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玄尘》 第一章 病中醒 朔州城,瀚北王府。 深秋的风裹着边塞的寒意,穿堂过院,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摇摇晃晃。 内院正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一个十岁的男孩躺在锦被中,脸色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 王府上下急得团团转,朔州城里但凡能请到的大夫全请遍了,药灌了一碗又一碗,烧就是退不下来。 瀚北王妃守在床边,眼睛红肿,声音都哑了。 “尘儿,你倒是睁眼看看娘啊……” 丫鬟青萝端着药碗站在一旁,眼眶也是红的,却还要强撑着安慰王妃:“王妃娘娘,世子爷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醒过来的。” 这话说了七天了,每天都说,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就在这时,床上的男孩忽然皱了皱眉。 王妃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尘儿?尘儿你醒了吗?娘在这里!” 男孩的眼皮动了动。 很慢。 像是有千钧之重压在眼帘上。 然后,他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复杂的眼睛。 初看是十岁孩童的清澈,可再多看一眼,就能发现那双眸子里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太深了,太沉了,像是一口望不到底的古井。 苏尘睁着眼,没有动。 他在消化。 无数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他脑海深处翻涌而出,猛烈撞击着他尚未完全清醒的意识。 首先是第一世。 画面的碎片从远处飘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键盘敲击的声音,法庭上庄严肃穆的国徽。他坐在公诉席上,逐条陈述证据,面对辩护律师的质疑沉着应对。审讯室里,嫌疑人在他面前崩溃。办公室里,卷宗堆成小山,他一边喝着浓茶一边整理证据链。 那是朝九晚五的日子。平淡,安稳,却也充实。 他记得那个世界的一切。 然后画面骤变。 夜,深宫。 一个年轻的小太监跪在冰冷的地砖上,额头贴着地面,浑身颤抖。面前站着一个穿蟒袍的中年男人,那是当时权倾朝野的大太监。 “抬起头来。” 小太监战战兢兢地抬头。 大太监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改变他命运的话:“这孩子眼里有东西,留下吧。” 于是有了曹钦。 这个名字,曾经让整个苍玄王朝闻风丧胆。 从最底层的洒扫太监,到内廷的掌印太监,再到创立玄镜司、权倾朝野的“玄镜公”——曹钦只用了不到二十年。 他为当今皇帝夺嫡立下了汗马功劳。皇帝登基那年,玄镜司正式成立,曹钦任督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朝中文武百官,谁贪了多少钱、养了几个外室、和谁结党营私——没有玄镜司不知道的事。 那时候的曹钦,往朝堂上一站,连一品大员都要低着头说话。 民间有人私下说,玄镜公离“万岁”只差一步了。 可曹钦知道,这句话是催命符。 画面再次翻转。 那是一个春暖花开的午后。 玄镜司后院的凉亭里,一个年轻俊朗的男子跪在曹钦面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一拜。” 曹钦伸手扶起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赵寒,从今往后,你就是我曹钦的义子。好好跟着义父干,这玄镜司,迟早是你的。” 赵寒抬头,眼眶泛红,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义父大恩大德,孩儿永生难忘,愿为您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记忆里的赵寒,笑容温润,眼神诚恳,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个有情有义的好孩子。 曹钦信了。 他把自己毕生所学——权谋、手段、识人之术——倾囊相授。赵寒也确实聪明,学什么都快,做事利落,深得曹钦欢心。 那些年,父子二人联手,把玄镜司经营得铁桶一般。朝堂上下,无人敢撄其锋。 可曹钦忽略了一件事。 赵寒太像他了。 一样的野心勃勃,一样的城府深沉,一样的心狠手辣。 而他教给赵寒的第一课就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赵寒把这节课,学得太好了。 画面定格在最黑暗的那一夜。 玄镜司督主内室,烛火摇曳。 曹钦坐在书案前批阅密报,突然腰间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刀尖从腹部透出来。 身后传来赵寒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甚至还带着笑意:“义父,别动,刀上有毒,动一动,毒发更快。” 曹钦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回头。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截刀尖,沉默了很久。 赵寒转到他对面,在他面前的桌上放了一只酒杯。 “义父,您教过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您是我最大的小节,我只能把您除了。” 酒杯里是琥珀色的液体,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毒酒。 “念在您养我一场的情分上,我让您自己选——是毒发身亡,还是喝下这杯酒,少受些罪。” 曹钦看着赵寒的脸。 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脸,此刻依然温润如玉,笑容得体,像是在谈一件稀松平常的公务。 他没问“为什么”。 到了那个位置的人,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背叛不需要理由,只是筹码够了而已。 曹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赵寒。” 赵寒微微躬身:“义父请吩咐。” “你是我教出来的。”曹钦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你会的,我都会。你不会的,我也会。你要记住,玄镜公的位置,不是那么好坐的。” 这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然后,毒发。 一代权阉玄镜公,死于最信任之人之手。 …… 苏尘闭上眼睛,又睁开。 屋子里的画面变回了瀚北王府的雕花床幔、红木衣柜、檀香袅袅。 两世记忆在脑海里翻涌震荡,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条大江,激流奔涌,久久不能平息。 他知道自己是谁。 苏尘。瀚北王嫡长子,今年十岁。 他的父亲是瀚北王苏烈,当今皇帝的亲弟弟,统领朔州十万边军,镇守雁回关。 他的母亲是瀚北王妃,一个……嗯,话有点多的女人。 他还有一个弟弟,叫苏明远,比他小几岁。 而他,苏尘——也是曹钦。 不,应该说,他曾经是曹钦。 再往前,他还是另一个世界的一个公职人员。 三世记忆,一世叠加一世,像三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全新的“他”。 苏尘动了动手指,感受着这具十岁孩童的身体。 很弱。 比他当玄镜公的时候弱了不知多少倍——曹钦修炼的是玄镜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监专用),实际只练到了第7境(化神境),对应上品下的战力。 但他敏锐地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底子极好。 武将世家血脉,根骨宽厚,经脉通畅,天生就是修炼的料。 更重要的是——这具身体,是一个完完整整的男人。 上辈子曹钦修炼的是玄镜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监专用,无品级划分),但因为太监身体残缺、经脉不全,他实际只练到了第7境(化神境)水平,对应上品下的战力。 而这一世…… 苏尘嘴角微微动了动。 海阔凭鱼跃。 “尘儿?尘儿你说话啊?你别吓娘!” 一只温暖的手覆上他的额头,打断了他的思绪。 苏尘侧头,看见一张满是担忧的脸。 瀚北王妃,他的……娘。 容颜端庄秀丽,但因为连续七天没合眼,脸色憔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头发也有些散乱。和平日里那个端庄得体的瀚北王妃判若两人。 苏尘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 “水……” 他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水!快倒水!”王妃立刻转身朝青萝喊,“还愣着干什么,快倒水啊!” 青萝一激灵,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水递过来。 王妃接过,小心翼翼地扶起苏尘,把水杯送到他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温润的液体滑过喉咙,苏尘感觉整个人活过来了一些。 他喝完水,靠在床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房间。 雕花窗棂,紫檀木桌,墙上挂着一幅边塞行军图,角落里摆着一个兵器架,架上放着几把还未开刃的轻木刀——那是父亲苏烈特意让人给他做的,说是“世子该从小摸刀”。 屋子里的一切,和原身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苏尘在心里默默整理着第三世的记忆。 瀚北王府,位于朔州城。父亲苏烈常年驻守雁回关,一年回不了几次府。母亲主持内宅,性格开朗护短,对这个大儿子疼爱到了骨子里。 弟弟苏明远,比他小三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整天在府里上蹿下跳。 还有眼前这个眼眶通红的丫鬟青萝,是原身的贴身丫鬟,十四五岁,忠心耿耿。原身昏迷这些天,她哭得眼睛都肿了。 苏尘在心里快速评估着当前的处境。 瀚北王世子——这个起跑线,比他上辈子好太多了。 上辈子入宫当太监,无根无基,靠的是拼了命往上爬。这辈子一出生就是王爵之子,手握修炼资源和庞大的家族势力。 不过,身份越高,盯着的眼睛也越多。 瀚北王功高震主,朝廷里想扳倒瀚北王的人不在少数。 而他这个瀚北王世子,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尘儿,你怎么不说话?是不是哪里不舒服?”王妃的手又探了过来,一脸紧张,“娘再去请大夫——” “不必了。”苏尘开口,声音虽然沙哑,但语气已经稳了下来,“娘,我没事。” 王妃一愣。 不是因为话的内容,而是因为说话的语气。 这个“娘”字叫得太自然了,不像一个刚醒来的十岁孩子那样带着迷糊和撒娇,反倒透着一种沉稳的笃定。 就像他本来就知道自己会醒一样。 王妃也没多想,只当是儿子大病一场后变得懂事了,鼻子一酸,眼泪又下来了:“你这孩子,吓死娘了……七天七夜啊,你要是醒不过来,娘可怎么办……” 苏尘看着眼前这个哭得稀里哗啦的女人,心中泛起一种复杂的感觉。 他上辈子没有母亲。 第一世是孤儿院长大的,第二世入宫做了太监,这辈子倒是有亲娘了。 而且是个很疼他的亲娘。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妃的手背:“娘,别哭了,我这不是醒了吗。” 王妃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拍的手背。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动作——怎么这么像苏烈那个老东西安慰她的时候做的一样? 她抬头看了看苏尘,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看不出什么异样。 估计是病傻了。 王妃摇了摇头,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开,转身朝门外喊:“来人!去告诉孙校尉,说世子醒了!让他赶紧派人快马加鞭去雁回关告诉王爷!” “是!” 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尘微微挑眉。 孙校尉——孙铁柱,苏烈帐下的亲兵头领之一,跟随苏烈十几年了。每次从边关回来都会给小苏尘带小玩意儿,牛骨刻的小刀、草原鹰羽之类的东西。 在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孙叔是个嗓门很大、笑起来像打雷的粗犷汉子。 苏尘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窗外。 父亲得到消息后会是什么反应?多久能赶回来?回来之后,自己又该怎么面对这位“中品上玄修”的父亲? 这些都需要从长计议。 他现在是苏尘,不是曹钦。 曹钦的手段和城府都在脑子里,但他不能一下子全拿出来——一个十岁的孩子,大病一场醒来就变得深沉老辣,任谁都会起疑。 得藏拙。 慢慢来。 “尘儿,饿不饿?娘让厨房给你熬点粥?”王妃还在絮絮叨叨,“你七天了没吃东西,可不能一下子吃太油腻的,先喝点小米粥养养胃……” 苏尘听着,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这幅画面,和他记忆中那个权倾朝野的玄镜公画风相差太远了。 但意外地不讨厌。 “好,听娘的。” 王妃眼睛一亮,像是中了什么大奖一样,转身小跑出去亲自张罗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青萝端着茶盘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世子爷,您……您真的没事了吗?” 苏尘看向她。 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脸蛋圆圆,眼睛红红的,一副想哭又拼命忍住的样子。 “哭什么,我又没死。”苏尘随口道。 青萝被这句话噎了一下,眼泪倒是硬生生逼回去了,嘟囔道:“世子爷您说什么死不死的,不吉利……” 苏尘没接话,目光落在窗外的天色上。 深秋的朔州,天高云淡,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山脉轮廓。 那里是雁回关的方向。 苏烈——他的父亲——正带着十万大军驻守在那里,与寒渊对峙。 上个月苏烈刚斩杀了一个寒渊小王子,边关局势正紧张。 苏尘闭了闭眼,在脑海里梳理着当前的信息。 苍玄王朝,天邑,朔州,寒渊,边关战事,朝堂派系…… 这些在前世曹钦的记忆里都有清晰的档案。 当年在玄镜司的时候,天下各地的密报如潮水般涌来,他每天要花两个时辰批阅密报,对各地的局势了如指掌。 朔州是瀚北王的地盘,但朝廷派了司牧主管内政,文武制衡。朔州城除了瀚北王府,还有司牧府的势力。 朝堂上,当年他一手建立的玄镜司,现在落在了赵寒手中。 赵寒…… 这个名字让苏尘的心微微一沉。 那个他一手养大、倾囊相授的义子,最后用一把刀、一杯酒送他上路的人。 苏尘睁开眼,目光平静。 恨吗? 当然恨。 但他上辈子能爬到那个位置,靠的从来不是意气用事。 赵寒不过是一把刀——背后站着的人,才是真正要清算的对象。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最重要的是眼前。 苏尘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世子爷!您别动!”青萝吓了一跳,“您才刚醒,身子还虚着呢,怎么能下床?” 苏尘看了她一眼:“躺了七天,骨头都要断了,我活动活动。” 青萝被那个眼神看得一呆。 不是凶狠,也不是不耐烦,就是一种很平静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这种眼神……她好像只在王爷脸上见过。 不对,王爷的眼神是沙场杀伐后的凌厉,世子爷这个眼神比王爷的还要……怎么说,还要深。 青萝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一定是这几天没睡好产生幻觉了。 苏尘双脚落地,站直了身体。 确实有些虚,但远没有到走不动路的程度。 他试着活动了一下四肢,感受着这具十岁身体的柔韧度和力量感。 武将血脉果然名不虚传。虽然昏迷七天有些虚弱,但根骨的底子在,稍微活动几下,气血就开始活络起来。 他走到兵器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几把还没开刃的轻木刀。 曹钦前世练的是玄镜司收藏的秘藏功法(太监专用),配合一套绝世刀法,在当世也算一流高手。 刀法的记忆全在脑子里,一招一式都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只是这部功法是太监专用,这一世苏尘身体完整,用不了了。 不过苏尘并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十岁,正是修炼的黄金年龄。 而且他有前世完整的修炼经验和刀法记忆,等于拿着答案重修,事半功倍。 “世子爷,您别碰那刀,小心伤着手。”青萝在后面紧张兮兮地说。 苏尘没理她,拿起一把木刀,缓缓挥了一下。 动作很轻,但在挥出的那一刻,刀锋带起了一道细微的风声。 苏尘眉头微微一动。 手感很好。 这把木刀的重量和重心分配都恰到好处,不是随便做的——是军中专门给孩子练基本功用的制式木刀。 看来苏烈虽然常年不在家,但对儿子的基本功训练并没有疏忽。 苏尘把木刀放了回去,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深秋的风灌进来,带着沙土的干燥气息。 瀚北王府的院子里,几个仆人正在打扫落叶,看见窗户推开,都愣了一下,然后惊喜地叫了起来:“世子爷醒了!” “快去告诉王妃!世子爷下床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 苏尘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上辈子,他在宫里步步惊心,杀人不见血。 这辈子,好像可以换个活法了。 “世子爷!孙校尉来了!” 一个家丁急匆匆地跑来报信。 话音刚落,一个粗犷的大嗓门就从院门口传了过来:“小世子!你可算醒了!可把老子——呃,可把我急坏了!” 一个身形魁梧的汉子大步走进院子,满脸横肉,胡子拉碴,一身半旧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正是孙铁柱。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窗前,上下打量了苏尘一番,松了口气:“看着气色还行,就是瘦了点。没事,回头孙叔让人从边关带点野味来,补一补就好了。” 苏尘看着这个粗犷的汉子,微微一笑:“谢谢孙叔。” 孙铁柱愣了一下。 这小世子以前叫他“孙叔”的时候,都是小孩子那种脆生生的口吻,今天这两个字听着……怎么不太一样? 好像多了点什么,又少了点什么。 孙铁柱挠了挠头,想不出所以然,也就没在意:“世子您好好养着,我已经派人快马去雁回关报信了,王爷知道了肯定高兴!” “嗯。” 苏尘点了点头。 孙铁柱又叮嘱了几句,说等会儿让人送点补品过来,然后风风火火地走了。 苏尘目送他离开,目光若有所思。 孙铁柱这人他了解——不,应该说曹钦了解。 当年苏烈大婚,曹钦以玄镜司督主的身份到场祝贺。 那时候苏烈还是皇子,一身红衣,意气风发。曹钦虽然不是以宾客的身份堂而皇之地入席——他一个太监,不好在朝臣面前太过招摇——但还是让人送去了一方端砚作为贺礼。 苏烈后来特意找到他,笑着说:“曹督主,你这方砚台我可收下了。以后你若是得空,来朔州,我请你喝酒!” 曹钦当时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当真。 没想到后来苏烈真的成了朔州之主,而他和苏烈之间也一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来往,不亲近也不疏远。 苏烈曾对身边人说过一句评价曹钦的话,这句话后来传到了曹钦耳朵里: “曹钦这人,是我见过最聪明也最狠的人。但对自己人,重情重义。” 苏烈说对了前半句,也说对了后半句。 但他大概没想到,那个“对自己人重情重义”的曹钦,最后死在了“自己人”手里。 想到赵寒,苏尘的眼神暗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过去的债,慢慢算。 眼下,他是瀚北王世子苏尘。 一个十岁的孩子。 一个——觉醒了三世记忆的十岁孩子。 “世子爷!世子爷!” 一个奶声奶气的喊声从院门口传来。 苏尘转头,看见一个圆滚滚的小男孩跑进院子,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丫鬟。 苏明远。 他那个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小胖子冲到窗前,仰着脑袋看他,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哥哥,娘说你醒了,我来看你!你疼不疼?要不要明远给你吹吹?” 苏尘看着弟弟那张肉嘟嘟的脸,沉默了半秒。 然后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弟弟的头顶。 “哥不疼。” 苏明远眨巴眨巴眼睛,总觉得哥哥今天说话的语气不太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 “哥,娘说要给你熬粥,我让她们多放点糖!”小胖子很快就不纠结了,兴高采烈地说,“哥哥你得快点好起来,明远闷了好多天了,都没人陪我玩!” 苏尘嘴角微微一抽。 他上辈子权倾朝野、杀伐决断,这辈子居然要被一个胖小子拉着玩泥巴。 造孽。 但看着苏明远那双亮晶晶、毫无防备的眼睛,他心里又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这辈子,好像真的可以不一样了。 他有了娘,有了爹,有了弟弟,还有一个完整的、健康的身体。 有了三世沉淀下来的阅历、智慧和心法。 还有一个世子的身份和整个瀚北王府作为靠山。 苏尘望着远处的天际线,朔州深秋的天空蓝得纯粹,几只苍鹰在高空盘旋。 他的手轻轻按在窗沿上,指尖无意识地在木头上点了两下——这是他前世思考时的小习惯。 脑海中的思绪像蛛网一样铺开。 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他比大多数人都清楚——灵修、血修、玄修,三大体系各有所长。 曹钦修炼的是玄修功法,因为玄镜司收藏的正是玄修功法,靠吸收玄晶中的能量来提升修为。 玄晶——既是修炼资源,也是货币,天下通用的硬通货。 第一世(现代)的知识和逻辑分析能力,加上第二世(曹钦)的权谋经验和修炼记忆,再加上第三世武将血脉的修炼天赋——三生积累,比这个世界任何一个人的起跑线都要高。 苏尘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局牌,好得有点过分了。 但牌再好,也得一张一张打。 “世子爷,粥煮好了!” 王妃的声音从厅堂里传来,带着喜气洋洋的劲儿:“快来尝尝,娘亲自看着火候煮的,放了红枣和莲子,最是养胃了!” 苏尘转头,应了一声:“来了。” 他迈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 窗台上放着一面小小的铜镜,是青萝平时给原身梳头用的。 镜子里映着一张十岁少年的脸。 眉目清俊,骨相端正,虽然因为大病一场消瘦了些,但底子极好,一看就是个俊俏胚子。 苏尘看着镜中的自己,目光微微一凝。 这张脸——和他第一世(现代)的脸,一模一样。 投胎转世,保留前世相貌。 也就是说,如果第一世认识的人也穿越到了这个世界,能凭这张脸认出他。 苏尘收回目光,不再多想。 来日方长。 先把眼前这碗粥喝了再说。 厅堂里,王妃已经摆好了碗筷,桌上放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粥,旁边还摆了几碟精致的小菜。 苏明远已经规规矩矩地坐在桌前,但眼睛一直往那碟蜜饯上瞟,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王妃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哥病刚好,别打那些蜜饯的主意,那是给你哥补身子的!” 苏明远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看着苏尘:“哥……” 苏尘走到桌前坐下,端起粥碗,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温度刚好,软糯香甜。 他看着眼前这个热闹的场面——母亲絮絮叨叨地让他多吃点,弟弟在一边眼巴巴地等着他吃不完好捡漏,丫鬟青萝站在旁边抿着嘴笑。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 和他前两世经历的任何一天都不一样。 苏尘低头喝了一口粥,把那抹笑意藏进了碗里。 也好。 这一世,就从这碗粥开始吧。 那碗粥,苏尘到底没能喝完。 不是因为胃口不好,而是因为王妃和弟弟在旁边一唱一和,搞得他实在有点招架不住。 “尘儿,你说你病了这几天,功课落下了不少,回头要不要让先生来补补?” “娘,他才刚醒……” “也是,那再歇两天。” “哥,你病好了能不能带我去骑马?” “骑什么马!你走路都摔跤!” 苏尘端着碗,静静地看着母子二人斗嘴,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父亲苏烈得到消息应该会派人回来,甚至可能亲自回府。到时候,父子见面,才是第一道真正的关口。 他这位父亲,中品上玄修,手掌十万大军,能在朔州坐稳二十年,绝不是好糊弄的人。 但苏尘不急。 他有的是耐心。 上辈子在宫里,为了扳倒一个对手,他能等三年。 眼下这点时间,算不了什么。 苏尘放下碗,目光平静地扫过窗外。 朔州的天空下,瀚北王府的飞檐翘角在秋阳下投出清晰的剪影。 远处,一只信鹰振翅而起,朝雁回关的方向飞去。 那是王府向边关传递消息的信鹰。 苏尘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快了。 父子相见的日子,不远了。 风暴将至,而这一次—— 他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那个。 第二章 院中闲话 天地初分,混沌未散。 传说上古时期,两头真龙斗了整整三千年,打得天崩地裂,山河倒流。 最终两败俱伤,双双陨落。 黑龙玄冥的身躯坠落在大陆之北,化作连绵的雪山与冰原。白龙皓曜的血肉洒落在大陆各处,化为纵横交错的龙脉——有灵脉,有血脉,有的深埋地下,有的裸露山野。 两条龙死后,它们的能量散入大地,滋养了万物,也孕育了一个可以修炼的世界。 这片大陆,人称龙脉大陆。 这片大陆上分布着五个国家。 中央最大的是苍玄王朝,幅员辽阔,人口稠密,是天下最强大的势力。 北方的寒渊国坐落在雪原之上,常年苦寒,民风彪悍,与苍玄王朝的朔州常年交战。 西边的炽洲是沙漠之国,赤地千里,烈日如火,西域商队穿越沙海往来贸易。 南方的岚森覆盖着无边无际的雨林,雾气弥漫,毒虫遍地,极少与外界往来。 东边的大海中散布着大大小小的岛屿,合称汐屿——一个以海洋为生的岛国,船队横行海上。 至于更西的地方——据说跨过大海,还有另一片大陆。 修炼之人,分三系。 靠天地灵气、草木精华修炼的,叫**灵修**。靠动物血肉、血气精华修炼的,叫**血修**。靠玄晶矿物能量修炼的,叫**玄修**——军队用的就是这一系,因为玄晶既是修炼资源,也是货币,天下通用。 三系各有长短,从无一家独大。 灵修速度最快,同样天赋的人,灵修练一年抵得上玄修两三年。且上品功法世代传承,各大门派的镇派之宝都是上品灵修或血修功法,修炼上限极高。但灵修挑资质——根骨不好的人,坐拥上品功法也练不出什么名堂。 血修进境同样迅猛,靠血气修炼,霸道凌厉。但血气修炼难免影响心性,江湖上提起血修,总带着几分忌讳。灵修看不起血修,血修也看不上灵修的迂腐,两派面和心不和。 玄修门槛最低——玄晶中的能量纯净温和,人人都能吸收。不挑资质,不挑根骨,只要手里有玄晶就能练。但代价也明明白白:**慢**。玄修吸收玄晶的效率远低于灵修吸收灵气,同样天赋的人,灵修练一年,玄修要练两三年。更致命的是,玄修的上品功法几乎失传,军中最高只有中品功法——所以瀚北王练到中品上就到头了。而且玄晶既是货币又是修炼资源,穷人参军就是为了军队发的玄晶,否则连练都练不动。到了高境界,玄修的瓶颈更是难破,铸基境以上每进一步都比灵修血修难上数倍。 所以江湖上有句老话——灵修靠天赋,血修靠胆魄,玄修靠熬。 修炼之路,共分九境。 从淬体境入门,到问道境为顶,一层一重天。 功法分三级——下品功法最多修炼到第三境(开脉境),中品功法最多到第六境(育婴境),上品功法则可以一路修炼到第九境(问道境)。 还有一种极罕见的秘藏功法,不入品级,却和上品一样能修到第九境。区别在于——秘藏功法是把上中下三层写在同一本书里的完整传承。 至于第十境——那只是一个传说。有史以来,无人达到。 --- 苏尘大病初愈,已经过去三天了。 这三天里,王妃恨不得把他按在床上再养十天半个月,粥换了七八种花样,补汤一碗接一碗地灌。苏尘觉得自己上辈子当太监都没被这么伺候过。 好在第三天的午后,他终于争取到了出门走走的权利。 “就一小会儿。”王妃一脸不放心地叮嘱,“走累了就回来,别吹风,别着凉,我去给你熬碗姜汤备着——” “娘,我就在院子里转转。”苏尘打断她,语气平静,“不出院门。” 王妃看了他一眼,总觉得儿子说话的方式越来越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了。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好挥了挥手:“去吧去吧,让青萝跟着。” 青萝立刻跟了上来。 苏尘走出正厅,沿着回廊往后院走去。 深秋的朔州,天高云淡。 阳光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上,泛着暖融融的光。院子里几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苏尘走得很慢。 大病初愈,身体还是有些虚,但比前两天好多了。 他一边走,一边打量着这座住了十年的王府。 说是住,其实对他来说更像是“刚入住”——前身的记忆虽然都在,但亲身感受这座宅子,还是头一回。 瀚北王府占地极大,前后五进院落,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和苏烈那个粗犷的武夫形象不同,王府的园林修得相当讲究,假山流水、回廊曲折,透着一种沉稳的贵气。 据说这是当年皇帝御赐的宅邸,原本是一位亲王的别院,后来改建成了王府规制。 苏尘走过后院的月亮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庭院,中间种着一棵巨大的银杏树,树冠金黄,像一把撑开的巨大金伞。 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个石凳。 苏尘在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满树的金黄。 秋风拂过,几片银杏叶打着旋儿飘落,有一片落在他肩上。 他没有掸掉,只是静静坐着。 青萝站在几步之外,看着他这副“少年老成”的模样,欲言又止。 她总觉得世子爷病了一场以后,整个人都变了。 不是说性格变坏——反而是变好了,不闹脾气了,说话也有条理了。但就是…… 太安静了。 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能这么安静地坐着看树看半天? 苏尘当然不知道丫鬟在想什么。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他在整理这个世界的记忆。 苍玄王朝,朔州,瀚北王府。 这些地名和身份,对前世的曹钦来说并不陌生。瀚北王苏烈是皇帝的亲弟弟,他清楚这个人。但那时候的曹钦大概不会想到,十几年后自己会以苏烈儿子的身份坐在这棵银杏树下。 他听府里的人说过,父亲当年在天邑任职时,因一桩案子受牵连,被派到了朔州镇守边关。也正是在那段时间,他收养了苏棠——一个犯事官员遗下的孤女。 人生际遇,真是妙不可言。 “哥!”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苏尘的思绪。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小女孩从回廊那头跑过来。 小女孩大概八九岁年纪,梳着双丫髻,圆圆的脸蛋,眼睛又大又亮,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只活泼的小雀鸟。 苏棠。 瀚北王的义女,比苏尘小一岁,今年九岁。 苏尘的前身记忆里,这个义妹从小就和他一起长大,性格直爽活泼,是整个王府里唯一一个敢跟王妃顶嘴的小孩——当然,每次都被王妃收拾得服服帖帖。 “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苏棠跑到他面前,微微喘着气,双手撑着膝盖,“我去你院里找你,青萝说你出来散步了!” 青萝在一旁小声提醒:“棠姑娘,您慢点跑,别摔着。” 苏棠摆摆手,表示不在意,然后一屁股坐在苏尘对面的石凳上,歪着脑袋打量他。 “你瘦了好多。”她认真地说,眉头微微皱起,“脸都凹下去了,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苏尘看着她。 九岁的小姑娘,说话一股子大人味儿,但脸上的表情藏不住事儿——心疼就是心疼,担心就是担心,全写在脸上。 这就是小孩子的好处。 “大病一场,瘦了正常。”苏尘随口道,“养几天就回来了。” 苏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哥,你说话的语气变了。” 苏尘心中微微一动。 “以前你说话像小孩子。”苏棠掰着手指数,“急了会跺脚,不高兴会嘟嘴,被王妃骂了会跑来找我哭——” “我没有。”苏尘打断她。 “你有!上个月你还因为不想练字哭了一鼻子!”苏棠理直气壮地揭老底,“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还是我给你拿的帕子!” 苏尘:“……” 他有点想把那段记忆从脑子里删掉。 三世为人的玄镜公,居然被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当面揭短,说上个月还哭过鼻子。 这事要是传出去,天邑朝堂上那些曾经被曹钦吓破胆的文武百官,大概会集体笑出声来。 “那是上个月的事,不算。”苏尘面不改色,“我现在好了,不哭了。” 苏棠眨眨眼,忽然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也是,大病一场的人一般都会变。” 她说着,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石桌上,推到他面前。 一块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我从厨房偷的。”苏棠压低声音,一副做贼的样子,“王妃说你不能吃太甜的,但我觉得喝粥没味道,配块桂花糕正好。你放心,我藏得好好的,没人发现。” 苏尘看着桌上那块油纸包,沉默了两秒。 然后又沉默了两秒。 “你……”他张了张嘴,“你就为了这个,特意跑来找我?” 苏棠理所当然地点头:“当然啊!你都喝了三天粥了,我看着都心疼。” 苏尘没有再说话。 他伸手拿过那块桂花糕,解开油纸,咬了一口。 松软,香甜,桂花的香气在嘴里化开。 确实比白粥好吃多了。 苏棠见他吃了,立刻笑得眉眼弯弯,双手撑着下巴趴在桌上,得意地说:“怎么样?好吃吧?我特地挑了桂花最多的那块!” “嗯。”苏尘嚼着桂花糕,含糊地应了一声,“不错。” 苏棠满意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王府最近的趣事——哪只猫又在屋顶上下不来了、哪个丫鬟和哪个小厮传闲话了、王妃今天又骂了哪个不长眼的管事…… 苏尘一边吃桂花糕一边听,偶尔应一两声。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挺有意思的。 他——一个有着三世记忆、上辈子权倾朝野的男人——此刻正坐在一棵银杏树下,听一个九岁的小姑娘讲府里的鸡毛蒜皮。 手里还攥着一块偷来的桂花糕。 玄镜公在天有灵,大概会气得活过来。 但苏尘发现自己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苏棠说了半天,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着他:“哥,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话多不好吗?” “好是好,但我觉得你好像有心事。”苏棠认真地看着他,那双大眼睛里带着超出年龄的敏锐,“你是不是还在想生病的事?” 苏尘看了她一眼。 这小丫头,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挺细的。 “没有。”他摇了摇头,“只是在晒太阳。” “哦。”苏棠没有追问,又笑了起来,“那我陪你晒太阳!” 她说着也抬起头,看着满树的银杏叶。 金黄的光影落在她脸上,把那张圆圆的小脸照得暖融融的。 苏尘收回目光,在心里轻叹了一声。 自己前世也算阅人无数了。 乖巧的、奸诈的、忠心的、背叛的——什么样的面孔都见过。 但像苏棠这样简单明亮的人……还真没怎么接触过。 上辈子在宫里,每一个人说话都要转三个弯,每一句话都要品出三层意思。真诚是稀缺品,信任是奢侈品。 而这辈子,一个偷桂花糕的丫头,就让他的心情放松了不少。 “世子!” 又一个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苏尘扭头,看见一个小身影从院门口走进来。 和风风火火的苏棠不同,来人的脚步很轻,步子也很稳。 一个穿着浅碧色衣裙的小女孩,同样八九岁年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让人舒适的从容。 顾清瑶。 朔州城司牧的女儿,今年同样九岁。 苏尘的前身和她也熟——司牧府和瀚北王府都在朔州城里,两家大人有来往,孩子们自然也常碰面。 “清瑶听说世子醒了,特意过来看看。”顾清瑶走到近前,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温柔得体,“世子身体可好些了?” 苏尘看着她。 九岁的小姑娘,说话已经很有大家闺秀的样子了。 和苏棠的活泼外向不同,顾清瑶像一杯温开水——不烫不凉,安安静静地待在那就让人舒服。 “好多了。”苏尘指了指旁边的石凳,“坐吧。” 顾清瑶道了声谢,在石凳上坐下,姿态端正。 她看了一眼苏棠面前的桂花糕,又看了看苏尘手里的油纸,轻声问道:“这是……桂花糕?” 苏棠抢着答:“我从厨房偷的!你要不要也来一块?” “不用了,谢谢棠姐姐。”顾清瑶微微一笑,“我路上吃过了。” 苏棠也不勉强,自顾自地又掏出一块桂花糕啃了起来。 苏尘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下苏棠的“偷糕点”业务能力——这丫头袖子里到底藏了多少? 两个小丫头一左一右坐在他对面,画面莫名和谐。 一个鹅黄,一个浅碧。 一个像太阳,一个像月亮。 苏尘看着她们,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些。 顾清瑶坐了一会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锦囊,双手递到苏尘面前。 “这是清瑶的一点心意。” 苏尘接过锦囊,打开一看,里面装着几颗红枣,个个饱满通红,散发出淡淡的药香。 “这是娘给清瑶炖汤用的药枣,对身体恢复有好处。”顾清瑶轻声解释道,“清瑶听说世子大病初愈,想着这个或许用得上。” 苏尘愣了愣。 九岁的小姑娘,来看病人还知道带东西。带的不贵重,但很贴心——药枣,确实适合他现在吃。 这份心思,比他想的还要细。 “多谢。”苏尘把锦囊收好,认真道了声谢。 顾清瑶见他收下了,眼中闪过一丝欢喜,但脸上依旧温温柔柔的,没有太多情绪变化。 苏棠在旁边探头探脑地看了一眼锦囊,嘀咕道:“还是清瑶想得周到,我就只带了桂花糕。” “桂花糕也很好。”顾清瑶轻轻地说,“棠姐姐最知道世子爱吃什么了。” 苏棠被她这么一夸,立刻又得意起来:“那是!我和哥一起长大的,他爱吃什么我最清楚!” 苏尘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表情,嘴角动了动。 苏棠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苏尘:“哥,你病好了,要不要过两天跟我去城外放风筝?” “放风筝?”苏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年没想过这件事了。 上辈子当太监的时候没放过,当检察官的时候更没放过。 这辈子——一个十岁的孩子,放风筝似乎是理所当然的事。 “对啊!秋天的风最好放风筝了!”苏棠越说越兴奋,“我让孙叔给我做了一个大鹰风筝,翅膀有这么宽!”她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肯定能飞得特别高!” 顾清瑶在一旁听着,眼神里也有些向往,但没有开口。 苏尘注意到了她的表情。 “清瑶也一起来吧。”他说。 顾清瑶微微一愣,随即低头笑了笑:“好,如果父亲允许的话。” “你爹那么疼你,肯定允许。”苏棠大手一挥,替她做了决定,“那就这么定了!后天下午,城外那片空地,谁不来谁是小狗!” 苏尘:“……” 他一个三世为人的老家伙,就这么被安排去放风筝了。 不过…… 他看了看苏棠兴奋得发亮的眼睛,又看了看顾清瑶唇边那一抹含蓄的笑意。 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行,去吧。”他说。 苏棠立刻欢呼了一声,站起来原地转了个圈,鹅黄的裙摆旋开像一朵花。 顾清瑶也笑了,笑容浅浅的,却格外好看。 苏尘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头顶那棵金色的银杏树。 秋风又起,落叶纷纷。 他忽然觉得,这辈子开局虽然是个十岁的小屁孩,但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 他不再是孤家寡人了。 “哥!” 苏棠的欢呼声停下来,忽然凑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苏尘面无表情:“没有。” “你笑了!我看见了!”苏棠指着他的脸,“清瑶你也看见了吧?” 顾清瑶掩着嘴,轻轻点了点头。 “你看!清瑶也看见了!”苏棠像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证据,得意洋洋,“我就说嘛,哥病好了肯定会笑的!”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落叶。 “回去了。”他说,“娘该着急了。” “欸——你还没说你是不是笑了呢!” “我说了,没有。” “明明就有!” “幻觉。” “清瑶你说他是不是笑了!” “……好像是有一点点。” “你看吧!清瑶都说你笑了!” 秋阳正好,银杏树下的笑声传出去很远。 青萝跟在三人身后,看着世子爷的背影,总觉得今天的世子爷好像比前几天少了些疏离感。 虽然还是话不多,但至少—— 他愿意笑了。 也许这场大病,真的把世子爷变得更好了吧。 青萝这样想着,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苏尘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银杏树。 满树金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撒了一层碎金。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放风筝。 嗯。 权倾朝野的玄镜公,这辈子第一件正经事,居然是去放风筝。 苏尘嘴角又翘了一下。 这次他没有否认。 反正也没人看见。 第三章 寻桩 又是三天过去了。 苏尘的身体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 武将世家的底子确实硬,昏迷七天七夜,养了不到一周,气色就回来了。脸色不再苍白,走路也有力气了,连王妃都不得不承认——这小子的恢复速度比她想象中快得多。 不过她依然坚持每天灌三碗补汤。 苏尘认了。 毕竟上辈子当太监的时候没人给他熬汤,这辈子有人关心,他没什么好抱怨的。 这天上午,苏尘独自坐在后院那棵银杏树下。 秋意更浓了。 满树金黄已经落了大半,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青萝被他支走了——他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实际上,他脑子里正在翻涌的,是曹钦留下的东西。 很庞大的东西。 曹钦临终前的记忆,在苏尘的脑海里像一本被翻开的档案册,每一页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内容——人名、地点、暗号、账簿、把柄、密道…… 那些年,玄镜司的密报像潮水一样涌进曹钦的书房。他每天花两个时辰批阅,把每一条信息都记在脑子里,从不留纸面记录。 这是他的习惯。 也是他的保命之道。 你永远不知道哪一天,你写下的东西会成为别人手里捅向你的刀子。 苏尘闭着眼,细细梳理着那些记忆。 曹钦当年创立玄镜司的时候,明面上是“监察百官,肃清吏治”。 暗地里,他给自己留了一条后路。 他从不完全信任任何人——包括赵寒。 所以他在玄镜司的体系之外,另外设置了一套系统。 暗桩。 这些人都是玄镜司的底层人员或外围人员——街头的小贩、酒馆的跑堂、药铺的伙计、码头的搬运工…… 他们不参与核心事务,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玄镜司做事。 他们只知道,有一个“督主”。 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人通过特定的暗号与他们联系,传达指令,或者收取信息。 这些人,上绝对忠诚于曹钦个人——而不是玄镜司这个机构。 他们的存在,只有曹钦一个人知道。 连赵寒都不知道。 苏尘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院墙的墙根处。 这些暗桩的联络方式,是一套极其精巧的暗号系统。 曹钦设计这套系统的时候,参考了他第一世在公职系统里学到的情报知识——结合这个世界的实际情况,做了因地制宜的改造。 每个暗桩都有一个固定的“联络点”。 这个点可能是某个店铺门口的石墩,也可能是一面青砖墙的特定角落,甚至是某棵树的树干。 暗桩会定期检查这个位置——看看上面有没有出现特定的记号。 记号的种类很多。 有时候是几道不起眼的刻痕,有时候是一个看似随意的涂鸦,有时候是一块放在特定位置的石头。 普通人路过根本不会注意,但暗桩一眼就能看懂。 记号传达的信息也很简单——通常是时间、地点、接头暗语。 如果暗桩在规定时间内看到了记号,就会在指定时间去指定地点,说出指定暗语,然后等待下一步指令。 如果没看到,就一切如常,该干嘛干嘛。 这套系统的精妙之处在于——它不需要任何居中联络人。 曹钦本人就是这套系统的唯一核心。 他发出信号,暗桩接收信号。 没有中间环节,就没有泄密的可能。 苏尘坐在银杏树下,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他的目标是——朔州城。 曹钦的暗桩遍布天下,朔州城自然也有。 他需要找到他们。 不是现在就要用他们做什么,而是要先确认:这些人是否还活着?是否还在按照当年的规矩,定期检查联络点? 他需要摸清自己的家底。 “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苏尘睁开眼,看见苏棠穿着一身藕荷色的衣裙,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用竹竿和油纸糊成的风筝。 “你看你看!孙叔给我做的新风筝!”苏棠跑到他面前,把风筝举得高高的,一脸得意,“比上次那个鹰风筝还大!” 苏尘看了一眼。 确实大。 老鹰形状,翅膀展开足有三尺来宽,画工粗糙但气势十足——典型军中粗犷风格,一看就是孙铁柱的手笔。 “好看吗?”苏棠眼睛亮晶晶地等夸奖。 “还行。” “什么叫还行!”苏棠不满地嘟嘴,“这可是孙叔熬了两个晚上做的!你得说好看!” “……好看。” “这还差不多。”苏棠满意了,把风筝往他手里一塞,“那你拿着,我们走吧!” “走?去哪?” “放风筝啊!”苏棠理所当然地说,“不是说好了吗?今天下午去城外放风筝!你都忘了?” 苏尘愣了愣。 他确实差点忘了。 这几天一直在琢磨暗桩的事,把“放风筝”这个约会给抛到脑后了。 “……没忘。”他面不改色地说。 苏棠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真的?” “真的。” “那你怎么一脸‘我是谁我在哪’的表情?” 苏尘:“……” 这丫头,嘴太碎了。 “走吧。”他站起身,把风筝还给苏棠,“清瑶呢?” “她已经在大门等着啦!”苏棠说,“我让青萝去跟王妃说了,王妃说可以去,但要早点回来,还要多穿件衣服——” “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院外走。 苏棠抱着风筝跟在他后面,忽然说:“哥,你今天穿这个颜色不好看。” 苏尘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深灰色的常服,没什么特别的。 “那穿什么好看?” “我觉得你穿白色好看。”苏棠认真地说,“衬得你脸白。” “……我本来就白。” “大病一场的人当然白啦,以前你天天在外面疯跑,黑得像泥鳅。” 苏尘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两人走到王府大门口,果然看见顾清瑶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了一身淡粉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浅白色的褙子,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廊下,像一朵还没完全盛开的小桃花。 看见苏尘和苏棠出来,她微微笑了笑:“世子,棠姐姐。” “清瑶你等了多久了?怎么不让人进去叫我?”苏棠问。 “刚到一会儿。”顾清瑶轻声说,“不急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不会让人有任何压力。 和她相处很舒服。 “走吧。”苏尘说。 三人出了王府大门,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青萝和顾清瑶的丫鬟小蝶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朔州城是边塞重镇,整座城池修得方正结实,城墙厚实,街道宽敞。 和繁华的天邑不同,朔州的街头多了几分粗犷和实在。 街道两旁的店铺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招牌,大多是朴素的木匾,写着“张记铁铺”“李记粮行”之类的字样。 路上行人的穿着也更利落——不少人都穿着短打劲装,腰间别着家伙,一看就是常年和刀马打交道的边民。 苏尘走在街上,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四周。 实际上,他的眼神每一刻都在观察。 这是曹钦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到了一个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了解周围的环境。 哪里可以藏人,哪里可以逃跑,哪条巷子是死路,哪片屋顶可以翻上去…… 这些信息,在关键时刻就是救命用的。 “哥,你看那个——糖葫芦!”苏棠忽然拽了拽他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插满糖葫芦的草把子。 “想吃?” “想!” 苏尘掏钱买了三串,一人一串。 苏棠接过来就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含含糊糊地说:“甜!好吃!” 顾清瑶小口小口地吃着,动作斯文,和苏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苏尘也咬了一口。 糖衣脆脆的,裹着酸酸的山楂,味道确实不错。 他上辈子在宫里什么山珍海味没吃过,但那些宴席上的珍馐,似乎还不如手里这串三文钱的糖葫芦来得有滋味。 三人边走边吃,沿着主街往南门的方向走。 路过一片集市的时候,苏尘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的目光落在街角的一个算命摊子上。 说是算命摊子,其实简陋得很——一张缺了角的木桌,桌上铺着一块半旧的黑布,布上用白线绣着“测字算命”四个字。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四十来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瘦长脸,颧骨微高,下巴上留着几根稀疏的胡子。 他正低头翻着一本泛黄的书,对街上的行人爱答不理的。 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落魄算命先生。 苏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过一秒,就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但他的心跳,快了那么一拍。 就是这里。 苏尘的记忆里,曹钦留下的信息清清楚楚地标着—— 朔州城,东市街角,算命摊。 联络人:老周。 这是朔州城的暗桩之一。 苏尘没想到会这么巧——从王府到南门,正好经过这条街。 也好。 既然路过了,那就顺手看看。 但他不能直接上去。 苏棠和顾清瑶都在旁边,暗中相认这种事,不能在她们面前做。 得先支开她们。 苏尘心里盘算着,脸上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他忽然“啊”了一声。 苏棠和顾清瑶都回头看他。 “怎么了哥?” 苏尘摸了摸肚子,露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刚才那串糖葫芦好像吃急了,肚子有点不舒服。” “啊?很严重吗?”顾清瑶关切地问。 “不严重,就是……得找个地方方便一下。”苏尘一脸“难以启齿”的表情,演技出神入化,“你们先往前走吧,我去那边巷子里找个茅房,一会儿追上来。” 苏棠倒没多想,大大咧咧地说:“那你快点啊,别让我们等太久。” “知道了知道了。” 苏尘转身往旁边一条巷子里走,步伐略显急促,演得很逼真。 青萝想跟上去,被他回头瞪了一眼:“别跟着,我一会儿就来。” 青萝只好停住脚步,站在巷口等他。 苏尘走进巷子,确认没人跟来后,脚步立刻变了。 不再急促,而是沉稳、从容。 他走到巷子深处,从另一头绕了出来,重新回到了刚才那条街。 只不过这次,他走的是街对面。 他没有直接走向那个算命摊。 而是先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水摊前停下,买了一碗凉茶,慢慢喝完。 这期间,他的目光一直在观察。 算命摊的周围有没有可疑的人? 老周——这个暗桩——现在的状态怎么样? 他还在不在为玄镜司做事?还是已经脱离了? 这些东西,都需要先确认。 苏尘观察了一会儿,心里有数了。 老周看起来确实落魄——衣袖磨出了毛边,桌角的漆也掉了,面前的签筒里只有寥寥几支竹签。 但这恰恰是好事。 如果他过得很好,说明他可能已经背叛了——或者被什么人收买了。 越是不起眼,越是安全。 苏尘放下茶碗,付了钱,不紧不慢地穿过街道,走向那个算命摊。 他在桌前站定,没有急着开口。 老周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一个十岁的小孩,穿着普通,没什么特别的。 然后他又低下头,继续翻他那本泛黄的书。 “先生,”苏尘开口了,声音很平静,“我想测个字。” 老周头也不抬:“测字十文。” 苏尘从袖子里摸出十文钱,放在桌上。 老周这才抬眼,懒洋洋地从桌角拿过纸笔,铺在桌上:“写吧。” 苏尘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他写的不是普通的字。 而是“玄”字的异体写法——一个变体,是曹钦当年为了暗号系统专门设计的。 这个字写法很特别,上面一横短一截,下面左右两笔不是对称的,左边长右边短。 不懂的人看了,只会觉得这小孩字写得不好。 但认识这个暗号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老周的目光落在纸上。 第一眼,没在意。 第二眼,他的手顿了一下。 第三眼——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个瞬间,他握着书的手指微微发白,但脸上的表情控制得非常好。 只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像是被冒犯了的模样:“小娃儿,你这字写得不对,不是这么写的。” “是吗?”苏尘淡淡地说,“那我重新写一个。” 他拿起笔,又写了一个字。 这次写的是一个“者”字。 但写法同样有讲究——在“者”字的最后一笔,他微微向上勾了一下,形成一个独特的收尾。 这个暗号,曹钦当年定下的规矩是—— 第一个字确认身份,第二个字确认来意。 能连续写出这两个暗号的人,就是“自己人”。 老周看着纸上的第二个字,沉默了两三秒。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重新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小孩。 十岁左右,穿着一身灰色常服,眉目清秀,站姿从容。 一双眼睛—— 老周的呼吸微微一滞。 那不是一个十岁小孩该有的眼睛。 太沉了。 太深了。 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老周压低声音,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缓缓说了一句: “天街小雨润如酥。” 苏尘接道:“草色遥看近却无。” 这是当年曹钦定下的第一套暗语。 两句诗,简单,朗朗上口,不容易记错。 关键是——除了曹钦和暗桩本人,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 他站起身,对苏尘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一丝压不住的波动:“这位小客官,外面风大,进棚里说话吧。” 算命摊后面搭着一个简陋的布棚,是平时遮阳挡雨用的。 老周把苏尘让进棚里,自己站在棚口,朝外面扫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这边。 然后他转身,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目光看着苏尘。 “这个暗号……已经有十年没人用过了。” 苏尘没说话。 老周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这个暗号?”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背着手,站在棚里,目光平静地看着老周。 那个站姿—— 老周的呼吸又急促了几分。 他见过这个站姿。 十年前,玄镜司督主曹钦,就喜欢这样背着手站着。 看起来随意,实际上每一个细节都透着掌控感。 “你是玄镜司的人?”老周试探着问,“赵督主派你来的?” 苏尘听到“赵督主”三个字,眼神微微一沉。 “赵寒。”他淡淡地重复了这个名字。 语气里没有任何敬意。 老周又是一愣。 这人——直呼赵寒的名字? 而且那个语气……不像是下属对上级的不敬,更像是…… 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屑。 “老周,”苏尘开口了,声音很轻,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还记得,当年督主让你驻守朔州的时候,跟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老周浑身一震。 这句话,把他拉回到了十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是曹钦最后一次单独见他。 夜很深,玄镜司后院的密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曹钦坐在书案后,亲手给他倒了一杯茶。 “老周,”曹钦说,“从现在起,你去朔州。到了那里,隐姓埋名,做个不起眼的营生。没有我的命令,不要主动联络任何人。” “是,督主。”他跪在地上,“那属下以后怎么和司里联络?” “不用联络。” 他愣住了:“那……” “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曹钦看着他,目光如炬,“你是我的暗桩,不是玄镜司的暗桩。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你,能用暗号和暗语对上,那个人就是我派来的。如果不是——不管来的人是谁,你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晚的每一句话,老周都记得清清楚楚。 因为他知道——这是督主对他的绝对信任。 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十岁小孩,说出了那晚的话。 苏尘看着他,缓缓说出了下半句: “老周,你记住——不管以后玄镜司来什么人,除了能用这套暗号找到你的人,其他人的话,一句都不要信。” 老周的脸色彻底变了。 “这句话……”他的声音有些发颤,“你……你怎么会知道?” 苏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老周,目光平静而深邃。 那目光里没有十岁孩童的天真,只有一个在权谋场中浸淫了半生的老辣。 老周看着那双眼睛,越看越熟悉,越看越心悸。 他猛地后退半步,嘴唇哆嗦了一下。 然后—— 他做了一个让苏尘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双腿一曲,直接跪了下去。 “督……督主?”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眶瞬间就红了。 苏尘微微皱眉,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 老周没有起来。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苏尘,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督主!真的是您?您……您还活着?” 苏尘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曹钦。” 老周愣住了。 “曹钦已经死了。”苏尘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死在赵寒手里,一杯毒酒,一把刀。” 老周的眼眶又红了。 “但我知道他所有的东西。”苏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穿透力,“包括他留给你的那句话。” 老周呆呆地看着他。 面前的分明是个十岁的孩子,可那双眼睛、那个语气、那个站姿…… 他太熟悉了。 那就是曹钦。 不—— 确切地说,是曹钦年轻时候的样子。 没有那股子阴鸷气,却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锐气。 但骨子里的东西,一点没变。 “你……您……”老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用什么称呼,“您到底是谁?” 苏尘想了想。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早就准备好了。 “我是苏尘,瀚北王世子。”他说,“也是……继承了他衣钵的人。” 老周愣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缓缓磕了一个头。 “属下……懂了。” 他没有追问细节。 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在玄镜司待过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不该问的,别问。 督主既然以这个身份、用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那自然有督主的道理。 他只需要知道——督主回来了。 这就够了。 苏尘看着他,心里对这个暗桩的评价又高了几分。 不追问,不质疑,见到暗号就认。 这是真正的忠诚。 “起来吧。”苏尘说。 老周这才站起来,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情绪。 “督……呃,少主。”他换了个称呼,“您来找属下,有什么吩咐?” 苏尘没有急着说任务。 他先问了一句:“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 老周苦笑了一声:“凑合过吧。当年督主……咳,当年老督主让属下隐姓埋名,属下就在这街角支了个算命摊。生意不好不坏,够糊口。” “没人怀疑过你?” “没有。”老周摇头,“朔州这地方,人员混杂。走商的、流放的、逃难的、跑江湖的,什么人都有。一个落魄算命先生,根本没人在意。” 苏尘点了点头。 这正是暗桩最好的状态——不被任何人注意。 “玄镜司的人,有没有找过你?” 老周沉默了一下:“找过。” 苏尘眼神一凝。 “大概是三年前,”老周说,“有天晚上,来了两个人。说自己是玄镜司的,问我认不认识一个叫‘老魏’的人。” “老魏”是另一条线上的暗桩。 赵寒的人查到这个名字,说明赵寒确实在尝试梳理曹钦留下的暗线。 但他只查到了“老魏”——说明他的情报不完整。 “你怎么回的?” “属下说不认识。”老周说,“那两个人盘问了几句就走了。后来没再来过。” 苏尘微微颔首。 老周的处理方式是对的。 暗桩之间互相不知道彼此的身份,这是曹钦亲手定的规矩。 “老周,”苏尘说,“我现在没有任务要交给你。” 老周一愣。 “我只是来确认——你还活着,你还记得。” 苏尘看着他:“这就够了。”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少主……”他沉默了片刻,低声道,“您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苏尘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看向布棚外那条人来人往的街道。 阳光很好,街上很热闹。 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 一切都是太平盛世的模样。 但苏尘知道,这太平底下,暗流汹涌。 赵寒坐镇玄镜司,皇帝稳居天邑。 他手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势力,没有武功,只有一个十岁小孩的身体,和两世的记忆。 但他有的是时间。 “慢慢来。”他说。 老周看着他。 这个十岁的孩子站在布棚的阴影里,阳光从缝隙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东西。 那是“笃定”。 “属下明白了。”老周说,然后又补了一句,“属下一直在这条街上等您。”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苏尘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十年。 老周在这街角守了十年。 没有指令,没有联络,没有任何来自上头的消息。 他就像一个被遗忘的棋子,孤零零地守着这个破摊子,年复一年。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记得曹钦说的那句话——“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你的。” 苏尘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好活着。”他说,“需要你的时候,我会来的。” 他没有说什么时候。 老周也没有问。 他只是弯腰,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不是江湖礼节,而是玄镜司内部的下属见督主的礼。 “属下随时待命。” 苏尘没再多说,转身走出了布棚。 他重新变回了那个十岁的孩子——步伐轻快,表情天真,甚至还顺手在路边买了一串糖葫芦。 就好像刚才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老周站在布棚下,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他缓缓坐下,拿起桌上那张写着两个“错字”的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叠好,小心地塞进怀里。 他的手指在发抖。 眼眶还是红的。 但嘴角,却是翘起来的。 十年了。 他终于等到了。 苏尘很快追上了苏棠和顾清瑶。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苏棠叉着腰,一脸不满,“我们还以为你掉茅坑里了!” 顾清瑶掩着嘴笑,没说话。 “拉肚子嘛,费时间。”苏尘面不改色地说,把新买的糖葫芦递给她们,“给,赔罪的。” 苏棠接过糖葫芦,脸色立刻阴转晴:“算你识相!” 三人继续往南门走。 出了城门,眼前豁然开朗。 城外是一片开阔的草坡,正值深秋,草色金黄,远远望去像铺了一层柔软的地毯。 天空很高,蓝得透亮。 秋天的朔州,天高云淡,风干爽宜人。 正是放风筝的好时节。 苏棠欢呼一声,抱着她的风筝就冲上了草坡。 风正好,她迎着风一松手,大鹰风筝就腾空而起,在蓝天中扶摇直上。 风筝越飞越高,线越放越长。 苏棠在下面又跑又叫,兴奋得像只撒欢的小兽。 苏尘站在草坡上,看着她跑来跑去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 顾清瑶站在他旁边,仰头看着天空中那只雄鹰风筝,轻声说:“棠姐姐真开心。” “嗯。”苏尘应了一声。 “世子不开心吗?” 苏尘侧头看了她一眼。 小姑娘的眼睛清澈透亮,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沉静洞察。 他没有说“开心”,也没有说“不开心”。 他只是抬头,看着那只越飞越高的风筝。 风筝在风中起起伏伏,像是有自己的意志。 而那根牵着它的线,握在苏棠手里。 苏尘想—— 他要做的,就是成为那根线。 他的暗桩们,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棋子,那些像老周一样等了十年的人—— 他们是风筝。 飞得再远,再高。 只要他轻轻拉一拉线,他们就会回来。 苏尘收回目光,看向远处连绵的雪山轮廓。 那是雁回关的方向,也是寒渊的方向。 这个世界很大。 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哥!你看你看!风筝飞得最高了!”苏棠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带着得意和骄傲。 苏尘朝她挥了挥手。 顾清瑶也笑了,轻声说:“世子,要不要也放一放?” 苏尘看着她递过来的线轴,接了过来。 他握着线轴,感受着风力在线上传递的微微颤动。 这只风筝,正在和风较劲。 而他—— 握着线的那只手,稳得像一块磐石。 苏棠跑回来,气喘吁吁的,脸上红扑扑的:“哥你行不行啊?别把风筝放掉了!” “不会。” 苏尘轻轻拽了一下线,风筝在天空中划了一个漂亮的弧线,飞得更高了。 苏棠愣了一下,小声嘀咕:“怎么一到你手里就变听话了……” 苏尘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有些事情,不需要解释。 比如—— 他上辈子,不仅放过风筝。 他还放过更大的东西。 比如人心。 比如权力。 草坡上,阳光正好,秋风正爽。 三个孩子在蓝天下放着一只大鹰风筝。 画面很美。 没有人知道,那个穿着灰色常服的十岁男孩,刚从一条街上收回了一枚等待了十年的棋子。 他手里的线轴上,不只是风筝线。 那是一条通往过去的线。 而他要做的,是用这根线,把这个世界的棋局,重新串起来。 第七章 旧忆 深夜。苏尘被困在梦里,挣不脱,醒不来。 这梦有质地——稠得像凝固的墨汁。四周没有一丝光,只有一种密实的、吸音的黑,像厚重的棉絮一层一层裹上来,把整个世界都闷住了。他的意识悬浮在这片黑暗里,像一片浮在水面的羽毛,知道自己正在往下沉,却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 然后黑暗像帘子一样,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见了一间屋子。 土墙,泥地,没有窗。头顶是黑漆漆的房梁,墙角结着蛛网。空气里有股潮腐发涩的味道,像打开了久不通风的地窖,闷得人嗓子发紧,胸口发慌。 墙角蜷着一个人。 不——是个孩子。七八岁的样子,瘦得只剩一副骨架子。颧骨高高凸出,眼眶凹进去,胳膊细得像两根干枯的树枝。他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紧紧的一团,背抵着冰冷的土墙,像一只被遗弃在雨里的幼兽,无声无息地等待着什么。 苏尘的意识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一下,撞进了那具小小的身体里。 疼痛像涨潮的海水一样漫上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无处可逃。不是刀割的锐痛,不是火烧的灼痛——是一种更深沉更绵密的钝痛,仿佛每一根骨头的缝隙里都灌满了碎冰,正在一点一点地往外渗。痛到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哼都哼不出一声;痛到眼眶发酸,却连一滴泪都挤不出来。身体像一口被掏空了的枯井,只有一层薄薄的皮囊裹着一具空荡荡的壳。 那孩子觉得自己快冷死了。 不是皮肤上的冷——是从骨髓里往外渗的那种冷。身体里所有的热气都在顺着什么看不见的缝隙往外漏,像一只漏底的水桶,怎么都堵不住。漏到最后,只剩下一层空洞的躯壳,还在微弱地、勉强地、毫无希望地喘着气。 意识在一点一点地模糊开来。像炉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明明灭灭,暗了,更暗了,快要灭了。 就在这时候—— 门开了。 吱——呀—— 声音又尖又涩,像锈铁皮摩擦。 脚步声。一下,两下。鞋底踩着泥地,闷闷的。 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佝偻的身形,灰袍子,逆着光看不清脸。像一棵枯树上立着的老鸦。 他站在那里,朝角落里瞥了一眼。 然后走过来,在离孩子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低着头,看了看那团蜷缩的黑影。 脚尖伸出来,在孩子的肩膀上碰了碰—— “嚯。” 声音干得像砂纸,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意外: “还活着呢。” …… 苏尘猛地睁开眼睛。 雕花床幔垂在面前,帐钩上的铜环在微光里泛着冷光。窗外还是黑的,只有一丝极淡的天光从窗纸缝隙里漏进来。 瀚北王府。 他的房间。 苏尘没有动。他半躺着,胸口剧烈起伏,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冰凉地贴在皮肤上。他的手攥着被褥,指节发白。 那个梦——不,那是记忆。 他当过曹钦。曹钦当过太监。太监入宫的头一天,都得先过这一关。那个房间,那面墙,那种钝痛,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那个蜷缩在墙角的孩子还在——在他记忆最深最暗的角落里,蹲着,等着。 苏尘慢慢抬起右手,摊开掌心看了看。十岁少年的手,不大,指节清晰,皮肤白净。 不是那双手了。不是那双瘦得只剩骨节、指甲缝里嵌着泥垢的手了。 他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可那句“还活着呢”却像一根刺,扎进了骨头缝里,拔不干净。 苏尘闭上眼,深呼吸了几次。心跳从急到缓,渐渐平稳下来。 他翻身下床。桌上放着昨晚剩下的半壶凉茶。他拎起壶嘴灌了一口——茶水又凉又苦,激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他端着茶壶走到窗边。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天还没透亮,院子里只有模糊的轮廓。假山,石凳,那棵掉光了叶子的石榴树。 那个老太监长什么样来着? 苏尘想了想,那张脸已经模糊了。前世他权倾朝野时查过那人的底——入宫的第三年,那老太监就卷进了宫里的派系斗争,被发配到皇陵守墓,没两年就死在了那里。 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可就是这个小人物,在他生命中最暗的时刻,推开了那扇门,踢了他一脚,用那种毫不在意的语气说了四个字。 那四个字像个开关,把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给点着了。 活下去。非得活下去。 苏尘放下茶壶,走到脸盆架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用力搓了搓脸。 铜盆里的水面晃了晃,映出一张少年清秀的脸——眉目端正,皮肤被冷水激得微红,一双眼睛沉静而明亮。 活着。挺好。 天渐渐亮了。 窗纸上的灰白透出暖意,远处传来公鸡打鸣的声,拖着长长的尾音。院子里有了动静——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水桶落井的闷响。 苏尘换了身干爽衣裳,推门走到廊下。深秋的晨风又干又冷,吸一口,整个肺腑都舒展开来。那棵石榴树的叶子快落光了,剩下几片枯叶挂着,在风里轻轻晃。 “世子爷!您今儿怎么起这么早?” 青萝端着一盆热水从回廊那头走来,脚步匆匆。 “睡不着。” 青萝拧了条热帕子递过来:“世子爷擦把脸,奴婢去看看早膳好了没。”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苏尘的脸色:“世子爷,您脸色不太好,昨晚没歇好?” 苏尘把热帕子捂在脸上,热气蒸腾,整个人舒缓了不少。“做了个梦,不碍事。” “又做梦了?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 “不用。我饿了,去吧。” 青萝不再多言,行礼退下。 苏尘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晨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味,还有一丝从厨房飘来的烟火气。那个梦留下的阴影,正被这人间的气息一点一点地冲散。 他迈步往正厅走去。 还没走到正厅,就听见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娘!我哥呢?我去叫他!” “你给我站住!让你哥多歇会儿!” “他都歇了一晚上了!够了够了!” 脚步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然后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回廊那头猛地冲出来,差点迎面撞上苏尘。 “哎——” 那人急刹车,站稳了。抬起头,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苏棠。她双手举着一个油纸包,油纸上渗着浅浅的油渍,一股葱香和面香混合的热气正往外冒。 “哥!你醒了!”苏棠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我刚要去找你!你看——街口李婶家的葱油饼!刚出锅的!我排了半天队才抢到的!” 她把油纸包塞到苏尘面前。金黄色的饼面上冒着细小的油泡,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你这么早出去买饼?” “那当然!”苏棠理直气壮,“早起的人才有好东西吃!像我这种勤快的,才能买到刚出锅的葱油饼!” 苏尘看着她那副得意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接过葱油饼咬了一口——外酥里嫩,葱香四溢,烫得他吸了口气。 “好吃吧?”苏棠仰着脸等着夸。 “好吃。” 苏棠满意了,走在苏尘身边,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哥你今天起得真早,平时你都要睡到日上三竿。我跟你说,早上空气特别好,我每天都是被鸟叫吵醒的,醒了就爬起来去街上转一圈,看看有什么好吃的——” 苏尘听着,偶尔应一声。 晨光从院墙上翻过来,薄薄地铺在青石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苏棠的鹅黄色衣裙在光里格外亮眼,像一小团移动的光。 苏尘看着她的背影,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在说什么——而是他看着眼前这个鲜活明亮的小丫头,脑子里忽然跳出了另一幅画面。 一幅很久以前的画面。 三四年前。瀚北王府的大门口,苏烈抱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那孩子很小,大约三四岁,瘦得像一把柴。穿着大人的旧衣裳,袖子长过指尖,衣摆拖到膝盖。她在苏烈怀里不哭不闹,像一件没有重量的行李。 苏烈把她放在地上。她站住了,一动不动。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衣角,像一棵被风吹干的草。 王妃从里屋出来,看见那个孩子,眼眶一下子红了。 “这是……” “老赵家的遗孤。”苏烈压低声音,“满门抄斩,她爹最后一刻把她藏在后院柴房,才躲过一劫。” 王妃蹲下身,伸手想摸那孩子的头。 孩子猛地往后缩了一步。不大,但很坚决。她低着头,不让人碰。 王妃的手停在空中,收了回来。 “孩子,你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东西?” 没有回答。 那孩子像一尊小小的雕像,立在阳光里,却没有任何温度。她的眼睛又大又圆,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害怕,甚至连眼泪都没有。只有一片枯井般的空。 那天晚上王妃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糖醋排骨,小米粥。她一样一样夹到那孩子碗里,碗里堆得像小山。 孩子看着那些菜,没动。 王妃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棠儿,吃点,很香的。” 孩子盯着那块肉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轻,像是连这点力气都快要没有了。 王妃还想再劝,被苏烈拦住了:“别逼她,得慢慢来。” 那天晚上,那孩子一口没吃,一滴没喝。 第二天,一样。 第三天,还是。 她住在王府西边的小厢房里,不说话,不走出那间屋子。谁来她都不理,像把自己关在一只透明的罩子里——外面的一切她都看得见听得见,但她就是不出来。 王妃急得嘴上起了一圈燎泡。请了大夫来看,大夫把完脉,摇了摇头:“身体没大碍,伤在心里。这种孩子,得有人慢慢捂她的心,把冰捂化了才行。” 可谁来捂呢? 府里上下,谁都试过了。苏烈去过,王妃去过,嬷嬷丫鬟都去过——全都被那道无形的墙挡了回来。 就在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时候—— 一个小小的人影跑到了那间厢房门口。 是苏尘。那时候他才四五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小褂子,手里攥着一把麦芽糖。他探头往里看了看,发现那个瘦小的女孩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口。 他也不怕生,大大咧咧地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叫棠儿是吧?我叫苏尘。我爹说你是来我们家住的,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女孩不理他。 苏尘也不在意,把糖放在她面前的窗台上:“这个给你。我娘给我买的,可甜了。” 女孩不动。 苏尘就自己剥了一颗塞进嘴里,嚼得咔嚓响:“哇,真的好甜。你不吃吗?不吃我吃完了哦。” 女孩依然没反应。 苏尘也不恼,就坐在她旁边,一边嚼着糖一边自顾自地说起话来——说院子里树上有个鸟窝,说孙叔答应给他做一把小木剑,说他昨天踩水坑被娘训了一顿。 他说了大半个时辰。 女孩一个字都没回。 但他第二天又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他都来。有时候带糖,有时候带糕饼,有时候空着手就过来坐着说话。说到没词了就安静地坐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我明天再来看你”,拍拍屁股走人。 女孩从没回应过他。 直到有一天——苏尘像往常一样跑进房间,发现窗台上那颗几天前放的糖,不见了。 糖纸被叠得整整齐齐的,压在窗台的边角下面。 苏尘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捡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他没有声张,没有追问。但第二天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颗糖。 从那天起,女孩开始吃东西了。一开始只是苏尘给的东西——一颗糖,半块绿豆糕,一小片掰碎的白面馒头。她接过去,很小口很小口地吃,像一只刚从冬眠里醒来的小兽。 后来苏尘开始拉她出屋。 “你不能老待在屋里!”他拽着她的袖子往外拖,“外面有太阳!有花!有蝴蝶!比这个屋子好看多了!” 女孩被他拽得跌跌撞撞地出了门。那是她到王府以来,第一次走出那间厢房。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时候,她眯起眼睛,那张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种活的颜色。 苏尘拉着她跑遍了王府每一个角落——后花园的假山,前院的银杏树,厨房后面的菜地。他让她摸花瓣上的露水,让她踩地上干透的落叶,让她站在风里张开手臂。 女孩不笑。但她的眼睛不再是一口枯井了——井底亮起了一点微光。 她开始会点头了,会用摇头表示不要了,会在苏尘说话的时候转过脸来看他了。 然后有一天——苏尘蹲在墙根下看蚂蚁搬家,看得入了迷。嘴里念念有词:“这只蚂蚁好大,它是不是蚂蚁将军?它跑得好快——哎呀它们好像要打架了——” 说了半天没人应声。 正要回头——旁边传来一个细细的、怯生生的声音,像风里飘来的一根丝线: “哥……” 苏尘猛地转过头。 苏棠站在他旁边,低着头看蚂蚁。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在微微动着,像是刚才那一声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 苏尘瞪大了眼睛。然后他一下子跳起来,手舞足蹈地喊:“你说话了!你终于说话了!” 苏棠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 苏尘赶紧扶住她,笑得合不拢嘴:“再说一句!再说一句嘛!” 苏棠抿着嘴不肯说了。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一下——像冰面上裂开的第一道缝,细小如发丝,但裂缝底下是即将涌来的春天。 从那以后,苏棠就像变了一个人。她开始说话,开始自己吃饭,开始在院子里跑,开始追在苏尘身后喊“哥”。开始笑——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小小的虎牙,整个人明亮得像一盏灯。 没有人知道她在那个柴房里经历了什么。她从来不提。她只是笑,笑得大大咧咧的,笑得让所有人都以为她生来就是这样。 只有苏尘的前身知道——那个穿鹅黄色衣裙、笑起来有小虎牙的小丫头,不是天生的开朗。是她自己,把那些破碎的东西一块一块拼起来,拼成了现在的模样。 “哥!” 一个不满的声音把他的回忆打断了。 苏尘回过神,发现苏棠正站在他面前,歪着头,双手叉腰,一脸“你又走神了”的表情。她举着葱油饼在他眼前晃了晃:“我刚才说了那么大一堆话,你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是不是?” 苏尘看着她。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脸颊照得红扑扑的。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满满都是活蹦乱跳的光。和当年那个坐在床边、像小雕像一样的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苏尘忽然笑了。不是平日那种带着分寸的淡笑——是从心里翻上来的,暖暖的。 “听进去了。你说厨房今天蒸了你喜欢吃的桂花糕。” 苏棠一愣:“我说的明明是王婶炖了萝卜排骨汤!”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你根本就没听!”苏棠气鼓鼓地跺脚,但还是忍不住凑过来看了看他的脸,“不过哥,你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你刚才笑了,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假笑。” 苏尘没有接话。他从油纸上掰了一小块葱油饼,放进嘴里慢慢嚼。葱香和油香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的。 “棠儿。” “嗯?” “你来王府多久了?” 苏棠歪着头想了想:“记不太清了。反正很小的时候就来了。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 苏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牵着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女孩满院子跑。那时候的他不是曹钦,不是玄镜公,不是那个在深宫里头破血流活下来的狠人。那时候的他就是苏尘——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用几颗糖和一股子倔劲儿,把一个把自己封在冰壳子里的小丫头拽了出来。 他一直以为这一世是他这个三世为人的老家伙在照顾身边的人。可他现在才明白——不是他闯进了苏棠的生命。是苏棠,在他还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闯进了他的生命。 那个傻乎乎的小男孩,用最笨拙的方式,把一个遍体鳞伤的小女孩从深渊里拉了上来。而她从那以后,就把全部的信任毫无保留地交给了他——从细细的那声“哥”开始,一直到现在。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照顾她。其实是她先选择了他。在很久以前,在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男孩的时候,她就已经打开了那扇紧闭的门,让他走了进去。 苏尘忽然理解了苏棠为什么这么黏他。不是因为她天生爱黏人——是因为她记得,在她最冷最黑的时候,是这个人拉住了她的手。她不需要说出来,她只是用她的方式一直待在他身边。 是她一直在用这份理所当然的亲近告诉他:我们早就绑在一起了。 “哥。” 苏棠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站在他面前,歪着头,表情困惑:“你今天真的很奇怪。老是走神,还一直看我。我脸上有东西吗?” “有。” “啊?有什么?”苏棠赶紧去擦脸。 “葱花。” “啊?!”苏棠使劲抹了两把脸,“掉干净了没有?” 苏尘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嘴角又翘了一下:“骗你的。” 苏棠的手停在半空中,愣了足足两秒,然后脸一下子涨红了:“苏!尘!” 她扑上来就要掐他——苏尘早有防备,侧身一闪躲开了。 “你居然耍我!”苏棠追着他跑,“你以前从来不骗我的!你变了!” “我没变。我只是发现逗你挺好玩的。” “你还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晨光在他们身上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苏尘跑得不快,但每次苏棠快要抓到他的时候,他就恰到好处地闪开。 “有本事你别跑!” “有本事你追。” “你给我站住!” “不站。” 两个人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一路跑到正厅门口。王妃正端着一碗汤从厨房出来,看见两个人追追赶赶,眉头一挑:“大清早的,闹什么呢?” 苏棠立刻告状:“娘!哥他骗我!他说我脸上有葱花——” 苏尘站定,面不改色:“就是开了个玩笑。” “那叫开玩笑吗!” 王妃看了看苏棠气鼓鼓的脸,又看了看苏尘淡定的脸,忍不住笑出了声:“行了行了,都来吃饭,再磨蹭粥就凉了。” 苏棠哼了一声,在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苏尘在她对面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余光扫过苏棠——她正埋头喝粥,腮帮子鼓鼓的。 苏尘收回目光,把粥碗端到嘴边,遮住了嘴角那一丝弧度。 那个梦,他已经不再去想了。 那个昏暗的土屋,那种钻入骨髓的钝痛,那个老太监佝偻的身影和那句轻飘飘的“还活着呢“——都被这碗热粥的温度和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一点一点地冲淡了。像墨水滴进清水里,慢慢晕开,慢慢变淡,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痕迹。 他这辈子活下来了。苏棠也活下来了。 不仅是活下来了——他们还遇见了彼此。在那个最关键的节点上,一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和一个小哑巴似的女孩,用几颗糖和一段又一段自顾自的念叨,完成了一场谁也看不见的救赎。 有些羁绊就是这样。根一样扎得极深极深,早到连当事人自己都说不清是从哪一天开始的。深到换了一辈子、换了一副躯壳,都拔不掉,剪不断。那些根须缠绕在生命的底处,你甚至感受不到它们的存在——直到某个清晨,一个梦把你拽回过去,你才猛然发现,原来这些牵绊从一开始就在那里了。 而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好好活着。 连同那个蜷缩在土墙根下、浑身发冷的小男孩一起。 连同那个把自己从黑暗里一点一点拽出来的小丫头一起。 连同所有他爱着的人、爱着他的人一起。 苏尘喝完最后一口粥,放下碗。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光从门口涌进来,铺满了整个厅堂。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八章 奠基 早饭过后,苏尘放下碗,擦了擦嘴。 苏棠还在小口小口地喝粥,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吃的小仓鼠。苏尘看着她,心里觉得好笑——刚才还闹得鸡飞狗跳,这会儿倒安静了。她倒是会看人脸色,知道闹完了就该老实。 他起身往外走,跟王妃柳含烟说了一声。 “娘,我想去城外看看那块地。“ 柳含烟正在收拾碗筷,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是上回买的那块马场?“ “嗯。“ “那么远,一个人去?“ “不远,城东五里地,半个时辰就走到了。“ 柳含烟想了想,没拦他。这孩子从小主意正,拦也拦不住。再说了,男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事。苏烈常年不在家,儿子要是养得跟闺阁小姐似的,那才叫不像话。 “路上小心,别晒着了。早点回来。“ “知道了。“ 苏尘转身要走,青萝从旁边冒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世子,奴婢陪您去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不必。“ 苏尘语气平淡,脚步没停。青萝噘了噘嘴,但也没敢再追。她在这王府里伺候了几年,知道这位小公子的脾气——他说不的事,谁说都没用。 苏尘回到自己屋里,翻了翻柜子,找出那本无名中品功法残本。 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缺损了好几处,有些地方甚至被虫蛀出了小洞。他小心地把残本揣进怀里,贴身放着,又拿了几枚玄铢装进钱袋。想了想,又多装了几枚——老周那边要是谈成了,说不定得先付些定金。 出门前,他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 镜子里是个十岁孩童的脸,皮肤白净,眉眼清秀,个子刚到大人胸口。穿着一身靛蓝色的粗布衣,看起来跟城里普通人家的孩子没什么两样。谁也想不到,这具小小的身体里,装着三世为人的魂魄,经历过天邑皇宫的血雨腥风,闯过化神境的生死搏杀。 苏尘嘴角扯了一下,转身出门。 出了王府大门,他没直接往城门方向走,而是拐进了东市那条街。 街上正热闹。卖菜的扯着嗓子吆喝,卖布的支着摊子让女人们挑挑拣拣,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街走巷,身后跟了一串流着鼻涕的小孩。苏尘侧身穿过人群,走到街角一个不起眼的算命摊前。 摊子后面坐着个瘦瘦的中年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面前摆着一面褪色的布幡,上面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字。字是手写的,笔墨倒有些功底。摊上放着一把签筒、一块旧罗盘,看着倒像那么回事。 这人叫老周,明面上是算命的,实际上是他前世留在这城里的暗桩。 老周看见苏尘走过来,眼睛眯了眯,也没站起来,只是懒洋洋地抬了抬下巴。 “小公子,算个命?“ 苏尘在摊前坐下,把手伸过去。 “看看手相。“ 老周握住他的手掌,装模作样地端详了一番,嘴里念念有词。旁边路过的人看了,只当是哪家小孩贪玩算着玩,没人在意。 苏尘的手在摊上比了个手势——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老周的眼神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松开苏尘的手,笑道:“小公子这手相不差,日后必有大造化。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眼下有桩事情要办。城外那块地,打算动工了吧?“ 苏尘点点头,压低声音:“需要人。“ “什么人?“ “可靠的。嘴严的。活要细。最好是外地来的,跟城里各府没什么瓜葛。“ 老周摸着下巴,眯眼思索了一会儿。他在这街口摆了八年摊,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心里装着个活账本,城里有几拨什么人、什么来路、什么手艺,他心里门清。 “倒是有几拨人合适。“ “说说看。“ “城南有个石匠,姓孙,三个月前带着一家老小从北边逃过来的。他们村被山匪劫了,房子烧了,地也种不成了,就剩他一个石匠带着妻儿老小逃到朔州。手艺是祖传的,在青石镇那一带很有名气。人老实,不爱说话,跟城里谁都没交情。“ 苏尘点了点头。 “还有呢?“ “东边难民堆里有几个木匠,是一起的,七八个人,一个师傅带几个徒弟。说是从南边逃荒上来的,去年那边发了大水,庄稼全淹了,房子也冲垮了,活不下去才往北走。到了朔州也没亲戚,就在城墙根搭了个棚子住着。手艺我找人看过,不差——那师傅姓马,在南边的时候给大户人家修过宅子,做过房梁斗拱,手艺扎实。“ 苏尘琢磨了一下。 “这些人可靠吗?“ “逃难来的,没根没底的,只要给够了钱,比城里那些有家有口的好用。再说了,城外干活,天高皇帝远,没人盯着。您让他们往东他们不敢往西,让他们闭嘴他们不敢吭声。“ “工钱给双倍。但有一条——嘴要严。活干完了,地底下见过什么、修过什么,半个字不许往外说。“ 老周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小公子放心,这道理我懂。跟逃难的人打交道,钱给到位了,什么都好说。要是谁敢往外漏风,不用您开口,我老周第一个收拾他。“ “三天够不够把话递到?“ “够了。明天我先去城南找孙石匠,后天去城墙根找马木匠,大后天一早给您回话。“ 苏尘站起来,从钱袋里摸出三枚玄铢,放在摊子上。 “这是卦金。多的算跑腿钱。“ 老周收下,拱了拱手。 “小公子慢走。“ 苏尘转身汇入人流,走出一段路后余光扫了一眼——老周已经收起签筒,优哉游哉地靠在椅背上,看起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出了东市,苏尘往城门方向走去。 朔州城不算大,东西南北四条街,走快些半个时辰就能穿过去。从东门出去是一条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时值初夏,田里的麦子已经长到半人高,绿油油的,风一吹掀起一层层的波浪,空气里飘着青草和泥土的香气。 苏尘走在官道上,脚步不快不慢。 他的个子矮,路上的行人从他身边经过时,没人会多看他一眼。这正是他要的效果——越不起眼,越安全。 走了约莫五里路,他拐上一条岔道,又走了一小段,就到了那片马场。 说是马场,其实就是一片荒废了好些年的破院子。 围墙塌了大半,只剩东边一段还勉强立着,墙头上长满了杂草,有的草比墙还高。大门早就没了,两根门柱歪歪扭扭地戳在那儿,上面的石雕已经被风雨侵蚀得看不出原样——依稀能辨认出是一匹马的轮廓,但马头已经缺了半边。 苏尘迈步走进去。 脚踩在干枯的草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院子里正屋的屋顶漏了个大窟窿,椽子断了好几根,几片碎瓦掉在地上,摔得稀烂。门板歪倒在一旁,木面上长了青苔,一看就是好久没人动过。马厩更惨,只剩几根歪歪扭扭的木柱子,上面的顶棚早就塌了,横梁断成两截,一头戳在泥里,一头靠在柱子上。荒草齐腰深,里面藏着不知什么东西,苏尘刚走进去,就惊起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角落里有老鼠窜过的痕迹。墙根处还有一条蛇蜕下的皮,干巴巴的,卷成一团。 苏尘站在院子中央,闭上眼睛,静静感受。 脚下的土地传来一种若有若无的波动,很微弱,但确实存在。那是灵脉的气息,像是一根埋在地下的丝线,隐隐散发着温热的能量。更深的地方还藏着一股更隐晦的力量——重叠龙脉,像是一条沉睡的巨蟒,盘踞在地底深处。 这股力量比天邑那条弱得多,但性质相似。 上辈子他在天邑皇宫地下见过那条真正的龙脉,磅礴浩荡,光是靠近就能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压力。脚下的这条,大概只有那条的百之一二。 但有个关键的区别——天邑那条龙脉,让当时的曹钦受益极大。 因为这不是普通的单脉龙脉。普通的灵脉只对灵修有用,血脉只对血修有用,对玄修毫无加成。但重叠龙脉不一样——灵脉与血脉相互激荡,会产生一种被玄修也能吸收的力量。曹钦能在天邑修炼到化神境,大半的功劳要归于这条龙脉。 而脚下这一条,也有着同样的性质。 这就够了。足够了。 苏尘睁开眼,四下打量了一圈。 这块地三亩见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心里已经开始盘算布局了。 外面要修一圈围墙,比原来的更高更厚,至少一丈高,半尺厚。围墙不单是防人的,还要够结实,让人从外面看不出里面的名堂。苏尘在心里盘算着——正屋要全部翻修,屋顶重铺,墙面加固,门窗全换。旁边再搭两间厢房,给以后养马的人和守夜的人住。住的地方不用太讲究,结实不漏雨就行。 马厩要重建,但不用太大。他买下这块地,不是为了养多少马,而是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待在这里的理由。养个三五匹,够用了。要是以后有需要,再扩建也不迟。 仓库也要修一个,用来存放草料、工具和杂物。仓房的地面要铺砖,防潮防水。 最关键的是地下。 密室要挖在地下一丈深的位置。入口不能放在明面上——苏尘想好了,把入口设在正屋的床底下。掀开床板,下面是活动的石板,石板下面才是往下的台阶。台阶要修成斜的,不能太陡,方便搬运东西,也方便以后万一需要跑的时候不会摔着。 密室的大小,至少要能容下两三个人同时在里面活动。三四丈见方,墙壁和地面要砌青砖,防潮防塌。密室的顶上要用木板和横梁加固,防止塌方。通风要走暗道,从密室的墙角斜着往上打通到后院一处假山下面。假山可以以后再造,先留好位置。通风口要做得隐蔽,口子用镂空的石头盖住,从外面看不出破绽。 苏尘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用步子丈量尺寸。 他从东走到西,又从南走到北,心里默默地记着步数。前世的经验在这时候派上了大用场——曹钦前世到过化神境,见识过的密室和洞府不在少数。虽然他现在修为全无,但那些记忆和见识还在,就像一个装满宝物的库房,钥匙在手里,只是暂时搬不动重东西罢了。 他在正屋的位置站定,用脚跺了跺地。 地面上传来沉闷的声响。 下面是实心的,土质不硬,应该不难挖。他又走到后院,找到预想中放假山的位置,用脚量了量距离,又转头看了看正屋的方向,在心里算了算通风暗道的大致走向。 差不多了。 苏尘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爬到正中了,阳光炙热,他脸上晒得微微发红,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他把衣领松了松,转身往外走。 回城的路走得比来时轻快。 苏尘心情不错。马场的底子比他想象的好,虽然地上破败不堪,但地下的东西才重要。只要围墙一修、密室一挖,那块地就能派上用场了。到时候他就有了一块谁也管不着的地方,想练功就练功,想研究功法就研究功法,不用在王府里躲躲藏藏。 他一边走一边想事情,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鹿。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放慢了脚步。城门处有几个守城士兵靠在墙根下乘凉,手里捧着粗瓷碗在喝水。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大概四十来岁,脸上带着刀疤,正跟旁边的人说话。 苏尘本来没在意,但飘进耳朵里的几个字让他脚步顿了顿。 “……听说北边又不安分了。“ “雁回关那边,上个月打了两场小的。寒渊那边的人这次来的人不少,比往年多。“ “王爷怕是又要忙了。听说朝廷那边有意增兵,但粮草还没到位。“ “唉,年年打,年年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苏尘心里一动。 父王苏烈掌着十万边军,镇守雁回关,常年不在家。上一次回来还是去年冬天,待了不到十天就又走了。他记得那天早上,父王披甲上马,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好好读书“,然后一夹马腹,带着亲卫队消失在风雪里。 北边寒渊那边一直不太平,时不时就要闹一闹。寒渊是极北之地的蛮族,生活在冰天雪地里,每年冬天过不下去的时候就往南边劫掠。这几年还算安稳,但听这几个士兵的意思,最近又有大动作了。 如果那边真的打起来,父王是肯定回不来的。 苏尘在心里叹了口气。 也好。父王不在,他做事反而更方便。要是父王在府里,他天天得装乖巧,哪能像现在这样想出门就出门。父王那人眼睛毒辣,又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什么小心思都瞒不过他。要是让他知道自己买了个马场、又在偷偷练功,肯定要刨根问底。 苏尘没在城门口多停留,脚步一拐,进了城。 回到王府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 柳含烟正在院子里跟丫鬟说事,看见苏尘回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晒黑了。“ “没事。“ “吃饭了没有?“ “吃了点干粮。“ 柳含烟皱了皱眉,但也没多说什么,只让厨房把晚饭提前准备好。她又叫住苏尘,伸手替他整了整衣领。 “出去大半天,都干什么了?“ “就在城外走了走,看了看地。“ “那块地真打算养马?“ “嗯。闲着也是闲着,养几匹马也好,以后父王回来也能骑。“ 柳含烟笑了笑,没再多问。她这个儿子从小就有主意,比同龄的孩子沉稳得多,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孩子不像个十岁的孩子——但转念一想,他爹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儿子像爹,也没什么奇怪的。 晚饭依旧是苏明远最闹腾的时候。 七岁的小孩,正是狗都嫌的年纪,吃饭不好好吃,非要边吃边玩。柳含烟训了他几句,他就开始耍赖,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嚎。 “你敢哭一声试试?“ 苏明远被柳含烟瞪了一眼,到嘴的嚎叫硬生生憋了回去,委屈巴巴地把筷子捡起来,扒了一口饭。 苏尘安静地吃着饭,看着这一切。 苏棠坐在他对面,吃得也不安分,时不时偷偷夹走苏尘碗里的菜。苏尘假装没看见,任由她去。反正她夹走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他碗里那几块肉,他已经趁苏棠不注意提前藏到碗底了。 饭后,苏尘回到自己房间。 他关上门,插上门闩,点上油灯,从怀里掏出那本无名中品功法残本。 泛黄的书页在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他翻到经脉图谱那一页,把油灯往近处挪了挪,仔细看了起来。 图谱残缺得很厉害,至少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缺失的。剩下的部分也磨损严重,有些线条已经快看不清了,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墨迹模糊成了一团。苏尘眯着眼,手指在图纸上慢慢地划过,脑子里飞速运转。 他前世到过化神境,对经脉运转的理解远超常人。这套功法虽然残缺,但经脉走向的大致框架还在。凭借经验,他能推算出不少缺失的路线——就像走一条断了的路,虽然中间缺了几段,但看两边的走向,大致能猜到路是怎么接上的。 问题是——这套功法是中品,对灵气的要求不低。以他现在淬体境入境的修为,贸然尝试可能会出事。中品功法运转起来,灵气的流速和压力都远不是纳气法能比的。万一经脉承受不住,轻则受内伤,重则经脉尽断,变成一个废人。 他又翻出那本纳气法,跟残本放在一起对比。 纳气法是基础功法,讲的是最基础最稳妥的纳气方式。路线简单,速度慢,但胜在安全。不会走火入魔,不会冲伤经脉,就算练错了也不会有大问题。这本功法是市面上最基础的那一类,一般用来给刚入门的小孩打基础用。 苏尘想了想,决定先练纳气法打底。 等马场的密室建好了,在密室里面安安静静地研究残本,比在王府里安全得多。王府人多眼杂,隔墙有耳,万一练功出了什么动静被人发现,不好解释。而且密室在地下,有土层隔绝,灵气的波动不容易传到外面去。 他把纳气法的功法重新默读了一遍,确认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了,然后盘腿坐在床上,闭上眼睛。 双手结印,缓缓呼吸。 灵气在体内缓缓流动,从丹田出发,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往前走。 很慢。 但很稳。 苏尘感受着那股微弱的灵气在经脉中游走,不急不躁。他知道,这种事急不来。前世他花了二十年才到育婴,又花了十年才到化神。这一世,他有足够的耐心。十岁的身体,还有大把的时间。 窗外的院子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 “苏明远!你给我站住!“ “娘我错了!我洗!我洗还不行吗!“ “晚了!今天非把你按进盆里不可!“ “啊啊啊——哥救我——!“ 苏尘睁开眼,嘴角微微上扬。 他没出去救他。洗个澡而已,又不是上刑场。 他重新闭上眼,运气继续。 夜深了。 外面的动静渐渐平息。苏明远大概是被王妃逮住洗了澡,消停了。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夫敲着梆子从府外走过,“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又远远地消失。 苏尘吹灭油灯,躺到床上。 窗户没关严,月光从缝隙里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细细的白线,像一根发光的丝线。 他枕着双手,望着天花板。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几件事。 老周那边,三天后回话。石匠和木匠如果能定下来,工钱给多少、怎么给、什么时候开工,都得提前想好。开工之后,他怎么隔三差五地跑过去监工,又不让府里的人起疑心。 马场的布局已经在心里画了无数遍了,但真正动工的时候,肯定还有没想到的地方。得再去看几次,把每一寸地都摸清楚,把每一个尺寸都量准。特别是地下密室和通风暗道的位置,一点都不能马虎。 还有父王那边——雁回关如果真的打起来,朝廷会不会调别的军队过去?父王会不会有危险?那几个守城士兵说的话,也不知是真是假,还是只是道听途说。但空穴不来风,既然有人在传,说明北边确实不太平。 苏尘翻了个身。 想这些也没用。 他现在只是个十岁的孩子,修为才到淬体境入境。别说是插手边关战事了,连城外的马场他都得偷偷摸摸地弄。前世的那些本事,现在一个都用不上。 还是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吧。 苏尘伸手在枕头底下摸了摸,碰到那本纳气法的册子。他抽出来,随手翻了两页,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的字,又塞回去。 第九章 归人 三天后,老周果然在街角等着。 苏尘走过去的时候,他正低着头翻一本破旧的《麻衣相法》,面前的签筒里插着几支竹签,看着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苏尘在摊前坐下,把一枚玄铢放在桌上。 “先生,算个命。“ 老周抬起头,眯眼笑了笑,收起那枚玄铢,压低声音道:“孙石匠和马木匠都应了。工钱按您说的双倍,他们二话没说就点了头。孙石匠说随时能动,马木匠那边得把手头一个零活收个尾,后天就能来。“ 苏尘点了点头。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材料呢?“ “青砖和石灰我托人问了,城南的窑厂有货,价格公道。木料要从城外的一个老木场进,那老板跟我熟,能给个实在价。您要是定下来了,我三天之内把料备齐。“ 苏尘在心里算了算。青砖、石灰、木料、瓦片,再加上石匠和木匠的工钱,这笔开销不小。他从钱袋里摸出一枚中品玄铢,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 “这是定金。料钱和工钱从这里面出,不够再跟我说。“ 老周看了一眼那枚中品玄铢,眼神微微一动。一枚中品玄铢抵一百枚下品,在这朔州城够一户普通人家过上大半年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动声色地把玄铢收进袖中。 “少主放心,账目我会一笔一笔记清楚。“ “后天开工。我先去马场等着,你们到了直接开始。先砌围墙,再修正屋,密室最后挖。“ “明白。“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头也不回地走了。他没有直接出城,而是先绕到城南的窑厂看了一眼。窑厂门口堆着一排一排的青砖,颜色均匀,敲起来声音清脆,品质不错。他又绕到西市,找到老周说的那家木料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一会儿进出的木材。木料大多是新伐的,树皮还没剥干净,堆在院子里散发着一股松脂的气味。他注意到角落里堆着几根老料,表面已经风干发暗,用手指敲了敲,声音沉实,是好料。他记下了那几根老料的位置,转身走了。 材料和工匠都定了,接下来就看施工了。 两天后,马场准时动了工。 孙石匠带着两个儿子来的。大的约莫十七八岁,长得敦实,一双大手满是老茧,一看就是从小跟着干活的;小的才十三四,瘦一些,但眼神活泛,搬砖和灰手脚麻利。马木匠带了五个徒弟,扛着锯子刨子锤子,一行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来了。这些人往院子里一站,原本空旷破败的场地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荒草被踩平了一大片,原本冷清的马场第一次有了人声和工具敲击的声响。 苏尘站在院子中央,把图纸在地上铺开。 说是图纸,其实就是他自己画的几张简图——围墙的尺寸、正屋的结构、密室的位置和深度、通风暗道的走向。线条简陋,但尺寸标得清清楚楚,关键位置都用朱砂点了标记。前世在玄镜司督造过不少密所,对建筑布局的造诣还在脑子里,虽然画工粗糙,但该有的细节一个没落下。 孙石匠蹲下来看了半天,抬头看了苏尘一眼。 “小公子,这密室……挖这么深?“ “一丈深。墙砌青砖,顶要横梁加固。“ 孙石匠捻了捻手指,没再问。他干了大半辈子石匠活,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这个小公子出手大方,给钱爽快,图的肯定不是养马那么简单。但对方不说,他也不问。 马木匠倒是话多一些,绕着正屋走了一圈,又爬上断墙看了看屋顶的结构,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正屋的梁得换,原来的都朽了。我手头有几根好木料,从南边带上来的,放了大半年,干透了,用在这正合适。“ “你看着办。“苏尘说,“用料要好,工期要快。“ “工期的话,围墙快些,十来天就能立起来。正屋翻修慢一些,得先把旧料拆干净,新料要现加工,至少半个月。至于地下那间——“马木匠看了一眼孙石匠,“那是老孙的活,我一个木匠搭把手可以,主要还得他来。“ 孙石匠在旁边闷声回了一句:“地下那个快不了。挖坑容易,砌墙加固得慢慢来,急不得。“ “工人在城墙根搭了棚子住,离这儿好几里路。小公子,您看能不能在院子里搭个临时的棚屋?省得每天来回跑,耽误工夫。“ 苏尘想了想,点头应了。人住在这里,日夜都有人盯着,安全性反而更高。于是一天之内,马场的空地上就搭起了两间简易的棚屋,一间住人,一间堆料。石匠和木匠分了工,各干各的。围墙最先动工,孙石匠带着两个儿子在旧墙基上挖槽、砌砖。他们干活确实利落,配合默契,话也不多。苏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孙石匠每砌几层就要拉一根线量一量水平,一丝不苟。他心里踏实了些。正屋的翻修紧随其后,马木匠带着徒弟把朽坏的梁拆下来,换上新的,榫头严丝合缝,不用铁钉,全是传统手艺。 开工的头几天,苏尘几乎天天都去。有时候是早上到,站在院子里看一会儿,跟孙石匠或者马木匠说几句话;有时候是下午去,在工地边上蹲着,看工人砌砖、上梁,偶尔指出一两句尺寸上的偏差。他一个十岁的孩子站在一群大人中间,说话做事却一点不像个孩子。孙石匠私下跟儿子说过一次:“这小公子不简单,你们干活仔细些,别让人挑出错来。“ 围墙砌了小半人高的时候,苏尘特意让木匠在正屋的地面上留了一个不大的开口——以后密室挖出来的土方,要从这个口子运出去,不能堆在院子里让人看见。马木匠虽然不明白为什么要留这个口,但也没多问,照做了。苏尘对他的不多问很满意。第三天傍晚,苏尘到马场的时候,正赶上孙石匠的小儿子在墙根下和泥,和得太稀了,砌上去砖直往下滑。孙石匠走过来看了一眼,没骂人,只是蹲下来重新和了一摊,让小儿子在旁边看着。小儿子红着脸,一声不吭地学着。苏尘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觉得这对父子还算靠谱。 日子一天天过去。马场的围墙一天比一天高,正屋的屋顶重新铺了瓦,连那几间塌了的马厩也重新立了起来。每天傍晚他离开的时候,回头看一眼,都能看到和早上来的时候不一样的变化。这种看得见的进展让人安心——脚下的地在变,头顶的瓦在变,围起来的院子一天比一天像样。 苏尘的生活也开始有了规律——早上在府里待着,吃过午饭就出城去马场看看,傍晚回来,晚上在自己的房间里练纳气法。柳含烟问了几次,他说去马场看施工,她也没多管,只说别耽误了吃饭。 苏尘的修为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纳气法虽然效率低,但日日不间断地练,总归是有效果的。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那缕气感越来越凝实,从最初的一根头发丝那么细,到现在已经有了一根线那么粗。虽然离突破还远得很——淬体境入境到中期,按他这个速度至少还要一年——但他不着急。底子打得越扎实,后面的路走得越稳。 这天中午,他照例从王府出来往城门走。经过东市的时候,正好碰上一队从北边来的货商,赶着几辆骡车,车上堆着毛皮和风干的肉条。货商在路边歇脚,跟茶摊的老板闲聊,说雁回关那边近来还算太平,寒渊人今年入秋后没什么大动静,但边军的巡逻比往年密了。苏尘放慢脚步听了片刻,没有停留,继续往城门走去。走到城门口的时候,他看见墙根下贴着几张告示,是朝廷新发的征粮令——说是为北境驻军储备冬粮。去年的这个时候,可没贴过这种东西。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脸上不动声色地出了城。 苏尘在马场待到太阳偏西才离开。 这天傍晚,苏尘从马场回来,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大门前的灯笼比平时多挂了两盏,门前的地也扫得干干净净。 他心里微微一动。 走进二门,果然听见正厅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夹杂着柳含烟的笑声和一个粗犷的男声。苏尘脚步顿了顿,随即加快了几步,穿过回廊走进正厅。一个身穿半旧玄甲的高大身影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茶,跟柳含烟说着什么。柳含烟坐在旁边,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苏烈。 苏烈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颧骨高耸,眉骨突出,下颌线条硬朗,皮肤被朔风和烈日磨砺得粗糙泛红——和曹钦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王爷判若两人,但那双眼睛没变,依然锐利。他看见了苏尘,放下茶碗,咧嘴笑了一下。 “回来了?过来让爹看看。“ 苏尘走过去,在苏烈面前站定。苏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伸手在他肩膀上捏了捏。 “瘦了。不过骨头硬了,比你上次见我的时候结实了。看来你娘没把你养歪。“ 柳含烟在旁边白了他一眼:“你一年回来几回?一回来就说我养得不好?“ 苏烈哈哈一笑,没接这个话茬,转头看着苏尘:“听说你买了块地?“ “是。城东那片旧马场,我买下来了。打算养几匹马。“ 苏烈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目光透过碗沿看着他,然后笑了一声:“行,有骨气。比你爹我小时候强。我十岁的时候还在天邑城里掏鸟窝呢。“ 一家人笑成一团。苏明远从门外冲进来,一头撞进苏烈怀里,嘴里嚷嚷着“爹你回来了“,被苏烈一把拎起来举了个高高,笑得嘎嘎的。苏棠也来了,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也很高兴。柳含烟招呼大家入座,苏明远抢着坐到苏烈旁边,苏棠挨着苏尘坐下。一家人围着圆桌,桌上的菜比平时多了好几道,苏烈面前还多了一壶酒。苏明远话最多,从学堂里先生今天讲了什么都说到墙角蚂蚁搬家,中间还不忘往嘴里塞了两块肉。苏棠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苏烈,趁苏烈不注意的时候给苏尘夹了一筷子菜,眼神里带着“多吃点“的意思。苏尘低头吃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三世为人,他第一次有了家的感觉。 入夜后,苏明远和苏棠被柳含烟赶去睡觉了。苏烈却没有歇息,而是叫住了苏尘。 “陪爹坐一会儿。“ 父子二人坐在后院的老槐树下。夜风习习,树影婆娑。苏烈靠在一把竹椅上,手里拎着一壶酒,也不倒进杯子里,直接对着壶嘴喝了一口。 “你娘说,你大病了一场?“ “是。不过已经好了。“ 苏烈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你从小体质弱,随你娘。不像我,皮糙肉厚,从小到大没生过几回病。“他又喝了一口酒,壶里的酒已经下去大半了。“你这次生病,我人在关外,老孙让人快马送信来,我拿到信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信上说你昏迷不醒,烧了几天几夜不退。我把信看完,在军帐里坐了一宿,第二天一早让人备马,要不是副将拦着,差点就自己跑回来了。“ 苏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苏烈说这些是什么意思——是责怪他让自己担心了,还是只是单纯地想说给儿子听。 苏烈又喝了一口酒,语气缓了下来。“但你比我有主意。我十岁的时候,还只知道跟着几个哥哥满城疯跑。你小子倒好,不声不响地就在城外买了块地。“ 苏尘没有说话。 苏烈侧头看了他一眼。“你那块地,真的只是想养马?“ 苏尘的心跳快了半拍。但他脸上依然平静。“是。“ 苏烈看着他,目光在夜色中深邃而难测。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笑了笑,伸手在苏尘的脑袋上拍了拍。“行,那就养吧。要是缺钱,跟你娘说,让她从府里支。“ 苏尘心里微微松了口气。苏烈没有追问,这是给他留了面子,也是给了他时间。 苏烈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让苏尘心头一震的话—— “你比你哥强。“ 苏尘愣住了。哥?他从来没有听说过自己有一个哥哥。王府上下,没有人提过。他转头看向苏烈。月色下,苏烈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像是说漏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又像是被那壶酒勾起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苏烈没有等苏尘回应,提起酒壶又灌了一口,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行了,去睡吧。明天我带你去城外转转。“ 他转身往正屋走去,脚步沉稳,但走得不快。苏尘注意到他在经过月亮门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继续往前走,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苏尘坐在原地,没有动。他望着苏烈消失的方向,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你比你哥强。哥。是什么时候的事?那个大哥是夭折了,还是出了别的什么事?为什么王府里从来没有人提起他?王妃不提,府里的老人不提,连孙铁柱那样心直口快的人也从来没说过半个字。 老槐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一群躲在暗处窃窃私语的人,守着什么他不曾知晓的秘密。 苏尘坐了很久,才站起身。他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夜空。朔州的秋夜天空清朗,星星密密麻麻地铺开,像一条银色的河流横贯天际。 他收回目光,往自己的院子走去。 第十章 送别 第二天一早,苏尘还在屋里练气,就听见院子里传来一个粗嗓门。 “尘儿!走了!“ 苏烈说话跟打仗一样,简短,直接,不容商量。苏尘睁开眼,收了功,推门出去。苏烈站在院子里,换了一身玄色常服,腰间挂着一把环首刀,正背着手等他。看见苏尘出来,上下扫了一眼。 “穿这么少?城外风大。“ “够穿了。“ 苏烈也不多话,转身就走。苏尘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王府大门。没有带随从,没有骑马,就是父子俩步行出城。苏烈走得很快,步子又大,苏尘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但他没吭声,咬着牙跟上。苏烈余光扫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脚步放慢了些。 出了东门,官道两旁是大片的麦田。初夏的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苏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在关外闻惯了血腥味,回来闻闻这味道,挺好。“ 苏尘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苏烈是有感而发,还是在试探什么,所以选择了沉默。 走了一段路,苏烈忽然问:“你那块地在哪?“ 苏尘指了指前方:“前面岔路进去,再走一小段就到了。“ “带我去看看。“ 苏尘心里微微一顿,但转念一想——以苏烈的性格,既然知道儿子买了块地,不去亲眼看看才奇怪。他点了点头,在前面带路。 拐上岔路,远远就看见了马场的轮廓。围墙已经砌了半人多高,把原来的破败院子围了起来。虽然还没完工,但已经有了几分规整的样子。工地上的石匠正在砌砖,木匠在另一边刨木头,锤子敲击声和锯木头的嘶嘶声此起彼伏。 苏烈站在路口,看着那半圈新砌的围墙,咧嘴笑了一下。 “行啊,这么快就有模有样了。“ 他迈步走进去,围着工地转了一圈。走到正屋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已经换好的新梁,伸手在柱子上敲了两下,又仰头看了看重新铺了瓦的屋顶。然后他又走到正在开挖的地基坑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基坑已经挖了将近一人深,底部堆着准备砌墙的青砖和石灰。苏烈蹲下来,拿起一块青砖在手里掂了掂,又用手指刮了一下砖面的灰浆,放到鼻子前闻了闻。 “料不错。哪买的?“ “城南窑厂。“ 苏烈点了点头,把砖放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 “地基挖这么深?“ “怕不结实。“苏尘说,“以后还要盖马厩和仓房,地基深一点稳当。“ 苏烈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又绕着基坑走了一圈,看了一眼堆在旁边的青砖和石灰,然后用脚踩了踩坑边的土,试了试硬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外走。 “行,好好干。花了多少钱,回头从府里支,别自己扛着。“ 苏尘愣了一下,跟上去说:“不用,我有钱。“ “你有钱是你的事。“苏烈头也不回,“老子给儿子花钱,天经地义。“ 苏烈在府里住了十天。 这十天里,苏尘见识到了一个沙场猛将在家里的真实状态——被柳含烟管得服服帖帖。苏烈在边关是说一不二的主帅,十万大军听他号令,寒渊人听到他的名字都怕。但在家里,柳含烟让他换衣服他就换衣服,让他吃饭他就吃饭,让他别光着膀子在院子里晃他就老老实实把褂子穿上。有一次苏烈不知道从哪翻出一坛酒,刚倒了一碗,柳含烟从厨房探出头来说了一句“大早上喝什么酒“,苏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把酒倒回了坛子里。苏尘正好路过,看见了这一幕,低头快步走了过去,假装没看见。 苏明远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有样学样——然后被苏烈一脚踢在屁股上,差点飞出去。 “你小子少来这套。你娘管我那是因为我让着她,你以为我怕她?“ 柳含烟从屋里探出头来:“苏烈,你刚才说什么?“ 苏烈面不改色:“我说你做饭越来越好吃了。“ 苏尘坐在一旁喝茶,低头掩饰嘴角的笑意。 苏棠在旁边小声跟苏尘说:“哥,你发现没有,爹回来这几天,被抓去洗澡的次数比明远还多。“ 苏尘咳了一声,差点把茶喷出来。 晚上一家人坐在院子里乘凉的时候,苏烈难得地没有跟苏明远玩闹,而是靠在竹椅上,望着天上的星星发呆。苏尘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看了他一眼。苏烈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比白天老了一些——不是样貌上的老,是那种扛着十万大军和一座边关的人的疲惫,只有在家里的夜晚才会偶尔露出来。苏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趴在苏烈腿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粒米饭。苏烈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粒米饭拈掉,动作很轻,没有吵醒他。 苏尘收回目光,没有说什么。 第十天早上,苏烈要走了。 北边的战事虽然暂时稳住了,但寒渊那边随时可能再有动作。他是主帅,不能在后方待太久。 柳含烟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往他包袱里塞了几件干净的衣裳和一小坛她亲手腌的酱菜。苏烈站在门口,任由她往包袱里塞东西,也不拦着,嘴上却还在念叨。 “够了够了,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上次你说够了,结果连换洗的衣裳都没带,还是让孙铁柱回来取的。“柳含烟头也不抬,继续塞。 苏烈无话可说,只好闭嘴。 苏明远抱着苏烈的腿不肯撒手,被苏烈拎起来在空中转了一圈,放在地上。 “好好听你娘的话。书要背,武也要练。等我下次回来,你要是还背不出那篇《北疆纪要》,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明远眼泪汪汪地点了点头。 苏棠站在一旁,行了礼,没说话。苏烈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拍。 “好好照顾你娘。“ 苏棠点了点头。 轮到苏尘的时候,苏烈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沉默了几息。苏尘也看着他,没有回避。父子二人就这么对视了几息,谁也没有先开口。然后苏烈从腰间解下一件东西,递到苏尘面前。 一把匕首。 鞘是黑色的牛皮,上面没有任何装饰,刀刃已经开了锋,在晨光下泛着冷光。刀柄被磨得发亮,握手处的牛皮已经包浆了,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的旧物。 “这把刀跟了我十几年,杀过寒渊的斥候,砍过草原上的狼。现在给你了。“ 苏尘接过匕首,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刀柄的弧度刚好贴合手掌,像是专门为他打造的一样——但其实不是,是苏烈用了十几年,手掌已经把刀柄磨成了最适合握持的形状。 “记住——刀是用来护身的,不是用来惹事的。“ “记住了。“ 苏烈看着他,点了点头,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然后翻身上马。孙铁柱带着几个亲兵跟在后面,马蹄踏起一阵尘土。苏烈在马背上回头看了一眼,然后一扬鞭,策马远去。 柳含烟站在门口,望着那远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风吹动她的衣摆和鬓角的碎发,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望着远方的石像。然后她转过身,冲院子里喊了一声:“愣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 苏明远第一个跑了。苏棠也溜了。苏尘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匕首。刀柄上还残留着苏烈手掌的温度,温温热热的。他把匕首收进怀里,抬头看了一眼那条已经空无一人的官道,转身回了自己院子。 接下来的几天,苏尘依然每天去马场。围墙越砌越高,正屋的瓦已经铺好,木匠开始做门窗。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苏烈留下的那句话他一直记着——“老子给儿子花钱,天经地义。“他没有去账房支钱,但每次站在马场的院子里,看到那些新砌的墙、新铺的瓦,总会想起苏烈蹲在基坑边拿起青砖掂量的样子。 苏烈走后的第七天,马场完工了。 围墙全部砌好,比他原来计划的还高了一截——一丈二尺,青砖勾缝,结实得像座小堡垒。正屋翻修一新,门窗换了新的,屋顶铺了深灰色的瓦片,从外面看像一座普通的乡间院落,根本不会有人想到里面别有洞天。刘叔和小六已经把马厩里的草料码得整整齐齐,五匹马也安顿好了。苏尘站在院子里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一处遗漏——围墙没有裂缝,屋顶没有漏光,门窗开关顺畅。孙石匠和马木匠各自带着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刘叔和小六忙活的声响和偶尔的马嘶声。 苏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正屋。 密室也挖好了。入口在正屋的床底下,掀开床板和一层活动的石板,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不宽,刚好够一个人通过,坡度很缓。苏尘沿着台阶走下去,脚踩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发出沉稳的声响。下面是一间三丈见方的密室,墙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地面铺了地砖,顶上用横梁加固,每隔两步就用一根立柱撑着,走在里面完全感觉不到是地下。他抬头看了看横梁之间的接缝,马木匠的手艺确实细,榫头咬合得严丝合缝,看不到一丝缝隙。 通风也没有问题。他走到密室西北角,蹲下来摸了摸墙根的通风口——暗道从这里斜着向上打通到后院一处假山底下,空气流通顺畅。他在里面待了两个时辰试了试,不闷不潮,油灯的火苗也没有晃动,说明通风量足够。 他站在密室中央环顾四周。青砖墙在油灯下泛着暖色的光,头顶的横梁投下沉稳的影子,脚下的地砖铺得平整,走路没有一丝晃动。孙石匠和马木匠的手艺确实没话说,每一块砖都砌得严丝合缝,每一条缝都勾得平整均匀。他蹲下来用手指敲了敲地面的青砖,声音沉实,下面是实心的夯土。 他站起来,沿着密室走了一圈,用手推了推每一根立柱,确认都牢固。又走到通风口的位置,把手背伸过去试了试——有微弱的气流从暗道里流出来,干燥而通畅。 一切都跟他规划的一模一样。 苏尘从怀里掏出那本薄薄的纳气法,放在密室角落的一张木桌上。 这里以后就是他的修炼室了。 他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试着引动脚下深处那股温热的脉动。一开始什么也没发生,只有耳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和地砖传来的微凉触感。但他没有放弃。前世的经验告诉他,龙脉的力量不是开关,一开就有——它更像是一口井,你得先放下桶,才能打到水。他把心神沉入丹田,引导着体内那缕微弱的元气缓缓下行,沿着经脉流向脚底,与地面接触。 第一次,什么感觉也没有。 他没有急,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来了一次。这一次他把意念放得更轻,不去刻意“寻找“那股力量,只是让自己的元气自然地沉下去、蔓延开,像树根扎入泥土一样缓缓伸展。 然后他感觉到了。 一股极其微弱的温热气息,像春天地里冒出的第一缕暖气,从脚底的涌泉穴缓缓渗入,沿着经脉一丝一丝地往上爬。很慢,很淡,几乎难以察觉——像是在用一根吸管从一碗温水里慢慢地啜。但确实存在。 苏尘心中一喜,稳住了心神,继续引导那股温热的气息沿着经脉运行。它和纳气法吸收的玄晶能量不一样——玄晶的能量是中性的、稳定的;而龙脉的气息带着一种厚重而原始的生机,像是从大地深处直接涌上来的活水。虽然微弱,但品质完全不同。 一圈。 两圈。 那缕龙脉气息在经脉中缓缓走完了一个小周天,最后汇入丹田,与原有的元气融为一体。苏尘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他能感觉到——丹田里的那团气,比刚才凝实了一点点。就好像在一碗清水里滴入了一滴蜜,虽然肉眼几乎看不见变化,但那碗水确实不一样了。他试着运转了一下元气,那股龙脉气息已经和自己的元气完全融合了,不分彼此。 就一点点。但确实有。 他抬头看了看密室的青砖墙,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条路还长,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第十一章 十二 苏尘从密室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在出口处站了几息,等眼睛适应光线的变化,然后弯腰把活动的石板盖好,再把床板拖回原位。一切恢复原状,从外面看,这间正屋跟任何一间普通的乡间住房没有任何区别。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傍晚的空气。 刚才在密室里坐了将近两个时辰,引动龙脉气息走完了八个小周天。收功的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丹田里那团元气猛地一沉,像是终于跨过了一道无形的门槛——淬体境中期,他正式踏入了。 那一瞬间的感觉很微妙。像是一直在爬一段缓坡,爬了很久都感觉不到变化,但就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忽然回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比出发时高了很大一截。丹田里的元气不再像之前那样需要刻意维持才不散,而是自然而然地聚拢在一起,自成一个稳定的循环。虽然量还不多,但质已经不一样了——像是把一团松散的面絮揉成了一个光滑的面团。 从入境到中期,花了整整两年。 这个速度说不上快。纳气法本来就是市面上最烂的货色,能量的吸收效率低得可怜。起步的前半年更不用提——经脉又窄又弱,每引导一丝能量入体都像用一根细吸管喝水,费半天劲只能吸上来一小口,稍不留神就断了。那段时间他每天雷打不动地练足两个时辰,但丹田里的元气增长几乎肉眼看不出来。有好几次,他练完之后坐在蒲团上闭眼内视,丹田里空空荡荡的,跟没练过一样。他明白这是必经之路——前世曹钦练的秘藏功法起步时也慢,但那是太监专用路线,跟正常路子不同。没想到换了纳气法,起步比前世还难熬。有时候练完一整晚,第二天气感反而比前一天还淡,像是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一点又漏掉了。他心里清楚这是经脉还没适应能量流动的正常现象。有好几个深夜,他独自坐在密室的蒲团上,感受着丹田里那若有若无的一丝元气,忍不住想起前世曹钦巅峰时期那种举手投足间元气奔涌如江河的感觉。对比之下,现在的自己简直像一个拿着木剑的孩子望着山巅的剑客。但他也就是想想,叹一口气,然后收回心思继续运功。他知道急没用,这条路他从前世就已经明白了——根基不牢,后面走不远。 真正开始见效是半年以后的事。经脉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逐渐拓宽,就像一条被人反复踩踏的小路,走着走着就宽了。能量在体内的流动越来越顺畅,不再动不动就断。同样是两个时辰,最初只能勉强走完一两个小周天,半年后能走到四五个。然后是六个、七个——到最近一个月,已经稳定在八个了。丹田里的那团元气也从最初若有若无的一丝,长到了现在小指粗细的一团,运转起来有一种扎实的厚重感,不像刚开始那样风一吹就要散。 密室底下那条重叠龙脉也功不可没。虽然每次引动的量微乎其微,但两年日积月累下来,那一点一滴的差距就在不知不觉中显现出来了。像是一条涓涓细流,水量不大,但常年不断,总能把田地浇透。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这条龙脉,单靠纳气法硬磨,淬体境中期恐怕还要再多花两年。这条马场地下的秘密,大概是他这辈子捡到的最大便宜了。 按这个势头,淬体境圆满应该不需要再花两年了。他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中期到圆满比入境到中期要快,因为经脉已经通了,后面的路只是积累的问题。一年半左右应该能摸到圆满的门槛。到时候就该考虑突破凝元境的事了。凝元之后是开脉,然后是铸基。 铸基境需要中品功法。他现在手里那本无名残本倒是中品,但缺了关键几页,而且看起来跟血修门派有瓜葛,练不练得、什么时候练、怎么练,都得从长计议。不过那是以后的事。先把眼前这一步踩实了再说。万丈高楼平地起——这话他前世就懂了,但这辈子才真正做得到。 苏尘走下台阶,在暮色中活动了一下肩膀,在院子里随意走了一圈。 两年下来,马场已经完全变了一个模样。围墙高耸结实,青砖勾缝,把整个院子围得严严实实。正屋翻修一新,门窗换了新的,屋顶铺了深灰色的瓦片。东边的厢房里住着两个马夫——年长的姓刘,四十出头,以前在城里的骡马行干过,对马的事门清,什么样脾气的马到他手里都服服帖帖;年轻的那个叫小六,不到二十,力气大,干活不惜力,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添草料、刷马背,比刘叔还勤快。两人都是老周从城外庄子上筛出来的,无亲无故,嘴严实,干了快两年从来没多问过一句话。每个月领完工钱,老老实实买米买油,日子过得安安稳稳。苏尘对这两个人很满意——他不需要多聪明的手下,他只要嘴严的。 西边的马厩里养着五匹马。两匹是苏烈让人从边关送来的军马,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在战场上跑过的料,脾气也烈,除了刘叔之外旁人靠近了就要打响鼻。三匹是普通马,品相差一些,但混在一起也看不出什么区别,平时给刘叔和小六代步用。仓库里堆着草料和工具,整整齐齐。刘叔是个细心人,草料垛得方方正正,地上扫得干干净净,连工具都按大小挂在墙上,比苏尘预期的还要利索。 从外面看,这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乡间马场,毫不起眼。 名堂全在地下。 密室这两年一直没停过工。第一年只挖了一间小室用来放杂物,后来发现地方根本不够用——这两年淘来的零碎材料,跟老周往来的记录都得有个稳妥的地方收着。于是第二年又往东边扩了一间,往北边再扩了一间。 现在地下已经有了三间小室,加上最早的正室,四间石室连成一片。 入口在正屋的床底下,掀开活动石板,沿着台阶往下走几步,最先到的是正室。三丈见方,青砖砌墙,横梁加固,顶上每隔两步就用一根立柱撑着,走在里面完全感觉不到是在地下。油灯放在墙角的一张矮桌上,灯芯是苏尘自己调的,用柏木油和少许桐油兑出来的,烟气少,耐用,添一次油能烧两三个时辰。 正室的东墙上开了一道门,通向第一间小室。这间最小,只有一丈见方多一点,里面放着一口小柜子。柜子里锁着几本从老周那里收来的杂书,里面有关于血修门派的零碎记载,也有几页抄录的草药方子——老周不知道从哪弄来的,只说“有用就收着“。柜子底层还有几件从黑市上淘来的低阶材料,品相一般,但胜在便宜,苏尘目前还用不上,留着以后总有用得着的时候。最底下是一小箱散碎的下品玄铢,是他这两年从月钱里一点一点省下来的。逢年过节长辈给的压岁钱、王妃随手塞的零花,他大多攒了下来,没怎么花。钱不多,但万一有急用,也不至于两手空空。 北墙上的门通向第二间小室,比第一间稍大一些。里面放着一张木桌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无名中品功法残本。书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缺损了好几处,经脉图谱上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缺失的,剩下的线条也有些模糊。两年下来,苏尘已经把这本残本上能看懂的部分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凭借前世的经脉知识,大致的框架他已经能推个七七八八了。他有种直觉——这套功法跟血修门派脱不了干系。等修为到了凝元境,他打算试着推演一下缺失的部分。 最大的一间在最里面,紧挨着正室,被他收拾成了一间静室。地上铺了蒲团,墙角立着一盏油灯,空气干燥而安静。在这里引动龙脉气息,比在别的房间里都顺畅得多——脚下就是那条重叠龙脉,虽然以他现在的修为能吸收的量微乎其微,但那股温热的气息从地底缓缓渗上来,像是大地本身在呼吸,光是待在里面就让人觉得安定。有时候他不想回府,就在这里坐上一整夜,翻翻残本,运气几个周天,累了就靠着墙闭一会儿眼。 四间石室加起来,总面积比最初多了一倍。地方不算大,但该有的都有了——材料有地方放了,书有地方藏了,练功有专门的静室了。不用像头一年那样什么东西都挤在正室里,转个身都费劲。苏尘有时候会站在静室中央环顾一圈,心里盘算着下一轮扩建从哪里下手。三五年的时间,应该能把这片地下修成一个像样的据点。 等修为再高一些,需要的东西多了,这边还得继续扩。好在这块地皮够大,地下空间也足够,想扩随时可以动工。 苏尘离开马场,沿着官道往回走。 秋末的风带了寒意,吹在脸上有些发凉。路两边的麦子已经收完了,只剩下一片一片光秃秃的茬子,在暮色中像是大地的皱纹。他拢了拢衣领,脚步不快不慢地走着。远处朔州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厚重而沉默,城头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在风中轻轻摇晃。 走了大约两里路,迎面遇上一个人。 青萝。 两年过去,她也从小姑娘长成了大姑娘。个子拔高了一截,原先圆润的脸庞褪了些婴儿肥,有了几分清晰的轮廓,头上挽了一个简单的髻,比从前多了些稳重的味道。但一开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就回来了。 “世子——!可算找着您了!“ 苏尘脚步不停:“怎么了?“ “王妃让您回去吃饭!等了您好一会儿了!“ “我不是让人回去说了吗,今晚在马场吃。“ “说了是说了,但王妃说您最近天天往马场跑,今天非得回去吃不可。“青萝跟在他旁边,步子迈得飞快,“而且晚饭做得早,怕凉了,王妃让我一定把您叫回来。“ 苏尘没再说什么,加快了脚步。 青萝跟在他旁边走了一段路,又忍不住问了一句:“世子,您今天怎么待这么久?天都黑了。以前不是太阳下山就回来了吗?“ “刚练完一套功,没留意时辰。“ “练功?练什么功?“ 苏尘没接这个话茬,反问了一句:“晚饭做了什么?“ “红烧肉,还有排骨汤。王妃特意让厨房留着的。对了,棠儿小姐下午还问了好几次您什么时候回来,说有好玩的事要跟您说。“ “什么事?“ “奴婢问了,小姐不肯说,只说等您回来就知道了。看她的样子不像什么要紧事,倒像是捡了什么宝贝似的,乐了一下午。“ 苏尘想了想,也没想出苏棠能有什么“好玩的事“。那丫头从小就这样,一件小事能高兴半天,买根新头绳都能让她兴奋一整天。不过她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不用他主动去问。 “那走快点。“ 青萝眼睛一亮,快步跟了上去。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在暮色中进了城门。城门洞里风更大,吹得人衣摆猎猎作响。头顶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把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守城的士兵认出是王府的人,也没拦,任由他们过去了。 进城之后,街上的行人已经稀稀落落,铺子大多上了门板。街角还剩一个卖烤红薯的老汉,炉子里的炭火映着红光,热气腾腾的,甜香飘出去老远。几个孩子围在炉子前,手里攥着几块碎晶,等着老汉从炉灰里扒出热乎乎的红薯。老汉用火钳夹出一个,在手里颠了颠,掰开一半递过去,热气在冷空气中腾起一团白雾。 苏尘经过东市街口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老周那个算命摊的位置——已经收摊了,只剩一张空桌子和一把椅子靠在墙根下,在夜色中几乎看不出来那里白天还有个摊位。 他收回目光,拐进王府所在的那条街。 街口的灯笼把青石板路照得明晃晃的。大门开着,门房里坐着门房老李,正端着一碗热茶在喝,看见苏尘回来,放下碗叫了一声“世子“。 苏尘点了点头,跨进大门。 正厅里亮着灯,饭菜的香气从里面飘出来,还夹杂着苏明远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柳含烟偶尔的训斥声。 苏尘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柳含烟正坐在桌边给苏明远盛汤,抬头看见他进来,上下扫了一眼。 “回来了?洗手吃饭。“ 苏尘应了一声,去院子里的水盆边洗了手。回来的时候,苏棠正站在桌边等他,见他进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压低声音叫了一声“哥“,然后冲他眨了眨眼,一副“等会儿有话说“的表情。 苏尘假装没看见,在桌边坐下,端起饭碗。 苏明远坐在对面,嘴里塞着一块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哥,你马场那几匹马,下次带我去看看呗。“ “等你背书背熟了再说。“ 苏明远的脸立刻垮了下来,嘟囔了一句:“你每次都这么说。“然后埋头扒饭,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柳含烟在旁边笑了一声,夹了一块排骨放进苏尘碗里:“别理他,先吃饭。一天到晚往外跑,饿坏了吧。“ 苏尘低头扒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苏棠在对面冲他眨了眨眼,嘴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等会“。 苏尘没回应,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两年了,府里的饭菜还是这个味道,柳含烟亲手调的酱汁,不咸不淡,正好下饭。外面的日子在变,修为在涨,马场的密室在扩,但这一桌饭菜的味道从来没变过。 第十二章 麻雀 晚饭吃到一半,苏明远就坐不住了。 碗里的饭还剩小半碗,红烧肉倒是已经全进了肚子。他急急忙忙扒了几口白饭,把碗往桌上一放,抹了抹满是油光的嘴,溜下椅子就往外跑。柳含烟在后头叫了一声“洗了手再去玩“,人已经没影了,只远远传来一声“知道啦——“,声音越来越远,显然已经跑出了院子。 柳含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苏尘,叹了口气:“你看看他,越大越皮。你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吃完饭就安安静静坐着,从来不用人操心,乖得跟什么似的……“ 苏尘不紧不慢地嚼着嘴里的菜,没有接话。他两年前刚觉醒记忆的时候确实安安静静的——那会儿还在消化自己从曹钦变成苏尘这件事。 柳含烟又说:“明天让先生给他加两篇大字,省得整天光想着往外跑。前几天先生还跟我告状,说他上课的时候在底下偷偷画乌龟……画就画吧,还画在书页上。“ 苏棠在旁边低着头扒饭,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憋笑。 苏尘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碗里最后几口饭吃完,放下筷子,站起来说了一句“我吃好了“,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廊下,一只手从旁边的柱子后头伸出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苏棠。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的,眼睛亮晶晶的,压低声音说:“哥,跟我来。“ 苏尘看了她一眼。 “来嘛来嘛,就一会儿,“苏棠拽着他的袖子不放,像是怕他跑了一样,“保证不耽误你太多时间。“ 苏尘没问去哪,被她拉着穿过回廊,绕过正厅,一路走到后院她住的那间小院。 两年下来,这间小院跟从前也没什么大变化——就是院角那棵石榴树又长高了一截,探出了墙头,叶子在秋风中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叶子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沙沙响。窗台上那盆绿植还活着,显然被照料得不错,叶子油亮亮的,跟院子里萧瑟的秋意形成鲜明对比。 苏棠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在门口站住脚,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表情神秘兮兮的。 苏尘跟着她走进去。 苏棠蹲在矮柜前,从底下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来。 苏尘低头一看—— 一只巴掌大的小木盒,盒盖上戳了几个细小的透气孔,排列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用簪子尖自己戳出来的,手艺说不上好,但胜在认真。 苏棠把木盒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 里面是一团干草和棉絮铺成的小窝,窝里蜷着一只灰扑扑的小东西,缩成一团睡得正香。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小小的,肚皮上露出淡灰色的绒毛,看得人心头一软。 是只麻雀。 个头不大,毛还没长齐,翅膀上的羽毛参差不齐,有几根立着,有几根耷拉着。一看就是只刚会扑腾的小雏鸟,离出窝还差一截。 “哪来的?“ “花园里捡的。“苏棠压低声音说,像是怕吵醒那只小鸟,“前几天刮风,从墙头那棵槐树上的窝里掉下来的。我路过的时候听见它在叫,找了好一会儿才从草丛里翻出来。翅膀好像摔伤了,飞不起来,就那么缩在草丛里发抖,可怜得很……“ 苏尘看了那小鸟一眼:“你养了几天了?“ “四天。“苏棠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小鸟的脑袋。那小家伙在睡梦中感觉到触碰,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把小脑袋往翅膀底下又缩了缩,换了个姿势继续睡,浑然不觉自己正被人注视着。 “一开始它不吃东西,我喂它碎米,它理都不理。后来问了厨房的赵婶,她说小鸟要吃虫子。我又去花园里翻蚯蚓——“ 她说到“蚯蚓“两个字,自己先皱了一下鼻子,脸上露出一个又嫌弃又得意的表情。 苏尘看着她那个表情,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喂了三天才肯张嘴,现在看到我来就知道把嘴张开等着了。就是胃口大得很,一顿要吃好多条虫子……“ 苏尘蹲下来,看了看小鸟的翅膀。 伤得不重。翅膀没有断裂的痕迹,关节处的肿胀也已经消了大半,应该是落地时扭了一下。以小鸟的恢复能力,再养个三五天应该就能飞了。 “哥,你说它还能飞吗?“ “能。“ 苏棠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像是被点了灯一样:“真的?“ “翅膀没断,就是扭了一下。养好了就能飞。“ “那就好。“苏棠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认真地看了小鸟一会儿,然后小心地把木盒盖上,放回矮柜底下,动作又轻又稳。 苏尘站在旁边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急着走。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事。那时候她也是这样的——在他昏迷七天七夜的时候,别人都忙着请大夫、熬药,她一个九岁的小姑娘,安安静静地藏了一块桂花糕,等他醒来。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对在意的人或事,有自己的方式去守着。笨拙,但真诚。 “就为这个,乐了一下午?“他问了一句。 “什么叫就为这个,“苏棠回头瞪了他一眼,认真得很,“这可是一条命!你不能因为它小就觉得它不重要啊,它也是会疼的。“ 苏尘看着她认真的表情,沉默了一息,然后说:“嗯,你说得对。“ 苏棠这才满意了,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恢复了那副笑嘻嘻的样子,压低声音说:“你可别告诉娘亲啊。娘亲要是知道了,肯定说我耽误功课、不务正业。到时候先生再告一状,我可就惨了。“ “知道是耽误功课就好。“ “哥——!你这人真是——“ 苏尘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苏棠追上来,跟在他旁边,嘴里小声嘀咕着:“每次都是这样,说两句话就走……“ 她追了两步,又在后头补了一句:“下次小鸟飞了,我叫你来看啊!“ 苏尘脚步没停,头也没回:“到时候再说。“ 苏棠在背后小声“哼“了一声,嘴角却是翘着的,转身回了自己屋里。 第二天清早,苏尘照例去了马场。 秋末的早晨已经很凉了。天刚蒙蒙亮,东边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淡淡的鱼肚白,像是被谁蘸了清水在宣纸上洇开的一笔淡墨。空气里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意,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一下子就清醒了。 路边的草叶上挂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沙沙响,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远处的田野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一片一片光秃秃的茬子,在薄薄的晨雾中若隐若现。 街上还没什么人,只偶尔有一两个早起的小贩推着板车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东街拐角那家卖面饼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蒸笼冒着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腾起一团一团的热雾,面饼的香味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苏尘裹着一件深色的夹袄,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走着。 到了马场的时候,刘叔已经起来了,正往马槽里添草料。两匹军马听见脚步声,从马厩里探出头来,打了个响鼻,又缩回去了。小六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把落叶和尘土归拢成一堆。看见苏尘进来,刘叔放下草料,叫了一声“小公子“。 苏尘点了点头,走进正屋。 两年下来,这座正屋彻底翻修了一遍。门窗换了新的,上了暗红色的漆,在清晨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屋顶铺了深灰色的瓦片,整齐密实,下雨天一点不漏。屋里的家具也换了,虽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但胜在干净实用——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柜子。柜子里放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一些干粮,桌上还有一个粗瓷茶壶,旁边扣着一个茶杯。 苏尘走到床前,掀开床板。 下面是一条通往地下的台阶。 他点了墙角的油灯,端着灯盏沿着台阶往下走。台阶是青石砌的,每一级都踩得很稳。拐了两个弯,就走到了石室入口——四间石室连成一片,空间比两年前大了整整一倍。 最大的那间是静室。 他在静室里的蒲团上坐下来,把油灯放在墙角,闭上眼,调匀呼吸。 黑暗中,那团元气在丹田里安静地存在着。两年的积累让它不再是若有若无的一丝——它是一团扎扎实实的能量了,在小腹深处缓缓旋转着,像是一团温热的小漩涡,运转起来有一种厚实的力量感。不再是风一吹就要散的样子。 他运起纳气法,引动地底渗上来的龙脉气息缓缓入体。 那股气息温热、绵密,像是一条涓涓细流,从脚底涌泉穴渗入,沿着经脉一路向上,汇入丹田。每次引动的量都不大,但胜在源源不断——就像用一根极细的管子往杯子里滴水,一滴一滴,看着不起眼,但常年不断地滴,杯子总会满的。两年了,那杯子里的水已经积了小半杯。 经脉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已经变得通畅了许多。 他记得刚开始练的时候,那股气息走到膝盖就开始散,根本到不了丹田,像是往漏了底的杯子里倒水,倒多少漏多少。后来慢慢能走到腰,再后来走到胸口——每一步都是按月份来算的。直到半年前,才第一次完整地把一股气息引入丹田,在丹田里稳定地停留了一小会儿才散去。 现在,他已经能稳定地在体内走完八个小周天了。 八个小周天,相当于把全身主要的经脉路线都走了一遍。虽然大周天还做不到——那需要更高深的功法和更扎实的根基——但对于一个十二岁、练纳气法仅仅两年的孩子来说,这已经是极限了。 小周天的运转每完成一圈,丹田里的那团元气就会微微鼓胀一下,像是一个正在呼吸的小东西,不急不缓地运转着。这种感觉他前世就很熟悉了——修炼本就是水磨工夫,急不得。 两个时辰后,苏尘缓缓收功,睁开了眼睛。 丹田里的元气又凝实了一分。 他心里大致估算了一下。从中期到圆满只是同品级内的积累,不需要额外的突破条件。以现在的进度,一年内应该能摸到圆满的门槛。 凝元境之后是开脉境,那才是真正需要功法的分水岭。 他想起那本垫桌角的残本,心里默默盘算了一下。那本功法推演了两年,只推演出大致的框架,关键节点的运气路线仍然模糊不清,就像一幅缺了半张的藏宝图。这功法跟血修门派脱不了干系,修不修、怎么修、什么时候修——都得从长计议。 不过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想那么多也没用,先把眼前这一步踩实了再说。 万丈高楼平地起。 苏尘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走出静室。 他检查了一下其他几间石室——材料间的柜子锁好了,柜门上的锁扣严丝合缝。书房里的残本还摊在桌上,跟昨天走的时候一样。四面墙壁上的青砖砌得严丝合缝,没有任何渗水的痕迹。他当初选在这片地皮上扩建,除了龙脉的原因,还因为这里地势高燥、土层密实,不容易塌方和渗水。现在看来选址选对了。 苏尘回到地面,把床板原样盖好,推开正屋的门走出去。 阳光已经升起来了,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马厩的阴影拉得长长的。晨雾已经散尽,天空是一片干干净净的浅蓝,几缕白云挂在远处的山头,像是不小心落在山间的一抹轻纱。刘叔正搬了把凳子坐在马厩门口,拿一块旧布不紧不慢地擦着马鞍,动作熟练而沉稳。小六一早就挑着水桶去打井水了,院门外的井台上传来吱呀吱呀的轱辘声。 苏尘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扫了一圈四周。 围墙结实、马厩完好、仓库里的草料码得整整齐齐。一切如常,安安静静的,什么都不用操心。 他转身锁了院门,沿着来路往回走。 回到王府已经是午后了。 秋末的阳光暖融融的,晒在身上很舒服。苏尘在院里的水盆边洗了把脸,换了一件干净的深衣,正准备往自己院里走。 他穿过前院的时候,看见门房老李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叫住了他:“世子,有客来。“ 苏尘脚步一顿:“谁?“ “顾司牧家的千金,顾小姐。“老李说,脸上带着笑,“上午来的,说是来找棠儿小姐玩的。王妃留了午饭,这会儿应该在棠儿小姐院里呢。来了有小半天了。“ 苏尘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没往自己院里走,拐了个弯,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青石板路上,把两边树影投成长长的一片。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拂过树梢的沙沙声,偶尔传过来一两声轻笑,断断续续的,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似的。 走到苏棠的院门口,笑声就清晰起来了。 一个清亮活泼的,是苏棠。另一个温温柔柔的,像是春天的风吹过檐下的风铃,不急不缓的,听着就让人心里安静下来。两个女孩的声音一高一低,在午后的阳光里交织在一起,像是在聊什么开心的事。 苏尘在院门口站了一息,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的石凳上,两个女孩正面对面坐着。苏棠手里捧着那只小木盒——显然忍不住跟人分享了她的小秘密。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一只手比划着什么,另一只手稳稳地托着木盒,生怕里面的小家伙受到惊扰。 顾清瑶坐在旁边,微微弯着腰看木盒里的小鸟,嘴角挂着浅浅的笑意。 两年没见,顾清瑶也长大了。 十一岁的少女,眉眼已经完全长开了。小时候那种稚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婉从容的气质。一头黑发用一根白玉簪子松松挽着,垂下来几缕发丝,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浅碧色的衣裙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是一幅淡雅的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人。 相比于两年前那个温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的小女孩,现在的她眉目间多了几分少女的清雅,举手投足间已经有了大家闺秀的影子。 苏棠先看见了他,眼睛一亮,叫了一声:“哥!你看谁来了!“ 顾清瑶闻声抬起头,目光与苏尘碰在一起。 随后站起身,理了理裙摆,浅浅行了一个礼,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是一阵风拂过耳边—— “世子,好久不见。“ 第十三章 生意 苏尘的脚步在院门口顿了一拍。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青石板地上,把两个女孩的影子拉成柔和的两团,叠在一起。顾清瑶站在石凳边,微微侧着头看他,浅碧色的衣裙在光线下笼着一层淡淡的暖意。 有一阵子没见了。 她比记忆中长高了一小截,眉眼也比从前舒展了些。小时候那种圆润的轮廓开始透出少女的线条,下颌线变得柔和而分明,像是一朵还没完全绽开的花苞,已经能看到花瓣的轮廓了。 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淡自然: “好久不见。“ 顾清瑶抿了抿嘴角,没多说什么,垂下眼帘,重新坐回石凳上。动作很轻,裙摆拢了拢,姿态端庄得体。 苏棠在旁边看看她,又看看苏尘,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像只偷到鱼的小猫。她把木盒往桌上一放,站起来拍了拍裙子: “哥你来得正好,我去让厨房加几个好菜,今晚留清瑶吃晚饭。“ 说着已经蹦蹦跳跳地跑了出去,跑到院门口又回过头来,朝顾清瑶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等我啊“,然后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脚步声噼里啪啦地远去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风穿过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在青石板地上刮出轻微的声响。 苏尘在石凳上坐了下来,隔着石桌,和顾清瑶之间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木盒里那只麻雀醒了,迷迷糊糊地叫了两声,声音细细的、糯糯的,像是刚睡醒的孩子在哼哼。它在窝里动了动,把小脑袋从翅膀底下伸出来,眨了眨黑豆似的眼睛,看了两人一眼,又缩回去了。 顾清瑶低下头,伸手轻轻碰了碰木盒的边缘,指尖在木头的纹理上划过,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 “棠儿说,这只小鸟是她救回来的。“ 苏尘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的?“ “嗯。说她一开始不会喂,去问了厨房的赵婶,又自己在花园翻了一下午蚯蚓,才把小鸟喂活的。“ 苏尘没说话。 顾清瑶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她讲的时候眉飞色舞的,好像她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一样。“ “翻蚯蚓算什么了不起的事。“ “在她眼里算。“ 顾清瑶说完这句话,垂下眼帘,声音轻了几分:“她跟我说,这两年你变了很多。比以前安静了,不爱说话,但做的事情她都记着。“ 苏尘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木盒里那只蜷成一团的小麻雀上,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说你给她换了一张新的书桌,让人把窗纸重新糊了一遍,冬天不漏风了。说有一次她半夜做噩梦哭醒,不知道谁把她屋里的灯点上了,第二天问了一圈,谁都不承认——但她一口咬定是你。“ 苏尘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一下。 “她自己猜的。“ “她说是就是。“顾清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她那个人,认定了的事,谁说都不好使。“ 苏尘没再反驳。 又静了一会儿。风把廊下的落叶卷起来,打着旋儿飞到院子里,落在石榴树的根边。 顾清瑶的目光落在木盒上,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开口: “这阵子……都没见你出来走动。“ 这话说得轻,像是不经意间提起的。 苏尘看了她一眼。她没抬头,手指在木盒边缘轻轻摩挲着,像是在专心致志地研究那只小麻雀,但耳朵尖微微泛了一层薄红。 “功课多。“他说。 “哦。“顾清瑶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我倒是出来过几次。上个月跟我爹去了一趟城外,看了那片军马场——“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临时改了口:“路过的时候,看门关着,没进去。“ 苏尘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顾清瑶感觉到了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偏了偏头,耳根那层薄红深了一分。她抬起手,把鬓边一缕垂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从容自然,像是练过很多次一样。 “那片地荒了好多年了,“她说,声音稳得很,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我小时候去那边玩过,院子里的草比人还高。现在看着倒是收拾得挺干净的,围墙也修过了。“ “嗯,翻修了一下。“ 顾清瑶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来—— 是一个小巧的荷包。 月白色的绸面,上面绣着一枝梅花,针脚细密整齐,看得出花了不少功夫。梅枝从荷包的一角斜斜伸出来,枝头上缀着几朵小小的梅花,用的是浅粉色的丝线,在光线下泛着柔柔的光泽。每一朵花都只有指甲盖大小,花瓣的层次却绣得清清楚楚,连花蕊都用极细的黄线点了出来。 她把这东西放在桌上,朝苏尘的方向推了推。 “这是前阵子绣的。“她说,语气随意,但声音还是比平时轻了几分,“不是什么值钱东西。“ 说完她就站了起来,理了理裙摆,像是要走的模样。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荷包,又抬头看她。 “你不是要留下来吃晚饭?苏棠去叫厨房加菜了。“ 顾清瑶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那儿,背对着苏尘,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又赶紧抿住。顿了两息,才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恢复了那副温温婉婉的表情。 “那……我就再坐一会儿。“ 她重新坐回石凳上,规规矩矩的,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端端正正。但手指不自觉地绞了一下衣袖边,那点小动作藏得很好,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注意不到。 苏尘把荷包收进袖中,动作自然,也没多说什么。 顾清瑶余光看见他收了荷包,心里那根绷了半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她垂下眼帘,嘴角的弧度偷偷翘起了一点点,又迅速压平,像一阵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涟漪,很快又归于平静。 那只小麻雀在木盒里又叽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像是彻底醒了。它在窝里扑腾了两下翅膀,仰着脑袋,张着嫩黄的小嘴,发出急切的讨食声。 顾清瑶忍不住笑了,伸手轻轻戳了戳小鸟的脑袋:“饿了是不是?跟你棠儿姐姐一样,嘴巴闲不住。“ 苏尘看了她一眼。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从前不太一样了——褪了些孩子气,多了几分少女的柔和。但那种温温柔柔的气质没变,像是一杯温水,不烫不凉,喝着刚刚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大多时候是顾清瑶在说,苏尘偶尔应一声。她从苏棠养麻雀说到最近读了什么书,又说到明年春天城外梨花开了会很好看——语气不紧不慢的,像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说话,没有刻意找话题的生硬感。 苏尘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他的注意力时不时扫过院墙外、回廊尽头,耳朵捕捉着周围的动静——这是曹钦刻进骨子里的习惯,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也不会完全放松警惕。 但不得不说,顾清瑶说话的声音确实听着舒服,不急不缓,像春天的风拂过水面,让人不容易生出厌烦来。 晚饭过后,顾清瑶便告辞了。 柳含烟让人备了一盏灯笼,又装了一盒新做的桂花糕让她带回去,说“很久没来了,下次带给你爹尝尝“。 苏棠送她到门口,两个人拉着手说了好一会儿悄悄话,嘀嘀咕咕的,说到后来苏棠笑得前仰后合,被柳含烟在后头叫了一声“姑娘家家的,笑那么大声“,才收敛了些,但嘴角还是翘着的。 顾清瑶上了马车,临行前掀起帘子,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苏尘站在门廊下,没有送出去,也没有刻意躲开。灯笼的暖光映在他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透在想什么。 马车缓缓驶动,轮子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噜的声音,在渐晚的天色中渐渐远去。 帘子落下来之前,顾清瑶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夜色中看不见她的表情,但那一眼,像是想确认什么,又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苏棠从门口跑回来,凑到苏尘旁边,压低声音说: “哥,清瑶送了你什么呀?我看见了,她袖子里藏了好久了,从进门就揣着。“ 苏尘看了她一眼:“你管得倒宽。“ “问问怎么了嘛——“ “去写你的大字。娘说了,明天先生要检查。“ 苏棠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垮了,嘴里嘟囔着“就知道拿娘压我“,但还是老老实实转身往回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不死心地补了一句:“哥你告诉我嘛,我保证不乱说——“ 苏尘没理她,已经转身往自己院里走了。 第二天一早,苏尘照例去了马场。 秋末的早晨天亮得越来越晚了。他出门的时候天还只是蒙蒙亮,街道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一匹灰色的轻纱笼在屋顶和树梢之间。空气湿冷湿冷的,呼吸之间能看见白气。路边早餐摊子的蒸笼已经冒起了热气,雾气腾腾的,面饼的香味混着烧柴的烟火气,在清晨的冷空气中格外诱人。 苏尘在一个摊子前停下,买了两块热腾腾的葱油饼,用油纸包着揣在怀里。 到了马场,刘叔已经开了院门。 小六正蹲在井台边打水,看见苏尘进来,站起来叫了一声“公子“。苏尘点了点头,把其中一块葱油饼递给他。小六愣了一下,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吸气,但脸上的笑怎么都藏不住。 苏尘走进正屋,照例检查了一遍石室的状况——墙壁干爽,柜门锁好,一切如常。他在静室里坐了一个时辰,运转纳气法走完一轮小周天,丹田里的元气又凝实了几分。那种温热充盈的感觉越来越稳定了,每一次运转都比上一次更顺畅,像是被反复打磨的河道,水流通得越来越自然。 收功后他走出石室,刚回到地面,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马蹄声。 不是一匹。 苏尘脚步顿了一下,侧耳听了听。 是俩匹。蹄声沉稳有力,不是普通的代步马,是骑乘用的好马。马蹄落在官道上的节奏均匀而利落,骑手的控马技术也相当老练——俩匹马在同时减速靠近,蹄声不乱,说明骑马的人骑术都不差。 苏尘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了一眼。 俩匹马在栅栏外勒住了缰绳,马后栓着一辆马车。 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的模样。穿一件深青色的长袍,料子是上好的绸缎,腰间束着一条镶玉的腰带,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面容端正,眉目之间带着一股久居人上的沉稳气度,但又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威势——倒像是常年在外走动的人,见惯了场面,不急不躁。 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落干净,显然骑术不差。 跟在他后面的三个,一个穿灰衣的像是随行的管事,四十出头,面容精干。另外两个是护卫打扮,腰间挂着刀,身形结实目光警惕,下马后自然地站到了合适的位置,既能照看马匹又不挡路,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好手。 中年男人扫了一眼马场的院子,目光在围墙上停了一瞬——两年的翻修改造让这座院子看起来规整了不少,虽然比不上一等的养马场,但已经没了当年那副破败模样。 刘叔已经迎了出去。 作为在军马场干了大半辈子的老马倌,他一眼就看出这几个人来头不简单。但他也不怵,步子不紧不慢,走到栅栏前拱了拱手: “几位是来看马的?“ 中年男人打量了刘叔一眼,见他满手老茧、身上还沾着草屑和马的汗味,心里已经有了判断——这是个真正懂马的人。他点了点头,语气客气而不失身份: “路过贵地,听说这个马场有不错的马。我家少爷想挑一匹合眼的。“ 他说着侧身让了一步。 苏尘这才注意到,马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从始至终没有下车,也没有出声。 他安安静静地坐在马车里,个子不高——年纪不大,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挂着一枚成色极好的青玉佩,在这灰扑扑的郊外显得格外扎眼。 苏尘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那张脸生得白净,眉眼之间透着一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沉稳,但偶尔目光飘过院子里啄食的麻雀时,眼底还是会露出一丝属于孩子的神采——一闪而过的,很快就收住了。 中年男人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那少年便翻身跃下马车,动作干净利落,落地后拍了拍衣摆上沾的一点灰,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中年男人身边,叫了一声“陈叔“,便不再开口了。 陈叔——看来是管家或师爷一类的人物。 苏尘站在院门内侧,没有上前。他把两手拢在袖子里,靠着门框,目光平静地看着院子里的动静。 刘叔已经把两个人领到了马厩前,让小六把几匹备好的马牵出来。 这个马场里养的马,大多是从边关那边倒腾过来的军马——退役的、淘汰的、战场上受了轻伤养好了不能再上阵的。算不上什么千里马,但底子好,骨架结实,跑起来有韧劲,比普通家马强了不止一个档次。苏烈那边有人脉,偶尔能从军马渠道匀几匹过来,也算是个稳定的买卖。 小六牵出了三四匹,在院子里站成一排,马蹄在泥地上轻轻刨着,不时打个响鼻。 “这几匹都是刚到的,“刘叔拍了拍最近一匹黑马的脖子,手法老练,那马在他掌下安安静静的,不动不闹,“性子温顺,骨架结实,跑长途不累,城里骑完全够用了。要是想要更烈一点的,后院还有两匹,不过那两匹性子野,得有经验的才能骑。“ 陈叔没急着表态,绕着几匹马走了一圈,目光在马腿、马蹄、马背上游走,偶尔伸手摸了摸马的肋骨部位,又看了看牙齿,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显然也是个懂马的人,但懂的是买马的眼光,不是养马的手艺——和刘叔那种一眼能从马的精神状态看出身体状况的老经验,还是差了点火候。 那少年也跟在他身后,安静地看着几匹马。他不说话,但目光在马身上扫过的样子格外认真,像是在记什么,又像是在挑什么。他绕到第三匹马面前,停了一下——那是一匹青灰色的骝马,个子不算最高,但四条腿站得很稳,马头微微昂着,目光清亮,透着一股不太驯服但又不闹腾的劲儿。 少年的目光在这匹马身上多停了两息,然后移开了,没说什么。 苏尘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出声。 他靠着门框,从怀里掏出早上多买的那块葱油饼,咬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嚼着,像是看热闹似的看着院子里讨价还价的场面。 陈叔看完了马,和刘叔谈起了价钱。谈的过程没什么戏剧性——刘叔报了个价,陈叔还了个价,中间的差距不大,来回两三个回合就差不多了。这种买卖不复杂,马场也不是什么名马场,不值得为几两碎晶磨半天嘴皮子。 那少年在院子里站着,目光四处看了看,像是好奇,又像是在找什么。 他的视线扫过院墙、马厩、仓库门口堆着的草料堆,最后落在了院门内侧——苏尘身上。 苏尘正把最后一口葱油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面无表情地对上了他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的距离,短暂地对视了一瞬。 那少年先是微微一怔——大概是没想到这马场的角落里还站着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少年。他打量了苏尘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但没有敌意,也没有居高临下的味道。 苏尘对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避,也没有主动开口,只是朝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算是打了个招呼,也带着几分“我就是路过的“的随意。 那少年愣了一下,随即也点了点头。 然后刘叔在后头叫了一声“小六,把那匹青骝再牵过来看看“,少年的注意力就被拉了回去,回过头去看马了。 苏尘把包葱油饼的油纸折了折,揣回袖子里,转身走回了正屋。 生意的事,刘叔能处理。用不着他出面。 一个时辰后,那几个人走了。 刘叔把小六数好的玄铢收进钱袋里,走到正屋门口,朝苏尘点了点头: “成了,卖了两匹。那匹青骝和那匹黑马,一共六枚中品玄铢。“ 苏尘坐在屋里的木凳上,正在用一块旧布擦拭墙角的一盏旧铜灯,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刘叔站在门口,把院子里的动静大致说了一下——那个陈叔是个明白人,价钱谈得爽快,走的时候还说了句“下次路过再来看看“。那两个护卫一直没怎么说话,但走的时候把马鞍绑得很结实,做事利索。 “那个小孩儿呢?“苏尘问了一句。 刘叔想了想:“小公子是说穿白袍的那个?那孩子话不多,全程没怎么开口。倒是走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院子,也不知道在找什么。“ 说完便提着草料筐去添料了,留下一句“今儿这生意不错“的嘀咕声。 苏尘把铜灯放回墙角。 他没再多想。来买马的客人各色各样,今天这几个虽然看穿着打扮不像是朔州本地人,但也算不上什么稀罕事。边关的军马偶尔会有人专程跑来买,远道而来的客人也不是没有。 他把这些事情放在脑后,去后院劈了一会儿柴,热了一身汗,又在井台边冲了把冷水脸。 秋末的天黑得早。 苏尘锁好马场的院门,沿着官道不急不缓地往回走。路两旁的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勾勒出细密的剪影,像是用炭笔在天幕上画出来的。 远处的天际线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家家户户的烟囱开始冒起炊烟,混着傍晚的雾气,在低矮的屋顶上方飘成一片灰蒙蒙的薄纱。街上的行人也少了,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也赶着回家吃饭。 苏尘走了约莫半炷香的工夫,拐过东街的弯,就看见了城门口那条最热闹的街。 暮色中,街边的灯笼已经陆续点上了几盏,昏黄的光在薄雾里晕开成一团一团的光晕,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斑斑驳驳的。 就在前方不远处的街边,停着一辆马车。 车帘掀开一半,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少年正从车厢里探出半边身子,像是在跟路边的人说话,又像是在看什么。 是今天马场上那个少年。 他换了一身浅灰色的便服,但苏尘还是一眼认出了他——那种端正的坐姿和脸上淡淡的从容表情,和下午在马场院子里的模样一模一样。 那少年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目光正好与苏尘撞在一起。 微微一愣。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一个站在暮色中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坐在马车掀开的帘子后面,就这么对上了眼。 第十四章 伴游 第十四章伴游(第1/2页) 两个人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一个站在暮色中的青石板路上,一个坐在马车掀开的帘子后面,就这么对上了眼。 街边的灯笼光落在两人脸上,明明暗暗的,谁也看不清谁的表情。 短暂的沉默之后,那少年先动了。 他没有放下帘子,反而伸手掀得更开了一些,然后踩着车沿跳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落地时衣摆轻轻一扬,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大步朝苏尘走了过来。 步伐不快不慢,姿态从容。那条街不过四五丈宽,他几步就走到了苏尘面前。 苏尘站在原地没动。两手拢在袖子里,面色平静地看着这个白天在马场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朝自己走来。 对方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两三步的距离。灯笼的光恰好斜斜地落在他脸上,照出一张白净端正的脸——眉目清朗,嘴唇微微抿着,带着几分少年的矜持,但目光坦然,没有闪躲。 他先开口了。声音清亮,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 “白天在马场,我看见你了。“ 苏尘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那少年也不在意他沉默,继续说道:“你站在院门那边看了好久。后来陈叔跟那个大叔谈价钱的时候,我看见你转身走了,以为你走了就没再回来——没想到在这儿又碰上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一弯,露出一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笑意: “看来这地方不大。“ 苏尘这才开口,语气平淡:“是不大。“ 那少年显然没被他的冷淡劝退。他打量了苏尘一眼,目光里带着审视和好奇,然后像是做了什么决定似的,拱了拱手: “我叫陆辞。敢问兄台怎么称呼?“ 苏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陆辞。 这名字不像朔州本地人的叫法。朔州这边取名偏朴实——铁柱、大牛、石头之类的居多,稍好一点的也是苏明远这种中规中矩的路子。陆辞——两个字干干净净的,听着有几分南边的味道,带着一股不属于这座边塞之城的文气。 “姓苏,“苏尘说,“单名一个尘字。“ “苏尘。“陆辞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品了品这两个字,然后点了点头,“好名字。“ “你的也不差。“ 陆辞笑了笑,没接这句客套话。他转头看了看四周暮色中的街道,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边的面摊上传来咕嘟咕嘟煮汤的声音,混着晚风里飘来的葱油和酱醋的味道。 “我是头一回到这边来,“他说,语气随意,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挺久的人聊天,“白天到了之后就跟陈叔他们忙正事,也没顾上看看这地方。这会儿天都黑了——“ 他回过头来看苏尘,目光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坦荡: “苏兄,这城里有什么好去处?“ 苏尘看了他一眼。 “你想逛什么样的地方?“ “什么都行。“陆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的随意,“热闹的、安静的、好吃的、好玩的——都行。“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第一次来北边,什么都新鲜。“ 苏尘想了想。 朔州城他住了很久,真正逛过的次数其实也不多。但毕竟活了三世,这座城的布局和大小商业他心里有数。 “东街那边有一家面摊,味道不错。“ “就面摊?“陆辞微微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调侃,“苏兄,你这推荐诚意不够啊。“ 苏尘没理他这句调侃,转身就走。 陆辞在背后愣了一下,随即跟了上来,嘴里说了一句“还真就走啊“,步子倒是不慢,三两下就跟上了苏尘的脚步。他的随从——一个穿着灰色短打的护卫——从马车那边快步跟了过来,但陆辞回头摆了摆手: “不用跟着。“ 那护卫脚步一顿,显然有些犹豫。他看了一眼陆辞,又看了一眼苏尘——一个陌生的半大孩子——脚下没有立刻退回去。 陆辞又说了一遍:“我说不用跟着。就在这条街上,还能丢了不成?“ 护卫这才拱了拱手,退回到马车旁边。 陆辞回过头来,朝苏尘的背影追了两步:“走吧,苏兄。“ 苏尘走在前面,没回头。 这个人胆子不小。头一回到朔州,大晚上的就敢甩开随从跟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走——要么是心大,要么是有所依仗。苏尘更倾向于后者。白天那两个护卫的身手一看就不是普通家丁,姓陈的那个中年人行事沉稳老练——这样的队伍带出来的少爷,不会是个莽撞人。 两个人沿着东街不紧不慢地走着。 秋末的夜风带着凉意,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路边的灯笼晃了晃,光影在地面上摇曳。街上的人还不算少——晚饭刚过那一阵,是城里最热闹的时候。馄饨摊上热气腾腾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把子沿街叫卖,几个小孩举着纸风车从两人身边跑过去,笑声清脆,转眼就消失在小巷拐角。 陆辞走得不快,目光四处扫着,像是真的在认真打量这座城。他看见卖糖葫芦的就多看两眼,看见捏面人的就在摊前停一停,但也没有掏钱买的欲望,就是看着觉得新鲜。 “你们这儿冬天冷吧?“他随口问了一句。 “冷。“ “比我想象中还冷一些。这才秋末,我穿着夹袄都觉得凉。“陆辞拢了拢衣领,步子倒是没慢多少。他看了苏尘一眼,“你倒是不怕冷。“ “习惯了。“ 陆辞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两人走过一处书摊。 那是个摆在街边的旧书摊——一盏油灯搁在木架子上,昏黄的光照着几排泛黄的书册。摊主是个花白头发的老人,缩在一件旧棉袄里,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偶尔翻一翻手头那本书,像是自己也在看。 苏尘的脚步放慢了一瞬。 不是因为他想买书——而是陆辞停下来了。 那个少年在书摊前蹲了下去,目光从一排书脊上扫过去,手指轻轻地在一本薄册子上点了一下,拿起来翻了翻。动作很轻,翻页的时候没有带出声响,像是在读什么有意思的东西。 苏尘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过了一会儿,陆辞把那本册子放了回去,又拿起另一本来翻了翻。 他翻的是一本地方风物志——讲的是西北边塞的气候、物产、风土人情之类的东西。这种书在书铺里向来不好卖,薄薄一本,价钱不高但也没什么人看。苏尘在文汇斋见过类似的,孙老掌柜跟他说过,这种地方志一年也卖不出三五本,大多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书生才会买。 但陆辞翻得很认真。 苏尘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书页上的一行字——那页讲的是边塞地区一种特有的植物,叫做“霜蓬“,秋天结籽,籽可榨油,油可点灯,连榨油剩下的渣滓都能喂牲畜。 陆辞看了两页,忽然说了一句: “这东西倒是有意思。“ 苏尘看了他一眼。 “什么地方有意思?“ “浑身是宝。“陆辞用手指点了点书页,“籽能榨油,油能点灯,渣能喂牲口——从花到根没有一样是废的。种上一亩,油钱和饲料钱都能省下一笔。边塞地方冬天长,柴火贵,灯油更贵——这东西要是有人大量种,光油钱就能养活不少人。“ 他说完合上书,放回原处,动作自然,语气随意,像只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苏尘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这番话不算什么高深学问。但问题是——陆辞今年大概也就十二三岁。这个年纪的孩子,读地方志最多是看个新鲜,看看哪里有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奇怪的。能把注意力放在“能不能种““能不能卖钱““能不能养活人“这种问题上——这不是一个普通十二岁孩子会有的思维角度。 苏尘不动声色地把目光移开。 他三世为人——从现代公职人员到权倾朝野的玄镜公,再到如今重活一世。他见过的人、经历过的事,远超同龄人能够想象的范畴。正因为如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十二岁的少年,不可能天然就有这种务实到近乎功利的视角。 除非——有人教过。 或者,他本身就不是普通孩子。 苏尘没有追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他只是随手拿起陆辞放下的那本书,翻了两页,然后放回去,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你对这东西感兴趣?“ “谈不上感兴趣,“陆辞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就是觉得——这么大一片地方,到处是荒地,什么都不种,怪可惜的。“ “荒地也有荒地的道理。没人试过,谁知道种不种得活?“ 陆辞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多了一丝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防备,更像是意外发现什么有意思的事时的那种表情。 “你说话倒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苏尘面不改色:“你也是。“ 陆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一次笑比之前那个客气的笑容真实了几分——嘴角弯起来的幅度不大,但眼睛里有光,带着一种“被看穿了但也不在意“的坦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伴游(第2/2页) 他没接这个话茬,转而看向街对面: “那边是卖什么的?好大的烟。“ 苏尘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街角那家烤饼铺子,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热气从炉口冒出来,在秋末的冷空气中腾起一团白雾,混着烤面饼的焦香,隔着半条街都能闻到。 “烤饼。素的加葱花,荤的包羊肉。“ “走走走,去看看。“ 陆辞说着已经迈步走了过去,步子比刚才快了几分,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真正让他提起兴致的东西。 两个人在烤饼摊前一人买了一块羊肉馅的烤饼。 摊主是个精瘦的中年汉子,手脚麻利,面团在手里三两下就拍成巴掌大的圆饼,往炉壁上一贴,滋啦一声,饼面便鼓了起来,边缘烤出一层焦黄的脆壳。他一边翻饼一边打量了一眼陆辞——面生,衣着讲究——但也没多嘴,收了碎晶就继续忙活去了。 烤饼刚出炉,烫得很。陆辞接过来的时候被烫了一下,两只手来回倒了好几下,嘴里嘶嘶地吸着凉气,但脸上的表情是高兴的。他咬了一口,嚼了嚼,点了点头: “还真不错。比天——“ 话说到一半,顿住了。 他很快地接上了后半句:“——比我那边馆子里的饼好吃。“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苏尘注意到了。 天——天什么?天邑?还是天什么别的地方? 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的是——这是一个不该被说出来的地名,被对方硬生生吞回去了。 苏尘咬了一口手里的烤饼,嚼得慢条斯理的,像是完全没有留意到那个卡顿。 两人边走边吃,沿着东街往城中心的方向逛了一圈。陆辞看见什么都要停下来看一看——铁匠铺子里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让他站了好一会儿,看铁匠把一块烧红的铁条捶打成马掌的形状,从头看到尾才走;杂货摊上摆着的各色小玩意儿他也逐个拿起来看了看,问了几句价钱,又放下了。 “你家里是做生意的?“苏尘随口问了一句。 “算是吧。“陆辞答得很快,语气随意,像是早就准备好这个答案一样,“家里让我出来走动走动,见见世面。“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算是吧“——这个回答可进可退,听起来什么都没说,但实际上也什么都没透露。 有意思。 苏尘带着他拐进了南街。这条街比东街窄一些,两边的铺子挨得很挤,门前的灯笼也挂得低,光线昏黄而温暖。一家杂货铺门口摆着几口大缸,缸里装着散装的醋和酱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酸香的味道,混着旁边干货铺子里飘出来的桂皮和八角的气味。 陆辞走到一口醋缸前,低头看了一眼,转头问苏尘: “你们这边用的醋是哪里的?“ “本地酿的。城西有一家老醋坊。“ 陆辞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继续往前走。 苏尘跟在他身后,目光在他背影上多停了一刻。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路过醋缸随口问了一句“醋是哪里的“——这不是闲聊。这像是一个平时会接触到这些东西的人才会问出来的话。普通孩子在街上闻到醋味,最多说一句“好酸“。 陆辞身上那股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见识,在言谈举止间时不时地漏出来一点,像一件做工精良的袍子,平时穿着合体,但偶尔风一吹,底下露出一角绫罗绸缎,说明里面的料子比外面看起来还讲究。 两人逛到鼓楼下面的时候,夜市才刚刚热闹起来。 鼓楼是朔州城的中心,一座灰砖砌成的三层建筑,在夜色中沉甸甸地立着,楼顶飞檐翘角,檐下挂着几盏大灯笼,把整片空地照得亮堂堂的。楼下的空地摆了一排排的小摊——卖灯笼的、卖小吃的、卖草编玩意儿的,热热闹闹。 陆辞在一个卖草编蜻蜓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娘,手指灵活得不像上了年纪的人,稻草在她手里三两下就编出一只活灵活现的蜻蜓来。陆辞拿起一只,在手里转了转,草编的翅膀在灯光下投出细碎的影子。 “这个挺好玩的。“他说。 他掏钱买了两只——一只蜻蜓,一只蚂蚱。 他把蚂蚱那只递给苏尘。 “送你。“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递到面前的草编蚂蚱,又抬头看了看陆辞。 陆辞脸上的表情很自然,没有刻意卖好的味道,也没有那种“我送你东西你该感动“的居高临下——就像是顺手的事,路上碰见有意思的小玩意儿,给同行的人也带一个。 “谢了。“苏尘接过来。 陆辞笑了笑,把蜻蜓的那只揣进袖子里,转身去看旁边卖糖画的了。 夜市的灯火在两人身后拉出两道一长一短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陆辞在一个卖杂货的摊位前停了下来。那摊子上摆着几把木梳、几面小铜镜、一些零零碎碎的小铁件。他拿起一个小巧的铁物件看了看——是个打火镰,铜铁合制,做工粗糙,但能用。 “这东西你们这儿卖多少钱?“他问摊主。 “三铢。“ 陆辞没还价,掏钱买了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头对苏尘说: “比我那边便宜不少。同样的东西,那边得要五六铢。“ 苏尘看了他一眼。 “南边东西贵,北边东西便宜,这不是很正常?“ “也是。“陆辞笑了笑,把打火镰揣进怀里。 苏尘没再说什么。 从烤饼铺子到鼓楼夜市的这段路,陆辞又说漏了好几处类似的东西。他偶尔提到某个东西“比那边贵“或者“比那边便宜“,偶尔提到某种食材的做法“和我们那边不一样“——每次都是随口一提,说完就过去了,像是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特别的信息。 但串起来看,这些信息指向的方向很清晰——这个人来自一个比朔州繁华得多的地方。物价更高,食材做法更讲究,市面上流通的东西品类更多。 天邑。 或者是与天邑规模相当的南方大城。 苏尘把这一点记在心里,脸上没有任何波动。 两人在夜市里走了一圈。陆辞买了一串糖葫芦,咬了一口,被酸得眯了一下眼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个也和我们那边不太一样,我们那边更甜一些“,然后又咬了一口,吃得倒是干干净净,把竹签子丢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今天挺高兴的。“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陆辞没有回头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街道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本来以为到了这地方就是买完马就走,没想到还能碰上能说上话的人。“ 他说完停了停,然后转头看向苏尘,目光清亮: “明天白天你有空吗?“ 苏尘看了他一眼。 “有事?“ “想再逛逛。“陆辞说,语气坦荡,“白天跟晚上看肯定不一样。你要是没事,可以一起。“ 苏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想了想——马场那边今天刚做完一单生意,加上之前的收入,短时间内的周转不会有问题。明天本来就没什么非去不可的事。 而且—— 他确实对这个人有些好奇。 “行。明天上午,东街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陆辞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回马车停放的地方时,夜已经深了。街上的行人大半已经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提着灯笼赶路的行人。摊贩们开始收摊,竹架子拆下来的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清晰。 那辆马车还停在原处。陈叔坐在车沿上,手里捧着一壶热茶在喝,看见陆辞回来了,放下茶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确认他没受伤、没惹事,这才放下心来,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目光在苏尘脸上停了一下,很快移开了,也没说什么。 陆辞回头看了苏尘一眼,拱了拱手: “苏兄,今天多谢了。明天见。“ “明天见。“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调了个头,沿着街道往北边那一排客栈的方向缓缓驶去。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夜色中渐渐远了,车尾的灯笼在雾气里晃成一个昏黄的小点,拐过一个弯,融进了夜色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草编蚂蚱。 草编的翅膀在灯笼下微微泛着光,手艺不错,翅膀上的纹理都编出来了,栩栩如生。他又想起刚才在书摊前陆辞翻地方志的样子,想起他随口问醋是用什么酿的,想起他说“比天——“又咽回去的那半个字。 一个来自比朔州繁华得多的地方、却不愿意透露具体出身的少年;一个十二岁就有着商人般务实眼光的孩子;一个带着训练有素的护卫和沉稳老练的管事、却说是“出来见见世面“的富家少爷。 苏尘把蚂蚱收进袖中,转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第十五章 天阙 第十五章天阙(第1/2页) 第二天上午,苏尘准时到了东街口那棵大槐树底下。 秋末的阳光比昨天暖和了些,照在青石板路上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街上的铺子已经开了大半,卖菜的、卖布的、卖早点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面饼的焦香和青菜上的露水味,是朔州城每个普通上午该有的样子。 苏尘在槐树底下站了不到片刻,就看见陆辞从街角走了过来。 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窄袖便服,腰间还是挂着那块青玉佩,但少了几分昨日那种富家少爷的扎眼感,倒更像一个出门办事的少年。身后远远跟着那个灰衣护卫,这回保持了十几步的距离,没有再贴上来。 陆辞走到槐树底下,看了苏尘一眼,笑着打了个招呼: “苏兄,早啊。“ “早。“ “吃了吗?“ “吃了。“ “我还没吃。“陆辞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完全不觉得让人等一个吃了早饭的自己有什么问题,“早上起晚了。陈叔催了我两回,我说跟人有约,他才没念叨——走吧,你先带我找个地方填填肚子。“ 苏尘看了他一眼,转身往街里走。 陆辞跟上来,步子轻快,看起来心情不错。 苏尘带他去了东街拐角那家面摊——就是昨天提了一嘴的那家。 面摊不大,支着两口锅,一口煮面一口熬汤。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婶,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劲儿大得很,面团在手里揉得虎虎生风。看见苏尘来了,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这摊子苏尘偶尔会来,算不上熟客,但脸是认得的。 两个人找了张靠边的桌子坐下。陆辞要了一碗羊肉面,多加葱花,又要了两个烧饼。苏尘只要了一碗清汤,坐着等。 面上得很快。陆辞拿起筷子拌了拌,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点头说了一句“不错“,就不再说话了,埋头吃得认真。 苏尘坐在对面,端着汤碗慢慢喝着,也不催他。 吃到一半,陆辞放下筷子,抬头看了苏尘一眼,忽然开口说了一句: “你知道我来朔州是干什么的吗?“ 苏尘端着汤碗的手没停,喝了一口,放下,才说:“买马。“ “买马是顺带的。“陆辞夹了一筷子面送进嘴里,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说,“我主要不是来买马的。“ 苏尘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陆辞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街对面屋顶上几只正在啄食的麻雀身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来找个人。“ 苏尘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吗?“ “没有。“陆辞说,语气里没什么失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意料之中的结果,“本来也没抱太大希望。就是……家里有些旧事,跟这边的人有些关联,我爹让我顺路过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点什么线索。“ “什么旧事?“ 陆辞摇了摇头,嘴角带着一丝不太明显的苦笑: “我也说不清楚。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说这个人当年帮过家里很大的忙,后来因为一些变故分开了,再后来就断了联系。我爹只知道那个人最后出现在北边,具体在哪儿也说不准,让我沿路打听打听。“ 他拿起桌上的粗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水,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这茶粗糙,比不上家里的,但还是咽了下去。 “从南边一路走上来,问了几个地方,都没什么线索。“他把茶碗放回桌上,手指在碗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到朔州算是最后一站了。要是这儿也问不到,那就只能回去了。“ 苏尘端起自己面前的汤碗,喝了一口,没有急着说话。 他在想一个问题——什么样的“旧事“,值得一个带着管家和护卫的少年从南方专程跑到北边来找人?以陆辞的穿着打扮和随行人员的规格,这个“家里“的规模和地位都不会小。能让这样的人家花这么多精力来找的人——要么是有恩于他们家,要么是握着他们家什么重要的东西。 但陆辞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撒谎,也不像是在刻意隐瞒什么重要信息。他说的“帮过家里很大的忙“这个说法,听起来确实像是真话。 “你要找的那个人,“苏尘问,“有什么特征?“ 陆辞想了想,摇了摇头: “我也没见过。我爹也只见过一面,说是个中年人,当时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手很好,具体多好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说''一看就不是普通人''。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 “没有名字?“ “有,但那个名字多半是假的。“陆辞耸了耸肩,“江湖上行走的人有几个用真名的?我爹说,当年他们认识的时候,那个人用的就是一个化名。这么多年过去了,就算还在用那个名字,估计也早就换了地方。“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陆辞又拿起筷子,把碗里剩下的几根面条捞干净,连汤也喝了几口,才放下碗,拿袖子随便一抹嘴——动作自然得不像一个穿着讲究的富家少爷能做出来的事。 苏尘注意到这个细节,目光在他袖口上停了一瞬,但没有说什么。 陆辞放下袖子,看见苏尘在看自己,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笑了笑: “习惯了。在家里被我娘看见又要念叨。“ 苏尘没接这个话茬,站了起来,在桌上放了几枚碎晶付了面钱。陆辞看见了,也没跟他抢,只是说了一句“下次我请“。 两个人出了面摊,沿着街道往南走。 这一片的街比东街安静一些。路两边种着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的在风里沙沙响。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从身边走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会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炊烟的味道。 苏尘偏过头看了陆辞一眼,随口问了一句: “你从南边来的?哪个城?“ 陆辞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两步,像是在斟酌怎么说,然后才开口: “一个门派。说出来你可能没听说过。“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走了一段路之后,陆辞忽然又开口说了一句: “我们那边,和你这边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地方大。山高。“陆辞说,“我们那里的山,和你们这边的山不一样。你们这边的山矮、平、圆,我们那边的山高、陡、尖,站在山顶往下看,云在脚底下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而且土是红的。种茶好,种粮食不行。“ 苏尘走在他旁边,没有接话。 第一个字是天,所在之地山高、陡、尖,终年云雾缭绕,土壤偏红,盛产茶叶。苏尘已经对那个门派猜测的十之八九,他虽然没有亲眼见过那个地方,但前世翻阅过的地理志和情报文书中关于那个门派的记载不少。那个门派所在的山脉,据说是整片大陆上灵气最浓郁的地方之一,山中的龙脉规模甚至不输皇城天邑。 “你在那边住了多久?“苏尘问。 “从小就在那边。“陆辞说,语气平淡,“除了偶尔出门,没离开过。“ “那你这次出来得挺远的。“ 陆辞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 他笑了那一下不算大,但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得意,也不是感伤,更像是一个被关了太久的人终于出来透了口气,被人说中了心事时的那点不好意思。 两人走了一阵,苏尘带他拐进了一条更安静的巷子,往城西的方向走去。 朔州城的西边比东街和南街冷清不少。这边的住户大多是普通人家,房子矮,巷子窄,没有什么像样的商铺。但城西有一处地方——城墙根底下有一片老旧的碑林,立着几十块石碑,有的是历代战死边军的记功碑,有的是当地文人留下的题刻,年头最久的据说有上百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天阙(第2/2页) 到了碑林,陆辞停下来了。 他在一块半人高的石碑前站住,弯腰看了看碑上的刻字。碑面被风霜侵蚀得有些厉害,好些字已经看不清了。陆辞看了一会儿,伸出手,用手指沿着刻痕走了一遍——像是在感受那些字的笔画走势。 “这碑刻了多少年了?“他问。 “说不好,几十年肯定有了。“ 陆辞点了点头,又看了几块碑。他的目光不是走马观花的扫一眼就过,而是真的在看碑文的内容——有些碑上刻着阵亡将士的名字和籍贯,他就一排一排地看下去,偶尔在某一个名字上停一下。 “你们这边的人,挺不容易的。“他看完一块记功碑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北边打了一代又一代,死了这么多人,还是没打完。“ 苏尘站在旁边,看着他。 陆辞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 “咱们苍玄能有今天的太平,全靠这些军人在扛着。“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这个话茬,转身往碑林的另一头走。 陆辞跟上来,走到他旁边,像是随口闲聊似的说了一句: “我们那边倒是太平。山高皇帝远,几百年没打过仗了。“ “那挺好。“ “是好。“陆辞说,“但也闷。“ “闷?“ “地方挺大,人也挺多。“陆辞把手枕在脑后,一边走一边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树枝,“但山上的日子跟山下的不一样。外面的人想进去不容易,里面的人想出来也不容易。“ 他这话说得轻描淡写的,但苏尘听出了一层别的意思。 “你爹让你出来的?“ “算是吧。“陆辞想了想,“我跟他提了几次,想出趟远门。他说行,正好北边有事要办,让我顺路走走。“ “以前没出过远门?“ “最远到过山下的城。“陆辞说,“再远就没去过了。“ 苏尘看了他一眼。 一个从小在山门里长大的少年,第一次出远门就跑到了北边的边境。这种事情放在普通人家是不可能的——要么是家里心大,要么是家里有足够的底气,不怕他在外面出事。 从陆辞身边的护卫配置来看,显然是后者。 “这次出来,看了不少地方吧?“苏尘问。 “看了。“陆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认真的回味,“从南到北,一路走过来,每个地方都不一样。有的地方热闹,有的地方荒凉,有的地方的人说话我听不太懂,但人都挺好的。“ 他说到这里,转头看了苏尘一眼: “朔州是最后一站。也是最好的。“ 苏尘没有接话。 两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枯叶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然后陆辞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 “我这次出来,其实还有点私心。“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想看看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陆辞说,目光落在前方,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坦诚,“山里待久了,见来见去都是那些人,说来说去都是那些话。我想知道外面的人是怎么活的,想什么、在乎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 “见了才知道,其实都差不多。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有高兴的事就笑,有难过的事就闷着。“ 苏尘看了他一眼。 一个十二岁的少年,说出“想看看外面的人是什么样的“这种话,不算稀奇——这个年纪的孩子多半都对外面的世界有好奇心。但能说出“其实都差不多“这种话的,就不太常见了。 那像是在外面走了一趟之后,自己总结出来的结论。不是大人教的。 “那你觉得怎么样?“苏尘问。 陆辞想了想,笑了: “挺好的。跟我想的不太一样,但挺好的。“ 两个人在城西绕了一圈,又回到城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陆辞在一家卖干果的铺子前停下来,称了半斤糖渍梅子,用油纸包了,塞了一半给苏尘。苏尘没推辞,接了过来。 “你们这边有种小吃,叫''糖霜果子'',“陆辞一边嚼着梅子一边说,含含糊糊的,“我在南边吃过一回,是一个从北边来的行商带过去的。味道挺特别的。“ 苏尘想了想,摇了摇头:“没听过。“ “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地方。“ 苏尘嚼了一颗梅子,说了一句“挺甜的“。 两个人沿着街走了几步,陆辞忽然在一家铁匠铺子前停下来。铺子里叮叮当当的,一个光膀子的汉子正抡着大锤打一块烧红的铁条,火星四溅,在午后的光线里炸成一蓬一蓬的金色碎光。陆辞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看得出了神。 “我们那边也有铁匠。“他说,“山下的铁匠铺都是小炉子,打打菜刀、锄头什么的。但山里的···不,没什么。“ 苏尘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铁匠铺里飞溅的火星。 “你要是感兴趣,可以进去看看。“ 陆辞想了想,摇了摇头: “不看了。看多了更不想走。“ 傍晚的时候,两个人走回了东街口。 秋末的天黑得早,太阳一落山,温度就降得很快。街边的灯笼又开始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色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陆辞在昨天碰见苏尘的那个位置站住了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苏尘,脸上带着一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笑意: “今天就到这儿吧。“ 苏尘点了点头。 “明天一早我就走了。“陆辞说,语气轻松,“陈叔说要赶在入冬之前回去,再不走路上就该下雪了。“ 苏尘没有说话,也没有说“我送你“之类的话。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着两三步的距离。暮色中的街道安安静静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陆辞看了苏尘一会儿,然后拱了拱手: “苏兄,这两天多谢了。“ “客气了。“ 陆辞放下手,转身往停在不远处的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了什么: “对了——那个蚂蚱你还留着吗?“ 苏尘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那只草编蚂蚱来。 陆辞看见那只蚂蚱,嘴角的弧度弯得更明显了些: “嗯,留着就好。“ 然后他转身上了马车,没有回头。 车帘放下来之前,苏尘听见他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从帘子后面传出来,隔着一层布料,听着有些模糊: “以后要是到南边来了——“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像是觉得说这话为时过早,又像是觉得以他们现在的交情,说这种话有些冒昧。 车帘彻底落了下来。 马车缓缓启动,调了个头,沿着街道往北边驶去。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车尾的灯笼晃了晃,拐过街角,融进了渐浓的夜色里。 苏尘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天“字开头。 山高、陡、尖。云雾缭绕。土壤偏红。种茶。龙脉规模庞大。 天阙剑派。 苏尘把梅子核吐在手心里,拢了拢衣领,转身朝王府的方向走去。 第十六章 玄阴 第十六章玄阴(第1/2页) 苏尘一路走回王府,天已经黑了。 朔州的秋末天黑得早,街道两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拉出长长的影子。街边的铺子已经关了大半,只剩几家酒馆还开着门,里头透出暖黄的灯光和零星的说话声。晚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烧秸秆的气味,干燥而微呛。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从身边匆匆走过,裹紧了衣领,缩着脖子往家里赶。 苏尘走得不快。他在想陆辞的事,想天阙的事,想着想着就走到了王府门口。门前的灯笼已经点上了,两盏,把门楣上的匾额照得清清楚楚。守门的护卫见了他,喊了一声“世子“,替他推开了门。 苏尘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穿过回廊的时候,苏明远的院子里还亮着灯,隐约传来柳含烟的声音——大概是在催他背书。苏明远含含糊糊地应着,一听就是在敷衍,中间还夹着一声哈欠,大概是困了但被压着不让睡。柳含烟的声音拔高了一点,苏明远就不吭声了。安静了两秒,又传来柳含烟无奈的一声“行了行了,去睡吧“,然后是苏明远如蒙大赦的脚步声和一句“娘晚安“。苏尘在回廊那头听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知道母亲的脾气——念叨归念叨,最后还是会放苏明远去睡的。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听了会儿那边的动静,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青萝还没睡,听见脚步声迎了出来。 “世子回来了?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青萝打量了他一眼,大概是想问什么,但看他没有要说话的意思,就没有多嘴,只是去给他倒了杯热茶放在桌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没什么别的事了,才带上门走了。她做事向来是这样——不多话,不多问,但该做的都做到位。 苏尘坐在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屋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烛火在灯罩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焦距。 脑子里在想天阙的事。 天。山高、陡、尖,终年云雾缭绕。土壤偏红。盛产茶叶。龙脉规模庞大——从陆辞口中那些零零碎碎的信息里,他在暮色中就已经拼出了答案。天阙剑派。坐落在南方群山中的一座险峰之上,峰名就叫天阙峰,山脚下是天阙城,规模据说不输皇城天邑。 前世曹钦在玄镜司的档案库里看过天阙城的卷宗。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创立玄镜司不久,手下的人照例编纂了一份苍玄各大势力的情报汇编,天阙剑派是南方的重点条目之一。那份卷宗他翻过一遍,记得一个大致的轮廓——天阙城的位置、天阙峰的高度、剑派的规模、龙脉的品级——但也就到此为止了。他没有亲自去过南方,那些写在纸上的文字和真正的天阙城之间隔着一层距离,就像看过一幅地图不等于走过那条路。地图上标注的山川城池,和真正站在那片土地上感受到的风、气味、温度,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他记得的都是一些大的信息点:天阙剑派掌控着南方一座与天邑规模相当的巨城,城中拔起一座险峰,剑派就在峰顶。山脚下是城,城里有集市、民居、商号,和朔州城差不多,只是大了许多。天阙峰上则完全是另一番天地——从半山腰开始就是剑派的地盘,外门弟子住山腰、有专门的老师授课,内门弟子住峰顶、由长老亲自教导,山脚下还有大量的记名弟子,由一个管事统管。每两年开宗收徒一次,收的是十四到十五岁的少年,先看资质再分派到不同的层级。 他还记得卷宗里提到过一件事:天阙城与天邑之间有一条固定的信鹰航线,每七日一次,往来于两城之间。这个细节之所以被他记住,是因为他当时觉得这条航线可以作为玄镜司暗中监控南方的一条渠道。他甚至让人记录过那几只信鹰的飞行路线和时间——但后来没有推进下去,因为天阙城那边盯得紧,派人渗透容易被发现,为了一个备用的监控渠道冒这个险不值得。 苏尘的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陆辞从天阙来的。 他在心里把这个事实翻来覆去地想了想。天阙剑派的弟子,从小在峰顶长大,这次出来是奉父命北上来找人——一个当年帮过家里大忙、后来断了联系的人。能让天阙剑派的人花这么多功夫来找的,不会是个普通人。要么是恩情大到放不下,要么是秘密重要到不敢忘。从天阙城到朔州,跨越了小半个苍玄王朝的路程。 苏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管那个人是谁,陆辞已经走了。他们已经道别了。昨晚在夜市上吃糖渍梅子的场景还在眼前,今晚就已经只剩下一个人坐在屋里回想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了。苏尘在心里把这两天的事过了一遍——从马场初见,到街角偶遇,到结伴游城,到黄昏送别。加起来也不过两天,但陆辞留给他的信息量不小。 苏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入口带着一丝苦涩。他把茶杯放回桌上,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陆辞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又冒了出来——“以后要是到南边来了——“后面的话没有说完。苏尘当时没有接这个话茬,现在也没有多想。去南方是以后的事,至少短期内他没有任何理由离开朔州。他现在要做的,是老老实实打好根基、经营好马场、慢慢提升修为。南方的江湖离他太远了,隔着一千多里路,隔着好几年的光阴。他和陆辞的缘分,大概也就到此为止了。以后若真有南下的那一天,那是以后的事——谁知道那时候陆辞还在不在天阙,还会不会记得一个朔州城里偶遇的买马少年。 但他的思绪还是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天阙的方向。 天阙剑派的功法,在前世的卷宗里也有零星的记载。 苏尘闭上眼睛,在记忆里翻找那些片段。天阙剑派的核心功法是一部秘藏级的功法,叫《天阙玄经》。和所有秘藏功法一样,它最大的特点是可以从头修习而不需要散功降境——中品和上品功法若是改修,往往需要散功重塑根基,等于从头再来一遍,而且中间还有境界跌落的风险。但秘藏功法没有这个限制,无论当前修为如何,可以直接改修,虽然已经到达的境界还在,但是同样得从第一层重新练起。 前世曹钦的《玄阴秘录》也是秘藏功法。 苏尘睁开眼睛,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焰上,没有移动。 《玄阴秘录》。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它藏在记忆深处,像一本合上了很久的书,积了一层薄灰。但在今天触及天阙的秘藏功法时,它自然而然地浮现了出来——就像一个人听到别人提起“你家那边“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的家乡。那两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的时候,他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翻开那本功法时纸张的气味——旧纸、陈墨、还有密库里常年不散的樟木味。 那部功法据说是前朝一位残缺之身的宗师所创,曹钦当年为了弄到它,费了多大的力气——他已经记不清全部的细节了。他只记得那几年他在宫里如履薄冰,一边伺候主子、一边暗中培植自己的力量、一边还要修炼。那部功法到手的时候,他跪在密室里翻开第一页,手是抖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玄阴(第2/2页) 不是害怕,是兴奋。 因为那上面写的运气路线,每一句话都是为他这样的人量身定做的。写这部功法的人,一定也走过同样的路,经历过同样的绝望和不甘。那种只有同类才能理解的默契,从字里行间透出来,让当时的曹钦在读到第一段的时候就红了眼眶。 太监的身体和正常人不一样。被割掉的不只是那一处,而是整条经脉的走向都要跟着改变。正常人修炼时元气走的是完整的经脉环路,但残缺之身的经脉断了一截,元气走到那里就会堵住,冲不过去,就像一条河中间被人筑了一道堤坝。多少想修炼的太监都是卡在这一关——不是不够努力,是身体不允许。没有针对性的功法,再怎么练都是在撞一堵永远撞不穿的墙。 而《玄阴秘录》的做法是——不走那条路。 它绕开了残缺的部位,用另一套经脉路线完成了元气循环。这条路比正常人的路线更长、更曲折、更危险,稍有不慎就会走火入魔。但对于一个残缺之身的人来说,那是唯一的路。就像一座山,正面爬不上去,那就绕到背面走一条更陡更难的路——只要能到山顶,路再难也是值得的。 曹钦走通了。 他花了二十年,把一部太监专用的秘藏功法练到了化神境。在整个苍玄王朝的历史上,残缺之身能达到这个高度的,屈指可数。 苏尘在心里淡淡地想着这些,没有什么情绪波动。那已经是上一世的事了。他现在是苏尘,不是曹钦。他有完整的身体,有年轻的经脉,有全新的人生。 所以《玄阴秘录》他用不了。正常人的经脉走不了太监的路线——就像没断过腿的人不会理解拄拐杖的技巧一样。那部功法的每一处运气设计都建立在残缺的基础上,对完整之身来说不仅无益,反而有害。 他在心里把这个结论又确认了一遍。前世的东西,该放下的就要放下。他现在有纳气法,有那本无名中品残本,有条理清晰的修炼方向——虽然慢,但路子是对的。 他收回目光,指腹在温凉的茶盏边缘上慢慢摩挲了一圈。 但秘藏功法的那种感觉,他还记得。 那种——畅通无阻的感觉。第一夜运气,气感就像江河决堤一样奔涌而来,一晚上就能打通好几个穴位。和现在纳气法那种用一根细吸管喝水的感觉完全不同。前者是在大江大河里游泳,后者是在小水沟里小心翼翼地淌水。那部功法的每一层境界他在心里都还记得清清楚楚——从入门的运气法门到中期的经脉扩展再到高层的元气凝形,每一步都刻在骨子里。就像一个人学会骑自行车之后,哪怕十年不骑,坐上去的一瞬间身体还是会记得该怎么保持平衡。 但记得归记得,用不了就是用不了。 就像一把钥匙,你知道它该插进哪把锁里,但那把锁已经不在了。 苏尘轻轻吁了一口气,把这股念头按了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吹得烛火一阵摇晃。屋外的院子安安静静的,月光洒在石板地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银白色。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混着晚风的声音,模糊而遥远。他深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感觉肺腑里清透了一些,那些萦绕在心头的杂念也随着这口气散去了几分。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关上了窗。 还是练功吧。 他走到蒲团前坐下,盘起双腿,闭上眼睛,调整呼吸,开始运转纳气法。丹田里那缕微弱的气感缓缓浮现,像一根细细的线,在他的引导下沿着经脉一点一点地前进。和前世的感觉比起来,确实慢得让人心焦。但他已经不焦躁了,因为焦躁也没有用。这条路只能一寸一寸地走,快不了。 但也正是因为慢,他反而比前世更沉得住气。 前世曹钦靠的是狠劲儿和不要命——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爬到最高的位置,因为他没有退路,身后是万丈深渊。但这一世不一样。他有家,有父母,有弟弟妹妹,有一个安心修炼的环境。他不用急着去和谁拼命,不用一边练功一边防着身边的人捅刀子。他能感受到丹田里那缕气感比上个月粗了一些。虽然只有一丝丝的差别,但确实在进步。这种看得见的、虽然缓慢但持续不断的推进,本身就是一种让人安心的信号。 这一世,他有的是时间。 但这个念头并没有让他完全放松下来。他心里清楚,时间虽然多,但不能浪费。纳气法的效率摆在那里,按这个速度,要到淬体境圆满至少还得半年。这还是在不生病、不受伤、不中断的前提下。而那本无名中品残本的内容他还没有完全吃透,需要找个时间好好研读一下。 他想起那本被文汇斋孙老掌柜用来垫桌脚的旧书。三枚玄铢买来的,谁知道里面藏着中品功法的残篇。前世曹钦花了多少力气才弄到一部秘藏——二十年谋划、无数人情、几场生死——而这辈子他随手在三枚玄铢的垫桌脚破书里捡到一部中品残本。从某种意义上说,这一世的运气比前世好得多。苏尘想到这里,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在苦笑的边缘,又被自己按了下去。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屋里很安静,只有呼吸的声音和他自己极其轻微的元气运行的声响。苏尘闭着眼,运转着一丝一缕的气息,在经脉里一圈一圈地走。那缕气感虽然微弱,但在他的引导下,比以前稳了,也长了一些——至少能完整地走完一个小周天而不断了。比起刚开始修炼时那种连半圈都走不完就断掉的状况,已经进步了不少。按照这个节奏,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达到淬体境入境的稳固状态。他给自己定了一个大致的时间表——尽量年底前夯实根基,至少淬体境圆满,能破境到达下品中也就是凝元境那就更好了。前世在玄镜司的经验告诉他,没有方向地瞎练,比不练还糟糕。 元气在经脉里缓缓流动,一圈,又一圈。速度不快,但胜在稳。每一个周天走完,丹田里的那缕气感就凝实一分。虽然微乎其微,但日积月累,总归是在往前走的。苏尘不再去想天阙的事,不再去想《玄阴秘录》,不再去想那些遥远的东西。他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当下这一圈运气上——感受元气从丹田升起、沿着经脉前行、走过头顶、再缓缓回落。一个完整的小周天,大概需要一炷香的时间。他打算今晚走完三个再休息。 苏尘的呼吸越来越平稳,元气在经脉中的流动也越来越顺畅。不知道过了多久,第一个小周天终于完整地走完了。他感觉到丹田里那股气感比开始练之前凝实了一些,像是被反复锤炼过的铁坯,虽然还小,但密度在增加。他没有停下来,调整了一下呼吸,开始走第二个周天。 第十七章 黑市 第十七章黑市(第1/2页) 苏尘是在院子门口遇见青萝的。 那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深秋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石板地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白霜。他洗漱完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青萝从回廊那头走过来——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不是平时在府里干活时穿的那件灰布褂子,而是一件深蓝色的半新短袄,头发也重新梳过了,利利落落地扎了个马尾。胳膊底下夹着一个青布挎袋,鼓鼓囊囊的,像是装了不少东西。 苏尘看了她一眼。 青萝也看见了他,脚步顿了一下,快步走过来,先开了口: “世子今天起得早。“ “嗯。“苏尘的目光落在她胳膊底下的挎袋上,“要出门?“ “去蒙训院。“青萝说,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今天开课的日子,您忘了?“ 苏尘没有忘。他只是没想起来今天是几号。蒙训院每旬开课五日、休息五日,轮到开课的日子,城里满了十五岁的少年男女就要去报到。青萝今年十六了,按理说已经去了一年多——但朝廷的规定是:十五岁入学,至少学满两年方可结业。她现在还是“在学“的状态。 朝廷设蒙训院,各州都有。年满十五岁、没有加入门派的少年,不论男女,一律必须入学。文的一边,教识字、算数、朝廷律法的基础;武的一边,教基础修炼功法、体能操练、简单的兵器使用。不教深的东西——两年时间不够教深的。它的目的很朴素:让每一个到了年纪的人至少能认几个字、会算简单的账、练一点粗浅的功夫防身。 在朔州这种边塞地方,蒙训院的武训比例要比内地高得多。毕竟北边就是寒渊,说不定哪一天战事吃紧,这些受过基础训练的年轻人就能直接补进后备军里。苏烈手底下不少兵,就是从朔州蒙训院出来的。苏尘有时候会想,朝廷设这个制度,说到底还是为了打仗准备的——文的部分只是顺带,武的部分才是根本。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申时前后吧。“青萝想了想,“上午是武课,下午是文课。要是武课拖堂了可能晚一些。“ 苏尘点了点头。 青萝又看了他一眼。她张了张嘴,大概是想问他今天会不会出门、要不要她提前回来准备晚饭什么的——但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大概是想到苏尘一向不喜欢被人管着行踪,就没有多问,只是说了一句“那我走了“,就转身沿着回廊往外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厨房里有粥,早上刚熬的,您别忘了吃。“ 说完这句她才真的走了。脚步声在清晨的院子里渐渐远去,拐过院门,消失在那头的薄雾里。 苏尘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那扇院门安静了片刻。 他吃了粥。 青萝熬的白粥,米粒已经煮得烂开,稠稠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配了一碟腌萝卜,切得细细的,拌了芝麻油和醋。他坐在厨房的小桌前慢慢地喝完了一碗,把碗洗干净扣在碗架上,然后出了门。 他没有往王府大门的方向走,而是穿过两条巷子,拐进了东市那条街。 清晨的东市比他想象中要热闹一些。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了起来,冒着白茫茫的蒸汽,混着面饼的焦香和油锅的滋滋声。几个早起赶集的农人挑着担子从城门口进来,箩筐里装着还带着露水的青菜,在石板路上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街角的茶水摊已经坐了人,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端着粗瓷碗蹲在路边喝热茶,一边喝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一个半大的孩子蹲在杂货铺门口啃烧饼,一边啃一边拿眼睛瞟路过的人,大概是家里的伙计,等着掌柜开门好上工。 老周的算命摊也已经支起来了。 还是那张简陋的木桌、那块半旧的黑布,几支竹签插在筒里,旁边的地上放着一块写着“测字算命“的木牌,字迹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了。老周坐在摊位后面,手里捧着一个粗瓷碗正在喝粥。他喝粥的样子很慢,不急不躁的,一碗粥能喝上半天。 看见苏尘走过来,他放下碗,拿袖子擦了擦嘴。 “少主今天来得早。“ “嗯。“苏尘在摊位前面的小板凳上坐下来。板凳只有一尺来高,他坐上去之后视线正好和老周的桌面齐平。他伸手进袖子里摸了摸,摸出一枚玄铢,放在桌上,“想托先生办件事。“ 老周看了眼那枚玄铢,没有急着收。他先端起粥碗,把碗底最后一口喝干净了,在手里转了一圈,才不紧不慢地问: “少主请说。“ “想去一趟城西。“ 老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个停顿很短,但苏尘注意到了。然后老周点了点头,伸出两根手指,把那枚玄铢从桌面上夹起来,收进了袖子里。 城西有什么,他们两个心里都清楚。 黑市。 苏尘第一次知道城西地下有黑市,是一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刚踏入淬体境不久。下品下的修为,修炼九境里最低的那一阶。丹田里那缕气感刚刚稳定下来,能完整地走完一个小周天而不在中途断掉。他开始琢磨着怎么把修为往上提一提——淬体境只是起步,后面还有凝元境、开脉境,越往上走越难。纳气法的效率摆在那里,想要加快速度,就需要一些辅助的东西。温养经脉的药散、帮助凝气的药草、提升运气效率的材料——这些东西,在皇城天邑的大药铺里不算难买,但在朔州这种边塞地方,正经药铺里根本进不到货。一来,这里的药铺多是进一些跌打损伤的药,辅助修炼类很少进,二来,太远了,运过来不划算,也没有那么多人买。想买,就只能去黑市。 他跟老周打听了一回。 老周当时正在整理他那几根竹签,听见苏尘的话,手上的动作没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城西地下有地方卖这些东西。但少主您一个人去不合适。“ 那时候苏尘才十岁。淬体境的底子还没站稳,身体又瘦又小。别说去黑市了,一个人出城走远了苏烈都不放心。老周不让他一个人去,自己去了一趟,帮他把东西带了回来。苏尘记得那天老周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袖子里揣着几小包用油纸裹好的东西,放在他面前,什么也没多说。 后来去的次数多了,老周渐渐开始带着苏尘一起去。头几次只在入口外面等着,老周进去把事情办完就出来。后来有一次,老周问他:“想进去看看吗?“苏尘点了点头。于是老周带他走了一趟——从醋坊旁边的夹道进去,穿过堆满空酒坛的院子,掀开那块和地面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木板,沿着石阶走下去。 那是苏尘第一次看到黑市的样子。 狭窄的通道,昏暗的油灯,两侧墙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药材、泥土、霉味和劣质油脂的味道混在一起。通道两侧挖出大大小小的洞穴和隔间,大的能摆下两三张桌子,小的只能容一个人蹲着。有人在昏暗的光线下低声交易,有人靠在墙边打盹,有人在角落里翻看着一堆看不出用途的杂物。 老周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神情自然得像在逛集市。他只是偶尔侧过头,低声给苏尘指点一两句——“这个摊子是卖情报的,别靠太近“、“那个角落里的人别盯着看“、“左手边第二个摊位的东西别买,掺假的“。 虽然一年多下来,苏尘对城西地下那片黑市已经摸得差不多了。几条通道的走向、几个主要摊位的位置、几个常年在里面混的面孔——心里都有了数。但他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更何况黑市那种地方三教九流的人都有,以他现在的境界独自前去还是太危险。 所以他今天还是找了老周。今天也不光是要买东西。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东市热闹的街巷,拐进了西城的地界。 越往西走,街道越窄,铺子越少,行人也稀稀拉拉的。城西这一片本来就是朔州城里最冷清的区域——巷子窄,房子矮,住的大多是普通人家。路边的墙根下长着一层厚厚的青苔,墙角堆着一些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旧木料和破瓦罐。偶尔有一两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经过,吆喝声拖得长长的,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几下就消散了。 老周在一家醋坊门口停了下来。 他没有走正门。他侧身拐进了醋坊旁边的一条更窄的夹道。那条夹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青苔,潮气很重,头顶晾着一排旧布鞋,也不知道挂了多久了。老周走到尽头,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门后面是一个堆满空酒坛的院子。那些酒坛大大小小地摞在一起,高的垒了两三层,有些已经碎了,裂缝里长出了杂草。地上散落着几片碎瓦,踩上去咔嚓作响。看起来和寻常人家的后院没什么两样——如果忽略掉角落里那块木板的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黑市(第2/2页) 那块木板盖在地上,边缘几乎和地面的泥土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完全注意不到。木板上挂着一把旧锁——不是锁着的,只是挂在上面做个样子。 老周走过去,弯腰掀开木板。 木板底下是一个黑黝黝的洞口。一股潮湿的气息从洞口涌出来,带着泥土和某种说不上来的陈旧气味。洞口往下,是一截向下延伸的石阶,石阶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有几个新鲜的脚印。 老周侧过头,朝苏尘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自己先下了。 苏尘跟了上去。 石阶不长,大约二十几级,拐了一个弯就到了底。越往下走,空气越潮,那种混合了泥土和霉味的气息越来越浓。通道两侧的墙壁是粗粝的石砌墙面,上面渗着细密的水珠,在几盏油灯的微光中泛着暗沉的光。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地下通道里,脚步声还是清晰可闻。 苏尘站在通道口,目光往前扫了一圈。 这就是城西的地下黑市。 一条主通道蜿蜒向前,两旁的油灯发出昏黄的光,把通道的轮廓照出一个大致的形状。头顶不高——一个成年男子伸手几乎能碰到顶,有些地方甚至要低着头才能过去。空气算不上新鲜,但也不至于憋闷。通道的深处,隐约传来低低的说话声和什么东西被拖动的声音,听不真切,像隔了一层墙。 和两年前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苏尘沿着通道往里走,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这个时辰还早,黑市里人不算多。几个摊主正靠在墙边打盹,或者就着一盏油灯整理自己的货品。有人在卖低阶的玄晶碎料——品相一般,大块的指甲盖大小,碎的就和沙粒差不多。有人在卖兽骨和兽皮——从城外猎来的低级妖兽的残骸,骨头磨粉入药,皮可以制甲。还有一个摊位卖的是瓶瓶罐罐的药散和药膏,标签歪歪扭扭地贴在罐子上,字迹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 苏尘在一个卖药材的摊位前蹲了下来。 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瘦得像一根竹竿,手指被药汁染得发黄发黑。他看了苏尘一眼,大概觉得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出现在这里有些不寻常,但也没有多问——黑市的规矩就是不问来路。苏尘蹲在摊位前挑了一会儿,聚气草的分量够了,温脉散的品质一般但能凑合用,凝元膏没有现成的,要等三天后才能取货。他和摊主谈了价,付了定金,约好了取货的时间。 谈完这笔之后他又往里面走了几步,在一个卖旧书的摊子前停了一下。摊上摆着几本破破烂烂的手抄本——不是什么功法,是一些杂记和地方志之类的东西。他翻了翻,没有找到感兴趣的,放了回去。 往前走了一段,通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拐角后面有几间稍微宽敞一些的洞穴,里面摆着桌椅,几个人围坐在一盏油灯下低声交谈——那是黑市里的信息交易点。有人在这里买卖消息,有人在这里约见面,有人只是借这个地方避避风头。苏尘没有靠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记下了那几个人的大致轮廓。 他正要转身往回走—— 通道尽头传来了声音。 不是多大的一声。有人在低低地呵斥着什么,夹杂着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闷响,和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苏尘的脚步停住了。 那声音是从主通道尽头的一个拐角后面传过来的。不响,但在这安静的地下通道里,听得很清楚。苏尘站在原地等了两三秒,侧耳听了一下——呵斥声又响了一次,比刚才稍微高了半度,然后又是一声闷响。 他没有多想,转身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拐过墙角,通道在这里收窄了一些。头顶的油灯也稀疏了,光线比主通道暗了不少。他看到三个人站在通道尽头的拐角处——两个大人,一个小孩。 两个大人都是成年男子的身形,穿着灰扑扑的旧棉袄,看起来不像黑市的摊主,倒像是混进来找茬的闲汉。其中一个正揪着一个小孩的衣领,把他往墙上怼。另一个在旁边蹲着,翻着一个破布包,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几块干硬的饼、一小包不知道是什么的粉末、一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那个被揪着的小孩大概和苏尘差不多大,也可能小一些——瘦得不成样子,脸上脏得几乎看不清五官。穿着一件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破棉袄,袖子长出一截,下摆破破烂烂的,整个人缩在那件大得离谱的衣服里。但他的眼睛是亮的——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能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光,像一团被压在灰烬底下的火星,还没有熄灭。 “就这点东西?“揪着他衣领的那个男人用另一只手翻了翻破布包里的东西,语气里带着不耐烦,“你前两天不是还弄到了一块碎晶吗?拿出来。“ 小孩没有说话。他只是盯着那个男人,既不回嘴,也不求饶。 那个男人似乎被这种沉默激怒了。他手上的力道又加了几分,把小孩的后脑勺往墙上磕了一下——不重,但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传得很清楚。 苏尘站在两三丈外,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立刻冲上去。他先看了一眼周围——这条通道比较偏,主通道那边的人看不到这里,也听不到这里的动静。那两个人大概就是看中了这一点才选在这里堵人的。他又看了一眼那两个人站的位置和朝向,通道那头有没有别的出口。 然后他动了。 不是冲上去打。他转身走到最近的一个摊位前,弯腰拿起摊位上的一只粗陶罐,看了一眼,然后松了手。 陶罐落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摊主愣住了。 那一声碎裂的声音在狭窄的通道里非常响——比刚才小孩后脑勺撞墙的声音响得多。两个正在逼问小孩的男人同时转过头来,看向苏尘的方向。 苏尘没有看他们。他低头看着地上的陶罐碎片,然后抬起头对摊主说了一句: “不好意思,手滑了。多少钱?“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通道里足够传过去。那个揪着小孩衣领的男人盯着苏尘看了两秒钟——大概是在判断这个半大孩子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苏尘没有等他判断出结果。他从钱袋里摸出几枚碎晶,放在摊主的桌上,然后才抬起目光,像是刚注意到那边有人一样,视线淡淡地扫过去,和那个男人的目光对上了。 他没有移开。 那个男人大概没有想到一个小孩敢这么看他。他的眉头皱了一下,手松开了小孩的衣领。旁边蹲着翻包的那个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苏尘这边走了过来。 苏尘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只手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不急不慢的。 两个人走到他面前,停住了。领头那个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小崽子,你故意的吧?“ 苏尘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对方,目光平静。 沉默持续了三四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目光越过苏尘的肩膀,看到了他身后不远处站着的一个瘦长身影——老周。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拐角那边走过来了。他没有靠太近,只是站在两三丈外的阴影里,一只手揣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么站着。 但那个男人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目光停住了。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老周站在那里,姿势很松——不是那种松松垮垮的松,是那种不需要绷着劲也能随时接住任何东西的松。一只手揣在袖子里,看不出来那手底下攥着什么。呼吸也稳,站的方位也有讲究——不前不后,恰好堵住了那条通道最窄的关口,要想过去就得从他身边擦过去。 那男人盯着老周看了两秒。他那个同伴还没反应过来,嘴里嘟囔了一句“谁啊“,被他抬手按住了。 “啧。走了。“ 他说得很短。没有多解释什么,也不像是在跟老周对话——更像是自己跟自己说了一句“行了,没意思了“,转身就走。他那个同伴愣了一下,看了看老周,又看了看已经走出去几步的男人,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脚步声在通道里渐渐远去,消失在拐角那头。 苏尘等那脚步声完全听不见了,才转过身,走向那个还靠在墙边的小孩。 小孩没有跑。 他靠着墙,一只手按着刚才后脑勺磕到的地方,另一只手条件反射似的护着那个被翻得乱七八糟的破布包。那双浅色的眼睛从乱糟糟的头发底下抬起来,看着走近的苏尘。目光里有警惕,有戒备,但没有恐惧。像一只没有力气逃跑的小兽,但牙齿还是尖的。 苏尘在他面前蹲了下来,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 第十八章 第十八章(第1/2页) 苏尘在他面前蹲下来,隔了两三步的距离。 “你叫什么?“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在黑市昏暗的油灯光线下显得格外浅——像兑了水的墨,瞳仁的边缘几乎和虹膜融在一起。他看着苏尘的目光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敌意,就是纯粹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观察。像一只躲在墙缝里的猫,在判断眼前这个人会不会突然伸手来抓它。 苏尘上辈子审过的人多了——叛军细作、贪墨官员、朝堂上各怀鬼胎的老狐狸,什么眼神都见过。但眼前这小孩的目光他倒是第一次见。不是害怕,不是试探,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这个人,值不值得信。 苏尘没有往前凑。他就蹲在那里,等着。 等了大约三四秒。 然后那个小孩动了——不是开口说话,而是猛地从墙边弹起来,转身就往通道深处跑。动作快得出奇,像一只受了惊的野兔,在狭窄的通道里三拐两拐就窜出去了一截。 苏尘蹲在原地,没有立刻追。 他在想,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太久没有跟小孩打过交道了——问个名字就把人吓跑了。这要是传出去……算了,应该传不出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向身后阴影里的老周。 老周从阴影里走出来,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朝小孩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问了一句: “少主?“ “跟上去看看。“苏尘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快步朝那条通道深处走去。 小孩跑得很快,但通道只有一条主路,没有岔道。他拐过两个弯之后前方出现了一处向上的石阶——和入口那处类似,也是木板掩盖的出口。他推开木板爬了上去,木板在他身后砰的一声落回原位。 老周快步走到石阶下面,听了听上面的动静,然后伸手推开木板。刺眼的日光从洞口倾泻下来——他们已经不在黑市的范围里了。 苏尘爬上去之后眯了一下眼,适应了一下光线。 他们现在站的地方是一条比来时更窄的巷子。两侧的墙更高,阴影更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什么东西腐烂的气味。巷子尽头是一堵半塌的土墙,墙上爬满了枯藤,墙根下堆着碎瓦和断砖。 小孩的脚印在巷子口外的泥地上清晰地印着,往西边去了。 老周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没有说话,朝那个方向扬了扬下巴。 两个人沿着脚印穿过两条巷子,来到了一片废弃的宅院前。 那宅子像是很久没人住了——大门歪倒了一扇,门楣上的瓦片缺了一大片,门槛上的漆皮已经剥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有几株已经高过了膝盖。正屋的屋顶塌了一角,露出黑洞洞的梁架,像一只张着嘴的巨兽。 老周在大门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然后朝苏尘点了点头。 苏尘推开那扇歪倒的门,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一棵枯死的老树歪在墙角,枝丫光秃秃的,上面挂着几片干枯的叶子。正屋的门也敞着,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有什么。 苏尘在院子中央站住了。 他没有喊。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那棵枯树、塌了一半的屋檐、墙角的瓦砾堆、正屋半开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 正屋的门后面,露出了一小截破棉袄的袖子。 他没有跑远。他就藏在门后面,大概以为只要自己不出声,外面的人就会以为这院子是空的,等一会儿就走了。 苏尘觉得这逻辑吧……也不能说不对。在黑市里,没人注意就是最大的安全。 他没有往那扇门的方向走。他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坐了下来,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早上出门时青萝塞给他的一块葱油饼,用油纸包着的。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饼,忽然觉得自己挺好笑的。 他上辈子审过叛军细作,用过三十六种法子撬开过最难啃的嘴——刑讯、利诱、离间、恐吓,什么手段没用过。结果这辈子第一回“诱敌“,是用一块葱油饼来钓一个来路不明的小孩。 这事要是让天邑朝堂上那些被他审过的人知道了,大概会当场气死。 他打开油纸,掰下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完了一块,又掰了一块。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枯草的声音,和苏尘嚼葱油饼的咔嚓声。 他吃到第三块的时候,正屋的门后面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苏尘没有回头。他把剩下的半块饼放在身旁的石阶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然后转身走出了院门。 老周站在大门外面,看见了苏尘一个人走出来,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问。 苏尘说:“在外面等一会儿。“ 然后他又走回了院子里。 他回到石阶前坐下。那块葱油饼还放在原处,没有被拿走。但他注意到饼旁边多了一样东西——一片枯叶,被从门后面的方向吹过来,正好落在饼边。 苏尘没有动它。他就那么坐着,看着院子里那棵枯树的枝丫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孩子不是傻的。知道等真有危险才出手的,在黑市里能多活三天。 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 正屋的门慢慢地、慢慢地开大了一点。 然后一只手从门缝里伸了出来——瘦得几乎能看到骨头的手腕,脏得指甲缝里全是黑泥。那只手碰到了石阶上那块葱油饼,顿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缩了回去。 门又合上了。 苏尘没有转头去看。他坐着等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这一次他没有走,只是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扇门说了一句: “我不会害你。“ 门里面没有声音。苏尘心想,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苍白。上辈子他说过这句话,对象要么是即将被抄家的官员,要么是即将被策反的细作——没有一次是真的。 “我刚才在那两个人面前摔了一个罐子,不是为了吓他走的。是为了让你知道,有人注意到这边了。“ 还是没有声音。 苏尘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如果你有地方去,我不会拦你。如果你没有——城东五里有个马场,你到那里找一个姓刘的人,就说是一个姓苏的小公子让你来的。“ 他说完,转身走了。这一次他没有停,直接走出了院门。 老周还在大门外面等着,看见苏尘出来,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走吧。“苏尘说。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巷子往回走,离开了西街,苏尘就这么回了王府,而老周自然回他的算命摊了。 第二天一早,小六就来了。 他到王府的时候苏尘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翻那本从黑市淘来的旧书。门房来报说马场的人找,苏尘放下书走到大门口,就看见小六牵着马站在台阶下面。 “少主,“小六说,“昨晚天黑之后,有个小孩找到马场来了。又瘦又小的,脏得看不出模样,来了也不说话,就站在门口。刘叔问他找谁,他说——找姓苏的小公子。“ 苏尘站在台阶上,没有接话。 他其实有点意外——那孩子居然真的来了。他本来以为对方会拿了饼就跑,从此江湖不见。毕竟以那小孩的警惕性,自己留了条路给人家,人家不一定要走。 结果人不但来了,还挺守规矩地报了他的名号。这小孩有点意思。 小六继续说:“刘叔把他领进去了,给了一碗饭。人现在还在马场。刘叔让我来问您——这人怎么安排?“ 苏尘没有回答。他转身出了门。 “走。去马场。“ 苏尘到马场的时候,那小孩正蹲在院子角落里。 身上还是那件破棉袄,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蹲在墙根下,面前放着一个空碗——刘叔给的那碗饭已经吃完了,碗底干干净净的,连一粒米都没剩下。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苏尘,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刘叔从马厩那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昨晚天黑之后来的,来了就站在门口不走。问他什么也不说,就说找姓苏的小公子。我给了一碗饭,安排了偏房住下,今早又给了一碗粥。“ 苏尘点了点头,走了过去。 那小孩蹲在墙根下,看见苏尘走过来,没有站起来,只是抬着头看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日光下显得比在黑市里更淡一些。 苏尘在他面前蹲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把那件衣服换了。“ 他说完站起身,对旁边的刘叔说:“烧一锅热水,打一桶来。“ 刘叔愣了一下,看了看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没多问,转身去灶房烧水了。 水烧好之后,刘叔把大半桶热水提到了后院那间空着的偏房里,又放了一块干净的布巾和一套旧衣裳在床头。然后他就出去了,顺手带上了门。 苏尘站在偏房门口,朝那小孩招了一下手。 小孩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苏尘推开门,侧了侧身。小孩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半桶热水在屋子中央冒着白气,布巾搭在桶沿上,床头的旧衣裳叠得齐齐整整。他转过头,又看了看苏尘。 苏尘站在门槛外面,说了一句: “脱了衣服,进去洗干净。“ 小孩站在门里面,没有动。 他的手攥着破棉袄的衣角,攥得很紧,指节都有些发白了。他低着头,盯着地上的砖缝。 苏尘等了一会儿。 “不脱也行,“他说,“穿着衣服洗也行。洗完换那套干净的。“ 小孩还是没动。 苏尘看了他两秒,伸手扯了一下那件破棉袄的领口——不是用力撕扯,就是顺手一拉,想帮他把外面那件又脏又破的棉袄脱下来。 棉袄的领口一拉就开了,露出了里面脏兮兮的里衣。 但那小孩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床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抬起头看着苏尘,眼睛里有惊慌——和昨天在黑市被那两个男人揪着往墙上怼的时候完全不一样的眼神。 苏尘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第2/2页) 他看着那小孩的反应,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扯开的那截领口——里衣也是破的,露出一小片皮肤,瘦,锁骨突出,胸口平平的。和所有十二三岁的孩子一样,没什么特别的。 但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不太对。 苏尘的目光在那小孩脸上停了两秒,然后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他心想,自己上辈子当太监都没被人这么警惕过。他就拉了一下领口,对方那反应像是他要图谋不轨似的——换作平时他大概会觉得好笑,但此刻他笑不出来,因为这反应确实不太正常。 “你先洗吧。洗好了叫我。“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偏房,顺手带上了门。 他站在院子里,背对着那扇门,等着。过了一会儿,门里面传来了水声。水声响了一会儿,停了。又过了一会儿,门吱呀一声开了。 苏尘转过身来。 门槛上站着一个人——但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孩子了。脸上洗干净了,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骨清晰,鼻梁利落,嘴唇偏薄。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侧,衬得那张脸更小了一圈。旧衣裳穿在身上,袖口卷了好几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但苏尘注意到的不是这些。 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 那件旧衣裳穿在那小孩身上,肩膀处撑不起来——不是瘦不瘦的问题,是肩膀的宽度和男孩不一样。还有锁骨的走向,还有领口处露出的那截脖颈的线条。 苏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 ……女的? 他上辈子阅人无数,居然没看出来。 也行吧,反正本来也没打算收来当兵。 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到院子里的石阶前坐了下来。院子里很安静,风吹过来,带来枯草和泥土的气味。 那小孩站在偏房门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她看了看苏尘的背影,过了一会儿,走过来,在石阶的另一头坐下了。两个人之间隔了两三个人的距离。 苏尘没有转头看她。他坐在石阶上,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说了一句: “以后你就在马场住。有活干,管饭,有地方住。不会有人来欺负你。“ 她没有接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个词,声音很低,有些哑: “为什么?“ 苏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什么为什么?“ 她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一些: “为什么救我?“ 苏尘没有马上回答。想了一会儿,才说: “我看你顺眼。行不行?“ 那小孩满脸不信地看着他。 苏尘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停了一下,又说了一句: “昨天在那条巷子里,你被那两个人堵着的时候。你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哭。你只是盯着他们。“ 他没有往下说了。 这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他总不能说“因为我看你被打的时候不哭,觉得这苗子能培养一下“。那也太像人贩子了。 她没有接话,但也没有走开。 两个人就这么在石阶上坐着。风从院子那头吹过来,带着马厩里干草的气味和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慢慢移动了一小截。远处传来马匹打了个响鼻的声音,然后是刘叔在院子里收拾工具的动静,叮叮当当的,隔着一道墙传过来。 苏尘坐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她低着头,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水,在石阶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一些没洗干净的黑泥。 “那个宅子,“苏尘说,“你以前住那里的?“ 她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家里还有别人吗?“ 她摇了摇头。 苏尘没有接着问了。他大概能猜到是怎么回事——朔州这种边塞地方,最不缺的就是孤儿。父亲战死在雁回关外,母亲改嫁或者病故,剩下一个孩子守着半间破屋,能撑一天是一天,撑不下去了就流落到街上,最后钻进黑市里讨生活。这样的孩子城里不止一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节哀“之类的话——对一个在黑市里活下来的孩子说那种话没有意义。他只是换了个话题: “你叫什么?“ 她没说话。 苏尘看她不说话想了想,说: “不然我给你取个名吧。“ 她抬起头看他。 苏尘没有转头,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随口说了一句: “就叫你阿离吧。离别的离。离别过去。“ 他随口就起了,也没多想。反正名字嘛,叫顺口就行——上辈子他给手下暗桩起代号的时候可比这随意多了。当年天邑城里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三个暗桩,代号分别是“甲三““丁七“和“丑二“——全是按编号排的。 相比之下,“阿离“已经是他这辈子起过最走心的名字了。 他说完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带你认认路。“ 她站了起来。 马场不算大,但从前到后走一圈也要一会儿工夫。苏尘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还是保持着那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苏尘先指了马厩的方向:“马早上喂一次,傍晚喂一次。料在那边仓库里,刘叔会告诉你喂多少。“ 她没说话,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马厩的方向。 “水井在那里,“苏尘朝院子另一头扬了扬下巴,“厨房在旁边。吃饭跟刘叔他们一起吃。“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茅房在厨房后面那条巷子走到底,左边。“ 苏尘说完,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荒诞。 他上辈子安排过谋反大计、布过千里杀局、在天邑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这辈子在跟一个小孩介绍茅房在哪。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我住哪?“ 苏尘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指了指后院那间偏房——就是刚才她洗澡的那间。 “那间。被褥刘叔会给你安排。“ 她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那扇门,没说话。 苏尘站了一会儿,觉得好像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他看了看天,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快到中午了。 “那我走了。“ 他说完往大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有事告诉刘叔他们,他们会转告我。“ 然后他就真的走了。 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没回头。 他知道阿离大概还站在院子里,但他没有再看了。该说的都说了,该安排的都安排了。 这些事不用他盯着。 他沿着官道走回王府的时候,路上的风比早上大了些,吹得路边枯黄的草伏下去又立起来。朔州的深秋就是这样,白天再好的太阳,一到起风的时候还是凉的。 他回到王府的时候,院子里很安静。青萝不在——她去蒙训院了,要到申时才能回来。 他穿过回廊回了自己的院子。 推开院门,屋子里的光线已经偏西了。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没什么事做,就拿起那本从黑市淘来的旧书翻了翻。 外面的风还在吹。 他把书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傍晚的时候,青萝从蒙训院回来了。她推门进来的时候苏尘正坐在桌前翻书,她探头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世子,王妃让我来告诉你,晚饭好了“,然后又缩回去忙活了。 苏尘放下书,来到正厅。 柳含烟已经在正厅坐着了,手里拿着一封信,正在灯下看。她看见苏尘进来,脸上的笑意掩都掩不住: “你爹来信了。刚到的。“ 她把信纸翻了翻,挑了一小段念出来:“入冬前还有一仗要打,打完就能回来过年了。“然后抬眼看向苏尘,“他还特意问了你,说你上次信里说要什么东西,他让人在那边找了。“ 苏尘在桌边坐下来,端起手边的热茶喝了一口。 “还说什么了?“他问。 柳含烟又低头看信,挑了几句念给他听——都是些家常话,说雁回关那边入秋之后下了几场雨,路不好走;说营里新到了几匹好马,他让人留了一匹温顺的,等回来给苏尘骑。念到这里她又停了一下,看了看苏尘,笑着补了一句:“你爹嘴上不说,心里惦记着你呢。“ “嗯。“苏尘回了一句,低头喝了一口茶。 苏明远从门外冲进来,嘴里嚷嚷着“爹来信了?爹说什么了“,一头扎到柳含烟身边要看信。柳含烟把信举高了不让他抢,他就在旁边蹦着够,像一只够不着骨头的胖狗。柳含烟被他闹得没办法,把信塞给他,他又看不懂几个字,举着信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爹写的字真好看“,把柳含烟逗笑了。 苏棠跟在后面走进来,安安静静地在苏尘旁边坐下。她看了一眼苏尘,大概是觉得他今天和平时不太一样。 青萝端着一大碗红烧肉上来了,又端了一盆热气腾腾的骨头汤,一碟炒青菜,一碟腌萝卜。菜色不算丰盛,但摆了一桌子,热气升腾着,把灯下的光都染得暖了一些。 苏明远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柳含烟拍了他一下后脑勺,说他“饿死鬼投胎“。苏明远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好吃嘛“,嘴里的肉还没咽下去,又伸筷子去夹第二块。 苏尘看着苏明远那副狼吞虎咽的样子,想——上辈子他在天邑见过被抄家的勋贵子弟,临死前最后一顿饭也是这个吃相。不过这话说出来大概会被他娘打。 他端起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地吃了一口。 汤是热的。菜是热的。对面苏明远在跟他娘拌嘴,旁边的苏棠安安静静地吃着饭,偶尔给苏尘碗里添一筷子菜。 外面的风还在吹,但屋里很暖和。 苏尘想,上辈子自己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权倾朝野的玄镜公,这辈子最安心的一刻,居然是坐在一大家子人中间喝一碗热汤。 挺好的。 第十九章 玄渊阁 第十九章玄渊阁(第1/2页) 密室里很安静。 只有墙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在轻轻晃动,把影子拉长又缩短,一遍一遍。 苏尘坐在密室正中的蒲团上,手掌摊开,一枚中品玄铢搁在掌心。玄铢表面的乌亮光泽已经暗淡了大半——里面的能量被他抽得七七八八了。 他闭上眼睛,将最后一丝能量沿经脉引了一遍。 能量走过手臂,过肩,入胸口,沿着那条他已经走了三年的路线,在经脉中缓缓推进。三年前这条经脉细得像一根棉线,能量走不到三寸就散了。现在他能清晰地感知到整条经脉的走向——像一条干涸了多年的河道,终于重新有了水流。 那股能量一路向下,汇入丹田。 丹田里,一层隐约的屏障就在那里。薄薄的,像一层膜,但就是过不去。 苏尘没有强行冲击。他让那股能量在丹田外停了停,然后慢慢地、稳稳地推了过去。 屏障破了。 像一层薄冰被温水化开,没有声响,没有剧痛。只有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丹田漫开,沿着经脉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苏尘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掌心那枚中品玄铢已经彻底暗淡了——灰扑扑的,像一块普通的石头。 他把玄铢搁在膝上,呼出一口气。 开脉境入境。 五年。从一个连纳气法都运转不动的病秧子,到开脉境,花了整整五年。比正常修炼者慢得多——人家有天赋的,两年就能走完这条路。但他起步时才十岁,经脉又细又弱,拿的还是一本最烂的市面货色。 五年就五年吧。 苏尘把废掉的玄铢收进旁边的木匣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坐了一整天了,腿有点麻。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里堆着三只木箱,里面装的全是消耗掉的中品玄铢。前两年用下品,速度太慢了,他后来咬咬牙全部换成了中品。一枚中品等于一百枚下品,吸收效率还要高出不少——虽然贵,但省时间。钱嘛,瀚北王府的世子还不至于花不起这点修炼钱。 他推开密室的门,沿着地道的台阶往上走。 地道比三年前宽敞多了。以前就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缝,弯着腰才能走。现在扩到了将近一人宽,顶部也加高了,成年人走起来不用低头。两侧的土墙每隔几步就嵌了一盏油灯,灯芯是新换的,火苗烧得正旺。 三年前这地下只有三间小室——一间练功的、一间存东西的、一间放材料的。 现在已经不是了。 三天前,最后一面墙砌好,最后一条通风道打通。老周带着那班从外地找来的工匠,在地下忙了五年,终于把这片地下空间扩成了他想要的样子。 苏尘沿着通道走了一段。 左手边第一间是藏书室——不是书房,是藏书室。三年前那间堆满杂书和药方的小室已经被推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间两丈见方的石室。靠墙打了整排的架子,上头摆着老周这些年从各地搜罗来的东西——几本修炼杂记、一册朔州军方流传出来的军阵图解、半本从黑市上淘来的丹药笔记、还有那本无名中品功法残本,被单独放在一只铁匣里,锁着。 右手边是档案室。搁物架刚搬进去,还空荡荡的——里面目前只放了苏尘手写的几页纸,记录了他对无名中品功法的研究心得,以及一些暗桩联络的要点备忘。以他前世打理玄镜司的习惯,这间屋子迟早会填满。 藏书室和档案室之间的通道继续往前,围出一块不小的空间。摆了一张长桌和几把矮凳——能容十来人围坐议事,平时空着,偶尔老周从庄子上带信回来,就在这里坐下来谈。 再往前走,大厅另一侧,通道出口正对面是一间密室。 比原来的练功静室大了将近五倍。顶上嵌了几块打磨过的晶石,能把地面上的光折射下来,白天的时候不需要点灯也看得见。地面铺了青砖,正中央摆了一只蒲团——就是他刚才坐了整整一天的地方。墙角的架子上整齐地码着十来枚中品玄铢和半盒碎晶。旁边的小几上搁着一壶冷茶和一只空碗。 苏尘在三年前那间小密室里练功,总觉得憋屈。转身都嫌挤。现在这间,他在里面打一套拳都绰绰有余了。 密室里还有一条支道,通向一间更小的石室——应急藏身处。里面备了水、干粮、一套换洗衣裳、几枚零散的下品玄铢。万一出了什么事,人可以在这里躲上七八天。粮食和饮水定时更新,老周安排的。 苏尘推开正屋床板,从密道口爬了上去。 正屋里的摆设和平时一样——床铺铺得整整齐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茶壶和一只倒扣的碗。阳光从窗户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 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带着干草、马粪和泥土混合的气味。太阳已经偏西了,但光线还很足。院子里的老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稀稀拉拉地往下掉。 刘叔在马厩那边,正蹲在地上修理一副旧马鞍。他看见苏尘从正屋里出来,放下手里的活计站了起来: “少主。好了?“ “好了。“苏尘说。 刘叔没多问。他在这马场干了三年多,早就习惯了——少主每次把自己关在正屋里一整天,出来之后身上总带着一股地下那种潮闷的气味。他从来不问为什么要在地下挖那么深的洞,也不问那些工匠在里面忙什么。不该问的不问,这是他在骡马行干了半辈子学会的规矩。 “小六呢?“苏尘问。 “去城西拉草料了,快回来了。“刘叔说,“对了,上午东街面摊的大婶来过——你让她留意的那个走南闯北的货郎,她前天见着了,说那人月底会再来朔州,到时候来马场报信。“ 苏尘点了点头。 暗桩的事,老周一个人忙不过来的时候,刘叔也会帮忙留意。不多问、不多说,交代的事办好就完了——这也是苏尘当初让老周从庄子上筛人时,第一眼就看中刘叔的原因。 他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阿离从马厩那头绕了过来,端着一只木盆,盆里装着刚洗过的马具,还在往下滴水。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短褐,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黑了不少的胳膊。头发用一根旧布条在脑后扎了起来——三年前还是又脏又乱的短发,现在已经长到能扎起来的长度了。 她看见苏尘站在正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把木盆放在院子里的石阶边上。 “少主。“她叫了一声。 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 苏尘看了她一眼。三年的日子确实能把一个人变个样——脸上有肉了,胳膊有力气了,站在那里不再是缩着肩膀的姿势了。三年前那个蹲在墙根下、脏得看不出模样的小孩,现在是马场里手脚最利索的人——天不亮就起来喂马,刷马背比小六还仔细,跟着刘叔学认药材,一本《朔州方志》让她翻了大半年,已经认全了上面的字。 阿离回头看了一眼苏尘——大概是觉得他今天站在那里看着她的眼神有点不一样。 苏尘没有解释。他说了一句: “你跟我进来。“ 阿离愣了一下。苏尘已经转身回了正屋,她看了一眼刘叔,刘叔朝他轻轻点了点头。她放下袖口,跟了进去。 正屋里,苏尘正蹲在床边,掀开了床板。 床板下面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一道石阶斜着往下延伸,通向地底深处。几盏油灯沿着石壁依次亮着,把台阶照得影影绰绰。 阿离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洞口,脚步停住了。 三年了。她在这马场住了三年,每天在这院子里进进出出,无数次路过高过这间正屋。她当然知道少主每次把自己关在里面一整天是在干什么——也知道那间正屋下面有东西。但她从来没问过,也没靠近过。这是这个马场里唯一一个她从来不会主动靠近的地方,就像一种默契——少主不提,她就当不存在。 现在这个默契被打破了。 苏尘站在洞口,侧过身,看了她一眼。 “下来。“ 阿离站在门槛上,没有动。 苏尘没有催她,也没有多说一句。他就站在洞口,等着。 过了几息,阿离迈过了门槛。 她走到洞口前,往下看了一眼——石阶不算陡,但一眼看不到底,灯光在转角处就断了,往下只剩一片昏暗。她深吸了一口气,踩上了第一级台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玄渊阁(第2/2页) 苏尘等她走了几步,才跟着下来,然后把床板拉回了原位。 上面最后一道光消失了。 地道的灯光在头顶那一线光消失之后显得更亮了。油灯的火苗在两侧的墙洞里静静燃烧着,把石板地面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空气里有一股新砌的石灰和泥土的气味——还有木头架子上那股新鲜的松木味。 阿离站在地道入口,目光沿着通道往里看了一眼——第一眼没看到底。通道是直的,但油灯一盏接一盏延伸过去,消失在尽头。 苏尘从她身边走过,走在前头,声音在地道里听起来比地面上沉一些: “你在这马场干了三年,这是你第一次进到这个地方。“ 阿离跟在他身后,脚步很轻——三年养成的习惯,走路不出声。 “除了老周和那些建造这里的工人,你是第一个进来的。“ 通道两侧的石壁修得很平整,每隔几步就有一盏油灯嵌在壁龛里。脚下是青砖铺地,走在上面很稳。阿离的目光扫过左手边那间藏书室的铁皮门,右手边档案室半掩的门,再往前,通道尽头是一个更大的空间——透过门口能隐约看到里面宽阔的地面和正中央那只蒲团。 苏尘在密室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阿离也停下了。她的目光从通道尽头收回来,落在苏尘脸上。 苏尘说: “这里,我命名为玄渊阁。“ 他停了一下。 “你就是它的第一个成员。“ 阿离没说话。 她站在密室门口,目光从那只蒲团上收回来,看着苏尘。十三岁的女孩站在地下三丈深的地方,脸上没有什么害怕的表情,也没有激动——她只是安静地等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苏尘没有让她等太久。 “这三年,我查过你。“ 阿离的目光动了一下,但没躲开。 “你姓沈,叫沈兰。朔州本地人。你父亲沈修文,原为朔州司狱司书吏,七年前因私放囚犯被拿问,判了斩监候,当年秋天就处决了。你母亲在你父亲死后半年病故。你被一个远房舅舅接走,不到三个月又被他卖给了城东的一家勾栏——你在被转手的路上跑了,之后就在黑市那一带混着。到我找到你那一年,你已经独自在街上活了近三年。“ 苏尘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跟刚才说地宫布局时一样平。不冷,也没有刻意的温和,就是在讲述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实。 阿离一直听着。他的语气没有追问的意思,她才慢慢低下了头,又抬起来。 这些事情,她自己未必知道得这么全。三年前她太小了,很多记忆断断续续——父亲的轮廓,母亲咳嗽的声音,舅舅家里那只总在叫的狗。卖了、跑了、饿着,这些是记得的。但父亲怎么死的、母亲具体哪一年走的,她说不上来。 现在有人替她理清了。 “那个舅舅,“阿离开口了,声音不大,“他还活着?“ “活着。“苏尘说,“去年搬到青州去了。“ 阿离问完之后,没有追问舅舅在青州干什么、过得怎么样。 苏尘也没有等她说下一句。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让你记恨谁。你父亲的事,卷宗我调过——那会儿朔州衙门正逢大案,他确实放了一个不该放的人,判得不冤。你母亲是病故,没人为难她。你那个舅舅论起来也不算恶人,只是穷怕了,拿了钱把你卖了。这些账都算不到谁头上。“ 他停了一下。 “我告诉你这些,是想让你知道——“ 苏尘看着阿离的眼睛。 “——你干干净净,没有仇家,没有尾巴,没有什么人还在暗处盯着你。所以你能进这里。“ 阿离听懂了。 这不是施舍。这是资格审查。 三年。他用三年时间确认了她的底细清白,确认了她身后没有拖泥带水的烂账,才打开那道床板。 她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话。 苏尘转过身,走进密室,从墙角架子上拿了一盏备用的油灯,点着了,放在蒲团旁边的地上。密室里多了一道火苗,光线亮了些。 “以后你有两个地方待。“他说,“白天在马场,该干什么干什么。入夜之后,来这里。“ 苏尘指了指石墙。 “这间密室旁边的档案室空着,里面已经给你摆了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明天开始,我会教你怎么看人、怎么记路、怎么在自己不留痕迹的情况下把一条街上的动静全部装进脑子里。这些东西你其实已经在学了——认路、认人、记马市上每天来去的熟面孔——刘叔说这两年你已经自己在记了。剩下的,我教你。“ 阿离站在密室门口,手垂在身侧。三年下来她已经习惯了少主说话的方式——他不会说“你做得很好“之类的话,但他会告诉你“刘叔说你已经在记了“。那就是一句肯定。 “还有一件事。“苏尘说。 阿离的注意力重新拉回来。 “前几天王妃跟我说,我到了该去蒙训院的年纪了。“ 阿离微微一愣。蒙训院——她听刘叔提过,城里大户人家的孩子到了十二三岁就会送去的地方,学识字、学规矩、学经义,算是给以后进官学打底子的。 “不只是我去。“苏尘说,“我跟王妃提了,让你也去。“ 阿离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 她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 “我?“ “蒙训院是教人认字算账的地方,不是只有官家子弟才能进。“苏尘说,“王妃答应了。已经让人去办了名帖,下个月初你跟我一起去报到。“ 阿离站在油灯下,光线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常年干粗活磨出茧子的手,好一会儿,说了一句: “好。“ 声音很轻。但在地道里听起来很清楚。 苏尘把那盏新点的油灯留在密室的地上,转身往外走。 “上去吧。天快黑了,马该喂了。“ 阿离跟在他身后,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上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忽然说了一句: “少主。“ 苏尘停下来,没有回头。 阿离站在石阶上,暗处的光线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的声音在狭窄的地道里变得比刚才沉了一些: “你为什么要给我取那个名字。“ 不是问句——更像是在确认一件事。 苏尘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沉默在黑暗的地道里蔓延了几息。 “你查过我爹的事。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我娘是怎么走的。“阿离说,“你给我取名离——离别的离,离别过去——为何还要告诉我这些?“ 苏尘站在高了她三四级台阶的位置上,背对着她。油灯的影子把他拉成一道长长的剪影。 过了一会儿,他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我以为你知道。“ 阿离没有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苏尘的声音在地道里回响着,不紧不慢: “离别过去——不是让你把以前的事忘了。是让你选。“ 他顿了顿。 “以前那个叫沈兰的女孩,她父亲死了,母亲死了,舅舅把她卖了,她在街上爬了三年。那些事没得选,都发生了。“ 他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很平稳。 “但以后的路你可以选。“ 地道里安静了片刻。 苏尘往上走了两级台阶,停下来。没回头。 “你想我以后怎么叫你?“ 阿离站在下面,没接话。暗处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听到她的呼吸顿了一下。 过了一小会儿,她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 “阿离就好,我是沈离,沈兰已经不在了,世上只有沈离。“ 苏尘没再说什么,直接上去了。 床板推开的声音,日光从洞口涌进来,在地道里拉出一道斜斜的光带,正好落在阿离脚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道光线,然后踩了上去。 第二十章 蒙训院 第二十章蒙训院(第1/2页) 开学那天,苏尘起得很早。 天还没全亮,窗纸外头只有一层灰蒙蒙的光。他穿好衣裳推开门,院子里空气清冷,带着深秋特有的那种干爽凉意。地上的青砖蒙着一层薄薄的露水,踩上去有点滑。 他还没走到正厅,青萝就从回廊那头快步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一碟馒头。 “世子,这么早?” “嗯。”苏尘接过粥碗,在廊下的石阶上坐下来,喝了一口。粥是小米的,熬得稠稠的,烫得刚好。 青萝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苏尘知道她想说什么——今天是蒙训院开课的日子,世子第一次去报到。她大概想问紧不紧张、要不要她带着去认路之类的话。但她在王府待了这么多年,知道这位世子不是那种需要人操心的人。 她最后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蒙训院在东街,进了大门左手边第一排屋子是报到的。世子的名帖王妃已经让人送过去了,直接去找文师就行。” “知道了。” 青萝又站了一会儿,确定他真的没什么要问的,才转身走了。 苏尘喝完粥,把碗搁在廊下,站起身出了门。 他没有直接去蒙训院。他先出了东门,沿着官道往城东马场的方向走。 清晨的官道上没什么人。路两边的田地都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土埂和枯黄的草茬。远处的山在晨雾里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丝寒气——朔州的深秋已经有点冬天的意思了。 他走到马场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院子里很安静。刘叔在给马添草料,看见苏尘从大门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打了个招呼:“少主,这么早。” “阿离呢?” “起了,在后院。” 苏尘穿过院子,绕到后院。阿离正蹲在水井边上洗脸,用凉水泼了两把脸,拿袖子擦干。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苏尘,站起身,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 “走了。”苏尘说,“今天去蒙训院报到。” 阿离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她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干净的短褐披上,又理了理扎头发的布条,然后就跟着他走出了马场。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回走,一前一后。苏尘走在前头,阿离跟在后面,还是保持着那两步的距离——不近不远,和三年多前一样。 进了城之后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已经支起来了,油锅里的滋滋声和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在一起,整条街都是早饭的气味。 苏尘在一家面摊前停下来,要了两份葱油饼。 他去过不少次这家摊子,面摊的大婶认识他——瀚北王世子嘛,在这条街上住了这么多年,虽然不怎么抛头露面,但该认识的人都认识。她看见苏尘今天身后还跟着一个穿短褐的小姑娘,多看了两眼,没多问,利落地包了两份饼递过来。 苏尘接过饼,递了一份给阿离。 阿离接过去,没有立刻吃。她把饼揣在怀里,跟着苏尘继续走。 “拿着就是给你吃的。”苏尘说。 阿离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饼来咬了一口。 两个人沿着东街走了一刻钟左右,蒙训院就到了。 门面不算气派——没有王府那种朱漆大门,也没有官衙那种石狮子。就是一扇普通的黑漆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蒙训院“三个字,字不算好看,大约是哪个教习自己写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已经有人在进出了——有穿着锦袍的,有穿着粗布衣裳的,年龄都在十五岁上下。 苏尘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那块匾。 他上辈子在天邑见过天策院的大门——五开间、琉璃瓦、门前立着下马碑,那才叫气派。眼前这门面跟天策院比,大概连人家门房的厕所都不如。 不过想想也对。朝廷设蒙训院本来就不是为了培养什么栋梁之才的——让老百姓认几个字、会算个账、练几招粗浅功夫防身,两年毕业就各自回家种地当兵。门面修那么好看干什么。 苏尘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大不少。青砖铺地,正中央是一棵老槐树,树冠撑开来盖住了小半个院子。左右两边各有一排屋子,左手边的门框上钉着一块小木牌,写着“报到处“三个字——和青萝说的一样。 他朝那间屋子走过去。阿离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和她在黑市时一样,到一个新地方先看几个出口在哪儿。 报到处的屋子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灰色长衫,面皮白净,留着两撇整齐的胡子,看起来像个账房先生。他看见苏尘进来,低头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名册,又抬头看了看苏尘,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瀚北王世子的名帖前些天就送过来了,他知道今天这位要来。 “苏尘?” “嗯。” 中年文师拿起笔,在名册上勾了一笔,然后抬头看了看苏尘身后的阿离。 “这个呢?” “沈离,她的名帖应该也在了。”苏尘说。 中年文师低头翻了翻名册后面夹着的几页纸,找到了阿离的那张,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阿离——大约是觉得瀚北王府送来的名帖上写了个没听过名字的女孩子,有点奇怪。但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在名册上也勾了一笔。 “你们两个都在甲班。武课在前院操场上,文课在后院东厢。今天是开课日,先在前院集合。” 中年文师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两分,但语气没变:“世子,蒙训院是朝廷设的。到了这里,无论什么身份,一视同仁。这是规矩。” 苏尘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 阿离跟在他身后,出了报到处的门之后,她的脚步才稍微松了一点。 院子里已经三三两两站了不少人。有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一看就是城里大户人家的子弟,聚在老槐树底下说话。更多的穿着粗布短褐或洗得发白的旧衣裳,三五个一起站在墙根下,不怎么说话。 苏尘扫了一眼,没看到什么熟面孔。 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从院子另一头传过来: “世子?” 他转过头。一个穿灰色短褐的姑娘从人群里小跑过来——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晒得黝黑的胳膊。她跑到苏尘面前站定,笑得露出一排白牙。 苏尘认了她一眼才认出来——青萝。平时在王府里穿丫鬟衣裳、端着茶碗进进出出的那个青萝,换了短褐扎了马尾,整个人气质都不一样了,像个在太阳底下跑大的野丫头。 然后他反应过来一件事。 蒙训院的结业年龄是十七岁。青萝今年十九了,已经超了两年。按理说,她早该结业了。 但她显然还在读。 这事他是知道来龙去脉的。去年有阵子,青萝去母亲那里请示过——说想继续读。母亲没拦她,点了头。 蒙训院的规矩是这样:朝廷出钱管两年的义务教育,到了十七岁就算结业。想继续读的可以,但学费得自己出。选这条路的人还不少——有些是家里觉得孩子多读两年总比回家种地强,有些是想借着蒙训院的底子考天策院或者以后往更远的地方走。续读生比新生少,但也占了差不多一小半,不算什么稀奇事。 至于青萝的学费从哪里来—— 丫鬟在府里是有月钱的。青萝在王府干了这么多年,吃住都在府里,平时也没什么花销,攒下来的钱交个学费绰绰有余。 这事他没问过。 不过有一次无意间听见她跟厨房的赵婶聊天,说“续读的银子我准备好了,攒了两年呢”,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己攒钱买了件大件的得意。 “世子也来啦?”青萝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早就猜到了”的得意,“我就说嘛,您今年十五了,肯定要来的。” 苏尘没接她的话茬。他侧过身,指了指身后的阿离:“这是沈离,以后跟我们一起。” 青萝的目光落在阿离身上,打量了一下——阿离穿着短褐,头发扎在脑后,脸上的线条比一般女孩硬朗不少,站在那里不躲不闪地看着她。青萝看了两秒,然后大大方方地点了点头:“沈姑娘好。” 阿离没有回话,只是点了一下头。 青萝也不在意,转头对苏尘说:“武课快开始了,教习在东边操场,你们跟我来。” 她说完就走在前头带路了。苏尘跟上去,阿离跟在最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蒙训院(第2/2页) 操场上已经站了一排人。一个身材魁梧的武师站在队伍前面,腰板挺得笔直,穿着一身深褐色的武服,袖子扎得紧紧的。他看见青萝带着两个人过来,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阿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队伍末端:“站过去。” 苏尘站到了队伍末尾。阿离站在他旁边。 武师等所有人都站定了,清了清嗓子,开口说了一通话——无非是蒙训院的规矩、武课的纪律、不许迟到早退之类的话。声音很大,整个操场都听得见,连老槐树上的鸟都被震飞了几只。 苏尘站在队伍里听着,面上没什么表情。 他在想,自己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朝堂上力排众议、边境上指挥布阵、天邑城中最阴暗的密室里审过最难撬开的嘴。结果这辈子第一堂正经课,是在一个土操场上,跟一群十五岁的孩子一起听人讲“不许迟到”。 这要是让当年玄镜司那些被他审过的人知道了,大概会笑到从坟里爬出来。 武师训完话,开始了第一项内容——绕着操场跑十圈。 苏尘跟着队伍跑了起来。操场的土面踩上去有点硬,跑起来尘土飞扬的。前面的几个人跑得很快,大概是想在第一堂课上表现一下;后面几个已经喘上了,脚步明显慢了半拍。 苏尘跑在中间偏后的位置,不快不慢,保持着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应有的速度。他现在的体魄跟三年前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了——开脉境打通了第一条主经脉,元气在体内缓缓流动,跑十圈对他来说连热身都算不上。 但他不想跑太快。出那个风头没什么意义。 阿离跑在他旁边,步子很稳。她在马场干了三年多的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喂马、搬草料、刷马背,一身力气比同龄人大得多。十圈跑完,她连气都没怎么喘。 苏尘看了她一眼,心里记了一笔——体力不错,以后可以往这个方向培养。 跑完十圈,武师又带着做了一刻钟的基础拳法——就是最基础的弓步冲拳、马步推掌,动作简单到苏尘在脑海里能挑出十几处发力不标准的毛病,但做出来的动作和旁边的普通少年差不多标准。 一堂武课下来,苏尘出了一层薄汗,不多不少。 他站在操场边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心想——这个度还挺难拿捏的。装太弱不像自己,装太强又不想引人注意。最后他选了“中等偏上”的方案:跑得完、喘得不太厉害、拳法打得不算好看但也不至于挨骂。 挺好的。权倾朝野的玄镜公,这辈子最大的挑战之一,是在蒙训院的武课上假装自己是个普通学生。 上午武课结束后,有半个时辰的休息时间。 青萝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粗瓷碗,里面装着水。她先递给了苏尘,苏尘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又递了一碗给阿离。 阿离接过来,没有立刻喝,端在手里看了青萝一眼。 青萝被她看得有点莫名其妙,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脏的?” “……没有。”阿离低下头,喝了一口水。 苏尘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没有插话。 他知道阿离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她在马场三年多,习惯了只有刘叔和小六这样的熟人,忽然来了一个热情的、自来熟的陌生姑娘,她需要时间判断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友善。 也好。蒙训院这种地方,多的是人。她总要学会跟不同的人打交道。 下午的文课在后院东厢。 文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花白胡子,戴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他先点了一遍名——点到一个名字,那人应一声。点到“沈离”的时候,阿离开口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文师抬眼看了一下名册,大概也注意到了这个生面孔,但没有问什么,继续往下点。 点完名,文师开始讲今天的课——算数基础。 苏尘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窗外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斑。他听了一会儿,内容是加法和减法的基本运算法则——放在前世,这些东西上上辈子就会了。但他坐得很稳,没有走神,手里拿着一支笔在纸上随意画着。 他在想另一件事。 蒙训院这个地方,鱼龙混杂。城里大大小小的家庭,只要到了年纪的都往这里送。有小贩的儿子、铁匠的女儿、衙役家的孩子、绸缎庄的少东家——什么人都有。这种地方,最适合收集信息。 老周在朔州蹲了十年的街角,也只能知道一条街上发生了什么事。但蒙训院不一样——一个学堂里坐着几十个来自不同家庭的孩子,每个人家里都有些鸡毛蒜皮的动静。谁家来了个远房亲戚、谁家父亲最近跟什么人走得近、谁家铺子忽然关了几天门——这些碎片单独看都没什么用,但拼在一起,就是一张活的情报网。 苏尘把笔放下了。 这事不急。他才第一天来,先摸清这里的人和环境再说。 文课快结束的时候,文师布置了一道题——每人算二十道加减题,明天交。 苏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空白的纸,拿起笔,花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写完了。他放下笔,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阿离。 阿离低着头,手里的笔握得很紧,纸上写了几行,但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她咬着嘴唇,盯着纸面上的题目,眉头微微皱着。 苏尘没有出声。他把自己的纸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等文师说下课。 申时,放学了。 院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青萝跟几个同学打了声招呼,跑过来找苏尘,说一起回去。苏尘说你先走,我还有事。青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阿离,没有多问,说了句“那世子路上小心”,就自己先走了。 苏尘和阿离出了蒙训院的大门,沿着东街往回走。 傍晚的光线偏黄了,把街面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边的摊子开始收摊了,几个卖菜的妇人正在往筐里装剩下的菜,一边装一边闲聊。面摊的大婶还在,看见苏尘走过,笑着问了一句“小公子今天第一天上学?怎么样?” “还行。”苏尘说。 大婶笑了一下,没再追问。 两个人走出东门,沿着官道往马场的方向走了一段路。路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的几个农人赶着牛车慢慢悠悠地走着。 苏尘走在前面,忽然说了一句: “那二十道题,不会的回去问我。” 阿离的脚步顿了一下。 苏尘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 过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嗯。”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路。快到马场的时候,阿离忽然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随口说的: “那个叫青萝的……是王府的人?” “嗯。”苏尘说,“我的丫鬟。” “她人挺好的。” 苏尘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马场门口的时候,刘叔正从院子里出来倒淘米水。看见苏尘,他把盆子往桶沿上一搁: “少主来了?饭快好了,在这吃还是回去吃?” 他站了两秒,说: “在这吃吧。” 刘叔应了一声,转身回厨房去了,锅里的热气从门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煮饭的香味。 阿离先进了院子。她把那张写了半截的纸从怀里掏出来,铺在廊下的石阶上——从学堂带回来的,吃完饭还要接着做。 苏尘跟进去的时候,瞥了一眼那张纸。前面几道题做对了,从第七题开始就断断续续的,有一道题涂了又写、写了又涂,纸面都快擦破了。阿离蹲在石阶前,盯着那道题,眉头拧着。 苏尘在她旁边蹲下来,捡了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两道线。 “进位是这个意思。” 他讲了两遍。阿离听着,眉头慢慢松开了。她没有说谢,但低头重新算了一遍那道题,笔尖走得比之前稳了不少。 刘叔端着两碗菜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见地上画着一堆线,又看见两个人一人蹲在石阶一头,没有多问,把菜碗放在廊下,说了句“马上盛饭”就又回去了。 苏尘把树枝丢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手指上的土。 “剩下的吃完饭再写。还卡住的,明天午时在学堂讲——歇课那会儿够用了。” 午时歇课大半个时辰,学堂里人走得差不多,最是安静。阿离点了点头,把那张纸小心地折起来收进了怀里。 第二十一章 第二十一章(第1/2页) 第二天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全亮透。 苏尘走到马场的时候,阿离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今天换了一身干净些的衣裳——袖口和膝盖上的补丁还在,但洗得很干净,头发也重新扎过。看见苏尘过来,她把背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没说话,跟上了他的步子。 路上的人比昨天少一些。时辰还早,东街的铺子大多没开门,只有一家包子铺已经在冒热气了。老板娘蹲在门口择菜,看见两个小孩走过去,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苏尘没有停下来买包子。 昨天买了葱油饼,今天再买就显得刻意。他在马场吃了早饭——刘叔煮的粥,配了一碟咸菜,简单管饱。阿离也吃了两碗。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走着,穿过清晨的街巷,往蒙训院的方向去。 天光渐渐亮起来。 阿离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题,我自己做出来了三道。” 苏尘回头看了她一眼。 “哪三道?” “第七,第九,还有第十一。” 苏尘想了想,那三道题正好是昨天卡住她的——进位之后往下延伸的题型。他没有夸她,只是“嗯”了一声。 阿离也不在意,继续说:“就是第十二题又卡了。” “午时讲。” “嗯。” 说完这两个字,两个人又沉默了。但那种沉默不尴尬,像是一条路上两个人各走各的,方向一致,脚步合拍。 到蒙训院的时候,院里已经有人在跑了。 今天的武师换了一个人——不是昨天那个嗓门大的,换了一个更年轻的。二十出头的样子,瘦高个,扎着黑色绑腿,站在操场中间,手里没拿鞭子,拿了一根青竹条。 “新来的,昨天跑过十个圈,今天再加两个。老生照旧。” 一句话就把规矩定完了。 苏尘混在人群里开始跑。今天的十二个圈比昨天的十个圈要命——到第八圈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扶着膝盖喘气了。那个胖子昨天第八圈倒的,今天第六圈就倒了。 苏尘还是保持在中游的位置。不快不慢,不掉队,也不出头。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那个瘦子,昨天跑到第三就没影的那个,今天居然没来。看来只坚持了一天。 跑到最后一圈的时候,青萝从操场边上经过。她今天穿了一身利落的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端着一个粗瓷碗,边喝边往教室那边走。经过操场的时候,她朝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了阿离,笑了一下,没喊,直接过去了。 阿离看见了那个笑,没回应,但脚下的步子快了一点。 跑完十二圈,年轻武师让所有人原地坐下调息。他说了一句话,让苏尘稍微在意了一下。 “调整呼吸,让心跳慢下来。这不是让你们歇着——这叫炼体的一部分,学会控制自己的身体,跟学会出拳一样重要。” 苏尘坐在人群中间,闭着眼睛,慢慢调整呼吸。他的心跳早就平稳了——就这种强度的训练,对他来说连热身的水平都算不上。但他没有表现出来,他的呼吸节奏和旁边的同学保持同步,甚至还微微喘着,像一个正常跑完十二圈的十五岁少年应该有的样子。 上午的武课还在继续——扎马步,基础拳法。年轻武师教了一套六式的短打拳,说是军中简化过的,叫“开山拳”。招式很简单,一共六招,全是直来直去的路子——冲拳、劈掌、扫腿、顶肘、靠肩、收势。 “这一套拳你们要连练一个月,每天打五十遍。打熟了再教下一套。” 苏尘跟着打了一遍,动作标准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前世曹钦练过无数套拳法,这套开山拳对他来说跟喝水一样简单。但他收着打,出拳的力道控制在七分,速度和旁边那个瘦高个差不多,既不出挑也不拖后腿。 练了大概半个时辰之后,武师让大家停下来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进旁边的库房,搬出了一个木箱子。 箱子不大,漆面斑驳,盖子一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摞册子。薄薄的册子,封面各不一样——一本蓝色封皮,一本灰褐色,一本浅黄色。每一摞大概有二十多本。 操场上的嘈杂声一下子压低了。 “都安静。”年轻武师敲了敲箱盖,“都知道今天要干什么吧?选功法。”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了。 “你们大多数人,今天是这辈子第一次接触功法。我说三件事,你们记好。”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这里是三本下品玄修基础功法,你们一人选一本,不要钱。选完自己保管好,丢了不补。” 下面有人小声嘀咕:“只有三本啊?” “你们还想要几本?中品功法?有的话我也想要。”武师一句话怼回去,下面安静了。 “第二,三本功法分别是纳气法、养气诀、引气术。你们可以互相打听、交换意见,但不能抢,不能打架。选好了到我这里登记,领走。” “第三——”武师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所有人,“如果你们当中有打算以后参军的,现在可以暂时不选。” 这句话让不少人愣了一下。 一个站在前排的学生脱口问:“为什么?” 武师看了他一眼:“因为军队有军队自己的功法,叫虎威劲。那是正宗的军队玄修功法,比这三本好得多。你要是不想浪费精力,可以直接等进了军营再开始练。” “但是——”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我建议你们还是选一本,现在就开始练。” “为什么?”有人问。 “因为军队可不是什么好玩的地方。”武师说得很直白,“你现在选一本功法开始练,练上两三年,到入伍的时候至少也有淬体圆满或者凝元入门的水平。到了军营里,起码不会被人当软柿子捏。” 他看了一眼下面安静的学生,语气放轻了一点:“边军的操练强度不是你们能想象的。你连最基础的淬体都没过,进去第一天就撑不住。到时候别说练虎威劲,你连枪都端不稳。” 这句话说完,操场上安静了好一会儿。 武师拍了拍箱子:“行了,话我说完了。你们自己商量商量,想好了过来领。”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三五成群地蹲在地上讨论,有人直接跑到箱子前面翻册子,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苏尘站在人群边缘,没有动。他看了一眼旁边——几个学生凑在一起说话,其中一个说:“我哥练的纳气法,练了三四年还是那样。” “那我选养气诀,听着好养一点。” “都说了是庄稼把式,你还选?” “那你选什么?” “我哥在军营,他说要选引气术,以后进去好接。” 苏尘收回目光,朝阿离那边看了一眼。 阿离站在一棵槐树的阴影里,抱着布包,看着那群争相翻看册子的同学,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急着去翻书,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第2/2页) 苏尘走过去。 “想选哪个?” 阿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问了一句他没料到的话: “你选哪个?” 苏尘顿了一下。 他当然已经有了纳气法——而且已经练了五年,到了开脉境。但这件事不能让别人知道,尤其是在蒙训院里。 他想了想,说:“我选养气诀。” 阿离没有追问原因,只是点了点头。 “那我选引气术。” 苏尘挑了挑眉:“为什么?” 阿离的目光往操场角落扫了一下——青萝,看样子她们班武课已经结束了,现在正蹲在那里,手里捧着一本浅黄色封皮的册子,正在翻看。 阿离收回目光:“她当初选的也是引气术。” 苏尘没再多说。 两个人走到木箱前面。年轻武师坐在箱盖旁边,手里拿着一张登记用的名册,头也不抬:“名字,选的哪本。” “苏尘,养气诀。” 武师抬头看了他一眼:“养气诀?你选了最没用的那个。” 苏尘面不改色:“练着玩。” 武师也没多劝,在名册上记了一笔,从灰褐色那摞里抽出一本递给他。苏尘接过册子,走到旁边,翻了两页。 纸张粗糙,印刷比自己那本纳气法还要简陋。里面的内容他扫了几眼就心里有数了,经脉路线图都画得歪歪扭扭的,有几条线甚至画错了。要不是他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和前世的修炼经验,初学者照着练非练歪不可。 他把册子合上,夹在腋下。 阿离走上来:“沈离,引气术。” 武师在名册上翻了翻,找到了她的名字,提笔勾了一笔:“嗯,沈离……引气术。”他从浅黄色那摞里抽出一本,递给她。 阿离双手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然后退到一边。 苏尘看见她把册子放在布包里时,动作很轻——不像是对一本功法册子的尊重,更像是怕弄坏了什么贵重的东西。 选完功法之后,武课继续。年轻武师让大家把册子收好,又开始练那套开山拳。这次他一个个地看,走到苏尘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架势还行”,然后走过去了。 苏尘面不改色地继续打拳。 他当然不会真的去练那本养气诀。这本册子只是明面上的幌子——王府的人问起来,他就说蒙训院发的,合情合理。回马场该练什么还是练什么。 一上午的武课就这么过去了。 午时的钟声敲响的时候,其他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有的回家吃饭,有的去街上的面摊,有的从布包里掏出干粮坐在廊下啃。苏尘没有动。他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从桌肚里抽出一张草纸,在上面画了两道线,等着。 没过多久,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阿离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折得发皱的纸,就是昨晚带回去的那张。她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确认没别人,才走进来,在苏尘前面的座位上坐下了。 “第十二题。”她没有多余的话。 苏尘也不多说,把草纸推过去,指着他画的那两条线:“进位你会了,问题出在连续进位。你看这道——” 他从阿离手里接过那张纸,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重新画了一道竖式。他讲得很慢,一边讲一边看她眼睛,确认她跟上了才继续往下讲。讲到第三遍的时候,阿离自己伸出手,指着中间进位那一步说:“这里要加一。” “对。” 然后她把整道题重新算了一遍,算完了抬头看他。 苏尘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阿离没有笑,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一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表达满意的习惯性动作。 “还有几道?” “十三到十八。” “吃完饭再讲,你先去吃饭。” 阿离摇了摇头:“带了。” 她从布包里掏出两个杂粮馒头,一个递给苏尘。 苏尘看了她一眼,接过来咬了一口。凉的,有点硬,但能吃。 “刘叔做的?”他嚼着问。 “嗯,早上多蒸了两个。” 两个人就着一壶凉水,把两个冷馒头分了。窗外有人在喊叫——廊下几个学生在玩一种拍石子的游戏,笑声和石子的碰撞声混在一起,顺着午后的风飘进窗来。 苏尘靠着窗框,嚼着馒头,看着外面那些十五六岁的少年满地跑。他忽然觉得,这种日子也没什么不好。不用算计,不用杀人,不用在皇宫那种地方跟人比谁笑得更假。 至少现在,他可以慢慢嚼一个冷馒头,等一个不爱说话的小姑娘把剩下的六道题写完。 吃完馒头,阿离又埋头算了半个时辰。苏尘在旁边坐着,偶尔伸手在草纸上写两笔,偶尔不说话看她算。等到第十三到第十八题全部做完、阿离把纸折好收起来的时候,午后的钟声响了。 下午的文课要开始了。 苏尘站起身,拍了拍袖子上的馒头屑。阿离也站起来,把那本刚领到的引气术从布包里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两个人走出教室的时候,在走廊上遇见了青萝。她手里也拿着那本浅黄色的册子,边走边翻,嘴里念念有词。看见苏尘和阿离,她快步迎上来,目光先落在阿离身上:“你也选的引气术?” 阿离点了点头。 青萝笑了:“那以后咱俩一起练!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阿离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包里那本册子的书脊,手指在包带上轻轻捏了一下。 苏尘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远处的文课钟声又响了一声——催人入座的那种短促敲法。三个人各自往自己的教室走去。 下午的文师还是昨天那个花白胡子的老头。他点完名,没有接着讲算数,而是从桌案上拿起一摞纸,让前排的学生往后传。 苏尘拿到手,扫了一眼——是一篇短文。字体工整,是手抄的。内容不长,大约三四百字,讲的是朔州以北的地形和寒渊部落的来由。 老头说:“今天不教新课。这篇东西你们抄一遍,抄完了在下面写一句话——你读了之后想到了什么就写下来,写什么都行。明天交。”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纸和磨墨的声音。 苏尘拿起笔,低头开始抄。他抄得很快,字不算好看,但工整干净。抄完之后他想了想,在下面写了一行字: “寒渊人逐水草而居,朔州城墙挡得住骑兵,挡不住人心。”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还早。 离放学还有一阵子。 第二十二章 第二十二章(第1/2页) 下学的时间一到,教室里就炸开了。 苏尘把抄好的短文折好塞进桌肚,站起来拍了拍衣袖上的墨渍。今天的文课不算难——抄完那篇朔州地形的短文,又在下面写了一句话交上去,剩下的时间老头让他们自己翻书看,他在靠窗的位置上坐了半个多时辰,什么也没翻,就看着窗外的树影发呆。 倒也没什么好想的。养气诀到手了,明面上的掩护有了。阿离的进位也差不多通了,剩下的就是多练。一切都按他预想的节奏在走。 他背起布包往外走。 走出蒙训院大门的时候,青萝已经在门口等了。她今天还是穿那身短打,头发扎成高马尾,手里没端碗了,背着一个灰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露出那本浅黄色册子的书脊。 “世子。”青萝说。 苏尘看了一眼马场的方向,又收回来。 “今天还去不去马场?”青萝又问了一句。 “不去了。”苏尘说。 他说完这句话,往院里看了一眼——阿离正从蒙训院大门里走出来,布包背在肩上,手里攥着那本引气术,正低头翻看,差点撞上青萝。 青萝侧身让开,阿离这才抬起头,看见苏尘还站在门口,微微愣了一下。 “你今天不去?”她问。 “今天有事,直接回家。”苏尘说,“你自己回马场,应该记得路了吧。” 阿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青萝,没多问,点了点头:“嗯。” 然后她把引气术合上塞进布包,一个人往东街的另一头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肩膀上的布包带子有点长,走几步就要往上提一下。 青萝看着她的背影,说了一句:“她一个人回去不要紧?” “没事。”苏尘说,“这段路她比你熟。” 青萝也没再多问,转身就往王府的方向走。苏尘跟上去,两个人并肩走在东街的石板路上。下午的太阳斜挂在西边,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街上的人比早上的时候多,铺子都开着,路边的面摊上坐着几个刚放学的蒙训院学生,一人一碗素面,呼噜呼噜地吃。青萝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 走了一段路,苏尘忽然开口。 “青萝,你修炼到什么地步了?” 青萝愣了一下,转头看他。那表情不像是被问住了,更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这个。 “世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苏尘说,“你在蒙训院待了好几年了,引气术也练了那么久,总该有点成果了。” 青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淬体圆满。” 苏尘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心里飞速核算了一下。 青萝十五岁入学,今年十九,修炼引气术四年左右。淬体圆满——以一本下品功法和蒙训院的训练强度,单以一般人来说,不算快也不算慢,属于正常进度。如果按部就班地练下去,大概再过一两年能摸到凝元的门槛。 “世子呢?”青萝反问,“你那个养气诀,觉得怎么样?” 苏尘面不改色:“还没开始练,册子刚到手,封皮都还热乎着。” 青萝笑了一声,没有追问。 两个人继续走着。苏尘注意到青萝走路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轻了一点——以前她走路是那种干活人的步伐,每一步都踩得很实。但今天她的步子有一种微妙的弹性,像脚下装了弹簧。淬体圆满的标志之一——身体已经初步改造完成,腿脚的力量和韧性都上了一个台阶。 他记下了这个信息,没有多说什么。 快要走到王府门口的时候,苏尘忽然又问了一句:“凝元,有感觉了吗?” 青萝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 “……有一点。”她说得很含糊,“有时候能感觉到丹田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但说不准。师父说那是淬体圆满后的正常反应,到了这一步,有的人两三个月就破境了,有的人卡一两年也正常。” “嗯。”苏尘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两个人走进王府大门。 绕过影壁的时候,苏尘就听见后院传来笑声——不止一个人的笑声。一个清脆响亮,是苏棠的;另一个温柔细软,像风铃一样轻。还有一个声音是低沉的带着笑意的问话,是母亲的。 苏尘的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半拍。 青萝也听见了,小声说:“有客人?” 苏尘没接话。他已经听出来了——那个温柔细软的声音是顾清瑶的。 走进正堂的时候,苏尘看见的场景是这样的:苏棠坐在一张矮凳上,手里捧着一碟桂花糕,一边吃一边说话,嘴角沾着糕屑。顾清瑶坐在她对面,穿了一身浅碧色的衣裙,坐姿端正,双手捧着茶杯,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柳含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剥了一半的核桃,一边听一边笑,时不时往顾清瑶手里塞一把剥好的核桃仁。 苏明远蹲在门槛边上,手里攥着一根树枝,正在戳地上的一只蚂蚁。看见苏尘进来,他抬头喊了一声“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戳蚂蚁。 柳含烟抬起头:“回来了?今天倒早。” 苏尘走进来,把布包放在旁边的桌案上,朝顾清瑶点了点头:“清瑶来了。” 顾清瑶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动作不大,但很有礼数:“世子哥哥。”她叫得很自然,语气也轻,像是从小就叫惯了的。 苏尘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想——这丫头去年还只叫他“世子”,今年多了俩字,叫得更顺口了。 “清瑶今天下午就来了。”柳含烟说着,把手里剥好的核桃仁递给苏尘一块,“来,先吃点垫垫。” 苏尘接过来嚼了,核桃仁刚剥出来,还带着淡淡的清甜。他看了一眼苏棠和顾清瑶面前的茶案——茶是喝了一半的,桂花糕也吃了大半碟,看来两个人坐在这儿聊了一阵子了。 “聊什么呢?”苏尘在旁边坐下来,随口问了一句。 苏棠抢着答:“聊你们蒙训院的事啊!” 她嘴里还嚼着桂花糕,说话含含糊糊的,咽下去之后又补了一句:“昨天你回来太晚了,都没来得及问。清瑶也想知道蒙训院长什么样——她说她爹也在考虑让她明年去不去。” 苏尘看了一眼顾清瑶。 顾清瑶被苏棠这么直白地把话抖出来,脸上微微红了一下,但没有否认,轻轻点了点头:“父亲说,送到天策院读书花销太大,朔州的蒙训院也不算差,或者附近好点的门派……但我还没想好。” 苏尘端起桌上的一杯凉茶喝了一口,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蒙训院还行,就是早上跑圈有点累。” 苏棠立刻来了兴趣:“跑圈?跑多少圈?” “今天十二圈。” “十二圈是多少?” “操场一圈大概……一百来步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第2/2页) 苏棠在心里算了一下,然后倒吸一口气:“那不就是……一千多步?” “差不多。” 苏棠瞪大了眼睛,转头看顾清瑶:“你听见了吗?一千多步!每天早上!” 顾清瑶抿着嘴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的目光在苏尘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柳含烟在旁边听着,倒是问了另一件事:“十二圈——你跑得下来?” 苏尘面不改色:“勉勉强强,在中游。” 柳含烟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点怀疑——自己儿子什么底子她不是不知道,大病初愈之后虽然养了大半年,但底子终究不算厚。不过她也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跑不动就别硬撑,跟先生说一下,少跑两圈不要紧。” 苏尘点了点头,没有解释。 苏明远忽然从门槛边上抬起头:“哥,你们蒙训院是不是有功法可以练?” 这句话让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苏尘看了他一眼,十二岁的胖小子,脸上还沾着灰,那双圆眼睛里闪着光——不知道是听谁说的,还是他自己瞎猜的。 “有。”苏尘说,“今天刚发了。” 苏明远立刻扔了树枝跑过来:“什么功法?厉不厉害?能不能飞?” “……不能飞。” “那能干什么?” 苏尘想了想说:“能把蚂蚁戳死。”说着往门槛那边看了一眼。 苏明远扭头看了看自己扔在地上的树枝,又转回来,毕竟已经十二岁了,就算仍是个孩子也能听出来,他哥就是在逗他。 苏棠笑得直拍腿。 顾清瑶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低头用手掩了掩嘴角。 柳含烟笑着摇了摇头,把手里剥好的核桃仁全推到苏尘面前:“别欺负你弟弟。来,多吃点。” 苏尘又吃了一块核桃仁,心里算了一下时间——今天的晚饭应该开得早。顾清瑶既然是下午来的,母亲肯定会留她吃晚饭。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去,天边染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 “今晚清瑶也在家里吃。”柳含烟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直接说了出来,“我已经让后厨多做了几个菜。” 顾清瑶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柳含烟摆了摆手:“坐下坐下,又不是外人。你爹那边我已经让人去说了,你今晚就在这儿吃。” 顾清瑶只好又坐下来,脸颊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 苏尘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上一世在宫里,每一顿饭都是算计——摆盘要讲究、动筷顺序要讲究、谁先吃谁后吃都要讲究。而今在这一方院落里,一个母亲对客人说“坐下坐下,又不是外人”,简单得像是从来不需要解释的事。 他收回思绪,又吃了一块核桃仁。 没过多久后厨的饭菜就端上来了。 晚饭摆在正堂后面的小厅里,一张八仙桌,坐五个人绰绰有余。菜色不算丰盛但也不简单——一条红烧鱼、一碟酱牛肉、一碗炖得烂熟的萝卜排骨汤、一盘清炒时蔬、一碟腌萝卜皮,外加一笼热腾腾的杂粮馒头和一锅白米饭。 柳含烟坐在主位,右边是顾清瑶,左边是苏尘,苏棠坐在苏尘旁边,苏明远挨着顾清瑶坐。青萝端完菜之后退到了旁边,柳含烟看了一眼说:“青萝也坐下吃吧。” 青萝顿了一下,看了看桌上的菜,摇了摇头说:“我去厨房吃就好。” 柳含烟也没强留,点了点头。 苏尘注意到青萝退出去的时候,脚步还是那副淬体圆满的轻快样子。 饭桌上的气氛很轻松。柳含烟一边给大家夹菜一边问话,问的都是蒙训院里的事——先生凶不凶、学堂冷不冷、午饭怎么解决。苏尘一一回答了,语气平淡,挑着能说的说。说武师拿青竹条但没打过人,说文课老头让抄了一篇朔州地形的短文,说中午在学堂里和阿离吃了两个冷馒头。 柳含烟听到冷馒头的时候皱了皱眉:“要不以后让青萝给你带饭?” “不用。”苏尘夹了一块红烧鱼,“馒头够了,不耽误事。” 柳含烟还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苏尘的表情,又把话咽了回去。这孩子自从大病一场之后,说一不二的性子越来越明显了——小事让,大事不退。她也不跟他争,只是又往他碗里夹了一块鱼肉。 苏棠在另一边已经完全接管了话题。她拍着桌子跟顾清瑶说蒙训院的晨跑有多可怕,说她自己虽然明年就到去蒙训院的年纪了,但不想去,跑圈太可怕了。苏明远在旁边拆台,说“不然你想进门派?那不累死你。”,两个人隔着桌子拌起嘴来。 柳含烟伸手轻轻敲了敲桌面:“吃饭不许吵架。” 两个人都老实了。 顾清瑶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着碗里的饭菜,偶尔抬头看一眼拌嘴的苏棠和苏明远,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夹菜的动作很斯文,筷子伸出去稳而轻,夹完收回手来,碗边从来不落一粒米。 苏尘看在眼里,心想这丫头的教养确实好——司牧府养出来的女儿,一举一动都有影子。 吃到一半的时候,柳含烟忽然提起一件事:“对了,明天你爹那边有人送东西回来,说是从边关带了些干果和熏肉。到时候你带一些去学堂,给那个小姑娘分一点。” 苏尘筷子顿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母亲说的是阿离。但母亲没见过阿离,也不知道她的身世——她只知道苏尘在学堂里认识了一个同窗,中午两个人一起吃冷馒头。 “好。”苏尘应了一声,没多说。 顾清瑶在旁边听着,目光在柳含烟和苏尘之间转了一下,没有插话,继续安静地吃饭。 一顿饭吃了一个时辰出头。等到桌上的菜碟差不多见底了,柳含烟才放下筷子,让青萝上茶。苏明远吃到一半就困了,趴在桌上直打哈欠,被青萝抱去洗漱。苏棠拉着顾清瑶还要说什么,被柳含烟一句“清瑶该回去了”给截住了。 顾清瑶站起来,规规矩矩地朝柳含烟行了个礼:“谢谢王妃。” 柳含烟笑着摆摆手:“路上天黑,我让老孙送送你。” “不用了,府上的马车送我就好。”顾清瑶说着,又转身朝苏尘和苏棠微微颔了颔首,“世子哥哥,棠儿,我先走了。” 苏尘站起来点了点头。 苏棠追出去送到门口,声音隔着院墙还能听见:“清瑶你明天还来不来?” 没有回答——隔着墙,苏尘只听见马车轱辘转动的声音,和顾清瑶轻轻的笑声。 苏尘站在厅里,看着桌上的残碟剩菜,听了听院子外面渐渐安静下去的风声。今天的晚饭吃得比昨天早,天色也还亮着,总算没有昨天那种匆匆忙忙的感觉。 他拿起自己的布包,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养气诀那本册子还放在包里,改天扔地下的藏书室里吧,好歹也算是功法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