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情人》 第一章 葬礼与大雨 川州的七月,闷热潮湿。 雨下了三天还不肯停,细细密密地织成一张灰网,把整座城市裹得透不过气。 沈明辉的葬礼是十几个“大师”一起算的日子,正巧,是雨最大的这天。 殡仪馆外的香樟被洗得发亮,叶子垂着,一滴一滴往下坠水。 阮吟站在告别厅门口,黑色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裙摆纹丝不动。 里面传来和尚念经的声音,木鱼一下一下敲着,混在雨声里,分不清哪个更冷。 “阮小姐,您要不要进去歇一会儿?”工作人员撑着伞小跑过来,“已经站了半个小时了。” “不用。” 她没动,目光落在远处的停车场。 黑色的灵车刚走,家属的车还停着,沈家老宅的司机站在车旁抽烟,烟头在雨里明灭。 身后有人在说话。 压得很低,但殡仪馆的回声太好,字字清晰。 “你说她能分多少?结婚才一年,又没孩子。” “沈家的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生了孙子才有继承权,她这……人财两空呗。” “也不一定,听说沈明辉给她留了间公司?” “那种小作坊能值几个钱,要我说,还不如趁着年轻再找一个……” “找谁?沈家二少爷吗?哈哈哈……” 笑声很快被雨声盖过去。 阮吟垂下眼,看着自己袖口沾着的一点水渍。 黑色真丝,沾了水后,像一小块洇开的墨。 她伸手捻了捻,水渍晕得更大了。 算了。 她转身往里走,高跟鞋踩过门槛,声音既清脆又刺耳。 身后那两个人立刻安静了,她没回头,只当没听见。 告别厅里人已经散了大半。 和尚还在念经,檀香混着雨水的气味,闻起来仿佛踏入了潮湿的寺庙。 沈明辉的遗像挂在正中,黑白照片,笑得温和得体。 她在那张照片前站了几秒。 恩爱的豪门夫妻俩,结婚第二年就阴阳相隔。 这件事任谁看都异常悲惨。 可外人不知道,这桩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这一年来,阮吟和沈明辉无名无实。 离开告别厅,走到走廊尽头,阮吟看到了靠在窗边的沈澈。 沈明辉的弟弟。 一身黑色西装,挺括熨帖,衬衫领口白得扎眼。 和沈明辉这个哥哥比起来,沈澈虽然小三岁,但行事作风更冷更果决,还没有正式参与沈氏集团生意上的事,已经让人望而生畏。 也对,身处豪门纠葛的漩涡中,没有点杀伐果断的手段,如何能生存下去。 他没靠墙,只是松散地站着,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夹着烟,也不抽,就这么任它燃着。 烟雾缭绕上升,衬得那副金丝眼镜后的眼睛越发幽深。 他像是在看雨,又像什么都没看。 “阿澈。”阮吟叫他一声,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响着。 沈澈听见了,偏过头来。 目光落在她身上,从上到下,很慢。 阮吟见过很多人看她的眼神,但沈澈不一样。 他看人的时候,像在剥什么东西,一层一层,剥开衣服,剥开皮肉,剥掉那些冠冕堂皇的壳。 随后他直起身,把烟掐了。 “怎么一个人在这儿?”阮吟问。 “里面闷,”他说着,目光从她脸上滑过,“出来透口气。” 沈澈的声音很低,自带混响似的,一开口就非常抓耳。 再加上这副皮囊和高高在上的不可侵犯的气场,实在惹眼。 阮吟的闺蜜岳以温只见过沈澈一次,就被迷得昏了头,缠着阮吟做中间人为两人牵线搭桥。 当时,岳以温用极其夸张的语气说,“你不知道,我连着梦见他好几天,梦里全是不可描述的场景,一晚上内裤都得换好几条,不行,你一定得帮我!” 阮吟确实尝试过做媒人,但很显然,沈澈对岳以温毫无兴趣。 有时候,阮吟也会想,沈澈这样克制冷肃的男人,会臣服在谁的石榴裙下。 征服欲不只男人有,女人同样有。 当时阮吟只把沈澈当弟弟看,可如今…… 他成了沈氏集团新晋掌门人,或许也将成为阮吟新的希望。 “沈小姐,老夫人吩咐我带您去休息室,她在那等您。” 沈家管家的声音从后边传来,打断了阮吟的思绪。 “好,”阮吟点头应了声,又问沈澈,“要不要一起过去?” “我要去送送宾客。”沈澈淡声说。 这次的葬礼就是沈澈一手操办的,妥帖顺利,低调中又不失排面,完全展现出了二少爷的凌厉手段。 休息室里,沈明辉的母亲白玫坐在中间,几个亲戚在旁边陪着。 见到阮吟,白玫抬起头看她,目光悲痛。 “阮吟来了。” 不是“孩子”,不是“儿媳”,是“阮吟”。 阮吟走过去。 “明辉走了,”白玫的叹了口气,“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阮吟没说话。 “你还年轻,沈家不会拦你,”白玫顿了顿,“公司的事,该你的那份,回头让律师算清楚,不会亏待你。” 旁边的亲戚们交换了个眼神,似乎都在等着看阮吟的笑话。 当初沈明辉要娶这个女人,沈家人无一例外,全都持反对票。 以沈氏集团在业内的所占的分量,多少豪门千金倒贴也想来做这个沈家儿媳妇。 商业联姻、利益连接,这才是沈明辉该有的婚姻状态。 反正,绝不是娶一个父母进了监狱,一贫如洗的女人。 尽管这个女人面容姣好,能力也顶尖。 后来,沈明辉在沈家灵堂前跪了两天,对着列祖列宗许诺,一年后,一定让阮吟生一个有沈家血脉的儿子来继承家业。 就这样,沈家人才终于松了口。 答应先让阮吟入住沈家,以少夫人的身份出席各种公开场合,但必须签下协议,只有怀孕生子后才能领证结婚,成为真正的沈家少夫人。 可惜,结婚还不到一年,沈明辉就死了。 而阮吟的肚子,也没有半点动静。 阮吟看着白玫,弯了弯嘴角,表情很淡,“妈,明辉刚走,不说这些。” 白玫眼神顿了顿,刚刚温和的长辈形象不见了,生硬地扔过来一句,“我是为你好。” “我明白,”阮吟比她还要生硬,“你今天也累了,让管家送你回去休息吧。” 灵牌要从殡仪馆送到沈家的灵堂去,这件事自然由白玫亲自来。 她不允许任何“外人”玷污了沈家纯粹的血统。 连沈澈也不可以。 一片雨幕中,白玫上了车,隔着车窗朝阮吟摆摆手,有点赶人的意思。 没了靠山的人,确实容易被赶走。 但靠山这东西,能找到一个,就能找到第二个。 反正,男人都一个样。 更何况,是兄弟俩。 阮吟目送车子离开,头发被落下的雨浸湿。 很快,头顶一把黑伞挡过来。 阮吟回头,对上沈澈那双冷肃幽深的眼睛。 她笑了下,“我没有车没有司机了,麻烦你送我一程?” 阮吟的音色在雨声中格外娇媚。 沈澈面无表情,往前迈了半步。 他进,阮吟没有退。 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那是她自调的,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味道。 沈澈抬手,中指扶了下鼻梁上的眼镜。 “葬礼还没结束就把你抛到一边,看来你的计谋要落空了。” 阮吟淡然一笑,“我的计谋会不会落空,得看你能不能帮我。” 两人对视几秒,沈澈先移开眼,侧身拉开车门,“上车,送你回老宅。” 他抬手的瞬间,西装袖口往上滑了一点,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小臂那里是一道利落的线条。 斯文。 得体。 禁欲得恰到好处。 “麻烦了。”阮吟收回视线,坐进车里。 “客气。”沈澈跟着上车。 这是她第一次坐沈澈的车。 倒不觉得陌生。 车子中控上摆着的那盒檀香,就出自阮吟的香水工作室。 那是沈明辉特地为他的弟弟求来的。 说是沈澈从小就有失眠的毛病,经常整宿整宿睡不着,让阮吟为他调配一种安神助眠的香。 车子平稳驶在环城路上,车内安静极了。 阮吟扭头,看见沈澈正在闭目养神。 他靠在座椅上,金丝眼镜下的睫毛微微颤动,黑色西装裹着挺括的肩线,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很浅。 一只手搭在腿上,骨节分明,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阮吟看着他那只手。 突然脑海中出现了个画面,想象着这只手如果覆上女人的腰,手背上的青筋绷紧,掌心湿热,那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感受。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阮吟的目光,沈澈手臂动了动,抬起来解开了第一颗衬衫纽扣。 快要放下的一瞬,阮吟抬手握住。 沈澈睁眼,抬眸,看到女人自若地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她的指尖落在他手腕内侧,那一片最薄的皮肤上。 感觉到他的脉搏在她指腹下跳动。 她的声音娇软,像一条蛇吐着信子,将你牢牢裹住。 “你最近一个人睡觉,能睡着吗?” 第二章 香薰与鞋跟 阮吟猜测,沈澈失眠的毛病是小时候就落下的。 听沈明辉说过,二十年前,沈家人从孤儿院接了个小孩回来。 比他小三岁,在沈家一撞新买的别墅里养了三个月后,改名沈澈,住进沈家老宅,成了沈明辉法律上名正言顺的弟弟。 “我又调出一款安神作用更明显的香,而且让工厂做成了方便携带的滚珠款,要不要试试?” 阮吟把沈澈的手放回去,她的指尖却没有离开,搭着他的掌心,一起压在他的腿上。 她盯着沈澈,直到他与自己对视。 眼神交织中,分不清谁才是被牵制的那一个。 阮吟那双眼睛,干净澄澈,如同山涧初融的雪水。 一年前,也是同样的一双眼睛看着沈澈。 表面清冷,干净到一尘不染。 其实往深里看就知道,那下边藏着的媚,勾人入骨。 当时,她在他身下,咬着他的肩膀,那双眼睛里全是水雾。 “不必了,”沈澈把阮吟的手推回去,“现在需要安神的是你。” 阮吟突然笑了起来,笑得肆意,眼里却没有半点情绪的起伏。 她像是没听到沈澈的拒绝,从包里拿出一管滚珠香膏。 盖子一打开,一阵香气在车内弥漫开。 像是柑橘,甜得发腻,又混了点阮吟身上的体香,被升高的温度催化,直白又勾人。 “如果失眠已经不是困扰,那这个香膏可以让你睡得更好。” 阮吟侧过身来,上半身挡住了沈澈视线前的光,只能看到她凑到跟前的圆润饱满。 她在手指上沾了点香膏,按上沈澈的太阳穴,轻轻揉着。 动作不重,更像是挠痒痒。 应该说是,隔靴搔痒。 幸好商务车空间够大,沈家的司机训练有素,专注于前方的道路,心无旁骛。 尽管能闻到车厢内弥漫开的香味,也不会且不敢去探究后座发生了什么事。 “这次的葬礼得多谢你,让我省心不少。” 阮吟稍稍加重了些力道,“你也知道,以我现在的身份,在沈家做什么都是名不正言不顺。” “沈明辉是我哥,我来操持葬礼的事天经地义,”沈澈攥住阮吟的手腕,阻止了她下一步的动作,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冷淡又探究般地看着她,“不必客气。” 阮吟不躲,同样回看他。 沈澈的唇形生得极好,唇角天生带着微微上扬的弧度,本该是一副温润可亲的模样,可偏偏总是不笑的时候居多。 板着脸时,那一点天生的弧度反而衬得神情愈发清冷,浑身上下,处处透着疏离感。 阮吟略怔了两秒后,神态恢复自然。 她淡声道,“我没打算和你客气,所以想和你认真聊聊,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沈澈弯唇道,“你老公才刚死,这么着急计划接下来的路,是不是有点不太仁义?” 阮吟说,“无名无实的假婚姻罢了,这样的丈夫,你也在意?” 沈澈把那颗解开的扣子重新系回去,“与我无关的事,我何必在意。” “哦?”阮吟坐回去,目视前方,轻挑了一下眉,“你不在意?我还以为,沈明辉死了,你也会很高兴呢。” / 从葬礼现场回沈家老宅距离并不远,不知是因为雨天路滑车速慢,还是司机刻意绕了点路。 当沈家老宅的屋檐从雨雾中出现时,时间已经到了下午。 管家早早在门口等着,见到车进来,打开了大门。 “少夫人,二少爷。”管家毕恭毕敬,为两人撑伞。 沈澈走在前边,示意管家把伞面朝阮吟倾斜。 但阮吟显然不需要这种特殊照顾,她动作很快,两步就往前与沈澈并肩。 管家在后边急得往前伸手,生怕大雨淋病了这两尊大佛。 沈家刚去世一个大少爷,整个家族处于惊弓之鸟的状态,实在受不起更多折腾。 沈澈先迈步踏上门口的台阶,脚背突然一重。 阮吟那双高跟鞋直直地踩了下来。 “哎哟……”她大惊失色地尖叫了一声,身子一歪,差点摔倒。 管家慢了两步,吓得魂都没了。 幸好沈澈反应极快,抓住阮吟的胳膊,把已经倒下去的身子硬生生提了起来。 “小心。”他扶得快,放得更快。 阮吟艰难站定,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抓了个空。 但沈澈也没能继续往前走,他的左脚被阮吟死死地踩在了脚下。 那双手工订制的昂贵高跟鞋,前半部分在沈澈的脚面上,鞋跟部分卡在了台阶下缝隙中。 动弹不得。 阮吟低头看了一眼,无辜地看向沈澈,“鞋跟可能断了。” 沈澈没看她,扭头对管家说,“扶少夫人进屋。” 阮吟弯腰脱了鞋,那只光着的脚搭在另一只脚上。 皮肤白嫩,涂着暗红色的指甲油。 在阴雨天里格外醒目。 阮吟拿着那只断裂的鞋跟,懊恼地说,“这双鞋是明辉亲自为我设计的,没想到这就坏了,老天真是喜欢捉弄人。” 沈澈没再接话,径直走进大门,往屋里去。 阮吟看着他宽阔的背影,扯了扯唇。 “走吧,少夫人,我扶您进去。” 正厅内,白玫半小时前就坐在了最中间的沙发上。 手边摆着一碗燕窝,她手扶着额头,还沉浸在悲痛中。 阮吟进门,脱掉坏了的鞋子,换上一双软底拖鞋,又把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 内里同样是一条黑色长裙,绸缎的质地,剪裁更加修身,长度恰好盖住脚踝,屋内的光在她的身侧描了一道浅浅的轮廓,衬得她愈发沉静。 不得不承认,阮吟是沈澈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 不光是长相,更是那股子清冷孤傲的气质。 大学时候学弟学长们总凑到一起议论,说学校里有个天仙一样的女人,是一朵圣洁的花,只可远观无法接近。 有胆子大的借着兄弟们的起哄大放厥词,“看起来越圣洁的女人,越是放荡,玩得就是反差感,等老子得手了,一定撕开她的伪装,给大家见识见识她的真面目!” 唯一一个见过阮吟反差的沈澈,也会在无数个夜深人静的时候暗暗猜测,阮吟在沈明辉的身下,是否也是那样放浪沉溺。 第三章 遗嘱与不育 “妈。”换好鞋和衣服的阮吟,朝白玫走了过去。 这一声“妈”,只是个礼貌的称谓,听起来不带半点感情。 沈明辉的死亡证明已经送回家,户口注销,这段原本就没有任何法律认证的婚姻,自然彻底宣告终止。 只是对各怀心思的众人而言,按下不提,才能让计谋继续。 白玫深深叹气,指了指旁边一个单人沙发,“坐吧。” 接着,她把剩下半碗燕窝的碗递给旁边的人,“去帮我热一下。” “好。”那人起身接过碗,转身去了厨房。 阮吟这才发现,这个同样西装革履的男人,并不是管家或佣人,而是沈明辉的一个“世伯”,李云山。 同时,他也在沈氏集团任着总经理职务,和沈家来往密切。 说是“世伯”,实际上…… 阮吟眨眨眼,在心里暗笑一声。 几个月前,李云山因为沈氏集团项目的事,来家里和白玫秘密商讨。 当晚雷雨交加,白玫让他留宿。 好巧不巧,那天阮吟做香水配方做得晚了,半夜去接水喝时,路过了白玫的房间。 在雷雨轰鸣声中,听到了白玫尽情释放的呻吟。 还有男人低沉的喘息。 好一个世伯。 燕窝端走,白玫脸上的悲痛减轻了些。 她看向阮吟,“葬礼结束,有些事我们得认真聊聊。” 阮吟轻轻点头。 “人没了,沈氏集团的各个项目却不能停,”白玫说,“李伯之前就在负责珠宝项目,现在我想让他把明辉的那一份也担起责来。” 除了沈明辉外,就是白玫手中握着的股份最多。 她这么说了,阮吟自然点头,“听妈的安排。” 白玫对阮吟的乖巧很满意,接着扭头看向另一边刚坐下的沈澈,“还有阿澈,你辅佐明辉这么多年,对沈氏集团的事也熟悉,以后多帮帮李伯。” 不等沈澈答应,白玫转了个话头,“明天开始,你搬回老宅来住。” 这话一出,阮吟和沈澈同时看向对方。 阮吟略惊讶,眉心轻蹙了下,沈澈表情纹丝未动。 沈澈是在老宅长大的,但在成年后就搬了出去,只偶尔回来吃饭,这里早没了他的痕迹。 阮吟开口道,“妈,阿澈搬回来住,恐怕不太方便。” 虽说她和沈明辉是假结婚,但对外毕竟以夫妻相称。 哥哥刚去世,弟弟就搬进嫂子还住着的家里,始终有些不妥。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方便,”白玫板起脸,“老宅这么大的一栋楼,难道不能给阿澈腾出一间房来?” “一家人”三个字,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阮吟不难听出她的言下之意。 沈明辉死了,阮吟在这个家愈发无名无分,现在让沈澈回来,是不是也有赶她走的意思。 周围的气氛略微沉了沉。 白玫接着说,“这个沈家,需要有个男人坐镇,你们都是聪明孩子,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沈家没有男人了。 白玫的老公,也就是沈明辉的亲爹去世得早。 阮吟认识沈明辉的时候,他爹已经死了很多年了。 死因未知。 整个沈家、沈氏集团上上下下都讳莫如深。 如今沈明辉也死了。 白玫身边只剩下一个假儿媳,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 听起来是有些可怜。 传到外人耳朵里,不知道会不会编出白玫“克夫克子”这样的论调。 一生锦衣玉食的阔太太,可承受不了这样的舆论压力。 把沈澈“请”回来,或多或少能堵上好事人群的嘴。 沈澈坐得直,面无表情,“只要沈家有需要,我自然会回来帮忙。” “乖孩子,”白玫欣慰地看他一眼,“这么多年了,我一直把你当亲儿子看,沈家该给你的,一分也不会少。” 沈澈没再说话,端起手边桌上刚泡好的茶,浅浅抿了一口。 这时候,热燕窝的人回来了。 他先看到正对面的阮吟,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阮吟礼貌叫了声,“李伯。” 倒是沈澈毫无反应。 李云山表情有一瞬的尴尬,没持续太久,很快恢复如常。 白玫扭头对沈澈说,“你今晚就住这吧,三楼靠右的卧室,里边所有日用品都是全新的,可以直接用,你先去休息,我还有点事要和阮吟聊。” 沈澈知趣起身,西装裤硬挺的裤腿在阮吟眼前晃了两秒。 明明两人都没有看对方,却都觉得余光有所交汇。 人走了,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白玫喝了一口温热的、被李云山加了牛奶的燕窝,摆出一副女主人的架子,缓缓抬眼。 “明辉虽然走得突然,但他的遗嘱是早就立好了的。” 阮吟没想到她要聊的是这个话题,觉得有些可笑,没做声,回看着白玫的脸。 白玫轻咳了一声,“咱们之前也有过协议,这一年你没能怀上孩子,和明辉并不能算法律承认的夫妻。” 阮吟面带淡笑,“我没太懂妈的意思。” 白玫说,“我说得更直接些,你没有权力知晓明辉遗嘱的内容,更不能参与任何沈家财产的分配。” 旁边的李云山没想到自己能听到这么重大的家庭内部秘密,站在那有些尴尬。 阮吟视而不见,脸上的淡笑未变,“妈的行事作风,和您那个儿子还真有些相像。” 事情还没结束,现在不能闹得太僵,得维持表面上起码的和平。 白玫扬起下巴,语气缓了缓,“这都是咱们做过约定的事,要怪只能怪你的肚子不争气,一年了,也没能怀上个孩子。” 阮吟垂睫,笑了一声后,抬起头来,眼里氤氲着淡淡的雾气,带着嘲讽。 “妈,您怀孕的时候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您不会不知道,您那个宝贝儿子有天生缺陷,不但不能生育,甚至没法行夫妻之礼。” 第四章 荞麦与珠宝 夜深人静。 沈家老宅的三楼整层楼都亮着灯。 最靠右是沈澈住的那间客房,往左走是阮吟的香水间。 这里摆放着她手下诞生的数百款香水,还有简单的调配仪器。 每次在这里忙碌起来,都能让自己宁心静气。 今天同样如此。 在香水间待到凌晨,把几瓶香水重新调换了个位置,阮吟洗洗手,关门离开。 右边客房的门缝中透出暖黄的光。 沈澈也还没睡。 阮吟没有停留,棉拖鞋踩在年头有些久的木地板走廊上,咯吱咯吱声格外刺耳。 她快步离开,下楼。 楼下厨房,保姆张嫂正在准备明天的早餐。 白玫是个有严重年龄焦虑和容貌焦虑的女人。 想尽一切外调内服的办法,试图让自己青春永驻。 一日三餐便是重中之重,张嫂丝毫不敢疏忽。 刚忙完,一扭头看到阮吟站在门口,张嫂吓了一跳。 “少夫人,怎么这么晚还没休息?” 张嫂接着安慰了一句,“人死不能复生,咱们还是得向前看,少夫人,节哀。” 阮吟点点头,没多说这个话题,问张嫂,“我前两天让你帮我买的荞麦壳准备好了没有?” “噢,”张嫂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买了五斤,够不够。” “试试吧,”阮吟往厨房走,“我先把能用的挑出来,你再帮我准备五米的棉布五米的真丝。” 进了厨房,她又回头说,“对了,今晚我可能还要用一下缝纫机,储物间的门别上锁。” 听完这两句话,张嫂才恍然大悟,明白阮吟的意思。 “少夫人这是要做荞麦枕头?嗨,何必这么麻烦,我出去买一个不就好了。” 沈家的保姆也习惯了,能用钱摆平的事就无需亲自动手。 “买的总不如自己做的好,尤其是枕头这种贴身私密的东西,亲手做更放心些。” 阮吟洗过手,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指尖圆润饱满。 她又说,“最近妈因为明辉的事总是失眠睡不好,换个荞麦枕头给她,让颈椎舒服点,有助睡眠。” 张嫂在沈家已经工作超二十年,是看着沈明辉长大的长辈,又见证了他和阮吟的恩爱全程,很喜欢阮吟,此刻更是被感动得不行。 “唉,老夫人有你这么贴心的儿媳,是她的福气,”张嫂抬手,像是抹了一把泪,“有你在,老夫人才能撑下去,不会太伤心。” “我哪有这么伟大,”阮吟没有太大的表情,平静地开玩笑,“这个家有我没我都一样。” 张嫂倒是很认真,“才不是,你是沈家的贵人,对内温柔体贴,对外得体能干,外边的人谁不知沈家娶了个厉害的儿媳。” 她一夸起来就没个完。 阮吟没再接话,把两大袋荞麦壳拿出来,自己坐在椅子上,开始干活。 挑荞麦壳、量尺寸、缝枕头,一连串的事做完,天已经将亮。 两个枕头,一个放回楼上,另一个拿在手里。 阮吟刚上楼,白玫也起床下来了。 从她脸上浓重的黑眼圈能看出,她昨晚一定没休息好。 “妈。”阮吟站在楼梯口,叫了她一声。 白玫瞥她一眼,表情淡淡的,“起这么早,今天有工作安排?” 两人状态都很自然,仿佛昨晚那场不太愉快的谈话从未发生过。 “早上要去一趟公司,”阮吟把手里的枕头递过去,“昨晚给你做了个枕头,荞麦壳的,外边的枕套是真丝,对皮肤和颈椎都有好处。” 白玫有点没想到,不知道是惊讶阮吟的手艺,还是惊讶她熬夜为自己做枕头的举动。 应该说,更诧异她的用意。 “我的枕头够用,你自己留着吧,现在这种时候,也要对自己好点。”白玫没接。 “我还年轻,几天睡不好没多大影响,倒是您,”阮吟语气依旧平和,枕头就在手里,也没往前递,“前段时间好几次深夜听到您房间有奇怪的动静传出来,睡眠不好容易减寿,还是得好好保养才行。” 白玫脸色瞬间铁青,垂下的手微微发抖。 刚刚不想接的荞麦枕头,此刻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 阮吟早上没吃早餐,补了个淡妆后,准备去沈氏集团。 院子里,她的车停在正中的位置,左右两边都是空着的。 管家正在浇花,看到阮吟后,关了水龙头,朝她点头。 阮吟问,“二少爷已经走了?” “是的,天不亮就走了。”管家回。 阮吟顿了两秒,“好。” 她上了车,径直驶向沈氏集团。 作为川州最大的珠宝企业,沈氏集团大楼位于城市最中心的地段,车水马龙,纸醉金迷,在这28层的高楼中得以具象化。 阮吟的工作室在12楼,隔壁就是集团核心业务部门。 她走出电梯,隔着那扇玻璃门,已经能听到里边的人叽叽喳喳在八卦。 “你说咱们是不是得提前找找工作,沈总死了,沈氏集团万一撑不下去怎么办?” “胡说!公司还有这么多股东和员工,怎么可能撑不下去,李云山经理下午就要召集我们开会,他会有办法的。” “就是,沈总不在了,还有二少爷呢,他也是个能干的,肯定能带着大家创造新的辉煌。” 话题一下子从公司转到了个人身上。 说起沈澈,刚才还忧心忡忡有些悲壮的几个小姑娘,突然两眼放光。 “欸,要是以后二少爷做我们的上司,那我一定天天加班,把公司当成我的家。” “脑残啊你,为资本家卖命,你疯了?” “什么疯了,二少爷这么帅,每天看着他那张脸我就心情好,再忙再累都不觉得辛苦,甘之如饴。” 小姑娘们越说越兴奋,阮吟推门的手顿了顿,在门外多站了会儿。 又听见其中一个压低声音调笑道,“你们说,沈家这么想要个继承人,大少爷死了,少夫人又没能怀上,压力是不是都到二少爷身上了?” “咋,你有想法?” “我要是拿下二少爷,给他生个孩子,那沈家这么大的家业,不就成了我的囊中之物?” “得了吧!”旁边人啐了她一口,“小心走了阮吟的老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好歹阮吟还有个工作室呢,不亏。” “屁大点工作室,有什么用,对外说的好听,香水和珠宝是一家,其实沈氏集团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用这个工作室做搪塞呢,要我说,希望还是得放在二少爷身上,阮吟是走错了路。” 说罢,门内一阵哄笑。 阮吟手往下一拧,玻璃门打开,她走了进去。 第五章 挑剔与合作 刚刚的嬉笑与吵闹一瞬间停止。 小姑娘们互相使了个眼色,一瞬间作鸟兽散。 人心就是如此。 沈明辉掌管沈氏集团之时,全公司上上下下都对阮吟毕恭毕敬。 “总裁夫人”的头衔一度掩盖了她的能力与光芒。 现在沈明辉死了,那些曾经欣羡的目光开始变成幸灾乐祸的嘲讽。 无所谓,阮吟并不在意这些。 该工作还是得工作。 阮吟走进办公室,朝那伙装模作样的人扫了一圈。 最后问项目组组长,“前不久让你联系的那个供应商,现在什么情况,松口没?” 组长撇撇嘴,“哪那么容易,人家上次饭局上想和你喝一杯,倒被你泼了一杯酒,闹得这么僵,我还怎么和他谈合作?” 他责怪的意思很明显,阮吟搞砸的事,他得去收拾烂摊子。 这也是对方的一个下马威。 沈明辉在的时候,哪怕是让阮吟参加饭局,也绝不会让她喝酒。 现在呢。 靠山倒了,不光有铺天盖地的恶意袭来,那一双双不怀好意,别有用心的手,也开始往阮吟身上伸。 美貌是女人的灾难,贫穷也是。 偏偏阮吟二者皆有。 “这是你的职责,谈不下来,就去和董事会解释吧。” 阮吟没和他多纠缠,没必要把屎盆子往自己身上揽,说完这句,走向自己的工作室。 香水工作室挂在沈氏集团名下,但业务上是完全分开的。 阮吟可以两边同时进行,不受拘束。 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把两个样品放在桌上,突然听见外边的脚步声。 正对面是茶水间。 有人进去了,门虚掩着,里头有很轻的响动,杯子落在台面上,咖啡机打开,然后是哗哗的水声。 阮吟吸了吸鼻子,闻见桌上香水小样的味道,很淡的白麝香,从鼻腔钻进脑子,操纵着她的思绪。 片刻后,她把两瓶小样放回玻璃柜,又从旁边的抽屉里拿出一盒东西,开门走了出去。 对面微掩着的茶水间门,在阮吟进去后,彻底关上。 只差没有落锁。 沈澈就站在咖啡机前。 阮吟看见的是他的背影,白衬衫妥帖地收进裤腰,皮带扣在腰侧闪着一点冷光。 他正微微倾身去按咖啡机的按钮,肩胛骨的轮廓在布料下轻轻起伏,又很快归于平整。办公室里暖气开得足,他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手腕转动时,能看见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地浮在皮肤下面。 阮吟忽而想起那群小姑娘之前对沈澈的谈论。 “他手臂上的青筋一用力就好明显。” “我听说,这代表‘那个地方’也有同样明显的青筋。” “你可真不要脸!” “哼,你好意思说我?难道你不想看看?你每次见到二少爷,色眯眯的样子,眼睛都快贴人家身上去了!” 磨豆机的声音突然停了。 沈澈这才发现身后有人,转过身,看到阮吟就站在他半步开外的地方。 米白色的针织衫松松垮垮,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一小片锁骨。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又明亮又清澈。 “前两天收拾柜子,翻出一盒安神茶,你尝尝,比咖啡味道好,也不会影响睡眠。” 阮吟把手里的那盒东西,从桌面上推过去。 不知道是茶香还是她的体香,一阵特别的味道跟着盒子一起被推过来。 沈澈没接,把刚刚磨好的咖啡豆放进咖啡机。 “你很关心我的睡眠?”他问。 “你睡得怎么样确实与我无关,”阮吟往后靠在桌边,手杵在桌上往前滑,就快要碰到沈澈的手,“只是你哥哥生前最在乎这个,我应该替他照顾下还活着的亲人。” 沈澈隔着那盒茶,把阮吟的手推回去。 阮吟不在意,看着他的眼神没移开,甚至更深。 “更何况,现在的沈氏集团非常需要你,你的身体健康,事关公司能否平稳度过难关。”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在小小的茶水间里回荡,仿佛凑到耳边的呢喃。 沈澈微微抬眼,“然后呢?” 阮吟挑眉,“什么然后?” 沈澈:“然后你想得到什么?” 阮吟:“你觉得呢?” 沈澈:“我不知道。” 阮吟身体又往后仰了仰,那姿势几乎快坐到桌上。 状态松弛,腰肢极软。 沈澈这才发现,一向习惯踩12厘米高跟鞋的她,今天穿了一双平底鞋。 一下子比她矮了不少,整个人更显得温和柔软。 两人说话时,阮吟必须抬起头才能和沈澈对视。 白皙的脖颈仰出流畅好看的弧度,习惯喷在耳后的香水散出气味,疯狂入侵进了沈澈的世界。 “沈明辉之前迈的步子太大,现在一堆烂摊子,并不好收拾。” 沈澈喝了一口还没泡好的咖啡,喉咙滚动。 他那张斯文的脸上,目光中厚重的凝视仿佛无形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静默与冰凉,让人止不住地心悸。 阮吟吁了口气,“要从沈氏集团中得到点什么,更是难上加难。” 她并不避讳谈论这个,反倒因为说得直接,显得坦诚又天真,毫无坏心。 沈澈把杯子放回桌上,“你一个人绝对做不到。” “你今天换了新领带?”阮吟脚踩地,离开桌子,站稳,抬手扯住沈澈脖子上的那条领带。 两人的距离陡然变近。 西装与针织衫的材质完全不一样,轻轻碰在一起,却意外的交融。 “自己设计的?” 阮吟手指捻了一下,领带上有刺绣的纹路,看起来像是一把小手枪。 沈澈没说话,只是垂睫回看着她。 阮吟的声音像一汪温水,引着你不断陷落,直到无法呼吸。 她抬眸,朝着沈澈莞尔,“很适合你。” 沈澈越过她的手,扯松了领带,“你想把香水工作室从沈氏集团脱离出去?” “哪有,”阮吟笑意加深,“工作室是在沈氏的托举下成立的,现在刚走上正轨,还没反哺呢,我在你眼里原来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沈澈面无表情,嘴唇动了动,“新的那批专柜的单子,是何总的生意吧。” 他问得自然,阮吟没多想,直接回答,“何总手握川州几个大规模的商场,正好……” 说到一半,她猛地清醒,意识到说漏了嘴。 何总与沈氏,是历来的死敌。 笑意一瞬间褪去,阮吟扭头,恼怒地瞪着沈澈,“你套我的话?” 沈澈似笑非笑的唇角上,有一丝无奈与苦涩,“你自己要往里跳,与我何干。” 第六章 赛车与初见 沈明辉的大学时期就在沈氏集团实习,一毕业直接接任总经理的位置,这些年带领沈氏快速扩张,一步步走上金字塔尖,大家人前人后都夸他能干。 直到这回人没了,那些埋在下边的粉饰得很好的矛盾才终于暴雷。 原来一切都是表面的虚假繁荣。 现在,压力都到了沈澈身上,他被迫扛起重任,把这些雷重新埋回去。 除了在茶水间泡咖啡这几分钟能得到片刻喘息外,其他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早出晚归见不到人影。 半个月后,夜幕刚降临。 沈澈的摩托车到了郊外的赛车场,停在赛道一侧。 “这!”对面的齐归舟朝他招手,靠近后把头盔和手套扔给他。 “谢了。”沈澈接过来,没多说什么。 两人近二十年的交情,彼此了解,用不着那些虚伪的客套说辞。 不过,齐归舟怼人倒是一点不留情。 “沈二少爷,您现在可是个大忙人,约都约不出来,今天怎么有时间来玩,沈氏集团那些破事都摆平了?” 沈澈没回应他,戴好手套和头盔,走到旁边一辆赛车前,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这里是川州最大的一家赛车俱乐部,齐归舟有入股。 平常正常营业时想来玩都不一定能排得上队。 今天是齐归舟特地为沈澈清了场。 “比一场?”沈澈降下车窗,问齐归舟。 齐归舟哼了一声,“光比有什么意思,得下点注。” 沈澈系上安全带,“上次你看上的想送人的那款香水,我可以帮你拿到。” 说到这,齐归舟眼神一亮,凑过来,趴在车窗上,一脸谄媚,“真的?你这些年一直没和阮吟有过来往,她愿意把这么贵的香水给你?” “她不给,我可以买,没有商人会拒绝送上门来的买卖。” 沈澈点火发动车子,改装过的发动机轰隆一声。 齐归舟轻哼一声,“你和你嫂子可不是普通的买卖关系,你们……欸……你慢点……我的手!” 车窗升起,齐归舟没来得及缩回手,差点被夹到。 骂人的话还在嘴边没说出口,车子呼啸着卷起一阵尘土,贴着齐归舟的身侧飞驰离开。 仅仅只差几厘米,齐归舟差点被气流卷得摔倒。 沈澈确实是赛车高手,分寸掌握得极好,气得齐归舟想骂娘,又没法真对他发火。 那辆车在跑道上疾驰两圈,速度越来越快,在一个个加速的漂移甩尾中,沈澈想到了好多以前的事。 一年前,他参加了学校举办的交流活动。 好多学姐学长被请回来做分享发言,沈澈没什么心情,被几个叫叫嚷嚷的男同学拉着去了最热闹的台前。 他们围着台中间的女人,又是起哄又是吹口哨。 “阮学姐,听说你的调香配方是一绝,不光味道好闻,还有奇特功效,真有传闻中这么神奇?” “什么功效?”最前边一个男人挑眉,“能不能让女的腰更软,男的更持久?” 这话一出,全场哄堂大笑。 沈澈就站在一旁,看到学姐胸前挂着的名牌,艺术系,阮吟。 她一身淡色修身连衣裙,又黑又亮的头发随意挽起在脑后, 面对一群男人的调侃调戏,她脸上挂着更淡的笑,声音温柔极了。 “弟弟,不持久的毛病要趁早治,我这里不是许愿池,帮不了你。” 又是一阵哄笑,男人脸色变得铁青,自知理亏又不好发作,悻悻离开。 后来,众人收起玩笑话,开始认真向学姐讨教调香上的技巧和经验。 阮吟认真听着,耐心回答,偶尔以笑做回应。 她站在那里,像一朵将放未放茉莉,浑身散发出圣洁的香气。 交流会的气氛热烈,逐渐升高的温度,把这份香气烘烤得纷纷扬扬。 围在沈澈身边,久久飘散不去。 交流会结束后,受邀的嘉宾离去,唯有那间调香室还亮着灯。 桌上几瓶还未最终成型的香水配方里,加了点从未有过的原料,催化出更直接也更致命的香味。 两道人影交叠着,沈澈埋首在阮吟颈间,手掌顺着腰线往下,力道重得能在皮肤上留下红印。她微微仰着头,睫毛颤抖,大口大口喘气,艰难呼吸,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晃动,阮吟的裙摆也在晃,一下一下,像水面上的涟漪,被沈澈揉皱了,又被一点点撩起来。 这朵茉莉,比沈澈想象中还要娇软。 第七章 勾结与换血 再次见到阮吟,是几个月后。 在沈家老宅,沈澈被叫回家吃饭,说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和兄弟俩谈。 到了才知道,原来是沈明辉带回来一个陌生女人,说是他的未婚妻,而且非她不娶。 当天,白玫气得摔碎了一个五位数的紫砂壶。 很显然,她对这个未来“儿媳妇”非常不满意,想拉拢沈澈一起反对。 沈家老宅历来气氛压抑,母子俩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争吵,压着那口气更是让人烦闷。 关于哥哥的私事,沈澈本不想插手,不愿沾一身腥。 可偏偏,他一踏入老宅大门,里边的人听到动静,正好回头看。 两人的视线直直碰撞。 心里的那朵茉莉,瞬间绽开。 可仅是一瞬,阮吟便移开了目光。 沈明辉兴奋地向他介绍,“阿澈,这是我未婚妻,著名的调香师,阮吟。” 接着搂过阮吟的肩,“这是我弟弟,沈澈。” “你好。”阮吟伸手,礼貌地和沈澈握了一下。 沈澈表情又冷又淡,一个字也没说。 握手的那一下,他能感觉到,那双手和一年前一样柔软。 像一片潮湿的沼泽,让他深陷其中难以自持。 可她明显不记得他了。 或者说,本就从未认识过。 那一夜的混沌凌乱只停留在当下,从未在阮吟人生中激起过什么。 直到阮吟以协议儿媳的身份进入沈家,开始这段假婚姻的生活。 一年来,沈澈和她的接触仅限于点头打招呼,再无其他。 / 赛车场上,在绕过三圈后,沈澈终于放慢了车速。 齐归舟好不容易追上,车头与他齐平,开窗大声说,“可以啊沈澈,你这水平去参加f1都绰绰有余。” 沈澈没理,又一次重重踩下油门。 车轮胶皮和跑道地面摩擦出剧烈的响声,沈澈没有按既定路线走,车身一歪,偏离跑道, 吓得齐归舟在后边大喊,“喂!停下来!离开跑道很危险!你不要命了?!” 沈澈当然知道很危险,他不会不要命。 虽然这条命从一开始就身不由己,但和命运挣扎,本就是人生的主题。 他从来没有认过命。 可有些人呢? 不光忘了一年前有过亲密接触的人,现在竟然想拉拢利用他,如此赤裸裸,毫不避讳。 沈澈哪能这么容易如了她的愿。 自己这一年多来的隐忍和承受的痛苦,要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车轮擦着赛道边缘,在距离危险还有两厘米的地方停下来。 后边跟着的齐归舟吓得大气不敢出,车上的“罪魁祸首”则靠在椅背上,点燃一支烟。 呵。 可笑。 / 晚上,阮吟回家回得有点晚。 新一批香水上专柜的事很重要,交给别人不放心,她必须亲力亲为。 一日三餐缩减成一日一餐,在集团楼下的小店随便吃点。 半个月下来,本就偏瘦的阮吟,又清瘦了一圈。 沈氏集团内部传言纷纷,说少夫人因为老公死了,心力交瘁状态不好,才导致的暴瘦,夸她有情有义,明明没从沈氏得到多少东西,仍然坚守阵地,没有扭头走人。 短短几天,风评来回变了又变。 阮吟一个字也没听,没往心里去,只做自己该做的事。 刚进老宅的家门,就感觉到一阵低气压扑面而来。 白玫坐在沙发上,阴沉着一张脸。 旁边的李云山给她递了个橘子,“你别着急,等阿澈回来,我们再问问他,他向来是个有分寸的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有什么道理?”白玫一拍桌,“老刘是沈氏十多年的老员工,鞠躬尽瘁尽心尽力,他说辞退就辞退,外边的人会怎么想我们,说我们过河拆桥!” “别气别气,自己的身体更重要。”李云山起身走到白玫身后,为她捏肩。 眼看着两人如此融洽,阮吟真不想做电灯泡去打扰。 只是人已经到了门口,不好再离开,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妈,”阮吟和两人打招呼,“李伯。” 白玫看她一眼,招招手,“你过来。” 阮吟又往前走了两步。 “最近你一直在集团,有没有听说阿澈做的那些事,他这次实在是太过分了!” 桌上那个橘子随着她的动作滚落在地。 看不出来这一幕是不是白玫和李云山在携手演什么戏码,阮吟淡声回应,“最近我都在忙着工作室,不知道集团的情况。”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响动。 沈澈回来了。 屋里三人齐齐朝他看过去,不用问也能猜到刚刚家里正在谈论什么。 沈澈把营销部负责人老刘辞退这件事,这两天已经在集团上下闹得沸沸扬扬。 不光营销部集体大换血,沈澈还成立了海外事业部,并对外公开招聘。 如此大刀阔斧,自然会人心惶惶。 “有些人翅膀硬了,还真是越飞越高,不受控啊!” 白玫看着沈澈,阴阳怪气了一句。 相较于她的情绪化,李云山显得更讲理。 “阿澈,这次解散营销部团队的事,没经过董事会,实在有点不合规矩,你太冲动了。” “就这么点小事,不值得各位大晚上不睡觉,在这等着我,准备三堂会审。” 沈澈还是那副温和有礼的二少爷样,极淡地笑了下,往里走。 接着把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 “老刘这半年来勾结同行,泄露了不少沈氏集团的内部机密,这些都是证据,”沈澈手指点了点那个信封,“大哥出事后,他们变本加厉,想挖空沈氏核心,上次投标被抢的事,就是他动的手脚,作为目前的代理总裁,我不觉得辞退人这么基础的事也需要通过董事会。” 话落,他稍顿了顿,接着说,“还是你们觉得吃里扒外不是大事,可以视而不见?” 白玫顿时说不出话来。 第八章 柠檬与监听 其实白玫并不擅长处理工作中的事。 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富太太,十指不沾阳春水,好多事转不过弯来。 只是得益于有个爱她的丈夫,去世后把手里的股份全都给了她,让她一跃成为沈氏集团的掌门人。 在这一点上,白玫的运气确实比阮吟更好。 也对,毕竟她正儿八经生了个有沈家血脉的儿子。 阮吟没听这对母子的对话,去厨房泡了壶柠檬水端出来。 杯子放到桌上时,争论似乎已经暂告一段落。 李云山和沈澈坐得近,已经换了个话题,“东升那边最近有没有来找事?” 沈澈摇摇头,“上次他们用了含辐射的原材料被举报后,消停了不少,这次还主动撤回了几个核心商城里的专柜,应该是想低调冷处理一段时间。” “那就好,”李云山松了口气,“他们不找事,我们少了很多麻烦。” 东升是沈氏集团最大的竞争对手,背景同样雄厚,但手段肮脏,沈氏没少吃亏。 一个多月前,他们被爆所用的珠宝原材料含辐射,会对人体造成巨大伤害,一下子被舆论骂成了筛子,不敢再搞小动作。 之前没有细想,现在听到两人的对话,阮吟才意识到,被举报的事,或许就是沈澈一手策划的。 她什么都没问,提起那壶柠檬水,给在座的三个人一人倒了一杯。 一踏进沈家老宅这栋楼,阮吟就变身温婉乖顺的少夫人,不参与战争,只调和气氛。 “秋天气候干燥,多喝点柠檬水,清心润肺,对身体好。” 阮吟的第一杯,先递给了沈澈。 沈澈接起来,没看她,客气地道谢。 几个人安静坐了会儿,一壶柠檬茶全喝光后,李云山站起身,“今天先这样吧,阿澈,明早还有个内部会,我会召集营销部的人过来旁听,你刚刚说的那几点建议我觉得都挺对,明天到公司再详细商量吧。” “好。”沈澈起身做出送客的姿势。 阮吟也站起身,不过她是挽留的意思,“这么晚了,我看天气预报,今晚会下雨,李伯不如就在这留宿吧,明早一起去公司也方便。” “不了,”李云山摆摆手,“你们好好休息,我回去还有点事。” 白玫扭头对管家说,“送送他。” 目送着李云山离开后,白玫上了楼。 空空荡荡的大厅里,只剩下了阮吟和沈澈两个人。 夜晚风大,吹开了一扇窗,吹进来一阵特别的香气。 是院子里的栀子花。 “好香啊。”阮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沈澈也闻到了,嗓音森冷,“栀子花,不该是属于这里的味道。” 阮吟扭头问,“你不喜欢栀子花?” 对花本身,没有喜不喜欢的说法。 沈澈只是厌恶有关沈家的一切,这栀子花,是沈明辉他爹亲手种下的。 恶魔之果开出的花,只能是同样的罪恶,哪能有什么香气。 见沈澈不回答,阮吟又好奇地问,“那你喜欢什么花?” 沈澈表情一顿,收回视线,镜片下的眼神模糊不清,一抬眼,对上阮吟的。 可以清清楚楚看得到她眼里的含义,没有半分怪异或赤裸,仅仅是出于稍长两岁的姐姐,对弟弟的好奇。 清凌凌的,一眼望得到底,在灯光下闪出明晃晃的亮。 沈澈又想起了那一夜,他从未见过如此圣洁又勾人的眼神。 喜欢什么花? 茉莉。 他喜欢茉莉。 没等到沈澈的回答,阮吟也不执着于这个问题。 她更想知道下一个问题的答案。 “解散原本的营销团队,开始组建新的,你的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阮吟笑了起来。 “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想让香水工作室脱离沈氏集团,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是,那你呢?” 本以为突然说到这个,沈澈会有震动。 可他那平静如水的眼神,依旧没有半分波澜。 淡漠的仿佛一切皆与他无关。 他的心事,阮吟没多大兴趣。 但事关沈氏集团,她自然得刨根问底。 “你说过,想要从沈氏集团里得到点什么很难,一个人的孤军奋战得不到多少效果,反而会错过最佳时机,那多可惜。” 茉莉花又开始散出隐秘危险的香。 沈澈扶了扶眼睛,缓缓欺身向前,“按你的意思,我应该找一个帮手?” 阮吟被压到茶桌边缘,已是退无可退。 沈澈一条腿已经卡在她的裙摆间,以一个极具侵略性的举动,强势的侵占了阮吟的安全空间。 她知道这个举动有多危险。 已经上楼的白玫说不准会不会一时兴起再下来,去送李云山的管家差不多该回来了。 这个看似只有他俩的正厅内,随时可能有第三个人出现。 阮吟后腰抵着桌沿,又往后缩了缩。 接着用裙子唯一一个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收音麦似的东西。 她递给沈澈,“喏。” 沈澈看了一眼,看清了这个小玩意儿,已经伸出准备搭上桌角的胳膊,缩了回去。 他站直,腿让开,两人恢复安全距离。 危险的气息褪去,阮吟终于得以深深呼吸。 “什么东西?”沈澈接过收音麦,明知故问。 阮吟往后仰头,眼角带着点泛湿的笑意,“监听器的耳麦,你应该需要这个。” 沈澈摊开掌心,黑色的收音麦躺在掌纹上。 他稍一思索便猜到了一切,“荞麦枕头?你在荞麦枕头里放了监听器?” 阮吟笑得更开,“怪不得沈明辉之前总说,他有一个世界上最聪明能干的弟弟,看来名不虚传。” 突然提到沈明辉的名字,沈澈眯了眯眼,眸光深冷。 “我那个枕头里,也有同样一个监听器?”他问。 “当然没有,”阮吟随手撩开披在锁骨上的头发,“这东西很贵,我可舍不得买两个,再说了……” 她稍顿了下,语气尾音轻轻扬起,听起来有种不谙世事的天真。 “你身上又没有我想要的秘密,我干嘛监控你,难不成要从监听器听到你每晚有没有叫着谁的名字,做些私密的事?” 第九章 贪婪与妄念 掌心合上。 沈澈收下了这枚收音麦。 “那最好。”他说。 这是阮吟投诚的筹码,他接下,便代表同意了阮吟的拉拢。 一周前,沈澈发现自己的床上多了个荞麦枕头。 住进沈家老宅,就无法再保持什么绝对的隐私,他的房间,管家随时可以进来。 当沈澈找到管家,问荞麦枕头的来历时,管家笑眯眯回答,“这可是少夫人亲手做的,做了两个,给你一个,给老夫人一个,说是能安神助眠,对颈椎好。” 一说起阮吟,管家的夸赞便停不下来,“少夫人真是个秀外慧中的女人,对外洒脱能干,对内温柔体贴,唉,只可惜大少爷没这个福气,怎么年纪轻轻就……” 他连连摇头,一脸惋惜。 沈澈没浪费时间听管家这番老生常谈的论调,扭头走了。 荞麦枕头依旧在床上,他没有扔掉。 “合作愉快。”阮吟朝沈澈伸出手。 沈澈没拒绝,和她回握了一下。 两人的掌心都有些潮湿。 这一次,是阮吟更用力,但没拉动,反而是自己被惯性拉得往前近了半步。 “祝我们都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阮吟最后说完这一句,放开手,转身上了楼。 卷起的空气仍然带着淡香,沈澈伸手扯开了领带,呼吸莫名有些紧绷。 浴室内,热气升腾。 阮吟泡了个澡,从浴缸里出来。 洗漱台后,是一个等身的巨大镜子。 她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沿着锁骨滑落,蜿蜒过胸前的弧度,又顺着腰线一路往下。 镜子里的人腰肢纤细,臀部却饱满地隆起,双腿笔直修长,肌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多一分则腻,少一分则寡。 阮吟身上的一切都刚刚好,好到连毛孔都娇嫩勾人。 她从小就非常清楚自己的外貌优势。 从记事起,只要和爸妈一起出门,就能听到各种人的夸赞。 上学后,更是全校的焦点,一到课间,其他班的男男女女都会围到教室外,想亲眼看看传闻中的校花究竟有多美。 阮吟一直认为,自己是被老天眷顾的小孩。 在一个有爱的家庭里出生,虽不算是锦衣玉食,但爸妈尽最大的能力,给了她最好的生活。 本以为会这样平淡幸福一辈子,可老天还是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爸妈突然出事入狱,家里的所有资产被查封,阮吟一夜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 她什么都没有了,除了美貌。 这种时候,美貌便发挥了最大作用。 沈明辉是在岳以温组的局上对阮吟一见钟情的。 相识第五天,他便帮阮吟处理好了父母入狱的事,让她没受牵连全身而退。 一周后,阮吟接受沈明辉的求婚,跟着他去了沈家,见到了白玫。 和弟弟沈澈。 / 阮吟披上浴巾,光着脚出了卧室。 正准备擦身体乳,手机响了。 岳以温的声音像个大喇叭似的传过来,“还活着没,我的小宝贝儿?” 阮吟歪着头,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伸手去拿身体乳。 “你的关心来得太晚,我要是真死了,你连收尸都来不及。” “哎哟,我这不是忙吗,十分钟前飞机刚落地川州,第一时间都给你打电话了,这份情谊,你难道不感动?” “嗯,真是情深义重。”阮吟在手心按了一大坨身体乳,抹在腿上。 “反正你对沈明辉也没什么真感情,他死了你不会伤心,也就用不着我来安慰你。” 岳以温说着,声音压低了些,“不过,现在你打算怎么办,还要在沈家继续生活?” “嗯,”阮吟换了右腿,连脚后跟都涂上一层层厚厚的润肤露,“我的香水工作室才刚走上正轨,还没站稳脚跟,需要沈氏集团的庇护,我也想等机会成熟后,让它彻底脱离出来。” “可是……”岳以温吸了口冷气,“你和沈明辉是假夫妻,现在人都死了,他那个骇人的妈怎么会允许你利用沈氏的资源狐假虎威?” “这确实是个大问题。”阮吟语气平静。 身体乳擦完,她拧紧瓶盖,拿起手机,坐回到床边上。 一听她这态度,岳以温便明白,“有计划了?说来听听,看看我能不能帮上忙。” 阮吟吁了口气,“对外,我仍然是沈氏集团的少夫人,各方面的合作伙伴都得给我几分面子,白玫一时半会儿不可能赶尽杀绝,对内……” “对内怎么样?”岳以温愈发好奇。 阮吟笑,“对内,还有你觊觎已久的那个二少爷,他和白玫的关系也不怎么样,白玫现在在试图拉拢他。” “你的意思是……” “沈澈现在是沈氏集团的掌权人,谁拉拢了他,就拉拢了沈氏集团。” “美人计?” “好用的计谋,能成功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阮吟解开头上的干发帽,往床上一倒,黑亮的长发瀑布似的散开。 岳以温有点不放心,“可那个沈澈不是普通人,一座不近人情的肃冷冰山,美人计这一招未必管用。” 毕竟,她之前就实打实的失败过。 但有了那次的经验,现在再试第二次,或许离成功会更近一些 “试试呗,任何一条有希望的路,都得尝试不是吗。” 阮吟躺在床上,抬手,张开手掌。 卧室的顶灯从五指的缝隙中透出光来。 “还有,白玫手里有沈澈留下的遗嘱,她没有对外公开,我需要拿到那份遗嘱,才能得到自己该得的东西。” 岳以温好奇,“所以你确定沈明辉的遗嘱对你有利?男人的承诺可是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 “不确定,”阮吟坦然,“但不论遗嘱里写了什么,我都得拿到,见分晓后,才能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 “懂了,薛定谔的遗嘱。”岳以温煞有介事道。 刚刚那有些沉重的话题,被这一句扯开,加入了点玩笑的意味。 阮吟跟着笑了下,“这么有文化的比喻,可不像是会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那说点我擅长的,”岳以温意味深长,“我传授你几招,让你能更快拿下沈澈。” “你自己都没能拿下,好意思来当我的老师?”阮吟鼻腔轻哼了一声。 “这不一样,旁观者清嘛,我得不到的东西,让闺蜜得手了,我一样开心,”岳以温把手机往耳边更近地凑了凑,“你好好感受下,到时候告诉我,沈澈是不是真的和看起来一样强。” 第十章 栀子与玫瑰 或许是没开窗的缘故,夜晚的卧室有些燥热。 阮吟心口像是被一只手攥住,提起又重重放下,有个沉闷的声音在嗡嗡作响。 电话那头的岳以温已经打开了话匣子。 “据我这么多年的经验,看男人在床上行不行,主要看三点。” 阮吟的心又被提起来,她抿了抿干燥的唇瓣,“哪三点?” “一看身高和体型,太高太矮都不行,太瘦太胖也pass,沈澈这样的薄肌最合适。” 岳以温清了清嗓子,“二看鼻子,三看手指,沈澈鼻子又高又挺,手指修长有力,他三个条件都符合,足以证明,一定是个强者。” 太闷了。 挂了电话后,阮吟立马起身去开窗。 夜风卷着院子里的栀子花香涌进来。 又甜又腻的味道,阮吟也觉得不喜欢。 她回到床上,重新躺下,翻身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粉色的小椭圆。 前两天刚充过电,此刻电量充足。 阮吟拉过一块小毯子,盖住自己,把开关开到最大档,伸进毯子里。 “啊……” 她仰起头,还未干透的发丝散落在枕头上。 阮吟从不压抑自己正常的生理欲望。 实际上,在“嫁进”沈家时,她确实盼着能和沈明辉“和谐”相处恩爱有加。 属于他俩的第一晚,阮吟泡了个澡,认认真真抹了一圈茉莉花香味的身体乳,还戴上了沈明辉送的脚链。 白皙的脚趾稍一晃动,那脚链便叮铃作响。 她做好完全的准备,可那个“老公”却没有踏入她的卧室。 之后的很长时间,他俩都是分房睡。 直到半年后,阮吟主动推开沈明辉的房门。 当晚,沈明辉跪在了她的面前。 堂堂沈家大少爷,沈氏集团的掌门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对不起,吟吟,这件事我一直没敢和你说,我怕你会离我而去,对不起,但我真的很爱你,真的好爱你,除了这件事以外,其他你想要的一切,我都能给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求求你。” 沈明辉是个天阉之人。 他靠在阮吟怀里,眼泪浸湿了她的内衣。 可他什么都做不了。 阮吟一言不发,静静听着他的哭声。 踏进沈家的第一天,她就和白玫签了协议。 只有顺利怀孕生下沈家的继承人后,她才能和沈明辉领证,成为真正的夫妻。 可沈明辉没有生育能力。 也就是说,阮吟想要嫁进沈家,是白日做梦。 她只有在这个虚无的大饼之下,为沈家白白卖命。 阮吟手拂过沈明辉的后脑勺,眯起了眼睛。 / “啊哈……” 阮吟身子跟着小椭圆一起剧烈颤抖。 眼前一片炫光,她脑海中出现了一张此刻不该出现的脸。 高挺的鼻梁,微微上翘的薄唇,还有那双金丝眼镜之下,凌厉的眼神。 最后一刻,阮吟无意识地轻吟出声—— “沈澈……” / 两天后,是个难得的周末。 对于沈家人来说,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工作日,全年无休。 但前两天开过股东大会后,那伙吃人不吐骨头的股东突发善心,竟然给沈澈放了两天的假。 美其名曰他在沈明辉去世后担起重担忙碌了一个多月,实在太累了,该劳逸结合才能继续接下来的工作。 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是解散重组营销部门那件事,让股东们有所忌惮。 怕沈澈势力扩张得太快,必须往下按一按。 沈澈倒是毫不在意,既然放假,便名正言顺地歇一歇。 周六上午,他起了个大早。 阮吟也起得早,下了床,穿上拖鞋,走到窗边推开窗。 秋天的风一如既往地干燥,但今天被风吹进来的气味,却不是最近开得正盛的栀子花。 而是更为淡雅特别的玫瑰香。 阮吟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两口气,这略带陌生的玫瑰香,竟然格外平心静气。 她脑海中出现一个新的调香思路,淡雅的玫瑰味,如果撞上姜丝的辛辣,会不会是一种特别的新意。 再加上一点粉胡椒和白麝香中和,混合成又甜又辣的中后调。 一个完整的配方方案形成,阮吟听到楼下花园里的动静,睁开眼。 沈澈正站在花园里,穿着一身深灰色家居服,手里拿着铲子,旁边的小桶里,有好多花种。 管家在他对面,两人似乎在交流种花的技巧。 院子里这片新长出来的玫瑰,就是出自沈澈之手。 从一开始只能成活一两棵,到现在已有一小片规模,能散发出诱人的玫瑰香气,甚至已经侵占了原先栀子花的土地。 管家拔掉了好多枯萎的栀子花,给玫瑰让路。 沈澈是个做任何事都非常认真的人。 种花也如此。 弯着腰挖土,播种的姿势有模有样。 晒了一早上的太阳,出了一身汗,那件衣服紧紧贴在后背上。 勾勒出沈澈后背肌肉的轮廓。 宽阔的肩背,紧致的腰腹。 阮吟突然又想到了岳以温的那番论调。 此刻眼前的风光,似乎又一次得以佐证。 沈澈这样的男人,一定很强。 阮吟托着脸靠在窗边,看着平日里冷淡肃穆的男人化身小花匠,有了种更特别的气质。 沈家这个二少爷,和沈家其他人,完全不一样。 虽然在沈家这一年,和沈澈见面的机会不超过十次,甚至连话都没说过几句。 但阮吟不止一次听沈明辉提起沈澈。 说他三岁死了亲爹亲妈,被送进孤儿院,五岁接到沈家,是沈家人给了他锦衣玉食的少爷生活。 虽说是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但沈家人对沈澈也是极好的,就如阮吟在沈家的待遇一样。 那些说不出口的复杂关系,只有自家人知晓,对外,沈澈仍然是名正言顺的二少爷。 一说起这些,沈明辉那看似心疼的表情之下,藏着点嘲弄。 “阿澈从小就喜欢跟在我屁股后边跑,我进了沈氏集团后,他也想进,大学还专门学了设计,不就是盼着有朝一日能在沈氏大展拳脚吗,一个没爹没妈的孤儿,也真是难为了。” 阮吟没有在背后嚼人舌根的习惯,只是静静听着,并不搭话。 沈明辉却说上了瘾,“我这个弟弟,可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超脱冷静,他骨子里可是带着嗜血的因子,是一匹独行的狼,吟吟,你可得离他远一点。” 阮吟不懂他的意思,还没问出那句“为什么”,沈明辉接着似笑非笑地说,“沈澈一直嫉妒我拥有的东西,只要是我的,他都想要,万一你也成了他的目标呢?” 他拉起阮吟的手,十指紧扣,抓得阮吟手指有些疼。 沈明辉忽而扯唇笑,“对一个性格扭曲的人来说,这种道德败坏的事,他不是做不出来。” 第十一章 内衣与图纸 随着最后一铲土落地,沈澈今天的栽花任务完成。 管家接过他手里的铲子,又递给他一张湿巾。 接着便是止不住的夸赞,“二少爷眼光真不错,咱们这院子幽静偏僻,正适合种一些颜色浓烈的花,之前的栀子花香是香,但太素雅了,总觉得……” 他自知后半句有点不太吉利,没敢说,咽了回去。 沈澈并不在意管家的话,擦了擦手,“一周浇一次水,半个月施一次肥,不需要太频繁,营养过剩吸收不了会有反作用。” “明白,”管家点头,笑道,“没想到二少爷对花花草草也有研究。” “不算什么研究,”沈澈淡声说,“只是世间万物,都遵循同一个规则。” 月盈则亏,水满则溢。 鱼饵不能一次性全扔进池子里,要随着进展慢慢放,才能让尝到鲜却又没能吃饱的小鱼顺利上钩。 种完花,沈澈回房间,洗了个澡,换上干净的家居服,靠在房间的单人椅上翻看着一本杂志。 难得清闲,他也有了点可以放空的时间。 手里的杂志刚翻开两页,小标题还没看进去,突然咚咚两声响动从窗边传来。 眼前好像闪过了个什么东西。 沈澈放下杂志,起身走过去。 朝南的房间,每一个窗户外都有个延伸出去的小露台。 其他房间的露台都用来摆放盆栽,只有沈澈这间客房,之前没人住,露台是空着的。 此刻多了个东西。 沈澈打开窗,伸手拿进来。 是一件内衣。 淡粉色,中规中矩的款式,肩带勾在衣架上。 看起来是有人“失手”,连内衣带衣架一起掉了下来。 沈澈手指捻了捻内衣一角。 含真丝的棉质面料,触感又滑又软,像是拂过某种细腻的肌肤。 他扯了扯唇,冷笑一声。 关上窗,刚把内衣拿进屋,门铃响了。 时间踩得真准,半分也不多余。 把沈澈当成她导演的戏码中的npc了? 门铃已经响了第三次,沈澈才慢悠悠走过去开门。 门外那张粉黛未施依旧美貌的脸从门缝中往里凑,“在忙什么,怎么半天不开门?” “有事?”沈澈问。 “当然,”阮吟眨眨眼,“大清早来敲你的房门,总不能是邀请你吃早餐吧,我不是这么好心的人。” 她当然不是,无利不起早的作风,这些年她也学了点。 “我是想问问你,有没有见到我的……” 阮吟接着往房间里探头,但被沈澈宽阔的肩膀完全挡住。 不等阮吟话说完,他的手已经伸到了她的脸前。 指尖还勾着那件内衣的带子。 “找这个?” 淡粉色的内衣在眼前晃了晃。 “呀……”阮吟表情惊喜中又透着惊讶,像是真意料之外的失而复得,“真在你这里呀,我找了半天,谢谢啦。” 她伸手要去拿,但沈澈的手收得比她更快。 这倒让阮吟有些没想到,挑了下眉,“怎么,弟弟你有收藏别人穿过的内衣的爱好?” 沈澈一副“看你如何演戏”的冷漠神情。 他手一抬,那件内衣被往后扔到了床边的地毯上。 接着,沈澈垂睫看过来。 早上的阮吟是洗过脸的,只是没有化妆,脸色很白,只有双唇透着淡淡的粉色。 嗯,和那件内衣一样。 其实阮吟从来就不是气血充足的人,白得发光的皮肤看起来多多少少有点病态。 大多数时候,都是靠着意志力强行撑着。 这让阮吟的美艳,多多少少带了点悲壮的意味。 看着眼前的阮吟,沈澈身上那股理性克制的压迫感收了收。 他侧过身,只说了一个字,“进。” 阮吟站着没动,“嗯?” 鱼饵上钩太快,反而让人不放心。 沈澈径直往房间里走,“这屋子的楼上是你的调香室,不是洗衣房,让这件衣服掉下来,不就是为了可以通过找衣服,名正言顺进我的房间。”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这样毫不费力。 阮吟笑了起来,“这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是做给管家看的。” 她进屋,转身把门开得更大。 一阵对流风吹得人直哆嗦。 阮吟大大方方,不光要看起来名正言顺,也要让管家知道,她下楼进沈澈房间的举动,坦坦荡荡。 两人隔着一个桌子,面对面站定。 “说吧。”沈澈抬眸看着阮吟。 阮吟收起刚刚的笑脸,“监听器在你手里半个月了,听到了什么?” 原来是打探消息来了。 沈澈不答反问,“这么好奇,为什么不拿在自己手上慢慢听?” “我听了又能如何,”阮吟状态松弛地往桌边一靠,“我在沈氏只有一个挂靠的工作室,没名没分,就算真的拿到了某些证据和把柄,也是无济于事。” 沈澈神色淡淡,“所以你想来利用我?”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阮吟看着眼前的男人,竟然觉得他的脸上比自己还要苍白。 那张俊朗养眼的脸上,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 一个奇怪的念头从阮吟脑海中闪过,不过并未停留太久。 她收回注意力,“互惠互利,监听器里的内容,也是你想听到的证据。” 沈澈微微仰着头,“你用什么来做交换?” 这话问得阮吟一愣。 原本是想迂回一下,套套沈澈的话,可他如此直接,让阮吟的计划瞬间落空。 她手扶着桌沿,往前迈了一步。 人还没靠近,先听见沈澈说,“人,我不要。” …… 好,好一个沈澈。 阮吟活了这二十七年,从未见过不吃美人计的男人。 所有拒绝的话,都是欲情故纵的装模作样。 她停住往前走的动作,莞尔,“那不如先说说你欠我的。” 沈澈拧了下眉。 阮吟仰着脸,又是那副浑身洒满圣光的样子,像一只高傲的孔雀。 “从葬礼上回来的那天,为了跟上你的脚步,我那双全球独一无二仅一双的高跟鞋断了跟,你是学设计出身的,重新为我设计一双,做补偿。” 第十二章 牵制与手段 离开沈澈的房间,阮吟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迎面遇到了上楼的管家。 管家朝旁边半步,为阮吟让路。 “少夫人要出去?” 那件被当做诱饵的内衣,揉成一圈捏在掌心。 阮吟手太小,没法完全握住,只能背到身后,以免被管家看到。 “老夫人在不在房间?”阮吟问。 管家略回忆了下,摇头,“老夫人早上出去了,是……李云山李总来接走的。” “噢,”阮吟笑着点头,“行,你去忙吧,我和二少爷今天都不吃晚饭,让张嫂不用麻烦了。” “好的。”管家点头。 这个白玫,工作上没什么能力,在掌控男人这件事上,倒是有很强的手段。 之前把沈明辉他爹搞得服服帖帖,现在又拿捏住了李云山。 在这一点上,阮吟还真该多和她学习学习。 今天虽然是休息日,下午时,阮吟还是去了一趟工作室。 倒是没有什么工作,只是岳以温约她见面,工作室是最方便谈话的地方。 “哇靠,你也太厉害了,我这才三个月没来,你这工作室都如此壮大了。” 岳以温东看看西摸摸,拿起桌上一瓶开过封样品就往身上喷。 “壮大什么,沈明辉死了以后,那些热衷做戏的客人都罢演了,工作室最近两个月销量骤减,再这么下去,不出仨月就得关门大吉。” 岳以温根本没听进去她的话,深深地吸了口气后,感慨道,“这一瓶的味道真好闻,欸,你有没有试着调过‘那种’香水?” 说着,她朝阮吟挑挑眉。 “哪种?”阮吟不接她这个话茬,给自己倒了杯水,扭头问,“喝水吗?” 岳以温哪有心情喝水,凑过来,“就那种让人意乱情迷的香呗。” 阮吟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年前那件事,别一次次往我心上扎针行不行?” 她仰头喝光了刚倒的温水,把杯子朝岳以温怀里一扔。 岳以温抬手接住,咯咯笑个不停,“不就是一次意外的一夜情,有什么好耿耿于怀的,你得多谢那个夜晚的美妙感受,不然这几年守活寡的日子,多难熬。” 阮吟轻嗤一声,“难道不是开过荤又得不到满足才更难熬?” 岳以温笑得更开心了,“那你找到那晚的男人没有?” 阮吟摇摇头,“那次交流会有好几百人参加,各行各业都有,去哪找,根本无从下手,连监控都是坏的,也不知道谁碰过我的香水配方,不知道里边到底加了些什么东西。” 其实,以阮吟多年接触香料的免疫力,那日加了料的香水,并不足以让她完全失了智。 是那个人,那种从未有过的狂热体验,激发出了阮吟骨子里放浪的一面。 只可惜,大概是喝多了点酒的缘故,天亮后,阮吟只记得一夜的意乱情迷,却忘了那个人那张脸。 “唉,真是太可惜了,”岳以温连连摇头,每次提起来都觉得遗憾,“这世上多少人一辈子都没能感受到一次彻底的愉悦,能找到和自己完全契合的男人更是难上加难,你这才是第一次,就得到了如此完美的体验,和那个男人简直天生一对嘛,我看还是得再想办法找找,不能错过。” 阮吟把一瓶更小的小样打开递过去,“来试试这款,你喜欢的海盐香。” 从阮吟的香水工作室成立至今,岳以温就成了她尽职尽责的实验小白鼠。 每次有了新的香水,岳以温都会第一个来试闻,然后写一篇八百字的香评小论文,帮助阮吟做调整改进。 “咦,这个不行,醛味太重,我都晕了,拿走拿走。” 岳以温打了个寒颤,不知道被哪根筋刺激到,想起另一个话题。 “你那个沈澈弟弟可真是不得了哦,比我想象的狠多了。” 今天被约到这里见面,阮吟就猜到了岳以温要聊沈澈的事。 所以没有惊讶,也不觉得这个话题突兀,她眉眼清淡地随口问:“怎么说?” “我前两天和老头子一起参加个饭局,对面的人你猜猜是谁?” 来不及等阮吟的回复,岳以温兴冲冲接着说,“就是沈氏集团那个死对头,东升珠宝那个马总呀,他被灌了几杯酒,朝着我们吐露心声,说这半年来被沈澈整得可惨,整条生产线因为辐射原料的事停摆了不说,好几个合作商要撤资,弄得他们资金链断裂,已经游走在破产边缘。” 她说得兴奋,眼里竟然全是对沈澈的欣赏。 阮吟的情绪比刚才还要淡,“是吗。” “可不,而且啊……” 说到一半,岳以温被香水的味道呛得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尖,接着说,“在其他合作方都避之不及的时候,沈澈不一样,他向东升抛出橄榄枝,拿了一大笔钱,说要给他们融资。” “哦?”阮吟给面前几瓶香水换了个位置。 木质调往前,所有花香调都放在后边。 “马总没得选啊,公司都快破产了,自然得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可这稻草又是敌对方送来的,那怎么办,不拿活不下去,拿了心里难受,沈澈这一招真是……啧啧,先踩人一脚,再给一颗裹着屎的巧克力,把人恶心的不行,还得对你点头哈腰,哎呀,这一招真是高明,高明啊。” 岳以温的比喻能力太强,声情并茂画面感极强。 阮吟听懂了,“沈澈突然接手沈氏集团,是孤军奋战,他是想吞并东升,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包括重组营销部也是如此,把核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不再受白玫和李云山的牵制。 “要不说他心机深呢,这种男人真是……” 岳以温又要摇头又是咂嘴,还以为下一句要说出贬低或是厌恶之类的话。 没想到竟然脱口而出一句,“真是太有魅力了,我越想越觉得,之前那次没能拿下他,实在太可惜。” 阮吟拧眉,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 第十三章 把柄与派系 岳以温哈哈笑,把话题拉回到阮吟身上,“你呢,最近有进展没?” 阮吟有一瞬的出神,“什么进展?” “沈澈啊,有没有得手?” “人家软硬不吃,我怎么得手?” 阮吟耸耸肩,觉得有些凉,转身拿了件外套披在肩上。 “这世上哪有男人真的软硬不吃,”岳以温凑过来,垂了垂睫,朝阮吟胸前看了眼,“你这么雄厚的‘软’资本,我看了都迷糊,只要好好利用,他还能不上钩?” 阮吟把外套拉紧,“你给我矜持点,别馋我身子。” 岳以温最后下结论,“男人都是头脑简单的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只要方法得当,想要拿下,简直轻而易举。” 阮吟推她一把,“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岳以温朝她胸口戳了下,“又不是让你奉献,是让你享受。” 两人交换了个彼此都懂的眼神。 必须得承认,或许是这一年无名无实的假婚姻让阮吟很是压抑,物极必反,长期缺乏男女之事的慰藉,此刻她比想象中更需要那种被彻底占有的滋味。 这念头肮脏得令人不齿,可阮吟还是渴望自己是一片秋天的落叶,被风卷起,被雨打湿,最后陷进泥里,彻底沉溺。 所以,对沈澈这个人,她想要的不光是合作伙伴或是拿到遗嘱和财产的工具。 而是…… “再给你透露两个消息。”岳以温清了下嗓子,话说一半却停住。 直到阮吟朝她看过来,追问,“什么消息?” 岳以温得意洋洋,“当然是有利于你拿捏沈澈的好消息。” 阮吟轻佻了下眉。 本想让阮吟求自己两句满足下虚荣心,人家偏不,就是沉得住气。 “好吧好吧,”最后依旧是岳以温先败下阵来,举手投降,“这个弟弟有赛车的爱好,上周订了一款限定的赛车手套,巧不巧,正好我家有入股那个公司,这款手套全球只有三双,我可以刷个脸,提前拿到。” “多久?”阮吟问。 “很急?” “既然是把柄,当然要越早拿到越好。” “这个把柄咱们只能催,没法控制,下一个,就是你说了算。” 岳以温朝桌上一坐,坐在了一片香水小样中间,这姿势逗得阮吟笑了下。 “笑什么?”岳以温疑惑地瞪她一眼。 阮吟抱了抱胳膊,“你像个散财童子。” “那我还是更想当送子观音。”岳以温眯起眼。 “给送谁?” “你呗。” “我一个刚丧夫的寡妇,你要给我送子?”阮吟嗤之以鼻。 两人毕竟是多年的好友,对彼此的心事非常了解,说话从不会藏着掖着。 岳以温更是个口无遮拦的,“老公死了,还有老公的弟弟,要是能怀上沈澈的孩子,你同样是沈家名正言顺的儿媳妇,你的孩子,更是沈氏集团的唯一继承人,有何区别?” 是哪个男人并不重要,只要结果达到利己的目的,就是成功。 阮吟轻笑一声,不置可否。 岳以温说回上一个话题,“沈澈有个好兄弟,叫……” 她突然卡壳,想了会儿,“叫齐归舟还是齐舟归的来着,那男的最近在追我一个合作方,想给她送一支香水。” 说着,岳以温扬了扬下巴,看向工作室柜台上玻璃橱窗后的那一排香水。 “喏,就是你那款主推款。” 阮吟跟着看过去。 那是她的呕心沥血之作,得过世界级的调香大奖,算是工作室的镇室之宝。 不光售价昂贵,更因为其中一个原料很难得,配方比例也不好掌控,所以难以量产。 和那个定制款的赛车手套一样,有钱也难买到,需要刷脸。 阮吟轻佻了下唇,“你让我曲线救国?” 岳以温笑得眯起眼,“这就得赌一把,看看沈澈弟弟是不是一个重情重义,会为了兄弟两肋插刀的人。” 是吗? 以阮吟与沈澈不多的接触,她对他的了解少之又少。 是不是一个会为兄弟两肋插刀的人不知道,目前看到的他,是结了薄冰的湖面,只能见到表面的平静,猜不到内里藏着多大的波浪,也不敢试探,因为不知那层薄冰何时会碎,会不会带着你,坠入深渊。 / 工作室冷清了几天后,突然迎来新一波的忙碌。 玻璃门口的罗马柱前,阮吟等到了从电梯里出来的一男一女,往旁边侧了侧身,“吴总百忙之中还跑这一趟,应该我带着香水小样上门拜访才对。” 对面的人叫吴青,是川州最大的连锁五星酒店的董事长。 “哪的话,这次是我们需要你,当然得我来主动,”吴青还算客气,没有太摆架子,牵起身边女人的手,“这位是我老婆,她对你的香水也很感兴趣,今天特地和我一起来见见世面。” 这话绵里藏针,阮吟不卑不亢道,“吴太太长得漂亮气质温婉,我正好有一款花香调的香水很适合你,待会儿试试看。” “好呀好好,”吴太太笑得眯起眼,“我早就听说过你工作室的大名,一直想来,但老吴说不合适,到现在才……” 话说一半,像是意识到自己多嘴了,她抿起唇,不再继续。 阮吟礼貌地看着她,不需要多打量,就能被她脖子上那圈有小拇指这么粗的白金项链吸引。 吊坠是一颗二十克拉的钻石,做成了翅膀的款式。 阮吟对首饰并没有太多研究,但这一年跟着沈明辉也出席了不少业内的场合,她一眼便认出,这条项链就是出自沈氏集团。 而且同样是拿着钱都买不到的限量设计师款。 今天出现在吴太太脖子上,看来这也是有人刻意放下的一颗鱼饵。 “请,我们进去聊。”阮吟做了个手势,把两人让进会客间。 吴青的来意很简单,旗下的连锁酒店的套房及spa中,需要统一使用定制香氛。 “我们考察过很多家香水公司,也有一些备选,不过既然是要合作,我当然还是希望能和老熟人携手,互惠互利嘛。”吴青一副油腻商人的模样,高傲地给阮吟施压。 阮吟转身,把视线投向站在旁边、对香水感兴趣并四处打量的吴太太。 “吴太太,您平常喜欢什么类型的香味,我带你一样样试试看?” 第十四章 心机与两清 这吴青虽然说话做事油腻又世故,但却是个宠老婆的。 阮吟带着吴太太试了几款香水,又答应给她做一款定制香后,接下来的事便顺理成章,没花多少功夫就达成了合作意向。 “两天内我会把方案初稿发给吴总,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可以先把合同敲定,随后我带着研发部的同事去酒店实地考察,以便进行适合的香薰研发。” 阮吟把两人送出会客厅。 吴青走在前边,没有立马表态。 倒是他老婆很热情,直接挽起阮吟的胳膊,不能谈论老公的工作,就说自己的私事。 “刚刚那款海盐手工皂的味道我好喜欢,下次再有试用装,你一定得告诉我。” “没问题,”阮吟淡笑着点头,“等工厂这边出货之后,我安排人送到你家里去。” 说着,她很自然地掏出手机,“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回头你把地址发给我。” “好呀好呀。”吴太太没有半点防备心,和阮吟加上了好友。 前边的吴青看着,皱眉略有不悦,正想开口,楼梯口的电梯响了起来,门打开,一个人走了出来。 此时的走廊上没有人,电梯一开一合动静很大,这头三人听见了,齐齐把视线投过去。 吴青先变了脸色,刚刚还略显高傲的姿态立马软了下来,往前快走两步,“沈总!真是好久不见啊,没想到今天能遇到您,嗨,我空着手什么都没带,实在不太礼貌,要不去我那坐坐?” 沈澈不接他的话,只是状似随意地朝香水工作室那头扫了一眼,“你们在谈事?” “是呀,”吴青脸上堆起笑,“我们正要和阮小姐的工作室合作,定制一批酒店需要的香氛。” 他完全不见了刚刚的圆滑,突然爽快,“已经谈定了,过两天就能签合同。” 看着吴青这样子,阮吟懂了。 刚刚的猜测果然没错,吴青主动上门来谈合作,不是看中工作室的能力,完全是为了沈澈而来。 几个月前,“沈总”这两字还是专属于沈明辉的称呼,现在一切易主,沈澈成了新的掌门人。 这个世界如此善变,如此现实。 吴青放低姿态谄媚的样子,让人看了直想笑。 沈澈不做理会,淡淡说了句“祝你们合作顺利”后,单手插兜,转身要走。 吴青哪肯放过这个机会,快走两步跟上,“欸……沈总,咱们难得见面,坐下聊几句?我们酒店那边一直想……” 沈澈突然收住脚步站定,吓得吴青跟着踉跄了一下,生怕撞上去,“沈总,这……” “最近没什么时间闲聊,”沈澈眼镜后的眸色淡然,朝吴青扬了下下巴,“留个名片。” “是是是,”吴青手忙脚乱掏兜,翻出一张名片,垂着头礼貌双手奉上,“期待能早日和沈总合作。” 沈澈淡淡点点头,没给吴青多说话的机会,接下名片走了。 吴青原地叹了口气,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扭头,对上阮吟平静的眼神。 她当然不会去管吴青想如何巴结沈澈,巴结沈氏集团。 如果自己因此沾了光,那也是应该的。 “吴总,合作愉快。”阮吟隔空对着吴青笑了笑。 / 没有彻底尘埃落定的事总怕夜长梦多。 送走了吴青和吴太太,阮吟加了个班,把方案搞定发过去。 忙完工作,一扭头,窗外天已擦黑。 全身心投入在工作里,一天滴米未进竟然也没觉得饿。 阮吟简单收拾了一下桌上的文件,拿起包下楼准备开车回家。 刚走进地下车库,一抬眼,看到正对面有个熟悉的人影。 一身黑西装,身子斜靠在车前,指尖夹着一支烟,火光明明灭灭。 偶尔吐出的烟雾,把本就阴风阵阵的地下车库衬得更多了几分寒意。 一支烟抽完,男人拉开车门正要上车。 “沈澈。”阮吟叫住他,迈步走过去。 从女人一进地下车库,沈澈就感觉到了她。 那一阵扑面而来的清冷正经的香气,专属于她一个人。 “有事?”沈澈开门的手顿了下,回头。 阮吟这几步走得快,喘息有些急促,脸颊上也染上了点红晕。 白得发光的皮肤在昏暗的地下车库里,亮得晃眼。 “吴青是你叫来的?”阮吟开门见山问。 彼此心知肚明的事,无需拐弯抹角。 沈澈微微抬眼,从表情到眼神,整个人笼罩在疏离克制的气场中。 阮吟好几次想往前靠近,都被这股冷到极致的距离感推了回来。 她轻轻吁了口气,“你在帮我?” “人到了,能不能把握住,要看你的本事。”沈澈淡声道。 看着他这副毫不关己的冷淡模样,阮吟突然低头笑了下。 这带着嘲讽意味的笑激恼了沈澈。 他突然站直身子,往前一步,缩短了和阮吟之间的距离,“笑什么?” 阮吟抬眼,明晃晃地直视他,她的声音温柔极了,软得像吸饱了水的棉花。 “我能不能理解为,你一边暗中帮我,一边又装高冷,这样演戏累不累,弟弟。” “你未免有点太自以为是了。” 沈澈依旧冷漠,移开眼,掏出手机。 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大屏手机握在手里也显得较小。 就这么单手拿着,敲了几下屏幕。 阮吟立马感觉到包里的手机震了下。 “地址给你发过去了,”沈澈扬了扬下巴,“你要的那双设计款高跟鞋已经做好,去这个地址拿。” 让他赔偿高跟鞋的事只是阮吟随口一说,没想到他真做了。 “你……” “吴青、高跟鞋,它俩应该足够换那只监听器了吧。” 啊? 阮吟嘴唇动了动,明白了,“你在和我做交换?” 沈澈平静道,“我不喜欢欠人人情,我们两清了,以后互不相欠。” 他转身要走,被阮吟叫住。 “等下!”阮吟抓住重点,“你从监听器里听到了想要的东西了?” 沈澈道,“这似乎与你无关。” 阮吟微微偏头,“吴青这个订单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不算两清,是我该感谢你,所以……” 话没说完,被沈澈打断。 他一如往常森然的音色里,尽是不屑与鄙夷,“原来一丁点好处就能收买你,你的感谢竟如此廉价?” 第十五章 噩梦与过去 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沈澈总是话里有话好像对自己有很大的敌意? 阮吟想不明白,也懒得想,直接说,“原来吴青只是你收买我的工具?那收买了以后,你又想做什么?” 沈澈一声嗤笑,“我只是想试试看,要花多少成本才能让你俯首称臣。” 话音未落,他站直身子,又往前迈了一步。 接下来这一句,愈发森然渗人。 “沈明辉给你了多少,让你心甘情愿嫁给他,做他的胯下臣。” 啪! 阮吟扬手甩了他一个耳光。 她举在半空中的手微微颤抖,嘴唇也失了血色。 但一开口,语气却稳得吓人,“侮辱人的话我听得多了,不在乎多你这一两句,但我需要提醒你,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和白玫一样唯利是图,需要相信有‘爱’的存在。” “是吗?”沈澈歪着头,揉了揉被她打痛了的腮帮,似笑非笑,“原来你这样的人,也是知道‘爱’的?” 阮吟眉心一拧,一时间竟判断不出他这话是认真还是玩笑。 沈澈接着又说,“你该不会要说,现在一次次往我身边靠,也是因为喜欢我?” 这次阮吟算是看出来了,他微微挑起的嘴角,代表着轻蔑。 那股胜负欲突然被激发,阮吟脑袋一热,脱口而出,“不可以吗?我俩现在都是单身,我不能喜欢你,不能追求你?”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这句话说完,阮吟似乎看到沈澈眼中闪过一丝低落。 不过仅是转瞬即逝。 很快,寒意再次从沈澈与自己的身高差中倾泻而下。 压迫感步步逼近。 阮吟下意识想要后退,沈澈突然伸手攥住她的手腕。 “疼……”她吸了口凉气。 沈澈毫不放松,越抓越紧,越靠越近。 接着垂睫盯着她的眼睛,缓缓开口。 “喜欢我?嗯?” 沈澈脸往下压。 “那敢不敢,吻我?” 阮吟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定在原地,一动没动。 这一刻的心事被沈澈看穿,他移开眼,轻笑,“果然啊,都是谎言。” 阮吟最受不了的就是激将法。 决不允许自己败下阵来的心支配冲动。 她抬手,去勾沈澈的脖颈。 以两人的身高差,这个动作有些费劲,阮吟只能踮起脚,整个人的重心朝沈澈怀里靠。 本来是不得已的举动,落到沈澈眼中,成了有目的性的勾引。 他厌恶这种靠近,攥着阮吟的手腕,把她推开。 阮吟动作定住,接着扯唇,“看吧,胆怯的人明明是你。” 沈澈攥着她的手没放,开口,“沈明辉虽然死了,但对外你依然是沈家少夫人,如果和我纠缠在一起,传出去,那些好事的人会说什么,你想过没有?” 外人的眼光从来不在阮吟的考虑范围内。 怎么反倒是一向独来独往的沈澈会担心这个? 阮吟正要反驳,沈澈接着说,“如果真喜欢我,想和我有点什么,那你彻底从沈家离开,与他们断绝所有关系,干干净净从头开始,你愿意吗,舍得吗?” 一连串的逼问搅乱了阮吟的思绪。 她考虑的并非是不是愿意离开沈家,而是沈澈为什么会这么说。 他又在套话?又想听到什么? 阮吟片刻的停顿,在沈澈眼中便是犹豫和拒绝的意思。 他轻呵了一声,眼神垂下,几秒后抬头,盯着阮吟的脸,伸手捏住她的下巴。 “我早说过,一心求财求利的人,哪里会有真心。” 说完,沈澈把阮吟猛地朝怀中一拉。 阮吟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 沈澈低头,薄唇蹭着她的脸颊,一点点往后。 最后停在耳根处,接着,阮吟听到耳边传来一句近乎气音的嘲讽。 “嫂子,乖一点。” / 啊…… 阮吟从梦中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同一个噩梦,她这一年多以来不知道重复做过多少次。 最近一段时间,这种情况的频率好不容易稍稍低了些。 今天不知道怎么了。 也许是地下车库里,被沈澈的那番话刺激到。 阮吟忍不住回忆,当初为什么要嫁给沈明辉。 一个仅仅认识一周,就让她点头答应求婚的男人。 “你爸妈被判了十五年,你家所有财产都被缴获,你以为你自己跑得掉?天真!” 一年多前的一个深夜,追债的人直接撬开了阮吟的家门。 他们蛮横,恶劣,无法无天。 那时,阮吟刚刚入职一家香水公司,本该拥有美好的未来。 可爸妈突然因为经济罪入狱,还向高利贷借了一大笔钱,一夜之间,阮吟从天堂坠入地狱,天翻地覆。 “其实不想还钱也可以,”为首那个追债的男人摸着下巴堵住阮吟的去路,“女人要赚钱可太简单了,长得这么漂亮,陪我们兄弟几个睡一次,咱们就一笔勾销,怎么样?” 话落,身后响起一阵哄笑。 一次、两次、三次,他们撬门频率越来越高,手段也越来越肮脏。 最后一次,阮吟冲进厨房拿了把菜刀,直接挥向那伙人眼前。 “好啊,来啊,想睡我是不是,从我这把刀上踩过来,我就随你们怎么样!” 那伙人吓得往后退。 阮吟冷笑一声,握着那把刀,反手划上了自己的手腕。 铺天盖地的血腥味钻进鼻腔,阮吟听到那几个男人惊恐的骂骂咧咧。 她在心里冷笑。 也好,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痛快。 可惜,真正身不由己的时候,连想死都不能如愿。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吟在医院的病床上醒来。 浑身疼痛,手腕裹着厚厚的绷带,手背上还挂着吊瓶。 她一睁眼,就看到病床前坐着个男人。 不久前在香水公司的一个饭局上见过的合作方总经理,沈明辉。 “你醒啦,还有哪里不舒服吗,和我说,别担心。” 沈明辉眼神关怀,语气温柔,为阮吟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接着说,“那些闹事的人已经被绳之于法,高利贷我替你还清了,找了律师帮你处理叔叔阿姨的事,你放心,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连累到你,你依然可以做一个优秀的调香师,这么好的天赋,不能被埋没。” 第十六章 稻草与棋子 人在溺水时,会不会容易爱上救世主。 这个问题阮吟问过岳以温,得到的结论是—— 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 这根本不是人生的主题。 现在的你,应该做的是抓住救命稻草,努力活下去。 连命都快没了的人,哪里有权利谈论什么感情。 她说得对。 阮吟不能放任自己堕落沉寂,她还这么年轻,还有梦想没有实现。 更重要的是,她不相信一向善良真诚的父母,会做出违法犯罪的事。 她需要活下来,查明真相。 在医院住了一周,阮吟出院时,依旧是沈明辉来接的。 阮吟已经没有家了,沈明辉把她接到一处别墅门外。 下车前,他说,“我很欣赏你的调香天赋,沈氏集团一直有想要扩展业务的打算,而且我们内部有一份祖传的调香配方,拿到它,稍作完善修改,一定能调出一款征服世界、流芳百世的香水,从此这一行的花名册上,会留下由你书写的浓墨重彩的一笔,要不要?” 这个东西的诱惑力太大,阮吟承认她确实心动了。 她正想问怎么才能得到这个配方,沈明辉抓住了她的手。 “阮吟,嫁给我,好不好。” 没有感动,没有震惊,只剩下豁出去的决心。 又过了两天,阮吟跟着沈明辉去了沈家老宅,正式以他未婚妻的身份,被介绍给沈家人。 也就是那天,阮吟见到了沈澈。 一个说是沈家二少爷,但和沈明辉完全不一样的男人。 回忆在脑海中蔓延开,倒出一颗豆子,长出无数的藤蔓,纠缠拉扯着,看不到头。 为什么会突然想到沈澈? 好奇怪。 阮吟几次回忆起和沈澈的第一次见面,都觉得他身上有股莫名的戾气。 或者说,是对她的敌意。 那双眼睛,总有种似曾相识之感。 阮吟不禁打了个寒颤。 刚刚被噩梦吓出的冷汗还没完全褪去,后背还是湿湿凉凉。 可房间里又闷得厉害,让人喘不过气。 阮吟翻身下床,光着脚走到窗前,打开窗透了好一会儿的气。 楼下院子里的玫瑰花开得更艳丽了些,在黑夜里散出一股异香。 这个夜晚,阮吟又失眠了。 但和之前数不清的噩梦不一样,一年多以前的那段痛苦并没有影响太久。 在脑海中一直盘踞着的,是沈澈的脸。 那张冷淡,高傲,遥不可及的冰山一般的脸。 有种不受控的蠢蠢欲动在身体里窜起。 / 次日的早餐桌上,沈澈不在,依旧只有白玫一个人坐在那里。 沈明辉刚去世那阵,白玫萎靡消瘦了不少,现在快一个月过去,她状态恢复得不错。 不光身形更见丰腴,整个人看起来更是神采奕奕。 看来李云山的“滋润”作用不小。 “阮吟,来,坐,”白玫朝阮吟招招手,示意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今天张嫂煮了皮蛋瘦肉粥,我记得你爱吃这个。” 正巧,张嫂端上来一碗,放在阮吟面前的桌上,“少夫人,来,喝粥。” “谢谢张嫂。”阮吟朝她笑了下,收回视线时,瞥见对面的白玫脸色不太好看。 阮吟看得出来,不是因为这碗粥,是因为张嫂口中的“少夫人” 她不动声色,低头喝粥。 直到白玫憋不住先开口,“你最近的工作还顺利吗?” “挺好的,新谈了两个单子,都挺顺利。” “嗯,”白玫摆出掌事人的架子,“这些都是沈家给你的荣耀,你得知恩图报,现在你和沈家一点关系都没了,让你直接走人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平和的表象才维持了不到一个月,白玫便憋不住了。 阮吟没接话,又喝了一口碗里的粥。 示威示完,白玫缓和了下气氛,“你的工作室就在沈氏集团内部,最近有没有觉得集团有什么异样?” 这是想从她身上打探出点什么? 阮吟的回答轻描淡写,滴水不漏,“我不参与沈氏集团的业务,不太清楚呢。” 白玫压低了些声音,“那如果我给你一个沈氏的职务,让你进来工作呢,如何?” 天下哪有白吃的午餐,前一秒还说着“让你直接走人”,现在一瞬变脸。 当然,白玫会给自己找个正当理由。 “沈氏集团目前看起来蒸蒸日上,其实我知道,好几个项目都在走下坡路,阿澈一个人孤军奋战很困难,我相信你的能力,如果能有你帮帮他,对公司一定是好事。” 她的拉拢愈发明显,“毕竟你是明辉最爱的女人,虽然没能怀上他的孩子,我也仍然希望你是我永远的儿媳妇。” 阮吟淡声回应,“这恐怕不太合适。” “阿澈太年轻,做事难免冒进,有你盯着点,比较让人放心。”白玫说的口干舌燥,找张嫂要来一杯温水。 话说到这,阮吟终于明白了。 白玫自己没有掌管集团的能力,却又不能完全信任他人。 尤其不能让本该属于亲儿子的东西,落入没有血缘关系的另一个“儿子”手里。 有一个李云山盯着还不够,白玫还想拉拢阮吟,来制衡沈澈。 又或者是,让他俩互相制衡。 鹬蚌相争,白玫坐收渔翁之利。 好高明的手段。 能当豪门阔太太的女人,心机之深,果然不一般。 阮吟现在才意识到,白玫当初让沈澈来“坐镇”,也是为了更方便掌控他。 “你可以好好想想,不用着急回复我,”白玫话锋一转,“这个阿澈,明明集团很困难了,他还把钱往外洒,把自己当成散财童子了?” “或许他有自己的计划和打算吧。”阮吟随口回了一句,低头接着喝粥。 白玫看起来有些生气,鼻腔哼了一声,“什么打算?每年那么多钱投进福利院里去,能得到半分收益?浪费!真以为人家会记得他的好?天真!幼稚!” 阮吟喝粥的动作顿了顿。 沈澈在资助福利院?这事儿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当阮吟把这事儿和岳以温说起来时,她差点一口酒喷出来。 “哇靠,弟弟还有这么善良的一面?他想干嘛,打算死了以后上天堂?” 阮吟白她一眼,没说话。 岳以温笑眯眯凑过来,“看来他是个时时有惊喜,挖不尽的宝藏,我可是越来越有兴趣的,要是你玩腻了,就把他给我,我不嫌弃。” 第十七章 孤儿与命运 “神经,”阮吟推开她,喝了一口酒,“我觉得沈澈对我好像有点敌意。” “因为沈明辉?” “不清楚。”阮吟摇头,想起那天地下车库的那番谈话,有点头疼。 沈澈对谁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这并不奇怪,可阮吟就是觉得,在对她的时候,更多了一层说不清的情绪,像是…… 仇恨? 想不通。 岳以温摸着下巴思索了一番,最后一拍大腿下结论,“我知道了!因为在他看来,你是他哥哥的老婆,是他的嫂子,他没法心安理得突破这层关系,所以对你避之不及。” 沈澈是道德感这么高的人吗? 看着不太像。 不过岳以温倒是个百无禁忌之人,兴奋起来,“哇哇哇,嫂子和小叔的禁忌之恋,听起来好刺激!” 阮吟没理她这话,“我对沈澈几乎是一无所知,得想办法多了解一些他的事。” 岳以温愣了下,“怎么个意思,原来你不光想走肾,还想走心?” 阮吟慢悠悠地说,“我又不是机器,就算单纯走肾,也不是说来就来的,提前了解下,才能有更好的体验不是吗?” “高明,实在高明,”岳以温朝她竖起大拇指,“那在你和他走肾之前,今天先陪陪我?我知道一家新开的日料味道很不错,我请你。” “不去,”阮吟拿过包站起身,“我下午有事。” “什么事,工作室又需要你盯着了?” 阮吟整理了下坐下时压住的裙摆,抬头,莞尔,“去福利院逛逛。” 岳以温震惊得足足愣了十秒,阮吟都快走到门口了,才对着她的背影问了句,“你想和沈澈一起上天堂,留我一个人在地狱?那可不行,下次做积德积福的好事,一定要带上我!” 整个川州只有三所福利院,稍微一打听就知道沈澈捐助的是哪一所。 位于老城区一片幽静的地界,面积不小,有花有草,几栋矮楼的外墙明显刚翻新过。 来之前,阮吟联系过院长,说自己想给福利院捐赠一批书桌。 福利院那边自然欣喜,院长早早在门口等着,一见到阮吟的车驶入大门,立马迎上去。 “阮小姐是吧?我就是这间福利院的院长,很高兴认识你。”院长伸出手,和阮吟握了下。 她看起来已经五十来岁,两鬓花白,但精神头很好。 阮吟点点头,她提前和院长说过,自己是经沈澈介绍才决定来做捐赠的。 有了这个中间人拉近关系,阮吟和院长的聊天很愉快。 两人慢慢往里走,院长给阮吟介绍着福利院的基本情况,耳边时不时传来小孩的嬉闹声,看起来,他们都很快乐、自在,没有半点成为孤儿的沉闷与自卑。 又往前走了一段,院长伸手推开门,“这是游戏室,年纪小一点的孩子有一对一的专人看护陪伴,一般都在这里。” 阮吟问:“沈澈平常也会过来吗?” “是的,”院长点头,“前些年阿澈每周都会来个两三次,陪孩子玩,教他们看书认字,这几年他工作忙了起来,就来得少了,只是每个月固定把捐赠的款项打到福利院的账户上。” 陪玩教学,这几个字实在很难与沈澈联系起来。 难以想象他那样冷漠如冰山的人,怎么可能和小孩和谐相处。 阮吟一怔,“每个月都打钱?” “是的。” “多少钱?” 她知道自己问这个问题唐突了,可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压不回去。 院长礼貌地笑着,给了个含糊的答案,“足够福利院的日常开支。” 沈家二少爷原来这么有钱,还这样大度。 豪门少爷想要做好事积德积福不奇怪,但能多年如一日亲力亲为坚持,恐怕就不只是“做好事”这么简单。 唯一能想到的,是沈澈与孤儿院之间,有超出金钱之外的联结。 比如,沈澈的私事。 这才是阮吟想要探究的东西。 用几套书桌换沈澈不为人知的秘密,算起来是不吃亏的买卖。 院长还在热情介绍着福利院的情况,甚至说到了书房正好缺几张书桌,有几个孩子大了,原先的桌子太矮,他们用起来非常不方便。 “过段时间,我们准备把后边的花园改造成户外操场,增加孩子们运动的时长,现在的孩子每天面对着电子产品,晒太阳的时间实在不太……” “院长,”阮吟突然扭头问,“阿澈小时候在这里住过吗?” 问得比上一个谈钱的话题还要直接。 但阮吟等不了了,本就是为了打探消息而来,不能错过这么好的机会。 院长明显惊了下,远没有之前那么淡定。 院长张了张嘴,给出个合情合理的回答:“福利院的孩子们所有信息都是保密的,不会对外公开。” 福利院的孩子们信息保密,换句话说,也就是这个话题不能提,因为沈澈确实是从这家福利院出来的人。 阮吟换了个方式又问,“福利院的孩子们大概多大年纪会离开这里?” “这个不一定,如果有家庭领养,办完手续就可以离开,如果没有,我们会养到16岁,最多不超过18岁。” 阮吟点头,“那和阿澈一样年龄的人,都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那一批孩子都蛮幸运,大部分小时候就被领养了,只有一个比阿澈小两岁的,现在回来福利院做老师,他们都……” 话说到一半,院长才回过神来,自己竟不知不觉掉进阮吟挖的坑里去了。 她面露尴尬,“阮小姐,你……” 长期和小孩生活在一起,脑子里没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和防备心,根本说不过阮吟。 可以确定,沈澈就是从这间福利院被沈家领养的。 “只是闲聊而已,”阮吟莞尔,“我很佩服阿澈这么多年做慈善的坚守,所以想知道背后是什么支撑着他,如果可以……” 话音未落,院长的视线突然越过阮吟,看向后方,一阵欣喜,“阿澈,你来得正好,小虎一直念叨着想和你掰手腕,说他最近长肌肉了,一定能赢你。” 阮吟一口气憋得差点没缓过来。 沈澈冷淡又森然的声音就在阮吟头顶盘旋,“对我的事这么感兴趣,怎么不敢直接来问我?为难院长做什么?” 气氛怪异,院长不明所以,连连摆手,“没事没事,闲聊而已。” 阮吟快速调整好状态,转身,露出故作惊讶的神情,“呀,好巧,你怎么也来了,我正和院长聊捐赠书桌的事儿呢。” “是吗?”沈澈似笑非笑,“原来你这么大方啊,嫂子。” 第十八章 念而与不得 最后这两个字的称呼,让院长跟着愣住。 来之前说是“朋友”,现在变成了“嫂子”。 这个关系的跨度有点让人捉摸不透。 像是故意的,沈澈大大方方朝院长介绍,“院长,介绍下,这位阮吟女士,是我的嫂子。” “哦……噢……好的好的……”院长一下子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找了个借口,先进了门。 反正和沈澈这么熟悉了,不再需要多余的客套。 剩下沈澈和阮吟两人站在门口。 沈澈面无表情盯着阮吟的脸。 阮吟也不逃避,仰着脸回看他。 那股倔劲里,带着娇媚。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邪祟,为什么每一个表情都这么勾人。 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因为她站在这,硬生生氤氲出推不开的缠绵。 “想知道什么?”沈澈先开口问。 阮吟揉了揉手肘,“我问你,你就会告诉我?” “为什么要调查我?”沈澈眼神迫近,“想知己知彼?” 阮吟失笑,“我们又不是敌人,干嘛说话这样难听。” 这时,几个小孩的笑声从阮吟身后传来。 “沈叔叔!” “沈叔叔,我好想你!” “我要吃冰淇淋,蜜瓜味的!” 孩子们朝沈澈冲过来,有的抱着他的腿,有的直接往怀里扑,一瞬间把他重重围住。 阮吟成了彻头彻尾的透明人,被逼着后退了两步,融入不进他们的世界。 沈澈也不再和她纠缠,他今天到福利院的目的,就是陪孩子们玩。 直到嬉闹声传来,阮吟回神,抬眼望过去。 庭院中间,沈澈被一群孩子围住。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了他一身。 他微微弯下腰,听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说话,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副金丝眼镜框照得发亮。 而他身后那棵老梧桐投下的阴影,又将他整个人割成明暗两半。 亮的那半温暖得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好人,暗的那半沉在影子里,轮廓模糊,像教堂壁画上那些分不清是天使还是魔鬼的侧脸。 阮吟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嬉闹声渐渐减弱,玩累了的孩子们被院长叫回去午休。 只剩下麻花辫小女孩席地而坐,靠在沈澈怀里睡着了,沈澈舍不得放开她。 好不正常的一幅画面。 几个小时前,阮吟绝对没办法把陪孩子玩耍的哥哥形象,和沈澈这样冷漠独行之人联系在一起。 阮吟走过去,在沈澈正对面的一个石阶上坐下。 她看了沈澈怀里的小女孩一眼,“这里的孩子们好像很喜欢你。” 沈澈没看她,只轻描淡写扔过来一句,“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吗?” 他太直接,一点不迂回地戳穿阮吟的心思。 阮吟虽没有藏着掖着、偷偷摸摸,却也会对这种明晃晃的鄙夷感到不爽。 她的下唇被自己用力咬出了齿痕,正要开口,沈澈抬眼,淡声道,“我为什么会进这家福利院,又是为何被沈家领养,现在年年给福利院捐赠,是不是想掩盖什么秘密,这些猜疑,你得到答案了吗?” 为了不吵醒怀里的小女孩,沈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冲击,摩擦着阮吟的耳膜。 她的心事完全被剖开看穿,一点也藏不住。 “啊,还有,”沈澈嘴角似笑非笑地扬了下,“我做这些,和沈明辉的遗嘱有没有关系,和沈家的财产有没有关系——” 他往前倾身,又问,“这些事,你那个前夫没有和你说过?” 阮吟不懂,这些连她都觉得诡谲复杂且扎心的前尘旧事,为什么作为当事人的沈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来。 难道当一个人身上的软肋过多,反倒可以无坚不摧? 阮吟无法辩解,半真半假地说,“我不觉得想对你多一点了解,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阴谋诡计。” “是吗?”沈澈把散落在脚边的玩具捡起来,放在一旁的小桌上。 接着开口,“对我多一点了解,然后呢?以此为把柄,拿捏我,控制我,逼我和你合作,一起对抗沈家?” 已经把话挑明,阮吟无需拐弯抹角,微仰起头,“我没打算拿捏控制你,但合作这件事我早表达过我的诚意……” 话没说完,沈澈突然笑了起来,接着站了起来。 怀里的小女孩迷迷糊糊睁眼,好像醒了。 沈澈垂眸俯视她,“我说了,我们已经两清,我没打算和你合作。” 阮吟跟着起身,直接拉住他的手腕。 她柔软细腻的指腹划过沈澈的肌肤。 明明是威胁的动作,却充斥着阮吟身上一贯的魅惑。 “和我合作,你不吃亏。”她说。 “那你呢?” 什么?阮吟没听懂她这句反问。 “你怎么能确定,我会是和你同一阵营的人?” 沈澈语气略微严肃,不是在开玩笑的意思。 他反握住阮吟的手,身子压下来。 “即便我与白玫没有血缘关系,我也是正儿八经的沈家继承人,为什么要冒险和你一个外人合作?” 阮吟眼睛一点点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沈澈勾了下唇,语气里尽是嘲讽,“这么容易相信人?你好像太过天真了,嫂子。” “……” 阮吟深吸一口气。 用了足足半分钟才让脑子里的嗡鸣声平静下来。 暂时无法分辨沈澈这番话里几分真几分假,不过,人性总归贪婪。 阮吟问出最后一句,“需要什么,你才肯和我合作?” 这次似乎终于起了作用,沈澈不再回避,放开阮吟的手。 幽深的目光定在阮吟脸上,神情一如既往地淡漠。 “我要亲眼看着,让你尝尝念而不得的滋味。” 第十九章 明目与张胆 几套书桌打了水漂,什么秘密都没有换到。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冒出来时,阮吟暗暗骂自己唯利是图。 给孩子们捐赠东西明明是好事,怎么能如此势利。 可心里就是觉得不爽。 这些年,只要是想要的东西,阮吟从未失手过。 唯独在沈澈这里,一次次吃瘪,而且是莫名其妙不懂缘由的吃瘪。 这种挫败感,更加激起了阮吟的好胜心。 晚上,岳以温的消息适时地发了过来,“得手没?” 阮吟靠在沙发上,眯着眼敲字回复,“失败得很彻底。” “什么消息都没打探到?” “嗯。” “嚯!”岳以温发来个夸张的惊讶表情包,接着说,“看来用常规手段是不行了,我建议,你直接执行nb。” “什么nb?” 岳以温回过来两个字,“强上。” / 夜深人静,沈澈又去了赛车场。 依旧是那条跑道,两圈过后,他没有要停下的意思。 第三圈,第四圈,胶皮摩擦声快要刺破耳膜,齐归舟原本正昏昏欲睡,这下算是彻底醒了。 等第五圈结束,沈澈终于停了下来。 齐归舟走过去敲了敲车窗,“喂,我这俱乐部是要营业赚钱的,地胶的损耗是不是得找你赔偿?” 沈澈才不管他说什么,伸出手去,曲了曲手指。 “干嘛?”齐归舟不明所以。 “打火机。”沈澈无语地瞥他一眼。 齐归舟这才从兜里摸出打火机递过去,看着沈澈那阴沉着的脸,挑了挑,“咋了,谁又惹咱沈少爷生气了?” 他故意问,“你那个嫂子?” 幸好齐归舟站在车身一侧,比较容易躲开。 不然下一秒,沈澈一定会发动车子,朝他直直地撞过去。 让他永远闭紧嘴巴,别说不该说的话。 不过,齐归舟才不怕沈澈。 这么多年的兄弟不是白做的,只有他能看穿沈澈眼睛之后那双如刀般锋利的眼神。 因为齐归舟知道,所有狠厉,都不过是一种自我防备的保护机制。 烟雾在车厢内升起,一款浓烈的男烟,味道刺激得站在车外的齐归舟都猛烈咳嗽了两声。 他抬手扇了扇,“喂,你注意点啊,烟瘾越来越大,身体不要了?” 沈澈缓缓又吐出个烟圈,“放心,死不了。” “死不了搞个残疾也不行啊,瘫在床上请护工照顾不也得花钱?难不成让你嫂子来照顾你,她不同意怎么办,你可不许指望我啊,我还得……” 话没说完,沈澈能杀人的眼神投了过来。 齐归舟连忙闭嘴,做了个举手投降的手势。 沈澈这才收回视线,靠在椅背上,仰头又吐出个烟圈。 今天已经油门踩到底飙了五圈车,心头那阵烦闷依旧没有散去。 指尖的烟还没有燃到尽头,忽然有些意兴阑珊。 车窗外的齐归舟还在喋喋不休,“你上次答应我的香水什么时候能拿到啊?” 沈澈不想搭理他,“急什么?” “当然急啊!这关系我的人生大事终生幸福,你现在是有嫂子了,我还孤苦伶仃一个人呢,要是追不到甜甜,我都不想活了。” 话音刚落,车窗被沈澈关上。 他重新发动车子,准备去跑第六圈。 扔下齐归舟在后边气得大喊,“一不开心就把我叫出来,出来又不好好说话,态度这么恶劣,看谁以后还愿意搭理你!” 车子在跑道上呼啸了半圈,停在中间,没有再回起点。 表面上清冷又高傲,背地里暗暗调查他的事,只有单独两人的时候又做出娇媚的姿态。 这女人的演技真够可以的。 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充斥着沈澈的胸腔。 他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等那头接起来后,语气冷冷道:“吴总,新项目恐怕得再等等,沈氏集团这边,还需要考虑考虑。” / 平常阮吟去香水工作室时,都会刻意从另一侧的电梯走,直接进工作室的门,不经过沈氏集团项目部。 虽然是挂在沈氏旗下的工作室,她也不想让两方的纠葛太深,尽量各自为阵。 这天下午,阮吟特地从正门进入。 她没有去工作室,而是左拐进了项目部。 再往里的一间隔间,就是沈澈的办公室。 从沈明辉的助理升级为新一任总经理,沈澈没有搬走,仍然在这个巴掌大的地方工作。 空间没变大,气压显得更低更沉。 集团内的女员工们又爱又怕,一边想接近沈澈,一边又惧于他的狠厉,对这间办公室避之不及。 阮吟刚踏入项目部的门,就见到一个穿着正装,胸前挂着工作牌的男人。 他脸上挂着焦虑的愁容,似乎工作缠身很是困扰。 不过在见到阮吟的一瞬,愁容立马散去,变成了谄媚的笑,“哎呀,吟姐,你怎么来了,该不会是来找我的吧?” 吊儿郎当,但忠心耿耿,这才是他的真面目。 这人叫伍炎,身边人都叫他小五,是沈澈的心腹。 他不知道从哪来的,反正从沈澈进入沈氏集团的第一天起,就把他带在身边,一开始只是个小跟班,这两年过去,成长了不少,已经能胜任助理的工作。 阮吟晃了晃手里的纸袋子,笑了笑,“做了点下午茶,带来给阿澈尝尝,他在吗?” “哎哟,吟姐你可真好!”小五朝袋子看了一眼,馋了似的咽了咽口水,“澈哥在呢,刚开完视频会,我带你进去?” “不用,”阮吟摆摆手,“我自己进去就好。” 她从袋子里拿出一个透明礼盒装着的小糕点,递过去,“这个给你,这段时间工作辛苦了。” 小五一阵受宠若惊,被这小蛋糕彻底收买,“哇,我简直太羡慕澈哥了,能有你这样的嫂子。” “你们为沈氏集团尽心尽力,我不也得多点关心。” 阮吟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看起来就是一副体贴温柔的大姐姐模样。 任谁看了都得沉醉。 更何况是小五这样对女人毫无抵抗力的。 “有吟姐和澈哥坐镇沈氏集团,我一定鞠躬尽瘁,死也要死在这里!” 正说着,办公室里传出沈澈的声音,“小五,东西拿来没?” “来了来了,马上就来!” 小五扭头朝阮吟作了个揖,小声说,“吟姐帮帮忙,澈哥要的东西,我得花点时间才能弄好,你帮我挡一下呗。” 阮吟微笑着点头,正中下怀,“没问题,你去忙吧。” 第二十章 手指与蛋糕 办公室里的沈澈,没等到小五回来,倒等来了阮吟。 先听到的是一阵有规律的清脆高跟鞋声,一抬头,便看到那张美艳带笑的脸。 阮吟没有半点拘谨或客套,自然到仿佛这里就是她的地盘。 沈澈看她一眼,抬手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这个时间点来我这里,似乎有点不合时宜。” 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阮吟愈发故意地说,“这个时间点不合适,难道我得夜深人静再来?” 沈澈没有和她迂回,“外边这么多人看着,不合适。” 阮吟笑,“原来你也会在意外人的言论?” 一个向来独来独往的男人,还以为他整个人整颗心都已经冷硬如磐石。 沈澈淡淡道,“我不过是个普通人,当然知道人言可畏。” 阮吟往里走,随手关上了办公室的门。 “怕什么,”她开口,“我来关心一下工作忙碌的自家人,没什么不可以。” 人言确实可畏,从阮吟踏入办公室大门的那一刻起,外边的员工们便坐不住了,开始议论纷纷。 “诶诶诶,你们发现没,最近一段时间,阮吟和沈总走得很近!”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人家本来就是一家人啊,阮吟是沈总的嫂子。” “什么嫂子,老公死了,这‘嫂子’的身份自然没有了,你少装不懂,这世上多少龌龊事,都是借着嫂子和小叔的名义搞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一阵哄笑后,小五走了过来。 小五板着脸肃声说:“不好好去工作,乱嚼什么舌根!” 刚刚那块小蛋糕,足以让小五死心塌地,成为阮吟的人。 “小心我告诉沈总,开了你们!” 八卦的同事才不怕他的威胁,反倒把他拉到身边。 压着嗓子小声说,“你是不知道,以前‘老’沈总还活着的时候,阮吟就没少来办公室找他,一进去就关上门拉上窗帘,少则半小时,多则数不清多久,有一次出来时,我亲眼看着的,她的口红都花了!你说说,谈工作能把口红谈花?这谈的是什么?” 一句话,又惹来一阵大笑。 “滚滚滚,再瞎说我可就真不客气了!”小五恼怒。 办公室的隔音效果很好,里边的人是听不到外边的议论的。 但很巧,沈澈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阮吟和沈明辉刚结婚那阵子,他也在沈氏集团大楼里见过阮吟。 沈澈搂着她的腰,两人说说笑笑进了总裁办公室。 那层楼的隔音效果比这里还要好,无法得知里边发生了什么。 只是,沈澈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副画面。 在会客沙发上,在严肃办公的桌前,两具身躯疯狂纠缠。 阮吟会不会因为承受不住而掉泪,含糊不清地说着求饶的话,但惹来的却是沈明辉惩罚般的顶撞…… 啪嗒一声,沈澈手里的笔断了。 他随手一扔,觉得周身围绕着一股无名的燥火。 眼睛盯着屏幕,敲击键盘回复工作邮件的动作非常用力。 见他在工作,阮吟没有马上打扰。 站在一旁静静看着。 沈澈搭在键盘上的手背上浮着几道浅浅的青筋。 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那截手腕线条利落,微微用力时,肌肉的轮廓便从皮肤底下浮起来。 他专注于工作的时候,浑身散发出一种不一样的性感气质。 阮吟内心有某个念头,突然蠢蠢欲动。 她收紧手里的袋子,迈步走过去。 沈澈所坐的椅子下,有一圈椭圆的鹅绒地毯。 他平常不讲究这个,都是直接踩上来。 阮吟偏不。 她踢掉脚上的高跟鞋,踮起脚踩上地毯。 脚上的指甲油从之前烈焰的红,换成了低调的银灰。 “今天没有安排,下午在家做了点蛋糕,给你送两块过来,你每天忙着工作,一定又不按时吃饭了吧。” 地毯很软,踩在上边发不出半点声音。 反倒是装蛋糕的塑料盒磕在桌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沈澈终于抬眼。 先看到被阮吟甩到旁边的高跟鞋。 明显是故意的,明晃晃就在沈澈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是他亲手设计,交给工厂制作,用来赔给阮吟,与她“两清”的那一双。 “很合脚,”阮吟说着,绕到沈澈身后,“你很了解我。” 她的手轻轻搭在沈澈肩上,往前倾身,按摩似的为他捏肩。 她接着声音轻缓地开口,“正是因为了解我,才会让吴青来找我合作,又在方案已经成型时,让他拒绝我,阿澈,就算咱们不是一个阵营的人,也没必要这么拦我的路吧。”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西沉,房间里的光线暗得很快。 沈澈反手按住阮吟搭在自己肩头的手。 “说笑了,”他语气从容,“挡你的路,我有什么好处?” “那就要问你了,”阮吟直起身,抽出手,走到对面,柔软的腰肢靠在桌上,目光下垂,“你想拿下沈氏集团,所以也怕我会分一杯羹是不是?” 沈澈似乎笑了一下,非常轻,看不出是否有某种深意。 阮吟只觉得,他藏在镜片背后的那双眼睛又沉又凉,正不紧不慢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目光清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我不必抢,”沈澈拿起手边的小蛋糕,打开了罩在外边的塑料盒子,“沈氏集团本来就是我的,白玫手握着遗嘱不公开,就意味着你得不到任何,我何必费力气再阻拦你。” 阮吟一怔。 没想到沈澈也猜到了遗嘱这一层。 她沉了口气。 沈澈舀起蛋糕上的一层奶油,吃进去,发出夸张的动静,“好甜啊,你的手艺真不错,就算以后没了工作室,去开个烘焙店,应该也饿不死。” “……” 阮吟脸上的表情无法再淡定。 只吃了一口,沈澈反手把勺子扔进了垃圾桶。 阮吟直起身子,转身走出地毯,重新踩上高跟鞋。 她退后的动作太快,刚刚沈澈占上风的气氛顿时被打破。 这下换做沈澈露出急躁,“这就要认输了?” 阮吟回头,身上那阵清雅甘甜的香气随着晃动的长发飘过来。 “蛋糕送到,我得抓紧时间去办别的事,”她勾唇,笑得明艳极了,“约吴青出来吃个饭,和他谈谈条件,看怎么才能快点推进合作。” 沈澈眯起眼,眼神暗了暗。 “不知道你够不够了解男人,知不知道这世上的男人基本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很少有人会拒绝送上门的猎物,我想——吴青也不能吧。” 听完这句,沈澈彻底黑了脸。 第二十一章 落网与下套 在对男人的了解上,岳以温比阮吟更有经验。 她一听说阮吟要和吴青合作,立马下结论,“这男人可是个卑鄙小人,我劝你慎重。” 阮吟咬着杯子里的吸管,“何出此言?” 岳以温难得不开玩笑,一本正经,“这人是个暴发户,靠着上一辈留下的钱开了个公司,用了些龌龊的手段做起来了,当时我家母上大人本来想和他合作,后来发现这人不靠谱,就作罢了。” 阮吟没接话,若有所思。 关于吴青在业内的口碑,她也有所耳闻。 私下人品虽然也重要,但相较于工作上的价值来说,确实不是决定性要素。 阮吟放下杯子,直起身,“我会小心的,这次的合作,我必须拿下,吴青手里的酒店资源,对我香水品牌扩大影响力非常有效。” “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岳以温凑近,“你知道吴青现在那个老婆……” 她神秘挑眉,“是怎么好上的吗?” 阮吟眼角动了动。 “人家本来是个千金大小姐,吴青约她吃了个饭,见色起意,给她下了药,生米煮成熟饭,这才走到一起的。” “嚯。”阮吟发出一个惊叹词。 岳以温哼了一声,“别看他俩表面上一副恩爱有加的状态,其实吴青一直拖着没有领证,在外边依旧勾三搭四,啧,男人啊,都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贱!” 后来,在和吴青的那次见面中,阮吟证实了岳以温这番话说得确实没错。 明明是带着“老婆”来的,对她体贴宠爱,可吴青的眼睛简直色眯眯的黏在了阮吟身上。 还假装高傲,欲擒故纵。 后来要不是沈澈突然出现,吴青邀约的话就说出口了。 这一点,沈澈应该也很清楚。 所以在听说阮吟要主动约吴青再见面时,他往后靠,抬眼看着她,“以你沈家少奶奶的身份,去巴结吴青,实在有点纡尊降贵了。” 阮吟笑,纤细的手指再次搭上沈澈的肩,“没办法,谁让我原本想要巴结的男人总是拒绝我,我当然只能转换目标。” 顿了下,她又开口,“当然,如果你现在改变主意,我就不去了。” 沈澈没有动,只是微微抬眼,用一种压迫感极重的眼神看着近在咫尺的阮吟,那道视线碾过她每一寸肌肤,逼得她下意识直起身,拉开距离。 阮吟从不怕与男人周旋,“好色”是男人的软肋,一次小小的冒险,能拿捏住两个男人,何乐而不为呢。 / 第二次见面的地方是吴青定的,一家私密性极佳的私人会所。 灯红酒绿莺歌燕舞,看起来就不像是能安静谈工作的地方。 他这已经是明示——在这里说服我,我们的合作才有可能继续。 阮吟是一个人到的,吴青还带着个年轻男人,看起来是他的助理。 简单打过招呼后,助理借口去点餐,一扭头就不见了人影。 或许是没有“老婆”在身边,吴青最后一层面具被揭开,完全不演了。 一看到阮吟,他眼神赤裸,简直想在这儿就把她吃干抹净。 阮吟不为所动,朝他温柔地笑笑,开场白很直接,“上次您夫人喜欢的那款香皂,工厂这边已经出货了,我给她留了一些,改天送过去。” 吴青显然不想聊这个,点点头,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伸手把阮吟迎进包间。 “方案我看过,其实问题不大,但你也知道的,和沈氏集团比起来,你的工作室规模太小,我们肯定只会考虑和大公司合作。” 吴青端着的架子和打量阮吟的赤裸眼神,简直割裂。 阮吟只是淡淡地笑笑,“沈总也打算和你们合作了?” 吴青点头,“确实有这个意向。” 阮吟道:“业内的规矩,应该有个先来后到吧。” “嗨,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吴青给阮吟倒了杯茶,话锋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前沈总去世一个多月,阮小姐的日子想必很难熬吧?” …… 从一年多以前,跟着沈明辉进沈家老宅的那一天起,她听过的流言蜚语实在多到数不清。 小野雀想要飞上枝头变凤凰,简直白日做梦——这是最普通的。 在工作室刚成立的那段时间,甚至还有人在阮吟精心设计装修好的大门前泼狗血,还就着那些血,画下一个个触目惊心的“x”。 这些,阮吟都熬过来了。 不到一年,她便凭借两款自调香水,收获不小的市场,在这一行逐渐打响名气。 本以为一切向好时,沈明辉突然死了。 更没想到的是,在他死后,还有吴青这样的男人,顶着油腻的嘴脸,凑过来说,“女人嘛,尤其是你这样年轻貌美的女人,是非常需要男人滋润的,花蕊得多浇营养液,才能开得漂亮。” 菜没吃上几口,光顾着喝酒,几杯酒下肚,吴青脸色泛红,精虫上脑,早已不知天高地厚。 阮吟虽板着脸没回应,但也没有明显拒绝的意思。 她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手直接握上了阮吟的手背。 阮吟冷着声提醒,“吴总,我去帮你点一杯醒酒茶?” 吴青只当没听见,接着靠近,“以老子现在的实力,不光能和你合作,就算直接买下你的工作室,那都是绰绰有余的事!” “沈氏集团算个屁,他沈澈算个屁!不就是他哥死了,他白捡个总经理的位置,真要真刀真枪干起来,沈澈根本斗不过老子!” “老子不过是看在老沈总的面子上,对他尊敬几分,他还真以为自己……” 吴青打了个酒嗝,头朝阮吟身上靠,那只手愈发不安分。 阮吟坐在那,没有反抗,没有拒绝。 她的心里正在倒计时。 刚刚吴青递过来的那杯水虽然看起来透明清澈,但阮吟一看便知道。 里边加了点东西。 这也是岳以温担心的事,她反复提醒过,一定要提防吴青的龌龊手段。 这是一杯可以拒绝的水,不过阮吟还是浅浅抿了两口。 十。 九。 八。 …… 三。 二。 一…… “阮吟。” 熟悉的声音终于从身后响起。 阮吟脑袋里那根撑着的弦啪的一声断了。 她知道,她赢了。 第二十二章 纠缠与求救 “沈……沈总?”吴青的手猛地缩了回去,整个人往后倒,差点从椅子上摔了个倒栽葱。 沈澈走进包间,先朝里边扫了一圈。 只有吴青和阮吟两个人,桌上摆着的酒似乎没有动过,但阮吟脸颊两侧泛着淡淡的红,看起来像是微醺的样子。 沈澈收回视线,“正巧在隔壁吃饭,看到熟人,忍不住来打个招呼,方便多加我一个吗?” 多加他一个,那吴青的计划还如何进行。 “我们已经聊完了,”吴青站起身,身子晃了晃,做出发晕的姿态,“我喝了点酒,有点不舒服,恐怕得先失陪了。” 他看了一眼还坐着的阮吟,“阮小姐就拜托沈总送一送。” 沈澈点头,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吴青脚步踉跄离开了包间。 沈澈这才垂眼看向坐在桌前的阮吟。 她坐得很直,但状态明显已不算太清醒,整理了下衣服领口,站起来。 “哎呀……” 没站稳,朝沈澈这边倒了过去。 沈澈没伸手,没扶她。 “聊得愉快吗?”他问。 阮吟把落到眼前挡着视线的头发别到耳后,唇角上扬,“都怪你来得太早,再晚几分钟,我和吴总就聊好了。” “是吗。”沈澈扭头,扫了一圈餐桌,只上了两个前菜,还完好无缺,唯一一瓶开封了的酒,也不像是喝过的样子。 他单手打开瓶塞,倒了一杯。 “酒还没喝,就谈好了?原来你这么有本事?” 沈澈端起那杯酒,递到阮吟面前。 “不尝尝味道?这可是六位数的好酒。” 包间的灯光从他的头顶落下。 阮吟整个人都被笼罩在他的阴影中。 她眯着眼,看了一眼那杯酒,笑,“想要我喝掉?” “这不就是你今天的目的?不喝,岂不可惜了。” 沈澈的声音清冷克制,明明两人已经站得很近,他仍旧有种距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可这份疏离之下,阮吟能窥见深藏的蠢蠢欲动。 反正,他能出现,她就赢了。 “好。” 阮吟接过那杯酒,干干脆脆一饮而尽。 是烈酒,入口辛辣,但在层层累加的味道中,阮吟品到一丝微妙的熟悉感。 这酒里,也被放了点东西。 刚刚那杯白水喝得少,加上精神高度紧绷,并没有产生什么不可控的结果。 此刻这杯酒一饮而尽,又是在沈澈面前,阮吟彻底放下了防备,视线一瞬间模糊,脚下发软,想要往前迈步,走不稳,缩了缩肩,那件本来只是做装饰的披肩,顺着手臂滑落,露出白嫩的肩头,在包间灯光照射下散发出珍珠一般温润的光。 “扶我一下……”阮吟眯着眼,伸手去拉沈澈的手。 可胳膊只伸到一半,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似的,柔弱无骨。 阮吟抬眼看向沈澈,又重复一次,“阿澈,扶我一下。” 那双清澈的眼,那微醺的温驯之下,藏着致命的毒药。 沈澈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一言未发,往前一步将人打横抱起,大步走出了餐厅。 小五正靠在停在路边的车前等,一见到两人出来了,连忙迎上去,看着阮吟被沈澈抱在怀里的动作,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帮忙。 “澈哥……这是怎么回事?” 沈澈冷着脸,“开门。” “哦哦。”小五这才想起来转身去开门。 阮吟是被沈澈扔进车子后座的。 本就摇摇欲坠的披肩,这下彻底掉落下来。 阮吟有些难受地仰头,从下巴到锁骨再到胸前,一条流畅的线条倾斜而下,在那件吊带薄裙之下,更是有一片饱满的风光,正明晃晃在沈澈眼前颤动。 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扔了过去,不太规整地盖住。 车子重新发动,准备离开,阮吟一动没动,像是睡着了。 小五正要让车子开走,却又踩了油门停下,头也没敢回,有点为难地说,“澈哥……安全带……” 平日里小五算是机灵的,尤其最懂沈澈的心,但在男女之事上,他就麻木得多,看不懂后座是什么情况,只觉得沈澈心情不太好,不能再惹他生气。 “车窗都打开,开到最大。” 沈澈语气冰冷,惩罚一般的不近人情。 说完这句,侧身去给阮吟系安全带。 这就是阮吟的目的,她从一上车就在等着沈澈为自己服务。 当然,沈澈知道她在等。 安全带从身后很轻松地拉出来,绕过阮吟的身子,啪嗒一声扣上。 沈澈的动作可一点也不温柔,为了让阮吟安分,大掌压着她的手背,在后座的真皮沙发上硬生生压出个凹进去的痕迹。 阮吟轻吸了口气,微微睁眼,手指逃不出沈澈的掌心,索性便不逃了。 “既然这么担心我,何必要嘴硬呢。” 她明眸善睐,娇娇弱弱的柔软样子,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安全带中钻出来,倒在男人怀中。 沈澈和她的眼神对上,放开了手,“恰好在同一家餐厅吃饭,顺道而已。” 他顿了顿,接着说,“大概是冥冥之中的安排,让我及时出现,免得你把自己卖了,还害了沈氏集团,需要我再出面收拾残局,还是把错误的可能扼杀在摇篮里,比较省事。” 阮吟低低地笑了起来,原本脸颊上的红晕染进了双眸。 即便有安全带的束缚,她还是侧过身来,手搭上了沈澈的大腿。 “吴青可真不是个东西,”她呼吸里带着浓重的热气,“酒里有东西,水里也有。” 她的手往上,划过了沈澈的腹部。 隔着衬衫和西服外套,仍能感觉到里边滚烫的坚实。 “阿澈,”阮吟音色又软了几分,像一只饿着肚子,讨要猫条的小猫,“喝了加了料的酒,发作了,该怎么办?” “不知道怎么解决,也敢喝下去?”沈澈鼻梁上的镜片泛着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那是因为有你在,所以我不怕。” 阮吟一直仰着脸看着对面的男人,手已经上移到他的胳膊。 平常看起来偏瘦的胳膊,摸起来有明显的训练痕迹。 就在她想用力捏下去时,沈澈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往前一拉。 安全带在阮吟身前勒出更明显的沟壑。 沈澈压了下去。 第二十三章 伪装与打赌 阮吟呼吸突然一滞。 不知是那些“料”起了作用,还是没想到沈澈会靠得这样近,他的气息令人头脑不清。 阮吟有点无法思考,脑袋一阵混沌。 感觉自己马上就像一只躺在实验室桌子上的小白鼠,任人随意摆弄。 不该是这样。 阮吟强打起精神,想要坐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也没有。 眸子里那点红,变成了可怜兮兮的水光,着急着想要抓住点什么,逃离这种即将溺水般的状态。 “阿澈……”她抬手去勾沈澈的脖颈。 车子恰好碾过红绿灯口的一个减速带,车身激烈颠簸了一下。 “唔……”阮吟的难受都写在了脸上。 “靠边停车!”沈澈突然对前边开车的小五说。 小五一直集中注意力看路,强迫自己屏蔽后排发出的任何动静。 突然听到这一句,吓得差点把油门当成刹车踩下去。 “好……好……” 他连忙调转方向盘,把车停在了路边。 车还没停稳,沈澈又说,“路边有药店,去买点解酒药。” “明白。”小五连忙开门下车,本来还想问什么,想了想作罢,几乎是跑着去超市的,多一刻也没敢停留。 人刚走,车上安静了一瞬。 仅仅是一瞬,很快,阮吟好不容易勾住沈澈脖颈的手收紧。 她往前探身,吻住了沈澈唇角。 应该说,是咬。 明明是一双又柔又软的唇瓣,咬起人来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搞得好像她才是那个受害者,急于用这种方式为自己辩解。 “难受……”她含糊哼唧着。 没看出难受,力气倒是很大,咬得沈澈嘴唇发麻发疼。 但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阮吟脱了力,闭上眼,身子往后倒下去。 沈澈伸手掰过她的脸,捏住下巴,白皙的皮肤在他的手下泛起红晕。 他比她咬得还要重。 像是要把压在心里的那股恨意,全都报复回去。 在她甚至不清醒的时候,像发泄,也像惩罚。 沈澈已经看不懂究竟哪一种才是真正的阮吟。 这一年多以来,他和她的见面都是在沈家的聚餐上。 每一次,她都温柔如春风,真正像一个嫂子一般,关心沈澈的身体和工作,点到即止。 沈澈万万没想到,这样一个女人,此刻会在她的身下,和他双唇相贴,掠夺、撕咬。 她如蛇蝎、如毒药。 仅仅是几秒后,沈澈快速抽离。 眼里的冷冽,仿佛刚刚的一切从未发生过,所有灼热的气息,一瞬间归于平静。 沈澈退回去,和阮吟拉开些距离。 四扇被开到最大的车窗,刮进来一阵带着夜露的凉风。 “既然还想借着沈氏集团的名声来发展工作室,就不要做被人抓把柄的事,如果连累到沈氏集团,我不可能不管,和吴青的合作没必要太深入,你应该比我更知道分寸。” 也不知道阮吟有没有听进去。 被风一吹,她的眼神似乎是比刚刚要清明了些。 去买醒酒药的小五已经走出了药店,不敢耽搁,小跑着往回走。 车窗大开,后座上的场景一览无余,小五只要抬头看过来,就能看到他的澈哥和吟姐坐得很近,两条腿几乎是贴在了一起,吟姐更是目光迷离,不难猜测刚刚两人发生了何事。 沈澈眉心拧了下,按了按太阳穴。 正想往旁边挪一挪,和阮吟拉开距离,她那只柔弱无骨的手又一次伸过来。 这次她好像真的醒了,手搭在沈澈腿间,眨着一双含着雾气的眼睛看他。 看起来如此可怜且无辜,带刺的玫瑰变身纯洁的茉莉,浑身都是迷惑人的香气。 “阿澈,”阮吟的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娇,但又带着势不可挡的决心,“我们打个赌怎么样?” 小五已经走到了车门边。 最后几步非常慢,犹豫着到底要不要上车。 会不会打扰到车里的人。 沈澈没了耐心,不想再迁就一个装醉的女人,他眉间的恼意渐深,“说。” 阮吟的手指顺着他的腿又朝里滑了下去,“赌你在两个月之内,会求着来睡我。” 沈澈腿上的肌肉猛地一跳。 阮吟感觉到了,咧唇,“敢吗?” 那张扬起来的脸,尽是明艳可人的模样。 光看这样的五官,这样的表情,根本想不到正在说着的,是如此不堪的言辞。 沈澈的理智有一瞬的崩塌,所幸很快又找了回来。 脸色一如既往淬了冰般寒冷,反问她,“筹码呢?” 阮吟收回手,双手缠绕揉了揉,试图找回掌心的温度。 “如果我赢了,你和我合作,一起拿到遗嘱,分沈氏集团,助力我的工作室占据一半以上的市场份额,如果我输了,以后有你在的地方,我退避三舍保持距离,绝不靠近你超过十米。” ……无聊。 沈澈只当她在开玩笑,或者是真的喝多了的胡言乱语。 他扭过头去,懒得再听。 阮吟接着说,“如果我输了,我就再找个男人二婚,比如吴青这样的,谁有利用价值,我就嫁给谁。” ……这一句更是胡言乱语。 “你……”沈澈把骂人的冲动压回去,正想说话,小五开门上了车。 千挑万选,选了个最差的上车时间。 “醒酒药买来了,澈哥,给。”小五转身把袋子递向后座。 在看到沈澈沉着脸的表情时,心理建设了半天挤出来的笑容,瞬间缩了回去。 好吓人。 小五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多说半句话,自觉把自己当成透明人,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往前开车。 后座上的人也没再发出什么动静。 只有阮吟盯着沈澈的眼睛,从他的双眸中看到了自己。 她动了动唇,用嘴型无声地问出三个字,“你敢吗?” / 后来醒酒药吃没吃,怎么吃的,阮吟完全没了印象。 吴青放的那点“料”威力不小,阮吟这一晚上睡得非常不安稳,一个接一个做梦。 梦里全是沈澈的模样。 他的脸、他的腰、他紧实的大腿,以及双腿之下…… 以前阮吟只做噩梦,每一次都惊吓、恐惧、痛苦不堪。 这是第一次,她从梦里醒来后,竟觉得从身体到精神都极度空虚,像一根浮木,必须拼命抓住点什么才能顺利上岸。 她用了四个字总结自己的状态—— 欲求不满。 第二十四章 抽血与讽刺 这一个晚上,沈澈也没有睡着。 一闭上眼,脑子里便翻来覆去回荡着阮吟打赌的那番话。 “赌你在两个月之内,会求着来睡我。” 呵。 如此有自信,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天之骄女吗。 她怎么能堂而皇之地说出这种话。 沈澈一阵烦闷,胸口压着一块大石头,喘不过气来。 他从床上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了最下层的药箱。 里边层层叠叠整齐码放着好多种药。 沈澈不用看,凭着肌肉记忆就能拿出需要吃的几种。 补铁的,补血的,补充各种营养的。 这些药,他已经连续吃了十多年。 从那根抽血的针第一次戳进手臂的静脉开始,就必须吃大量的保健药品,才能让身体快速恢复,以便在不久之后,顺利进行第二次抽血。 疑惑、接受、恐惧、反抗、听天由命。 沈澈的这十多年,就是在这样的情绪反复中,艰难维持着生命。 仰头咽下一颗药,沈澈闭着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五岁那年,穿着得体打扮精致的一男一女来到福利院,办好了手续,说要领养他。 那对夫妻长得好看,也非常温柔。 沈澈以为等着自己的是全新的幸福生活,但在拿到完整的检查报告单后,女人欣喜若狂,把他领到家里,指着旁边一个比他稍大几岁的小男孩说。 “他叫沈明辉,以后就是你的哥哥了,你们俩很像,都是rh阴性熊猫血,说明你俩天生就该是一个家人,好孩子,你的血很珍贵,可以为哥哥保命,所以你也得好好爱护身体,明白吗?” 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 沈澈木然地点头,为了不离开好不容易拥有的家,只能一次次看着那根针戳进手臂,抽走他的血。 这一抽,就是十年。 那张手术床,冰冰凉凉,头顶的无影灯照下来,是一种死亡的宣召。 沈澈也想过死。 不是自己想死,而是知道,如果自己这个“血包”没了,沈明辉得不到输血来延续生命,他也会死。 同归于尽,是沈澈能想到,最好的报复方式。 现在想起来,确实幼稚又没用,但在念头冒出来的那一刻,他已经别无选择。 “沈澈,今晚有个香水交流会,一起去看看呗?” “对哦,你家公司不就是做珠宝奢侈品的,听说今晚也会有相关的大佬来,说不定能认识认识,对你们家的产业发展有好处。” 沈澈没心情,摇了摇头,“你们去吧,我今晚在宿舍看会儿书。” 室友笑道,“干嘛,你要考研啊?你一个富二代公子哥,不回去继承家业,考什么研啊,浪费时间!” 几个人说说笑笑,气氛挺好。 沈澈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了眼放在抽屉里的药,犹豫了一会儿,关上了抽屉。 “走吧。”沈澈抬头,应了下来,眼里有一种空洞的洒脱。 他没有参加什么交流会的心情,只是想在吃下那颗药之前,出去透透气,给自己的生命留下最后一丝喘息。 一走进交流会现场,沈澈就看到了阮吟。 一个漂亮的学姐,声音清清淡淡,像冬天化开的溪水,明明是近在咫尺的温柔,却让人觉着神圣不可触碰。 “你最近睡不好吧,”阮吟的视线落在沈澈脸上,“我正好有一款安神的香薰,给你一瓶试用,只要放在床头,一定能让你拥有好眠。” 阮吟什么都没多问,拉过沈澈的手,把那盒圆形的香薰放入他的掌心。 沈澈感觉到她指尖温润的触感,心上蒙着的那层沙,被轻轻拂掉。 有些人站在你面前,你甚至还没来得及生出任何念想,就已经开始害怕失去。 后来……后来…… 两人都没意识到,不受控的香水的威力会这么大。 那个狭小的实验室里,沈澈恨不得把阮吟揉进身体。 他抱着几乎晕了过去的女人,咬着她的耳朵,“等我,好不好。” 那时的沈澈大学还没毕业,什么都没有,正挣扎在生死边缘。 但这一刻他想清楚了。 他要去争,去抢,去拿回这十多年的奉献中,本该属于他的东西。 他要尝试着,给阮吟一个未来,或者说,是给他俩一个未来。 光线迷离,气氛急速上升。 阮吟说不出更多的话,紧紧勾住沈澈的脖子,艰难地发出几个气音——好,我等你。 可她食言了。 不光忘记了沈澈,还嫁给了他的哥哥。 为了钱,为了名利,为了沈家能给她一家香水工作室。 她就这样抛下了和沈澈的约定。 每每想到这个,每每看到阮吟和沈明辉在一起时的恩爱模样,沈澈就恨得想扒开阮吟这层虚伪的皮囊,把她内里真实的黑暗昭告天下。 他好恨。 把自己从悬崖边缘拉回来的人,又一次把他推下地狱。 他好恨。 辜负真心的人,该吞一千根针。 / 阮吟做了一夜的梦,第二天醒得格外早。 或许是沈澈强行塞进她嘴里的那颗醒酒药起了作用,她今天神清气爽,丝毫没有宿醉后的头疼与昏昏沉沉。 简单洗漱了下,换了衣服下楼。 刚走到三楼的楼梯口,就听到下边传来一阵嘈杂。 噼里啪啦一阵响动,像是碗碟碎裂。 “我要我儿子活过来!” “凭什么!凭什么死的是他!” “该死的另有其人,不该是我的儿子!” 楼下那间卧室的房门虚掩着,不知道是否是故意。 不过才一个多月,白玫心里的恨与怨终于隐藏不住。 一边不能和沈澈直接撕破脸,一边难以忍受心中的痛苦,两股力量的拉扯,把白玫撕成好几条碎片,只能在自己的卧室里撕心裂肺地喊叫—— “我的儿子不该死!都怪你!都怪你!” 如果那次的血多抽一点,多给沈明辉输一点,他就不会因为游了个泳就突发心梗去世。 站在楼上的阮吟能听到白玫这番撕心裂肺的哭喊,隔壁的沈澈同样能听到。 不过,他向来是个沉得住气的人,那间客卧没有半声响,风平浪静。 阮吟下了楼,转身进了厨房。 “张嫂,”她洗了洗手,朝张嫂走过去,“今早煮点红枣燕窝吧。” 第二十五章 偷偷与进攻 一看到阮吟,张嫂仿佛看到救星一般,松了口气,“少夫人,有你在真是太好了,老夫人今早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心情不好,砸碎了两块镜子,刚刚送进去的茶杯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我实在是……”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吧,”阮吟温柔一笑,“没关系,这里交给我,你去准备别的。” “好,”张嫂忙不迭点头,“我还蒸了馒头,待会儿再做点豆浆。” 沈家全家上下都是中国胃,每天早上的馒头豆浆是必不可少的。 “张嫂蒸馒头的手艺是祖传的,爸妈都是最喜欢的,吃了能让人心情都变好,”阮吟说,“说起来,也好久没吃二少爷煮的面了,还真有点想念。” 或许是想报答阮吟帮忙解围的恩情,一听这话,张嫂立马说,“二少爷已经起来了,我刚刚看到他在书房写字,我这就去把他叫下来。” 说着,她在围裙上擦干手上的水,离开了厨房。 阮吟听到刚刚那句话里的重点,原来沈澈在书房,并不在卧室。 他年纪轻轻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养成的写字的爱好。 硬笔毛笔都堪称一绝,听说以前还拿过书法大赛的金奖。 现在哪怕工作忙碌,沈澈也会挤出时间来,雷打不动写上一幅字。 乍一看,倒挺符合他温文尔雅、矜贵自持的对外形象。 书房和白玫的卧室在同一层,那沈澈百分百听到了她那里的发泄与谩骂。 又或者,白玫正是因为知道沈澈在旁边,能听到她的每一句话,才会这样开口。 真有意思。 阮吟刚把牛肉酱从冰箱里拿出来,就听到身后响起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还站在冰箱前,往里翻了翻,踮脚伸手够了下,没够到。 “哎呀,”阮吟开口,“你长得高,帮我拿下最上层的鸡蛋呗。” 沈家老宅的厨房很大,八十多平的平层,光是冰箱就是个最大的型号。 阮吟长得娇小,要从冰箱最上层拿东西确实有点困难。 她垫着脚,身上那件松松垮垮的短袖家居服跟着动作往上缩,露出一截紧致的细腰。 沈澈移开眼,走过去,站在距离阮吟十几厘米的位置,稍一抬手就拿下了那一盒鸡蛋。 他转身递过来,眼神冷淡地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毫无温度或深意,和看那盒鸡蛋没什么差。 接着是更冷淡的声音传来,“连食材都拿不到,就别勉强自己亲自下厨了吧。” 阮吟笑了下,伸手贴上他的后背,一点点往下滑。 “就是因为知道自己能力有限,所以才得向你求助。” 她声音轻柔,“想好了吗,要不要帮我。” 阮吟的手指,连月牙白都很秀气,这双一看就养尊处优的手,正不紧不慢地在沈澈身上摩挲着。 后背时不时传来的柔软触感,让沈澈想到刚刚练字的时候,沾了温水的毛笔落在宣纸上,轻飘飘的,洇开一片湿痕。 沈澈攥住阮吟的手腕,把她推到安全距离外。 “浪费精力得不到回报的事,我不会干,更懒得为别人做嫁衣。” 他垂眼,眸色很暗,音色更深,“我劝你,到此为止。” 阮吟仰头笑,“那就按我们打的赌……” 她的手还不肯放下,明明已经被攥住,依旧不安分地去抓沈澈的手。 接着踮脚凑近,“两个月之内,我要你主动求我。” 不等沈澈回应,阮吟眼里那一丝勾引似的娇媚一瞬间褪去。 她拿起鸡蛋,转身关上冰箱门。 扭头问,“做炸酱面除了肉酱和鸡蛋之外,还需要什么?” 沈澈冷脸看着她,没有回答。 “啊,是不是还需要葱?”阮吟说完,又自我否定,“我听明辉说过,你好像不喜欢吃葱是吗,那就算了吧。” 沈澈周身的气息明显又暗了几分。 阮吟前不久偶然发现,每次在沈澈面前提到“沈明辉”的名字,他都会有明显的异样反应。 锋利的刀出鞘,随时会劈下来。 阮吟意识到,原来这对兄弟俩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兄友弟恭。 这个“养子”身上到底还有什么样的秘密? 看来还得再去福利院看看。 “猪油、盐、味精……” 阮吟自顾自把所有调料一字排开,放在橱柜上,又拿起锅接了水。 所有准备工作做完,才回头对沈澈说。 “交给你了,我给你打下手。” 张嫂去书房叫沈澈的时候,说得很清楚,让他出来煮面。 家里就三个人,白玫在卧室骂人,就只剩下阮吟。 显而易见,这是她的主意。 可沈澈还是来了。 两碗面花不了太长时间,尤其沈澈动作熟练。 很快,开放式厨房里就弥漫着诱人的香味。 阮吟靠在橱柜上,看着沈澈的动作。 他不需要人帮忙,她想打下手也打不上。 只能以欣赏的角度看着他。 长得好看的人,就连做饭都是赏心悦目的。 在煮好的面上放上肉酱,开始搅拌时,沈澈的手指用力,手背上的青筋又微微浮现。 那只拌面的手触碰的仿佛不是炸酱面。 阮吟已经能想象到,这只手把她按在橱柜上,身后是冰冷的台面,身上是沈澈火热的手。 她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全身心享受他的粗暴,他的占有,和他带来的欢愉,至死方休。 “你们在干嘛?” 一个突然传来的声音,打破了厨房里的气氛。 白玫走过来,眼神从沈澈到阮吟扫了一圈,皱着眉,满脸疑惑。 或许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厨房里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怪异氛围。 沈澈继续拌着碗里的面,没回答,只瞥了阮吟一眼。 真是大度,把决定权交给她,让她来解释。 想看她为难,甚至是窘迫的模样。 “妈,”阮吟离开靠着的橱柜,站直身子,看向白玫,“阿澈在给您做早餐,知道您不爱吃面,特地煮了红枣燕窝,张嫂还蒸了馒头。” 末了,她特地强调了一句,“阿澈对您真是好。” 白玫看向沈澈,“难为你了,还记得我喜欢吃什么。” 很平静的样子,仿佛刚刚在卧室里发出那番痛骂与诅咒的另有其人。 沈澈比她还要冷静,“我还知道嫂子爱吃面,现在家里就我们三个人,我是晚辈,自然应该记得你们的口味和喜好。” 第二十六章 背地于虚伪 阮吟眨眨眼,又是欣喜又是悲怆地说,“谢谢阿澈了,这个家里,幸亏还有你。” “好了好了,”白玫打断她,“早餐做好就端出来,在外面吃,我有事和你俩说。” 她先转身走出了厨房。 沈澈端着两碗面在后边跟上。 阮吟拦了他一下,伸手,“我来吧,哪能让你又下厨又端碗。” 沈澈没和她客气,两碗面同时递到阮吟手上,接着说了句,“你搬弄是非的能力还真是令人大开眼界。” 阮吟脚步未停,接着往外走,只有那故作温柔,甜到发腻的声音悠悠传来,“那你是孤陋寡闻了,这还不到我百分之二十的功力。” 沈澈停在原地,看着阮吟的背影。 直到她拐了个弯,走进餐厅,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沈澈才开口,用一种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好,我等着看,你的真面目到底是什么样。” 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桌前的三个人口味不同,各自吃着自己的。 阮吟给白玫盛了一碗燕窝粥,递过去,“这燕窝是血燕,熬得非常好,入口即化,妈你多吃点,对身体好。” “嗯。”白玫还算给面子,抬起碗喝了两口。 过了会儿,她叹了口气,“一转眼,马上就是明辉的七七了。” 距离沈明辉去世,已经过去了四十七天。 按照川州的风俗,七七是个大日子,死去的人的灵魂过了这天后就将进入轮回。 换句话说,能不能投胎到好人家,就看这一天办得隆不隆重。 白玫紧拧着眉,对即将到来的这个重要日子很是焦虑。 本是想听听两个年轻人的意见,毕竟一个是沈明辉的未婚妻,一个是他的弟弟。 可她的话说完,没有得到回应。 白玫不知道,明明是坐在同一个餐桌前,在她看不到的桌下,正风起云涌。 阮吟垂下的左手,悄无声息搭在了沈澈的大腿上。 她并不是第一次碰到他的腿。 但每一次都有新的感受,都会被狠狠震撼。 好壮,好有劲。 光是手掌的触碰,就能想象到这双腿在用力的时候,会有多大的爆发力。 会不会把她撞碎。 好半天没听到回话的白玫有点不高兴,看了眼对面两人,又问,“你们说说,七七这天有什么想法?” 阮吟的手加了点重量,往后滑,五指微微并拢,像是要用这种方式,更加清楚地感受沈澈腿部的肌肉线条。 “我听妈的,这件事……”她声音很轻,“我也没有经验,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最后一句,竟然听出一点很小的抽泣。 隔着西服裤,沈澈感觉那一片腿部的皮肤已经被阮吟手心的汗浸湿。 “你说呢,阿澈,你平常最有主意,这次有没有计划?” 阮吟扭头,用一种极度真诚与期盼的眼神看向沈澈。 “是啊,阿澈你说说看。”白玫也看过来。 阮吟的手接着往后,一路向着不该去的方向,不受控地滑动着。 沈澈咽下最后一口面,手不动声色地垂下,突然,紧紧抓住了阮吟的手腕。 沈澈将她的手往那边推回去,覆在腿上的温热感瞬间散去。 沈澈微微仰起头,看向白玫,“去天福寺吧,以前我们家每到重要的日子,都会去那里祈福,这次也过去,我提前和住持联系,让他们准备一下,为哥哥念经超度。” 他这个提议让白玫很受用,皱了一早上的眉心终于散开。 “好,那这件事就交给你了,你是他弟弟,应该多上点心,明辉的在天之灵也会保佑你的。” 这样的话,沈澈从小听到大。 以前的说辞是——你给哥哥多献点血,他身体好起来,未来能撑起沈氏集团,赚的钱不也有你一份,这是不会亏本的买卖。 是吗。 沈澈没有回应白玫画的饼,手里的那把勺,重重搁在了桌上。 与此同时,桌上那只手松了些力道。 阮吟感觉到了,抓住这一瞬间的空档,反握住沈澈的手。 他大概在想别的事,并未反应过来。 下一秒,阮吟和他十指紧扣。 这双秀气娇小的手,虚张声势似的,用力收紧,如若无骨般贴紧沈澈的骨节。 竟然让他感觉到一丝微妙的痛感。 接着,阮吟抬头,对白玫说,“放心吧妈,有阿澈操持这些事,明辉的魂魄一定可以走得很安详。” ……真是一句听起来别扭,但又挑不出错处的话。 白玫霎时间没了胃口,把那碗燕窝推到桌子正中,“我吃饱了,昨晚没睡好,今天白天要补个觉。” 她站起身,正要走,又回头对沈澈说,“你今天去公司,要是见到李伯,和他说一声,今天过来一趟,把上个季度的财务报表拿给我,我要和他再研究一下。” 沈澈点头,“好。” 一直到白玫上了楼,餐桌前只剩下了阮吟和沈澈两个人。 她的手还没有放开。 “观众已经走了,还要继续演下去?”沈澈说。 阮吟笑,“她可不是观众。” 她终于抽出了手,“我也不需要观众,我要的,是你来当我的男主角。” “那抱歉了,”沈澈不疾不徐,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燕窝,“我对演戏没有兴趣。” 现在没兴趣,不代表以后也没兴趣。 不着急,阮吟还有时间等。 她弯了弯唇。 今天的早餐吃得太久,沈澈到沈氏集团办公室时,时间已经有些晚了。 处理完几个工作邮件,确定了接下来几天的行程,正要联系天福寺的住持,桌上的内线电话先响了。 是楼下的前台打来的,语气很为难,“沈总,齐先生来找您,说是……和您约好了。” 沈澈在工作时间一律不见客,这是他的规矩,但架不住齐归舟死皮赖脸,每次都硬闯。 次数多了,连前台都无计可施。 这边沈澈还没开口说话,先听到齐归舟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很重要,你现在要是不见我,得后悔一辈子!” 他哪次耍赖不是这番说辞。 这么在楼下僵持着,场面实在不太好看。 沈澈只能松口,“让他上来。” “欸,这就对了嘛,咱俩这关系,把我拒之门外多没礼貌。” 齐归舟顺手扔给前台一颗糖,“给,小妹妹,跟着沈总这种冰山人,实在苦了你了,吃颗糖缓缓。” 第二十七章 针对与转移 齐归舟到了沈澈办公室,里边的人正在打电话,没搭理他。 “嗯,好,基本资料您那里都有,还有需要准备的东西您和我说,我尽量今天备齐,好的,谢谢住持。” 挂了电话,沈澈一回头,看到齐归舟正一脸震惊地盯着自己。 “有事?”沈澈问。 齐归舟走过去,盯着沈澈的脸又看了好一会儿,忧心忡忡道,“怎么这时候联系住持,你最近又不太好了?怎么不来找我喝酒聊天?” 他的视线从沈澈脸上往下移,落在他的手上,伸手想去抓他的手。 沈澈“啧”了一声侧身躲开,“你有事说事,别给我动手动脚。” “我这不是担心你!”齐归舟瞪眼,“要是再出现去年那种情况,你倒是一个人不要命享福去了,留我自己活着,多可怜啊,我可不能没有你这么好的兄弟!” 无聊。 沈澈真是懒得和他多费口舌。 他转身给自己倒了杯水,“不是我,是沈明辉。” 齐归舟张了张嘴,“啊……沈明辉炸死?又复活了?” 沈澈喝了口水,“后天是他的七七,准备去天福寺诵经祈福。” 齐归舟依旧觉得不解,“川州可以祈福的寺庙那么多,干嘛非要去天福寺,那里是你的专属地,让他去污染了,多晦气。” 每年去天福寺祈福,是沈澈多年来的习惯。 从第一场躺在手术台上,看着那根很粗的针管从自己静脉中抽出一袋血后,他就有了失眠的毛病。 一夜夜睡不着,一次次被噩梦折磨。 误打误撞进了天福寺的那天,是他第一次产生了轻生的念头,到了一座荒无人烟的郊外后山。 那年,他才13岁。 天福寺的住持不光拯救了当年的小男孩,也为沈氏集团、川州名利场,培养了一个搅动风云之人。 一杯水喝完,沈澈回到黑色沙发上坐下,身上那套黑色西服简直完全融入其中,只有鼻梁上的金丝眼镜透着不一样的光。 “把仇人放到自己的地盘上,才能更好地掌控,不是吗?”他推了推眼镜,淡声道。 齐归舟吸了口凉气,“你的意思是……” 沈澈耸耸肩,扔给他一个“你自己体会”的眼神,不再多说。 齐归舟皱着眉若有所思了几秒,突然抬头,“欸对了,我今天过来是要问你,你怎么惹到吴青了?” 有几天没听到这名字,险些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沈澈问,“他怎么了?” 齐归舟凑过来两步,表情不太开心,“我们家和他一直有合作,昨天一起吃饭,吴青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么,在局上就大放厥词,说什么‘川州早晚要跟着我姓吴!他沈澈算个屁!’,我听得真切,就是说的你,你和他什么时候结的仇?” 沈氏集团和吴青根本还没有谈及核心合作的事,前几次见面还点头哈腰的人,扭头就变了脸。 看来并不是因为公事,而是为了阮吟。 吴青没能得手,到手的鸭子飞了,便把这份恩怨转嫁到了沈澈身上,认为是他挡了自己的路。 沈澈按了按眉心,冷笑一声。 “还有,”齐归舟接着说,“他还在外边放出风声,说你们沈家内部很混乱,有作风问题,我听那意思,应该是说你和阮吟的关系。” 沈澈眸色又沉了沉,“看来我之前放他一马,是太仁慈了。” “可不!”齐归舟在沙发旁边坐下来,“人家现在今时不同往日,没那么好拿捏了,如果真对抗起来,恐怕会两败俱伤,实在不值得。” “我没想和他对抗。” 沈澈舌尖在牙根扫了一圈,觉得嘴里有点淡。 侧身从桌上拿了一盒烟,在手心磕出来一支,正想点燃,突然兴致缺缺,又放了回去。 “当然,如果他非要和我对着来,我也不介意斗一斗,沈氏集团沉寂太久,是时候需要一点刺激来搅动这一潭死水。”沈澈说。 除了搅动内部的死水外,沈澈当然也需要一点“事故”来打响自己的名声,对外立威。 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很踏实,一切都在掌控与计划内,他正在拿到本就该属于他的东西。 “但是吴青这人可是奸诈得很,”齐归舟身子往后靠,“拼脑子他确实斗不过你,但如果他把目标转向阮吟的工作室呢,我可是听说阮吟现在很需要吴青的酒店资源,如果你和吴青斗起来,误伤了阮吟,你舍得吗?” 齐归舟饶有兴致地看着沈澈,等他的回答。 “他不敢。”沈澈沉声道。 吴青本就是他拉来给阮吟的资源,当时是想多一个筹码,让阮吟低头,可那女人根本不是这么容易掌控的。 想到这,沈澈心里又有些烦躁。 “欸,其实我倒是有个好方法。”齐归舟笑了下来。 沈澈斜睨他一眼,“说。” “现在吴青想进军房地产,需要攀上我们家的关系,所以对我们家还算礼貌,只要你和我成一家人,他自然不敢动你,连带着对阮吟也会客客气气,一石二鸟,多好。” 齐归舟摇头晃脑,觉得自己出了个绝佳的好主意。 “你别在一棵树上吊死,也看看其他女人,你瞧我妹,从多年前见了你一面就对你情有独钟,你来做我妹夫,咱们强强联合,岂不美哉。” 沈澈一句话也没回,站起身就往外走。 “喂喂喂,干嘛装没听见,”齐归舟跟着站起来,“我妹妹也是个大美人,配你绰绰有余,你别不识好歹!” 沈澈摆摆手,“我去开会了,你自己滚吧。” 还好,吴青虽然在外边大放厥词,落到实处上,倒没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惹事。 天福寺那边联系得很顺畅,准备就绪,两天后,沈家人从老宅出发,去往三十公里之外的山里。 两辆车,前边那辆坐着白玫、阮吟和沈澈。 后边那辆由李云山开车,带着管家和张嫂。 这便是和沈明辉关系比较近的所有“亲人”。 活着的时候风光无限,前呼后拥备受拥趸,现在死了,那些人一下子不知道跑哪去了,真是悲凉。 “这些都带上吧,是明辉生前最喜欢的东西,去那可以烧给他。”白玫把一袋子东西递给阮吟,低头抹了一把泪。 第二十八章 蜜薯与执着 阮吟主动伸手接过来,“还是妈想得周到,明辉一定会喜欢。” 当然,白玫这一辈子都在为沈明辉操劳安排,从生到死,这个母亲确实做得尽职尽责。 沈澈走过来,“天福寺那边所有东西都准备好了,想要什么都有,不需要我们自己带。” “这也是妈的心意嘛,”阮吟先开口,人拦在了沈澈和白玫中间,“阿澈,帮我开下后备箱。” 白玫实在伤心,也不想计较沈澈刚刚那番话是不是对她的针对。 她长叹了口气,扶着车身艰难地缓步坐上副驾驶座。 平常做什么都有人搀着护着,今天和两个年轻人一起,都不想演不想装了,白玫心里憋着那口气无处可发,坐下后,重重地把车门关上,砰的一声巨响。 站在车外的两人自然听到了。 阮吟把白玫准备的那包东西放进后备箱,起身时,身子朝沈澈这边偏了偏。 她看着沈澈,“完成任务就好了,何必惹她不高兴,弄得气氛僵硬关系紧张,对大家都不好。” 这辆车昨晚停在一棵榕树下,一整夜过去,车身上沾满了露珠与落叶。 后备箱门一开一关,露水顺着漆面滚落,落在两人身上。 阮吟的注意力全被沈澈发丝上那一颗晶莹吸引。 丝毫没意识到,这颗晶莹正在凑近。 “原来你一直以来对妈的温驯,都是为了完成任务在演戏?”沈澈问。 阮吟稍稍回神,看向他时,视线还有一丝朦胧。 “难道你一直认为我是个言听计从的人?” 真要是言听计从,就不会有这段时间对沈澈做的这些事。 阮吟笑笑,从随身带着的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盒子,递过去,“这是妈早上给我的,说是怕去天福寺这一趟时间太久,路上会饿,让我留着填填肚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两个蜜薯。 煮得火候刚刚好,晶莹剔透。 沈澈没说话。 阮吟又是一声很轻的笑,“妈对我可真好呀。” 她的手按在塑料盒子的表面,压下去,吱呀一声。 “她明明知道,我对红薯过敏,和沈明辉刚在一起的时候,就因为来家里吃饭吃到了张嫂做的红薯羹,急性过敏发作进了医院,连张嫂都记得这个,每次做了有红薯的菜都会提醒我,怎么妈这么聪明的人,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阮吟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讽,接着抬起头,踮脚凑近,“她恨我也恨你,孤军奋战很难的,还是和我合作吧,阿澈。” 有风吹过,露珠又簌簌往下落。 沈澈伸手拍了拍阮吟的肩,为她掸掉那一片露水。 “她是我妈,恨我做什么。”他说。 阮吟眉心舒展,面带笑意,“你鸠占鹊巢,占着她宝贝儿子的位置,她能不恨你?恐怕心里早已认定你是害死她亲儿子的罪魁祸首,假儿子……亲儿子……谁更重要,你比我更清楚吧。” 礼尚往来。 阮吟也帮沈澈拿掉了落在他领带卡上的那枚花瓣。 只是她的手不太老实,顺着领带往下,抓住,用力,把沈澈朝着自己这边拉近。 “欸,其实她的怀疑也不是没有道理,你该不会真的和我前夫的死有关系吧?” 她是开玩笑的语气,但配上那张纯洁无害的脸,像一把软刀子,往你的皮肉里扎。 “阿澈,阮吟,你们干嘛呢,怎么还不上车,李云山他们都走好远了。” 白玫降下车窗朝后边喊了两声。 为宝贝亲儿子超度是选定了良辰吉日的,怎么能耽搁。 “来了,山路颠簸,得把东西放好。” 阮吟大声回了一句,放开了沈澈的领带。 “走吧,上车,被妈发现咱俩总单独相处可不太好。” 倒打一耙的事,她做起来倒是很顺手。 沈澈弹了弹领带上的手指印,绕过车身,从另一侧上了车。 三十公里的山路,车技再好的司机也开不了太快。 这辆车上的气氛又沉又冷,无人说话,坐在前排的白玫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阮吟缩着身子,靠在椅背上扭头看着窗外。 一路山路颠簸,谈不上什么风景,但进入高海拔区域,空气清新了不少。 对后座上的两人来说,这几个小时的路程并不算难熬。 坐了会儿,阮吟伸了伸腿,直起身子,打开了一直抱在怀里没动的那个塑料盒子。 拿出里边一个蜜薯,递给沈澈,“要尝尝吗?” 她指尖的皮肤,比蜜薯还要剔透有光泽。 整个凑到了沈澈眼前。 扑面而来的是混合着蜜薯味和阮吟体香的香气,甜得发腻。 “不必。”沈澈冷硬地拒绝。 正要移开眼,却直直撞上阮吟求助似的无辜目光。 她声音很小,用唇语说给沈澈听。 “帮帮我呗,我不想过敏,蜜薯又不能直接扔了,妈会不高兴。” 这么大胆的女人,还会怕白玫不高兴? 露出委屈巴巴的表情给谁看? 沈澈当然不会答应—— 这是他给大脑的命令。 可不知道是不是蜜薯的香气太诱人,鬼使神差般,他竟然伸手去接那个递到眼前的蜜薯。 没接到。 阮吟缩了缩手,避开了他,又往前递,“我喂你。” 两人的动作幅度都不大,声音也小得只是唇语。 但在这狭小的车厢内,随便一点动静都会被放大得很明显。 副驾上的白玫已经睡了好一会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醒过来。 或许已经醒了。 认真开车的司机也说不准有没有竖着一只耳朵听周围的动静,他的视线稍微偏离几厘米,就能从车内后视镜里,看到后座两人的一举一动。 本该保持距离,小心翼翼,可阮吟拿着蜜薯的手,抬着就是不放下。 她胆大包天,她势在必得。 沈澈是见识过阮吟有多执着的。 去年,香水工作室出了一款情人节限定,当时整个工作室上下都觉得这香味太小众个性,不符合大众审美,连沈明辉都站出来说想让她改改。 但阮吟偏不妥协,坚持原先的方案不变,力排众议,一个人亲力亲为跑前跑后,顶着巨大的压力让这款小众香顺利上市。 就这样在不被看好的情形下,一上市就引爆香水市场,不光工作室打响了名号,连带沈氏集团也吃到了好处。 一个为了名利钱财必须巴结沈明辉的女人,竟然敢和他对着干,这世上还有阮吟怕的东西吗? 呵。 沈澈低头,咬着那个蜜薯,也吮住了阮吟的指尖。 第二十九章 祈福与抛弃 车子驶到山顶,到了最后一个坡度极大的陡弯,司机一个甩尾,漂移似的,白玫被甩得脑袋磕在了车窗上。 这下是彻底醒了,迷迷糊糊睁眼,“到了?” “再往下两个弯就到了。”司机回答。 “好快呀,”阮吟接话,“王师傅的车技一如既往的好,绕了这么久的山路,都没有晕车的感觉。” 说着这番夸赞的话时,阮吟扯了张湿巾,擦了擦手指。 刚刚被沈澈吮过的手指。 指尖沾上了湿巾的湿意,她又伸过去,抹在了沈澈的手臂上。 沈澈垂眼,看到衬衫袖子上被阮吟按出一块潮湿。 不知道是来自他,还是来自那张湿巾。 “谢谢哦,”阮吟笑盈盈看着他,“你的恩情我记下了,一定报答。” 她的甜言蜜语张口就来,没有半点心虚不自在,像是真的出自真心。 沈澈什么都没说,挽起袖口,等车子停稳后,开门下车。 天福寺坐落在山顶,从停车场还要再往上爬很长的楼梯才能到达主殿。 云雾层层叠叠压在头顶,走在其中,仿佛身处仙境。 “妈,慢点,这石阶上有露水,太湿滑,我们慢慢走,不着急。” 阮吟搀着白玫的胳膊,扶着她往上走。 “大师算好的是几点?别错过了时间。”白玫急躁又焦虑。 “不会,我们提前四十分钟出的门,很充裕,赶得上,”阮吟扭头问跟在后边的沈澈,“正式的诵经仪式是十点半开始对吗?” 沈澈点点头。 “那就好,”白玫叹气,“最后送他一程……我的儿子啊……” 还没到寺庙,她又开始哀嚎。 阮吟和沈澈都没接茬,继续往上走。 路过一个垃圾桶时,阮吟停下,“妈,等我一会儿,我扔个垃圾。” 是那个装蜜薯的塑料盒子。 阮吟当着白玫的面,扬手扔进垃圾桶。 白玫看到了,眼神惊诧,“你吃完了?” “是呀,”阮吟眨眨眼,“好甜的蜜薯,我很喜欢,谢谢妈。” 白玫噎了一下,最后只是点点头,什么都没说。 跟在后边的沈澈看明白了。 白玫在给阮吟设难题,而阮吟呢,稳稳接招,用她的方式告诉白玫,即便你抓着我的软肋来对付我,在我这也拿不到半点好处。 挺好。 沈澈又一次成了阮吟的棋子。 这把尖利的刀,她用起来是越来越顺手。 “白玫女士是吗?” 寺庙门口,已经有师父在等着大家。 白玫点头,朝他双手合十,“今天就麻烦师父了。” “不麻烦,沈先生都嘱咐安排好了,请您跟我来。” 师父带路,穿过回廊后,把大家带到大殿内。 殿内香烟缭绕,金身佛像端坐莲台,低垂的眉眼似悲似悯。 李云山他们先到,正站在里面,各个面色凝重。 按照安排,大家依次上香。 白玫双手颤抖,握着香迟迟不肯放下,影子被面前的烛火拉得很长很长。 站在门槛处的阮吟很轻地“啧”了一声。 旁边沈澈的声音悠悠传来,依旧是只有他俩能听到的音量大小。 “看你婆婆这么伤心,你不打算去安慰安慰?” “我一个外姓人,哪里配去安慰,还是你这个沈家二少爷更合适吧。” 沈澈的声音轻得没有半点情绪,“用各种方式哄婆婆开心,不正是你擅长的事。” 听出来了,这明晃晃的讽刺。 阮吟非但不生气,还觉得挺开心。 让冰山移动,无论是何种结果,都是巨大的进步。 “这么小心眼?”阮吟细细地笑,“蜜薯很甜,不是吗?” 第一个环节结束,现在是十点二十五分,最重要的仪式马上开始。 大师把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递给白玫,“接下来,请您跟我一起到往生殿,跟着大师们一起做法事,为亡人诵经祈福。” 白玫脸上已经布满了眼泪,悲痛欲绝。 大师双手合十,对她说,“往生殿只能由亡人最亲近的亲人进入,您可以再带一个亲人一起去。” 现场这一群人,除了白玫之外,和沈明辉最亲近的就是沈澈。 今天的仪式也是他联系准备的,他跟着一起去做法事合情合理。 在场其他人的视线同时投向了沈澈。 可白玫却摆摆手,脸上还挂着心痛的泪,一开口倒是强硬又决绝。 “不必了,我自己去。” 她弯着腰,毕恭毕敬从大师手里接过那些东西。 “麻烦大师了。” 大殿内很安静,尽管众人各自心怀小九九,也只敢在心里揣测,不敢多言。 沈澈连往生殿都去不了,不就意味着被关在了“沈家人”这扇门之外吗。 “哎呀,”阮吟摇了摇头,歪着身子朝沈澈靠过去,“怎么办,你好像被否决抛弃了。” 沈澈不言,周身散发出的寒气,完全可以把这大殿内的香火扑灭。 阮吟觉得好笑,“啧啧”两声,又刺激了他一句。 “上次谁说我想法天真来着,好像你比我还要天真呢。” 其他人被叫走参加其他祭奠活动去了,只剩了阮吟和沈澈还站在大殿内。 沈澈危险意味十足的气息笼罩在周围,令人胆寒。 可阮吟并无半分畏惧。 甚至觉得沈澈的冷淡和凌厉是冰霜下包裹着的火种,哪怕隔着一层镜片也烧得人无处可躲。 她身体的每一寸都被碾过,恨不得现在被他就地按在门框上,听他在耳边叫她的名字。 沈澈扭头看了她一眼,光是这一眼,就让阮吟身子颤了颤。 他欺身靠近。 得偿所愿了吗?阮吟的后背真的抵在了门框上。 大殿内已经空无一人,只剩下不知是什么的咒文在唱诵,似乎是在提醒门框前的两人,这里是佛门清净的圣地,不该有任何污秽之事。 沈澈往前的动作未停,“我被否决抛弃了,那该怎么办?” 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问,阮吟的表情有一瞬的恍惚。 正要开口,肩上一痛。 沈澈抬手抓住了她的肩,用了不小的劲,攥住,在白嫩的皮肤上,硬生生抓出五指的形状。 他镜片之后的眼神更是如一把钝刀,“只能依靠你了是吗,嗯?” 并不是疑问句,不需要阮吟的回答。 第三十章 还愿与八字 诵经的流程复杂,时间太久,已近中午,往生殿那边依旧大门紧闭,只能听到白玫的哭喊夹杂在大师们的诵经声中,尖锐刺耳。 李云山带着张嫂和管家,参与完了他们能参与的所有环节,回到车上休息。 “阮吟要不要一起,去车上喝点水。”李云山问。 “不去了,”阮吟摇摇头,垂眼抽泣了一下,“我去等着妈吧,想再最后陪明辉一程。” 这悲痛的样子,我见犹怜。 大家都知道,今天的法事结束,沈明辉这个人的“灵魂”也将从世界上消失。 李云山叹口气,安慰了一句,“别太伤心了,保重好身体,明辉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你向前看。” “嗯,谢谢李伯。”阮吟又低头抹了抹眼角的泪。 远处的天黑了,乌云将近,似乎预兆着一场大雨。 沈澈被住持叫走,说是要再确定下捐功德的事宜,去了好一会儿不见踪影。 天福寺不大,大殿和几个做法事的偏殿几乎就是整个寺庙的全部。 沈澈肯定不会回车上,那大概率在某个偏殿里。 阮吟沿着石板小道往里走,偏殿门口燃着的高香散出一阵阵香火味。 寺庙内部的岔路错综复杂,尤其还有木鱼和诵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将你笼罩其中,稍微缺少方向感就容易迷失。 走了一段,声音减弱,阮吟在一间更小的偏殿前停下。 和其他地方的香火味不同,这间偏殿木门刚刷过一层清漆,有股很淡的油漆味,和这里的一切似乎格格不入。 门上挂着一把锁,但并未锁上。 此刻的阮吟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会走到这扇门前。 像是上天有某种指引一般,她推开了那扇门。 刷过清漆的木门仍然凹凸不平,阮吟的手指被一根翘起来的木屑划了下。 “嘶……” 她低头看了眼手指,伤口不深,看不到血,但隐隐发痒。 阮吟按了按这道伤口,一抬眼,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跳。 心脏一缩,还没迈出去的脚步,又缩了回来。 偏殿不大,光线也暗,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摇曳着昏黄的光。 一股檀香混着陈年木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长明灯后并排放着两尊牌位,皆是黑底金字。 阮吟跨过台阶,走近了看,左边写着“显考刘公莲位”,右边写着“显妣刘门李氏莲位”。 没有名字,没有生卒年月,干干净净,像两片沉默的碑。 阮吟轻轻地吸了口气。 “干什么呢?” 安静无声的殿内突然传来一个肃冷的男声。 猝不及防,阮吟吓得原地弹开。 一扭头,在逆光的光线刺激下,勉强看清是沈澈后,紧绷的那根神经才松了下来。 原本的防御姿势也随之落下。 “属耗子的?怎么一点脚步声都没有?”她埋怨了一句。 沈澈难得露出不可思议的震动表情,那眼神仿佛是在说,“你怎么有脸说这种话?” 阮吟读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挑眉,理不直但气壮。 沈澈移开眼没看她,往里走,“在寺庙里到处乱跑,一点不怕忌讳?” 听起来是非常不高兴的语气,但很奇怪,按照往日的行事作风,他应该直接把阮吟扔出去,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毫不费力,也毫不留情面,可此刻的沈澈,竟然没有任何赶人走的动作,默许了阮吟站在殿内。 “天福寺这么神圣的地方,处处都可祈福祝祷,我需要忌讳什么?”. 阮吟从不信鬼神之说,自然无所畏惧。 沈澈没再接她的话,径直走到牌位前,把手里的东西很小心地放在前边的桌上。 阮吟这才看清,他拿着两盏油灯,眼里是从未见过的虔诚与柔软。 好不像他。 也是这一瞬,阮吟真正意识到,其实沈澈比她还要小两岁。 或许是长期的精英教育与家庭高压,让他拥有比同龄人更成熟的心智与更强硬的手腕。 可脱下这层壳子,究其根本,沈澈不过还是个25岁的少年。 少年…… 这个词从脑子里蹦出来,阮吟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眯着眼,重新看向侧前方的牌位。 多了两盏油灯,牌位上的金字更加清晰。 刘、李……阮吟在心里默念这两个姓。 正想走过去,一个浑厚沙哑的声音先从门外传来。 “沈施主,功德殿那边,都安排好了。” 阮吟回头,看到门口站着个清瘦温和的僧人,灰色僧袍洗得发白,长得不高,但很有佛性。 “好,谢谢住持,”沈澈朝他点头,“我现在过去。” 住持这才把视线投向阮吟,“这位施主是?” 这座殿内从未有除了沈澈之外的第二个人踏入过,连住持都识分寸地只是站在门口说话,突然出现一个从未见过的女人,他难免惊诧。 沈澈头也不回地走出偏殿,扔下一句,“不用管她。” 不用管就意味着阮吟可以为所欲为。 她跟上沈澈的脚步,去了另一侧的功德殿。 还以为是为沈明辉积功德,到了才发现,这是沈澈在为自己祈福。 似乎还与刚刚的那辆尊牌位有关。 阮吟在一旁看着一连串她看不懂的仪式,不敢贸然打扰。 直到二十多分钟后,仪式结束,住持拿出一个绣着莲花的锦囊,正要递给沈澈,又面露难色。 “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放入红纸不太够,你想好了吗?”住持问。 沈澈似乎有片刻的犹豫,最后还是点头,“既然没有合适的人,就我自己吧。” 住持的眼神越过他,落到站在一米开外的阮吟身上。 “能否冒昧问一下,这位施主的生辰八字是?” 啊? 阮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先看向了沈澈。 沈澈没看她,直接拒绝,“她不合适。” 他的拒绝无效,不到半秒,阮吟立马接话,说出了自己的八字。 住持眼神明显一变,询问沈澈的意见。 沈澈明白他的意思,刚刚的犹豫变成了更深一层的纠结。 “沈施主,八字相合的人可遇不可求,况且这连心祈福锦囊须有两人同时放入,才能起到最大功效,您考虑清楚。” 第三十一章 香囊与点烟 住持的话很清楚,阮吟听懂了。 她主动说,“需要我做什么,我可以配合。” 她的积极带着点不单纯的目的性。 不过住持看不出来,他很清楚沈澈的情况,才更希望阮吟能参与。 这世上不存在真的救世主,可当某个人能拯救你时,就必须抓住。 “需要这位施主在红纸上写几句经文,亲手放入连心祈福锦囊内,为逝者祈福,让其早登极乐。” 住持口中的“逝者”,自然不是沈明辉。 很明显,对沈澈来说,今天来天福寺的真实目的,与沈明辉完全无关。 阮吟早就猜到了这点,在此刻得到了最后的证实。 “我没问题,写什么,来吧。” 她看到了放在油灯旁桌上的红纸,上前就想去拿。 动作迅速又干脆,生怕下一秒会听到沈澈的拒绝。 猜的没错,意料中的拒绝还是到了。 不过不是言语,而是直接的动作。 “等下。”沈澈攥住了阮吟的手腕。 这个举动在他俩之间经常发生,每一次都有不一样的含义,也都会让阮吟心头发热。 就算这会儿在功德殿内,沈澈依旧看到她仰起的脸上带着玩味的淡笑,眼里像是有一道电流,硬生生在严肃的氛围中劈出一道旖旎。 沈澈叹了口气,这时候不适合和她争论。 “去洗手。”他说。 这就是同意了的意思。 “好。”阮吟态度转变极快,立马变身乖巧小女孩,扭头走向角落里的一个金盆。 刚转身又被沈澈拉回来。 他一点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硬生生把阮吟拉到金盆架子前,将那双白皙娇嫩的手按入盆内。 里边的水是早已经准备好的,来自寺庙后山的天然山泉水,传说有极强的净化洗涤的磁场,每次需要做法事前,僧人们都会用它来洗手,确保双手干净、虔诚。 不过,那水很凉。 连沈澈将手放进去时,也感觉被刺激得竖起了汗毛。 可阮吟竟然一声没吭,甚至情绪也没有半点起伏。 这反而让沈澈觉得不安稳,提醒了一句,“很严肃的事,别乱来。” “不会。”阮吟看着那盆水,轻轻抬手,按在了沈澈的手背上。 水很凉,但他的皮肤很热。 “多给我一点信任,我会做得很好的。”她说。 在水里,她握住了那只手。 写字、放红纸、系上祈福锦囊,这些都是准备了很久的流程,阮吟按着住持的安排,做得很顺畅。 最后把两个锦囊放入牌位下的凹槽中后,阮吟明显感觉到沈澈长长地松了口气。 就连住持的表情都松缓了不少,看着沈澈时也有些欣慰,“可以安心了。” 沈澈点头,“谢谢住持,天福寺重塑金身的资金问题,我会在一个月内解决。” 偏殿的那扇门关上,这次重新上了锁。 不知道那根木刺还在不在,阮吟被刺到的皮肤还能感觉到细微的疼痛。 “住持,”阮吟在偏殿后屋叫住了他,直接问,“这个连心祈福锦囊,沈澈等很久了吗?” “是,一直没有等到合适的人,今天是最后的机会,如果还没有,他只能一个人放入红纸。” 阮吟又问:“如果一个人放,会有什么坏处?” 住持沉默不答。 阮吟轻吸了一口气,“我懂了。” 并不会有什么坏处,实际上这个连心祈福锦囊的存在,仅仅是一个符号而已。 阮吟更像是自言自语,“没想到沈澈会信这种虚无的东西。” 话落,住持看过来,“人活在世上,需要为心里那个疙瘩找一个寄托。” 不是非要求什么特殊的意义,寄托住了,才能有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往生殿内的诵经还在继续,倒是好一会儿没再听到白玫的哭嚎。 不知道是被诵经声盖住了,还是她也找到了内心的寄托,不再需要哭声来释放解脱。 飘在远处的乌云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淅淅沥沥的小雨聚在屋檐,连成珠串往下落。 原本就潮湿的石板路愈发湿滑。 阮吟在寺庙外后山的一棵榕树下找到了沈澈。 他只身站在那,任由从枝头落下的雨水滴在自己身上。 “阿澈。”阮吟叫了他一声,走过去。 她的声音一直像是深海中燃起的火苗,清澄又撩人。 一听就知道是她。 沈澈没有应声,也没有回头。 直到阮吟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她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以缩小和沈澈的身高差距。 沈澈察觉到了,依旧未回头,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后问,“想来打听我的事?” “要烟吗?”阮吟答非所问。 沈澈皱眉,这次终于不可避免地扭头看她。 阮吟的发梢上也沾上了雨滴,甚至还有落在睫毛上的。 弧度卷翘的睫毛尖上,沾着晶莹剔透的一点,像一朵刚盛开还带着露水的娇花。 可再往下,她的眼神可一点也不单纯。 沈澈移开眼。 “一个人站在这淋雨多没意思,”阮吟的那盒烟已经拿在了手里,“我刚刚问过住持,后山这片地不禁烟,可以抽。” 她一向不管沈澈同不同意回不回应,自己做了痛快就好。 所以,从烟盒里拿出一支烟,踮脚,直接递到沈澈嘴边。 这强行的举动,让沈澈眉间多了一丝明显的烦躁。 他今天情绪不佳,不想和阮吟多纠缠,哪怕是拒绝的话,都觉得太耗费精力。 阮吟真是抓住了这一点,得寸进尺。 “别动。”她按住沈澈的手臂,把那只烟塞进他的口中。 阮吟那认真的神情和动作,像是在做一件严肃又神圣的事。 沈澈真是气笑了,终于松了口不再拒绝,“火。” 阮吟不急,慢悠悠地又抽出一支烟衔在唇间。 打火机的滚轮滑过,火苗舔上烟头,她吸了一口,让那点猩红明明灭灭地亮起来。 然后踮起脚,凑近沈澈,两支烟的烟尖轻轻抵在一处,她唇间那一点火光渡了过去。 咫尺之间,她的呼吸拂过他的下巴,烟草的气息缠绕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沈澈捏住她那张俏丽的脸,烟雾缭绕中,他的眼神晦暗不明,“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第三十二章 拌嘴与理解 每一次和沈澈有更深的接触,对他的好奇便会更浓几分。 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阮吟对他并非简单的想要为自己找一个可以合作的靠山,也不单纯是见色起意。 她多了一层更深的探究欲。 所以,当沈澈主动提起时,阮吟便直言,“偏殿里那两尊牌位,是你父母的?” 沈澈捏着她下巴的手松开,转去拿下了衔在嘴角的烟。 “嗯。”他的声音很沉。 阮吟眼睛微微睁大,“原来你姓刘。” “不,”沈澈摇摇头,“我姓李。” 啊…… 阮吟的脑子有了一瞬间的混沌。 这次沈澈解答得很快,不过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的父母是青梅竹马,非常恩爱,母亲怀孕时身体不好受了不小的罪,生产时又难产大出血,父亲心疼她,我一出生,就让我跟着母亲姓李。” 所以在初进福利院时,沈澈姓“李”。 阮吟脑子里回想着那日在福利院里的经历,懊恼自己真是太蠢,明明已经悄悄翻到了福利院近三十年来的名册,却一心去找二十五年前那个“沈澈”的名字。 完全忘记了,“沈澈”是进入沈家后才改的名。 阮吟正在走神,忽然又听见沈澈说,“恩爱之人注定不能长久,幸福总是短暂得只能怀念。” 阮吟还在想福利院的事,在心里计算着,沈澈只拥有过三年的家庭生活,在还不完全记事的年纪就进了福利院,然后被沈家领养。 他的原生家庭一定非富即贵,否则势利的沈家一家不会一眼就看中他们的孩子。 种种思绪在脑海中交织,阮吟的回应显得很敷衍,“老天爷就是爱开玩笑……” “不,”沈澈直截了当打断她,那只烟被他在手心狠狠掐灭,他扭头看过来,“这是人祸。” 阮吟心口颤了下,想到了什么,垂下的那只手无意识蜷缩,被烟头烫了下,嘶……她被烫得直接松了手。 烟头掉落在地,脚边正好是一丛长得正茂密的野草。 沈澈低头瞥了一眼,无奈道,“住持同意你来后山抽烟,可没允许你把他的寺庙给点燃了,加香火不是这么加的。” 阮吟弯腰正要去捡烟头,沈澈比她动作更快,先捡了起来,和自己手里的那一支未燃尽的一起,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天福寺是川州最清净虔诚的寺庙,毁在你手里不值当。” 阮吟不理他的揶揄,跟上去,接着刚刚的话题,“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当然,”沈澈声音极其散漫,“我常年在天福寺祈福,当然知道这里有多清净,和其他那些大肆敛财的黑心寺庙不一样。” ? 什么跟什么啊? 阮吟皱眉,“我是问你为什么说是人祸而非天灾,你知道了什么?” 沈澈站定转身,盯着她的脸看了几秒,“你信我?” 他今天的问题为什么都问得如此突兀又奇怪。 阮吟当然是信的,但听他这怪异的语气,便反问道:“你很在乎我信不信你?” 两秒后,沈澈移开眼,耸了耸肩,嘴唇抿成一条线后又扯开,“你信不信,与我无关。” 说完,他往天福寺的方向走。 绵绵细雨已经停了,脚下的野草上还挂着水珠,踩下去,踩了一脚泥泞。 阮吟跟上他的脚步,“男人太小心眼,一点都不可爱。” 沈澈从来没想过会有人用“可爱”两个字形容他。 诡异,真的很诡异。 他脚步放慢了些,“今天的事,谢谢你。” 指的是那个祈福锦囊。 阮吟提高音量:“帮了这么大的忙,只用言语上的感谢实在不太有诚意。” 她想要什么显而易见,全都写在脸上,从不遮掩。 沈澈也很干脆,脚步不停,连下了几节台阶,就快要走到天福寺的后门处。 “抱歉,你想要的,我给不了。” 跟在后边的阮吟突然笑了起来。 声音不算大,但在这空旷的后山,还是显得突兀。 沈澈的脚步总算停了下来。 阮吟越过他,面对面站在他跟前,抬头,“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不等沈澈做反应,阮吟的手已经搭上了他胸前的那颗外套扣子。 “以身相许……不难的……” 四周安静了几秒,又有新一轮诵经声响起。 这次是另一种经文,祈求平安。 沈澈冷着脸,攥住阮吟的手腕,往后推。 男人的力道很大,阮吟节节败退,退到了一棵树下,后背抵在树干上。 “后山种着花,住持随时可能出来浇水,你想在这做什么吗?嗯?” 和他脸上的冷漠表情不同,沈澈这句话里,带着一种不一样的火热。 虽然看得出来有多刻意。 是在当着阮吟的面,赤裸裸的演戏。 阮吟丝毫不示弱,“这才刺激,不是吗?” 表面看来,她比沈澈还要大胆。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这话的时候,整颗心都在微微颤动着。 对一切未知的不确定,比这件事本身还要刺激。 片刻后,沈澈还是松了手,退回去,“今天是我爸妈去世22年的忌日。” 这一句,让阮吟刚刚颤动的心,瞬间不跳了。 今天竟然是忌日? 这样巧吗。 怪不得感觉沈澈这一天的情绪中一直弥漫着浅浅的低落。 阮吟懂了,“所以你故意把沈明辉的超度安排在天福寺,是在假公济私?” 听到这话,沈澈眉眼间有种明显的嫌弃,“这话也太给他贴金了。” 阮吟敏锐察觉到什么,眯起眼,“你该不会在经文里做了什么手脚吧?” “啧。”沈澈拧眉。 “真的啊?”阮吟吸了口气,故作夸张,“那些经文是诅咒而非祈福,你想让沈明辉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猜测的话大胆又直接,沈澈短暂地停顿了一下:“我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他永世不得超生,不至于用这么自欺欺人的手段。” 阮吟问:“所以你真有类似的想法?” 这次换作她下套让沈澈往里跳。 不过沈澈比保险柜还难撬开的嘴,哪有这么容易套出话来。 他扭头就走,“葬礼和超度日都是我一手操办,外边的人谁不感叹有我这个弟弟,是沈明辉之幸。” 阮吟跟上,“外边的人感叹有什么用,沈明辉都去世一个月了,遗嘱还没有公布,你这个弟弟不怕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三十三章 执着与放下 最后一节台阶太陡峭,沈澈一双长腿随意一迈就能安全着陆。 阮吟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下,自然没发现脚下突然的变化。 踩下去的那一脚没有踩实,崴了下,她立马伸手往前试图抓一个借力的支点。 这一抓,抓到了沈澈腰上。 那件塞进裤腰里一丝不苟的衬衫,被阮吟整个扯了出来。 沈澈低头瞥了一眼,挑眉。 “抱歉,我没站稳。” 阮吟嘴上的道歉又快又自然,但手上却一点没有要松开的意思。 抓着沈澈的衬衫不放,甚至还要往下滑,要碰到他腰带的趋势。 沈澈站着没动,等着看她究竟还想做什么。 阮吟每次的行为都挺出人意料,比如此刻。 以为她真要在天福寺外胆大包天时,她突然正经起来。 手指还攥着衬衫一角,表情已经恢复正经严肃。 “其实今天能帮到你,我挺开心的。”她说。 见沈澈眉心又拧了下,阮吟笑着说,“是很纯粹的助人为乐的满足感,不是要向你讨要什么,你别把我想得这么坏。” 软若无骨的指尖在沈澈胸前轻绕了一圈。 不坏吗? 楚楚动人的眼神看起来是挺纯洁无害。 沈澈抓着她的指尖把这只越来越放肆的手推开,接着低头弹了弹衬衫上沾上的指印。 “吴青那边我帮你解决。”他说。 虽然这也是一种对阮吟有利的感谢方式,但她最想要的明明不是这个。 正想再开口,沈澈拒绝的手已经伸了过来,虚空捂住阮吟的嘴。 “其余的,免谈。” 阮吟不甘示弱,“‘其余的’是什么?以身相许,还是遗嘱?” “都免谈。” 呵。 阮吟轻哼一声,“都说了能帮到你我很开心,我又不完全是想要得到什么好处。” 顿了顿,她声音低下去,“其实今天对我而言也是个很特别的日子。” 沈澈朝她看过来。 阮吟吁了口气,抬头,像是下了点决心才能面对这件事。 “今天是我父母坐牢整一年的日子。” 沈澈眼底的情绪略有波动。 当然被阮吟及时捕捉到了。 她更加确定,想要让冰山融化,并非天方夜谭。 “像听我的故事吗?”阮吟问。 不拒绝便是同意。 沈澈还没表态,阮吟先踮脚凑过来。 凑到他的耳边,用一贯的勾人声线,娇声说了三个字,“骗你的。” …… 沈澈还愣在原地,阮吟已经转身先走了。 这次她下台阶的脚步更快,朝着后边阴沉着脸的沈澈挥了挥手。 还传来一阵听起来像是嘲笑的笑声。 …… 行,她真行。 沈澈松开了那颗让自己觉得烦闷的衬衫纽扣。 他当然不会知道,走下最后一节台阶时,阮吟低了低头,极快的、不动声色的,抹掉了眼角的一滴泪。 这是她人生中最大的伤痛,怎么会轻易拿来开玩笑。 爸妈确实已经坐牢一年多了,一年前的今天,她在沈明辉的陪伴下,第一次去探监,也是最后一次见到这对至亲。 匆匆和爸妈见了一面,爸爸只说了一句话,“吟吟,要相信爸妈,要查明真相,我们一家一定还有团圆的那天。” 当时的沈明辉,紧紧握住了阮吟的手。 谁曾想,说要和阮吟并肩,帮她查明真相的人,在一年后的今天,已是阴阳相隔。 而那些所谓的“证据”,根本没有半点头绪。 阮吟还能依靠谁呢? 沈澈。 她只有沈澈了。 眼看着阮吟已经走回天福寺门口,台阶之上的沈澈还站在那里。 回想了一下那两枚祈福锦囊,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本来是二十年忌日就该放入牌位下的东西,正是因为迟迟找不到那个八字相合之人,才一直耽搁着。 别说找八字相合的人,沈澈身边连亲近一点的普通女人都没有。 “其实,只要心足够虔诚,不一定非要……”住持这么劝过好几次。 “再等等吧。”沈澈的回答也始终如一。 今年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还不行,住持会换一种方式为沈澈父母祈福。 住持的本意是想让沈澈早日放下,不要因为过于执着,让自己一直困于其中。 两人都没有想到,那个八字相合之人,竟然真的出现了。 五分钟后,沈澈回到了寺庙门口。 阮吟已经在那站了好一会儿,没进去。 “又在琢磨什么坏事。”沈澈的声音从头顶悠悠飘下来。 “他们走了?”阮吟朝着停车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停车场里只有沈澈那辆车孤零零停在那,车门紧闭着,连司机都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去。 “往生殿安静了,法事结束了吧。”沈澈说。 “所以,他们就走了?”阮吟觉得好笑,也觉得蹊跷。 这时,有人推开寺庙的门走出来。 正是带着白玫去往生殿做法事的那个僧人。 看到门外站着的阮吟和沈澈,他先惊讶了一下,接着朝他俩点头,“沈施主的亡魂已经超度,两位可以安心。” 谁管他的亡魂怎么样,阮吟只问自己感兴趣的事,“他们呢?已经走了?” 僧人想了会儿才明白她的意思,“沈家亲属已经离开了,说是有点急事要先回去处理。” “明白,谢谢。” 阮吟朝僧人点头,算是回应。 等他离开后,才转身朝沈澈耸耸肩,意味深长地笑道,“怎么办,我们俩好像一起被抛弃了。” 日光渐渐偏西,这一场法事,持续了大半天。 沈澈回头看了一眼天福寺的大门。 清净的庙宇连香火的味道闻起来都很纯粹。 沈澈心里的疙瘩有没有解开不知道,但或许今天以后,他可以多睡几个好觉。 “走吧,回去了。”他收回视线,迈步朝停车场走。 “这就要回去了?” “再不回去,不怕沈氏集团姓了‘白’?” “所以你真的知道遗嘱的内容吧?”阮吟快走了两步。 “嗯,我当然知道,”沈澈半真半假地说着,打开车门,“看你拿出多大的诚意来做交换。” “我还不够诚意?你想要什么我都能……” 阮吟跟到了驾驶座门前,被沈澈拦了下,示意她去对面。 “上车。” 第三十四章 失控与刹车 来的时候有司机,两人坐后座。 现在回去,沈澈变成了司机,阮吟坐在了副驾上。 这辆车本来就是沈澈的,他再开回去也是轻车熟路。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更顺畅,尤其夕阳西下,山路两旁的树木被拉出长长的倒影。 阮吟偏头看了会儿,笑了起来,“你说,你妈是不是故意的。” 沈澈面无表情开着车,“她这人心思本来就多,今天受了点刺激,就更是捉摸不透。” 说完这一句,他反应过来什么,余光瞥了阮吟一眼,“沈明辉七七刚过,就不认白玫当妈了?” 阮吟笑得开心,眼底的情绪一贯的没有半点波动,“她从来没把我当女儿看过,礼尚往来罢了。” 她朝沈澈看过去,本来已经到嘴边的话,在看到他的侧脸时,突然咽了回去。 有一道夕阳从车窗外照进来,把沈澈的侧脸映照得愈发立体。 尤其眉骨之下的那一片阴影,深不见底。 阮吟突然发现,沈澈的耳垂也非常好看。 不大不小,很圆润,她忍不住想,要是一口咬住,会是怎么样的触感。 会不会让沈澈动情。 车子经过一个发夹弯道,车轮碾过一连串凹凸不平的石子,剧烈颠簸了几下。 阮吟回神:“我和沈家彻底没有关系明明是好事,你不需要再有任何顾虑。” 沈澈淡声反问:“我顾虑什么?” 阮吟收回视线,不答。 她沉默,沈澈反而吸气,胸腔里被烦闷的空气占满,“只要你还在沈家一天,不管白玫承不承认,你都是我的嫂子。” “你希望我们是这种关系?” “当然,”沈澈毫不避讳,“你是我的嫂子,就得听从沈明辉的遗嘱,干涉不到我的利益。” “还以为你多么清新脱俗,原来也在觊觎沈氏的财产?” 即将经过第二个发夹弯,沈澈提前减速,踩下油门。 阮吟并未发现沈澈的脸色略有变化,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暗暗加了点力道。 半分钟后,沈澈说:“什么叫觊觎?这些本来就是我该得的东西。” 哥哥死了,留下的财产本就该属于弟弟。 天经地义。 “啧,”阮吟一边咂嘴一边摇头,“要想跨越‘血缘’这一层,拿到你该得的东西,恐怕很难哟,我看你妈已经在防着你了。” 沈澈脸色沉了沉,不是对阮吟,是对手里的方向盘。 阮吟接着说:“今天白玫故意带着他们先离开,把我们俩单独留在天福寺,她心里的小九九再明显不过。” 聪明如沈澈,他不可能想不到这一层。 阮吟想和他讨论讨论,来确定自己的猜测。 可沈澈迟迟不接话,似乎并不想聊这个话题。 她只能先把自己的想法抛出来,“白玫想抓住我们俩有点什么的证据,来污蔑抹黑你,再联合其他股东落井下石,说你是个觊觎嫂子,不堪大用的男人,说我水性杨花不守妇道,借此一箭双雕,一网打尽。” “以你对你妈的了解,她是不是——” 啊…… 阮吟第二句话还没说完,车身剧烈地耸动了好几下,她被惯性甩得没坐稳,手肘重重磕在了车门把手上。 嘶……阮吟疼得吸气,扭头恼怒道,“你这是想杀人灭口毁尸灭迹来向你妈投名状,证明自己的清白?” 手肘撞得疼也不耽误她嘴上不饶人。 沈澈依旧没有表情,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目视着前方。 阮吟这才发觉不对劲,他简直是在飙车。 车子以不正常的速度在下坡山路上疾驰,每一个转弯都压着线,稍微歪掉几厘米就会掉下山崖。 阮吟心脏剧烈跳动,看着沈澈。 沈澈语气平静地通知她,“车子被人动过手脚,刹车失灵了。” …… 阮吟心脏漏跳了一拍,随即更快速跳起来。 “原来白玫不是想‘捉奸’,是想更直接地让我俩同归于尽。” 车速太快,窗外流动的空气被卷出一阵阵呼啸的风。 炸得阮吟耳膜发疼。 她蒙住右边的耳朵,侧身朝沈澈这边靠过来些。 “我们要是真从山崖下掉下去,算不算是殉情?听起来好像挺不错。” …… 沈澈顿时无语。 几秒后才把那口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无奈的气喘匀。 第三个弯马上就到。 “坐好。”沈澈扔过来这一句,方向盘猛地往左打。 风的呼啸声更大了。 刹车失灵没法减速,下坡路的车速只会越来越快,每一次打方向都是一种挑战,稍微不注意,整辆车都会失控。 阮吟扯了扯安全带,微微起身,朝窗外探头。 一个危险的举动,把沈澈也吓了一跳。 “喂,你坐好!” “这边还有大概半米的距离,方向角度不用太大,能过去。” 为了不让风声盖住自己的声音,阮吟提高了音量。 整个脑袋都伸了出去,她在帮沈澈看路况。 不,应该说也是帮自己。 总不能真的如了白玫的愿。 “殉情”听起来是很美好,死在灰扑扑的山路上,画面可就没那么好看了。 沈澈顾不上劝她小心,只能先专注在眼前的路上。 车轮扫过的砂砾被吹起,哗哗啦啦打在车门上。 动静吓人。 阮吟脑袋还往外伸,“我记得下边还有三个弯,而且一个比一个大,按现在的车速,我们……” 她上半身抵在车门上,借力稳住身子,回过头来问沈澈,“你有什么好办法?” 沈澈紧紧抓着方向盘,丝毫不敢松懈。 “按现在的车速冲下去,最后一个弯道,必定会失控。” “那……” 沈澈眉心蹙起。 威胁到生命的事他没少遇到,以前总能找到化解的办法,原因只有一个——豁得出去。 沈澈其实一直是个把生死看得很淡的人,这条命要是真没了,也意味着一种解脱。 可今天不一样。 他不再是一个人。 自己可以解脱,但不能带着阮吟一起死。 “我们需要在到达山脚的最后一个弯道前,离开车子。”沈澈语气很稳。 离开?什么意思? 阮吟难以置信地吸了口气,“跳车?” “对,跳车。” 第三十五章 保护与亲吻 “听你这语气,是觉得跳车和开窗透气一样简单?”阮吟想骂人。 沈澈声音稳得听不出半点波澜,和他的车技一样。 “如果你有更好的办法,我洗耳恭听。” 阮吟一次次吸气,喘匀,最后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去哪跳?” 沈澈问:“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千钧一发的时刻,他还不忘揶揄阮吟两句。 “是呀是呀,”阮吟手抓着门把手稳住身子,“现在我的生命完全掌握在你的手里,你让我做什么我都得听令,怎么办呢,澈哥。” 阮吟示弱时,比大丈夫还能屈能伸。 她每次的低头,都是布下一张温柔的网,等你稍不注意掉进去后,将你层层笼住。 正是关键时候,沈澈的电话突然响了。 连接着车子中控的蓝牙,阮吟看到那块屏幕上跳动着三个字:齐归舟。 这名字有些熟悉。 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阮吟想到岳以温曾经说过,沈澈有个好兄弟,正在追一个女孩,想要阮吟工作室一瓶获过奖的限定香水。 原来是他…… 阮吟竖着耳朵听这通电话。 车子正在失控的边缘,沈澈不敢分心,没法把手机蓝牙调回去,只能就这样将就着接起来。 那头齐归舟的声音在车厢内被放大:“阿澈,我妹妹放假回来了,什么时候来家里吃饭,她有一幅画得了奖,想给你看看呢,要不就这周……” 声音断在了这里,沈澈不留情面,直接挂断。 “有女孩子约你?”阮吟问。 “坐好。”沈澈平静地说出这两个字,是通知,不是提醒,完全不等阮吟真的坐好。 刚刚阮吟为了和他说话,身子是侧着的,还没坐回去,车子又转过一个急弯,她第二次砸在了车门上。 沈澈懒得多费口舌:“快到了,待会儿按我说的做。” 他知道阮吟不会拒绝,但一定会借着这个来提条件。 所以,紧接着补了一句:“想不想活命你自己看着办,不听也没事,你死了,我更清净。” 好,好一个沈澈。 阮吟没有半点被威胁的恼意,反而莞尔,“当然想活,只有和你殉情,我才能死,连心祈福锦囊都放在一起了,证明将来我俩的骨灰都得放在同一个骨灰盒里。” 她真是一点不怕忌讳。 山脚的路比山上还要难走,树木杂草越来越少,荒芜又荒凉,又因为最近阴雨连绵,漫天沙尘都变成了脚下松软的泥土,还好,给车轮增加了不小的阻力,有利于从物理上降低车速。 在心里估算了一下位置,沈澈把车子完全靠到最后的车道。 “待会儿从你那边跳,在车子冲下悬崖的瞬间跳下去,不能有半点犹豫,明白吗?” 这哪是不能犹豫,是没有半点容错,一秒的误差,就是生与死的差别。 沈澈知道这有多难,哪怕只有他自己,也无法确定一定能百分百成功。 更何况要两个人一起跳。 如果阮吟不敢…… 正想说点什么安慰,或者劝劝她。 阮吟先开口,点头,“好,听你的。” 她难道这么听话。 沈澈:“嗯。” 阮吟似乎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还有心思说些有的没的:“我早说了,我信你。” 是否出自真心,在此刻已经不重要。 “那就听我的。” 沈澈重复了一次这句话,刚刚降下来的车速,突然又快起来。 经过倒数第二车弯道,车子漂移甩尾,车轮硬生生被摩擦出难闻的胶皮气味,浓烈得像是随时会着火。 “准备,开门。”沈澈盯着前方的路,车头已经偏向山崖。 啪嗒,阮吟打开了车门。 门外的风沙从那道缝隙中挤压着冲进来,车身歪歪斜斜,冲出了山崖。 与此同时,沈澈放开了握着方向盘的手,朝阮吟这边转过来,抓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外推。 他的力道大得惊人,阮吟感觉自己胳膊上的骨头都快被捏碎了。 “跳!”沈澈提高音量,喊出这个字。 两人齐齐地扑向山崖下。 阮吟感觉自己在空中转了好几个圈,才落下去。 做好了会有剧烈撞击的准备,可她撞入的,是个比想象中柔软不少的…… 风沙太大了,阮吟被眯得睁不开眼。 在山崖上滚了好几圈,身上的衣服被七零八落的树枝扯出好几道口子。 沈澈一直观察着周围的环境,直到看到一棵半高的歪脖子树。 就是这里了。 他腾出一只手,在快速滑下的惯性中,抓住那棵树的枝干,稳住自己的身体,和怀里的人。 终于停了下来。 耳边呼吸的风声刮在身上,漫无边际的刺痛。 沈澈心跳得很快,和拥在怀里的那颗心同频共振。 周围好几次巨响,怀里的人没有半点反应。 “还好吗?”沈澈问。 没得到回应,他抽出一只手来,安抚似的拂过怀里人的后背,一开口,是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温柔,“没事了。” 又过了好久,才听到一声极低的“嗯”。 听不出更具体的状态,对沈澈而言,已足够做一颗定心丸。 他不催促,给足时间,让女人自己缓过来。 天色渐暗,刚刚还只是昏黄的夕阳,此刻已经染上一层墨色。 阮吟呼吸慢慢稳定,只觉得四肢又麻又痛,无法分辨到底有没有受伤,或者已经断了? 她发现自己正靠在沈澈怀里,后腰被他的手紧紧箍住,完全把人箍在他的掌控范围内。 “有烟吗?”阮吟抬头问。 什么? 沈澈垂眼看着斜靠在怀里的女人,脸色难免苍白,那双紧抿的唇瓣却依旧饱满红润。 她的脸上毫无劫后余生的欣喜,全是意料之中的冷静。 “烟在车上,”沈澈回头看了一眼,低矮的树丛成了绝佳的掩护,什么都没看到,“大概和那辆车一起葬身山崖了。” 阮吟咬了咬下唇,她好想抽烟。 “那怎么办?”她问。 沈澈浓烈的视线垂下来,笼住她,声音沙哑,“你想怎么办。” 阮吟仰头看向他,视线交织,晦暗不明。 她抬手伸过去,没有去勾他的脖子,而是捏住了他的耳垂。 接着往前探身,吻上他的唇。 刚刚所有的恐惧担忧、惊险刺激、疼痛与重生,都融在这个吻里。 第三十六章 娇花与惊讶 或许是吊桥效应,又或者是捡回一条命之后急于通过一些新的刺激来发泄。 沈澈没有推开阮吟,甚至更加主动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齿相缠,轻吮撕咬。 阮吟柔软灵活的舌尖,试图打开沈澈的最后一层防备,往更深处钻。 就在这时,沈澈扣着阮吟的后脑勺,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阮吟喘息渐浓,对沈澈口腔里那点残留的烟味恋恋不舍。 以她的大胆,根本不需要用什么特殊手段来安慰或是转移注意力。 分明是想借此占沈澈的便宜。 沈澈叹了口气,放开了怀里的女人,活动了一下四肢,确认只是皮外伤。 接着拿起一直握在手里的手机,拨了一通电话。 “小五,我在你手机上发了个定位,你现在开车过来,带上干净的水和毛巾,再带点消毒酒精和碘酒,不要声张,不要被人发现。” 小五自然是无条件听从,“好,马上过来。” 他跟着沈澈这些年,处理过的事大大小小上百件,从来不会多问什么。 今天一听就知道沈澈是遇到麻烦了,去往那个地址前,先联系了沈氏集团的秘书。 “沈总临时接到合作对象的邀约,要出差两天,这次的谈判很重要,需要保密,咱们自己清楚就行,其他人问起沈总的行踪,就说不知道,懂了吗?” 做完准备工作,小五立马准备好东西,开车赶往郊外。 另外那边,听到沈澈打完电话,阮吟问,“你不怕这样会吓到小五?” 她也挪动了下身子。虽然刚刚跳车后被沈澈护在怀中,避免了较大的伤害,但她那细腻嫩肉、连手指头轻轻按过都会发红的皮肤,哪里经得起石子树枝的剐蹭。 裤腿被扯破了一块,露出的那截皮肉,有几道猩红的伤口。 “小五见多识广,这点小事还吓不到他。” 沈澈说完这句,抓住阮吟的脚踝,把她往自己这边拉,更清楚地观察着她的伤。 他又问,“还伤到了哪?” 阮吟缩了缩脚,“没事了。” 是疼的,浑身都疼,说不上来到底哪里更疼。 但也还好,没到不可忍受的地步。 话虽如此,沈澈还是看到阮吟的手掌上,横七竖八好几道擦伤。 他皱眉,“老实抱住我就没事了,非要逞什么强。” 在泥土草丛中滚落时,阮吟好几次想要停下来,比沈澈更早寻找可以借力的树枝。 这才弄得一手伤。 阮吟没辩解,眼神很淡地落在手心的伤口上。 她竟然没有以此为借口示弱撒娇,抑或是和沈澈谈交换条件。 好不像她,但这也才是她。 沈澈莫名烦躁。 他一向讨厌过于娇嫩的花,不喜欢照顾弱小。 没想到遇到不需要照顾的,带刺的茉莉,一样会让人不爽。 沈澈扯下领带,这是他身上唯一没有被树枝砂砾刮坏的一块完整的布料。 “手给我。”他朝阮吟伸手。 “我没事,”阮吟半坐在潮湿的草里,往后撤身,“你要是真觉得对不起我,那不如……” 终于开始谈条件,这才算是从刚刚发懵的状态中活过来了。 “拿来。”沈澈不由分说,把她的手拉过来。 他用那条还算干净的领带,紧紧裹住阮吟那只划伤严重的手。 “刹车失灵没死,跳山崖没死,要是因为受伤失血过多死了,多不值。” 沈澈手法熟练,三下五除二就裹好了阮吟的手,那造型看上去像是刻意设计过似的。 阮吟转了转手腕,很轻地笑了下。 “还能笑得出来?”沈澈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圈,“别的地方呢,有更严重的地方及时说,起码在小五到这里之前,你得活着。” 顿了顿,他像是为自己解释,“这一整条路都没有监控,你要是死了,我洗不清罪名。” 阮吟没回应这句,又看了眼手掌上被绑出花的领带。 很眼熟,她记得,这是沈澈自己设计的那条。 沈氏集团做的是珠宝饰品,并没有服装生产这条线,不过沈澈和好多个合作方都有密切的往来,他身上不少配饰都出自自己的设计。 “你很有设计的天赋,”阮吟说,“沈家是不是也有让你接班的意思。” 光有天赋没用,还需要后期的学习培训跟得上,才能具备现在的能力。 沈澈五岁就到了沈家,这二十年来,沈家一定没少在他身上花心思。 沈澈摇摇头:“沈家的意思,只是希望我能辅佐沈明辉,让他手里多一些筹码。” 弟弟……筹码…… 把这些事联系起来,阮吟似乎能理解白玫的想法。 她心思深沉,手段复杂多变且不合常理。 既想让亲儿子成为沈氏集团真正的掌门人,怕他孤军奋战势单力薄,又担心如果再有一个孩子,会分走沈明辉的权势。 那么,收养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便是最稳妥的选择。 白玫为沈明辉挑了一把最锋利的刀,她似乎没想到,这把刀能灭了敌人,也能刺向自己。 阮吟很轻的一声叹气被沈澈看了去,他嘴角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嘲,“别露出这种怜悯的表情,我不需要。” 是啊,他不需要。 他已经往前走了百分之九十九,只差百分之一就能到达终点。 两人的处境,其实很像。 阮吟抬眼看他,“你现在需要沈明辉的遗嘱,来让自己的位置更加名正言顺。” 沈澈不上她的贼船,“不管他的遗嘱是什么,都不会影响我的名正言顺。” 阮吟保持一个半坐的姿势太久,腿麻了。 她彻底换了一边坐下,用剩下那只还算健全灵活的手,揉了揉发麻的腿。 过了会儿才开口,“你妈手里拥有沈氏集团百分之十的股份,你哥和你各自百分之八,如果沈明辉把他的股份给了白玫,她就将拥有绝对的话语权,压制着你,但如果他的股份给了我……” 阮吟脸上莞尔的淡笑,和眼下的狼狈形象格格不入。 “你仍然有和白玫竞争的空间,所以,你在沈氏集团能走到哪一步,取决于沈明辉有多爱我。” 分析完这些现状,她不忘问一句,“你这么了解你哥,不如猜猜看,他到底有多爱我。” 第三十七章 受伤与自救 有多爱? 这件事,沈澈不想回忆。 事实上,在好多个无法入眠的深夜,他脑子里的画面一次次慢速播放着。 沈明辉第一次带阮吟回家,第一次留宿,第一次同一间房,第一次…… 沈澈甚至在那间总裁办公室里,见到阮吟进去呆了足足两个小时,再出来时,米色长裙换成了黑色裤子。 这一年来,好多碎片,沈澈都不愿细想。 大概是今天真的受伤了,脑袋不是太清楚,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稍有松动。 沈澈哑着嗓子问了句:“那你呢?” “我?”阮吟没明白他的意思。 被架住,沈澈只能接着问,“你爱他吗?” 啊? 沈明辉吗? 从来没有人问过阮吟这个问题。 事实上,连沈明辉自己都不是很在意。 爱情是多么虚无缥缈的东西,两个人在一起,有没有爱并非最要紧的事。 沈明辉只需要阮吟能心甘情愿留在自己身边,爱不爱他,根本不重要。 阮吟也没想过这个。 她要的,是香水配方,是自己的工作室。 正要开口,沈澈已经准备起身,“不用回答,你们夫妻间的事,与我无关。” 所有情绪归于平淡,他周身的气场,比暗下来的夜还要凉。 阮吟跟着起身,但受伤的腿不那么灵活,在身体快要倒下时,连忙伸手去扶旁边那棵树。 身子是稳住了,但那只伤了的手过于用力,伤口被二次扯开,深色的领带上,晕出一片暗色的血迹。 光是这么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 可阮吟脸上并没有太大的表情,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抬手,用牙齿咬住领带打结的一角,把这个结打得更牢实。 这个动作只会让血迹渗出得更多。 “哎呀……”阮吟抬眼看向沈澈,“抱歉,你这条领带恐怕用不了了,等回去之后,我还你一条。” 沈澈沉沉地叹了口气,让人看不懂是因为阮吟,还是因为这条报废的领带。 倒是阮吟从他眼里看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纠结。 阮吟问:“你晕血?” 沈澈没有回答,一秒后,神色恢复如常。 夜色彻底暗了,阮吟看不清此刻沈澈的眼神,无法分辨他的情绪。 这时候,一直寂静无声也无光的山路上,突然射下一道光。 是车前灯的光。 沈澈抬头看了一眼,问阮吟,“还能走吗?” 阮吟扶着旁边的树干,摇头,“大概是不行了。” “撑一下,小五的车到了,但他肯定下不来,我们需要爬上去。” 阮吟觉得好笑,“你自己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如果这山崖那么容易爬,我们也不会伤得这么严重,现在走平路都勉强,还让我爬山?那我还是在这等着叫救援好了。” 说着,她摸了摸衣服口袋—— 脑袋懵了一瞬。 今天这衣服,根本没有口袋。 阮吟的所有随身物品,钱包、粉饼、口红、钥匙,还有手机,都装在包里,放在车上。 大概和那辆车一起葬身山崖了。 没有手机,怎么叫救援?恐怕只能等尸体发臭后被人发现。 她一抬眼,看到沈澈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 等她低头。 “真的爬不了,”阮吟左右活动了下双腿,向沈澈展示自己的伤肢,“腿伤了,手也没法用力,怎么爬?” 沈澈手机响了。 小五打来的:“澈哥,我到了,怎么没看到车也没看到人,你在哪?” 沈澈余光瞥了阮吟一眼,“车掉下山崖了,我们跟着摔了下来,在半山腰的杂草丛里。” …… 那头足足沉默了半分钟,急促的呼吸声通过手机听筒传过来。 沈澈揉了揉耳垂。 他不着急也不解释,等着小五自己消化。 小五知道沈澈是遇到麻烦了,但以为只是车子抛锚或者简单的车祸。 哪能想到情况这么严重,车和人都掉下山崖,那还能活命吗? 该不会现在自己在和鬼魂对话吧。 不应当不应当。 澈哥福大命大,能力滔天。 小五愣愣地问了句,“那我马上叫吊车过来!” 阮吟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头听到了,声音比刚刚还要愣,“澈哥……吟姐也和你在一起?” 阮吟的音色太有辨识度,虽然小五和她的接触并不算多,还是第一时间听出来了。 他俩本来就待在一起,不是什么秘密。 阮吟凑近手机,对小五说,“那你得找个大一点的吊车,不然怎么能吊得住澈哥。” “啊……啊……噢……”小五的脑子是彻底转不过弯来了。 沈澈按着阮吟的额头,把她往后推,不让她再插话。 “我已经看到车灯了,你停车的位置没错,就在车上等着,我们自己上来。” 再和小五废话没有意义,只会耽误时间。 沈澈收起手机,又看了阮吟一眼,走到她身边,背过身去,“上来。” 这两个字说得,比他挺直的腰板还要硬。 阮吟装听不懂,“什么?上哪去?” 沈澈当然知道她是装的,但想不到更好的办法对付她。 总不能真的把受伤的人扔在这,他确实做不出来,连恐吓一下都做不到。 最后只能妥协,“我背你上去。” 阮吟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你要背我啊?可以吗?要不换成抱?我更想被你抱着。” ……沈澈深吸了一口气。 阮吟笑了起来,扶着他的肩往下按了按,“弯腰,你这样我上不去。” 沈澈只能弯下腰,让阮吟顺利攀上他的后背。 好烫,好硬。 这是阮吟的第一感觉。 知道沈澈的肌肉练得非常好,却没想到他的后背比胸膛还要坚实。 尤其此刻正微微发力,像一张被缓缓拉满的弓,每一寸肌理都绷出凌厉的弧度。 阮吟的呼吸顿了顿,伸手环上他的腰,借力保持自己的平衡。 然后整个人靠上去,紧贴着他。 刚走没两步,感觉到沈澈整个人紧绷得厉害。 一开始以为是背着人爬山不容易,又想到他或许伤得也不轻,正在强撑着。 直到往上爬了一截,阮吟突然明白过来。 她动了动身子,环着沈澈腰部的手掌打开,整个贴上了他的前胸。 一瞬间,沈澈身子颤了颤。 阮吟甚至能听到他越来越剧烈的心跳声。 啊?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座冰山吗? “你以前没碰过女人吧?” 第三十八章 包扎与德牧 又是几下剧烈的跳动后,沈澈的心跳慢慢平稳。 见他不回答,阮吟接着说:“我之前听沈明辉说过,你从小到大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乖宝宝,从来没有带过女人回家,没谈过恋爱吧?” 沈澈沉着嗓子说:“谈恋爱也不是非要带回家。” “也是,”阮吟难得同意他的观点,“就凭你刚刚和我接吻时的熟练感,不像是没碰过女人的样子。” 至于为什么和阮吟身体贴近,会紧绷得这样厉害,只能猜测为他太过敏感。 如果真是这样,那对阮吟而言,岂不是一个巨大的好消息? 敏感的男人才更能让她如愿。 她很想试试看,更近一些,再近一些,沈澈会不会比现在还要敏感,全身泛红,一边想要逃,一边失控地横冲直撞。 光是想想,阮吟就觉得四肢都软了。 沈澈不再说话。 周围全是荆棘丛生的草木,陷入其中方向难辨,必须注意力高度集中,顺着小五的车灯带来的那点微弱光亮,才能勉强找到回去的路。 怪不得沈澈明明还有多余的力气带着阮吟爬上山崖,却非要等小五到了之后才行动。 如果没有车灯做指引,他俩在山林里迷失方向,会更加危险。 沈澈一直是个非常有主意有计划的人。 今天有惊无险把这条命捡了回来,阮吟心想,以后想要再从沈澈身上得到点什么,恐怕只会难上加难。 小五一直焦虑地在车前来回踱步,用手机电筒当光源,四处看。 可夜色渐黑,荒郊野外连个鬼影都没有。 小五实在担心,想再给沈澈打个电话,正要拨号码,突然听到了沈澈叫他的声音。 “小五,过来帮个忙。” “天哪,澈哥,吟姐,怎么会弄成这样。” 小五吓坏了,忙过去扶住阮吟,看着他俩身上乱七八糟的衣服和各种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先上车。”沈澈两步上前,拉开了车门。 “对对对,先上车,我带了碘酒酒精和棉签绷带,我们先上车处理下伤口。” 阮吟也想先上车,但腿疼得厉害,连站着都勉强,稍微动一下,眉心就深深蹙起。 这个动作被沈澈看到了,他一个字也没多说,弯腰把阮吟抱起,直接往车里扔。 “哎呀……”阮吟猝不及防,连忙勾住沈澈的脖子。 “别趁机占我便宜。”她在他耳边小声说。 男人面无表情,毫不温柔,把阮吟扔进后座。 “刚刚背你上来的时候没少被你占便宜,礼尚往来。” 说完,他扭头朝小五伸手,“东西给我。” 小五来之前去了一趟药店,因为不知道沈澈具体发生了什么,把所有治疗伤口的东西都买了个遍。 一大袋子,满满当当。 想要从里边翻出想要的,还有点困难。 沈澈把袋子放在座椅上,自己曲着一只腿蹲在车门前,在袋子里翻找着。 从这个角度看他,好像一只听话又虔诚的护卫犬。 德牧。 阮吟脑子里闪过这个名字。 她小时候养过德牧。 十岁生日那年,阮吟向父母提出想养一只宠物,不要宠物小狗,不要可爱的小猫,要一只可以看家护院,忠诚的护卫犬。 后来,她去狗市挑了一只德牧。 那是一只尚未长成的幼犬,毛色黑背黄腹,坐在铁笼最里侧的角落,不叫也不闹,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阮吟。 她很清楚,这种不声不响的狗,咬住了什么,就绝不会松口。 可惜,这只狗只活了14岁,在阮吟大学毕业前一年,它死在了她的怀里。 “手给我。” 沈澈准备好了棉签和消毒药水,等了一会儿,眼前人没反应。 他抬头,看到那双失焦的眼。 这时候时间宝贵,沈澈没工夫等阮吟回神,直接扯过她的手掌。 “嘶……”阮吟疼得身子后撤。 “我用双氧水给你清洗伤口,不会太疼,你忍着点。” 其他地方可以缓一缓,手掌上的伤必须马上处理。 这么一双漂亮的手,不能有半点损伤。 更何况,这还是个优秀的调香师,靠着这双手拨云弄巧。 双氧水在伤口上冒出气泡,清洗干净后,最深的那道口子愈发显得触目惊心。 “疼吗?”沈澈问。 阮吟摇摇头,“还好。” 沈澈从来没有对谁这么温柔过,动作克制又轻缓,用绷带简单包扎好伤口。 做完这些,他收起袋子,放在座椅下,自己才上了车。 阮吟看他一眼,“你的伤呢?不处理下?” 知道沈澈会拒绝,阮吟主动侧身靠过来,“我帮你吧。” 她那只刚刚包扎好的手,直接按上了沈澈的大腿。 或许是隔着层层绷带成了阻拦,或许是受了伤的手心变得麻木,这一次,阮吟完全没感觉到沈澈皮肤的温度,连腿部肌肉的轮廓也变得模糊。 好可惜。 沈澈看到她一瞬间暗下去的眼神,攥住她的手腕,厉声道,“是想帮我,还是想满足你的私欲?” 阮吟笑起来:“话别说得这么难听嘛,咱俩现在是过命的交情,今时不同往日。” 沈澈把她耍赖的手推回去,还好,顾虑到她有伤,他的动作并不粗暴。 “回市区。”他抬头对小五说。 车上除了阮吟和沈澈外,只有一个嘴严听话的小五。 这分明是阮吟胡作非为的好时候。 可不知道怎么的,车子一开,外边的风吹进来,阮吟觉得眼皮像是有千斤重,怎么努力都睁不开。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完全不知道今夕是何夕。 阮吟觉得身上比之前疼得还要厉害,还多了一丝僵硬,像是被捆绑住,完全无法动弹。 她努力睁眼,好不容易看清眼前的场景。 天花板嵌着一圈隐藏式灯带,身下的床垫软得能把她完全包裹住。 这不是沈家,这是一间酒店。 不是什么高档的星级酒店,更像是市区里每隔两条街就能见到一家的普通连锁。 阮吟身体太沉了,根本无法从床上起来。 她听到卫生间传来水声,哗啦哗啦响了一会儿,很快结束。 接着是湿拖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吱呀声。 阮吟艰难扭头,看到沈澈走了过来。 他换上一套干净简单的休闲套装,尺寸似乎偏小,将他的身材毫无保留地勾勒出来。 宽阔厚实的胸膛,紧窄有力的腰身,饱满结实的臀肌,每一个部位都在宣誓着这个男人多么有劲。 第三十九章 疗伤与发烧 阮吟顿时口干舌燥。 沈澈看了她一眼,“醒了?” 阮吟头还有点发晕,视线从沈澈身上移开,又落回他脸上,“我们这是在哪?” 沈澈回答:“酒店。” 啊,阮吟眼尾跳了下,“开房啊?” 沈澈料到了她会口出狂言,“我们这个样子不方便直接回去,得先处理好。” 不光是处理伤口,还得处理清楚究竟是谁造成的这场意外。 阮吟抿了抿干裂的唇瓣,暂时没有多余的精力去问更深入的事,想从床上起来,但完全使不上劲。 “我这是怎么了……” 沈澈倒了杯水放在床头,和床边始终保持着半米的距离,没有靠得太近。 “你发烧了,可能是伤口感染。” 这么一说,阮吟才真切感觉不光伤口在疼,浑身上下都烫得像是要着火。 “发烧了吗……”她仰起脸来,不太明朗目光重新把沈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圈,虚弱的嗓音里,又扬起一点刻意的情绪,“我还以为是看到你刚出浴的样子,不受控的浑身发烫呢。” 还能说这样的话,看来伤得并不严重。 沈澈走到房间内唯一一个椅子上坐下,拿起桌上放着的药膏,自顾自给自己上药,没再回阮吟半个字。 阮吟还是晕得厉害,又问:“有退烧药吗?” “没有,小五没料到会有人发烧,没买。” 沈澈正要给胳膊内侧的一条伤口上药,从袖口卷起来够不到,他一把扯开了领口。 好奇怪,明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却因沈澈略带烦躁的表情,透出一种特别的性感。 阮吟看着,仿佛沈澈扯开的不是领口,而是粗暴的撕掉了她的衣服,或者是裙摆。 真的是烧得太厉害了。 阮吟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摇摇晃晃走过去。 “我帮你吧。” 她站在椅子后,探着上半身越过沈澈去拿放在桌上的棉签和药。 从脸侧垂下来的头发蹭着沈澈的脸。 今天从大清早出门,在外边奔波一整天,到死里逃生回到市区,十几个小时漫长得好像过了两个世纪。 阮吟身上依旧散着一阵淡淡的香气,丝毫没有被奔波的劳累所影响,甚至因为发烧体温升高,香味更甚。 “不用,你去休息。”沈澈把药移开,不让阮吟碰到。 阮吟顺势接着探身,朝他身上又靠了靠,“我不喜欢欠人人情,你帮过我,我也得帮你才行。” 发着烧的人力气倒是一点没减弱,让沈澈怀疑她是不是在伪装。 阮吟拉过沈澈的胳膊,把已经扯开的领口又往下扯了几分。 她的手心是真的烫,带着微微的潮湿,按在沈澈手臂的皮肤上。 沈澈垂眸看了眼她的动作,“看来发烧已经好了。” “哪有,”阮吟喉咙太干,原本的柔声细语沾了点沙哑,“虽然病着,帮你上个药还是没问题的,放心,交给我。” 她靠得越来越近,动作也越来越大胆,借着自己是个病人,为所欲为。 那只不安分的手,在顺着沈澈的肩往下滑时,突然停住。 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连呼吸都变得轻缓。 沈澈睨她一眼,漫不经心地说:“药还没开始上,就准备放弃了?” 当然不是放弃,只是看到沈澈手臂上的伤口因洗澡沾了水,那层皮肤泛白裂开,里面的肉鲜红一块。 阮吟吸了口气,后背被冷汗浸湿,一边发着烧,一边又觉得浑身冰凉。 眼神混沌的几秒,沈澈极淡地笑了一声,仍是那副不把生死放在眼里的神色,但看着阮吟时,多了一丝嘲讽。 正想说什么,阮吟比他更快开口。 她的指尖轻而又轻地拂过最明显的那道伤口,“疼吗?” 什么? 沈澈没想到此时此刻会从阮吟口中听到这两个字。 心口一缩。 但仅持续了半秒,他很快意识到,眼前的女人有着多么高明的演技,她此刻眼里的心疼,大概率也是演的。 至于目的…… 人都贴上来了,还能为了什么。 沈澈重新把那瓶药从阮吟手里拿回来,快速地给自己上了药,接着把领口拉上去。 做完这些才回复阮吟刚刚的问题,依旧是平淡的三个字,“习惯了。” 小小的伤口而已,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 阮吟问:“伤口最好不要碰水,为什么要着急洗澡?” “不想看到自己身上有这么多血迹,洗个澡没关系。” 沈澈说完这句,衣服已经整理好,接着扭头,直视着阮吟的眼睛。 “不像你这么虚弱,什么都还没做,就发烧了。” 他身强力壮,把伤口洗得泛了白,还跟没事儿人似的。 沈澈想从椅子上起来,又被阮吟按了回去。 “别动。” 她比他还要强势。 被洗过的伤口确实吓人,但更触目惊心的,是刚刚一瞥而过的静脉处。 那一片皮肤泛着褐色,有一片密密麻麻的不知道是什么的印记。 阮吟脑海中闪过好多个念头。 沈澈没给她看清楚的机会,很快整理好衣服袖口。 下一秒,阮吟一个转身,跨坐在了沈澈的腿上。 小小的椅子支撑不住两个成年人的身体,吱呀一声,摇摇欲坠。 “是啊,我身体真是虚弱,现在比刚刚烧得还要厉害,手边又没有退烧药,要怎么办呢?” 阮吟慢吞吞眨眼,因为离得太近,她没法看清沈澈的脸,不聚焦的眸子里,倒映出男人的表情。 “我不知道,”沈澈双手垂在椅子两侧,完全没有要碰到女人的打算,“你有更好的退烧的办法?” “那得看你愿不愿意配合。” 阮吟身体往下压,周身的热气和沈澈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房间内的空气也急速升温。 “让我好好出一身汗,或许可以快速退烧。” 阮吟手指勾住沈澈垂下的手,试探摸索着,和他十指紧扣。 她凑近那个惦记了一整天的耳垂,嘴唇划过,呼吸不自觉变得急促。 “怎么样,要不要帮我?” 沈澈五指收拢,阮吟柔软的手指被捏在中间,一阵阵轻麻的痛感让她心跳加速。 “你好像并不需要我的帮忙。”沈澈说。 第四十章 结仇与报复 阮吟不需要沈澈做什么,他只要坐在那里,剩下的,她可以自己来。 越贴越紧,阮吟已经能感受到沈澈无比惊人的存在感。 一阵闪电从窗口划过,接着是轰隆的雷声巨响。 阮吟被闪电刺得晃眼,她闭上眼睛,整张脸埋入沈澈的肩头。 “快下雨了。” 她听到男人说。 “嗯……唔……” 阮吟扭动着腰肢,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她的身体深处,也有一场看不见的雨在落。 额头渗出汗珠,浸湿了沈澈的衣服。 包括裤子。 她力气不大,身子也轻,只能反复辗转着贴近又退开。 沈澈掰过她的脸,看着她泛红的脸颊,一冷一热的对峙间,男人的眼神仿佛完全置身之外,在看身上的好演员自导自演。 “不是要和我打赌,信心满满说两个月内让我主动求你,怎么现在就忍不住要自己来了?” 沈澈拇指按在阮吟的脸上,感觉到一滴泪滑下。 不知是兴奋的泪,还是生病的泪。 阮吟已经完全没了力气,攀在沈澈身上,动作越来越小,也越来越欲求不满。 “阿澈……你帮帮我,好不好……” “求我?”沈澈大腿若有似无地用了点力。 “啊……”阮吟大口喘息,“嗯,求你,求你。” 窗外,雨势狂乱,天边云层里炸开一记闷雷,沈澈攥住阮吟的手腕,骨节寸寸泛白。 女人的视线早就被泪水糊成一片,屋内的一切都被暴雨吞没。 直到那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断裂,与天边又一道惊雷同时炸开,耳畔的世界才慢慢落回实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吟混沌的五感才一点一点归位。 她听到耳旁沈澈清晰的冷笑与嘲讽,“你输了。” 输了。 阮吟额前的头发横七竖八贴在额头,整个人凌乱不堪。 出了太多的汗,滚烫的体温似乎确有所下降。 开始能用脑子思索一些事。 她实在不懂,明明能感觉到沈澈的动情,可那张冷漠的脸,平静的眼神,却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男人真的可以用如此强大的自制力来操控女人? 输了,就不能提要求了。 可沈澈还是错了。 阮吟可不是愿赌服输之人。 / 这一场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燥热灰尘全被洗刷干净,空气格外清新。 沈澈和阮吟离开酒店时,小五已经在楼下等了好一会儿。 小五见到人下来,立马迎上去,一左一右递过去两杯豆浆。 “澈哥,退房手续已经办完了,我送你们回去。” 沈澈没接他手里的豆浆,示意他递给阮吟,“都嘱咐好了吗?” 小五点头,跟上,小声说,“酒店都是嘴严的人,不会对外泄露半分,澈哥放心。” 毕竟,沈澈和阮吟的身份关系特殊,要真被人知道深夜同进一家酒店,待在早上才出来,难免惹人非议。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昨晚那间房是以小五的身份开的,所以才会两个人挤在一个单人间里。 后来阮吟占着床睡着了,沈澈就缩在旁边小小的沙发上凑合了一晚。 其实两人都没有睡好,但今天意外地精神尚佳。 尤其在换上小五连夜送来的衣服后,更是整整齐齐立马去出席一场公开活动都绰绰有余,看不出半点死里逃生,受了伤的样子。 车上,阮吟低头咬着吸管喝豆浆。 一路无话,只有她吸豆浆时发出轻微的水声。 真是乖巧的不像她。 难道因为昨晚的事,她真的认输低头,不打算纠缠他了? 奇怪。 沈澈余光几次看向阮吟。 没看出任何端倪,倒是把他那点来回飘荡的思绪暴露无疑。 阮吟喝了一半的豆浆,捏着塑料杯子,扭头问,“有话和我说?” 她看到的依旧是那张平静无波的脸,还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澈伸了伸腿,往后靠在后座椅背上,“昨天的事,先不要透露给妈知道。” 在外边过夜,处理了伤口,又换上干净的衣服,这一系列举动的目的已经很明显,阮吟当然明白。 不过她还是故意问:“昨天?昨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你指的是白天还是晚上?” 白天在天福寺为沈澈写了连心祈福锦囊,晚上在酒店把他当满足自己的“工具”。 这二十四个小时,过得当真精彩。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谁又能把圣洁善良与妖媚自傲两种截然不同的特质,和阮吟这个人联系在一起。 她实在太会演,伪装到让人实在看不出,究竟哪一种才是真的她。 “如果你真的信任你的前婆婆,有这么强的分享欲,你要告诉她也可以,”沈澈放慢语速,眼神又一点点暗了下去,“随便你。” 阮吟从这语气中听懂了什么,严肃问:“难道你怀疑这件事不一定是你妈做的?” “我不清楚,也没有怀疑什么,”沈澈突然有些疲惫,捏了捏眉心,抬头对前边开车的小五说,“直接去沈家老宅。” 此刻正是清晨,老宅院子里的玫瑰花沾了一夜的露水,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两人才刚走近,就听到里边传出的笑声。 是来自白玫的,一种爽朗又痛快的笑。 阮吟和沈澈脚步同时顿了顿。 “你妈……”阮吟同样笑盈盈,“你不在家,你妈好像格外开心呢。” 沈澈接着往里走,“彼此彼此。” 大厅里,白玫正在喝茶,对面坐着李云山。 不用想也知道,是李云山把她逗得这么开心。 正说着话,突然咚的一声,白玫手里的茶点掉在了地上。 “吃饱了?那我看着你把最后这杯茶喝完,我再去公司。”李云山扯了张纸巾伸手帮白玫擦嘴。 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神不太对劲。 直愣愣地看着大门口,像是受到了莫大的惊吓。 “你……你们……” “妈,”沈澈先一步迈进大厅,“我们回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又是啪嗒一声,李云山手里的勺子也掉在了地上。 两人那恐慌的样子,和见了鬼没什么区别。 就这样足足愣了半分钟。 第四十一章 维护与嫂子 阮吟觉得有些好笑。 白玫这个人,虽不是多么聪明绝顶,好歹也算是个八面玲珑的,否则怎么能在沈家老夫人这个人人觊觎的位置上稳坐这么多年。 可沈明辉去世这一个月来,她像是变了个人,曾经那些机敏道行被抽走,只留下了笨拙迟钝,竟然会想出“灭口”这种低劣的方法来赶走威胁。 真是幼稚。 阮吟甚至怀疑,这个“伶俐”的女人,是不是沈明辉为他妈包装出来的人设。 所以人没了,人设自然跟着消失。 阮吟正想着,沈澈已经先一步走了进去。 “妈,”他先看了白玫一眼,算是打过招呼,接着眼神投向李云山,语气不卑不亢例行公事,“李伯,新品发布会的方案基本定下了,在对外宣布前,产品部还想做一次小范围的鉴赏会,邀请公司近年来的vic参与,你觉得怎么样?” 突然毫无铺垫地直接说到公事,李云山一时没反应过来,“啊?哦……挺好的,你安排就好……” 要是正儿八经在公司说这个,李云山不一定会同意沈澈的做法。 但此时此刻说起来,他脑子没法及时转过弯,沈澈是通知,而非商量。 “嗯,”沈澈点点头,“那我今天先去做准备,对了——” 他又看向白玫,“今晚估计得加班,会回来得晚一点,妈,你早点休息,不用等我。” 白玫可从来没等过他,以前偶尔会在深夜去他的房间送吃的,红糖鸡蛋、高蛋白牛奶,为的只是让他养好身体,能在几天后多抽点血。 听了这话,白玫脸上青一块白一块,情绪一下子急躁起来, 李云山垂在桌下那只手拍了拍她的大腿,是安慰,也是让她冷静。 两人脸上的难堪与不爽都太明显,阮吟和沈澈都看出来了。 不过,眼见着沈澈进攻性这么强,阮吟便不说话,乐得清闲在一旁看戏。 把该说的说完,沈澈转身回头,问阮吟,“我现在要去公司,你去工作室吗,需不需要送你一程,嫂子。” 前边几句听起来是助人为乐的贴心人,最后这两个字一出来,他的真面目才算展现出来。 真会演。 阮吟面带微笑,“好啊,那就谢谢你了,阿澈。” 两人前后脚离开,正厅里凝重的气氛迟迟没有缓和下来,面前那杯老桩普洱也不香了。 过了好久,白玫一拍桌子,“怎么回事?刚刚那两人……是阮吟和沈澈吗?他们怎么会毫发无伤,怎么会!” “你别急你别急,”李云山连忙拍着她的肩哄人,“或许是哪一环出了问题,我去查,一定查个清楚!” 白玫眼神惊恐,“你信誓旦旦承诺说这次一定万无一失,让他俩再不可能回来坏我们的事,可他俩还活着!还活着!遗嘱怎么办,明辉去世已经一个月,律师催得紧,我们不能再瞒了!” “我再想想办法,”李云山眼神沉了沉,“他俩还活着也没用,阮吟到底是个外人,沈氏集团的股份给她,股东们也不会愿意,至于阿澈……” 说到这,他突然扭头问白玫,“你有没有觉得阮吟和阿澈之间有点不对劲。” “不对劲?”白玫不懂,“什么不对劲?” 李云山眯着眼说,“阮吟和明辉没有法律约束的关系,明辉去世了,她为什么能心甘情愿待在沈家,你想过没有。” 白玫眉心皱起,“她的香水工作室挂靠在沈氏名下,要想完全脱离,怕是不容易。” “是,所以她需要巴结沈氏,”李云山下定论,“她在勾引阿澈。” 做不了少奶奶,就做二少奶奶,反正没差。 白玫恍然大悟,心跳加速,“那我们该怎么做?” 李云山说:“随他们去,抓到证据,便能让他们身败名裂。” 豪门之中,一丁点小小的丑闻,就能引发滔天巨浪。 抓住阮吟和沈澈之间的不正当关系,便是抓住了他们的软肋。 到时候,就算李云山和白玫不出手,外界吐沫星子都能把他俩给淹死。 他俩自然而然失去了在沈氏集团内部竞争的机会。 毕竟就算沈明辉的遗嘱明确写了要给阮吟股份,也得有“不可抗力”这一项的限制。 这一招果然很妙。 白玫紧张的心顿时落下,看向李云山的眼神恢复含情脉脉。 “你说,万一他俩也是这么想我们的,该怎么办?” 李云山懂她的意思,搂过她的肩,“那还不容易,你叫的声音小一点,他们不就发现不了了吗。” 已经快五十岁的白玫,此刻娇羞得像个小女生,“你怎么这么坏!” 两人在正厅里,旁若无人打情骂俏。 相比之下,外边车内的气氛有点沉闷。 作为沈澈肚子里的蛔虫,小五当然看得出来他现在并不想去沈氏集团。 所以车子以最低限速在大马路上漫无目的地闲逛着。 坐了会儿,沈澈先开口,“看出来了吗?” “他俩对我们还活着这件事感到很惊讶。” 沈澈仿佛笑了声,“然后呢?” 还有什么? 阮吟仔细想了想,抿唇,“看起来心虚没有把握,证明这事儿他俩没有直接参与,不是他们动的手。” 沈澈的笑更舒展了些,“好聪明啊,嫂子。” 这算夸奖吗?明明是讽刺。 阮吟白了他一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次没有得逞,他俩会想别的办法,比如,”沈澈略微侧身,“污蔑我俩关系不正当,以此为借口,让你想要的那份遗嘱失效。” 阮吟挑眉,正要说话,沈澈更沉的气息压下来。 他抬手拂过阮吟的头发,把挡在额前的那一缕别到耳后。 “所以,别被人抓住把柄,安分点,嫂子。” 已经数不清他是第几次说这样的话。 提醒过一次不够,第二次、第三次,依旧无效。 沈澈原本以为,阮吟野心极大,为了从沈氏集团里分到一杯羹,什么都愿意做,包括以自己为诱饵。 可他现在越来越不明白,阮吟到底想要什么。 没有心的女人,怎么能猜得透。 “怎么办呢,”阮吟抓住沈澈的胳膊,手指弹琴似的在他的皮肤上按了几下,“现在说这些,已经来不及了。” 充满神秘感的人,就容易引起旁人的探究欲。 男男女女都一样。 现在的阮吟,最想做的,就是撕开沈澈这件一丝不苟的西服,亲眼看着他因自己失控的模样。 光是想到那一刻,她整个人都止不住颤抖起来。 “沈氏集团,和你,我都想要。”阮吟的手滑了下来。 第四十二章 手机与剥虾 一个小时后,在川州城区兜了一大圈的车子,终于驶入了沈氏集团的地下车库。 这个点已经不是上下班高峰期,车库里没有半个人影,也就不会有人看到,阮吟从沈澈的车上下来。 车门还没关,阮吟回头问,“你不上去?” “有别的事。”沈澈说。 “还有事比坐镇沈氏集团更重要?”阮吟手扶着车门,没让它关上,“咱俩现在算是生死之交了吧,是不是应该坦诚相待,背后搞小动作不好哦,弟弟。” 她对沈澈的称呼随着心情和场景而变。 当着外人的面叫阿澈,揶揄的时候喊弟弟,在动情的那一瞬,又会叫出那个禁忌却充满刺激感的身份,比如昨晚,那场惊雷骤雨最后落下时,阮吟伏在沈澈的肩头,喊他——小叔。 车里车外的两个人,在这一刻共脑了。 想到了同一个画面,又同时看向对方。 阮吟毫不遮掩或避讳,朝沈澈挑了下眉。 眼神相交了一瞬,沈澈先移开,说了两个字:“私事。” 小五适时地插话打断后边两人僵持又对抗的氛围,他嘿嘿笑了两声,“吟姐,待会儿下班要不我来接你?” 他是沈澈的人,澈哥不在,没义务接送别人。 就像现在,阮吟全程自己开门下车,小五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好现实的小弟,好势利的心腹。 “不用,你们去忙,”阮吟还以一个温柔的笑,“照顾好你的澈哥,别再让他受伤了。” 这一句听起来的确像是关心。 不过,不等小五回应,她又接着说,“我可不想失去用起来这么得心应手的工具。” 这句小五没听懂,可“工具”这个词一出,明显不是什么好话。 他噎了下,闭紧嘴巴,从后视镜里观察沈澈的表情。 当然,一如既往,看不出什么具体的情绪。 咋回事? 这两人怎么突然呛起来了? 前几天不还是和谐的叔嫂吗? 小五眉心拧起来,看了眼副驾上的一个礼品袋,没得到沈澈的指令,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气氛僵持了足足半分钟,沈澈终于发话。 可惜说的是更让人恐惧的两个字:“开车。” 车子轰隆着驶出地下车库,把阮吟扔在了那里。 在外边又绕过一条街,沈澈再次开口,“看什么?” 吓得小五眼神从后视镜里移开,直视着前方的路,一动不敢动。 可憋在心里的话还是不吐不快:“澈哥,新手机还没给吟姐呢。” 就是副驾上扔着的礼品袋。 昨天阮吟的所有贴身物件都和那辆车一起掉下山崖尸骨无存了,包括手机。 在沈澈的吩咐下,小五连夜去买了新的同款,又找人补办了手机卡,原本今天要交到阮吟手里的,可…… 沈澈不冷不热地回了句:“她现在还不需要,不急。” “哦。”小五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专心开车。 几秒后,沈澈又扔过来一句:“去福利院。” / 阮吟一个人在工作室呆了很久。 工厂那边早就送来了这次的香水小样,等着她做修改,定下最后的配方。 被沈明辉超度的事耽搁了好几天,得赶赶进度。 早上那杯豆浆饱腹效果很明显,直到下午她也没怎么觉得饿。 快傍晚时,阮吟才发现自己没了手机。 心下一惊,还以为遭贼了,仔细一回忆才反应过来,是昨天毁在了山崖里。 本来想约岳以温吃个饭,这下可好,又变成孤苦伶仃一个人。 收拾完东西,阮吟正要出门,外边的电梯门开了,刚刚脑子里想的人突然出现在面前。 看到阮吟站在对面,岳以温先是松了口气,随即板起脸。 “喂,我给你打了十多个电话发二十多条消息,怎么没回我?耍大牌啊你?要是我来这还看不到你,我就要去报警了!” 阮吟笑着解释,“手机坏了,还没来得及去买新的。” “亏你还笑得出来,”岳以温皱眉,“我都担心死了,你现在的处境这么危险,万一真有点什么……” 话说了一半,她连忙啐了几口,“呸呸呸不吉利!” 接着抬头看向阮吟,“要不要一起去吃饭?” 这不正是瞌睡遇到了枕头,阮吟立马点头,“你请客。” 岳以温瞪眼,“怎么又坑我!” “我的手机坏了,付不了款,”阮吟耸耸肩,一把搂过岳以温的肩,“走啦,吃海鲜去。” 岳以温对阮吟向来是有求必应的。 请一顿饭对这位有钱大小姐来说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她万万没想到,阮吟挑了一家最高档的海鲜餐厅,旁边一直有服务生帮忙剥虾掰螃蟹那种,全程不用自己动手。 岳以温杵着脸眯着眼睛看向阮吟,砸了咂嘴,“这才几天不见,你怎么懒成这样了,连自己动手剥个虾都不愿意,这是谁给惯的?” 阮吟喝了口杯子里的茶,气定神闲:“偶尔花点钱买买别人的服务,不也挺好。” 端起茶杯时,她用的是左手。 右手一直垂在桌下,借着桌布的掩护,把手心的伤彻底挡在岳以温的视线盲区。 这不能让她看到,否则这女人刨根问底追究起来,阮吟不好回答。 “瞧你这话说的,”岳以温斜看她一眼,“好像咱们来的不是餐厅,是牛郎店似的。” 话落,旁边剥虾的年轻服务生吓了一跳,一个虾没拿稳,掉在盘子里,溅起几滴水,落在岳以温的衣袖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的错,我太疏忽不小心了。” 服务生连忙拿起纸巾想要帮岳以温擦干净,手举到一半又觉得不妥,尴尬地停在那里。 他满脸通红的样子把岳以温逗笑,主动接过他手里的纸巾,一边自己处理一边和他搭话:“弟弟看起来年龄不大呀,怎么就来做这个了。” 阮吟在对面听得皱眉,这女人倚老卖老调戏人家。 服务生老实回答:“刚大三,勤工俭学来挣学费的。” “大三啊……”岳以温若有所思了几秒,“那成年了吧?” “嗯,21了。” “成年好,成年了好啊,21也正是最好的年纪。” 岳以温还想接着说什么,被阮吟抬手打断。 第四十三章 八卦与惩罚 “这些够吃了,你去忙别的吧,”阮吟把年轻服务生从岳以温快要伸过去的魔爪中解救出来,待会有需要我再叫你。” 服务生顿时如释重负,不忘感恩地朝阮吟和岳以温连连鞠躬,“谢谢姐姐,我就在旁边候着,有需要尽管吩咐我!” 岳以温搭在桌上的手变成了双手捧脸,星星眼恋恋不舍地看着他。 “喂,”阮吟在她脸前打了个响指,“擦擦你的口水,丢不丢人!” “哪有这么夸张,”岳以温笑得眯起眼,“他叫我们姐姐耶,好可爱的小弟弟啊。” 什么可爱,不就是看上人家长得好看,刚刚那一鞠躬,餐厅制服的领口咧开,看到了里边的大好风光。 如果不是阮吟还坐在对面,岳以温稍有收敛,这会儿小男生的联系方式都已经拿到,虾还没吃完,两人恐怕就已经找了个无人的角落干柴烈火了。 这种事,岳以温不是没做过。 阮吟无语地低头吃了一只白灼虾。 等服务生完全走开了,岳以温的眼神才移回来:“你也得体谅体谅我,我都寡了大半年了,好不容易看到个有姿色的,实在是……” 她突然意味深长地转了个语调:“说起来,你那个小叔子也比你年龄小吧,也是个弟弟呢,你是过上了好日子,我可就惨咯。” 阮宁说:“什么好日子,那人可不是个听话的‘弟弟’,你又不是没见识过。” 确实见识过。 去年,沈氏集团一个中层管理员工出了点事,对外泄露了集团内部的商业机密。 按照集团的内部规定,降职罚款已经是顶格的处理。 但沈澈不松口,把这员工带进一间两平米的休息室内。 那休息室完全密闭,只在一侧有一个大大的落地镜。 员工在镜子前站直,不能动,不能闭眼,不能移开视线,就这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半个小时。 “犯错是责任心问题,说明你对自己没有个清楚的认识,那就站在镜子前,好好认识一下。” 说完这句话,沈澈转身关上那扇隔音门,离开了休息室。 把犯错的员工一个人扔在里边。 五分钟、十分钟、十五分钟…… 一开始还好,到了二十分钟后,他开始浑身冒冷汗。 这本是想让他好好认识自己,但半小时后,他已经不认识自己。 “后来这员工怎么样了?”去年得知这件事后,岳以温就问过。 阮吟耸耸肩:“我管不着沈氏集团的内部事,不过……听说他没撑下来,从休息室出来就直接送进了医院。” 顿了下,她补充道:“精神病院。” 当时岳以温的心情无法简单用“震惊”两个字来形容。 也是从那次之后,她对沈澈的兴趣从山顶降至谷底。 这不是她能驾驭得了的男人。 “我还是喜欢乖巧听话的小奶狗,”岳以温深刻剖析自己,“沈澈那种心狠手辣的冰山,啧,太可怕,长得再帅也没用,感觉会吃人。” 阮吟哂笑一声,低头又吃了一个虾。 嘴上说着怕,岳以温内心对沈澈仍旧有着浓厚的好奇心,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小帅哥剥的虾都忘了吃,看着阮吟问,“你给我同步一下进度,你到底得手没?” 阮吟喝了口水,把那口虾咽下去,掀了掀眼皮,“什么才叫得手?” “啧,”岳以温无语,“你在我面前装什么纯情少女。” 她把话问得更直接,“你睡到他了没?” 睡到了没? 阮吟揉了揉耳垂,不知道该怎么定义昨晚的事。 虽然从不觉得女人在男女关系里主动是什么掉价的行为,但昨天她都主动到简直是“倒贴”了,沈澈也就无动于衷,冷眼看她做戏。 丢人,真是丢人。 阮吟从来没这么失败过。 看她叹了口气,岳以温便明白了。 “哦,又失败了?” 阮吟倒是很想得开,“要真这么好拿下,二少奶奶这个位置也不会一直空缺。” “也对,”岳以温若有所思点点头,“毕竟人家沈二少爷连我这种天仙美貌都不给正眼,当然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意识到什么:“欸,你说,你这小叔子会不会有别的爱好?” “什么爱好?”阮吟没听懂。 岳以温挑眉,“比如,喜欢男人?” 嗯?阮吟表情扭曲了下。 “你看啊,”岳以温头头是道地分析起来,“沈明辉也说给,他这个弟弟没有交过女朋友,一个发育正常的二十五岁男人,从来没碰过女人,你总不能说他是洁身自好吧?” 岳以温情绪激动地提高了音量,“拜托,那可是男人欸,相信男人会洁身自好,不如相信母猪会上树。” 阮吟被她逗笑。 “别笑!”岳以温瞪她一眼,“所以,只有一种可能——沈澈喜欢男人,咱们性别不对,怎么努力都白费。” 阮吟没有为沈澈解释。 她心里很清楚,岳以温看似毫无根据的猜测是错的。 因为昨天在那间酒店的单人间里,阮吟明显感觉到了沈澈的动情。 他是有反应的。 只是在这个男人身上,理智永远大过于欲望。 他不是对女人没有兴趣,而是对阮吟没有兴趣。 阮吟从一开始就很清楚这一点。 她以准少奶奶身份在沈家生活的这一年多,和沈澈见面的次数不超过十次。 每次都仅是点头打招呼,表面看起来是叔嫂身份的分寸感,往深里探究,沈澈冷淡的眼神只说明了一件事——对阮吟毫无兴趣。 头疼。 阮吟揉了揉太阳穴,知道自己还有一条艰难的路要走。 岳以温不管阮吟有没有回应,自顾自说着:“不过沈澈喜欢男人或许还是件好事。” 她往桌前凑了凑,眼神神秘兮兮:“前几天我才听了个大八卦,说是某位上流社会的大咖,被老婆捉奸在床,为了安抚人心压住舆论,他被净身出户,一下子什么都没了,女人狠起来是真不留退路啊,管不住下半身的男人,都该先阉再浸猪笼。” 饱暖思淫欲,这种事在圈内见怪不怪。 阮吟没什么兴趣,倒是想起来另一件事:“对了,你去年是不是交往过一个医生,能不能帮我问问他,人的胳膊静脉处皮肤变成褐色,还有很多小伤疤……会是什么原因?” 第四十四章 伤口与房间 岳以温走远的思绪被强行拉回来,脑子一下子还没完全转过弯来:“这种简单的问题哪里需要问医生,连我都可以直接回答你。” 阮吟抬眼看着她,表情有些急迫地等她的回答。 岳以温当然看得出来:“什么情况,你又琢磨着什么我不知道的大秘密?” “别废话,快说。” “手臂上的静脉就两个作用,要么抽血要么输血,皮肤变了色,那就说明抽和输的频率不低,才会留下痕迹。” 阮吟很轻地吸了口气。 在不算太真切地看到那片怪异的皮肤时,阮吟就猜到了缘由。 只是不敢确定,或者是不愿意确定。 此刻在岳以温这里得到相同的答案,看来八九不离十了。 岳以温:“你说的是谁啊?” 阮吟抬眼:“沈澈。” 啊? 岳以温张着的嘴好半天没有合上。 / 这顿海鲜吃完后,岳以温一反常态,没有缠着阮吟接着陪她去逛街唱歌,直接把人送回家,还不忘嘱咐一句:“看你脸色不太好,早点休息,咱们改天再约。” 阮吟没有戳破她的目的,她今晚也想早点回去。 还不到晚上八点,沈家老宅已经是灯火通明。 阮吟一抬头,就看到沈澈那间屋子亮着灯。 看来他一早就回来了。 倒是白玫房间漆黑一片。 阮吟进屋时,听到白玫和张嫂在厨房门口说话。 “燕窝暂时不用了,买点红枣黑芝麻备着吧,对了,最近是蓝莓上市的季节,你也多买点。” 好奇怪的语气。 以往白玫都是以高高在上的老夫人身份吩咐张嫂做事。 今天听起来客气太多。 这是在天福寺受到了熏陶,回来之后思维大变? 阮吟把右手的袋子换到左手,走进去。 “妈。”她提高音量叫了一声。 白玫像是被吓了一跳,扭头时神色呆滞了一秒。 已经过去了一整个白天,再看到阮吟时,仍旧是那副看到鬼的神情。 阮吟没管她,自顾自把手里的袋子递给张嫂,“今晚和岳以温一起吃饭,回来的路上路过一家蛋糕店,买了点核桃酥。” 说着,她嘴角下垂,吸了吸鼻子,“明辉是最爱吃核桃酥的,他总说吃点甜甜的才能抵挡得了生活的辛苦。” 听到儿子的名字,白玫一反常态没有痛心疾首,反倒主动安慰起阮吟:“我想,明辉的灵魂已经得以超度,咱们活着的人还是得向前看。” “是啊,”阮吟点头,“我们都需要向前看,你也别太伤心了。” 好一副婆慈媳孝的美好画面,谁看了不感动,张嫂在旁边都快抹眼泪了。 只有身处戏中之人,才知道这场戏演的有多虚情假意。 阮吟和沈澈差点死在郊外山崖里的事,仿佛从未发生过。 无人再提。 阮吟回头朝正厅里看了一圈,“李伯今天没过来?” 白玫似乎早有准备,这次的回答冷静得更是怪异:“没有公事要谈,他一般不会过来,不能老是麻烦人家,欠了太多还不清。” “也是,”阮吟不再多问,“那我先上楼了,妈,你也早点休息。” 在一双情绪强烈的眼神注视下,阮宁上了楼。 脚步踏上最后一节楼梯时,突然重得抬不起来。 她今天好累。 其实从昨天早上开始就很累,这不到40个小时的时间耗光了她的所有精力。 昨晚短暂的“充电”本以为可以稍微得到恢复,可没有得到回应的独角戏,好像更让人心累。 再有钢铁般的意志,也抵不住被人捏圆搓扁来回折腾。 在楼梯口站了半分钟,吹了会儿走廊尽头进来的穿堂风,觉得压在心上的那口闷气好点了,阮吟才走到房间前,开门进去。 里边是习惯了的漆黑一片。 阮吟半边身子进了屋,先侧身摸索着按开了墙上的开关。 骤亮的灯光有些刺眼。 阮吟视线还没进屋,嗅觉先开始工作。 闻到一阵不属于自己房间的香气。 非常淡的水生调,皂感很明显。 她立马看向味道的来源…… 床边,一个男人坐在屋内唯一的单人小沙发上。 什么都不做,双手抱在胸前,微合着眼,靠在那里,气定神闲的完全是主人做派 ? 看到人的一瞬间,阮吟以为自己眼花了。 四处扫了眼,确定这里是自己的房间没错,坐在那的男人才是外来入侵者。 “你干嘛?” 阮吟问出毫无威慑力的三个字。 与此同时,背后的走廊上响起脚步声。 白玫不住这层楼,一般不会过来,应该是张嫂来送夜宵或者别的什么。 阮吟的房间对她并非禁忌,她可以进入,虽然也会礼貌敲门,但……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来不及做更多的思考,反手把门直接关上。 啪。 屋内屋外完全被隔断,安静得落针可闻。 这次轮到沈澈问她:“关门干嘛?什么意思?” 明知故问。 阮吟没好气地说:“是谁告诉我白玫想抓住我们俩的不正当关系,见不得光来往,不得把门关上?” “哦——”沈澈煞有介事地拖了个长音,“原来你知道我们是见不得光的不正当关系?” 心知肚明,还要做那样的举动。 是找刺激还是别有用心,恐怕二者皆有。 阮吟往里走:“开着你房间的灯做出你在里边的假象,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 她永远不会让自己的气势落人下风,走到沈澈对面,弯腰:“想通了?” 想通了什么? 问题只问了一半,剩下的一半,阮吟用行动表示。 她的手已经搭上了沈澈的肩,这动作预示着下一秒她就将坐上沈澈的腿。 就像昨晚那样。 早有防备的沈澈没给她机会,抓住她的手腕,轻轻把人往后退。 “还疼吗?”他问。 冰冰凉凉的语气,斩断所有暧昧和旖旎。 可这种关心的话对沈澈而言,已经是破天荒头一遭。 连阮吟都听出来了,他今天心情不错。 是因为沈氏集团新项目发布会的事安排得很成功? 阮吟这么猜测着。 沈澈身上总是透着一种胜券在握的自信。 她不知道,四十分钟前,男人就进了她的房间。 第四十五章 刺激与胆子 在推开门的一瞬间,沈澈做好了心理准备。 这间房间是阮吟和沈明辉的婚房。 这是一间带着衣帽间和独立卫浴的超大套房。 “夫妻俩”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难免会留下不少另一个男人的痕迹。 意外的是,沈澈一进门,想象中的画面并没有出现。 简单又有质感的软装,桌上玻璃柜子里摆满了各种香水,散出不同的香味,笼罩在房间内,氤氲着的完完全全是专属于阮吟的气息。 这里就是她的房间,仿佛从未有第二个人存在过。 才一个多月的时间,沈明辉就从阮吟的生活中消失了。 如此彻底。 沈澈在沙发上坐下来,嗅着周围专属于阮吟的味道,缓缓闭上眼。 真是一个狠心冷血的女人。 早该知道的,这就是她。 “关心我?”阮吟无声挑眉,虽然手腕被攥住,倒没有半点要退后的打算。 甚至更加来势汹汹。 “这是我的房间,门关上了,你就跑不掉了。” 阮吟另一只空着的手,缓缓划过沈澈的下颌。 停在他的下巴上,轻轻捏了捏。 “狼入虎口,怎么办呢。” 这点小猫的力气,和挠痒痒似的,连只老鼠都控制不住,怎么可能压制得了沈澈。 可他还是顺从地抬起了头,像是真被阮吟的手提起来了似的。 他的语气散漫:“虎能吃得了狼吗?” 阮吟一直摸不准沈澈的脾气,不过在自己的房间内,多了几分掌控力。 “那要不试试看?” 她这个俯身弯腰的姿势保持了好一会儿,身体悬在一半没有支撑点,往下塌,几乎就要靠在沈澈身上。 “抱歉,没站稳。”阮吟可怜兮兮主动道歉。 沈澈拽着她的胳膊往后拉,接着起身,两人位置调转,阮吟坐在了沙发上。 沙发上的垫子很软,阮吟整个后背陷进去,感觉周围全是沈澈留下的气息,包裹着她。 这次变成沈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昨天不就试过了。” 他声音里不屑比直接骂人还戳人痛处:“实在不怎么样,我没兴趣。” 多么直白的拒绝和讽刺,把无情和冷漠演绎到了极致。 可他面对的不是普通女人。 “才一次而已,怎么就能断定没有兴趣,”阮吟眨眨眼,露出一种不属于她,但又很和谐的天真,“不多来几次试试看?” 透过她那双又亮又媚的会勾人的眼睛,沈澈看到了一些别的场景—— 这些话、这样的举动,是阮吟的常态。 不管对象是谁,她为了达到目的,就是可以毫无顾忌地出卖自己。 沈澈最后一丝耐心被消磨干净,汹涌而来的是无边无际的沉闷与恨意。 他放开了阮吟的手,退到一边,拿起桌上一个小盒子,扔进阮吟怀里:“自己上药。” 那是个铁皮盒子,砸在阮吟锁骨上,一下子疼得她缩了缩身子。 又装。 沈澈冷眼看着,不为所动。 本以为阮吟会接着演戏,可她已经彻底把眼神收了回去。 她揉了揉被砸到的锁骨,打开那铁盒子,用手挖出一坨药膏,给自己上药。 一整天过去,伤口仍然猩红,还没来得及结痂。 不刻意去想,也就感觉不到疼,但并不意味着它不存在。 看着阮吟缓慢又小心的动作,沈澈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大概是这间屋子太不透气,唯一的窗户前被装香水的玻璃盒子挡住,漫进来的风都带着香味。 那是沈澈不喜欢的味道,每一种香气上都像是刻着阮吟的名字。 这个女人总有办法用各种意想不到的手段入侵你的生活,密不透风。 突然,沈澈听到一声很轻的吸气声。 一回头,看到阮吟皱着眉垂着眼,眼神可怜兮兮。 自己给自己上药确实不太方便,不好控制力道,一不小心就容易伤着自己。 阮吟反着光的指甲弄出的伤口,疼在了观战人的身上。 她没有要求助的意思,沈澈的手还是伸了过来。 刚刚把沙发让给她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现在想要近距离更方便上药,沈澈只能蹲下来。 刚刚占据气势高地的人,现在又成了裙下臣。 “把伤口藏好,”沈澈的手劲比阮吟大不少,上药的动作也更利落,“这事暂时不能打草惊蛇。” 阮吟福至心灵,明白了他未挑明的深意:“你拿到证据知道谁是幕后指使了?” 沈澈低着头接着给阮吟擦药。 棕色的药膏糊在伤口上,有点怪异,但比触目惊心的泛白伤口好得多。 沈澈说:“是吴青。” 有点意外,又像是意料之中。 阮吟问:“你确定?有实质性的证据?” 手掌和胳膊上的伤口都覆上了药,沈澈这才抬头,盯着阮吟的脸看了几秒:“听你这语气,是不相信我?” 阮吟抿唇:“你每次说话都只说三分之一,没头没尾无因无果。” 她加重语气:“我实在不知道该不该信。” “少夫人,我做了点宵夜,老夫人让我送一点给你。” 张嫂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阮吟视线和沈澈的对上,挑了下眉,眼神里的意思是,你在我这里,马上就要被张嫂发现了。 这间卧室虽然大,但处处是开放空间,要藏个大男人并不容易。 更何况以沈澈的性子,绝不可能委屈自己藏起来。 他压低声音:“要让张嫂进来?” “你觉得呢?” “这是你的房间,你来决定。” 这个时候他倒是大方。 “少夫人,你在房间吗?我要开门进来咯。” 脚步声早已经停止,张嫂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卧室门没有锁,一推就能打开。 突然连风声都凝固住,四周安静一片。 如果张嫂进来了会怎么样? 看到沈澈蹲在阮吟身前,姿势惹人遐想。 怎么解释? 不管是什么理由,沈澈都不能出现在阮吟的卧室里。 被人撞破的刺激感越过了无法解释的慌张,阮吟确实冒出了一瞬间的念头,都到这了,不如就这样荒唐下去。 看沈澈还要怎么挣扎。 几秒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阮吟提高音量出声:“不用了张嫂,我已经躺下准备睡了,你帮我和妈说一声,谢谢她的惦记。” 说着,她还打了个哈欠,让这番话更真实可信。 “噢,好吧,那你好好休息。”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次渐渐走远。 阮吟那口气还没完全松下去,听到沈澈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纸老虎的胆子原来这么小。” 第四十六章 监听与反复 激将法对阮吟来说最没用。 “你早说想暴露,我一定配合,”阮吟掀眸,“不过是你在我的房间,恐怕较真起来,你不好解释呢。” 沈澈依旧是那副论调:“我是正儿八经的沈家人,如果沈家内部传出丑闻,你觉得白玫会保谁?” 又来! 还真把沈家人的身份当成免死金牌了? 阮吟眉间明显多了些不耐烦,正想反驳,沈澈突然开口:“昨天那辆车里,被人装了监听器。” 啊? 话题转得太快,阮吟思绪僵住。 沈澈接着说:“那款监听器是赵氏电子科技公司独家研发的,最高配的一款只有内部人员享受使用权。” 赵氏电子科技,是吴青老婆家的公司。 种种线索联系在一起,便能得出确定的结论,车子是吴青动的手脚,至于目的…… 想问的问题太多,阮吟先挑了最想知道的一个:“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车上被人装了监听器,所以自救时选择跳车,也是想让监听器和车子一起损毁,让吴青的计划落空?” 沈澈没有正面回答,看她一眼:“你能用的监听手段,别人也能用,吴青的设备更先进。” 什么跟什么! 这也要比一下? “你真是……”阮吟无语。 沈澈缓缓站起身,朝着桌子边缘靠了靠,似笑非笑:“我怎么了?” 阮吟直说:“你这个人非常无趣。” 冷漠、心狠、无趣、拒人于千里之外。 光从性格来看,全是让人讨厌的缺点。 如果不是有那张帅气的脸撑着…… 阮吟看着沈澈完全无所谓的表情,刚刚上过药的手捏成了拳头。 有帅气的脸依旧惹人讨厌。 沈澈反手撑在桌面上,舒展了下身子。 对于“无趣”这个词的评价,他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听得太多了。 从福利院离开进入沈家的那一天起就开始了。 外人都赞叹沈明辉聪明玲珑,外向开朗,简直是他爹的翻版,未来一定能在商场上纵横捭阖,拥有自己的一片天。 各种夸赞的词变着花样用在他身上。 到了沈澈这里,只剩下皱着眉令人为难的一句:“这孩子也太闷了,聪明是聪明,但怎么……” 大学时,沈澈是标准的校草级人物,数不清是多少女同学的少女心事。 但只要迈出过“追求”这一步的女生,都会得到同一结论—— 难追、冷漠、没意思。 长得帅有什么用,被窝里放一块冷硬的冰块,早晚会把人冻死。 想到这些,沈澈挑了下唇,忽然问:“什么叫‘有趣’?沈明辉那样的。” 好好说着话,怎么突然提到这个名字。 以前也没见沈澈有这么喜欢他这个“哥哥”。 像是赌气似的,阮吟故意回:“对,沈明辉就是比你有趣。” 沈澈嘴角的笑意减淡,多了点自嘲:“所以你喜欢有趣的人?” “谁会不喜欢有趣的人?” “你嫁给沈明辉,也是因为他有趣?” 什么跟什么,越说扯远了。 阮吟被他接连的追问问得烦躁:“你今晚跑到我房间来,到底想说什么?” 对哦,算上等待的时间,沈澈在这间卧室已经待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 沈澈离开靠着的桌子,站直身子,看过来:“那辆车在我们离开后,油箱受撞击爆炸,被烧毁了,吴青放在里边的监听器一同葬身火海,他什么都没得到。” 意料之中,并不是多大的惊喜。 阮吟只是淡淡点点头,等着沈澈接下来的话。 沈澈终于没有再卖关子:“不过,这监听器的计谋确实有用,昨天晚上,李云山又在这里留宿了。” 阮吟又惊又喜,屏住了一口气:“你听到了什么?” 她的眼神里闪着光,像是很早前就埋下了一颗种子,慢慢生根发芽,在这一刻绽出了一朵花。 沈澈听到自己胸膛里的心跳声轰隆作响,频率快得无法控制。 他别过脸去,垂了垂眼。 “啧,”阮吟凑过来,“怎么又说话只说一半?” 那句“无趣”就在嘴边,下一秒就该张口批判。 沈澈完全侧过了身,没有让阮吟看到脸上那一瞬没来由的失落。 很快,他语调提起来:“他俩大概以为我们必死无疑,昨晚确实聊了沈明辉遗嘱的事。” 每听到一个字,阮吟的身子就朝他那边靠近两寸。 说完一句话,她的脸几乎已经贴到了沈澈眼前。 好不容易平稳落下的心跳,这一瞬又以另外一种频率乱跳起来。 沈澈伸手挡在阮吟脸前,虚空做了个往后推的手势。 阮吟这才停住,露出外人难以分辨几分真几分假的单纯神情,听话地看着沈澈,等他接着往下说。 “他们说……”沈澈微微仰起脸,看向正对面一处。 那里是阮吟的衣帽间,全透的玻璃门能看到里边收拾得整整齐齐的衣服。 各种低饱和色调被玻璃门的反光一照,透出一阵摄人的香气。 沈澈喉咙滚了滚,在脑海中盘旋了一整天的几个念头,此刻合为一种。 “沈明辉的遗嘱里,确实提到了你,甚至有着不低的比例,起码是让白玫感觉恐慌的程度。” “我就知道,”阮吟吁了口气,“白玫藏了遗嘱一个多月不肯公开,怕不就是这个。” “嗯。” 气氛突然沉默了几秒。 阮吟等了会儿没听到沈澈的声音,抬头问:“然后呢?” 沈澈:“什么然后?” 阮吟拧眉:“别装傻,你装得一点都不像。” 那就是夸他聪明的意思,沈澈欣然接受:“谢了。” “?” 阮吟忍住那口要发火的气,把话问得更直接:“白玫和李云山还聊了什么?遗嘱里其他内容呢?” 沈澈耸耸肩:“其他的我不知道。” “不知道?” “对,”沈澈扭头,投过来揶揄的眼神,“你那个监听器质量实在不怎么样,又埋在荞麦枕里,收音效果不好,说话声根本听不清,所以这么长时间,也就昨晚听到了几句有用的话,其余时候……” 他摇摇头。 怎么会,阮吟就是想到了收音的问题,买的是市面上最顶配最贵的一款,不应该有这么低级的问题。 “不过,倒是能听出来白玫的日子过得挺惨的。”沈澈突然开口。 “怎么说?” 他揉了揉鼻尖:“李云山每次全程也就三分钟结束,白玫这和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 第四十七章 道歉与弥补 给你监听器,是让你听这个的? 阮吟无语到想笑:“这话说的,好像你比他持久很多似的。” 任何一个正常男人都经不起这样的激将。 沈澈挑眉:“怀疑我?” “是有点怀疑,”阮吟点头,拉出个绵长的尾音,“要不你向我证明一下自己?让我来评判下,你究竟够不够持久。” 她的套路,比沈澈想象的还要深。 显然他的心理准备做得还是少了。 只能直接强行转移话题:“下次再想做监听这种事,买个好点的工具,或者找吴青借一个。” 在市面上花钱买,不如找源头厂商借。 去向仇人对家开口求助,做这种低人一等的事,真是个好办法呢。 阮吟想骂人。 不过提到吴青,她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如果吴青只是想探听我们的秘密,监听器放哪里都可以,为什么要制造车祸置我们于死地?” 这个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 沈澈一开始朝吴青抛出橄榄枝,不仅给了他能和沈氏集团合作的念想,还让他接近阮吟,产生能得到她的假象。 又在一切看似顺利推进时,斩断吴青的念想。 这怎么能不恨。 长期矮人一等低声下气习惯了的人,没用的自尊作祟起来,自然物极必反。 吴青就是想弄死沈澈。 所以和白玫联手,对沈澈的车子动了手脚。 只是没想到,会连带着差点伤了阮吟。 这一招一石二鸟的计谋,是白玫的策划。 可惜,两人并未得逞。 沈澈往后退了半步,碰到了桌上的东西。 那盒昂贵的药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本来没觉得伤口有什么大碍,这一下却像是碰到了某根未知的敏感的神经。 阮吟觉得掌心那道伤像是突然被人扯开,一阵钻心痛感袭来。 她吸了口气。 沈澈弯腰捡起了药膏,放在桌上更靠里也更安全的位置。 “这药膏是独家配方,效果很好,你坚持用,三天之后伤口就能结痂好起来了。” 话说完,阮吟的眼神依旧盯着他,对这番看似关心的话并不领情。 过了会儿,沈澈又说:“这次的事是我低估了吴青,抱歉。” “抱歉?”阮吟依旧不领情,“好厉害的两个字哦,上下嘴唇一碰,说得多么轻巧,我差点没命欸,是一句‘抱歉’就能画上句号的?” “我会想办法给你个满意的结果。” “不必,”阮吟很干脆,“事情都过去了,再有什么结果也无法挽回已经造成的事实,我不需要。” 这可不是谅解的意思,她抬起头:“你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只有让我得到,才能算真正的补偿。” 她想要什么? 要合作,要遗嘱,要沈氏集团,要沈澈。 怎么会不知道呢,沈澈心知肚明。 他也很清楚,在阮吟的“想要”里,他只能排在最末,属于最微不足道、随时可以抛弃的部分。 不过是她拿到沈氏集团的一块跳板,是她用作生活调剂的消遣罢了。 呵。 沈澈的脸沉了下来,“抱歉。” 依旧是无用的道歉,不过态度比刚刚强硬了点。 “我会给你个结果,你不需要也没办法,你想要的那些,我给不了。” 真是个无趣且心比石头还硬的男人! 阮吟气急:“所以你的意思是,非但不愿意和我合作,还要做我的对手,和我争抢沈氏集团?” 如果沈明辉的遗嘱里明确提到要给阮吟股份,那在沈澈和白玫的抗衡中,是个好消息,可也就意味着,他和阮吟也成了竞争者。 这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但在沈澈和阮吟身上,就是没有中立的和谐相处。 从一年多以前的那一夜起,他俩就注定了要成为敌人。 因为阮吟嫁给了沈明辉。 因为沈澈的恨一直存在。 “你休息吧,”沈澈转身要走,“记得每天擦药,先把伤养好,才能有力气和我抢沈氏集团。” 阮吟的心情已经不是简单的骂两句难听的话就能好转的。 “张嫂说不定就在隔壁的房间收拾东西,你现在出去,不怕露陷?” 她这句话,果然让沈澈停住了脚步。 阮吟接着说:“所以你跑到我房间来待这么久,就是为了告诉我,监听器里听到了没什么用的几句话,再说句毫无意义的抱歉?” 她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波澜。 随后又补了句:“哦,还告诉了我李云山不够持久。” 话说得这么开,沈澈比阮吟还要淡定,摊了摊手:“别的事我确实不知道了,你就算把我关在房间里不放人,也挖不出什么东西。” 钻话语漏洞这件事,是阮吟与生俱来的拿手本领。 她眨了眨眼:“原来你是想在我这里玩囚禁y?” 往前走了两步,她挡住沈澈的去路。 左边是床,右边是桌子。 两人被卡在中间的缝隙里。 “但我不太喜欢强制爱,”阮吟抱着胳膊,揉了揉手肘,“我还算是希望你能心甘情愿,就像我们打的那个赌那样。” 她要是能让沈澈心甘情愿来求她就好了。 被阮吟说中了,张嫂果然在隔壁的另一个衣帽间整理刚洗好烘干的床上用品。 张嫂干完活看着阮吟房间的灯还亮着,又走了过来。 “少夫人,明天需不需要早些帮你准备早餐?”张嫂隔着门板问。 沈家几个人每天上班时间都不一致,张嫂做早餐也得提前问过每个人的意见。 阮吟没有立刻回答,看着面前的沈澈,踮脚凑近,小声说:“不想做纸老虎的话,要不你来回答张嫂,明早要几点吃早餐?” 她在报复半个小时前沈澈的那句嘲讽。 柔顺的发丝垂在锁骨上,有点痒,阮吟伸手拂过去,扬起脸,微蹙的眉间,烦闷中带着点倔。 沈澈别开眼,毫无预兆的,张口就要说话—— 只发出了一个“好”的音,就被阮吟伸过来的手捂住了嘴。 沈澈刚刚的多种复杂情绪此刻汇聚成巨大的惊诧,眼睛也瞪圆:“喂,你来真的啊?” 沈澈挑眉,意味不明地看着她。 “少夫人?是你在里边吗?”张嫂感觉不对劲,敲了敲门。 阮吟连忙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贴近刚刚沈澈那个音调—— “嗯!张嫂,明早我会早点出门,去外边吃,你不用管我。” “噢,好,我明白了。” 幸好张嫂没多问,说完这句就下了楼。 确定她这次真的走了,且不会再回来,阮吟才终于松了口气。 接着,那个讨人厌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纸老虎。” 第四十八章 香水与纵容 没有李云山在的沈家老宅格外安静。 白玫早早睡下,张嫂也打扫完了卫生,回自己房间休息。 只有窗外偶尔的虫鸣和被夜风吹来的花香,为这个冰冷的夜晚添了几分生机。 最终,沈澈还是没有走出这间卧室。 他被阮吟彻底拦了下来。 “你那句没用的抱歉,不如换成实际些的行动。” 阮吟打开了桌上玻璃箱的玻璃门,里边几瓶香水的香味更浓地飘出来。 “这次工作室的新品做了好几个版本,研发部开了好几次会都没能最后确定下来,我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你帮我提提意见。” 沈澈看了一眼那几瓶香水,不说味道,几个瓶子别致的设计也能看得出阮吟的用心。 她在工作室上投入了百分之二百的精力,所有细节都是亲力亲为。 不得不说,哪怕是在非专业的设计方面,她也极有天赋。 这样的天赋与灵气,进入沈氏集团的核心部门工作,绰绰有余。 沈澈收回飘远的思绪,无声挑眉:“突然这么信任我?” “你是个旁观者,可以用完全的受众视角来试用,当然能提出有效的意见。” 阮吟看着他,目光殷切:“你应该不至于小心眼到在这种事上报复我吧,沈总。” 她最能屈能伸,这两句话的语气软得要命。 是真的想要求助,完全不见了刚刚咄咄逼人又尖锐的样子。 “行,看看吧,”沈澈转身面向那几瓶香水,“沈氏集团和工作室有利益联结,工作室赚得多,我得到的分成也能多点。” 阮吟说:“这么势利?” “有钱不赚是傻子,”沈澈轻飘飘扔过来四个字,“彼此彼此。” 卧室里没有椅子,只有一个单人沙发。 阮吟把沈澈按进沙发里坐好,把桌子当做简易的工作区,拿出试香纸,按顺序把五种新品小样喷在纸上,扬手在空气中甩了甩。 “这次的新品都是浓香型,留香时间长,前调的味道也会更重些,很多人觉得刺鼻受不了,得在空气里散一会儿才能感受到真实的香味。” 在谈工作,阮吟格外专注认真,她把试香纸抬高,在灯光的照射下观察上边香水的颜色变化。 借此来确定需要多长时间能让前调散出最佳的味道。 沈澈看着她。 女人这样安静的样子,有些陌生。 却很勾人。 看着阮吟在桌前忙前忙后却有条不紊的样子,沈澈脑子里竟然闪过四个字——岁月静好。 为什么会这么想。 好奇怪的念头。 他低头苦笑了下。 很轻微的情绪变化,下意识不想让阮吟有所察觉。 “想什么呢?”阮吟还是发现了。 “给我吧,”沈澈朝她伸手,“我试试。” “先试这个,”阮吟把标着序号1的试香纸递过去,“这是最初的版本,经典的木质香味,加了粉胡椒调和后,不会太古板,不会太古板。” 沈澈接到手里,闻了闻,点头:“不错。” “这是第二版,”阮吟又递过去一张,“后来研发部觉得初版的味道没有特色,第二版里加了柠檬和佛手柑。” 或许是这张试香纸上喷的香水有点多,沈澈没注意,一下子凑近,被呛得直接打了个喷嚏。 接着听到阮吟的笑声。 是非常明晃晃的嘲笑。 沈澈揉了揉鼻子,睨她一眼:“幼稚。” 阮吟笑意不减:“哪有你这样整个鼻尖都贴上去的,我都说了这是浓香,前调本来就有点呛,贴上去当然受不了了。” 她把2号纸拿回来,扔进了垃圾桶。 “看来柠檬的味道确实不怎么样,pass,换一个。” 接着拿起3号,走到沈澈面前,“闭眼。” 沈澈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好心让他坐沙发,这不是体贴,而是能更好地控制他。 比如此刻。 阮吟站在沙发前,低头看着他。 让沈澈也感受到了一种从头顶倾泻而下的压迫感。 “第三个版本里我去掉了多余的调味,用了最纯粹的沉香和崖柏,保留经典的木质香味。” 听着阮吟这两句话,沈澈顺从地闭上了眼睛。 沈澈接着嗅到了阮吟口中“最纯粹”的味道。 这味道竟然不是想象中专属木质香的厚重,反而透着一股清冽,带着微苦的湿润感,一瞬间沁入心脾。 沈澈深深吸了口气,没有睁眼。 “怎么样?”阮吟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和那盒安神膏的味道很像。” “哇,你鼻子可真灵,”阮吟夸奖了一句,“确实和安神膏的配方很像,其实所谓的安神,并不是要用香料麻痹神经,而是找到一种打开心门的味道,让人完全身心放松,自然静下来。” 沈澈被往上飘走的香气引得仰起头。 流畅的颈部,凸起的喉结格外明显。 阮吟拿着试香纸的手自然而然停在那里,顺着往上滑,到了沈澈的下巴。 一整天过去,他下巴上长出了明显的青色胡茬,散发着强烈的男性荷尔蒙。 阮吟轻声问:“那盒香膏你还有继续在用吗?” “嗯。”沈澈阖眸,答了个气音。 阮吟凑得更近,手肘搭在沙发背上,从上至下,和沈澈的脸面对面。 “那就对了,安神的香膏就是要坚持用才更有效果,如果香膏不方便,我让工厂做成无水香薰,你就放在床头,让它陪着你入睡。” 沈澈没吭声。 阮吟手里的试香纸继续往上走,脸颊、鼻尖、微微颤抖的眼皮。 明明是游走在沈澈的皮肤上,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却飘在阮吟的脑袋里。 这香水配方的凝神作用真的太强,让阮吟这个调香创作者都深陷其中,有点贪恋此刻这种入迷的混沌感。 而沈澈呢,则是完全闭上了眼睛。 “沈澈?”阮吟轻轻唤他的名字。 他只是睫毛颤了颤,已经无法回答。 试香纸上的味道到了最浓烈的中调,全方位包裹住沙发上的人。 即使是仰靠在沙发椅背上,姿势扭曲,沈澈这张脸依旧完美到无懈可挑。 阮吟把手里的调香纸放在沈澈的颈窝上。 那个位置刚好可以放得下。 仿佛天然就是为阮吟而生。 接着,阮吟俯身,从后往前,吻住了沈澈凸起的喉结。 第四十九章 探查与计谋 不对劲,十分有十二分的不对劲。 这几种香水确实是新品,但并非工作室上市的产品,而是阮吟新研发的安神香。 她是“始作俑者”,自然最清楚哪几种香味的叠加可以效果最大化。 中调弥漫时,有让人快速进入假性昏迷睡眠状态的效果。 她也知道哪一种香能快速从这种状态中脱离。 本应一切都在掌握中,可阮吟为什么还是失态了。 从思想到身体,都渐渐不受控。 那个吻,从沈澈的喉结到了他的下巴。 阮吟感觉到了他的胡茬。 扎人,也勾人。 脑袋里那种酥酥麻麻的状态蔓延到了心上。 一定是某几种香料的碰撞产生了副作用,否则阮吟怎么会觉得这一切似曾相识。 好像在她过去的人生中真实发生过,这一次,不过是重蹈覆辙。 阮吟多贪恋了几秒这份熟悉感,直到确定吻中人确实已经熟睡,她刚睁开眼,视线正前方,是摆放在桌上的首饰架。 上边挂着一枚钻戒。 是她和沈明辉的婚戒。 她的未婚夫已经去世了,婚戒却还在。 在这枚象征着忠诚约定的戒指的注视下,阮吟在吻她未婚夫的弟弟。 她倏然直起身子,刚刚所有不受控的昏昏沉沉,一瞬间变得清明。 “沈澈?” 阮吟又一次叫他的名字。 沙发上的人毫无反应,阮吟动作很轻地掰过他的胳膊,把那件不算宽松的衬衫袖口,小心翼翼地卷上去,直到整个手臂露在眼前。 嗯? 难道是记错了? 阮吟怀疑了一瞬。 她顾不上管沈澈是不是有可能会醒来,接着把另一只手的袖口也卷了上去。 这只胳膊也干干净净,没有区别。 上次看到的那一片带着伤痕似的静脉皮肤,竟然不见了。 / 细细想来,阮吟似乎没见过沈澈熟睡的样子。 死里逃生住酒店的那晚,阮吟在沈澈怀里失去意识,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一早。 这次在自己的房间,看起来是沈澈先晕了,结果阮吟一睁眼,窗口又透进来了清晨的阳光。 她睡了一觉,睡得非常沉,好像这段时间的一切,都是异常熟睡中的梦。 好诡异。 阮吟脑袋里闪过好几个画面,倍速播放到昨晚。 昨晚…… 香水! 她扭头看向窗前的桌子,玻璃柜和往常一样,盖子已经合上,里边几瓶香水摆放得整整齐齐,好像从未有人碰过。 头好痛。 阮吟刚要坐起来,浴室门传来动静。 沈澈擦着头发走了出来。 刚洗过澡,整个人透着一股暖湿的水汽。 这是阮吟的房间,自然是没有沈澈换洗的衣服,他身上裹着阮吟的浴袍,已经是最长的一件,但仍然连膝盖都无法遮住。 太诡异了。 眼前这一幕也是梦吗? 阮吟头疼得更厉害了些。 “你这……”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沈澈在床尾处站定,继续擦着头发:“楼下人来人往,我没法出去,借你的地方洗个澡,没问题吧?” 洗都洗了,阮吟还能说什么。 能欣赏帅哥出浴的样子,好像也不算亏。 正要开口表示自己的随和与大度,沈澈接着又开口:“不过你的浴袍质量可不怎样,松松垮垮还有静电,好歹也是曾经的沈家少夫人,就穿这种品质的衣服?沈明辉手里握着三个服装品牌,没给你定制个好的?”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阮吟才不惯着他,不顾睡麻了的腿,翻身下床,三两步走到沈澈跟前,抬手扯掉了浴袍的腰带。 哪能想到她会有这样的举动,沈澈根本来不及拦,胸前的风光在对方眼中尽显无疑。 “喂,你……”沈澈攥住阮吟的手,制止她继续为所欲为。 阮吟挑眉:“不满意你可以不穿,脱下来还我。” 沈澈的手往后推,换了个话题来占据主动权:“现在已经早上九点了。” 这一年多,阮吟只要是工作日,都是八点准时到工作室,雷打不动。 不过这个时间对她来说,还不是迟到这么简单。 她抬头看向沈澈,知道他和自己想到的是同一件事。 “出不去了,”沈澈是极淡又随意的口吻,“打算怎么办?” 昨天回答张嫂吃不吃早餐的问题时,阮吟提到今天要早早出门。 如果现在再下去,又是和沈澈一起…… 解释不清了。 沈澈放了手,重新把浴袍的腰带系好:“我的衣服刚洗好在烘干,估计还需要四十分钟。” 幸好这卧室有单独的浴室,就算暂时不能出去,也不会弄得太狼狈。 “你饿吗?”阮吟问。 “还好。”沈澈答。 好平和的对话,不太像他俩间该有的氛围。 果然,阮吟下一句便变了语调:“行,那再多饿一会儿,饿不死就好。” 她侧身越过挡道的沈澈,走到衣帽间前,从里边拿出一条干净的毛巾:“我也得去洗澡,你自便吧。” 走到浴室门口,手搭上门把手时,阮吟又回头说了句:“对了,我最大的一件浴袍在你身上,其他的不一定合身,待会儿洗完澡出来要是衣不蔽体,你可别觉得奇怪。” 这预防针打的真好,是她要为所欲为前的预告。 阮吟推开浴室门,走了进去,动作大了些,头发往后飘下。 沈澈眼神暗了暗。 浴室里还氤氲着未散的水汽,石榴味的沐浴露中,夹杂着沈澈的气息。 阮吟站在花洒下,仰起头,温水顺着脸颊倾斜而下。 和着沈澈留下的气息,她感觉自己被他包裹住。 他的手掌、他的体温、他的拥抱、他的吻…… 不过,此刻阮吟心里却没有半点旖旎的情绪。 她想到的全是沈澈的胳膊。 刚刚借着解他浴袍腰带的动作,又朝他的胳膊皮肤上看了看。 确实是一片干干净净的皮肤,没有半点痕迹。 所以,昨晚的事不是做梦,是真切发生的事实。 那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浴室里的水声哗啦啦作响,外边,沈澈站在窗前,视线垂下,同样看到了桌上的戒指。 从未见阮吟戴过,但一直放在重要显眼位置上的婚戒。 第五十章 惩罚与失效 张嫂在沈家十多年,尽职尽责任劳任怨。 但有点太过于认真负责了。 就像今天。 天不亮就起来做好早餐,送走了白玫,又开始洗衣服拖地打扫卫生。 阮吟洗完澡出来时,还听到楼下有说话声。 房间隔音还不错,声音是从窗口传进来的。 张嫂站在楼下的走廊上,扯着嗓子问在花园里浇花的管家。 “你早上看到二少爷出去了吗?我怎么看他的外套还挂在衣架上?” “不知道呢,我也才刚下来,应该已经走了吧,这都十点多了。”管家头也没抬,不耐烦地挥挥手,继续摆弄土里的花苗。 张嫂大声嘀咕:“可他的房间一直开着灯,开了一整夜了,好奇怪,咱们要不要敲敲门看看?” “有病吧你!”管家被她吵得不行,“二少爷的事什么时候轮到咱们来插手,有这功夫,不如多做几道菜等他回来!” 张嫂还是觉得不对劲:“二少爷虽然平常性格古怪,不按常理出牌,也不会开一晚上的灯不关啊,我怎么老觉得心里不安稳呢。” 她的声音顺着风飘上来,完完整整地钻进了阮吟和沈澈的耳朵。 两人对视一眼。 阮吟一边擦着头发,一边朝他挑眉,动了动唇,小声说:“原来你在张嫂心里是这种形象,啧。” 沈澈没理她的揶揄,在张嫂话音落下时,低头摆弄了下手机。 阮吟只看到那原本不小的手机机身,在他的手上变成了小小的玩具。 他的动作还没结束,手上的“玩具”剧烈震动起来。 竟然是张嫂打来的电话。 沈澈仿佛早有预料,淡定接起来,语气也足够自然:“嗯,我已经到公司了,今天会很忙,晚上不一定会回去吃饭,不用管我。” 那边的张嫂好像又说了好几句话,楼下也有声音传上来,最后只听见沈澈又说:“对了,之前管家买来的那批野玫瑰长得挺好,西边的花园也可以都种上,你待会儿约上他,再去买点吧。” 虽然不清楚这花籽有多名贵,竟然需要两个人一起去买。 但既然是二少爷开口发话了,张嫂自然得点头:“好,我打扫完卫生就去。” 挂了电话,沈澈随手把手机放在桌上,一抬眼,发现阮吟正看着自己。 他也看过去,耸耸肩。 “高,实在是高。”阮吟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沈澈转身走进浴室,从烘干机里拿出洗干净的衣服,换好。 再出来时,已经完全收拾好了自己。 他穿着干净妥帖、散发着淡淡洗衣液清香的衣服,外套最上边的扣子松着,显得衣冠楚楚又简约随性。 这就是每天沈澈出门前的状态,阮吟还是第一次看到。 她的视线聚焦在松着的衣扣背后一点。 沈澈的喉结处。 昨晚,她吻过那里。 粗糙的皮肤随着他的呼吸而颤动,让阮吟的呼吸也在胸腔不平稳地震荡。 不是梦,都不是梦。 “你……” 阮吟正要开口,沈澈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手肘搭在扶手上:“张嫂还有一会儿才会出门,我们得再等等。”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松弛到了极点。 阮吟可就没这么自在了。 一头刚洗过的长发凌乱散在颈间,干毛巾擦过好几次也没办法彻底擦干。 令人艳羡的一头又长又厚的头发,此刻成了累赘。 没有吹风机是绝对干不了的,但吹风机声音太大,一打开就会被楼下的人听到。 那怎么办?只能这样让它自然晾干了? 看着沈澈坐在单人沙发上气定神闲的样子,阮吟没来由一阵生气。 果然还是做男人方便,等改天找个空档,要去把这头发剪了,免得下次再碍事。 “喂,”阮吟走过去,踢了沈澈那双无处安放的大长腿一脚,“这是我的卧室,你就这么心安理得坐着?” “不然呢?”沈澈甚至得寸进尺地往后靠了靠,表情愈发悠闲,“现在又不能出去,可不就只能坐着干等。” 阮吟靠近,手心虚空撑在沈澈的腿上:“你就不怕我……白日宣淫?” “怕什么?”沈澈看了眼她要落不落的手,掀了掀眼,“怕你这点小猫一样的力气?” 没想到他会用这样的词来形容自己,阮吟愣了下。 心想,小猫一样的力气怎么了,昨晚不照样让你失去意识睡着。 当然,毕竟是偷偷摸摸做的事,只能在心里想想,不能宣之于口。 见阮吟不说话,沈澈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突然对她说:“你的工作室去年是不是出过一款限定香水,现在还有再继续生产吗?” 话题转得太快,不过阮吟还是第一时间听出了沈澈的言外之意。 立马联想到岳以温说过,沈澈那个好兄弟,急需一瓶她的限定香水,去送给那个他追求了大半年都没有结果的女孩。 掌控权易主,沈澈气定神闲地姿态转移到了阮吟身上。 她摆出疑惑又单纯的眼神:“限量款欸,为什么还要继续生产?是我对这个词的理解和常人不一样?” 楼下杂乱的声音渐渐走远,隐约听到一声正大门关上的声音。 张嫂和管家出门了。 不用再窝在这间卧室里躲着,沈澈速战速决:“没有继续生产的话,你手里应该有存货吧,我需要一瓶。” 讨要的话怎么能被他说得这样心安理得,好像阮吟欠他的似的。 阮吟挑了挑眉:“限定款香水,哪里是说拿就能拿出来的,你用什么来做交换?” 要找到沈澈的软肋拿捏他可不容易,送上门的机会,不掌握住会遭天谴的。 阮吟在等,想看主动低头的沈澈是什么样子。 沈澈确实低头了,不过是低头摆弄了下手机。 一个字也没说,接着把手机递到阮吟眼前。 怎么个意思? 阮吟瞥见了他的手机屏幕,只一眼,她的情绪就被吊了起来。 那是一张照片,上边穿着性感夸张,挑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人,是岳以温? 不止她一个,旁边还有个男人。 和她大胆性感的样子完全不同,这男人显得内敛腼腆很多。 两人在某个灯光昏暗的酒吧里,玩得正嗨,那动作姿势,一看就知道关系匪浅。 阮吟还没完全看清楚,沈澈就把手收了回去。 她吸了口气:“你不是拐弯抹角的人吧,想说什么就直说。” 第五十一章 谨慎与放纵 沈澈依旧不语,把玩着手机,愈发气定神闲。 阮吟很讨厌这种被人卖关子的感觉,凑过去,想要趁沈澈不备,从他手里把手机抢过来看个清楚。 但沈澈怎么会有“不备”的时刻。 他的余光一直注意着阮吟的动作。 在她人才刚靠过来,还没伸手,沈澈拿着手机的手就举了起来。 仰着下巴斜眼看她:“注意点自己的行为,嫂子。” 也不知道他指的是阮吟的偷袭,还是因为偷袭没站稳,快要靠在他身上的动作。 或许,两者都有。 阮吟现在没心思说这些有的没的,站直身子,把话问得更直接:“你为什么会有岳以温的照片?哪来的?” “我说光明正大拍的,你信吗?” 这有什么好不信的?沈澈这人心思深、计谋多,但对外的形象一直是温润得体、谦和有礼。 这就意味着,起码在明面上,他有很多不用愁的“正当手段”。 “你这个闺蜜带着男人去齐归舟开的酒吧玩,喝了点酒,玩疯了,就拍下了这些照片。” 其实并不是多见不得人的露骨照,也就是奇装异服了点,举止动作夸张了点。 放在其他人身上,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但对岳以温而言…… 一个对外端庄得体,被寄予厚望,甚至还要当作提升家族名望的千金大小姐,身上决不能有半点污点。 这照片要是传出去…… 阮吟都不敢想会有何种后果。 现在沈澈也很清楚这一点,也知晓阮吟和岳以温之间的闺蜜情义,才会拿到这张照片来威胁阮吟。 短短三分钟,两人想了很多事。 五层楼的别墅里,只有他俩,周围环境越是安静,脑子里的那根弦绷得越紧。 就是看谁先绷不住。 显而易见,正在把玩着手机的沈澈更胜一筹。 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被他按亮。 岳以温那张照片来回在阮吟眼前闪。 真是上辈子欠她的! 阮吟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香水在工作室里,还有最后两瓶,我可以给你。” “成交。”沈澈交叠的腿放下,准备从沙发上站起来。 “等下,”阮吟的话还没说完,按着沈澈的肩,把人按回去,“香水给你,除了这一瓶限定品外,其他也能免费提供,直到齐归舟成功追到那个女孩为止。” 听到这,沈澈眉心动了动。 他没想到连阮吟都知道齐归舟的事。 话说到这,两人间算是明牌了。 私下里都在调查彼此,试图拿到对方的把柄。 啪嗒一下,沈澈把手机反过来按在桌上。 他抬眼:“你想要什么?” 阮吟看着他:“吴青的合作,我依旧需要,你说过会帮我搞定,现在再加一条,我要吴青手里所有酒店香薰摆件五年的买断权。” 和吴青的关系显然已经闹僵,要继续谈合作不太容易,这事儿还真只能交给沈澈来办。 他垂了垂眼,像是笑了下。 “这么舍不得他?看来你对有利可图的男人,都挺豁得出去的。” 明明是讽刺阮吟,为什么那根针像是扎在了自己的心上。 阮吟没察觉到沈澈的情绪变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又在说什么混蛋话! 当然,阮吟知道自己在他眼里就是个唯利是图的女人,她不生气,反而顺着他的往下说:“可不,你对我来说同样有利可图,所以我对你也能豁得出去,只是你不领情而已。” 沈澈微垂着眼,看不出他的具体神色。 当然,阮吟能感觉到他已经不悦了。 她说出那番话不就是为了刺激他。 看到沈澈的情绪的变化,尽管没有达到真正的目的,也能让阮吟有胜利的快感。 要从沈澈身上讨要到点他不肯给的东西,本就比登天还难。 阮吟接着说:“要不你领个情看看?真的,你不吃亏。” 她一脸认真,煞有介事地伸手想去拍拍沈澈的肩。 沈澈比她动作快,预判到了似的提前两秒起身,让她扑了个空。 站定后的沈澈,借着自己的身高优势,侧过身来拍了拍阮吟的头顶。 扔下两个字:“加油。” ? 已经穿戴整齐的男人,说完这欠揍的两个字就大步迈出,离开了这间被困一整夜的卧室。 阮吟站在原地,头发湿湿地贴在脖颈上,难受得她更觉得烦闷。 楼下,小五见到沈澈出来,立马下车迎上去,热情做了个敬礼的手势:“澈哥早上好!” 虽然表情有些僵硬,还是尽可能表现出他的恭敬。 沈澈瞥了他一眼:“等很久了?” “没有,”小五挺直后背,“为澈哥24小时待命,是我的职责!” 突然献殷勤,一定有问题。 沈澈没搭理他,开门坐进后座。 小五也跟着坐上去,仍旧是满脸堆笑:“澈哥,咱们直接去公司?” “再等会儿。”沈澈说完这句,透过车窗看向楼上。 三楼的窗户还开着,阮吟一时半会儿下不来。 反正今天已经晚了,多等会儿也耽误不了什么事。 澈哥不急,小五更是不急。 他打开车内音响,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放了首古早情歌。 “逾越了理性超过自然 瞒住了上帝让你到身边 即使爱你爱到你变成碎片 仍有我接应你落地上天” 是首很经典的粤语歌,小五用他蹩脚不标准的粤语跟着哼了几句。 “你……” 沈澈正想问点什么,小五突然回头,打断了他:“欸,澈哥,你今天换了香水?这个味道是……” 小五猛地吸了吸鼻子:“石榴味?好清甜的味道,好闻!” “废什么话,”沈澈瞪他一眼,“你那狗鼻子能闻出什么好不好闻。” 狗鼻子才灵呢,小五在心里默默反驳了两句,想说沈澈就该多用点这类型的香水,以前那种木质香海风香,闻起来不是要出家就是要成仙,一点活人感都没有。 小五撇撇嘴,只敢在心里嘀咕,可不敢开他澈哥的玩笑。 当然,他是个脸上藏不住事的人,哪点喜怒哀乐都摆在明面上。 沈澈想骂他两句,突然看到他拨动音响按钮时,露出的手腕上戴着条没见过的东西。 是一个细细的头绳。 第五十二章 思虑与山药 小五虽不是个粗鲁之人,也绝没有细致到会在手上拴一根头绳。 他就这么几根毛,有什么用头绳的必要? 更何况那头绳上还有一个淡紫色的蝴蝶结。 很明显是女孩子的东西,而且能看得出来属于一个乖巧可爱的小女生。 原来如此,小五今天所有的异常行为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沈澈移开了眼神,没戳破他,过了会儿才问:“你在我身边干活,好几年没有休假了吧?” 二十四小时待命,全年无休,还是跟着沈澈这样的冷漠冰山,这份工作并不好做。 不过沈澈足够大方,报酬不低,小五倒也甘之如饴。 听沈澈这么问,他吓得脸色都变了:“澈哥,我可以不休息的,你是不是计划着开源节流,要辞退我啊?” “辞退你?”沈澈冷哼了一声,“那我去哪找用得这么顺手的跑腿小弟,你以为培养一个值得信任的心腹很容易?” 这话一出,小五悬着的心总算落地,拍了拍胸脯说:“吓死我了,我还以为自己要失业了呢。” 沈澈问:“这些年赚了这么多钱还不够花?你不是一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以前确实是,现在不一样了嘛,我……”小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朝着嘴唇拍了几下,“哎哟,澈哥,你怎么能套我的话呢!” 沈澈扯唇极淡地笑了下,眼底的情绪却很低,也没多问,最后说了句:“要请假提前和我说,对人家好点。” “来拥抱着我形成漩涡, 卷起那热吻背后万尺风波, 将你连同人间浸没, 我爱你仍是那么多。” 音响里的乐声还在继续,被小五调成了单曲循环。 车内立体环绕,不知能不能与外边的世界与人同频共振。 三次循环结束后,车头正对着的大门缓缓打开。 阮吟终于下来了。 一见到阮吟,小五立马来了精神,半个身子从车窗窗口伸出去,朝阮吟招招手:“吟姐!这!” 阮吟只是远远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脚步却走向另一个方向,看起来没有要靠近这辆车的意思。 后座上的沈澈也一言不发。 嗯? 在楼下停了半天没走,难道不是在等阮吟? 除了她之外,还有谁能值得澈哥冒着耽误工作的风险,前前后后等了两个多小时。 小五一会儿往后看一会儿又朝前瞅,一贯的伶俐劲儿此刻失了效。 是沈澈肚子里的蛔虫没错,但小五根本不了解阮吟。 之前一年多几乎没接触过,最近一段时间才见面多了点。 女人啊……可真难懂! 小五不禁瞅了眼自己的手腕,那根皮筋有点紧,勒得他皮肤泛红。 他连忙把衣袖扯下来,整个遮住。 幸好,和阮吟有关的事,沈澈自己会解决,不需要小五操心。 后座门打开,沈澈下了车,长腿一迈,两三步就走到阮吟跟前,挡住她的去路。 “上车。”他说。 “干嘛?”阮吟看他一眼,“绑架?还是邀请?听你的语气,两种都不太像呢。” 沈澈语气依旧又冷又强硬:“帮你。” 他朝车子那边看了一眼,一直待命的小五立马心领神会,一脚油门踩下去,把车横停在了阮吟面前。 一伸手,直接把人推进了车里。 和阮吟的人一起进车里的,还有一阵特别的香气。 等等,石榴味? 小五顿时精神抖擞,明白了。 原来澈哥身上好闻的新鲜味道,是来自吟姐的呀。 那他俩…… “喂……” 要比体力,阮吟根本不是沈澈的对手。 阮吟准备好要说的话半句都没说出来,车子已经离开了老宅大院,驶向了大道。 这主仆俩,配合得天衣无缝。 阮吟深深吸了口气。 车内的音响不知何时关了,只剩窗口吹进来的呼啦声。 车子又往前走了好远一段路,沈澈开口:“顺路,没必要浪费两份油钱,况且你的手上还有伤。” 伤口还是在手心上,开车握方向盘会更不方便。 好贴心哦。 换做别人,阮吟就该被感动了。 放在沈澈身上,当然不可能是纯粹的关心。 阮吟手心向上摊开,搭在沈澈腿上:“不说不觉得,你一提起来,这伤口还真有点疼,要不你再帮帮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婉转娇媚,正认真开车的小五心口一紧,强行关闭五感,多一个音节都不敢再听到,懊恼今天没开迈巴赫出门,这辆车中间没有挡板,他连个躲一躲的地方都找不到。 沈澈没有接阮吟的动作和她的话头,阖着眼休息。 整整两天没有休息好,今天又排了满满当当的工作,是得抓紧碎片时间休息会儿。 阮吟并不需要他的回应,她那只搭在他腿上的手,又往下按了按,虽然只是手背,仍能感觉到大腿结实的肌肉。 “我从来说话算话,”阮吟说,“答应给你的香水一定会给到,用不着像捉贼一样跟着我。” 沈澈靠着椅背,眼闭得更紧,没有回应。 到了沈氏楼下,阮吟先上的楼。 车子在地下车库又多呆了五分钟。 确定周围没人跟着后,小五转过身,半边身子紧靠着椅背,面向后座上的人,压低声音说:“澈哥,刚刚收到了消息,老夫人四天前确实和一个眼生的男人在咖啡馆见了面,聊了一下午,那男人前不久在吴青身边出现过,听说是个修理工。” 沈澈搭在座椅上的手轻轻敲了敲。 小五没有得到指令,小心翼翼多问了句:“需要我……” “不用。”沈澈的手收回来,落在刚刚阮吟搭着的腿上,轻轻拂过那里留下的皱褶。 一切恢复原样,看不出任何发生过的痕迹。 沈澈突然抬头:“上次让你买的山药,有消息了没?” “啊?”小五还在想吴青的事儿,一下子没转过来,“哦……最近没联系,好像说还没到成熟收获的季节,要再等半个来月。” “好,那你盯着,别忘了,”沈澈一边开车门,一边又嘱咐一句,“买二十斤吧。” 啊?啊? 第五十三章 修复与伤口 一直到沈澈从地下车库的专用电梯上了楼,小五还是没能想通。 头都快挠破了,也不懂澈哥为什么要买这么多山药。 一张嘴能吃得完二十斤? 难不成沈氏集团要拓展副业,准备开发山药种植产业? 怪事儿,最近遇到的全是怪事儿。 十分钟后,沈澈出现在阮吟香水工作室门口,拿到那瓶限量款香水,没多停留,从同一个专用电梯下楼,离开了沈氏集团大楼。 全程没有多余的交流,干脆利落,和每一个普通日子里的工作交接一样。 不过,即便这样,还是引起了一些好事者的议论纷纷。 “喂喂喂,你们发现没,沈总和阮吟同时两天没来公司,今天又前后脚出现!” “这有什么奇怪的,前天是沈明辉七七忌日,他们全家不都去祈福了吗,当然得请假。” “我不是这个意思!” 最先开始八卦的女员工见大家没领悟她的意思,急得直跺脚。 “我的重点是,他俩今天前后脚进的办公室,不是分开,也不是一起,是前后脚,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众人还是摇头。 另一个男员工从后边插进来,悠悠地接了句:“欲盖弥彰呗。” “还是你聪明!”女员工朝他打了个响指,“而且我还发现,今天沈总和阮吟身上的香味一模一样,是一种……” 旁边人打断她:“阮吟那工作室里每天香气都这么重,连咱们身上都能沾到,这有什么的。” “说你笨你是真不聪明!”女员工白她一眼,“今天他俩身上的味道根本不是香水味,是沐浴露!” 啊? 几个凑到一起八卦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一起消失,前后脚出现,身上又有相同的沐浴露味道,这不就意味着…… 男员工直接下结论:“他俩昨晚待在一起,说不定还是睡在一起呢!” 众人纷纷又是咂嘴又是摇头,一副看好戏的神态。 有心思单纯的员工,一脸天真地问:“可是阮吟姐是沈总的嫂子啊?他俩怎么能这样呢……” “这你就不懂了吧,就是这种禁忌关系才刺激呢!你们等着瞧,不出两个月,他俩一定会憋不住,露出马脚!” “那要不来打个赌?” “赌什么?” “赌沈总和阮吟究竟有没有不正当关系,要是有,你们请我吃大餐,吃最贵的那家日料。” “要是没有呢?” “绝不可能没有!等着瞧,我的眼睛看到的就是真理!” 几个人围在一起说得正兴奋,小五不知道什么时候靠近,拍着桌子叫了声:“喂!” 吓得为首的女员工差点摔过去,拍着胸脯瞪他:“你干嘛!把我吓晕了算工伤,你得赔钱的!” “去去去,都去工作,聚在这不干正事,小心我告诉沈总罚你们!” 小五不知道大家正在八卦他的澈哥,只以为这伙人不想干活在摸鱼。 他也没心思多说什么,满脑子都还在想那二十斤的山药的事。 几个员工人是散开了,八卦的因子还在空气中飘荡。 尤其看到阮吟从工作室走出来时,小五殷勤地迎上去,问她:“吟姐晚上回家吃饭吗?我送你呗?” 众人更是可以确定,有猫腻,一定有猫腻! 沈澈的心腹可从来不会巴结除他之外的人,现在对阮吟这么好,还能因为什么? 沈氏集团内正热闹的时候,八卦的当事人对此毫不知情。 沈澈拿到香水后,去了赛车场。 有一阵子没过来了,今天的目的当然不是为了赛车。 休息室里,齐归舟拿到那瓶香水,激动得差点抱着沈澈亲一口:“我靠,还是你够意思,竟然真拿到了,你说,想要我做什么,除了以身相许之外,其他事我必定赴汤蹈火。” 沈澈把玩着桌上的一个打火机,头也没抬:“一瓶香水,你确定能成功?” “这你就不懂了,追女孩子,有时候差的就是这临门一脚,香水本身不是重点,主要是让女孩子看到你的诚意,自然就会打开心扉接纳你。” “那就祝你早日成功了。”沈澈滑动了一下打火机滚轮,火光扬起,但他却不太想抽烟。 感觉到他情绪似乎不高,齐归舟讲义气地收起了兴奋的笑脸:“你那边不顺利?” 沈澈摇摇头,没解释。 齐归舟看到他拨动打火机时,露出的手腕上的伤口,想到了什么,又问:“那药膏是不是挺好用,那可是还在临床研发阶段的神药,高度浓缩的配方,药效比市面上那些强多了。” 沈澈面无表情:“也就那样,擦了一次也没见到伤口恢复。” “喂,我那是药膏,不是仙丹,怎么也得连用三天再看效果吧,擦一次就想康复?太上老君都没这么厉害的炼丹技术。” 沈澈淡笑了一声,放下打火机,微微卷起了一点袖口。 接着说了句:“不过,修复膏确实有效果。” 齐归舟视线顺着看过来,虽然看不到衣袖之下的伤口,仍然知道沈澈指的是什么。 那修复膏不光有活血化瘀修复疤痕的作用,还能在皮肤上形成一层颜色很相近的防水膜,原本的作用是保护伤口,在沈澈这里,有了别的更大的功效。 齐归舟忍不住问:“以前从来没见你刻意隐瞒过这件事,现在干嘛要遮,想迷惑白玫?” 说着,他吸了口气:“沈明辉已经死了,现在白玫还觊觎着你的血吗?” 这一个多月来,白玫倒是没再提过这件事。 是还沉浸在伤心的情绪里,没来得及吸沈澈的血,还是在计划着别的? 谁知道呢。 沈澈耸耸肩:“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当然,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沈家。 “别说的这么吓人行吗……”齐归舟打了个寒颤,“那你还打算把抽血的伤口遮起来?以后就当从未发生过?” 无所谓了,反正阮吟已经看到,也已经检查求证过,她那里得到了答案,其他的,沈澈不想再管。 他这不回应的冷漠态度,让齐归舟着急又烦躁:“喂,你嘴被胶粘起来了?说话啊,你和阮吟到底什么情况?” 果然还是提到阮吟有用,沈澈终于有了情绪的变化,冷淡的脸上多了点恨意,站起身来:“我和她还能有什么情况,先让她尝尝我经历过的痛苦,只有感同身受了,站在同样的起点上,才能谈其他。” 第五十四章 明星与七夕 小心眼,我看你早晚自食恶果! 齐归舟在心里腹诽,没说出口,只是从面部表情已经能看出他的意思。 沈澈没和他计较,开口说更重要的事:“香水都拿到给你了,让你帮我联系的人怎么样了?” “我办事你还不放心?”齐归舟开始邀功,“约好了,她经纪人已经点头答应,随时可以见面。” 沈澈很干脆:“那就今晚吧,六点半,丽都饭店。” “今晚?这么急?” “急吗?”沈澈面无表情,“准备了大半年的计划,还算急?” 他总是能用最松弛的状态,给身边人施最大的压。 得,齐归舟除了佩服,无话可说。 “行行行,走走走,我现在就和经纪人约,不过也得看人家的时间。”齐归舟举手投降,走到一边打电话。 作为川州最大最豪华的星级酒店,丽都饭店内每晚都是灯火通明的状态。 不提前半个月预定,根本订不到包间。 今天同样如此,沈澈靠着刷脸加钱,才等到一间人家临时有事来不了退了的包间。 他和齐归舟提前半小时到,等到准时准点,对方才推门而入。 来了两个人,为首的稍年长些的经纪人先打量了包间一圈,确定没有多余的眼目后,才放心地把今晚的主角邀进来。 一个全副武装,戴着帽子眼镜口罩的大明星,刚拿下影后荣誉的当红流量秦筝语。 听到背后的包间门关上后,大明星才摘下了这复杂的行头,随手抓了抓有些凌乱的头发。 屋里除她之外就三个人,一个熟人,一个见过,唯一剩下的一张陌生的脸…… 大明星一眼便看到了沈澈,刚刚高傲谨慎的脸上,瞬间浮上一层笑:“这位就是沈氏集团的沈总?久仰大名呀。” 她主动伸手想要和沈澈握一握,男人却没有要回应的意思,朝对面的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坐吧。” 齐归舟在旁边看着,知道今晚的谈判不用深聊,到目前已经成了一大半。 当然,起作用的就是沈澈这张脸。 大明星见过的圈内帅哥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但像沈澈这样气质特别的,还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毫不夸张地说,娱乐圈那群靠着包装营销出来的男明星,比起沈澈这样的,差的不是一星半点。 不卑不亢,运筹帷幄,越是冷脸,女明星越是感兴趣。 原先只有百分之十的合作意向,在亲眼见到沈澈后,变成了百分之八十。 四人落座,齐归舟主动承担起调节气氛的中间人。 “秦小姐,今天这可是我第四次邀请你,这么难才见上面,是不是得给我点补偿。”齐归舟开玩笑说。 “那我主动敬一杯?”秦筝语很大方,主动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 旁边的经纪人极有眼力见地斟满了另外三杯,分别推到对面两人面前。 即便主动,秦筝语也不会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太低。 只是面向沈澈,那杯酒已经举到他面前:“这一杯,为我耽误这么久才赴约道歉。” 年纪轻轻就能在复杂的娱乐圈混到这地位,自然不是吃素的。 小杯白酒仰头就要一口干掉。 沈澈起身,伸手压了压她的手腕:“谈合作而已,在我这里,没有这种伤身的规矩。” 他把秦筝语手里那杯酒接过去,放回桌上,又做了个“请”的手势,“坐下聊。” 一滴酒没进嘴,秦筝语已经感觉到了微醺。 “其实两年前我就和沈氏集团有过接触,当时你们有一款首饰想找我代言,后来和沈总……”秦筝语朝沈澈不好意思地笑笑,“上一个沈总,和他聊了聊,有些理念实在不合,便作罢了。” “理解,”沈澈点头,“合作本来就是双向选择,如果感到不舒服,没必要为了那点利益委屈自己。” 这话正和秦筝语心意:“是的,所以答应和你见面,也是因为知道沈氏集团现在正在换血转型的阶段,我觉得咱们的强强联合,一定能擦出不一样的火花。” 才刚说两句,这橄榄枝都快伸到沈澈碗里去了。 吓得一旁的经纪人干咳两声,连忙找补:“目前筝语手上在接触的同类代言还有三四个,我们需要对沈氏做一定的评估对比后,才能做出决定。” “当然,这是一定的,两天内我会让我的助理把沈氏这次新品的详细介绍发过去,不着急,你们有充足的时间考虑。” 菜没上,酒没喝,合作的事已经聊定了一半。 经纪人急得好几次给秦筝语使眼色,人家只当没看见。 这边,一直没插上话的齐归舟低着头在桌下盲敲了几下手机。 几秒后,沈澈感觉兜里的手机震了下。 他掏出来,解锁后瞟了一眼,齐归舟发来一条消息:“看来今晚根本不需要我,你坐在这就能把事情搞定。” 两行字,透出一股酸劲。 现在这个社会,刷脸确实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就像现在坐着的这间包间,不就是沈澈刷脸才订上的。 沈澈没回,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半分钟后,又震了下。 还是齐归舟:“秦筝语是业内有名的笨蛋美人,很死心眼的那种,我觉得你还是少招惹她,公事公办,别把自己搭进去。” 长着一张聪明的脸,走什么笨蛋美人的路子。 沈澈见过太多表里不一的人,有些是人设需要,有些则是天生就有两幅面孔。 比如阮吟,她就二者皆是。 待人接物时一直是圣洁高傲的姿态,可私下…… 呵。 那张娇媚勾人的脸莫名出现在脑海,沈澈没来由一阵烦躁。 桌上的菜已经上齐,全是丽都饭店的特色菜,色香味俱全,沈澈却没有半点胃口。 齐归舟这时候才真正发挥自己的特长,陪吃陪聊把秦筝语和她经纪人哄得眉开眼笑。 沈澈感觉得到,秦筝语的眼神时不时就朝他这边瞟,明晃晃毫不遮掩。 他毫不在意,低头喝了口汤。 人就是对自己得不到的东西感兴趣,饭过五味,秦筝语突然抬起头来:“过几天就是七夕,要是沈氏的新品发布能赶得上,倒是可以蹭一蹭这个主题,一定会很吸引人。” 这话只是个引子,秦筝语的重点在后边一句:“欸,沈总,看你年轻有为,有女朋友没?” 第五十五章 线索与医院 这一整个下午,阮吟没有片刻清闲。 先把耽误三天堆积的工作处理完,正想接口水喝,手机响了。 岳以温发来的消息:“我在楼下了,你还要多长时间能忙完?” 一句话后边跟了三个小人甩着鞭子抽到的表情包。 表情包上还有三个字——快快快! 阮吟喝了口水,放下水杯后才回复:“这么着急?” “帮你办事,当然着急。” “我看你是急着去见你的旧情人吧。” “什么话!”岳以温噼里啪啦回得很快,“我又不是重色轻友的人,只有你才是我最在乎的宝贝好吗!” 阮吟不想回她这番肉麻的表白,把桌子上杂七杂八摆开的东西收拾好,拿上包下楼。 她闷头在工作室忙了大半天,没注意到外边的情况。 现在走出来,才发现这层楼的气氛有点不对劲。 那些低着头看似认真工作的员工们,似乎一直在用余光瞟着她,偶尔还和旁边人交换个眼神,那八卦的样子,根本一点都藏不住。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从和沈明辉“结婚”开始,在沈氏集团内没少遭受非议,早习惯了,此刻这种批判窥视的审判也不是什么大事,阮吟没理,径直坐电梯下了楼。 她前脚刚走,楼里的人后脚就凑到了一起。 “闻到没!是不是石榴味!我没骗人吧!” “还真是,和沈总身上的味道一样欸。” “这么说来……他俩真的……” “哇靠,先是哥哥后是弟弟,阮吟这女人有点手段,厉害啊。” 众人又是咂嘴又是摇头,突然有个声音冒出来:“不行,他俩要真勾搭在一起了,传出去岂不是会坏了沈氏的名声?万一连累到公司的收益,吃亏的可是咱们!” 一语点醒梦中人,其他人忧心忡忡凑过来:“那怎么办?咱们不能这样袖手旁观啊!” 现在的就业形势如此严峻,沈氏正蒸蒸日上,他们可不想因为上司的八卦绯闻,弄得自己丢了工作,哪怕是减少收入也不行啊。 牵扯到自身利益的时候,八卦之心就得往后放。 起头的员工眼珠咕噜一转:“咱们得想想办法,不能让阮吟这么放肆!” / 楼下,阮吟上了岳以温的车,一路到了一家私人医院楼下。 车停好,岳以温不太想下去,接连叹了好几口气。 阮吟在副驾上,解开了安全带,笑她:“我说岳大情圣,你们这都分手一年多了,你还放不下?” “不是,”岳以温愁容满面,“我的情况你是最清楚的,当时和他分手闹得不太愉快,我把他微信都拉黑了,这次为了你又通过其他认识的人加回来,你说说,我情圣的名声还能保得住吗?丢不丢人!” “谁让你见异思迁三心二意的,”阮吟说着,突然想到,“对了,你最近没瞒着我做什么不该做的事儿吧?” “啊?啊………”岳以温闪躲了下,“什么事啊?没有吧,我对你可一直坦坦荡荡!” 阮吟没点破她,伸手开门下车:“行,反正你自己注意点,别老欠一堆风流债,还得我来帮你收拾残局,那我可不乐意。” 什么风流债……岳以温有点心虚,仔细回想了下最近的事儿,应该……挺小心谨慎的啊。 这会儿没功夫思索太多,眼看着阮吟已经快走到医院门口,岳以温连忙下车跟上去,拉了她一把。 “欸,你等等……”岳以温还有点不太放心,“钟鸣下午有几个接诊,估计还得一会儿才能结束,他这人在工作上是很认真的,虽然答应和我们见面,但不一定能套出话来,如果查不到什么,你可不能怪我。” 阮吟先给她打预防针:“只要你不胳膊肘往外拐,我就不会怪你。” “不能不能,我和钟鸣那是上上段的感情了,我对他已经没了半点惦记。”岳以温拍着胸脯做保证。 阮吟斜看她一眼:“听这话的意思,是找着新欢,有了新的寄托,所以把前任彻底抛到脑后了?” 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岳以温就当没听到。 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时间差不多了,咱们上去吧。” 这个私人医院是川州的秘密基地,来往的病人非富即贵。 这栋覆盖着暗灰色外墙的大楼里,做的也不是简单的治病救人的工作。 它是有钱人的“补给站”。 那些苟延残喘、奄奄一息之人,捧着数不清的金钱踏入这栋楼,再出来,便能焕发新的生机。 在岳以温最开始和钟鸣交往时,就知道他和普通医生不一样。 有着聪明的脑子,优秀的技术,自然是那群人眼中“医术高明”的好医生,多少金字塔顶尖的大咖都慕名而来,不计付出,没有预算,只求一个“长命百岁”。 这种事情,在这个圈子里屡见不鲜,岳以温和阮吟都不觉得奇怪或是惊诧。 直到一个多月前,阮吟无意中撞见李云山的车停在这家医院楼下,没几分钟后,白玫也从楼上下来,和其他人出来时的容光焕发不同,她面色凝重。 李云山一直拥着她,拍着她的后背仿佛在安慰她。 三天后,沈明辉在出差的路上突发心梗去世。 几件事发生得突然,又像是一环扣一环。 再到发现沈澈手臂上有像是抽血留下的痕迹…… 阮吟不确定这些事有没有关联,不管有没有,这间医院都值得查一查。 今天这才是阮吟第三次见到钟鸣。 印象中这是个非常沉闷的男人,话极少,随时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阮吟一直不理解,外放到极致的岳以温,怎么会和这种男人在一起。 大鱼大肉吃多了,偶然也得换换口味吃点糠咽点菜? 在诊疗室门口见到岳以温,钟鸣明显不淡定了,张了张口,好多话想说,却一个字也没说出口。 岳以温瞪他一眼:“什么毛病,我提前和你说的话都忘到九霄云外了?” “哦……”钟鸣这才把视线投向阮吟,“温温说你想找咨询很重要的事?” 第五十六章 证据与请客 “温温”这个称呼,弄得阮吟浑身鸡皮疙瘩。 “我们坐下聊吧。”她先朝椅子上一坐,尽量用轻松的状态来和钟鸣说话,这样才能让他放松警惕。 “嗯,”钟鸣在对面坐下,下半身完全遮在了桌后,“近一段时间医院没有安排手术的计划,如果你这边需要,看在温温的面子上,我可以帮你排个队,但具体的时间……” 他用不动声色的眼神仔细打量了一圈阮吟,猜测着她需要“修补”哪里。 “不需要做手术,我是来向你咨询点事。”阮吟眼神垂下,摇着头叹了口气。 旁边站着的岳以温转身把诊室的门关上,屋内的光线暗了,一站一坐两个女人气场强大,原本是钟鸣的地盘,他却更像是被逼供之人。 钟鸣这个人,被岳以温看得太透彻。 医术高明,在手术台前极有天赋,但在待人接物上死脑筋,稍微给他点压力,就转不过弯来,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抓住软肋就好办得多。 阮吟抬手作势抹了下眼角的泪:“我是为了我死去的老公而来的。” 沈氏集团总经理突发疾病去世这事儿,在川州传遍了,钟鸣自然是知情的。 他投过来关怀的目光:“节哀。” 阮吟轻轻摇了摇头,把悲痛的寡妇形象演得入木三分:“我们那么相爱,他怎么舍得抛下我一个人离开呢。” 说着,她抬起头,一双带着泪的漂亮眼睛看着钟鸣:“我很清楚明辉的身体情况,他一直热爱生活,身体健康,怎么会突然猝死,我不相信,绝不相信。” 阮吟捕捉到钟鸣有一瞬的闪躲,她身体往前倾,隔着桌子靠近:“我婆婆拒绝尸检,直接下了葬,使明辉的死因成了谜题,我不是要逼你,只是想要一个答案让自己安心,你能给我这个答案吗?” 在来之前确实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现在和钟鸣面对面,看到了他的表情神态,阮吟可以确定,他是知情的。 起码对沈家一些不可告人的事知情。 钟鸣不擅长说谎,面对阮吟强大的气场,喉咙滚了滚:“沈先生是突然心梗去世,这也是医院给出的死因,你应该要相信医院。” “是哦,我得相信医院,”阮吟换了个语气,“心梗也是可以预防的吧,如果有家族史……我婆婆身体也不好,有没有日常保养的方子,你给我开一个,我回去照做。” 话题转到这,钟鸣明显松了口气,滑了下身下的椅子,打开了电脑:“没问题,我给你开一些保健的药,可以偶尔给沈夫人服用。” “啊对了,”阮吟声音扬了扬,“针对年轻人的保健药也开一点,家里还有沈澈呢,差点把他给忘了。” 听到这个名字,钟鸣敲键盘的手顿了两秒。 “……好。”他低头开方子,不再和阮吟对视。 二十分钟后,阮吟拿着方子去药房拿了药。 都是日常保健药,不需要讲究什么吃法用法。 阮吟没仔细看,直接扔进了包里。 从药房上楼时,收到了岳以温的消息。 三张照片,和一句情绪激动的话:“真的有!钟鸣的电脑里沈澈和沈明辉的病例!我靠,没想到分手一年多,他还有这么大用处,看来我多交男朋友是交对了,果真多个朋友多条路!” ? 这是重点吗? 阮吟皱眉。 她点开照片,上边清楚可见“沈明辉”“沈澈”两个名字,下边密密麻麻的全是他俩的资料和病例。 阮吟和岳以温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闺蜜,配合完美。 阮吟和钟鸣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岳以温趁机在背后拍下他的电脑屏幕。 那些他不能说出口的秘密,都藏在了这三张照片里。 阮吟长按照片存入手机相册,东西到手,需要回去好好研究研究,不着急现在看。 她提着袋子快步上楼。 楼上诊室里,站了大半个小时的岳以温坐在了刚刚阮吟的位置上,和钟鸣面对面。 两人不知道在聊什么,岳以温侃侃而谈,钟鸣则坐立难安。 这状态一眼便知,钟鸣心里还惦记着岳以温。 果然,“感情”就是人的软肋。 心中无爱的人才能无坚不摧。 有爱又不被爱的,看起来着实心酸。 阮吟走进去,打破了里边的紧张氛围。 “快六点了,钟医生能下班了吗?你今天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得感谢你,晚上一起吃个饭?” 当然不是他俩,还得加上个岳以温。 钟鸣第一反应就是拒绝,可没等开口,岳以温先起身:“走呗,阮吟是你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收拾收拾下班吧,我都饿了。” 说着,她扭头看阮吟:“去哪吃?” 阮吟很大度:“你们定。” “丽都饭店?” 岳以温在啃闺蜜这件事上向来不遗余力,一遇到阮吟主动请客,她必定要狮子大开口。 一顿饭而已,再贵能贵到哪去,阮吟也不是吝啬的人。 她把装药的袋子口系紧,扔进包里:“走呗,我先订包间。” “不用不用,”岳以温摆摆手:“老头子的黑卡还在我这呢,咱们直接过去就行,贵宾包间,不用预定。” 钟鸣看着她俩你来我往,几句话把事儿定了,没给拒绝的机会。 最后还是上了岳以温的车,坐在后座,深深地叹了口气。 车上的三人去往丽都饭店时,沈澈和齐归舟正在包间里等着大明星大驾光临。 齐归舟不耐烦地手指敲击着桌面,好几次开口想抱怨几句,见沈澈气定神闲坐在那,没有丝毫烦闷的意思,他又只能把话咽进去。 沈澈手机突然响了,他起身走出包间接电话。 “澈哥,”那头是小五,“我刚刚路过汇中医院,看到吟姐从里边走出来,上了一个女人的车。” 汇中医院?她去那里做什么? “没看错?”沈澈问。 “没,吟姐就算是……”小五想说“化成灰我都认识”,到了嘴边觉得不妥,连忙拐弯,“吟姐这张脸这么突出,我不可能认错的。” 话落,小五神秘兮兮压低声音说:“而且,吟姐后边还跟着钟医生,可以证明,她不是路过,确实是去医院有事。” 第五十七章 绯闻与女友 阮吟跑到汇中医院去,不管是为了什么,都一定不是小事。 小五正是意识到这一点,才第一时间告诉沈澈,让他知情。 通话还没结束,楼下停车场驶入一辆黑色商务车,大明星到了。 沈澈没时间细问,说了句“我知道了”后,挂了电话,回包间等着秦筝语。 说起七夕的主题,秦筝语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 介绍了好几个之前代言过的品牌,证明自己在“七夕”这个节点上的号召力。 毕竟是国民女神,光是“宅男”这一群体的消费力便不可小觑。 聊得还算愉快,直到秦筝语问出那句:“沈总,看你年轻有为,有女朋友没?” 经纪人被她吓了一跳,连忙想要转移话题。 秦筝语铁了心要得到答案,只当没看见经纪人疯狂的挤眉弄眼。 “沈总别误会,我不是要窥探你的隐私,我是觉得……” 她眨眨眼,尽显笨蛋美人的娇俏:“你是沈氏集团新上任的负责人,如果能站出来以自己的形象加入七夕的主题,既能更好的打响新品知名度,对你的个人影响力的扩大也是很有用的。” 大明星深谙娱乐圈的生存法则。 可她并不了解沈澈。 他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对外形象,说得更直接一点,沈氏集团怎么样,和他没有半点关系。 沈澈要的,只是绝对的掌控权,以及一个真相。 此时此刻,隔壁包间也进入了尾声。 说好了请客的阮吟,提前出来买单。 她看到隔壁包间的门虚掩着,一开始没多关注,直到结完账返回时,从开了三分之一的门缝中,看到个眼熟的侧影。 阮吟脚步顿了顿,从周围弥漫着的食物香气中分辨出一丝果香,确定了自己没看错,这个侧影是沈澈。 他为什么也出现在了丽都饭店? 约了谁? 私事还是公事? 一连串疑惑从阮吟脑子里冒出来。 接着又想到汇中医院的那份病例…… 好多画面同时在脑海中汇聚,接着,阮吟听到沈澈的声音从包间里传出来。 “我现在确实是单身,不过已经有了明确的发展对象,在七夕之前应该就有女朋友了。” 他的音色低沉,磁性十足,字字清晰地进了阮吟的耳朵。 阮吟抬眼,从包间门的缝隙中看不全里边的景象,依稀辨认出除了沈澈之外,还有两个男人。 她不认识那是谁,猜测着沈澈大概是在拒绝某些好事“朋友”的牵线搭桥。 可刚刚那两句话明显不是随口的敷衍,说得这样具体,一定是有了真实的计划。 “明确的发展对象”…… 那会是谁? 沈澈身边根本没有走得近的异性,还能是谁? 不光阮吟疑惑,秦筝语同样好奇。 第二天,经纪人带来了消息。 “据我调查,起码近半年来,沈澈身边没有出现过什么特殊的女人。” 秦筝语哼了一声:“你的人脉不行呀,怎么还没有我的消息灵通。” “哦?”经纪人狐疑,“你知道了什么?” 秦筝语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手指点了点屏幕:“喏,这就是沈澈身边的女人。” 经纪人凑过来,还没看清照片上的人,先被周围黑白相间、庄严肃穆的环境吓了一跳。 “这是葬礼现场?” “嗯呢,”秦筝语点头,“这就是前一个沈总的葬礼现场,和沈澈走得近的女人,就站在他身边,叫阮吟。” “胡说八道吧,”经纪人皱眉,“阮吟是前沈总的老婆,是沈澈的嫂子,他们怎么可能有什么?” “你怎么这么天真呀,”秦筝语眨眨眼,“我去年演的那部剧你忘了?不就是讲的姐夫和小姨子的故事,沈澈和他嫂子没有血缘关系,现在前沈总死了,嫂子的身份便不存在,于公于私他俩都可以在一起,有什么好奇怪的。” 笨蛋美人突然有这么强的逻辑,真是让人出乎意料。 连最了解她的经纪人都觉得惊讶:“那你想做什么?” 秦筝语笑得很甜:“我对这沈澈是真的感兴趣,我要和他合作。” “真拿你没办法!”经纪人嘴上抱怨,对秦筝语的要求依旧有求必应。 这边主动起来,合作的事自然推进得很顺利。 第二天,初版合同便到了沈氏集团法务部。 一下子又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那伙八卦之人又凑到了一起,个个兴奋。 “听说了没!我们要和秦筝语合作了!这次的新品很有可能是她来代言!” “真的啊?她可是川州最年轻的影后,现在人气特别高,多少品牌想请都请不到。” “可不,所以说沈总厉害嘛,我真是越来越崇拜他了。” 说着说着,话题有些歪,几个女员工开始星星眼。 有人想起另一个重点:“这么说来,咱们之前的困扰不就不存在了?沈氏集团能和秦筝语合作,就不会被阮吟的事影响到口碑了吧?” “那也不能放松警惕,咱们还是得按计划行事,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杜绝后患!” 说着,几人的眼神同时投向了香水工作室的方向。 阮吟从今早进了工作室大门,就没有出去过。 不是在忙工作,而是在研究那两张从汇中医院拍到的病例照片。 沈明辉的那张显示他最近半年去医院做过三次体检,除了一些轻微的小毛病之外,其他一切正常。 而在沈澈那一张上,更是健康的连个普通结节都没有。 阮吟反复看了两次,确认每一个字都是中文,自己没有理解错误。 她足足沉默了半分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脏话。 接着马上给岳以温发了条消息:“离钟鸣远一点吧,你被他骗了。” “你说啥玩意儿?”岳以温怕打字说不清,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阮吟深吸一口气,控制住自己的脾气:“病例是伪造的,故意让我们看到拍到,钟鸣早被沈澈收买了,你被骗了。” 岳以温张大嘴巴愣了好一会儿,大骂了一个“草”:“我这就去找他当面对质!” “算了算了,”阮吟叹口气,“你现在去找他也问不出什么,医院是我们去的,病历是我们拍的,是我们傻傻的往人家的套里钻,本来就理亏,怪不得别人。” 确实怪不得。 只是没想到沈澈心思竟如此缜密,不光猜到了阮吟想做什么,还提前布好了局。 好厉害的男人。 好可怕的男人。 第五十八章 电梯与质问 被这件事一影响,阮吟完全没了工作的心思。 又听到外边叽叽喳喳的动静,吵得头疼。 她把两张打印出来的病例放进碎纸机销毁,准备出去透透气。 刚推开那扇玻璃门,迎面撞上了外边人的目光。 很明显,阮吟的眼神更让人有压迫感。 那伙正在八卦的员工顿时作鸟兽散,只有为首那个动作慢了没跑掉,硬着头皮朝阮吟挥挥手:“嗨,吟姐。” 阮吟问:“你们在聊什么?” 员工挤出个笑:“在聊个好消息,沈总谈下了秦筝语的合作,她马上要代言我们的新品了,这对沈氏来说是大好事一件呀。” 虽然他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但看得出他心里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 阮吟的脸色却沉了下来。 周围的说话声终于散去,员工们各自进入专注的工作状态。 阮吟回到工作室,关上门。 转身给沈澈打了个电话。 这种通过电话的私下直接联系并不多,听着嘟嘟的通话音,阮吟烦闷地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着。 短暂地嘟了一声后,通话音变成一声绵长的嗡—— 随即一片安静。 什么?阮吟愣了下。 过了两秒反应过来,不是没人接听,而是沈澈挂了她的电话。 隔着电波,阮吟甚至能感觉出来,不是因为在忙没有接电话的时间,沈澈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故意挂掉了阮吟的电话。 阮吟气得一个转身,朝桌上一坐,把电话打给了小五。 “吟姐,早上好呀。”小五毫无防备,热情打招呼。 阮吟直接问:“你澈哥在忙吗?” “澈哥?他在我身边呀,”小五调整了下蓝牙耳机的位置,“他在车子后座坐着呢,你找他?用不用我把手机递给他?” 说完,他从后视镜看向沈澈。 正在闭目休息的男人,缓缓睁开眼,正好和小五投过来的眼神对上。 一个字没说,已经让小五额头冒出冷汗,立马反应过来,完了,说错话了。 “那个……”小五降低车速,“我们在路上,正要回沈氏集团去,要不待会儿见面再聊?” 话音未落,刚刚只是额头上的冷汗,现在蔓延到了后背上。 得,这话更错,还不如不说。 小五彻底闭了嘴。 他听到后座上的沈澈深深吸了口气。 不是正常的呼吸,更像是生气前的预警。 这下是真完了。 小五不懂,虽说沈澈对人一直冷冷淡淡,但起码会维持个温和有礼的形象,待人接物上向来挑不出错抓不到把柄。 为什么偏偏对待阮吟时…… 不能说凶狠吧,也是够冷漠无情的。 明明是一家人,怎么会…… 想不通,确实想不通。 小五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凭着惯性把车子开回了沈氏集团。 沈澈先下的车,往前走了几步后,停住等着小五跟上来。 “去年有一家矿产开发公司想和我们合作,提供玉石原材料,还记得吗?” “啊?”小五懵了下,点点头,“哦,记得,本来准备去考察来着,后来耽搁了。” “嗯,”沈澈点头,用一种极度信任的眼神看着小五,“要不现在派你去考察看看?去半年,要是能合作,你就来负责这个项目。” 换作其他任何人听到这消息,都会兴奋地觉得自己要走上人生巅峰了。 但小五知道实情,吓得不轻:“别啊澈哥,我没啥大追求,就想跟在你身边为你做事,你别赶我走啊……” 那家矿产公司专做矿产的挖掘生意,背景特殊身份敏感,沾了点不清不楚的关系,谁碰了都得惹一身腥。 加上一去就是半年之久,现在的小五怎么舍得离开川州这么长时间。 “哦?”沈澈笑了,“想跟在我身边?” “嗯呢!” “那就别乱说话。”沈澈拍拍他的肩,扭头走了。 小五原地大口呼吸了好几口气,狂跳的心脏一直没能归位。 这么多年了,终于体会到“伴君如伴虎”这句话的含义。 小五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想想今天自己到底错在了哪里。 他慢了两步,没有跟着沈澈一起进电梯。 还是那部专属电梯,上了楼,电梯门打开时,一双红底高跟鞋踩了进来。 沈澈被逼着往后,退回了电梯里。 他阴着脸,上下扫了一圈眼前的人,白衬衫灰色短裙,精致又干练,只是脸上的神色比他还要冷。 她仰着下巴,眼神像是在对他发号施令。 电梯等了太久,发出滴滴的警报声。 沈澈探身越过女人的身子,伸出了手。 女人身体歪了歪,闪躲了一下。 接着听到耳边带着嘲讽的轻快呼吸声:“纸老虎。” “你……”阮吟气得瞪他。 身后的电梯门被按关上,两人面对面站在密闭空间内。 沈澈抱着胳膊看着她:“找我有事?” 周围一片安静,正是适合说话的环境。 阮吟直接问:“你要和秦筝语合作了?” “你消息倒挺灵通,”沈澈挑了下眉,淡声道,“这是沈氏集团的合作,和你的工作室没关系。” 阮吟又问:“是你主动促成的合作?” 沈澈像是没听懂她的言外之意,“沈氏集团的新品需要代言人,秦筝语不论是形象还是影响力,都非常符合。” 阮吟沉住气:“就非她不可?” 沈澈挑唇笑了起来,往前近了半步,“怎么,连我给自己的产品选个代言人你都要管?嫂子,你未免对我也太过关心了吧。” 完全是挑衅的语气,从这两句,阮吟可以确定,他就是故意的。 她还没吭声,沈澈接着说:“难道是我找了个当红的优秀的女明星来做代言人,你心里不是滋味,所以才……” 啪! 阮吟扬手甩了沈澈一个重重的耳光。 震得她手心发麻。 两人都有点愣住。 沈澈歪着脸,抬手揉了揉腮帮。 他眉心挑了下,奇怪,竟然没感觉到疼。 阮吟情绪比想象中平和:“既然是主动选的代言人,那你一定知道秦筝语身上有另一个牌子的香水代言,是我工作室的最大竞品,你现在公然和她合作,岂不是对外宣布,沈氏集团和我的工作室已经分道扬镳,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五十九章 化解与驱赶 意味着什么? 没有了沈氏集团庇护下的工作室,曾经那群势利的合作对象便会翻脸不认人。 这年头人脉关系远比实力更重要。 更何况,就因为工作室这一年多来成绩太亮眼,已经树敌不少。 在工作室发展的关键节点搞这种事,这伙仇家一定会落井下石,对工作室的打击和影响不是一点点。 噢,原来是因为这个。 是担心工作室利益受损,阮吟才如此生气。 沈澈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真的以为阮吟气的是秦筝语。 也是,她最近一段时间的示好与勾引,只是为了遗嘱,最终目的也是工作室。 那颗比石头还冷漠的心,怎么会对他有半点在乎。 是沈澈自己想多了。 重新找回掌控权,沈澈比刚刚更直接也更不留情面:“我从来没答应过要为你的工作室保驾护航,那是你前夫的任务,与我无关,我和你工作室最后一道联结,就是吴青的合作,做完后,咱们各走各的路。” 是吗,各走各的路。 他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想、这么打算的。 是阮吟不依不饶,且自作多情,还以为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两人之间比之前多了些默契,可以互相理解。 事实是,一切还在起点毫无进展。 沈澈这男人,软硬不吃好赖不分! 阮吟向来对自己的魅力和手段极其自信。 可在沈澈身上却处处吃瘪,总是碰壁。 更过分的是,他嘴角噙着笑,看着阮吟:“抱歉,在我身上投注,你注定会失败,毕竟,我从来不是个守信的人。” 守信之人向来没有好下场。 沈澈又往前进了一步:“哦,对了,还有你那个赌,你好像要输了,怎么办呢。” 一字一句不算狠话的话,像一根根针朝阮吟心上扎。 当然,这是沈澈所认为的。 事实上,那根针的另一头更尖锐,扎向的是他。 阮吟表情尚算淡定,沈澈眉心已经拧起来。 狭窄的电梯箱体内,被阮吟的各种气味填满。 沐浴露的石榴味,香水味,还有她原本就带着的体香。 全都化作微小的分子,飘在空气中,直往沈澈鼻腔里钻。 皱眉之下,是交织着的复杂情绪。 好烦,好想骂人,也想抽一支烟。 这些落入阮吟眼里,只能总结为两个字——恶劣。 沈澈这个人,真的很恶劣。 那副斯文端正的皮囊下,藏着恶魔的本质。 阮吟吁了口气,又想再给他一巴掌。 这次沈澈早有预料,不会让她再得逞。 阮吟的手才刚举到一半,就被沈澈攥住了手腕。 她扬起的所有力道,都撞进了沈澈手心里。 沈澈垂眼,看向女人那一片娇嫩的皮肤:“今天没擦药?” “你还关心这个?”阮吟生硬地反问。 她动了动手,被沈澈死死扣住,抽不回来。 这个距离之下,似乎看到沈澈极轻地笑了一下。 什么意味。 他对阮吟这两巴掌并不生气,甚至有种另类的享受? 这人不会有受虐倾向吧? 阮吟屏了下呼吸,身体往后撤,想离这个变态远一点。 可她的手腕在沈澈手里,像是被拿捏住了命脉,动弹不得,退无可退。 沈澈突然低下头,高挺的鼻尖碰到阮吟的手腕,顺着她的皮肤往下滑了两厘米。 “今天的香水很好闻,”他闭着眼嗅了嗅,“如果能放在吴青的连锁酒店里,应该会非常出彩。” “所以你放心,”沈澈睁开眼,又把阮吟的手朝自己脸前拉了拉,‘我会促成和吴青的合作,这是有意义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 不是为了阮吟,而是为了这件“好事”。 阮吟哼笑一声,接着用力抽手:“那你可真是个大好人呢。” “谢谢夸奖。”沈澈欣然接受。 这话说完,他依旧没有放开阮吟的手。 食指勾住她手腕上的一条细细的手链。 “这手链是沈明辉设计的吧?” 话题突然又转到莫名其妙的点上。 看着沈澈意味不明的眼神,阮吟弯了下眼:“是哦,我老公亲手设计,盯着工厂赶工做出来的,全世界独一无二。” 这条手链,和那枚婚戒,原本是一套。 婚戒代表性更强分量更重,平日里不太好戴出门。 倒是这条手链好看又轻便,阮吟一直戴在手上,成了习惯,其实完全忘了它的存在。 沈澈跟着笑了下:“‘老公’?没有法律承认的关系,也能叫得这么自然?” 阮吟完全不服输:“那你口中的‘嫂子’,不也叫得很自然?只要我还在沈氏一天,对外就是名正言顺的少奶奶,怎么,你有意见吗,弟弟?” “是吗?”沈澈脸上笑意加深,喉咙口却有些发紧,“你就这么在乎少奶奶的身份?” “当然,”阮吟跟着笑,“这个身份能给我带来数不清的利益,更何况能和自己心爱之人结婚,本来就是一件幸福的事……哎呀……” 话没说完,阮吟感觉手腕一紧,疼痛加深。 沈澈手劲好大,完全覆盖住她的手腕,隔着那条细细的手链,重重圈住。 阮吟有种手链已经嵌入皮肤的错觉。 疼得她吸了口气。 “心爱之人……”沈澈垂了垂眼,声音淹没进一片晦涩中,“可惜了,你没能如愿,真是……” 突然,阮吟感觉后背一凉,像是有冷风吹过。 电梯门开了。 “电梯坏了吗,怎么停了这么久。” 一个员工站在外边,自言自语了一句,抬头看到电梯内的场景,吓得整个人僵住。 “沈……沈总,吟……吟姐……” 员工含糊不清地打招呼,舌头都在打结。 电梯里,沈澈和阮吟靠得很近,沈澈还攥着阮吟的手腕,这姿势……总不能是在谈公事吧? 员工真想原地挖个地洞钻进去。 阮吟背对着,看不到身后的景象。 她只能看到沈澈那张冷淡的脸上,眉眼里全是凉薄,越过她,看向电梯外的员工:“让你准备的会议材料准备好没?” “啊……哦……好了好了!”员工忙不迭点头。 沈澈松手,拽了拽领口,绕过阮吟迈步往外走,扔下两个字:“开会。” 第六十章 血包与放弃 电梯门开了又关,原本在里边的人走了出来,原本在外边的人又被关了进去。 员工目睹了电梯里这么精彩的一幕,自然不会放过独家的八卦机会。 冒着被沈澈发现可能会开除的风险,悄摸和几个信得过的同事聚在一起,添油加醋绘声绘色描述了一番。 最后大家得出结论,沈氏二少爷和大少奶奶关系就是不正当! 流言蜚语长了脚,传得比风都快。 自然也传到了小五的耳朵里。 开完会后,回到办公室,小五忧心忡忡,偷偷看了沈澈好几次。 沈澈正在修改秦筝语的代言合同,头也没抬:“有话就说。” 小五“嘶”了一声:“澈哥,外边那群人都在传……说你和吟姐……” 他还是不敢把话说得太直接,这些词说出来过分又难听。 沈澈却问:“以前……我是说沈明辉在的时候,公司里有传过他和阮吟的八卦吗?” 这问题又把小五问得愣住:“好像是……没有吧?” 沈澈几年前就开始辅助沈明辉处理沈氏集团的工作,对这里的一切都是熟悉的。 不过这一年多来,沈澈从来不过问任何有关阮吟的消息,甚至连这个名字都自动从耳朵里屏蔽掉。 他真不知道公司内部是如何评价阮吟和沈明辉的。 猜测着大概是“金童玉女天生一对强强联合”这样虚伪奉承的话。 还没听到,光是想起来都觉得烦。 听到小五说“没有”,沈澈没去追究他说的真的还是假的,把合同扔在桌上,“那就不用管,把这份合同按我修改的再对一遍,交给法务部,尽快签下来。” “好嘞。”小五干活最积极,合同拿到手,翻看了两眼,抬头,“哥,咱们真要和秦筝语合作啊?” “有问题?” “我是听说这大明星……”小五干咳了一声,神秘兮兮小声说,“背后有金主,不是太好惹呢。” “工作而已,又不是要娶她,有没有金主与我们何干?” 说着,沈澈想抽烟。 打开抽屉看了看,里边空空荡荡,连个烟盒都没见到。 倒是有另一个铁皮盒子,是一块香膏。 还没打开,就能闻到一阵很淡的,清甜的梨香。 “最近几天有谁进来过我的办公室?”沈澈突然问。 小五回忆了下,摇头:“除了保洁,应该没人来过。” 他踮脚往这边看:“丢东西了?” “出去忙吧。”沈澈挥挥手,把人赶走。 小五一走,耳边那点唯一的嘈杂散去,周围环境安静得令人心悸。 沈澈打开香膏的铁皮盒,用无名指沾了点,按在太阳穴上,揉了揉。 梨香混合着一点檀木的味道,能让人烦躁的心瞬间平和下来。 其实沈澈从小就是个喜欢热闹的人。 刚学会走路时就闹腾着要爸妈带他去公园玩,和比他大很多的孩子也能玩到一起。 后来到了沈家,这种爱热闹的性格也没有变,沈澈总是跟在沈明辉身后,想和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哥哥更亲近些,成为真正的一家人。 直到八岁那年,沈澈的人生经历了一场血腥味的暴雨。 他被哄着躺在手术床上,看着小拇指一般粗细的针管扎进自己的静脉里。 沈澈吓得去抓白玫的胳膊,声音发抖:“妈,不要,我不要抽血,我想回家,我要回家!” 白玫蹲下来耐心哄他:“阿澈乖,听话,医生叔叔是在给你治病,你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好了,听懂了没?” 她的手覆上沈澈的眼睛,掌心的暖意终于让沈澈放松下来。 他并没有睡着,抽血的疼痛对一个八岁的孩子来说,是一辈子都抹不去的记忆。 后来,这种疼痛变成了常态,让人麻木。 白玫也从一开始的温柔安慰,变得暴躁蛮横。 她不再解释缘由,甚至连欺骗哄人的话都懒得说。 直接把沈澈扔在医院里,扔在病床上,随便医院动手。 她要的,只是他身体里纯正的熊猫血,干干净净抽出来,再打进她宝贝儿子的身体里。 十岁时,沈澈已经可以平静地看着自己的血顺着针管抽出,进了那个深色的采血袋里。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意识到,自己连一枚棋子都算不上。 他只是沈家养的血包。 他早就没有家了,也不配再奢望家庭的幸福。 冰山从不是一天就能形成的,只有火种的熄灭,日复一日的降雨,才让它变得坚硬冰冷,无法融化。 沈澈并不认为,坚不可摧是什么坏事。 好像做了个短暂的梦,太阳穴上的梨香散去,沈澈醒过来。 他捏了捏眉心,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个号码。 那头是钟鸣。 “喂,阿澈。” “方不方便说话?”沈澈起身,本想去倒杯水,站起来时,方向一转,又走向了窗边。 “可以。”钟鸣说。 22层的办公室里,顺着窗口往下看,下边一群来来往往的人,像是蚂蚁一般密密麻麻。 沈澈皱了下眉,突然觉得累极了。 “病例的事,谢谢你,为我做了你不愿意做的造假行为,算我欠你的人情。” “哪的话,”钟鸣苦笑,“更恶劣更不该的事都做了,这一点……” 他叹了口气:“实在不算什么。” 两人同时沉默了几秒,钟鸣又问:“不过,阮吟竟然不知道这件事?我还以为她嫁给了沈明辉,沈家人会对她和盘托出。” 沈澈半开玩笑地说:“要是她知道沈明辉身体有这么大的问题,必须靠着别人源源不断的输血才能活下去,你觉得她还会愿意嫁吗?” “也对,”钟鸣好像理解了,“毕竟是一辈子的事儿,嫁人又不是做慈善。” “嗯,”沈澈眸色微敛,“希望你继续帮我保密,我不想这事有更多人知道。” “放心,为病人死守秘密本来就是汇中医院的宗旨。” 钟鸣说完这句,情绪突然沉了下去。 两秒后又开口:“这个周末你有没有时间,我们一起去一趟福利院,把之前没做完的孩子们的基础体检做了吧。” “可以,”沈澈笑,“钟医生现在这么热衷做慈善?” 钟鸣舌头发僵:“你别拿我打趣儿了,我这是在为自己积福积德,免得年纪轻轻就下地狱。” 在汇中医院这么多年,钟鸣看了太多恶心事,做了太多不该做的手术。 双手沾满了肮脏的血液,就算不能洗白,他也想尽可能让自己心安。 第六十一章 痛苦与蔓延 挂了电话,沈澈又在窗口站了一会儿。 或许是天气过于潮湿闷热的缘故,沈澈感觉心脏在以一种不受控的频率猛烈收缩。 让他想起第一次被抽血时的恐惧。 后背冷汗四起,被窗外的凉风一吹,小臂上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沈澈脚下绵软,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定。 好烦,手边没有烟,翻遍了桌上的所有抽屉,连根烟丝都没有见到。 沈澈只能再一次打开铁皮盒。 这次沾了香膏抹在眼角。 混着着香味的清凉感顿时从眼角蔓延至全身。 他好久没有过这种控制不住自己身体的失控感。 是因为刚刚电梯内的争吵吗,还是因为阮吟势利又直白的态度,再一次让沈澈明确自己的位置——他就是阮吟的一颗棋子,一把顺手的锋利的刀。 他怎么能让她如愿。 不可能的。 他必须让她尝尝失去的痛苦滋味。 沈澈今天没有在沈氏集团待太久,下午,他确认了和秦筝语的合同发过去后,拿上衣服,下楼回家。 此时此刻的沈家老宅里,阮吟被叫到了白玫的房间。 白玫正在和张嫂说话,一脸埋怨:“买这么多山药做什么,那些外皮毛乎乎的,我去厨房拿了点东西,弄得我鼻子发痒,快处理了。” “是是是,”张嫂连忙点头,“准备做山药粥来着,养胃,对身体好。” “那也用不着买这么多啊,厨房都堆满了。” 白玫拧着眉心,还是觉得不爽,余光瞟见阮吟进来了,只能结束这个话题:“行了,你去忙吧,晚饭前处理好,别让我再看到那些呛鼻子的东西。” “好,我这就去。”张嫂转身,看到阮吟时,勉强笑了笑。 阮吟朝她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眼神还没移开,就听到房间里的声音传出来。 “我记得你不爱喝茶是吧?” 白玫突兀地贴心问了一句。 阮吟走过去,点头:“香水里经常会涉及茶香,为了保证嗅觉的敏锐,就不习惯喝茶,不让味觉被干扰。” “那就喝点柠檬水吧,”白玫从罐子里拿出一片干柠檬,扔进茶壶里,“坐吧,有点事和你聊。” 阮吟站着没动:“妈,你说吧,我听着。” 白玫摆摆手:“别这么叫,这称呼我可承受不起。” 一个半月了,终于按流程走到撕破脸这一步。 阮吟脸上挂着非常淡的笑:“不管怎么说,你在我心里一直是长辈。” 本以为会继续发酵至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转了个弯。 白玫意味不明地朝阮吟看过来:“既然你是这么想的,那还想继续做我的儿媳妇吗?” “……” 什么意思?白玫的脑回路不是正常人能理解的。 为了不被带进莫名其妙的坑里去,阮吟反问:“妈的意思是?” 茶壶里的干柠檬片还没泡开,白玫已经把水倒了出来,递给阮吟一杯。 “明辉的魂魄已经顺利超度,你俩并没有领证,按理来说,你早不该继续留在沈家……” 原来是要赶人的意思? 阮吟不说话,表情始终很淡,没有任何起伏。 白玫有种被无视冷落了的感觉,她挺起腰板,试图找回自己的掌控权,语气开始变得生硬:“你也知道的,当初明辉说要娶你,我们全家都不同意,碍于他的坚持,才给了你进门的机会,但一年多过去了,你并未达成约定好的目标,所以……” 她知道自己的宝贝儿子没有生育能力,本就理亏,所以连忙接上下一句。 “工作室也帮你建好了,你欠了沈家太多,如果想继续做我的儿媳妇来报答这份恩情,倒也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嗯? 这是挖了另一个坑? 阮吟依旧不说话,只是用眼神看着白玫。 白玫低头咳了一声,“除了沈明辉之外,我还有沈澈,你如果能和沈澈在一起,生下个孩子,同样能做我的儿媳妇,享受沈家的一切。” 阮吟这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没想到白玫接着说:“你知道的,沈氏集团从很多年前就需要一个继承人来稳固军心,堵住外边的风言风语。” 自白玫的丈夫、沈明辉的父亲去世后,沈明辉一个月内三次去医院被拍到时,外边就有传言,沈家血脉、风水都有问题,掌门人全都短命,和他们合作的人也会沾上这种不吉利的厄运。 这样的传言,自沈明辉去世后,愈演愈烈。 幸好还有沈澈坐镇,对传谣言的人毫不手软,这才稍有平息。 阮吟略有耳闻,并没有往心里去。 没想到…… 白玫又说:“同为女人,你应该能懂我的苦吧,吟吟,你好好考虑考虑。” …… 今天的老宅格外安静,沈澈一路穿过正厅,上了楼,一直走到房门口时,都以为楼里是不是没人在。 就连张嫂和管家都没见人影。 倒是楼下刚种下没几天的玫瑰长得不错,被风一吹,摇晃着花束哗哗直响。 沈澈拧开门锁推开房门,先看见小茶几上放着一小碗粥。 接着抬头,对上一双干净含笑的眼睛。 “回来啦?今天好早呀。” 距离电梯里的争吵只过去了不到五个小时,阮吟完全换了个人似的,又变成那个温柔体贴的好“嫂子”,仿佛五个小时前的事从未发生过。 沈澈站在门口没进去:“你怎么在这?” 问的不是“目的”,而是“方式”。 阮吟明白他的意思,眼底的笑意加深:“和你一样,拿上钥匙,打开门锁,就进了不属于自己的房间,轻而易举。” 说是一样,其实也有不同。 沈澈那晚是自己打开了阮吟的房门,而此刻的阮吟,是拿着白玫给的钥匙。 老宅里的每一间房都有备用钥匙,更别说是沈澈这个刚搬进来一个多月的人,这里还算不上是他的“家”,只是个暂时的住处。 也幸好是这样,屋里的东西不多,也没什么不能公开的秘密。 沈澈冷眼看着里边的人:“找到你要找的东西了?” “我要找的东西?”阮吟朝他走过去,“找是没找,不过等到了。” 她伸手拉着沈澈进了屋,转身关上了房门。 第六十二章 一石三鸟 “嘘。”阮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不让沈澈说话。 她问:“你的房间很安全,没有监听器,也没有摄像头,放心。” 在这里等沈澈的两个小时里,阮吟检查过一遍。 还好,白玫暂时还没想到阴险的这一招。 不过虽然没有摄像头,但多了好多别的东西。 书桌上有一本褪掉了封皮的书,旁边多了个樱花水杯,桌下是一块灰色羊绒小毯子,就连床边也放了个真丝靠枕。 阮吟似乎把她房间贴身用的东西都搬了过来。 她在沈澈的地盘上鸠占鹊巢,从细微处刷着自己的存在感。 沈澈想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 反正这不是他家。 反正房间原本就空空荡荡,多放点东西也没什么。 待会儿再让阮吟搬走,是她自己给自己找事,沈澈又没什么损失。 他一言未发,脱了外套走过去挂在衣架上,一转身才发现,房间内唯一一个沙发椅也被阮吟的裙子霸占了。 最后只剩下小茶几前的一个矮凳。 那只能当个装饰用,沈澈高大的身形和一双长腿,根本没法用舒服的姿势坐下。 阮吟似乎是没意识到这一点,指了指那个小矮凳:“坐。” 她到底想干嘛? 沈澈确实没明白,鬼使神差般地,真的走过去坐了下来。 那双无处安放的长腿往前伸,几乎就要踢到沙发椅。 他稍微调整了下坐姿,一抬头,发现阮吟凑了过来。 “沈澈。” 她那双漂亮到摄人心魄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对视了足足十五秒后,才吐出一句:“你今天不正常。” 沈澈移开眼:“神经。” 进门看到阮吟不惊讶,发现房间被她的东西占了也没动手扔出去,甚至让他坐他就坐下,一句拒绝讽刺的话都没说。 这可不是一般的不正常,是非常不正常。 沈澈以为阮吟会接着刨根问底,可她却盘起腿在沙发椅上坐定。 “别担心,沈氏集团就算彻底倒了,凭你的能力,要找到一份养活自己的工作也不难,大不了加盟我的工作室,咱俩一起赚钱,六四分。” 说完,她仰头笑起来。 笑出声,眼底的情绪却很淡。 沈澈那句骂人的话又到了嘴边,抬眼看到阮吟的表情后,话锋一转,压低了声音:“有人在听?” 阮吟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散开,食指竖在唇边,等房间内彻底安静下来,落针可闻后,突然问了句:“为什么院子里的花全换成了玫瑰?你很喜欢?” “嗯,”沈澈一边说着,一边倾身往前,两人之间的距离悄然变近,“这种品种的玫瑰花期很长,也好养活,不用施肥,按时浇水就好。” “叫什么名字?”阮吟问。 “野玫瑰。” “哦……”阮吟软绵绵地拖了个长音,“是不是‘野’的东西,都更容易养活?” 这是什么举一反三的能力。 沈澈冷着脸问:“比如呢?” “比如……”阮吟若有所思,“野情人?” …… 沈澈的耐心在她的东拉西扯中,终于耗尽。 两人靠得太近,沈澈的情绪变化都落在阮吟眼中。 偏偏她洞察人心的能力太强,尽管沈澈已经藏得深,仍然被发觉、被剖析。 “先喝粥,张嫂特地做的,凉了会变味,别辜负了她的心意。” 这一句是正经的语气。 阮吟把小茶几上的那碗粥朝沈澈面前推了推。 看在张嫂的面子上,沈澈没有拒绝。 还以为和以往一样是燕窝粥,喝了一口后才发现口感很特别。 沈澈拧眉:“这是山药粥?” “对,”阮吟点头,“我回来时候张嫂正在处理山药,好几大袋子堆满了整个厨房,她熬了不少粥,说对胃好,可以多喝。” “嗯。”沈澈没多说什么,低头又喝了两口。 是有点凉了,但没影响口感,味道确实不错。 “你知道吗,”阮吟突然说,“我从小就很喜欢吃山药,几乎可以当主食,我爸爸为此还研究出了好多种不同的山药做法,简直能算是山药宴。” 她嘴角扬起笑,片刻后又落了下去,“张嫂的厨艺也很不错。” 厨艺再好,始终比不上爸妈的味道。 沈澈听着,一小碗山药粥全部喝完,“对红薯过敏的人,是可以多吃点山药。” 阮吟朝窗外看了一眼,暮色渐深,墨蓝的天被房檐分隔成了两块。 好一会儿后,她的视线才收回来。 “房间的钥匙是白玫给我的,她想让我在你这里住。” 孤男寡女,在他的房间住,什么目的,显而易见。 沈澈觉得不可思议,还是问了句:“她想做什么?” 听阮吟把下午与白玫的那番对话复述了一次后,沈澈的脸沉了下来。 阮吟比他多了几个小时的时间来消化,此刻可以笑着说:“你妈可真是有意思。” 沈澈没兴趣和她讨论白玫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你答应了?” 阮吟状态松弛极了:“你觉得我应不应该答应?” 要“生个孩子”这件事,阮吟一个人当然办不到,需要另一位当事人也点头同意。 可按那位当事人的一贯作风,别说点头,不骂人都算他心情好。 想象中反驳的言语并没有出现,沈澈想到了什么,视线在阮吟的脸上停留了几秒,开口:“沈明辉的遗嘱里,一定写了与‘继承人’有关的内容。” 阮吟露出惊诧的表情,接着便是极淡的,但略显欣慰的一笑。 她并非惊诧沈澈丰富的联想力,而是没想到,他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 明明不是互相了解的人,甚至性格脾气大相径庭,但在某些方面,他俩有着相似到可怕的逻辑思维方式。 沈澈迎上阮吟的笑,笃定地说:“沈明辉愿意把手里的股份分给你,但前提是,你从此不再嫁人,为他守寡一辈子,如果违反,那你将什么都拿不到。” 以沈明辉可怕的占有欲,不是做不出来这种事。 所以,白玫的撺掇,并非为了阮吟。 她要得到继承人,再彻底阻挡阮吟拥有沈氏集团的股份,顺带着还能让沈澈也口碑尽失,身败名裂。 好一招一石三鸟。 第六十三章 戳破与心机 这个消息对沈澈来说确实很震撼。 他需要一点时间来辨别阮吟这些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也需要消化一下白玫这番离谱却行之有效的计谋。 想着想着,沈澈的眼神又投向了阮吟。 不到两秒,阮吟接收到他的讯号:“你觉得以白玫的智商,不可能想到这样的点子,所以怀疑在她背后有人指点是不是?” 这一瞬间,沈澈觉得他“肚子里的蛔虫”这个角色可以易主了。 从小五变成了阮吟。 为什么她总是能轻而易举看穿他的内心。 而他却看不懂她。 表面依旧不动声色的沈澈,心里有些生气。 他索性站起来,逃离阮吟圈起的全是她的气息的范围,重新拿回掌控权。 “欸你去哪……”阮吟叫住他,接着把刚刚没说的话说完,“白玫背后的人就是李云山,所以现在我们不光是要对抗白玫,还要对抗李云山,一对二不是没有胜算,但如果想要更稳妥,我们就得联手,你懂我的意思吧。” 这不是阮吟第一次对沈澈发出邀约。 她每次都有各种各样的理由,抛出五彩斑斓的橄榄枝。 换做其他男人,早就被迷得晕头转向,被她剥皮拆骨了。 可沈澈不能用普通“男人”来形容。 他的世界,和常人不一样。 起身站定后的沈澈冷眼看向阮吟,正要回答,看到沙发上的女人拉了个毯子盖在腿上,摇着头,像是自言自语:“我一边得和你保持距离,不被白玫抓到把柄,一边又得接近你,靠着你的势力来发展工作室,啊,我好难啊,怎么办呢,阿澈。” “……” 好一番可怜兮兮的言辞,真是我见犹怜。 沈澈面无表情,冷言冷语:“当着我的面做算计我的计划,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不好,是个傻子?” 阮吟笑了起来。 突然觉得沈澈好不经逗,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毕竟有其母必有其子,白玫这么蠢,那你……” 说到一半的话被沈澈打断:“抱歉,我和白玫没有血缘关系,你恐怕要失望了。” 说完,他扭头抓起阮吟放在床上的那一堆东西,扔过去,把沙发椅上的人完全埋起来。 “出去。”沈澈冷漠无情地说了这两个字。 阮吟从层层叠叠遮挡着的毯子里探出脑袋来:“白玫在外边等着我俩的好消息,我现在出去她岂不是会很失望?” “那你想怎么样?”沈澈只留给阮吟一个背影,“假戏真做?” “那也不行,”阮吟这时候反而成了拒绝的那个,“我还得拿遗嘱得到股份呢,不能让白玫抓到把柄。” 说这话的时候,听得出来她心情不错。 她和沈澈已经把白玫的计划和动机聊得很透彻。 怎么不算是成为了同盟呢。 不过,一旁的“沈总”显然不这么想。 他毫不客气地戳破了阮吟在心里盘算好的计划:“既然白玫希望我有个孩子来做沈氏的继承人,那主动权便在我手上,世界上能生孩子的女人这么多,想生沈家孩子的女人更是排着队数都数不清,我大可随便挑选。” 言下之意是,这事儿完全用不上阮吟,她的计划到最后只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阮吟噎了下,仰起头:“从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女人就能和她生孩子?原来你是这么随便的人。” “当然不,”沈澈垂下的手缓缓抄进裤兜,“谈恋爱、结婚、生子,总得一步步来,要发展一段关系的前提,是有一定的感情基础。” 不光不随便,还很传统。 正因为有着传统的内心,所以才频频拒绝自己? 阮吟心想。 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下,沈澈放在裤兜里的手指缓慢蜷起,最后捏成一个无力的拳头。 比起对他的“不了解”,更让人难受和痛苦的,是从未想过了解。 沈澈在心里叹气时,阮吟脑子里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她再次抬起头来看过去:“你突然让秦筝语来为沈氏集团代言,不光是为了工作吧?” “什么?”沈澈蹙了蹙眉。 阮吟把盖在腿上的小毯子拿开,盘着的腿从沙发边落下,换了个坐姿。 所有的疑惑、猜测,最后混合成一句话,她说得很笃定:“你喜欢秦筝语,想和她有发展?” 一切好像都说得通了。 那晚在丽都酒店包间外无意间听到的那句——我目前是单身,但已经有了发展对象。 原来就是秦筝语。 她是沈澈身边唯一出现过的女人。 看着阮吟脸上恍然大悟似的表情,沈澈眉心拧得更紧。 正要说话,阮吟的提醒先一步到达:“秦筝语现在可是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你确定她愿意在事业上升期为你生孩子?” 什么跟什么,越说越离谱。 沈澈叹了口气,把同样的问题抛回去给她:“你不也是事业上升期,难道你就愿意为我生孩子?” 最后几个字,他的声音里有抑制不住的颤抖,压着的情绪里,好似在期待什么。 阮吟若有所思地沉默了几秒,随即点头:“你说得很对,我得认真再考虑下。” “……” “我是想睡你没错,但要生孩子……代价还是太大了。” “……” 沈澈彻底被气笑了。 他叹了口气,不想再争论,伸手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搭在胳膊上,转身要走。 “欸,你要去哪?”阮吟从沙发椅上站起来。 沈澈没有要回头的意思:“既然不能生孩子,还待在这干嘛,出去办点事。” 阮吟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天已经黑得差不多了,这个点还能有什么非办不可的急事? 她起身跟上:“你打算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对付白玫?” 沈澈耸耸肩:“我相信你有这个能力。” 那可不行,阮吟不能让沈澈占这个便宜。 她两步上前,抓住沈澈的手,正要开门往外走的人,脚步顿住了。 “我和你一起去。”阮吟说。 两人下楼时,楼下的灯已经亮了。 白玫坐在正厅沙发上,老僧入定似的,一言不发,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听到有脚步声下来,她立马回神,再看到阮吟和沈澈前后脚出现在眼前,疑惑地怔了下:“你们这是……” 第六十四章 跟随与开车 “有点事要处理,出去一趟。” 前边的沈澈脚步很快,只留下一个匆忙的背影。 白玫知道从他身上问不到什么,把视线投向了后边的阮吟。 “有点事出去一趟,”阮吟和沈澈的话术一致,“妈你早点休息。” “哦……好……”白玫盯着他俩,衣冠整齐,状态自然,看起来并没有发生她期待中的事。 也对,天才刚黑,沈澈又不是禽兽,怎么可能这么快就发生什么。 这理由没能完全说服自己,白玫心情不爽,又烦又急,在沙发上坐立难安,最后给李云山打了个电话:“我和阮吟已经把话说开了,她没明确表态,但我估计问题不大,可是沈澈这边就比较困难了,咱们要不再做点什么安排一下?” 正常方法没效果,就得用点特殊手段。 门口院子里,阮吟跟着沈澈走到车前。 他突然停下脚步,回头:“你笑什么?” 从门口出来这几步路,一直有一阵意味不明的笑声在脑后环绕。 也不知道她有什么好高兴的。 难道是大晚上跟着他一起出门,她心情愉悦? 想多了吧。 阮吟怎么可能因为这种事高兴。 沈澈为自己一分钟来回否认自己的念头感到不齿。 心里的自嘲还未散去,听到了阮吟的解释:“你说,白玫看着我俩前后脚出来,会不会以为我们是觉得在老宅不方便,要出去开个房?” 她带笑的音色听起来格外悦耳,可惜背后是这么让人无语的一番话。 “你的掌心今天上药没?”沈澈突然问。 阮吟翻开手掌看了一眼,伤口已经结痂,横七竖八细细的好几条,确实不疼了,只是看起来不太美观。 “已经好了吧。”阮吟甩甩手,像是在展示一件胜利品。 “行,”沈澈扬手把车钥匙扔给她,“那你来开车。” ? 阮吟不解,看到钥匙以一个抛物线的轨迹落到自己眼前,还是伸手接住:“让伤患开车?你的善心似乎走得太快了。” “给你的药明确写了连续用三天就能康复,正好试验一下,如果现在还不行,证明这药有问题,正好可以给齐归舟反馈,让他重做。” 说完,沈澈拉开了驾驶座的门,朝阮吟扬了扬下巴。 好好好。 把使唤人的话说得这么冠冕堂皇,也算是一种能力。 车子离开沈家老宅,驶上一条没什么人的小道。 阮吟一边开着车,一边没忘了刚刚的话题。 “齐归舟还做药物研发的生意?”她问。 “嗯。”沈澈只回答了这一个字,低着头解锁手机,似乎还有事要忙。 “那瓶香水他用上没?如果还没追到心仪的女孩子,还需要其他香水,可以直接和我说。” 阮吟做了很大的让步和示好,得来的却是沈澈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接着,他接起了个电话。 先是嗓音低低地“嗯”了两声,后来不知道听到了什么,有明显的怒气浮上脸颊。 幸好是阮吟在开车,沈澈能腾出手来,一手握着手机打电话,一手在车窗上一下一下没规律地敲击着。 看不出这是生气还是着急,反正是情绪不好的意思。 “好,我知道了。” 最后说完这句,沈澈挂了电话,在车子的导航仪里输入个地址,对阮吟说:“去这里。” “好。” 沈澈不忘补充确认一句:“你的车技可以吗?不行就换我。” 主动交到阮吟手上的钥匙,哪有这么轻易就能要回去的道理。 阮吟瞥了眼导航上的地址,不远,但看起来很绕,要横穿整个市中心。 “不太可以,”她用非常平静的语气说,“要么开进沟里,要么把你带去卖了。” 沈澈没有接阮吟的话,只是能明显感觉到,他敲击着车窗的手频率越来越快。 阮吟不自觉地跟着这频率踩下油门, 夜色里的环城路上车少人少,导航上显示半小时的路程,阮吟只用了二十分钟便到了目的地。 一条狭窄的小道,两旁是两排高大的榕树,一个人影也看不到,只有风声从树丛中穿过,吹得枝叶呼啦啦响。 阮吟把车停在一个斜坡处,伸头四处看了一圈:“这是哪?” 沈澈解开安全带,开门下车:“能神不知鬼不觉把你卖了的好地方。” 阮吟跟着下车:“能卖多少钱?咱们说好六四分,谈成后你给我报个信,我一定想办法逃出来和你分钱。” 沈澈已经顺着坡往上走了一段,听到这话又停了下来,回头说:“我有点事要处理,你在这里等我。” 顿了顿,他又说:“车钥匙在你手里,想走随时能走,我不拦着。” 人才刚下车就让她走,合着是把她当免费司机用了? 阮吟当然不依,跟着走过去:“我没有半途而废的习惯,我和你一起。” 这次轮到她往前走了几步后停下来,催促道:“走啊,天都黑透了,别耽误时间。” 前边视线可及之地是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上坡山路,阮吟实在猜不到沈澈道这种地方能处理什么事。 不过,他不说,她也不问。 直到越过了整个小坡,前边才终于看到房屋与灯光。 阮吟确定自己是第一次到这里来,却莫名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熟悉。 沈澈推开一扇木门,强烈的光刺过来。 和光线一起出现的,还有一张着急的脸。 “沈先生!你可算来了,我和院长都快急死了!” “李老师,”沈澈朝她点点头,“什么时候的事?” “晚饭过后,”李老师眉心拧成一个明显的“川”字,“原本今天要带几个听话的孩子去逛超市买零食,临出发前就发现小志不见了,给他的手表打电话也没人接,院长叫上几个老师去找了,我实在不放心才……对不起啊沈先生,这么晚还麻烦你过来。” 阮吟从一开始的一头雾水,到后来听明白了点什么。 忽然懂了为什么会觉得这个地方很熟悉,这是福利院的后山。 上次走的是前门,直接到福利院大楼。 这次绕路走了后门,到的是他们的另一片区域。 李老师把话说完,才发现眼前不止沈澈,还多了个女人。 她上次不在,没见过阮吟,多问了句:“这位是……” 第六十五章 找人与理解 “我带来找小志的,”沈澈简单介绍了一句,问对面着急到原地踱来踱去,无法站定的李老师,“院长去哪里找人了?” 李老师这才勉强站住,回答得却有些为难:“她说是……文汇路……” 阮吟对这条路有印象,刚刚来的时候路过,看到了路牌。 那一片似乎是夜生活胜地,聚集着不少闪着诡异霓虹灯带的游戏厅。 “福利院”和“游戏厅”两个地方八竿子打不着,但看到李老师的慌乱和沈澈的阴沉脸色,阮吟便猜到了。 这个小志,有“前科”。 李老师又说:“晚上我收拾东西准备带大家出去时,发现储藏柜的门锁被打开了,里边放着的一叠钱……不见了。” 气氛瞬间凝固。 意外的是,沈澈的脸色没有想象中难看,只是一直冷着,一个字也没说,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阮吟率先上前一步:“李老师,你今天最后一次见到小志是什么时候,他在做什么?” 李老师看看她,又看了眼沈澈,有点犹豫要不要说。 阮吟很淡地笑了下:“我是来帮你们找人的。” 这是刚刚沈澈的介绍,李老师相信他,自然也会相信他带来的人。 稍微回忆了几秒,李老师说:“下午小志一直和蕊蕊一起玩,吃完饭以后蕊蕊来缠着我陪她玩拼图,那时候小志还在旁边,后来玩着玩着没注意,人就不见了。” 阮吟点头,侧过身问沈澈:“现在去找?” 或许是因为自己是完全的局外人,她比任何人都冷静且笃定。 沈澈冷淡地轻嗤一声:“我没爱好做去游戏厅抓人的恶人长辈。” “对,”阮吟看着他,毫不客气地戳穿他内心来回翻转的顾虑与纠结,“正是因为知道自己不会做这种人,所以才着急赶来,沈澈,你既然相信小志不会去那个地方,就应该相信到底。” 院长已经带着人去了文萃路,现在还没有传回来消息,证明还没在那里找到小志。 沈澈的神色有了一瞬的怔忪。 他想到了第一次见到小志的那天。 那时候,沈澈刚进沈氏集团,虽然只是做沈明辉的小助理,但手里的钱权都比之前上学时多得多,他拿到第一笔项目分红后,马上赶到了福利院,张罗着盖了后山这一片楼,用作孩子们的户外运动场地。 就是在带着工程队看现场的那天,小志被人送进了福利院。 “这孩子可怜啊!”一个佝偻着背的年长老人用手背抹掉泪,把当时还不到五岁的小志推到院长面前,“他妈生他的时候难产死了,他爸因为赌博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追到崩溃,跳楼自杀了。” 老人说话声音不小,当着小志的面,把这些话一字一句摊开在孩子面前说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忌讳。 连院长都听得心疼,好几次想要打断老人的话。 小志却全程面无表情,站在老人和院长中间,苍白的脸上有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冷静。 老人摆摆手,接着说:“我也是孤身一人,本来多一双筷子的事儿,把这孩子带在身边养着也无妨,可是我啊……老天啊……真是捉弄人……” 他仰起头,常年佝偻着的后背成了习惯,让这个拼命想要直起身的动作显得心酸。 可老人还是做了最大的努力,直起身时,眼底有泪光:“我也得了不治之症,没钱医,估计时日不多了,这个孩子只能交到你们这,未来怎么样啊……看他的造化!” 老人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最后看了小志一眼,转身走了。 步伐虽显蹒跚,但很决绝。 头也不回,坦荡又轻松地迎接等待他的任何结果。 被留在福利院的小志,更是冷静得可怕,扬起一张稚嫩的小脸,看着院长:“阿姨,我可以在这里留下吗?” 院长惊讶地看着他。 五岁的小孩,就有这样的胆量,比当年的沈澈还要坚韧。 “你可以留下来,”沈澈走到小志身边,蹲下,帮他整理了一下破旧的领口,“人这一生或许冥冥之中早有定数,但与既定的命运做抗争,才是活着的意义,你明白吗?” 和一个五岁的小孩说这些实在晦涩,可小志在思索了片刻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后来,小志不负众望,成了院长的好帮手,也成了福利院一群小孩心中最信任的“哥哥”。 “沈澈,”阮吟的手搭上沈澈的后背,把他的思绪拉回来,“小志平常还有可能去哪,我们再想想。” 李老师很是揪心:“那几个游戏厅前阵子进了好多赌博的机器,我害怕……” 看到沈澈阴沉着的脸,她的后半句话没敢说出口,硬生生憋了回去。 李老师比沈澈还要小两岁,刚来福利院不久,对他并不了解,只知道无论是情感上还是金钱上,他对福利院都有恩。 既然是恩人,就应该尽可能避免给他找麻烦。 今天还是冒失了。 院长自己带人去找,不想把这事儿扩大化。 可在福利院等消息的李老师实在慌张,还是没忍住,给沈澈打了这个电话。 她知道小志最依赖沈澈,也最听他的话。 “沈先生,怎么办……” 李老师话音未落,接到了院长的电话。 她打开听筒免提,屋里的三个人同时听到了院长的声音:“整条街都找遍了,没有见到小志,这条街的游戏厅刚被整顿过,应该不敢让未成年进入,看来小志真的没去游戏厅。” 四周的气氛明显一松。 李老师拍着胸口,刚缓过来没到十秒,心脏又提起来:“那他会去哪?” “我们继续找,你再给他打几个电话试试看,他那个电话手表有定位功能,只要开机就能找到,你接着试。” “好,我明白。” 挂了电话,阮吟突然想到了什么:“李老师,你刚刚说的那个蕊蕊,和小志关系很好?” 啊,对,李老师深吸一口气:“我差点忘了,今天是蕊蕊的生日!我带大家去逛超市,也是想给蕊蕊买个生日蛋糕的,你瞧,我这脑子,一下子又把这事儿抛在脑后了!不行不行,现在得抓紧时间去,待会儿蛋糕店该关门了。” “我们去吧,”阮吟主动揽下来,“我和沈澈去买蛋糕,你还是留在这里等消息。” 第六十六章 该相信他 又是不提前商量就自己做决定。 沈澈拧了下眉,却并未反驳或拒绝。 等着阮吟对他说出那句催促的“快走吧,抓紧时间”后,沈澈跟着她离开了福利院。 重新从光亮落入黑暗,阮吟看不清脚下的路,第二步就没敢落脚,伸手往前虚空抓了一把。 抓到沈澈身侧的衣服,把那衬衫往外拽了一截。 昏暗的光线中,阮吟听到男人一声无奈的叹息。 没让她抓得更紧,沈澈扯住她的胳膊,几乎是把人提了起来—— 在他的力道下,阮吟顺利下了两个台阶。 “沈澈。”站定后,她叫他。 沈澈没应声,想接着往前走,第二次被阮吟拉住。 “既然对小志抱着重点培养的心,就该相信他,”阮吟说,“小孩子会犯错很正常,不应该因一次错就否定他的整个人生。” 黑暗里,她看不清沈澈的眼神,依稀只觉得又一阵寒气扑面而来。 “我没有否定他。”沈澈并未多解释。 只是有点恨铁不成钢,只是害怕这个孩子会走上父母的老路。 顿了两秒,沈澈回头:“你相不相信人类的劣根性会遗传,且很难纠正。” “确实会有这种情况存在,不过……” “算了,”沈澈冷漠又无情地打断了阮吟,耸耸肩,“和你这种喊着金汤匙出生,在温水里泡大的大小姐聊这个话题,是我唐突了。” 话题是他开启的,刚说没两句就开始嘲讽。 什么人啊这是! 阮吟没好气地说:“我怀疑你这种毒舌爱讽刺人的劣根性,也是从上一辈遗传过来的!” 人真生气起来确实会不过脑袋口无遮拦。 意外的是,沈澈并没有生气,反倒是顺着阮吟的话笑道:“嗯,谢谢夸奖。” …… 真是更气人了。 “沈澈!”阮吟又叫住准备离开的男人,“你为什么不愿意让福利院的孩子被领养?” 沈澈的脚步顿住。 阮吟走过去,依旧看不太清脚下的路,每一步都是缓慢的试探。 可她带来的存在感,把沈澈完全包围住,密不透风。 阮吟步步紧逼:“是因为你被沈家领养后的日子过得并不快乐,所以不想让那些孩子也走同样的路?” 沈澈没说话。 “可你凭什么决定别人的人生,哪怕你为福利院做了很多事,也没有权力干涉他们的选择。” 从来没有人对沈澈说过这种话。 就算是院长,也默许了他阻止领养的意愿。 审核领养人是一项麻烦且风险极高的工作,哪怕再认真细致,也难以预料被领养之后会发生什么。 但沈澈的承诺很直接,他每个月定时给福利院打钱,这里出来的孩子,成年步入社会后,愿意进入沈氏集团工作的,可以跟着他,想做别的行业,他也会尽最大的能力推荐托举。 关于这个,院长也问过沈澈:“这不是你的责任,全都堆在你身上,压力会不会太大了。” “没事,”沈澈的回答干脆又笃定,“只要我还在沈氏集团一天,只要我还能说得上话,福利院的事我都会负责到底。” 他做出的承诺,从未食言过。 事实证明,在完整的爱与充足的物质给予下长大的孩子,哪怕缺少生物学上的父母,同样能享受幸福。 福利院的孩子们每天都过得很充实快乐,大方自信,完全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世就觉得低人一等。 这些事,阮吟是上次来福利院时,听院长说的。 原本算是福利院很私密的内部故事,但在听说阮吟是沈澈的“嫂子”后,院长便忍不住打开了话匣子。 本着在“嫂子”面前夸赞沈澈的心思,院长讲述的每一个故事结尾,都不忘加上一句:“阿澈真是我见过最好的孩子,唉,他这一生也不容易啊。” 当时阮吟还没想明白,院长口中这句“不容易”指的是什么。 此时此刻,她突然闪过一个从未有过的猜测。 沈澈在沈氏集团里这么拼命,或许并非完全为了自己。 他需要为福利院的孩子们挣一个更好的前程。 只有真正在沈氏集团掌权,才能为孩子们保驾护航。 一直屈居沈明辉之下,话语权远达不到所期望的,那…… 暗夜中,阮吟打了个寒颤。 白玫背地里不止一次发疯叫嚣念叨着,说沈明辉死得突然,和沈澈脱不了干系,难道这不是疯话,她知道了点什么? 阮吟抬头,看到沈澈已经往前走了一段下坡的路。 他身上那件白衬衫的后背被投上了一片阴影。 这是阮吟第一次从沈澈身上嗅到“危险”的气息。 他是一匹独狼。 阮吟沉了口气,快速跟上去。 蛋糕店就在背后一条街,下坡的路可以走得很快,两人没开车,就步行过去。 从一开始的一前一后,到两分钟后,走在前边的男人放慢了脚步,等着女人与他并肩。 夜晚太静了,令人心慌。 沈澈一直在等着阮吟说点什么,可她没再开口,他也没再问。 蛋糕店里全是排着队等着取定制蛋糕的客人。 见到沈澈,店员笑开了眼:“澈哥!今天想买点什么?我给你拿。” “取蛋糕,”沈澈说了订单号码,“昨天中午预定的。” “咦,”店员仔细看了两次后才敢确定,“这个蛋糕已经取了,是……” 她又翻看了一下取货记录:“是一个小孩子取走的,尾款都付了。” 沈澈还没回答,先听到身边长松口气的一声。 “好,谢谢你。” 说完,他转身,一抬眼就对上了阮吟的眼神。 她扬了下眉,那意思是:“看吧,我说的没错,小志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这是误会一场。 小志中午和蕊蕊一起玩时,看到她在哭。 知道她是因为到了生日这天,想去世的妈妈了。 小志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能哄她说过生日有蛋糕吃,吃了甜甜的奶油,心里就不会觉得苦了。 “真的吗,小志哥哥,”蕊蕊抽泣着,“我想吃蛋糕。” “好,我现在就去帮你取,”小志把电话手表取下来递给蕊蕊,“里边有小游戏,你在这玩着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一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孩,身上已经有了很多成年人都没有的担当。 第六十七章 大小姐懂什么 “所以,你应该相信他。” 返回福利院的路上,阮吟又说。 沈澈停住了脚步,看着阮吟,本来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觉得一两句话说不清。 最后在阮吟期待又逼迫似的眼神中,沈澈所有话都咽了回去,转身就走。 上次阮吟来福利院时,小志是唯一一个没搭理沈澈,而是主动接近她的小孩。 小孩对大人的信赖感是莫名其妙的,小志就是觉得阮吟很亲切,很喜欢她。 所以,今天在接到李老师的电话,得知小志不见了时,沈澈第一反应是要把阮吟带上,一起过来,她一定能起到很重要的作用。 现在知道今晚的事是个误会,阮吟的利用价值便消失了,沈澈连一个字的解释都不想说。 太多余。 “……”阮吟快被他这举动噎死了。 “喂,”她迈步跟上,“你刚刚要说什么?” 沈澈耸耸肩,越走越快。 “沈澈!”阮吟气得大声喊他,“你这样真的非常无趣。” 沈澈无所谓地说:“‘有趣’是什么值得高兴的形容吗?” 阮吟不想把话题扯远,绕回去:“小志上一次让你失望是因为什么?是去了游戏厅?也做了赌博的事儿?” 女人手里拿着的是一把普通钥匙,却试图用它打开最复杂的沈澈的心锁。 以前阮吟问到关于沈澈自己的事时,即便他不愿意解释,也只是沉默不答。 今天问到小志的事,沈澈的态度明显强硬得多。 他看着阮吟,又深又黑的眸色仿佛能直穿人心。 阮吟心脏不受控地剧烈跳动了几下,分不清是因为这个眼神,还是因为这个人。 “大小姐,”沈澈的声音像是覆上了一层砂纸,“别用你的幸福人生来揣度别人发生不幸的原由,身处两个世界的人,再说多少解释的话,也不可能理解对方,算了吧。” 榕树上垂下一枝枝芽,月光刚好在阮吟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老天怎么突然对她这么好,给了这片刻藏匿喘息的时间。 再抬起头时,阮吟的情绪已经恢复过来,甚至可以微扬起嘴角,语气淡然地仿佛在说别人家的事:“你哥哥难道没和你说过,他要娶的女人,是一个父母都进了监狱,背负着巨大的罪名,走在路上都会被人戳脊梁骨的贱女人吗?” 什么。 沈澈脚下的步子突然变重。 他知道沈明辉要娶的女人是阮吟后,对他俩的事便不再多问。 逃避可耻但有用。 做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也比被眼前的现实戳得心脏千疮百孔要好得多。 所以,沈澈从来没有主动打探过阮吟的事,对她的了解少之甚少。 是啊……少之甚少…… 只不过是一个夜晚,不到十个小时的露水情缘,即便阮吟承诺过什么,也是意乱情迷时说的话,作不得数。 凭什么他就得天真地认为她要等他一辈子,而不去握住眼前更容易得到的一切呢。 沈澈的脸色明显软了下来。 阮吟捕捉到了。 刚刚那番不算卖惨的话,还是戳动了他。 哪有什么真正的冰山,不过是没遇到可以让他融化的火种。 再繁琐的锁芯,也能用钥匙打开。 阮吟觉得她就快摸到第一层了。 沈澈才是真正的纸老虎。 阮吟往前,踩着月光的阴影走到沈澈面前。 “这世上没有谁的人生完全一帆风顺,成长的路上处处是泥潭,只是大小的区别而已,既然没有真的感同身受,就不要下结论说别人踩了一脚泥也是幸福的,并不,那一脚泥同样可以毁了一个人的人生。” 阮吟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坚定。 沈澈迟疑了几秒,虽没有完全同意,但也难得并未反驳。 应该说,后边这番话只进了他的耳朵,却没有听进去。 沈澈的心还停留在上一段话。 阮吟的父母都进了监狱……这么大的事儿,他竟然毫不知情。 眼神再度沉了下来,忽而听到阮吟说:“那现在我们可以聊聊合作了吗?” “?” 沈澈皱眉看过来。 阮吟莞尔,月色下的那张脸格外清雅,“你要养整个福利院,几十个小孩,只靠现在一个总经理的虚职,怕是远远不够吧。” …… 他吁了口气。 这女人,刚把自己的伤口剖开,还没等人窥见真正鲜血淋淋的那一幕,她又手动合上。 好像伤口也是被她利用的工作。 沈澈又上当了。 他垂了垂眼,又极快地抬起来,状似自嘲地笑了下:“正因为我需要养整个福利院,所以才得独吞整个沈氏集团,要是和你合作,还得分你一半,岂不是亏了?” 阮吟怔了下,这句歪理听起来还真有点对。 她思维转得快,立马说:“如果沈明辉的遗嘱里写明了我不能改嫁,那一定也提到你,你不怕我和白玫联手,把你拉下水?” “拉拢不了我就去拉拢白玫?你选合作对象这么随便?” “嗯哼,”阮吟扬了下眉,“我只看结果,过程如何,并不重要,既然得不到,那不如一起灭亡。” 她并非第一次说这样的话,可今时今日,沈澈听到的不是一句放狠话的威胁。 沈澈好像理解了阮吟某些反常的决定和行为。 她说得对,世上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所以就不应该用自己的立场去揣测别人所受的伤痛有多重。 毫无可比性。 “抱歉,”沈澈耸耸肩,收回视线,转身要走,“我还是更想独吞沈氏集团,所以合作的事,面谈。” 他留给阮吟一个潇洒的背影,甚至还朝她摆了摆手。 明晃晃的嘲讽。 阮吟深吸口气:“喂,沈澈。” 她叫了一声,男人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这里夜黑风高,你不怕我兽性大发,把你就地正法?” 阮吟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小山坡上来回飘荡了两圈。 幸好空无一人。 纸老虎的虚张声势,对独狼毫无威慑力。 原路返回,回到福利院,阮吟一眼就看到围在蛋糕桌前忙前忙后的小男孩。 “原来你就是小志。”她惊讶,这才反应过来。 “姐姐好!”小志笑眯眯过来,直接给了阮吟一个拥抱。 上次过来时,小志缠着她陪玩,两人聊了很多事。 他大方热情,一点也不像是经历过痛苦人生的小孩子。 阮吟心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 第六十八章 傲慢与偏见 蕊蕊万万没想到,澈哥会来给自己过生日,还带来了个温柔漂亮的姐姐。 这是她到了福利院后,过得最热闹的一个生日。 中午时候因想念爸妈而产生的痛苦,在身边人的陪伴与安慰下,终于稍稍褪去。 小孩子是最能感受爱的,收到五分,感受八分,回报以十分。 这个过生日的夜晚,让阮吟理解了为什么沈澈非要捐助福利院,不仅仅是对福利院的感恩与回报,也是能从和孩子们的相处中,得到其他地方感受不到的纯真的真情。 独狼也是需要人间温情的。 / 这个周末,阮吟独自去了一趟汇中医院。 这里的医生只接待有预约的客人,外人连他们具体的坐诊时间都不清楚。 不过,这对阮吟来说并非难事。 上次靠岳以温,这次还有别人。 “董小姐,请坐,我看过你的病例,其实你的问题……” 钟鸣盯着电脑屏幕扫了一圈病例,接着才看向眼前人,顿时惊得睁大眼:“阮……阮吟?怎么会是你?” 阮吟淡淡一笑,在对面坐下来。 有了前一次看诊的经验,这次再来算是轻车熟路。 她扫了眼这间诊室,所有器械收拾得整整齐齐,角落的立式空调开到了19度,把本来冰冷的仪器吹得更像披上了一层冰霜。 唯一一扇窗也被百叶扇遮得密不透风,长期在这样的环境下工作,人心难免压抑。 阮吟看了眼时间:“我只约了你半小时的看诊,不会耽误后边的病人,不用担心。” “我不……不是这个意思……”钟鸣结巴了两句。 给说不了话的人做手术,他是专家。 但和前女友的闺蜜相处,他没有经验。 当然,阮吟今天不是来和钟鸣聊岳以温的,她开门见山:“小志是什么病?” 钟鸣彻底愣住。 眼神飘忽着左右绕了一圈,最后还是不可避免地回到阮吟身上。 昨天给蕊蕊过生日时,阮吟看到院长放生日礼物的盒子里,压着一叠资料。 整个福利院都是可信任的知情人,院长没想着把这些东西藏起来,就放在那,稍微有心的人都能看到。 就像阮吟。 她瞥见最上边的一页纸上写着“汇中医院”四个大字,再往下,是病人名字:刘恩志。 “我去过福利院,认识小志,”阮吟接着说,“是阿澈带我去的。” 钟鸣飘忽的眼神最终垂下,浅浅叹了口气。 他欲言又止,好多话堵着喉咙,不知道该不该讲。 最后只为难地说出三个字:“阮小姐……” 五分钟过去了,还没有进入正题。 阮吟并不着急,语气缓缓:“我知道你答应过沈澈,要为他保密,我也不是来窥探你们的秘密,给你们制造矛盾的,只是很喜欢小志这个孩子,也心疼他,想为他做点事。” 这一句终于打动了钟鸣,他拧着眉,艰难地开口:“小志他……真的是个很懂事很可怜的孩子。” 从被沈家领养离开福利院开始,这么多年,沈澈从未带外人去过福利院。 这便意味着,阮吟是“自己人”。 秘密守了太久,积攒成心底的一个结,其实很需要一个释放的出口。 钟鸣看向阮吟,好像抱着一种不该有的期望:“我可以信任你吗?” “当然。”阮吟点头。 无论从岳以温闺蜜的角度,还是从沈澈这边的态度来看,阮吟都是那个最合适的“出口”。 “小志有先天性的基因退行性疾病,他的心智天生就比同龄人高,但慢慢长大,到了某个峰值后,便会开始倒退,直到完全丧失自理能力。”钟鸣的话里,句句是叹息。 完全丧失自理能力,也就意味着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消亡,却无能为力。 阮吟轻吸了一口气。 钟鸣说:“现在小志每半个月会来医院做一次康复,但收效甚微。”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阮吟知道自己问了句废话,一时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此刻的钟鸣是需要被宽慰的普通人,而非治病救人的医生。 他摇了摇头。 阮吟又问:“什么时候到退化的峰值?” 钟鸣依旧摇头。 全世界都罕见的基因病,不是他的能力可以对抗得了的。 两人同时沉默了下来。 阮吟脑子里在转着别的事。 她今天到这来的目的,当然不完全是为了小志。 她有更想打探的事。 “阿澈对小志真是尽心尽力,哪怕是亲兄弟,恐怕也没有这份心。”阮吟不动声色地把话题转回到沈澈身上。 果然,这会儿再说到沈澈,钟鸣的状态和刚刚完全不一样。 他咬牙切齿,每个字都透着恨意:“阿澈倒是有个兄弟,但他那个兄弟,还不如没有!那是个吸血鬼!简直要把阿澈扒皮卸骨,心狠的人我见得多了,这么无情又自私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半小时的时间远远不够。 阮吟从诊室出来时,外边已经有好几个病人在等着。 虽是病人,但各个穿得光鲜亮丽,戴着口罩和眼镜都压不住的傲人气质。 阮吟从四肢到心口都仿佛压着块带着刺的石头,每呼吸一下,又沉又疼。 连眼前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哎呀,你看看路呀!长没长眼睛!” 一个穿着刺绣旗袍的女人差点被阮吟撞到,伸手推了她一把。 阮吟没站稳,后背砸在墙角。 疼吗,好像也没感觉到疼。 阮吟顺着墙边蹲下来,身子缩起来,终于能把那口气喘匀。 “我只比阿澈大了3岁,第一次见他时,我还只是个学徒,在师父的指导下,把针管插进他的静脉里,抽走了30的血。” “当时师父一直让我谨慎再谨慎,说他的血很珍贵。” “后来我才知道,沈澈已经被抽了十年的血。” “沈家会领养他,根本不是因为有善心!而是看上了沈澈的熊猫血!沈明辉也是熊猫血,同样患有罕见病,沈家不知道从哪听了个偏方,说只要每三个月输一次血,他的病就能好,所以,沈家寻遍整个川州,终于在福利院找到了熊猫血的沈澈。” 说完这些话,钟鸣眼眶完全泛红:“阮小姐,我说得再多,都没法说得清阿澈的境遇。” 只有阮吟知道,沈明辉所谓的“罕见病”,就是他是个天阉之人。 第六十九章 找到同盟 阮吟哑着嗓音问:“阿澈长大后,也没想着离开沈家吗?” 已经到了无需依靠任何人的年纪,以沈澈的能力,有数不清的办法让自己活下去。 他没有理由不自救。 钟鸣只是摇摇头,他看着阮吟,用一种专属于医生的,看透一切的眼神:“哀莫大于心死,一个人活着是需要精神寄托的,找不到支撑,就会失去活下去的勇气。” 这次阮吟听懂了,也理解了:“沈澈想过结束自己?” “是,”钟鸣默了许久,“很多次,是我把他从生死边缘拉回来的,直到去年,不知道经历了什么,他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一心扑在事业上,做出了不少的成绩,好像暂时把那些痛苦封存了起来。” 只是暂时封存,并不是从此消失。 那些痛苦,总会在某些夜深人静的孤苦时刻钻出来,把人啃噬得遍体鳞伤。 阮吟终于懂了,沈澈手臂上的伤口,就是常年来的抽血形成的。 他是沈明辉的移动血包。 经历过这么多痛苦,沈澈依旧长成了个有能力有担当的男人。 自己活在泥潭中,仍然愿意在福利院里投射善意。 此时此刻,阮吟终于意识到,她对沈澈真的毫不了解。 一心想要拉拢他为自己争取利益的行为,更是自私愚蠢至极。 他那么恨沈明辉,自然也恨沈明辉的“未婚妻”。 一切都说得通了。 阮吟扶着墙边的栏杆缓缓站起来,她撑住身子,掏出手机拨了沈澈的号码。 屏息等了两秒,听筒里传来的是生硬冰冷的“你所拨打的号码不在服务区”。 太阳高照的大白天,这家伙去哪了? 阮吟朝窗外看了一眼,突然清醒了似的,连电梯都没工夫等,从楼梯一路小跑下去,开车回到了沈氏集团。 公司里安安静静,一切如常。 沈澈办公室的门微开着,阮吟气喘吁吁跑过去,抬手敲了几下:“沈澈,方便说话吗?” 里边终于有了动静,过来开门的人却不是沈澈。 小五看到门外站着的阮吟,惊得往后退了两步:“吟……吟姐……你有事?” 这略显慌乱的表情是什么意思? 阮吟拧眉:“你的澈哥没在?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儿去了?” 小五挠挠头,又嘿嘿笑:“哎哟,吟姐这是说的哪的话,澈哥是有工作出差去了,没在川州。” “去哪出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他没告诉我。” 阮吟明显不信,用鄙夷的眼神瞥她:“澈哥还有不告诉你的事?你俩平常不是都穿一条裤子?” “没没没,”小五连连摆手,“我哪有这么大面子呀,不过我澈哥好心,把我带在身边给一口饭吃罢了,真要说穿一条裤子的人,那必定得是齐归舟舟哥。” “他俩才是真的好呢,从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一起走过了这么多年,比亲兄弟还要互相照顾,一直到现在……” 小五一开始兴冲冲,说着说着声音低下来,在对上阮吟的眼神后,抿紧了唇,不再出声。 阮吟懂了:“沈澈的这次出差有危险是不是?” 小五垂下眼,表情为难。 逼一个忠心耿耿的心腹背叛他的澈哥,确实不太道德。,确实不太道德。 “我知道了。”阮吟点头,转身要走。 小五连忙又叫住她,“吟姐……” 阮吟回头,听到了小五的一声叹息。 “我明白了。”阮吟不再问,下楼,离开了沈氏集团。 在物欲横流的钱权社会生存是非常艰难的事,坐拥沈氏集团这块巨大的香饽饽,前有狼后有虎,是个人都想来刮一层油。 以前沈明辉掌权的时候,还有李云山和白玫为他保驾护航。 现在轮到沈澈,好处没占到多少,压力全要自己扛,内忧外患全是难题。 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确实不容易。 以前不走,是心死了。 现在不走,则是为了福利院的那群孩子们。 阮吟不觉得沈澈是善良到想做救世主的人,他只是把福利院的那群孩子放进了心里。 孤立无援无路可走的时候,多么期盼能有人朝自己伸出一只手。 哪怕无法真的握住,也是一种精神支撑。 孩子们是这样,沈澈是这样,阮吟又何尝不是这样。 回到楼下停车场的车上,阮吟坐在驾驶座抽完了一支烟后,拨通了个号码。 “我这边结束了,董小姐现在有没有空,我请你喝个下午茶,算是感谢。” “干嘛这么客气,”那头的声音扬起来,“我刚逛完街出来,附近就有咖啡厅,发个定位给你?” “好,待会儿见。”阮吟把还剩下两厘米的烟头碾进车内烟灰缸。 二十分钟后,她推开了咖啡厅的门。 几米开外靠窗的桌前,一个穿红色长裙的漂亮女人朝阮吟挥挥手:“这,阮小姐!” 阮吟走过去,在对面坐下。 这是两人第三次见面,只是在前两次里,阮吟叫这位漂亮女人“吴太太”。 阮吟才刚坐下来,打招呼的话还没说,漂亮女人先开口问:“你找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阮吟:“什么?” “汇中医院,你借了我的身份约了钟医生,一定不是为了看病吧,那么,得到想要的答案了吗?” 没想到两人的第一句话就聊得这样直接,阮吟一下子觉得眼前的女人有点陌生。 两人本来也不熟悉,只是她做“吴太太”的时候,看起来单纯无害,而现在的“董小姐”,则聪颖不少。 “不算很完满,”阮吟如实说出心里的想法,“或许之后还会需要你帮忙。” 说着,她把带来的礼盒推过去:“很少有女人会喜欢皂感的水生调,你试试这瓶,应该会适合你。” 董小姐没接,看着阮吟,眼里的那份聪颖变成一种小公主似的娇憨:“拿人手短,我可不吃嗟来之食。” 阮吟低头笑了下。 挺幸运,她找到了个不喜欢拐弯抹角的同盟。 董小姐说:“我并不喜欢过问我老公的事,你知道的,幸福婚姻的真谛在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解得太多,容易把粉色泡沫亲手戳碎。” 说到这,她忽而轻轻叹了口气:“但,如果我的妥协换来的是对方毫无节制、变本加厉,我也绝不会退让。” 第七十章 陷入危险 “是。”阮吟只附和,没发表任何自我的看法。 她的沉默,让董小姐花了点时间整理凌乱的思绪,片刻后,她唇角突然向下撇了撇:“那个视频里的内容,是真的吗?” 她的眼里有期待,或许想得到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来化解心里不可避免的疼痛。 不过,阮吟的主张是长痛不如短痛,即便不为了某些“目的”,董小姐也该有知情权。 阮吟又把那瓶香水朝董小姐面前推了推:“视频是沈澈拿到的,看你是否愿意相信他,选择权在你。” 董小姐撇下的唇角扯了扯:“我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男人都一个样!我已经原谅过他一次,同样的错他会犯,我不会!我一定不会再放过他!我要让他付出应得的代价!” 几天前,阮吟收到一封邮件,内容是一段视频。 吴青和一个女人在某个没什么光线的楼梯间里苟且。 两人大胆到不管不顾,沉醉于这份刺激。 视频正是董小姐家研发的监听器拍到的,沈澈拷贝了两份,一份给了阮吟,一份直接给了董小姐。 放狠话容易,要从心里的坎上踏过去却很难。 董小姐双手捂着脸,肩膀很轻地晃动起来。 像是小声的抽泣,又拼命想要忍住。 阮吟冷静地看着她,没有开口安慰。 同为女人,她很清楚,董小姐需要的并非一句言语上安慰的话,而是下定决心,解决这件事的机会。 “董小姐,”阮吟把机会之门的钥匙递给她,“吴青是仗着你们家的权势才走到的今天的位置,是否让他继续往上爬,爬多高,决定权在你。” 陷入爱情中的女人是盲目的,幸好,董小姐还没完全失去思考的能力。 她猛然抬头看向阮吟,挂着泪珠的眼角动了动:“你费这么大劲找到吴青出轨的证据,又来和我聊这些,你想要的是什么?” 把话摊开说明白是件好事,阮吟垂眼淡笑了一声,眼神落在桌上那瓶香水上,示意董小姐接受它。 正要开口,董小姐先说出自己的猜测,打断她:“你想让我帮你拿到和吴青酒店香薰合作项目?” “不,”阮吟摇了摇头,“我想知道,吴青要对沈澈做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董小姐明显愣住。 阮吟可以确定,她是知情的。 身子往前倾了倾,阮吟接着给董小姐施压:“吴青是斗不过沈澈的,如果让他继续这样下去,吃亏的是他。” 董小姐咬了咬牙:“吴青想让沈澈死。” 阮吟不太理解,皱眉问:“他为什么这么恨沈澈?就因为之前沈澈没答应合作?” “不,”董小姐摇了摇头,“那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吴青的恨是因为……” 她余光四处看了眼,确定周围没有被眼线盯着,才压低声音说:“吴青利用酒店做掩护,暗地里在做赌博的勾当,这事儿被沈澈发现了,动了点手脚,差点把赌场一锅端。” 断人财路无异于杀人父母。 吴青和沈澈的恩怨,早就结下了。 他一方面忌惮沈澈的权势与手段,一方面又不甘心屈居人下,所以便从阮吟入手,借此来牵制沈澈。 一切都说得通了,吴青下了很大的一盘棋。 只可惜,要和沈澈智斗,吴青还嫩了点。 既然不能智斗,便只能想想别的旁门左道,比如…… 阮吟突然心里一慌。 眼神和董小姐对上,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似的,从发紧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句话:“吴青这两天约了沈澈见面,说要聊酒店香薰合作的事。” “约在哪?”阮吟连忙问。 董小姐摇摇头:“我向来不过问这些事,不清楚,只是那天偶然听见了一句,吴青说,这次绝对不会再失手。” 阮吟刚刚跳得极快的心脏猛地下坠,再也坐不住,噌地站了起来。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阮吟不忘再提醒董小姐收下那瓶香水,“之后我们一定还会有更多的见面机会,董小姐有任何需要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抱歉,今天的咖啡我没法一起喝了。” 阮吟拿起包准备走,突然被董小姐叫住:“阮小姐!” 她音调很高,弄得阮吟以为又有什么急事,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董小姐跟着站起身,此刻的状态更像是相识已久的老友,用一种关心的语气问:“你很在乎沈澈是不是?” 好突然的问题。 是吗? 阮吟并没有想过。 和沈澈的接触从一开始就是带着目的性的,在乎当然是在乎的,沈澈这个人对阮吟而言是非常重要的存在。 可这种在乎…… 阮吟还没理清其中的关系,董小姐更直接地又问了句:“你喜欢他?” 这四个字把阮吟吓了一跳,扯出个勉强的笑容:“你误会了,我是沈澈的嫂子。” “啊……”董小姐惊得张着的嘴一时没有合上,“抱歉,我看你们……我还以为……抱歉。” 阮吟摇摇头,没多解释,离开了咖啡厅。 走出咖啡厅,她立马给小五打了个电话:“沈澈到底去了哪里?” 又急又严肃的语气,让小五不敢再转移话题,支支吾吾回答:“这……这个……” “去了哪里?”阮吟重复了一次。 “我不知道,”小五也为难,“真不知道。” 能成为沈澈心腹的人,首要的品质就是嘴严。 这种人不为自己所用的时候,沟通起来真是够费劲的。 阮吟沉住气:“你的澈哥现在可能会很危险,你要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危险中,可能丧命吗?” “啊?怎么会……”小五明显被吓到了,紧张起来,“我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让我跟着的私人行程,澈哥都不会告诉我。” 看来是真问不出什么了,阮吟叹了口气,脑袋转得很快,在想别的办法。 忽然听到小五又说:“澈哥只说是要谈一个非常重要的合作,这两天不能被打扰,对了!他是和舟哥一起去的,我见到他上了舟哥的车。” 齐归舟? 阮吟眯起眼:“把齐归舟电话给我。” 第七十一章 不死心 阮吟没有私下和齐归舟联系过,今天这通电话是第一次。 接到电话时,齐归舟正和沈澈走在某个度假村高尔夫球场的小道上。 阳光照得整片草坪泛出一阵清香。 齐归舟比划了两下打高尔夫球的动作,不解地问:“这吴青在业内的口碑差成那样,干嘛非要和他合作,得不到多少好处,惹一身腥,多不值得。” 沈澈没回答,看了眼手机,这里的位置太偏,整片地都还在建设中,设施不完全,手机竟然没有信号。 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 没得到回答的齐归舟自己琢磨出了答案,“难道真是为了阮吟?牺牲这么大?没想到你还是个纯情少年呢?” 沈澈收起手机,眼神懒懒地瞥他一眼,没什么情绪都够瘆人的。 吓得齐归舟举起手来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吴青手里的酒店对阮吟来说确实是非常大的资源,如果能拿下,她的工作室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快速扩张。” 说完,沈澈顿了顿:“不过,不完全是为了她。” “那还有什么原因?” 沈澈掀了掀眼皮:“前阵子我查到点线索,吴青借着酒店的壳子,在里边违规设赌场,做了些见不得光的生意。” “嚯,”齐归舟嘴圈起个o型,“那和你也没多大关系,诛奸锄恶的救世主可没那么好当。”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十分钟,放眼望去,高尔夫球场上只有正对面站着两个在施工的工人,一身黑衣加黑帽,看着都热。 沈澈停下脚步,没继续往前走,开始认真为齐归舟解答疑惑:“吴青一个人拿不下这么大的灰产,其中牵连进了沈氏集团,我在去年的一份被封存的报表中,看到了双方合作的痕迹。” “沈氏集团?是沈明辉?” “不确定,”沈澈摇头,“也许是,也许还有别人。” 沈明辉都死了,如果合作还在继续,那就是有别人。 “所以你……” 沈澈弯了弯唇:“在完全掌握沈氏集团前,我起码得让它干干净净,我不喜欢脏东西。” 他摊开手掌,让整片掌心照射在阳光下,每一处的纹路都无处遁形。 话虽如此,齐归舟知道,沈澈心里的想法没那么简单。 他的亲生父母是跳楼自杀的。 当年的沈澈只有三岁,被好心的邻居送进福利院时,还不太理解这些事意味着什么。 直到再被沈家领养,慢慢长大,从沈家人口中听到了当年的事,才慢慢了解,父母是因为欠了一大笔赌债,无力还清,才萌发了一了百了的念头。 那晚,他们俩在赌场已经呆了整整40个小时没有合眼,输了又赢赢了再输,手上的筹码来回变换,最后眼睁睁看着卡里好不容易借来的钱归了零。 在得到了庄家的同意,两个行尸走肉般地来到走廊上透气,或许是赌场内光怪陆离的霓虹容易让人失了智,他俩似乎产生了幻觉。 22层的高楼,从窗口望下去,下边模糊的一切,是未知的乐园。 沈澈没有见到爸妈的最后一面,甚至因为年纪太小,连殡仪馆都没让进。 去福利院的路上,他听到几个大人在旁边小声议论。 “真的好惨啊,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惨的死法。” “那可是22楼,脑袋开花都算轻的……完全成了碎片,找都找不完整。” “嘘,别说了,孩子还在旁边呢。” 沈澈没什么表情,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也不理解那几个词的含义。 从此,赌博便是他最厌恶的事。 / “谁给我打电话。”齐归舟听到手机响,掏出来一看,还没接,就被挂断了。 接着响起第二声,又是没两下便挂断。 “这里信号不好。”旁边的沈澈说。 “陌生号码,还挺执着,难道有重要的公事?” 齐归舟举着手机,朝旁边看了看,想找个信号好一点的位置,给这个号码回过去。 “等等。”沈澈突然抓住他抬高的手腕。 吓得齐归舟瞪着眼往后缩:“喂,你这姿势可容易惹人遐想啊,你不是想对我做什么吧?” 沈澈懒得理他,从他手里把手机拿下来,看到上边那串数字后,皱了下眉:“是阮吟。” “阮吟?”齐归舟凑过来看了眼,“她给我打电话?什么情况?” 沈澈略一沉吟,“走,不等,我们回去。” 他把手机扔回给齐归舟,转身就要走。 脚步很快,齐归舟慢跑了两步才跟上:“什么情况啊,怎么神神秘秘的,你真把我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狗了?我又不是小五!”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吴青没来。” “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他不守信,怎么还……” 齐归舟突然心里一沉,吸了口冷气:“难道他……” 沈澈继续往外走,这次没有走得太快,看起来依旧是轻松散步等人的状态,只是下巴朝场边扬了扬。 “那两个全身黑衣的工人,一直在往我们这边看。” “嘶……”齐归舟说,“我俩成盘子里的鱼了?你今天特地把我叫来,不是为了看这出戏码的吧?” “你不是一直说吴青对你家有所忌惮,不敢对你动手?”沈澈冷嗤了一声,“看来你的势力还不够大呀。” “原来不是要演戏给我看,是让我给你当人肉盾牌?沈澈,你就是这么对兄弟的?”齐归舟气得打了沈澈一拳。 沈澈确实提前做了准备,不过没想到吴青胆子这么大真敢动手。 阮吟这通电话直接打到了齐归舟手机上,证明她知道了点什么,急于找到沈澈,现在他可以确定,吴青之前的迁就是以退为进,只是为了把沈澈约出来,在这个荒无人烟的属于他的地盘上,让沈澈神不知鬼不觉地消失。 然后编个理由,就像沈明辉那样,说死就死了。 等等……沈明辉那样…… 沈澈脑子里冒出一个从未有过的念头。 突然,眼神极快地闪过一道影子。 “躲开!”他朝齐归舟大喊了一声,用力将他向外推出去。 齐归舟完全没反应过来,整个人砸进草坪里,浑身疼得脑袋嗡嗡的。 一抬头,看到一辆除草车调转方向,正朝着沈澈撞过去。 “靠!”齐归舟摸了摸像是断了的胳膊,“吴青这败类,真敢对我动手吗!” 第七十二章 眼泪与牛奶 阮吟一连给齐归舟打了快十个电话。 从一开始能打通,到暂时无法接通,到最后的“您所拨打的号码已关机”。 她可以确定,这两人一定出事了。 联系不上他俩,阮吟只能又找到董小姐。 幸好,董小姐那边带来的还算是好消息。 “吴青今天没出门,我回家的时候他还在,被我拦了下来,放心,他不在场,那些手下不会下死手,我想,沈总那边应该能应对。” 说来说去,阮吟只剩下“谢谢”两个字。 “要说谢,也应该是我谢你,”董小姐非常郑重,“是你让我下定决心做了早该做的选择,阮吟,虽然如今我家的公司远不及以前那么辉煌,但在场面上也是说得上话的,以后有可以合作的地方,尽管开口。” 过了几秒,她又补了句:“我很想和你做朋友。” “好。”阮吟淡笑着回了一个笃定的字。 沈澈到家时,已经是深夜。 楼下的人大概是睡下了,除了正厅还亮着灯外,其他几间卧室都漆黑一片。 阮吟听到有上楼的脚步声朝自己的房间靠近,晚饭时张嫂提了句给她准备了热牛奶,便以为现在上来的人是她。 听到敲门声后,阮吟应了句“进”,快速把桌上的东西往抽屉里塞进去,低头抹掉眼角挂着的泪:“你放在桌上就好,我现在有点忙,暂时还……” 虽然有些鼻塞,阮吟嗅觉依旧灵敏,很快嗅出不对劲。 跟着打开的门进来的香味很特别,不是张嫂。 “你怎么知道我带了东西,后脑勺长眼睛了?” 这句阴阳怪气,把香味彻底掩盖住。 真够烦人的。 阮吟回头,看到门口站着的沈澈。 尽管已经提前两分钟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但在见到人时,阮吟还是恍惚了一下。 门口站着的人一身浅灰色运动装,头发向后飘起来了个随意的弧度,全然不是日常工作时西装革履的样子。 好怪,又说不上哪里怪。 阮吟多看了两眼,想用视线刨根问底。 她忘记了自己的状态也不正常。 所以,眼底那抹红色,落入了沈澈眼里。 他看出来了,她刚刚哭过。 阮吟从来不是个喜欢用哭宣泄情绪的人,可她经常流眼泪。 内心敏感的人,泪腺也会更发达。 有时候并非想哭,但会不由自己地红了眼眶。 看到一只可爱的猫,晒着暖洋洋的阳光,又或者是感受到微妙的幸福,都会落泪。 沈明辉第一次和阮吟约会后,兴冲冲地拉着沈澈炫耀了好久。 说两人去看了一场电影,本来是个普通的爱情片,但阮吟感动哭了,借着屏幕泛出的光,打在阮吟脸上,沈明辉看到亮盈盈的泪,心动得无以复加。 “阿澈,你嫂子真的是个非常善良的女人,她好可爱,我好爱她。” 沈明辉抓着沈澈的手不放,絮絮叨叨了好久,翻来覆去都是类似的话:“我爱她,她也爱我,我们这么相爱,想想都好幸福,阿澈,你能懂吗,阮吟这么好的女人即将成为你的嫂子,我真的很幸福,你懂吗,她是你的嫂子。” 沈澈屏息,没有回应。 沈明辉不肯罢休,又说:“妈不同意我娶她,阿澈,帮帮我,你是我弟弟,帮我劝劝妈,让阮吟成为你的嫂子,好不好。” 不好。 这是沈澈在心底出现过很多次,最真实的答案。 他没有说出口让沈明辉知道,所以沈明辉一次次反复问,执拗的想从沈澈口中听到那个专属于阮吟的称呼——嫂子。 沈明辉要明明确确地告诉沈澈,阮吟是你的嫂子,你们这辈子都只会是这样的关系,再无其他,不要妄想。 可惜,直到他死了,也没有听到沈澈的回答。 突然看到的眼泪,让沈澈想到好多以前的事。 一时走神,看着面前的阮吟,好像记忆里的某些东西被勾了出来,熟悉又陌生。 沈澈突然抬起手,覆上阮吟的脸颊,用拇指抹掉了她已经不明显的最后一滴泪。 阮吟惊讶,但没躲开。 她看着沈澈的脸,竟然无法从那张平静惯了的脸上读出任何不一样的情绪。 想要知道什么,只能直接问:“你怎么了?” 阮吟的声音很轻,已足够把沈澈恍惚的思绪拉回来。 刚才的一切不留痕迹地就这样过去。 沈澈没有回答,反问:“你哭什么?” 阮吟:“你今天又和吴青见面了?” 沈澈:“你为什么哭?” 阮吟:“见上面没?他对你做了什么?” 沈澈还是那句:“为什么哭?” 哪有这么烦人的人。 阮吟皱眉:“不关你的事。” “哦,”沈澈的手从她的脸上很自然地滑下去,接着更自然地问,“所以你刚刚真的是在哭?” ? 阮吟狠狠瞪了他一眼。 论起套话的能力,沈澈确有一套。 阮吟想骂人的话还在嘴边,外边又一次有脚步声响起。 “少夫人,牛奶热好了。” 这次真的是张嫂。 阮吟和沈澈对视两秒,门外脚步声停下,张嫂的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一门之隔, 那扇门一打开,张嫂就会看到沈澈在阮吟的房间里。 虽然两人只是站在那里,且穿戴整齐。 可为什么莫名有种心虚。 尤其是阮吟,反应极快的伸手按住门板:“张嫂稍等下,我在穿衣服!” 接着,她快速把沈澈往衣帽间里推:“你进去躲躲。” 沈澈退了两步后站着不动:“为什么要躲?” 这人胸肌壮的,阮吟再怎么用力,他都纹丝不动。 阮吟有点烦了:“你想被张嫂看到?” “我无所谓,”沈澈耸耸肩,“你很怕?”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 沈澈看着阮吟:“口口声声说要睡我的人,竟然也会怕被人看到?” “……”阮吟第一次觉得哑口无言。 “少夫人?你还好吗?”张嫂在外边催促。 她平常到阮吟房间都是来去自由的,房间门也没上锁,一拧就能拧开。 “马上!”阮吟回了一句,推不动沈澈,只能用身子挡住他,伸手去开了门。 “给我吧,我一会儿喝。”阮吟面不改色,站在只开了三分之一的门后,看着张嫂笑了下。 第七十三章 给我安慰 这还是张嫂第一次被拦在门外。 有点奇怪。 不过看着阮吟还算自然的状态,张嫂没多想,把牛奶递给她后,嘱咐了一句“趁热喝”,接着便转身下了楼。 阮吟轻轻松了口气,一回头,看到沈澈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后出来了。 走到桌前,冥冥之中像是有某种预感在牵引着,沈澈拉开了第二个抽屉。 接着便看到了里边的东西。 正面朝上,不用拿出来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是一张合照,看起来是近几年拍的,阮吟举着一块奖牌站在中间,左右一男一女捧着花,看着她,满眼都是自豪与疼爱。 这应该就是阮吟的爸妈,三人有着很相似的面容和神态。 与现在不同的是,当年的阮吟脸上,有一种被宠爱的娇俏。 她好美。 沈澈看着看着,无意识地伸手想去拿那张照片。 手刚伸出一半,听到后边阮吟的声音:“看够了没?” 淡淡四个字,把沈澈不受控的思绪拉了回来。 不过,阮吟并未阻止,任由沈澈还站在那里,抽屉里的东西,在他面前一览无余。 是阮吟的秘密,但似乎并非禁忌。 沈澈不知道这算是真的走出来了,还是想用这种装作不在意的姿态,让自己更痛,来脱敏治疗。 他的视线没有在抽屉里停留太久。 看得越清楚,就越接近那根锋利的针,被扎到的人是他。 再次回到面对面且对视的状态,阮吟先开口。 “沈澈。”她叫他。 “嗯。” 看到的是一张莞尔的脸,从睫毛到唇角,都透着勾人的明艳。 深秋的天,哪怕更深露重,依旧燥热难捱。 “人流泪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不过就是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有点伤心,”阮吟始终淡淡笑着,“这种感觉,你也会有吧?” 明明说着伤心事,还不忘挖一个陷阱,等着沈澈往里跳。 果然是没有心的女人呐。 沈澈心里浮起一丝酸涩,很快压回去,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时间久了,习惯了,也就不会再伤心。” 他余光瞥见桌上那杯张嫂送来的牛奶,还微微冒着热气。 “久?多长时间才能算久?十年?二十年?有些痛是会跟着人一辈子的。” 阮吟说着,凑近,慢慢引导地耐心耗尽,便遵从内心,把话挑明:“你的亲生父母,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吧?” 要从这个男人嘴里挖出点真心话,难于登天。 话题已经说得这样深入,沈澈仍能扯开:“是沈明辉告诉你的?” 什么跟什么啊。 阮吟不爽地皱眉:“说你的事,扯沈明辉做什么,这与他无关。” “无关?”沈澈微微挑了下嘴角,“真的无关吗?” 阮吟正想反驳,突然意识到这句话里的深意。 她直勾勾盯着沈澈,声音无意识地压低放慢:“你知道了什么?” 沈澈耸耸肩:“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以后别哭了。” 是真没用,除了弄湿脸颊,除了让看到的人泛酸心疼外,对事实起不到半点作用。 放在别人身上,确实如实。 但对阮吟而言,眼泪,同样可以做最顺手的利刃。 比如此刻。 半天没听到阮吟的反驳,沈澈再把视线投过去时,又看到一张挂着眼泪的脸。 比刚刚还要惹人怜。 “你……”沈澈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知道她在装、在演戏,沈澈脑子里那个很久没有再出现的念头突然又强烈地冒了出来。 他不想反驳阮吟,不想在言语上和她争论什么。 只想狠狠地、用力地撕开她清纯的外衣,让里边藏着的秘密彻底暴露。 不光要看看秘密是什么,也想看看阮吟在知道自己被撕开一个口子后,会有怎样的反应。 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沈澈看向阮吟的眼神多了一丝深究。 他往前,逼得阮吟后退了半步。 那滴演戏的泪顺着脸颊滑落,落在了沈澈正准备抬起的手背上。 他垂眸看了一眼。 就是这么一瞬,阮吟察觉到沈澈眼里的松动。 没有人能拒绝阮吟的眼泪。 尤其是男人。 沈澈虽然不能以普通人的角度去看待,但也是个有正常欲望的男人。 阮吟的手搭上了沈澈的肩,新做的美甲微微闪着光。 “你看到了我家的合照,看到了我因为怀念合照里的人落泪,又说了这些话,我可不可以认为,你有想要安慰我的心。” 她的音色实在好听,宛转细腻,像放了根羽毛在你的心上轻轻摩擦。 沈澈脑子里有好几个小人在辩论,吵闹混沌间,那些声音变得不可闻,只剩最后一个压不下去的念头在支配。 不管了。 沈澈又往前一步,捏住阮吟的下巴,挑起,明知故问:“怎么安慰?” 阮吟踮起脚,让自己靠近沈澈,在他耳边用气音说了两个字:“吻我。” 在嫂子这个身份上,阮吟是吻过沈澈的。 不过,两次都是脑袋不清晰的情况下,让那个吻变成了一种目的性的工具。 阮吟都没有发现,沈澈唇这样热。 那灼热的温度,还没有真正碰到,就能把她烧伤。 阮吟伸手想要抓住点什么,手指无力地虚空握了握,只碰到了沈澈的耳垂。 想象中的吻并没有落下。 在距离阮吟的唇只剩最后两厘米时,沈澈停了下来。 这算什么。 一时兴起、意乱情迷,还是趁人之危? 好几个琢磨不出具体含义的词在脑子里来回浮现。 沈澈突然没了兴致。 这是他最讨厌的关系。 阮吟抬眼,对上了沈澈那双清明又冷淡的眸子。 依旧是衣冠楚楚一本正经的样子。 阮吟甚至怀疑,他在床上到了最后的时刻,是否也是这样的冷淡,仿佛事不关己。 沉默片刻后,沈澈先开口:“我看,你似乎并不需要安慰。” 那双漂亮的眼睛映着顶灯的光,熠熠闪耀。 哪里有半点伤心的样子。 反倒是沈澈看起来更像是情绪不好的那个。 他放了手,正要转身,被阮吟拽着领口拉了回来。 阮吟很认真地问他:“沈澈,你有喜欢过谁吗?” 第七十四章 喜欢的人 一个让人内心震荡的问题。 沈澈用表面的冷静和略微垂下的眼神来掩饰内心的震动。 他当然有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不能让阮吟知道。 或者说,知道了又如何。 毫无意义。 甚至会成为她牵制他的把柄。 沈澈不想让自己再这么蠢地陷入被动。 所以,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你呢?” “我?”阮吟眯起眼,似在思索。 这有什么好想的,分明又是装模作样在演戏。 沈澈觉得刚刚挠在心上的那根羽毛,变成了一根被磨平的刺,只剩钝痛。 他语调微顿,调侃似的开口:“沈明辉算吗?” 阮吟问:“算什么?” “算你喜欢的人?” 阮吟笑了起来,后腰靠在桌角,一头黑发凌乱地散在耳后。 很淡的笑,看起来怎么有点渗人。 沈澈皱眉:“笑什么?” “以前,我也以为人与人之间需要有爱情,才能踏入婚姻,”阮吟笑意微敛,“后来发现,婚姻只是一种交易,与爱情的关系不大。” 果然如此,和沈澈猜测的一样。 阮吟就是为了钱权利益,才嫁给的沈明辉。 沈澈嘴角动了动:“那你怎么能确定,沈明辉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什么意思?”阮吟确实没听懂这句。 “没什么。”沈澈耸耸肩,不再继续。 这世上有钱有权的人不止沈明辉一个,能给阮吟身份地位的,也有很多人选。 为什么她不能再等一等呢? 沈澈手里的项目已经成功,再多等半年,沈明辉有的,他也能有。 可阮吟多一天都等不及了。 势利的女人。 沈澈挑了下唇,冷笑一声。 “沈澈!”阮吟嗔怒,“你能不能和我好好说话!” 她把沈澈的恶劣态度,当做他对沈明辉未消解、继而转移到自己身上的恨。 看到眼前男人的这张脸,阮吟自然而然想到他这二十年经历的事。 被一次次抽出来的血,手臂上的伤,带着阴暗目的性的收养……” 心疼得感觉超过了生气。 最后,阮吟叹了口气:“如果你觉得眼泪对发泄情绪毫无用处,那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 沈澈摇头:“我并不需要。” “每个人都需要发泄,”阮吟说,“自我消化不了,就得求助别人。” 话里有话。 这次沈澈听懂了:“比如求助你?” 阮吟格外真诚:“我可以做你的倾听者。” 两人对视。 这是今晚,阮吟从沈澈眼里第二次看出了松动。 她已经拿到了打开他内心的那把钥匙,只在等一个合适的契机。 或许现在就是。 阮吟站直身子,正要开口,沈澈手机响了。 在房间里接电话必然会被阮吟听到。 但这会儿也不方便开门出去。 沈澈看了眼屏幕上的号码,眉心微拧。 阮吟故意问:“不方便接?有秘密?” 原本沈澈确实犹豫了下,听到这句揶揄,便清醒明白地跳进她的激将里。 当着阮吟的面,看着她的眼睛,接起了电话。 一秒后,阮吟听到一种从未在沈澈口中听到的温软语气:“秦小姐,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还没休息?” 并非讨好,更像是发自内心的关心。 阮吟眉心动了动,猜到了。 对面的人是秦筝语。 早知道沈澈和她谈了代言合作,这倒是首次听到两人的对话。 原来沈澈对待女性合作对象是这么温柔,每个字都释放出浓浓的善意。 怪不得之前坊间一直有传闻,沈家两兄弟性格完全不同。 沈明辉更自我霸道,而沈澈则善于接受别人的意见,虽然看起来冷淡,但其实并不难相处,总的来说,算是个绅士。 合着沈澈的恶劣霸道,只是对阮吟一个人。 不过是表面上未过门的嫂子,有这么恨吗? 阮吟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些对沈澈的抱歉,好奇怪,说不上来为什么。 “嗯,方案我看过了,总的来说没什么大问题。” 沈澈握着手机,习惯性地要转身。 接着被阮吟拽了回来,她看着他,用嘴型朝他说了三个字——“不许躲”。 安静的房间里,沈澈看着面前的女人和另一个女人打电话。 “行,你先按目前的方案准备,过两天我们当面谈,发布会的时间也大概可以定下了。” “嗯,合作愉快。” 很正经的一通工作电话,没有半个字的逾越。 奇怪。 阮吟试图从沈澈眼神中找出点异样,可盯着看过去,从幽深的双眸中,看到的是自己的倒影。 更奇怪了。 她不受控地慌乱了一秒,视线还能勉强撑住不暴露,拉着沈澈胳膊的手却彻底垂了下去。 倒是沈澈盯着她,丝毫未动。 “那就这样,早点休息,晚安。” 电话挂了,他还看着阮吟。 “听够了?还想知道什么?”他问。 想知道什么…… 当时是想证实下自己的猜测对不对,秦筝语到底是不是沈澈计划中要追求的“女朋友”。 啊…… 阮吟双肩彻底松下,突然对这个问题失去了好奇心。 一时心乱如麻,急于找点别的什么东西来转移话题和注意力。 手边唯一可用的,是张嫂专门端来的牛奶。 放的时间有点久了,热气早已散去,碗边皱起一层奶皮。 阮吟还没抬到嘴边,被沈澈拦下,他表情严肃:“别喝。” 啊?阮吟一愣:“怎么了?” 看着沈澈表情严肃的样子,阮吟很快反应过来:“牛奶里也被人放了东西?” 沈澈瞥她一眼,习惯性地揶揄:“大名鼎鼎的调香师,嗅觉竟然这么不灵敏?连我都能闻出不对劲的味道,你闻不出来?” 阮吟当然不示弱,没好气地回:“抱歉啊,我的鼻子只能闻得出香料的味道,对那些歪门邪道确实不了解。” 这一句,沈澈没有再回击。 本来就不是喜欢斗嘴的人,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过去,分不出谁是真的胜者。 看着阮吟有些气呼呼的表情,沈澈低头笑了下。 明明比他还大两岁,有时候她身上流露出的幼稚举动,还挺可爱。 和想象中的那个披着清纯外衣做着放荡之事的女人不一样。 或许,自己对她也有误解。 人这一生,本就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第七十五章 笑眯眯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会往下无限繁殖。 烈日和暴雨的分界开始消解,或许爱恨本就为一体,时间与真心终会把行进的方向拉回正轨 阮吟没闻到什么特别的,又看了那晚牛奶一眼,若有所思。 “不信?”沈澈故意问,“那要不要尝一口试试看?” 白玫太过心急,迟迟抓不到阮吟和沈澈的把柄,迫切地要用点别的手段。 而她的手段就是如此直接且低劣,随随便便就能被识破。 阮吟站直了身体:“我要是尝了,出现什么异样,你会负责解决吗?” “我为什么要负责?”沈澈轻挑眉梢,“是要跳进白玫的坑,还是要如了你的愿?” “哦——”阮吟音调拉长,“原来你还记得我的‘愿望’是什么,看来我时刻的提醒是有用的。” 身边有个随时觊觎自己的人,也不知道是幸还是不幸。 沈澈不想让自己和阮吟的关系变成这样。 可当一步步走到如今,他竟不再像起初那样排斥。 看着眼前女人这张漂亮的脸,沈澈一遍遍提醒自己,她该得的惩罚与报应还没得到,千万不能放松警惕。 沈澈没继续阮吟刚刚的话题,拿起那碗牛奶,转身走进浴室,全都倒进了洗手池里。 阮吟听到一阵水声,沈澈拿着空碗走出来:“表面样子还是要做,别让张嫂看出破绽。” 张嫂并不知情,只是被白玫用得顺手当做了工具人。 “表面样子?怎么做?”阮吟揉了揉鼻尖,“装作喝掉了这杯牛奶,然后和你发生了点什么?这出戏要怎么演?我没经验,你教教我?” 她眨着一双无辜的眼睛看着沈澈。 “嘘……”沈澈无视,往前靠过去,低头,气息有意无意似的滑过阮吟的脖颈。 她打了个寒颤。 “安静点,”沈澈说,“说不定白玫此刻正在外边听墙角。” 阮吟缩了缩脖子,被他这举动弄得脑袋有点乱。 一时间不知道这出戏该怎么演,究竟要不要出声,是给白玫一点甜头引蛇出洞,还是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澈的气息渐渐加深,阮吟觉得自己的心跳有些不受控制。 不对劲。 一定是太久没有接触过男人,又是沈澈这样的男人,铺天盖地袭来的都是让人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啊…… 阮吟后退,小腿磕在了桌角,疼得她吸了口气。 接着听到耳边低低的嘲笑声:“看来这出戏没法演,女演员实在不配合。” …… 这下明白了,哪有什么人在外边听墙角,就是沈澈故意捉弄,要看阮吟出丑。 她甚至怀疑,牛奶有问题也是沈澈胡诌的,那分明就是张嫂的善意送来的一碗普普通通的热牛奶,哪有什么异样。 沈澈混不吝的笑声让阮吟确定了这一点。 混蛋! 骂人的话没想好一时说不出,最方便也最快能发泄脾气的方法,就是扬手给他一个耳光。 阮吟确实也是这么做的。 似乎沈澈的反应比她更快,拉开两人间的距离,攥住了她的手腕。 刚刚的笑意收回,他的表情恢复严肃。 “今晚来找你,是要和你说关于工作室和酒店合作香薰研发的事。” …… 阮吟已经被气到没了脾气。 从沈澈进来她的房间已经过去了四十分钟,意思是东拉西扯了这么半天,都没有说到正题上? 他可真够沉得住气的。 这何尝不算是一种捉弄她的手段。 阮吟深吸一口气:“说。” 沈澈放了手,难得的觉得高定衬衫有点勒人,解开了第一颗扣子。 松了松领口后才开口:“合作可以定了,不过之后会换一个人来和你谈,该怎么谈就怎么谈,你不用让步。” “吴青呢?”阮吟问。 沈澈又开始卖起关子:“这得问你吧。” 阮吟皱起眉:“怎么?” 沈澈意味深长道:“吴青现在忙着安抚家里的人,一时半会儿腾不出手来管理公司。” 啊?董小姐这就开始发力了?这么迅速吗? 没有了董小姐家族的助力,吴青什么都不是,根本没有和阮吟对抗的能力,更别说是威胁她。 可阮吟隐隐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吴青怎么可能轻易罢休。 他是没有了靠山,可阮吟的靠山就在眼前。 她得抓住。 “那你……” 阮吟正要开口,就被沈澈打断。 那颗刚刚解开的衬衫扣子重新被系上,沈澈今晚说了这么多,重点只有两句话。 第一句刚刚说了,现在剩下第二句。 “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到,你和酒店签完合同后,我们两清了。” 沈澈竟然还惦记着这个。 阮吟气笑了,真想知道这男人脑子里是不是长了一块绝缘体,或者说是专门用来隔离她的,不管说什么话题,都一心想着与她撇清关系。 阮吟双手环在胸前:“我们这段时间的相处都白费了?完全没能在你的心里产生半点波动?” “该有什么波动?”沈澈面无表情地回看她,“就凭着这点相处,我就该喜欢上你?” “对啊,”阮吟非常认真且坦然,“但凡和我相处过的男人,无一例外都会喜欢我,咱们都一个多月了欸,你真对我没有半点感觉?” 这话确实不是自夸,从小到大,阮吟都是人群中最亮眼的那个。 哪怕什么都不做,光是站在那里,都能吸引无数欣赏的目光。 这一点,沈澈也知道。 他移开眼,准备离开,手搭在门把手上时,说了句:“那抱歉了,我和那些男人不一样。” “那你……”阮吟不想放过此刻这难得的机会,还有话想说。 伸手去拉沈澈,被桌角挡住的腿迈不开步子,又磕了一下,只能往后撤,手肘不小心碰到刚刚就没有完全关上的抽屉。 再被拉开,里边的东西重新出现在眼前。 沈澈听到动静,跟着回头看过来。 这次先看到的不是那张合照,而是从抽屉深处滚出来,落在照片上的东西。 这个抽屉还真是阮吟的潘多拉宝盒。 里边放着的都是对她来说很重要的“秘密”。 除了照片外,还有这个粉色的、椭圆形的小玩具。 第七十六章 梦境 “哎呀……”阮吟轻呼了一声,有点不好意思,看起来却没有要收拾一下或者遮挡的意思。 沈澈仅看了一秒便不太自然地移开了眼神。 没吃过猪肉也看过猪跑。 作为一个成年男人,沈澈知道那小椭圆是什么。 这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禁忌,但也没必要搬到台面上来说。 可阮吟明显不是这样想的。 她巴不得掰开了揉碎了认真和沈澈聊聊。 “真是的,”阮宁委屈似的摇摇头,“要是你肯从了我,我也没必要用这种冰冷的电子产品,再智能也比不上真人的温度呀。” 沈澈叹了口气,除了无奈,还有一点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恼意。 沈明辉才去世一个多月,阮吟已经迫不及待要用上小玩具了吗? 那是不是意味着沈明辉还活着的时候,他俩…… 有些挥之不去的画面开始疯狂从沈澈脑海中跳出来。 他已经搭在门把手上的手松了下。 被阮吟看到这个动作,她乘胜追击:“你知道平常我都怎么用它的吗?” 沈澈没回头,太阳穴跳了跳。 形势已经完全掌控在了阮吟手中。 她身子朝桌沿靠了靠,语气又娇又软:“每次都想着你。” “……” 这一年多埋头工作,刻意让自己心无旁骛的日子,让沈澈差点忘了,人生来就是有欲望的动物。 离开阮吟房间时,他感觉后背一阵凉风吹来,吹散了刚刚浮起的一身薄汗。 却没能吹得走脑袋里的人和场景。 脚步比脑子更沉,没两步的路走了快五分钟还在走廊上。 外边的脚步声来得更快。 张嫂看到了对面的沈澈,疑惑地四处看了看,确定自己没走错楼层,这里确实是阮吟房间外的走廊。 “二少爷,这……”张嫂小心翼翼地询问。 沈澈扯了下领口:“我来和阮吟说点事。” “噢,这样啊……”张嫂并未多想,反倒叹口气说,“二少爷,幸好家里还有你。” 沈澈听着她的话,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大少爷去世后,我看少奶奶的情绪一直不太好,我和老夫人也帮不上什么忙,幸好家里还有你,你和少奶奶是同龄人,如果可以的话,麻烦你多帮忙劝劝她,让她快点走出来。” 张嫂对阮吟是真的关心,虽然与她相处的时间远不及与两位沈少爷相处的这么久,可她很喜欢这个少夫人。 “嗯。”沈澈极淡地回应了这个字。 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念头。 阮吟根本不需要任何人的劝导,她自己就能走出来。 或者说,走不走出来并不要紧。 阮吟有的是调整情绪的本事,可以一边怀念着亡父,一边在寂静深夜放纵自己,尽情喊着小叔的名字。 沈澈胸腔憋了口气,闷得想发火。 回到房间,他站在窗边快速抽完了一支烟。 那股火气还是没能压下去。 正烦着,齐归舟的电话打来了。 这个兄弟倒是够及时,每次都能精准踩中沈澈情绪最坏的时候来找他。 “干嘛?”沈澈接起电话,把烟头摁进垃圾桶。 那头声音乱糟糟的,乐队的重金属吉他吵得人耳膜疼。 齐归舟要拼命扯着嗓子,才能让声音越过吵闹,传过来。 “你回家了?我在玲珑酒吧,出来玩呗?” 沈澈叹气:“你妈是不是骗了你,其实你不是在医院里出生的,是在大街上吧。” “啊?”齐归舟没听懂,“什么意思?” 他虽然没听懂,也知道沈澈嘴里没好话。 接着骂他一句:“你小子是不是偷摸骂我呢?我呸!” 沈澈又是一声叹气:“你精力过于旺盛可以多放点在工作上,今天折腾了一大圈,你还能去酒吧玩?” 何止是折腾了一圈,齐归舟还差点着了吴青的道,受了伤。 结果人家根本没觉得这是什么事儿,一回来气都没歇一口就直接去了玲珑酒吧。 这么旺盛的精力,当然不是只放在玩乐上。 齐归舟立马反应过来,拦住旁边朝他扑过来的女人:“去去去,一边去,没看到我打电话呢?别烦人!” 接着找了个稍微安静点的角落,提高音量问沈澈:“你又在嫂子身上吃瘪了?” 沈澈眸色深了深。 行,狗嘴里真吐不出象牙。 这通电话真是给沈澈添堵,他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想说,下命令似的:“让你的手下帮我开赛车场的大门。” 齐归舟难以置信:“这都几点了,你还想去赛车?你才是在大街上出生的那种人吧!” “少废话。”沈澈没有耐心和他啰嗦。 “真不是我不想让你去,这周赛车场在做维护,白天都不开门,更别说大晚上了,实在没办法。” 解释完,齐归舟不忘再热情邀请:“反正你也睡不着,干脆来玲珑酒吧呗,今晚可热闹了,我看你每天闷闷不乐就是因为太封闭自己,出来玩一玩,多认识点新人,自然就把你那个嫂子给忘了,不过就是长得漂亮点,人聪明点,那又……” 嘟嘟嘟…… 话没说完,就被沈澈挂了电话。 切,好心没好报! 齐归舟懒得管他,把手机扔在一旁,重新投入今晚的尽兴中。 人生苦短,就得及时行乐。 像沈澈那人,栽倒一个女人身上出不来,真是庸人自扰! 像是刻意要证明自己能睡得好,沈澈洗完澡,还没等头发干透,关了灯躺在床上,强迫自己闭眼睡觉。 事实证明,他还是高估了自己的睡眠质量。 那个隔三差五就出现在梦中的脸,有安眠的作用,也能搅得人心神不宁。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便容易生出不该有的念头。 沈澈陷入一片温软的沼泽,眼前被丝带蒙住,视觉失效时,其余的感官便更加明显。 周围有雾气升起,将他重重包裹。 挣脱不开,无限下坠。 似梦非梦。 半夜惊醒时,背后湿透。 一周前张嫂特地换上的真丝床品,并不防水,此刻全部报废了。 沈澈第一次在半夜起来收拾自己,把四件套扔进洗衣机,又洗了个彻彻底底的凉水澡。 重新躺回床上时,梦境似乎还未完全消散。 他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压抑的嘤咛,在耳边环绕,久久消散不去。 第七十七章 暗中观察 第二天一早,沈澈破天荒头一次起晚了。 收拾好下楼时,餐厅里已经飘出了早餐的香味。 “二少爷,”张嫂先看到沈澈,点头和他打招呼,“快来吃早餐,刚做好的。” “嗯。”沈澈朝餐桌看过去,没看到早餐,倒是先对上了阮吟的眼神。 只是极轻的一秒,他立马移开。 怎么个意思? 好像感觉出一丝嫌弃的意思。 阮吟皱眉。 张嫂太过热情,沈澈想躲也躲不掉,恰好白玫也不在,他最后在阮吟对面落座。 面前的桌上空空如也,只有一杯白开水。 白开水清澈见底,清淡无味。 愈发反衬出对面之人眼神的浓烈。 阮吟咽下一口粥,关心地问:“昨晚睡得好吗?” 真是个好问题。 “不太好,”沈澈身子往后靠,终于直视对面的人,“毕竟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搬过来这一个月,都睡得不太好。” 是因为不适应环境,而非因为她。 好正当合理的原因。 阮吟信了,点头:“睡不好的毛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就没那么快调理好,我给你的香膏和香薰要记着用,虽然无法完全根治,但能让自己好好睡一觉也是好的。” “嗯,谢谢。”那双对视的眼睛一如既往的平和冷静,看不出任何波动。 或许本来就没有波动。 两人的对话如此礼貌疏离,仿佛坐在餐桌两头的,是相处融洽,但不算熟悉的嫂子和小叔。 这番和和美美的画面,令张嫂感动极了。 刚经历了巨大变故的沈家,最需要的就是这样安稳的生活。 张嫂把沈澈的那份早餐端上来:“二少爷,我看你最近脸色不太好,还是得照顾好自己,别因为工作太忙就总忘了吃饭。” 碗里的,是一份红枣桂圆粥,还有一小碗蒸蛋。 好有营养的早餐。 张嫂话没说完,还想接着告诉沈澈,这早餐是他亲爱的嫂子提出来让做的,为了给他补充营养。 当然,最主要的是补血。 “张嫂,”阮吟看出了她的意思,提前打断,“帮我再盛碗粥吧。” “好嘞!”张嫂心情不错地转身进厨房。 沈澈低头喝了一口粥,张嫂的手艺一向无可挑剔,他还尝出了点黄芪的味道,微微的凉苦。 这边两口粥刚下肚,对面的人已经吃完了。 阮吟舒了口气,擦擦嘴,漫不经心似的问:“最近的气温这么高,你整天捂着外套,不觉得热?” 关心的情绪太超过,就成了别有居心。 沈澈淡声回答:“出入沈氏集团,总不能太邋遢。” “你不也每天都……” 他接着开口,一抬眼,话又咽了回去。 阮吟今天甚至没化妆,素净着一张脸,身上穿了简单的短袖t恤和牛仔裤,装扮非常随性。 好吧。 果然天生丽质,让沈澈无法把话头转到她身上。 他每天外套长袖看起来确实和闷热的深秋天气格格不入。 两人心知肚明,这是为了遮住手臂静脉处的抽血痕迹。 从那片皮肤的红色再褪不掉开始,沈澈便习惯了全副武装。 阮吟察觉了沈澈的秘密,沈澈也知道她去调查过,现在是知情人。 她和钟鸣见过面的事,根本瞒不过沈澈。 钟鸣几句话就露了馅。 加上今天这份“补血”的营养早餐,再明显不过。 阮吟没想刻意隐瞒,就是用各种方式告诉沈澈,她知道了。 一顿平静安稳的早餐之后,沈澈先出了门。 阮吟晚了五分钟,走出老宅大门时,回头朝楼上看了一眼。 三楼最靠里的房间窗户半开着,像是有人影在她抬头时快速闪过。 阮吟不动声色接着往外走。 彻底走出那扇大铁门,到了下一个路口,一辆黑色的车擦着阮吟的身体驶过,停在前边,拦住了她的路。 驾驶座窗户降下,露出小五为难又抱歉的脸:“吟姐……” 接着是后座传来的命令似的两个字:“上车。” 他让上就得上?谁规定的? 阮吟可不是这么言听计从的人,她只当没听到,不回应小五的打招呼,也不管后座的人。 可刚走了没两步,车子跟着她往前挪,这次是真的完全挡住了路。 后座车门打开,里边的人伸出一只脚,甚至不用下车,一伸手便拉住了阮吟的胳膊,往里边一拽。 “喂……”阮吟身子转了个圈,被拽进车内,几乎是坐在了沈澈的腿上。 当然,沈澈不会让她得逞,只是一秒,快速把人推开,接着关上了车门。 阮吟人是下来了,手还故意搭在沈澈的腿上。 “你这是绑架。”她仰起脸,审判他。 沈澈瞥了眼她不安分的手:“朝绑匪投怀送抱?” 前边的小五吓得正襟危坐,大气不敢出。 恨不得马上失聪,后座上的半个字都不要听到。 听了太多不能听的秘密,小五怕自己会被澈哥灭口。 脑子里正快速思索着要怎么才能保住性命,听到沈澈冷硬的声音传来:“开车。” 小五手忙脚乱重新发动车子,折腾了半天才让这辆车驶入正道。 后座,阮吟的手还搭在沈澈腿上。 不过,话题被拉回正道。 阮吟说:“我出门的时候看到白玫在楼上偷偷摸摸朝下看,估计就是在观察我们。” 沈澈单指按了按太阳穴:“她今早一直没出现,就是想在暗中抓我俩的把柄。” 在牛奶里放东西、暗中观察,不知道白玫还藏着多少手段。 阮吟笑了起来:“她好幼稚。” “下个月就是股东大会,遗嘱公开的最后期限越来越近,她当然很着急。” “那就可以确定,遗嘱里一定给了我股份,且份额不低。”阮吟声音很轻。 沈澈没说话。 阮吟接着问:“你现在有什么打算?” 再过两个路口即将到达沈氏集团大楼。 知道后座上的话题还没聊完,小五放慢了些车速。 “我有计划,”沈澈用极低的声音做警告,“在股东大会前,你安分点。” 又是这四个字,阮吟笑:“什么才叫安分,我没学过,你教教我。” 她的手往下压,感受着沈澈大腿的肌肉轮廓就在自己的手心之下。 不到两秒,手腕被沈澈拽着提起来,推过去。 他扔过来冰冷的两个字:“下车。” 第七十八章 不一样 这话是对阮吟说的,开车的小五先收到指令。 接着把车停在了路边。 刚刚车门是怎么打开的,现在一样的方式打开,阮吟被赶下了车。 她知道沈澈的意思,难得顺从。 前边就是沈氏集团的大门。 正是上班高峰期,员工人来人往,大多数人都认识沈澈的这辆车。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议论和口舌,他俩当然最好不要一起出现。 不过,阮吟的一分顺从背后,必定还藏着九分的叛逆。 她下了车后,回头敲了敲车窗。 刚刚发动起来的车子瞬间熄了火。 小五感觉自己早晚会被这份工作给吓出心脏病。 车窗只降到一半,不过足够阮吟的眼神越过去,落在沈澈的腿上。 刚刚被她放肆捏过的那只腿。 阮吟扫了一圈,最后回到沈澈脸上,砸了咂嘴:“练得不错,我对你的身体又多了两分了解。” …… 小五大气不敢出。 都怪澈哥身边从来没出现过女人,没听过这种话,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只能把自己当成透明人。 幸好,阮吟没有太得寸进尺,说完便挥挥手:“你们停车去吧,我先上楼去工作室咯。” 人走了,车还停着没动。 小五从后视镜里偷瞄沈澈,本是想看看他的表情后再决定自己怎么做。 这一看,直接和沈澈的眼神对上。 “说。”沈澈扔出这一个字。 小五握着方向盘嘿嘿笑:“澈哥,我觉得吟姐……对你挺不一样的。” 沈澈睨他一眼,翘着的腿晃了晃,接着放下,又问了句:“怎么不一样了?” 小五极认真地想了想:“以前吟姐和沈明辉在一起的时候,看起来挺……” 他努力从脑海中搜索出几个合适的词,组合在一起:“像是跟着剧本演戏似的,看着让人不舒服,远没有和你在一起时候这么灵动,以前我老觉得吟姐和沈明辉一样无趣呢,没想到她是个……” 说到一半,小五意识到自己过于多嘴了,朝着嘴上重重拍了两下,没再继续。 “是吗?”沈澈挑了挑眉。 小五和沈家人的接触并不算多,但也有,这一年多以来,以一个旁观者的角色,或多或少能看到点当局者看不清的事实。 沈澈手指在真皮座椅上无规律地一下一下点了点,自己都没意识到弯起的嘴角,被小五从后视镜里看了去。 看着澈哥心情不错,他总算松了口气,乘胜追击:“是呀是呀,我发现吟姐每次看你的眼神都很关切,她一定特别惦记你!” “要你多嘴?”沈澈哼了一声,“开车,去公司。” “好嘞!”小五麻利地发动车子。 距离地下停车场只剩不到五百米的路程,沈澈轻松的好心情也就只维持了这五百米。 因为在车子刚驶进停车场大门时,小五就自言自语地又说了句:“吟姐真是一个优秀的女人,不愧是澈哥的好嫂子!” 幸好小五专心找车位停车,没有再看到后座上的人听到最后两个字时,又一次沉下来的脸色。 察言观色这一点上,小五时而聪明机智,时而又迟钝得像是脑子缺根弦。 所以在正准备下车,突然被先下了车的沈澈按住了驾驶座的门时,小五还一头雾水。 “你今天不用去公司了,”沈澈扬了扬手机,“给你发了两个地址,去帮我订点东西。”。 “哦……好……”小五坐在车里,抬头问,“今天就要吗?” “不要,具体时间等我通知。” 小五点头,还想再问得更清楚点,沈澈没给他这个机会,已经大步走向了车库内的电梯。 小五一脸懵,马上自我反省,刚刚应该……没有说错话吧? 他打了个寒颤,这澈哥还真是够阴晴不定的。 接着拿起手机,看到沈澈发来的两个地址。 一个是花店,一个是蛋糕店。 澈哥要订花订蛋糕? 最近是有谁过生日? / 楼上,岳以温在盯着阮吟整理香水小样盯了半小时后,困得下巴差点砸在桌上。 她晃了晃脑袋,快速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你和沈澈已经在夜晚共处一室好几次,但你还是没有得手?行不行啊你,怎么回事!” 阮吟竖起左手食指摆了摆:“两次而已。” “两次也不少了啊!”岳以温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把阮吟从上到下打量一圈,“咱阮大美人什么时候魅力骤减,连个男人都拿不下来了?” “沈澈又不是普通男人,”阮吟斜眼看她,“你不也失败了。” “我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又不是真想对他怎么样,那不是……诶诶,你别把话题往我身上扯。” “我有点……”阮吟不知道怎么说,确实没有想好,“沈澈他……日子过得其实挺不容易的。” “哦,”岳以温轻嗤,“那意思是,你下不去手?” “或许得换种方式下手?”阮吟若有所思。 “切,”岳以温站起身,在阮吟背后绕了一圈,最后直接朝桌上一坐,“我看你算是完了!” 阮吟挑眉:“怎么说?” “你在心疼沈澈,”岳以温凑近,“心疼男人,是女人倒霉的开始,你完了!你陷进去了!” “滚蛋,”阮吟毫不客气把人推开,“我是那种人?” 她这二十多年的人生,都是在男人的环绕与爱慕中过来的,早已脱敏,对男女之间的关系只有一句话总结——因利而聚利散而分。 什么感情,都是工具与手段罢了。 但岳以温是个很相信爱情的人,她接着说:“你和沈明辉在一起这一年多,我都没听你走心的聊过他,你对他的了解还不如对我家贝蒂了解的多呢。” 贝蒂是岳以温养的一只马尔泰小狗,和阮吟关系特别亲。 阮吟说:“废话,我又不喜欢沈明辉。” “那你喜欢沈澈?” 话落,刚刚你来我往聊得热络的气氛突然安静。 岳以温盯着阮吟的脸,势必要从她嘴里听到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回答。 鼻尖还萦绕着迷迭香的香水味,当真令人迷醉。 也许是最近研发新品太认真,被各种香料包裹着,有些昏了头。 让阮吟暂时忘记了,她早已经没了“喜欢人”的权利。 现在她的人生,只有一个目的——让工作室壮大到拥有绝对话语权,进而才能为爸妈洗清冤屈。 第七十九章 感恩的心 岳以温知道阮吟的每一个心事。 所以,在看到她的表情时,便知道了答案是什么。 她叹了口气,突然问:“那次之后,你有没有去看过叔叔阿姨?” 阮吟摇头:“一年了,没再去过。” 爸妈被送进监狱后,阮家成了人人可欺的香饽饽,家产被查封抵押,家门口每天都有人蹲守,拿不到钱,就要人。 当时,是沈明辉出手摆平了一切。 并且为阮吟伪造了一份简历,让她彻底和那对“犯法”的父母划清界限,不被连坐。 众人皆知这是假的,但碍于沈氏集团的权势,看在沈明辉的面子上,自然不敢再对阮吟做什么。 加上没几天后,沈明辉便对外宣布,阮吟是自己的未婚妻,两人即将领证。 沈氏集团的少奶奶,不可能是犯人之女。 牢里的爸妈也不愿连累女儿,不接受她的探望。 所以这一年多以来,双方彻底断了联系。 “唉……”岳以温只剩叹气,看着阮吟,知道她不需要安慰,最后拍拍她的后背,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 倒是阮吟笑了下:“下午我就要和凤鸣酒店签合同了,他们旗下所有酒店五年内的香薰供给,都由我负责。” “真的啊?”岳以温眼神亮了亮,“我靠,你好厉害!不愧是我的宝儿!” “少来。”阮吟才不吃这一套。 岳以温是真替她高兴,笑眯眯问:“是和吴青谈的?他终于松口了?” “不是,”阮吟摇头,“是凤鸣酒店新上任的总经理,薛之昂。” 岳以温重复了一次这个名字:“没听过,什么时候来的人?” “昨天空降的,直接顶替了吴青的位置,一上位就联系我,定了合作合同。” “嘶,”岳以温听得手臂一阵鸡皮疙瘩,“怎么会这么突然,吴青犯什么事儿了?” “和你上次听到的八卦一样,”阮吟笑道,“借老婆家族上位的凤凰男,还不知道洁身自好,被老婆捉奸在床,自然得乖乖净身出户,吴青现在已经全面退出了董家的商业版图,估计最近在忙着办离婚的事儿吧。” 这种事在圈内算是见怪不怪,可岳以温不免担心阮吟:“是你做的?” 算是吗?阮吟其实也不太确定。 见她不回答,岳以温更着急了:“你这么做,不怕吴青报复?他可不是什么好人。” 阮吟轻轻摇了摇头:“也不全是我,恐怕沈澈在其中推波助澜了不少。” 如果光是出轨的事儿,董家不会这么容易放掉一个培养多年,好不容易可堪大用的女婿,加之家丑不可外扬,大概率是说服董小姐忍气吞声,维持这段婚姻的表面和平。 真正把吴青打入万劫不复的,还是工作上的差错。 这一点阮吟就不知情了,思来想去,只有沈澈才会下此狠手,让吴青完全没了翻身的机会。 上次被吴青在车上动了手脚,沈澈差点葬身山崖的事儿,他可是一直记着呢。 那边想要他命的人,他当然不会轻易放过。 锱铢必较,才是沈澈的行事作风。 阮吟正回忆着,推测沈澈是在哪一环上发了力,才能让吴青这么快就败下阵来,突然感觉到对面一阵意味深长的目光。 岳以温看着她,又是咂嘴又是摇头。 “干嘛?”阮吟抬眼。 “难怪你会对沈澈那么上心,原来是人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呀。” 岳以温这话倒给了阮吟新的启发。 顺水推舟为自己正不知道为什么的纠结找了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沈澈暗中帮了自己个大忙,自己想着感谢他一下也是应该的。 没错。 阮吟又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当然得记着别人的好。 虽然这个人平常行事作风很冷淡,嘴也坏得很,自己提了这么多交换条件,能给的都给了,他也不松口,还弄得好像他俩是敌人似的。 但…… 阮吟情绪快速起伏着,继而发现岳以温眼里的意味深长更甚。 她迅速回敬:“你最近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突如其来的质问把岳以温吓了一跳。 她知道阮吟指的是什么,先否认:“哪有,我对你坦坦荡荡,别冤枉人!” 阮吟眯起眼:“瞧你这红光满面的样子,最近的日子很幸福哟?” 说到这,岳以温脸上泛起红晕,那幸福的劲藏都藏不住。 阮吟想起上次沈澈拿来威胁她的那几张照片,岳以温还不知道她在酒吧和小男生玩得尽兴时,被人偷拍了。 她叹了口气:“是上次海鲜餐厅那个小服务生?” “我靠,”岳以温着实吓了一跳,“你怎么猜到的?天哪,你对我也太了解了,我这完全瞒不过你的眼睛啊。” 阮吟无奈:“你怎么连小男生都不放过?” “人家都21了好吧,马上就到法定婚龄,什么小男生,”岳以温煞有介事地说,“老男人才不靠谱呢,你不知道男人过了25就是60?就是得在他们最有劲的花期尽情享受,过了可就没了。” 她这番口无遮拦的话把阮吟逗得直想笑。 “笑屁啊!”岳以温朝她腿上拍了一巴掌,“我认真的,沈澈今年也25了吧,正在临界点上,你抓紧点时间,要是错过了,那可真是追悔莫及呀!” “滚蛋!”阮吟笑着骂了她一句。 岳以温这番话,在阮吟心里盘旋了一阵子。 她见过的男人不算少,像沈澈这样的还真是独一份。 任凭阮吟使尽浑身解数,他仍不动如山。 她确实不相信男人能有这么强的定力,总觉得背后藏着点什么秘密。 难道沈澈也和沈明辉一样,天生就有缺陷? 不对,他俩又没有血缘关系,没有相同基因,唯一的共同点是都是熊猫血,血型对那方面的功能也会有影响? 不应该吧。 从和岳以温聊过之后,阮吟的重点变成了对沈澈的好奇心。 她想亲自确认下,沈澈到底“行不行”。 不知道是不是感应到了阮吟的新计划,沈澈有好几天没出现。 先是忙得早出晚归,和阮吟的时间完全碰不上。 接着又出了几天差,更是见不到人影。 阮吟唯一一次看到他的消息,还是在新闻上。 第八十章 吃醋 沈氏集团正式签约秦筝语成为新品代言人,大明星那边开了个简单的记者见面会。 规模不大,秦筝语依旧盛装出席。 在镜头前从容自然,一颦一笑尽显大明星的风范。 相较之下,沈澈竟也毫不逊色。 尤其是秦筝语挽着他的手一起走出来时,有种一对新人走红毯的既视感。 男才女貌,又算得上门当户对,当真令人艳羡。 于是,次日,两人的绯闻便传遍了整个川州。 就连沈氏集团内部,也开始八卦这件事。 尤其之前信誓旦旦怀疑沈澈和阮吟“有一腿”那几个员工,更是兴奋地如同发现新大陆一般。 “我就说,沈总才不会喜欢阮吟呢,那可是他嫂子。” “有什么不可能,”另一人坚持自己的看法,“有些男人就喜欢玩刺激,人妻才是最有挑战的!” “那你怎么解释他和秦筝语的事儿?瞧瞧他俩那记者见面会搞得,和订婚宴似的。” “那怎么了,家里红旗不倒,外边彩旗飘飘,男人不都这样!” 一片叽叽喳喳中,高跟鞋声响起。 阮吟上来了。 见到当事人出现,几个八卦得厉害的互相使了个眼色,装作忙碌工作,四散开。 只有一个叫叶卿的实习生不知死活,兴奋地朝阮吟跟前凑。 她刚到沈氏集团时,阮吟给她买过一次奶茶,小女孩一直记着这份恩情,与阮吟相处得还不错。 所以今天听到了大八卦,立马想要和阮吟分享。 “吟姐吟姐,你听说没,咱沈总有女朋友啦!” 小姑娘眼神闪着光:“是那个大明星秦筝语,他俩好般配啊!” 阮吟面无表情:“他告诉你的?” “啊?”叶卿兴奋的笑容僵了一半在脸上,没听懂,“谁?” “沈总告诉你那是他女朋友的?” “沈总哪能和我说这些,是他们……” 叶卿回头指了指刚刚八卦的同事们,却发现大家都在低着头干活,整层楼的气氛严肃沉闷,哪里有半点八卦的样子。 得,刚踏入社会的实习生这下算是认识到了人心险恶。 面对阮吟直视着等着答案的表情,叶卿尴尬地挠挠头:“这个……那个……” 阮吟并不想为难她,突然多了句:“你真觉得他俩很般配?” 叶卿琢磨不出这话里的意思,只能如实说:“沈总很帅,女明星也很美,看起来……是很般配,加上女明星做了沈氏集团的代言人,那他俩……” 幸好,叶卿没完全丧失察言观色的能力,说到一半才想起来反问阮吟的意思:“吟姐,你觉得他俩会是真的吗?” 她怎么认为的重要吗?反正不会对沈澈的决定产生任何影响。 面对小姑娘天真的眼神,阮吟心口莫名堵住的地方好像找到了暂时释放的出口。 她抱起胳膊,揉了揉手肘,微仰着脸:“你都说了,他俩现在有合作,所有的接触都是为了给合作增加噱头,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恐怕他俩自己都说不清彼此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叶卿没听懂,呆滞着摇了摇头。 “这么说吧,”阮吟稍稍清了下嗓子,“如果你真心喜欢一个人,会希望和他的感情中牵扯进别的东西?比如金钱?或者生意?” 叶卿认真想了半分钟,摇摇头:“不希望。” “这不就对了,”阮吟吁了口气,“倒推回来,但凡涉及了金钱生意利益这些杂质,就证明并非真正的感情,多半是虚假的逢场作戏。” 这回叶卿终于听懂了,恍然大悟地点头:“明白了,所以吟姐你也是这样的吗?” “哪样?” “对待爱情,一定要单纯无杂质,但凡涉及了别的事,都不能算爱?” “当然,”阮吟郑重点头,“只要我提到“合作”“互惠互利”这样的字眼,那在这一段关系中,我必定没有投入任何真感情,我如果喜欢一个人,当然舍不得把他和其他杂质放在一起。” 叶卿朝阮吟伸出大拇指:“吟姐,你真是吾辈楷模,我决定了,以后都跟着你走,从工作到生活到感情,都跟着你走!” “去去去,”阮吟摆手,“你还是先认真工作,成为沈氏集团的正式员工再来说这些吧。” 叶卿嘿嘿笑,抱住吟姐这个大腿不放:“如果沈氏集团最后不要我,那吟姐收留我呗,我吃苦耐劳什么都能干,24小时待命,言听计从!还能给你买奶茶喝。” 面对这么热情可爱的小姑娘,阮吟还能说什么呢,想起自己以前也有相同的对待生活的激情,后来呢,后来…… 她勉强笑了下:“去工作吧。” 等阮吟回到工作室,这层楼总算有了片刻的安静。 不过安静也只持续了两分钟。 她刚坐下来准备和工厂联系第一版香薰小样的事,就听到身后从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开始以为是叶卿又来了,说完“真打算请我喝奶茶”后,闻到传进来的不一样的味道,阮吟才意识到不是叶卿。 一回头,看到小一周没见的人站在门口。 阮吟刚刚准备好对叶卿的笑脸一秒收回,换成一个挑眉:“哟,沈总来啦,有何贵干?” 沈澈一时没懂她这阴阳怪气从何而来,想了想,最近似乎没惹到她。 他接着要往里走,被阮吟抬手隔空拦了下。 她后退半步:“别别别,我这间工作室太小,你这么贸然往里走,经过秦小姐同意了没?万一被误会,影响到你俩的关系,那多不好。” 什么秦小姐? 沈澈皱了下眉,思索片刻,明白了。 他接着低笑了一声:“阮小姐,你回头照照镜子,你这愤慨的表情,加上这句阴阳怪气的话,我很难不认为你这不是在吃醋。” 什么吃醋! 阮吟差点跳了起来:“喂,你别把自己想的太有魅力行吗,不是所有女人都得围着你转。” “哦……”沈澈做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几秒后抬头,“现在不是你使尽各种手段想睡我的时候了?” …… 第八十一章 善心 见阮吟噎住不说话,沈澈又往里走了一步,还转身关上了那扇门。 当然,阮吟的沉默仅仅持续了三秒。 看到沈澈把门关上,便没好气地反击:“想让我在这里睡你?” 这次换做沈澈露出无奈的表情。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这样浑身上下都闪着光的女人,主动勾人真的是非常危险的举动。 如果对面站着的不是沈澈,如果换做其他别有用心的男人,说不清谁才是谁的猎物。 沈澈的脸色沉了沉,这次大步径直走过去:“秦筝语的代言是之前就谈好的,她现在人气很高,能带动沈氏集团的知名度,提升销量。” 背后隐藏的话还有几句没直接点明。 在沈明辉去世前,沈氏集团的现金流就出了很大的问题,上个季度的财报更是不堪入目。 这次和秦筝语合作,就是想借着她的人气,让沈氏集团也吃上一点粉丝经济的红利,不然再这么下去,连产品研发的资金都拿不出来,恶性循环,只会越来越差。 当然,这些是沈澈要考虑的事,没必要连带着让阮吟也承受一份压力。 他只需要让她安心:“沈氏集团多赚点,就能给你的工作室多投资点,万一沈明辉的遗嘱真的分了股份给你,你能直接分到分红,不也是好事?” 阮吟眯着眼看他:“都和秦筝语合作了,她没要求你和我的工作室割席?那她代言的香水品牌能接受?” “他们不敢来找事。”沈澈耸耸肩,轻描淡写中尽是胜券在握。 说完这句,他朝阮吟看过来:“最近那些八卦都是好事者乱传的,压根没有的事。” 干嘛要解释这个。 阮吟轻哼了一声:“沈总魅力这么大,说不准秦小姐对你是真有意思呢,你干嘛这么冷漠,人家大明星,配你也是绰绰有余的吧。” 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情绪上头,不管不顾把脑子里烦躁的念头脱口而出。 说完了才意识到这话让气氛更奇怪。 好像自己真的关心他俩是什么关系似的。 关我屁事! 这次这句,阮吟同样烦闷地发泄了出来:“你想和谁在一起那是你的事,我管不着也懒得管,反正你这么干脆的拒绝了我,也没同意和我打赌,我睡不到你,也不会拦着你去睡别人,放心,我没有这么卑劣。” 看着阮吟恼怒的表情,沈澈视线往下移了移,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 几分钟前,他正和产品部的负责人聊着新品宣传片的事,刚走出电梯,就听到阮吟和叶卿的对话。 那句“我如果喜欢一个人,当然舍不得把他和其他杂质放在一起”,一字不差地落入耳中。 阮吟对沈明辉没有真感情,这一点是无需求证的事实。 可现在呢,沈澈下意识做对比。 阮吟现在对他的态度,和曾经对待沈明辉不也如出一辙吗。 依旧不是喜欢,依旧没有真心。 “你觉得这样可以吗?”产品部负责人半天没等到沈澈的回复,提高音量,“沈总?” 沈澈回神:“就按你说的去做吧。” 说完,他大步走向了香水工作室。 阮吟抬眼,看到一张没什么表情沉默着的脸。 她高仰起下巴,投过去“被我说中了吧”的眼神:“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沈澈这才看过来。 表情很冷,眼神里却莫名浮上一层进攻性。 阮吟到嘴边的话,突然咽了回去。 喉咙口好痒,她清咳了一声。 沈澈声音微哑:“我和秦筝语只是单纯的合作关系,私下甚至都不算太熟,别误会。” “没有误会,”阮吟抿了抿唇,情绪好像是比刚刚要好了些,“你用不着和我说这个。” 她扭过脸去,没有看到沈澈那一瞬间苦涩的神情。 过了会儿,阮吟听到玻璃瓶磕碰到桌面的动静,一回头,见到沈澈拿起桌上一瓶香水小样,打开闻了闻,又放回去。 “不管怎么说,我都得保证你的好心情,”他又闻了另一瓶香水,是很淡的玫瑰香,“毕竟之后还有需要你帮忙的事。” “嗯,这瓶的味道不错。”沈澈那姿态活脱脱一个专业的香评人。 阮吟拧眉,听懂了他这句话的言外之意:“齐归舟还需要香水?” “谁让他魅力不够呢,”沈澈笑道,“追女孩都得靠外力辅助,你发发善心,帮帮他。” 给几瓶香水对阮吟来说不是什么难事。 不过既然是沈澈有求于她,她自然不能放过这么好的条件交换机会。 他俩都是名副其实的商人,对彼此的那点心思非常了解。 所以,沈澈说完上一句,便看向阮吟,等她开口。 阮吟也没藏着掖着,直接说:“叶卿的实习期快结束了吧?” 嗯? 沈澈没想到她会说这个。 不过转念一想就明白了阮吟的意思。 他问:“这意思是看上了叶卿,想收下留在自己身边?” 刚刚被沈澈试闻的那瓶香水小样瓶盖没有拧紧,这会儿飘出淡淡的玫瑰香气。 阮吟深呼吸一口,莞尔:“我这不是等着沈氏集团拥有了秦筝语这个代言人后,多赚点钱,多给工作室投资点钱。” 说着说着又回到了上一个话题,阮吟的思维一直如此跳跃又透着缜密,看似无关,其实环环相扣。 “工作室马上就能扩张,自然需要增加人手,”阮吟靠在桌沿前,抱着胳膊,“叶卿聪明有灵气,我确实很看好她。” 两人聊了这么多,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中好像都透着算计。 把算计的心思和盘托出,并不会让听到的人心里好受多少。 起码从沈澈的表情中确实没有看出和阮吟是同一阵营的意思。 “想什么呢?”阮吟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这次淡淡开口:“有能力的人大家都喜欢,更何况,如果我不让叶卿转正,小五也不会同意,我得给他这个面子。” 阮吟没明白:“这和小五又有什么关系?” 沈澈勾起了她的疑惑和好奇心,却又不打算解答了,直接换了个话题:“我来这是想和你说一声,我们在沈氏集团的时候,没必要刻意避嫌,你也不用老是躲着我,好事的人很多,他们会议论我和秦筝语,也会议论我和你,都没有关系。” 末了,他鼻腔轻嗤一声:“反正,都是假的。” 第八十二章 狠手段 初听这话,阮吟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意思。 只觉得沈澈这人真是小心眼。 直到又过了几天。 阮吟这阵子一直在工厂忙着,一版香薰方案改了又改,力求完美不留瑕疵。 凤鸣酒店换了负责人,沟通比之前顺畅了不知道多少倍,虽然避免不了加班,但整个工作室上上下下都乐呵呵的,工作效率也高了不少。 就连平日里最挑剔的另一个调香师,也对这个合作对象赞不绝口。 趁着喘口气休息的工夫,凑过来和阮吟闲聊。 “欸,这薛总是什么来头?和之前那吴青差别也太大了。” 阮吟笑:“干嘛,对人家感兴趣?” 调香师瞪她一眼:“什么话!我是觉得薛总很专业也有魄力,想对他多一点了解,之后更方便工作,我可都是为了工作室的发展着想!” 阮吟没戳穿她,摇摇头:“我还真不清楚薛总是什么来头,反正是董家钦点的酒店负责人,有了吴青的前车之鉴,这次选人肯定会慎之又慎,所以薛总的能力、人品都是值得信赖的,咱们只需要配合着,努力把酒店香薰的品牌打响就好啦!” 调香师眯着眼,若有所思。 说曹操曹操到。 两人话音刚落,工厂外,一辆商务车驶过来,在门口停下。 薛总薛之昂先下车,后边跟着他的助理。 两人手里满满当当提着好几个大袋子。 薛之昂先看向阮吟,笑着点点头算是打招呼。 接着视线越过她,对着工厂里正各自忙碌的员工们说:“大家辛苦了,我带了点小吃过来,来来来,先休息会儿,吃点东西再干活。” 正是下午最累的时候,薛之昂的出现简直给大家打了一针强心剂,工厂里沉闷的气氛立马活跃了起来。 薛之昂吩咐助理把带来的塑料袋打开,送过去。 很快,休息室的长桌上就摆满了各种零食。 司康、泡芙、三明治、马卡龙、咖啡、乌龙茶,应有尽有。 大家说说笑笑,吃得开心。 薛之昂递给阮吟一杯咖啡:“不清楚你的口味,就买了最普通的冰美式,应该不会踩雷吧。” 阮吟笑着接过去:“薛总这么贴心,我看,我这工作室的员工,以后都该对你死心塌地了。” “他们每天这么累,尽心尽力工作,我也只是将心比心换位思考,想想我在最忙最累的时候,最想要什么,就给他们什么,不过如此。” 一顿非常简单的下午茶,就能收买人心。 薛之昂的话给了阮吟极大的启发。 她低头吸了两口咖啡,思索着。 安静了几秒,又听见薛之昂说:“而且,我本来也需要对你说声谢谢,因为你,我才能有负责酒店项目的机会。” 什么? 阮吟一时没听懂。 薛之昂扭头看向她:“我姐姐以前被坏男人哄骗,恨不得把整个人整颗心都放在他身上去,付出了这么多,最后落了个背叛的结果,实在是一个天大的教训。” 阮吟恍然大悟,同时也有些惊讶:“原来董小姐是你的姐姐。” “嗯,”薛之昂用手里的咖啡和阮吟碰了下,把冰美式喝出了红酒的架势,“爸妈对姐姐很疼爱,同样为她喜欢的男人付出了太多,幸好现在……” 以前的董家看中女婿更胜儿子,薛之昂夹在其中,里外不是人。 现在终于熬到了出头日,他的能力也确实没有让人失望。 阮吟终于懂了,没忍住自己强烈的好奇心,开口问:“吴青现在怎么样了?” 薛之昂摇头淡笑:“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见阮吟疑惑,他接着说:“他这辈子就是靠着哄骗女人上位,现在没了这个能力,自然人生无望。” 啊…… “人废了。”薛之昂吐出这三个字。 阮吟听懂了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吸了口气:“是董小姐做的?” 薛之昂摇头:“我一开始也以为是姐姐,后来才听说,是沈总。” 沈澈? 阮吟眉心发紧,这事儿她竟然完全不知情。 话说到最关键的时候,薛之昂反而停了下来。 杯子里的冰美式还剩三分之一,阮吟一口气全喝完,脑子在微苦的味觉中越来越理智清醒:“说吧,你今天到工厂来,不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何必要吞吞吐吐等我主动问呢。” 薛之昂眉眼弯起来,看着阮吟的眼神多了点玩味:“怪不得姐姐说你是个聪明人,让我对你坦诚一点,不要玩心机,看来她说得确实没错。” 说着,他很自然地接过阮吟手中的咖啡杯,扔进垃圾桶后,才紧接着说道:“吴青出轨的那个女孩,也是某个集团的千金,不知道是不是为了让女孩更满意,他找了个医生,动了点手术。” 阮吟吸气:“那方面的手术?” 薛之昂点头:“入珠。” “这吴青……玩得真花。”阮吟由衷感叹。 能收买这么多有钱千金的男人,果然“不同一般”。 薛之昂冷嗤:“可惜,手术失败了,据说他以后再也硬不起来了。” 这只能说是罪有应得。 可这事儿和沈澈有什么关系,整个故事听起来,没有任何一环有沈澈的参与。 看着薛之昂满是深意的表情,阮吟懂了:“你是想从我这里确认,吴青的事儿,是不是沈澈做的?” 薛之昂不置可否。 阮吟看着他:“那你恐怕找错人了,我和沈澈还没有熟络到这种地步。” 薛之昂笑笑:“其实是不是沈总做的,对我来说没什么影响,我和你说这些,是想提醒你,沈总让吴青断了根,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阮吟沉默着,又听薛之昂说:“既然我们现在是合作对象,我自然希望能和阮小姐坦诚相待,关于吴青的这个消息,就算是我的投诚吧。” 他说得这么直接,态度也算诚恳,阮吟姑且愿意相信。 比起去打探吴青的现状,她更想知道沈澈的处境。 “吴青是你曾经的姐夫,凭你对他的了解,你觉得,他会怎么报复?”阮吟问。 薛之昂摇摇头:“我相信沈总有对抗他的能力,但还是得多嘴提醒一句,孤注一掷的人,是最能豁得出去的。” 第八十三章 妹妹 薛之昂说这句话时,眼底有一层看不透是什么的雾气。 阮吟总觉得他并没有完全说真话,而且隐瞒着的,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她正想再问,手机响了。 竟然是白玫打来的电话。 从沈明辉死后,她几乎不会主动联系阮吟。 电话一打来,一定没什么好事。 阮吟拧了拧眉,抬头对薛之昂说:“抱歉,接个电话。” 薛之昂做了个“请”的手势。 阮吟走到一侧没人的地方,接起来:“喂。” “小吟下班了没?”白玫这一句,温柔又慈爱。 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让人不得不警惕。 “还没,在工厂这边,还有点忙。”阮吟不冷不热地回。 “噢……”白玫尽是关心的话,“再忙也得注意身体,今晚早点下班,回来吃饭,我让张嫂做几个你爱吃的菜,给你补补身体。” 什么爱吃的菜,只怕是鸿门宴。 阮吟下意识想要拒绝,白玫像是料到了,快速一股脑把话说完:“今天家里有贵客,你不在不合适,早点回来。” 下命令似的,说完就挂断了电话,根本没给阮吟拒绝的机会。 旁边的薛之昂看出了她的情绪变化,等她挂了电话后,第一时间走过来:“我今天想和设计师聊一下香薰包装的工作,今天一整天都会待在工厂,你有事先去忙,这里交给我就好。” 心事都被他察觉到了,便没什么好隐瞒的。 阮吟点点头:“那工厂这边麻烦你多盯着点,有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从工厂回沈家老宅得将近一个小时的路程。 阮吟车开得不快,到大门口时,已经是傍晚。 她把车停好,往里走时,看到最里边的车位上还停着一辆车。 黑色的宾利,看起来有点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少夫人!”管家看到阮吟从车上下来,高兴地迎上去,给她开门,“你可算回来了,老夫人、二少爷他们都在屋里呢,就等你到了开饭。” 阮吟一边朝里走一边问:“今天家里哪位贵客来了?” 管家卖了个关子:“你进去就知道啦,是真的贵客,老夫人很开心呢!” 没错。 阮吟一进门就发现了,今天的老宅不太一样。 从里到外都透着一种兴奋与喜悦。 阮吟甚至感觉自己看到门口挂着两个会亮的红灯笼,好像在迫不及待地宣告“家有喜事”。 但这种“喜事”里,又透着一股怪异。 阮吟加快脚步,放了包走进餐厅。 张嫂先看到她:“少夫人回来了!” 桌前已经落座的几个人同时朝门口扭头。 阮吟一下子成了目光中心。 餐桌上坐着五个人,她先注意到的是坐在沈澈右手边,一个完全陌生的面孔。 是个漂亮的年轻女孩子。 一头波浪卷长发及腰,穿着水色修身连衣裙,沉静又温柔。 沈澈给她倒了杯柠檬水:“说了半天话,渴了吧,先喝点水。” 今天的沈澈也与往常不太一样,一套休闲西装,和身边女孩的色系非常搭,说是情侣装也不为过。 再加上他这主动关心人的举动,实在是…… “阮吟,嗨,还记得我吗?” 另一侧的男人朝阮吟挥挥手。 接着做自我介绍:“齐归舟。” 两人虽只见过一次面,但有那瓶限量款香水的情分在,齐归舟把阮吟当做朋友看。 阮吟朝他点点头,没多说什么,只是眼神故意移向了旁边。 白玫和沈澈都坐着没动,只有齐归舟担起了介绍人的责任,指了指那女孩:“这位是我妹妹,齐淇。” 齐淇。 阮吟在心里默念了一次这个名字。 女孩转过头来,一脸娇羞:“吟姐,你好,今天贸然到家里来吃饭,实在是有点不礼貌。” “哪有,”旁边的沈澈竟然开口,“大家都是熟络的朋友,以后应该多走动才好,我和你哥……” 他朝齐归舟看了一眼:“说起来,咱们都是一家人。” ? 没听错吧? 刻薄的冰山竟然会用这么体贴的语气帮女孩子解围。 天天有怪事,今天特别多。 和这几个人和谐温馨的气氛不同,餐桌对面的低气压有些骇人。 虽然白玫脸上依旧是礼貌客套的微笑,但阮吟仍然看得出来,这份虚伪之下,藏着点恼怒。 她似乎并不太欢迎这两位“贵客”。 阮吟懂了,原来那通电话,不是让她回来吃饭,而是想拉拢她,和白玫一个阵营,一起对抗“贵客”。 围坐着的几个人,都以为自己是主人,实则说不清谁是谁的猎物,食物链好像形成了完整的闭环,只等某个人先一步动手。 不过,只要没人开这个口,表面的和平便能维持很久。 以前在沈家,沈明辉是那个调和气氛的中间人,从他死了之后,阮吟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和谐的一顿饭。 餐桌前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白玫好几次说到沈氏集团和齐家的合作,阮吟这才明白,原来齐归舟和沈澈的兄弟关系里,也藏着一层生意联结。 到了今天,这层联结越发牢固,因为除了齐归舟之外,还多了个齐淇。 阮吟根本无需开口问,光是看着沈澈的态度就能看得出来,他和齐淇关系不一般。 那是阮吟从未见过的,绝不可能出现在沈澈身上的体贴与殷勤。 一顿饭吃完,齐淇肚子没吃饱,倒把脸吃红了。 后来是齐归舟实在看不下去了,不想让自己妹妹这么卑微,把筷子放下,对白玫说:“今晚打扰伯母太久,还麻烦阮吟赶回来吃这顿饭,实在不好意思。” 说完,又看向沈澈:“待会儿咱们出去走走?” 沈澈询问齐淇的意思:“你说呢?” 齐淇低着头红着脸:“我听阿澈哥哥的意思。” 阿澈哥哥…… 阮吟笑了,低头喝了一口汤。 感觉对面好像有一道不清不楚的目光投过来。 她没抬头,半碗汤没喝完,听到沈澈格外宠溺的声音:“那我带你去后山散散步,山顶上可以看到川州的夜景,很美。” 第八十四章 联姻对象 让沈澈去散步看夜景,简直是天方夜谭,更别说是他主动邀约别人。 连齐归舟都觉得不可思议,凑过去小声问:“你小子该不会想趁着夜黑风高,对我妹妹做什么吧?” 沈澈一副散漫的姿态:“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和我们一起去。” “那还是算了吧,我没有当电灯泡的爱好,”齐归舟说着,看向阮吟,“要不咱俩一起出去逛逛?” 今晚的一切都透着诡异,看似和谐的氛围之下,每个动作,每一句话都有特殊的目的。 包括齐归舟这一句邀约。 既然是有话想说,阮吟自然不会拒绝。 很快达成一致,就连白玫都在对面推波助澜:“没错,你们年轻人更有话题可聊,多出去走走,挺好的。” 于是,几个人分成了三派。 沈澈和齐淇去了后山,齐归舟和阮吟往老宅外边的街道上走。 餐厅还剩两个人,白玫朝李云山扬了扬下巴:“你跟我上楼。” 外边,齐归舟和阮吟走得很慢,两人都没什么散步的心思。 齐归舟回头看了一眼沈家老宅这两栋别墅,又是咂嘴又是摇头:“这两栋楼还和以前一样,只是旧了不少,里边的人也少了,曾经的辉煌不再,着实令人唏嘘啊。” 他先开启这个话题,明显是想要聊一聊。 阮吟便顺着他的话问:“以前沈家人很多?” “沈老爷、沈明辉都在的时候,确实热闹很多。” “你和沈澈认识很久了?” “啊……”齐归舟仰起头,认真回忆了一会儿,“算不清多少年了,他刚到福利院那会儿我们就认识了。” 阮吟那句“你也是被齐家领养的”还在嘴边,先看到齐归舟摆摆手:“福利院是我们家投资的,那次我跟着我爸去福利院考察,正好碰上沈澈进福利院。” 原来是这样,阮吟点点头,安静听着。 “其实一开始我和他关系并不好,那时候我们才多大啊,完全不懂事,互相看不顺眼,一直掐,谁能想到,上了小学后,我们竟然成了同班同学,慢慢相处之下,才成了朋友。” 回忆以前的事,齐归舟很感慨:“能有一个知根知底且值得信任的朋友,真的是人生幸事。” 这么说来,他是知道沈澈被领养之后一系列故事的。 “小心脚下。” 齐归舟看到前边的台阶,扶了阮吟一把。 “谢谢,”阮吟顺势停下,问出刚刚想知道的问题,“所以,你知道沈澈的事?” “什么事?”齐归舟明知故问。 这么回答,就是不想说的意思。 阮吟低头笑了下,继续往前走。 齐归舟快走两步跟上:“虽然我和沈澈是兄弟,但关于他的私事,我不方便对外乱说,你还是从他的口中去了解会更准确。” “行,”阮吟欣然接受,换了个语气问,“那就聊聊齐淇?” 齐归舟表情略有变化,没有点头,也没拒绝。 阮吟便直接问:“齐淇喜欢沈澈?” 刚刚餐桌上的那些画面,明眼人都看得出来。 这顿饭不知道是谁促成的,但目的很明确,就是想让沈澈把齐淇带入沈家。 阮吟突然明白了,怪不得沈澈在工作室那天让她不需要保持距离,说他会有解决方式,怪不得他毫不在意和秦筝语的绯闻,原来是早有了齐淇这个目标。 思绪继续往前拨,丽都餐厅的那晚,阮吟听到的那句“有发展的目标了”,说的也是齐淇。 他俩并不是最近才开始的,而是十多年积攒下的情感,终于在现在爆发。 或许是近期的接触中发现,对的人就在身边。 男才女貌,门当户对,确实般配。 “齐淇也是个死脑筋,”齐归舟摇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宠溺,“小时候沈澈经常来家里玩,齐淇是个小跟班总跟在我们后面,当时我们都没多想,谁知道这丫头竟然长了不一样的心思,其实,我爸妈也很喜欢阿澈,很中意这个女婿。” 川州的夜生活正热闹,街上人来人往好吵,阮吟感觉耳边像是有几百只蚊子在嗡嗡叫,占据了所有思维,让她无法思考。 门当户对。 这四个字,阮吟这两年听得实在太多。 它是阻碍她和沈明辉领证结婚的罪魁祸首,没想到沈明辉死了,仍旧萦绕着阮吟,挥之不去。 思绪一片混乱中,阮吟脑海中突然出现了齐淇的脸。 一个漂亮、温柔、乖顺的女孩,的确更适合沈澈。 阮吟垂下的手虚空握成拳,贴着钻的美甲戳进手心,可她竟然没有感觉到半点疼痛,只有紧抿的唇隔绝了氧气,让喉咙干涩发紧。 以至于接下来说出的话,陌生得不像自己。 “把自己的亲妹妹交到沈澈那种恶劣的男人手上,你不怕她受伤吗,怎么舍得?” 齐归舟突然停住脚步,惊诧地看向阮吟:“恶劣?你是说沈澈吗?” 怎么,难道不是? 阮吟回以一个同样惊诧的表情。 齐归舟突然笑了:“你可能对阿澈有误会,他是我见过最讲义气,最有担当的人,或许齐淇会受伤,但……” 接着又是个更深的笑:“她不撞南墙心不死,每个人的人生里都有逃不掉的一劫,既然是她自己选择的,我就不会阻拦,但这绝对不是阿澈的错。” 是吗,阮吟有些混乱了。 沉默了许久,阮吟调整好了呼吸,把话题从齐淇身上绕出来:“你知不知道沈澈的养父是怎么死的?” 齐归舟摇头:“那是六七年前的事儿了,沈家没有对外宣布过原因,就连葬礼都办得非常低调,我听沈澈说,是生病,具体什么病,他也不太清楚。” 对自家人都保密成这样,看来确实如阮吟猜测那般,是见不得光的病。 “其实,”齐归舟又把话题拉回上一个,“我一直知道阿澈心里有另一个女人。” 他盯着阮吟的脸看了许久,试图从里边看出她的情绪,可仍以失败告终。 或许,她因为太过入迷想着自己的事,并未听到齐归舟的这一句。 “你说什么?”阮吟扭头看向他,眼神恢复清明。 “我说,”齐归舟嘴角向下撇了撇,“在感情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而不得,认清这一点,也就不会伤心了。” 第八十五章 交情 这一句,把阮吟逗笑,沉闷了好一会儿的脸上,终于绽开了一丝笑意。 她问:“那瓶香水没用?” “啊……”齐归舟想仰头哀嚎,“也不是完全没有作用,但要成功,还有漫长又艰难的路要走。” 阮吟开玩笑道:“既然这么困难,那不如换一个更容易的目标?” 这话吓得齐归舟连连摆手:“感情本就不受控,哪是说换就能换的,一瓶香水加上真心,哪怕对方最终仍然不接受,那我也问心无愧了。” 这话听起来真是新奇,和齐归舟这张花花公子的脸比起来,实在很是分裂。 没想到沈澈的这个兄弟,竟然还是个痴情种。 “看来,你们齐家的孩子,都挺深情。”阮吟感慨。 齐归舟嗓音苦涩道:“是愚蠢吧,明知道是个深渊,还是上赶着要去受这份苦。” 何止齐家子女,这世上的善男信女们,最擅于把自己困在明知深渊的禁锢中,愚蠢且可怜。 两人在街边站了太久,站到夜色渐浓,冷风四起,和热闹的夜生活形成鲜明对比。 齐归舟贴心提出要送阮吟回去,被她笑着拒绝:“这里我比你更熟悉,你没必要来回跑耽误时间,我自己回去就好,你去开车吧。” 看着她的背影隐入夜色中,齐归舟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妹妹啊,你的情路一定会很艰难,因为你有一个厉害的情敌。 齐归舟说得没错,后山上确实夜黑风高。 还没走到山顶,齐淇就被漆黑一片的树林吓得不敢前行。 气喘吁吁叫走在前边的沈澈:“阿澈哥哥……” 沈澈比她快了好几个台阶,听到声音后回头,看到齐淇弯着腰扶着膝盖,可怜兮兮地看着沈澈:“我们回去吧,阿澈哥哥,上边太黑了……” 那张温婉恬静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狼狈,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委屈的样子我见犹怜。 今晚明明是齐淇有私心,在真正踏入只有两人的空间时,她一如既往乖顺,哪怕满心满眼都是阿澈哥哥,心神激荡,也没有半点逾越的举动。 如果换作阮吟,才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甚至还走不到无人的最黑的地方,早就对沈澈上下其手了。 沈澈突然无奈地笑了下。 齐淇没看到笑,只看到无奈,以为是自己的没用惹恼了沈澈,她连忙直起腰来,重新迈步往上走。 和自己赌气似的,也是想证明给沈澈看。 一向娇生惯养的小公主,怎能为一个男人低头委屈自己。 沈澈最讨厌女人为他牺牲,那意味着他在完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便欠下了别人的人情。 太阳穴突突直跳。 齐淇已经快要走到与沈澈并肩的最后一级台阶,突然踩到一块碎石,崴了下脚,又停住。 突如其来的剧烈疼痛感,让那张温柔的脸蛋拧起从未有过的皱褶。 一瞬间,沈澈又想到了两个月前的事。 车子被吴青动了手脚,他和阮吟坠入山崖的那天。 生与死千钧一发之际,阮吟毫不犹豫地听他的话,跟着他选择跳车。 哪怕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她也没有半点惧怕。 她究竟是因为相信沈澈,还是本就胆大包天、生死看淡。 或许是后者。 可无论是哪一种,阮吟这样的女人,确实世间少有。 沈澈胸腔有一口气呼出,眼睫垂下。 “阿澈哥哥。”齐淇登上最后一节台阶,终于到了沈澈面前。 尽管仍旧气喘吁吁,但她站稳了,没有退缩。 “我们还要继续上去吗?”齐淇问。 沈澈终于回神,看着她,贴心问:“你想上去看风景,还是回去休息?” 这句反问把齐淇问懵了,嘴唇动了动:“我听阿澈哥哥的。” “今天是我陪你,听你的。” 顿了顿,沈澈又说:“即便是在其他情况下,你的意见仍然最重要,要坚持,别轻易妥协。” 齐淇好像没听懂,微张着唇,很轻地“啊”了一声。 沈澈绅士地朝她伸出手,让她扶住自己的手背:“走吧,下去,太晚了你哥哥会担心。” 后知后觉,齐淇这才意识到,沈澈似乎一直在关心着自己。 本就因为爬山太累泛红的脸颊,此刻红得更厉害。 她搭着沈澈的手心里,全是汗。 几天前,沈澈提到想邀请齐淇来家里吃饭时,齐归舟很是惊讶:“怎么个意思,想通了?愿意做我齐家的女婿了?” 沈澈把玩着手里的一个打火机,语气慵懒:“不是你说吴青会对你家有所忌惮,我和齐淇走得近些,他不就不敢肆意妄为了?” “嚯,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好听。” “过奖。” “想用我妹妹当棋子,还如此大言不惭,你不怕我揍你?”齐归舟瞪他。 沈澈依旧是散漫的态度:“这是最快能让你妹妹死心的方式,如果你不想她一直这样下去,那和我演一场戏,或许对她是好事。” 执迷不悟这么多年,齐归舟也知道沈澈对齐淇根本没有半点男女之情,再怎么努力都没用。 长痛不如短痛。 与其一直守着毫无希望的念想等待着,耽误了自己的大好青春,还不如快刀斩乱麻,狠狠地痛过一场后,得以解脱。 齐归舟是了解自己妹妹的,怎会不知道沈澈说得确实很有道理。 只是难免会有心疼。 “对我妹妹好点,别伤害她。” 思来想去,齐归舟只剩下这句嘱托。 “当然,”沈澈难得做了回好人,“等她自己走出来,以后我把她当亲妹妹一样疼。” “滚滚滚!”齐归舟不客气地啐他一口,“人家有哥,用不着你献殷勤!” 说完,两人同时抬眼,忽而相视一笑。 好多想说的说不了的话,都在这个笑里彼此清晰。 过了会儿,齐归舟又长长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我和妹妹真是欠你的!” 没有埋怨,只是感慨。 怎么办呢,一辈子能有个真心相待的兄弟,本就值得赴汤蹈火。 更何况,还是欠了一条命的兄弟。 第八十六章 痛 高中那年,齐家因为生意上的事儿,和一家涉及灰产、背景不太干净的公司结了仇。 明面上不敢做什么,背地里对齐归舟下了手。 绑架了他,不光索要高赎金,竟然还试图撕票。 当时整个齐家都吓蒙了,不敢报警,又束手无策。 后来,是胆大心细的沈澈发现了端倪,跟踪了其中一个绑匪,找到他们的藏身处,又把警察带了去,闯入了贼窝,救出了齐归舟。 齐归舟除了三天没吃东西,有些虚弱之外,毫发无伤。 倒是沈澈为了保护齐归舟,被歹心的绑匪砍了一刀,差点失血过多,住了大半个月的医院。 也是在那次,齐归舟才知道,原来沈家小心翼翼呵护着沈澈,不敢让他流血,并非对这个养子有多疼爱,而是要保护这个移动血包,不能有丝毫损伤。 沈澈处境之艰难,简直出乎齐归舟的意料。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愿意豁上性命去救齐归舟。 后来,齐家捧着九位数的生意上门,和沈家达成合作,算是致歉。 沈澈出院后身体恢复健康,不再影响每月一次的抽血,沈家这才作罢。 从此,沈家和齐家陆续有了生意往来,沈澈和齐归舟也真正成了患难与共的好兄弟。 / 不知道今天是怎么了,齐归舟站在路边,目送着阮吟离开后,脑海里走马灯似的,想起好多以前的事。 一个人在夜风里站了好久,估摸着妹妹那边应该已经结束了,这才回到车上,给一家熟悉的新闻媒体打了个电话。 “放出消息吧。” “好……那要怎么说?” “笨死了,”齐归舟恼怒,“这点事还要我教你们?就说‘距知情人士透露,齐家与沈家即将联姻’!” 阮吟回到老宅时,路过停车场,看到那里只停着自己的那辆车。 齐归舟走了,沈澈也没回来。 不知道是送齐淇回家了,还是又带她去了别的地方。 时间还早,两人找个更新鲜的地方过二人世界也无可厚非。 很正常,这才是沈家少爷该有的风范。 之前的女人勿进,不过是没遇到心动的那个而已。 阮吟的视线只在院子里停了几秒,接着扭头,大步走进了老宅大楼里。 听到门口的脚步声,正在打扫卫生的张嫂回头:“少夫人,你回来啦,老夫人一直在书房等你,好像听她说,给你打电话,关机了。” “哦,”阮吟往楼上走,“手机没电了。” 书房门虚掩着,门缝下透出一道黄色的光。 阮吟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进。”里边人的声音听起来有气无力。 “妈,你找我?”阮吟只是推开了房门,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嗯,”白玫坐在红木椅子上,手肘搭着,捏了捏眉心,“进来吧。” 又指了指旁边的另一个椅子:“坐。” 一看她这样子,便知道即将开口的不是什么好话。 明明大家心知肚明,表面却还是得装模作样演一会儿戏。 阮吟不拆穿,就这样看着白玫演。 “沈澈还没回来?”她问。 阮吟淡声:“没吧,我上来时没看到人。” 白玫突然抬头,一直轻柔着太阳穴的手放了下,语调扬了扬:“你对今天的事怎么看?” 阮吟非常礼貌地弯了下唇:“我没太懂妈的意思。” 白玫吸气:“这个沈澈,和他哥一模一样!没头没脑地带一个女人回家来,莫名其妙就说要娶她!他们俩到底有没有把我这个长辈放在眼里!白白养了这么多年,真以为是‘少爷’,就可以在沈家横着走了!” 为了挑沈澈的刺,白玫不惜把自己的宝贝儿子也搭进去骂了一通。 阮吟没管这句,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娶她”两个字上。 因为经历过,所以很清楚这样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当时的沈明辉力排众议说要娶她,是发自真心的。 如今的沈澈,是否也如此? 没来由的烦闷一阵阵袭来,阮吟自己都没意识到,眉心拧成了个“川”字。 白玫等了一会儿没等到阮吟的附和,没耐心了,直接说:“小吟,你才是我心中最佳的儿媳妇人选,齐家虽然有权有势,但我还是看中你知根知底,上次我和你说的事,你还没考虑好?” 上次? 上次的什么事? 让阮吟去勾引沈澈,生一个他的孩子,然后再以沈明辉遗嘱里的要求,把这对暗通款曲的狗男女赶出家门,她自己独吞沈氏集团? 真把阮吟当成傻子了。 可笑。 一年前看不上的女人,一年后又成了称心如意的“儿媳妇”,白玫这点小心机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妈,”阮吟把烦乱的思绪暂时压回去,直起身,“阿澈对我没兴趣,这也不是我主动了就能搞定的,你知道他,倔得很,我恐怕没办法。” “不过,”她态度很理性,“我的心一直和沈氏集团在一起,不需要和阿澈有任何关系链接,我和妈都是一家人。” 话音刚落,白玫一巴掌拍在红木椅的扶手上。 这么久没有达到目的,遗嘱已经不能再瞒,白玫的最后一丝耐心早已耗尽。 再继续维持表面的和平显然没有意义,早晚都要撕破脸,不如自己先主动,起码脸上更有面子。 “你真以为住在沈家老宅里,就是沈家人了?要不是我好心,给你吃给你喝,你能有今天?别做梦了!” 白玫瞪着眼,五指紧紧抓着红木扶手,这样才能忍住不让巴掌落到阮吟脸上去。 “我今天和你掰开了揉碎了认真说,你要是拿不下沈澈,怀不上他的孩子,那就给我滚出沈家!写下责任书签了字,保证以后和沈家没有半点瓜葛,你不配有!” 既然抓不住阮吟和沈澈苟且的把柄,那就必须在遗嘱曝光前,把阮吟彻底赶走,尽管不算完全保险,也总比留在身边多一个威胁更好。 知道白玫在孤注一掷,阮吟更是可以确定,沈明辉的那份遗嘱,一定是向着她的。 她从椅子上起来,面对着白玫,站得笔直如松,丝毫没有退缩或胆怯,反而更加胜券在握:“离开沈家可以,但明辉留给我的东西,我一定会带走,他这么爱我,绝不可能让我空着手离开沈家。” 第八十七章 吵 从书房出来,阮吟在走廊的窗前站了好一会儿。 今晚夜色浓稠,燥热无风。 楼下花园里的玫瑰已经败了一茬,此时再怎么努力嗅,也嗅不到半点香气。 玫瑰都是会败的,到了落入泥地混入尘埃的那一刻,以前存在过的香气,或许不会再有人记得。 真是有些热,阮吟觉得脸上浮起了一层汗,黏腻腻的难受。 她稍微活动了下站僵硬了的四肢,转身准备下楼回自己房间。 一扭头,看到身后很近的位置站着个人,半边身子匿进了顶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阮吟被吓到,后退两步,拧起眉,没好气地说:“你真是耗子上身,走路半点声音都没有?” 沈澈半生不熟地挑了下唇:“我都在这站了好一会儿了,不知道是谁神思游离到身后有人都不知道。” 好阴阳怪气的一句话。 阮吟哪能服输,仰起脸用更生硬的话回击:“我反正到哪都是一个人,怎能和沈少爷比,您的未婚妻送回去了?怎么不陪人家多呆一会儿,或者干脆留宿,反正你的房间这么大,不怕容不下一个齐小姐。” 好怪,阮吟难以想象这些话会从自己口中说出来。 听起来像是和别的女人争风吃醋。 尤其那头还是个温顺的小妹妹。 更是不应该。 可话已经出了口,没有收回的余地。 阮吟罕见地脑袋一热,没收住话头,把平常绝不会说的,更过分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难道说,是因为你身边的女人太多,一间房已经放不下,才不敢把人家留下?” “也对,毕竟前有大明星秦筝语,后有富家千金齐淇,”阮吟没发现自己的眼眸微微垂下,语气凉飕飕的,像是经历了一场暴雨,“其他我不知道的地方,大概还有更多的女人,太多了,数都数不清。” 垂着眼没看到沈澈的表情,似乎是笑了一下。 他说:“真有这么多吗?那怎么没把你自己算进去?” 阮吟冷笑:“是吗?我也配算吗?原来我在你心里,也能算得上一个备胎?” “也对,”沈澈点点头,“你和她们确实不一样,起码他们是真心想和我有一段感情,而不是像你这样,不惜把自己献出来,只为了……” 啪的一声。 阮吟甩手给了沈澈一个重重的耳光。 知道他这人素来心狠,却是第一次感受到,他说起狠话来,如此卑劣伤人。 阮吟手心发麻,垂下的时候还在微微颤抖。 这一巴掌,不知道是发泄情绪,还是惩罚自己。 阮吟又想到白玫刚刚的那番话,拿下沈澈,她将成为不知检点勾搭小叔子的荡妇,成为被人戳脊梁骨的众矢之的。 拿不下沈澈,白玫直接对外宣布当年的订婚是假的,阮吟与沈明辉根本不受法律保护,更是能轻而易举把她扫地出门。 折腾这么久,阮吟站在了前后皆是悬崖的夹缝中,往哪走都是粉身碎骨。 掌心又麻又痛,突然强烈的疲惫感袭来,阮吟没有力气再和沈澈争辩什么,说了句“算了”后,转身要走。 “去哪?”沈澈伸手拉住她。 刚刚恶劣的揶揄语气并未完全消散,沈澈这两个字问得,根本没有半点关心的意思。 听不出那是什么,阮吟只知道自己的气仍在头上,想走走不掉,那她刚刚那句“算了”便压了回去。 她转身面向沈澈,被他抓住的那只手举高。 “我去哪和你有关系?不让我走?那我说要去你的房间,你同不同意?” 一连串带着火气的言语把沈澈围住,他没吱声,看着阮吟的眼神,像个置身事外的外人。 呵。 阮吟冷笑一声,自嘲似的摇摇头,第二次转身。 这回沈澈用了点力,把人硬生生拽了回来。 阮吟正要踏出去的腿不受控地往后撤,没站稳,原地转了个身,撞进了沈澈怀里。 沈澈跟着后退,抵在了身后的墙上。 眼前人的发丝顺着他的脸滑下,扑面而来一阵玫瑰的香气。 很淡雅,并不魅惑,反而让人心里很安稳。 沈澈深呼吸了一下。 走廊上突然黑了。 已是深夜,张嫂干完活,看着楼上的房间都熄了灯,以为大家都睡下了,便关掉了走廊上的灯。 黑暗中,玫瑰的香气愈发往鼻腔里钻。 半天没等到沈澈说话,阮吟便先开口:“拉着我的手做什么,你现在可是有女朋友的人,这样算怎么回事?” 对面的人听话地放了手。 两人虽都还在原地没动,却像是突然拉开了不小的距离,有风从中间穿过。 “我说了,我们现在不必刻意保持距离,”沈澈像是沉了口气,语气跟着缓和了不少,“和薛之昂的合作还顺利吗?如果有需要,可以和我说。” 刚刚那巴掌似乎没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可在阮吟这里,没这么容易过去。 “看来齐家给你的助力不小,现在你都肯免费帮我了?这么好心,我如何敢收,”阮吟后退半步,“算了吧,我们还是继续保持距离,别让你妈抓到把柄,我也不希望齐小姐误会。” 她转身的动作如此干脆,身影瞬间没入黑暗中。 就连下楼的脚步声也很快从耳边消失。 唯一留下的,是嗅觉范围内淡淡的玫瑰香气。 沈澈抬起手,手指往后勾了勾,接着捏成了拳头。 刚刚抓着阮吟手腕的触感,也慢慢消散不见。 今晚的一切,都在计划之中,看似完美达成目的,可好像还是有某些部分失了控。 幸好,最终依旧一夜无波。 第二天,阮吟和薛之昂约了在工厂见面,要把香薰的最后一款套盒定下来。 她起了个大早,洗漱完去餐厅吃饭,下楼时看了眼另外两间房间。 白玫不会起这么早,这会儿还做着美梦呢。 倒是沈澈那间房门打开,里边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早呀少夫人,”张嫂笑眯眯把早餐摆上桌,“要馒头还是包子?” “馒头吧,”阮吟坐下来,看了一眼碗里的东西,皱眉,“怎么还是山药粥,这是买了多少,感觉已经吃了一个多月了。” 第八十八章 病 说起来,张嫂也有点不好意思,笑了两声:“真的太多了,我已经绞尽脑汁换着花样做不同的味道,就这还剩着好几斤呢,又怕时间久了会变味,只能抓紧时间快点吃完了。” 阮吟只是随口一问,并不想给张嫂压力。 便端起碗来喝了两口粥,开玩笑地说:“是不是最近山药价格便宜,你才买这么多的?” 张嫂人很老实,根本没想这么多,有什么说什么:“这不是我买的,我只负责做成菜,可不敢邀功。” “那是谁买的?”阮吟想不到这个家还有谁会这么勤劳,难道是管家? 她又喝了一口粥,仔细品了一下味道,山药口感绵密,没放什么调料,纯粹是本真的鲜甜味道。 看阮吟吃得开心,张嫂语气轻松地说:“是二少爷买的,买了很多,得有二十斤。” 沈澈买的? 阮吟抬头:“他干嘛买这么多山药?” 得到的回答仍然是摇头。 张嫂说:“只听二少爷说山药营养丰富,而且就算你红薯过敏,也可以吃。” 听到这句,阮吟端着碗的手放下。 红薯过敏也可以吃,沈澈倒是考虑得挺周到。 就是不知道他这种考虑究竟是不是真的善意。 刚刚还觉得饿,现在突然地没了胃口。 张嫂连忙关心地问:“怎么了少夫人,是不是粥凉了,用不用我去帮你热一热?” 阮吟似乎没听懂张嫂的关心,反问道:“沈澈呢,还没起床?” 看了眼时间,这会儿七点半,差不多快到他一贯的起床时间了,只要他按时下来,待会儿两人就会在这里碰上。 昨晚不太愉快的事还在脑海中挥之不去,阮吟不太想在这样的状态下见到沈澈,她彻底放下了筷子,准备抓紧时间,早点出门。 没想到还没站起身,就听到张嫂说:“大少爷早上天还没亮就出去了。” 嗯? 阮吟又坐了回去:“去哪了?” 这问题问张嫂也是白搭,沈澈当然不会向她透露自己的安排,尤其是这种更像是秘密的行程。 果然,张嫂摇摇头:“不知道去哪,倒是听他打了个电话,很严肃的样子,说什么……福利院什么的,我也没听懂。” “福利院”三个字,把阮吟的情绪勾了起来。 沈澈大清早天还没亮就着急着赶过去,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和福利院有关的,能是什么事? 或者应该说,不管什么,都是大事。 阮吟坐不住了,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拿起手机转身就要走。 “欸……少夫人,不吃了吗?” “不吃了,”阮吟头也没回地往外走,“我有事出去一趟,今天不一定什么时候回来,不用等我吃晚饭。” “啊……那……”张嫂又想说话又想给阮吟拿东西,手忙脚乱什么也没做成。 最后看着阮吟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视线中,张嫂拿着馒头的手抬起又放下,完全疑惑的想不清楚任何事。 今天这是怎么了,从二少爷到少夫人,都奇奇怪怪,看不懂,真是看不懂。 张嫂摇摇头,继续回厨房做别的早餐。 阮吟来到车上坐下,想了想,直接给齐归舟打了个电话。 有了昨晚的那番交流,他俩的关系近了不少。 齐归舟接起来:“阮吟?怎么这个点给我打电话。” 阮吟直接问:“沈澈天还没亮就去了福利院,他有没有和你说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齐归舟被问得有点懵:“福利院?我不清楚啊,他也不是什么都会和我说,怎么了吗?” 这个答案在阮吟的意料之中。 她并没有盼着能从这通电话里得到准确的信息,只是能确定一件事,齐家有投资福利院,他们那边没得到消息,就证明福利院一切正常,并没有出问题。 那问题就出在了福利院里的孩子身上。 阮吟心脏猛地跳了两下,几乎已经可以确定自己的猜测没错。 她没敢再耽误,立马发动车子,直接赶往福利院。 路上接到了薛之昂打来的电话。 阮吟挂上蓝牙耳机,接起来:“喂。” “我马上到工厂了,突然想起来,你说的那个包装设计比较独特,恐怕一般的设计师接不下来,得提前联系更高级别的设计师,你有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可以引荐下?” 薛之昂对待工作很尽职专业,待会儿到了工厂,当着里边工人的面聊重新找设计师的事显然不太合适,最好还是提前和阮吟通个气。 阮吟有她的计划,只是现在实在没心思多聊。 她如实说:“抱歉,我临时有点很重要的事要去处理,今天得请假了,工厂那边麻烦你多盯一下。” 说完,阮吟自己都觉得荒唐。 她从不是个会临时爽约的人,今天这是破天荒头一遭。 而且是去管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人和事。 究竟为了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只是此刻满脑子的纷乱思绪都聚集成一条——得去福利院,得快些去福利院,那边的事可能需要她。 幸好,薛之昂挺善解人意。 “这样啊,那行吧,你先去忙,这边我盯着。” “谢谢。”阮吟除了这两个字,说不出多余的客套。 这通电话是她先挂掉的,那头的薛之昂按着太阳穴想了想,问正在开车的助理:“阮吟和沈澈是什么关系?” 助理说:“阮吟是沈家的大夫人,也就是沈澈的嫂子。” “沈家大少爷不是死了吗,那她这个嫂子的身份自然已经不作数。” “你的意思是……” 薛之昂往后靠了靠,缓缓闭上眼。 “爸妈对我还不够信任,我也不能确定姐和吴青是不是真的断了,我手里需要更多的筹码。” 一块香饽饽人人都想要,盯的人多了,就会变成烫手山芋。 现在的情况如此复杂,漩涡里已经搅进去了太多人,那块山芋在不同人怀里被捂得变了色。 二十分钟后,阮吟终于到了福利院。 来过两次,轻车熟路,她走的是没有人也不会堵车的小道。 车子还没停稳,就看到沈澈从里边走了出来,脚步很急,怀里还抱着个小孩。 第八十九章 安慰 阮吟一脚油门让车子往前挪了十几米,这次直接停在了沈澈面前。 她快速降下车窗,对外边的人喊了一句:“上车!” 沈澈刚刚就看到了这辆车,一时怀疑是自己花了眼。 又或者是心急着产生了错觉。 阮吟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可眼前的画面和耳边的声音都明确表示,是阮吟没错。 女人半天没等到人上车,直接开门下去:“上来啊,你要照顾小志,还想自己开车?真以为自己长了三头六臂什么都可以?” 明明是要帮人的好心,嘴上还是这么不饶人。 沈澈无奈,刚刚想问的那句“你怎么会来这”,此刻咽了回去,他绕到后座,因为怀里抱着小志,不太方便,开门前的动作顿了下。 阮吟明白他的意思,伸手拉开后座的车门,又帮忙扶着小志,让两人顺利上了车。 车里驶离福利院,沈澈开口说了四个字:“汇中医院。” 他语调微顿,似乎在观察着阮吟的反应。 当然,并未察觉任何异样。 阮吟开着车驶向汇中医院的方向,开口问:“小志怎么了?” 已经上了车,已经在去往汇中医院的路上,阮吟这么聪明的人,不可能猜不到,隐瞒也没有用。 沈澈略一思索,便如实说:“早上起来时,小志从二楼楼梯上摔了下来,李老师说,他像是失忆了似的懵了好几分钟,把他们都吓坏了。” “所以给你打了电话,你早早的就赶了过来?” 阮吟从后视镜里看到正靠在沈澈身上的小志,小脸皱成一团,看起来非常难受的样子。 沈澈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肩:“院长出差去了,福利院几个老师没有处理这种紧急情况的经验,只能我跑一趟。” 他说得还算云淡风轻,阮吟却心脏发紧,她猜到了今天的事代表着什么。 双唇像是沾了胶水,动了动,张不开,也发不出声音。 再多问也是徒劳,得到了答案并不能改变现状。 阮吟把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打开车内的暖气,让小志休息得更舒服些。 半小时后,车子在汇中医院楼下停下来。 私人医院人并不多,四处安安静静。 钟鸣早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门口等着。 看到沈澈抱着小志过来,示意身后的护士推着病床迎过去。 “先去做检查,得看看情况才能确定治疗方案。” 钟鸣看到了沈澈身边的阮吟,两人很轻地交换了个眼神,并未打招呼。 前几次的见面虽已不是秘密,也没必要摊开在桌面上说。 “你别急,交给我们。”钟鸣拍了拍沈澈的肩。 沈澈看着躺在病床上,被推进检查室的小志,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 他情绪低到谷底,心急又焦虑,远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冷静。 阮吟看着他,有一瞬的愣神。 最近和沈澈一起经历了几次受伤,都没见到他对自己的身体这么上心。 他把太多未能消解的痛苦经历投射在了小志身上。 对小志,就像是对待小时候的自己。 怕他过得不好、怕他走了歪路,更怕他…… 命运似乎早已经写就,如何挣扎也逃不掉既定的框。 “现在的医学这么发达,就算小志真的发病了,一定也能找到控制住病情的治疗方案,我们得先有信心,才能给小志力量。” 阮吟冷静又坚定,字字清晰地从后边传入沈澈的耳中。 不算是安慰,倒更像是提醒。 提醒沈澈,悲痛是最没用的情绪,度过难关的唯一方法,就是勇敢面对,积极想对策,除此之外,没有捷径。 阮吟上前一步,握住沈澈的手,手掌紧紧贴住他的掌心。 贴上的一瞬间,她感觉沈澈无意识地扣住她的手指,着急又莽撞地想要与她的纤纤玉指交握。 阮吟这才意识到,沈澈比她想象的还要紧张。 检查室的门关上,顶上的红灯亮起,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结束的。 阮吟松开了沈澈的手,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个鸡蛋递过去:“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人在低血糖的时候就容易胡思乱想,吃饱了就好了。” 沈澈看着她,没接。 好奇怪。 两人间的气氛好奇怪,突然冒出的鸡蛋也很奇怪。 沈澈扯了下唇:“张嫂嘴不严,以后再有秘密,不能在她面前透露。” “哪有,别冤枉张嫂,”阮吟抓过沈澈的胳膊,把那鸡蛋往他手臂上重重一磕,“明明是我太聪明。” 只听到“福利院”三个字,就把整件事猜了个七七八八。 并且确定 沈澈的胳膊肌肉足够结实,阮吟又是毫不客气足够用力,鸡蛋壳瞬间裂开一条缝。 阮吟整个剥开,又一次递给沈澈:“吃吧。” 沈澈接过来,本来不算小的鸡蛋在他的大掌里转了一圈,显得很袖珍。 他掀了掀眼:“昨晚的事,不生气了?” 气什么? 气沈澈和齐淇在一起了,还是气他在走廊上说的那番混账话。 说到底,这些事都是情势所迫不得不走到这一步,阮吟还能气什么。 气老天不公,有何意义。 她右手捏成拳,刚刚剥下来的蛋壳瞬间在手里成了碎渣。 接着朝沈澈扬了扬下巴:“用你的胳膊砸开鸡蛋,已经消气了。” 沈澈两口解决完鸡蛋,拉过阮吟的手,把手心握着的碎蛋壳倒进自己手里。 “那就别再让自己伤着,”沈澈转身去扔垃圾,脚步顿了下,回头又说了句,“不然再迁怒到我头上,我可承受不了。” 好难听的一句话。 阮吟跟上去:“你在说我无理取闹?” 沈澈耸耸肩,看她一眼,那淡淡的表情背后的意思就是——“你自己说呢?” 行,现在阮吟才真是说什么都像无理取闹。 她原地停住脚步,没再往前走。 等沈澈扔完垃圾回来,在她面前站定,垂着眼:“还是得谢谢你,如果不是你及时到了福利院,我真没有三头六臂能这么快把小志送过来。” 有时候,阮吟觉得自己实在过于心软。 听到这一句软话,一晚上的不爽不知道怎么的瞬间消散。 她在心里把原因归结于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耽误到小志的治疗。 她抬起头看向沈澈,问他:“小志是真的发病了吗?” 第九十章 抽血 阮吟是彻头彻尾的知情人,在她面前,沈澈所有想隐瞒的故事,都被剖析猜测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汇中医院都是阮吟熟悉的地方。 沈澈就算再编什么故事,也能轻而易举被戳破。 如阮吟所说,她太聪明。 并非自大的自夸,而是显而易见的现实。 被她迫切寻求答案的眼神逼问着,沈澈一时间竟也丧失了撒谎的能力。 “前阵子就已经出现了端倪,小志会不小心打碎盘子,会在和大家玩得正开心时突然发懵失语,直到今天从楼梯上摔下来,可以确定,是发病了。” 沈澈缓慢地呼吸,最后叹了口气。 这是许久之前就可预见的难题,早已做过千百次心理建设,真正到了这天时,便按照计划的方案去解决。 阮吟给不了建设性的意见,依旧只剩安慰:“尽可能延长生命,提高生活质量,对小志来说就是上上签。” “嗯。”沈澈点点头,看了阮吟一眼,突然欲言又止。 这沾了点落寞的表情让阮吟心口一紧,连忙追问:“还有什么困难吗?” 肯定是困难重重的,但阮吟不清楚有什么困难是沈澈解决不了,还露出如此为难神色的。 她倾身过去,着急想要听个答案。 又见沈澈叹了口气,看她一眼后才开口:“这样的罕见病治疗起来一定要经历一段漫长的路,后续的康复治疗更是无底洞,其中的费用……” 原来是担心钱的事? 阮吟莫名松了口气,和别的困难比起来,“金钱”是最容易解决的。 她立马接话:“我可以负担一部分费用,需要多少?” 此刻的阮吟浑身散发着正义的光辉。 看到的却是沈澈一个揶揄的挑眉:“好大的口气啊富婆姐姐,看来这次的香薰合作,薛之昂给你的利润不少。” …… 这话题怎么一下子扯得这么远? 阮吟用最快的速度反应过来沈澈的意思,她嗔怒:“你耍我!” 早说了沈澈遇到什么难题都会想办法解决,说什么缺钱,就是想揶揄阮吟一句。 沈澈耸耸肩,转身往楼上走。 “喂!”阮吟跟上去,将计就计,顺着刚刚的话题问,“薛之昂突然接管董家的酒店,是你安排的?” 沈澈没说话,长腿几步就走出了好远。 “别演戏,你……”阮吟跟得也很快,在快要抓到沈澈胳膊时,他突然停下。 沈澈扭头,两人的距离陡然拉近。 男人近在咫尺的脸带来强烈的属于他的气息。 阮吟脸色不悦,带着刚刚被捉弄时的恼怒,幸好,生气的眼神恰好可以掩盖住倏然红了的耳垂。 “嘘。”沈澈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盯着她的眼睛。 阮吟屏住呼吸,喉咙滚动。 “灯灭了,”沈澈很认真,“检查应该结束了,小点声,这里是医院,别打扰到其他病人。” 阮吟紧抿起唇,被他一提醒,才意识到在医院里和他大声争论确实不应该。 忽然,沈澈低头轻嗤了一声,接着揉了揉鼻尖,又故意似的长舒了一口气,啧啧两声。 “私人医院,能进来的病人都有各自的贵宾通道,你在这里说话,打扰不到他们。” …… 又被耍了。 昨晚的那巴掌还是打轻了,阮吟此刻只想更重的扇回去。 沈澈依旧提前预判到了,在阮吟的手抬起来前,抓住了她的手。 几分钟前没能做的动作,此刻实现了十指相扣。 “检查真的结束了。”沈澈说。 阮吟抬头看过去,检查室的灯果然已经熄灭,过了会儿,门打开,钟鸣从里边出来。 他面色凝重,脚步匆匆地走过来。 心情急切,并未注意到对面两人十指紧扣的手。 阮吟缩了缩手,没能挣脱。 “怎么样了?”沈澈迎上去,问钟鸣。 钟鸣摇了摇头。 对面两人的心同时揪了起来。 “情况不太好,”钟鸣眉心紧拧,“小志的这个病会影响造血功能,他从很早前就有贫血的毛病,最近更严重了,今天的血象结果非常不好,我们需要先给他输血才能往下准备治疗方案。” 这么一说,就是需要献血了。 医院的血库有存血,但按现在的规定,需要有人献了血之后,才能调用库存。 沈澈直接站出来:“我来吧。” 不等钟鸣说话,阮吟先强硬地反驳:“不行,你不可以。” 他的血这么珍贵,哪能随便献血。 献血…… 这个词从脑海中冒出来,阮吟后背汗毛竖起。 明明是沈澈人生中最大的痛,他竟然要为了小志,再去直面痛苦。 “我来,”阮吟终于松开了沈澈的手,往前半步,“我是ab型血,让我来。” 钟鸣最清楚沈澈的情况,本就不可能让他再躺到那张抽血的病床上。 听到阮吟主动要求,钟鸣松了口气:“好,你跟我来。” 对一个健康的人来说,献适量的血量,并不会对身体造成任何影响。 抽血时,阮吟盯着那根很粗的针,看着针头戳进自己的皮肤,暗红色的血就这么顺着针管聚集到血袋中。 没有多大的痛感,尚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阮吟甚至觉得,心口的疼更甚于皮肉的痛。 哪怕亲身经历了,她仍无法想象,之前的沈澈每过几个月都要这样被抽一次血。 他所承受的痛,是成千上百倍,是任何人都无法感同身受的黑暗。 怪不得钟鸣会说,哀莫大于心死。 阮吟扭头过去,缓缓闭上了眼。 抽血的护士以为她是害怕,动作变得更轻缓,小声安慰:“马上就好,再坚持一会儿,你抽血能救很多人,是在做好事。” 是吗,抽血可以救人,但是否每一次救人都是在做好事? 世上的事哪有那么多黑白分明,既得利益者的夸赞感恩,对付出者而言,无异于噩梦。 抽完血,阮吟在休息室休息,喝着医院准备的牛奶,听到钟鸣推门进来。 第九十一章 男人的眼泪 “觉得怎么样?”钟鸣又递给阮吟一颗糖。 “还好。”阮吟点头。 钟鸣笑:“刚刚护士说,她给数不清的人抽过血,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全程盯着针管,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他竖拇指夸赞:“你胆量真不错!” 那颗糖很甜,有一股浓浓的人参味。 阮吟含在嘴里,咔嗒一声咬碎,含糊着问:“沈澈来这里抽血的时候,也是睡在和今天一样的病床上?” 钟鸣表情有一瞬的僵硬,显得不太自然。 阮吟笑了下:“和我就没必要隐瞒了吧。” 上次过来该说的都说了,再怎么隐瞒,阮吟都能找到探究的方式。 钟鸣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是,一样的病床,一样的针管,一样的血袋。” “也是一样的护士?” 钟鸣点头。 阮吟快速读懂里边的含义:“所以,沈澈平常抽血时也不会盯着针管。” 钟鸣这次的叹气里,又多了一些苦涩。 “懂了,”阮吟点头,“麻木了,更不需要看。” 她笑了下缓和气氛,在钟鸣的状态跟着稍有放松时,冷不丁问:“吴青的手术是不是在你们这做的?” 太出其不意,钟鸣的思绪还停留在沈澈这十多年漫长的抽血旅程上。 一下子恍惚了,完全没了隐瞒的脑子,直接脱口而出回答:“那是在另一个科室,没在我这……”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钟鸣猛地愣住。 接着苦笑一声:“好像每次你来医院,我都会被套话,以后见到你该躲着绕路走了。” 阮吟坐在病床边上,刚刚抽血的那只胳膊还不能完全活动。 她顾不上管手臂怎么样,在脑子里复盘着整件事。 先是制造机会让吴青与富婆相遇,让他误以为又有了攀高枝的机会。 然后买通吴青身边的人,为他介绍医生,诱骗他做一种可以增强能力、让富婆更高兴的手术。 再然后…… 直接废了他。 看起来是很缜密的计划,沈澈全程没有露面,就让薛之昂换掉了吴青。 可大家都不是省油的灯,吴青的人生都被毁了,他不可能吞下这口气。 汇中医院虽一直以私密性极强为名,但只要人脉足够硬,就没有打探不到的消息。 就像阮吟能从钟鸣这里套出话,吴青同样可以挖出沈澈与汇中医院的联系。 如果他知道了,就算粉身碎骨,也一定会拉沈澈下地狱。 阮吟太阳穴突突直跳,噌地从病床上坐起来:“沈澈在哪?” 钟鸣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伸手想拦:“还是多休息会儿,把这两颗糖吃完再出去,别这么剧烈运动,会头晕。” 第二颗糖递过来,阮吟哪里有慢慢吃糖的心思,直接几下咬碎,咽下去,快步离开了抽血休息室。 有了她的献血,小志顺利输上血,这次直接被推进了手术室。 阮吟在外边找了一圈,按着护士的指路,爬了两层楼,终于感觉到有点腿软。 扶着墙边休息时,一抬眼,看到坐在走廊尽头长椅上的沈澈。 垂着头,整张脸埋在手臂里。 还隔着挺远的距离,看不清他的表情,却感觉到他的紧绷感,周身弥漫着浓重的低气压,有一种惹人怜惜的破碎。 阮吟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生怕弄出的声音会让眼前人彻底破碎。 走廊空无一人,如此安静,那种空空荡荡的感觉,让人心悸。 阮吟走到沈澈面前,看着面前垂着脑袋的人,像只受了委屈伏在窝里可怜疗伤的小狗,她突然想伸手揉一揉他的后脑勺。 行动比念头更快,阮吟的手刚伸到一半,听到了沈澈的声音:“小志的情况非常不好,病程比想象中发展得还要快。” 阮吟的手缓缓落下,最后随着沈澈的这句话,落在了他的肩上。 这才发现,他今天穿得很单薄。 隔着薄薄一层衬衫,都能感觉他身子在发抖。 “还是晚了,应该早些让小志来住院,就可以尽早开始治疗,”沈澈懊恼地摇头,“是我太优柔寡断,拖累了小志。” “不是的,这不怪你。” 阮吟手搭在沈澈肩上,往下按,她的掌心是热的,不知道能不能让沈澈感觉到一点温度。 “医院的环境和外边不一样,不让小志提前住院,也是为了他能多点时间感受鲜活的世界。” 阮吟的手顺着沈澈的肩往上,慢慢捧起他的脸:“你的选择没有错,很多事不是人力可变的,不要自责。” 是啊,明明已经很努力想要避开泥坑,却依旧如命中注定一般,陷进去,不知道正确的方向究竟在哪。 沈澈撑了好一会儿的肩膀缓缓塌了下去。 他抬头看了阮吟一眼,很快又垂下,伸手抓着她的两只胳膊,头靠在她怀里:“别走,陪我待一会儿。” 阮吟感觉胸口的衣服被什么东西浸湿,一片温热。 长长的走廊,只亮着楼梯口处的一盏孤灯。 有两人尚且觉得冷寂,难以想象一个人多次往返,躺在冰冷的病床上,看着白花花的天花板,再想着一眼望不到头的悲凉人生。 哀莫大于心死,阮吟终于感受到了。 半小时后,晨间的太阳升起,阳光从医院窗口照进来,总算给这层冷寂洒上了一层金光。 隔着病房的玻璃门,阮吟和沈澈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小志,看着他小小的身体上,贴着数不清的监测仪器。 “小志很勇敢,从头到尾都非常配合检查,这些动态仪器需要持续监测三天,才能出来最终的报告。” 钟鸣站在后边说。 “这三天你们也不能进病房里探望,先回去好好休息吧,等结果出来我再给你打电话,放心,有医护二十四小时看护,不会有问题。” 沈澈已经调整了过来,朝钟鸣点点头。 “有你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钟鸣却是看着他,欲言又止。 沈澈明白他的意思,几不可闻地摇了摇头。 想问他情况的话,便这么咽了回去。 离开医院时,已是正午时分。 回到车上,阮吟翻了翻手边的杂物盒。 “找什么?”刚坐上副驾的沈澈看了一眼,问。 第九十二章 失忆了? “想抽烟吗?”阮吟低着头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 沈澈的手越过中控,按住了她的:“还在医院范围内,别抽了。” 阮吟被按住的那只手反过来拉过沈澈,让他手心向上。 接着在上边放了两颗糖。 “那就吃糖。”阮吟说。 是刚刚从抽血休息室出来前,和钟鸣多要的两颗。 她不是喜欢吃糖的人,不过这人参糖不是单纯的零食。 它浓浓的人参味更像是一味药,和舌尖碰撞时,让人安心。 为了锁住这味药,糖纸的包装很牢固,得用点巧劲才能撕开。 这件事其实沈澈是很有经验的,他没少吃这颗糖。 但阮吟很热心,半边身子侧过去,握住了沈澈拿着糖的手指:“我帮你吧。” 沈澈没动,用面无表情表达了自己的拒绝,那意思就是四个字——多管闲事。 但阮吟义正言辞地坚持:“我刚刚吃了两颗,很有经验。” 剥一颗糖的糖纸哪里需要这么多只手。 阮吟透白的纤纤玉指完全缠在沈澈的手上,细细揉捻,像是要仔细感知出他指纹的纹路。 直到两颗糖被剥出来,阮吟就着手,喂到了沈澈嘴边。 刚刚被揉捻了太久,沈澈已经失去了耐心。 眸色沉了下来,吃下那颗糖时,报复似的咬住阮吟的指尖。 阮吟原本已经移开的眼神,被指尖的痛感勾着再看回去。 沈澈垂着眼,嚼了两下糖,腮帮子微微鼓起,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立体的侧脸,不辨喜怒。 就这么看着,阮吟脑子里突然有根弦快速闪动了下。 沈澈没注意到她怪异的眼神,把还搭在自己这边那只随时想要使坏的手推了回去, 正要转身,被那只手按住。 “别动!”阮吟的声音竟有一丝难以觉察的颤抖。 她直直盯着沈澈,眼神比刚刚揉捻指纹时还要认真探究。 情绪慢慢堆积,在沈澈扭头和她意味不明的眼神对上时,阮吟开口:“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见过?” 安静了一早上的医院停车场,这会儿陆续进来几辆车。 私密性过于优秀的地方,很容易给人造成门可罗雀的错觉。 其实汇中医院才是川州真正上流社会聚集的地方。 层层污秽底下,藏着的是这伙人用金钱换命的地下交易。 沈澈的视线随着其中一辆车看过去。 那辆车没在停车场停下,绕进了另一条贵宾通道。 看来是贵客中的贵客。 沈澈手搭在门把手上,倾身想开门下车。 “喂。”阮吟把他这举动当做逃跑前兆,把人拽回来,不客气地掰过他的脸,让他面朝自己。 车厢空间太小不好施展,阮吟的动作稍有收敛。 如果再宽敞一点,她一定会直接把沈澈扑倒。 实际上,这种举动她已经做过很多次。 沈澈脸上被阮吟温热的双手捧着,他想起那天晚上那个潮湿的梦。 梦里,阮吟的手心比这会儿的还要热,也是这样靠近他,从轻柔,到微微用力。 只不过,梦里捧着的,并非他的脸。 “别逃避我的问题。”阮吟眯着眼睛盯着沈澈,势必要得到个答案。 只盯了两秒,阮吟缩了缩肩,手上的力道骤然缩减。 男人的眼神不再散漫无奈,而是充满了攻击性。 像一匹狼,看到了可口的猎物。 呃。 阮吟卸了力的手被攥住,沈澈靠近:“这位小姐,知不知道你对一个男人做这样的举动,非常危险。” 正午的一束光透过车窗落在他的后背上,映得发丝都透着浅浅的棕色。 中和掉了他眼神里的尖锐。 狼又变成忠诚的德牧,在等待主人的差遣发话。 阮吟的手重新覆上沈澈的脸:“危险吗?没觉得,你要不给我证明一下?我也想看看究竟有多危险。” 沈澈垂眼轻叹了一口气。 最后的情绪还是归于无奈。 虽有美色诱惑岔开了话题,阮吟倒是没忘记刚刚想问的话:“我们到底是不是以前就见过?” 沈澈看过来:“你失忆过?” 有吗? 被他问的,阮吟竟然认真想了想。 应该没有。 为什么看着沈澈这双深邃的眸子,阮吟觉得好多模糊不清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着,刚要清晰,又变成一片片重影。 她始终看不清画面里的那张脸的真实模样。 只是觉得和眼前的人好像。 啊…… 太阳穴突然针刺一般剧烈跳动了两下。 阮吟闭上眼,痛苦地晃了晃脑袋。 那根针好尖锐,扎得阮吟疼得身子缩紧。 足足两分钟,阮吟一直闭着眼。 在被混乱不清的片段裹挟之下,她分出三分之一的心思,想着这一番举动,会不会引来沈澈的安慰。 可心里的倒计时结束,男人仍然没有半点动静。 真是。 不该对他寄予任何期待。 沈澈没有做过怜香惜玉的功课,从来不会心疼女人的眼泪。 阮吟终于还是睁开眼,尽量让自己不要表现出演戏被看穿的心虚。 但和预想中不太一样,睁眼后并没有对上沈澈的眼神。 而是发现他的视线略微向下。 正盯着她的双唇。 阮吟呼吸顿了下,“我没有失忆,你呢?想到了什么?” 沈澈收回视线,坐回去,喉咙干涩地开口:“没有。” 真没意思。 阮吟也坐回去,身子侧向车门,好几次深呼吸后,才把胸口的那口气喘匀。 好怪。 为什么会突然心跳加速。 心率还没降下来,倏然听到男人的声音:“还不打算走?” 正走神的阮吟被吓到,回头嗔怒:“干嘛突然这么大声。” 沈澈好笑:“心虚什么?” “我哪有心虚,”阮吟仰起脸,“你对一个刚刚抽过血的虚弱病人温柔一点行不行,什么态度这是。” 她这理不直气也壮的样子,和“虚弱病人”这四个字半点边都沾不上。 沈澈问:“那怎么还不走?” 阮吟朝外边偏了偏头:“刚刚看到一个好眼熟的人走进医院,真的好眼熟。” 这一句倒不像是撒谎,沈澈信了:“谁?” 阮吟摇头:“一时没想起来,就是觉得眼熟。” 沈澈笑了声:“看来你的失忆是老毛病了。” 阮吟反驳:“只是长得像,我确定不认识他。” 第九十三章 别人 刚刚进医院的那个人是从侧门的单独通道进来的,正好在驾驶座可见的方向。 不过隔着点距离,男人又全副武装,还有随行人员的陪同,看得并不真切。 只能看出是个年纪稍长的男人。 步伐矫健,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极轻盈的状态。 回忆了一下,阮吟意识到什么,扭头问沈澈:“汇中医院不看普通的伤病,那它都经营什么样的生意?” 唯一知晓的是,像沈家这样,抽了弟弟的血保存起来,再输进哥哥的身体里。 除此之外…… 阮吟盯着沈澈,知道他那里一定有答案。 沈澈手肘搭在车窗边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 他瞥过来:“有些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显然这样的提醒对阮吟来说没有半点效果。 她的视线没有移开:“就当作我今天给小志献血的交换条件。” 沈澈轻嗤:“原来你给小志献血是有目的性的?” 啧。 怎么老是抓人话柄? 阮吟被他弄得好烦躁,突然又有风吹进来,吹得她几缕碎片贴在脸颊上。 她不耐烦地胡乱抹了一把:“能不能爽快点?” 看着她急躁,沈澈愈发气定神闲。 身子往前靠了靠,帮她拨开了刚刚遗落在眼前的一缕碎发。 指尖若有似无从阮吟的皮肤上滑过。 他口腔中人参糖的味道,以及围绕在周围的气息,都在提醒着阮吟,两人的距离太近了。 以往她才是进攻的那个。 可此时此刻,她却下意识往后撤开。 沈澈眼神回到她的脸上,挑了下眉。 阮吟喉咙一滚,强装镇定:“你到底说不说。” 沈澈挑唇极淡地笑了一下,重新坐回去。 人参糖的味道消失了。 阮吟不动声色地轻轻呼了口气。 “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命,这就是惠中医院在做的事。”沈澈终于开口,淡到不带任何情绪的语气,透着对这一切司空见惯的自然。 阮吟早已经猜到了,只是在等一个确定的答案。 用别人的命换自己的…… 血液、器官……又或者还有别的更恶劣的手段与方式。 明明在正午的阳光下,却觉得车子被笼罩在阴影中,阴暗寒冷。 阮吟打了个寒颤,问出了在心里盘旋了一阵子,一直找不到机会问的问题:“如果沈明辉没有死,你是不是还需要每几个月就来一次汇中医院?” 两人并没有把抽血的事摊开在台面上聊过,不过都心知肚明。 沈澈面无表情:“你希不希望沈明辉死?” 问完,不等阮吟回答,他就意识到这个问题有多荒唐。 不会有答案,就算有了又能怎样。 一切假设在现实面前都起不到半点作用。 “今天工作室有没有工作安排?”沈澈突然又问。 “有,”这次阮吟回答得很快,“不过有薛之昂盯着,我不去也可以。” “你很信任他?” “托你的福。” 沈澈笑。 干嘛总是针锋相对不好好说话。 一阵说不上什么感觉的情绪漫上心头,沈澈又一次侧过身靠近驾驶座,人参糖和他身上的香味交织着一起传过去。 “既然不去也可以,那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他问。 阮吟挑眉:“去哪?开房?” 沈澈眼皮跳了跳,真是服了她。 “走不走?” “走。” 他主动的邀请,她才不怕。 去哪都行。 车子驶离医院,离开压抑阴暗的环境,驶入大道后,风终于带着正午的暖意吹进来。 沈澈打开车内导航,定了个位置,让阮吟跟着导航走。 四个车窗都大开着,车厢内的空气迅速得以交换。 阮吟车速很快,好几辆原本齐平的车都被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开车一向是这样潇洒的风格。 为此岳以温没少吐槽,说坐她的副驾一定得胆子大豁得出去,不然早晚会被吓死。 这么说来,沈澈倒确实是豁得出去的人。 阮吟余光朝旁边瞥了好几次,男人气定神闲,一会儿看着窗外的风景,好像在沉思,一会儿又噼里啪啦按手机,像是有急事。 反正心思都没在车内。 阮吟突然对即将到达的目的地有些好奇,是个什么地方,能让忙碌的沈总挤出时间来都要带她去一趟。 导航上没有具体的名字,只是一条略显偏远的路。 难不成又是和遗嘱有关系的东西? 除此之外,阮吟想不到还有什么能把她和沈澈联结在一起。 这么一想,还真有点悲哀。 车子开始驶出城区,视野开阔,周围的车流量锐减,阮吟继续加速。 这次终于引起了沈澈的注意,他抬头看了一眼前边的景色,开口道:“你的车技去开赛车应该也能跻身职业队伍。” 他语气很淡,听不出来是不是阴阳怪气。 阮吟才不管,当做夸奖收下:“谢谢,你要是有这方面的资源,可以给我介绍介绍。” 她这句才更像是阴阳怪气。 沈澈没抬头,视线还盯着手机,好像收到某个图片之类的东西,正双指放大仔细查看。 “可以,齐归舟名下有三个赛车场,我和他说说,让你去试试看。” “齐归舟啊,”阮吟语气意外地软下来,“那用不上你了,我自己和他联系吧。” 这一句终于让一直看手机的男人抬起头:“你和他很熟?” “你忘啦?”阮吟脸上堆起明媚的笑,“昨晚我可是和他一起逛了好一会儿的街,以前不熟,现在也熟了,而且他还拿了我的限定香水,我和他之间的关系,和别人可不一样。” “别人”两个字似乎别有深意,婉转悠扬地钻进沈澈耳朵里。 “哦,”男人暗灭了亮了好一会儿的手机屏幕,“那你去找他帮你拿遗嘱和沈氏集团的股份,反正你俩是很熟的、不一样的关系。” 嗯? 从驶上这条路开始,阮吟第一次踩下了刹车:“这意思是,你有把握拿到遗嘱,要帮我得到股份?” 这都快两个月了,终于听到沈二少爷松口,可真是不容易。 沈澈略微思索了几秒,伸手把阮吟要转过来看他的脑袋推回去:“好好开车。” 顿了顿,又说:“不要指望一个‘别人’帮你这么多,这可不是‘别人’该负的责任。” 第九十四章 坟墓 哪有这么小心眼的男人。 阮吟意识到,在沈澈面前呈口舌之快,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她正想着怎么给自己找一个合适的台阶下,沈澈的手机响了。 如果放在平常,这个电话应该停了车后下车去接。 可今天,沈澈很自然地拿起手机,双腿往前轻轻一伸,状态极其松弛地接起来:“喂,齐淇。” 车轮好像碾过几颗石子,让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阮吟在心里“嘶”了一声,几分钟前被赞赏的赛车技术,此刻竟然失了效,眼前分明是一条笔直且空无一车的小道,这辆车却接连走了好几个s弯。 为了躲开车轮下凹凸不平碍事的石子,倒也正常。 阮吟这么安慰自己。 旁边的沈澈坐得很安稳,丝毫没有受车身颠簸的影响。 继续态度温和地打电话:“嗯,方便的,你说。” 连稍微的侧身都没有,沈澈就这样一点不避讳地当着阮吟的面,和齐淇打电话。 那语气是阮吟从未听过的温柔迁就,像是对待一个真正的小公主那样,捧在手心里都怕摔着。 当然,那是齐家唯一一个女孩子,有父母和哥哥全心全意的疼爱,是当之无愧的小公主。 要认真算起来,明明是沈澈这个从小不被看好的沈家养子高攀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情绪没头没尾地朝阮吟席卷而来。 她强迫自己专注眼前的路,认真开车。 但她还是无法屏蔽听觉,不可避免地听到了旁边男人的声音。 “没问题,下午我就能回去,到时候给你打电话,再看去哪里见面。” 阮吟耳朵下意识竖起来。 “当然可以啊,你喜欢就行,我不挑的,看什么都可以。” 好随和的男人。 阮吟不禁想到,刚和沈明辉认识的时候,他好几次提起过,自己有个优秀的弟弟,有能力性格好,人斯文又随和。 “你要是认识他,一定也会喜欢他。” 这一句是沈明辉的原话。 接着又半开玩笑似的说:“所以,我还是不介绍你们俩认识比较好。” 阮吟不懂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为自己表态:“那是你弟弟,未来也就是我的弟弟,我只会把他当弟弟看,不会有其他。” 要的就是这一句,沈明辉受用极了,抱着阮吟亲了好几口,看着她的眼神里全是浓情蜜意:“别说这种话,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们之间的感情,只要我爱你你也爱我,我们在一起幸福甜蜜就好啦。” 爱他吗…… 那时候的阮吟也问过自己。 没有答案。 只是想着,感情总归是能培养的,相比起来,还是找到一个跳板,把事业做起来更重要。 这一年的假婚姻里,阮吟见过沈澈两次。 确实如沈明辉所说,沈澈很斯文随和,每次见面都彬彬有礼地叫阮吟一声“嫂子”。 明明才是不久前的事,怎么这个男人现在就…… 阮吟忿忿,余光瞥向身边人。 所以,他对待别人温柔随和,把所有坏脾气都扔给了阮吟? 哪有这么恶劣的男人。 郊外的新鲜空气已经来不及驱散车内的烦闷,这次车身是真歪了下。 “专心开车。”沈澈的手伸过来,扶了一把方向盘,将它拨回正轨。 接着揶揄一句:“车速怎么慢下来了,预备赛车手就这点水平?” 阮吟再度放慢车速,没好气地说:“路况不好,路又窄,得小心点,生命安全最重要。” 沈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快一点了,还是加快速度,抓紧点时间。” 不知是否察觉到阮吟的心事,她想问的问题还没问出口,答案已经从沈澈接下来的话里得到了。 “晚上齐淇约我看电影,得在天黑前赶回去。” 呵。 “关我屁事”四个字在嘴边,最后被阮吟强忍回去。 这种话不太符合她对外的形象气质。 表面上没有什么情绪的波动,只是阴恻恻地回敬一句:“方向盘在我手上,车速只能我来决定。” 话虽如此,脚下还是加了点油门。 “放心,来得及,不会耽误你和齐小姐的约会。” “行。”沈澈朝椅背上一靠,比刚刚还要松弛。 他不知道从哪又摸出一颗人参糖,撕开,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被他搅和得心烦意乱,阮吟看起来是在开车,其实心思完全飘到了自己也不知道的地方。 以至于直到导航报出“您的目的地就在左前方”时,阮吟才注意到,自己真的把车开到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地界。 原本阳光灿烂的好天气换了景象,这一片头顶笼罩着一层浅浅的乌云,空气里的湿度很高,像是随时会落下雨滴。 阮吟看到了正前方那个一道又宽又广的石门,最上边一个同样是石头雕刻出的匾额,刻着三个大字——曦陵园。 阮吟心里咯噔一声,这才意识到,导航的目的地,是一座墓园。 头顶黑沉沉的乌云之下,盖着一层层密密麻麻的墓碑。 “走吧,下去。” 车停好,沈澈先开门,身子探出去一半,又回头问:“敢吗?” 这有什么不敢的。 阮吟快速跟上:“墓园里躺着的是无数人记挂的亲人,又不是洪水猛兽。” 没想到她会说这句话,沈澈脚步顿了顿,垂眸挑了下唇。 阮吟没看到他的表情,发现走在前边的人突然停下,伸手推了他一把:“走啊,不敢了?” 墓园坐落在郊区,周围几乎全是荒野,平常不会有人过来。 阮吟和沈澈是今天这里唯二的活人。 和猜测中一样,阮吟跟着沈澈走到一座双穴墓前,看到墓碑上的两个名字,和一个月前在天福寺里见到的那尊排位一样。 这里是沈澈父母的墓地。 墓碑干干净净,碑上嵌着照片。 一双男女年轻的模样,笑得很温柔好看。 虽然照片很小,依旧能从眉眼中看出,沈澈和他的父母长得很像。 阮吟心里酸胀得厉害,视线从墓碑移到沈澈身上。 看着他蹲下捡起墓碑前的几片枯叶,又用手拂过其实已经一尘不染的墓碑。 沈澈很平静,同样的动作不知道做过多少次,已经看不出悲喜。 可阮吟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什么感觉的涟漪。 她从来没觉得沈澈的背影这么单薄落寞。 竟然产生了想要上前给他一个拥抱的念头。 第九十五章 真面目 不该有的念头在脑子里盘旋了一圈,还没成为最后的行动,沈澈先回头看过来:“想什么呢?” “啊……” 阮吟觉得自己此刻的眼神一定有怪异的呆滞。 心脏以一种不该有又不受控的频率跳动着。 越是想要隐藏,就越是暴露得很彻底。 不过,沈澈的眼神并未在她身上停留太久,只是浅浅一瞥,似乎是在确认人是否在自己身后,是否在关注着自己。 接着又回到眼前的两块墓碑上。 乌云黑压压的铺在头顶,空气稀薄得让人胸膛发闷。 阮吟走到沈澈身边,和他并肩而立。 不等她问,沈澈先开了口:“每一年去天福寺敬香后的第二个月,我都会到这里来,这里才是爸妈真正安眠的地方。” 天福寺的牌位只是敬香祈福,陵园里的墓地,是另一种方式的精神寄托与安慰。 “这个地方,沈家人并不知道,是属于我和爸妈可以安静说说话的‘家’。” 沈澈看着墓碑,阮吟看着他。 他脸上并没有想象中的悲痛情绪,或许是年头已经太久,当时的沈澈年纪又太小,现在再提起亲生父母的离世,最先想到的并非亲情,而是…… 阮吟脑袋里响起一声尖锐的嗡鸣:“天福寺里的牌位是做给外人看的?” 说得再直接一点,是做给沈家人看的。 上次帮他放了祈福锦囊,还以为这是他迟迟不肯走出来的执念。 现在想想,大概都是一场场设计好的戏码。 做给外人看,做给沈家看。 让他们觉得,沈澈这个可怜的养子还陷在亲生父母早早离世的悲痛里,一边以他在福利院生活过两年为谈资进行打压,一边把他对父母的思念当做软肋。 沈澈隐藏锋芒蛰伏这么多年,只为有朝一日彻底翻身掌权。 光是猜测着这些事的可能性,阮吟都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 “你……” 喉咙口干涩,问不出什么话来。 沈澈在墓碑前半蹲下去,摘下旁边一朵肆意生长的野花,轻轻放在墓碑上。 “你知道我父母是怎么死的吗?”他突然问。 今天接收的信息量太大,阮吟一时无法考虑这么多,直接问:“怎么死的?” 在亡人墓碑前聊这个话题,听起来有点滑稽。 当事人不在意,阮吟便也无需说什么安抚人心的话。 此刻的她只需要做一个贴心的聆听者。 “跳楼,”沈澈轻扯了一下唇,“我只记得当时他们整晚整晚不在家,把我扔给了一个叔叔带着,跳楼前,我们已经有一个多月没见面,再见到时,放在我面前的,就是两个已经火化完了的骨灰盒。” 心口那针又被磨得更尖锐,细密的疼让人喘不过气。 跳楼…… 阮吟反复想着这两个字,突然眼神一定,抬头问:“他们不是自杀?” 这次好像真的看到沈澈笑了一下。 是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坦然笑容。 他就用这样的笑看着阮吟,回应她,但又不开口。 阮吟皱了下眉,什么意思? 不知道是不是乌云越来越浓,加之空气稀薄,让人的视线跟着有些不清不楚。 不然阮吟为什么会从沈澈身上看出解脱般的松弛。 他以前自己到陵园来也是这样吗? 好怪的人。 沈澈过于松弛,阮吟就得施压:“到底为什么?” “你是第二个认为他们不是自杀的人,”沈澈终于开口,“我也一直这么想。” “找到证据没?” 沈澈垂眼看向墓碑:“当时所有人都告诉我,爸妈是因为参与赌博输光了钱,又欠下一大笔高利贷,无力偿还才跳楼自杀。” 他吁了口气:“好合理的原因,从此我成了赌徒的孩子。” 阮吟往前一步:“可你知道,他们不是这样的人。” “当时家里所有可见的资产全被变卖还债,一分没给我留下,”沈澈说,“后来,我稍大一些时,院长才告诉我,爸妈其实给我留了一张卡,里边有三十万,那些钱是从我出生起就为我存着的成长基金。” 从出生起就存着,三年存了三十万。 这对一个普通家庭来说,是非常厉害的能力。 对孩子毫无保留的投入,又有清晰计划和超强执行力,这样的父母,怎么会陷入赌博而欠债自杀呢? 在无数个孤身一人的深夜,沈澈把整件事翻来覆去复盘过好多次。 小时候,悲痛的情绪占大部分,如今慢慢长大,手里握着能掌控生活的实权,他便意识到,这一切或许就是一场被设计的巨大阴谋。 只是简单几句,阮吟便懂了。 “你爸妈是被人骗了,”她吸了口凉气,“有人用诱人的筹码,骗你爸妈掉进陷阱,他俩或许都没意识到这个陷阱会要他们的命。” 沈澈没吭声,他周围的气息比乌云还要阴沉。 沉默片刻,他突然扭头看向阮吟,用一种凉薄到冰冷语气说:“你真的相信赌徒是被人陷害的?” 沈澈挣扎过无数次,这么多年,在信与不信之间来回摇摆,选择相信,又怀疑自己的相信。 那时他真的太小了,让这么小的孩子去辨认是非,本就很为难。 “不,”阮吟摇头,无比笃定地开口,“你的爸妈不是赌徒。” “一对恩爱的夫妻,有了疼爱的孩子,努力过着平静幸福的生活,这样的家庭是不可能涉赌的,你明明就知道。” “既然已经有了蛛丝马迹,就该顺着查下去,证明叔叔阿姨的清白。” 说着,阮吟的情绪跟着激动起来,抓着沈澈的胳膊:“你已经有证据了是不是?” 看她如此急切的样子,沈澈突然笑起来。 阮吟气噎:“笑什么!说啊!” “怎么比我还激动的样子。”沈澈刚刚的笑多了一点苦涩。 阮吟放了手,缓缓吸了口气:“你把我带到这里,又和我说这些话,不就是想让我帮你确定证据的真假吗?爽快点。” 沈澈看着她微皱起的眉头,忍住了想伸手抚平的冲动。 他垂眸淡笑了一声,极短的一瞬,很快再抬头:“我不需要你帮我,我是想让你看清沈明辉的真面目。” 第九十六章 暴雨 阮吟心下一震,一双好看的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 “当年我爸妈都是一家珠宝公司的员工,他俩有天赋,人聪明又肯吃苦,本该前途一片大好,在参与某个新项目时,合作方突然违约,项目出了大纰漏,亏了一大笔钱,这责任全算到了我爸妈头上。” 同样是在脑子里过了千百次的话,沈澈说得简洁明了。 阮吟听了一半,猜到了些背后的诡计,迫不及待想要了解剩下一半的故事。 她呼吸变得很急,看着沈澈的眼神也充满了急迫,好像整个故事与她的关联才更紧密。 这反应打断了沈澈的思绪,到了嘴边的话拐了个弯:“你怎么了?” 阮吟努力把那口气喘匀,语速还是无意识地加快:“怎么废话这么多,一口气说完,别磨磨唧唧的,这样很讨厌!” 横着眼骂人的样子是其他人从未见过的鲜活。 沈澈阴霾的情绪被撕开了一条裂缝,终于有光照了进来。 以至于明明说的是纠缠自己痛苦了十多年的过去,心情不似往常那样黯淡。 “后来,合伙人说亏空的钱可以补上,但他们没有现金,只能用另一种方式补给我爸妈。” 阮吟抿了抿唇,快速猜测道:“他们把你父母带进了赌场?” “是,”沈澈点头,眯起了眼,“爸妈为了承担责任弥补损失,不得不往陷阱里跳,后来,便一发不可收拾。” “其实他们知道这是一条错误的路,但一步错步步错,想回头时已经陷入泥潭深处,还有几双手拉着他们不停下坠。” “跳楼那一天,爸爸接到一通电话,没人知道电话里具体说了什么,只知知道挂了电话后不到三分钟,他就站在了22楼的窗边。” “又过了一会儿,妈妈也站在了他的身边,他们一直这样,无论做什么都要手牵手肩并肩,哪怕是跳楼。” 沈澈克制着,努力用最平常的声音讲述这个故事。 可阮吟一扭头,还是看到了他眼眶里一条条褪不去的血丝。 她想问什么,动了动唇,声音卡在干涩的喉咙口,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倒是沈澈笑着问:“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这些事?” 阮吟点了下头。 沈澈很轻地叹了口气:“院长告诉我的,我爸妈和她是多年的好友,在他们跳楼前几天,曾经找过院长,透露过让她帮忙照顾我的想法。” 什么…… 阮吟红唇微张,脑袋好乱。 “后来院长多方调查,也得到一些消息,”沈澈挑唇,轻蔑地一声冷哼,“那个带爸妈进入赌场的合作伙伴,在和院长见面后的第三天,车祸去世了。” 啊…… 阮吟吸了口凉气。 “还有一个知情的中间人,突然被辞退,连夜去了国外,从此再没见过人影,”沈澈说,“几年前,他突然给院长发了一封邮件,说他身患绝症,命不久矣,又告诉了院长一个大消息。” 话落,头顶的乌云聚集得更紧,豆大的雨滴落下来。 有几滴落在了沈澈黑色的外套上,晕开成一小片阴影。 好熟悉的画面,恍惚间,阮吟想到了沈明辉葬礼那天,也是同样的乌云天,只是那日的暴雨比今天更加悲怆。 沈明辉…… 这个名字在阮吟脑子里转了一圈,她太阳穴跳得厉害。 沈澈接着刚刚的话,加重了语气:“他说,出问题的那个合伙对象,曾经在沈家任职过很长一段时间,而且……” 他顿了顿,又是一声笑。 阮吟心脏砰砰跳了几下,紧张地简直要忘了呼吸。 “那人和白玫有不正当的关系。” 不出所料。 这并不是故事的全貌,很多事沈澈不清楚,院长能查到的不过是冰山一角。 可有脑子的人稍一联想,就能把线索串起来。 阮吟直接下结论:“你爸妈是沈家派出去的人陷害害死的。” 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直接,沈澈扭头看她,略有愣神。 阮吟当然不是瞎猜,沈家看上了同为熊猫血的沈澈,想要这个孩子来为自己的宝贝儿子保驾护航,便设计害死他爸妈,再让他到福利院生活两年,两年时间,足以抹掉一切痕迹,让知情人彻底闭嘴。 最后,顺理成章地领养,顺理成章地“血包”。 这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 “你一直没有逃离沈家,是为了报仇?”阮吟问。 “不完全是,”沈澈摇头,“我爸妈去的那个赌场,也和沈家有关系。” 不光为了报仇,还想把赌场也一锅端。 这下阮吟有些哭笑不得:“你都……” 她把几个听起来不太好的形容词咽回去:“都这样了,还想着做好事,相当救世主?” 沈澈完全无所谓的混不吝姿态:“反正我烂命一条,也没人会在乎,能做点好事,说不定未来能上天堂呢。” 不等他说完,阮吟几乎是不过脑子脱口而出:“谁说没人在乎!” 雨滴落得更大,砸在地上的啪嗒声,比说话声还要大。 “谁?”沈澈问。 阮吟张了张嘴,“这是重点吗?” “不是吗?”沈澈轻笑,“不知道谁在乎,我怎么能确定要为了谁好好活下去。” 这话让阮吟有些生气:“这是你的命,你要为了自己而活,寄希望在别人身上没有用。” 她的愤慨并没有激起沈澈太大的情绪。 依旧平静地看着她。 “是吗?”他说。 “当然是。” “那你呢?”沈澈突然反问。 “我?”阮吟没懂,“我什么?” “你也在为自己而活?从没有把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过?” 话题怎么突然转到了自己这里。 阮吟知道沈澈饱含深意,却一时间无法辨别那深意是什么。 只觉得他的嗓音里有浓重的奇怪情绪。 让阮吟心跳频率越来越快,一时间无法回答。 接着,沈澈朝她靠近,像是还有话想说。 虽然依旧不懂他的意思,但阮吟并未后退。 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要用这种方式,看穿他眼底的情绪。 两人视线交缠碰撞,就快要产生变化时,阮吟眼前突然变得模糊。 刚刚大颗大颗的雨滴变成细密的小雨,打在她的睫毛上,挡住了视线。 阮吟抬头。 “下雨了。” 第九十七章 按摩 乌云聚集了太久,暴雨说来就来。 刚刚沈澈放在墓碑前的那朵小花瞬间被冲刷下来,掉进了泥土里。 阮吟弯腰想去捡,被沈澈拉住:“下雨了,下去吧。” 一朵野花而已,不知道代表着什么含义。 阮吟只是觉得,既然放在了墓碑前,就不能让它再被雨打落。 沈澈抿唇,不让阮吟继续弯腰的动作。 随后脱下外套,撑在两人头顶上方,“走,回去了。” 他不由分说,拽着阮吟就要走。 由于陵园地理位置的原因,这里下雨是常态。 沈澈知道这说来就来的雨有多可怕,跑慢一步,淋成落汤鸡不说,还可能会被困在陵园里。 黑压压的乌云笼罩下,看不清脚下的路,周围又是参差的墓碑,这环境他是习惯了无所谓,但不能让阮吟跟着自己一起经历这些。 “喂,你慢点!”阮吟被沈澈拉着,有点跟不上他的脚步。 台阶湿滑,阮吟踩着一双高跟鞋,上来时还好,下去时就没那么好走,差点崴了脚。 沈澈回头,看到阮吟正皱着眉低头看自己脚上那双鞋。 像是懊恼今天不该穿它出门,实在碍事。 可谁又能想到,原本是去工厂认真工作的一天,会临时去了汇中医院,又会莫名其妙跑到这荒郊野岭的墓园来。 好神奇的一天。 阮吟的懊恼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又用了三秒考虑了下要不要脱了鞋光脚走。 最后决定,算了,还是就这么先下去比较快。 沈澈那件外套压根不防水,遮在头顶撑不过两分钟,尽管已经尽量偏向阮吟,她的左半边身体还是湿了个透。 “走啊,想什么呢?” 这次换阮吟催促。 阮吟见沈澈还站着不动,拉了他一把。 沈澈抖了抖外套上的水,搭在阮吟头上。 那水滴顺着衣摆滚落在地,倒是很好地护住了阮吟的脑袋。 只是没懂沈澈这动作什么意思。 阮吟疑惑地看他一眼,正要开口问,眼前男人突然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一只有力的胳膊正抵在阮吟的腰上,肌肉硌人,卡得阮吟没法动弹。 “你干嘛……”她为了稳住身体,只能勾住沈澈的脖子。 “你太慢了,我不想和你一起在这变成落汤鸡,”沈澈迈步就往台阶下走,“抱稳,摔了我不负责。” “喂……”阮吟觉得自己成了被人拎着脖子的小鸡,还是一只落汤鸡。 她气得想骂人。 她不是瘦到一点肉都没有的纸片人,加上身高也高,体重并不轻。 可被沈澈抱在怀里,跟抱个玩偶似的,一点不费劲,脚步轻松快速走下墓园。 甚至还能在途中换一只手。 他是没什么影响,阮吟身体被剧烈颠簸了一下,这次只能抱住沈澈的腰。 更腾不出手来实现给他一巴掌的气恼念头。 就这样被沈澈抱着快速离开了陵园。 回到车上。 沈澈的决定没错,刚刚的绵绵细雨,在两人走到车前时,一瞬间倾泻而下成了瓢泼大雨。 沈澈是把阮吟扔进副驾驶的,自己绕了一圈,把挡雨的外套扔进后备箱,接着上了驾驶座。 两人的位置调换,这是阮吟的车,沈澈竟也很熟悉。 先打开了车内的暖气,又从座椅下的储物箱拿出两块干毛巾,扔给阮吟。 阮吟没接,那块毛巾罩在了她的头上。 就像刚刚那件用来挡雨的外套。 同一个位置,只是衣服换成了毛巾,软塌塌搭在阮吟头顶,把她映得看起来像是一只淋了雨的小猫。 难得乖巧。 沈澈笑了声。 这笑彻底热惹恼了小猫。 尖利的爪子从肉垫里伸出来,随便一挥爪就能在人身上挠出一条血痕。 阮吟朝沈澈的方向侧身,往前伸了伸腿,那只耽误事的高跟鞋就这么踢进了他的怀里。 细高跟和爪子一样尖利,戳进肉里。 男人还没来得及感受这阵刺痛,接着,阮吟把脚也伸了过来。 白到发光的皮肤上沾了点不太干净的雨滴,红色的美甲很是晃眼。 沈澈瞥了眼,双手在身侧垂下,朝阮吟掀了掀眼皮。 女人的脚又往他怀里伸了伸,翘起脚趾从他的皮肤上划过。 看似是个勾人的动作,其实沈澈很清楚,这是阮吟折磨人的手段罢了。 她直直地看着他,挑起的下巴完全是主人姿态:“你刚刚抱我的时候没经过我的同意。” “所以呢?” “我没防备,崴了脚。” “所以呢?” 阮吟稍微换了个姿势,让脚踝搭在他的手上:“帮我揉揉。” 好像是她一贯的手段,稍微释放出一丁点魅力,就能让接收的人对她俯首称臣。 这件事阮吟做得很有经验。 可今天却有些不太一样。 连沈澈都感觉到了她的犹豫与矛盾。 她想要相同的结果,却不想对沈澈用这样的手段。 甚至在沈澈抬起手时,萌发一丝退意。 连眼神都不像刚才那样直勾勾,反而闪躲着移开。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车身上,车厢如同被泡在桑拿房里,潮湿闷热。 在这种令人焦躁摇摆的气氛中,沈澈抓住了阮吟的脚踝。 他带着薄茧的拇指,按在了阮吟的脚腕上。 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用了十足的力道,像是要验证阮吟是不是真的崴了脚。 就算是伪装演戏,被男人这样的手劲一按,也是疼的。 阮吟“嘶”地缩了缩身子。 换来的是沈澈一声嗤笑:“真伤了?” 阮吟顺势踢了他一脚,那双好看又勾人的眼睛一瞪:“做个好人吧你!” 话音刚落,沈澈故意似的又用力按了下去。 “疼!”阮吟这次是真生气了,连声音都变了调。 是她先挑起的,到了这一步,想要缩回脚已经不可能。 沈澈顺着脚踝往上,在最痛的那个点上,重重按了下去。 阮吟以前确实崴过脚,这里有旧伤,今天并不完全是假装。 也不知道沈澈是不是学过推拿,看起来是在报复阮吟,其实每一下都按在穴位上。 “嘶……”阮吟变调的声音又吸了口气。 “还疼?”沈澈头也没抬。 阮吟摇头,意味深长道:“这是舒服的感叹。” …… 沈澈的动作顿了下,两秒后,更重地按下去。 “原来你喊疼和喊舒服的语音调是一样的。”他说。 第九十八章 热 明明是在阮吟擅长的领域,她却第一次哑口无言。 只剩下急促的呼吸和下意识的吞咽。 两三句话就占于上风的沈澈,放了手,俯身捡起掉在座椅下的高跟鞋,给阮吟穿上。 阮吟看着他低头为自己做事,那么顺手又自然,目光沉静,明明是超越了安全距离的接触,却没有从他眼里看出半点旖旎。 “这就结束了?”阮吟直勾勾盯着沈澈的脸。 直到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原先按在脚踝上的那只手顺着脚腕往上,被雨淋湿的裤脚被迫缩了上去,露出一截更加白皙的小腿。 “那你还想怎样?”沈澈看他。 明知故问。 腿上被触碰到那截皮肤发热发烫,让阮吟一时间乱了思绪。 “想赢?”沈澈把她的腿推回去,沉沉地扔过去三个字,“不可能。” 他没有忘记阮吟要打的那个赌。 一个多月过去,每当阮吟觉得该有进展时,沈澈都会用无情的方式来提醒她,别想了,不可能的。 刚刚不规律的心跳声平静下来,无情的男人,真没意思。 阮吟缩回副驾上坐好,脚踝上的皮肤微微发热,但刚刚淋了雨的裤子黏糊糊贴着腿,不太舒服。 “纸巾给我。”阮吟朝沈澈伸手。 “在哪?” 阮吟斜眼:“不是对我的车很熟悉?” 这么一说,不熟悉也能猜得到。 沈澈反手从座椅下的储物盒里拿出一包纸巾,扔给阮吟。 和刚刚扔她的脚一样无情。 阮吟得先处理湿掉的衣服,懒得和他计较。 这边的人干毛巾擦头发,纸巾擦小腿,快速整理着自己。 身边的男人似乎完全不在意,只随意擦了擦头发。 阮吟正想和他说话,他手机响了。 外边雨正大,没法下车,这又是一通只能当着阮吟的面接起来的电话。 “喂,钟鸣。” 沈澈甚至稍稍提高了音量,不被雨声影响。 听到这个名字,阮吟立马投去眼神,想亲耳得知小志的情况。 不过钟鸣这么温柔的人,说话声音本就不大,隔着手机听筒传到阮吟这边,什么都听不清。 所以,当阮吟听到沈澈最后一句“好,知道了,谢谢,辛苦”后,她立马凑过去:“是不是小志有新消息了?” 沈澈慢悠悠熄灭手机,卖着关子,余光瞥阮吟一眼,半天没说话。 啧,阮吟又往前凑了凑:“说啊,想什么呢。” 沈澈伸出食指,抵着阮吟的温柔,把人往后推回去。 接着才淡声开口:“钟鸣说,小志醒了,目前情况稳定,他们正在会诊商量训练方案,这两天就能出。” “那是好消息呀。” 和阮吟闪着光的眼神不同,沈澈眼里还有浓重的担忧。 阮吟知道他在想什么,安慰道:“和命运对抗的确很难,认真享受当下,努力做到不留遗憾,就可以了,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沈澈忽然笑了下:“这话可真不像从你口中说出来的。” “你现在才发现我是个哲学家?”阮吟仰起脸,高傲地看着他,“那你算是孤陋寡闻了。” 沈澈又是一声轻笑,这次笑得阮吟有些心虚,跟着叹了口气。 可以有很多哲学的说辞安慰别人,这些说辞要说服自己,却不是那么容易。 沉默了一会儿,沈澈突然问:“手臂会疼吗?” 阮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自己抽血的地方。 疼是不疼,不提起来都没觉得那里的皮肤有什么异样的感觉。 不过沈澈都这么问了,阮吟自然顺着他的话反问:“你有什么止疼的方法?” “有,”沈澈顿了顿,“忍着,忍过去就好了。” …… 真是一个标准的“沈澈”答案。 倒也不是瞎说,他这么多年确实是这样忍过来的。 想到这个,阮吟不太忍心在说怼人的话。 最后只剩点点头:“行,听你的,我忍一忍。” 这话听起来新鲜,让沈澈出乎意料:“你……” “怎么?”阮吟挑眉。 沈澈手指轻敲着方向盘:“好人人格突然上线,有点不习惯。” 阮吟被逗笑:“我在你心里一直是个坏女人?” 沈澈皱着眉,像是认真想了想,随即郑重点头:“嗯。” 啧…… 阮吟不气反笑:“听起来像是夸奖,我收下了。” 沈澈也被她这句话逗笑,回头,两人视线撞在一起,莫名都笑了起来。 不知道从何时起,沈澈和阮吟单独相处时,剑拔弩张的气氛弱了不少,甚至连阮吟故意抛出的有目的性的勾引,沈澈都不再排斥。 他发现了这种变化,在心里暗暗骂自己立场不坚定。 明明早就计划好了要让阮吟为背叛的举动付出代价,可真面对她的时候却…… 说不出伤人的话,更是做不出心狠的事。 连唯一能施压的眼神,都带上了笑。 沈澈无奈,被阮吟的眼神逼得紧,想收回的笑不太听话,连带着脸颊微微发烫。 他视线往下,从阮吟的眼睛到鼻尖再往下,最后停在她的双唇上。 好像又闻到阮吟身上的香味,如一年多前的那个夜晚,香料不足以让人完全失了理智,可就在那样的香气环绕下,激起内心深处的渴望与疯狂。 如果没有那一晚的支撑,沈澈根本活不到现在,也就听不到刚刚阮吟的那句——认真享受当下,努力做到不留遗憾,其他的顺其自然。 半分钟后,阮吟发现了沈澈的走神。 接着看到他正盯着自己的唇。 阮吟轻轻抿了下:“干嘛?” 还能干嘛,此时此刻,只要她再往左边偏过去一点点,沈澈或许就…… 突然退缩的变成了阮吟。 她倏然后退,胸腔剧烈起伏了一下。 看清了她的退缩,沈澈也收回了欺身往前的动作,只温沉沉地开口,回答上一个话题:“车里太热了。” 这样吗。 合理的理由,完美解释了这两分钟两人间的所有异样。 阮吟跟着松了口气,伸手把暖气调小,嘟囔一句:“谁让你开这么大的暖气,当然热。” 她侧身面向车窗,避开沈澈的视线,悄悄抬起手在脸前扇了扇风。 外边的雨还在下,没法开窗,手掌这点风力显然没法让自己降温。 阮吟又打开了音响,借此继续转移注意力。 第九十九章 好好活着 荒郊野岭收不到电台频率,音响里放的是阮吟先前就下载好的车载音乐。 “来拥抱着我形成漩涡, 卷起那热吻背后万尺风波, 将你连同人间浸没, 我爱你仍是那么多。” 熟悉的旋律响起,沈澈怔了下。 “拥抱着我从我脚尖亲我 灵魂逐寸向着洪水跌堕 恋爱在蚕食我如地网天罗 不顾后果这贪欢惹的祸 是谁在吞没谁也奈何 是谁被卷入谁红颜祸” 两段间奏中,沈澈问:“你很喜欢这首歌?” 阮吟认真想了想,摇头:“听歌听的只是当下的心情,过了那个节点后,就说不上喜欢还是不喜欢。” “那你现在的心情是什么?” 这问题该怎么回答。 阮吟扭头看着他。 “逾越了理性超过自然 瞒住了上帝让你到身边 即使爱你爱到你变成碎片 仍有我接应你落地上天” 粤语的吐字让这首歌格外缠绵。 阮吟动了动唇:“雨好像更大了。” 持续了半小时的暴雨,把车前的玻璃冲刷得格外透亮,窗外氤氲的乌云愈发黑压压的吓人。 明明是正午最炎热的时间,车外的景象和大半夜没什么区别。 “是啊,越下越大了,”沈澈盯着车玻璃上的水珠,“看起来一时半会儿还停不了。” 阮吟也看向玻璃。 或许是在郊外的缘故,这里的空气很清新,雨水里有股青草味。 突然听到沈澈问:“害怕吗?” 怕什么?怕被大雨困在这里走不了?还是怕恶劣环境下,和他待在同一个车厢里? 阮吟反问:“你呢?怕吗?” “我?” “这雨要是一直不停,你赶不上和齐淇的电影,爽了约,她生气怎么办,你怕吗?” 阮吟的思绪实在过于跳跃,这样的人好像真的很难有软肋。 在你以为抓住了她的弱点时候,她早已反客为主,反过来抓你的弱点。 当然,沈澈不是吃素的。 他平静回答:“没关系,待会儿给她打个电话解释一下,她会谅解的。” 稍顿了两秒,沈澈感叹了一句:“齐淇是个既善解人意又温柔的女孩子,她会谅解的。” 这话什么意思? 没有另一个暴躁爱找茬女人的衬托,怎么能感受出齐淇的好。 “那你干脆现在给小五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回去,不要错过和善解人意的齐小姐的约会。” 阮吟没好气地说完,又补了句:“别因为人家温柔,就欺负人家。” 女人的第六感很准,阮吟看得出来,齐淇是真的喜欢沈澈,真心想和他有美好的未来。 辜负一个单纯女孩子的真心,是一种该死的行为。 想着想着,阮吟心底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烦闷冒出来。 沈家、遗嘱、工作室…… 两个月过去了,除了和薛之昂的合作外,其余什么进展都没有。 阮吟捏了捏眉心,觉得这场雨真的很碍事,耽误了自己一整天的时间。 非常碍事! 看着她一分钟内情绪变化了好几次,沈澈冷不丁问:“让小五把我接走,你一个人在这等雨停?你不着急回去?” “当然着急,”阮吟不客气地回应,“我和薛之昂也是约好的,不能让他久等。” 沈澈突然笑起来。 从阮吟口中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名字,竟然觉得心情不错。 或许可以自欺欺人地认为,她突然提到薛之昂,是因为自己。 是说男人没有第六感。 阮吟吸了口气,又顿了下,扭过头去,还没开口,沈澈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喝点水。” ……什么叫伸手不打笑脸人,说得就是现在的场景。 阮吟一肚子话,和这瓶带着点甜味的矿泉水一起咽了回去。 “饿吗?”沈澈又问。 大清早就出来,折腾一早上到现在,说起来是有点饿。 “你带来的那个鸡蛋起了大作用,要不是有它,我可能还真撑不到这场雨结束。” 沈澈突然谦虚示弱。 听起来只是随口一说,却让阮吟心里针扎似的疼了下。 沈澈并非表面看起来这样身强力壮。 常年的抽血,身体底子早就除了问题,一堆堆保养品吃着,也会有副作用。 对上阮吟担忧的眸子,沈澈耸耸肩:“放心,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呸呸呸,”阮吟啐了两口,“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 沈澈愈发混不吝的样子:“这么怕我死?心疼我?” 他越是轻松的语气,越是让阮吟心里发紧,一开口,语气却一样冷硬:“遗嘱还没拿到,我当然怕你死。” 话说一般,又软了下来:“你得好好活着,就算不愿意为了我,也得为了查清你父母去世的真相。” “你得好好活着,”阮吟吸了吸鼻子,“别总是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要学会避谶知道吗!” 明明说的只是假设,阮吟那头那股酸劲涌上来,突然红了眼眶。 傻。 沈澈刚刚上扬的唇角变成平直的一条直线。 万千情绪到了嘴边,汇集成刚刚没有得到答案的那个问题:“你饿吗?” 问这话有什么用,下着暴雨的荒郊野岭,还能买到吃的不成? 阮吟往后一靠,抓着擦头发的毛巾,又擦了擦胳膊:“不饿,托你福的,早上的山药粥喝得很饱,现在还撑着呢。” 男人更轻的笑在耳边:“好,山药很适合红薯过敏的人吃,多身体好,以后让张嫂变着花样多做点。” 早上知道山药是沈澈买的,现在亲耳听到,阮吟心里更加复杂的情绪,让她连感谢的话都说不出来。 最后只剩一句轻声的“哦”。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 哗啦哗啦的雨声是非常助眠的白噪音。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听着雨声,静静待着。 竟然也没有感觉任何不适,反而气氛很轻松。 车内的音响播到了下一首歌,是首很舒缓蓝调歌曲。 加上车内降下来不冷不热的温度,就这样在各方面都刚刚好的气氛下,阮吟闭上眼,睡了一觉。 身上淋了雨还未完全干透的衣服没有影响到睡眠,阮吟意外睡得很熟。 一扫这段时间以来的疲惫,再睁眼时,雨停了,外边的天空已经放晴。 一场大雨扫尽灰尘,刚刚的乌云有多压抑,此刻的蓝天就有多透亮。 阮吟活动了下身子,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外套。 第一百章 照片 再扭头一看,驾驶座上的男人也睡着了。 呼吸均匀,睫毛轻轻颤动着,看起来睡得很熟。 明明是个有睡眠障碍的人,在车上这么逼仄的环境里,竟然能睡得这么香。 阮吟不得不怀疑是不是车里点的香薰还有残留,才有如此凝神静气的作用。 不然自己怎么也能睡得这样死,对周围的环境毫无警惕心。 这可是荒郊野岭,谁知道会不会撞见什么突发的意外情况。 阮吟坐起身,把身上这件沈澈的外套简单整理了下,准备给它的主人盖回去。 刚一侧身,外套口袋里掉出个东西,砸在阮吟腿上。 是个黑色的钱包。 看那皮质已经有些年头,但保管的很好,没有什么破损。 从沈澈的衣服你掉出来的,那应该是他的东西。 可这钱包的样式实在不太像沈澈的风格。 款式老旧不说,现在都电子支付,怎么还有人随身带着钱包。 沈澈走的什么老干部复古风? 阮吟觉得好笑,瞥了眼还在熟睡的男人,好奇心的驱使下,她把外套往腿上随意一搁,打开了钱包。 和想象的一样,里边当然是没有钱的,阮吟打开的一瞬间,手指便僵住。 钱包最外边的透明夹层里,放着一张照片。 阮吟手指隔着夹层暗下去,心脏猛烈跳动了几下。 照片上的人是她。 当然不会认错自己的样子,甚至还记得照片上的背景场景出现在什么时候。 参加学校的交流会,她在现场给学弟学妹们演示调香过程。 微微低着头,认真又专注,一头黑发随意扎成马尾在脑后。 照片从斜侧方拍的,微微逆着光,把阮吟拍的温婉动人,多了一丝神性。 拍得太美,让人分不清是不是偷拍。 阮吟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内部交流会,确实不让拍照。 那…… 身边的男人依旧没有醒,阮吟又翻了翻钱包的其他几个隔层。 除了照片外,在最里边的隔层里,还放着一块香片。 放置的时间久了,香片已经没了味道。 阮吟头皮发麻,紧紧抓着钱包,再一次确认自己没有做梦也没有看错,照片是她,香片也出自她的手。 那是阮吟入职第一家香水公司时的作品,只出了一批试用装,正式版本还未上线,她就因为爸妈出事辞职了,这批香片的试用装都连她都不知道最后怎么处理的。 怎么会在沈澈手上…… 睡着的沈澈实在太安静,阮吟能听到的只有自己鼓膜发出的嗡鸣声。 她有千百种猜测,不敢妄下定论,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之前那次看着沈澈时突然冒出的感觉没有错——他们见过。 准确说来,是沈澈起码在一年多以前就认识她。 那他随身带着的钱包里放着她的香片和照片,是为了什么…… 阮吟一向灵光的脑袋这时突然转不动,一团浆糊。 突然,车外不知道哪棵树的树枝被风吹落,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巨响,吓得阮吟差点从座椅上挑起来。 像是心事突然被看穿,没来由的心虚把整颗心脏塞得满满当当。 巨响过后,周围依旧平静,只有阮吟的心跳声让她坐立难安。‘ 下过暴雨的午后还是太闷热了,阮吟深深吸了几口气,把杂乱的心情归结于燥热的天,和偷看别人私密物品的不良举动。 她快速把钱包放回外套里,整理了下,让衣服和钱包都物归原主。 外套轻轻盖在睡着的沈澈身上,阮吟这才察觉到,其实他睡得并不算安稳。 虽然没有半点动静,但沈澈眉心拧着,呼吸也有些急促。 阮吟喉咙滚动,视线在他的脸上绕了一圈,一再停留。 试图从里边找到更多熟悉感。 可脑子实在混乱如一团浆糊,上次乍现的灵光不复存在,她实在想不起来以前到底有没有见过。 只觉得这张脸长得实在好看。 连睡着了都如此迷人。 突然,沈澈像是梦到了什么,嘴唇动了动,喉咙溢出一声痛苦的“唔”…… 一个很轻的音节,像是破碎的求救。 “沈澈?”阮吟俯身靠近,很轻地叫他。 沈澈没醒,痛苦加倍,想要抓住点什么,手从阮吟的眼前滑下,最后只抓住了外套一角。 看着他抓抓紧泛白的手指,阮吟心里绷了很久的那根弦,蓦然崩塌。 她曾经带着目的性的计划,在这一刻变成失序的冲动。 阮吟俯身,吻了上去。 与上次她强上的吻不一样,今天这个轻缓温柔,更像是安慰,而非索取。 只持续了短暂的几秒。 沈澈醒了,睁眼。 尽管刚经历了噩梦,他恢复得很快,眼神一秒清明,看着阮吟如同看见入侵自己地盘的猎物,在他的绝对禁忌区试探。 他抓住她的手腕,眼神危险,声音暗哑:“做什么?” 阮吟有一瞬的闪躲,想不到什么更好的理由,索性不狡辩,“就是想吻你,怎么了?” 眼里还有未散的雾气,加上这倔强的语气,把沈澈原本想说的话堵了回去。 刚睡醒的人还是不太能完全控制思绪,更何况眼前是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人,又在这么进的距离下,空气里所有因子都在朝着沈澈叫嚣。 让他放下理智,跟着心走。 反正荒郊野岭里,没有人关注他做了什么。 或许有,陵园里,爸妈的墓碑在那。 有他们的见证,沈澈更该跟着心走。 下一秒,沈澈扣住阮吟的后脑勺,吻了上去。 孤狼终于咬住了他的猎物,是一只不怎么老实的雌鹰,他们的亲吻,如一场撕咬的碰撞。 不服输,没人愿意先低头,势必要在这场对抗里完全入侵对方,留下自己的痕迹。 直到血腥味漫入口腔,阮吟咬破了沈澈的唇。 扣在她后脑勺上的大手下移,掐住了她的后劲。 分开的片刻,沈澈看到阮吟迷蒙的眉眼。 第一次看到她不太清醒的样子,并非意乱情迷,而是带着点没有完全掌控局面的懊恼。 这女人…… 突然,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 手机在那件外套里,另一边的口袋。 沈澈摸错了兜,先碰到了钱包。 动作稍顿了两秒,才找到另一边手机,拿出来。 两人靠得近,阮吟看到屏幕上的两个字——齐淇。 第一百零一章 叫嚣 一瞬间意兴阑珊。 阮吟坐了回去。 唇角传来细密的疼,虽然是她咬的沈澈,可对方防备意识极强,吮着她的舌头,让她使不上劲。 咬破了他的唇时,自己也被牙齿抵住,印上了一排齿痕。 好狠的男人,接吻都像是有深仇大恨似的。 阮吟心烦意乱地想。 “我在外边有点事,正准备往回赶,大概一个小时就能到。” 沈澈很有耐心地打着电话。 “可以,九点的场次,我直接去电影院。” “好,待会儿见。” 挂了电话,他拇指按过唇角流血的地方。 果然牙尖嘴利,各种意义上的牙尖嘴利。 电话刚挂,阮吟的声音悠悠传来:“怎么不如实告诉她,你现在是我和在一起。” “说不说又能怎么样?”沈澈拿着手机在掌心转了一圈,放在中控台上。 “骗人家女孩子可不好。” “哪骗了?”沈澈面不改色,“我带着嫂子来看望我父母,是非常正当坦荡的行程。” 这么理直气壮? 阮吟哼气:“在车里和嫂子接吻,也很正当?” 沈澈抱着胳膊,若有思索:“那我似乎是该告诉齐淇,我和嫂子在车里躲雨的时候,嫂子趁我睡觉,吻了我。” 阮吟嗔怒地瞪过来。 想起刚刚对他的心疼,觉得真是多余。 这人的外壳比城墙都硬。 好像两分钟前恨不得把阮吟拆吃入腹的另有其人。 雨已经停了,但说不清何时会再来,是该抓紧时间回去了。 沈澈发动车子,离开陵园时,从后视镜里又看了一眼层层叠叠次第往上排开的墓碑。 乌云是撒了,云层依旧漂浮在上空笼罩着,让那片墓碑若隐若现仿佛虚幻。 这场景以前也没少见,今天的心情却不太一样。 似乎因为身边多了个人,那些虚幻变成了实实际际的回忆。 沈澈心想,幸好有齐淇这通电话,打来得很及时,打断了刚刚车内气味不明的气氛。 如果那个吻多持续半分钟,沈澈不敢确定自己会不会更近一步地做出什么事。 撑了这么久,原以为可以做到的铁石心肠,其实是自己有意识的逃避。 只要松懈着稍往前迈出越界的一步,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还好,被齐淇打断,一切在电话响起的那一瞬终止。 沈澈叹了口气,说不清是庆幸还是失望。 旁边的阮吟不清楚男人的心理活动,她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后退,进入市区后,繁华与嘈杂同时扑过来。 “对了,”阮吟想到了什么,突然坐直身子问,“你怀疑你父母的跳楼和沈家有关,那你打算怎么做,让沈家人以命偿命?” 沈澈苦笑:“这位小姐,别顶着一张纯情的脸说这么吓人的话好不好?” ? 谁纯情,谁吓人? 这两个词明明都该放在沈澈的身上才对吧。 是谁顶着禁欲彬彬有礼的脸,做着黑暗可怕的事。 斯文败类。 阮吟鼻腔轻哼一声:“做都做了,装什么天真。” 意味深长,另有所指。 沈澈开着车,游刃有余地回答:“不急,要一锅端没那么容易。” 没那么容易……意思就是已经在计划中。 阮吟仿佛听到了某种刺激,头皮发麻,脱口而出:“需要我做什么?” 前方是个十字路口,红灯亮起,车子停下来。 沈澈正好趁这个空挡,扭头看向阮吟,和以往冷漠的拒绝和讽刺不一样,今天竟然释出了善意:“我可以相信你吗?” 阮吟微怔两秒,很快点头,郑重回答:“可以。” 10、9、8、7…… 红绿灯在倒计时。 最后两秒,阮吟朝沈澈伸出手。 他知道她的意思,没动。 红灯变绿,阮吟不等了,直接上手,覆上沈澈那只握着方向盘的右手。 “合作愉快。”她说。 话题到这里停止,回去的一路上,两人都没再说话。 沈澈中间又接了两个电话,听起来是沈氏集团工作上的事,他语气很严肃,光是几个“嗯”“知道了”的话,都能让人后背发寒。 阮吟有几次想开口问点什么,最后又作罢。 沈氏集团的事,她并没有那么关心。 现在更想知道,时间紧迫,沈澈一个人又不能剖开成两半,工作和齐淇,他会怎么选择。 到沈家老宅时,太阳已经西沉。 沈澈先下车,绕到副驾的位置,拉开车门。 阮吟双手换胸:“想抱我下车?” 沈澈站着没动,只是把手里那只鞋递过去:“你要是对院子里的地面路况很有信心,想光着脚进去,也行,我支持。” …… 和这种人没什么话好说。 阮吟没好气地扯过那只之前扔到他怀里的高跟鞋,穿好,稍微整理了下自己。 毕竟是从同一辆车上下来,不能太衣冠不整,被沈家人抓住把柄,不好解释。 沈澈走在前边快了几步,阮吟跟上,正要和他说话,被他抬手拦了下。 “怎么?” 阮吟停下,还没来得及看向沈澈,先听见楼上一个尖锐的声音,完全是扯着嗓子在大喊—— “我们沈家不养闲人!她每天白吃白喝,给不了沈家一点好处,这种人还留着干嘛!” 这声音一听就知道是白玫。 她每次犯病发疯的时候就是这样破口大骂的做派。 阮吟和沈澈都听得多了。 今天这一句指向性更是明显。 阮吟笑了:“这是在骂我呢。” 沈澈皱眉:“怎么突然骂人。” 阮吟瞥他一眼:“你妈一直是这样的人,二少爷这都不了解?” “别阴阳怪气。” 哦,差点忘记了,刚刚车上那个不算握手的握手,两人已经达成了联盟。 “那我……” “小心!” 阮吟一句话没说完,被沈澈猛地拉住胳膊,往他那边一拽。 她猝不及防,直接撞进他怀里。 还没站稳,脚边“啪”地一声巨响,一个玻璃花瓶就距离阮吟不到半米的地方,炸开了花。 头顶的骂声无缝衔接:“让她滚!一个不会怀孕的女人,和不下蛋的鸡有什么两样!” 这话沈澈听着都觉得刺耳,手上无意识地收紧,扣住了阮吟的腰。 怀里的女人却很淡定,半个字都没往心里去,只是看着脚下的碎裂的花瓶。 “啧,幸好你反应快,不然开花的就是我的脑袋了,这么说起来,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得铭记在心,好好感谢你才行。” 第一百零二章 无处可去 沈澈对阮吟这种无所谓的态度感到无奈。 他放开她的腰,站定:“股东大会马上就要召开,遗嘱捂不住了,白玫这是气急败坏要撕破脸的意思。” 阮吟耸耸肩:“对我叫嚣有什么用,难不成她还妄想改遗嘱?那几个律师可都不是吃素的,绝不会由着她来。” 沈澈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音色比眼神还要沉:“动不了遗嘱,可以动人。” 什么意思? 阮吟听懂了,拧了下眉。 “你是说……” 能让沈澈父母悄无声息跳楼自杀,他们全身而退,顺理成章领养了沈澈。 这样的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除掉阮吟,似乎也不是难事。 “现在可是法治社会,”阮吟忿忿,“就凭一个白玫,她真敢动手不成?” 这话说完,她对上沈澈淬着寒意的眼神。 接着一个激灵,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实在天真。 二十年前就敢做的事,现在做起来只会更得心应手。 白玫或许还有所收敛,但她背后的人…… 李云山。 脑海中闪过这个人的脸,阮吟眼睛微微睁大。 “等她回来了,让她来找我!这次必须把话说清楚,这间屋子已经给她住了太久,该收回来了,她这些破烂,我真该一把火烧了,眼不见心不烦!” “我们沈家为她的工作室投入这么多,收益有多少?真是真金白银扔进了粪堆里!” “让她滚!我不想看到她!” 后边还有更加难听侮辱人的话,阮吟自动屏蔽,确实没往心里去。 甚至还能笑道:“又要让我滚,又要让我去找她,她到底想不想见我?” 沈澈想的是另一件事:“你房间里有没有什么贵重物品?” 虽说白玫这人向来雷声大雨点小,但谁也不能保证会不会真的发疯。 刚刚那句“一把火烧了”,她真有可能做得出来。 “贵重物品?”阮吟想了想,“三个牌子的新能源男友算不算?” ……沈澈着实无奈,深深地叹了口气。 阮吟笑:“那可是我试了很多牌子才选出来的优胜者,可不容易了。” 看来她的心态是一点没受白玫的影响。 为她担心是多余的。 沈澈试图从阮吟脸上找出某些伪装的情绪,盯着看了一会儿。 得,无果。 玩笑开完,阮吟收起笑脸:“重要的东西都在工作室,家里那几瓶小样都有备份,没关系。” 于她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香水。 楼上的骂声还没有停,好像是换了间房,光听见一阵阵难听的动静,但听不出具体说了什么。 现在这状况,阮吟要是进屋,不知道引发多大的腥风血雨。 她和沈澈交换了个眼神,正要开口,张嫂突然从门口跑出来。 她慌慌张张跑向阮吟:“少夫人,我在楼上看到你的车,知道是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张嫂的神情很紧张,看到沈澈也在旁边,欲言又止了一下。 阮吟看出来了:“没事,说吧。” 张嫂:“老夫人今天不知道怎么了,从吃了午饭之后就一直在生气发火,刚刚还把你卧室里的衣服全扔了出来,让我拿出去扔掉,我实在是……” 她说着,表情为难得跟要哭了似的。 阮吟倒很淡定:“看来这是下定了决心,要把我赶出沈家。” 她看向沈澈,笑起来:“你说她会不会明天直接对外发个声明,说我从来没有和沈明辉领过证,本来就不是沈家儿媳妇。” 这个消息如果曝光,沈家名誉受损还是小事,阮吟的香水工作室才是真的完了。 那些本就不服她,只是看在沈氏集团威慑力的份上给几分面子的人,一定会彻底撕破脸。 沈澈不知道她为什么还能笑得出来。 张嫂实在急得不行:“少夫人,二少爷,现在该怎么办……” 沈澈略一思忖,看向的阮吟:“你最近一段时间还是换个地方住吧,让她自己先冷静冷静,也观察下她会不会做点什么。” 说得再清楚些,谁知道白玫在老宅里放了什么东西,会不会直接给阮吟下毒要她的命。 沈澈分析得没错,改不了遗嘱,他们可以直接要阮吟的命。 张嫂立马同意沈澈的提议:“是啊少夫人,要不你还是暂时离开避避风头,我也会接着劝劝老夫人……” 她是悄悄出来通风报信的,得小心不能被白玫发现。 提醒的话说完,便马上回到老宅里。 又只剩下阮吟和沈澈站在院子里。 “怎么说,想好了吗?”沈澈问。 阮吟想了想,朝他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我没地方可去了,怎么办?” 以前的房子早就被抵押,阮吟从父母进了监狱后就没有家了。 还能去哪呢。 原本还有个岳以温可以依靠,可那家伙现在正和弟弟美美恋爱中,阮吟不想打扰,更不愿让她为自己操心担忧。 沈澈冷着脸说:“去住酒店。” “酒店不安全。” “哪家酒店不安全?你说说看,我去给他们提提意见,让他们整改。” 装什么傻。 阮吟有点烦:“反正我不住酒店。” 头上砰砰两声巨响,不知道白玫又在房间里鼓捣什么。 这声音大的,怀疑她要是知道阮吟在楼下,会直接扔出个重物来往她头上砸。 沈澈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 马上七点了,和齐淇约好的,不能再爽约。 想了想,他瞥了阮吟一眼,转身给小五打了个电话:“十分钟内,到老宅来。” 那头自然是立马点头,挂了电话就马不停蹄往这边赶。 阮吟为小五鸣不平:“他跟了你这种上司真是辛苦,每时每刻待命就算了,还得完全你的无理要求。” 要十分钟赶到,那不就得在沈家方圆三公里的范围内才有可能。 小五简直不能有半点个人生活,随时随地都得围着沈澈转。 “没办法,我还有约会,时间耽误不起。”沈澈耸耸肩。 听起来掏心掏肺的一句话,换来的是阮吟一个巨大的白眼。 接着悠悠地说:“好守时哦沈澈哥哥,和你谈恋爱一定很有意思。” 沈澈似笑非笑,半真半假地问:“是吗?那你想不想试试?” 他嘴里没什么好话。 阮吟露出一个标准的笑,眉眼弯弯:“不好意思,我不想和你谈恋爱。” 少顿半秒,笑容加深:“我只想睡你。” 第一百零三章 住进他家 十分钟倒计时的最后几秒,沈澈那辆黑色宾利驶入老宅大门。 直接停在了两人面前。 小五开门从车上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沈澈跟前。 先是着急忙慌打量了他一圈,又看了看阮吟,忍住了想要上手扒拉的冲动。 “澈哥,吟姐,你们身体不舒服?现在咱们马上去医院?” 看着那张真诚外加担忧的脸,沈澈把想给他一拳的冲动强压了回去。 幸好小五反应快,朝阮吟这边躲了躲,才成功躲开沈澈朝他屁股上踢的一脚。 说的什么胡话! “你就这么盼着我身体不舒服?”沈澈问。 小五想不明白啊,挠挠头,不知道是多大的急事需要自己十分钟内赶到。 不过看着面前两个人神采奕奕唇红齿白的样子,肯定不是身体不舒服。 那就好,小五悬着的心放下来,嘿嘿笑:“哪能呢,我可是每天烧香拜访为澈哥祈福,祈祷你长命百岁永远不死,带着我好好发财,早日成为百万富翁!” 沈澈皱眉:“就这么点出息?” “我这人本来就知足常乐嘛。”小五还是乐呵呵的。 看起来说的是玩笑话,其实句句真心。 小五确实是最担心沈澈身体的那个,不光是为了跟着他保住这份能赚钱的工作,更是因为,他真心佩服澈哥,把他视为真正的哥哥。 “别废话了,”沈澈打断小五这番没谱的言论,朝阮吟扬了扬下巴,“把你吟姐送到河源里公寓,小心点。” 最后三个字压低了声音。 小五立马明白了,认真起来,“交给我!没问题!” 阮吟是土生土长的川州人,自认为对家乡非常了解,可这河源里公寓,她还真没听过。 上了小五的车跟着走进陌生的老城区,周围的繁华变了调。 不再是以往常见的纸醉金迷,而是充满了浓浓的市井气。 路边小摊上的食物冒着热气,偶尔传来叫卖声。 空气里除了食物香气外,还夹杂着小孩玩闹的嬉笑。 阮吟有些恍惚。 “吟姐想吃点什么,我下车去买。”小五问。 阮吟稍稍回神:“噢,不用了,我不饿。” “那不行,”小五已经踩下刹车,准备停车,“澈哥特地交待了,我不能让你饿着呀。” 刚刚说完话就上了车,沈澈什么时候见缝插针交代的。 “没关系,不用听他……” 阮吟拒绝的话没说完,小五已经开门下了车。 快步钻进一家路边小餐馆内。 餐馆人气很旺,门外露天还摆着五六张桌椅,几乎已经坐满。 最外边的一张坐着个很小的小男孩,似乎还在牙牙学语,含糊不清地朝旁边的女人撒娇:“妈……妈妈……我要吃那个……” 女人满眼疼爱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只能尝尝味道哦,不能吃太多。” “好!” 在一家路边的小餐馆边上,母子俩吃着普通的家常菜,很日常的一幕,车里的阮吟看着看着,唇角控制不住地往下撇了撇。 好久没感受过的幸福,就在眼前。 阮吟想到的并非自己,而是沈澈。 当年的他,是不是也像这个小孩一样,跟在妈妈身边牙牙学语,享受着普通人的幸福。 可这种幸福,仅持续了短短三年。 “来了来了,”小五提着三个袋子回来,“买了三个菜,都是这家店的招牌菜,吟姐你一定会喜欢!” 他把袋子放在副驾座椅上,重新发动车子:“前边再拐两个弯就到了。” 阮吟吁了口气,回神问:“河源里公寓到底是什么地方?” 小五从后视镜里轻轻一瞥,这事儿没法隐瞒:“是澈哥的家。” 已经想到了,在听到准确的答案时,阮吟还是有小小的惊讶。 二十分钟前还态度冷漠地让阮吟去酒店,二十分钟后,他的心腹便带着她进了他的家。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阮吟绝不可能想到沈家二少爷会住在这么偏僻的地方。 什么河源里公寓,名字取得这样好听,实际上…… 说城中村都算夸奖了。 绕过最后一个弯,几栋并排的矮楼出现在眼前。 灰扑扑的水泥墙面爬满了裂缝。 楼下堆着杂物,自行车歪七扭八靠在墙角,铁门锈迹斑斑。 一扇窗户亮着微黄的灯光,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这破败与隐秘之间,反倒透出几分不容人窥探的深意。 阮吟站在铁门前,停下脚步抬头向上看。 这栋楼应该是住满了人,隔音不太好,耳边嗡嗡的全是各家的说话声。 和沈家老宅的冷清不同,好久不见的烟火气,竟然会让人心慌。 小五往前了几步,发现人没跟上,又停下。 回头笑着解释:“这是澈哥的老家,之前空了很多很多年,去年澈哥才重新简单打理了下,住了进来。” 原本已经荒废了的房子,一个人住了一年,依旧冷冷清清。 装修风格很复古,确实是二十年多年前的样子,不过打扫得干干净净,阳台上还种着一排吊篮,郁郁葱葱的枝芽顺着落下来,是屋子里难得的生机。 小五从厨房拿出来几个盘子,倒出刚刚买的几道菜,端上桌。 “吟姐你慢慢吃,我再出去一趟。” 刚转身要走,被阮吟叫住。 “等等……” “嗯?”小五马上回头,“吟姐还有什么吩咐。” 阮吟看着他,眼神一点点施压:“一年前,沈澈身上发生了什么大事?” 她知道小五一定听懂了,不然不会眼神闪躲。 这个问题已经在阮吟心里盘旋了一阵子。 之前只是觉得奇怪,今天突然一点点明晰。 这一年多来,沈澈有了非常大的改变。 做了很多以前不愿意做的事,拼命隐忍着,好像憋着一股气要做出点什么成绩。 还搬进了原本的家,撕开血淋淋的伤疤,直面曾经的痛苦。 用这种方式放大疼痛,让自己清醒。 小五轻轻叹了口气。 阮吟依旧是极具压迫感的眼神,看着他。 没办法,小五只能开口:“我也不是所有澈哥的事都了解,只知道……” 又是一声叹气。 “一年前,澈哥确实经历了一场很大的打击,从那之后人也变了许多,至于是什么打击,我并不清楚,或许齐归舟更了解?毕竟他俩是那么要好的兄弟。” 第一百零四章 说清楚 齐归舟是和沈澈穿一条裤子的好兄弟,确实对他的是了如指掌。 可越是这样,想从他那里套话就难如登天。 这人表面看起来是个纨绔子弟,其实心思同样很深。 要论狡诈,和沈澈有过之而无不及。 还是只能从小五身上入手,才能挖到想要的秘密。 趁着阮吟沉默的空档,小五迅速抓住机会朝门口跑:“我先走了哈,吟姐你慢慢吃!” 他知道自己在阮吟面前容易说漏嘴,又不确定好多事究竟能不能说。 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先跑了准没错。 关了门,阮吟重新打量这间屋子。 两室一厅的小屋,面积不算大,方方正正的客厅里摆着一个方方正正的茶几。 正对面两道房门,应该是卧室。 一道门上了锁,一道虚掩着。 谁能抵抗得住好奇心不去推开那扇上了锁的门? 反正阮吟不行。 她一边朝卧室走过去,一边在心里暗暗想,自己又不是多高尚无暇的优质人类,用不着遵守君子非礼勿视那一套。 先达成目的更重要。 不过,总有人及时出手阻拦她的放肆。 房子的主人好像有未卜先知的能力,能精准感应到阮吟的思想和一举一动。 在阮吟已经走到了的卧室门口,正要抬手去握门把手时,衣服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剧烈的一阵震动,阻止了阮吟的动作。 她掏出手机一看屏幕,是沈澈发来的消息。 连着四条,手机震了好几下才终于平静。 “白玫不知道我这个地方,你暂时在那住下,是安全的。” “右边的卧室前天刚打扫过,衣柜里有全新的床上用品,你可以自己换。” “如果不想睡卧室,沙发也行,你自己选。” “厨房没什么东西,要吃饭就点外卖。” 像是交待小孩似的事无巨细。 阮吟抬头扫了一圈天花板,怀疑沈澈是不是在家里装了摄像头,随时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被这几条消息一打岔,阮吟没了窥探卧室的心情。 重新回到餐桌前,坐下,看和小五摆好的几道菜,还真有点饿了。 正要动筷子,门咔嗒一声又被推开。 小五去而复返,这次手里多了三大个袋子。 他一边提着袋子往里走,一边解释说:“这些都是简单的生活用品,吟姐你先看看,有缺的和我说,我再让人送来。” 阮吟上前想帮忙,别小五躲开:“别别别,很重,等我先放下。” 说简单的生活用品简直是太谦虚了,小五简直给阮吟重新搬了个家过来。 洗漱、睡觉所需要的只是最基础的,其中一个袋子里还装了一块羊绒手工小毯子,还有六套衣服,换洗的家居服和外出服装应有尽有,甚至都是阮吟的尺码与风格。 啧。 小五这办事效率果真又快又准,令人震惊。 “谢谢啦,你真细心。”阮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夸赞道。 小五摆摆手,不敢邀功:“都是澈哥吩咐准备的,我不过是联系了一下对方,再从楼下拿上来而已。” 像是为了让阮吟安心,他又多补充了一句:“都是澈哥日常用的牌子,那几套衣服也是设计师款。” 无法把他口中的“设计师款”“定制”这样的词和眼前老旧的屋子联系起来,实在割裂。 阮吟也想象不到,对外仪表堂堂、纵横捭阖的沈家二少爷,竟然会住在这种地方。 这段时间强行让他搬回沈家老宅住,也是难为了。 “那,吟姐……”小五擦了擦额头的汗,“我先走了,你慢慢吃饭,好好休息。” “等下,”阮吟站在原地不动,正好挡着小五离开的去路,“你买了这么多吃的,我一个人吃不完多浪费,一起坐下吃点?” 小五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怎么能……” “坐下,”阮吟推着他的后背把人推到餐桌前,漂亮的眉眼一瞪,“不给我面子?” 软硬兼施,小五脑子都转不过来了。 怕惹得阮吟不高兴,会让澈哥生气。 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坐下来。 那叫一个如坐针毡如芒刺背。 阮吟拿了一双公筷给他夹了两个菜,语气充满了关心:“这家店的味道不错欸,以前沈澈经常吃?” “是,”小五回答到小心翼翼,“澈哥忙起来经常会忘了吃饭,这家店就在楼下,很近,和老板也熟悉,点完餐能直接送到家门口。” “是哦,好方便,”阮吟点点头,吃了一口菜,状似随意地又说,“你这么事无巨细地照顾澈哥,真是辛苦了。” “没有没有,”小五非常认真,“我的命都是澈哥给的,能为他做这点小事,我还觉得不够呢!” 他俩之间的故事说起来可以说三天三夜。 此刻阮吟有更像了解的事,点点头后,云淡风轻地问了句:“澈哥以前有没有交过女朋友?” 啊?啊? 小五差点被一块肉噎住,猛地咳嗽了两声。 阮吟头也没抬,慢慢把一口饭咽下去后,又说:“就是看澈哥对齐淇挺好的,感觉很有经验的样子。” “噢……”小五听到齐淇的名字,悬着的心落了地,“嗨,齐大小姐喜欢澈哥很多年了,但以前澈哥只把她当妹妹看,也不知道这次是怎么了。” 阮吟淡笑:“说不定是日久生情,现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真心了呢。” “不会的,”小五摇头摇得很快,“澈哥是个很专一的人,认定的人和事从来不会动摇,再说那个齐大小姐根本就不会他喜欢的类型,所以我才奇怪呢。” 不知为何,听到这句,阮吟心里有一块石头落入海底,留下海面上的一圈涟漪。 小五接着说:“也许是逢场作戏吧,我也不太懂。” 虽然不懂,但他支持沈澈的所有决定。 有这么好的心腹,真是令人羡慕。 阮吟喝了口水,冷不丁问:“你呢?” “什么?”小五抬头,眼里充满了迷蒙。 阮吟:“你和叶卿怎么样了?” 小五被吓得差点掉了筷子,结结巴巴说:“姐……姐说什么呢……是叶卿告诉你的?” 果然是藏不住事儿的人,随便一诈就露了馅。 第一百零五章 家 阮吟笑着叹了口气:“叶卿是个很好的女孩,既然在一起了,对待这段感情就认真点。” 叶卿从来没有提过。 只是上次沈澈暗示了几句,阮吟刚刚又看到了小五手腕上的小皮筋。 她知道叶卿也有同款。 这时候才可以确定,原来他俩早就在一起了。 一段甜蜜的恋爱,好像确实能让人变得更加积极向上。 阮吟曾经也这么期盼过。 好奇怪,此时此刻,她脑海中的出现的人影竟然不是沈明辉。 而是沈澈。 这个念头一出,她呼吸缓慢了两秒。 看到她微微晃神的表情,小五自觉今晚实在失言。 和阮吟面对面坐下一起吃饭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还说了这么多该说不该说的话。 意识到这一点,小五马上放下筷子起身。 “那个……吟姐,我突然想起来,澈哥还吩咐我去办件很重要的事,我得走了。” 能诈的已经诈完,多留也没用。 阮吟笑得温柔:“好呀,那你去忙吧,注意安全。” 小五虽然脑子转得慢点,也不是个迟钝的人。 听着阮吟这绵里藏针的关心,知道自己今天一定做错了事惹得她不高兴了。 她不高兴,澈哥就会不高兴。 那可不行。 “吟姐,”小五想了想,决定向阮吟表忠心,“我是澈哥的人,也是你的人,以后你有任何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我上刀山下火海一定为你办到!” 为了让自己的话更信誓旦旦,小五把胸膛拍的啪啪响。 阮吟笑:“行。” 出了家门,小五一脑门的汗。 澈哥家他没少来,今天这是第一次紧张到汗流浃背。 想不明白了,反正得遵守一条准则,吟姐是沈澈最关注的人,那也是他应该保护的人。 小五一走,阮吟便成了这屋子的主人。 把几个袋子里的东西收拾整理完,冷冰冰的房间里多了不少软装,开始漫出点家的气息。 让阮吟惊讶的是,其中一个大袋子的最下边,还有个小袋子。 小袋子里是个木盒子,她拿着坐回沙发上,打开,看到个无比眼熟的东西。 香水工作室上个季度的产品,一款果味的无烟香薰。 这不是限定香薰,但已经过了季,目前没有对外销售,只有工厂的库房里还剩一些。 也就是说,从老宅过来的这半小时时间里,沈澈还特地找工厂的人送来了香薰? 这细心加贴心的程度,实在不像是沈澈会做的事。 应该说,不像他对阮吟会做的事。 该不会香薰里藏着摄像头监听器之类的东西,想趁机抓住点什么吧? 阮吟把香薰放在客厅方正的小茶几上,一抬眼,又看到那间关着门的卧室。 原本已经咽回去的好奇心,被这盒香薰又勾了起来。 收留她,让她住进连白玫都不知道的家里,不就意味着默许了她在家里的所有所作所为。 引狼入室的事儿都做了,有摄像头监听器又能如何。 阮吟从来也没隐瞒自己的目的。 她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抬手一拧门把手。 吱呀一声,门竟然开了。 阮吟挑眉,惊诧于关着秘密的门锁竟然形同虚设。 灯打开,屋子里所有摆设一览无余。 这是一间书房,一整圈书柜环绕着,桌上放着一本翻了一半的书。 阮吟环视一圈,透过柜子的透明玻璃门板,看到里边摆放整齐的书本。 基本全是设计类相关的专业书籍。 她记起来了,以前听沈明辉说过,沈澈从小就表现出很强的设计天赋,沈家甚至还斥巨资送他去向业内顶尖的设计师学习。 这么说来,沈家对这个“血包”还算不错。 起码不是单纯的利用。 当然,沈澈是有回报的。 近几年,沈氏集团的多个爆款珠宝首饰,都出自沈澈之手。 也是因为早早打响了名声,在沈明辉去世之后,他接手沈氏集团才如此顺利,那些高高在上的员工愿意听他的话,就是对他天赋与手段的信服。 阮吟又翻到一本沈澈的作品集。 戒指手链项链耳环,每一种类目都有。 一张成品图下边,还附有几句简单的设计理念。 沈澈的设计风格非常多变,阴郁暗黑风、热情外放风、沉稳内敛风,应有尽有。 和他这个人一样,复杂又矛盾。 翻着翻着,阮吟看进去了。 每打开一张新的图,就想通过眼前所见,猜测当时设计时,沈澈的心理活动是什么样。 设计图纸上反映出来的,是不是他那一段时间生活的真实写照。 比如刚被抽了血,笔下的作品便是黑暗阴湿的。 那其中最阳光的那一款手链,又是在何种情形之下诞生的灵感? 阮吟无法想象,沈澈的人生什么时候有过阳光普照的一刻。 如果真的有,他身上的疏离与尖利不至于这么重。 看着看着,阮吟叹了口气。 接着翻到了作品集的最后一页。 太阳穴猛地突突跳了两下。 最后一页不是作品,而是一张照片。 沈澈钱包夹层里照片的放大版,更清晰,冲击力也更强。 阮吟扶着桌角,险些站不住。 沈澈把她的照片放大,放在了最重要的作品集的最后一页。 这意味着…… 这时,咔哒几声从门口传来。 是有人开锁的声音。 第一下没有打开,又咔哒咔哒响了好几声。 虽然是老旧的防盗门,也不至于这么费劲。 弄出这动静,明摆着是在提醒屋里的人。 主人回来了,偷鸡摸狗的事儿该收一收了。 阮吟快速把东西放回原处,关上房门。 这时候房间小的好处就体现出来了。 刚走回客厅,大门打开,沈澈出现门口。 一扭头,两人的视线对上。 阮吟动了动唇,问了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好奇怪…… 这话听起来像是留守在家的妻子期盼着加完班的丈夫回家,又诧异他怎么下班这么早。 “我是说,”阮吟淡定为自己找补,“没多陪齐淇玩一会儿?还以为你今晚要夜不归宿了呢。” 好吧,更奇怪了。 每一个字都弥漫出一股浓浓的争风吃醋意味。 沈澈脱下外套挂在门口的衣架上,奇怪地看过来:“早?这都十一点了。” 第一百零六章 这是我家 啊? 阮吟扭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还真是。 天还没完全黑透的时候就到了这里,这么一会儿竟然三四个小时过去了。 再看到沈澈,阮吟心里五味杂陈,嘴角往下撇了撇,一时间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来开启话题。 不知沈澈是否察觉到她的异样。 或许是没有。 他自顾自做完洗手擦手这些事,走回客厅时才看向阮吟,问了句:“四个小时了,把我家翻完没?” 家里除了多了小五拿来的东西外,其余与之前无异。 连书房的门也被阮吟轻轻关上。 可对沈澈来说,细微的变化都能看在眼里。 那扇门一定是被人动过的。 独自在家四个多小时,阮吟总不可能就站在客厅什么事都不干。 她可不是这么单纯的女人。 不过,此刻从她的脸上看不出任何心虚的样子。 她顺着沈澈的问题淡定回应:“用不了四个小时,你家空空荡荡的,小偷进来都得给你留下两块钱,十分钟就足够翻完了。” 沈澈挑了挑眉。 阮吟朝厨房的方向转身:“尤其是厨房,冰箱跟个摆设似的,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多浪费电,还是得买点吃的放着,万一能应应急呢。” 沈澈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阮吟仰着下巴回看,抱着胳膊揉了揉手肘。 应该……没露怯吧。 四个小时是挺长,但她压根没空去什么厨房。 更没打开冰箱看过。 刚刚那几句话是随口说的,当然也不算是胡诌。 毕竟他发来的那几条嘱咐小孩似的消息里就说了,冰箱没什么东西,要吃饭只能订外卖。 “哦?”沈澈走近,“还有呢?” 还有?他还想听什么? 他眼神中的情绪太咄咄逼人,阮吟尝试着努力了一下,分析不出那是什么意思。 “还有,”阮吟嗓音还算清明,“卧室太小,床也很小,翻个身都很困难。” 她扭过头问:“你今晚要在这住?” 沈澈露出看神经病似的眼神,一字一顿扔出四个字:“这是我家。” 几个小时前还说有沙发和床随便她选,这会儿态度突然这么恶劣。 什么情况,在齐淇那里吃瘪了? 阮吟没好气地说:“你要在这住,我睡哪?” 沈澈轻笑:“一米五的床能睡得下两个人,没问题。” 阮吟噎了下,不甘示弱地冷硬反问:“你想和我睡?” 沈澈眼里全是散漫倦懒的神色:“不是正合你意?” 不知道他今天到底怎么了,身上带着好强的戾气和进攻性。 明明是他主动把阮吟带回家来的,怎么现在又一幅自己的地盘被侵占了的样子。 他是狗吗,还玩撒尿圈地那一套? 真够狗的! 阮吟在心里暗骂了一句。 一抬头,沈澈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距离她很近的位置。 两人几乎媚眼相对。 阮吟头顶轰隆有一颗响雷炸开。 沈澈依旧是那副神态:“怎么样?你自己选。” 如果放在半个月以前,阮吟都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可是现在,她不想这样。 有那么一瞬间,阮吟心乱如麻。 自己也想不明白为什么。 事情正朝着想要的方向上一路疾驰,工作室有薛之昂的助力,大可放心,只需要再拿下沈澈,那她便可高枕无忧的达成目标。 最好的机会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抓住。 可…… 太近了,阮吟闻到了沈澈身上的味道。 是一种陌生的、柔软的甜。 像剥开一颗裹着糖霜的杏仁糖。 这种味道不适合出现在空荡冰冷又破败的城中村房屋你,应该在铺满天鹅绒的珠宝盒里,或是一件被小心收纳在防尘袋中的高定礼裙上。 这是齐淇身上的香味。 能沾上的如此明显,证明沈澈和她有过超越了社交距离的接触。 也对,人家是有发展计划的男女朋友,亲密一点是情理之中。 阮吟呼吸顿了顿,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晕香。 沈澈还在靠近,他的气息已经完完全全把阮吟笼罩住。 “想好了吗?”他沉沉地问。 他不是在让阮吟做选择,而是把她逼到无路可退的位置上。 自己家,无人窥探,无人打扰。 这是天时地利人和的一夜。 阮吟脚有点发软。 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突然觉得小腹一紧。 一阵坠胀感袭来,脚下更加软了。 倒是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倒让阮吟瞬间清醒。 重新掌握回主动权,阮吟定了定神,踮脚凑上去。 在沈澈耳边极其温柔地说了句:“今天不行。” 沈澈眸色收敛。 阮吟轻笑:“我今天生理期。” …… 于是,她今晚成了这个家的主人。 完全占据了本就不算宽敞的双人沙发,小五送来的羊绒小毯子正好可以派上用场,阮吟盖在腿上,肚子上还抱着个暖水瓶。 沈澈家里连个热水袋都没有,所有柜子翻完,只翻出个暖水瓶。 隔着厚厚的瓶身,感觉不到多少温度。 阮吟随便抱着,靠着沙发休息。 这会儿的沈澈,正在楼下的小便利店里来回转悠。 每天从这条路经过,他从没进过这家便利店。 更不会想到需要在店里找卫生棉。 沈澈倒是没有什么羞耻掩饰的心,主要是没想到这东西有着让人眼花缭乱数不清的种类。 挑了会儿,耐心尽失,沈澈索性每一种都买了点,满满当当的一大袋子。 从便利店出来,他又绕进了旁边的药店。 买了两盒药,结账时,收银员笑眯眯地指了指旁边一排货架。 “先生要不要带点这个,现在在做活动,可以打八折。” “不用。”沈澈头也没抬,打开手机准备付款。 大概是能有提成,收银员不放弃,接着推销:“这一款真的很好用,很多顾客用过之后都会来回购,先生试一试吧。” 沈澈这才扭头瞥了一眼。 一小排架子上,摆满了各种颜色的方正小盒子。 最外边那一层上几个大字:极薄001。 “试试吧试试吧。”收银员不由分说拿起来就要往沈澈的药袋子里扔。 见沈澈没阻拦,便当做了默认。 第一百零七章 大好年华 五分钟后,沈澈提着两大个袋子回家。 开门的动作和脚步都很轻。 害怕打扰到或许已经睡着了的阮吟。 没想到开门后,看到的是靠在上摆弄着手机,嘴角还挂着笑的女人。 精神抖擞,根本没有半点不舒服的样子。 半小时前说自己肚子疼没力气的,仿佛另有其人。 听到门口的动静,阮吟扭头看了眼:“回来了?” 好自然的语气,好像两人本就是住在一起的一家人,这是一句随口的关心询问。 行吧。 沈澈忘了自己原本想揶揄她两句。 好像也没必要这么争锋相对。 他把袋子放在客厅的桌上,转身去接了杯热水。 回来时,听到阮吟在发语音。 “太好了,有你这么贴心又优秀能干的合作伙伴,我可是省心不少,明天我早点过去工厂,争取早些下班,晚上请你吃饭。” 她语气轻快,脸上的笑意比刚刚还要明显。 “和谁打电话呢?”沈澈装作不经意似的问。 发完语音,阮吟又噼里啪啦敲着手机键盘,边打字边说:“薛之昂,在说香水的事儿,他蛮有主意的,我缺席一天也没耽误工作。” 哦,薛之昂。 “聊工作也聊这么开心?现在才知道原来你是个工作狂?”沈澈的声音轻飘飘的飘过来。 怎么说不了两句正常的话,又开始阴阳怪气。 阮吟放下手机,看到被重重搁在桌上的杯子。 里边的水还冒着热气。 “给我的?”她问。 沈澈已经走到了另一边:“买了止痛药,自己拿。” 冷着一张脸说着关心人话,这是什么行事作风? 神经。 阮吟不在意这个,动了动坐麻了的腿,从沙发上起来,伸手去拿药袋子。 手还隔着好几厘米没碰到,就听到沈澈一声和止:“等下!” 好突然的动静,吓得阮吟缩回手:“怎么了?” 沈澈三步并作两步过来,按住药袋子。 “我给你拿。”他把袋子整个提了起来,像是不愿意被阮吟碰到。 又犯什么神经。 阮吟没好气地说:“几盒药也当做宝贝?” “不全是给你的,”沈澈把止痛药拿出来扔过去,接着把整个袋子团成一团,“吃完早点休息。” 阮吟努力伸脑袋也没看清那袋子里到底有什么。 怪人。 在老宅虽然也算是朝夕相处了两个多月,可那栋别墅楼太大房间太多,正常生活状态下不怎么能碰上面。 今天这才真的算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居。 阮吟愈发觉得,沈澈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怪人。 哪怕面对面看着彼此的眼睛,也猜不透他究竟在想什么。 止疼药吃下,半小时后,阮吟的状态彻底恢复。 今天下午两人都在车里睡了美美一觉,尽管这会儿已经过了零点,都没有半点困意。 阮吟占据了唯一的双人沙发,沈澈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各自低头摆弄着手机,没人说话,屋里安静得只有偶尔传进来的虫鸣。 沈澈腿太长,坐在小小的凳子上无处安放,往桌下一伸。 有点烦躁地活动了下身子,朝阮吟的方向一瞥。 人家坐拥一整个双人沙发倒是舒服极了。 整个人完全陷进去,身上还盖着那块羊绒毯,懒洋洋的,把这普通沙发坐出王位的舒适感。 更让人烦躁的是阮吟脸上丝毫不加掩饰的笑意。 心情这么好? 不就是和薛之昂聊了几句工作,至不至于? 还是说聊得不只是工作? 眼看着阮吟越笑越开心,沈澈直起上半身,叫她:“阮吟。” “嗯?”阮吟听到了,回头,“怎么了?” 虽然突然被打断,她脸上的笑依旧没收。 这时候,手机铃声响了。 从微信消息变成了直接打过来的电话。 “等会儿啊,我接个电话。” 阮吟朝沈澈扬了扬下巴,侧过身去接起来。 那头不是薛之昂,是岳以温。 这重色轻友的闺蜜,谈恋爱之后就把阮吟给忘了。 刚刚那几条信息里一直在给阮吟分享她这次的小男友有多贴心,他俩爱得多么浓情蜜意。 阮吟敲字骂了她几句,她不依不饶,这不,直接把电话打了过来。 “真的!你信我!一定得找弟弟,那可不是老登能比的。” “太有劲了!我第一次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感觉在我田都要累死了,耕地的牛还意犹未尽呢。” 越说越收不住,岳以温的大嗓门够吓人,每一个字都在屋里来回飘荡。 可以确定,沈澈一定听到了。 阮吟吸了口气:“你要不要点脸?” “怎么不要脸了?”岳以温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兴致盎然,“我这是在和你分享我的经验,让你少走弯路,弟弟真的很香,超过二十五就别要了,所以你一定得抓紧时间,在沈澈二十五岁的结尾把他上了。” …… 阮吟下意识屛住了呼吸。 侧着身看不到沈澈,但能感觉到身后那道骇人如刀的目光。 “别乱说话!”阮吟低声喝止,“他在我旁边。” 啊? 手机听筒里安静了两秒。 岳以温吸气,好像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反倒更激动:“真的啊!那你岂不是要得手了?我靠,我得给你传授点经验,你……” “打住!”阮吟被她弄得心乱如麻,“你再说下去,我今晚就得被赶出去,流落街头。” “什么意思?他想玩野战?” …… 没得聊。 阮吟直接挂了电话。 耳旁终于清净了。 可身后那道视线的攻击力没有减弱。 毕竟还在人家的地盘上,装也是装不了的。 阮吟硬着头皮转身,报以一个温柔到无可挑剔的笑:“这么晚了,还不休息呀?” 沈澈显然不吃这一套,抱着胳膊,掀了掀眼皮:“二十五岁?什么意思?” 还挺会抓重点。 阮吟嘴角持续上扬:“她那是关心你呢,觉得你大好的年华浪费了多可惜。” 突然间,扬起的嘴角不可控地颤了两下。 “不过,现在有了齐淇,就不算是浪费了。” 沉默片刻,沈澈表情冷淡地看着她,点头:“说得对,多谢你们的提醒,看来我确实不应该浪费自己的大好年华。” 第一百零八章 谁的秘密 家里的氛围莫名冷淡,又莫名燥热。 沈澈起身去打开了客厅的窗户。 夜晚的虫鸣声叫得更大。 刚刚神采奕奕的阮吟,突然感觉有点倦了。 她把小毯子叠起来放在一边,没再问沈澈的意见,直接说:“我睡床。” 沈澈没有接话。 城中村的生活,二十四小时都是嘈杂吵闹的。 楼下有一家日夜不休的台球厅,鬼火少年一批批来了走走了又来。 吵得人根本没法睡好。 阮吟躺在那张不算大的床上,闻着被子上留存的沈澈的香味。 更是心猿意马。 她在心里暗暗想,怪不得他一直有失眠的毛病,住在这种地方,睡眠再好的人也得受影响。 放着大别墅不住,非要窝在城中村里,这不是自虐是什么。 可转念一想,沈澈选择回到这里,是想找回小时候那一丁点越来越弱的关于家庭的回忆。 说起来也够心酸的。 想到这,阮吟叹了口气,在床上翻个身,本来就不多的睡意彻底被赶跑。 她不禁又好奇,一年多以前,沈澈到底发生了什么,人生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一年多以前…… 这个时间点,对阮吟而言也很特殊。 那是她爸妈入狱,她遇到沈明辉的关键节点。 她的人生,同样从那时候起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更睡不着了。 这阵子明明是川州的雨季,阮吟却觉得空气好干燥,嗓子像是随时要冒火似的。 她翻身下床,准备去找点睡喝。 客厅窗帘不太透光,到处漆黑一片。 阮吟怕打扰到沈澈,轻手轻脚摸黑走到厨房,正要伸手拿杯子,突然肩膀被按住。 “干嘛?”一个磁性的声音从耳后传来。 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闷。 阮吟脑子里还在想刚才的事儿,本就注意力不太集中。 这一下被吓得不轻。 “你怎么不声不响冒出来!”她骂道。 沈澈无奈:“我在这站了好一会儿了,是谁冒出来?你怕什么,做贼心虚?” 阮吟刚刚还真没看到有人站在这,心脏还在咚咚跳,理不直气也壮地回敬:“我渴了,来找水喝。” 沈澈没和她争辩,反手拿了杯子给她倒了杯温水。 接着打开了厨房的顶灯。 突然亮起的光线很刺眼,阮吟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 一杯水喝完,她才发现面前站着的沈澈也在喝水。 他穿着一件工字背心,举起水杯时,肩膀的肌肉受力鼓起。 阮吟多看了两眼。 沈澈当然发现了这毫不掩饰的眼神,冷着脸问:“还有事?” 阮吟仰着下巴:“你也睡不着?” 她环视了厨房一圈,没什么东西,倒是在桌上有一个小小的酒柜,不知道里边有没有酒。 阮吟接着问:“要不要喝点酒?” 沈澈又仰头喝了口水,喉结缓慢滚动着。 喝完才对上阮吟直勾勾的眼神。 他扯唇笑:“这个点还想喝酒,明天不打算去上班了?” 阮吟正想说句“没关系,少喝点可以助眠”。 沈澈的阴阳怪气如期而至:“要是耽误了明天的工作,见不到薛之昂怎么办,把所有事都推给他一个人扛着,你不心疼?” ? 阮吟挑眉,故意用力吸了吸鼻子:“哟,我怎么闻见一股酸味,某人不是在吃醋吧。” 沈澈脸色沉了沉。 没再给她挑衅的机会,沈澈扣着阮吟的肩,把人往外推。 “欸欸……”阮吟身子发力和他对抗着,把杯子放回桌上,“我还要喝水……” “回去睡觉。”沈澈抓着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把人推了出去。 “身体不舒服还这么能折腾,”他叹气,很无语,“真以为自己是铁打的?” 把人强行推进卧室,沈澈关了一半的门。 接着才说:“白玫今晚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把你的东西全扔了出来,看来这次是真想和你撕破脸。” 话题转得太快,阮吟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 问完便明白了,他有小五那个“眼线”,对沈家那点事自然是盯得很紧。 阮吟反问:“那我应该怎么办?” 卧室门缓缓关上,在最后只剩着一条缝隙时,传进来沈澈的声音:“在我这安心住着,直到半个月后的股东大会召开。” 要完全安心住下不容易,光是这第一晚就做了个吓人的梦。 阮吟竟然梦见自己和一个男人纠缠拉扯,从黑夜到天明,不眠不休。 更可怕的是,那个男人回头,是一张眼熟的脸。 阮吟梦中惊醒。 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盯着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处何处。 而梦中的那张脸格外清晰。 这不是个简单的梦,更像是某种真实的经历。 阮吟又一次觉得,自己和沈澈好像真的以前就见过。 头好痛。 阮吟翻身下床,除了卧室后看了一眼时间。 竟然已经早上九点半了。 沈澈早已经没了踪影,只有餐桌上放着一个煎蛋和一杯牛奶。 反正已经起晚了,阮吟索性从从容容洗漱换衣服吃早餐。 十点多出门,刚走到楼下,远远看到一辆熟悉的车。 车前站着个人正在抽烟。 背对着铁门的方向,没有看到阮吟。 直到阮吟走过去:“小五?你在等我?” 小五这才扭头,连忙把烟头扔到脚下,用鞋尖碾了碾。 阮吟看到他脚下已经堆了小一堆烟头。 看了确实等了有一会儿了。 见到阮吟,小五脸上挤出笑:“吟姐早上好!昨晚休息好了没?” 阮吟没和他寒暄,又问:“在等我?” “澈哥让我送你去上班。”小五绕过来,给阮吟拉开了副驾驶座的车门。 阮吟站着没动:“让你送我?” 从这里去工作室不过二十多分钟的路程,打个车也不是什么难事。 用得着派出他的心腹来等着送? 唯一能想到的合理解释是—— 阮吟皱眉:“他想让你盯着我?” 这话可把小五吓着了,他连忙又是摆手又是摇头:“不是不是!可不能误会澈哥。” 他神神秘秘四处看了看,声音放低:“这里不太安全,他担心你一个人会……” 第一百零九章 死心 不安全? 阮吟听出了小五的言外之意:“沈澈平常惹了很多仇家?” 她的话每一个字都直接得吓人。 小五实在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能在澈哥背后嚼舌根,又怕不说清楚吟姐会不高兴。 真是左右为难。 看来是问不出什么了。 阮吟不再逼问他。 “那走吧。”她说。 事实证明,沈澈的顾虑不是没有道理的。 他身上牵扯的人太多,说不清会突然出现谁,不知道是不是对家派来的人,想抓他的把柄。 阮吟正要上车,身后一个尖利的声音在喊她的名字。 “阮吟!” 这声音先把小五吓了一跳,下意识拦在阮吟面前护着她。 接着回头找声音的来源,看清走过来的女人后,才稍稍松了口气。 “齐小姐,你怎么会到这里来,澈哥早早就去公司了,没在家。” 眼前漂亮娇俏的女人,是齐淇。 一身昂贵的定制裙装,耳垂上那对钻石耳坠足以买下这里的整条街。 她没理小五,直接看向阮吟:“方不方便占用你五分钟时间,我想和你聊聊。” 她俩根本不算熟,哪有什么需要单独聊聊的话必要。 唯一可能的话题,就是沈澈。 这一点,连小五都看出来了。 “那个……齐小姐,吟姐着急去上班,要不咱改天换个地方再聊?” 小五明显是向着阮吟的。 可齐淇压根不看小五,直直盯着阮吟,又问:“可以吗?” 这不是询问一意见的意思,是让阮吟必须同意。 漂亮高贵的大小姐和这城中村的环境格格不入,站了这么一会儿,就引来了不少非善意窥视的目光。 可大小姐还没意识到,自己羊入虎口,很危险。 这次换阮吟在她面前挡了挡,朝车门那头扬了扬下巴:“上车说。” 接着,又回头看向小五:“你在外边等我一会儿。” 小五心领神会:“好,吟姐放心。” 齐淇今天来得突然,很冲动,但也不是毫无计划。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想要什么。 于是,两人在车里坐下,齐淇一开口便是一句最关键的询问:“你从沈家搬出来了?” “也不算吧。” “搬到沈澈这里住?”这一句,齐淇愈发严肃。 阮吟淡笑:“应该说是他好心收留我。” 齐淇刚刚还算淡定温和的表情,在听到这一句后,镀上了一层寒光:“你是他的嫂子。” 言下之意是,哪怕他好心愿意收留,你也不合适住在这里。 阮吟脱口而出:“他哥已经死了。” 这话说完,她自己愣了下。 齐淇更是惊讶,那双漂亮的眼睛瞪圆:“你的意思是……” 阮吟想解释,想说点什么,可胸腔发紧,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她这样的态度,让齐淇印证了内心的猜测。 昨晚沈澈说的那些话,真的是因为阮吟…… 齐淇低下头,吸了吸鼻子。 “你……”阮吟朝她看过去。 齐淇猛地抬头:“就算明辉哥哥去世了,在外人眼中,你依旧是阿澈的嫂子,如果你真打算和他在一起,想没想过会遭受多少非议,你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了吗,有和他并肩往前的勇气吗?” 阮吟被她问得有点懵:“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齐淇转身靠过来,伸手抵在阮吟胸前,按住她的心脏:“我没有误会,倒是你,有没有正确的面对自己的心。” 顿了一会儿,齐淇语气加重:“承认吧,你喜欢沈澈。” 阮吟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个看起来娇娇弱弱的姑娘,根本不是什么被宠坏的小公主。 她骨子里有格外坚韧的一面。 自己孤身一人跑到不熟悉的“情敌”面前要个说法,还把伶牙俐齿的“情敌”逼问到说不出话。 做出这样举动的人,怎么可能是娇滴滴的小公主。 气氛焦灼的片刻里,阮吟想了好多事。 最后抬头时,眼神变得很淡:“我和沈澈的关系的确有些复杂,几句话说不清。” 齐淇撇了撇嘴。 阮吟接着说:“以我俩的身份,有太多身不由己,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无论是他接近我,还是我接近他,都是为了利益,除了这之外,没有多余的心思再去考虑别的。” “利益?”齐淇有些糊涂了。 对心思单纯的小公主说这些有点为难人,阮吟尽量简化自己的用词。 “打扰到你和沈澈我很抱歉,等股东大会召开后……” “阮吟,”齐淇打断她,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沈澈喜欢的一定是个非常优秀聪明的女人,没想到你竟然这么胆小懦弱,我真是看不起你!” 什么…… 齐淇气得重重呼吸,胸口起伏。 “既然互相喜欢,为什么要顾虑那么多外界的因素,难道爱还不足以给你力量对抗那些黑暗吗?还是说你对自己本就没有信心,所以才不敢踏出最关键的一步?” “阮吟,你不该是这样的人!” 阮吟有点明白了,可是不敢往那方面想。 直到齐淇用更加确定的语气说:“如果沈澈喜欢我,那我上刀山下火海都要紧紧抓住他,可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对我没兴趣。” 她清醒又冷静,一下子让阮吟觉得,她是个恶毒的女人。 “他喜欢你,”齐淇叹了口气,“上次去沈家吃饭我就看出来了,那时候还不敢确定,直到昨天……” 昨天…… 沈澈匆匆赶回来去看的那场电影。 不是两人的定情约会,更像是把一切剖开了坦诚交流的走心之旅. 齐淇已经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今天再来和阮吟面对面时,心里那根刺还是觉得扎得慌。 “我早就知道沈澈对我没兴趣,只是不肯死心,缠着我哥给我创造一个争取的机会,我不想还没有努力过就放弃,所以必须逼迫自己试一试。” 齐淇看着阮吟,一字一顿地拷问着她的心。 “你呢,你争取过没有?” 阮吟动了动唇,脑袋嗡嗡的。 “喜欢就去爱,别畏手畏脚,”齐淇比刚刚还要坚定,“争取过,哪怕最后的结果不如人意,也总比一味地闪躲,让自己懊恼来得更好。” 第一百一十章 危机 阮吟动了动唇,第一次被人说到哑口无言。 完全掌控了主动权的齐淇,在这一刻收起了进攻性。 她朝阮吟甜甜地笑了下:“好了,和你聊完,我心情好了不好,我先走咯,你去忙。” 齐淇伸手开门要下车,阮吟连忙叫住:“等等。” “嗯?”齐淇回过头,“还有事?” 阮吟问:“你真的放得下?” 齐淇莞尔:“放不下又能如何,与其让自己陷入其中痛苦不堪,还不如往前看,人总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吧,沈澈不喜欢我是他没眼光,我相信一定有更合适我的人在等着我。” 阮吟这才发现,豁达的人,是浑身闪着光的。 她跟着弯了弯唇角:“是,一定会有。” “走了。”齐淇摆摆手,这次坚定地,头也不会地下了车。 来的时候是一个人,走的时候也是一个人。 干干脆脆,没有半点留恋。 阮吟盯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小五连忙凑过来:“吟姐,这……” “送我去工厂吧。”阮吟抬头说。 今天,阮吟在工厂待了一整天。 新品香薰的最后一版配方需要定下来,薛之昂叫来了三个设计师,挨个比对包装方案。 她开会时难得走了神。 “吟姐?”设计师喊她第三遍,阮吟才回过神来。 “抱歉,”她捏了捏眉心,“你再说一次。” 对面的薛之昂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会议结束已是晚上九点,吟收拾东西时,薛之昂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温水。 “状态不太好,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不用,”阮吟摇头,“我自己开车。” 薛之昂没有坚持,点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 “阮吟。” 她抬头。 薛之昂笑了笑:“我感觉,咱们的合作还会遇到一些阻碍和困难。” 阮吟愣了下,没来得及回应,他摆摆手,没解释,先走了。 剩下阮吟一个人在工厂坐了很久。 小五也在工厂外等了她很久。 车子拐进城中村那条窄路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路灯昏暗,几盏坏了的灯泡忽明忽暗地闪着。 阮吟下了车,让小五先走。 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楼上窗口亮着灯。 沈澈已经回来了。 阮吟深吸了一口气。 楼梯间的灯也是坏的。 她摸着扶手往上走,高跟鞋磕在水泥台阶上,声音又脆又响。 走到二楼拐角时,她停下来。 站了一会儿,又继续往上。 三楼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阮吟抬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拉开了。 沈澈站在门口。 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还没完全干,像是刚洗过澡。 身上那股清冽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一点沐浴露的薄荷香。 两人对视了几秒。 “回来了?”沈澈先开口。 “嗯。” 阮吟站在门口没动。 沈澈也没让开。 “站门口干嘛,不进来?” “沈澈,”阮吟叫他,声音比平时轻,“我有话想和你说。” 沈澈眼神暗了暗,往门框上一靠,抱着胳膊看她。 “说。” “你让我站门口说?” “你先进来。” “不,”阮吟摇头,“就在这说。” 沈澈挑眉。 阮吟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齐淇今天来找我了。” 沈澈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跟我说了很多,”阮吟顿了顿,“她说,你喜欢我。” 楼道里很安静,连风都没有。 沈澈没说话,只是垂眼看她。 那眼神太重,阮吟感觉自己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她还说,”阮吟喉咙发紧,“让我别畏手畏脚。” 沈澈依旧没说话。 阮吟深吸一口气:“所以我想问你——” 话没说完,沈澈突然伸手,扣住她的后颈,把人拉了过来。 他的嘴唇擦过她的额头,声音低哑:“问什么?” 阮吟心跳快得发疼,她抬手抓住沈澈的衣领,踮起脚。 这一次是她先吻上去的。 不是试探,不是勾引,是认认真真地、孤注一掷地吻上去。 沈澈愣了一瞬,随即单手扣住她的腰,把人按在门框上,低下头加深这个吻。 他的手很用力,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阮吟被他吻得喘不过气,手指攥紧他的衣领,指节泛白。 就在她以为今晚会有什么不一样的时候—— 沈澈突然停下了。 他偏过头,嘴唇离开她的,呼吸粗重地打在她耳侧。 阮吟愣住。 “沈澈?” 他没动,手还扣着她的腰,但整个人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阮吟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你反悔了?”她问。 沈澈没回答,只是把她的头按进自己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别动。” 阮吟挣扎了一下,想推开他看他的脸。 沈澈却收紧了手臂。 “我说了,别动。” 阮吟僵在他怀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过了几秒,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烧焦的味道,混着浓烟一阵阵飘过来。 阮吟猛地抬起头,顺着沈澈的视线看过去。 楼梯间的拐角处,有灰色的烟雾正从楼下涌上来,一层一层,越来越浓。 “起火了。”沈澈的声音冷静得不像话。 他把阮吟推进屋里,反手关上门。 “楼下着火了,烟雾在往上走。” 阮吟心跳还没从刚才的吻里缓过来,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搅得更乱。 “怎么会着火?” “不知道,”沈澈已经快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往下看,“楼下那家台球厅的线路老化,之前就着过一次,这次可能更严重。” 他话说一半,突然顿住。 视线越过窗外的雨棚,落向窄街尽头的巷口。 那里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骑着摩托车,正歪歪扭扭地拐过墙角。 车灯闪了一下,照亮了那人的侧脸。 沈澈眯起眼。 他认出来了。 那是吴青身边的一个马仔,上个月在赛车场附近出现过,小五拍过照片。 沈澈的拇指按在窗框上,指节发白。 这火不是意外。 他没回头,声音压得很低:“线路老化不会烧得这么快。” 阮吟走过来:“你说什么?” 沈澈关上窗,转身看她。 “没什么。”他说。 阮吟皱眉:“你看到了什么?” 沈澈没回答,拉起她的手:“走。” “楼梯间全是烟——” “不走楼梯。”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下坠 沈澈拽着她进了卧室,从床底下拉出一个工具箱。 他动作很快,从里边翻出一卷登山绳,又在柜子里找了两副手套。 “三楼有个雨棚,我们先下到雨棚上,再从雨棚跳到二楼的空调外机,最后从二楼的窗户进到楼道里。” “二楼也着火怎么办?” “二楼还没烧起来,烟雾也不浓,只要进去就有机会往下跑。” 沈澈把手套递给她:“怕不怕?” 阮吟接过来,戴上。 “怕,”她说,“但跟着你,我不怕。” 沈澈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他把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两圈,试了试力道。 “我先下,到了雨棚上叫你。” “不行,”阮吟按住他的手,“一起下。” 沈澈拧眉:“绳子撑不住两个人。” “那你在下面接住我。” “阮吟——” “你说过让我相信你,”阮吟盯着他的眼睛,“我现在信了,你别让我失望。” 沈澈深吸一口气,没再争辩。 他翻出窗外,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扣住窗沿,身体悬在半空中。 阮吟跟着翻出去,脚踩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 三楼,地面在烟雾里若隐若现。 她的手有点抖。 “看着我。”沈澈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阮吟低头,对上他的眼睛。 “松手,我接着你。” 阮吟咬住嘴唇,松开了手。 身体下坠的那一瞬间,她的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了。 然后她撞进了一个坚实的怀抱。 沈澈一手抓着绳子,一手搂着她的腰,两个人稳稳地落在雨棚上。 雨棚是铁皮的,踩上去咚的一声响,晃了几下。 阮吟抓着沈澈的衣服,大口喘气。 “没事。”沈澈的声音在耳边,手掌覆上她的后背,“没事。” 烟雾从楼下的窗户里涌出来,呛得人眼睛发酸。 沈澈松开她,蹲下来查看二楼的窗户。 “窗户是开的,”他回头,“我先下去,你把脚踩在我肩膀上。” 阮吟这次没再坚持一起下。 沈澈翻身下了雨棚,一只手扣住二楼的窗沿,另一只手向上伸。 “来。” 阮吟蹲下来,把脚踩在他肩上,手抓着他的手腕。 沈澈一点一点往下放,直到她的脚踩上了空调外机。 “跳进去。” 阮吟松开手,翻身跃进二楼的窗户。 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差点摔倒。 她扶住墙站稳,回头看向窗外。 沈澈正翻进来,动作利落得像是做过无数次。 他落地后拉上窗户,将浓烟隔在外面。 楼道里烟雾不浓,但能闻到呛人的味道。 沈澈拉起阮吟的手,往下跑。 “跟紧我。” 阮吟被他拽着,一步不敢停。 到了一楼,大门是开着的,外边的马路上已经围了不少人。 消防车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沈澈拉着阮吟冲出楼道,没有往人群那边跑。 他偏头,余光扫向窄街尽头。 那辆摩托车已经不见了。 但地上还有新鲜的轮胎印,歪歪扭扭地消失在巷口的方向。 沈澈眼神沉了沉。 “怎么了?”阮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没什么,”沈澈收回目光,“这里不能待。” 他拉着阮吟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巷子,七拐八拐,走到了另一条街上。 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不是他的那辆,但款式差不多。 沈澈从座位底下摸出钥匙,他习惯在几个常去的地方各放一辆备用车。 “上车。” 阮吟看着那辆摩托,又看看他:“你确定?” 沈澈已经跨坐上去,发动了引擎,回头看她。 “不敢?” 阮吟没说话,拉着他的手臂坐上了后座。 手没地方放,犹豫了一下,搭在他腰两侧。 “抱紧。”沈澈说。 阮吟收紧手臂,整个人贴上了他的后背。 摩托车轰的一声窜了出去。 夜风迎面扑来,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阮吟闭上眼,把脸埋进沈澈的后背。 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家居服传过来,心跳声被引擎盖住,但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平稳有力。 车子越开越快,离开了城区,离开了路灯,离开了那些嘈杂的人声和警笛。 周围只剩下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阮吟不知道他要开去哪,也没问。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速慢下来。 阮吟睁开眼。 道路两旁是连片的田野,月光洒在上面,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 空气里有泥土和野草的味道。 沈澈把摩托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阮吟松开手,腿有点发软,下来时踉跄了一下。 沈澈扶了她一把,没说话,径直往田埂上走。 阮吟跟上去。 野草没过脚踝,露水打湿了裤脚。 走了几十步,眼前豁然开朗。 一大片不知名的野花,在月光下开得肆意张扬。 白的、粉的、淡紫的,花瓣上挂着露珠,风吹过来,整片花田像波浪一样起伏。 阮吟站在田埂边上,愣了好一会儿。 “你经常来这?”她问。 沈澈已经在一片相对平整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仰头看着天。 “偶尔。” 阮吟在他旁边坐下,偏头看他。 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柔和,不似平时那样冷硬。 “刚刚在巷口,你看到了什么?”阮吟突然问。 沈澈没回答。 阮吟侧过身,盯着他的眼睛:“别骗我。” 沈澈沉默了几秒,开口:“吴青的人。” 阮吟心里咯噔一下。 “火是他放的?” “大概率是。” “想烧死你?” 沈澈扯了下唇:“也可能是一起烧死。” 阮吟吸了口气,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和露水的湿意。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刚才为什么没告诉我?” 沈澈转过头来看她。 月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很深,很亮。 “告诉你又能怎样?”他说,“让你跟着我一起担心?” 阮吟抿了抿唇:“所以你就一个人扛着?” 沈澈没接话,重新仰头看天。 星星不多,零零散散地挂着。 阮吟突然伸手,掰过他的脸,让他面向自己。 “沈澈。” “嗯。” “以后这种事,告诉我。” 沈澈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阮吟的手还捧着他的脸,拇指轻轻蹭过他的颧骨。 “我不是你那些需要保护的人,”她说,“我可以和你一起扛。” 沈澈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抬手,覆上阮吟的手背,把她的手从自己脸上拿下来,但没有松开。 就这么握着,十指慢慢交扣。 “我知道。”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阮吟盯着他:“你知道什么?” 沈澈转过头,看着面前那片花田。 风又吹过来,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起来,落在两人身上。 “知道你不是需要保护的人,”他说,“知道你不怕。” 顿了顿。 “也知道你是真的喜欢我。” 阮吟心跳漏了一拍。 “那你呢?”她问。 沈澈没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收紧了一些。 阮吟等了几秒,等不到答案,正要开口—— 沈澈突然侧过身,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了上来。 不是之前的撕咬,不是惩罚。 是认认真真的、温柔到不像他的吻。 阮吟闭上眼,手指攥紧他的衣领。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澈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 两个人呼吸交缠,气息不稳。 “你说呢?”他哑着嗓子问。 阮吟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眉眼,忽然笑了。 “我说啊,”她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尖,“你早就喜欢我了,对不对?” 沈澈没否认,也没承认。 只是握紧她的手,拉着她一起倒进了花田里。 野花被压弯了一片,花瓣落了一身。 阮吟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星空,嘴角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沈澈侧过身,一只手撑在她耳边,自上而下地看着她。 月光从他背后洒下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色的边。 “笑什么?”他问。 阮吟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往下拉。 “笑你啊,”她说,“明明早就动心了,非要撑到现在。” 沈澈低笑了一声,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谁让你当初跑了的。” 阮吟愣住:“什么?” 沈澈没再解释,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唇。 第一百一十二章 第二次 两人在花田里躺了很久。 久到露水浸透了衣背,久到阮吟打了个喷嚏。 沈澈坐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扔给她。 “走了。” 阮吟抱着他的外套,没动:“去哪?” “找个能睡觉的地方。” 阮吟眨眨眼:“酒店?” 沈澈瞥她一眼:“你想睡大街?” 阮吟笑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把那件外套穿上。 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才露出手指。 沈澈看着她的动作,没说话,转身走向摩托车。 阮吟跟上去,这次没等他开口,直接搂住了他的腰。 引擎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这一次开得不快,风没那么烈,路两旁的树影慢悠悠地往后退。 阮吟把脸贴在沈澈的后背上,闭着眼,闻着他身上残留的薄荷味和烟味混在一起的气息。 大概开了半个多小时,车子拐进一条岔路。 阮吟睁眼,看到前方有一片低矮的建筑,亮着暖黄色的灯。 招牌上写着四个字——云栖温泉。 沈澈把车停在门口,前台值夜的姑娘正打瞌睡,听到动静猛地抬头。 “两、两位?”她看了眼时间,凌晨一点半。 “一间房,”沈澈说,“带私汤的。” 前台姑娘愣了下,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女人穿着男人的外套,男人只穿了一件薄家居服,头发上还沾着草屑。 她什么都没问,低头办手续。 阮吟靠在柜台边上,看着沈澈刷卡签字,忽然笑了。 “笑什么?”沈澈头也没抬。 “没什么,”阮吟说,“就是觉得你刷卡的样子挺帅的。” 前台姑娘手抖了一下,房卡差点掉地上。 房间在走廊尽头,推开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不算大,但很干净。 正中间一张榻榻米,床边是一整面落地窗,窗外是一个半露天的汤池,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阮吟走进去,把外套脱下来挂好,转身看到沈澈站在门口没动。 “不进来?” 沈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走进来,关了门。 房间突然变得很小。 阮吟站在床边,沈澈站在门边,两人之间隔着一整个房间的距离,却觉得空气稀薄得像是被抽走了一半。 “你先洗。”沈澈说。 阮吟没动:“一起?” 沈澈看着她,喉结滚了一下。 “阮吟。” “嗯。” “你想好了?” 阮吟走到他面前,抬手,指尖点在他胸口。 “我想了一路了,”她说,“你呢?” 沈澈没回答,只是垂眼看着她的手。 那只手从胸口慢慢往上,滑过锁骨,停在他的颈侧。 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跳得很快。 “沈澈。”她叫他。 他抬眼看她。 “你是不是紧张?”阮吟问,嘴角带着笑,但耳垂红了。 沈澈没回答,伸手扣住她的腰,把人拉进怀里。 低头,吻落在她的额角,很轻。 然后是眉心。 鼻尖。 最后停在嘴唇上方一厘米的地方。 “你确定?”他问,声音哑得不像话。 阮吟踮起脚,主动吻上去。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试探。 沈澈的手收紧,另一只手摸索着解开了她衬衫的第一颗扣子。 阮吟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攥紧他的衣领。 “等等。”她突然说。 沈澈停下,看着她。 阮吟退开半步,伸手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脖颈。 然后她抬手,解开了自己的第二颗扣子。 动作不快,但很稳。 衬衫滑下肩膀的时候,沈澈的呼吸明显重了。 他伸手,指腹落在她锁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上,带着薄茧的触感让她打了个颤。 “冷?”他问。 阮吟摇头。 沈澈俯身,吻上那片皮肤。 阮吟仰起头,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 衣服一件一件落在地板上。 汤池的热气从窗外涌进来,把整个房间蒸得像笼着一层纱。 阮吟被沈澈抱着放倒在榻榻米上,后背陷入柔软的床褥里。 他的吻沿着她的脖颈一路向下,每一寸皮肤都像是在被火灼烧。 阮吟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沈澈抬起头看她。 “别忍着。”他说。 阮吟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沈澈大手覆上阮吟的腰,在她的耳后呼着热气。 难得好意又贴心:“要是疼,就告诉我。” 呵。 这么有自信? 即便在如此意乱情迷的时刻,阮吟心里那点不服输的好胜心还是疯狂滋长。 就是不想让沈澈太掌控全局,显得自己上赶着似的,多没面子。 “你以为你有多……唔……” 一阵汹涌的大浪袭来,重重的撞击让这艘小船摇摇晃晃,也撞碎了阮吟的最后一个字。 “大……” 原本的质疑,被撞成了对沈澈的肯定。 “我知道。” 他毫不虚心,反倒如同得到了某种指令。 才刚开始,阮吟就觉得自己快死了。 哪还能挣扎。 当想象过无数次的亲密此刻真实发生,她才感觉到现实与梦境有多不一样。 脸前的氧气全部凶狠的男人吸走,剩下的是无尽的滚烫。 好热。 阮吟一双纤纤玉指扯住了沈澈的头发。 “混蛋。”她骂了一声。 用能让沈澈听到的声音大小骂出来,已经花光了她所有力气。 整个人挂在沈澈身上。 他依旧是掌控者。 他放手,她便会坠落。 她赖以生存的氧气,只能由他给予。 沈澈很清楚这一点,愈发坏心地折腾阮吟,用又沉又哑的嗓音故意问:“你说什么?” 阮吟缩着身子,大口大口喘气,只能从牙缝中重复吐出两个字:“混蛋!” 好想给他一巴掌。 但连抬起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骂人的话都化作一声声含糊不清的嘤咛。 “嗯,”沈澈在她的肩头落了个吻,“我知道。” 我是混蛋,从来都是。 是你的出现,让我想做个好人。 这个夜晚,阮吟尝尽了溺水的滋味。 在溺亡与汲取氧气之间来回沉浮。 她快累死了。 但也好爽。 窗外,汤池的水还在冒着热气,月光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 房间里只剩下交缠的呼吸和偶尔溢出的、再也忍不住的低吟。 后来阮吟被沈澈抱进汤池里的时候,整个人已经软得像一滩水。 她靠在他怀里,热水漫过胸口,蒸得她脸颊泛红。 沈澈的手指在她肩头慢慢摩挲,一下一下,像是在安抚。 “疼吗?”他问。 阮吟摇头,过了一会儿又点头。 “一点点。” 沈澈低笑了一声,下巴抵在她头顶。 “那下次轻点。” 阮吟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面对面看着他。 水雾里,他的眉眼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金丝眼镜早就摘了,露出一双深邃的、此刻盈满了温情的眼睛。 “沈澈。” “嗯。” “你以前有过吗?” 沈澈看着她:“什么?” 阮吟眨眨眼:“女人。” 沈澈沉默了两秒。 第一百一十三章 遗嘱曝光 算了,阮吟没再追问。 反正,她好像也不是太在乎这个。 从温泉酒店回来后,两人没有回去沈澈的城中村房子。 那栋楼还在等消防鉴定,一时半会儿住不了人。 沈澈带着阮吟又去了另一个地方。 是一栋三层小别墅。 这是沈澈对外的家。 这个地方沈家人都知道,他俩一进去,白玫那边就会收到消息。 阮吟知道他的意思,这样一来,就是正式和白玫宣战。 股东大会定在周五上午。 前一天晚上,阮吟坐在沙发上翻看律师发来的文件,沈澈从书房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在她旁边坐下。 “紧张?”他问。 阮吟摇头,想了想又点头:“有一点。” 沈澈把水递给她。 阮吟接过来喝了一口,抬头看他:“你呢?” 沈澈没回答,只是把手覆在她手背上,拇指轻轻摩挲了两下。 阮吟懂了,反手握紧他的手指。 “明天会顺利的。”她说。 沈澈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不管顺不顺利,有他在。 股东大会议事厅在沈氏集团顶楼。 阮吟到的时候,门口已经站了好几个人,都是熟面孔,持股比例不低的几个老股东。 看到阮吟,有人点头打招呼,有人装作没看见。 阮吟不在意,径直走进去,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白玫已经到了,坐在主位旁边,穿着一身墨绿色的套装,脖子上那串翡翠珠子颗颗圆润饱满,衬得她整个人气势逼人。 看到阮吟,她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但眼神里的厌恶毫不掩饰。 阮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人陆续到齐,律师最后进来,手里提着保险箱。 会议室的门关上,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各位股东,”律师打开保险箱,取出一份密封的文件,“根据沈明辉先生生前的嘱托,其遗嘱将于今日正式公布,在宣读之前,请各位确认本人的身份及遗嘱的合法性。” 几位股东传阅了相关文件,陆续点头。 律师清了一下嗓子,开始宣读。 前面是常规条款,不动产、动产、各类投资的分配,大部分都给了白玫和沈澈。 直到读到第三条。 “……本人名下持有的沈氏集团股份有限公司股权,共计百分之八,分配如下——” 律师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阮吟。 “百分之五赠与阮吟女士,作为其对本人家族及事业支持的回报。剩余百分之三,并入公司公益基金,用于福利院资助等慈善项目。”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百分之五。 加上阮吟工作室原本挂靠在沈氏名下的部分技术股折算,她手里总共将持有将近百分之七的股权。 这在董事会里,是足以影响决策的比例。 白玫的脸一下子白了,又一下子涨红。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不可能!”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这不可能!明辉怎么可能把这么多股权给一个外人!” 律师表情不变:“这份遗嘱经过公证,法律效力毋庸置疑。白女士如果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提出,但在此之前,遗嘱内容必须执行。” “外人”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白玫的耳朵里,她脸色铁青,手指攥着桌沿,指节泛白。 阮吟坐在那里,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水。 白玫死死盯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突然冷笑一声:“你以为拿到股权就高枕无忧了?阮吟,你和明辉根本没有领证,你算什么东西?你在这个家里白吃白住一年多,花着沈家的钱,用着沈家的资源,现在还想分走沈家的股份,你配吗?” “配不配的,”阮吟终于开口,声音不急不缓,“遗嘱说了算。” 白玫被噎了一下,呼吸更重了。 旁边几个股东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劝:“白女士,冷静一点,遗嘱的事我们可以再议——” “议什么议!”白玫一巴掌拍在桌上,“这遗嘱有问题!明辉死得不明不白,遗嘱一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阮吟抬眼看着她:“妈,您是说律师造假?” 白玫一愣。 律师脸色也沉了下来:“白女士,请注意您的措辞,沈明辉先生的遗嘱是在我及另外两位公证人员的见证下签署的,全程录音录像,如果您质疑其真实性,我们可以当庭播放。” 白玫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会议室里陷入短暂的僵持。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所有人回头。 沈澈站在门口,一身黑色西装,金丝眼镜后的目光沉稳冷淡。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不厚,但看起来分量不轻。 “抱歉来晚了,”他走进来,在阮吟旁边的空位坐下,“刚才在处理一些比较紧急的事。” 白玫看着他,眼神里的厌恶比看阮吟时更甚。 “阿澈,你来得正好,”她压着嗓子说,“你哥的遗嘱你也听到了,百分之五的股份给阮吟,你就不觉得有问题?” 沈澈把信封放在桌上,抬眼看向白玫。 “问题?”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确实有问题。” 白玫眼里闪过一丝得意,以为沈澈站在她这边。 “不过不是遗嘱的问题,”沈澈接着说,“是另一件事。” 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点了点。 “李云山李总,在不在?” 会议室角落里,李云山从座位上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 “阿澈,你什么意思?” 沈澈没看他,视线扫过在场的所有股东。 “半个月前,城东那家叫‘金瑞’的赌场被查封的事,各位应该都听说了。” 股东们交头接耳,有人点头。 “这家赌场的实际控制人,通过各种代持和壳公司隐藏了真实的持股结构,”沈澈说着,拆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纸,“但很可惜,账目做得不够干净。” 他把其中一张纸转过来,面向所有人。 那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代持人一栏签着一个名字——李云山。 第一百一十四章 终点 “李总,”沈澈终于看向他,“你要不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名字会出现在这家赌场的股东名单里?” 李云山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白玫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会议室里炸开了锅。 “沈氏集团的高管参与赌博产业?这传出去——” “不仅是参与,”沈澈打断那人的话,语气依然平静,“金瑞赌场过去三年里,通过多层转账,向沈氏集团旗下的三家子公司输送了超过两千万资金。这些钱的去向,目前还在调查中。”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白玫脸上。 “但初步结果显示,其中一部分,流入了沈家老宅的日常开支账户。” 白玫的脸彻底白了。 “你、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发颤,“我不知道什么赌场,李云山的事跟我没关系!” “是吗?”沈澈从信封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是您和李云山近半年的通话记录,平均每天四到五通电话,其中有一半是在深夜。另外,您名下那张副卡的消费记录显示,今年三月,您在澳门的一家赌场酒店刷了一笔六位数的消费。” 白玫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股东们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愤怒。 “这成什么体统!” “沈氏集团的股东竟然涉赌?这事要是传出去,股价怎么办?” “必须给个交代!” 沈澈抬起手,议事厅里渐渐安静下来。 “我今天把这些证据摆出来,不是为了针对任何人,”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而是因为,沈氏集团不应该被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绑住手脚。” 他看向在座的每一位股东。 “各位手里的股份,关乎的不只是个人的利益,还有公司上下几千名员工的生计,还有这个品牌几十年的声誉。我不允许任何人——不管是谁——拿这些东西去赌。” 白玫坐在那里,浑身发抖,嘴唇青紫。 李云山已经站不住了,扶着桌沿,额头上全是汗。 沈澈最后看了他们一眼,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平常的冷淡。 “关于沈明辉先生的遗嘱,我没有任何异议。该给谁的,就给谁。” 他偏头,看了阮吟一眼。 很短的一瞥,但阮吟看懂了。 她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会议室里沉默了片刻,一位年长的股东率先开口:“我支持阿澈。沈氏集团是该清理门户了。” 其他人跟着附和,声音越来越大。 白玫猛地站起来,椅子再次撞在墙上,她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 李云山踉跄着跟上去。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议事厅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律师清了一下嗓子:“那——关于遗嘱的执行,各位如果没有其他意见,我们就按程序推进了。” 股东们陆续点头。 阮吟坐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桌下,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她的。 很紧,很稳。 她没有低头看,反握回去。 会议结束后,股东们陆续离开。 阮吟和沈澈最后走出议事厅。 走廊上空无一人,只剩下高跟鞋和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一前一后,节奏莫名地合拍。 走到电梯前,阮吟停下。 “你什么时候查到这些的?” 沈澈按下电梯键:“很久之前。” “怎么不早说?” “早说了,你怎么有机会在股东会上看白玫的脸色?”沈澈侧头看她,“不喜欢?” 阮吟想了想,摇头:“挺喜欢的。” 沈澈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两人走进去。 门关上的一瞬间,阮吟伸手,勾住了沈澈的小指。 他没躲,也没说话,只是把她的整只手握进掌心里。 电梯缓缓下行。 阮吟靠着电梯壁,抬头看着跳动的数字,忽然开口:“沈澈。” “嗯。” “以后的路,一起走?” 沈澈偏头看她。 电梯里的灯光很亮,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他看着阮吟,没有犹豫。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