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小奶娘》 第一卷 第1章 花丛中 “裙子也脱了。” 上京郊外的马球场边,连片的棣棠交错缠绕,金灿灿的花团簇拥,密密匝匝遮出方寸天地。 岑令仪蹲在花丛之中更换衣衫。 外头的喧嚣被层层叠叠的花枝筛得模糊。 她才哄完幼主,胸前衣裳濡湿黏腻,凉凉地贴在肌肤上,难堪又别扭。 嘈杂的人声不时传来。 她不敢耽搁,迅速解着衣带,耳朵时时警惕着外头的动静,生怕有人误入花丛中来。 马球场倒是设有更衣帐的,但像她这样卑微的奶娘根本不配用。 随着她窸窸窣窣的动作,层层衣衫匆匆褪落,上身只余下一件单薄的抱腹,细碎花影落在她莹白的手臂上。 她指尖探至身后,摸索到系带,正要扯开绳结。 眼前,一道暗影陡然逼近,轻薄的话语随之落入耳中。 岑令仪心头一跳,猛地抬眼,惊吓之余腿一软跌坐在地。 “太子殿下……” 眼前的儿郎骨相极好,乌浓的眸深沉锋锐,漆黑的瞳仁牢牢锁在她身上,不薄不厚的唇瓣微微抿起。 他头顶便是湛蓝的天空,几朵绚烂的花朵贴在他鬓边,原本该是能入画的场景,却生生被他通身生人勿近的气势压了下去。 如今的他,再无从前的半分舒朗清润,她只是望他一眼,心底便先怯了三分。 “殿下,奴婢在更衣,请您速速离开。” 岑令仪下意识收回手,一张脸瞬间红透,连呼吸都乱了节奏,但还是强自镇定,开口请他离开。 她进东宫做奶娘半个月有余,一直刻意回避与他见面。 今日幼主满月,东宫办了满月宴,有人提议来马球场。 因为幼主格外青睐她,从她来之后,便不肯再吃旁人的奶水。 她不得已才跟着来,原想和在东宫一样,躲着宴承徽一些些,便会平安无事。 不知哪里出了差错,竟被他跟到这处来。 她垂下蝶翼般的长睫,不去瞧他。 他们有十个多月未曾见面了,再见已是云泥之别。 “都经历过几个男人了,又不是处子之身,装什么?” 宴承徽眼底带着嘲弄,纤长笔直的眼睫微垂,漆黑的瞳仁倒映出她的眉眼,而后是修长的脖颈,再就是浅浅的颈窝。 他的视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牢牢锁在其中。 岑令仪缩了缩身子,往后躲去。 花枝轻晃,几片嫩黄花瓣飘落在她莹白的肌肤上,配着细碎花影,愈发衬得她皮肉白皙软糯,吹弹得破。 身段是抚育孩儿养出的丰盈绵软,骨肉饱满匀称,整个人像一颗熟得恰到好处的水蜜桃,粉粉嫩嫩,每一寸线条都温软馨香,勾人魂魄。 岑令仪只觉得自己的心跳要打断肋骨一般,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殿下,请您不要看!” 她仓皇失措,慌忙蜷紧身子,抓过一旁的衣裙就要遮掩,耳根脖颈尽数红透,手克制不住发抖。 “殿下,这于礼不合,请您出去。” 她咬了咬唇瓣,再次开口请他离开这里。 如今,他是天家太子,是天上的月,且已经娶了太子妃,为了人父,后院也有了数位妾室。 而她沦落为哺育他儿子的奶娘,是泥里苦苦求生的卑微尘芥。 他们之间不该有任何牵扯,她在花丛中更衣更是没有办法才为之的,他更不该以如此的言语羞辱轻薄于她。 “于礼不合?往日矜骄自持的金枝玉叶,如今当众更衣,倒同孤说起礼仪来了?” 宴承徽攥住她手腕,拦住了她遮掩的动作。 他唇角勾起淡淡的嘲讽,眼尾泛起点点薄红,直直望着她。 “请殿下放开我!” 岑令仪不敢高声,只能奋力挣扎,可任她如何使力,他的手如同长在她手腕上一般,不能挣脱分毫。 羞耻如潮水般席卷而来,将她淹没,叫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他说得没错,她丢尽了家族的颜面。 昔日,她是太傅府最小的嫡女,是爹娘的掌上明珠,是兄长和姐姐们最疼爱的小妹妹,炊金馔玉,奴仆成群。 后来,太傅府一朝获罪,满门倾覆。 她也落得为东宫奶娘的境地,白白辜负了爹娘一生苦心维系的门楣。 “当初抛弃孤勾搭上旁人,如今又嫌你夫君无用,故意脱成这样,想重新攀附于孤?” 宴承徽嗓音暗哑,手中使力,硬生生将她拉至身前,动作强势且霸道。 “殿下慎言!” 岑令仪克制不住红了眼圈,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却抿紧唇瓣,倔强地不让眼泪坠下。 他如今怎么这样不讲理?她已经尽量避着人了,明明是他自己跟过来的,却颠倒黑白诬赖她。 她躲他都来不及,又怎会蓄意勾引他? “胡说?”宴承徽言辞淡漠:“是你勾引孤是胡说?还是你舍弃孤另攀高枝是胡说?又或者你和你夫君暗通款曲生下野种是胡说?” “他不是野种……” 岑令仪辩驳一句,终于抑制不住,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儿往下滚,落在本就湿透的抱腹上,消失不见。 是,是她舍弃了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他。 被他这样对待,她活该。 可他怎么可以这样说她? 她和他有了夫妻之实是情到深处,水到渠成。 而且那时婚期将近,她才会将自己交给他。 彼时,他只是个不受陛下待见的皇子,她若嫌弃他,又怎会和他定下亲事? 她的孩子不是野种,至少他不能这样说。 宴承徽闻言,双眸赤红,大手一把攥住她纤细的脖颈。 她还敢替那个野种说话! 他掌心炙热温度带着极致的压迫,覆在她纤细脖颈间,细微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 她被迫仰起头,宛如枝头被风雨摧残的玉兰一般脆弱不堪,仿佛只要他稍稍一用力,便会被折断。 他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脸上。 她闭着眼睛,一副求死的模样,粉润柔嫩的唇瓣微张,丝丝缕缕喘息萦绕在他耳畔,白馥馥的身姿柔颤,在斑驳的花影中格外勾人,叫人想起往日在枕席之间的不堪一击。 “你当初也是这样勾引你夫君的?” 宴承徽呼吸一促,喉结微滚,不禁松了力道,另一只手探到她身前,想握住那一团湿润香软。 外头众人笑语欢呼层层迭起,马蹄踏地之声清晰可闻,他们离这里并不远。 “不要!” 岑令仪害怕至极,低呼一声。 若被旁人瞧见这一幕,定会说她蓄意勾引太子殿下。 宴承徽当然不会有事。 可她呢?她好不容易才活下来,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就在他大手将要触及她的一瞬,她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力气,一下挣脱了他的桎梏。 抱腹本就只能勉强遮掩,她又大力挣扎…… 她惊呼一声,忙抬起双手遮掩,慌乱之下,手上动作也是乱七八糟的。 进东宫时,验身的嬷嬷夸她身子好,不用旁人,她一人便足够哺育小殿下,她还暗自庆幸来着。 这会儿只恨自己身子太好。 清甜的香气在二人之间弥漫开来,是小殿下最喜欢的奶香气。 她拿过衣裳胡乱遮住自己,才敢抬头看他。 这一眼,叫她的脸儿一下烧起来,浓烈的羞耻和窘迫缠绕着她,以至于她整个人都羞成了粉色,一时间几乎无地自容。 宴承徽冷眼望着她,威仪赫赫的太子殿下,清隽矜贵的眉目之间沾着一滴白,瞧着荒唐又刺眼。 他那身上等云锦所制的霁青色暗云纹圆领襕衫,泛着珠玉光泽,本是一身清贵。 此刻再瞧,衣襟处数点湿痕点缀其间,像白纸胡乱沾了墨迹,搅乱了他通身的皇家威仪。 “对不起,请殿下恕罪。” 岑令仪咬了咬唇瓣,开口赔罪,颤抖着指尖想替他擦拭眉心。 怎么偏偏,偏偏落在他脸上? 宴承徽后撤半分,避开她的动作。 岑令仪手僵在半空中,又颓然落下。 她明白,他是嫌弃她,不想让她触碰。 下一刻,眼前的人忽然抬手。 她下意识抬起乌眸看他,便见他冷白修长的中指在眉间轻轻一拂,那点白便沾在了他指腹之上。 生怕她瞧不见似的,他将手举到她眼前。 那一点白凝于指尖,堪堪欲坠,好比此刻的她。 岑令仪长睫轻颤,脸上火辣辣的,浑身都好似烧起来了一般。 进东宫之后,她一直小心翼翼提防着和他碰面,也曾想过自己躲不过,终会有一见。 但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会在这样的情景下见面。 而他,会变成眼前这样。 宴承徽缓缓收回手。 在她的注视下,将指尖送至唇间,红润的菱唇轻启。 他做着这般的动作,偏偏姿态从容正经,在斑驳的光影下,这般举止更翻涌出几分荒诞来。 “你……” 岑令仪湿漉漉的眸倏地睁大,黑黝黝的眸中满是不敢置信,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从前,他清朗温润,处处都顺着她,将她捧在手心里,放在心尖上。 床笫之间,更是对她细心呵护,体贴入微。 如今……如今更不应该啊。 他已经是矜贵清绝的太子殿下,瞧着一脸的清心寡欲,怎会对她一个卑贱的奶娘做出如此不堪的举动? 宴承徽面上泛起薄薄的红,唇瓣微动,似乎品出了什么甘甜滋味。 他盯着她,俯身缓缓逼近。 “殿下,求您快出去吧。” 岑令仪连忙裹紧身上的衣裳,往花丛深处挪动,口中终于服了软。 她和他如今是云泥之别,她自知身份,不该再和他有任何牵扯。 只想哄着他快点离开。 宴承徽轻而易举地捉住她不足一握的腰肢,大手掐住她不足一握的腰肢,指腹的薄茧有些粗糙。 “躲什么?” 他居高临下睨着她,乌浓的眸底有几分嘲讽,俯首朝她凑去。 “不要,不行!” 岑令仪心中酸涩,又无比窘迫,其中滋味难以言表。 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和他发生任何纠缠。 她咬着牙捏起拳头疯了一般捶打他,又蜷起双腿去蹬他,拼尽全力想要摆脱他的禁锢。 头顶花枝乱颤,嫩黄色的花瓣簌簌掉落在二人身上,织成一场朦胧的花雨。 “之前又不是没有跟过孤,装什么贞节烈女?” 宴承徽手中用力,掐住她腰肢将她提起来,摁在自己怀中。 岑令仪咬着唇眼泪瞬间落了下来,曾几何时,他将她视为珍宝,恨不得将她捧在手心。 如今却这样用话刺她,叫她无地自容。 第一卷 第2章 艳光夺魄 “太子妃殿下,那边花丛乱动,是不是有小鹿在里面迷了路啊?” “是啊,太子妃娘娘快喊侍卫来抓。” “抓小鹿咯——” 几道孩童稚嫩欢快的声音传入花丛中二人的耳中。 宴承徽动作一顿,本能般将身前衣不蔽体的人儿往怀里拢了拢。 岑令仪也不由自主停住挣扎,一时只觉浑身血液逆流,涨得通红的脸儿瞬间血色褪净,只余一片煞白。 外面的人发现他们了! 宴承徽的太子妃也在,将他们当做误入花丛的小鹿,要让侍卫来捉他们。 她不敢想,眼下若这一幕暴露在众人眼前,会是怎样的场景? 就算太子妃念着旧情不处死她,她也会羞愧难当,自裁谢罪的。 可是,她不能死,她还要活着找到自己的孩子,和父母家人团聚! “殿下,求你……” 她揪着宴承徽的衣襟,指尖泛白。 方才的倔强与抵抗不见了,只余下可怜。 她漆黑的眸子湿漉漉的将他望着,像受惊的小兽缠着人软软央求,叫人瞧着心都要化开。 这样的她,和从前缠着他撒娇时一般无二。 眼下这情境,只有他开口才能阻止侍卫进来。 “求人,总得拿出些诚意来。” 宴承徽慢条斯理地开口。 他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脸,轻慢把玩,眸中似有几分玩味。 岑令仪僵着身子没有动,唇瓣抿得发白,眼泪在眼眶中打转。 她知道他想要什么。 他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可以随意供他把玩的玩物,她受不住这等样的屈辱。 “时间有限,孤的耐心也有限。” 宴承徽轻轻拍了拍她的脸,提醒她。 仿佛为了回应他,不远处传来太子妃夏青和声音。 “好,去叫侍卫来看看……” 她的嗓音听起来舒缓柔婉,很是悦耳。 可落在岑令仪耳中,却犹如催命符一般。 没命的人,没资格谈自尊,她没有时间再顾及尊严。 她拉过宴承徽的手,缓缓抬起。 耻辱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脸儿红透了,脖颈锁骨处的肌肤泛起成片的粉色。 长长的睫毛轻颤,一颗硕大的泪珠无声地砸在他手背上,烫得惊人。 她却仍然咬着唇,继续手里的动作。 “我说要碰你了吗?” 将要触及她之时,宴承徽盯着她倔强的脸忽然出言,猛地甩开她的手。 岑令仪心口一窒,被他厌恶的举动深深刺痛。 宴承徽扭头淡漠地朝外说了一声:“是孤在这儿。” “是殿下?”花丛外的夏青和语气里满是惊讶:“殿下在花丛中做什么?” “等下。” 宴承徽只回了她两个字,目光重新落到怀里的人身上。 岑令仪双臂紧紧抱着自己,埋着脑袋不看他。 她上身只余下一件抱腹,还湿透了,狼狈至极。 反观他,眉目清冷矜贵,发髻襕衫端整肃然,身上落了几许嫩黄色的花瓣,却半分不减他的威严,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 他的目光像细密的针,针针扎在她的颜面上,也扎在她心上,碾碎了她仅剩的尊严。 “下去。” 宴承徽轻轻启唇,膝盖微动。 岑令仪毫无防备,身子失去平衡,向一侧倒去,摔在花丛中。 她咬着唇瓣不敢出声,眼睁睁看着他站起身来,抖落身上的花瓣,随意采了一支棣棠花,越过花丛朝外走去。 他阔步而行,挺拔的背影带着几分疏离,从容利落。 好似适才所有的一切羞辱与轻慢都不曾发生过。 “见过太子殿下。” 岑令仪透过花丛,瞧见一众人朝他行礼。 宴承徽微微颔首。 “殿下,好端端的您钻进花丛中去做什么?” 夏青和上前,抬手替他摘去肩上的一点碎花,举止温柔又得体。 “给你摘花。” 宴承徽淡淡回了一句。 “呀。”夏青和瞧着那枝花儿一脸惊喜,羞赧地低下头:“多谢殿下。” 宴承徽抬起手,将那枝花儿簪进她的发髻中。 “好看,好看,太子妃娘娘真好看!” 孩童们围着他们拍手叫好。 “两位殿下真是琴瑟和谐……” “到底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这般情意旁人比不得……” “要不然能这么快就有小殿下吗?这日子满打满算的,是一成亲就怀上了吧……” 周围夫人、小姐们目光落在夏青和身上,皆是一脸艳羡。 岑令仪躲在花丛中,泪水模糊了眼前的场景。 小时候,他曾为了给她摘到最漂亮的海棠,爬到树顶上,刮破了脸也顾不上,只问她花好不好看。 后来,他挑了那枝海棠里最漂亮的两朵,替她簪在鬓边。 他也曾因为她一句话,在天寒地冻的夜晚去御花园为她偷采梅花…… 那时候他正眼都不会瞧夏青和。 如今,他已经是夏青和的夫君,为她采花、簪花,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大概也是极尽体贴吧。 “走吧。” 宴承徽当先往马球场内而行。 “好,我去看看淮皎。” 夏青和含笑说要去看儿子,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花丛方向。 “你身子弱,孩子的事不必多管,交给奶娘们便可。” 宴承徽淡声回她。 岑令仪看着他们远去,迅速换上干净衣裳。 她捡起一旁散落的脏衣。 “咚——” 一声轻响。 一枚四四方方的印章掉落在地,是宴承徽的太子金印! 印章金灿灿的,上头蹲着一只白泽,下面缀着石青色流苏,看着庄重威严,如现在的他一般沉静自持。 沉甸甸的金印握在手中,她的心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进东宫做奶娘,是为了刺探东宫的情报。 她的夫君陆怀宥……不对,现在已经不是她的夫君了,为了进东宫,他已经将她贬为婢女。 但他是有苦衷的,她不怪他。 这枚金印若拿去给陆怀宥用一下,应当能起许多作用。 她盯着手中的金印,抱着换下来的衣裳坐在花丛中,一时忍不住落下泪来。 已经舍弃过宴承徽一次,她不想再对不起他,可是父母的安危、孩子的下落时时刻刻牵制着她…… 良久,她整理好情绪,神色恢复了平静,摘去身上所有花瓣,弯腰绕到另一侧,才从花丛中走出来。 “半晌不见人影,还以为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千金大小姐呢?” 刘奶娘抱臂等在道边,上下打量她。 这小蹄子的确生得一副勾人的好模样,一张脸像画里的人一般,明明是和她身上一样的奶娘服,穿在她身上偏有一股难言的娇艳。 尤其是那丰满的胸脯,走起路来艳光夺魄,要说没人惦记她都不信。 也难怪孙孺人厌恶她,这般的妖妖调调,谁会喜欢? 岑令仪从她面前走过,瞧也不瞧她。 这刘奶娘容貌生得不错,只比她大一岁,嫉恨她受小殿下青睐,这些日子没少对她阴阳怪气。 “我看有些人是躲在花丛中和人苟且去了。” 刘奶娘见她不理会自己,不由恼羞成怒跟了上来。 一走近,她瞧见了岑令仪发髻上沾着一片花瓣,瞎话张口就来。 反正孙孺人的意思是,赶走这小蹄子。 岑令仪猛地停住步伐,扭头看着她冷声道:“那也比你一人占着三兄弟强,叉开腿都有回音了吧?” 不就是说瞎说吗?谁不会?对付刘奶娘这种人,就要比她更粗鄙。 正好刘奶娘家还有两个小叔子,都不曾娶妻。 她从前好歹也是太傅府嫡女,怎会连这种货色都应付不了? 殊不知她这话戳到了刘奶娘的痛处,她真和其中一个小叔子有染。 “你……你给我等着。” 刘奶娘气得跳起脚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 饶她是个厉害的,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回。 不是都说岑令仪是大家闺秀出身吗?怎会骂这样难听刁钻的话? 她盯着岑令仪的背影,抢先进了小殿下的中帐,真真气煞她了,今日她非得给这小贱人点好果子吃不可! 帐帘半垂,大帐内光线昏暗。 宴承徽立在门边,指尖漫不经心捻着腰间的玉带钩,目光淡淡扫向帐外对刘奶娘反唇相讥的岑令仪。 如今,她懂得倒是多。 “殿下,您的金印……” 他手下心腹云阙第一时间察觉不对。 殿下的金印不见了。 “盯着她。” 宴承徽朝岑令仪的方向微抬下巴。 “金印在岑姑娘手里?” 云阙愣了一下明白过来,神色一时有些复杂。 作为太子殿下的第一心腹,他自是早认得岑令仪的,也晓得他们之间的一些事。 岑姑娘应当不至于将金印交出去,让别人来害殿下吧? “什么姑娘?” 宴承徽侧眸,冷冷瞥他。 “是岑奶娘。” 云阙忙低下头,额头见了汗。 * 东宫偏殿,乳儿啼哭之声清亮焦灼,一个晚上都不曾停歇。 岑令仪站在墙边,皱眉看着刘奶娘三人轮流哄小殿下。 随着小殿下的声声啼哭,她似有感应,奶水一时涨得厉害。 “王嬷嬷,让我来吧?” 她瞧小殿下手脚胡乱蹬踹,泪珠挂在腮边的可怜模样,心疼的厉害。 若她的孩儿在她身边,也和小殿下差不多大。 “若非你有那脏污事冲撞了小殿下,怎会如此?” 王嬷嬷皱眉看着她,神色颇为严肃。 她是这偏殿管着奶娘和婢女的掌事嬷嬷,平日里自有几分体面与威严。 “王嬷嬷这样说我,有证据吗……” 岑令仪皱起眉头,要与她分辨。 小殿下哭成这样,她们却还要公报私仇,真不知心是怎么做的。 “你再多言,就出去跪着。” 王嬷嬷没有耐心听她说,起身去抱过啼哭不止的小殿下。 刘奶娘得意地瞥了岑令仪一眼:“脏了的人,还有脸想碰小殿下?” “你自己做了什么心里有数,我这就去找太子妃娘娘检举。” 岑令仪抿唇瞥她一眼,威仪自现。 傍晚时她见刘奶娘鬼鬼祟祟,当时未曾在意,此刻见小殿下啼哭不止,她顿时联想到了。 刘奶娘听得心口一跳,难道这小蹄子看见什么了?她正要开口。 门口悬着的鲛绡帘忽然被人掀开,宴承徽迈步进了偏殿。 “参见太子殿下——” 殿内众人忙跪下行礼。 岑令仪也跟着跪了下去,低头看着眼前的地面,袖袋里的金印像在发烫。 宴承徽清冷的目光扫过她跪伏的身影,落在王嬷嬷怀中的孩子身上:“好端端的,他怎么哭闹不止?” 王嬷嬷几人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让她哄。” 宴承徽朝岑令仪抬了抬手。 “殿下,使不得,今日就是岑奶娘冲撞了小殿下……” 王嬷嬷跪在地上,看向岑令仪。 “去。” 宴承徽不理会她,吩咐了岑令仪一个字。 岑令仪起身走到王嬷嬷跟前,接过啼哭的小殿下。 叫人惊奇的一幕发生了,小家伙一落入她怀中,便好似感应到了什么,脸儿往她怀中凑,虽还是哼唧唧的,却已经不是哭泣,更像是撒娇。 “殿下,小殿下饿了,奴婢……” 岑令仪想将小家伙抱进内室去。 “喂。” 宴承徽掀起薄薄的眼皮,冷冷瞥她一眼。 “是。” 岑令仪抱着小殿下后退一步,欲转身往内室走。 “在这喂。”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传来。 岑令仪闻言浑身血液瞬间凝固,脸儿一片煞白,身上一阵发冷。 他要她当着他和这么多人的面,掀起衣裳给小殿下哺乳? 他就这么恨她,一定要这般羞辱她? 第一卷 第3章 哭着说嫌长 宴承徽盯着她,眸光凛冽。 岑令仪只觉他的目光锋锐如刀,生生剜着她的面颊,叫她抬不起头来。 此时,怀中的粉嫩小人儿耐心已经耗尽。 他愈发焦灼起来,闭着眼睛皱着小脸哼哼唧唧,一张小嘴张着,胡乱碰着她衣裳寻找抚慰。 岑令仪低头瞧他,奶水一阵一阵涨起。 比起同样一个来月的孩子,他瘦了些,她来之前半个月,他都不怎么肯吃别人的奶水,但模样却生得极其漂亮。 这么小的娃娃,头发乌黑,尤其眉目,闭着眼睛也能看出眼睫长长,根根分明,和他很像。 “还要孤再说一遍?” 宴承徽乌浓的眸中一片冰寒。 王嬷嬷和刘奶娘等人,一个个跪在地上埋着脑袋如鹌鹑一般,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谁不知道岑令仪从前得罪过太子殿下? 可别连累了她们。 岑令仪僵立了片刻,缓缓动了。 她背过身去,从袖袋中取出一方绢帕,搭在身前,将小家伙的脸也遮了进去。 这般,即便有人走到正面来,也瞧不见什么。 即便如此,她背对着他,两只小巧的耳朵还是红透了。 “小殿下,快吃。” 她低头哄着怀里的小家伙。 怀里的小人儿明显不舒服,偏过小脸去委屈地瘪着小嘴,发出细碎的抽噎,可怜巴巴的。 “小殿下,来。” 岑令仪嗓音轻柔地哄他,奶水因母性本能涌出来,他又不肯吃。 她慌忙抬手压住,以免弄湿了小殿下的襁褓。 她哄了又哄,小家伙就是不愿意吃,只是不舒服地皱着脸儿呜呜咽咽,委屈得很。 刘奶娘见她也哄不住孩子,心下顿时一喜,她埋着脑袋壮着胆子开口道:“殿下,岑奶娘今日在马球场边的花丛内与外男苟合,下午又给小殿下喂奶,她身上的污浊之气冲撞了小殿下,才会致使小殿下哭闹不止。” 她小心地将话说出来,岑令仪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如她先下手为强,将岑令仪的“淫行”坐实,免得她的事情被揭露。 她话音落下,满室寂静,好像有一块大石压在上方,气氛压抑到了极致。 刘奶娘不敢抬头,心中忐忑又奇怪。 太子殿下不是最厌恶岑令仪吗?怎么还不让人将她打出去? 殿内响起沉稳的脚步声。 岑令仪身子不由自主绷直。 他的步伐不快,一下一下好似踏在她心上。 她窘迫又焦急,怀里抱着孩子,衣襟已经悄然黏在了身上。 “连个孩子都哄不住。” 宴承徽在她跟前站定,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嫌弃。 岑令仪含着胸,尽量用手臂遮住那湿痕,面颊烧得滚烫,窘迫得恨不得蹲到一旁的桌下去,消失在他的视线里。 宴承徽忽然抬手。 他两指夹着一方材质上好的天青色罗帕,伸到她面前。 岑令仪想接过,他却捏着不松,她面上泛起难堪的红,手死死攥着怀里小家伙的襁褓。 他抬着下巴,垂着长睫漠然望着那方帕子,通身威仪浑然天成。 “还是说,你真的脏了?” 他的动作慢条斯理,言语却比他腰间的剑还要尖锐。 岑令仪倏然抬起红透的眸子看他,滚烫的热度从脸颊一路蔓延至下颌,她紧咬住唇瓣,难堪充斥着她整个胸腔。 旁人不知花丛中的事,他难道不清楚? 他就是故意这样说,让她当众难堪,来发泄他当初被她抛弃的怨恨。 宴承徽看也不看她,将帕子收了回去。 岑令仪的目光不自觉落在他手上。 他的手干净修长,透着清冷的白,手指骨节分明,依稀可见皮下淡色脉络。 她喜欢他的手,从前无事时,她总爱同他十指相扣。 他若忙于公务,她便守在边上瞧他,瞧他漂亮的手,怎么瞧也瞧不够。 眼前,还是记忆中那只手,抽过帕子,冷冽的骨相染上了不该染的白。 岑令仪呼吸不由一顿。 “好看吗?从前不是哭着说嫌长?” 宴承徽缓缓启唇。 岑令仪如梦初醒,羞耻感如灭顶般当头浇下来。 她又羞又窘,五脏六腑都被揪住一般,浑身遏制不住轻轻颤抖。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将他们床笫之间的私密之言宣之于口? “哇——” 怀中一直小声哼唧的小家伙,似乎感应到她的难堪,忽然张开小嘴嚎啕大哭起来。 偏殿内所有人都如闻仙音,一下松了口气。 “小殿下,乖,不哭。”岑令仪系着纽绊,轻摇着怀中的孩儿:“殿下,刘奶娘为了诬陷奴婢,悄悄给小殿下喂食了蜂蜜水,还请殿下速速派人去请太医来为小殿下诊治。” 她语速有些快,迅速禀报了自己所见。 看着小家伙哭,她揪心不已,好似她自己的孩子在哭一般,一时也顾不得害怕他。 小家伙才满月,脾胃娇嫩,蜂蜜水会引发孩子腹部胀痛,才会难受的哭闹不止。 “你,你这是满口胡言,诬赖好人。”刘奶娘闻言大惊,身子克制不住颤抖,脸色煞白:“岑令仪,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红口白牙的胡言……” 她身子都吓软了。 天老爷,岑令仪怎么会发现? 她不该舍不得那瓶蜂蜜,用完扔了就没有证据了,她要是晚一点动手就不会被发现了…… 她脑中乱七八糟的,一下涌出许多念头来。 “殿下可以派人去她屋子里搜,自马球场回东宫的途中,奴婢亲眼瞧见她从蜜铺出来。”岑令仪言语掷地有声:“殿下也可以看小殿下襁褓这里,沾上了蜜水,有蜂蜜的甜香气。” 她接过孩子时,便已经闻到了蜂蜜的味道。 她的嗓音宛如江南新出的菱角,脆生生的清甜,吐字又清晰,嫡女气势自然显露出来,叫人不由自主便信服于她。 王嬷嬷和余下的奶娘闻言,看向刘奶娘的目光都变了。 “去搜。” 宴承徽漠然下令。 片刻后,一瓶蜂蜜和刘奶娘喂小殿下的碗勺放在了偏殿的桌上。 “太子殿下饶命,奴婢……奴婢不是要害小殿下,是……是岑奶娘说话太难听,奴婢一时气不过,才想对她小惩大诫……” 刘奶娘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磕头如捣蒜。 “你也配惩戒她?” 宴承徽偏头扫了她一眼,乌浓的眸底闪过戾气。 短短一句,字字森然。 “是孙孺人,孙孺人指使奴婢这么做的……” 刘奶娘脱口而出。 她是孙孺人的人,要不是背后有孙孺人撑腰,她一介奶娘,也不敢骑在同为奶娘的岑令仪头上作威作福。 照理说,她不该出卖孙孺人。 可她不说出来,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岑令仪闻言,心中微动。 孙孺人她从前便认得,父亲是骁骑将军,小时在边关长大,后来才回上京来。 在她还是太傅府嫡女时,与孙孺人仅是在宴席之上有数面之缘而已,从未得罪于她。 孙孺人为何要这般针对她? 宴承徽冷眼望着刘奶娘:“可有证据?” “奴婢……奴婢没有……” 刘奶娘听他这样问,顿时浑身抖如筛糠。 孙孺人都是私底下吩咐她的,她哪有什么证据? “谋害皇孙,栽赃孙孺人,拖出去乱棍打死。” 宴承徽淡声吩咐,面色冷硬。 岑令仪垂着长睫,轻晃怀中的小殿下,唇瓣微抿,心下酸涩。 刘奶娘供出孙孺人,他问也不问便说刘奶娘是栽赃,分明是故意包庇孙孺人。 不过,这也寻常,谁叫孙孺人生得明艳讨喜,又有个好父亲,是他的爱妾呢。 他怎会为她这般背叛过他的卑微之人,寻求公道? * 偏殿庭院青石铺地,石阶前冒出几株绒绒细草,几步之外草木葱郁,天色有些暗。 廊柱边,岑令仪侧脸浸在柔光里,眉目柔和,抱着小小的宴淮皎晒暖儿。 她垂下长睫,目光落在怀里的小家伙脸上。 小小的人儿与宴承徽相似的脸粉玉似的一团,抿着小嘴沉睡,小拳头攥在襁褓之间,软乎乎的睡得香甜,很是娇憨讨喜。 她唇角不禁勾起一丝笑意来,又有些怅然。 她的孩儿,也不知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可曾有人好好照顾? 前日,太医过来诊断过后,给她开了药方,让她吃下汤药,将药效化在乳汁之中给小家伙吃了,看情形应当是已经痊愈了。 “姑娘,我来抱吧。” 灵芝上前,瞧着她的眼神满是心疼,小声开口。 原本姑娘只管给小殿下喂奶便可,其他时候都该由她们带着。 可小殿下偏偏只要姑娘一人,尤其被那个刘奶娘偷喂了蜂蜜水之后,更是缠姑娘缠得紧,稍一离手便哭个不休。 这两夜,姑娘都没怎么好好睡过。 “别这样叫我。” 岑令仪小心地将孩子递过去。 灵芝是她从前的婢女,府里出事时,她正好送东西给宴承徽,逃过一劫。 不知宴承徽怎么想的,将她留在了东宫,现在派为伺候小殿下的大婢女。 与灵芝平起平坐的,还有一个半夏,是东宫的人。 “奴婢心疼您。”灵芝眼圈红了:“要不然,您走吧。” 她的姑娘啊,本是上京最耀眼的明珠,怎么就沦落到了这种境地? “去哪?” 岑令仪微微摇头,她已经无家可归。 现在,她也不能离开东宫。 “陆大人都将您贬为婢女了,您和他已经不是夫妻了,您还相信他?” 灵芝对陆怀宥一百个不喜。 “他有他的难处。” 岑令仪眉目之间有几许无奈。 太傅府还在时,她受尽宠爱,如今她不能太自私了。 陆怀宥救了她的家人,孩子的下落也要靠他打听,他又曾救她于水火之中,对她有天大的恩情。 别说只是将她从妻子贬为婢女、叫她到东宫刺探情报,就算让她上刀山下火海,她也义不容辞。 灵芝才抱住宴淮皎,小家伙就好像有所感应一般,眼睛不睁开就皱着脸儿开始哼哼唧唧。 “还是我来吧。” 岑令仪伸手将小家伙抱了回去。 小人儿一落入她怀中,便安稳下来,也不哭也不哼了,又乖乖睡了过去。 “他这么小,怎么这么精?也没睁眼,到底怎么发现换人了的?” 灵芝好气又好笑。 岑令仪笑了一下,轻晃着怀中的小家伙。 宴淮皎的精大概是随了宴承徽吧。 院门处,走进来数个人影。 岑令仪和灵芝齐齐抬头,便见孙孺人带着一众婢女,走了进来。 孙孺人身形高挑,身着东宫孺人制式的水红暗纹罗裙。 她承袭武将世家骨相,眉锋眼亮,皮白唇红算得上上等姿色,只是心思浅薄,喜怒全挂在脸上。 “见过孙孺人。” 岑令仪同灵芝一起行礼。 岑令仪怀中抱着孩子,只能行着半礼,这个姿势也更累人。 孙孺人眼底带着冷笑,也不开口让她们起来,只是缓步走到岑令仪跟前。 “岑奶娘不愧曾是上京城最拔尖的姑娘,做奶娘也要做到东宫第一,让小殿下独独黏着你,真真是出类拔萃呢。” 她阴阳怪气地开口,眼底闪过嫉恨。 从前岑令仪众星拱月,提鞋都轮不到她,晏承徽那时更是恨不得将她含着口中护着。 如今,岑令仪做了东宫最低贱的奶娘,还在宴淮皎面前妖妖调调,试图勾引。 她瞧见岑令仪这张脸,心里就不痛快。 加上刘奶娘的家人闹到她娘家去,父亲来信将她斥责了一番,她心里就更气了。 “孙孺人,奴婢站不住了,只恐摔坏了小殿下。” 岑令仪支撑不住,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开口告知。 孙孺人如此针对她,无非就是因为她之前和晏承徽定过亲事,再加上她揭破了刘奶娘给小殿下喂蜂蜜,大概是给孙孺人带来了一些麻烦的。 “谁让你起来了?” 孙孺人登时大怒,扬起手一巴掌甩在岑令仪脸上。 她正愁找不到借口对岑令仪动手呢,岑令仪自己将借口送到了她面前。 “啪”的一声脆响,岑令仪脸上浮起清晰的手指印。 她怀中的宴淮皎被惊到,顿时大声啼哭起来。 “姑娘……” “小殿下……” 灵芝忙着护岑令仪,岑令仪却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痛,忙着哄宴淮皎。 其他下人被惊动,纷纷走了出来,偏殿院内一时有些乱。 “在闹什么?” 宴承徽清冷的嗓音响起,场中顿时一静。 第一卷 第4章 勾人 “见过太子殿下。” 众人纷纷行礼。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跟着众人一起,屈膝行了个半礼。 “免礼。” 宴承徽身着霁青色圆领襕衫,单手负于身后,看向岑令仪,目光在她红肿的面颊上顿住。 岑令仪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乌眸,四目相对之间,她下意识想要开口为自己辩解。 宴承徽漠然的转开了目光,眼底似乎还有点点厌恶。 岑令仪到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化作一片涩然。 这解释不说也罢。 她低下头去轻哄怀中委屈轻哼的宴淮皎。 “殿下。” 孙孺人瞧见宴承徽,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一转,顿时换了一副嘴脸,方才的跋扈狠厉尽数不见,化作一脸委屈。 她迎上去挽着他的手臂,皱着脸告状道:“我好心来探望小殿下,岑奶娘却仗着是小殿下的奶娘目中无人,对我十分怠慢,我气不过才打了她一下。” “是这样?” 宴承徽眉心微蹙,看向岑令仪冷声询问。 岑令仪手轻拍着怀中的小儿,抬起脸儿看向他。 她想解释,说她只是抱着小殿下不方便,并无对孙孺人的不敬之意。 但看到孙孺人抱着他的手臂,依偎在他身旁,他丝毫没有推开孙孺人的意思,她心口一窒,忽然觉得一切索然无味。 即便她解释了,他也不会信的。 从前,他从不肯旁人碰的,除了她。 现在,他除去太子妃,还有顾良娣、孙孺人、李奉仪,左拥右抱,齐人之福。 她算个什么东西? “是奴婢怠慢了孙孺人。” 她垂眉敛目,看着怀中宴淮皎的小脸,低低说了一句。 来之前,她便已经想好了,她在东宫,只是一个卑贱的奶娘,负责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其他的都与她无关。 包括他这个东宫之主。 “那就跪下,给孙孺人赔罪。” 宴承徽盯着她,瞧她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莫名腾起一股怒火来。 “孙孺人,对不住。” 岑令仪将怀中的宴淮皎交给身旁的灵芝,垂下鸦青长睫,直直朝他们二人跪了下去。 灵芝抱着宴淮皎,眼圈都急红了,却不敢开口求情。 宴承徽垂眸望着岑令仪,手指捏出一声轻响,转而看向孙孺人:“可解气了?” “才没有呢。”孙孺人看着这一幕,心中很是快意:“殿下要是让她跪到天黑,我就能解气。” 宴承徽目光重新落回岑令仪身上,一时没有说话,神色喜怒难辨。 灵芝听得心中大急,此时,她怀中的宴淮皎哼哼唧唧地哭起来。 她心中不由一动。 “殿下。”孙孺人悄悄察言观色,抱着宴承徽的手臂晃了晃,有些委屈地道:“您是不是心疼她了?我知道,她从前是您的未婚妻,我亲眼瞧见,您对她可好了,羡煞旁人。” 她说出这番话,眼前不禁浮现出宴承徽从前满心满眼都是岑令仪的模样,心里头酸溜溜的。 宴承徽闻言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漫不经心地瞥向岑令仪:“一个奶娘而已,有什么可心疼的?” 岑令仪唇瓣抿得发白,垂眸盯着怀中的孩子,神色不变。 他说的不错,一介奶娘而已,不会有人心疼。 “就是,这种无情无义的人,根本不值得殿下心疼。”孙孺人掩唇轻笑,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那殿下就让她跪着吧?” “嗯。” 宴承徽微微颔首。 岑令仪抬起黑漆漆的眸,瞧了他们一眼。 孙孺人却又借机开了口:“殿下您看,她看您的目光,倒像是旧情难忘呢。您看她这副受尽委屈的模样,是不是在盼着殿下像从前那样护着她?” “旧情?孤与岑奶娘这样无情无义之人,谈何旧情?” 宴承徽看着岑令仪,眼底划过一丝嘲讽。 岑令仪深深埋下脑袋。 她知道,从她抛弃他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就没有任何旧情可言。 现在的他对她,只有无限的怨恨与厌恶。 她心紧紧揪成一团,痛到窒息,面上却还维持着平静的神色,分毫不变。 孙孺人掩唇笑起来,嘲弄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我记得,殿下从前可舍不得对她说半句重话。” “从前是孤识人不清,错把鱼目当珍珠。” 宴承徽看着跪得笔直的岑令仪,目光愈发冰冷。 此时,灵芝怀中的宴淮皎没牙的小嘴一张,放声大哭起来,小手小脚胡乱扑腾。 “殿下,小殿下这几日身上不适,只要岑奶娘一人抱着,求您看在小殿下的面子上开开恩,让她起来哄小殿下吧。” 灵芝一边拍着怀中的小家伙,一边开口向宴承徽求情。 小殿下真是好样的,这么小就会护着自己的奶娘了。 宴承徽皱起眉头。 “小殿下哭得怪可怜的,殿下就让她起来吧。” 孙孺人心中不情愿,却故作大度地开口。 夏青和真是好命,嫁过来就有了宴淮皎。 而她呢,表面风光,宴承徽都没碰过她。 她心里巴不得这小东西死了才好呢,脸上却要作出心疼的模样来。 “起来抱孩子。” 宴承徽冷声吩咐。 灵芝连忙上前扶起岑令仪,将小家伙交给她。 宴淮皎一到她怀中,便止住了哭声,只余下小小的抽噎。 “岑奶娘真是好本事,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让小殿下只认她。” 孙孺人含笑开口,话里有话。 “她勾人,素来有本事。” 宴承徽眸底泛起几分嘲弄,缓缓开口。 岑令仪心头一揪,呼吸顿了顿,面上还像个没事的人一样。 羞辱之言,那日他在花丛中就说过了,往后只怕是她在东宫一日,便要听一日。 她得早些适应才好。 “殿下这么说,就让我想起她从前是怎么对殿下的,恨得我牙痒痒,还想再给她一巴掌。” 孙孺人扬了扬手,跃跃欲试。 “仔细手疼。” 宴承徽握住她手腕,将她手拉到眼前,轻轻吹了吹。 “殿下吹一下,我才感觉手还真有点疼了……” 孙孺人脸红了,扭扭捏捏的道,心里头却欢喜极了。 她进东宫四五个月,殿下还没有这样和她亲近过呢。 “下次若再遇到这般不长眼的奴才,不必脏了你的手。”宴承徽瞥了岑令仪一眼,不疾不徐地道:“若实在气不过,叫下人来打便是。” “殿下对我真好。” 孙孺人欢喜极了,紧紧抱着他手臂,目光瞥向岑令仪,不无得意。 岑令仪轻拍着宴淮皎,托着襁褓的手却已然掐进手心。 “仔细手疼”。 从前,他也曾捧着她的双手和她说,她的手是用来点茶、作画、插画的,舍不得让她的手沾半点阳春水。 她是不会弹琴的。 初学弹琴那日,她手疼,哭着和他撒娇。 他给她弹琴的手指每一根都量身定制了指套,每每她要学琴,他便取来指套一根一根替她戴上,叮嘱她“仔细手疼”。 后来,干脆不让她学弹琴了,她怕疼,又犯懒,便不曾再学。 如今,宴承徽护着另一个女子,对她说“小心手疼”。 这疼还是孙孺人打她的脸打的。 谁能想到他们会有这一日? 岑令仪眼眶酸涩得厉害,却倔强地强忍着,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岑奶娘这是不服?” 宴承徽走到她跟前,长指勾起她的脸。 第一卷 第5章 怎么,要孤求你? “奴婢没有。” 岑令仪垂下鸦青长睫,轻声回了话,神色平静。 “是没有,还是不敢?” 宴承徽冷声追问。 岑令仪瞧着怀中的孩子,抿唇不语。 她只对不起他一人,并不曾对不起过孙孺人。 孙孺人今日对她这一番羞辱,她定是要设法还回去的。 “觉得难堪?” 宴承徽偏头审视她。 岑令仪咬住唇瓣,点了头。 难堪,的确很难堪。 她已经在习惯了,只是太给爹娘丢脸,实在对不起他们。 “有孤赶到教坊司时那么难堪?” 宴承徽唇角扯起一抹冷笑,猛地撤回手,像是怕她弄脏了他似的。 岑令仪心口一窒。 教坊司…… 太傅府出事之后,她被卖入教坊司。 那日,陆怀宥比宴承徽先一步赶到教坊司,花银子替她赎了身。 陆怀宥带她往外走时,恰好遇见宴承徽前来。 可那时候,陆怀宥是她的夫君啊,他不仅救了她,还救了她全家。 她若舍弃陆怀宥,跟着他走,不仅背叛陆怀宥,也会连累他。 他也就坐不上这太子之位。 她低下头咬住唇瓣,不曾开口同他解释。 她说了,他也不会信的。 “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又何必苟活于世?” 宴承徽俯身贴近她,面无温色,语气讥讽。 “殿下,您和她说什么呢?去我院子里坐坐吧。” 孙孺人上前,再次挽住他的手臂,警惕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她站得远,听不清殿下说了什么。 但殿下都对岑令仪这样冷酷了,岑令仪还是这副狐媚惑主的样子,她不能给岑令仪任何钻空子的机会。 宴承徽再次望了岑令仪一眼,与孙孺人一同去了。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怔怔出神。 “你若真是个有骨气的,又何必苟活于世?” 他的话回荡在耳边,的确是这个道理。 可她现在不能死呀,她还要找到孩子,好好将他养大,接回父母,好生给他们养老。 “姑娘,没事吧?您别听殿下的……” 灵芝早已红了眼圈,忙上前来问。 她方才离得近,殿下的话她都听到了。 明明从前,殿下对她家姑娘最好,如今怎么绝情成这样? 她担心姑娘被殿下的话一激,真的就…… “我是奶娘,又不是主子,这种事不是寻常吗?” 岑令仪抬眸朝她笑了笑。 “姑娘……” 灵芝看着她脸上红红的巴掌印,却还能笑得出来,眼泪不由滚了下来。 她忍不住上前去触碰岑令仪脸上的红痕。 姑娘从前在府上千娇百宠,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此时,怀里的小家伙醒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看她,对她伸出小手,小嘴一吮一吮的。 “不碍事,你去把莲花扣拿给我。” 岑令仪将小家伙举高了些,用脸去碰了碰他的小手,软软香香的。 不知为何,看看这个小家伙的小脸,再逗逗他,她心头的郁气便消散了不少。 “姑娘,您要莲花扣做什么?” 灵芝不解。 那东西贵重,太傅府出事时候,姑娘将东西藏在她这里,才得以保全。 “你别问,我有用处。” 岑令仪逗着小宴淮皎,淡声回她。 “是。” 灵芝低头应下。 “殿下,哥哥从宫外猎了一些野物,我让小厨房做了,您今晚留在我院子里用晚膳可好?” 孙孺人挽着宴承徽的手臂往前走,下了长廊紧走几步,便是她的住处。 月洞门上,浮着“芸香院”三个字。 宴承徽盯着院内阴沉沉的天,神色亦如天色一般阴郁冷峭。 “殿下?” 孙孺人晃了晃他的手臂,拔高声音唤了一声。 宴承徽回神:“嗯。” 孙孺人有些失望,她原以为提起哥哥来,殿下能给她几分脸面。 毕竟她能进东宫,也是因为哥哥和父亲手中握着些兵权的缘故。 不看僧面看佛面,殿下总要顾及一下她哥哥和父亲的。 还有那些野物,殿下之前吃过,还曾夸赞过。 她以为这样能讨殿下的欢心,没想到殿下的心思压根儿不在她这里。 难道,殿下还是在想岑令仪? “我听人说,小殿下现在只要岑奶娘一个人,今日特意去看,果然如此。” 孙孺人眼珠子转了转,找出一个新话头来。 “你想说什么?” 宴承徽侧眸扫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我就想着,怎么能让岑令仪那样趋炎附势的人带小殿下呢?岂不要将小殿下给带坏了?” 孙孺人挽着他的手臂,露出一副担忧的神色来。 “你想如何?” 宴承徽语气淡淡,听不出喜怒。 “要不,殿下还是把她赶出去吧?”孙孺人偷瞧他的神色,眼底带着试探:“偏殿里还有两个奶娘呢。实在不行,我让哥哥和父亲在外面再物色几个奶娘送进东宫来,保管比岑奶娘带得好。” 她就是要将岑令仪赶走,才能安心。 东宫里这几个,除了太子妃和殿下是举案齐眉,殿下对其他几个都是淡淡的。 唯独岑令仪能牵动殿下的心神。 想想岑令仪从前那高高在上张扬明艳的模样,她就恨得牙痒痒。 “奶娘是太子妃选的,孩子也是她的,你这是要替太子妃做决定?” 宴承徽看向她,唇角微勾,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 “您和太子妃说一声不就行了吗?好香啊,小厨房正炖着野鸡肉呢。” 孙孺人抱着他的手臂撒娇。 若换做旁人,自然能听出宴承徽话里“越俎代庖”的弦外之音,偏偏孙孺人心思迟钝,半点也不曾觉出不对来。 “孙孺人。” 宴承徽停住步伐,转身面对她,抽回手臂,神色一如既往的淡漠,眸底却似有说不出的寒戾。 孙孺人向来聒噪,若非看在他父兄的面上,他连这一趟都不会走。 “殿下……” 孙孺人此时才瞧出他神色不对,惧怕地低下头。 “孤听闻,野鸡汤需久炖,但也该讲究分寸。” 宴承徽淡淡丢下一句话,转身去了。 孙孺人盯着他的背影跺了跺脚,气得红了眼圈。 好不容易才把人带进院子里,却什么也没有做,就这么走了。 这回她听出来了,殿下说什么“炖野鸡汤讲究分寸”,分明就是说她没分寸。 “孺人,您别生气呀,殿下也没说什么。” 婢女荷花上前劝慰。 “他还说厌恶岑令仪,他这不是给岑令仪出头?” 孙孺人却愈发生气。 “没有呀。”荷花细声细语地道:“您可是给了岑奶娘一巴掌,殿下还劝您仔细手疼呢。” 孙孺人一听这个,想起宴承徽捏着她的手腕轻吹的情景。 她不由抬起手来,轻抚宴承徽握过的地方,面色顿时好看了不少。 “下雨了。”荷花又接着道:“您不是知道吗?殿下向来厌恶这样的天气。” “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 这一句一劝,孙孺人的气彻底消了。 * 宴承徽阔步进了明德殿,解了身上外袍,丢到一边。 云阙拿了一件外袍,上前给他换上。 这事儿他早已做得熟门熟路。 殿下不喜外人触碰,东宫后院里那几个,哪个碰了殿下一丁点衣角,殿下回来都要换衣裳。 宴承徽换了外衫,在书案前坐下。 这里是他的书房,配有东西耳房,亦有寝室。 “殿下,属下让人熬了安神茶。” 云宫端了茶盏进来,双手将茶盏放在他面前。 云阙抬头,两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清楚,殿下一到下雨天,便会躁郁不安,会提前让人备好安神茶。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一手扶着额头,似有几许疲惫。 他脑海之中反复浮现出岑令仪那张委屈又倔强的脸,还有那一片红痕。 她做下那样的事,什么不是她该受的?还有脸露出一副含冤受屈的模样来? “把她叫来。” 半晌,宴承徽忽然吩咐一句。 “殿下说谁?” 云宫一脸疑惑,摸不着头脑。 云阙推了他一下,小心翼翼的打量自家殿下的脸色:“殿下,小殿下离不开岑奶娘,恐怕要将小殿下一起抱来……” 他对自家殿下的心思,多少是有几分了解的。 尤其是关于岑姑娘。 从前的下雨天,都是岑姑娘陪殿下一起度过的。 那时候,殿下清润温雅,性子还不是现在这样。可每逢下雨天,殿下还是会很烦躁。 但只要有岑姑娘陪着,便会好上许多。 这不,今儿个又下雨了。 “我就是要见淮皎,不然你以为我要见谁?” 宴承徽抬头望他,眸光凛冽。 “是,属下这便去让岑奶娘将小殿下抱来。” 云阙不敢多言,转身便往偏殿走。 偏殿离明德殿并不远,甚至比太子妃所住的寝殿还近些。 岑令仪才给宴淮皎喂了奶,正抱了他在怀中逗弄。 王嬷嬷和另外两个奶娘站在一边,眼热地盯着小殿下。 她们挤破了头进东宫当差,就是为了伺候小殿下。 想着小殿下是东宫嫡长子,陛下的皇孙,将来长大了,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儿,都够他们滋滋润润地活一辈子了。 可偏偏小殿下不要她们,碰一下便要哭。 岑令仪来之前,小殿下从不肯吃她们的奶,都是将奶水挤出来,用勺子一点一点喂下去。 岑令仪来了之后更不得了,她们连小殿下的边儿都沾不上,全让岑令仪一个人抢了风头。 这叫谁能甘心? 灵芝守在岑令仪身边,警惕地盯着王嬷嬷几人,心里头也得意,越看小殿下越喜欢。 小殿下真好,这么小小的一个人,就能护住她家姑娘了。 “岑奶娘,刘奶娘不在了,现在还有大陈奶娘、小陈奶娘和你,本该三日一轮换,你却每日都喂小殿下,这合规矩吗?” 王嬷嬷摆出一副威严的模样来,开口质问岑令仪。 她是太子妃娘娘分派来,专管这几个奶娘的。 可小殿下只黏着岑令仪一人,那两个奶娘恐怕很快就会被打发走了。 也就不用她这个管事嬷嬷了,岑令仪这样做,岂不是要让她丢饭碗? 岑令仪正要说话,外头有人走了进来。 “云阙?” 她瞧清来人,惊讶之余,心中起了点波澜。 云阙和云宫是宴承徽身边最贴心的下属,她和他们很熟稔。 看到云阙,她不由自主便想起她和宴承徽的那些过往。 “岑姑娘,殿下要见小殿下。” 云阙与她对视一眼,神色也有些复杂。 他还是唤了她“姑娘”。 “王嬷嬷,你们抱着小殿下去吧。” 岑令仪起身,小心地将怀中的小人儿交到王嬷嬷手中。 王嬷嬷几人不是闹着要带宴淮皎吗? 正巧,她也不想去见宴承徽。 云阙有些意外,扫了王嬷嬷几人一眼。 “走吧。” 临出门时,他又回头瞧了瞧,到底还是没有开口。 毕竟,殿下只说要见小殿下,他也不好强求岑令仪跟着一起去。 “奴婢拜见殿下。” 王嬷嬷抱着宴淮皎走进明德殿,带着大陈、小陈两个奶娘,跪下给宴承徽行礼。 云阙随后跟了进来。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眉心微皱,半阖着眸子。 听闻众人行礼之声,他才抬起眼来。 入目便是王嬷嬷和两个奶娘诚惶诚恐的脸,他朝门边扫了一眼,并未瞧见其他人的身影。 他放下手来,眼底闪过点点不悦。 “起来吧。” 他淡声吩咐。 “谢殿下。” 王嬷嬷三人起身,有些不知所措地扭头看云阙。 怀里的宴淮皎方才在路上便哼哼唧唧的,以她们的经验看,这是又想要岑令仪了。 好在进殿之后,小殿下没有大哭,但也一直很不安,撇着小嘴动来动去,随时要哭似的。 云阙朝自家殿下的方向抬了抬手。 王嬷嬷好像有了主心骨,堆起笑脸抱着宴淮皎送到宴承徽跟前。 “殿下,您抱抱小殿下吧。” 宴承徽垂眸,看向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儿。 这个孩子,自从来了之后,他便不曾仔细瞧过。 他不喜欢小孩子这种麻烦的东西。 小小的团子养得白白嫩嫩,眉眼漂亮软糯,发丝细软蓬松贴在耳边,黑漆漆的眼睛怯怯地张望。 小家伙的目光落在宴承徽脸上,忽然顿住。 一双清澈见底的乌瞳牢牢盯着他,软软的小腮帮子动了动,忽然咧开没牙的小嘴,朝他咯咯笑起来。 两只小手也从襁褓中伸了出来,对着宴承徽一抓一抓的。 很明显,他要他抱抱。 “呀,小殿下这是认得父亲呢。” 王嬷嬷和大陈、小陈两个奶娘对视一眼,三人都松了口气,露出真心实意的笑。 她身上的冷汗也收了,心底长长出了一口气,甚至生出几分得意来。 平日里,小殿下只对岑令仪这样笑,给岑令仪张狂的不像样,根本不把她这个掌事嬷嬷放在眼里。 现在,小殿下对殿下也这样笑,看岑令仪还觉得自己是独一无二不可替代的么? 宴承徽瞧着眼前软软的一团,一直笑着朝他伸手,他疏淡微皱的眉心微微松开了些。 他缓缓伸出手。 “您这样抱。” 王嬷嬷见他愿意抱孩子,顿时喜出望外,教他该怎么抱。 宴承徽第一次抱了这个孩子,太小了,像是要从手臂间滑下去一样。 他难得露出几分小心之意。 小家伙小小软软的一团,抱在怀中,叫人心底不自觉也泛起点点软意。 “殿下,您看小殿下眉眼里,和您多像啊?” 王嬷嬷忙着整理了一下宴淮皎的衣裳,口中还不忘了说着讨好之言。 其实,这是讨好,也是实话。 宴淮皎眉目之间,的确有几分像宴承徽。 宴淮皎靠在他宽阔的怀抱中,似乎很是开怀,咧着小嘴一直朝他笑,一双乌溜溜的眸子弯成了小月牙。 他的小手揪着宴承徽的衣领,攥得牢牢实实,另一只手抠着他衣襟处的锦纹。 宴承徽听王嬷嬷所言,不由细细打量宴淮皎的长相。 这一瞧,他面色顿时难看起来。 这孩子笑起来眉眼弯弯,娇憨讨喜、蓬勃天真的模样,活脱脱一个缩小版的岑令仪。 还是太傅府不曾出事时的岑令仪。 “抱走。” 宴承徽面色一沉,径直将孩子递过去。 王嬷嬷忙伸手去接。 不料,宴淮皎却揪着宴承徽的衣领,不肯松手。 “小殿下喜欢殿下呢……” 王嬷嬷又讨好道。 “抱走!” 宴承徽语气凛冽。 王嬷嬷吓得心头一跳,不知他为何忽然嫌弃起小殿下来,连忙伸手接过宴淮皎,将他手从宴承徽衣领上扯了下来,慌里慌张的看向云阙。 知道殿下性子冷,可殿下怎么连自己的儿子都不喜欢? 这下要怎么办? “哇……” 宴淮皎此时也不干了,方才还眉眼含笑的小人儿,此刻小嘴一瘪立刻大哭起来,大颗的泪珠瞬间涌出,小手小脚胡乱蹬踹,哭声洪亮,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云阙悄悄朝门口挥了挥手,示意王嬷嬷快走。 殿下喜静,今日又是雨天,小殿下再哭闹一下,惹得殿下郁燥起来,他们都别活了。 “奴婢等先行告退。” 王嬷嬷求之不得,抱着哭闹不休的宴淮皎行了一礼,就要带着那两个奶娘往外走。 “谁让你们抱他离开了?” 宴承徽陡然出言。 王嬷嬷吓了一跳,不是殿下让她们“抱走”的吗? 她赶忙回过身来跪下道:“殿下有所不知,小殿下素来最喜欢那个岑奶娘,只要岑奶娘一抱,他立刻就不哭了。奴婢们正要带小殿下下去找岑奶娘呢。” 她战战兢兢地解释,生怕他怪罪。 毕竟,她和身后的两个奶娘也肩负着照顾小殿下的责任。 如今却都要指望一个岑令仪,殿下不生气才怪呢。 但她话音落下,上首的宴承徽并未置一言。 偌大的殿内,只有宴淮皎委屈的哭声。 王嬷嬷手心里都是冷汗,想抬头看看太子殿下的脸色,却又不敢。 只能扭头朝云阙的方向看过去。 云阙看向自家殿下。 宴承徽端坐在书案前,眸底覆着寒意,神色阴翳,正森森盯着他。 云阙也是心头一跳,忽然福至心灵,一下明白过来。 “还不快去请岑奶娘来。” 他扭头朝王嬷嬷呵斥一声。 云宫在门口,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殿下兜了这么大的圈子,还是想见岑姑娘。 这也就是云阙了,换做他哪能想到殿下的心思?往后下雨天他还是往云阙后面躲着点。 “是,快去。” 王嬷嬷闻言,连忙吩咐后头的两个奶娘。 岑令仪尚未走进门,便听到宴淮皎洪亮的哭声,响彻整个明德殿。 这小家伙好生吃了些日子的奶水,精神头好得很,能哭这么大声。 王嬷嬷几人还是带不了他。 “奴婢见过殿下。” 岑令仪上前行礼,忍不住用视线余光去瞧在王嬷嬷怀中哭闹的宴淮皎。 大概是带了一些日子有感情了,她听到宴淮皎哭声,一时只觉揪心得很。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头顶,抿着唇瓣,一言不发。 “岑奶娘,你快哄哄小殿下。” 王嬷嬷犹豫了一下,将宴淮皎抱上前。 这有一会儿了,小殿下越哭越厉害,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哭得脸红脖子粗的。 这要是哭出什么好歹来,她有几条命够赔的? 岑令仪抬眸看宴承徽。 “怎么?要孤求你?” 宴承徽冷声开口,语气冰寒的讥诮。 岑令仪抿唇不语,伸手小心地将宴淮皎抱入怀中,轻晃着哄他。 “小殿下乖,奶娘抱,不哭了……” 她不是要他求她,是知道他惯会找茬。 她若不征得他的同意将孩子接过来,他少不得又要拿话刺她。 宴淮皎闭着眼睛,哭得小脸通红。 一进她的怀抱,便似有所感应,睁开泪眼看她。 在她的轻哄之下,小家伙哭声很快小了下去,但还是委屈得很,撇着小嘴哼哼唧唧,像在和她告状。 “好了好了,没事了。” 岑令仪轻摇着委屈的小人儿,捏着帕子替他擦去脸上的泪珠儿。 她哄着宴淮皎,宴淮皎也亲她,一大一小两人看起来如同亲母子一般。 王嬷嬷三人瞧着这一幕,心里头酸溜溜的。 岑令仪身上到底有什么?就这么灵光,小殿下一碰到她就听话。 真真是气死人了。 宴淮皎不哭了,殿内便安静下来。 宴承徽盯着岑令仪,薄唇抿成冷硬直线,眸光阴沉沉压下来。 殿内气氛一时压抑得很。 王嬷嬷等人也察觉到不对,求助似的看云阙。 “你们都回偏殿去吧,留岑奶娘在此照顾小殿下便可。” 云阙抬手吩咐。 王嬷嬷等人如蒙大赦,忙对宴承徽行礼走了出去。 云阙也跟了过去,默默带上了门。 偌大的明德殿,只余下岑令仪抱着孩子,面对上首的宴承徽。 岑令仪目光始终落在怀里的小家伙脸上,神色自若。 实则,她心慌得厉害。 原先,她以为就算再见,她也能泰然处之。 毕竟,她认得清自己的地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要她谨守本分,以他的性子应该不会为难她。 事实证明,她想错了,他性情大变,再不是她能预料到的。 那日在花丛中,他那样激烈地羞辱她。今日孙孺人打她一巴掌,他却担心孙孺人手疼…… 她很清楚,眼前的他和从前的他有天壤之别。 她不敢开口说她也带着小殿下退下,那样,会激怒他。 宴承徽起身,缓缓走向她。 岑令仪听到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靴底落在地砖上,也一下一下敲在她心上。 她抱紧怀中的宴淮皎,忍住了后退远离他的冲动。 宴承徽走到近前,停住步伐,冷冽深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岑令仪脸色平静,避开他的目光,垂下鸦青长睫,看着不远处的地面。 下一瞬,她下巴被他勾起。 “看着孤。” 宴承徽冷然出言。 岑令仪被迫抬起头来,与他对视,她抿紧唇瓣,湿漉漉的眸子克制不住泛红。 她到底不是生来坚强,而是太傅府覆灭之后才学来的,在他面前怎么也装不像。 “只有你能哄好孤的儿子,是不是觉得自己奇货可居?”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语气里满是冰冷与嘲弄。 “能被小殿下青睐,是奴婢的福分。” 岑令仪轻声开口,听话且顺从,像极了一个本分的下人。 她告诉自己,他的羞辱之言,听多了会习惯的。 “滚到内殿床上去。” 宴承徽猛地撤回手,语气里似有怒意。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瞧她这副做小伏低的模样,他心中莫名恼怒。 “殿下,奴婢只是小殿下的奶娘,您若要人侍寝,可以请太子妃娘娘或者……” 岑令仪闻言脸上血色褪尽,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仍然强行稳定心神,出言相劝。 “这是孤的东宫,孤想宠幸谁,还用你教?” 宴承徽垂眸,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唇角勾着几许嘲弄,径直打断她的话。 第一卷 第6章 你来伺候 岑令仪低头,指尖紧紧掐着宴淮皎的襁褓,僵在那处没有动作。 她只是小殿下的奶娘,侍寝不是她的份内事。 “进去,和离开东宫,你选一个。” 宴承徽居高临下睨着她,漆黑的瞳仁冷硬似冰。 他的目光像针芒一样,刺在她眉心,刺得她心口发疼,脊背僵直。 片刻后,她动了。 她抱着宴淮皎,一步一步朝内殿方向走去。 父母家人、出世之后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的孩子,都在身后推着她。 她不能离开东宫。 宴承徽盯着她挺直的脊背,手指捏出轻响,目光愈发的沉。 “真是轻贱。” 他抬起下巴轻声吐出四个字,字字讥讽。 当初,他将她视若珍宝时,她抛下他转身便走。 现在这样对待她,她倒是肯上他的床榻。 不是轻贱是什么? 岑令仪足下微微顿了顿,难堪地白了脸,但不过一息的工夫,她又抬步继续往前走去。 迈过门槛,踏入内殿。 她不曾来过这里。 内殿菱格窗边悬着轻纱,地上铺着光润的金砖,只一张拔步大床垂着重重帐幔,别无他物。 这布置如他这个人一般,华贵内敛。 “唔啊……” 怀里的宴淮皎睁着一双黑漆漆的眼睛,好奇的张望,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声音。 岑令仪闻声不由低头瞧他,紧绷的眉眼松弛了些。 看着小家伙无忧无虑的样子,她眼眶有些湿了。 太傅府不曾出事时,她也是从不识愁滋味的。 如今,却陷到了这种境地。 “过来给我宽衣。”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在身后响起。 岑令仪身子一僵,顿了片刻转身低声道:“殿下,奴婢抱着小殿下,小殿下他……” 她只有一双手,只能伺候一人,怎么同时伺候他们父子? “你这么喜欢孤的儿子,抱着舍不得放?” 宴承徽偏头看着她,唇角噙着一丝冷笑,径直打断她的话。 “小殿下很可爱。” 岑令仪淡淡垂着长睫,语气平平,并未露出半分委屈之意。 她说的是实话。 宴淮皎乖巧又可爱,她是打心底里喜欢他。 宴承徽嗤笑了一声,嘲弄的盯着她:“是不是看到他,就想起了你生的那个野种?” “我的孩子不是野种,他有爹娘。” 岑令仪猛地抬眼看他,脱口辩驳。 她看着他,眼眶逐渐红了。 这一瞬,她褪去了平日坚强的伪装,脆弱的像要碎了一般。 “他知道他有你这样的娘么?” 宴承徽捏住她下颌,猛地抬起。 岑令仪抿紧唇瓣,忍住泪意,被迫与他对视。 “你猜他长大了,会不会以你为耻?” 宴承徽拇指落在她柔软的唇上,用力碾过。 他指腹有薄薄的茧,蹭得她生疼。 他盯着她唇边被他蹭出的淡淡红痕,眸光微深。 唇上刺痛,她本能地往后让了让。 “把他放到床上去。” 宴承徽撤回手,冷冷吩咐。 岑令仪平定心神,抱着孩子走到床边,俯身小心地将他放在锦被之上。 “小殿下乖,自己玩一会儿。” 岑令仪摸摸他的小脸,柔声叮嘱他。 “唔……” 小家伙不知道听懂了没有,两只小手放在小脑袋边一捏一捏的,看着她咿咿呀呀。 岑令仪在心里叹了口气,站直身子,回身之际不由吃了一惊。 宴承徽就在她面前,离得极近。 她毫不知情,一头撞进他怀中,脸贴上他结实的胸膛,熟悉的乌木香气瞬间将她包裹。 她一撞之下,宴承徽身影纹丝不动,只垂眸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岑令仪下意识往后退,小腿撞上床沿,一下坐了上去。 “殿下……” 她白着脸抬头看他。 他悄无声息的站到她身后做什么? “岑姑娘惯会投怀送抱。” 宴承徽居高临下睥睨着她,唇角扯起一抹嘲弄的笑。 岑令仪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垂下眼抿唇不语。 他叫她“岑姑娘”,不是尊重她,而是羞辱她。 让她想起她从前的身份,太傅最宠爱的嫡女,再看她如今的身份、作为。 他是知道刀子该往哪里捅的,也的确做到了让她难堪,让她无地自容。 宴承徽面对她,缓缓抬起双臂。 岑令仪瞧了他一眼,站起身来,纤细的手指搭上了他的玉带钩。 她知道,他是让她给他宽衣。 宴承徽垂眸,看着她乌堆堆的头顶。 奶香混着她的体香,融于空气之中。 岑令仪鸦青长睫轻垂,盯着手上的动作。 这玉带钩,她从来不曾解过。 原来以为很简单,但她摸索了好一会儿也解不开,那玉带钩卡着,反复拨弄却仍然锁得牢靠。 反倒是指尖隔着布料,无意间一下一下触在他结实的腹肌上。 宴承徽身子微微绷紧,脸色铁青。 “你夫君没教过你怎么伺候男人?” 他似有几分恼怒,大手落在玉带钩上,温热的指尖触到她的手。 她如同被什么洪水猛兽碰到一般,猛地缩回手低头站在那处。 她碰到了他,他又要嘲讽她。 伺候人的活,她向来是不会的。 她从小锦衣玉食,要什么自然有下人服侍。 后来和他在一起,伺候宽衣、穿戴也是有的,但都是他伺候她。 他给她宽衣、沐浴、穿衣、绾发、簪发簪、描眉…… 她从来没有做过伺候人的事,自然生疏。 “躲什么?给你夫君守贞?” 宴承徽强硬地捉住她的手,摁在玉带钩上,带着她的指尖轻轻一勾,那玉带钩便松了下来。 手背传来熟悉的温热触感,让她瞬间失神,眼眶发热。 “继续。” 宴承徽嫌弃地收回手。 岑令仪定下心神,靠过去,尽量不触碰到他,一根一根解开他的衣带。 “呀……嘻……” 床上的宴淮皎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他们,口中无意识地发出声音。 岑令仪不禁扭头瞧他。 “咯咯……” 宴淮皎看她看过来,不由朝她伸手,咧着小嘴咯咯直笑。 “小殿下真乖。” 岑令仪眸底不禁泛起一点点笑意,夸了他一句。 “你惯会一心二用。” 宴承徽手落在她脸侧,挡住她的视线,将她的脸推回来面对他。 语气倒不似之前那么恶劣。 外衣落下,堆叠在她手臂之间。 宴承徽身上只余下一件贴身的牙白色中衣。 领口之下,肌肤冷白,劲瘦的肩线与锁骨若隐若现,轻薄的布料隐约勾勒出结实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身。 他眸光幽冷,抿着唇瓣,显得禁欲而疏离。 岑令仪站直身子,偏着目光不敢多看,手下有些迟疑。 见他没有说话,她放下他的外衫,抬手伸向他中衣的系带。 “你做什么?” 宴承徽冷然出声。 岑令仪指尖才触到那衣带,又猛地缩回。 她努力压下心头的羞窘,低头若无其事地站在他面前。 他就是故意的。 他不说要不要脱去中衣。 她不脱,他会羞辱她。 脱了,他还是会羞辱她。 “坐那。” 宴承徽朝床沿处抬了抬下巴。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咬着唇瓣坐了下去,很快平复了神色。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除了听他的,别无选择。 宴承徽站在她跟前看着她。 岑令仪心中不自在,面上装作若无其事,扭头看宴淮皎。 小家伙自己玩累了,竟已经阖上眸子,睡了过去。 腿上忽然一重。 她回神,低头便看到宴承徽躺在她身侧,脑袋枕在了她腿上,面向外。 她怔怔望着他,手在身侧无助的动了动,不知该放在哪里。 其实,她是个很有主见的人。 但在他这里,她做什么都是错的,她便有些无措。 “还等什么?” 宴承徽阖着眸子,眉心微皱,似有不悦。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双手落在了他头上。 宴承徽动了动,找了个舒适的姿势。 岑令仪见他再没有动作,才轻轻给他按压起来。 内殿一时安静下来,外面依稀传来雨声,还有他平稳的呼吸。 一切好像回到了小时候。 他厌恶下雨天,每逢下雨天便会烦躁不安。 小时候更严重,下雨天他会头疼,会一个人躲起来,躲在没人能寻到的角落。 她总能找到他。 她给他带她觉得好吃的点心,把她的衣裳留给他盖,学着按窍师傅的动作,笨拙地帮他揉脑袋。 有她陪着,他会好许多。 这一陪,便从小陪到大。 直到她嫁给陆怀宥。 岑令仪垂眸,怔怔瞧他的侧脸。 他从小容颜就盛,肤光冷白,面容清隽,如今身为太子,更是矜贵难言。 宴承徽呼吸均匀,也不知睡着了没有。 她想起来,又扭头看了看床上的宴淮皎。 小家伙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边,睡得很香甜。 她不禁微微笑了笑。 不知为何,每每看到宴淮皎的小脸,她总会短暂地烦恼全消。 四下里一片静谧,她有些困倦,脑袋枕在了床头的阑干上。 宴淮皎日夜跟着她,她要留意照顾他,还要起夜给他喂奶,夜里睡得并不好。 她原本只想歇一歇神,却在不知不觉之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其香甜,家中出事之后,她从没睡得这样安稳过。 再睁眼,眼前是一片青色的帐顶。 她眨眨眼,一时有些发懵,不知自己身处何地。 “哼哼……” 身旁,传来小婴儿哼哼唧唧的声音。 岑令仪循声望去,顿时一惊。 她睡在床最里侧。 中间是小小的宴淮皎。 宴承徽阖眸躺在床外侧,眉心微皱,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这是她从前幻想过的场景。 她和宴承徽顺利成亲,她为他诞下孩儿,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过一辈子。 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情景?她一定是在梦中! 她在被子里掐了一下自己,疼,不是在做梦。 她一惊,脑子一下清醒过来,想起自己的处境,额头上见了汗。 “呜呜……” 宴淮皎哼了两声,见没人理他,开始放大声音,下一刻就要哭了。 “小殿下,不哭……” 岑令仪连忙抱起他,口中小声哄着他,眼睛盯着宴承徽,轻手轻脚的从被窝里挪出来,想悄悄离开。 她脑子有些发懵。 她明明坐在床边,给宴承徽摁头的,怎么就躺到床上来了? 还睡了一觉。 她扭头看了一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她不只是睡一觉,而是睡了一夜! 宴承徽若是醒了,免不得又要对她一番羞辱。 她轻拍怀中的小家伙,试图让他安静,别吵醒了那个活阎王。 宴淮皎却不如她的意,被她抱在怀中,像只饥饿的小燕子,吭哧吭哧张着小嘴直往她怀里撞。 他饿了,哪里还理她,只是一门心思的要吃奶。 “去哪?”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响起。 岑令仪吃了一惊,一下跌坐回床里侧,一时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怀里的宴淮皎闹得更厉害了。 他睡了一夜,饿坏了,这会儿奶娘抱着他,又不给他吃,他能依吗? “你要饿死孤的儿子?” 宴承徽坐起身来,眸光冷冷望着她。 岑令仪顿了片刻,咬咬牙转过身去,面对床里侧,撩起了衣摆。 虽在心里告诉自己,她是小殿下的奶奶,给小殿下哺乳天经地义,但两只小巧的耳朵遏制不住红透了。 怀里的宴淮皎大口吞咽,吃得香甜。 身后的宴承徽没有再出声。 气氛有些怪异。 岑令仪心中却愈发不安,总觉得他在背后盯着自己,如芒在背。 好在小家伙还没几个月,吃得不多,很快便吃饱了。心满意足地窝在她怀里,弯着一双清亮的眸子朝她笑。 “殿下,奴婢先带小殿下回偏殿。” 岑令仪整理好衣裳,才抱着宴淮皎转过身来,欲从床上下去。 宴承徽长腿横在床边,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她站在那处,进退两难。 不下床,不像回事,这床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从他身上跨过去吧……更不像话了。 堂堂太子殿下,怎容她一个奶娘如此不敬? “你就是这样伺候人的?” 宴承徽倚在阑干上,掀起薄薄的眼皮看她。 岑令仪飞快地瞧了他一眼。 他神色淡漠,难辨喜怒。 只能看出他一夜好眠,气色比昨日好多了,雨天过了,他又有精力欺负人了。 “奴婢失职,不慎睡着,还请殿下责罚。” 她也不知道他何意,只好屈膝朝他跪了下来。 宴承徽不理她,目光落在有些凌乱的锦被上。 岑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一手抱着宴淮皎,一手去将凌乱的锦被抚平。 “孤问你是怎么伺候的?” 宴承徽冷峭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奴婢伺候得殿下不舒服吗?” 岑令仪顿了片刻,咬咬唇反问了他一句。 从前他下雨天都是寝食难安的,她不在的这些日子,他下雨天应该过得很不好。 昨日她给他摁了脑袋之后,他一夜睡到天亮。 她哪里伺候的不好了? “伺候得很舒服。”宴承徽冷笑一声,眸底闪过几许羞恼:“难怪过不得好日子,原来天生就是伺候人的,往后你就留在明德殿伺候。” 她一错再错,还敢顶嘴! “奴婢只是小殿下的奶娘,殿下让奴婢在明德殿伺候,这不合规矩……” 岑令仪恢复了冷静。 她低下头,神色淡淡,不气恼也不委屈。 “孤就是规矩。” 宴承徽冷哼一声,起身往外而去。 * 明德殿外。 风略过翠绿的树顶,惊起几只飞鸟。 “云宫,你躲开,我有要事找太子殿下,你耽搁不起。” 殿外大门处,孙孺人绕着云宫要往里头走。 “孙孺人,我已经说了,殿下不在殿内。” 云宫有些无奈,错步拦住她的去路。 “那我进去等他。” 孙孺人仍然执意要进,继续往里走。 云宫伸手拦住她,逼得她退至门边:“孙孺人应当知道殿下的规矩,未经殿下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明德殿。” 他是个好说话的,向来笑脸迎人。 但说到此处,神色还是严肃起来。 “任何人不得擅入?那岑令仪为什么可以?” 孙孺人闻言气得不轻,抬手朝大殿的方向指去。 她当然知道太子殿下的规矩,这明德殿别说是她了,就是太子妃不得准许,也不能入内。 殿下明明那么厌恶岑令仪,只是看看小殿下而已,怎么就将岑令仪留在明德殿了?还一留就是三日。 一定是岑令仪用她的狐媚手段,勾引殿下了! “这个您就得去问殿下。” 云宫被她搅得头疼。 “你让开,让我进去。”孙孺人不甘心,吩咐身后的婢女:“你们两个过来,帮我拉住他。” 岑令仪那个罪臣之女,已经沦为东宫奶娘,都能进殿下的明德殿,她又不比岑令仪差,怎么不能进? “孙孺人,您若再这样,别怪我不敬。” 云宫冷下脸来。 他为人是挺和善,但也分什么事。 “我是殿下的孺人,她只是一个卑贱的奶娘,她那样的贱蹄子都能待在殿内,我凭什么……” 孙孺人见云宫硬是拦着她,油盐不进。 加上她今日来找太子殿下,可是有正经由头的。 是以愈发激愤。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从廊下的朱色柱子后探出脑袋,往大门处瞧。 方才,宴淮皎吃饱了正要睡觉,忽然被外头的喧哗之声吵醒,皱着小脸哼哼唧唧,很不舒服。 她抱着小家伙到外面来查看情形,这才发现是孙孺人闹过来了。 她看着与云宫胡搅蛮缠的孙孺人,蹙眉思量片刻。 估摸着,那东西应该到孙孺人手中了,所以孙孺人才能来得如此理直气壮。 那天,孙孺人打她一巴掌,这仇今日应当能报了。 “岑令仪,你给我滚出来!” 孙孺人看到她探出头来,顿时也顾不上和云宫纠缠,当即朝她开口。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从廊柱后缓步走了出来。 她不言语,只是遥遥朝她抿唇一笑。 对付孙孺人这样的人,无需多费口舌,只是笑一笑就够她跳的了。 “岑令仪,你这个贱人,你还笑!” 孙孺人果然气急败坏。 “贱人都能进来,你却进不来,你岂不是更贱?” 岑令仪轻晃着怀中的孩儿,轻言慢语对她反唇相讥。 宴承徽不在东宫,她谁都不怕。 “你!” 孙孺人被她气得跳起脚来,岑令仪真是要反天了! “你敢这样跟我说话?我可是殿下的孺人,你这是大不敬,信不信我再给你一巴掌?” 她是武将世家出身,又在边关长大,遇事直来直去。 看谁不痛快,就要给谁一巴掌,根本不会绕弯子。 “那你进来呀。” 岑令仪又特意对着她笑了一声。 怀里的宴淮皎瞧见她笑,也跟着笑。 “小殿下也觉得她像个笑话,是不是?” 岑令仪垂下卷翘的长睫,目光温柔地落在小家伙的脸上,抬手轻抚他白嫩的面颊。 “咿呀……” 宴淮皎小手抓着她手指,口中发出声音回应她。 “云宫你别拦着我,我打她一巴掌就出来!” 孙孺人气急败坏,再忍不了,就要冲进去给岑令仪一巴掌。 她就不信她还治不了岑令仪一个小小的奶娘了! “孙孺人,你又在闹什么?” 宴承徽清冷的嗓音传来。 孙孺人闻言浑身一震,立刻收了方才那副胡搅蛮缠的模样,换上一脸笑意转向他。 岑令仪也抬眸,朝他望去。 宴承徽一袭石清镶银边常服,襟绣暗蟒,玉带束腰,只随意站在那处,便显威仪赫赫,岳峙渊渟。 果然是一国太子的风范。 “殿下,您回来了。” 孙孺人软着语调,上前去挽他的手臂。 “你来明德殿做什么?” 宴承徽让开一步,不曾让她触碰到。 孙孺人手落了个空,面上笑容有些僵硬。 “我有要事来和殿下说,我还没进去呢,殿下别和我生气嘛。” 她牵着他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和他撒娇。 宴承徽眉心几不可察的皱了皱,淡声问:“何事?” “殿下不让我到明德殿里面去说吗?” 孙孺人见他没有推开自己,扭头看了一眼岑令仪,再次开口。 等会儿,有岑令仪好看的。 “你究竟是有事,还是想进殿?” 宴承徽将袖子从她手里扯了回来,偏头望着她问。 “我当然是有事啊,但是我也想进去。”孙孺人笑意盈盈,压低声音道:“这件事情,事关岑奶娘,我保管这一次殿下更能看清她的真面目。” 她说着,又忍不住朝岑令仪看了一眼,眼底闪过得意的光。 这件事一出来,岑令仪不被赶出东宫才怪呢。 宴承徽闻言,朝门内望去。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站在廊外,见宴承徽看过来,她远远朝他一福。 宴承徽冷冷错开目光,抬步进门。 岑令仪低头,让到一侧,低头站着。 孙孺人赶忙跟上,路过岑令仪跟前,她得意的抬起下巴:“岑奶娘,你也进来吧,这件事情跟你有莫大的关系。” “是。” 岑令仪轻应了一声。 宴承徽大马金刀地在书案前坐下,抬眸看孙孺人:“说吧。” “殿下,您看这是什么?” 孙孺人走到宴承徽面前,献宝似的摊开手心。 宴承徽垂眸漫不经心地扫过去。 待看清她手心里躺着的东西时,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面色骤然冷了下来,气势骇人。 第一卷 第7章 摇摇欲坠 一只通透温润的粉玉莲花扣静静躺在孙孺人的手心里。 粉玉本就世间罕见,更难得这一块粉沁匀润,雕工又精巧,一瓣一纹细腻传神。 薄薄的花瓣透着光,花蕊颗粒细密饱满,栩栩如生。 宴承徽盯着那莲花扣,眼尾泛起薄薄的红,唇瓣几乎抿成一条直线。 岑令仪目光也落在莲花扣上。 她心中也不平静,但面上却从容恬淡,似乎那莲花扣只是一件极寻常的物件。 殿内气氛沉闷压抑,叫人透不过气来。 孙孺人察言观色,觉出宴承徽的不悦,心中一喜。 殿下果然生气了! 岑令仪这回可不是打出去那么简单了,殿下一怒,不得将她和刘奶娘一样推出去乱棍打死? “殿下,这莲花扣不是您的心爱之物吗?之前,我只是偶尔看一眼,您都舍不得让我多看,更别说是碰了,这么珍贵的东西,我从岑奶娘那里搜出来的,一定是她趁您不备从您身边偷走的……” 孙孺人一脸幽怨,添油加醋。 之前,她看到殿下这枚莲花扣,想拿来看一下,却被殿下喝止了。 现在却落到了岑令仪的手里,不是岑令仪偷的,还能是殿下赏她的吗? “闭嘴。”宴承徽嗓音有些哑,冷厉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脸上:“你还有脸藏着?” 岑令仪垂下卷翘的长睫,怀里抱着宴淮皎,抿着唇瓣,姿态温婉从容,努力维持面色寻常。 这枚莲花扣,若非当初藏在灵芝身上,也是保不住的。 “孤早就已弃之若敝履。” 宴承徽胸膛微微起伏,手指缓缓收紧。 他盯着岑令仪,目光沉戾,不知说得究竟是人,还是莲花扣。 “岑奶娘可真是胆大包天,敢偷殿下的心爱之物,殿下就该将她……” 孙孺人一边说,一边用一种解恨的目光瞥向岑令仪。 敢偷太子殿下的心爱之物,岑令仪这是自己找死,可不怪她。 “跪下,掌嘴。” 宴承徽冷声怒斥,额角青筋直跳。 “岑奶娘,听见没?殿下让你跪下掌嘴……” 孙孺人顿时得意起来,站直了身子,抬起下巴对岑令仪颐指气使。 岑令仪淡淡扫了她一眼,不言语,也没有动作。 该掌嘴的人,不是她。 这莲花扣,不是宴承徽的,而是她的。 事实上,这只能算作半枚。 因为,宴承徽当初刻这莲花扣的时候,做得是一对,可以合二为一。 这是宴承徽给她的定情信物。 宴承徽憎恶她,她笃定宴承徽见了这东西,不会饶了孙孺人。 玉是他费尽心力找来的,莲花是他找了数个能工巧匠一点一点学了雕刻技艺,亲自为她雕的。 前后费了三年多的工夫。 两枚莲花扣,还是稍稍有些区别的。 他的是左莲,花瓣微微内敛,色泽深沉一些。 而她的则是右莲,花瓣微微外放,色泽略浅。 只是除了他们,没有人能分辨二者之间的区别。 所以,孙孺人才以为这枚莲花扣是她偷的。 宴承徽本就厌恶她,看到这枚莲花扣只会想起当年真心错付,心生恼怒。 孙孺人不知情,还在边上聒噪,一口一个“心爱之物”,宴承徽不掌她的嘴才怪。 只是她没有料到,宴承徽还留着左莲,孙孺人还说那是他的心爱之物? 那应当是她进东宫之前吧。 现在,他不是说了吗?已经将莲花扣“弃之若敝履”。 “你,掌嘴。” 宴承徽森冷的目光落在孙孺人脸上。 孙孺人吓得一哆嗦,膝盖一软跪了下来,霎时红了眼圈,不敢置信的看他:“殿下,我……” 她不知发生什么事了,殿下怎么忽然发作起来,还是发作她? 偷东西的人是岑令仪,殿下应该惩戒岑令仪才对啊,怎么让她自己掌嘴? 宴承徽侧眸望着她,眸底翻涌着戾气,杀意森然,骇人至极。 孙孺人从未见过他如此可怖的一面,顿时惊呼一声,本能地往后挪了挪,求饶的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不敢出言。 “啪,啪,啪……” 她也没胆子迟疑,当即抬起手左右开弓,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脸上。 殿下这般模样太可怕了,她不敢徇私,每一巴掌都结结实实打下去,不只是脸疼,手心也生疼。 她的脸很快红肿起来,又是疼痛又是羞恼。她父兄的官职虽不是很高,可她从小到大也没受过这种委屈啊。 她忍不住痛哭起来,眼泪鼻涕随着噼里啪啦的巴掌声,糊了一脸。 “好了,下去。” 宴承徽阖上眸子,再睁开眼底已然恢复了一片幽深淡漠。 “谢殿下。” 孙孺人这才停下手来,磕了个头捂着脸退了出去。 她脸上太疼了,又觉得抬不起头来,也被宴承徽的模样吓到了,这回连瞪岑令仪一眼都没顾得上。 岑令仪抬眸,静静目送她迈出门槛,退出殿外,直至消失不见,才收回目光。 一转头,便见宴承徽不知何时已经走到她面前,正冷冷盯着她。 她心口一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低下头。 “甚是得意?” 宴承徽逼近一步,目光狞厉锋锐。 “奴婢没有。” 岑令仪咽了咽口水,看着地面的金砖,垂眉敛目。 “方才之事,是为报孙孺人打你之仇,故意为之。” 宴承徽又逼近一步,眸光似刃,要生生切了她一般。 将莲花扣拿来设计孙孺人,好,她可真是好得很! “是孙孺人趁奴婢不在住处,私自闯入,拿了奴婢的东西,奴婢对此并不知情。” 岑令仪攥紧宴淮皎的襁褓,将心底的惊惶强压了下去。 怀里的小家伙似乎也察觉不对劲,乌溜溜的眼睛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委屈地撇着小嘴。 “你的东西?”宴承徽冷嗤一声,冷冷睨着她:“你配吗?” “不配,请殿下收回去吧。” 岑令仪忍住眼中酸涩,压下心头的痛楚,轻声开口。 她辜负了他的深情,的确不配。 宴承徽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莫名恼怒,眼尾瞬间红了,大手猛地攥住她脖颈。 脖颈骤然被锁死,岑令仪被迫抬起头来,胸脯急剧起伏。 “敢算计孤的孺人,你该当何罪?” 他俯首逼视她,乌浓的眼底情绪翻滚。 “奴婢……没有……” 她眼圈克制不住红了,眼泪在眼眶中摇摇欲坠,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明明濒于喘憋,却没有认错求饶。 是孙孺人先欺负她的,他亲眼所见,莲花扣也是孙孺人去她住处偷的,他却要降罪于她。 “哇……” 襁褓中的宴淮皎似乎感应到她的困境与心伤,小嘴一瘪,委屈地放声大哭起来。 “你能抵赖得了?”宴承徽凑近了些,贴在她耳边冷声道:“在孤这里,你连给孙孺人提鞋都不配!” 他说罢,猛地撤回手。 岑令仪后退了两步,扼在颈间的力道骤然撤去,新鲜的空气灌入肺腑,她张口喘息着咳嗽了两声,颈间青红的指痕在她莹白的肌肤上清晰可见。 她垂着眼睫,依旧忍身心疼痛,强撑着站在那处,不肯露出一丝脆弱来。 她没有做错。 “滚出去跪着!” 宴承徽瞧她这般,更是赤红了眼,怒不可遏。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缓步往外走。 小家伙也不知是不是知道她没事了,小脸上还挂着泪珠,又咧开小嘴朝她笑,伸出白嫩的小手去够她鬓边的碎发。 岑令仪替他擦去腮边泪珠,抱着他在廊下跪下。 殿内。 宴承徽立在书案边,看着桌上那枚莲花扣,身侧的手紧握成拳。 良久,他缓缓抬手,自怀中取出他的那枚左莲,比书案上的右莲稍大上一圈。 粉玉入手生温,左右二莲合到一处,“咔哒”一声,两者严丝合缝,融为一体。 岑令仪年少时娇憨明艳的脸浮现在眼前。 “好漂亮啊,宴承徽你好厉害,要不是看着你合上它们,我还以为他们本来就是一整块呢。” 少女乌眸澄澈,眉目如画,双手合十瞧着她,明净漂亮的小脸上满是欢喜。 她总习惯直呼他的大名,嗓音脆甜,一举一动都带着少女特有的生动明艳,不谙世事。 “它们本就该在一块。” 清润的少年郎目光落在她脸上,漆黑的瞳仁中裹着纵容与偏爱,满是宠溺。 他在说莲花扣,也在说他们。 “诶?怎么缝隙的地方还有金光?怎么做到的?” 岑令仪睁大黝黑的眼睛,将合二为一的莲花扣举在眼前,一脸惊奇地反复翻看,爱不释手。 “那是我沁的金粉。”宴承徽将她揽入怀中:“这叫金风玉露一相逢。” “胜却人间无数。” 岑令仪仰起稠丽的小脸,笑着接他的话。 宴承徽眸光微深,大手托住她后颈,俯首吻住她粉润的唇瓣…… “砰!” 殿内传出一声重物砸在地上的声音。 站在门边侧耳倾听里头动静的云宫吓了一跳,后退一步看向身侧的云阙。 云阙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跪得笔直的身影上,在心里叹了口气。 “姑娘拿莲花扣出来算计孙孺人,那是殿下亲手做的……” 他侧过头,小声和云宫道。 姑娘弃殿下而去,这事儿本就是殿下心头的一根刺。 现在,姑娘又将定情信物拿出来算计孙孺人,他可以理解姑娘。 姑娘毕竟是岑太傅最宠爱的小女儿,即便太傅府覆灭,姑娘沦落为东宫的奶娘,但她骨子里还是骄傲的,自然不会任由孙孺人轻贱欺辱。 可用莲花扣来算计,这事儿落在殿下眼中,不就是不拿他的情意当回事吗? 殿下这是伤心了。 这件事真的很难说谁错谁对。 “我怎么觉得殿下是被姑娘知道他还藏着莲花扣,恼羞成怒了呢?” 云宫闻言忍不住道。 东宫里,谁不知道殿下厌恶岑姑娘? 他也没想到殿下会藏着当年和岑姑娘的定情信物,这事儿还让岑姑娘知道了,殿下肯定觉得自己面上挂不住,才会大发雷霆。 “闭嘴。” 云阙推了他一下。 眼前的门忽然开了。 云宫连忙站直身子,目不斜视。 “殿下……” 云阙硬着头皮迎上去。 宴承徽不理会他,凛冽的目光落到东侧跪着的岑令仪身上。 她跪在地上,怀里抱着小小的宴淮皎,脊背绷得笔直。 明明神色沉静,却莫名带着不肯服软的倔强。 “谁让你跪这了?跪到外面去。” 宴承徽下颌绷紧,眸色更冷。 岑令仪一言不发,抱着宴淮皎缓缓起身。 她跪了有一会儿了,膝盖发麻,站起来时腿一软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 宴承徽手猛地攥紧。 他身侧的云阙已然下意识伸出手去,想上前扶岑令仪一把。 宴承徽侧眸扫了他一眼。 云阙收回手低下头,手心都是冷汗。 好在岑令仪反应快,一下稳住身形,护住怀中的孩子,没让自己栽倒。 她走路姿态有些别扭,慢慢沿着玉阶走下去,在太阳下跪了下来,仍旧跪得笔直。 云宫于心不忍,扭头看云阙。 虽还不曾进盛夏,但中午的日头也是有些毒的。 岑姑娘的身子,能吃得消? 云阙也是满目不忍,又不敢出言相劝,只能在心里叹气。 宴承徽抬步往外走。 “殿下,您去哪?” 云宫跟上去,忍不住问了一句。 “去太子妃那处用午膳。” 宴承徽语气淡漠,阔步而行。 云宫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岑令仪。 她好似没有听到太子殿下的话,瘦弱纤细的一个人,孤孤单单跪在太阳下,只是将身子前倾,替怀中的宴淮皎遮住头顶的太阳。 * 东宫寝殿,占地宽阔,幽深沉静。 此地本该是宴承徽的住所,却只有太子妃夏青和一人常住。 “她和殿下有过往的,堂堂太傅嫡女沦落成东宫的奶娘,处境本来就不容易,你去招惹她做什么?” 夏青和正用热鸡蛋给孙孺人敷脸,口中温和地劝说她。 “她一个奶娘偷了殿下的东西,凭什么殿下还让我自己掌嘴?”孙孺人蹲在她面前,气得眼圈红红:“我可没娘娘这开阔的心胸,早晚我要她好看。” 她想想心里就恨得发慌,今生今世不弄死岑令仪,她誓不罢休! “你呀……” 夏青和点了点她的额头,还待再劝。 “娘娘,孺人,殿下来了。” 婢女岁岁匆忙进屋禀报。 “殿下来了?”孙孺人闻言豁然起身,气呼呼地道:“那我走了。” 她还在生气呢,不想见太子殿下,说着转身便气冲冲地往外走。 “你……” 夏青和朝她伸出手,却没能叫住她。 “娘娘,孙孺人性子冲,您别理会她。” 岁岁上前扶住她,迎到外头廊下,正看到孙孺人与宴承徽错身而过,还冷哼了一声。 宴承徽并不曾理会她。 “见过殿下。” 夏青和屈膝,朝宴承徽盈盈一拜。 她五官十分周正,眉眼舒展,面上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不是极致的美貌,但端方得体,叫人看着舒心。 她是礼部侍郎的女儿,她的规矩敢认上京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平日里笑不露齿,规行矩步,温和又不失威仪,仿佛就是为这个太子妃之位而生的。 “免礼。” 宴承徽自她身前走过,径直进了正殿,在主位上坐下。 夏青和跟上去,面带微笑,正要开口。 “摆膳。” 宴承徽淡声吩咐。 夏青和含笑朝婢女挥了挥手。 岁岁和年年低头退了下去,去取午膳。 “孙孺人年纪小,性子急,殿下别和她一般见识。” 只余下云阙和云宫站在门口。 夏青和开口,笑着劝慰。 “与她无关。” 宴承徽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唇瓣微抿。 “那是和岑妹妹有关了?” 夏青和顿了一下,小心地开口,语气温柔。 宴承徽沉寂片刻才道:“也只有你还认她为妹妹。”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情谊总比旁人不同。” 夏青和语气里似有感慨。 他们三人,自幼相识。 宴承徽小时候常在岑家,他的学业都是岑令仪的父亲一手教的。 岑令仪和夏青和是玩伴,还有一个威宁侯府的小侯爷和宫里的太和公主,他们五人是一起长大的。 宴承徽沉默不语。 “殿下若实在放不下,便将她纳进东宫来,给她个低点点位分……” 夏青和轻声细语地劝说。 “我会放不下她?” 宴承徽倏然抬眸,眼底泛起怒意。 “殿下将她放在明德殿,我以为……” 夏青和轻声解释。 宴承徽眸色沉了下去,抿唇不语。 两个婢女端了饭菜上来,一一摆在桌上,又低头默默退了下去。 “殿下这么折辱她,我也能理解,只是淮皎还那么小,恐怕经不住这么毒的太阳。” 夏青和将碗筷双手捧到他面前,扭头看看外面的大太阳。 “又不是你我亲生,你心疼他做什么?” 宴承徽捏着筷子,骨节发白。 那小家伙也处处向着岑令仪。 “虽不是我亲生,但殿下不是也说了吗?就拿他当亲生的,那孩子也是我带他回来,他还那么小,稚子无辜,请殿下开恩吧。” 夏青和说着,提起裙摆朝他跪了下来。 她规矩极好,跪着也是腰身端正,两手规规矩矩拢在膝前。 云阙和云宫见状,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们不敢开口替岑姑娘求情,但太子妃娘娘替小殿下求了,他们也跟着求一下。 “偏殿不是有负责照顾淮皎的婢女?派一个过去。” 宴承徽沉寂片刻,终究是松了口。 “属下这便去安排。” 云阙应下,连忙起身去了。 夏青和上前伺候他用饭。 食不言寝不语,两人没有再说话。 直至宴承徽放下碗筷,夏青和才道:“殿下可要去东殿小憩?” 寝殿分东西两殿,东寝殿居上首,该是太子住所。 虽然宴承徽不来住,但她还是每日命人收拾打点得干干净净,宴承徽偶尔会在东寝殿小睡。 宴承徽没有说话,起身往东寝殿去。 夏青和起身行礼,目送他迈进门槛。 宴承徽和衣躺下,阖着眸子半晌睡不着,又坐起身来。 “云阙。” 他唤了一声。 “殿下?” 云阙推门而入。 “淮皎怎么样了?” 宴承徽问了一句。 云阙回道:“已经命婢女抱着在偏房了。” “她可曾知错?” 宴承徽扫了他一眼,又问了一句。 “您说岑姑娘?她……” 云阙话说到一半,看到自家主子锋锐的眼神,又立马改了口。 “岑奶娘她应该还跪着……” 他不曾派人去探消息,也不清楚。 但依着岑姑娘的性子,应当是不会擅自起身的。 宴承徽没有说话,东寝殿内静了片刻,他起身往外而行。 “殿下,淮皎只要岑妹妹一人带,看在孩子的份上,你消了气就让她起来吧。”夏青和等在门外,开口相劝:“孙孺人那里,我让人以殿下的名义,送了消肿药膏去,殿下就别和她一般见识了。” 宴承徽不曾理会她,径直往外走。 “恭送太子殿下。” 夏青和带着婢女们,屈膝行礼,目送他远去。 “你们都退下吧。” 她吩咐一句,转身进了东寝殿。 东寝殿内,床幔仅悬起单侧,宴承徽仅在床头靠了靠,锦被几乎不曾动过。 她还是走上前去,一丝不苟的将床上锦被整理了一遍,抬手放下悬起的床幔。 * 宴承徽踏进明德殿的院子,抬眸便见岑令仪还跪在原地,如他走时一般,背脊跪得笔直。 好似这一个多时辰,她从未动过。 他心中一下腾起一股无名火来,阔步上前。 灵芝抱着宴淮皎,撑伞站在岑令仪身边,一脸焦急。 她想将伞偏过去,给姑娘遮点阴,可姑娘偏不让。 姑娘这性子…… 唉。 眼角余光瞧见宴承徽进来,她连忙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宴淮皎亦是焦灼不安,哼哼唧唧,小脸一直转向岑令仪的方向。 岑令仪怔怔看着眼前的地面,额角汗珠顺着下颌落下,碎发湿漉漉地贴在苍白的脸上,内里衣衫被汗水浸透,两个膝盖早已发麻到没有知觉,身形却未曾有丝毫动摇。 “站在这里做什么?” 宴承徽从他们面前经过,目不斜视,只淡漠的问了一声。 “小殿下看不到奶娘便哭闹不止。” 灵芝小声解释,求助地看云阙和云宫。 岑令仪和宴承徽一起长大的,他们做下人的自然也熟识。 烈日当头,姑娘再跪下去身子吃不消的。 仿佛为了证明她的话,话音落下,宴淮皎又委屈地哼起来。 云阙暗暗朝她摇了摇头。 “姑娘,您就和殿下认个错吧,奴婢求您了。” 灵芝见宴承徽走进殿门去,脚下没有丝毫迟疑。 殿下现在根本就不会对姑娘心软,她心下更为焦急,小声开口劝告。 岑令仪却好似没听到一般,定定跪在那处,一动不动。 “滚进来。” 宴承徽的怒斥自殿内传出。 灵芝如闻仙音,连忙丢了伞,俯身去扶岑令仪:“姑娘……” “别这么叫我,会连累你。” 岑令仪借着她的力气站起身,喘息微微。 灵芝又忍不住落下泪来,这日子,姑娘得熬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岑令仪在原地缓了片刻,俯身掸去膝盖处的灰尘,才步履蹒跚地上了石阶,缓缓迈过门槛,进了明德殿。 第一卷 第8章 他的胸膛贴上来 灵芝抱着宴淮皎,跟到门外,不敢越过门槛。 殿下没有吩咐,她不能随意进明德殿。 岑令仪走到书案前,低头立住,抿唇不语。 方才,他让她“滚进来”,听语气是又动怒了。 她不知道他叫她进来,又要如何折辱她,她垂眼看着地上的金砖,面上没什么表情。 宴承徽坐在书案前,垂眸翻看眼前的文书,眉目冷峭,矜贵淡漠。 他不曾抬眼,也没有任何吩咐。 岑令仪只能在那处站着,一动不动。 “嘤嘤……” 小宴淮皎不耐烦了,委屈起来,本来奶娘不抱他,他就哼唧半天了,这会儿又不见了奶娘的踪影,在灵芝怀中扭动身子,左顾右盼到处找。 “小殿下,不闹了啊,奶娘在那边呢。” 灵芝小小声的哄他,急出来一头的汗。 “呜呜……” 宴淮皎哪里肯听,找不见岑令仪,他干脆两眼一闭,张嘴呜哇呜哇地大哭起来。 岑令仪听他哭,只觉揪心不已,身体似乎有所感应,身前也一阵鼓胀。 她垂眸扫了一眼,看到自己衣襟逐渐洇成深色,脸终于遏止不住红了。 可宴承徽不开口,她又不能去哄宴淮皎。 “啪嗒——” 一声轻响。 岑令仪不禁抬头。 是宴承徽将手里的文书拍在了书案上,他不知何时已然抬眸朝她望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刀锋般一寸一寸地刮过,从她温顺垂落的眉眼往下,最后落到她紧绷的身子上。 殿内一片寂静,他没有说一个字,却足够岑令仪无地自容。 他居高临下,目光里带着嫌弃、轻贱、审视,仿佛她是什么上不得台面的脏龌龊东西,只是站在这里都会弄脏他的地面。 她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湿痕,难堪和屈辱如滚油一般,在心头来回煎着她。 她掐着自己的手心,不让眼泪掉下来,她早不是什么太傅千金,只是一个卑贱的奶娘,这无用的自尊还要它做什么? “身为奶娘,不知自己该做什么?” 宴承徽缓缓启唇,语气冰冷。 岑令仪闻言,迅速转身走到门边,自灵芝手中抱过孩子。 “哼哼……” 宴淮皎一落到她怀中,哭声就不一样了。 他半闭着眼睛哼哼唧唧撒娇,张着小嘴急切地朝她怀里拱。 小家伙这是饿了,也困了。 岑令仪抱着他,快步往外走。 “谁让你出去了?”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骤然响起。 岑令仪足下一顿,又转身往内殿走。 不让出去,她去内殿喂孩子。 “你也配进孤的内殿?” 宴承徽再次开口,语气更冷,带着点点讥讽。 岑令仪咬住唇瓣,停住步伐站在那处,手下意识在襁褓上轻拍,抚慰怀里嗷嗷待哺的宴淮皎。 “坐那。” 宴承徽朝一侧抬了抬下巴。 岑令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里,一架素面银柱十三弦筝静静横陈于案上,案前有一张杌凳。 她脸一白,心如同被刀锋剖开一般痛了一下。 那时候她学琴手痛,他干脆不让她学,她乐得舒坦。 正好她也不喜欢琴音,反倒喜欢筝声。 后来,她又闹着学了几日筝,但学筝手指也会痛,她又不肯学了,但还是爱听。 宴承徽便因为她爱听,练了一手好筝。 从前,他一有闲暇,便会弹筝给她听。 现在,他却让她坐在筝前,给宴淮皎哺乳……他是提醒她从前的事,也是让她认清自己现在的身份。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门口只有灵芝守着,倘若云阙和云宫也在,她才是死的心都有。 她只僵了片刻,便朝那处走去,背对他在杌凳上坐了下来,撩起衣摆。 宴淮皎早已饥渴难耐,扑上去大口吞咽,小手出于本能一下一下捏着她。 殿内一片静谧,只有小家伙大口吞咽的声音。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筝响。 宴承徽修长的指尖落在筝上,随意拨弄出几个音符,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 岑令仪浑身一震,本就如芒在背,这会儿更是绷直身子,两只本就红透的耳朵更如要滴出血来一般。 “岑奶娘可要孤弹上一曲助兴?” 宴承徽捏着筝弦,一下一下拨弄。 “奴婢不敢。” 岑令仪顿了片刻,轻声开口。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面上却血色尽失。 她不是从前的千金大小姐,喂奶有什么可助兴的? 再者说,她区区一个奶娘,怎么配听他一国太子的筝声? 他在嘲讽她、羞辱她。 从前怎么将她捧在手心里的,现在就怎么将她碾进尘埃中。 “不敢?” 宴承徽冷嗤。 “奴婢不配。” 岑令仪抿了抿唇,眼眶酸涩。 这应该才是他想听的。 “倒是有自知之明。” 宴承徽双手负于身后,望着她的背影眸光沉黯。 宴淮皎吃得饱饱的,捏着小拳头睡得香甜。 岑令仪放下衣摆,才稍稍安心了些,垂眸看着宴淮皎恬静的小脸。 小家伙软软嫩嫩的小脸泛着暖融融的光泽,眼睫毛长长的,小嘴时不时嘟起来轻咂两下,瞧着憨态可掬。 她看得心里软软的。 “一直抱着他做什么?” 宴承徽冷然出言。 “奴婢送小殿下回偏房。” 岑令仪小心地抱着宴淮皎起身往外走。 这回,宴承徽没有再出言为难她。 灵芝一喜,连忙跟了上去。 云阙早已让人将偏房安置成一个小小的卧室,摆了一张样式简单的架子床,另有桌椅家具。 宴淮皎的摇篮就在床边。 岑令仪动作轻柔地将小家伙放进去,拿过薄毯盖在他小肚子上,伸手轻晃摇篮。 “姑娘,让奴婢来吧。” 灵芝伸手扶着摇篮。 岑令仪侧眸看她,黛眉微蹙。 “奴婢……我忘记了。” 灵芝捂住嘴。 她一看到姑娘,就习惯自称“奴婢”。 “你要是不想害我,就别再这样自称。” 岑令仪直起身子来轻声道。 “我记住了。”灵芝点头:“衣裳在衣橱里,你快去换一身吧。” “要给他打扇,不然该长痱子了。” 岑令仪嘱咐她。 近五月的天儿,这会儿气温是有些高的,小家伙皮肤嫩,经不起热。 灵芝答应一声,拿过一旁的扇子轻摇。 岑令仪到布帘后,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才从帘后出来,便听云阙敲门。 “姑娘,殿下让您过去。” 岑令仪与灵芝对视了一眼。 灵芝小声嘱咐道:“姑娘,您去了就顺着殿下些吧。” 这样,姑娘也能少吃点苦头。 岑令仪没有说话,只是苦笑了一下。 顺着他? 让伺候就伺候,让跪就跪,让如何便如何,她还不够顺着他吗? 只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想欺辱她,怎么都能找到借口。 她踏入正殿,里头静悄悄的,一个人影也无,她脚下不由有些迟疑。 “进来。” 宴承徽的声音,从内殿传来。 岑令仪怔了怔,抬步朝内殿走去。 踏入门槛,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关上了门。 她不想自己被羞辱的情景被云阙他们看到、听到。 宴承徽靠在床头,阖着眸子,眉心微皱,似有不悦。 “殿下。” 岑令仪屈膝朝他行了一礼。 “打扇。” 宴承徽没有睁眼,只吩咐了两个字。 “是。” 岑令仪应了一声,拿起一旁的素面冰纨团扇,立到床头一下一下为他打扇。 不知不觉之间,她目光落到了他脸上。 他阖着眸子,密长的眼睫覆下,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凛冽与锋芒,冷硬褪去,眉目之间有了几分年少时的清润端雅。 她看得心中一阵发涩,咬唇转开了目光。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从前的他,她也一样。 “唱。” 宴承徽忽然开口。 岑令仪手里打扇的动作不由一停,疑惑地看他。 唱什么? “你哄孩子不是会唱么?” 宴承徽没有睁眼,只继续道。 岑令仪再次怔住。 她唱童谣哄宴淮皎入睡,他怎么会知道。 眼看他眉心拧起不耐的模样,她低头道:“奴婢只会唱那一首。” 那首童谣,是她小时候,娘常常给她唱的。 后来,他下雨天就头疼难受,寝食难安。 她学会了那首童谣,下雨天陪着他,他难受时便会唱给他听。 她若唱了,他岂不又要恼怒? “唱。” 宴承徽再次命令。 岑令仪不再多想,抬起头轻轻启唇。 “月亮爬上柳树梢,小小宝宝快睡觉。” “风不吹,树不摇,鸟儿也不叫。” “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给你做桂花饺……” 一曲唱完,内殿陷入一片叫人压抑的静谧。 宴承徽不曾言语,也不曾睁开眼,天光落在他微皱的眉心处,看不出什么情绪。 她第一次给他唱这首童谣时,误将“桂花糕”唱成“桂花饺”。 他取笑她,问她“桂花饺”怎么吃? 她恼了,使起性子来,不依不饶地缠着他,非要他采了桂花给她做桂花饺。 他自然依着她,在她丢弃他之前,她要怎样,他都依她,从未对她说过半个“不”字。 他爬上御花园的桂花树,悄悄采了一竹筛桂花,一半加糖做成甜饺,一半放羊肉做成肉馅儿的饺子。 等他做出来,她尝了两个,便不肯吃了。 她小时候,骄纵得很。 岑令仪垂眸继续打扇,眼眶早已湿润。 这首童谣,不仅让她想起他们之间那些过往,更叫她思念起不知近况的双亲,爹娘不知怎样了,身子可好,能不能等到她给他们洗清冤屈再重逢的那日? “曲子唱得越发熟了,常给你夫君唱?” 宴承徽缓缓睁眼看着她,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嘲讽。 岑令仪心口一窒,再克制不住,一大颗泪珠顺着脸儿落下,砸在衣襟上,洇出一团深色。 他明知道她唱这首童谣会伤心,还是拿这话来刺痛她。 宴承徽豁然起身,衣袖带翻床头柜子上的茶盏,发出一声脆响。 岑令仪惊得后退半步。 宴承徽倾身立在她身前,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修长的手指捏住她下颌,迫使她抬头对上他的视线。 “哭什么?是心里装着你夫君,不情愿唱给孤听?” 他凑近,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侧,眸光冷峭,唇角勾起点点嘲弄。 岑令仪顺从地仰着脸儿,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手死死攥着扇柄,骨节一片苍白。 “殿下若不满意,奴婢可以再唱一遍。” 她眼眶通红,强忍泪意,濡湿的眼睫轻颤,语调轻软,像一个真正的婢女。 她这副模样,是逆来顺受,落在他眼里,却更像视死如归。 惹得他心中腾起怒火。 “出去。” 宴承徽猛地松开手,一把挥开她手里的团扇。 岑令仪咬着唇,匆忙离开的背影略显狼狈。 宴承徽在她转身的瞬间,目光便落在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上。 须臾后,他捡起地上的团扇,扇柄上仍有她残留的余温。 他垂眸盯着那柄团扇,指尖缓缓收紧,手背上的青筋暴起,似要捏碎什么,又似紧攥着不肯松开。 * 傍晚时分,残阳染红天际。 岑令仪守在宴淮皎的摇篮边,手中攥着那枚沉甸甸的金印,怔怔出神。 “姑娘,晚饭拿回来了。” 灵芝进了偏房。 岑令仪回过神来,将金印收起,站起身来。 “灵芝,你看着小殿下,我出去一趟。” 她说着话,看了一眼在摇篮里酣睡的宴淮皎。 “姑娘要去哪儿?”灵芝不由得问,又小心地转头往外看了看:“只怕殿下等会儿回来了。” 殿下不在还好,等回来见不着姑娘,只怕又要生恼。 “我一会就回来。” 岑令仪不曾与她多言。 她走出偏房,看了一眼黑下来的天,深吸了一口气,抬步出了明德殿的院子。 她心中忐忑,步伐匆忙。 转过前头月洞门时,迎面瞧见两名巡夜内侍。 她心头一突,忙敛了步伐低头躲到角落处,看着那二人。 待他们走远,她才从角落处出来,一路快步奔至东宫后门处。 此刻,天已然完全黑下来。 昏黄的灯笼光线黯淡,照出她等在门廊下的纤细身影。 她咽了咽口水,低头看着手中的金印,惴惴不安地等候。 陆怀宥托人送了信给她,约她今晚到后门处来,说有孩子的线索和她说,让她带着宴承徽的金印。 她知道,陆怀宥要取走这枚金印。 宴承徽若是知晓,她再次背叛他,将他的金印交给陆怀宥,会不会一怒之下杀了她? 她背靠着木门,脑海之中前尘往事纷至沓来,昔日相处的点点滴滴,他对她的宠溺呵护、万般温柔,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手死死攥紧,坚硬的棱角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转过身,额头抵在木门上,缓缓摊开手,低头看过去。 金印静静躺在她手里。 她手心满是冷汗,指尖克制不住的颤抖,心念辗转再三,她收回手指重新握住了那枚金印。 对孩子下落的执着、对父母的牵挂,终究敌不过对他的愧疚。 她已经舍弃过他一次了,不能再伤害他。她真的无法越过心底的那道坎,去做害他的事。 这枚金印若被陆怀宥拿走,会落到谁的手里?二皇子?四皇子?或者其他哪位皇子? 他们会伪造信件,盖上他的金印,说是他所写。或者做下什么坏事,将他的金印留在现场,用来栽赃他…… 他在这太子之位上,看似风光,实则群狼环伺。 他们得到这枚金印,不是小打小闹,而是要将他从太子之位上拉下,甚至是要他的命。 他已经这样难了,她怎能在背后再捅他一刀? 罢了,孩子……她再另外想办法找吧。 她在心里叹了一声,颓然地低下头,到底还是决意折返。 转身之际眼睛瞥见一人,她立时浑身汗毛倒竖,一瞬间几乎吓得魂飞魄散。 眼前站着那道熟悉的高大挺拔的身影,他头顶着灯笼的光芒,身前落下阴影,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他的身影之下。 是宴承徽! 他怎么来了?什么时候来的? 她难得慌张地看了看左右,他来时,她没有听到丝毫动静。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脸上,缓步逼近。 岑令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下意识将握着金印的手藏到身后,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便蹬到了木门。 她身后就是门,没有半分退路。 宴承徽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灯笼的光从后上方落在他身上。 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瞧见他眼底闪着森寒的光芒,如猛兽盯住猎物一般,死死将她锁住。 她只能尽量后缩,身子紧贴着木门,惊惶地睁大乌眸,像一只被鹰隼逼到角落的小白兔,维持不住平日的平静顺从,畏惧、恐慌一起写在了脸上。 她手颤抖得厉害,那金印在她手心发烫,像才从火堆里取出来的山芋一样灼手。 她想远远将它丢开,可是她不能。 别说抛出去了,只要她手里一有动作,他就一定会发现的。 不对…… 她忽然想到整件事情的经过,她来时,他还没有回东宫,可她才走到这里不过片刻,他就到了。 他是不是早就发现她捡走了他的金印,却装作不知道,暗地里派人盯着她,就等着这一刻,好将她人赃并获? 她微微喘息,心口像被绝望堵住一般,有些透不过气来。 “岑奶娘与人约好了,在此处私会?” 宴承徽又逼近了些,语气冷冽之中又带着轻佻。 “我……奴婢出来散散心……” 岑令仪心扑通扑通乱跳,脑中发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寻了个不大说得过去的借口。 他们之间只剩一厘的距离,甚至还不到一厘,他的胸膛贴上来,若即若离。 她甚至能够感受到他身上的热气,渡到她的心口,一呼一吸之间,皆是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气,熟悉又陌生。 她纤长卷翘的睫羽克制不住轻轻颤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尽量将后脑勺贴在门上,远离他。 宴承徽闻言扯起唇角,冷笑了一声。 显然,他不信她的话。 “殿下,时候不早了,奴婢是时候该回去照顾小殿下了。” 岑令仪冷静下来,抿了抿唇,神色恢复了一贯的平静顺从。 她后背贴着木门往边上挪,只要走出几步,离他远一些,将手中的金印丢到草丛中去,她就能逃过此劫。 一定不能让他发现,她手里的金印。 以宴承徽如今对她的厌恶,事情如果败露的话,她大概是会死无葬身之地的。 其实,她死不要紧,这么痛苦她都活着了,还怕什么死?她只是放不下孩子和父母亲人。 “既是散心,岑奶娘为何要拿着孤的金印?” 宴承徽朝她探出手。 岑令仪下意识闪躲,可又能躲到哪里去? 她细细的手腕被他轻而易举地捉住,举到眼前。 岑令仪埋下脑袋,竭尽全力攥着手指,可根本无济于事——那金印的流苏就悬在她手边。 那青色的流苏一晃一晃的,仿佛在嘲笑她。 宴承徽带着薄茧的手指捏住她的指尖,慢条斯理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她根本抵抗不过,手心的金印慢慢显露出来。 他随意捏着流苏,那金印被他提起,倒挂着在二人之间左右晃动。 岑令仪脸儿煞白,耳中嗡嗡作响,脑海之中一片空白,腿都软了,若非靠着门,她大概会瘫坐在地。 总觉得他手里拎的不是金印,而是她岌岌可危的小命。 这几日她反复想了许多次,如果金印给了陆怀宥会怎么样,如果被宴承徽发现会怎么样。 真的被他发现了。 “岑奶娘不打算给我个解释?” 宴承徽语声冷硬,字字浸着寒意。 他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岑令仪被迫仰起脸儿面对他。 他背着光,她看不清他的脸。 她的一张脸儿却沐浴在昏黄的灯光下,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好似她此刻的作为一般一览无余,无从辩驳。 她唇瓣动了动,还是没能找到任何为自己推脱的理由。 “你杀了我吧。” 她闭上眼睛,两行清泪顺着脸颊落下。 被他发现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死到临头了。 她愧对他,死在他手里,她没有怨言。 只是对不起父母家人,对不起那个只来得及看了一眼的孩子。 等她死了,化作鬼魂,她会好好保佑他们的。 第一卷 第9章 奴婢愿意伺候殿下 “你想死?” 宴承徽语气凛冽,嗓音清冽中带着沙哑,字字淬冰。 他大手捉住她后颈,力道极重,硬生生将她拽至他怀中。 两人距离骤然拉得更近,呼吸相抵。 他指尖力道不断收紧。 岑令仪疼得指尖微蜷,身子轻轻发颤。 她缓缓睁开眼看着他,眼眶红透,泪意盈盈,纤长的眼睫被泪水浸透。 她咬着发白的唇瓣,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死,太便宜你了。” 宴承徽语气冰冷,字字诛心。 他垂眸,目光落在她微微敞开的领口。 脖颈纤细脆弱,延出两根细细的锁骨,莹白的肌肤在暖黄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莹润的光泽。 他缓缓抬起手来。 冰冷的触感猝不及防贴上肌肤。 岑令仪身子一震,睁大湿漉漉的眸子看他,他手里的金印落在了她锁骨间。 冰冷坚硬的金印仿佛带着彻骨的寒意,贴在细嫩的肌肤之上。 宴承徽捏着那束流苏,极其缓慢、一寸一寸地往下移。 凉意顺着肌理蔓延,透进四肢百骸。 岑令仪瞳仁猛地一缩,肩颈一下绷直,浑身微微战栗。 冰凉的金属碾过皮肉,沉沉下坠,每下移一分,冷意便似多了一分。 眼前人森冷裹挟着叫她窒息的压迫感,让她呼吸紊乱,胸脯起伏。 冷硬的金印最终贴在了她心口处,他的动作顿住,握着她后颈的手忽然松开。 岑令仪颓然靠在身后的木门上,张口喘息。 下一瞬,她呼吸顿住,浑身绷紧。 宴承徽的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摁在了那枚金印上。 他力道不轻,金印陷进皮肉,生出一股清晰的钝痛,让她身子猛地一颤。 她不自觉绷直脊背,喉间发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痛感如春日的雨丝纠缠,细密连绵。 她抬眸看着他,眼底水汽氤氲,难堪与酸涩齐齐涌上心头。 他偏头望了她许久,忽然抬手,缓缓揩去她眼角的一滴泪。 她偏过头去不看他,委屈却在瞬间决堤,大颗的眼泪顺着脸儿滑落,她浑身颤抖得更厉害,却咬着牙不肯发出丝毫哽咽。 宴承徽指尖加大力道,抵着那块金印。 金印的棱角仿佛要切进肌肤一般,她痛得微微含胸蜷缩,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痛呼。 宴承徽大手握住她侧脸,缓缓收紧摩挲,长睫垂下,目光落在自己抵在金印的手上,指尖力道又沉了些许。 “真想剖开看看,你有没有心。” 他嗓音暗哑,言语如冻住了一般,一字一顿砸在她耳畔。 他的指尖仿佛隔着布料和金印,抵在她心上。 皮肉的疼痛远不及心头的刺痛。 岑令仪抑制不住,抽噎了一声。 “叩、叩叩——” 门外,忽然传来三声叩门声。 岑令仪心口不由一颤,扭头朝那处望去。 这是她和陆怀宥约定的暗号,陆怀宥敲门敲三下,一慢二快。 “你等的人来了。” 宴承徽俯首贴在她耳畔,低声耳语。 他唇瓣蹭着她薄嫩的耳尖,温热的呼吸尽数打在她耳廓上,引得她偏头去躲,身子克制不住微微颤栗。 “躲什么?” 宴承徽捏住她下颚,大手一把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牢牢困在怀中,姿态亲密至极。 “叩、叩叩——” 木门外,再次传来陆怀宥的叩击声。 “咳……” 紧接着,是陆怀宥带有暗示性的咳嗽声。 “回应他。” 宴承徽在岑令仪耳畔命令,张口咬住她小巧的耳垂,齿尖轻轻啃噬。 “我在。” 岑令仪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回应了一声。 她躲不开他的唇齿,浑身的血仿佛都涌到了脸上,一时烫得厉害。 “娇娇,你受苦了。” 陆怀宥嗓音干净醇厚,似含着无限情意,又似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娇娇?” 宴承徽唇齿离开她的耳垂,语气里带着冷嗤。 岑令仪偏过头去,阖上眸子,泪水簌簌往下掉。 “娇娇”,是及笄那日,他亲自给她取的小字。 她清晰的记得,那日天气晴好,少年郎亲手将这个小字交给她时,眼尾泛着薄薄的红,乌浓的眸却亮得惊人。 他们心里都知道,除了父母,只有夫君才能给她取小字呢。 他特意用流光潋滟的赤璃霞笺纸,端正的书着这两个字,双手送到她手中。 他的字俊逸舒展,力透纸背。 她拿着他给的小字,满心除了欢喜,还有小女儿家的心思。 那页赤璃霞笺纸,她一直珍藏着,夹在书页之中,直至太傅府覆灭。 他曾含笑告诉她,她的小字取自“春山如笑,艳色偏娇”,他喜她眉眼灵动、顾盼生娇。 他还说,她一身骄纵小意,生动鲜活,亦是要娇宠着的。 所以,他叫她“娇娇”。 床笫之间,他将她捧在手心里,千万次地吻她,贴在她耳畔唤她“小娇娇”、“乖娇娇”、“好娇娇”…… 现在,这小字却是陆怀宥在叫。 “你别哭,都是为夫的不好,没能保护好你,让你受这样的委屈。” 陆怀宥在门外,轻声软语地宽慰她。 他不知宴承徽就在门后,只当岑令仪见到他伤心委屈,默默哭泣,是以出言宽慰。 “我没事。” 岑令仪忍住哽咽,轻声回了一句。 “娇娇,你怎么不叫我夫君,是不是生我的气了?” 陆怀宥轻轻拍了一下门,语气里满是牵挂和担忧。 “叫。” 宴承徽贴在她耳畔,冷声命令。 岑令仪哽咽着,发不出声音来。 “不叫?孤立刻让人将他拿下。” 宴承徽贴着她,姿态极尽亲密,说出口的却是无情的威胁之言。 “夫君……” 岑令仪侧脸几乎贴在他耳侧,眼泪落在他肩头,声音带着轻颤唤了一声。 不知是唤他,还是唤外面的陆怀宥。 她知道这个时候这样唤陆怀宥,只会火上浇油。 可她没有别的选择,她在他手里好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没有丝毫反抗之力,只能任由他作践。 陆怀宥不能落在他手里。 否则,谁帮她找孩子?谁帮她照顾父母亲人? 话音落下,宴承徽倏地抬头,长指钳住她下颌,骤然俯首,贴上她的唇。 凶狠的吻猝不及防落下来,岑令仪正心神纷乱,毫无防备。 她漆黑的瞳仁猛地一缩,下意识要偏头躲闪。 可下颌被他紧紧制住,她动不得分毫。 他的吻绝非温存,而是带着惩戒意味的掠夺,恼怒之下,力道重的惊人。 唇齿相触,他没有一丝一毫柔情,辗转厮磨之间,他狠狠咬上她柔软的唇瓣。 齿尖嗑破娇嫩的唇瓣,尖锐的痛感骤然炸开,淡淡的腥甜在唇齿相贴之间弥漫开来。 她浑身一颤,方才未歇的泪意又涌了上来,挣扎着想要避让,却被他钳制的更紧。 他尝到她唇间绽开的腥甜,动作却并未放缓分毫,反而愈发激烈。 “娇娇,你不怪我就好,你知道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陆怀宥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几分哽咽,柔声和她解释。 岑令仪没有回应他,她根本回应不了。 她正受着身心的煎熬,几番挣扎都是徒劳。 他吮着她唇上的伤口,力道不轻不重。 唇间的痛感清晰传来,齿痕深烙,腥甜气息萦绕在呼吸间。 她终于放弃挣扎,垂下长睫失神,双手无力地落在身侧,不再躲避,只余沉郁的顺从。 只有脊背仍然绷直,残留着最后一丝倔强。 “你别难过,宝宝的事我已经去问过了,二皇子说拿金印去换宝宝的线索,金印你带来了吗?” 陆怀宥逐渐将话题转到了金印上。 宴承徽松开她,低头冷冷看着她。 金印。 岑令仪不由低头看自己。 金印在她的抱腹里,没有人提着它的流苏,已经落到了腰带处,硬邦邦的硌着她腰身。 “娇娇,你怎么不说话?” 陆怀宥语气里有了一丝焦急。 “他问你呢,怎么不说话?” 宴承徽贴着她,冷冷耳语。 “金印被他拿回去了。” 岑令仪语速极快的回了一句。 她怕自己说慢了,泄露声音里的异常。 宴承徽指尖隔着衣料,再次抵上那枚金印,压着她腰间软肉:“怎么不说实话?” 他指尖微动,金印碾着她的皮肉,也碾着她的心尖。 她心口一阵闷痛。 “怎么会?” 陆怀宥不由拔高了声音。 “你走吧。” 岑令仪绷直腰肢,语调里带了一丝遏制不住的哭腔。 唇瓣上火辣辣的,腰间钝痛绵延不绝。 她无心与陆怀宥多言,也不能再说下去。 宴承徽听着,只会变本加厉地折磨她。 “娇娇,你这是恼我了?” 陆怀宥有些伤心地问。 岑令仪垂着湿漉漉的长睫,抿唇不语。 眼前人的目光牢牢锁着她,她说不出话来。 “我也不想如此,你知道我从小爱慕你,那么多年看着你站在他身边,你不知道我心里有多煎熬。”陆怀宥嗓音温和醇厚,似有无限情意:“好不容易娶了你,却又将你贬妻为婢,让你进了东宫做低贱的奶娘,我恨,我恨我自己没用,恨不得去死。可是我不能死,宝宝是我抱给二皇子的,我要帮你把他找回来。” 他说到后来,声音里有了哽咽,情真意切。 “我不怪你……” 岑令仪轻声回应了一句。 孩子又不是他的孩子,他却愿意视如亲生,他对得起她和孩子。 孩子落地时,她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便被登门的二皇子叫他抱了出去,说是要看一眼,给孩子取个名字。 而后,她便再也没能见孩子一面。 虽然,孩子是陆怀宥抱出去的,但陆怀宥已经尽力在帮她找孩子、帮她求二皇子了,他还救了她父母亲人的命。 他是年少有为,年纪轻轻便是吏部侍郎兼侍讲学士,从二品的官,可他怎么也比不得堂堂二皇子的势力。 这不怪他。 “娇娇,你不知道我多想把你拥进怀中,细细呵护?” 陆怀宥话里的心痛和无奈显而易见。 “从小爱慕,拥进怀中,细细呵护?真是好一对苦命鸳鸯。” 宴承徽唇瓣贴着她小巧的耳朵,热气灌进她耳中,语气却是截然相反的森冷冰寒。 岑令仪瑟缩了一下,本能地往后退缩。 他猛地箍紧她的腰肢,指尖搭上她的腰带,欲抽开。 岑令仪心剧烈地跳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护在腰间,挡住了他的动作,咬牙忍住了到嘴边的惊呼。 宴承徽钳住她纤细的手腕,甩向一侧,猛地扯开她的腰带。 她腰间一松,心口也是一冷,露出内里的抱腹,莹白肌肤在暖黄灯火之下,愈发惹眼。 被腰带拦住的金印落到地上,发出一声轻响,滚了几圈最后停在她的脚边。 “你快走吧,我要回去哄小殿下了。” 她勉强拢着衣衫,在难堪席卷身心之前,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对外面的陆怀宥说了一句。 “好,那你在东宫照顾好自己,外面的事情你不用担忧,等休沐日你回家我们再说。” 陆怀宥答应了她,又等了片刻,见门内再无动静,便抬步去了。 岑令仪听着他脚步声远去,身子软下去,颓然靠在木门上。 “怎么不让他听着?” 宴承徽贴了上来,语气冷漠,手探进她的抱腹,肆意把玩羞辱。 他指尖热得像炭火,灼着她娇嫩的肌肤。 她偏过头去,咬着受伤的唇瓣,疼痛让人思绪清晰,她迅速从灭顶的难堪和羞辱中清醒过来。 “殿下是东宫之主。”她嗓音有些哑,又似含着一丝倔强:“该顾着些体面,至少寻间屋子。” 她不求他的怒火与责罚,只想拼力护住自己最后的一丝尊严,让他移步室内。 “你也配提体面?”宴承徽抽回手,嗓音冷硬如冰,字字带着刺骨的嘲讽:“似你这般人,只配在这露天之处。” 话音落下,他单手将她摁在门上,毫不留情地将她的抱腹往上推。 “殿下不必如此。” 岑令仪抬眸看他,声音沙哑破碎,却没有太多情绪。 宴承徽动作顿住,气息有些不稳。 “殿下若不嫌弃奴婢这残花败柳之躯,奴婢愿意伺候。” 岑令仪眸光黯淡,缓缓抬手,指尖抚过松散的衣衫,缓缓露出圆润的肩头。 她欠他的,她认命。 “谁要你伺候?” 宴承徽后退一步,下颌绷直,面色沉晦。 岑令仪动作顿住,黯然垂下脑袋。 “我嫌脏。” 宴承徽乌浓的眸底泛着冷戾与嫌恶。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看她一眼,猛地转身,宽袖自她身侧扫过,带起一阵冷风。 他高大挺拔的身影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周遭彻底安静下来,晚风簌簌,吹散了他残留的冷意。 他的嫌弃与鄙夷却赫然在眼前,久久难以消散。 岑令仪动了动,缓缓抬起手,低头一点一点整理好自己凌乱的衣襟。 视线落在自己的脚边,那枚小小的金印静静躺在那里。 她俯身,将金印捡起拢在手心,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往回走。 * 近来天日晴好,破晓之后天空便是万里晴澈。 宴淮皎早早便醒透了,靠在岑令仪怀中,一双黝黑的眸子纯净剔透,瞧瞧这边,瞧瞧那边。 白嫩嫩的小手揪着她衣襟,小身子不停地往外头探。 “姑娘,小殿下想出去呢。” 灵芝在一旁笑道。 “是不是要到外头去玩?” 岑令仪低头看小家伙,眸光柔和。 “唔……” 小家伙更来劲儿了。 “走吧,趁着早上清凉,带你去园子里看看花,吹吹风。” 岑令仪拿他没法子,也是心软,抱着他往外走。 其实,她是不怎么愿意出明德殿的。 在这里,她只要面对宴承徽一个人的厌恶与折磨,她承受得住,因为她本就对不起他。 出了明德殿就不同了,人人都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不过,她已经不太在意那些了。 经历了这许多,她难道还不明白不必在意别人眼光的道理? 尽管这般想着,她还是挑着僻静少人的宫道慢行。 灵芝一路陪在他们身边。 “咿咿呀呀……” 宴淮皎到了外头,小脸格外鲜活,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望来望去,口中发出软糯的声,眉目之间是小婴孩才有的纯粹欢喜。 “小殿下喜欢在外面是不是?以后奶娘多带你出来。” 岑令仪掂了掂怀里可爱的小家伙,心底的愁绪在不知不觉间化开了几分。 身侧的石榴树茂密翠绿,枝头盛开赤红的花朵,她随手采了一朵,笑着逗他。 宴淮皎咧着小嘴,伸着小手去抢她手里的花儿。 “太子妃娘娘,她在那里,您看。” 不远处,蔷薇垂落的廊下,孙孺人抬手指着岑令仪所在的方向。 她胸无城府,心里头的那点忌恨都写在脸上。 夏青和瞥了她一眼,语调温和:“岑奶娘带小殿下散心,有何不可?” “太子妃娘娘,您把她叫过来看看就知道了。” 孙孺人想起那日无意中看见岑令仪唇上的齿痕,几乎要咬碎自己的牙齿。 肯定是岑令仪勾引太子殿下不成,被太子殿下给咬的。 她除了挽挽殿下的手臂,和殿下连手都没有牵过,岑令仪居然能和殿下做亲吻那么亲密的事。 她想想就怒火中烧。 夏青和抬了抬手,举止之间规矩极好,满是太子妃的威仪。 她身后的婢女年年走上前,招呼道:“岑奶娘,我家娘娘请您过去。” “年年?” 岑令仪陡然见了她,有些惊讶,旋即看见了廊下的夏青和和孙孺人。 夏青和含笑,朝她招了招手:“岑妹妹。” “娘娘,您怎么还喊她妹妹,她不配!” 孙孺人听她这样称呼岑令仪,一时鼻子都要气歪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太子妃这么大度的人? 岑令仪可是太子殿下的前未婚妻,太子殿下之前还对她那么好,而且岑令仪现在还蓄意勾引殿下。 太子妃娘娘就一点都不担心吗? “孙孺人,稍安勿躁。” 夏青和摆摆手,示意她安静。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走到二人身前,垂下鸦青长睫,不卑不亢地屈膝行礼:“奴婢见过太子妃娘娘,见过孙孺人。” “岑妹妹免礼。” 夏青和很是和善,目光落在宴淮皎嫩生生的小脸上。 宴淮皎靠在岑令仪怀中,一双漆黑透亮的眸怯生生、好奇地打量她们。 “奴婢当不得娘娘这样称呼。” 岑令仪低着头,只觉无地自容。 夏青和从小和他们一起长,她一直叫夏青和姐姐。 现在,夏青和做了高高在上的太子妃娘娘,而她却成了她孩子的奶娘。 她哪里当得起夏青和这一声“妹妹”? “别这样说,谁也不想府里出那样的变故。”夏青和对宴淮皎伸出手,面上笑意温和又慈爱:“淮皎,来,娘亲抱抱。” “唔……” 宴淮皎原本还好奇地看着她,见她伸手,扭头就紧紧抱着岑令仪的脖颈,瞧也不肯再瞧她。 “小殿下,这是您的娘亲,来,给娘亲抱抱。” 岑令仪哄着宴淮皎。 夏青和伸手去接,手触碰到他软软的小身子。 宴淮皎不干了,咧嘴大哭起来,扑腾着小手挣扎。 “小殿下……” 岑令仪还要再哄。 “罢了罢了,别哭了。”夏青和松开手,笑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道:“你就这么亲你奶娘?” 宴淮皎见岑令仪不将他给别人了,立马就不哭了。 “娘娘……” 岑令仪有些过意不去。 这毕竟是夏青和同宴承徽的孩子,她带得这孩子只要她,哪里说得过去? “不碍事。”夏青和宽慰地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他这么黏着你,说明你照顾得好,你辛苦了。” 岑令仪闻言眼眶一涩,险些落下泪来。 夏青和还和从前一样,端庄大方,性子宽和。 也幸好是夏青和做了太子妃,若换成旁人,还不知要如何搓磨她。 “她辛苦什么?”孙孺人在一旁再也忍不住了:“娘娘,您看她嘴唇上,分明就是被什么人给咬的,该不是辛苦勾搭男人吧?她不守妇道,可别带坏了小殿下,您快让人将她打出东宫去!” 离得近了,岑令仪唇上结痂的伤口愈发清晰,上下四个尖尖齿痕对应,这东宫里又没有别的男子,不是殿下咬的才有鬼了! 她不能直说她怀疑岑令仪嘴唇上是宴承徽咬的,但太子妃也不是傻子,一定能听出她的弦外之音。 “呀,岑妹妹,这是怎么弄的?” 夏青和似乎是此时才瞧见岑令仪唇上的伤口,有些惊讶。 “奴婢不小心磕破的。” 岑令仪掐着手心,低头轻声回了一句。 “满口胡言,怎么磕的磕成这样?”孙孺人半分不信:“你再磕一个我看看,分明就是和什么男子不清不楚给咬的……” “奴婢正想着孺人脸上有伤当会静养几日,不想孺人这么快就出来走动了,当真可喜可贺。” 岑令仪轻拍着怀中的宴淮皎,面上浮起一抹浅淡得体的笑。 孙孺人当真没有脑子,那一顿巴掌到如今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挨的,还敢来挑衅她。 她能给自己报一次仇,就能报两次。 她面带微笑与孙孺人对视,分毫不怯,身上虽穿着奶娘的衣裙,可通身的气势竟生生压了孙孺人一头。 “你……” 孙孺人被她揭了伤疤,一时羞恼不已,举起手又要给她一巴掌。 这贱蹄子,居然还敢主动提起这件事来敲打她?一个卑贱的奶娘,以为她还是从前的太傅府千金大小姐呢? “殿下。” 夏青和拦住孙孺人的动作,朝不远处的宴承徽行礼。 孙孺人惊愕地放下手,慌忙行礼。 殿下什么时候来的?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转过身,便见宴承徽好整以暇的立在不远处,像是来了有一会儿了。 不知他是不是将方才的一幕都尽收在眼底? “奴婢见过殿下。” 她低下头,屈膝行礼。 “怎么不打了?” 宴承徽缓步上前,扫了岑令仪一眼,目光落在孙孺人身上,眸底竟似有几许笑意。 第一卷 第10章 探入裙摆下 “殿下,人家已经知道错了,您就别和人家计较了嘛。” 孙孺人见他神色缓和,顿时换了一副模样,撅着嘴走过去,挽着他的手臂晃了晃。 殿下心里还是有她的,要不然事后也不会派人给她送祛肿膏。 她也不该和殿下闹脾气。 “你何错之有?” 宴承徽侧眸望她。 孙孺人眼睛顿时亮了,殿下是向着她的。 “就是嘛,殿下您看岑奶娘。”她抬手朝岑令仪一指:“她怎么也算是东宫的人,嘴上被人咬成这样,还妄想抵赖,如此不知检点,若传出去坏得可是东宫的名声,我也是替殿下着想。” 她说着委屈起来,往宴承徽身边靠了靠,暗中打量宴承徽的神情。 若岑令仪嘴上伤真是殿下咬的,殿下肯定会护着她。 反之,那就和殿下没关系。 宴承徽目光落在岑令仪唇瓣上。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垂着鸦青长睫看着眼前的地面。 浅褐血痂嵌在粉润唇瓣间,像落了一点暗沉朱砂,将泛着珠玉光泽的唇衬得愈发潋滟。 偏她抿着唇,眉目间似有点点倔强,瞧着反而更显脆弱。 宴承徽指尖微微收了收,眸光沉翳:“你怎么说?” 岑令仪望了他一眼,看着孙孺人小鸟依人般挨着他站着,她唇瓣微动,最终还是不曾言语,抱着孩子的手臂微微收紧,垂眸不语。 他从前从不肯让除她之外的任何人近身,不喜别人触碰。 现在,似乎也喜欢了。 宴承徽往前两步,长指挑起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面对他,轻轻启唇:“孤也想知道,是哪个野男人咬的?” 他语气清冷淡漠,不曾夹杂情绪,说出口的话却荒唐残忍,诛心至极。 岑令仪倏然抬眸,心中一阵刺痛,眼眶一时酸涩不已。 这伤明明是他那天晚上失控咬的,他比她更清楚。 却偏要用这样的话来羞辱她,诛她的心。 她咬住唇瓣上的伤,刺痛让她清醒,委屈只是一瞬,她面色很快恢复了下人该有的平静乖顺。 “说话。” 宴承徽将她的下巴挑高了些。 岑令仪抿了抿唇上的伤痕,眉眼沉静,垂着眼睫:“是家夫,前夜来后门探望。” 她面色发白,语气维持着平稳。 话音落下,夏青和和孙孺人都不由盯着她。 宴承徽眸光森冷中带着玩味,唇角微勾:“家夫?” “殿下,奴婢只是小殿下的乳母,并非贱籍的婢女,东宫是允许乳母和家人往来的。” 岑令仪偏头躲开他的手,后退一步,眸光空濛,口吻平淡疏离。 仿佛,她和他没有那些过往,她真的只是小殿下身边一个谨守本分的乳母。 宴承徽冷嗤了一声,收回手。 “就算是夫君,也该注意着些,咬成这样像什么样子?方才我说她,她还不承认。”孙孺人跟到宴承徽身边,恨恨地瞪岑令仪:“她还敲打我,说我脸上的伤……” 她说着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想起在明德殿,当着岑令仪的面,宴承徽让她自己掌嘴的情景,心中气恼不已。 “行止不端,污了孤的耳目,又惹孺人不快,岑令仪,你该当何罪?” 宴承徽抬起下巴,居高临下睨着她,冷声质问。 “殿下……” 一直在一旁不曾出言的夏青和开了口,想替岑令仪求情。 宴承徽朝她摆手。 夏青和只好止住话头,怜悯地看了岑令仪一眼。 孙孺人得意地扬起头来,再次抱住宴承徽的手臂,看着岑令仪。 看殿下怎么收拾她! 岑令仪低头立在原地,神色有些麻木。 唇角伤口隐隐作痛,可这痛抵不过他给的羞辱,心口宛如有一把利刃在凌迟。 “跪下,给孙孺人赔罪。” 宴承徽眸光冰冷讥诮,语气不容置喙。 四下里一片寂静,只有远处传来点点鸟鸣。 “唔……” 小小的宴淮皎似乎感应到什么不对,小手伸到岑令仪脸上,轻轻揉捏。 岑令仪微微闭了闭眼睛,将眼泪忍了回去。 他就是要这般折辱她,以报她当年抛弃他之仇,给她扣上莫须有的罪名,让她低头,让她认错,让她给他的小妾磕头赔罪。 孙孺人不由站直了身子,傲然俯视岑令仪,心里畅快不已。 岑令仪深吸一口气,心底满是屈辱与酸涩,却脊背僵挺地跪了下去,语调平直。 “奴婢……知错,给孺人赔罪。” 她抱着宴淮皎跪着,跪得笔直,神色不悲不喜。 “岑妹妹……” 夏青和一脸心疼,就要伸手去扶她。 “太子妃娘娘,您管这种忘恩负义的人做什么?她做错了事情,这是她应得的。” 孙孺人拦住了她。 夏青和目光落在宴承徽身上,带着祈求。 宴承徽却看向孙孺人:“可还满意?” “殿下让她起来吧。” 孙孺人脸有些红了,看着岑令仪开口。 她不想让岑令仪起来,就让岑令仪跪着,在这里跪死才好呢。 但是不行,她要在殿下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大度。 “还不谢过孙孺人?” 宴承徽垂眸看向岑令仪,嗓音冷冽,似带着嫌弃。 “谢孙孺人。” 岑令仪嗓音有些哑,眸光黯淡。 灵芝在一旁早心疼不已,连忙伸手去将她扶了起来。 “收拾一下,带淮皎跟我去赴宴。” 宴承徽瞧了她片刻,忽而开口吩咐。 岑令仪不禁看了他一眼,有些疑心他不是在和自己说话。 带小殿下跟他去赴宴的人,不应该是太子妃吗? 但见他目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显然是在吩咐她。 “是。” 她轻声应了。 大概明白,是宴淮皎离不开她,才叫她跟着去。 “殿下,什么宴会?我也要去。” 孙孺人一听这个,顿时不依了,抱着宴承徽的手臂同他撒娇。 “太子妃与我同去,你留在东宫。” 宴承徽瞥了岑令仪一眼,淡声道。 “那岑奶娘为什么能去?” 孙孺人不服。 她怎么也是个孺人,岑令仪只是个奶娘。 殿下能带岑令仪去,就不能带她吗? “淮皎离不开她。”宴承徽抬手拍了拍她脑袋,语气难得有几分和暖:“你回芸香院去预备夜宵,我赴宴回来过去。” 他说罢,目光再次扫过岑令仪的脸。 岑令仪眉目之间一派平静,只是盯着眼前的地面,似有心事沉在心底,又似没有听到他的话,这一双眸子黯淡无光。 今夜,他要宠幸孙孺人。 明知道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她还是在孩子的襁褓之间掐破了自己的手心。 随之,她又觉得自己可笑。 他和夏青和孩子都生了,和孙孺人、顾良娣、李奉仪……都会做最亲密的事。 他将来还会和许多人做那样的事,生下很多孩子。 她难过地过来吗? “真的?殿下可不许骗我。”孙孺人眼睛一下亮了,雀跃之中又带着点害羞:“那我现在就回去准备。” 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晕了。 其实,她进东宫之前,殿下和她说过,不能和她以寻常夫妻相待,不想耽误她,让她不要进东宫趟这趟浑水。 但她不在意,她只想做他的人,所以她执意来了。 只要她进了东宫,她就不信殿下会不碰她。 但这几个月以来,殿下的确没有碰过她。 不过她并不死心。 之前她也明里暗里地暗示殿下好多次,今晚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殿下终于愿意宿在她的芸香院了。 * 马车内,宴淮皎正窝在岑令仪怀中大口吃奶,灵芝陪在一旁。 岑令仪心思有些沉重。 她临出东宫大门时,才得知今日要来的是二皇子府。 二皇子府中新添了个孩儿,今天是那孩子出生第三天,摆三朝酒。 她自然想起自己被二皇子抱去的孩儿。 二皇子早已为人父,且是几个孩子的父亲,却硬生生抱走她的孩儿,让他们母子分离,不得相见,就不曾动过半分恻隐之心吗? 还是说,今日办三朝酒的那个孩儿,就是她的孩子? 或许趁着宴席人多,她可以悄悄去看一眼,看看那个孩子是不是她的。 自马车上下来,她便看到前头宴承徽下了马车,正将手伸出。 夏青和手搭在他手臂上,也下了马车。 两人视线相对,夏青和面上带着笑,他似乎也笑了一下。 岑令仪心口一窒。 从前,他会牵着她的手,扶她下马车。 在没人的地方,他会抱着她下马车,还会抱着她转圈,逗得她笑个不停…… 她咬唇,唇上的刺痛让她回过神来,她默默收回了目光。 “唔唔……” 宴淮皎刚才在路上已经吃饱了,这会儿餍足地靠在她怀中,小手抓着她的衣襟。 岑令仪瞧他粉嫩可爱的小脸,眸光不禁柔和下来。 “娇娇……” 一侧,传来陆怀宥的声音。 岑令仪扭头,便看到陆怀宥站在不远处,他生得温润谦和,是个翩翩君子,正红着眼睛看着她,朝她伸出手来。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抱着宴淮皎往前走了两步。 她心中酸涩委屈,一句“夫君”堵在喉咙间,喊不出口。 “娇娇,你嘴上怎么弄的?他对你做了什么!” 陆怀宥一眼看到她唇瓣上的牙印,眼眶瞬间红了,手一下攥成拳。 不需要她回答,这么清晰的牙印,谁看不出来是怎么来的? 岑令仪眼泪险些夺眶而出,她抿唇摇了摇头,只觉无比难堪,实在无颜面对他。 “抱着孤的孩子,和什么不三不四的人说话?” 宴承徽低沉的嗓音传来,语调冷硬。 岑令仪转头,便看到他矜贵淡漠的脸,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袖子。 她垂下眼睫,心中好不奇怪。 才片刻工夫,他怎么又换了一身衣裳? 来赴宴之前,也就是他们从园子里离开之后,他已经沐浴更衣,换过一回衣裳了。 这都第三身了。 “见过太子殿下。” 陆怀宥拱手,恭敬地行礼。 “还不过来。” 宴承徽不理会陆怀宥,只皱眉看岑令仪,语气不悦。 岑令仪朝陆怀宥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跟着他往前走。 二皇子又添一子,自然是宾客盈门,车马从府门外一路排至长街。 廊下悬着鎏金宫灯,流光溢彩。 殿内宾客如云,热闹喧哗。 席位布置为一人一席,位次分明。 “太子殿下到——” “太子妃娘娘到——” “东宫小殿下到——” 宴承徽走到殿门前,便有礼官高唱。 喧闹的大殿内一下安静下来。 众人纷纷转身,屈膝弯腰,齐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见过太子妃娘娘……” “免礼。” 宴承徽迈过门槛,微微抬手。 “太子弟弟,为兄等候你多时,请上座。” 二皇子宴清辞迎了上来,他生得细眉长眼,手中捏着一串佛珠,模样并不凌厉,反而有几分慈眉善目。 他生母早逝,自幼体弱多病,被送往皇家寺庙寄养了十余年,是以信佛。 岑令仪嗅到淡淡的檀木香气,目光落在他手中的佛珠上。 她之前就认识宴清辞,但并不熟悉,只在宴席上见过几次。 她一直以为,这个二皇子是个和煦慈悲之人。 从孩子被他抱走之后,她才慢慢察觉,二皇子是个外披佛面、内藏蛇蝎恶毒之人。 他要拿捏陆怀宥,就抱走了她的孩子。 二皇子不知道,孩子其实不是陆怀宥的,若非陆怀宥心善处处向着她,二皇子不见得能拿捏陆怀宥。 思及此处,她不由转过目光,搜寻陆怀宥的身影。 陆怀宥站在不远处,正深深望着她。 二人视线相对,陆怀宥朝她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宽慰的眼神。 她眼眶一涩,收回目光,垂眉敛目,神色平静地抱着宴淮皎,跟着宴承徽往前走。 好在众人目光都在宴承徽和夏青和身上,并没有多少人留意她。 天子不曾亲临,此席之间,太子最大,他自然坐首位。 夏青和的席位,则在他右侧。 岑令仪抱着孩子,站在他身后侧,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她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心里盘算着等会儿将孩子给灵芝抱着,她找机会去二皇子后院看看。 “过来,坐这。” 宴承徽忽而朝她出言,往自己身侧一指。 岑令仪面色一白,僵在那处没有动作。 这样的宴席,哪有她一个乳母上桌的资格? 此时,下首宾客们因为宴承徽的举动,留意到岑令仪,开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个不就是原来太傅府的小女儿岑令仪?” “她现在做了东宫小殿下的奶娘,也是活该,要是不离开太子殿下,她如今不就是太子妃娘娘吗……” “当初太子殿下还是不受陛下待见的五皇子,她拜高踩低跟了陆大人,现在又被贬成婢女去东宫做奶娘了……” 她如今身份卑微,那些人议论并不背着她,字字清晰入耳,叫她无地自容。 宴承徽就是故意的。 他知道,这期间许多人都认得她,所以故意指她,好让众人留意到她,让她直面这些流言蜚语,像一块鱼肉在烧红的铁板之上反复煎熬。 这是她抛弃他该受的。 宴承徽偏头瞧着她,抿唇不语。 他坐着亦身姿挺拔,霁青色襕衫铺开在身前,露出里头牙白的内衫,腰间金印与玉佩的流苏轻动,端的是矜贵无匹,清隽无俦。 这样容颜极盛、贵不可言之人,明明什么都有,却偏偏不肯放过她,要用最恶劣的一面对她。 迫于形势,岑令仪抱着孩子走过去,平定心神拘谨地在他身侧坐下,与他之间留了一线距离。 众人哗然。 岑令仪好似没听见一般,垂着长睫静静坐在那处。 众人议论了她一会儿,觉得无趣,又转到别的话题,殿内宴席觥筹交错,气氛恢复了寻常。 岑令仪缓缓抬起眼,目光不由自主往下望去。 陆怀宥坐在那里,也正抬头看着她。 她抱着孩子坐在宴承徽身侧,他们的样貌,本就匹配,何况又有过夫妻之实,看起来像极了一家三口。 他的手指紧攥着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他用尽了心力,还是比不过宴承徽吗? “在看什么?” 宴承徽不期而然凑近,低声问了一句。 他身子倾过来,腿侧挨上了她的腿。 暖意传来,岑令仪刻意留的那一丝距离消失了,她绷紧身子,想往边上挪一挪,奈何怀中抱着孩子,这坐姿动一下也艰难。 她正努力往边上挪,身子忽然一震,漆黑的眸倏然睁大,侧眸看他。 宴承徽的手探过来,借着宴淮皎襁褓的遮掩,探入了她的裙摆下。 他手心滚烫,隔着薄薄的布料,贴在她腿上。 “殿下……” 岑令仪身子一颤,耳根红了,隔着裙摆,借着襁褓的遮掩,她想推开他的手。 宴承徽正襟危坐,一手捏着酒盅手肘支在膝上,神色清冷漠然。 另一只手力道却大,牢牢捏着她的腿不松开,指腹隔着布料细细摩挲,是宣誓,更是羞辱。 “殿下,有人在看着。” 岑令仪脸色煞白,不由看了陆怀宥一眼,小声提醒他。 那日晚上,在后门处,她说了愿意伺候他。 他却说嫌她脏。 可现在,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在桌子底下这样,又是在做什么?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恶劣。 明明从前,他是最尊重她的。 他说,不能在人前太过亲密,会让别人瞧不起她。 人后,她骑他头上都行。 她是抛弃了他,是做错了事,可他何至于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般羞辱她? “是有人在看,还是陆怀宥在看?” 宴承徽抿了一口酒,目光落在陆怀宥身上,唇角冷冷扯起。 他变本加厉,大手缓缓往上游走。 岑令仪绷直身子,脸一时红一时白,手捉着他两根手指头,动作又不敢大,怕被人察觉,只能悄悄抗拒,额头上出了密密一层汗。 陆怀宥拳头捏出“咔”的一声轻响。 他的心神都在岑令仪身上。 虽然不知道宴承徽做了什么,但看岑令仪的神色,就知道宴承徽肯定有什么动作。 “陆大人为何一直盯着孤看?” 宴承徽放下酒盅,淡声询问。 岑令仪脊背绷得笔直,脸颊阵阵发烫,不敢再挣扎。 他手在桌子底下悄悄做这种事,居然还主动和陆怀宥说话。 他是生怕陆怀宥瞧不见么?是羞辱了她一个不够,还要再羞辱陆怀宥?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都落在陆怀宥身上。 “回太子殿下,下官看得是小殿下的奶娘。” 陆怀宥起身行礼,语气温和地回了一句。 “哦?”宴承徽微微挑眉:“陆大人一说孤想起来,你夫人这乳母做得不错,小殿下离不开她。” 他说话时,手中无意识用力。 岑令仪腿上的嫩肉被他掐得生疼,只能抿唇强忍着,如坐针毡。 “殿下有所不知,岑氏早已不是下官的妻子。”陆怀宥看了岑令仪一眼,低头道:“她因不敬长辈,已经被贬为婢女,去东宫做乳母是她自己的选择,与下官无关。” “原来,她与你无关。”宴承徽瞧了岑令仪一眼,放下酒盅慢条斯理地道:“听说陆大人很快就要迎娶安顺郡主,倒是忘了恭喜陆大人了。” 他说出此言,手下用力在岑令仪腿上摁了一下,侧眸扫了她一眼。 岑令仪原本羞耻惭愧至极,闻言不由一怔,看向陆怀宥。 宴承徽说什么? 陆怀宥要娶安顺郡主为妻? 安顺郡主她认得,是二皇妃的表妹。 但在此之前,她不曾听说过陆怀宥有这门婚事。 “谢殿下。” 陆怀宥拱手谢过。 岑令仪怔怔看着他,他没有否认,那就是真的。 她倒也不难过,只是有些意外。 当初商定将她从妻子变为婢女进东宫做乳母时,陆怀宥曾信誓旦旦说,等孩子找到,安顿好她的亲人,他再重新迎娶她。 除了她,他不会娶旁人。 她瞥了一眼不远处的二皇子,难道,是二皇子逼他娶安顺郡主的? “陆怀宥你这个狗东西,她岂是你能糟践的?老子打死你……” 宴席之上,忽然冲出个窄袖劲装一身少年意气的儿郎来。 他对着陆怀宥怒骂一句,一拳直奔陆怀宥面门。 陆怀宥只来得及转头看过去,毫无防备被一拳砸在鼻头,登时闷哼一声,鼻血长流,狼狈不堪。 第一卷 第11章 私情 “景骁……” 岑令仪吃了一惊,乌眸倏地睁大,来不及思索,下意识喊出那儿郎的小字。 宋明驰,小字景骁,威宁侯府的小侯爷,也是他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玩伴之一。 他们之间非常熟稔,她习惯喊他小字,是以脱口而出。 太傅府出事时,宋明驰正在边关,她已经有两三年没有见过他了,也不曾得过他的消息,不想他今日会来赴宴。 大概是近日才归来? 满场宾客亦是一阵哗然,方才还推杯换盏的宴席,顷刻间乱作一团。 “景骁。”宴承徽却好似没有见到眼前的骚乱,玩味地咀嚼着这两个字:“好不亲密。” 他侧眸看向她,眼尾泛红,手里力道更大了些。 岑令仪疼得蹙眉,绷直身子,想要躲开他的手。 她从宋明驰有了小字之后,就这样称呼宋明驰,他又不是不知道,这会儿倒想起拿出来说。 宴承徽看了一眼下面的混乱,再次扭头看向她,唇瓣轻启,目光里满是嘲弄:“几年不见,他见了你还能这般为你出头,岑令仪,你是不是早就勾引过他?” 岑令仪听着他的冷嘲热讽,眼眶不由一热,白着脸抿唇将心底的酸涩和羞愤压了下去。 勾完这个勾那个……现在,她在他眼里,就是这样的人么? 底下,宋明驰揪着陆怀宥的衣襟不放,挥拳揍他。 陆怀宥也不甘示弱,抓起一旁的酒坛砸向他,被他偏头躲过。 “哗啦”一声,酒坛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响,酒水淌了一地,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宴席间有人惊得起身避让,有人连声惊呼,周遭侍从、宾客连忙蜂拥上去,七手八脚拽住暴怒的宋明驰,费了不少力气,才将二人分开。 宋明驰脸上不知怎么划出一道浅浅的伤痕,舒朗的眉眼戾气翻涌,胸膛剧烈起伏。 即便被众人死死拉住,他仍旧恶狠狠盯着一身狼狈的陆怀宥,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敢这般辱她,我定要你付出代价!” “我与娇娇之间是家事,轮不到小侯爷管。” 陆怀宥擦了一下鼻下鲜血,不甘示弱。 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衣衫不整,不见往日温文尔雅,看着很是狼狈。 方才不过片刻的工夫,他已经被宋明驰揍了好几下。 “娇娇也是你叫的?” 宋明驰更怒,又要朝他冲去。 “好了宋明驰,小儿三朝酒本是喜事,被你闹成什么样了?”二皇子上前开口,倒也没有恼怒,反而拍了拍他的肩:“消消火。” “对不住,二殿下。” 宋明驰冷静下来,喘息着朝他拱手。 “坐下吧,陆大人也别生气,只是一点小小的误会,来人,整理一下,重新上菜。” 二皇子搂住宋明驰的肩,将他扶到自己身边坐下。 宴席很快恢复了一片热闹,仿佛方才的插曲根本没有发生过。 只有陆怀宥不知是面上挂不住,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提前离席去了。 宋明驰坐定,与二皇子说了几句话,才抬眸看向上首的岑令仪。 记忆里的小姑娘锦衣换成了粗布衫,珠钗不见一支,只简单挽着发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掩去大半神色,坐在宴承徽身侧,怀中抱着孩儿,往日灼灼生辉的乌眸蒙上一层隐忍温顺,安静得近乎透明。 如此的乖顺脆弱,像一件易碎的珍宝,瞧得他心头一痛。 她从小在蜜罐里养大,昔日是何等样的明艳张扬,面上时时笑意明媚,生动热烈,叫人不敢直视。 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 明珠蒙尘。 他捏着酒盅,骨节发白,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岑令仪垂眉敛目,始终没有抬头。 其实,她察觉到了宋明驰的目光,但她不能看过去。 她若看宋明驰一眼,宴承徽不知又要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刺她。 宴承徽捏着酒盅居高临下,宋明驰的目光神色尽收眼底。 他猛地从她裙摆中收回手。 岑令仪还未来得及松口气,便听到他冷冽的嗓音。 “你也配坐孤身边?” 语气很是冷硬。 她不禁抬头看他,不是他让她坐的吗? 他现在真是蛮不讲理,不可理喻。 “下去。” 宴承徽收回目光,语气冷硬。 岑令仪求之不得,示意灵芝上前接过宴淮皎,她撑着手臂起身,朝他行了一礼,低头恭顺地退了下去。 正好她可以去二皇子后院里探一探,看看那孩子是不是她的。 退出大殿,沿着长廊走出一段,她停住步伐。 “灵芝,你带着小殿下在这等我,我到后面去一趟。” 她转身同灵芝说话。 “姑娘,奴婢好像哄不住小殿下。” 灵芝有点没把握,她只抱了这短短一程,小殿下就在她怀里动来动去,像是要醒了。 岑令仪就着灯笼的光,朝她怀里的宴淮皎看过去。 果然,小家伙皱着小脸,睡得很不安稳,小脑袋不时动来动去,像是在找她。 “你披着我的衣裳。” 岑令仪解了自己身上的外衫,披在她身上。 大概是因为宴淮皎是吃她的奶水长大的,对她特别依赖。 不仅醒了离不开她半分,睡着了也要她在身旁,闻到她身上的气息,才能安稳。 “有用唉,姑娘。”灵芝又惊又喜:“小殿下是不是把我当成姑娘了?” 岑令仪抿唇笑了一下:“你在这别走远,我一会就回来。” 她回头看了看,云阙他们就在不远处,宴淮皎留在这里,不会有危险。 今日在席间,她细心留意这位刚生产的侧妃住所,也听了个大概。 一路问了几个婢女,只说是太子妃派她送东西给二皇子侧妃,倒也顺利进了侧妃的住处。 这里不比前头喧闹,静悄悄的很是安宁。 二皇子侧妃才生产三日,自是要好生休息的。 她探头望了一眼,廊下两个婢女挨在一起背对着她,正说着小话,一时半会儿留意不到她这里。 院子布局都相似,她看了一眼,便悄无声息地绕道偏院窗边。 若不出意外的话,侧妃的孩子应该在这间屋子,由乳母哄着。 她上前悄悄掀开半扇窗棂往里张望。 屋子里一片宁静,两个婢女在一旁守着,一个乳母正小心翼翼抱着襁褓,里面小小婴孩露出皱巴巴的脸,眼睛还没睁开,分明是才降生没几日,是实打实的新生儿。 岑令仪心口猛地一沉,心里那点期盼轰然落空。 她的孩子正月初四出生,至今已经将近六个月,和宴淮皎年纪相仿,早不是这般初生婴孩的模样。 眼眶有些湿,她不敢发出动静,轻手轻脚地出了院子,一时间心中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 天地之大,却没有她的容身之所。 她沿着长廊往前走,行至一处,颓然坐下,将脸贴着身侧的柱子,忍不住捂着脸无声地哭泣。 这样的日子,不知要过到何时才是个头? 若能早些找到孩子,她就不必留在东宫,日日受他的羞辱磋磨。 “令仪。” 宋明驰清朗的声音含了一丝哑,唤了她一声。 岑令仪听到他的声音,身子不由一震。 她僵了片刻,急急擦了眼泪,才抬头起身望向他,唇角扯出一抹若无其事的笑意:“景骁,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她抿住唇,遮住了唇上的齿痕,不想让昔日好友太直白的看到她的落魄与狼狈。 前头内殿,依旧喧哗热闹。 夏青和一直在自己的座位上安安静静、端端正正的坐着。 她不时朝前来与她敬酒、招呼的人颔首示意,脸上始终带着得体的微笑,尽显太子妃风范。 婢女年年上前来,在她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夏青和摆手,示意年年下去,这才微微侧身,面向宴承徽。 “殿下。” 她温柔地唤了一声。 宴承徽正捏着酒盅,手搁在面前的案几上,眸光清冷,不知思量着什么。 闻言,他抬起头看向她。 “我看明驰往后头去了,他性子冲,又易怒,只怕又要惹出什么祸端来,殿下和我一起去看看吧?” 她眼底满是担忧,柔声劝说他,言谈之间有理有据。 宴承徽抬眸扫了一眼殿内,不见岑令仪的身影。 手里的酒盅发出“咔”的一声轻响,竟被他生生捏出一道裂缝。 他放下酒盅,站起身来。 夏青和也跟着起身。 “太子弟弟,我这宴席还没结束呢,你怎么就离了席?可是嫌酒水不好?” 二皇子见状,跟着站起身来,上下扫了宴承徽一眼。 “太子妃吃了酒,孤陪她出去散散酒气。” 宴承徽淡声道。 “原来如此,请便。”二皇子抬手笑道:“可要我派下人引路?” “不必。” 宴承徽断然拒之。 长廊之下,悬着宫灯,暖黄的光晕落在岑令仪身上,她只穿着内衫,原本明艳娇憨的人,面上只余一片脆弱苍白。 偏她还笑意盈盈望着他,殊不知强撑出来的坚强,却愈发显出她的脆弱。 宋明驰望着她,一时说不出话来,眼眶却不禁有些红了。 他走时,她还好好的,回来她就成了这般模样。 “你受伤了,怎么也不处理一下?” 岑令仪率先打破沉默。 她自袖中取出自己的帕子,上前擦拭他面上的血痕。 这伤是方才在内殿和陆怀宥动手,不知在哪里碰的,他不曾处理过,鲜血已然凝固在伤痕处,形成了薄薄的血痂。 她想起小时候。 他曾不止一次为了她,和别人打架,弄得满脸满身伤痕。 她要给他包扎上药,他总不屑一顾地说“不疼”、“一点都不疼”。 “令仪……” 宋明驰捉住她手腕,垂眸看着她,再次哑声唤她。 他从不喊她“娇娇”,因为那是宴承徽给她取的。 他想自己给她取小字,可轮不到他。 他们定下亲事之后,他转身就去了边关,没想到再回来,她就成了这般。 早知如此,他就不去边关,在上京守着她。 至少不会让陆怀宥那个伪君子钻了空子,叫她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宴承徽就是这样对你的?” 他声音更哑了,甚至有些颤抖。 “景骁,我现在是罪臣之女,下次别再这么傻为我跟人动手。”岑令仪推开他的手,继续替他擦拭脸上的血迹,口中慢言细语的同他说话:“你出身好,模样也好,我听说这几年你立了不少军功,前途不可限量,万不能被我连累。” 她许久不见他,一边替他清理伤口,一边打量他的眉眼。 宋明驰天生一副极具锋芒的好相貌,剑眉斜挑,五官棱角分明。 从前养在上京时白白净净,是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君。 如今边关几年历练下来,肌肤晒成蜜色,更衬得他眉眼鲜活热烈,桀骜坦荡,一身意气之中又有着独属边关儿郎的硬朗。 他也与小时候不同了。 她手中顿了顿,垂下眉眼,这样好的人,为她所累,不值得。 “太傅府出事,我不知情。”宋明驰眸子更红了几分,盯着她的脸:“这几年收到的家书,上面都说你安好,我便不曾起疑,此番回京才得知,你……” 此刻,一切都明了了。 那些家书,是母亲故意为之。 母亲知道他心里有她,特意不曾告诉他岑府出事之事,怕他从边关跑回来,闯出祸端。 “都过去了,我没事。” 岑令仪缓缓摇了摇头,朝他一笑。 “对不起。”宋明驰言语之间有几分哽咽:“我回来晚了,没能守在你身边护着你,让你吃了这许多苦。” 他抬起手,想轻抚她的面庞。 岑令仪后退一步,偏头躲开,笑了笑道:“你平白无故说什么对不起?这事和你没有关系,再说,你就算当时在上京,那也是陛下的旨意,谁也违抗不得。” 她该庆幸他那时不在上京。 要不然,以他的性子不知会惹出什么乱子来,连累他,也连累整个威宁侯府。 宋明驰望着她,一时沉默。 “你快回前头去吧,我也要去带小殿下了。” 岑令仪垂首,轻声开口。 她和他,现在是云泥之别,不该这样见面。 若被人瞧见了,会惹来闲言碎语,坏了他的名声。 “令仪,你跟我走吧。” 宋明驰忽然说了一句。 岑令仪抬起头来看他,漆黑的眸中满是错愕。 她没想到,她沦落到这种地步,宋明驰对她还是这样好,和从前一般无二。 可惜,她不能走。 她要留在东宫,直到陆怀宥帮她找到孩子,再设法洗清父亲的冤屈。 她更不能连累对他这么好的宋明驰。 “别留在东宫了,你不该受这种苦。” 宋明驰又道。 “你快回去吧。” 岑令仪苦笑着摇摇头。 “令仪,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了。” 宋明驰不由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有几许愤恨,又有几许心疼。 他们都清楚,他说的“他”是指宴承徽。 “我不是因为他。”岑令仪摇头简短的解释了一句,又道:“总之,我的事情你别管了,好好的,平步青云。” 她弯起眉眼,朝他粲然一笑。 宋明驰大概以为,她留在东宫是为了宴承徽。 怎么会呢? 她比宋明驰更清楚,宴承徽早已今非昔比,她怎么可能还会对他心存妄想? “你替我上点药吧。” 宋明驰自怀中摸出一只素白的小瓷瓶来,递给她。 期间,他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好。” 岑令仪伸手接过,用帕子沾了一些药粉,小心翼翼地仔细往他脸颊的伤痕上敷。 “疼不疼?” 她轻声问他,像小时候一样。 那时候,每次他受了伤,嘴上逞强,她总还是会拉着他,强行给他上药。 “不疼。” 宋明驰勾起唇角笑了,眼眶微微湿润。 她即便落魄到如此境地,也还是小时候那个她啊。 “殿下……” 夏青和伸手去拉宴承徽,却没能拉住,口中不禁喊出声来。 岑令仪和宋明驰闻声齐齐扭头,便看到宴承徽立在不远处,面目在昏黄的灯火下有些模糊,唯独一双乌浓的眸犹如淬了冰一般,直直将他们望着。 “这就心疼了?” 宴承徽缓步走近,目光在他二人身上转了转,语气满是嘲讽。 这话,显然是对岑令仪说的。 岑令仪呼吸滞了一下,只觉眼前空气好像瞬间被抽干。 她脸儿泛白,抿唇僵了片刻,手里若无其事地继续给宋明驰上药。 他话里有话,暗指她和宋明驰有染。 可她和宋明驰之间坦坦荡荡,上药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若停手才是心虚。 “太子殿下,令仪虽在东宫为小殿下的乳母,但也不是你的奴仆,我与她清清白白,你何故出言羞辱?” 宋明驰亦回过神,对宴承徽怒目而视。 倘若他早知道,宴承徽会这样对待她、作践她,当初他说什么也不会让她和宴承徽定下亲事。 “衣服都脱了还清清白白,依孤看,当是旧情难忘,亦或是早已勾搭成奸?” 宴承徽偏头,眉心微皱,嘲弄的目光落在岑令仪身上,言语间毫不留情,极尽羞辱。 穿成这样,和宋明驰举止亲密,何谈“清清白白”? 岑令仪指尖一颤,点在宋明驰的伤口上,她忙缩了手,眼睫轻颤,心口骤痛。 夏青和也在一旁,他们四人好歹有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 宋明驰才从边关归来,他们四人许久未见,他也不肯给她留半分脸面吗? “宴承徽,你闭嘴!”宋明驰赤红了眸,抬手指着他:“你再敢用这些下作的言语侮辱她,别怪我的拳头不长眼!” “恼羞成怒了?”宴承徽神色丝毫不变,冷冷注视他:“还说没有私情。” “你——” 宋明驰怒不可遏,拳头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朝他脸上砸去。 “景骁……” 岑令仪一把抱住宋明驰的手臂,拦住他即将落在宴承徽脸上的拳头。 巨大的力道带着她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栽倒下去,她却死死抱着宋明驰的手臂没有松开。 宋明驰忙反手扶住她。 “殿下!” 夏青和连忙冲上去,伸手护在宴承徽身前。 宴承徽站在原地,眸色沉沉,纹丝未动。 宋明驰拳头砸到他眼前带起的风,吹动他鬓边的一缕碎发。 他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令仪……” 宋明驰手臂僵在半空中,侧眸看她。 宴承徽都这样对她了,她还要护着他? “景骁,他是太子殿下,你打了他是大不敬,要获罪的。” 岑令仪将宋明驰往后拉了两步,垂眸轻声开口,顺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摆。 宋明驰的手缓缓落下,心口更是一痛。 原来她是在替他着想。 “我已经这样了,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你也不小了,别总这么冲动。” 岑令仪松开他的手臂笑了笑,轻声叮嘱他一句。 “好。” 宋明驰心头涩然,又看了一眼宴承徽。 她这么好,他怎么忍心这样对待她? “好一对情深义重的青梅竹马。”宴承徽抬起下巴,没有再看他们二人,周身气势森冷凛冽:“岑令仪,你这般不知避嫌,肆意与外男亲近,丢尽东宫颜面,该当何罪?” “殿下,都是自幼相熟之人,您何必……” 夏青和开口相劝。 她话还未说完,却被宴承徽一把推开。 “宴承徽,你别太过分!” 宋明驰叫他一句话又惹出怒火来。 岑令仪将他往后拉了一步,上前对宴承徽屈膝行礼,神色平静:“奴婢今日行事未曾避嫌,失了分寸,的确有辱东宫体面,甘愿领受责罚。” 心底的酸涩遏制不住涌上来,逼红了她的眼尾,可她面上却宁静恭顺,并无半分委屈。 为了孩子,为了父母家人,随他怎么羞辱吧。 她已经习惯了他如此。 “令仪……” 宋明驰眼圈红红,拳头捏得咔咔作响。 他心疼她。 宴承徽居高临下,垂下密长的眼睫睨着岑令仪,言辞之间极尽冷漠:“滚回去,没有孤的允许,不准再踏出东宫半步。” 岑令仪乘着马车,带着宴淮皎,先回了东宫。 宴淮皎一路上在她怀中睡得香甜。 回到东宫明德殿偏房,她将小家伙安顿在摇篮里,自己则在边上坐下,幽幽叹了口气。 她一手晃着摇篮,一手支着下巴,这会儿得了空,她预备整理一下自己的思绪,看看接下来该怎么做。 “姑娘……” 灵芝从外头进来,喊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怎么了?” 岑令仪不由回头看她。 灵芝的眼圈红了,张了张嘴,话堵在喉咙间说不出来。 “出什么事了?” 岑令仪不由站起身来。 “殿下在孙孺人院子里,让你去伺候……” 灵芝艰难地将话说出口,眼泪险些掉下来。 殿下宠幸孙孺人,尽管宠幸去好了,非要让姑娘去伺候,这不是诛姑娘的心? 从前,殿下将姑娘放在心尖上,旧时那么多的情意,殿下难道都忘了吗? 他是怎么能下这样的狠心,如此残忍地对待姑娘? 第一卷 第12章 殿下,不要…… 孙孺人从园子里回芸香院时,脚步都比平时要轻快不少。 脑海之中反复浮现宴承徽和她说,晚上到她这里来用夜宵时的神情。 心头不禁泛起滚烫的欢喜,两只耳朵一直红彤彤的,喜悦不已。 “孺人回来了,怎么瞧着满面春风的,是有什么喜事吗?” 婢女兰花迎上来行礼,见她神态不免好奇。 她家孺人向来没什么心机,喜怒哀乐都摆在脸上。 孙孺人笑了一下,红了脸背过身去没有说话。 “你有所不知。”跟着她去园子里的荷花立刻笑道:“殿下方才和孺人说了,今晚要歇在咱们芸香院呢。” “果真?”兰花赶忙朝孙孺人行礼:“奴婢恭喜孺人,终于得偿所愿。” “休要胡乱打趣。” 孙孺人抬手拂了一下鬓边的发丝,一脸娇嗔,心里却甜丝丝的,很是受用。 荷花和兰花对视一眼,两人都笑了。 “让小厨房好生安排几样菜式,把我珍藏的陈年杏花酿拿出来预备着。” 她摩挲着自己的衣摆,吩咐下去。 “是。” 荷花笑着答应。 “你们都别跟进来。” 她嘱咐下人一句,独自转身进了卧室,落了门闩,又关了窗户。 这才走过去,打开妆奁最底层的紫檀盒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方用艳色绢布包裹的册子。 这是她来中宫那一晚,娘悄悄塞给她的,专门教“燕喜之好”的书籍。 当然,她进东宫之前,也有专门教这件事的嬷嬷教过她了。 不过,今晚是她第一次伺候殿下,她担心自己不懂,失了分寸,弄得殿下不悦,反而难堪。 她在临窗的软榻上坐下,翻开那书册,起初羞得脸颊通红,待细细翻看后,害羞与局促消散,心底只余下隐秘的期待。 半个多时辰后,她起身将书册收好,又叫了荷花进来,替她梳洗打扮。 换了一身月白色绣海棠的软缎寝衣,略施薄粉,对着铜镜左照右照。 亥时方过,外头传来兰花行礼的声音。 “奴婢见过殿下。” 孙孺人心下一喜,起身迎了出去。 “殿下。” 暖黄的灯火之下,她笑意盈盈,眼睛晶亮,又带着几分女儿家的羞涩,屈膝一福。 宴承徽迈过门槛,目光不曾落在她身上,只微微颔首。 孙孺人想上前去扶他手臂,又觉得他身上气势有些骇人,犹豫之间便不曾敢上前。 “殿下,您请坐,我伺候您用夜宵。” 她上前仔细打量他的神情,又觉得他好像没有不高兴。 殿下向来清冷淡漠,情绪难以捉摸。 “不必,你也坐下。” 宴承徽在主位落座,吩咐一句。 “是。” 孙孺人娇羞地应下,在一侧坐了下来。 正屋里一时安静下来,气氛有些怪异。 “殿下,这个腊鹿肉脯,是年前兄长……” 她提起筷子,想给他夹一块蒸腊鹿肉脯尝尝。 “别动。” 宴承徽垂眸瞥了一眼满桌的菜肴,淡淡出言。 孙孺人动作一顿,愣了一下放下筷子。 她不由悄悄看他脸色。 宴承徽端坐着身姿挺拔,神色冷肃,冷冷望着门口处。 看样子像是……在等什么人? 可是,他今晚不是留宿在她这里吗? 还要等谁? 片刻后,岑令仪出现了。 孙孺人瞧见门口纤细单薄的人影,脸一下沉了下去。 殿下要留宿在她这儿了,叫岑令仪来做什么? 真是好不晦气。 “奴婢见过殿下,见过孺人。” 岑令仪立在门槛外,屈膝行礼,垂眉敛目,姿态恭敬。 她垂着鸦青长睫,没有看向屋内。 来时的路上,她已经预想了自己要面对的场景,她痛了一路。 这会儿,应当是麻木了,心头反而没什么感觉,余下的只有死水一般的平静。 宴承徽澹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岑令仪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不动,只觉周围安静的近乎诡异,憋闷的让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进来伺候。” 宴承徽语气淡漠,听不出喜怒。 “是。” 岑令仪屈膝应下,提起裙摆跨进门槛。 此刻,她不得不抬眼面对他们。 屋子里,暖色的烛火摇曳,满桌珍馐香气四溢。 宴承徽端坐在主位,冷冷注视着她。 眼前浮现出她站在宋明驰身边,对宋明驰维护的情形,他放在膝上的手缓缓收紧。 孙孺人所坐的虽是侧位,却往他那一侧挪了些,二人贴得近,瞧着小鸟依人。 “你方才说哪道菜好?” 宴承徽侧眸看向孙孺人。 “我说这腊鹿肉脯……” 孙孺人提起筷子,便要给他布菜。 “你不必动,让她来。” 宴承徽拦住了她的动作,看向岑令仪。 孙孺人愣了一下,脸垮了下来。 殿下到她这里来,连菜都不让她布,还将岑令仪给叫过来了,到底是何意? “你吩咐她便可。” 宴承徽目光依旧落在岑令仪脸上,淡声补充了一句。 岑令仪垂眸立在下首,穿着一身素色的奶娘衣裙,抿着唇瓣神色平静,背脊绷得笔直。 她不断告诫自己,她只是一个奶娘,他要宠幸谁、对谁好,跟她没有一丝一毫的关系。 她没有资格难过。 孙孺人眼睛一下亮了,她看了岑令仪一眼,指着蒸鹿肉脯,言语间带着几许颐指气使:“这个。” 她明白了。 岑令仪当初拜高踩低,抛弃过殿下。 殿下厌恶她。 今日殿下要宿在她这里,特意将岑令仪叫过来伺候,就是为了羞辱岑令仪。 这还不容易?看她怎么帮殿下出这口气。 岑令仪挽起袖子,素手握着玉筷,夹起几片鹿肉脯放到宴承徽面前的小碟中。 她全程垂着眉眼,面上是恰到好处的恭顺谦卑,恪守着下人该有的本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掌心早已被手中的玉筷硌得生疼。 “殿下,这个可香了,是兄长去年腊月猎的一头鹿,风干了切的薄片,最是下酒,您尝尝。” 孙孺人仰起脸看着宴承徽,言笑晏晏。 宴承徽筷尖夹起一片薄薄的鹿肉脯,放进口中。 “怎么样?好吃吗?” 孙孺人一脸期待地看着他。 宴承徽抿唇咀嚼,微微颔首。 “还有这个野兔,我让她们慢炖了许久,肉质酥烂不柴,您尝尝。” 孙孺人见他似乎喜欢,又忙指着一道菜。 岑令仪屏息上前,夹起一块炖得软烂的兔肉,伸向宴承徽面前的小碟。 动作却被他手里的筷子架住,继而带着她伸向孙孺人面前的小碟。 “你费心准备许久,该多用些,这兔肉炖的软糯,正好合你的胃口。” 宴承徽缓声开口,语气里竟有几分温和体贴。 岑令仪一时有几分恍惚。 他这般模样,有几分像从前哄她吃东西时的神态。 她小时候身子骨不怎么好,总是三天两头的生病,常常吃着药,胃口自然不好。 他会想方设法弄些好吃的来,一次又一次的哄她好好吃饭。 他又求着宫里的太医,找来调理的方子,给她调理身子。 她不肯吃药,他哄着。她不肯吃饭,他也哄着。 他精心养着护着,她慢慢长大,身子骨也渐渐好起来。 如今,他在她面前,用同样的语气,哄着旁人。 无需多想,他今日叫她来,就是要诛她的心。 “殿下对我真好。” 孙孺人面颊绯红,凑到他身侧紧挨着他,有些得意地看了岑令仪一眼,目中满是被偏爱的欢喜。 “你是孤的人,孤怎会对你不好?” 宴承徽抬起手臂,将她揽入怀中。 “殿下,我想吃银耳雪梨羹……” 孙孺人娇羞不已。 宴承徽抬眸,扫了岑令仪一眼。 岑令仪上前,沉默着盛了半小碗银耳雪梨羹,放到孙孺人跟前。 耳畔不断飘来孙孺人娇俏细碎的言语,眼前是孙孺人依偎在他怀中的模样。 这般场景似乎化作细密的针尖,一下一下扎在她心上,疼得她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她强忍着,若无其事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 宴承徽小酌一口杏花酿,目光落在她身上,幽冷黯沉。 岑令仪低垂眼睫,沉默不语,动作平稳规矩,每一次躬身布菜姿态都恰到好处,眉目之间全然是一个奴婢该有的顺从模样。 她清楚自己在东宫的身份,不让自己情绪有丝毫外泄。 一个卑贱的奶娘,不配难过,也不配委屈,谨守本分,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好。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身上。 看着她这般看似恭顺、实则倔强、半分不肯服软的模样,一股无名怒火骤然在他心底腾起。 “殿下,我有点冷,我们进卧室去吧?” 孙孺人偎依在他怀中,羞答答地开口。 夜宵吃了,她也第一次靠在了殿下怀中,一切都水到渠成。 她也不想继续看岑令仪这张脸、这个人。 这个该死的贱蹄子,明明腰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偏偏胸脯匀润饱满。 她看看岑令仪,再低头看看自己,心头冒火,眼不见为净。 岑令仪抿唇垂眸,她知道,孙孺人这是暗示宴承徽该进卧室去了。 “你先去沐浴。” 宴承徽松开孙孺人。 “是。” 孙孺人有点不情愿,迟疑了一下,还是起身进卧室去了。 她想说,在等他过来时,她就已经仔细梳洗过了,不必再沐浴。 但又觉得这样太不矜持,最终还是听他的话,到湢室沐浴去了。 宴承徽搁下筷子。 岑令仪也跟着放下手里的筷子,后退一步,恭敬地等在一侧。 宴承徽站起身来,目视前方,神色冷峻。 岑令抿唇低头,等他开口打发她走。 “杵在那里做什么?” 宴承徽偏头看向她,语气冷冽。 “奴婢告退。” 岑令仪轻声开口,对他行了一礼。 她以为他这话,是嫌她碍眼,是在赶她走。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却又冷声出言。 岑令仪停住步伐,抬起乌眸错愕地看他。 他问她“杵在那里做什么”,不是赶她走吗? “过来。” 宴承徽冷声命令她。 岑令仪不知他要做什么,也不敢违背他的意思,只好慢慢走过去。 她低头在他身前站定,隔着差不多两人的距离。 宴承徽淡漠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俯首躬身,眉眼低垂,顺从的叫他心烦。 他抬步,走近了些。 岑令仪的视线里,出现他紧窄的腰,金印悬在腰间,透出凌厉的威压。衣摆因为坐着才起身的缘故,有一点凌乱,露出内里牙白的内衬,却也挺阔。 如今的他,连衣摆似乎都写着“生人勿近”,叫人不敢直视。 她低垂眼睫,没有丝毫动作。 宴承徽再次抬步,几乎贴到她眼前。 岑令仪嗅到他身上的清冽的香气,混杂着孙孺人常用的熏香。 她胃里一时有些不适,黛眉微蹙了一下,强忍着立在原地,没有往后缩。 也不是不知道他早就和别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毕竟,宴淮皎都那么大了。 之前没有亲眼看到他和别人亲密,沾上别人的气息,她还没有这样大的反应。 眼下,嗅着他身上孙孺人的香气,想到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事,她五脏六腑皆是密密麻麻的不适与堵闷,像吞了一把寒凉的碎冰,由内而外的刺骨。 那时候他说过,除了她,他不会碰别人。 现在,他不仅碰了别人,还要让她亲眼看着。 他何其残忍? “不是挺会给宋明驰整理衣摆的?” 宴承徽骤然出言,语气嘲讽酸冷。 在二皇子府的长廊下,她俯身给宋明驰整理衣摆的动作那么自然。 他站在她面前半晌,她却不知道伸手替他整理一下? 岑令仪闻言一怔,他站到她面前,是因为这个?让她替他整理衣摆? 他离得太近了,独属于孙孺人的熏香不受控地钻入她的鼻息间。 她心中不适,蹙眉往后退了半步,才俯身伸手去整理他的衣摆。 “你在嫌弃孤?” 宴承徽却往前逼近一步,大手攥住她的手腕。 自幼一起,她是他看着长大的。 她眉心一蹙,唇瓣一撅,他便知道她在想什么。 更莫要说方才她眉目间闪过的嫌弃那么明显。 “奴婢不敢。” 岑令仪将手往回抽,眼圈泛红。 怪她自己,沉不住气,要是忍着不皱眉,不会被他看出来的。 “你勾搭陆怀宥,生下野种,孤没有嫌弃你,你倒是嫌弃起孤来了!” 宴承徽一把甩开她的手。 那时初初定情,她明艳张扬,生动耀眼,穿着最红的裙子,在雪地里策马。 那日同游,明明是许多人一起,可连阳光都好似只偏爱她一人。 至今想起那日,他记忆里也只有她。 她抬着下巴骄矜自持。 她说,宴承徽,你不可以让别人碰。 她说,别人碰过的东西,我嫌脏。 她说,哪日你碰了别人,我就不要你了。 他力道大。 岑令仪被他甩得一个踉跄,连着后退了数步才站稳。 她屈膝跪下,一个头磕了下去,不曾抬头,只轻声道:“奴婢知错,请殿下息怒。” 她不敢抬头,因为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 她死死咬着唇瓣,不让眼泪掉下来,更不肯泄出丝毫哽咽。 这样倒也好,离他远一些,闻不到他身上孙孺人的气息,她胃里好受多了。 只是心又开始疼起来。 她抛弃了他,他可以厌恶她、羞辱她、折磨她,但他可不可以别让她亲眼看着他和别人好? “跪着吧。” 宴承徽居高临下,目光落在她身上良久,丢下一句话。 岑令仪听到他的脚步声,往卧室里去了。 他连卧室的门都没有关。 “殿下,不要……” 卧室里,传出孙孺人的惊呼。 岑令仪只觉脑中轰得一声,耳朵里嗡嗡作响,脑海之中一片空白,一时几乎无法思考。 她听到宴承徽似乎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下一刻,孙孺人哀哀叫出声。 岑令仪跪在那处,额头抵在冰凉的青石地板上,孙孺人的声音声声入耳。 明明入了夏,浑身却被彻底的寒意浸透,心底凌迟一般刺痛。 “殿下,不要,求求您,我不要了……” 卧室床上,孙孺人穿着中衣,跪着哀告,额头上都是冷汗,一脸祈求地看着床边的宴承徽。 她本以为,殿下来是和她圆房,她很快也能为殿下诞下一个孩儿。 不想殿下却说她这么热的天,方才还说身上冷,是寒气入体,要给她针灸。 “听话。” 宴承徽指尖捻着银针,只说了两个字。 他是会一些针灸的,也是为岑令仪而学。 她幼时身子骨不好,总容易生病,又不肯见大夫。 他只能找大夫学了,回来哄着她给她针灸。 “啊,痛……殿下不要……” 孙孺人看着将要落到头顶的针,忍不住想要躲开。 “别动。” 宴承徽皱眉。 孙孺人不敢再动,哭哭啼啼地由他将针扎了下去。 岑令仪听着卧室内的动静,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捏碎了一般,痛得无以复加。 孙孺人初次承宠,是会痛的。 她呆呆看着眼前青石板砖的纹路。 她曾以为纵使世事翻覆,纵使当年是她决然弃他而去,纵使他恨她、怨她、处处冷待折辱她,他们之间到底是和别人不一样的。 他们青梅竹马,一起长大,那些年少的过往,彼此交付过的全部真心,都是她留在东宫的底气。 她自知她欠他的,甘愿受他冷脸、受他羞辱、受他一切苛责,她对他从没有过半分怨言。 可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殿下,求求您,快拔出去吧……” 孙孺人眼睛向上,看着额头上颤颤巍巍的银针,声音里带着哭腔。 太疼了,殿下也不知道会不会针灸,这样胡乱给她扎针,万一将她扎坏了可怎么好? “等一会儿就好。” 宴承徽低声劝慰。 岑令仪听着他们的对话,一时几乎跪不住。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他会做到这一步。 他当着她的面,宠幸孙孺人,让她在门外跪着,亲耳听他与孙孺人做最亲密的事。 原来,她以为的情分,在他心底早已荡然无存。 不知过了多久,卧室内安静下来。 岑令仪听到自己耳畔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她稍稍回了神,额头仍然抵在地砖上,一动不动。 云纹皂靴从她身旁踏过,没有丝毫停留。 宴承徽走到门边,才堪堪停住步伐,语气冷冽:“还不跟上来?” 岑令仪身子动了动,缓缓站起身来。 她跪的久了,膝盖好像不是自己的,往前走了两步,摇摇晃晃。 但她没觉得疼,脑子里浑浑噩噩,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他往外走。 “孺人,殿下怎么没留下过夜?” 荷花见宴承徽离去了,不禁奇怪,赶忙进卧室询问。 兰花也不放心,跟到卧室门口往里瞧。 孙孺人身上穿着的中衣整整齐齐,脸色铁青,一点也不像才承宠的样子。 “滚,都给我滚!” 孙孺人一把将桌上摆的点心、烛台全都扫落在地,趴在桌上呜呜哭起来。 殿下不来也就罢了,来了却不碰她,这岂不是奇耻大辱? 殿下和太子妃孩子都生了,顾良娣、李奉仪也都被殿下宠幸过,只有她! 满东宫都知道,殿下今晚到她这里来了,明儿个早上一看,她还是完璧之身。 要她怎么在东宫自处? 她岂不要叫那些贱人笑话死? 荷花和兰花对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几步。 孺人在气头上,谁劝谁遭殃,还是等一等吧。 孙孺人哭了一阵,没等她们上前劝呢,又怒斥道:“你们两个,给我滚进来!” “孺人。” 荷花和兰花战战兢兢的进了卧室,站在门两边看着满地的狼藉不敢上前。 孙孺人生起气来不管不顾,是会打人的。 “去拿东西来,给我刮痧。” 孙孺人擦了一把眼泪,吩咐下去。 “是。” 荷花和兰花不敢多问,赶忙取了玉石刮痧板和烈酒来。 “姑娘,刮哪里?” 兰花小心翼翼地问。 “刮脖颈。” 孙孺人抬起下巴,指了指自己的脖子。 她看那册子上说了,房事之后会在肌肤上留下青红痕迹,她看太子妃脖子上便时不时有。 她不能让别人知道,宴承徽没有碰她。 岑令仪跟着宴承徽回到明德殿。 她看着前头高大挺拔的身影进了正殿,脚下顿了顿,转身朝偏房走去。 这么晚了,他应当不用她伺候了。 “过来。” 宴承徽却转过身命令她。 岑令仪转过身,迈过门槛走进正殿,两手放在身前,垂眸立在那处。 灯火照亮她苍白的脸,额间沁出一层密密的细汗,双唇也褪去了血色,站在那处摇摇欲坠。 她人已经走到明德殿,魂却还留在芸香院,跪在地上听到的那些声音在她脑中反复回响,来回煎熬着她。 “进来伺候孤沐浴。” 宴承徽吩咐一句,转身进了内室。 岑令仪咬住唇瓣,在原地僵立片刻,跟了上去。 第一卷 第13章 一遍一遍吻她 岑令仪跟进湢室,低头静静立在门边。 湢室内水雾朦胧,青玉砌的浴池盛着温热的清水,是下人专为宴承徽消夏解暑预备的。 “你在等什么?” 宴承徽站在浴池边片刻,回头看她。 岑令仪闻声抬头看了一眼,攥着冰凉的指尖,缓缓朝他走去。 站到他跟前,她又嗅到他身上孙孺人的气息,忍着胃中的翻滚没有皱眉,唇瓣却抿得发白。 她屏住呼吸,指尖捏住他腰间的玉带钩,用他上回教她的方法解开。 再小心地摸索上他衣裳的纽绊,一点一点解开他的襕衫。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脸上,脸苍白剔透,垂落的长睫簌簌轻颤,指尖刻意避开,生怕触碰到他半分。 襕衫褪去,露出牙白里衣,独属于孙孺人的香气也落在了地上。 她终于能顺畅地呼吸。 她抬起乌眸,小心地捏着他中衣的一点衣带往外扯,一点都不肯碰到他,好像他是什么碰不得的脏东西一般。 “你在嫌弃孤?” 宴承徽推开她的手。 “奴婢不敢。” 岑令仪后退一步,低下头去。 她以什么资格、什么身份嫌弃他? 他是太子,芸香院咒的是他的孺人,他碰孙孺人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只是不嫌弃,她不该有任何想法。 她只是一个奶娘、一个下人,在做主子安排的事情罢了。 方才一路上,她都在这么告诉自己。 但真的上前伺候他,她不由自主便会想到方才跪在那里听到的场景。 她实在无法克制自己,真的不想触碰到他。 正好,他也嫌弃她,不想让她触碰。 宴承徽偏头望着她,抬起手缓缓脱了身上中衣。 她面上恭顺卑微,骨子里却透出一股倔强来。 他冷哼了一声,转过身去。 水声唤回岑令仪的神识,她不由抬眸看了一眼。 宴承徽赤身站在水中,清澈的水漫过他劲瘦的腰身。 他肤色冷白,背脊挺直,肩宽腿长,周身肌肉线条流畅分明。 与往日不同的是,他腰背之间,多了几道纵横交错的狰狞伤痕。 看痕迹,应当已经有些日子了,伤已经痊愈,只留下不会消失的伤疤。 “你背上怎么受伤的……” 岑令仪脱口问了一句。 话问出口,她抬手捂住自己的嘴,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问这话,完全是她下意识的。 他憎恶她,她却做不到那般无情,不得不承认,她心里还是关心他的。 可他憎恶她到了骨子里,她还开口关心他,这不是自取其辱? 再者说,他们早就不是从前的关系了,她哪有资格关心他? 听他问及背后伤痕,宴承徽缓缓转过头来冷冷望着她,眉眼冷锐如出鞘的剑锋,漆黑的瞳仁好似淬过冰,深不见底,一丝光亮也无。 浴室内寂静无声,像有一块大石从头顶压下。 岑令仪被他的怒意压得抬不起头来。 “与你何干?” 良久,他冷然出言。 他抬着下巴俯视她,漆黑的眸中,只有冰冷的厌恶与不耐。 “奴婢失言。” 岑令仪低下头。 宴承徽没有再理会她。 岑令仪听到水声,眼角余光瞥见他坐进了水中,指尖拨起一片水花。 脑海中浮现出从前夏日的情形。 他带她去郊外的避暑山庄。 那处,有温泉池水。 小时候,他就在那里教会了她凫水。 预备成亲之前那些日子,他们有了夫妻之实。 那段时日,是她长这么大记忆里最快活的时光。 大概,那就叫“如胶似漆、蜜里调油”吧。 那日,他特意用雪绡给她做了一身贴身穿的中衣,说是穿着凫水最好,哄她穿着下了水。 她在温泉池里游了一圈,从水中走向他,便见他直直望着她,眼睛一瞬不瞬。 她不由低头瞧自己,便见自己湿透的里衣贴在肌肤上,质地近乎透明,身上一切叫他瞧了个干净。 原来那雪绡做得衣裳,平日瞧着除了光亮些,与寻常中衣没什么不同。 但一沾水,便会变得透明,什么也藏不住。 他故意使坏。 她一下羞得脸儿通红,浑身都泛起一层粉,矮身往水里躲,却被他一把捉住腰肢,摁在温泉壁上,翻过来覆过去,怎么也要不够。 他一遍一遍吻她,唤她“好娇娇”、“乖卿卿”,他贴在她耳畔,咬着她的耳垂,说她是世上最美的姑娘,诉尽了所有的甜言蜜语。 他逼着她答应他,要和他生生世世在一起,永不分离。 誓言犹在。 可方才在芸香院,当着她的面,孙孺人就那样依偎在他怀中。 他搂着孙孺人的腰肢,给孙孺人夹菜,对孙孺人温声轻语。 她跪在地上,孙孺人在卧室里的句句娇嗔犹在耳边。 她亲耳听见他哄孙孺人说“别动”、“听话”…… 手心里一阵刺痛,她回过神来,不知不觉之中,她竟掐破了自己手心。 她垂下眼睫不再瞥向他。 他的怀抱,依偎过旁人,他的身子,沾过别人的温存。即便再好看,也同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让你过来杵这的?” 宴承徽靠在浴池边的玉璧上,回头冷声问她。 岑令仪动了动,目光转向别处,取了澡巾缓步上前,立在他身后。 她目光落在他宽阔的背上,冷白的肌肤沾着水珠,不时落下一两颗,煞是养眼。 但她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思,经历了芸香院的事,这会儿她整个人身心都是木的。 她整个人如同木雕的一般,只凭着本能将澡巾浸入温水,缓缓拧干,抬手将澡巾贴在他背上。 她的动作轻而缓,整只手都藏在澡巾后,刻意避开触碰他的肌肤。 她不配碰他,也不想碰他。 宴承徽侧眸看她。 她低垂着鸦青长睫,抿唇盯着自己手里的动作,姿态恭顺,眉目间却极疏离。 她的手隔着澡巾贴在他背上,轻飘飘的,像是生怕沾上他一点气息,舍不得使半点力气,只有不得已而为之的敷衍。 “我当初伺候你时,可是这般敷衍?” 他勾起唇角,语带嘲讽。 岑令仪苍白的脸泛起潮红。 他才碰了别人,逼着她在卧室外听着,又让她伺候他沐浴。 现在,他还提从前的事。 从前,从前! 他们好过之后,一直都是他给她沐浴,给她擦干发丝,给她绾发……他确实从未有过敷衍。 可现在,他身边有这么多女子,他才从孙孺人床上下来,就让她伺候他沐浴。 这些事情,从前发生过吗? 他拿现在比从前,真真是可笑。 她听着他讽刺的言语,想起从前的情形,眼前又萦绕着今日之事,脑中乱糟糟的,如同要炸了一般,心里钝痛不止。 她无意识地攥紧手中的澡巾,手里不知不觉间用了力气,细麻布所制的澡巾布面粗糙,结结实实蹭过他宽阔的肩。 “岑令仪,你故意的?” 宴承徽吃痛,身子微僵,转身蹙眉冷冷望着她,乌浓的眸中泛起不悦。 岑令仪瞧见他肩上新鲜的红色擦痕,回过神来猛地缩回手,抿唇屈膝朝他跪了下来。 “奴婢失手,请殿下责罚。” 她瞧见了那道伤痕,心口更是一阵闷痛,眼前恍恍惚惚,几乎支撑不住要倒下去。 这伤痕,和从前她留在他身上的很像。 那时,他们有了第一次之后,大概是初尝枕席之欢,他得了趣味,一有机会便缠着她,没天没日的。 情酣之时,她承受不住他的强势,指尖无意识用力,在他肩上挠下浅浅抓痕。 他背上、胸膛也常常会被她添上新伤。 彼时情意正浓,他抱着汗涔涔的她,软语轻哄,眉目之间是满满的宠溺。 那时候,他从来不肯说她半句重话,还会故意露出身上的伤痕,逗得她脸红心跳。 昔日有多少温柔缱绻,眼下就有多少讽刺难堪。 新旧画面在脑海里剧烈交织碰撞,逼得她脸儿煞白,眼眶瞬间通红,心口闷痛得喘不过气来。 “责罚?” 宴承徽起身,径直从浴池中走了出来。 他立在她身前。 她看到水珠顺着他小腿利落的线条落下,沾在棱角清晰的脚踝处,晶莹剔透。 “抬起头来。” 他冷声吩咐。 岑令仪浑身一颤,死死埋着脑袋,不肯抬头。 他赤着身子。 她知道,她此刻抬头会看到什么。 这不是她该看的。 “我碰别人,你难过了?” 宴承徽垂着湿湿的长睫毛,望着她乌发堆堆的头顶,面无表情。 “奴婢不敢。” 岑令仪眼眶酸涩的厉害,语气却极为平静,似乎真的打心底里不在意这件事。 “不敢?还有你不敢的?” 宴承徽冷笑。 “奴婢没有难过。” 岑令仪指尖微微颤抖,忍住眼泪,努力维持住了一个婢女该有的顺从。 真是好一个“不敢”,好一个“没有”。 她果然不在意! 难怪当初会选择陆怀宥,走得那么决绝。 “哐当”一声巨响,宴承徽一脚踢翻了边上的铜盆,清水泼了个满地。 岑令仪身子颤了颤,低头跪伏在地上不曾躲开,任由那水流过来,浸湿了她的裙摆。 “从前你日日拘着我,不许我近旁人半分,离了你才知,旁人妥帖懂事、温柔可人,比你的矫情无趣讨喜百倍。” 宴承徽垂眸注视着她,胸膛微微起伏,语气凛冽淡漠,毫无情绪。 说出口的话却字字诛心,句句剜骨。 岑令仪脑中轰然一响,脸上血色瞬间褪尽,他的言语仿佛利刃穿胸,刺得她心口绞痛。 原来,她身子吃不消,常对他半推半就,是矫情。 她不肯总依着他的姿势胡来,是无趣。 如今,那些她不肯依的事,他和旁人做尽了,还要拿她来比较。 她跪伏在地一动不动,只觉自己好似寒冬腊月落入了冰水之中,身子僵住,只剩刺骨的冰寒。 “不是说,愿意伺候孤?” “起来,脱。” 宴承徽唇瓣微启,冷声吩咐。 短短两句话,极尽折辱。 岑令仪想动一下,身子却如同被定住了一般,动不了分毫。 心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每一次跳动都牵扯出细密而尖锐的痛。 他才和孙孺人做过最亲密的事,拿着旁人的温柔对比她的无趣。 这般对她,还觉不够,还要让她脱了,伺候他才碰过别人的身子,用以羞辱她。 他其实不是想碰她。 他就是想要让她承受抛弃他的后果,要让她承认自己多么无趣和不堪,要肆意碾碎她仅剩的尊严。 他居高临下,在冷冷注视她,不发一言。 在等她起身,自己脱了衣裙,上前伺候他。 而不是像从前一样,处处依着她,体贴小意。 她站起身,眼前都是模糊的,看不清他的身影。 她咬着唇瓣,唇上的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缓缓抬起手,伸向自己的衣带。 “哭丧着脸做什么?孤是让你承欢。” 宴承徽望着她煞白的脸。 话说出口,没有一点温度,没有丝毫怜惜,只有高高在上的审视和不容置喙的命令。 他的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脸上。 她的伤心和绝望,在他眼里,只是扫兴。 她再承受不住这般屈辱,一时间气血逆涌,心神俱崩。 眼前的模糊化作一片漆黑,一口气堵在心头,她眼前一黑,直直朝后倒去。 “岑令仪!” 最后一丝意识尚在,她看到一道身影向她扑来,随后听到了一声惊呼,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别碰我……”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带着破碎与绝望,轻声吐出三个字。 她嫌他脏。 * 恍惚间,岑令仪回到了还没有遭难的太傅府。 娘坐在主院的屋子里,一脸慈爱地看着她。 “娘……” 她心底泛起无限的委屈,径直扑进娘亲的怀中。 “你这丫头,总这样跌跌撞撞,可怎么好……” 娘拥住了她,温暖的手掌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的轻拍,动作轻柔又疼惜。 宴承徽坐在床沿处,眼下青黑,下巴处冒出青青的胡茬。 “沦落到这境地了,气性还这么大。” 他低语一声,搂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后背。 “娘,令仪好想你……” 岑令仪偎依在他怀中,委屈地呢喃,一滴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她好累啊,娘的怀抱好温暖。 她想就这样睡过去,再也不醒来。 “娘搂着你,好好睡一觉就好了……” 娘的指尖暖暖的,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抚平她紧蹙的眉心。 “所有的事情,都有过去的那一天,等几年回头看,这些都不算什么……” 娘轻轻拢着她的发丝,说着曾经教导过她的话。 岑令仪紧绷着的身子缓缓松弛下来,浑身都浸在踏实的暖意里。 “娇娇乖,喝药。”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有人唤她。 那语气像是娘,声音却又不像。 她脑中浑浑噩噩,无法思考辨别,乖乖张嘴喝了汤药。 而后,口中一甜。 娘给她喂了蜂蜜水,小时候是这样的……总是吃了药就有蜂蜜水喝…… 她又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意识从梦境中回笼,岑令仪缓缓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青色的帐顶,她恍惚了一下,认出这是明德殿的偏房。 她稍稍动了动,身上好像压着什么沉甸甸的东西,有一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酸沉。 口腔中满是浓重苦涩的药味,苦得她皱起眉头。 “呣呀……” 身旁,传来宴淮皎的声音。 岑令仪闻声转头,便看到小家伙躺在她身侧,正对她伸出白嫩嫩的小手,口中咿咿呀呀,像要同她说话。 “小殿下。” 岑令仪颇为艰难地侧过身,朝他伸出手。 “呣呣……” 宴淮皎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小家伙下面已经萌出两颗小牙齿,咧开小嘴笑了。 她看着他纯真的笑脸,觉得自己那破烂不堪的身心,被小家伙治愈了一瞬。 宴淮皎抓着她的手指往嘴里塞。 “不可以,怎么这么馋?” 岑令仪眸光慈和,手轻轻抚了抚他的发丝。 “姑娘,您醒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灵芝听到声音进来,瞧见她睁着眼,不由欢喜,连忙上前询问。 “我没事,别担心。” 岑令仪弯起眉眼朝她笑了笑。 只是这笑透着虚弱,叫人瞧着更加心疼。 “殿下请太医来为您诊治过了,还在这守着您。”灵芝眼圈红红的:“姑娘,我觉得殿下还是在意您的。” 要不然,殿下怎么会连夜请了几个太医来,给姑娘诊脉。 而且,姑娘昏睡了一天一夜,殿下就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都没合眼睛。 一直到太医今早来问诊,说姑娘应该没有大碍,殿下才在云阙的劝说下,回内殿去休息了。 “在意什么?”岑令仪笑了一下,目光落在宴淮皎的小脸上:“只不过是怕我死了,他心里的怨恨无处发泄。” 说起宴承徽,她便想起他和孙孺人,他在浴池边对她说的那些话。 钝痛又慢慢攀上心头。 “不是的,殿下守在……” 灵芝忙要解释。 “灵芝,别说他了。” 岑令仪打断她的话。 现在,她不想听关于宴承徽的任何事。 甚至不想提起他。 那会让她想起之前他给她的那些屈辱。 “是。”灵芝不敢再说,起身倒了一盏清水:“姑娘喝点水,润润嗓子。” “你给小殿下喂了什么?” 岑令仪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看着身旁的宴淮皎,轻声问她。 这小家伙,隔一会儿见不到她就要闹的,吃奶也吃得频繁。 她昏睡了这么久,醒来宴淮皎居然没缠着她要吃奶,肯定是让灵芝给喂饱了。 “吃了一些那两个奶娘挤的奶水,还吃了米油,方才才吃了几口藕糊。”灵芝将宴淮皎的饮食细细说给她听。 “小殿下真厉害,现在能自己吃这么多东西,有没有闹你?” 岑令仪笑了笑,指尖摩挲着宴淮皎白嫩的小手,心里对这个小家伙有说不出的喜欢。 他大了,不完全依赖她的奶水,已经能自己吃一些东西了。 “闹,怎么不闹?”灵芝道:“他睁眼看不到你就哭闹不止,只要躺在你身边看着你,就乖乖的。” 说也奇怪,没见过这么黏着乳母的孩子。 旁人家孩子即便是吃乳母的奶,也还是同生母更亲。 大概是小殿下同姑娘有缘分吧,小殿下的喜欢,在这东宫里能护着姑娘。 “不乖。” 岑令仪笑了一下,轻轻戳了戳小家伙嫩生生的小脸。 宴淮皎又咧着小嘴朝她笑。 “姑娘,该吃汤药了,我们药煎好了,这会儿应该放温了,我去给你端来。” 灵芝说着,起身就要往外走。 “等一下。” 岑令仪叫住她。 “怎么了,姑娘?” 灵芝不解地回头看她。 “诊金和抓药的银子,是谁给的?” 岑令仪吃力地撑起身子,靠在床头问她。 “是记在东宫的账上吧。” 灵芝想了想道。 太医是殿下让云宫去请的,药也是云宫去抓的,她还真没留意过这件事。 “我不吃。” 岑令仪靠在床头,语气轻柔却决绝。 她不会使东宫一钱一厘的银子。 “姑娘,你生病了,怎么能不吃药……” 灵芝不由睁大了眼睛,担忧又奇怪。 岑令仪缓声道:“我的银子,在我原来住处最角落处的箱子里,你取了来托人去给我抓两副药吧。”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 灵芝眼泪险些掉下来。 她知道姑娘性子倔,太医都说姑娘昏厥是气怒攻心所致。 大概是殿下又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以至于姑娘气得昏厥过去了。 可现在都已经到这地步了,姑娘又何必呢? 她真的希望姑娘别那么有骨气,就跟殿下服个软吧,至少能少吃点苦头。 “听我的。” 岑令仪靠在床头,深吸了一口气。 她浑身像灌了铅似的,提不起力气,说点话就累了。 ““是。”灵芝含泪点头应了,“对了姑娘,您病中不能照顾小殿下,我一人忙不过来,殿下让人叫了半夏,帮着一起照顾小殿下。”” “嗯。” 岑令仪垂下眸子微微点头。 这些事,她并不关心。 她只要等陆怀宥查到关于孩子的线索,就可以离开东宫了。 只是,二皇子那里要逼她从宴承徽这里刺探消息,去换孩子的线索。 或许,她可以设法弄点假消息传给陆怀宥? 廊下。 “不喝还让我熬这么久,还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家千金呢……” 半夏口中不满地嘀咕,将小炉子边亮着的大半碗汤药端起,打算倒远一些。 “你在做什么?” 宴承徽淡漠清冽的嗓音响起。 半夏吃了一惊,险些将手里的碗丢出去。 她连忙稳住心神,屈膝行礼,低着头道:“回殿下,岑奶娘不肯吃这汤药,奴婢正要倒掉。” 她心里仿佛擂鼓一般,自己方才那番话,不知有没有被殿下听去? “拿来。” 宴承徽朝她伸手。 半夏连忙走上前,恭敬地将那碗汤药双手送上去。 宴承徽接过碗,一言不发径直往偏房走去。 半夏此时才敢抬起头来,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即便是背影也透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威压与一贯的端肃。 她看得久久没能回过神来。 第一卷 第14章 碾上她唇瓣 宴承徽端着汤药走进偏房。 岑令仪正哄着宴淮皎。 她歪着身子靠在床头,宴淮皎坐在她怀中,白嫩的小脸蛋儿软乎乎的,扑腾着小手,十分可爱。 “小殿下乖,不可以吃小手。” 她将宴淮皎放在口中的小手拉下来,轻声告诫。 宴淮皎又将小手放回嘴里去,继续嗦自己的大拇指。 “不可以,奶娘要凶宝宝啦。” 岑令仪佯怒,蹙眉瞪他,再次将他手拉下来。 宴淮皎却一点也不怕她,只觉得有趣,不屈不挠的一遍又一遍将小手放进口中,看着她咯咯直笑。 灵芝在边上也看得有趣,忍不住也跟着笑,小殿下也太可爱了。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道高大的身影,她心一跳,扭头去看。 “太子殿下。” 灵芝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殿下进来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岑令仪听她行礼,才转过头来。 宴承徽手中端着药碗立在桌子边,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也不知进来多久了。 她看着他,一时有些恍惚。 从前她生病,他总会不眠不休地守着她。 她醒来时瞧见的他,也常常是这般憔悴疲惫。 不过,他眼下这般疲乏之态应该不是因为她。 他哪里还肯再为她用心思? 宴承徽立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在她身上。 殿外阳光正好,金芒穿过繁复的花窗,在她苍白虚弱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浓密纤长的睫毛恹恹垂落,眼下有淡淡青晕,身子纤细单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要碎了似的。 “小殿下,来,奴婢抱。” 灵芝很快反应过来,伸手去抱岑令仪怀中的宴淮皎。 “唔……” 宴淮皎一看要离开岑令仪的怀抱,顿时皱起小脸儿,扑腾着小手要哭闹。 他一向是很黏着岑令仪的。 “小殿下乖,奴婢带你到外面去看花好不好?看小狗,我们去找小狗狗。” 灵芝哄着他快步往外走。 看太子殿下的阵仗,是来让姑娘吃药的。 不管怎么样,姑娘得吃了药才能快点好起来。 宴承徽端着药碗,走到床边。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岑令仪动作艰难,欲起身朝他行礼。 晕倒前情形历历在目,她心中闷痛。 “都这样了,还装什么恭顺?” 宴承徽大手落在她肩上,单手将她摁得坐了回去。 岑令仪坐回床上,垂下长睫,肩往后让了让。 她不想被他触碰到。 宴承徽盯着她别扭的姿态,也知是自己那些话说得太重,将她气得狠了。 “把药吃了。” 他抬手,碗沿抵到她唇边。 极难得的,他眸光竟有几分柔和。 岑令仪往后躲了躲,垂着脑袋轻声道:“奴婢身份卑贱,不敢劳动殿下,更不敢叫东宫破费。” 她不沾惹他,也不沾惹他的东西,只守好自己的本分。 等找到孩子,她就离开,从此和他再无瓜葛。 “张嘴。” 宴承徽又将手里的碗往前送了送。 “殿下,奴婢会自己煎药来吃。” 岑令仪撑着床往后挪了挪,再次躲开,偏头看着床里侧。 如今,他对她没什么耐心。 推拒两次,他应该就会恼怒,摔碗离开。 “孤亲自喂你,还要摆脸色?” 宴承徽将药碗搁下,发出一声轻响。 岑令仪心跳了一下,以为他又要发作。 下一瞬,床边的宴承徽长臂一伸,将她整个儿捞进怀中。 “殿下,请您自重。” 岑令仪浑身无力,挣扎等同于无,被他牢牢禁锢在怀中,动弹不得。 她靠在他温暖的怀抱中,身子僵直,满身心都是抗拒,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他和孙孺人亲近的场景,心头一时又是愤恨,又是委屈。 宴承徽压根不理会她。 他坚硬结实的胸膛抵着她单薄的脊背,灼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渡过来,将她苍白的脸儿烧出几许潮红。 清冽的乌木香铺天盖地袭来,将她裹挟其中。 “你放开我!” 岑令仪又是羞恼又是嫌弃,声音却弱弱的,没什么气势。 “这么久,其他本事没有,脾气倒是见长。” 宴承徽含了一口苦涩的药汁在口中,随后捏住她的下颌,俯首不容抗拒地覆上她的唇。 岑令仪死死抿着唇,却哪里是他的对手? 温热的唇舌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以不容置喙的姿态,将苦涩的汤药渡进她喉间。 岑令仪抗拒不得,被迫仰着脖颈吞咽,苦涩的药汁顺着喉管滑下,唇齿之间是浓郁的草药气味,混杂着独属于他的乌木香气。 他堵着她唇,确认她咽下去之后,才抬起头来。 不等她喘过气来,他又垂眸含了第二口汤药,俯首逼近。 岑令仪望着他逐渐放大的脸,心绪混乱,下意识抬手想推开他。 却一巴掌挥在他脸上,发出一声轻响。 岑令仪一下慌了神,忙收回手,薄薄的指甲划过他面颊,在他清隽的脸上挠出一道惹眼的红痕。 她看着被自己打得微微偏过头去的宴承徽,再看那道刺目的伤痕,一时浑身都麻了。 她不是故意要打他的! 这下,他岂不要大发雷霆? 宴承徽乌浓的眸中泛起薄怒,眼尾殷红。 他忽然抬手。 岑令仪吓得闭上眼睛,眼睫乱颤,这一巴掌是躲不掉的。 她等了片刻,预料中的巴掌却没有出现。 她缓缓睁开眸子,茫然忐忑地看他。 他一言不发,大手握住她后颈,俯首吻上去,一口一口,将碗里剩余的汤药全数给她渡了过去。 岑令仪口中汤药尽数咽下,滚烫的唇还贴在她唇上,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唔……” 她出声抗拒。 宴承徽缓缓抬起头来,密长的眼睫垂下,静静望着她。 方才数次唇舌相触,他尤觉不够。 怀里的人儿气息不匀,黝黑的眸湿漉漉的,眼睫乱颤,柔嫩嫣红的唇瓣沾着点点药渍,泛着潋滟的水光。 她在委屈、在抵触,不肯示弱,明明身子都在发颤,偏偏骨头硬得很。 他不待她反应过来,再次俯首,炙热的唇狠狠碾在她柔软的唇瓣上。 他的吻没有温存,没有试探,径直攻城掠地。 他大手牢牢桎梏着她的后颈,不容她有分毫躲闪。 怀里的人儿唇瓣柔软微凉,有久违的甜香,他贪婪地吮吻。 她脆弱不堪,在他的攻势下不堪一击,任由他掠夺去口中所有气息。 岑令仪呼吸骤然停了一瞬,胸脯急促地起伏,所有的呼吸都被他尽数封吞。 她湿哒哒的眼睫慌乱颤抖,眼底迅速蒙上一层水光,晕开一片朦胧的湿红。 她想抗拒,双手无力地抵着他结实的胸膛,他的力道霸道蛮横,碾碎她所有微弱的抵抗。 她的呼吸彻底乱了,耳畔只剩自己急促的心跳,头昏目眩,抵着他的手缓缓落下,一时几乎要昏厥过去。 此时,宴承徽才稍稍撤开,垂眸看她。 怀里的人儿唇瓣微微红肿,愈发诱人,病态孱弱,却又楚楚动人,一呼一吸之间,都能勾得人方寸大乱。 他居高临下,眸光渐深。 岑令仪大口喘息,终于慢慢缓过来。 在他的注视下,她别过脸,缓缓抬起手,素白的手背在唇上擦拭了一下。 他吻了别人还来吻她,她膈应。 “孤没嫌弃你,你倒嫌弃起孤来了?” 宴承徽捉住她的手,几乎被她的举动气笑。 她自己舍弃他,另嫁他人,还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现在还来嫌弃他? 谁给她的底气? “奴婢不敢。” 岑令仪不看他,眼眶却红得厉害。 他碰过别人,她无法不在意。 “既知是自己奴婢,便该遵循本分,伺候好孤。” 宴承徽将她往床里侧挪了挪,在她身侧躺下。 “奴婢是小殿下的乳母,不是东宫的婢女,殿下要伺候,应该找专门的婢女。” 岑令仪垂下长睫辩驳。 他让她留在明德殿伺候,本就不合规矩。 哪有人做奶娘,还要伺候孩子的父亲,一下伺候他们父子俩? “那又如何?既在东宫,便是孤的人。” 宴承徽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语调难得柔和。 “是。” 岑令仪咬了咬唇,应了一声。 他说得没错,只要他想,东宫里哪个女子他碰不得? 别说只是吻她,就算是要她,她也不能拒绝。 他是太子,身边女子多是寻常事。 而她区区一个乳母,除了接受,似乎没有别的选择。 除非她走。 可她的孩子怎么办? 宴承徽将她拥紧,双腿缠着她,下巴枕在她头顶上,阖上了眸子。 岑令仪窝在他温热的怀抱中一动不动,呼吸间都是他身上独有的香气,感受着他的体温,她眼眶逐渐湿了。 从前,他最喜欢这样抱着她睡。 她会不甘示弱,将腿抽出来,压在他腿上。 他又会将她腿勾回他两腿之间。 因为这个,他们能在被窝里嬉笑着斗许久。 但每回到最后,都是她窝在他怀中,将腿跷在他身上,安然入睡。 她没有想到,他们还有这样相拥而眠的一日。 可惜,她再也没有和他在被窝里打闹的力气。 耳畔,他的呼吸声逐渐均匀,像是睡过去了。 她试探着动了动。 搂着她的人毫无动静,像真的睡熟了。 她动作大了起来,想脱离他的怀抱。 他的胸膛靠过别人,她能不靠还是别靠了。 “乱动什么?” 头顶,传来宴承徽有些慵懒的声音。 “殿下贵为太子,睡在奴婢这里于礼不合,您还是回内殿去睡吧。” 岑令仪轻声开口劝他。 “孤这般乏累是何故?连让孤在这睡一觉都不肯?” 宴承徽抬起头来,皱眉看她。 “殿下身子乏累大概是……殿下后院的女子有些多,又要个个顾及,是以体力不支。殿下可以找太医,开个壮阳补肾的方子……” 岑令仪鸦青长睫轻扇,嗓音轻轻的,说得很是认真。 虽然他天赋异禀吧,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只有她一人时,他收拾她自是绰绰有余的。 但如今,他后院里有四个女子,白日里还要处置公务、应付朝堂算计,晚上又要雨露均沾,也够他忙活的了。 “岑令仪,你在说孤虚?” 宴承徽真是叫她给气笑了。 “奴婢是替殿下的身子着想。” 岑令仪依旧垂着眼睫,轻声软语,瞧着真挚又无辜。 下一刻,她下巴突然被他挑起。 宴承徽直直望入她眼底,唇角微勾:“岑令仪,孤虚不虚,你不清楚?” 当初是谁被他追得满床爬? “殿下,今时不同往日。” 岑令仪抬起清亮的眸看他一眼,脸颊微微红了,语气却意味深长。 她这般说话,便有了几分从前的生动娇憨。 “岑令仪,信不信孤弄死你?” 宴承徽翻身压住她,一句话说得恶狠狠的,咬牙切齿。 岑令仪被他压得咳嗽一声,偏过头去:“殿下也不怕过了病气。” 宴承徽看着她煞白的小脸,胸膛起伏了两下,长腿一伸,重新在她身侧躺下,又一次将她揽入怀中。 “孤真想勒死你。” 他手中用了力气,将她紧紧拥在自己怀中,久久不肯放松。 他力道太大,岑令仪只觉得自己骨头都要被他勒断了,却咬牙不肯吭声。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他力道渐渐松了。 岑令仪又等了一会儿,觉得他应该睡着了,再次试着想脱离他的怀抱。 但脚下才一动,便被他勾了回去。 “别乱动,好好陪孤睡。” 他语气里带着困倦。 岑令仪又试了两次,无一次不被他发现。 她到底还在病中,气力有限,与他抵抗失败了两次,在等第三次机会时,终归是精力不济,窝在他怀中沉沉睡了过去。 她身侧,本该熟睡的宴承徽缓缓睁开眼,低头看她。 她乖乖蜷缩在他怀里,阖着眸子,长长的睫羽温顺垂落,莹白的脸色褪去一贯的恭顺倔强,只余下乖巧恬静。 毫无防备,满是依赖,与从前的她一般无二。 良久,他像从前无数次那样,俯首在她额头上印下一记轻吻。 无梦无扰,这一觉岑令仪睡得格外香甜。 再睁开眼,她只觉身上暖烘烘的,像守着火炉一般。 耳畔,传来均匀的呼吸,一轻一重。 她动了一下,转头瞧了瞧。 宴承徽睡在她外侧,紧紧抱着她,脸侧挠痕显眼。 宴淮皎睡在她里侧,小手攥成拳头放在脑袋边,睡得香甜。 她看着这长相相似的一大一小,昨夜种种,在眼前闪过,她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父子俩,一个黏着她,一个憎恶她,这是不折磨死她不罢休。 不过,小宴淮皎她还是打心底里喜欢的。 虽然他是宴承徽的儿子,但小家伙一点也不可恶,反而讨喜得很。 她瞧着宴淮皎,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他的小手。 “醒了?” 身侧,传来男人清冽的嗓音,带着初初睡醒的苏。 岑令仪身子一僵,迅速从他的怀抱中脱离,挪向床里侧。 此时她才发现,那一碗药下肚,一觉睡醒,她已经痊愈了一大半,身上松快多了。 “孤给你养好病,又有力气跟孤使性子了?” 宴承徽翻身坐起来,眉心微拧,脸上那道挠痕惹眼得很。 岑令仪心虚地低头,蜷在宴淮皎身边,抿唇不语。 “起来,伺候孤更衣。” 宴承徽起身下了床。 岑令仪伸手给宴淮皎掖好被角,才从床上下来,取过床头他的衣裳,上前伺候。 宴承徽摊开手,玉身长立,任由她将衣袍套上身。 她指尖轻轻替他拢上衣襟,踮起脚尖替他整理衣领。 太近了,她又嗅到他身上清冽的香气。 她不由将呼吸放得轻浅。 宴承徽垂着笔直的长睫看她,温热的气息不经意拂过他的锁骨,丝丝缕缕,缠过心尖。 她到底没怎么做过伺候人的事,动作细致但有些生疏。 一点一点替他理好内衬,外衫,她拿过腰带,纤细的手臂环住他腰身,脸儿不可避免地贴在他胸膛处,若即若离。 她心跳有些快,系玉带钩的动作略显慌乱。 宴承徽忽然抬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奴婢多谢殿下之前的照拂。”岑令仪挣脱他的手,捏着玉带钩垂着眉眼轻声道:“东宫请太医为奴婢看诊以及抓药的银子,奴婢明日会送到账房处。” 她之前欠他的已经够多了,被他记恨憎恶。 她为他诞下了孩儿,抵消了从前他对她的好,就两不相欠了。 往后,她不想再欠他一毫一厘。纵使他对她百般折辱,不记丝毫情分,银钱账却还是要和他算分清的。 只是不知道她的孩子如今流落到什么地方去了,过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他的温饱? “岑令仪,你再说一遍?” 宴承徽定定望着她,眸底泛起点点怒意。 她真是好样的,身子才好起来,就忙着惹他。 他瞧她低眉顺眼,一副要跟他分得清楚的模样,胸膛微微起伏。 她就这么不想沾上他? “奴婢给小殿下哺乳,是有月例银子的,生病了不该用东宫的银子。”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轻垂,手里想给他系上玉带钩,口中小声同他解释。 他痛恨她,憎恶她,想方设法地折辱她。 他说他嫌她脏。 她与他分得清楚,不是正合他的心意吗? 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一副药一两金,你吃了五副,给银子吧。” 宴承徽冷哼一声,语气冷冽。 “这么贵?” 岑令仪不由抬眸看他,有些错愕。 她进东宫做奶娘,一个月的月例才十两银子,也就是一两金。 她攒了几个月,本来刚刚够给他药钱,但是她将银子拿给了陆怀宥,让他转交给她父母了。 她想让父母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宫里的东西,你以为呢?” 宴承徽反问。 “那等奴婢休沐,回去跟夫君拿了银子,再来还给殿下……” 岑令仪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情绪,话越说声音越小。 从听说陆怀宥要娶安顺郡主为妻之后,她便一直觉得陆怀宥有些不对劲。 到底哪里不对,她又想不明白。 须得见陆怀宥一面,问个清楚才好。 “夫君?岑令仪,他都要另娶旁人了,你倒还时时刻刻念着他。” 宴承徽眸底戾气翻滚,一把捉住她还在替他系玉带钩的手猛地一扬,动作干脆利落。 岑令仪病后初愈,身子总归有些乏力,自然无力抗衡,猝不及防地跌回床上,后腰磕得生疼。 “嘶……” 她倒吸一口凉气,本就苍白的脸色愈发剔透,眼眶瞬间红了,眼底迅速漫上一层湿漉漉的水光。 鬓边发丝散落下来,贴在脸侧,瞧着愈发可怜。 “别装死,起来伺候孤。” 宴承徽一把拽起她,眸光定定落在她脸上,森冷骇人。 他瞧她可怜的模样,心中愈发怒火升腾。 “哇……” 床上安睡的宴淮皎被两人的动静吵醒,咧嘴大哭起来。 岑令仪下意识转头看过去。 宴承徽丢开她的手,转身走了出去。 “殿下。” 灵芝和半夏左右立在偏房门前,见他出来,连忙行礼。 两人都看到了宴承徽脸上的伤痕。 灵芝首先是担心岑令仪,宴承徽一走,她便进偏房去查看。 半夏则站在原地,眼珠子转了又转。 殿下和岑令仪一起过了一夜……不对,不止一夜,昨日下午殿下就进了偏房,到这会儿才出来。 殿下脸上还添了伤痕,那伤一看就是手指甲挠出来的。 应该就是岑令仪挠的。 她站在门口想了好一会儿,才跟了进去。 等她进了偏殿,宴淮皎已然没了哭声,床幔也已经放下。 岑令仪轻抚着小家伙的脑袋,瞧他窝在自己怀中大口吃奶。 “岑奶娘没事吧?” 半夏小声问灵芝。 灵芝摇了摇头,在心里叹息。 殿下陪着姑娘半日带一夜,她还以为两人关系能缓和些呢。 没想到,姑娘挠破了殿下的脸,殿下又是带着气走的。 这可如何是好? “没什么事的话,我去外面守着了。” 半夏同她说了一声。 灵芝也没什么心思理会她,只点了点头。 半夏走了出去,在偏房门口徘徊片刻,咬咬牙径直往正殿门前走去。 “做什么?” 云阙守在门口,拦住了她。 “是岑奶娘让我来的。” 半夏抬起下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有底气。 她的样貌不比岑令仪差,殿下那么厌恶岑令仪,还愿意陪生病的岑令仪过夜。 岑令仪不识好歹,居然挠破了殿下的脸。 趁着殿下这会儿心里有气,她上前去伺候,小意温柔,说不定能得殿下的青眼。 她就不用再做居于人下的婢女了。 云阙进正殿禀报过后,走了出来,上下扫了她一眼:“殿下让你进去。” 半夏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挺着胸脯跨进门槛,朝上首行礼。 “奴婢见过太子殿下。” “她叫你来,有何事?” 宴承徽目光落在眼前的公文上,不曾抬头。 “岑奶娘说她这会儿要照顾小殿下,怕殿下这里没有人服侍,特意叫奴婢来。” 半夏嗓音轻柔地几乎能捏出一把水来,半低着头,一脸羞涩。 宴承徽这才从公文中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 第一卷 第15章 叫成那样 半夏的心怦怦直跳,故意收腹挺胸,她的脸蛋和身段可都不比岑令仪差,只是没有岑令仪之前那么好的出身罢了。 她若是太傅府的小姐,太子殿下当年钟心的是谁还不见得呢? 她低着头,没看到宴承徽只瞧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偌大的殿内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半夏心中不安,但是又不敢有所动作,只能偷偷抬眼打量书案边高高在上之人。 宴承徽神色淡漠,正垂眸在文书上奋笔疾书。 半夏小心地咽了咽口水,殿下好像当她不存在一样。 饶是她有几分小聪明,这会儿也不知该如何做了。 只能僵立在那里,等着宴承徽处置。 半晌,宴承徽才开口。 “去叫岑令仪来。” 他淡声吩咐。 “是。” 半夏连忙答应。 她心中暗恨,等了半晌,腿都要站麻了,结果殿下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叫岑令仪来。 岑令仪究竟有什么好? 此时,被她在心里骂了好几遍的岑令仪,正在偏房里哄着宴承徽玩。 这个时辰,宴承徽应当在处置公务了。 从她来了明德殿之后,他在书房的事务,都是她在边上伺候。 方才,他负气而去,没让人来叫她。 她也乐得清闲,陪着宴承徽,不用提心吊胆他不知什么时候就要发作。 他贵为太子,想要多少人伺候没有,无需她操那份心。 “岑奶娘,太子殿下请你过去。” 半夏推开门,扫了她一眼。 岑令仪扭头看她,心中有些奇怪。 平日里,宴承徽叫她,要么是让云阙、云宫来,要么就是他亲自叫她。 今日怎会叫半夏来? 不过,这等小事,她也不曾往心里去。 “小殿下,来,奴婢抱,让奶娘去殿内伺候。” 灵芝上前,要接过宴承徽。 宴承徽见状哼唧起来,两手抱着岑令仪的脖颈,像小猴子缠着大猴子一样,死死缠在岑令仪身上,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罢了,我抱他一起去吧。” 岑令仪不忍心将他弄哭,干脆抱着宴淮皎一起进了正殿。 岑令仪跨进门槛,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不由回头瞧了一眼。 半夏竟也跟进来了。 岑令仪眨了眨眼睛,难道说宴承徽让半夏在跟前伺候了? “奴婢见过殿下。” 她怀里抱着宴淮皎,屈膝行礼。 宴承徽却没有看她,目光越过她,落在她身后的半夏身上。 “过来磨墨。” 他启唇吩咐。 “是。” 半夏心中窃喜,快步上前拿起墨条,挽着袖子开始磨墨。 岑令仪忍不住又瞧了半夏一眼,站在原地,怔怔垂下长睫。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泛起密密的酸涩。 他这明德殿,不是外人轻易进不来吗? 半夏能在这儿伺候,自然是他的意思。 这样也好。 她有了新人伺候,便是放过她了。 往后,她不用在他跟前日日悬心,不用揣摩他忽冷忽热的心思,也不用再近身伺候,承受他的各样折辱。 “呣呣……” 宴淮皎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直在东张西望,这会儿瞧见宴承徽,眼睛顿时亮了,伸着小手一直往他那边够,对着宴承徽要抱抱。 小家伙近六个月,也有十五斤重了,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岑令仪又保持着行礼的姿势,被他的动作带得几乎站不住。 “殿下,小殿下要您抱。” 岑令仪往前踉跄了一步,干脆开口。 到底是亲父子,这个小家伙还是很亲宴承徽的。 就是不知道,宴淮皎为什么不喜欢夏青和?连抱都不肯让她抱。 宴承徽瞥了宴淮皎一眼,眼神就没能挪开。 粉粉嫩嫩的小家伙腮帮子肉嘟嘟的,咧着小嘴露出两颗小米牙,藕节似的小胖胳膊举起来,身子微微往前倾,小手一直伸向他。 口中咿咿呀呀的撒娇,急切的模样很是讨喜。 他不喜欢孩子的,何况这根本不是他的孩子。 但手臂竟不受控,待他察觉时,手已然朝小家伙伸了过去。 岑令仪往前走了两步,将孩子放到他怀中。 宴承徽坐在那处,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一团。 小家伙比他上次抱他时长大了不少,再没有那种不小心就会从怀中掉下去的感觉。 “咿咿……呣……” 宴淮皎落到他怀里,很是欢喜,小手攥住了他的玉带钩,脚下用力,似乎想站在他腿上。 宴承徽抬手扶着他腰,让他站在自己腿上。 宴淮皎小手揪着他衣襟,往他怀里蹭。 宴承徽不动,只看他要做什么。 宴淮皎张开小嘴,就要去咬他衣裳。 宴承徽不禁往后一让,看着他嘴角的口水,有些嫌弃。 “小殿下出牙齿,牙床痒,会喜欢咬东西。” 岑令仪捏着帕子给宴淮皎擦拭口水。 宴承徽素来爱洁,不许生人近身也就罢了,现在居然连自己儿子都嫌弃,真是矫情。 宴承徽听她说话,才从宴淮皎身上移开目光,侧眸瞥了她一眼。 岑令仪低头往后退了一步。 “你觉得她好?” 宴承徽目光落在半夏身上。 半夏捏着墨条,细致地磨墨,心一下提了起来。 岑令仪可别说不是她让她来的。 她敢走进这殿内,就是赌殿下不会跟岑令仪交心,万一两人说破了,她小命就没了。 “挺好的。” 岑令仪看了半夏一眼,心中涩了一下,也有些莫名其妙。 他觉得好就好,问她做什么? 他让她在明德殿住,只让她一人近身伺候,她还以为,她在他心里,与别人终究是有些不同的。 现在看来,是她多想了。 在他身边伺候的,可以是她,也可以是别人。 只不过,他那时候想羞辱她,就让她过来了。 “那就让她留下伺候。” 宴承徽语气不善。 他越看怀里的宴淮皎眉眼越像岑令仪,干脆将宴淮皎往她怀里一送。 她就这样急着将旁人往他面前送,想她自己落个干净。 在她眼里,他就这么不挑? 岑令仪接过沉甸甸的小家伙抱在怀中,垂了眸子往后退了几步。 人是他自己选的,他当是看中了半夏的。 她总不能说半夏不好吧? 怎么她说半夏好,他又不高兴? 她和半夏并不熟悉,但心里清楚,半夏和王嬷嬷那些人一样,都是不喜欢她的,所以她来了东宫之后,和半夏并无往来。 宴承徽翻开公文,重新提起笔去蘸墨。 半夏忙将砚台往前推了推,又将熏香的炉子挪到一侧,整理起书案来。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在边上瞧着宴承徽红袖添香,心里到底有些不是滋味。 “殿下若没有旁的事,奴婢先退下了。” 她朝宴承徽一福,便要转身离开。 “孤让你走了?” 宴承徽抬起乌浓的眸看她。 岑令仪只好停住步伐,轻声问他:“殿下还有吩咐?” “站着。” 宴承徽吩咐一句,垂下眸子不再理会她。 岑令仪抿唇,又往后退了退。 她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要让她在这看着,别人是怎么伺候他的。 她不难过。 毕竟,他和孙孺人做那样的事,她都在外头听着了,还有什么不能面对的? 她这般想着,心头的酸涩却怎么也压不住。 既然身边有了这么多新人,为何就是不肯放过她? 她所求不多,只想带好宴淮皎,尽乳母的本分,直至找到她的孩子罢了。 “呣呣……” 小宴淮皎抓着她衣襟,小手落在她脸上,轻轻捏捏,又凑过来要咬她的脸。 岑令仪瞧着他,眸光不由一柔,小家伙好像在宽慰她。 看着他纯真无辜的小脸,她心里的酸涩的确消减了不少。 “让人把他抱出去。” 宴承徽冷声吩咐。 她还有心思逗孩子! “小殿下等会儿要睡了,灵芝抱他,他会哭。” 岑令仪顿了一下,抿了抿唇开口。 她知道她反驳他,他会恼。 可她心疼宴淮皎,不想让孩子哭。 宴承徽侧眸望她。 “等小殿下睡着了,奴婢就送他回房。” 岑令仪低下头,再次轻声开口。 他对她苛刻也就算了,自己儿子总不能不疼吧? 宴承徽一时没有说话。 宴淮皎打了个哈欠,小脸儿枕上岑令仪的肩头,眼睛也迷蒙起来。 “小殿下这就要睡了。” 岑令仪轻拍他后背,微微晃着身子哄他入睡。 宴承徽这才收回目光。 宴淮皎靠着岑令仪,很快便睡着了。 岑令仪将他送回偏房,小心地安置在摇篮中,由灵芝看着,她自己才又折返回正殿。 半夏已然将书案收拾得整整齐齐,立在一侧。 宴承徽正搁下手中的笔。 “殿下。” 岑令仪朝他福了福,站到一侧。 宴承徽抬眸瞧了她一眼,起身吩咐半夏:“更衣。” 半夏闻言,顿时精神一振。 东宫上下,没有人不知道太子殿下不喜生人近身,今日她才头一日伺候殿下,殿下就让她近身伺候。 这至少说明,殿下不厌恶她。 她强压下面上喜色,走上前去。 宴承徽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垂着纤长的眼睫,静静地站在一侧。 她看到旁人靠近他,便不由自主想起从前,他从不许她之外的人近身。 现在,他不只和后院的4人做过最亲密的事,连半夏这样的婢女,也能贴身伺候他了。 她敛下心头酸涩,不让自己去瞧他们,她早已是局外人,他如何与旁人亲近,都不关她的事。 半夏一脸殷勤,小心恭敬地伸手,要去解宴承徽的玉带钩。 宴承徽往后退了一步,微微皱眉。 “先取衣衫。” 他淡声吩咐。 半夏答应一声,转身走过去取挂在侧架的烟青色常服。 也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衣衫拿下来时,她没有留意到,那衣衫宽大的袖子勾住了边几上的长颈花瓶。 “哐当——” 一声脆响,打破了殿内的安静。 岑令仪和宴承徽齐齐转头,朝半夏望去。 细碎的瓷渣溅落一地,几支紫色睡莲落在地上,清水泼洒而出,溅湿半夏手中的常服。 半夏面上血色瞬间褪净,吓得魂飞魄散。 她膝盖一软,当场跪了下来,一下跪到碎瓷片上,疼得浑身一哆嗦,却也不敢有半分动弹。 “殿下恕罪,奴婢绝非有意冲撞殿下,求殿下开恩,饶了奴婢,奴婢知道错了……” 她连连磕头,反复求饶。 太子殿下为人最是端肃自持,她头一天在殿下跟前伺候,就闯下这样的大祸,只怕是小命不保。 宴承徽没有说话,一时间,殿内只有半夏磕头求饶的声音。 宴承徽看向岑令仪。 岑令仪两手放在身前,垂手而立,神色恭顺,并无半丝异常。 他心底生了无名火,转头对半夏开口,语气温润。 “起来吧,些许小事,何至于如此?” 半夏愣了一下,连忙磕头:“谢殿下……” 她出了一身冷汗,本以为今日在劫难逃,没想到殿下竟没有追究她。 难道殿下真的对她…… 宴承徽沉沉的目光再次落在岑令仪脸上。 岑令仪鸦青长睫垂落,指尖悄悄攥着衣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心头却仿佛藏了一只未曾成熟的李子,一时又酸又涩。 若此刻犯错的人是她,他绝不会如此宽宏大量,多半会借机狠狠苛责,甚至是羞辱她一顿。 她一直以为,入主东宫之后,他比从前无情了许多。 现在看来,他不是无情,他只是对她无情。 宴承徽阔步离开。 岑令仪和半夏也一前一后出了正殿。 半夏站在廊下,看着岑令仪进了偏房,定下了心神。 她闯下那样的祸,殿下没有丝毫怪罪不说,对她说话语气还那么和善,她之前从未见过殿下这样一面。 她抬手捧住了自己的心口,殿下对她与旁人不同。 只是,岑令仪留在明德殿,殿下总让她在边上站着,很是不便。 如果能将岑令仪赶出明德殿就好了。 她站在原地,思量半晌,忽然抬步朝外走去。 “半夏,你去哪里?小殿下的衣裳,你收一下……” 灵芝恰好打帘子出来,瞧见她往外走,不由问了一句。 “往后我在正殿伺候,小殿下的事别找我。” 灵芝头一瘸一拐往前走,也不回。 她得了殿下的青眼,哪里还用伺候那个乳臭未干小婴孩? “谁让她进正殿伺候了?” 灵芝看她那样就来气,收了宴淮皎的衣服,气呼呼的进了偏房。 “是殿下的意思。” 岑令仪守在宴淮皎的摇篮边,轻声回了一句。 “殿下看中她什么了?真是见鬼。” 灵芝忍不住骂了一句。 那半夏,虽然有几分姿色,可心性不稳,是个沉不住气的。 殿下能看中那样的人? “别乱说话。” 岑令仪提醒她。 灵芝捂住自己的嘴,心里还是生气。 半夏拿什么和姑娘平起平坐? 殿下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 芸香院,冰鉴内的冰雕缓缓融出水,上头冰镇着西瓜和葡萄。 孙孺人侧躺在软榻上,岁岁正蹲在她面前,喂她吃西瓜。 “殿下去哪里了?” 孙孺人手中摇着团扇,皱眉问了一句。 她脖颈上,还残留着前几日刮痧留下的青色痕迹。 “应该是进宫去了。” 岁岁低声回道。 “明德殿的消息,到现在还没打听到吗?” 孙孺人有些烦躁,坐起身来。 “您知道,明德殿外面守着的人,都不让进门一步。云阙和云宫的嘴紧得很,根本探听不出一个字来。”岁岁道:“岑奶娘和灵芝进去之后,就没再出来,除了一个……” 她正要说才进去的半夏。 “孺人,半夏求见。” 年年快步走了进来,一脸兴奋。 “哪个半夏?” 孙孺人皱眉问。 “就是才调进明德殿那个婢女,照顾小殿下的。” 年年解释。 “她怎么想起来找我?” 孙孺人皱起眉头问了一句,有些不耐烦。 “她应当是想攀附孺人,孺人正好可以问一问明德殿的消息。” 年年想了想道。 “让她进来。” 孙孺人吩咐一句,重新倚回软垫上。 “奴婢见过孺人。” 半夏快步走了进来,恭敬地朝孙孺人行礼。 “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孙孺人上下扫了她一眼,面色肉眼可见的不悦。 这女子有几分姿色,在明德殿里伺候,谁知道她会不会起攀附之心? “奴婢是想来告诉孺人,今日晌午时分,殿下从岑奶娘的屋子里出来,脸上被挠破了皮。” 半夏悄悄看她的脸,小心地开口。 “什么?”半躺着的孙孺人一下坐起来,眼睛睁大:“你再说一遍?” “殿下昨夜就留宿在岑奶娘屋子里,到今日晌午时分才出来,脸上有挠伤的痕迹。” 半夏低下头,不仅复述了一遍,还将宴承徽和岑令仪睡了一夜的事也说了出来。 “这个贱人!” 孙孺人闻言勃然大怒,一把掀翻了装西瓜的盘子。 一声脆响,西瓜和盘子碎了一地。 殿下说要在她这里留宿,结果给她做了一顿针灸,根本没碰她,也没有在她这里过夜。 现在,居然和岑令仪睡到一起去了。 岑令仪背叛了殿下,还跟了别人,甚至生下了别人的孩子。 殿下就不嫌她脏吗? “孺人,您冷静一点。” 岁岁是有些脑子的,连忙拉住她。 “你让我怎么冷静?” 孙孺人顿时气红了眼圈,坐了回去。 “殿下是东宫之主,他宠幸谁不是我们孺人能管的。”岁岁站直身子,审视地看着半夏:“你跑到我家孺人跟前来说这些,有什么目的?” 孙孺人闻言稍稍冷静下来,不由看向半夏。 “奴婢是看不惯那岑奶娘。”半夏在半道上早就想好了说辞,有些气愤地道:“岑奶娘负责奶小殿下,奴婢负责哄小殿下,原本是平起平坐的。如今她奶完小殿下还抱着不放,反倒让我们跟着打下手,我们是伺候小殿下的,又不是伺候她的。再说,太子殿下那是何等的尊贵之躯,岂是她能伤的?” “你看清楚了?真的挠伤了?” 孙孺人忍不住问。 挠伤脸,这本就是个很暧昧的事情。 岑令仪是不小心的?还是抗拒? 不行,这两样都不行。 殿下怎么能想碰岑令仪呢? 她只觉心里如同烧起火来一般,火急火燎,煎熬又难受。 “奴婢看得一清二楚。” 半夏肯定地道。 她看着孙孺人脸上的恼怒和嫉恨,心里暗暗得意。 这般,孙孺人肯定会想尽办法将岑令仪赶出明德殿。 然后,殿下面前就只剩她一人伺候。 到那时,她从奴婢变为主子,就指日可待了。 “年年,你去让人准备点点心,我要到明德殿门口去等殿下。” 孙孺人咬咬牙,吩咐下去。 * 金乌西坠。 宴承徽踏着晚霞归来。 “殿下。” 孙孺人正等在明德殿院门外,远远瞧见他,连忙迎上去。 她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宴承徽面颊上的挠痕,印在冷白的肌肤上,很是惹眼。 半夏果然没有撒谎。 “你怎么在这儿?” 宴承徽顿住步伐,微微蹙眉。 面颊上的伤并未有损他的威严,他看着依旧矜贵端肃,这伤打破了他的漠然,叫人忍不住泛起遐思。 究竟是什么样的小娘子,才能在这样金尊玉贵的儿郎面上留下挠痕? “您脸上怎么受伤了?” 孙孺人顾不得回答他的话,便要伸手去触碰他面颊上的挠痕。 她细细的眉皱起,眼底满是嫉恨。 岑令仪她怎么敢! 她一问伤痕,宴承徽便想起岑令仪来,面色难看了几分,抬步往里走。 “孤问你怎么在这里?” “我让人给殿下做了冰镇浮圆子,特意来给殿下解暑。” 孙孺人跟上他的步伐,这才回答了他的问题。 走到正殿门前,半夏正守在那儿,屈膝行礼。 “奴婢见过殿下。” 宴承徽没有理会她,转头朝偏房方向望去。 岑令仪听到动静,出了偏房快步上前行礼:“殿下。” 宴承徽瞥了她一眼,抬步跨过门槛。 孙孺人也睨了岑令仪一眼,紧忙跟了上去。 岑令仪这才跟上,抬眸之间看到孙孺人脖颈上的青色痕迹,漆黑的瞳仁缩了一下。 这痕迹看着淡了,应当是那晚宴承徽在她脖颈上留下的。 这都好几日了,还有这么深的印记,难怪孙孺人叫得惨成那样。 她盯着那痕迹,心头仿佛被锥子锥了两下,一时痛入骨髓,面上却若无其事,跟半夏一左一右进了正殿。 “殿下别想瞒我,您脸上的伤是岑令仪挠的,您昨夜宿在她房里了。” 孙孺人上前挽住宴承徽的手臂,气哼哼地开口。 “你在孤的明德殿里安了眼线?” 宴承徽垂眸看她,眸光沉了下来,扫了半夏一眼。 半夏吓得缩住脖子,不敢抬头,出了一身冷汗。 “哪有,我就是跟半夏打听了一下嘛。”孙孺人娇娇地道:“您当初不是说,若能入主东宫,这太子之位有我兄长一半吗?我只不过是关心殿下,这都不行吗?” 她说着撅起嘴,晃着宴承徽的手臂撒娇。 岑令仪看了孙孺人一眼。 这孙孺人的确和传闻中一样没脑子。 就算宴承徽坐上这太子之位有孙家的功劳,也不该说这种邀功的话吧? 宴承徽眸光沉沉,盯了孙孺人片刻,神色忽然松了些。 “孙孺人关心孤,自是好的。” 他语气淡淡,没什么情绪。 岑令仪垂眸看着眼前的地面。 宴承徽对孙孺人,的确不同。 孙孺人说出这样邀功的话,他半分也不气恼,反而纵着。 要不怎么说孙孺人是宠妾呢。 “那东宫的事,我说了算不算?” 孙孺人得寸进尺,追着他问。 “你要做什么主?” 宴承徽自她手中抽出手臂,在书案前坐下。 “也不是什么大事,岑奶娘住在明德殿,本来就不合规矩。现在她胆大包天,还敢挠破殿下的脸,我要将她赶出东宫去。” 孙孺人抬手指着岑令仪,一脸骄纵。 半夏低着头偷偷笑了笑,她的计谋得逞了,孙孺人这杆枪果然好用。 宴承徽靠在椅背上,唇瓣微抿,侧眸朝岑令仪的方向看过去,眸光清冽淡漠。 第一卷 第16章 做尽夫妻之事 “你何必为个下人动气?似她这般卑贱污浊之人,孤岂会沾染?” 宴承徽嗓音清润,视线轻飘飘的落在岑令仪身上。 岑令仪听闻他的话,身子骤然一僵,犹如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昨夜情形历历在目。 是他强行给她喂药,强行吻她,强行将她扣在怀中睡了一夜。 现在却说尽贬斥羞辱之言。 他大概是后悔了昨夜所行。 她掐着手心,依旧垂首端立,脊背挺得笔直,只当做没有听到他的话。 “殿下既知她是卑微之人,为何要与她牵扯不清?” 孙孺人听宴承徽这样说,心里痛快了些,但还是不甘。 就算不能将岑令仪赶出东宫,至少也要让她离开明德殿吧。 “孤如何与她牵扯不清?” 宴承徽侧眸看孙孺人,眸色清冷。 “您都宿在她屋子里了,脸也被她挠花了,还说没有。” 孙孺人拧过身去,撒娇似的轻哼了一声。 “她病中看护淮皎不力,孤不放心,才会前去查看,这伤痕是淮皎挠的。” 宴承徽神态端肃,嗓音冷冽。 岑令仪垂着鸦青长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和难堪。 她以为,她病了一场,他念及旧情,待她有所不同。 原来,他不是为她而去,是为了宴淮皎。 点点水光才在眼底泛起,便被她强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来,强作镇定地看着前方。 “原来是这样。”孙孺人目光在岑令仪脸上打了个转:“虽是如此,但她只是个奶娘,留在明德殿也多有不妥。殿下还是让她出去吧,别为了一个脏污之人,误了殿下的一世清名。” 岑令仪抿唇听着,面上若无其事。 宴承徽若真依孙孺人所言,将她放出明德殿去也好。 她也不想日日在这里面对他。 宴承徽目光沉沉落在孙孺人脸上,唇瓣轻抿,一言不发。 殿内气氛有些压抑。 孙孺人目光闪了闪,唇瓣嗫嚅着却又不甘心退让。 这明德殿,她进来都要经过殿下准许,岑令仪凭什么住在里面? “孤想惩戒厌恶之人,孙孺人也要阻止?” 宴承徽唇角微勾,眸色却一片冰寒。 孙孺人噎了一下。 她才不信这话,什么惩戒?分明就是偏爱。 但她又无从反驳,总不能说殿下撒谎吧? 表面看起来,殿下对岑令仪的确不怎么样。 可谁知道他们私底下是怎么样的? “还是说,孤想时时看到淮皎,孙孺人不许?” 宴承徽再次开口。 岑令仪看着眼前的地面,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没有松口让她搬出去。 他留她在身边,不是心软,不是念旧,不是放不下她。 只为惩戒。 “殿下言重了,我哪里敢。”孙孺人拧了拧腰肢朝他道:“如果住在明德殿也算惩戒,那我也想要这样的惩戒。” “你确定?” 宴承徽微微挑眉。 “当然,只要殿下让我住进明德殿,我什么都愿意做。” 孙孺人上前两步,手扶在椅背上,俯身靠在他身上。 宴承徽不着痕迹地往一侧让了让,淡声道:“你先去将恭桶刷了。” “殿下……” 孙孺人气得跺脚。 刷恭桶那是人干的活吗?本来就又脏又臭,再加上现在是夏天,她只怕没到恭桶边上就要吐出来了。 “让云阙领你去。” 宴承徽朝外抬了抬下巴。 “殿下,我方才都是戏言,不作数的。” 孙孺人扯出一抹笑来。 她十分不甘心,可总不能为了留在明德殿,真去刷恭桶吧。 岑令仪刷过吗? 她不由扭头看岑令仪。 岑令仪只是垂着眼睛,面色平静恭顺,根本看不出什么来。 * 翌日清早。 孙孺人早早便到了东宫寝殿。 “孺人,太子妃娘娘请您进来。” 年年打了帘子出来招呼她。 孙孺人提着裙摆,快步进了正殿。 夏青和坐在主位上,姿态端正,面上难得有几分才睡醒的惺忪。 “孙孺人今日请安怎么来的这么早?” 她含笑问。 孙孺人请安向来最后一个到,但她也是没有计较过的。 东宫上下都知道,她这个太子妃,一向好说话。 “我有话要和娘娘说,娘娘知不知道,殿下脸上添了新伤?” 孙孺人坐也不坐了,径直走到她面前开口。 她昨天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总想着殿下脸上那伤。 宴淮皎才多大?哪有那么大力气,能挠花殿下的脸? 她总觉得,那就是岑令仪所为。 “我听说了,淮皎挠的。” 夏青和面带微笑,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样。 “我看根本就不是,分明就是岑令仪……” 孙孺人忍不住要说。 “孙孺人,等姐妹们来齐了,再说殿下的事吧。”夏青和挥手打断了她的话,接过岁岁端上来的早点:“妹妹可要尝一块?” “我不饿。” 孙孺人气呼呼地转过身,在下首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片刻后,顾良娣、李奉仪先后进了门。 “见过太子妃娘娘。” 两人朝夏青和行礼。 “免礼。” 夏青和抬了抬手。 孙孺人也起身,与她们二人见礼。 “妹妹今日来得倒早。” 顾良娣瞥了孙孺人一眼,在次位坐下,目光在孙孺人脖颈处淡淡的痕迹上扫了扫,有些漫不经心的开口。 良娣的位份仅次于太子妃,她向来是有几分傲气的。 “比姐姐略早一点。” 孙孺人收回目光,在心里轻哼了一声。 顾良娣有什么了不起的,成日里摆出一副瞧不起人的模样来,不就是仗着祖父是阁老吗? 她那个破祖父,一把年纪了,还不知能活几日呢。 李奉仪出身卑微,父亲只是个七品小官,当初选秀时,陛下随手一指,将她指进了东宫。 她向来胆小寡言,行过礼之后就在一旁默默坐下。 “孙孺人,你想说的事情,现在可以说了。” 夏青和出言提醒。 “殿下脸上的伤,根本就不是小殿下挠的,而是岑令仪。而且前天夜里,岑令仪生病了,殿下一直留在她房中……” 她添油加醋,将宴承徽和岑令仪一起过夜之事说了出来。 同为东宫后院之人,她就不信她们听了不着急。 她说到后来,一脸愤然。 话音落下,正殿内一片寂静,一时竟无人出声。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孙孺人有些急了。 她们居然都不着急? 顾良娣抬手摆弄着指甲上的单扣,面上带着漫不经心的笑,看着不甚在意。 实则,手指甲都被她自己掐白了。 宴承徽入主东宫之后两个月,她便进了东宫。 论身份、才学、样貌,她哪一样不胜过夏青和? 可偏偏殿下从来不肯碰她,到她住处去,也只看看她作的画,与她谈论画画的心得。 反倒早早和夏青和诞下一子。 是,她入东宫之前,殿下是有言在先,她也是心甘情愿来的。 那是她不相信,一国太子会只心属一人。 但这么久以来,殿下确实做到了。 不过,殿下碰夏青和也就罢了,怎么又和岑令仪睡到一起去了? 难道她堂堂阁老的嫡孙女,连个落魄的、给别人生过孩子的奶娘都不如? 李奉仪低着头,一言不发。 她从来之后,殿下就没进过她的房,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孙妹妹。”夏青和面上露出温婉的笑意:“殿下想歇在哪里,自然是随殿下,不是我们姐妹能管得了的。” “我知道娘娘一向宽宏大量,可也得有个度啊,岑令仪身为奶娘,留在明德殿根本就不合规矩。” 孙孺人忍不住分辨。 这夏青和真是白当了太子妃,窝囊的要命。 她若是太子妃,根本就不会让岑令仪有机会进东宫。 “殿下每日为公务繁忙,我们姐妹的任务,就是让殿下开怀,不论是谁伺候,只要殿下高兴就好,孙妹妹,你说是不是?” 夏青和依旧面带笑意,言语之间,很是得体。 孙孺人气得脸都绿了。 她原想着,今日来将这事一说,她们四个同仇敌忾,总能想到办法把岑令仪从明德殿里赶出来。 没想到,她们一个个的都是这样。 还得要她自己想办法。 “顾妹妹,安顺郡主和陆大人的婚期,快到了吧?” 夏青和转过话头,看向顾良娣。 “立秋之后。” 顾良娣放下手,回了一句。 “我预备了一份贺礼,你和安顺郡主交好,替我带给她吧。” 夏青和抬手示意。 岁岁将一个四四方方的铜包角木盒捧上前,放在顾良娣身旁的桌上。 顾良娣侧眸瞥了一眼:“是。” “你劝劝安顺郡主,岑妹妹也不容易,叫她别太为难岑妹妹了。” 她含笑看着顾良娣,婉约柔曼之中,又含着几许悲悯。 仿佛真的很心疼岑令仪。 “我会将话带到的。” 顾良娣垂下眼睛,似笑非笑地答应一声。 这太子妃,还是一如既往的虚伪。 想提醒她去挑唆安顺郡主对付岑令仪,却又不明说,还借着什么送贺礼的名头。 不过,就算夏青和不说,她也会和安顺说的。 夏青和好歹还占了个太子妃之位,不能轻易动。岑令仪算个什么东西? “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孙孺人气得要死,朝夏青和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宴承徽和岑令仪睡了一夜,她们居然一点都不在乎,还在这里商量什么安顺郡主成亲的贺礼。 她是指望不上她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顾良娣和李奉仪见状,也起身告辞了。 夏青和盯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半晌没有说话。 “娘娘,奴婢看孙孺人脖颈上的痕迹,会不会是殿下真的碰过孙孺人,孙孺人才见不得殿下和岑奶娘亲近……” 岁岁在一旁忍不住开口问。 “不可能的。” 夏青和摇摇头。 以她对宴承徽的了解,除了岑令仪,他不可能碰其他的人。 “那岑奶娘,就由她住在明德殿吗?” 岁岁有些沉不住气。 “殿下的意思,谁能违拗?” 夏青和看了她一眼。 岁岁忙低下头。 夏青和手指收了收,轻吁了一口气。 唯有徐徐图之。 * 今儿个是岑令仪一月一次的休沐日,可以出东宫,回去见陆怀宥。 她有许多事要问陆怀宥,一直没有机会,好容易才等到今日。 是以,她有些急切,一早便起身,对着铜镜梳洗一番。 “姑娘,你就穿之前穿过来的这一身吧?” 灵芝从衣橱里取了她的衣裳。 “好。” 岑令仪应了一声,站起身来。 灵芝上前,欲替她更衣。 “我自己来,你去看着小殿下。” 岑令仪接过衣裳。 “小殿下睡得香着呢。” 灵芝笑着替她整理裙摆。 “你要盯着些,这天太热了,偏房的冰不能断。这会儿就不能带他出去了,他若闹,你让人去她们那里挤点奶水过来,千万不能耽搁了,实在不行,给他吃一点藕羹。要到太阳落山之后,才能到园子里去转转。” 她细细嘱咐灵芝。 宴承徽是她一手带大,她从心底里将宴承徽当做自己的孩子一般看待,自然事无巨细,样样关切。 “奴婢知道,姑娘放心吧。” 灵芝点头答应。 宴承徽立在偏房门前,看向房内。 她精心收拾过了。 不再穿着千篇一律的奶娘服饰,嫩鹅黄衫子配着石青色罗裙,看着清新明快。 鸦青发丝绾作妇人常绾的堕马髻,斜插着一根质地普通的玉钗,几缕碎发飘在脸侧,丝丝散落。 耳垂上缀着两只小巧的珍珠耳坠,行动时漾着微光。 稍一拾掇,就是在他面前从来没有过的明艳松弛。 他的眸光沉了下去。 岑令仪正俯身在宴承徽的摇篮边,小声嘱咐熟睡的小家伙。 “小殿下,要乖一点哦,好好听灵芝的话,不许哭闹,奶娘天黑之前一定回来。” 她凑过去,用脸贴着小家伙的脸,轻轻蹭了蹭。 他睡着的时候,最乖巧、最讨喜了。 “姑娘……” 灵芝轻轻推了推岑令仪。 岑令仪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宴承徽立在门口,正定定望着她,面色不虞。 “殿下。” 她上前行礼。 今日,她都不曾和他碰面,不知他怎么又不高兴了? 宴承徽盯着她碍眼的妇人发髻,一言不发。 岑令仪等了片刻,见他不语,只好轻声道:“殿下,奴婢今日休沐,先行告退。” “看样子,你很期待见陆怀宥?” 宴承徽缓缓出言。 岑令仪纤长的眼睫扇了扇,一时没有说话。 “她身边已经有了新人,你再如何打扮,又有何用?” 宴承徽盯着她,眸光冷冷,语气里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 岑令仪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髻,有些莫名其妙。 她只是整理了一下仪容,换了一身之前自己的衣裳,哪里打扮了? 他就是看她不顺眼,找着由头要发作她。 “发髻拆了。” 宴承徽望着她的妇人发髻,眸光沉冷。 “殿下,奴婢的发髻没有什么不妥的……” 岑令仪蹙眉分辨。 她每个月就这么大半天的时间能得自由,急着回去见陆怀宥,将那些事情问清楚,再问一问家人的情况。 总共也没几个时辰在外面,拆了发髻,又要耽误一会儿。 宴承徽一言不发,抬手抽去她发间的玉簪。 “殿下……” 岑令仪一惊,想要躲开他的手,却已然晚了。 微凉蓬松的青丝如瀑般散落在他手背,他手顿了几息,才收回。 “绾垂髻。” 宴承徽冷声吩咐。 “殿下,奴婢年纪大了,不适合垂髻……” 岑令仪低下头,垂着眼睛开口。 垂髻,那是她小姑娘时绾的。 她已经与陆怀宥拜过堂,孩子也生过了。 早已不是小姑娘。 “不绾,今日就别出去。” 宴承徽却不理会她说什么。 岑令仪顿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进了偏房,对着铜镜重新绾发。 他现在就是这么不可理喻。 罢了,垂髻就垂髻,早些出东宫要紧。 她对着铜镜,快快地绾着垂髻。 宴承徽盯着她有些急切的动作,眸光愈发森冷。 她就这么急着要去见陆怀宥。 “殿下,奴婢先去了。” 岑令仪绾好垂髻,走上前去,再次朝他行了一礼。 她倒想绕过他,径直出去。 偏偏他身量高大,堵在门口。 她挤不出去。 宴承徽密长的眼睫垂下,目光一寸寸描摹她的眉眼。 眼前的岑令仪,与年少时极为相似。 那时,她还是岑太傅的掌上明珠,总仰着小脸儿唤他“宴承徽”,明艳张扬之中又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娇憨。 那时的她,从来不识愁滋味。 何曾有过如今这般低眉顺眼的模样? 他缓缓探出手去,大手落在她柔嫩的面颊上。 “殿下!” 岑令仪吃了一惊,慌忙往后退让。 宴承徽回过神来,收回手指尖微蜷,冷着眉眼侧过身。 岑令仪侧身与他擦肩而过,匆匆往外去了。 宴承徽盯着她逃也似的背影,面色愈发难看。 云阙和云宫站在一侧,偷偷对视。 姑娘回去见陆怀宥,殿下心里肯定不痛快,两人埋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不知过了多久,宴承徽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进了正殿。 正殿内,光线明亮,窗明几净。 书案上,堆着数卷未曾批阅的公文。 他走到书案前坐下,随手抽出一卷公文展开,盯着那些字,却看不进去。 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岑令仪方才的模样。 与记忆中她最鲜活生动时的模样重合在一起,扰着他的心神。 他闭了闭眼睛,试图将心神强压回朝堂政务上。 可那些字就在眼前,他却怎么也看不进脑子里去。 眼前晃来晃去,还是岑令仪那张脸。 她特意打扮了去见陆怀宥,陆怀宥会拉她的手,会亲吻她,会和她做尽夫妻之事…… “殿下,奴婢给您磨墨。” 半夏端着一盏茶走进正殿。 她特意打扮过了,几缕发丝垂在鬓边,显出几分妖娆妩媚,面上带着殷切的笑。 这几日,殿下但凡要她伺候,都会让岑令仪在边上瞧着。 她一点机会也找不到。 而且,也不知是不是上回殿下让她伺候更衣,她给搞砸了,殿下再没有让她近过身。 今日,岑令仪不在,总算没有人在边上看着她伺候殿下了。 这岂不是她翻身的良机? “滚出去。” 宴承徽低斥一声,手里的文书“砰”的一声砸在书案上。 半夏吓得一哆嗦,险些拿不稳手里的茶盏,连忙低头往外退,腿都有些软了。 方才她进来时,云阙和云宫一起拦着她,说殿下今日心情不好。 她偏不信这个邪,过了今日,就再难有这么好的机会了。 殿下要是不喜欢她,怎会一直留她在正殿伺候?她说什么也要试一试。 没想到殿下会忽然发怒,殿下这眼神,她都怀疑自己走慢了一步,殿下就会开口让人把她拖出去乱棍打死。 宴承徽起身,在正殿内来回踱了几圈,干脆抬步出了正殿。 “殿下。” 云阙和云宫齐齐行礼。 宴承徽不理会他们,偏头朝偏房的方向望过去。 “殿下,要不然属下去将岑奶娘接回来吧?” 云宫忍不住道。 殿下心神不宁的,公务也不处置了,这不就是惦记岑姑娘吗? “接她做什么?孤又不想见她。” 宴承徽冷冷瞥了他一眼。 “是。” 云宫缩了缩脖子,看了云阙一眼。 云阙摇摇头,示意他别说话。 宴承徽在廊下站了片刻,抬步朝偏房走去。 灵芝正守在摇篮边,一边看着熟睡的宴淮皎,一边做针线活。 听到脚步声,她不由抬起头来,看到进来的人是宴承徽,她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中的东西起身行礼。 “奴婢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孤看看淮皎。” 宴承徽走到摇篮边,垂眸看着摇篮里熟睡的小家伙。 乖巧的小团子小脸粉白圆润,长长的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影,小粉拳搁在耳边,呼吸清浅均匀,胸口缓缓起伏,睡得格外酣沉。 “他要睡到什么时候?” 宴承徽看了片刻,淡声询问。 “平日里,小殿下这个时辰就该醒了。”灵芝小心地回答道:“姑娘心疼小殿下,想着今儿个要出东宫,昨儿个夜里就让小殿下晚睡了,好让小殿下白日里多睡一会儿,省得醒了见不着她要哭闹。” 她话说完,才惊觉自己用错了称呼,心中有些忐忑。 殿下一向不许人叫姑娘为“姑娘”,只让叫“岑奶娘”。 她平日还是叫“姑娘”,想着在殿下面前改口就行,一时竟给忘了。 宴承徽却没有说话,只垂眸望着摇篮里的宴淮皎,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不说话,灵芝也不敢说话,低头在一旁站着。 半晌,宴承徽突然伸手,修长的手指在宴淮皎粉嫩的面颊上轻轻戳了一下。 宴淮皎轻咂两下小嘴,脸儿转向另一侧,继续酣睡。 “把他抱起来。” 宴承徽吩咐灵芝。 灵芝一脸疑惑,小殿下睡得好好的,抱起来要哭的。 但她又不敢不听吩咐,只好俯身小心地抱起宴淮皎。 原本,灵芝的动作小心翼翼,宴淮皎并没有被惊醒。 宴承徽却伸出手去,揉了揉宴淮皎的小脑袋。 “醒醒。” 这下好了,宴淮皎从睡梦中被吵醒,闹起起床气来,咧开只有两颗小牙的小嘴,闭着眼睛哇哇大哭。 “小殿下……” 灵芝抱着宴淮皎摇晃着轻哄,心下无语至极。 殿下好端端的,来弄哭小殿下做什么? “给我。” 宴承徽朝她伸手。 灵芝愣了一下,抬头看他一眼,小心地将怀里的小人儿递过去。 “他哭了,可是要吃奶了?” 宴承徽抱住宴淮皎问她。 “奴婢……” 灵芝正要说,去让大陈、小陈两个奶娘挤奶水给小殿下吃。 门外,云阙抢在她前头道:“小殿下哭成这样,定是饿了,殿下快带小殿下去找岑奶娘吧。” “嗯。” 宴承徽微微颔首,抱着宴淮皎转身朝外走。 云宫在后头捂着嘴偷笑,殿下就是故意的,弄哭了小殿下,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找岑姑娘了。 灵芝看着空空的摇篮挠了挠头,后知后觉地想,殿下是不是想见姑娘,所以特意弄哭了小殿下? 第一卷 第17章 他看着岂不更刺激 “娇娇。” 岑令仪出了东宫,赁了一辆驴车,到了陆府所在。 她在路口下了驴车,便听闻陆怀宥的声音,不由抬眸。 陆怀宥靠在路口的槐树上,瞧见她不由站直了身子。 他一身牙白长衫,衬得面目愈发斯文俊秀,看着岑令仪的目光却有些复杂。 岑令仪弯眸朝他笑了笑:“怎劳你在此等候?” 若放在往常,她都是唤他“夫君”的。 但上回在二皇子府的宴席上,听说陆怀宥要娶安顺郡主为妻之后,这“夫君”二字她是不太喊得出口了。 他们本就没有夫妻之实,如今也没有夫妻之名,再这样称呼,反而会让安顺郡主误会。 “娇娇,你怎的同我如此生分?”陆怀宥听她这样说,眼底满是受伤:“是不是安顺郡主的事,你生气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没有了从前的明艳骄矜,穿戴皆是朴素之物,却仍然美得不可方物。 “怎会?”岑令仪含笑道:“这是喜事,恭喜你。” 她这话是发自心底的。 陆怀宥帮了她许多,她打心底里希望他幸福。 “什么喜事?都是二皇子的意思,你知道我……” 陆怀宥黯然神伤,叹了口气。 “我家人……还好吗?” 岑令仪看着他问。 太傅府出事之后,她本以为已经和父母家人天人永隔。 陆怀宥告诉她,她父母和兄长、姐姐都还活着。 她本是不信的。 陆怀宥安排她见到了庶姐。 庶姐告诉她,府里其他人都还活着,只不过,他们都是朝廷要犯,被陆怀宥藏去了很远的地方。 若是被发现,陆怀宥也要被牵连。 “他们还是老样子,你给的银子我都让人带给他们了。”陆怀宥看了她一眼,和她并肩往陆府走:“二皇子那里绝口不提孩子的事,我已经派人去找了,说不定过一段时间就有好消息。” 她心里没有他,连他为什么娶安顺郡主都没有听他说完。 他曾想了许久,要怎么和她解释,可她却并不关切。 他暗暗掐住手心,从小到大,她心里、眼里都只有宴承徽。 岑令仪点了点头,忽然问他:“能否借我五两金?” 二皇子不说,凭陆怀宥手底下的人去找一个几个月的小婴儿,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她也知道,因为她进东宫没有刺探出什么有用的情报,二皇子不会轻易给出孩子的线索。 “晚些时候取给你,怎么忽然要用钱?” 陆怀宥关切地问。 “我准备点东西,等我攒够了还给你。” 岑令仪随意寻了借口回他。 她不想细说,若说生病陆怀宥怕要究根问底,他没必要关心她。 她抬步将要迈过陆府门槛之际,陆怀宥忽然开口叫住她。 “娇娇。” 岑令仪停住步伐,侧眸看他:“陆大人往后还是不要这样称呼了。” “安顺郡主在里头陪娘说话,她性子骄纵,若是和你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陆怀宥看着她顿了片刻才开口,黯然神伤,又有几分愧疚。 “嗯。” 岑令仪点点头。 既是他的未婚妻,她自然不会太过计较。 陆怀宥当先进了花厅:“娘,令仪回来了。令仪,快来见过郡主。” 他回身,招呼岑令仪。 “令仪见过郡主,见过老夫人。” 岑令仪迟疑了一下,还是称呼陆母为“老夫人”。 之前,她一直称呼陆母为“娘”来着,今时不同往日,安顺郡主在,她就不往自己脸上贴金了。 “嗯。” 陆母面带微笑,目光慈和。 她一贯以这样的面目示人,笑意中有几分精明。 当初,陆怀宥娶岑令仪,她是一万个不赞同的。 后来,岑令仪不敬她,儿子将她休弃,直接贬为婢女。 她心里痛快多了,也愿意给岑令仪几分好脸色。 “你就是陆郎的下堂妻?” 安顺郡主身着郡主规制的宫装,鬓间斜插红宝石赤金芍药簪,额头有些高,言语和面相都有几分刻薄。 “是。” 岑令仪垂了长睫,神色平和地轻应一声。 安顺郡主这话,羞辱不到她。 她嫁给陆怀宥,本就是权宜之计,当时她肚子里已经有了宴承徽的孩子。 同意这门亲事,只不过是为了让孩子能名正言顺地出生。 “我今日是特意为你来的,你给我挤一盏奶水。我的车夫得了眼疾,听说敷奶水可以缓解。” 安顺郡主用的是命令的语气,说话间将一只茶盏递到岑令仪面前,唇角微微勾起嘲讽与轻蔑。 顾良娣与她见了面,说起过这个岑令仪。 她今天特意过来,自然就是为了羞辱这位曾经的贵女、陆郎的前妻。 “郡主……” 陆怀宥一听这话,顿时想要阻拦。 乳汁乃女子私密之物,安顺郡主要岑令仪挤出来给外男,而且是给一个卑贱的车夫用,这不就是当众羞辱岑令仪? 陆母却拉了他一下,不让他说话。 岑令仪闻言,缓缓抬眸看向安顺郡主。 “郡主当知,我身为东宫小皇孙的乳母,吃穿用度皆出自东宫,这一身皮肉自然也属东宫。郡主要取我的乳汁赏给车夫,我斗胆问一句,郡主是瞧不上东宫,觉得小皇孙的乳母可以随意羞辱。还是在郡主的心目中,自家的车夫可以和小皇孙平起平坐?” 她站得笔直,不见半分羞窘慌乱,反倒冷静自持。 安顺郡主这点羞辱,吓不到她。 她到底是爹娘的掌上明珠,娘悉心教导她多年,后宅中这些人的心思,她没有看不明白的。 安顺郡主面上的笑意僵住。 她本以为,这番话说出来,岑令仪会窘迫难堪、无地自容。 没想到岑令仪眼睛都没眨一下,反而给她扣了一顶大帽子,真是脸皮厚! “令仪,你别生气,郡主是和你说笑来的。”陆母上前打圆场,伸手挽她手臂:“知道你今日回来,我特意让下人预备了饭菜,来。” “多谢老夫人。” 岑令仪借着行礼,躲开她的动作。 陆母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陆母,不过是为着陆怀宥,给陆母几分脸面。 “令仪,落座吧。” 陆怀宥上前招呼。 岑令仪微微颔首,走到桌边,见他们三人都已落座,便提起裙摆,也预备坐下。 安顺郡主忽然开口:“慢着。” 岑令仪抬眸看她,黛眉微蹙。 她就知道,安顺郡主方才被她反将一军,不会轻易罢休。 “你是老夫人的晚辈,又是下人,论孝道论礼道,让你站着伺候我们用饭,不过分吧?” 安顺郡主眼角眉梢带着得意,将岑令仪望着。 她堂堂郡主,陆家未来的女主人,差遣一个婢女,岂不是天经地义? 岑令仪望着她,眉目之间有几许冷意,站在那处,不曾有所动作。 陆怀宥让她不要和安顺郡主计较,她已经很克制了。 “来人,将她身后的椅子撤了。”安顺郡主吩咐一句,将茶壶举起:“先给我们倒茶水吧。” 岑令仪伸手去接。 “郡主……” 陆怀宥不由起身,欲开口劝说。 岑令仪接过茶壶,盯着安顺郡主倨傲鄙夷的脸,指尖骤然一松。 “哐当——” 那茶壶内的热水先是泼了安顺郡主一裙摆,而后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碎片溅了她一裙摆。 “大胆贱婢,你这是以下犯上!” 安顺郡主霍然起身,高声怒斥。 茶水不算烫,却弄脏了她的裙摆。 更叫她生气的是岑令仪的姿态,区区婢女之身,敢这么对她一个郡主,简直胆大包天。 “郡主没事吧?” 陆怀宥和陆母齐齐出声。 岑令仪侧眸看了陆怀宥一眼。 她之前以为,陆怀宥是被二皇子逼迫上贼船,不得不娶安顺郡主为妻,好证明他的忠心。 现在看来,也不然。 陆怀宥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他想让岑令仪给安顺郡主赔罪,但他心里还是放不下她,这话终究说不出口。 “令仪,不是我说你,你这脾气也太大了些。”陆母语气里带着责备:“我怎么也算是你的长辈,郡主身份尊贵,你就算给我们倒盏茶又如何?我陆家之前是怎么对你的,都不值得你为我奉盏茶吗?” 要不是陆怀宥娶了岑令仪,岑令仪也和她死了的爹娘一样,早就尸骨无存了。 “老夫人说得对,做人的确该知恩图报。”岑令仪眸光冷了下去:“所以,老夫人是忘了来时的路?” 陆怀宥救了她不假,但是,是她爹爹先帮了陆怀宥。 陆怀宥的父亲曾是岑府的门客,因贪墨被她爹爹赶出府去,后自尽而亡。 那时,陆母一个年轻的寡妇,带着年幼的陆怀宥,无处可去。 还是爹娘好心,收留了他们,又将陆怀宥放在岑家家学,和府里的子弟一起读书。 陆怀宥长大之后,颇有才学,高中状元,是她爹爹数次保举,才得以年纪轻轻,身居高位。 可以说没有她爹爹,就没有陆怀宥的今日。 她有感恩之心,陆家母子也该心怀感激才对,而不是挟恩图报。 陆母闻言面色难看至极,胸脯连连起伏,显然是叫她短短一句话给气到了。 没有一个风光之人,愿意被人提及从前的落魄。 “来人,给我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杖责二十。” 安顺郡主厉声吩咐。 “谁敢?”岑令仪黛眉微挑,穿戴简朴,气势却盛:“我乃东宫之人,即便有罪,也该由东宫处置,郡主这是要越俎代庖?” “郡主三思。” 婢女也在安顺郡主耳边小声劝说。 为了出口气得罪东宫,不值得。 “把她给我摁在地上,擦干净这些茶水。” 安顺郡主柳眉倒竖,指着岑令仪吩咐。 她一口气堵在心头,不出不快。 既然不能杖责,那就仗着人多羞辱岑令仪一通,才好出了她心头的恶气。 “安顺郡主好大的威风。” 宴承徽清冽的嗓音传来。 岑令仪不由一怔,循声望去。 宴承徽姿态端肃立在门槛内,身着太子规制的赤色蟒袍,天光落在他身后,为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光。 他背着光,看不清神色,仪态却极好,矜贵端方,渊停岳峙,威仪赫赫,宛如神祇降世。单手负于身后,怀里抱着小小的宴淮皎。 宴淮皎瞧见岑令仪,脸上还挂着泪珠儿呢,就咧开小嘴小手扑腾着直往她跟前迎,口中不停发出简单的音节唤她。 “呣呣……” 岑令仪回过神,心中泛起疑惑。 他怎么带着宴淮皎跟过来了? “见过太子殿下。” 安顺郡主和陆怀宥、陆母三人也是一愣,连忙屈膝行礼。 岑令仪不曾出声,也跟着行了一礼,眉眼恭顺。 宴承徽望了岑令仪一眼,缓步走上前。 他神色冷硬。 他怀里的宴淮皎却与他恰恰相反,热情的扑向岑令仪,口中咿咿呀呀,像在要抱抱。 “殿下怎么来了?可是小殿下哭闹的厉害?” 岑令仪伸手接过宴淮皎,擦去小家伙脸上的泪珠,轻声问了一句。 “呣呣……” 宴淮皎抱住她脖颈,小脸贴上她的脸,别提多亲热了。 “不然呢?” 宴承徽语气冷冷。 岑令仪垂了眉眼不说话了。 也没指望他给她什么好脸色。 她抱紧怀中沉甸甸的宴淮皎,心里好像满满的。 这小家伙,填补了她对自己孩子的思念。 宴承徽淡漠的目光,落在安顺郡主脸上。 “太子殿下,这些都是误会,误会……” 陆母赔着笑开口,欲将此事搪塞过去。 宴承徽目光落在地上的一片狼藉上,神色疏冷淡漠,唇瓣轻抿,看不出喜怒。 花厅里一片安静,气氛压抑。 “太子殿下,岑令仪太没有规矩,她不过是个下人,我让她奉茶,她却将茶水泼在我身上,您看我的裙子。”安顺郡主捏起自己脏污的裙摆,朝宴承徽告状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替殿下教训教训这个没规矩的奶娘。” 岑令仪是下人,给她使唤不是天经地义吗? 她不觉得自己哪里理亏。 “替孤教训?不知安顺郡主以什么身份替孤?” 宴承徽薄薄的眼皮缓缓掀起,冷冽的目光自她裙摆而起,最终落在她脸上。 “殿下恕罪,我一时口快僭越了,求殿下恕罪……” 安顺郡主不由打了个寒战,腿一软朝他跪了下来,低下头不敢看他。 太子殿下看着不动声色,可这眼神像刀子似的,压得她不敢抬头。 她气昏头,糊涂了。 普天之下,谁能说自己可以代替太子殿下? 光凭这一句话,太子殿下就能治她的罪。 宴承徽侧眸扫了岑令仪一眼。 岑令仪站在他身边,轻晃着怀里的小家伙。 宴淮皎不知为何,今日对她脸颊边的碎发感兴趣之至,一直致力于抓住那点发丝。 岑令仪被他扯得痛,只好给他一根手指头,让他攥着。 看着小家伙可爱的模样,她唇角不由含了几分笑意。 “安顺郡主可知,打狗也要看主人。” 宴承徽看她还笑得出来,再次出言。 岑令仪闻言,唇角笑意僵了一瞬,又恢复了寻常。 “打狗也要看主人”,说她是东宫的狗。 是吧。 东宫除了主子,那些下人哪个不是狗? 她也听出来了,他这样对安顺郡主,不是因为她,而是为了东宫的尊严。 安顺郡主欺负他儿子的乳母,岂不等同于直接打他的脸? “郡主快给岑奶娘赔个不是吧。” 陆母小声劝安顺郡主。 这可是太子殿下,他们陆府惹不起啊。 “岑奶娘,对不起。”安顺郡主跪在地上,忍着心底的不甘朝岑令仪低了头。 岑令仪抱着宴淮皎,不言不语,坦然受了她的磕头赔罪。 是安顺郡主主动招惹她的,这罪是她该赔的。 安顺郡主匍匐在地求饶道:“太子殿下,我知错了,求您恕罪,别治我的罪。” 她后背出了一层冷汗,一时几乎落下泪来。 此时她才想到,太子殿下一向和二皇子不对付,该不会趁这个机会治她的罪吧? “起来吧。”宴承徽淡声道:“孤怎会为一个下人,伤了与二皇兄的和气?” 岑令仪被宴淮皎捏着的手指微微蜷了蜷,被他话语里的轻视刺了一下。 她垂了长睫,遮住眸底泛起的情绪,眉眼依旧恭顺平静。 “谢太子殿下。” 安顺郡主松了口气,磕了个头起身,腿却软了一下。 她被宴承徽周身的气势吓得不轻。 陆母在一旁扶住她。 “不知太子殿下可曾用过午膳?” 陆怀宥在一旁开口询问。 宴承徽看向桌上的菜式,抿唇不语。 “下官这就派人去酒楼置办一桌上好的酒菜,取回来招待殿下。” 陆怀宥也觉得桌上的几道菜太过寒酸,当即开口道。 “不必。”宴承徽看向门口:“摆膳。” 云阙即刻带了几个宫人进来,将桌上陆府那几样菜式端到一边。 东宫的菜式摆上来,占了一大半的桌子。 宴承徽落座,朝陆怀宥三人道:“坐。” “谢殿下。” 陆怀宥母子同安顺郡主三人,在对面下首坐了下来。 “过来。” 宴承徽侧眸,望向岑令仪。 岑令仪微怔,抱着宴淮皎走到他身侧:“殿下。” “坐。” 宴承徽冷声吩咐。 岑令仪垂了长睫,轻声拒道:“殿下,这不合规矩。” 她不由想起那日,在二皇子府,他当着诸多宾客的面,将手探入她裙摆折辱她。 今日,当着陆怀宥的面,他又要做什么? 宴承徽一言不发,长臂箍住她纤细的腰肢,稍一用力,便将她揽至自己身侧。 岑令仪护着怀中的宴淮皎,只能顺着他的力道坐了下来。 两人肩头相贴,距离近得过分,她嗅到了他身上清冽的乌木香气。 花厅里一片死寂,对面三人齐齐望着这一幕。 陆怀宥瞬间握紧拳头。 他送岑令仪入东宫,乃权宜之计,并非真心将她推给宴承徽,更不是对岑令仪无情。 只想着他日站到高处,自然能将她接回身边,好好护住。 宴承徽这已经是第二次当着他的面,强迫岑令仪贴着他坐了。 简直欺人太甚! 满花厅只有一个不通人事的宴淮皎欢喜得很,他一手搂着岑令仪的脖颈,一手抓着宴承徽的衣襟,左右看看,欢喜的一直咧着小嘴,口水都忘记咽了,挂在嘴角。 岑令仪抬起帕子替他擦了擦。 陆怀宥三人的目光让她如芒在背,她侧身往边上挪了挪。 下一瞬,宴承徽的铁臂一收,径直将她拉了回去,甚至贴得更近。 她几乎和宴淮皎一起靠在他怀中。 宴淮皎更欢喜了,口中笑出了声,小脚一蹬一蹬的在她怀中蹦哒。 “殿下,陆大人一家看着呢,您别这样。” 岑令仪绷直身子,压下心头的难堪,小声提醒宴承徽。 “他看着岂不更刺激?” 宴承徽低头凑近她耳畔,温热呼吸扫过她的耳廓,姿态亲昵至极,言语中的轻佻犹如利刃。 岑令仪脸白了一瞬,垂下鸦青长睫,抿唇不语。 他一贯知道,什么样的话能羞辱到她。 安顺郡主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愤恨。 现在的情景变成了宴承徽和岑令仪并坐上首,他们三人坐于最下首。 太子殿下也就罢了,他身份尊贵,自然该坐上首。 可岑令仪凭什么? 一个卑贱的奶娘,也配压她一头? 宴承徽提起玉筷,抬眸扫他三人一眼:“陆大人怎么不动筷?” 陆怀宥看着眼前的菜式,沉默不语。 看心爱之人与宴承徽这般亲近,他如何吃得下东西? “动,动的,谢殿下。” 陆母悄悄推了陆怀宥一下。 陆怀宥这才提起筷子。 三人只敢吃自家预备的菜式,至于宴承徽占了一大半桌子的菜式,他们自然不敢越雷池半步。 宴承徽放下玉筷,拨开盘中的冰片,取过一只冰镇荔枝,慢条斯理地剥开。 安顺郡主瞧着那颗荔枝,不由咽了咽口水。 夏日的荔枝,可是天物,来自千里之外的岭南,即便用冰镇着快马加鞭送到上京来,也是十不存一,只有皇家的人才能吃上。 她小时候吃过一颗,至今对那甜嫩的口感念念不忘。 陆怀宥母子也都看着这一幕。 众目睽睽之下,宴承徽捏着那颗剥好的荔枝,喂到岑令仪唇边。 岑令仪唇上沾到一点甜汁,下意识往后躲。 小时候,陛下曾赏过父亲十颗荔枝。 她分得两颗,毫不犹豫地给了宴承徽一颗。 宴承徽只吃了半颗,看她意犹未尽,余下的半颗也喂了她。 犹记得那日他说,他会励精图治,以后让她吃个够。 很明显,他这会儿不是在履行从前的诺言,而是故意在陆怀宥面前同她亲近,用以折辱她。 让她别忘记,她当初是怎么抛弃他的。 “张嘴。” 宴承徽目光落在她水光潋滟的唇瓣上,再次将那颗荔枝贴了上去。 他手指修长干净,冷白如玉,捏着剔透的荔枝肉,指尖沾着清甜的汁水,泛起薄亮的水光。 晶莹剔透的汁水自指缝渗出,极是诱人。 岑令仪避不开,眼睫轻颤,只死死抿着唇瓣,不肯张口。 每月休沐一日,已经是她难得自在和有尊严的日子了,他却连着一日都不肯放过她,到底是有多恨她? “不要孤喂,可是要陆大人喂?” 宴承徽盯着她,慢条斯理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