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老板以为我真想追他》 001 猩猩为什么停止进化了? 六月,凤城初夏的夜风温热。 华雅大厦三十层,metime办公区灯火通明,键盘声又快又响。 倪红安的电脑桌面上,文档开了一排排,绿色聊天框鸡贼藏在中间。 八卦小群全在吐槽同一个人。 ——秦鸣春。 这个新来的品牌经理,空降不到半个月,整个部门人仰马翻,怨声载道。 【他爹的天天写总结,烦死了!】 【我今天工作的最大挑战就是想该怎么写日志。】 【6啊!钉钉有会员???什么顶级牛马才会付费上班??】 倪红安一身死气飚手速: 【猩猩为什么停止进化了?因为它知道再进化就要上班了!!!】 今天还是她单独加班。 连续三天把夜熬穿,刘海油得贴头皮,遮瑕氧化暗沉,下巴疯狂爆豆。 刚刚。 她又一次极限卡点提交日报。 差五秒到deadline。 爽! 倪红安才站起来伸懒腰,“叮”,系统提示跳出来:有错别字——秦。 ??? 秦鸣春专门截图,把她的几个错字圈红,然后发在评论里。 绝了! 倪红安翻了个白眼。 没有改的义务。 - 这时,桌角手机的屏幕亮起。 新加的相亲对象发来消息,还是两条。 【周末一起吃个饭?】 【我看看你。】 倪红安带着气随手回:【你多大?我看看余额。】 【33。】 【你有点老,我才28。】 对面沉默几秒:【28也不算小了。】 倪红安又问:【你多高?】 【1米7。】 倪红安:【那不行,我家数据线都得1米8。】 这回,对面沉默更久,发来一个捂脸的表情:【你是女的吗?我是不是加错人了?】 【没错。就是我。看看腹肌。】 【没有。】 倪红安:【那看看腿。腿总有吧?】 【你怎么不回复?】 倪红安持续输出。 对面不死心:【你是男的吧?】 【女的啊!倪阿姨介绍的嘛,有问题?】 对面:【问的问题跟男的一样。】 【相亲嘛,我不得先了解你~】 对面:【我不跟你相了!】 倪红安消息发送失败。 红点刺眼——对方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她)朋友。 对面把她删了。 破防了? - 倪红安撇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要是讨厌的上司也能拉黑就好了。 她扫了眼笔记本屏幕——烦躁全体现在文档起名里了。 初稿、小改、二稿、二稿2(1)、终改-副本、待定新111111111。 新品策划案改了八百遍。 改到最后,秦鸣春的批注比她命还长,那字号又小,密密麻麻,跟蚂蚁似的。 倪红安头晕眼花。 就算他秦鸣春word用得比她6,简单一句文案,调动情绪就行了,要什么数据支撑? 要啥自行车! 倪红安气得一推键盘,啪,撞掉了工牌。她弯腰拾起,下意识瞄见title。 ——metime品牌部策划主管。 没错。 她一直苟在头部公司。 过去四年里,倪红安在华雅集团旗下的“美时”,从专员干到主管,月薪税前25k。 大厂光环,美妆行业,光鲜体面。 不时还有各种流量明星来扫楼,就连发朋友圈,定位都在顶级cbd。 一切听上去完全的梦中情司。 直到秦鸣春空降。 天塌了。 002 已读,老娘不想回 诸事不顺。 倪红安去茶水间洗杯子。 视线尽头,市场部的专属会议室里,灯全亮着,却没有人。 hrbp的小王从对面过来,小声说:“annie,秦经理说转化率不明显呢。” “转化率关品牌什么事?” 倪红安挑眉,正对饮水机发泄,“卖得好市场领功,互动高运营抢功,不行了锅就全算品牌头上?” 说完,她才扭头和小王交换眼神。 都是社会主义/加班人。 “倪姐,秦经理是不是对你有意见?怎么老盯着你。”小王更小声问。 “他对所有人都有意见。”倪红安说。 小王一噎,没敢再接话,转到隔壁关灯。 忽然。 手机振动。 倪红安低头,秦鸣春杀到微/信催:【怎么还没改?】 ??? 她一愣。 熬夜反应慢半拍。 几秒回过劲儿——他问日报的错别字? 真服了! 倪红安径直把手机揣兜里。 已读。 老娘不想回。 - 倪红安端着水杯往回走。 路过经理办公室,她脚下一顿。门虚掩着,键盘敲击声传出,那货竟然还在。 从门缝瞥见秦鸣春一抹侧影,好一个紧绷的下颌线,不知道又在骂谁。 倪红安呆呆看了两秒。 这时。 打字音戛然而止,秦鸣春似乎发现有人偷窥,朝门口抬头。 倪红安大气不敢出,“嗖”地挪开目光,习惯性放轻脚步,然后仓皇逃窜。 人还没到工位。 叮——系统强提醒。 秦鸣春“ding”了一下:【?】 有病吧! 这工作强度他是活不到明天了吗? 破班。 谁爱加谁加吧! 倪红安一把扯下工牌,随手一扔,关电脑、拎手袋、摁电梯,一气呵成。 - 轿厢门刚关上——嗡嗡,嗡嗡。 倪红安手机振动。 接连几条消息。 她切到微/信,余光瞥见电梯面板的红色数字往下跳。 是姑妈来的语音。 29。 28。 27。 “人家小周是f大博士,33怎么了!相亲市场很抢手的,你别又错过呀!” 都多大岁数了,博士还告状。 “你那嘴收一收,收一收呀!小周说一句,你能说十句!矜持点嘛!” 想骂的人多,话自然就多。 “你最近怎么总加班,你们公司现在比联合国还忙?别让自己那么累,不行就辞了!” 姑妈这老会计语速活像一杆机关枪。 最后一条。 “夜宵放你客厅了,回来叮一下。” 别! 听不了半点“ding”。 倪红安一句一怼,到回复姑妈时,她老老实实:“知道啦倪女士!你早点睡。” 其实,有人惦记真挺好的。 - 被姑妈打岔,意外掐断了汹涌的情绪,倪红安歪头盯着反光的轿厢玻璃。 早起穿的亚麻衬衫和阔腿裤,全皱巴巴的。新一季鼠尾草绿,此刻,像两块反复拧干的咸菜色抹布。 她翻开手机备忘录。 里头有一条早就打好的草稿。 “秦经理,你的专业让我折服。本来我将这段感情压在心底,但您频繁oneone,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起波澜。” 这招“战术性表白”她琢磨好几天了,一直在等一个天衣无缝的时机。 与其加班熬到猝死,被姓秦的逼疯,还不如主动发疯,让秦鸣春远离自己。 19。 18。 17。 叮! 软件系统提示音。 群组横幅。 倪红安怔怔点进详情。 【下周开始跟进美博会物料设计,资料已经给到,请各位知悉,收到回复。——秦。】 靠。 倪红安眼前一黑。 啊钉钉你为什么要显示谁已读! 烦死了。 现在一看见“秦”字,倪红安就应激。 她想起下午被叫去他办公室。 003 不痛快就找大夫 时间倒回今天下午。 倪红安站在大班台斜对面。 秦鸣春面容冷淡,架着一副细金边眼镜,视线始终落在面前的macbook上。 他说:“用户画像数据是去年的,我要今年q1的。” 笑死。 今年报告还没出呢,倪红安腹诽。 “节奏图没跟上平台算法更新。” “……” 倪红安嘴角抽搐。 “预期转化率,”秦鸣春一顿,屈指轻敲桌面,诘问,“这个数字你怎么算出来的?” “凭感觉?”他不等她说话,轻嗤自答。 紧接着秦鸣春眼皮一掀,在倪红安脸上停留一秒,“倪主管,这里是华雅。” 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 “……” 倪红安挤出假笑,手在裤兜里紧攥成拳。 老娘是品牌,不是运营。 不痛快就找大夫! - 电梯继续下行。 倪红安不是没想过辞职。 上周六凌晨三点加完班,她坐在公司报销的网约车里,憋了一肚子气刷招聘软件。 28岁,未婚未育,五年品牌经验。 翻来覆去看,要求大同小异:25岁以下,有爆款案例,能扛压、能成事,能接受弹性工时,必须有0到1经验。 怎么比秦鸣春还变态! 再一看——薪资8k起。 “……” 很难评。 倪红安默默关掉app。 什么叫万死不辞,大概就是每天被秦鸣春气死一万次,依然不敢辞职。 算了。 先活着吧。 其他的再想办法。 8。 7。 6。 公司一个萝卜一个坑。 品牌策划主管——倪红安不上不下。 她十分清楚,和外面太多的女性求职困境相比,metime真的算避风港。 钱不算少,事不太多。 华雅是国货老品牌。 一个民企,足额七险二金,每年海外旅游,年终奖缩水也有15个月的工资。 倪红安最满意的是,公司年会专门请艺人来演出,而不是把员工当猴。 她听小王透露,华雅的主动离职率,去年再创新低。 “我们跌进2%了!中国移动那么大的企业,离职率是0.94%!”小王如是说。 啥概念呢? 互联网大厂均离职率40%往上。 四年,她要是在洪量引擎,部门的人早换了两轮了。 姑妈总说,好男人从不在市面上流通。 好工作也一样。 人得知足。 倪红安只想一门心思混到公司关门。 温水煮青蛙她也认了。 天杀的。 秦鸣春一来,直接把火开到最大。 半个月。 水就烫得倪红安坐不住,再这样下去就得打心理热线了。 - 叮。 一楼到了,轿厢门打开。 华雅大厦二十米挑高大堂,通天的气派,两个值班保安争相打呵欠。 倪红安没动,隔着观光玻璃看外头。 外头的风都比她自由,而她的怨气,比空调冷气还足。 有没有一种可能,经常喝冰美式,把命给喝苦了? 倪红安出神,背对电梯门,射灯照着她油亮的头顶,宛如一束圣光。 她完全没注意轿厢门关了。 电梯缓缓上升。 2。 3。 4。 倪红安咬牙攥紧手机。 她烦秦鸣春,可是她爱钱啊! 人在职场,要么忍,要么滚。 不对! 还有另一种可能——要么狠。 做人其实没必要太正常,谁惹我,我就攻击谁。 发疯也不用挑日子了。 一触即发吧。 004 让他“已读不敢回”! 玻璃墙映着倪红安皱巴巴的脸。 她打开微/信。 秦鸣春在聊天列表最顶上。 他头像是公司的粉色logo,朋友圈是公司宣传转发,连个性签名都是品牌slogan。 “metime,美时悦己,每时悦人。” 最近一条消息,几分钟前,他催问为什么还没改掉日报的错别字。 笑死。 牛马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没动当然是不想啊! - 倪红安点进秦鸣春的朋友圈。 他刚刚更新了一条动态——广州美博会的行业友宣。 啧啧。 姓秦的恨不能焊死在岗位上。 怪不得职位越高的人越爱上班,权力和钱,果然是人生最好的补品,大补的那种。 等等。 有人点赞了。 一堆市场部同事里,倪红安一眼瞄见唐宝莉——她们部门唯一捧臭脚的。 死装。 之前是谁说要把秦鸣春搞走的! - 上周,唐宝莉借抽烟找她,那会秦鸣春刚来,倪红安已经被折腾得开始掉头发。 “咱部门要没了,你不知道吧!” “你以为他天天挑刺?逼你自己走啊!” “我是被挖来的,你跟我不一样,双非被裁,你可不好再找下家!” “annie,不如我们把他搞走?” “……” 倪红安尴尬不失礼貌的微笑。 沉默就是拒绝。 她不信唐宝莉看不懂。 - 唐宝莉就是不甘心原本属于她的经理岗被截胡。 这人纸媒出身,最爱自矜身份。 美妆圈mean人多不假,可她们从不藏着掖着,恨就明着使绊子,最烦传媒圈搞宫心计的那一套。 什么品牌部不存在了。 笑话。 权斗莫挨老娘! 倪红安“嘁”了一声。 我去。 电梯门忽然开了,外面没人,门又关上。 退一万步,就算裁员是真的,n+1再香,也不如长期饭票。 反正她倪红安得留在华雅。 必须! 倪红安从备忘录复制那条草稿。 【秦经理,你的专业让我折服。本来我将这段感情压在心底,但您频繁oneone,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起波澜。】 秦鸣春自我又龟毛,仗着几年国际头部快消的经验,总对着她们鸡蛋里挑骨头。 只要他不找茬,她苟到最后没问题。 倪红安默读了一遍。 她删掉“折服”,换成“佩服”。再读。又删掉“佩服”,改回“折服”。 职业病真要命。 - 倪红安站得脚脖子疼,干脆踢掉高跟鞋席地而坐。 不脏,华雅的保洁阿姨特敬业,每天扫得比被窝还干净。 她先发到文件传输助手保存。 一舔嘴唇,又加上一条:【秦经理,我喜欢你!希望你认真考虑看看。】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扑哧~ 倪红安忍不住笑出声。 ——我这狗屎般的笑点啊。 最后,她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屏住呼吸,依次转发给秦鸣春。 咻。 咻。 消息成功发送。 齐活儿! 倪红安摁灭屏幕,垂头盯着地面,长出一口气。 已读不回不算什么。 她要让他“已读不敢回”! 一想到秦鸣春会尴尬死,她就想狂笑。 果然呢。 人一发疯精神状态好多了。 - 叮—— 轿厢门开了。 冷不丁一道身影投下。 长腿。 细腰。 宽肩。 倪红安仰头,然后,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秦鸣春。 ——他站在电梯门口。 005 秦经理,我喜欢你! 轿厢门完全打开。 一个女人,大喇喇坐地上,刘海油亮,衣服皱成腌透的咸菜,两只高跟鞋歪七扭八。 ——倪红安? 秦鸣春愣了一下。 他眼尾微挑,很快收回目光。 一秒对视。 他的眼镜片反光,倪红安看不清秦鸣春的表情,却死活不肯挪开视线。 腿有点麻。 她背手蹭着电梯壁,呲牙扶膝盖往起撑,人还没站稳,就见秦鸣春迈步进来,径自站到轿厢对角。 他肩背笔直,西装笔挺,自带一股咄咄逼人的上位者气场。 擦肩而过。 飘来一阵冷调的皮革香,很淡,却戳人。 豁出去了! 倪红安拔腿窜出电梯,大理石地面光滑,她光脚一个趔趄,转身喊住他:“秦经理!” 唰。 消防楼梯灯亮了。 “?” 秦鸣春抬眼淡淡扫她。 “我喜欢你!”倪红安扬起下巴。 她矮他一头,平时穿高跟鞋倒不觉得,此时此刻,气势上绝不能输给他。 疯到底就没人能pua自己。 一不做二不休。 没等秦鸣春反应,倪红安凑近半步,仰头,盯进他眼镜里看,破釜沉舟掷地有声。 “秦经理,我喜欢你!” 电梯厅回声混响。 闻言,秦鸣春面无表情,没说话。 他幽深的目光在倪红安脸上停留几秒,然后不动声色地,越过了她的肩膀。 想干嘛。 倪红安挑眉。 - 这时。 背后两声压抑的咳嗽。 造孽啊! 怎么还有别人。 倪红安惊得一激灵,循声回头。 啊啊啊啊啊啊啊。 发癫被看到了! 一米开外,穿休闲夹克的大高个儿,右手捂着半张脸,左手抱臂,双肩直抖。 是他。 秦鸣春的私人助理兼司机。 倪红安认得,这人姓陈,一时想不起全名了,只记得是个碎嘴子。 “东西落了?”陈进笑眯眯指着电梯。 高跟鞋还在里头。 “……” 倪红安一噎,梗着脖子走回去,拎起鞋,顺嘴习惯性道:“谢了。” 秦鸣春挡门的手蜷了下,依旧没说话。 “甭客气!”陈进痞笑抢白。 倪红安拎着鞋扫门禁,地弹门打开又关上,发出突兀的闷响。 她赤着脚越走越快。 累了。 毁灭吧。 - 电梯里。 陈进摁下负二的按钮,憋笑偷觑秦鸣春。 三哥那张脸刚才太像跑马灯——错愕、震惊、懵逼,一键/三连。 噗—— 陈进终于没憋住笑出声。 “……” 秦鸣春冷着脸一推眼镜腿。 秒懂。 陈进识趣噤声,装模作样垂下眼帘。 - 车子开出地库。 凌晨,开发新区车不算多,一路沉默。 陈进单手把着方向盘,余光不时瞟后视镜——秦鸣春抵住头枕,正闭目养神。 啧啧。 堂堂华雅太子爷,没苦硬吃披马甲空降,不到俩礼拜,被女下属堵在电梯口表白。 太刺激了。 哎……不对。 正常人谁会想跟上司谈恋爱? 三哥身份捂得严实,评估品牌部的消息还没对外公布,主管层级不可能知道。 那这表白……算什么? 陈进又偷瞄后视镜。 霓虹明灭,秦鸣春的脸棱角分明,冷淡矜贵。 ——算她倪红安有眼光? 陈进想不明白。 “你闯红灯了。”秦鸣春突然开口。 陈进:“嗯?” 话音未落。 头顶“歘”地亮起一道闪光灯,白花花的。 “……” 秦鸣春摘下眼镜。 他讨厌意外,更不喜欢有人打破规则。 今晚。 这两样都来了。 006 我看你工作还是不饱和! 回到别墅。 秦鸣春手里多了一杯冰美式。 晚上修改评估指标,他没吃晚饭,空腹喝咖啡只会影响肠胃,所以他绝不会喝。 可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大半夜买咖啡。 院里,车库多出一辆白色库里南——大哥秦胜昔的车,他婚后经常回家吃饭。 秦鸣春没深想。 - 廊灯亮着,玄关摆着26寸的大行李箱,秦胜昔窝在客厅沙发刷短剧。 “还不睡?”秦鸣春走近。 大哥和父母住同一个楼盘,很少在这边过夜,他今晚特意等着,明显有话要说。 见人没反应,秦鸣春侧身挡住背后灯光,又问:“谁的行李?” “等等。”秦胜昔头也不抬。 正看到最癫的剧情——枪手暗杀霸总,路人怀孕了,是霸总的。 “……” 集团高管沉迷短剧,人都不正常了。 秦鸣春无语。 “换换脑子嘛!你那什么表情!”秦胜昔调高音量招手,“来看看!” 秦鸣春嫌弃斜瞥屏幕。 秦胜昔说:“就服这帮人!信念感太强!” 视频里。 医生演员一本正经说台词。 “子弹先后贯穿了厉总的敏感部位和苏小姐腹部,这孩子万中无一,医学奇迹!真是医学奇迹呀!” 真是疯了。 秦鸣春直皱眉,没耐心等他看完,转身解纽扣,手忽地一顿。 疯了…… 这感觉怎么有点熟悉。 “想什么呢!”秦胜昔摁灭手机,几步追上秦鸣春,意味深长打量,“妈要和谢老师她们去阿勒泰,你不知道?” “嗯。”秦鸣春随口应。 谢挽秋谢老师,知名京剧表演艺术家。母亲跟她在公园学唱歌,老姊妹俩一见如故。 去阿勒泰他其实不知道。 他最近忙metime品牌部优化评估,早出晚归的,和母亲连照面都碰不上。 - “不对劲啊你……”秦胜昔一指咖啡,话锋突转引导,“是不是那帮人不好管?” 老三这种傲娇就不可能主动说。 品牌部牛鬼蛇神巨多,他肯主动请缨啃硬骨头,当大哥的真心疼,也是真好奇。 就刚刚。 他发小阿进说他被下属堵着表白,好家伙!这还了得!可惜没说完就给挂了。 瓜得吃新鲜的。 他住别墅前头的大平层,溜达过来十分钟。 “有困难得说,没有困难就制造困难嘛。”秦胜昔跟他上楼。 “下班不聊工作。”秦鸣春婉拒。 房间到了。 他把冰美式塞给秦胜昔,“大哥喝了早点睡吧。” - 浴室,天幕花洒水声哗哗。 秦鸣春洗澡喜欢练闭气。 呼吸hold到尽头,耳畔猛地蹿进一声——“秦经理,我喜欢你!” 倪红安。 惊得秦鸣春呛了几口水。 莫名闪过大哥看的发癫短剧。 她也……疯了吗? - 秦鸣春靠着床头。 手机振动。 大哥的消息:【聊点八卦?】 秒懂。 是陈进嘴快和大哥汇报了。 经过咖啡馆时,他让陈进停车,鬼使神差地,自己进店点了一个超大杯。 秦鸣春已读不回,打开钉钉处理审批。 他喜欢掌控感。 钉钉就这点好,能充分掌握已读情况。 特别是和下属沟通,除非必要,他很少用微/信,因为那不是办公软件。 秦鸣春看着他的十年钉钉会员出神。 手指一划,切到微/信。 然后发现了倪红安的两条未读,时间是一小时前。 【秦经理,你的专业让我折服。本来我将这段感情压在心底,但您频繁oneone,我好不容易平静的心再起波澜。】 【……希望你认真考虑看看。】 秦鸣春把眼一扫——居然没错别字。 应该是她仔细检查了的。 那为什么日报疏忽?为什么她还有工夫想些有的没的? 这就是态度问题。 还考虑看看。 他回她:【我看你工作还是不饱和!】 - 等了五分钟,倪红安没回。 秦鸣春很确定倪红安在用手机,她刚提交了加班打车的报销申请。 ??? 007 折服是褒义还是贬义? 倪红安一直没回复。 手机屏幕暗了,秦鸣春伸手戳亮,再暗又戳亮,反复几回,他终于收起嘴角被冒犯的紧绷,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他是上司,她是下属。 她明明已读,却不回。 她有空提交报销,却选择无视自己。 倪红安——是故意的。 成年人的任何行为一定有原因。 她为什么故意?想引起他注意?逼他给答案?还是她认为说了不该说的悔不当初? 秦鸣春想不通。 一闭眼。 满脑子倪红安的油亮刘海,做的事儿就像那疯癫短剧,离谱、抽象。 他翻了个身,看时间过去不到五分钟。 烦躁。 秦鸣春起身拉严窗帘,调低空调温度,躺回去接着睡。 - 躺下没一会,秦鸣春闭紧的眼皮狂抖。 “秦经理,我喜欢你!” 那要命的声音在耳边绕啊绕。 这是某种职场策略? 还是真对他有心思? 如果是真的,她看上他什么? 如果是假的,她想得到什么? 他是哪里让她产生了错觉? 明天见面,该怎么处理? …… 一个个问题,一拨拨潮涌,秦鸣春翻来覆去地想,压根睡不着。 再看表。 这次过去了六分钟。 他压下焦躁,一头扎进浴室。 - 冷水让人清醒。 秦鸣春怔怔看着镜子,说不清的失控感裹挟着他。 活了三十二年,每一天按部就班,从来没有今晚这样的意外。 被下属堵在电梯里表白。 “……” 秦鸣春喉结滚动。 他惊讶发觉,这件事,根本没办法用大脑正常分析。 倪红安她完全凭感觉乱来! 历来只有他逼疯别人,现在倒好,倪红安的战术性沉默,倒把他搞抓狂了。 理性失效。 复盘未果。 秦鸣春只好又躺回去,睡不着硬睡。 - “秦经理,你的专业让我折服……” 梦里,倪红安的声音混着微红的脸颊,秦鸣春左脚猛地抽了一下,“噌”地睁眼。 凌晨三点刚过两分钟。 秦鸣春一头冷汗。 他定定神,下楼去厨房倒了杯冰水,一气儿灌下,就着手机搜“折服是褒义还是贬义?” zhéfu。 一指使对方屈服或服从;二指发自内心的信服与敬佩。 她的“折服”是哪个意思? 嘶—— 转身时脚趾没留神磕到台阶,疼得秦鸣春倒吸一口凉气。 他不太确定。 或者说,还需要更多数据才能确定。 秦鸣春想也没想拨了个电话。 - 同一时刻。 陈进床头的手机嗡嗡直响,他没看来电,迷迷糊糊接听,“睡不睡了……” “找人事部调倪红安的档案。” 陈进呵欠连天,“啊?” “阿进。”秦鸣春警告叫他。 “三哥?”陈进一秒清醒,揉着眼结结巴巴确认,“……现,现在要?” 电话那头没吭声。 天爷呀。 陈进莫名兴奋,三哥这声音可太精神了,他该不会一直没睡吧。 被下属表白吓失眠了? “好的秦总!” 陈进立马拔高嗓门,末了,促狭添上一句:“三哥,你突然关注她干啥?” “你说呢?”秦鸣春反问,冷硬冷硬的。 他睡不着。 他只想弄明白倪红安到底是谁。 为什么敢这么做。 已读不回很讨厌,刻意无视更扎心。 伤自尊了。 008 哪能那么有求必应 倪红安不知道秦鸣春熬了一宿,她倒是睡得格外踏实,没半夜上厕所,一觉到天亮。 洗脸护肤完,镜子里的她白里透红。 倪红安连连感慨,大价钱医美,真不如好好睡觉来得实在。 心情好。 倪红安费了点工夫,化了个复杂的全妆,卷了头发,挑了件海滨蓝的吊带裙,搭个小手包,踩着高跟鞋高高兴兴出了门。 悠哉坐进车里,她才想起看看消息。 一眼瞅见秦鸣春那条:【我看你工作还是不饱和!】 “……” 工作为什么一定要饱和呢? 擦屁股纸就中间有用,可你只把中间那块纸用到饱和,那最后肯定得粘手上呀。 服了! 倪红安果断滑掉,扭脸看向窗外。 她以前有开勿扰的习惯,晚十点到早七点,白名单就俩号,一个姑妈,一个是远在坦桑尼亚援建的高工父母。 秦鸣春空降后,她被迫关了勿扰,昨晚发疯表白完,转头就给又开了回来。 - 大厦楼下的便利店,倪红安远远瞧见个熟人,忙迎上去打招呼,“倪总早!” 倪惠敏,华雅人事总监,快五十岁,总梳着大光明发髻,利落干练。 “今天这么高兴?”倪惠敏打量她笑。 倪红安嘴甜:“这不是碰见您了嘛。” 她一直觉得和倪惠敏有眼缘。 当年社招终面,是倪总拍板把offer给了她,本来她一听要卡学历,差点打退堂鼓。 其实,除了碰巧都姓倪,并没别的关系,能进华雅,倪红安觉得全凭运气。 两人并肩往大堂走。 倪惠敏忽然说:“你们秦经理的助理,昨晚问人事要你的档案。” 怕吓到她,倪特意模糊了时间。 “档案?我的?” 每个字都是关键词。 倪红安嘴角僵住,一时不晓得该从哪儿问起,下意识想到唐宝莉说的——品牌部要裁员,首当其冲是她。 不是,凭什么呀。 倪惠敏“嗯”了声,没往下说。 有些事,点到为止最好。 快到大堂门口,趁周围同事少,倪红安压下吃惊,真诚打直球:“您给了?” “哪能那么有求必应。”倪惠敏笑笑。 她知道秦鸣春的真实身份,碍于集团保密原则,她不能说,但工作上,正好顺水推舟装一回傻。 大半夜调档案,不是大事,太子爷要自然没问题。 一个部门经理要——抱歉,办不了。 “就是就是!”倪红安悄悄松口气,忙不迭点头,情绪价值拉满,“倪总!我又跟您学了一招。” 倪惠敏微笑。 - 整个上午,倪红安埋头忙工作,连厕所都没顾上去一趟,更没工夫想别的事。 发疯表白是为了让秦鸣春离她远点。 高质量的产出,是为了对得起每天一千多的日薪。 她拎得清。 品牌部的工作比较虚。 洞察用户、定义产品、表达价值,都是看不见的东西,不会立刻变成订单。 可是,品牌的意义远不止这些,品牌能帮助企业留住用户,降低获客成本,穿越市场周期,熬过那些时代的起落。 就算秦鸣春认为她连日报都写不明白。 但那又怎样。 倪红安始终坚信—— 品牌部,是一家企业从“被看到”,到“被选择”,再到“被一直选择”的底气。 - hrbp小王瞧见倪红安今天像打了鸡血,和昨晚的一身死气判若两人,好奇得不行。 借签字由头,她拉上“奶茶搭子”“全部门谁的八卦都有”的小罗,躲进洗手间蛐蛐。 刚起个头,隔间的门被推开。 唐宝莉走出来,扫她俩一眼,嫌弃道:“妹妹,能不能聊点有营养的!” 009 你马甲被人扒没了! 厕所隔间门开了。 “唐老师。”小王背对洗手台站着,带薪八卦被抓包,她下意识挪开眼。 上周整理体检报告,她无意间瞥见唐宝莉的b超单:乳腺结节。 估计和经理位子被抢有关。 “妹妹,能不能聊点有营养的。”唐宝莉眼皮一翻,傲慢洗手。 “……” 听出她不痛快,小王干笑没接话,赶紧拽着小罗往出走。 “什么算有营养?唐姐给我们说说呗。”小罗没动,一听有料可挖俩眼直放光。 “没什么。”唐宝莉甩甩湿手,哂笑。 一个新来的hrbp,一个倪红安组里的小策划,跟这俩人掰扯,纯属自降身份。 “唐总,一个部门您还藏着掖着?” 小罗笑眯眯换了称呼。 “没什么”就是“有什么”,她是高级策划,专长观察和抓热点,唐宝莉摆明有话想说,缺台阶而已。 闻言,唐宝莉嘴角微翘。 一声“唐总”很受用,她走了又折回来,故作神秘说:“有人要‘毕业’了,等着瞧吧。” 小罗和小王面面相觑。 直到高跟鞋声完全听不见,小罗才瞪眼大喘气,难以置信:“她阴阳谁呢?” 小王也懵了。 没接到任何通知说要裁员啊。 她可是品牌部的hrbp。 - 很快中午,倪红安保存好新拟的文件,站起来伸懒腰,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 ——秦鸣春真的没再找她! 钉钉安静如鸡,邮件没有未读,这一早上岁月静好的,自己都不习惯了。 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 倪红安心里偷着乐,临去餐厅前,她特意绕到经理办公室,却见大门紧闭。 姓秦的没来? 经理室门外摆着一个拴马桩石雕,装置上安了个灯,只要房间有人,灯就会亮。 原本是上一任经理搞的,秦鸣春来了也没拆。 倪红安不清楚他知不知道这机关。 反正她们心照不宣,谁也没点破,都乐得用它来刺探情报。 “秦经理呢?”倪红安装不经意问秘书。 秘书摇头。 岗位生存第一条,“不知道啊。” 秒懂。 大厂最讲职级,她还不配知道。 爱谁谁。 只要秦鸣春别烦她。 倪红安高高兴兴去员工餐厅。 - 同一时刻,秦家别墅。 秦胜昔送母亲去机场刚回来,见梅姨多放了一副餐具,随口问:“还有谁?” 父亲秦立言在上海出差,秦鸣春那工作狂,全天泡公司,中午从不回家。 他原本也是。 半个月前,查出轻微脂肪肝,就不去外面餐厅了,不忙时就回来,吃些清淡的。 梅姨朝楼上一抬下巴。 “老三在家?”秦胜昔拿筷子手一顿,余光瞥见楼梯口的人影,西装裤缝笔直。 秦鸣春下楼,自觉往餐桌前坐下。 ??? 秦胜昔惊呆了。 又见他穿戴整齐更纳闷,便追问:“你是刚回来,还是刚起来?” “……” 秦鸣春沉默一瞬。 他问:“倪惠敏和倪红安是什么关系?” “谁和谁?”秦胜昔挑眉。 “人事总监倪惠敏。”秦鸣春加重语气。 “还一个倪什么?”秦胜昔问。倪惠敏是华雅元老,父亲对她很客气,连他私下见了也得主动称一声“敏姐”。 “……” 秦鸣春噎了下。 昨晚失眠,本能不想再提倪红安。 调档案会被拒,他实在没料到。 他想起陈进早上的分析——“她俩绝对是亲戚!三哥你马甲被人扒没了!” “除了少数高层,就倪总清楚你空降。” “调档案多顺手的事儿,她何必跟你对着干,除非心里有鬼!” “唐某某不是提过倪红安学历不够嘛。” “……” 秦鸣春不置可否。 看来,不止品牌部低效,华雅的其他部门,也都好不到哪儿去。 于是他决定,在拿到倪红安详细档案前,不做任何无谓揣测。 正说着。 秦鸣春手机振动。 钉钉提示收到两个pdf文件。 是倪惠敏发来的。 还有一句话:【秦经理久等了(微笑)】 010 怎么,你觉得是我? 秦家餐桌规矩,食不言寝不语。 午饭后,秦胜昔收拾妥当去打高尔夫,他晓得老三习惯午睡,临走特意没喊他。 车子刚发动。 秦鸣春拉开副驾闪现,“我也去。” 六月日头不算太毒,秦胜昔戴上墨镜戴,借变道瞥秦鸣春,那家伙正看文件呢。 倪惠敏发的是华雅员工档案。 倪红安。 秦胜昔默念两遍——没印象。 那厢。 秦鸣春已经把手机屏搓出火星了,愣是找不到想要的答案,“还有其他资料吗?” “亲属回避有吗?”他补充。 秦胜昔后知后觉,老三吃饭问的“什么关系”是查亲属,“没有,华雅背调很专业的。” 言外之意人事不可能出错。 听出大哥话里的维护,秦鸣春没往下接,点开同时发来的另一份文件。 ——倪红安历年工作考评。 表单密密麻麻,秦鸣春一目十行,重点看了她四年来的业绩和能力指标。 专业过硬,执行力强。 上一任品牌经理给到清一色的好评。 “colork是什么?”秦鸣春忽然发问。 他留意到末尾一行小字补充,倪红安转组,从colork到metime,一年半后越级晋升为策划主管,跳过了高级策划岗。 大厂晋升分三种:逐级、越级、破格。 他实在不觉得倪红安有越级资格。 秦胜昔没直接答,看着前挡风眯了眯眼,语气里半是感慨,半是回忆。 “华雅靠隔离霜起家,这几年市场倒逼,总不能一个品吃到死。” “五年前集团开了个年轻副线,对标就不提了,可惜c端表现平平,半年就砍了。” “后来,集团启动数字化与年轻化转型,成立新的事业部,想说孵化一个能直接对话新一代消费者的品牌。” “metime?”秦鸣春接话。 “没错,”秦胜昔点头,“当时品牌定的slogan挺好,市场各方面也都给力,一年半gmv从百万破亿!” 他一激动险些打偏方向盘。 秦鸣春想起那句slogan——美时悦己,每时悦人。 确实不错。 “操盘的好像就叫倪……红安?”秦胜昔总算从记忆里扒拉出点印象,但不多。 作为华雅董事,他只关注产品线的整体成败,“当然了,metime能成,不止品牌,其他部门也功不可没,这你比我懂。” 老三比他强,海外顶尖商学院背景,还有国际快消巨头战略部经验,肯来华雅是好事,他举双手同意。 “怎么突然打听她?”秦胜昔好奇。 闻言,秦鸣春嘴角微勾,知己知彼这话没说出口,话锋一转,“倪惠敏倒挺有意思。” 拒绝调档的是她,多给资料的还是她。 人事部果然八百个心眼子。 - 另一边,华雅大厦。 拴马桩的机关灯黑了一整天——秦鸣春压根没来。 离六点半下班还差一分钟,开放式办公区的电脑屏幕陆续关闭,所有人摩拳擦掌,预备掐点抢第一班电梯。 倪红安自然不甘落后。 为了不耽误下班,她甚至提前五分钟上了趟厕所。 公司这片cbd紧挨南三环,隔条马路有个新建的超大型综合体,露天错层设计,潮牌、美食、影院、超市应有尽有。 秦鸣春一来,倪红安天天被折磨,连花钱的机会都没有。 她今天心情好,打算去对面清吧小酌两杯,以前她总去,吹吹风放放空攒攒灵感。 刚走过muji旗舰店,背后有人喊她。 “小王?”倪红安回头。 小王习惯性左右瞄一眼,凑来压低声音,转述唐宝莉的话,“她说有人要毕业了。” “她说?”倪红安哂笑,她凭什么。 小王面色凝重。 “……” “怎么,你觉得是我?”倪红安哭笑不得。 011 公司性被社死 瞧着小王欲言又止,倪红安哭笑不得,耸肩反问,“怎么,你觉得是我?” “不不不,倪姐。” 小王觉得倪红安误会了,连忙解释:“主要是午饭前人事要了你的考评表。” “要就要呗。”倪红安一脸坦然。 倪总说别太有求必应,意思是不是不给,只是晚一点。 资本家都一个德性,活儿干不完说效率低,干得完又说不饱和。 领导们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效率高是为了早点歇着,不是为了干更多活儿。 该死的。 倪红安吁出一口气。 反正疯都发了,起码她舒服,至于他秦鸣春舒不舒服,跟她没半毛钱关系。 她绝不内耗。 “你还有事儿?”倪红安想走。 小王挠头嚅嗫,“……没有。” 也可能是自己杞人忧天。 倪姐业务顶流,品牌部十来号人,之前交接工作,同事提过有俩人要重点留意,她是其中之一,“metime爆款全是annie的策略。” 姐真潇洒。 小王咂咂嘴,看着倪红安一溜小跑穿过马路,海滨蓝裙摆飞扬,蝴蝶似的。 - 初夏傍晚,街边外摆桌变多,晚风里是自由的味道,倪红安应景点了杯cubalibre。 自由古巴。 秦鸣春不在可真美好啊! 倪红安仰头,一口气喝掉多半杯。 可乐冰爽直冲脑顶,跟着是青柠的酸涩,然后漫开一丢丢黑朗姆的燥。 夜色渐浓。 清吧的红色招牌灯亮起——tofree。 附近小酒吧不少,她常来这家,因为最喜欢意译的店名:不想加班。 微醺的夜,让人从单调琐碎里暂时挣脱。 第二杯见底,倪红安有点上头。 手机屏幕一亮。 是小王:【这是不是你?】 一张监控视频截图,天花板视角,一个电梯口的背影,左上角凌晨12点24分。 我靠! 呛得倪红安狂咳。 这是……昨天发疯的她。 小王还是委婉了,就这皱成咸菜的衣裤,但凡不瞎都能认出来。 倪红安右眼皮不受控制跳。 她问:【哪儿来的?】 小王秒回:【八卦群。】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群也是。公司八卦群比工作还多,倪姐这么问,摆明默认了。 倪红安:【拉我!】 老娘倒要看看是谁装神弄鬼。上个厕所出来,群消息过百。 她从进群的聊天记录开始往下翻。 说话的人不少,但没人追着聊,只有一个人上蹿下跳。 id:内向王妈。 【当众跟领导表白,是嫌自己死的不够快嘛,(微笑)(微笑)】 【你们是没看见那位的脸,都不会表情管理了!尬死了!】 【n女是多想走捷径啊?】 【插句题外话,不开是留着过年吗?】 “……” 这带节奏的味儿可太熟悉了。 绝对的唐宝莉! 倪红安十分确定。 反正都小号。 谁怕谁! 于是,倪红安借酒劲狂爆手速,露营椅靠背太矮,猛地闪了下,陡然清醒八分。 表白不要紧。 要紧的是——秦鸣春公司性被社死,这是她万万没想到的。 本来嘛,她只想让他尴尬,离她远点。 悄么声的没人在意,但凡敢闹点笑话,连公司楼下的流浪猫都凑上来围观,何况是空降的秦经理。 不过……闹大也有闹大的好。 姓秦的敢开除她,那就是公报私仇,她大可以直接向集团职业道德委员会举报。 冷静两秒。 倪红安决定主动出击,试探一下秦鸣春。从昨晚到现在,他还没正面回应呢。 今天日报没发——理由有了。 提交。 几乎同时。 聊天框多了一条秦鸣春的消息。 倪红安还没看清,就被一秒撤回。 012 槽贵人 秦鸣春这一天过得毫无章法。 凌晨失眠,天亮发现自己眼下乌青,整个人全然不在状态,像空腹喝冰美式,心跳错乱,攥拳时手腕还直发颤。 这太不正常了! 品牌部下属个个敏感,秦鸣春极其排斥被品头论足,破天荒没去公司。 破例如泄洪。 午饭收到倪红安的档案和考评表,秦鸣春疑惑解开一半,居然又跟大哥去草堂国际打了一下午高尔夫。 返回市区时,华灯初上。 秦鸣春没回别墅,让大哥送他去公寓。 前两年买的,离公司直线距离五十米,他以前很少住,决定到华雅上班才搬过来。 - 霓虹璀璨,公寓落地窗前,秦鸣春单手插兜,玻璃倒影“嗖”地蹦出一张脸。 ——倪红安。 挺专业一个人,偏偏长了一张嘴。 履历显示,华雅是倪红安的第二份工作。从上家广告公司离职后,她gap时长八个月。 她的业务能力,结合考评表和这半个月来的综合表现,秦鸣春初步认可了。 这种认可,多少抵消了被表白的震惊。 秦鸣春只有一点想不通。 为什么。 倪红安昨天为什么要已读不回? 已知她是故意的,那么动机呢? ——她没看到? ——她睡死了? ——她生气了? ——她怎么敢! 按照正常行为逻辑,她刚刚和他表白完,态度应该很积极才对。 - 身后,一阵突兀摩擦的“嘁里喀嚓”声,打断了秦鸣春思绪。 “陈进!”他沉声扭头。 “吃饭了。”陈进扬起手里的餐厅纸袋,不自然咧嘴笑了下,闪进厨房拿筷子。 进门好半天,三哥愣是没发觉。 堂堂太子爷什么夜景没见过,何况这外头只瞧得见cbd的牛马。 唯一解释——他还没从表白里缓过来。 陈进咽下想说的话。 “……” 秦鸣春瞪他,硬没作声,转身去洗手。 陈进尬笑。 - 等秦鸣春吃上饭,陈进揣着手机溜到客厅外的露台,悬着的心还没放下,不自觉摸出一支黄鹤楼点上。 公司八卦群今天像过年。 不知是谁手贱,把那表白监控给发了,从下午开始,群里消息就没断过。 他特意来送晚饭,就想瞧瞧秦鸣春,亏得三哥从不群聊,不然让他知道还了得。 一口烟刚抽两口,里头喊他:“阿进,手机给我!沙发上的!” “来了!”陈进随手把烟摁在花盆里。 艾玛。 三哥顺风耳,餐厅离客厅八丈远,他竟然能听见振动。 - 陈进递过手机,脚下没动。 大哥的消息。 阿进不是外人——秦鸣春看他一眼,没耽误吃饭,直接点开外放。 陈进被这一眼看得莫名心慌。 走,不给三哥面子;留,想蹭八卦太明显,于是,他索性站旁边刷手机。 大哥语调顿挫传出听筒: “老三,你得融入集体,华雅的企业文化就是相亲相亲一家人。” “民企跟你那大外企不一样,你要圆融。” “圆融知道吗?不是圆滑啊!这俩差别大着呢,没事好好学学。” “……” 大哥怎么也开始咬文嚼字了。 秦鸣春无语。 - “我靠!”陈进突然失态,“有人对线!” 惊得他一个没拿稳,手机砸秦鸣春胳膊上,“啪”地弹到餐桌上。 “三哥我错了!对不起!”陈进回话。 秦鸣春皱眉,视线落在屏幕的群聊框顶部——华雅每日吃瓜。 “融入集体嘛,大哥刚说的。”陈进强颜欢笑。 秦鸣春最烦闲聊,“管好你的嘴。” 收回目光时,不经意扫到几条消息,飞速刷屏,简直比呼吸还快。 【人老屁股松,放屁响咚咚!】 【把你的眼屎擦了看清楚再说行不!】 【表白怎么了?】 【《劳动法》没规定不能和上司表白!】 【人要是der吃药都去不了根儿】 再看发消息的id——槽贵人。 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秦鸣春一指手机,皱眉:“谁呀?” 013 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太刺眼 “谁呀?”秦鸣春一指手机。 陈进不敢搭腔。 说了等于承认自已一直在看八卦群。就倪红安嘴炮的战斗力,全华雅找不出第二个! “……” 秦鸣春看陈进一眼。 从小的默契,他第一反应也是倪红安。 这一刻。 秦鸣春忽然觉得,自己还是低估了她。 于是,两束各异的目光,不约而同又落回那个不断跳动的头像上。 ——“槽贵人”还在群里输出。 秦鸣春摆正手机,屈指上滑,出人意料地翻起了聊天记录。 几十条。 上百条。 滚屏速度肉眼可见逐渐加快。 群聊消息看不到尽头。 陈进惊得忘了呼吸,下巴随他节奏不由自主起伏,渐渐地,额角一层薄汗。 三哥越不说话就越吓人。 倏地。 秦鸣春手腕一顿,几不可察叹气。 这些人根本不了解情况,七嘴八舌全是看图说话,他当时表情管理明明很到位。 终于。 耐心彻底耗尽,秦鸣春看向陈进,淡淡安排:“你处理一下。” “啊?”陈进持续掉线,“处理一下是……” 是让倪红安闭嘴,是查谁泄露的监控,还是解散群聊……那,那他也不是群主啊。 天爷呀。 揣摩三哥心思比伺候女人还难。 - 秦鸣春不再多说,拿起自己的手机打开钉钉,列表页找到倪红安,发消息给她。 几乎同时。 系统推送了倪红安的日报。 聊天框里,他刚发的消息底下,小小的蓝色文字瞬间变灰。 ——已读。 !!! 秦鸣春第一次觉得这两个字太刺眼。 他琢磨、复盘一整天,结果她在群里杀得七进七出,工作压根不受影响,倒衬得自己画蛇添足,那么不淡定。 【你好好工作先不要想这种事。】 秦鸣春火速撤回消息。 然后,等了足足五分钟,对面没反应。 他莫名松了口气。 很好。 - 陈进见势不对,麻利收拾完餐桌,拎着餐盒就想溜,“三哥,我先回去了。” “嗯。”秦鸣春跟到玄关。 “嗐!三哥不用送了!”陈进摆摆手,以为他提的垃圾,作势要接那个黑色塑料袋。 “……” 秦鸣春一把攥紧,罕见解释:“我下楼买烟。” “我去我去!”陈进脚一伸,硬把秦鸣春别在门里,“楼下便利店我有会员!” 公寓离华雅底商的便利店再近,也不能让boss跑腿,不然要他这助理有何用。 “……” 秦鸣春不想多费口舌,反手带上门。 - 转眼,秦鸣春刚到亮灯的店招下,陈进的车恰好驶出地库,拐弯等红灯。 见车灯没入夜色,他才掀帘进店,却只买了瓶矿泉水,然后走到墙角的花坛边。 草丛里隐隐几声猫叫。 “吃饭了。” 秦鸣春轻声招呼,从黑塑料袋掏出两个一次性透明餐盒,一碗拧开水倒满,另一碗盛满猫粮,长臂一伸弯腰放进草丛。 他退开几米没着急走。 得等猫吃完,再把盒子收走,不然总有不栓绳的狗来抢食。 - 便利店门口人来人往,秦鸣春索性单手撑头半蹲,留给路人背影。 今天来了两只猫。 其中一只橘纹花背的,朝他眯了眯眼。 这时。 裤兜手机振动,有新消息。 陈进:【确认了!就是倪红安!你看!】附带一张画红圈的朋友圈截图。 秦鸣春定睛一看。 槽贵人的个性签名——别跟姐假惺惺,姐啥都看得清! “……” 秦鸣春哭笑不得。 除掉工作,他开始忍不住好奇,好奇倪红安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正常的,反常的,异常的,简直是个变量。 而她——居然喜欢他? 秦鸣春想了想,修改了“倪红安”的备注。 - 与此同时,tofree清吧外摆区。 倪红安干掉杯底的福根儿,摁灭手机屏幕,用力深攥几下骨节,起身准备回家。 一摸手包——钥匙落公司了。 她只好骂骂咧咧折回去。 极限来回,倪红安嗓子眼冒火,拐进便利店买水,她不会边走边喝,站定了猛灌几口。 倪红安余光一瞥。 老天奶。 她差点以为自己上班上出幻觉了——花坛边半蹲的背影,居然有一丢丢眼熟。 秦鸣春? 倪红安应激打了个嗝。 014 继续保持! 墙角花坛的背影可太眼熟了,倪红安不自觉往前挪,越走越近。 忽然,几声猫叫。 草丛里细碎的反光点闪啊闪的,她反应过来——原来是喂猫。 公司楼下最近常有流浪猫,偶尔能瞧见爱心人士投喂剩下的火腿肠皮,倒见怪不怪。 姓秦的哪儿这么好心! 倪红安刹住脚,转身把空瓶扔进路边垃圾桶,往不远处的地铁口走。 她本来想叫车的。 转念一想,没加班不报销,绝不能当付费上班的怨种,反正回去也没事。 - 晚高峰的地铁比平时挤了两倍。 倪红安站在车厢连接处,过堂风刮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半路姑妈来电话,问她还加班不加。 “我上地铁了。”倪红安说。 越往西走人越少,差两站将到终点时,这节车厢终于空无一人。 包车。 兴之所至,倪红安拍了张照。 - 地铁口的共享单车横七竖八,几辆三蹦子将道沿严实围住,风里卷着烤肠的腻香。 倪红安眉头微皱,顿挫呼吸。 到小区还有最后一公里,她实在懒得走,挑了辆干净顺眼的三蹦子,一屁股坐进去。 “叔!铁建家属院。” “坐好!姑娘。”大爷挺客气,替她在外头锁上车门。 倪红安推开小窗,憋屈得像困在鸟笼里。 城西——总有种灰扑扑的年代感,与cbd咄咄逼人的光鲜,截然不同。 倪红安觉得,自己绝对算顶级牛马。 她打心眼里爱在写字楼上班。 上回面试,面到人家家里去了,肚子疼都没好意思上厕所,生怕拉屎把人马桶堵了。 所以。 倪红安十分满意华雅。 无论如何不想走。 不想走…… 倪红安回过神,敲了敲车门问:“师傅,绿灯了怎么还不走?” “绿灯人多太堵,等会红灯没人了咱再走!这样快!”大爷气定神闲。 “……” 阳关道人多太挤,还是黄泉路宽敞。 倪红安狠狠噎了一下。 “老头乐”没有路权,可是“老头儿”有。 - 小区门口,倪红安远远瞧见表哥康海,小跑着冲过去,一拍他后背,“海哥!” 康海吓了一跳,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怎么了?”倪红安问。 路灯照着梧桐树影,树坑里一堆烟头,她忽然想起姑妈那通电话,“专门等我?” 康海含糊着踩灭烟蒂。 “没事!倪会计非让我来迎你。院里修下水,咱楼下挖了个坑,怕你看不见崴脚。” 他看着她的高跟鞋。 “谢谢哥。”倪红安笑。 这片是铁建集团的老家属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总高七层,一梯两户,没电梯。 姑妈家住一楼,她自己住四楼。 - 眼看要走到姑妈家阳台,倪红安敏锐发觉,表哥似乎有意放慢了脚步。 他肯定有事。 倪红安也慢下来,留出开口的空隙,“我喝了点酒,散散味儿再回……着急你先走。” “嗯。” 康海应着,人却没动,又点了一根烟。 倪红安低头刷手机。 倏地。 钉钉即时推送两条通知: “秦赞了你的日报。” “秦评论了你的日报:【继续保持!】” “我靠!”倪红安揉揉眼。 “?”康海看她。 倪红安朝他一晃点赞界面,“你说,他是单点我一个人的,还是其他人都点了?” 这“点”很重要。 她连那条消息都没看清,秦鸣春就撤回了,然后反手给她日报点赞? 倪红安后知后觉,“姓秦的‘点’我呢!” 闻言,康海笑得格外勉强。 “哥你也是经理,给分析分析呗。”倪红安话里继续给他搭台阶。 康海在“誉美彩妆”做投放经理,俩人算同行竞品,平时也总互通有无。 “……” 康海沉默抽烟,并不接话茬。 倪红安也不着急,鞋尖一下一下踢着单元门洞的灰白墙皮,大有跟他耗到底的架势。 风过。 灰蓝色烟雾吹散在夜色里。 - 一支烟尽。 康海把裤兜里的打火机都攥热了,低咳一声清嗓,“红安,哥能不能求你帮个忙?” “你说。”倪红安抬头。 “麻烦你替哥引荐一下唐老师。” “谁?”倪红安没敢听清,“哪个唐老师?” “唐宝莉。” 倪红安愣住,“找她?” “唐宝莉老公是我们公司的hrd……”康海的脸一半惨淡,一半兴奋。 015 又怕死,又要做土匪 倪红安洗完澡,心情更沉重了。 表哥今晚给她出了道题——不难,就是有点恶心。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强迫自己先别想,开了电视当bgm,刚打开八卦群,愣了。 ——群主“我36d先救我”已解散该群聊。 谁干的? 不安像鸡皮疙瘩爬了一脖子。 倪红安盯着“内向王妈”那头像愣神,一错眼,地方台正播《父母爱情》,梅婷大半夜起来给郭涛擀面条。 这一幕,太像姑妈对康姑父,她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表哥康海。 “红安,我们部门要优化了。” “老板觉得年轻人更懂流量,更便宜,也更能熬。” “你能不能帮哥牵个线,引荐下唐老师,不行……不行也没事,哥再想别的办法。” “……” 能还有什么别的办法? 难不成也和她一样,发个疯什么的? 倪红安沉默了。 不引荐没准儿表哥还能“活”得长点。 她可才跟“唐老师”隔空对线battle过。 - 康海和康姑父一样,脸皮薄,轻易不开口求人,能让他说出来,肯定是姑妈反复做的思想工作。 倪红安是姑妈看着长大的。 从九岁起,她父母长期外派坦桑尼亚援建铁路,两三年回来一次,每次待半个月,可他们忙着开会,压根顾不上倪红安。 是姑妈。 开家长会的是她,考场外苦等的是她,骂前任渣男的是她,见到offer笑哭的也是她。 这份情——倪红安没法拒绝。 她长吁一口气,回复康海:【哥,我尽力!!!】 仨感叹号就是她的决心。 恶心自己,成全亲人。 至于其他的……见招拆招吧。 - 转眼,翌日上班,倪红安刚走进公司大堂,就发觉被围观了。 从电梯厅到茶水间,窃窃私语,阴阳怪气,一拨拨看热闹不嫌事大。 倪红安早有心理准备,一路目不斜视。 职场没有秘密,尤其她们美妆圈,八卦传得比新品还快。现在,只怕全公司都在等——等着看她什么时候被开除。 - 路过休闲区,倪红安把眼一扫,不远处唐宝莉正刷脸扫门禁。 四目相对。 唐宝莉眼底先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换了副标准假笑,主动打招呼,“早啊!annie!你今天发型挺别致哦。” “我没洗头。”倪红安脱口。 她从不惯着谁,上班是来挣钱的,不是来演宫斗剧的。可是,一想到表哥的事,只好强行转折,“reba姐姐真有眼光!” 最mean英文名各种“卡”:reba,jessica,monica. “你天生丽质!”唐宝莉装得不相上下。 这时,背后传来一声冷哼。 “差不多得了你俩!” 来人傲娇端着半杯热拿铁,硬从她俩中间插过去,留下个圆润毛茸茸的后脑勺。 唐宝莉横那人一眼,拐进洗手间。 gay里gay气。 倪红安心里翻了个白眼,走回工位。 - metime品牌部是通式办公。 经理级别以下,没有独立办公室,全挤在一个大敞间里,美其名曰高效沟通。 倪红安给自己背后堆了两盆超大的龟背竹,风水上说有靠比较旺,也防止被窥屏。 她倚着桌沿,冰美式吸管嘬得滋滋响,环视整个办公区,一个个欲言又止。 “有话直说呗。”倪红安开口。 又怕死,又要做土匪。说破无毒,疯都发了,还在乎这个? 016 她又搞什么? 倪红安嘴毒,全部门都知道,这话一出,一时没人敢接,办公区气氛有点微妙。 小罗率先察觉到不对,借给龟背竹浇水,小声打圆场,“保洁阿姨今天迟到了?” 就在这时。 “勇啊——!”有人拖腔带调,竖起大拇指,黑猫眼blingbling像大溪地珍珠。 倪红安职业级假笑。 大家小笑。 显然,都精准get到笑点:倪红安电梯表白,把新来的龟毛上司干沉默了。 “gay哥,哦不对,jay哥,你有兴趣也可以试试。”小罗存心叫错,她最见不得谁说倪红安半点不好。 大家大笑。 gay哥皮笑肉不笑。 “佳佳!”倪红安故意瞪小罗一眼,佯嗔,“没大没小。” 上班基础,同事就不基础。 搭腔的是周自横,唐宝莉组的媒介经理,也是从《cute》挖来的,手里大把博主和时尚造型师资源。 他英文名jay,因为天天全妆通勤,比部门女生还精细,大家都喊“gay哥”。 “罗佳佳你英文体育老师教的吧!”周自横剜她,余光一瞥,右眼皮跳了下,收住话头,翻手背欣赏昨晚新做的美甲。 - 聊天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所有人噤声,齐刷刷看向走廊,拴马桩的灯,亮了。 “开会!”秦鸣春冷冷的。 镜片反光,没人发觉他开口前,先远远扫了一眼中间的龟背竹,确认倪红安——在岗。 很好。 秦鸣春抬腕看表,补上时间:“现在。” 得令。 众人飞快交换眼神,gay哥嘴角要绷不住了,然后几道八卦目光在倪红安身上集中。 要算表白那笔账? 杀鸡儆猴喜提开除? “……” 倪红安小腹突然一阵潮热,下意识蹙眉,轻轻弯了弯腰。 坏了。 例假来了。 倪红安弓着腰缓了缓,一算,居然比上个月提前了一个多星期! 这还得了。 - 倪红安翻了几个抽屉找卫生巾,再一抬头,大敞间已然没什么人了。 所有人小跑冲进会议室,谁也不敢耽搁。 秦鸣春一向效率高,按照惯例,非复盘会基本5分钟内结束战斗。 所以。 他特别讨厌开会有人迟到。 她们上周刚见识过,媒介组的实习pr取快递来迟了一分钟,转天就被调了组。 秦经理极度追求第一时间响应。 拜托! 一秒响应的只有siri。 话虽如此,倪红安不想当显眼包,偏偏她今天穿了条米色裤子,绝对熬不到开完会。 想让小王替她请假,却没找到人。 转念一想,连上厕所这种小事都回避,倒像她心虚。 于是。 倪红安决定亲自去找秦鸣春。 - 会议室里,小王调好投影仪,才摆正翻页笔,身旁飘来一股淡淡的皮革香。 她悄悄抬眼。 秦鸣春解开一粒西装纽扣,在主位落座。 长条桌泾渭分明,品牌策划、视觉设计、媒介公关和传播四个组,自动抱团坐定。 只有唐宝莉,我行我素,照旧坐在主位的正对面,桌下不知和谁聊得火热。 “秦经理,annie……还没来。”小王照常在参会列表画勾。 秦鸣春不置可否。 一分钟,短暂而漫长。 倪红安的位置,始终空着。 所有人沉默地兴奋着,不停瞟向门口。 秦鸣春看腕表,面无表情。 ——她又搞什么? - 叩叩叩。 会议室玻璃门响。 走廊,倪红安手撑门框,“秦经理……”她声不大还顿了一下,“我申请去厕所。” ??? 全场无声震惊。 憋五分钟会死吗? 不能开完会再去吗? 搞事情是不是? 唰—— 所有人不约而同望向主位的那个人。 秦鸣春偏头,静静看倪红安。 “……” 潮热涌动。 倪红安微微皱眉,咬紧后槽牙盯着他。 真要命。 你倒是说话呀。 017 去 会议室落针可闻。 众目睽睽。 连唐宝莉都停下手机聊天,看向门口,心里暗喜倪红安可真会给自己挖坑。 这分明是逼秦鸣春当场做决定。 他要是点头,等于当众允许她“破坏规则”,秦鸣春那样的人,绝不可能为她破例。 小倪还是职场毒打得少了。 想罢,唐宝莉和周自横交换眼神。 倪红安死定了。 俩人嘴角不约而同上翘,心照不宣,到底都是《cute》宫斗出来的,昔日锻造的心眼子,竟没一个白费的。 桌下,唐宝莉摁灭手机屏幕,好整以暇继续看戏。 - 秦鸣春看着倪红安。 刚说了“现在开会”,她非但迟到,还公然请假去洗手间? 他平静打量她几秒,收回视线,“去。” 轻轻一个字。 所有人都还没听清,一阵急促高跟鞋声,马蹄似的,硬在走廊地毯踩出了闷响。 倪红安快到只剩灰扑扑的残影。 “我去!”周自横看向唐宝莉,难以置信翻了个白眼:同意了? “……” 唐宝莉眼睑不受控制抽搐,默默换了个坐姿,胳膊肘撑着桌面侧坐。 真敢啊。 一个敢请,一个敢应。 - 洗手间隔间里,倪红安小腹刀扎一样恶心想吐,拉了两回,越来越疼。 她也不想当着那么多双眼睛请假。 以往秦鸣春开会,都是等全员坐定,小王去请,他才姗姗入座。 所以,倪红安先去了办公室找他。 谁知道他今天主动过来! - 倪红安缓过那阵剧痛出来,见小王在走廊来回踱步,便晓得散会了。 她顺嘴问:“说了什么?” “同步美博会资料,”小王想了想,“还有件事要宣布,秦经理说人没齐,改天再说。” 倪红安“哦”了声往工位走。 小王叫住她,“annie,秦经理让你找他。” “现在?”倪红安头皮发麻。 小王考虑一瞬。 开会时秦鸣春黑着脸,annie现在不去肯定得挨骂,于是她点头确认,“对。” “……谢谢。”倪红安有气无力。 - 拴马桩的装置灯亮着。 倪红安深呼吸,敲门,“秦经理。” “进来。” 秦鸣春声音听不出半点情绪。 倪红安费劲推开一条缝,“小王说您找我。” 大班台后,秦鸣春拿着手机才站起身,看清是她,动作明显顿了下,随即又丝滑坐回去。 小王是不是中国人! 他明明说的是“让倪红安有空再来”,她刚才那张脸比a4纸还白。何况,他约了社媒平台谈合作,现在马上要出门。 不过,她来得这么快,他很意外,还有一丝欣慰。 这才是正常“喜欢他”的响应速度。 “坐。”秦鸣春手腕一抬。 倪红安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用不用……” 一旦坐下就走不了了。 秋后算账嘛,她有准备,就眼下的虚弱模样,他只要不瞎,就不好意思长篇大论。 “……” 秦鸣春被她假客套噎了下。 这时候。 台面上手机振动,陈进汇报:“三哥,车到大堂了,可以下楼了。” 秦鸣春看了一眼倪红安。 “秦经理……不好意思。”倪红安后知后觉,高级牛马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她下意识让路。 是她来的不是时候。 秦鸣春挂断,重新站起来,“美妆行业的文化该是什么样的?想清楚告诉我。” 倪红安自觉接问:“什么时候要?” “随时。” 她表白后的首次正面接触,没提表白,没提社死,也没提裁员,他只问了这个问题。 秦鸣春没再说别的,锁门离开。 - 拴马桩的灯灭了。 倪红安摸着石雕,有点懵。 就像痛经吃的布洛芬,迟迟找不到痛点。 他什么意思? 发疯表白,这都没让他嫌她离谱,反倒专门把她叫来,布置了这么个虚头巴脑的任务? 忽地。 一阵小腹抽痛袭来。 倪红安猛地想起小王的话——等人齐再宣布的事。 能有什么事没她不行? 018 跨界刁难 唐宝莉眼尖,瞥见拴马桩的灯灭了,借抽烟路过,手腕一转敲了敲周自横的桌面。 周自横抓起半盒esse,快步跟出去。 消防楼梯间。 唐宝莉点起一支烟,眼风上下扫了两层,压低声音:“定了!就是要优化。” “真的假的?”周自横满脸不信。 就秦鸣春把逼死人的拼命劲头,哪有半点部门要没的样子。 唐宝莉轻嗤,懒得纠结人脉被侮辱,“我估摸着,他刚开会本来就想说这事。” 他,当然是秦鸣春。 事,自然是metime品牌部一锅端。 前段时间,她跟倪红安提过一嘴,情分不同,只点到为止。谁料倪红安压根不敏感,还以为是她气不过经理位置被抢。 恩怨肯定有,但不多。 尤其后来得知秦鸣春是太子爷,她更加笃定,品牌部迟早要完。 刚她看似闲聊,实际是找华雅副总裁秦立功确认消息,秦二叔亲口说的,绝对靠谱。 不过,个中细节她绝不会告诉周自横。 人在职场。 高端局信息差才是杀手锏。 - 见状,周自横眼底划过一抹计较,喊她当年笔名套近乎,“堇色老师,苟富贵啊。” 老牌杂志社里,每个编辑都有笔名,好比现在的花名和英文名,装大逼呗。 果然。 恭维话一出,唐宝莉灭烟的手一顿,挤出心领神会的笑,算是达成了合作默契。 “唐总擦手。”周自横递上湿巾献殷勤。 说好听点,他俩纸媒出身,自带光环。 其实是杂志没落,被迫跳船。听老同事说,《cute》搬出了新图大厦,生活版和时尚版两刊合一,早没了往日光鲜。 呵呵。 时代的浪潮啊,你总这么轻而易举地,把人人都拍死在沙滩上。 - 痛经,折磨得倪红安没精力干别的。 她套了件运动帽衫罩住脸,上半身歪椅子里,抱枕死抵小腹,右手无意识转笔花,盯着电脑只敲了个标题的文档。 ——美妆行业文化是什么。 能是什么? mean人集合,结构性内卷,第一学历鄙视……还有你这种逼疯下属的文化呗。 秦鸣春他到底几个意思? 想聊企业文化,应该找小王,她一个策划,属实是跨界刁难了。 倪红安忍不住怀念上一任经理。 ——子涵妈妈。 战斗力十足,指令清晰不玩虚的,经理没去生二胎就好了,就不会有这些糟心事。 想着。 倪红安翻出和秦鸣春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我看你工作还是不饱和!】 心灵福至。 她好像get到了他挑刺的原因。 经理离职后,岗位一直空缺,难怪既不补位也没提拔,集团是真打算不要品牌部了? 倪红安呆呆眨眨眼。 再看标题,越看越觉得大有深意,好像秦鸣春的某种暗示。 想她留,还是赶她走? 等会吃什么? 烦死了。 - 熬到中午饭点,倪红安特意先去看了一眼拴马桩——黑灯。 说来也怪,只要门口那盏灯一亮,她就自动切换战斗戒备状态。 倪红安神烦这种反人类的紧绷。 人还没进餐厅,熟悉的浓郁汆香飘来,倪红安揉揉鼻子,是她最爱的麻辣香锅。 不止她,全公司都好这一口。 可惜餐单一个半月才轮到一次,大伙找遍全凤城,硬是没有一家能完全复刻。 - 档口前排起长龙。 罗佳佳以为倪红安不来吃饭,发语音召唤:“annie!有你最爱的麻辣香锅!!!” 嗓门太大,意外加快了香锅被点进度。 “佳佳……”倪红安在后头喊她。 餐厅太吵,前头压根听不见。 一用劲小腹坠痛,倪红安扯了下帽衫抽绳,没留神手肘,猛地杵向前排那人脊背。 “sorry……”她有气无力。 “……” 身前那人缓缓转过身。 一道目光,自上而下投向她,微微带点被冒犯的不爽,“倪红安。” ??? 倪红安应激打了个嗝。 019 你是不是对那谁特别在意? 应激系统先一步认出秦鸣春。 倪红安假笑客套,“jason中午好。”不好也行,随便你。 华雅没规定非得叫英文名,只不过国货美妆嘛,爱对标外企,觉得喊英文够洋气。 姓秦的不一样,别看他大外企出身,称呼下属向来只叫中文。 倪红安叫英文名大多数为了阴阳。 比如——现在。 闻言,秦鸣春微一颔首,目光在她脸上悬停几秒,之后不动声色望向餐档口——麻辣香锅所剩无几。 他主动提出和她换位置:“我还没想好。” 啊? 倪红安迟疑一下。 早说啊,她十点就想好了。 像他这种不常来餐厅的人,现想肯定来不及,她晃一晃工牌,“那我……僭越了。” “……”秦鸣春点头。 她奇怪的措辞可真多,槽贵人实至名归。 倪红安没和他客气,麻利换到窗口,点餐刷卡:“来份白粥!” 生理期嘴里发苦,不想吃太刺激的。然后,她手端餐盘,从秦鸣春眼皮底下走过。 没寒暄,更懒得琢磨他刚打量她的眼神。 生理期debuff叠满,当牛做马够累了,午饭时间,咱就别搞办公室那一套了。 见状,秦鸣春不由追视她背影。 她不是爱吃麻辣香锅吗?小罗那么大嗓门,他都听见了。 他特意和她换了位置。 她怎么选白粥? 难不成——暗示他茶饭不思? 为什么他永远猜不透她的下一步? 到底为什么。 “……” “点不点了还!”后头队伍催促嚷嚷声,硬拉回秦鸣春的思绪。 他收回视线。 默默改掉提前定好的菜式,众目睽睽之下,淡定端走了最后一份麻辣香锅。 - 秦鸣春找座位,远远瞥见倪红安——独自缩在角落里。 华雅员工餐厅分区域,经理级别以上在北区用餐,人少清静环境好,还有独立包厢,方便工作餐聊事。 秦鸣春环视半圈,径直选了经理区最靠边的位置——中间有根柱子,她看不到他。 而他,正好将她举动尽收眼底。 - 不多会,陈进甩着湿手快步进来,一瞧秦鸣春坐的地方,恨不得扇死兜不住屎的自己。 真不该让三哥先上楼点菜。 公司性被社死啊,换谁不得避避风头,好歹也等这阵子八卦过了再说呢。 这位倒好,直接往人堆里扎。 啧啧。 太子爷这心脏是真够大的。 “三哥……” 陈进绕过柱子坐秦鸣春对面,汆香呛得他直揉鼻子,“顾总请吃鼎悦你不去,紧赶慢赶回来吃食堂?” 顾总,新晋社媒平台“种草”创始人之一,也是大哥秦胜昔的太太。 眼瞧到饭点,秘书都把菜单拿手里了,三哥非闹着要回公司,大嫂又不是外人。 太浮夸。 陈进指着麻辣香锅,眼珠子快掉出来,“这玩意儿就那么好吃?” 不应该呀。 三哥从不跟风,何况他不爱吃辣。 “嗯。”秦鸣春低应一声。 倏地。 陈进又打个喷嚏,偏头躲闪时,一眼瞄到座位两点钟方向——倪红安。 呦呵。 陈进笑得一脸讳莫如深,压着嗓子眼打趣,“三哥,你是不是对那谁特别在意?” “谁?”秦鸣春眼皮一掀。 “明知故问你。”陈进说。 秦鸣春:“你是不是工作不饱和?” “……” 一句绝杀。 噎得陈进五官都扭曲了。 他瞄倪红安几眼,咽下调侃,换到秦鸣春身边坐下,捂嘴小声汇报,“监控我查了,你猜猜是谁?” “不要互动。”秦鸣春不接茬。 “……” 陈进瘪嘴讪笑,一秒正色:“有内鬼。” “刚转正那pr跟市场部一人,那天设备检修,俩人走得晚,躲楼梯间抽烟来着。” “但是……调监控得有权限。”陈进没敢把话说死,市场部归秦二叔直管,得避嫌。 “知道了。” 秦鸣春放下筷子,轻推眼镜腿,不由自主看向斜前方——那个稍显萎靡的身影。 “准备资料,下周一开评估会。” 020 她懒得动,反正他没催 大办公区里,空调冷风吹得倪红安后脖子疼,她翻出muji的颈枕套上。 四年,工位上主打一个应有尽有。 缓了半个小时。 倪红安终于有空胡思乱想——带薪。 秦鸣春外勤赶回食堂就为吃饭? 抠死他算了! 电脑上,思考文档依旧只打了个标题。 她懒得动——反正他没催。 发了会呆,倪红安莫名心神不宁,躲进洗手间狂刷邮件,生怕弹出裁员通知。 利益当前,所有嘴炮都是纸老虎。 丢工作事不小,被美妆圈封杀事更大。 烦。 倪红安叹气。 这时,手机忽然振动,群组消息:【开会了。】 - 倪红安推开会议室大门,把眼一扫,里面差不多坐满了。 小罗朝她招手,提前占了座。倪红安坐下,熟练找签到表,大笔一挥。 没一会。 玻璃门“哐啷”轻响,一丝冷调皮革香飘来,秦鸣春沉声宣布:“现在开会。” “要上强度了……”小罗偷偷嘀咕。 绝了。 倪红安心里也翻了个白眼。 今天跨部门例会,来了至少三拨人:培训部、合规部,剩下几张生面孔,各个妆容精致,估计是新来的柜台美导。 不用想,肯定和新品有关。 以前顶多跨俩部门,秦鸣春一来,开会跟大乱炖似的。 - 三年前,集团增设合规部,每个子品牌都配了专员,按法条审核文案,再逐条驳回。 不像谈判了,更像大型挑刺现场。 “原地封神”“炸裂”“全网疯抢”这类有网感的,一律禁用,涉嫌虚假宣传。 “斩男色”不能用,涉嫌物化女性,低俗营销,会被平台限流。 “消肿色”也不行,涉嫌暗示医疗效果。 …… “眼影怎么可能真让眼睛消肿,那是错觉,不能写功能的,别投机取巧。” “改吧,annie。”合规专员淡淡的。 “……” 犯天条了?倪红安腹诽。 以前子涵妈妈在,合规可没这么嚣张,还不是看秦鸣春是新来的,想踩一脚。 可她今天实在没劲儿对线。 倪红安弓着腰,下巴抵住桌面,掌心按紧小腹,资料上的highlight越画越多。 小罗看出她死意明显,识相闭了嘴。 - 送走合规,培训部主管接话。 在这里,ba就代表消费者。 她们只关心三件事:跟我有什么关系?能解决什么问题?为什么要选你? 品牌说白了就要“讲人话”。 - 太阳落山,会议终于临近尾声。 秦鸣春早觉察到异样——倪红安全程沉默,一张嘴完全没用,只在纸上写写画画。 被合规当面挑刺,她竟然全盘接受?半点不像“槽贵人”风格。 她故意在他面前装柔弱? 就像她没点麻辣香锅,应该是不想给他留下“脾气火爆”的刻板印象。 秦鸣春一顿脑补。 镜片后,他余光几次掠过倪红安——已知她不对劲,可他却分析不出具体原因。 “晚点再改一稿,群里对齐进度。”秦鸣春布置后续工作。 小罗疯狂点头。 倪红安瞥见他看过来,头皮发麻,赶紧假装记要点,避开对视。 直到听见“散会”。 她长长长长松了一口气。 憋死了。 - 接下去几天,倪红安饱受痛经困扰,再加上熬夜改方案,连照镜子的劲儿都没有,又被gay哥周自横调侃她不修边幅。 放屁。 老娘能正常出勤,已经很尊重工资了。 唯一的好消息——秦鸣春没再找她,也没提“美妆行业文化”那事。 倪红安窃喜。 有些活儿,拖着拖着就没了。 不过,也有古怪的。 倪红安觉得,秦鸣春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别扭,尤其开会,那眼睛像x光,一扫再一扫。 周四晚上收到通知,下周一开专项会。 难不成。 秦鸣春预备放个大招? - 很快,新一周如期而至。 早高峰等电梯排长队。 管它上行下行,一开门全往里冲,先上再说,倪红安夹着包被人群挤到角落。 行至地库,轿厢门再次打开。 一道挺拔身影立在外头。 “……” 倪红安憋住嗝,默默摸出墨镜戴好。 - 电梯人满。 秦鸣春微一皱眉,本能不想挤。 他身高优越,一眼瞅见角落的倪红安——她脸都快贴玻璃壁上了。 “……”秦鸣春轻推眼镜腿。 下一秒。 他抬步迈进来。 021 今天,秦鸣春不想等 秦鸣春不用打卡。 但自从上周开会觉察到倪红安不对劲,他开始强制自己“早八”出勤。 这几天他重新研究过海报墙,年会照片那栏,倪红安大红唇鱼尾裙,亮眼又时髦,很难不被一眼注意到。 可现在她天天穿运动装,素面朝天,完全是另一个人。 是因为他? 她才刻意收起爱美天性? 秦鸣春好奇,不想再揣测,迫不及待要知道答案。 - 电梯下行到地库,门刚开一条缝,里面的人烦躁“啧”了几声。 满员。 秦鸣春微一皱眉,本能不想挤。 前两天碰到同样的情况,稍一动就超重报警,太尴尬了,他都自觉等下一班。 今天,秦鸣春不想等。 他一眼瞅见角落里的倪红安,脸快贴轿厢玻璃壁上,墨镜都被挤歪了。 “……”秦鸣春微微抬手示意。 前排女生瞥见百达翡丽,眼前一亮。 在华雅,帅哥配名表可不常见,尤其还是风度气质非比一般的极品。 她们立刻让出足够空间,给他站进来。 秦鸣春不动声色提着一口气。 很好。 没有警报。 “三十,谢谢。”秦鸣春对按钮旁的人说。 原来要去metime事业部。 她们对视,认出他就是表白八卦的主角,迅速调整失态表情,借电梯门反光偷偷打量。 表白怎么了? 槽贵人说得对,爱美之心女人当然有,就这种极品,换谁都不能免疫! - 不止她们,倪红安看见秦鸣春硬挤进来,一脸难以置信。 三天早高峰她在电梯撞见他两回。 就离谱。 倪红安扶好墨镜,紧盯面板的红色数字。 楼层越往上,人越少,她悄悄站直。 29层到了。 倪红安兜好帽衫,垂头跟随人群往外走。 她刚被冲得都没来及摁钮,他肯定没发现她,嘿嘿,拜拜了您呐! 下一秒。 “还没到。”秦鸣春提醒。 “……” 闻言,倪红安脚步一顿,恨不得掐死自己。他又没指名道姓,这一停,属实自爆。 倪红安咬牙,双手插兜退回来,镇定自若对秦鸣春道:“谢谢,我刚没注意。” 你不说话会憋死啊你! 倪红安内心咆哮。 秦鸣春微微点头,深信不疑。 果然。 她一见自己,连楼层都能走错。 - 上午九点半,小王准时通知大家开会。 秦鸣春当众宣布集团通知,“metime品牌部将在六个月后整体裁撤。” 全场死寂。 “……” 大招来了。 倪红安脚腕在桌底猛抽了一下,匡威踢到桌腿,咚地,不合时宜一声闷响。 唰。 所有人目光齐整转向她。 倪红安兜好帽衫,垂眸注视手机壳。 周自横不着痕迹换了个坐姿,和唐宝莉交换眼神:堇色老师牛/逼plus! 其余人面面相觑。 十脸懵逼:他说的六个月是什么意思? 美妆行业不景气,找普通的相关工作不难,难的是保持华雅现有的薪资水准和待遇。 想到这点,大家不约而同又望向主位。 - “每月或大项目结束,全员按集团人才模型评估,末位淘汰,不合格的领n+1走人。” “品牌部现有13人,我将提供2个名额,六个月后带职级转岗。” 秦鸣春语速平稳,不带任何情绪,末了,抬眼扫视全场,“有没有问题?” 他目光落在倪红安身上——她直勾勾盯着桌面,跟入定似的。 几个人坐直上身。 “我……”有人举手。 秦鸣春充耳不闻,果断摁动翻页笔推进度:“没有问题就下一项。” “……” 不让说话你问个毛线啊。 所有人敢怒不敢言,沉默看着他。 - 秦鸣春是数据控,效率第一,月度传播复盘刚结束,他往椅背里一靠,抬了抬手。 身后,陈进站起来。 每当三哥有难听话不想讲,他就是嘴替。 陈进清嗓:“王明宇,你被开除了。” ??? 现场一片哗然。 王明宇僵在座位上,错愕看看陈进,又看向秦鸣春,茫然挠了挠额角。 他pr转正可还不到半年呢。 “怎么又是我们组!” 周自横率先反应过来,扬声抢白,疯狂给唐宝莉使眼色——姓秦的摆明搞针对! 上回调走实习生,这回直接开除,媒介公关组活儿没变,人越来越少。 “堇色老师……”他眼皮快抽筋了。 唐宝莉假装没看见。 jay这大傻缺,太子爷想开谁就开谁,你搁这上蹿下跳个什么劲儿! 可是,她心里也犯嘀咕。 倪红安闹出那么大动静,又该怎么算呢? - 就在众人措手不及时,小王敲门进来,淡定把准备好的资料搁在桌上,厚厚一沓。 秦鸣春下巴微抬。 “好的,秦经理。”小王翻开绿色文件夹。 “协商解除劳动合同协议,经济补偿计算明细,交接清单,离职证明……王明宇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 小王这一串贯口太像报菜名了。 王明宇以为开玩笑,直到陈进把笔塞到手里,才瞳孔地震,“我这就……毕业了?” 所有人嘴角笑意陡然凝固。 时间到。 秦鸣春抬腕看表,起身离席。 会议室门响。 里头炸开一阵又一阵惊呼。 第一滴血。 敲山震虎,或者杀鸡儆猴。 所有人猛然意识到:一场职场大逃杀,正式开始。 - 喜提n+1,王明宇主动点了离职咖啡,唐老师和jay没在,他还贴心给放工位上了。 东西不多。 一个metime中号纸袋就全装满了。 准备走时,王明宇敲敲旁边工位,“有光,下次上分还叫我啊。” 梁有光放下数位板,举起咖啡,朝他清爽一笑,“没问题。” 罗佳佳趁机搬到王明宇的旧工位,“你这儿阳光真不错,annie的绿植太遮光了。” “斜对面有区别吗?”梁有光问。 罗佳佳笑:“当然。” 她一直喜欢梁有光。 做设计的,再天马行空的创意,他都能落地,游戏还打得好,carry全场的那种。 “等下我帮你。”梁有光见对面倪红安趴着,提醒她小点声。 罗佳佳点点头。 然后瞧出王明宇杵着尴尬,随口问,“明宇,你为什么走啊?” 裁人嘛,明面一套背后一套,她不信只是数据拉胯。 “左脚先进公司呗。”王明宇苦笑。 被辞退毕竟不光彩。 他没再多留,手拎纸袋默默离开,临走前,忍不住回头,看了眼脸盆大的龟背竹。 - 阴影里,倪红安枕着手臂趴在桌上,帽衫下,是她劫后余生大喘气的脸。 ——秦鸣春竟然没动她??? 看来,发疯表白还挺有用的嘛。 起码她暂时安全了。 心情一松,生理期也刚好结束,有种三魂七魄全部归位的感觉。 午休时,倪红安果断换掉运动衫、补了妆,点了杯深烘加浓的冰美式。 一口满血复活yep! - 茶水间休息区。 市场部同事在闲聊,一见倪红安,忙笑道:“annie,痛经那么严重都不请假,拜托!品牌别再卷了!” “不然呢。天黑请闭眼,我可不想被ban!”倪红安嘬着吸管。 “……” 话音未落。 秦鸣春恰好从走廊经过,听见笑闹瞬间石化,刹住后退了一小步。 他“ding”了倪红安:【你来一下。】 022 什么是别的事? 倪红安一口冰美式差点咳死自己。 秦鸣春没说具体时间,那就是现在、马上、八百里加急。 她放下咖啡去经理办公室。 门外,拴马桩的灯没亮——人不在? 那火急火燎叫她来干什么。 倪红安悻悻转身,迎面撞上小王,随口道:“你找他?”一眼瞥见熟悉的绿文件夹,登时警铃大作,立马改口,“他叫你?” 上午开人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在倪红安眼里,小王现在就是黑白无常。 小王没品出差别,怔了一下,飞快点点头。 她是来找秦鸣春签字的。 今天第一回单独处理裁员,流程出奇顺利,培训手册里的话术一句没用上。 怪不得人人都喜欢n+1。 “你也是?”小王打量倪红安。 姐的口红色号一看就很贵。 倪红安:“……” 得到肯定答案,倒不敢走了,尤其发觉小王那个眼神,太像在琢磨怎么面谈。 倪红安习惯性手揣兜,摸了个空才想起午休换了裙子。 苦尽甘来个毛! ——苦日子根本就没断过。 两人无话。 倪红安战术性低头刷手机。 - 没过一会,走廊远处传来沉重脚步声。 倪红安全然不觉,直到脖子发酸抬头,一个嗝几乎冲出来,眼神顿时无处安放。 ——秦鸣春。 他的细金边眼镜有点歪,胸口微微起伏,麻灰衬衫的袖管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两个半米高的橘色蛇皮袋。 倪红安搭眼一扫。 那半截小臂线条紧实,青筋明显。 嗯……东西挺沉。 倪红安原地没动。 想了想,又往后挪了一小步。 - 秦鸣春走到门口,放下袋子,重重闷喘两声,接了个深呼吸,然后开门进房间。 小王回过神。 嗖地,她胳膊夹着文件夹就冲上去帮忙,一把抓起袋子。 卯足了一使劲。 啪。 文件夹摔地上,人也跟着朝后猛一趔趄。 橘色蛇皮袋纹丝不动。 “真沉……草率了。”小王自嘲。 倪红安垂头忍笑。 什么玩意儿。 她歪头瞄暴露的快递单,奈何字太小,只隐约分辨出一个“royal”字样。 正想细瞧。 里头秦鸣春听见响动,快步出来,余光瞥一眼倪红安,淡定把蛇皮袋拎进办公室,特意靠墙挡住面单放好。 “秦经理,麻烦签个字。”小王跟上。 倪红安抱臂候在外面。 避嫌。 - 等小王离开,倪红安考虑要不要现在进去,因为她发觉秦鸣春正朝她这边来。 “稍等,我去下洗手间。”秦鸣春说。 他轻微洁癖。 摸过快递没洗手就握笔实在难受。 “……” 倪红安点头客套微笑。 嘴角还没收住,只见秦鸣春走了几步又转身,补充一句:“你先坐。” 坐就坐。 倪红安拉门进屋。 品牌经理办公室的格局一直没变,大班台临窗,靠门“l”型摆着两张双人沙发。 倪红安没客气,随便坐下。 等人间隙,她不自觉望向墙边的蛇皮袋。 秦鸣春真有意思。 怕她看还故意反着放,这会又放心走开了,他是太自信,还是压根不在乎。 倪红安撇撇嘴,收回目光。 搞不好是考验呢。 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很倒霉了。 - 等了三分钟。 他回来了,重新衣冠楚楚。见状,倪红安正襟危坐。 秦鸣春习惯性走向大班台,刚放下手机,脚步一顿,动作似有犹豫,最终还是折回来,在她旁边的空沙发坐下。 “美妆行业的文化,想好了吗?”他开门见山问。 闻言,倪红安肩膀一秒放松。 只要不聊裁员就成。 “好了。”她解锁手机,把早准备好的pdf文件发过去。 几乎同时。 桌面上秦鸣春的手机振动。 他偏头一瞥,丝毫没有想拿的意思,转而继续问:“你用一个词形容呢?” 她“mean”字险些脱口。 社媒早盖棺定论了,秦经理平时不刷洪量和小番薯吗?倪红安腹诽。 “……” 秦鸣春视线在她脸上兜了个圈。 “创新。”倪红安清清嗓。 万金油答案,进可攻退可守,绝挑不出任何毛病。 “错,”秦鸣春纠正,“是霸道。” “线上和shoppingmall无数款美妆,品牌方在推陈出新,消费者在朝秦暮楚。只有霸道的引领者,才能主宰行业。” 他说得掷地有声。 “……” 倪红安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懂他的意思。 她们这行,面对的是独立的终端消费个人,每个人诉求不同,处理问题比tob更琐碎,迭代更快,频次更高。 你必须非常努力,才能看起来毫不费力。 而她,刚才还在抖机灵。 “sorry。”倪红安道歉,别开视线。 她以为是跨界刁难,没成想是洞察行业。他再追问,只会显得她业余。 秦鸣春:“……” 他给噎了下,不知道怎么接话,顺着她目光看见墙根的蛇皮袋,干脆主动终结,“你好好工作,先不要想别的事。” 叫她过来,实际就为说这句。 秦鸣春:“去忙吧。” “好的秦经理。” 倪红安如蒙大赦,噌地起身,两步冲到门口,反手带上门闪人。 - 谈话结束。 秦鸣春看向她坐过的沙发,抬手一扶眼镜腿,起身反锁门,确认百叶窗拉严实,才把蛇皮袋挪到大班台旁边,很不起眼的位置。 这是他买的猫粮,两袋,每袋15公斤。 下午在茶水间听见她说话时,正好快递联系,他脑子一乱,就让直接送到公司了。 到地库才想起,车被陈进开去4s店保养,没办法,只好自己先扛上楼。 结果。 倪红安和小王,俩人门神似的杵着。 秦鸣春只担心倪红安发现猫粮。 她一直瞄快递袋,再多看两眼肯定露馅。 他只能先说了最要紧的话。 电梯表白的事,他觉得应当和她说清楚,这几天压着没提,特意等裁撤指令落地才说,就是不想让她受影响。 她的能力,他是初步认可的。 其实后面还有两句。 我们以后就像正常同事一样友好相处。 他始终认为,所有感情都应当有一个培养过程,不要过早地确认关系。 算了。 来日方长。 - 却说倪红安,从秦鸣春那里出来后,脚步轻快,满面春风。 他让她先不要想别的事。 什么是别的事? 评估?优化?末位淘汰?转岗名额? 倪红安往椅背里一靠。 今天这一下午啊,比之前任何一天都惬意,轻松。 - 快下班时,倪红安手机消息一条接一条,叮呤咣啷像过年。 全是闺蜜发的打工牛马表情包。 问她今晚加不加班。 倪红安难掩笑意:【我准时下班!】 闺蜜秒回。 【你们品牌部不是都要没了吗?】 ??? 倪红安笑不出来。 内部消息,连她们社媒平台都知道了? 023 一个猴儿一个拴法 倪红安和闺蜜邱雯约好,下班后在华雅对面清吧tofree碰面。 手机振动。 邱雯语带着急:“你没刷到吗?竞品和我们那儿都有帖子,等我给你翻翻。” “……” 倪红安揉揉眉心。 完了。 听这口气,metime品牌部要裁撤的事,怕是已经全网传遍了。 邱雯说的“我们”是她的新东家——社媒平台“种草”。 全面对标竞品小番薯。 “五一”前平台招聘,倪红安有朋友能内推,当时邱雯失业在家,她随手把简历发了。 后来,邱雯顺利入职客服,忙着培训,倪红安又被秦鸣春磋磨的焦头烂额,俩人一直没机会见面。 她今天倒有空了? 倪红安嘀咕。 又来一条新语音,语气轻快:“宝!我今天调休,就快到你楼下了啦!” 好吧。 邱雯会读心了。 倪红安回完闺蜜消息,离六点半只剩最后一分钟,她起身冲去洗手间。 打工人上班三件事:尿喝白,电充绿,事办黄。 ——致敬我那被七险二金困住的灵魂。 - 倪红安拧开龙头,忽然觉得平底鞋后跟磨得慌,她撑着台面,弯腰调整。 这时,一阵香风掠过。 唐宝莉疾步而来,戴着耳机专心讲电话,烦躁低吼,“李延你听不懂人话是吧!不用你接!我今天加班,就这样!挂了!” 唰唰——唰唰—— 唐宝莉扯了好几张纸,发泄似的攥成团,随手一扔,掉头就走。 “……” reba吃枪药了。 纸团擦着倪红安刘海飞过,掉在地上。 她没多想,捡起丢进垃圾桶。 - 清吧tofree外摆区。 倪红安一路飞奔,邱雯已经贴心点好了饮品,正悠哉吹着晚风嗑瓜子。 “帖子找到了吗?”倪红安没顾上放包,直奔主题。 说来也怪。 自从秦鸣春空降,她整个人像上了发条,每天不是在对线,就是在对线的路上。 邱雯摊手,“没找到,我还以为被屏蔽了,特意去竞品翻了,也没有。” “触发审核关键词了?”她自言自语。 闻言,倪红安一怔。 好好的帖子怎么会无缘无故被和谐? 她想起之前解散的“华雅吃瓜群”,就像被捂嘴,一夜之间没人敢再讨论品牌部的事。 不安的鸡皮疙瘩爬上来。 下意识的,倪红安搓了搓胳膊。 “有内幕?”邱雯眨眨眼,把喝的推她面前。 有一个念头分明过了她的脑子。 “……” 倪红安摇摇头,忍不住又点点头。 太混乱了——乱到得找个人说说。 于是,她将自己为苟住坑位,不惜发疯表白秦鸣春的事,挑重点和盘托出。 - 老天奶。 邱雯目瞪口呆,僵在椅子上没缓过来。 “不是,你刷短视频把脑子刷傻了?你真干了?”她一脸看智障的表情。 社媒总有人发帖,说最高级的摸鱼技巧就是和领导表白,之后就可以随便迟到早退,领导压根不敢管,恨不得绕着你走。 “拜托!段子啊,你当真了!”邱雯恨铁不成钢,抬手戳她太阳穴。 “……” 倪红安:“只要我快乐,谁崩溃都行!” “你那快乐吗?”邱雯问。 倪红安瞬间泄气:“我快烦死了!” 她本来是想靠发疯,让秦鸣春离自己远点,刚表白那几天,他确实没再烦她。 可事情逐渐就跑偏了。 就说下午的谈话吧,要搁以前,他早让她滚蛋了,哪有耐心听她瞎掰,还给她抖机灵的机会。 这太不正常了。 倪红安举杯猛灌一口。 沁凉入喉,烦躁被稍稍压制,理智重新占领高地,“我们确实要裁员了。” “啊?”邱雯错愕。 “品牌部一锅端,”倪红安言简意赅讲了优化规则,一脸生无可恋,“13进2大逃杀。” 光速开除。 她一直以为这戏码只有短剧才有。 听完八卦,邱雯的笑渐渐浮夸,“抓马心机疯狂职场小白兔,邪恶傲娇龟毛霸道大灰狼,啧啧!挺好磕的啊。” “活着!我为了活着!”倪红安气得胳膊肘撞她。 钱难挣,屎难吃。 众所周知凤城就是个巨大的3500,想保住华雅这份工作,太不容易了。 - “对了,秦经理有照片吗?”邱雯收起玩笑,话锋一转。 倪红安摇头:“没有,他从不拍照。” 她早全网搜过了。 甚至用jasonqin当关键词,只有行业新闻,没有照片——赌神好歹还露个背影呢。 有时候,她真觉得秦鸣春是个没有私人生活的ai人。 “哦?”邱雯促狭看着她笑。 “……” 倪红安嘴比脑子快,说完才反应过来她话里深意,连忙摆手:“求你!我很正经的。” “我也没有不正经,”邱雯耸耸肩,又追问,“那我问你,你表白完——” “打住!”倪红安抢白纠正,“我是发疯!不要混淆关键!” “那你发疯完,他有什么反应?” “……” 倪红安一摸下巴,回忆下午的场景,难以置信迟疑道:“他让我好好工作,先不要想别的事……” 就在这时。 不远处道沿边,一辆打双闪的黑色雷克萨斯lm350,吸引了两人目光。 邱雯眯着眼,朝那边努嘴,“mean姐。” 倪红安顺她视线望去。 ——一抹藏蓝色裙摆飞扬,唐宝莉挎着中号cf,春风得意,轻车熟路坐进二排。 她老公李延换新车了? 不对啊。 唐宝莉刚不是说今晚加班不让接吗? 再一回头。 邱雯已经默契掏出手机,对着车子一顿猛拍,“能买这车的人,家里多半都有大劳。” 言外之意不是唐宝莉水平肯定有鬼。 对视。 彼此心照不宣。 倪红安看着车牌和连拍照片,又看向高调的mpv,抢眼的贯穿式尾灯没入夜色。 好家伙。 今晚还有意外收获。 - 与此同时,黑色lm350一路疾驰。 “秦总晚上好。” 唐宝莉摆弄裙摆,脸上堆起笑,待看清二排的人,笑容瞬间凝固,“怎么是你?” “唐老师,立功总出差了。”秘书微笑。 唐宝莉语气冷下来,“怎么回事到底!不是说直接优化吗?现在算什么?拖半年就算了,连我也要参与那该死的评估?” 对小秘书她没必要太客气。 “非常时期,立功总说了,您专心做好自己的事就好。”秘书不卑不亢,语带敲打。 “……” 唐宝莉嗤笑一声。 摆明嫌她私发监控视频,多此一举。 自己明明没做错。 原本,秦立功给的任务是“搅混水”,只要让品牌部低效、内耗,市场部就能名正言顺接收品牌部的核心业务。 而她。 就能顺理成章成为新一任市场部总监。 现在倒好,被人摆了一道。 唐宝莉强压不满,“二叔什么时候回来?” “……”秘书笑而不答。 “孙秘书,”唐宝莉提醒他注意身份,唇角抿成一条直线,倨傲抬下巴,“秦总还有什么交代的?” “不要泄露秦鸣春的身份。”秘书说。 “……” 唐宝莉秒懂。 秦立功的意思很明确——只要秦鸣春还是小小的品牌经理,搞掉他,简直易如反掌。 她收敛情绪表态:“放心,我有分寸。” 见状。 秘书拿出一个巨大的爱马仕橘色纸袋,搁在她脚边,“唐老师,立功总祝您生日快乐。” 唐宝莉一怔,抬手撩了下刘海,不动声色笑纳,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谢谢二叔。” 没有女人不喜欢惊喜。 36岁生日,怕是李延早忘光了! - 等倪红安到家,手机被邱雯消息塞满。 全是她发的各种女追男技巧:【支棱起来!论演员的自我修养!】 “……” 倪红安好气又好笑。 不过,有一点肯定——薪若在,梦就在。 牛马的底线,什么也不能耽误搞钱。 演就演。 一个猴儿一个拴法。 还就不信了! 024 他是人,又不是AI 翌日上班,倪红安刚叫好车,走到单元楼梯口,鬼使神差对着手机练习微笑。 邱雯给的“保命技巧”里说——“对他笑”是最高级的诱惑,最温柔的钩子。 笑统共分三种:对视瞬间浅笑、不经意偷笑,和突然抿嘴傻笑。 “……” 倪红安硬撑笑了几秒,腮帮子酸的发僵。 再一自拍。 笑得过于变态,怎么看都像装疯卖傻。 大娘子果然没说错。 原来狐媚子这事也是需要天分的。 “干嘛呢你!”康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扬声喊倪红安。 昨天听同事八卦“美时”品牌部要裁员,他以为她偷着哭,没成想竟是在这里傻乐。 “哥你等下!”倪红安立马叫住康海。 她点开昨晚拍的照片,递到他眼前。 “谁呀?”康海皱眉,没认出唐宝莉,倒是一眼盯住了mpv,“嚯!这车不错!没一百个拿不下来!” 俩人并肩往院门口走。 “看人!”倪红安提醒。 康海狐疑地接过手机,站定看了两眼,照片里的人瞧着像唐老师,他没敢认。 “我先发你存好,”倪红安促狭一笑,“你心心念念的唐老师,说不定以后用得上。” 直男如他。 康海一时没琢磨出她话里深意,反倒想起裁员的事,转头安慰:“红安,哥的事不急,你也不容易,别为了帮哥得罪人。” 倪红安挑眉:“怎么,你们不裁了?” 康海一愣,“你们裁员哥听说了。” 靠。 倪红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真是坏事传千里。 她强装淡定,扯出个抿嘴傻笑,“放心吧哥,我好着呢。” 从今天起。 新的奥斯卡影后就要在华雅诞生了。 - 公司楼下,倪红安排队取咖啡。 刚拿到自己那杯,她想了想,又折回去排在队尾,按她的喜好多点了一杯——深烘加浓冰美式。 “呦!一天两杯,这是要玩命儿啊!”周自横抿一口热拿铁,皮笑肉不笑调侃。 昨天刚公布游戏规则,这就开始内卷了。 听出他揶揄,倪红安一语双关,“梦想还是要有的,不然喝多了聊啥呢!”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倪红安瞪他,没再搭腔,继续排队。 周自横闹个没趣,灰溜溜走掉。 - 两杯咖啡到手。 倪红安又加入了电梯排队的长龙。 她没急着上,只站在队里,专等上行轿厢从地库上来,开门时瞄一眼确认秦鸣春身影。 讨好领导嘛总不能大张旗鼓的。 一连几趟没有秦鸣春。 几点了,倪红安看腕表。 他今天怎么还没来? - 另一边。 秦鸣春手提电脑包,自大堂款步而来。车在4s店保养,这两天他步行上班,反正很近。 他远远就看见了倪红安。 高峰期排队坐电梯很正常,可电梯来了几趟,她纹丝不动,这就很反常。 是生理期痛经? 下一秒,他就瞧见她手里两个冰饮的超大pp杯,秦鸣春微一皱眉。 ——倪红安在等人。 他不由自主放慢脚步。 她故意已读不回,她做事从不按套路,秦鸣春破天荒在她身上推理失败。 他不确定——她是不是在等自己。 可是。 他心底隐隐有一种期待。 - 电梯门开,排队的人鱼贯而入。秦鸣春刚好排在队尾,最后一个走进轿厢。 见倪红安还在原地发呆,他忍不住开口,罕见叫她的英文名,“annie!” ??? 倪红安猛地回神,眼睛一亮,脱口就往跟前凑,“秦经理早——” 话音未落。 “嘀——嘀——” 超员警报应声响起,轿厢陷入尴尬。 见状。 秦鸣春不带半分犹豫,一脚退出来。 身后,电梯门缓缓关上。 “……” 倪红安挠了挠下巴,佯装窘迫,“不好意思啊秦经理,害你没坐上,这杯算我请你。” 歪打正着就把咖啡送出去了。 “……”秦鸣春看着她。 倪红安扬起早上练习的对视笑容。 眼神相撞时,不要闪躲,先定住一秒,再慢慢绽开笑容,最后害羞低头。 秦鸣春:“……” 她笑得僵硬但挺认真的。 话到嘴边的“和你没关系”咽了回去,他抬手接过咖啡,心底漫过一丝笑意,“好。” 正说着。 斜对面另一台电梯到了。 倪红安“嗖”地一个箭步冲过去,拦住轿厢高喊,“秦经理!快来!快来!” “……” 瞬间安静。 也太……狗腿了吧。 周遭齐刷刷飞来几束匪夷所思的目光。 其中有一道在角落里,带着审视,在两人脸上徘徊,久久没有挪开。 倪红安浑然不觉,一个劲朝秦鸣春招手。 秦鸣春倒手一推眼镜,又恢复先前的冷峻,迈着大长腿走进去,“谢谢。” 倪红安强忍要抽筋的腮帮子,摁钮。 电梯上行。 - 开门锁时,秦鸣春不小心碰到咖啡,几滴洒在杯身上,他低头擦拭,一瞧,蓝色标签上赫然是——“hi,槽**”。 果然是她。 虽然早猜到“槽贵人”就是倪红安,可真正看到证据时,他还是欣慰弯了弯嘴角,以至于笑而不自知。 那厢。 罗佳佳第一个发现秦鸣春的异常。 他来公司这么些天,从来都是冷着一张脸,跟谁欠他几百吊似的,从没见过他还有会笑的时候。 罗佳佳生怕自己看错,忙找小王确认。 【问你个事,裁员真的假的?】 小王一脸茫然:【怎么可能有假!昨天秦经理说的还不够明白?】 罗佳佳:【那他傻笑什么?部门都要没了,他还笑得出来?】 小王完全跟不上她的脑回路:【他是人,又不是ai,会笑不奇怪吧。】 对哦。 管他是什么,会笑就还有救。 这话提醒了罗佳佳,她赶紧切到小群,@倪红安:【annie!快点!有要签字提交的抓紧去,姓秦的今天心情超好!】 嗡嗡。 倪红安的工位上,手机振动。 她人没在。 培训主管刚来把她叫走了。 梁有光饶有兴致:【你怎么知道?】 策划组的小群,他是唯一的编外成员,小罗硬拉他进来的,美其名曰对接设计方便。 他没拒绝。 偶尔在群里看倪红安吐槽特有意思。 对,他喜欢annie,没人知道。 罗佳佳噙笑,边走边回复:【大清早捧着咖啡傻笑,肯定有好事。】 梁有光远远瞥向亮灯的拴马桩,又看了眼对面的空工位,犹豫几秒:【什么好事?】 啪嗒。 罗佳佳没留神,和人撞个满怀。 “佳佳,笑什么呢?” 金蕊弯腰替她捡起手机,余光不经意扫过屏幕,“姓秦的”三个字闯入眼底,递手机的手一顿,很快稳住,笑意不减。 “没什么,有光讲了个冷笑话。” 罗佳佳以为她看到了群消息,随口编了个理由,说完转身跑开。 内容编辑金蕊,品牌传播组的,她负责长内容的产出,另一个社媒编辑是metime官方账号皮下。 昨天开完会,她们策划组一致认为,这俩人可替代性太高,一定会被优先裁掉。 兔子的尾巴长不了,犯不着多费唇舌。 “……” 金蕊注视罗佳佳的背影,直到看她跑过经理办公室,才移开目光,望着门口的拴马桩。 她无声笑了。 这群傻子,连秦师兄的真实身份都不知道,还敢瞎嘚瑟。 她可不一样。 大学暗恋四年的人,一朝空降成自己的顶头上司,她简直做梦都能笑醒。 025 秦经理说得对 倪红安被培训部主管lisa叫去20楼,还没站稳,就被神秘兮兮拽到消防楼梯间。 “annie,今天我丑话说在前头。”lisa点起一支esse,看她一眼。 “怎么了?”倪红安摆摆手婉拒。 “我知道品牌想年轻化,想破圈,但是ba反馈,现在好多客人拿着你们的视频来柜台,问到底是什么意思。” “本来我们ba只需要专心卖货,现在倒好,还得替你们解释。” “我也想要一个解释。” lisa呼出烟圈,不耐烦抱臂,大有不给说法就不让走的架势。 倪红安秒懂。 ——是那个抽象企鹅视频。 秦鸣春没来之前的事,全网火爆的各种扭,年轻人特上头特喜欢,品牌部跟风做的。 倪红安没接话。 这事儿压根和她没关系。 metime分工明确,一个萝卜一个坑,她是策划主管,不负责做视频,更不负责审视频,这部分是品牌传播组的活儿。 换以前,她肯定以部门利益为先。 可现在是大逃杀啊。 各人顾各人吧。 自己饭碗快保不住了,哪有心思管别人的烂摊子,倪红安都懒得解释。 她笑笑装傻,没吭声。 - “先不说视频,这事更严重!”lisa划开手机,满一页文件标红,密密麻麻。 又来。 倪红安瞄一下就眼晕。 “你们给到我们的新品资料,违规词多到离谱,我们根本不敢往下发。” “万一直播被封,这个锅谁背?” “这事我无能为力,”倪红安冷静甩锅,“你得找金蕊,文案归——” 她字还没说完就被lisa打断。 “别跟我提她!那姑娘劲儿劲儿的,跟安陵容似的,我最不爱搭理她。” “……” 行吧。 倪红安彻底摸清了lisa心思。 ——不想找金蕊扯皮,想让自己替她去。 跟谁俩呢。 她又不是超市货架上的方便面,谁都能捏一把。 倪红安立马搬出秦鸣春。 “以前没经理,我还能多句嘴,现在不行,派活儿直接找我们秦经理协调呗。” lisa拒绝:“小事没必要上纲上线。” 一旦找秦鸣春,就上升成部门互撕。 她本来只想找annie私下解决,搞文案的嘛,改几句那还不是顺手的事。 何况,一个新来的经理,能不能过试用期还两说,真把这事儿当个事儿,就难办了。 “……” 双标!大小全靠你一张嘴呗。 倪红安心里翻个白眼,不想再纠缠,借上厕所尿遁,“憋死了,以后有事再招呼哈。” 楼梯间防火门重重关上。 “嘚瑟什么劲儿!部门都没了还嘴硬!”lisa朝虚空背影冷嗤,又点了支烟。 - 培训部和后端在同一层楼。 倪红安来时,跟倪惠敏打了个照面。难得下来一趟,她打算去倪总那里刷个存在感。 评估考核重要,在集团混个眼熟也很重要,就比如“发疯表白”那事。 黑红也是红。 认了。 - 倪惠敏的办公室没别人,见倪红安进来,特别热情给她倒了半杯冰柠檬水。 “她们忙什么呢?”倪红安一瞥隔壁。 透明隔断另一间,行政助理在统计用车。 “后天团建忘了?”倪惠敏微笑反问。 华雅的传统,每年五月底开始,各职能部门分批次团建,要么爬山要么采摘,凤城周边七十二峪口,大把活动的好去处。 倪红安当然没忘。 大家盼公费出游很久了,原以为今年没戏,“这不是非常时期嘛。” 倪惠敏一怔,笑了。 品牌部裁撤这事,她打一开始就不赞同,奈何秦立功全力推进,集团上会近半数票通过,好在秦鸣春争取,多了半年窗口期。 “只要品牌部在一天,你们就还是华雅的人。”倪惠敏语气温和,眼神有话。 言下之意团建你大大方方地去。 倪红安听出内涵,喜不自胜,连忙又追问:“咱们今年去哪儿?” 倪惠敏:“玄峰峡,泡温泉,两天一晚。” “倪总真好!” 倪红安最烦爬山,她是典型的能躺着绝不坐着,泡温泉简直是完美团建。 没聊几句,有人敲门找倪惠敏签字。 倪红安没再多留,顺手拿走用过的纸杯,识趣带上门离开。 - 等电梯时。 倪红安想在小群分享好消息,一摸兜——lisa催得急,手机没拿。 她赶紧往楼上跑。 不知怎地,右眼皮突然一阵狂跳。 果然。 品牌部大敞间空无一人。 倪红安工位上,机械键盘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开会速来!” 字迹潦草,一看就是小罗十万火急。 倪红安下意识扭头,走廊另一头的会议室,磨砂玻璃后头影影绰绰的。 再一对时间。 坏了。 按秦鸣春的开会速度马上要结束了。 正想着。 身后传来一阵窸窸窣窣——会散了。 大家陆续归位,人人脸色都不太好看,蔫头耷脑的。 尤其小罗,她仿佛被吸干了阳气,直接歪椅子里,墩墩鸡抱枕掉了都懒得捡。 - 倪红安给梁有光使眼色:她怎么了? 梁有光轻轻摇头:想死。 “……” 见状。 倪红安干脆绕到对面,拽了小罗一把,扬声说:“姐说点高兴的!后天团建正常,22度的夏天,泡温泉超爽的!” 罗佳佳苦笑哼唧两声,耷拉着嘴角,从兜里摸出一张纸片,“给你的。” 倪红安:“?” “秦经理说618出去玩影响工作,让大家投票决定去不去。”罗佳佳特别丧。 ??? 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倪红安瞳孔地震。 她一把拉开旁边的空椅子,一屁股坐下,看梁有光:真的假的? “不记名投票。”梁有光补充细节。 裁员关头,出去玩等于“不务正业”,谁也不想因小失大,秦经理精准拿捏了他们。 倪红安无奈:“行政车都定了。” “我们已经投过了,就剩你和……”梁有光抬头,扫视一圈后确认,“和reba。” 唐宝莉上午出外勤,缺席小王特地交代过。annie明明也没来,秦却没有过问。 有点反常。 梁有光担忧看着倪红安。 “……” 倪红安唇角微哂。 心道秦鸣春可真有意思,半威胁半民主,又当又立。 转念一想。 她还得演喜欢秦经理呢,于是强行转折,“秦经理说得对,工作第一!” 一听这话。 郁闷得罗佳佳捡起抱枕把脸埋里头。 - 快下班时。 倪红安收到小王的消息:【投票。】 【秦经理说唱完票才能走。】 造孽啊。 脑瓜子嗡嗡的。 倪红安盯着卡纸——既然是不记名,没准儿大家都填想去呢,秦鸣春的规则有漏洞。 她大笔一挥:【你来拿。】 别人去不去她管不着。 反正。 她倪红安是一定要去泡温泉的。 谁让她是华雅的人呢。 这点归属感得有。 - 转眼,离下班过去了十五分钟。 倪红安背对桌子坐着,透过龟背竹的叶片夹缝,一瞬不瞬瞄着不远处的拴马桩。 不记名投票居然不公开唱票。 别是秦鸣春要作弊吧。 下午的时候,行政助理已经建好了团建群,二维码都发过来了,可没人敢扫。 倪红安急得直抖脚。 正不耐烦。 倏地,钉钉群两条消息弹出来。 秦鸣春:【自己认领。】 附带一张照片——笔迹五花八门。 身后,罗佳佳一声哀嚎,“完了完了!少数服从多数!彻底去不了了……” 倪红安赶紧放大图片。 一张一张数过去。 不去,不去,不去,不去…… 除了高级设计出差人没在,近十张卡纸,只有三张“去”,说好的默契呢。 倪红安一眼认出她和罗佳佳的——那么的势单力孤。 另一个是谁? 梁有光的字她认识。 这时。 秦鸣春又发一条:【写“去”的人去,不去的上班,愿赌服输,收到回复。】 yep! 罗佳佳跳起来。 - 品牌经理办公室,秦鸣春直皱眉。 夹杂在一堆“收到”里有一个人太特别。 倪红安回:【?】 秦鸣春透过门缝看出去,她回一个问号算怎么回事? 不想去了? 026 这话秦鸣春不爱听 品牌经理办公室。 秦鸣春拧眉盯着工作群。 所有人整齐的“收到”,倪红安的“?”混在里头简直太个别。 她回一个问号算怎么回事。 不想去了? 秦鸣春透过门缝看出去。 午休时,倪惠敏给他发消息,说倪红安早上专门来问了团建的事,生怕去不了。 是嘛。 怪不得临时开会倪红安缺席。 秦鸣春原本以为,她只是单纯被培训主管叫走耽搁了。 倪惠敏:【小秦总,她们年轻人想出去玩无可厚非,您说是吧。[微笑][微笑]】 这话秦鸣春不爱听。 什么叫她们年轻人,他也才32岁。 《黄帝内经》说了——这个年纪正是筋骨隆盛、状态最好的时候。她倪惠敏一句话,倒像无形拉开了辈分。 【我知道了。】秦鸣春公事公办回复。 上回要倪红安档案后,倪惠敏就开始主动传递她的各类消息,殷勤到他忍不住揣测,倪总有什么其他目的,比如想撮合他俩。 除非她俩是真亲戚,否则解释不了。 - 秦鸣春一早清楚五六月有团建。 决定来华雅前,他研究过所有现行的规章制度,把员工手册狂刷了八百遍。 想在他座下卡bug——做梦。 评估和末位淘汰只是用人手段。 他更想看真实的员工状态,而不是陈进口中的她们“表面笑嘻嘻,心里mmp”。 所以。 借无记名投票的机会,他决定反其道行之,安排“想去的去”,不让多数人绑架少数派,也算倪红安给的启发。 秦鸣春收回目光。 群里,系统提示:倪红安撤回一条消息。 紧接着又一条。 【收到!】她重新发送。 很好。 态度正确。 秦鸣春满意提起电脑包,锁门离开。 今晚,大哥大嫂设宴,理由是提前庆祝他来华雅满一个月。 上回他好奇倪红安的反常,推了大嫂的饭局赶回公司,这回,实在推脱不掉了。 “大厦路边等我。”秦鸣春交代陈进。 - 另一边唱票结束,收拾下班。 罗佳佳重新活过来,兴奋地挨个打听,非要挖掘还有谁写了“去”字,却无人响应。 “还不好意思说?姐妹所见略同啊!”她笑眯眯的,毫不在意冷场。 倪红安回头瞥了一眼拴马桩。 好险。 刚才发错群了。 让秦鸣春以为她不想去泡温泉就完了。 可她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在她的认知里,秦鸣春绝不会为任何人破例,她有自知之明,没那么大面子。 可他之前说过“先不要想别的事”。 倪红安后知后觉——她误解他了。 原来不是指评估的事。 就说嘛,裁撤品牌部是集团决议,秦鸣春一个小小经理只有执行权,所以,他说的“别想别的”一定是团建,这事在他权限范围内。 不管怎样,这份人情倪红安记下了。 她私聊秦鸣春:【谢谢秦经理成全。】 怕语气生硬,她还特意挑了个“歪嘴猫拿玫瑰花”的表情包发过去,态度绝对狗腿。 - 电梯厅全是自己人,大家七嘴八舌闲聊。 大夏天愿意去泡温泉的真没几个,反正都是摸鱼,在哪儿不是摸。 忽然。 聊天戛然而止,所有人齐刷刷转头。 秦鸣春的薄底皮鞋声渐近,他站在门口,面无表情看着众人,然后抬手一扶眼镜腿。 一堆人瞬间噤声,大气不敢喘。 倪红安吸吸鼻子。 见鬼。 她最近看见秦鸣春居然不打嗝了。 手机振动,微/信来消息,朋友“三也”问她要不要下周去看电影。 倪红安忙着回复。 “秦经理你挺出其不意啊!”罗佳佳说。 受快乐的多巴胺影响,她看谁都特顺眼,连带语气都大胆了。 “……” 闻言。 众人脸色一变,各个心里突突直跳。 从来没人敢和秦经理开玩笑。 “小罗就喜欢开玩笑,您别……”梁有光连忙打圆场,结果越说越心虚,干脆垂下头。 “罗佳佳?”秦鸣春开口,“好好玩。” 他说话不带情绪。 大家听不出究竟是阴阳,还是真心叮嘱,可又不能让领导的话掉地上,一时面面相觑。 气氛顿时尴尬到极点。 这时候,靠近消防楼梯间有人打破僵局,“秦经理,周四团建你去吗?” 众人循声望去。 ——金蕊。 罗佳佳诧异回头多看她两眼,别看平时不声不响,存在感最弱,倒是问了个好问题。 领导去就放不开了。 - 叮。 电梯达到声,恰到好处打断了谈话。 所有人识趣让路,请秦鸣春先走。 见状,金蕊只得无奈抿抿嘴,满腔不甘,她发觉,秦师兄似乎根本没认出自己。 罗佳佳不死心,边进轿厢边追问:“秦经理,你到底去不去啊?” 一堆人鱼贯而入。 倪红安回消息慢了半拍,刚走进电梯,头也不抬接话:“不去,秦经理忙工作呢!” “……”秦鸣春喉结微动,不置可否。 听话听音。 罗佳佳听出逻辑重音在“经理”上,终于意识到自己多嘴,缩了缩脖子,不再吭声。 倪红安站在电梯最外侧,一楼按钮亮着,偏头见秦鸣春纹丝不动,腹诽一个个的太没眼力见,便顺手替他摁下了负二。 领导的车在地库,这帮人竟没人想到? 然而。 在她看不见视线盲区里,秦鸣春的目光明显一顿,虽有犹豫,最终却没反驳。 - 密闭环境加冷面上司,空气局促的能抠出海景别墅,大家不约而同,低头刷手机。 一楼大厅,所有人纷纷松了口气。 “秦经理再见!”倪红安朝秦鸣春摆摆手,目送轿厢门关上。 齐活儿。 今儿这八小时演戏收工。 - 电梯直达负二,门还没开全,秦鸣春打给陈进,“来地库。” “啊?”陈进一脸懵,前挡风映着品牌部同事的倒影,“哥两分钟前你说路边见。” 秦鸣春:“……” 他是说过,架不住倪红安替他摁了负二,而他没有拒绝,甚至隐隐有点享受这种讨好。 秦鸣春不想多费口舌,“挂了。” 果断结束通话。 “……” 男人自古多善变啊。 陈进发动引擎。 - 黑色大g往开发新区疾驰。 秦鸣春坐在后排,看了眼手机日程,“阿进,把周四周五的约推到周末。” “收到。”陈进讳莫如深一笑。 答应太痛快必有问题,秦鸣春觉得与其让他瞎猜,不如直说,“有事。” “你该不会要去泡温泉吧?”陈进挑眉。 秦鸣春淡淡道:“嗯。” “啊?” 陈进以为自己听错了,工作狂三哥居然肯去团建,被女下属表白就那么上头? 秦鸣春:“融入集体,大哥说的。” 牛/逼。 神他的一个callback! 陈进彻底没脾气,攥了攥方向盘,担忧瞥看后视镜。 三哥啊。 你可别太乐观,谁tm想跟领导出去玩呢。 027 温泉团建 终于熬到周四,团建出行日。 倪红安比平时起早了一个小时。 准确说,她压根没睡,贼兴奋,就像小时候盼春游,巴不得躺下一睁眼天就亮了。 到公司时,倪红安没上楼,照旧点了冰美式,然后拉着行李箱,坐休息区边喝边等。 秦鸣春不在,她不用营业。 倪红安悠闲嘬着咖啡。 透过大堂落地玻璃,两辆绿色大巴停在道沿下,车身的白色招贴格外醒目。 ——佳途云策,jiatoyunco。 凤城数一数二的旅游公司。 有一说一,集团确实够意思,不过是周边游,还特意请了专业导游。 就冲这福利待遇,她更不想丢工作。 - 没一会,团建群里通知楼下集合。 看吧。 太有先见之明了。 倪红安朝车跟前溜达,一眼瞧见倪惠敏,一身苹果绿运动装,相当惹眼。 “倪总早!”倪红安扬声问好。 倪惠敏瞥一眼她的行李,“东西不少啊。” “非常重视。”倪红安咧嘴直笑。 对比倪总只背了一个goyard的大双肩,她的20寸登机箱着实浮夸了。 其余同事陆续在车下聚集。 “annie,我知道另一个是谁了。”罗佳佳神秘兮兮,胳膊肘撞了下倪红安,努嘴示意。 倪红安顺她目光,不由一怔。 ——金蕊。 “是她?”倪红安没想到。 罗佳佳嘴角一撇吐槽,“我那天问了好几圈,硬是不吭声……” 倪红安想起lisa对金蕊的评价,暗里点头,故意逗她:“没准想给你个惊喜呢。” “切~~”罗佳佳不屑哼了声。 - 倪红安靠窗刚坐稳,诧异:“小王?” “annie姐姐不想我来呀?”小王半跪在前排,伸长胳膊帮她拉好遮阳帘,笑眯眯又道,“我是hr的人呀!” 言下之意不受秦鸣春管辖。 说着,小王朝车下的倪惠敏熟稔挥挥手。 “我也想给你个惊喜。”小王话有点多。 “……” 倪红安笑笑,含混带过。 果然。 一脱离秦鸣春的管控,所有人都正常了,连拘谨第一的王潇潇,都敢阴阳怪气了。 - 玄峰峡景区不远,走高速两个半小时。 阳光,树影。 一如倪红安呼之欲出的自由和畅快,她拍了张出发照,发给邱雯嘚瑟。 【别太羡慕哦。】 邱雯秒回一张照片,一字排开的十几份文件:【姐们儿转正了!】 【签合同签了一个小时。】 倪红安:【不知道的以为你造导弹呢!】 【还是古代方便,一张卖身契就行。】 邱雯:【签字的时候我都蒙了。】 倪红安正要再回,前车急刹,大巴猛地一顿,她脑瓜子“嗡”地充血,一阵反胃。 电大巴啊。 倪红安顿时生无可恋,摁灭手机,闭眼缓神,一路再没看手机。 - 晕车。 倪红安完全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 电大巴没有车噪,也没有传统油车的顿挫感,走高速的乘坐体验,堪比高铁。 她下车脚软差点没站稳。 “annie,看见金蕊了吗?你俩一间。”行政助理忙扶了她一把,手里房卡掉地上。 倪红安稍一迟疑。 行政助理晃了晃住宿名单,解释道:“小王说要和罗佳佳住。” 倪红安:“没问题。” 一晚而已,和谁住都无所谓。 那俩是办公室的奶茶搭子,但凡她再年轻四五岁,也加入每天一杯奶茶的队伍。 现在。 一周“美式”,一周没事。 倪红安随手把空咖啡杯丢进垃圾桶,长吁一口气,恣意伸了个懒腰。 秦鸣春不在可真美好啊! - 很快,团建群开始发游玩tips,一条接一条,火热刷屏。 玄峰峡景区爬山全是台阶,九百多级,登顶有条大瀑布,下山还可以选高山滑道。 倪红安毫无兴趣,直接拉到文档末尾。 公司定的是高端温泉度假酒店,主打一个服务好设施全,室外有四十多个汤池,大大小小的,还有四个汗蒸馆。 纯天然温泉池,仙气飘飘。 倪红安打算上楼换衣服,直接去泡汤。 神仙养生局。 老娘来了! - 滴滴。忽然房门响。 倪红安吓了一跳,从洗手间探出半个脑袋,随手一指,“床我没选,你随意。” 标间。 一张临窗可能有蚊子,另一张靠洗手间可能有点吵,利弊半斤八两。 “不用客气。”金蕊环顾一圈,径直走到靠窗的床边。 这就是选定了。 倪红安反手锁上洗手间的门。 她是真没客气。 共事一年半,和金蕊其实不熟,不过lisa的评价倒很中肯——职场安陵容。 没少付出,也没结果。 金蕊负责长内容产出,个人能力没问题,文笔细腻有感染力,就是差点运气。 现在没人有耐心看长文,连短视频都要倍速的时代,再加ai冲击,岗位岌岌可危。 所以罗佳佳才会断言——这次裁员,金蕊大概率会先走。 可是,她偏偏选择来团建。 最后的疯狂? 还是——她另有打算? 倪红安想不通,也懒得再想。 - 金蕊坐在床边,望向玄关镜前的倪红安。 她一身深蓝色挂脖连体泳衣,盘靓条顺,旁边行李架堆着muji超大号编织包,夹着ysl玳瑁墨镜,还露出半截宽檐草帽。 啧啧,东西真齐全。 金蕊暗暗咋舌。 自己只带了件基础款泳衣,中袖中裤,还是去水上乐园的那种,一对比过于简陋。 至于其他的,她压根没想过。 金蕊觉察到镜中的目光,顿了下,“你不去吃饭吗?” “不吃了,你去吧。”倪红安调整好系带,回头扫一眼房间,挎上大包戴帽子。 金蕊这才看清——annie盘了个双麻花辫,鬓边别了个小小的浅橘色亚克力发夹。 元气,不失性感。 她不禁多看了两眼。 真不明白,为什么同在大厂品牌部,人和人美商差距如此之大。 金蕊微微后仰,压下情绪,小拇指无意间碰到了倪红安的手机,一半藏在床尾巾下。 倏地。 一个念头窜上,心跳刹那一百八。 她悄悄一扯床尾巾,又往后挪了挪屁股,不动声色彻底遮住手机。 “我先走了。”倪红安推门离开。 “……” 金蕊心神紧绷,没敢应声。 - 没几秒。 滴滴——倪红安折回来。 “!!!” 该不会发现手机没拿吧,金蕊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上个厕所。”倪红安冲进洗手间。 金蕊原地僵住不敢动弹。 冲水声响。 倪红安挥挥手,“拜拜!这回真走了。” 房门合上。 金蕊一个箭步蹿到玄关,贴耳听着脚步声走远,缓过两三分钟,总算长舒一口气。 干坏事好难。 嗡嗡。 嗡嗡。 嗡嗡。 床尾巾下手机振动,屏幕一闪一闪的。 金蕊犹豫几秒,刚要拿起来看,自己的手机突然响了——培训部的对接群来消息。 她没理会。 思量再三,她把下嘴唇几乎咬出血印,手抖着,摁下倪红安手机的关机键。 然后。 金蕊松松紧绷的手指,强迫自己冷静。 倪红安。 她真不知道秦师兄是谁?还是太会装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华雅大厦。 秦鸣春在办公室审核文案。 陈进混在团建群里,把玩着打火机问:“三哥,她们都到景区了,咱啥时候走?” “不急。” 秦鸣春目光始终没从macbook上移开。 对接群炸了。 lisa的消息十分刺眼:【@倪,annie,直播被封了!】 “……” 秦鸣春摘下眼镜,按揉眉心。 028 得被迫营业了 咔啪细响。 陈进应声侧目,只见秦鸣春摘下眼镜,抬手揉捏眉心,嘴角隐隐挂着一丝不爽。 他欠身偷瞄一眼电脑屏幕。 lisa:【@倪,annie,直播被封了!】 【全是违规词,我们也很难。】 “……” “这女的疯了吧!”陈进摸着下巴,嘟囔抱怨,“直播间被封,关倪红安红鸟事。” 文案定稿前会统一交合规审,通过才下发。他参加过跨部门会,七嘴八舌吵的头疼。 “出问题了想当警察,甩锅不要太明显!” “怎么不敢找合规?” “三哥,她这就是打你的脸!” 陈进喋喋不休。 “……” 秦鸣春闭眼,往老板椅里一靠,说不好是不是嫌陈进太聒噪。 他当然知道问题出在哪。 他更知道该找谁。 他只是在想该怎么处理最好。 直接@责任人太下乘,一旦由他出面问责,只会让事情更棘手。况且,很难说这里面有没有二叔的人推波助澜。 上回开掉那个pr,看来并没让秦立功的人长点记性,那么,他不介意故技重施。 - 秦鸣春伸手合上笔记本,盯着上盖的苹果logo出神。 良久。 “三哥。”陈进看时间。 这帮人真把太子爷当炮灰了。 他拿不准秦鸣春此时心思,旁敲侧击地暗示,“咱……还去吗?” 秦鸣春眼皮一掀:“去。” 他站起来,慢条斯理整理衬衫袖口。 直播间被封关品牌什么事,可于他而言,反倒给去玄峰峡找了一个正当理由。 “……” 陈进识趣递上西装,大脑飞速运转。 好家伙。 三哥这是要直接杀过去算帐了? - 拴马桩的灯灭了,秦鸣春脚步匆匆,陈进一路小跑才堪堪跟上。 大敞间里,没去团建的彼此对视,个个喜不自胜——终于能放心大胆摸鱼了。 只有梁有光一个人例外。 他盯着灰白的背影,想起那天在电梯里。 小罗追问秦鸣春去不去团建,他借身高优势,捕捉到一处细节——被annie抢答说“不去”时,秦鸣春有个细微的吞咽动作。 说明他有话想说,但硬咽回去了。 他该不会也要去泡温泉吧? 我去!!! 梁有光被自己脑洞惊到,攥着杯子“蹭”地站起来,猛灌一口凉水压惊。 喝得太急,水洒出来。 打断了他想通风报信的冲动。 万一秦鸣春有别的事呢,他一条消息发过去,岂不是破坏了annie出去玩的好心情。 他只想看她高高兴兴的。 算了。 梁有光手机横屏,在电脑聊天点开王明宇的头像:【上号。】 - 梁有光没说错——倪红安确实特高兴。 她换好衣服,没着急泡汤,倒是披着防晒,绕酒店一圈里外里逛了个遍。 园林式高端度假酒店,远处玄峰峡巍峨,近处温泉潺潺,环境绝佳,人又少。 人少…… 倪红安忽地琢磨出况味。 怪不得公司选工作日,房价低,再加协议价,只怕更便宜,资本家真会算计。 不过。 再便宜,她也舍不花自己的钱来潇洒。 她还想攒钱给姑妈换房子呢。 城西以前是工业区,老家属院的配套也跟不上,连个锻炼遛弯的地方都没有。 哪像这里,那树叶上都不沾灰。 倪红安收回视线。 她这一眼,放空的时间有点长,让不远处的人注意到了。 - “发什么呆呢!”倪惠敏朝她走来。 “倪总!”倪红安打眼一瞧,她也是泡温泉的装扮,“您也不喜欢爬山啊?” 倪惠敏说:“腰不好。” 说来也巧。 四年前,她腰椎间盘突出严重,辞呈都递了,赶上品牌部急聘,她只想赶紧招到人去做手术,随手从候选人里挑了个同姓的。 就是倪红安。 没想到,小倪这孩子挺争气。 “腰不舒服泡温泉最好,跟前这池子就不错,我都看一圈了。”倪红安说。 “怪不得吃饭没见你,”倪惠敏略带嗔怪,在池边坐下,水没过膝盖,“刚吃完泡汤会吐的。” “我减肥。”倪红安笑嘻嘻滑进汤池。 她把包搁在边上,翻出一个橙子,凑近闻了闻,随手抛进水里。 “……”倪惠敏一愣。 “功课说了,泡汤吃橙子,一会就感觉自己回到了原始森林,变成一只猴儿。” 倪红安枕着池边,边解释,闭上眼。 倪惠敏失笑,看样子不太信。 没泡几分钟。 倪惠敏要去睡午觉,走前叮嘱她:“再泡一会儿就起来,小心低血糖。” “我补维c了。”倪红安没当回事,随手塞嘴里一瓣橙子。 - 蝉鸣,鸟叫,真像置身热带雨林。 然而下一秒。 倪红安只觉自己陷在流沙坑里,不受控制地往下沉,心脏狂跳,仿佛冲出嗓子眼。 然后,她眼前一黑。 如同掉入真空。 无数瞬间,父母模糊的脸,姑妈/的花外套,秦鸣春的眼镜,ppt一样闪过。 - 突然。 一股凉意从倪红安脑门儿顺流而下。 跟着混沌中炸开一道光。 从模糊,慢慢聚焦,好像有一股力量,蓦地将她拽回现实。 倪红安缓缓睁眼,一张清俊的脸近在咫尺。 ——秦鸣春。 他正用凉水替她擦额头。 他没戴眼镜。 而她,第一次在他幽深的瞳仁中看到狼狈的自己。 我靠! 我是谁。 我在哪儿。 我在干什么。 倪红安惊得大夏天里打了个哆嗦。 恐慌如影随形。 喉咙扎痒,她下意识一把推开他的胳膊,凉水飞溅,秦鸣春不自然身形一晃。 憋不住的咳疯狂,倪红安猛一阵干呕。 “……” 秦鸣春沉默一瞬。 他半蹲,一手攥着毛巾,一手握着小半瓶矿泉水。 “秦……jas……” 爱谁谁吧。 倪红安硬撑着坐起来,避开他的手,声音发虚但态度坚决,“我没事。” 秦鸣春收回手,“你泡太久了,低血糖。” !!! 倪红安陡然清醒。 ——他怎么在这儿?他不是不来吗?他来了我还怎么享受? 她忙低头找鞋。 “喝点水。”秦鸣春把剩的矿泉水递过去。 “……” 倪红安接过灌了两口,心跳依然爆表,砰砰像装修砸墙,大概低血糖还没缓过来。 麻了。 得被迫营业了。 倪红安压下嫌弃,一秒入戏,踉跄起身,“谢谢秦经理,我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秦鸣春:“……” 他没说话,把毛巾递给身后的陈进,也站起来,然后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倪红安被他盯得发毛,低头转身就走。 秦鸣春没拦,只是看着她走远。 - 天杀的。 他不是工作狂吗? 倪红安挎着包,脑袋和脚步都晕乎乎的,瞥见小径边有张长椅,摸索着一屁股坐下。 缓了五分钟。 不行。 胸口还是直发闷,两手发软,她决定找罗佳佳救命,挣扎着翻包找手机。 没有。 没有??? 我手机呢? 姓秦的拿走了??? 029 追两百多公里来骂人? 陈进一脸了然摸了摸下巴。 倪红安落荒而逃,三哥盯着她背影看,还看了那么久。 都是男人,这眼神何意味,他门清儿。 别看三哥当初被她的表白吓到失眠。被人喜欢,心里总归会暗爽的嘛。 不过,要是换成他,肯定不会理所当然,他只会觉得倪红安是不是大冒险输了。 人和人不能比。 陈进把眼镜递给秦鸣春,挥手打断他的失神,“三哥,你没事儿吧,人早走远了。” “别说嘿!刚那一出英雄救美太帅了!嗖——遮影步啊!” “你就说这是不是缘分!咱这酒店,大小汤池几十个,怎么就你遇上她?” 说的起劲儿,陈进扭头,朝旁边垂首哈腰的人一挑眉,“罗经理,你说对吧!” “……” 求你别叭叭了。 酒店经理恨不得钻池子里,压根不敢接话,更不敢看秦鸣春,一心盯着地面避嫌。 秦家投资的高端酒店,因为不是主业,平日里不常派高层来。 昨天,下午得知秦家太子爷要来,他带人熬了个通宵,里里外外拾掇得一尘不染,连树叶子的灰都擦得干干净净。 结果。 竟让太子爷撞见有人晕在汤池里,看模样倒是他挺在意的,也不好说。 天爷呀,这可怎么得了。 很可能影响仕途啊! “……”罗经理快哭了,陪着苦笑。 秦鸣春戴好眼镜,淡淡一扫左右,“安全提示再做醒目些。” “是是是,您放心,我立马安排整改!”罗经理点头如捣蒜。 秦鸣春颔首,给陈进递个眼色,然后他单手揣兜,迈着大长腿离开。 秒懂。 陈进招呼罗经理,压低声音嘱咐,“今天的事不许外传,听见没!” 罗经理早听出话里隐情。 他不是八卦的人,眼下秦鸣春肯放自己一马,实属开恩,“懂懂懂,进哥放心。” “行!你忙吧。”陈进学秦鸣春架势,潇洒一摆手,然后紧步追上去。 - 长椅上,倪红安脑瓜子嗡地炸开。 低血糖的不适感又来,眼前发虚,后背汗湿一片,她蜷缩靠着长椅背,一动不敢动。 度秒如年。 犹如宇宙大爆炸的漫长。 不知缓了多久,难捱的恶心渐渐退去,虽然呼吸还是沉重,好歹缓过劲儿了。 得益于之前逛过酒店,倪红安抄了一条近路回大堂。 - 秦鸣春沿步道往大堂走。 酒店两年前开业,他这回是第二次来,第一回是剪彩,偏偏碰到倪红安晕倒。 他讨厌意外。 尤其是统计学上讲的——这种发生概率低于0.05的小概率事件。 今天,他平静地接受了。 “叫金蕊来一楼休息区等我,”秦鸣春看腕表,吩咐陈进,“五分钟。” “好的。” - 酒店大堂两侧种着几棵棕榈树。 长势繁茂,绿玉盎然,秦鸣春抬眼,叶片干净得像假的,他刚想伸手摸一下辨别。 倏地。 斜刺里窜出一个人影。 “秦经理你找我?”金蕊突然现身,声里带着藏不住的惊喜。 五分钟前得知秦鸣春来了,还指名找她,她在房间激动得险些崴了脚。 那天投完票,她好容易鼓起勇气,问他参不参加团建,反被倪红安抢答,她不好再追问,满心失落,收拾泳衣自然不上心。 惊喜,从天而降。 “……” 秦鸣春下意识退后一步,单手插兜,没应声,倒是冷冷斜瞥陈进:你干的好事! 金蕊懵懂眨眨眼,原地没敢动。 我靠! 陈进忙上前拦住金蕊,拔高音色道:“不是让你在休息区坐等嘛!坐等!听不懂吗?” 人在江湖,安全第一。 三哥眼刀真要命,再不说清楚,真成了他传达不到位的锅。 金蕊完全没理解陈进的意图,浅笑着解释,“坐一天了,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她没好意思说自己特意等在这里。 好你个头。 陈进不由分说拽着她往大堂走。 “怎么了……”金蕊脚下踉跄,频频回头。 “哪儿不能呼吸!”陈进不忿嘀咕,“让你等着就老实等着,出什么幺蛾子呀!” 金蕊一怔,随即反应过来。 秦师兄向来低调,隐瞒身份空降,想来今天也是一样,他不想声张。 或许。 之前他不是没认出自己,只是碍于场合。 金蕊不再挣扎,乖乖跟着陈进走。 路过大堂玻璃门,倒影里的秦鸣春,身型挺拔,站在棕榈树影里,阳光给他镶了个金边。 恰似她四年如一日的梦。 - 落座后,秦鸣春开门见山,“群里的事,你知道多少?” “……” 金蕊咬唇,垂眸掩饰慌乱。 他明明在工作群,却一直没表态,她还以为他没看见lisa的质问。按照秦师兄一贯作风,他本该直接@倪红安追责。 可是,他没有。 “不想说?”秦鸣春微一皱眉,神情冷淡。 金蕊指尖突跳。 “我不知道。”她硬着头皮抵赖。 早在lisa找倪红安前,培训部的同事找过她,说文案有几处小问题,想让她私下修改。 起初,她不肯答应。 对方一个劲儿劝。 “走流程又要过合规,太麻烦,你们秦经理知道了,肯定觉得你能力不行,到时评估扣分,吃亏的还是你。” “你悄悄改了得了。” “……” 金蕊动摇了。 眼下,保住岌岌可危的工作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秦师兄对她的印象。 他喜欢能力强的。 于是,金蕊按培训部的要求,优化了一版文案,拿u盘偷偷拷给了对方。 她不清楚lisa是否知情。 直到对接群炸锅,她慌了。 品牌部的铁律:响应不及时也是错。 金蕊来不及思考,一上头,索性把倪红安手机关了——活该她背锅。 谁让lisa指名道姓找她! 利益当前,少谈道德绑架。 - 却说倪红安回到大堂,刚想休息,屁股还没挨上沙发,一抬眼。 绿植掩映下,秦鸣春一脸铁青。 他在骂谁? 倪红安防御性应激,打了个嗝。 再一看,沙发对面坐着——金蕊,低着头,肩膀微微发颤。 ??? 小金怎么姓秦的了,他特地追两百多公里来骂人? 真绝了。 倪红安挠挠额角。 本来她还犹豫要不要过去问手机的事。 明显时机不对。 好的。 路见不平,绕道而行。 倪红安压下帽檐,蹑手蹑脚躲开,改主意打算先回房间找一找。 - 那厢,秦鸣春余光扫见倪红安,在几米开外徘徊,目光一顿。 她是来找自己的? 刚醒过来的时候态度疏离,难不成现在来谢他救命之恩? 倒是不用客气。 秦鸣春一通脑补,目光不由自主追视她,一时有些分心。 “秦师兄……”见他出神,金蕊嗫嚅试探,低低唤了一句。 “……” 秦鸣春随口囫囵应了一声。 金蕊以为他认出自己,三分羞七分喜,怕被他瞧见,连忙捂嘴掩饰失态,等顺着秦鸣春视线,她喜色一秒褪尽。 倪红安。 怎么又是倪红安! 被她发现了? 030 毛姆真是个人才 不远,一顶宽檐草帽格外扎眼。 金蕊右手不自觉摸向口袋,牢牢攥住倪红安的手机。 她不是去泡温泉了吗? 回来这么快,难道发现手机不见了? 金蕊一时没了主意。 群里闹起来时,她一冲动只想推倪红安背锅,完全没想后续。秦师兄还在这儿,万一让他察觉,一切就完了。 金蕊握拳强迫自己冷静。 藏手机和改文案一样,只要她咬死不认,没有直接证据,谁也不能拿她怎样。 定了定神。 金蕊悄悄换气,换上一副与我无关模样,实则牙关紧咬,静静等着秦鸣春开口。 - 未几,秦鸣春收回视线,唇角掠过一丝冷意,直截了当:“为什么不走合规流程?” !!! 金蕊惊惶抬头,却对上一张硬邦邦的面孔,和刚才全然不同,她心虚垂下眼帘。 他什么都知道了。 是啊。 秦师兄的能力摆在那儿,她这点小动作,不过是如来佛座前蹦跶的孙猴子。 “我……”金蕊张张嘴试图解释。 “文案重新走合规。”秦鸣春抬手打断。 在他眼里,金蕊只是个下属,出了流程问题,处理完就过了。 他真正在意的只有规则和效率。 来的路上,秦鸣春一直在琢磨——lisa敢越过他直接问责倪红安,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这件事比私改文案更严重。 他不想打草惊蛇。 “下次再有类似情况,按制度处理。”说完,秦鸣春起身,系好西装纽扣,提步就走,半点不带停留。 “……” 金蕊愣愣杵在原地。 下次? 意思是这件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望着秦鸣春挺拔的背影拐进电梯,金蕊才捂着嘴,喜得眼角迸出泪花。 他居然为她破例。 其实,秦师兄心里是在意她的,对吧。 一定是的。 金蕊抚胸自问。 - 倪红安回到房间一顿翻箱倒柜。 翻床,翻行李箱,翻洗手间,她如同哈士奇拆家,标间不大,各个角落都翻遍了,手机毫无踪迹。 倪红安丧气往门廊上一坐。 真不该空腹喝冰美式啊。 平时坐着不动也罢了,长期缺乏锻炼,搞得她坐个高级的新能源电车还晕车了。 晕车! 倪红安咬唇回忆,最后一次用手机是什么时候来着,拿到房卡好像就没再用过了? 好烦。 完全没印象。 - 滴滴。门锁轻响。 金蕊进来,被眼前狼藉吓了一跳,站在玄关没往里走,磕巴试探:“温泉好玩吗?” 倪红安见她眼圈泛红,自然想到她被秦鸣春骂哭,一时感同身受,没点破,嗯了声笑笑:“你去爬山了?” “嗯……”金蕊顺她话头胡诌,“外头太热,我先洗把脸。”她斜跨一步,飞快反身把自己锁进洗手间里。 倪红安越发同情,立马让出通道,“快去快去!” 瞧瞧。 姓秦的都把人逼成啥样了,被骂哭都不敢光明正大掉眼泪。 破班太难了。 如果一个人不能活出攻击性,就会出现心理问题。攻击性就是生命力,总是忍气吞声,生命力会不断萎缩,说这话的毛姆真是个人才。 还好。 她果断选择了“发疯”。 - 等金蕊出来,倪红安瞧她情绪缓和了,拧开一瓶水,随口问:“你见我手机了吗?” “没有,”金蕊接水的手一顿,故作镇定喝了一口反问,“怎么了吗?” 倪红安:“我手机不见了。” 金蕊:“会不会掉大巴上了?” 倪红安挠挠后脑勺。 低血糖搞得她像喝大了断片,压根没往大巴车上想,“不……不能吧?” “要不你打电话找找?”金蕊提议,坦然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倪红安又惊又喜。 她想过借电话,可是金蕊心情不好,加上两人平时没什么交情,不太好意思张嘴。 如果是罗佳佳她都多余问。 “谢谢。”倪红安拨号。 俩人确实不熟,金蕊都没存她的号码。 她也是。 - 金蕊坐在靠窗的床边,静静看着倪红安一遍遍拨号,逐渐失去耐心。 她问:“怎么样?” “关机了。” 倪红安烦躁叹气,屋里来回踱步,倏地,转头目光沉沉盯着金蕊。如果是落在房间里,金蕊不可能没看见,还是她看见了没说? 算了,先不想这个。 “……” 金蕊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摆弄衣角掩饰,这一瞬间,她忽然共情了第一次用香料害人的安陵容。 “能再帮我个忙吗?查一下手机位置。”倪红安说。 “没问题。”金蕊松口气。 倪红安快速一通操作——手机还在酒店! 还在酒店??? 她最后一个碰见的人是秦鸣春。 他给她擦脸的时候,手机还在不在包里?实在记不清了。 无论如何。 她总得去问一句,不问晚上睡不着。 “谢谢。”倪红安把电话还给金蕊,打算下楼找秦鸣春,手刚搭上门把手,又退回来。 浴衣还没换呢。 这回,她没避讳金蕊,背过身,麻利套上件短袖短裤,又冲出门去。 - 大堂沙发区空无一人。 “……” 倪红安没辙,决定守株待兔。 不信他不下来——秦鸣春活得像ai人,精准又刻板。 她还记得有麻辣香锅那天,他明明出外勤,硬是赶回公司吃午饭。 沙发区隔壁是自助餐厅,反正离晚餐时间也不远了,等等无妨。 然而。 没手机干等实在无聊。 等了几分钟,倪红安耐不住,决定主动出击,“你好,我想问秦鸣春先生的房间号。” 前台标准微笑:“不好意思女士,我们不能随意透露客人信息。” “不随意不随意,”倪红安连忙摆手解释,“那是我领导,我有急事找他。” “您可以给他打电话。”前台客气婉拒。 “我……”倪红安语塞。 她连金蕊的号码都没存,更别说秦鸣春。 倪红安灵机一动,“这样!你不说也行,你拨他房间电话,我来跟他讲,这样总不算透露信息吧?” “抱歉女士。”前台微笑不为所动。 “……” 倪红安单臂倚着台面,叉腰仰天长吁,顺带翻了个白眼。 前台说:“您可以联系其他同事,或者在大堂等候。” 我就是不想等啊! 倪红安快被噎死了,眼神无处安放,状态活像一只炸毛的走地鸡。 “女士。”前台突然叫她。 倪红安眼睛一亮,期待反转。 “您还有其他需求吗?如果没有,不好意思,麻烦您稍微往边上让一点,别影响其他客人办业务,谢谢。” 我靠! 倪红安攥拳当空一挥。 她越着急,前台越淡定;她越松弛,前台越官方。 服了。 谁家开的酒店,这么不人性化! 倪红安穿了双havaianas人字拖,站得脚后跟疼,她带点破罐子破摔,啪啪来回溜达。 前台警惕留意她的一举一动。 - 正僵持中,旁边电梯“叮”地一声。 秦鸣春走出来,身后跟着陈进。 “秦经理!” 倪红安忙迎上去,人字拖啪嗒直响,热情得简直像见了亲人解放军。 大厅空旷,回音明显,周遭住客纷纷侧目,她浑然不觉。 秦鸣春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两秒,默默确认她低血糖恢复了没有。 “有事?”他主动问。 这次,倪红安学乖了,她先瞥一眼陈进,然后才略带尴尬开口。 “那个……我手机不见了,您刚才——”她顿了一下省略“擦脸”,“……有没有看到?” “……” 秦鸣春眉心微蹙。 不是来道谢的? 他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觉察的失望,淡淡表示:“没有。” “真没有?”倪红安不死心。 “……” 这是什么话。 秦鸣春看着她,一言不发。 “倪红安你怎么回事!”陈进在旁边忍不住插嘴,“秦经理帮你擦脸的时候,手里就水和毛巾,那儿来的什么手机?” 倪红安一噎。 她当然知道,可手机确实不见了,秦鸣春是她最后接触的人,不问他问谁? 闻言,秦鸣春眼刀扫过陈进,转头对倪红安道:“酒店有监控。” 言下之意她有需要他可以帮忙。 这下。 换倪红安愣了,她万万没想到,秦鸣春会主动提出调监控。 陈进催促:“发什么呆呀!倪红安!”三哥都开口说要帮忙了,磨叽什么呀。 这时。 前台摸鼠标的手一抖。 “倪红安”三个字像触发声控密码,她猛地想起来,“嗖”地抬头扬声,“倪小姐,有人捡到了你的手机。” 031 秦鸣春放了点水 “倪小姐,有人捡到了你的手机。”前台探身朝她招招手。 ??? 倪红安惊呆了,几步扑向岛台,人字拖带子被扯得绷直,差点断掉,“哪儿捡的?” “保洁捡到的。”前台避重就轻,从柜台抽屉拿出手机,搁在台面,抬眼确认她模样。 “谢谢。”倪红安开机,熟练输入密码。 顺利解锁。 此时,前台才慢悠悠报出一个地址。 倪红安睫毛忽闪。 那个地方——她压根没去过。 不等她深想,各种通知消息多到爆炸。 弹窗,角标,振动…… 倪红安果断锁屏,眼角余光瞥见身后的秦鸣春,尴尬堆笑:“冒犯了,不好意思。” 秦鸣春眉峰微微一挑。 前台的话有漏洞——正常人捡到手机,怎么会知道失主名字,除非捡的人认识她。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陈进嬉皮笑脸补刀,故意逗她。 倪红安看向秦鸣春,以为他没出声是让陈进当嘴替,干脆反问:“你想怎么办?” 话是对陈进说的。 “没想好。”秦鸣春单手插兜,适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透着几分不被觉察的傲娇。 陈进捂嘴憋笑。 三哥居然会开玩笑了,不愧是发小,这配合天衣无缝。 “……” 倪红安噎得直咬后槽牙。 心里暗暗较劲,自己理亏在先,万一姓秦的记仇,影响评估得不偿失。 她硬是一秒影后附身,卑微又狗腿问:“敢问秦经理什么时候能想好呢?” “把自己当许愿池的王八了?”陈进继续调侃。 倪红撇嘴小小“嘁”了声。 怎么不算呢。 自从梦中情司空降秦鸣春,奇葩的、无理的、有病的什么要求都来了,每天得念社畜往生咒净化:不生气,别和钱过不去。 见状,陈进偷觑秦鸣春。 倪红安也盯着他,等一个官方答案。 “最早周一。”秦鸣春淡淡道。 他真把这当个事儿认真考虑了两秒。 “……”倪红安无语。 秦鸣春朝她轻抬下巴,无声提醒。 倪红安一怔,刹那打工人条件反射:“收到。” 很好。 态度正确。 秦鸣春抬手扶了下眼镜,慢条斯理整理衬衫袖口,然后满意迈着大长腿,走进餐厅。 倪红安:“……” 默念一万遍别和钱过不去。 - 等秦鸣春背影彻底看不见,倪红安才长长吁出一口气,终于有功夫看手机。 忽地响铃——邻居王阿姨打来的。 老家属院,邻里间相互都有个照应,八卦传得快,遇到事儿也真往上冲。 倪红安一颗心莫名揪起。 “红安!你们家怎么没人呀!”王阿姨中气十足,声音穿透听筒,就像站她对面说话。 “啊?” “你们一个个的!你电话关机!康海也不接!康老师又不在家,真急死人!” 康姑父是数学老师,三年前退休又返聘,闲时会给他从前学生的孩子辅导功课。 “教育局三令五申不让有偿补课,康老师怎么还偷着挣外快呢!你看,一出事儿,连个人都联系不上了!” “我跟你说啊,我陪你姑妈在医院呢。” “……” 王阿姨絮絮叨叨,没一句在点儿上,要是再放任,她能从倪红安姑妈进医院聊到俄乌战争。 “我姑妈要紧吗?”倪红安打断她。 听筒那头一阵电流声,然后传来王阿姨大嗓门喊医生,好一番费劲拉扯,倪红安总算明白了原委——姑妈脚崴了。 具体原因,王阿姨又说了一大车话,四个字概括:掉坑里了。 单元门口修下水道,姑妈看手机看入神,没注意脚下,一脚踩空摔下去了。 “你们人在哪儿?” “弘济。” “我马上来!” “快点啊!半小时能到吧,我还接孙子放学呢,他爸爸出差了……” “收到!” 挂断电话,倪红安回过味儿来。 她怎么马上? 她人还在二百多公里外的玄峰峡,别说半小时,坐火箭都没那么快的。 太糟心了。 倪红安打给表哥康海,又点开叫车软件,快车拼车专车,列表一键全选,可现实无情给她一巴掌。 ——暂无车辆。 怎么会没车! !!! 气得倪红安跺脚原地转了个圈。 啪一声。 右脚人字拖的夹带崩断了。 操! 她开始理解公鸡了,她现在就想尖叫。 - 那厢,倪惠敏在外头接完电话,幽幽喊住她,“小倪!你再转悠,我眼都花了。” 透过玻璃,就瞧见她踱来踱去,一会挠头一会蹲地上,整个人坐立难安。 “怎么回事?”倪惠敏拽她进餐厅,“不管多大的事,先吃饭,你中午就没吃。” 靠门口的一张空餐桌,倪惠敏不由分说把倪红安摁座位上,“吃什么我给你拿。” “我不饿,”倪红安没胃口,满眼只有对医院的渴望,“倪总,导游晚上是住酒店,还是回市区?” “怎么了?”倪惠敏没懂,但瞧出她不对劲,走出两步重新坐回来。 “我得赶紧回家一趟,我姑妈进医院了,家里没人。”倪红安语速超快,适度夸张。 “我听说导游的司陪房不在酒店,有的会回凤城住,我想蹭个车。” 倪惠敏神情立马严肃,“呦,这是大事。” 当年面试听她提过,父母在国外,是姑妈把她带大的,“别着急,我帮你想想办法。” “谢谢倪总。”倪红安继续拨康海电话。 - 倪惠敏环视餐厅,心里飞快盘算。 公司谁有车,她一清二楚,可大家今天是统一坐大巴来的,没人开车。 正犯愁中。 秦鸣春手端一碟蔬菜沙拉,淡定经过。 真是瞌睡送枕头。 “等等,”倪惠敏给倪红安使个眼色,走到隔壁桌,声音不高但客气,“秦经理。”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对外,他是新任品牌经理。 “倪总有什么吩咐?”秦鸣春刚坐下,无奈只好又站起来。 顿时。 周围数道目光齐刷刷飞来,旁边女同事小声讨论他的手表和西装。 “秦经理!你真来团建啦?”罗佳佳脆生生打招呼,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秦鸣春不置可否。 陈进抱臂坐边上看热闹。 三哥尴尬了。 他懂。 本来嘛,像秦鸣春这种顶级帅哥,从小到大,路人的围观和打量,他早习惯了。唯独不爽的,是那次被表白的公司性社死。 秦鸣春颔首。 他讨厌被评头论足,可表面上,他还得装出毫不在意的样子。 这该死的胜负欲。 倪红安都能视而不见,他也可以。 - 倪惠敏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做不了秦鸣春的主,只能旁敲侧击,“你今天来得晚,酒店这边房间好像不够……” 她点到为止。 得让他自己提出回凤城,这样就能顺水推舟,让他捎上小倪。 闻言。 秦鸣春微一皱眉,想起当初倪惠敏发的两份pdf文件,淡淡一笑,“倪总有话直说。” “工作不忙了?”倪惠敏继续试探,几十年人事经验,她已经习惯说话留三分。 “瞧倪总这话说的,团建也是工作的一部分。”陈进识趣搭腔,帮三哥解围,不软不硬,也正好给倪惠敏碰个钉子。 秦鸣春没兴趣跟她兜圈子。 他早觉古怪,倪惠敏特意搭话,倪红安在邻桌频频张望,分明有求于他。 他好奇。 于是,秦鸣春放了点水:“可以回。” “太好了!小倪也说要回,你捎上她,”倪惠敏连理由都替他找好了,“相亲相爱一家人,关心下属嘛!” 秦鸣春没多问,“好。” 好个毛。 “我这一天净开车了!” 陈进满心不乐意,学倪惠敏的叫法,朝隔壁喊,“小倪!有行李速速拿,外头停车场见。” 他拖腔带调:“给你两分钟!秦经理他——” “讨厌等人!” 倪红安抢答,顾不上人字拖坏了,狼狈光着右脚狂奔,留下一个慌乱的灰白色残影。 - 停车场,十分钟过去。 大g前车灯蚊子密密麻麻。 车里,陈进摸着方向盘,瞥后视镜吐槽,“三哥,她怎么那么慢,又晕了?” 032 别得寸进尺 秦鸣春来团建,不全为观察倪红安,酒店他也是股东之一,就当兴之所至,突击检查。 所以,他本就没打算住一晚,既然倪惠敏说倪红安要回,他倒不介意顺便稍她一程。 他只是好奇——不到24小时,吵着闹着要来是她,着急走的也是她。 反复无常到底为什么? 原则呢?底线呢?还是见他来了另有企图? 他是上司,她是下属。 融入体恤员工,秦鸣春暗自脑补一通,彻底说服自己,算是弥补了倪惠敏催他走,连蔬菜沙拉都让没吃完的不爽。 车里,秦鸣春坐在后排闭目养神。 陈进在前头调整导航。 回凤城,目的地自然得定华雅楼下,主动问倪红安要去哪儿,多少有点讨好她。 - 山里蚊子多,大灯前飞行物密集。 大堂落客区被棕榈树叶遮得严实,点点光斑洒落,宁静又安逸,唯独不见倪红安身影。 十分钟过去。 陈进瞄一眼后视镜,试探嘀咕:“三哥,她怎么那么慢,又晕了?” 凤城地方邪。 话音未落,车头前风挡掠过一道人影。 “不好意思!久等了!”倪红安一路小跑,毫不犹豫拉开后排车门,一屁股坐进去。 ??? 她居然敢坐后排。 陈进瞪大双眼,先回头看秦鸣春,难以置信打量倪红安,隐晦提醒:“东西落了?” 潜台词是你赶紧下去换了。 倪红安累得一边喘气,一边忙把随身的包往脚下塞,头也不抬应道:“没有……箱子我让金蕊明天帮我带回去。” 谁问你了。 陈进无奈扶额,挤出声干咳。 倪红安头抵副驾靠背,弯腰拾掇她的大包,辫子散了,垂下来蹭着锁骨痒得很。 时间紧迫,洗手间她一堆瓶瓶罐罐没来得及整理,倒垃圾似的一股脑全塞包里了。 一错眼。 包里草帽檐支棱着,霸道戳中身侧一条深灰色西裤。 嗝—— 应激反应比脑子先启动。 倪红安一僵。 缓缓扭头看向旁边——灯影明灭,秦鸣春的侧脸棱角分明,紧绷的下颌线,像骂人的前兆。 坏了! 她坐专车习惯了,忘记和领导同乘要坐副驾驶。 “让你催我!”倪红安小声回怼陈进。 少埋怨自己,多指责他人,她从不内耗。 陈进没着急发动引擎,又咳了两声,暗示她抓紧换位置。 倪红安听出他的弦外之音,深吸一口气,伸手拢紧帽檐,硬着头皮去拉车门。 “草率了……sorry……” 屎难吃,车难叫,万一姓秦的反悔她今晚就回不去了。 - “开车。” 秦鸣春清冷声线自左侧传来。 说完,他往后一靠,手腕松弛搭在膝盖上,偏头望向车窗外,看不出情绪。 车窗玻璃反光,映出一张凌乱的脸。 秦鸣春默默端详。 说她磨叽,她连衣服都没换;说她麻利,硬是让他干等了十来分钟。 她的每一个点,都在他禁忌边缘横跳。 他完全无法预测她的行为。 反逻辑,像一种巨大的吸引力,让他保持好奇,打破惯性,犹如混沌宇宙里的超新星。 秦鸣春重复:“开车。” 听罢这话,倪红安坦然松开手,却不动声色抬抬屁股,往车门边挪了挪,搭眼一瞥,不由眼前一亮——秦鸣春的手骨节分明。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手腕上的表。 路灯橘色光晕折射,蔚蓝表盘的整钻似繁星点点,月相与星空交织,宛如一抹银河点亮北半球。 ——百达翡丽celestialwithdate. 官方公价将近300万。 妥妥的豪华正装腕表,贵在一克拉的长钻,鳄鱼皮表带,星体移动显示和无与伦比的稀缺性。 这块表市场价超过500万。别问她怎么知道的,她们这行,眼睛就是行走的计算器。 浮夸。 倪红安偷偷咽了下口水,忍不住多瞄几眼。她在“种草”膜拜过这款表,却从没机会见过实物。 姓秦的这么富贵吗? 不对。 没准儿是a货,毕竟他就开辆破大g,要真有这副身家,高低得上个库里南才配他。 不过这表乍一看到挺真的,她都想问他要链接了。 花小钱装大逼嘛。 理解。 - 车子沿盘山路疾驰,树影匆匆掠过,v8双涡轮声浪扯回倪红安的思绪。 她吸吸鼻子。 车里气氛诡异,没人说话,甚至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倪红安肩膀紧倚车门,像被点穴,僵硬极不自然,强烈的低气压,憋得她透不过气。 “……” “……” 熬了半个小时,倪红安实在受不了,悄悄滑下一条窄窄的窗缝。 倏地。 风噪裹着一股夏热扑面袭来。 “你热?”陈进抬眼,随口问道。 我憋。 倪红安含糊“嗯”了声。 “关上!”陈进飞快望向后视镜——秦鸣春闭着眼,他反问,“上高速你不嫌吵?” 倪红安配得感特别高,她可不想被憋死,“没事儿,我能忍。” 陈进:“……” 你忍不忍没人关心,吵到三哥是大事,他坚持:“关上!风阻大影响我开车。” “……” 倪红安悻悻撇嘴。 转头瞥秦鸣春想让他开口,可他没说话,只默默摘下眼镜,抬颔望着主驾驶。 “……” 成年人社交潜台词,沉默就是拒绝。 好好好。 倪红安滑上车窗,余光眼刀刮他。 抠门! 康海说过,风阻大跑高速更费油。没错,秦鸣春肯定是心疼回程的油钱。 确定这点,倪红安再瞄腕表,越看越像广州货,刚上车时的压迫感,奇迹般消失了。 - 就这样尴尬开了一路。 倪红安本打算到服务区就换去副驾,奈何陈进开得又快又稳,别说歇,油门他都没降下来过。 有上午晕车的教训,她全程没敢再看手机,保持斜侧戒备坐姿,纹丝不动。 再有下次,绝不和领导坐一个车。 - 拘谨,克制。 这种反差很不倪红安。 秦鸣春看在眼里,后知后觉,她是不满他刚才没让她开窗。 误会。 他想让陈进开左前窗的。 斜对角开窗,高速行驶时,对车平稳性的影响是最小的。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 嗡嗡。 秦鸣春手机振动,大哥的消息:【在你公寓楼下,出来喝两杯。】 在秦胜昔固有观念里,只要秦鸣春一天没结婚,秦家别墅才是他的家,公寓不过是临时落脚的地方。 秦鸣春正对车窗拍了张照,回复:【等能就喝。】 “表现不错,阿进。”他突然说话。 大哥不知道他去玄峰峡了,说明这回没人多嘴。 “秦经理您打什么哑谜?”陈进懵逼。 另一边。 秦胜昔看到照片里的绿色高速护栏,登时晓得他是去团建了,深感老三听劝,欣慰不已:【好好好,我等你!】 兄弟间的默契。 秦鸣春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不到一秒,想到倪红安在旁边,忙又收住。 然而。 倪红安注意力全在窗外,压根没在意。 - 转眼,大g放慢车速,收费站到了。 曲池收费站字样一掠而过。 倪红安猜出陈进是往公司方向开。 也对。 她坐的是领导的顺风车,肯送到公司楼下,已经算仁至义尽。 倪红安打开软件叫车。 来电跳出来。 ——王阿姨的。 大嗓门穿透听筒,“红安啊,你走哪儿了到底?唐僧取经都打个来回了!” 三分无奈,七分焦躁。 “马上马上!我到梨园路口了……”倪红安连连应承,捧着电话频频卑微弯腰。 “快点!”王阿姨话都少了。 电话挂断。 倪红安烦躁抠抠额角。 理解,换谁在医院熬个把小时都受不了。 叫车开始排号。 “你就胡诌吧!说马上到的,基本上都还没出门。”陈进调侃。 她这嘴里就没一句实话,梨园路在城西,离曲池收费站至少18公里。 要你管。 倪红安没搭理陈进,摁灭手机,转头看秦鸣春,把心一横,“秦经理,我要去弘济医院,你顺路吗?” “有这么顺路的嘛!我们都到了!”陈进嘟囔。 “阿进!”秦鸣春警告叫他,戴好眼镜,然后提眸对上倪红安的目光,“掉头。” “谢谢秦经理!我替八辈祖宗感谢你!” 秦鸣春:“……” - 华雅大厦就在南三环边上,离高速收费口不到一公里,华雅logo都瞧得见。 “等一下!”倪红安冷不丁拍了下副驾头枕。 我靠。 陈进手里一紧,“小倪你别得寸进尺!” 033 明明不顺路,却硬顺 废话。 倪红安当然知道不顺路。 华雅大厦紧挨南三环,出高速收费口往东还不到一公里,她现在就能瞧见那霸气红色logo,整个公司灯火通明。 “做咩啊?”陈进拖腔带调,不耐烦地单手一撸方向盘。 倪红安快速解释:“我回趟公司。” “刚好!我们到家了!”陈进不想再惯着她,开了一天的车人困马乏,他只想躺平。 倪红安坚持:“别呀进哥……” 叫车软件还在排队。 场面僵持,陈进不吭声,瞄后视镜。 “去公司做什么?”秦鸣春淡淡开口。 “拿点东西。”倪红安挤牙膏。 私事她不愿细说,若非为了让秦鸣春晓得事态有多紧急,“医院”俩字她才不会提。 人在公司,焦虑的容易被压榨,懂事的容易被消耗,没脾气的容易被欺负。 唯有六亲不认——最不好拿捏。 “拿什么?”秦鸣春追问,罕见耐着性子,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坚持。 “邻居帮了忙,我拿点东西感谢,”倪红安索性把话挑明,省得他瞎猜,特意补充说,“公司发的口红,送人不犯法吧?” 在美妆公司工作就这点好,每月新品试用,隔三差五内购,临期清仓折扣等等,能薅的羊毛一点不落,花钱的地方多到数不清。 她甚至怀疑市场部为冲业绩也是拼了。 “不用浪费时间。”秦鸣春微微点头。 他冷静一推眼镜腿,“我有。” “啊?”倪红安一怔,空耳听成“我用”,下意识端详他那张冷峻的脸。 是口红,不是唇膏。 她以为只有周自横那种男姐妹才会用,眼神分明写满了某种奇怪的惊诧。 “只要口红吗?”秦鸣春没有解释。 他后备箱确实备了不少,全是拜访客户的伴手礼,包括但不限于全线华雅产品。 “对的。”倪红安把握分寸。 算她先借他的,回头还他一支。 秦鸣春没想那么多,“好。” - 周四,晚高峰虽过,路上车流依然汹涌。 车子快到梨园北路巷口时,倪红安轻拍头枕提醒,“靠边就行,不用开进去了。” 弘济是城西最大的老牌三甲。 医院门口常年拥堵,一条狭窄的双向两车道,人多车挤,寸步难行。 “那不行,来都来了,不差这一脚油!”陈进婉拒,一拨右转灯准备拐弯。 他又不傻。 刚刚,问倪红安去公司做什么,三哥只需要一句“不去”就能终结对话,可他偏不,非得磨磨唧唧拉扯好几轮——太反常了。 忽地。 倪红安手机又响。 还是王阿姨。 她没挂断,飞快拨下静音,焦灼盯着屏幕来电,一闪又一闪,像把凌迟的刮骨刀。 只怕王阿姨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老天爷啊。 你是不是分不清“放我一马”和“放马过来”的区别? 倪红安手背狠狠蹭了蹭眼角。 焦躁一点压不下。 - “到了!”陈进驻车没熄火,麻利打开后备箱,自己先下车去取东西。 倪红安自觉跟着下去。 大g后备箱不小,整整齐齐码着一摞metime纸袋,各种规格都有,像极了秦鸣春这个人——永远追求秩序和掌控。 陈进拎出一个中号的粉色礼盒,痞笑一抖手腕,“不用谢了!” 碎嘴子真烦。 倪红安抬眼瞥他,不说话就算放过他,默默接过。 有点沉。 她掂了掂,除了口红,里头至少有三四件,有个包装特眼熟,华雅的国民传奇单品——ue隔离霜。 姓秦的还挺大方。 “你还不走?”陈进挑眉,把玩打火机,他想抽根烟。 倪红安提着礼盒折回去拿包。 手刚抓到包带,忽然想起一件事,从编织包上层翻出一只酒店的打包盒,规矩搁在后排的座椅扶手上。 路上,她趁秦鸣春不备,悄悄把中间的扶手放下来了,多少缓解同坐一排的尴尬。 “扬州炒饭,我专门找服务生新打包的,干净的。”倪红安强调。 她行李压根没收拾,主要就是找餐厅经理协商食品外带,浪费了好长时间。 一码归一码嘛。 姓秦的肯帮忙总不能让人家饿肚子。 闻言,秦鸣春眉头肉眼可见舒展。 所以晚到是去给他打包晚饭? 她别太爱了。 一通脑补,秦鸣春心里莫名熨帖,正想说点什么,眼前忽然一黑,大g特有的子弹上膛声炸开。 倪红安手腕潇洒一甩,关上车门。 “……” 秦鸣春错愕,喉结滚动。 - 叩叩。 倪红安在外头敲车窗,手搭凉棚,透过右侧隐私玻璃往里看,“秦经理!” “……” 秦鸣春没应。 余光扫到扶手上的盒饭,顿了两秒,如同完成短暂的自我修复——算她还知道自己关门关早了。 他隔着玻璃,朝倪红安看了一眼,然后滑下自己这侧的车窗。 见状。 倪红安匆匆绕过车尾,“谢谢。” 谢他明明不顺路,却硬顺。 瞧她一脸认真,黑眼珠亮的像葡萄,秦鸣春不假思索,“应该的。” “关心下属。”他又补了一句。 “去吧。”秦鸣春滑上车窗。 倪红安原地没动。 等车子驶离,她提着礼盒挎着包,货郎似的,灰头土脸冲进夜晚的门诊大厅。 - “红安!” 王阿姨熟悉的大嗓门传来,“噌”地从门房迈出一条腿,一把薅住倪红安胳膊。 伸手不打笑脸人。 “对不起!对不起!堵车堵车!”倪红安起手一个劲儿道歉。 “没事……”王阿姨连连摆手,语气瞬间和软,“你姑妈在十四楼骨科,大夫说不要紧。” 说着,她意味深长冲倪红安一笑,“红安,刚送你来那男的,是谁呀?” 倪红安:“谁?” 怪不得她老人家没暴走,原来搁这儿等着她呢。 “开大g那个,新男朋友?”王阿姨车型认得贼准,眼底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刚才,她正说去坐公交车回家,一扭脸,倪红安一辆大黑车上下来。 “就那儿!”王阿姨抬手指给她看。 倪红安哭笑不得,拽了下包带,朝停车的地方搭一眼,“那是我领导!” “领导?”王阿姨选择性听话,一副过来人的语重心长,“小伙子长得挺精神,就是油了点,这种男的嘴碎,你得当心啊!” 倪红安暗道您老看人可真准,她笑笑,“那是我领导的司机。” “多大的官儿还配司机!”王阿姨感慨。 倪红安把礼盒塞她手里,再不打断就聊不完了,“阿姨,这东西您拿着,今天实在太麻烦您了。” “不用不用……”王阿姨礼节性推让,手重得险些打掉礼盒。 拿人手短。 她和倪素萍一家几十年交情,倪红安也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帮忙本就是顺手的事。 “公司发的!”倪红安一句话打消顾虑。 一听不花钱,王阿姨不再推辞。 倪红安给她叫了辆车,又说公司报销车费,王阿姨这才踏踏实实坐了进去。 - 另一边。 从梨园北路出来,沿途没有能掉头的路口,不得已,陈进只能一路往西开。 直到经过铁建公司旧址——一排排三层红楼,典型苏联时期的建筑,风吹日拆,外墙的红砖早已斑驳剥落,萧索寂寥。 “开慢点。”秦鸣春吩咐,滑下车窗。 城西——曾经最辉煌的老工业区,那时候,一下班满街都是烟火气。如今,工厂陆续迁走,只剩省重点周边这片还算热闹。 车子驶过铁建一中。 校门前,三四个红白相间的铁马护栏,朝南的几棵法国梧桐,长得有四层楼那么高,枝繁叶茂。 门房一盏暖光灯,十几年如一日。 “三哥,你说咱学校那康sir还活着吗?”陈进手肘支着窗框,话里满是戏谑。 “康亚军。”秦鸣春过目不忘。 “对对对,就那老小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他指着灯说的那句!” 秦鸣春算算年龄,望向墙上那十几块荣誉铜牌,“理论上说,他三年前该退休了。” 陈进:“就他还能混到退休?” 秦鸣春:“……” 两人同时陷入回忆。 …… 那年,秦鸣春和陈进刚上初二。 一天突然遭遇余震,彼时康亚军正上数学课,全班炸了锅。 康老师镇定自若,兰花指一点教室的老式电棒灯绳,大喝道:“跑什么!灯都没动!” 陈进慌得跳上桌子:“地震了!康sir!” 闻言,康亚军拉开门,走廊乱作一团,学生们全往操场冲,他抛下教案,头也不回第一个冲出门去。 这件事。 被他们记了很多很多很多年。 …… 手机振动,钉钉弹出一条新的审批。 秦鸣春收回思绪。 倪红安提交了请假申请——事由:团建。 ??? 秦鸣春想也不想直接点了“拒绝”。 034 任性假 人都回凤城了她还团什么建。 秦鸣春想也不想,直接点了“拒绝”。 等车子驶离铁建一中,忽地闪过倪红安冲进医院的焦灼,当即明白——他手快了。 可审批已经完成。 作为上司,他不可能出尔反尔。 顿时。 秦鸣春心底冒出一股莫名的不自在,冷冷对陈进道:“安静一点。” ??? 陈进懵了,趁等红灯间隙茫然回头,“三哥,我没说话呀……” “……” 秦鸣春没应声。 转头看向中间扶手上的饭盒——包装袋提手支棱着,偶尔随车身轻微共振,沙沙声响。 “……” 秦鸣春唇角几不可察动了下。 紧接着,一股强烈推背感,他后脖颈猛贴头枕,下意识伸手拢住饭盒的包装袋。 ——绝不能撒他干净的车里。 超了前车,陈进悄悄松掉油门,瞄后视镜撇撇嘴。 啧啧。 一份破炒饭护得这么紧。 - 另一边稍早,弘济医院。 倪红安赶到骨科病区,离探视结束就剩五分钟,护士指了床号叮嘱,“看看就出来啊!” “妥妥的。”她比个“ok”手势。 走廊把角一拐,康亚军拎着蓝色的热水壶,龇牙咧嘴甩着手腕,念念叨叨迎面而来。 “姑父!” 倪红安快走两步,自然接过热水壶,康亚军顺势给她背上大包,两人并肩朝病房走。 “王姨没给你打电话?都说了不让你来回跑。”康亚军低头看手表。 倪红安后知后觉,“打了,我没接到。” “没事,来看看踏实。”她笑着宽慰。 “那你可仔细倪会计念叨。”康亚军提醒。 老两口相伴一辈子,彼此了解的就像一个人,素萍最疼倪红安,最怕她为自己操心。 病房门口。 康亚军重新接过热水壶,抬手示意倪红安先进去。 - 倪红安轻轻推开病房门,穿过玄关走廊。 三人间不大,每张床都睡了人,墙边靠着绿色的行军床,空间更显拥挤。 倪素萍躺在最里头,靠窗。 她脸色苍白,眉头拧成个川字,眯眼斜倚枕头,左腿垫在一个蓝色软箱上,支得高高的,脚踝往下肿得像发面包,圆滚滚的。 我靠。 倪红安一眼瞧出不对,暗暗爆了个粗口,压低声音问康亚军,“这是崴脚?” “这是骨折!”倪素萍睁开眼。 一听倪红安声音,那眼泪断线似的,她随手抽了张纸巾,发狠扔一边,满是埋怨。 “说了不让告诉她!谁那么嘴快!康亚军!你就净图省事儿!” “……” 康亚军热水壶还没放下,尴尬笑笑。 “呦呦呦!接金豆喽!”倪红安箭步窜到床头,摊开掌心往人跟前送,打趣哄她。 “……” 倪素萍推开她的手,破涕为笑,结果脚上一抽,疼得直嘶哈。 倪红安抽纸巾给姑妈沾眼角,故意揶揄,“伤筋动骨一百天,咱们倪会计不能去公园喽!” “瞎说!”倪素萍嗔怪瞪她,“我不出门也能给你介绍对象!” 没聊几句。 护士敲门进来撵人,“探视时间到了!35床,晚上只能留一个人啊!” 倪红安抓起床头柜上的保温杯,塞康亚军手里,“康老师你回吧,晚上我在这儿。” “别别别!”康亚军坚持不让。 两人来回争。 听得隔壁床家属笑出声。 “算我求您!老实回吧!接壶开水都能把自个儿烫了……”倪红安直戳痛点。 康姑父就不是照顾人的料。 当了大半辈子数学老师,只会教书,家里大小事全靠姑妈操持。 留他陪护,万一把自己整进烧伤科了呢! 倪红安催他:“一会赶不上二路汽车了!” 康亚军哑口无言,悻悻摩挲着杯盖,边走边回头,“那你注意点,有事打电话。” 于是。 倪红安连哄带劝,总算送走康亚军。 没顾上歇,她去护士站仔细问了注意事项,还不放心,干脆又去找了值班医生。 - 倪红安没闲着,又是给姑妈擦手,又是调整枕头高度,倪素萍叫也闲不住。 隔壁病友满心羡慕,“你闺女真懂事。” “我侄女!”倪素萍纠正,随即一脸自豪地补充,“跟亲闺女一样!” 病友顺嘴打听:“有对象吗?” 倪素萍说:“快了!” 她现在最大的心愿,就是给倪红安找个靠谱的好对象,安安稳稳过日子。 渣男前任欺负人。 倪红安忘了,她不,她能记一辈子! - 等哄姑妈睡下,倪红安抽空给表哥康海打了通电话。 康海说他在广州开会,得三四天才能回来,声里也透着疲惫,“有事儿?有事儿就说!” “没事,我话费用不完,随便问问。”倪红安没提姑妈骨折。 他又来不了。 没必要再多一个人担心。 - 挂断电话,倪红安准备请假。 两天带薪团建。 虽说她半路提前回来,但只要秦鸣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给她通过审批就得了。 尤其想起他肯送她来医院——义举啊。 秦经理也不是那么铁石心肠。 于是。 倪红安输入请假事由:团建。 秒拒。 倪红安都惊呆了! 与人方便他不是挺会的嘛,怎么一转眼就翻脸不认人了呢!姓秦的是不是人格分裂了! 姐和你掏心窝子,你跟姐耍心眼子。 倪红安气得牙根痒。 - 很快,理智重新占领高地。 倪红安打开钉钉,还是请假,但请假的类型却改成了——任性假。 这是华雅专门给女员工的福利。 每月有一次“无理由”请假的机会,想请就请,不用说明理由。 以前又叫“痛经假”。 后来,有40+50+的女员工不乐意,嫌公司区别对待围绝经期妇女,再后来,在倪惠敏的不懈坚持下,改成了“任性假”。 最关键的,这个假不用直属领导审批,提交后直接归档到部门hrbp。 正好能绕过秦鸣春。 倪红安二话不说点了提交,流程一秒到达小王的节点。 搞定! 姐再让你一只手,你也不是姐的对手。 - 却说秦鸣春。 绕了一圈终于回到华雅,地库停好车。 陈进饿得前心贴后背,瞄上秦鸣春手里的那盒扬州炒饭,贱兮兮试探一笑:“三哥,你过点不吃了,对吧!” 秦鸣春斜他一眼,不动声色换了只手拎袋子,目光仍旧落在手机屏幕上,没理他。 “没人性啊!”陈进哀嚎,眼睁睁看他头也不回走进电梯。 这时,系统提示新消息。 秦鸣春:【吃点好的。】 紧跟一条转账提醒。 陈进兴奋点开,看清金额原地僵住,嗷一嗓子喊:“抠死你算了!” - 次日周五,秦鸣春准时上班。 大堂咖啡香弥漫,他停下脚步,转头盯着柜台,鬼使神差买了两杯冰美式。 深烘加浓不额外加糖。 和上回倪红安给他的那个口味一样。 回到办公室,秦鸣春先把百叶窗调平,透过帘缝,外头龟背竹背后空无一人。 她迟到了? 秦鸣春看腕表,刚到点,于是他没多想,专注忙工作。 - 拴马桩常亮的灯,无情打破了周五本该有的愉悦。 大开间里,没去团建的无声对视,自觉自动上升一级戒备。 梁有光找秦鸣春签字,经理办公室出来,他顺道去倪红安工位上找曲别针。 一回头,眼前有种豁然开朗的诡异。 哪里不对劲。 梁有光视线缓缓朝斜后方平移。 ——annie这龟背竹,刚好能看到秦经理的大班台。 shutdown! 那岂不是秦鸣春也能看到外头??? 梁有光倒吸一口凉气,在小群问:【@罗佳佳,你们昨天团建顺利吗?】 小罗昨晚还说秦鸣春去玄峰峡了。 可是。 他现在大清早就出现在办公室。 这不科学。 等了几分钟,小群没人回复。 梁有光垂眸偷望拴马桩。 秦经理有古怪。 他说不上究竟哪里有问题,但就是男人的警觉,一定不对劲。 - 秦鸣春对外的title是品牌经理,实际集团不少核心事务也过他的手,忙到中午吃饭,陈进来送餐,他才发觉,倪红安工位依旧空着。 她是没在,还是没来? 秦鸣春按捺下疑惑,一直忍到快下班,倪红安工位依然空无一人。 突然。 开间一片喧哗,罗佳佳大叫着“憋死了”冲进洗手间,金蕊拖着行李箱,默默走回座位。 大逃杀当前,哪怕再不情愿,团建结束也得赶回来开例会。 - 梁有光没见到倪红安身影,正要给她发消息,只听身前一把声,清冷有力。 “倪红安旷工。”秦鸣春掷地有声。 华雅员工手册写明:无正当理由未出勤超过0.5个工作日的,属于旷工。 他眼镜背后闪过一抹极快的不爽。 ——她居然敢无故不来上班。 “没有没有!”小王连连应声,单手勾着双肩包背带,胡乱往地下一扔,小跑过来站定,“秦经理,我有事汇报。” 秦鸣春示意她说。 小王点开管理员审批界面给他看,“秦经理,annie请假了……任性假。” “……”秦鸣春脸色微变。 他知道有这个假。 只是,他意外倪红安上次痛经没请,怎么今天倒用上了。 想到她昨晚去医院——病了? 倪红安一向反套路,接二连三的,秦鸣春对自己的推断都不太自信了。 “秦经理,”小王试探问,“人不齐,今天还开会吗?” 最好别开,不然她还得调试投影仪呢,真麻烦。 “……” 秦鸣春淡淡看她一眼。 这时。 罗佳佳攥着手机,从远处走廊飞奔而来,边跑边扬声,“来了来了!annie来了!” “开会。”秦鸣春环视一圈,转身。 - 会议室里,众人坐定,唯独倪红安常坐的地方空着,小王硬着头皮去请秦鸣春。 “人呢?”秦鸣春问。 几道狐疑目光,不约而同集中。 “故弄玄虚。”周自横抱臂冷嗤。 罗佳佳礼貌又尴尬地微笑,一指手机——视频通话,全屏显示倪红安的半张脸。 “嗨~!家人们!” “……” 她怎么总能出其不意! 秦鸣春快心梗了。 035 人多就能胜吗? 今天周五,照例开复盘会。 秦鸣春数据现行,不到五分钟结束战斗,紧接着投影仪亮起蓝光,所有人心知肚明,今天这会的主菜终于来了。 果然。 一张表甩到大屏幕上——品牌部各岗位周度综合评价。 态度、业务、效率、成果等一目了然。 被团建稀释的紧迫感闷头兜来,职场大逃杀,一下子具象化了。 顿时,每个人脸上都不好看。 周自横嘴抿成一条逢。 这/tm哪儿是表啊,明明是生死簿,丫秦鸣春就是捉笔的活阎王! - 金蕊惦记改文案的事,心神不宁,评分一出她更没底,但这还不是最让她崩溃的。 因为秦鸣春紧跟着说了一句:“传播组,从下周并入策划组。” 全场死寂。 金蕊右眼皮狂跳,她一向心思细,听出秦鸣春有后话,咬唇垂下眼帘。 “嚯……”周自横手里签字笔掉了,飞快瞥一眼唐宝莉:什么意思? 搞针对是不是!他们媒介组穷得没人使,策划组全是人。 “……”唐宝莉几不可察摇头。 jay这小子只看表面。 争转岗名额,人多就能胜吗? - “谁有问题?”秦鸣春抬眼,战术性扫视全场。 “……” 谁敢有问题。 所有人相互对视,默默摇头,瞬间装出一副同情和无奈,冷眼旁观。 只要不是自己,爱谁死谁死。 “都没问题?”秦鸣春忽然重复。 “……” 怎么又问。 金蕊狐疑抬头,目光不经意扫过罗佳佳的手机,被自己的心思吓了一跳。 偏袒? 秦师兄分明在问倪红安。 这时,就在秦鸣春预备继续推进,手机里传来倪红安的声音:“我有问题!” “秦经理,你……这个……” 信号不好,画面延迟,定格了倪红安一张臭脸,张牙舞爪的。 秦鸣春耐着性子等了几秒,卡顿依旧,他继续说:“内容和社媒编辑,今后向策划主管汇报。” 会议室掀起一小撮哗然。 所有人再度对视,各有所思。 金蕊坐直,往椅背靠了靠,飞快闭眼又睁开,深呼吸平复心情。 真让自己猜到了。 昨天,从倪红安突然回凤城,还是和秦师兄一起走,她就猜到了。 一定是倪红安为了文案的事,往她身上泼脏水。 想第二个搞走她? 没门。 - 倪红安的声音断断续续,“这……合理……权责……钱不能要……” 没说几句又卡,杂音一片。 听得周自横不自觉开始抖腿。 “没苦就别硬吃,不行挂了吧!”他一声嗤笑,不怀好意舔嘴角。 会议桌下。 唐宝莉鞋尖碰他裤脚,说话不张嘴,“人家上头还没发话呢,你凑什么热闹!” 周自横转笔,“你有意见?” “……”唐宝莉剜他一眼。 王明宇离职那天,两人在消防楼梯间达成默契:为了避免被同时针对,以后再开会,俩人故意装对立。 就像谍战片里的卧底,一旦出事先互咬,降低那帮人警惕。 - 视频那头,倪红安急得抓耳挠腮。 “这合理吗我请问,权责不明,我还要对她俩负责,加钱吗?不加钱这活儿干不了。” 偏偏。 落在秦鸣春耳朵里就成了——“这合理,我负责,钱不加了!” 很好。 就冲这劲头儿,看来上回关于行业霸道的洞察,她是真听进去了。 秦鸣春欣慰,当即拍板,“小王,记纪要。” 小王:“……好的。” 冷不丁被cue,她疯狂点头。 会议纪要和会议记录不同,前者只需要记共识,不问过程。 - 开会继续,关于下周的工作安排。 倪红安全程沉默。 直到散会,罗佳佳摸着烫手的后盖大叫,“我靠!过热保护关机了!” “……” 秦鸣春脚步一顿,喉结微滚,亏他还以为是倪红安开会太专注。 - 秦鸣春前脚刚到家,小王已经麻利在群组上传了纪要,他鼓励性点了个赞。 然后,秦鸣春给自己做了个简餐,当过留子的,厨艺都挺不错。 露台映着华雅红色logo的光晕。 秦鸣春心血来潮,端着盘子坐过去,目及之处,内透玻璃窗里人影忙碌,他心生感慨。 不是为窗景。 忽地,回味起倪红安的话——“这合理,我负责,钱不加了!” 他取来手机,检查纪要的响应情况,群里所有人都已读,除了——倪红安。 “……” 积极表态的是她,无视未读的也是她。 到底什么意思? 这顿饭,秦鸣春吃的意兴阑珊。 - 且说倪红安实在点背。 视频参会时,她人在弘济医院的电梯里,正给姑妈上顶楼食堂打病号饭。 饭点的电梯比早高峰地铁还挤。 本来,倪红安不想开会,转念一琢磨,想起秦鸣春的“秒拒”,姓秦的小心眼还记仇,自己绝不能让他抓住把柄。 公司又没规定例会不能视频参加。 然而,电梯人潮汹涌,倪红安没带耳机,只好外放。 “……” “……” “对齐颗粒度”黑话一出,轿厢二三十号病人和家属,看倪红安的眼神,比瞧见肿瘤病人还心酸。 好家伙。 原以为在葬礼上开会是段子。 没想到,生活只会更离谱,居然还有医院电梯里开会的。 - 很快,周日晚上,病房里都睡下了。 倪红安窝在窗台底下写周报。 十分钟前,小王私聊她,说秦经理九点半要看周报数据,部门就剩她还没提交了。 “好好好,保证准时。”倪红安说。 她刚一抬头。 病房门口,晃过一个人影。 康海回来了。 蓬头垢面,背着硕大的黑色电脑包,一看就是下飞机直奔医院。 - 倪红安捞起保温杯,一把拽他到走廊,低声埋怨:“谁那么嘴快!谁让你回来的!” 她现在反应和倪素萍如出一辙。 “……”康海挠挠后脑勺,摩挲着打火机,斜瞄一眼头顶监控,吸吸鼻子。 倪红安顺手把杯子给他。 康海拧开,饮牛一样喝了个精光,这才开口:“……网上。” 倪红安:“?” 康海摸出手机,从洪量app收藏里点出一个视频,递她跟前,“拿着看。” 视频里。 康亚军站在单元门口,指着修下水道的大坑,一脸正气,控诉物业不作为。 “《民法典》第1258条,地面施工致人损害,施工方未设警示标志,必须承担责任!” “……” 本地大v转发,点赞早已破万。 “谁,这谁给他弄的?”倪红安懵逼。 康姑父口条利索只有教数学的时候。 “快别提了……”康海咂嘴,歪头勉强笑笑。 来的路上他早打听了。 “你姑父带的那几个学生,一听老师吃了亏,就说要帮他在网上维权。” “……” 倪红安掀眼皮瞥他。 称呼“你姑父”“你爸”肯定没好事。 俩人对视苦笑,心照不宣。 倪红安对康亚军的学生有点印象,四、五个下半年升初三的男孩,人高马大,正是青春荷尔蒙蓬勃的时候。 怪不得康姑父今天早上来得晚。 倪红安把视频分享给自己,然后转发到朋友圈:【求关注!求扩散!】 “新脑子就是好使。”她说。 “舆情发酵了,等物业和厂里回应吧,”康海抠抠眉心,“我妈咋样?” “明天手术!”倪红安低头看手机。 小王又发来消息催。 倪红安草草一扫发过去。 “你回去洗洗,明后天不用过来了,哦对,帮我把包带回去。”康海交代。 “行。” 倪红安才不像康姑父假客套。 - 与此同时,另一边。 秦鸣春这周末回别墅,他自己开车。 母亲蒋葳从阿勒泰回来,父亲秦立言也结束出差,全家照例要吃个团圆饭。 院里。 秦鸣春刚停好车,副驾座椅上手机振动,陈进来消息,三条语音。 “三哥你看这谁!” “凤城地方邪!咱前儿不是刚讨论过嘛!” “你可一定得看啊!” 又来一条视频链接。 他从来不看本地新闻,哗众取宠。 秦鸣春皱眉点开。 “施工人未设标志或未采取安全措施,需担责……” 这是——康亚军? 秦鸣春没多大兴趣,随手滑掉。 没过几秒。 他又点进视频,拖进度条,逐帧细看,然后截图放大某一帧。 ——老式家属院阳台,铝合金钢架拐角,掖着一摞褪色的metime纸袋,内购专供包装,少说得有十几个。 康亚军家里,有华雅的人? 036 较劲 秦家别墅。 蒋葳站在台阶上,冲车里扬手,“还不进发什么呆!”说着她快步下来迎人,候在引擎盖前细细端详,“你大哥早来了!就等你!” “谢谢妈。”秦鸣春摁灭手机,推门下车。 蒋葳抬手捶他肩膀,宠溺笑嗔:“你这孩子!跟妈客气什么!” “……”秦鸣春轻扯嘴角,跟着母亲进门,没再多话。 一般长子严管,次子放养,秦家相反。 父亲秦立言对秦鸣春的态度,像大号练废了重开小号。 从小,秦鸣春活在既定规则的标准下,接受精英教育,人生的每一步,都按部就班。 他是秦家一早定好的接班人。 没有退路。 - 晚餐吃得格外沉寂。 饭毕,蒋葳瞧出秦立言脸色不对,晓得他有话要跟秦鸣春说,悄悄给老大秦胜昔递眼色,提醒他等会多劝着点,别闹太僵。 “爸,喝点茶。”秦胜昔端出一壶普洱,起手试探老父亲情绪。 秦立言摆手:“睡不着。” “熟普,不影响。”秦胜昔笑眯眯硬倒一杯,借给秦鸣春倒茶的功夫,悄悄摇头,口型示意:怒了,悠着点。 “谢谢大哥。”秦鸣春微微欠身。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正襟危坐,全然没有独处的松弛和自在,浑身紧绷像列军姿。 见状,秦立言眼刀扫过兄弟俩,盯着栗红透亮的茶汤,开门见山道:“裁撤品牌部,你直接执行就好,搞什么评估期!” “你跟你二叔较什么劲?” 秦立言真快气死了。 昨天下午,他刚下飞机,秦立功带着仨秘书,在停车场将他团团围住,反手掏出体检单,嚷嚷着要去默乐医院搭支架。 一问,就说是被老三逼的。 “我只是按规则办事。”秦鸣春公事公办,犹如人在董办汇报工作。 “规则?”秦立言轻嗤,“集团已经决议裁撤,你硬拖半年,这叫按规则?” “秦总,裁撤可以,但必须明明白白,”秦鸣春挺直脊背,据理力争,“数据评估,转岗名额,n+1标准,哪一项不该有?” 秦立言喝茶。 见势,秦胜昔赶紧打圆场,“老三说的对啊!爸,一刀切是不太好,老三这相当于给提供了一个‘冷静期’嘛。” 秦立言不理他,愈发严厉质问,“你二叔在集团二十年,这些事他不懂?” “……”秦鸣春喉结微动。 好容易逮住个空档。 秦胜昔又说:“爸说的对呀!二叔一心扑在工作上,那喝到胃出血都不肯去医院……” 他两边不得罪,主打和稀泥。 咚地。 秦立言重重放下茶盅,狠瞪他一眼。 “……” 秦胜昔识趣噤声,捧杯自饮。 - 一阵短暂沉默。 倏地。 秦鸣春再次开口,出乎意料地又把话题拉回去了,“二叔什么都懂,可他不想做。” “……”秦立言不可思议看他一眼。 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又或是重新认识,“所以,你要做他的主?”他反问。 “我是品牌经理,这是我的部门。”秦鸣春自说自话,坚持原则。 “胡闹!”秦立言一拍桌面,火气彻底压不住,“华雅不是你以前待的外企!” “这有人情,有派系,有你看得见和看不见的东西,你二叔有他的考量!” “你知不知道,你搞这个评估期,在你二叔眼里,就是打他的脸!” 秦鸣春嘲讽一笑,“他如果觉得被冒犯,说明自己知道站不住脚。”他寸步不让,甚至带了一丝执拗。 “你倒是理直气壮!”秦立言冷笑。 秦鸣春:“我按制度办事。” “制度?”秦立言猛地拔高音量,连带整个人都半弹起来。 “华雅制度谁定的?是你爷爷,是我,是你二叔一起定的!你现在拿制度压他?” “如果谁都能凌驾在制度上,那制度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不如没有。”秦鸣春迎着父亲的怒火,依旧不肯低头。 “你放肆!”秦立言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 秦鸣春恰到好处一抹克制的笑。 “……” 旁边秦胜昔目瞪口呆,插不上话。 他看的短剧桥段,此时,就该谈钱停卡,然后人民币的计量单位,向天地银行看齐。 - 不远的厨房岛台。 蒋葳听得心惊肉跳,忙和梅姨对视,推推面前的果切,示意她端过去,“快去,仔细真吵起来了……” 梅姨还没到客厅,就见秦鸣春直直站起来,头也不回往门口走,还带起一阵风。 门开,门关。 院里传来引擎轰鸣声。 一屋子尴尬沉默,震耳欲聋。 - 今天陈进休息,秦鸣春挑了辆新车开——欧陆gtc,巧克力色的。 为着他肯来华雅,父亲特意送的礼物。 上班开这台车太招摇,想着回家吃饭,他专门开来的,没想到不欢而散。 在他心里,这顿争吵更像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今晚。 他忽然不想再像从前那样顺从,他很想对抗父亲一次。 可真闹僵,心里却没有半分快意,反倒莫名烦躁。 为什么会这样? 为什么? 秦鸣春把着方向盘游车河。 凤城迷人的夜色里,没有导航,没有目的地,只有心底的混乱,如野草随风疯长。 开着开着,路灯渐暗,周围景致陌生中透着一点熟悉。 秦鸣春把眼一扫,愣了。 他居然不知不觉开到了城西——铁建家属院附近。 - 还记得上中学时,大名鼎鼎的“铁建”很热闹,有学校、有医院、有十几栋齐整的家属楼,像个独立的小社会。 那时,秦家还住在隔壁日化厂家属区。 那时,爷爷秦明轩研发的“ue隔离霜”已经火遍全国,电视广告铺天盖地。 后来他考上凤城最好的学校——常二中,全家彻底搬离城西,告别了这的烟火气。 也是在那年,华雅集团正式组建。 - 故地重游。 秦鸣春把跑车停在路边,按记忆里的路线,慢慢朝铁建小区里头走。 梧桐,砖墙,加装的黄色天然气管道,还有杂乱缠绕垂落的电动车充电线。 一切无比熟悉,又格外陌生。 印象中整洁的花坛和草地,被车位霸占,单元门洞还是老式灯泡,昏黄如豆油。 走着走着,秦鸣春注意到一个深坑,四周用反光警示线围着。 正是视频里康亚军控诉的地方。 秦鸣春抬眼望向阳台——黑洞洞的,屋里没有人。 这时,手机振动。 陈进语音,兴奋异常:“三哥!就那新闻一出,咱初中群还有人要回去看康sir呢!” “你说老头儿要知道你现在大富大贵,他会怎么想?” “……” 秦鸣春皱眉,他最讨厌群聊,自然也没有加入任何同学群。 陈进又甩来两张截图。 秦鸣春点开。 【我也蛮想回去的,但好久没见了,都不知道聊点什么,尬聊就免了。】 【想给学弟学妹整点活儿。】 【你们说,康sir会不会嫌烦?】 【看老师应该买什么呀?】 【不如我们去医院吧?】 “……” 无聊。 秦鸣春顺手滑掉,没再理他。 没几秒,陈进又来消息:【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兴趣,其实我也没有。】 看到这条。 秦鸣春先一愣,较劲似的点开相机,远远对着康亚军家的阳台,摁下拍照,然后直接发给陈进。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要这么做。 或许。 被倪红安的反逻辑传染了? 他也想出其不意,就像今晚对抗父亲那样。 - 等了一分钟。 陈进回复:【康sir他家门口?】 【你哪儿找的网图?还怪清晰。】 “……” 秦鸣春无语。 明明是他站在跟前亲手拍的,阿进凭什么觉得是网图? 看来。 不按套路出牌,也得有人欣赏。 秦鸣春摸出一支和天下,立在梧桐树下,火光明灭,他默默复盘今晚种种反常的自己。 身体不需要尼古丁,但心情需要。 一支烟抽完,秦鸣春的情绪渐渐平复,四处看看,没找到户外灭烟器,只好把烟蒂捏手里,转身朝院门口走。 路灯昏暗,路面坑洼不平,他走得急,几次险些崴脚。 果然。 康亚军的暴走合情合理。 - 铁建家属院大门外。 倪红安从网约车下来,下意识倒了个手撩被风吹乱的刘海,正准备去后座拿包,司机一脚油门冲出去。 我靠。 “等等!!!”倪红安甩开膀子狂追。 夜深人静。 这一嗓子嘹亮的有点渗人。 秦鸣春一顿,循声望去——好一个矫健身影,运动员级别的。 倪红安? 她家住这里? 秦鸣春莫名想到康亚军家阳台那一摞metime纸袋,不禁停下脚步,眯眼观望。 大半夜的她瞎溜达什么呢? 037 曹女士的战斗力 秦鸣春把烟蒂丢进路边垃圾桶,视线始终望着前头——倪红安追到极限,停下来。 她弯腰手撑膝盖,大口喘粗气,“把他家的!跑这么快!” 倪红安原地呆愣几秒。 倏地。 她抬头瞥了眼头顶的天眼监控,大咧咧往马路牙子上一蹲,低头联系网约车平台。 秦鸣春坐回车里,通电没发动引擎,滑下车窗,支肘远远看着路边的倪红安。 他没打算下车。 万一,她问他怎么在这里,他该怎么回答? 秦鸣春默默看着。 不远处。 倪红安开始打电话,对方显然没接,她一脸暴躁继续打,指节攥着手机,都能瞧见关节发力,绷得硬硬的。 突然,她“噌”地窜起来。 “我包还在车上!我都没拿司机就跑了!什么叫没看见!车里监控是摆设吗?” “别整的用不着的!他这就是盗窃!” “我一分钟内就联系了!还要我多快!” “……” 城西的夜晚,来往车不多,倪红安的咆哮格外清晰。 铁建门口,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接着,气氛骤变。 倪红安左手垂下右手环肩,瘫坐道沿,头深深埋进两膝间,肩膀止不住颤抖。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现在又异常安静。 她怎么了? 车里,秦鸣春眉心微蹙,换了个姿势,抬手拨动远光灯,闪了两下示意。 等了几秒。 车外,倪红安毫无觉察。 “……” 秦鸣春推车门下去,两人距离不过五米。 “倪红安。”他开口,语气一贯的冷静疏离,公事公办。 倪红安没反应。 “……” 秦鸣春暗自吸了口气,耐着性子半蹲,平视她方便说话,他重复:“倪红安。” 下一秒。 倪红安缓缓抬头。 她眼圈通红,整张脸皱成一团,紧跟着,一个响亮的饱嗝。 “……” 秦鸣春不动声色站起来。 - 这时,倪红安手机振动——400开头的客服电话。 嗡嗡低频入耳。 秦鸣春垂眸扫一眼:怎么不接? 我不想接吗? 倪红安压根不敢动,刚喊太急岔气了,现在一呼吸就疼,只能用力摁着左边肋骨,保持一个不会疼的僵硬姿势。 嗡嗡。 嗡嗡。 倪红安疼得说不出话,情急之下,索性把手机塞给秦鸣春,眼神示意:帮我接。 “……”秦鸣春手腕一顿,点开免提。 “曹女士您好,抱歉让您久等了!” 槽女士。 “……”秦鸣春自动修正。 “司机我们已经联系上了,他这边反馈接到新乘客,大约四十分钟后才能返回下车点,请问您可以等待吗?” 秦鸣春把手机凑近,下颌微抬,让她自己做主。 “好……”倪红安艰难迸出一个音提示。 “好的。”秦鸣春没多想,利索替她答应。 客服明显松了一口气,“……感谢您的理解,曹女士。” 电话迅速挂断。 - 秦鸣春摁灭屏幕,也松了口气——他没替谁接过客服电话,他从不需要。 他刚预备递手机给她,右眼皮忽地一跳,余光瞥见她龇牙咧嘴的脸。 “好……个毛!” 倪红安摁着岔气的位置,又气又疼,连嘘带喘,恨铁不成钢吼他:“我说……好个毛!” 她快气哭了。 ??? 秦鸣春一怔。 他只是觉得等司机送回来最省事,完全没料到她会是这个意思。 真服了。 倪红安忿忿一把抢过手机,满脸嫌弃。 等岔气稍稍缓解,反手拨过去。 “刚才是路人接的!那什么!我不接受!四十分钟我等不了!” 路人? 秦鸣春嘴角微抖。 他明明是她的表白对象,退一万步,他还是她上司,怎么就沦落成“路人”了。 耳边,“曹女士”战力爆表。 “我包里有电脑,硬盘有涉密文件,一旦损坏或丢失,司机要负刑事责任,你和你们平台同样连带责任。” “让他麻利送回来,否则我直接报警!” “我给你五分钟联系司机,超时我打12138投诉交管!” “算了,你告诉司机,送不过来就放在就近派出所,我自己去取。” “……” 倪红安强势和客服交涉。 秦鸣春目瞪口呆。 他在“吃瓜群”见识过她的嘴炮,现在身临其境,冲击力截然不同。 秦鸣春听得不觉暗暗点头。 倪红安思路清晰,立场强硬,诉求明确,软硬兼施,步步到位。 这一刻。 他很受启发,规则是一回事,合理利用规则是另一回事。 - 他正出神。 倪红安已经挂掉电话,双手垂在身侧坐着,仰头直勾勾看向他。 秦鸣春眼角瞥到,意外心虚不敢回看。 他又想到最初的顾虑——她如果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他怎么说? 会不会以为他特意来找她? 可他真的只是漫无目的开到这里。 秦鸣春喉结滚动,不自然挺直脊背。 结果。 倪红安很随意扫了眼,迅速收回目光,然后继续跟平台在线客服掰扯。 她半句没问关于他的任何。 被忽视,很不爽。 秦鸣春心里莫名一阵烦闷。 长这么大,从来只有他无视别人,没有人敢这样对他。 - 倪红安沉浸在和客服对线中,全然没理会秦鸣春一连串的脑补和挣扎。 很快,平台再度来电。 “曹女士您好,抱歉,让您久等了!” “司机同意送到东光路派出所,请问您是否接受?” “开什么玩笑!”倪红安一听就炸了,“他开的是战斗机吗我请问呢!” 东光路在城南,距离这里至少12公里。也就是说,司机明显故意放那么远。 “很抱歉曹女士。”客服尴尬陪笑。 倪红安深呼吸。 她烦躁抠着额角,想到康海的东西更重要,只能妥协,“行,让他放那儿吧,我现在就过去取。” “如果东西少了或损坏,他要全赔!!!” 倪红安长长吁出一口气。 倏地。 她脖子一僵——完了。 网上说,人上了年纪才爱开免提。 她刚刚全程开免提来着。 有人发财,有人发光,而她,一直发疯。 烦死了。 - 旁边,秦鸣春淡定听完全部对话。 东光路派出所,离凤城电影制片厂两百米,游客密集,常年堵车,周边一到节假日就封路限流。 司机可真会挑地方。 秦鸣春不露声色看倪红安一眼。 如果她有需要,他不介意再送她一趟,反正顺路。这回是真顺路,一直往南开,顶多五公里,就到华雅大厦了。 于是。 秦鸣春原地没动,静静等她求助。 谁让她刚才说他是“路人”。 - 倪红安捏了捏酸疼的小腿肚,几个深呼吸,一身死气站起来,转头看向秦鸣春。 秦鸣春:“……” 她终于要开口求他了? 秦鸣春觉察到一束稍显异样的目光,倪红安看的时间未免久了点。 今天回家,他没戴眼镜,对他来说,卸下眼镜,才是他更真实的状态。 秦鸣春偏头对上她黑亮的眼睛。 038 秦鸣春,该不会在当代驾吧? “你怎么还没走?”倪红安皱眉问他。 在她认知里,秦鸣春惜时如金,绝不可能浪费时间在这看热闹,换做平常,他早走了。 留下,他有什么企图? 一想到秦鸣春追二百公里骂哭金蕊,倪红安瞬间警铃大作。 奈何今晚和客服掰头,脑力消耗过大,一时嘴比脑子快,心虚嘴硬:“我周报有问题?” 满打满算,她这周只干了三天活儿。 实在撑不起秦经理要求的千字反思,再加上医院待久人都麻了,就用ai跑了一篇。 康海来的时候,她正想精修呢,结果小王催得急,各种糟心debuff叠加,她随手保存就给发过去。 果然,还是被逮住了。 “?”秦鸣春没跟上她的脑回路。 今晚,他和父亲争吵,漫无目的闲逛,根本没时间看。他可以不看,作为下属,她们必须准时提交,这是规矩。 忽地。 秦鸣春反应过来——她在迂回?不好意思直接说想让他送? 他要是主动,多少有讨好她的嫌疑。 刚刚他曲解了她“好个毛”的意思,她不也违心说他是“路人”。算了,他是男人,没必要和她计较小事。 秦鸣春随手一指几米开外的跑车,开门见山:“你不是要去派出所?” 被他这话一提醒,倪红安回过味儿,现下终于明白他为什么迟迟没走。 ——姓秦的等着抓她把柄呢! 就像唐宝莉说的,裁员先裁自己。他之所以没动手,怕是还没找到切入点。 毕竟,她这种“反骨哪吒”人设,本地户口,家里不差钱,上班纯属消遣岔心慌,在职场上基本属于铁板一块。 只有自己知道,她其实很怕被裁掉。 网上说,隐藏心虚最好的办法,就是虚张声势,情绪上故作激动,所以她一向嘴毒。 “……”倪红安移开视线。 如果直接拒绝他,以秦鸣春的小心眼,肯定又要记仇,得不偿失。 于是。 倪红安一秒影后附体,双手合十,语气陡然和软,“没错没错,秦经理,能麻烦您帮个忙吗,送我去一趟东光路派出所。” “我可以出油费。”她把退路都想好了。 万一将来秦鸣春拿这件事刁难她,她就还去集团职业道德委员会举报。 “好。”秦鸣春应下。 她主动开口就好,他只要这个掌控力。 - 两人并肩朝车前走。 倪红安周末在医院陪护,穿的是平底鞋,站在秦鸣春身边,生生矮他一头,说话时总要微微仰视,这种压迫感让她不爽。 倪红安不自觉伸长了脖子。 秦鸣春浑然不觉,抬手解锁车子。 唰。 新款欧陆的蝌蚪大灯帅气点亮。 闪得倪红安一阵眼花。 我靠! 她不禁瞥秦鸣春,余光瞄向他自然下垂的手腕——applewatch,还是原装表带。 表有复刻,包有高仿,4s店总不至于卖假车吧? 倪红安摸摸鼻尖,没说话。 - 倪红安无奈坐进副驾驶。 不想和领导又并排坐,奈何跑车后排等闲不坐人,只能硬着头皮。 系好安全带,她装模作样端详内饰,处处干净整洁,透着一股新车特有的细腻质感。 说九九新都不为过。 尤其中控屏幕,亮的反光,一丝指纹痕迹都没有。 突然。 倪红安有一个大胆又合理的揣测。 ——秦鸣春,该不会在当代驾吧? 她知道有些4s店,会给高端客户提供免费取送车服务,大多都是叫代驾送车。 高级花瓶。 就像现在不少高端楼盘,售楼部门口的保安,比男明星还帅,只为撑个场面。 以前,品牌部有个实习生,一米九几的大个子,长得像张凌赫,就去楼盘当保安了,天天戴个墨镜穿件黑风衣,插手往岗亭一站。 她当时调侃,小伙子离幸福生活就差一个富婆的距离了。 所以。 秦鸣春当代驾,好像也不是没可能。 - 世界上最可怕的事,莫过于比你优秀的,比你还能卷。 倪红安一想到秦鸣春白天当经理,晚上干代驾,心底沉寂许久的拼劲儿,莫名被勾了出来。 自从被渣男前任背刺,她就ptsd了。 现在看来,唐宝莉算个屁,lisa也别想拿她当软柿子捏! “老娘要留下!”倪红安给自己打气。 没留神,她喊出了声。 秦鸣春刚摁下引擎的手一顿,疑惑偏头看她,“派出所不去了?” “去呢去呢!”倪红安摸着安全带尬笑。 大逃杀而已。 来啊,卷呀,互相伤害啊! - 车子发动,引擎声浪轰鸣,秦鸣春驶上二环高架,一路往城南方向开。 说什么都不合适。 一直沉默。 直到长庚立交近在眼前。 这座立交,来回绕行两次,造型类似蝴蝶发卡,堪称“凤城第一堵”。 作为东西向重要交通枢纽,车流量巨大,区区150米,通过用时超20分钟是常态。 坡道不远,红色刹车灯已经亮起。 堵车如期而至。 - 秦鸣春在最外道,隔着花坛是辅道,越靠近立交入口,右侧辅道不断有车借道切过来,然后堂而皇之加塞,毫无顾忌。 一辆,两辆,三辆…… 前车被加塞寸步难行,外道纹丝不动。 “傻x不配开车!”倪红安急出一脑门薄汗,恨不得探头骂几句解气。 秦鸣春也太老实了! 你随大流变道不就行了,你加塞我也加,我要是不好过,谁都别好过! 真是的。 倪红安双手当扇,不耐烦一顿猛扇。 “……” 秦鸣春全看在眼里。 他伸手,打算给她调低空调。 这是新车,他今天头回开,右侧的温控按钮还没形成肌肉记忆,下意识低头多瞄了两眼,才旋钮调温。 他万万没想到,就是这几眼,彻底坐实倪红安对他“代驾”的判断。 - “最烦这帮加塞的!”倪红安很违心。 白天秦经理,晚上秦师傅。 算了。 谁让他手握裁员评估大权呢,看在他帮忙送自己的份上,就再被迫营业一回吧。 倪红安情绪价值拉满,“说真的,堵车最能体现人品,秦经理,你是这个!” 她给他点个赞。 “是嘛。”秦鸣春罕见搭话。 嘴角漫出一抹浅浅的笑意,他从不需要谁的肯定,可从倪红安嘴里听到,他却莫名受用,甚至有一点美滋滋的。 “那必须的!”倪红安陪笑捧哏。 心里早急得火烧火燎。 堵车,加塞,秦鸣春居然一点都不着急,该说不说,他现在情绪可真稳定啊。 说难听点。 他麻木不仁,所以能不在意吧! - 总算驶过长庚立交,车里又陷入沉默。 累一天了,倪红安实在不想尬聊营业,故意打个大大的呵欠,往b柱一靠,闭眼装睡。 没想到。 她居然真的睡死过去了。 039 谢谢秦师傅 倪红安是被秦鸣春叫醒的。 “谢谢师傅……” 她声里带点刚醒的沙哑,迷迷糊糊以为自己坐的网约车,客套完直接走人,反手带上车门,动作利落,一点没犹豫的。 ??? 车里,秦鸣春愣住,一脸愕然。 她就这么理所当然地——走了? 真把他当司机了? “……” 秦鸣春喉结滚动,眼睁睁看着她绕过车头,小跑穿过马路。 他下意识给了一脚油。 东光路派出所的巷子不宽,双向两车道,因为紧邻景区,马路两侧停满了车,挨挨挤挤,清一色的外地牌照。 不远的小十字路口,四个方向,交警部门拉起铁围挡,严防临停。 秦鸣春叫醒她时,刚好抢了个前头红灯的间隙,否则路边几乎没有能停车的机会。 - 夜风吹过,倪红安脑子清醒大半。 紧赶慢赶回头。 只见秦鸣春的巧克力色欧陆,二十米开外十字路口,一把右拐,绝尘而去。 他又生气了? 秦经理真是个小心眼。 倪红安摸出手机,刚想给他发个“谢谢”,又怕他在气头上,自找不痛快,索性打算先办正事,过会找机会再缓和。 打个时间差先。 - 梧桐树下,值班室里led灯明亮。倪红安敲开门,简单和值班民警说明了原委。 “人下车了,包被网约车司机拉走了。” 更搞笑的是——她来了,司机还没到。 王警官憋着笑,“你先坐。” “他就是纯纯恶心人!”倪红安吐槽。 值班室不大,她溜边坐在靠门的椅子上,不时探头朝外张望。 刚在秦鸣春车上眯了一觉,现在精神头大得很,堪比喝完超大杯冰美式。 已近午夜。 街面上静悄悄的,偶尔有车驶过,也只略作停留,便匆匆开走,余下再没声响。 王警官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饶有兴致问:“你怎么想着让他把包放所里来?” 从警三十多年,处理大小警情上千件。 上回让他目瞪口呆的,还是个姓林的姑娘——父亲打架斗殴,她人一来让直接拘留。 “有危难找警察嘛!” 倪红安不假思索,笑着补充一句,“珍惜警力,人人有责!” 困难,危难,一字之差。 王警官愣了几秒,品出措辞间的小机灵,缓缓点头,“行!小姑娘挺有意思的。” “警察同志,我还想再喝一杯。”倪红安口渴,举着空纸杯,自然得就像在自己家。 “要热的凉的?” “都行,凉的吧,解渴!”倪红安自来熟,爽快说。 王警官给她纸杯添了多半杯凉白开。 “谢谢警察叔叔。”倪红安举杯示意。 明明是天然的皮肤压制,可她却觉得,王警官可比秦鸣春好相处多了。 - 正喝着水,外头传来一阵刺耳急刹,咚咚几下沉闷脚步声,司机挽着双肩包,手拎一只空的大口径保温杯,慌慌张张闯进来。 “抱歉抱歉,实在对不住,送前面的客人耽误点时间。” “几个四十分钟过去了,”倪红安忍不住揶揄,“您是真不让警察叔叔稍微眯一会啊!” 司机尴尬撇撇嘴,连忙掏出驾照、行驶证和其他一系列证件,递给警官。 ——秦力宏。 倪红安光明正大凑上去:“好名字啊哥!” 王警官一番批评教育,司机可劲儿赔笑脸、道歉,折腾了好一会儿。 终于,倪红安顺利拿回了康海的背包。 准备走时,她随手把空纸杯扔进墙根的垃圾桶。 见状,司机犹豫片刻,局促一舔嘴唇,添笑举起空保温杯,凑到警官面前:“警察叔叔,能给我也倒点水吗……” “抠死你算了!”倪红安吐槽。 她斜瞥一眼墙上的挂钟,快一点半了。 倏地。 莫名想起秦鸣春——他应该气消了吧? 她忘了跟他说自己回去。 不过,就他那尿性,一讨厌迟到,二讨厌等人,他就不可能有耐心等谁几个钟头。 这点她还是很拎得清的。 但是,倪红安没着急走,另瞧出点端倪,特意等司机拧好保温杯,才慢悠悠开口。 “反正来都来了,要不你再把我拉回铁建家属院,钱我直接转给你。” “行。”司机立马应下。 现在行业太卷,晚上的活儿本就不多,多赚一点是一点,总好过回家躺着浪费时间。 倪红安加上了秦力宏好友。 防人之心不可无。 方便转账,也方便固定证据,保不齐再出什么幺蛾子呢。 - 倪红安一坐上网约车,对比瞬间来了。 相比秦鸣春四平八稳,恪守规则,秦力宏走位明显风骚,见缝插针,能加塞绝不干等。 “宁抢一秒,不等三分!”秦力宏嘚瑟。 倪红安好奇,“不都说开慢车嘛?按时长费算钱,还和等待费一起叠加收费。” 秦力宏冲后视镜苦涩一笑,“开出租习惯了!车队裁人,我没活儿干,干脆,买了车给自己跑。” 裁人。 这关键词猝不及防,倪红安条件反射紧张,推己及人叹气,“都不容易。” “嗐……”秦力宏攥紧方向盘,没往下说。 沉默,突如其来。 倪红安转头看向车窗外。 本来,她还想问一句,今晚这事会不会扣他钱,话到嘴边硬咽回去了。 谁家锅底都有灰,谁也别羡慕谁。 其实。 你过得不好,别人才舒服。 - 另一边。 却说倪红安下车后,十字路口,秦鸣春一把右拐,停在了一家打烊的车行门口。 他没走,就在车里等她。 倪红安没说取了包该怎么回去,但秦鸣春认为,做事要有始有终。 就像当初她向他表白,说喜欢他,他跟她说,好好工作,先不要想别的事,只要不排斥,可以先相互了解。 哦对。 后半句,他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那天在玄峰峡想说,被她一打岔,忘了。 秦鸣春向后抵住头枕,滑开一条窄窄的窗缝,立时,一股浓郁的炸串辣气飘进来。 呛得他皱眉,又滑上窗户。 - 秦鸣春偏头看向车外。 车行对面,小区门楼灯火辉煌,两侧夜市拥挤喧闹,各种小吃摊连成长龙,熏肉大饼、砂锅米线、冒菜麻辣拌……应有尽有。 灯箱招牌油腻,却盖不住鲜活的烟火气,食客们大快朵颐,笑脸一张接一张掠过。 这一刻。 秦鸣春忽然心生羡慕。 隐私玻璃,如同一道冷硬的屏障,将他隔绝在那份热闹之外,像局外人。 很快。 秦鸣春深吸一口气,缓缓吁出,强迫自己从感性情绪中抽离。 他不需要接地气。 他就是传说中“穷得只剩钱了”的那种人。 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 渐渐的,夜市的喧嚣慢慢散去,周遭灯影暗下来。 秦鸣春看表。 从倪红安下车,等到现在凌晨两点半,还没见人影。 知道她去的是派出所,否则真坐不住。 他做不到下车找她,但发消息可以。 秦鸣春公私分明,他点开微/信,单手敲下一行字:【什么时候结束?】 不行。 语气像催进度。 聊天框里,光标持续闪烁,秦鸣春删掉重新打:【你完了没有?】 也不行。 一股子怨男发酵的味道。 一番挣扎。 秦鸣春选择发了一条自己最擅长的。 然而,等了一支烟的时间,倪红安始终没有回复。 秦鸣春拉开车门,坐回驾驶座,滑下副驾车窗,原地窄路掉头,又开回去。 经过派出所,他怠速张望,梧桐树下,值班室的门锁虚挂着,哪有半点倪红安的影子。 行。 看来她应该已经回去了。 秦鸣春说不清他是什么情绪,跟着给了一脚油,顿时,引擎轰鸣。 “操!要起飞啊你!” 路边,晚归的人被吓得大吼。 - 勿扰模式自动开启,倪红安洗澡出来,毫无睡意,躺床上开始刷手机。 她有十几个置顶的工作群。 翻聊天列表,忽然发觉,和秦鸣春的最后聊天时间,显示是凌晨。 见鬼了? 新消息没有提示。 她给秦鸣春单独设置了“消息免打扰”,反正他习惯用钉钉找她,微/信等闲用不上。 秦鸣春:【?】 “……”倪红安无语。 他发个问号是几个意思?催她给油费? 至于嘛! 心眼小得跟针眼一样。 - 回到公寓,秦鸣春没着急睡觉,先溜达到华雅楼下,给那几只流浪猫喂了猫粮,然后才慢悠悠上楼。 刚躺床上,突然,边柜手机响了一声。 倪红安发了一个红包,附言:【谢谢秦师傅。】 “……” 秦鸣春盯着屏幕,五味杂陈。 他缺她一声谢? 这个倪红安! 她为什么永远不按套路出牌! 秦鸣春没点红包,鬼使神差点开倪红安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求关注!求扩散! 她转发康亚军的维权视频。 认识? 040 他肯定不相信她是嘴瓢 倪红安认识他的初中数学老师? 这个念头,在秦鸣春脑中短暂兜了个圈。 他一直认为自己不是好奇心重的人,没再多琢磨,随手滑掉软件,然后打开钉钉,开始挨个审阅周报。 直到看见倪红安的反思。 秦鸣春眉心隐隐拧起一道褶子,抬手摘下眼镜,眼窝酸胀。 “我周报有问题?” 他忽然想起昨晚,她没头没尾的反问,总算明白是怎么回事。 ai就是喜欢莫名其妙上价值。 参与团建,都能上升到“传承职场精神,拯救人类文明”的高度。 她是真敢写啊,还理直气壮。 这算不算故意不走寻常路吸引他注意? 放下手机,秦鸣春揉捏眉心。 怎么不算呢? 总好过她刻意无视自己。 想了想。 秦鸣春决定诈一下倪红安,他没有评论周报,反手给她离谱的ai反思点了个赞。 他倒要看看她什么反应。 - 又是新一周。 倪红安起床对镜洗漱,闺蜜邱雯的语音通话进来,“咱姑妈咋样?我昨天就想问你,一忙起来真是提鞋掉帽子……” “要紧吗?我早上喊大川上骨科看看,那主任上回还求大川帮忙做ppt呢!” 蔡大川,邱雯的老公,在弘济医院宣传科上班,工资不高,胜在稳定又体面。 她们仨是大学同班同学,都是学新闻的,当年没毕业就失业,还好蔡大川家里给力,托关系给弄进大三甲宣传科,不背业绩指标。 倪红安没跟她客气,“说是今天做手术。我得开会。康海在医院呢。” 一般人肯定被她跳跃回答搞蒙了。 邱雯懂她,“知道了!等七点半大川开完早会就让他去守着!” 倪红安嘴里全是泡沫,囫囵两声。 “你怎么样?”邱雯话锋一转,语气瞬间八卦又兴奋,“我发你的看了没有?学起来啊!” 噗—— 倪红安漱口水喷了一镜子。 团建前晚,邱雯又发来新的“撩汉”教材,视频里说男人不用追,搞强制爱就行,直接叫老公,叫着叫着他就默认了。 “双标啊!一眼段子你看不出来?”倪红安随手把电话搁在斗柜上,慢悠悠护肤。 邱雯满不在乎:“好用就行了呗!反正你上班八小时,下班就翻脸。” “不过……”倪红安抹防晒的手顿了下。 有周末不算愉快的插曲,她发觉秦鸣春这人“吃软不吃硬”,这证明她之前的策略方向没错,就是缺点技巧。 “你还真给了我一个新思路!” 邱雯追问:“快展开说说!” “回头再说!”倪红安草草挂断,看了眼时间,也不打算化全妆了,从化妆包抽出一支华雅的素颜霜抹上。 国足的某一任主教练说过,attitudeiseverything,态度决定一切。 人在职场,谁都喜欢听话的下属。 她不敢赌秦鸣春的容忍度和耐心,何况,金蕊突然归到策划组,难保没有其他目的。 她连网约车司机都留个心眼儿呢。 利益当前,硬刚只会吃亏,唯有借力打力,才能保住她的金饭碗。 自己真是个天选牛马啊。 - 早上八点多,倪红安溜达到小区大门口时,秦力宏的车已经候在路边了。 “秦师傅挺准时啊!”她拉开后排坐进去。 “……” 秦力宏听出她揶揄,一摸下巴笑笑。 倪红安戴上墨镜。 他俩也算不打不相识,与其早高峰排队叫车,她和秦力宏一拍即合——包月。 方便她,他也多了一笔固定收入,双赢。 车开到半路。 秦力宏几次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又朝后视镜望一眼,小心翼翼问:“妹子,下班需要车吗?”他还想再多挣点。 “差不多得了哥!薅羊毛别搁一只薅啊!” 倪红安才不惯着他。 加班打车公司报销,以秦鸣春的工作强度,她往后大概率每天回家都不花钱,怎么可能还倒贴秦力宏。 她是策划,不是许愿池的王八。 - 华雅楼下,倪红安手机振动。 梁有光通风报信:【annie你多注意点,他好像不太对头。】 他,自然是秦鸣春。 还附带一张照片,角度是从外朝里拍的——秦鸣春的办公室,玻璃隔断墙没了百叶窗的遮挡,里头阔气的大班台一览无余。 梁有光其实犹豫好几个晚上。 他本来想告诉annie,秦鸣春坐在里头,一抬眼就能看见外头,尤其是她的工位。 可他又怕annie多心,最终还是没说破,只发了张照片,算是很隐晦提醒。 “……” 倪红安攥着手机没理解他的意思。 她最烦看图说话和阅读理解。 ——有话直说不好吗? 这时,手机弹出取餐提醒,她路上点的两杯深烘冰美式,都做好了。 她早上发现秦鸣春没收红包,却给她ai周报点了个赞,是了,秦经理又“点”她呢! 明摆他气还没消。 那就给他带杯冰美式冷静一下。 等等。 倪红安脚步一顿,不禁站下放大照片——大班台桌角有一个咖啡的pp杯,她认得那个联名,推算时间是上回她买的那杯。 因为第二天联名结束物料就下架了。 秦经理……他不喝冰美式? 也是。 秦鸣春晚上还要当代驾呢,生活已经够苦了,何必再没苦硬吃呢! 一番思量,倪红安决定给秦经理“苦中一点甜”,她交代店员:“热美式,加糖!” 嘴里甜就不觉得心里苦了。 - 茶水间里,倪红安嘬着自己那杯,来回溜达,时不时瞥一眼地弹门,等秦鸣春来。 挂钟指向北京时间九点。 裤兜手机振动。 秦力宏发来一条长语音。 “妹子,哥和你商量件事呗,你们小区还有没有顺路的,你不知道哥这行儿现在竞争可激烈了……那啥,我想……想再挣一份——” 你想的美! 倪红安忿忿腹诽,摁下说话,自然没跟他客气,“秦师傅,再说这话就删了哈,下次不许把自己当回事儿!” 哐啷—— 身后传来地弹门闷响,倪红安吓了一跳,“嗖”地回头,猝不及防,正对上一抹反光的眼镜片。 秦鸣春手提电脑包,西装革履。 “秦师傅早上好!”她一脸狗腿堆着笑打招呼,咖啡刚端起来,整个人僵住了。 呸呸呸。 都怪秦力宏! “我……&*!h@!*(&”倪红安舌头打结。 秦、师、傅。 秦鸣春下意识伸出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微动,眉心划过一抹被冒犯的不爽。 看吧。 她是真把他当司机了。 “……” 倪红安鼻尖冷汗都快下来了。 怎么办。 他肯定不相信她是嘴瓢。 他没收红包估计就是讨厌被叫“秦师傅”。 他肯定不希望秘密被戳破。 他以后会不会变本加厉刁难她? 倪红安缓缓别过脸,紧咬下唇,飞速盘算该怎么替他遮掩——白天衣冠楚楚当经理,晚上辛辛苦苦干代驾,小伙子活得够割裂的。 爸的!豁出去了! 倪红安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挤出笑,把热美式端他面前,拖腔带调,摇头晃脑找补,“秦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闻言。 秦鸣春没着急接咖啡,镜片后闪过一丝玩味,唇角微扬,下颌轻抬。 他顺她话头开口:“继续。” 041 合法但有病 “秦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 “继续。”秦鸣春唇角微动,带点玩味。 他没生气,就是单纯好奇,倪红安这张嘴,到底能编出什么鬼话来。 没接咖啡是不想让自己分神。 何况,看那个热饮杯应该挺烫的,连她自己都两根指头捏着。 见她没吭声,秦鸣春下颌轻抬示意往下说。 “……” 倪红安被他一噎,抿唇尬笑。 忽而。 她觉得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但凡正常点都能听出来,那句话明明是客套、是台阶,是彼此心照不宣揭过就得了。 何必不依不饶互相伤害。 瞧着秦鸣春兴味盎然,倪红安脸上飞快闪过一抹狡黠,故意拉长尾音,“这得从人和宇宙的关系开始讲起……” 这么多年过去,《武林外传》的含金量还在上升,作为忠实腐竹,她都会演了。 “?”秦鸣春眼皮一掀。 她一本正经胡说八道什么? 他没听懂。 他不看电视剧,没有任何娱乐消遣,当然,如果喂流浪猫算的话,勉强就那一个。 就在这时。 她眼神一亮,耍花招的起手式,秦鸣春几乎同步感知到熟悉的异动。 秦鸣春抬手一指挂钟,毅然打断她:“上班了。” 言下之意工作时间不闲聊。 在倪红安的错愕中,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一抽,拿走她手里的咖啡,转身前礼貌撂下一句:“倪策划,谢谢。” 然后,薄底皮鞋声响起,很快消失。 “……” 等了几秒,确认秦鸣春真走了,倪红安如蒙大赦,收回视线。 收下咖啡应该算是不生气了吧? 管他呢。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倪红安彻底松了口气,轻快朝工位走,半路琢磨出盲点顿住。 不是。 你管谁叫“倪策划”呢? - 回到工位,倪红安也没闲着。 开电脑擦屏幕,给耳机充电,给手机充电……正式开工前的仪式,一个接一个。 斜对面小罗和她相视一笑,心领神会。 打工人“磨洋工”的方式永远有n+1种。 罗佳佳正在给一bubu擦灰。 她桌面上琳琅满目,盲盒排排坐,ins风收纳柜里全是各种零食和茶包。 “每天最少8小时在工位,被小可爱包围,上班都像开party!”罗佳佳如是说。 倪红安感慨:“你还是太天真。” 职场里,任何与工作无关的东西都别搞,尤其花自己的钱布置工位,最傻。 秦鸣春才不会觉得你把公司当家。 他只会认为:你工作还是不饱和。 - 倪红安又去茶水间,接了一杯开水回来,直到实在没什么可磨蹭的,才终于坐下。 算上团建和周末,她四天没来,总感觉一坐下浑身不得劲儿,既熟悉又陌生。 倪红安往后一靠,笔记本电脑随意开了个文档——带字的那种,抱臂发呆。 哪儿不对劲? 她正出神,倏地,一把女声从后脑勺清晰传来,“annie,这周组内工作同步一下吧。” 金蕊从自己工位过来。 “群里。”倪红安随口应付,继续放空。 下一秒。 倪红安一激灵从椅子上弹起来——总算发现了裉节,又惊又急:“我龟背竹呢!” 她猛地转身,变脸失色,那要杀人的凌厉,吓金蕊一跳,原地没敢动。 “我龟背竹呢!”倪红安吼到破音。 原本她椅子背后、工位夹道里,放了两大盆龟背竹,屏风似的挡住后背。 玄学上讲叫“后背有靠,贵人助力”。 现在居然凭空消失了!!! - 梁有光“噌”地起身,紧张四下张望,半是回忆:“上周五还在……” 罗佳佳也到处看。 她太懂annie,自己摆一bubu,好看是次要,当掩体挡视线才是主要的。 策划组其他人纷纷抬头,然后又摇头。 没人知道。 没人看见。 没人注意。 “谁干的!”倪红安咬紧后槽牙,声音不高,每个字都冒火。 这两年,她浇水、擦叶子、换盆、施肥,比对自己还上心。 那是子涵妈妈离职时送她的礼物。 倪红安至今记得卡片上的话: ——annie,我要回归家庭了。办公室给你留了两盆小花,我养了很多年,现在送给你,祝你永远年轻,永远说话难听~ 那天,倪红安出外勤,回来才发现所谓的“两盆小花”,叶子比脸盆还大。 每每看到龟背竹,她总会想起那个飒爽犀利的姐姐,亦师亦友。 这份情谊在,她当然着急。 - “annie,你刚说什么群?”金蕊局促搓手,倪红安乍然暴走,好像是她点的火儿。 “什么什么群?”倪红安一门心思全在失踪的龟背竹上。 大开间一目了然。 “……” 金蕊抿抿唇,默不作声。 倪红安烦躁抓了抓脖颈,一屁股坐回椅子里,颓丧歪着头,闭眼深呼吸,一点点复盘。 她无比怀念以前的小广告公司。 那时候,工位是老式的格子间,标配三面磨砂隔板,一人一间,虽然小得像鸽子笼,但至少有私人空间。 后来不知刮什么妖风,流行开放式办公,流水线、大通铺,隐私彻底裸奔。 怪不得把换工作叫做“跳槽”。 - 大开间陷入寂静,诡异,浓稠,化不开。 大家都见识过倪红安的战斗力,默契低头装忙,不论真假,演技一流。 周自横尿急,硬是憋着没敢起身。 瓜田李下。 谁先走,谁就有嫌疑。 高端商战只在电视剧里,什么断竞品的资金链,现实是掐它网线,断它电。 裁员大逃杀当前,各凭本事。 朴实无华的真实战斗,一定合法但有病。 就像偷走倪红安的龟背竹。 科学的尽头是玄学,只要把她的“靠山”搬走,下一轮喜提n+1,说不定就是她。 可以不利己,但一定得损人。 很快。 大开间里键盘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虚张声势。 - 倪红安的身后,金蕊还愣愣站着,垂下眼帘,不动声色偷瞄。 这间办公室没有傻子。 她知道龟背竹丢了是怎么回事。 可是,她不打算说。 - 上周六,她来加班,碰巧撞见楼下行政来巡检。 几个人站在经理室门口说话,她打过招呼要走,却被行政主管叫住。 “小金,秦经理新来,你们怎么也不配合呢?”行政主管话里有话,他和秦鸣春有级别差,得找个人指桑骂槐。 金蕊看向秦鸣春,没有多话。 行政主管继续:“办公区中间放这么大的绿植不合规,影响消防,不可以。” “得挪去公共区域。” 秦鸣春扫了一眼。 确实。 那两盆龟背竹突兀,正好挡住倪红安身后,影响通行。 他随口说:“处理一下。” “今天周六,安排专人搬运,最快下周一才能处理。”行政主管递话,客气打官腔。 “那就周一。”秦鸣春才不想多管细节。 “……” 行政主管碰了个软钉子,干笑两声,意味深长看金蕊一眼。 金蕊秒懂。 行政主管就想让品牌部自己动手搬,这个傻子,还不知道秦师兄身份。至于秦师兄,他好像不知道这龟背竹是倪红安的。 机会来了。 金蕊顺势示好,主动揽活儿,“没事,交给我吧。” “辛苦。”秦鸣春微微颔首。 042 发错群了 金蕊一直站着像被点了穴。 梁有光瞧着不对劲,视线从显示器悄悄挪开,胳膊肘轻轻一拐,暗示小罗注点意。 彼时,罗佳佳正低头刷小番薯。 她私下有个账号——美妆公司品牌部日常vlog,偶尔搞点福利抽奖,攒了4w粉丝,时不时还能接个广,赚点外快。 就刚刚。 一个老粉咨询内推的事,罗佳佳忙着戳手机,压根没注意梁有光的提醒。 “……” 无奈,梁有光只好自己先劝金蕊,“你要没事,先去忙吧……” 他又安抚倪红安,“annie,别急,等会杨姐来了咱们再问问。” 保洁杨姐,负责30层整个办公区的卫生。倪红安出差时,她常帮忙打理绿植,还总夸这龟背竹开背多,养的特别好。 倪红安蔫蔫的没搭腔。 那么大的龟背竹,俩人搬都费劲,还能凭空消失??? 她想不通,更哭笑不得。 见状,金蕊眼珠一转,半真半假道:“周六行政例行巡检,那天秦经理也在,好像是他配合行政处理的……” 为两盆破花就炸毛,annie只要敢找秦师兄对峙,绝对完蛋,下一个被开的一定是她。 “???” 乍听“秦鸣春”仨字,倪红安应激,像被踩了尾巴,忿忿回头朝他办公室方向狠瞪一眼。 ——柔光玻璃,映着一张专注的侧脸,下颌线弧度恰到好处。 金蕊暗暗攥拳,秦师兄帅得人神共愤,annie看得眼睛都直了。 瞬间。 倪红安倒吸一口凉气。 我靠! 她明白梁有光那张照片的意思了! 外头能看见里头,反过来,姓秦的坐里头,也能清清楚楚看到外头! 好家伙。 她一举一动岂不都在秦鸣春眼皮子底下。 以前有龟背竹挡着,她的工位算视觉盲区,现在简直是一马平川。 “……” 倪红安连忙喝了一口水压压惊。 嘶哈…… 热水烫得舌尖疼,疼得她五官扭曲险些背过气,一错眼,金蕊还杵在跟前。 “你刚才问什么?”倪红安强压不适,瞥她含糊问道。 “群。”金蕊言简意赅。 群??? 倪红安眼皮狂跳,打哈哈装傻:“什么群?” 刚注意力没在这儿,现下反应过来——她口中的群,应该是说她们策划组的八卦小群,平时连工作带聊天,全是自己人。 这可不算排挤,金蕊属于内部调组,又和她们不熟,谁疯了才会拉她。 任何组织都有自己的投名状。 “……” 金蕊听出她话里的婉拒,嘴角扯出一抹薄笑,掩饰眼底的失落,转身要走。 “我拉你!” 罗佳佳突然扬声,然后飞快给倪红安递个眼色:别说话。 她抓紧新建了一个工作群,还把原来小群的文件转移过去了,主打一个偷梁换柱,大逃杀当前,得最大限度保证自己人安全。 倪红安也被拉进了新群。 ——群名:哦豁又要干活啦。 “……” 是小罗的风格。 群太多了,为防止手滑发错,倪红安翻出一张收藏的群聊背景,二话不说换上。 超大黑体提醒:工作群,小心发言。 金蕊看罗佳佳一眼,点点头默默走开。 “等一下!”罗佳佳大声喊住她,“我没你好友,二维码我发大群里,自己扫一下哈。” 她说的大群,是品牌部全员都在的工作群,包括秦鸣春。 没过一会。 罗佳佳把二维码扔进去,大开间的其他人都听到了这段对话,自动选择忽略,毕竟,没有谁无聊到想多加一个工作群。 然而。 谁也没留意,一向讨厌群聊的秦鸣春,扫码悄悄进了群。 - 傍晚,快到下班时间,倪红安接到康海电话,说姑妈手术成功,一切顺利。 “红安,我好着呢!你别来回跑了!好好上班!听见没有!”电话那头,倪素萍中气十足,抢过康海的手机高声叮嘱。 倪红安皱眉反驳:“骨折挺严重的!” 不等她再说,倪素萍抢先挂线。 “……” 倪红安无奈长吁,又气又暖。 “谁骨折了?”罗佳佳八卦之魂一秒点燃,压低声追问,刚开个头,抬头瞥见金蕊身影在前头晃悠,慌忙噤声。 她切进群聊:【谁骨折了@annie。】 敏感时期,不敢再像以前大方闲聊。 倪红安的手机屏幕亮着。 一眼瞅见大黑体背景——坏了!小罗发错群了! 要死。 倪红安急得在桌下踢了罗佳佳一脚。 “?”罗佳佳一脸懵逼。 等看见倪红安瞪眼,忽地一愣,手忙脚乱撤回:【输入法都会抢答了@annie。】 【你顾着干活也要吃饭嘛。】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倪红安:“……” 好烂的谐音梗。 - 金蕊从洗手间回来,敏感地发现,群聊里有一个撤回提示,跟着就是罗佳佳的找补,此地无银三百两的那种。 人在职场,打字音各有门道。 键盘声小,是真的在工作;键盘声大,肯定在聊天。 键盘声又快又响,不知道在骂谁;键盘没有声,不是追剧就是在看小说。 摆明策划组还有别的群。 她们就是故意瞒着自己,在背后蛐蛐。 金蕊收拾桌面,暗暗思忖。 她不是annie不爽就怼的性格,她只能暗搓搓记上一笔,静待时机,再扳回一局。 转岗名额,是谁的还不一定呢。 她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先针对annie。 或许,就是唐宝莉说的,annie的“双非”在大厂学历鄙视链里就是原罪。 这一下午,文案写了五十个字,金蕊一直心不在焉。 她奇怪annie的反常。 既然那两盆龟背竹如此重要,怎么还不去找秦鸣春要说法呢?怕了? 还是说,需要再加一把火,逼她去? - 罗佳佳对发错群耿耿于怀。 尤其她清楚金蕊为人,爱多想,好记仇,于是,她决定在新群水几句,好让金蕊知道她光明磊落。 罗佳佳:【我真的很迷惑,为什么有人总喜欢劝别人结婚。】 【自己婚姻四面漏风还有脸说?】 发完,罗佳佳踢倪红安一脚:捧个场。 “……” 来了来了。 倪红安飞快打字:【让你结婚又不是让你享福!】 罗佳佳接话:【真相了。】 她连发四个表情包,汤姆猫捂嘴,上头写着:少说两句吧,这可是要杀头的。 “……” 倪红安看得直摇头。 屏幕另一端。 金蕊一瞬不瞬盯着群聊,任凭罗佳佳和倪红安的消息刷屏,依旧无动于衷。 她俩眼神有问题? 没看到秦师兄也在群里? - 终于,挂钟指向六点半。 倪红安准备就绪,厕所上了,日报写了,甚至秦力宏发语音,指天誓日地说他快到华雅楼下了。 她晚上得去弘济看姑妈,不好耽误。 三。 二。 一。 时间到! 倪红安单手拎包,拔脚冲出工位,快到走廊上残影一晃而过。 电梯门缓缓关闭。 关门罅隙。 小王喊声依稀飘进耳朵,“annie,秦经理找你,他在……” 一定是幻觉。 快快快……倪红安屈指连戳关门键。 电梯一路直达大堂。 门刚打开。 一股清冽冷调皮革香扑面而来,地上,一道颀长身影斜斜映着,挺拔冷硬。 “倪红安。”秦鸣春沉声叫她。 老娘不在营业时间。 倪红安脚下没停,包带不知怎么被挂住了,惯性扯得她一个踉跄,头猛地一低。 电光石火。 她瞥见电梯厅外侧摆着的一盆硕大龟背竹——太眼熟了!就是她丢的! 倪红安火气“噌”地窜起。 抬头对上秦鸣春反光的眼镜片,扬声质问,“谁干的!我的花怎么在这儿?这是我的!我的!” “……” 两三秒真空过后。 “我。”秦鸣春淡淡开口。 043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我。”秦鸣春云淡风轻。 “你?”倪红安惊呆了,瞪大双眼盯着他。 姓秦的他怎么能! 怎么能这么云淡风轻,这么堂而皇之,这么理直气壮! 倪红安一秒古早琼瑶剧附体。 她绕到秦鸣春身前,伸手摁在墙壁上,一把拦住要进电梯的他。 轿厢门缓缓关上。 “这是我的!我的私人物品!”倪红安强调,另一手指指点点那盆龟背竹。 她下班换了平底鞋,此刻在秦鸣春面前,足足矮了一个头,她扯着脖子仰着脸,试图从气势上压过他。 “……” 秦鸣春索性后退一步,拉开些许距离,方便两人说话。 倏地。 倪红安嘴角一抽,他分明有个想摊手的动作一晃而过,被她不经意间捕捉到。 那种来自上位者的凝视,还带点嘲讽,像在无声反问:so? 倪红安超级窝火。 她最讨厌网上的那个热梗:那咋了。 秦鸣春现在这副模样,活脱脱就是真人版,她气得紧紧攥拳,拼命克制。 “行政整改通知里明确,大型绿植放在办公区中间,影响消防通道,所以处理了。” 秦鸣春一板一眼回答,语气依旧平淡。 有一刹那,他在她眼底看到了一抹执拗,一种很不“倪红安”的眼神,是他来华雅后,从没见过的那种认真和倔强。 秦鸣春向来习惯掌控一切。 在他看来,任何多余的说明和解释,都是不必要的。 此刻,他却耐着性子,跟她把事情说清楚。 倪红安还带着气,回他个同款耸肩,扬起下巴,不服气地回怼:“so?” “……” 秦鸣春抬手扶了下眼镜,瞥她一眼,完全一副看见三体人降临的诧异。 没人敢这么和他说话。 - “……” 那洞察一切的冰冷眼神,搞得倪红安瞬间泄气,心底没底,莫名打了个寒颤。 我在干什么? 早上还信誓旦旦和邱雯嘚瑟,说姓秦的“吃软不吃硬”,结果她转头就硬刚,再这么下去,评估分分钟垫底。 冲动是魔鬼啊。 倪红安垂头拽好包带,整理情绪。 再抬头时,她堪比川剧变脸,堆起谄媚的笑,声里硬软下来,故意添几分哭腔:“秦经理我错了!是我眼瞎,那不是我的花。” “请您原谅我眼拙,别跟我一般见识。” “?” 秦鸣春眉心微蹙——她前后反差过于巨大,上一秒还张牙舞爪,下一秒就低头认错。 不过他现下没工夫琢磨这些。 秦鸣春抬腕看表,语速很快,“等会儿再说。” 五分钟后集团有个重要的视频会,他不能迟到。 “等会儿?”倪红安没理解。 等会我就走了。 她瞪着他,等他再往下解释。 秦鸣春淡淡“嗯”了声,不再说话,安静等电梯,表情又恢复一贯的冷硬。 这时,倪红安才留意到,他左手拎着一个保温袋,鼓鼓囊囊,看样子像个餐盒。 她后知后觉:怪不得他赶时间。 下楼取了外卖,抓紧吃完,晚上且得当代驾呢,啧啧,真不容易。 行吧。 电梯到了,倪红安替他挡着轿厢门,比了个“请”的手势,“秦经理辛苦了。” 闻言。 秦鸣春身形一顿,下对上说辛苦简直倒反天罡。 他转身,刚要纠正,却眼睁睁看着轿厢门关闭,而倪红安,她宛如博尔特冲线,一溜烟跑没影了。 “……” 秦鸣春无语。 该怎么形容呢——上班的她,风吹就倒;下班的她,狗追不到。 - 电梯上行。 秦鸣春瞥一眼手里的保温袋。 刚刚,母亲煲了汤,特意让司机载梅姨送到楼下,电话里却说是父亲叮嘱的,还说“父子哪有隔夜仇,他是关心则乱。” 秦鸣春明白母亲想从中劝和的心,但是,各人有各人的路,谁也替不了谁。 就像华雅,注定还将再经历一次新的变革。刮骨疗伤也好,平稳过渡也罢,崭新的时代,没有退路,无从选择。 何况,他那天根本没有生气。 一想到生气,秦鸣春眼前闪过倪红安瞪圆的双眼——她的龟背竹? 她的。 她怎么认出来的? 忽然,他有个冲动,想去楼下确认一下,到底哪里特别,她那么在意。 - 电梯到达三十层,外头品牌部的同事在等电梯,几个人嘻嘻哈哈。 门开了。 大家一窝蜂往里冲,一见秦鸣春,笑闹戛然而止,尴尬打招呼:“秦经理好。” 他们自觉候在门两侧等他出来。 然而。 秦鸣春纹丝不动。 “……” 几个人面面相觑,也不敢轻举妄动。 僵持几秒。 所有人懵逼对视。 “……” 见没有人打算进来,秦鸣春长臂一伸,果断摁下一楼的按钮。 门关。 留下门外清一色的目瞪口呆。 “秦经理刚上来又下去?” “嘘!别吓打听!” - 一楼大堂。 秦鸣春绕着那盆龟背竹转了两圈。 看不出特别。 叶片、花盆,都和其他公共区域的绿植没区别,倪红安是怎么一眼认出来的? 说实话,要不是她怒气冲冲说是她的,他压根不会多看一眼这盆龟背竹。 任何与华雅发展无关的人和事,都不配占用他的精力。 秦鸣春看腕表,会议还有三分钟。 他转身重新等电梯。 很快,另一趟电梯到达大堂,同一拨品牌部同事走出来,一眼瞧见站在电梯口的秦鸣春,人人都是一愣。 好嘛,又和秦经理狭路相逢。 “……” “……” 对视尴尬,所有人眼神意味深长。 巧合多了就不叫巧合,叫实锤。 知道太多的人,总没好下场,职场同理。 大家默契各自掏出手机装忙,没人再敢搭腔,一个个有眼色地溜边拔腿就走,生怕被叫住oneone。 梁有光走出几步,突然又折回来。 门厅这盆龟背竹格外眼熟。 他蹲下,凑近花盆沿的地方看了好几眼,伸手摸了摸,又看看土壤不是新翻的,再三确认过后,才掏手机拍了张照。 是她的。 花盆边沿有个不起眼的小磕碰,是上回annie试新的粉底液,手滑掉了砸到的,她当时还心疼了好半天。 梁有光赶紧给倪红安报喜:【你的花找到了!】 - 倪红安坐在车里,后排车窗完全滑下,温热晚风扑面,吹得她刘海乱飞,她却浑然不觉。 秦力宏为省电,把车子的动能回收模式调到最大,油门一松一踩,特别容易晕车。 手机振动。 一条新消息,怕头晕,倪红安没敢看,直到等红灯的间隙,她才拿起手机,解锁。 几乎同时。 头条新闻一则推送:金石录公司一刀切裁员3万人,约占其员工总数的18%,且事先没有任何预警。 裁员关键词刺眼。 倪红安点进去——科技公司史上最大规模单次裁员,同时间利润暴涨95%。 “……” 倪红安越往下看,越绷不住。 新闻里说,员工一觉醒来,发现邮件里躺着一封裁员通知,合着前脚还在给资本家赚钱,后脚就被裁? 突然。 倪红安不晕车了,一股寒意搭上肩膀。 她瞥到新闻里一个很陌生的用词——ai提效,意思是利润越高,越要裁人。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她随手刷了刷评论,看得心惊肉跳,大家都说这种一刀切裁人,压根没有赔偿。 对比之下,metime的大逃杀都顺眼了。 不行。 绝不能被裁掉。 她得赶紧给秦鸣春道歉,为了苟到最后,这条大腿,她倪红安抱定了! - 梁有光:【你的花找到了!】 倪红安先回他:【什么我的花!那明明是公司的!】 她现在哪敢承认那是自己的? 梁有光收到消息沉默了。 看看,annie被气的都糊涂了。 - 倪红安点进和秦鸣春的聊天框。 光标闪烁。 她却犯了愁——说点什么呢,既不能目的性太明显,还不能没话找话。 秦力宏看眼后视镜,“唉声叹气干嘛呢?” “给尬聊找个话题。”倪红安想找找灵感。 “男的女的?” “男的。” “聊车聊表聊房这话题不张口就来嘛!” “拜托!我是聊天,不是查户口!” 秦力宏讪笑,“走男人的路,让男人无路可走嘛!” 当局者迷。 倪红安醍醐灌顶,“哥你可真是个人才!” 等下个红灯。 倪红安给秦鸣春发了一条消息。 咻。 成功发送。 044 倪红安的PTSD 倪红安赶到骨科病区时,护士在走廊来回踱步,时不时往里瞥一眼,小心翼翼的。 她一推门,邱雯和蔡大川站在床尾,旁边站个面生的白大褂,背着手,约莫五十来岁,眉宇威严,瞧着挺有科主任的派头。 “红安来了。”邱雯眼尖给倪素萍报信。 科主任一见人多,便往外走,蔡大川赶忙陪着送一程。 玄关遇上,倪红安停下脚步礼貌打招呼,替人把门拉开,“多谢主任关照。” 这厢刚一回头,就听见姑妈埋怨。 “说了不让你来!这孩子净不听话!” 倪素萍中气十足,左脚固定着支具,急得捶床往下冲。 “许他俩来,不许我来?”倪红安顺手把包搁床尾,伸手替姑妈捋顺额前碎发,转头看邱雯,挑眉问:“你下班这么早?” 真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metime裁员大逃杀,“种草”一个初创公司,居然敢准时下班。 “福利好呗!我们又不‘生存战’。”邱雯直笑,拉凳子让倪红安坐下。 她看过一句话深以为然。 一个优秀的女性,只要坐在那里,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女性在她的羽翼下成长。 “种草”平台就是这样。 邱雯入司虽短,归属感却强。因为公司创始人全是女性,整体氛围相当好,不雌竞、不宫斗,几次想把倪红安也拉来。 真不知道她在美时坚持什么劲儿。 “别!坐一天了都。”倪红安摆手,给邱雯使眼色。 metime裁员的事没跟姑妈说,就怕她老人家过度操心,晚上又睡不着觉。 倪红安转移话题,“你们刚聊什么呢?” 听见这话,倪素萍眼睛一亮,一指邱雯和虚空里的蔡大川,话里有话催促,“还能聊什么,聊好日子呗,看看人家,再看看你!” 倪素萍语重心长叹气,“别再犟了!你不结婚,将来万家灯火有哪一盏是你的?” “我是不搞/对象,又不是不交电费。” 倪红安漫不经心反驳。 说完,她弯腰从床头柜取出纸杯,默默给自己倒了半杯水,溜达到窗边,背对她们慢慢抿着,避开姑妈眼光。 一句话,病房气氛陡然沉闷。 “……” “……” 倪素萍和邱雯对视。 两人眼底划过一抹不自然,不约而同想起倪红安的渣男前任,想起她那段一蹶不振的日子,一时都没再说话。 倪红安觉察到尴尬,“我去洗手间。” “这不是有嘛!”倪素萍扬声叫她,病房有独立厕所,犯不着跑外头去。 话音未落。 她反应过来——倪红安是故意躲开的。 瞧着那落寞的小背影,倪素萍又气又心疼,槽牙咬得咯吱响,恨不得把渣男剥皮拆骨,好替倪红安出一口恶气。 - 过了好一会,倪红安慢悠悠从走廊回来。 “手机响了好几遍呢!”邱雯指着她在放床尾的包,凑过去八卦,“谁呀?这大晚上的。” 倪红安给她看备注——秦师傅。 “都起上爱称了?秦师傅?”邱雯笑得讳莫如深,一看到“秦”,想当然以为是秦鸣春,挤眉弄眼打趣,“可以啊!攻略没白看!进展够快的!” “开什么玩笑!”倪红安和她共脑,登时猜出她想歪了,干脆点开免提。 她最讨厌办公室恋爱,同样的坑,绝不踩第二回。 病床上。 倪素萍看她俩打哑谜,急得直搓手。 - 电话接通。 秦力宏:“妹子,你看完病人了没?我刚好接了个顺风单,顺路,捎你一段呗?” “要钱吗?”倪红安直截了当。 “瞧你这话说的……”秦力宏一噎,尬笑几声。她问得直白,他不好意思说的直白。 当然得要钱了。 “哥,有些事你想不通,照照镜子就知道了,”倪红安没客气,反手挂断,转头跟姑妈和邱雯吐槽,“瞧见没有!人就不能做好事!” 她挑重点讲了周末丢包的事,自然了,没提秦鸣春一句。 倪素萍听得暗暗揪心,拽着她的手反复叮嘱,“现在人戾气重,你那张嘴呦!可得注意点!听到没!” 等蔡大川进来,倪素萍立马催促他们回去,“都走都走!我有护工!不用操心我!赶紧回去休息!” 拗不过。 倪红安只好坐坐就走。 她,康海和康亚军,他们仨挤蔡大川的一辆老款途观l,一路紧紧巴巴的。 - 回到家,倪红安躺床上睡不着。 她走到阳台,推开窗户朝外望出去,院里很静,只剩路灯下一堆飞蛾的扑棱声。 ——远处高楼万家灯火。 那些没亮灯的,肯定没交电费。 她倒不是不想谈恋爱,只是心有余悸。 前几年,前男友杨哲,他俩在同一家小广告公司,倪红安表现好,手下已经有俩人了。 小公司难得接个大项目,可巧就出了重大失误,杨哲为了自保,把主要责任推给了当时请病假在家的倪红安,他还用两人私下聊天记录,断章取义当“证据”。 倪红安被迫离职。 很久很久,很久很久都没找到新工作。 后来,杨哲事后痛哭流涕道歉,说他当初是生活所迫。 “我可去/你的!”倪红安兜头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再后来,她就ptsd了。 “骗我可以,不能骗我的钱;我可以爱上很多人,但实在挣不了几个钱。” - 忽然。 枕头上手机振动,打断倪红安思绪。 三也的消息:【周末看电影,忘了?】 【提前给我排个号。】 “三也”是个网名。 他是倪红安的网友——前公司同事的大学同学。俩人断断续续聊了半年多,难得投缘,一直没见过面,反正倪红安从没主动提过。 他俩天南海北什么都能聊。 上班吐槽,穿搭花钱,好听的歌好吃的零食,三也总能精准get到她的点。 有一回,倪红安看《黑暗荣耀》,想到宋慧乔古早的电视广告,一时矫情,就更新了一条状态:【我在那一角落患过伤风。】 三也点了个赞,跟着就发来了那首同名的歌,还有当年的视频。 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不过,没到crush那一步。 看电影,他上周就问过。 倪红安心知肚明,这是打算要面基了。可她实在有些犹豫——聊得挺好,但脸不行。 再有趣的灵魂,配上一张抽象脸,她接受不了:【没好片。】 三也:【碟8再不看就下映了。】 倪红安发了个表情包:不嘻嘻。 每当不知道回什么,但又不想被对方看破,她就会发各种表情包。 三也get到她的犹豫,识趣没再追问。 倏地。 倪红安莫名想起秦鸣春——他还没回消息。 她干脆取消他的“消息免打扰”,顺带把“勿扰模式”也关了。 只要他回复,她就能第一时间看到。 为了工作。 拼了! - 迷迷糊糊睡到凌晨,提示音响,手机屏幕一亮呼吸。 倪红安翻身,解锁,然后愣住——系统提示红包过期退回。 秦鸣春居然没收。 忘了?故意的? 坏了。 姓秦的小心眼这回肯定真生气了! 倪红安攥着手机,视线落在红包下方,她早些时候发给秦鸣春的消息:【?】 还是秦力宏给的灵感。 ——走秦鸣春的路,让秦鸣春无路可走。 她当时还觉得这个问号太好用了,既不尴尬,又很实用,还有无限遐想空间。 进可攻,退可守。 可现在倪红安反应过来了——她给他挖了个坑。 也是。 这让他怎么回? 秦力宏,老娘真是信了你的邪! - 真让倪红安猜对了。 收到消息时,秦鸣春正在开集团视频会。 今晚有几个新提上来的区域总汇报工作,他不想露脸,就没开摄像头。 可能是不熟悉他的会议节奏,讨论拖沓,东拉西扯,几个人加起来,比原定时间硬推迟了四十分钟。 退出视频软件,秦鸣春才留意到有一条新消息——倪红安发的。 他怔愣一瞬。 嘴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诧异,还有几分莫名的期待。 她居然会主动给他发消息。 秦鸣春有点不敢点开。 信息收取中…… 倪红安:【?】 ??? 秦鸣春拇指骨节微顿。 什么意思? 催他收红包?还是问龟背竹?又或者,有别的什么目的? 一个问号。 她让他怎么回? - 直到洗完澡出来,秦鸣春重新拿起手机,点开对话框,准备直接问她:【什么意思?】 他的手悬在发送按钮上,迟迟没有摁。 聊天里她发的红包过期了。 秦鸣春看着提示,忽地起了作弄她的心思,果断删掉文字,反手回她:【?】 发完。 秦鸣春被自己逗笑了。 他竟然也开始玩这种幼稚的把戏,是真被倪红安传染——不正常了。 正在这时。 对话框顶部赫然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秦鸣春吓了一跳,下意识摁灭屏幕,连带心脏突兀跳快了一拍。 ??? 他为什么要——慌张?心虚? 秦鸣春起身去厨房,接了一杯冰水,一口气喝完整杯,才勉强平复情绪。 他确认自己刚才不是心虚,只是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互动? “……” 汉语真的博大精深啊。 秦鸣春暗暗摇头。 他是个矛盾体。 习惯了掌控一切,讨厌意外,害怕他精心构建的秩序体系被打破,可是,心底却又隐隐期待着,有什么能值得他打破一次。 倪红安,她总带给他各种出其不意。 - 秦鸣春躺回床上,她始终没有发来消息。 一直到第二天早上的华雅大堂。 她手提咖啡,葡萄似的眼珠亮晶晶的,笑得人畜无害,“热美式、冰拿铁、柠檬茶,秦经理想喝哪一种?” 秦鸣春:“……” 又有诈? 他想起昨天那杯热美式。 045 影后 倪红安正骂秦力宏。 突然,聊天框多出一条新消息:【?】 秦鸣春发的。 “……” 倪红安肩膀肉眼可见松弛,整个人长长舒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 管他回的什么,肯吱声就是好事。 她和他还有个“周一见”的口头约定。 秦鸣春没提,倪红安当然乐得装傻,就姓秦的风格,指不定要提什么刁难人的要求。 人嘛,不能没苦硬吃。 - 翌日大清早,倪红安特意八点就到公司了,提前上楼放了包,马不停蹄买了咖啡,然后坐在大堂蹲守秦鸣春。 他不收红包,就给他换成咖啡。 倪红安算过了,有优惠券加薅羊毛的情况下,差不多能喝半个月的,既不多花一毛钱,也能还清人情,一举两得。 - 临近九点,大堂落客区外面,一道挺拔身影闯入倪红安眼底。 秦鸣春跟衣架子似的,穿了套深灰色西装,面料里掺了细闪的银丝,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那剪裁和版型一看就价格不菲。 小伙子真不容易,白天上个班,还得扮上。 倪红安忽然心生感慨。 那句话没错,人生非乐土,各有各的苦。 等秦鸣春走近,倪红安忙不迭凑过去,双手提起纸袋,堆起一脸微笑:“热美式、冰拿铁、柠檬茶,秦经理想喝哪一种?” 昨晚,她刷到一个职场干货——永远让领导做选择题。 她昨天最大的失误,就是发问号让秦鸣春做阅读理解,姓秦的能给好脸就见鬼了。 所以,倪红安今天准备了三款。 秦经理有需要的话,他可以直接allin。 - 秦鸣春停下脚步,习惯性抬腕看表。 第一反应——又有诈。 昨天尝了一口她给的热美式,又齁又腻,狗喝了都摇头,他甚至怀疑倪红安下药了。 秦鸣春条件反射拒绝:“我不——” “不喝白不喝!”倪红安抢白。 绝不给他推辞的机会,人情好欠不好还,万一他评估拿这个卡自己呢。 “……” 秦鸣春眼皮一掀,“又买多了?”怎么会说又,他眼皮不自然微跳。 倪红安顾不上深究他抢了自己台词,笑眯眯解释:“没有没有!都是给您点的!” “红包您不是没收嘛,那我说了出油钱,就说到做到!” 她复盘得出一个重要教训——秦鸣春面前,最好不要抖机灵,或者说不要那么明显。 一听红包,秦鸣春不置可否。 他不缺那仨瓜俩枣,更不可能收下属的东西,何况,他本就是自愿送她的。 华雅相亲相爱一家人,倪惠敏说的。 可是现在,他突然有点后悔。 昨天要是收下红包,也算有来有回;可如果真收了,倪红安说不定又会搞出新花样。 秦鸣春脑子莫名有点乱。 - 早高峰大堂人来人往,秦鸣春收回思绪,抬步往等电梯的队尾走,倪红安紧随其后。 他迈着大长腿,昂首阔步,逼人气场两米;她手拎三杯咖啡,小心翼翼,活脱脱总裁办新来的实习生。 倪红安扬起纸袋,主动向上管理:“秦经理喝哪个?” “一次喝三杯?”秦鸣春挑眉。 连他自己都没发现,此时,语气里透着几分调侃。 “啊?”倪红安一愣,没看出来秦经理还是个咖啡佬,“……也不是不可以。” “叮”——电梯到了。 轿厢里人多眼杂,倪红安默默提着纸袋,没再开口。 人多,一个黑色电脑包怼着她的脸,怕咖啡烫了人,倪红安站位愈发见缝插针,上半身都快歪成45度了。 秦鸣春余光瞥见她的窘迫,假借看腕表,硬朝旁边挪了挪,挤走那个电脑包,给她让出一点空间,好让她站稳些。 电梯缓缓上升。 倏地,秦鸣春暗暗“嘶”了声。 倪红安手里的热咖啡,正紧贴他西裤,烫感透过轻薄面料传来,他怕烫出印子,不动声色换了个方向站,眼神暗示她:小心点。 “没事!”倪红安浑然不觉,只当他是晚上当代驾累的,笑着摇头,没留神贴更紧了。 “……” 秦鸣春无奈,只好侧身躬了躬腰,艰难往边上偏了一点。 - 三十层总算到了。 轿厢门刚开一条缝,秦鸣春快步走出去,下意识伸手掸西裤,暗自吁出一口气。 然后,他抬手整理袖口,又整理腕表,故意在门厅磨蹭,他在等倪红安。 不是要给他咖啡吗。 往里走人更多,反倒不方便。 万万没想到,倪红安误以为他在摆经理架子,等她开门。 倪红安瞥秦鸣春一眼,他纹丝不动,她心里翻了个白眼,上前一步,一把用力拉开地弹门,刻意拔高音量,腔调拐着弯: “秦经理,里边儿请——” 硬生生喊出洗浴中心男宾一位的感觉。 “……” 秦鸣春跟她对视,喉结不自觉滚动,没说话,提步走进去。 哪里怪怪的。 - 茶水间里。 周自横对着窗口自然光补口红。 一错眼,正瞧见倪红安手提咖啡,小丫鬟似的,亦步亦趋跟着秦鸣春进了办公室。 “不发疯了?”惊得他手抖,涂出唇线。 - 从这天起,倪红安彻底开启“影后”模式,主打一个八小时营业,能屈能伸,演技一流。 每天早上,她双手捧着咖啡准时送到秦鸣春桌上,“秦经理,今天不额外加糖。” 各种会议,秦鸣春话音刚落,她第一个带头鼓掌,“秦经理说得对呀!” 茶水间、电梯口、走廊把角,总有“不经意”的偶遇,甜美的微笑,以及脆生生的打招呼:“秦经理好呀~!” “……” 倪红安种种卖力讨好的行迹,秦鸣春只有一个感觉。 ——她这么急于表现证明自己? 不错。 态度可嘉,秦鸣春心里评估。 有一点想不通,据他观察,倪红安现在到工位才化妆,下班后直接卸妆,以前她可是全妆通勤的,为什么? 相比秦鸣春的平静,品牌部有人反应却过激了。 - 周四中午,楼上员工餐厅居然又上了麻辣香锅,午餐时,档口前人满为患。 倪红安打听到,秦鸣春上回点过一次香锅,她以为他也爱吃,决定投其所好,给后厨师傅买了包烟,托他帮忙留了两份。 这一幕意外被周自横收入眼底。 茶水间,他当面阴阳,“呦,annie可是秦经理面前的红人啊,连爱吃什么都清楚。” 唐宝莉坐在旁边刷短视频,闻言,手腕一顿,转头看过来。 她早看出倪红安不对劲——这是打定主意要追太子爷?她不会真知道秦鸣春身份了吧! 这还了得! 不行,得找机会试探一下annie,唐宝莉生怕自己忘记,还写了个手机备忘录。 对面沙发区。 金蕊刚躺下眯午觉,听见周自横说话,佯装镇定悄悄摘下一边耳机,确实,annie殷勤得有些过分了,除非她知道了什么。 - 倪红安慢条斯理漱口。 解释,显得她太敏感;不解释,不是她风格。 她一口水“噗”地猛吐水槽里,屈指轻拭嘴角,抬眼看周自横,“gay哥是说我太会拍马屁了?” “我就是啊!你没看出来吗?”她笑着剜他一眼,“想上你也上啊,各凭本事嘛。” “……” 周自横被噎得没脾气。 他万万没想到倪红安会大方承认,人家秦经理都没说什么,他这会儿跳出来,急死太监既视感。 裁员大逃杀当前,各种牛鬼蛇神都现身了,玩火自焚,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我不喜欢这款。”周自横傲娇一拧脖子,抻平衬衫,头也不回走掉。 “……神经!”唐宝莉瞥他背影,嗤笑出声。 和她们传媒圈比,美妆圈的“阴阳”简直小儿科,寡淡又无聊,没一点火药味儿。 唐宝莉拱火:“真把自己当九千岁了。” - 倪红安坐沙发里闭眼放空。 为了工作,为了钱,为了能在华雅苟到最后,她现在什么都能忍。 每每忍不下去的时候,她就会想到那漫长的八个月空窗期,无数次,焦虑到崩溃大哭。 招聘软件都投烂了,一点回音没有,搞得她一到晚上就emo。 倪红安绝望,老天爷直接弄死我行吗,别让我一直找工作了。 后来,她遇见倪惠敏,进了华雅。 杨哲的背刺给她教了个乖。 人在职场,不必非要做发光的金子,太累、也太危险,最好做一颗不可或缺的钉子。 活的长久比较重要。 - 晚上,倪红安给三也发消息:【周五下班去打麻将吧。】 营销号说的挺对,富人的松弛感是有钱,富人的焦虑是会死;穷人的焦虑是没钱,穷人的松弛感是都会死。 真薪换真心,演戏讨好也是个力气活,她太需要八小时外的一点慰藉。 吃饭不如打麻将,能挣钱还不尴尬。 三也秒回:【可以。】 很快,他发来一个链接,华雅周边的综合体新开了一家“胡宇宙”,喝茶打牌带电竞,环境相当好。 倪红安拍板:【就它了!】 - 转眼周五,下午例会结束。 秦鸣春没加班,他晚上有个饭局,提前先走一步,临走前在群里发了两个行业文件,交代说下周讨论。 然后,拴马桩的灯灭了。 天助我也。 工位上,倪红安放下手里的卸妆油,顺势拿起气垫补妆。 网友面基还挺紧张,她可不想被打扰。 先下手为强。 倪红安给秦鸣春发消息:【秦经理,我家里有点事,登机了,信号不好,有事三小时以后说。】 - “登机了?” 路边,一台黑色lm350,秦鸣春手机屏幕亮着,视线透过隐私玻璃看出去。 八点钟方向,倪红安悠闲甩着包带,溜达进一个亮灯的临街底商。 046 总比她已读不回好得多 “还不走?”秦胜昔疑惑偏头,顺着秦鸣春目光朝车外望去。 底商招牌花花绿绿,其中一间挺扎眼一个绿色复古门头,草书店名龙飞凤舞。 “棋牌室,开业都俩礼拜了,年轻人一拨接一拨,你不知道?”秦胜昔说。 未几,秦胜昔兀自接话,“哦对,你没兴趣。” 老三就是个没有七情六欲的工作机器。 秦鸣春:“……” 秦胜昔把眼一扫,纳闷他不合时宜的沉默,紧接着发现,老三那双锃亮的皮鞋,鞋尖正朝车门微微偏移。 下一秒。 秦鸣春径直摁开后排车门,长腿一伸迈出去,淡淡撂下两个字:“渴了。” 在大哥一脸错愕中,他头也不回下车,大步流星朝底商走。 “不是!”秦胜昔看着秦鸣春背影,朝车外扬声,“车里不是有——”他一顿。 也是。 老三牛心古怪,有固定爱喝的牌子,二叔这车里不一定有。 秦胜昔没再多想。 - 棋牌室挨着便利店。 秦鸣春几步走到跟前,停下脚步,然后双手插兜,抬头仰望。 大厦灯火璀璨,夜景流光溢彩,晚风里满溢着年轻和张扬的味道,以前,他从没有像这样驻足欣赏过。 秦鸣春抬手扶了下眼镜。 ——胡宇宙。 迎面一间透明的接待厅,里头不大,外头瞧着雅致精巧,装修挺有茶室的风格。 现在年轻人真会玩,大哥不提,他打死也想不到,这是打麻将的地方。 麻将。 秦鸣春暗吸一口气,恍然大悟。 原来。 她说的“登机”是这个意思——麻将机,是吧。 秦鸣春唇角微勾,掏手机点开微/信,回复倪红安:【注意安全。】 非工作时间,他没用钉钉,最主要的原因,她是从微/信发给他的。 秦鸣春摁灭屏幕。 想了想,转身拐进隔壁的便利店,买了两瓶矿泉水,重新坐回车里。 - “挺好,怪不得你马甲捂得严实,我们小秦总,都会自己跑腿了。”秦胜昔调侃,下巴一抬朝驾驶座打趣。 陈进从后视镜偷瞄秦鸣春,拽着安全带艰难探出半个身子,无奈搭腔,“大哥你别这么说,我害怕……” “怕你坐那么稳。”秦胜昔继续逗他。 陈进满脸苦笑:“我先当好司机嘛。” “走吧,别让二叔等。”秦胜昔抬抬手。 - 黑色lm350顺利驶上南三环。 车里莫名憋闷。 陈进随手打开车载广播,电台里两个主持人插科打诨,正大聊“分享欲。” “现在的人不仅不爱分享,连朋友圈都不愿意发了。” “其实呢,分享欲是靠回应来延续的。” “只有双方都能得到好处,才叫分享,不然都是索取注意力,倾倒情绪垃圾……” “……” 主持人叽叽喳喳,活像八百只鸭子。 秦胜昔听得脑仁疼,屈指抵住眉心,用力按揉,“开一天会了,阿进,换个没人声儿的……” 要搁平时,不等他开口,老三早嫌聒噪让关掉广播了,这人今天竟然没反应。 他难以置信看向秦鸣春。 彼时。 秦鸣春望向车外,唇角微扬,笑而不自知。 有意思。 电台这俩主播说的有几分道理。 倪红安居然会给他分享行程,她倒不像工作汇报,单纯把他当成上司。 他之前误解她了,以为她的讨好是刻意的,现在看来,她应该是发自肺腑的。 她肯分享,总比她已读不回好得多。 这一点很关键。 - “老三,笑什么呢?”秦胜昔摸着下巴。 习惯了秦鸣春常年不苟言笑,他脸上突然有点表情,还真不习惯。 闻言,陈进瞄后视镜,暗暗攥紧方向盘。 毙了。 三哥肯定嫌自己没下去买水。 他每次生气前,都是现在这副表情,迷惑性的微笑,特别渗人。 “没什么。”秦鸣春喝水,拧紧瓶盖,不由自主瞥了一眼手机。 ——倪红安还没回复。 “二叔这顿饭什么意思?”他收回目光,连带笑意消失无踪,又恢复一贯的冷硬。 秦胜昔玩味挑眉:“鸿门宴?” “大哥你短剧看多了。”秦鸣春转头重新看窗外。 无论二叔想玩什么花样,见招拆招。 - 不多时,车子丝滑开进城南会馆。 经理鞠躬哈腰,一路领着秦鸣春和秦胜昔往二楼包间走,“两位秦公子这边请。” 楼梯拐弯。 秦鸣春忽然停下脚步,像下定某种决心,余光微斜,忙掏出手机,单手拇指来回滑动稍显生硬。 “嘛呢?”秦胜昔回头喊他。 “来了。” 秦鸣春发完消息,迅速手揣兜,快步跃上两级台阶跟上。 - 另一边,胡宇宙棋牌室。 倪红安在休息区找了个沙发坐等。 三也刚才发消息,说路上有点堵,大概还得十分钟到。 周五晚高峰,迟到可太正常了。 倪红安心里默默推算。 堵车,他肯定不是坐地铁来,到达时间卡这么准,肯定不是公交,八成是开车。 不知道他开的什么车。 各品牌车主的刻板印象,成功的开红旗,爱玩的开特斯拉,有钱的开奥迪,高调的开奔驰,老实的开大众,交个朋友开小米。 “……” 倪红安不自觉朝门口落地玻璃张望。 长这么大,头回见网友,说不紧张是假的。她后悔没叫上邱雯,多一个人,起码能分担一下紧张。 - 倏地,倪红安手机振动。 三也:【我到了,在地库,马上就来。】 十分钟这么快吗? 倪红安:【不着急,我在店里了。】 面基总得有个参照物。 她瞅见对面的镜子,补充细节:【我穿的西瓜红衬衫。】 三也秒回:【我穿的瓜皮绿。】 “……” 幼稚。 倪红安攥着手机低头笑。 这时候,店门口迎宾风铃响了,然后,时间仿佛在此刻慢下来。 她抬头看去。 一个标准大高个映入眼帘。 橘色garmin户外手表,深灰短袖t恤,卡其休闲裤,手臂线条紧实饱满,寸头利落,整体气质干净硬朗。 右手虎口好像有个小小的纹身。 “倪红安?”来人开口,笑着朝她走来。 倪红安一愣,连忙站起来,下意识摸了下鼻尖,眼风打量他——不是说瓜皮绿吗? “韩池。”三也大方伸手,自报家门。 “……” 倪红安反应慢了半拍。 昨天晚上,她才告诉三也自己的真名,不然就她那网名,估计他叫不出口。 她网名叫——总活着也不是办法。 “韩——池——”倪红安拖腔带调念了一遍,搞文字工作天生敏感,“三也池。” “好名字!说文解字用的真6哈!”她回他同款灿烂笑容,回握。 - 寒暄几句。 只见韩池从随身包里掏出一张卡,“我都办好了,直接进!仨小时够吗?不够随时可以加。” “办好了?”倪红安半张嘴吃惊。 她知道韩池的工作室离华雅不远,没想到,他居然提前来踩过点。 这算重视吗? 倪红安心下有些茫然,之前,几乎没人这样把她的话放在心上。 “先垫点还是直接开打?”韩池又问。 不等她回答,他转身去前台点了餐食和点心,顺口又问:“有忌口吗?” “没有。”倪红安呆呆摇头。 她头回发现,有人比自己还自来熟。 其实。 她平时的咋呼大多都虚张声势。 从小父母不在身边,她习惯对姑妈报喜不报忧,无论遇到什么事,更习惯自己扛,自己消化,自己陪着自己翻过一座又一座山。 她骨子里还是挺内敛的。 不过。 有一点可以确定,韩池长得……是真不赖。 047 我有饭局 这种主打社交型的新派棋牌室,倪红安以前从没来过。 很意外里头全是年轻人,热闹又松弛,随便打了几圈,彼此都熟络了,闲聊才得知,另外俩牌友,人家是来相亲的。 “巧了不是!” “我俩是来面基的!” 倪红安和韩池异口同声,说完对视一眼,忍不住捧腹大笑。 对面相亲二人组也狂笑。 有大半年的聊天基础,倪红安和韩池虽说也是头次见面,但打牌间隙的闲聊进展,明显比相亲那对要快。 人总是对美好的事物格外宽容。 倪红安的直率豪爽,再加韩池捧哏,相亲男女逐渐放松,偶尔还能插几句话题,四人愈发融洽,相互加了好友,约定下回再来打。 服务生推车来送餐点,精致的小碟小碗,各种冰饮,摆了满满一矮几。 倪红安随手扎了一块蜂蜜凉糕塞嘴里。 正嚼着,矮几旁手机亮了——快递发的取件码,还有一条新消息,十几分钟前的。 倪红安扫脸解锁。 等看清内容,扑哧一乐,忙拿给韩池看,嘴里含混不清直笑:“我领导让我注意安全。” 她指着聊天记录自己发的那条。 【秦经理,我家里有点事,登机了,信号不好,有事三小时以后说。】 “没毛病!麻将机也是机。”韩池秒懂她的梗。 倪红安吐槽:“你不知道,我现在上班,一天天就跟在横店当群演似的。” 她和韩池说过发疯求上司远离的事。 韩池十分赞同,“薪若在梦就在,为了你的金饭碗,尽情磨炼演技吧!” - 一晃三个小时过去。 牌桌上,倪红安彻底放开,全神贯注,一把接一把胡牌,大杀四方。 上下家直呼扛不住。 韩池也惊呆了,“水平够可以的啊!哪儿练的?深藏不露啊你!” “家传绝学!”倪红安抿嘴装神秘。 俗话说技多不压身。 她以前待的小广告公司,有个做口腔医院的大客户,最爱打麻将。为拿下那家公司的代运营业务,倪红安是真下血本了。 杨哲发现客户爱打麻将,可是他懒,下班只想打游戏,就撺掇倪红安,让她投其所好。 那段时间,倪红安白天上班做方案,下了班就去麻将馆练手。结果,她牌技炉火纯青了,老板偷税漏税进去了。 只能说造化弄人。 - 又一圈终了,大家收拾准备走人。 “饿不饿?”韩池问。 倪红安起身直揉脖子,回头扫一眼矮几的空餐盘,连连摆手,“吃撑了都。” 几十种小吃,光小碗的“一口香”她就吃了六碗,坐着没觉得怎样,一站起来肚子发圆。 “走走消消食?”韩池见微知著,适时提议。 倪红安点点头。 于是,两人沿着综合体的商业动线,慢悠悠瞎逛。 半室外的街区,玻璃幕墙结构,光线反射,迷宫似的,最适合漫无目的溜达。 牛马多的地方咖啡馆最多。 韩池话不多,却从不冷场,倪红安聊什么,没有他接不住的。琐事、吐槽、热搜、烂梗,聊天有来有回。 倪红安觉得,明明第一次见,却莫名久别重逢。 - 走了一圈,夜风渐渐凉下来,天空忽然飘起雨丝,毛茸茸的。 韩池提出送倪红安回家,“顺路,我也住城西。” “城西和城西可不一样。”倪红安挑眉打趣。 韩池口中的城西,是偏城南的高新开发区,早几年隶属城西行政管辖。 和她住的老工业区不一样,他那里永远时髦,代表着新科技和城市的未来。 倪红安跟韩池走到商场地库,一眼瞥见银色小钢炮,“呦,小跑车真好看!” 一辆软顶718spyder,颜值拉满。 韩池给她拉开副驾车门,笑道:“纯属撑门面!” “我那个设计工作室,偶尔还给人拍拍照,开这小破车出去,客户多少高看一眼。” 有道理。 倪红安坐进车里,系安全带。 二座跑车,和秦鸣春的欧陆比,倒是有点挺紧巴,架不住她心里舒坦、自在。 倪红安促狭调侃,“摄影穷三代,单反毁一生。” 韩池:“同时具备了乾隆的装备与审美。” 听懂了梗,倪红安乐不可支。 - “对了!有个小礼物送你!”倪红安从包里掏出一个小方盒子。 粉色的,上盖印着metime的品牌logo。 韩池借变道看她,唇角微勾:“点我呢?我都没准备。” “赠品!”倪红安拆出来一晃,“车载香挂,我们公司发的,我用不上,给你正好。” “还发别的吗?”韩池逗她。 倪红安没跟上他脑回路,一本正经道:“还发防晒口红,只要是快过期的,公司都发,你缺什么我回头给你扒拉扒拉。” 多实诚的姑娘啊。 韩池乐不可支,“发房产证叫我。” 倪红安“啧”一声撇嘴。 她忙着收拾车挂的包装纸,没留意到包里工牌滑出来,落在副驾驶座位底下。 - 铁建家属院对面,车子停在道沿边。 韩池点开头顶的阅读灯,手肘支着窗框,一抹暖黄洒在车里,朦胧又暧昧。 倪红安欠身把车挂绑在后视镜上。 顿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青草气,鼠尾草香。 “挺好闻,我很喜欢,谢谢。”韩池说着就要下车。 倪红安瞧出他意图,一把拽住他胳膊,“别别!不用送我进去,熟门熟路的,我闭着眼都能走到。” “有坑。”韩池坚持。 忘了姑妈是怎么摔骨折的。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 行吧。 倪红安坐着没动,看着韩池推开门下车,快步绕过车头,绅士地替她拉开车门。 “必须五星好评!”她憋笑。 韩池无比配合:“倪女士满意就好,下回用车随时叫我。” 俩人都笑。 然后并肩往小区里头走。 - 单元门洞前,声控灯亮着。 康海背着双肩包,从另一条小路抄过来,仨人眼瞧就将正面遭遇了。 韩池及时刹住,朝倪红安一抬下巴示意,“去吧,我回去了。” 倪红安正担心被康海瞧见,他这话一出,她松口气,小声嘱咐说:“你开车慢点。” 韩池摆摆手,转身快步往回走。 - “谁呀?”单元楼门口,康海努嘴,示意前头黑暗中的韩池背影,“你那难缠的领导?” “?” 倪红安胳膊肘拐他一下,没好气纠正,“什么领导!我网友!” 姓秦的冷面阎王怎么能跟韩池比呢。 康海不是倪素萍,没多纠结,随口又说:“倪会计礼拜天就能出院了。”言下之意给弄辆车接人。 “知道了。”倪红安应下。 蔡大川应该闲着呢。 - 且说另一边。 韩池到家停好车,无意间低头一扫,副驾驶座位下躺着一个——工牌? 他捡起来端详。 ——倪红安,annie,metime品牌部策划主管。 估计是她那会掏车挂时掉的。 大厂工牌都有磁条,功能多,丢了挺麻烦的。 韩池拍照发给她:【睡了吗?没睡的话,我现在给你送过去。】 - 睡倒是没睡。 彼时,倪红安已经躺床上了。 头一次见面,聊得再投缘,这大晚上的,让人家专程再跑一趟说不过去。 在华雅,工牌最大的作用就是餐厅刷卡。 她偶尔忘带,就刷小罗或梁有光的,所以有没有自己的,其实也没多大影响。 至于上班不带工牌扣钱,谁也没当回事。 倪红安:【没事,不着急用。】 韩池:【行,我先收着,明天中午过去给你。】 - 倪红安下意识理解为他明天顺路过来。 韩池说过,他的工作室在新图大厦那边,离华雅倒是不远,顶多三五公里。 倪红安回他:【没问题!明天我都在,你来了发消息,我下去拿。】 韩池:【妥妥的。】 发完消息,倪红安想起不对劲。 明天是周六啊。 她有双休,不用上班,韩池自己就是老板,想来他没有固定休息日。 倪红安点开输入框。 犹豫着要不要改成下周一再拿。 转念一想。 自己掉了东西,人家没让她上门去取,已经很够意思,再蹬鼻子上脸就不懂事了。 既然把韩池当朋友,朋友之间得相互体谅。 想定,倪红安没再发消息。 - 韩池放下手机,捏着倪红安的工牌,指腹摩挲她的名字,脸上笑意温柔。 朋友给他看过倪红安的照片。 本人比照片更好看。 工牌这张挺特别的。 没用生活照,像是直接从年会合影裁出来的,放大有点糊,但眉眼间的灵气,一眼能认出是她。 韩池没想到她周六还在公司。 他顺嘴说的明天。 凑巧了,他明天本来就要去华雅,给另一个子品牌谈拍摄合作的细节,正好顺道把工牌给她送去。 看来,大厂裁员真挺残酷的。 - 倪红安切出聊天,准备睡觉。 列表里,秦鸣春几小时前又发来一条新消息:【我有饭局。】 ??? 倪红安错愕。 你有没有饭局跟老娘有毛关系。 笑死。 我又不是行政秘书。 倪红安拇指一滑,直接锁屏。 048 裁员盘口 翌日清早,周六。 倪红安睡到自然醒,收拾完屋子,捧着一把香槟玫瑰,去弘济医院看望姑妈。 鲜花和钻石,每个女人都喜欢。 倪素萍却给她看了一串名单,少说有十来个,“全是青年才俊,等姑妈拉个excel,回头你挨个见见,听见没有?” 倪红安:“……” 她真是佩服姑妈/的社交能力。 原来,倪素萍住院期间,把人家骨科摸了个遍,上至年轻医生,下至病人家属,但凡有未婚适龄男青年的,她通通加了好友。 “红安,姑妈先筛选一遍。”倪素萍说。 倪红安无奈:“您看着办吧。” 倪会计住院的精神头儿,比她还好。 瞧着时间差不多,倪红安才不紧不慢坐地铁去公司。 她算过了,这个点过去,正赶上吃午饭,不耽误等韩池送工牌,又能蹭顿免费午餐。 一举两得。 倪红安给小罗发消息:【刷你的卡。】 罗佳佳:【第一个抽屉里。】 倪红安挑了个牛马表情包回她。 小罗爱八卦,但懂分寸,不该问的一点不多嘴,这也是她俩合作两年多培养的默契。 - 非工作日,华雅隔壁的综合体乌泱泱人头攒动,几乎每个餐厅门口,人均十米长队。 倪红安哼着歌,脚步轻快,穿过人群。 今天不是来加班的,不用看秦鸣春脸色,不用卖力演戏,心情自然畅快。 出门前,她特意化了全妆。去医院时,连姑妈都一眼看出,问她是不是要去约会。 倪红安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隐约能感觉到,韩池对她有好感,她也是,所以,当然不想在韩池面前蓬头垢面的。 - 吃过午饭,倪红安没着急下楼。她坐去茶水间的沙发区刷手机,等韩池消息。 大堂也能休息,人来人往太嘈杂,远不如楼上清净自在,尤其当前情势微妙,倪红安才不想下去,被其他人撞见。 源自前几天,罗佳佳给她看的一张表。 倪红安想起那张表就窝火。 …… 品牌部优化评估的新闻一出,全公司都等着看热闹。罗佳佳说,其他部门,甚至底下几个子公司私下开了裁员盘口。 谁能转岗,谁会被裁,她们每一个人都有赔率。 “谁最高?”倪红安十分好奇。 罗佳佳:“reba呗,1赔50。” 唐宝莉是公司花大价钱从《cute》挖来的,人力成本摆在那儿,爆冷赔率极高,一旦她被开,绝对算震惊全华雅的剧本杀。 50——算多还是算少? 倪红安莫名不太自信,抿抿嘴唇问得忐忑:“……我是多少?” “1.5。”罗佳佳说。 怕她暴走,还特意翻出一张品牌部赔率表,转发次数太多,图片都糊到有红边了。 我靠。 倪红安差点噎死。 一有对比,她满心不服气,“不是!凭什么我这么低?那帮人什么眼神啊!” 被裁的概率越小,赔率越高;反之,走人概率越大,赔率就越低。 看表里数据,她甚至不如金蕊高。 就是说,大家都觉得她倪红安肯定要被开,押她赢钱概率太高,庄家不会给高赔率。 倪红安怄得直咂嘴。 罗佳佳没敢说话,不好意思说也跟投了,虽然她不太认同,但押annie稳赚不赔。 “拉我进群!”倪红安不信邪,好胜心被完全激起,打算混进去当卧底。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自己赔率低,只能说明一点——她攻略秦鸣春的强度不够,压根没吃到“抱大腿”红利。 不行。 她得让他彻底“护犊子”! - 茶水间离经理办公室很近。 倪红安收回思绪,下意识抬眼,走廊外头拴马桩的灯——黑的。 不错。 她大喇喇伸了个懒腰。 抛开那个气人的赔率不谈,秦鸣春不在,她确实更自在。 倪红安平时习惯午睡,吃饱犯困,索性取来颈枕套上,仰面靠着沙发眯一会。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振动吵醒她。 韩池消息:【我到楼下了。】 倪红安揉揉眼睛:【我来了。】 - 大厦路边道沿下,小钢炮打双闪临停。 韩池远远瞧见倪红安,忙绕过车头,迎向她快走几步,眼里藏不住的宠溺,“不着急,又没催你。” 她今天妆容挺特别。 韩池从自己脖子上取下工牌,笑着解释,“放别的地方我怕忘了,挂这儿最保险。” 倪红安笑嘻嘻接过,随手套上。 “……” 她竟然直接戴着颈枕跑下来了,他肯定觉得她猴急,怪不得一直笑,倪红安嗔怪撇嘴,“你也不提醒我。” “早说你午休,我就送上去。”韩池眼底笑意更浓。 “我们上楼要刷卡。”倪红安脱口而出,说完反应过来,傲娇别过头。 是了。 她工牌不就在他手里嘛。 “……”韩池看着她,笑容越发灿烂。 - 午后阳光正烈,俩人站在行道树底下,倪红安悄悄挪了一步,站在韩池的影子里。 “咱姑妈明天出院吗?”韩池主动问。 他有骨折经验,之前玩滑板受过伤,算算她姑妈住院时间,差不多该出院了。 闻言,倪红安抬眼看他。 这家伙倒是半点不认生的,一口一个“咱姑妈”拉进距离。 她没点破,“嗯,可以了。” 周末医保办不上班,她问过医生,下周一家属来办出院结算也完全没问题。 她隐约猜到韩池的意思。 康家没人会开车,自然也没有车,出院搬东西接人,打车确实不够方便。 昨晚她跟蔡大川提过,不巧,他违规临停,车让交警给拖移了,交警队周末不处理,得等到周一。 “那行!我明天去接。”韩池自告奋勇。 “……”倪红安犹豫不决。 姑妈一旦见到韩池,肯定刨根问底。 现在他俩顶多算好基友,crush未满,熟归熟,却还没到熟到见长辈的程度,太快了点。 “……” 韩池瞧出倪红安的纠结,替她减负,“没事,我等你信儿!我自由身,随时都行。” “好……”倪红安心里莫名松快。 她一指路口的摄像头,提醒加粗催,“你快走吧,停太久等下被拍划不来!” 韩池顺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轻拍引擎盖,安抚:“没事,这是拍走辅道的。” “是吗?”倪红安半信半疑。 拿到驾照后,她就没正经摸过几回车,还是完全的理论派。 “快走吧。”她又催他。 韩池没动,眼神忽然变得温柔,“你先走,我看你进去。” “……” 倪红安眨眨眼。 突然,心里一股暖流涌动,她好像不应该拒绝他。 倪红安固执摇头,小小的倔强,“你先走!这是我的地盘,得听我的!” “好好好,听你的……” 拗她不过,韩池只好先坐回车里,然后滑下副驾驶这侧的车窗,摆手让她先回去。 - 周末,路边人来人往。 倪红安扬起下巴,背手站得笔直。 阳光下,她笑起来整个人像在发光。车里,韩池嘴角含春,盯着她不错眼。 偶尔有风吹过,吹动她的发梢,也吹动了他心里的涟漪。 “……” “……” 谁也没动,两人就这么僵持几秒。 “一起转身!”倪红安提议。 就像她年少时看的日剧《东京爱情故事》那样。代代木公园里,赤名莉香喊着“一二三”,然后和永尾完治一起向后转。 “行。”韩池眼睛一亮,秒懂,眼底满是纵容,轻轻摁下引擎。 倪红安同步转身,跑回大堂。 太晒了。 花大钱养白的,晒黑可太不划算了。 大厦外围的玻璃幕墙反光。 韩池的副驾驶车窗,一直没有滑上去,直到倪红安身影一点都看不见了,好听的引擎声浪才堪堪响起。 - 电梯厅,倪红安转手腕甩着工牌。 她刚才是走神了吗,都忘了戴着颈枕了,搞得现在还得上楼专门放一趟。 真是麻烦。 电梯直达三十层品牌部。 倏地。 倪红安脚下猛然一顿——拴马桩的灯,它居然亮了! 凤城地方邪。 她还没回过劲儿,就见秦鸣春端着一个浅蓝色的保温杯,悠闲从茶水间里踱出来。 四目相对。 他看见她先是一愣。 随即掠过一丝丝意料之外的惊喜,秦鸣春喉结轻滚,他主动开口:“来加班?” 刹那。 倪红安脑中乍现一道红光——赔率表! 该死的1赔1.5啊。 她嘴瓢:“我来陪你呀。” 049 莫名其妙被他扣在办公室 “我来陪你呀。” 倪红安说出口连自己都震惊了。 此“陪”陪非彼“赔”。 都怪那个该死的赔率表,心里话就这么秃噜出来了。 覆水难收。 倪红安只能硬着头皮尬笑。 成全自己,恶心别人,忍忍就过去了。 “……” 刹那。 秦鸣春血压叫嚣着直冲脑顶。 他不着痕迹愣了一秒。 昨晚,受电台主播启发,他向她分享有饭局,她没回消息,今天却主动来加班。 他还以为她的已读不回是害羞,没想到,倪红安喜欢打直球。 还这么……直接。 秦鸣春一顿脑补,强压嘴角笑意。 他没着急走。 又想起倪红安之前连“折服”都有褒贬两个意思,这回,他要掌握主动权。 于是。 秦鸣春一本正经看向她:“怎么陪?” !!! 倪红安瞳孔地震。 姓秦的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平时瞧着刻板正经,思想如此龌龊,倪红安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 “……” 秦鸣春捕捉到她的微表情。 忽地,意识到自己话说的轻佻了,尴尬一瞬,拧开保温杯喝水。 “……”倪红安垂眸盯着地毯。 两三秒短暂沉默。 “annie。” 秦鸣春深深看她一眼,“跟我来一下。”说完,他转身往办公室走。 走不了了。 倪红安怔愣一秒,连忙跟上。 另一边。 无人在意的角落,金蕊把自己藏在拐角的阴影里,默默注视两人。 annie居然主动来加班了? - 品牌经理办公室。 “坐。”秦鸣春招呼她。 倪红安左右扫了一眼。 不禁想起上回,秦鸣春让座,她真就傻兮兮坐在沙发上,结果还得秦鸣春迁就她,从老板椅挪下来,太没眼力见了。 这次得机灵点。 倪红安拉开大班台前的客椅,毫不犹豫坐下。 桌后,秦鸣春放保温杯的手一顿。 他稍侧身,从旁边小冰箱拿出一瓶冰水,推到她面前:“喝水。” 说完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电脑。 “谢谢。”倪红安道了谢,往椅背里一靠,双肩松弛看着他。 - 秦鸣春的半张脸被笔记本挡住,看不见的视线盲区,手指在触控板上有节奏地轻滑,时而眉心紧锁,时而略略抬颔。 亏的秦鸣春是工作狂,不然就这副样子,倪红安有理由怀疑,他在偷偷摸鱼看小说。 muji的颈托还在。 倪红安神态自若调整坐姿,让自己坐得舒服点,然后把手机搭在膝盖上,拨下静音键,开始刷小番薯。 秦鸣春为什么会突然出现? 倪红安想不通。 而她,莫名其妙被他扣在办公室,都说上班是坐牢的平替,她终于感同身受了。 本着绝不吃亏的原则。 倪红安点开钉钉,提交加班申请。 华雅员工手册明确规定:每个月加班不许超过36小时,且必须提前向直属上级申请,审批通过才作数,事后申请无效。 一旦审批不通过,白加。 时长不仅不计入调休,也没有加班费。 - 秦鸣春喝了一口水。 其实,在倪红安进来前,他确实在认真看集团的报表。 昨晚城南会馆饭局,二叔秦立功大倒苦水,东拉西扯,说上游原材料垄断,私自涨价,又说监管严苛,特证审批周期变长。 绕来绕去只有一个核心——收紧预算,裁撤冗余。 秦立功说:“老三啊,不是二叔倚老卖老,今年生意真的很难做……” 孙秘书察言观色补充:“小秦总,是这样的。巴思福一个月连续提了五次价,钛白粉更是近二十年四连涨。” 华雅70%的原料来自巴思福,这个德国公司,是全球最大的化妆品原料供应商。 钛白粉,是防晒和粉底的核心原料,提价,就意味着成本翻倍。 “……” 秦鸣春不置可否。 连秘书都知道自己数据先行,看来,二叔真是做功课了。 但是,秦鸣春不打算跟他聊这些。 他淡淡一笑,“头部主播抽成50%,华雅为覆盖成本,只能提高售价,最终由消费者被迫埋单。” “还有,部分国产原料出口再进口,价格翻了三倍,成分几乎无差别。” 秦鸣春唇角微勾。 二叔,你当我不知道? 秦立功哑口无言,捂着心口一个劲儿直嗳呦。 旁边,秦胜昔听得心惊肉跳。 尤其国产原料那事,他还是只了解了个皮毛,老三怎么就知道的那么清楚。 “二叔,有病就去看大夫。” 秦鸣春不为所动,面色平静补上一句,“我可以帮您挂特需号。” “你……” 秦立功气得掏丹参滴丸。 - 秦鸣春又喝了一口水,拉回思绪,第一次觉得注意力难以集中。 倪红安明明老老实实坐着。 他的心,却静不下来。 秦鸣春随便点开一个网页,机械地滑动触控板。 这时,桌面上手机振动。 秦鸣春眼皮一掀,下意识先瞥倪红安。 电脑同步提弹出一条钉钉审批。 ——倪红安的加班申请。 事由:与秦经理协商一致。 ??? 什么乱七八糟的,像平台退款话术。 秦鸣春哭笑不得。 他二话不说要点拒绝,指针将点到时,却停下了。 秦鸣春移开,目光重新落回报表。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倪红安静音刷热剧吐槽,手机电量飞快往下掉,她忍不住偷觑秦鸣春。 她的加班审批竟毫无动静。 他没看见吗? 不应该呀。 刚刚,他手机提示,连她都看见了。 办公室静得诡异,一股莫名的低气压弥漫开来,倪红安吞咽几下口水,又想起那个扎心的赔率表。 干等不是办法。 她悄悄起身,想找点事做。 - 报表的数字像小蚂蚁,二叔的话也在脑子里打转,秦鸣春越看越烦,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瞥一眼倪红安。 他忽然想出去透透气。 “会开车吗?”秦鸣春突然开口。 “会是会,那个……”倪红安僵在原地,拿不准他意图,没把话说死。 那就是会。 秦鸣春没多废话,起身穿西装,利落合上笔记本塞包里,动作快得像新兵连的男兵。 “……” 看得倪红安目瞪口呆。 “把颈枕摘了,跟我出去一趟。” “啊?”倪红安懵了。 什么就要出去,怎么就要出去,“去哪儿?” 秦鸣春扬手一抛。 啪。 倪红安下意识接住,手心被飞来的玩意硌得生疼——一把车钥匙,死沉死沉的。 “真让我开?”她小跑跟上。 彼时。 秦鸣春低头带上蓝牙耳机,忽然停步,转头打量她,“带领子的衣服有吗?” “啊?” 倪红安真是要疯了。 大厂最讲职级,她不配知道,那好歹告诉她去哪儿吧。 “有吗?”秦鸣春又问。 倪红安条件反射:“有!” 她被自己回答吓了一跳——天选牛马。 闻言。 秦鸣春比个手势,速去速回。 倪红安人还一脸懵逼,身体很诚实,一个箭步冲回工位,拉开柜门拽了件亚麻西装就往回跑。 每个人都有这么一件备用的。 空调温度太低,或者临时开会装正经。 她跑太急,险些绊倒。 - 电梯下行。 倪红安手机振动。 钉钉提示:秦通过了你的加班申请。 “陪我去见个客户。”秦鸣春说。 又是陪。 倪红安暗暗吁出一口气。 - 华雅地下车库。 一台霸气的大型黑色suv。 倪红安倒吸一口凉气,嗖地转头盯着秦鸣春,难以置信回指自己,“让我开这个?” 配得感再高心里也没底。 说着。 她摸着车头的欢庆女神哈了口气。 秦鸣春淡淡“嗯”了声,拉开后排坐进去,临时视频会要开始了,他正在登录软件。 不怕倪红安知道他的马甲身份。 今天的会,只听汇报,不用他说话。 - 视频里第一个人汇报马上结束,秦鸣春这才发现,车子还停在地库,压根没动。 他摘下一边耳机,蹙眉看向驾驶座。 倪红安在跟韩池视频。 她快崩溃了,“库里南怎么开走?” 050 披马甲的乐趣 地库,车子纹丝不动。 秦鸣春微一皱眉,摘下一边的耳机,偏头不动声色看向前排驾驶座。 倪红安不知在跟谁视频。 她声音压得低,夹杂抱怨和抓狂,一点兴奋,又强忍克制,“服了!库里南怎么开走?” “……” 秦鸣春喉结轻滚。 自然理解为倪红安怕在他面前露怯,更怕吵到他开会。 嗯……她果然重视自己。 想到这点,秦鸣春心下格外熨帖。 可他不知道的是,倪红安的心思完全相反——她怕被他发现没摸过几次方向盘。 - 刚刚,秦鸣春专注听汇报,并没留意她前半段说的什么,直到下一句。 只听倪红安特别嘚瑟:“说真的,我司太有排面,见客户都整上劳斯莱斯了!” “?”秦鸣春错愕。 他总算想明白,她那晚为什么给自己发红包——真把他当司机了。 有点意思。 披马甲的乐趣或许就在于信息差。 秦鸣春唇角压不住笑。 - “我靠……底盘居然能自动升降。” 倪红安暗自吃惊。 韩池发来一张操作指南,她正研究各个按键的功能,一顿操作猛如虎。 她半点没怀疑这台车的来历。 连韩池的小工作室都晓得开保时捷撑门面,华雅作为美妆行业的头部企业,用库里南接待大客户,太正常不过。 公司向来大方。 能给员工发15个月的年终奖,接待用车逼/格高一点怎么了! 这么一想,倪红安愈发舍不得离开华雅。 赔率表又在她脑子里打转。 抱紧、抱稳秦鸣春这条大腿迫在眉睫。 - 就在这时,后排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窸窣窣,倪红安悄悄扭头,好巧不巧,撞进秦鸣春的眼睛里。 他没戴眼镜,正抬手拽松领带,眼神沉沉盯着她,一言不发。 完蛋。 被他发现了。 倪红安赶紧摁灭手机,局促讨好堆起笑,“稍等稍等,我有点手生,马上就走。” 她提一口气,指尖摁下引擎。 通电,仪表盘瞬间亮起,倪红安跟着呼出一口气,攥了攥右手,掌心都冒汗了。 上一次开车是去年,和邱雯、蔡大川去南苑公园露营,她在没人的地方练了几把。 没想到啊。 再摸方向盘居然就是顶级豪车。 她可是纯新手。 该说不说秦鸣春心是真大啊。 不过,倪红安懒得管,开豪车的机会,估计这辈子就这一回,高低得尝尝咸淡。 - 倪红安闭眼,飞快回忆了一遍韩池说的步骤,重新摁下引擎。 好的。 总算顺利启动。 倪红安长长松了一口气。 库里南缓缓驶向坡道,地库出口,值班保安“啪”地敬了个礼,相当标准。 周末,路况比平时更加复杂。 路人的注目礼,好奇的,羡慕的,倪红安虚荣又满足,体验到了前所未有的驾驶乐趣。 豪车真好。 她开得慢也没人哔哔,没人故意变道别车,更没人加塞,它们只会自觉避让远离。 这种装/逼打脸的爽感太少有了。 倪红安很想找人聊聊,下意识看了一眼后视镜,话到嘴边硬憋回去了。 秦鸣春可不是韩池。 她不能什么心里话都往外嘞。 算了。 - 秦鸣春继续他的视频会议。 只是,那摘下的那半边耳机,自倪红安发动车子之后,就再没戴回去过。 他的视线,不知不觉从笔记本电脑移开,始终落在倪红安的背影。 她肩线绷直,耳后一捋碎发支棱着,双臂僵硬,一看就是新手上路的标准架势。 这种姿势开车特别容易累。 “……” 秦鸣春暗暗想笑。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技术不行,偏偏还放心让她开,一点没拦。 很像他那天选择对抗父亲。 他需要一个出口,承接他心底激荡不安的灵魂。 - 等红灯间隙,倪红安猛然想起一件要紧事,半侧头问:“我们去哪儿?” 她早就想问了。 奈何刚上路,精神高度紧张,观察路况都来不及,哪儿有心思一心二用。 “我们……” 秦鸣春嘴唇微动,自动忽略了后面的。 我们。 他理解为倪红安确实喜欢打直球,还没把他当外人。 驾驶座上。 倪红安以为他又摆经理架子,识趣换了个恭敬问法,“您想去哪儿?” “去哪儿?”秦鸣春下意识重复。 他只是报表看得烦躁,想透透气,一时兴起拉她出来,完全没想好目的地。 看来,随性也是一种天赋。 “去……”秦鸣春迅速思考,眼前闪过大片葱绿,他随口报出地址,“南苑。” 南苑公园。 倪红安挺熟悉这儿的。 离华雅倒是不远,凤城东南角的塬上,古代皇帝墓园改建的遗址公园,绿树成荫,大片草坪,一到春天全是露营和放风筝的。 她很好奇,什么客户会约在公园见面。 不过很快就想通了,有甲方爱打麻将,就有客户爱清净,真是一个猴一个栓法。 - “秦经理,我能连导航吗?”倪红安卑微请示。 她看了一眼车载屏幕。 南苑入口颇多,岔路也多,她从没开车来过,都不知道该走哪儿进。 怕秦鸣春不同意,她飞快补充,“我连完回头就删掉。” 再磨叽红灯时间就过去了。 “用手机。”秦鸣春调好导航,从后头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刚提的新车,陈进还没给他刷cary。 - 倪红安:“……” 她不可思议瞥一眼车载屏幕。 好家伙。 这么贵的车,连个导航都没有,关于大劳只割有钱人韭菜这一点,做的真不错。 倪红安把秦鸣春手机插中间杯架里。 语音提醒。 然而,每隔一个路口她都得瞄一眼。 - 十分钟过去。 秦鸣春看着车外街景,几秒后,面无表情表示:“你又绕了一圈。” “……” 倪红安尬笑:“sorry。” 她没看清蓝色指示牌。 刚才的路口,明明四车道,居然只有一条道是直行,其余全是左拐。 等她低头瞄导航,发现已经来不及了,完美走错左拐道,只能硬着头皮拐弯。 地球是圆的。 左转、左转、再左转,总能绕回原路。 秦鸣春忙着开会居然还能发现? “要不,你帮我提醒一下?”倪红安干脆破罐破摔。 她是策划,不是司机。今天这活儿,没让他加钱就不错了。 闻言。 秦鸣春微微一愣。 他从没听过这种无厘头的要求。 “《飞驰人生》看过吧,赛车手旁边坐的领航员报路书,一个意思。” 倪红安耐心解释。 既然决定要好好抱大腿,就得充分发挥秦鸣春的主观能动性,千万别闲着。 “……” 秦鸣春不看电影,理性分析原因后,但总算get到她的意思。 他一本正经问:“需要我坐副驾吗?” “不用不用不用……”倪红安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你提前说走哪条路就行!” “虚线前说啊!开到实线就晚了!”她叮嘱。 趁下一个红灯,她把手机还给秦鸣春。 秦鸣春还在开视频会。 一心二用,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 一通折腾。 库里南总算慢悠悠驶进南苑。 按秦鸣春的要求,倪红安把车停在东边草坪的一家咖啡馆门口。 放眼一瞧,今天周末,草坪上人却不多。 因为太晒了! 秦鸣春推门下车,换了墨镜扫视一圈,然后径直朝外摆区的阳伞走去,阴凉。 车里,倪红安还在艰难倒库。 一下子梦回科目二。 - 不远处,秦鸣春坐在露营椅里,双腿自然交叠,饶有兴致看着倪红安倒库。 她手忙脚乱,表情倒镇定的不行。 这时,他手机响了,大嫂的视频通话进来。 紧跟着。 身侧投下一抹阴影——倪红安。 秦鸣春看她,“你去买杯咖啡。” ??? 买咖啡不要花钱啊,她怎么可能倒贴上班,倪红安原地没动,腹诽。 此时,她的大脑还处在开车的紧绷中,一时没理解他的意思。 - 见她还杵着,秦鸣春理解为问他的口味,随口道:“冰美式,不加糖。” 说完,他滑开接听键。 “小春春~” 一把清亮女声从手机里传出。 倪红安差点咬到舌头,走出去几米,忍不住回头端详。 秦鸣春居然还有这副面孔? - 走进店里,倪红安一瞅价目表:它怎么不去抢,非得给你一杯咖啡。 最普通的美式标准杯要40块! 她没舍得给自己买。 不是喝不起。 倪红安信奉一个原则——可以买贵的,不能买贵了。 - 倪红安端着冰美式出来时,秦鸣春还在跟人视频,他背对她,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 她没着急过去。 刚扫码结账,她后知后觉,秦鸣春哪里是让她买咖啡啊,分明是找个借口让她回避。 做狗腿子也需要天分啊。 - 倪红安坐在店里吹空调,等秦鸣春挂线。 手机电量还剩15%,她看了一圈没有租充电宝的,就没敢再刷手机。 人无聊就犯困,她眯着眼,靠墙昏昏欲睡。 不一会。 隐约听见秦鸣春在外头喊她。 倪红安坐起来,连忙把咖啡递到他面前,“五十。” “赚差价?”秦鸣春挑眉,抬手一指旁边的价目表——赫然标注40元一杯。 051 小号曝光 “赚差价?”秦鸣春似笑非笑低哼一声,话里几分调侃,随手一指旁边的价目表。 明明40一杯,她转脸就加10块。 他又不傻。 怎么可能在有钱和有势中,选择有病。 “嗯嗯。”倪红安点点头。 好一脸坦然,比秦鸣春还淡定。 她笑眯眯拉过旁边椅子,一屁股坐下,然后麻利掏手机点开收款码,送到他跟前。 反正被他戳穿了,再装模作样没意思,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的时候,就把问题踢回去。 “……” 秦鸣春给噎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至少能抗住倪红安的打直球,却还是被她这理直气壮惊到。 她就像大哥看的短剧。 永远反转,永远意外,而他,永远慢他一拍,永远猜不到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收款码就在面前。 秦鸣春眼皮一掀,莫名来了点较劲的心思,也解锁手机,却没扫她的码。 他在聊天列表找到倪红安,点进去,然后给她发了一个红包。 如法炮制。 她上回也给他发过。 发完,秦鸣春握着手机,下颌一抬,示意她:跟你学的。 - 他的屏幕还停留在聊天界面。 倪红安把眼一扫,瞥见聊天框顶部的备注:槽贵人。 我靠。 倪红安眼皮狂跳,一颗心蹿到嗓子眼。 秦鸣春怎么知道“槽贵人”是她?! 怪不得之前“华雅吃瓜群”连夜解散。 是他干的?! 所以,他不仅看了群聊,还认出她小号? 倪红安背后一阵阵发凉。 怪不得裁员赔率表她最低,敢情是发疯余波尚在,全公司都等着看她的笑话。 “……” 倪红安心里乱七八糟的。 倏地。 又一个新念头冒出来——秦、鸣、春。 qin。 华雅老板就姓秦,秦鸣春——会不会和他们有亲戚关系? 这种关键信息她怎么早没留意呢。 不对。 挺荒唐的,哪儿来那么多巧合,那么多一家子,公司还传倪惠敏和她是姑侄呢。 秦鸣春姓秦,倒不一定真是秦家人。 同姓,没准儿就是烟雾弹。 高层故意找个姓秦的来背锅,营造一种“狐假虎威”的错觉,然后好兵不血刃,把她们通通都优化掉。 肯定是这样。 正儿八经的秦家少爷,会没苦硬吃? 放着好日子不过,非来干裁掉整个部门这种遭雷劈的活儿? 富哥是有钱,不是有病。 “……” 倪红安暗暗点头。 瞧瞧,好好一个纯血赛级牛马,为了保住工作,她都魔怔了。 - “annie。”秦鸣春叫她。 “……”倪红安回神,假笑如影随形,乖巧得连她自己都信了,“谢谢秦经理!” 她脆生生道谢。 也没矫情,径直点开红包——不多不少,正好五十块。 这……算不算他配合她的“向上管理”? 倪红安抿抿嘴。 管他的。 骗什么都行,就是不能骗我的钱。 - 周末,南苑公园草坪开阔,阳光毒辣,草都蔫吧了,零星有人在周围树荫下搭帐篷。 遮阳伞下。 秦鸣春戴着墨镜,稳如泰山,也不说话,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倪红安看不见他的眼神,百无聊赖,东瞄西瞅。 她以为秦鸣春在等客户。 在她的认知里,秦鸣春最讨厌等人,向来都是别人等他,从没见过他这么有耐心坐着。 看来,客户来头一定很大。 嗯。 很大。 - 有一瞬间。 倪红安觉得秦鸣春活得很割裂。 白天,他在公司恪守规则,说一不二,谁都不能逆他的意,高冷又难搞;晚上,他又老老实实等客户,屁都不敢放。 他果然是把晚上的怨气转移了。 真要命。 其实,仔细想想,她和他还挺像的。 上班演戏,下班翻脸,每天强制开机,被迫营业,活得身不由己。 这么一对比,倪红安更郁闷了,同是天涯沦落人,何苦互相伤害呢。 - 咖啡杯外壁凝满水珠,顺杯身滑落。 倪红安主动开口,试探打听:“秦经理,客户什么时候来呀?” 没有回应。 倪红安疑惑转头,眼风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一圈秦鸣春,再问一遍,声音略微大了一丢丢。 依然没有回应。 “……” 秦鸣春不会要暴走了吧。 无妄之灾啊…… 倪红安掏手机看时间。 她的加班申请,是从下午上班到六点,现在马上五点五十了。 也就是说,她该下班了。 然而,尊贵的客户,连个毛儿都没见着。 “……” 倪红安撇撇嘴,斜瞥一眼秦鸣春,无奈叹口气。 服了。 约到公园见面,还这么晒,没个十年脑血栓想不出这种抽象操作。 白瞎了她还穿了个西装。 - 突然,兜里手机振动。 韩池消息:【下班了吗?】 倪红安手心遮住屏幕,警惕地扫秦鸣春,他跟入定似的,一动不动。 她回复:【看情况。】 【?】 倪红安很纠结。 大厂职级分明,如果是平时,她大概率到点就走,可现在她要抱抱秦鸣春的大腿,就这么直接走了,太不划算。 倪红安:【陪领导等客户呢!俩小时了,客户还没来。】 【估计会晚,我再等等吧。】 她随手拍了张南苑大草坪,发过去。 没一会。 韩池消息又损又逗:【要是钱赚不够,我去给他烧点。】 “……” 倪红安笑,随手挑了个表情包回他。 一转头。 嘴角还没收住,秦鸣春正看着她,黑超墨镜反光,正好映出她和韩池的聊天界面。 “……”倪红安摁灭,清嗓转移话题,“那个……客户还来不来啊……” 秦鸣春站起身,扣好西装纽扣,淡淡道:“走吧。” “?”倪红安伸长脖子,一脸懵逼,“客户不来了?”还是他被气糊涂了。 “……” 秦鸣春有点想笑。 她倒挺敬业,一口一个客户,倏地,他意有所指解释:“视频通话那个,就是客户。” “啊?”倪红安瞳孔地震,心里哀嚎。 那我不白熬俩小时??? 秦鸣春没再多说。 她忘了上次打视频参加例会,他记得。 - “秦经理!”倪红安反应过来,小跑追上已经走到车头的秦鸣春,顺水推舟,“既然客户来了,我这边,该下班就下班了哈。” 闻言,秦鸣春开驾驶室车门的手一顿,偏头疑惑看她。 没想到她这么着急要走。 他有点不爽。 倪红安:“我约了人。” 她可不想耽误他晚上当代驾,借口张口就来,本来想说家里有事,一想上回用过了。 “……” 秦鸣春唇角微动,虽然好奇,却没有多问,他轻抬下颌,“嗯。” “秦经理再见!” 倪红安笑眯眯目送他离开,一秒垮脸。 好家伙。 演艺圈这碗饭,多少还是有门槛啊。 052 为什么要针对Annie? 与此同时另一边,华雅大厦。 金蕊歪头窝在椅子里,27寸显示器上,偌大的一个空白文档,衬得她整张脸惨白。 一整个下午,下周要提交的美博会的预热文案,她连标点符号都没敲,光标一闪一闪的,像极了她此刻心跳,七零八落。 落地窗畔,傍晚的橘色夕阳斜洒在桌上,金蕊浑然不觉,换个方向继续歪着头。 秦师兄还没有回来。 倪红安也没有。 几小时前,她明明见到两人一同走进电梯,倪红安取外套跑得那样急,差点崴了脚。 想来,是秦师兄带她去见客户了。 可这么久过去——为什么还没回来。 路上堵车了? 客户有饭局? 还是倪红安结束直接回家了? 又或者…… 金蕊目光渐渐迷离,眸中划过一丝可怕的猜想——这俩人,会不会压根没去见客户? 可能的、荒诞的揣测全在大脑闪过。 她越想越心惊,不自觉攥紧双手。 最近。 annie变本加厉讨好秦鸣春,要是秦师兄真被她动摇,那她,岂不是更没胜算了。 不管是裁员,还是别的。 她不想输。 - 忽然,桌角手机响铃:葛玉兰来电。 金蕊抽回目光,本能不想接。 嗡嗡。 嗡嗡。 低频共振声像一把铁锤,一下下钝击太阳穴,金蕊痛苦闭上眼,强迫自己不要理会。 葛玉兰是她后妈。 初二那年,亲妈意外身故。不过半年,后妈葛玉兰就进了家门,身边还带了一个比她大两岁的男孩,姓孙。 是葛玉兰和她初恋的孩子。 据说俩人要备婚,初恋死了。葛玉兰哭天抹泪,非要坚持生下孩子,任谁劝都不听。 结果,反转来了。 等孩子满月,她才得知,初恋是去见小三的高速上,疲劳驾驶出了事故。 葛玉兰觉得被打脸,很没面子,不得已抱着孩子背井离乡,辗转来了凤城。 老金“买一送一”,却甘之如饴。 葛玉兰实在漂亮,哪怕穿条廉价聚酯的白色连衣裙,往那一站,活脱脱九十年代的女港星。 金蕊一直很讨厌她。 因为葛玉兰曾半开玩笑,说将来她儿子要是找不到老婆,就亲上加亲,让金蕊嫁给他。 偏偏。 老金对葛玉兰爱得不行,这么些年,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无有不应,包括举全家之力,给便宜儿子买婚房。 全家——实际就刻薄金蕊一个人。 葛玉兰说:“没有房子,你哥娶不了媳妇,你要么掏钱,要么出人。” 金蕊呛她做梦。 葛玉兰反手一巴掌,还当着老金的面,老金假装看不见,揣着烟盒躲出去。 那天之后,金蕊就不回家了。 - 嗡嗡。 嗡嗡。 电话铃声不依不饶。 金蕊掌心掐出深紫色的甲痕,最终,还是泄了气,指尖颤抖着滑开接听,“说吧。” 每次接葛玉兰电话都是这种开场。 没有寒暄,也不需要。 “小妹,生活费该给了!”电话那头,葛玉兰催得理所当然,“你要是忙,干脆把今年剩下的一起给了,省得我再提醒你。” “你爸说了,你要是不给,就让我去你们公司要。” “我可不怕丢人,到时候让你那些同事瞧瞧,你是怎么不孝,怎么不管家里的!” “别说你没钱,这话你自己信不信?你在那么大的公司上班,还能缺这点钱?” “哦对,你不是说有个很有钱的同学嘛,你找人家想想办法,多拿点钱回来。” 葛玉兰语速不快,甚至偏慢,杀伤力绝不小,写满了鱼死网破。 “我该交房租了……”金蕊小声拒绝。 内容编辑岗,每个月到手8k。 两千攒起来还助学贷/款,两千给老金生活费,自己留两千,剩下的偷偷存起来。 华雅福利好,一日三餐不花钱,美妆公司各种护肤品、化妆品也管够,除了租房和换季买衣服,她基本没有额外开销。 金蕊算过,以凤城的就业环境,她找不到和华雅同等薪酬的,别说到手,可能税前只有不到5k,还得什么都干。 有个岗位叫:新媒体行政。 话音刚落。 葛玉兰在电话里破口大骂,她们老家的方言很难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有一句听明白了——让她去卖。 金蕊耳根滚烫,羞愤难当。 今天周六,大开间没人,她索性把手机放在桌上,一言不发盯着,任由葛玉兰肆意谩骂。 直到被粗暴挂断。 然后,恶毒短信一条接一条,犹如潮涌。 葛玉兰不如意就歇斯底里。 金蕊满腔恶气、委屈、愤怒交织。 她眼一闭,手臂用力一挥,桌上的鼠标、手机、水杯和其他小零碎,悉数摔到地上。 叮铃咣当一阵响。 - “跟谁置气呢?妹妹。”背后,冷不丁一把女声开口。 金蕊红着眼回头。 下一秒。 唐宝莉挎着金棕色lindy,慢悠悠从工位晃过来,似笑非笑,眼底八卦明晃晃的。 “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唐宝莉拉把椅子坐下,水杯滚到鞋尖,她不着痕迹一脚踢开。 “……” 金蕊抠着指甲,僵在原地不做声。 见状,唐宝莉手腕一抖,先把爱马仕珍而重之搁在桌上,然后双臂抱胸,也不忙说话。 该不该听见的,反正都听见了。 唐宝莉跷起二郎腿,脚尖有一搭没一搭摇晃,鞋头的金色方块装饰亮的刺眼。 她总是这么有攻击性。 “reba……”金蕊幽幽开口,实在没有请她高抬贵手的情分,但还不得不说。 唐宝莉哂笑,抢白打断,“什么reba!中国人叫什么英文名!叫姐!” “……”金蕊咬唇。 她说过,这间办公室没有傻子,reba话里的示好,她当然能听出来。 犹豫片刻,金蕊识趣改口:“唐总。” 果然。 唐宝莉笑意更深。 原本,她没想拉拢金蕊,一个几年都没什么存在感的小专员,优化走人早晚的事。 直到秦鸣春把金蕊调到策划组,成了倪红安的下属,她顿时来了兴趣,一直在等一个接近的最佳时机。 巧了。 她刚才在隔壁商场逛街,偶遇《cute》旧同事,临时起意拿点metime的赠品送人,进来就瞧见金蕊崩溃的一幕。 唐宝莉知道,机会来了。 “跟我合作搞走annie,”她直截了当,斜睨地上的手机,毫不掩饰威胁,“妹妹,你是聪明人。” 一地狼藉。 金蕊随她视线看向自己的手机。 她懂。 如果她拒绝,reba就会去找葛玉兰,到时候,她会失去现在的一切。 呵呵。 怪她不谨慎,失态被抓住了把柄。 金蕊不再纠结当下,“唐总,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声声唐总,入耳格外舒心,唐宝莉扬起下巴,示意她问。 金蕊目光越过她,落在不远处倪红安的工位上,几秒收回,重新看向唐宝莉,问出了一个困惑很久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针对annie?” 有吗? 唐宝莉没接话,抬手看了眼腕表。 “……”金蕊还在等。 唐宝莉嗤笑,“年轻人,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她只是同意让她问,又没说自己一定会答。 053 我三哥有情况! “年轻人,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唐宝莉轻嗤。 “……” 金蕊听出话里的敲打。 确实,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原因,她莫名想起宫斗剧的经典台词——原是我不配。 可金蕊实在好奇。 裁员评估消息出来之前,品牌部一向相安无事,硬说不对劲,大概从秦师兄空降开始,唐宝莉才像变了个人。 难道,她想针对的不是倪红安,而是秦鸣春?谁给她的勇气,梁静茹吗? 金蕊被自己脑洞逗笑。 “知道你为什么被调组吗?”唐宝莉话锋一转,抱臂看着她。 “为什么?”金蕊摇头反问。 她很清楚,多半和上次私下改文案有关,不过这事唐宝莉应该不知道。 闻言,唐宝莉不屑勾唇,懒得计较她是真傻还是装傻。 她耐着性子说:“裁员最先pass掉的,一定是素质高、能力强的。” 这几乎不是个别现象,而是规律。 很多人都有这样的误区,还以为裁员是把最差的裁掉,别天真了。 裁员永远和战略优先级有关。 “我跟你打个赌。月底开人,一定是策划组的,”唐宝莉倨傲一点下巴,不给她任何反驳机会,“你不想当炮灰,就听我的。” 金蕊沉默了。 唐宝莉的话不无道理。 部门优化,总要讲究平衡,在不影响整体工作进度的情况下,逐步优化,否则还真不如直接一锅端。 从她的视角,只能想到这么多。 - 见金蕊不作声,唐宝莉以为她听进去了,不由感慨孺子可教。 结果下一秒。 金蕊又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唐宝莉气得翻了个白眼,冷嗤:“爱信不信!” 不是金蕊,可以是银蕊,小小一个专员,还没资格跟自己谈条件。 只不过她实在不想放弃这么好的把柄。 是人就有软肋。 缺钱、缺爱、没有退路的,最好拿捏。 论宫斗心眼,唐宝莉极度自信,全metime没有人是她的对手。 何况,她还有秦家二叔秦立功做靠山,能掌握她们没有的高端局信息差。 “妹妹,好好琢磨琢磨,时间不多。”说完,唐宝莉挎着爱马仕转身离开。 金蕊原地没动,注视唐宝莉背影——她傲得像只孔雀。 直到听见外间地弹门响,她才抱膝蹲下,默默收拾散落的杂物,目光不可自已地,朝倪红安工位望去。 annie什么都有,自己什么都没有。 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金蕊抚摸着右上角的裂痕,忽然,眼眶一阵发胀,喉咙发紧,她咬紧嘴唇强忍。 欲望满足了会空虚。欲望不满足,就会痛苦。 早知道靠发疯就能让秦师兄注意,她不会给annie留机会。 金蕊长长吁一口气。 秦鸣春。 你知道我喜欢你很多年了吗? - “……” 秦鸣春打了个喷嚏。 车开到三环路口,华雅大厦抬眼可见,只差一个红灯,副驾驶座位上手机响了。 陈进语带好奇:“三哥,你下午哪儿去了?说好我去刷车机嘛!” “嗯。”秦鸣春随口应一声。 嗯是几个意思。 陈进一口气没顺上来,“你人在哪儿?” 他在华雅地库没找到车,以为三哥嫌新车太高调停回公寓了,结果过去转了一圈,也没有,总不能他去刷cary了吧。 “楼下,五分钟到。” 秦鸣春一把方向拐进辅道。 唰—— 头顶一道刺眼白光亮起,摄像头一闪。 “……”他下意识眯眼。 很好。 被拍了。 - 黑色库里南不慌不忙从辅道驶来。 陈进蹲在道沿,忙起身迎上去,不忘一扬手里的餐盒,“梅姨又来送饭,蒋老师问你周末怎么不回家……” “我说你见客户去了。”陈进挑眉,一副邀功的痞笑,懂得都懂。 他立志要当三哥最合格的嘴替。 尤其听大哥八卦,说三哥和立言总较劲,一礼拜没回家,急得蒋老师着急上火。 好一个见客户。 秦鸣春想起倪红安的脸,眼皮一掀,顿了一秒,“继续保持,”随手把车钥匙丢给陈进,“我自己回去。” 陈进着急:“别别别!我送你。” 马仔得有清醒认知。上回大哥调侃他坐得太稳,这回无论如何不能没眼力见。 “……” 秦鸣春站下步子,朝他勾勾手。 “?”陈进愣住。 “抓紧忙你的事。”秦鸣春抬手一指餐盒,主动接过来,头也不回往公寓方向走。 好家伙…… 陈进望着秦鸣春的背影,眉头越拧越紧,总觉得这人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三哥平时根本没有娱乐活动。马场、高尔夫球俱乐部,能去的地方他全都问过了,一概没有,这未免太反常。 这一下午,个把小时,开车去哪儿了只字不提,摆明不想让人知道。 欲盖弥彰啊。 陈进坐进车里,兴奋地先给秦胜昔发语音汇报:“大哥!!!我三哥有情况!” - 华灯初上,霓虹闪烁。 秦鸣春在“胡宇宙”门口停下了脚步,玻璃幕墙倒映出他的身型,西装笔挺,与周围懒散的氛围格格不入。 再看一眼。 他和里面的一簇簇人影交叠。 一面紧绷,一面松弛,明明只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却犹如相隔万里。 “……年轻人一拨接一拨。” 耳畔,大哥的话莫名回响,秦鸣春不禁又朝向店里看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攥紧餐盒,快步走回公寓。 人只有皮囊会老,灵魂永远年轻。 - 秦鸣春直奔公寓的衣帽间。 宽敞的步入式,表柜、中岛台配饰、衣物等等,几个功能分区井井有条。 一眼望去,正面架子上衬衫按颜色排列整齐。 他没有强迫症。 日常一应家务平时全是梅姨打理,衣柜自然也是她收拾的,她可能有强迫症。 秦鸣翻找一圈,当头一盆凉水泼下。 他后知后觉发现,除了各种定制西装,自己居然没有别的款式,连一件稍微偏休闲一点的都没有。 西装几乎是他的第二张皮。 呵呵。 他端着餐盘走到露台,吃了两口,意兴阑珊放下筷子,随意捞起一件西装,套在真丝睡衣外面,出门去隔壁综合体。 muji试衣间。 秦鸣春试穿了一件藏蓝亚麻短袖,小立领的休闲衬衫款,这是他最后的坚持。 镜子里,他望着陌生的自己,哑然失笑。 我在干什么…… 秦鸣春脱下短袖,手提纸袋往公寓走。 - 另一边。 倪红安和韩池从南苑一起回城西。 “明天接姑妈吗?我下午有工作,上午可以吗?”韩池还惦记着倪素萍出院的事。 倪红安摆手,“你忙你的。” 她也是小公司出来的,深知工作室接活儿不容易,不想给韩池额外添负担。 韩池灵机一动,“我把车钥匙给你吧?” “不用。”倪红安不觉得跑车适合接病人。 韩池瞧出她顾虑,一指手套箱,示意她打开,“你要是没事儿,自己开也行,我还有辆赛那闲着,用那个方便。” “明天早上我给你开过来,”他又问,“能开吗?” 倪红安:“自信点,把吗去掉。” 笑死。 她现在强得可怕。 刚开过库里南,区区一台丰田mpv根本不在话下。 - 韩池照例送倪红安进小区。 老式楼洞,莫名暧昧。 这回,他站在楼下,仰头看她拉开阳台的窗户探身,他挥手:“关上吧,有蚊子!” “你走了我再关。”倪红安扬声。 韩池双手插兜,笑得一脸纵容,一步一步倒退着往回走。 “哎呦……”他没留神脚下。 “小心呐小伙子!” 旁边传来几声友善的笑。 韩池大窘。 这才注意到,树影里坐着三四个乘凉的老人,此刻,全都笑眯眯地盯着他。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额角,又回过头,寻找四楼倪红安家的窗户。 暖橘色的光,照得心里亮堂堂的。 - 睡觉前,倪红安扫了一眼聊天列表,华雅内部活动群有消息。 一条@所有人:【明天zizane品牌活动,2号楼中庭打卡,收到回复。】 这是华雅内部的“黄牛”群。 跟奶茶店雇人排队一个道理,现在品牌活动普遍疲软,新品牌破圈很难,必要时只能邪修拉人气。 倪红安和罗佳佳很喜欢去凑热闹,有伴手礼拿,还能吃吃喝喝,何乐不为。 不过,活动占用周末,没人想去。 消息发了半个小时,群里只有零星几个【收到】,显然不够数,不得已品牌经理ste挨个@人道谢。 “稚在”是华雅旗下另一个新品牌,还在孵化期,主打底妆,受众瞄准25岁以下的年轻女性。 倪红安曾和ste聊过,甚至动过念头,打算走倪惠敏的路子转组,像当年从colork跳到metime一样。 “我这边没问题,就怕你们事业部不放人。”ste半开玩笑。 非常时期。 跟姐妹品牌搞好关系很有必要。 可问题是,她明天还要接姑妈出院呢! 倪红安的【收到】迟迟没发送。 ste私聊先到:【明天摄影师绝对是你的菜。】 054 翻脸 接姑妈,线下活动,好事都赶一天了。 倪红安握着手机犯难。 多亏ste发的是微/信,她要是像秦鸣春习惯用钉钉,这事真就麻烦了。 倪红安不想得罪她,随手切出聊天。 已读,战术性冷处理。 看着聊天列表,倪红安忽然发觉,姓秦的近来比较少在钉钉找她了。 是好是坏? 她都不太自信了。 - 周日上午,倪红安被康海的电话吵醒。 “在家吗?跟你说一声,不用找车了。” 倪红安起床气尚在,“啊?” “康老师学生来接了,我们都快到大门口了,倪会计非让我跟你说一声。”直男如康海说完就挂断。 电话那头。 急得倪素萍直搡康海,狠一副恨铁不成钢,“这死孩子!” 让他打电话就为提醒倪红安赶紧下楼,康海倒好,该说的一句没说。 倪素萍剜他一眼。 再看驾驶座,越看越满意——那才是青年才俊,三十刚出头就开上大奔了。 正好介绍给倪红安。 她特意观察了,手上没有婚戒,连一点戒指印儿都没有。 倪素萍堆起笑脸:“小陈呀,今天真是麻烦你了哦,等下到家喝口水,歇歇。” “不麻烦!谁让我是康老师教出来的呢!”陈进瞄后视镜。 一听这话。 康亚军坐在副驾,瞬间局促。 他当了一辈子数学老师,从没想过真有教过的学生能主动来帮忙。 当然,最主要是没想到陈进会来。 为他地震先跑那事,他们同学间没少议论笑话,搞得他后来还因为这事,错失了省级优秀教师评奖。 康亚军不自然摸了摸裤缝。 陈进看在眼里,极有眼色补了句,强忍憋笑,“倪阿姨,我也是顺路。” “瞎说!”倪素萍一眼看穿,嗔怪,“谁家顺路顺到医院!真当我老糊涂了!” 小陈可是去骨科病房接的她。 又提包又搬行李,勤快又有眼力见,比康海只会杵在那儿强多了。 想到这儿,倪素萍又搡康海一把,暗道连个电话都说不明白,“要你有什么用!” 康海:“……” 在康老师学生面前,老娘是一点面子不给自己留。 惭愧啊。 同样是三十来岁,别说车,他连驾照都没有。 康海没搭腔,抬手摸了摸下巴,悄悄抬屁股往车门边挪了点。 倪素萍见说不动他,转头暗示康亚军,“康老师!你和小陈也好多年没见了,是吧?” 康亚军眉头紧锁,认真思考了一阵,憋出一个:“嗯。” “……” 倪素萍还等他再往下说,结果竟没个下文,气得她拿拐杖杵了一下康亚军。 老的小的,没一个顶用! - 陈进又瞄一眼后视镜。 他早听出倪素萍的意思,刚在病房就拽着他问东问西,就差把介绍对象写脸上了。 本来上去坐坐无妨,可他今天是偷偷开车出来的,没跟三哥打招呼。 周末,城西来回挺堵的,还得赶紧回去还车呢,“倪阿姨,真不用客气,我——” 这时。 只听康海抬头说:“倪红安说借了个平板车。” 倪红安? 能有几个倪红安。 陈进飞快改口:“我喝口水吧,渴了。” “好好好,别说喝水,留下吃午饭最好!”倪素萍笑得合不拢嘴,连连点头,眼神恨不得镶陈进身上,生怕他跑了。 老康的学生,大半都是城西的,也算知根知底,比公园那些相亲角更靠谱。 陈进这小伙子也挺顺眼,主要是人机灵,要像康海那种木头,她得愁死。 几公里路,倪素萍甚至都想到——将来倪红安婚礼,她穿谁家的宋锦旗袍好呢,上久楷还是钱小萍? - 铁建小区门口,梧桐树下。 倪红安素颜,睡衣外头胡乱套了件粉色防晒衫,帽子扣在头上,脸裹得严严实实,脚上随意穿了取快递的人字拖。 手边,是问门卫大爷借的平板车。 姑妈坐轮椅,住院俩礼拜东西堆成山,肯定跟搬家似的,康海和康姑父都不会收拾,找小车车拉回去最省事。 不多时。 一辆黑色大g呼啸着开进小区。 后排,康海朝她挥手,“跟上!” ??? 倪红安差点绊倒,手忙脚乱拉着平板车在后头狂追。 她没想着车能直接开到单元楼下。 这学生服务够到位的。 - 等倪红安跑到楼洞,倪素萍已经坐轮椅上了,笑眯眯盯着车尾。 “姑妈。”倪红安打招呼。 倪会计压根没听见。 车尾门高高翘起,一个大高个猫腰正搬东西。 倪红安绕过来顺手接了一把,“帅哥谢了!” 闻言。 人影一顿,陈进回头,痞笑咧嘴直笑:“甭客气!咱谁跟谁呀!” 我靠。 倪红安吓得喊出声,“是你!” 她刚没看到车牌,正琢磨康姑父还能教出开大g的学生,还这么有心来搭把手。 见状,倪素萍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你俩认识?” 老姜一针见血。 不等倪红安说话,陈进手搭在车尾门上,朝她扬眉坏笑,“巧了不是!” “我俩是同事,倪阿姨。” “……” “同事”入耳,倪素萍一秒黑脸,嘴角抿成一条线,扒拉康海赶紧把自己推走。 “小陈你忙你的!”她嫌康海太慢,一把打掉他的手,自己转动轮椅,“快点,我尿急!” ??? 不是,川剧变脸都没这么快的。 陈进懵了。 刚还热情留饭呢,他朝轮椅摇手,拔高嗓门,“倪阿姨,我真有点渴。” “你又不是海绵!”倪素萍头也不回。 康亚军回家放了一部分行李,出来接她,也被倪素萍一顿数落动作慢。 - 等人都进了楼,倪红安故意留下来。 陈进莫名其妙,一把拽住她:“怎么回事?” “……” 倪红安当然知道姑妈最忌讳她和同事谈恋爱,现放着杨哲背刺,赤裸裸的前车之鉴。 她自然不会告诉陈进这些。 “病人嘛,情绪不稳定……”倪红安随便找个借口,“今天谢谢啊。” 陈进没多纠结,撇撇嘴,“我走先!明天见!” 倪红安目送他离开。 - 倒后镜里,陈进攥着方向盘回味。 世界可真小。 倪红安居然是康sir的侄女。 大g刚开出小区,他兴奋地靠边停车,急不可耐要告诉秦鸣春这个八卦。 手摁上说话那一瞬间,定住了。 不行。 他是偷偷开车出来装/逼的,被三哥发现就糟糕了。 三哥一向不喜欢别人坐他的车。 上回捎带倪红安回凤城,纯属给倪惠敏面子。 算了。 陈进摁灭手机,重新发动车子。 - 回家收拾东西,倪素萍再没提陈进一个字,一家子察言观色,谁也不敢多话。 中午吃完饭。 倪红安给秦鸣春发消息:【谢谢。】 谢他肯借车。 陈进能来,还是大清早去医院,必然是秦鸣春同意的。 秦鸣春秒回:【?】 055 可以请我吃饭 倪红安没想到秦鸣春会秒回。 但是——他回个“?” 她现在一看见问号就火大。 想到是秦鸣春同意借的车,她只好硬着头皮,自我安慰他是傲娇,不想承认。 倪红安点题:【谢谢你帮忙。】 不管他出于什么心理爱发“?”,该谢还得谢,她不想欠他人情。 “……” 秦鸣春看屏幕愣了几秒,总算明白原因。 五分钟前,行政经理打来电话,说公司盘点固定资产,之前从metime品牌部挪走的盆栽有问题。 “底下人没看清,误判了,实际不属于公司资产,秦经理,您看怎么处理合适?” 盆栽。 ——倪红安的龟背竹。 秦鸣春闪回她那天电梯厅的失态,想也不想表示:“搬回我办公室。” 电话刚挂,倪红安消息就来了。 秦鸣自然理解为她为这事道谢:【举手之劳。】 刚发完。 想想电台说的聊天得有来有回。倪红安都主动道谢了,他自然得顺水推舟。 秦鸣春补充:【可以请我吃饭。】 ??? 什么玩意儿。 客套说说而已,他真看不出来吗? 倪红安恨不得把屏幕烫个洞。 秦鸣春那么高冷,居然提这种搞笑要求,他脑子是不是被门挤了。 【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 对话框敲完字,倪红安迟迟没点发送。 不行。 大腿且得抱,离下次评估没几天了。 倪红安删掉那句,重新回复:【没问题。】 她立马切到公司大群,翻看了下周餐单,主动敲定时间:【下周三晚上。】 请员工餐也是请。 中午人太多,晚上餐厅清静。 最主要那天菜色一般,吃饭的人更少,稍微意思下得了。秦鸣春能把群聊解散,想来他不会在餐厅久留。 倪红安继续向上管理:【你觉得怎么样?】 里子面子,她可全给了。 - 倪红安果然还是喜欢打直球。 秦鸣春回:【好。】 看来,那两盆龟背竹对她挺重要。 “下周三的约全部推掉,我有事。”秦鸣春电话交代陈进。 “私事?”陈进忍住了没具体打听。 不明说,那就是不方便他知道,他旁敲侧击,“三哥,需要我做点什么?” “管好你的嘴。”秦鸣春说。 “……”陈进识趣收声。 等调出日程,他不由深吸一口气。 周三晚上,三哥原本和“安科生物”有约——国内行业原料巨头,不过不是谈工作,应该要去相亲,听大哥说是大嫂牵的线。 谁啊,比相亲还重要? - 转眼新一周。 因为传播组并入策划组,倪红安每周固定工作多出一项——审核社媒平台内容。 一个萝卜一个坑。 她之前并不知道审核流程,下午了解完才发现,居然是一周一审。 编辑提前给到一个礼拜的量,包括纯文字和预览,图片打包附带。 审核完基本不会再调整,如果遇到重大突发事件,现审现发。 倪红安一算工作量,头皮发麻。 这两年用户比算法敏感,稍不如意就避雷,品牌除了合规和场景要求,还得揣摩贴合几个平台的调性。 审核,就意味着要背锅。 加量不加价。 换倪红安刚进公司那会,她肯定抢着表现,现在不一样,给多少钱干多少活。 倪红安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除非加钱。 拼命的时代彻底过去了,现在,是保命的时代。 - 够钟。 倪红安拿上笔记本电脑去会议室。 她特意绕到hrbp那边,拔高嗓门喊小王,“投影仪调一下。” 高调做事嘛。 就得让所有人都看见,否则,她就会沦为一头默默无闻的核动力驴。 当然,主要目的还是为了加钱。 - 金蕊还没来。 倪红安在会议室干坐了半小时,自己手里的活儿都快干完了。 她直接大群点名:【@金蕊,别浪费时间。】附带一个着急的表情包。 每个岗都有常规工作。 品牌策划,就是六边形战士,涉及到出街的,全甩给她,多线程push。 倪红安没多余时间只耗在审核上。 她开始抖腿,逐渐暴躁。 - 【稍等。】 群聊浮出金蕊一句的回复,轻描淡写。 其实,文件早整理好了,就在桌面,她还故意留了几处错误,无伤大雅,但凡细看都能发现。 迟迟不发,专门为卡时间。 既然把她划到策划组,审核出错,挨批的——倪红安首当其冲。 别以为她不清楚,刚刚倪红安大张旗鼓叫小王,不过是想在领导面前表现罢了。 金蕊起身去了趟洗手间。 单纯磨时间。 - 十分钟过去。 金蕊不紧不慢发文件:【久等了,第一回合作,我下次会注意的(微笑)】 看到已读,她才拿着打印版去会议室。 “annie,不好意思。” 金蕊敲门。 倪红安早不耐烦了,斜瞥一眼门口——还能说什么,场面话都让金蕊说了。 她忽然发现,秦鸣春这招简直是把她架住了,他预判了她的预判。 明明晓得金蕊磨洋工,作为+1,她还得收敛,得有风度,不能直接开骂。 “你先坐,”倪红安抬手随便指了个座位,“稍等我看一下。” “……”金蕊点点没多话。 - 倪红安不傻。 她先全文快速检索了一遍红线词,其他的没细抠字眼,那是另外的价钱。 真要问起来,她也有理——专业,不在文案炫技,而在边界清醒。 五分钟后,倪红安反手发给秦鸣春。 然后去了个洗手间。 洗手时,她突发奇想,倒不如立个抽烟的人设,这样每天多出不少摸鱼的时间,有人找,完全可以说抽完这根马上回来。 就这么定了。 - 走廊上,倪红安透过会议室的磨砂玻璃,瞧见金蕊低着头,就像团建酒店里被骂哭,再一看,秦鸣春已经在主位坐下了。 他这么快复审完了?倪红安暗道。 叩叩。 倪红安礼貌敲门,进来后神色如常打招呼,“秦经理。” “……” 秦鸣春微微颔首。 大屏幕上,文件已经被他圈出了几处错误,修改了错别字,专门另存了新版本。 “态度端正,整体选题方向不错,贴合我们近期重点,继续保持。”秦鸣春硬夸。 他看着倪红安,“下次可以更完美。” “……” 为什么不挑刺了? 金蕊难以置信抬头看他。 ??? 倪红安也惊呆了。 这不摆明想稳住她的积极性。 她只倒了个手——秦鸣春开窍了?她抱大腿终于见效了? “可以定稿。”秦鸣春发话,起身走出会议室。 倪红安扬手合上笔记本,强压笑意。 好家伙。 峰回路转啊! 早知道是这种活儿,她可太乐意了。 下班。 - 人还没走,倪红安收到消息。 ste:【亲爱的,叫你昨天没来,错过人间极品。】 兴师问罪来了。 倪红安比她还会演:【我的宝!sorry啊,我昨天去医院了,555】 ste发来一张现场照,【后悔了吧。】显然,她认为去医院是借口。 周末占用休息时间,不情愿很正常。 倪红安放大一看,乐了。 ——韩池。 zizane活动的摄影师居然是他! 那确实极品来的。 倪红安连发好几个表情包。 见状,ste忙趁热打铁:【周三晚上还有一场,你必须来!】 “……” 倪红安无语。 周三要请秦鸣春吃饭呢。 她的手悬在半空。 于是。 持续的对方正在输入加持,ste以为倪红安又想推脱,越想越生气。 “亲爱的,实话跟你说,周三我们经理要找我谈话,马上又要评估了,说不定我就得滚蛋了。”倪红安切换语音。 她把情况往最恶毒的说。 ste态度一秒和软:“哦宝贝……抱抱你,好可怜啊,那我不打扰你喽。” 倪红安:【比心。】 她滑掉聊天。 - 周三下班,等大开间人走差不多,倪红安去敲秦鸣春的门,手一指电梯间。 秦鸣春只穿了件黑色衬衫,最上头一颗纽扣松着,顺手就要拿西装外套出门。 倪红安:“不用。” “……” 秦鸣春以为她怕他热着,便收回手。 电梯厅,倪红安摁了上行键。 她戴着工牌,又是跟秦鸣春一道出来,其他同事以为要上楼谈话,纷纷投去“保重”的眼神。 秦鸣春虽有疑惑,但没多想,他理解为倪红安害羞,找个由头而已。 直到轿厢到达员工餐厅。 倪红安一挥手:“随便点,刷我的卡。” “?”秦鸣春以为自己听错,皱眉看她。 056 什么话上班聊不完? 自从审核内容秦鸣春硬夸倪红安,金蕊心里就很不是滋味。 在这之前,她自诩调组是给annie添堵。 毕竟,倪红安发疯表白,全公司都知道。秦鸣春顶着太子爷身份,不可能明着打击报复。 她不信秦师兄看不出文案是自己写的。他这分明就是偏袒,赤裸裸的偏袒。 挫败感包裹着金蕊。 枯坐一天,葛玉兰又发催钱消息,十几条狂轰乱炸,金蕊烦躁不堪,准备下班。 路过经理室门口,拴马桩灯黑着,玻璃明晃晃的,房间被窗外霓虹照得一览无余。 金蕊忍不住朝里看去。 大班台上,mac屏保来回切换,秦师兄的西装随意搭在椅背,看起来像临时走开。 再一定睛。 金蕊下意识轻揉眼角,那是什么——临窗一角,居然多出两盆葱郁的龟背竹。 是倪红安的? 自己当初不是处理掉了吗?怎么又会出现在秦师兄的办公室?被他发现了? “……” 金蕊心虚不已,慌忙掏出手机,飞快对着玻璃拍了张照。 - “干嘛呢?”梁有光甩着湿手从洗手间出来,远远瞧见金蕊鬼鬼祟祟,不由提声。 “……” 金蕊手腕僵住,尴尬笑笑,没有接话。 梁有光好奇她在拍什么,手搭凉棚探头往里瞅——annie的龟背竹? “怎么在这儿?”他喃喃自语,末了看金蕊一眼,“早点下班吧。” 他以为金蕊要给annie报信,暗赞她刚调组还挺上心的。 “……” 金蕊松口气,攥着手机快步离开。 秦师兄的东西还在桌上,他人没下班,会去哪里? 电梯抵达一楼大厅。 金蕊来不及深想,匆匆朝活动现场小跑,已然开场十分钟了,她找了个离签到处近的位置坐下。 zizane作为新品牌,线下活动一向大方,金蕊场场不落,转头就把伴手礼挂二手平台卖掉。 她还没坐定,葛玉兰又来消息:【别给脸不要脸!】 金蕊心烦不想回,直接摁灭手机,眼前闪光灯忽地一亮,她条件反射偏头躲开。 - 与此同时另一边,员工餐厅。 倪红安单手撩起门帘一瞧,周三晚上果然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人用餐,厨子在明档后头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她扬起工牌,格外大方表示:“吃什么随便点,刷我的卡。” “?”秦鸣春以为自己听错,皱眉看她。 原来她说的吃饭就是来员工餐厅。 推掉所有安排,就为吃一顿工作餐?秦鸣春心里微微不爽。 当然,吃什么本身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场合,在哪儿吃,起码能体现重视程度。 也是。 他不过歪打正着帮她找回龟背竹,本就一句话的事,按自己说法举手之劳,不吃食堂,难不成还指望满汉全席? 秦鸣春唇角微勾,几不可察摇摇头。 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 秦鸣春的迟疑,反叫倪红安心下打鼓——带他来吃食堂,是不是有点敷衍? 转念一想。 又不是她求着他借车,而且全程都是人家陈进跑腿,她本来应该也叫上陈进。 真是的。 - 趁倪红安走神的功夫,秦鸣春已经点好餐,站得笔直,候在刷卡机前等她。 “你怎么不点?”他饶有兴致问。 笑死。 谁tm会想和领导一起吃饭。 “我减肥。” 倪红安随口应付,她甚至没看秦鸣春点了什么,自然更没琢磨他这话的深意。 直到刷卡机跳出红色总价。 八十。 八十? 八十! 华雅晚餐一顿餐标才二十块,姓秦的吃了龙肉这么贵,惊得倪红安“嗖”地偏头,先盯餐盘,再瞪秦鸣春。 少爷的身子,代驾的命。 倪红安嫌弃撇嘴,一模一样的精选晚餐两人份,他顺手替她点了。 “我不喜欢一个人吃饭。”秦鸣春端着餐盘往窗边走,示意她去拿筷子。 “……” 那你半个人吃,倪红安腹诽。 卡都刷了,不吃太浪费,她后槽牙紧咬,挤出营业假笑,“秦经理说了算。” - 餐桌靠窗。 倪红安在秦鸣春对面坐下。 第一次跟他同桌吃饭,秦鸣春就像被静音了,全程一声不吭,气氛尴尬到窒息。 有好几次,倪红安举着筷子忍不住偷瞄,嘴里的西蓝花,味同嚼蜡。 他慢得优雅,她快得潦草。 和秦鸣春吃饭简直就像加班。 倪红安觉得她没苦硬吃。 到底什么时候领导们才能明白,员工真的不想和他们一起吃饭。 - 桌角,手机振动,一条新消息。 倪红安上身后仰,把手机塞到桌下,她莫名幻视上课被抓包的羞耻。 韩池:【下班了吗?】 他发来一张街景照——华雅大厦楼下。 倪红安下意识看窗外:【结束了?】 韩池:【对,一起回家吗?】 倪红安悄悄打量秦鸣春的餐碟,眯眼计算时间,双手敲字:【十分钟。】 韩池:【老地方见!】 - 玻璃反光,秦鸣春瞥见倪红安低头偷笑,没有点破。 他理解为她的无声催促,于是默默加快速度。 寂然饭毕。 秦鸣春刚放下筷子,倪红安“噌”地弹起,“可以走了!” 谁也没注意,餐厅门口,有人悄悄对着他们的方向拍了张照,随手发进群里。 - 彼时。 陈进躲在厕所抽烟,冷不丁看见盘口群里的偷拍,手腕一抖,烟灰差点掉手背上。 好家伙。 三哥推掉相亲是去见倪红安? 开什么玩笑。 陈进叼着烟,双指放大照片——环境怪眼熟,我靠,华雅的员工餐厅? 他猛抽一口烟压惊。 大哥说过,三哥并不排斥相亲,更不算情非得已,甚至不如他当初决定来华雅上班郑重。 突然推掉,很让人费解啊。 三哥和倪红安有什么话,是上班不能聊的?换句话说,有什么话上班还聊不完? 陈进摸着下巴思量。 这事……要不要跟大哥说说? - 下行电梯里。 倪红安摁下一层,余光瞥见秦鸣春手臂轻抬,“要加班?”说着随手替他摁亮三十层。 “……”秦鸣春喉结微动,没有动。 刚才,他无意间扫到倪红安手机屏幕,看样子,和他吃完饭,她还跟别人有约。 难道她的时间管理比他还严格? 秦鸣春好奇。 更多地是心底那股不爽又被勾起来。 正想着,品牌部楼层到了,轿厢门缓缓打开,秦鸣春抬步出去,然后转身看着她。 “还有事儿?”见他没走,倪红安问。 秦鸣春开口:“下周给新品做社媒预热话题,计入评估。”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特意跟她说。 或许是看到她工作不饱和? “……” 倪红安眨眨眼,还没等她再问,电梯门又缓缓关上,连同她的疑惑一并关在门里。 提前透题? 啧啧,这顿饭吃的很有价值啊! 057 秦鸣春的主动 倪红安朝商场地库出口走,韩池去取车了,她在路边等他。 这时候,背后一个女人横冲直撞,气势汹汹,硬擦着她肩膀挤过去,倪红安脚下趔趄,险些摔倒。 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气直冲鼻腔。 倪红安打个了喷嚏。 她暗骂一句,忽然听得前头吵嚷,人群中陡然爆发一阵惊呼,然后迅速散开围出一个圈。 标准的看热闹式圆圈。 “没钱给家里,你倒有钱买东西!” 女人箭步冲上前,狠狠薅住另一个姑娘的辫子,使劲一拽,“啪”一巴掌掴上去。 姑娘猝不及防,单膝磕在地上,掌根重重蹭向地面,手里东西散落一地。 “嚯……” 围的圈倏地又散开一层。 路人纷纷举起手机,拍照视频齐上阵。 “这架势一看就抓小三啊,真泼辣!” “年轻轻不学好,当小三被抓活该!” “快拍快拍,这种热闹少见,发出去肯定火!” “大街上动手,多半是感情那点事儿。” “现在的姑娘,真是……不会是外面有人了被家里逮着了吧?” “……” 围观群众七嘴八舌,刻薄又八卦,一个个看热闹不嫌事大。 圈外。 倪红安实在听不下去,一咬牙拨开人群冲进去,“都闭嘴吧!没凭没据一口一个小三!你们亲眼瞧见了?!” “大街上动手打人还有理了?真有纠纷不会好好说,非得用这种下三滥羞辱人?” “还有你们,一个个拍得那么起劲,就那么喜欢看别人难堪吗?” 倪红安清亮呵斥声,硬生生压过一片起哄。 顿时,现场安静一瞬,有几个人讪讪放低镜头,也有好事的将摄像头对准她。 “你没事儿吧……”倪红安伸手要扶。 被拽倒的姑娘猛地抬头。 !!! 倪红安呆住。 ——金蕊。 她手里还攥着破掉的zizane纸袋,红着眼圈,一绺刘海胡乱黏在额角,惊魂未定。 四目相对。 倪红安下意识别开眼。 坏了。 金蕊最狼狈的样子,被她看见了。 “……” 倪红安张张嘴,尴尬咽了几口唾沫,缩肩悄悄往后撤,试图把自己藏回人群。 - 这时,倪红安兜里手机屏幕亮了。 韩池刚在路边停好车,没看见她人,再一看不远处围了一堆人,急得拉上手刹直接跳车,一边打电话一边找人。 路人都说那边在打小三。 他一抬头,只见倪红安神情凝重,愣愣站在人群外。 韩池忘了自己还举着电话,紧步上前,忙拽住她胳膊检查一番:“吃亏了?” “……”倪红安摇摇头。 韩池二话不说先把她架上车。 - 不知是谁报了警,巡逻民警很快赶到,带着葛玉兰和金蕊就往附近派出所走。 葛玉兰嘴里谩骂不依不饶,瞅准一个路口人多混乱,趁民警不备,拔腿就跑了。 金蕊恨得眼底呕出血。 葛玉兰跑掉,笔录还得照做,金蕊捏着纸杯,始终垂着头,一言不发。 怎么办。 她最大的秘密,今晚被annie撞破了。 annie……会不会告诉其他人。 - 回到车上。 韩池递来一瓶冰水,倪红安一口气喝了多半瓶,缓过劲来才问:“你怎么不打听?” “做人要有正确的三关,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关他什么事。”韩池拧紧瓶盖,然后发动引擎。 他早看出倪红安不对劲,但他不想追问,如果她想说,自然会说。 不等待发言,而是时刻准备倾听。 倒后镜里,倪红安望着渐渐远去的人群,轻轻叹口气。 每个人的生活都一地鸡毛。 钱流向了不缺钱的人,爱流向了不缺爱的人,只有上班,流向了缺钱又缺爱的人。 - 嗡嗡。 盘口群弹出来一条@所有人。 倪红安点进去,一口水呛出来,好一个全员吃瓜现场——她和秦鸣春吃饭被人偷拍发出来了。 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 【最新赔率更新,现在1赔1了。】 【笑死,请吃饭有啥用,裁员又不是看谁的饭香,倪红安铁定先走。】 【面谈都安排上了,这波必裁。】 “……” 神经病。 倪红安翻了个白眼。 一想起电梯里秦鸣春的明示,她又来劲了,这帮人屁都不知道还吃瓜。 韩池变道。 不经意瞥见倪红安上扬的嘴角,暗忖她情绪转变真快,“想什么那么高兴?” “我有吗?”倪红安收敛笑意。 韩池看她直笑,“自信点,把吗去掉。” 他故意学她。 “学我要交学费的哦……”倪红安也笑。 她又喝了口水,索性摁灭手机,调节座椅,顺手滑下车窗。 晚风拂面,她舒服地闭上眼。 比起跟秦鸣春在一起时的那种较劲和压抑,和韩池相处,她才觉得自己是正常的,而不是一条快被榨干的咸鱼。 心理学上说,人只有在幸福时才想说话,在舒服的人面前,才爱说话。 如果一个人90%以上说的都是废话,那这个人,他一定很快乐。 - 秦鸣春刚到公寓楼下,物业保安告诉他:“秦先生来了。” 秦先生,自然是大哥秦胜昔。 “放人家鸽子也不提前说声?”秦胜昔从大厅休息区踱出来,拎着一瓶罗曼尼康帝,“你干什么去了?” “加班。”秦鸣春面不改色,手提笔记本电脑包,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秦胜昔:“……” 他十五分钟前才得知老三爽约相亲局。 本来预备了红酒,想等他回来聊聊八卦,结果接到老婆电话。 “周六明明和小春春说好了,小苏正好回国,俩人见一面。” “临时变卦。你问问他,有什么不能不去的理由。” 秦胜昔一头雾水,“没听说呀……这几天在公司瞧着挺正常的。” 这个老三想干什么。 - 秦鸣春走得目不斜视。 秦胜昔跟进电梯,眼风上下打量,“什么了不起的班……” 他当然不信老三在加班,可看那副模样,又不像是去了别的地方。 倏地。 秦胜昔凑近闻了闻。 “……”秦鸣春皱眉向后一躲。 秦胜昔啧啧两声,抬手揉揉鼻子,“吃食堂去了?” “这你都闻得出来?”秦鸣春震惊。 “……” 秦胜昔挑眉,朝他讳莫如深一笑。 等一同进了家门,他才掏出手机,在秦鸣春眼前晃了晃,“瞧瞧!都被人拍了。” 让阿进跟着老三真没错。 “……” 秦鸣春定睛。 正是刚刚,他和倪红安在餐厅要走的时候,“谁发你的?” 大哥的八卦渠道很有限。 秦胜昔避而不谈,话锋一转,“裁员那事你压力别太大,咱爸虽说对半年评估期不满,也只是说说,又没插手。” “至于二叔,他本来就打定主意要跟你对着干……” 秦胜昔点到为止。 兄弟之间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也不必点破。 闻言,秦鸣春深深看了眼大哥。 他想不通。 别人跟下属吃个饭,都会被传有所企图,怎么一到他这里,大哥居然只当是正常工作。 在大哥心里,他难道就是机器? 下一秒。 “老三呀,别把自己当机器!回头好好去相亲,别再爽约了啊!”秦胜昔语重心长,拍着他的肩。 联姻,对他们这种家庭再正常不过。 就像他和小顾的婚姻,也是理性选择,日久生情。 至于老三,全家一致认为,以他的性格,根本不需要什么爱情。 作为华雅的接班人,和安科生物的千金相亲,顺顺利利结婚,就是最好的安排。 太子爷嘛。 责任越大,牺牲自然越多。 秦鸣春摆摆手。 片刻,浴室传来水声。 - 等秦鸣春出来,大哥已经走了,茶几上只留下那支红酒和一张名片,印着安科生物的logo。 秦鸣春搭眼一扫,随手夹在正在看的一本书里,非必要不加好友。 他倒了杯红酒,仰头喝了一口。 露台,夜风微凉。 只一口红酒而已,秦鸣春觉得自己莫名心跳加快,他在聊天软件找到倪红安头像,给她发消息:【谢谢你的晚餐。】 她没有回复。 未几。 钉钉弹窗提醒:倪红安提交了日报。 他没点进去。 过了许久,周遭喧闹渐退,霓虹黯淡,沙发上手机屏幕忽地亮起,一条新消息。 秦鸣春点开详情。 金蕊? 058 秦经理护短 金蕊从派出所刚出来,还没走远,手机响了,房东突然来电。 “小金,你是不是借高利贷了?” “没、没有啊……”金蕊被一句话问懵了,“怎么了叔?” 房东一阵唉声叹气。 她这才得知,出租屋的房门和走廊全给人泼了红油漆,满墙的“欠钱不还”,吓得邻居通知了物业,物业辗转找到房东。 肯定是葛玉兰找人干的。 金蕊一边接电话,眼泪一边往下掉,天知道葛玉兰还会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 “小金,别怪叔不讲情面,咱老实本分一辈子了,不想惹上麻烦。刷墙的钱,叔就不让你赔了,你……尽快搬走吧。” 房东说完毅然挂断,没给她半句辩解的机会。 “我……”金蕊握着手机,大口喘息,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沉甸甸的。 - 午夜街头,车少人稀。 金蕊红着眼眶,举目四望,一时竟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不敢回出租屋。 怕被葛玉兰或者她带的人抓到,今天这一闹,葛玉兰算是彻底跟她撕破脸了。 忽而,一阵夜风吹乱发丝。 金蕊想起了秦鸣春。 倪红安靠发疯就能让他注意,她也可以,何况她是真遇到事,真走投无路了。 于是,金蕊坐在派出所门外的道沿边,给秦鸣春发消息:【秦经理,你能来接我一下吗?】 她紧张得手抖,每敲一个字都得先擦去手汗,想了想,把实时定位也发过去。 消息成功发送。 金蕊一颗心瞬间开始忐忑,指尖莫名发胀,她用力攥紧,半晌没松。 秦鸣春连倪红安的龟背竹都放在心上,她活生生的人,他总不会视而不见吧? 她心底隐隐有种期待,片刻,又淹没在无穷的不安中。 - “吱呀”一声背后门响。 值班民警见金蕊还没走,警觉扬声问:“有困难吗?” “没有,我等人。”金蕊转身勉强摆手。 “早点回家,小姑娘一个人不安全。”民警叮嘱一句,虚掩上门。 金蕊重新坐回道沿,低头看手机,右上角的裂痕似乎更大了些。 就像那个早支离破碎的家。 事实上,从葛玉兰进门那天起,她就再也没有家了。 - 等了很久,夜风吹得金蕊后脑勺疼,连带嘴角蛰疼刺痛。 她下意识摁了下手机屏幕。 ??? 手机没电自动关机了。 什么时候,她竟完全没察觉。 该死! 万一秦师兄回消息她没看见怎么办? 金蕊“噌”地起身,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扶着树干稳了几秒,忙深一脚浅一脚朝华雅大厦跑。 公司有充电器。 她必须尽快开机。 - 倪红安晚上忙得险些忘记提交日报,退出钉钉,聊天软件里多了一条新消息。 她以为是韩池,兴冲冲点开,不禁愣住——秦鸣春好好的犯什么病? 秦鸣春:【谢谢你的晚餐。】 “……” 倪红安无语。 不要给我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你有本事给老娘城西一套,城南一套。 倪红安毫不犹豫,随手滑掉。 下班时间不营业。 - 第二天清早,华雅大厦楼下。 倪红安前脚刚下车,小群里罗佳佳忽然@她,发进一个链接:【@annie,要命!你昨晚路见不平了?】 倪红安狐疑点开——一条鬼畜视频。 画面剪的七零八落,她的脸被反复放大,特意截取了“打小三”三个字,弹幕清一色飘过“zizane小三品牌”字样。 什么乱七八糟的,倪红安扯下耳机,懒得再看。 是她昨晚怒斥围观群众的片段。 不知道被谁恶意剪辑,还发上网了。 “哪儿来的?”倪红安在群里发语音问,潜台词是等老娘去对线,小罗混迹各种群。 网上果然闲人多。 走了几步,倪红安冷静几分,忽然意识到关键问题——zizane被无端拖下水了。 明显是雇水军搞事情。 很难说不是竞品,或者公司其他子品牌的恶意竞争。 不等倪红安再往下细想,秦鸣春电话突至:“来我办公室一趟,现在。” “……” 倪红安心下一沉。 - 品牌经理办公室门外。 倪红安来不及放包,随手递给迎面过来的小王,玻璃隔断那一头,ste也在。 门没关,跟城门似的洞开。 “秦经理。”倪红安礼貌敲了两下。 “视频你看了?”秦鸣春直截了当,语气听不出喜怒。 倪红安摸不准他心思,偷觑ste一眼,直接影后附身,自保式装傻,反问,“什么视频?” “你不知道?”ste倏地拔高嗓门,解锁手机戳她眼皮底下,“我们辛辛苦苦做活动,一条鬼畜回到解放前!” “你知道后台退款率飙到多少了吗?” 气得ste嘴唇发白快背过气。 “……” 剪辑太魔性,不得不说高手年年有。 倪红安耐着性子等播完,抬眼先看秦鸣春,一脸无辜,“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ste气笑了,“你说跟你有什么关系?视频里那也不是别人呀!” 我去。 倪红安挑眉。 “你不去找剪视频、发视频的,反倒来找我?怎么想的呢,ste姐姐?” 就这脑回路过分清奇。 “谁不知道metime品牌部要解散了,故意搞我们是吧?”ste抱臂冷嗤。 再大的公司,内部资源也有限,势必不可能一碗水端平,子品牌之间竞争相当激烈,没人愿意被当软柿子捏。 ste又补一句,强调加指责,“谁让你乱说话!一口一个小三!” “我……” 操。 倪红安罕见语塞,找不出角度反驳。 恶意拼接,断章取义。 昔日六小龄童关于“孙悟空只能是我”的无奈,她终于感同身受了。 ste扬起手机,白眼快翻上天了,“我不管!” “秦经理,你说话呀!”倪红安回过味儿来,终于想起“大腿”还在呢,她朝秦鸣春身边挪了半步。 反正ste已经认定是她故意,那她大可以推秦经理当挡箭牌。 - “这件事,不排除恶意剪辑的可能。” 秦鸣春幽幽开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极自然往前迈了一步,不着痕迹把倪红安护在身后。 他看向ste,“王经理,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做好危机公关,挽回品牌口碑,而不是在我们这里,找人背锅。” “事有轻重缓急,该怎么做,需要我教你吗?” 秦鸣春掷地有声。 他目光深邃似海,说完抬手一推眼镜腿,唇角划过一抹嘲讽。 “……”倪红安咬着嘴唇忍笑。 好一个你们,我们。 没想到姓秦的一本正经阴阳人挺解气。 “……” 一席话,说的ste哑口无言。 她当然知道该找罪魁祸首。 只不过,这种事注定查不出结果,倒不如先揪住一个冤大头——倪红安那张嘴毒,全公司都知道。 更何况,秦立功秦总反复强调,只要搞乱metime,他就会给zizane追加预算。 ste实在不觉得一个新来的品牌经理,有什么实力和秦家二叔硬刚。 “annie,送客!” 秦鸣春坐回老板椅,他身型挺拔,坐得端正,带着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压迫感。 “……” 两秒。 倪红安get到——狐假虎威的时刻到了! 她“嗖”地蹿到门口,比了个“请”的手势,“ste姐姐,我们秦经理要忙工作喽,不送啦!” 她刻意把逻辑重音放在“秦经理”仨字上。 都是品牌经理,谁比谁差。 狗仗人势! ste冷哼一声,狠狠剜她一眼,踩着高跟鞋头也不回走掉。 - 高跟鞋声声入耳。 倪红安看着她背影,心下悄悄叹气。 完了…… 转组去zizane彻底没戏,看来以后只能死死抱住秦鸣春这条大腿了。 想着,倪红安不自觉转头,眼巴巴看向秦鸣春。 笔记本后面,秦鸣春被盯得心里发毛,喉结微微滚动,不自在道:“你不用工作?” “……” 倪红安没说话。 倏地,视线转向落地窗畔,清晨阳光洒下,照在龟背竹的绿色大叶片上,生机盎然,绿到反光。 她愣了一秒,指着问:“它怎么在这儿?” 059 跨服聊天 倪红安目光从龟背竹叶片挪开,直勾勾盯着秦鸣春,“它怎么在这儿?” 这盆花不是该放在一楼大堂吗? 金蕊明明说,行政例行巡检,龟背竹挡了消防通道,要秦经理配合处理。 所以是处理到他办公室来了吗? “明知故问。”秦鸣春沉声,被倪红安的诘问搞得不爽。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甚至还特意为这事请他吃饭,这才不到24小时,就忘了? 秦鸣春眼皮一掀。 或许,行政没有和她细说,他自动脑补,然后下巴一抬,示意倪红安先关上门。 “……” 倪红安一头雾水,还是乖乖关门。 抬眼瞅见外面,大开间众人齐刷刷望天,姿势整齐划一,心虚各式各样。 行吧。 又一场现场版热闹被看了去。 职场从来没有秘密。 倪红安毫不怀疑,下一秒,今天争执,绝对会成为各个小群的谈资。 那厢。 一见关门,梁有光以为要单独批斗倪红安,伸长脖子往经理室看,琢磨着怎么去打个岔救她。 只是他这一眼有点久,小罗不动声色轻敲桌面提醒,“……非礼勿视。” “……” 梁有光轻咳,赶紧收回视线,匆忙抓起笔,假装在数位板写写画画。 - 经理室里。 秦鸣春不紧不慢开口。 “行政资产盘点误判,外面办公区没有合适的地方,暂时先放我这里。如果你有浇水养护的需求,直接进来就好。” 说着,秦鸣春从抽屉拿出一沓便签纸,写下一串数字,推到倪红安面前。 “这是我办公室的门禁密码。” 倪红安:“……” 我要你的密码干什么? 话有三说,巧说为妙。 这一番解释,落在她耳朵里,却变成另一层含义——你霸占我的花,还要把老娘当行政助理使唤? 众所周知,华雅行政助理招聘,最核心的一条要求——得会养鱼,且要有大型绿植养护经验。 倪红安心里翻个白眼。 好一脸不情不愿,秦鸣春尽收眼底。 他实在费解。 眼前浑身带刺抵触的她,和周末主动发消息道谢的她,完全判若两人。 他心里添了点气,随口道:“如果你认为请我吃饭投产比不高,我可以回请你。” “啊?”倪红安没听懂。 从问龟背竹到现在,秦鸣春说的每一句话,怎么她都觉得像在做阅读理解。 有一种跨服聊天的错觉。 - 倪红安忍不住追问,“请你吃饭和我的花,有什么必然联系?” “感谢我才请我吃饭,不是吗?” 秦鸣春彻底被她的理直气壮绕晕,他说话都不对劲了。 “是道谢,但我谢的是借车啊!” 烦了。 毁灭吧。 倪红安无奈两手一摊。 ? 秦鸣春一秒警觉,上身微微前倾,“借什么车?” “嗯?”倪红安听出他语气里的迟疑,放慢语速,不动声色试探,“周日我家有事,陈进来帮忙,不是你安排的吗?” 她留了个心眼没说具体什么事。 倪红安观察秦鸣春的反应。 她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端详他的眉眼。 眼睛是心灵的窗口,可恨他戴着眼镜,镜片反光,根本看不清情绪。 “……” 寥寥数语。 秦鸣春瞬间恍然大悟。 怪不得周日那天,阿进突然去洗车,他当时还打趣,没下雨周六刚洗过又洗。 原来,那小子是去帮倪红安。 “是我。”秦鸣春不假思索,板着脸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真是你?” 倪红安挑眉,双手撑在大班台边沿,居高临下俯视他,满眼审视。 “……” 秦鸣春喉结滚动,索性摘掉眼镜,缓缓站起身,然后学她的姿势,双手撑在桌沿另一侧,俯身回视她。 两人近在咫尺,四目相对。 没有闪躲,没有回避。 一秒。 两秒。 三秒。 …… 谁也没有别开眼。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空气中,似有若无弥漫着说不清的暧昧。 - 大开间里。 梁有光始终悄悄关注经理室动向,里头剑拔弩张,他惊得手抖,打翻桌上水杯。 慌乱中,胡乱拽了一整卷纸擦水渍。 他太专注annie了。 纸巾越扯越多,直到攥住纸筒,才尴尬地朝周围笑笑,掩饰失态。 “手麻了……” - 对视,对峙。 秦鸣春的眼眸幽深如墨,倪红安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影子,她睫毛抖了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你家人出院,对吧。”秦鸣春自信又从容,轻轻吐出几个字。 这话一出,倪红安眼底骤然泄了劲。 于是。 秦鸣春重新戴好眼镜,坐回老板椅中,右手不自觉轻抚表盘,唇角勾起一个笃定的浅淡微笑。 现阶段,他还是更喜欢掌控感。 - “……谢谢秦经理。”倪红安后退一步,无缝切换到先前的狗腿,笑眯眯补充,“今天ste的事,多谢解围。” 她没好意思说继续保持。 “嗯。”秦鸣春一摆手,视线落回电脑屏幕,假装有事要忙。 见状。 倪红安识趣带上门,悄悄退出来。 - 直到确认倪红安走远,秦鸣春才转身面向落地窗,长吁一口气,抬手扯松领带。 三十二年,他从没有一刻,像方才那样心跳一百八。 倪红安很聪明,她不信他的话,那句追问里,分明留了个活扣。 好在,他看过康亚军的维权视频。 虽不清楚倪红安和老康的具体关系,但他能确认,阿进确实借车去帮忙了。 阴错阳差,让他捡了个“顺水人情”。 很好。 - 桌上,手机振动,扯回秦鸣春思绪。 钉钉弹出一条新的审批。 他点进详情。 金蕊提交的请假申请——事由:搬家。 他想也不想直接点了拒绝。 华雅员工手册明确规定,事假必须提前一天请,原则上,不允许当天临时请假。 他不认为“搬家”是临时起意。 更没必要为金蕊破例。 事实上,秦鸣春压根没看金蕊之前发的消息。 他每天收到的消息不计其数,要是每条都仔细看,那一整天就不用做其他事了。 所以,他只选择性查看要紧的事。 其他人说什么,他从不关心。 秦鸣春没有强迫症,手机屏幕上一堆红点提醒,他可以做到彻底无视。 - 处理完审批,手机还没放下,聊天软件跟着跳出来一条新消息——倪红安发的。 她发了一个动态表情包。 一个劲儿九十度鞠躬,头顶还有一行字扭来扭去:谢谢领导。 “……” 秦鸣春看了半晌,脑补她一脸促狭,忍俊不禁,不由自主转头望向大开间。 她发的表情包就是她自己。 秦鸣春:“……” 聊天框光标一闪一闪的。 他想回复,却不知回什么好,总不能也做个同样的表情包礼尚往来。 那不是他的风格。 他更做不出来。 秦鸣春垂眸盯了许久,脖子都酸了,干脆摘下眼镜,哭笑不得地摇摇头。 算了。 简单回复一下吧。 他在默认表情里翻来覆去纠结半天,最终选了第一个微笑的,笑不露齿,相对比较含蓄。 秦鸣春认真点下发送。 成功发出。 他莫名松了口气,又觉得不对劲,他是她的上司,为发一条消息居然瞻前顾后。 - 很快,手机再次振动。 倪红安秒回:【您不高兴?】 秦鸣春一愣。 ……他没有不高兴啊。 倏地,像想起了什么,迅速切到聊天列表,翻找和倪惠敏的聊天记录,最上头一条:【秦经理久等了(微笑)】 那个微笑。 和他发给倪红安的一模一样。 看着看着。 秦鸣春眉心越拧越紧,他打开浏览器,搜索一个疑问:微笑表情是什么意思? 一看结果有点破防。 最高赞说,这个表情叫皮笑肉不笑,基本等于对方在阴阳怪气。 很好。 原来倪惠敏一直以来是在嘲讽他。 亏他还以为那个是礼貌和友好。 “……” 消息超时,无法撤回。 秦鸣春按照网友的评价,再次翻找默认表情,这回选定一个带腮红的微笑,赶紧发过去。 秒回。 秦鸣春欣慰倪红安的响应速度。 下一秒。 倪红安:【您还是已读不回更好。】 秦鸣春一噎。 他语音交代陈进:“表情包发过来。” “啊?什么包?”陈进懵逼。 060 不换,难道留着过年? 倪红安回到工位,一边瞄着不远处的拴马桩,一边嘬着冰美式复盘。 秦鸣春居然挺护短——她属实没想到。 以前在colork,事业部经理一出事先甩锅,该争的好处不争,该扛的事不扛,甚至为做“老好人”主动把部门利益让出去。 当领导的不护着下属,就像打伞不挡雨,不换,难道留着过年? 所以后来倪红安就转组了。 想到这里,她点开和秦鸣春的对话框,挑了一个自己的gif表情包,发给他。 华雅限定捧臭脚专用。 比普通的表情包更有诚意。 没办法,人在职场,干多干少不重要。 要让自己活得轻松点,重要的是,给领导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嗡嗡。 工位桌角手机振动,秦鸣春回消息了。 看清内容刹那,倪红安险些呛死。 “……” 他只发了一个emoji,聊天软件默认表情里的第一个——死亡微笑。 那俩大黑眼珠看着就心烦。 平时对接工作,只要对方发这个表情,她立马掀桌,聊不下去一点。 偏偏。 现在是秦鸣春发的——她有且仅有的一条大腿。 “……”倪红安无奈叹气。 八成是怪她刚才僭越,嫌她瞪着他了,所以,秦鸣春发个“微笑”阴阳她。 要是没经历他硬刚ste那一幕,倪红安也不会多想,毕竟她一直觉得秦鸣春活得像ai人,没有情绪。 工作时间该营业还得营业。 倪红安秒回,试探中带着卑微:【您不高兴?】 等了几秒没见动静,她放下手机开始忙工作,刚新建文档打了不到一百个字,手边新消息提醒。 秦鸣春:【(腮红微笑)】 ??? 倪红安看着聊天框,生无可恋。 尤其是上、下两个表情放一起,对比相当明显——秦鸣春被夺舍了? 跟他聊天太费劲。 他就像看一眼就犯困的数学大题,又像脱口秀演员梦寐以求的职场吐槽素材。 倪红安决定继续向上管理,主动结束话题:【您还是已读不回更好。】 着急,也算一种职场霸凌。 这回等了很久,倪红安一直忙到快吃午饭,都没等到秦鸣春的回复。 不错。 ai人就得这样高冷。 - 忽然。 倪红安想起秦鸣春说的“新品社媒预热话题”,还有部分资料没拿到。 她直接在工作群问:【@金蕊,话术整理好发我,下午三点前。】 半晌,无人回复。 倪红安起身朝金蕊工位瞄了一眼,人没在座位,电脑屏幕黑着,手机倒搁在桌面上。 估计洗手间去了。 她没多想,继续忙自己手里的活儿。 - 午休时,倪红安去茶水间接冰水,两三个市场部同事正围着咖啡机闲聊。 她只顾洗杯子没留意聊什么。 擦肩而过,隐隐几句八卦昨晚金蕊被打的事。 倪红安脚步一顿,悄悄后退,抽了几张纸,假装擦洗手台的水渍,实则默默偷听。 几个人叽叽喳喳的,话题又绕回到“小三”上,别提多刻薄。 倪红安下意识想制止,可还没张开嘴,ste质问的嘴脸又在跟前晃悠。 算了。 她抿掉半杯冰水,拿着空杯子走出来。 好巧不巧。 和走廊上的金蕊撞个正着。 看她那样子,像刚从外头回来,倪红安不知道她听了多久,轻点下巴打招呼,“……你来了。” 莫名其妙有种被抓包的心虚。 尤其是金蕊看她的眼神,和昨晚几乎一模一样,不甘里透着一小撮怨气。 不痛快就找大夫。 倪红安腹诽面上依旧淡定。 金蕊垂眸,视线移开空杯子,擦掉额角薄汗,没接她的话,转身径直走进洗手间。 - 另一边。 却说秦鸣春发语音要表情包时,陈进正在华雅楼下排队。 物业临时检修地库,进车口放行缓慢,车队一直排到了路边辅道上。 陈进夹着烟,手腕搭在车窗外,大g车头已经完全驶入下坡弯道。 “表情包发过来。”秦鸣春发的语音。 陈进一心二用,一面盯着前车尾,一面点开播放,听了两遍:“啊?什么包?” 不知道是秦鸣春故意说得含糊,还是语音转换不够清楚,他愣是没听明白三哥到底要什么“包”。 表情——包? 看着自动识别出的文字,陈进不敢相信,三哥怎么会要这种东西? 秦鸣春没再回复,估计是不耐烦了。 - 就在这时,前车突然急刹。 “操……”陈进暗骂。 一个没留神,大g前保险杠蹭上了前车的车尾——一辆国产新能源瀚海momi6,花活样子货。 他推门下车,没顾上应付车主,先摁下语音问秦鸣春:“三哥,你要什么包啊?” 对方也下车查看。 伸手摸了擦碰的地方,有一丢丢不明显的凹痕,黑着脸正要理论,一瞥前风挡的华雅通行证,秒换笑脸,“没事没事。” 陈进坐回车里,心思还在“包”上。 大哥说过,三哥要跟安科生物的千金相亲,他上回爽约多半是没准备好礼物。 想通这一点后,他果断撤回前几条,一口应下:“包我身上!” - 人还没离开地库。 陈进电话汇报秦胜昔,“大哥,三哥说要买包,我不懂,你给个主意呗。” “买什么包?”秦胜昔同样错愕。 陈进挠头:“很费解啊……他就给我发了条语音,让我把‘包’给他。” “大哥,会不会是相亲那事?你不是去找他了嘛。” 闻言,秦胜昔眼睛一亮。 那天他走前留下了红酒和名片,原本打算得空再劝劝老三,结果开一天会忙忘了。 这会听阿进说买包,秦胜昔立马觉得,老三开窍了,他竟肯主动推进相亲的事,顿时欣慰不已,“阿进,你不管了。” 秦胜昔反手打给太太顾舒婷。 - 秦胜昔开门见山:“舒婷,你们平台得新加一个选题了,给相亲对象送什么包。” “真的?”顾舒婷听完前因后果,比陈进还热情。 安科生物是“种草”最大的投资方,平台创业期很烧钱,和大小姐搞好关系一举两得。 何况,她们最近正想办法挖瀚海车企的营销团队,整建制挖人的那种。 一个新兴车企,名不经传,四年前就靠营销烧钱,迅速切入并抢占了市场,时至今日,瀚海的营销依旧吊打所有车企。 都说流量为王的时代过去了,其实不然,流量红利只是迭代了。 从算法驱动,变成关系驱动。 没有价值才会被淘汰,而营销,永远活着。 顾舒婷打包票,“放心吧!花钱我们‘种草’最擅长。” “老三让尽快。”秦胜昔补充。 顾舒婷放下电话,抓起车钥匙就往出走,环视一圈问:“mary呢?” “种草”的通式办公比华雅还离谱,彻底扁平化,连老板也坐在大开间里,没有独立的办公室,要沟通就去专门的谈话室。 邱雯正巧抬头应道:“mary去送文件了,还没回来。” mary是顾总的私人助理。 顾舒婷目光飞快扫过大开间众人,最后停在邱雯的工牌上。 邱雯瞥见她手里的车钥匙,估摸着她有事,自告奋勇问,“顾总,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顾舒婷冷静片刻,轻声婉拒。 私事,特别是牵扯到秦鸣春相亲,不好让外人知道。 她点颔微笑:“谢谢你啊。” 邱雯看着老板走远的身影,转头给倪红安发消息:【女老板真好!边界感就是强!】 倪红安:【冷面阎王会护犊子了。】 【我都不敢相信。】 【我要变本加厉狗腿!】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给秦阎王切水果了。】 061 凌晨四点半的电话 差十分钟下班。 倪红安接收到罗佳佳的眼神暗示——消防楼梯间,有话要说。 两人一前一后撤离,保险起见,还特意往下多走了两层。 “昨天晚上金蕊回过公司。”罗佳佳神秘兮兮。 倪红安随口应:“加班吗?” 她没当回事,却不自觉闪回昨晚金蕊当街被打的画面。 “都传她被大婆打了?哎,你不是在现场嘛!”罗佳佳捕捉到倪红安的迟疑。 这一整天,她活像瓜田里的猹,到处吃瓜快撑死了。 倪红安摇头:“我没看到。” 等她冲进人群那会,金蕊早趴地上了。 “她大半夜跑回公司,在茶水间沙发窝了一晚,早上还是保洁阿姨把她叫醒的。” 罗佳佳十分笃定。 保洁杨姐亲口说的,还说自己被金蕊吓了一跳,以为办公区遭贼了。 “……” 倪红安瞠目结舌。 和金蕊不熟,她只是惊讶于罗佳佳八卦渠道的广泛。 - 罗佳佳好奇:“你说她为什么不回家?” “为什么?”倪红安反问,她的好奇心明显不如小罗强烈,只顺着话头往下。 罗佳佳:“我问你啊!” “你觉得我像知道?”倪红安哭笑不得。 说着,罗佳佳谨慎地瞟防火门一眼,压低声音说,“玄峰峡还记得吧,那天晚上你不是先走了嘛……” 倪红安点点头。 姑妈住院,她搭秦鸣春的车回凤城。 罗佳佳斩钉截铁说:“团建本来没她!她就没报名!头天晚上硬缠着行政加上的名额,奇怪吧?” “啊?” “你不知道?”罗佳佳深感倪红安八卦嗅觉不灵敏,啧啧两声,“藏得够深的……” “……”倪红安无语。 她疑惑:“那天唱票三张‘去’,咱俩一人一张,你怎么知道剩下的不是她?” 罗佳佳讳莫如深一笑,“那张是梁有光左手写的。” 那天开会,annie临时没在,秦鸣春让大家无记名投票,谁都摸不准他的心思。 她灵机一动,撺掇梁有光替倪红安补上一票“去”,反正秦经理刚来,不认识每个人的笔迹。 哪知道交上去以后,秦鸣春当场让小王又数了一遍,真绝。 后来,她再不敢耍小聪明了。 “行吧……”倪红安无奈瘪瘪嘴。 “具体的我还没挖到,反正她就是不对劲,咱俩都长点儿心。” 罗佳佳长舒一口气,忽然认真又郑重,“我希望转岗名额咱俩一人一个!” “我也是!”倪红安附和。 就在这时,一股呛人烟气自楼上飘下来,紧跟着脚步声杂乱,有人正下楼。 倪红安和罗佳佳对视,默契结束话题。 该下班了。 - 从洗手间回来,倪红安兜里手机振动,秦鸣春发来消息:【我的水果呢?】 ??? 什么水果。 倪红安挠挠额角。 想起那两个诡异的微笑表情,纳闷姓秦的怎么开始没话找话了。 等坐回工位,她才猛然扫见电脑屏幕,和邱雯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竟然错发给了秦鸣春。 【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给秦阎王切水果了。】 秦,阎,王。 真要命。 倪红安“噌”地坐直。 常在河边走,苍天饶过谁,她居然也有发错消息的一天! 冷静几秒。 倪红安果断扣上笔记本上盖,火速拎包,提臀夹紧双肩,脚底生风冲进电梯。 只要不在公司,就没有回消息的义务。 - 经理办公室。 秦鸣春正全神贯注开视频会。 近来,集团事务性工作朝他这边倾斜不少,连原本属于二叔秦立功的一部分,也交给了他。 全集团月度经营数据汇总,各品牌渠道费用核销,预算执行复核,甚至经销商历史遗留问题处理,重点经销商报备等等。 秦立功借身体不好为由,把一堆琐碎又烫手的活儿,一股脑全甩过来,美其名曰出让管事权。 秦鸣春明白二叔的试探心思。 他更清楚,高层中有不少人对他加入华雅,态度很微妙,并不如大哥那么乐观。 在那帮老臣眼里,他过往的所有履历,尤其是国际快消头部战略部经验,精英烙印太重,也太较真。 橘生淮北则为枳。 他们认定,他一定会水土不服。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秦鸣春偏偏不这么认为。 所以,当初决定来华雅后,他才会主动选择metime品牌部,作为突破口。 - 视频会结束时,华灯初上。 落地窗畔,翠绿的龟背竹叶片,在霓虹映照下格外油润。 手机静静躺在桌上,倪红安始终没回复。 又已读不回? 秦鸣春有些纳闷。 欲擒故纵? 她上午那会秒回的响应速度呢? - 又过去两个小时。 秦鸣春划掉日程上最后一项,疲惫摘下眼镜,用力扯松领带。 屏幕上,报表好看的像开了美颜。 他懒得再看,揉捏几下眉心,然后合上笔记本,快步走向洗手间,边走边将衬衫袖管挽至小臂。 镜子里。 一把冷水脸,秦鸣春整个人顿时精神不少,感觉再开个连轴会不成问题。 路过茶水间时,沙发角落蜷缩个人影,秦鸣春以为自己眼花,没太在意。 “秦经理。” 一把软糯女声从身后传来。 秦鸣春应声停下,却没有回头,只象征性略一偏头,一副标准的上位者姿态,等着对方主动上前。 “秦经理……”金蕊走到他面前。 大开间只开了一圈氛围灯,对面大厦的红色景观灯透进来,映着她的一双眼睛像哭过似的。 “……”秦鸣春淡淡颔首。 在他的规则世界里,耐心只有两秒,叫住人又不说话,他不会干等。 秦鸣春抬步就走,不带一丝犹豫。 “等等!”金蕊快步拦住他,猛咽一口唾沫,“秦经理,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 “?”秦鸣春皱眉,示意她继续说。 拉黑下属,倒真不至于。 “我昨晚给你发消息……你,你一直没回……”金蕊越说声音越细,头垂得越来越低,鼻尖紧张得毛茸茸一层薄汗。 秦鸣春公事公办:“工作走钉钉。” “不是!”金蕊下意识抬头反驳,“……不是公事,是……”她说不下去,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盯着秦鸣春。 他没戴眼镜。 发梢上挂着几滴水珠,衬衫最上头两颗纽扣敞开,露出锁骨的阴影和好看的喉结。 和平时的生人勿近截然不同。 太像她记忆里的秦师兄。 “秦师兄,我……我也是f大的。”金蕊声音大了些许。 秦师兄。 好多年没人这么叫了,秦鸣春有些恍惚。 “你是?”他语气礼貌又疏离。 “我也是商学院的。” 怕他不信,金蕊补充细节,“我是17届的,那年校庆我们还——” “抱歉,我不记得。”秦鸣春面无表情,眉宇间掠过一丝不耐烦,说完转身就走。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住。 “……” 金蕊听见薄底皮鞋声断掉,匆忙抬起头,屏息满眼期待。 秦鸣春抬手,遥遥一指茶水间,“人走关灯,公司规定。” “……收到。”金蕊条件反射回应。 - 地弹门响。 然后,电梯“叮”一声远去。 休闲区的沙发里,金蕊脱力靠着,鼻头陡然泛酸,喉中哽咽,慌忙抹去一行清泪。 秦师兄…… 其实,她进f大时,秦鸣春已经毕业好几年了,可f大里,到处都有他的传说。 听学姐们讲,上一个传奇人物,还是计算机系的裴遥。 金蕊不认识什么裴遥。 在她心里,商学院的秦师兄就是最好的——长得帅,成绩好,温文尔雅。 据说当年全校追他的女生,从男生宿舍楼下一直排到商业街尾。 她和秦鸣春曾有过一面之缘。 那年,f大校庆,秦鸣春作为荣誉校友返校,她是他的礼仪接待,领着他走了二十米的红毯。 他走得太快了,她踩着高跟鞋小跑才勉强跟上。快到签名墙时,他忽地放慢脚步,侧头看看着她,他对她说:“辛苦了。” 可是。 他居然完全不记得她了。 不对。 他不仅不记得她,他唯一关心的是,让她“记得关灯”。 金蕊笑出声。 然后,笑出眼泪。 在他眼里,她还不如华雅的一盏灯。 - 第二天早上,愉快的周五如期而至。 倪红安没等闹钟响,自己先醒了,嗓子眼火烧火燎的干渴。 昨晚跟韩池去公路局,吃老张烤肉,孜然辣子多放,有点吃咸了。 她摁亮屏幕:四点半。 倪红安下床喝了半杯水,刷了会手机,倏地想起秦鸣春昨天下班时的消息,问他的水果。 她狡黠一笑,直接一个电话拨过去。 “……” “……” 几声漫长响铃。 电话接通。 那头一阵窸窸窣窣。 不等秦鸣春开口,倪红安抢白,装出一副着急上火的跳脚模样。 “秦经理不好意思!我昨天睡得早,您是有什么急事吗?” “……” 电话那头明显沉默了几秒。 秦鸣春翻了个身,以为自己睡过点迟到了,一看时间,气得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倪!红!安!” 凌晨四点半,她到底搞什么! 062 绯闻!绝对的绯闻! “倪!红!安!” 秦鸣春气得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一声咆哮,电话陡然挂断。 他愤怒,他震惊,他无可奈何,他被倪红安永远不按套路出牌彻底磨得没脾气。 就像当初她把他堵在电梯里表白。 他措手不及。 真的永远慢她一拍。 “……” 秦鸣春平时不用闹铃,每天五点半生物钟准时醒,这会还有一个小时。 他仰面躺在床上,睁眼放空。 刚被她的电话吵醒,脑子还是懵的,缓过神后知后觉,她什么睡得早,他的消息明明是昨天一下班就发的。 秦鸣春“噌”地坐起来。 ——她是故意的! 倪红安现在真是变本加厉了。 过去已读不回,现在倒好,她明着开始搞事情了! 这是挑衅?是骚扰,还是……调戏? 秦鸣春眼底愠怒,夹杂无奈又好笑。 他翻出手机聊天记录。 倪红安:【不跟你说了,我要去给秦阎王切水果了。】 “……” 秦阎王。 他有这么可怕? 想到这个,秦鸣春彻底睡不着,起身走进盥洗室,把里面的所有灯,包括边边角角的射灯全部打开。 然后,他站在落地镜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端详自己。 ——上身半裸,肩膀宽阔平直,腰腹紧实平坦,人鱼线性感分明,墨绿色真丝睡裤坠在腰间,衬得身形愈发挺拔。 秦鸣春唇角微勾,对镜挤出笑。 眼型细长,山根高挺,下颌线利落,这副皮囊几乎没有缺点。 到底哪里像阎王? “……” 秦鸣春拧眉,目光下移。 好像……最近忙着处理集团烂事,确实疏于锻炼了。 - 秦鸣春火速洗漱完毕,随手从玄关柜抓了一把车钥匙,带上门匆匆下楼。 他打算去晨跑。 南苑公园离公寓不远,一脚油就到。 电梯到地库,秦鸣春才发现陈进把大g开走了,暂时只能开那台欧陆gtc。 他把油门轰到底。 引擎声浪立时响彻整个车库。 秦鸣春握住方向盘,出发前,下意识朝副驾驶搭了一眼。 倏地。 眼前闪过倪红安的脸,她黑亮的眼珠,倔强的眉眼。 想起那天晚上,送她去东光路派出所,她睡着时紧绷的嘴角和支棱的碎发。 “……” 似乎,还挺可爱的。 秦鸣春嘴角不自觉上扬,深吸一口气,接着缓缓吁出。 一脚油门,欧陆冲出地库。 远处,天光熹微。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挂断电话,倪红安乐不可支,她就是恶作剧,专门针对下班还要回消息的领导。 四点半还是太晚了,三点回电话最好。 复盘随时随地。 玩笑开完,倪红安也不想睡了,百无聊赖刷了会小番薯,又翻翻“种草”,熬到快六点,她下楼去敲姑妈家的门。 表哥康海爱睡懒觉,老两口早睡早起,作息十分规律,这个点估计正吃早饭呢。 “倪会计,我陪你去早市吧!”倪红安扯着嗓子喊。 康亚军开门,右手端着正冒热气的奶锅,侧身让她进来,顺嘴念叨:“今天不上班?起这么早?” 里间,倪素萍拄着拐杖挪出来,瞪康亚军一眼,理所当然埋怨,“年轻人怎么可能不上班!你以为都跟你似的!” “瞧你!那她不是难得早起……”康亚军灰头土脸,几十年被怼习惯了,若无其事转身继续分牛奶。 餐桌上两个空碗,一个不锈钢宽碟,杂粮码得满满当当,五颜六色很诱人。 两牙贝贝南瓜,两段糯玉米,多半截红薯,还有一小把煮花生,一小把毛豆。 “早饭可太丰富了。”倪红安感慨。 她每天雷打不动一杯冰美式,强制开机,如果有意外,那就两杯。 倪素萍隔空指挥康亚军去拿碗,给倪红安分牛奶。 倪红安咂嘴,“怪不得外头全是朝气蓬勃的老年人,死气沉沉的年轻人和生不如死的中年人。” 康亚军倒牛奶,正儿八经解释:“我们也是从那个阶段过来的。” 倪素萍恨铁不成钢剜他一眼,朝倪红安强调,“死气沉沉说明你该搞对象了!” “怎么什么都能绕到搞对象上去!”倪红安头皮发麻,连连摆手。 真不该多嘴。 - 蹭完一顿热乎早餐,倪红安推着倪素萍的轮椅,俩人一起去逛早市。 晨光初透。 城西特有的烟火气从早市袅袅升腾。 水果,蔬菜,根茎沾着湿泥,叶片还挂着水珠,一筐筐的新鲜,满眼生机。 就连空气中都漫着瓜果的清甜。 逛早市的人,先拥有夏天。 这种感觉,倪红安很多年没感受过了,上班以后,生活里只有各种deadline。 她在各个摊位前流连,看什么都有有兴趣,只恨自己长了两只眼,一双手。 急得倪素萍把着轮椅可劲儿摇手,“别逛了!再逛上班迟到了!” - 回家路上。 倪素萍突然话锋一转:“红安,你是不是谈恋爱了?” “啊?”倪红安愣住,片刻,她惟妙惟肖学小品里的台词,“绯闻!绝对的绯闻!” 倪素萍回过头看她。 “我住院有一天晚上,你王阿姨说,有个小伙子送你回来,还专门把你送到咱家楼门口。” “那谁啊?” “别打量蒙我啊!一个小寸头,个头儿高高的,笑起来还挺害羞。” 倪素萍说起“情报”来头头是道。 ——韩池。 倪红安连忙否认,“那是我朋友。” “男朋友也是朋友。”倪素萍调侃。 “……” 倪红安原地跺脚,攥拳转了个圈,又气又笑,“您别瞎说!” “不是男朋友?”倪素萍不给她狡辩机会,顺水推舟说,“不是正好!我有个新候选人,你抽空见见!” “还候选人……”倪红安直笑。 倪素萍把好友推给她,“加上!” “我一会加,手占着呢。” 倪红安买了好多水果,拎着两个大塑料袋,一个挂在轮椅背后,实在腾不出手。 倪素萍纳闷,没再追问,暗暗感喟:我家姑娘长大了,心里都有主意了。 将来,不知谁有这个天大的福气,能入了她宝贝侄女的眼。 - 倪红安不会做饭,一年拿刀的次数屈指可数,家里连保鲜盒都是崭新的。 她切水果别提多笨拙,削苹果像刮土豆皮,一片就断,切块有大有小,勉强凑了三盒,整整齐齐码着。 一切收拾妥当,倪红安出门上班。 小区路边,秦力宏的网约车照旧停在道沿下,梧桐树旁,他正蹲着抽烟,一见她来,远远挥挥手:“等我半根,抽完就走!” 抠死你算了。 倪红安吐槽,拎着外卖袋子慢悠悠朝车跟前走。 - “倪红安。”有人叫她。 倪红安应声回头,背后却空无一人。 滴滴。 短促两声鸣笛。 倪红安下意识朝一侧让路,低头避让。 我靠。 她明明在马路牙子上好好走着。 “倪红安!”又一声,口气有点冲。 “……”倪红安循声缓缓转头。 几米开外,停着一台巧克力色宾利,新款蝌蚪大灯霸气又漂亮。 倪红安歪着头欣赏。 滴滴。 鸣笛声像提醒。 她才透过风挡看驾驶室——秦鸣春?! 我去。 倪红安倒吸一口凉气。 犹豫着走近。 - 见她终于发现自己,秦鸣春莫名长舒一口气,强压内心窃喜,故意板起脸。 倪红安余光瞥抽烟的秦力宏,难以置信看秦鸣春,磕绊问:“你也……接单了?” 怪不得秦力宏说网约车卷得很。 真是。 亏她之前还以为小番薯上说的,打车打到迈巴赫是段子呢。 - 居然把他当网约车司机。 秦鸣春:“……” 他险些背过气,单手把着方向盘,半是命令强势开口:“上车!” “想强买强卖?”倪红安后退一步婉拒。 姓秦的大清早出现绝对没好事。 见状。 秦鸣春推开门下来,不紧不慢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门,手闲闲垂在车框上。 他坚持:“上车。” “……” 倪红安狐疑瞪他,脚下纹丝不动。 两秒僵持。 秦鸣春无奈一抿嘴唇,放软语气:“不收钱,我顺路。” 闻言,倪红安眼睛一亮。 秦鸣春:“……” 她眼神真像交警部门的摄像头啊。 他精准捕捉到那表情,哭笑不得,抬抬手示意她赶紧上车。 “……” 倪红安吞咽口水。 我的感情可以出问题,我的前途不行,当然是抱大腿要紧! 上车就上车!谁怕谁。 想定,她弯腰坐进副驾驶。 秦鸣春给她关上车门,三步并作两步,利索坐回驾驶座。 引擎轰鸣。 树下,秦力宏慌忙猛嘬一口烟,甩掉烟蒂,朝欧陆追了几米,一脸悲愤大骂:“我/擦!贴脸抢单!你特/么谁啊!” “宾利就可以为所欲为吗!” 063 他就是特别在意 倪红安坐进车里,打了个呵欠。 最初只想假装一下,缓解尴尬,结果困劲儿一上来,力度没控制好,顿时显得有些旁若无人了点。 “……” 秦鸣春侧脸瞥她一眼。 他本想观察倒后镜变道的,结果视线不自觉被她的大动作吸引,暗忖倪红安也未免太放肆了点。 四目相接,短暂对视。 倪红安伸手拽了拽安全带,后脑勺抵住头枕,眼角又泛起一股酸意。 更夸张的呵欠猝不及防。 秦鸣春:“……” 沉默片刻,他实在忍不住,玩味一勾唇角,幽幽开口:“睡太早,起太早?” 言外之意你四点半打电话不困才有鬼。 “……” 倪红安挤出标准假笑,不接他话茬。 稍顿几秒。 秦鸣春想到她一贯喜欢打直球,深吸一口气,没跟她绕弯子,直接问:“昨天的消息,为什么不回我?” 她不仅已读不回,还叫他“秦阎王”,这点,秦鸣春很不爽,完全想不通。 ??? 不回当然是不想啊。 笑死。 搞文案的职业病,倪红安发觉,秦鸣春故意把逻辑重音落在“我”上,明摆较真嘛。 多大点事。 倪红安疯了才会说实话,想也不想糊弄:“我那不是觉得秦经理你太重要了,回什么都配不上你嘛。” “……” 秦鸣春被噎得说不出话。 听上去没毛病,他甚至还挺受用,可就是莫名觉得哪里有问题。 - 倪红安一句话杀死聊天。 车里陷入寂静,车厢愈发逼仄,更平添一丝意料之中的局促。 很好。 这下秦鸣春更没脾气了。 他早上是打算去南苑公园晨跑的,没曾想,一把方向就上了南三环,等认出城西的大片梧桐树,车子刚开过铁建一中校门口。 为什么会这样? 人的精力有限,他从不会为不重要的人和事停留,更不会轻易偏离既定路线。 但是今天,他又带着一股较劲,下意识开到铁建小区。 他清楚上次那晚纯属漫无目的。 这回,他想也没想就开来了,肌肉记忆比大脑先一步做了选择。 乃至秦鸣春都有点妥协。 他自我说服——网约车司机,总比被叫“秦阎王”强。 其实,连秦鸣春自己都没觉察,他对和倪红安相处时,那种未知的新鲜快感与失控感,越来越在意。 或许,他需要给到一个回应。 “annie,我……” 秦鸣春偏头看她,却见倪红安闭着眼,呼吸清浅均匀,显然又睡了。 话到嘴边,他咽回去,重新目视前方,脚下油门松了几分,再不轻易变道。 - 倪红安半睡半醒。 开车见人品。 秦鸣春车开得很稳,老干部车技,遵纪守法,和秦力宏的风风火火截然不同。 她坐老秦的车,总担心蛇皮走位跟人剐蹭,而且,秦力宏特别抠门,空驶绝不开空调,也不开窗,美其名曰怕冷空气跑了。 每每上车,都像钻进秦力宏被窝。 秦鸣春不一样。 他车里有好闻的味道,具体说不上来是什么,和他平时用的冷调皮革香不一样。 非要形容,大概就是人民币的味道。 但不是那种实体油墨香,更像她每次去skp,肾上腺素飙升带来的精神反馈。 每当倪红安觉得日子没了盼头,就会去skp逛一圈,尤其是在爱马仕店里逛一圈。 看看三万的镇纸,五万的狗窝,七万的垃圾桶,还有十一万的麻将。 日子啊,瞬间顺眼多了。 至于秦鸣春为什么会大清早出现在城西,倪红安一点不关心。 韩池的“三关”理论没说错。 事不能拖,话不能多,人不能作,与己无关的事,别问,别想,别掺和。 - 欧陆开到华雅大厦楼下,眼瞧还有一百米到地库入口。 秦鸣春叫醒倪红安,“annie。” 他特意叫她的英文名,主要是想再次提醒她——他不是司机秦师傅。 “……” 倪红安睡眼惺忪,伸手揉了揉。 乍听annie,立马识相抬眼,“谢谢——”她点了下头,话里明显空了一拍。 秦鸣春预判了她的预判。 倪红安没着急下车,她从抱了一路的外卖袋子里,取出一个保鲜盒,双手捧着侧身递到他面前,“给,你的水果。” 秦鸣春一愣,脑子一抽:“谁的?” “?”倪红安看他像见了鬼。 什么谁的。 “我切的……卖相是不太好,凑合吧。”倪红安磕绊,话里都不自信了。 他什么意思他! 发错消息她认栽,他非较真要水果,她也认了,谁让人家是品牌经理大腿粗呢。 水果递到跟前又问东问西。 还要什么自行车? 秦鸣春从她错愕中回神,但话已经说了,他拉不下脸收回,只好强行推进,索性问个明白:“给谁的?” 他就是在意被叫“秦阎王”。 - 服了。 哪儿来那么多问题,倪红安腹诽。 职场保命法则:下班重计前嫌,上班原谅一切。 倪红安手捧保鲜盒,耐着性子:“给您的啊,秦——”话才说一半,就对上秦鸣春的灼灼目光,迫不及待等着听下半句。 这一盯坏了。 倪红安还是有一丢丢了解他脾气的,小心眼又记仇,万一说错话得罪他,功亏一篑。 她被迫拖长尾音,实则大脑飞快盘算,揣摩他到底想听什么。 “鸣春”叫不出口,“秦哥”有点油,“秦总”太官方,还是安全第一。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倪红安说:“秦——经理?” 闻言,秦鸣春轻勾嘴角,学她拖腔带调,“谢谢,倪——主管。” 幼稚。 倪红安心里翻个白眼,懒得跟他磨叽,下车后把保鲜盒放在副驾驶座位上,朝他挥挥手。 秦鸣春走辅道往地库入口开。 后视镜里,倪红安朝大堂走了两步,突然停下,低头摆弄手机,然后四下张望。 她怎么不进去? 秦鸣春狐疑,来不及再多看,车身驶过减速带,缓缓驶进地库。 - 倪红安今天买了几种水果,半个月的口粮都买齐了,做了三份果切,除了自己和给秦鸣春的,还有韩池的一份。 还在家时,她就给韩池发了消息,韩池的工作室就在附近,俩人约好华雅楼下见。 可她都到了他还没来。 倪红安连上华雅wifi先打了卡,然后给韩池发消息:【不着急,你小心开车。】 很快。 韩池语音:“快了快了!还两个红灯。” 倪红安没回。 早高峰路况复杂,她不想干扰他开车。 她找了个路边的花坛,瞧着边沿挺干净的,顺势坐下等人。 草丛里,流浪猫叫了几声,倪红安回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刷手机。 - 不远处的便利店,金蕊双眼无神盯着玻璃窗,视线尽头,倪红安正伸长脖子张望。 她。 她居然从秦鸣春的车上下来。 这可是大清早啊! 金蕊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一股无名火喷薄而出,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质问你们什么关系! 可是,她凭什么呢? 金蕊咬着嘴唇,骨节微微用力,强迫自己冷静,完全忘了手里攥着一个饭团。 见状,店员无奈扬声,“美女!不买不兴捏啊,都给你捏死了。” “……” 金蕊匆忙回神,“那就要这个吧。” 排队结账。 金蕊捏着温热的饭团,刚走出便利店,路边,一辆银色保时捷跑车高调刹停。 只见倪红安径直走向副驾驶,车窗滑下的瞬间,驾驶座上分明是个年轻男人。 金蕊滑开手机,放大焦距。 这个人好眼熟!!! 064 地库被误伤 金蕊双指不断放大焦距。 取景框里,倪红安人还没走到副驾驶,银色跑车的司机早迫不及待,小跑绕过车头,笑得一脸殷勤亲热。 这俩人没点什么,鬼都不信。 咔咔咔咔咔咔咔咔。 金蕊机械摁住快门狠一顿连拍。 定格瞬间。 她倒吸一口冷气,这是那晚zizane线下活动,品牌外请的摄影师! 那天她来晚了,刚坐下就收到葛玉兰的骚扰消息,正心烦意乱,结果转头被闪光灯猛地晃了眼睛。 怼脸拍摄,突兀又不礼貌。 事后她本想找ste理论,可看到摄影师长得挺帅,也就没多嘴。 好一个倪红安,脚踩两条船! 在公司攀附秦鸣春,在外面跟摄影师搞暧昧,两手都要抓,算盘打得真响啊。 金蕊气得牙根紧咬。 她指腹一滑,切换成录像,举着手机录了一段,然而肾上腺素飙升,手腕不受控制发抖,加上长焦高糊,画面并不清晰。 金蕊顾不上那么许多。 只要能让秦师兄看清annie的真面目,他一定会迷途知返,然后一怒之下开除annie,那样她就少了一个竞争对手。 裁员嘛,要杀就先杀最强的。 这些年和葛玉兰斗智斗勇早练出来了。 唐宝莉还以为她傻,笑话,她不过一直在装罢了。 - 愣神的间隙,银色跑车已经不见了。 金蕊悻悻滑掉相机,熟练把视频转移到加密文件夹里,和上回的照片放在一起。 为省钱,她一直在公司餐厅吃饭,没想到那天,竟意外撞见倪红安和秦鸣春。 最初,拍照只想偷偷记录秦师兄,给自己留个念想。 金蕊清楚,和秦鸣春云泥之别,从不敢有非分之想,直到倪红安发疯表白,秦鸣春并没有像所有人预料的那样开掉她。 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原来她也可以,只是缺了annie勇气。 金蕊揣好手机快步跑向大堂。 要迟到了。 - 便利店的x展架后面,周自横摸着下巴慢悠悠踱出来,眯眼审视着金蕊的背影。 太有意思了。 金蕊居然在偷拍倪红安。 前几天,唐宝莉跟他提过一嘴,说捏住了金蕊的一个把柄,正好把她拉过来当枪使,不过差一份投名状。 周自横越想越觉得有利可图。 大逃杀,谁都不想被ban,他也是《cute》出来的,唐宝莉那女人盘算什么他门清,不得不防。 金蕊偷拍倪红安,他偷拍金蕊。 他没叫住金蕊,更不打算告诉唐宝莉,手里的视频,他要自己留着当底牌。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裁员游戏越来越好玩了。 - 且说另一边,华雅地下车库。 秦鸣春在负二等电梯。 轿厢门开,他借身高优势飞快扫一眼里头,没看见倪红安,便假装接电话不上。 然后,再次摁亮上行,等下一趟。 一遍又一遍。 秦鸣春最讨厌等人,此刻主动在电梯厅徘徊,完全没察觉自己的异常。 大厦监控室却敏锐发现了。 早高峰等电梯排长队,各个挤不进去硬挤,居然还有磨磨蹭蹭逗留的,形迹十分可疑,“来两个人!去三号门看看!” 安保部最近被集团通报批评,说态度松懈,全部门憋着火,一心想抓个典型。 瞧瞧,立功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很快,两个保安手持警棍和防爆钢叉,直奔三号门电梯厅。 - 俩保安远远打量他。 秦鸣春穿了件藏蓝色休闲短袖衬衫,手腕一块applewatch,打扮的平平无奇。 保安不认识他,上前一把拦住,蛮横盘问:“干什么的!” “……” 秦鸣春压根没搭理。 在他的认知里,这里是华雅,他是未来的掌舵人,两个保安在他面前大呼小叫,简直倒反天罡。 他余光淡淡斜一眼,倨傲没动。 两个保安对视,被他的淡定搞得有点心虚,不由重新打量,生怕漏掉什么细节。 ——衬衫,muji的,裤子也是,运动鞋看不出牌子,一身加起来绝对不超过五百。 保安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高仿始祖鸟,顿时底气十足。 两人再度交换眼神。 然后紧盯秦鸣春,攥着手里家伙,预备找个好机会把他摁住。 - 就在这时,秦鸣春裤兜里手机振动,钉钉提示音响了,他很自然地伸手掏兜。 “不好!”保安大喝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 其中一个会意,当即抡起警棍,照秦鸣春左手小臂,毫不犹豫狠敲下去。 猝不及防挨了一棍。 疼痛炸裂,秦鸣春瞳孔剧烈收缩,脚下一个趔趄,下意识别过脸。 他从小养尊处优,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大概就是那一杯冰美式了。 不等他反应。 另一个扎好马步端起钢叉往前一戳。 “……” 秦鸣春直接被攮在电梯厅的墙上,兜里手机“啪”地摔在大理石地面,刹那,后盖玻璃炸开片片雪花。 “干什么!”秦鸣春忍痛低吼。 混乱中,他手里的muji纸袋,也掉在电梯口的烟灰桶旁。 保安被逼人气势震得手里顿了下,想到月底奖金,对视壮胆吼道:“老实点!” - “放开!我是华雅的员工!”秦鸣春掷地有声。 奈何钢叉把他限死,眼镜歪了一边,上半身动弹不得,左臂被警棍敲的地方已经高高肿起,整个人狼狈至极。 “你说是就是?哪个部门的?” “美时。”秦鸣春沉声。 保安并没被他气势唬住,“工牌呢?” “……”秦鸣春一时语塞。 他没有戴工牌的习惯,也不需要。 何况早上去晨跑,临时开到倪红安家门口,还穿的是运动装,想起后座有上回muji买的衬衫,勉强先套上的。 他第一次没穿西装。 偏偏,倪红安视而不见,毫无反应。 他其实该直接回公寓的,可实在好奇倪红安为何在路边徘徊,画面在脑子里打转,他放不下,干脆人为制造“偶遇”。 结果,保安莫名其妙出现。 “……” 秦鸣春生无可恋,黑着一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没有是吧?”保安一副既然没有那大可不必跟你客气的表情。 “等一下!”另一个突然添了心眼。 他多看了几眼秦鸣春的眼镜,镜腿造型别致,lotos,见谁戴过,印象里死贵的牌子,随便一副五位数起步。 大佬都很低调的。 保安一番琢磨,防暴钢叉力道松了几分,“没工牌也行,拿点别的证明看看?” “公司群总该有吧,让我们瞧瞧。”保安瞄向地上的手机。 秦鸣春:“……” 他手机里全是各个高管群和商业机密,怎么可能轻易给保安看。 “……没有。”他忍痛板着脸。 保安似乎早有预料,嘲讽嗤笑:“没有就对不住了!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两人一左一右上来摁他肩膀。 一只手还没搭上肩,秦鸣春右肩顺势一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利落一个过肩摔。 保安捂着屁股嗷嗷惨叫。 秦鸣春克制屏息。 家族继承人,格斗也是必修课。 见状,另一个冲对讲机大叫:“负二!三号门!来几个人支援!!!” - 好容易腾出空隙。 秦鸣春弯腰去捡手机,倒地的保安眼疾手快,伸臂一拨拉,把手机拨出去一米远。 操。 秦鸣春闭眼强压火气。 披马甲空降,原本为调查内部低效问题,若是被区区小事暴露身份,投产比太低,得不偿失。 可这口气,他不可能这么咽下去。 秦鸣春冷声指挥:“给倪惠敏打电话!她认识我。” “呦呵!口气不小!还认识倪总!我还和秦立言拜了把子呢!”保安满口揶揄。 “……打电话。”秦鸣春懒得废话。 他本来想找秦胜昔,实在拉不下脸,毕竟被保安摁墙上太丢人,比大哥看的短剧还癫。 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 秦鸣春吁出一口闷气。 正僵持间。 忽地,远处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一群人影逼近。 065 也是太想进步了! 倪红安送走韩池,回到办公室,已经上班十来分钟了。 拴马桩的灯没亮,大开间同事都比较自在,她招呼小罗和梁有光吃水果。 那厢,她刚坐下,姑妈又来消息,催她抓紧加相亲对象好友。 这回倪素萍没说话,只甩来一条洪量的视频链接,标题是《刚加的相亲对象该怎么聊快速破冰》。 倪会计从哪儿搞的抽象玩意儿。 “……”倪红安扶额。 点开看了几秒,话术油到她今天中午都不想吃饭了。 不一会。 聊天列表多了一个加好友的红色提醒。 申请理由:你的新一届相亲对象。 “……” 服了。 不就视频里的嘛,不能说十分相似,只能说一模一样。 倪红安腹诽,没准儿视频就是相亲男发给倪会计的,全是套路。 - 倪红安点下通过。 顺手修改备注“王045”,然后熟练挪去“相亲专用”的标签里面。 她倒要看看相多少个才算到头。 截止目前是第45个。 还有,自从她吐槽周博士还没数据线高,姑妈就把身高当成硬性标准,现在加好友的准入门槛卡死一米八。 嗡嗡。 嗡嗡。 嗡嗡。 手机振动连连,王045一次发了三条。 【你好。】 【我是王阿姨介绍的。】 【我觉得有必要跟你说一下,我正在考公,不想分心。】 “……” 不想分心相什么亲? 倪红安敷衍回他两个字:【是吗?】 等了几秒。 对面大概察觉她比较冷淡,主动拓展话题:【你有国考的打算吗?】 ? 考公辅导班销售搁这儿冲业绩呢? 倪红安特意翻回去,核对姑妈推的名片,反复确认是同一个人,才有切回来。 不等回复,王045热情地又发三条。 【我也是凤城人,我觉得同一个地方应该有很多话题聊。】 【我其实不喜欢北京,但如果我考到中央了,离家太远怎么办?】 【你能体会这种纠结吗?】 ?? 去图书馆你都坐不到中央,还考中央? 想得美。 倪红安没客气:【放心吧!体检那关,妄想症就把你刷下来了。】 王045出人意料淡定:【怎么?你是不相信我的实力?】 “……” 什么玩意儿! 倪红安彻底无语。 她这么明显的阴阳,对方还能一本正经往下聊,不是销售就是杀猪盘。 还实力。 得亏今天星期五,不然她真怕对面突然冒出来一句“v我50看看实力”。 嗡嗡。 嗡嗡。 嗡嗡。 王045的消息每次都三条起步。 【有时候,你以为你在过渡,其实这就是我们的一生。】 【你喜欢北京吗?】 【不如你也考公,我们一起进中央。】 “……” 倪红安忍无可忍,直接开怼:【醒醒!范进中举了才疯,你名还没报就疯了。】 真是跪了。 倪红安咬牙切齿暴走,给姑妈截图:【再介绍这种人我真抑郁了!!!】 几分钟过去。 倪素萍电话迫不及待打来:“搞错了搞错了!他不是王阿姨推荐的小伙子,这是她闺女公司的同事,闹岔了!” “嗳呦,真是乱七八糟的,红安你先忙你的,等我好好问问!” “……” 要命了。 倪红安生无可恋。 从她们华雅,到网约车,再到公考机构,怎么各行各业都这么卷! - 工位对面,梁有光频频看向不远处的拴马桩,暗暗扫视电脑右上角的时间,难掩焦灼。 ——秦鸣春还没来。 自从发现秦经理对annie的某些不同,他就开始处处留心。小罗曾八卦过,说annie最讨厌办公室恋情。 所以他思量了很久——annie上回的表白,应该是某种策略。 毕竟,转岗名额只有两个。 纵观整个品牌部,唐宝莉不用说,肯定占了一席之地,annie的能力,metime的gmv早说明一切。 反正他怎么算“唯二”都轮不到自己。 于是,他滋生出一丝阴暗的念头。 如果annie和秦鸣春真成了,她说不定会放弃转岗,兴许就会多出来一个名额,他或许有机会。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喜欢不能当饭吃,非要在annie和工作里二选一,现阶段还是先活着吧。 梁有光抬头,试探问倪红安:“今天九点半还有会,秦经理怎么还没来?” 闻言,倪红安抬眼看向经理室——拴马桩灯没亮,他还没到。 他不是去停车了吗? - 同一时刻,华雅地下车库。 倪惠敏被十几个保安簇拥着,快步走向电梯厅,还没到跟前,只觉远远那挺拔身形格外眼熟。 秦鸣春!!! 等她走近确认,瞬间瞳孔地震,七厘米的高跟鞋脚下生风,甩开一众保安,第一时间迎上去,“怎么回事?” 她扭头严厉质问管事的。 说来凑巧。 她今天去监控室查到岗情况,听了一耳朵说地库负二有人形迹可疑,就着监控画面一扫,有点眼熟,便狐疑着跟过来。 她开始不敢确认是不是秦家老三。 因为那人没穿西装。 一身休闲,实在不是秦鸣春的风格。 - 倪惠敏眼尖,一眼发现秦鸣春左臂红肿,惊得心脏病快犯了,狠狠瞪着保安。 秦立言对秦鸣春向来严厉,但秦老爷子最宠这个小孙子,秦鸣春空降前,跟她反复叮嘱,权责范围内的务必多行方便。 怎么会出现这种事? 一闹大,别说安保部连锅端,她在场,那就是连她也没法交代。 咳咳。 秦鸣春突然咳嗽。 闻声,倪惠敏眼风一转,秒懂。 ——太子爷不想暴露身份。 倪惠敏悄悄松了口气。 这就好办多了。 她立即换了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梭巡众人,“怎么回事你们!连自己人都不认识?” “这位是美时品牌部新来的秦经理——秦鸣春。” 她特意将重音放在“新来的”。 言外之意他既是新来的,你们不认识情有可原,这事就此打住,别再深究。 这样一来,大事化小,保住秦鸣春的马甲,又能给安保部一个台阶,彼此别太难堪。 一箭数雕,始终是她不变的工作准则。 听话听音。 可惜,一群保安远不如倪惠敏老道。 他们直接忽略“新来的”,一听“秦——经理”仨字,你看我我看你,各个变脸失色。 尤其动手的那俩。 大脸盘子紫涨,鼻涕眼泪一把接一把,连连鞠躬道歉,腰弯得比折叠屏还丝滑,就怕“秦经理”追究丢掉工作。 - 未免事态扩散,倪惠敏当即决定,先把秦鸣春暂时安顿在自己办公室。 人多眼杂。 上楼时她琢磨过了,太子爷宁可挨一棍,也不肯自爆身份,说明秦鸣春也不想把事闹大,否则,保安吃了豹子胆敢动手。 既然如此,不妨顺着他心意来。 华雅人事总监办公室。 倪惠敏拉下百叶窗,关门前叫过助理,递眼色低声嘱咐,“有人找我就说不在。去找点冰块来,快点。” “收到。”助理识相不多问。 秦鸣春垮着肩膀坐在沙发上,一张脸铁青,嘴角绷得紧,一言不发,浑身散发出一股让人窒息的低气压。 三十二年,他没这么狼狈过,从没有。 见状。 倪惠敏默默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转身进里间取医药箱,常备的有云南白药。 刚出来,她手机响了。 安保部经理打来的,倪惠敏先看一眼秦鸣春,没有回避他,点开免提。 “倪总,今儿的事真是误会一场,我们……我们也是太想进步了!生怕漏掉可疑人员,给公司添麻烦!” “您看……” 人在职场,有话不直说才是常态。 倪惠敏听懂了潜台词。 经理人没在现场,却这么快知道来龙去脉。他级别不够,不清楚秦鸣春身份,现在求情,无非是想让她开口斡旋。 倪惠敏没点破,轻咳一声,暗示有人在。 对面会意,寒暄两句,就识趣挂断。 - “要不,上医院吧?”倪惠敏垂眸看着他红肿的小臂,心有不忍。 秦鸣春使劲攥了下手指,“不用,软组织挫伤,喷点药就好。” 按说他不该如此容易受伤,上学时练过防身术的,今天纯属心不在焉,才被偷袭。 这时,助理敲门。 倪惠敏接过冰袋和干毛巾,亲自替秦鸣春冰敷。 他身份太特殊,轻不得重不得,作为人事总监,她时刻得拿捏尺度。 将来太子爷上位,头一件事就是有仇报仇,她只想平安降落。 - 冰敷了几分钟,倪惠敏打开云南白药,对准红肿的位置喷了几下,冰裂药香刺鼻,办公室立刻漫开一股苦辣辣的辛味。 秦鸣春微微展眉,刺痛感瞬间压制。 忽地。 他想起一件事,“我的果切呢?” “什么?”倪惠敏大惑不解,“果切?” 多了不起的“果切”能让太子爷受伤了还念念不忘,比惦记自己伤势还上心。 秦鸣春“嗯”一声不再搭腔。 手机刚才倪惠敏已经给他了,掉地上的东西,他不会再用,换新的就好。 但是,果切不一样。 原本拎的纸袋里,随手装着倪红安的保鲜盒——专门给“秦阎王”的水果。 “……” 倪惠敏不理解,但十分尊重,扬起手机,“等等,我打电话问一下。” 她回拨给安保部经理。 066 大逃杀又要来了 倪惠敏电话挂断后,安保部经理眉头紧锁,右手的文玩核桃咯啦啦盘的起劲儿。 手下人汇报,只提了现场冲突,压根没提什么果切。 他皱眉环视一圈:“谁见过他手里的纸袋?” 几个出现场的保安对视,纷纷摇头。 闹出眼下这乱子,就算真见过,也得咬死没见着,否则承认就是个死。 “行,调监控吧。”安保经理无奈。 他不敢得罪倪惠敏,便让人调出事发时的监控,一堆人围着逐帧翻看。 果然。 监控清晰显示——秦鸣春手里的确拎着一个纸袋,还是muji的中号。 在和保安争执中,掉落在电梯口烟灰桶旁边,之后被当班保洁随手清理掉了。 画面一出。 所有人面面相觑,目光向经理集中。 把他家的。 经理神情凝重,攥着核桃,屈指摩挲下巴,盘算着正要开口。 突然。 旁边负责地库出入口监控的人惊呼一声,“快来看!”激动过头,尾音都劈了。 所有人下意识望过去。 另一块屏幕上,稍早时间,地库进车口显示,一辆棕色欧陆gtc缓缓驶入,下车的司机,正是美时品牌部新来的秦经理。 “……” “……” 豪车,百万豪车。 不大的监控室,立时落针可闻,空气仿佛僵住了。 沉默,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得所有人措手不及。 “这,这秦经理……不会是秦家人吧?” 有人打破死寂。 一开口,现场气氛压抑到顶点。 是秦家人那还得了,这话无异于死亡宣判——你们全都跑不了。 之前留意到秦鸣春昂贵镜框的保安,犹豫着补充,“秦董他好像是有两个儿子。” 懂得都懂。 秦立言,华雅集团现任董事长,根据对外披露的文件,和太太蒋葳育有两子。 大公子秦胜昔,集团董事,分管新兴渠道中心、新品牌孵化和投资业务,小公子很低调,甚少被人提及,据说在外企任职。 “秦立功也有儿子……”又有人揣测。 “秦经理真和秦家有关?” “……” 一时间,讨论七嘴八舌,逼仄的监控室里犹如头脑风暴。 问题振聋发聩,在场所有人都不敢轻易下结论,但一看那富贵无极的新款宾利,似乎更坐实猜测。 安保经理麻木地摩挲着核桃。 仕途无望,前途尽毁,倏地,他鼻头一酸,特别想大哭一场。 旁边那两个动手的保安见状,更是面如死灰,双腿发软,一出溜瘫坐地上。 完了。 要被行业封杀了。 - 慌乱间,有人另辟蹊径,“经理,你看哈……有没有一种可能……” “如果这个秦经理,真是秦家人,倪总她能这么轻易放过咱?” “我看没准儿就是个巧合。” 闻言,安保经理加快盘核桃的手速,像抓住一线生机,“巧合?” ——倒不是没有可能。 要是“真佛”,他现在哪儿能好端端坐在这儿,但是也不对劲,“车你怎么解释?” “租的呗!网上租豪车的大把!” “就是就是!肯出钱想要什么没有!” 一席话,听得所有人莫名振奋,各个松了口气,纷纷附和,恰似劫后余生,面露喜色。 “有道理!”安保经理茅塞顿开。 “这样!这件事咱们就先摁住,回头我再去找找倪总。” 心里舒服了,才有空琢磨其他的,他想起倪惠敏要的果切,立马吩咐手下,“去生鲜超市买几份精品果切,马上送过去。” 超市就在隔壁综合体,来回十分钟。 安保经理给倪惠敏回消息,很鸡贼地省略关键:【有的,果切有的。】 只说有的。 至于是不是秦鸣春那份,水果又没有身份证,谁认识啊。 - 人事总监办公室里,等送果切的时间,秦鸣春已经让倪惠敏给陈进打了电话。 不多时,一阵轻重不一的脚步声渐近。 陈进匆匆赶来。 电话里,倪惠敏说的比较隐晦,陈进一见秦鸣春手臂红肿,眼珠子险些掉地上。 “我那金尊玉贵柔弱不能自理的三哥呀,你啥时候受过这种委屈……” 陈进好一通鬼哭狼嚎。 “……”秦鸣春嫌弃别过脸,不想理他。 - 倪惠敏塞适时给陈进一张名片,低声叮嘱:“去默乐医院急诊科,找褚不凡,我已经安排好了,你们直接去。” 刚刚,秦鸣春说不用去医院那是客套,她要当真,几十年人事工作白干了。 “交给我吧,”陈进扫一眼名片揣兜里,话锋一转,“我大哥那边……” 倪惠敏朝秦鸣春一努嘴,摇摇头。 不是光彩的事,他肯定不想老大知道,“你先去。”她话里没说死。 “……” 陈进秒懂。 虽然他嘴碎爱八卦,但深谙人情世故,当即领会倪惠敏的不宜声张,抬手比了个拉链嘴。 正说着,有人敲门。 助理领着一个面生的保安,手里拎着两个超大的生鲜超市塑料袋,手腕青筋迸现,沉甸甸的。 听见走廊说话声,秦鸣春不自觉坐直,满怀期待朝门口瞥了一眼。 “……” 待看清袋子,秦鸣春脸色一秒冷硬,二话不说起身就走。 不是他的东西。 ? 倪惠敏愣了几秒,在追与不追之间徘徊时,秦鸣春已经快步走进电梯。 “这咋办……倪总?”保安手足无措。 他就是个跑腿的,人家没收就走了,这一趟花出去四百多,回去咋找经理报销呢。 “自己留着吧。”倪惠敏背手关门。 她的面子,不是什么人都能要。 “……” 保安手拎塑料袋,进退两难。 最后,助理好心给出了个主意,“……悄悄送楼上员工餐厅去呗。” - 整整一天,秦鸣春始终没在办公室出现。 少了压迫感,所有人难得放松,过了个无比愉快的周五。 临近下班,内部小群悄然掀起八卦。 【内卷狂魔啊,他居然翘班?】 【他是不是先被端了?】 【领导被裁,你不是就有机会上位了,思路要打开!】 【世界上最快乐的事是刁难你的领导被裁了】 【好好好终于把他熬走了。】 “……” 看着消息。 倪红安想起秦鸣春早上的反常,暗自纳闷,不好的第六感如影随形。 暴风雨来临的海面,像成年人不得不有的伪装,暗潮汹涌。 她直觉大逃杀又要来了。 人在职场,能苟的人,走得更远。 - 罗佳佳旁敲侧击找小王打听:【秦经理今天请假了?】 小王实话实说:【他不打卡,也不参与考勤。】 【但我得到一个很炸裂的消息。】 罗佳佳:【展开说说。】 小王暗示下楼取快递,罗佳佳心领神会,两人默契离开工位。 华雅楼下便利店。 小王说:“秦经理早上在倪总办公室呢。” “倪总?”罗佳佳脑子一时短路。 “……人事总监倪惠敏。” 两人对视。 罗佳佳醍醐灌顶——他被约谈了?秦阎王要走人了?裁员大逃杀结束了? 她恨不得一蹦三尺高。 罗佳佳心情大好,挑了一支三十块的哈根达斯,刚拆开包装,一口还没咬下去,手机振动。 一条群消息。 秦鸣春@所有人:【下周一,第二次考核,结果纳入优化评定,收到回复。】 “……” 晴天霹雳。 罗佳佳手里雪糕掉了。 067 打明牌 群里考核消息一出,倪红安瞬间想起,秦鸣春跟她提过的新品社媒预热。 她当时还以为他开玩笑随口说的。 如今再品,意味不言而喻——抱大腿的优势,啧啧。 大开间哀嚎一片,所有人心态崩了,原以为能悠闲过周末的,又上套了。 众人相互对视。 调休的加班得走流程,但规矩大家都懂——只要你想来,没人拦着。 负责社媒官皮的姑娘委屈巴巴,“我周一约了面诊弄鼻子呢!那是刘虹啊!” “呦,刘院长可不好约,错过血亏哦。”周自横火上浇油。 凤城最火的医美机构院长,调鼻子一绝,找她本人面诊,预约至少俩月起步。 社媒编辑没辙,实在不想放弃变美的任何机会,转头找倪红安求情,“annie,我周一能请假吧?” 倪红安笑笑,不接这口锅,“请假是你的权利。” 别想给老娘挖坑。 不想浪费面诊机会,又想逃过考评,一个萝卜还想两头切,长得一般想得挺美。 到时秦鸣春问谁给批的假,她倒霉。 何况,社媒话题预热,该敲谁的头,答案多明显呀。 到点下班。 倪红安直接收拾包走人。 - 电梯到达一楼,倪红安脚步一顿,没往外走,反手又按了上行回三十楼。 社媒编辑的话给她提了个醒。 她得找金蕊谈谈。 考评表里有一项团队合作,捆绑扣分,她现在是那俩人的+1,一旦出问题,她也要遭殃。 锅从天降这种事,她绝不接受。 - 电梯开门,倪红安刚出轿厢,金蕊正好推开防火门回来。 视线猝不及防短接。 金蕊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捏着手机吓了一跳,强装镇定搭话:“你怎么又回来了?” 第一反应最骗不了人,她绝对有鬼。 “上个厕所。”倪红安瞎编,刷脸进门,话已经说了,只好先去洗手间。 怕等会金蕊不在,她探个头,“昨天群里要的文件,你还没发我。” 金蕊说:“我发了。” 她这两天忙着找房子、应付葛玉兰,压根没注意群里,何况策划组的群她早就开了免打扰,说让她们背着她还有小群呢。 “可能网不好。”金蕊甩锅给软件bug,万能借口,比电脑出问题重启更好使。 怎么可能。 “……”倪红安确信没收到。 这就从工作问题,上升到态度问题了。 倪红安也不装去厕所了,直接叫住金蕊,抬下巴一指茶水间:“聊一下。” 金蕊依旧一副怯弱小白花模样,乖乖点头跟过去,然后坐在倪红安对面的沙发。 “……” 戒备,谈判。 倪红安一看这架势,想聊的兴致少了一多半,这就等于金蕊给她发了一个死亡微笑的表情。 为了苟下去。 倪红安耐着性子直奔主题:“下周一考核,你有没有困难?” “我的意思是,不要影响个人评分。” 工作上,倪红安向来有话直说,可这种直接,金蕊全当成了明晃晃的威胁。 葛玉兰扇她耳光那天,annie可什么都看见了,后来ste兴师问罪,秦鸣春硬挡回去,现在是要秋后算账吗? “……” 金蕊战术性不说话。 - 话不投机半句多。 倪红安斜瞥头顶监控,顿了两秒,淡淡一笑,干脆摊牌:“金蕊,团建我手机丢了,多谢你帮我找回来。” !!! 闻言,金蕊呼吸节奏明显凌乱。 她明明给了酒店保洁一百块当封口费,annie怎么会知道? 人和人的信任呢!!! “……” 沉默就是答案。 倪红安微抬下颌挤出笑,提醒:“好处无主,饭碗就在那儿,谁端起来是谁的。” 点到为止,金蕊肯定明白利害。 其实,倪红安没想提手机那事,这不话赶话,就说出来了。 不过让她知道也好,起码明牌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谁怕谁,你别搞我,我不搞你。 说完,倪红安转身就走,再不多废话。 金蕊勾唇哂冷笑。 知道又怎样,没有证据,一切白搭。 - 周末,秦家别墅鸡飞狗跳。 蒋葳、顾舒婷和梅姨远远看着,客厅里,父子三人剑拔弩张。 这回再不提送果切的事。 秦立言单手叉腰,指着茶几上的手机,气得发笑,“你疯了吗?你跟电梯较什么劲?嫌人多太挤?” 屏幕里赫然是监控画面,和保安冲突。 是今天上午,秦立功秘书发来的,还特意报备,“秦董,三少爷和保安打起来了。” 打起来了,和保安。 一听这几个词,秦立言又快气死了。 “嫌太挤早说呀!放着集团战略部副总裁不干,非要去一个小事业部当狗屁品牌经理,你图什么?”他踱来踱去。 客厅沙发是个“凵”字布局。 秦立言和秦鸣春各占一边,秦胜昔坐在中间,左右为难。 他笑着打圆场,向秦鸣春解释:“爸的意思是,副总裁有专梯,不用人挤人。” “我说的是电梯吗?”秦立言瞪他。 老大净会和稀泥打太极,不知学了谁。 “……” 秦胜昔装傻,端起茶杯喝水。 倏地。 “不是我说,”秦立言深吁,然后沉声一叹,“……而慷。” 噗—— 秦胜昔一口水猛地喷出来。 秦立言没防备,裤腿渐湿一大片,转头看着他,怄得一个劲儿捶胸口。 秦鸣春不自然调整坐姿。 “sorry……怪我怪我。”秦胜昔抽纸擦嘴,欠身想替父亲擦裤腿,被秦立言嫌弃拍开手背。 “爸,多少年不提了,给老三留点面子。”秦胜昔又说。 秦立言吹胡子瞪眼:“面子?你问问他还要面子?” 秦胜昔一噎。 - 秦家取名讲究“三不朽”,第二代按立德、立功、立言排序。 第三代则来自教员的一首七律《人民解放军占领南京》。 他们家分到的那两句是: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 秦立言圈了“胜昔”和“而慷”。 老三原本叫秦而慷。 最早他很喜欢,结果《还珠格格》爆火以后,他就没那么喜欢了,直到有天黑着脸回来,说不想当“福尔康”。 最后,爷爷拍板改叫秦鸣春。 - 秦胜昔清楚,每每父亲喊旧名,多半是动真怒了。 他也想不通老三干嘛非和电梯较劲。 太不符合常理。 要不是建国后不允许成精,真以为老三被什么东西上身了。 秦胜昔暗吸一口气。 余光偷瞄秦鸣春——左手臂袖口挽起,两指宽的乌青触目惊心。 这事老三一直瞒着。 要不是昨晚助理小胡汇报的,说安保部有个保安主动坦白,家里压根不知道。 凤城地方邪。 半小时前,母亲打电话叫他来别墅这边,一进门就看见老三的伤,暴走的父亲。 - 足足五分钟过去了,始终没人吭声,场面就这么彻底僵住。 这个家,没他得憋死。 秦胜昔岔开话题,“爸,我看老三是开窍了,他为相亲,特意准备了礼物。” 一句话,秦立言一秒多云转晴。 老三都能去乖乖去相亲了,那他的反常和抽筋儿就能解释了。 他心口的憋闷顿时消散,“当真?” 秦鸣春一脸懵,偏头看大哥:什么礼物? 秦胜昔挤眉弄眼。 秒懂。 秦鸣春自动理解为大哥解围,顺势点头,“嗯。” “什么时候?”秦立言追问,老三的反应不对劲,他莫名不太信。 秦鸣春觉出一丝怪异,不由瞥大哥。 “你看他干什么!”秦立言生气,“自己的事你不知道?” 这个小儿子什么都好,就是感情上太过迟钝,但凡有老大一点点的圆融,也不至于全家着急。 “下周五。”秦鸣春胡诌,大概是受倪红安影响,他没有一点犹豫。 秦胜昔看着他手臂,暗道老三确实进步了,都把养伤的时间考虑进去了。 于是。 他大手一挥:“舒婷,把包拿过来!” 068 秦鸣春的备忘录 秦胜昔说着就要找顾舒婷拿包来。 秦立言抬手打断:“行了!你先回去吧。” 他转向秦鸣春,同样摆摆手,意味深长表示,“还有五个月。” “明白。”秦鸣春不着痕迹点头。 metime品牌部裁员窗口期,他费尽心思争取来的最后期限,只剩五个月。 他晓得父亲话里的敲打,地库和保安冲突这事一出,很有可能会缩短他的计划,甚至会提前将他调回战略部。 可是,他要做的事还没做完。 还有——倪红安。 - 秦立言肉眼可见疲惫,见状,秦胜昔识趣没多留,跟母亲蒋葳聊了几句,带着顾舒准备准备回家。 别墅里憋得慌,秦鸣春也不想待,随便找借口有事问大哥,跟着一起走。 本来应该说公司有事,可父亲正敏感,只好拿大哥当挡箭牌。 这种心眼子,弯弯绕绕的,他之前完全不懂,现在却莫名像开了窍。 院子里。 秦胜昔信以为真,以为秦鸣春着急问相亲礼物的事,乐呵呵笑。 “你大嫂说了,初次见面别搞太花哨,得贴合你的风格,就做主选了goyard。” 他得意洋洋补充,“安全不出错,绝不踩红线。” 安全……红线。 秦鸣春脑中自动拼成一个词:红安。 至于后面大哥又说了什么,他半个字没听进去,甚至压根忘了怎么回的小公寓。 - 洗完澡,秦鸣春从浴室里出来,一眼发现茶几上多了个墨绿色大号礼盒,看尺寸应该是一只包。 他这才想起临走时大哥的话。 秦鸣春想也不想,直接拨给陈进,开门见山问:“你跟大哥瞎说什么了?” “……” 陈进一头雾水,心道我和大哥说的多了,您现在问的是哪件。 “大哥怎么了?”他装懵懂。 闻言,秦鸣春懒得和他在电话里瞎扯,“给你五分钟,上我家来。” “就来!” 陈进住在华雅员工宿舍,离秦鸣春的公寓,就隔一条马路。 他家原本住城西,赶上老房子拆迁,赔了笔钱,前几年父母在北海买了套小房子,老两口过去悠哉养老,独留他在凤城。 彼此知根知底,跟着秦鸣春,陈家父母格外放心。 - 果然,没过五分钟,陈进敲门。 秦鸣春指着茶几上的礼盒——他没打开过,原封不动放着,“怎么回事?” “不是说要包吗?”陈进不慌不忙,掏手机播放秦鸣春的原始语音。 “……” 秦鸣春无奈轻嗤,“要不要给你挂个耳科?” 陈进咂嘴,“三哥你这话说的,你就说这是不是包吧……” 秦鸣春不想跟他废话,话锋一转,“倪红安和康亚军什么关系?” 陈进:“谁和谁?” 三哥思维太跳脱,这回他是真没听懂。 “……”秦鸣春险些背过气,“我不想每句话都说两遍,借车是怎么回事?” 陈进拖腔带调“哦”了声。 看来“公车私用”那事还是瞒不过三哥,老实道:“康sir是倪红安姑父。” 逻辑上有先后。 秦鸣春先提的倪红安,而他,主语是康亚军,远近亲疏一目了然。 陈进解释:“那维权视频你也看了,碰巧倪红安姑妈出院,我想着康sir毕竟是咱俩的数学老师,这个忙肯定得帮。” “三哥你日理万机的,肯定顾不上这些小事,我就替你办了。” 好一个舌灿莲花。 说的秦鸣春找不到角度反驳,再加上之前已经和倪红安说过,甚至还让她请了一顿食堂,“做得好,继续保持。” 陈进长吁松了口气。 紧接着,秦鸣春再度反转:“你的表情包,通通发过来。” 还真是表情包啊。 陈进玩味一顶腮帮子,追问:“你要表情包干什么?” “你说呢?”秦鸣春一副看智障的表情,斜他一眼,难道要吃饭? “……” 陈进撇撇嘴。 是谁以前还很不屑,说表情包用多了语言功能会退化,有些情绪,微妙又复杂,还得用表情包翻译。 不对。 他是想跟谁“拉近距离”? 陈进清嗓,“表情包也分好多种的,你要哪种?” “抽象的,热梗的……”他科普区别,意味深长憋笑,然后拓展知识面,“表情包就算社交的第三张脸。” “前两张脸是什么?”秦鸣春问的认真。 “头像和昵称。” “……” 秦鸣春默默复盘,倪红安的昵称叫“总活着也不是办法”,至于头像,他还真的从没留意过。 陈进见他愣神,八卦问:“给谁想发?” 行。 不说算了,陈进发给他一套抽象的“网络一线牵”土味款,强调说,“这个最火。” 秦鸣春将信将疑却一一保存。 - 这一晚,秦鸣春看着那个墨绿色的盒子,在露台吹了两个小时的夜风。 他决定和倪红安说没说完的那半句。 “只要不排斥,可以先相互了解。” 现在,他要修改一部分措辞——“相处一下试试。” 他笃定倪红安不排斥他,他也是。 可是。 骨子里甩不掉的矜持作祟,打直球,他还是拉不下脸。 秦鸣春准备铺垫一下,先问:【你准备好了吗?】 还在备忘录列好两种标准答案。 第一,她说好了,他就直接说“相处一下试试”; 第二,她说没有,他就让她“现在准备”,然后再“相处一下试试。” 在秦鸣春这里,没有第三种意外。 一切妥当,秦鸣春深呼吸,没有复制备忘录里的话,而是重新打字。 他信心满满地发给倪红安。 【你准备好了吗?】 很好。 消息成功发出。 - 深夜,倪红安收到消息时,第一反应自己做梦。 非营业时间不想回,转念一想,明天周一要二次考核,难不成他要透露考核内幕? 那必须回。 没有问题制造问题都得回。 然而。 回什么内容让倪红安直犯难。 回“没有”,探口风的目的性太明显;回“好了”,又像摆烂不在乎他的提醒。 脑壳疼。 倪红安干脆把球给他踢回去。 反正透露不透露的,她还能做得了秦阎王的主? 于是。 倪红安回:【应该好,还是不好?】 良久。 对面像死了一样,没有回应。 “……” 倪红安一激灵爬起来。 坏了。 她说错话了。 - 翌日周一工作日,倪红安在大堂买咖啡,偶遇排队的倪惠敏。 打过招呼,倪惠敏悄悄把她拉到一边,低声道:“你们秦经理的手受伤了,保密啊,你心里有数,多注意点。” 倪红安反手一指自己,懵逼:“我?我该注意什么?” 和老娘有什么关系,又不是我干的。 倪惠敏一怔,“你不是……”她眼神懂得都懂,“电梯表白嘛……” 我靠。 倪红安恍然大悟。 还能说什么,总不能说都是套路,她只能硬着头皮承认,装出一副关心则乱的模样,“秦——他,伤得要紧吗?” “能不要紧嘛!吃饭干活都不方便!”倪惠敏笑得宛如看热闹的老母亲,“该你表现的机会到了!” “好好好……”倪红安连连点头应下。 秦鸣春的手受伤了?骨折了?什么时候的事?他昨天不是还半夜给她发消息了? 突然。 倪红安头皮发麻——被她甩锅气的? 不能这么凑巧吧。 她刚想细问,倪惠敏电话响了,她给人比了个手势,识趣先上楼去了。 - 办公区,倪红安刷脸进门。 刚拐进茶水间,眼前晃过一个稍显笨拙的人影——秦鸣春。 他要接水。 倪红安牢记倪惠敏的嘱咐,脑子一热,一个箭步冲上去,嗓门洪亮:“放着我来!” ??? 冷不丁一声吼。 秦鸣春被她吓得身形一晃。 未几,他缓缓转身,皱眉淡淡瞥她。 “……” 倪红安原地僵住。 眼光大胆,从上到下扫视秦鸣春。 他西装革履,肩背笔直,右手稳稳端着水杯,左手微垂,十足的上位者气场,哪有一点受伤的样子。 “不是动不了了吗?”倪红安自言自语。 下一秒。 秦鸣春手腕一抖,“啪”杯子摔地上。 069 我伤的是手,不是腿 “不是动不了了吗?”倪红安喃喃自语。 她这么快知道自己受伤了。 秦鸣春既惊又喜,根本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就想配合证明一下自己真伤了。 然而,这辈子头一回学着示弱,不熟练,忘了自己端杯子的是右手。 他手腕轻轻一抖。 啪——杯子脱手,咯啷咯啷,转着圈滚出去老远。 清脆声响刹那。 错了…… 秦鸣春苦笑一扯嘴角,沉默。 “手……真伤了?”倪红安迟疑。 见他盯着右手发怔,她倒不意外,只当是秦鸣春脸皮薄这人,好面子硬撑。 自然,倪惠敏没细说,倪红安不知道秦鸣春哪只手出问题,此情此景,她理所当然认为是右手。 于是她手忙脚乱去扶,动作幅度太大,意外撞上了他西装下红肿的左臂。 痛感窜上。 疼得秦鸣春暗嘶一口冷气,咬牙强撑。 倪红安不明就里,愈发殷勤,生怕自己表现不好惹他不高兴,别的一概顾不上。 痛点顶到极限。 秦鸣春再装就要破功,他实在忍不住,克制低吼纠正:“左手!” 告诉她无妨。 “啊?哦好好……”倪红安硬着头皮倒手,还不忘小跑着替他捡起杯子。 好家伙。 muji不锈钢双层马克杯,保温保冷,她当时觉得98块太贵,没舍得买。 毕竟,倪红安的底线:绝不倒贴上班! - 倪红安小拇指勾住杯把,小心翼翼扶着秦鸣春,准备往外走。 力的反作用,她被拽了下,脚下趔趄。 秦鸣春站下步子,看她一通又慌又忙,心下好气又好笑,满眼无奈提醒,“……我伤的是手,不是腿。” 啊? 倪红安一秒凌乱。 顿时,犹如齐妃听见四大爷突然要来坐坐,整个一手足无措。 “哦~!对对对……”她赶紧撒开手,半弯腰朝门口比了个“请”,抑扬顿挫道表示,“请领导先走!” 秦鸣春站着没动,轻抬下颌示意她手里的杯子,“没洗。” “哦好好好……”倪红安点头如捣蒜。 转身去水槽洗杯子。 手心出汗,小拇指没勾住杯把,“咣铛”一声,杯子砸进水槽,环绕立体声。 靠。 倪红安怄得抓心挠肝。 以前,她从没什么机会照顾人,这第一回伺候直属领导,总觉得自己做什么错什么。 秦鸣春讨厌蠢的。 她都不算在危险边缘试探了,这纯属当面作死挑衅。 - 倪红安快速冲净杯子,一转身,秦鸣春还站在原地没走,她一怔,“还有事儿?” 秦鸣春勾勾手——他的杯子。 “……” 忘了。 倪红安捏着杯把递过去。 递到一半,突然想起这样太不礼貌,她反手调换方向,把舒适顺手的杯把让给他。 转手猝不及防,肌肤相触。 “……” “……” 秦鸣春原本要捏杯沿的指尖,恰好擦过倪红安的手背。 他指尖微凉。 她整个人触电一般,猛地提眸看向他。 时间,静止半秒。 - 见状,秦鸣春右手悬在半空。 那是一双手漂亮干净的手,骨节修长、分明,一看就没受过社会的毒打。 四目相对。 谁都没先说话,气氛暧昧又尴尬。 “……” “……” 最终,秦鸣春默默接过杯子,保持原本的姿势,三指捏着杯沿。 他走出去几步,倏地停下,转身回头盯着倪红安。 指尖,仿佛还残存着她手背的温度。 这一瞬间。 秦鸣春心里一股冲动“腾”地上涌,想问她昨晚那个消息的答案,她总让他意外。 模棱两可的回答。 他理解为她“害羞”,迫不及待等一个清晰的回应。 倪红安抬头对视。 她赛级牛马的本能自觉——礼貌热情,静静微笑等他进一步指示。 “……” 算了,时机不对。 秦鸣春压下纷乱的心思,斜一眼左手臂暗示,叮嘱她:“别乱说。” 倪红安随他目光,秒懂。 果然怕人知道。 倪红安抬手“ok”,目送他离开。 “早!秦经理。”走廊传来小王的问好,声里夹杂着一丝错愕。 别乱说什么事? 小王正好听见这句,拧眉不解,一抬头,倪红安又从茶水间出来,她走神,忘了打招呼。 - 考核会定在下午三点半。 正好卡在一天最犯困、最懈怠、本该嗨皮下午茶摸鱼的时间点。 行政送来的果饮和小蛋糕堆在休闲区,抬眼就能瞧见,可谁也不敢过去。 秦阎王的断头饭,谁吃谁死。 疯了才会当出头鸟。 这回,秦鸣春因为左臂有伤,干脆没去会议室,考核数据小王早收集好发给他了。 现在是六月底,距离第一次人员优化时间不算长,但也不短。 各岗位的指标所有人心知肚明。 秦鸣春特意选“新品社媒预热”做考核项,话题热度,全网声量,项目阶段达成率等等,项目只多不少。 只要预热数据稳住,下个月美博会,metime就有资格向集团申请独立展台。 当然,这些深层考量,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秦鸣春开始在模型上打分。 - 会议室里。 唐宝莉照旧坐在会议桌把头,悠哉跷着二郎腿,双手支起龙门架,难得没刷手机。 周自横歪在椅子里,抬手欣赏新换的美甲,半点不慌。 媒介部已经被开掉一个了,再开,工作就得瘫痪,他笃定动不到自己头上。 “哎呀,现在的博主真是小牌大耍,pr就是舔狗……”周自横随口吐槽。 结算时刻,不忘给自己贴金找补。 - 没有人搭腔,安静如鸡。 社媒编辑最终没敢请假,硬生生错过了医美面诊,腿抖得像踩缝纫机,满心憋屈。 梁有光频频看手表,annie还没来,他给罗佳佳使眼色:人呢? “洗手间吧。”罗佳佳一紧张就上厕所,她不知道annie一紧张就打嗝。 - 一屋子各怀鬼胎尬坐,如芒在背。 这时候,走廊闪过一道残影,倪红安脚步匆匆赶来。 所有人自动追视。 周自横一眼瞧见她手里的粉色文件夹,暗里发笑。 不出意外,那里头是媒介数据。 金蕊让社媒编辑来要的。 他提供的,数据没问题,就是时效性差了点,全是竞品玩烂的梗。 对美妆圈来说,撞梗不存在谁抄谁,都是跟风蹭流量,难道许你用不许我用? 只要让秦鸣春认为策划组态度敷衍,他的目的就达到了。 社媒那姑娘正烦着,不会细看。 倪红安本就反感传播组那俩拖油瓶,也不会细看,何况,上次审核社媒平台内容有先例,annie势必会推给秦鸣春。 他姓秦的能双标一回,还能双标第二回? 周自横不信邪。 做事不一定利己,起码要损人,《cute》教会他的。 那厢,社媒编辑也认出文件夹,立马正襟危坐。 就在所有人以为,倪红安要来会议室对线,她却径直敲响秦鸣春办公室的门。 “……” 全场大跌眼镜。 - “这梗比我太奶还老,媒介就给这种破烂。” 倪红安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扔,一秒切换委屈小白花,“……这种态度还团队合作,分明要打您的脸啊。” 秦鸣春随手翻了一页。 他本身对数据极其敏感,一眼瞧出猫腻,脸色稍沉,摁内线交代:“叫唐宝莉。” 闻言。 倪红安继续装柔弱,茶言茶语张口就来:“也可能是我太笨,摸不准reba的心思,不知道是不是我想错了……” “你先坐。”秦鸣春语气平稳。 - 叩叩。 “进来。”秦鸣春没抬头。 “秦经理,您找我。”唐宝莉边走边瞟。 她宫斗实战经验丰富,一看倪红安表情,当即看懂局势,想打太极甩锅。 “唐主管,”秦鸣春不留情面打断,“下次给资料先核实真实性。” 他放下手里的万宝龙钢笔,抬眼,“误导同事、拖慢进度,按考核规则扣分。” 不等唐宝莉辩解。 另一边,小王适时走进会议室,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社媒编辑身上,“你跟我来一下。” 全场安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对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都懂。 社媒编辑“唰”地红了眼眶,拔高音色质问:“凭什么是我?” 周自横补刀讪笑,“裁你就裁你,还需要选日子?正好,现在还能赶上面诊呢!” 只要不动媒介组就行。 - 隔壁会议室呛声飘进来。 唐宝莉脸色微变,明白此时多说无益,碍于秦鸣春身份,只好悻悻一抬下巴,不敢反驳。 她眼角余光瞥一眼倪红安。 呵呵。 太子爷对倪红安的偏袒,已经明目张胆,毫不掩饰了。 070 久违的掌控感 有n+1补偿buff加持,离职审批速度像坐上火箭。 社媒编辑垂头收拾工位,又快又丧。 保洁阿姨推来平板车,自觉往旁边一站,“有不要的可以给我哈。” 一句补刀。 社媒编辑气得又一屁股坐回椅子里。 都说大厂是围城,城里的想出去,城外的想进来。 胡扯! 放着钱少事多的工作,疯了才想主动离职,网上喊焦虑喊反内卷的那帮人,无非嫌自己赚得太少。 得利者保持沉默,受害者才歇斯底里。 就算n+1到手,也填不平心里的不甘。 - 小王卡点送完全套离职大礼包,一切手续齐全,转头找秦鸣春汇报:“秦经理,都处理妥当了。” 这是她第二次处理裁员,比上回更得心应手。 感谢公司大方,她不用像其他做hr的朋友那样,在裁员沟通前,得拼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唯独把人从所有工作群请离的那一刻,多少还是有些负罪感。 太有良心当不了hrbp。 - 经理室人不少,小王没敢逗留,汇报完立马离开,收到秦鸣春暗示,她走时特意没关门。 清透的玻璃隔断,里外里一览无余。 新一轮裁员大逃杀落幕,所有人走出会议室,神色各异,却写着同一种疲惫。 路过经理室,不约而同偷瞄里头。 秦经理单独叫走了唐宝莉,最后裁掉的却是策划组的人,这一招叫敲山震虎? - 外头目光灼灼,唐宝莉敏锐觉察到,不自在抱臂,交换腿站姿掩饰心虚。 她不想让外人瞧出她忌惮秦鸣春,同样,也不敢真摆架子得罪太子爷。 想在华雅站稳,秦鸣春态度很重要,留给她观望犹豫的时间,当真不多了。 眼下,只有两条路。 第一,赶在秦鸣春没上位前,配合秦家二叔搞掉他; 第二,趁他身份没暴露,先一步跳出品牌部的困局; 显然第二条更容易实现。 看来,得再找找秦立功聊聊。 唐宝莉心下不忿。 这间办公室,她站着,秦鸣春给她三分薄面,也站起来方便说话,只有倪红安,在沙发上坐着,拽的跟二五八万似的。 主管和主管,也不都是一样的。 annie她凭什么! 太子爷的偏袒,已经明目张胆,毫不掩饰了? - “不去工作?”秦鸣春淡淡开口。 闻言,唐宝莉眼皮突跳。 上位者很少用反问句,为保持绝对权威,他们更习惯说陈述句。 想着,唐宝莉被自己心思逗笑。 在《cute》锻造出的八百个心眼子,让揣摩人心,都成了条件反射。 唐宝莉还在自矜身份。 作为顶级牛马,倪红安听懂了潜台词,“噌”地站起来,乖觉欠身拿走文件夹,转头预备溜走。 - 见倪红安识相,唐宝莉心里舒坦多了。 她理所当然认为,肯定是秦鸣春觉得方才话说重了,要单独安抚自己,找补一下。 毕竟,她是华雅大价钱挖来的,连秦家二叔都对她客客气气。 于是唐宝莉迎上秦鸣春目光。 短暂对视。 秦鸣春眉心轻蹙,露出一个“你怎么还不走”的不豫表情。 他右手一抬,毫不客气径直点破:“唐主管,你可以离开了。” 压根不给她任何缓冲机会。 下一秒。 “倪红安。”秦鸣春喊全名叫她。 “……” 一番对比,亲疏立现。 唐宝莉尴尬到极点,眼睑肌肉不受控制抽搐,高跟鞋没站稳,难以置信后退半步。 闹了半天,是她自作多情,还以为秦鸣春给她面子。 - 倪红安乍然被叫住,头皮一紧,后背僵直,无奈长叹,转身无缝切换狗腿笑脸:“……那什么,我以为您还要和reba谈工作呢。” 周自横敢拿垃圾糊弄她们,少不了唐宝莉在背后推波助澜。 以前,她只会硬刚对线。 ste的事教会她得借力打力,大腿就在跟前,不用白不用。 “我这不避嫌嘛。”倪红安补充。 话音未落。 唐宝莉立马变脸,比倪红安还会装腔作势,乐呵呵打圆场,“什么避嫌不避嫌的,都是华雅人,不分彼此,你说呢,annie。” “你们先聊,下午茶刚送来,我去给你们拿点茶点!”唐宝莉顺势闪身。 倏地垮脸。 她抬手优雅轻撩发丝,走出去再提眸时,又恢复了一贯的精明干练。 走着瞧吧。 - 咯当,玻璃门弹簧闭合。 办公室只剩秦鸣春和倪红安。 秦鸣春往老板椅后一靠,嘴角浮起一个浅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偏袒倪红安,不止私心,还有很重要的原因——把她当成“鲶鱼”。 他用她的不按常理出牌,盘活整个品牌部,提高团队能效,快速筛选可用之人。 今天,倪红安一没吵架、二会求助,三懂借力,他实在很满意。 秦鸣春觉得,这算巨大的进步,更像释放一种信号——她正在完全信任和依赖他。 独处时刻。 他想趁热打铁追问那个答案。 不经意余光一扫,外面大开间几道视线,似有若无地往办公室瞟。 很好。 时机依旧不对。 秦鸣春满心不爽又无奈,偏偏他已经叫住她,只好没话找话,一指左臂,“倪惠敏告诉你我受伤的?” 他想不到倪红安还有什么消息来源。 但是,他本能希望她不是听倪惠敏说的,而是她关心自己,主动打听的。 他想确认,另一方面,也想知道有没有八卦群乱传。 二叔喜欢搞舆论战,不得不防。 - 我去! 倪红安心惊:姓秦的猜这么准? 绝不能把倪惠敏卖了。 自己在华雅唯一的高层人脉,卖了得不偿失,总监和经理,她才不会因小失大。 倪红安果断摇头:“不是。” 闻言。 秦鸣春顿时来了兴致,“哦?” 莫名有种找回久违掌控感的舒畅,话里是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轻快,“你从哪儿知道的?” “……” 倪红安一愣,没想到他还追问。 明明不是他的风格,一想到营业期间,忍了,她一本正经瞎编:“楼下保安说的。” 小罗说过,华雅大堂那俩保安,眼睛跟摄像头似的,进进出出谁有个什么事,都要多嘴问几句。 “……” 又是保安。 秦鸣春太阳穴突跳,这几天最听不得这俩字,嘴角倏地收紧,不想多问:“行了,你去忙吧。” 如遇大赦。 倪红安赶紧夹着文件夹带上门。 - 快下班时,倪红安收到韩池的关心:【活下来了?】 她提第二轮大逃杀,但没告诉他细节,更没提秦鸣春透题的事。 倪红安回:【又苟了一个月。】 那一瞬间她代入大娘子,巴不得来杯小酒,喝了好快活快活。 手机振动。 韩池仿佛会读心:【tofree庆祝一下?】 倪红安抿嘴笑:【没问题。】 韩池:【正好,我从城北往回赶,等到了时间刚好,楼下见。】 倪红安习惯性叮嘱:【小心开车。】 韩池发来一个表情包,抿嘴笑的柴犬,配文:已老实。 - 周一晚高峰全城堵车。 韩池堵在路上,倪红安没着急走,窝在工位等他,顺便给手机、耳机都充上电。 她没留意拴马桩的灯悄悄灭了。 秦鸣春手提黑塑料袋,要去喂猫,手臂受伤耽搁了好几天。 上回,他把买的猫粮放办公室了,结果每回都要等大开间没人才能动身。 很奇怪。 倪红安一向准时下班,今天却没走。 难得独处,秦鸣春打算先下楼喂猫,然后再上来。 他没惊动她,火速下楼。 花坛里,几只猫迅速围过来。 - 几天没来,猫粮不够吃,秦鸣春准备上去再拿一趟,刚走几步,迎面撞见从便利店出来的倪红安。 他嘴角微扬,正想打招呼。 只见倪红安哼着歌儿,脚步轻快,与他擦身而过,视而不见。 ??? 秦鸣春愕然转身。 倪红安一路小跑穿过马路,目及之处,对面,一个休闲装的男人朝她招手。 什么情况? 071 六个数字代表什么? 秦鸣春微微眯眼,追视倪红安身影。 双向四车道,晚高峰余温未散,依旧车水马龙,人行道绿灯快速读秒。 最后,他目光越过车流,定格在马路对面,一家清吧的红色灯箱——tofree. 几声细碎猫叫。 强行拉回秦鸣春纷乱的思绪。 他快步回到办公室,又装了一盒猫粮,二次下楼投喂。忙活完回到公寓,再度望向朝清吧方向,已然过去了一个小时。 夜幕,霓虹交错。 五彩光晕散落照在后盖——秦鸣春新换的手机。 他垂眸望着屏幕,脑子里倪红安的影子像跑马灯,她雨燕般的身形,轻快悦动。 “……” 秦鸣春深呼吸。 他确定倪红安喜欢他。 证据一,她主动发过表白的消息,还把他堵在电梯口,当面强调; 证据二,她每次见到他都紧张到打嗝; 证据三,她痛经还坚持上班,无视公司的任性假,一定是怕错过和他开会。 尤其这回他手臂受伤,倪红安第一时间主动关心。 刚刚。 她为什么对他视而不见? 那可是擦肩而过。 秦鸣春并不纠结和倪红安招手的男人是谁,骨子里的高傲,他不屑打听,只想知道倪红安为什么两幅面孔。 - 一番思想斗争,秦鸣春决定主动试探。 习惯了强势直接,为打听试探,不得不刻意伪装,着实难为他。 思前想后。 秦鸣春切进钉钉群组@倪红安:【@annie,新品策划案定版发我。】 特意加上时间:【现在。】 与其说提醒她积极响应,不如说,怕她已读不回。 用工作当借口,算心虚吗? 秦鸣春好不容易找回来的久违掌控感。 又没了。 - 发出没几秒,手机屏幕亮起。 有一条新消息。 秦鸣春心头一紧,觉察出一丝不对劲,因为他发觉自己提着一口气没松。 倪红安:【收到。】 回复利落、简洁,公事公办。 “……” 秦鸣春无奈一顶腮帮。 借口着实很烂。 又等了许久,群里再没人说话。 秦鸣春看着倪红安头像,莫名焦躁。 他走到露台,摸出一支烟,点燃静静望向远方闪烁的航空信号灯,暗红光点交错,夜风微凉。 尼古丁堪堪抚平他起伏的情绪。 嗡嗡。 手机振动,一条新消息进来。 刹那间。 秦鸣春心跳狂飙一百八,刚压下去的情绪,立时兵荒马乱。 “……” 他两指夹烟,深吸一口抿在唇间,然后才低头划开屏幕。 系统提示:新消息收取中。 嗖。 两个红点。 看清内容那一瞬间,秦鸣春险些背过气,呼吸一滞,嘴角不受控制抽搐几下,哭笑不得。 罗佳佳:【久等了秦经理!请您查阅~!】附带一份pdf文件。 查收,查阅,一字之差。 这语气、这措辞,甚至这标点符号,绝对是倪红安亲自传授! 那么问题来了。 她为什么要指使小罗发? “……” 秦鸣春无奈吁出一腔闷气。 一支烟燃尽,正要摁灭烟蒂,眼角余光瞥见旁边花盆,赫然戳着半截烟头,不用多想,一定是陈进干的。 秦鸣春烦躁,无暇计较。 他转身走回屋里,去厨房接了一杯冰水灌下,两手撑抵岛台,垂头足足纠结了十分钟,总算下定决心。 再试一次。 换个新借口迂回。 秦鸣春问:【上次的水果,还有吗?】 他没有发在钉钉。 男人濒临破碎的自尊心,他不想再提和保安冲突的狼狈。 很好。 消息成功发出。 秦鸣春的一颗心开始跑马拉松。 突然。 他看了眼腕表:晚上十点半。 “……” 秦鸣春猛地想起上回。 他刚下班就给倪红安发的消息,结果,她凌晨四点半打电话捉弄他。 前车之鉴,她会不会更变本加厉。 “……” 想到这里。 秦鸣春喉结不自然滚动,来不及多想,果断撤回消息。 这一晚。 没有倪红安的骚扰,他却不出意外失眠了。 仿佛回到年少,考试放榜排名的前夜,也是这样紧张忐忑,辗转反侧。 - 次日清晨,韩池开车来铁建小区接倪红安,两人一起上班。 他来的时间比秦力宏早。 “换车了?”倪红安一眼觉察变化,小钢炮换成一台白色卡宴,“不撑排面了?” 韩池熟练拉开副驾驶车门,站在车下笑道:“718悬挂太硬,不舒服。” 话外。 他没说几次看见倪红安悄悄调整坐姿,“反正都是保时捷,一样的。” 倪红安:“确实,suv挤挤坐五个人呢,你接人也方便!” 她下意识从工作角度考量,甚至想韩池的工作室肯定挺赚钱,买车抵税,才是聪明人的不二选择。 韩池坐回驾驶座,从后排捞过来一只厚实的绿色环保袋,沉甸甸的,搁在她脚边,“朋友送的水果,我想着你爱吃。” 倪红安朝袋子里张望一眼。 精品时令水果,全贴着野荞麦果研所的绿色logo,异常醒目。 她认得。 城南新开业的高端商场,“野荞麦”号称水果店里的爱马仕,699一斤车厘子,159一个,599一斤荔枝。 杨贵妃都吃不起这么贵的,倪红安腹诽。 真就纳闷了。 都说凤城人均3500,就这水果店的物价水平,到底是谁在买啊?! 倪红安犹豫一秒,没跟他客气,“谢谢。” “出发!”韩池松了口气。 车子发动。 - 倪红安在茶水间洗水果。 韩池很细心,种类完全是她上回果切的翻版,唯独多了一个她最不爱吃的苹果。 ——高原黑钻苹果。 啧啧。 倪红安从小不喜欢吃苹果。 有一回生病,医生嘱咐姑妈必须每天吃一个苹果,姑妈看得紧,她只好硬着头皮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倪红安找杨姐借了个公司的果碟。 刚摆好,秦鸣春从外头进来,右手捏着muji的马克杯,灯光下,杯底依稀有个不小的凹痕,怪明显的。 四目相对。 倪红安莫名心虚,收回视线。 “……” 见她躲开,秦鸣春脚步一顿,把眼扫过洗手台旁一堆精致水果,他嘴角克制微扬,还有些小小的压不住。 天知道他见她时憋了一晚上的闷气。 竟然是他想多了。 倪红安真的给他带了水果。 他明明撤回了消息,所以她看到了! 这是不是说明——她时刻关注他,惦记他。 一定是这样的! 好一通脑补,秦鸣春心里当即舒畅不少,主动打招呼,“早上好。” 什么时候把水果给他。 秦鸣春暗暗揪心,余光瞥她。 “秦经理早!” 倪红安中规中矩问好,端着果碟想走,但见他直勾勾盯着。 行吧。 她挑了一个最讨厌相对便宜的苹果,递过去,“见者有份。” 秦鸣春:“……” 他唇角轻扯,略一抬右手示意:你看我怎么接。 现在就一只手能动。 “……”倪红安后知后觉——又忘了秦鸣春左手不方便。 见状,秦鸣春又想问点别的,“跟我来一下。” 他也不洗杯子了,大步流星折回办公室,倪红安捧着果碟,助理似的跟在后头。 - 办公室里。 倪红安把苹果搁在大班台边缘,以为他那是借口,转身要走。 “等一下。” 秦鸣春叫住她,一指桌上那页写着门锁密码的便签,“怎么没拿?” “记脑子里了。” “哦……”秦鸣春挑眉,傲娇轻抬下颌,“没事,去忙吧。” 一个苹果。 让他坐了一趟情绪过山车。 突然不想问其他的了。 倪红安喜欢他,确定一定以及肯定。 - 傍晚下班后,秦鸣春照例要开视频会,准备间隙,金蕊来敲门。 “秦经理,麻烦您签个字。” 她最近在申请华雅员工公寓,行政规定必须部门经理签字。挣扎很久,本不想让秦师兄知道她的窘迫,可最终抵不过现实压力。 金蕊双手递送申请。 秦鸣春隔空扫一眼事由,在桌上凌乱的文件里,找到他的万宝龙钢笔,大手一挥。 字如其人。 “秦鸣春”三个字潇洒有力。 金蕊垂眸,目光第一次没有关注他漂亮的手指,而是落在他手边一页便签上。 ——六个手写的数字。 看笔力,是秦鸣春写的。 有什么特别的,值得他看的那么专注。 她进门前,他就盯着。 纪念日?银行卡密码?快递取件码?邮编?metime物料码? “……” 金蕊乱七八糟冒出无数种可能。 出门分神,她一不小心撞上玻璃隔断,仓促间,一把抓住门锁,疼痛刺激。 电光石火一个念头窜上。 这串数字。 会不会……是他办公室的门锁密码? 金蕊屏息,回头偷觑,悄悄把那六个数字往心里记了记。 072 秦鸣春约饭 夜长梦多。 第二天大清早,赶在保洁杨姐到岗前,大开间空空荡荡,金蕊抓紧机会溜到经理室门口试密码。 六个数字早烂熟于心。 滴滴—— 一声解锁音轻响,金蕊又惊又喜,搓搓手心压下慌乱,提着一口气推门走进去。 门里。 她抬眼端详整个房间。 面积不大,空气里萦绕着一丝冷冽的皮革香,似有若无,撩人心绪。 秦鸣春——他不像寻常霸总有强迫症,办公桌不算整齐,甚至多一点随性和凌乱。 各色文件夹厚厚一摞,笔筒旁摆着一颗苹果,表皮光滑油亮,像裹了一层薄蜡。 蜡烛摆件? 金蕊好奇,拿起来凑近细闻,果香清甜扑鼻,忽而有了主意,默默放回原位。 - 金蕊巡视了一圈。 最后,目光落在墙角的文件柜,牛皮纸箱后面,堆放着两袋royalcanin猫粮,其中一袋开封只剩下小半袋。 她特意翻了翻生产日期,日期很近,应该是刚买没多久。 秦师兄的深色西装从来没有猫毛。 会不会……他在投喂流浪猫? 金蕊被点醒。 细算日子,华雅楼下的流浪猫突然变多,刚好就是秦鸣春空降品牌部之后。 她居然才发现? 亏她自诩很关注他,挫败感一触即发。 倏地。 金蕊转念又想,那样外表清冷克制、生人勿近的秦师兄,私下会心软投喂流浪猫,足以证明他心底柔软。 是不是也意味着——她还有机会。 机会…… 渔夫出海前,并不知道鱼在哪里,可是他们依然选择出发,因为相信,一定可以满载而归。 她也是。 选择了才有机会,相信了才有可能。 愣神中。 身后突然传来低低敲门声。 金蕊吓得猝然回头。 “……” “呦!是小金啊!来这么早?”保洁杨姐站在拴马桩旁边,蹙眉看着她。 品牌经理办公室她没有密码,向来都等秦经理上班,才趁空进去打扫,今天还纳闷他来这么早。 乍一见是金蕊,心下纳闷。 这个新来的秦经理出名的难对付,全部门都知道,早前听小罗私下吐槽好几回。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杨姐没多嘴,手提拖把转身去忙别的。 - 一连几天。 自从金蕊试出秦鸣春的密码,她就萌生出一股怪异又上头的占有欲。 她赶在杨姐上班前,先溜进经理室,不动声色替秦鸣春整理书桌,归置杂物。 他随意搁置的万宝龙钢笔,金蕊悄悄握在手里,闭上眼,感受着笔握处,残存的、属于秦鸣春的淡淡气息。 金蕊不敢太明目张胆,万一秦鸣春发觉,改掉密码,她以后再也进不来了。 小心翼翼窥探,偷偷摸摸靠近。 像一剂毒药,暧昧的感官刺激让人沸腾,也让人上瘾。 金蕊暗暗咬牙,她一定要留在华雅,留在秦师兄身边,不惜任何代价! - 大开间近来的工作氛围,怎一个愁云惨淡形容,短短一个月,两轮裁员大逃杀,俩人喜提n+1,不是说说而已。 现实,一把击碎所有人的侥幸。 盘口群又出新赌局。 上一轮,有人精准猜中淘汰人员出自策划组,庄家索性加码新玩法,押哪个组最先团/灭。 媒介组稳得一骑绝尘。 - 比起日渐压抑窒息的办公室氛围,倪红安还有更抓狂的发现——秦鸣春开始花式“查岗”了。 从他主动要水果,苗头就不对。 那晚,倪红安和韩池在tofree小酌,第二杯马天尼刚喝到一半,手机响了。 秦鸣春直接在工作群点她。 【@annie,新品策划案定版发我。】 “……” 要死。 定版明明早发过,又要,鱼的记忆吗? 下班时间,倪红安已读懒得回,扫了一眼手机就手丢在桌边。 “有工作?”韩池和她碰杯。 他抬眼望向对面,华雅大厦灯火通明,内透格外迷人,“这得开多少led灯?” 倪红安刻意背对马路坐,就怕偶遇同事多嘴,她扭头瞥一眼,不屑嗤笑,“华雅出了名不用装饰灯。” “牛马的生命点亮了它!”说着,她一口干掉杯底的酒。 兔死狐悲,她忽然有点难受。 - 嗡嗡。 手机低频蜂鸣,新消息又来。 秦鸣春:【现在。】 “……” 一口酒卡在嗓子眼,呛得倪红安狂咳。她太知道秦鸣春的脾气,这人特意补充,就意味着他人在手机边上守着。 响应必须立刻马上。 “……” 没办法,倪红安冲韩池比划:帮我回下消息。 韩池没推辞,拿起手机正想问怎么回,见她咳得说不出话,一琢磨敲下:【收到。】 安全,保险。 他反转屏幕确认,倪红安点头默许。 “这就行了?”韩池这才敢点发送。 “怎么可能。”倪红安摆手。 等缓过劲。 她发消息让小罗找内网的文件,“你发给他,我在对面喝两杯。”言外之意老娘顾不上。 华雅内部每个事业部都有局域网,类似网盘,平时传东西比软件速度更快。 倪红安她们组,所有资料文件全部同步存档,为的就是人没在电脑前,对方急要,可以自行查找。 秦鸣春是领导,自然不可能让他自己翻。 罗佳佳秒懂,配合默契。 她挺感激annie,愿意给她机会在秦经理面前刷存在感。 社媒编辑被开,说到底就是存在感太弱,总之,裁员大逃杀,除了看数据走科学,玄学也少不了。 罗佳佳打算改天抽空去庙里拜拜。 也叫上annie。 - 另一边,秦鸣春敏锐觉察到变化。 他的办公桌,有人刻意整理过,他偶尔听保洁杨姐碎碎念,说给龟背竹水浇多了,仔细淹死。 秦鸣春不疑有他——肯定是倪红安。 “怎么没拿?” “记脑子里了。” “……” 想到这些,秦鸣春心内极为熨帖。 这个倪红安啊。 当面打直球,敢说敢怼;背后很害羞,偷偷示好。这种反差感,撩得他心痒难耐。 既然倪红安主动了,他得回应。 秦鸣春发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怕她不好意思,他补充完美借口:【讨论美博会的安排。】 消息发出。 秦鸣春透过玻璃隔断向外看。 真好。 行政巡检把龟背竹挪走了,视野一览无余,唯一瑕疵,倪红安工位背对他,他看不见她的表情。 这时候,秦鸣春目光定了一瞬。 - 大开间里,梁有光下意识抬头,正对上秦鸣春视线,吓得他条件反射赶紧移开。 毫不克制地扫视。 就很离谱。 秦经理怎么可能盯着他呢? “……”梁有光眉心微蹙,数位板笔尖差点给戳平了,他偷觑隔板对面的倪红安。 她正歪头打盹,双眼无神。 咳咳。 梁有光低咳提醒。 “……” 倪红安猛然回神,电脑屏幕上,程序坞刺眼的两个红点,新消息——秦鸣春五分钟前发的。 【讨论美博会的安排。】 我靠。 万恶的资本家! 是有什么大病一定要在吃饭的这几分钟聊工作。 倪红安内心疯狂吐槽。 脑子却很冷静。 第二波裁员过后,metime的工作节奏,肉眼可见加快了。 连gay哥都不常换美甲了。 算了。 在食堂聊,总比在办公室不让吃饭强。 爱聊工作就聊吧,总不能聊婚姻家庭国际局势和生命演化吧。 想想税前25k,忍了。 倪红安回:【没问题。】 当牛做马的高度自觉,她贴心又问:【需要我提前占座吗?】 “……” 秦鸣春愣了下。 随即明白她以为是去员工餐厅,他故意打个信息差,只回:【不用。】 反正人已经约到,他想给她一个惊喜,等会再提醒她。 秦鸣春打给陈进安排:“就近定个餐厅,适合谈话,味道要好一点的。” 陈进:“吃漂亮饭呗?” “?”秦鸣春跟不上他脑回路,皱眉问,“漂亮饭是什么?” “……” 陈进心道跟你们中年人交流太费劲,嘴上却道:“适合谈话的肯定不好吃,好吃的不适合谈话,你二选一。” “好吃的。”秦鸣春不带犹豫。 他本来想说以谈话为主,脱口而出时不知怎么成了味道最重要。 陈进:“包我身上!” 挂断电话。 秦鸣春再次满意地检阅办公室,落地窗畔,龟背竹的叶片似乎更油亮了。 有些话。 他中午想和她当面说清楚。 - 上午工作结束,差五分钟十一点半,秦鸣春从一堆文件里抬头,习惯性看向倪红安的工位。 ——空无一人。 坏了。 她去员工餐厅占座了。 - 不出秦鸣春所料,倪红安早早就坐电梯去顶楼餐厅了。 和倪惠敏学的,领导说的“不用”那都是客套,绝不能当真。 倪红安正扯长脖子看坐哪里好。 手机振动。 秦鸣春:【下楼,我在大堂。】 ??? 服了,你怎么不早说! 倪红安后知后觉,原来秦鸣春说的“一起吃饭”不是吃员工餐厅。 也对。 他手臂受伤爱面子,怎么可能大张旗鼓去吃食堂。 她立马响应:【来了!】 073 可以相处试试 倪红安冲出电梯,秦鸣春早等在大堂,又肉眼可见不高兴了。 他没穿西装,正装衬衫平整挺括,尤其那细金边框眼镜,再配合他生人勿近的性冷淡脸,气场秒杀华雅任何一个高层。 真是多一口都吃不下。 “让您久等了。”倪红安添上职业假笑。 “走吧。”秦鸣春轻点下颌,没多说,顶多抬手看了一眼腕表,转身往出走。 被迫营业。 倪红安深吸一口气追上他。 - 午餐时间,路上往来同事不少,招呼声热情不断,然而瞧见倪红安身后的秦鸣春,大家眼神躲闪,纷纷朝她投去同情目光。 没人想到秦鸣春会找她聊私事。 他俩,绝对的领导带下属见大客户。 路过muji玻璃幕墙,倪红安习惯性看映在墙上的影子,工牌挂绳扎眼,牛马的怨气扑面而来。 她悄悄卸下工牌,胡乱揣兜里。 “我们去哪儿?”倪红安问,他没明说地点,她实在忍不住,就怕耽误午睡。 我们。 秦鸣春不着痕迹挑眉,刚才等她生出的一腔闷气,瞬间消弭。 他抬手一指前方,“不远,就到。” “……”倪红安抬眼。 几栋棕白相间的错层建筑,精巧别致,全是私房菜和高端轻食,偶尔有同事相约改善伙食,更多的是去谈业务。 她听小罗说,餐厅环境不错,味道也好,就是人均飙到三百多。 吃不起吃不起。 还要攒钱给姑妈换房子呢。 “……” 倪红安悻悻收回视线。 身旁,秦鸣春一直注意她的反应,见她刚刚眼睛一亮,暗暗笃定餐厅选对了。 下一秒。 “是聊工作对吧?”倪红安没头没脑冒出一句。 “嗯。”秦鸣春下意识点头。 他不会拐弯抹角,现在还没/习惯迂回和试探。 “……” 闻言,倪红安松了口气。 她刚刚在盘算吃饭谁掏钱的事,聊工作那就好办了,万一让她结账,工作餐可以要发票报销。 - 工作日中午,本该是用餐高峰,餐厅里食客寥寥无几,甚至还没服务员多。 服务生带位到窗边雅座。 “秦先生,餐单请您过目。”服务生双手递上黑色卡夹,毕恭毕敬。 秦鸣春扫了一眼,没细看。 陈进早就按他要求提前点好了菜。 这是一间预约制的私人餐厅,首店前几年开在新图大厦附近,生意很不错,后来华雅大厦周边商业氛围活跃,又开了二店。 陈进大力推荐的,秦鸣春不管这些。 他吩咐:“上菜吧。” - 倪红安一进门就去洗手了,没看见这一幕,等回来时,前菜已经上桌,她遗憾咂嘴。 还想见识下人均三百的菜单开开眼呢。 得,人家没给机会。 上菜特别速度。 满满一桌子,她不好意思再要菜单看看。 倪红安扫视一圈,见大把空桌,心下有数,啧啧,饭点都没人,厨子肯定做的快。 有过和秦鸣春同桌吃饭的悲惨经历,深知他食不言寝不语,她专心低头干饭,一句话不多。 反正说聊工作的又不是她。 - 秦鸣春象征性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毕竟,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和她说清楚的。 她喜欢他,他对她也有好感,既然彼此不排斥,可以相处试试。 秦鸣春好几次想开口。 然而。 一抬眼就见倪红安大快朵颐,一口接一口,连话都顾不上说,搞得他不忍心打断。 见状,秦鸣春只好往椅子里一靠,安静喝水。 “好吃吗?”他忽然问。 味道很个人。陈进的口味不一定靠谱,得听听她的。 倪红安怀疑他说反话,人均三百呢,虽然味道确实一般,但这个价位,必须给秦经理面子。 她张口就来:“怎么能说好吃呢——那是相!当!好!吃!” 又是赵本山小品里的腔调。 好吃就行。 秦鸣春听出诙谐,嘴角微扬。 既然她喜欢,他看着她,带点暗示随口道:“以后可以多来。” “……” 你高兴就好。 倪红安点点头,毫无波澜。 她疯了才会接话。 人均三百多,有这闲钱,跟韩池去公路局吃老张烤肉不好吗?在这儿多像加班。 倪红安等着秦鸣春什么时候聊工作。 然而,直到她吃饱喝足,撑得只想偷松腰带,他连半句工作都没提。 爱说不说。 - 倪红安从不内耗,也开始学他喝水。 秦鸣春不开口,她更懒得问。 “……” “……” 沉默,突如其来。 餐厅里场面莫名尴尬。 服务生一遍又一遍上前添水,偷偷打量面前这两个人。 说是相亲,他们瞧着挺熟络的,不像初次见面的生理性拘谨。 说是朋友,又透着一股诡异的疏离,表情到肢体语言,都很不放松。 说是同事吧有点像,但一般同事吃饭都会aa,这男的不仅先埋单了,甚至还把这饭点时段包场了。 女生淡定坦然,倒是西装男不自然,半杯水喝个没完。 - 总要有人打破沉默。 就在服务生准备第n+1次来添水时,秦鸣春抬手一拦。 他终于开口:“我要出差了,四天。” 出差好啊。 总算能把这尊佛送走快活了。 喜提领导出差,倪红安内心狂喜,嘴角扼住不住的抖动,话险些说不利索,“外出……注意,注意安全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可能是觉察到自己外露太明显,倪红安赶紧补充场面话,“放心吧,我们保准您在和不在一个样儿!” “……” 他又不是监工。 秦鸣春哭笑不得。 - 隔天,秦鸣春动身去广州。 临行前一晚。 他修改了状态“出差中”,在工作群例行通知:【@所有人,如遇突发紧急事件,电话汇报。】 清一色【收到】刷屏,没有倪红安。 她压根连回都没回。 “……” 盯着屏幕。 秦鸣春眉宇间一抹化不开的霜,薄唇抿成线,整个人陷在沙发里,周身萦绕着一圈冷硬的低气压。 烦躁。 他放下手机在客厅来回踱步。 露台对面,陈进蹲着收拾行李,抬头见他下颌线紧绷,识趣闭嘴不多话。 三哥活像找不到路的老虎。 这时,桌上手机振动。 秦鸣春立马回头,眸光一闪。 “你的你的!”陈进赶忙递手机。 秦鸣春略作迟疑,垂眸点开。 倪红安消息,还是三条。 【有急事您随时打电话。】 【一路平安哦~!】 附带一个她自己的wink动态表情包。 她单发的。 很好。 秦鸣春回:【谢谢。】 将点发送时,他想想又删掉,认真挑了一个表情包——成龙大哥双手点赞,背后红玫瑰满天星闪烁,配文:你是最棒的。 这是陈进上回发给他的,说现在最流行这种抽象土味的。 秦鸣春觉得奇怪,但没深究,在倪惠敏眼里,他已经上辈分了。 消息发出。 秦鸣春往沙发里懒洋洋一靠,手机随意搁在手边,整个人如同乌云散去,低头轻笑出声。 嗡嗡。 对话框浮出一条新消息。 “……”陈进偷瞄。 秦鸣春嘴角含春,余光瞥他一眼,绷着一脸自信看向屏幕。 然后。 笑意戛然而止。 倪红安:【不好意思这会有事。】 074 倪红安好像跟他有时差 【有急事您随时打电话。】 【不好意思这会有事。】 “……” 前后两条消息反差巨大,连一点气口都没有,打秦鸣春一个措手不及。 他摘下眼镜,无奈揉捏眉心。 倪红安欲擒故纵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 广州四天。 秦鸣春连续对接了好几家包材和原料供应商,顺带实地踩点月底美博会场地。 华雅凭借“ue隔离霜”站稳脚跟,却远远不够,开启自研自产才是目标。 从实验室到工厂再到终端产品,真正实现全链路自主,才能掌握话语权和定价权,消费者再不用为中间环节的溢价埋单。 这才是老牌国货品牌该转型的地方。 竞品无法复制原料,自然无法复刻产品,华雅的护城河,也会更加坚固。 有了这些,品牌更有价值。 秦鸣春决定来华雅前,无数模型证明了推断,尤其上海的实验室,刚刚攻克了光甘草纯度难关,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那种。 - 这趟广州出差行程紧凑,半点没多耽搁,秦鸣春一心等着返程。 这天下午。 陈进瞧见秦鸣春心情不错,便在工作群打趣:【家人们,想要伴手礼的接龙,秦经理说每人可以挑一样。】 “三哥,这么说可以吧?”陈进转头,举着手机朝他挤眉弄眼。 立志做三哥的合格嘴替。 裁员闹的,部门气氛低靡,连保洁杨姐都吐槽不想再打扫三十层,他就想借机活络下场面,好给三哥攒攒群众人缘。 然而。 消息发出两分钟,群里一片死寂,连个应付的表情包都没有。 “不应该呀……” 陈进瞥时间——下午两点半,正是带薪摸鱼的黄金时段。 绝不能让三哥面子掉地上。 陈进先把准备好的广州特产清单发进群里,另一边私聊倪红安:【看看,你要什么。】 他提示:【给领导面子啊,你懂的!】 metime品牌部瞧着唐宝莉话事,实际annie才是隐形主心骨,凡事她一带头,群里立马热络。 倪红安言简意赅:【okk.】 烦死了。 要什么自行车,老娘忙着呢。 - 不一会,群里开始热闹。 【神仙公司!我的天使领导!】 【@进,不用那么客气,这三家随便挑,广州酒家,陶陶居,皇上皇。】 【腊肠网上买呗,非让背回来?】 【鸡仔饼个人认为一般。】 【@进,鸡仔饼一定要试吃一下,大部分人吃不惯,网上说的。】 不冷场就行。 陈进摸了下鼻尖,吁出浊气。 - 群里,七嘴八舌讨论广州特产。 秦鸣春默默窥屏。 以前没有爬楼看消息的习惯,全因为倪红安,他现在时刻关注群聊,盯着对话框,就等她说话。 偏偏,倪红安迟迟没动静。 于是。 秦鸣春一直没有表态。 热热闹闹闲侃半个多小时,最后连大家都觉得带薪聊天太过分了,倪红安终于冒泡:【我我我!酥皮水牛奶菠萝包!】 刚刚忙着写活动方案无暇分神,只能先匆忙交代罗佳佳几句。 很好。 秦鸣春见状,这才慢悠悠发:【好。】 领导发话,跟着又是清一色的“点赞”“玫瑰”“爱心”表情刷屏附和。 - 秦鸣春特意抽空搜了倪红安点名的菠萝包,单聊她:【第二天还能好吃吗?】 在他认知里,点心就得吃现烤的,放一晚上口感差很多。 倪红安秒回:【必须可以!】 其实她不太确定,谁让这玩意不能邮寄,网上也买不到,她更没机会去广州。 不过既然秦鸣春主动问起,必须给领导面子。 倪红安怕他反悔:【就要这个。】附带一个比心的表情包。 “……” 每个人对表情包的理解不太一样,倪红安觉得那是正常的社交礼仪,显然,秦鸣春不这么认为。 他嘴角明显压不住。 她在撒娇。 倪红安在跟他撒娇。 秦鸣春恨不得下一秒就飞回凤城。 - 这天傍晚,秦鸣春安排陈进先去买其他的手信。夜里,他忽然想起,忘记问倪红安哪家味道更地道。 他上网查过资料,担心她另有指定选择,主动搭话问:【谁家的好吃?陶陶居?】 等了整晚,倪红安没回。 一直到第二天快中午,收到她一长串:【白云机场t2通往260登机口路上拐角,经过大名鼎鼎的jpg再往前走半分钟就到!】 “……” 事无巨细,生怕他买错,果然还是直球倪红安。 秦鸣春:【好。】 然后同样附带一个表情包,还是从陈进那里批发的,这回配文: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明天早上去买。 - 一来二去,秦鸣春发现一件怪异的事:倪红安好像跟他有时差。 给她的发消息,她响应速度白天相对正常,不一定秒回,但起码回复,他理解她忙工作,无可厚非。 可是,但凡太阳落山,他发的消息总石沉大海,间隔几个小时,她才回复。 准确说。 倪红安只在工作时间活跃。 为什么会这样? 他不信倪红安会这么安静,后悔“华雅吃瓜群”解散早了,甚至有冲动想加她小号“槽贵人”。 想不通,越想越惦记。 “阿进,手机拿来。”秦鸣春勾勾手。 这家伙肯定加了其他的八卦群。 陈进手抖,“三哥,我有、有隐私权。” 他心里慌得一比。 刚和大哥秦胜昔聊完,三哥所谓的“周五相亲”又放了人家鸽子,好在女方大度没计较,还体谅男人工作优先。 被他翻到就毙了。 “……”秦鸣春眼刀横扫。 陈进一舔嘴唇,有气无力递手机。 结果。 秦鸣春压根不看聊天记录,只快速滑动列表,一目十行,见是公司群聊就点进去。 尝试了十来个,秦鸣春终于受不了。 什么稀奇古怪的群聊都有,多看一眼就头疼——群名:樱桃小丸犊子。 “我看你工作确实不饱和……”秦鸣春把手机还给陈进,话锋一转,“改签,明天最早班回去。” 陈进懵逼:“啊?不是说后天吗?” - 返程当日,广州突发雷暴,前一秒万里晴空,下一秒乌云压顶,雷声隆隆。 狂风暴雨加冰雹秒变渡劫模式。 手机弹出极端天气预警。 机场贵宾厅。 秦鸣春面无表情望向雷暴中的停机坪,心下暗潮汹涌,一分钟频频解锁手机。 起飞时间一延延误,从1点35分变成2点35分,再变成3点35分。 陈进端来冰美式,旁敲侧击劝和,“周五嘛,咱晚回去一两天又没事,三哥,别把自己当战狼。” “为工作咱没必要,真的,虽说公司是咱家的,但迟早是咱的。” “你又不是铁人,非得今天回去?手还伤着呢。” 陈进看出秦鸣春按捺不住的焦灼,搬出圈子旧事举例。 “两年前裴家的逍哥,不就闹过一回铁人三项,百里夜奔,直接奔进医院了。” “……” 秦鸣春余光瞥陈进,没搭话。 圈子不大。 他听过传闻——谢逍从林芝开到拉萨,一路超速,结果驾照被交警吊销了。 知道这事的都笑疯了,那年几乎所有大小局全讨论过,他也是听秦北望说的。 忽然,又一阵电闪雷鸣。 秦鸣春偏头。 手边搁着陶陶居米黄的手提袋,现烤的三盒菠萝包,盒子里还是温热的。 和倪红安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他一小时前发给她的:【买到了。】 过去,秦鸣春觉得谢逍疯了。 此时此刻,他好像有些理解——有想见的人,势必愿意跨越山海。 执行力,取决于“这个人”的重要程度。 - 秦鸣春视线从手机上移开,淡淡开口,“我很着急吗?” “……”陈进一噎。 你何止着急,那架势简直想划船跑了。 秦鸣春抿着冰美式。 他忽然有心情开玩笑了,因为工作群里,倪红安正和设计沟通,说品宣海报画面要调整,保险起见最好加个班。 很快,钉钉加班审批弹出:时长三小时。 六点半到九点半,秦鸣春心算时间,只要六点前起飞,完全来得及赶回公司。 他满怀期待点下通过。 此时。 秦鸣春全然不知,一心只想回去见她,接下来会亲眼见到让他怀疑人生的一幕。 075 我回来了 机场大屏幕不断滚动航班信息,红字密密麻麻,放眼望去一水的“延误”。 陈进闲得发慌。 一心想给秦鸣春刷好感、活跃部门气氛,他拎起两大袋手信拍照,反手发进工作群:【@所有人,尖叫吧家人们!】 手机同步振动,秦鸣春淡淡扫一眼,继续闭目养神,克制焦躁。 不反对就是默许。 陈进更大胆了,干脆拍了段小视频也发群里,主打一个神仙领导心系下属。 贵宾室里拍不到乌云压城。 没过一会。 梁有光扔进一张小番薯截图,广州雷暴实拍:【黑成这样还能起飞?】 话里话外有点嘲讽。 “……” 陈进偷瞄秦鸣春,顺势带节奏:【雷暴又如何,该当牛马的还是得当。】 他真是闲得淡疼,索性跑到外头候机厅,连发几条实况,黑云压顶,雨势滂沱。 陈进:【机场都漏水了……】 一番操作。 群里顿时热闹,全员纷纷排队刷问候,提醒秦经理务必注意安全。 倪红安尤其带头卖力营业:【千万别着急!安全第一!】 【还可以把延误险拉满。】 只要上过班的,都能听出何意味——领导啊,你可千万别回来。 “……” 她关心我。 秦鸣春眼里只有这两条,别的一概自动忽略。 归心似箭。 秦鸣春叫来陈进:“去联系所有航司,不管什么办法,现在能飞就走。”言外之意钱不是问题。 “问问山航。”他补充。 宇宙第一敢飞早有耳闻。 “啊?我吗?”陈进一脸懵逼。 表情整个一九头虫给霸波奔布置除掉唐僧师徒的kpi。 - 一番极限折腾。 刚好,同航班有一位科研领域的超级大佬,手握绝密资料着急赶回凤城工大。 再加秦鸣春人民币战士插队加持,起飞位序直接从六十冲到第一。 两个半小时,飞机落地凤城国际机场。 秦家司机准时来接。 车子开到华雅大厦楼下时,八点刚过,街上人潮汹涌,夜幕低垂,霓虹温柔。 秦鸣春滑开一条窗缝。 晚风撩人,意外带点久别重逢的微甜,恰如他此刻心情,满心满眼都是见到她。 - 秦鸣春余光瞥陈进,薄唇微抿,右手不经意间整理起手提袋的折角。 “……” 陈进眼观四路,早将他的超绝小动作尽收眼底。 别的手信打算周一开完例会再发,现在派太仓促,缺乏仪式感。 他瞄一眼陶陶居的手提袋。 三哥手伤没好利索,一路什么都不拿,唯独给倪红安带的点心,死活不撒手,重视程度不言而喻。 他以前从没怀疑三哥不正常。 广州一趟出差,懂得都懂了——秦鸣春,确实对倪红安不太一样。 女追男到底是隔层纱哈。 陈进贫嘴,“三哥,你不想上去我帮你送呗,我刚好尿急。” “……” 听出调侃,秦鸣春眼刀扫他,板着脸嘴硬不想认,“不用,有事安排,你去喂猫。” 与其让陈进撞见他和倪红安管不住嘴,倒不如找事拖住他,反正晚上他还要再来喂一趟的。 “喂猫?”陈进震惊。 单线程让他忘记八卦倪红安,难以置信摇头,“你、你这么有爱心?” “在便利店外面的花坛,记得买水。”秦鸣春点到为止。 陈进啧啧几声。 高冷霸总投喂流浪猫,反差感绝了。 - 说话间,车子拐进辅道靠边临停。 秦鸣春长腿一伸落车,全然忘记西装搭在膝头,滑动门刚一开,直接掉道沿上。 “送你了!”秦鸣春眼皮都不抬。 他扬手扔回车里,然后拎着手提袋,大步流星头也不回往大堂走。 “谢谢三哥!!!”陈进狂喜。 万把块的高定西装,兜头盖脸上,真丝里衬丝滑,擦着他青胡茬掠过,舒服。 陈进立马喜滋滋穿上身。 - 陈进交代司机先把行李送回公寓,安排完其他事,慢悠悠溜达到便利店。 他没喂过猫,问过店员,买了火腿肠和矿泉水,撕开搁在秦鸣春说的把角花坛里。 几声猫叫,毛茸茸渐渐靠拢。 陈进背对花坛半蹲,怕弄脏矜贵的西装,姿势格外笨拙。 - 与此同时,华雅大厦。 金蕊一点都不想加班。 奈何倪红安吃错药了带头,改的还是她负责文案的海报,只能被迫留下。 五分钟前,倪红安接了一通电话要先走,她听见了,于是刻意等annie进电梯,才转头走消防楼梯溜下来。 三十层,一圈一圈转得她眼都花了。 便利店拐角的花坛边,一个半蹲身影,金蕊愣住,手心不自觉攥了又攥。 ——眼熟的麻灰色kiton西装。 是秦师兄!!! 金蕊既惊又喜,倒吸一口凉气,耳畔猫叫,立刻想起办公室的半袋猫粮,一秒脑补一切。 他不是被困在广州的雷暴了吗,怎么会从天而降来喂猫。 她踯躅不敢上前。 这算不算老天爷给的机会? annie的勇气——她也有。 半晌。 金蕊把心一横,冲前几步刹停,脱口而出:“我喜欢你很久了!你不记得吗!我是商学院的金蕊啊!” 她紧张到说完扭头就跑。 我靠。 陈进吓得脚踝一崴,心跳直逼嗓子眼,僵了几秒才敢回头,早不见人影了。 金蕊。 他也有被当众表白的一天。 陈进随手把火腿肠一扔,也不喂猫了,嘴角压不住的暗爽。 此时,他彻底忘了自己双标。 想想当初电梯间,倪红安表白,陈进摩挲下巴,品牌的姑娘还真是热情似火啊。 他不觉得金蕊是大冒险输了,他只觉得是自己太帅了。 “哎呀……”陈进长长吁出一口气。 好家伙。 原来三哥当时是这么爽。 - 另一边,秦鸣春兴冲冲上楼。 电梯轿厢刚开一条缝,他忙不迭侧身挤出去,手提袋擦着门划过,磕到膝盖,险些同手同脚。 大开间工位一览无余。 倪红安没在。 “……”秦鸣春不动声色提着东西拐进办公室。 薄底皮鞋声突兀。 加班的同事看见他全惊呆了——雷暴啊!老天奶!他是怎么回来的? 原来我领导是卷王工作狂。 未几,秦鸣春放下纸袋,又回到大开间,象征性点颔慰问,“各位辛苦了。” “……” 不辛苦,命苦。 所有人不明所以,对视尴尬假笑。 - 秦鸣春出来各处转悠一圈。 茶水间、大小会议室、洗手间、甚至隔壁的市场部,三十层总共就这么大,他还推开防火门查看了消防楼梯间。 没有。 倪红安能去哪儿? 秦鸣春止步经理室门口,垂眸沉思。 工位上。 梁有光早瞧出他行为异常,犹豫一瞬多嘴提醒:“秦经理,annie刚走,好像和人有约。” annie接免提时他在场。 闻言,秦鸣春敛了思绪,若有所思瞥梁有光一眼,淡淡问:“你说什么?” 他最讨厌心思被人看穿。 “……” 梁有光以为他不想提倪红安,于是没重复,“哦,我也准备下班了。” 秦经理怎么可能为了annie赶回来。 - 秦鸣春拔脚要走,想起菠萝包还在办公室,拿上就走太明显,硬压下焦灼坐回去。 大开间里,加班的人明显没了刚刚的松弛,键盘声此起彼伏。 秦鸣春接连几个深呼吸。 不行。 他再也坐不住,佯装打电话,快步通过大开间走廊,摁电梯下一楼,一气呵成。 - 华雅大厦的大堂落客区不远。 周末,人声鼎沸,就在“胡宇宙”灯箱下,秦鸣春一眼锁定倪红安,其他人和事自动虚化模糊。 秦鸣春不自知地攥紧手提袋。 她对面又新站着一个男的。 怎么会说又。 出差几天,他忙得脚不沾地,广州雷暴,他花钱插队,一路加急,所有折腾全为赶回来见她。 起飞时有多期待,现在就有多狼狈。 亲眼目睹的当头一击。 倪红安笑得明媚,反正那种笑脸,他没见过,她从没那样对他笑过。 秦鸣春换左手勉力拎着袋子,右手打字,给倪红安发消息:【我回来了。】 嗡嗡。 秦鸣春觉得他都听见手机振动了。 前方不远。 只见倪红安掏手机打眼一扫,快到他还没看清,她已经重新揣好,转头继续笑眯眯聊天。 ??? 好一个已读不回。 还当着他的面。 秦鸣春快心梗了。 白天乖巧示好,晚上视而不见。 欲擒故纵? 她真是人前人后两幅面孔?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她? 失控感直冲颅顶。 秦鸣春直勾勾望着,接连深呼吸,眼底愠色渐浓,死气沉沉站在霓虹暗影里。 “……” 他紧走几步,离她不到两米才慢下步子,然后走近一米,沉声叫她:“倪红安。” 字字清晰。 一把克制低唤如一记闷雷。 倪红安猝然回头,笑意还挂在唇边,满眼不可思议:“你回来了?” 076 倪红安可是他对象 稍早时候,华雅大厦三十层品牌部。 策划组连同设计全员加班改画面。 五年文案策划工作经验,倪红安对所有内容产出,有自己的专业要求。 下午复核品宣海报时,她又一眼发现错别字,还有设计排版上的硬伤雷点。 不算大问题,但态度很关键。 以前她在小广告公司,出海报,想要什么样直接发对标给设计,再临摹修改; 后来加入colork,设计习惯又不一样,要求文案提前在excel里预排版,随文案同步给到设计。 直到metime,倪红安终于只需要提供文案,设计由梁有光根据内容自主发挥。 可是,梁有光有个致命缺陷。 他只管视觉排版,从不核对文字,多离谱的错字他都不管,出现“的”或者标点符号排在句首,也一概无视。 “我是一个设计。”梁有光堵回所有质疑,潜台词干多错多,容易背锅。 - 倪红安职业道德不允许这类低级错误,与其来回扯皮,不如爽快点自己兜底复核。 今天又是如此。 错字和句首标点。 细节疏漏有失专业,更影响品牌质感,抛开秦鸣春的严苛要求不提,品牌部合该有自己的业务底线。 于是,倪红安临时决定,金蕊和梁有光加班重做,十来张海报,改完了再下班。 裁员大逃杀敏感时期。 为免闲话和揣测,倪红安干脆也没走,留下陪着一起熬。 能动手,绝不哔哔。 然而,今天的临时加班,刚好和姑妈安排的相亲,撞车了。 - 早在几天前,姑妈念叨说老同事牵线,给她介绍了一个非常优秀的小伙子。 对方是昆仑饮料新提拔的hrd,名叫王柏林,单身未婚。 倪素萍早年在铁建财务科,当总账会计,介绍人小她几岁,后来被挖去昆仑饮料做财务总监。 她们相交几十年,关系非常不错,逢年过节拖家带口来串门,很是热闹。 倪红安也是那个阿姨。 再说昆仑。 “konlun”品牌,与共和国同龄,最出名的橙味汽水,垄断凤城各大餐饮渠道。 姑妈说人就在隔壁大厦,很近。 她特意叮嘱:“我问过了,小王长得一表人才,哪儿哪儿都符合你的要求。” “我什么要求……” 倪红安想笑。 不过,她也找人打听了,王柏林原先在唛斯啤酒,后来才跳到昆仑饮料去的。 他可是hrd啊。 即便不合适,多认识一个行业高层,那么将来她或者康海,在裁员大环境下,也算多一条退路。 不是她吹,倪红安好友里多一半都是hr。 行吧。 择日不如撞日,见就见吧。 这回,没加好友,直接电话联系的。 王柏林听说倪红安加班也不介意,还表示可以等她加完班,顺便简单吃个饭。 - 今晚是王柏林人生第一场相亲。 在他认知里,相亲等于介绍人发对象,见面算验货。 “这姑娘名字土了点,岁数大了点。”王柏林挑剔吐槽。 昆仑饮料一年前ipo成功,香港主板上市,总监级别有股权,他一直认为以自己的条件,至少得找个25岁以下的。 “红安,她家有老会计吧,又安全又红线。”王柏林心里莫名排斥,碍于财务总监的面子,他不好回绝。 介绍人给他看了照片。 “人倒挺漂亮,不过现在女的都p图,也不能信……”王柏林仍旧嘴硬。 话虽如此,他还是打算先见见。 聊胜于无宁缺毋滥嘛。 - 华雅大厦楼下。 “王总好。”倪红安礼貌打招呼。 美妆和饮料都是快消典型代表,底层逻辑差不多。 所以,倪红安抱着“初面”的心态相亲,她不知道的是,王柏林一见她,立马给了自己身份。 彼时。 王柏林从隔壁大厦溜达过来,电话里说在“胡宇宙”门口见,他一根烟还没点上,冷不丁一把小声音响起。 转身,他眼睛都直了。 ——怎么还有人把自己往丑的p呢!真人比照片好看太多了! 美女!绝对的美女! 身材也好。 怪不得能在头部美妆公司上班,审美和气质无可挑剔。 “好好好……”王柏林满意的不得了。 当即掏出二维码,“加个好友呗。” 倪红安:“我扫您。” 她特意换的小号“槽贵人”,否则原来的昵称就把人劝退了。 没聊几句。 王柏林发现一个问题,倪红安三句话不离工作,不过他眼下没空深究。 她知情识趣,分寸得当,情绪价值给的相当到位,他如沐春风。在昆仑开会都没这么舒坦过,差点问她要不要跳槽。 王柏林恨不得当场改备注:我对象。 - 晚风温热。 突然有人叫她。 倪红安客套假笑还挂在脸上,一回头,秦鸣春黑脸站在她身后半米,“你回来了?” 广州那可是雷暴。 他居然连夜赶回来,属实是卷到极致,爱岗敬业啊! 年底华雅先进个人必须投他。 秦鸣春:“……” 短短四个字,惊愕、尴尬、讨好、欣喜……各种情绪在她脸上犹如跑马灯。 他心房稍松。 她有反应,秦鸣春就觉得这趟辛苦性值了,起码她不是无动于衷。 至少,在她眼里自己并非无关紧要。 想通这一点。 秦鸣春傲娇轻抬下巴,淡淡“嗯”了一声。 “……”倪红安心慌的一比。 加班申请到九点,她只早溜了不到半小时,竟然被秦阎王当面抓包。 真是点背啊。 - “……” “……” 两人微妙僵持,暧昧涌动。 旁边的王柏林一脚上前,急促打断,宣示主权意味明显:“红安,这人谁呀?” 倪红安可是他对象。 “……” 刻意亲昵。 这语气秦鸣春不爱听。 他眼眸沉入深潭,眉头微皱,霓虹光影映衬着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 秦鸣春身型挺拔优越,比王柏林高出一个头,哪怕一言不发,与生俱来的上位压迫感无声蔓延,如潮汹涌。 现在,秦鸣春不想保持沉默。 他抬手轻推眼镜架,嗓音微哑,不紧不慢开口:“我是倪红安的上司。” “领导?”王柏林轻嗤,斜眼打量。 正装衬衫,没有明显logo看不出品牌,质感倒不错,松着一颗纽扣,万宝龙的袖扣,配同品牌经典款银扣皮带。 女人看包,男人看表。 王柏林继续扫视秦鸣春的手腕。 偏偏。 秦鸣春左手伤还没好,今天着急回程,原先戴的百达翡丽先摘了。 光秃秃的。 那老子大可不必跟你客气。 王柏林底气爆棚,故意轻咳两声,拖腔带调,“领导不是家长,下了班管不了下属私生活,对吧?” 他挑衅瞥秦鸣春,一扬下巴,给倪红安递眼色。 你可闭嘴吧。 倪红安飞快瞪王柏林一眼。 她不能翻脸,否则姑妈和老同事关系就崩了,为个莫名其妙的相亲对象,闹僵不值当。 尤其一个hrd的人脉,还是有价值的。 倏地。 倪红安想起秦鸣春刚刚的消息。 好家伙。 敢情姓秦的他钓鱼执法呢。 - 倪红安打圆场,避重就轻表演:“秦经理平安回来就好!” 她装的一脸无辜,“一路奔波劳累了,怎么还不回家休息呢?” 你说呢。 秦鸣春轻哼一声没说话,斜瞥手提袋,抬了抬手腕。 “……” 倪红安这才顺他目光,注意到右手的陶陶居米黄手提袋,不受控制打了个嗝。 “菠萝包?!” 惊喜猝不及防,兴奋无法言说。 “……”秦鸣春挑眉,还是没说话。 倪红安一蹦三尺高,细高跟差点崴脚,“嗖”地蹿到秦鸣春身边,“谢谢领导!” 她提起来大方冲王柏林介绍:“瞧!我们领导出差专门带的点心!” “干嘛不网购。”王柏林接话。 倪红安强调:“心意,心意最重要。” 两边都得平衡,一番淬炼,不动声色化解对峙僵局,她的演技再度登峰造极。 “……” 秦鸣春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藏起左臂,明明还是那副冷峻克制,眉眼间却有一丝看穿她的松动。 相反。 王柏林冷眼旁观,这个秦经理瞧着就难搞,能给她带伴手礼,岂不说明倪红安长袖善舞,更有魅力。 自己眼光真好啊,王柏林暗道。 - 秦鸣春没着急把手提袋给她,却关心起:“还不回家?” 他看出来了——倪红安和这个……嗯,他俩初次见面,相亲对象? 见状,王柏林给气笑了。 明摆不把他当人,他好歹是昆仑的hrd,眼前这货顶多小小的部门经理,瞎嘚瑟什么劲儿。 王柏林强势抢白:“不劳领导费心,我们还有私事,先走一步!”专门将重音死死咬在“私事”上,提醒他注意身份。 秦鸣春全然无视,只盯着倪红安。 他要听她说。 一秒。 两秒。 “……”倪红安刚张开嘴。 “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发消息。”秦鸣春不等她开口,率先递过手提袋,沉声交代完径直转身离开。 留下一抹克制隐忍的背影。 知难而退算你有眼色。 “……你们经理真不错哈。”王柏林瞅着远去的身影调侃。 - 回到公寓。 秦鸣春冲了个冷水澡。 天幕花洒镶在吊顶里,如瀑而下,怎么也冲不掉他心底的烦躁。 十万个为什么盘旋心头。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倪红安? 她又从哪个垃圾堆里扒拉出的相亲对象? 一定是她等不及他回应了。 没错。 今天这一幕,一定是倪红安的试探,她不满他拖沓,才刻意找人刺激。 他可以替她挡ste的质问,可以在她告状时叫唐宝莉过来训斥,这些都是工作范畴内的偏袒。 当她站在另一个男人面前,笑眯眯聊天,他没有任何身份去质问她。 他不是她的谁。 不行。 他十分需要重新拿回主动权。 - 转眼新一周,周一部门例会,数据复盘后,发伴手礼全场其乐融融。 倪红安正庆幸逃过一劫。 突然。 秦鸣春钦点:“美博会看展台出差,倪红安,你也去!” 077 你跟谁学的不按套路出牌? 秦立言本来不想管秦鸣春相亲的事。 周内一场饭局,安科生物的苏总话里带刺,暗里抱怨秦鸣春不情不愿不上心,一点面子不给长辈。 秦立言不爱听,当场护短反驳,“我们老三特意备了礼物,怎么可能不上心!” 那包还能是假的不成。 转头两人一对消息,全傻眼了。 ——没有相亲。 秦鸣春又一次放女方鸽子。 秦立言脸都气绿了,“逆子啊!老苏你等着!看我回去不抽死他!” 怒气冲冲回家。 结果,蒋葳去巴黎看展不在,梅姨吃喜酒也没在,偌大别墅空无一人。 第二天,秦立言叫上司机去草堂国际打高尔夫,又撞上秦胜昔在这边的商务局。 “爸,您好久没来打球了。” “我高兴。”秦立言说反话。 秦胜昔不知道饭局插曲,是以秦鸣春打电话时,他专门强调:“爸心情特别好!” 于是,一无所知的秦鸣春,带着metime的数据文件,周六中午坦然回了秦家别墅。 - 秦立言不疑有他。 老三肯定来认错解释放鸽子那事。 午饭后,秦立言把人叫去二楼书房,随手拿本书装样子,端着架子等他低头。 秦鸣春手拎电脑包跟进来,不紧不慢掏出平板,“爸,这是美时的半年报表,对比重点标黄了,后面是稚在。” “……” 秦立言翻书的指尖一顿。 不聊相亲?聊工作? 秦立言一股无名火陡然窜上,斜睨他一眼,阴阳怪气:“哦?那你想干什么呀?” “给metime申请独立展台。” 秦鸣春不假思索,一本正经切入主题,自动忽略父亲话里火药味的揶揄。 “……” 好大的口气。 秦立言心里有数,硬没作声。 前段时间,“稚在”靠舆情爆火迎来一波销量,饶是这样,集团也没给独立展台,只是分了主展台的边角而已。 美时,凭什么特殊对待? “秦董,我想给metime申请独立展台。”秦鸣春主动重复。 相亲你怎么不积极推进。 秦立言强压火气,往沙发上一坐,架势秒回办公室,“哦,美时想去广美?” “是的,秦董。” “预算,布场,物料……时间根本来不及。”秦立言泼冷水,想让他知难而退。 美时只是集团若干子品牌之一,同比业绩不算top,老三只是负责一个品牌部,没必要倾斜资源。 “我明白。”秦鸣春说。 只见他气定神闲,转身又从电脑包掏出一份文件,甚至连签字笔都提前预备了。 “?”秦立言纳闷皱眉。 “我只要您一句授权。”秦鸣春双手递上文件和笔。 “……” 秦立言这才细看文件。 条目清清楚楚:集团授权metime独立参展,所有费用、亏损、风险等,一概由秦鸣春个人承担,不动用集团一分预算。 ??? 你小子打算自己搞? 秦立言震惊,点指着他,喉头哽住半晌说不出话,“你跟谁学的不按套路出牌?” 华雅成立至今从没有人这么干过。 没人敢。 老三是吃错药了,还是疯了?!老大说品牌部牛鬼蛇神多,他被传染了? 不过。 他纵横商界什么没见过,秦立言很快冷静,公事公办表态:“可以。” 可以磨他性子曲线救国。 “出一点纰漏,品牌部裁撤,全员滚蛋!你立马给我滚回战略部!” “好。”秦鸣春毫不犹豫。 - 这个周末,相比秦鸣春为metime品牌部未来奔波,倪红安倍受王柏林消息折磨。 周六,早上起来洗漱,她发现备用机没电了。 加王柏林用的备用机上的小号,等充电开机,一条接一条消息,全是王柏林尬聊。 【大美女,在忙什么呢?】 【听说你爱喝冰咖啡,喝太多对身体不好,不如喝点牛奶。】 【做我女朋友这事,你不说话我就当你默认了。】 【新的一天开启了哦。】 【从醒来的那一刻就是想你的一天。】 “……” 太辣眼睛。 普信/男什么时候才会明白,相亲只是多个渠道认识,不是老天爷救济发老婆。 真服了! 倪红安都懒得怼他。 幸亏加他用的小号,不然还得了。她熟练已读不回,随手把王柏林设置成“消息免打扰”。 成年人的社交潜台词,沉默就是拒绝。 搞人事的肯定比她还懂。 眼不见心不烦。 倪红安开开心心和韩池去钓鱼。 - 城西丰泽桥下,野钓的几乎三五米一个,密密麻麻坐满河沿。 倪红安打窝、穿饵动作老练娴熟,一看就老手。 “你居然会钓鱼?”韩池意外。 工作室接了一个大型会议跟拍,上周去北京忙活一礼拜,昨晚刚刚回来。 早上发消息问她周末做什么,没想到她说钓鱼。 “……” 倪红安只笑。 被杨哲搞丢工作后,很久都没找到新的,怕姑妈操心,她开始假装上班。 每天骑康姑父的小电动,来沣河边跟一帮老头和年轻老头抢钓位。 整整八个月。 新工作没半点着落,爸的,钓鱼技术炉火纯青了。 现在回想起来格外心酸。 “练练你也行,”倪红安起身提腕甩杆,转移话题,“有兴趣?” 韩池瞧出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感伤,配合地点点头,“你教我呀。” “我收学费的。” “一对一吗?” “难道你还想和谁一起学?” “那倒没有这个雅兴。” “……” “……” 两人闲聊打趣。 倪红安努嘴示意包里食盒,“菠萝包,我们领导出差带的,尝尝,可好吃了。” 一盒三个装,秦鸣春一次性买三盒,她属实意外。 给姑妈一盒,昨晚连夜消灭一盒,剩下一盒今天带给韩池。 “陶陶居的?”韩池一眼认出,脸上笑意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初。 什么领导给下属带现烤点心。 男人的直觉。 鉴于倪红安的日常吐槽,这一回,他压根没往秦鸣春身上考虑。 “好吃。”韩池从不扫兴。 盛夏,轻风拂过河面,桥洞下阴凉舒服。 韩池的取景框里,倪红安盯着六米外的浮漂,一眨不眨,她侧脸流畅毛茸茸的,阳光仿佛给她镶了个橘红的金边。 不说话坐着就很美好了。 - 周一例会快结束,陈进发伴手礼,会议室里一派其乐融融。 唯独梁有光敏锐留意到——没有倪红安点名的菠萝包。 倏地。 他反应过来,周五晚上,秦经理没头没脑冲进办公室,难不成在找annie? 有猫腻。 梁有光不动声色观察。 - 秦鸣春坐定,示意陈进把准备好的资料下发,当众官宣:“今年广美metime拿下了独立展台。” 广美,全称广州美博会。 大家不约而同愣住。 “独立展台?”倪红安第一个抓住重点。 上回秦鸣春约她吃饭,借口就是美博会安排,好家伙,他居然玩这么大。 “没错。” “以往集团资源全部倾斜主品牌,今年集团特批,metime独立参展。” 秦鸣春扬起文件,目光直直锁定倪红安,镜片后掠过从未有过的温柔、欣慰。 果然。 就她最懂他,一句话就点出关键。 - 经过好一番提醒,所有人才后知后觉,“嗡”地全场炸开锅,惊喜欢呼讨论。 都清楚“独立”的含金量。 过去,子品牌只能挤在主展台边角,声量弱,曝光差。 一旦有机会破圈,年底奖金翻倍,没准儿上头领导们一高兴,保住品牌部也不是没可能。 顿时,所有人摩拳擦掌。 秦鸣春顺势动员。 “各位,metime要靠自己的视觉、内容、传播和现场体验打这场硬仗。” “接下来这段时间辛苦各位,所有人紧扣节点,高效对接。” “……” 响应此起彼伏。 倪红安和罗佳佳对视。 莫名悲观。 她俩是品牌部的老员工,metime在子涵妈妈手里都没有的待遇,秦鸣春这么激进霸道,会不会给自己挖坑。 倪红安悄悄摇头:阎王难劝该死的鬼。 - 例会尾声,气氛悄然热烈,众人自在了不少,倪红安偷偷嘬了一口冰美式。 下一秒。 秦鸣春钦点:“美博会看展台出差,倪红安,你也去。” “啊?我?”倪红安头皮发麻。 冰美式直呛嗓子眼,倒灌鼻腔,鼻涕眼泪横流,尴尬到飞起。 “……”秦鸣春强忍笑意。 一听跟他出差激动成这样,他心里喜滋滋的,嘴角险些压不住。 全场哄堂大笑。 唐宝莉假笑配合,心下暗爽:这帮傻子,将来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可算让她等来了搞事情的好机会! “收到。”倪红安抵住眉心无奈应下。 冰美式瞬间索然无味。 - 午休,倪红安下楼取快递,正好有秦鸣春的快件。 “倪姐,帮忙给稍一下呗,正好也你们三十层的。”倪红安快递多,这片区每个快递员都认识她。 “不熟。”倪红安婉拒。 人前演戏,人后就放过自己吧。 想想菠萝包,她走出几步又回来,“……给我吧。”权当积功德了。 看包装是秦鸣春买的书。 行吧。 还好不重。 - 电梯坐到中区停了,物业说临时检修,倪红安只好改走消防楼梯。 还差十层。 倪红安咬牙硬上。 “……” 走了五层,水磨石台阶又高又硬,细高跟走得脚脖子疼,跟踩刀尖似的。 忿忿中她听见脚步一抬头。 秦鸣春步履匆匆,带起一阵他惯有的冷调皮革香。 迎面而来。 倪红安下意识侧身避让,抠着快递袋动作笨拙,高跟鞋一个没站住,重心不稳。 慌乱中,她胡乱抓了一把。 擦。 抓哪儿了。 078 胡说八道才是最好的进攻 千钧一发。 倪红安压根顾不上别的,胡乱抓了一把,只想着别摔太狼狈太难堪就行。 嗯。 硬实温热的触感。 几乎同时,背后一双手稳稳托托了她一把,然而倪红安重心早歪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倒向那双手。 只听头顶落下一声克制低哼。 秦鸣春腰肌僵直,背脊绷得紧,胸口没有起伏,托着她的手腕暗暗使劲青筋暴起。 他在憋气。 旧伤没好,不敢发力,更不敢松手,硬生生不敢动弹。 “可以了……”秦鸣春喉结轻滚。 什么可以了。 倪红安仓促回神,一看她的手,血压一秒直冲脑顶,太阳穴鼓点突突如雷。 她右手死死攥着秦鸣春的衬衫。 太使劲了,活活把衣摆从西裤里揪了出来,寸长的美甲还戳着他腹肌,布料单薄,纽扣崩开一个,他腹肌线条若隐若现。 “……” 虽然。 但是。 倪红安不敢撒手。 重心不稳,一撒手铁定后脑勺着地。 社死和真死她还是能分清的。 - 对视,猝不及防。 倪红安眼底尴尬一闪而过,没有半点难为情,只有彻底摆烂的坦然,反正只要自己不尴尬,尴尬的就是别人。 啧啧。 秦鸣春身材是真不错。 占便宜看一眼,不亏。 “……” 倪红安眼神的微妙变化,那股直白的打量,秦鸣春尽收眼底。 上回,茶水间同样的对视,是他克制心思,先挪开视线,这回,他突然不想再忍。 较劲也好,暧昧也罢,他不想躲。 碰到了就是缘分。 大哥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上天的安排,最大嘛!” - 一张a4纸的距离,两人静静隔空对望。 倪红安鼻尖毛茸茸的,后腰酸麻加剧,几乎多一秒也撑不住了,快件摇摇欲坠,手攥的都快抽筋了。 噗。 美甲戳破快递袋,下一秒,秦鸣春的书自由落地。 两束目光不约而同追视。 啪嚓。 快件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两人脚中间。 “……” “……” 好险。 俩人莫名同时松了口气。 谁也没说话,却意外打断了僵持。 - 秦鸣春顺势扶倪红安站稳,弯腰捡快件,扫见面单上自己的名字,心里顿时喜滋滋的。 快递员刚打电话说快件有人带上楼,他还盲猜会不会是倪红安。 果然。 喜欢一个人的心真的藏不住,举手之劳,她全是偏爱的细节体现。 - “你还好吗?”秦鸣春换了个手拿快递,偏头打量她,关心问,“动不了?” “脚麻。” 倪红安随口应道,然后倚靠扶梯,大喇喇伸手揉捏脚踝,左脚捏完换右脚,右脚捏完又捏左脚。 秦鸣春看着她动作几秒,略带疑惑脱口而出:“不能走?” 倏地,他收紧尾音。 她故意磨蹭这么明显的暗示——想让他帮忙? “……” 见状,秦鸣春不动声色活动左臂。 公主抱的话,左手好像还没彻底恢复,万一摔了她;单手抱倒不是不行,就是不好看。 就在他分神纠结用什么姿势时。 “好了!” 倪红安一抖脚腕,利落踢掉双脚的细高跟鞋,光脚踩在台阶上,扬起下巴看他,“还不走?” “……” 真洒脱啊。 秦鸣春一愣。 被她表白那晚,空无一人的电梯里,她也这样赤脚,率真又倔强。 你跟谁学的不按套路出牌? …… 父亲的话乍然闪现。 秦鸣春唇角微勾,此刻,他还没意识到,他的“不按套路”正是倪红安一路调教。 说话间。 倪红安跃上两级台阶,岂料脚底出汗打滑,身形又是一个趔趄,险些闪了腰。 “我/擦……”她暗骂。 “给我吧。”秦鸣春哭笑不得。 他生怕她真摔了,立马主动开口分担。 “谢谢秦经理。”倪红安大方没推辞。 左手快递袋,右手尖头细高跟鞋,一番飞快权衡,她替他选择,果断伸出左手。 结果。 秦鸣春想也不想欠身捞过一字细带,无名指勾住,他手背冷白皮衬着骨线分明,松弛又有分寸感。 “还不走?”他走上台阶,回头看她,也学她。 “……” 倪红安收回视线。 行吧。 他肯定是嫌快递袋脏。 - 沉默,突如其来。 只有秦鸣春的薄底皮鞋脆响,一下一下回荡。 倪红安跟在他身后,一路端详他背影,这货是真的高啊,宽肩窄腰。 阳光斜照,她站在他影子里。 - 这时,头顶一股烟气飘来。 陈进先声夺人,叼烟堵在楼梯口,“我靠!三哥你——如此衣衫不整!” 衬衫凌乱,衣摆疑似抓痕,他立刻脑补和保安冲突,一激灵紧步冲来。 猛地,陈进脚下一顿,直勾勾盯着秦鸣春手里的——高跟鞋? 性感细高跟可还行。 陈进一口嘬出多半截烟,“三哥?” 谁的? “……” 秦鸣春斜睨他,没搭腔,站上三十层平台,单手整理衬衫,他一转身,背后倪红安探了个头。 我滴妈呀! 陈进当场石化。 左看秦鸣春——拎着凉鞋,满面含春;右瞅倪红安——光着脚丫,趾高气昂。 好像看了什么不该看的。 陈进吞咽口水,略带迟疑试探倪红安:“三……三嫂?” 倪红安:“?” 秦鸣春:“?” 沉默震耳欲聋。 - 秦鸣春震惊中夹杂纵容,来不及管陈进,下意识先瞄倪红安。 “别瞎叫!”倪红安霸气朝空里挥拳。 然后,她掌心朝上勾勾手,豪迈指挥陈进,“来!给嫂子把鞋拿来!” 胡说八道才是最好的进攻。 她不敢和秦阎王开玩笑,调侃碎嘴子没一点问题。走男人的路,让男人无路可走,秦力宏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 陈进结结实实噎了一下,哈哈尬笑几声缓解局促。 倪红安那脑子是真快,那张嘴是真毒。 他死都想不出还能自黑应对。 “……” 嫂子。 秦鸣春嘴角比ak还难压。 别过头,扶眼镜,摸鼻尖,抿嘴唇,眨眼闪躲,不自然的八百个小动作掩饰慌乱。 上回他问倪红安准备好没有,她的回答模棱两可。 今天她没翻脸,是不是等于默认了? 一定是。 - “你俩是不是工作不饱和?” 秦鸣春嗓子有点哑,清嗓强装镇定,抬手把鞋递给她,然后径直转身离开。 “……” 防火门闷响。 “破防了……”倪红安和陈进对视一眼,撇撇嘴。 陈进笑得心虚。 摊上你,三哥算是栽了。 - 暮色降临。 倪红安收到出票短信——明天出发。 凤城到广州,七小时高铁,感谢行政助理挑了最快的那班,中午发车傍晚到。 按照华雅人员乘坐/交通工具规定,主管级别只配做高铁,二等座。 哪怕机票比高铁便宜,也不行。除非出差目的地不通高铁,再视当地具体情况相机而定。 人在大厂,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规矩高于一切。 倪红安心态特别稳。 她贼高兴,因为经理级别出差坐飞机,身份有别,她可以彻底避开秦鸣春。 完美! - 打工人算得精,出差早上不上班,倪红安睡到自然醒,慢条斯理收拾行李,反正离中午出发还早。 十点刚过,倪红安接到秦鸣春电话。 “下楼,我在你家小区门口,我们一起去高铁站。” “你不是飞机吗?” “我也高铁。” “……” 天塌了。 079 为什么不能是你? 出票短信发来前,倪红安一直心存侥幸。 她想不通。 为什么实地勘场这种苦差事,这么重要的任务,怎么偏偏落到她头上。 主视觉是高级设计的分内工作,哪怕这同事近期去上海培训,横竖还有梁有光,反正算来算去都轮不到自己。 带她去,倪红安觉得屁用没有。 可是,例会后秦鸣春的一席话,又让她无可反驳。 - “为什么是我?”倪红安不甘心,追到经理室想要个说法。 勘场琐碎环节复杂,搞不好一口锅就背上了。 是,没错。 她是很想在大逃杀中活下来,但她更想细水长流地苟住,激进和风险不适合她。 秦鸣春站在落地窗前,金色余晖翻涌,给他侧脸平添一抹浅橘色的柔和。 他没回头,淡淡反问:“为什么不能是你?” “对自己没信心?还是对我不信任?” 倪红安无奈纠正,“这是两码事。” “愿闻其详。”秦鸣春双手揣兜,转过身平静望着她。 倪红安走近几步,提着一口气。 “以往子品牌只有边角曝光,展台统一由集团工程部包办,我们顶多负责少量物料配合,今年……风险太大。” 她话说得相当委婉。 总不能直接推脱,职场生存,能力可以不行,态度必须端正。 “……” 一番说辞,秦鸣春秒懂,嘴角勾起一丝看穿她心思的笑。 他忽然打算小小吓唬她一下。 “不止勘场,还有实地摸排,确认点位、采光、动线、周边竞品布局。” “设计要出整套展台视觉方案、空间陈列、陈列、打卡区和产品体验区。” “方案审核通过后,还需要全程跟进落地,进场搭建,现场验收,从头到尾,品牌部全权负责。” “所有压力,都要自己扛。” 秦鸣春一口气说了很多话。 倪红安:“……” 一长串流程,听得她打了个饱嗝。 她觉得自己坐上了一条贼船,真不该会上硬着头皮答应。她要真不去,他姓秦的也不能绑了她去出差。 可是,话到嘴边,倪红安说不出拒绝。 她在秦鸣春脸上看到一种认真。 这一刻。 似乎能透过镜片,直直看进他眼里,熟悉久违的认真,很像她刚入行时的赤诚。 这一刻。 时间向她伸出了橄榄枝。 锈太久了,或许她也需要一场轰轰烈烈的锻造,去追烈风,去喝烈酒。 倪红安深吸一口气,咽下顾虑:“去就去!” 谁让姐是metime策划主管。 - 翌日,铁建小区大门口。 倪红安小跑出来。 眼熟的黑色大g早已候在道沿边,梧桐树荫下,陈进挥着双手赶走烟气。 “呦!早啊!三嫂!”他先瞟一眼车里,然后才敢大胆调侃。 我去。 倪红安惊得险些同手同脚,叉腰瞪他,“少跟姐套近乎!” 听小罗八卦,陈进和秦鸣春关系非常特殊,不比一般的上司和下属。 他可以放肆乱开玩笑,她不行。 秦鸣春小心眼,万一给她穿小鞋呢,亲疏有别,杀鸡儆猴,到时倒霉的还是她。 倪红安拎得清轻重。 见状,陈进不动声色朝秦鸣春撇嘴:人家不领情。 - 有上回拉错车门的经验,倪红安这回果断站在副驾驶旁边,手还没搭上把手,后排车窗缓缓滑下。 “前面放东西了。”秦鸣春开口阻拦,顺势一抬手。 ? 好奇得很。 倪红安探头张望车窗,副驾驶座位上,安全带绑着一只lv老花行李箱。 行吧。 原是她不配。 “倪姐,你是不是忘东西了?”陈进殷勤打开后备箱,半天都没见她来放箱子。 倪红安:“我没行李。” 去团建开开心心家都想带上,和领导出差等于变相加班,没有喜悦,全是被迫营业的不情不愿。 人来就不错了。 倪红安坐进车里,随手把双肩包丢在脚边。 - 车子发动。 秦鸣春不经意偏头看她一眼,未几,忍不住看第二眼——倪红安今天很不一样。 没化妆,纯素颜。 却愈发显得唇红齿白,明艳动人,很有古早美女那种味道。 没有时髦略带攻击性的职场穿搭,她一身阳光元气的运动装,活泼灵动。 她果然有两面。 “……” 想到这儿,秦鸣春低头看着自己的全套西装,默默松开领口一颗纽扣。 应该能弱化点距离感。 - 倪红安报出自己的高铁车次,主动搭话:“您是几点的?” 原本飞广州仨小时,轻松省事,秦经理实在不必要没苦硬吃。 “和你同一趟。”秦鸣春一推眼镜腿。 他一本正经解释:“既然我们都去,一起出行压缩差旅成本。” “路上可以讨论勘场细节,对接思路,减少后续会议时间。” “……” 啧啧。 到底是品牌经理,官话一套接一套,滴水不漏的。 倪红安表面点头附和,内心疯狂吐槽。 路上讨论。 倪红安品出关键词,眼珠一转,也就是说他俩会坐一起? 她不禁偷瞄秦鸣春——西装革履,清冷矜贵,不可一世。 嗯……他坐高铁肯定得商务座。 都说了路上讨论,那就是说——她也能跟着蹭个商务座?! 好好好。 商务座可比二等座贵3倍多呢。 最传统的那种蛋壳,一节车厢只有五个座,太浪费了,太奢侈了,太舒服了,她终于有机会尝尝咸淡了。 如果是最新款的包厢式,全包布局1+1带门,一人一仓,独立隔间。 还“讨论”,我拉上门,人你都看不见。 这么一琢磨。 倪红安心情大好,积极响应,“没错!讨论好!我们要抓紧一切时间讨论!” “好……” 见她如此迎合,秦鸣春心里熨帖极了。 不愧是喜欢他的人。 - 去高铁站途中,趁秦鸣春闭目养神,倪红安偷偷搜了下坐商务座的注意事项。 天助我也。 这趟车,果然是隐私最强的全包仓,而且全程跟二等座不是一个通道,有专人引领,专属通道安检,排面拉满。 倪红安喜滋滋摸出自拍杆。 高低得拍个vlog跟邱雯好好炫耀。 女老板边界感强是好。 男上司大方也不差。 - 停车场,倪红安十分有眼力见,主动拉上秦鸣春的lv行李箱。 不光是赛级牛马的自觉,主要想装个逼,反正她绝不会用这么贵的箱子出差。 她是缺钱,不是缺心眼。 - 有lv旅行箱加持,倪红安在高铁站走出了t台的感觉,虚荣而兴奋,心安理得接受周围羡慕的眼光。 秦鸣春这只是真的。 凭她阅包无数的经验,一眼判定,早知道他用这么贵的行李箱,她至少该背棋盘格montsouris,总比现在的muji双肩包强。 - 顺利安检进站。 倪红安按小番薯里查到的,大步流星直奔商务座贵宾候车区。 “你去哪儿?”秦鸣春叫住她。 倪红安回头愣住,“候车区啊。” “……” 秦鸣春抬手一指正前方检票口。 ??? 可能小番薯说的不准。 倪红安没多想,跟着秦鸣春在普通候车区的蓝色座椅坐等。 直到检票广播响起,大批旅客排起长龙,倪红安后知后觉不对劲。 说好的商务座专属通道呢? 就算她得上车才能加钱升座,秦鸣春干嘛也不动呢。 “你怎么还在这儿?”倪红安着急。 “?” “你什么座位?” 秦鸣春亮出手机截图:13车25f。 炸雷,轰隆隆滚过头顶。 “不是,你二等座?”倪红安语塞。 秦鸣春一脸坦然:“不然呢?” - - - p.s不出意外,从今天开始双更,求评论求收藏求抱抱! 080 我今天没吃药! 二等座??? 堂堂头部大厂品牌经理挤二等座。 开什么玩笑。 华雅……是不是不行了? 这和公司走下坡路突然开始严抓考勤有什么区别。 倪红安连着好几个深呼吸,愣是半天没缓过劲儿来。 她不死心。 没准儿是夏天去广州的车票紧张,秦经理打算先上车再加钱升坐席。 否则,他都对不起这一身行头。 倪红安悄悄斜眼打量秦鸣春。 只见他不紧不慢起身,扣好西装纽扣,慢条斯理整理袖口,抬手一推眼镜腿。 像《疯狂动物城》里的树懒闪电。 急死人了。 倪红安实在忍不住,咬牙轻轻推了他一把:“快点吧!!!少爷!” 秦鸣春身型微一踉跄,错愕提眸。 眼前黑压压一片。 “……” 倪红安懒得解释,二话不说扛起lv行李箱,另一只手攥紧背包带,霸气挡在秦鸣春前面开路,“跟好啊!别挤散了!” 她娴熟在人海中穿梭,蛇形走位丝滑,转眼就冲到了扶梯口。 倪红安站定一回头。 几米开外,秦鸣春从容不迫,与周遭急赤白脸格格不入,瞬间,大半个身子淹没在汹涌人潮。 阿西。 真是带不动啊。 这人半点坐二等座的觉悟都没有,下去迟了,头顶行李架的好位置就抢不到了。 “秦经——”刚喊了俩字。 工作的时候才称职务,倪红安不得已负重改口:“鸣春,我车上等你!” sorry秦经理,冒犯了。 站台人声嘈杂。 秦鸣春只看见她嘴唇翕张,没听清喊的什么,再定睛时,倪红安早没影了。 豹的速度啊。 - 倪红安找到12车厢,放好行李箱坐定时,车窗外站台边,秦鸣春才姗姗来迟。 两人隔着玻璃窗静静对视。 倪红安一指方向,示意他再往前走。 也不知道秦鸣春看懂没有,就见他站在原地迟疑几秒,倪红安懒得再操心,转头安稳坐好。 最烦和领导出差,关系再好也别扭。 她总会习惯性紧绷,不想刻意讨好,不想端茶倒水,到头来不得不委屈自己。 - 另一边,秦鸣春被倪红安矫健惊到。 秦家少爷,他从没经历过人头攒动的候车场面,新闻联播里春运现场再现,满眼全是后脑勺。 他的世界一向很安静。 99%的事都能用钱摆平,人均三千的餐厅不用排队,出行有司机甚至有私人飞机,有专人安排打理好一切。 但这一回。 秦鸣春是真没想过订商务座。 他起草风险协议,扛下独立展台的一切未知,商务座在他的认知里,完全是不必要的开支。 自然了,他压根没意识到,倪红安一心想蹭商务座。 - 站台边,秦鸣春特意看清车厢号,默默心算好倪红安的座位,这才朝13车厢走。 他刚准备落座,手机振动。 倪红安:【行李箱在我这里,路上有需要随时叫我。】 秦鸣春言简意赅:【好。】 他补上一个土味表情包:多喝热水。 “……” 有代沟。 倪红安随手挑了个表情应付。 然后切出聊天框,反手对着车窗和站台拍了张照,发给韩池:【上车了!祝我出差顺利!】 很快。 韩池回复:【一路顺风!】 【平板密码是000328】 倪红安会心一笑。 后四位数,是她和韩池初次面基,在“胡宇宙”打麻将的包厢号。 昨天半夜,韩池专门开车来小区,塞给她一兜东西,零食护颈充电宝,高铁上能用的都有,还有一台缓存好资源的平板。 “但凡吃慢点就剩下了,”倪红安调侃把零食给他,“不然我还得买健胃消食片。” 韩池指着平板认真道:“里头电影综艺都是你爱看的。” 他学她语气:“我明天有外拍,不然还能陪你多聊会呢。” 一听倪红安要单独坐七个小时高铁,怕她无聊,他贴心准备了一堆。 “去几天?” “勘场三天撑死了。” “回来我接你。” “好。” - 列车准点发车,缓缓提速,正午阳光斜斜洒进车窗,倪红安扬手拉下遮光帘。 三人位的二等座。 倪红安在靠窗a座,最外头c座是个五十多的大叔,一坐下就刷洪量视频,大拇指就没闲过,那上滑速度,倪红安一度担心他抽筋。 各种短剧、社会新闻、搞笑片段、电影,扒开耳朵冲进来。 倪红安当初就怕吵,特地交代行政助理订静音车厢,没想到还是躲不过。 不行。 必须要制裁外放的。 扶手贴着二维码,倪红安扫码呼叫乘务员,她也很想见识下,静音车厢到底有什么黑科技手段。 没过一会。 乘务员举着绿色静音提示牌,从隔壁车厢过来,径直走到c座大叔旁边提醒。 下一秒。 c座大叔直接被请出去了。 “……” 倪红安目瞪口呆。 好家伙。 原来静音车厢全靠人工闭麦——谁声音大,乘务员就把谁请出去。 不服不行。 倪红安和中间b座对视,尴尬笑笑。 - 中间座位是个码农小哥,挺年轻的,一上车就塞好耳机敲代码,薄膜键盘有节奏地轻响。 敲击如同白噪音,倪红安昏昏欲睡,干脆戴上眼罩,套上颈托,靠着车窗眯觉。 七个小时呢。 麻了。 - 不知道眯了多久。 半梦半醒间,倪红安闻到一股浓郁炸鸡香,耳边键盘声终于消停。 她摘下眼罩,吓得一激灵。 老天奶。 ——码农小哥不知那里去了,秦鸣春就坐在她旁边,“你……你不是在13车?” 难不成来叫她升坐席? 倪红安一秒切换逢迎笑脸,等他开口。 “我现在是12车。”秦鸣春一本正经。 倪红安眨眨眼,表示我知道啊,她满心期待秦鸣春说我们现在去商务座。 结果。 只见他翻开a座的小桌板,放下一袋温热的肯德基,还配了一杯冰美式。 “不饿吗?”秦鸣春问。 他提前安排陈进点好餐食,中途经停乘务员送上来,瞧她睡得香,没忍心叫醒。 “……”倪红安有点懵。 体验商务座的期待彻底落空。 - 良久。 倪红安回过劲儿来,抬眼看他问,“你跟人换座位了?” 闻言,秦鸣春一怔。 没想到她一猜就中,索性坦然承认,让她明白自己特意换座位的心意。 他“嗯”了声,顿了顿补充,“五百换的。” 多少? “五百!!!”倪红安嗷一嗓子弹起来,险些破音,“你——”有那钱给我不好吗! “你是靠窗f座啊大哥!” “换到b你亏死了好吗!” “我真是……” 太丧心病狂,太痛心疾首,太败家了。 倪红安简直无法理解他谜之操作。 这时。 乘务员举着静音提示牌,欠身礼貌微笑,“女士,请控制情绪,保持车厢安静。” “……” 倪红安尴尬坐回去,强制静音,用口型无声跟秦鸣春继续吐槽:你是怎么想的? 真要命。 怄得倪红安一口恶气卡在胸口。 谁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可以买贵的,不能买贵了,秦鸣春纯纯冤大头! 她疯狂腹诽。 “你倒是说话啊!”倪红安挑眉怼他。 秦鸣春情绪极其稳定,比了个“拉链手”噤声,压低音调小声提醒,“静音。” !!! 我靠。 忍一时乳腺增生。 倪红安气得照他皮鞋狠踢一脚,眼神示意:起开,让我出去。 再不冷静就要爆炸了。 秦鸣春微抬下颌,一脸懵懂:干嘛去? “我今天没吃药!”倪红安撂下一句,憋着一肚子火气,甩手暴躁冲出座位。 “……” 她去干什么。 秦鸣春半晌没回过神。 081 世界亮了 “我今天没吃药!”倪红安暴躁离座。 “……” 秦鸣春愣住,下意识抬头追视倪红安背影,倏地,他暗吸一口气。 槽贵人战斗力爆表。 她和网约车客服对线还历历在目。 秦鸣春心头一紧——她该不会去前车找人家当面理论吧。 来不及细想,秦鸣春猛地起身,空间局促,大长腿无处安放,膝盖磕到小桌板,身形一晃也顾不上,拔步追出去。 车厢连接处挤满乘客,打电话的,闲聊的,透气的。 秦鸣春借身高优势,目光快速在人群里搜寻倪红安的身影。 在他眼里,只花五百块就换到她邻座,实在是占了大便宜。他不在意钱,只在意终于可以坐到她旁边了。 秦少爷家境优渥,再加上秦家一贯的教育理念,没必要在小事上内耗纠结,所以他不懂倪红安为什么突然暴走。 转念一想。 倪红安是因为他生气的。 被她看到,被她重视,秦鸣春心底莫名泛起一股小小的喜悦,隐秘而忐忑。 他摸着西装纽扣上的暗纹,快步穿过人群,只一眼,就瞥见不远处的倪红安。 想了想。 他没贸然上前,退开几步刻意拉开半米距离,靠着前排座椅偷听。 - “帅哥,聊两句呗。”倪红安自来熟,见过道d座空着,毫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放下小桌板,支肘斜盯他。 码农小哥摘下一边耳机,“是你?” 同排而坐。 他立马认出特立独行的她——手腕绑了一根长绳,连着头顶行李架上的lv旅行箱。 防盗意识过于强悍。 “f座靠窗挺舒服哈。”倪红安套近乎。 她大喇喇盯着他,看了好一阵。 目光直白。 码农小哥浑身发毛,停下敲键盘,无奈失笑:“年轻人有话直说就行。” “……” 倪红安抿抿嘴,视线没移开,羽睫如扇,忽闪忽闪的,整一副楚楚可怜样。 斜前方。 秦鸣春侧头细听,余光拐着弯瞧她。 外人不懂的他可门清,倪红安这模样就是在酝酿大招,他有经验。 他特别好奇她到底想做什么。 - 码农小哥单手把玩耳机,喉结滚动,耐心快要耗尽。 “是这样。”倪红安终于开口。 她不再纠结,把心一横张口就来,“我跟我男朋友没买到连座……” !!! 男朋友。 这仨字如一条小蛇钻进心里。 秦鸣春心花怒放,脉搏狂飙一百八,嗓子眼憋不住的咳,垂头克制低嗽两声,紧忙投入到偷听事业中。 男朋友…… 秦鸣春反复回味。 下一秒。 “他缺心眼,没出过远门,头回坐高铁,不知道换座可以好好商量。” ??? 秦鸣春眉心一点点拧紧。 “……”倪红安说他缺心眼。 - 倪红安又说:“帅哥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如……” 码农小哥预料到她要说什么,抢先打断:“让我退钱?他自愿的没人逼呀。” 退钱? 秦鸣春挑眉,意外她会这么直截了当。 就怕她跟陌生人起争执,他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几乎挨上d座座椅的犄角了。 “不不不,不用全退。”倪红安摆手。 码农小哥懵了:“那你什么意思?” “……” 是啊,什么意思。 秦鸣春也懵了,垂眸看她。 只见。 倪红安麻利掏出收款码,递过去狡黠一笑:“我的意思是,见面分一半呗。” 秦鸣春:“……” 她赚差价战绩可查,他自然想起南苑公园,那杯咖啡。 他更期待倪红安接下来的表演。 - 倪红安:“帅哥,其实我男朋友特抠门,分我一半你也不亏。” “……” 秦鸣春震惊到无以复加。 她不光说他缺心眼,还说他抠门。 他哪里抠门? 码农小哥调侃,“抠门能直接给五百?越抠越爱呗。” “做人留一线嘛,你也不想回头我不小心挂网上,你说是吧?” 倪红安连哄带吓。 幸好,码农小哥不是难缠的人,也心知这五百块来的太容易,看她一眼,“行吧。” 扫码。 追回二百五。 倪红安心满意足准备回去,刚站起来,肩膀头撞上一道结实硬朗的胸膛。 她脚下趔趄。 秦鸣春一把拽住她手腕,强压窃喜,揣着答案还故作镇定问:“到这儿干什么?” 倪红安没好气白他:“你说呢?” 明知故问。 “……” 她在替男朋友打抱不平,是他,秦鸣春一顿脑补,眼角眉梢压不住的美滋滋。 这五百块花得太值! - “走了。”倪红安在前头开道。 随口扯的谎话忘得特别快,何况她刚在气头上。想要回换座位的钱,总不能老实跟人说那是我领导。 什么档次坐二等座,还花冤枉钱换座,说出去被人笑死。 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 “男朋友”算什么,要不是秦鸣春和她风格实在不搭,她不介意叫他一声“姐夫”。 反正,她压根没想秦鸣春会跟过来。 满心以为他是落东西了。 -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 c座大叔还没回来,想来刷短视频太上头,一时半会舍不得回来。 倪红安在手机上一通操作。 嗡嗡。 秦鸣春手机振动,系统提示收到一笔转账,“什么意思?” 他把屏幕递向她。 倪红安直接替他点了收款,语重心长提醒:“我只要了一半,剩下那二百五算你交的学费。社会险恶,做人别这么假大方。” “……” 假大方。 秦鸣春绷着唇角,若有所思,视线不自觉落在他七位数的腕表上,心情复杂。 “受教了。”他颔首道谢。 倪红安得意扬起下巴,“相亲相爱一家人嘛。” 秦鸣春:“……” 很好。 企业文化用的恰到好处。 - 秦鸣春一指餐袋,“趁热吃吧。” “你不吃?” “我不吃油炸食品。” 倪红安一口炸鸡还没送进嘴里,一听这话打趣道:“给我下药了?” 这是什么话。 秦鸣春哭笑不得正要解释。 只见倪红安眉眼促狭,“开个玩笑……”说完,她开始超小幅度吃东西,像上课偷吃零食,小心翼翼。 秦鸣春目光微微一动,嘴角含春。 男朋友。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那三个字。 去程高铁还没到站,自己竟然先有了身份,虽然过程曲折,但是莫名舒心。 意外之喜啊。 - “秦经理。” “嗯?” “你这餐多少钱,我转给你。” “为什么?” “你老盯着我吃不下去……” “哦。” 闻言,秦鸣春稍稍侧过身坐,认真问:“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 倪红安偷偷瞄一眼,确认在他看不见的视线盲区,这才放心。 她早吃不下了。 秦鸣春特意换座位过来,摆明还要继续聊工作。 倪红安一万个抗拒,于是趁他没留神,眼疾手快戴上眼罩,装睡的人叫不醒。 能拖一时是一时。 - 路程总算过半,夕阳洒下。 秦鸣春终于倦意袭来,垂头抱臂,抵住座椅睡过去,身姿端正笔直,一动不动。 倪红安抓紧时间和邱雯疯狂吐槽。 【服了!】 【我今天总算见识了什么叫没有困难制造困难。】 【你敢想!】 【姓秦的居然花五百跟人换座位!】 【就为了聊工作!】 【公司是他家的嘛!这么敬业!】 邱雯:【他人现在呢?】 倪红安撇嘴:【熬不住了。】 她悄悄举起手机,找好角度摁下拍照。 结果。 车厢忽然一暗,手机自动打开闪光灯。 世界亮了。 取景框里—— 秦鸣春没戴眼镜,缓缓抬眼,直直闯进镜头。 082 男人就是矫情 世界亮了。 倪红安手腕一抖,高糊合影诞生了。 画面里,一个惊惶社死,躲闪尬到抠脚;一个眼神犀利,玩味直视。 倪红安指头卡着手机僵在半空。 秦鸣春悄然坐正,俨然一副配合拍照的模样,甚至若无其事调整角度。 就在这时。 手机顶部弹出短信横幅。 发件人:王柏林052。 【听咱姑妈说你出差了?去哪了?我发消息你怎么没回。】 【周五见完面后,我这两天其实一直在想我俩的后续发展问题。】 【我想今年能不能就定下来,买车买房,合适明年就结婚,能接受吗?】 【我也没有催你的意思。】 倪红安:“……” 全是王柏林发的。 出差,她没带备用机,更懒得切小号,王柏林等不到她回复,居然直接发短信。 要不人家是昆仑饮料的hrd呢。 人精啊。 可是现在倪红安没空纠结这些,短信不比微/信,秦鸣春在旁边肯定全看见了。 累了。 毁灭吧。 - 倪红安摁灭屏幕,假装无事发生。 秦鸣春问:“垃圾短信?” “……”倪红安无语。 多损啊。 明明看得一清二楚,非得挖苦她。 “相亲对象?” “嗯。” “那天华雅楼下的?” “嗯。” “第52个?” “嗯?” 倪红安忽然抬头,满眼惊愕。 好离谱、好可怕的洞察力,秦鸣春单凭后缀就推断出052的意思,他怎么练的。 他太敏锐,她深知瞒不过,也生怕演技翻车,老老老实实找补。 “我姑妈退休闲不住……毕竟长辈,给个面子,见都见了,都不容易。” 中国人的四字美德张口就来。 “……” 秦鸣春若有所思,“面对不合理的要求,拒绝不需要解释,你一直已读不回,他以为你欲擒故纵,只会变本加厉。” 他顿了下,自信补充:“不是你喜欢的类型。” 迄今为止她的每一步,他都抓不住。 “……” 倪红安听出他话里有话,没吭声。 - 秦鸣春本来沉浸在她那句“男朋友”的喜悦里,涟漪层层,撩的他心神荡漾。 一看短信,当头一盆凉水。 她演的太逼真,还是他陷太深? 秦鸣春善于掌控一切,从而做出最理智的判断,于是,他迅速梳理逻辑。 因为她喜欢自己,所以她为他要回换座位的钱,是在乎他的表现。 同理。 “缺心眼”怎么不算甜蜜的调侃呢。 种种细节都说明:倪红安就是喜欢她。 确信、坚信以及深信不疑。 种种反常,无非是她矜持,考验自己。 秦鸣春莫名想到一句话。 ——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 - 夜幕低垂,高铁驶入广州南站。 “我取行李。”码农小哥过来,瞅见倪红安满脸戒备,抬手示意。 头顶的黑色双肩包,一枚花瓣造型钥匙扣滑落,悬在空中。 “誉美的?”倪红安认出彩朵logo. 小哥眼睛一亮,“同行?” 誉美是彩朵美妆的母公司,彩朵最出圈的是九宫格眼影盘,圈内人才会直呼誉美。 “……” 秦鸣春坐得气定神闲,不动声色旁听。 他一直觉得倪红安的自来熟挺危险,社会复杂,她最好还是对陌生人别那么热情。 当然,一定要这么热情话,就冲他来。 “我茉色的。”倪红安随口报上竞品,她才不会自曝家门。 “去广美?”小哥顺势追问。 美妆圈这个节点来广州,目的不言而喻,都是奔着美博会去的。 小哥余光瞥秦鸣春,就凭这点,他俩绝对不是男女朋友,起码女的没想法。 倪红安才要打岔圆话。 “可以下车了。”秦鸣春起身打断,站到两人中间,大有宣示主权的意味。 小哥爽朗咧嘴:“回见!” “……” 倪红安礼貌朝他挥手。 - 排队下车。 秦鸣春抢先一步拉过行李箱,“我来。” “不用不用……”倪红安不想撒手,好不容易拎个lv旅行箱,到了广州还想再装会呢。 “我来!”秦鸣春语气强势不容拒绝。 不管她认不认那句“男朋友”,他是男人,就不可能让她累着。 秦鸣春霸气走在前面,替倪红安挡住人潮,他学她:“跟上,别挤散了。” “……” 倪红安没想跟他争。 坏了。 偷拍秦经理他不乐意了。 - 出了高铁站,倪红安下意识叫车,纯属以前出差的肌肉记忆。 出差没来得及走备用金流程,只能先自己垫,回头再凭票报销。 华雅有一点最好。 级别差异只限制出行工具,打车不限车型,酒店统一五星级含早,各种待遇一视同仁。 倪红安输入目的地:威斯汀。 倪惠敏说过,协议价划算又省心。 - “倪红安,”秦鸣春停下脚步,回头喊她,“快点,车到了。” 广州叫车效率这么快吗? 倪红安愣住。 身体很诚实,她小碎步赶上来。 停车场人来人往。 秦鸣春自然将她护在身后,对着手机报上具体位置。 不过三十秒。 一台白色顶配理想mega远远驶来。 “上车。”秦鸣春下颌轻抬。 驾驶室跳下来个人影,快步绕过车头接过行李箱,朝倪红安一挑眉,“倪姐!” 我靠。 “进哥!”倪红安吓了一跳,不禁看向秦鸣春。 什么情况啊大变活人。 - 没人留意,陈进打招呼时,秦鸣春迈步的长腿明显一顿,脸上掠过一抹不豫。 陈进为什么先和她问好。 坐定后,秦鸣春被自己气笑了,莫名其妙吃什么飞醋啊。 是不是他太敏感了。 “是进哥太明显了。”倪红安站在车下,幽幽冒出一句戳破。 他的不高兴都写脸上了。 瞧瞧。 秦经理就是妥妥的小心眼。 - 倪红安等陈进放好行李箱,才坐上车,没得暗骂——她真是当牛做马习惯了。 直到mega发动,她后知后觉,现在怎么不把lv放前排了? 男人就是矫情。 - 夏夜,燥热退去,珠江与灯火交织,如同一场场昏黄的往事旧梦。 街灯亮起,像连接新世界的纽带。 霓虹扯得长长的影子甩在身后。 夜色羊城格外迷人。 倪红安目不暇接,趁秦鸣春不注意,掏出手机狂拍夜景,灯火阑珊,星星点点。 拍着拍着,忽然没了兴致。 她想起姑妈那句话——万家灯火,有哪一盏为你而亮? 爱亮不亮。 倪红安莫名情绪低落,收起手机,抵住头枕望向车窗外。 - 秦鸣春全程默默欣赏倪红安的雀跃。 她对世界旺盛的好奇,明媚生动,让他欣喜更让他着迷,而他——只好奇她。 这时。 车载广播飘出熟悉的粤语旋律。 “愿晚风将我吹/吹进你心内/晚灯映花正开/月映照伤我心/痴情难自禁……” 晚风心里吹。 真应景。 - 车子七拐八绕,穿街走巷。 习惯了凤城的四方四正,加之纯电mpv有点晕车,倪红安彻底失去方向。 她完全没留意,目的地早已不是往威斯汀开了。 083 带我去找夜生活 mega停在瑰丽的落客区。 倪红安晕电车,落车时脑子发懵,浑浑噩噩跟着坐电梯,全程没察觉异样。 她随身就一个双肩包,95层大堂办完入住,房卡看也不看,随手往兜里一塞。 倪红安打算出去逛逛。 人还在高铁呢,邱雯已经发来一堆广州夜游攻略。路上睡多了,现在亢奋的很,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一心只想去找夜生活! - 大堂电梯口。 秦鸣春叫住她,声里略显疲惫,“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上午我们去勘场。” “没问题。”倪红安一口应下。 她声儿脆的像苹果,精神抖擞宛如新兵连的女兵。 “……” 年轻真好。 秦鸣春忍不住偏头看她一眼。 倪红安超自觉,把秦鸣春送进电梯,夹子音糖度爆表道别:“秦经理晚安呦~” 拜拜了您呐~!!! 轿厢门缓缓关闭,秦鸣春听得直皱眉。 答应这么爽快肯定有古怪。 倪红安有眼光的,难道就没发现住的是瑰丽,不是公司指定的威斯汀。 她是装傻,还是害羞? - 106层瑰丽西关楼套房,不是品牌经理的住宿标准,却符合秦鸣春此刻的需求。 他第一时间去做了个全套水疗。 七个小时高铁啊。 秦少爷这辈子没委屈过自己,硬是全程蜷着大长腿,姿势刻板得活像只鹌鹑。 等秦鸣春回到套房,陈进早已经把利苑晚餐布置妥当。 “三哥,你马甲打算披到啥时候?”陈进递筷子,瞟窗外无敌夜景,忍不住八卦。 “她要知道你是秦家太子爷,哪里还用你……那什么和什么嘛。” 他省略左思右想和煞费苦心。 “绝对主动投怀送抱啊。”陈进下定论。 “……” 她不会。 秦鸣春眼刀扫视陈进。 他清楚,倪红安有自己的职业底线和傲气,她不是肯被动接受安排的人,更不会因为身份依附攀援。 而他,理智至上。 披马甲空降,是为了华雅的未来,任何时候,他都不会本末倒置。 - 一提倪红安,秦鸣春举着筷子发怔。 过去一段时间,他详细研究过倪红安的履历、工作背景和历年业绩,然后发现了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她能力出众,冲劲十足,带着metime一年半gmv破亿,越级晋升为策划主管后,就莫名停滞不前了。 秦鸣春特意对比了华雅职级标准。 以她的资历和成绩,四年半了,至少会升到经理,而不是卡在主管原地踏步。 说白了,倪红安缺乏斗志,简直是一条摆烂躺平的咸鱼。 就像出差前,她主动追到经理室,问为什么勘场带她,他反问为什么不能是她。 他看好她,可她却看不清自己,所以他才故意激她。 幸好,她没让他失望,骨子里的飒劲儿一点就燃。 秦鸣春很想知道,她为什么失去斗志,还有那简历里,长达八个月的职业空窗期,她到底又经历过什么。 他好奇,翻来覆去地想。 是什么改变了她? - 思绪落定,秦鸣春抬手一指,“晚餐给她也送一份过去。” “早去了,人没在,”陈进表示特地跑了趟楼下,“会不会房间太大,迷路了?” 秦鸣春一副看智障的表情。 倪红安好歹是头部美妆的策划主管,怎么到他嘴里,就成了没见过世面的路痴。 这话秦鸣春不爱听。 冷硬眼刀扫过。 “你看你看!还急了,不让人说,护短不要太明显哦。”陈进放胆调侃。 他看出三哥心情非常好,估计提什么浮夸要求都会答应。 陈进:“三哥,我想涨工资。” “还想干什么?”秦鸣春眼皮一掀。 “还想买五十艘航母、两百艘驱逐舰、五万辆装甲车,再加五千枚跟踪导弹,射程一万公里的那种。”陈进顺势放飞胡扯。 秦鸣春回怼:“你要是配齐这些,美国和俄罗斯都得看你脸色。” “三哥,我发现你也嘴毒,”陈进顿了下,不怀好意猥琐笑道,“被她传染了?” “……” 闻言,秦鸣春脸色瞬间沉下来。 空气骤然安静。 - 言多必失。 陈进尴尬挠挠后脑勺,一秒收起嬉皮笑脸,起身正色道:“……秦总对不起。” 秦鸣春不搭话。 不理他,更不动筷子。 “……” 陈进局促吞咽口水。 三哥周身散发出一股逼人摄魄的强大气场,无形压迫感扑面而来。 恨不得抽自己大嘴巴。 他猛地打个寒颤,背脊隐隐发凉,半晌不敢动弹,大气都不敢喘,“秦总,是我嘴贱,我错了真错了,我以后不说了。” 为女人和三哥翻脸不值当。 陈进眼眶泛红,就差原地跪下了。 - 又是一段很长时间的沉默。 终于。 秦鸣春摘下眼镜,平静开口警告:“别拿她开玩笑,下不为例。” “……收到!” 陈进如蒙大赦,西关楼又怎样,一秒都不想多待,拉开房门溜之大吉,“秦总早点休息。” 秦鸣春轻哼一声。 - 没消停十分钟,门外又传来敲门声,陈进压低声音贴着门板,“三哥!有情况!” 秦鸣春懒得起身开门,隔着门淡淡道:“说。” “我……”陈进刹住话头。 套房走廊雅致安静,隔墙有耳。 陈进改发消息:【她没在房间。】 他很懂汇报的优先级,立马切换语音解释:“我去楼下找过,还让大堂打电话到房间,一直没人接。” 刚刚惹三哥不快。 必须得刷一波存在感挽回好感度,倪红安就是最好的理由。 “……” 秦鸣春沉默了。 大晚上的,人生地不熟,倪红安她能去哪儿。 他看着手机陷入纠结。 - 同一时刻,花城广场。 倪红安拍照不亦乐乎,广州的夜很懂浪漫,霓虹高楼,灯光璀璨,繁华又松弛。 邱雯攻略里有详细的出片点位。 拍照也是力气活,咔咔几十张,张张可以原图直出。 倪红安坐在长椅上休息。 凤城是典型的大陆性季风气候,西北风裹挟着沙尘横冲直撞,灰头土脸,生冷硬蹭。 她一直羡慕南方。 达达乐队在歌里唱《南方》,那里很潮湿,很松软,像青春期漫长的少年,有滚烫的土地和四季。 “……” 年轻真好啊。 倪红安感慨着,双手揣进兜里,无意间摸到房卡,随手掏出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一个小方块木片。 这不是威斯汀的?! 她赶紧识图搜索。 傻眼了。 居然是瑰丽——广州奢华酒店t0级别。 好家伙。 就说导航怎么推荐步行到广州塔呢。 等等。 脑子有点乱。 倪红安抱膝蹲下,平复心情。 “……” 怎么能是瑰丽的房卡呢? 别是刷她的卡吧。 我靠。 倪红安立马翻看信用卡预扣款短信。 没有短信。 没有扣款。 倪红安松了口气——那就是秦鸣春掏的钱。 ??? 抠门如他,连商务座都舍不得升级,能大手笔带她住5000块一晚的瑰丽? 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啊。 倪红安腹诽。 念叨一路没坐上商务座,咔嚓,真给了顶配待遇,怎么又忐忑发毛呢。 倪红安你可真是个纸老虎! 秦鸣春他想干什么呀? 这待遇太好了,也太——不对劲了! 倪红安心里越来越慌。 一开始,她发疯是想让龟毛秦鸣春离远点,后来只想演戏熬过大逃杀,保住工作。 超规格意味着额外的东西,而额外的东西,往往意味着欠人情。 警铃大作。 不安,穿透直觉红线。 夜景再美也无心欣赏。 倪红安跑回酒店,打算找秦鸣春当面问清楚。 十二点又怎样。 管他呢,不给个合理的理由就别睡! 084 敬业福 99层豪华大床房楼层,走廊静谧,克制的几何秩序设计,透着一个字“贵”。 倪红安来回打转。 笑死。 她压根不晓得秦鸣春住哪间房。 办入住那会,她有点晕车,完全没留意房号,本来牛马的自觉她该主动问的,这不是较劲嘛,就没多嘴。 这下好了,妥妥现世报了。 倪红安对着空走廊叹气。 倏地。 ——她可以给秦鸣春打电话呀! 真是越慌乱越糊涂。 倪红安点开钉钉,翻出秦鸣春的号码。 说来好笑,她就没存过他电话,上回凌晨四点半故意骚扰他,也没想着记下来。 - 拨号音空洞,漫长。 这时候,走廊深处隐隐传来低频嗡鸣。 嗡嗡,嗡嗡。 倪红安心头一紧,下意识屏息,壮胆循声走过去。 酒店的暗色调装修莫名瘆人。 秦鸣春电话没人接,嗡鸣声还在持续,声音越来越近。 忽然。 把角暗处,一道黑影闪了出来。 “秦经理?” 倪红安吓得快坐地上了,瞳孔收缩,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你也去见客户了?” 她抢先开口装镇定。 因为瞥见秦鸣春换了衣服,高铁上是银灰色西装搭月白衬衫,现在是黑色衬衫。 她随口:“你这都跟墙纸一个色了。” 吐槽归吐槽,还是不动声色给他递了个梯子。 是的。 秦经理身形明显僵直,也是吓的,平时看他稳得一比,瞧这针眼大的胆量呦。 - 也去见客户。 一个“也”字就很耐人寻味,秦鸣春不由抬眼看她,意味深长勾唇一笑。 他已经下来等了整整半个小时。 起初,守在她房间门口,后来想起地库电梯事件,心有余悸,就挪到监控盲区。 秦鸣春提前了解过酒店周边。 楼下就是k11商圈,步行五分钟到花城广场,七分钟到广州大剧院,八分钟到海心沙,十分钟到广州塔。 联想到倪红安刚才应的爽快,不用想,她肯定是连夜出去玩了。 玩就玩呗,来都来了。 不过,她起码得跟他说一声。 就算不承认他是“口口口”,至少他是她的+1,直属上级。 秦鸣春预设过:十二点前她没回来就打电话,或者亲眼看到她安全回来。 前半段一如他的预判。 结果,让他既惊又喜,喜的是她竟然给他打电话了,惊的是他竟然撞见她了。 anyway. 这算……跟他报备吧。 秦鸣春暗吸一口气,压下久违的窃喜,抬手松开衬衫最顶上一颗纽扣,“你房间在这儿。” “哦……好。” 他不点破倪红安都没留意旁边就是。 - 刷卡进门。 倪红安随手把电话往贵妃榻一扔,迟迟没听见身后脚步声,她本能回头。 秦鸣春静静立在门外。 没戴眼镜,头顶射灯落下柔和光晕,羽睫微垂,眼下投出小片阴影,内敛克制。 “……” 倪红安微怔,瞬间明白他心思。 秦鸣春没贸然跟进来,是在等她许可。 也是。 深夜独处、酒店套房、男上司女下属,随便组合都是大厂艳闻一桩。 没想到秦经理边界感和分寸感这么好。 倪红安打量他。 瞧他穿的周武正王,一看就是应酬刚结束,敬业程度真是没谁了。 祝他支付宝集五福全是敬业福。 “……” 倪红安又暗自叹气。 看来,高铁上没聊的工作逃不掉了。 忽而。 倪红安眼珠一转,起了捉弄的心思,要是她就这么把他关在门外…… 秦鸣春会不会气死? - 秦鸣春下来得匆忙,忘记戴眼镜。 这会站房间门口,看不太真切,却敏锐捕捉到,倪红安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 他莫名紧张,还夹杂点兴奋,是那种隐隐渴望未知,期待打破刻板的悸动。 秦鸣春及时打住纷乱思绪。 “……” “……” 门外,门里。 一道玄关,无声隔空对视,空气里弥漫着微妙的暧昧僵持。 - “进来说吧。”倪红安率先松口。 她怎么可能真把他拒之门外呢,还有一肚子疑问等着他呢。 一听这话。 秦鸣春下意识抬手推眼镜腿——落空。 扑哧。 倪红安没憋住笑出声,撞上他直勾勾的视线,赶忙比个拉链手,强忍唇角抽搐。 “冒……冒犯了。” “……” 秦鸣春没作声,微一颔首抬步走进来。 他转身虚掩着门,穿过玄关,然后在地毯边缘停下来,没有再往里多走一步。 不经意间垂眸。 贵妃榻上倪红安手机,屏幕亮着——最近通话里“秦师傅”仨字格外醒目。 秦鸣春:“……” 他暗自纳闷,哭笑不得。 到底哪来的误会让她总把自己当司机。 - 另一边,倪红安习惯性去拉窗帘,然后发现完全不需要,99层云端谁看谁呀。 落地窗玻璃反光,秦鸣春身形挺拔,笔直站在刚进门的位置。 好像往前多走一步就是悬崖啊。 倪红安腹诽,不由多看两眼。 不对。 他根本是故意止步。 自律,安全,有分寸,秦经理这波操作狠狠上大分。 倪红安明显松口气。 然后。 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默。 - “你……” “我……” 两人意外不约而同开口。 四目相对。 随即默契扯出职业级礼貌微笑。 依旧沉默。 倪红安心里七上八下,主动向上管理,姿态狗腿又乖巧,“请领导先说。” 秦鸣春一点颔,恢复公事公办口吻。 “我发你一套文件,有展馆平面图,展位尺寸,搭建规范,还有参展商守则,你今晚抽空全部过一遍。” “勘场不是走马观花,文件没吃透,现场看再多也没用。” “……” 倪红安无语。 一、套、文、件。 看来,他果然是敬业福。 - 秦鸣春低头操作手机。 发完文件,他抬头环视一圈,极其自然解释,“作为上司,有义务确保下属,尤其是女性下属在出差途中的安全与便利。” 闻言,倪红安一噎。 秦鸣春精准预判了她的担忧。 杨哲的事还没过去。 她怕被特殊对待,怕欠人情,更怕这份优厚待遇背后,隐藏的额外代价。 可是。 秦鸣春主动解释,坦荡坦然,还有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又让她觉得似乎合情合理。 集团既然特批metime独立参展,那特许秦经理住瑰丽,也不是没可能。 空降最大嘛。 顶奢套房不在她的报销范围,但在秦鸣春的,她纯属鸡犬升天,跟着享福沾光了。 啧啧。 怪不得人人都想升职加薪往上爬,级别不同,待遇格局天差地别。 她是不是……原地待太久了呢? - “好了,你早点休息。”秦鸣春摁灭屏幕,不作停留转身离开。 咔嗒。 玄关门锁轻响。 “……” 倪红安愣愣望着门口几秒,解锁手机。 我靠。 聊天框里,秦鸣春发来五个pdf文档,还附带一个土味表情包:你是最棒的。 给了一堆资料让谁早点睡呢。 我请问呢。 真是共情不了一点资本家! 倪红安翻出通讯录,盯着秦鸣春的手机号暗暗较劲,她一定要背的滚瓜烂熟。 等着瞧吧。 回头路口碰见发传单的办健身卡的体验纹眉的,就报他的号! 085 鸣春就是决心 三天出差转瞬而过。 倪红安第一次跟秦鸣春单独对接工作,彻底打破了她对他空降而来的刻板偏见。 不得不承认,秦鸣春确实有够专业,也够敬业。 尤其去展厅勘场时,他让陈进掏出的家伙事——新款激光测距仪、五米钢卷尺、便携水平仪,甚至还有手持云台。 熟练、老道,举手投足活像在乙方公司干过多年。 “长宽高、层高、水电点位、立柱位置全部精准测量,拍照留底存档。” “动线顺手标上,打卡区和洽谈区定点也标出来,不能有误差。” “……” 直到这一刻。 倪红安才真正听懂,秦鸣春在metime会议室说的那句“硬仗”,是什么意思。 全靠自己扛呗。 大厂定律,不管女人和男人,一概全当牲口用。 麻了。 - 返程,陈进开车送倪红安去高铁站。 她全程没看见秦鸣春身影,顺嘴问了句:“秦经理不一起回去吗?” 陈进单手把着方向盘,随意道:“三哥去趟上海总部,汇报工作。” “哦……”倪红安若有所思。 上海华雅,懂的都懂。 华雅最早从凤城起家,实际真正完成资本积累是在上海,内环核心地段还有一整栋的高级写字楼,自家资产。 技术研发,实验室,包括王牌ue隔离霜团队,至今全都扎根在那边。 陈进从后视镜瞟倪红安一眼。 憋着想调侃她总算知道关心三哥了,可一想起那张冷硬的脸,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倪红安坐在后排,看不到他表情,没继续话题。 她跟罗佳佳不一样,对上司的私事好奇心很有限。 人在职场,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 但是,她实在有个困惑品牌部全体的疑问,“秦经理……他为什么叫鸣春啊?” 鸣春。 乍一听挺好的,深究一下就挺怪的。 - 我去。 陈进惊得差点一脚油刹死,强装淡定扯了嘴角,干笑几声没接话。 他可不敢说实话。 一解释就会暴露三哥的太子爷身份。 当年,秦鸣春被《还珠格格》困扰,死活嫌弃原名“秦而慷”,回家闹着要改名。 那时候恰逢华雅和外资品牌打技术官司,对方一口咬定ue偷他们的配方,逼着要道歉、赔偿并全渠道下架所有产品。 彼时华雅刚起步,大牌打压围剿,扬言百货和购物中心敢上“ue”就终止品牌合作。 浓浓的列强割地赔款既视感。 内忧外患之际,是老爷子秦明轩力排众议,他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死磕到底。 给他改名“鸣春”就是决心。 取自韩愈的名句:以鸟鸣春,以雷鸣夏,以虫鸣秋,以风鸣冬。 寓意身处困厄,遭遇不公,也要像四季万物一样,不平则鸣,逆势发声。 当然了,这些家族内幕全是大哥私下跟他八卦的。 国货品牌生存不易。 鸣春,是老爷子对华雅的深深期许啊。 - 陈进收回思绪,反问:“不好听吗?” 他突然想替三哥打探。 这趟广州出差,三哥越发把倪红安放在心上了,宁可自己打专车去机场,也要安排他专程送她去高铁站。 啧啧,别太爱了。 “……” 短暂几秒,倪红安随口报出一串诗词。 “野鸟鸣春声渐变。” “林禽鸣春,野草绿阶。” “鸣春好鸟,语花娇蝶。” “……” 陈进听得眼前一亮又一亮,连连瞥后视镜,“呦呵,可以啊,不愧是搞文案的。” 此时,他才对倪红安刮目相看。 连秦鸣春名字的典故,她都能信手拈来,想来私底下绝对没少琢磨三哥。 他暗道回头一定要好好汇报。 “……”倪红安笑而不语。 豆包真好用。 ai总算派上正经用场了,以前净写日报糊弄秦鸣春了。 - 高铁缓缓启动,车窗外,满眼葱绿扯出层次分明的渐变,整座城市悄然远去。 忽然,手机振动。 秦鸣春言简意赅:【一路平安!到家汇报。】附带一个腮红微笑的默认表情。 “……” 还汇报,真服了。 倪红安正要敲字回复,又来一条:【出差报告按时提交,别拖!】 “……” 他预判了她的预判。 绝了。 倪红安咬唇,眼底闪过狡黠,只回他一个字:【哦。】 学某些领导的模棱两可。 在yesorno之间,选择or。 果然。 秦鸣春没再回复。 小样,姐还治不了你了。 - 倪红安不知道秦鸣春的航班。 大厂规矩,+1的事少打听,不该问的别问。 或许是出差建立起来的一丢丢聊胜于无的阶级友情,她补了一句:【加油。】 谁让陈进说他去上海汇报工作嘛。 倪红安不傻。 这回独立展台背后承载的压力,她很清楚。 秦鸣春和她提过——美妆行业的文化,是霸道。 品牌方推陈出新,消费者朝秦暮楚,只有霸道的引领者,才能主宰行业。 美妆圈,看似花团锦簇轰轰烈烈,其实,又mean又卷,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 忽地。 倪红安生出一种错觉,即将到来的广州美博会,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剑。 干不好,都得死。 这个遭雷劈的秦经理啊,硬生生挖了那么大一个坑,把她们都拽进来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航班上。 秦鸣春莫名打了个喷嚏。 立时,身旁空姐贴心端来一杯温水,半蹲柔声询问:“秦先生,需要给您拿一条毯子吗?” 秦鸣春摆手婉拒。 航班起飞待位,舷窗一抹橘色朝阳洒下。 手机振动。 是爷爷的首席秘书旗哥:【小秦总,落地车辆已安排就位,一路平安。】 【上海见。】 秦鸣春简单回完,飞机开始滑行。 倏地,屏幕又一亮。 他正要点开飞行模式,手指一顿,犹豫一秒,鬼使神差点进去。 倪红安:【加油。】 “……” 秦鸣春一怔,看到上一条敷衍的【哦】,瞬间读懂。 关心。 她别扭又明目张胆的关心。 下一秒。 秦鸣春心头暖意荡漾,嘴角不自觉上扬,略作克制,随手拿起平板翻看报表。 他思绪清明。 是倪红安,教会他偶尔不按套路出牌。 二叔秦立功紧盯凤城资源不放,那他就换个打法,围魏救赵,找爷爷借力。 上飞机前,metime展位设计要求,他已经邮件发给上海公司了。 二叔,放马过来吧! 086 不是有心骚扰 倪红安回到凤城,已是周五傍晚。 韩池早早守在出站口等她。 三天勘场连轴转,再加上秦鸣春高标准严要求,全程强度拉满,倪红安累得一句话都不想说,上车直接睡过去。 等她迷迷糊糊惊醒,副驾座椅被悄悄调到半躺角度,身上搭着韩池的卡其色夹克。 鼻尖一缕暖暖木质香,干净柔和。 burberrytouch,一款经典男香,从它红的时候差不多快二十年。 那味道像软绵绵的梦,记不清梦的情节,只留有满心的朦胧温暖。 香如其人。 - 头顶天窗敞开,恰逢落日蓝调时刻。 丰泽桥畔,河面波光粼粼。 韩池在车下不远处抽烟,见她下车,随手把烟掐灭,扇走周遭烟气。 晚风徐徐。 倪红安迎着风吹来的方向,旁若无人伸了个懒腰,舒服得低低哼了一声。 这时候,堤岸边一阵热闹欢呼,有钓友上了斤鲫,金灿灿的,一群人凑去围观。 倪红安下意识扭头。 韩池瞧出她眼底遮不住的疲惫,轻声问:“饿不饿,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去。” “吃不下……累。”倪红安摇头。 去程睡多了,回程吃多了。 秦鸣春又安排陈进点了肯德基,大概是猜到她不爱吃油炸的,八个蛋挞十个土豆泥,难得他不在旁边盯着,倪红安吃到撑。 近半个月,都不想看见土豆泥。 - 韩池心思细腻,一眼瞧出她眉宇间化不开的愁容,男人的直觉告诉他,不止累那么简单。 “出差不顺利吗?”他放缓语调,温柔又克制。 “挺顺的,就是搞独立展台,压力有点大……”倪红安勉强扯出笑。 她挑重点讲了月底的广州美博会,就事论事,没提秦鸣春和他的“硬仗”。 韩池柔声宽慰,“没必要逼自己一步就完美,慢慢来就行,要允许曲线进步。”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嘛。” “你要实在憋得慌,随时喊我,陪你钓鱼、吃饭、兜风都行。” “……” 闻言,倪红安心下一暖,看着他顿挫呼出一口气,点点头。 还是韩池让人舒服。 放松不设防,不用时刻紧绷,更不用随时保持战斗戒备。 倪红安觉得自己像个积极废人。 反观秦鸣春,三天奔波,居然还能马不停蹄赶去上海汇报工作,这离谱的高精力,属实让人望尘莫及。 怨不得人家当经理呢。 有些钱啊,真不是她能挣的。 与其费劲做带刺的玫瑰,不如当根狗尾巴草,随风摇曳,随性自在。 活在当下嘛。 - 河边没多待,倪红安洗完澡倒头就睡。 半夜,小区忽然跳闸,空调停了,倪红安被闷热惊醒,鬼使神差摸过手机一瞥。 有一条未读消息。 发送时间差不多是她躺下没多久。 秦鸣春:【到家了吗?】 “……” 倪红安一拍脑门,完全忘记他要求到家汇报的事,赶紧敲字回:【到了。】 随手配上gif表情她九十度鞠躬的那个。 发完留意到时间——凌晨三点。 坏了。 真不是有心又骚扰秦经理的。 倪红安反应贼快,先火速截图留痕,然后反手一个撤回。 下一秒。 聊天框浮出一条新消息。 秦鸣春夺命追问:【撤回了什么?】 我靠! 倪红安瞳孔地震。 姓秦的这个肝帝不用睡觉吗? 燃烧自己,烫伤别人。 - 另一边,上海,黄浦江畔私人会所。 豪华包厢觥筹交错,喧嚣中纸醉金迷,一张圆桌上,几个人围坐打牌。 秦北望拆开一条软中华,随手抛给秦鸣春一盒,大喊:“而慷!专心点!” “……” 都是熟人,一桌子人对视,轰然狂笑。 圈里两大经典梗永远不过时。 一是谢逍被吊销驾照,另一个就是秦鸣春的曾用名——“秦而慷”。 “……” 秦鸣春暗吸一口气,淡淡横他一眼,放下手机,抽出一张牌扔出去。 倪红安还没回消息。 “别一心二用了!难得来一趟上海,该潇洒就及时行乐,工作是干不完滴!” 秦北望打趣。 这小子工作狂,他压根没往别处想。 秦北望去年正式接管“昆仑”,辞掉省电台主持人的工作挺舍不得。 奈何他清楚,二代们的宿命就是这样,看似自由,实则身不由己。 再不接手家族生意,圈里长辈又该埋怨,说一个个不务正业全是被他带歪的。 他比秦鸣春大两岁多,同宗不同亲,关系倒也挺熟络。 - 秦鸣春很少参与圈里的牌局,从前忙工作,现在依旧全身心扑在工作上。 秦北望不同。 他最擅长攒局,能叫来平时不出山的人,无疑是炫耀他人脉手腕的时刻。 秦鸣春今天来另有目的。 中午落地先见爷爷,开内部会议,然后火速敲定metime展台初步设计方案。 两个小时前,视觉设计连夜加班,刚发来3d效果图。 他打算再找一家承建公司当备选。 不是必定要用,有备无患,专为二叔秦立功量身定做,防着他搞小动作。 - 又一局打完,秦鸣春心不在焉放下牌。 会所经理敲门送宵夜。 秦鸣春顺势起身,踱到落地窗边,静静远眺夜色下的黄浦江景。 秦北望咬着一片西瓜跟来,“而慷。”知道他不喜欢这个曾用名,故意逗他。 果然。 秦鸣春给他一记眼刀。 “遇见情感难题了?”秦北望一语中的。 他自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什么大场面没经历过。 秦老三这死相,就跟当初的谢逍一模一样,“要不要哥给你出出主意?” “承建商不是都帮你搞定了,青山、席氏,随便你二选一。” “要么这样,你要是不着急回凤城,明天,最晚后天,哥给你约人详谈。” “跟哥老实说说搞不定啥样的?” 秦北望喋喋不休输出。 都说顶级富二代出情种,谢逍算一个,秦鸣春怎么看都不像,倒不是不顶级,这小子他根本就是个人机! - 这厢正闲聊,秦鸣春手机屏幕亮了,一条新消息。 倪红安:【到了。】 “……” 秦鸣春悬了整晚的一颗心总算落定。 明明知道倪红安的车次,偏偏执拗地想听她主动报个平安。 他喜滋滋打算多看几眼回味。 突然。 系统提示: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 秦鸣春傻眼,单手飞快敲字发问:【撤回了什么?】 刚点完发送一提眸。 秦北望右手摸着青皮胡茬,意味深长痞笑,玩味挑眉:“槽贵人是谁啊?” “我下属。”秦鸣春一本正经。 “女秘书?” “猥琐。” 秦北望话锋突转,直截了当:“看上了?” “无可奉告。”秦鸣春下意识抬手轻推眼镜腿,落了个空,才想起打牌时摘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秦北望肆无忌惮狂笑。 倏地,一秒收住,拍他肩膀语重心长开导,“而慷,不是哥泼你冷水,你记住,正常人谁tm会爱上老板?” “女人心海底针,你可得多留个心眼,别被表象迷惑。” “……” 秦鸣春不以为然,没有接话。 秦北望的话根本不成立,在倪红安面前,他只是metime的品牌经理。 可是。 接下去的牌局,他成功被搅乱心神,秦北望大杀四方。 - 周六,倪红安睡了一天,跟秦鸣春出差,累得堪比网吧通宵包夜,且缓不过来。 直到周日将近中午,敲门声吵醒她。 “亲爱的,你在家吗?是我啊!” 倪红安“噌”地坐起。 擦。 王柏林??? 087 霸道的呵护 门响时,倪红安还赖在床上。 第一反应以为韩池点的外卖到了,迷糊着就想喊“放门口。” “亲爱的,你在家吗?是我啊!” ??? 油到反胃。 倪红安差点忘记王柏林那把声。 作孽呀。 她不诧异王柏林有她家地址,用脚想都知道——姑妈那同事阿姨通风报信呗。 万恶的人情债,此刻成了掣肘。 真不是她怂。老一辈的革命友情挺复杂,之前冷处理想让王柏林知难而退,毕竟能不闹僵最好。 倪红安看了眼时间,估摸康海该醒了,赶紧给他发语音:“哥!上来一趟!快点!那个普信/男找上门了!” 出差前下楼蹭饭,她吐槽过和王柏林见面的糟心事,当时康海还笑“能做到hrd,不至于这么没分寸。” 今天。 就让他亲眼见识见识什么叫“不至于”。 - 王柏林继续敲门,越来越急躁。 倪红安随便抓了件取快递的t恤套上,蹑手蹑脚走到门边,从猫眼往外看。 我靠! 偌大一个黑眼球。 王柏林也正伸长脖子对着猫眼。 吓得倪红安猛地向后一缩。 老旧小区两层门,入户是普通木门,外头一扇老式铁制防盗门,看着结实,防君子不防小人,使点劲一拽就开。 倪红安打开木门,隔着铁门栏杆,冷淡问:“王总有事吗?” “……”王柏林眼睛瞬间亮了。 上回见面,她全妆有点浓,再加上天黑看不真切,今天素颜,反倒更对他胃口。 他激动得一步贴在门上。 “姑妈说你出差了,我琢磨着也该回来了,礼拜天嘛,一起吃个饭。” “我承认发消息是我莽撞,那你也有错。我说咱俩谁也别怪谁,继续好好处。” “说真的,我对你特别满意。” “你把铁门打开,我进去跟你好好聊,行吗?” 王柏林说着,眼神不安分地透过栏杆往屋里瞟,余光不时上下打量倪红安身形。 这一幕。 倪红安忽然想起秦鸣春。 酒店房门大开,他绅士克制地站在走廊,哪怕后来她请他进屋,他也只穿过玄关,紧守边界感,不再往里走。 人与人还是得有对比。 这么一看,秦经理简直是人中龙凤。 优秀的人方方面面都无敌,要是裁员大逃杀,他能放她一马就更好了。 - 趁倪红安走神,王柏林忽然上手拽门,铁门哐当哐当,把对面王阿姨吸引出来了。 “借网贷了?怎么还上门催收呢!”王阿姨拉开门探头。 “我是她对象!不是催收!”王柏林理直气壮反驳。 正僵持中。 楼下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倪素萍拄着拐杖,怒气冲冲挪上来,康海小跑跟在后头,拢着手臂生怕她再摔着。 “谁是你对象!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倪素萍大吼,嗓门大得整个楼道都能听见。 倪红安赶紧拉门去迎,王柏林却瞅准时机,往门缝里挤。 倪红安反应极快,一把推上门,正好夹住他脚踝,“嗷——”王柏林一声惨叫。 紧接着。 一道黑影划过,倪素萍一拐杖抡上去,“闭上你那臭嘴!什么对象?你跟谁俩呢!再敢造谣,我撕烂你的嘴!” 王柏林慌忙抬手躲闪,“姑妈你怎么还骂人呢!是我啊!柏林!” “骂你怎么了!别说当面骂你,要是听不清,我还能刻你碑上!” 倪素萍越说越气,“我闺女不愿意,你死缠烂打算个什么东西?赶紧滚!” “……” 王柏林目瞪口呆,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被康海连推带搡赶下楼,灰头土脸跑了。 - 我靠。 倪红安站在门口惊呆了。 姑妈战力爆表啊。 未几。 倪素萍转身捶她,恨铁不成钢道:“你这死孩子!舌头叫猫叼去了!骂他呀你!” “我这不是怕你跟老同事闹僵嘛……”倪红安小声辩解。 “怕什么!”倪素萍打断,强硬中蕴满心疼,“她是我老同事,你还是我闺女呢,自个儿不清楚分量!” “……” 闻言,倪红安眼眶一酸,委屈的一把抱住倪素萍,趴在她肩上忍不住直抽抽。 眼泪温热,很快洇湿姑妈那绵绸睡衣。 “哭什么!没出息!”倪素萍嘴上不饶人,却伸手把她往怀里摁了摁,拍背轻抚。 “……” 这就是倪会计的爱。 朴素,火爆,永远嘴硬心软,永远给她最霸道的呵护。 姑妈用一拐杖告诉她,她有后路,有家人,不用怕得罪任何人。 倪红安揉揉眼角暗暗发誓。 不能再做一条咸鱼了! 一定要保住工作,要往上爬,要努力搞钱,要给姑妈换大房子! 闹剧落幕。 倪素萍总算松口答应,暂时先不给倪红安介绍相亲对象了。 因祸得福了。 然而,倪红安还没高兴两分钟,只听倪素萍又开口,满眼期待,“上回你说的那个男网友,带回来我帮你把把关呗。” “……姑妈!”倪红安直跳脚。 真是防不胜防。 - 倪红安再次见到秦鸣春,已经是周二。 周一原本的例会突然推迟,就很不寻常,秦鸣春可是工作狂,就算不能当面开,还可以视频会议,可他什么都没做。 宁肯延后,也不搞线上。 倪红安默默推算时间,秦鸣春周五到上海,至今四天过去了,这么久没回来,说明上海的回报,很大概率不顺利啊。 一叶知秋。 三十层大开间,从周一开始,气氛就不对劲。 又丧又蔫,谁都提不起精神。 按说秦鸣春不在,大家理应偷着乐才对,恰恰相反,人人愁云惨淡。 倪红安按照原定计划,交代工作, 策划组负责美博会话题预热,现场宣传文案,舆情预案。媒介组打通达人探店,行业媒体发声渠道,联络能去广州的博主。 设计组的事,她实在管不了,就让梁有光自行联系他的组长对接。 倪红安这一晚睡得不踏实。 总觉得有事要发生。 坏事。 - 周二上午,大家都在各自忙碌,没人说话,办公区只有键盘声。 谁也没留意拴马桩的灯,悄然亮了。 秦鸣春。 终于回来了。 品牌部工作群同步消息:【开会。】 大开间里,所有人瞬间停下手里的活,互相对视一眼,疑惑忐忑,然后不约而同望向经理办公室。 透明的玻璃隔断,映出秦鸣春的优越身形,深灰西装挺阔,和从前没有分别。 - 秦鸣春开会一贯搞笑,五分钟敲定所有重点,没有一句废话。 他明确了两点要求。 “第一,重新修改排期,所有环节往前赶,每个人盯牢自己手头的节点,按时交付,不要等催,更不要拖进度。” “第二,美博会开展期间,品牌部全员去广州出差,全程跟进现场事宜。” “……”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全员出差可比团建刺激多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 唯二的俩人,格外平静。 倪红安早有心理准备,深呼吸没有过多表情;唐宝莉憋着一肚子坏水,眼角带着压不下的期待和嘲讽。 “一切以美博会为先,出了问题,自行负责,严惩不贷。”秦鸣春冷硬补充。 “……” 当头棒喝,会议室一秒寂静。 完了。 新一轮“大逃杀”虽迟但到。 - 例会尾声时,秦鸣春紧绷的嘴角,终于浮上一丝浅淡笑意,语气缓和几分,“中午楼上餐厅,小聚一下,我请客。” “秦经理,这是动员会吗?”罗佳佳壮胆,小声调侃一句。 周自横冷嗤,“我看是吃上路饭吧。” “噗——” 梁有光没忍住,喷了一口水,赶紧捂嘴尴尬:“对不起对不起……” “散会。” 秦鸣春面无表情扫过众人,起身扣好西装纽扣,提步走出会议室。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微一侧头:“annie,你来一下。” 倪红安眨眨眼,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喊的是自己。 秦鸣春很少在办公场合叫她英文名。 唰—— 所有人的目光统一向她集中。 好奇,疑惑,八卦,更多是看热闹。 众目睽睽。 倪红安硬着头皮,跟着秦鸣春离开。 - 品牌经理办公室。 秦鸣春开门,径直走进去,什么话也没说,往大班台后老板椅一坐,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沉沉看着她。 倪红安右眼皮狂跳。 奇怪。 以往她进来,秦鸣春都会主动让坐,今天他却什么也不说。 他直勾勾盯着她想干嘛呀,刚才开会她也没多嘴啊,倪红安暗自复盘,试图找出他不对劲的答案。 ……又生气了。 怪她半夜撤回消息? 工作节奏不对? 出差报告周日卡零点发了呀,用ai润色又被发现了? “……” “……” 一室沉默,落针可闻。 漫长的一分钟,犹如宇宙大爆炸。 倪红安不自觉屏息,手心薄汗连连。 倏地。 秦鸣春忽然开口:“谢谢你帮我整理桌面。” 从给倪红安门锁密码后,他就留意到,办公桌有被细细整理过,当时没追问,怕她害羞。 一趟上海,秦北望提醒了他,要有回应。 “?” 倪红安一脸茫然。 整理什么桌面? 谁的桌面? 她什么时候帮他整理桌面了? - - - p.s:今天开会更一章,明天恢复。求评论! 088 上个班而已,还整出无间道了 帮他整理桌面? 她? 倪红安眼皮突跳。 别是秦鸣春丢了东西想讹人吧。 她一个p人,忙起来连自己工位都懒得拾掇,怎么可能闲得淡疼去管别人。 倪红安觉得秦鸣春在说反话阴阳。 她本来想反驳,可一想到他出差不顺,说不定正窝火,何必非得提供情绪价值。 “……”该怎么回呢。 正是这短暂的犹豫和走神,秦鸣春先入为主认定——她又害羞了。 这个倪红安,有时张牙舞爪,有时内敛腼腆,双面人格,简直无缝切换。 也罢。 她费尽心机不就想吸引他关注嘛。 不得不承认。 倪红安成功了,而且非常成功。 秦鸣春屈指轻敲桌面,定定看着她,眼底蕴着一丝怕被她觉察、却又想让她看见的玩味笑意。 其实,叫她来没别的事,就想当面跟她说声谢谢,至于她想不想承认,无关紧要。 “……”秦鸣春唇角微勾。 不知为何,看着倪红安在自己面前局促不自在,他心里就莫名舒坦。 她吃瘪他暗爽。 这种恶趣味是不是太反常? 他不知道。 - “去忙吧。”秦鸣春抬手放行,语气不自觉放软几分,和会议室的冷硬千差万别。 再逗她等会真急哭了。 然而,就在倪红安搭上门把手的瞬间,他突然叫住她,“等一下。” “……” 有完没完。 倪红安心里翻了个大白眼,转身立马堆起职业假笑,“您还有吩咐?” 秦鸣春:“中午去楼上餐厅占个座。” “收到。”倪红安利落点头。 带上门时不小心劲儿使大了,玻璃门“哐当”一声硬响,秦鸣春猝然抬头。 ……她有意见? 秦鸣春从玻璃隔断望出去,追视倪红安身影,直到她坐回工位,才堪堪收回视线。 有点想不通。 她为什么不肯承认整理桌面的事。 她都敢“公然表白”,那视频传得华雅每个群都有,水到渠成怎么不敢认呢? 秦北望说的对,女人心,海底针。 倪红安。 她不止是变量,还总有无数地方让他困惑,让他捉摸不透,让他忍不住想去关注。 她像宇宙中神秘又令人着迷的黑洞,挑战他的认知,激发他探索的热情。 - “阎王叫你说啥了?”罗佳佳在对面使眼色,压低声音凑上来。 见倪红安脸色不好,梁有光习惯性朝经理办公室方向瞥,小声猜测:“又骂人了?” “……” 倪红安咬唇琢磨,忽然转头看向那边的拴马桩,警觉如影随形。 整理桌面。 他能这样说,多半是之前给过她门锁密码,除了她,会不会还有其他人知道? 比如——保洁杨姐,子涵妈妈以前常夸她眼里有活儿。 还有陈进。 他是秦鸣春的私人助理,收拾桌面本来就是份内的事。 她除了签字,轻易不进他办公室,秦鸣春怎么就认定是她? 除非……有别的原因? 倪红安皱眉复盘,下意识朝秦鸣春方向看去,一错眼,撞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两秒对视。 那眼里敌意一闪而过,清晰,尖锐。 倪红安冷不丁倒吸一口凉气。 ——金蕊。 等她再看时,金蕊早若无其事,满脸平静对着屏幕飞快敲键盘,仿佛刚刚一切,只是她的错觉。 眼花了? 倪红安揉揉眼角,翻出润眼液滴上。 一闭眼。 那股寒气如刀似剑仓皇逼近。 绝了。 上个班而已,还整出无间道了。 “……” 灵光一闪。 倪红安瞥向头顶监控,心下有了主意。 抽空找倪惠敏,要大开间摄像头权限看看,理由都想好了,姆们秦经理交代的。 也狐假虎威一回。 - 倪红安提前去员工餐厅占座。 自从上一任品牌经理离职,metime品牌部,好几年没这么大张旗鼓全员同时出现,尤其还是裁员的风口浪尖。 一行人走进餐厅,像走红毯。 各种犀利眼神,万箭穿心扫射。一张条桌用餐,秦鸣春食不言寝不语,所有人相顾无言,味同嚼蜡。 各个脸上全是被迫营业的无奈。 厨子都纳闷了,“不知道的以为品牌部吃白事席面呢……” - 好容易熬到吃完,都想溜之大吉。 电梯厅挤满人,等的无聊,全在讨论metime独立展台的事。 刚刚,倪红安上楼时,是个人都和她打趣,说“美时”要咸鱼翻身了。 “我们怎么就是咸鱼了?!”倪红安不爱听。 - 唐宝莉不知犯什么病,拦住大家不让走,“等等听我说!咱们一起坐电梯下去,增强一下团队凝聚力。” 说完,她才看向秦鸣春,先斩后奏请示,“对吧,秦经理。” “……”秦鸣春不置可否。 “reba姐姐想的可真周到!”陈进双手插兜,适时当嘴替。 三哥没反对就是默许。 周自横抠着起翘的美甲,翻个白眼嘟囔,“队伍都要没了,凝聚个der啊……” 唐宝莉讪笑剜他一眼。 人群里。 倪红安一眼瞥见故人——zizane的品牌经理ste王。 真是冤家路窄。 倪红安默默摸出耳机戴好。 - “呦!ste!你这蓝宝耳环真不错,哪儿买的。”唐宝莉左右逢源,主动搭讪。 “你喜欢我链接发你啊。”ste阴阳,正经珠宝怎么可能网上买。 “不用不用,我们最近忙得很,没时间网购。”唐宝莉故作姿态,眼风一带。 “……” ste总算注意到metime一行人,抱臂酸溜溜开口,“可以啊!都拿下独立展台了,真是风水轮流转!” “听说是你们品牌部自己全权负责?啧啧,集团权限给的真够宽的啊。” “都是华雅子品牌,待遇差这么多?” ste明着羡慕,暗里较劲。 从集团官宣,她心里就憋着一股劲儿。 原以为今年zizane挨着主展台能露脸,谁知集团破格给了metime独立展位。 十几个子品牌,怎么就metime有这待遇——凭什么? 凭他秦鸣春长得帅? “……” 闻言,唐宝莉心里快乐死了,拖腔带调激她,“哎呀,没办法,集团器重嘛。” 这个ste是玩不了一点高端局。 人家可是堂堂太子爷,整个华雅都是他的,区区一个独立展台,算得了什么? 不过,太子爷估计得意不了多久。 二代接班,本质是一场权利重构,接班人除了建立权威,还得再造信任。 二叔秦立功不会轻易放权,那边早有部署,美博会定要他颜面扫地,一败涂地。 越乱,才好乱中取利。 - “真是人比人气死人!”ste咬紧后槽牙,眼角余光一扫,瞄见角落里的倪红安。 一想到上回的鬼畜视频,花了不少钱扑灭舆情,当下更气不打一处来。 ste故意cue她。 “annie,这回展位策划你做的?没看出来策展你也会,真是全能呀……” ste一双凤眼笑得灿烂,话锋一转捧杀加挑拨。 “你不是一直说特别想来zizane,我们现在有坑位了,来吗?” 089 听力不好的优先淘汰 ste似笑非笑:“你不是一直说特别想来zizane,我们现在有坑位了,来吗?” 话音未落。 嘈杂的电梯厅顿时安静。 人在职场,听力不好的优先淘汰。 ste哪里是挖人,分明是挑拨,顺带给秦鸣春添堵,故意恶心人。 谁都听出潜台词。 人往高处走无可厚非,跳出裁员火坑也各凭本事,你可以吃肉,但别吧唧嘴。 笑死。 薛定谔的坑位,想有就有。 倪红安垂眸盯着地板,半边肩膀和罗佳佳的挤在一块,兀自把一边耳机又塞了塞,演天然呆把球踢回去:“啊?你说什么?” 不反驳,不较真,不接茬。 职场必备技能。 你明着挖坑,我明着装傻,你再揪着不放就是你的问题——得寸进尺,落人口实。 倏地。 气氛微妙,周围人人看戏,没谁想在这时候随便插一嘴。 旁边,金蕊抬眼偷觑秦鸣春。 他单手插兜,神色平静,像置身事外,又像沉默冷静地评估在场的每一个人。 见倪红安意外克制情绪,金蕊生怕她抢先,深呼吸鼓起勇气帮腔:“ste,每个品牌发展规划不同,您不用着急挖人吧。” 言下之意打狗还得看主人。 “你谁啊?”ste斜睨,视线扫过工牌,翻个白眼没搭理。 专员也敢插话,她嗤笑,“秦经理,你们组的管理倒是很扁平嘛。” 扁平到一点规矩没有,下属随随便便僭越插话。 听出暗讽,金蕊脸上僵了一瞬,尴尬攥紧手心藏在裙摆下,不动声色往秦鸣春身侧靠了半步。 她本来不想出头的,谁让annie无动于衷,这才把心一横站出来回呛。 希望秦鸣春能看见她的胆量。 上次私下表白,秦师兄没反应,偷偷替他整理桌面那么久,他也没有任何回应。 为什么。 难道是他的考验?那她刚才站出来替团队解围,他肯定看在眼里了。 金蕊目光不自觉打量倪红安——她一副事不关己,完全不在乎秦鸣春的面子。 就这,annie对秦师兄能有真心? “……”金蕊摸着手机。 那张annie和摄影师的偷拍照,也差不多该派上用场了。 - 叮—— 电梯提示灯同步亮起,轿厢门打开,门厅口两拨人马面对僵持,没人敢轻举妄动。 大厂不成文的奴性规矩,领导没发话,底下人不能先走。 说来好笑,因为坐电梯没让领导先上而被开掉的,华雅不在少数,潜规则嘛。 于是ste刻意没动。 见状,秦鸣春绅士微一抬手,“请。” “……” “……” ste非要压秦经理一头。 一圈人相互对视,眼神试探。 ——王经理七年老资历,秦经理是新来的,且他还在试用期,该听谁的不言而喻。 一番权衡下。 所有人原地没动,默默脚趾抠地,电梯厅愈发逼仄,无声针锋相对。 陈进早看的憋得慌,提一口气打圆场。 就在这时。 倪红安摘掉一只耳机,扬声招呼:“杵着干嘛呀!你们工作都饱和啦?”说着挽住罗佳佳胳膊,大步流星走进轿厢。 这就是明确立场。 “倪主管!”ste冷冷警告叫她。 言外之意你是疯了敢无视级别。 倪红安回头,拿出电视剧里常嬷嬷怼康姨妈/的架势,不卑不亢回一句,“王经理,我们家经理jason在这儿站着呢!” 端谁碗,服谁管,你算哪根葱。 “……”秦鸣春唇角微勾。 我们家jason。 他自动省略前缀“经理”,不是第一次听倪红安叫他英文名,可是他发现,上回语调阴阳怪气,这回没有。 她发音标准,也很好听。 秦鸣春沉默回味。 他全程没干预,他不在意ste怎么挑衅,只关心倪红安怎么反应。 很好。 没吵架、不硬刚,句句怼得对方没话说,不愧是喜欢他的倪红安。 至于凑上来刷存在感的人,没兴趣,不评价。 - 电梯门缓缓关闭。 门外,ste咬牙切齿,拼命压着火气深呼吸。 一个空降的外企愣头青,仗着有几分姿色,真以为能玩转民企,过分天真了! 竞品虎视眈眈,内部派系拉扯,美博会根本不是办展那么简单。 枪打出头鸟。 咱们走着瞧吧,jason! - 这天晚上,陈进送秦鸣春先回秦家别墅取东西,然后才回小公寓。 他跟着上楼格外殷勤。 “你有事?”秦鸣春站在玄关斜他一眼。 陈进一脚插进门里,嬉皮笑脸耍无赖,“我在你这儿住几天,宿舍搬家呢。” 行政助理说有新室友搬来,他没多问。 “……”秦鸣春没说话。 没拒绝就是默许,陈进顺杆爬:“谢谢三哥收留!” - 秦鸣春懒得跟他啰嗦,直接去浴室,冲凉出来准备工作,只见陈进捧着手机歪在沙发上,笑得一脸花痴。 秦鸣春:“……” 他拿着笔记本去露台。 书房很久没用,最近回家加班,他都习惯待在露台,晚风霓虹,别有意境。 倪红安的创意给他出了个不小的难题,涉及到展台主视觉装置,上海那边表示工艺可以落地,他却不太放心。 正思虑细节,陈进跟人语音太聒噪,秦鸣春受不了,“想笑去客房关上门笑。” 陈进雀跃凑过来,“三哥,还有姑娘跟我表白!” 和秦鸣春的高冷刻板不同,他长得阳光周正,算普通人里高分的存在,只是跟着秦鸣春久了,眼光也高了。 见三哥没接话,陈进继续吊胃口:“你就不想问问是谁?” “没兴趣。”秦鸣春话意冷硬,却还是示意他说完。 陈进嘿笑两声,“金蕊!小金子……她一定是看上了我的才华!” 要命。 “……”秦鸣春目光重新落回电脑。 他是疯了才会听这家伙胡言乱语。 - 美博会各项工作快马加鞭推进。 转眼又到周五。 趁下午茶的摸鱼空档,倪红安借取快递,溜去二十楼找倪惠敏。 她才说想看监控,倪惠敏也不多问,一副“我什么都懂”的了然表情,立马打电话给安保经理,三两下安排妥当。 倪惠敏叮嘱:“你下班悄悄过去。” “……” 秦经理名头这么好用吗? “谢谢倪总。”倪红安惊呆了。 倪惠敏看着她背影露出姨母笑。 小倪这孩子,出差回来明明忙的脚不沾地,还惦记着秦鸣春手伤的事,非要查监控看看清楚。 啧啧,她是真心喜欢小秦总啊。 - 去监控室前,倪红安先拐到楼下便利店,买了一包芙蓉王和几根冰棍,拎去值班室。 拿人嘴短,再加上安保经理特地关照,几个保安格外热情,主动教她怎么调节点。 倪红安不想耽误人家值班工作,“没事儿!你们忙,我找不着了再叫各位!” 她点开备忘录,对照关键时间。 先从小罗说金蕊睡在茶水间那天开始。 “……” 一通翻找,眼都花了。 终于有所发现! 是隔了几日的清晨,保洁杨姐还没到岗,金蕊独自在经理室门口徘徊,蹲下摆弄几下——门开了。 房里没有监控,外头的足够说明一切。 果然是金蕊。 居然是金蕊? 倪红安趁保安没注意,拍了一张live照,重新坐回椅子里,长舒一口气琢磨。 之前留意到秦鸣春昂贵镜框的保安,一直暗里关注倪红安。 见她翻完监控几分烦躁,默默点开一个加密文件夹,递鼠标给她,“看看这个。” 保安讳莫如深一笑。 安保经理虽然没多说,人情世故,他懂。 “什么呀?神秘兮兮的……”倪红安懵懂点开。 好家伙。 画面里赫然是秦鸣春左臂被一警棍狠狠抡下去。 嘶—— 倪红安跟着后背往后闪躲。 惨了点。 也……忒好笑了点。 倪红安夹紧双肩强忍,肩膀头抖着抖着,忽然顿住,表情凝重,火速叉掉视频。 天爷呀。 这种社死黑历史,万一哪天泄露传出去,她看了,再说是她传播的,长满嘴也说不清。 “不看了不看了,我先走了。”倪红安摆手。 保命要紧。 - 走出地库监控室,倪红安攥着手机,满脑子都是金蕊偷进经理室的事。 这时,身后一道远光闪烁。 倪红安回头。 一台库里南缓缓驶来,车窗滑下,秦鸣春叫她:“上车,跟我去见个客户。” “我不想去公园。”倪红安顺嘴秃噜。 上回也说见客户,结果把她扣到南苑公园晒了一下午,真是醉了。 “……”秦鸣春一噎。 紧跟着。 “倪主管。”副驾一把硬朗的女声响起。 倪红安心头一惊。 去上海培训的高级设计师申好回来了,她笑眯眯打招呼,“好久不见。” “上车,想让你的创意落地就别磨蹭。” 申好说话直来直去,“你又不开车,在地库做什么,发消息也不回。” 监控室信号不好。 倪红安低头一看手机,五分钟前,两条未读消息。 秦鸣春:【人呢?】 【楼下大堂等,去席氏对接承建商。】 090 秦总 说多错多,不如沉默是金。 倪红安飞快收好手机,切换营业微笑,抱歉笑笑,没多解释,余光却不自然瞟向秦鸣春托方向盘的左手。 猛地,警棍抡那一下子飞快闪过。 再看他一本正经清冷矜贵,倪红安差点笑出声。 “发什么呆!快上车!”申好把头偏出副驾驶车窗催促。 “好好好……”倪红安小跑绕过车头。 放眼metime品牌部,她最怵的就是申好,没有之一。 申好,大她两岁,清华美院高材生,审美在线,带着艺术家的清高和固执。 倪红安能理解,就像她——也有学新闻的底线和执念。 申好隶属集团设计中心,专门给各子品牌提供视觉支持,她对metime的视觉表现,挑剔得像个霸道甲方。 每每对接,倪红安都莫名产生错觉——自己还在小广告公司,卑微又无奈。 不过,申好的能力毋庸置疑。 她来metime两年,品牌整体气质肉眼可见提升,就像申好自己总挂在嘴边的,“摆脱‘土味国货’标签,人人有责。” - 倪红安拉门坐进后排,定睛一看,内饰格外眼熟——是公司接待用的库里南。 ——她上回装大/逼开过的那台。 也是。 见大客户开台豪车才有华雅的排面。 “进哥不在?”倪红安随口问,眼风扫过驾驶座的秦鸣春,腹诽他代驾真没白干。 闻言,秦鸣春抬眼看后视镜,正要开口,被申好打断。 “你能不能关心点有用的?”申好斜侧半个身子看向她,扬起手机里的文件,“方案我看了,不好落地,换一个吧。” “……”倪红安语塞。 申好犀利不留情面。 见状,秦鸣春又瞥后视镜,眸中划过一抹不易觉察的笑,倪红安总算碰上对手了。 - 车子启动,直奔席氏大厦。 “你觉得哪里有问题?”倪红安认真问。 清楚申好专业上的坚持,所以相信她不是故意找茬。 “风格太跳脱。”申好直言不讳。 “美时首次拿独立展台,第一次亮相就这么大胆,太激进。万一市场和渠道不接受,你得不偿失。” “我不这么想。” 倪红安不肯让步,“既然集团给了机会,我们就要抓住,它叫metime,当然要围绕这个核心做差异化。” metime的slogan,美时悦己,每时悦人。 在倪红安的创意里,设计了一个轮播美陈装置,类似从前的微笑墙。 利用ai和投影技术,用户既能融合妆前妆后的自己,也能上传照片,生成属于自己任何时候的“每一刻”,刚好贴合slogan。 大手笔布展,最好物尽其用,尤其多种素材收集,没准儿将来某天就派上用场,这也算倪红安的私心。 “我建议沿用主品牌风格,不出错就是赢。” “要是一味照搬,那我们独立展台的意义在哪儿,换个地方继续当陪衬吗?” “……” - 申好寸步不让,倪红安据理力争。 车里陡然陷入一阵僵持,俩人各持己见,谁也说服不了谁。 秦鸣春默默观察,心里暗喜。 见过她发疯,嘴毒,摆烂,这是第一次,看到她为专业较劲。 他很欣喜倪红安的这种认真。 短暂安静。 申好扭头看秦鸣春,“jason?” “这又不是静音车厢,”倪红安把着驾驶座头枕,用力一拍,“你倒是说话啊!” 高铁一幕幕。 秦鸣春喉结滚动,暗吸一口气,瞥后视镜,“都有道理没必要争,等见了承建方,结合他们的落地能力,再做决定。” - 秦鸣春最擅长一心二用,开着车,还不忘给她俩简单介绍席氏。 商业地产巨头,九十年代末借城市化浪潮发家,如今横跨商业、文化、地产、金融四大领域。 他选择席家,实力过硬是基础,更重要的是,席氏新一代掌舵人席铮,只比他略大,行事不拘小节,敢于打破桎梏。 这些深层考量,秦鸣春没明说。 听完。 申好淡淡撇嘴,“我不care什么背景,谁能完美落地创意设计,谁就有价值。” “贵吗?”倪红安更关注执行成本。 秦鸣春唇角微勾,“你说呢。” 倪红安:“反正集团出钱,不花白不花,预算顶到上限再说。” “人不识货钱识货嘛,对吧?”她补充。 “对。”秦鸣春的笑里,有一丝纵容。 - 席氏大厦在开发新区核心cbd。 倪红安下车一乐,斜对面不远就是新图大厦——韩池工作室就在里头。 巧了不是。 倪红安跟着上楼,最让她意外的是,席氏派了总裁席铮的首席律师马律来接。 搞不懂。 - “倪主管的创意很有想法,投影装置稳定性和承重,我们得重点沟通。”席氏的负责人开门见山。 图纸上美陈装置已经被圈出来,“直径八米,悬挂式安装,场地有限,而且展会期间人流量大,必须确保绝对安全。” “还有材质问题!必须用防反光的,不然呈现效果大打折扣,还会显得廉价,不符合metime调性。”申好强调。 负责人准备了几个材质样本。 申好看得仔细。 “主体我们用太空架,可以吧?”倪红安突然开口,她研究好一会了。 申好一愣。 “嚯,行家啊。”负责人眼睛一亮。 没想到来的仨人里还有干策展的。 “……”倪红安职业微笑。 感谢小广告公司历练,什么都得懂一点,什么杂活都得干。 负责人向秦鸣春解释几种结构区别。 “太空架吊顶自由度高,视觉相当炸裂,很出片,唯一缺点预算……有点高。” “……” 秦鸣春翻看参数,没着急拍板。 “谢谢您,我们会再沟通,随时保持联系。”倪红安适时当嘴替。 秦经理爱岗敬业,肯定是想替集团省钱。 啧啧,瞧人家这觉悟。 - 聊完走出大厦,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多。 席铮秘书追上来,“铮总在楼下鼎悦定了包厢,想请小秦总吃个便饭。” 秦总。 倪红安眼珠一转抓到关窍。 转念又想,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从部门经理到品牌总监,是不一样。 秦经理一听就是怨种。 秦总——听着就像短国第一霸总。 想当年。 她那个小公告公司,连老板财务在内,统共才七个人,她那名片上照样印着:营销六部总监倪红安。 - 秦鸣春淡淡颔首,婉拒,“多谢铮总美意,我们回去还要加班,就不叨扰了。” 闻言,倪红安大喜过望。 秦总终于算开窍了,他总算知道没人喜欢吃应酬饭了! 结果下一秒。 “咱们自己吃。”秦鸣春开口。 怕倪红安拒绝,他主动公事公办表示,“复盘沟通内容。” “是得尽快推进。”申好立马附和。 “……” 倪红安忿忿别过脸。 都比她级别高,别看申好只是高级视觉设计,可人家是集团的人,话语权比她重。 - “你上周二从上海回来,为什么拖到今天周五才见席氏?”申好忽然问秦鸣春。 “……”倪红安下意识提眸。 申好语气熟稔又自然,甚至带了一丢丢嗔怪。 秦鸣春空降metime的第二天,申好就出差去上海了,按说俩人没什么交集,可听那话里话外,倒像旧相识。 “……” 管他呢。 倪红安从不内耗,专心埋头干饭。 091 秦鸣春吃醋 管他呢。 倪红安从不内耗,夹起一筷子茼蒿塞嘴里,专心埋头干饭。 等了几秒,秦鸣春没有回答。 “……”倪红安垂下眼帘偷瞄。 没想到,申好那句话纯属吐槽,因为紧跟着她话锋一转,“你们排期表谁做的?” 倪红安:“?” 申好握着筷子,注意力全在桌上的手机里,头也不抬:“太慢了!再压缩三天!把调试时间预留出来,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速度还慢?”倪红安瞪眼难以置信,嘴里茼蒿瞬间卡在嗓子眼。 “我们已经连轴转了,再压缩,就剩住公司了。” 和邱雯好久没见,和韩池钓鱼还是出差回来那天,tofree的小酒有日子没喝了。 她虽然也想支棱一把,但不想把工作当成坐牢平替啊。 “想住就住,小事,让小王去行政申请行军床,”申好放下筷子,“我吃好了。” “啊?”倪红安捧着碗愣住。 她可才刚起了个头儿,桌上好些菜压根没动呢,不吃完多浪费啊。 秦鸣春带她们来的是京北厨房。 她去洗手间那会搜过,米其林一星,总厨chifaikoo利苑出身,粤菜顶级名厨。 倪红安试探问:“我能打包吗?” “不急,你慢慢吃。”秦鸣春招呼服务生埋单。 一旁申好迫不及待掏出平板,预备继续对布展细节,她眼里只有工作,没有干饭。 “……” 倪红安无语。 这一顿饭,吃得比加班还累,就跟后头有狼撵似的。 她总算明白,为什么申好和秦鸣春这么熟络了——俩工作狂,惺惺相惜。 当卷王遇见了另一个卷王。 - 果不其然。 晚上到家还没躺下,工作群炸了。 卷王申好直接@所有人,【强烈建议metime品牌部加班,全力冲刺美博会。】 【布展前所有细节必须落地,不准掉链子!】 还不止。 周六大清早,倪红安生无可恋赶到公司,走廊刚拐进来,吓了一跳。 一个巨抢镜的deadline! 杵在大开间最显眼的位置,红底黄字,翻页数字一闪一闪。 紧迫感油然而生,活像高考冲刺。 仔细一看,申好干的——她特意让人把100寸的大屏从会议室挪出来,24小时倒数计时。 罗佳佳小声吐槽,“我俩刚进来,还以为到了——” “保健品营销班!” “保健品培训班!” 倪红安和罗佳佳异口同声。 “……”梁有光笑而不语。 - 又是一个通宵加班夜。 三十层metime办公区灯火通明,键盘声此起彼伏。 韩池心疼倪红安天天吃工作餐,特意去鼎悦买了生滚牛肉粥,还有现烤的蛋挞。 送到到华雅楼下,他才发消息给她:【下来吧,老地方等你。】 ——胡宇宙。 倪红安秒懂他说的老地方。 她先警觉回头瞥拴马桩——灯黑的,秦鸣春不在,不知道去哪儿了。 倪红安松口气溜下楼。 “618过去了你们还这么拼?”韩池递过粥和点心,满眼心疼藏不住。 倪红安委屈巴巴抱怨,“还不是为美博会,还有十天呢,可怎么熬啊……” “瞧你头油的,加班时长肯定比睡觉多,扛得住吗?”韩池打开盖子——生滚粥还咕嘟冒泡。 好香。 倪红安眼眶一热,吸吸鼻子。 “要不你坐车里吃得了,省得上去被催。”韩池提议,说话间抬手解锁卡宴。 车停在路边辅道,很近。 “……”倪红安有点犹豫。 她是真想歇会,又怕被抓包。 自从发现金蕊偷摸进秦鸣春办公室,她就觉得周围全是眼睛,万一不留神,被人抓了把柄,岂不成了冤死鬼。 “吃完再说!” 韩池不由分说,自然地捞起倪红安小臂,拉开副驾车门,让她坐进去。 车门敞开,他立在车旁,一手插兜,另一手端着点心包装盒。 “好喝,完胜工作餐!”倪红安大快朵颐,满足眯眼。 韩池笑问:“就你一个人加班?” 倪红安嘴里囫囵,“哪儿能啊!一个部门整整齐齐,谁也跑不了!” “你们领导也在?” “嗯,刚还在骂人呢,我下来这会没看见,估计上厕所去了吧。” “哦?”韩池说着稍一侧身,把倪红安身影挡住,温柔道,“那你踏实吃。” 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要这么做,就是下意识想护着,可能怕她被人瞧见摸鱼。 “好……”倪红安仰头望着韩池。 四目相对。 他眼中,直来直往的热切,比夏日蓬勃,一半坦荡,一半响亮。 拥抱三十度的晚风。 不远处。 便利店门口,秦鸣春正站在灯箱下,遥遥看着道沿边的两人,眼底晦暗不明。 - metime全员加班,秦鸣春以身作则,从上海出差回来,他几乎没再回过别墅。 蒋葳实在想念小儿子,特意煲了汤,借送汤名义来公司看他一眼。 秦鸣春坐车里陪母亲聊了几句,然后目送母亲的车离开。 一转头,就瞧见倪红安和一个男人在楼下说话。 他最初以为是送外卖的。 心道放着公司的免费工作餐不吃,非要点外卖,花钱上班,太不符合倪红安的风格。 鬼使神差地。 秦鸣春多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 正对倪红安笑的那个人——有点眼熟。 休闲装,清吧tofree,倪红安和自己擦肩而过视而不见那天,依稀就是他。 秦鸣春向来过目不忘。 之所以没印象,不过是当时没当回事。 可是,此刻,俩人举止亲昵。 像洋葱辣了眼睛。 秦鸣春不自然别过眼,未几,却又忍不住余光张望。 “……” 他目光落在男人抬起的手腕上——garmin户外手表,橘色的。 然后,瞥见纸袋上两个字:鼎悦。 秦鸣春喉结微动,又望一眼前头,没去打扰,沉默转身上楼。 夏夜。 晚风熙攘黏腻。 秦鸣春心底泛起一丝烦躁和不爽,师出有名,如影随形。 消防楼梯间。 他掏出一支烟点燃。 抽完,他去洗手间洗了好几遍手,直到指间烟味散尽,才重新回到办公室,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翌日,工作推进会。 例会结束前,秦鸣春放下手里文件,淡淡开口,“从今天到美博会出差前,所有加班工作餐,打这个电话。” “想吃什么自己点,我报销。” 说完,他放下一张黑色名片,快步离开会议室。 “……” 所有人面面相觑,一时没反应过来。 罗佳佳胆大,一把抓起名片,看了一眼惊呼:“我靠!鼎悦!” 鼎悦。 凤城地道的本帮菜餐厅,大名鼎鼎,人均2000起步。 就在新图大厦附近,门口豪车如云,别说吃饭,就是路过呼吸都怀疑要花钱。 “谢谢jason哥哥!”罗佳佳兴奋扬声。 活久见啊。 秦经理也太够意思了吧!这班加的可真值!谁说他是秦阎王来着!分明是亲哥! 其他人纷纷凑过来,仔细端详,名片带着一股矜贵的味道。 梁有光:“怎么不算福报呢!” “鼎悦而已,小心你消化不了!”周自横适时补刀,抬杠成了一种习惯。 倪红安撇嘴,“那你可千万别点。” “干嘛那么敏感,”周自横梗着脖子,“有便宜我干嘛不占!” “你不敏感,你都不怕开水烫。” “annie你嘴是租的吧,不怼不行?” “没掏钱你难受了?” - 陈进跟到办公室调侃,“三哥,你说这多像上大学那会,想喝一罐啤酒,就得买一箱!” 顿了下,他挤眉弄眼,“就为了让那谁吃口热乎的,啧啧……” 秦鸣春端杯喝水,嘴硬道:“取外卖浪费时间,影响效率。” 陈进一副“你可真能装”的表情,“我跟你打个赌,她们可等着薅你羊毛呢。” 秦鸣春不置可否。 只要那个“送外卖”的不来就行。 - 转眼,七月底,夏进中伏。 离广州美博会开幕还有三天,乙方搭建团队已经先行出发布展了。 这天下午,所有人同时收到出票信息。 全员沸腾。 “我靠,飞机!”倪红安当场惊呆。 那之前苦熬七个小时腰酸背痛算什么。 ——算她倒霉? 罗佳佳忙向小王打探,“没搞错吧?是不是系统bug了?以前不都是高铁吗?” “没错,集团特批的。” “秦经理万岁!”罗佳佳跳起来欢呼。 其他人纷纷附和满脸喜滋滋的。 “……”倪红安异常冷静。 生活就是一场强制爱,你不坚强,它就强坚。 又是高级餐,又是飞机票,待遇太好,势必有诈,万一美博会出岔子…… 都得死。 - 天色纵有多好,尽快要出发。 落地。 广州白云机场。 092 您什么睡,我什么时候睡 倪红安拖着行李走出机场。 七月底的广州,副热带高压笼罩,湿热气浪扑面而来,犹如一头扎进蒸笼,一秒胸闷气短,喘不上气。 倪红安转个圈忙溜回到达厅。 别看只隔一道玻璃门,里外两个世界,外头的闷热真能把人送走。 倪红安缓缓调整呼吸节奏。 好家伙。 月初跟秦鸣春来广州,好像也没这么离谱的热,难不成熬夜加班把底子搞虚了? 那厢。 梁有光麻利叫好车,报上地址:“广交威斯汀。” - 倪红安靠着车窗,有些漫不经心。 白天的广州,满眼浓绿,高架上爬满紫粉相间的小花,植被自带地域辨识度,一切熟悉又陌生。 “annie,申好确定不来吗?”梁有光坐在副驾回头,反正飞机上没看到。 行政助理订票很讲究,航班不是统一班次,他和annie、小罗算最早的一批。 倪红安只顾看街景,随口应了声。 耳畔,响起出发前申好的话。 …… 茶水间,申好端着杯子,“去了广州别光凑热闹。” “瞧你说的,”倪红安听出她难得打趣,挑眉笑问,“你真不去吗?” “我又不是品牌部的人,广州那么热,何必没苦硬吃。” 申好抿一口咖啡,语气忽而认真,“装置理论上不会出问题,但现场变数多,凡事都有例外,你心里要有点数。” 这叮嘱口吻,活脱脱老母亲。 “操心就一起去呗。”倪红安靠着水台,说完莫名叹了口气,偏头看向申好。 恰好。 申好也抬眼望过来。 四目相对。 短暂沉默。 “你是不是也觉得……”话说到一半,倪红安适时刹住。 她原本想说有古怪,转念一想,高强度加班神经衰弱了也说不定。 既然申好不去,没必要平白让她跟着担心。 申好眼睛亮亮的。 下一秒脱口而出的话,让倪红安心惊,她说:“你的创意,总部表示落地没有问题,可是jason非要另选搭建方,品品。” “……” 倪红安缓缓点头,暗暗琢磨。 这层信息差头回听说。 最初,她以为是秦鸣春太龟毛,追求精益求精,甚至还脑补他想借机从中赚差价。 “怎么不往下说?”倪红安捕捉到明显的欲言又止。 申好傲娇一嗤,拧开水龙头洗杯子,然后再不多说一个字,径直转身离开。 “……” 她背影利落,倪红安抿抿嘴。 无所谓,有点累,但姐依然是扎手的玫瑰。 - “可算到啦!”罗佳佳的兴奋叫嚷扯回倪红安思绪。 车子停在广交威斯汀门口,落客区车来车往,司机催促动作快点,梁有光主动去后备箱搬行李,罗佳佳忙着找身份证。 “annie,发什么呆!”罗佳佳看她神色恍惚,好奇多问一嘴。 “热的。”倪红安深呼吸找借口。 - 酒店前台挤满人,排队阵势,犹如东航人山人海的贵宾休息室。 交通工具是升级了,住宿标准没变,还是双人标间。 梁有光住隔壁,放下包第一时间过来敲门,热心道:“你们有要搭把手的尽管说!” 罗佳佳忙把他让进屋,总算能和他出差,这机会太难得,她忍不住打量他。 “呦,你们是江景房!”梁有光环视一圈,眼神似有若无,反正没离开过倪红安。 她怎么也同样亢奋地望向窗外。 他没点破。 罗佳佳亦瞧出不对劲,快言快语调侃,“一个月来两回,你干嘛还一副初来乍到,江景就这么稀罕?!” “……” 倪红安暗道小罗果然有当狗仔的观察力,她没隐瞒,“上次住的瑰丽。” “瑰丽?”梁有光脸色突变,压下意外,试探道,“……超标了啊。” 倪红安:“jason哥哥有积分。” 集团给秦鸣春特批,他拿自己积分给她升房,逻辑说得通。 “猜的。”她又补充。 “……” 罗佳佳和梁有光对视,齐刷刷一通感慨,“集团对咱们metime是真重视啊!” 话里,忽然有几分沉重,不合时宜。 倪红安岔开话题,问梁有光,“你跟谁住?” “gay啊……”梁有光厌恶撇嘴,难得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他要再晚一点,说跟认识的博主一块儿来。” 早起的牛马拉磨盘。 出差也是,最先出发的,永远都是老老实实干活的先遣部队。 - 机场。 廊桥正在登机,日头明晃晃照着。 手机振动。 周自横收到唐宝莉消息:【飞了?】 他刚要打字回她。 又发来一张蓝底的标准证件照——中年男人,胡子拉碴,面相有点凶。 跟着是语音:“好好认认,到现场找他对接,他会教你怎么做。不用回了。” 周自横不禁放慢脚步。 !!! 回过味儿的一刹,他赶紧摸备用机录屏,这时候,唰唰,系统提示消息撤回。 瞬间只剩最上面那条文字。 “……” 撤回那么快也不管他认清没有! 周自横反手一个电话——唐宝莉关机。 “靠!这女人也太谨慎了!”他一噎,忿忿摁灭手机,快步走向舱门。 出发前,唐宝莉私下透过口风,说“上头”有意借美博会,让秦鸣春栽个跟头,需要内部有人暗中做点小动作配合。 “上头?”周自横只关心信息差,不想干脏活,起码不想无名无分被人当枪使。 唐宝莉只关注结果,“不干有的是人干。至于其他的,就以后再说吧。” 以后再说。 潜台词是只要这回他不干,那就没有以后,更没有大腿。 周自横听懂了。 事已至此,他骑虎难下,不是他就是金蕊,与其把机会拱手让人,不如拼一把。 也罢。 富贵险中求,老子豁出去了! - 威斯汀离会场直线距离不过百米。 美博会开展在即,全国各路参展商蜂拥,酒店大堂人声鼎沸,热闹得堪比春运。 倪红安略作休息便直奔会展中心。 申好的嘱咐她记在心里。 一进展厅,metime八米主题美陈格外扎眼,抬头就能看见,太空架顶部的灯光已经亮了,地面施工乱中有序。 “祁工辛苦了。”倪红安摸出两包软红五叶神,随手把拎的黑塑料袋递过去,里头还有一整条。 现场工人都得顾到,人人有份才好说话。 当然了,这些都走正常招待费用,她绝不可能自己花钱做人情。 - “怎么样进度?” “大体差不多,主装置已经成型,明天白天就能收尾调试。” “明天?”倪红安搭眼一扫现场布局,几分为难,“咱们今晚就得全部搞定。” “今晚?”祁工惊得拔高音调。 他嗓门有点大,周围工人纷纷停下手里活儿,朝这边围观,满脸不可思议。 刷新吉尼斯最快要活儿记录啊。 祁工苦笑:“没这么干过……” 倪红安放软语气,态度没退,“规矩我懂,都不容易,辛苦……再加个班呗。” “我今晚也在场盯着,您什么睡,我什么时候睡。”她攥拳鼓劲。 “……”祁工手里的五叶神瞬间烫手。 - 安排好进度,倪红安电话小罗。 “赶紧来展位,别窝在房间了,咱得把粉涂在明面儿上。” “收到!”小罗默契秒懂。 人情和表面功夫缺一不可。 倪红安灵机一动,“带上支架,直接开直播,云监工自带话题热度,还能给品牌蹭波免费曝光。” 做事要留痕,职场人都懂。 - 一直忙活到晚上七、八点。 工人们结伴去吃工作餐。 倪红安让罗佳佳随便捎带一份盒饭,蜜汁叉烧的,三十五一盒,扒拉两口垫肚子。 展会还没开场,卖盒饭的先到位了。 - 倒计时的夜,整个展馆灯火通明,各家展台都在争分夺秒赶进度,馆内亮如白昼。 罗佳佳生理期突至,倪红安放她回酒店,自己蹲在展台边,陪祁工闲聊盯进度。 入夜。 场馆里只剩不多的几家,零星脚步和偶尔施工的轻响。 倪红安呵欠连天,困意翻涌。 这时。 一杯冰美式,悄无声息递到她嘴边。 093 如果是对赌,你愿意赌吗? “陈进?”倪红安转头,没接冰美式调侃,“大半夜投喂,让不让人睡觉了?” 资本家嘴脸不要这么明显。 陈进两指捏着杯沿,打趣,“可以啊倪主管,够敬业的。” 秦鸣春和他也是今天上午的航班,但他们先飞去上海开了个会,忙完再马不停蹄飞广州,落地时天都黑了。 秦鸣春到酒店第一件事,召集所有人开会,唯独倪红安不在,问了罗佳佳,才知道她自己在展馆盯进度。 “品牌部那么多人,怎么就你?”陈进的嘴替确实称职。 真还别说。 三哥一听她独自在会场熬夜,那叫一个欣慰,恨不得立马冲过来。 奈何今晚两场应酬,喝到刚刚才散,本来还要去会所消遣,他硬是找借口先走。 三哥他专门在路口点了咖啡。 临了到外面了,又傲娇得不想送进去。 什么近乡情更怯,矫情,就是放不下身段呗。 - 倪红安起身大喇喇伸个懒腰,“你一来就俩人了!” “别别别!我这身子骨儿扛不住,”陈进硬把咖啡塞她手里,他是来传话的,可不是来加班的,“秦——” 后面的“总”字差点脱口而出,“秦经理找你,人外头呢。” “帮我盯一会。”倪红安正色叮嘱。 到现场才发现琐碎部件不少,工人们秉承萝卜快了不洗泥,职场糊弄学。 陈进摆手,“碎碎个事。” - 倪红安走出展馆,夜风拂过,没有一点凉意,潮热一如既往。 咖啡透明杯壁沁满水珠,她随手抹掉,沾湿的手指蹭上眼角提神,这才抬眼张望。 “倪红安。”秦鸣春叫她。 声音低沉,刻意压低的微哑,几米开外,他站在花坛边,身型挺拔。 倪红安快步走过去。 忍不住多看他一眼——广州这鬼天气,正常人不穿都嫌热,偏他西装革履一丝不苟,也不怕捂出痱子。 她想不通,西装就那么好穿? “秦经理。”倪红安规矩打招呼,瞅见花坛台面挺干净,没多想一屁股坐下去。 就在裤子挨上石材表面的刹那,秦鸣春唇角飞快动了一下,像有话要说,没来得及又生生憋回去。 下一秒。 “我靠!”倪红安给烫得弹起来,踉跄几步,瞪着花坛,余光扫视秦鸣春。 怪不得他站得那么笔直。 难得见她面露窘态,秦鸣春暗爽,酒劲退去几分,下意识转脸忍笑。 花坛暴晒一天,动脑想想就知道怎么可能不烫。 果然。 她一见自己,高兴的什么都顾不上了。 - “找我做什么?”倪红安主动向上管理。 大半夜跑来肯定没好事,领导嘛,专门喜欢干那种拍脑门就给人添堵的事儿。 秦鸣春摘下眼镜,捏在手里,不紧不慢道:“这次展会不能出任何问题。” “……” 这不废话嘛。 倪红安垂头撇撇嘴,内心疯狂吐槽。 现在是北京时间三点半,她这会还没睡,难道是因为不瞌睡吗? “我的意思是,只能成功,不许失败。”秦鸣春重音强调。 “……” 有区别吗? 倪红安不由抬头直视他眼睛,一脸无奈,“……秦经理,凡事没有绝对。” 她觉得自己就像三甲医院的大夫,不负责、不承诺、不背锅,绝不把话说死。 心念一动。 倪红安眨眨眼,压低声音问:“秦经理,你……是不是和集团签了对赌协议?” 风险越高,收益越大。 否则集团怎么可能突然倾斜大把资源,又是高级餐,又是飞机票的,这下不正常的点,全对上了。 为方便说话,倪红安离秦鸣春近了些,他身上似有若无的酒气飘来,她心下了然。 喝多了,说胡话呢。 - 秦鸣春沉默看她几秒。 一时语塞。 他本来以为,按她的风格,听到这话,至少会毫不犹豫表忠心,说她不辱使命。 对赌。 这个答案,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确实符合她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 一阵温热的夜风吹过,残存酒意上涌。 秦鸣春忽然很想一试她的心意。 于是。 秦鸣春看着她,眼中藏着笃定,话里却略带玩笑。 他问:“如果是对赌,你愿意赌吗?” 她喜欢他,势必会点头。 “想什么呢?” 秦鸣春又添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扬,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好掩饰心底的期待。 “……”倪红安没有立即回答。 他莫名忐忑。 这种感觉,像大哥看的抽象短剧,盼着爽点快点来,又怕爽点乱来。 此刻。 秦鸣春甚至代入了上回,他问她“准备好了没有”,当时她的回答模棱两可。 她没说话,一定在认真考虑。 秦鸣春静静等着。 - 风险自担者,落子不易。 倪红安深吸一口气,“我不愿意。”别管那么多,先让我得到再说。 对赌,就不是她月薪25k该考虑的事。 秦鸣春:“……” 倏地,空气凝固了一瞬。 靠! 说错话了——倪红安立马反应过来。 熬夜、出差、陌生环境,各种debuff叠满,让她忘了还得在秦鸣春面前营业,一不小心把心里话秃噜出来了。 她慌忙改口,拖腔带调,试图圆回来:“我不愿意——那是不可能滴!” “对赌成功有钱吗?”倪红安务实。 “有吧……” 秦鸣春被她一秒钟的反转搞蒙了。 在他面前,仿佛又出现两个倪红安,人前人后两幅面孔,他的困惑再度出现。 人生就是这样,未完成的课题总会重复出现,直到彻底解决。 - “什么叫有吧……肯定得有呀!”倪红安笑笑。 她看出秦鸣春不想再聊这个话题,适时见好就收,“秦经理,要没别的事,我先去忙了,今晚得把调试搞定。” “去吧。”秦鸣春淡淡颔首,没再多说。 重新戴上眼镜时,仿佛压住了那股让他不爽的失落。 倪红安总是口是心非。 一定是。 - 等倪红安身影消失在场馆门口,他发语音交代陈进,“这几天盯会场的夜宵按时送到,不要买便宜的盒饭,你跟一下。” 话没说完,陈进单手插兜晃悠过来,“三哥!” 展馆晚上不限电,但没开空调,里头又闷又热,待不住干脆溜出来,何况他一个外行怎么指挥内行。 “试探失败了?”陈进调侃。 沉默片刻。 “她热爱工作,”秦鸣春给自己洗脑,“我也是。” 他今晚确实孟浪了。 展会要紧。 “好好好……你俩心里只有工作。”陈进敷衍点头,没再拆穿。 - 谁也没发现,就在陈进和倪红安一出一进的时间差,周自横悄悄溜了进去。 展馆外,他苦等一宿都没找到合适机会,广州的蚊子真厉害,快把他抬走了。 后天正式开展,只要主装置调试到位,运行正常,他就彻底没机会下手。 起初,他不懂为什么非要在调试前动手脚,直到和对接人聊完,才明白原委。 只能说这一招,有够恶心,又精准拿捏了品牌部的这帮人。 - 转眼,美博会正式开展前最后一天——预展日。 只开放给各品牌邀请的行业大v、美妆博主、探店达人和媒体,不接待普通观众。 博主们穿梭往来,补光灯到处闪,各家都在抓紧时间造势,争取先圈一波热度。 周自横手握大把时尚资源,一早打点好人脉,这回一口气邀约了五十个博主,人均粉丝量百万起步。 给metime撑排面,也好掩饰小动作。 原本,他今天打算点个卯就走。 背地里给装置动过手脚,心里没底,索性留下来暗中观察,以防被人发现。 - 预展时间有限,下午四点半,工作人员开始分区域清场。 与此同时。 华雅大厦会议室,秦立言正在主持高管例会,突然,桌角手机屏幕亮了。 有消息进来。 他解锁淡扫一眼,神色微变。 秦立功:【大哥,你看看这事,咱们家老三就这么糊弄你?】 附带一张截图。 秦立言戴上老花镜点开,当场垮脸。 图上是同业老总群的聊天记录,头像都被遮住,发言用红圈圈出,条条阴阳怪气。 【有点意外啊,美时百万预算就这?谁赚差价了?】 【还以为华雅要差异化出圈,怎么落地如此敷衍,钱花哪儿了?】 【说实话,这水准,真不如我们去年的副线展台,百万预算怕是水分不小吧?】 “……” 秦立言脸色铁青,没有回复。 隔空瞥一眼右手边的秦胜昔,然后转发了秦立功的那张图给他,别的什么也没说。 他继续主持会议。 - 会议结束,秦胜昔才看见截图,倒吸一口凉气。 爸这绝对是气炸了! 怎么发给自己——爸是不是发错人了? 094 它是一定会出问题的 秦胜昔盯着屏幕,错愕好半天,忙切进老总群,翻找原始聊天记录。 群里讨论metime展台的不少,论调五花八门,并不像父亲截图里那么不堪。 暗讽调侃有,但也有少数理性点评的,更多是吃瓜观望的。 秦胜昔思忖半晌,决定冒个泡打圆场。 【各位老总,多谢关心,metime初次参展,还请各位嘴下留情,行业共赢,真没必要过度解读(抱拳)】 点下发送。 秦胜昔忽然后知后觉——父亲不方便下场,老三没在群里,他简直是天选嘴替。 几秒钟后。 誉美吴总率先回复:【秦总这话在理,行业共赢嘛。】 【不过,鄙人还是得提醒一句,细节决定成败(微笑)】 在线吃瓜啊。 秦胜昔直接回复同款表情:【(微笑)】 他又爬楼翻了翻,有几张现场照片,放大细看,远没有群里说的那么夸张。 看着像是展台承重条没卡紧,他到底不是专业搞搭建的,具体也说不好。 可是,他能确定,不细看发现不了。 能被特意提出来做文章,只能说明——metime被人恶意针对了。 有人在背后带节奏,故意抹黑。 想明白这点,秦胜昔心下一紧,赶紧给秦鸣春打电话,明天开展前还有时间补救。 眼瞧太阳落山了。 秦鸣春电话一直提示不在服务区。 没辙。 秦胜昔打给陈进,几声响铃,接通后他迫不及待问:“你和老三在哪儿呢?” “大哥?”陈进有点懵,刚在院里抽完烟,打了一局游戏,还没来得及再上楼。 “我们在会所呢,三哥和人谈事,大哥找他有急事?” 今天这场局离住地挺远。 秦胜昔没有寒暄,挑重点把展台可能出问题快速说了,“让老三给我回个电话!” “好好好!马上!”陈进忙不迭答应。 一听metime展台出岔子,吓得他头皮都麻了,上台阶差点摔个狗吃屎。 - 豪包里很吵,正在打牌,烟雾缭绕的。 陈进溜边走过去蹲下,不敢出声打扰,用手机打字,简明扼要汇报给秦鸣春。 他注意到三哥脸色很不好看——他可太了解了,这种表面越冷静,就越吓人。 果然。 秦鸣春放下手里的牌,站起身。 “怎么,又想找借口开溜?”牌桌上有人打趣,“才玩了两把,别扫兴嘛。” “有紧急工作,先走一步,”秦鸣春欠身捞起手机,“你们玩,今天消费我埋单,改天回凤城再聚。” 他边往出走,边回拨大哥电话。 陈进恰到好处递上西装,紧随其后。 走廊上,他插空补充,“秦总,我已经联系倪主管了,她手机关机。”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也可能是场馆信号不好。刚才大哥找你就没打通。”陈进察言观色,很懂怎么说让人听着舒坦。 他倒不是故意替倪红安说好话。 出差就是一个team,出事谁也跑不了。反正展台问题和他无关,这么说,既不得罪秦鸣春,还显得自己有团队精神。 “……” 秦鸣春没作声。 手机屏幕反光,拨号界面的“槽贵人”三个字分外刺眼。 一把声冰冷机械: 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sorry!thesubscriberyoudialedispoweredoff. “快点开。”秦鸣春吩咐。 她关机想干什么。 逃避虽然可耻,但是有用? - 羊城,夜幕降临,场馆依旧忙碌。 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安全巡查,大部分参展商已经收拾完毕离场,只剩一两家,还在精益求精布置收尾。 metime展台,策划组的几个人都在,所有人默默盯着陈列台,气氛凝重,活像得到通知年终奖没有了。 主装置精致华丽,宛如艺术展。 偏偏,产品展柜出了毛病——乍一看没问题,一旦放上套盒或者正装,层板就会微微下沉,还伴随轻微晃动。 拍照或者参观,一眼就能瞧出粗糙,要是多拿多放几次,没准儿就完蛋了。 美博会,内行看门道,看产品,看视觉,看陈列,看空间感受。 品牌来参展,核心就是传播曝光与销售触达。 任何一点小瑕疵,是“敷衍”“不专业”,一定会被竞品当成把柄落井下石。 - “会不会是上午预展弄坏的?”罗佳佳问,出事先甩锅。 梁有光:“不会,早上东西还没摆,博主他们都在主装置那边。” “那就是——工人工作失误!” “咱们都验收签字了。” “那,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呀……” 罗佳佳急得在展台里踱来踱去,她越走动,旁边展板摇晃的幅度就越大。 倪红安看着陈列架发愣。 真要命啊。 她全部注意力都在主装置上,反复确认ai投影,互动效果。谁敢想——最基础、最不容易出问题的展柜,居然会掉链子! 老天奶! 申好一语成谶。 倪红安摸了摸承托玻璃的层板,心下疑惑,这个位置,很耐人寻味。 说严重,它肯定不会塌;说不严重,又没法随手应付,偏偏得专业的工人师傅重新调试固定。 可问题是,负责搭建的工人调试好主装置早就下班了,现在叫回来返工不现实,也来不及,还有该谁出钱呢? 倪红安烦得使劲用手背敲脑门。 好端端的。 它怎么就出问题了呢? 一组四个柜子,其他都好好的,唯独就新品这一组,难道是风水问题? 倪红安被自己脑洞气笑了。 - “不然——”罗佳佳突然站定,狡黠眨眨眼,试探着提议,“咱们糊弄一下吧。” 她自我说服。 “反正明天全是人,乱糟糟的,谁会盯着咱们展柜看呢!凑合一天,撑过开展,到时就说人太多损耗了。” “……”倪红安没搭腔。 亏你想得出来。 美博会这么重要的场合,糊弄一旦被揪出来,metime口碑就完蛋了。 还裁员大逃杀。 这一场搞砸了都得死! 老娘还想要饭碗呢! 倪红安横一眼罗佳佳,示意她消停点。 - 这时,身前一道影子划过。 梁有光递来透明胶带,一卷足足四指宽,“要不,把展品粘板上,虽然不好看,起码不会掉,也不会晃得那么明显。” 他说话就低头踅摸胶带的断头。 洽谈区,金蕊垂头坐着,和另外两个同事一样,保持得宜的沉默,一言不发。 人在职场,背锅也有顺序。 倪红安是主管,出问题当然她先扛。 职务工资里那千百块差额,焉知不是变相的保护费。 - 倪红安一把夺过胶带,直径比挂钟还粗,她怄的要心梗,“你自己看像话吗!” “low穿地心好不好!申好要是知道你用这个,她得顺着网线骂你!” 倪红安伸手捶心口。 闻话,梁有光局促抠下巴,“我想借双面胶的,人家没有,本来还有美工大白胶,我都没敢要……” “……” 这不是添乱嘛! 倪红安快气死了。 - 那厢,传来工作人员清场声,脚步越来越近。 这几天盯进度,倪红安和巡查的人混个脸熟,她摸着口袋里的烟,快步迎上去。 还没开口,对方抢先笑问:“看你这脸色,出问题了?” 倪红安暗吸一口气。 “正常的,习惯就好。” “您经验丰富,能不能帮我们看看?”倪红安把工作人员请进展台。 对方一眼瞧出端倪,“托条没装好,卡得太松了,问题不大,就是修起来费事。” “现在都快锁门了,你们没时间弄了。” “……” 倪红安悄悄塞了一包软红五叶神,诚恳道:“哥,通融一下呗,容我们再想想办法,要不您先去别地儿检查?” 展厅一共abcd四个馆,挨个角落都转一圈,起码得个把小时,这段时间,没准能有办法。 见状,工作人员看她一眼,没说话,接了烟,绕开又去别处了。 - 脚步声回荡在场馆里,一下一下。 倏地。 倪红安心里空跳了一拍——不对! 它是一定会出问题的。 从集团特批给metime独立展台开始,命运的礼物都有标价。 有人搞鬼,有人预谋。 “……” 这么一想倪红安莫名冷静了。 她抬头问梁有光,“你在哪儿借的胶带?” “彩朵啊,”梁有光抬臂一指斜前方展位,“那边a18,他们展台还没搞完呢,哎!你干什么去!” 倪红安边跑边回头,“都先别走!我马上回来!” 彩朵收尾,说不定能借到工人。 管他谁干的,得先解决问题! - 彩朵是誉美旗下最出圈的美妆品牌,眼影细分赛道里,几乎是一骑绝尘的存在。 a馆里,她们是唯一拥有两个超大展位的品牌,比metime大手笔得多,下午媒体通稿就一波接一波的。 倪红安先整个瞅了一圈,有工人拿着手枪钻在忙,角落有个穿彩朵文化衫的背影,正埋头在整理工具。 她弯下腰,细声细气问:“姐妹,麻烦问一下,你们施工师傅还在吗?我们出了点小问题,想请师傅给看看,有偿有偿。” “叫谁呢!我是男的!” “sorry冒昧了!男姐妹,你们师傅还在吗?” 那人回头,一眼瞥见她垂下的metime工牌,皱眉反问:“你不是茉色的吗?” “……” 倪红安半张嘴,呵呵尬笑两声,“我要说我刚跳槽的,你信吗?” “你觉得呢?”码农小哥揶揄一笑。 095 我居然为工作花钱了! “你觉得呢?”码农小哥挑眉揶揄。 参展证上偌大的metime字样,随她的动作晃来晃去,异常显眼。 伸手不打笑脸人。 倪红安选择性耳聋,“帅哥,高铁相逢就是缘,工人借我用用呗,拜托拜托!” 闻言,码农小哥站起来,随她视线看向展板后忙碌的身影,稍一考虑,爽快点头,“行,再帮你一回。” 一个“再”字就很灵性。 “五星好评!”倪红安双手合十道谢。 或许是上回高铁上不打不相识,小哥清楚倪红安路见不平的性子,没有为难她。 - 顺利借到工人师傅,对方蹲下扫了一眼展柜,立马断出原因。 然后,一个棘手问题空降。 “板子得换,”师傅指着零件接口,“这是成套配件,卡扣卡死了,没办法临时调整,只能换整块的。” 倪红安、罗佳佳和梁有光面面相觑,一脸茫然,全都没听懂。 “什么叫不能调整?不能稍微修修,紧一紧吗?”倪红安不甘心,能不花钱最好别浪费。 师傅讳莫如深一笑,没再多说。 “卖什么关子呀!”罗佳佳急得跺脚,转身翻了个大白眼。 梁有光偷瞥倪红安脸色,胳膊肘悄悄撞了一下罗佳佳,摇头示意她别多嘴。 紧要关头得罪师傅,得不偿失。 - 倪红安略一思忖,听出留白。 展台搭建是专业技术活,有行业壁垒,工人们全靠手艺挣钱,她问得太细,等于变相打听人家吃饭的本事。 挡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懂了。 倪红安没多纠结细节,直截了当问:“只要换一块新的,就能解决吗?” “能是能……就是……”师傅一顿面露难色,“就是麻烦。” “哪里麻烦?”倪红安追问。 她信奉一条——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最怕的就是说不出问题,只要能说出口的,那都不叫问题,肯定有办法解决。 “您大胆提!”倪红安站直,提着参展证一晃,“出了任何事我负责,跟您没关系。” 见状,师傅扭头看向彩朵展台,他是借来帮忙的,得顾及自家的态度。 倪红安抢先开口,“刚那个帅哥是你们负责人?他是我朋友,你放心讲,咱都自己人。” 这话一出。 罗佳佳和梁有光先惊呆了。 annie可真是张口就来,和谁都能自来熟,两人对视,一脸折服。 - “板材得从公司现调,路上要花时间,能不能赶开展前送到,我说不准。” “再有,就算送过来了,万一尺寸不合适,我可不管调试,也不负责返工。” 工人略显局促,“还有,临时调货,临时施工,价格……会贵一点。” “明白。”倪红安道。 不怪工人师傅顾虑重重。 临时帮忙,是情份,不是义务,换谁也不想莫名其妙摊上一堆额外的活儿。 打工人没必要互相刁难。 - 听懂话意,倪红安回头,和策划组几个人对望,才转头搭话:“多贵?您说个数。” 师傅抬手无声比了个“三”。 “三百?”罗佳佳对物料一窍不通,心道板子能值几个钱,宜家的铁架子才49块,三百都算多的了。 师傅摇头不语。 “三万?”梁有光皱眉。 他做设计的,平时接触各种物料,再贵能贵到哪儿去,当即想到趁火打劫。 工人闷闷叹气。 猜来猜去,倪红安心下有数——三千。 倒是不多,但也不少。 她咬牙把心一横:“钱不是问题,问题是要赶明天开展前弄好,我还可以出钱加急!” 给领导的才需要做选择题。 此刻,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一道判断题:必须修好。 - 哪知工人师傅依然犹豫不决。 无奈,倪红安低低比了个“五”,“师傅,只要您帮忙,我个人再转你辛苦费。” 半夜临时调货,风险不小,想搞定只能靠“钞能力”邪修。 “不是,”罗佳佳拽她提醒,“别上头呀!划不来!又不是多严重……” 倪红安没搭腔,问:“师傅您贵姓?我现在就转您,咱们定下来。” 工人迟迟不表态,无非是没看到实际好处。 说着,她摸手机准备转账,一掏——黑屏。 倪红安这才想起,下午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电话,一口非常不流利的普通话,让她通知某某还款,她以为诈骗就挂了。 结果,不到一分钟,手机就像炸了。 大量验证码短信涌来,系统都卡死了,半小时收到四五百条,开拦截一小时两千条。 好家伙。 倪红安只好赶紧关机。 - 倪红安说:“佳佳,你先转给他。” “啊?我?”罗佳佳不太愿意。 虽说喜欢买手办装饰工位,但让她为工作垫钱,就是另一码事。 万一事情搞砸,钱要不回来还得背锅,或者公司不给报,那不就自找麻烦。 “……” 倪红安了然。 转头又看向梁有光,和不远处的金蕊他们,各个都是一副与我无关的模样。 她能理解,真的能理解。 维修费不多不少,没有正规发票,公司报销流程繁琐,自己垫钱憋屈,谁也不愿多事。 “师傅您稍等。”倪红安只能开机转账。 屏幕刚点亮,还没打开扫码界面,一个电话突然进来,吓得她以为又是骚扰,看也没看直接挂掉。 转账。 两笔分开,一笔物料三千,一笔辛苦费五百,备注清清楚楚。 倪红安加急嘱咐:“师傅,麻烦您尽快安排调货。” 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也是瞅准工人穿的彩朵文化衫,还有正规参展证,才敢大胆转钱。 “对了,您帮我写个收条,要不录个视频确认,看你怎么方便。”倪红安转脸交代梁有光陪着去取物料。 “不用,我叫人送过来!”师傅拍板。 收到钱态度也爽快了,他再度端详出问题的部分,打了几个电话联系。 - 没过一会,手机敲锣打鼓。 倪红安脑仁嗡嗡的,正想关机,手腕一抖——秦鸣春来电。 靠。 怎么是他! “……”倪红安头皮一紧,躲去隔壁展台接听,“秦经理。” - 电话里,秦鸣春语调还是一贯沉稳,听不出喜怒,“展台出什么问题了?” “……”倪红安惊讶不已。 他居然这么快知道,她们也没人敢透露,她避重就轻,小心汇报:“一个层板卡扣有点松,不严重,已经在处理了。” 秦鸣春不听这些。 他是metime的品牌经理,这次参展由他带队,展台出现任何问题,他理应第一时间清楚。 “出问题为什么不上报?你为什么关机?” “……”倪红安语塞。 事出紧急,她真没想着现在就上报。 如果主装置出问题,那怎么着都得第一时间报告,可眼下的情况,说大不小说小不小,能自行解决,就没必要小事化大。 大厂流程有多复杂,谁都知道,等层层审批、汇报,黄花菜都凉了。 不如相机决策,先解决问题。 “……” 秦鸣春理解她的沉默和顾虑,简单表明态度:“以后遇到任何问题,直接找我!” 不等倪红安说话,他又道:“我还有十分钟到场馆。” 那就当面再说。 倪红安听出秦鸣春的潜台词,本能的牛马回应,“……路上小心。” 完了。 秦鸣春要暴走了。 - 都说凤城地方邪,怎么到了羊城还这样。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啊! 倪红安长吁,肩膀瞬间泄掉,挂掉电话转身同时,刻意提着一口气,她还得稳住。 背后,正撞上几张神色各异的脸。 倪红安缓缓扫视一圈,从罗佳佳挤眉弄眼的表情看,大家心里都清楚——秦经理、秦阎王要来兴师问罪了。 “……” “你们先回去吧。”倪红安松口。 她看出大伙没人想留下。 一来,不是光彩的事;二来,她不想所有人一起挨骂,万一谁心理承受能力差了点,撂挑子怎么办。 倪红安说:“明天开展还有得忙,回去好好休息,都别意气用事。” 在场众人对视,没再多说,一阵沉默后,脚步声窸窸窣窣。 - 倪红安垂头,独自盘腿坐在展台里。 看着三千五的转账记录,无奈又心酸,这钱花的像一记回旋镖,正中脑门。 我脏了。 我背叛了牛马的身份…… 我居然为工作花钱了!!! 096 各怀心思 “喝点缓缓。” 码农小哥拎着冰红茶,递到倪红安手边宽慰,“展会嘛,临时出状况太正常,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倪红安伸手道谢,难掩疲惫,“你想说我能及时发现,算天无绝人之路?” 她扯出一抹苦笑强撑。 其实,倪红安想法很简单——不惜一切解决问题。 她喜欢华雅,真心想在metime长久安稳地干下去,最好能熬到退休。 就冲25k和每年15薪的年终奖,一损俱损,也绝不会干看着公司在展会出纰漏。 从前感受没这么深。 她在colork当旁观者,看着它翻船,没有把舵的义务,横竖有人着急,自然会有绕开阻碍的路子。 可是今天。 棘手难题落在自己头上,倪红安下意识要自救。 她说不清这算怎样的一种归属感,反正她义无反顾做了。如果你无法理解,只能说你没找到属于你的梦中情司呢。 简而言之,钱还没到位。 - 码农小哥爽朗递上名片,“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彩朵市场部总监,我叫——” 话没说完,一阵薄低皮鞋特有的韵律,沉稳利落,由远及近。 倪红安和小哥齐刷刷扭头。 ——秦鸣春。 他迈着大长腿款步走来,西装随意搭在臂弯,超淡粉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扣,随意敞开着,腕表盘里钻石blingbling的。 浑身上下一股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 走到离倪红安还有半米,他站定。 倪红安喝饮料。 码农小哥的目光在秦鸣春脸上兜了一圈,看向倪红安打趣,“男朋友来了?” “噗——” 倪红安一口没忍住喷薄而出。 冰红茶溅了秦鸣春一皮鞋,他纹丝不动,眼底淡然无波。 “……” “……” “……” 顿时,场面落针可闻。 谁也没想到还有三方对峙的奇葩一幕。 秦鸣春不动声色轻咳,朝码农小哥颔首示意,然后淡淡开口,“annie,跟我出来一下。” “……”倪红安掀眼皮瞟他。 完蛋。 秦鸣春气得嘴角都不自觉抽搐了,这一出去怕是凶多吉少啊。 他转身走远。 倪红安慌忙拧紧瓶盖放下,随手把名片塞屁兜里,龇牙咧嘴小跑追出去。 - 深夜广州,潮热依旧,晚风里没有分毫凉气。 憋得倪红安用力深呼吸。 爱谁谁。 反正这回的“男朋友”又不是她先叫的,他不愿听就自己骂回去呀。 她犯不着心虚。 - 两人走到那天的花坛边停下。 秦鸣春开门见山问:“展台问题你怎么处理的?” “工人说换个板子套件就能修好,”倪红安掏手机给他看转账记录,“一共三千五,明早之前能搞定,不耽误开展。” 她要求师傅今晚到位,但是向上汇报嘛,适当顺延时间更稳妥。 主打一个压低领导的期待值。 “……” 闻言,秦鸣春一愣,眉心微蹙,当即抓住重点,“这笔钱你自己垫的?” “不然呢?”倪红安耸肩。 “……” 一时间,秦鸣春心绪翻涌,满心意外与动容。 倪红安肯垫钱,太让他惊喜。 没想到她宁肯自掏腰包,也不愿给他添麻烦。 果然啊。 倪红安还是一门心思为着自己。 想到这些,他一路疾驰赶来的焦躁、烦闷,还有气倪红安无故关机,种种负面情绪,顷刻消散。 “……”秦鸣春喉结滚动。 倪红安瞥见他神色松动,暗自窃喜总算躲过一顿臭骂。 然而下一秒。 “你知不知道职场私自垫资是大忌!”秦鸣春骤然沉下脸,开口训斥。 “行事内外有别,公事就该公办,项目有专项经费,该走流程走流程,该走审批走审批。” “你这样看似为公解决问题,实则打乱公司财务规章制度,后患无穷!” “……” 我去! 姓秦的吃错药了吧。 倪红安瞪大双眼,内心疯狂吐槽。 川剧变脸也没你这么快的。 你不理解,姐也不理你。 “……”倪红安瘪嘴,悻悻别开脸。 你骂你的。 我又不是裤衩,什么屁都得接着。 - 秦鸣春继续耐心讲道理。 “我知道你一心想把展台问题尽快处理妥当,不想耽误进度,也想尽量不给我添麻烦,可是,职场行事最忌意气用事。” 秦鸣春顿了一晌,克制吁出一口气。 “以后再遇到类似情况,需要加急整改,产生额外开销,第一时间上报,走正规审批渠道,绝不能再自己掏钱解决。” “你……听懂了没有?” “……” 倪红安趁他一本正经说教的空档,悄悄打开钉钉操作流程。 话音未落。 秦鸣春手机一声轻响提示。 他止住话头,垂眸淡淡扫一眼屏幕。 一条钉钉审批。 ——倪红安提交的财务报销,金额:3500元,理由:美博会展台抢修。 她可会真活学活用。 “……”秦鸣春当场噎住。 见状。 倪红安稍稍扬起下巴,促狭示意:快报销啊,别扯那些用不着的。 哪知。 秦鸣春果断点下拒绝。 驳回申请——理由:展台故障尚未彻底处理完毕。 好一个势均力敌。 “……” 这下,轮到倪红安噎住。 她一舔嘴唇,哭笑不得反问:“你可以先hold住啊!你干嘛拒绝?” 秦鸣春眼底划过一抹浅浅的狡黠,语气松弛下来,甚至带了几分玩味。 他说:“怕你‘ding’。” “……” 倪红安吃瘪。 小人之心!她这回确实没这么想。 后知后觉他这是在开玩笑。 此情此景,剑拔弩张,他骂过瘾了就换个笑脸? 什么臭毛病! - 话虽如此,气氛倒稍稍缓和。 “新套件什么时候送到?”秦鸣春话意突转,询问正事。 倪红安看表,“估计还得有一会儿,工人说库房离展馆倒是不太远。” 倏地。 她收住话尾,不由提眸看他。 ——秦鸣春该不会有意放她回酒店休息吧,不然他何必多此一问。 道理很简单的。 她身为主管,得留在现场值守,现在更高级别的来了,她是不是能趁机脱身了? 想到这,倪红安轻舔嘴角,刚喷了一口的冰红茶,有一丢丢微甜。 当经理的嘛还不自觉点。 “……” 秦鸣春瞥她一眼,看穿她小心思。 他不可能主动说替她盯着抢修进度。 身为决策层,怎么可能插手执行层的工作,那不全乱套了。 但只要她开口要求,他不是不能破例。 于是。 两人各怀心思。 她等他主动放人,他想让她主动求助。 于是。 谁也没说话。 现场莫名安静了几秒。 - 倪红安想回场馆里去。 外头太热,广州的大蚊子咬的她腿上全是包,肘踝脚面脚底板,各种刁钻角度。 一晚上都能做一次血常规了。 怪不得秦鸣春穿那么多,他不露肉,蚊子咬不到,真是鸡贼啊。 倪红安无奈抿嘴,“我先进去守着了。” “……” 秦鸣春看着她,欲言又止。 “早点休息。”话音落下时,他愣住了。 刚刚满心是想让她早点回去休息的,怎么就莫名其妙脱口而出了。 “……” 闻言,倪红安歪头一脸懵逼。 姓秦的当面阴阳可真行啊! 她较劲的心“嗖”地窜上来,两步冲到他跟前,半开玩笑摆烂耍赖:“那你替我看着,我回酒店睡觉去。” “好。”秦鸣春秒回。 “啊?”倪红安错愕。 097 难得独处,她一身反骨 倪红安一脸错愕,“啊?” 姓秦的也太难琢磨了,前一秒劈头盖骂她一顿,后一秒痛快表态愿意替她值守。 男人的嘴真是骗人的鬼。 不等倪红安反应,一道阴影划过头顶,她下意识伸手去接——秦鸣春的西装,带着他身上的冷调皮革香,险些兜头罩下。 只听下一秒。 “给我带回去。”秦鸣春沉声交代。 “……”倪红安捧着西装一顿茫然。 说说而已,他居然当真了? 一扭头,秦鸣春早走远了。 腿长就是了不起哈,走这么快,倪红安腹诽着抬步追上,眨眼间有了好主意。 - 秦鸣春边走,边随手挽起衬衫袖管,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广州夏夜确实难捱,潮热裹着晚风,从内到外浑身发黏。 他鲜少有机会待在室外,自然体会不到,他去的地方,四季如春。 秦鸣春眼角余光不经意一瞥。 ——倪红安跟在他身后,不过半个肩膀的距离,不远不近,若即若离。 她怎么没回去? 舍不得? 打算陪他一起等物料? 一个个念头,恰似乱窜冒头的地鼠,不受控制,秦鸣春嘴角不自觉上翘,藏不住的笑意,太难压了。 他喉结轻滚,悄悄盘算。 ——等物料间隙该和她聊些什么呢? 过去三十二年,秦鸣春从没认真想过这种问题。 和下属可聊的话题可太多了。 聊kpi,聊roi,聊行业动向,聊赛道优化,再不济,还能聊职业规划。 可是。 面对亲口说喜欢他的倪红安,即将到来的独处时光,聊什么才不算浪费? 他竟然不知道答案。 来广州前,准确说展台发生意外前,秦鸣春还在好奇倪红安是个什么样的人。 本来,他连夜赶来是解决问题的。 秦鸣春很清楚品牌部那些人,能效低,各个得过且过,否则集团也不会决定整建制裁掉。 倪红安垫钱,他嘴上骂她。 突然也想骂醒她——明明是个战士,不是职场混子。还有她脑子到底在想什么?出问题为什么不找他? 有时候就是他一句话的事。 偏偏她没有。 - 想着,两人已经走回场馆门口,三米高的铁门虚掩着。 秦鸣春走进去。 没走几米,忽觉不对劲,他扭头一看倪红安站在原地,没有要跟进来的意思。 她……不往前走了? 秦鸣春:“?” “秦经理,工人师傅电话我发你了,有事你直接找他,麻烦了。” 倪红安摁灭手机屏幕,又道:“我就先回去睡了,谢谢领导体恤!”说着弯腰“啪”地鞠了个躬,标准九十度。 完全不给秦鸣春任何反应机会。 这么热的天,姐就给你一个接受社会毒打的机会,看你以后嘴硬不嘴硬。 她说完撒腿就跑,快得带起一阵温热的晚风,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 秦鸣春错愕愣在原地。 这个倪红安! 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看懂她的下一步。 合着她刚才跟着自己是礼节性送他,亏他还以为,倪红安会像其他人那样陪着他。 顺理成章,或者顺水推舟,留下和他一起等物料,盯抢修。 倪红安没有。 她——她简直一身反骨! 秦鸣春无奈扶额,哭笑不得,脸上多了几分不常见的纵容。 算了,就让她回去休息吧。 她说说而已,他当真了。 - 回到展馆里,秦鸣春并没闲着,他仔细查看了出问题的那部分展柜,当下有数。 这次metime的展台搭建,他特意安排了两家承建方。 席氏负责主装置,上海公司经常合作的那家,负责其余的部分。 果不其然后者出现问题。 秦鸣春给陈进发消息:【进来吧。】 来的路上,他俩已经有了初步推断,如今到现场亲眼看过,更坐实推断。 ——二叔,他真是算的太精了。 “不破坏主结构,不出安全事故,但也不是无关痛痒的小毛病。” “他真是摸透了品牌部,笃定这帮人会敷衍了事,没想到,倪红安认了真。” “阿进,你去查是谁搞的鬼。”秦鸣春吩咐。 等了大约两个小时,新物料终于送到,期间展馆工作人员来催了好几次,秦鸣春一个电话轻松搞定。 调试,安装,布置,等所有事情彻底搞定,广州天光熹微。 秦鸣春拍了一张现场照,发给倪红安。 - 终于,美博会正式开展。 metime展台惊艳亮相,布局大气,格调高雅,柔和灯光一打氛围感拉满。 不是最大的展位,ai技术加持下,风格独树一帜,辨识度遥遥领先,尤其主装置,一度成为网红打卡点,都得尽早排队。 metime的市场忙的脚不沾地,洽谈区座无虚席,渠道商和线下代理络绎不绝,意向订单接连敲定。 开展两小时,线上热度同步飙升,洪量视频、小番薯和“种草”流量拉爆,几个热搜接连冲上榜单,后头齐齐跟着“爆”。 整整三天。 倪红安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天都过得比前一天更快乐,更有干劲。 这一刻。 她终于感同身受,洪量app里博主说的——多巴胺与内啡肽的区别。 多巴胺带来短暂快感,让你先爽,然后留下莫名空虚,让你痛苦。 内啡肽不同。 它带来幸福感,先让你煎熬痛苦,但最终也一定会让你愉悦。 metime口碑和销量攀升。 订单涌来时,倪红安成就感满满。 摆烂太久会被收走天赋。 真心付出,从来不会被辜负,如果你觉得会,可能是付出的还不够。 - 撤展当日下午。 品牌部所有人在主装置下集合,拍了一张工作合影,纪念metime首次拥有独立展台,也纪念这些天的辛苦。 照片里,每个人眉眼弯弯。 是否发自内心,倪红安不得而知,反正她是真的高兴。 努力一把,把品牌把事情做实,那么踏实,是爆款刷屏文案所无法替代的。 - 从场馆返回酒店,电梯厅外,倪红安偶遇周自横,他拉着行李箱,一脸黑气,滚轮急匆匆压过她的脚面。 “这么急!”倪红安一跳下意识问。 返程的高铁统一是明天上午。 周自横毫不掩饰厌恶,狠剜她一眼,转身就走。 “干嘛!踩你尾巴了?”倪红安不爽回怼他一句。 见状,周自横猛地刹住脚,走近点指着她,咬牙切齿放狠话,“别高兴的太早!” “……”倪红安皱眉瞪着周自横。 gay哥有病吧。 大堂落客区,只见他跳上一辆藏蓝色别克gl8,飞快驶离。 倪红安:“……” 说来奇怪,美博会开展后,她好像就没怎么见过周自横。 平时忙前忙后全是策划组在对接,媒介组伺候博主,他似乎就没干过活儿。 倪红安疑惑着回过头。 正巧,秦鸣春和陈进从电梯里出来。 098 秦经理的理想型 倪红安疑惑着回过头。 正巧,秦鸣春和陈进从电梯里出来。 “看见周自横了?”陈进痞笑抢先搭话,话里话外全是大仇得报的爽快。 倪红安一时没作他想,“他挨骂了?” “骂他不是太便宜那孙子了!”陈进挑眉,掷地有声道,“他、被、开、了!” “啊?”倪红安愣了一秒。 想到自己先前的推测——展台一定会出问题,不由脸色微变,“是他……干的?” 闻言,秦鸣春提眸看她,不动声色。 倪红安远比他想象的更聪明。 “我靠!你会读心了!”陈进惊诧不已。 他还是第二天查到的个中细节,整件事是周自横搞鬼,背后唐宝莉授意,再往上牵扯的人情世故,心照不宣。 展台出纰漏,必须有人担责,最直接的自然是周自横背锅,三哥的意思,他没敢多过问。 不过,倪红安怎么会知道? 陈进偏头看秦鸣春——难不成,三哥提前透露的? “……” 闻话,倪红安也看向秦鸣春。 有人搞鬼她不意外,只是没想到秦鸣春行事果决,展会刚落幕狼人就被查杀,也不怕被人诟病他过河拆桥。 她更后怕。 如果当时她没有主动想办法解决,那么一旦出问题,会不会走人的就轮到她? 果然还是职场大逃杀。 实在刺激。 倪红安默默收回视线,暗吸一口气。 “我等下还有应酬,先走一步。明天返程一路平安。”秦鸣春看着她,温声叮嘱。 “……” 倪红安兀自走神,没听清他说的什么,习惯性点点头。 她又害羞了。 秦鸣春将她这副恍惚模样尽收眼底,没再多言,嘴角含春,潇洒提步走出酒店。 等回凤城,他有话跟她说。 - 返程前一晚,倪红安洗完澡,头发还没擦干,手机忽然振动。 秦鸣春消息:【下不为例!】 紧跟着,支付宝弹出一条转账提示。 到账66666元,备注:加班补贴。 “……” 看着手机,倪红安眼珠都快掉了,秦经理这波操作高端大气上档次! 微/信给再多总像被考验,还是支付宝好,不玩虚的。 6啊。 细数几遍金额,倪红安莫名有点乱。 演戏演到自己都真假不分了? ——他这是维护规则,还是关心下属? 6万6。 思来想去,倪红安推翻一切暧昧杂念——秦鸣春他,果然有对赌啊! - 回程吃早餐时,罗佳佳神秘兮兮打探:“昨晚怎么没见唐宝莉和gay?” 倪红安用韩池的话回她,“关我什么事,关你什么事,关他什么事。” 闷声发大财。 再看那笔大额转账,倪红安后知后觉,保不齐这笔钱是秦鸣春给的封口费。 美博会落幕。 她终于又成功苟过了一个月。 - 出差调休,宛如牛马的新衣。 次日正常上班。 倪红安照例买了一杯冰美式上楼,刚迈进大开间,她不禁愣住。 周自横的工位空空荡荡。 以前,他特别喜欢摆弄机械键盘,铝坨坨,一把三四公斤沉得要死,还专门弄了个展架放键盘,足足十几把。 那么重的东西,一天之内,尽数清空,利索的就像metime根本没有过他这个人。 - 倪红安正暗自出神,觉察到一道视线,抬眼见金蕊站在几米开外,静静望着她。 目光相撞。 倪红安一脸坦然。 倒是金蕊,眼底别样情绪交织,有兔死狐悲的唏嘘,又暗藏着洞悉一切的得意。 办公区四下无人。 金蕊放下包走过来,背身挨着桌沿扬起下巴,“你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倪红安装傻是一把好手。 自从发现金蕊偷进秦鸣春办公室,她格外留了个心眼。 她不好奇金蕊目的,为了仅有的两个转岗名额,各显神通太正常,连她也只想继续苟下去。 金蕊努嘴,示意周自横的空工位,然后淡淡一笑。 都知道annie是metime第一咸鱼。 除非猜到有人暗中搞鬼,否则怎么可能自己垫钱抢修,她疯了吗? annie明明可以找秦鸣春解决,为什么要自己扛,这一点金蕊十分想不通。 按照正常逻辑,最稳妥的定然是找秦鸣春,毕竟秦师兄最讨厌有人不守规则。 金蕊很开心。 annie擅自做主,足以证明她压根不了解秦师兄,对他的亲近多半是逢场作戏。 那么,自己还有机会。 一想到倪红安不是假想敌,金蕊态度松动不少,甚至愿意主动多说几句内情。 “周自横被开了,你不知道吗?”她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意。 “……” 闻言,倪红安眼皮突跳,愣了下。 金蕊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秦鸣春尚未对外声张,部门群也没有动静,她不觉得秦鸣春会告诉金蕊。 从她有限的管理经验判断,秦鸣春理应会留到复盘会,再公开敲打,事半功倍。 看来,金蕊的洞察力,不可小觑。 倪红安忽然觉得从前低估金蕊了。 也是,能进华雅的,没有歪瓜裂枣,倪惠敏的专业她很钦佩。 - 金蕊察言观色,倪红安的反应显然很意外,全然一副初次听说,心下愈发欢喜。 也就是说,秦师兄并没透露给她。 真好。 秦师兄总算对annie没有意思了。 想到这里,金蕊笑得一脸灿烂,语气轻快转移话题,“这回顺利参展,不知道会不会有庆功宴?” “……” 倪红安罕见沉默。 - 这天下午,品牌部复盘例会。 秦鸣春把一份数据表投影在大屏上,美博会淘汰结果一栏,有个名字画了个大大的红叉。 ——周自横out。 其实,关于gay被开掉的八卦,午饭时讨论了一波。除了倪红安,其他人都觉得他咎由自取,谁让他平时嘴贱。 眼下大家很识趣,没人多嘴。 毫不留情开掉老员工,杀鸡儆猴意味明显,一时间,会议室氛围陡然凝重。 倪红安留意到,唐宝莉表情古怪,不管以前和周自横怎样,现在的她露出一种不合时宜的笃定,和早上的金蕊如出一辙。 倏地。 倪红安心下一凛。 唐宝莉爱拉帮结派,早在裁员风声传出时,她也拉拢过自己。 难不成。 唐宝莉和金蕊串通使坏?她俩早就知道展台会有问题,周自横只是替死鬼? 好家伙。 这哪是职场,活脱脱《寒战》剧组。 这时再看秦鸣春的转账,倪红安感慨,哪是加班补贴,分明是精神损失费。 - 临近下班时,周自横怒气冲冲闯进办公区,手里攥着几页离职文件,对着小王破口大骂。 梁有光反应快立马叫来保安。 四个保安架住周自横,费了好半天劲,才把情绪失控的他强行带出公司。 嚎叫,卖惨。 动静大的惊动整栋大厦,楼上楼下全跑来品牌部围观,看热闹的比明星扫楼的人还多。 倪红安躲进洗手间避风头。 秦鸣春没有点明周自横与展台事故有关,但用脚想想就知道,他不提,是顾及整个品牌部的面子。 一个队伍,内部都不团结,能指望它有什么前途。 管理的关键,得优先确保没人敢动摇队伍根基,识别内鬼或者狼人,是第一步。 - 隔日,美博会庆功宴如期举行。 秦鸣春赏罚分明,先在五星酒店安排了帝王蟹自助,然后又包了室内轰趴馆,唱k搓麻桌游,主打一个休闲放松。 松到暂时忘了高悬在头顶的一把剑。 酒过三巡。 大家喝的有点多,话自然也多了。 罗佳佳借几分酒劲壮胆,嬉皮笑脸当中起哄,“秦经理,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给我们说说呗。” 她早想八卦了。 从大手笔的鼎悦工作餐,罗佳佳就觉得秦鸣春不一般,偏偏annie总说他下班还要搞兼职,她不信,起码不全信。 “……” 豪包灯光迷离暧昧。 秦鸣春目光淡淡掠过席间,似有若无扫过倪红安,轻描淡写说反话,“守规矩,听话,最好傻兮兮的。” 话音未落,众人会意哄笑。 角落里。 金蕊攥紧手机,酒精作祟一颗心狂跳,秦师兄说的不就是自己吗。 “……” 倪红安忙着吃西瓜,余光瞥见身边金蕊指关节紧绷,她微一怔。 ——今晚还有意外收获! 金蕊,她居然喜欢秦阎王??? 我的老天奶。 099 秦鸣春要取消婚约 包厢里灯光暧昧。 射灯下,秦鸣春侧脸棱角分明,他目光似有若无掠过倪红安,稍微一顿,轻描淡写说反话,“守规矩,听话,最好傻兮兮的。” 在场所有人哄笑。 谁会喜欢傻的,都听出他话里的调侃,却歪打正着,驱散了大逃杀的沉重,包厢气氛一时松快和谐。 相比当初秦鸣春空降的怨声载道,这会儿能说能闹,真是自在不少。 于是,众人轮番敬酒,场面热烈。 唯有角落里,金蕊耳根滚烫,一腔子隐秘的激动无处宣泄,压根不敢朝秦鸣春的方向张望,生怕被发现。 她竟不自觉对号入座了。 这个答案,太意外,也太让她惊喜。 原来,自己之前的表白,秦师兄并非无动于衷,他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金蕊快不能呼吸了,紧紧攥着手机,拼命克制就快雀跃而出的那颗心。 她们都以为他是玩笑。 只有她懂,这是说给自己的弦外之音。 - 另一边,倪红安贪嘴咬了一片西瓜。 秦鸣春说话时,她没留神,不小心咬到腮帮子,顿时疼得眼角飙泪,不经意间回头,恰好瞥见金蕊的小动作。 原来,这姑娘喜欢秦阎王!!! 我滴妈呀。 简直误入大型吃瓜现场。 “……” 倪红安暗暗吸气,总算知道金蕊之前为什么总对自己有敌意了。 敢情是她上回发疯表白,误让金蕊把她当情敌了。 这可真冤。 罢了,管不了那许多。 眼下最重要的,是抱紧秦鸣春这条粗腿,顺利苟过职场大逃杀,拿到转岗名额。 感情纠纷,莫挨老子。 - 秦鸣春被现场热烈氛围感染,当众表态:“这次美博会,大家都辛苦了。” “奖金会尽快核算,随下月工资发放,希望接下来大家精诚团结,再接再厉,把metime做得更好。” 这话一出,包厢瞬间沸腾,所有人喜出望外。 仿佛裁员不存在似的。 “秦经理万岁!”罗佳佳一蹦三尺高,提起桌上一瓶白啤,闹哄哄提议,“来来来!咱们一起敬jason哥哥!” “……” 倪红安随大流举杯。 她也高兴,谁会嫌钱烫手,有奖金不论多少,那都是给姑妈换房子的本金。 这时。 放在沙发上的手机振动。 倪红安一心二用,边喝边解锁。 韩池:【门口等你,外头下雨了。】 刚刚换二场时她给韩池发过消息。 本来,他俩今晚约好去做按摩,还是韩池提议的,说她参展奔波肯定浑身酸疼。 没想到,秦鸣春安排了庆功加量。 倪红安感受到被迫应酬的苦,回复:【喝的差不多了。】 她滑开摄像头,拍了一张冰桶里所剩无几的啤酒,反手发给韩池。 未几,手机再次振动。 韩池回了一张街角夜雨朦胧。 “……” 分享欲不是和谁都有。 事事有回应的分享,才更有意义。 摁灭手机,倪红安嘴角不自知地扬起一抹清浅笑意。 这一幕。 正好被一直关注她的秦鸣春尽收眼底。 她和谁聊天笑得这么…… 这么…… 秦鸣春不想承认那叫——暧昧。 - 没过多久。 梁有光上完厕所回来,推开包厢门,“下雨了,倒不是太大,估计再不走过会得下大了。” 秦鸣春抬腕看表,时间差不多,便示意众人可以散场回家。 临走时,他点开钉钉群,发了一个2000块的拼手气红包:【路上注意安全,到家在群里报个平安。】 他鲜少这样感性。 【谢谢秦经理!】 【秦经理大气!】 【秦经理yyds!】 【谢谢领导!】 “……” 群里,排队道谢刷屏不断。 秦鸣春借穿西装,余光又不自觉瞥向倪红安——她明明低头看手机,但显然没看钉钉,甚至没一点想打开的意思。 他特意为吸引她注意力才发的。 她连红包都不抢了。 看来,和她聊天的那个人,在她心里比钱还重要。 秦鸣春心底的不爽,又加重几分。 - “有光,捎我一段呗,这么晚了,我自己叫车不安全。”罗佳佳凑到梁有光身边,俏皮笑着,半开玩笑半是认真。 梁有光视线全在倪红安身上,没听清罗佳佳的话,下意识应道:“行,没问题。” “……” 秦鸣春看在眼里。 小罗摆明想制造相处机会,他懂。 年轻人就是敢想敢做,不像某个人,明明心思活络,偏偏欲擒故纵。 秦鸣春的不爽愈发浓烈。 酒精上头,他鬼使神差地,跟在倪红安身后,一起往出走。 - 雨夜,轰趴馆门口有不少出租车等座,大家三三两两道别,陆续上车离开。 倪红安上完洗手间出来,大厅已然没什么人了,她只顾往出走,没留意吧台边站着的秦鸣春。 没带伞,倪红安站在檐下张望。 霓虹尽头,一圈七彩氤氲的光影里,韩池撑着一把天蓝色的大伞,伞面硕大一个黄色皮卡丘,醒目又搞笑。 一看就是专门预备的,怕她在雨里找不到人。 那厢。 韩池也看见了她,摆手示意注意脚下。 倪红安微笑着冲进雨幕。 - 这时候,秦鸣春从阴影里缓缓闪出半边身形,目光一瞬不瞬,盯着倪红安。 她如雨燕轻快掠过朦胧雨丝。 对面马路边,一辆黑色卡宴旁,一个男人单手伸展,她自然地扶住那人小臂,熟稔又自在,没有半分拘谨。 她此刻的笑容,眼底有光。 真笑藏不住,假笑不自然。 这一刹那。 秦鸣春醍醐灌顶。 她对他,从来只有讨好,那笑不达眼底,和他在一起,她总是紧绷的,较劲的。 秦鸣春固执盯着对面。 倪红安坐进副驾的动作,流畅自如,一定是没少这样做。 “……” 秦鸣春毫不自知地攥拳。 清晰的不爽,第一次将他笼罩。 危机感恰似乌云压顶。 他试图自我安慰,没用不说,反而更加剧了心底翻涌的酸涩。 - 黑色卡宴绝尘而去。 “……” 秦鸣春披上西装,头也不回坐进车里,硬邦邦开口:“回别墅。” “啊?”陈进握着方向盘摸不着头脑,迟疑试探问,“三哥你喝多了?” 秦鸣春一脸黑线:“我很清醒。” “……”陈进没敢多话。 他清楚秦鸣春酒量,几瓶白啤根本不算什么,可三哥眼下的模样,明显是上头了。 “还不走?”秦鸣春冷脸催促。 “……” 陈进不敢耽搁,发动引擎。 - 车子在雨夜疾驰,车厢莫名沉闷。 陈进不时抬眼偷觑后视镜——秦鸣春靠着头枕,眉头紧锁,反复深呼吸,像是下定什么决心。 “……” 三哥今晚上太高兴了? 陈进没来由心慌。 - “停车。”秦鸣春突然说话。 车子刚开过上回半夜路过的那家咖啡馆,他径直推开门下车,留陈进在车里。 夜雨阑珊。 咖啡馆招牌泛起暖橘色的光晕。 “……”陈进注视秦鸣春背影,看着人走进店里,隐约传来风铃轻响,他滑下半寸车窗,手机横屏打游戏打发时间。 打了两局,三哥还没回来,陈进疑惑瞥一眼咖啡馆,正想下车——手机响了。 秦胜昔来电。 “大哥?”陈进规矩问好。 “老三跟你在一块?”秦胜昔语气急切。 “啊对!他买咖啡去了。” “他受刺激了?” “怎么呢?” “他刚打电话,说要取消婚约。取消婚约!他什么意思?谁招惹他了?” “……” 我去。 陈进手里电话差点掉了。 天爷呀。 玩这么大吗? 秦鸣春要取消和安科生物千金的婚约。 三哥他。 不会真对倪红安认真了吧? 100 你知道他是谁? 雨夜未歇。 秦胜昔冒雨在别墅门前拦下秦鸣春,硬拽着他朝前头大平层去。 “老三你抽什么风?”他问,话里三分无奈,七分不解。 秦鸣春面无表情反讽,“看那么多短剧还不知道?” 秦胜昔一噎,哭笑不得揶揄,“我看短剧可没伤了前额叶,倒是你,一集不看都无师自通了?” “……”秦鸣春不搭腔,沉默着任由大哥拽着往前走。 秦胜昔侧头打量他,纳罕这永远冷静自持的人,怎么会突然犯浑。 顿了几秒。 秦胜昔硬是压下满腔疑问,“你要是工作太忙,相亲往后顺延一阵子也无妨。” 他试图说服自己——老三因为美博会太敬业累到了,结果话刚出口,自己先笑了,这说辞明显太牵强。 片刻,秦胜昔换个说法和稀泥。 “相亲你不喜欢就跳过,直接领证,咱们一步到位!” “……” 闻言,秦鸣春站下步子,写了一脸“大哥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就离谱。 秦胜昔顶腮尴尬笑笑。 浑水摸鱼被发现了,他正色追问,“总得有个说法,取消婚约,到底为什么?” “要是没有合理解释,别说安科生物没法交代,就咱爸那关,你都过不去!” 沉默良久。 秦鸣春淡淡开口,“拒绝就是不想。” 安科生物是华雅近年来最重要的合作方,核心原料供应商,这场联姻,本身就是巩固商业合作的最优筹码。 本来,他觉得联姻就像kpi,和谁结婚都一样,未来的妻子什么样并不重要。 直到倪红安当众表白。 工作中,和她相处磨合,秦鸣春后知后觉,内心深处害怕意外打破秩序体系的他,一直在期待,有那么一个人值得他打破。 变量倪红安,意外闯入了他的人生,让他先失控,再失守。 可是。 秦鸣春惊觉,失控没有带来愤怒,更不抵触,恰恰是他梦寐以求的兴奋和期待。 - “那个什么……安?”秦胜昔一针见血。 他记不住名字,可凭借短剧阅片无数的经验,当一个人开始频繁提及另一个人,多半有问题。 不等秦鸣春回答,秦胜昔飞快确认:“就上回那个?” 上回。 秦胜昔玩味冲他一笑,目光落在秦鸣春手里的超大杯冰美式。 你说呢? - 两人并肩走进平层大堂,夜里的顶奢大宅,连灯光都透着雅致高级。 秦胜昔抽空给顾舒婷报备行踪:【我们回来了。】 管家极有眼色,见两位秦先生同时出现,收起好奇不多话,恭敬摁亮楼层按钮。 电梯向上。 这点时间差里,秦胜昔琢磨出况味,直截了当问:“她哪儿吸引你?” “不按套路出牌,永远。”秦鸣春嘴角含春,脱口而出,说完还兀自略略回味一晌。 压根没意识到大哥的“钓鱼提问”。 秦胜昔说:“纯粹你少见多怪!这话你去问秦北望,那家伙肯定无动于衷。” “不过,女追男确实简单。”他感慨。 两个月前陈进提过,老三被女下属堵在电梯口表白,他还被这阵势吓失眠了。 但凡老三是个海王都不至于。 “不是这样,”秦鸣春突然转头,眼底划过一股迷茫,嗓音低哑,“她……她从没追过我。” “哦?”秦胜昔促狭笑他,一副过来人的了然,“那我看你是真不正常。” 老三自己就谈上了。 “……” 这一晚,秦胜昔苦口婆心费劲唇舌,总算暂时稳住秦鸣春,没有放他回别墅闹腾。 然而,纸包不住火。 短短一个礼拜,秦鸣春取消联姻的消息,不知怎的就传到了安科生物耳中。 - 这天周五,品牌部例会刚开完,秦鸣春单独留下倪红安,部署后续工作安排。 自美博会庆功宴后,两人一周没见。 秦鸣春出差上海,倪红安也去北京给线下门店做品牌支持。 倪红安去北京是早定好的,有排期表。 倒是秦鸣春,亲眼目睹扎心的雨夜暧昧,内心酸涩难当,主动躲去上海,说不好有没有刻意的成分。 - 两人聊完工作,话题不可避免地谈到了美博会,内鬼和展台意外。 “你怎么断定是人为?”秦鸣春问。 他早有答案,就想听听倪红安的见解,此时,更像是拿着正确答案往里套。 “……” 倪红安咬唇略一思考,“其实不难猜。” “不管是谁,肯定是做了功课的,问题太严重一看就是人为,问题太小达不到捣乱的目的。” “只有不大不小,可有可无,看似无伤大雅,实则处处掣肘,最让人难受。” “而且,动手的人摸准了品牌部的脉,觉得我们一定会凑合。” “……” 还有更深的推测,倪红安不敢提。 对方真要搞得不可收拾,势必影响华雅股价,眼下分寸拿捏刚好,足以证明很有可能是上头权斗,而非商业利益。 损人不利己,任何一个有脑子的人都不会干。 周自横。 从头到尾就是替死鬼。 - “幕后是唐宝莉授意。”秦鸣春给到确凿的新信息,点到为止。 倪红安没过多惊讶,“果然是她。” “你不意外?”秦鸣春略带好奇。 “同类相食,reba就是这种人。”倪红安故作深沉。 虽说唐宝莉和周自横都是《cute》出来的,唐的野心人尽皆知,试问,她又怎么可能留下了解她过往的周自横呢。 “……” 秦鸣春听完她的一番推断,愈发觉得倪红安难能可贵,心思通透,更顾全大局。 果然。 相亲不是和谁都能凑合。 - 正说着,玻璃隔断外匆匆闪过人影,脚步声细碎而凌乱,倪红安下意识转头去看。 走在前头的面生,她不认识。 一头微卷长发丝滑飘逸,h牌套裙干练,十厘米高跟鞋走得脚下生风。 好家伙。 哪儿来的大客户这么趾高气昂。 “女士……”小王跟在后头磨洋工。 她明明可以紧走两步追上,但考虑到这女人气场惊人,只好装出一副死活跟不上的假象。 秦经理最讨厌有人不请自来。 可以拦不住,但不能让人自由的跟走城门似的。 - 说话间。 套裙女人已经来到经理室门口,纵然气势汹汹,却礼貌体面的抬手敲门。 叩叩。 叩叩。 大班台后,秦鸣春稳的不为所动。 倪红安瞥他一眼,和小罗待久格外敏感,当即嗅出瓜味,半个屁股抬起来想走。 就在这时。 套裙女人径直闯进来,扬起下巴聛睨一切,强硬傲气道:“秦鸣春,我不同意!” 合作报价高了? 倪红安顶级牛马的条件反射。 “annie。”秦鸣春气定神闲叫她。 收到。 倪红安以为让她抓紧回避,点头告辞转身就走。 “……”秦鸣春无奈扶额,只好讲明指令,“送客。” ??? 倪红安错愕,只剩肌肉反应比了个“请”,套话张口就来,“这位女士,秦经理马上要开个会,您有什么事请先——” 她还没说完,套裙女人倨傲打断,轻嗤一声,抬眼看向秦鸣春,话却冲着倪红安说,“你知道他是谁?” “嗯?” 倪红安给问懵了,头一次感觉自己遇上了对手。 正常不都该说“你知道我是谁?” 101 秦经理学坏了 ? 倪红安蒙圈,下意识提眸看秦鸣春。 人在职场,不光耳背优先淘汰,眼瞎更不行。 秦鸣春是她直属上司,领导的眼色必须秒懂,听指挥才能苟的长久。 于是。 倪红安麻利转身,临走还不忘职业化地,替秦经理带上门。 门口,小王僵在原地一脸为难,“这……怎么办好?” “倒水去呀,你那聪明劲儿丢了?”倪红安嘟囔一句,飞快溜回自己工位。 她从来没有向今天这样,庆幸工位背对着经理室。 对面位置,梁有光缩在硕大显示器后面,脑袋左探右看,罗佳佳像瓜田里的猹,急得上蹿下跳。 一时间。 原本安静的大开间,键盘声陡然此起彼伏。 【来者不善啊!那架势像吵架找茬,赌五毛,合作方过来闹了!】 【不像商务洽谈,瞧那脸色黑的。】 【展台出问题拖欠工程款?施工方打上门了?】 【有没有可能是私人纠纷?】 【??】 【钱和女人……】 【蹲个后续!】 “……” 各个小群都在猜测。 - 倪红安把脸藏在屏幕后,却将视线悄悄瞄准斜前方不远——唐宝莉。 自从周自横被开,唐宝莉直接霸占了他原先的工位,横向一整排。 几个文件柜全挪过来,还置办了全自动茶台,搞得跟集团副总体验民情似的。 倪红安留意到,唐宝莉看向经理室的眼神,有一抹错愕,不太对劲。 秦鸣春之前只说,周自横搞鬼是唐宝莉授意。专业搞文字工作的,倪红安觉得,秦经理的措辞还是委婉了。 不是授意,准确讲叫“陷害”。 唐宝莉一直以“大价钱挖角”自矜身份,一贯张扬,很看不上她们正常社招进来的。 电光石火。 倪红安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她屏息,连忙翻找手机相册,指尖不断上滑——上个月,和邱雯在tofree,她拍过一张唐宝莉的照片。 高调的mpv,贯穿式尾灯抢眼,百万级豪车,压根不是唐宝莉的消费水平。 她还记得,当时还调侃,说唐宝莉老公李延换新车了。 倪红安放大照片上的车牌。 截图,然后发给韩池:【从车牌能查到车辆具体信息吗?】 等了好一会,手机振动。 韩池干脆回复:【可以!等着!】 他默契地没多问查这些要做什么,而是立马行动。 这一刻。 倪红安忽然觉得,韩池才是siri,总能第一时间响应。 放下手机,她偷偷回头,走廊拴马桩的灯,亮的有些刺眼。 - 品牌经理办公室。 苏欣妍定定看了秦鸣春几秒,又转头,望向一侧的玻璃隔断——大开间里,键盘声噼里啪啦,窥探的目光似有若无。 八卦不分男女,有人的地方是非就多。 苏欣妍在办公室扫了一圈,才发现门框边缘,垂着一根百叶窗抽绳,伸手扒拉两下,嫌弃撇嘴。 “这么大个华雅集团,你连个电雾玻璃都没有?” 在安科生物,连保安亭都用的是最新科技的雾透隐私玻璃,华雅市值千亿,居然还在用这种老掉牙的百叶窗。 秦鸣春:“……” 说归说,苏欣妍快速拉严窗帘,隔绝外头偷看的目光。 然后,她径直坐到大班台对面的椅子里,双臂抱胸,直勾勾盯着秦鸣春。 - 秦鸣春戴着细框眼镜,不改矜贵。 镜片反光,映出面前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报表数字。他眼皮一掀,放下手里的万宝龙钢笔,礼貌又疏离。 “苏小姐,我还有会。”言下之意你可以离开了。 闻言,苏欣妍讪讪一笑,“你以为就你很忙?” 她扬起漂亮的下巴,拖腔带调揶揄:“堂堂华雅太子爷,抓小放大跑来当部门经理,我看你确实挺闲的。” “……” 秦鸣春面无表情,不为所动。 见状,苏欣妍索性起身,双手撑在大班台上,上身微倾,“我今天来,就想明确告诉你,取消婚约,我不同意!” 说完,她一把抓起桌上的钢笔,得意转了个笔花,稳稳捏在手里,宛如宣示主权,然后拉开门扬长而去。 - 苏欣妍不同意取消婚约。 当初,答应和华雅联姻,完全是认同婚姻是资源整合的结果,她本人对感情没有太多期待。 唯一变数是,从小到大,她的追求者从家门口排到法国,还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干脆的拒绝过她。 苏欣妍很不服气。 最重要的是,为了家族利益,她也不不能放弃秦鸣春。 苏家的安科生物,是做高端化妆品原料供应的,秦家握有不少专利,品牌可靠,比誉美拥有更多的研发资源。 安科想跻身国际市场,华雅是最好的跳板。 她今天亲自来,就是要当面让秦鸣春清楚,她不会轻易放弃。 这场联姻,她苏欣妍势在必得。 - 秦鸣春听见关门声响,内心毫无波澜。 从他下定决心说出拒绝的那一刻,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他清楚苏家伯父的火爆脾气,所以快刀斩乱麻,却不想,苏欣妍会亲自找上门,态度还这么强硬。 秦鸣春摁下内线,“小王,叫人来收拾一下我办公室。” - 快下班时,倪红安收到韩池的回复。 他发来一张企业关系透视图,资料显示,那辆雷克萨斯lm350登记的所有人,是华雅集团。 原来是公司用车。 “……” 倪红安稍感失落,还以为会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她“谢谢”俩字刚敲了一半,韩池消息又来。 集团股权表,股东股份占比一目了然。 秦明轩、秦立言、秦立功、秦立德、秦胜昔、秦而慷…… 一水姓秦的依次排开。 倪红安听倪惠敏提过华雅的上层架构,一堆“秦人”,只是不知道唐宝莉搭上的究竟是哪一位,能给她如此张扬的底气。 看来,还得再找别的线索。 “……” 瞧这职场大逃杀闹的,越往后走,战事升级了,敌人也强大了。 倪红安叹气。 现在已经不奢求有人爱了,在公司没人害就行了。 - 自从苏欣妍去华雅找过秦鸣春之后,她彻底上了心。 南湖畔enjoy酒吧。 苏欣妍的一堆好友围着她打趣。 “大小姐回国不是来相亲吗?怎么还有空在这儿借酒消愁?” “你的相亲对象呢?长得帅不帅?快领我们见见啊!” “难不成,你打算跟人家先婚后爱?” “滚滚滚滚滚!”苏欣妍挨个敲头,满脸不耐烦,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窘迫。 被秦鸣春拒绝,她没敢告诉父母。 不然按照父亲脾气,知道后一定拍桌子吼:“秦鸣春看上你,是他的福气!他看不上你,咱不稀罕他!爸给你找更好的!” 可是。 苏欣妍不想这样。 安科需要华雅,只要结为利益共同体,她可以暂时放下个人情绪。 当然,这只是她对外的说辞。 对内,谁让他确实长在了她的审美上。 早听说秦鸣春刻板的像个ai,不懂情趣,不近人情,但上回匆忙一面,她直觉并非如此。 传言不可信。 小马总要亲自过河,才知道水深水浅。 所以。 苏欣妍决定,她要多接触秦鸣春。 - 又过了几天,转眼八月初,华雅一年一度马拉松团建如期而至。 民企的行政部门,总喜欢搞些千奇百怪的活动,好像不弄点动静出来,就体现不出行政工作的价值。 按规定,每个部门都要出参赛选手,强制的,不得无故缺席。 搁在其他公司,这种遭雷劈的奇葩活动,怕是没人愿意参加。 华雅不一样。 只要参赛,保底3000块奖金;半马顺利完赛的,再额外奖励5000块,前三名奖金更丰厚,从三万到一万不等。 谁跟钱有仇,不就是跑步嘛,哪怕最后一名呢。 所以每年这时候,全公司人人跃跃欲试,私下倒卖名额的屡见不鲜。 事有两面。 每个部门要出选手,也得出工作人员,现场维护秩序,这些纯粹爱发电,没钱。 - metime的人选,由秦鸣春拍板。 他玩味看着倪红安,指着表单,悠哉地问:“你想参加吗?” 不等她说话,秦鸣春带点狡黠补充:“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你参加。” “……” 靠。 倪红安无语。 秦经理学坏了。 - - - p.s:今天有点忙,如果晚上更了就有,不更就没有,明天正常。 102 你想换个更好的去处吗? “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让你参加。”秦鸣春语气里添了些许狡黠。 “……”倪红安本能警觉,瞄他一眼,没着急表态。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总觉得秦鸣春和空降时不太一样了。 那会的他,纯粹是个没有任何情绪的工作机器,天天逮谁骂谁。 明明没有强迫症,偏偏鸡蛋里挑骨头,日报错个标点,都能被他揪出来。 虽说他现在爱岗敬业一如既往,但好歹,多了那么一丢丢、一丢丢的“人味”。 比如上回庆功宴发红包,一般领导总会刻意少发几个,主打一个“手慢无”,再试探员工积极性。 秦鸣春没有。 品牌部有几个人他就发了几个。 人人有份。 倪红安第二天起床才看到,居然还捡大漏,得了福根——八百八。 好兆头啊! 姓秦的……好像有点融入品牌部了呢。 可惜还有大逃杀,不然这么大方的领导,朝哪个方向磕头才能再来一个呢? - 见她沉默,秦鸣春没有催促,屈指轻敲台面,好整以暇地等着她的回答。 “……” 倪红安舔舔嘴唇,反问道:“秦经理,你说让我参加,是做选手,不是工作人员,对吧?” 她眨眨眼,满目真诚。 “……” 秦鸣春听得眉心微蹙,无奈轻笑两声,连连点头,“是,是选手,不是工作人员。” 看吧。 倪红安果然永远不按套路出牌。 - 得到肯定答案,倪红安莫名生出一种“就义”的错觉,深吸一口气hold住。 “那你问吧。” 瞧她如临大敌的模样,秦鸣春好笑。 原本想借机问她,上回电梯里的事还算数不算数,话到嘴边心念一转,添了些较劲的意味。 她不按套路出牌,他近朱者赤。 于是,秦鸣春上身微微转向她,撑起一个塔尖手势,“你就那么想跑马拉松?” 末了,他还学她强调重点,“是选手,不是工作人员。” what??? 倪红安差点以为自己幻听了。 姓秦的抽什么风。 他铺垫那么多,就为了问一句废话? 怎么?她看起来不像是能跑马拉松的吗?做人不要那么有偏见好不好! “……” 倪红安疯狂腹诽,脸上却不敢表现,免得被他发现端倪。 不过,她懂。 当领导的嘛,先从员工身上榨取剩余价值,然后还得获取情绪价值。 倪红安立马换上标准的营业微笑,掷地有声表态:“秦经理,我十分想参加华雅马拉松!给品牌部争光!” “……行,行。” 秦鸣春被她一本正经彻底逗乐,大手一挥,在她名字后头划了个勾。 倪红安伸长脖子盯着。 落笔瞬间,心里仿佛已经听到了悦耳的提示音:支付宝到账3000元。 - 倪红安无意识扫向他的手,骨节分明,还挺修长,暗道没受过社会毒打就是不一样。 姐这回就再坑你一次。 下一秒。 她眉头微皱,秦鸣春平时常用的那支万宝龙钢笔,怎么不见了? 那是一支大班149。 黑色鱼雷造型,笔帽上一朵品牌标志性白色五星,一支笔将近万把块钱。 因为贵,她印象深刻。 钢笔这东西,笔尖的磨损角度,很大程度会代表书写者的习惯,所以有磨合期一说,写顺手的笔不会轻易换掉。 搞文字的,倪红安有一支日本写乐的21k金笔,但让她买这么贵的“龙笔”,舍不得一点。 秦鸣春经常用那只笔。 他总随手放在桌面上或者插进笔筒里。 现在,他换了一支便宜my。 “……” 倪红安略一迟疑,联想起先前金蕊偷进办公室,难道是她拿走了? 不能吧。 金蕊有那个胆量? 三千就够入刑,何况将近一万的钢笔。 那会是谁? 爱谁谁。 - 就在这时。 秦鸣春抬眼,见她视线聚焦在自己手里的笔上,下意识问:“你想要?” “不不不。”倪红安连连摆手。 “那支丢了。”秦鸣春突然冒出一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她解释。 被苏欣妍顺手牵羊,怎么不算丢,反正他也不会再见她。 这几天里,她费尽心思邀约,他婉拒不成,干脆派陈进出马,主要是划清界限。 - “丢了?”倪红安一愣,没往下接茬。 怪不得人家能当经理呢,格局不一样啊。她丢根签字笔都得骂半天,人家说不要就不要了,啧啧。 倪红安自愧不如,“您忙……” 从秦鸣春办公室出来,她莫名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路过金蕊工位,把眼一扫,电脑屏幕黑着,水杯里也是空的。 没来上班? 倪红安直犯嘀咕,但没多想。 - 与此同时另一边,华雅楼下。 底商咖啡馆,角落靠墙的卡座,金蕊把指甲后缘都抠毛了,头顶空调出风口吹得脖颈发凉。 她硬坐,不想换地方。 背后有靠才踏实。 十分钟前,她邮箱里突然收到一张照片,居然是很早之前,她偷拍的,倪红安从跑车下来的那张。 还有一句话:立刻马上来楼下咖啡馆。 “……”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是谁偷拍的她? 又是谁发的邮件? 拍照的人和发邮件的会是同一个人吗? 想干什么? 恐惧的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小臂。 金蕊手心冷汗直冒。 平时,她肯定不理会这种无聊的恶作剧,眼下职场大逃杀愈演愈烈,得揣着一万分的谨慎。 要不是美博会留了个心眼,周自横的下场,就是她的前车之鉴。 秦鸣春含蓄回应她是一回事,可她更想自己争气,在metime站稳脚跟。 金蕊定了定神。 深呼吸,然后拿起面前的冰茶抿了一口,沁凉入喉,还没咽下去,身前投下一道明媚的阴影。 一股浓郁高级的香气袭来。 ——fredericmalle的一轮玫瑰。 是她! 金蕊闻香抬眼,眼前正是那日气势汹汹,闯进秦师兄办公室的女人,香水作证。 来者不善。 金蕊一秒切换柔弱小白花,温顺轻声问道:“女士您是?” “苏欣妍,秦鸣春的未婚妻。” 苏欣妍一点弯子不饶强势自报家门。 ??? 金蕊险些控制不住表情,刹那间,指尖冰凉,浑身血液叫嚣着直冲脑顶。 直接。 这女人太直接了。 有一瞬间,她莫名觉得这种咄咄逼人的感觉似曾相识——倪红安! annie也是这样处处压她一头。 - 未几。 金蕊强迫自己冷静,桌下手攥拳,面上笑盈盈地改口,“苏总有什么事吗?” 和聪明人说话不用兜圈子。 一来一回,还没出招,就都摸清了对方的底细。 不管是谁偷拍,想来这位苏女士已经了解了品牌部。 - 闻言,苏欣妍倒很意外,挑眉看她,没想到秦鸣春身边机灵的还不少。 她那句自我介绍,分明暗里表明了身份,更透露出一个信息:我调查过你。 学妹暗恋秦学长嘛,多大点事。 而小小学妹的那句反问,看似温顺,实则暗藏机锋:我也知道你早调查了我。 “……” 想罢,苏欣妍勾唇轻笑。 径直拉开身旁一把椅子坐下,跷起二郎腿,开门见山问:“金蕊,你想换个更好的去处吗?” 103 你怎么在这儿?! 苏欣妍是典型的行动派。 虽然她在国外学的是艺术管理,但这两年进入安科生物后,主要负责品牌公关,大小姐行事不拘小节,人脉与手段兼备。 对她来说,查秦鸣春简直易如反掌。 早先,家里提起和华雅的联姻,她只当完成任务,爽快应下,就连初次相亲被秦鸣春放鸽子,也没往心里去。 想男人有什么意思。 彼时,苏欣妍一门心思扑在工作上,忙着实地考察誉美和茉色,哪有闲情逸致琢磨儿女情长。 直到牵线的顾总——秦家大嫂顾舒婷,谈合作时,无意间说漏嘴,秦鸣春执意要取消婚约,这才激起她的好胜心。 说来也巧,两家长辈都默认彼此互换过对方的名片、照片,甚至聊得挺愉快。 到头来竟是连好友都没加上过。 等苏欣妍拿到秦鸣春的资料,认清他的能力,尤其横向对比了其他人选,态度彻底转变。 身为安科生物千金的她,有身家、有资源、有美貌,她势在必得,不认为同样理性的秦鸣春会主动拒绝这场联姻。 他突然改口,一定有问题。 - 其实,早在数日前,苏欣妍就打算亲自去华雅,找秦鸣春问清楚。 那天她刚踏进华雅大堂,就见保安如临大敌,在对讲机里喊三十层有人闹事。 三十层? 正是秦鸣春的metime品牌部嘛。 苏欣妍顿时来了兴致,跟上去看热闹,混在吃瓜群众里起哄,华雅上下,几乎全楼的人都跑来围观。 一打听,她才晓得,metime品牌部“久负盛名”,上一回的全员热闹,还是她们品牌经理被堵在电梯里表白。 几个保安动作利落,死死架住情绪失控的男人,蹦跶得像活鱼。 苏欣妍眼尖,对方手腕上缠着metime工牌挂绳。 电梯间满地文件散落。 她避让时险些滑倒,定睛一瞧——周自横,品牌部媒介经理。 纸上一行字:因故辞退。 “……” 公关人的职业敏感,苏欣妍心里有了主意,她跟到楼下大堂,直到身边没其他人,才出声叫住他,“帅哥,聊几句?” - 也是底商的咖啡馆,同样的角落。 苏欣妍隐约闻到周自横身上烟味似曾相识,随手从包里扔给他一盒esse,余光淡淡划过他的美甲,甲面黑猫眼磨损了。 苏欣妍直截了当:“被华雅开除了?” “跟你没关系。”周自横满心怨气,不耐烦翻了个白眼,看了一眼烟盒,没说话。 苏欣妍丝毫不恼。 哄人是她的业务强项,没费多少口舌,就轻松套出周自横来闹事的前因后果。 苏欣妍十分满意。 她拿过周自横手机,输入一串电话号码,兀自交代:“我呢,从不白白用人。” “打这个电话,报我的名字,你会有一份新工作。” “我叫苏欣妍。”她自报家门。 大小姐从来只玩高端局,不威胁,只给选项。 “……”周自横斜睨她。 名字有些耳熟。 刚刚,他只想有个发泄愤懑的渠道,压根没把这个陌生女人的话当回事,直到拨通号码。 ——“你好,茉色。” 我去。 周自横猛然反应过来,翻身机会来了! 他也有人脉,一番打听,隔日就摸到安科生物,对着苏欣妍知无不言,疯狂爆料metime大小八卦黑料。 包括但不限于“女下属电梯表白”“小学妹默默暗恋上司”“打小三视频”“美博会展台内鬼”等等桩桩件件。 他知道的,不知道的,全添油加醋,听的苏欣妍仿佛亲临大型drama现场。 谁让艺术来源于生活呢。 - 招不在新,管用就行。 今天,苏欣妍找到金蕊继续同样套路,“你想换个更好的去处吗?” 卡座里一阵疏离的沉默。 “谢谢,我不愿意。”金蕊格外平静。 恐惧可以影响身体,不会影响判断。 受葛玉兰折磨,她早练出了生存本能,一眼看穿苏欣妍手段——对方抛出的条件越诱人,就证明她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她得自己说了算。 昔日,唐宝莉习惯用资历压人,ste只会低级话术阴阳,面前的苏欣妍,她很直接。 那么自己大可不必兜圈子。 金蕊再次重申立场:“不好意思,我确实没有跳槽的想法。” “那你想要什么?”苏欣妍耐着性子。 谈判嘛,最讲究有来有回。 “我什么也不想要。”金蕊不接话茬。 是未婚妻又如何。 秦师兄对她的含蓄回应就是底气,她敢笃定,秦鸣春绝不会喜欢苏欣妍。 “苏小姐,我手头还有工作要处理,先告辞了。”金蕊不卑不亢起身,顺手带走桌上没喝完的冰茶。 “……” 出师不利。 苏欣妍勾唇哼了一声。 没关系。 小学妹不肯帮忙,就换下一个目标——倪红安,电梯表白女主角。 - 转眼,华雅马拉松当日,赛道环新开发区一圈,沿途设有多处补给站和打卡点。 所有人员五点半尽数到达现场。 秦鸣春不爱拍照,也从来不参与任何户外活动,但因为倪红安今年参赛,他还是破天荒早早就到现场。 美其名曰给品牌部加油助威。 然而。 发令枪响,秦鸣春始终没瞧见倪红安的身影。 “……” 倪红安又搞什么鬼! 秦鸣春下意识掏手机要打给她。 转念一想。 她跑马拉松肯定不会带手机,只好压下满腔郁闷,打算开车沿途找一找。 不知为何,就是有古怪。 - 秦鸣春才穿过出发区的大片桁架。 ——一个工作人员的荧光绿马甲,行色匆匆。 “她……” 秦鸣春惊呆了。 “倪红安!”他扬声喊她,声里不自觉添了些许质问的火气,“你怎么在这儿?!” 实际上,看清那身马甲的瞬间,他立时觉得自己又被倪红安摆了一道。 乱拳打死老师傅。 秦鸣春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那厢。 倪红安怀抱一整箱文化衫,瞧见他时,抬膝盖一顶箱底,大大方方打招呼,“参加马拉松呀!” “……” 秦鸣春快噎死了,“你不是选手吗?” “谁?我?”倪红安瞪眼故作无辜。 “……” 她那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秦鸣春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老年痴呆了。 趁周围同事扎堆合影,他快步过去,顺手接过纸箱,引着她往前头人少的地方去。 “到底怎么回事?”秦鸣春问。 倪红安撇嘴,大喇喇表示:“你看我是跑马拉松的料吗?真赶鸭子上架还不得要了我的命……” 笑死。 她对自己的认知可太清醒了。 参赛名额抢手,工作人员急缺,她干脆顺水推舟,倒手出让名额,自己留下做后勤,一个萝卜两头切。 行政部的规则有漏洞,没说不能倒卖。 - 听完,秦鸣春语塞,好气又好笑。 倪红安还忙着,伸手去接纸箱,一时没留意脚下,身形猛地踉跄,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前扑摔出去。 双膝擦过地面,水泥粗糙,细嫩皮肉立马蹭破皮,渗出血丝。 太矫健了…… 秦鸣春扶她的手僵在空中。 “快快!快叫医务人员过来!”倪惠敏早盯着他俩,见状忙扬声摆手招呼。 “别别别……不用不用!”倪红安坐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话都说不利索了。 见势,秦鸣春二话不说上前,俯身稳稳将她打横抱起,动作利落自然。 他还记得上回楼梯间,倪红安脚疼,他还纠结搀扶姿势,如今情急之下,什么顾虑,通通不存在了。 “秦、秦经理,我,我能走,我真的,我……”倪红安语无伦次,声音越来越小。 “小倪!”倪惠敏悄悄给她递眼色。 ——多好的机会,别浪费。 “……” 倪红安屏息,浑身僵硬像被点穴,一动不敢动。 倪惠敏在前引路,秦鸣春目不斜视,也不看她,快步朝医疗点走。 - 桁架背后的阴影里。 苏欣妍将眼前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微微抽搐,不屑冷笑,“秦经理?” 是时候让你知道知道他到底是谁了。 104 秦鸣春是华雅未来的主人 赛事的临时医疗点,离出发区不到四十米,两顶连在一起的蓝顶遮阳棚。 倪惠敏手握对讲机高声呼叫,“医护准备!快点!快点!小倪摔伤了!” 整个华雅,姓倪的只有她俩。 倪惠敏超不矜持的大嗓门一吆喝,私下猜测两人是亲戚的,这下更做实传闻。 人事总监亲自发话,谁敢怠慢。 遮阳棚下,闲散待命的人员瞬间活动起来,肉眼可见地热闹。 “……” 这还了得。 倪红安听得头皮发麻,直咽唾沫,这哪儿是救死扶伤,分明是带节奏。 她小声挣扎,“秦经理……我没事,真的,不用这么……夸张。” 秦鸣春没搭腔,目不斜视,板着一张脸继续稳稳朝前走。 - 公主抱姿势过于暧昧。 倪红安下意识往后挺直脖颈,试图拉开一点距离。 现场嘈杂,她以为秦鸣春没听见,试探着伸出食指,戳了一下他肩膀提醒。 很硬。 整块肌肉绷得死紧死紧的。 好家伙。 秦鸣春比她还紧张。 觉察到这点,倪红安的一颗心莫名松弛下来,肩膀微微一沉。 秦经理是的真着急。 好一个关心下属尽职尽责的好领导啊。 都想给他定个锦旗了。 “……” 倪红安总算敢光明正大呼吸,憋死了快。 秦鸣春动作格外克制,双臂打直,全程绅士手握拳,准确说他不像抱人,像端。 端了一盘菜的端。 - 倪红安彻底放松下来,无意识支肘撑着额头,突然,耳畔几不可察一声暗嘶,不由身形一僵。 不偏不倚。 她的肘关节直抵秦鸣春锁骨。 “……sorry.” 倪红安讪讪胡乱笑了两下,慌忙替他抻平衬衫褶皱,偏偏力道没对上,秦鸣春刚好手臂一个加力往前稳了一步。 啪嗒。 领口两颗纽扣,直接被她手滑扯崩。 ……我靠。 倪红安瞳孔地震。 kiton衬衫的质量……这么差吗? 完蛋。 秦鸣春会不会认为她故意的? 倪红安倒吸一口凉气,偷偷抬眼瞄他。 果然。 秦鸣春呼吸一滞,喉结不自然滚动。 “……” 毁灭吧。 倪红安真觉自己大脑供血不足。 现在堪比发廊洗头,生怕托尼老师觉得她头太重,不受控制总想支棱着脖子。 不正确发力很容易抽筋。 眼看几步就到医疗点,倪红安实在坚持不住,摆烂地一晃脑袋,头重重一歪。 “我靠!休克了!”人群里不知谁嚎了一嗓子。 顿时。 推轮椅的、翻急救箱的、抬担架的,遮阳棚底下一窝蜂全乱套了。 “快打120!”又有人慌慌张张喊。 - 这哪儿敢呀! 倪红安理智回神“蹭”地睁眼,连忙摇手,“别!别!别!我不严重……” 说话间。 秦鸣春已经将她稳稳平放在医疗床上,沉默着,手腕一转示意医生上前。 “我真的不——”倪红安弱弱坚持。 急诊医生是外请的,白大褂左前胸印着默乐医院的logo,慢悠悠走近,扫一眼她膝盖,淡淡道:“确实不严重。” “再来晚点伤口就愈合了。”医生补刀。 “……” 倪红安瘪嘴。 她的“不严重”纯属客套。 确实趴着摔出去了,破皮渗血是真疼,怎么从医生嘴里说出来,就纯纯搞乌龙? 见状,医生拿碘伏棉球转圈一抹,“彩带掉色,蹭的。” 全场哄笑。 有人调侃秦经理担心太过。 “我是内伤!内伤!”倪红安装腔作势哀嚎,半开玩笑自嘲,最主要替秦鸣春解围。 秦经理脸皮薄,她可太了解了。 身旁,倪惠敏听出画外音,紧着瞄秦鸣春——太子爷要面子,她忙跟上打圆场。 “好领导就得这样!咱们秦经理体恤下属、责任心强!” “瞧现场乱的!回头得把医疗应急演练也搞起来!”倪惠敏岔开话题。 周围纷纷附和,乌龙场面轻轻揭过。 人群里。 秦鸣春暗暗松了口气。 一转头,四目相撞,倪红安飞快扭头,佯装看天。 她又害羞了。 秦鸣春眼底漾起笑意,没有挪开视线,就这么安静看着她。 - 马拉松赛程只有半天。 秦鸣春在现场待了多一会就预备回公司,他还有视频例会的常规工作。 临走前,他给倪红安发消息:【我先回去开会。】 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觉得语气太像报备,他又补充:【你好好给品牌部争光。】 这话是学她的。 秦鸣春等了几分钟,陈进都把车都开来了,倪红安还没有回复。 算了。 工作人员事多,一时顾不上看手机也情有可原,他一通脑补,无奈失笑。 秦鸣春摁灭手机坐进车里。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要求倪红安的响应速度了。 她别已读不回就行。 - 车子迅速驶离,秦鸣春望向车窗,拧开一瓶矿泉水,微微仰头喝了一口。 余光一闪。 倪红安的荧光绿马甲醒目,他唇畔含春,欣赏的笑堪堪浮起,下一秒顷刻僵住。 苏欣妍。 她跟在倪红安后面想干什么?! 不等他细看,车子疾驰远去。 大哥秦胜昔语音催促:“老三快上线!就等你了!马上开会。” “……” 秦鸣春深呼吸,压下所有心绪,无缝切换工作状态,打开笔记本电脑。 小秦总一秒上线。 - 赛道终点在出发区百米开外,工作人员正忙着布置冲线点位。 倪红安埋头收拾物料。 忽然。 一股馥郁玫瑰香扑面而来,她偏头打了个喷嚏,眼角余光一扫,没太在意,转头继续干活。 !!! 堂而皇之被无视。 苏欣妍暗嗤,踩着十厘米高跟鞋,一步横在倪红安身前,倨傲扬起下巴,“喂。” “我听鸣春提过你,metime的核心骨干。” 苏欣妍不带犹豫自爆。 一句话,轻描淡写划清两人界限——你是外人,我是自己人。 “谁?”倪红安完全没留意,以为她在打电话或发语音。 她可太清楚自己的咸鱼定位了。 “……” 见倪红安不接茬,苏欣妍咬牙加码,爆猛料:“倪女士,你很特别,但别混淆了工作与个人情感。” “秦鸣春是华雅未来的主人,metime只是他的一份评估作业。” “你做得再好,顶多证明品牌部有用,但是,有什么用?说裁你就裁你。” “倪红安,你很拼,可是在华雅这样的集团,只靠拼命是走不远的。” “聪明点见好就收。” “你能明白我说的话吗?”苏欣妍脸上露出一抹讥讽。 女下属故意当众表白男上司,靠暧昧蹭关注、躲工作、搏资源。 小番薯上早有先例。 她也刷到过。 在苏欣妍的预判里,倪红安一旦知道秦鸣春是华雅太子爷,要么知难而退,要么暴露本性。 无论哪种,自己稳赢。 “……” 倪红安眉心微蹙,入定般沉默。 苏欣妍哂笑,“发什么呆?震惊了?被我说懵了?” 105 赢麻了!这把稳了! “发什么呆?震惊了?被我说懵了?” 苏欣妍咄咄逼人,笃定倪红安现在心态绝对崩了。 “……” 倪红安入定般沉默。 什么? 我发疯表白的龟毛上司是集团太子爷? 无数个瞬间疯狂闪回,和秦鸣春相处的细节放大,串起了所有。 库里南,百达翡丽腕表,宾利gtc,瑰丽套房……亏她傻兮兮把秦鸣春当代驾。 想着。 想着。 狂喜。 倪红安嘴角肌肉狂抖,扑哧,终于没憋出笑出声来。 “这把稳了!” 太子爷的大腿,可比部门经理的粗一万倍啊! 别说保住主管坑位,随手把她留用,简直是一句话的事,没准儿还能换个集团的头部事业部呢。 一瞬间。 所有裁员焦虑烟消云散,倪红安浑身舒畅通透,连平时最不喜欢的玫瑰味香水,都莫名顺眼了。 倪红安喜不自胜。 总算体会到什么叫欢天喜地迎解放了。 “……” 她疯了吗? 苏欣妍看蒙了,满眼难以置信的嫌弃。 特意爆料秦鸣春的太子爷身份,她预判过倪红安所有可能的反应。 ——震惊自卑、难堪落泪、故作坚强、暗自破防。 反正绝不可能是现在——倪红安活像中了一个亿,两眼放光。 - 苏欣妍翻了个大白眼,厉声揶揄:“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工作?” 这个倪红安,要么极度愚蠢,看不懂眼前局面;要么极度清醒,目标极致明确。 她在metime从专员到主管,裁员大逃杀还能被秦鸣春特殊照顾,明显不是傻子。 这下是真遇上对手了。 倪红安大大方方回应:“我的感情可以出问题,但我的钱途绝对不行!” 话音未落,她郑重朝苏欣妍点头致谢,“谢谢——”还不知道这位姐妹名字,话里卡壳一顿,“不重要,真心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真的!”倪红安双手合十。 “……” 什么东西?! 苏欣妍目瞪口呆,怔愣原地。 等她好半天回过神,倪红安早不知道去哪里忙了。 她…… 对倪红安的正面打击竟然完全无效 她和自己压根不在一个频道。 身份施压,常规豪门劝退套路,居然会失灵,她第一反应居然只想到工作? 苏欣妍白眼猛翻。 怎么还有这么热爱工作的打工人! - 马拉松结束返回公司的车上,倪红安才想起秦鸣春发的消息,她早看到了。 其实,不怪她已读不回。 谁让他的陈述句没有一点可聊性呢。 【我先回去开会。】 【你好好给品牌部争光。】 “……” 瞧瞧,这让她怎么互动? 回个表情显得她应付差事,何况很明显秦鸣春在阴阳,她不是选手,怎么争光? 真是的。 姓秦的属实小心眼。 不过,换个角度理解就不一样了。 秦总对她的期望——为metime品牌部争光。 怎么不算变相的留用承诺呢。 问就是——太子爷钦点。 怪不得唐宝莉一天天嚣张跋扈,有恃无恐,原来上头有人罩着是这么爽。 赢麻了! 我的顶头上司竟然是集团太子爷! 好事,睡着都得笑醒。 - 倪红安点开聊天框,敲下:【多谢秦总!】,正准备点发送,指尖突然刹住。 秦鸣春堂堂太子爷空降当部门经理。 他披马甲? 没看出来秦总还有这种爽文恶趣味。 她得配合,绝对不能拆穿。 起码,得等秦鸣春自己主动掉马。 “……” 倪红安抿嘴窃喜。 麻利删掉文字,装已读不回。 他还不知道她已经知道了。 好一个高端局信息差,敌明我暗,上帝视角开大,爽翻。 这一刻。 她真情实感理解秦鸣春披马甲的乐趣了。 - 且说苏欣妍,和倪红安的首次交锋让她大开眼界,刷新认知,于是连夜冷静复盘。 苏欣妍通过各方渠道收集信息,很快锁定了两个关键人物:韩池,王柏林。 ——韩池。 和倪红安往来密切,看照片上的细节,处于暧昧拉扯阶段。 ——王柏林。 倪红安的相亲对象,示爱被拒,热恋贴冷屁股,两人闹过不愉快,他耿耿于怀。 越调查,苏欣妍都有点佩服她了,这女人主打一个清醒向钱看。 一番分析。 苏欣妍决定两手准备,双线出击。 对付倪红安,既然她不在乎感情,那就攻击她最在意的——职场前途。 对于秦鸣春就更好办。 ——让他看清,他搞特殊偏爱的倪红安,对他只是说说,全是算计。 - 最顶级猎人,只需要等待一个时机。 隔了几天。 苏欣妍收到助理的紧急报备:【姐,快看!行业最新消息!】 助理知道她和秦家的婚约,紧盯华雅动态,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第一时间上报。 苏欣妍随手点开。 一则消息,昆仑饮料要和metime联名,推出一款“轻美妆”概念新品——胶原蛋白气泡水。 饮料和美妆,八竿子打不着的跨界合作,就大离谱。 苏欣妍:“以后别什么垃圾都发!”刚说完,“昆仑饮料”默念两遍——倪红安那个相亲对象王柏林就是昆仑的。 天赐良机! - 苏欣妍先打给茉色副总,直截了当问:“昆仑这回联名,为什么没选你们?” 国民汽水昆仑,线下渠道超级能打,即便要跨界博眼球,可选的品牌有很多,不是非必要选择metime。 她很想知道有没有秦鸣春的主动推动。 “ppt做的好呗。”茉色副总揶揄。 苏欣妍一哂:“好好说话!” “我也不瞒你,昆仑那边反馈我们调性不符,太前卫,不够治愈。” 苏欣妍:“所以metime对上了?” 副总不甘轻哼,“可不嘛!” “说实话,我不觉得metime比我们强,谁让人家是昆仑秦总亲自拍板呢!” “听说二轮洽谈都走完了,metime品牌部都要裁了,何必还到处拉资源。” “我们营销部输给一个要被裁的部门,说出去都丢人!” “苏总还想听什么?”副总殷勤问。 “挂了!”苏欣妍倨傲挂掉。 她有倨傲的资本。 美妆行业里,安科生物作为原料供应商是绝对的上游。 没有原料支撑,所有美妆新品、功效概念、爆款配方全是空谈。一个品牌,营销再厉害,原料拉胯,产品必然翻车。 掌控上游,就等于拿捏所有下游美妆品牌的生死。 所以,圈里都给她面子。 - 理清完所有内情,苏欣妍才联系王柏林,起手自报家门后,套路依旧。 “王总,我是苏欣妍。” “我知道你跟倪红安相过亲,也知道她让你难堪,你想出口气吗?” 闻言,王柏林眼皮一跳。 昆仑饮料和华雅联名,他才借机了解了美妆行业,对安科生物自然有所耳闻。 不过,他现在听不了“倪红安”这仨字,“苏总这话什么意思?” 苏欣妍直言不讳,“字面意思,替你出口气,也帮我解决一个麻烦。” “……”王柏林沉默。 无辜被倪红安姑妈抡了一拐杖,他确实想出口恶气。 但是,他更讨厌被人拿捏。 话有三说,巧说为妙,王柏林抓住苏欣妍的措辞漏洞,“帮你有什么好处?” 苏欣妍跳过这个问题。 “王总,昆仑和metime联名,新一轮对接马上要开始了,我可以安排metime那边让倪红安负责对接。” “你作为hrd,审批项目组的人员和预算,从专业领域提点建议,应该不难吧?” 王柏林:“好处?” 苏欣妍轻笑一声,意味深长暗示:“王总,你是不是贵人多忘事?” 106 联名钓鱼 苏欣妍意味深长暗示:“王总,你是不是贵人多忘事?” 闻言,王柏林眼皮突跳。 一股无形压迫感袭来,他顿了两秒,强装镇定轻嗤:“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狗男人真不要脸。 苏欣妍暗骂,为了利益硬是压下反感,“王总,你被倪红安拒绝之后,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最清楚。” “你把她手机号挂外网上,用验证码轰炸她,这事往小了说是个人纠纷,非要较真,那你就是违法骚扰了。” “你说,如果传出去,昆仑饮料的hrd,上市公司高管,因为被相亲对象拒绝就打击报复,这新闻够不够劲爆?” “……” 苏欣妍略作停顿,给王柏林留出几秒时间消化,顺带也平复自己的恶心。 然后。 她话锋一转,化威胁为台阶,“我这人有个习惯,不白白用人,也不轻易毁人。” “这件事,我可以当作不知道,前提是,王总愿意帮我一个小忙。” “对合作方的人员配置提点合理意见,是你的权限,我希望,你能在对接中客观评估倪红安的表现。” “王总,举手之劳啊。” 苏欣妍不疾不徐,句句戳中要害。 - 听完。 王柏林彻底沉默,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自以为做得极其隐蔽,全程找人代劳,没留半点痕迹,苏欣妍居然一清二楚? 不对。 她没有实质证据,纯属诈他。 然而,王柏林心有忌惮,一股烦躁翻涌,随手摸出一支芙蓉王点上。 刚抽两口,桌角手机振动。 一条陌生短信,只发来一串数字,王柏林眯眼细数,立马变脸失色。 11位的手机号码! “……” 王柏林瞳孔收缩,这个号——正是他花钱找的干脏活的打手! 实名制一查,顺藤摸瓜求锤得锤。 把他家的。 王柏林猛吸一口烟,狠狠摁灭在手边烟灰缸里,压下满腔戾气。 冷静片刻。 他扬声叫进助理,“小丁!通知华雅那边,明晚七点开会过联名细节!” “好的,王总。” “等等!”王柏林喊住助理,眼底掠过阴鸷,“不着急通知,明天下班再说!” 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明白。”小丁秒懂。 ——明天下班前再临时通知。 - 翌日。 倪红安上班,一路不少关于metime的风言风语,从便利店听到电梯间。 没听到开头,信息过于零碎。 倪红安肩抵轿厢内壁,在脑海里过细节,试图拼凑,她一头雾水的分神,连电梯直达楼上餐厅都没留意。 轿厢门一开。 申好站在外面打招呼,“早!” “……” 两人对视。 申好递了个眼色,倪红安跟着出去——她有话要说。 - 消防楼梯间格外僻静,两人缓步往下走。 申好开门见山:“早上听八卦了?” 倪红安茫然,“什么气泡水?和品牌部有什么关系?集团开辟新业务线了?” 申好一副“瞧你那点出息”的表情。 她故意咬一口三明治,慢悠悠咀嚼卖关子,心下腹诽。 annie又装傻。 明明是个强人,非要压抑本性。 见状。 倪红安也不着急。 她太了解申好,全品牌部最傲、最有资本傲的高级视觉设计,谁都看不上。 唯独对她,申好特别关照——只会和她因为大众传播吵架。 申好经常强调:“annie,你的策略得配得上我的设计!” “……” 想罢,倪红安偷偷瞥她一眼,低着头默默下楼。 - 走下三层楼梯。 终于,申好率先憋不住了,“metime要和昆仑饮料跨界联名。” 她简要讲了合作背景。 倪红安听得张着嘴半天合不上,眉头拧得像泥膜干在脸上,“这么抽象谁想的?” 话音未落。 申好讳莫如深看她,“jason哥哥。” “……” 我去。 秦鸣春真会整活儿! 倪红安只顾内心疯狂吐槽,没留意到申好对他称呼的悄然变化。 一想到太子爷身份,她立马收敛神态,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捧臭脚:“不愧是秦经理!太有想法!眼光太独到!” “美妆mix饮料,破次元双赛道,拓宽消费者圈层,借昆仑渠道拉高品牌曝光。” “啧啧,这格局,这眼界,放眼四海八荒上下五千年没人敢这么干!” “……” 越大的咖,越吃情绪价值。 倪红安恨不得马上叫豆包,让它生成个千字小作文夸夸。 以前纯粹应付尬夸,现在知道秦鸣春是太子爷,捧场里多了一份心甘情愿,这条大腿很爽。 申好姐姐人真好。 还特意跟她提前讲,不然就秦鸣春那德性,没准儿等会他就找她单聊这事。 - “你真这么觉得?”申好突然轻笑反问。 “嗯?”倪红安眨眨眼。 她下意识警铃大作。 但是。 晚了。 申好抬手,掌心托着手机,通话界面明晃晃摊开。 倪红安瞳孔地震。 ——免提开着,通话人:jason秦。 “……” 累了。 毁灭吧。 倪红安当场石化。 申好挑眉,凑近话筒:“jason,你听到了,她夸你有想法。” 倪红安噎得用力抓挠头皮,“你俩怎么还联名钓鱼呢……” 半开玩笑耍赖。 人在职场,有时候不能太正常。 - 电话那头,秦鸣春语意轻快,“倪红安,既然你这么认可,这个联名项目,你来全权负责。” 他特意顿了下,拿捏她最关心的问题,补充道:“有额外项目奖金。” 这像提醒。 倪红安瞬间回神,立刻抓住重点:“短期项目,还是长期立项?” “长期我不要奖金,直接把我抽调去新项目组吧,独立核算嘛!” 昆仑饮料可是国民老牌快消,铺货渠道恐怖,她从小喝到大的硬实力。 一旦长期合作,少不得要成立新的事业部,趁机跳出裁员火坑,何乐不为。 “……” 电话里。 秦鸣春一阵沉默,被倪红安的清奇脑回路惊艳到了。 别人接项目优先避险,她倒第一时间想独立立项,就这野心,谁敢说她是咸鱼。 她太适合搞事业。 秦鸣春没有瞒她,坦诚回应:“目前是短期试水,后期看市场反馈,不过你的建议,我会慎重考虑。” “哦,行,那我还是要钱!”倪红安丝滑接话,绝不吃亏。 “……好。” 电话挂断。 - 倪红安怨念盯着申好,“你出卖我。” “不是我故意的,”申好笑笑,“是jason提议的。” 她没说秦鸣春想知道annie最真实的态度。 “他?”倪红安脚下一滑。 申好缓缓道:“他说,你明明是个强人,偏偏一副熊样。有能力向上进阶,迟迟不愿主动突破。” “前半句是你说的吧?”倪红安撇嘴。 “他说你骨子里有锐气,想推你一把。” “要命……”倪红安深呼吸,自我怀疑演技是不是退步了。 她伪装的这么完美,metime所有人都觉得她不思进取,连韩池都被她带得佛了,秦鸣春倒是一眼看穿——她锈太久了。 “……” 半晌,倪红安没说话,却不由自主回味起美博会的内啡肽,心底泛起细碎的悸动。 被前司辞退的困顿,那八个月,像深夜无法缝合的噩梦。 疼了又疼。 心化不开,路也太窄,她不想再走那么快,索性把自己困住。 等春风,更等烈酒。 - 倪红安偏头看向申好,眼底是从未有过的郑重和认真。 申好以为她听进去了秦鸣春的话,预备支棱大干一场,都想好要怎么顺水推舟了。 下一秒。 “短期……能给多少钱?”倪红安问。 “……”申好给噎笑了。 107 品牌部没了 申好还没来得及开口,两人已经走回三十层的楼梯间。 透过防火门气窗,电梯间影影绰绰,倪红安朝申好做了个鬼脸,一把拉开门。 一扇门之隔,她忙成陀螺。 上午四个线上会,然后去楼下和lisa对接培训,还有一堆博主资料待等她审看。 算算强度——美博会简直像度假。 倪红安一直惦记和昆仑的联名,对她而言,实在是一次机会,不得不把握住。 直到午餐前,闲暇摸鱼时段,拴马桩的灯亮起。 太子爷姗姗来迟。 下一秒。 群里同步弹出小王的消息:【@所有人,开会!现在立刻马上!】 - 会议室莫名肃穆。 秦鸣春先言简意赅介绍联名背景。 “……metime的品牌定位,正好符合昆仑的联名需求。” “……” 他说的,和电话里的一般无二,只是多了一句,“临时项目,欢迎自荐,不强制。” 倪红安还等着往下听奖金。 哪知,秦鸣春干脆不再往下说,他双手撑起龙门架,面无表情扫视众人。 潜台词现在可以报名了。 - 突然,现场鸦雀无声。 像被摁下暂停键,好半天没人搭腔。 “……” 倪红安垂眸,眼珠乱转。 上帝视角真爽啊。 倏地,她心念一动——万一秦鸣春又反其道而行呢,就像上回团建的不记名投票。 “秦经理,我来!我!” 倪红安高举双手,第一个跳出来给太子爷表忠心。 唰—— 所有人向她集中:annie又疯了吗? 且不谈饮料和美妆跨界有多抽象,没提报酬,不说时长,妥妥白嫖劳动力。 裁员大逃杀啊。 干多错多,脑子被门挤了才没苦硬吃。 - 很好。 她一点就透。 秦鸣春侧头看倪红安,眼皮一掀,无奈又克制眼神提醒:双手是投降。 ? 倪红安一怔,赶紧切换单手,“我来!” “……”见她get到,秦鸣春嘴角几不可察微勾,抬手轻推眼镜腿,心里甜滋滋的。 倪红安:“谢谢秦经理给机会!” 情绪价值拉满,态度端正又懂事。 见状。 对面的罗佳佳疯狂挤眉弄眼:好好当咸鱼不好吗?瞎折腾什么! 几轮裁员下来,开会人少了,再坐同一边,场面上显得亲疏有别抱团不好看。 倪红安佯装吸鼻子,不动声色比个“ok”暗示。 秒懂。 “我也来!”罗佳佳蹦起来。 梁有光后知后觉慌忙举手,结果,因为设计方面有申好参与,只好悻悻作罢。 金蕊被葛玉兰pua出的极致谨慎,越是没人敢接的活,风险越高,硬是没表态。 唐宝莉自矜身份,从不倒贴干活。 其他人继续保持沉默。 至此。 联名品宣小组正式落地。 秦鸣春任项目总指挥,倪红安捞了个“执行组长”的名头,全权负责协调推进,统筹对接。 散会前。 秦鸣春眼底划过一抹狡黠,故意不紧不慢,“项目奖金,按联名税后净利润计提。” 说着,他比个手势“五”。 ——5%净利润。 昆仑饮料销量一骑绝尘,随便卖一卖,净利润5%,那也是十分可观的存在。 瞬间。 会议室内五味杂陈。 “擦……手慢了。”梁有光羡慕哭了。 金蕊悔得险些咬破嘴唇。 “挣上路钱嘛……”唐宝莉腹诽。 唯有倪红安,手背狠一蹭嘴角薛定谔的口水,就差笑出声了。 太子爷就是太子爷。 漂亮! - 下班前,倪红安瞥见拴马桩的灯灭了,秦鸣春西装革履,行色匆匆,看样子要出门应酬。 他人还没离开大开间,原地接了个电话,挂断后眉心微皱,然后放眼四下张望。 “……” 倪红安见微知著,端着水杯顺势溜达上前,“秦经理,有事儿?” 秦鸣春“嗯”了一声,“昆仑今晚对接,我临时有个集团预算会……”他还在考虑怎么才能说动倪红安。 “我去?”倪红安主动请缨。 她不想揽活的,但想到奖金和潜在转岗机会,还是逼了自己一把。 “……” 秦鸣春意料之外,朝她微笑一点颔。 他忽然觉得和倪红安有默契了。 “辛苦,”秦鸣春发给她电话号码,“你联系小丁,她是王总助理。” 不等倪红安转身,他叫住她,“等等!你还可以联系号码,找王总。” 秦鸣春发另一组发给她,补了一句,“到了报我名字,有事给我打电话。” “收到。” - 人在职场,对接最讲究职位匹配。 倪红安优先选择联系助理小丁,约好晚上八点半见面,南湖会馆。 她换上一件深蓝色连衣裙,得体大方,提前五分钟到达约定地点。 南湖畔一栋仿古建筑,没有门头,穿制服的保安跟男模似的,不苟言笑。 “女士,这是私人会所。” “……” 倪红安打电话。 助理小丁来接她,一脸抱歉地笑,“倪总,王总前面还有一个会,你稍等下。” 好一个倪总。 x总就像x老师、x影帝,遍地都是。 “没事……”倪红安跟着小丁上楼。 她自我宽慰,能和秦鸣春对等对接的高管,忙点正常,何况她还早来了五分钟。 到医院看病都得等主任呢。 - 会所外头其貌不扬,内里奢华。 大堂一个20米挑高的波浪水道,底下池子里还有一只大金蟾。 金水相生,生生不息。 倪红安没来过私人会所,被走廊的装饰画吸引,墙面点缀着上久楷宋锦,六重围织金,射灯下熠熠生辉。 有钱真好。 - 路过包厢门口,恰逢服务生推门出来,隔着门缝,倪红安飞快瞟了一眼。 小丁忙道:“倪总,我带你去休息区等吧,王总结束之后,我立刻叫你。” “不用,我就那儿。”倪红安抬手一指。 斜对面不远靠近楼梯,一片独立沙发区,视野开阔,目测刚好能看清包厢进出。 小丁安排服务生给倪红安送来果盘。 - 顶级会所,环境格外优雅静谧。 倪红安边刷手机,边等边吃,冰镇西瓜吃出了asmr的颅内上头。 突然。 小番薯一条热搜爆了。 ——#松间被爆裁撤品牌部门# 户外品牌松间近期进行内部调整,品牌部全部裁掉,公关部全员离职,市场部并入销售部。 “……” 倪红安震惊。 松间,就是靠品牌起家的,如今竟然放弃了品牌部。 翻看评论,唱衰品牌的言论,再度甚嚣尘上。 【各大企业品牌部完蛋后,就到传媒领域,什么线上线下推广资源,一块玩完。】 【品牌跟销售结合,比较切合实际。】 【听过前辈说,国内市场是品牌消费地,不是品牌创造地。你细品。】 【甲方完全可以把品牌业务外包。】 【大的公司也裁品牌部么,感觉小公司的更难了,怪不得我都找不到工作……】 “……” 松间的今天,很大概率就是metime的明天。 - 等倪红安从低落中缓过劲儿来,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小丁还没来叫她。 倪红安炫了三盘冰西瓜,两杯冰美式,现在精神得像下午四点半的狼。 小丁一直没来,包厢门紧闭。 “……” 是有多忙。 倪红安越等越不对劲,咬唇一通琢磨。 以她的身份,贸然催昆仑高管太失礼,尤其联名项目本就敏感,很容易惹人反感,得不偿失。 正纠结间,小丁从走廊过来。 倪红安以为来叫她了,起身迎上去。 结果。 “倪总真抱歉,王总会议还没结束,还得辛苦您再等等。”小丁满脸客套搪塞。 “……” 倪红安心里翻了个白眼。 倏地。 想起松间品牌部团/灭的热搜,瞬间没了硬刚的底气。 和昆仑联名,或许是她们品牌部唯一逆风翻盘的机会,她必须牢牢抓住。 得忍。 得忍。 得忍。 倪红安反复自我洗脑。 “行,没事,王总先忙,”她看一眼时间,十点半而已,配合点头,“……我再等等。” 于是。 小丁又让服务生送来一杯咖啡。 - 放下咖啡,倪红安不小心误触了拨号,屏幕“唰”一闪,通话界面竟然不是一串数字。 ——王柏林052。 靠! 他是王总? “……” 倪红安呵出一口浊气。 咖啡喝多了,大脑被激活,一秒反应过来,王柏林是故意晾着她。 狗男人。 公报私仇是吧?! 108 给倪红安脸色看,就是不行 三楼把头包厢里,气氛热烈,谈笑风生,五六个人围坐。 小丁从隔间小门进来,送王柏林指定的普洱茶,市价得三万多一饼。 桌旁,王柏林递个眼色。 “人还没走。”小丁俯身低声汇报。 王柏林眼皮都不抬,欠身提壶,将整饼茶推给对面贵客,“肖总,再品品这个。” 小丁秒懂,轻手轻脚退出门外。 她心里疑惑,王总圆滑通透,按理说合作方对接人到场,再忙也会抽空打个照面。 今晚只是正常商务招待,直说还在陪客不算失礼,没必要吊着对方,非得让她跟人家说是没开完会。 绝对有猫腻。 小丁叹口气。 有些事,真不是她能操心的。 - 包厢里,王柏林在陪更大的咖——瀚海车企的肖总。 瀚海凭一己之力,硬是把车企营销卷到行业天花板,吊打国内所有车企。 他到任才得知,昆仑近一年的出圈爆火营销,全靠瀚海团队操盘,堪称救命外援。 可是,近期瀚海突然放话,要全员回撤,终止合作,圈内疯传,是有人暗中截胡挖人,两边正僵持呢。 这件事,原本和他毫无干系。 但王柏林这人,凡事都爱往深里想——他刚到任就丢了核心外援,上头追责,瓜田李下,指不定火就烧到自己头上了。 得知肖总回了凤城,他上赶着在南湖会馆包了一桌。 私人会馆,王柏林压根够不着,不得已借用昆仑总裁秦北望名头,才搞定席位。 肖总饭后来了兴致要喝茶,王柏林不懂普洱,但钱懂,只能耐着性子作陪。 对下,他是上市公司高管,风光无限。 对上,他王柏林就是个屁。 阶级碾压带来的巨大扭曲,他无数释放,只能憋在心底。 所以,当小丁汇报,metime那边秦经理临时缺席,转派策划主管倪红安对接,王柏林高兴坏了。 在他认知里,自己是倪红安这种普通家庭女孩,能接触到的顶级优质男性天花板。 倪红安不是不愿意嘛。 他今晚就好好吊着她,狠狠出口恶气。 他不管苏欣妍是怎么操作让倪红安来的,既然她来了,那就刚好。 - 王柏林在业务上还是专业的。 他又不傻。 贸然听苏欣妍的,无疑是掉进对方的陷阱,在正经项目里,故意使绊子落人口实。 明面工作绝不刁难,他只玩心态,不落把柄。 就像现在,晾着倪红安就行。 她等不及,甩脸子走人,对接失误、态度失礼,根本不用他出手,metime内部就问责了。 干净,隐蔽。 想通所有算计,王柏林拆开新茶饼,亲自娴熟地八式冲泡法,抬眼畅快笑问:“肖总,要不要再来点别的?” - 倪红安盯着紧闭的包厢门,活像吃了苍蝇,从没这么恶心过,不想承认都不行。 窝囊,憋屈,偏偏还不能硬刚。 该发疯发疯,那是战术;不问缘由发疯,那是真有病。 王柏林故意晾着她不单为出气。 那种人,比秦鸣春还爱面子。 王柏林头像是他的精修高管正装照,跟微商精英似的,极度自负,还有表演人格。 这么一看,秦经理都顺眼了。 秦鸣春的头像是metime的logo,看的出来他是真爱工作,反正自己家的嘛。 - 倪红安压下焦躁,坐着继续等。 没过一会,冰西瓜和冰美式集体发力,忽地,胃里狠一阵翻江倒海。 她捂着肚子,到处找洗手间。 又怕自己离开的空档,小丁传话找不到人,误以为她甩手走人。 倪红安干脆留了张纸条:【我去抽烟。】 拉肚子不好听。 抽烟,能名正言顺磨叽一会。 - 与此同时另一边。 会所门口,夜色沉沉。 数辆豪车缓缓驶入,打头一辆低调的迈巴赫,戴白手套的保安标准敬礼,大堂经理小跑躬身迎上前。 车子挨次驶进院子。 车里,秦胜昔提醒:“老三,到了。” 秦鸣春揉捏眉心,戴上眼镜,压下困意,下意识扭脸看向窗外。 这一晚上忙得像马拉松,临时会议结束,又加一个应酬,现在是第二场消遣。 - 刚进大堂,秦鸣春余光不经意扫过长廊,远处那抹身影熟悉,一闪而过。 ——倪红安? 秦鸣春转头追视,定定没有收回视线。 他不确定是不是她,影子快得都飙出残了,分神一顿,大哥秦胜昔迎头撞上。 “瞧什么呢?”秦胜昔也朝那边望。 秦鸣春抬颔淡淡掩饰,“电梯来了。” “……” 还不想说。 秦胜昔迈进轿厢,无声端详他。 老三明确拒绝联姻后,他就好奇,到底是什么人,居然能这个工作机器竟然有点像人,有情绪,有需求,会闹别扭。 按短剧套路应该是: 京婚闪婚,假结婚;顾总傅总,忙卖春;失忆换人,遇真爱;又争又抢,是总裁。 - 秦鸣春不想再猜,给倪红安发消息:【回家了吗?】 这段时间,他总结出一个规律,她下班后不回消息,但相关钱和前途,绝对秒回。 别看倪红安总摸鱼,大局观是有的。 于是,秦鸣春故意补上一条,事关联名,她不会已读不回:【对接结束了吗?】 - 洗手间隔间里,手机振动。 倪红安:“……” 秦鸣春是真重视联名啊,她也一样。 可是,想到那紧闭的包厢门,倪红安陷入纠结——怎么回复呢? 实话实说? 等于告诉太子爷,自己对接卡了,被人故意晾着,还是私人旧怨导致的,平白背一口大锅,显得她公私不分、能力不足。 撒谎说顺利? 风险更大,王柏林存心搞事,谁知道又耍什么花招,万一翻车更难收场。 她太清楚职场规则。 说是合作,实际昆仑主导,metime作为子品牌,更像乙方,体量悬殊,被拿捏是常态,哪一行都常见。 没人跟钱有仇。 “……” 倪红安看一眼屏幕,自己怎么优柔寡断的,洒脱哪里去了,只剩肚子一泻千里。 最终,她删掉之前措辞半天的,改为极简风:【在忙。】 手机振动。 秒回,秦鸣春问:【忙什么?】 “……” 服了。 倪红安无语。 你知道我在忙就行,别再问我在忙什么,不然我还得现编。 其实,有那么一瞬间,她真想冲进包间找王柏林对峙。 倪红安摁灭屏幕专心拉屎。 算了。 姐能屈能伸。 - 等倪红安回复的空档,秦鸣春让陈进去找了会所经理,问今晚昆仑的包间都有谁。 这次项目,实际源于秦北望对一条新闻的吐槽——“别什么都搞联名!” 上回上海出差,民政局把领证窗口搬进夜店,蹦迪领结婚证。 他说:“第二天早上酒醒,看着结婚证,发现没有对方联系方式……” 秦鸣春备受启发。 既然如此,美妆和饮料为什么不可以? 不按套路出牌嘛。 - 合作火速敲定,秦北望爱玩,不管细节,秦鸣春看不下去,决定亲力亲为。 昆仑方面由市场部牵头,因为涉及到人员架构审批和预算,就多出一轮“人力成本评估会”。 秦北望特意电话解释:“老三,你别多想,咱们纯纯走个流程。” 于是,秦鸣春才放心安排倪红安去。 - 不一会,陈进上来。 “三哥,经理说昆仑的人确实在,但是是跟瀚海的人,中间没散场。” “谁?” “昆仑hrd,王柏林。” 秦鸣春微皱眉,心道这名字很眼熟。 “三哥,还有个事……”陈进欲言又止,他自诩嘴替,专门多问了经理一句。 “说。” “经理说倪主管来了,是王柏林助理小丁接待的,一直没走——” 不等陈进说完,秦鸣春茅塞顿开。 是他! ——王柏林052。 就在这时。 倪红安回复:【在忙。】 “……” 避重就轻。 秦鸣春看着聊天框,随手回复:【忙什么?】 倏地。 他想起大哥的发癫短剧——王柏林求爱不成,便借机报复。 此时。 再回味倪红安的【在忙】,她话里分明是憋屈。 以往,秦鸣春总会各种脑补:她懂事,怕他为难,她就是喜欢。 但这一刻。 他完全没想这些,心口憋着一把火。 大哥说过,民企职场更复杂,对人不对事,垃圾堆的那个人,不管习惯拿捏谁,给倪红安脸色看,就是不行。 “……” 秦鸣春摘下眼镜,随手扔桌上,“阿进,去找,她肯定还在。” - - - p.s周末真是没有一点摸鱼自由,抱歉久等啦,秦总终于要掉马了。 109 给她一把刀 陈进瞧见秦鸣春脸色不好,难看铁青,倒不像他平时生气的样子,简直山雨欲来。 三哥是什么人。 极致克制,情绪稳定,万事讲规则。 唯独对着倪红安,他所有原则,都能破例,没有原则。 倪红安随口一句要吃“陶陶居”,三哥屁颠屁颠去买,顶着广州雷暴花大价钱连夜飞回来,就怕隔夜变口感。 美博会加班,倪红安嫌工作餐难吃,就为让她吃着舒坦,他直接把加班餐换成了人均2000块的鼎悦。 他眼巴巴上赶着,怎么可能忍受其他人给倪红安脸色看。 陈进正在走神,只见秦鸣春摘下眼镜,随手扔桌上,“阿进,去找,她肯定还在。” “得嘞!”陈进应下,走出几步又折回来,谨慎问:“找到怎么安排?带她过来?” 秦鸣春眼皮一掀,“不用,直接送她回家,什么也不用说。” “收到。” 陈进看一眼旁边正脱西装的秦胜昔,下意识摸了下鼻尖,轻手轻脚推门退出去。 - “倪红安?”秦胜昔坐在秦鸣春旁边,唇齿间细品这个名字,刚想打趣两句,只见秦鸣春已经拨了电话等待接通。 免提。 ——打给秦北望。 “干嘛老三?!”秦北望接听速度超快,语气轻快,“这么晚找我?项目谈顺了,特意来谢哥们?” “昆仑今晚派谁对接的?”秦鸣春明知故问,话里稳的不带一丝情绪。 闻言,秦北望一愣。 当初助理汇报,人事提加一场成本评估会,说是新任hrd上任常规流程,他没多想直接批了。 秦北望不管对接的个中细节,但听出老三的不爽,“那什么,而慷你等等,我马上查,过会回你。” 电话挂断。 - 秦胜昔一秒品出况味,笑意通透,“怪不得你二场要来会馆消遣,专程给人家撑腰来了?” 秦鸣春睨他,没有搭腔。 低头点开和倪红安的聊天框,飞快敲字:【联名项目你全权负责,遇到任何问题直接向我汇报,无论多晚,任何问题。】 他敲字时,满脸认真。 高铁上王柏林一条条的骚扰短信,广州回来那天在华雅楼下碰面的挑衅,还有今晚的刁难晾人。 所有细节一闪而过。 秦鸣春更确认王柏林是故意的。 他护短。 真正保护倪红安,是让她在项目中拥有不被拿捏的底气。 给她一把刀,而不是替她挡刀。 秦鸣春相信——比起等待骑士拯救,倪红安更想自己手握利刃,痛快披荆斩棘。 - “等等!”就在秦鸣春要点发送瞬间,秦胜昔一把抢过手机。 “……” 秦鸣春意料之中一脸坦然。 大哥迟早要知道,与其让他瞎猜,不如顺势摊开心意,他没着急要回手机。 秦胜昔瞧出他的打算,坐下来饶有兴致翻看聊天记录。 真不算多,寥寥几屏看完。 秦胜昔不由发笑,“老三,你什么时候才能戒掉工作腔?” 他点到美博会那五个pdf文件,“你确定这不是阴阳?还让人家早点休息,你发一堆文件,梦里看完?” “还有这个,”秦胜昔指着带腮红的小表情,“关心就大方关心,非要加一句出差报告别拖,你不说这句会憋死吗?” 秦胜昔快笑死了,“你知道人家为什么回你一个‘哦’吗?” “为什么?”秦鸣春眼神微凝,一板正经发问。 他确实很困惑。 每次和倪红安聊天,不止一次这样,聊着聊着……天就死了。 然后除了聊工作,就再找不到切入点。 “还为什么?”秦胜昔被他的郑重其事搞得哭笑不得。 “女生回你‘哦’,就是对你失望,不想接话了。” 话音未落。 秦鸣春表情立马严肃,第一时间想起庆功宴那晚,马路对面的卡宴男,心底莫名发闷。 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想解决问题,他请教:“怎么……改进?” “所以你拒绝联姻,真是为这个——槽贵人?”秦胜昔突然话锋一转,扬起手机。 “嗯,因为倪红安。”秦胜昔点头确认。 “真没看出来,”秦胜昔忍笑,把手机塞给他,“老三,想找个喜欢的谈恋爱无可厚非,但是你这……哥哥我是一点没看出来。” “你这分明就是黄世仁pua员工,不然你让秦北望也瞧瞧,他经验丰富。” “……” 秦鸣春喉结微动,盯着屏幕,“……” 发,还是不发。 “发了就是上司施压,追问工作进度,你能24小时待机,人家员工凭什么呀!” 秦胜昔又道:“凭那仨瓜俩枣的工资?早和你说过,民企要圆融……” “……” 闻言,秦鸣春若有所思。 他删掉刚才那句,重新组织语言:【以后工作上遇到难办的问题,直接找我,不算麻烦我。】 【早点休息,项目的事不用操心。】 他点下发送,放下手机。 “我帮你出气”他说不出口,太油腻;带着她冲进包间对峙,太掉价;身份碾压让王柏林道歉,太低级。 用规则和制度反制对手,一击致命。 下一秒。 包厢门被敲响。 - 包厢门外,王柏林快崩溃了。 他本以为悄悄晾着倪红安,耍点小聪明出口恶气,神不知鬼不觉。 谁曾想,老板助理一个电话打过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王柏林,秦总让我问您,今晚和metime对接,您是怎么安排的?” “人家倪总在会所等了您三个半小时,你连个面都不露,就让人干坐着?” “秦总说,他不知道您架子这么大,连合作方都不放在眼里了。” “要是您真忙到这个程度,没时间管联名项目,那这个项目以后就不用您操心了,秦总会亲自对接。” “如果项目还在您手里,请您专业点,不要丢昆仑的脸。” “秦总还让我提醒您,今晚的事,他不希望再发生第二次。” “还有,metime的秦总就在会所,你自己看着办吧。” “……” 最怕领导叫全名。 metime的秦总,助理的话,每一个字都让王柏林脊背发凉。 摆在他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去谈,要么滚蛋。 王柏林面子很挂不住,偏偏一句都反驳不了,总结一下就是骂他:效率低下、情商堪忧、公私不分。 自己的把戏,在上位者眼里,就是皇帝的新/衣,跳梁的小丑。 王柏林不知道秦北望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但他清楚一件事——能让秦总亲自过问的合作方,绝不是他能随便拿捏的。 为了前途,姿态放低,这事就能翻篇。 于是,王柏林打听了metime的包间,语气极尽讨好卑微地敲门。 - 叩叩。 叩叩。 叩叩。 敲门节奏克制,透着一丝试探和心虚。 “秦总,麻烦您开开门,我是小王,昆仑饮料的小王。” “……” 包厢里。 秦鸣春和秦胜昔对视,嘴角似笑非笑,俩人谁也没有起身开门的意思。 就在这时。 只听走廊上一把女声,清脆又张扬:“呦!这不我们王总嘛!” 110 有群记得拉我 走廊传来一把女声,清脆中夹杂着张扬:“呦!这不我们王总嘛!” 包厢里,秦胜昔当即和秦鸣春对视。 老三的破绽啊。 他那嘴角比ak还难压,那种感觉——嗯,简直是志得意满的炫耀。 这么鲜活的情绪,他还从没在老三人机一样的脸上见过。 想着,秦胜昔预备起身开门。 他阅人无数,这回是真好奇,门外的“槽贵人”究竟有什么魔力。 - 走廊静谧,王柏林闻声转头,吓得一哆嗦,瞬间瞳孔地震,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倪红安摇头晃脑走近,笑的得体又欠揍,她上前一步,伸臂一横挡着门,堵住王柏林的路,挑眉揶揄。 “刚不是架子挺大,连面都不露,这会儿怎么变小王啦?” “……” 被前相亲对象一句话戳破窘迫。 王柏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 他可以被上级骂,可以卑微认错求原谅,唯独不想让倪红安撞见自己低三下四。 “……” 王柏林梗着脖子,憋红脸,绞尽脑汁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里头定然已经知道前因后果,此刻和倪红安硬刚,只会死得更惨,可男人的尊严又让他咽不下这口气。 最终王柏林挤出一句,“你来干什么?” 闻言,倪红安抱臂笑得花枝乱颤,打直球嘲讽:“来看你热闹啊!怎么,不像?” 她就是这样有仇必报。 刚刚,陈进在楼下司机专属休息室找到她,转达了秦鸣春的意思,让她直接回家休息,不必再耗着。 可是。 倪红安一定要上来当面嘲讽王柏林。 之前顾及姑妈和同事的情谊,她被王柏林针对、骚扰、甚至找上门来,次次隐忍。 现在,太子爷都发话了,再不趁机出口恶气,那才是真傻。 她倪红安今天必须得狐假虎威! - 没等王柏林再开口,包厢门从里头打开。 秦胜昔半倚门框,身形松弛矜贵,目光越过局促卑微的王柏林,落在倪红安身上,略一打量径直笑问:“槽贵人?” 话音未落。 倪红安警觉瞄他一眼,对上华雅年会里的一张眼熟面孔,立马收敛戏谑,乖觉打招呼:“胜昔总。” 旁边。 王柏林听罢,倒吸一口凉气。 秦胜昔——华雅集团的大公子,商界精英年轻有为,是他这个级别等闲接触不到的大人物,高低要混个脸熟。 王柏林慌忙躬身问好:“秦总晚上好!” 内外有别。 倪红安是华雅的人,称呼上可以更亲昵,他一个外人,规矩称秦总不出错。 闻言,秦胜昔淡淡颔首回应。 然后转向倪红安笑了下,侧头朝包厢里扬声,带点调侃:“老三,你的人来了,不来接一下?” ? 王柏林眼皮突跳,伸长脖子往里探。 倪红安一把扒拉他胳膊,毫不客气道:“小王!是不是说你就往上凑!一边待着去!” 职场站队问题,倪红安非常有觉悟——她就是太子爷的兵,妥妥嫡系。 所以,压根没听出来秦胜昔话里暗含的另一层暧昧意味。 倒是王柏林,不愧是多年hrd人精,一听便知有蹊跷,后背一凉,默默往后退了半步,静观其变。 - 秦鸣春不紧不慢从包厢走出来。 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领口敞着,脖颈一圈有些酒意微醺的泛红,衬衫袖管挽到小臂,很是慵懒。 “怎么还没回家?”秦鸣春问的云淡风轻,看着倪红安不动声色递个眼色。 秒懂。 太子爷在提醒她可以仗势欺人。 倪红安一秒影后附身,故作委屈,满腔无奈道:“我也想回啊!王总太忙,我熬了一晚上,脖子都长了,连个面都没见着。” “我怕耽误项目进度、给您丢脸,不敢擅自走啊。” “也不知道是怎么得罪了王总,要这样晾着我,这不是在打您的脸嘛。” 她字字和软,句句带刀。 王柏林死了一样僵在原地,倪红安也太会颠倒黑白,他嘴都麻了,盯着秦鸣春只会:“你、你、你……” 你不是部门经理吗? “……我是倪红安的上司。” 初次见面,秦鸣春的还在耳畔徘徊。 王柏林回过味儿来—— 好家伙。 眼前这位,居然就是堂堂华雅太子爷! 怪不得倪红安那么干脆拒绝自己,原来是有高枝攀了。 王柏林自尊心备受打击,连连眨眼。 所有不甘、怨气、自尊,在绝对权势面前,灰飞烟灭。 得认命。 他早知道阶级是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太子爷一句话,分分钟让他在凤城混不下去,愿赌服输,只怪自己没投个好胎。 王柏林不理倪红安奚落,转头对秦鸣春深深一鞠躬,卑微到尘埃里。 “小秦总,是我有眼无珠,都是我的错,求您大人不记小人过……” “您放心,后续工作我一定全力推进。” “……” 秦鸣春不咸不淡扫他一眼,偏头对倪红安道:“倪总,你的项目,你话事。” 得令。 倪红安心里爽翻,绕着王柏林慢悠悠转了一个圈,连连啧啧。 “……”王柏林咬紧后槽牙,尴尬陪笑。 倪红安狠剜他,攥拳恨不得捶他一掌,最终扬起下巴,“知错能改就好,合作至上,都是打工人,没必要为难谁。” “对吧,王总?” “倪总说得对……” 大度放过,她十足上位者的姿态。 “……” 王柏林如蒙大赦,点头哈腰,夹着肩膀灰溜溜慌忙退开。 - 顿时,走廊安静下来。 秦胜昔倚靠门框全程吃瓜看戏。 大哥面前,秦鸣春整个人不自在,垂眸借整理袖管掩饰。 唯有倪红安,松弛坦荡,没一点拘谨。 几秒沉默。 倪红安率先打破僵局,公事公办提醒,“秦总,我今晚的加班审批,麻烦您通过一下哈。” “没别的事我先回了。”她晃晃手机。 言外之意你说项目不用我再操心的。 闻言,秦胜昔眉头一挑,别过头掩口忍笑。 “好,早点休息,”秦鸣春应声,转头吩咐陈进,“送她回去。” - 等倪红安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折回包厢。 秦胜昔一把揽住秦鸣春肩膀,用力猛拍两下,意味深长笑道:“我知道你为什么对她感兴趣了。” “为什么?”秦鸣春挑眉。 连他自己都琢磨不透,大哥才见一面就敢下结论。 秦胜昔一努嘴。 不偏不倚,秦鸣春手机屏幕亮起,一条钉钉审批弹出来。 ——倪红安的加班申请。 “她克你。”秦胜昔一语中的。 秦鸣春:“……” 秦胜昔憋笑补充:“老三,今晚这一出,你这马甲彻底保不住喽……” “我跟你打个赌,明天,全华雅全是新鲜热乎的瓜,信吗?” “……” 秦鸣春下意识轻推眼镜腿,扑了个空,顿了下改揉额角,“好,有群记得拉我。” - - p.s今天还有。 111 第二次正面出击 秦胜昔一晚上光顾着观察秦鸣春了。 老三这家伙,人在牌局,一心二用,隔一两分钟就瞟一眼屏幕。 “等消息?”秦胜昔打趣,视线扫过他的手机。 秦鸣春随手甩出去一张牌,“羡慕?” ……我羡慕个毛线。 秦胜昔噎得一时没话回,反手给他点个赞,摇头感慨:“开窍了就是不一样!” 见状,秦鸣春傲娇横大哥一目,嘴角噙笑,干脆反扣屏幕,不让他看。 阿进没回来,想来倪红安还没到家。 刚才忘了跟她交代回去说一声。 没过一会,趁大哥不注意,秦鸣春又悄悄把手机翻回来,顺手拿烟盒遮掩。 “……” 此地无银。 秦胜昔绷着偷笑冷眼旁观。 过去全家一致认为,以老三的性格,根本不需要爱情,现在,他动摇了。 秦胜昔想起一句话。 ——如果结局不能让你满意,说明还没到结局。 真爱还没来,所以,秦鸣春不在乎。 - 回到家,倪红安主动给秦鸣春报平安,【我到家了,今晚谢谢秦总。】 谢太子爷给的机会,让她狐假虎威好好爽了一把。 工作后,从来只有她当牛做马,除了跟秦鸣春发疯那回,还是第一次这么嚣张。 在公司有个好领导撑腰,可比嫁对人正确多了。 - 忽然,牌桌上手机振动,屏幕一亮,消息提示音应声响起。 秦鸣春瞥见立马起身,将手里的牌全丢桌上,抓着手机快步走出包厢。 走廊尽头。 他深呼吸点开——很好,果然是倪红安。 秦总…… 有点见外,不过她措辞一向滴水不漏,秦鸣春盯着消息,自动忽略其他的。 他反复品味几遍,记起大哥说的戒掉“工作腔”,字斟句酌回复: 【今天的事与你无关,不用放在心上,以后这种烂人,不必给好脸色。】 “……” 看到这条,倪红安微微一愣。 她没着急回,条件反射等着,因为按照工作狂的尿性,接下来保准就要发项目推进安排,或者其他文件。 结果,等了半天,迟迟没有新消息。 倪红安换了衣服去洗澡。 从浴室才出来,手机屏幕恰好暗下去,明显是几条消息连着的。 “……” 想起美博会的那一套文件,倪红安头皮发麻,她怀揣着熬夜工作的沮丧点开。 两条,都是秦鸣春。 他说:【睡吧。】 他又说:【不用回了。】 “……” 倪红安纳闷的直挠额角。 同一个人,语气如此天差地别? 秦经理龟毛不是人,太子爷温和太像人,反差简直离大谱。 怨不得都说大佬平易近人呢! 你看看。 ——秦鸣春脱了马甲就是不一样。 这天晚上,倪红安睡了个踏实觉。 没有遭雷劈的上司,也没有挨千刀的对接方,梦里,她喜滋滋觉得水逆要过去了。 - 翌日上班,一切真让秦胜昔说准了。 倪红安走到华雅楼下,就察觉氛围不对,似有若无的探究目光投向她,各个表情耐人寻味。 “metime的品牌经理居然是太子爷……” 这句话,短短五十米的路,倪红安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 排队买咖啡。 倪红安一眼瞥见前面的ste,忙低头刷手机。 只听咯咯几声笑,ste兜过来,亲热挽上她手臂,仿佛之前电梯间的龃龉不存在,嗔怪道:“annie,你可真不够意思!还藏着掖着!” “你看不上zizane我能理解,jason哥哥没生气吧?”ste拼命挤眉弄眼。 昨天半夜,华雅的几个八卦群疯传秦经理就是小秦总,有鼻子有眼的。 这种事谁敢作假。 ste郁闷一宿,亏她当初以为秦鸣春是“外企愣头青”,没想到人家是太子爷微服私访。 笑死。 倪红安没客气:“有人给你摆脸子,你气不气?有事多反省自己,少琢磨别人。” “……” ste脸色一僵,想什么反驳,碍于她如今和秦鸣春的关系,只能强忍,借口咖啡到了转身离开。 - 倪红安嘬了一口咖啡,一抬头,电梯厅倪惠敏正笑着等她打招呼。 “倪总。”她凑过去。 倪惠敏让出身前位置,小声嘱咐:“别搭理那些人,你该干嘛就干嘛。” “就是就是!她们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倪红安打趣。 “你这心态就很好。”倪惠敏说。 倪红安情绪价值向来给到满,“那是,也不看我是谁招来的。” 倪惠敏:“行,不错,好好工作吧!” 她也听到了八卦,原想叮嘱几句,没成想小倪这孩子特别有分寸,很稳,真不错。 - 熬到午休,罗佳佳也不睡觉了,拉着倪红安躲到茶水间,满脸兴奋。 “太刺激了!秦经理真是未来的秦总?我的妈呀!那我们是不是稳了?” 她说项目组那事。 “什么叫未来的秦总,人家现在就是。”倪红安纠正。 “其他人都羡慕哭了……”罗佳佳一上午都在吃瓜,撑得午饭都没吃,“瞧着吧,那帮人指不定怎么羡慕嫉妒恨呢。” “……” 秦鸣春身份彻底公开,倪红安因“被太子爷隐秘维护”处境微妙,有人巴结,更多人暗中嫉恨。 她很清楚,当初玩抽象表白,只是为了苟住工作,没想到后来会那么顺利。 何况,她和韩池相处挺愉快的,俩人只差捅破那层窗户纸了。 - 隔了两天。 行政总监领着一帮人上来,带着卷尺,直言要给小秦总重新布置办公室。 秦鸣春婉拒:“现在这样就很好,不必大费周章。” 行政总监碰了一鼻子灰,转头又打量起大开间的格局,“瞧你们这地儿乱的,跟菜市场有什么区别!抓紧拾掇。” 于是,唐宝莉摆放的茶台被清走,原本多出来的空工位也尽数搬离。 好一番折腾,外头敞亮的像刚搬来。 - 又过了一周。 metime和昆仑饮料的联名正式上线,昆仑特别请了气泡水的“品牌挚友”小赵来华雅扫楼造势。 倪红安不认识谁叫“小赵”。 罗佳佳科普,小赵是个新晋顶流小生,爆了一部现象级短剧,全平台都在刷,洪量更是给了泼天的流量。 “大堂都站不下了……”倪红安咋舌。 之前也有明星来扫楼,场面远不如小赵的粉丝壮观,尖叫声此起彼伏,人多到手机都没信号了。 倪红安揉着耳屏:“……我快聋了。” 话音刚落。 身后猛地一股推力,她身形踉跄,回头间,又闻到熟悉的一轮玫瑰,“是你。” 最先曝出秦鸣春身份的女人。 这谁啊? - 大堂僻静角落。 苏欣妍抱臂,从容中带着满档压迫,“正式介绍一下,我是秦鸣春的未婚妻,苏欣妍。” “你好。”倪红安神色平静。 豪门小说都这么写,掌权男主身边有一个门当户对的未婚妻,还有一个真爱白月光。 霸总周旋于二女之间,一会久别重逢,一会追妻火丧场。 “……” 苏欣妍继续自说自话。 “董事会、他父亲、还有我父亲,无数双眼睛都盯着他这次下放历练。” “秦鸣春身边任何一个特别的存在,都会被放大审视。” 苏欣妍直视倪红安,语气渐冷,“尤其是,一个靠非常规手段,引起他注意的女下属。” “你的存在,就是他报告上的一个风险项。你的能力越突出,你和他的关系越说不清,这个风险项就越醒目。” “为了向集团证明他的公正和专业,在最终评估里,他很可能不得不优化掉你。” “到那时,别说华雅,整个行业都会知道,你是因为企图攀附上司而被开除。” “你的专业,你的成绩,都会因为这个污点,变得一文不值。” 苏欣妍蛰伏多日,专为打磨出一套滴水不漏的说辞,好将倪红安一击必杀。 终于。 她唇畔浮起一抹笃定的寒意,“倪小姐,你现在还觉得,你的工作稳了吗?” 112 好一个烫手山芋 苏欣妍话音未落,大堂突然爆发尖叫,声浪一波叠一波潮涌,小赵在八个保安层层簇拥下姗姗来迟,人群彻底沸腾。 “……” 倪红安大脑陡然一片空白。 尖锐耳鸣盖过喧嚣,她下意识偏头皱眉,苏欣妍刚刚那些话犹如当头棒喝。 糟了。 她被发疯表白的“捷径”反噬了。 苏欣妍说的不无道理。 眼下,她就是在钢索上蹦迪,从前顶多是大逃杀“可能失业”,现在直接升级到“可能身败名裂的失业”。 好家伙。 焦虑一下子就来了。 倪红安咬唇,用力深呼吸稳住心神。 沉默片刻。 她再抬头时,眼底蓄满泪光,一秒入戏,语气诚恳又无辜:“苏小姐,我太想进步了。” 都是千年狐狸,跟谁玩聊斋呢! 她一心扑在工作上,不惜倒贴钱上班,就这觉悟,凭什么要被秦鸣春的未婚妻贴脸开大,强行定罪? 这口锅姐不背。 于是,她假装请教,把球踢回去,反手试探对方的底牌和目的。 - 闻话,苏欣妍也沉默了,脸色不由难看。 大堂人声鼎沸,吵得耳膜疼,她莫名胸闷气短,抬手当扇胡乱扇了几下。 她琢磨了好几个晚上,精心打磨的话术,算尽了倪红安的利弊软肋,本以为能逼得她害怕、低头、妥协。 结果呢? ——这女人永远不按套路出牌! 太想进步又是什么鬼话。 苏欣妍强压怒火,没心思再继续纠缠,冷嗤道:“我言尽于此,没人的时候你好好掂量清楚,想明白再来找我。” 说完,她掏出准备好的名片,塞进倪红安亚麻西装的左胸口袋,转身没入人群。 - 距离下班还有半小时。 倪红安把电脑锁屏,手袋挂在椅背上,又接了半杯水摆在工位,刻意营造出人还在岗的假象,悄无声息提前离开。 大不了回头补个忘打卡,碎碎个事。 这回,倪红安没约韩池,也没找邱雯,只想一个人静静。 她独自坐在tofree靠墙的卡座,依旧点了一杯自由古巴,仰头灌下多半杯,底调黑朗姆的燥,勾起了翻涌思绪。 晚风习习。 场内live飘出熟悉的旋律。 “……我用情付诸流水/爱比不爱可悲/听山盟海誓曾经说的字字都珍贵……” 倪红安呆呆望向窗外,玻璃倒映出她模糊的脸,与街上车水马龙交织。 大厂的人,神的神,精的精,病的病。 这个世界最棘手的关系,莫过于一个逢场作戏,一个动了真心。 - 倪红安冷静复盘了一下午,苏欣妍的警告反复盘旋,真相浮出水面,她头皮发麻。 发疯表白求远离,秦鸣春当真了!!! 我的老天奶。 倪红安点开小番薯,盯着自己草稿箱的标题,哭笑不得。 ——《救命!我抖机灵表白,上司当真了怎么办?》 演戏太过玩脱了。 奥斯卡没来,太子爷先动心了?! 笑死。 正出神中,桌角手机忽然振动,倪红安随手划开屏幕,一条新消息。 秦鸣春:【今天下班挺早,不舒服?】 “……” 倪红安整个人僵住。 你品,这哪里像从秦鸣春嘴里说出来的话,惊得倪红安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她揉揉眼。 聊天框顶部提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紧接着。 一股邪风吹过后脖颈。 又一条新消息。 秦鸣春:【今晚月亮真圆!】 他没话找话,附带一张实拍的夜景图。 “……” 倪红安不受控制打了个嗝,甚至没敢细看他在哪儿拍的,就慌忙摁灭屏幕。 太要命了。 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乱。 倪红安不敢多待,给秦力宏打了个电话,坐他的车回了家。 - 这天夜里,倪红安做了个噩梦。 广州瑰丽的百层高空,她怎么也找不到出口,一回头,秦鸣春端着一杯热美式,似笑非笑问她:“要不要加点糖?” “……” 倪红安猛地惊醒,后背汗湿一片。 苏欣妍没说错。 秦鸣春纡尊降贵来一线,凡事亲力亲为,是势必要做出成绩的,他那么爱惜羽毛,怎能容忍她成为他评估报告里的风险项。 靠他太近,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沦为被人攻击的靶子; 离他太远,会失去项目话语权与现有价值,辛苦苟住的局面,只会付诸东流。 人生苦短。 她没有更多的八个月浪费。 后悔。 现在真是非常后悔——当初就不该抖机灵,学人家和上司表白。 昨天,她还在琢磨“怎么苟住工作”,今天就变成了“怎么在太子爷身边安全地苟住工作”,难度指数级增长。 不行。 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立刻马上收敛,和秦鸣春划清界限! “……” 倪红安在床上翻来覆去,醒了又睡,睡了又醒,越想越后怕,越想越焦虑,彻底失眠。 - 翌日,倪红安双眼成功肿成悲伤/蛙。 她来的太早,大开间空无一人。 倪红安买了两杯冰美式,加浓超大杯,坐在工位一口气干掉,冰凉直抵丹田,总算压下昨夜的烦躁,强制开机。 “爽!!!”她旁若无人大吼。 尾音未落。 秦鸣春脚步一顿,遥遥瞥见倪红安,下意识抬腕看表,惊讶她来的可真早。 ——还不到八点。 “倪红安。”秦鸣春走过去。 “……” 倪红安打了个嗝,缓缓回头,“秦经理”险些脱口而出,清嗓慌忙改口,“秦总早。” 礼貌,疏远,客气,生分。 “……”秦鸣春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失落,盯着她看了几秒,眉心几不可察一蹙。 眼皮浮肿,她昨晚没睡好? 秦鸣春嘴角挂笑,顺手把拎的咖啡递给她,正想问她怎么了。 目光相撞。 他清晰捕捉到,倪红安脸上一闪而过的抗拒与闪躲。 ??? - “别别别……”倪红安心头一紧。 想起昨夜诡异的梦,尴尬笑笑,侧身示意桌面,两杯咖啡只剩尚未融化的冰块。 “这是拿铁。”秦鸣春手腕微顿,还是坚持递过去。 “……谢谢秦总。”倪红安双手接过,礼数周全,却是刻意拉开了距离。 “忙吧。”秦鸣春没多说。 转身没走到拴马桩,手机振动。 ——倪红安发来红包,附言:咖啡钱。 见状。 秦鸣春回头,看了一眼她拘谨的背影,无奈又好笑,想想先收下了红包。 倪红安到底什么情况? 她怎么……突然这么客气了? 113 秦总不好意思! 秦鸣春的拿铁地标一般,耸立桌上。 透明杯壁沁满水珠。 倏地,一滴,一滴滚落。 倪红安盯了几秒,后知后觉,秦鸣春他没买楼下的咖啡,他买的是“皮爷”,还是到店自取的那种。 最近的门店,离华雅大厦五公里,不支持外卖。 也就是说。 秦鸣春特意大清早去给她买咖啡。 倪红安搜肠刮肚。 六万六转账,“对赌分红”能解释;会所撑腰,“护犊子”能解释;但亲自跑五公里买一杯咖啡——除了“他喜欢我”,没有第二种解释。 “……” 倪红安倒吸一口凉气。 太子爷的抬爱,真让人招架不起。 倪红安觉得自己心态崩了。 品牌经理室,门头导视vi早在第一时间做了更新,现在是兼战略部总裁办公室。 每天来找秦鸣春签字的,络绎不绝。 倪红安工位背对着,看不到,可她总能从罗佳佳夸张的表情里,品出“秦总”有多忙。 忙点好。 忙起来,秦鸣春就没空胡思乱想,她也能安稳苟住,悄悄避嫌。 - 本着不浪费的原则,倪红安还是抢在冰块彻底融合前,硬把一杯“皮爷”喝完了。 然后。 晚上毫无悬念的又失眠了。 倪红安靠着床头,刷手机放空,韩池工作室的小番薯更新了一条动态。 心念一动。 倪红安随手戳去消息:【还没睡?】 韩池秒回:【你也没睡?】 顺着网线他仿佛能看穿:【有心事?】 “……” 倪红安犹豫半晌,不知该怎么回。 之前,她和韩池提过发疯表白,职场技战术嘛,懂得都懂,谁也没当回事,偏偏秦鸣春不按套路当真了。 演戏玩砸了,她像攥个烫山芋没处扔。 倪红安:【工作上的破事,烦。】 韩池没追问,过了几分钟发来一张草图,一只橘猫惬意蜷在窗台。 【大橘说了,烦的时候可以撸它。】 “……” 倪红安瞅着屏幕傻乐。 心里竟稍微松快了一丢丢,她不想扫兴,挑了一个蓝色小鱼的emoji发过去。 又一番思索。 倪红安决定战术性后撤。 以后在metime,不单独和秦鸣春相处,不回非工作消息,不再发狗腿表情包。 总之,先把自己藏起来,等风头过去再说。 没准秦鸣春自己就知难而退了。 噢耶。 - 翌日。 倪红安早早到了公司,为的就是避开秦鸣春每天来的时间点。 大堂,电梯继续下行到地库,倪红安没管,闷头扎进去。 直到负二轿厢门开,外头一个陌生面孔笑着和她搭话,“早啊,倪姐。” “……”倪红安微怔,瞧他一副自来熟,硬是死活想不起哪里见过。 “叫我小章吧。”小章自报家门,然后飞快口型示意她:监控。 “……” 倪红安恍然大悟。 上回在安保部看监控,正是眼前这个小哥,给她看的秦鸣春被打的加密文件。 见他今天没穿保安制服,她随口问:“你不干了吗?” 被太子爷报复性制裁了? “……” 给小章整不会了,局促挠挠额角。 他现在是专职司机。 三天前,倪总点名叫他上楼,他还以为误伤太子爷的事要处理,没想到是提拔他进集团司机班,负责给小秦总开车。 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他不过是认出了秦鸣春的眼镜,lotos,竟然直接赌中了一次翻身机会。 小章嘿嘿一笑,扭头瞥一眼身旁,迅速做出决定,极有眼色地拦住轿厢门。 下一秒。 秦鸣春目不斜视从容迈进来。 原本,他还略有不快——小章的岗前培训谁教的,为什么不给他摁总裁专梯。 直到看见倪红安,目光顷刻舒展。 很好。 怪不得倪惠敏一个劲儿夸小章有眼色。 确实。 - “早。”秦鸣春主动问好,嗓音温和,顺势站到倪红安身侧,和她并排。 小章识趣摁下关门。 “……” 看到进来的秦鸣春,倪红安顿觉今天喝凉水都塞牙,莫名有种自投罗网的错觉。 “秦总早。”她口吻公事公办,不留任何寒暄空间。 主打一个把天聊死。 “……”秦鸣春一噎。 想说别的,碍于小章在场,只好作罢。 宽敞的轿厢陡然逼仄。 一时无人说话。 哪知,电梯回到一楼再次停下。 倪红安瞅准时机,预备开门就窜下去的,结果,外头人头攒动,一窝蜂涌进来,密密麻麻挤满轿厢,人墙海浪般倒推着她。 倪红安被逼得连连后退。 要死。 她后背贴上秦鸣春胸膛,有点弹。 拥挤混乱中,她右手下意识往后抵了一下,指尖掠过他西裤,小拇指冷不丁被硬挺的机关硌到。 “……” 要命。 倪红安脑子一空。 ——衬衫夹。 - 秦鸣春喉结滚动。 她头顶蓬松,毛炸炸的,细碎发梢刚好蹭着他下颌,有点痒,有点麻,偏偏躲无可躲。 前面挤得水泄不通。 小章没见过电梯如同早高峰春运。 他只清楚,倪总交代过,一切以小秦总的需求为先,眼下老板明显想跟倪姐单独聊聊。 都怪这帮路人。 于是拥挤的人群里,小章大喝一声清场:“秦总在!” ——老板在哪里,哪里就是专梯。 “麻烦大家自觉换乘下一趟!” 唰地。 现场刹那安静,落针可闻。 然而。 晚了。 电梯已经缓缓上升。 沉默,尴尬,暧昧。 震耳欲聋。 - 秦鸣春一忙就是一上午。 临近中午,小章来敲门,提醒他午餐有个商务饭局,可以出发了。 “先不急。” 秦鸣春抬眼,透过玻璃隔断望出去,倪红安套着muji颈枕,一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 “……” 秦鸣春想了下,点开很久之前潜伏的群聊,群名:哦豁又要干活啦。 …… 【中午吃什么?】 【这一生敢爱敢恨唯独不敢上称。】 【知足吧!求你俩了!不知道吃什么,可以去抢银行,等着吃牢饭。】 “……” 秦鸣春现在练出来了,不用看头像,不用看昵称,一眼就能辨识倪红安的语气。 饭局,推了也不是不行。 他给倪红安发消息:【中午一起吃饭?】 发出。 秦鸣春一心二用,看着大开间,余光又落回群聊对话框里。 几乎同步。 外头敲键盘的声音忽然停了。 “……” 两秒,手机振动。 倪红安客气婉拒,非必要不接触,【秦总不好意思,我约了lisa对接培训进度。】 用魔法打败魔法。 除非他吃饱撑的找lisa对峙。 “……” 秦鸣春抬手一推眼镜腿,默默自我反省。 也是,临时约饭确实不礼貌,像大哥说的老板布置工作,压迫感太重。 秦鸣春回复:【辛苦了(腮红微笑)】 他起身,手腕一抖,小章立马抻展西装送上来,麻利伺候老板穿衣服。 低头整理衣摆时,西裤布料下,衬衫夹轮廓若隐若现。 发梢蹭过下颌的痒,瞬间回笼。 秦鸣春抿嘴,摸了摸下巴,隐晦回味。 - 电梯下行,二十层,轿厢门开。 lisa低头快步进来,一抬头见是秦鸣春,一秒局促,下意识想退出去避让:“秦总您先请,我不急。” “约了人?”秦鸣春随口问,言外之意你快点进来。 午餐高峰,他不想倪红安在楼下干等。 “没有没有,我去取个快递,”lisa连忙摇头摆手,赶紧补充,“公司的合同。” “……” 闻言,秦鸣春眸光微沉。 ——对接培训进度? 倪红安,她分明是刻意躲他。 114 又是他 电梯很快到达负二,秦鸣春朝车旁走,习惯性复盘倪红安的不对劲。 比如,前几天茶水间偶遇。 秦鸣春端着杯子,以前倪红安绝对会主动搭话,问好或者帮忙倒水。 但现在,她明明看见他,硬装低头洗杯子,非得等他走掉才抬头。 比如,最近的工作群状态。 他在群里单独@倪红安:【联名品宣定版发我。】 以前,她绝对秒回“收到!”,甚至还会心血来潮配个表情包,真人gif的那种。 但现在,一句干巴巴“收到”,没有表情,没有标点符号,更没有表情包。 “……” 再加上刚刚她不留余地的婉拒约饭,桩桩件件串联。 秦鸣春断定:倪红安,在刻意疏远他。 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 秦鸣春坐进车里,一肚子疑惑久久不散,他摩挲下巴转头吩咐:“小章你先上去,叫阿进开车。” “好的,秦总。”小章忙下车打电话,恋恋不舍扫过车头的欢庆女神,满心遗憾。 秦总的心思真难猜。 还想着今天能开个洋荤呢。 不到两分钟,陈进一路小跑赶来。 无缘无故多个专职司机,他以为要失宠了,如今见秦鸣春依旧点名用他,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麻溜调整导航。 外头下雨了,出车巷口比平时堵,前头排了几辆车,库里南雨刮有节奏地摆动。 车里。 秦鸣春忽然开口,“阿进,你有没有觉得……倪红安最近不太对劲?” 我靠。 陈进瞄一眼后视镜,“你可算是发现了!” 还以为他秦而慷永远自信呢。 “什么意思?”秦鸣春眉峰微挑。 陈进:“倪总以前多活泼,逮谁怼谁,瞧现在公事公办,跟被夺舍似的。” “倪总”是三哥叫的,哪怕清楚是为了给倪红安撑腰,他跟着叫,主要是表明态度。 没准儿那以后就是三嫂呢。 反正,比起安科生物的千金,他觉得还是倪红安好。 “……”秦鸣春沉默。 陈进从后视镜看他,试探补充问:“你惹她了?” 爱情是盲目的,三哥都学会自我反省了。 闻言,秦鸣春蹙眉认真回忆,声里充满罕见的不安,“没有。” 未几,他一顿,“……我不知道。” 觉察到倪红安突如其来的疏远,秦鸣春困惑不已,然后陷入自我怀疑。 是不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对? 他深吁,缓缓呼出,扭脸看向窗外,心绪纷乱。 - 说时迟那时快。 库里南一把方向拐上主路,华雅大厦裙楼的街角,一个熟悉的身影小跑着冲进雨雾。 ——倪红安。 秦鸣春眼睛一亮。 下一刻。 卡宴驾驶座下来个男人,快步绕过车头,替她拉开副驾车门,动作极其自然。 是他。 秦鸣春笑意骤然僵住,嗓子眼莫名扎扎的,不自觉低咳。 潜台词是你怎么还不开车。 “红灯。”陈进头皮发麻,小声解释。 四十五秒煎熬,度秒如年。 车内,空气急剧压缩,陈进把着方向盘快急死了,悄悄切到外循环,大气不敢出。 “……” 秦鸣春嘴角绷紧,面色铁青,双手时而攥拳,时而松开,心里堵得慌,不受控制盯着道沿的那台黑色卡宴。 不想看,又忍不住。 - 雨丝细密,飘落卡宴的前风挡。 韩池递给倪红安一盒麻酱凉皮,“你们大厦不让外车进,不然我就给你送地库去。” 早上去城里见客户,路过这家老字号,想起倪红安爱吃,顺手稍了两盒,另一份让她带回家给姑妈尝尝。 “下来走走蛮好,我坐一上午,屁股都扁了!”倪红安笑着接过餐盒。 她额前缀满晶莹雨珠,毛茸茸的。 韩池抽纸巾,温柔擦拭她发梢,“你这几天好像很累。” “工作有点烦,领导……太关注我了。”倪红安含糊带过。 crush面前,总不能提“老板喜欢我”。 韩池不解:“那不是好事吗?” “你不懂,太关注反而很危险。”倪红安摇头,苏欣妍那日的敲打,她始终记着。 “……” 韩池没再追问,自然地伸手蹭净她嘴角的麻酱,“那你多吃点,吃饱了才有力气烦。” “好。”倪红安点点头。 不知是麻酱红椒放多了,还是醋水调得辛辣,她鼻头呛呛的,眼眶隐隐发热。 怕被韩池瞧见,只好把头埋在餐盒里。 - 前后不过十分钟,雨势渐大。 倪红安吃完准备上楼,熟练拉开副驾手套箱,拿垃圾袋装好餐盒,绑了个蝴蝶结。 她刚预备冲出去。 “等等!披上这个。”韩池拉住她胳膊,长臂一伸捞起后排的外套,递来一件藏蓝色始祖鸟硬壳。 他下雨不带伞。 因为不管去哪里,都能直接开进地库。 “……” 倪红安想拒绝,又伸手接住。 - 最郁闷的是秦鸣春。 商务饭局回来,午休时间,大开间黑灯,所有人各自找地方睡午觉,各种旮旯拐角,休息区沙发躺满,姿势千奇百怪。 倪红安仰面靠在椅子上,背后垫着背睡枕,椅背搭的外套,宽大帽沿正好遮住她的上半张脸,睡得毫无防备。 ……也不怕摔倒。 秦鸣春着意左右打量几眼。 他不知道以前品牌部有午休床。 上回行政来整顿工位,一口气清走好多非办公类物品,其中就包括几个折叠床。 缓步走近。 秦鸣春一眼发现,她盖的外套是男款。 ——那个卡宴男的? “……”秦鸣春如梦初醒。 原来。 倪红安态度突然转变,刻意疏远他,是因为她——喜欢了别人? 一想到这个。 秦鸣春整个人都不好了。 酸涩,不甘,接连翻涌,占有欲被一把火点燃。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等下午上班,见倪红安在摸鱼,秦鸣春给她发消息:【以后中午想休息,可以来我办公室,密码你知道。】 秒回。 倪红安:【做梦上班算加班吗?】 “……” 秦鸣春眼前一黑。 他看着聊天框,灵感乍现,一本正经敲字回她:【可以走审批(腮红微笑)】 “……”倪红安无语。 较劲是吧。 一来一回势均力敌,倒把她搞得不知道怎么接话了。 - 秋雨淅淅沥沥,不知不觉一星期过去。 这段时间,metime和昆仑的联名,秦鸣春确实给到倪红安最大权限。 对内全流程统筹,对外对接昆仑饮料,大大小小的事务全由她牵头。 倪红安白天参观工厂,对接经销商,晚上聚餐茶叙维护客情,像上了发条连轴转。 秦鸣春也没闲着,代表华雅集团,动身前往东京出席行业峰会,谈合作,拿资源,铺人脉,行程也是满满当当。 回程,去羽田机场的路上。 秦鸣春心神不宁,淡淡问陈进,“东京地震了?” 陈进惊呆了,“三哥你是太累没睡好,这几天全是会议活动应酬,铁人n项啊,等会上飞机就好好睡一觉。” “嗯……”秦鸣春压下莫名的躁动,没再多想。 航班刚落地。 秦鸣春和陈进刚下飞机,倪惠敏突然来电,语带焦急:“小倪病了。” “病了?”秦鸣春一紧。 “啊……急性肠胃炎,弘济住院呢。” “床号发我。”秦鸣春安排司机直接去医院,随身行李都没放。 周末,凤城环线到处堵车。 开到医院时,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 弘济医院,城西最大的老牌三甲,人多车挤,门口常年拥堵。 大厅只有两部电梯。 里外里至少围了三四十人,秦鸣春站在外圈,看一眼人群,毫不犹豫推开防火门。 “我靠……”陈进哀嚎。 消化内科病区在住院部二十三楼。 - 一鼓作气爬楼,再加上连日奔波,秦鸣春眉宇间隐有疲惫,却走得脚下生风。 病房的门虚掩着。 近乡情更怯,手刚搭上门把手,秦鸣春脚下一顿,下意识从门上的视窗往里看。 玄关人影一闪而过。 目光短接。 又是他。 115 修罗场!两个男人的交锋 病房门虚掩着。 想见的人近在咫尺,秦鸣春脚下不由顿住,手搭上门把手,透过视窗向内探望。 玄关一道黑色人影一闪而过。 目光短接。 又是他。 秦鸣春脚下忽然就生了根,镜片后,一腔热切瞬间降温。 卡宴男收回视线,就像没看见他。 “……” 秦鸣春顾不上被无视的刺痛,下意识侧身换个角度,继续观察里头。 咚—— 额头猝不及防磕到门板。 一声闷响,吓得他“嗖”地一步跨到墙边,屏息躲好。 几秒,无人在意。 秦鸣春缓过劲,被自己紧张到偷偷摸摸给气笑了。 这是一间最普通的三人病房。 倪红安在最里头,紧挨窗户。 卡宴男俯身站在床边,正给她调整枕头高度,动作熟稔,还挤眉弄眼朝她笑了一下。 这一幕亲昵。 “……”秦鸣春恨不得自己瞎了。 然而。 倪红安唇形微动。 秦鸣春凝眸分辨唇语——是“谢谢”。 大哥说,越客气越生疏,越随意越亲近。 倏地。 他心口的郁闷消散大半。 于是,秦鸣春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酸涩杂念,抬手轻敲门板,推门而入。 - 方才门响,倪红安隐约听见,只当是穿堂风过,直到秦鸣春从天而降。 他身型挺拔,极有分寸地站在玄关口,没再往里走。 瞬间,倪红安呆住。 秦鸣春却没看她,面无表情望向韩池。 韩池直起身,目光与秦鸣春二度短接,没有闪避,平静一点头,“秦总。” 一声称呼,完美拉开身份差距。 他话里分明在暗示秦鸣春,我早知道你是谁,倪红安告诉我的。 “……” 韩池在进攻。 倪红安听得浑身紧绷。 眼珠提溜乱转,一会瞄韩池,一会瞥秦鸣春,一对招子忙得像打乒乓球。 她恶趣味。 有点好奇矜贵的秦总怎么接招。 闻言。 秦鸣春淡淡颔首,走进来在床尾站定,单手利落解开西装纽扣,姿态松弛又强势,随意抬手招呼,“坐。” 我靠。 好一个四两拨千斤。 “……”倪红安闷笑他居然反客为主,哪知被胃疼扯得轻“嘶”一声。 - “别动,”韩池立马上前,手虚扶她肩侧,提眸看一眼输液袋,温柔安抚,“再忍忍,就快打完了。” 然后,韩池自然看向秦鸣春。 无声对峙。 秦鸣春环视一圈病房,扬手拉严米色的床帘,隔绝门口视线,之后才看向倪红安,唇角飞快浮起一丝浅淡笑意。 对视。 “……”倪红安营业假笑。 下一秒。 秦鸣春随手拉过旁边空板凳,挨着床尾淡定坐下,抽出床头卡,看得格外认真。 弘济城西院区设施一般,没有升级墨水屏显示,还在使用传统的纸质卡片。 倪红安看着。 心道秦鸣春还真不把自己当外人,韩池都站着,他倒自己先坐下了。 - 韩池看在眼里,心底了然。 动作虽小,可这就是男人的占有欲作祟。 忽然。 他后知后觉,倪红安口中那句“领导太关注我”,可能不止是工作中,还有生活里。 全方位越界的特殊对待。 韩池从容笑道:“秦总,时间不早,她要休息了。”言下之意你可以走了。 “……” 莫名掉进男/男修罗场。 倪红安安静如鸡,脖子以下保持一动不动,病人嘛,就该少说话多休息。 话音未落。 秦鸣春提眸看一眼倪红安,转向韩池,超绝钝感力先“哦”了声,“你请自便。” 说着他插好床头卡。 我去。 他去日本是进修毒舌去了吗,倪红安腹诽,未免也太会将计就计了吧。 她正暗自感慨,忽地觉察到床尾目光,一抬头,正撞进秦鸣春眼里,他眉眼清冽,她眼皮一掀,假装看窗外。 他什么时候把眼镜摘掉了。 - 韩池一噎,攻击点位更具体,“秦总,她现在是病人,不是下属。” 言外之意现在不谈工作,你没理由留下来。 “嗯。”秦鸣春微微颔首。 他不再往下说。 韩池哂然,拳拳打在棉花上,只好另起话头施压,“医生说需要住院观察三天。” “主要是精神压力太大,饮食不规律,之后需要静养,至少一周不能高强度工作。” 倪红安秒懂内涵。 韩池话里话外敲打秦鸣春,他是上司,是老板,是她生病住院的一切根源。 ……不知道秦总听懂了没有。 倪红安默默吃瓜,偷瞄秦鸣春。 秦鸣春难得接话,“不错,床头卡内容复述的很全面。” 韩池失笑,“秦总——” “我还有工作要和倪总对接,这位——”秦鸣春语意一顿,看向倪红安。 倪红安手机振动,正低头看消息,赛级纯血牛马的本能,自觉补充:“韩池。” 秦鸣春续上:“韩先生请自便。” 客气,疏离。 “秦总,她是病人。”韩池寸步不让,逻辑重音刻意强调“病人”。 “你是?”秦鸣春抬眸反问。 一句绝杀。 不等韩池回应,他顺势站起来,脱下西装,随手搭床尾挡板。 俨然一副耗到底的架势。 - 这还得了。 倪红安猛地坐起,扯动输液袋一阵大幅度摆动,针头跟着动,她咬牙:“够了!” 二男同时看她。 倪红安仰头:“别废话!你俩都走!” 逐客令。 韩池率先退让,大有给秦鸣春打样的心态,“好,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门口,他回头对秦鸣春点头,“秦总。” 现在轮到你了。 秦鸣春缓步朝玄关走,边抬手挽衬衫袖口,然后在门边站定,“慢走。” 他关上门。 - 三人间,其他两张病床空着。 秦鸣春走回床尾。 “不知道你晚饭吃了没有,我让阿进去鼎悦打包了粥,路上堵车,要晚一点送来。” “或者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他垂眸看她,话里只剩难得的温和。 倪红安信口开河,“我想吃龙肉。” “好。”秦鸣春不假思索应下,一顿,反应过来她在开玩笑,无奈摇摇头。 他下一句差点问哪里有卖。 秦鸣春把板凳搬到床边,重新坐下,拿出手机横屏开始看财务报表。 “……” “……” 沉默突如其来。 病房里,落针可闻。 - 倪红安偷偷看了眼手机时间。 十分钟前,姑妈发消息,说保温壶忘记装,她打发康姑父骑车送来,已经在路上了。 所以,倪红安才催他俩赶紧走。 尤其是赶韩池。 她还没做好准备,不想让家人这么早见到他。 秦鸣春不一样,他是老板。 有杨哲给的ptsd在前,姑妈绝对不会对他有什么其他想法,见就见了,很安全。 不过。 和秦鸣春独处太危险,还是得赶他走。 倪红安皱眉想辙,心绪不宁,无意识开始抖腿。 病床轻晃。 秦鸣春视线从报表上缓缓移开,看着她脚腕小动作不断,沉声问:“想上厕所?” 116 不走当然是不想 沉默中,倪红安无意识抖腿。 病床轻微摇晃。 秦鸣春视线从报表上缓缓移开,盯着她脚腕小动作几秒,沉声问:“想上厕所?” 倪红安被问得一愣,“谁?” “……”秦鸣春下巴微抬,“不是你?” 倪红安瞪他一眼。 纳闷秦鸣春凭什么觉得她要上厕所,正想张口反驳,转念仔细感受一下,膀胱确实有些憋胀。 下午打了四袋点滴,每袋250毫升。 韩池一直陪着,她还没那么想尿,就算想,也硬生生憋住了,不好意思。 crush面前,谁都想保持完美,仙女是不需要上厕所的。 - 见倪红安默不作声,秦鸣春直接起身,抬手就要摘输液袋。 他已经不脑补她总爱害羞了。 这段时间,尤其是出差,秦鸣春好几次深度复盘。 虽然尚不清楚倪红安为什么突然躲着他,秦鸣春不想再猜,他只确认一点,“倪红安,戏开场了,就没你喊停的份!” 他脱口而出。 冷不丁的一声低吼,带点强势的偏执,倪红安被他少有激动吓得没站稳,眼前一黑。 秦鸣春眼疾手快,抬臂拦腰托住她。 要炸了。 倪红安胡乱趿拉拖鞋,摇摇晃晃企鹅似的,跌跌撞撞冲向洗手间。 “慢点,小心回血!”秦鸣春擎臂,高举输液袋箭步跟上去。 手,已经比脑子快了。 - “别开灯!”倪红安关门瞬间急促提醒。 连着输液管,门不能关死,一旦开灯,那岂不是全让他瞧见了。 秦鸣春不是crush,可他是男人,她的羞耻心还在。 “嗯。”秦鸣春乖乖应声,背对门板站好。 “……” 倪红安回头偷瞄,门缝处,漏进走廊一束冷白色的光。 她摁下冲水,借马桶水声迅速解决。 - 病房玄关逼仄。 倪红安出来,门口一阵脚步声。 康亚军提着蓝色保温壶进门,边走边甩烫红的手腕,碎碎念叨:“红安,那热水器开关不好使,你回头接水千万注意点。” “姑父。”倪红安贴着厕所门。 “呦呦呦呦呦!”康亚军吓一跳,定睛看了两秒,满脸诧异,“你自个儿怎么上厕所?” 下一秒。 只见秦鸣春站得笔直,端端正正打招呼,“康老师。” 康亚军一愣。 显然没想到门边还有个人,他微仰头,盯着秦鸣春的脸,眯眼仔细辨认,“秦——” 教了几十年数学,桃李天下,唯独两个印象深刻。 一个陈进,笑他跑得快,另一个当年眉眼清俊,名字好记和《还珠格格》有关,“而慷!” 康亚军语气笃定:“秦而慷!” 我靠。 倪红安瞳孔地震,尾音都劈了,“你是我姑父学生?” “康老师,好久不见。”秦鸣春礼貌颔首,温润得体。 “好,走走走屋里坐,别堵在门口。” 康亚军率先回神,余光打量秦鸣春,顺他高擎的右臂向上,顿时一副过来人的了然。 夜晚探病,贴身陪护,亲手举吊瓶。 康亚军先入为主,以为秦鸣春是倪红安的男朋友,不由再度打量他。 刚刚,是数学老师看学生,是审视。 现在,他目光里蕴满慈爱与欣赏,姑父看侄女婿,越看越顺眼。 - 秦鸣春仔细挂好输液袋,扶着倪红安重新躺回病床,顺手搬板凳给康亚军落座,自己则坐在她的床尾,十分坦然。 见状,康亚军碎碎念,“你姑妈那会还说要找个护工,”他给秦鸣春递眼色,疯狂暗示,“有而慷陪着,那不比护工好使?” 闻言,秦鸣春笑得斯文矜持,实则心里早喜得像火山喷发。 多年不见,康老师越活越通透,句句戳中重点。 “他不是我男朋友!”倪红安翘脚反驳,撇清关系。 “这孩子……”康亚军根本不信。 自己教出来的学生,品性样貌样样拔尖,他一百个满意,只当倪红安脸皮薄不好意思承认,反正他压根没往别处想。 巴不得赶紧回去给素萍报喜。 康亚军本来还想打听“你俩怎么认识的”,又觉得当面问,显得他为人师表不够稳重,只好作罢。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他,他看你。 闭环了。 - 就在这时,陈进手提鼎悦纸袋姗姗来迟。 门口视窗盲区,他没看清屋里全貌,只瞥见秦鸣春亲昵坐在床尾,一推门调侃,嗓门洪亮:“三嫂!我带爱心养胃白粥来喽!” 话音方落。 惊得康亚军险些掉凳,一眼认出,“……陈进!” 上次接素萍出院,陈进开了一辆大g接送,他印象深刻,自然脑补全套,合着是陈进给牵的线。 “哎呦喂!康老师!咱们一家人整整齐齐啊!”陈进把粥放在柜子上,嘴甜会来事。 康亚军清楚陈进脾性,不想让他当电灯泡,起身要走。 “阿进,送下康老师。”秦鸣春顺势交代。 然后他陪着,礼数周全把康亚军一直送进电梯。 - 秦鸣春折回病房。 “你怎么还不走?”倪红安盘腿坐着。 秦鸣春纵容一笑,直白坦荡,“不走当然是不想。” 倪红安结结实实给噎了下,摆烂:“随便你。 她侧躺下。 “不饿吗?”秦鸣春看一眼纸袋,关心问。 “困了。” “……”秦鸣春不再追问,抬手关掉刺眼大灯,只留下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把病房氛围衬得温柔又安静。 倪红安沉沉睡去。 - 不知过了多久。 等倪红安再次睁眼,秦鸣春已经不在房间里,床尾,他的西装外套还在。 好家伙。 秦鸣春也学会玩心眼了。 故意忘带衣服,然后明天借口取衣服再来一趟?真是好心机好谋算啊。 这样一对比,韩池简直太单纯了。 倪红安盯着那件高定西装,暗自腹诽,只听病房门轻轻一响。 她抬眼看过去。 以为是值班护士来抽血。 结果。 挺括的身影再次出现,倪红安活像见鬼,还明天…… 她难以置信问:“你怎么还不走?” 上回重音在“走”,这回重音是“还”。 秦鸣春端着一杯温凉刚好的白开水,放在床头柜上,眼带笑意,低声重复方才的话,“不走当然是不想。” “……”倪红安彻底无语。 “时间还早,我不困。”秦鸣春说。 谁问你了。 倪红安内心疯狂吐槽。 秦鸣春柔声叮嘱,“你继续睡,想上厕所叫我。” “……” 倪红安看他一眼没搭腔。 为防止秦鸣春蹬鼻子上脸,彻底无视最好。 她换了个睡姿,紧紧闭上眼。 - 凌晨五点,秦鸣春手机屏幕一亮,陈进消息:【三哥,该走了,车在楼下。】 秦鸣春马上要飞法兰克福,再转道美因茨,去巴思福总部。 公务行程是早安排好的。 原本连夜转机出国,听闻倪红安住院,他毫不犹豫临时更改行程,在病房里坐了一整夜陪她。 他回:【门诊楼外等。】 临走前,秦鸣春关掉空调,又推开窗留了一条通风窄缝,轻轻带上门离开。 - 韩池是大清早来的,带了平板,还买了一束鲜花。 倪红安长期摸鱼,温水煮青蛙,很久没体会连轴转,连她自己都觉得病的莫名其妙。 韩池一直陪她待到傍晚。 两人正闲聊,门外走廊传来熟悉的说话声,表哥康海来了。 “……”倪红安有点慌。 她知道康海忙得脚不沾地,怎么还有空来探病,把他家的,这不得撞上了。 得保护我方韩池! 倪红安抢先开口,强行铺垫身份,“哥,这是我同事小韩。小韩,这是康海,我表哥。” 听闻这话。 韩池顿时读懂她的小心思,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却依旧配合,起身伸手打招呼,“表哥。” 康海典型直男,脑回路简单,毫无察觉异样,随口感慨,“啧啧,你们华雅真好,员工关怀到位,同事还专程探病。” “我都想跳槽了。”康海坐下,话里明显把韩池误认成华雅人事了。 倪红安听得头皮发麻,再聊绝对露馅,疯狂给韩池递眼色。 秒懂。 ——她还没准备好让家人见他。 韩池虽然想留下,但也不愿让她为难,主动告辞:“小倪,公司还有事,我先回去了。” 他叮嘱几句注意身体,从容离开。 哪知。 康海不知哪根筋不对劲了,看热闹不嫌事大,追出去,“等等!小韩!加个好友呗!” 能混个内推机会也不错。 117 回旋镖 “谢谢啊韩老师,回头再联系。”康海站在电梯口,客客气气目送韩池进轿厢。 顺利加上好友,他心里踏实不少。 康海现在是焦头烂额。 前段时间,誉美绩效评级出结果了,他连续三次都是b,在誉美,三个b约等于c。 昨晚,市场部好几个同事都收到邮件,其中也包括康海,喜提n+1大礼包。 今天就是回去走流程办手续。 失业了,前路迷茫,多一条人脉就多一条退路吧。 - 康海在病房坐了十来分钟,怕自己心事太重露破绽,更怕被倪红安那鬼灵精看穿,便起身要走,“你好好休息,我还得顺道去见个客户,先走了。” “顺道?你客户也住院?”倪红安抬眼笑他,一指窗台上的牛奶,“来看病人空着手,也好意思说顺道。” 她指着右侧那一箱,“这个你提走,我不爱喝那牌子。” 一个进口品牌,陈进送来的,肯定是秦鸣春让买的,主打一个贵,口感真心一般。 这话一出,康海还以为撒谎被她看穿,一时心虚都不分左右了。 倪红安下床伸手一指,“这个别动!” 左边是韩池带的,是她喜欢的口味,她要留着。 “行。”康海默默拎起牛奶,落荒离场。 倪红安歪头,目送他离开。 - 康海提着一箱牛奶等电梯,手腕沉甸甸的,一如他被裁员的心情。 ……他哪来的客户要见。 越想越觉得倪红安话里有话,一琢磨,他给她闺蜜老公打电话,“大川,你在医院吗?” 蔡大川在宣传科上班,办公室就在楼上三十二层,这个点,理论上他还没走。 “海哥?!你怎么突然想起我了!”蔡大川热情不减。 康海简单说了倪红安住院的事,忽地灵机一动,“她非让我提箱牛奶回,我们家没人喝这个,别浪费了,你在的话我给你送上去!” 蔡大川:“在在在!你来你来!” 于是康海提着牛奶,上楼和蔡大川又聊了半个多小时,大吐失业苦水,磨蹭到天色渐晚,这才回家。 - 近来阴雨连绵,老小区屋里返潮,木门敞开通风,外头防盗门挂着锁,晚风穿堂而过。 康家正在吃饭。 康亚军放下手里筷子,一脸藏不住的得意,神秘兮兮道:“素萍,跟你说个事!你闺女谈恋爱了,你还不知道吧!” 被老伴挤兑一辈子,这回,他总算拿住一次独家消息。 “瞎说!她谈恋爱还能瞒着我?”倪素萍头也不抬,底气十足回怼,从小到大,倪红安跟她无话不说。 “我还能骗你!” “……”倪素萍听出老康认了真,眼皮一掀,将信将疑敷衍,“谁呀?” 康亚军深吸一口气,“福尔康!” “谁???”倪素萍给气笑了,剜他一眼。 “噗——” 康海嘴里的米饭喷了一桌子。 “错了!说错了!”康亚军尴尬摆摆手,刚刚满脑子都是《还珠格格》,食指点着空中打拍子,一字一顿,“秦而慷!” 他骄傲仰起下巴,“那可是我学生!” 现在是侄女婿了。 “谁?”倪素萍一见他满脸嘚瑟,也好奇地放下筷子,搜肠刮肚回忆。 她对老康学生的印象不深,上回见了个陈进,本来想撮合,结果是倪红安同事。 “我昨儿晚上送暖壶碰见的,俩人可好了,我学生举着点滴陪你闺女上厕所。” 康亚军乐得合不拢嘴,边说边回味,“一米九的大高个呢!” - 话音未落,防盗门纱网被扒得哗啦响。 “吹牛!”对面王阿姨强势插嘴,整个人靠在门上探头,“那小伙儿哪有一米九!” 她判断:“顶多一米八!” “哎你这人!”康亚军不乐意听这话,他教数学的,眼就是尺,当即开门把她迎进屋里辩论,“我学生怎么没有一米九!” “我说的是净身高!他那寸头就得占五公分!”王阿姨寸步不让。 “什么寸头!哪儿来的寸头!”康亚军不允许有人质疑他的眼力,“那叫三七分!” 倪素萍听得直皱眉。 俩加起来得一百五岁,为五公分身高差争得面红耳赤,她一语切中要害,“你俩说的是同一个人吗?” “……” “……” 瞬间,康亚军和王阿姨同时卡壳。 倒是康海。 一听“寸头”眼睛一亮,忙翻出韩池的朋友圈,点开一张单人照递过去,“这是谁?” 有图有真相,仨人忙都凑过来。 王阿姨:“男朋友!” 康亚军:“不认识。” “这是红安的同事。”康海扬起屏幕。 “什么同事!那就是她男朋友!”王阿姨得意抱臂。 “我前段时间亲眼看见,就这寸头,给红安送到楼洞口,难舍难分的。” 康亚军急了,固执辩解碎碎念叨,“我,我,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啊?你们这帮人就成天以讹传讹吧。” “……” 倪素萍一直没说话。 琢磨几秒,她下定论,“不可能!我们家红安绝不会找同事当男朋友!” “破防了?”王阿姨故意揶揄,笑着带上门又溜达回隔壁。 不怪老康全家对找对象敏感。 素萍一辈子要强,年轻时半点不落人后,那个年代的会计中级职称多难考,人家硬是两个月给拿下了。 老了老了,老姊妹们都抱孙子了,她们家海子和红安都没结婚,也没对象,这都成素萍的心病了。 康亚军还不死心,追出去隔空喊话:“我学生绝对一米九!” - 倪素萍起身关门。 收拾碗筷时,攥着盘子,她忽而心念一动,迟疑开口:“秦而慷……他家是不是隔壁日化厂的?” 康亚军猛点头:“对对对!他们家秦老爷子经常去学校接孩子,后来全家都搬走了嘛。”他话里满是遗憾。 “日化厂秦家?”康海抓住关键词。 他莫名想起圈里八卦,都传华雅即将官宣的新任战略部总裁,其实是秦家太子爷。 秦,秦,秦。 康海翻出华雅的公众号找资料。 “等会!”康亚军喊住,指着推文的一张合影招呼倪素萍,“你看这个是不是他家老大?” 文章字太小,没戴老花镜压根看不清。 “……”倪素萍没印象。 康亚军看得仔细。 要不是《还珠格格》,他也记不住名字,一时有点后悔那天在医院没拍张合照。 “这不是——”康海惊呆了。 “你认识?”倪素萍和康亚军异口同声。 “秦胜昔,这人是华雅董事。” 康海张着嘴,难以置信,“爸,你说的红安男朋友、你学生,就是秦胜昔的亲兄弟?” 那这世界可太小了。 “我……说了吗?”康亚军蒙了,呆呆讷讷出声,犹豫不决。 - 万米高空,平稳巡航。 秦鸣春正饶有兴致翻看相册,华雅历年的年会合集,倪红安抢眼,漂亮得一骑绝尘。 倏地,他打了个喷嚏。 秦鸣春摁灭手机,神色黯下来,转头吩咐陈进:“联系柴律,查两个人。” “韩池,还有苏欣妍。不要打草惊蛇。” “她?”陈进意外。 韩池是情敌,有苏欣妍什么事,猛地,他反应过来,“三哥你怀疑是她搞鬼?” 秦鸣春淡淡应了一声。 他不想再猜,不代表他会就此放过。 - 与此同时,铁建小区家里。 康亚军,倪素萍和康海,一家三口六只眼,相互对视,对视,再对视。 不大的客厅里,震惊错愕席卷。 良久。 全家拼凑出所有线索,得出一个大胆的,颠覆认知的结论——倪红安男朋友是华雅集团的太子爷。 天爷呀,这来头也未免太大了点。 康海怔怔看向倪素萍,“倪会计,这级别……还算同事吗?” - - - p.s明天请个假,我要去手帐集市逛一逛,如果回来早我就继续更。 118 指不定谁高攀谁呢! 康海怔怔看向倪素萍,“倪会计,这级别……还算同事吗?” “……” 话音未落,倪素萍没说话,直到碗沿残留的米粒摸着剌手,她才长吁一口气,轻描淡写道:“没影儿的事,你们不兴瞎说。” 只要红安没承认,一切纯属造谣。 自己亲手养大的姑娘,拎得最清,谁也别想欺负她。 太子爷又怎样,指不定谁高攀谁呢! 见状,康海和康亚军对视一眼,囫囵几句打圆场,总算把这场惊天猜测暂时压下去。 - 厨房里,倪素萍擦拭灶台,看似随意探头问康海:“你平时忙得不着家,今天怎么有空跑医院?” “啊……我有个客户病了,捎带脚一块就去看了。”康海偷摸鼻尖,含糊掩饰。 倪素萍狐疑睨他,眼底几分审视,却没再追问。 “……”康海悄悄松口气。 倪会计眼毒,这一刻,他总算感同身受,当年倪红安失业那八个多月有多煎熬。 康海盯着韩池的头像出神。 王阿姨说的未必是假。 回想傍晚的医院,红安和韩老师说话,自然松弛柔和,确实比一般同事看着亲近,是他迟钝,早怎么没觉察。 真是又没发挥好。 不行。 管他谁和谁暧昧,人脉才是刚需。 康海发消息,主动cue今天的见面:【韩老师,多谢你专程来探望我表妹,辛苦辛苦(玫瑰)(微笑)】 如果韩老师回的比较私人,没准儿有戏。 然而。 康海等了半小时,毫无回音,他嘴角抿得撇出二里地,不甘心摁灭屏幕。 - 另一边,航班落地法兰克福机场。 “阿进,行程全部压缩。”秦鸣春精神抖擞,全然看不出十几小时长途飞行的疲惫。 “还压?”陈进一脸生无可恋,“三哥!地主家的驴也没这么用的!” 他属实看不懂了。 临行前已经连夜改了一波行程,三哥他一旦略通人事,怎么跟开了挂似的,绝不内耗纠结。 活像被打通了任督二脉。 秦鸣春步履匆匆。 他早想好了,趁出差双线并行,公事敲定海外资源,私事查清所有隐情。 回国就是另一番新局面。 苏欣妍和他不过一面之缘,根本谈不上喜欢,而她作为独立女性,有权利追求同样对等的感情。 只要她想,也能摆脱被安排的人生,解开家族桎梏。 生活,不是看电影。 - 且说住院的倪红安。 头三天里,病房像极了会客厅。 蔡大川隔两小时就溜号探班,邱雯特意调休赶来陪伴,倪红安完美掐准时间,愣是没让任何人撞见韩池,藏得滴水不漏。 避嫌技能简直拉满。 她正沾沾自喜。 看看日历,心里愈发松快,主管大夫说只需要观察三四天,指标稳定就能出院。 提心吊胆的日子总算要到头了。 - 这时,消化内科主任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主管大夫和一堆医生,站到床边翻看病历卡,“各项指标恢复很好,没什么大问题。” “我什么时候出院?”倪红安立刻接话。 “着急啦?”主任看她一眼,瞥向床头柜上的几束玫瑰花,“年轻人事业心重是好事,但身体永远是本钱,慢慢来,别着急。” “……” 倪红安只好陪笑。 主任没多留,一群人开火车似的又走了。 等房间安静下来,倪红安瞥见窗台多了一箱牛奶,怪眼熟的,“谁拿来的?”她问护士。 “刚主任查房顺手拿过来的。”护士随口答道。 倪红安瞳孔地震。 这箱牛奶,分明是她让康海带回去的,因为那天陈进送来时,特意用记号笔画在logo不起眼的位置,他说:“自己喝啊,别做人情!” 兜兜转转,居然又回到病房了。 康海绝对有问题。 倪红安不知道的是——牛奶几经转手,康海嫌麻烦给了蔡大川,蔡大川下来科室顺手提给主任,最后被主任转手提给她了。 完美闭环。 秦总不在,可他的东西总会恰到好处在她身边打转。 - 熬到住院第四天,是个周五。 晚上,罗佳佳和梁有光结伴来医院,倪红安这才得知秦鸣春去法兰克福出差了。 “怪不得群里那么安静。”她由衷感慨。 罗佳佳忽然凑近,压低声音八卦:“跟你说个大瓜,之前来咱办公室闹事那女的,是秦总的联姻对象。” “这你都知道?”倪红安眼皮突跳。 罗佳佳得意挑眉,“准确说,是家族联姻,不是他自愿的。” 一旁的梁有光全程暗中观察倪红安。 ——annie很坦然,一点不吃惊,要么她对秦经理没有意思,要么她早就知情,默默隐藏了情绪。 他私心更希望是前者。 因为后者的话,annie铁定会受伤。 他早找人打听过苏欣妍,千金小姐,行事张扬,和他们根本不在一个阶层。 原本,他笃定annie的表白是职场策略,可自从发觉秦鸣春对她的“偏爱”,他不自信annie能不能顶住了。 心绪翻涌,梁有光突然开口,声音有点紧,“你喜欢他吗?” 疯了! “当然不喜欢啊!” 倪红安白他一眼,疯狂吐槽:“军训爱上教官,理发爱上托尼,学车爱上教练,牛马爱上老板,我斯德哥尔摩晚期?”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新郎。 “就是!想什么呢!”罗佳佳胳膊肘猛拐了下梁有光,“你以为谁都跟金蕊似的。” 倪红安错愕:“你也发现了?!” 一个“也”暴露行藏,罗佳佳心领神会,嘀咕:“她不要太明显,庆功宴我问的,谁都清楚那是玩笑,大家都笑就她没笑。” “我也没笑。”倪红安说。 “少来!”罗佳佳调侃,努嘴轻抬下巴,“你的卡宴帅哥不要了?我都看见了!” 说话间,她余光瞥向梁有光,暗藏试探。 “……”倪红安一噎。 没否认就是默认。 倏地,梁有光五味杂陈,他也见过卡宴男,像个富二代,一旦annie喜欢那人,自己就彻底一点机会都没了。 不管是工作还是爱情。 梁有光心烦意乱,强行岔开话题,“对了,我听王明宇说,周自横跳槽去茉色了。” “茉色?” 倪红安和罗佳佳同时抬头,满脸惊诧。 罗佳佳疑惑:“他有竞业限制吧?” “他人脉那么广?”梁有光难以置信。 正常竞业协议下,offer很难通过新公司的法务审核,也就是说,走正规渠道,周自横压根没机会跳槽同行。 病房莫名一阵安静突如其来。 三人对望。 事情,估计没那么简单。 - 终于,住院熬到第七天。 每周一例行大查房,倪红安实在受不了,拦住科主任问:“求您了主任,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出院?” 她补充:“我所有复查指标全部正常,再继续住,咱们医院drg没影响吗?” “还懂drg?功课做得挺足,”主任失笑,各种打太极,反正绝口不提出院的事,还嘱咐她,“踏踏实实住着,好好休养。” 倪红安欲哭无泪。 她何止懂drg,闲得都快长蘑菇了,诊疗路径里说,重症才住七天,她连脱水都没有,早休养够了。 - 送走主任,倪红安给倪惠敏打电话,汇报动向,苦着脸打听,“我还得熬多久啊?” 倪惠敏温言安抚,只让她安心休养。 “……”倪红安心急如焚,一脸死意。 刚放下电话,病房门从外头推开,熟悉的消毒水味里,骤然闯入一丝冷冽皮革香。 薄底皮鞋声停在身前。 “靠……” 凤城地方邪。 倪红安眼皮一抖,条件反射进入战斗状态,“你不是在德国吗?” “我来接你出院。”秦鸣春嘴角含笑。 119 爆雷了 “我来接你出院。”秦鸣春嘴角含笑,语气透着从容与志在必得。 接她出院,送她回家。 过去,他或许会拿工作当借口,比如美博会什么的,用别扭的关心对她好。 但这一回,秦鸣春没有。 倪红安喜欢打直球。 他就直接给她看,他的掌控感,她爱的行动力,完美双剑合璧。 “走吗?”秦鸣春低声问。 他静静看着她,没解释回国,更没提压缩工作行程,他嘴角挂笑,说出来的话却比以往都温柔,不对,更准确点讲叫深情。 “……” 较劲是吧。 噎得倪红安一时语塞。 这事能那么巧? 秦某人的行动力她从不怀疑。 科主任死活不让出院,八成是秦鸣春暗中授意,就为了现在的从天而降。 倪红安只觉得自己被他看穿了,不爽瘪嘴,回瞪秦鸣春一眼。 “走吗?”秦鸣春故意又问一遍,眼底纵容的笑意更深。 他这辈子从没对谁这么有耐心过。 “……” 倪红安咬着嘴唇没说话,先抽出一张消毒湿巾,三两下擦净手指头,用力往旁边垃圾桶里一丢,“走就走!” 她才不会拒绝,那样太矫情,没准儿秦鸣春还以为她在欲擒故纵。 谁怕谁。 她恨不得开个直播:家人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看看啊,是他来招惹我的! 倪红安的行李早收拾好了。 其实没几件,就随身一个背包,脸盆暖壶这些零碎杂物,早让康姑父陆续捎回家了。 - 说走就走,却仍然有正常的住院手续要办,陈进帮忙楼上楼下地跑。 秦鸣春规矩坐在板凳上等。 “怎么没喝?”他问。 一错眼,窗台上那箱眼熟牛奶孤单放着,再看床头柜上几束新鲜的玫瑰,心下了然。 秦鸣春忍不住问,“口味不喜欢?” “那别喝了。”他装漫不经心,看一眼记住牌子,默默拉入黑名单。 倪红安怼他:“不喝多浪费!你提回去!” “……”秦鸣春提眸看她,哭笑不得。 他说的是牛奶的问题吗? 这一瞬间。 秦鸣春醍醐灌顶,猛地想起上回地库被保安误伤,大哥鸡同鸭讲打圆场,父亲也是同样的疑问——“我说的是电梯吗?” 推己及人。 倪红安明明什么都懂,偏偏故意装傻。 很好。 你退一尺,我进一丈。 - 弘济城西院区只有一栋楼,寸土寸金。 刚走出门诊大厅,倪红安一眼瞧见台阶下——秦鸣春的黑色库里南。 院内车位超级紧张,就诊车辆一律不能停,得往北再走两百米,那里有个临时停车场。 韩池每次来,找车位都得半小时。 他倒好。 这么嚣张地停在院长专属车位。 “……”倪红安不由偷觑。 秦鸣春仿佛会读心,偏头对上她好奇的目光,淡淡一笑,“我跟保安说来接人。” “确实,保安都开眼了,没见过这么有良心的老板。”倪红安顺势调侃。 她才不信。 “……” 秦鸣春微一怔,无奈失笑,快步拉开副驾驶车门,飞快把倪红安的背包搁座位上。 “前面放东西了。”他挤出笑。 又来。 倪红安眼皮一掀,一脸吃瘪坐进后排。 绝了。 他怎么也会不按套路出牌了。 - 车子缓缓启动,刚拐出梨园北路巷口,车厢光线倏地一暗,倪红安发觉不对劲。 好家伙。 他什么时候给车里装了升降挡板。 像公司的投影幕布,半幅落下正好遮住中控扶手,后排秒变私密区域。 倪红安顿时有一种错贼船的错觉。 不过,她从不内耗。 倪红安点开手机,靠窗一张松弛自拍,发朋友圈配文:家人们!姐又活过来了! 不到一分钟三四十点赞。 手机振动。 昆仑的渠道商来消息:【怎么不多休息几天,这么着急上班?】 annie嘴甜,又有眼力见,做事干净利索,合作起来很舒心,她生病这段期间,华雅的小秦总特意关照,任何人都不要打扰她休养。 倪红安麻利回复:【亲爱的!我太想让你早点挣钱了!】 “……” 借反光的车玻璃,秦鸣春将倪红安手机屏幕尽收眼底。 好一个动人的利他话术。 她可真是……太让人爱不释手了。 秦鸣春嘴角喜得压不住,转头看向窗外掩饰情绪,思绪翻飞。 - 时间倒回两小时前。 事实上,秦鸣春回国后,下飞机接倪红安出院之前,先去见了苏欣妍。 早在巴思福考察时,他已经收到了柴律的资料,包括但不限于苏欣妍私下联系王柏林、找人尾随偷拍倪红安、刻意制造误会施压等等。 柴律还给了意外惊喜——美博会展台出问题那天,倪红安关机,是王柏林找人发骚扰短信,逼她不得已失联。 真相大白。 倪红安之所以突然疏远他,是苏欣妍从中作梗。 他打算把“有仇必报”的机会留给倪红安,所以回国前,他只联系了苏欣妍。 …… 南湖会馆。 苏欣妍知道秦鸣春德国出差,从航司查到他今天回来,接到电话时,还是很意外。 还不到十点,她正要出门去公司,一听见面,顾不上细想,立马换了条裙子赴约。 苏欣妍到时,秦鸣春已经端坐主位,全套kiton定制西装,配合那张男明星般的优越面孔和身材,气质卓绝,一看就是她喜欢的。 以至于全然忽略了他的压迫感。 “鸣春,早。”苏欣妍扬眉打招呼。 “早,”秦鸣春礼貌回应,却没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的座位,“坐。” 苏欣妍面色微僵,很快掩去不适,款款坐下,“这么急着见我,是想通了?” 秦鸣春没接话。 将平板推到桌子中间,“打开看看。” “……” 苏欣妍笑意不减,眼底掠过一丝狐疑,滑开屏保一扫,胳膊下意识收回桌下,面上强装镇定,“你调查我?” 他这么快就全知道了。 “查了,不冤枉你。”秦鸣春淡淡开口。 “所以呢?”苏欣妍偏头微哂,目光从息屏的ipad移至秦鸣春,“你打算怎样?去我爸妈面前告状?” “我没那么闲。”秦鸣春提眸。 “……”苏欣妍噎得一愣。 秦鸣春缓缓道:“约你来,是想告诉你,你做了什么我都清楚,以后不要再搞事情。” “不,你不清楚,”苏欣妍唇边泛起些许得意,话锋突转,“我承认很喜欢你的自信,可是你忽略了一点,表白就算喜欢吗?” “……”秦鸣春不置可否。 苏欣妍揶揄,“去搜搜看,和上司表白是什么套路,好好开开眼,我实在很期待。” “好。”秦鸣春微点颔。 然后他直视她,“你从小要什么有什么,唯独联姻,我先说了不,所以你不服气。” 你还知道。 “……”苏欣妍咬唇默认。 秦鸣春放缓语调,“你有能力,有头脑,安科的品牌公关你做得很好,你不必靠联姻证明自己的价值。” 闻言,苏欣妍一嗤,“安慰我?” 秦鸣春目光平静,“苏欣妍,你值得一个真心喜欢你的人,而不是被困在一场没有感情的商业合作里。” 说完他没有拿平板,起身径直离开。 “……” 包厢门关上,苏欣妍半晌没动。 她怔怔盯着平板,沉默良久。 没感情有什么关系,有利益就够了,更何况,开窍的秦鸣春,实在太有趣了。 她还没玩够呢。 - 很快,库里南开到铁建小区门口,眼看陈进一把方向就要拐弯进门。 “停车。”秦鸣春制止。 秒懂。 倪红安立马搭腔,“我自己进去!谢谢秦总送我回来!” 该说不说,他分寸感还挺好,不做代驾真都可惜了。 倪红安拉门下车。 哪知,车门轻响,秦鸣春也跟下来,绕过车尾,手里拎着她的背包。 “不用客气,你快回去吧。”倪红安右眼皮莫名狂跳,赶紧抓过包背上。 她不经意瞄他一眼,只见秦鸣春视线,定定落在门房的蓝色玻璃窗上。 倪红安皱眉:“看什么?” 下一秒。 门房纱窗“哗啦”推开,康姑父探头,声音格外洪亮:“而慷!” “康老师。”秦鸣春礼貌问好。 闻声,倪红安僵硬扭头看他。 完了。 爆雷了。 彻底说不清了。 120 这是什么鬼热闹! 倪红安僵硬扭头看向秦鸣春,只一眼,他脸上一抹惊诧转瞬即逝,又顷刻从容。 猛地,她犹如心电感应,猝然回头。 !!! 好一个晴天霹雳。 五米开外,韩池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潇洒推上驾驶室车门,道沿上梧桐树影斑驳,遮住他半张脸,也难掩清俊。 倪红安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天爷呀。 这是什么鬼热闹! 家人、老板、crush,三花聚顶,跟六大派围攻光明顶有什么区别? 倪红安都不知道该往哪儿看。 死了算了。 - 说话间,康亚军从门房绕出来,瞥见韩池,只当是普通同事,敷衍客套点了下头。 外人是面子,他的学生才是正经自己人。 康亚军快步迎向秦鸣春,满脸热络:“吃饭了吗?没吃上老师家吃点儿去。” 什么身家、地位通通不在乎,在他面前,秦鸣春首先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其次才是秦家太子爷。 “自己人就不客套了。”康亚军扫过豪车,心知是专程接红安出院,笑得无比欣慰。 “应该的。”秦鸣春礼貌应声。 他顺势不动声色往前半步,极自然站到倪红安身侧,颇有几分宣示主权的意味。 车里,陈进从倒后镜里全程吃瓜。 康sir这老头儿瞧着不着调,倒是越活越玲珑,这波明晃晃的护短,必须满分。 他抿嘴绷着笑。 忍住了想下去问候的冲动。 - 那厢,趁他们一来一回,韩池已然走近,全程无视秦鸣春,目光温柔落向倪红安,语调比平时更轻柔,“出院怎么这么突然?” 倪红安苦笑找补,“可能医保催得紧。” 被秦某人只手遮天可还行。 “是吗?”韩池将信将疑。 那会,他刚停好车,正打算发消息问倪红安吃什么,就刷到了她新的朋友圈。 昨天她还在埋怨科主任打太极,今天居然火速出院了。 他放大照片——不起眼的角落,玻璃反光里,分明有一道硬朗清晰的轮廓。 男人最懂男人。 一定是秦鸣春搞鬼——他回来了! 于是,韩池细算更新时间,他们肯定没走远,立马驱车赶上。 他原本只是打算远远看一眼,不想打扰。 直到。 后视镜里,亲眼看见秦鸣春步步贴近,上周病房退让的不甘,瞬间翻涌。 这一次,韩池不打算再让。 他熄火驻车。 - 小区门口,秦鸣春和韩池隔空对撞。 不是第一次交锋。 对方的存在和意图,彼此心知肚明,没人伸手,没人寒暄,浅浅一点头,算打过招呼。 暗潮汹涌,漫无边际。 倪红安攥紧背包带,左右各瞄他俩,无奈被逼到绝境,索性以毒攻毒,破罐破摔邀请,“要不,进去一起吃点?” 只要不瞎,正常人都会识趣拒绝。 然而下一秒。 秦鸣春:“好。” 韩池:“行。” 两人异口同声,一个从容,一个随意。 !!! 倪红安瞳孔地震。 目光短接。 韩池单手插兜,另一手随性拂过寸头发梢,眼底带笑温和看向她。 秦鸣春抬手扯松领带,解开一颗衬衫纽扣,轻推眼镜腿,气场一贯沉稳:“走吧。” “……” 倪红安欲哭无泪。 奶啊。 真是搬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啊! - 康亚军完全没察觉修罗场,乐呵呵在前头引路,热情张罗,“就前头老楼,一点没变,跟你当年念书来玩的时候一模一样。” 秦鸣春提眸环视四周,一草一木陌生又熟悉,陈旧中裹挟着点点记忆,慢慢丰盈。 他第二次走进来。 倪红安趁空档,小声向韩池介绍:“那是我姑父,初中数学老师。” “怪不得。”韩池了然点头,没有多说。 - 到家门口,康亚军故意嘚瑟按门铃。 中午饭点还没过,王师肯定还在屋里,今天就让她看看什么是正儿八经的“一米九”。 屋里,倪素萍嘟囔着来开门,“又没带钥匙,康亚军你不是说去取快递……” 话音戛然而止。 待看清门口两男一女,倪素萍眼珠子都快瞪掉地上了。 “我学生!来看我了!”康亚军扯着脖子炫耀,还不忘回头招呼秦鸣春,“随便坐,别拘束!当回自己家就行。” “……”倪红安费劲挤进门。 倪素萍懵懵接过包,搁在玄关鞋柜。 闺女出院她知道,刚通过电话,倒不惊讶,只是身后跟着那俩人,有点眼生又像哪里见过。 一个接一个进屋。 “姑妈。”韩池温顺得体。 “倪老师。”秦鸣春恭敬有礼。 两人再度默契异口异声。 !!! 双重暴击。 倪素萍直接被喊懵了,惊得憋不住猛咳,端着手原地来回转悠。 我是谁,我在哪儿,我要干什么。 足足十几秒。 倪素萍总算回魂,一把拽过倪红安,嗔她一眼,拽着去厨房。 “你脚脚脚……”倪红安关紧推拉门。 - “什么情况?”倪素萍压下震惊,手上却很诚实,熟练打开冰箱翻找分装饺子。 家里常备着不少包好的饺子,偶尔偷懒不想做饭,拿一袋煮了省事,现在待客正好。 “一人吃俩意思意思得了。”倪红安边打下手,边三言两语交代前因后果。 倪素萍抓住重点,“那个寸头是男网友?” 反正康海说是同事她一点不信。 “嗯。”倪红安不想太早暴露韩池,这回不得不硬着头皮承认。 韩池也是,他干嘛想不开非要跟来凑这趟热闹,这下自投罗网了吧。 倪红安悻悻的,透过门缝瞄客厅动静。 - 铁建小区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那时流行大卧室,小客厅,没有公摊,平时三口还算宽敞,哪怕倪红安来,也不显得拥挤。 可秦鸣春和韩池往沙发一坐,分分钟逼仄,层高压抑,过道狭窄。 原本南北通透的屋子,只多俩人,倒像来了千军万马。 - 客厅里,康亚军兴致勃勃翻出象棋盒,朝秦鸣春招手,“来!咱爷俩先杀一盘!” 亲姑父看侄女婿,越看越顺眼,他主动唠家常,“你爷爷这些年身体怎么样?” “跟您一样硬朗。”秦鸣春摆棋子。 他至少二十年没碰象棋,可指尖摸到棋子那一刻,年少读书的记忆扑面而来。 “……” 韩池单手抚膝,默默在旁观战。 倪红安看在眼里。 烧水间隙,她偷偷发消息安抚:【中学老师太久没见学生,重温青春,别介意啊。】 韩池回了个俏皮表情包。 还好,她关注点在姑父,而不是秦鸣春。 还好,她第一时间顾及的,是他的情绪。 韩池心满意足放下手机。 “……” 秦鸣春眼角余光瞥见韩池的小动作。 他能一心二用下棋,却不想在长辈面前失礼,克制地扫一眼韩池,随即收回目光,专心下棋。 - 棋局僵持片刻。 “秦总,要输了哦……”韩池凝视棋盘,看似不经意点评,实则暗藏挑衅,嘲讽秦鸣春在这场竞争不占优势。 “……” 康亚军活了大半辈子,平时再被倪素萍挤兑缺心眼,也立马听懂潜台词。 他故意不着痕迹卖了个破绽。 秦鸣春眼疾手快,霸道落子:“将军!” “好棋!”康亚军朗声大笑,“而慷水平不错!咱再来一盘?” “您说了算。”秦鸣春从容应道。 老师有心放水,他又怎会看不出,哄长辈开心更重要,大哥说的。 - 尔康。 韩池唇齿间一品,低低轻笑一声。 蓦地,他想起前段时间,给倪红安发过一份华雅的股权表——秦而慷。 一切豁然开朗。 所有碾压感,一一对上。 这个情敌,远比他想象的,更难对付。 但那又怎样。 又争又抢才刚刚开始。 121 韩池的主动 转眼,出院翌日,倪红安只在家休整不过一天,就赶紧回公司上班。 三十楼电梯间,她一只脚刚迈出轿厢,不经意抬头,唐宝莉正从斜对面过来。 目光相撞。 “呦!亲爱的你可算来了,我们都以为你离职了呢!”唐宝莉戏谑笑道。 倪红安刷卡进门,回眸瞥她,笑眯眯反问:“你们以为?除了你还有谁呀?” “……” 唐宝莉笑意僵住,没想到她会这么直接,面上讪讪的,扯了嘴角生硬带过。 annie住院倒没拉下她那张嘴,太子爷撑腰,到底是有恃无恐了。 唐宝莉疯狂腹诽。 倪红安拉着门把手,客气将她让进去,“咱们metime这么好,谁会想不开!reba姐姐就是太想我了,对吧?” 自从清楚唐宝莉是狼人,敌明我暗,倪红安跟她说话再没顾忌,反正都是头回做人,谁给谁委屈受呢。 她不动声色怼回去。 品牌部的人都知道她是生病了,但外头不清楚,人言可畏,被唐宝莉存心搅和,只怕全以为她借机找下家去了。 传媒圈的人都不会好好说话,相形之下,lisa和ste的明刀明枪,都成优点了。 “你没事就好……”唐宝莉听出她的反讽,脖子一梗,挎着爱马仕拐进洗手间。 annie大清早不痛快给谁看呢。 活该被太子爷未婚妻怼。 想到这一茬,唐宝莉的气一下子就顺了。 - 上班时间还没到。 茶水间里,倪红安嘬着冰美式,半倚水池,看罗佳佳洗杯子,俩人低低闲聊。 她主要想打听这一周的八卦。 reba能突然cue“离职”带节奏,背后必然有人吹风,她可不想躺枪。 大厂就是这样。 精明是真的,聪明未见得,工作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 倪红安常常想,国足如果能从大厂里挑人,早拿世界杯了。 “美博会的独立展台,听隔壁说,有高层质疑说咱们华而不实。”罗佳佳努嘴。 隔壁。 市场部,倪红安会意。 罗佳佳低声接上,“据说上头有人问,瞧着声势浩大的,实际订单转化是多少,还说年轻人就爱搞些虚头巴脑的。” “花几百万做个展台,就为让人打卡?直接带货不行吗?” “你品,细品品。” “……”倪红安咬着吸管蹙眉。 这套挑刺说辞,登味儿可太冲了。 她不由想起马拉松前,和秦鸣春聊美博会的内鬼。她当时就揣测,如果是内部权斗,那么有可能是秦家的其他人。 秦立言,秦立功,秦立德兄弟三人,不是秦鸣春的二叔,就是他三叔。 如果思路没错,唐宝莉引以为傲的靠山,或许就是秦家某位。 “……” 不知道秦鸣春清不清楚。 牵扯公司机密,也不好多问,倪红安有些担心,太子爷的大腿该抱还得抱呢,只是当中的分寸拿捏,实在让人头疼。 想想25k——忍了。 “想什么呢?”罗佳佳胳膊肘轻撞她。 倪红安回神,讳莫如深又问:“那谁呢?” 秒懂。 罗佳佳瞟一眼走廊,拴马桩的灯黑的,她嘲讽,“顾影自怜,谁让人家空虚寂寞冷呢!” 秦鸣春还没来,俩人又闲聊一阵,直到工作群陆续弹消息,才各归各位准备干活。 - 走回工位时。 倪红安隐约觉察到,背后一道目光如影随形,默数两秒,她“嗖”地转身。 空无一人。 坐回椅子,倪红安屈指对搓眼头,按揉了好一会,压下疑虑投入工作。 是她过分敏感了? 远处,她看不见的视线盲区里,金蕊眼神沉沉多看了她好几眼。 倪红安毫无觉察。 - 一晃两日过去。 倪红安复工后首个加班日,昆仑那边换了对接人,新来的比王柏林还吹毛求疵。 双十一预热节点迫在眉睫,谁也不敢掉以轻心,尤其住院期间,联名款新增了一套盲盒企划,需要给到新的策略和细化文案。 中美会谈不过俩小时,改个文案,从早磨到下班还没定稿。 一个萝卜一个坑,相互配合精密如齿轮。 饶是罗佳佳把前置工作完成了大半,倪红安依旧攒了不少活儿,deadline敲头在即。 晚上九点半。 罗佳佳和梁有光陆续下班,大开间只剩她一个,倪红安仰头活动僵硬的脖颈,手边一杯冰美式早已见底。 这时,桌角手机振动,韩池来消息。 他发来一张“胡宇宙”的街景照:【老地方,给你带了鼎悦的粥。】 七点那会她想抽空去吃饭,奈何对接人死抠文案细节,她走不了,最后只让小罗给捎了杯咖啡。 【马上下来!】 倪红安飞快敲字,刚要点发送,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薄底皮鞋,稳的一比,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她太阳穴上,脑仁突突直跳。 倪红安立马反扣手机,条件反射转身站起来,“秦总晚上好。”好不好都行,随便你。 他不是早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秦鸣春微微颔首,把一个鼓囊的保温袋,轻轻放桌上,略带嗔怪,“病刚好就加班?” 他顺势扫过笔记本屏幕。 左侧几张各色便签,彩旗飘飘,字迹龙飞凤舞,目测是倪红安的todolist,每完成一项就揭下来一张。 共事数月,秦鸣春倒头一回见她这么认真,他不禁稍稍俯身,想看仔细点。 “……” 倪红安注意到他目光,立时警觉,横一步直直挡住屏幕。 见状。 秦鸣春眉心几不可察一皱,没再勉强,点指着保温袋,放轻语调温柔叮嘱,“吃完回去休息,别熬夜。” 说完他原地站得笔直。 “……” 倪红安营业假笑。 韩池还在楼下等着呢,可这秦某人纹丝不动,大有监督她吃饭的架势。 这还了得。 倪红安挤出笑:“秦总,我……” 她正想找借口说下楼取快递,忽然,桌面手机振动。 倪红安胡乱瞄了眼,没看。 秦鸣春瞥她,视线落在反扣的手机上,然后玩味提眸,眼光在她紧绷的唇角兜了个圈。 “……” “……” 短暂安静。 “门口有人找你。”秦鸣春淡淡开口,嘴角微扬,顺势拉过旁边椅子坐下。 倪红安一愣,“啊?” 秦鸣春抬手一指笔记本右上角。 同步消息提示。 韩池:【我到三十层了!】他迟迟等不到人,干脆提着纸袋主动上楼找她。 “……”倪红安无语。 怎么又来。 累了,毁灭吧。 122 她没拒绝 韩池:【我到三十层了!】 好家伙。 六个字看得倪红安眼前一黑又一黑,余光飞快偷瞄秦鸣春,慌得直打鼓。 他洞察力敏锐,她领教过。 当初,单凭王柏林“052”的后缀,他就轻松推断是排序,此时此刻,他的主场,小韩池上来岂不是要吃大亏。 不行。 得赶紧把他弄走。 倪红安清嗓,呛声:“你怎么还不走?” “走啊,”秦鸣春姿态伸展坐在椅子里,坦荡得毫不掩饰,从容打直球,“等餐盒。” 言下之意你吃完我就走。 说完,秦鸣春看她,温柔笑了一下,镜片后藏着几分狡黠的掌控感。 倪红安:“……” 秒懂。 合着姓秦的才是国家级甩锅选手,不是他故意赖着不走,反倒是她没吃完拖了后腿。 再看那抹笑,噎得倪红安咬牙切齿。 好一个笑里藏刀。 分明是挑衅。 不对,他是拿捏,是调戏! 倪红安不吃这套,轻扯嘴角,挑眉回击:“上回给你带果切的保鲜盒呢,还给我。” “我那可是全新的。”她补充。 闻言。 “……”秦鸣春喉结轻滚。 他以为倪红安早把这事给忘了。 地库和保安争执,事后,他第一时间打电话找过,但一无所获。 那天,他只在车上匆匆一瞥,压根没注意品牌,想掏钱买同款赔她,都无从下手。 虽是小事一桩,但他不愿骗她。 这是态度问题。 于是,秦鸣春没有搪塞,也不找借口,老老实实承认:“我弄丢了。” “对不起。” 如果她实在很喜欢,他可以给她买一库房,只要她要求,他必定满足。 “……”倪红安盯着他几秒。 丢了? 那就好办了。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倪红安戏谑撇嘴,噎他毫不手软。 秦鸣春无奈看她,“那你说怎么办。” 不怪大哥点评他恶趣味,很多时候,他确实非常享受她带来的“意外”和“惊喜”。 见他一本正经,倪红安腹诽人机真刻板,摆手赶人,“我可不像少爷你爱丢东西,行了,赶紧走吧!” 你可快点吧。 倪红安急得都想打鸣了,等下韩池真上来了。 - 话音未落。 走廊尽头地弹门被风吹得轻响。 下一秒。 倪红安手机振动。 嗡嗡,嗡嗡,低频蜂鸣,穿透性超强,锲而不舍。 肯定是韩池等急了。 倪红安生无可恋,长叹一口气,斜睨秦鸣春一眼,伸手把手机翻个面。 “……” “……” 两人同时愣住——来电是一个陌生号码。 四目相对。 秦鸣春摘下眼镜,不动声色微微偏头。 他在避嫌。 “……”倪红安抿抿嘴唇。 又较劲是吧。 她才不心虚呢。 倪红安二话不说直接点开免提,凑近听筒:“你好,哪位?” “红安。” 电话那头,韩池声音略显焦急,“大堂保安不让我上楼,你跟大厦这边说一声。” 他其实不烦躁。 唯一担心,蛋挞酥皮放久了不够脆。 刚刚发消息时,他停好车还没走到大堂,提前说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 - 一听这话,倪红安悬到嗓子眼的心,瞬间落地,双肩肉眼可见松弛下来。 她挑眉看秦鸣春,蕴满小小的得意。 ——瞧瞧,没辙了吧,你拖时间也没用,底下拦住了。 秦鸣春没戴眼镜,眉眼柔和,那一闪而过的尴尬与无奈,倪红安尽收眼底。 nozuonodie. 然而。 就在她暗自窃喜时,倏地,秦鸣春眸光聚焦,似要开口。 “别!”倪红安条件反射,抢先出声。 “……红安?”电话里韩池声线发紧。 - 见状,秦鸣春别过头,强忍笑意。 他太懂她。 倪红安这一声,明明是冲他喊的,怕他贸然插话、抢白、宣示主权。 怎么会呢。 他根本不会这么做。 对峙,拉扯,哪怕是情敌竞争者,秦家的家教,不允许他做这种落人口实的事。 “……” 倪红安情急脱口而出,两秒反应过来自己失态,大脑飞速运转补救:“别——别急!我下来!” “行,我在大堂等你。”韩池明显松口气。 大厂规矩多,办公场所不方便会客无可厚非,他在休息区找了个沙发坐等。 - 电话挂断。 倪红安彻底放松,终于不用再面对双男修罗场,她旁若无人,长长长长呼出浊气。 她反手扣上笔记本上盖。 想了想,忙又重新掀开。 她收敛戏谑,正色扫过屏幕左侧一排彩色的便利贴,逐一核对今日工作进度,确认完成,才一张张揭掉。 一旁,秦鸣春静静看着她。 他心底无比熨帖。 这一刻。 秦鸣春清晰确定,不是喜欢他的倪红安,让人着迷。 而是专注、认真、独立的她,闪闪发光,让他忍不住心动,不得不神往。 - “……”不逗她了。 秦鸣春正打算起身。 谁知,倪红安忽然伸手,一把将他摁回座位,不容置疑道:“你等一下。” “?” 秦鸣春微怔,却配合地乖乖坐好,半仰头看她。 倪红安解开保温袋,取出焖烧壶,还没完全旋开上盖,一股温热香气顷刻弥漫。 她下意识浅尝了一口。 忽地,眼眶发酸,回忆汹涌不可遏制。 那是很久很久很久以前。 她胆管炎住院,暴雨倾盆,姑父盯晚自习走不开,姑妈冒雨骑车从单位赶到医院。 风大雨急,橡胶雨衣被吹得乱七八糟,雨水打湿裤,然后姑妈从怀里掏出一只圆饭盒。 ——就是这个味道。 怪不得,仓颉造字时,要用“五味杂陈”来形容沉甸甸的人生。 原来,最深刻的记忆,是味道。 再贵的餐厅,终究差点火候。 就像这世界再混乱,ai的能力再牛/逼,品牌未来的路再艰难多变,产品和消费者的情感连接,永远无法复刻。 “……” 倪红安不想被他瞧出端倪,头埋得低低的,就着壶沿胡乱吹了吹,仰头就喝。 秦鸣春惊呆了。 满眼心疼,“不着急,慢点喝。” 倪红安仿佛跟他走上对抗路,他只要开口,她就拼命往下咽。 越劝,喝得越快。 秦鸣春生怕她呛到,立马闭嘴,随手拽了张抽纸,恰到好处举在她嘴边,以备万一。 - 大开间空旷沉默,两分钟过去。 “喝完了。” 倪红安打了个饱嗝,响亮又满足,然后苦着脸缓了几秒,大喇喇手背一蹭嘴角。 然后,她视线一瞥,自然接过秦鸣春的纸巾,左右擦拭,顺手丢进垃圾桶,“谢谢秦总,你先忙,我先下班啦。” 倪红安拉柜子拿包,推回椅子,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秦鸣春起身,追视她背影,定定补了一句:“晚安。” “……” 倪红安没回头,背这手随意挥了挥。 地弹门响。 秦鸣春收回目光,默默收拾桌面,视线落在桌角厚厚一沓用过的彩色便利贴。 她没拒绝,就是好事。 123 秦鸣春顺手点了个赞 秦鸣春收拾好桌面,拎着保温袋前脚刚迈进经理室,忽听外间走廊脚步声。 他下意识以为倪红安落了东西,后退一步,等着和她搭话。 片刻。 秦鸣春察觉脚步声方向不对,浑然不觉还攥着保温袋,只管循声缓步走过去。 走廊把头茶水间门口。 “谁在哪儿?”秦鸣春略扬声。 一阵窸窸窣窣磨蹭。 金蕊缓缓转身,讷讷搭腔,“秦师兄……” 只要一看见秦鸣春,她就浑身紧绷,不自觉攥拳掩饰,久而久之成了习惯。 廊厅一盏射灯。 灯光落在秦鸣春眉眼间,金蕊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从未有过的波澜。 好像他原本在期待什么,又落空了。 她太懂失落的滋味。 就像——那天楼下花坛转角,她以为告白的人是他。 直到回员工公寓,看见陈进衣架上挂的kiton西装,和他满脸藏不住的傻笑。 金蕊恍然,从头到尾阴错阳差。 可是。 她舍不得戳破泡沫,将错就错了。 靠和陈进往来,才能一点点搜罗秦师兄的近况:他从德国回来,他亲自接倪红安出院,他吩咐家里阿姨煲汤专程送到公司。 桩桩件件,无不提醒着她:秦鸣春,他真的无可避免地喜欢/上了annie。 从来没有她的位置。 金蕊茫然了。 自己如同孤身在暗无边际的汪洋里漂泊,没有灯塔,没有航向,漫无目的。 - “怎么还没下班?”秦鸣春开口问。 闻话,金蕊怔怔愣在原地。 这样关心的问候,她居然能从秦鸣春嘴里听到? 金蕊突然觉得她又可以了,一丝侥幸的雀跃涌上,“秦师兄,我文件忘了拿,我——” “工作的时候称职务。”秦鸣春淡淡打断。 他微微颔首。 过去披马甲不好多话,站位不同,大哥提点过,在民企,适度关心也是管理手段。 - 一句话,堵得金蕊哑口无言。 她咬咬牙,调出手机的照片递上去,“秦总,我查到一些关于annie的……秘密。” 画面里倪红安从银色跑车上下来。 “司机是zizane的外请摄影师。” “annie心里只有他,她当初的表白,全是网上学的套路。” “……” 秦鸣春愣了下,说辞似曾相识。 苏欣妍前段也提过。 未几,秦鸣春眼底重新恢复冷硬,他讨厌有人越界,但还是有风度地一抬手,“人走关灯,公司规定。” - 回到品牌经理室。 秦鸣春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中,盯着电脑出神,忽地心血来潮,随手点开网页版小番薯。 不得不承认,诚如苏欣妍所言,他打开了新世界大门。 各种标题五花八门。 《上班太累决定和老板表白》 《和领导表白!打工人的解压方式!》 《笑晕了,万一领导答应了怎么办?》 《为了涨薪和上司表白后通过了》 《上班暂停,我去表白冷脸上司》 …… 在一堆标题里,他扫到一个《被老板表白了怎么办?》,底下一条评论扎眼:“赶紧成老板娘,就不用当牛马了。” 秦鸣春顺手点了个赞。 看了一会,眉头越拧越紧,他摘下眼镜,揉捏眉心。 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合上电脑,起身离开办公室。 - 电梯厅,金蕊等在轿厢门前,狭路相逢,秦鸣春脚步慢下来。 一时沉默。 秦鸣春目不斜视,金蕊垂头局促不语。 叮—— 电梯指示灯瞬间点亮,轿厢门缓缓开启。 金蕊闷头走进去。 “等等!” 金蕊猛地抬头转身,又惊又喜。 “这是专梯。”秦鸣春面无表情。 总裁专梯。 “……对不起,”金蕊脸颊绯红,咬唇尴尬退出来,头垂得越发低,“抱歉秦总。” 秦鸣春抬步径直走入轿厢。 - 稍早时候,楼下华雅大堂。 电梯即将到达一层,倪红安对着轿厢镜面捋顺刘海,接连几回深呼吸,好让自己看上去精神点。 刚才楼上和秦鸣春的心理战,消耗太大,再加上急匆匆灌下一壶汤,习惯性犯困。 雀跃不了一点。 一见倪红安出来,大堂俩夜班保安仓促对视,也不刷短视频了,四只眼提溜乱转,视线一路跟随。 - 倪红安轻松找到韩池。 “粥是温的,现在喝刚好,蛋挞应该还酥的,你尝尝。”韩池边说边拆纸袋。 倪红安面露歉意,“不好意思啊,我老板刚来送汤,我喝饱了,是山药排骨。” 选择坦白,才是对彼此的尊重。 倪红安大口咬掉多半个蛋挞,酥香满口,“好吃!就是太晚了,吃多睡醒脸会肿,”她嘴里含糊,“明天我当早餐。” 韩池点头,“行。” 他总是这样周到,她说什么他都信。 倪红安觉察到韩池细微的低落,连忙递过一只蛋挞,“现烤口感绝了,你尝尝。” 韩池笑着咬住,然后从夹克内兜摸出两张门票,一晃,“沉浸式画展,周末一起去。” 他少见地没有征求她的意见。 尔康咄咄逼人,他不会坐以待毙。 他清楚,所谓“crush”源于“crushon”这个词,热烈的喜欢,算恋爱前让人疯狂心跳的那段难得时光。 韩池把票面递到眼前。 “画展?”倪红安略有耳闻。 大师级策展团队,首次登陆国内,只有两天。申好吐槽过,门票又贵又难抢,花了高价代拍费都没抢到,准备去门口蹲黄牛。 “我不懂艺术,别浪费。”倪红安直言。 哪怕晓得看展不是目的,独处才是,架不住她太务实,看不懂硬看纯属暴殄天物,将来得遭雷劈啊。 韩池微怔,以为倪红安会毫不犹豫答应。 他完全没想婉拒要怎么找理由。 韩池捏着票,略一思忖,顺她话意轻描淡写表示,“朋友送的,不看白不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去可惜了。” 倪红安没纠结。 “行吧,我去开开眼,谢谢啊。” 她有点发愁,“去看展穿什么合适?” 尊重场合,艺术圈离她的生活太遥远,毕竟打麻将、钓鱼才是她的日常消遣。 “随便穿,不用那么大压力,看展重在放松,多去几次就习惯了。”韩池宽慰她。 “所有人都一样,不懂装懂看个氛围,你到时仔细看看就能发现……” 这个画展,他早年国外采风时看过,难得国内有了,特意拜托圈内朋友,费尽周折搞了两张票。 当然,他不打算跟她说这些。 “……”倪红安偷瞄打量韩池。 他好像误会了。 看展,看不懂不丢人,每个人境界不同。 就像同样一把刀,他想的是做饭,她想的是作战。 - 转眼周末,展馆门口。 官方配套的停车位有些远,倪红安穿的高跟鞋,韩池顺路先把她放下,自己去停车。 安检口一侧设置了打卡签到墙,不少人围着拍照,很是热闹。 倪红安在检票处等韩池。 “好巧。” 突然,有人搭腔,熟悉的语调,带点小小的傲娇和得意。 124 要不要,上去坐坐? “好巧。”秦鸣春迎上前。 其实,他很早就看见了人群里的倪红安。 她今天的色系,和他意外很搭,一身米白真丝衬衫,配黑色缎面垂感长裙,简约干练,自带从容优雅的气场。 她就那么往热闹的展厅入口一站,一眼就能认出来。 “秦总。”倪红安扫他一眼。 秦某人任何时候闪现都一丝不苟。 西装、皮鞋、腕表,通身没有logo,但从头到脚那质感,一看就价格不菲。 他哪像来看展,剪彩还差不多。 倪红安腹诽。 顺带打量秦鸣春的墨镜,客套一点头,“秦总你自便。”说完扭头避嫌走远。 vip票了不起呀! 有钱是真的可以为所欲为啊。 - 被倪红安刻意无视,秦鸣春一点不恼,他嘴角噙笑,单手插兜站进阴影里。 他本来就不是来看展的。 他对画展没兴趣。 前几天回别墅吃饭,大嫂无意提了一嘴,说画展全城热门,一票难求。 秦鸣春当即想到,以手头掌握的资料,韩池必定会想办法弄票,借机讨好倪红安。 那家伙的背景很简单。 祖辈原生上海,上世纪五十年代从机械厂抽调援疆,扎根克拉玛依,一手参与打下克拉玛依的首口油井,离休后回沪定居。 他的父母至今还驻守油田。 韩池本人,凤城外国语德语系毕业,德国交换两年,回国后考上事业编,后来因故辞职,创业开了一家设计工作室。 他身家清白,社交圈干净,属于能一眼望到头的安稳人生。 - 安检口另一侧,秦鸣春刚拿出手机,看到韩池从远处径直走向倪红安。 两人检票,然后前后走进展厅。 目测相隔大约一米,标准的社交距离。 看着看着,秦鸣春不禁好奇,韩池为何一直没有向倪红安表白,起码柴律目前给到的资料里,未曾提到过。 秦北望跟他说,男人迟迟不表白,原因只有一个:他不想确定关系。 有点好感,才享受暧昧拉扯。 十分心动只想打直球。 很好。 秦鸣春不动声色跟上去。 - 开展第一日,现场人潮涌动,倪红安自进展厅后,就再没看到过秦鸣春。 韩池早在德国看过这场展,并不新鲜,他全程安静跟在倪红安后面,不打扰。 她偶尔驻足,他也站下步子。 她缓缓前行,他默默跟随。 好几次,他都冲动想和她分享心得,又怕破坏她的沉浸式体验。 索性把她感兴趣的,通通先拍下来,准备回去再慢慢讨论。 职业病手痒。 韩池不时举起手机,抓拍倪红安的看展瞬间,俯身的,侧身的,专注的。他的镜头里,她松弛不做作,比专业模特还灵动。 尤其她穿搭简约,非常适配展厅调性。 韩池懊恼没拿相机,正打算回车里取,余光感到一丝威胁,一转头,几米开外,和一抹冷硬视线相撞。 秦鸣春,黑超遮面,身姿挺拔。 “……” “……” 定定几秒,遥遥对视,谁也没有说话。 - 倪红安很想沉浸式看展,然而她始终沉不下心,总觉得背后有一道目光,忽隐忽现,形影相随。 瞅准空档,她猛一回头。 近处,韩池目光轻晃,很快又投向她。 远处,人群缝隙里,正望见秦鸣春和他扎眼的墨镜。 倪红安看不见他的眼睛。 她收回目光。 继续盯着面前的一幅作品。 留白巨大,克制的纯白色底中间,是隆起的折痕,深浅交错的做旧肌理,一道笔直裂隙贯穿画面。 倪红安一下子就被吸引了。 她在这里停留了很久。 那道裂隙和褶皱,在她眼中,仿佛看见了创伤的印记,又像自愈的证明。 一种共鸣油然而生。 伤疤,无须强行抚平,阳光可以透过裂痕,照进来。 错的放下了,对的才迎着光而来。 - 倪红安专注看画面。 韩池和秦鸣春悄然走近,两人并肩站在她身后半米,轮番品评,暗自博弈。 “这幅画是释放孤独,有禅宗的空寂,道家的无为,很典型的向内生长,自我独白。”韩池抱臂侃侃而谈。 秦鸣春“嗯”了声,客气里夹杂审视,“韩先生对艺术很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我只是觉得好作品值得认真对待,”韩池意有所指,“人也一样。” 秦鸣春纠正他,“孤独不需要释放,孤独需要被看见。” 他说话时,并没看韩池,目光沉沉盯着倪红安饱满的后脑勺。 “……” 前头,倪红安双手插兜,一心二用听他俩针锋相对。 都那么有本事。 要不你俩打一架得了。 - 闭馆散场,倪红安和韩池随人流往出口走。 她后来再没遇见秦鸣春,可能秦总日理万机,中途先行离开也说不定。 吃过晚饭,韩池送倪红安回家。 从展馆到铁建家属院,导航自动提供的最佳路线,正好经过他家。 一切,犹如宿命。 常走的那条熟路意外没被推荐。 或许是秦鸣春步步紧逼,韩池心底,有个念头愈发躁动。 晚高峰堵车。 他右手把着方向盘,借变道偷瞄她一眼。 倪红安累了,脑袋斜倚b柱放空,衬衫领口松开一颗纽扣,露出她锁骨的阴影,慵懒又魅惑。 韩池喉结滚动,心绪纷乱,伸手调低空调温度。 - 这时候。 嗡嗡。嗡嗡。 副驾座椅上接连蜂鸣,倪红安手机振动,她失神发呆,懵然不知。 “红安,你手机在响。”韩池轻声提醒。 “……”倪红安没反应。 嗡嗡。嗡嗡。 又响了几声,消息陡然堆叠。 车流拥堵。 韩池换左手把住方向盘,紧盯前路,右手下意识往副驾座椅边缘探去,想帮她拿手机。 忽然,倪红安后腰半挺换了个坐姿。 前车急刹,韩池右脚点刹,车身微顿,悬空的右手骤然失准,不偏不倚,搭在她腿面上。 真丝轻薄滑软。 一刹,他掌心温热,倪红安整个人僵在座椅里,脖子如同落枕,一动不敢动。 韩池右手仿佛被点穴,也没动。 一秒。 两秒。 三秒。 漫长而窒息的空白。 倏地,视频通话铃声划破静谧。 韩池抽回手,顺势摸到她卡在座椅缝隙的手机,递过去,什么也没说。 倪红安仓促滑开接听。 “annie,下周外出培训,具体拉了群,你记得看,我通知过了哦~”小王速战速决。 倪红安挂断。 车里,莫名逼仄,气氛愈发暧昧,黏腻的尴尬经久不散。 她抬手滑开一条窄缝,看向车外。 “前面那栋楼是我家。”韩池委婉道。 百米之外,气派的几栋豪华公寓楼,彰显着高新开发区的时髦和新住宅的未来。 倪红安盯着远处看。 大露台,大飘窗,挑空设计,满眼绿化,简直是她给姑妈换房子的奋斗目标。 这得花多少钱。 她正儿八经琢磨起总价来。 韩池侧眸瞧她,见倪红安看得入神,不由放缓车速,“要不要,上去坐坐?” 125 Crush “要不要,上去坐坐?” 韩池的话拉回倪红安思绪。 她转头看他,视线扫过车窗外,忽然后知后觉:“这条路不是平时常走的。” 倪红安下意识瞄导航。 经常开车的人,习惯走熟路,不光因为能规避违章,就驾驶体验来说更游刃有余。 闻言,韩池眼皮微颤,听出婉拒,勉强扯出笑打圆场,“可能导航觉得那边堵,自动规划了新路线吧。” 他莫名心虚。 倪红安没揪着路线再较真,反正方向盘又不在自己手里。 但她坚持明确表态:“我就不上去坐了,今天走了我一个礼拜的运动量呢。” 夜风微凉。 倪红安拽着安全带,别过头轻轻吐息。 “……行。” 韩池沉默片刻,行至前方路口一把方向左拐,调转车头驶回原本的老路。 又一个120秒红灯倒数间隙。 “对不起。”韩池突兀冒出一句。 对不起什么他没明说。 “下不为例。”倪红安淡淡应声。 什么是“例”她也没提。 沉闷,悄无声息灌满车厢。 气压骤然低下来,宛若暴雨将至的潮夜,连呼吸里都混着些许怅然。 - 没过多久,卡宴缓缓停在铁建家属院门口,橘色路灯映着梧桐树影斑驳。 “尿急憋不住了!再见!”车子刚停稳,倪红安一把推开车门,仓促朝他挥手,佯装要上厕所冲进小区。 “……”韩池欲言又止。 直到确认彻底脱离韩池视线范围,倪红安才放慢脚步,顿挫长舒一口气。 她想起一句话。 快乐是免费的,想特别快乐,可能就要花点钱了。 - 与此同时,另一边,华雅大厦隔壁高端公寓。 秦鸣春今天确实中途提前离场了。 一是他对画展实在没兴趣;二来几番交锋后,他理性判断韩池不过如此。 享受暧昧,迟迟不肯确认关系,这不就是耍流氓嘛。 秦鸣春心血来潮,又上小番薯搜索。 一票年轻网友管这叫“crush”——喜欢的人,但还没在一起。 各种聊天记录截图,又撩又尴尬。 看得秦鸣春太阳穴突突直跳,摘下眼镜,来回按揉眉心。 有没有文化? 什么叫“短暂、热烈的喜欢”,明明后面还有一个关键定语“没有结果的”喜欢。 同频只是一种暂时性状态,会变化。 但爱不是。 爱是一种调频能力。 天差地别。 - 秦鸣春收敛思绪回归工作。 他点开新的群聊,下周在高新开发区有华雅的集中培训,同酒店里还举行行业峰会。 所有参训人员陆续回复收到。 二十来人,唯独倪红安迟迟没消息。 十分钟前小王汇报,所有人都已口头通知到位,包括倪红安。 秦鸣春看一眼时间。 画展早结束了,晚餐理论上用不了太久,按道理,工作事宜她早该响应。 她是没看见,还是顾不上? - 想着,秦鸣春坐不住了,从书房踱到大露台,眺望远处,综合体错落灯火阑珊。 他莫名生出老父亲的深深担忧。 想问她,却没想好切入点,除了上司对下属的工作口吻,暂时没找到更适合的理由。 秦鸣春摸出一支烟点燃,灰蓝色烟气盘桓升腾,消散在晚风里。 灵机一动。 他想到一个绝佳人选——康亚军。 就在他预备找陈进要电话时,群里刷出一条最新消息。 倪红安:【收到。】 短短两个字。 秦鸣春一颗心终于落地。 - 不知不觉新一周过半。 倪红安工作很忙,和韩池的相处似乎陷入瓶颈,看展那晚车里的意外触碰,绕路邀约上楼,总卡在心头。 她想起秦鸣春说——不走就是不想。 同理,面对韩池“上楼坐坐”的邀请,她没上去就是不想。 - 这天晚上,倪红安躺在床上和邱雯视频,她把这段时间工作的破事,一一吐槽。 屏幕那头,邱雯在敷面膜,心不在焉地听,直觉这些都不是重点。 “你不对劲!”邱雯凑近听筒,“工作上的事你很少聊这么多,遇到感情问题了?” “和那个网友?还是和那个阎王?” “……” 倪红安沉默。 良久,才把周末画展的经过简单说了,刻意没提秦鸣春,只说韩池带她看展,回来时经过他家,问她要不要上去坐坐。 “我靠!”邱雯跳起来,脸上面膜差点掉了,“你信他顺路,还是信我是秦始皇!” “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他碰你,你什么感觉?讨厌?恶心?想大嘴巴抽他?” “倒没那么夸张,就是有点不自在。” “你听我说!他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他在试探,试你会不会拒绝。你不会,他就觉得可以更进一步。” 邱雯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你不舒服,这就说明问题了。” “……”倪红安下巴抵住抱枕,默然不语。 和杨哲分手好几年,一门心思搞事业,一直没空找男朋友,她都忘了正常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了。 邱雯看她一脸寡淡,叹了口气,“我问你,你觉得韩池喜欢你吗?” “喜欢吧……他对我挺好的。” “你听听这是什么话!自信一点!他给你送粥,陪你钓鱼,送你画展票,这些你还不确定?” “……”倪红安张了张嘴。 “你不确定,是因为他从来不说,他不说,你当然没法确定,看吧,闭环了!” “crush是很甜,但暧昧太久就是耗。” “我不是说韩池不好,只是你要想清楚,你对他到底是什么感觉?” “心动?习惯?想跟他谈恋爱?还是单纯觉得他安全,不会像……重蹈覆辙。” 邱雯一顿跳过“杨哲”。 闻言,倪红安垂下眼帘,“我不知道。” “那你慢慢琢磨,我先去洗面膜,回头想好了再聊,反正你肯定睡不着。”邱雯笑嘻嘻看着屏幕。 视频断线。 倪红安扔掉手机,仰面躺平望着天花板。 果然。 她毫无睡意。 - 翌日,集中培训首日,倪红安顺带兼任会务对接,早上还没过七点已经到酒店了。 这家酒店自助早餐最出名,但仅限入住参会嘉宾享用,馋的倪红安拍了张照,丢进八卦小群里:【瞧瞧!实名羡慕了。】 群里弹出一条回复:【你也去吃。】 倪红安:【原是我不配啊。】 跟着又一条:【掏钱不行吗?】 倪红安:【姐怎么可能贴钱上班!】 突然。 罗佳佳发了好几个表情包刷屏。 秒懂。 她说错话了。 倪红安赶紧往上翻,点开刚才搭话人的头像——单人侧脸风景照,jasonqin。 他爹的。 都没注意秦鸣春换头像了。 他是什么时候潜伏进小群里的??? 126 匿名贴 倪红安盯着秦鸣春的新头像。 难得。 他总算肯换掉那个粉色logo了,品牌归属感强不是坏事,但架不住好几次,她都把他那头像当成metime服务号了。 目前这个——倒像活人。 转念一想。 秦鸣春换头像,大概率是不得已。 过去他把头像当展示位,现在统管多条业务线,他倒是想把子品牌全搞上去,哪儿有那么大施展空间呢。 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干脆就泼了吧。 啧啧。 秦总会的多啊。 “……” 倪红安找到一张群聊背景图换上,偌大的黑体标题:这里有老板。 - 下午的培训快结束时,倪红安和罗佳佳在会场最后排摸鱼。 小王溜过来,飞快塞给两人两张房卡,“秦总安排的,给你俩午休,标间含餐。” “jason哥哥真好!”罗佳佳一把攥住,想了想又问,“我俩可以直接住?” 她不太相信。 这回培训绝大多数是外地的,华雅承担所有费用,只有她和倪红安家在凤城,无需住宿,考虑到可能是成本问题,她没多想。 不过,听小王语气,难免多问一句。 大逃杀培养的绝对敏感,额外福利不敢随便接。 “当然!有便宜不占傻啊!”小王撇嘴。 行政工作精髓,执行层少说多做,至于为什么给她俩开房间,上头的事少打听,反正又不花她的钱。 小王离开。 罗佳佳嬉皮笑脸揣好房卡,“晚上不回了,咱俩好好搓一顿!” 她兴奋:“羊毛薅到底!” “好!”倪红安爽快应下。 点开小群,挑中自己的动态表情包——九十度鞠躬,发过去:谢谢领导。 罗佳佳如法炮制。 然后。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一笑。 职场最不缺聪明人,但只有“识趣”的人,才会有好日子过。 - 网线另一头。 金蕊没有参与培训,正常出勤,听陈进说名单是秦师兄敲定的,没有她。 有annie不稀奇。 有罗佳佳,没有唐宝莉,而唐没有闹腾,这就挺耐人寻味。 金蕊本能觉得有蹊跷。 她看不透秦鸣春的部署,却隐隐笃定,唐宝莉绝对在憋大招。 群聊里,唰唰弹出两个狗腿表情包。 金蕊往上翻了翻聊天记录,茅塞顿开。 看来,下一步大逃杀是抱团站队。 你有张良计,我有过墙梯。 金蕊叉掉对话框,提着一口气,从笔记本夹层摸出一张名片,名字摩挲太久起了毛。 她对着号码搜索好友。 - 集中培训满共三天半,最后半天安排了城墙采风,还有瓮城拍战国袍妆造环节。 倪红安毫无兴趣。 她和罗佳佳一合计,反正管吃管住,索性全程躺平,吃住薅满再撤。 第三天晚上。 倪红安正跟韩池视频,闲聊收尾准备挂断,忽地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一身冷汗袭来,脸色“唰”地一秒惨白。 “红安!说话!红安!”韩池连喊几声,听筒里急促难压。 倪红安根本来不及回应。 想吐,像有人拿压舌板使劲绞舌根,她慌乱扔下手机,捂嘴光脚冲进洗手间,双手撑膝盖,剧烈干呕。 手机摔进被子里,画面黑屏。 罗佳佳被惊醒,刚撑起身,双脚接触地面一刹,膝盖一软跪下去,“靠……” - 两人一前一后,对着马桶轮番干呕,肚子痉挛,有一根筋拧着疼,直不起腰。 对视,无声。 罗佳佳眼疾手快,一屁股抢先占据马桶,捂着小腹哼唧,“不行……我憋不住了。” “……” 好像我能憋住一样。 倪红安眼眶发红,腰弓成虾米,浑身虚软,趁恶心暂缓间隙,手脚并用爬出洗手间。 他大爹呀。 酒店房间门沉得像过门石。 倪红安只扒开一条缝,咬牙硬挤出去,手臂登时蹭红一片,身型踉跄。 她抬头愣住。 本该幽静的走廊此刻脚步纷乱,几个服务员面色凝重,挨房敲门,骚动蔓延开来。 倪红安站不稳,脚底过电一般酥麻,明明意识清醒,但就是说不出话。 - 短短五分钟,整个走廊沸腾,脚步声更乱、更重。 依稀有人高喊:“快打120!食物中毒!” 倪红安睡衣被冷汗浸透,扶着门框艰难回头,玄关里,罗佳佳气若游丝。 “佳佳……佳佳……”她虚弱叫破音。 很快,几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架起她和罗佳佳,半拖半扶,火速往楼下转移。 - 酒店大堂,沙发横七竖八歪着好几个人,各个面色惨白,反复干呕。 “大家稍安勿躁,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经理满头大汗,竭力维持秩序。 喧闹嘲杂里。 秦鸣春大步自外头赶来,颈下微红,西装随意搭在臂弯。 他快速扫过全场,一眼瞥见脸皱成一团的倪红安,一怔,定定看她两秒,淡淡颔首。 “ja……”罗佳佳强撑提醒倪红安。 一见有人话事,经理忙凑上去汇报情况。 秦鸣春眉心越拧越紧,眼神渐渐冷冽。 倪红安只见他嘴唇翕张,却听不清说什么,倒是经理,毕恭毕敬使劲儿赔笑脸。 “登记重点人员,封存自助餐吧台,全程录像,联系市场监管与食药监备案……” 取证、就医、维稳,秦鸣春快速部署,有条不紊。 周围不少看热闹的举起手机录像。 未几。 大堂外,一阵尖锐呜哇鸣笛由远及近,医护推着担架匆忙而来。 群体性食物中毒,流程必须规范,救护车就近开往默乐医院。 - 又是消化内科。 “……”倪红安哭笑不得。 抽血化验按部就班,万幸症状都不算太严重,打吊瓶留观一宿,次日清晨基本缓解。 一低头。 她身上盖着一件深灰色西装外套,幽微的皮革香,霸道闯入鼻腔。 秦鸣春的。 倪红安把脸埋进衣服里,深吸一口气,味道熟悉,莫名让人踏实。 偏头余光中,罗佳佳促狭挑眉,讳莫如深一笑,“……生死之交啊。” “夸张。”倪红安失笑。 - 秦鸣春出手很快,华雅法务团队跟进,追责、索赔一气呵成。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场意外风波即将翻篇,几天后,内部论坛,一篇匿名贴悄然出现。 ——《品牌部某主管靠暧昧博资源》 附带好几张live图,高清无码。 一张是倪红安虚弱被抬上担架,另一张是夜色里秦鸣春站在救护车下。 舆论发酵,跟帖无数。 评论一边倒地全部指向了倪红安。 恶意揣测,说她从colork到metime,转组、越级晋升,一路全靠睡上司上位。 质疑她非策展专业,却能独揽美博会核心展台资源,来路不正,闻所未闻。 至于倪红安的实力和努力,没人在乎。 - 罗佳佳气得当场炸毛,“搞笑了!这帮键盘侠是都瞎了嘛!” 她疯狂对线:【我们前任经理是女的!!!】 “你怎么不骂?我有好多小号,借你。”罗佳佳愤愤不平,诧异倪红安的平静。 “佳佳,心理学上说,当你被老虎追的时候,肾上腺素飙升只会拼命逃跑,只有彻底安全,才会害怕和腿软。” 苏欣妍预判,终究还是应验了。 该来的抹黑躲不掉。 然而。 就在倪红安整理情绪,正准备战斗时,帖子突然消失了。 被删了? 韩池发来语音。 “红安,我可以发公开声明,说我们是恋人,秦总只是热心上司。” 127 强扭的瓜不甜 茶水间里,全自动咖啡机轰鸣,倪红安浑然不觉,歪头攥着手机出神。 她重新听一遍。 “红安,我可以发公开声明,说我们是恋人,秦总只是热心上司。” “……” 倪红安又听一遍。 “红安,我可以发公开声明,说我们是恋人……” “……” 倪红安又又点下语音。 “红安,我可以发公开声明……” “……” 倪红安果断点掉。 咖啡煮好,馥郁香气弥漫,似乎和平时口粮款不大一样,不过她现在没空研究差别。 韩池的提议,是挡箭牌,还是表白? 换作画展前,不对,秦鸣春接她出院前,那时韩池说这些,她大概会毫不犹豫答应,然后理所当然认为这就是表白。 现在,倪红安不自信了。 她揣好手机,煮好的半杯咖啡仰脖干掉,冲净杯子放好,重新支棱走回大开间。 - 走廊,拴马桩的灯亮着,经理室外头站了几个人,各个神色凝重,倪红安瞧着面生,扫到他们领口的华雅logo胸针,小巧别致。 懂了。 这些人至少是总监级别,高管不带工牌,只有拉磨的驴才带缰绳。 秦鸣春要下场了。 倪红安忐忑回到座位,支起巴掌大的小镜子,正对走廊,将经理室动向尽收眼底。 那些人进去了。 - 自打秦鸣春太子爷身份曝光,哪怕他目前头衔是战略部总裁,但全华雅一叶知秋,连楼下的流浪猫都清楚,他是未来掌权人。 有利有弊。 内网匿名贴发出不过俩小时,集团舆情监控第一时间向秦鸣春汇报。 坏消息是,各种内部截图满天飞,打码照片四散外流,小番薯、洪量视频,甚至连“种草”平台都有。 大嫂顾舒婷震惊,“胜昔,我先安排全网删帖,你抓紧联系老三,看怎么回事。” “……好,我知道了。” 秦胜昔紧盯股价,反手一个电话给秦鸣春拨过去,“老三?” “私事,不关联公司经营。”秦鸣春抢先。 “投资者明白是八卦,基本面不受损,短线震荡一两天,不会深度大跌,只要日内小幅跳水不超过2%,就是可控的。” “大哥,挂了吧。” “……” 秦胜昔难以置信张着嘴,这通电话,他一共就说了俩字。 - 秦鸣春放下放手机,视线扫过电脑。 他屏幕上,it部已经锁定了发帖ip,直接通过后台手段,找到了爆料人账号。 ——王明宇。 早在六月就被辞退的pr。 一旁的小王脸色煞白,慌忙摆手辩解:“秦总,发帖的真不是我。” 人员离职后,办公账号、企业微/信统一回收注销,不管是不是账号被盗或另有蹊跷,追责都是她失职。 王潇潇想死的心都有了。 在她认知里,自己虽是品牌部的hrbp,但隶属集团行政部,裁员大逃杀,怎么都波及不到她。 哪怕品牌部没了,她照样能调去其他事业部,谁曾想飞来横祸。 到底谁要害我,小王憋屈委屈,正要继续诉苦:“秦总……” 秦鸣春抬手打断。 他不听任何事后狡辩,“你是集团的人,自己去找倪总处理。” “阿进,通知法务部,公司内部造谣传谣人员,全部依照员工手册规章制度追责。” “收到,秦总。” “等等!”秦鸣春叫住陈进,“先删帖,后续处置方案等我另行安排。” 他挥手,“你们先出去。” 小王如遇大赦苦着脸赶紧闪人。 一屋子高管,包括it部负责人,相互无声对视,谁也不敢多话。 小秦总杀伐决断比他们听到的更甚。 - 透过玻璃隔断,秦鸣春凝视倪红安背影,她整个人陷在座椅里,键盘没有声响。 沉吟片刻。 秦鸣春起身走出办公室,沿着通道走到茶水间,又绕过沙发区,终于做出决定。 他停在倪红安工位旁,屈指轻叩桌面。 叩。叩。 倪红安偏头看他,起身问好,“秦总。”话音未落,屏幕一闪,自动切换屏保伦敦黄昏。 她一直在发呆。 周围其他人眼观六路,识趣埋头装忙,键盘声又快又响,噼里啪啦填满大开间。 “你来一下。”秦鸣春淡淡开口。 他有话要说。 “秦总请。”倪红安比个手势,标准制式职场礼仪,不带一丝个人情绪。 - 秦鸣春侧身让她先进,背手关上门,扫一眼百叶窗,然后伸手调平叶片。 这个角度,里头能看见外面,外面看不进来,非常时期,适合谈话的私密度,又不落人口实。 倪红安就近坐在靠门的沙发里。 秦鸣春坐她对面,开门见山,“你打算怎么应对?” 这事必须尽快解决,他早有对策,但优先想先听听她的思路。 “……” 倪红安罕见面露迟疑。 这回造谣舆情,和她上回冲动发疯闹出的小风波,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苏欣妍早都警告过。 一旦卷入高层权斗旋涡,她就是被牺牲的炮灰,上位者的垫脚石。 沉默良久。 倪红安迟迟没有回答。 秦鸣春静静坐着,给她足够时间和空间。 - 半晌,倪红安长长呼出一口气,“韩池说他可以发布声明,说我们是恋人,一切都是误会,与集团无关,与你无关。” 一损俱损。 倪红安的出发点是秦鸣春,他代表华雅,她现在的考量,和美博会展台意外时的想法如出一辙。 她不想背锅,更不想被人甩锅。 “是吗?”秦鸣春既惊又喜。 没想到她会主动坦诚韩池的提议,这本身就是信任的表现。 他愿意尊重她的选择,“你怎么想?” “……”倪红安咬唇思忖,抬眼反问:“我能先讲讲我的分析吗?” 秦鸣春抬手:“愿闻其详。” “我觉得这事得分开说。” 倪红安拆解困局,“表面看匿名贴针对我,就凭那几张破图,说明不了什么问题。” “我行的正,晋升有考评文件佐证,我都不稀罕和带节奏的那帮人一般见识!” “姐忙着搞钱哪有闲工夫内耗!” “但是——”倪红安着重一顿,话锋突转。 任何谈话中,但是前面的话都可不听,重点在后面。 “……”秦鸣春不动声色瞥她。 倪红安继续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打狗看主人?” 闻言,秦鸣春忍俊不禁,“我没这么想。” 倪红安一愣,“不用纠结措辞,你明白我意思就行。” 秦鸣春看她。 搞文字工作的职业病,她当初“表白”短信都纠结“折服”,现在看来是真着急了。 “对方隔山打牛,试图借花边新闻动摇外界对你的观感,一旦舆情失控,直接影响华雅股价,和……和你。” “对吧?”倪红安歪头。 秦鸣春真诚望着她,“你分析的很中肯。” 倪红安聪明,有大局观,他问:“那你心里有没有落地方案?” “我还没答应。”倪红安没头没一句。 她总是这样思维跳跃。 秦鸣春起身,目光锁定她:“倪红安。” “这场风波根源因我而起,所有麻烦,我会妥善处理干净。” “……” 倪红安仰头。 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表态摸不着头脑,只觉得气氛烘托到位了,她也不好意思继续坐着,局促地跟着站起来。 两人原本隔着一米五的社交距离。 秦鸣春缓步走近,一步,一步,停在她身前不过半米。 倪红安下意识屏吸,浑身紧绷。 - “倪红安。”秦鸣春沉声叫她。 倪红安抿抿嘴,“……” “倪红安,韩池可以假装你男朋友平息谣言,那你为什么不考虑,让我变成真的?” 秦鸣春喉结滚动。 他难得放下身段剖白心意。 嗡地。 倪红安头皮发麻,大脑突然一片空白,怔怔愣在原地,片刻几声干笑掩饰慌乱。 秦鸣春:“回答我。” 他表情严肃,直直望进她眼底。 “没有回答的义务!”倪红安闪过狡黠,侧身后退躲开视线,“我先回去忙了。” 姐可不想又被恋爱毁生涯啊啊啊啊。 她转身飞快离开。 “……” 嘴硬,搪塞,回避,仓皇逃窜。 秦鸣春又气又闷,心底一股浓重挫败感,排山倒海而来。 原来,她对他从头到尾,是真的在演戏? 秦鸣春不信。 如果全是演戏,她演技未免太精湛,那还当什么策划主管,转行演短剧早成一姐了。 除非,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也解渴,她一贯不额外加糖嘛。 128 我帮你分清 回到工位坐下,倪红安盯着屏幕发愣。 “……你为什么不考虑,让我变成真的?” 休眠的黑色屏幕上,秦鸣春冷峻的脸若隐若现,似层层海水汹涌,她闭上眼。 老天可真是一个好编剧啊。 旱时旱死,涝时涝死。 现在的职场环境简直脏透了。 人人都是鬼,窥探成瘾,毫无边界,有精力使阴招制造内耗,偏偏不肯踏实搞钱。 到底谁认为有点成绩就“靠睡上位”。 这帮人是不是短剧刷多了? 倪红安越想越窝火。 韩池,秦鸣春,两条不同的解决路径摆在她面前。 可是。 凭什么她的前途要靠男人证明?! 追求真理还不如追求人民币! 发疯她擅长。 倪红安轻点触控板,二话不说切进内网论坛,那里实名不能切小号,她直接发帖硬刚。 狗屁的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命由我不由人! 倪红安噼里啪啦一顿爆手速,点击发送那一瞬间,胸口积压的恶气一扫而空。 舒服了。 - 发完,倪红安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平复情绪,顺带还补了个妆。 她回复韩池:【不用了,公司的事我自己能解决。】 她不想借任何人紧急避险。 他没明说,她大可没必要太当真。 小心翼翼上了很多当,斤斤计较吃了很多亏,不如爱谁谁,吃饱就睡。 互联网不是法外之地。 再敢造谣,她就敢报警奉陪到底! 等了一分钟,韩池没有回复,倪红安已经走回座位,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 与此同时,设计工作室里。 韩池看着消息,无意识把玩着打火机,砂轮搓得“咔咔”响,火星亮了一下。 她对他的态度和从前不一样了。 他以为倪红安会答应提议,然后表明心迹,两人顺理成章在一起。 他还是想简单了。 韩池思绪飘飞。 …… 他有两个前任。 初恋是大学校友,同届不同系,他去德国交换两年,聚少离多就分手了。 另一个是摄影圈聚会认识的。 谈了四个月,情绪价值、价值还有服务体验,他自认无可挑剔,最后只换来一句“没感觉了”。 女生谈恋爱到底追求什么? 韩池困惑了。 直到朋友把倪红安介绍给他,韩池觉得自己前半截人生都白活了。 她真是个宝藏。 好看的皮囊下又藏着有趣的灵魂,脑子里永远有各种新东西,层出不穷。 重要的是,她内心坦荡洒脱。 和倪红安相处,比久别重逢还自然。 他想表白,却怕往事重演,怀疑自己的感觉到底对不对,他不是不想,只是不敢。 韩池私心想等一个时机。 造化弄人。 ——机会来了,情敌也出现了。 …… 倏地,走神间,打火机不小心燎了指腹,韩池紧忙缩回手。 再看倪红安的消息,他醍醐灌顶。 ——她拒绝他的提议,难道秦鸣春已经先一步表白了? 韩池面色沉下来,双眼逐渐聚焦。 整件事,会不会是秦鸣春自导自演,借机逼倪红安无路可退,只能依赖他? 人心难测一切皆有可能。 - 韩池没回复。 切出和倪红安的聊天框,点开康海的头像,主动破冰:【有空出来坐坐?】 上次登门,康姑父明显偏袒秦鸣春,姑妈倒有所保留,表哥是个突破口。 秦鸣春近水楼台先得月的天然优势在。 他想赢,就得另谋出路。 等回复间隙。 韩池靠在沙发里翻看相册,钓鱼时的倪红安,现在很少女生中意钓鱼,尤其野钓。 一连几张,他忽然发觉,她眼底总有一片化不开的伤感和落寞。 她身上一定有问题。 - 这时候,消息横幅弹出。 康海:【韩老师太客气!我随时奉陪!】 韩池打算尽快见面问清楚,他把tofree地址发过去,【今晚八点见?】 秦鸣春已经进攻了。 康海:【没问题!不见不散!】 - 华雅大厦,品牌经理办公室。 秦鸣春正在视频会议。 内线电话切入,秘书低声请示:“秦总,it部刘经理有紧急工作汇报。” 秦鸣春摘下耳机淡淡应声。 “小秦总,跟您汇报一下,十分钟前,倪主管在内网发了一篇战斗檄文。” “战斗檄文?”秦鸣春微怔。 “是,按您部署已经自动拦截了。”刘经理深感小秦总料事如神。 倪红安嘴毒真无人能敌。 早前秦鸣春交代,内网发帖全部人工审核,前台虽然能显示,但仅限发帖人可见,只有后台审核通过,方可全员浏览。 “知道了。”他挂断电话,登录后台。 【靠睡就能上位吗?别做梦了!】 【睁眼吧!公司不是开善堂,企业都讲业绩,男老板很现实的。】 【脱裤子就能往上爬这么容易,大家早排队去脱了!你没脱是因为没轮到吗?】 【能说出这话的,基本上工作不行,那儿也不行,不信你敢展开说说?!】 【求你别动这邪念了,这条路可比你老老实实升职加薪难多了!】 【贵人指路也得自己走,菩萨保佑也得先伸手!】 【工作就有个工作的样子,拜托你专业一点,别搞男的女的,乱七八糟的!】 “……” 果然,口诛笔伐,这很倪红安。 一条一条看下来。 秦鸣春嘴角压不住的笑意。 她没有直面他的问题,她也没有迎合韩池,好一个倪红安啊,总能在二选一的时刻,独辟蹊径。 她不要假装,更不要保护,她要的是平等作战。 这份立场,他全力支持。 于是。 秦鸣春当即草拟了一份声明邮件,抄送倪惠敏:【华雅绝不容忍捕风捉影、造谣内耗的歪风,必须严肃端正风气。】 倪惠敏是人精。 寥寥数语,一眼读懂秦鸣春的态度——他没有追究倪红安,他在给她撑腰。 倪惠敏立马表态:【行政部即刻落实,做好全员思想引导,杜绝谣言滋生!】 - 两天过去。 倪红安觉察不对劲,她帖子底下没人回复,石沉大海,捂嘴不要太明显哦。 亏她昨天还给键盘全换了轻压力轴体,准备撸袖子大战四海八荒。 真是的。 倪红安截图,甩给秦鸣春直接问:【秦总,怎么回事?】 秦鸣春直言不讳:【人工审核拦截。】 他跟着又问:【你想要发帖权限?】 “……” 倪红安噎住。 合着她蓄势半天,被他一手截胡了。 倪红安气笑了:【不然呢?】 秒回。 秦鸣春:【晚上跟我吃饭。】 他发了几个高级餐厅的名字,【你选。】 你分不清戏里戏外,没关系,我帮你分清。 129 all in不行吗? 倪红安没回复。 秦鸣春等了很久,盯着屏幕,把她不回消息的所有可能过了一遍。 下意识的,他抬眼从玻璃隔断望出去。 楼下培训部的lisa不知何时上来了,站在她工位旁比比划划,一顿讨论。 倪红安一脸认真。 秦鸣春了然。 metime因为美博会和与昆仑饮料的联名出圈,半个月前,刚敲定了与头部大主播的带货合作,属于集团重点资源倾斜。 “双十一”预热迫在眉睫,拉高metime的gmv势在必得。 他就喜欢倪红安专注搞事业的模样。 于是,秦鸣春不再纠结吃饭的事,却又忍不住看她,下一秒,他眉心一跳。 倪红安忽然抬眼。 猝不及防,视线隔空相撞。 秦鸣春唇角微扬,朝她笑笑。 “……” 倪红安横他一眼,毫不领情移开。 秦鸣春:“……” 他暗自回味。 她眼神里,从前客套殷勤的讨好少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他面前,她终于愿意卸下伪装了? 一定是。 吃饭不急,反正都是相亲相爱华雅人,低头不见抬头见,朝夕相处,来日方长。 现在,她只要不跟他演戏,他就有把握。 - 送走lisa,倪红安终于得空坐下看手机。 秦鸣春的约饭邀请她倒没忽略。 只不过,他刚才隔空对视,分明是提醒她快点回消息。 又较劲是吧。 不就是吃顿饭,谁怕谁,还“你选”。 倪红安摆烂式回复:【allin不行吗?】 消息发出。 秦鸣春迟迟没动静。 倪红安回头,玻璃倒影下,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绷紧,右手不时比划,显然一门心思扎进工作里的状态。 倪红安失笑。 果然,工作狂闲聊都有时差。 她也一样。 倪红安随手把电话搁在桌角。 - 聊天列表页,韩池的头像在置顶,再上面是metime工作群和华雅集团大群。 和他的最后记录停留在两天前,她回的那句“不用了”。 倪红安心下莫名沉重。 她不愿意阴暗揣测韩池的动机,和他相处,这几个月确实舒服又合拍。 物以类聚。 否定韩池,不就是打自己的脸,说她眼神确实不行。 杨哲可是赤裸裸的前车之鉴。 反诈app说,如果你遇到一个特别完美的异性,要么是杀猪盘,要么是境外间谍。 人有多面。 那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暂时忽略吧。 - 倪红安正想着,手机振动。 韩池发来一条消息:【准时下班吗?】 紧跟一张照片。 倪红安点开,副驾座椅上摆着几包鱼饵,红白相间的包装,复古大字报。 “艰苦奋斗也要钓鱼”——她一眼认出品牌,网红口碑款,比其他牌子的鱼饵要贵。 韩池:【直播间都说这个钓鲫鱼最好,周末去试试?】 “……” 【不用等周末,夜钓去吗?】倪红安心血来潮,她也说不清为什么很想去河边,想吹吹沣河的风。 消息发出,才猛地想起到鱼竿、钓箱装备全在家里。 这时。 韩池新图接踵而至:【这些够吗?不够我找闪送再添点。】 【你是专业的,看看还缺什么?】 他后备箱里,一应渔具齐全,目测5米4和6米3的鱼竿都有,职业玩家了属于是。 “……”忽地,倪红安鼻尖泛酸。 和杨哲谈恋爱时,她学小番薯上的段子,凌晨两点兴冲冲把他喊起来看流星雨。 杨哲睡眼惺忪嘲讽:“你有病还是我有药?” 倪红安:“……” 当你突然很想去做某件事,有个人能二话不说就陪你去,真的好想哭。 韩池的不扫兴,瞬间击溃她所有防备。 倪红安:【你开店吗?】 - 这回答默认就是答应了。 韩池改发语音,一贯的温柔:“我现在从工作室出发,到楼下发消息你再下来。” “好!我等你。”倪红安也切语音,压低声音,声里藏不住的小小雀跃。 大开间人多眼杂,除非必要,闲聊她基本都打字。 对面工位。 梁有光听得真切,不动声色瞥她,又下意识提眸看向秦鸣春的办公室。 她等谁?要去哪儿? 匿名贴被霸道压制,全网404,各个平台连点渣都没有,内网论坛也开了人工审核,一片岁月静好,上头的心思不言而喻。 梁有光收回视线。 做人难,做女人难,做太子爷的——难。 - 离六点半下班还剩五分钟,倪红安照例先去上厕所。 茶水间门口,和秦鸣春不期而遇。 他喊住倪红安:“不去吃饭?” “去啊,”话里没有主语,倪红安抓住漏洞,“怎么不去。” 闻言,秦鸣春眼睛一亮。 正打算追问选哪家,只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狡黠,他心下一沉。 ——又被她套路了。 秦鸣春:“……” 倪红安瞥见他嘴角不自然的弧度,大大方方坦白,“你吃你的,我去钓鱼。” 没必要瞒他。 “钓鱼?”秦鸣春一愣。 从来不知道她还有这爱好,就在他走神之际,倪红安已经侧身走掉了。 “秦总再见!” 脆生生的问好飘来。 “……钓鱼。”秦鸣春抬手轻推眼镜腿。 - 一旁罗佳佳听见两人对话,见秦鸣春还没走,便主动上前。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这个鱼塘,被你承包了。”她促狭搭腔。 这几个月共事,她觉得秦鸣春比刚来那会好相处太多了,尤其培训开房间的特别关照,她都不那么怕他了。 不怕有不怕的好,敢开玩笑。 “?”秦鸣春蹙眉。 罗佳佳:“土味情话霸总鼻祖鱼塘梗,当年爆剧,很火的,秦总你不知道吗?” “我不看电视剧。” “哦……”罗佳佳被他的一本正经噎了下,欲言又止看他一眼。 她心头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秦鸣春随口问:“想说什么?” “秦总,你办公室门口拴马桩的灯会亮,你知道吗?”罗佳佳早想问了。 “是吗?”秦鸣春从没留意过。 罗佳佳谨慎张望几眼,上前低声道,“那个灯,房间有人才会亮。” 秦鸣春偏头示意她继续说。 “可能是接触不良,有一天早上你还没来,它突然自己亮了。” 有人偷进办公室。 罗佳佳隐晦提醒他注意,话里真假掺半,不敢说她撞见过好几次。 大逃杀到今天,草木皆兵,很难讲匿名贴事件是不是新一次危机考验,或是前奏。 “我知道了。”秦鸣春淡淡应声。 手机振动,他扫一眼,提步离开。 - 办公室门口,秦鸣春目光落在拴马桩上,忽地,一个画面闪回脑海。 他曾和倪红安提起整理桌面,她听到一脸茫然,那时他以为她害羞不想承认。 现在想来,以她的坦荡,不说就是没有。 秦鸣春眸光渐深,语音交代陈进,“调我办公室门口的监控。” 不是她,会是谁? 130 转折 沣河岸边,空气中裹着潮气,夜风微凉,吹乱倪红安发丝,细碎发梢扫过韩池脸颊。 远处夜光漂格外醒目。 忽然,两目猛沉,只见倪红安手发力,默数两秒扬竿起线,主线夹杂风声划出弧线。 一尾金色大板鲫欢脱提出水面。 “你试试。”倪红安一手扶住鱼竿,另一手提着鱼线,示意韩池来摘鱼钩。 “行……”韩池犹豫一秒笨拙去抓鱼腹。 鱼身滑腻。 大板鲫打挺一挣,“噗通”脱离掌控,滑进岸边草丛扎进河水。 “……太滑溜了。”韩池尴尬咧嘴。 倪红安判断,“你劲儿使大了。” “这是什么?”韩池一指鱼钩,上头挂着一圈软乎乎的小东西,挺像皮筋。 倪红安定睛一看,乐得捧腹:“鱼嘴。” 正口挂钩,韩池新手没掌握好力道,直接把鱼嘴给扯下来了。 韩池局促挠挠额角,“草率了!钓鱼果然是技术活,我是真的服了。” 倪红安搓饵重新甩了一杆,“没事儿,多练练就好了。” “你这技术怎么练的?练多久才能有这种水平?”韩池超绝不经意搭话,藏起试探。 “……” 倪红安专注盯着浮漂,似乎没听见。 双排led夜光漂,高亮又刺眼,宛如河面上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韩池看了一会有些眼花,大片色块斑斓,不禁回想起前几天和康海的见面。 - 彼时。 等韩池赶到tofree,康海早在吧台坐下了,手边的金汤力见底,“这里!韩老师。” 康海目光打量他手里的车钥匙。 ——保时捷。 凭男人天生对车的敏感,康海心下多了计较,佯装几分酒意问得直接:“找我想打听什么?小韩同学。” 都是成年人,起码的社交礼仪看透不说破。 韩池一怔。 没想到自己被表哥看穿,随其温和一笑,算默认他不是华雅的同事。 “喝车不开酒!”康海玩笑着替他要了一杯冰水。 韩池识趣端杯,自报家门:“我是红安的——”他顿了下斟酌称呼。 “网友!”康海颔首抢白,“我听她提过。” 人的一些无意识行为很奇怪。 当你对一个人感兴趣,生活里方方面面都会不经意提到他,倪红安就是这样的人。 不过,康海现在撒了个小谎。 倪红安从没提过韩池,经常吐槽秦鸣春,说他龟毛较真最烦处女座。 见状,韩池明显松了口气,忙掏出名片双手递上,“韩池。我自己开了间设计工作室,表哥有空可以过来坐坐。” “嚯!这年头敢创业的都是这个——”康海反手给他点个大赞,跟着又问,“挣钱吗?你们五险一金按什么缴?” 韩池不想扯杂事,及时掐断他的发散思维,“表哥,我今天来是想知道,红安她以前经历了什么?我总觉得她心里压着事。” 康海没吱声,默默喝了一口酒。 韩池补充,“表哥,我和红安就差那一层窗户纸,我们想认真走到一起,所以希望多了解她一些,你能理解吗?” 康海警觉挑眉:“你凭什么觉着我会说?” 直男的嘴又不是棉裤腰。 姑娘家的隐私,他当哥的怎么可能四处宣扬,还要脸不要了。 “……” 韩池知道康海误会了,挑重点耐心讲了华雅匿名贴的风波,“红安性子要强,肯定报喜不报忧,造谣吃亏的都是女生。” 果然,康海笑意陡然凝固。 这事他的确不知情。 并非倪红安“不报忧”,而是他被辞退这段时间一直假装上班,每每在家聊起工作就刻意回避,生怕被倪会计发现。 “她被人恶意抹黑,我想澄清又担心她有忌讳,所以想问问情况。”韩池解释。 康海不疑有他。 大环境不好,民企生存艰难,metime又是品牌部大逃杀,斗争厮杀很正常。 康海干掉杯底福根,想了想,终究松口点到为止:“她前男友不是东西,俩人那会在同一家公司,那王八蛋背刺红安!” 前公司,前男友,职场背叛。 韩池抓住关键信息,暗喜缘分天定。当初介绍倪红安给他——就是她前公司同事,也是他大学同学。 告别康海后,韩池立马联系了他同学,弄清楚了倪红安当年的来龙去脉。 他彻底放心了。 办公室恋情,原来是倪红安的ptsd。 只要秦鸣春是她的上司,就永远无法突破杨哲留下的阴影。 稳了。 - 天空飘起雨丝,细细密密落在发梢,倪红安专注盯着夜光漂,毫无觉察。 韩池一瞬不瞬看着她。 “你想问什么,直说就好。”倪红安突然扭头。 话音刚落,夜光漂变色,有鱼咬钩,一抹红色刺破黑夜。 “……”韩池噎了一下。 一言不发看着她。 - 倪红安手握鱼竿,一动不动。 韩池沉默,对她来说,无疑证明他问的目的不单纯。 他为什么非要问出来呢?如果他一直不问,她也可以一直装不知道。 事实上,早在和韩池碰面当晚,康海就把一切如实告诉她了,说韩池跟他打听她的事。 她没选和秦鸣春吃饭,选了和韩池钓鱼,实在是他的“不扫兴”来得太及时,那一刻瞬间压下了她理性的戒备。 你想疯我奉陪。 韩池给的不仅仅是贴心,还有她最需要的安全感。 可是。 他又亲手打碎了这份安全感。 “我想回去了。”倪红安收杆站起来,“下雨了。” “……”韩池嘴角几不可察抽搐。 完了。 他自作聪明被发现了。 精心准备的一切,变成了处心积虑的预谋。 - 回程途中,车里一路沉默,雨刮有节奏地摆动,平添几分沉闷。 铁建家属区大门外,熟悉的梧桐树在路灯下随风摇曳。 倪红安下车,习惯性回头叮嘱他:“路上小心开车。” “等一下!”韩池摸出一把备用黑伞,快步绕过车头,不由分说塞她手里。 他不习惯带伞,但车里常备,买车4s店送的。 倪红安撑伞,原地目送卡宴驶入夜色。 忽然。 手机响了,罗佳佳打来的。 倪红安心头一紧,暗忖这么晚来电话别是有要紧事,“佳佳?” “红安,能不能麻烦你去趟公司?我这边走不开,你帮个忙。”罗佳佳声线急促。 - - - p.s:今天还有。 131 占有欲作祟 夜雨,淅淅沥沥敲打伞面。 罗佳佳声线急促,“江湖救急!我实在走不开,你帮我个忙,拜托拜托!” “怎么了?你慢慢说别着急。”倪红安停在雨中。 “annie,这件事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啊。”罗佳佳咬咬嘴唇。 以她和倪红安的交情,今时今日,这句话纯属肌肉记忆,毕竟任何八卦前总要先铺垫一句免责声明。 “嗯,你说。”倪红安懂她。 “我挂了一bubu闲置,有个买家纠结好几天,突然今天说她要来自提。” “这玩意儿行情一天一个价,有机会回血都怕夜长梦多,万一明天卖不上去了,你能帮我去公司取一下吗?我们约在大厦面交。” “现在?”倪红安十分意外。 救命药吗这么着急,她没多问,“你确定这不是恶作剧?大雨天连夜自提?怎么看都像有诈,佳佳别太上头!” 帮忙无可厚非,就怕罗佳佳被人骗了。 她被杨哲背刺过,被苏欣妍警告过,被内网匿名贴抹黑过,她条件反射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看似简单的事。 “我确定。” 电话那头,罗佳佳诚恳点头,她不理倪红安看不见,只是觉得应该郑重其事。 “……”倪红安没着急接话,瞥一眼雨势。 罗佳佳索性把话说开,“annie,买家是我小番薯的粉丝,粉超久了,”她话里忽然一顿,“她是安科的会计。” 闻言,倪红安心念一动。 安科生物——苏欣妍家。 罗佳佳语速更快,“咱们现在风声鹤唳的,总得给自己找条退路,万一下一波喜提n+1呢,无缝衔接当然最好。” “昨天是匿名贴,明天很有可能互撕扯头花,得未雨绸缪嘛。” 罗佳佳还是委婉了。 她要是得太子爷另眼相看,肯定比annie还淡定还嘚瑟,但她没有这个命,只能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要不是被逼无奈,谁想从头开始。 文案被ai冲击的一点活路没有,有机会转行也不错,反正她是不想再熬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罗佳佳觉得倪红安能理解自己。 倪红安了然,“好吧,你把款式发给我,等我取到东西再联系你。” 连罗佳佳都暗地里谋划后路了。 挂断电话。 倪红安正想打车,刚好一辆出租车路边下客,她赶紧拉门坐进去,“华雅大厦。” - 出租车驶入雨夜,车轮溅起水花。 倪红安低头整理伞面的水渍,全然没留意,两车交错瞬间,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车悄然发动。 韩池。 和倪红安分别后,他驶出去不到五十米,心烦意乱干脆靠边临停。 他点燃一支烟。 自从夏天和倪红安面基,他就再没在车里抽烟了,今天满腹郁结,实在按捺不住。 烟雾袅袅。 韩池下意识看向驾驶座的倒后镜。 ——倪红安迟迟没进小区,她站在路边四下张望。 韩池呼出烟圈,不错眼盯着看。 没过一会。 只见倪红安抬手拦下一辆出租。 大半夜的,还下着雨,她准备去哪儿?去见秦鸣春? 占有欲作祟,不甘一秒起伏翻涌。 韩池掐灭烟蒂,利落挂挡,一脚油潇洒跟上去。 保护她也好。 - 雨夜,南三环一路畅通无阻,不过十来分钟,高耸入云的华雅大厦抬眼可见。 倪红安撑伞下车,边朝大堂走边给罗佳佳发语音,“我到楼下了,现在上楼取东西。” “你跟买家说一声,保安不让外人上楼,让她在一楼休息区等我。” 忽地,旋转门带起一阵湿冷的夜风。 两个值班保安仓促抬头,忙摁灭横屏打游戏的手机,见是倪红安,飞快相互对视。 其中一个迎上前,递来一只透明塑料伞套,“倪主管,这么晚还来加班?” 华雅没有秘密。 八卦传得沸沸扬扬,都说太子爷对她不一般,管他是真是假,殷勤示好总没错。 “谢谢。”倪红安接过伞套,径直往里走。 “……” 保安碰了个软钉子,讪讪收住脚步。 - 三十层,倪红安刷脸解锁门禁。 茶水间一扇气窗半敞,吹得百叶窗细绳噼啪作响,倪红安打眼一扫,匆匆穿过走廊。 拴马桩的灯黑着,大开间里空无一人,四处莫名透着一股奇怪的安静。 倪红安随手打开一盏射灯,直奔罗佳佳工位,开柜子翻找。 好家伙。 抽屉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好几盒。 她只知bubu是潮玩,没想到这玩意儿还有家族。 这一刻。 倪红安忽然明白,为什么求职卡年龄了——她确实和年轻人有代沟了。 - 倪红安对着盒子拍照:“具体是哪个?” 罗佳佳在其中一个画了个红圈。 倪红安拿起来,随手抽了只metime中号纸袋装好,语音:“你问问买家走哪儿了?” 秒回。 反正没人,倪红安点开外放。 “谢谢annie!那个姐妹说到楼下了。” “哦对了,价钱我跟她说好了,钱她直接转你,我们不走平台,不然还得收手续费。” “好。”倪红安锁好抽屉柜走人。 叮—— 电梯到了。 倪红安迈步走进轿厢,隐约听见里头一声手机响铃,依稀从走廊深处传来的。 幻听了? 倪红安没多想,摁下一楼按钮。 - 电梯缓缓下行。 metime品牌经理办公室,秦鸣春坐在宽大老板椅中,沉默而孤单。 没有开灯。 周遭浸在沉沉夜色里。 趁所有人都下班,后勤部上楼修复了拴马桩的机关,往后不管房间有人没人,灯都不会再亮了。 安保部的监控视频陈进也看完了。 是金蕊。 偷摸潜入办公室里。 就在刚刚,秦鸣春正对着窗景出神,忽听外头清浅脚步声。 他起身,隔着玻璃隔断静静观望。 ——倪红安? 秦鸣春既惊又喜,抱臂观察没有打断。 大开间静谧。 她外放的语音清晰传入耳中。 直到她匆匆离开,秦鸣春始终没出声,他敏锐注意到一件事——倪红安雨伞忘带了。 也就是说,她必然会再回来一趟。 想到这里,秦鸣春唇角含春。 这时,手机突然响了。 倪红安还没走远,秦鸣春下意识挂断,看了眼手机,眉心微皱。 - 与此同时的楼下大堂。 倪红安顺利和买家完成交收。 她想了想,出于稳妥提议,“要不拆开看一下?省得到时候再扯皮。” 对方摆摆手,“不用拆了。我送人的,不然也不会连夜自提这么急。” “那我录个视频可以吗?” “……录吧。” 倪红安接过纸袋,举着手机360度拍了个遍,心下懊恼,早知道刚在楼上录就省事了。 真是越急越出错,不服不行。 送走买家,倪红安也准备走,旋转门口,冷风裹挟雨丝迎面吹来。 “靠!伞忘带了!” 她无奈转身折回去。 - 同一时刻,楼上经理办公室,秦鸣春满怀期待。 然而,比倪红安先到来的,是他得到一个塌天大祸的翻车消息。 公关部紧急舆情,“小秦总,metime今晚直播出大事了!热搜爆了!” 132 秦总还没下班? 倪红安折回去,顺带给罗佳佳转账。 几个行业八卦群消息来回闪动,牛马的自觉,闲聊绝不占用下班时间,大半夜的还在刷屏显然不正常。 倪红安随手点进群聊。 炸锅了。 【我涨不涨工资跟他一个卖货的有毛关系!我不涨工资他就要穿出屏幕打死我吗?】 【支持他的老了买玉石凉席!】 【华雅给的佣金巨高,他但凡少收点,品牌也不会那么难,自己一分不少挣到头还要pua消费者!】 【不管对不对,他干销售的说这话不就找死?我嫌贵不想买有什么问题!】 【你今天努力了吗?】 “……” 骂战满屏,戾气扑面。 倪红安看得一头雾水,隐约有股不好的预感,疯狂往上划了好几十屏,她手腕都抽筋了,终于扒拉出一张直播间截图。 好家伙。 是黎老师!!! 背景板metime的粉色logo格外刺眼。 顶流头部大主播。 直播间公开回怼网友??? - 黎老师之前长期给华雅的ue隔离霜带货,近段时间官宣和metime签约。 倪红安恍然大悟。 前几天lisa专门来对接话术,所有直播脚本、口播全部提前审核定稿,也过了合规,原稿没有任何问题。 但是。 像黎老师这种级别的大主播,享有绝对话语权,他就是临场发挥,谁也无法预判,更不能说一个不字。 就在这时。 倪红安手机振动,罗佳佳没点收款,反倒先发来一段视频。 她点开。 “哪里贵了?不要睁着眼睛乱说,国货品牌很难的,有时候是自己原因好吧。” “这么多年工资没涨,有没有认真工作?” “……” 画面中,黎老师捏着一支metime口红颐指/气使,旁边小助理都惊呆了,只剩慌乱。 倪红安倒吸一口凉气。 完辣! 他这是要带着metime一起去死啊! - 直播翻车,全民舆情。 倪红安下意识抬手摸了摸后脖颈,陡然一阵寒凉掠过。 叮—— 电梯停在三十层。 走出电梯,倪红安搭上门把手瞬间,觉察到不对劲——门禁开了。 她分明记得离开时还好好的。 倪红安再一抬头。 走廊把头,秦鸣春的办公室灯火通明,照亮半个大开间。 ??? 他什么时候闪现的。 刚才? 倪红安后知后觉,方才下电梯听见的那一声手机响铃,根本不是幻觉! 秦鸣春一直待在办公室里。 人在,却不出声,窥视她翻箱倒柜,大喇喇语音外放,没准儿也看见她忘带伞了。 他什么怪毛病。 - 倪红安没空深究,全网舆情爆炸,都能脑补出秦鸣春的暴走场面,只想找到伞赶紧走。 偏偏,慌乱间忘了随手放哪里了。 算了。 十万火急还找伞,找死差不多。 倪红安脚尖兜了个圈撤退。 千万别被发现。 千万别被发现。 ……她碎碎念。 “倪红安!”一把低沉男声锁定她。 凤城地方邪。 !!! 倪红安浑身汗毛“嗖”地竖起。 “倪红安。”秦鸣春再度开口,听不出半点情绪起伏。 该死活不了。 倪红安僵硬转身,局促挤出一抹被抓包的尬笑,“……秦总还没下班?” 下一秒。 “别愣着!”秦鸣春没多余寒暄,“帮忙。” 他抬手一指会议室里的百寸大屏幕,示意她挪进经理室。 “哦好。”倪红安应下。 总不能让太子爷亲自搬东西吧。 他今晚没穿西装,银灰色衬衫领口自然松着,袖管利落挽至小臂,腕间一块百达翡丽,灯光下泛着冷光,贵气逼人。 “……” 倪红安多瞄秦鸣春两眼。 眉宇间一层沉郁笼罩,仿佛又回到他刚空降时,鸡飞狗跳的日子。 硬控三秒。 倪红安快步从他身侧走过,隐约听筒里传来回复,“马上到!”惊得她险些同手同脚。 莫名的。 倪红安生出一种硬仗开打前的微妙兴奋。 - 大屏装置底下有滚轮,倒是不重,倪红安稳稳推进经理室。 “你先不要走,”秦鸣春双手掌心抵住后腰,罕见踱步强压烦躁,耐着性子解释,“今晚算你临时加班。” 今晚? 倪红安眼皮突跳,环视一圈,不等他再吩咐,先麻利找了个绝佳位置插上电源。 瞧架势八成要开紧急会议。 可是……不对劲啊。 职场开会定律,大事开小会,小事开大会,要事不开会。 新闻六要素,大主播加过激言论翻车,全网群嘲,现在和谁开会才能平息? 那厢。 秦鸣春已经连上手机投屏,热搜前三全是华雅词条,深红色的“爆”越看越黑。 #黎老师metime口红# #华雅高佣金# #国货刺客# 评论区已然沦陷,清一色恶评,一秒刷上百条,舆论彻底失控。 隔壁,市场部电话此起彼伏。 铃声交错,像极了催命上路的冲锋号角。 - 十分钟不到,廊厅脚步声纷乱。 公关总监姗姗来迟,一丝不苟的全套深色西装,只有坐下时,两只深浅不一的深灰色袜子暴露了紧张。 他和倪红安礼节性对视。 然后箭步奔向秦鸣春,低声汇报:“小秦总,舆情正在压制,热搜半小时内可撤下。” “我们抓到的誉美黑料已经到位,准备立刻导流置换热搜。” 议程切割,转移视线。 典型的公关操作,就像魔术师,用一只手吸引你的注意,然后另一只手完成关键动作。 黑料,就是烟雾弹。 “……”倪红安暗暗感慨。 好一个教育的滞后性啊。 上大学没好好学的公关理论,谁曾想,现在知识以最生动案例进了脑子。 不一会。 又进来一个穿西装的,面生,倪红安不认识,可用脚想也知道是华雅高层。 办公室只有四个人。 秦鸣春默许她旁听,倪红安如坐针毡。 这么大的事,知道越多死的越快。 门口的单人沙发上,倪红安垂头虚虚靠着,实则避嫌。 雨势渐大。 一如事态持续发酵。 - 睁眼。 倪红安脖颈僵硬酸疼,呼吸时后背扯着刺痛,一扭头肩膀抽筋,症状简直是落枕。 她一动,身上盖着秦鸣春的西装滑落。 “醒了?” 秦鸣春把声自头顶混响。 “……几点了?”倪红安嗓子微哑,双眼发懵,巨大的不真实感包裹着自己。 视线恍惚中,秦鸣春的衬衫变成了月白色,明明昨天还是银灰色。 火烧眉毛了都,秦总还有心情换衣服,他是全然不在乎,还是太有把握? 就在倪红安走神中。 秦鸣春一把捞起她手臂,“五点,”他低声叮嘱,“别动。” 不等倪红安反应,他娴熟沿脉搏丈量一扎到小臂,找准一个合适位置,缓缓按压揉捏。 倪红安屏息,眼珠乱转。 没想到。 他动作还挺专业,没有半分逾举,再配合那张冷峻矜贵的脸,完全的理疗手法。 片刻。 背后僵疼随他指腹力道,竟一点点散开。 冷不丁。 她撞进他眼睛里。 133 肾上腺素的提醒 四目相对。 下一秒,几乎同时。 倪红安抽回胳膊。 秦鸣春也明显有个松手动作,欠身拾起西装,提住衣领一抖,信手丢在旁边。 冷冽香气蹿入鼻腔。 倪红安大脑逐渐清醒几分。 要死。 大敌当前,她居然堂而皇之睡了,生物钟使然,还是公关总监的话让人只想避嫌? 倪红安揉着后颈,犹豫:“怎么处理的?” 决策层的事,按规则她无权过问。 “暂时按兵不动。”秦鸣春直言不讳。 闻言,倪红安仰头看他。 公关总监的话回响——危机应对的最佳时间,传播开始后两小时之内,最好不要超过三个小时。 速度第一。 按兵不动就是观望。 岂非主动放弃最佳翻盘窗口期? 可看秦鸣春气定神闲,倒让倪红安莫名生出一丝丝底气。 原本,还想不通为什么把她留下。 难不成秦鸣春预备透点内幕,好让她紧急避险? 判断一个人是帮你,还是坑你,主要看他是增加、还是收窄你的选择。 真正的善意,你会更自由;真正的控制,你会别无选择。 “……”倪红安抬眼。 不知道秦鸣春是哪一种。 - 秦鸣春微微颔首,“等上班再开会。” 舆情不是吃瓜,尤其商业博弈,分寸远比速度更重要。 “……”倪红安缓缓点头。 他话里有话。 “你,睫毛掉了。”秦鸣春忽而话锋一转,指着她眼下一圈青黑,戏谑打趣。 “?” 倪红安抬手胡乱去摸。 果然。 一边假睫毛黏在眼角,一扯就掉,怪道一觉醒来眼睛发胀发沉。 她习惯性转身,对着玻璃隔断当镜子整理。 背后秦鸣春饶有兴致正看着她。 突然。 倪红安笑不出来。 她居然带妆睡了一宿,还被秦鸣春点出她脱妆。 天爷呀。 “我去收拾一下。”倪红安一秒弹起,仓皇逃出经理室。 - 隔断外灰白色影子一闪而过。 秦鸣春想笑,刚一直憋着,差点破功。 昨天紧急短会不过十分钟,最主要快速对齐舆情现状,同步跟进事态。 等送走下属,他才发现倪红安睡着了。 她不是第一次避嫌装睡,他之前经历过几回。 其实,留她“临时加班”纯属权宜之计,他打算开完会再送她回家,夜黑雨急他不放心。 倪红安也真是,大老远从城西折回公司,小罗的什么忙非帮不可。 还挺仗义。 秦鸣春的好感度指数级飙升。 想了想,深夜带她回公寓太孟浪,于是,秦鸣春干脆没叫醒她,自己先回去。 躺下翻来覆去却睡不着。 熬到天蒙蒙亮,秦鸣春冲了个冷水澡,换了一身衣服,重新返回公司。 倪红安还没醒。 - 美妆公司最不缺化妆品。 洗手间里,倪红安对着镜子细细卸妆,思绪翻飞。 狐假虎威并不好。 和当初在会所奚落王柏林完全不同。 昨天开会,仨大佬,她一个小小主管,拘谨得都不知道该听还是该避嫌。 尤其他们偶尔看她的眼神,打量、审视,分明是迫于秦鸣春身份,不得不忍耐。 ——她没资格旁听。 倪红安心知肚明,更清楚她讨厌这种被轻视的感觉。 - 镜子里,倪红安一张素颜。 除了眼下淡淡乌青,模样似乎和刚毕业那会,没多大差别。 可当初无所畏惧心气儿,早被磋磨殆尽。 倏地,走廊外脚步声响起,算算时间应该是保洁杨姐上班了。 倪红安抓紧护肤步骤,只薄薄擦了一层防晒,十分罕见放弃了化全妆。 - 一晚上舆论发酵,瞎子都看见了。 不到八点,所有人不约而同提前到岗,默契对视,相顾无言。 大开间静得落针可闻。 罗佳佳率先发现倪红安素颜,私发消息:【你昨晚没回家?】她没换衣服。 美妆公司,穿搭ootd是基操,默认太随便头都抬不起来。 “……” 倪红安瞥小罗一眼,就这洞察力不当狗仔真可惜,【雨太大懒得回。】 她理由充分:【还不是你!】 果然。 罗佳佳促狭一笑,赶紧收敛神色叮嘱,【这回舆情闹超大,你可千万别上头。】 笑死。 倪红安想起那俩高管看她的眼神,心里不舒服,【我上头干嘛?哪有我说话的份。】 罗佳佳:【清醒就好。】 昨天网上就像过年。 各种带节奏的,切片黑料满天飞,黎老师六小时洪量掉粉千万。 【反正天塌了有高个儿顶着。】她补充。 “……” 倪红安刚退出聊天框,小王招呼大家开会,表情凝重。 - 下了一整夜的雨,会议室闷得慌,不知谁打开了空调,冷风吹得人后脑勺疼。 长桌把头主位,秦鸣春垂眸摆弄平板,一言不发,压迫感扑面。 倪红安心下格外清楚。 秦鸣春口中的“按兵不动”是对外的公关策略,对内,自然还要积极处理突发事件。 忽然。 倪红安后知后觉。 ——又一次职场大逃杀,虽迟但到! 任务摆在眼前: 头部主播口碑大跌,骂上热搜,直播间被冲,投诉电话被打爆,舆论掀起高潮。 下一步。 metime被推上风口浪尖,gmv暴跌,退货率飙升,集团股价震荡。 一石激起千层浪。 环环相扣,步步死局。 怎么办? 这他爹就是一道送命题。 “……” 倪红安吞咽口水,和罗佳佳对视。 想到小罗暗里铺路,她越发觉得自己需要一个心理辅导老师。 - “各位有什么想法,畅所欲言。”秦鸣春放下平板,巡视一圈,终于平静开口。 偌大会议室只剩出风口呼呼作响。 半晌。 唐宝莉抱臂,“我建议冷处理。” “黎老师这种头部主播,过去一直和华雅捆绑营业,为口误翻脸没必要吧。” 几年前,她在《cute》杂志经历过一回舆情。 某期封面明星凭空多出来一只手,属于后期p图失误,没有再审,直接下印出刊。 坏在粉丝疯了,冲了杂志直播间和超话,还投诉到新闻出版总署,闹得沸沸扬扬。 但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 唐宝莉认为当年总编的话很中肯。 “现在的键盘侠就像苍蝇,哪儿臭去哪儿,冷一冷,过段时间自然就淡了。” “唐姐说的有道理,”梁有光附和,“黎老师不止和metime单独签约,他还有集团的年度框架合作,我们不能因噎废食。” 金蕊小声嘀咕,“公关部最专业,舆情应对他们应该最有把握。” 言下之意一帮外行就别杞人忧天了。 “要不直接出道歉声明吧。” “闭上嘴就行,过了国庆节,这个事儿可能就过了。” “就是,解释太多反而引起反感。” “……” 秦鸣春环顾在座,目光落在倪红安脸上。 罗佳佳垂眸。 会议桌下,她脚尖轻碰倪红安的:千万千万忍住。 - 倪红安怔怔发愣。 脑内,一个激进的方案逐渐成型。 “秦总,我有另一个提议。”倪红安声色清亮笃定。 罗佳佳疯狂咬牙:annie你疯了吗?! 秦鸣春颔首,示意她继续。 “给我十五分钟草拟方案。” 倪红安指尖颤抖,肾上腺素在提醒自己,身体已经做好了战斗准备。 她掷地有声,“任何时候,品牌要和消费者站在一起,冷处理躺平,只会等死!” 134 死手!快打啊! 倪红安指尖不受控制发颤。 她掷地有声,“任何时候,品牌要和消费者站在一起,冷处理躺平,只会等死!” 躺平就是任人宰割。 唐宝莉的提议,看似稳妥,实则是任由事态发酵,把metime彻底推入悬崖。 外人可以隔岸观火,坐等热度消退,唯有品牌部不行! 这一刻。 倪红安醍醐灌顶。 她不能再依赖秦鸣春的“大腿”。 人情都是虚的,就像子涵妈妈送她的那两盆龟背竹,随时能被搬走。 想留在华雅,就必须靠自己,靠无法取代的专业价值。 她要自己就是靠山。 - “siri!15分钟的倒计时。” 倪红安伏案,十指在薄膜键盘上翻飞,脑子转得飞快,手却卡壳跟不上。 死手! 快打啊! 偌大的办公区,只有她孤军奋战。 会议室里,所有人隔着玻璃静静注视,一道道目光,或观察或看热闹落在她身上。 该死的输入法总跳出来打岔,摸鱼闲聊词汇记忆,倪红安一心二用,边删改边校对。 手心满是汗。 “滴滴滴滴滴滴——” 倒计时结束。 吓得她手腕一抖,差点误触全选删除。 倪红安利落摁mand+s保存,来不及导出pdf打印,直接端着笔记本送到秦鸣春跟前,“秦总,请审阅。” - 秦鸣春偏头看她。 短短十五分钟,倪红安全然一副大变活人,精气神完全不一样。 这一瞬间。 秦鸣春终于看懂她历年工作考评“专业过硬,执行力强”,这八字的真正分量。 眼前的她。 才是最真实的倪红安。 ——开刃破局,一身肝胆。 - 秦鸣春视线落回屏幕。 触控板上,他指尖不断上滑,逐行审阅。 会议室一片死寂。 所有人大气不敢出,盯着笔记本上盖。 ——苹果。 伊甸园里的邪恶禁果,也是砸中牛顿的引力之果。 会议桌旁。 倪红安手肘斜撑桌面,另一手在桌下紧紧攥拳。 其实,她刚豪迈喊出“给我十五分钟”,还没想那么多细节,只是本能觉得不能再等。 等唐宝莉的“冷处理”占上风,等所有人都默认“躺平避险”,metime就会被拖死。 交稿一刻。 倪红安嗓子眼一股腥涩打转,活像跑完八百米,又干又痒。 她顾不上再演戏,什么客套圆滑,什么伪装讨好,统统不存在了。 她现在眼里只有专业和孤注一掷的渴望。 她直视秦鸣春: “秦总,我需要你的绝对授权。” - 秦鸣春看完最后一行,垂眸沉默良久。 如她所言。 方案太大胆、太激进,以至于他需要把所有可能性都在脑中推演一遍。 “切割头部主播,等同于单方面解约,违约金不是小数目。”秦鸣春开口。 华雅和黎是年度框架合作,保底、佣金和推广费,一年整体大约1.2亿。 “……” 这话一出,“嗡”地全场哗然,所有人脸色骤变,惊呼慌张毫不掩饰。 “疯了吗倪红安!”唐宝莉果决讥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梁有光苦劝:“别意气用事,太冒险了。” 罗佳佳急得直跺脚。 申好不知何时溜进来,听见“切割”眼睛一亮,歪头靠在椅子里,兴味不减。 - 见状。 秦鸣春提眸看向倪红安,“这笔账,你算过吗?” 曾几何时,他问她预期转化率,他噎她凭感觉,嘲讽她能干就干,不能干滚蛋。 此刻。 他眼底不见那时的诘问,只有满眼认真,认真等她的回答。 “不是解约,是舆情切割。”倪红安纠正。 迎上他的目光。 “事已至此,我们干脆跳过黎老师。” “直接自播抽奖,每五分钟抽一次,每次抽二十张无门槛大额券,面额一百。” “涉事口红当福利送,每轮抽十支,单场自播两小时,总成本控制在十五万以内。” 话音未落。 唐宝莉嗤笑打断,“五分钟一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用户体验太碎片化了!” “要的就是碎片化!” 倪红安寸步不让,“只要用户来抽奖薅羊毛,我们的目的就达到了。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就靠这个堵网友的嘴。” “现在全网都是对立情绪,没人听公关解释,没人看品牌话术。” “真金白银诚意给到,再硬的嘴也能服软,如果还硬,我们就继续。” 秦鸣春没插话,屈指轻敲桌面,默许鼓励她继续往下说。 让她当众说,既让全员信服,也是让她自我复盘确认。 倪红安滑动触控板,切换另一个屏幕,调出一张表格,放大数据,“这是黎老师带货的gmv占比、佣金比例、预估违约金上限。” “主播言论导致品牌受损,我们完全可以主张商誉受损。” “主动切割,不仅不用全额赔付年度违约金,还可以反向追责,说不定还能找黎老师要到回头钱呢!” 有趣。 秦鸣春眸光微动,视线从表格移到她脸上,轻微一勾嘴角。 “都是聪明人,有些事情没必要说破。” “他是大主播,过段时间自然歌舞升平,可我们metime不行,信任一旦透支,今时今日,根本不可能再重建。” 倪红安加快语速,句句恳切。 “流量可以买,主播可以换,直播间也能冲,消费者的信任是最稀缺的东西。” “流量越来越贵,转化越来越难,消费者越来越理性,说白了,砸钱能买到曝光,但买不到用户的品类认知。” “短期看是割肉放血,但如果继续捆绑,品牌口碑会跟他一起完蛋。” “到时候,损失就不能用钱衡量了。” “秦总,我们绝对不能冷处理!躺平就是拉metime一起沉沦。” 入职华雅第五年。 倪红安第一回,在全员例会上,不顾一切的自我输出。 她有点口渴。 - 一席话,听得所有人呼吸断了一拍,大家相互对视,目光齐刷刷向秦鸣春集中。 秦鸣春眉心微蹙,一言不发。 倪红安知道,他在衡量损益,于是不等他问,径直报上数字。 “如果全在自播间送出去,单支成本总共不到四十万,加上优惠券的面额核销,总预算控制在六十万以内。” “比起黎老师的违约金可便宜得很。” “……” 秦鸣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方案。 良久,他问出最核心的问题:“风控?” “在这。”倪红安从裤兜掏出一张叠好的便签纸,摊开放他面前。 这是进来前她手写的。 只有五个字——透明度对冲。 用户吐槽嫌贵,无非是信息不透明,大不了公开成本结构,让消费者知道钱花在哪。 如果秦鸣春不问,她就收着后手,不到万一不得已不能用,否则一旦开了口子,以后每次危机都会拿来比较。 - 秦鸣春垂眸看那张纸,字迹潦草了点,心念一动,他又抬头看她。 倪红安纯素颜。 上回出差,她也没化妆,当时觉得明艳动人,很有古早美女的味道。 此刻。 她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支棱着,明明没睡好的倦意尚在,但与从前截然不同。 倪红安眼里有光。 勇敢的,鲜活的,豁出去的光芒。 他爱她。 爱为自己而战的她。 于是。 秦鸣春转头看向其他人,“有没有异议?” 135 不用叫秦总,叫名字 秦鸣春转头看向其他人,“有没有异议?” “……” 会议室一片沉默。 大家不约而同梦回很久之前。 宣布品牌部裁员那天,秦鸣春也是这样扫视全场,无视举手的人,然后一意孤行推进度。 所有人相互对视,默契噤声。 没人再敢出头。 - 梁有光垂头,下意识抠着拇指的一条倒刺,心跳如擂鼓,默默盘算得失。 怎么被姓秦的一忽悠,annie就上头了。 她那方案根本就是豪赌。 万一消费者不买账,她自己连一点退路都没了,将来分分钟被推出去祭旗背锅。 她现在哪有半点平时游刃有余摸鱼的样子,完全是豁出去,不顾后果的较真。 反正换他肯定做不到。 无关能力,是他没有annie的勇气。 倏地。 梁有光暗“嘶”了声,眼角抽着疼,倒刺被他扯掉,一道长长的血口子,又蛰又疼。 他咂嘴倒抽口冷气。 这种痛,像不像他总也说不出口的暗恋。 她的光太亮,照得他连影子都多余。 - 几秒停顿。 唐宝莉不带犹豫反驳,“我个人还是建议冷处理。” “都一个圈子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真没必要为韭菜闹僵,等风头过去,歌照唱舞照跳不好吗?” “试问全网有几个黎老师,metime看不上,也别坏了集团的整体部署嘛。” 唐宝莉几乎毫不掩饰她有靠山了。 于她而言,不论这回metime能不能顺利度过风波,她都要跳船了。 秦二叔给她在集团市场部留了位置。 刚好,市场部经理病假,停薪留职,她先去顶上一段时间。 其实谁都明白,无限期休假,只是面子上好看而已,休着休着神不知鬼不觉被优化掉了,她自然顺理成章接任。 临走之前。 唐宝莉决定送给秦立功一份见面礼,冷处理拖垮metime品牌部。 她讪讪一笑,突然cue金蕊:“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 冷不丁被点名,金蕊脸上掠过一抹挣扎。 她没说话是在思考。 思考到底该附和,还是该沉默。 从她看清集中培训名单那天起,就理顺了自己的心,决定投靠苏欣妍。 人嘛,再艰难也要向前看。 苏欣妍承诺,会让她进入安科生物总经办工作,但在裁员大逃杀结束前,她得想办法继续留在metime,做苏欣妍的眼睛。 苏小姐不愿轻易放弃,试图外部施压。 匿名贴事件,她一度怀疑或许是苏欣妍手笔,却始终抓不到证据。 “我觉得……” 金蕊望向秦鸣春——他看倪红安的眼神,坦荡、炽热,明目张胆的偏爱和欣赏。 他从来没有那么看过谁。 这一刻。 她忽然很好奇,高高在上的苏欣妍,若是看见这一幕,会有多抓狂。 水太清,反而危险。 浑水才能摸鱼,把水搅浑也算一种本事。 “我支持annie。”金蕊字字清晰。 - 话音未落,罗佳佳心头一震,飞快瞥金蕊一眼,咽下想说的。 她觉得自己应该紧张。 但看见annie稳稳坐在那里。 看她为品牌、为消费者据理力争,听她说那些热血沸腾的话,连她都想哭了。 又觉得好像不用那么紧张。 认真做事的人没错,只是这个世界,越来越不配她的认真。 想到这里。 罗佳佳扬起下巴,迎着唐宝莉的不屑,大声反驳,“reba姐姐,我们面对的是消费者,是衣食父母,不是韭菜!” 搞搞清楚好伐啦。 罗佳佳翻了个大白眼不再看她。 - 剩下的人纷纷垂首,保持中立默不作声。 观望也是态度。 秦鸣春面无表情扫视一圈。 最后,他重新看向倪红安,看她很久,目光一刻不曾挪开。 最终他沉声吩咐:“阿进,通知法务部准备相关商誉追责文件。” “达播暂停,技术部下班前调试好自播抽奖系统,其余部门无条件配合倪主管。” “今晚首场自播的所有资源优先调配。” “全员待命。” 布置完所有工作。 秦鸣春伸手合上笔记本上盖,起身扣好西装纽扣,冲倪红安一抬手,“跟我来一下。” 他大步流星率先走出会议室。 所有人暗暗松口气,心照不宣对视。 人在职场,难免背锅,保命第一条,千万别盲目妥协。 - 秦鸣春走在前面,倪红安紧随其后。 关门时,他扬手拉下百叶窗帘。 倪红安回眸余光一扫,什么也没说,深吸一口气,大喇喇直往沙发里一坐。 “……” 秦鸣春脚步一顿,“坐”这个字给生生憋回去了。 他敏锐发觉,她不挨着门口坐了,“凵”字型沙发,她坐在中间靠近大班台的地方。 离他,很近。 - “秦总还有什么吩咐?”倪红安抬头,说完低咳几声清嗓。 她竟然有不需要冰美式就开机的一天。 秦鸣春把笔记本搁在桌上。 弯腰拉开小冰箱,刚摸到一瓶冰水,想想又默默放下,绕到旁边纸箱拿出一瓶常温的。 秦鸣春拧开矿泉水瓶盖。 “……” 倪红安全程看着他,自觉预备去接。 只见秦鸣春手腕一转,一瓶矿泉水倒了半杯在他的muji水杯里。 他回视她。 微微勾唇一笑,两腕轻轻抬起示意。 你选。 右手半瓶矿泉水,左手水杯,他还贴心地将杯柄冲着她的方向。 “……” 真要命。 倪红安佯嗔,翻个白眼瞪他,伸手。 就在手指碰到水杯刹那,她虚晃一枪,一把抽走矿泉水瓶,仰头大口灌下。 好多年没为工作说这么多话了。 “……” 秦鸣春错愕一秒。 随即,他噙笑看她,端杯慢条斯理喝水。 两人静静对视。 没人说话。 明明只是水,却意外品出了杜康的浓烈。 - 倪红安大方笑笑:“秦总,同饮一杯水,你我就算一条藤上的苦瓜了!” 未尽的话,她觉得他能懂。 这时,倪红安还不知道。 后来秦鸣春为让她毫无顾忌的放手一搏,调动了超乎她想象的资源。 “谢谢秦总。”倪红安诚恳举杯。 谢他的痛快,支持,谢他毫无保留的授权。 他没说,可她都明白。 所谓“无条件配合”,是让她扔掉枷锁,丢掉破的退堂鼓,做一支上弦的箭。 去冲锋,去乘风,去命中自己的十环。 - 秦鸣春看着面前的她,如同生机勃勃的盛春,一时晃神,没听清她说什么,“嗯?” 倪红安以为他嫌“苦瓜”不吉利,笑嘻嘻改口又道:“秦总,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 秦鸣春哭笑不得,声线低柔:“不用叫秦总,叫名字。” 然后他喝水。 倪红安不矫情,坦然应声:“而慷。” 但凡他不是“尔康”她都会连名带姓一起叫。 !!! 猝不及防她这一声。 呛得秦鸣春差点背过气,一顿猛咳,眼眶一秒泛红,眼角飙泪,毫无矜贵体面可言。 “……”倪红安忙抽纸递给他。 秦鸣春咳得狠。 摘掉眼镜,抬起手臂瞬间,纸巾突至,他端杯的手闪躲不急,半杯水打翻她一身。 大片水渍贴着前襟洇开,通透刺眼。 “……” 倪红安傻眼。 - 秦鸣春缓过咳嗽,瞧她狼狈模样,也愣住了,“对不起。” “我有备用衬衣。”他想也不想脱口。 “你的?”开什么玩笑。 倪红安无奈挑眉,“没事儿,我等下纸巾擦擦,干了就好。” 说完她一顿,低头眨眨眼。 不对。 真丝沾水必留一圈印记。 天爷呀。 下午还要对接培训部的自播,素颜就够没气场,衣服狼狈岂不更拖后腿。 “……”倪红安纠结要不要随便买一件。 秦鸣春见她蹙眉,拿定注意:“走吧。” “去哪儿?” “我家。” “你家?” “我家很近,就在华雅隔壁。” “……我不是问远近。” “那就走吧。” “嗯???” 136 要先洗一下吗? 雨下了一整夜,天亮才停。 华雅大厦辅道路边,韩池揉着僵硬的后颈,长长呼出一口浊气。 下意识想抽烟,伸手一摸,烟盒空的,连手套箱的备用烟也通宵消耗掉了。 他调直座椅,手撑头发愣。 昨天,倪红安进了大厦就再没出来过。 他怕等人无聊睡着,烟不离手,硬熬了一宿没合眼,确信她没有回家。 通宵加班? 倪红安? 就她那混日子摸鱼的状态,怎么可能呢。 还是她看雨大懒得回了? 又或者,他看漏了她离开的瞬间? 各种念头来回对冲,韩池烦躁揉捏眉心。 换做之前,他何必坐楼下瞎猜傻等,肯定早一条消息去问了。 可现在。 他绷不住,问不出口。 crush暧昧固然好,但仅限于彼此心知肚明,一旦越界,就输了底气。 韩池不自信了。 - 思绪纷乱,手机接连振动。 他被拉进一个三人群聊。 他认出一个是大学同学阿祖,另一个完全陌生的头像。 群里没人说话。 阿祖私聊:【你还打听小倪的事吗?】 【细节我说不清,我拉了她前男友,你们自己聊。】 韩池懵逼。 熬夜脑子短路:【什么意思哥们?】 阿祖:【别装/逼!装/逼遭雷劈啊!】 【??????】韩池发了一串问号。 奈何阿祖心虚干脆没回。 - 没一会,三人群里跳出新消息。 陌生账号young抢白,直接问:【@三也,是你看上我前女友了?】 倪红安她又不是私人物品。 盯着那张台球黑8的头像,韩池猜出对面身份,不客气回怼:【你放不下?】 young回了一个嘲讽的表情:【知道什么叫曾经拥有吗?】 韩池嗓子眼堵得慌:【呵呵。】 - 他破防了。 屏幕另一端,杨哲勾唇冷笑。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事实上,他确实放不下。 和倪红安分手后,他陆续谈了几个,都寡淡无味,温柔的清冷的,全是美女。 甚至他砸钱给小网红当榜一,线下睡了,还觉得差点意思。 后来他才醒悟,是忘不掉倪红安,都分不清是喜欢还是执念了。 这些年,他一直默默关注她。 发觉倪红安几年不谈恋爱,杨哲笃定,她心里一定还有他。 为了证实猜测,他找旧同事阿祖,让他找个人帮忙试探一下倪红安。 她的喜好、习惯和口味,他都做成文件,跟说明书似的。 直到姓韩的不自量力,居然反向打听,杨哲彻底按捺不住了。 自己的东西,轮不到外人惦记。 杨哲决定教训韩池。 建群对峙,就是警告他,别再轻举妄动。 - 寥寥数语,搅得韩池心烦意乱。 他最初接近倪红安,确实受人所托,他真的都快忘了。 总能在洪量视频刷到“帮忙试探前任”,也想玩玩。 是人都有窥探欲,或深或浅。 他纯粹好奇。 到底是什么样的女人,能让一个男人分手多年还念念不忘,耿耿于怀。 结果。 他终于找到了答案,也不可自已地陷进去上头了。 - 韩池一气之下退出群聊。 他闭眼靠在座椅上,平复心绪。 再一睁眼。 不远处,华雅大厦大堂门口,倪红安小跑出来,他兴奋地刚要推门下车。 只见下一秒。 秦鸣春单手插兜,不紧不慢跟在后面,身姿挺拔,男模似的。 距离太远,他听不见两人交谈。 秦鸣春指向远方,倪红安顺他手指方向看去,然后两人并肩同行,步调松弛。 “……” 韩池看呆了,手忙脚乱发动引擎,沿辅道尾随。 夜雨初歇,路面潮湿积水。 恐轮胎溅起水花惊扰,他怠速缓行。 - 跟了不过几十米。 前挡风冷不丁一道阴影闪过,韩池猛一脚刹停。 保安快步绕过车头,利落敬礼:“先生你好,这里是私人住宅,外来车辆禁止入内。” 韩池滑下车窗,特意亮出方向盘的黑马金盾logo,故作从容:“我是业主,刚搬来。” 开保时捷的排面这不就用上了。 然而。 保安全然一副见惯豪车的波澜不惊,礼貌微笑:“抱歉先生,这里仅限登记业主通行。” 区区卡宴根本不值一提。 “……” 韩池被堵得哑口无言,只好换挡倒车。 后视镜里,倪红安和秦鸣春已然走进公寓大堂。 廊檐积水滴落,秦鸣春伸手,轻轻替她挡了一下,动作自然又温柔。 滴—— 后车尖锐鸣笛扯回韩池注意力。 好险。 倒车影像里差十公分就撞上保险杠了。 韩池心有不甘,抬眼记下公寓名字,往前开了十几米,照旧停在路边。 枯坐半分钟,烦躁无处宣泄。 他下车去便利店买烟。 - 公寓大堂。 “秦先生回来了。”楼宇管家恭敬迎上前问好,然后自觉替他摁亮电梯,目不斜视。 秦鸣春微微颔首。 倪红安扫过管家的领带夹,多看两眼。 细节决定一切。 工作服居然是thombrowne,标志性三道杠,最破圈的是娃娃脸女明星,穿着上某音综直拍翻红。 看来物业很壕气嘛。 电梯门缓缓关闭。 “看什么呢?”秦鸣春问。 倪红安摇摇头。 本来她疑惑,管家怎么能精准记住每位业主,转念一想,只要钱到位了,她也可以。 嗯……来高端公寓干物业也不错。 电梯很稳。 只有电机低低的嗡鸣。 轿厢里淡淡香氛。 高级的,全是人民币的味道。 - 秦鸣春垂眸看她。 忍不住悄悄深呼吸,调整情绪,怕被她觉察,他单手插兜,好让自己看上去更淡定。 自诩冷静自持,早乱了方寸。 他不知道。 倪红安也是一样的局促,只不过,她虚张声势的段位,远比他高。 - 一梯一户,廊厅超大。 倪红安刚出电梯就被震撼了,只能暗暗感慨,“公寓的公摊就是大啊!” “随便坐。”秦鸣春解锁密码,将她让进玄关,找了一双新的男士拖鞋。 倪红安站在门口,怔愣片刻。 一说要去秦鸣春家,她倒没有上回韩池邀约的不舒服。 她忽然想到。 秦鸣春早上换了新衬衫,应该是他凌晨抽空回了趟家。 昨晚通宵,共处一室。 她没换衣服都能被罗佳佳一眼逮到,若是同样发现秦鸣春,以小罗的脑洞,指不定会想出什么狗血情节。 该说不说,细节最戳人。 - 秦鸣春见她不动,“怎么不进来?” “没来过豪宅我先迈哪只脚?”倪红安促狭打趣,换上拖鞋走进屋内。 刚穿过玄关,视野开阔到能跑马。 一路打量。 她做梦都想给姑妈搞个露台,种种花下下棋,然后天朗气清时,远眺南山和云海。 刚刚,楼下见管家的穿着,她已经做好心理铺垫,没想到还是肤浅了。 - “要先洗一下吗?”秦鸣春往客卧走,突然回头问。 !!!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倪红安瞳孔地震“嗖”地转头瞪他。 “?”秦鸣春一怔。 看他一脸懵逼,倪红安耳根滚烫,顿时反应过来,是她想歪了。 他说的应该是洗衣服,而不是洗别的。 “……” 倪红安尴尬抿唇,眼神飘忽。 见状。 秦鸣春后知后觉品出歧义,抬手轻推眼镜,轻咳强装镇定解释。 “我家的洗衣机可以洗真丝,洗完直接烘干,很方便,你试试看。” 他全然没意识到话比平时多多了。 说完着意补充一句,“很快。” “……” 较劲啊你。 “我不着急。”倪红安冲口而出,然后闭嘴愣住。 天爷呀。 我在胡说什么鬼东西。 话音落下。 秦鸣春一瞬不瞬看向她。 房间空旷,静谧。 四目。 相对。 秦鸣春喉结轻滚,“不急?” 137 她现在是作精了 “不急?”秦鸣春喉结轻滚,眼底藏着一抹狡黠。 他不打算再默默消化她的“已读不回”,干脆顺着她话里的歧义,正面接招。 于是。 秦鸣春脚步微顿,随即提步,试探性先迈了一步,见她没闪躲,三两步逼近身前。 又快又稳,猛地刹住。 他带起的一阵风扫过她额前支棱的碎发,轻轻晃动。 倪红安没动,脚下仿佛生了根。 秦鸣春就站在她面前,骤然入侵的亲密距离,近到她能清晰听到心跳。 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 秦鸣春诧异她没躲。 他的地盘,她的默许宛如直白的暗示。 秦鸣春鼓起勇气,“倪红安,你——” 话音未落。 倪红安身子骤然朝后一歪,重心失衡。 秦鸣春本能一把拽住她手腕。 倏地。 一道黑影紧贴地面划过。 两人双双僵住。 “有没有别的拖鞋,民间一点的有吗?”倪红安丧丧蹲下,抱膝掩饰窘迫。 老天奶。 她刚没动,不是不想,她压根不敢动。 秦鸣春拿的拖鞋,小羊皮包头皮拖,偶像剧大平层霸总脚上的标配,脚感确实软。 但是。 她一紧张就容易出汗,稍微一挪就打滑,完全不跟脚。 眼瞧他又要表白,情急之下必须得闪。 结果。 脚滑了…… 服了。 倪红安想死的心都有。 她怎么总能在紧要关头最离谱的拉回现实。 - 难得见她吃瘪,秦鸣春垂眸忍笑。 他单膝跪蹲下来,声线低柔,主动揽责,“对不起,是我考虑不周。” “不过家里暂时没有别的款式,这样,我让阿进重新备一双,你下回来了穿。” 他话里埋了一个小小的活扣。 “下回?”倪红安敏锐捕捉到,提眸看他,宫斗剧的台词脱口而出,“这回都没了,还下回?” 话一出口她恨不得扇死自己。 我是不是疯了! 和太子爷纠结拖鞋,这么接地气的话题,秦鸣春怕不是认为她脑子有水。 但很快。 倪红安又冷静了。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 既然他喜欢她,她哪怕个作精,他都觉得可爱。 那她是作精吗? 她不是啊。 她是社畜,是牛马,是社会主义接班人啊。 一想到来收拾衣服的正事,倪红安“蹭”地站起来。 “……”起猛了。 加上没睡好,脑补供血不足,“嗡”地眼前一黑。 她闭眼抵住太阳穴原地缓了好几秒。 动作特别像“白娘子”施法。 完蛋。 她现在是作精了。 - 等眩晕感退去,倪红安才敢睁眼。 客厅里已然不见秦鸣春,偌大房间,安静得不像话。 她重新穿上皮拖,尝试放慢脚步。 果然,忽然走顺了点,就是啪塔啪塔响。 总结一下。 压根不是干活人穿的。 倪红安小声:“而慷?” 不得不说,这名字越叫越顺口,顺口到骨子里的《还珠》基因动了,根本停不下来。 倪红安边走边扬声:“而慷?” 第一次来老板家,还真没那么放松,充其量她只在客厅小范围打转,不敢肆意乱逛。 “而慷?” 无人应答。 倪红安莫名小忐忑。 生气了? 差点忘了秦鸣春最会川剧变脸。 真要命。 - “倪红安。” 某个房间里秦鸣春喊她。 “我在!” 倪红安条件反射应答。 好一个赛级牛马。 - “进来。”秦鸣春沉声。 “……哦好。” 倪红安循声往里走,拐了两道弯,才看到秦鸣春。 宽敞的步入式衣帽间,比她卧室还大,功能分区井井有条。 一排排衬衫按颜色整齐陈列,强迫症极度舒适。 突然。 倪红安眼神聚焦。 柜子角落,一个墨绿色大号礼盒醒目,凭她美妆行业多年的眼力,看尺寸是一只包。 她不由抬眼瞄秦鸣春。 - 秦鸣春正侧身低头,在另一边柜子,给她找合适的替换衣服。 一回头,顺她视线看见了那个礼盒。 ——大嫂买的,让他相亲时送给苏欣妍。 准确说,是他要表情包,打算给倪红安发了破冰,接过陈进搞个乌龙,真弄来一只包。 秦鸣春弯腰拉出礼盒,搁在岛台上,轻拍盒面,“送你的。”反正都是“包”。 包治百病猝不及防。 “啊?”倪红安直瞪眼。 秦鸣春也不多纠结,先把叠好的衣服递给她,“新的,家里阿姨洗过熨好的。” “你先穿,换下来的机洗烘干很快就好。” 秦鸣春没多说。 怕倪红安不自在,轻轻带上房门离开。 - 片刻。 倪红安满脸局促走出衣帽间,嘴角抿成一条线,苦逼:“而慷,你觉得这合适吗?” 她套着一件花衬衫。 韩式汗蒸馆馆服既视感。 秦鸣春守在门口,接过她换下来的衬衫,送去洗衣房,调好真丝模式,然后折回来。 “别误会,”他笑笑解释,“这是大嫂买的,我和大哥人手一件。” 他没穿是风格实在不搭。 “你要是别扭,柜子里衬衫随你挑。” 其实,他私心想让她穿自己的,关系更进一步,又怕她抵触,临时改变主意。 既然她无所顾忌,他巴不得呢。 “算了,不用折腾了。”倪红安摆摆手。 将就吧。 有钱人的审美,真欣赏不来。 她拽平馆服下摆,从衣帽间绕出来,溜达回客厅。 卧室太危险。 “……”秦鸣春紧随其后。 - 房间空旷,全屋陈设简约克制,一应家具少而精,却件件顶奢,低调昂贵。 倪红安彻底确定——她身上的花衬衫,委实不是秦鸣春审美。 他不是故意恶搞。 沙发宽大。 倪红安溜边落座,秦鸣春坐在不远看她。 干坐太尬,她主动打破沉默,抬眼瞥他,“我想喝水。” 喝水好。 占住嘴就不用说话了。 - “稍等。”秦鸣春转身往厨房岛台走。 倪红安闲得无聊,顺势跟过去,随口调侃,“你家不会只有一个杯子吧?” “……”秦鸣春身形微晃,回眸瞧她。 倪红安挑眉,“让我说中了?” “……”秦鸣春笑。 他取了一只骨瓷杯子给她,一时兴起,手撑岛台饶有兴致问,“喝咖啡吗?” “你煮?”倪红安扬起下巴反问。 她早瞥见旁边架子摆着一台jura,人称咖啡机里的大劳,看外观是z10系列,官价三万多。 “你来?”秦鸣春问。 他捕捉到她眼里的跃跃欲试。 “来就来!”倪红安丝毫不怵,小碎步凑上前,搓手准备体验顶配设备。 全自动咖啡机,有手会摁钮就行。 “好。”秦鸣春摘下腕表,随手递给她。 倪红安从他手里接过表。 想也没想,直接套自己手腕上,满眼都是对大劳咖啡机的好奇与渴望。 秦鸣春去搬机器。 - 六十秒极速冷萃,不加冰直接喝,红标瑰夏一发入魂。 倪红安连连摇头感慨,“终于知道你为什么不喝楼下的冰美式了。” 秦鸣春:“为什么?” “啧啧,何不食肉糜啊……”倪红安背身半倚岛台,闭眼沉浸式品咖啡。 “……” 鲜活,松弛。 秦鸣春看着她,眼中笑意温存,抿了一口冰水,绕过来站在她身前,“倪红安。” “嗯?”倪红安浑然不觉,没睁眼。 “……倪红安。” 秦鸣春长臂打直,掌根撑住岛台,虚虚环住她,嗓音沉沉的。 “你电梯里的话,现在还算数吗?” 他的清冽气息洒下。 “……” 倪红安不敢睁眼,心却乱了。 怎么说呢。 如果没感觉,她大可以像那天,继续笑嘻嘻糊弄搪塞,可是身体背叛了理智。 倪红安睫毛疯狂抖动,连呼吸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