上来,毫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程宗楚在阵前左冲右突,手中长刀已卷了刃,臂上又添了一道新伤,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 激战正酣,忽听得东面一阵鼓角齐鸣,尚让的帅纛竟已逼到了距土坡不过一二百步处。 程宗楚甚至能清晰看清尚让的面孔。 那厮身侧簇拥着数百名牙兵,个个甲胄鲜明丶杀气腾腾,如一把尖刀般朝程宗楚所在的土坡直插而来。 程宗楚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妙。 这厮今日是豁出去了: 五万大军折损不知凡几,退路又被截断。 换了谁处在这个境地,都要变成一头困兽。 而困兽,是最可怕的。 尚让的牙兵发一声喊,加入战团,朝土坡猛冲而来。 当先数十人手持大斧铁锤,照着唐军盾墙便是一通猛砸。 盾牌碎裂声丶骨裂声丶惨叫声混作一团。 泾原兵的盾墙本就已摇摇欲坠,被这一波猛攻一冲,登时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尚让的牙兵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刀枪并举,见人就砍。 程宗楚也不甘示弱,将身侧的牙兵几乎尽数压上,却架不住对方人数众多丶来势凶猛,阵脚开始一点点往后缩。 程宗楚连斩数人,浑身浴血,退到坡顶一棵老树下,喘着粗气望着坡下的混战。 他的目光从尚让的帅纛扫到自家残破的阵线,又从阵线扫到东面仇公遇的方向,那边也是喊杀声震耳欲聋,显是也在苦苦支撑。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打了。 再打下去,泾原的老底子就真要全折在这里了。 他咬了咬牙,转头对身旁一个亲兵道: 「准备鸣……」 话未说完,他忽然顿住了。 坡顶上风大,吹得他那部浓须猎猎拂动。 他眯起眼睛,目光越过坡下那片黑压压的人海,落在叛军后阵的方向。 那里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旗帜在晃动,人影在奔逃,隐隐有喊杀声从后方传来,似是慌乱的惊呼。 「你们几个,」 程宗楚一把拽过身旁几个眼力好的牙兵,指着东面叛军后阵道, 「站到高处去,给我仔细瞧瞧——那边出了什么事?」 那几个牙兵手脚并用地攀上老槐树与坡顶最高处,手搭凉棚朝东面眺望,依稀可辨人影马影往来冲突。 三五息后,一个眼尖的牙兵忽然失声叫道: 「程帅!有人在冲阵!是从西面杀过来的,正往叛军后阵里撞!」 「西面?冲阵?」 程宗楚心中一凛,一把推开身前亲兵,几步抢到坡顶最高处。 他年过半百,目力不如年轻时,但隐约可见一彪人马正如一把烧红的铁刀般切入叛军后阵。 当先一骑,马上战将看不清面目,只瞧见那一身明光铠在暖阳下闪闪发亮,手中一杆丈许长的马槊左挑右扫,挡者披靡。 「认旗!认旗上写的什么?」 程宗楚急声问道。 那眼尖的牙兵又眯眼细看了一回,忽然叫道: 「凤翔——李!是个李字!」 程宗楚猛地一击掌,哈哈大笑道: 「李昌言!是李昌言来了!」 他霍然转身,朝坡上正在苦苦支撑的泾原士卒厉声高呼, 「弟兄们!援军到了!凤翔的马军杀到了!都给老子顶住——再多撑一炷香,叛军就完了!」 这一声喊传遍了土坡,原本已开始动摇的泾原兵闻得援军已到,士气陡然一振。 尚让的牙兵原本已冲上了坡腰,此刻却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反扑压得后退了好几步,攻势为之一滞。 却说叛军后阵,尚让正亲自猛攻得性起,忽觉后阵喧哗之声有异。 他勒住马,回头望去,只见后阵火光乱晃,隐约有马蹄声从西面传来。 他眉头一皱,正要遣人去探个究竟,便见一骑探马跌跌撞撞地从后阵驰来,马上骑手背上中了一箭,面色惨白如纸,至尚让马前翻身便倒,嘶声道: 「太尉!不丶不好了!唐军骑兵杀进了后阵!」 尚让心中一沉,厉声道: 「多少人?谁领的兵?」 「百余骑!认旗上是个『李』字!」 那探马话未说完,口中便涌出一股鲜血,头一歪断了气。 尚让嗤笑一声,将手中长枪一振,道: 「区区百余骑,想必是经小路绕过了王璠所部,不过疥癣之疾。传令后阵的赵璘,速速拦住他们,不必惊慌。前军继续猛攻,不得停歇!」 传令兵领命而去。 ----------------- 从叛军后阵西面杀入的,自然不是李昌言,而是李岑寂这百余骑牙兵。 李岑寂领着周平丶徐泰丶吴康并百余牙兵,斩了王璠后没有丝毫停留,直接凿穿阵线,继续向东追击,远远便听见了震天的喊杀声。 循着喊杀声一路寻来,不过一二里,正撞见叛军后阵背对自己列阵,正与程宗楚丶仇公遇两镇兵马激战正酣。 李岑寂没有迟疑,从龙尾陂一路追来六七里,为的不就是此刻吗? 他当即转身对身后百余骑高声道: 「我听闻昔年楚霸王受困于垓下,区区二十八骑,便敢直冲百万汉军阵营,纵横驰骋,斩将搴旗,往来冲突,无人敢挡其锋!今我等有精骑百余人,个个弓马娴熟丶勇悍敢战,比起当年霸王二十八骑,兵力何止倍之?敌阵虽密,兵马虽众,亦不过是乌合之众!大丈夫生于乱世,当学霸王气概!今日便效仿西楚旧例,随我勒马挺枪,直冲敌营!有胆气者,随我破阵杀敌,立不世之功;怯懦退缩者,大可自退去,我绝无二话。」 「愿随都校赴死!」 百余牙兵齐声高呼。 李岑寂将马槊平端,双膝一磕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如一道黄色闪电般朝叛军后阵直冲而去。 身后周平丶徐泰丶吴康三将并百余牙兵紧随其后,马蹄声隆隆震地,卷起的烟尘在日光下如一条黄龙。 这一冲,正撞在叛军后阵的背面。 后阵虽有士卒注意到了他们,但大多数还是全神贯注地在瞧着西面,哪里料到背后会有骑兵杀来? 第四十四章 功震天下英 未等那些瞧见唐军骑兵的士卒将消息上报,李岑寂那边便已经开始了冲锋。 等到分心的叛军听见马蹄声回头去看时,那百余骑已如一把尖刀般狠狠捅进了阵中。 李岑寂一马当先,马槊左挑右扫,将挡路的叛军士卒扫得东倒西歪。 身后牙兵们刀枪并举,趁势掩杀。 叛军后阵登时大乱,士卒们不知背后来了多少唐军,有的回头迎敌,有的还在往前冲,前后队形搅作一团,阵脚顷刻便松动了。 李岑寂不管那些四散奔逃的散兵,目光死死锁住前方那面帅旗。 黄骠马在乱军之中左冲右突,如入无人之境。 有几个叛军牙兵试图上前阻拦,被他两槊便扫落马下。 徐泰跟在李岑寂身侧,手擎长枪,一枪将一个从侧旁扑上来的叛军刺翻,口中哇哇大叫: 「痛快!痛快!」 李岑寂连冲三阵,策马直往东面冲,正撞见尚让的传令兵,尚让的将令此时还未到后军,本应该接令的裨将赵璘却已经被李岑寂一槊捅翻了。 他自是不知道这些,只抽空回头瞧了一眼,见身后同袍未曾脱节,心中大定,又是狠狠一夹马腹,直撞进尚让本阵。 他这才看清了尚让的模样,那是一个四十出头的魁梧汉子,面皮黝黑,颔下浓须,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 他正拨转马头朝这边望来,面上带着几分错愕,似乎不敢相信竟有唐军骑兵从自己背后杀了出来。 两双眼睛隔着百十步的距离对上了。 尚让的目光从李岑寂的面孔上扫过,又扫过他鞍侧那两颗血淋淋的头颅: 王璠丶庞敏? 两个人都死了。 尚让面上的错愕转瞬便被暴怒取代,同时又有些惊疑。 他猛地拨转马头,将长槊一挺,厉声喝道: 「来将何人?敢闯我大阵!」 李岑寂也不答话,只是将马槊平端,催马直冲过去。 黄骠马四蹄翻飞,百十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尚让身旁的牙兵们发一声喊,纷纷上前拦阻。 当先两名牙兵一个挺矛刺来,一个挥刀劈来,李岑寂身子微侧,让过矛锋,右手马槊如毒蛇般弹起,槊锋从那名刀手的甲缝中钻了进去,刺穿了他的胸腹。 左手同时从鞍侧摘下一柄金瓜锤,照着那矛手的兜鍪便是一锤。 借着战马的冲力,这一锤力道何止百斤,那矛手连人带盔被砸得从马背上横倒出去,七窍流血,眼见是活不成了。 一合之间连毙两人,李岑寂毫不停歇,继续朝尚让冲去。 尚让身旁的牙兵们被他的气势所慑,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尚让见状大怒,厉声喝道: 「怕什么!他只有一个人!给本帅上!」 说着亲自挺槊,迎面朝李岑寂刺来。 两杆马槊在半空中交击,发出一声震耳的金铁交鸣。 尚让只觉虎口一麻,手中马槊险些脱手飞出,心中不由大骇,这唐将好大的力气! 李岑寂却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两马错镫的瞬间,他故技重施,左手金瓜锤抛出,直取尚让。 尚让慌忙侧身闪避,锤头擦着他的护心镜划过,虽未击中要害,却也将那面护心镜砸得凹陷下去,震得他胸中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两马交错而过,各自拨转马头。 尚让捂着胸口,面色铁青,死死瞪着眼前这个浑身浴血的唐将。 此刻离得近了,他才看清对方面孔: 那不过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眉骨高耸,鼻梁挺直,虽被血污遮掩了大半面目,却仍看得出底子里的清俊。 可就是这么一个年轻人,竟有这般万夫不当之勇。 百骑冲阵,莫不是甘兴霸再世?! 「你到底是谁?」 尚让哑声问道。 李岑寂依旧没理他,马军不能停,停了就等于死。 他纵马疾驰而过,将尚让交给身后的骑士们,看看有没有人能给自己一个惊喜。 只可惜,尚让被牙兵死死护住,虽有些狼狈,却保住了性命。 马军疾驰而过,硬生生将叛军的中阵犁出了一条鸿沟。 李岑寂领着他们从叛军南侧杀出,直撞到一片杨树林边,见身后没有叛军敢追过来,这才勒住了马。 黄骠马浑身汗湿,鼻息灼热,四蹄在地上不住地刨动。 李岑寂翻身下马,将马槊往地上一插,回头清点人马。 周平丶徐泰丶吴康三将陆续聚拢过来,一个个浑身浴血,甲胄上挂着碎肉与箭矢,却都还活着。 牙兵们也三三两两地跟了上来,有的在马上便已坐不稳,被同袍搀着才没有摔下去。 周平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喘着粗气道: 「都校,清点过了……少了五个弟兄,伤了七八个。有两个伤得不轻,怕是不能骑马了。」 李岑寂沉默片刻,微微点头。 他站在杨树林边,望着远处那一片黑压压的叛军大阵,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杆马槊,槊锋上的血迹已凝成了暗红,槊杆上也有几道浅浅的刀痕。 「霸王垓下,二十八骑犹能斩将搴旗丶往来冲突。」 他低声叹了一句,摇了摇头, 「今我百余人,冲了一回便折了五人,伤了七八个,连尚让也没能斩了……比起霸王,我差得太远了。」 徐泰在一旁听了,笑骂道: 「都校,您这话末将可不爱听。霸王那是多少年出一个的人物?您这才头一回上阵,便杀了黄巢的外甥丶斩了两个叛将,还凿穿了人家的大阵,还要怎地?」 周平也道: 「徐泰说得是。都校不必妄自菲薄。」 李岑寂摆了摆手,没有接话。 他从亲兵手中接过水囊灌了几口,又将水囊递给身旁一个伤了臂膀的牙兵,目光在那百余张面孔上一一扫过。 这些牙兵,多数是当初的禁军骁锐。 此刻他们一个个甲胄残破丶浑身浴血,却没有一个人眼中露出惧色。 李岑寂将水囊往腰间一挂,翻身上马,将马槊横在鞍前,高声道: 「弟兄们,我还要再冲一次。你们可有谁愿意跟来的?」 徐泰头一个嚷了起来: 「都校说哪里话!您冲到哪里,末将便跟到哪里!」 吴康与周平也抱拳道: 「愿随都校死战!」 那百余牙兵见状,纷纷将兵刃在地上敲击起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齐声高呼: 「愿随都校!死战不退!」 李岑寂见士气可用,心中一股热血直冲顶门,将马槊往东一指,厉声道: 「那便再冲一回!这一回,不砍了尚让的脑袋,决不罢休!」 当下留了实在难以骑行的两个伤兵在此等候,余下百骑拨转马头,又朝叛军掩杀过去。 却说尚让这边,李岑寂那一阵冲杀虽未伤着他本人,却将阵型搅得大乱。 那百余骑硬生生从数万大军中犁出一条血路,从南侧冲了出去,留下一地死伤。 程宗楚也乘势杀下,打得叛军是节节败退。 尚让气得暴跳如雷,一面喝令收拢溃兵,一面亲自下马,站在一面大纛之下,挥剑指挥牙兵们重新整队。 「慌什么!不过是百十个骑兵,便叫你们乱成这般模样?」 尚让厉声喝骂,一脚将一个还在乱跑的兵卒踹翻在地, 「都给我站好了!列阵!刀盾手在前,长矛手在后!再有唐军骑兵冲阵,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身旁的兵卒们被骂得面红耳赤,纷纷各归其位,在程宗楚所部的逼迫下且战且退,渐渐地又有了几分章法。 尚让正要翻身上马,忽听南面又传来隆隆马蹄声。 他霍然抬头,只见南侧杨树林边缘,一彪骑兵正如旋风般杀出,当先一骑黄骠马丶明光铠,臂下马槊在暖阳下泛着幽幽青光,正是方才那个唐将。 「又是他!」 尚让又惊又怒,厉声喝道, 「拦住他!拦住他!」 可他的命令尚未传出去,李岑寂的马军已杀到。 黄骠马四蹄翻飞,三四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 几个牙兵挺矛来刺,李岑寂马槊左右一荡,将矛杆磕开,黄骠马趁势撞入,将当先一人连人带甲撞得倒飞出去。 他右手马槊刺穿一名牙兵的胸甲,那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仰面栽倒。 尚让见这唐将来势凶猛,慌忙翻身上马,挺槊抵挡。 两马相交,槊锋碰撞,火星四溅。 尚让只觉得虎口剧痛,手中马槊险些又被震飞。 他心中大骇,这唐将的气力比方才又大了几分,分明是杀红了眼丶气力暴涨。 「你到底是谁!」 尚让嘶声喝问。 李岑寂依旧不答,拨转马头,又是一槊刺来。 这一槊快如闪电,尚让避无可避,只能举槊格挡。 只听「铛」一声巨响,尚让手中槊杆竟被震得弯成了弓形,虎口崩裂,鲜血顺着槊杆往下淌。 尚让咬紧牙关,拼命架住这一槊,嘶声喊道: 「牙兵!牙兵何在!」 他身旁的牙兵们见主将危急,发一声喊便要涌上来。 可李岑寂身后那百余骑也已杀到,徐泰丶周平丶吴康三将各领一队,与尚让的牙兵绞杀在一处,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尚让见李岑寂未如之前那样直冲而过,只当对方一门心思想杀自己,不再冲杀,心中大喜。 当即便有步卒源源不断地朝那些已经渐渐止住冲势的唐军围拢上去。 李岑寂知道不能再停留了,只得将马槊收回,深吸一口气,双腿猛地一夹马腹,领着牙兵们从北面杀出。 而后未作停留,转身再度杀入敌阵。 可那些牙兵方才已连番两次瞧见那唐将的威风,被杀得胆寒,此刻见他第三次卷土重来,哪里还有战心? 虽勉强上前,脚下却已打了绊子,队形散乱,刀枪乱晃。 李岑寂催马疾驰,黄骠马四蹄翻飞,转瞬便冲到了土丘之下。 迎面几个尚让的牙兵挺矛来刺,他马槊一横,将几杆矛头一齐格开,槊锋顺势一扫,便将当先一人扫落马下。 余者见他实在勇猛,也再没了胆子,发一声喊便要往两边逃。 李岑寂也不追赶,拨马便朝土丘上冲去。 那土丘坡度甚缓,黄骠马长嘶一声,驮着他直冲而上。 尚让在土丘顶上见他冲了上来,又惊又怒。 他好歹也是黄巢麾下数一数二的猛将,岂能被如此欺辱: 「一而再,再而三,实在欺人太甚!!!」 当下尚让将心一横,拨转马头,挺起长槊,朝李岑寂迎面冲去。 两马相交,槊锋相击,「铛」一声巨响,火星四溅。 尚让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从槊杆上传来,本就迸裂的虎口当即鲜血横流,那杆马槊脱手飞出,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远远落在土丘之下。 他大惊失色,正要拨马逃走,李岑寂的马槊已如毒蛇般刺到。 这一槊来得又快又狠,正中尚让胸腹之间。 槊锋穿透了尚让那领精铁打造的明光铠,从后背透出尺余,鲜血顺着血槽喷涌而出,溅了李岑寂一身。 尚让浑身猛地一震,口中喷血,那双不大的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李岑寂,嘴唇翕动了几下,艰难地问道: 「来将……留名!」 李岑寂双手一拧槊杆,将尚让的尸体高高挑起,厉声高呼: 「某乃大唐凤翔陇右节度使郑公帐下,马军都指挥使李岑寂!尚让已死!降者免死!」 土丘四周,那些尚让的牙兵和溃兵见主帅已死,登时如炸了窝的马蜂般四散奔逃。 有的丢了兵刃跪地请降,有的拼命朝东面狂奔,有的慌不择路,一头扎进北面的密林之中,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那面「尚」字大纛在暮风中摇摇晃晃,没了人扶持,轰然倒下,旗面覆在一具叛军尸体上,被鲜血浸得透湿。 远处,程宗楚正领着泾原兵在与叛军缠斗。 他年过五旬,目力已不如当年,只隐约望见那支唐军骑兵如入无人之境般在叛军阵中三进两出,所到之处无人能挡。 他正看得入神,忽见那唐将似乎挑起了一道人影,不多时那面「尚」字大纛猛地晃动了几下,缓缓朝一侧倾倒下去。 而后便是叛军之中山呼海啸般传来「大帅死了」的呼喊。 第四十五章 扫尾 程宗楚先是一怔,随即瞪大了眼睛,脱口叫道: 「尚让死了?尚让死了!」 他身旁的亲兵们也瞧见了这一幕,一个个喜形于色,纷纷高呼起来: 「尚让死了!贼军主帅死了!」 泾原兵士气大振,发一声喊,朝叛军猛扑过去。 那些本就已军心涣散的叛军哪里还挡得住? 登时溃不成军,如潮水般朝东面退去。 程宗楚却顾不上追击,他拄着长刀立在坡顶,眯着眼睛死死盯着那支在乱军中横冲直撞的骑兵。 「李昌言何时变得这般勇猛了?」 程宗楚喃喃自语,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与李昌言打过交道,知道那厮虽也算得上骁勇,却远没有这般万夫不当之勇。 便是把李昌言丶李昌符兄弟绑在一块儿,也未必及得上他这般勇猛。 「不是李昌言。」 程宗楚摇了摇头,对自己方才的判断有了几分动摇。 不是李昌言,那会是谁? 凤翔陇右军中,还有姓李的将校有这般本事? 他搜肠刮肚地想了一遍,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正思忖间,仇公遇也策马上了土坡。 这位秦州经略使身上挂了好几处彩,左臂上缠着浸血的布条,面色苍白,精神却还好。 他顺着程宗楚的目光望去,也瞧见了那面「凤翔李」的认旗。 「那是谁?」 仇公遇问道。 程宗楚摇了摇头,苦笑道: 「老夫也在想。凤翔姓李的将校,老夫认得不少,可能打出这般认旗的,无非李昌言,可李昌言……」 他话未说尽,但仇公遇明白他的意思,李昌言远没有这般本事。 程宗楚忽然长叹一声,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双手叉腰,望着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缓缓道: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勇的,没见过这般勇的。百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这是何等的气魄?何等的胆略?」 他顿了顿,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几分由衷的赞叹,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楚霸王垓下之围,二十八骑溃汉军百万,那是千古佳话,老夫只在书上读过,不曾亲眼见过。宋武帝刘裕,以一敌千,手斩数人而退,那也是史书上才有的豪杰。今日此人,万军之中刺尚让如杀一犬,这般勇烈,怕也不输霸王丶刘裕了。大唐立国近三百年,名将辈出,可能与此人比肩的,老夫想来想去,恐怕也只有胡国公秦琼秦叔宝了。」 仇公遇听了这话,缓缓点头,道了声: 「江山代有才人出!」 …… 坡下,泾原兵被叛军压着打了小半个时辰,折损了不少弟兄,此刻见敌酋授首,积攒了半日的怨气与战意一并爆发出来。 数千士卒发一声喊,如开闸的洪水般从坡上涌下,势不可挡。 叛军中军本就已乱,哪里还经得起这般猛冲? 残存的几个裨将死的死丶逃的逃,士卒们丢盔弃甲,四散奔逃,有的跪地请降,有的朝北面岐山方向逃窜,自相践踏,死伤不计其数。 李岑寂率牙兵在乱军中又冲杀了一阵,忽听西面马蹄声隆隆震地,抬眼望去,只见官道上烟尘蔽日,一彪马军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当先一将手持长枪,身后认旗上书「凤翔左厢兵马使李」,正是李昌言。 他领着本部两千马军并李岑寂麾下那一千马军,从西面席卷而来。 三千骑兵纵横驰骋,马蹄声如闷雷,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原来李昌言追杀许建残部丶攻下那处山坡之后,收拢了俘虏,便匆匆整队继续朝东追击。 一路上遇到不少被李岑寂驱散的溃兵,得知李岑寂已率百骑追往前方,便加紧催军赶来,恰在此时赶到战场。 李昌言策马杀入阵中,正见李岑寂率牙兵从叛军残阵中杀出,浑身浴血,鞍侧挂着三颗头颅,便勒马道: 「静之!尚让何在?」 李岑寂尚未开口,身后徐泰已抢着嚷道: 「李兵马使来迟了一步!尚让那厮已被咱们李都校一槊捅了个对穿,首级还在鞍上挂着呢!」 李昌言闻言心中虽是吃惊,但以为是程宗楚的泾原兵出了大力,凑巧被李岑寂捡了便宜,只当他好运。 虽十分艳羡,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朝李岑寂点了点头,道: 「静之果然了得。」 此时程宗楚也率泾原兵从坡上下来,与李岑寂丶李昌言合兵一处。 三方兵马将叛军中军残部团团围住,刀枪并举,喝令投降。 叛军残兵见主帅已死,四面都是唐军旗号,哪里还有半分战心? 纷纷抛下兵刃,跪伏于地。 这一仗斩获与俘虏不知其数,光是收拢降兵便耗了大半个时辰。 程宗楚命人将尚让的大纛与头颅用长竿挑起,高高举着,朝东面叛军后军方向去了。 仇公遇那边仍在与叛军后军对峙,叛军后军兵马使尚不知尚让已死,仍在勉力维持阵线,试图向西突破与中军汇合。 程宗楚派了几个大嗓门的传令兵,押着几名叛军俘虏,举着尚让的首级与大纛到了阵前,齐声高喊: 「尚让已死!尔等早降!尚让已死!尔等早降!」 叛军后军士卒望见那面倒伏的大纛,又见尚让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在长竿上晃荡,登时军心大乱。 那兵马使连斩数人也止不住溃势,情知大势已去,只得收拢亲兵,弃了粮草辎重,朝郿县方向退去。 李昌言闻之,着急立功,便不多留,只对李岑寂道: 「静之,你厮杀了一日,且在此歇息。追击之事,交与我便是。」 说罢,也不等李岑寂答话,便领着三千马军朝东面追去。 李岑寂确实也乏了。 从清晨在龙尾陂高岗上列阵,到与石猛角力,又追林言,复破王璠,再三度冲阵斩杀尚让,这一整日他几乎不曾停歇。 此刻战事稍歇,那股撑着他的气力便如退潮般消了下去,浑身肌肉酸疼难当,连抬手的力气都欠奉。 他寻了一处乾净些的草坡坐下,将马槊横在膝上,背靠着半截残垣,闭目养神。 程宗楚此时已从旁人口中得知了方才万军之中刺死尚让的究竟是谁。 他大步走到李岑寂面前,李岑寂连忙起身抱拳,程宗楚却一把按住他肩膀,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哈哈大笑,笑声洪亮,震得周围将校纷纷侧目。 「好小子!好小子!」 程宗楚在他肩头重重拍了两记,每一记都拍得李岑寂肩膀往下一沉, 「老夫还以为是李昌言那厮发了狠,万军之中斩了尚让。闹了半天,竟是你这小子!老夫打了一辈子仗,似你这般只带百骑便敢两度冲阵丶直取敌酋的年轻人,当真是头一回见!」 他越说越是欢喜,又拍了拍李岑寂的肩膀,道: 「老夫先前还疑心郑相公的援兵迟迟不至是不是故意要坑害我与仇帅,心里窝了一肚子火。如今看来,是老夫多想了,若是当中有心坑害,岂会舍得令你这关门弟子身先士卒?郑台文收了个好徒弟,这份胆略,这份勇武,便是在当年太宗皇帝麾下,也是数得着的!楚之霸王丶宋之刘裕,也不过如此了!」 李岑寂听他这般夸赞,却没有几分喜色,心里知晓对方话里有话,于是抱拳先捧了对方一句道: 「程帅谬赞。末将不过是趁叛军不备,侥幸得手罢了。若无程帅与仇帅拼死拖住叛军主力,末将便是再有十倍的胆量,也无从下手。这一仗的头功,当属二位节帅。」 他这番话倒不是客套。 程宗楚与仇公遇以劣势兵力硬扛叛军两面夹击,阵亡的士卒少说也有千余人,伤者不计其数,这份代价不可谓不沉重。 程宗楚听了这话,心中那一点不快倒是散了几分。 这年轻人不居功,不矜伐,说话做事处处透着分寸,倒是个难得的。 见程宗楚神色稍缓,李岑寂又顺势解释了李昌言与自己都曾追岔了路,前者追着溃兵耽搁了一阵丶他自己则是追着林言耽搁了一阵,这才致使马军姗姗来迟。 程宗楚听了他这话,不说信与不信,却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他虽有怨气,却也明白这等事不好当着李岑寂的面发作: 毕竟李岑寂是郑畋的弟子,并且方才又亲率百骑丶不顾性命拼死来援,于情于理,自己都不能在这个当口说什么难听的话。 他便只是摆了摆手,道: 「乱军之中难辨方向也是情理之中,静之你无需解释,老夫省得,这不是你们的过错。如今尚让已死,叛军主力已溃,今日这一仗,打出了咱们京西诸道的威风!走,老夫带你去见仇帅,让他也瞧瞧斩杀尚让的究竟是何人!」 当下一行人收拢兵马,清点俘虏,李岑寂又让人去南面接了伤员,这才在原地扎下营盘。 叛军后军虽未因尚让之死而全降,却也因此军心大乱,被仇公遇趁机掩杀了一阵,折损了不少人马。 其兵马使带着残部仓皇东逃,李昌言率三千马军紧追不舍,一路追杀到暮色四合方才收兵。 直到接近日落,一切才尘埃落定。 后续唐军陆续从龙尾陂方向赶来,依着程宗楚所部的营帐,在原本叛军中军的位置扎下了联营。 各营忙着打扫战场丶清点伤亡丶救治伤员丶收拢俘虏,营中火光通明,人来人往,喧嚷不休。 医工们穿梭于各帐之间,替伤兵清洗创口丶敷药裹伤。 收拢来的俘虏被编作数十队,由步卒押着在营外掘坑掩埋尸首。 各营的伙头军在营中架起大锅,粟米粥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气,在暮色中袅袅飘荡。 李岑寂入了营,将马槊交给牙兵收好,又吩咐人好生照料黄骠马,这匹功勋马今日可是累坏了,万万怠慢不得。 交代好后,他便径直朝自家军帐走去。 他没有去中军大帐见郑畋交差,也没有去与陈安丶周平等人商议善后之事,甚至没有去洗一把脸上的血污。 他掀帘进帐,一头栽倒在行军榻上,连甲胄都来不及解,便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 没有梦,没有辗转,只有一片深沉的黑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 帐外的人来人往丶马嘶人语,他一概听不见。 身上那件明光铠上溅满的血污早已乾涸,在被褥与床榻蹭下一片暗红色的碎屑,他也浑然不觉。 也不知睡了多久,李岑寂被一阵咕噜噜的腹鸣闹醒了。 他睁开眼,帐中一片漆黑,只有帐帘缝隙中透进几缕火光。 他翻身坐起,只觉浑身筋骨都在嘎吱作响,胃中更是空空如也,饿得前胸贴后背。 他这才想起,自己从清晨到现在,粒米未进。 李岑寂起身掀帘出帐,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却也将残存的困意驱散了大半。 营中灯火已比方才稀疏了许多,远处隐约传来值夜哨兵的脚步声与口令交接声。 他循着炊烟的气味寻到了伙房,几个伙头军正蹲在灶前看顾炉火丶取暖打盹,灶上大锅早已见了底,旁边的粗陶盆里还余着几只凉透的炊饼,乾巴巴的,边缘已有些发硬。 他也顾不得凉热,伸手抓起一只炊饼,撕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凉透的炊饼有些硌牙,粟米的甜味在舌尖上缓缓化开,混着些许灶灰的焦苦,却比什么珍馐美味都来得实在。 伙房里一个年老的伙头军被他惊醒了,揉着眼正要开口,李岑寂朝他摆了摆手,示意不必理会。 那老军认出了他,嘴唇动了动,似是想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将灶上温着的一碗菜汤端了过来,搁在他手边。 李岑寂接过汤碗,低头喝了一口。 汤也是凉的,浮着几片菜叶和零星油花,却让他的胃一下子暖了起来。 他坐在伙房门口的矮凳上,一手炊饼一手汤碗,就着营中零落的火光,一口一口地将这一日欠下的饭食补了回来。 那老火头军见李岑寂吃得狼吞虎咽,便又从灶后摸出一小碟腌萝卜,搁在他手边,叹道: 「都校,您这一觉睡得可真够沉的。从昨儿傍晚一直睡到现在,营里多少事都过去了。」 第四十六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 李岑寂闻言,手中炊饼停在半空,抬头问道: 「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刚过。」 老火头军道, 「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今儿个是初八了。」 李岑寂愣了一下。 他记得自己在龙尾陂高岗上列阵时是三月初七,冲阵斩尚让时也是初七,如今一觉醒来竟已是初八的傍晚。 这么算来,他从初七清晨到初八傍晚粒米未进,又睡了一整个白天,难怪腹中这般空空如也。 他摇了摇头,将剩下的半块炊饼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来。 打了这一仗他才算真正明白,那些个动辄「大战三百回合」的好汉为何仅仅存在于演绎话本里了。 似他们这般人物,打起仗来究竟要耗费多少气力? 就譬如他: 从龙尾陂高岗上与石猛角力算起,到三度冲阵刺杀尚让,再到最后与程宗楚合兵扫荡残敌,他这一日之间冲杀了不下十阵,每一阵都是实打实的以命相搏。 这还只是一天。 若是将来战事旷日持久,一连打上十天半月,甚至像当年隋末乱世那般连年征战,自己这副身板真能撑得住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穿越以来日日操练,气力虽是一日比一日见长,身板也比从前厚实了不少,可说到底还是偏精悍一路,肩宽腰窄,腹上连半分赘肉也无。 这样的体魄放在太平年月自是极为好看的,说是『马蜂腰螳螂腿』也不为过,可放在行军打仗时,便是经不起熬。 人说「胖大的能熬」,那些古之名将,画像上哪个不是挺着一个将军肚? 昔年凌烟阁上的功臣像,秦叔宝丶尉迟敬德,哪个不是膀大腰圆? 便是玄宗丶肃宗朝的郭令公,传闻也是肚大如鼓,一餐能啖肉数斤。 打仗打的是气力,更是耐力。 肚子里没有几斤板油撑着,三五日断粮便撑不住了。 他想到这里,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又咬了一口炊饼,心中暗暗盘算: 往后是不是也该多吃些,蓄起些膘来? 横竖这世道武将不看身段,肚皮越大反倒越显威仪。 等再打几仗,自己也该像程宗楚那般,面如重枣丶肚大如鼓,往阵前一立便是半扇门板,那才叫一个威风凛凛。 这念头在脑中转了一瞬,他便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将它抛到了九霄云外。 强不过是一时的,帅却是一辈子的事。 他前世虽不是什么俊俏人物,可到底也受过后世审美薰陶,对「啤酒肚」「将军肚」之类的东西敬谢不敏。 便是如今穿越到了唐末,这条底线也不能轻易丢了。 况且,肚皮大了,上马下马都不方便,披甲还得特制宽幅的,多费布料不说,跑起来更是累赘。 古人云「腰围十围」,那是形容虎将的魁梧,可不是形容饭桶的臃肿。 他李岑寂两世为人,岂能为了多扛几顿饿就把自己吃成个水桶腰? 他将最后一口炊饼咽下,端起汤碗将残汤一饮而尽,抹了抹嘴,站起身来。 肚子填饱了,脑子也跟着活泛了起来。管他什么将军肚不将军肚,先把眼前这一仗收尾的事料理清楚再说。 他正要将碗碟还给老火头军,便听见伙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帐帘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探了进来,正是徐泰。 这莽夫今日换了一身乾净的皂衣,脸上有道被流矢擦出的血痕已结了痂,瞧着倒比昨日精神了几分。 他一见李岑寂,便大着嗓门嚷道: 「都校!您可算醒了!末将来了三四趟,回回掀帘子瞧您都睡得跟死人似的,打雷都轰不醒!陈指挥使还骂我,说让我莫要扰您歇息——」 那老火头军正收拾碗碟,被徐泰这一嗓子吓了一跳,手里的粗陶碗险些滑脱。 伙房里本就横七竖八打着地铺的几个火头军也都惊醒了,有的揉着眼坐起身来,有的还在懵懂中便去摸身边的烧火棍,只道是走了水。 待看清来人是徐泰,众人方才松了口气。 一个年轻些的火头军嘟囔道: 「徐都头,您这嗓门也忒大了些,吓得小的还当是叛军摸进营来了。」 徐泰笑道: 「叛军?叛军早被咱们都校杀破胆了,哪个还敢来摸营?」 那几个火头军这时才注意到徐泰身前还立着一人。 那人身量颇高,肩宽背阔,昏黄灯火映在脸上,虽满是乾涸的血垢,却掩不住底下那副清俊的骨相。 身上明光铠溅满了暗红色的血污,甲叶缝隙里还嵌着不知是谁的碎肉,一股浓重的血腥气与汗臭扑面而来。 这一身打扮,全营上下再找不出第二个。 「是李都校!」 一个年轻火头军脱口叫了出来。 几人慌忙翻身拜倒,七嘴八舌地行礼。 那个方才摸烧火棍的年轻火头军行了礼,便忍不住抬起头来,眼中满是崇敬之色,大着胆子问道: 「都校,小的听说昨日您领着一百骑就冲进叛军阵里去了,一槊就把伪齐的太尉给捅了个对穿。这是真的么?」 另一个火头军也抢着道: 「都校,听说您还斩了黄巢的外甥?还有那个叫石猛的,听说有八尺多高,使一对金瓜锤,您是怎么把他拿下的?」 又有一人接口道: 「都校,您那杆马槊真有八十八斤?这岂不是比关二爷的青龙偃月刀还沉?」 这话一出,旁侧便有同袍斥他: 「哪里是八十八斤?分明是一百零八斤!小的听马军的弟兄说,都校那槊抡起来,叛军里没人能挡住——」 一时间伙房里叽叽喳喳,几个年轻火头军你一言我一语,活像一群见了新奇物事的雀儿。 这些人虽是杂役,却也大多是关中良家子出身,只不过体格稍逊丶武艺不精,才被分派到伙房当差。 平日里听多了前线将校的厮杀故事,心中本就对冲锋陷阵的猛将存着十二分的向往。 如今那斩将夺旗的主角就立在眼前,哪里还按捺得住? 李岑寂被这一通七嘴八舌问得有些愣神。 他昨日在战场上杀进杀出时毫不含糊,此刻面对几个满脸崇敬的火头军,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他张了张嘴,正斟酌着如何答对,徐泰已大步上前,伸开双臂将那几个火头军往两旁一拨拉,笑骂道: 「去去去!都校才刚醒,饭还没吃几口,你们倒先审起人来了!这些事回头有的是工夫说,眼下都校有事,莫要耽搁了时辰!」 他与这些火头军显是相熟的,那几个年轻火头军被他推搡着也不恼,只是嘻嘻哈哈地往后退。 那个老火头军也帮着腔道: 「都头说得是,都校快去吧。那边的事要紧,这些个猴崽子回头老朽替您教训。」 徐泰不再与他们纠缠,拽着李岑寂的袖子便往外走。 身后那些火头军还在叽叽喳喳不停,有人瞧了眼放烩饼的陶盆,登时就是一声惊呼: 「娘嘞,怪不得都校能提着一百零八斤的马槊翻转如飞,瞧瞧——这一盆的烩饼都被都校吃乾净了!」 前边走着的李岑寂闻声,脚下便是一个趔趄,连忙又加快了几分脚步。 出了伙房,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春夜的寒意,却也吹散了一身烟火气。 李岑寂这才舒了口气,徐泰回头瞧了他一眼,笑道: 「都校,您这是怎的了?昨日冲阵时那般神勇,几个伙头军倒把您问住了?」 李岑寂摇了摇头,道: 「他们问的那些话,我自己听了都觉得像是说旁人。什么八尺多高的石猛,什么一槊捅穿太尉……我当时只顾着往前杀,哪里记得那么清楚。」 徐泰啧啧连声,道: 「都校记不得,末将可记得真真儿的。那一槊捅进尚让胸口又将之挑起时,末将就在您身后不过十步远,血哗哗喷溅了您一脸。」 他拍了拍自己的面颊,红光满面,眼中闪着亮光, 「都校,您还不知道罢?昨儿夜里消息就传遍了全营。百骑冲阵,刺贼帅于万军之中,这等事莫说咱们凤翔,便是整个大唐多少年没出过了?弟兄们都说,都校这份本事,便是比起西楚霸王来,也只差那么一筹了。」 李岑寂听到「西楚霸王」四个字,忽然想起昨日自己在阵前也感叹过不如项王,不由笑了一声,在徐泰肩头拍了一记,道: 「少在这胡说八道。项王是千古无二的猛将,我这点微末本事,给人家提鞋都不配。你这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出去莫要乱传,传到旁人耳朵里,还当是我自己不知天高地厚。」 徐泰嘿嘿一笑,摸了摸被拍的肩头,道: 「都校放心,末将心里有数。只是这话可不是末将先说的,是程节帅昨日在阵前亲口说的。程节帅说都校是『楚之霸王丶宋之刘裕』,这话早就传开了。」 李岑寂闻言,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心中明白,这话若是程宗楚说的,那便已不是夸赞,而是在替他扬名了。 他记下了这事,转而问道: 「你来找我,便是为了说这些?」 徐泰一拍脑门,道: 「险些忘了正事。是郑公有令,让都校醒了便去寻他。昨儿夜里就吩咐下来了,末将来了三四趟,回回掀帘子都见您睡得跟死人似的,方才末将又去了一趟,见榻上空了,便猜您定是饿醒了来寻吃的。」 他说着,上下打量了李岑寂一眼,又道, 「都校,您这一身血污汗臭的,要不要先去洗洗?」 李岑寂低头看了看自己。 明光铠上血垢已结成暗红色的硬壳,甲叶缝隙里嵌着的碎肉已干成了黑褐色,一股子腥膻气连他自己都闻得刺鼻。 可他一想,若是先去洗漱更衣,少说也得耗小半个时辰,便摇了摇头道: 「不必了。郑公既吩咐了,便不好让他老人家久等。横竖这一身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郑公不会见怪。」 当下一行人便朝中军方向行去。 徐泰走在李岑寂身侧,嘴里仍絮絮叨叨地说着昨日战后各营的反应。 正说话间,迎面走来几个凤翔本镇的步卒,扛着长矛正要去换岗。 那几个步卒见有人过来,起初并未在意,待走得近了些,当先一人忽然瞪大了眼,脚步顿住,脱口道: 「李都校!」 其余几人也都停下脚步,目光齐刷刷落在李岑寂身上。 这几人显是昨夜已听说了种种传闻,此刻见了真人,一个个眼中满是崇敬与好奇,却又不敢上前搭话,只是抱拳躬身,行了个比平日更恭敬几分的礼。 徐泰见状,挺了挺胸膛,指着李岑寂对那几个步卒道: 「你们几个,昨夜听说了罢?这位便是百骑冲阵丶刺尚让于万军之中的李都校!某当时就跟在都校身后,亲眼瞧见那槊——」 他话说到一半,被李岑寂一把拽住后领拖走了。 那几个步卒在身后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隐约可闻「真乃神人」「瞧着也就二十出头」「能用百八十斤的槊得有多大的气力」之类的惊叹。 李岑寂松手放开徐泰,瞪了他一眼。徐泰却不以为耻,反而笑嘻嘻地道: 「都校,末将替您扬名呢。」 「扬什么名?你再说下去,我便该找地缝钻了。」 李岑寂没好气地道,脚下步子又加快了几分。 他实在不习惯被人这般当面夸耀。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越是往中军走,沿途遇到的士卒将校便越多。 徐泰这莽夫嘴上没个把门的,每遇到一拨人便要停下来指着李岑寂介绍一番,那模样比他自己立了功还要得意。 李岑寂被他弄得浑身不自在,却又不好当众发作,只能连连掩面,脚下生风,恨不得一步跨到中军帐去。 好容易到了中军大帐所在的营区,李岑寂本以为能消停些,谁知守门的「疾雷将」们见了他,竟比外头那些步卒还要热切。 这些良家子出身的新兵,两个多月都是由李岑寂操练的,对他本就既敬且畏,昨日又亲自跟随他上阵,岂会不知这位都校的勇武? 此刻见了他本人,一个个挺胸凹腹站得笔直,眼中放光,那眼神就像在看庙里供着的天王像。 李岑寂被他们这般盯着,愈发觉得浑身不自在,掩面的手放都放不下来。 他连忙对守门的队正道: 「烦请通禀郑公,便说李岑寂求见。」 那队正应了一声,转身进帐去了。片刻后掀帘出来,抱拳道: 「都校请。」 李岑寂整了整衣袍…… 其实也没什么可整的,那一身甲胄上血垢早已干透,怎么整也整不出个利索模样来。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掀帘而入。 帐中灯火通明。 郑畋正坐在案后,手中拈着一份文书,就着烛光细看。 他今日未着官袍丶甲胄,只穿了一领半旧的青绢袍,外面罩着一件羊皮袄。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文书,旁边搁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他左手边坐着孙储,正捧着一本册子核对粮草数目。 右手边坐着王俶,面前也摊着一堆军务文书,正提笔勾画着什么。 下首处还有十余位军吏,皆忙于案牍。 郑畋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岑寂身上。 那一身明光铠上的血垢丶那股扑面而来的血腥与汗臭,他似是一概不见不闻。 他只是端详了李岑寂片刻,缓缓放下手中文书,欣慰地笑着开口道: 「静之醒了?坐下说话。」 第四十七章 战后总结 且说郑畋让李岑寂入帐坐下,李岑寂应了一声,先向孙储丶王俶并帐中一众吏员抱拳行了礼。 孙储抚须含笑点头,王俶也搁下笔,朝他微微一笑,目光中满是欣慰。 那几个佐吏则纷纷起身回礼,目光中满是好奇与敬畏,却又不敢直视太久,只是偷偷拿眼角的余光打量着这位一夜之间名震三军的年轻都校。 李岑寂这才在郑畋下首的胡凳上落了座,腰背挺得笔直。 他虽浑身酸乏未消,在郑畋面前却不敢有半分懈怠。 坐定之后,他方才赧然道: 「大帅恕罪。弟子睡了一日一夜,方才才醒,匆匆寻了些吃食便赶过来了,来不及洗漱更衣,这一身污秽……」 「无妨。」 郑畋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唇角上扬,欣慰笑道: 「你这一身,是昨日在万军之中搏杀留下的,比什么锦衣华服都来得体面。」 李岑寂闻言,心中暖意融融,便不再纠结此事。 郑畋目光在帐中扫了一圈,对孙储丶王俶及那几个佐吏道: 「今日便到这里罢。诸位连日辛苦,早些回去歇息。」 孙储与王俶对视一眼,心中皆知郑畋是要与弟子私下说话了。 两人便站起身来,孙储将册子夹在腋下,拱手道: 「节帅也早些安歇,莫要操劳过度。」 王俶也抱拳一礼,随后与那几个佐吏各自收拾了文书笔墨,鱼贯而出。 不多时,帐中便只剩了师徒二人。 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一小,一长一短。 郑畋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呷了一口,方才缓缓开口: 「静之,老夫先不与你论公务。先赞你一句:昨日你在王璠阵前驱溃兵冲阵,又在尚让阵中两进两出,这些事情,老夫都已听说了。」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眼中多是欣慰: 「老夫收你为徒时,只知你胆略过人丶文武兼修,在龙尾陂这才敢令你领『疾雷将』上前压住阵脚……却不知你竟勇武至此。百骑冲阵,斩将夺旗,刺贼帅于万军之中……这等本事,莫说凤翔一镇,便是放眼大唐诸道,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李岑寂连忙起身,抱拳道: 「大帅谬赞。昨日之战,头功当属程节帅与仇节帅。若非二位节帅以劣势兵力死扛叛军两面夹击,弟子便是再生出十个胆子,也无从下手。弟子不过是趁叛军后阵空虚,侥幸得手罢了。还有那百余牙兵,随弟子冲杀了一阵,折了六个弟兄,伤了七八人,其后又连冲两阵,伤亡不小。若没有他们拼死相护,弟子也绝计杀不到尚让面前。」 郑畋听罢,微微颔首,眼中满意之色更浓了几分。 他抬手示意李岑寂坐下,道: 「你能这般想,老夫心中甚是宽慰。为将者,不居功丶不诿过,知道功劳是谁替你垫出来的,这份见识便比许多老将还要强上几分。昨日程宗楚与仇公遇确是打得苦,老夫自有计较,不会亏待了他二人。你那百余名牙兵,也都一一记下名姓,回头按功行赏,一个不少。」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几分: 「只是,静之,有一桩事老夫须得与你说明白。昨日你百骑冲阵,确是勇冠三军,可这份勇武,往后却不能再用了。」 李岑寂抬起头来,正对上郑畋那双沉静而深邃的老眼。 「你如今是马军都指挥使,手底下两千余人。往后战事愈大,你的兵马也会愈多。若是有朝一日你独自统领一镇,麾下数万人,你还能像昨日那般,亲自领着百骑去冲阵?」 郑畋缓缓说道, 「将帅之职,不在斩将夺旗,而在运筹调度。昨日那一仗,你若是在冲阵之前先遣人联络程宗楚与仇公遇,让他们知道援军已至丶配合你前后夹击,效果岂不更好?你若是在冲散叛军后阵之后,暂歇片刻,等李昌言的马军赶到再合力进击,后续的折损便会更少。」 李岑寂听到这里,心中那根弦被拨动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只是微微低下了头。 郑畋见他这副模样,语气又缓和了几分: 「老夫不是责怪你。昨日那等情形,能打成那般已属难得。只是你须得记住,你如今不是一个人在厮杀,你身后有两千弟兄,将来还会有两万丶五万。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是他们的。身先士卒固然可敬,可若是你将帅先折了,三军无主,再精锐的兵马也是一盘散沙。为将者,勇是一桩好事。可勇过了头,便是莽。霸王项羽,千古无二之勇,垓下之围二十八骑犹能冲汉军数千。可他终究败了,败在哪里?败在他只相信自己的勇武丶败在他只知冲锋陷阵,不知运筹帷幄丶谋定而后动。你昨日以百骑冲数千之众,确有项王之勇。可你若想在这乱世中走得更远,便不能只学项王。」 李岑寂听到此处,心中已是一片清明。 他昨日确实是杀上头了。 那一槊捅进尚让胸膛时,他只觉胸中积攒了数月的郁气一扫而空,畅快淋漓。 可事后回想,若不是徐泰丶周平丶吴康等人相护左右,若不是尚让的兵马已被程宗楚与仇公遇耗得精疲力竭,自己那百骑冲阵的结局,未必能这般圆满。 穿越以来气力日增,他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对自己有了几分过于自信的错觉。 今日郑畋这番话,便如一盆凉水兜头浇下,让他陡然清醒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郑重其事地朝郑畋深深一揖,道: 「弟子知错了。昨日确实是弟子杀红了眼,只顾自己痛快,未曾周全调度。往后弟子定当谨记恩师教诲,不再逞匹夫之勇。」 郑畋看着他这副虚心受教的模样,面上严肃之色渐渐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点了点头,道: 「坐罢。知错能改,便是善莫大焉。」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灯下看人,愈发显得丰神骏逸。 眉骨高耸,鼻梁挺直,一双眼睛沉静中透着锋芒。 郑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他这一生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却从未有人如此贴合他心中对「完美弟子」的幻想。 允文允武,谦逊知礼,勤学好问,连长相也是一等一的出众。 更难得的是,立下这般大功却毫无骄矜之色,依旧对自己毕恭毕敬丶尊师重道。 这些念头在郑畋心中只是转了一转,面上却分毫不显。 他深知少年成名最易滋生傲气,夸得太多反倒害了他。 便只是端起茶盏又呷了一口,不动声色地岔开话头: 「说回正事罢。昨日这一仗,战果已大致清点出来了。」 他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却没有翻开,只是放在手边,道: 「战场上寻得到的尸首,共计一万三千余具。俘虏约有一万五千人,其中大半带伤。另外在官道两侧蒿草丶树林丶土坎间陆续搜出的溃兵,尚在统计之中,粗略估算不下三四千人。」 他说到此处,顿了顿, 「叛军此番号称十万,实则有五六万人。这一仗打下来,死伤过半,逃散者不计其数,连主帅尚让丶军司马王璠都死了。可以说,黄巢此番出征京西的兵力,一战而溃。」 他放下文书,继续道: 「这些俘虏,老夫已有了安排。打算让李昌言领他本部兵马押送回凤翔,强制卸甲归田,编练成民,开垦屯田。这些人本就是被黄巢裹挟的丁壮,若能安置妥当,便是不错的劳力。此事王司马已在着手办了,粮草丶营地丶农具都要预先筹备。」 李岑寂听到这里,插口问道: 「恩师,郿县那边呢?」 郑畋道: 「郿县的事,老夫已遣唐弘夫率他本部兵马去办了。今日一早便已出发,料想明日便该有捷报送来。尚让主力既溃,郿县城中的留守兵力不过两千余人,还有不少是转运粮草的民壮,唐弘夫是沙场老将,取一座残破县城不在话下。」 李岑寂心中了然。 唐弘夫昨日奉命留守龙尾陂大营,没有捞着厮杀的机会。 这一仗打下来,程宗楚与仇公遇拼得最苦,李孝昌与拓跋思恭也有夹击之功,连自己这个晚辈都斩了尚让丶王璠这一主一副两帅。 唯独唐弘夫寸功未立,身为朔方节度使,面子上如何挂得住? 如今郑畋将收复郿县的差事派给他,便是分润他一份功劳,好让他心中舒坦些。 这些节度使都是手握重兵的一方诸侯,谁也不能太过怠慢。 郑畋见李岑寂若有所思,知他已明白了其中关节,便又道: 「此番调度,你也仔细看看:程宗楚与仇公遇打得苦,便让他们留守休整,另拨粮草犒赏。李孝昌与拓跋思恭也有斩获,不必再多分润,只需论功行赏。唐弘夫没立着功,便将郿县交给他。一碗水端平,各方才能相安无事。这便是统军之人须得权衡的人情世故。」 李岑寂点了点头,牢牢记在心里。 他忽然想起昨日程宗楚在坡上那番抱怨,略一犹豫,还是如实对郑畋说了: 「恩师,昨日程节帅在阵前颇有些怨言。他说援军迟迟不至,让他的泾原兵折损惨重,言语之中似有疑心恩师是有意要削弱他与仇节帅两镇的兵力。」 这话若是换了旁人来说,或许要斟酌措辞丶拐弯抹角。 可李岑寂深知郑畋的为人,知道恩师不喜欢遮遮掩掩,便直截了当地说了出来。 郑畋听罢,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微微一笑,将茶盏搁回案上,道: 「程宗楚此人,性子粗豪,却并非没有心计。他若当真疑心老夫,那些话便不会当着你面说了。他故意让你听见,便是要借你的口传给老夫。他知道你是老夫的弟子,你听了便是老夫听了。这样一来,既不用与老夫当面撕破脸,又能让老夫知道他心中有疙瘩。这份粗中有细,倒也是个人物。」 李岑寂闻言,心中恍然。 原来程宗楚那番看似粗豪的怒骂,竟还有这般深意。 他不由问道: 「那弟子该如何应对?恩师可要召程节帅过来解释一番?」 「不必。」 郑畋摆了摆手,神色从容, 「援军来迟的真正缘由,你自己便已经解释过了:你与李昌言的马军追溃兵耽搁了,步卒又在沿途收拢俘虏。这些都是实情,程宗楚事后一问便知。只是这解释,不能由老夫再去说一遍。你想想看,若是老夫主动找他们解释,反倒显得心中有鬼,仿佛老夫真的存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眼下什么都不做,就当作不知道,反正问心无愧。」 他顿了顿,又道: 「日子还长着呢。往后同袍而战的机会多了,他们迟早会知道我郑畋是什么人。你也是如此,往后与他们共事,坦坦荡荡便好,不必刻意讨好,也不必刻意疏远。」 李岑寂细想了一番,确是如此。 有些事越是解释便越描越黑,不如坦坦荡荡,让时间来证明一切。 他抱拳道: 「弟子明白了。」 师徒二人又聊了一阵兵法。 郑畋拿起案上那卷《孙子兵法》,翻了开来,就着昨日龙尾陂之战的实例,给李岑寂讲解「围师必阙」「穷寇勿迫」的道理。 他说尚让昨日之所以拼得那般凶,便是因为四面被围丶退路断绝,不得不死战。 若是当初在龙尾陂布阵时,有意在东面留一道口子,让叛军觉得有生路可走,他们便不会那般不要命地攻山,伤亡或许能少上许多。 李岑寂听得入了神,不时发问,郑畋一一解答。 灯下授徒,不觉时光流逝。 又叙了约莫两刻钟,郑畋抬头看了看帐角的更漏,见已是戌时末刻,便将书卷合上,道: 「时候不早了,你也乏了。回去好生歇息,把这一身汗渍洗洗。大军再休整两日,两日后想必唐弘夫的捷报也该到了,届时大军不必再缓行,加快脚程,直接赶到郿县宿营。郿县离长安不过百余里,到了那里,便是另一番局面了。」 李岑寂站起身来,抱拳道: 「弟子记下了。恩师也早些安歇,莫要操劳过度。」 郑畋点了点头,挥手示意他退下。 李岑寂转身掀帘出了中军大帐。 夜风拂面,带着几分岐山吹下的凉意,却吹不散他心头那股融融的暖意。 他望着营中星星点点的灯火,深深吸了一口气,迈步朝自家营盘走去。 第四十八章 伤员 翌日,李岑寂在帐中处置本阵军务。 陈安将伤亡名册呈了上来,这些都是他昨日代为整理的,厚厚一摞,伤亡者姓名丶籍贯丶所属都伍一一在列。 李岑寂提笔逐一勾过,批了抚恤加倍的字样,又命陈安与周平各自从随军民壮中挑人,将缺额补齐丶多加磨合。 这一忙便是一个多时辰,直到日头升到半空,他才搁下笔,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也就是在这时,他从陈安口中得知,李昌符与赵顺二人伤得不轻。 前日在龙尾陂高岗上,石猛虽没去搭理李昌符与赵顺,但紧随其后的老营悍卒却将他二人连同十几名唐军步卒团团围住。 二人领着那十几人拼死抵挡,刀砍卷了便用盾砸,盾碎了便夺刀,硬是撑到「疾雷将」杀上来将老营兵击退。 赵顺右臂被钝器砸折,李昌符身中五刀,左臂伤得尤其重,据说医工替他处理时,那刀口深可见骨。 李岑寂坐不住了,这二人一个跟随他将近一年,另一个是兵马使李昌言当儿子养的亲弟。 他将军务文书往案边一推,起身便往后军伤兵营去。 这一回他学乖了,没带徐泰那大嘴巴,昨夜被一路张扬的窘态犹在眼前,他可不想再经历一遭。 只带了两个牙兵,轻装简从,心道伤兵营里多是别镇士卒,自己今日未披甲胄,只穿了领半旧青布袍,瞧着与寻常将校无异,想来不至被人认出。 他到底还是低估了前日那一战传遍全营的速度。 刚踏进伤兵营的栅门,一个蹲在门口晒日头的泾原老卒便眯起眼朝他打量。 李岑寂目不斜视,只管往里走,却听身后那老卒忽然「咦」了一声,紧跟着便是一嗓子: 「李都校!」 这一嗓子如滚水泼进油锅。 姓李的都校在京西诸道中有很多,但值当这么大呼小叫的有且只有一个。 周遭几顶帐篷里躺着的伤兵纷纷探出头来。 有人拄着拐杖站起,有人扶着帐帘张望,一个赤着上身丶胸口缠着麻布的秦州兵瞪着眼瞧了片刻,猛然高声道: 「真是李都校!昨日从后头杀进来,一槊捅死尚让的那位!」 话音未落,伤兵们便从各顶帐篷里涌了出来。 吊着胳膊的,头上裹着布条的,拄着长矛当拐杖的,顷刻间将营中甬道两侧挤得满满当当。 这些人虽不敢围拢上来堵住去路,却都伸长了脖子朝这边望,目光灼灼,如数十盏灯同时照过来。 「李都校!昨日多亏了您!若不是您及时赶到,我这条命就搁在那坡上了!」 「都校!听说您那匹黄骠马踏阵时鬃毛都竖起来了,活像一头麒麟!」 「都校——」 此起彼伏的招呼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岑寂应接不暇,只能朝左点点头,又朝右拱拱手。 他本想如昨夜那般掩面疾走,可眼前这些人个个带着伤,有的为了看他一眼硬是从榻上爬起来,他若不理不睬径直穿过去,实在说不过去。 只好一路走一路笑,一路拱手一路点头,笑得腮帮子发酸,脖子转得嘎吱作响。 其中又以泾原兵与秦州兵最为热情。 前日这两镇兵马被叛军两面夹击,打得最苦,伤亡最重。 若非李岑寂率百骑从后阵杀入丶一槊刺死尚让,叛军中军与后军一旦汇合,他们这数千人怕是连活口都剩不下几个。 此刻见了救命恩人,哪里还按捺得住? 一个络腮胡子的泾原老卒拖着伤腿挤到前头,单膝便要跪,李岑寂连忙双手扶住,口中连道「使不得」。 那老卒却执意不肯起,扯着嗓子道: 「昨日末将就在程帅身边,亲眼瞧见李都校领着百骑杀进叛军后阵!那马槊抡起来,叛军便如割麦子一般往下倒!尚让那厮回身去挡,被都校一槊捅了个对穿!」 这话一出,周围伤兵更是哗然。 有人接口道: 「末将也瞧见了!都校冲阵时身后跟着一条黄龙!」 又有人抢着道: 「什么黄龙,分明是金龙!听闻都校乃宗室子弟,必是有太宗保佑丶金龙护体,否则都校怎能百骑破万军?」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这个说亲眼瞧见李岑寂连挑七员叛将,那个说亲眼瞧见尚让的首级被槊锋挑上半空,越说越是玄乎,活像一群说书先生在较劲。 其实昨日也就程宗楚丶仇公遇与他二人身边那十几个牙兵或许看了个大概。 眼前这百十号人,十个里怕有九个半昨日根本连李岑寂的影子都没瞧见,当时都在与叛军殊死一搏,谁有功夫瞧这些啊? 那些绘声绘色的「亲眼所见」,不是道听途说便是自己脑补出来的。 李岑寂在一旁听得头皮发麻,龙这东西在封建朝代是能随便用的吗? 哪怕他确实有这个心,也断不可能这么早就暴露啊! 他辩解了几句,却无济于事,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激动而真诚的面孔,到嘴边的呵斥又咽了回去。 这些兵豁出性命在战场上搏杀了一整日,好容易活了下来,想在「英雄故事」里给自己留个见证者的位置,自己何必去戳破。 他只好朝四周团团一揖,高声道: 「诸位抬爱,李某愧不敢当。今日来此,是为探望本部伤兵,还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条路出来。」 那络腮胡老卒听了,连忙挥着手臂替李岑寂开路,呵斥着那些还想往前凑的伤兵。 众人这才渐渐散了,却仍有三三两两的伤兵远远缀在后头,伸着脖子朝李岑寂的背影张望。 李岑寂松了口气,擦了擦额上的汗,对那两个牙兵低声道: 「下回再来看伤兵,说什么也得把徐泰带上。」 那两个牙兵对视一眼,都忍着笑低下了头。 他先去看了本部伤兵所在的几顶帐篷。 这些多是步卒跟着他从凤翔一路走到龙尾陂,操练时被他骂过,加餐时吃过他从王司马那求来的肉。 如今躺在榻上,有的断了腿,有的中了箭,有的被钝器砸伤了肋骨。 李岑寂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在每张榻边都坐了片刻,替这个掖了掖被角,替那个递了碗水,又将抚恤与赏赐的章程一一说给他们听,诸如: 阵亡者抚恤加倍,伤者赏钱按斩首数另加一月饷银,伤愈后愿留则留,愿走则走,绝不强求。 那些伤兵听了,有沉默点头的,有红着眼眶道谢的,也有咬着牙说伤好了还要跟着都校的。 李岑寂一一点头应了,没有多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临走时在每个帐篷门口都站了片刻,将里头每一张面孔都看了一遍。 最后,他掀帘进了最靠里的一顶帐篷。 帐中只有两张行军榻。 赵顺躺在左侧,右臂用夹板固定着,吊在胸前,半边脸肿得老高,眼角的淤血尚未散尽。 李昌符坐在右侧榻上,左臂从手腕到肩头缠满了麻布,胸口几道结了痂的刀痕纵横交错,几乎辨不出本来肌肤。 二人见李岑寂进来,都挣扎着要起身,李岑寂快步上前,一手一个按了回去。 「伤成这样了,还逞什么能。」 他在赵顺榻边坐下,看了看他那条断臂。 夹板绑得还算稳当,只是断骨处的淤肿未消,整条前臂泛着青紫色。 赵顺见他盯着自己的胳膊看,咧嘴笑了笑,故作轻松道: 「都校放心,医工说骨头断得还算齐整,养上三两个月便能好。就是日后拉不得硬弓了。」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伸手在他没受伤的右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赵顺喉头一动,偏过头去,不再说了。 李岑寂又走到李昌符榻边坐下。 李昌符挤出一个有些别扭的笑,道: 「都校是来看末将笑话的?」 「看你笑话?」 李岑寂摇了摇头, 「徐泰那厮在我面前把你夸上了天,说你一个人砍翻了七八个叛军刀盾手,连石猛都被你一盾撞偏了锤头。我认识徐泰这么久,头一回听他这般夸人。」 李昌符闻言,微微一怔,随即颇为自傲道: 「末将跟着家兄自幼勤练武艺,总不能白学。」 他顿了顿,又有些丧气道, 「就是没想到那石猛的锤这般沉。一盾撞上去,整条胳膊麻了小半个时辰。」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道: 「昌符,你在岗上顶得够久了。这一身伤,怕是要养上好一阵。我已让人安排辎车,回头送你回凤翔养伤。等伤好了,你想回来,位置我给你留着。」 李昌符没有答话,只是低着头,用没受伤的右手摩挲着榻沿。 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 「都校,末将不走。当初末将来投您时说过,便是当个寻常兵卒也愿意。如今才打了一仗,就躺着回去,算怎么回事?」 李岑寂还想说什么,却见他抬起头来,眼中神色执拗而认真,与两个月前那个在拜师宴上醉醺醺说要与他做朋友的李二将军判若两人。 他终究没有再劝,只是拍了拍李昌符没受伤的那边肩膀,站起身来。 出了帐篷,日头已微微西斜。 李岑寂站在帐门口,正活动着僵硬的脖颈,忽见迎面走来一人,正是李昌言。 李昌言今日未着甲胄,只穿了一领玄色圆领袍,腰间系着革带。 他显是也来看李昌符的,见了李岑寂,脚步顿了顿,抱拳道: 「静之。」 李岑寂还了礼。 二人并肩在帐外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李昌言打破了沉默,他望着帐帘,压低声音道: 「静之,我想把这混小子带回镇兵去。」 李岑寂侧头看他。 李昌言的侧脸绷得有些紧,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却掩不住眼底那一丝心疼。 他道: 「他伤成这般模样,再跟着你冲锋陷阵,我怕他这条命迟早要搁在沙场上。我没有子嗣,李家就我们兄弟两个——」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叹了口气。 李岑寂沉默片刻,道: 「李将军是昌符的兄长,要带人走,我岂能拦阻?将军自去与他说便是。」 李昌言却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说了。他不肯。」 他抬眼望向帐帘,帘中隐约可见李昌符靠坐在榻上的身影, 「他说,他他李昌符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你好歹算一个。跟着你,他活得比在镇兵里有意思。」 说到此处,李昌言又是一叹,无奈道: 「这小子,从前我管不住他,如今更管不住了。」 他转过身,朝李岑寂抱了抱拳, 「静之,昌符便托付给你了。他性子倔,你多担待些。」 李岑寂抱拳回礼,道: 「李将军放心。」 ----------------- 翌日,天色未明,营中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各营士卒闻鼓而起,拔营整队,人声马嘶在晨雾中此起彼伏。 昨日程宗楚与仇公遇两镇兵马已先行开拔,其余各镇也陆续收束行装,将帐篷拆下装车,灶坑填平,伤兵抬上辎车。 忙了小半个时辰,全军已整队完毕。 此番行军不比前几日那般走走停停。 龙尾陂一战已将叛军在京西的主力击溃,郿县方向又有唐弘夫的朔方兵先行压上,沿途再无叛军的袭扰,大军只管放开了脚步赶路。 官道上旌旗猎猎,马蹄隆隆,步卒们扛着矛戈大步流星,一日之间便行了四五十里。 日头偏西时,前军与中军已抵达郿县城下,在城外缓坡上扎下了联营。 后营与辎重丶伤兵走得慢些,尚在后头,估摸还需一两日的工夫才能跟上。 郿县城头的旗帜早已换了。 前日唐弘夫率朔方兵抵达城下,城中留守的叛军不过千余人,又没了主帅,士无战心。 唐弘夫只攻了一轮,城头便竖了降旗。这位老将这一回总算捞着一场胜仗,虽比不得龙尾陂那般惊天动地,却也足以让他挺直腰杆站在诸位节帅面前说话了。 唐弘夫倒也大方,攻下郿县后便将城中县衙收拾了出来,又从自家军粮中拨了一笔,在衙中备下了一桌席面,派人到城外大营中请诸位节帅并诸道兵马使入城庆贺。 郑畋收了帖子,便命人传话下去,让各镇节帅并功劳卓着之人一并赴宴。 李岑寂的名字,自然在郑畋亲口点的那份名单上。 他一人身兼陷阵丶斩将丶夺旗三大功劳,这场宴席若是少了这位百骑破万军的少年都校,唐弘夫只怕第一个不答应。 李岑寂接了令,回帐换了一身乾净的青布圆领袍,将发髻重新束过,用一根玉簪别了。 他在帐中对着水盆照了照,盆中倒映出一张线条分明丶眉骨高耸的面孔。 晒黑了,也精壮了几分,颧骨微微凸出,下颌的线条比从前更硬,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沉静如水。 他拍了拍脸颊,掀帘出帐,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随郑畋的车驾一道朝郿县城中去了。 第四十九章 镇州宋文通 且说龙尾陂一战,尚让五万大军溃败,消息便如生了翅膀一般,短短数日便传遍了关中。 那些藏匿在岐山之中的溃兵,还有散落在京西各处乡野间的残兵败勇,断了粮草,没了主将,三五成群地朝东面逃窜。 他们满心指望着赶回武功县。 那是长安以西的门户,城中驻扎着大齐的守军与粮草。 只要到了武功,便能获得补给,重新收编,再作打算。 可当他们跌跌撞撞走到武功城下,抬头一望,却全都傻了眼。 城头的旗帜换了。 那面飘扬了数月的「大齐」旗号已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面猎猎作响的大旗。 当中一面书着「镇州」二字,左首一面绣着「博野军」,右首一面则是一个斗大的「宋」字。 溃兵们面面相觑,尚未回过神来,城门便轰然洞开。 一彪兵马自城中杀出,当先一将跨坐枣红马,手擎长枪,身后的认旗上「指挥使宋」几个字在日光下分外刺目。 那将策马直冲溃兵群中,长枪翻飞,瞬间便挑翻了数人。 身后数百步骑齐声高呼: 「成德节度使帐下丶指挥使宋文通在此!降者免死!」 那些溃兵本就肝胆俱裂,从龙尾陂一路逃到这里,饥寒交迫,早已没了心气。 此刻见武功被唐军占了,只以为黄王连长安都丢了,又被这一冲一喝,哪里还生得出半分抵抗的念头? 纷纷抛下兵刃,跪倒在地,口中连呼「愿降」。 偶有几个腿脚快的转身要逃,被宋文通的骑兵追上去砍翻了两个,余下的便也乖乖跪了。 宋文通勒马而立,命人将俘虏押回城中,自己却仍立马于城门外,望着陆续被押走的溃兵,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这已是他今日收拢的第三波溃兵了。 昨日趁夜夺了武功,今日从早到晚,陆陆续续来了三波溃兵,多是两三百人抱团而来,被他如法炮制,杀几个立威,余下的尽数收了。 加上武功县本有的三千驻军被俘虏了大半,如今他手中的俘虏已是本部兵马的数倍有余。 这宋文通是何许人也? 他本是成德节度使帐下博野军的一名指挥使,麾下千余兵马,去岁黄巢攻潼关,博野军与镇州军奉命勤王。 奈何黄巢兵锋甚凶,一举破了潼关丶占了长安,京西诸道风声鹤唳,博野军与镇州军也被杀散,他便只好率本部兵马往西撤,兜兜转转便驻扎在了奉天。 (找找奉天在哪里,找到的扣一,找不到的扣眼珠。另外,前文有读者提到主角没受伤丶没包扎的事……其实是我写无双写爽了,给忘了,现在改了改,主角睡着的时候军医来处理过了丶身上的血渍也擦乾净了,只是去见郑畋的时候没洗澡丶有汗味。没错,这章是存稿,那个读者评论的时候,我已经在写三天后的章节了。) 到后来局势变化太快,京畿之地几乎都被黄巢占据,宋文通孤军悬于奉天,四面都是伪齐的势力,只得龟缩城中。 此人年约二十五六,生得长面高颧,眉骨耸峙,一双眼睛不大,却精光四射。 他出身不高,祖上不过是镇州乡野间的寻常农户,能爬到今日指挥使的位置,全凭自己一刀一枪拼出来的。 可指挥使再往上升,便是都指挥使丶兵马使丶节度使…… 那已不是单凭军功能企及的层次了,需要朝中有人,需要节帅赏识,需要机遇。 他什么都没有。 因此当黄巢大军西进丶京西诸道纷纷起兵勤王的消息传来时,宋文通便知道,自己的机遇来了。 尚让是黄巢麾下第一大将,此番西来,若要顺手扫平奉天,他那千余兵马还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因此他一面命探马日夜不停地打探尚让大军的动向,一面命士卒加固城防,只道是必有一场血战。 只要能守着奉天与尚让拉锯些许时日,打出他宋文通的名声,届时哪怕城破之际他逃了,那也能在京西诸位节帅那儿留个名。 他即便领着残兵逃往联军处,凭藉善战的名声,亦会有节帅愿意拉拢他。 谁知尚让根本不屑理会这等小县,大军自长安而出,经武功,直取凤翔,率主力去寻郑畋决战。 宋文通失望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却依旧不敢大意。 他继续派出的探马沿着尚让大军的足迹一路西去,将沿途所见所闻一一回报。头 几日探马回报说尚让兵不血刃拿下郿县,唐军望风而逃。 再过一日,又说尚让大军在龙尾陂一带与唐军探骑激烈交锋。 然后,决战的结果来了。 不是尚让攻下凤翔的消息,而是尚让兵败身死的消息。 宋文通听到这个消息时,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当时正在坐在奉天县衙里与左右亲信用饭,闻言手中碗筷当啷落地,只盯着跪在面前的探马,沉声道: 「你再说一遍。」 那探马满面风尘,嘴唇乾裂,声音沙哑,又复述了一遍: 「尚让在龙尾陂中了郑相公的埋伏,五万大军溃不成军。」 宋文通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来,在厅中来回踱了数步。 他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尚让败了? 黄巢麾下第一大将,率领五万老卒,就这么败了? 宋文通的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在奉天困守数月,对京西诸道的底子心知肚明: 郑畋虽是宰相出身,位高权重,可手底下那些节度使各怀鬼胎,兵马也是拼凑起来的杂牌,如何能与尚让的百战老卒抗衡? 可探马赌咒发誓,说消息千真万确,溃兵已散得满山遍野都是,龙尾陂上尸首相枕,他不敢耽搁,见唐军的马军咬着溃兵一路追击,便连忙赶回来汇报了。 宋文通深吸一口气,眼中精光骤亮。 他不再问了,转身大步走到案前,一把抓起佩刀挂在腰间,厉声道: 「传令下去:留两百人守城,把所有旗帜都留在城头,不许动。其余八百人,卸甲,轻装,随我南下!」 左右都头都愣住了。 一人脱口道: 「指挥使,卸甲?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 宋文通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全是兴奋, 「尚让既败,叛军在京西便已无主力。武功县是叛军往西的门户,溃兵要回长安必然经过此地。咱们趁夜摸到城下,假扮成溃兵,叫开城门,武功便是咱们的了。」 他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像一个押上全部筹码的赌徒。 左右都头听罢,面面相觑,旋即眼中都亮了起来。 有人迟疑道: 「可咱们只有八百人,武功城中少说也有三千守军……」 「三千守军又如何?」 宋文通将佩刀往腰上一拍, 「尚让五万大军都败了,城中守军闻讯必然丧胆。咱们趁乱夺城,先占了城门,里应外合,三千人也只是一盘散沙。机不可失,时不我待,再犹豫便晚了!」 当下八百人马轻装简从,连甲胄都脱了,只带兵刃,趁着暮色南下。 到了武功附近,果然撞见几股真的溃兵。 宋文通的人不于他们同行,只让这些溃兵先行去武功取信城中的守将。 到了武功城下时已是深夜。 城头守军见城下黑压压涌来一群人马,火光中看不真切,只当是前线退下来的溃兵,便照例喝问。 宋文通早已安排妥当,当即便有几个嗓门大的士卒在城下哭喊着说尚太尉兵败丶唐军追兵已近丶求城上开门放弟兄们一条生路。 城上守军听得心惊肉跳,又见城下人马确是衣甲不整丶狼狈不堪,便信了几分。 正犹豫间,宋文通已亲自率数十名精锐摸到城门洞中,等到城门刚一开启,他便一马当先杀了进去。 城头守军猝不及防,被砍翻了十余人。 后续唐军如猛虎出柙,口中大喝着「大唐天兵已至」丶「降者免死」之类的话,沿着城梯涌上城头,杀得守军节节败退。 城中三千守军本就军心涣散,又不知来犯之敌有多少人,被冲杀了一阵便溃不成军,有的弃城而逃,有的跪地请降。 待到天明时,武功城头便已换上了「镇州」「博野军」「宋」三面大旗。 这便是宋文通夺取武功的经过。 他以八百人诈开城门,不费吹灰之力便夺下了这座长安以西的门户重镇,俘虏两千余守军,缴获粮草辎重无数。 更妙的是,溃兵们还不知道武功已经易手,一波接一波地自己送上门来。 宋文通坐在城楼上,听着俘虏营那边报来的数目,心中志得意满。 他命人铺纸磨墨,亲自口述,让军吏给郑畋写了一封书信。 信中将袭取武功的经过详述了一遍,言辞间隐隐透着一股自矜之意。 宋文通自己读了读,觉得并无不妥,甚至军吏也觉得正常: 他八百人破城,数日间俘虏数倍于己的敌军,这等功绩放在这几年的平叛过程中,也是数得着的。 郑畋虽是宰相,毕竟外放为节度使,手底下正缺能打的人压服那群骄兵悍将,见了这封信,总该主动来招揽他才是。 信写罢,用了印,交给亲兵飞马送往郿县。 宋文通便继续坐镇武功,等着下一拨溃兵自己送上门来。 不消一个时辰,又有一夥三五十人的溃兵送上门来,他故技重施,亲自出城将人擒下。 这些溃兵初时累昏了头,也没顾上看城头旗帜,见城中竟有兵马披甲杀出,当即口中高呼『乃是太尉麾下中军丶兵马使是黄王的外甥,武功守捉使怎敢如此无礼?』以此表明身份。 待到宋文通身后骑兵同样表明身份,这群从龙尾陂一路逃至此处的溃兵才发觉自投罗网了,连忙跪地请降。 宋文通听闻这些人是尚让的中军兵马,便来了兴致,想要亲自问问尚让究竟是如何败的。 那几个溃兵被带到城楼上时,个个面无人色。 宋文通也不为难他们,只是和颜悦色地问了几句彼时的情形。 那几个溃兵面面相觑,他们的眼界局限于眼前的厮杀,哪里知道究竟是如何败的? 只得推了一个胆子大些的出列,那人战战兢兢地回想一番,最终将一切都归于从龙尾陂上杀下的那支马军以及领着百余马军的那员唐将。 于是,他便将当时的记忆复述了一遍: 凤翔一员年轻唐将如何率百骑杀入后阵,又如何三度冲阵丶一槊将尚让捅了个对穿丶如何杀散万军。 宋文通面色微变,却不做声,只是命人将俘虏带下去,又唤来第二波。 这一个是尚让的牙兵,臂上还裹着伤,被盘问时也是一般说辞: 「若不是太尉被一员唐将刺死了,我等怎会败?那唐将三次冲阵,头两回没杀成太尉,冲出去之后又杀回来,正好撞见太尉在整饬兵马,便一槊捅进了太尉胸口。」 宋文通的脸色已有些不好看了。 他又唤来第三个丶第四个俘虏,得到的说辞如出一辙: 因为尚让死了,所以大军才败的,而尚让是被一员唐将领着百余骑在万军之中阵斩的。 还有有个俘虏信誓旦旦地说,那唐将鞍侧挂着两颗人头,一颗是副帅兼行军司马王璠的,一颗是裨将庞敏的,冲阵时活像一尊血池里捞出来的修罗。 甚至有人说中军兵马使丶黄巢的外甥林言以及前军兵马使许建也是被这员唐将杀的。 那员唐将自龙尾陂直冲下来,就如同脱缰的野马,见到大纛就红着眼杀上去,就是个疯子。 宋文通沉默了良久。 他万万没想到,尚让堂堂征西的主帅,竟真是被一员唐将单枪匹马阵斩于万军之中。 百骑冲阵,三度杀入,直取上将首级,杀散万军…… 这等本事,莫说当世,便是翻遍史书,也只有寥寥数人能做得出来。 宋文通挥退俘虏,坐在堂上沉默了许久。 他忽然想起自己写的那封信,面色骤变,霍然起身道: 「快!去把送信的人追回来!」 左右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一都头一怔,道: 「指挥使,哪封书信?」 「我写给郑相公的那封表功信!」 宋文通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切, 「今早刚送出去的,走的是官道,快马追还来得及!」 第五十章 兵过如梳,匪过如篦 左右将校被他这般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一人问道: 「将军,信才刚送出去不久,追回来做什么?」 宋文通没搭理他,先吩咐人去追。 待人领命而去后,他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上神色说不出的复杂,扫了一眼堂中众人,见大家眼中都带着不解,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诸位,你们可知我为何要连夜出兵夺这武功县?」 那虞侯抱拳道: 「将军是要趁着联军大胜先一步替朝廷收复失地,立下战功,好让咱们能在京西站住脚。」 「不错。」 宋文通点了点头, 「我本想着,郑相公以宰相之尊外放节度使,又新领四面行营都统之职,手底下虽有凤翔陇右的骄兵悍将,可那些人多是地头蛇,未必与他一条心。他初来乍到,手头最缺的便是能用的人。因此我才想凭着夺城俘敌之功,在信中稍稍矜持几分,让郑相公觉得我宋文通是个有本事的,主动来招揽于我。如此,我投过去便不是寄人篱下,而是待价而沽,他得才,我得势,两全其美。」 他说到此处,话锋一转,语气沉了几分: 「可你们方才也听见了。郑相公帐下,有能率百骑冲阵丶斩尚让于万军之中的猛将。这等本事,莫说你我,便是放眼天下,也找不出第二个人来。有这样的人物在郑相公身边,我这点夺城俘敌的微末功劳,又算得了什么?」 左右将校听了,方才恍然,却仍有人不服气道: 「将军何必妄自菲薄?咱们八百人攻下武功,俘虏数倍于己,这份功劳也不差了。」 「是不差。」 宋文通摇了摇头, 「可坏就坏在我那封信上。那信中的措辞,你们不曾看过。我为了待价而沽,语气里带了几分矜伐,对郑相公也不算十分恭敬。若郑相公手头无人可用,瞧了我的信,顶多只会觉着我恃才傲物。可如今他帐下有这等万夫不当的猛将,我的信再送到他案头,他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宋文通狂妄自大丶不知斤两。那便不是待价而沽,是自绝门路了。」 他这般一剖析,众将这才彻底明白过来,面色都变了。 堂中一时安静下来,几个将校面面相觑,都有些踌躇。 一人小心翼翼地道: 「将军,信追回来了,可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重写一封再遣人送过去吗?」 宋文通负手在堂中踱了几步,忽然站定,转过身来,眼中目光沉凝: 「只有一个法子,我亲自去拜见郑相公。」 众将闻言,齐齐一怔。 宋文通继续道: 「既然不能待价而沽,那便索性把姿态放到最低。我亲自前往郿县,当面向郑相公献城献俘,表我投效之心。郑相公见了我的诚意,自然不会再计较那些虚文末节。你我弟兄的前程,也才算真正有了着落。」 众人听了这番掏心窝子的话,方知宋文通此番筹谋之深,竟是要将全副身家都押在投效郑畋这一注上。 于是沉默片刻后,齐齐抱拳道: 「愿随指挥使同去。」 宋文通点了点头,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笑意,但却颇为谨慎: 「不可,明日我领牙兵押着俘虏里的将校前往献俘便可,尔等当谨守城池,不可妄动。」 听得他这般吩咐,众将校也并无异议,纷纷应下。 宋文通点了点头,不再多说,望着楼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却已在盘算见了郑畋该如何说丶如何做了。 ----------------- 暮色初临,郿县城中却没有几分炊烟。 李岑寂骑马跟在郑畋的马车之后,缓缓穿过那条从西门直通县衙的长街。 街面是夯土压实的,连日晴好,被马蹄一踏便扬起细细的黄土。 黄沙飘飘洒洒,落在道旁歪斜的门板上,落在檐下晾着的几串乾菜上,也落在那些缩在墙角不敢抬头的百姓发间。 正是该生火造饭的时辰。 若在太平年月,这条街上早该飘起粟米粥的香气。 家家户户灶膛里的火光会映得窗纸暖黄,孩子们会端着粗陶碗在巷口追逐打闹,女人们会扯着嗓子唤自家男人回家吃饭。 可此刻,长街两侧十户有五六户闭着门,门板上贴着残破的桃符,颜色已褪得发白。 有几户虽敞着门,却也瞧不见什么人影,只有一两缕极淡的炊烟从低矮的房顶上怯生生地冒出来,仿佛连生火做饭都怕招来祸事。 街东头有一家铺子,门板被砸烂了半边,歪斜地靠在门框上,露出里面黑黢黢的店堂。 门口散落着几片粗陶碎片,是一只打翻的碗,碗底还粘着半块干透了的黑面饼,上面爬满了蚂蚁,好在百姓还没彻底饿急眼,不然这种发霉的饼子可轮不到蚂蚁去吃。 旁边倒着一只破竹筐,筐里的干枣滚了一地,已被踩得稀烂,混在泥土里,只余下几抹暗红色的碎渣。 再往前走,便是一处巷口。 巷子里头晾着一排衣裳,是些粗麻短褐,补丁摞着补丁,在暮风中无力地晃荡。 衣裳底下坐着个半大的小子,约莫七八岁,打着赤膊,脚踝细得像两根枯柴。 他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娃儿,正拿手指蘸了瓦罐里漏出的水,一点一点地喂进那娃儿嘴里。 娃儿含着手指,不哭也不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望着巷口经过的这一队人马,那眼神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怯生生的畏惧。 李岑寂看见的就是这一幕幕。 他的心忽然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这孩子的眼神,他在后世的照片里见过,在那些战地记者的镜头下,在那些被炮火摧残过的城市的废墟间。 可如今,这眼神就在他眼前。 活生生地丶近在咫尺。 那小子见他望过来,下意识地把怀里的娃儿抱紧了些,低着头缩起肩膀,像一只受了惊的猫,却连跑也不敢跑,唯恐惹来更多注意。 李岑寂连忙收回目光。 他不敢再看,他怕自己再多看一眼,那孩子的眼中便会多一分恐惧。 巷口斜对面,一个裹着破麻布的老汉蹲在自家门墩上。 他身后那扇门上,新贴了一张白纸。 那白纸裁得方方正正,四角用米浆粘在门板上,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墨迹洇得模糊。 李岑寂认不出写的什么,却认得出那是什么,那是丧幡。 穷人家买不起白布白幡,便只能用白纸裁了糊在门上,权当是为亡人招魂。 他目光往旁边一扫,心中便是一沉。 这条街上,贴着白纸的门户不止一家两家。 隔上三五户便有一扇门上糊着白纸,像是新贴不久,纸面还透着浆糊的湿痕。 那白纸在暮色中白得刺眼。 「这里死了不少人。」 他低声道。 王籙策马走在他身侧,没有答话。 这老兵马使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块胡饼,正不紧不慢地掰着,一块一块塞进嘴里。 他的目光从那些贴着白纸的门户上掠过,又从那些缩在墙角的面孔上掠过,最后落在了前方郑畋的马车上,什么也没说。 李岑寂又望了望更远处的几间屋舍。 有一间土墙塌了半边,椽子从塌口戳出来,塌口处堆着些烧焦的梁木,焦痕已旧了,大约是城里乱起来的时候烧的。 土墙下头蹲着一个老翁,面前摆着一只破铁锅,锅底朝天扣在地上。 他手里拿着一块石头,正一下一下地敲着锅底,也不知是要把锅底敲平,还是只是无事可做。 敲了两下,他抬起头来,正对上李岑寂的目光。 那老翁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了李岑寂片刻,没有躲闪,也没有愤怒,只是瞧见李岑寂过去后又将头低了下去,继续敲他的锅底。 当,当,当。 那声音单调而沙哑,在空旷的长街上回荡,像是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在李岑寂心头。 牙兵们身披甲胄丶腰悬横刀,马蹄踏在街面上,震得道旁茅舍的土墙簌簌往下掉渣。 越往城内走,人便越多。 那些百姓远远望见这一队明火执仗的人马过来,便如被驱赶的麻雀般纷纷朝道旁散去,低着头丶缩着肩,连正眼都不敢抬。 几个半大孩子躲在巷口的破木车后面,扒着车辕朝这边张望,被大人一把扯了回去,随即传来一声低低的呵斥和几下拍打声。 李岑寂起初以为这些百姓只是寻常畏兵: 这世道,百姓见了披甲执锐的军士便如羊见了狼,躲避也是常态。 可他策马走过半条长街之后,便觉出不对来了。 这些人似乎眼里不仅仅有畏惧,还有恨。 原身是个武夫,李岑寂继承了原身的一切,对这种带有敌意的目光已格外敏感。 他索性转过脸,朝目光投来的方向一一望去。 巷口阴影里,半掩的门板后,破败的窗棂缝隙间,一双双眼正盯着他们这一行人。 李岑寂没有回避,与他们对视过去。 那些人见他看来,反倒一个个低下了头,匆匆转身走开,仿佛怕被认出面目。 可那目光中的敌意,李岑寂不会认错。 那不是针对他一个人的,他在那些人的眼中未必有什么特殊之处,不过是一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将官,与其他千百个骑马的将官并无分别。 那敌意,是冲着这一整队人马来的。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策马靠近王籙,压低声音道: 「王兵马使。」 王籙正眯着眼打量左右街口,闻言侧过头来。 这位右厢兵马使五十来岁,从军三十余年,一张方正面孔上刻满了风霜,胡须已半白。 他话不多,在军中的资历虽压过李昌言一头,却一向不出挑。 「静之有何话说?」 王籙的声音不高,也压着嗓子。 李岑寂朝街旁那几户挂着白帆的人家努了努嘴,低声道: 「这些百姓,怕不光是遭了叛军的祸害。」 他顿了顿,又道, 「叛军劫掠,百姓恨叛军,可唐军收复城池,百姓本该夹道相迎才是。可您瞧他们的眼神,那是连咱们一起恨上了。」 李岑寂其实已经有所猜测,因而才有此一句,想要的也不过是王籙的确认。 王籙顺着他的目光朝街旁扫了一眼。 那几家白帆底下,隐约可见门内供着简陋的灵位,香烛早已燃尽,只剩几截残梗。 他没有立时答话,只是将目光收了回来,落在前方郑畋的马车上,沉默了好一阵。 「李都校。」 王籙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 「老夫从军三十余年,见过的事比你多些,而军中有些事,见得多了便不奇怪了。军队入了城,若是主帅约束不严,第一天晚上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唐节帅前日入城时是个什么章程,约束没约束军纪,老夫并不在场,不敢乱说。但老夫这些年在军中见惯了一桩事:攻城之前,将帅许诺三日不封刀,士卒自然奋勇争先。待城池拿下来了,大家伙劫掠了财物,将帅再出来约束军纪,杀几个实在做得过分的以儆效尤丶收买民心」 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 李岑寂却已听明白了。 郿县一座年久失修的小城,应当不值当让唐弘夫许诺劫掠,那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唐弘夫入城时没有约束军纪。 只是也不知他是疏忽大意,还是默许此事欲激励士气。 李岑寂忽然想起那日在中军大帐,郑畋对唐弘夫的评价: 「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丶脑子更是不活泛了。」 这位老将用兵能力如何,李岑寂尚不知晓,可驭下之宽丶军纪之松,怕是比他的用兵更不如。 郿县百姓盼了多日,好容易盼到唐军收复城池,迎来的却是一群披着官军衣甲的豺狼。 李岑寂攥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一个马军都指挥使,而唐弘夫是昔日的朔方节度使,资历丶辈分丶兵力压过他不止一筹。 他更不便在此时置喙,今日是来赴宴的,唐弘夫是东道主,自己若在这个当口说什么不该说的话,反倒替郑畋惹了麻烦。 第五十一章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李岑寂侧头看了王籙一眼。 这位老兵马使面上没什么表情,对于郿县的情形显然也是司空见惯。 他知道,王籙恐怕心里什么都清楚。 「王兵马使。」 他再度低声,想与他商量, 「此事——」 「李都校。」 王籙却不愿再掺和,在他看来这就是李岑寂初出茅庐才会产生的不忍,他愿意提点,却不可能仔仔细细给他掰碎了讲。 因此这回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似乎是司空见惯了: 「说起来,当年老夫做校尉时,也下过这样的令。攻寨攻了半个月,弟兄们死了一地,好容易砸开寨门,你若不让他们撒开了快活一夜,谁还肯替你卖命?」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郑畋的马车,淡淡道, 「唐节帅还算收敛的。听闻今日便请了和尚来做法事,替阵亡将士超度,也替城中死伤的百姓念了几卷经。能做到这一步,已算是给足了面子。」 他见李岑寂沉默不语,叹了口气,又提点道: 「都校若是心中不豫,不妨去问问节帅。老夫年纪大了,眼力不济,什么也没瞧见。」 说罢轻轻一夹马腹,往前挪了半个马身,不再多言。 李岑寂也沉默了,他知道这个时代将领的固有思维就是如此: 不要说小小郿县了,历史上程宗楚丶唐弘夫这两位在迫走黄巢丶收复长安之后,连堂堂京城都给洗劫了一遍。 由此可见,郿县的百姓如今还能生火烧灶,真的是唐大佛爷大发善心了。 他如今人微言轻,自然是改变不了这种时代糟粕。 可街旁的景象却不会因为他的沉默而变得好看些。 越往城里走,被毁坏的房屋便越多。 有一段街面,青石板上还残留着大片暗红色的污渍,用水冲过却没能洗净,血水渗进了石缝,凝成一道道暗褐。 几个老卒正蹲在街角,拿刀鞘撬着嵌在墙里的箭矢,见了李岑寂这一行人,连忙起身抱拳行礼。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却落在了那几个老卒身后,那是一户人家的院墙,墙头溅着一道喷溅状的血迹,从墙根一直淋到墙角。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前世读史,书上写「兵过如梳,匪过如篦」,寥寥八个字,轻飘飘的。 可真当亲眼看见那些被砸烂的门窗丶那些挂白幡的人家丶那些麻木而怨毒的目光时,他才明白这八个字落在实处究竟有多沉重。 (由于缓存原因,请用户直接浏览器访问????看书????????.????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唐军如此,叛军亦是如此,说到底,遭殃的都是百姓。 凤翔那一镇在郑畋的严令下还能约束几分,可旁镇的兵,出了自家地盘,便如脱了缰的野马。 唐弘夫攻下郿县后究竟做了什么,李岑寂虽不曾亲见,可仅凭这一路的景象,心中已有七八分猜测。 李岑寂勒着缰绳,终于再也按捺不住。 他拨转马头来到郑畋的马车旁道: 「恩师,弟子有事禀报。」 车帘掀开一角,郑畋的声音从里头传来: 「上来说话。」 李岑寂将马缰扔给牙兵,登车入内。 车厢中,郑畋正倚着凭几翻看一卷文书,见他进来,便将文书搁下,抬手示意他坐下。 李岑寂在恩师下首坐了,也不绕弯子,便将从入城以来所见所闻一一道了出来。 只是隐去了王籙所言的种种。 说完,他抬起眼来,看着郑畋,道: 「恩师,弟子斗胆直言:唐节帅入城时怕是未曾约束军纪。」 郑畋没有立时答话。 他沉默了片刻,伸手端起案角那盏早已凉透的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掌中,目光落在茶汤里浮沉的碎叶上。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平静如水: 「静之,你将这些告诉老夫,是怎么想的?」 李岑寂坐直了身子,正色道: 「恩师,弟子信得过恩师的为人。恩师是真正忧国忧民的国士,绝非那等只顾自家功名丶不顾百姓死活的庸吏。这等乱象就摆在眼前,岂能视而不见丶不加约束?」 他说到此处,语气略顿了顿,话锋一转,又道: 「况且,恩师,军中纵兵劫掠,看似犒劳了士卒丶提振了士气,实则后患无穷。郿县是京西门户,往后大军东进长安,沿途还有虢县丶武功丶奉天,还有数十上百座村寨。若是每克一城便劫掠一回,百姓便会视我唐军如仇雠。恩师试想,若是长安城中的百姓听说唐军来了,头一个念头不是箪食壶浆,而是闭门自守丶甚至帮着叛军守城,这仗还怎么打?太宗有言:君如舟,民如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得民心者得天下,失民心者,便是夺取了天下,也坐不稳。秦与隋皆二世而亡,俱因如此。」 郑畋依旧没有答话,只是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在李岑寂面上停了片刻。 这张年轻的面孔上,有一股子认认真真丶毫不退让的执拗。 郑畋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这个弟子,在万军之中斩将夺旗时不曾退缩,此刻面对一桩与己无关的公道事,也同样不曾退缩。 若是方才李岑寂对这番景象视而不见丶甚至觉得理所当然,他反倒要怀疑自己是不是看走了眼。 只是这些念头,郑畋面上分毫不显。 他搁下茶盏,忽然问道: 「那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唐弘夫曾是朔方节度使,论资历,在你之上。他入城时约束不严,说到底也是各镇惯例。你要如何对待他?」 李岑寂一怔,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 他方才只顾着将事情禀报恩师,心中郁气难平,可真要问他如何处置,他一时竟也拿不出个周全的主意来。 正如郑畋所言:唐弘夫并非任人鱼肉的普通人,他手握重兵,即便不是朔方节度使,也是各方巴结的对象。 若是处置轻了,不痛不痒,等于默认了纵兵劫掠的惯例。 若是处置重了,面子上过不去,反倒坏了联军的团结。 「弟子愚钝,尚未想好。」 他老实答道。 「那便去想。」 郑畋并不着急,只是笑道, 「想清楚了再来告诉老夫。」 李岑寂听出恩师话里有考校之意,便不再多言,抱拳道: 「弟子领命。」 说着便要起身告退。 「且慢。」 郑畋抬手止住了他,面上严肃之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还有一桩事。龙尾陂之战各部的功劳,昨日已统计出来了。今晚这场宴席,除了庆贺大胜之外,也是让各镇有功之人在老夫面前过一过眼。」 他顿了顿,从案上拿起一份文书,却没有打开,只是搁在掌中,看着李岑寂, 「天子赐老夫墨敕之权,五品以下可先封后奏,五品以上可先行封赏再奏闻天子。你的封赏,老夫已拟好了,奏报也已遣快马送往成都。」 他望着李岑寂,缓缓道: 「你有大功三件,老夫任你为凤翔陇右留后。」 李岑寂闻言,整个人愣了一下。 留后。 这个官职的品阶姑且不论,单论权力,便相当于节度使的继承人丶节度副使。 一旦节度使不在,留后便可代行节度使职权,掌一镇军政大权。 当初河中节度使李都被王重荣驱逐之后,王重荣便是自封了河中留后,从此将河中一镇牢牢攥在掌中。 郑畋将此职授他,不啻于将凤翔陇右半副家当都交到了他手上。 他回过神来,当即跪倒在地,重重叩了一首,道: 「弟子何德何能,蒙恩师如此抬爱。」 郑畋伸手扶起他,面上浮起一丝笑意,道: 「起来罢。今晚宴席,你好好表现,莫要失了凤翔的体面。明日老夫便会当众宣布一应赏赐,届时你才算真正坐上了这个位置。」 他顿了顿,又道, 「至于唐弘夫那桩事,你也好好想想。老夫等着你的答覆。」 李岑寂应了一声,抱拳告退,下车重新上马。 晚风拂面,带着几分凉意,他心头的郁气却未散去,又添了一重沉甸甸的责任。 他一面策马随车队前行,一面在心中反覆琢磨着该如何对待唐弘夫。 到了县衙,宴席已备办停当。 正堂中帷幔新挂,灯火通明,数十盏油灯将四壁照得亮堂堂的。 诸位节帅与诸道兵马使已陆续入席,李岑寂跟在郑畋身后进去时,满堂将校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 程宗楚头一个起身,洪声笑道: 「静之!来来来,坐到老夫这边来!」 仇公遇也随之起身招呼,笑容和煦。 李孝昌与拓跋思恭虽未起身,也都朝他点点头,算是见礼。 一进门便能令四位节帅皆有所动作,这可是满堂将校独一份的殊荣,自是引来无数侧目与艳羡。 唐弘夫作为东道主,今日满面红光,亲自引着李岑寂与各镇有功将校一一介绍。 这些人里有泾原镇的先锋兵马使,有秦州镇的步军都指挥使,有鄜延镇的骑将,有宥州党项的蕃落首领,一个个都是刀头舔血的厮杀汉。 众人早就听说了龙尾陂上百骑冲阵丶刺尚让于万军之中的猛人,此刻见了真人,无不瞪大了眼上下打量。 「我道是何等人物,原来竟是个这般俊的后生!」 一个秦州镇络腮胡兵马使端着酒盏凑上来,上下端详了一番,咧嘴笑道, 「李都校,仇帅说你是霸王再世,我还不信。如今见了,倒真有几分像,那戏文里的楚霸王,不也是这般面如冠玉丶力能扛鼎么?」 李岑寂连忙谦逊了几句,那络腮胡都尉却不肯罢休,又拉着他问那杆马槊的事。 旁边又挤过来一个泾原镇的指挥使,非要与他碰一盏,说那日亲眼瞧见他冲阵。 李岑寂哭笑不得,却也一一应付,礼数周全。 这场合没有什么旁人不信丶出言质疑丶然后被当众打脸的俗套桥段。 当日在龙尾陂亲眼瞧见那一幕的人太多了,凤翔丶泾原丶秦州各镇兵马。 无数双眼睛都看得真真切切。 更兼程宗楚与仇公遇两位节帅都亲口说过「亲眼所见」,军中还有谁会质疑? 那便是自讨没趣。 宴席摆开,美酒佳肴流水价端上来。 鸡鸭鱼肉一应俱全,另有几样时蔬鲜果,虽比不得长安城中的珍馐,在这刚经历过兵火的郿县城中,已是极尽丰盛。 唐弘夫举盏说了开场白,无非是「仰仗天子威灵」「赖郑公运筹帷幄」「诸道将士奋勇争先」之类,众人齐齐举盏,觥筹交错,堂上气氛渐渐热络。 李岑寂却始终没有动几筷子菜。 他坐在郑畋下首不远处,面前的小案上摆着炙羊肉丶蒸鲂鱼丶酱渍雉鸡,样样都是上好的菜肴。 可他拿起筷子,便想起入城时看见的那些白幡,那些门板后躲闪的目光,那些个孩子。 一墙之隔,外头的百姓衣不蔽体丶饭不果腹,不知多少人今日连一碗薄粥都喝不上。 而这县衙正堂里,却是笙歌艳舞丶觥筹交错,一顿宴席的花费若是拿去赈济,起码能活百十户人。 他搁下筷子,端起酒盏,一仰头饮尽了。 唐代的酒没有蒸馏技术,全是发酵酿造,度数比后世的啤酒还低些,大抵相当于米酒丶水酒一类。 原主这副身躯自幼习武,筋骨强健得过分,李岑寂自穿越以来气力又日增月长,如今便是喝到肚皮撑破也未必会醉。 他心中压着事,郁气难消,便索性拿酒当水喝。 他这一喝,旁人瞧在眼里,只当他是好酒。 那络腮胡兵马使头一个凑上来,端着一碗酒道: 「李都校好酒量!来来来,某敬都校一碗,敬那日龙尾陂上的威风!」 李岑寂也不推辞,与他碰了碗一饮而尽。 那都尉刚退下,又有将校挤了过来,说要替他斟酒,连敬三碗。 李岑寂来者不拒,碗碗见底。 渐渐地,堂上的将校们都注意到了这个年轻都校的酒量。 有那好事的便呼朋引伴,排着队来与他碰盏。 这个说敬他斩石猛之勇,那个说敬他驱溃兵之智,又有人敬他刺尚让之威。 李岑寂既不推拒,也不多话,对方说一句,他便仰头一碗,喝完将碗底一亮,面不改色。 第五十二章 唐弘夫的处理 约莫半个时辰下来,他周遭已经歪歪扭扭倒了好几个。 那络腮胡兵马使头一个滑到案底下去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又有两个年轻些的校尉,互相搀扶着出去吐了两回。 李岑寂却只是面色微红,额角沁出些细汗,眼神清明如初。 他唯一的不适便是有些尿急,起身出去方便了一回,回来继续端坐。 这下满堂将校都服了气。 程宗楚端着酒碗远远望着他,捋须大笑: 「静之,老夫本以为你只是马上功夫了得,不想这酒量也是一等一的!老夫跟你喝一碗,就一碗,多了老夫也撑不住!」 李岑寂笑着与他碰了一碗。 程宗楚喝完,抹了把嘴,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这小子,真是个怪物。」 仇公遇也难得地露出几分笑意,点头道: 「勇武过人,酒量也过人,倒像是天生就该吃行伍这碗饭的。」 粗人武夫的交情便是这般,喝着喝着就好起来了。 先前还有些客套生分的将校们,此刻见李岑寂这般豪爽不扭捏,都生出了亲近之心。 有人拍着他的肩膀称兄道弟,有人拉着他约定改日一起打猎,还有人借着酒劲要把自家妹子说给他。 李岑寂一一应付,面上挂着笑,心里却始终压着事。 一墙之隔的百姓还在挨饿受冻,这满堂的珍馐美酒便如鲠在喉,怎么也咽不下去。 当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啊! ----------------- 宴席散时,已是深夜。 各镇将校相互搀扶着出了县衙,有的踉踉跄跄唱着军歌,有的伏在马背上鼾声如雷,还有几个实在爬不上马的,索性被亲兵抬上了辎车。 唐弘夫站在衙门口一一送别,满面红光,酒气醺然,嗓门比平日又大了三分。 李岑寂随郑畋出了县衙,夜风迎面扑来,将残存的酒意吹散了几分。 他面色微红,脚下略有些发飘,却仍能自己翻身上马,稳稳当当坐在鞍上。 倒是王籙喝得过了量,一张老脸涨得通红,被两个牙兵架着出了门,连试了三四回都爬不上马背,险些一头栽到马蹄底下。 郑畋见状,便命人将王籙扶到自己那架马车的车辕上坐着,让车夫多照看些。 王籙晕晕乎乎地靠在车夫身上,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着什么,也不知是说什么醉话。 车队辚辚驶过长街。 郿县城中早已陷入沉寂,沿街人家门窗紧闭,偶尔从哪条巷子深处传出几声犬吠,旋即又被夜色吞没。 月亮半弯,挂在城楼飞檐之上,洒下稀薄如水的银光。 那光落在街道两侧的白幡上,在夜风中一飘一晃,远远近近,忽明忽暗,便如无数只苍白的手在无声地招摇。 李岑寂骑在马上,目光从那些白幡上一一扫过。 晚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上爬,他心头的郁气却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宴席上觥筹交错时,他还能用酒气压着,此刻酒意渐散,白日所见的一桩桩便浮上心头,怎么也挥不散。 他抬眼望向前方郑畋的马车。 车厢里隐约透出一点昏黄灯火,郑畋还没有歇下,正在就着烛光翻看书卷。 方才在席上这位老相公也饮了几盏,面上带着几分醺然。 李岑寂不再犹豫,策马上前,来到马车旁。 车辕上,王籙正东倒西歪地靠在车夫肩上,呼噜打得正响。 李岑寂伸手推了推这位老兵马使,唤了两声,王籙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句,脑袋往另一边歪去,给李岑寂让出一条路来,但却完全没有要睁眼的意思。 李岑寂也不管他了,翻身下马,将缰绳甩给身后的亲兵,两步登上马车,掀帘钻了进去。 车厢中,郑畋正斜倚着凭几,手中拈着一卷《汉书》,就着案角的烛光慢悠悠地翻看。 他面上犹带几分酒意,花白胡须上沾了一星酒渍,神情却是难得的闲适。 见李岑寂掀帘进来,他放下书卷,捋须笑道: 「怎么,也喝醉了?想搭老夫的车回营?」 李岑寂在恩师下首坐下,抱拳道: 「恩师,弟子方才想了一路。唐节帅那桩事,弟子有主意了。」 郑畋闻言,微微挑起眉梢,将书卷搁到案上,坐直了几分,道: 「说。」 李岑寂定了定神,将腹中打好的草稿徐徐道出: 「恩师,弟子以为,唐节帅与其余几位节帅有所不同。程节帅丶仇节帅丶李节帅,都是朝廷正式任命的节度使,手握实权,麾下兵马也都是各镇的老底子。拓跋公虽是自封的宥州刺史(之前查资料查得有些问题,拓跋思恭当上夏州节度使是881年4月的事,在此之前他是自封宥州刺史,黄巢入长安之后,拓跋思恭纠合番汉兵马万余,与鄜延节度使李孝昌驰援长安丶上书郑畋表示愿意效力——因此前文我也进行了修改),可他身后有党项豪族支持,蕃落骑兵骁勇善战,也是一方势力。唐节帅却不一样,他早已被罢镇,他这朔方节度使不过是个旧称。他麾下那几千朔方兵,说是本镇兵马,实则不过是他自己招募来的民壮。诸位节帅敬他资历老丶辈分高,又见他在大唐风雨飘摇之际愿意站出来盟约,这才口头称他一声节帅。实际上,论实力,论背景,他是诸位节帅中最弱的一个。是以龙尾陂之战,恩师才让他坐镇后方,而非如程帅丶仇帅那般顶在最前头。」 郑畋听罢,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端起案角那盏浓茶呷了一口,淡淡道: 「你说这些,是何意?」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正色道: 「弟子可以代表恩师,直入唐节帅大营,当面问罪。」 这话一出,车厢中安静了那么一瞬。 烛火跳了跳,将师徒二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晃了两晃。 李岑寂继续道: 「若唐节帅愿意约束军纪丶诚恳认错,拿出钱粮抚恤受害百姓,这桩事便算揭过去了。弟子虽不齿纵兵劫掠之行,却也明白……唐节帅的命,确实比寻常百姓的命要金贵得多。这不是公不公平的道理,是眼下的时局使然。大战在即,若是因这桩事重惩唐节帅,其余几位节帅难免心生疑虑,觉得恩师要藉机削藩,生出当日程帅丶仇帅那般恐慌。联军初胜,经不起这般猜忌。」 郑畋放下茶盏,烛光在他那双老眼中映出两点幽深的光。 他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 「若唐弘夫不认错呢?」 李岑寂抬起眼来,目光沉静如水,语气却冷了几分,丝毫不因为唐弘夫今日对他的关照与赞赏而心软: 「弟子着甲入营,腰悬横刀,与唐节帅之间的距离,不会超过三五步。他若是不肯,弟子便当场将他拿下,当作人质镇住朔方军,再将他押回凤翔军中,解除兵权。他麾下那些朔方兵,分润给程节帅丶仇节帅丶李节帅几位,以安其心,表明恩师没有削藩之意。同时对外宣告唐节帅的罪名,纵兵掠城虽是各镇心照不宣的惯例,可一旦摆在明面上,便是板上钉钉的罪。到了那时——」 他话未说完,车厢外忽然传来噗通一声闷响,紧跟着便是一声痛呼,伴着车夫的惊叫: 「王兵马使!」 车厢中的师徒二人同时收声。 郑畋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去,只见王籙四仰八叉地摔在官道尘土里,正挣扎着要爬起来,两条腿却还在发软,爬了半截又跌了回去。 车夫忙不迭地跳下车去扶他。 李岑寂看着这一幕,眉头微皱。 王籙方才明明在车辕上睡得死沉,呼噜打得震天响,怎地忽然就摔下去了? 郑畋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放下车帘,看了李岑寂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道: 「这老狐狸。」 李岑寂略一思索便明白了。 王籙方才的醉态,也不是全然醉死,否则也不会主动给李岑寂让路。 他多半是听见了自己上车时说的那句「唐节帅那桩事,弟子有主意了」,便竖起耳朵,想听听这个胆大包天的年轻都校能说出什么话来。 结果听着听着,越听越心惊: 这哪是献策,分明是要去拿人! 老王籙从军三十余年,深知这等话听不得。 听了一旦传出去,不是他走漏风声也是他走漏风声,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他这是想趁着还没听到更要命的内容,悄悄溜下车去,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谁料腿脚不听使唤,直接从车辕上翻了下去。 郑畋朝帘外唤了一声: 「王兵马使,外头风凉,进来说话罢。」 外头静了一息,旋即车帘被掀开,王籙那张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地探了进来。 他此刻哪里还有半分醉意? 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将鬓角的白发都打湿了。 他战战兢兢地爬进车厢,看看郑畋,又看看李岑寂,那眼神活像一头被堵在墙角的老山羊。 这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行伍,此刻却连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只能抱拳躬身,声音发涩: 「节帅,末将方才在车辕上打了个盹,什么也没听见。」 郑畋笑了一声,抬手示意他坐下。 王籙只得在角落里缩着身子坐了,目光却始终不敢往李岑寂那边瞟。 他是真的被这个年轻人吓着了。 这厮不仅在万军之中斩将夺旗如探囊取物,如今要直入中军拿一军主帅也是说得云淡风轻,就好像唐弘夫的营帐是他家后院一般。 更可怕的是,他说的那些话全都在理,从唐弘夫的实力分析,到拿下之后如何安抚其余节帅,再到对外如何宣告罪名,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这哪里是一时激愤的莽撞话? 分明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王籙越想越觉得这年轻人又猛又狠,自己听了这些话,该不会被他灭口罢? 不对,自己宴前好像对李岑寂说了自己也曾下过『破寨不封刀』的命令。 想到这里,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 郑畋看着王籙那张老脸上一阵红一阵青的窘态,又瞥了一眼自家弟子那张神色坦然丶毫无自觉的面孔,终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李岑寂,语气里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责备: 「异想天开。」 李岑寂微微一怔,正要开口,郑畋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劈头盖脸地训了下去: 「当面拿下?你当唐弘夫的大营是什么地方?那朔方兵虽说不是精锐,却也是几千号人,你一人一刀进去拿人家的主帅,莫不是龙尾陂上冲了几回阵,便真当自己是楚霸王了?」 他越说越气,声调也拔高了几分: 「再者,拿下之后呢?你宣布了罪行,外人便会信吗?世上最不缺的就是恶意揣度者,你当这天下只有你一个聪明人?」 他说到此处,语气忽然一顿,目光在王籙面上扫了扫,见这老兵马使缩在角落里大气也不敢出,便又转向李岑寂,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仍板着脸: 「你这番话,也就是在老夫车里说说。若是传出去半个字,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年轻人有胆略是好事,可胆略过了头,便是莽撞。」 这最后两句话不仅是说给李岑寂听,也是在警告王籙。 李岑寂被劈头盖脸训了一通,却没有半分不豫之色,只是垂手听完了,方才抱拳道: 「弟子知错。」 郑畋哼了一声,端起茶盏呷了一口,不再说教。 他面上虽板得紧,可跟在身边这么久的人都能察觉,这番训斥里其实不含多少真正的怒气。 恰恰相反,那双老眼里隐隐透着的,是一种极难察觉的欣慰。 就好像一个匠人,发现自己亲手打磨的玉胚里竟然透出了意料之外的光芒,虽然嘴上骂着「怎么这般冒失」,心里却在暗暗叫好。 李岑寂的办法可以用吗? 当然可以用,挟持唐弘夫令朔方兵投鼠忌器后,凤翔军再入营接应便可。 至于说罪状没人信…… 呵呵,大不了就是组织郿县百姓做几把万民伞罢了。 郑畋堂堂一个昔日宰相,真想整死一个被罢镇丶没有官职的老头,还会担心没有手段? 只不过是碍于大局,不便撕破脸皮罢了。 什么是大局? 哪怕郑畋也怜惜黔首黎庶,但他不得不承认:至少郿县这区区一县的百姓算不得大局。 他放下茶盏,挥了挥手,道: 「都出去罢。唐弘夫这桩事,老夫自有计较。回头约他私下聊聊便是,这等事不必撕破脸皮,敲打几句,让他知道老夫心中有数,他自然明白该怎么做。」 李岑寂应了一声,起身抱拳告退。 王籙如蒙大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跟着行了个礼,抢在李岑寂前头钻出了车厢。 两人先后下了车,夜风拂面,王籙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方才在车厢里那短短一盏茶的工夫,他后背的汗已将中衣洇湿了一片。 李岑寂站定身形,朝他抱拳点了点头,算是辞别。 王籙也勉强挤出个笑脸回了一礼,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挪了半步,拉开了与李岑寂之间的距离。 他如今是真不想和这个年轻人扯上半点关系了。万军之中刺死尚让也就罢了,眼下竟连一镇节帅都说拿就要拿,跟着这样的人走太近,保不齐哪日就被卷进什么要命的漩涡里去了。 老王籙面上端着从容,心里却在暗暗发誓: 从今往后,李岑寂的事,他一个字也不听,一句也不问,有多远躲多远。 第五十三章 好一个四面楚歌丶十面埋伏! 翌日,郿县城外大营。 郑畋召集诸道节帅及有功将校,当众宣布龙尾陂之战的赏赐,一一唱名,无不欢欣。 「恭喜李留后。年纪轻轻便居此高位,来日前程不可限量。」 王籙从人群中挤了过来,走到李岑寂面前,乾咳了一声,那张老脸挤出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抱拳恭维。 这位老兵马使今日精神尚好,知晓今日要唱名,封赏有功将校,故而起了个大早,只是眼袋还泛着几分昨夜宿醉的乌青。 他说这话时语气倒是真诚,只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飘,始终不肯与李岑寂对视。 那模样,活像一只被黄鼠狼盯过一次之后学乖了的老母鸡,知道这年轻人不好惹,却又不便得罪,只能硬着头皮来道贺,道完了便想赶紧走。 李岑寂笑着点了点头,念及昨夜这家伙避之不及的模样,忽然心底生出恶趣味,伸出手臂一把搂住了王籙的肩膀。 这个动作来得又突然又亲昵,王籙整个人都僵住了,只觉肩上那条胳膊沉甸甸的,活像被人用马槊架住了脖子。 他瞪大眼看向李岑寂,却见这年轻人脸上挂着人畜无害的笑意,凑过来低声道: 「王兵马使,昨日你说你也曾纵兵劫寨……」 王籙闻声,汗毛倒竖,赶忙辩解: 「都是为了面子,故意吹嘘的,都虞候赵不盈军纪约束极严,老夫其实什么都没做过。」 他毫不怀疑,自己如果嘴硬,这厮搭在自己肩头的手臂能直接勒死自己。 若是年轻时,哪怕李岑寂是顶头上司,他照样不会买帐,阳奉阴违丶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谁不会啊? 可是王籙老了,身上的暗伤逐渐爆发,早已失了心气,要不然也不会任由右厢兵马使李昌言压过自己这个老资历一头。 如今他只想安心养老,替子孙在军中谋取一份香火情,自然不敢得罪李岑寂这样有背景丶有能力丶心也狠的猛人。 李岑寂也正是看重这老狐狸一向明哲保身的态度,才有今天这出敲打,眼见达到目的,便笑着低声安抚道: 「莫慌莫慌,本将也并非迂腐之人,以前的都过去了,只是往后嘛……」 王籙迫不及待表态: 「往后末将定当严明军纪丶约束部卒。」 李岑寂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才松了手,转身朝其他人拱了拱手,继续应酬去了。 王籙站在原地,有苦说不出,只能端茶掩面,暗地里把昨夜那个多事多嘴的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 ----------------- 却说就在郿县城外庆功正酣之际,数百里外的河中,却另是一番景象。 朱温与黄邺并辔策马,在溃兵潮中仓皇东逃。 两人俱是灰头土脸,朱温那身明光铠上溅满了泥浆,颔下的短髭被烟火燎得参差不齐。 黄邺更是狼狈,兜鍪不知何时丢了,发髻散了一半,披头散发地伏在马背上,眼中满是血丝。 他们二人奉黄巢之命,领五万兵马围困河中,本已将王重荣困在城中月余。 王重荣兵少,不敢出城野战,只是据城死守。 朱温与黄邺见城坚难下,便也不急着攻城,只在城外扎下联营,打算将城中粮草耗尽再坐收其城。 围了这些日子,叛军上下都已懈怠,夜里巡哨的应付了事,连寨栅外的鹿角都懒得修补。 谁料昨夜三更,王重荣忽然开了城门,亲率三千精骑摸黑杀了出来。 那些骑兵马蹄裹布,口中衔枚,摸到叛军营寨前时,哨兵尚在呼呼大睡。 王重荣当先一骑杀入营中,放火点着了数十顶帐篷,火光一起,叛军大营便炸了锅。 睡梦中的士卒被喊杀声惊醒,连甲胄都来不及披,便光着脚四散奔逃。 朱温与黄邺从各自的帐中冲出,翻身上马想要组织抵抗,却见满营都是溃兵,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踩踏死伤者不计其数。 二人情知大势已去,只得收拢了数千尚能形成建制的兵马,拼死冲出营去,一路往长安方向溃逃。 逃出数十里后,身后喊杀声方才渐渐远了。 朱温勒住马,回身点验兵马,五万大军跟出来的不过万余人,余下的不是战死便是溃散,辎重粮草更是丢了个乾乾净净。 他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 黄邺打马上前,面上神色比朱温更加难看。 他哑声道: 「朱兄,王重荣这一仗打完,河中便彻底不在咱们手上了。咱们折了这么多兵马,回去如何向大兄交代?」 朱温没有答话。 黄邺又自顾自地说下去: 「更糟的是,东西两线俱败,咱们折了五万,尚太尉那边五万也全折了。听说尚让自己也死在龙尾陂了。五万大军,连主帅都没能逃出来。大兄心里……」 他说到此处,声音已低得近乎喃喃。 黄邺虽无甚将略,却也知道眼下关中的局势。 大齐的精锐就那么多,尚让带走五万,他与朱温带走五万,这两路人马便是黄巢手头最能打的兵力。 如今两路俱败,长安城中只剩下三四万守军,而京西联军加上河中王重荣,少说也有七八万之众。 更要命的是,长安以外的那些藩镇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一旦他们闻知大齐兵败的消息,必然也要发兵来攻。 到那时,长安便是四面楚歌。 「兄长会气疯的。」 黄邺望着前方灰蒙蒙的天际,喃喃道, 「他复起后从南到北攒下来的家当,这一下全折在关中了。东面,西面,全是死路。」 朱温始终没有开口。 只是将目光从黄邺面上移开,望向前方官道尽头。 他攥着缰绳的手又紧了几分,那张黝黑的面孔上,神色晦暗难明。 ----------------- 唱名封赏的同一日,郿县城外大营中热闹未歇,辕门外又有一骑快马驰来。 马上骑手风尘仆仆,背插认旗,到了营门前翻身下马,递上名刺,口称「成德节度使帐下指挥使宋文通求见郑相公」。 郑畋在中军帐中接了名刺,便命人请了进来。 不多时,便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将领大步流星走进帐来。 此人身量颀长,颔下一部短髯修得齐齐整整,一双眼睛虽不大,却透着一股子精悍之气。 他入帐便单膝跪地,抱拳道: 「末将宋文通,奉本部兵马八百,趁尚让溃败之际夜夺武功县,擒获俘虏三千余众。今闻郑相公已收复郿县,特来献城献俘,请大军移镇武功!」 郑畋闻言,面上露出几分欣喜之色。 武功县地处长安以西不过百余里,是京西门户中的门户,若能移镇武功,大军便可直接威胁长安。 他当即扶起宋文通,细细问了一番夺城的经过,又问了武功城中府库存粮丶降兵安置诸事。 宋文通一一答对,条理分明,显是做足了功课。 郑畋捋须沉吟片刻,道: 「大军本就要继续东进,一应粮草辎重早已收拾妥当,你来得正好。今日便传令下去,全军开拔,移镇武功。」 宋文通连忙抱拳谢过,却又在帐中留了片刻,待其余将校都散了,方才趋步上前,再次躬身道: 「郑相公,末将尚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郑畋看了他一眼,抬手示意他坐下说话。 宋文通在胡凳上坐了半边,腰背挺得笔直,开口道: 「末将原是成德节度使帐下博野军的人,去岁黄巢破了长安,博野军溃散,末将带着千余弟兄流落京西,与本部失散已有数月。这数月来东躲西藏,既要防备叛军围剿,又要设法筹措粮草,日子过得朝不保夕。如今侥幸立了些微末功劳,只求能在郑相公麾下寻个着落,为朝廷讨贼出一份力,也替手下千余弟兄谋条活路。」 他说这番话时,语气诚恳,面上没有半分矜伐之色,全然不似那个「以八百人夺武功丶俘敌数千」的悍将。 郑畋端详了他片刻,心中暗暗点头。 此人立了这般功劳,却不骄不矜,说话行事都极有分寸,倒是个可造之材。 「你愿投效老夫麾下,老夫自然不会推拒。」 郑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缓缓道, 「你此番功劳不小,老夫便授你凤翔陇右前厢兵马使之职。不过你手头兵马只有千余,此番来郿县也只带了牙兵,待到了武功,你且将旧部收拢齐整,与李岑寂合兵一处,听他调遣便是。」 随后郑畋又为宋文通介绍了一番李岑寂的身份与官职。 宋文通听得李岑寂不仅是郑畋关门弟子,更是那位百骑斩尚让的猛人,心中惊奇兼大喜。 在此等有背景丶有能力的人麾下为将,何愁无功可立? 他当即跪倒叩首,道: 「末将定不负相公厚望!」 郑畋又与他叙了几句,便命人引他去见李岑寂。 宋文通出了中军帐,问了牙兵李留后所在,便径直朝李岑寂的营帐走去。 李岑寂正在帐中与周平丶陈安等人交代开拔事宜,忽听帐外牙兵禀报「宋兵马使求见」,便搁下手中文书,起身相迎。 帐帘掀开,宋文通大步走进来,朝李岑寂抱拳躬身,道: 「末将宋文通,奉郑相公之命,往后便在李留后麾下听调。末将无甚长物,只手下一千博野军还有些底子,愿随留后共讨叛贼……」 听得他一番介绍,李岑寂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此人面上神色恭敬却不过分殷勤,说话利落不拖泥带水,倒是个乾脆人。 他笑道: 「宋兵马使客气了。往后咱们便是一口锅里搅马勺的弟兄,不必见外。」 宋文通连称不敢,又与周平丶陈安等人一一见了礼,这才告辞退出。 他出了营帐,翻身上马,带着几个牙兵匆匆往回赶。 大军不日将至武功,他须得提前回去,将城中一应事务都料理停当,才好迎接郑畋入城。 李岑寂站在帐口,目送宋文通策马走远,眉头却微微皱起。 他总觉得「宋文通」这个名字有些耳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他前世读史时,晚唐这一段看得不算仔细,多半是在哪篇网络文章或营销号推送里扫到过这个名字。 他搜肠刮肚想了片刻,却一无所获,想来记得此人在历史上应是有些作为,不是什么籍籍无名之辈,却也没太放在心上,转身回帐继续忙军务去了。 大军开拔的命令既下,各营便忙碌了起来。 龙尾陂一战的伤员已在前一日随辎重营先行东进,余下各营拔寨起帐,将粮草器械装车,从早忙到日头正值头顶方才整队完毕。 大军行了整整两日。 这一路官道平坦,沿途再无叛军阻拦,行军速度比前番快了不少。 第二日午后,前锋仇公遇所部已望见了武功城头那三面猎猎作响的大旗: 「镇州」「博野军」「宋」。 仇公遇在城外扎下营盘,遣人入城与宋文通联络,又分兵一部北上去接管奉天城防。 大军抵达武功城下时,宋文通早已将城中收拾停当。 被俘的叛军降兵被分作数十队,押在城西校场上,由博野军老卒看管。 城中府库清点完毕,粮草丶箭矢丶甲胄的数目一一造册,交与郑畋派来的孙储核对。 宋文通又命人将城门两侧打扫乾净,沿街铺了些黄沙,已是他在这残破小城里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 大军在武功歇了一日。 次日,郑畋便遣唐弘夫渡渭河去攻南面的盩厔县,顺势也敲打了唐弘夫一番,只是不知他究竟有没有听进去。 盩厔叛军守军不过数百,唐兵一到城下便望风而降,渭河南岸的门户已被唐军拿下。 紧接着,各方消息便如雪片般飞到了郑畋的案头。 头一桩便是河中王重荣大胜的捷报。 王重荣在信中备述自己如何趁叛军懈怠之际,夜袭朱温丶黄邺联营,杀敌逾万,俘获辎重无数。 朱温丶黄邺仅率万余残兵狼狈逃回长安。消息传开,关中震动。 第二桩来自邠州。 黄巢入长安后曾派部将王玫出任邠宁节度使,镇守长安西北要冲。 尚让兵败的消息传到邠州,通塞镇将领朱玫当即起兵,诛杀王玫,推举别将李重古暂代节度使之职,自己则率本部兵马响应郑畋号召,发兵勤王。 第三桩来自渭北。 义武军节度使王处存闻知京西联军大胜,亲选骁骑五千人,全军皆以白繻为号,已进抵渭北。 那白繻骑兵队容严整,刀矛如林,远望如一道霜雪,所过之处叛军无不胆寒。 第四桩来自河阳。 河阳节度使诸葛爽,当初黄巢攻入长安时见风使舵,上表归降,却暗中与朝廷保持联络。 如今眼见京西联军连战连捷,王重荣又在东面大破叛军,便悍然翻脸,率河阳本部兵马与王重荣合兵一处,进逼长安。 孙储捧着这些文书走进行辕时,素来沉稳的老主簿步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他将文书一一摆在郑畋案上,抚须笑道: 「节帅,好消息一个接一个,下官的案头都快搁不下了。」 郑畋放下手中茶盏,将几封文书逐一翻看了一遍,面上虽仍是从容,眼中那一丝亮色却瞒不过人。 他看完最后一封,将文书轻轻搁在案上,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景藏(孙储字),你记不记得,老夫自风痹醒来时问你,当今天下还有多少忠义之士?」 孙储微微一怔,随即点头道: 「下官记得。」 「那时满朝文武,降的降,逃的逃。长安丢了,天子远遁,老夫一个风痹在床的废人,手中不过几千残兵。」 郑畋缓缓说着,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封文书上, 「如今,京西联军四五万,京南丶京北丶京东丶京西……河中王重荣丶河阳诸葛爽丶邠州朱玫丶义武王处存,全都动起来了。前后也不过三个月光景。」 他抬起眼来,望着帐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轻轻吐出一口长气,道: 「天时人事,终于翻转过来了。轮也该轮到咱们了。」 第五十四章 光复长安,祸乱长安 唐军云集京畿,郑畋将手头兵马逐一撒了出去。 不过旬日光景,京西诸道的旗帜便如一张大网般朝长安城缓缓收拢: 唐弘夫率朔方兵收复醴泉,进抵长安西北;王重荣屯兵沙苑,扼住渭水东面;王处存率五千白繻骁骑屯于渭桥,控扼北岸;拓跋思恭与李孝昌合兵屯于武功,随时可东进策应;郑畋自领中军屯于盩厔,居中调度;程宗楚与仇公遇则进抵鄠县,距长安不过数十里。 这张网从北丶西丶南丶东四面围拢过来。 李岑寂与宋文通合兵一处,率本部两千兵马并宋文通麾下千余博野军老卒,为凤翔军先锋,沿着官道朝长安步步压去。 宋文通自投效以来事事恭谨,每日操练必亲自到场,与周平丶陈安等人也渐渐熟络。 他麾下那些博野军老卒久经战阵,与李岑寂的凤翔兵合练了几日便融在了一处,倒也省了许多磨合的工夫。 先锋抵达长安城下时,唐弘夫与程宗楚丶仇公遇已先一日到了。 三路兵马合在一处,却也不过两万余人,而长安城中叛军尚有数万之众,城墙高峻,壕沟深阔,若是强攻,胜负难料。 四人便在营中商议了一番: 唐弘夫自北面来,便率朔方兵屯于城北,防着黄巢从北面逃窜;程宗楚率泾原兵守南面;李岑寂与仇公遇合兵守西面。 分别时,李岑寂犹自不放心,只得假借郑畋的名义转达老相公的口信,嘱咐几位节帅若是收复长安,一定要多加约束军纪,万不可失了民心。 三位节帅面上自然一口答应,但心里究竟如何想的,李岑寂也不清楚,他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 三座大营各据一方,营盘扎得格外严实,鹿角丶拒马丶壕沟丶箭楼一应俱全,营外探马昼夜不断。 即便李岑寂心中清楚,历史上的黄巢并未在长安与唐军决一死战,而是选择了弃城东走,他依旧不敢有半分懈怠。 历史的河道已经拐了好几道弯,谁知道这一回会不会又生出什么变故。 好在历史的大势终究没有偏离太远。 黄巢没有趁唐军分兵之际出城野战,他不敢赌。 尚让五万大军已折在龙尾陂,朱温丶黄邺五万大军又折在河中,他手头仅剩的数万兵马是他在关中最后的家当。 若出城与唐军硬碰,一旦被拖住,等王重荣丶王处存丶诸葛爽诸路兵马赶到,他便是插翅也难飞。 唐军分作三缺一的第二日,长安城东面延兴门外便响起了杂沓的马蹄声。 黄巢率部众出城东走,辎重车马绵延数里,烟尘蔽日。 程宗楚在北面大营中望见城头守军渐渐稀疏,又见东面烟尘大起,当即醒悟过来,一面遣人飞报各营,一面亲率泾原兵直扑延秋门。 城上守军早已无心恋战,被先锋一阵猛攻便溃散了。延秋门轰然洞开,泾原兵一拥而入。 唐弘夫紧随其后,也从北面杀入城中。 李岑寂与仇公遇也没有迟疑,留下些许兵马谨守营盘,而后亲率兵马杀进城去。 三路兵马在长安街头齐头并进,却几乎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叛军主力已随黄巢东走,留守的不过是些被抛弃的老弱残兵。 有的跪地请降,有的弃了兵刃混入民居,还有的脱了号衣往坊市里一钻便没了踪影。 「是朝廷的兵!是官军!」 不知是谁率先推开了坊门,旋即坊门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百姓们从残破的屋舍中涌出来,争先恐后地欢呼着迎接官军。 老妪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跪在街边,将家中最后半瓢粟米捧出来献给士卒。 有年轻人爬上墙头,用瓦砾朝叛军溃兵的后背狠狠砸去。 有妇人从地上捡起叛军丢弃的箭支,双手捧着递给官军。 满街都是哭声与笑声,有喊「朝廷万岁」的,有喊「大唐不亡」的,有喊着阵亡亲人名字嚎啕大哭的,喧嚣声浪在暮色中久久回荡。 李岑寂驻马街头,望着这一幕,心头既热又沉。 热的是长安百姓盼了这般久,终于盼来了王师;沉的是他隐隐预感,这份喜悦恐怕不会长久。 入夜时分,王处存率五千白繻骁骑赶到。 这支义武军的精骑衔枚裹蹄,趁着夜色悄无声息地进了城。 李岑寂的预感在当夜便应验了,不过几个时辰,这股箪食壶浆的热潮便凉了下去。 入城后的头一夜,军纪便再无人约束了。 率先动手的是朔方丶鄜延丶泾原三镇的士卒。 这些人在龙尾陂流过血,在郿县城外啃过干饼。 好容易打进了长安这座花花世界,看着那满街的店铺丶堆积如山的财货丶娇滴滴的妇人女子,哪里还按捺得住? 先是三五成群地闯进空置的店铺,然后便去砸民居的门。 白日里那些捧着箭支丶端着浊酒欢迎他们的百姓,此刻在他们眼中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金银布帛被一匹匹地从屋里拖出来,歌妓姬妾被扛在肩上带走,有敢阻拦的百姓便被一刀背砸翻在地。 哭声丶喊声丶狞笑声与兵刃碰撞声在坊巷间此起彼伏,整整闹了一宿。 王处存倒是想约束,他命麾下士卒以白绢系头作为标记,好与乱兵区分。 可这道命令反倒被街市中的无赖少年钻了空子,那些人弄来白绢往头上一系,便混在乱兵中一起抢掠百姓。一时间真真假假,谁是谁根本分不清。 天色微明时,尚在城外收拢营盘的李岑寂才接到消息。 是麾下有兵卒偷偷趁着夜色跑出营去,进长安城劫掠,如今带着东西想回来,被巡守的兵卒当场抓住。 李岑寂听罢,霍然起身,面上阴沉得能刮下一层霜来。 他当即披甲取兵,大步而出。 营门口的空地上,十几个士卒正围着几堆抢来的财货分赃。 有凤翔兵,也有宋文通麾下的博野军,一个个面上带着醺然的笑意,浑然不觉大祸临头。 李岑寂翻身下马,将马槊往地上重重一顿。 槊尾的铁鐏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溜火星。 那几个士卒被这声响吓得齐齐回头,笑容僵在了脸上。 李岑寂不说话,只是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的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一一扫过,凡是被他盯上的士卒都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 他走到一个抱着绸缎的凤翔兵面前,那人吓得两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口中哆嗦着道: 「留丶留后,小的知错了,小的这就把东西还回去——」 李岑寂没等他说完,横刀已出了鞘。 刀光一闪,那士卒的求饶声戛然而止。 头颅滚落在绸缎堆上,鲜血喷了一地。 营门口死一般的寂静。 那些方才还在分赃的士卒全都跪了下去,有人磕头如捣蒜,有人吓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旁边一个博野军的都头壮着胆子抬起头来,声音发颤: 「留后息怒!弟兄们也是一时糊涂,这些钱财退回去便是,何必——」 「退回去?」 李岑寂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劫掠的钱财和妇人,可以退回去。可你们昨夜砸开的门,伤过的人,百姓心里丢掉的民心——这些东西,还拿得回来吗?」 那都头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李岑寂收刀入鞘,吩咐亲兵将那几个抢掠的士卒尽数绑了,又命人击鼓召集本部全体兵马。 鼓声在晨雾中隆隆响起。 不多时,凤翔本部两千人并宋文通麾下千余博野军便在校场上列好了阵。 士卒们心中揣揣不安的望着前方,校场中央横着几具血淋淋的无头尸首,正是方才被李岑寂亲手斩杀的乱兵。 李岑寂登上将台,目光扫过台下两千多张面孔,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开口,声音不高,身后自有牙兵齐声复述,稳稳地送进了每一个人耳朵里。 「我李岑寂平日里待你们如何?军饷可有拖欠过一文?赏钱可有克扣过一厘?功劳可有不认过一笔?」 他顿了顿, 「你们跟了我这么久,该知道我是什么人。平日里你们吃什么我便吃什么,你们练多久我便练多久,哪一仗我不是冲在最前头?我李岑寂自问待你们不薄。」 台下鸦雀无声。 有些老卒低下了头。 「旁的事我都好商量。唯独这一桩——军纪。」 他将这两个字咬得极重, 「不是我李岑寂不讲情面。你们自己想想,大家伙都是关中的逃民,百姓被叛军祸害成什么模样,你们心里清楚。如今咱们好容易打回长安,本该是百姓箪食壶浆迎接官军的时候,你们倒好,一夜之间就把这份指望给砸了。往后还有谁肯替咱们送粮?还有谁肯替咱们指路?还有谁肯把咱们当人看?」 他转过身,看向博野军那一片,又道: 「你们是宋兵马使带过来的弟兄,跟我时日不长。你们若不信我这个人,大可以去找相熟的凤翔老卒打听打听,看我李岑寂究竟值不值得跟。我今日只把一句话撂在这里,你们既然归在我麾下,便是我的人。我的规矩只有一条: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犯旁的错,我可以给你改过的机会。唯独欺压百姓,没有第二次。」 话音刚落,博野军中忽然有人粗着嗓子嚷道: 「留后说得倒是好听!可昨夜又不光是咱们的人在抢!泾原的丶朔方的——满城都在抢!弟兄们看着心痒难耐,留后若有本事,就去说服那些骄兵悍将,何苦只约束自家弟兄!」 宋文通面色大变,几步跨到那都头面前厉声呵斥。 那都头却梗着脖子,虽不再说话,眼里仍是不服。 李岑寂却笑了,皮笑肉不笑。 他看着那都头,一字一顿道: 「你说得对。只约束自家弟兄,确是治标不治本。你放心,我自会去寻那几位节帅理论。」 他收了冷笑,转向全军朗声道: 「都散了罢。陈指挥使留下主抓军纪,再有犯者,不论凤翔兵还是博野军,一视同仁。徐泰随我走一趟,去会会那几位节帅。」 众将轰然应诺。 徐泰连忙跟上来。 李岑寂瞧了眼身边的憨货,道: 「一会把你戳心窝子的嘴毒劲拿出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那些个节帅怪罪起来,本将替你担着。」 徐泰拍着胸脯笑道: 「您可瞧好吧,包在末将身上!」 两人翻身上马,带了数十名牙兵便朝坊市中驰去。 长街上的乱象直到天明仍未停歇。 一群不知是哪一镇的士卒正围着一家酒肆砸门,嘴里污言秽语不绝。 李岑寂瞳孔一缩,双膝猛地一磕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朝那群乱兵冲去。 那些乱兵听见马蹄声回头时,马槊已到了眼前。 李岑寂也不留情,槊锋左劈右扫,当先两个乱兵被扫得横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便不动弹了。 余下几人这才反应过来,拔出兵刃想要抵抗。 可他们这些为了方便劫掠连甲胄都脱了的散兵游勇,哪里是李岑寂的对手? 几个来回冲刺下来便被打得哭爹喊娘,有人被马槊刺穿了腿,有人被横刀削断了手指,剩下几个见势不妙拔腿便逃。 「想跑?」 李岑寂冷喝一声,策马便追。 那几个乱兵在长街上狂奔,边跑边喊: 「唐军兄弟!拦住他!拦住他!这厮是叛军假扮的!」 他们这一喊,沿街正在劫掠的其他乱兵纷纷抬头,见是一个年轻唐将在追人,便有好事者围拢过来。 有人怒喝道: 「哪来的愣头青,敢管老子的闲事!」 有人招呼同伴: 「弟兄们抄家伙!让这小子知道知道规矩!」 转瞬之间,二三十个乱兵便呼朋引伴地聚在一处,刀枪并举,拦住了去路。 李岑寂勒住黄骠马,目光在这些乱兵身上一一扫过。 他们穿着不同镇寨的衣甲,有的甲叶半敞,有的浑身酒气,有的怀中还揣着刚从百姓家中抢来的布帛,花花绿绿地露出半截。 这些人看他的眼神或是轻蔑,或是凶戾,或是满不在乎,仿佛在看着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你是哪一镇的?凭什么管咱们的事?」 当头一个络腮胡子的老兵横刀指着李岑寂,唾沫横飞, 「弟兄们跟着朝廷打了胜仗,拿点辛苦钱怎么了?你他娘的装什么菩萨心肠!」 请天假,这几天在出差,今天回家,没存稿了 请天假,这几天在出差,今天在回家的路上,没存稿了 来回答几个评论区的问题 36条回复,作者也没一个一个看过去,只是大概扫了眼,因为作者是个玻璃心,看太多评论影响心情,心情不好又影响码字,从我两本书都是在新书期就设置发言限制就能看出我有多玻璃心了。 首先,有人认为主角光打棒子不给枣: 事实上看看前文,第四十八章开头的第三段,伤亡的抚恤都是加倍给的,这是他手下兵的特殊优待啊,其他镇兵没有的啊。之前操练的时候,伙食也是顿顿有肉,每个人来吃肉都得念一句是主角变卖了皇帝的赏赐换来的肉,其他镇兵有吗?没有啊!这不是优待吗?而且上一章,主角在训话的时候也说了,赏钱和功劳没有少过大家的……事实上,作者只是没写出发赏的剧情来,顺嘴提了一句。因为现在的剧情进展已经太慢了,从郿县剧情结束,开始我就已经在加快节奏了,连宋文通这个历史名人都是一笔带过,进长安只用了一章。 其次,有人认为历史上收复长安有劫掠行为,但主角晚上却自己跑城外去,不在长安里防备。 我说白了,主角能防备啥?在进长安的时候已经说了(原文:分别时,李岑寂犹自不放心,只得假借郑畋的名义转达老相公的口信,嘱咐几位节帅若是收复长安,一定要多加约束军纪,万不可失了民心。三位节帅面上自然一口答应,但心里究竟如何想的,李岑寂也不清楚,他也没其他更好的办法了,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主角当时就已经猜到结果了,但是没办法,只能尽可能约束好本部兵马,为了约束本部兵马丶也为了防备黄巢趁夜突袭长安,所以主角出城野营,不和乱兵待在一起。而且主角也不是傻子,当晚就掺和进去,拎着三千人进城压服诸镇不许劫掠,主角即便是真西楚霸王当晚也得被人打出屎来。我觉得写出主角带兵马出城夜营已经能让大家知道主角其实不是伟光正,他心里也有小九九丶有阴暗面,这种做法表示这个烂摊子主角不想管(即便要管也只能事后来管,不可能当场管,这没办法,这是时代的限制。看过我上一部的读者都知道,我笔下的主角其实都偏向伟光正丶为民着想,但是这个时代不允许,或者说在主角弱小的时候不允许。) 大致就这些了,从本书简介大家可以看出来,作者是想把主角塑造成刘皇叔的,正史上肯定是伟光正丶爱民如子,至于野史怎么说…… 第五十五章 劝服泾原 李岑寂没有答话,只是将马槊在掌中转了一圈。 槊锋在日光下泛出幽幽寒光,槊杆上乾涸的血垢在光影中泛着暗沉的红。 然后他动了。 黄骠马如一道黄云般撞进那群乱兵之中。 马槊过处,刀枪纷飞,血肉横溅。 一人一骑在数十个乱兵中左冲右突,槊锋所及无不披靡。 他今日没有穿那领细鳞内甲,只披了明光铠,却也远胜过这些连甲胄都穿不齐整的乱兵。 长街上马蹄翻飞,惨叫连天,残肢断刃落了一地,鲜血顺着青石板的缝隙缓缓淌开。 不过盏茶工夫,那二三十个乱兵便折了大半。 剩下的七八个人再不敢逞强,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连声道: 「将军饶命!将军饶命!」 李岑寂勒住马,马槊横在鞍前,槊锋上兀自往下滴着鲜血。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那些跪了一地的乱兵,厉声道: 「老子是凤翔陇右留后李岑寂!你们是哪一镇的兵,报上名来!今日这桩事,老子自会去找你们节帅理论!」 那几个乱兵一听「李岑寂」三个字,浑身都抖了起来。 龙尾陂上百骑冲阵丶一槊刺死尚让的那位……这个名字在京西诸道军中早已传得无人不知。 跪在最前头的一个什长连连磕头,颤声道: 「李留后饶命!小的是鄜延镇的,小的是瞎了狗眼,再也不敢了——」 李岑寂没有看他,只是将马槊往地上一顿,槊尾重重砸在街面上,震得那几个乱兵齐齐一颤。 他目光扫过街角畏畏缩缩探头张望的百姓,扫过那些被撞翻的门板丶被扯破的包袱丶被踩进泥里的半截绢帛。 「李某今日便会一一登门拜访各镇节帅,当面问他们——你们这些兵,究竟是官军,还是土匪?」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掷地, 「你们自己的脑袋暂且记在脖子上。若再让我撞见,便不是挨一顿槊的事了。」 那些个乱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那都头也被两个同袍架起来,满嘴漏风地呜咽着,头也不敢回。 李岑寂收了马槊,翻身下马,走到那酒肆掌柜面前,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掌柜浑身发着抖,死死攥着他的衣袖,嘴唇哆嗦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整话。 李岑寂将那包袱捡起来塞回他手里,低声道: 「老人家,往后几日不要出门。若有兵再来闹事,便说是凤翔李留后的乡亲。某李岑寂生于长安,长于长安,眼见此等肮臢事,断不会坐视不理!」 他说罢,转身上马。 黄骠马打了个响鼻,四蹄轻叩街面,正要迈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喊: 「是龙尾陂上刺死尚让的李留后吗?!」 龙尾陂之战的细节虽然不被这些寻常百姓知悉,但李岑寂刺尚让于万军之中的消息却早已流传开来。 市井小民最爱听这种如同话本一样的故事。 如今这一嗓子不知是谁喊出来的。 方才还躲在门板后丶巷口里丶墙根下的百姓们,忽然像从地缝里冒出来似的,三三两两地探出头来。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从半掩的门板后走了出来,孩子在母亲怀里哇哇大哭,那妇人却不管不顾,扑通跪在街旁,朝李岑寂马前磕了个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将军,那叛军在时,我家男人被拉了民壮,再没回来。昨夜官军入了城,又把我家翻了个底朝天。妾身还以为还以为这世上再没有好人了……」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抱着孩子不住地磕头。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根歪木棍,颤颤巍巍地从巷子里挪出来,他身上的袄子破了好几个洞,棉花翻在外面,显是被人用刀挑开的。 他仰着头望向马上的李岑寂,声音沙哑: 「老汉活了六十多年,见过吐蕃的兵,也见过天子的禁军……头一回,头一回有个将军替咱们老百姓打了那些遭瘟的乱兵。」 更多的人聚拢过来,有老妪,有孩童,有壮年汉子,有年轻媳妇。 他们不敢围得太近,怕冲撞了这位将军的马,只是远远近近地跪在街旁,一双双眼睛望着马背上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将领。 那目光与李岑寂在郿县长街上感受到的截然不同,不再怨毒,不再畏惧,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期盼。 仿佛在漫长到令人窒息的黑暗中,他们终于瞧见了一丝光亮,却又害怕那光亮转瞬即逝。 李岑寂勒着马,目光从那一张张面孔上缓缓扫过。 他没有说什么慷慨激昂的话,只是在马上朝四周团团一揖,然后拨转马头,朝城南方向驰去。 身后,那个老掌柜还站在街心,望着远去的马蹄烟尘,嘴唇哆嗦着,泪水无声地淌了一脸。 程宗楚的营盘设在城南,占据了叛军遗留下来的几座大宅院。 李岑寂一路打马行过长街,沿途又撞见几拨正在劫掠的乱兵,有的拖拽着哭嚎的妇人,有的肩上扛着抢来的箱笼,有的正在与旁的同袍为了一件抢来的首饰大打出手。 李岑寂一概不与他们废话,报上名号之后,策马挺槊,马槊过处人仰马翻,一路杀将过去。 那些乱兵远远听见他的名号,又望见他那杆马槊便如见了阎王,有的丢下赃物拔腿便跑,有的直接跪在路边不敢动弹。 到了程宗楚的临时行辕前,守门的牙兵认得他,连忙入内禀报。 不多时,程宗楚便亲自迎了出来。 这位泾原节帅今日面上犹带着几分收复京师的志得意满。 他见了李岑寂,先是哈哈一笑,拍着他的肩膀道: 「静之!你来得正好!某正与众将校统算昨日的缴获,昨夜这一仗打得痛快,黄巢那厮跑得比兔子还快!」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住了口。 李岑寂脸上的神色不对。 那年轻后生平素在自己面前总是谦逊有礼的,此刻却面色沉凝,眉宇间压着一股掩都掩不住的怒意。 「怎么了?」 程宗楚收起笑容,压低声音问道。 李岑寂抱拳一礼,开门见山道: 「程帅,某入城时沿途所见,各镇士卒正在城中大肆劫掠。闯入民居,抢夺财物,凌辱妇人……某方才一路走来,已不知撞见多少桩。程帅,咱们是来收复京师的,不是来祸害百姓的。」 程宗楚面色微微一变,却没有立时答话。 他转身将李岑寂让进屋中,屋内泾原大半将校都在,程宗楚也不避讳,叹了口气,道: 「静之,你当老夫不知道?昨夜入城之后,军纪便乱了。可你要知道,这些兵跟着咱们从凤翔一路打到这里,刀头舔血,把命都豁出去了。好容易打进长安,让他们快活一夜,也是人之常情。若是硬要约束,反倒寒了将士们的心。」 「一夜?」 李岑寂抬起眼来, 「程帅,现在已是第二日日清晨了。那些兵不是昨夜在抢,是还在抢。若是再不约束,过了今日还有明日。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盼了官军多少日子,好容易盼来了,却被官军抢了个底朝天。您让他们往后如何看朝廷?如何看咱们这身唐甲?」 程宗楚沉默了片刻,堂下众将校见李岑寂进来,本想招呼,可此刻听了这番话却皆是面色不虞,低声议论起来。 程宗楚那张粗豪的面孔上也是神色变幻不定,显是在权衡。 李岑寂又道: 「程帅,某麾下这三千兵马,多数是从关中流民中招募的溃兵,还有不少本就是长安本地人。如今家乡收复了,他们却眼睁睁看着同袍在抢自己的乡亲父老。某不怕说句实话,若非某严令弹压,他们之中已有人想要脱了军袍去帮着百姓打架了。程帅,军心可用,民心更不可失。」 最后这句话让程宗楚终于动容。 他思虑再三,拍了一下大腿,叹了口气道: 「罢了罢了。昨夜那一宿,弟兄们也快活够了。老夫便卖你静之一个面子:传令下去,即日起各营严禁劫掠,再有犯者军法从事。昨夜已经抢了的,就不再追究了。」 他话音刚落,堂下那些将校中便有人厉声接话: 「节帅!这如何使得!」 一个三十出头的将校满脸愤然之色,正是程宗楚麾下的先锋兵马使。 他朝程宗楚抱拳道: 「节帅!弟兄们拼了命打进长安,昨夜才得了一点甜头,今日便要禁?这是什么道理!李留后虽是一镇留后,却也管不到咱们泾原镇的头上罢!」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那将校面上,神色平静如水。 那将校被他这般看着,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随即又硬生生停住了脚步,梗着脖子道: 「李留后,末将敬你在龙尾陂上的本事。可各镇有各镇的规矩,你凤翔的刀,砍不到泾原的头上!」 这人李岑寂认得,姓郭,在郿县的庆功宴上还曾端着一碗酒凑到他跟前,拍着胸脯说「李都校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往后但凭吩咐」。 那时他满面堆笑,语气热络得像多年老友。 此刻却梗着脖子,一双眼睛瞪得浑圆,盯着李岑寂的目光里再没有半分旧日情分,只剩下一股被动了盘中肉的恼怒。 李岑寂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便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嗓门。 徐泰一张方脸上同样满是怒色,指着那郭兵马使的鼻子便喝道: 「你那是什么眼神?龙尾陂那次若不是我家留后,泾原阖镇上下能活几个?如今才过了几日,就翻脸不认人了?挡了你发财的路,便连恩人也不认了?」 郭兵马使被这番抢白噎得面皮紫涨,张了张嘴正要反驳,徐泰却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嗓门又拔高了几分: 「某还要问你一句:将来若有一日,叛军占了你的家乡,李留后领兵去收复,是不是也可以照着你们昨夜的规矩,把你家的宅子抄了,把你家的女眷凌辱了,把你家的亲族杀个乾净?你说!是不是!」 这话便如一把烧红的刀子,直挺挺地捅进了郭兵马使的心窝。 他浑身一震,那张满是横肉的面孔由紫转白,又由白转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忽然暴喝一声: 「你他娘的放什么屁!」 右手已攥住了腰间剑柄,便要拔剑上前。 「够了!」 程宗楚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茶水泼了一桌。 他霍然起身,厉声道: 「在老夫的行辕里拔剑,郭四你长了几个脑袋!」 郭兵马使被他这一喝,攥剑的手僵在半空,拔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喘着粗气,双目通红地瞪着徐泰,牙咬得咯咯作响。 李岑寂却在这一刻动了。 他一步踏前,甲胄上的甲叶哗啦一声轻响,整个人已贴到了郭兵马使面前。 两人相距不过咫尺,额头几乎顶着额头。 郭兵马使看模样比李岑寂粗矿得多,可此刻被对方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近距离盯着,竟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只攥剑的手僵在原处,指节泛白,却再不敢往上抬半分。 他亲眼见过龙尾陂上那杆马槊的威力。 「郭兵马使。」 李岑寂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徐都头的话,你还没答。将来若有一日,我的兵收复了你家乡,闯进你家宅子,抢了你的家财,凌辱了你的妻女,杀了你的亲族,你是不是也让我不必管束,让他们快活一夜?」 郭兵马使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目光开始闪躲。 他想退,可一步退,步步退,三五步间便被挤到程宗楚的案几前,退无可退。 他偏过头,不去看李岑寂的眼睛,咬着牙道: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李岑寂的声音依旧不高,却紧追不舍, 「你是泾原的兵,你的家人便是泾原的百姓丶是大唐的百姓。可长安的百姓难道不是大唐的百姓?难道你家的人是人,别人家的人便不是人了?」 郭兵马使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攥着剑柄的手终于松了,哐当一声,剑落在地上。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往后退了两步,后腰撞上案几,将那只歪倒的茶盏又震得滚了一圈。 程宗楚上前一步将他扶住,他垂下头,闷声道: 「程帅……末将不是那个意思。末将只是怕……昨夜那么些人都发了财,今日再去拦,谁肯服气?若是压不住,闹出兵变来,那便——」 第五十六章 长安复又陷落 「那便是你们泾原的事。」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向程宗楚, 「程帅,黄巢昨夜弃城东逃,兵马并未受损。若他得知长安城中官军散在各坊市抢掠,城防空虚,您说他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程宗楚面色一沉。 李岑寂继续道: 「到了那时,各镇兵马散在城中,各自为战,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如何抵挡?程帅,某不是要挡弟兄们的财路,某是在替程帅着想,若是黄巢当真杀回来,长安城中的数万弟兄,便不是发财不发财的事了,而是活不活得了的事了。」 程宗楚沉默了好一阵。帐中只听得见郭兵马使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喧嚷。 终于,他长叹一声,一掌拍在案上,沉声道: 「传令下去:各营即刻收拢兵马,回营集结。昨夜的事,既往不咎。从此刻起,再有擅入民宅者,再有劫掠百姓者,再有凌辱妇人者,斩!」 郭兵马使还想说什么,程宗楚瞪了他一眼,冷声道: 「怎么,老子的将令你也不听了?还是说昨晚抢的东西还不够你填肚子的?」 郭兵马使连忙抱拳躬身,不敢再多言半句,捡起地上的剑匆匆出去了。 李岑寂目送他出帐,这才转向程宗楚,抱拳道: 「程帅,某还要去唐节帅与仇节帅营中走一遭。若程帅能同行,那便再好不过。」 程宗楚点了点头,抓起案上的兜鍪往头上一扣,道: 「走罢。老夫便舍了这张老脸,陪你去当一回说客。」 两人出了行辕,翻身上马,带着数十名牙兵朝秦州兵的驻地驰去。 这曾经是城中一部金吾卫的驻地,仇公遇正在营中清点昨夜缴获的军械,见程宗楚与李岑寂联袂而来,面上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李岑寂也不绕弯子,便将黄巢可能杀回来的利害剖析了一遍。 仇公遇沉吟片刻,又看了看程宗楚那副已拿定主意的神色,便也点了头,答应约束部伍,随时待命。 三人正商议间,一骑探马忽然从东面飞驰而来,马上骑手满面烟尘,背上还插着靠旗,正是秦州镇的哨骑。 那哨骑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都变了调: 「报仇帅!黄巢自东面杀回来了!贼军前锋已至春明门,城门守军抵敌不住,已溃了!」 仇公遇面色骤变,霍然起身: 「来了多少人?」 「烟尘蔽日,少说也有数万!小人瞧见贼军骑兵已涌入春明门,正朝城中各处杀来!」 李岑寂与程宗楚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李岑寂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各镇兵马散在城中,城门根本没有像样的防守,叛军不费吹灰之力便能长驱直入。 李岑寂当机立断,对仇公遇道: 「仇帅,眼下城中只有两处可守,一是皇宫,二是某在西面开远门外的营盘。皇宫的城墙多是象徵意义,咱们手头没有那么多兵力去填。凤翔的营盘昨日便扎在城外,某麾下三千兵马昨夜并未入城驻扎,营盘寨栅完好,壕沟鹿角俱在,是眼下唯一能站住脚的地方。仇帅,你即刻收拢兵马,从西面出城,在凤翔营中集结,再做打算!」 仇公遇只犹豫了一瞬,便重重点头: 「好!老夫这就去聚拢兵马先杀出城去!」 说罢,他抓起头盔便大步朝营外走去,口中已开始厉声传令。 李岑寂转头对程宗楚道: 「程帅,咱们来之前您便已下了令要收拢兵马,如今泾原兵应该已经收拢了不少。某先护送您回营,咱们务必赶在叛军合围之前从西面出城。」 程宗楚面色铁青,咬着牙道: 「走!」 李岑寂与程宗楚并辔而行,身后徐泰率数十名牙兵紧紧跟随。 一行人出了秦州兵营地,沿着坊市间的大街朝南面驰去。马蹄踏在青石街面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声响,在两侧坊墙之间回荡不休。 长安城此刻已乱成了一锅粥。 远处东面春明门方向震天杀声已经越来越近,已经隐约能听见叛军冲锋时的呼喝与唐军零星的抵抗。 火光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将半边天际染作灰红。 又转过两个坊角,前方的景象便陡然变了。 长街尽头烟尘滚滚,喊杀声震天动地,一队骑兵正沿着街道朝这边涌来。 那些骑兵甲胄不整,有的连兜鍪都没戴,却个个面目狰狞,手中横刀沾着新鲜的血迹——正是伪齐军的先锋。 方才还在挨家挨户劫掠百姓的唐军士卒,此刻连刀都来不及拔,便被突如其来的叛军骑兵撞翻在地,马蹄踏过他们的身体,惨叫声戛然而止。 李岑寂只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这些人是咎由自取,可他没时间替他们收尸。 他回头沉声喝道: 「护住程帅,跟紧我!」 话音未落,双膝一夹马腹,黄骠马长嘶一声便朝前冲去。 那些伪齐骑兵正杀得眼红,忽见前方烟尘中冲出一彪人马,当先一将身披明光铠,手中一杆丈许长的马槊在晨光中泛着幽幽青光。 他们先是一愣,随即有人眼尖,认出了程宗楚那身夺目的明光铠,厉声叫道: 「大鱼!是唐军大将!」 这一嗓子便如在狼群中投了块肥肉。 数十骑伪齐骑兵齐齐调转马头,朝李岑寂这边涌来。 只是他们乃轻骑,一路奔袭至此马力已衰,又因街道狭窄无法展开,挤挤挨挨地堵在长街上,倒像是送上门来的靶子。 李岑寂哪里会给他们整队的机会。 黄骠马如一道黄光般撞进敌群,马槊左右翻飞,槊锋过处,两名伪齐骑兵被挑飞,惨叫着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同袍。 徐泰紧随其后,手中横刀劈翻了一个试图从侧旁偷袭的骑兵。 牙兵们护卫着程宗楚,在李岑寂身后排成楔形,如一把利刃般插进敌阵,硬生生从乱军中撕出一条血路。 这些伪齐骑兵匆匆杀进城来,一路奔驰马力已竭,此刻既无法展开冲锋,又失了速度,哪里挡得住李岑寂这蓄势而发的一冲? 槊锋扫过之处,人仰马翻,哀嚎不绝。 几个挡在最前头的骑兵被黄骠马当胸踏过,胸甲塌陷,口中鲜血狂喷。 后头的见势不妙,纷纷拨马朝两侧巷口躲避,恨不得将身子贴到墙上去。 李岑寂也不恋战,一马当先冲过了这条街。 沿街不断有方才在劫掠百姓的唐军散兵从巷子里丶店铺中跑出来。 有的手里还抓着刚抢来的布帛铜钱,有的连甲都没披好,瞧见这支马队便高声呼喊着想要跟上。 李岑寂不能停也不敢停,身后伪齐骑兵虽被冲散了,可大队人马随时会追上来。他只能策马疾驰,任凭那些散兵在身后呼喊追赶,渐渐被越拉越远。 程宗楚被牙兵们护在当中,手中也拔出了佩剑,虽未亲自接敌,却始终面色沉着,嘴里不住地指挥着两翼的牙兵补位。 他打了半辈子仗,这等猝然遇袭的阵仗也不是头一回经历,知道越是慌乱便越是死路一条。 他一边策马紧随李岑寂,一边高声喝道: 「莫要恋战!只管跟着冲!出了城便是活路!」 徐泰在程宗楚左侧,手中横刀左砍右劈,将一个试图从侧旁扑上来的叛军刀盾手劈翻在地,鲜血溅了他半张脸。 他却浑不在意,只是扯着嗓子吼道: 「都校!左边又涌出来一拨!」 「不管!继续冲!」 李岑寂头也不回,马槊又扫飞了两个挡路的叛军。 这一彪骑兵便如一把烧红的铁锥捅进了油脂之中,所过之处叛军纷纷溃散。 后续好不容易跟上骑兵的叛军步卒们原本以为撞上了落单的唐军将领,满心想要捞一桩大功,谁料迎面撞上的竟是这样一尊杀神。 那杆马槊在晨光中舞得密不透风,挨着的伤筋断骨,碰着的头破血流,转眼间街面上便横七竖八地躺了数十具尸首。 余下的叛军被这股势不可挡的杀气骇得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便朝两侧坊巷中溃退,再不敢上前半步。 一行人穿街过巷,终于赶回了泾原兵的营地。 营盘还没有被包围,留守的将校见自家节帅狼狈归来,纷纷涌上来问讯。 程宗楚跳下马背,一口唾沫啐在地上,扯过那兵马使厉声道: 「黄巢杀回来了!传令下去,全军即刻集结,丢弃辎重,轻装简行!谁敢再磨蹭,军法从事!」 那兵马使被他的脸色骇了一跳,转身便去传令。 不多时,营中号角齐鸣,人喊马嘶响成一片。 昨夜抢来的箱笼布帛被扔了一地,士卒们手忙脚乱地披甲提刀,匆匆列队。 程宗楚翻身上了一匹备好的战马,拔出腰间长刀,厉声道: 「随老子往南门冲!出了城绕到西边凤翔营盘去!都给老子听好了:掉队便是死,谁也不要回头!」 泾原兵发一声喊,跟着程宗楚朝南门方向涌去。 李岑寂率牙兵打头开路,程宗楚自统中军断后,数千人马如一股洪流般撞出了营门,朝最近的南城门杀去。 沿途碰上的几小队伪齐骑兵见这支兵马甲胄鲜明丶气势汹汹,哪里敢硬挡,纷纷避让。 一行人冲开南门,绕城而西,直奔金光门外李岑寂的营盘而去。 营盘中留守的陈安与宋文通早得了探马回报,又兼仇公遇带着秦州兵已入营把城内之事说了,于是便已在寨栅外布好了接应阵势。 远远望见程宗楚的旗号,便开了营门,将这支残兵迎了进去。 程宗楚翻身下马,一屁股坐在地上,摘下兜鍪往旁边一摔,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回头望着长安城上空升起的烟柱,咬着牙骂了一声,旋即抬头对李岑寂道: 「静之,老夫又欠你一条命。」 李岑寂也翻身下马,伸手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道: 「程帅说哪里话。如今最要紧的,是赶紧收拢各镇兵马。」 他抬眼望向长安方向,烟火明灭不定,这座天下第一城,此刻正笼罩在一片喊杀与哭嚎之中。 李岑寂扶着程宗楚,两人往中军帐走去。 仇公遇已在帐中等候,他麾下的秦州兵溃散得厉害,大半兵马还在城中各坊市间劫掠,当时在营中的不过两千余人,此刻收拢到一处,个个灰头土脸,不少人连甲胄都没披齐整。 程宗楚的泾原兵稍好一些,他早一步收拢兵马,带出来三四千人,虽也折损近半,总算还保留了些元气。 三方合在一处,加上李岑寂与宋文通那三千凤翔先锋,统共不过近万兵马。 帐中气氛沉闷。 三人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开口。 「眼下有三个法子。」 程宗楚率先打破了沉默,掰着手指头道, 「其一,趁叛军尚未合围,即刻拔营往西撤。其二,守住这营盘,等别路人马赶来汇合。其三……」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狠色, 「趁黄巢立足未稳,咱们再杀回城去,里应外合,打他个措手不及。」 仇公遇摇了摇头,面上神色凝重: 「杀回去?程帅,咱们手头这万把人,大半是刚逃出来的溃兵,心气已丧,正惊惶着呢,莫说巷战了,便是当面锣对面鼓的摆阵野战也未必讨得了好。逃的话,咱们步卒多,骑兵少,马都丢在城里了,若是被叛军骑兵一路衔尾追杀,只怕走不到盩厔便要溃散大半。」 李岑寂没有接话。 三人都知道这三条路各有各的凶险,却谁也拿不出一个万全之策。 正僵持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陈安掀帘进来,抱拳道: 「留后,唐节帅到了。」 三人俱是一怔。程宗楚霍然起身: 「唐弘夫?带了多少人?」 「约莫千余,多半带伤。」 陈安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叛军的追兵也跟在他后头,数目不知,少说也有五六千,已到了营栅外不足三里。」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三人鱼贯出帐,登上了望台。 晨光已大明,营栅外的原野上烟尘滚滚,叛军先锋的旗号已清晰可辨,黑压压的人马正从东面与南面朝营盘围拢过来,呐喊声与马蹄声隐隐随风传来。 更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上又有数道烟尘腾起,那是叛军的骑兵正沿着官道加速赶来。 唐弘夫被几个牙兵搀扶着上了望台。 他须发蓬乱,明光铠上溅满了血污,左臂缠着被血浸透的布条,面色灰白,哪还有半分前几日在郿县宴席上的红光满面。 他朝三人拱了拱手,声音沙哑: 「老夫出城时撞见了这股叛军,被一路追着往西撵。远远瞧见这边营盘有兵马驻守,便厚着脸皮投奔来了,却是没想到诸位都在。」 他话说得客气,是来避难的。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李岑寂扶着寨栅立柱,目光扫过营外那一道道合拢而来的长龙,心中那杆秤终于不再摇摆。 「这下倒好。」 他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 「也不必争了。贼军已替咱们把路都封死了。眼下只剩下一个法子:死守。」 第五十七章 这份荣光,我不会独享! 叛军并未立时发起进攻。李岑寂立在望台上朝外观望,只见那股追着唐弘夫而来的叛军约莫五六千人,在营栅外三里处停住了脚步,开始就地列阵。 当先几员骑将勒马横刀,远远朝营盘指指点点,似在察看虚实。 片刻后,叛军后队陆续赶到,却没有擂鼓进兵的意思,而是分作数队,占据了营盘东丶南两面的缓坡与官道,开始就地扎营,摆出了一副围困的架势。 「他们不打算硬攻。」 程宗楚眯着眼望了半晌,沉声道, 「这是在等后头的大队兵马跟上来,把咱们围死。」 李岑寂扶着寨栅立柱,目光扫过营外那道缓缓合拢的包围圈。 「就凭这点人就敢围营?真把咱们当待宰的羔羊了?」 他冷笑一声,转过身来,对三位节帅抱拳道: 「三位节帅,末将有个计较。」 三人俱望向他。 李岑寂抬手朝营外那股正在列阵的叛军一指,道: 「贼军远道追来,阵脚未稳,后队未至。此刻他们以为我军新败丶惊魂未定,必然不敢出战。若末将率一支兵马趁此时杀出营去,打他个措手不及,若能一举击溃当面之敌,不但能振奋我军士气,也能震慑贼军,替咱们赢得从容部署的工夫。」 仇公遇眉头微皱,唐弘夫也面露迟疑。 倒是程宗楚是个莽撞人,不假思索地一拍大腿道: 「我看使得!与其困守孤营坐以待毙,不如先打他一下子。打赢了,长安城里的别路人马说不定也能趁机喘口气;打输了,大不了退回营里继续守。」 仇公遇沉吟道: 「话虽如此,可我秦州兵新败,士气低落,此刻拉出去野战怕是力有不逮。唐帅的朔方兵也刚经历追逃,建制不全。若真要打,还得靠静之的凤翔兵和程帅的泾原兵。」 李岑寂瞧了他一眼,倒也没有反驳,点了点头,道: 「末将正是此意。此番出击,以末将麾下凤翔军与宋兵马使的博野军为主力,再请程帅拨一部泾原精锐随末将出营。程帅留在营中统一调度,仇帅与唐帅则坐镇各营,安抚士卒,稳住阵脚。」 程宗楚大手一挥: 「泾原兵你不如全都带去。郭四那厮虽然嘴臭,打仗倒是不含糊,让他带人跟你去。」 军令传下,各营便动了起来。 李岑寂回了一趟本阵,陈安与宋文通已将兵马整队完毕。 凤翔军两千步骑列阵于营门内,长矛如林,盾墙严整,晨光洒在甲叶上泛着粼粼寒光。 博野军一千步卒在宋文通麾下排成方阵,衣甲虽不如凤翔军鲜亮,却个个神色沉稳,显是久经战阵的老卒。 另一侧,泾原兵出营的兵马也已就位,郭兵马使虽与李岑寂方才闹了个红脸,此刻事关自身性命却是不敢怠慢,亲自提着刀在队列前来回呼喝,将那些跑散了又聚拢的士卒重新编队。 李岑寂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马槊,策马走到三军阵前。 晨光越过寨栅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明光铠映得熠熠生辉。 他目光扫过面前一张张面孔:有风霜满面的老卒,有紧张抿唇的新丁,有刚经历了溃败的泾原兵,也有还不曾见识过他本事的博野军。 李岑寂策马在阵前缓缓走了一遭,忽然勒住马,高声说道: 「诸位弟兄,龙尾陂那一仗你们还记得么?」 牙兵们齐齐发一声喊,将声音稳稳地送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阵中不少凤翔与泾原的兵卒闻言抬起了头。 李岑寂将马槊往地上重重一顿,槊尾砸进泥土里,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龙尾陂前,我领着百骑就敢冲尚让的万军大阵。百骑冲阵,三进三出,一槊捅穿伪齐太尉!今日,咱们有军有将,六千步骑陈兵于此,区区几千追兵又何惧哉?本将欲再冲一回贼阵,可有勇士敢随本将同往?!」 阵中先是沉默了一瞬,随即竟是泾原兵阵中率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吼声。 那些跟着程宗楚从龙尾陂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此刻望着马背上那个手持马槊的年轻人,眼中没有半分怀疑。 他们亲眼见过这杆槊在万军之中如何翻江倒海,亲眼见过尚让的大纛如何轰然倒塌。 只要这杆槊还在最前头,叛军便是再多,也不过是多砍几刀的工夫。 郭兵马使虽在帐中与李岑寂顶撞过,但是对于李岑寂的本事却是服气,此刻第一个举刀高呼: 「跟着李留后,杀他娘的!」 于是数千人开始振臂高呼「李留后」,喊声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嗓子,转眼便连成一片,刀鞘顿地的声响汇成一股沉闷的鼓点,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凤翔军本阵的步卒们倒是沉稳些,一个个挺胸凹腹,面上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矜持。 这些多是当初从关中收拢来的溃兵,跟着李岑寂从凤翔一路走到今日,从龙尾陂到武功,从武功到长安,他们见惯了这位年轻留后的本事,早已见怪不怪。 博野军的阵列却安静得出奇。 宋文通手下的士卒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困惑。 他们从镇州一路辗转流落京西,这几年听过不少猛将的名号,也见过不少夸大其词的吹嘘。 可眼前这场面实在超出了他们的认知: 一个看上去不过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往阵前一站,话还没说几句,那些刀头舔血十几年的泾原老卒便像打了鸡血似的,吼得比见了亲娘还亲。 他们不理解。 他们大为震惊。 宋文通站在博野军队列最前头,回头扫了一眼自家弟兄的神色,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他低声道: 「早跟你们说过,李留后在龙尾陂那一仗打出来的威名,不是靠嘴皮子吹的。你们还不信。」 他转过身来,扶了扶腰间横刀,望向阵前那道策马而立的身影,心中暗想,自己当初追回那封信,果然是做对了。 三军阵前,李岑寂勒马横槊,同样振臂高呼: 「这份荣光,本将不会独享——诸位,建功立业便在今日!」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传来,群情汹涌,令高台上的程宗楚都侧目心惊。 营门洞开,战鼓隆隆。 李岑寂将马槊往前一指,三军依次出营。 凤翔军步卒居中,博野军居左,泾原兵居右,六千人排成一个宽阔的正面,在营外旷野上缓缓展开。 近两千骑兵分为左右两翼,左翼凤翔马军由周平统领,右翼泾原马军由泾原一位骑将掌握,马蹄踏得浮土飞扬,如两道铁翅护住步卒侧翼。 李岑寂策马立在中军认旗下,这是他头一回独自统帅六千余人的兵马。 如今眼前这片刀矛如林的军阵,每一个士卒都在等他的号令。 他攥着缰绳的手心微微沁汗,面上却纹丝不动,只是将目光投向对面叛军那尚未成型的营盘。 叛军显然没有料到这支刚逃出来的残兵竟敢主动出营。 他们的寨栅还没立稳,壕沟只挖了半人深,鹿角东倒西歪地堆在阵前。 见唐军列阵压来,叛军阵中响起一阵急促的号角声,步卒们慌忙丢下手中的锹镐,乱哄哄地去抓兵刃。 李岑寂没有给他们整队的时间。 中军认旗前倾,鼓声擂动,三军齐发。 凤翔军步卒率先撞进了叛军阵中,刀盾手顶住正面,长矛手从盾缝中一枪一枪地往外捅。 这些跟着李岑寂从龙尾陂打过来的步卒,早已不是当初那些听见鼓声便腿软的溃兵。 他们顶着叛军的箭雨稳步推进,盾墙严丝合缝,每一步都踏在鼓点上。 左翼的博野军不愧是燕赵老卒,宋文通一手持盾一手提刀,亲自领队冲在最前头,士卒们紧随其后,如一把钝刀般一寸寸地绞进叛军侧翼。 右翼的泾原兵更是杀红了眼: 今晨溃败的屈辱丶被追着撵出长安的憋屈,此刻全化作狠劲,一个个咬着牙不吭声,只管挥刀猛砍。 李岑寂立马阵后,目光扫过整个战场。 他强迫自己留在认旗下,而不是像往常那样策马冲出去。 手中握着的两股骑兵,一左一右,始终没有动。 叛军侧翼的骑兵曾两度试图迂回包抄,都被他提前调动骑兵逼退,始终无法靠近步卒侧后。 三军将士用命,前锋更是奋勇争先。 不到半个时辰,叛军那尚未成型的营盘便被打了个对穿。 步卒阵线被撕开数道口子,骑兵从缺口中涌入,横刀翻飞间叛军士卒四散奔逃。 残存的叛军发一声喊,丢下刚挖了一半的壕沟和满地尸体,朝长安方向溃退而去。 李岑寂正欲传令乘胜追击,身后大营忽然响起了急促的鸣金之声。 那是程宗楚亲自下令收兵的信号,当当当的锣声敲得又急又密,穿透了整个战场。 李岑寂这个位置看不到整片战场的局势,只能凭藉大纛以及各军旗帜分辨事态,但军中鸣金便是铁律,他毫不犹豫,当即命传令兵打出撤兵的旗号。 各路人马闻令而退,步卒先撤,骑兵殿后。 李岑寂翻身上马,拔起马槊,两千马军从左右两翼杀入战场,横亘在步卒与溃兵之间。 他策马立于阵前,望着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瞳孔骤然一缩,又一股烟尘正从东面滚滚而来,烟尘之下隐隐可见连绵不绝的旗号与刀光。 想必是叛军的后队到了,数目仓促间望不到头。 李岑寂面色沉凝,勒马横槊,直到最后一队步卒退入营门,方才拨转马头,率马军鱼贯入营。 营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寨栅上的弓箭手已搭箭在弦,严阵以待。 叛军后队人马陆续抵达,烟尘蔽日,旌旗如云。 李岑寂在营中望台上远远观瞧,只见叛军骑兵在营外三里处往来驰骋,将唐军营盘四面都布下了哨骑,却始终不曾擂鼓进兵。 步卒们开始在弓弩射程之外挖掘壕沟丶竖立寨栅,一顶顶帐篷支了起来,炊烟袅袅升起,依旧是一副要长期围困的架势。 只不过众人却是不急。 叛军眼下看似声势浩大,实则处境比唐军更窘迫。 他们刚从长安城下折返,城中尚未站稳脚跟,粮草辎重大多还落在后头。 若是想围点打援,以叛军如今的兵力,未必能做到。 孙子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 唐军各镇兵马散在京畿各处,少说也有三四万之众,叛军围困他们近万已是勉强,若再分兵去打援,只怕两头落空。 真正该着急的,不是困守孤营的唐军,而是时间站在对立面的叛军。 到了下午,叛军的营盘已基本扎好。 李岑寂在望台上默默点数,入营的兵马少说也有三四万之众。 更远处,长安方向的官道上烟尘渐稀,只有零星辎重车队还在缓缓东行。 想来城中散落的唐军已被清理乾净,黄巢这次似乎吸取了教训: 他没有将大军全部驻扎在城内,只在城中留了少部分兵马镇守,主力尽数拉到了城外。 长安太大了,宫城丶皇城丶外郭城层层叠叠,没有十几万兵马根本别想守住每一处城墙。 与其分兵把守处处漏风,不如将主力摆在城外,野战决胜。 申时初刻,叛军营中响起了隆隆鼓声。 围营的叛军终于动了。 第一波攻势来得又快又猛,数千步卒扛着云梯丶推着撞车,如潮水般朝西丶南两面营墙涌来。 程丶仇丶唐三人居中策应,三位节帅皆是久经战阵的老将,调度起来滴水不漏。 寨栅上的弓箭手轮番放箭,寨墙后本是用来攻打长安而建造的投石机将磨盘大的石块抛出弧线,砸进叛军冲锋的队列中,血肉横飞。 叛军数次冲到寨栅下,都被长矛手从栅缝中捅退,云梯刚搭上便被钩镰枪掀翻。 李岑寂跟在三位节帅身后,寸步不离。 他不插嘴,不多问,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 这些都是书本上读不到的东西,是几十年沙场打滚积攒下来的直觉。 他一一默记于心。 叛军猛攻了一个多时辰,除了在寨栅外留下数百具尸首,没有讨到任何便宜。 暮色渐浓时,叛军后阵响起了鸣金之声,攻营的士卒如潮水般退了下去。 营栅外恢复了短暂的沉寂,只有伤兵的呻吟与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提醒着众人,方才这里经历过怎样一场厮杀。 第五十八章 唐帅可知『羊斟惭羹』旧事? 李岑寂回到本阵帐中,卸了明光铠,就着凉水抹了把脸。 他靠在榻上阖眼歇了小半个时辰,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帐外值夜的哨兵正在换岗,脚步声与口令交接声隐约可闻。 他索性重新披上甲胄,带了徐泰并十几个牙兵,提了盏灯笼便出了帐。 夜风裹着几分凉意,营中篝火星星点点,将帐篷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 这个时代的人大多患有夜盲,便是精锐士卒也不例外。 什么趁夜攻营,那是话本小说里才有的勾当。 没有充足的火光照明,连队列都排不齐整,更遑论攻坚。 可叛军不来,不代表自家营中便能高枕无忧。 李岑寂沿着营中甬道缓缓走着,不时停下来察看哨位。 值夜的士卒见了他,纷纷挺直腰板行礼。 他一一颔首,又叮嘱了几句,便继续往前走。 行至营盘西北角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这里已是唐弘夫朔方兵的驻地边缘。 火光映照下,营帐之间的空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不少士卒。 这些人没有帐篷,没有被褥,甚至连张草席都没有,就这么直接躺在冰冷的泥土地上,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三三两两挤在一起取暖。 初夏的夜风虽不算凛冽,但这是北方,夜间体感也就十一二度的样子,足以把人冻得瑟瑟发抖。 有人实在撑不住,便从邻近的帐篷上扯下半幅帐布裹在身上,那帐布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根本遮不住多少寒气。 李岑寂皱起了眉头,转头看向身旁的徐泰。 徐泰会意,上前几步,蹲在一个缩成一团的兵卒身旁,低声问道: 「醒醒,兄弟你怎么睡在外头?」 那兵听见问话,抬起头来。 火光昏暗,他瞧不清来人面目,只借着月光与篝火的微光隐约看见面前站着的人披了一身明光铠,甲叶在火光照映下泛着幽幽寒光。 他连忙翻身坐起,扯了扯身上那半幅帐布,抱拳道: 「回将军的话,不是小人们不想睡帐里,是唐帅有令,昨夜在城中缴获的绢帛绸缎怕被露水打湿了,都堆在帐子里,实在搁不下了,才让小人们挪到外头来。」 徐泰的眉头登时拧了起来,追问道: 「那怎么不再扎几顶帐篷?军中的帐篷呢?」 那兵苦笑一声,道: 「哪还有帐篷?逃命的时候只顾着跑,营帐辎重全丢在长安城里了。弟兄们跑出来时身上除了这身甲,就剩一把刀。」 他顿了顿,拿粗糙的手背揉了揉被夜风吹得通红的鼻子,见有人关心,便忍不住抱怨道: 「也不光咱们朔方这样。小人白日里瞧过了,程帅和仇帅那边也丢了不少帐篷。可人家那边让弟兄们挤一挤,好歹没为了几匹绢帛把人撵到外头来。」 李岑寂站在徐泰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灯笼的光映在他面上,那张清俊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嘴角却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又双叒叕想起郑畋评价唐弘夫的那番话「他只是年纪大了,又尊崇佛教,读经久了,这才看起来有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实则锐气不如当年丶脑子更是不活泛了。」 如今看来,恩师说得还是客气了。 为了几匹劫掠来的绢帛绸缎,把麾下士卒赶到帐外露宿,这等糊涂事,已不是「脑子不活泛」能解释的了。 这简直是唯恐大军不乱。 眼下营盘被叛军四面围困,军心士气便是最后的本钱,他不去体恤士卒,反倒为了几匹破布去作践自家兵卒…… 李岑寂忽然觉得胸腔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恼火还是荒唐的情绪,竟被气笑了。 他上前一步,弯腰按住那兵的肩膀,温声道: 「让弟兄们都起来,别睡了。这地上寒气重,睡一夜明日非染风寒不可。你们往凤翔军那边去,找陈指挥使,让他腾几顶帐篷出来,挤一挤总比露天强。」 那兵愣了一下,借着灯笼的光终于瞧清了李岑寂的面孔,浑身一个激灵,连忙便要跪。 李岑寂按住他,回头点了两个牙兵: 「你们带这些弟兄过去,路上跟哨卡说明白,别闹出误会。到了那边再让火头军烧几锅姜汤,一人灌一碗驱驱寒。」 那兵嘴唇哆嗦了几下,眼眶泛红,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深深躬下身去。 身后那些朔方兵卒也纷纷从地上爬起来,有的冻得手脚发僵,被同袍搀着才能站稳。 听过解释后,他们朝李岑寂连连抱拳,千恩万谢地跟着那两个牙兵去了。 灯笼的光渐渐远了,那一串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营帐之间的甬道尽头。 李岑寂目送他们离开,转过身来,面上的笑意已消失得乾乾净净。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对徐泰道: 「你说,这些朔方兵怎么不直接砍了唐弘夫的脑袋?」 徐泰被他这话问得愣了一下,挠了挠头,道: 「末将听说唐帅麾下这些朔方兵,都是去年年末长安被攻占时他自己出钱招募的民壮。一群新瓜蛋子,估计是还没染上藩镇兵那些恶习。再者,就算真有这个心,瞧瞧旁边还有三镇兵马在,也不敢乱动罢。」 李岑寂冷笑一声,道: 「当初在郿县时,我跟郑公说过,唐弘夫劫掠己方城池,就该直接拿下。郑公说敲打敲打便行了。如今看来,郑公的敲打没起作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那就试试我的法子。」 徐泰闻言大惊,急忙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 「留后三思!唐帅再怎样也是一镇节帅,眼下营外叛军围得水泄不通,这时候在营里闹起来……」 李岑寂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问道: 「你刚刚说他是什么?」 徐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便又复述一遍,这才渐渐反应过来: 「唐帅再怎么样也是一镇节……好像已经罢镇了,但他麾下有兵……似乎只有千余残兵,可是其他几位节帅会兔死狐悲啊!」 李岑寂冷笑一声,转头对身后一名牙兵道: 「你去请程帅与仇帅,就说我请二位节帅即刻到唐帅中军大帐来一趟。记住,让他们带好牙兵,穿戴好甲胄,就说今夜营中或许会有乱军劫营,不可不防。」 那牙兵抱拳应诺,转身快步去了。 李岑寂整了整衣甲,将腰间横刀往身前挪了挪,迈步朝唐弘夫中军大帐的方向走去。 灯笼的光在夜风中微微摇晃,将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徐泰咬了咬牙,按刀紧随其后,嘴里兀自低声嘟囔着什么。 ----------------- 李岑寂到了唐弘夫中军大帐前,守门的牙兵认得他,连忙抱拳行礼。 李岑寂也不往里闯,只道: 「烦请通禀唐帅,便说李岑寂求见。」 那牙兵进去不过片刻便掀帘出来,恭声道: 「节帅正在帐中诵经,请李留后进去。」 李岑寂掀帘而入,帐中暖烘烘的。 唐弘夫盘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金刚经》,手里捻着一串檀木念珠,案上放着壶温茶,满面慈和,倒真像尊弥勒佛。 他见了李岑寂便放下经卷,捋须笑道: 「静之啊,深夜来访,莫非是有军务相商?」 他语气热络,显是以为李岑寂是来与他亲近的。 他虽与这个年轻人在郿县宴席上只喝了几碗酒,但眼下联军困守孤营,多一分交情便多一分照应,自然乐得寒暄。 李岑寂也不提来意,只是在下首坐了,与唐弘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唐弘夫只道这年轻人果然是来走动关系的,便也笑呵呵地应付着。 正说得起兴,帐外牙兵又报: 「程节帅丶仇节帅到了。」 唐弘夫一怔,看向李岑寂。 李岑寂起身道: 「是某请二位节帅来的。」 唐弘夫只道是要议事,便命人将两位节帅请进来。 帐帘掀开,程宗楚与仇公遇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两人皆是全副披挂,明光铠在灯火下泛着寒光,腰间横刀佩得齐齐整整。 程宗楚身后跟着十余名牙兵,个个手按刀柄,面色肃然。 仇公遇身后的牙兵数量也不遑多让,个个都是人高马大丶目露精光。 牙兵们并未跟进来,而是在帐外候着。 唐弘夫见了这阵仗,微微一愣,却仍没有多想,只是笑着招呼二人落座。 程宗楚一屁股坐到案侧,摘下兜鍪搁在膝上,道: 「静之,大半夜的叫我与仇帅来,还叮嘱带好牙兵丶披好甲胄,莫非是发现了什么动静?叛军要趁夜劫营?」 李岑寂没有立时答话。 他收敛了面上最后一丝笑意,目光在三位节帅面上一一扫过,然后开口了。 他将方才巡营所见之事,那朔方兵卒如何被从帐篷里赶出来,如何裹着帐布蜷缩在露天地里瑟瑟发抖,唐弘夫如何为了几匹绢帛绸缎便让士卒露宿帐外…… 桩桩件件,一字不漏地说了出来。 唐弘夫听着听着,面上的笑意便淡了几分。 待李岑寂说完,他放下手中念珠,淡淡道: 「老夫当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将帐中腾些地方放些缴获的绢帛罢了。士卒嘛,行伍之人,打个地铺算不得什么。值此非常之时,不必这般小题大做。」 李岑寂听他这般轻描淡写,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意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讥诮。 他道: 「唐帅离开朔方镇怕是有些年头了罢?昔日朔方健儿的脾气,您莫不是忘了?那些动不动便斩了节帅丶拥立新主的骄兵悍将……您觉得,就凭您手下这些兵,真到了那一步,会比他们好说话几分?」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登时变了。 唐弘夫面色骤然一冷,手中一紧,那串念珠被他的手指绞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眼,盯着李岑寂,声音沉了几分: 「李留后,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深夜将程帅丶仇帅请来,便是要与老夫说这些?」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觉出气氛不对。 程宗楚抬手想打圆场: 「静之,唐帅素来体恤部伍,今日不过是权宜之计,有什么话好好说,外头叛军围得铁桶一般,咱们自家万万不可先乱了阵脚。」 李岑寂转过头,看着程宗楚,道: 「程帅,您可还记得郿县城中那些白幡?家家缟素,户户哀哭。百姓瞧见咱们唐军的旗号,不是夹道相迎,而是闭门躲藏,眼神里的怨毒某至今忘不了。」 他又看向唐弘夫, 「唐帅,您入城之后放纵士卒劫掠了一整夜。某那时在郿县宴席上,心中郁气难消,却碍着联军大局一个字也没说。后来某向郑公提议,由某亲自去您营中当面问罪,若是您不肯收敛,便将您拿下,押回凤翔解除兵权。郑公不许,他也念着讨贼大局。他说会亲自敲打您,说您必定会有所收敛。某信了。」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冷了下去: 「可是入了长安,一切照旧。这座千年古都,天子的居所,宗庙社稷所在,您的兵照样抢,您照样不管。某是长安人,麾下大半弟兄亦是长安周边人,他们眼睁睁看着同袍抢掠自己的乡亲父老,恨不得脱了军袍去帮着百姓拼命。可某为了联军团结,硬是将他们压住了。某忍了两回,没有与您翻脸。」 他说到此处,忽然抬手指向帐外,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可是今晚,唐帅,您为了几匹丝绸绢帛不被露水打湿,就把自己的兵赶到露天地里睡!明日叛军若是来攻营,这些在外头冻了一夜的士卒,您指望他们替您卖命?还是指望他们反戈一击,拿咱们的脑袋去祭旗?某气恼是恼唐帅不将自己的命当命也就算了,某与程帅丶仇帅可惜命得很!」 他盯着唐弘夫,一字一句道: 「唐帅饱读经书,可知道『羊斟惭羹』的旧事?」 唐弘夫的面色彻底变了。 羊斟惭羹,那是春秋时宋国大夫华元的故事。 华元在战前杀羊犒赏三军,唯独忘了自己的车夫羊斟。 羊斟深以为耻,次日交战,竟直接驾着华元的战车冲入敌阵,将华元送进了郑国军队的手中。 后人评此事不过寥寥数字: 「羊斟非人也,以其私憾,败国殄民。」 李岑寂此刻拿这个故事来问唐弘夫,意思再直白不过: 你不把士卒当人看,士卒便会在最要命的时候把你卖了。 第五十九章 左右,给本将拿了唐弘夫! 唐弘夫那张老脸被挤兑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一掌拍在案上,震得那串念珠跳了起来,滚落在地。 他霍然起身,厉声道: 「李岑寂!你莫要以为你在龙尾陂上立了些功劳,便可以在这对老夫指手画脚!老夫当年在朔方领兵时,你还没出生!老夫与郑畋相公平辈论交,是你的长辈!你一个小辈,敢在老夫面前这般放肆——」 李岑寂也站了起来。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比唐弘夫高出了小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须发皆颤的老将,神色平静如水,一字一句道: 「唐帅,你曾是朔方节度使不假,可那是从前。如今早已罢镇,既无朝廷实授,也无职官在身。而我李岑寂,是郑相公代天子墨敕的凤翔陇右留后。郑相公不在,我便是暂代凤翔陇右节度使。论官职,你一个罢镇闲居的老倌,也配在我面前拿官职辈分压人?」 唐弘夫被他这番话噎得浑身发抖,一只手死死按着胸口,另一只手指着李岑寂,嘴唇哆嗦了半天,竟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来,只得高呼让牙兵进帐。 帐外牙兵闻声而入,见主帅面色不对,连忙抢上前来搀扶。 唐弘夫捂着心口跌坐回榻上,面色灰败如纸,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显是被气得不轻。 李岑寂却还没有说完。 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唐弘夫,声音依旧不高,却字字如铁石掷地: 「你要论辈分资历?好,我便与你论一论。吾乃郑王元懿之后,高祖皇帝玄孙,太宗皇帝曾侄孙,李匡乂之孙,李易淮之子。论辈分,当今天子要唤我一声皇叔。族谱便在我祖父家中,大可以去查。你这老倌,怎么敢在我面前摇尾狂吠?」 唐弘夫手指哆嗦,指着李岑寂:「竖子丶竖子安敢……」 程宗楚与仇公遇站在一旁,面面相觑,两张老脸上俱是茫然。 方才李岑寂与唐弘夫这一来一回,言语密得如疾风骤雨,先是李岑寂历数罪状,再是唐弘夫以辈分压人,紧跟着李岑寂便亮出宗室身份反压回去。 一浪盖过一浪,一句紧似一句,莫说插嘴,便是脑子都跟不上趟。 程宗楚张了两次嘴,每次刚吐出一个「这」字,便被更激烈的言辞盖了过去。 仇公遇素来沉稳寡言,此刻更是无从开口。 两人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平日里谦逊有礼丶笑如春风的年轻人,忽然之间便如出鞘的横刀一般寒光毕露,指着唐弘夫的鼻子将这位老节帅骂得面如土色。 二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小子平日里究竟是藏了多少锋芒? 眼见唐弘夫捂着心口跌坐榻上,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程宗楚与仇公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打圆场。 程宗楚挡在李岑寂身前,压低声音道: 「静之,消消气,有话好说,外头叛军围营,咱们万万不能自乱阵脚!」 仇公遇则走到唐弘夫身侧,伸手去扶他,温声道: 「唐节帅,李留后也是一时激愤,大家都是为联军着想,何至于此——」 唐弘夫却猛地甩开了仇公遇的手。 他缓过气来,那张灰败的老脸重新涨得通红,眼珠子瞪得浑圆,咬着牙道: 「仇帅不必劝!老夫今日被一个小辈直入中军丶指着鼻子痛骂,此事若是传出去,老夫往后还有何颜面?还有什么面目统领全军?老夫从军数十载,便是郑畋相公见了也要客客气气称一声『唐帅』,今日倒被你这乳臭未乾的小子——」 「颜面?」 李岑寂的声音冷冷地截断了他的话, 「唐节帅把自己麾下的兵卒赶到露天地里,就为了给劫掠来的绢帛腾地方,你这样做便有颜面了?你让那些冻得瑟瑟发抖丶蜷在泥地上裹着帐布过夜的士卒怎么看你?你拿什么面目去统帅他们?」 唐弘夫被他这一顶,胸口剧烈起伏,忽然一脚将面前案几踢翻。 那案几翻倒在地,茶盏笔墨哗啦一声散了一地,那卷《金刚经》也跌在尘土中,纸页散乱。 他厉声道: 「李岑寂!你到底要如何!」 李岑寂抬手将挡在身前的程宗楚轻轻拨到一旁,目光沉静地盯着唐弘夫,一字一句道: 「今日我要拿下你。待天子回京之后,再请天子问罪。」 唐弘夫闻言,须发皆张,厉声喝道: 「你敢!来人!给我拿下这狂徒!」 帐中搀扶着唐弘夫的牙兵闻令,拔刀便朝李岑寂逼来。 帐外更有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十几名朔方牙兵掀帘涌入,刀光在灯火下乱晃。 徐泰与身后几名凤翔牙兵也齐齐拔刀,护在李岑寂身侧,双方刀锋相对,相距不过数步,帐中气氛霎时绷到了极致。 李岑寂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右手握住腰间横刀刀柄,缓缓将刀抽出。 刀身与鞘口摩擦,发出沉涩的金铁之音,在骤然安静的帐中格外清晰。 他将横刀往身前一横,刀锋映着烛火,泛出幽幽寒光。 然后他抬起眼,目光朝那些涌进帐来的朔方牙兵直直逼视过去。 「本将乃凤翔陇右留后李岑寂。」 他暴喝一声,如同虎啸,在帐中每一个角落都听得清清楚楚, 「谁敢上前一步?」 那些朔方牙兵被他目光一扫,脚下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他们自然听说过李岑寂的名字: 龙尾陂上百骑冲阵,万军之中一槊刺死尚让,听闻昨夜又在长安城中单人独骑杀散数股乱兵,这些事早已在军中传得沸沸扬扬。 此刻这尊杀神就站在面前,一人一刀,目光沉凝如渊,那眼神里平淡丶冷漠,仿佛眼前这十几个披甲执锐的牙兵,在他眼中与木桩草人无异。 没有人敢动。 唐弘夫身旁那几个率先拔刀的牙兵本已逼到近前,却被徐泰领着几个凤翔牙兵迎面撞上。 徐泰这莽夫虽然嘴臭,手底下却着实不弱,刀背一翻便劈翻了一个,另几个也被凤翔牙兵三拳两脚掀翻在地,刀剑叮当落了一地。 唐弘夫失了护卫,仓皇后退,却被案几绊了一下,踉跄着险些跌倒。 他回头一望,见徐泰正大步朝他逼来,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本能地绕着仇公遇和程宗楚便躲。 徐泰伸手去抓,唐弘夫便往程宗楚身后缩;徐泰绕过去,他又往仇公遇身侧躲。 三个人便如在帐中玩起了老鹰捉小鸡,程宗楚与仇公遇被夹在中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两张老脸尴尬至极。 程宗楚与仇公遇的牙兵此时也纷纷涌进帐来,可他们刚掀开帐帘,迎面便撞上李岑寂那柄横刀和那道冷电般的目光。 这些牙兵也都是从泾原丶秦州两镇精挑细选出来的悍卒,可此刻被李岑寂一人一刀堵在帐口,竟无一人敢率先迈步。 十几号人挤在帐帘内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唐弘夫百忙中朝帐口瞥了一眼,见自己的牙兵竟被李岑寂一个人拦在门口,气得险些背过气去,厉声骂道: 「废物!一群废物!还愣着做什么?再不上前,老夫诛你们全家!」 他这一分神,脚下便慢了半拍。 徐泰长臂一舒,一把扣住他的后领,如提小鸡般将他拽了过来。 唐弘夫还要挣扎,徐泰另一只手已按住他肩头,将他死死摁在地上。 同时徐泰从唐弘夫的中衣上撕下一块布条,直接将那张依旧谩骂不止的嘴给塞了起来。 唐弘夫挣扎了几下,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终究挣不脱徐泰那铁钳般的大手,只得伏在地上喘着粗气,狼狈至极。 李岑寂这才收回目光,手中横刀缓缓垂向地面。 他扫了一眼那些朔方牙兵,缓缓道: 「唐弘夫两度纵兵劫城,又为一己私财驱赶士卒露宿帐外。今日我只追究首恶,胁从不问。放下兵刃者,一概不究。」 那些朔方牙兵面面相觑。 他们都是被好生蓄养的亲兵,方才还在温暖的帐中擦拭甲胄丶享用夜食,与那些蜷缩在露天地里的袍泽丶被劫掠欺辱的百姓自然不能感同身受。 可此刻主帅被人摁在地上,面前站着的是那个在龙尾陂上三进三出丶一槊捅穿伪齐太尉的李留后。 他们还能说什么? 无非是投鼠忌器罢了。 刀柄在掌心里捏了又捏,终于有人松了手。 第一柄刀落在地上,紧接着第二柄丶第三柄…… 叮叮当当一片脆响,十几柄横刀尽数堆在了帐口。 李岑寂看了看剩下的那些刀已出鞘的牙兵,这些都是程宗楚与仇公遇的亲兵,方才被堵在帐口不敢进来。 他侧身让开一步,将横刀收入鞘中,淡淡道: 「程帅丶仇帅的人,可以进来。」 那十几名泾原丶秦州的牙兵如蒙大赦,鱼贯而入,纷纷护在自家节帅身前。 程宗楚与仇公遇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方才李岑寂拔刀的那一刻,两人便同时闭了嘴。 不是不想劝,是不敢劝。 他们都见过李岑寂在龙尾陂上杀人的模样,知道这年轻人一旦动了真格,便是天王老子也拦不住。 没瞧见尚让当初被万军护在中军,不照样被摘了脑袋吗? 因此当唐弘夫和徐泰把他们当成树桩一样绕来绕去时,两人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着,半句劝告的话都没敢说出口。 帐中刀光敛尽,朔方牙兵们面面相觑,丢了兵刃,又被徐泰连推带搡地赶出了帐外。 李岑寂收刀入鞘,转过身来,朝程宗楚与仇公遇深深一揖,道: 「程帅,仇帅,方才某情急之下拔刀相向,让二位节帅受惊了。此是某之罪过,某给二位赔罪。」 他说着,当真撩袍便要跪下。 程宗楚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将他扶了起来。 「起来起来,说什么赔罪不赔罪的。」 程宗楚那张老脸上神色复杂,有惊有怒,却也隐隐透着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 「你这一跪,老夫可受不起。」 仇公遇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领了这份歉意。 李岑寂直起身来,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正色道: 「某今夜请二位节帅来,非为别事,实是想请二位做个见证。」 「见证?」 程宗楚眉头一挑, 「见证什么?」 李岑寂抬手朝被按在地上的唐弘夫一指,道: 「便如某先前所言:见证唐弘夫纵兵劫城丶虐待士卒之罪。待贼军退后,某自会禀明郑公,请朝廷发落。」 程宗楚没有接话,只是盯着李岑寂看了好一阵。 帐中烛火跳了跳,将他那张粗豪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忽然摆了摆手,对身后那些兀自按着刀柄的牙兵道: 「都收起来罢,还端着作甚?李留后若是要砍老夫的脑袋,也用不着等到这时候。」 仇公遇也摆了摆手,两方牙兵们面面相觑,这才纷纷收刀入鞘,退后几步,却仍不肯离程丶仇二人太远。 程宗楚大马金刀地往旁侧一张胡凳上一坐,摘下横刀搁在膝上,抬起手来指着李岑寂的鼻子,张嘴便骂: 「好你个李静之!你是要将老夫吓出个好歹来才肯罢休是不是?方才那刀拔得,老夫还当你要把咱们几个老东西一锅烩了!你可知老夫这心到现在还在嗓子眼跳?」 他边说边拍着胸口,唾沫星子横飞,嗓门大得帐外都能听见。 李岑寂垂手而立,低着头,乖乖听骂,面上没有丝毫辩驳之色。 程宗楚骂了几句,见他这副模样,倒也不好再骂下去了,转头看向仇公遇,道: 「仇帅,你也骂他几句?这小子忒不叫人省心。」 仇公遇摇了摇头,捋了捋胡须,道: 「某不善骂人。某只问李留后一句。」 他目光落在李岑寂面上,声音不高,语气却沉了下来: 「李留后,某且问你。你今夜拿下唐帅,某与程帅两镇兵马,入长安时也劫掠了一番,你是不是也要将某与程帅一并拿下?」 这话问得直白,也问得锋利。 帐中登时安静了下来。 程宗楚也不骂了,拿眼瞧着李岑寂,等他答话。 第六十章 安抚人心 李岑寂抬起头来,迎上仇公遇的目光,正色道: 「仇帅问得好。某便如实相告:劫掠之事,某自然不齿。可某也明白,值此非常之时,讨贼方是大局。劫掠这等事在军中实属常态,若桩桩件件都要追究,联军顷刻便要瓦解。因此,某绝不会因劫掠一事追究二位节帅。」 他顿了顿,声音缓了下来: 「郑公也曾教导某,凡事要以大局为重。如今大局便是讨贼,旁的事,都可以为大节让路。」 仇公遇听了这话,面上神色稍霁,微微点了点头,却没有再问。 程宗楚也松了口气,却仍有些不解,追问道: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你为何独独对唐弘夫动手?他劫掠长安,某也劫掠了,凭什么他便是罪,某便不是?」 李岑寂转过身来,看着程宗楚,道: 「郑公在郿县时,曾与我言,说已让唐帅约束部伍,不可扰民,唐帅当场应承得好好的,转头入了长安,他的兵照抢不误。程帅,您是沙场宿将,当知军中最重的是什么?是令行禁止,是上下同心。唐帅阳奉阴违,当着郑公的面一套,背过身去又是一套。郑公是我的恩师,他老人家的话被唐帅这般轻慢,某身为弟子,岂能咽下这口气?」 他这话说得不疾不徐,却字字铿锵。 「这便如同『对子骂父』,为人子者,岂能忍受?对徒不敬师,某若忍了,往后还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程宗楚听罢,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虽是个粗人,却也明白尊师重道的道理。 李岑寂这番话合情合理,他竟无从反驳。 李岑寂见他无言,便又续道: 「这是其一。其二,唐帅今夜为些许绢帛,将麾下士卒赶到露天地里过夜。程帅,仇帅,您二位想想,眼下咱们被叛军团团围住,粮草水源都不富裕,营中万余人的性命全系在军心二字上。若是士卒们冻出病来,或是心生怨望,一旦叛军来攻,那些冻了一夜的兵拿什么去挡?若是有人心怀不满,闹起兵变来,咱们这几条命又要往哪里搁?」 他声音沉了下来,一字一顿: 「唐帅此举,便如将咱们万余将士的性命架在悬崖边上,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某若不严加惩治给将士们瞧,明日太阳升起之前,这营中便是一场大乱!」 帐中沉默了好一阵。 程宗楚与仇公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无奈。 这一点,唐弘夫那老倌做的确实太过。 仇公遇长叹一声,摇了摇头,道: 「静之,即便如此,也不该直接撕破脸皮啊,言明缘由,让唐帅与士卒们认个错……」 李岑寂指着旁侧被徐泰等人押着丶嘴塞得严严实实的唐大佛爷,问道: 「两位节帅,某没有好言相劝吗?适才某好生与唐帅陈述因果,唐帅不以为意。某言辞犀利,唐帅便以辈分压人。无可奈何只能出此下策……」 程丶仇二人面面相觑,仔细想来,唐弘夫也确实没将此事放在心上丶没将李岑寂放在眼里。 李岑寂见二人不再为唐弘夫说话,显是态度已转,便又抱拳道: 「二位节帅放心,某知道二位心中还有一桩担忧。」 程宗楚与仇公遇齐齐看向他。 李岑寂坦然道: 「二位怕是担心某今夜拿下唐弘夫,是借着这个机会吞并朔方兵马,将来再寻机对泾原丶秦州下手。某说得可对?」 程宗楚面色微微一变,仇公遇也不自然地挪了挪身子。 李岑寂却笑了起来,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讥诮,反倒带着几分坦诚: 「二位节帅有这般顾虑,也是人之常情。某今夜便当着二位节帅的面表个态:朔方军尚有千余兵马,某分毫不要,尽数归入二位节帅军中。唐弘夫帐中那些绢帛绸缎,二位节帅也自取便了,某分文不取。」 此言一出,程宗楚霍然起身,瞪大眼道: 「静之,你说什么?」 「某说,朔方军的兵马,二位节帅分了便是。」 李岑寂重复了一遍,神色从容, 「某麾下不缺这千把人。况且,某今夜拿下唐弘夫,是为整肃军纪丶安定军心,并非为了吞并他的兵马钱财。这些战利品本该是唐弘夫纵兵劫掠所得,来路不正,某也不屑要。二位节帅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犒赏自家弟兄,也算替唐弘夫积些阴德。」 程宗楚与仇公遇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程宗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他若是推辞,显得矫情;若是收下,又觉得有些烫手。 最后还是仇公遇开了口,他朝李岑寂抱了抱拳,道: 「李留后高义,某佩服。」 他没有说收不收,可这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李岑寂笑了笑,也不追问,只是转头对徐泰道: 「将唐帅带下去,好生看管,不许怠慢。待叛军退后,再请郑公发落。」 徐泰应了一声,将唐弘夫从地上提溜起来。 可程丶仇二人却对如此行径视而不见,老神在在地稳坐高台。 唐弘夫被塞着嘴,呜呜咽咽地挣扎,一双老眼里满是怨毒与不甘,却终究挣脱不得,被徐泰连推带搡地押出了帐外。 帐帘落下,李岑寂这才转过身来,朝程宗楚与仇公遇拱了拱手,道: 「二位节帅,今夜之事,某多有得罪。天色不早,二位且回营歇息。明日叛军若来攻营,还要仰仗二位节帅坐镇调度。某便先坐镇此地,以防夜里生变。」 程宗楚与仇公遇也站起身来,各自抱拳还礼。 程宗楚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看了李岑寂一眼,欲言又止。 李岑寂道: 「程帅还有何吩咐?」 程宗楚摇了摇头,叹道: 「罢了,罢了。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见过的人里头,你是最让老夫看不懂的一个。」 他说完,也不等李岑寂答话,掀帘大步走了出去。 仇公遇落后半步,却没留话,也掀帘去了。 帐中终于安静下来。 李岑寂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大帐中央,烛火在他身侧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长长的。 ----------------- 二人出了李岑寂的中军大帐,沿着营中甬道并肩而行。 夜风裹着几分血腥气,将两侧帐篷的布幔吹得猎猎作响。 值夜哨兵远远见了两位节帅,连忙挺直腰板,目不斜视。 走出一箭之地,程宗楚忽然放缓了脚步,示意身后的牙兵们退开,侧头看向仇公遇,低声道: 「仇帅,你可信那小子最后说的那些话?」 仇公遇也放缓了步子,没有立时答话。 他背着手,目光落在前方那一片星星点点的营火之上,沉默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哪一句?」 「就是那句——为何独独对唐弘夫动手。」 程宗楚抬起手来,拇指与食指捻了捻颔下短髭,那双平日里总带着几分粗豪的眼睛,此刻在火光映照下竟透出几分精明的光来。 「他说什么『对子骂父』,什么『对徒不敬师』,听着倒是冠冕堂皇。可老夫总觉得,那小子从请咱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打定主意要动手了。」 仇公遇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向程宗楚。 程宗楚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 「你想想,他让牙兵来请咱们时是怎么说的?让咱们带好牙兵,穿戴好甲胄,说是营中或许会有乱军劫营,不可不防。可那个时候他怎么就知道要乱?除非这场乱子就是他生出来的。」 仇公遇听罢,微微颔首,却没有接话。 程宗楚又道: 「老夫方才在帐中没吭声,是给他留面子。可出了帐,这话就得跟你说道说道。」 虽然平日里程宗楚行事有些莽撞,可好歹也在这行伍里摸爬滚打了几十年,能做到节度使的,哪个不是心眼多得像海绵? 仇公遇终于开口了: 「程帅说得不差。今夜这一出,绝非巧合。某估摸着,从唐弘夫逃进营来的那一刻,李岑寂那小子便已经在盘算着拿他了。」 程宗楚眉头一挑: 「哦?」 仇公遇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你想想,唐弘夫逃进营时是什么光景?兵马不过千余,且多半带伤,建制不全,士气低落。他那些朔方兵,说是兵,实则多是新募的民壮,跟咱们泾原丶秦州的老卒比不得。这时候不拿他,什么时候拿他?」 程宗楚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仇公遇继续道: 「再者,如今咱们被叛军团团围住,外头三四万双眼睛盯着,咱们自家若是闹起来,谁也别想活着出去。那小子正是吃准了这一点,才敢在咱们面前公然动手。他赌的就是某与程帅不会为了唐弘夫跟他翻脸,翻脸的结局,便是大家一起死在叛军刀下。」 至于说投降黄巢? 黄巢已经是瓮中之鳖了,投降黄巢也是死路一条。 程宗楚听到这里,亦是颇为认同,低声道: 「老夫方才在帐中也在想这个理儿。那小子看着年纪轻轻,心思却颇深。他这是把咱们两个老东西也算计进去了。」 二人相顾无言,默默走了几步。 营中夜风穿堂而过,将火把上的火焰吹得东倒西歪,光影在二人脸上明灭不定。 过了好一阵,程宗楚才又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 「那依仇帅之见,咱们该怎么办?翻脸?」 仇公遇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翻什么脸?眼下翻脸,便是大家一起死。况且,也未必要翻脸。」 程宗楚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仇公遇。 仇公遇也站定了,二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四目相对。 「程帅,某问你一句。」 仇公遇道, 「你信不信李岑寂方才在帐中立下的那些保证?」 程宗楚想了想,道: 「老夫虽然觉得他心思深沉,可那小子说话做事向来有分寸。他说不要朔方一兵一卒丶不要唐弘夫一文钱财,老夫觉得这话他能做到。再者,他若真想吞并咱们两镇,也不必当着咱们的面把话说得那么透。他大可以悄悄把唐弘夫拿了,等生米煮成熟饭,值此外有强敌环伺之际,咱们还能怎样?他偏要把咱们请来,当着咱们的面动手,又把朔方的兵马钱财都让出来——这便是在向咱们表明心迹了。」 仇公遇点了点头: 「某也是这般想的。但恐怕不止如此,应是还有杀鸡儆猴之意。」 程宗楚叹了口气,抬脚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那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在一顶帐篷的桩脚上,发出一声轻响。 「仇帅,老夫再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程宗楚道, 「黄巢眼下已是瓮中之鳖,京畿四面都是朝廷的人马,他蹦躂不了多久了。等平了黄巢,迎天子回长安,到时候朝廷论功行赏,老夫得了封赏便回泾原,仇帅回秦州。往后山高水长,咱们与李岑寂怕是三五载也见不着一面。既然如此,何必为了几句无法证明的揣测,跟那小子撕破脸?」 仇公遇听罢,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释然,也带着几分对程宗楚这番话的认可。 「程帅说的是。」 仇公遇道, 「既然将来各奔东西,眼下便更该好生维护这段情分。李岑寂此人,年纪虽轻,本事却不小。将来他承了郑相公的衣钵,未必不能成一番大事业。咱们与他结个善缘,将来或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 程宗楚哈哈一笑,伸手在仇公遇肩头拍了一记: 「仇帅这话说到老夫心坎里去了。那就这么定了。」 仇公遇被他拍得身子一晃,也不恼,只是捋须笑了笑。 二人又并肩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程宗楚朝东面自己的营盘方向指了指,道: 「老夫往那边去了。仇帅也早些歇息,明日天不亮还有正事要办。」 仇公遇抱拳道:「程帅慢走。」 二人各自带着牙兵,分道而去。 次日,天光未亮,营中便已喧腾起来。 李岑寂果然说到做到,天不亮便派了人来请仇丶程二人带着人马去接收唐弘夫那千余朔方兵。 第六十一章 分文不取 唐弘夫已被李岑寂关押,朔方兵群龙无首,见两位节帅联袂而来,又有李岑寂的将令在侧,哪里还敢有半句废话? 乖乖听凭调遣。 程宗楚做事爽利,也不跟那些兵卒多说,只是站在高台上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从今儿起,你们便跟着老夫与仇帅了!粮饷不缺,赏罚分明,比跟着那个只顾绢帛不顾你们死活的唐大和尚强十倍!」 朔方兵们面面相觑,有那知晓昨夜发生何事的士卒们听了这话,便带头跪了下去,口称「愿随节帅效命」。 余者见有人带头,也纷纷跪倒。 不过小半个时辰,千余朔方兵便被程丶仇二人瓜分乾净。 分完了兵,便是分财。 唐弘夫帐中那些绢帛绸缎堆了满满几大箱,还有金银器皿丶铜钱布匹,林林总总,皆是前日在长安城中劫掠所得。 程宗楚命人一一清点造册,然后当众分成三份。 仇公遇见程宗楚当真分成三份,便道: 「李留后昨夜说了不要,咱们这般送去,他肯收么?」 程宗楚笑道: 「他说不要,是客气。咱们若当真不分,便是咱们不懂事了。」 他唤来十几个牙兵,指着其中一份道, 「抬上,随老夫去凤翔营走一遭。」 李岑寂正在帐中与陈安商议今日防务,忽听牙兵报程帅来了,连忙起身相迎。 程宗楚也不进帐,只站在帐外,一挥手,那十几个牙兵便将箱笼抬到李岑寂面前,啪嗒一声打开盖子,绢帛金银在晨光中晃得人眼晕。 「静之,这是唐弘夫那份财货,老夫与仇帅商量过了,分成三份,这一份是你的。」 程宗楚大大咧咧地道, 「你昨夜说不要,老夫可没答应。拿着!弟兄们跟着你出生入死,你就算自己不要,也得替弟兄们收着。」 李岑寂看着那满满一箱财货,又看了看程宗楚那张不容推辞的老脸,心知这是对方的一番好意,也是维系联军和气的必要之举。 他略一沉吟,便抱拳道: 「既如此,某便愧领了。不过这些钱财,某不会私留半分,尽数分与麾下弟兄。」 程宗楚哈哈一笑,拍着他肩膀道: 「这才是好汉子!老夫也是这般想的。这些钱来路不正,留在手里烫手,不如散给弟兄们,大家乐呵乐呵。」 他说完,也不多留,拱了拱手便带着亲兵回去了。 李岑寂望着那箱财货,沉默片刻,唤来陈安,吩咐道: 「将这些绢帛钱财清点造册,按人头发下去。阵亡的弟兄,双份抚恤,连同先前承诺的一并发给家属。受伤的弟兄,再多加一份养伤钱。若还有余下的,你们这些将校便留着吧。」 陈安应了一声,自去办理。 消息传开,凤翔军中欢声雷动。 士卒们排着队领赏钱,一个个眉开眼笑。 有那老卒捧着刚分到的绢帛,嘴里念叨着「留后仁义」,眼眶都有些泛红。 那些新附的博野军士卒,原本对李岑寂还有些生分,此刻见了这阵仗,也不由得心生亲近。 宋文通站在队列旁,看着那些分到赏钱的士卒喜笑颜开,心中五味杂陈。 既是觉得李岑寂没将他们当外人,又生怕李岑寂夺了他的兵权。 于是他自家也分了一份,却一文不留,全数散给了手下弟兄。 博野军的老卒们跟着他颠沛流离大半年,早穷得叮当响,此刻得了赏钱,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对宋文通也愈发服气。 程宗楚与仇公遇那边也是同样光景。 泾原兵丶秦州兵领了赏钱,士气大振。 就连那些刚从朔方军分过来的士卒,原本心中忐忑,不知新东家待自己如何,此刻见两位节帅一视同仁,连他们这些「降兵」也有一份赏钱,登时便安了心。 有几个胆大的当场便喊起了「程帅万岁」「仇帅万岁」,被队正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骂道: 「万岁也是你能喊的?」 众人便哄笑起来,营中一片喜气。 那些原本还念着唐弘夫旧恩的朔方老卒,此刻手里攥着沉甸甸的赏钱,再想想昨夜在露天地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光景,心中那点念想便如风中的烛火,噗的一声灭了。 什么旧主?什么恩情? 跟着唐弘夫三月,不如跟着程丶仇一日。 人心便是这般现实。 然而也不是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唐弘夫那些牙兵,昨夜被李岑寂缴了械,又被徐泰赶到一处空帐中看管起来。 他们失了主帅,又被夺了兵刃,心中又恨又怕。 有几个死心塌地跟着唐弘夫的老卒,便趁着看守换岗的间隙,悄悄溜了出来,混进了朔方兵之中。 这些人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道: 「弟兄们,你们就这么认了?唐帅待咱们不薄,如今被那李岑寂说拿就拿,说关就关,你们就不想着把唐帅救出来?」 有朔方兵听了,面露犹豫之色。 那牙兵又道: 「那李岑寂算什么留后?不过是个乳臭未乾的小子,仗着郑畋的势,在龙尾陂上捡了个便宜,便敢在诸位节帅面前耀武扬威。程宗楚丶仇公遇那两个老东西也是没骨头,被一个后生捏得团团转。咱们朔方兵可不是好欺负的——」 话未说完,旁边一个朔方老卒便啐了一口,骂道: 「放你娘的屁!李留后怎么欺负咱们了?昨夜若不是他让咱们去凤翔营里住帐篷,又给姜汤喝,咱们早冻出病来了!姓唐的只顾着他的绢帛,把咱们赶到露天地里,你倒替他说好话?你要救他你自己去,莫要拉着弟兄们送死!」 那牙兵被骂得面红耳赤,还想辩驳,旁边又有几个朔方兵围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道: 「就是!唐帅自己糊涂,怪得了谁?」 「李留后说了,胁从不问,咱们好好当兵便是,管那些闲事作甚?」 「你若是再在这里蛊惑人心,小心我们去程帅那里告你一状!」 那牙兵见势头不对,连忙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走了。 可他并不死心,又辗转跑到另一处朔方兵驻地,故技重施。 这一回他学聪明了,不提唐弘夫,只说李岑寂狼子野心,吞并朔方兵马是为了将来吞并泾原丶秦州,程丶仇二人是被蒙在鼓里。 有几个年轻气盛的朔方兵听了,将信将疑。 可还不等他们说什么,旁边一个昨夜在凤翔营中住过的老兵便站起来,指着那牙兵道: 「你小子少在这里搬弄是非!某昨夜就住在凤翔营里,亲眼瞧见李留后巡营到半夜,亲口吩咐给咱们腾帐篷丶熬姜汤。陈指挥使对咱们客客气气,伙食比唐帅在时还好。这样的人,会是狼子野心?」 他越说越气,上前一把揪住那牙兵的领子,道: 「走!跟某去见程帅!让程帅评评理,你在这营中煽动军心,该当何罪!」 那牙兵大惊失色,挣扎着要跑,却被几个朔方兵七手八脚按住了。 旁边早有人飞跑去报了程宗楚。 程宗楚正在帐中与仇公遇商议军务,闻报大怒,拍案道: 「这些狗杀才,唐弘夫都倒了,还敢在营中作乱!」 当即命人将那几个闹事的牙兵尽数拿下,押到校场上,当着三军的面,每人打了四十军棍,打得皮开肉绽,然后关入囚车,待日后发落。 程宗楚打完了人,又让人去告知仇公遇一声。 两人商议过后,站在高台上,对着三军高声道: 「弟兄们听好了!唐弘夫纵兵劫掠丶虐待士卒,拿下他是本帅与仇帅丶李留后商议过后做出的决定!从今往后,朔方兵便是我泾原丶秦州的人,谁再敢散布谣言丶蛊惑军心,这便是下场!」 三军肃然,无人敢再多言半句。 那几个昨夜在凤翔营中住过的朔方老兵,经此一事,反倒因祸得福,被程宗楚与仇公遇另眼相看。 有几个头脑灵活的,还被提拔做了队正丶旅帅,专管约束朔方旧部。 这些人对李岑寂和两位节帅都心存感激,又在营中颇有威信,有他们帮着弹压,那些残余的牙兵再想兴风作浪,便难如登天了。 薄雾渐渐散去,日头升高,营内丶营外的两军都开始生火做饭。 李岑寂站在望台上,望着营中井然有序的景象,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昨夜那一番折腾,总算没有酿成大乱。 唐弘夫被关押,朔方兵被拆分,财货散尽,军心安定,接下来,便是专心应对营外那三四万叛军了。 身后脚步声响起,徐泰提着两碗粥走了上来,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呼噜呼噜喝了两口,抹嘴道: 「留后,程帅那边已经把闹事的牙兵收拾乾净了。末将方才去瞧了,那四十军棍打得结实,没有一个能站着走的。」 李岑寂接过粥碗,喝了一口,淡淡道: 「打得好。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这时候心软,便是拿全营将士的性命开玩笑。」 两人又聊了几句,喝尽碗中的粥后,便齐齐转身下了望台。 李岑寂还要去巡营,还要去安抚那些新附的朔方兵,还要去与程丶仇二人商议如何应对叛军今日可能发起的进攻。 这一日,还长着呢。 ----------------- 叛军的攻势,比前一日来得更猛。 刚用过早饭,营外便响起了隆隆鼓声。 那鼓声沉闷而急促,如夏日午后的闷雷,从东面滚到南面,又从南面滚到北面。 李岑寂登上了望台,手搭凉棚朝外观瞧,只见叛军东丶南丶北三面同时压了上来。 东面是主力,黑压压的步卒列成方阵,前排刀盾手举着齐人高的大盾,后排长矛手将矛杆架在前排肩上,矛锋如林,在晨光中泛着冷冷寒光。 南面和北面各有数千人马,虽是不如东面声势浩大,却也阵列严整,显然不是佯攻。 「这是要拼命了。」 程宗楚站在望台另一侧,眯着眼望了片刻,沉声道, 「三面齐攻,轮番交替,不给你喘息之机。要么从北面逃出营去,而后被一路衔尾追杀。要么就只能一点点被耗死。黄巢这回是下了狠劲。」 仇公遇面色凝重,缓缓点头: 「他这几日若再攻不下来,等各路勤王之师赶到,便腹背受敌。黄巢拖不起,所以今日必定拼尽全力。」 话音未落,叛军阵中号角齐鸣,三面同时发起了冲锋。 「来了!」 程宗楚厉声喝道, 「各营准备——放箭!」 寨墙上,弓箭手们早已搭箭在弦,闻令齐放。 上千支箭矢呼啸着飞出寨栅,如一片黑云般朝叛军前锋扎去。 冲在最前头的叛军刀盾手将盾牌举过头顶,箭矢钉在盾面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也有不少从盾牌缝隙中钻进去,人群中便响起一片惨叫。 可叛军的前锋并未因此停滞。 他们踏着倒下同伴的尸体,继续朝寨墙涌来,转眼便冲到了寨栅之外。 云梯搭上了寨墙,撞车推到了寨门前,叛军士卒口中衔刀,手脚并用地往上攀爬。 「长矛手——捅!」 寨墙内侧,唐军长矛手将丈许长的矛杆从栅缝中狠狠捅出去。 那矛锋刺穿了攀爬者的皮甲,捅进了血肉之躯,惨叫声中,有人从半空中跌落,摔在地上抽搐了两下便不动了。 可后头的人踩着云梯又上,前仆后继,仿佛不知死活。 营盘东面是叛军主攻方向,压力最大。 寨墙在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开始摇晃,有几处栅木被撞车撞得松动,向外倾斜。 守军的箭矢消耗极快,弓箭手们的手臂已酸得抬不起来,射出去的箭越来越无力。 程宗楚亲自在东面督战,手中长刀劈翻了一个爬上寨墙的叛军,厉声喝道: 「顶住!都给老夫顶住!后队补上来,把缺口堵上!」 泾原兵咬着牙往上顶,刀盾手用肩膀抵住寨墙,长矛手从缝隙中拼命往外捅。 可叛军的攻势一浪高过一浪,东面的阵线开始出现了松动的迹象。 李岑寂在望台上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知道不能再等了。 他转身下了望台,翻身上马,从亲兵手中接过那杆马槊。 第六十二章 悔不听静之言! 黄骠马似乎也嗅到了战场的血腥气,四蹄刨地,打着响鼻,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 「徐泰!带上牙兵,随我来!」 徐泰轰然应诺,领着百余牙兵紧跟在李岑寂身后。 一行人策马沿着营中甬道朝东面疾驰,马蹄声急促如鼓点,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赶到东面时,寨墙已被撞开了一道三五米宽的口子。 七八个叛军刀盾手从那缺口中蜂拥而入,手中横刀左右劈砍,守在缺口处的几名泾原兵猝不及防,被砍翻在地。 李岑寂大喝一声,黄骠马如一道黄光般撞入敌群。 马槊横扫,当先两个叛军被扫飞出去,撞在寨墙上,口中鲜血狂喷。 徐泰领着牙兵紧随其后,刀枪并举,将那七八个突入缺口的叛军尽数砍翻。 李岑寂翻身下马,将马槊交给牙兵,自己抄起一面盾牌,大步走到缺口处,厉声道: 「搬木头来!堵上!」 士卒们七手八脚地搬来粗木丶拒马,将缺口重新堵住。 李岑寂亲自站在缺口后面,一手持盾,一手提刀,但凡有叛军试图从缺口钻进来,便是一刀劈翻。 他守在缺口处足有一盏茶的工夫,刀口卷了刃,盾面被砍得坑坑洼洼,浑身甲胄上溅满了鲜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叛军的这一波攻势终于被压了下去。 缺口堵住了,寨墙重新稳固,守军的士气也为之一振。 可李岑寂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南面又传来了告急的号角声。 「留后!南面寨墙被撞开了一道口子,仇帅请留后速去支援!」 一个传令兵策马狂奔而来,满脸烟尘,声音都变了调。 李岑寂二话不说,翻身上马,带着徐泰和牙兵又朝南面驰去。 南面的情形比东面更加危急。 仇公遇的秦州兵本就兵力不足,分守南面寨墙的不过千余人。 叛军在这里投入了不下三千人,轮番猛攻,寨墙已经被撞开了两处缺口。 叛军从缺口中源源不断地涌入,秦州兵节节后退,眼看便要溃散。 仇公遇亲自领着一队牙兵堵在第二道缺口处,手中横刀已卷了刃,左臂上被划了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肘往下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咬着牙一刀一刀地劈出去。 「仇帅!李留后到了!」 仇公遇回头一看,只见李岑寂一马当先冲了过来,身后百余牙兵如猛虎下山般杀入敌群。 马槊翻飞间,三四个叛军被挑飞出去。 徐泰领着牙兵们紧随其后,刀光霍霍,将涌进缺口的叛军杀得节节后退。 李岑寂冲杀了一阵,见缺口处的叛军已被肃清,便翻身下马,大步走到仇公遇面前。 他看了一眼仇公遇左臂上的伤口,眉头一皱,道: 「仇帅,您受伤了,先退下去裹伤,这里交给某。」 仇公遇摇了摇头,道: 「不碍事,皮肉伤。」 「仇帅!」 李岑寂的声音高了几分, 「您是秦州军的主心骨,若是您倒下了,这南面谁来坐镇?这里交给我,您先去歇一歇,包扎好了再回来。」 仇公遇看了他一眼,终于点了点头,将横刀交给身旁的亲兵,退到了后阵。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往缺口处搬运木石丶重新加固寨墙的秦州兵。 这些士卒士气虽还未崩溃,却也已疲惫不堪,不少人脸上带着惊恐之色。 他登上寨墙,站在最高处,高声喊道: 「秦州的弟兄们!某是凤翔李岑寂!今日某与你们同守此墙,叛军便是再多,也休想从某面前过去一步!」 秦州兵们抬头望去,只见那个浑身浴血的年轻留后站在寨墙之上,手中横刀映着日光,甲胄上的血污在阳光下泛着暗红。 「弟兄们,站稳了!咱们身后便是大营,丢了这堵墙,谁都活不了!」 他这一番话,如一把火丢进了乾柴堆里。 有人高喊了一声「李留后说得对」,便带头朝缺口处涌去。 更多的人跟了上来,搬木头的搬木头,垒土的垒土,不过小半个时辰,两处缺口便重新堵上了。 叛军的又一波攻势被打了回去,寨墙下又多了百余具尸首。 可叛军并不打算给唐军喘息的机会。 东面丶南面的攻势刚刚减弱,北面又响起了报急的号角。 李岑寂只好再度前往支援。 这一日,叛军从清晨攻到傍晚,前后发起了不下十波攻势。 东面丶南面丶北面,三面齐攻,三四万人轮番交替,不给唐军丝毫喘息之机。 寨墙被撞开了七八处缺口,又被唐军一一堵上。 寨栅被砸得千疮百孔,士卒们便用粗木丶拒马丶甚至用装土的麻袋去填。 每一次缺口被撕开,李岑寂便出现在哪里。 每一次阵线濒临崩溃,他便带着牙兵杀到。 横刀换了五柄,每一柄都卷了刃。 盾牌碎了不下十面,每一面都被砍得面目全非。 程宗楚在望台上望着那道在东丶南丶北三面之间来回奔波的身影,沉默了好久,忽然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仇帅,你说这小子是人还是铁打的?」 仇公遇也望着那道身影,同样惊叹道: 「老夫怎知?怕是当年的『陌刀将』李嗣业也不如他这般吧?」 程宗楚摇了摇头,叹道: 「老夫打了半辈子仗,见过能打的,没见过这么能打的,莫不是大唐真来了个楚霸王?」 仇公遇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尸横遍野的寨墙。 暮色终于降临。 叛军的最后一波攻势被击退后,营外响起了鸣金之声。 那声音又急又密,穿透了暮色,传遍了整个战场。 叛军士卒如退潮般朝营外涌去,只留下满地的尸体丶折断的兵刃丶碎裂的盾牌,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浓重血腥气。 李岑寂站在北面寨墙的最高处,拄着刀,望着叛军退去的方向。 他的腿有些发软,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可他不敢坐下,他怕一坐下便再也站不起来。 周平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提着一只水囊,递给李岑寂,哑着嗓子道: 「留后,喝口水。」 李岑寂接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 水顺着嘴角淌下来,冲开了脸上的血污,露出底下那道清俊的轮廓。 他将水囊递还给周平,抹了把嘴,问道:「徐泰那厮怎样了?各部伤亡清点了吗?」 周平摇了摇头,道: 「徐泰还好,只是力竭了。各部伤亡尚未清点出来。不过末将粗略瞧了瞧,各镇都有折损,博野军伤得最重,宋兵马使肩上还中了一箭,还好不碍事。秦州兵也折了不少,泾原兵还好。」 李岑寂点了点头,目光望向营外那片黑沉沉的旷野。 叛军营中的灯火星星点点,如一片不祥的鬼火,在夜色中幽幽闪烁。 「明日他们还会来。」 李岑寂低声道。 周平沉默了片刻,道: 「来便来。弟兄们今日拿了赏钱,又打了胜仗,士气正旺。再来,照样把他们打回去。」 李岑寂没有接话,只是望着远方,目光沉凝如渊。 夜风从长安方向灌下来,吹得寨墙上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那面「李」字大纛虽被流矢射穿了几个洞,却依旧在夜风中高高飘扬,纹丝不倒。 ----------------- 盩厔,行辕。 郑畋正伏在案前,就着烛光批阅文书。 案上堆着厚厚一摞,有各镇报来的粮草消耗,有斥候探得的叛军动向,有天子从成都转来的诏旨,还有各路节度使措辞各异的书信。 孙储坐在下首,捧着一本册子,将今日核对的粮草数目一一念给他听。 「……武功存粮可供五千人一月之需,盩厔存粮可供万人三月,若各镇兵马继续东进追击黄巢,粮道须从凤翔经由武功转运,沿途需设三处中转……」 郑畋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提笔在文书上批几个字。 烛火跳了跳,将他清瘦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他的面色比前些日子又差了几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那场风痹留下的病根终究没能去尽。 可自从白日里收到程丶仇丶王丶李四人的联名上书,得知他们已收复长安,他这精神头却愈发好了。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行辕门外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守门士卒的喝问声,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朝中军帐方向奔来。 听得有脚步匆匆,孙储住了口,抬头望向帐帘。 帐帘被人从外头猛地掀开,一股冷风裹着一个满面烟尘的斥候扑了进来。 那斥候甲胄不整,背后插着的靠旗断了一面,脸上尽是血污与泥土的混合物,嘴唇乾裂,显是长途奔驰不曾歇息。 他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沾满尘土的急信,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节帅!长安急报!」 郑畋心中一紧,忙接过信,拆开来看。 帐中安静得只剩烛芯爆裂的噼啪声。 孙储搁下手中的册子,目光落在那斥候满是尘土的脸上,心中隐隐升起一股不安。 郑畋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面色便变了。 他又看了一遍。 然后才放下信,右手捂住心口,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喉中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哼。 「节帅!」 孙储霍然起身,快步抢上前去。 帐中侍立的几个牙兵丶军吏也慌了神,有的去扶郑畋,有的冲出帐去喊医工。 孙储一把扶住郑畋的肩头,只见这位老相公面色灰败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眼中满是一种说不清是悔恨还是愤怒的神色。 「悔不听静之所言——」 郑畋说出了这句话。声音不高,却字字如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般,带着一股子撕心裂肺的痛楚。 说罢,他双目一闭,整个人便直挺挺地朝侧旁栽了下去。 孙储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抱住,却觉怀中这具清瘦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只剩下一把骨头。 「节帅!节帅!」 孙储连唤数声,郑畋毫无反应,面色愈发灰败,连唇上都失了血色。 帐中一片忙乱。 亲兵们七手八脚地将郑畋抬到榻上,又有人端了热汤来。 军医背着药箱跌跌撞撞地冲进帐来,扑到榻前,伸手探了探郑畋的鼻息,又把了脉,面色也是一变。 「如何?」 孙储急问道。 军医没有答话,只是打开药箱,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几粒药丸,用温水化开,撬开郑畋的牙关灌了进去。 又取出一根银针,在郑畋的人中丶内关两处各刺了一针。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郑畋喉中发出一声浊响,悠悠醒转过来。 他睁开眼,目光涣散了好一阵才渐渐聚焦。 孙储那张满是焦急的老脸映入眼帘,他嘴唇动了动,声音虚弱却执拗: 「信……把信拿来。」 孙储连忙将案上那封急信取来,递到他手中。 郑畋接过信,又看了一遍,这一回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刻进心里。 看罢,他将信放在枕边,闭上眼,沉默了好一阵。 帐中无人敢说话。 军医跪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亲兵们垂手立在帐角,连呼吸都放轻了。 孙储坐在榻边,看着郑畋那张灰败的面孔,心中又酸又痛。 他跟随郑畋多年,从未见过这位老相公如此失态。 「景藏。」 郑畋忽然开口了,声音沙哑。 「下官在。」 孙储连忙应道。 「静之在信中说……程宗楚丶唐弘夫丶仇公遇三镇入长安后纵兵劫掠,一夜之间军纪荡然。黄巢弃城东走,中途又杀了回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三镇兵马溃散大半,被围在长安西郊。」 他顿了顿,声音又低了几分: 「他还说……他欲寻个由头将唐弘夫拿下以儆效尤,请老夫想想办法,应对风波。程宗楚与仇公遇与他合兵一处,尚能支撑,但叛军四面围营,粮草不继,求老夫速速发兵相救。」 孙储听罢,面色也是一变。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悔不听静之所言。」 郑畋又说了这一句,声音里满是苦涩, 「他在郿县时就说过,说唐弘夫纵兵劫掠,若不约束,后患无穷。他说要亲自去唐弘夫营中,将唐弘夫拿下,杀鸡儆猴。是老夫不许,是老夫说要以大局为重,是老夫说敲打敲打便够了。老夫自以为老成持重,自以为顾全大局,结果呢?」 第六十三章 援兵将至 郑畋猛地转向孙储,眼中竟泛着些许血丝: 「结果便是三镇兵马溃散大半,万余将士折损在长安城中,静之与程丶仇二人被围在西郊,生死未卜!老夫这个都统,是怎么当的!」 他说到激动处,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人蜷缩起来,面色涨得通红。 孙储连忙上前替他抚背,军医也慌了神,又要去拿银针。 郑畋摆了摆手,止住了他们。 他靠在枕上,闭目喘息了好一阵,方才渐渐平复下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好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沉稳,虽仍虚弱,却已有了几分往日的果决, 「哭哭啼啼丶悔恨自责,救不了静之,也救不了被围的将士。眼下最要紧的,是速速调兵。」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孙储连忙将枕头垫在他身后。 郑畋喘了几口粗气,面色依旧灰败,眼神却已恢复了几分清明。 「拿舆图来。」 他哑声道。 一旁的军吏犹豫了一下,看向孙储。 孙储知道这位老相公的脾气,一旦定了主意,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只得叹了口气,转身从案上取来舆图,展开铺在郑畋面前。 郑畋的目光在舆图上快速扫过,每停在一处,便有一个名字从唇间吐出。 「拓跋思恭……李孝昌……」 他的手指点在武功, 「这两镇人马在武功,命他二人即刻沿渭水东进,驰援长安!」 孙储连忙提笔记下。 郑畋的手指又向东移: 「王重荣……诸葛爽……」 他顿了顿,眉头紧锁,沉吟了片刻,方才缓缓道, 「此二人,老夫并不熟悉。」 孙储闻言,抬起头来,欲言又止。 郑畋知道他心中所想,摇了摇头,道: 「老夫不是不信任他们。只是……你去岁也瞧见了,黄巢破潼关时,王重荣按兵不动,观望风向。黄巢入了长安,他倒头一个上表归顺。后来黄巢催逼赋税太甚,他又翻脸杀了使者,重归朝廷。降而复叛,叛而复降,此人之反覆,可见一斑。」 他顿了顿,又道: 「诸葛爽也是一般。当初黄巢入长安,他上表归降,如今见联军势大,又翻脸倒戈。这等人物,用得好了是助力,用得不好便是隐患。他们此刻之所以出兵,是因为瞧着黄巢要败。若是战事胶着,他们会不会又缩回去?会不会又倒向黄巢丶反戈一击?」 孙储默然。 他跟随郑畋多年,自然知道这位老相公看人之准。 王重荣丶诸葛爽之流,确非可以托付后背之人。 「所以,老夫得给他们写一封信。」 郑畋的声音沉了下来, 「要让他们知道,朝廷没有忘记他们,天子也没有忘记他们。要请他们不要再迟疑,速速进兵击贼。」 信里还得强调黄巢已是强弩之末,此刻出兵,便是头功。若再观望,等旁人夺了头功,他们便什么也捞不着了。 他说着,伸手去拿笔,手指却还在微微发颤,握了几回才将笔杆攥稳。 孙储见状,低声道: 「节帅,您身子还没好利索,这信……不如让下官代笔?」 郑畋摇了摇头,道: 「老夫亲笔写。他们见了老夫的笔迹,才知道这信的分量。」 他深吸一口气,将笔蘸饱了墨,铺开一张空白文书,略一沉吟,便落笔写了起来。 字迹虽不如平日那般遒劲有力,却依旧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不含糊。 写到紧要处,他的呼吸便急促起来,不得不停下来歇一歇,待气息平复再继续写。 孙储站在一旁,看着他花白的鬓发在烛光下微微发颤,看着他握笔的手时不时抖一下,却始终咬着牙不肯放下笔,心中五味杂陈,眼眶竟有些发酸。 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两封信都写完了。 郑畋搁下笔,将信纸上的墨迹吹乾,折好,分别装入两个信封,用了印,递给孙储,道: 「依着二人的进军速度,你信送到时,他们应当已经进抵新丰附近。你遣快马,昼夜兼程,不得有误。」 孙储接过信,正要转身出去安排。 郑畋又看向他,道: 「武功那边,你亲自走一趟。去告诉拓跋思恭和李孝昌,李丶程丶仇丶唐被围在长安西郊,危在旦夕,命他二人即刻发兵,沿渭水东进,不必等老夫的命令。若再迟疑……唉,若能救得四人,算他们二人头功!」 孙储抱拳应诺,忙出去了。 帐中终于安静了下来。 郑畋靠在榻上,闭着眼睛,胸膛还在微微起伏。 他的面色依旧灰败,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乾裂起皮,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 医工端了药来,他接过去,一口一口地喝完,将空碗递还,也不嫌苦,只是闭着眼靠在枕上,一动不动。 帐中沉默了很久。 烛火跳了跳,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孤零零的,长而瘦。 医工守在榻边,不敢离去。 他望着郑畋那张苍老而疲惫的面孔,心中说不出的酸楚。 这位老相公,从风痹中醒来不过数月,便撑着这副病体,扛起了京城四面诸道联军这杆大旗。 龙尾陂大捷,武功献城,一路势如破竹打到了长安城下,本该是收复京师丶迎回天子的不世之功,谁料一夜之间,功败垂成。 他不是败给了黄巢。 他是败给了自己人。 败给了那些入了城便管不住手脚的骄兵悍将,败给了那些见了好处便忘了军纪的乌合之众,败给了这个藩镇割据丶上下离心的大势。 医工长长叹了口气,将案上的烛火拨亮了些,又从架上取下一件披风,轻轻盖在郑畋身上。 ----------------- 却说王重荣与诸葛爽,自河中丶河阳两路举兵以来,一路势如破竹。 王重荣大破朱温丶黄邺,斩获万计,威名远震。 诸葛爽也不甘人后,起兵后,兵锋直指关中。 二人合兵一处,号称十万,沿渭水西进,所过之处,叛军望风而降。 这一日,大军进抵渭南。 渭南乃是长安东面门户,城虽不大,位置却极紧要。 城中守军不过两千,见唐军旌旗蔽日而来,哪里还敢抵抗? 城门洞开,官员率众出迎,献上印绶舆图。 王重荣与诸葛爽不费一兵一卒,便得了这座重镇,心中自是欢喜。 当夜,二人便在渭南县城中住下,各自犒赏三军,歇息一夜,准备明日继续西进。 次日清晨,王重荣正在县衙中用饭,忽听堂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探马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满脸兴奋,单膝跪地,高声道: 「节帅大喜!长安捷报!程宗楚丶唐弘夫丶仇公遇丶王处存丶凤翔留后李岑寂这五镇兵马已于昨日收复京师,黄巢弃城东走!」 王重荣手中筷子当啷一声落在桌上,霍然起身,瞪大眼道: 「什么?长安收复了?」 「千真万确!」 那探马道, 「小人亲眼瞧见长安城头已换了唐军旗号,延秋门丶开远门皆有唐军把守。城中百姓箪食壶浆,夹道欢迎王师!」 王重荣愣了好一阵,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变成懊恼,又从懊恼变成不甘。 他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碟乱跳,口中骂道: 「他娘的!老子在河中打生打死,朱温那厮的脑袋差点就让老子摘了,本以为入了长安头功是咱们的,谁知竟让那几个家伙抢了先!」 正在这时,诸葛爽也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此人年约五十,生得面黑短髯,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见了王重荣便拱手道: 「王帅,消息听说了?」 「听说了!」 王重荣没好气地道, 「京西诸道丶京北王处存已经进了长安,咱们晚了一步!」 诸葛爽倒比王重荣沉稳些,只是捋须叹道: 「可惜。咱们从河阳一路打过来,昼夜兼程,本以为能抢在头里,不想还是慢了。」 王重荣哼了一声,在堂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道: 「罢了罢了,进都进了,还能怎的?明日加紧行军,早日赶到长安,总不能连口汤都喝不上。」 诸葛爽点头称是,二人又商议了几句明日行军事宜,便各自散去。 谁料到了入夜时分,形势陡变。 王重荣正在堂中与几个亲将饮酒解闷,忽听外头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一个探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面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节丶节帅!大事不好!黄巢杀回长安了!」 王重荣手中酒盏啪嗒摔在地上,酒液溅了一身,他却浑然不觉,厉声道: 「且细说一遍!」 那探马喘着粗气,道: 「黄巢昨日弃城东走,走到半路听说长安城中唐军散在各坊劫掠丶城防空虚,便掉头杀了回来。诸镇兵马猝不及防,被叛军击溃,损失惨重!唯凤翔兵马在长安西郊扎营,无有损失,如今程丶仇丶王丶李四人已被围在西郊的凤翔营中,长安城又丢了!」 堂中一片死寂。 王重荣面色逐渐平缓下来,无喜无悲,在堂中来回踱步,最终让人先去请诸葛爽来。 诸葛爽不多时便至,听探马讲述了全过程,也是震惊不已,好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劫掠?劫掠!他娘的,那几个是猪脑子吗?进了长安不赶紧布防,先去劫掠?活该被围!」 骂完过后,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一样东西: 局势逆转了。 昨日还是唐军收复京师丶黄巢仓皇东逃的大好局面,一夜之间便成了唐军被困丶叛军重占长安的死局。 这变化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坐。」 王重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自己先一屁股坐了下来。 诸葛爽也不客气,在他对面落座。 堂中安静了片刻,只听得烛火噼啪的轻响。 诸葛爽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王帅,眼下局势,你怎么看?」 王重荣没有立时答话。 他端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盏,仰头一饮而尽,抹了抹嘴,道: 「某先说一句敞亮话:不管局势怎么变,黄巢这厮,某是打定了。此人反覆无常,残暴不仁,占着长安一日,关中的百姓便多受一日的罪。某虽不是什么圣人,却也知忠义二字怎么写。」 诸葛爽点了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模样: 「某也是这个意思。某当初降黄巢,是不得已而为之;后来反正归朝,是心向大唐。如今既然已经举了义旗,便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 说完这话,两人皆是嘴角微微扯了扯,似笑非笑地看着对方,却没有说什么。 说到这里,他们自是心中已有了计较,郑畋疑心他们首鼠两端却是想错了: 黄巢这艘船,已经漏了。 尚让死了,五万大军没了;朱温丶黄邺败了,五万大军又没了。 他手头还剩多少兵马? 满打满算不过三五万,还都是惊弓之鸟。 而唐军这边呢? 京西有郑畋坐镇,京东有他们两镇。 黄巢四面被围,粮草不继,士气低落,他还能撑多久? 王重荣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长安的位置上点了点,又往西划了一道线,道: 「从渭南到长安,不过百十里路。咱们明日天不亮便拔营,昼夜兼程,两日之内必到长安城下。到了之后,不必急着攻城,先派人联络城西被围的京西诸镇,内外夹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诸葛爽也走到舆图前,端详了片刻,也是赞同如此行事。 当下二人便传下将令: 今夜早些歇息,明日五更造饭,平明拔营,全军沿渭水西进,昼夜兼行,直奔长安。 次日天色未明,渭南城外便已是人喊马嘶。 王重荣与诸葛爽各领本部兵马,先后拔营起寨,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浩浩荡荡朝西面开去。 前军是王重荣麾下的河中精骑,后军是诸葛爽的河阳步卒,中间夹着辎重粮草,队伍连绵十余里,旌旗蔽日,烟尘滚滚。 这一日,大军行得极快。 王重荣亲自压着前军,一路催促士卒加紧赶路,不许耽搁。 沿途经过几处村镇,百姓见唐军旗号,纷纷夹道相迎,有送水的,有献粮的,王重荣一概谢绝,只命士卒不得扰民,加速前进。 到了傍晚时分,大军已将至新丰,距离长安不过五六十里。 王重荣命人安营扎寨,一面遣探马往前哨探,一面与诸葛爽商议明日行军路线。 第六十四章 黄巢的绝境一搏 却说长安西郊,叛军营盘。 黄巢这几日心情颇为复杂。 自那日弃城东走,他本已做好了退往关东的准备。 谁料走到半路,探马忽然来报: 长安城中唐军正在各坊市间大肆劫掠,城防空虚,几座城门连个像样的守军都没有。 黄巢当时便勒住了马,回望长安方向,眼中精光闪动: 「天赐良机,当趁机杀回去!」 身旁的文武面面相觑。 有人小心翼翼地道:「陛下,咱们好不容易冲出来,再回去……」 「怕什么?」 黄巢冷笑一声,鞭梢指向长安, 「唐军进了城便只顾着抢,没有军纪约束,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朕还有四五万兵马在手,还怕一群抢红了眼的乱兵?」 他当即传令: 前军变后军,掉头西进,杀回长安! 这一招果然奏效。 唐军散在城中各坊,将找不到兵,兵找不到将,被叛军一个回马枪杀得溃不成军。 程宗楚丶仇公遇领着残兵仓皇出逃,被围在城西。 唐弘夫更惨,领着千余残兵一路被追杀到李岑寂营中,连甲胄都来不及穿。 黄巢重新占了长安,却不入城,只在城外扎下大营,四面围攻唐军营盘。 他心中清楚,长安城太大,守不住,与其把兵力分散在城墙上,不如集中兵力打野战。 只要把这股唐军吃掉,京西诸道便群龙无首,那些观望的藩镇便会重新缩回去。 可一连攻了两日,那营盘却始终啃不下来。 黄巢驻马于营外一座土丘之上,望着远处那面千疮百孔却依旧飘扬的「李」字大纛,面色阴沉如水。 这两日他投入了三万兵力,自三个方向轮番猛攻,好几次都攻上了寨墙,却总被一将带着人硬生生赶下来。 「那人是谁?」 黄巢用鞭梢指着远处那面大纛,沉声问道。 身旁一个失陷在长安城中的降将凑上来,低声道: 「回陛下,那是凤翔陇右留后李岑寂,郑畋的关门弟子。」 黄巢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 「居然是他?龙尾陂上刺死尚太尉的那个?!」 那降将点了点头,道: 「正是此人,只听说此人原是宗室子弟,年初才投到郑畋门下。龙尾陂一战,他率百骑冲阵,三进三出,万军之中取了尚太尉的首级。如今京西诸道军中,都在传他的名号。」 黄巢沉默了片刻,冷冷道: 「百骑冲阵,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好大的口气。朕倒要看看,他就算是一身铁打的,又能熬出几斤钉来!」 他拨转马头,正要回营,忽见一骑探马从东面疾驰而来,马上骑手满面烟尘,到了土丘下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陛下!东面发现唐军大队人马!」 黄巢勒住马,沉声道: 「哪一路?多少人?距此地多远!」 「看旗号,是河中王重荣和河阳诸葛爽!两路合兵,少说也有五六万人,正沿渭水西进,前锋已至新丰,距长安已不足五十里!」 黄巢面色骤变。 他身边的将领们也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四起。 「他们不是在沙苑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黄巢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那探马道: 「回陛下,王重荣丶诸葛爽前日已占了渭南,昨日昼夜兼程西进,一日便行了几十里。小人回来时,他们前锋已在新丰扎营,这会应当是全军都到了新丰,今日就在那里宿营了!」 黄巢攥着缰绳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他心中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些唐军,怎么忽然之间都像打了鸡血一般? 从前各路藩镇各怀鬼胎,见死不救是常态,友军有难不动如山更是惯例。 怎么到了长安,一个个都争先恐后地往上扑? 王重荣在沙苑打完了朱温,不歇口气便往长安赶;诸葛爽从河阳千里迢迢奔来,也不怕后路被抄。 唐弘夫当时收复长安时更是不要命一样,领着万余兵马就敢迫近长安。 这还是他认识的那些唐军吗? 「陛下……」 身旁一将小心翼翼地道, 「王重荣丶诸葛爽来势汹汹,咱们是不是该先撤一撤?」 「撤?」 黄巢猛地转过头来,盯着那将,目光如刀, 「撤到哪里去?东面是王重荣丶诸葛爽,西面是郑畋,北面是未曾有多少损失的王处存,南面是各路勤王之师。四面都是唐军,你让朕撤到哪里去?」 若是北面的王处存前天在长安也损失惨重,那还能往北逃,量他王处存也不敢阻拦。 可问题就在王处存身上,这厮没参与长安劫掠,瞧见大齐兵马杀回来,便利索地往北退去,保存了有生力量。 那将被他这一瞪,吓得缩了缩脖子,再不敢多言。 黄巢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怒火,目光重新投向远处那面「李」字大纛。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安。 他忽然想起年前,他率军自闽地丶岭南北上时,那些投降的唐官说的话。 他们说,大唐藩镇各怀异心,只要占了长安,天下便是大齐的。 他们说,那些节度使只会自保,绝不会真心为朝廷卖命。 黄巢信了。 可如今,王重荣丶诸葛爽沿渭河赶来,郑畋想必也在调兵遣将东进,王处存在渭北厉兵秣马…… 这些他本以为只会自保的藩镇,一个个都站到了他的对面。 ----------------- 中军大帐之内,烛火通明。 黄巢踞坐于帅案之后,面色阴沉如水。 帐中文武分列两侧,一个个垂手而立,大气都不敢出。 「都说说吧。」 黄巢的目光在帐中缓缓扫过, 「王重荣丶诸葛爽来势汹汹,诸位有何退敌良计?」 帐中沉默了片刻。几位将领面面相觑,却无一人率先开口。 黄巢的眉头越皱越紧,正欲发怒,忽见班列中走出一人,正是侍中赵璋。 此人生得面白微须,一副儒雅模样,可那双三角眼中却透着几分精明与狡黠。 他朝黄巢拱了拱手,道: 「陛下,臣有一言。」 「说。」 黄巢抬了抬手。 赵璋不紧不慢地道: 「陛下可还记得,郑畋是如何在龙尾陂击败尚太尉的?」 黄巢眉头一挑,道: 「郑畋以逸待劳,设伏击之。」 「正是。」 赵璋点了点头,捋须道, 「郑畋能用的法子,咱们为何不能用?王重荣丶诸葛爽从渭南昼夜兼程赶来,人马疲惫,又急于争功,必然疏于防范。陛下若遣一支精兵,趁其不备,半路击之,必能大获全胜。」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纷纷交头接耳,议论声四起。 黄巢沉吟片刻,眼中渐渐有了光。 他站起身来,在案后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道: 「此计甚好。只是……」 他目光扫过帐中诸将,声音沉了下来, 「只是该派谁去?」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黄巢麾下本有数员大将: 尚让丶朱温丶黄邺丶孟楷丶盖洪丶林言之流。 可如今尚让死于龙尾陂,王璠丶林言亦丧命于乱军之中,黄邺随朱温败回长安,至今惊魂未定。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大将,已是屈指可数。 黄巢的目光首先落在了朱温身上。 朱温立在班列之中,生得虎背熊腰,面皮黝黑,颔下一部短髯根根倒竖。 此人本是黄巢麾下骁将,屡立战功,深得信任。 「朱温。」 黄巢唤道。 朱温出班,抱拳道: 「臣在。」 黄巢盯着他,缓缓道: 「朕给你一万兵马,你可能拦住王重荣丶诸葛爽?」 朱温沉默了片刻,心中不住骂娘。 当初在河中时,他兵力倍于王重荣,尚且被击败。 如今王重荣丶诸葛爽二人合兵有三五万人,只给自己一万兵马,他着实没有多大把握。 朱温心中打定主意,于是抬起头来,迎上黄巢的目光,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股说不清的疲惫: 「陛下,臣在河中新败,麾下精锐折损殆尽。王重荣丶诸葛爽合兵一处,称作五六万,气势正盛,臣……没有把握。」 帐中一片哗然。 有几个将领面露不屑,低声嘀咕道: 「朱温这是被王重荣打怕了。」 「丧家之犬,也配称大将?」 朱温听见了那些窃窃私语,面色不变,只是垂下眼帘,记下这些人的名姓,不再说话。 黄巢盯着他看了好一阵,终究没有发作,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退下。 他心中明白,朱温说的是实情。 河中之败,五万大军灰飞烟灭,朱温能活着回来已是万幸,让他带着一万兵马去挡王重荣丶诸葛爽的虎狼之师,确是强人所难。 黄巢的目光又在帐中扫了一圈,掠过黄邺,这厮低着头,缩在班列中,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掠过几个年轻将领,一个个面露惧色,显然不堪大任。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尚让若在,何至于此? 正沉吟间,班列中忽然走出一人。 此人身高八尺,膀阔腰圆,面如重枣,一部浓须修剪得整整齐齐,正是尚书左仆射兼左军容使孟楷。 此人乃是黄巢的老兄弟,从曹州起事时便跟在身边,论资历丶论战功,虽不及尚让,却也是一员虎将。 「陛下!」 孟楷抱拳高声道, 「臣愿往!」 黄巢抬眼看向他,眼中闪过一丝亮色: 「你有把握?」 孟楷昂然道: 「臣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但王重荣丶诸葛爽之辈,不过是见风使舵的小人,侥幸赢了几阵便不知天高地厚。臣愿领一支精兵,趁其立足未稳,半路击之。若不成功,臣提头来见!」 这番话掷地有声,帐中诸将的精神也为之一振。 黄巢哈哈大笑,抚掌道: 「好!孟卿果然有大将之风!」 他顿了顿,又道, 「只是你一人去,朕不放心。盖洪!」 尚书右仆射兼右军容使盖洪应声出班,此人生得黑面短髯,身形魁梧,也是一员宿将。 他抱拳道: 「臣在。」 「你随孟卿同去。」 黄巢道, 「朕给你们一万兵马,你们二人同心协力,务必挡住王重荣丶诸葛爽!」 孟楷与盖洪对视一眼,齐齐抱拳道: 「臣领旨!」 黄巢当即展开舆图,与孟楷丶盖洪仔细商议了一番。 从长安往东,官道沿渭水南岸蜿蜒而去,过了灞桥便是骊山。 骊山山势起伏,林木茂密,官道从山脚下穿过,两旁皆是高坡,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 「就在骊山。」 黄巢手指点在舆图上,沉声道, 「王重荣丶诸葛爽从东面来,必经此地。你们趁夜出营,过了灞桥便钻进骊山,在山中埋伏一夜。待明日王重荣丶诸葛爽的大军经过,你们便从两侧杀出,打他个措手不及。」 孟楷点头道: 「陛下放心,臣理会得。」 当夜,二更时分。 长安西郊,叛军大营中,一队人马悄然集结。 孟楷与盖洪各领五千兵马,皆是各营中精选出来的悍卒,个个久经战阵,甲胄鲜明。 马蹄上裹着厚布,踩在地上只发出噗噗的闷响。 马嘴里衔着木枚,连打响鼻的声音都被压了下去。 士卒们不举火把,不喧哗,不交头接耳,只是在各自队正的带领下,鱼贯而出,沿着营后的小道朝东面摸去。 当夜明月高悬,华光皎皎,似是上天都在为其助力一般。 借着月色摸黑行军,速度实在缓慢,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才出现了长安城的轮廓。 月光下,那巍峨的城墙如同一头沉睡的巨兽,横亘在天地之间。 城头灯火连成一片,那是守夜哨兵的火把。 孟楷勒住马,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的队伍在夜色中蜿蜒如一条长蛇,不见首尾。 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 「过城。」 大军从长安城下穿过,城头的守军本就是大齐的人,早得了消息,自然不会来拦阻。 过了长安城,孟楷命大军在城东的旷野上停下,就地宿营。 说是宿营,实际上只是借着月光和篝火,草草搭了些营帐遮风,帐中连床榻也没有。 士卒们只是靠着马匹丶枕着兵刃,和衣而卧。 孟楷又派人去敲开城东的坊门,命里正连夜筹措粮草吃食,送到营中来。 城中百姓被从睡梦中惊醒,听说叛军要征粮,哪里敢怠慢? 家家户户翻箱倒柜,凑了些干饼丶粟米丶腌菜,战战兢兢地送到营中。 孟楷也不挑剔,命人将吃食分给士卒,自己就着凉水啃了两块干饼,便靠在马背上眯了一觉。 第六十五章 援军没了 天色未明,孟楷便被盖洪推醒了。 「老孟,天快亮了。」 盖洪低声道。 孟楷翻身坐起,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朝东面望去。 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启明星高悬,夜色正在褪去。 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沉声道: 「传令下去,全军起床,准备出发。连营帐都不必收,咱们轻装疾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盖洪一怔,道: 「营帐也不要了?」 「不要了。」 孟楷斩钉截铁地道, 「咱们是去设伏,不是去安营扎寨,带那些累赘作甚?且看我等今日一战擒杀了王重荣丶诸葛爽两个反覆无常的小人,得胜而还。」 盖洪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去传令。 不多时,一万大军便已整队完毕。 孟楷又命人去通知昨夜就撒出去的探骑,让他们动起来,全力驱赶唐军探骑,遮断王重荣的耳目。 那些探骑接了令,一个个翻身上马,如离弦之箭般朝东面疾驰而去。 天光渐渐亮了。 孟楷翻身上马,拔出腰间横刀,朝东面一指,厉声道: 「出发!」 一万精兵如一条灰色的长龙,沿着官道朝东面涌去。 他们轻装疾行,脚步匆匆,甲叶碰撞之声在晨风中清脆而急促。 从长安城下到灞桥,不过十余里路,大军不到一个时辰便赶到了。 灞桥横跨在灞水之上,桥面宽阔,可容四车并行。 桥下的灞水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水流不急,却也不浅。 孟楷勒马桥上,朝东面望去。 骊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如一条卧龙,横亘在天地之间。山脚下,官道蜿蜒如蛇,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之中。 「过桥。」 孟楷一声令下,大军鱼贯过桥,朝骊山方向赶去。 赶在天彻底亮之前,一万精兵全部钻进了骊山之中。 孟楷将兵马分作数部,潜伏于官道两侧的山林之中,又命人砍伐树木丶搬动山石,在险要处堆砌障碍,只待王重荣丶诸葛爽的大军到来。 一切布置停当,天色已然大亮。 孟楷靠在一棵老松树下,闭目养神。 他的手指在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心中盘算着王重荣丶诸葛爽的大军何时能到。 探马说他们昨日已过了新丰,今日若加紧赶路,午前便该到了。 「来罢。」 孟楷睁开眼睛,望向东面,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让某看看,你们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到底有几分本事。」 ----------------- 却说王重荣与诸葛爽,这一日天不亮便拔营起寨,沿着渭水南岸的官道朝西疾进。 王重荣骑在一匹青骢马上,身披明光铠,腰悬横刀,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 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支浩浩荡荡的大军,心中涌起一股豪气。 两镇兵马皆以他为首,数万大军,旌旗蔽日,甲胄鲜明,这便是他王重荣的底气。 正行之间,前军的探马飞驰而回,翻身下马禀道: 「节帅,前方发现黄巢的探骑,人数不少,与我军探骑交锋甚急!」 王重荣眉头一皱,勒住马,问道: 「多少人?在何处?」 那探马道: 「难以计数,从新丰至长安沿途皆有。我军探骑欲往前深入,却被他们死死缠住,驱之不散。」 王重荣听罢,沉吟片刻,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节帅何故发笑?」 身旁一个裨将不解地问道。 王重荣用马鞭指着前方,笑道: 「你且想想,黄巢的探骑为何忽然疯了似的往前冲?他们想干什么?」 那裨将想了想,道: 「莫非是怕我军探知他的虚实?」 「正是!」 王重荣一拍大腿,道, 「探骑是大军的耳目,黄巢拼命阻我探骑往前,便是怕我摸清他的底细。他为何怕?应是他要跑了!他在长安待不住了,想趁咱们还没到,赶紧撤!」 他越说越是兴奋,眼中精光闪烁: 「诸位想想,黄巢屡战屡败,手头还剩多少兵马?满打满算不过三五万,还都是惊弓之鸟。如今咱们三万大军诈称十万,浩浩荡荡而来,他哪里还敢在长安多待?他这是在放探骑迷惑咱们,好给自己争取逃跑的时间!」 身旁的将校们听了,纷纷点头,都觉得王重荣说得有理。 王重荣大手一挥,道: 「那还等什么?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今日午前必须赶到长安城下,别让黄巢跑了!」 有兵马使却多了个心眼,低声道:「王帅,是不是该稳一稳?万一黄巢不是要跑,而是想在前面设伏……」 「设伏?」 王重荣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 「他拿什么设伏?他手头那点兵马,围程宗楚都围不下来,还能分兵来伏击咱们?你多虑了。黄巢这厮,已是强弩之末,撑不了多久了。咱们若是不抓紧时机,等郑畋的大军从西面压过来,头功便不是咱们的了。」 那兵马使听到「头功」二字,眼中也闪过一丝光芒。 他想了想,觉得王重荣说得也有道理,便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当下军令传下,全军加速前进。 河中精骑打头,铁蹄翻飞,在官道上卷起滚滚黄尘。 步卒们扛着矛戈,迈开大步,紧随其后。 诸葛爽的河阳镇兵马压着后阵,尚不知晓为何河中兵马突然像打了鸡血一样卖力赶路,只得下令河阳兵同样加快脚步。 辎重车辆被甩在后头,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晨风中飘荡。 王重荣策马奔驰在队伍最前头,耳边风声呼呼,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长安城的轮廓,看见了黄巢仓皇逃窜的背影,看见了天子回京时那张感激涕零的面孔。 「快!再快些!」 他不时回头催促身后的队伍, 「莫要让黄巢跑了!」 探骑们在周遭与叛军的探骑厮杀得愈发激烈。 刀光闪烁,箭矢纷飞,不时有人从马背上栽落。 王重荣的探骑拼死往前冲,可黄巢的探骑却像疯了一样,死死缠住不放。 有几个探骑好不容易冲出了重围,往前深入了数里,却只见官道空旷,不见叛军踪影。 他们连忙掉头回报。 王重荣听了探马的禀报,愈发笃定自己的判断: 「你们瞧,前方没有叛军!黄巢果然是要跑了!他那些探骑不过是断后的弃子,故布疑兵,想拖延咱们的进军速度!」 他猛一夹马腹,青骢马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朝前冲去。 身后的将校们纷纷跟上,大军如一条蜿蜒的长龙,在官道上疾驰而过。 烟尘蔽日,马蹄声震天动地,将路旁树上的鸟雀惊得扑簌簌飞起。 骊山,已在望了。 ----------------- 却说长安西郊,这一日厮杀比前两日更加惨烈。 天刚蒙蒙亮,叛军的鼓声便震天动地响了起来。 黄巢今日像是发了疯,一波接一波,轮番猛攻,丝毫不给唐军喘息之机。 寨墙被撞开了七八处口子,守军用身体去堵。 寨栅被烧毁了十几丈,士卒们扛着粗木去补。 弓箭手的手臂肿得抬不起来,刀盾手的刀刃卷得不成样子,连伙头军都抄起了烧火棍站上了寨墙。 李岑寂依旧是救火队长。 从东面到南面,从南面到北面,他的身影出现在每一处阵线将崩的缺口。 程宗楚在望台上督战,看着那道在寨墙上来回奔波的身影,沉默了很久,对身旁的仇公遇道: 「仇帅,你发现没有?今日叛军攻得比前两日更猛,可他们的章法反倒乱了。」 仇公遇捋着胡须,眯眼望着远处叛军中那面若隐若现的「黄」字大纛,缓缓点头: 「程帅好眼力。叛军今日是拼命了,却拼得毫无章法。看似凶猛,实则兵力分散,处处都是主攻,处处都不是主攻。这不像是有预谋的强攻,倒像是——」 「倒像是有人在后面拿鞭子赶着他们往前冲。」 程宗楚接过话头,眼中精光一闪, 「你说,黄巢为何忽然这般急眼了?」 仇公遇沉吟片刻,忽然道: 「援军要到了。」 程宗楚也是赞同: 「是极!若非援军逼近,黄巢怎会这般不要命地强攻?他这是想在援军赶到之前吃掉咱们!」 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涌起一股振奋。 程宗楚转身让牙兵转达自己的话,随后厉声高呼: 「弟兄们!援军快到了!黄巢这是急眼了,想抢在援军到来之前拿下咱们!都给老夫顶住了!顶住了便是大功一件,顶不住便是死路一条!」 牙兵们齐齐呐喊,这一嗓子初时只有周遭能听见,可旋即又被人接力似的一声声传遍整个唐营。 泾原兵丶秦州兵丶凤翔兵丶博野军,各镇士卒闻讯,无不精神一振。 「援军要到了!」 「黄巢急眼了!」 「弟兄们顶住!」 喊声此起彼伏,在营盘上空回荡。 唐军的士气如被浇了油的火焰,呼地一下蹿了上来。 各镇兵卒们齐声发喊,刀枪并举,将涌进缺口的叛军又赶了出去。 这一日,叛军从清晨攻到傍晚,前后发起了不下十五波攻势,却始终未能攻破营盘。 寨墙下尸积如山,血流成渠,叛军的旗号散落一地,被踩进泥里,与鲜血混作一团。 暮色渐浓时,叛军阵中终于响起了鸣金之声。 那声音又急又密,说不清是不甘还是恼怒。 叛军士卒如退潮般朝营外涌去,丢下了满地的尸体丶折断的兵刃丶碎裂的盾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混着暮春草木的腥甜,令人作呕。 唐军士卒们拄着刀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许多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站不起来。 医工们提着药箱在寨墙下穿梭,替伤兵包扎伤口,每走一步都要跨过横七竖八的尸体。 李岑寂靠在寨柱上,闭着眼睛,浑身酸疼得像是被人拆散了重新组装过。 忽听营外传来一道齐声呐喊。 「营内的唐军听好了——」 李岑寂霍然睁开眼睛,翻身跃上寨墙,手搭凉棚朝外望去。 营外两百步开外处,立着百余个叛军,皆是嗓门粗大的壮汉,叉腰挺胸,朝营内齐声高喊。 在他们身后,黑压压地站着一排排叛军士卒,甲胄鲜明,刀枪如林。 再远处,那面「黄」字大纛在暮风中猎猎翻卷,纹丝不动。 「营内的唐军听好了!尔等所谓的援军:王重荣丶诸葛爽,已被击败于骊山之下!莫要再做无谓的抵抗,当速速来降!」 那领头的叛军喊完这一嗓子,朝身后挥了挥手。 便见几个士卒扛着几面大纛走上前来,将那些旗帜一字举起排开。 风吹起旗面,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诸如: 「河中节度使」丶「王」丶「河阳节度使」丶「诸葛」,以及诸多兵马使丶先锋使的认旗丶将旗,大大小小数十面,有的旗面被烟火烧得焦黑,有的旗杆断成了两截,却仍能看出原本的形制。 李岑寂心中猛地一沉。 他死死盯着营外那些喊话的叛军,手指不自觉地按住了寨栅的木棱,指节泛白。 叛军阵中,欢呼声震天动地。 「大齐!大齐!大齐!」 数千人齐声高呼,声浪如潮,一波接一波地拍打着唐军营盘的寨墙。 反观唐军营中,死一般的寂静。 寨墙上,正要轮岗的士卒望着营外那些旗帜,面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灰败,从灰败变成绝望。 有人手中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有人一屁股瘫坐下去,有人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王重荣败了……」 「诸葛爽也败了……」 「援军没了……」 低沉的叹息声在营中蔓延,如瘟疫般不可阻挡。 此前那股因「援军将至」而燃起的士气,此刻如被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噗的一声灭了。 程丶仇二人站在望台上,望着营外那些旗帜,皆是面色铁青。 两人面面相觑,嘴唇哆嗦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岑寂从寨墙上跳下来,大步朝望台走去。 他的面色也很凝重,却没有像旁人那般惊慌失措。 他登上望台,站在程宗楚和仇公遇身旁,低声道: 「程帅,仇帅,你们信吗?」 程宗楚转过头来看着他,涩声道: 「旗帜摆在那里,由不得老夫不信。」 李岑寂沉默了片刻,道: 「真假暂且不论。眼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军心。」 营外那领头的叛军又喊了起来: 「营内的唐军听着!陛下有好生之德,今夜且容尔等思量一宿,明日一早,若肯开门纳降,一概免死!若有执迷不悟者,明日踏平营盘,鸡犬不留!」 喊完这一通,那领头的叛军便领着人退了下去。 叛军阵中的欢呼声渐渐平息,营外重又陷入沉寂。 只有暮风在旷野上呼啸而过,吹得营中残破的旗帜猎猎作响。 程宗楚从望台上下来,与仇公遇丶李岑寂一同进了中军大帐。 帐帘落下,将外头那股沉重的气氛隔绝了几分,却隔绝不了众人心中的阴霾。 第六十六章 唐军的绝境一搏! 三人落座,面面相觑,一时都没有开口。 帐中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晃晃悠悠。 程宗楚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摘下兜鍪往案上一搁,双手叉腰,沉声道: 「老夫先说一句:不管王重荣丶诸葛爽是真的败了还是假的败了,老夫绝不会降。老夫从泾原一路打到长安,死了那么多弟兄,不是为了最后给黄巢磕头求饶的,大不了继续守下去。郑公不会坐视不理,李孝昌丶拓跋思恭两镇想必也在来援的路上。」 仇公遇点了点头,道: 「某也是如此。降是断然不降的。可眼下的局面,军心涣散,想守下去也实属困难。某的意见是不如突围,趁今夜天黑,从西面杀出去,往盩厔方向撤。只要能与西面而来的援军碰上,便还有活路。」 程宗楚摇了摇头,道: 「突围谈何容易?营外四面都是叛军,少说也有三四万之众。咱们这几千残兵,步卒多丶马军少,又连着厮杀三日,人困马乏。若是突围时被叛军马军追上,在这旷野之上,步卒便是砧板上的肉,任人宰割。某以为,不如死守。营盘虽残破,到底还有寨栅壕沟可依。只要守住了,等郑相公的援军赶到——」 「等援军?」 仇公遇打断了他,苦笑道, 「程帅,姑且不论军心如何,咱们的粮草还能撑几日?箭矢还能撑几日?伤药还能撑几日?营中的木材石料还能撑几日?弟兄们还能撑几日?」 仇公遇沉默了。 程宗楚说得对。 营中的一应准备都是按三千凤翔军的规模来储备的。 粮草还好说,还能用个七八天。 可箭矢丶刀兵丶枪矛丶伤药丶石料木材却几乎要消耗殆尽了。 士卒们连战三日,疲惫已极,如今知援军战败,军心也会出现问题。 再守下去,不用叛军来攻,自己便要垮了。 帐中又是一阵沉默。 李岑寂一直坐在下首,没有说话。 他低着头,盯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眉头紧锁,似乎在盘算什么。 程宗楚见他久久不语,忍不住道: 「静之,你倒是说句话。你是要死守还是要突围?」 李岑寂抬起头来,目光在二人面上扫过,缓缓开口: 「程帅,仇帅,某既不要死守,也不要突围。」 程宗楚一怔: 「那你要怎的?」 李岑寂站起身来,走到舆图前,脸上显出一抹戾气: 「某要劫营。天色微明,趁叛军不备,领马军直捣黄巢中军,斩将夺旗。」 此言一出,程宗楚与仇公遇齐齐变了脸色。 「劫营?」 程宗楚瞪大眼睛, 「你疯了?叛军三四万人围着咱们,你拿什么劫营?」 李岑寂转过身来,目光沉静如水: 「程帅,仇帅,且听某说完。」 他抬起手压住程宗楚的声音,继续道: 「某的计策是这样的:今夜,营中四面鼓噪,佯作突围之状,每隔一两个时辰便来一次,让叛军不得休息。他们必然以为咱们要趁夜突围,会调动兵力四面堵截,疲于奔命。而咱们的士卒,则塞住耳朵,抓紧时间睡觉。待到天色微明,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某便领马军从营中杀出,直扑叛军中军大帐。黄巢若在,便取黄巢首级;黄巢若不在,便捣毁他的中军,烧了他的辎重粮草。叛军失了主帅,必然大乱。到那时,程帅丶仇帅再率步卒从营中杀出,内外夹击,可获全胜。」 帐中安静了好一阵。 仇公遇却皱着眉头,迟疑道:「此计风险太大。你领马军杀出去,若是叛军反应及时,将你围住……」 「仇帅。」 李岑寂打断了他, 「某在龙尾陂上,百骑便敢冲尚让的万军大阵。今夜,将各镇马军凑一起,能有两千之数,比龙尾陂时多了十数倍。黄巢的兵虽多,却未必比尚让的老营能打。某去得了,也回得来。」 仇公遇看着他,随后与程宗楚对视一眼,见程宗楚眼里也有跃跃欲试之色,沉默了好一阵,终于点了点头: 「罢了。某这把老骨头,便陪你赌这一回。」 他其实是担心李岑寂领着马军杀出重围之后,会直接逃了。 毕竟营中这些步卒丶伤兵对于随时能够突围的马军来说着实是累赘。 见仇公遇表态,程宗楚哈哈大笑,走过来在李岑寂肩上重重拍了一记: 「好小子!放手去搏,哪怕杀不了黄巢,只要你能安然无恙地退回来,士气军心便在!」 三人计议已定,便分头去布置。 李岑寂回了本阵,将陈安丶周平丶宋文通丶徐泰等人唤到帐中,将劫营之计细细说了一遍。 众人皆无惧色,待吩咐完毕,便也各自散去准备。 将入夜之时,寨墙上的士卒又来禀报,称见到一支兵马自东而来,未打任何旗号,汇入叛军各营。 程丶仇丶李三人一番商议,觉得应是击溃王重荣丶诸葛爽这两镇兵马的叛军,如今这支兵马回来,夜里的袭营又平添不少变数。 只是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 夜色渐深,营中各处帐篷里,士卒们正抓紧时间睡觉。 有人用布条塞住耳朵,有人将兜鍪扣在头上蒙住眼睛,有人搂着横刀蜷缩在角落里,呼吸沉沉。 子时一刻,营中忽然鼓声大作。 数百面战鼓同时擂响,咚咚咚的声音如闷雷般在夜空中炸开,震得脚下地面都在发颤。 四面寨墙上,数百个嗓门最大的士卒齐声呐喊,声音汇成一股洪流,朝营外滚滚而去。 「杀啊——!」 「突围——!」 「弟兄们冲啊——!」 叛军营中果然大乱。 哨骑飞马报入中军,说唐军要趁夜突围。 黄巢从睡梦中被惊醒,霍然起身,披甲出帐,厉声喝令各营严阵以待。 叛军士卒从睡梦中被叫起来,手忙脚乱地披甲执刃,朝四面寨墙涌去。 可等他们赶到寨墙下,营中的鼓声和呐喊声却忽然停了。 四下里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在旷野上呼啸。 叛军士卒面面相觑,等了半天,不见一个唐军出来。 有人骂骂咧咧地回营,有人乾脆靠在寨墙根下打起了盹。 过了一个多时辰,丑时三刻,鼓声又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响,呐喊声也更加猛烈,仿佛有千军万马要从营中杀出。 叛军又被惊动,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朝四面奔去。 可等他们到了地方,鼓声又停了,营中静悄悄的,连个鬼影都没有。 如此反覆了三四回,叛军士卒被折腾得精疲力竭,个个眼珠通红,哈欠连天。 有人实在撑不住了,乾脆躺在地上呼呼大睡,任凭军官如何踢打也不肯起来。 如此反覆,到了第四次时,叛军已有些麻木了。 值守的士卒还好,那些轮班歇息的却被一次次吵醒,眼睛熬得通红,哈欠连天,士气低落到极点。 黄巢也被折腾得够呛。 他年过六旬,本就睡眠不好,这一夜被吵醒了三四回,脑中嗡嗡作响,太阳穴突突直跳。 如今靠在榻上,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天快亮时,他索性不睡了,命人召来众将商议。 帐中烛火通明,诸将一个个面色疲惫,眼圈发黑,有的站着都在打瞌睡。 「都说说吧。」 黄巢揉了揉太阳穴,声音沙哑, 「唐军这一夜闹了四五回,到底想干什么?」 帐中沉默了片刻。 赵璋率先开口,道: 「陛下,臣以为,这必是唐军的疲兵之计,想扰乱我军心神,让咱们不得安歇,然后趁机突围。」 黄巢点了点头,道: 「朕也这般想。可问题是,每一次鼓噪,他们都有可能真的突围。咱们不能不防。」 枢密使费传古道: 「陛下,臣有一策。不如将各营分为两班,轮流值守。一班值守时,另外一班安心睡觉,不必理会唐军的鼓噪。这样至少有一班人能休息好。」 黄巢却摇头道: 「不妥。唐军若是真的突围,一班人未必挡得住。等咱们从睡梦中醒来整队,唐军早已杀到跟前了。」 帐中诸将议论纷纷,却谁也拿不出个万全之策。 黄巢只能让众将回去歇着,如今已是寅时末刻,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 寅末卯初,天色微明。 东方天际已泛起一抹鱼肚白,将夜幕撕开了一道细长的口子。 此刻正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李岑寂勒马于营门之内,身后近两千骑兵列阵已毕。 战马口中衔枚,马蹄裹布,不发出半点声响。 骑兵们个个甲胄鲜明,手中刀矛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泛着幽幽寒光。 凤翔骑兵丶泾原骑兵丶博野骑兵丶秦州骑兵,各镇精锐,尽数在此。 这几日,李岑寂虽在寨墙上四处救火,却从未放过对营外叛军的观察。 他留意到,东面的叛军大营比南面丶北面更加严整,帐篷排列整齐,营中灯火彻夜不息,巡逻的哨骑也比其他方向多出不少。 黄巢虽是粗人,却也知道「天子居中」的道理。 他既然要在城外扎营,自然要选一个最安全的方向。 东面背靠长安,左右两翼有南丶北两营策应,必是中军所在。 因此,今夜突袭的方向,便定在了东面。 远处的叛军营中,隐约传来几声鸡鸣,又被晨风吹散。 李岑寂深吸一口气,将马槊平端在手中,低声道: 「开营门。」 寨门无声地敞开了。 黄骠马似乎也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那股杀气,四蹄轻刨地面,鬃毛在晨风中微微拂动。 李岑寂轻轻一夹马腹,黄骠马迈开四蹄,缓缓朝营外走去。 身后,近两千骑兵鱼贯而出,如一条黑色的长龙,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无声地游动。 出了营门,视野豁然开朗。 东面数百步外,叛军的营盘在晨雾中影影绰绰。 营中灯火已灭了大半,只有几支火把还在寨门两侧晃荡。 寨墙上的哨兵抱着长矛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浑然不知死神已近在咫尺。 李岑寂没有急着冲锋。 他勒住马,目光扫过叛军营盘,在心中默默估算着距离。 三百步,两百步,一百五十步…… 差不多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骑兵。 近两千双眼睛正盯着他,眼中满是压抑已久的战意。 李岑寂将马槊高高举起,然后猛地朝前一指。 杀——!」 这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在黎明前的寂静中炸开。 身后近两千骑兵齐声呐喊,喊杀声震天动地,将晨雾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马蹄声骤然从噗噗闷响变成了隆隆雷鸣,近两千匹战马同时发力狂奔,那声势便如山崩地裂,连脚下的地面都在剧烈颤抖。 远处唐军营盘中,程丶仇二人早已登上望台,听见这一声喊,猛地一挥令旗: 「擂鼓!」 百十面战鼓同时擂响,咚咚咚的声音如闷雷般滚滚而出,为冲锋的骑兵助威。 那些唐军步卒没有人继续睡觉,都被喊了起来,整军列阵,随时准备杀出去痛打落水狗。 寨墙上,更有数千步卒齐声呐喊,声浪一波接一波地涌向叛军营盘。 叛军箭楼上的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喊杀声惊醒。 有人不以为然,只以为又是唐军在虚张声势,揉着眼睛朝外观瞧,却被眼前的景象吓得魂飞魄散。 晨雾之中,黑压压的骑兵如潮水般涌来,当先一骑身披明光铠,手持长槊,马如龙,人如虎,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直扑营门。 「唐军!唐军杀来了!」 那哨兵吓得魂飞魄散,扯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变了调,敲起了手中的铜锣。 可已经晚了。 李岑寂已冲到了寨门前,长槊一挑,将面前的拒马挑飞起来,直直撞上寨门上。 寨门是粗木所制,门后有两道横闩,寻常冲车也要撞上好几回才能撞开。 黄骠马在他胯下如生了翅膀一般,轻轻一跃便跨过了营前的壕沟,李岑寂借着马力,手中马槊朝寨门狠狠砸去。 槊锋砸在门板上,发出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寨门剧烈地震颤了一下,门后的横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却没有断。 李岑寂也不恋战,拨马便沿着寨墙朝侧面驰去,口中大喝道: 「点起火把,四面纵火!」 身后,徐泰丶周平丶宋文通应了一声,三人各领一队骑兵,分别扑向不同的方向。 有的去砍寨门,有的去翻寨墙,有的去堵营后的出口,有的拿着火石引火。 近两千骑兵如一把撒出去的豆子,瞬间便铺满了整个东面营盘的外围。 徐泰那莽夫冲到寨门前,翻身下马,抡起横刀便顺着门缝朝门闩位置猛砍。 他身后几个牙兵也有样学样,刀斧齐下,木屑横飞。 只听得「咔嚓」一声巨响,那道横闩终于承受不住,断成了两截。 寨门轰然洞开。 「杀!」 徐泰翻身上马,一马当先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