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爹毒奶要我命?我携娘种田被封皇商》 第一卷 第1章 丧门星快滚 “你个赔钱货!搅家精!” 王家崭新的祠堂内。 大腹便便的王贵福,满脸凶相,骂骂咧咧。 他一边骂,还一边举起手里的布鞋,用鞋底子狠狠抽打着眼前的小姑娘。 年仅七岁的沈离离,瘫倒在地。 脸色煞白。 几乎没有了气息。 可王贵福像是没看见似的,继续咒骂:“你小小年纪,心思咋这么恶毒?竟然舍得把你亲弟弟推入水中!” 骂到这里,王贵福突然抿了抿嘴。 哎呀,着急上火,不小心把儿子的身世真相说出来了…… 不过,沈离离这个蠢货应该没听见吧? 王贵福怀着心虚,又抽打了沈离离好几下。 边打边骂道: “稻丰虽说不和你一母同胞,但他既然随着你小娘一同嫁入我王家,那便等同于你的亲弟弟!……沈离离,你才七岁啊!就这么蛇蝎心肠!那等再过几年,你再长大些,岂不是连我这个当爹的都敢杀?” 沈离离昏昏沉沉听着这骂声。 觉得陌生而混乱。 就在这时,一桶冰凉的冷水,迎头浇下。 沈离离强忍着剧痛,冷得哆嗦。 她疑惑而愤怒地盯着面前的两个人。 一脸满天星黑痣的男人,就是王贵福。 她印象里的……爹。 旁边那个手里拎着空木桶,眼神阴恻恻的驼背老太婆。 是她的奶奶。 可是,这不是她的人生啊! 她明明刚结束了餐厅后厨的加班工作。 因为备菜到深夜,累得头晕眼花。 好不容易坐下来休息,突然感觉胸口一阵绞痛。 再醒来,人到这儿了。 凭借着原主留下来的记忆,沈离离大概明白了她现在的身世和处境。 原主她同名同姓,是王家的长女。 但由于原主小时候被算命的说,是个克亲的,就不能跟着爹姓王,只能随她娘,姓沈。 王家从前的三代,都是破落农户。 一家老小面朝黄土背朝天,靠种地维持生计。 但两年前的一天,王贵福不知道发什么疯,非要拉着发妻沈秀兰去爬山。 结果,他意外的在山里挖到了两箱金子! 王家就此一夜暴富。 成了乡里赫赫有名的新贵! 王贵福荷包里刚有了两个子儿,就以沈秀兰身子弱、无法再生育为由,立马纳了一房妾室。 也就是他刚刚提到的沈离离的“小娘”,红枝。 红枝本是寡妇。 嫁进王家时,她带着个一岁多的男娃。 按说,红枝这种情况,应该是完全不招王婆子待见的。 可王婆子和王贵福,把红枝的宝贝儿子当成眼珠子似的。 他们给男娃冠了王姓,还从“稻生”改名叫“稻丰”。 他们对王稻丰宠溺有加,处处偏袒。 沈离离从记忆中感受到,原主对此深感不解。 纵使在她被王贵福打死时,她脑子里还在想为什么。 这可差点没把意外穿过来的沈离离气死!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 当然因为王稻丰就是王贵福的种! 沈离离根据王稻丰的生辰推算—— 应该就是在原主母亲沈秀兰怀孕期间,王贵福和红枝这对狗男女勾搭上了。 “稻生……” 估计因为他是在稻田堆里怀上的! “呵呵,叫什么稻丰?应该叫稻昌!男盗女娼!”沈离离倒抽着寒气,骂道。 “死灾星!你嘴里叽叽咕咕说什么呢?”王婆子冲上来,晃着木桶就往沈离离额头上打。 沈离离没力气躲。 她只得咬紧牙关,忍痛的准备。 然而,这时一道柔弱的身影闪电般的扑过来。 用身体护住了沈离离。 是沈秀兰。 木桶最终打在了沈秀兰的后背上。 “咚——” 一声沉沉的闷响,隔着沈秀兰的身体,还是震得沈离离头晕。 “阿娘!” 沈离离受原主的身体记忆影响,下意识地哭喊道。 沈秀兰脸上、身上全是红痕。 肩头还有斑斑血迹。 明显也没少挨打! 可她此刻面对慌乱的沈离离,她只是噙着泪摇摇头。 带着血迹的干涸嘴唇一张一合。 娘没事。 她说话的表情很夸张,但却没有声音。 因为自从七年前和王贵福爬山回来之后,沈秀兰就突然中了毒。 虽然保住一条命,但人却哑了。 所以,即便她现在痛得眼冒金星,却连哭声都发不出来。 看到闺女担心自己,沈秀兰强撑着挤出一丝笑意。 仿佛一点也感觉不到疼似的! 偏她都如此息事宁人了,却还是刺痛了王婆子的眼。 “你还有脸哭?” 王婆子叉着腰站在旁边,一副随时要扇沈秀兰巴掌的跋扈模样,嘴里骂骂咧咧的。 “要不是你生了这么一个灾星玩意儿,咱们稻丰要遭这么大的罪吗?” “他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就剩一口小猫儿气!” “沈离离这个小灾星,天生就是克亲的贱种,现在还这么恶毒!我王家是留不得你了!” 王婆子恶狠狠的瞪着沈离离,“等明儿天亮了,我立马就去请里正来!让你个死灾星,和你的哑娘一起,在断亲书上签字,从此和我王家一刀两断!别再来祸害咱了!” 不! 沈秀兰慌张地转过身去,死死拽住王婆子的衣摆,满眼祈求。 恐惧的眼泪,顺着她的眼角滚到下巴。 一滴又一滴。 她们母女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依靠。 若是王贵福真的听了王婆子的,把她们赶出去…… 她们住在哪? 吃什么? 拿什么养活自己? “啊,啊……” 沈秀兰拼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挤出两声沙哑的求饶。 可王婆子非但没有心软,甚至抬腿狠狠踹倒了沈秀兰。 她呲牙咧嘴的骂道: “一大一小都是丧门星!” “除了会吃咱王家的粮食,还会些什么?” “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废物东西……” “早就该滚了!” 沈秀兰不敢放弃,还想爬起来再求饶。 但这一次,沈离离强忍着身体快要散架的痛,扑过去拦住了沈秀兰。 “阿娘。”沈离离把脸埋在沈秀兰枯黄的头发间,咬牙小声说道:“别怕。先捱过今晚再说。” 第一卷 第2章 只要你愿意孝敬我 王婆子和王贵福看沈秀兰母女都不吵不闹了,这才趾高气昂,大摇大摆地离开。 听见关门声,沈离离缓缓松开哭得发抖的沈秀兰。 “阿娘,饿了吧?我去给你弄吃的。” 沈离离强撑着站起来。 因为她很清楚,在现在身处的世界里,只有沈秀兰和她相依为命。 她现在只有七岁。 一个七岁的女孩子,要是孤身一人,估计更难活下去。 所以,她要保住自己,要保护沈秀兰。 沈离离站起来,转头看向了祠堂内的供品台。 在原主的记忆里,她大多数时候吃的都是剩饭剩菜。 而供品台上摆着的,却是鲜果和白面馒头。 沈离离压根没客气。 抓起馒头,拿上鲜果,就往沈秀兰怀里塞。 “阿娘你先吃点!” 说着,又踮起脚,用自己又小又柴的手去拿了烛台,再就近拆了两块木头做的牌位,直接倒扣着,放火上点着。 沈秀兰先是一愣,随后伸手制止沈离离。 沈离离避开了母亲的手,心平气和地说道:“阿娘,在天有灵的善良祖宗看到我们娘俩受苦,也会理解我们的。若是他们不灵,不庇佑我们,那就更不值得我们尊重了。” 沈秀兰又是一愣。 她感觉得出女儿变了。 虽然那张清癯瘦小的脸一点没变。 但整个人…… 好像从蜷缩的幼苗,突然舒展开了,成了充满韧劲的、不断向上爬的树藤。 而在沈秀兰发愣的功夫里,沈离离已经生了个小火堆。 这会儿是深秋,火焰能带来的不仅是光明,还有温暖。 沈离离把一双冻红的小手渐渐烤暖,同时还给沈秀兰烤了个涂有香蕉果泥的“怪”馒头。 “阿娘,尝尝这个,补充点糖分。” 沈秀兰一边觉得女儿嘴里的词很新鲜,一边还是配合的张嘴吃了起来。 加入了香蕉果泥的烤馒头,还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好香啊……给我也吃点……” 沈离离皱起眉头。 这声音古怪的很! 是神还是鬼? 她心生疑惑的同时,双脚也变得不受控制。 竟驱使着她鬼使神差的走向了祠堂的门。 祠堂大门原本被王婆子从外边锁上了。 可沈离离刚一靠近,那锁突然嘎达一声,断成两截,掉在地上。 随后,门吱吱呀呀的打开。 沈离离只觉得后背发凉,浑身战栗。 偏偏那苍老声音还在呜呜哇哇的喊:“哎哟喂,我饿!给我也吃点!” 沈离离走到院子里,发现声音的来源是角落那口荒废的古井。 她忍着恐惧,把手里的香蕉味馒头扔了进去。 扔完之后,她就感觉到,自己可以支配自己的身体了! 沈离离掉头就跑! “好吃,真好吃……” 井中的声音还在继续。 就像长在沈离离耳边似的,挥之不去! 那声音听起来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太婆。 虽然诡异苍老,但是和善慈祥。 “小姑娘,之前老婆子我咋没发现你厨艺这么好呢?” “嘿嘿嘿……以后,你每天得给老婆子我做饭!” “你放心,我有钱,不让你白干!只要你愿意孝敬我,钱有的是!” 啪! 一串铜钱突然砸在沈离离脚边。 沈离离吓了一跳。 追出来的沈秀兰,也吓了一跳。 钱? 沈秀兰抬头看了看天。 夜空漆黑一片。 什么可疑踪迹都没有。 那这钱是哪来的? 沈秀兰茫然地看向沈离离。 沈离离原本空洞的眼眸里,却因为这一小吊钱,而燃起了熊熊火焰。 钱啊!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钱! 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谁没听过? 有了钱,她还用得着怕被王贵福扫地出门?! 这一瞬间,沈离离觉得井里的老妇不管是神是鬼都没关系! 有钱就行! 沈离离迅速弯腰,把这一小吊钱捡了起来,揣进怀里。 “阿娘,咱们进去说。” 沈离离推着沈秀兰回到了祠堂,关起门说话。 “阿娘,我听人说,有后娘就会有后爹……爹的心思已经不在咱们娘俩身上了。况且,你方才也听见奶奶说的,他们明天就要把咱们从王家赶出去!爹没有反对,还在旁边暗喜偷笑……阿娘,跟着这种人,留在这种家,咱们没有任何希望。要我说,咱们就趁这个机会,和王家一刀两断!” 沈秀兰听得双眼瞪圆。 她拼命摇头,表示反对。 双手也着急的使劲比划。 离儿!不能胡闹! 咱们没有钱,又不会种地,离了王家能去哪? 如何过活? 你是这个家的女儿,你得留在这里! 沈离离并没有当即打断沈秀兰。 她等沈秀兰比划完了,这才收回看向门口方向的视线,沉声说:“阿娘,我有办法弄到钱。反正,咱们不能再留在这儿受欺负了。” 沈秀兰看着七岁的女儿,只当她是个说胡话的孩子,摇头摇得更加厉害了。 她刚刚就觉得女儿不对劲。 沈离离从前是绝对干不出把祖宗牌位拿下来当柴烧这种事的! 而且,她刚刚拿着馒头就出去了,还不知道为什么,把吃的扔进了井里…… 这要不是得了失心疯傻了。 就是被什么脏东西上了身…… 沈秀兰紧张的抱住沈离离。 离儿别怕! 娘在! 沈秀兰艰难地发出嗬嗬的气声。 整个人特别用力。 沈离离就这么被她抱着。 没有反抗。 她理解沈秀兰的恐惧。 沈秀兰是在规训中长大的人。 所以不敢轻易反抗。 沈离离也清楚,自己一时半会儿没有办法向沈秀兰展示自己的能力和实力。 但时间可以修复和证明一切。 她会让沈秀兰知道,她们母女二人,相依相扶,也能生存下去。 沈离离没有再做任何逾矩的事。 她很是乖巧,配合着沈秀兰的拍哄,假装睡了过去。 等沈秀兰也靠着旁边的柱子睡着了,沈离离才蹑手蹑脚,再次出了院子。 夜色朦胧,沈离离却目标清晰,直奔厨房。 她要再做一顿饭。 验证井里那个老太婆说的话,究竟是真是假。 第一卷 第3章 时机成熟 深夜的王家,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离离悄悄摸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剩饭。 寡淡的一锅米糟糊糊,配一碟咸菜疙瘩。 光是看着都觉得难以下咽。 沈离离现在这个身体,重度营养不良,因此,哪怕看着这么令人抵触的剩饭,嘴里都能分泌口水。 因为,原主平时吃的基本上都是剩饭,馊饭。 但沈离离不受这个气! 她忍着饥饿,蹑手蹑脚翻出一碗白米。 又摘了两根葱。 一一洗净。 灶肚子里留着火星子堆。 她随便捣鼓两下就能再生火了。 沈离离又翻到糠油和鸡蛋,没用多久,便做出一碗油亮亮的葱香蛋炒饭。 “好香啊……” 那个苍老的声音果真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沈离离不再那么被动。 她望向那口井所在的方向,强装镇定的说:“我自己都还没吃呢!要是把我饿死了,以后谁给你做饭?” 说着,沈离离快速扒了两口饭。 热饭下肚。 她终于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了。 那个苍老的声音也再次催促。 “你别都吃完了!留点给老婆子我!” 沈离离捧着盛着满满一碗蛋炒饭的大海碗,一边往枯井走,一边小声问道:“你是神仙吗?” “神仙?哈哈哈!你还是头一个这么说的!”苍老声音笑了,“你叫我冬姥姥吧!我就是个枯井老魂,没有神通广大的本事。” 枯井老魂? 虽然冬姥姥自称为魂,可是,沈离离这会儿已经一点也不害怕她了。 她隐隐能感觉到,这个被困在枯井里的老魂,曾经也是个可怜的人。 但沈离离不动声色,只是老老实实的端着手里的蛋炒饭,准备倒进井里。 “慢着。” 冬姥姥叫住她,“老婆子我吃饭,跟你们活人不一样!你就把饭放在井边上,我吃个烟火气儿就够了。” 沈离离又听不懂了。 什么叫吃个烟火气? 但她看在钱的份上,还是乖乖照办。 碗刚放下,她就听见“哧溜哧溜”的动静。 紧接着,又一吊钱砸在了她脚边。 和刚刚一模一样! 沉甸甸的钱串子,给了她充实的安全感。 沈离离欢喜捡起,却佯装担心的说: “不是只有神仙能变钱吗?你如果不是神仙,哪来的钱?你你你,你该不会是从王家库房里偷出来的吧?……完了完了,要是他们发现丢了钱,肯定会怪到我头上,他们会打死我的!” 冬姥姥连声哎哟,“老婆子我还犯不着去偷!有些事说来话长,日后再慢慢说给你听吧!反正,只要你能让我吃饱饭,这点子钱,我还是能变出来的!” “原来如此……”沈离离很清醒的分辨着利弊,“可是,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做饭了。” 冬姥姥的语气一下紧张起来,“啥?” 沈离离叹气:“我得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不然,他们迟早会弄死我!” 冬姥姥很着急,“你要去哪儿?我也去!” 沈离离笑了,“你不是和这枯井为伴吗?你怎么跟我一起去?” “你拿水桶把我捞出来,带我一起去!以后你去哪儿,我就跟你去哪儿!你给我做饭,我给你变钱!” 沈离离听得稀奇。 胆子也愈发大了起来。 她抓起旁边的废弃水桶和麻绳,真的放进了枯井里。 没过一会儿,她就听见桶里传来咯噔一声。 好像有什么进去了。 沈离离捞起来一看,只见桶中多了一只用松木雕刻的木偶人像。 这木偶人和一个成年男子的手掌差不多长。 雕的身姿是很曼妙,但脸就很潦草了。 看起来像小孩子随便乱划了几刀似的。 “这就是你?” 沈离离刚问出这句话,余光就瞥见廊边拐角处,突然出现了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是王稻丰,和他的乳母杜氏。 “乳母你看!她果然是偷了厨房里的饭!我就说我闻到了香味!”王稻丰大声嚷嚷着。 说话尖声尖气,底气十足。 哪有王婆子说的,落水掉了半条命的样子? 王稻丰快步冲了过来,一把将井边那碗还剩大半的蛋炒饭抢走。 “好你个灾星!不老老实实在祠堂罚跪,还敢半夜出来偷着做饭!” “偏不让你吃!” “饿死你!” 王稻丰肥嘟嘟的小脸上写满了狡黠得意。 他直接用手抓起了那碗蛋炒饭,毫不客气的往嘴里塞。 “真香,真香!……” 王稻丰大快朵颐。 但刚吃没两口,他的眉头忽然就皱紧了。 “呸呸呸!” “这是什么泥巴饭?” “又臭又馊!” “恶心心!” 王稻丰当即把嘴里的饭全吐了。 他恼羞成怒,还把捧着的碗给摔了。 颗颗饱满的饭粒,洒落一地。 破碎的碗瓷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沈离离看着一地的饭,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这蛋炒饭她刚刚吃过。 绝对是一流美味。 不可能又臭又馊。 但她也记得,冬姥姥方才说了,她吃饭,吃的是烟火气。 莫非……被冬姥姥吃过的饭,会变质? 沈离离还在发呆,但被砸碗的动静吓醒的沈秀兰,猛然冲出来护住沈离离。 而王稻丰,因为被那一口比茅坑粪土还难吃的蛋炒饭恶心着了,哭着转头去找乳母告状。 乳母抱起哭闹的王稻丰,恶狠狠地瞪着沈秀兰。 “看看你们娘俩做的好事!” “小少爷身子才刚好点,又被你们气成这样,又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了!” “你们这对丧门星母女就等着瞧吧!我明日定上报老爷、老太太,让他们打死你们!” 说着,抱起王稻丰就走了。 后院又安静了。 沈秀兰惊魂未定的搂着沈离离,要拉沈离离回祠堂老老实实受罚。 可沈离离想到乳母刚刚留下的警告。 想到王婆子的狠。 王贵福的绝。 红枝母子的恶毒。 以及,沈秀兰的懦弱胆怯…… 她攥紧手里的木偶人,面向沈秀兰跪下,狠狠逼出两行眼泪。 “阿娘!” “王稻丰不是我推下水的!是他自己调皮,脚下踩水打滑,所以没站稳摔进水里的!” “可他们却把这个屎盆子扣我头上,说我谋害手足!” “阿娘,我是爹的亲生女儿,可奶奶却一直骂我是灾星,还不让我跟着爹姓王,而只能跟着你姓沈……你知道外边的孩子都怎么嘲笑我吗?” “若只是这些,捂住耳朵,忍忍就过去了,不提也罢!” “可是阿娘,红枝小娘是什么人,你心里不明白吗?” “她根本就容不下我们母女啊!” “要是再留在王家,我就算这次不死,下次也得死!” “爹和奶奶,压根没把我当人看!” “王稻丰更是把我当牲畜耍着玩!” “阿娘,女儿不想死,女儿要活着,好好活下去!” “所以,明日就让他们断亲!” “我们娘俩,必须离开王家!” 沈秀兰望着沈离离执着的神情,有口难言。 她只道女儿今天是被吓坏了。 也许睡一觉醒来,明天应该就没事了? 祠堂的确不是睡觉的地方。 还是回房睡吧! 若是明天婆婆追责,她一力挡着就是! 沈秀兰沉下心来做了决定,终于牵着沈离离回了她们自己的屋子,又看着沈离离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这才睡下。 折腾半宿,已是深夜了。 沈离离沾着枕头就睡。 沈秀兰却毫无困意。 她失神的望向窗外,向天祈求,明天大家都偃旗息鼓,心平气和,不要再发生争吵了…… 第一卷 第4章 他们把你当傻子骗 隔天一早。 沈离离被屋外闹哄哄的人声吵醒。 “这对丧门星母女,竟然还敢从祠堂逃回房里睡?真是反了天了!” 王婆子抄着鸡毛掸子而来,气势汹汹。 沈秀兰打了个激灵,慌忙起身。 还没来得及开门,大门就已经被踹开。 她被弹开的门撞翻,摔倒在地。 王婆子压根不顾惜她摔跤,扬起鸡毛掸子,对着沈秀兰左右开弓,一顿猛抽。 “你个没规矩的贱东西!” “不好好罚跪认错,还敢烧祖宗牌位?” “贱人,你真是要害死我王家啊!” 说时迟、那时快。 沈离离抓起床头的煤油灯就朝王婆子砸去。 “不准打我阿娘!” “哎哟!”王婆子被砸到了脚,痛得连连后退。 跟来的仆妇丫头们赶紧扶住王婆子,并且七嘴八舌的骂起了沈离离。 混乱之际,王稻丰的乳母又急匆匆的赶来。 “老太太!不好了!昨儿夜里沈离离偷了鸡蛋,做了炒饭,被小公子撞见,收走了她的炒饭,结果谁知道,沈离离居然是故意在那炒饭里下了毒,毒害了小公子!小公子一早便腹痛不止,老太太快给小公子请大夫吧!” 王婆子气得一个鲤鱼打挺,从仆妇们身上又撅了起来。 “歹毒的东西!这是要断我王家的根啊!” “来人!给我把她们母女给捆起来,扔到前院门口!” “等里正来了,我要当众揭露她们的蛇蝎面目,彻底把这对丧门星从家里赶出去!再把贼女沈离离送去见官府!让衙门砍了她这双偷东西的手!” 王婆子下了命令,仆妇丫鬟们便把屋门口围了,七手八脚要来捆人。 沈秀兰忍着身上新旧交替的伤,一力护在沈离离面前。 可对方人多,沈离离她们母女根本不是对手。 临危之际,沈离离捏紧了怀间揣着的木雕。 “冬姥姥,帮帮我吧!我以后肯定做好饭好菜孝敬你!” 苍老的声音打了个呵欠,随后,屋外吹进来一阵风沙,迷住了那些仆妇丫鬟的眼。 “沙子进眼睛了……” 屋门口的一群人陷入了混乱。 “阿娘!跟上我!” 沈离离抓住沈秀兰的手,拉着她往外跑。 “抓住她们!快抓住她们!”王家的下人们追了上来,吵吵嚷嚷的。 沈离离母女一口气跑出了大门。 恰好碰见受邀前来的里正。 见到里正和陪同前来的两位秀才,沈离离扑通跪了下去。 “求里正为我和阿娘做主!” 说完,一把撩起自己的衣袖,露出双臂上青紫交加的淤痕。 “您若来晚一步,恐怕我和我阿娘就已经被打死在这吃人地了!” 里正看得眉头一皱。 抬眼时,恰好又看见了追在沈离离她们母女身后,手里拿着扫帚、竹竿、蒲扇的乌泱泱的一群人。 里正心里瞬间有了判断。 “你们这是做什么?!” 王家下人们被喝住,不敢上前造次。 寂静之中,一道娇滴滴的哭声响起。 “离离,小娘知道你不喜欢小娘,更不待见小娘带进你家的弟弟稻丰……” “可有什么气,你冲小娘撒便是,你怎能推你弟弟下水,狠心要将他溺死?” “他才五岁,他能有什么错?千错万错,都是我这个当小娘的不是啊,呜呜呜……” 红枝扭着水蛇腰而来。 帕子半掩面。 眼角殷红一片,哭得情真意切。 红枝走上前后,也学着沈离离的姿态,娇娇软软地跪在了里正面前,继续哭诉道: “大人,你有所不知,我儿溺水高烧不退,昨夜刚有了些好转,竟又被这沈离离哄骗着吃了有毒的饭菜,这会儿正疼得在床上打滚呢!” “大人!我儿才五岁,他为何要遭此苦难啊!” “大人若是要管我王家家事,那一定要一碗水端平啊!” 红枝身上一股子骚哄哄的香气。 熏得沈离离脑门发紧。 她侧目看向假哭的红枝,寒声说道:“空口无凭!你说王稻丰是我毒害的,有什么证据?” 乳母站了出来,理直气壮道:“我昨夜亲眼所见!小公子就是吃了你的那碗蛋炒饭,这才突发腹痛的!” 沈离离突然站了起来。 她个头矮小,哪怕七岁了,身高才刚到里正的腰间。 沈离离仰起头,看向里正一行人,缓声问道:“大人见过我那弟弟吧?” 里正不明白沈离离何意,但还是接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沈离离原地转了一圈,又道:“那大人再看看我。” “我七岁,骨瘦如柴。而王稻丰,五岁,肥如冬瓜。” “大人,若是你顿顿吃不饱饭,你会把饭让给一个顿顿吃得打嗝的肥猪吗?” 沈离离这话说的不客气,乳母几次想扇巴掌教训她。 但里正一个眼神过去,乳母便不敢乱动了。 沈离离继续说: “我昨日和阿娘被关在祠堂,粒米未进,半夜饿得快要死了,才想办法偷跑出来,做了一碗炒饭。” “王稻丰被香气吸引,非要过来抢,我拦都拦不住,所以才被他吃了一口。” “他声称那饭味道不好,如同泔水,当场砸了碗,那碗饭现在还撒在祠堂门外,大人若是不信,现在就派人去看!” 里正身边的一位老秀才立马甩着袖子去了。 王家下人面面相觑,却也不敢阻拦。 沈离离不慌不忙。 她料定王稻丰喊肚子疼,要么是装的,要么就是吃多了撑的。 反正红枝就算再毒,也不可能拿这个能影响她余生幸福的儿子下手,所以,王稻丰身上必定查不出毒。 沈离离笃定的重新跪下,叩头祈求道: “还请里正大人出面去请乡里最公正的大夫来!好好替王稻丰检查身体!看看他到底身中何毒!” 说到这里,沈离离的情绪也自动到位了。 她潸然泪下,又是一拜,再次恳求道:“若是王稻丰没中毒,还请大人替我讨个公道!!!” 红枝斜眼狠睨着沈离离。 她暗骂道: 这个小蹄子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能说会道了?! 不管怎么说,不能真的让外边的大夫来替丰儿看病,否则…… 被知道丰儿是因为吃撑了,积食腹痛,那传出去以后,她的丰儿岂不是成了乡里的笑话?! 绝不可以! 想到这里,红枝跪行着上前,又哭了起来。 “沈离离,就算丰儿不是中毒,那也是因为昨日落水受寒,身体虚弱,所以才吃点东西就腹痛难受……要不是你推他溺水,他又何需遭受这样的折磨?” 沈离离没吭声。 她再次直起身,突然伸手推了红枝一把。 红枝被吓了一跳,以为沈离离脑子怀里,发失心疯,于是下意识抬手一挡。 沈离离如同一张薄薄的纸,当即就被甩得往后跌倒。 而红枝,巍然不动,还和刚才一样跪着。 “离儿!……”沈秀兰赶忙扶起沈离离。 沈离离却毫不在意,双眼只顾直勾勾看着里正,虚弱一笑。 “大人看见了吧?以我这点力气,连柔若无骨的小娘都推不动,如同能推得动那个胖如冬瓜、沉如黑石的王稻丰?他们要陷害、嫁祸、污蔑我,却连个像样的借口都舍不得编,简直就是把里正大人当傻子骗!” 第一卷 第5章 早离苦海 王家上上下下,都被沈离离这番自证清白的表现,杀了个措手不及! 这还是那个只会吃哑巴亏,遇事就爱躲起来哭的沈离离吗? 她她她…… 她也太能说了吧?! 事情到这,里正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但这时,王婆子哭喊着从后院跑了出来。 “大人!我王家的传家宝丢了!定是这贼女偷的!” 王婆子斩钉截铁的说道:“大人!刚刚若不是你来的及时,就被这贼女跑出去了!你看看!她怀里揣着的东西,就是我王家的传家宝啊!” 里正皱着眉头,目光扫向了沈离离的怀间。 他刚刚其实在沈离离跌倒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她怀揣着东西。 但他没有多想。 而现在,王婆子指控传家宝丢了。 这要是沈离离真的偷了东西,今天这桩案子,又不那么好办了…… 偏偏这时,沈离离还死死捂住了衣襟,不让仆妇们靠近。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不是什么传家宝!你们别动我东西!” 王婆子奸笑起来,“你的东西?你一个小女娃子,你能有什么东西?那必定就是我王家丢失的传家宝!” 说着,满脸凶相的就来拉拽沈离离。 沈离离自然不是她们的对手。 怀里的东西很快就被扒了出来。 松木材质的木雕。 颜色发旧。 雕工更是经不起细看。 怎么看,都是个孩子胡乱刻画着玩的东西。 里正挑眉看向王婆子,“这个就是王家的传家宝?” 王家门外已经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乡亲。 大家刚刚都眼巴巴的等着,等着一窥究竟,看王家的传家宝,到底是个啥! 没想到,搞了半天,是块随时可能开裂的烂木头? 有人带头大笑了起来。 “你们王家真有意思,啥都能当传家宝?” 另一位秀才也阴阳怪气的评判道:“这个连一两银子都值不上的木雕,非要传家也不是不行,但硬当成是宝,我看是把里正大人当成蠢包吧?” 王婆子备受羞辱,早就气得眼歪嘴斜。 但她不肯示弱,心想: 老娘今天就算睁眼说瞎话,也非得把这个木雕抢了! 王婆子一个箭步上前,这就要来捡滚落在地的木雕。 可这一次,沈秀兰突然撞开了她。 “你说离儿没有东西,但是,我有!” 她哑掉的嗓子,哪怕用气声说话,也非常费劲。 沈秀兰的脸涨得通红。 但她的腰背却挺得笔直。 “我当初嫁进王家,带了十两嫁妆银子!” “既然你们今日请里正来断亲,那就断亲!把钱还我!” “除了银子,还有一套银燕头面!” “这些,都是我离儿的!” 王婆子恶狠狠的“呸”了一声。 “你还有脸问我们要银子?你生了个赔钱货、死灾星,把你自己都克成哑巴了,我没找你算账就是对你客气!你还找我要起钱了?这些年你们娘俩白吃白喝我们王家的粮食,是你该赔我钱!” 王婆子说完之后,乡亲们窃窃笑了起来。 “难怪王家突然发了呢,原来是靠着秀兰妹子的嫁妆!” 还有人起哄道:“刚刚这个小木雕肯定不是王家的传家宝,那你们王家的传家宝到底是什么啊?” “究竟有没有传家宝?别是哄着我们大家玩儿的吧?” “就是就是,趁着今天人齐,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呗,王老太太!” 大多数乡亲都是过去和王家一起种地的农户。 这一声“王老太太”里,饱含了对王家这一门暴发户的嘲弄和蔑视。 王婆子被气得脸红脖子粗。 她举起扫帚,想把门外的人都轰走。 可这时,里正恰好听完了去后院回来的那位秀才的耳语。 “都不要闹。”他沉声制止了王婆子发疯,并且面色严肃的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断亲契”。 “我今日来,本想劝和。” “但看这情况,就算劝和,也是暂时的,不是长久之计。” “既然双方都已经断了心思,不想再一块儿过,那便断了亲,往后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 里正递上断亲契书,秀才们掏出笔和砚。 里正在契书上补写着: 王贵福自此与沈秀兰和离,需归还沈秀兰嫁妆。 即一套银燕头面,和十两银子。 王婆子一看后边这句,坐在地上就开始哭嚎。 “不公平!这不公平!我王家养了她们母女这些年,难道是替沈家白养这两只蛀虫了?” 里正又看了一眼清瘦如两根竹竿的沈离离母女。 眸色深沉。 眼下,让她们母女脱离苦海才是正道。 银子,比起人命,又算得了什么。 少点便少点吧! 只要断了亲就是! 里正便提笔改契,说道:“既如此,那便折成五两银子罢!……若再有疑义,你们闹去官府算了!这事,我乡里管不住了!” 王婆子一听,只用给五两银子了,登时欢喜。 这便命人去取钱来。 沈秀兰第一个在断亲书上签了字。 沈离离紧随母亲之后落笔。 王贵福拿了钱来,也在断亲契上写了大名。 一式三份。 王、沈两人各执一份。 乡里留一份存根。 签完最后一份,王贵福捏着装有银钱的袋子,忽然情意绵绵的看向沈秀兰。 “秀兰,其实我们夫妻一场,本不至于此……你若愿意——” “咳!” 红枝在旁边捏着帕子咳嗽一声,王贵福便立马像被绳子吊住脖子的鸭似的,说不出话来了。 沈秀兰压根没有多看他一眼。 抽走他掌中的银袋子,转身便带沈离离回她们自己屋,收拾行装。 沈离离对王家没有丝毫眷恋。 她只挑了几件稍微还能看的衣裳,装进了包袱。 但沈秀兰似乎心事沉沉,一边清点,一边垂泪。 “阿娘。” 沈离离上前握住沈秀兰的手,温声说道:“咱们先回外祖家歇息几日,再慢慢从长计议。只要能和阿娘在一起,我什么也不怕。” 沈秀兰的表情仍然没有彻底轻松。 但好在是止住了哭。 里正一行陪着她们母女离开了王家,到乡里学堂去写了新的户籍证明,交给沈秀兰。 做完这些后,里正顺道问起了她们将来的打算。 沈秀兰口不能言,只能是沈离离回答。 沈离离这会儿记起自己在人前只是七岁女娃的事情,哽咽道:“没田没地,我和阿娘只能先去投靠外祖父和舅舅了。” 里正轻轻喟叹一声,随后领她们母女去租了牛车。 “你外祖沈家离咱们乡也有半日多脚程,你们娘俩就坐车去吧。” 里正掏出王家给的茶水费,替沈离离母女付了车钱。 临行前,沈离离对里正千恩万谢,还嘴甜说了一声“谢谢王咏阿伯”。 里正王咏十分感慨。 王家这样刻薄阴险的小人门户,这么些年的磋磨虐待,都没能养坏沈离离的品性。 看样子,是沈家的根骨好。 “好好待你娘,也好好照顾自己。”王咏目送着沈离离母女上了牛车,说了最后的叮嘱。 沈离离也牢牢记住了王咏的面容,以及同行二位秀才的样子,挥手与他们道别。 牛车在颠簸的路上,哒哒哒的跑了起来。 向着沈离离外祖父家所在的平乐乡沈家庄,悠悠而去。 第一卷 第6章 秀兰,你咋回来了? 尽管王、沈两家也只隔着半日脚程,说远也不算太远。 可沈秀兰在王家有干不完的活。 王婆子不会随便放她回娘家。 沈秀兰出嫁八年,拢共就只回过四五次娘家。 划算下来,一年一次都不到。 原主去的次数就更少了。 牛车从白马乡的小山坳拐出来,驶上了窄窄的泥路车道。 路两旁是大片收割后的稻田,稻茬在深秋的晨雾里泛着灰黄。 迎面吹来的风里,全是微潮的枯草和泥巴味。 沈离离深深吸了口气。 让这乡野的原生态气息,漫透身上的每一根神经。 真舒服啊。 沈离离在以前的世界里,天天两眼一睁就是上班。 早上一头扎进小厨房,再出来时外边已经天黑。 她根本没时间享受阳光和大自然。 而现在不一样了。 没有繁重的kpi追着。 也不用时时刻刻和厨房瓶瓶罐罐的调味料大眼瞪小眼。 沈离离有一种重新活过来了的感觉。 身心都得到了完全的放松。 但搂着她,靠坐在牛车草垛上的沈秀兰,却一脸凝重。 沈离离看了她一眼,立马就懂了。 两手空空的,拿什么回娘家? 而且,外祖父一家见着她们母女二人,应该不大高兴吧? 犹记得今年初那会儿,老爹拿着自家熏的腌肉,不辞劳苦的走了半天山路,送来王家。 然而,王婆子连门都没让他进,还嫌弃那些腌肉腌臜,说沈秀兰“以往定是吃多了这些腌臜货,所以身子不好,只会生赔钱货,根本生不出儿子”。 沈老爹是倔强要强的庄稼汉。 那日他在王家门口站了许久,最后还是啥也没说,跺跺脚走了。 沈离离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这些画面,鼻头禁不住微微发酸。 “阿娘。”沈离离撒着娇,哄沈秀兰振作,“我攒了二百文钱!等到了外祖家,我就用这些钱买点新布、鞋底子,给大家做新衣、新帽!” 沈秀兰心疼地摸了摸沈离离的脑袋。 眼中噙着泪。 这点碎银子,还不知道沈离离平常东躲西藏攒了多久。 她却是大方。 还没到外祖家,就想着把钱拿出来给家人们买礼物。 只不过…… “阿离,外祖父家够银子花的。用不上你这些。”沈秀兰用枯哑的嗓音叮嘱道:“你实在想给他们带礼物,就带几个堂妹买点麦芽糖。” 沈离离始终牵着沈秀兰的手,生怕她被满腹沉沉的心事压垮。 正午时分,牛车终于将她们母女送到了沈家庄。 “走吧。” 沈秀兰抱着沈离离下车,两人沿着村中的石板路往里走。 沈家庄不算小,有十几户人家,多是沈姓本家。 庄子都是夯土墙、茅草顶,偶尔有几户殷实的,才用得起青砖瓦房。 中间一条主路,两旁分出几条巷子,巷子深处是各家各户的院子。 屋院的后边,就是广袤无垠的田地。 沈离离外祖家是大路顺数第三家院子。 黄土夯的院墙,一人多高,院门种着一颗柿子树。 此时树上挂满黄澄澄的大柿子。 估计再过一个月,就能摘下来做柿饼了。 院墙后边就是外祖父家的大菜园子。 沈离离隔着竹篱笆的细缝,也能看见里边郁郁葱葱的菜畦。 “这些菜种得可真好啊。”沈离离叹道。 她不懂种菜,但光就是菜畦而言,沈家的就比王家的规整密实许多。 只不过,大中午的,外祖父家的院门居然是关着的。 难道都出门去了吗? 沈离离小跑着走上前,轻轻叩了叩门环。 无人应答。 她又叩了几下,还娇娇的喊了声“外公”,这才终于听见院子里出现脚步声。 “谁来了?” 来人一边询问,一边“吱呀”拉开了门。 开门的是个年逾五十的老妇。 瘦长脸,高颧骨,眼睛细长。 头发用一块蓝布包着。 就连沈秀兰也觉得她十分眼生,只在门口站着不动。 那老妇也一脸警惕小心的模样,好像生怕她们硬闯进屋。 “你们找谁?”老妇先声夺人问道。 沈离离坦坦荡荡地问:“请问这儿是沈远山家吗?” 老妇先是支支吾吾应了声:“是。” 随后,一双眼又如同梭子似的,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起沈秀兰母女二人。 “你是……秀兰小姐?”老妇忽然认出沈秀兰,脸上也终于有了笑意。 只是,笑容略显僵硬尴尬。 沈秀兰哑声喊道:“秦婶。” “哎哎……这么久不见,差点认不出你了……秀兰小姐啊,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沈秀兰有口难言,只能讪讪一笑。 沈离离却在听说没有找错地方后,不肯在门口傻站着了。 “好渴啊,我要进屋喝水。”沈离离糯声糯气的撒娇,提出她一个七岁孩子的正当要求。 她一边说,还一边探头探脑朝院中张望,问道:“外祖父、舅舅、舅母他们呢?青天白日的,为何关门闭户?” 沈离离身板小,一溜烟儿的就从老妇身侧缝中挤了进去。 前院和沈家的房子,与原主记忆中的差别不大。 石砌的甬道,弯曲几折,直通大门。 堂屋半开着门,打扫得很干净。 身后的秦婶手忙脚乱的迎了沈秀兰进院子,嘴上说着客气话:“你们来得不巧,你爹带着你哥他们去山里打猎去了!还没回来!要是知道你们回来,他肯定高兴。前些日子他还念叨呢,说秀兰不知道过得咋样……”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刹住了。 不知道秦婶想到了什么,她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而是改口朝屋里喊道:“老秦,老秦!秀兰回来了,你出来搭把手!” 灶房里走出一个同样五十来岁的男人。 身架子很魁梧,但背有点驼。 他脸上皱纹很深,一看就是在地里刨食的老庄稼把式。 沈离离凭记忆认出这人是秦伯,沈家的长工,也是沈家的远房亲戚。 据说在沈家干了三十年了。 秦伯看见沈秀兰,愣了一下,随即憨笑:“秀兰回来了?好,好啊……” 他说了两声“好”,笑容却不明朗。 沈离离越看越觉得奇怪。 这对老夫妇,明里暗里都透着对她们的不欢迎。 可这个家姓沈,不姓秦,他们在不高兴什么! “我渴!哪有水啊?”沈离离继续像个没心机的孩子一般,大胆试探着秦伯夫妇。 秦婶连忙瞪了秦伯一眼:“愣着干啥?去倒碗水来。” 秦伯“哎”了一声,转身去了灶房。 秦婶则领着沈秀兰母女到了大屋朝西的一间空屋子里。 屋子不大,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两把竹椅,墙角堆着几个麻袋,空空荡荡的。 倒也还整洁。 “你们先歇着,你爹他们估计回来得晚……” 说完,秦婶接过秦伯递来的水碗,往桌上一放,便没再多留,转身出去了。 沈离离盯着秦婶远去的背影,关起了门,微微皱眉说道: “阿娘,你也觉得不对劲吧?” 第一卷 第7章 抓紧做饭 沈秀兰面露难色,点了点头。 她左手搓右手,羞红着脸,哑声说道:“我……外嫁女,回娘家,他们脸上没光。” “阿娘,你别多想!肯定不是因为这个。” 沈离离握住沈秀兰的手,笑盈盈地说:“都说远香近臭,就算是外嫁女,也是外祖父的亲生女儿啊!外祖父和王贵福那种烂心肝的玩意儿不一样,从前他每回见你回来,都开心得很呢!” 沈离离这话发自肺腑。 安慰沈秀兰是真心的,痛骂王贵福也是真心的。 沈秀兰却没听明白沈离离话里的重点。 只注意到女儿被王家赶出来之后,连王贵福这个爹也不认了。 往后,就是没爹的女孩了。 将来如何议亲? 别人会如何看她? 想到这些,沈秀兰又默默垂泪。 沈离离见她情绪不佳,没敢再说。 只是心里还对秦婶、秦伯的态度存疑。 他们为什么怪怪的? 不管怎么说,沈秀兰姓沈。 是正儿八经的沈家人。 秦氏夫妇再怎么有意见,也不能像王婆子那样,随便把她们母女轰出门。 不过,这总归不是一个好兆头。 沈离离想多挣钱的心思,又活泛了起来。 做饭! 她要多多做饭! 想到这里,沈离离虔诚地从怀里摸出木偶人。 “啊哈……”冬姥姥懒洋洋的打了个呵欠。 像是刚刚睡醒。 “咋的?到地方啦?新家咋样?有啥好吃的没?”冬姥姥发出一连串的提问。 沈离离没敢回答。 她看了一眼心神未定的沈秀兰,随后假装肚子疼。 “阿娘,我要上茅房。”沈离离编谎说道。 沈秀兰赶忙给她指方向。 借着由头,沈离离出了屋。 看外头没人,她一路就走到了屋后的牛棚边上。 “冬姥姥,早上那会儿谢谢你帮我!我这就想法子做饭。对了,我还不知道你一天得吃几顿呢?要是我做十顿,你吃十顿,也能给我变十次钱吗?”沈离离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冬姥姥嫌弃的啧了好几声。 “你当老婆子我是猪精啊?一天十顿?我可没那个福气消受!” “咱们当游魂的,也是知道饱胀的。” “烟火气儿吃多了,颜色鲜亮,容易被勾魂的无常鬼发现!” “要是我被捉走了,以后谁还给你变钱?” “哼哼,小姑娘,莫要贪心!” 明明被挑破了心思,沈离离却并不懊恼羞愧。 甚至还嘻嘻笑了起来。 “冬姥姥真厉害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 说完,她又切换成了无可奈何的语气,叹息道:“我也不是真的那么爱钱,但实在是没钱不行啊。我和我娘现在居无定所,寄人篱下,谁知道哪天就又要被赶出去了?只有自己兜里有钱,晚上才能睡得踏实。” 冬姥姥哼笑,“那你也不能把我当摇钱树似的,往死里薅啊!我小小荒魂,一天最多也就吃三顿!” 沈离离乖巧的点头,“哦哦哦,明白啦,那我以后分早中晚给你做。” 她也就嘴上老实。 心里早已经开始算数了。 按照冬姥姥前两次给的钱来看,一顿是一百文。 一天三顿,就是三百文。 一个月不间断的话,就能得九千文。 也就是九两银子。 一年下来,能有一百两银子! 这收入水平,很可观啊! 她喜滋滋的眼神,被冬姥姥看懂了。 冬姥姥又是一声哼笑。 “嗬,刚刚还说没钱过不了日子呢……咋的这点小钱就让你乐成这样啦?” “那要是老婆子我告诉你,我吃过的饭,更加值钱,你是不是得高兴疯了?” 沈离离听得双眼一亮。 她赶忙双手捧住木偶,诚心诚意地追问:“冬姥姥,为啥说你吃过的饭更值钱啊?” “哼哼,因为老婆子吃过的饭,没滋没味,味同嚼蜡!”冬姥姥很是骄傲。 光是听她说话的语气,沈离离脑海中自动就浮现出了一个傲娇老太太的形象。 冬姥姥的话还在继续: “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啊。” “总不能因为老婆子我一个死鬼,贪恋人间的美味,就糟蹋浪费粮食吧?” “所以,如果你能把我吃掉了烟火味儿的饭,让别人吃了,我就再给你钱。” “送出一口无味道的饭菜,赏你十文银子。” “能挣多少,就看你的本事了!” 一口饭十文! 那一顿饭,少说也能分成七八份啊。 这样一来,钱就更多了! 沈离离心痒痒。 她一刻也闲不住了。 做饭! 必须马上就做饭! 沈离离举目四望,很快锁定了灶房的方向。 然而,她刚走了没几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弱弱的“阿姐”。 那声音糯声糯气的。 像刚睁眼的小奶猫崽子。 沈离离差点儿都没听清。 她回身看去,顿时就傻了眼。 四个皮肤黢黑的小萝卜头,像四个突然从地里拔尖冒头的冬笋似的,呆呆傻傻,却又眼神清澈地望着她。 这四个小萝卜头,全是女孩。 她们按照高矮顺序排成一行。 其中年纪最大的那个,看着也比现在的沈离离还小一两岁的样子。 另外三个,都还是小奶团子。 最小的那个,走路还踉踉跄跄。 需要紧紧依靠着旁边的另一个奶团子。 她们四个都剪着狗似的刘海。 头发各有各的乱法。 身上的衣服带着补丁。 脚上的草编鞋子,隐隐约约快要露出大蒜瓣似的脚趾头。 但都干干净净。 而且,各自手里拿着不同的东西。 很是宝贝的双手捧着。 眼神虔诚而期待地汇聚在沈离离身上。 沈离离循着原主的记忆,认出这四个小萝卜头。 这是外祖父的四个孙女,也就是她的表妹。 大的叫春芽,表亲里排行老二,应该快六岁了。 老三豆苗,四岁。 老四红豆,不满四岁。 老五谷粒,才两岁多。 原主上回见到谷粒时,她还是二舅妈怀里的奶娃娃。 成天除了吃睡,就是哭闹和拉臭粑。 原主受王婆子的毒瘤思想影响严重,不喜欢女孩儿。 所以,她过去跟着沈秀兰回沈家,不怎么愿意搭理这四个表妹。 可春芽她们,却好像很喜欢她这个阿姐。 “阿姐。” 春芽上前半步,战战兢兢却又欢欢喜喜地说:“我们不知道你要回来,没来得及给你准备啥好东西……这是上回跟着秦婶赶集的时候,我特意新买的木梳!上边刻了柳条呢,很好看的!咱们俩一人一把!” 她呲着大牙傻笑,双手碰上崭新木梳。 豆苗不甘示弱,也展示起自己准备的宝贝。 “阿姐阿姐,这个给你玩!” 她递上一个颜色微微发黄的草编蚱蜢,解释说:“我也跟着秦婶去赶集了,但我手头没铜钱,我给卖草蜢的大爷唱了歌,他给了我这个!” 老四红豆是二舅的长女。 性格比起大舅家的春芽、豆苗含蓄点。 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阿姐,这是我娘新给我做的红头绳……我还没用过哒。送给你……” 最后到了谷粒。 她手里捏着颗圆鼓鼓的鹅卵石,踉踉跄跄来到沈离离面前,拿鹅卵石砸她胯骨上。 “阿姐!猪猡石!好看!给你!” 春芽一边扶住小妹,一边替她向沈离离解释。 “阿姐,谷粒是说,这块石头像杀猪匠家的小猪崽,大圆脸,边上还有两个凸起的小角,像猪猡耷拉的耳朵。” 说完这句,春芽不自觉的咽了口口水。 豆苗、红豆、谷粒,也都没敢再说话。 她们专注却又胆怯的偷瞄着沈离离。 不知道突然回来的阿姐,看不看得上她们送的这些小玩意儿…… 第一卷 第8章 坏事了 沈离离看着妹妹们送来的小玩意儿,心里挺高兴的。 但她没有笑。 甚至没有伸手去接。 她像原主一样冷着脸,唯恐自己身上的变化,被这四个小萝卜头看出来了。 沈离离故意撅起嘴说道:“你们不是不欢迎阿娘和我回来吗?干啥又装出很高兴的样子,送这些东西给我?” 四个小萝卜头面面相觑。 春芽最先着急起来,“阿姐,谁不欢迎你们回来?你说出来,我去和他们拼啦!” 谷粒人小脾气大,第一个响应春芽的话,“对!和他们拼啦!” 沈离离撇嘴,循循善诱道: “还能有谁?” “当然是外祖父,大舅、二舅他们啊。” “平常这会儿他们都在家里吧?” “可偏偏他们今天好像早就听说我们要回来似的,都躲了出去!” “而且,我们也来了这么一会儿了……他们如果是在地里干活,乡邻肯定都把消息带给他们了,他们也该回来了吧?” “可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这不是不欢迎我们,那还能是什么?” 沈离离心中清楚,自己这搬弄是非、颠倒黑白的能力也是没谁了。 眼下是通迅只能靠鸽子和双腿的古代。 谁能提前通知沈家人,说她们今天要回来? 但她偏就是故意这么说。 试探这四个小萝卜头的口风。 她其实也就是临时起意,想看看这些一看就心思纯良的孩子们会怎么解释。 却没想到,这一试,还真让她试出点东西了! 先是春芽松了口气,“阿姐你说的是这个啊……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阿爷、阿爹、阿娘他们出门快一个多月了吧,一直没回来呢。” 什么?! 出门一个多月? 沈离离更觉得不对劲了。 沈家是老实巴交的农户。 祖上两代人努力打拼,才终于在朝代的更迭中,积攒下了现有的宅基地和农田。 土地就是农民的命。 在原主留下的印象里,沈家人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因为即便家里请了长工,可外祖父沈远山根本放不下田里的作物。 哪怕下大暴雨,走不去田里,沈远山也会穿着斗笠、蓑衣在大屋前院的菜园子里忙一整天。 这样的一个人,又怎么可能突然离开家一个多月? 沈离离不仅拉过春芽,细细追问道:“他们去哪了?去做什么?” “不知道去做啥了。”春芽挠头,“早先我听娘说,快到咱奶的忌日了,阿爷想给奶烧只大山鸡。从前他们俩去山里打猎的时候,阿奶最喜欢阿爷烤的山鸡。后来住来大屋,阿奶就没吃到过野鸡。到咽气的时候还惦着。” 春芽有口无心的说着。 对于她这样的六岁孩童而言,死亡没有那么浓墨重彩。 只是一场漫长的道别。 不知何时能再见而已。 但对于沈远山这样的憨实老农而言,他失去了相扶半生的老伴,余生永远都带着一抹挥之不去的潮湿。 因此,他想在老伴走的第三年的忌日,给她祭上她最喜欢的烤山鸡。 这倒是一股强大的执念。 沈离离可以理解。 这确实是沈远山能做出来的事情。 可是,什么山鸡要捉一个多月? 就算没逮着,也可以先回家休整几天,再次出发! 况且,他带大儿子去了就行了呗。 为什么把儿子、儿媳们都带去了? 还一去不返…… 沈离离多留了个心眼子,又拉着春芽追问:“阿爷没回来,秦伯、秦婶他们没想着去找找?” “没去。”春芽微微蹙眉,“他们说,要是连他们都走了,我们四个小鬼就只有被饿死的份了。” 豆苗像是嫌弃她姐姐没说完整似的,急吼吼地凑上来补充道:“秦婶不仅不去找阿爹、阿娘,她还让我们不准往外说实话!若是别人问起,就说阿爹、阿娘和二叔去阿奶家那边当了大官的亲戚家帮忙去了,指不定哪天就回来!” 沈离离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对。 这里边问题大了。 沈远山他们究竟做什么去了不好说。 是秦氏夫妇的反应不对! 主家丢了,他们不仅不着急,反而还拽着这群木楞楞的孩子们对外撒谎! 他们俩想干什么? 沈离离仰头看了一眼沈家殷实的大屋。 心里闪现了“篡位夺权”、“喧宾夺主”、“过河拆桥”、“卖主求荣”等词汇。 秦氏夫妇不会是想趁着沈家没有当家人,一点点侵占沈家的房屋田产吧?! 又或者,外祖父和舅父他们,就是被秦氏夫妇设计害死的?…… 要真是这样,眼前这四个小萝卜头,迟早也会被他们两个刁奴卖掉! 命途多舛!!! 想到这里,沈离离的鸡皮疙瘩滚了一层又一层。 既然命运安排她接管了原主这条命,她现在就是自己新人生的掌舵者! 她是沈家孙辈中长女。 是春芽她们的姐姐。 她不能任由外祖父家的祖产被人吃干抹净。 更不允许谁伤害这四个心地善良的小团子! “东西给我。” 沈离离忽然催着收走了孩子们的见面礼,同时严肃地问:“你们以后想不想吃好的,过好日子?” 春芽她们几个齐齐整整地眨了眨眼。 像是没听懂沈离离的意思。 但被沈离离瞪了一眼后,春芽立马带头响应:“想!” 豆苗、红豆、谷粒跟着喊:“想!!” “那好,我们先去拔菜,我来做饭!”沈离离浑身干劲,“以后,你们只准吃我做的饭,不准吃秦婶做的!唔,秦婶给的其他东西,你们也不准吃!谁要是敢不听我的话,我就不让她当我妹妹了!” 四个小萝卜头又整整齐齐地倒抽了一口寒气。 这么重的责罚啊。 她们可不想! 她们喜欢阿姐! 要永远当阿姐的小尾巴! “我们都听阿姐的!”春芽举高手臂,两个捏成拳头小手在半空中猛捶空气,大声喊道。 豆苗、红豆、谷粒跟着喊:“都听阿姐的!” “很好!” 沈离离指挥四个小豆丁去前院拔菜,自己则一头钻进了灶房,开始熟悉水源和厨具的位置。 要求自己在最短的时间内融入环境。 她要力挽狂澜,彻底掐灭恶奴吞没主家的歪心思! 第一卷 第9章 快尝尝我的手艺 秦婶从小河边洗完衣服回来,轻手轻脚开门进院。 还没来得及放下手里的木盆、木桶,她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得疾呼起来。 “哎哟喂,小祖宗们!” “你们这是干啥啊?” “这些菜都是要吃的!” “这么拔不是全拔坏了吗?” “就算是不让你们出门玩,你们也不能——” 秦婶的话,说到这儿戛然而止。 因为她余光看见有人来了。 是沈秀兰。 沈秀兰走过来,率先抱起了离她最近的红豆。 红豆的手上、身上全都是土灰。 蹭得沈秀兰水蓝色衣裙脏兮兮的。 秦婶连忙赔罪,“都怪我没有看住这几个孩子,弄脏小姐的衣裳了……” 秦婶注意到了,沈秀兰身上这件衣服是刚换的。 她们母女刚来时,她身上穿的那套兰草青色的衣裙,明显是发旧的。 这一身明显新了许多。 人也因此而显得精神了许多。 沈秀兰没察觉秦婶打量的目光,她只在意秦婶刚刚不留神喊的那声“小姐”。 沈秀兰面颊燥热。 羞得快要无地自容。 她压住哽咽,哑声失笑道:“秦婶,离儿都多大了,你怎么还喊我小姐?我早就不是小姐了。” “小姐老了也是小姐啊。”秦婶也笑着,眼角鼻头却一起红了,“小姐这嗓子真是可惜了,从前像灵雀儿似的,庄主最爱听你笑了……” 沈秀兰这下是真的要绷不住了。 只能笑得弯起了眼睛,强掩满眼的潮气。 “别说这个了,孩子们都玩脏了,我随你一起带她们去换身干净衣服。” 她们俩一路走,一路闲叙着。 沈秀兰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跟着沈远山出去的,只有两个弟弟,和大弟媳。 她的二弟媳妇马榆,带着还不满一岁的孩子回娘家去了。 沈秀兰感念秦婶辛苦,一个人要照看四个孩子。 尽管发声艰难,但她还是说了好些感激的话。 秦婶被她夸得都不自在了。 也是到这时候,秦婶突然狐疑地扒拉着红豆,问道:“咋只有你俩小的呢?春芽、豆苗呢?” 谷粒打了个饱嗝,呲着稀疏不齐的乳牙,坏笑。 “阿姐在灶房!” 灶房? 秦婶和沈秀兰对视一眼,都觉得坏了事了。 两人紧赶慢赶到了灶房一看,沈离离正带着春芽在水槽边刷碗。 豆苗在旁边帮着把她们洗干净的碗筷摆回架子上。 三个人有条不紊的忙碌着。 配合得还挺默契。 但碗是收拾了,锅还没有刷。 一旁的小矮桌上,还放着两盘单独分出来的青菜和红薯。 青菜切成了小段。 红薯也是方方正正的一个个小块儿。 码得很整齐。 更令人难以忽视的是,其中一个盘子的边缘,还插了一根狗尾巴草。 看起来还怪有意趣的。 “阿娘,我饿了,就带着妹妹们烧了道菜,还烤了红薯。” 沈离离见到沈秀兰来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过来端起那个没有狗尾巴草标记的菜盘子,递给了沈秀兰。 “阿娘,你尝尝味道。” 她故意假装没看到秦婶。 也没有张罗着让秦婶吃。 沈离离就是想看看,秦婶会是什么反应。 毕竟之前的那些,都是她的推测。 如果要让沈秀兰看穿秦氏夫妇的真面目,她还得需要点证据。 所以,沈离离是特意让红豆和谷粒在前院继续拔菜的。 想要这俩小的作为“诱饵”,惹秦婶生气。 人一生气,就容易失控破防。 指不定就说出什么了! 这会儿,沈离离再“火上浇油”,故意冷落秦婶。 就等着秦婶发作。 果不其然,秦婶在旁边唉声叹气了起来。 “我的小小姐啊!你要是肚子饿,先找春芽问麻糖在哪,吃点麻糖不就好了吗?” “你才多大的人啊?怎么能上灶台呢?” “这要是磕着碰着了,还是轻的!万一烫伤、烫坏了,我可怎么向你爹娘、阿爷交代啊!” 说完,秦婶又转脸看向沈秀兰,语重心长道:“小姐,你得早点给阿离立规矩吧?否则,由得她再这么胆大妄为下去,等哪天出了岔子,那时后悔可就来不及了啊!” 沈离离不禁在心中冷笑。 哼! 这恶奴,竟然还指点上主人家了! 沈离离自然不会让沈秀兰为难,她连忙撒着娇保证:“阿娘放下,下次我要做什么之前,肯定先和你说!等你同意了,我再去做。” 沈秀兰一手捧着菜盘,一手摸摸沈离离的脑袋,欣慰地笑着点了点头。 沈离离替沈秀兰拿起筷子,“阿娘,你快尝尝我的手艺。” 说着,像是不经意看见了桌上的另一盘菜似的。 她抽走菜盘旁边插着的狗尾巴草。 将盘子端起来递给了秦婶。 “我还特意给秦婶也留了一份,你也尝尝。” 沈离离递菜的时候,春芽、豆苗都忍不住偷偷在旁边咽口水。 尽管她们已经吃过一遍了,可舌头就是不自觉就想起那味道! 春芽是全程看着沈离离做菜的。 沈离离用的咸鸭蛋蛋黄、猪油渣、咸菜脯,家里平时也都是这么做。 可沈离离爆香了大蒜,再把青菜倒进去之后,整间灶房就香飘四溢! 加上咸蛋黄、猪油渣和菜脯之后,就更加妙不可言! 光是闻味道,就叫人馋虫暴动! 后来终于吃上…… 那一口下去,春芽也说不清为啥,反正就是高兴得想尖叫! 而且,阿姐烤出来的红薯,也好像和她们平时烧的红薯不一样。 那甜味,那软糯,仿佛是红薯成了仙似的! 所以,春芽当时妹妹们狼吞虎咽一顿炫,炫完才发现盘子空了…… 她们觉得还没有过足瘾! 可沈离离叮嘱了,桌上留着的两盘是给大人们的。 春芽她们惦记着,却很听话,没有偷吃。 跟着沈离离专心干活去了。 忍到这会儿,再看见秦婶要开吃,春芽她们又回忆起了这盘菜的美味。 心里就很羡慕秦婶。 而秦婶捧着这盘菜,却显得心事沉沉。 好半天都没有动筷子。 “秦婶,你快尝尝啊!很好吃的!”豆苗忍不住吧唧着嘴边的口水,催促道。 秦婶皱着眉头。 欲言又止。 但还是没动筷子。 沈离离见状也皱眉,心里感觉秦婶是在偷偷酝酿着挑她的错处。 她不哭也不闹,默默低下了头,小声说:“阿娘,秦婶是不是嫌弃我的手艺……” 沈秀兰的心一下就绷紧了。 眼神带着几分锐气,扫向秦婶。 秦婶急忙摆手解释,“不是,不是,我哪有哪个意思!” 沈秀兰目光稍缓,却也推了推秦婶的手臂,示意她赶快尝尝。 秦婶这才动了筷子,夹起一口菜往嘴里送。 沈秀兰则是夹起一块方方正正的红薯块儿,尝了尝味道。 沈离离和四个孩子围在她们俩面前,巴巴地等着她们说评价。 沈秀兰目含泪光,欣慰感动,哑声说道:“好吃!” 秦婶也目含泪光,哑声说道:“好,好吃……” 沈离离假装看不出秦婶想要吐菜的冲动,欢快如小鸟似的满屋子跑起来。 “我就知道我做饭好吃!大家都爱吃!” “以后我每天都要跟着秦婶一起做饭!” “有秦婶在旁边看着,我肯定会格外小心,不会烫坏、磕坏自己的!” 第一卷 第10章 心是暖的 沈离离借着撒欢的机会,跑离了灶房,也趁机甩开了她的四个小尾巴。 因为冬姥姥要给她发钱了! 沈离离小心地锁好门。 一转身,就看见屋里桌上多了两吊钱。 其中一串和之前那些一样大。 是一百文。 另一串是个小串,还不及大串的一半。 “怎么才这么点啊?”沈离离把两串钱都拿在手里掂了掂,很是失望。 冬姥姥哼哼道:“我吃过的那碗无味饭,她就吃下去四口,自然只有四十文。” 沈离离摸着包袱里的几串钱,也不沮丧懊恼,只小声喃喃道: “四十文就四十文吧。看样子,她还是愿意装一下的……那就看她要装到什么时候去。” 沈离离想: 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 只不过时间早晚罢了。 . 西边的小屋里。 秦婶揉着因为积食而鼓起来的肚子,怨声载道。 “小小姐不是个省油的灯啊……” “她们母女俩不年不节的突然这么跑回来,肯定是有什么事……” “老秦,咱们得想想法子,不能这么下去!” “要不然……” 秦伯抬手制止了她继续说下去。 “你先别慌。”秦伯沉声说道:“她一个七岁孩子,能翻起什么风浪?” 秦婶想起自己吃的那几口饭,顿时撇嘴。 “怎么不能翻起风浪?就她烧的那个菜,比茅坑旁边的老泥还难吃……” “那不是糟蹋菜吗?” “可偏就是这种不是人吃的东西,不知咋的就哄得春芽、豆苗她们几个围着她打转!” “这还不邪门?” 秦伯沉默着摇了摇头。 还是觉得秦婶这话夸大其词了。 “你不要自己吓自己!”秦伯闷闷地咳嗽一声,“晚点我找机会问问小姐,看她这次回来打算住多久,还有没有别的打算。” 一说起这个,秦婶更紧张了。 “你要是这么问她,她肯定要说等到庄主回来,和他见上一面再走吧?要是这样,那就瞒不住了……” 秦伯也说不出话了。 一个劲叹气。 头上稀疏干枯的黄白头发,被他挠了两下,掉了好几根,更加稀疏惨淡了。 两人都陷在自己烦心事里,没谁注意到窗下有个小影子一闪而过。 沈秀兰屋里。 沈秀兰已经睡了,沈离离看似躺着没动,眼睛却在夜色中滴溜溜的打着转儿。 她的手指头在枕边的小木偶人身上轻轻点叩着。 像是在等什么。 没过一会儿,小木偶人像是被看不见的丝线拽动了似的。 抖擞晃动了两下。 “冬姥姥你回来啦?”沈离离悄声问道。 “嗯。”熟悉的老声响起,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明显能察觉到的凝重。 沈离离更好奇了,忙问:“怎么样?听到什么了吗?” 冬姥姥:“那两人确实有事情瞒着你们,但他们说话含糊不清的,老婆子我了半天也没听明白!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他们暂时没有大动作。他们想着再观察试探你娘,看看你们准备待多久,啥时候离开……我会再帮你盯着点的。但白天我行动也不方便,只能靠小丫头你自己了。” 沈离离开心地把小木偶人也放进暖烘烘的被窝里一起睡。 “冬姥姥辛苦啦!” “谢谢你这么帮我,替我听了这么多,还考虑这么周到!” “你放心,我会多加小心的。” “那我们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应付这些心眼子多多的家奴呢!” 她特意给小木偶人腾了一块地方。 就像把它真的当成了活人一样对待。 冬姥姥在心里发笑。 心说:这可真是个傻姑娘! 她不过一个飘浮游荡的苍老荒魂。 早就感觉不到人间的温度了。 就算给她盖八层棉被。 她的魂体周围也还是冷飕飕的。 可是,冬姥姥笑完又流泪了。 她的魂体确实感觉不到温度。 但她的心可以。 成为荒魂的这些年,她见过被她的好心好意吓得屁滚尿流的怂人。 见过被她恐吓之后,气得说要找风水师来镇压她的恶人。 见过曾经接受过她的好意帮助,发誓要加倍回报她,却一去不复返的骗子。 唯独没见过沈离离这样,胆大、心细,还正儿八经把她当成一个“人”来对待的傻丫头。 “哼。” “以后这个傻丫头归我老婆子罩着!” “我倒看看谁敢再欺负她,算计她!” “老婆子一定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 隔天一早,天还没亮,沈离离就醒了。 她听见院子里有动静。 应该是秦婶起来了。 沈离离惦记着给冬姥姥做早饭,也连忙爬了起来。 秦婶今天准备的早饭是艾草粑。 尽管这会儿山下田边的艾草,长得远远不如端午那会儿翠嫩。 但却也算得上野草野菜中,比较好吃的一种了。 秦婶早就想过了的,赶在立冬之前把能割的艾草都割回来。 新鲜的捣烂成泥,做艾草粑粑。 其他的全部放屋顶上晒干,回头捣碎了做艾绒,再用草纸裹起来做成艾条。 秋冬时节,家里老的小的但凡受风着凉了,就能拿出艾条灸一灸,能管不少伤寒的毛病。 但晾晒的艾叶必须在天亮后就铺好,晒足一整天。 又得在天黑之前,及时收回来,避免被露水沾湿。 因此,光是这一样活计,就够秦婶忙的。 秦婶心里顾着自己要做的事情,压根没有注意到,朦胧天光下,沈离离柴火棍似的小身影,咻的一下就进了灶房。 等灶房升起炊烟袅袅,秦婶才猛然惊觉:“坏了!” 肯定是小小姐又去烧饭了! 这孩子! 咋这么喜欢烧饭! 秦婶一边顺着梯子从房顶上下来,一边风风火火地往灶房赶。 谁曾想,沈离离手脚麻利,而且身旁又有沈秀兰相助,秦婶准备的艾草粑粑,已经被她煎完了。 虽然只是田边野生的艾草做出来的粑粑,可到底也是花了时间和心血的。 秦婶心疼得紧。 捂着胸口,欲哭无泪。 沈秀兰见着秦婶那痛心的模样,心里很不是滋味。 觉得秦婶确实是不待见自己这个外嫁女。 哪怕她和女儿帮着这个家烧饭,秦婶也还是给她摆脸色。 沈秀兰这便将踩着小凳,还在努力盛艾草粑粑的沈离离,从灶台边抱下来。 “哎?阿娘你干啥?”沈离离捏着锅铲,哭笑不得。 第一卷 第11章 不好瞒也得拖着 沈秀兰没张嘴。 只是轻轻抬了抬眼。 沈离离顺着她的视线就看见了一脸心疼之色的秦婶。 秦婶的眼睛,只盯着锅里的十个艾草粑粑。 她拢共就做了十五个艾草粑粑。 沈离离一下就霍霍了十个…… 秦婶只觉得喉咙眼子堵了一口气。 不上不下的。 顶得她难受,想哭。 沈离离却跟瞎了似的,完全忽视了秦婶脸上的难受,端着已经盛出锅的艾草粑粑,盛情邀请她尝一尝。 “秦婶你试试!” “我刚煎好的!” “好吃的很!” “还热着呢,你小心烫哦!” 她一脸真诚可爱,像是真的期待秦婶给她夸赞。 秦婶的脑子里却全是昨天比泥巴还难吃的那几口菜的味道。 以及半夜五脏庙绞痛,痛得她冷汗直冒的苦楚。 秦婶咬咬牙,后退了半步。 沈离离就这么被冷落了。 站在她旁边的沈秀兰,神情当即僵住。 “秦婶,你……” 沈秀兰心绪起伏波动,一时间千头万绪,想了很多。 她有一种被秦婶狠狠扇了一耳光的感觉。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觉得不止是自己被扇了。 是沈离离的善良、勤劳,被忽视了! 她早就料到自己一个出嫁女,回娘家是不对的。 但她昨晚睡前也想了,如果她这段时间勤快一点,为娘家多做点事,她只在这里暂时住一住,作为过渡,她以后肯定会带着女儿想到办法,然后搬出去! 她不想给娘家添麻烦,添负担。 更不希望自己的到来,给父亲、弟弟和侄女们带来任何非议! 可是,她没想到,亲人一个没见到也就罢了。 秦婶这个雇来的帮工,竟然如此驳斥她的面子! 亏得女儿昨天还说,自己在娘家是受到宠爱的长女…… 原来娘家和夫家,都没有她的容身之处! 沈秀兰强忍着眼泪,端过沈离离手里的盘子,随意放在了灶台上。 她把自己干净的衣裙当成抹布,不管不顾地为沈离离擦手。 同时硬顶着嗓子,哑声说道:“没事阿离,咱们不不烧饭了,阿娘一会儿就想法子,咱们重新找地方住……” “阿娘要去哪?”沈离离眼睛里依旧充盈着笑意,她用手紧紧拽住沈秀兰,“这里是阿娘的家啊。” 沈秀兰听见这话,更加心如刀割。 秦婶也终于在这一刻好像意识到了不对劲,连忙上前解释:“小姐,你别多想,我是自己身子不舒服,所以才不吃小小姐给的煎粑……这里是小姐的家,小姐回来了就多住几日嘛……” 秦婶的说话声渐渐变小。 到后边几乎听不清。 沈离离立马接过话说道:“嗯!我们怎么也要住到外祖父和舅舅回来了才走啊!” 说完,她轻轻拍着沈秀兰的手背,哄劝道:“阿娘,我昨天听春芽说,外祖父他们是为了给外祖母的忌日添彩,所以才出门的。外祖母的忌日是哪天啊?他们肯定会在忌日之前回来的吧?” 沈离离刚说完,秦婶的脸就白了。 沈秀兰也很快意识到了问题。 她母亲沈刘氏的忌日已经过了啊。 如果老爹他们是因为给母亲的忌日添彩而出门,早就该回来了! 到这时候,沈秀兰还没有想太深。 她第一反应是沈离离和春芽她们两个孩子弄错了。 沈秀兰忐忑的看向了秦婶,“秦婶?” 沈离离见时机成熟,赶紧补刀说道:“阿娘,我再三和春芽确认过的,秦婶亲口跟她们说,就是这个原因。” 沈秀兰的心扑扑乱跳。 她脑子里滋生出很多不吉利的念头。 同时,秦婶也慌了神。 “小姐,庄主他们确实是为这事出去的……” “那他们怎么还没回来?!”沈秀兰瞪大眼睛,双手也不自觉地抓住了身侧的衣裙。 秦婶惨白着脸摇头,“我,我也不知道啊……” “阿娘,”沈离离继续步步紧逼,问沈秀兰道:“外祖母的忌日过了几天啊?外祖父他们出去这么久了吗?” 沈秀兰顺着沈离离的话算了算日子。 忌日已过十二日。 也就是说,老爹他们离家少说有半个月了! 出了这么大的事,秦伯秦婶按兵不动,到底在谋划什么?! “小姐!” 秦婶忽然扑通跪下,还没说话,却先哭上了。 “既然小姐你知道了,那我也就不瞒你了……” “庄主他们确实离家多日,下落不明!” “我和老秦也是没办法,所以才一直极力瞒着!” “庄主他们几个出去之前的几天,二少奶奶刚和二少爷闹翻,一气之下抱着岁稔小少爷就回了娘家……” “我和老秦怕庄主他们失踪的消息传出去,沈家庄要大乱……” “因为二少奶奶毕竟是庄主两个儿媳之中,唯一生了儿子的一个!” “若是论起来,这间大屋,还有庄主的那些田地,就都是岁稔小少爷的了……” “到时候,别说春芽、豆苗、谷粒她们三个捞不着好……” “就算是小姐你出面说话,也不管用啊!” 秦婶揩去眼泪鼻涕,又悲又愤地说:“小姐你只是回娘家探亲,小住几日便走,这么大的事,老秦是不想叫你操心,才拉着我,死死瞒着不说……你已经嫁了出去,夫家的事都操心不完,又如何顾得上娘家呢……” 说完后,秦婶又低低地哭了起来。 人却看着没有先前那么紧张了。 沈离离一直观察着她的表现,隐隐觉得,秦婶在说出秘密后,像是松了一大口气。 沈离离心里的天秤,又回正了几分。 难道,理由真的像秦婶口述的这样? 秦氏夫妇两口子隐瞒沈远山等人失踪的消息,是为了春芽她们这几个毛头小丫头打算? 这个缘由听着符合逻辑。 也忠心耿耿。 但是,细节上还是经不起推敲。 反正都撕破和平假象了,沈离离也不再装懵懂小白花。 她上前半步,冷着脸追问秦婶: “你说你们是为了春芽她们着想,可这法子算什么法子?” “几个大活人,又不是几根小豆苗,丢了这么久,难道庄子上的人一点都没有察觉吗?” 秦婶又擦了擦眼泪,抽泣着说道:“小小姐!这再不好瞒,也要硬拖着啊!拖一天算一天嘛……万一庄主他们突然就回来了呢?我和老秦答应了庄主,一定替他守好这个家,我们不能辜负庄主的嘱托啊!” 沈离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切切实实感受到秦婶的激动、悲伤和忠诚。 很多细节是演不出来的。 然而,此事攸关沈秀兰、春芽等人的命运发展,她不敢掉以轻心。 所以,她再次抛出质疑: “你说你们想一直拖着,那你们是怎么拖的?难不成你们两个还能变出影子分身,装成家里有五六个人来的样子?” 第一卷 第12章 解开心结 秦婶抿紧嘴唇,泪如泉涌。 “小小姐确实想的周全……” “这些日子,我和老秦一个踏实觉都没睡过啊!” “庄主他们走的第三天晚上,老秦就做梦,梦见有人夜里翻墙闯进庄子,上大少爷他们屋里偷银子!” “那天之后,我就不敢带着春芽她们几个睡下人屋了。” “我夜夜都给她们亮着油灯,还和老秦弄了纸扎人做影子……” “对外就说大少爷和大少奶奶这些日子也闹脾气,都不肯下地干活……” “老秦比我还忙,在外边一会儿演庄主,一会儿又是他自己……从早到晚都扎在地里,不敢轻易回来……” “也就是前几日实在装不下去了,老秦在地里又是装崴脚,又是躲人的……” “小姐!我们也不想瞒啊!” “但我们不瞒住不行啊!” 回忆起这些,秦婶也心惊肉跳。 好几次,同乡邻人想要靠近假扮成沈远山的秦伯,差点穿帮! 多危险啊! 沈秀兰实在看不下去秦婶这么哭了。 “秦婶,你别跪着了,快起来说话……” 沈离离知道母亲心软,而自己也在秦婶说了这些之后,对她和秦伯的印象有了很大程度的逆转。 尽管还不能完全相信秦婶说的每一句话,但起码不像之前那么猜忌防备。 “你们再不吃,艾草粑粑就要冷了。” 沈离离笑着重新端起了那盘艾草耙,给沈秀兰和秦婶一人发了一个。 “吃,趁热吃!” 秦婶捏着手里黏糊糊的艾草粑粑,心中忐忑。 沈离离憋着笑,安慰秦婶,“秦婶,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昨天做的菜的味道,但今天这个艾草粑粑不是你自己亲手做的吗?我只是煎热了一下,你先尝一口嘛!实在不喜欢,不吃就是了。” 秦婶拧巴的心情,总算得到了几分缓解。 她小声的“哎”着,算是对沈离离热情好意的应答。 同时,嘴巴也勉强张开了一条缝,怀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轻轻咬了一小口艾草耙。 艾草粑粑,好像还是那个艾草粑粑。 碧莹莹的。 因为油煎而酥脆的薄薄外皮,一咬就开了。 里边又软又糯。 艾草清新混着微甜,还有点恰到好处的咸味。 “唔?” 秦婶壮起胆子又嚼了嚼。 更加确定自己吃到嘴里的味道没有问题。 “小小姐今天的手艺,很厉害!”秦婶给出了肯定。 因为她原意是打算蒸艾草粑粑的。 天气寒凉,蒸笼盖着蒸,能最快把艾草粑粑蒸透。 如果用油煎,得把外皮煎出厚厚的一层壳。 还容易煎糊了。 孩子们本来就不喜欢艾草的味道。 要是再煎糊了,那她们肯定挑嘴不吃! 却没想到,沈离离这么随手一煎,居然这么好吃! 看这样子,她昨天只是发挥失常了? 又或者,只是她那盘菜遇到啥事了,所以味道被糟蹋了? 这样,就能理解为啥春芽她们这几个挑嘴宝,居然被沈离离的一顿饭收拾得心服口服…… 秦婶在出神的这会儿功夫里,已经吃完了整个艾草粑粑。 不足一个巴掌大的粑粑,吃进肚子里,其实没啥太大的感觉。 这时,沈离离就好像秦婶肚子里的蛔虫似的,又送上了一碗野菜汤。 “婶子,喝完这碗汤再去干活吧!” 沈离离温柔又孝顺的模样,让秦婶更加坐立不安。 “小小姐,你回来开心玩就行了,这些事情我做就行啊……” “好呢!”沈离离脆生生的答应了。 这便小跑着离开了灶房。 沈秀兰陪着秦婶在灶房收拾后续,沈离离独自揣着两个提前就藏好的两个艾草粑,穿过前院,走出了沈家。 清晨的沈家庄,四下还静悄悄的。 虽然也有几家人已经陆陆续续起来了,但下地干活的人还不多。 她们昨天刚来时走过的青石板小路上,连个人影都看不见。 只有几只不怕人的野猫,在草丛间穿行。 沈离离捏着艾草粑粑想要找人的心思,突然就松动了。 冬姥姥只说,盘中餐来之不易,所以不能浪费,但是,她没规定说必须是谁吃这些没了烟火气的无味饭。 反正,但凡无味饭被吃了,就能换钱吧? 沈离离揣着几分侥幸,蹲下身来,啧啧啧的逗猫。 庄子里的野生猫群,对人并不警惕。 它们会帮着驱赶田间偷吃粮食的鸟雀。 偶尔捉一捉闹事的害虫。 庄子上的人出于感激,会拿出自己吃剩的饭菜,或者从河里捕捞回来的小鱼,投喂这些野猫。 久而久之,人与猫相处和谐,也就有了现在的样子。 看见沈离离蹲下,几只正饿着的小猫立马凑了过来。 看见她手里青绿色的饼子,一只壮硕的狸花猫大着胆子,伸嘴叼走其中一个艾草粑粑。 走出几步后,就当着沈离离的面,不加防备的狼吞虎咽。 沈离离抿了抿唇,还蹲着没动。 她想看看猫能吃几口。 狸花猫咽下第一口的时候,黑亮亮的眼底就显出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但是它好像有点不信邪,迟疑一会儿后,又重新叼起地上的那块粑粑,吃下了第二口。 不过,这一次,它嚼了两下之后,还是毅然决定将粑粑吐了。 并且,深深地盯了沈离离一眼。 沈离离:“……”怎么感觉被这只猫骂了? 狸花猫丢下艾草粑粑,扬长而去。 沈离离有些哭笑不得。 她摸出怀里用粗布包着的另一块艾草粑粑。 这块也是先给冬姥姥吃过的。 “有这么难吃吗?” 沈离离捏起艾草粑粑,塞进嘴里,试探着咬了一小口。 刚嚼两下。 还没太尝出味道,沈离离就一阵干呕。 这什么怪味?! 按照冬姥姥自己的描述:她吃过的饭,不过就是没了烟火气而已嘛! 可是,这艾草粑粑,哪里只是没有味道?! 这简直难吃得要死! 就像是把本来就馊了的饼子塞进沤了半个月的泔水里一样…… “呕!” 沈离离不仅把嘴里那一小口艾草粑粑吐了出来。 她还就近从路边的石槽里掬起一捧水,仔仔细细漱了好几遍口,这才终于让嘴里那股子恶心的味道淡去! “就这味道,难怪秦婶被难吃哭,难怪刚刚那只猫要瞪我!” 如果换了是别人诱骗她吃了这玩意儿,她要追着那人狠狠打一百下才解气! 第一卷 第13章 去地里看看 洗完了嘴巴,沈离离认真找了根木枝,把狸花猫吃过的那块艾草粑粑特意给埋了起来。 “丢在路上万一又被谁叼去吃了怎么办?” “不能再坑害其他猫了……” “下次做了好吃的,再给刚刚那只小狸花赔罪吧,唉。” 至于她自己咬过一口的艾草粑粑,沈离离还是重新用布包裹好,揣回怀里了。 她得带着这有欺骗性的武器。 万一碰上哪个不长眼的欺负她,她还能用这玩意儿骗十文钱呢。 沈离离收拾完再回到沈家前院。 还隔着门呢,她就听见了春芽她们几个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进院一看,春芽用铜盆从水缸里舀了一大盆清水,正在指挥几个小的拿帕子洗脸。 豆苗眼尖,最早注意到沈离离。 “阿姐!” 春芽她们也跟着喊:“阿姐!” 谷粒最不认输,颠着摇摇晃晃的脚步,非要跑过去抱住沈离离。 “阿姐!这么早你去哪了哇!”谷粒口齿不清、咿咿呀呀地问道。 沈离离含糊一笑,“出去转了转,看周围野猫挺多的,觉得有意思,逗了一会儿猫。” “听说阿姐一早就起来给我们煎了艾草粑粑!”春芽甜滋滋的道谢,“阿姐辛苦了!阿姐真好!” 沈离离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帮着春芽一起监督了妹妹们洗脸。 等她们收拾得差不多了,沈离离的心思又回到了沈家的秘密上来。 她要再三确认秦婶的话可不可信。 于是,沈离离拉过春芽,小声询问:“春芽,阿爷他们离家之后,秦伯、秦婶进过你爹娘屋里几回?” “天天都要去的啊。”春芽总是有问必答的,“秦婶不知道听谁说,想要谷粒一觉睡到大天亮,就得在屋里摆一个守梦娘娘。秦伯就弄了个竹架子的纸糊人来,头几天我和豆苗看着它还觉得怪吓人哩!但看着看着也就习惯了。” 春芽又疼爱地摸了摸小妹谷粒的脑袋,欣然道:“而且,摆了那个守梦娘娘之后,谷粒真的没有半夜哭醒了。挺管用的!” 沈离离点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她脑子飞速运转着。 将春芽说出的信息,与秦婶所说的信息,逐一核对、匹配,看看是否有可疑破绽。 总体来说,没太大问题。 但沈离离还是不放心。 又问春芽:“秦婶平时待你们咋样?会打妹妹们吗?有没有发现她在啥事上撒过谎?” 春芽摸了摸脸,茫然答道:“秦婶咋会打我们呢?她就是爱念叨,啰嗦,但她不打我们的!” “阿爹阿娘没回来,她陪着我们睡了几个晚上。然后,她说我们都是大孩儿了,不能老和她睡,容易长不高。所以我们才自己睡的。” “但婶子半夜里要起来好几回,偷摸看我们踢被子没有,看妹妹们尿床没有。” “我都发现好多次了。” 说着说着,春芽抬起手在眼睛下边比比划划的,“我阿娘说,秦婶长得跟乌眼鸡似的,眼睛底下乌黑乌黑的。阿娘他们没回来这些日子,我咋感觉秦婶的眼睛底下更黑了?” 沈离离没说话,但心里又默默给秦婶加分了。 首先,秦婶若是真想夺权掌家,就必须把春芽她们四个收拾得服服帖帖。 最好是让她们统统离不开她。 有她们帮忙助力,哭哭闹闹的,回头谁见了这一幕,都得夸秦婶照顾周到,忠心护主。 就算争不过二舅母,也不会输得太惨。 名声在这个时代,还是很要紧的。 所以,单从这个细节上就能感觉得出,秦婶考虑事情的第一位要素,不是她自己,而是春芽她们。 这倒是和她说的话都对上了。 但沈离离还要再验验。 她又把注意力转移向多次扮演沈远山的秦伯身上。 “春芽,我要去地里找秦伯学习捯饬庄稼。你一会儿帮我和我阿娘说一声!” 沈离离说完就跑,纤细身影很快没入晨雾之中。 春芽怕她不认识路,就嘱咐豆苗看好两个小的,自己赶紧追着沈离离而去。 两姐妹一前一后赶到沈远山家的田垄时,秦伯正在和乡邻“抱怨”。 “庄主这几日总说腰疼,坐起来都费劲,只能躺着!这不,都两天没来过地里了……好在今年庄稼收成不错,也不用庄主太操心。我一个人把这些尾活收拾收拾,也就差不多了。” 其他长工、乡邻们纷纷咂舌。 “沈老庄主这些日子是怎么了?不是背疼,就是扭着脚,现在又腰伤复发……流年不利啊!” “是啊,他平时那么爱张罗事的一个人,因为病痛这么闲下来了,心里很不得劲吧?” “没事!晚上我们几个带上一壶陈年桃红,去找他老人家喝一壶,不管哪儿疼,第二天保管好上一半!” “哈哈哈!” 在众人的欢笑声中,一个脆生生的清甜嗓音,带着几分倔强响起。 “阿爷都已经痛得直不起腰来了,你们还用喝酒馋他,让他听见这话,准要揍你们的!”沈离离傲娇地扫过众人。 众人闻声转头,对上的便是一双清凌凌、亮晶晶,却又透着老成持重气质的大眼睛。 乡邻们都不自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他们扶着锄头,握着镰刀,眼睛眨啊眨的,既好奇这突然出现的小姑娘是谁,又不敢随便说话,怕吓着这漂亮得像瓷娃娃一样的孩子。 “噫,老秦,这丫头看着像沈庄主出了嫁的大女儿秀兰,该不会是秀兰的孩子吧?” 秦伯心里正因为沈离离的出现而惴惴不安。 面对乡邻的询问,他有些敷衍地笑了笑,回道:“哦,是啊,秀兰小姐昨儿带着离离回来探亲。这会儿在家里忙着给庄主洗脚敷背呢……” 年龄大些的乡邻们,脸上纷纷流露出羡慕眼神。 交头接耳的小声感慨:“还是沈庄主命好啊!” 年轻些的伙计们,则都还在打量沈离离,想着怎么逗一逗这好看的小妮子。 “我记得秀兰姐的姑娘很怕生啊,前几年也来过庄子上,回回都不愿意见人。今天倒是很大方嘛!” “嗨呀你知道个啥?女大十八变!变得你傻眼!” “哈哈哈!” 大家伙儿因为一句调侃的打油诗,又笑作一团。 沈离离本人并不在意,秦伯却急忙来到沈离离面前,轻轻扒拉她。 “小小姐,这田里多的是蚂蚱、螳螂,容易咬伤你!你咋来这儿玩了呢?” 说完忙招呼春芽,“春芽,你赶紧把你阿姐带回去吧!” 春芽比沈离离还不着急走,她对秦伯说道:“秦伯!你就教阿姐种地吧!她说,她要是学不会种地,以后走到哪都要被人嘲笑的!” 秦伯一愣,周围的乡邻们也愣住了。 大家都听说了的,沈秀兰嫁去的农户王家,在几年前忽然一夜暴富,翻身成了小地主,这会儿都住上二进的宅院了,还添置了田庄和铺子,日子正是红火的时候呢。 沈离离出身于这样的人家,哪里还用得着像他们这些庄稼汉一样,过着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 第一卷 第14章 农人很重要 “春芽,你说笑话呢吧?阿离是千金大小姐,谁种田也轮不到她种田啊!”高个的青年长工大笑道。 沈离离立马接过这话,纠正道: “咱们大孟国兴农重农,农业是第一位重要的!” “普天之下黎民百姓的口粮,都得指望着农人!” “农人如此厉害,我当然要学!” “我不仅要学,还要做得比我阿爷更好!” 刚才搭话的青年长工都笑开了怀。 “好好好!那我们可等着看,你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黄毛小丫头,怎么超过你阿爷!” 每个人脸上都漾着笑,气氛看起来格外好。 唯独秦伯笑容僵硬,全身紧绷。 小小姐这是来添什么乱啊?! 他们这一个月日思夜想,辛辛苦苦筹划,就是为了让大家尽量别注意到他们这一户的变化…… 小小姐倒好! 初来田里就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还大放厥词,说要在种地这事上,超过庄主! 那不是异想天开吗?! 就算庄主亲自来教,她也不见得能学会他一成功夫! 更何况,庄主他…… “秦伯,你别这么慌,有我当引子,他们暂时顾不上想阿爷的事。” 沈离离挑破自己的计划,耐心向秦伯解释道:“秦婶已经把实话都跟我和阿娘说了。你们两个人是兜不住这么大的事的。我和阿娘既然回来了,咱们就一起想办法。不管怎么说,要保住沈家的一草一木,不让宵小鼠辈轻易搜刮得到!” 秦伯听得心里直咯噔。 啥? 他那藏不住话的媳妇,把啥都抖搂出来了? 她这会儿不担心秀兰她们娘俩是回来打秋风的啦? 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秘密的时候。 秦伯心里很清楚,沈离离确实吸引住了田庄里很大一部分人的注意力。 毕竟她要超过自家外祖父的狂言,已经放出去了。 大家都等着看沈离离出丑。 沈家其他人的动静,相比之下就没有那么好玩了! 秦伯闷不做声,继续给晒干的玉米棒子脱粒。 趁着最近天儿好,他得抓紧点干活。 等哪天庄主回来了,他也好有个交代…… 沈离离在春芽的带领下,逐渐熟悉田地的大环境。 认清了从哪到哪,是外祖父的田产。 又在秦伯的指点下,认识了他们正在使用的农具。 地里秋收的活计都需要花大力气,所以通常都是男人们在干。 他们当中有些人和秦伯一样,在忙着把收割好的稻谷、豆类和玉米棒子等,脱粒、扬净、晾干、入仓。 赶在冬雨下来之前完成一年的收成。 有些人赶着黄牛拉着木犁翻地。 犁头深深扎进泥土,将收割后的稻茬连根翻起。 “这是让地晒太阳,好让来年的庄稼长得更好。”秦伯向沈离离讲解着。 另有几个老农挑着担子送粪肥下地。 他们弓着腰,深一脚浅一脚走在田垄上,额头上的汗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女人们则在捆秆子、择豆荚、做腌菜。 堆在田边晒了一整个月的玉米秆子,早已枯白酥脆。 女人们弯下腰,从秆堆前搂出一大捆,抓拢,将秆梢的底部顺好。 再抽出一根提前泡软的稻草绳,在秆子中部绕了两圈,膝盖顶住使劲一勒,让草绳嵌进秆芯。 接着打个死结,再翻转过来,拦腰加一道绳,扎成紧实的圆柱捆。 捆好的秆子立在地上,成了一个个敦实的小墩子。 半大的孩子们兴冲冲地跑来帮忙,将这些捆好的稻杆、玉米杆摞到墙根,作为冬日灶火储备。 四下洋溢着热火朝天的农忙气息。 沈离离光是在旁边看着,也觉得心里鼓鼓胀胀的,格外踏实,安全感满满! 有那爱逗趣的青年长工,又趁机调侃沈离离。 “娇娇小姐,你不是要学吗?咋光看不练呢?是不是看了之后,发现自己干不了,已经提前在想怎么向你阿爷撒娇认输了?” 周围又爆发出热闹的大笑。 秦伯很不高兴,抓起手边的几根稻杆,往那多事的青年人屁股上狠狠抽了两下。 “就你干得少,话还多!你看阿牛他们几兄弟,你说话这会儿功夫,人家比你多干好几样活了!”秦伯斥道。 众人都知道秦伯是不苟言笑的性子。 见他出面维护沈离离,也都调头嗔怪起那个话多的青年长工。 “朱满啊,你就是多余长了这张嘴!” “就是!平常就爱招猫逗狗,庄上的猫啊狗啊,见了你都嫌,躲着你走,你不知道吗?” “猫嫌狗厌也就罢了!你怎的还非要招惹沈老三家的娇小姐?是皮痒欠收拾了呗?” 大家说得怪热闹的,你一言、我一语间,难免又藏了几分对沈离离这位娇气小姐的揶揄。 秦伯听出来意思不对了。 可他嘴笨。 不知道该从哪制止好。 而且,大家都在说,他也无法一一反驳…… 他只能期望着沈离离待不住,赶紧离开田里! 然而,秦伯一双眼到处巡视,找了半天,才在田垄边,看见了蹲在水沟旁的沈离离和春芽。 沈离离手里拿着一个明显被啃过一口的艾草粑粑,正将那东西捏成一撮撮细条,在往水塘泥沟里扔。 秦伯:“唉……” 小小姐果真就是随口说说罢了。 实际上,她也就是个七岁孩子啊。 玩心重也正常。 算了。 本来也没指望小小姐真的干活。 她能有心替家里分担那个秘密的压力,已是了不得了…… 秦伯在心里安慰了自己一番后,又继续干活去了。 所以,他根本不知道,沈离离那一条条捏成细条的艾草粑粑丝儿喂下去后,泥塘里的泥鳅扭动得有多疯狂。 田螺转得都快成陀螺了! 小鱼苗集体漂浮在水面,一副快要翻鱼肚皮的小可怜样儿。 癞疙宝(癞蛤蟆)更是惨不忍睹。 它本来缩在石头缝里睡大觉,被油味馋得爬出来,张开它咧到耳根子的大嘴,嗷呜就是一口。 别人吃一条艾草丝儿。 就要死不活。 它倒好。 一口吃了六七根…… 这下好了。 癞疙宝吞咽之后,愣了两秒,接着拼命用前爪擦嘴。 忙得恨不能一时间多长出十几条腿来! 随后,又一头扎回水沟里,咕嘟咕嘟吐泡泡。 这还没完。 它在泥坑里横冲直撞,撞得清水沟变得黄泥涌动…… “噗!” 沈离离忍不住笑出声来。 春芽却很不满意。 “这个癞疙宝真不知好歹!” “这么好吃的艾草粑粑,要不是阿姐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沾了泥沙,才轮不到你吃呢!” “你还挑上了!!!” 第一卷 第15章 尖牙利齿 沈离离知道春芽是真生气。 她怕气坏这孩子,赶忙憋住笑,将剩下一小半的无味版艾草粑粑扔进了水沟里听天由命,拉着春芽走了。 走之前,她还蔫坏的瞟了一眼泥沟。 心说: 这一口一口,吃了不少呢! 只要一会儿她回去和冬姥姥确认好了,这些都能算数的话,她明天还来! 沈离离还记得和秦伯打声招呼。 “秦伯,我和春芽饿了,我们先回去啦!” 其他人听见这话,忍不住笑话沈离离。 “还早呢,咋就回去了?” “你不是要学种田吗?学会了没?” “该不会是觉得种田苦,种田累,不想和你阿爷比试了吧?” 沈离离也不急,笑盈盈的,等着他们都说完了,她才慢条斯理道: “一株菜从播种、发芽,到长苗、收菜,最快的豆芽也要七天,其他多数都得花上一个月。” “一把谷子从播种、抽穗,再到开花、成熟,少说也得半年。” “春耕秋收,这是大多数作物的自然规律。” “既然就连一棵小菜苗,一根小野草的成长成熟,都起码要花好几天时间,我又何必着急一日之内,就练成能超过阿爷的老庄稼把式?” 沈离离一字一顿的,说得既清楚,又温和。 不急不恼。 娓娓道来。 让人莫名就喜欢上了听她说话。 看她还能说出什么。 沈离离扫视了众人一圈,微笑,继续说道:“诸位阿伯、阿婶,叔叔、哥哥们,可以一同监督阿离。” “阿离此番回平乐乡,就是为了向阿公学习农人种田技艺的。” “一时半会不会离开!” “往后,我日日都会来田里,你们做什么,我就看什么。” “先看会,再上手,慢慢学会。” “如此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我一定能超过阿爷的!” 说完之后,她还弯腰行了一道礼。 算是和田间地头所有看着她的人道别。 等沈离离走远了,人们才像是如梦初醒般,缓缓回过了神。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忍不住交谈了起来。 “这小丫头的嘴皮子真厉害……尖牙利齿的!” “啥啊?那叫伶牙俐齿!” “哎对对对!反正就是十分厉害!像上过学堂的样子!” “他们白马乡王家果真是日子好起来了啊,都能让女孩跟着先生念书了。” “还是读书人有意思啊!她说的这些道理,我们岂会不知?但春耕秋收这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好听!” “是啊,跟山里的灵鹊儿唱歌似的,听得人心里飘飘的……” 大家聊着,笑着,都是在夸赞沈离离。 他们说出口的,只是这些。 还有些没说出口,甚至他们还没立马意识到的是: 这么漂亮干净,如同出水芙蓉般爽利又明媚的一个小姑娘,明日,后日,往后的好一段日子,都会和他们一起下田干活! 这光景,令人不自觉地就产生了期待。 好像下地干活,也成了一种无上的荣耀。 他们这些天天汗涔涔、泥兮兮的农人,好像也成了能和读书人平起平坐的人物! 这可真有趣! 这念头让人浑身是劲! 秦伯在人们的热议声中,继续勤勤恳恳的干活。 仿佛这些热闹,都和他没有关系。 但其实他心里比谁都美滋滋。 小小姐很厉害! 大家不敢小瞧小小姐! . 沈离离走了就没回头看过。 她牵着春芽,回到了沈远山家的大屋。 进院绕过大屋,远远就看到灶房前头的空坪上,沈秀兰和秦婶在忙着腌萝卜、黄瓜。 两人脸上都挂着笑意,十分和谐。 沈离离便没有过去打扰,而是使唤春芽去通报一声。 “就说咱们回来了,我去洗手,一会儿来帮忙做午饭!” “嗯!” 打发了春芽之后,沈离离确认没人跟着自己,悄悄溜回了屋里,找冬姥姥结算今天的早饭钱。 冬姥姥又是打着呵欠出现的。 她听起来永远睡不醒。 冬姥姥:“一顿早饭才管两个艾草粑粑,小姑娘,你别太抠门了。” 沈离离委屈巴巴的反驳道:“怎么能说是我小气呢?姥姥,这里还不是我家呢。灶房里总共就十几个艾草粑粑,我们每个人也都只吃了一个,你一个人就享用两个啦,这还算小气吗?” 冬姥姥吧咂着嘴,没有回答。 沈离离藏起心底的忐忑,笑嘻嘻的问:“姥姥今天给我结算多少银子?” 冬姥姥:“一顿饭一吊钱,再加上……噫,怎么这么多口?” 她很是疑惑。 疑惑过后,冷笑了起来。 “小姑娘,可不要在老婆子我眼皮底下玩赖!” “虽说都是嘴巴,可这泥鳅嘴、鱼嘴,太小了!” “咱们还是得按人嘴巴的一口来算!” “第一个耙猫吃这一口勉强算一口。” “后面这些鱼啊、田螺啊,加起来最多也就吃了三口。” “就这样吧!” 哐当。 两个钱串子掉落在了桌面。 “行吧行吧……” 沈离离嘴上是不情不愿,双手却仍旧很宝贝的将钱捧起。 她大概点了点。 一百四十文。 也行! 作数就行! 本来她今天这个喂法,确实有点不遵守约定。 冬姥姥不和她计较,还愿意折成应有的数目给她,她私心里是很高兴的。 毕竟谁能跟“摇钱树”斤斤计较呢! 像冬姥姥这样童叟无欺、立马兑现的小金库,上哪找啊? 她知足。 很知足。 “那姥姥你继续睡吧,我去帮忙做午饭啦。” 赚了早上这一顿,中午这顿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 沈离离充实地继续奔忙着。 她来灶房的时候,沈秀兰她们这边也暂时结束了做腌菜的工作,着手准备午饭了。 秦婶怕她们几个小家伙饿了,把早上剩下的野菜汤热了给她们端来。 五个小碗放在矮几上围成一圈,还怪可爱的。 “阿姐快来!” “嗯,来啦!” 沈离离刚一屁股坐下,就听见后院篱笆外有人喊秦婶。 “老秦家的!你快出来把割草的镰刀借我一把!我家的都断了!我得赶紧上山弄点草药去!” 秦婶熟练地抽上镰刀就赶过去应援了。 边递东西,边询问道:“咋了?谁病了?这火急火燎的要弄啥药啊?我这儿还有些晒干的草药,说不定帮得上忙!” “没用,不是人病了,是猫病了!哎哟喂,那家伙,上吐下泻的,疼得打滚呢!”邻居袁大娘叹道。 第一卷 第16章 突来的暴雨 秦婶也跟着连声哎哟。 “哪只笨猫啊?” “这病了可难受咯!” “人病了还能找大夫看看,这小猫病了可咋整?” “怪叫人操心的!” 袁大娘拎着镰刀摆手,“嗨,没事!应该就是吃坏了东西!我家里那本祖传画册上有记录,给它弄一种草药催吐,吐出来应该就没事了!” 说完这句后,袁大娘就赶着离开了。 秦婶也念念叨叨着回了灶房。 “这些野猫平时结实着呢,吃馊了的饭、有毒的蛇、烂了的果子,都没见它们生过病!这回究竟是吃了个啥啊,居然能上吐下泻?” 秦婶是在喃喃自语,沈离离却一字不差地听进了耳朵里。 该不会,恰好就是她喂过无味饭的那只狸花猫,生病了吧? 要是这样,她罪过可就大了! 沈离离有些心虚,继续埋头喝汤。 等秦婶正式开始烧午饭,沈离离一边踩着小凳子在旁边帮忙打下手,一边有意无意的打听起庄子上这些猫来。 “你喜欢猫啊?” 秦婶笑着说道:“平时多给它们喂喂吃的,它们就会和你亲近了。” “都是野生野养的,不属于哪家人。” “平时挺皮实的,还会帮着庄子里看庄稼,赶鸟,大家也都挺喜欢这些猫的。” “它们也懂事,春天发情的时候,自己就去山里待着,绝不吵到咱们乡的人休息。” “特别通人性。” 秦婶越是夸赞这些猫,沈离离就越是抿紧嘴唇,不敢说话。 她也知道这些都是看家护院的好猫。 可她无意间就干了匪事…… 唉,只能等那只狸花猫好了之后,再做好吃的,重新建立一下她在那只小猫心中的印象了。 有秦婶在,午饭也用不上沈离离上灶。 她只能在旁边发呆,感受着一百文钱从口袋里流逝的悲伤。 她现在只有七岁。 这个年纪,有时候能成为她的助力。 有时候,却又是她挣钱路上硬生生的障碍…… “轰隆隆——” 天边突然滚过雷声。 秦婶瞬间紧张起来。 “哎哟!要下雨了?这可不好!地里还有好些东西没收呢!糟了糟了……” 秦婶急急忙忙丢开锅铲往外跑。 沈离离却一下来了精神! 她人小力气小,去地里帮忙肯定不现实,但她又可以掌勺啦! 沈离离抬头看向六神无主的沈秀兰,当机立断地做出决定: “阿娘!你跟秦婶去地里帮忙吧!” “那么多东西,秦伯、秦婶两个人肯定忙不完!” “而且,咱们也不能让别人来咱家啊!所以肯定不能找人帮忙的……” “阿娘,得辛苦你了!” “赶紧去吧!” 沈秀兰总算是在沈离离的这番指挥安排下,找回了主心骨。 她“哎”了一声,就追着秦婶的步伐,也赶去田里了。 沈离离开心坏了。 她重新执掌大勺,一顿操作猛如虎,很快就收拾出了一顿午饭。 循例,她单独拿了个菜盆,分出给冬姥姥的那一份。 然后再招呼四个妹妹先吃饭。 “你们先趁热吃,别让你们姑姑和秦婶操心。” 说着,她自己却是眉头紧锁着朝田间方向踮脚盼望。 春芽最是懂事,领着其他三个小萝卜头认真扒饭。 沈离离心不在焉的把那份无味饭摆在了窗口。 她知道冬姥姥自己会来吃的。 这倒是用不着她操心。 真正让人不安的,是这昏沉的天色。 秋收还没结束,就碰上这即将到来的倾盆大雨,整个庄子都变得兵荒马乱的。 大家都会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发愁吧? 平乐乡所在的万州,冬天很冷。 沈离离通过原主的记忆得知,她往年冬日里总是要生冻疮。 足够的柴火、粮食储备,对于他们这些苦寒人家而言,格外重要。 而且,按照规矩,秋收之后就要交税了。 也不知道这些事情都准备好了没…… 到时候,里正带人上门收税,秦伯应付得了吗? 沈离离的心事越来越多。 她现在比谁都更盼着沈远山他们早点归家。 外祖父是这个家的顶梁柱。 如今没有顶梁柱撑着,随便一场风雨,恐怕都要将这个家摇碎…… “轰隆隆——” 天边飘来的乌云越来越多。 明明是正午时分,天色却阴沉得好像太阳已经下山。 沈离离匆匆吃了几口饭,帮着把院子里没来得及收回来的东西逐一搬进了灶房。 四个妹妹们也想着出力。 沈离离怕谷粒帮不上忙,反而弄伤自己,赶紧把小妹抱起来,装在了秦婶用来装草的筐篓里。 “谷粒乖,你老实坐在筐子里,姐姐背着你。”沈离离说道。 谷粒的眼睛里闪着泪星子,她心疼地呢喃,“谷粒重,阿姐背不动……” “背得动!”沈离离被这孩子一下戳中了心窝子,声音冷不丁的哽咽了,“你相信阿姐!阿姐不会让你摔跤的!” 她当真就将筐里的谷粒背在了背上,继续忙活。 后院篱笆外,一双眼睛悄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沈家姊妹忙得不可开交,那双眼睛没待多久就离开了。 沈离离带着妹妹们忙活完后,就眼巴巴地盼着秦伯他们几个从地里回来。 毕竟大雨随时可能倾泻而下。 若是他们没有在下雨之前赶回,那恐怕要被冻病。 到时候就更麻烦了。 所幸的是,赶在倾盆大雨落下之前,沈秀兰他们三个全须全尾的回到了庄子里。 沈离离欢欣鼓舞地给他们摆饭。 刚摆好,就听见外边如同千军万马袭来般的暴雨声。 “唉……” 秦伯惆怅得吃不下饭。 秦婶连忙安慰他:“咱们已经收得差不多了,粮食都进了谷仓,其他那些,损失点就损失点呗。” 秦伯是一年四季的汗水都挥洒在田里的老庄稼把式。 他和地里庄稼的情感羁绊,比秦婶更深。 因此,哪怕秦婶这么安慰,他还是心痛不已。 “要是庄主和两位少爷在,肯定还能收回来更多……”秦伯叹气。 沈秀兰心生惭愧,也放慢了吃饭的速度。 欲言又止。 沈离离眼看着家里气氛这么凝重,没敢在这时问起秦伯今年的田税安排。 但很快她就后悔了。 还不如在午饭那会儿问清楚呢…… 第一卷 第17章 白虎历节 因为秦伯突然病倒了。 他高烧不止,脸色苍白,还吐了一次。 沈离离她们几个孩子凑到门边想看看是什么情况时,被秦婶红着眼睛赶开了。 “快走快走!别过了病气给你们!” 说着,又把挤在屋里帮忙的沈秀兰也推了出去。 “小姐!他这是老毛病了!你守着他也没用的!” “这是风痹,再加上这场秋雨吹出来的寒痹……” 秦婶吸了吸鼻子,假装坚强,继续嘴硬道:“我给他烧一盆炭火,好好烤一烤!等雨停了之后,肯定就没多大事了!” 沈秀兰着急甩脱秦婶的手,哑声说道:“秦婶!这何止是风痹寒痹?这是白虎历节!痛如虎啮的白虎历节!!” 白虎历节? 那是什么? 沈离离脑门上全是问号。 沈秀兰说话本来就沙哑。 再加上屋檐边还挂着雨帘般的水珠子。 滴滴答答的,吵得很,沈离离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不是对的。 更不知道秦伯到底是犯了什么老毛病。 情急之下,她像只猴子似的,嗖的从秦婶旁边的缝隙里穿过,一溜烟儿的进了屋。 进屋见到躺在炕床上的秦伯,沈离离吓了一大跳。 中午吃饭时还好好的人,这会儿脸白如纸,眼窝深陷,嘴唇青紫,满脸都是细密的汗珠。 而他悬在大通铺旁边的左腿,止不住地颤抖。 屋里点着昏黄的油灯。 尽管光线极其昏暗,但沈离离还是看到,秦伯的膝盖肿了一大圈。 皮肉被撑得绷亮,还透着骇人的酱紫色。 皮肤下蜿蜒的青筋清晰可见,如同一条条长长的虫子…… 秦伯的腿僵直地悬着,膝盖却弯不了也伸不直。 像腿里边被人灌了铁水似的。 硬邦邦的。 秦伯整个人都在哆嗦。 他咬紧了牙关不吭声,嘴唇上一圈都是咬出来的血印子。 这么疼吗?! 沈离离惊呆了。 虽然她听不懂“白虎历节”是什么病,但从秦伯的病症反应,和他这一天的经历来看,估计是风湿关节炎一类的毛病。 就是没想到,情况这么严重。 “这哪里是用火烤一烤就能好的?!” 沈离离当下催促秦婶,“这得请大夫!” 秦伯从喉咙里挤出气声,艰难喊道:“嗬!——不用,不用请大夫!……会好的,一会儿就不疼了……” 沈离离一个字也不信他,“这怎么可能!病来如山倒!钢筋铁骨也遭不住这么疼啊!”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这是沈离离最害怕的一刻。 她不怕王家那些恶人的咒骂毒打。 但她怕这个岌岌可危的沈家,连最后一根撑顶门面的柱子都要倒下! 她绝不能让秦伯有事! 沈离离下定决心,这便要穿上斗笠、蓑衣,去请大夫。 秦婶一把将她拦住,“小小姐你要去哪?这大风大雨的,你也得赶紧进屋老实待着!烤火暖暖身子!” “家里不能再损失任何人了!” 沈离离拼命想要挣脱秦婶的手。 可是,偏偏她现在是个小孩子。 秦婶的手劲又大。 沈离离一着急就不自觉的掉眼泪。 她就是哭着,也坚持把话说完: “秦婶!咱们要去请大夫!不能让秦伯这么熬着!” “别说他多久能熬过这痛苦……” “万一没熬过呢?!” “现在家里这个样子,本就全靠你和秦伯撑着场面!” “要是再出点什么乱子,那你们之前辛辛苦苦强撑了那么久,不就白忙活了吗?” “婶子!救人要紧!” 秦婶似乎被说动了。 手上的力道松了几分。 沈秀兰见缝插针,也哑着声音劝道:“秦婶你直管说要去哪里请哪位大夫!我带了银子回来的,医药费我来付!” 一听这话,秦婶又摇头了。 “怎能用小姐的钱呢?!小姐出嫁从夫,日子也不容易……难得回一趟娘家,要是花了银子,回头王家还不知道要怎么奚落小姐和沈家呢!” 沈离离也不同意花沈秀兰的。 秦伯、秦婶是外祖父请的长工,这笔医药费,该由沈家出。 恰好还借着这个机会,最后试一试秦伯、秦婶的忠心。 “那就去拿阿爷的钱付嘛!”沈离离故意理直气壮说道:“要是阿爷在,肯定也见不得秦伯受这般苦的!” “不行!”秦伯、秦婶齐声说道。 秦婶挺直腰背,语气坚定道:“小小姐,事情不能这么办的!庄主的东西不能乱动!” 沈离离一拍胸脯,“一人做事一人担!等阿爷回来了,我主动和他说,是我决定这么办的!” 秦婶还是很坚决,“那也不行!”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看着秦伯痛死吗?!”沈离离着急上火起来,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这个才七岁的新身体。 她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一边哭,还要一边用仅有的理智,继续说服秦婶: “阿娘的钱要傍身用……” “阿爷的钱不能随便挪用……” “那用我的!用我的总行了吧!” “呜呜呜……” 秦婶看着沈离离哭的稀里哗啦,却还心心念念惦记着秦伯的模样,只觉得又好笑又感动。 她连忙拉过沈离离,给她抹眼泪,硬着喉咙说道:“你一个小孩子家家,你有什么钱?你攒着几个铜板?攒了多久才有的?你不知道吧,咱们乡里能看白虎历节的许大夫,光是出诊就要一百文……” “一百文就一百文啊!”沈离离用袖子囫囵擦去涕泪,“我说了我给,那就让我给!等秦伯好起来了,秦伯还要替阿爷教我种地呢!呜呜……不仅要教我,还要教会阿娘!我和阿娘以后也都得是种地的好手!” 她紧紧拽住秦婶的衣摆,湿漉漉的眼睛里写满了坚定。 尽管嘴角不自觉的朝下撇着,可全身上下,就连头发丝,都在用力传达自己急切的心意。 “秦婶你要是不答应,呜呜……那你就是想等着看我和我阿娘吃不上饭,活活饿死!” 秦婶又急又恼,腾出一只手来捂住沈离离的嘴。 不让她再乱说话了。 “小祖宗喂,别成天死啊活啊的……你要学什么,秦伯都会教的!但你和你娘应该去过好日子,你那些钱……” 春芽在这时带着妹妹们也冒雨穿过了小廊,气吁吁地站在门口为沈离离应援。 “秦婶,阿姐的钱要是不够,我这里也有三十二文!”春芽大喊。 豆苗不甘示弱,“我也有十四文!” “我也有十文……我的也给秦伯治病……”红豆小声跟道。 秦婶怔怔地看着这群孩子,突然泪如雨下。 第一卷 第18章 一针都不能少 沈秀兰扶住秦婶颤抖不止的肩膀,催促道:“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医药费的事情我管了,别让孩子们操心!你赶紧去请大夫。家里我看着。” 秦婶好不容易止住了汹涌的情绪,哎了一声,终是拿上斗笠蓑衣出门了。 这场秋雨可不简单。 雨里的凉风夹着水气,直往人骨缝里钻。 豆大的雨点更是劈头盖脸往下砸。 沈家的瓦房顶被砸得噼啪啦响。 像是有人不要钱似的屋顶上疯狂撒豆子。 住茅草屋的那些人家家里,更是大呼小叫,一叠声的在喊。 “快拿盆来!这里也漏了!” 整个沈家庄被罩在雨幕下,混乱而慌张。 秦婶拿着秦伯的拐杖,踩着青石板路上混着黄泥的小溪,匆匆赶往许大夫家。 留在家里的沈离离也没闲着。 她帮沈秀兰打下手,不断为秦伯擦汗。 春芽带着妹妹们也想帮忙,但她们什么都够不着,只能帮忙看着盆里的炭火。 秦伯很感动又很愧疚,中途落泪两回。 豆苗嘲笑他,“秦伯!你那么大的人啦,怎么还哭鼻子啊!” 红豆和谷粒也趴在床头,负责哄秦伯开心。 沈秀兰望着这一屋可爱的孩子,心中温暖,但也浮现出了几分心事。 沈离离将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知道,看见秦伯这样苛待自己,秦婶又如此吃苦耐劳,沈秀兰心里的最后那点防线松动了。 的确。 这样的娘家人,和王家那种只会吸血的丑陋夫家相比,就是有着天壤之别! 她想,如果沈秀兰坚决要把她身上那最后的五两嫁妆银子贡献出来,她也不能再反对了。 阿娘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吧! 反正将来有她在,她会赡养阿娘。 这么想着,沈离离干活更有劲了。 没多久后,沈家前院传来了毛驴叫声。 沈离离第一个迎过去看。 果真是毛驴驮着大夫来了。 五十出头的许大夫,瘦瘦巴巴的。下巴上一撮灰白的山羊胡子,肩上背着一个褪了色的青布药箱。 他在平乐乡一带行医二十多年,专治风湿骨痛。 乡里人都叫他“许一针”。 这不是说他一针能治好病,而是说他下针又快又准。 病人还没反应过来,针已经扎进去了。 大概是秦婶把情况说得很清楚,许大夫显得着急忙慌的。 尽管雨还下得很大,可他不顾被淋湿的衣摆,一刻不敢耽误的朝着沈离离询问道: “人在哪呢?” “您随我来!” 沈离离连忙引路,等许大夫进了秦伯的屋后,她又赶忙去给许大夫倒上了一杯热茶。 再来到秦伯床边时,沈离离看见许大夫已经在施针了。 秦伯疼得嘴上起了一层干巴的白皮。 露在被子外边的左腿膝盖,肿得愈发像发面馒头。 让人不忍多看。 但许大夫十几针扎下去,秦伯终于不再被疼得“嗬嗬”喘气了。 “感觉如何?”许大夫问。 秦伯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好……好些了。没那么疼了。” 许大夫点了点头,却没露出轻松的表情。 他取下其中三根银针,用酒擦过后,放在油灯的火苗上烧了烧,又重新刺进秦伯的膝盖边缘。 同时叹了口气,“老秦啊,你这毛病拖得太久了。” “从前也许还能叫老寒腿,但你这次疼成这样,可就是白虎历节。” 许大夫的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却都落在灶房里的每个人耳朵里。 “风寒湿邪在骨头缝里盘踞了十几年,经络堵死了,气血过不去。光是吃药,去不了根。” “我这次给你扎了针,把你经络里淤堵的地方通开一些,能撑一阵子。” “但你现在才四十几?还没过半百吧?要是不趁现在好好保养,年纪再大些,更难办!” “这个病,要断根不容易。但控制得好的话,它就不会三天两头复发了。关键是——” 许大夫竖起了三根手指。 “第一,不能再受寒。秋冬天出门,膝盖上要裹棉套,缠厚实些。” “第二,我开的药,要老老实实吃两个月!不能疼了就吃、不疼就停。” “第三——”他看了旁边站着的沈秀兰,“还得每个月扎一次针,连扎三个月。把经络彻底打通,不然一到阴雨天还得复发。” 秦婶是走路回来的。 不如许大夫骑毛驴的速度快。 她刚赶到门边,就听见许大夫这句“每个月扎一次针”。 脸上本来就寡淡的血色,这下算是褪了个干净。 扎一次针多少银钱? 她还没来得及问…… 但许大夫每一次光是出诊费就要一百文。 加上施针和后续的汤药…… 她不敢往下想。 可就在她犹豫的这个瞬间,沈离离又像兔子似的,嗖地从她身边窜过。 “小小姐?”秦婶气吁吁的,却没能叫住沈离离。 沈离离奔回了房间,打开柜子,一把搂起她装了好几串铜钱的布包。 里边原本攒了四百八十文了。 再加上今天暴雨来临前的这一顿又得了一百文,加起来就是五百八十文。 应该足够付清这次的吧? 沈离离抓起布包就跑回了秦伯他们屋里。 “许大夫,这是诊金和药钱。你看看还差多少?不够的下次你来我再付你!还请你该怎么扎针用药,就怎么做!一针都不能少!”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随后,春芽她们几姐妹就有样学样,也要往外跑。 秦婶这次反应很迅速。 一把堵住了门。 不让任何一个孩子再瞎跑出去。 “外头还下雨呢!你们都不怕冻啊!”秦婶想板起面孔,唬住这群闹腾的孩子。 可她只要看到那一双双亮晶晶的干净眼睛,她就鼻头发酸。 尤其是再扫到沈离离毫不犹豫掏出的布包,以及布包里整整齐齐串好的几吊钱,她的嘴唇就控制不住的哆嗦。 眼眶又倏地红了。 她想,小小姐才七岁大的人儿。 在王家那刻薄老婆子的眼皮下能攒出五百文,肯定很不容易…… 她和老秦是沈家的长工啊! 庄主请他们是来干活的。 他们秋收的活计都没办好,咋还能让小小姐为了老秦的腿疼,把攒了好久的钱一把花光了? 这事要是说出去,就算别人不戳他们老两口的脊梁骨,她自己也是要看不起自己的! “小小姐,不行!你赶紧把钱收——” 许大夫却搓着山羊胡,满意地笑着截住了秦婶的话,“小小姐大好人啊!行,这钱我收了,这三个月的诊费、药钱,都算在里边了。但施针难度大,施诊次数也有看情况决定,你回头再另付我施诊钱便可!” “好!一言为定!”沈离离爽快答应。 第一卷 第19章 他竟敢打我们小姐? “不行不行,许大夫你不能收这钱!我有银子,我和老秦攒了——” 秦婶急急忙忙要夺回许大夫手里的布包。 但许大夫躲开了,“哪有付清的诊费还想要回去的?你要是有钱,你给你家小小姐不就是了!” 沈秀兰也在这时过来拉住秦婶。 “秦婶,你不是答应离儿了吗?等秦伯好了,请他教我和离儿种地。这是我们付的束脩钱。” 秦婶还是不同意,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小姐,绝不能这样!老秦教你们种地最多收个三五十文,哪用得着这么多……” “要的,应该的。”沈秀兰执意道。 许大夫不爱看妇人间这些拉拉扯扯的人情世故,他回身为秦伯拔针。 顺带还将布包里的钱串子,一一收进了他自己的医药箱中。 走之前,他看看沈离离和秦伯,说道:“晚些时候,等雨小了,我让医馆小童送药给来。你们按方煎药,先吃一个月。下次扎针是十天之后。这几日,你好好歇着便是。” 沈离离再三言谢,“谢谢许大夫!你真是好人!我送你出去。” 春芽她们几姐妹又跟着学舌。 五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围着许大夫道谢,谢得许大夫眉开眼笑。 他这个不爱啰嗦家常的性子,也莫名的多嘴起来。 许大夫看着沈离离,语重心长道:“我不是神仙,这三个月的针扎完,也不能保证老秦这辈子就能不再这么犯病了……但他这病还是得治,否则,再过几年,他就真该下不了床了。” 沈离离乖巧地朝许大夫鞠躬。 “我明白的!必须治!药费、施诊费我都会想办法的!” 许大夫的眼底流露出赞许和欣赏的光芒。 他接诊过那么多病人,见过穷人家为了几十文药钱哭天抢地、骂骂咧咧,甚至大打出手的。 却鲜少见到沈离离这样明事理的小姑娘。 尤其是她才这么点大。 是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吧? 许大夫不禁更加心疼面前的几个小团子了。 “行了,我认得门,你们赶紧去烤烤火,把身上沾湿的地方烤干,免得受风着凉。哼哼,要是你们病了,我也可以给你们扎针!” 孩子们当即吓得弹开。 扎针? 那还是算了嘛! 沈离离还是坚持送了许大夫到门口。 等看着他骑小毛驴走远,才拴好院门,回到秦伯屋里。 秦婶正噙着眼泪,捧着自己攒钱的陶罐,非要塞给沈秀兰。 沈离离见状哭笑不得。 许大夫都走了这么一会儿了,她们怎么还在推推搡搡呢! 沈秀兰见沈离离回来,忙招呼沈离离,“儿啊,你去把那张东西拿来吧!” 秦婶很迷茫,“啥东西?” 沈离离没吭声,只是点点头,立马又跑回了屋里。 过不一会儿,她捏着断亲书再次出现。 “阿娘,给你。” 沈秀兰摸了摸女儿的脑袋,示意她去烤火休息。 她自己则接过断亲书,拉着秦婶在旧旧的方桌边坐下。 “啥东西?”秦婶不识字,但她看着上面的红手印,心里顿生出不好的预感来,“这咋还有里正的章印?” 沈秀兰并没有马上回答。 她用手指了指断亲书底下王贵福的签名,又指了指自己和沈离离按下的手印。 “秦婶,我和王家……断了亲。” “我与王贵福……从此没有瓜葛,是两家人了。” 秦婶半张着嘴,老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紧紧搂住怀里的陶罐,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浮板似的。 过了好一阵子,秦婶才难以置信地轻声问道:“小姐啊……”她声音发颤,“你被王家休了?!” “秦婶!不是休了!是断亲!” 沈离离实在看不下去了,站出来替沈秀兰说清事实。 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还没有好全的淤痕。 “你看,这是王贵福拿鞋底子打的!” 她扒拉开松散编织的麻花辫,指着额角处的肿包。 “这是王婆子拿水桶砸的!” 沈离离走到沈秀兰身边,倚靠着沈秀兰,抱紧她的手臂,继续说道:“阿娘身上的伤更多!都是为了护着我,才被王家人打伤的!” 躺在床上的秦伯率先怒了。 “王贵福是个什么杂碎?!” “他竟敢打我们小姐!” “哎哟……要不是我这跛腿不中用,我现在就要杀去王家,摁着他狠狠打一顿!” 秦婶也终于缓过神来,怒气冲冲道:“是!那傗生东西是反了天了!娶了我们小姐这么好的妻,不珍惜便罢了,还敢打你?还狠心打小小姐?他是活腻了吧?!” 沈秀兰握住秦婶从桌上伸过来的手,笑着摇了摇头。 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淌下,滴湿了断亲书。 眼泪将朱红的印章洇开了一小圈。 秦伯猛地锤了一下床板,骂得更凶了。 “这个杀千刀的傗生!” “看我过两天不打死他!” “待庄主回来,庄主也是要狠狠打他一顿的!” “这个傗生,这个猪狗不如的傗生!” 沈离离真怕秦伯把自己气得背过气去。 她连忙说道:“自然是要报仇的!这笔帐,绝不能轻易就这么算了!” “但是眼下,合力保住沈家才是最要紧的!” 沈离离看着沈秀兰和秦伯秦婶,有条不紊,一字一句地说:“在阿爷回来之前,我们要一起守好这个家。” 沈秀兰在她坚强勇敢的语气推动下,也不再哭了。 她反握住秦婶的手,叮嘱道:“秦婶,你的钱,要收好……谁也不知道明日还有什么事。咱们齐心协力,共度难关!” 沈离离为了安慰他们,也趁机编了个善意的谎言。 “对啊,你们的钱都要放好!我那五百文也没攒多久,是离开王家之前,我顺手从红枝那里拿的!” “谁让她当时没发现呢。” “之后她再回头找我要,我可不会承认了!” “况且,这些年,王贵福为了她,没少做宠妾灭妻的事!欺负我娘欺负得还少?我拿她五百文,算客气的了!” “要不是太恨,我还嫌她钱脏呢!” “这次正好给秦伯付了医药费。” “理所应当!” 第一卷 第20章 倒霉的野兔做了汤 在沈离离言之凿凿的叙说里,沈秀兰止住了哭,秦伯和秦婶也消了几分气。 “那是!” “小小姐做得对!” “拿的好!” “就该拿她的!拿光她的!” 沈离离眼看着这件事翻了篇,暗暗松了口气。 “那秦伯好好歇着,我们撤吧。”沈离离示意四个小萝卜头跟她走,“我们去我们屋里烘衣服。” 沈秀兰看得出年纪最小的红豆和谷粒都困了,便和沈离离一起带着孩子们撤场。 尽管屋外的天空,仍然阴沉沉的。 但待在屋里啃着饼子的沈离离,却心安踏实。 至此,她和阿娘,与秦伯、秦婶之间心结隔阂,已经彻底扒下。 往后,大家目标一致,共同维护好沈家,直到外祖父他们回来。 . 晚饭是秦婶做的。 沈离离午觉睡醒起来,迷迷糊糊的揉着眼睛就往灶房走。 沈秀兰和秦婶已经在这里忙活了。 她还在门外就听见秦婶兴冲冲的说:“这叫什么运气啊?大雨天的,不能出门秋收,还在家里发愁想着明儿吃啥好呢,结果就碰上这么肥的一只灰兔!” “什么灰兔?” 沈离离好奇问道。 秦婶当即就抓住手里处理到一半的肥兔子,高高举起,向沈离离展示。 “小小姐你看!” “大兔子!” “晚上咱们炖兔肉!” “美滋滋喝肉汤!” 沈离离定睛一看。 果真看见了一只起码有三斤重的大肥兔! 沈离离愕然,“秦婶你这也太厉害了!这么大一只兔子,你上哪逮的?” “这事说来真是神了!” 秦婶的眼睛虽然还因为哭过而肿肿的,但精神面貌却是肉眼可见的高涨了许多。 她一边继续清理着兔子,一边细说起来: “这只缺了半颗门牙的兔子,是咱们庄上的老油条了!它三天两头溜进附近几家的菜园子里啃白菜,啃得乱七八糟的!但这家伙也精!你秦伯下了好几个兔子笼套,愣是一回都没套着过它!” 春芽本来在帮着沈秀兰扒豆荚。 听到秦婶提起这只兔子干的坏事,春芽立马翘起自己的小拇指,向沈离离告状:“阿姐!你看我这个指甲!就是逮它的时候被它反咬了一口!结果那回还让它跑掉啦!” 秦婶很替春芽不忿,拿手啪啪打了兔子的后背两下。 “春芽不气了!咱们一会儿就炖一大锅香喷喷的兔子汤!” “谁让这家伙今天趁着下雨,想来灶房霍霍事?” “结果踩着窗台的那盆菜,摔一跤,把自己摔死了吧?” “活该!这就是这贼兔儿的报应!” 秦婶说着说着就开始和沈秀兰商量汤底要放些什么,问她和沈离离有没有忌口的。 沈离离对晚饭汤底的兴致不大。 她对笨兔子怎么死的有点存疑。 这情况很蹊跷。 毕竟秦婶刚刚说,那野兔是踩着窗台那盆菜…… 沈离离那会儿是特意把给冬姥姥的那份午饭放在了窗台。 想着晚点儿等冬姥姥吃掉烟火气后,她再趁着雨停了,去把菜倒给水沟里的其他蛤蟆吃。 哪知道…… 秦伯突然就犯起要命的风湿骨疼。 等那一出结束,她累得只想打盹,就回房间睡觉了。 压根没记得其窗台上没收拾的菜盆。 怎料,这菜竟然成了这只偷菜野兔的“断头饭”。 “咳……” 沈离离有些心虚的看了一眼被打翻、碎成了好几片的菜盆,抿唇无语。 她看周围的矮草有些凌乱。 估计临死之前还挣扎了好一会儿。 所以,兔子应该不是摔死…… 十有八九是被难吃的无味饭噎死的。 沈离离哭笑不得。 无味饭的杀伤力好大啊! 她默默收起心思,帮手一起筹备晚饭。 沈家其他人全然不知道这野兔的真正死法。 大家只是沉浸在晚上有大肉的快乐中。 这可是今天晚饭的重头戏! 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这兔子可浑身是宝!” 秦婶捏着去毛野兔子肚皮上肥肥的白膘,感慨道:“一看平常就没少啃苞米!……去了毛还有三四斤,这真是个大祸害!” 沈秀兰把洗干净的完整兔皮,用小木叉架子支着晾起来。 秦婶见了,又评价起野兔的皮子,“这张皮是真好!等干了之后,给你阿爷绑膝盖,冬天挡风,厚实暖和!想想都美!” 沈离离蹲在灶台后面,往灶膛里添了两根硬柴。 火“轰”地蹿上来,照亮了她半张脸。 她看着秦婶剁好的那盆兔肉,脑子里在快速思考要给汤底再加点料。 “秦婶,家里有花椒没?” 秦婶愣了一下,手里的刀顿在半空:“花椒?有啊,前些日子你阿爷去赶集还带回来一小包。就搁在灶台上面那个罐子里。” 沈离离踮着脚去够那个粗陶罐。 打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花椒香扑鼻而来。 她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辛辣!够劲!不错! “还要加点姜。”沈离离自言自语喃喃道。 尽管她没有明说,这也是要加进汤里的,但大家已经默认她是家里的小厨娘了。 春芽帮着从箩筐里翻出来还带有泥巴的黄姜,递上。 “给你阿姐!我昨天刚从地里刨回来的!” 沈离离有条不紊地配好了量,交给秦婶去切。 秦婶见了面前的三大块姜,有点担心会不会太多了。 沈离离像是早就预判到了她的担忧似的,笑笑道:“秦婶别担心,这个量绝对刚刚好。” 说着,又从手臂上挎着的小篮子里捞出另一坨灰白色的圆碌碌。 “还有蒜!炖肉不放蒜,味道差一半。” 秦婶看着她把姜蒜花椒一字排开,嘴角抽了抽,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这个七岁的丫头,做起事来比她还老道! 她在沈家做了二十年饭,炖兔子从来不放花椒。 这…… 真的能好吃吗? 沈离离假装没看见秦婶担忧的目光。 她将切好的那盆兔子肉端起来,舀了一瓢井水进去,把兔肉泡起来,用手轻轻抓洗。 兔子肉被秦婶剁成大小均匀的块,骨头斩断,肉块棱角分明。 属实是很不错的刀工了。 如果刀再锋利些,这些切块能更精致。 沈离离一边淘洗着兔肉外的淡淡血沫,一边记起了自己从前当帮厨的苦日子。 那时不懂得人生为什么有这么多苦要吃。 也不敢想未来能过什么样的日子。 但是命运就是这么爱开玩笑。 忽然就给了她这样一个早就孑然一身的人间流浪儿,一个温情的妈,一个热闹的家。 第一卷 第21章 香掉鼻子了 “滋拉!——” 兔肉在周围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下,终于热热闹闹地下了油锅。 沈离离早就在锅底热好了一大勺猪油,油纹一圈一圈荡开。 等兔肉下进去之后,油锅发出滋拉一声巨响,白烟像个蘑菇似的,腾的窜起,不断变大,故意扰乱大家的视线。 而这时,肉香裹着油香缓缓炸开,像放了一颗惊动所有人肚里馋虫的爆竹。 春芽的鼻子抽了抽,眼睛一下子亮了。 秦婶抄起锅铲反复翻炒,兔肉在热油里翻滚,表面迅速收缩,从粉红色变成焦黄色,边角微微焦脆。 沈离离踮着脚站在旁边,等肉炒到七八分熟,把姜块拍散了丢进去,又扔了几瓣带皮的蒜,最后撒上那撮花椒。 花椒入热油,更加浓郁的香气,再次“轰”地炸开了! 花椒的辛香和猪油的热烈搅在一起,钻进鼻子里又麻又痒,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豆苗领着红豆和谷粒蹲得远,怕被油星子溅到。 但她们的眼睛一刻也不舍得挪开大锅,喉咙里也不停吞咽着口水。 “该加水咯。”沈离离舀了两瓢清水,加进锅里。 “咕嘟”一声,又一阵热浪涌上来. 白蒙蒙的蒸气,弥漫了整个灶房。 沈离离拿起笨重的木头锅盖,盖上这一锅鲜香,再把灶膛里的柴火拨开弄散,让火势变小,稳稳地熬煮着锅里的美味。 “阿姐,啥时候才能吃啊?”豆苗心急地问道。 沈离离故意掐指算了算,“至少也得小半个时辰。” “啊!” 豆苗带头哼哼,红豆和谷粒也跟着“造反”。 沈离离哭笑不得,可是看一眼厨房,还真没有什么零嘴能让她们垫吧两口,只得央求秦婶,先给她几个鸡蛋,让她好给妹妹们烧鸡蛋吃。 秦婶这会儿心里老惦记着沈离离出手大方,今日付了五百文,对沈离离的小小要求,全都有求必应。 因此,秦婶摸出来五个蛋,慷慨道:“给!你们一人一个!” 于是,在等着香喷喷兔子汤的时候,沈离离她们几姐妹,快乐地吃上了灶灰烤鸡蛋。 去掉蛋壳,焦黄的蛋白外皮,带着灶灰特有的香味,四个小萝卜头吃得呼呼作响。 沈离离看着觉得好笑,自己也跟着饿了。 可她没吃。 她想着,说不定冬姥姥也喜欢。 还是留给冬姥姥吧。 毕竟以后还指望冬姥姥吐钱呢。 哪知道,这个念头刚升起,就听见了冬姥姥的笑声。 “你吃你的烧鸡蛋吧!老婆子我可不爱这灶灰味!” 沈离离看着有其他人在,不便直接和冬姥姥对话。 但她在心里说: 冬姥姥! 你别不识货! 这烧鸡蛋最香了! 冬姥姥却是执拗拒绝了,“我老婆子就等着锅里那一口汤呢!一会儿你得想法子给我弄一大碗!” 沈离离抿唇一笑,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 原来冬姥姥还怕烧鸡蛋占了她肚子了,特意等着兔肉汤。 行吧。 她早就打算好了的。 现在灶房也算她半个天下。 从众人眼皮子底下舀走一碗汤,不算难事。 中火慢慢熬,熬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灶房里的香气也像是叠塔似的,一层层变厚。 就连在外头屋檐下用小炉子给秦伯熬汤药的秦婶,都感觉快要被这一锅兔子汤给香掉鼻子了! 沈离离揭开锅盖,扑开蒸气后,奶白色的鲜汤终于露出了头。 汤熬得浓浓的,有点像米浆。 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兔肉酥烂得挂在骨头上,轻轻一晃就抖。 沈离离用筷子戳了下试了试熟度。 “嗯,刚刚好。” 她这话音刚落,就听见好几声咕咚咽口水的声音。 沈离离没憋住笑,赶忙拿粗陶碗在锅边摆好,将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油珠的兔肉汤,先舀出来七碗,再单独盛了一碗更大的,交给沈秀兰。 “阿娘,先给秦伯送去吧!秦婶还得看着药呢。我留在灶房,陪着几个妹妹。” 沈秀兰点点头,愈发觉得女儿懂事。 等沈秀兰走了,秦婶又在门外,沈离离趁着四个埋头吹汤的小家伙不注意,单独盛了一碗加了不少兔肉的鲜汤,又藏在了窗口角落。 这一锅鲜浓的兔肉汤,可把整个沈家人喝美了。 就连还没完全恢复力气的秦伯,在饱尝了一碗兔肉汤泡饭后,都忍不住流下了激动的热泪。 “自从小姐带着小小姐回来,家里的运势一下就好了。” “这么肥的兔子,没见别人家捡着,偏偏让咱们捡着了,肯定是老天爷照看她们娘俩啊……” 秦婶对秦伯的话深表认同。 “是啊,小姐那么好的人,自然是得老天爷眷顾的!” “最委屈的是小小姐!从前她就被王家那个恶毒老婆子说是丧门星、灾星,怪她克哑了小姐……” “可是,要不是小小姐出生之后,王贵福带着小姐去爬山,他不可能白白捡到两箱金子!” “这些福气,本就该是咱们小姐命里带的!” 一提到王家,秦伯就咬牙切齿,又恨不得能马上拿锄头铁锹出去,把王贵福那个不是人的傗生东西活活打死! “等我好了的!” “我一定不会放过王贵福那个混账东西!” “就是跟他拼了这条命,我也要给小姐讨回公道!” 秦婶这次不仅不拦着劝着,还顺着秦伯的话,连声附和:“对!不止你去,我也要去!我要拔光王婆子那个老虔婆的头发,让她看看咱们沈家人的手劲……” “呵……” 屋子角落里,冬姥姥的轻笑声,就像蝴蝶翅膀扇动扇出来的风。 一般人根本听不见。 冬姥姥从秦伯他们屋里听完了墙角,放心的回到了沈秀兰她们屋里。 沈秀兰累了一天,洗干净手和脸就睡了。 沈离离却还骨碌碌的瞪着眼睛。 冬姥姥一见她就忍不住笑,“柜子的那个布包里,给你放了五十文。” “晚上炖的那只笨兔子,一口吃掉了别人五口饭的分量。” “它还真当自己多聪明呢。” “这下好了,贪心多吃,把自己噎没了吧?” “所以啊,你要汲取这兔子的教训。人生慢慢过,慢慢顺,钱慢慢攒,日子会好起来的。” 第一卷 第22章 人赃并获 沈离离一听这话,就知道冬姥姥是真把自己当成七岁小孩了。 这些长辈给晚辈的叮咛,对沈离离而言,是无价之宝。 所以,她打心底里感激冬姥姥。 她能感觉到,这个自称是枯井荒魂的老太太,有一颗炽热而善良的心。 “嗯!姥姥的叮嘱我记在心里啦!” 沈离离温柔的摸着枕边的小木偶人,笑着轻声问道:“今天的汤还不错吧?姥姥喜欢吗?喝饱了吗?” 冬姥姥立即打了个饱嗝。 “不错!真是一锅好汤!你小丫头年纪不大,手艺还真是不赖!这要是被人发现了,肯定是进宫当御厨的啊……” 沈离离私心里并不觉得冬姥姥夸大其词了。 但是为了维持住自己七岁小女孩的形象,她还是煞有介事的哎了一声。 “姥姥你说的太吓人啦!我这手艺哪里能进宫啊!” 冬姥姥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老婆子我什么风浪没见过?我说能,就是能!你这厨艺若是走出家门,独立开间小食馆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最多也就去县里开一间食邑吧……别想着进宫!宫里人才济济,不是光靠厨艺好就能活下去的!” 沈离离越听越觉得,冬姥姥的来历不简单。 她好像吃过很多好东西。 也有超出农户视野的人生经历。 或许,以后她要做什么大事之前,可以先和冬姥姥商量? 沈离离暗暗想着,如同吃下了一颗定心丸一般安心。 夜色渐深,她也在畅想未来之中,渐渐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 雨终于停了。 沈离离起床之后就问秦婶要昨天剩下的兔骨头。 秦婶蹙眉,“小祖宗欸,那只兔子三斤多,咋的也要吃两三顿啊!第一顿吃肉,第二顿喝肉糜汤,第三顿用兔骨头再加点汤煮一煮,连菜叶子都有肉香……最后才能倒掉那些残骨。咱们得紧省点,不能那么大手大脚的……” 沈离离连忙摇头,“我说的不是那些骨头,是昨天我们吃肉的时候,吐出来的骨头。我把春芽她们吐的都收起来了,打算用火烤一烤,变成酥碎的渣子后,好拿去喂猫。” “哦,那个啊……在角落里收着呢。”秦婶念念咕咕,“我说春芽怎么占着那个斗蛐蛐用的罐子呢。” 沈离离得了秦婶的指引,匆匆找到春芽,拿到了她准备用来喂猫的兔骨。 她将这些碎骨渣烤了烤,又放在烧热的石板上焙了两遍,再放进废弃的小号石舂里捣一捣,就成了骨粉。 虽然颗粒是大了点,但用来给野猫们补充营养还是不错的。 沈离离心里还惦记着上次弄病了那只狸花猫的事。 所以,想用这些喷香的骨粉,好好给那猫赔礼道歉。 顺带,她昨天藏起来留给冬姥姥的那碗兔肉汤,现在也成了无味饭。 而且因为深秋天气寒凉,汤水凝结成了“冻子”。 就是像果冻似的。 吃完秦婶做的馄饨早饭后,沈离离把骨粉和无味饭一起带出了门。 她计划着去老鼠洞门口放一点。 再去蚂蚁窝周围撒一点。 心想着,怎么都能再增加二三十文钱的收入吧? 沈离离兴冲冲地出了门。 也没注意到刚出后院,就有个人影悄悄跟上了她。 下过雨后的田野,到处湿漉漉的。 沈离离运气又格外好。 刚走几步就看见了一大一小两只田鼠,在草丛里乱窜。 “嘬嘬嘬!” 沈离离兴奋地上前逗田鼠,并把自己捣碎装在竹筒里带出来的无味饭冻子碎,撒在了一片被雨水冲刷干净的大叶子上。 田鼠一开始听见人声,还有点紧张地躲了起来。 但它们圆溜溜的豆豆眼看见那汤冻碎末上的油光,瞬间认出了这是吃的。 因为大雨淹没了鼠洞的两只田鼠,正愁找不到东西吃呢。 没想到居然有食物送上门! 小的那只饿慌了,即刻上前吃了一大口。 随后就怔住了。 大田鼠看它没跑,也跟了上来,对着叶子上剩余的一半冻子碎末,下去就是一大口…… 于是,两只田鼠都被定在了原地。 沈离离还在旁边悄悄祈祷:“咽下去,快咽下去,咽下去才算是吃了……” 两只田鼠则是面面相觑。 它们似乎想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 但更奇怪的是,那东西好像自己长了手脚似的,知道怎么往嗓子眼里钻…… 吃掉了两口无味饭的田鼠,感觉自己的鼠生到了头。 它们往后一倒,脚往天上一翘,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沈离离哑口无言。 “这次是汤冻碎末,应该没那么噎人吧……” 她刚说完,身后忽然杀出一个人,反扭着她的手臂,不管不顾地就把她往地上摁。 “谁?!你干什么?!”沈离离吓了一大跳,急忙惊呼。 身后的少年满眼凶光。 手上力道更是大得惊人。 “终于逮着你了!” 沈离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啥啊?!” 她费劲的扭过头去。 瞥见了一个十来左右的少年。 他穿着灰白色的粗麻布短褐,青灰色的粗布裤子。 身上补丁叠补丁。 显然就是沈家庄上的孩子。 他的脸黝黑发亮,鼻梁两侧有一层淡淡的雀斑,分还有些颜色不均匀的褪皮。 明显是在刚过去的夏天经过了暴晒。 一双眼睛乌黑发亮。 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他瞪着沈离离的时候,眼中透着一股野性十足的倔劲。 仿佛和她有着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你先松开我!”沈离离被扭得手臂生疼,生气警告道:“你这人下手没轻没重的,一会儿要是扭断我的胳膊,你医药费都赔不起!” 然而,少年人非但无视她的警告,甚至还冷声发笑。 “反正也没钱赔,正好干脆打死你!” 沈离离又紧张又糊涂,“喂!你认错人了吧?我都不认识你!” “我都蹲了你两天了,不可能看错!”少年人语声笃定道:“你刚刚不就是在毒田鼠吗?人赃并获,还有什么好说的!” 沈离离终于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她忍着手臂上拉拽的剧痛,强行耐着性子向少年解释:“我这剩饭里没有下毒!最多也就是味道差了点……不信你把这田鼠送去让其他人看看!看它们到底有没有中毒!” “你少废话!” 这个名叫虎子的少年,脾气十分暴躁。 他不喜欢听沈离离说话。 因为他心里有一种强烈的感觉: 听这丫头说话久了,莫名就会被她的话牵着鼻子走…… 就像传说中的巫蛊术似的! 能控制人心! 他才不会被轻易蒙蔽! 虎子呲着牙,语气变得更加凶狠冷漠。 “我才不管这些田鼠有没有中毒!” “反正阿毛中了毒是真的!” “而且,要是你没干坏事,咋因为心虚而鬼鬼祟祟?” 第一卷 第23章 是她害的? 沈离离真觉得手臂快断了。 她也在和虎子一来一回的言语交涉中发现: 这人是个油盐不进的! 说什么都不听! 就是来逮她的! 沈离离干脆放弃和他讲道理,“哇”的一嗓子,放声大哭。 “你不讲武德!欺负小孩!” 沈离离大吵大闹,期盼着家里人能听见她的哭声,赶过来支援。 同时,她也尽量“耍赖”,争取机会,让身后的少年人松动心思,放过自己。 “你哪家的小孩啊!” “专门欺负比你年纪小的是吧?” “还说要杀我……” “那你杀了我!你现在就杀了我!” 沈离离呜哇哭闹,过程中拼命试图甩脱虎子的手。 虎子被她哭得脑门子嗡嗡的。 好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似的…… 他咬牙发狠,准备警告沈离离老实点。 要是她真再这么乱动下去,一会儿不留神,可就真要扭伤筋骨了! 正当他们两方处于对峙的胶着期时,几个七八岁的孩子闻声跑了过来。 “虎子哥!” 虎子见来了帮手,总算松开了沈离离。 但他也没客气,立马对小伙伴们下令道:“把她围起来!” 其他孩子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还是很听虎子的话。 立马组成了人墙,把沈离离团团围住。 沈离离抽回了手,愤愤不平的擦掉了眼泪,瞪着虎子。 “你别以为你们人多就了不起!” “你扭伤我的手,还污蔑我,我要找你家大人告状!” “给我让开!” 她说着就去推其中一个最为瘦小的孩子。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的力气。 那孩子看着骨瘦如柴,却到底是时常在地里干活的孩子。 沈离离被轻而易举的弹了回来。 她后脚跟踩着一块鹅卵石,没站稳,踉跄几下,最终还是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疼得直掉泪! “你们联起手来欺负人!!!” 沈离离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抓起脚边的石头就砸向虎子。 虎子也没躲开,但黑亮的眼睛却瞪得更大了。 “你一个害猫的恶人,居然还有脸砸我?你真欠揍!” 他也很生气。 但没有如他所说的那样,暴揍沈离离一顿。 反而是一脚踢飞了沈离离放在地上的竹筒。 让里边没有分发完毕的无味饭汤冻碎末,全都滚了出来。 那碎末恰好压塌了旁边的蚂蚁窝。 一群蚂蚁立刻围了上去。 也就是短短一瞬间而已,那些蚂蚁吃完无味饭,全都僵在了原地。 好像被冰冻住了似的。 虎子再次抓住“证据”,大喊起来:“你自己看!你还说这些东西没有毒?!就连蚂蚁吃了都走不了路了,还说没毒?” 其他孩子循着虎子的话,纷纷看向地上那群蚂蚁。 果然。 那些蚂蚁一动不动。 像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芝麻。 “噫,这些蚂蚁平时咬起人来,跑得好像会飞似的……咋这会儿不动了呢?” “还不都因为吃了她喂的这些东西!” 虎子再次踢向那个装汤冻碎末的竹筒。 “阿毛肯定就是吃了她喂的东西,所以才会大病一场!”他一口咬定道。 沈离离将信将疑,问:“阿毛……是那只壮壮的狸花猫的名字?” 虎子震惊的瞪大了眼,“你果然承认了!” 沈离离啼笑皆非,却也终于搞清楚了情况。 她解释道:“……我那时和今天一样,也是想着拿家里的馊饭出来喂流浪的动物。没想到会害它生病。我也挺愧疚的,所以我单独给它做了一份骨粉。可以补钙……额,我的意思是,吃了能强身健体。” “谁信你的鬼话!” 虎子警惕地关注着沈离离的每一个动作。 看她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来包药的牛皮纸纸包,不相信什么强身健体粉,只觉得看起来更像是装了毒药的夺命药粉! “走!” 虎子一把揪住沈离离的衣领,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蛮劲,“你跟我去见里正!你居心不良,给猫下毒,这是大事!我奶说了,毒死别人家的牲口,要赔钱的!阿毛虽然不是我们家的……但它帮着庄子上看顾多少粮食,打走多少麻雀?它是咱们沈家庄一起养的好猫!你这次害好猫,下次害好人咋办?!这事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其他孩子交头接耳,听说是那只叫做阿毛的猫被毒了饿,都深感不平。 “阿毛居然是被她害的!” “太狠心了吧……” “难怪她之前被人说是灾星呢……” 灾星两个字,像一根刺,突然扎进了沈离离心里。 她忽然就不哭也不闹了。 视线直直地盯着虎子,冷然说道:“我没下毒。” “但你当众污蔑我,这件事非同小可!” “既然你那么想去见里正,我跟你去!” “如果我的东西里没有毒,你必须当着大家的面,向我道歉!” 虎子微微怔了下。 他总觉得,就在刚刚一眨眼的功夫里,眼前这个小姑娘,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但沈离离没有给他留时间多想。 她捡起了地上的竹筒,凶巴巴地催促虎子:“里正家在哪?我不熟!你带路!” 另外一个孩子看虎子没动,轻轻凑近虎子。 “虎子哥,走呗?” 虎子缓过神来,却忽然改了主意。 “算了!” “念在你是初犯,没必要闹得这么凶!” “你自己注意点!” “下次别再干这种事了!” 沈离离却不肯,“不行!今天就算你不去,我也是要去的!” 她心里其实也忐忑。 明知道沈家现在这个情况,不宜被外人知道。 可是,如果她就这么认了虎子的栽赃诬陷,不及时找回自己的清白,将来这庄子里再有点什么风吹草动,他们会第一个怀疑她! 到时候,还是会牵连沈家! 与其畏畏缩缩当个王八,还不如就把事情闹大! 捅破天去! 如果因此而让沈远山他们几个一去不返的消息散播出去了,那也没办法。 是迟早的事! 遮遮掩掩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还不如开诚布公承认,让大家帮忙一起寻找留意沈远山他们的下落。 正好,也请里正替沈家想想办法。 就算别人觉得沈家没了主心骨,惦记上沈家的田地,那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总会有办法的! 人不能在脆弱的瞬间低头! 沈离离确定心意后,甚至不耐烦地推了虎子一把。 “还愣着干什么?走啊!” 第一卷 第24章 谁让你们打她的? 虎子本来都打算息事宁人了。 却没想到这个沈离离这么凶! 他的火气蹭的一下从脚底窜到了头顶。 “走就走!” 虎子走在前面,怒气冲冲的开路。 其他几个孩子跟在沈离离后边,防止她半路找机会偷跑。 其他孩子都觉得,这一遭是押送害猫的坏人! 他们应当像县衙的捕快一样,威风凛凛,派头十足! 然而,走在中间的沈离离,目光坚毅,腰背挺直,走路带风…… 颇有几分被家丁护院保护着出门的大小姐。 孩子们:“?” 咋觉得咱们像跟班呢? 没多久,他们就到了里正家。 由于昨天突如其来的暴雨,让很多人家的屋顶都遭了难。 乡亲们要修缮房屋,免不得就要花钱。 要花钱,就有人开始想起自己的外账。 讨债的难,欠债的苦,谁也不让谁。 于是,一大早上的推推搡搡、拉拉扯扯,出了两桩无意伤人的官司。 里正家门口都被堵死了。 碎碎念的,哭闹喊冤的,看热闹的,人满为患。 里正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 虎子他们一群孩子还没凑近,就已经知道,里正大人今天是没空管野猫“阿毛”中毒的小官司了。 有孩子小声问虎子:“虎子哥,这咋办?” 虎子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扭头看向沈离离时,目光仍然很不客气。 “里正没空!暂时管不了这事!” “我会在这里守着,等里正忙完了,我请他上你家里去!” 说着,盯上了还被沈离离捏在手里的竹筒。 “你把证据留下,回头我请里正找大夫验一验!要是真的没有毒,我也可以上你家道歉!” 其他孩子小声哗然。 哇。 这个沈离离真是了不得。 居然能让在十里八乡打遍孩子无敌手的虎子哥,主动提出道歉…… 孩子们都惊诧地偷瞄沈离离。 觉得她该知足,该知道见好就收。 偏偏沈离离还在气头上。 她才不会被虎子几句话就唬住! 沈离离非但没有乖乖交出竹筒,甚至还用胳膊抱了起来,严防死守,不让虎子又可以抢夺的机会。 她斩钉截铁的说:“证据不能交给你保管!” 虎子拧紧眉头,“你又想耍什么花招?” 其他孩子也随声附和: “就是就是!” “虎子哥都已经对你网开一面了,你还磨磨唧唧的……根本就是心里有鬼!” 沈离离力扛众压,面不改色的说道:“你刚刚也说了,这是证据。证据怎么能轻易假手于人?万一本来没有毒的东西,到你手里,被有心人添油加醋,变成了有毒的东西,那岂不是我自讨苦吃?” 虎子面带怒色,眯起了眼,“你不相信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沈离离讥笑道:“难道你会相信一个平白无故从草丛里窜出来,趁我不注意,就把我当成犯人对待的家伙?” 其他孩子看不过意,又要出声帮虎子说话。 但还没开口,就被沈离离狠狠瞪了回去。 “我不仅信不过他,更信不过你们!” “你们这种张口闭口就说别人是灾星、倒霉鬼的傻子!” “除了会以大欺小,以强凌弱,你们还会些什么!” 有个小男孩没太听懂沈离离说的重点,只听见了“傻子”两个字,顿时窝火,朝着沈离离的腿肚子就踢了一脚。 “你才是傻子呢!” 沈离离猝不及防被踢得往前跪去。 重重摔在地上。 手掌心和膝盖当场被地上得石子磕破了皮。 衣裙也沾上了泥巴。 整个忍狼狈不堪。 虎子突然就觉得不对劲。 这不是他想要看到的情形…… 他只不过想给沈离离一个教训。 让她从此“改邪归正”,不要再拿那些奇怪的东西来喂小动物了。 可是,他没想让她变得这么狼狈…… “谁让你们打她的?!” 虎子一个跨步过来,挡在了沈离离身前。 “长嘴是用来干什么的?” “有理还怕说不清了吗?” “动手打人干啥——” 他最后那个“啥”字还没说出口,就突然被身后的沈离离猛然偷袭了。 沈离离一脚狠狠踢在了虎子的腿肚子上。 咬牙切齿的冲他喊:“要不是你带头诬陷我,怎么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说白了,一切都是你的自以为是引起的!现在你还装上好人了?虚伪小人!” 沈离离这一踹毫不留情。 饶是虎子这么皮实的人,也被她这一脚踹得身形一晃。 沈离离没有理会他的反应,爬起来,提着脏兮兮的裙摆,一瘸一拐的走了。 其他孩子想要追上去跟沈离离再打一架,却被虎子一个眼神给定在了原地。 “算了!先不和她计较!反正我也不疼……” 虽然虎子嘴上硬逞强,可他腿肚子上被沈离离踢了一脚的地方,火辣辣的疼。 这死丫头…… 劲还挺大?! 沈离离的腿也很疼。 她心中更是恼怒难平。 今天要不是里正太忙,她非得摁着虎子在人前给她道了歉才行! 毕竟人言可畏。 万一他们一传十、十传百的,又开始嘲笑她是灾星,带累了春芽、豆苗她们几个妹妹的名声,该如何是好? 哼!这些野蛮孩子,迟早被她挨个打服! 沈离离一路气恼着,总算走回了沈家。 然而,还没进门,她就听见前院挺热闹的。 好像聚集了不少人。 沈离离心里觉得不对劲,快走两步,推开虚掩着的门,匆匆入内。 刚进院子,就看见一个怀抱着一岁婴孩的年轻妇人,正满眼讥讽的盯着沈秀兰。 沈离离认出来—— 这是她二舅妈,马榆! 马榆身旁还站着一对模样年近三十的夫妻。 应该是她娘家的兄嫂。 他们这是收到风声,要来抢夺沈家了?! 沈离离赶忙跑到沈秀兰身边。 沈秀兰分神看了一眼刚回家的女儿,见她身上到处都是泥点子,脏兮兮的,一时间担忧更甚。 “怎么弄的?”沈秀兰哑声问道。 但还不等沈离离回答,就听见马榆抢过话说道:“大姑,看来别人给我捎的口信一点没错啊!你当真是被王家休了,带着这个倒霉蛋拖油瓶回娘家来骗吃骗喝了?” 说话间,裹着深蓝色头巾布的马榆,满眼妒光的盯着沈离离身上的鹅黄色裙子。 这么个瘦竹竿似的丑丫头,凭什么穿这样好的裙子? 她的宝贝儿子岁稔都没有穿过这么好的料子呢!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及时赶回沈家了! 她要坐镇一方,掌家夺权,把这对想着来沈家打秋风、啃老粮的蛀虫母女,轰出沈家! 第一卷 第25章 二舅母回来了 “小榆啊,你赶紧给你大姑子说清楚吧!这被休了的女子,是不能回娘家久待的,影响娘家的福运啊……” 站在马榆身旁的马大桩,带着几分嫌弃意味说道。 马大桩的媳妇孙枣花,也附和道:“就是啊!别看现在还没啥事……真等出啥事,那不就迟了吗?” 说完,孙枣花又转头看向沈秀兰,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态,劝道:“她大姑子啊,你也是嫁过人的,你婆婆应该教过你规矩吧?咱们不说凭本事给娘家争光添彩,可你也不能给娘家添麻烦不是?王家不要你,沈家也要不了你啊。” 孙枣花那双绿豆似的眼睛,一边说话,一边滴溜溜的转。 转着转着,就到了沈离离身上。 “何况,外边人都在说,王家休了你,都是因为你生的这个祸害女儿。” “你瞧瞧,她哪有个小姑娘样儿?” “这一身也不知道是上哪弄的,脏成这样。” “这才多大年纪啊?就这么能闯祸?” “别家小姑娘这个岁数,都知道帮家里洗衣做饭了……” “看看你这个……啧啧,一看就是不得安生的主儿。” 孙枣花数落贬低沈离离的时候,沈离离好整以暇的也在盯着她看。 孙枣花被沈离离的眼神看得心里滋滋冒无名火。 难听的话,这就要一串接一串往外蹦。 但就在这时,沈秀兰怒了。 “我只是嗓子坏了,不是哑了!你凭什么这样说我女儿?她才七岁大的孩子,她应该为这个家做什么贡献?有我在,我会洗衣做饭,用得着你操心吗?!” 她沙哑的嗓音,一口气吼出这么一长串话,很费劲,扯得喉咙肌肉生疼。 可沈秀兰忍不了! 别人要怎么说她是个弃妇,是被夫家赶出来的无用之人,她都不会这么生气! 可是,说她的离儿,就是不行! 这时,一直护着沈秀兰的秦婶,也忍不住站了出来,对马榆解释说道:“二少奶奶,大小姐和小小姐回来之后帮家里做了不少活儿,你们真不该这么说她们娘俩……” “主人家说话,哪有你一个低贱下人插嘴的份?”孙枣花狠狠剜了秦婶一眼,“你有没有规矩?我看你眼里是没有二少奶奶的位子了!” 马榆闻言也横了秦婶一眼。 “秦婶,我这才带着岁稔回娘家几天,你就不把我当这个家的人了?” 她说这话时,人还往秦婶面前逼近。 秦婶被逼得后退,人都快退到墙角根子里去了。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见状,沈秀兰深吸了口气,喊住马榆。 “阿榆,秦婶是不是忠心耿耿为这个家,你心里清楚!不必这样欺负人!” 马榆怪腔怪调的笑出了声,“哦?我应该知道?可我不知道啊!我看不出来啊!我只知道,爹不在家,大哥、大嫂和我男人也出门去了,你们母女还来了家里……这么多大事,没有一个人来通知我一声!这还叫眼里有这个家?咋的,意思我不是这个家的人了?” 马大桩也跟着帮腔,“阿榆说得没错。哪里是咱们欺负秦婶?明明是这老刁奴找不准自己的位置呢。秦氏,你是在沈家干了二十年,咱们敬你是老人,才没跟你计较这些隐瞒的过错。但外嫁女就是外人,不是沈家人。谁知道你们几个关起门来合计啥了?” 马大桩的说话声音不大。 但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劲。 一看就不是个好对付的。 沈秀兰自知自己的破喉咙说不过他们。 就算她嗓子没坏,她一张嘴,也敌不过他们三张嘴。 所以,与其站在这里继续受辱,她不如趁早表明态度,了断他们无休止的谩骂诘问! “我和离离只是回来探亲!” “与王家断了亲,是我自己的事,但我从未想过要赖在娘家不走!” “要不是听说老爹出去一直未归,我担心秦伯、秦婶照看不了这么多孩子,我过两日也是要走的!” “既然你回来了,那这个家还是你管!” “我和离离这就走!” 沈秀兰要强。 沈离离早就看出来了。 她回娘家的第一日,还特意把最好的那身衣裙拿出来换上,就是不希望秦伯、秦婶他们看轻了她。 而现在,面对马榆的发难,她更是为了捍卫住她们母女的颜面,说出马上就走这样的冲动之言来。 可是,她们能走去哪里呢? 沈离离心里没底。 但如果阿娘执意如此,她还是会支持阿娘的。 哪怕去县城里找个客栈先住下,也不用委委屈屈的待在这个容不下她们娘俩的家里,受着闲气! “阿娘,我这就去收拾行李。” 沈离离甜甜一笑,给沈秀兰最大的支持和安慰。 沈秀兰摸了摸她的额角,抿唇一笑。 没有悲伤。 反倒是像如释重负一般。 这两日回娘家的提心吊胆,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下了。 沈秀兰牵着沈离离,要与她一起回房间收拾东西。 就在这时,秦伯拄着拐杖,匆匆从后院方向赶来,口中大喊着:“慢!” 马大桩和孙枣花一齐眯起眼,都做好了要训斥秦伯的准备。 却见秦伯忽然扔开了拐杖,扑通一下就跪在了马榆面前。 “二少奶奶要是执意赶走大小姐,那老奴也就此拜别二少奶奶!” “沈家的大屋、田庄,往后就交给二少奶奶照料了!” “老奴年纪老迈,身体不适,以后帮不了二少奶奶了!” 说完,秦伯就要叩首。 马榆面色一白,赶忙把手里孩子往马大桩怀里一塞,急吼吼赶着将秦伯扶了起来。 “秦伯!你这是做什么?我又没有要赶秦婶走!只不过说了她两句,你不用这样吧?!” 马大桩和孙枣花对视了一眼,都对马榆这副不中用的样子很不满意。 孙枣花扒拉马榆,阴阳怪气的说:“哎呀,长工而已嘛……他要是年纪大了,腿脚不利索,实在是干不动,你再重新请一个不就行了吗?人家要走,你还强留他干啥啊?” “嫂子你少说两句吧!” 马榆突然怒了,一把甩开孙枣花扒在她肩膀上的手。 第一卷 第26章 都是误会 孙枣花被她甩得往后一趔趄。 后脚跟一滑,人摇摇晃晃的,好巧不巧栽进了一个小水洼里。 溅了一身泥点子。 脸上、头发上、衣服上,全都脏了。 孙枣花哎哟哎哟的叫唤,同时破口大骂道:“马榆你疯了啊!” “二少奶奶也不是存心的,你何必如此动气?”秦伯冷冷地抬起头来,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脸上,有着古井般的沉稳肃然,“况且,这里是二少奶奶的家,你一个来做客的,怎么冲我们少奶奶大呼小叫?” 孙枣花气得不行。 但她狼狈不堪,只能踢了马大桩一脚,把骂人的期望寄托在马大桩身上。 马大桩怀里抱着一岁大的沈岁稔。 沈岁稔正在因为孙枣花摔了个狗啃泥而拍掌大笑。 马大桩也跟着傻乐。 陡然被孙枣花踹一脚,他还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瞪了一眼他媳妇。 “算了算了……你吼阿榆本来就是你不对,你还闹什么?” 孙枣花听了这话,气不打一处来。 但见马大桩持续对她使眼色,也就哼一声,硬忍了这口气。 另一边,马榆坚持把秦伯扶了起来。 “秦伯,你可不能走啊,这个家咋能没了你呢?这要是没了你,地里的活谁管得了?岁稔还这么小,我不能把他丢开去干活啊!” 马榆心里有着自己的小算盘。 她请大哥大嫂陪自己回沈家,只是为了助长气势。 可没真打算把他们俩留在这里! 她娘家人是什么德行,她心里太清楚! 要是真让他们留下,把秦伯、秦婶赶走,那以后沈家的大屋、田地,也不会落到她马榆头上! 唯有安心把岁稔养大,把这个家操持好,她才能顺理成章的通过儿子的名义,得到这一切…… “秦伯,刚刚那都是误会!话赶话的,让岁稔他大姑弄错意思了!” 马榆两头赔着笑脸。 她扶起秦伯,将人交给秦婶照料,转头又马上来拉扯沈秀兰,细细解释说道: “大姑,这里是你娘家,你回来探亲是理所应当的嘛!” “我刚刚说那些,不过就是学外边人传的那些话!不是我本人的意思!” “我当然知道,你肯定不会在这里住太久,也不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带着离离和我们岁稔抢东西的……你说是吧?” 沈秀兰心里觉得膈应,面上却还不能表现出来。 她借着给沈离离掸衣服的动作,轻轻挣脱了马榆的手。 顺带回答她:“那是自然。该是你的东西,都是你的。” 马榆一听这话就眉开眼笑。 感觉再看沈离离都没那么刺眼了。 “阿离这是上哪个泥地里打滚去了呢?”马榆亲昵的拍拍沈离离的肩膀,说道:“天儿冷呢,身上都打湿了,赶紧去换身干衣裳吧!” 沈离离没吭声,缩在沈秀兰身边,俨然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马榆看她就更顺眼了。 等沈离离跟着沈秀兰回了房间,关起门来,沈离离立马对沈秀兰表态。 “阿娘不想待在这的话,咱们就去县城里找间客栈住着。” “女儿身上还有银子,不需要阿娘受二舅母的气。” 沈离离轻轻抚摸着沈秀兰的手背,“阿娘,我们不会没有地方去的。天大地大,难道还没有们母女两个的容身之处了吗?” 沈秀兰笑笑没说话,心里却已经有了打算。 她打着手势,示意沈离离把脏衣服脱下来。 还温声询问她:“这是上哪玩去了?怎么弄得这么脏?” 沈离离想着母亲本就心情不好,要是再告诉他,自己和乡里的孩子起了摩擦冲突,她免不得又要伤心。 于是便打了个哈哈,说:“地没干,泥泞湿滑,我自己不小心跌了一跤。” 沈秀兰拉过沈离离的手检查,果真见到她掌心跌破了。 再看看她膝盖的位置,似乎也摔得不轻。 沈秀兰心疼得厉害,赶忙先用干净帕子给沈离离清理了伤口周围,又去找秦婶要了些草药,给她敷上。 并再三叮嘱:“伤口这几日都不能碰水,你就别想着下厨了!……” 说罢,又想到了什么似的,脸色严肃了几分,强调道:“你二舅母在,你更要事事听她的,不能像之前那样耍小性子。” “是,阿娘说的对,女儿会记住的。”沈离离乖巧回答。 沈秀兰又多嘱咐了她几句,这才准她出去和妹妹们玩。 沈离离刚出屋没一会儿,就听见灶房方向传来孙枣花大呼小叫的声音。 “又怎么了?”沈离离自言自语道。 春芽带着豆苗和谷粒,悄悄从旁边窜出来。 豆苗嘴快,小声为沈离离解答道:“她就是这样的!每次来都咋咋呼呼!我阿娘一点也不喜欢她!” 春芽没有追着点评孙枣花,只是猛地一拍脑门。 “坏了,该不会是让她发现了兔肉汤吧!” 家里早上吃的馄饨,因为秦婶说中午可以用兔肉汤下面,煮一锅热乎乎的香浓小面。 哪知道,马榆他们一下来了三个人…… 这样一来,剩下的那锅汤就不够分了…… 春芽顿时觉得肚子里饥肠辘辘。 所有的馋虫都在抗议不满。 而灶房里的孙枣花,更为不满。 “现在这个时候逮着兔子了,肯定不能就杀了吃啊!” “马上就要过冬了,不得为冬日的肉食做储备啊?” “你这么大的年纪了,怎么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 “灶房的事情怎么能交给你这么没算计的人来管呢!” 沈离离离得远,只听见孙枣花一叠声的数落秦婶,却听不到秦婶的回复。 她担心秦婶吃亏,便小跑着往灶房去。 可她刚跑了没两步,就被春芽和豆苗拦住了。 “阿姐,你别去了……她见谁就要训谁的!”春芽担忧地说道。 沈离离蹙眉,“那也不能让她一个外人在秦婶面前耀武扬威上了!” “她有二舅母撑腰,自然是敢大声说话的。”豆苗不忿地说道:“而且,自从二舅母回来,红豆就不敢跟着我们跑了,只敢守在二舅母身边,随时准备帮忙照看岁稔。” 啥? 沈离离瞪大了眼睛。 “红豆才四岁,她自己都还是个小奶团子,她能帮忙照看什么?!” 第一卷 第27章 你吃肉的时候咋不想着你弟弟? 春芽瘪着嘴,不知道咋回答沈离离。 豆苗和红豆同年生的,只差着两个月。 她们这双小姐妹虽然不是一母同胞,却好得跟亲姐妹似的。 红豆性格内向,平时在人前有话不敢说,只敢和豆苗耳语几句。 因此,豆苗最清楚红豆的想法。 看沈离离替红豆愤愤不平,豆苗也就没藏住话。 “可是二舅母根本就没有把红豆当成小孩子!” “她把红豆当小丫鬟使唤!” “红豆之前连路都还走不稳,就得一直守着岁稔,帮岁稔摇小床!” 她说话奶声奶气的,但也掩藏不住语气中的不满和怒气。 沈离离听完都呆了。 她本来以为马榆只是个自以为是、蠢笨如猪的贪心人。 没想到,马榆还重男轻女! 连自己亲生的女儿,她都不知道疼惜! 偏偏这时候,灶房里又传来骂声。 “红豆你哑巴了啊?” “秦婶不知道节省,你也不知道吗?” “你说!你昨天吃了多少兔子肉?!” 这一回,训人的人换成了马榆。 她似乎不仅训骂,还动了手! 灶房里传出红豆的低声呜咽。 “阿娘我没吃多少……真没吃多少……都是阿姐分好了给我的……” 瓮声瓮气的小奶音,听得沈离离的心一抽一抽的。 偏偏马榆好像铁石心肠似的,并没有因为红豆哭喊求饶,就放弃对她的责骂。 “阿姐阿姐……你现在有了阿姐,连娘都不要了是吧?!” “你眼里没有我这个娘就算了,你还一点没想着你弟弟?” “你咋就那么能吃呢?这家里的肉全都吃到你一个人身上去得了呗!” 红豆哇哇大哭,“阿娘,我没有……我没吃几口……” 沈离离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捏成了拳头。 指尖碰到她刚敷过草药的伤处,她都不觉得有多疼了。 因为没什么比她的心更疼! 她是红豆的姐姐。 要是她都不管红豆,那就真的没人怜惜那孩子了! 绕开春芽,继续往灶房跑去。 沈离离来到门边,就看见马榆把红豆抓住怀里,摁着打屁股。 “二舅母!”沈离离大喊一声。 马榆暂且停了手,目光不善的看着沈离离。 “咋了?你阿娘找我?” “不是。”沈离离收敛了几分锐气,又假意乖巧起来,答道:“二舅母,我知道怎么逮兔子,就是我一个人干不来,需要带上妹妹们一起去找兔子洞。” 马榆一听这话,不禁笑了。 笑得差点连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真的啊?” 她这便把夹在怀里的红豆放了下来。 如同往地上栽葱似的,手上力道也没小心。 红豆被重重的摐了下,双腿麻麻的。 却还不敢吱声。 沈离离过去牵她,她还走不动道。 还是春芽先看出了不对劲,一把将红豆抱了起来。 “走吧走吧,我们逮兔子去。” 秦婶看不过眼,闷声说道:“要去也得吃了午饭再去!” 几个孩子被分到了加水稀释过后的兔子汤小面。 味道没有昨日的香浓。 但也算是吃饱了。 吃好之后,沈离离便精神抖擞的说要去逮兔子。 马榆在她们身后笑逐颜开,反复叮嘱红豆。 “豆啊,你可一定要逮着大兔子再回来啊!你弟弟和我都等着你的兔子呢!” 沈离离的力气没有春芽大。 她没有抢着抱红豆。 但她光是听着马榆的这几声喊,都累得够呛。 怎么会有这样的娘? 红豆这么大点的孩子,要是去山脚下逮兔子,被其他野兽吃了咋办? 真亏她说得出口! “阿姐,我们上哪逮兔子啊……”红豆懂事地从春芽怀里挣开,下来自己走。 她眼神里带着恐惧和胆怯。 因为她知道,要是没有逮着兔子,让阿娘和舅公舅母也吃上兔子肉,他们真会不给她吃饭的…… 光是想想,红豆就止不住打哆嗦。 感觉两腿饿得发软。 沈离离看着可怜的小萝卜头,硬生生把一肚子的火气先抛到脑后。 “跟我来吧,我有办法!” 得亏她是真的有办法。 早上带出去的竹筒里,还有半升汤冻碎末。 这无味饭,用在好人身上不行…… 但用来噎野兔,噎田鼠,也算是做好人好事了! 这么想着,沈离离就让春芽带路,去山脚下寻找野兔子洞。 春芽到底也只是个天天在自家院里玩沙子土堆的小姑娘,不像那些野猴子似的男娃娃。 让她带路找兔子洞,她就跟抓瞎似的。 沈离离很快察觉到春芽帮不上忙,便更加专注留意草丛里的每一个潜在希望。 她们一行四个小姑娘,走了小半个时辰,还是一个兔子洞都没找到。 坡上的杂草越来越密,周围的灌木丛一人多高。 春芽隐隐生出些不好的预感,小声劝沈离离:“阿姐,要不咱们还是回吧,山里蛇多,不能再往里走了……” 沈离离这才恍然回神。 想起自己现在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身后还领着一群奶娃子! 沈离离陡然被吓出了一背冷汗,她连忙赶着妹妹们出林子。 “走吧走吧!回家回家!确实不能随便进山!” 原本沈离离撤退的速度还算快。 可是,走着走着,红豆愈发磨蹭。 “阿姐,找不到兔子,我不敢回去……” 红豆呜咽着说道,又要掉小珍珠。 沈离离一把抱起她,边走边安慰道:“没事的,等回去之后,阿姐去和你娘说!今天逮不到,那不是还有明天吗?再说了,那只兔子本来也不是我们逮的……”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的豆苗忽然如同炮仗似的,哇的一声尖叫。 “阿姐!蛇!蛇!!!” 春芽和豆苗连滚带爬往山下跑。 红豆则是傻了眼了,不敢哭,也不敢乱动。 沈离离看见蛇的那一瞬间,也是头皮发麻,僵住不敢动了。 那条蛇盘踞在松树根部的枯草丛里,不算很大,估计也就一米多长。 粗细快赶得上一个鸡蛋了。 背上是黄褐色的花纹。 一块一块的,像铜钱。 头不大,椭圆形,不是危险的三角形。 沈离离迅速回忆起—— 以前在后厨的时候,听其他帮厨们闲聊过:三角形蛇头的蛇有毒,而椭圆形的,多半没毒。 沈离离当即镇定了不少。 但再怎么没毒的蛇,也是蛇。 也很吓人。 沈离离看它缓缓抬起了头,吐着细长的信子,一副试探着,准备随时靠近的模样,当机立断朝蛇扔出了自己手里的竹筒。 由于她抱着红豆,只能单手投掷,因此准头不行。 竹筒扔得有些过了,砸在松树树干上,又弹了回来。 离蛇还远。 沈离离心想: 这下惨了! 得罪蛇大哥了! 跑! 她下意识落荒而逃,可转身的一瞬,却发现那蛇被竹筒里洒出来的汤冻碎末吸引住了。 蛇大哥会想尝尝吗? 第一卷 第28章 她胆子不小 这个念头,让沈离离立马收住了脚。 她怀里的红豆快要吓傻了。 “阿姐……你快跑啊!” 沈离离却忽然不害怕了。 她相信冬姥姥会罩着她的。 就像之前噎死兔子那样。 但这份相信,实在太过玄学。 没法和妹妹解释。 沈离离只能沉默着,一点点往林子外挪动着步子,同时,继续悄悄观察那条蛇的行动。 只见蛇果然顺着洒落的汤冻碎末,钻进了竹筒。 沈离离的心跳得很快。 像是有一支击鼓大队住进了她心里似的。 咚咚! 咚咚! 沈离离满怀期待。 而红豆吓得浑身发软。 “阿姐快走……阿姐……” 沈离离反而在红豆的哭声中,愈发放松了。 她拍了拍红豆的后背,说道:“没事的红豆,咱们不能逮着兔子回去,逮着蛇也是一样的啊。我看这条蛇,少说得有两斤。” “啊?!”红豆傻了。 蛇?! 蛇能吃吗?! 作为一名见多识广的现代厨子,沈离离会的蛇肉烹制方法可太多了。 只需要将处理好的蛇肉,焯水加姜枣炖一小时,就能得到汤清肉滑、滋补不腻的清炖鲜蟒。 鲜到眉毛飞起! 如果将蛇肉腌入味,裹粉炸到金黄,撒椒盐辣椒粉…… 那就会得到外酥里嫩、一口香辣爆汁的椒盐皮皮蛇! 还有秘制酱汁红烧焖蛇。 葱油焗蛇、干锅带皮蛇…… “咳。” 沈离离光是在脑子里把这些菜单过一遍,都已经快被自己的口水淹没了。 而这时,她余光里有个东西在疯狂扭动,让沈离离被迫回过神来。 只见那条馋嘴的菜花蛇剧烈扭动。 尾巴甩得枯叶纷飞。 它张大蛇口,像是努力地呕吐。 但汤冻碎末滑溜溜的。 它越动,吞得就越深,卡得就越紧。 再多扭几下,蛇就翻了个身,露出了灰白色的肚皮。 再挣扎一会儿,终于不动了。 林子里恢复了寂静。 红豆不敢往那边看,缩在沈离离怀中瑟瑟发抖。 沈离离确认蛇不动了,噙着笑拍了拍红豆的后背。 “好了红豆,没事了。” “阿姐!阿姐我们来帮你了!” 春芽和豆苗从山下喊了小伙伴过来帮忙,大家手上都乱七八糟的抓着树枝、铁锹、铲子等工具。 沈离离回头看见一群小孩,扑哧笑出了声。 她怀里的红豆惊愕地望着她,小声哭了,“阿姐你咋还能笑得出来……” 沈离离笑着把红豆交给了春芽,顺带从春芽手里抽走了长得比她人还高的树枝,志得意满的回到菜花蛇旁边,一把将无知无觉的蛇挑了起来。 “啊!!!” 林子里全是孩子们乱作一团的鬼叫。 沈离离忍俊不禁,大喊一声:“都别吵!这蛇已经被我吓死了!” 孩子们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你拉我、我拽你的,没人把沈离离的话听进去。 沈离离只得又喊了一遍:“蛇已经死了!” 啥?! 这下大家伙儿总算是听见了。 可是…… 谁信啊? 那可是蛇啊! 大人们若是遇到,都要费劲巴拉弄死的蛇啊! 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了? 沈离离继续举高挑起了死蛇的木棍,向孩子们展示: “看吧!死透了!” 悬在半空的菜花蛇,像一条麻绳似的,软塌塌的,一动不动,嘴巴微微张着,舌头耷拉在外面。 确实是死了。 可孩子们还是很慌,不敢靠近。 沈离离没有多说,又找人拿了一根木棍,把菜花蛇尾端挑起,将软趴趴的它缠绕在自己的长木枝上。 “走吧,回去,炖蛇汤!”沈离离扛起树枝,大大咧咧的走在最前面。 蛇头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黄色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哇!我阿姐打死一条蛇!”春芽终于反应过来,欢呼大喊。 豆苗也跟着一路拍手大喊:“打死了蛇!阿姐打死了蛇!” 沈离离的嘴角微微一翘。 打死蛇? 她没那么大的本事。 但这蛇确实是被她弄死的。 也没什么不能承认的! 沈离离挺起胸脯,步子迈得更大了。 周围的孩子们都惊讶地望着沈离离。 其中就有早间和她产生了口角的那几个。 “快去告诉虎子哥,这个沈离离疯了!” “她居然敢捉蛇!” “真是傻子啊!蛇多狡猾?万一是装死骗她呢?要是她被蛇咬了,那可就丢人丢大了!” “可是你们别忘了,她可是灾星啊,说不定蛇真被她克死了……” 沈离离的耳朵怪尖的。 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她听见的大部分只有只言片语。 唯独这最后一句,她听得一清二楚! 好哇! 又说她是灾星是吧! 沈离离赫然转过身,面向所有孩子,大喊道:“对!我就是灾星!每个人都给我把这事记清楚了!以后谁再得罪我、欺负我,或者欺负我们家的人,就会被我克病,甚至克死!” 她说这话时,眼神和语气都恶狠狠的。 再加上她背后那条死蛇的映衬…… 就显得更吓人了! 孩子们瞬间都将这一画面牢记在了脑海。 尤其是那几个最喜欢嘲弄沈离离是“灾星”的,更是捂紧嘴巴,不敢再吭声。 灾星谁不怕啊? 人都只有一条命,犯不着硬和她这种灾星去硬刚! “算了算了,别和她玩就是了……” “可是她也挺厉害啊,她克死蛇,克的不是害虫吗?要是她能克死山里其他凶兽,不也是一件好事?” “你这么喜欢她,那你和她玩吧!反正我是不敢!” 孩子们众说纷纭,分成了两派。 吵得不可开交,最后也没有论出个输赢,两边都气哼哼的走了。 而靠坐在林中一棵大树上的虎子,却蓦然笑出了声。 “她这人……还挺有意思的。” “蛇都不怕。” “胆子真大啊。” . 沈离离扛着死蛇回到了沈家。 她进前院的时候,沈秀兰正在后院和秦婶小声说事情。 秦婶忧愁道:“小姐,你不要想那么远嘛……就先放宽心在这里住着。说不定庄主他们哪天就回来了。” 沈秀兰肯定地摇了摇头,“就算阿爹在家,我也迟早是要住出去的。外嫁的女儿,的确没有回娘家赖着的道理。我……不想给阿爹添麻烦。” 秦婶喟叹了一声,只能顺着沈秀兰的意思,帮她出主意道:“咱们乡里确实有几户人家的宅基地还有空余。可是,荒置的那些茅草屋也住不了人啊。你带着小小姐过不了那种苦日子的……” 沈秀兰虽然声音哑,但笑容却清甜而自信。 “秦婶,你就放心吧,住进去之前,我肯定也是要请人帮忙拾掇好的。” “我也不舍得离儿跟着我吃苦。” “有劳你帮我去和那些人家打声招呼,看看谁家的更合适。” 秦婶见她执意如此,干脆道明了自己心中的答案。 “就隔壁袁大娘家啊,三个子女相继没了,就剩下她一个孤老婆子带着孙儿虎子。他们家在山下还有一块宅基地。原先是虎子他爹的,盖了一间茅草木屋,不过都有好些日子没人住过了,里边还用来养过牛……” 第一卷 第29章 这能吃吗? 沈离离眼明心亮。 她来到沈秀兰身边时,恰好听见秦婶的这句话。 不用多问,她就猜到了:沈秀兰在筹划着搬出去住的事。 沈离离不禁快走两步,好奇地凑上来追问:“秦婶,那屋子啥时候养的牛啊?要是时间久了,应该也不臭了的,说——” “啊啊啊!——” 秦婶抬起头本来是想认真听沈离离说话的。 奈何一抬头就看见了一条花纹繁复的蛇! 哎呀妈呀! 那条蛇都赶得上鸡蛋粗了! 老大一条蛇啊! 这要是伤着小小姐了怎么办?! 秦婶当机立断,抓起手边的捣衣杵,朝着沈离离背后死透了的菜花蛇就是一顿乱打。 “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秦婶又惊又急又怕,边打边喊,闹出不小的动静。 等秦婶察觉到这条蛇早已无知无觉时,春芽、豆苗她们几个都站在旁边笑。 而马榆、马大桩、孙枣花也闻声赶了过来。 “哎哟!咋让蛇进了屋呢!”孙枣花惊呼。 红豆一瞧见她娘,立马就小声邀功,“阿娘,阿姐没有打到兔子,但是打到了蛇……阿姐说,蛇肉也可以吃哒……” “呸呸呸!”马榆满脸都是嫌弃的神色,“咱家又不是没东西可吃了,吃什么蛇?蛇那是能吃的?又毒又脏!” 说着,马榆瞧见红豆又来了火气。 “是不是你没本事,找不到兔子洞,所以弄了条蛇回来敷衍我?” 她抬手对着红豆的脑袋就是一掌呼噜,“小小年纪不学好,学着撒谎骗人了!” 红豆被这猝不及防的一巴掌扇得愣住。 随后紧咬着下唇,大哭但是又不敢哭出声。 所有人见此情形,都很窝火。 马榆这个毒妇! 总是欺负自己的女儿! 然而,马榆本人却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你们都瞅我干啥?” 说着,又十分厌恶的指了指地上的菜花蛇。 “赶紧把这晦气东西弄出去!别丢在这里,怪恶心的!” 沈离离忽然莞尔一笑,“二舅母真的不吃蛇?这蛇没有毒,蛇肉处理干净了也很好吃的。” 马榆光是想想就觉得反胃,连忙摆手,“你懂什么?你吃过吗?反正我不吃!” “既然二舅母不吃,那我就拿去外边支个架子烤着吃。”沈离离笑盈盈的,“要吃坏肚子,也是我一人吃坏肚子,害不着其他人。” 马榆和她兄嫂三人都对菜花蛇毫无兴趣。 他们议论着沈离离这孩子是不是饿疯了,满口讥笑的离开。 等马榆他们走了,沈秀兰连忙将红豆抱回怀里,温柔地拍哄着。 同时又盯紧了沈离离。 “离儿,你不要为了和你二舅母斗气就去吃这东西……蛇肉不能吃。” “能吃的!”秦婶这回倒是终于帮了沈离离一把,“我原先就听老乡说过‘胡椒根煲蛇肉’的药膳方,说是能祛风胜湿、舒筋活络,对于风寒湿痹这种病最好了!但我这不是胆子小,不敢逮蛇嘛,也就没想过这么试试……” 沈秀兰听得双眼雪亮,哑声却激动地问道:“这意思是说,离儿还歪打正着,做了件好事?” “那是!”秦婶现在越看沈离离,心里就越喜欢,觉得她简直就是小福星转世。 她搂住沈离离的肩膀,与有荣焉的说道:“这么大的菜花蛇,肉还不少呢!” 沈离离努努嘴,“那可不!我一路扛回来,还挺沉的!” 沈秀兰尽管还对蛇心存恐惧,但她想到秦婶说蛇肉对秦伯的风湿有益处,便也打起精神,强行克服对蛇的恐惧。 她好奇问道:“胡椒根煲蛇肉……要咋做?” 秦婶一拍脑门,“哎哟瞧我这记性,我给忘了……但隔壁大娘肯定知道!” 提到袁大娘,秦婶想着,正好把沈秀兰想要租借空房子的事情一起跟她说了。 回头等蛇肉煲做好了,再给袁大娘家也送一份。 这事情肯定能成! 秦婶这便抱着年纪最小的谷粒,急匆匆的出门找邻居去了。 而沈离离看着天色,也差不多可以做晚饭了。 中午她就没有捞着给冬姥姥做饭的机会。 晚饭总不能还轮不到她吧? 不管怎么说,她得去厨房转转! 沈离离先催着沈秀兰带哭睡着了的红豆回屋去。 “我带春芽她们去洗手!” “还要把身上这些苍耳子都给摘了。” “不然怪扎人的。” 沈离离到底也就七岁小孩的样子,她这副把芝麻小事当大事办的模样,逗得沈秀兰心情松快多了。 沈秀兰嘱咐她好好照看妹妹,心里也没想着女儿在打做晚饭的算盘,心无杂念的抱着红豆走了。 沈离离终于重新夺回对灶房的主动权。 她迫不及待的要添柴加火,起锅烧油。 可是,春芽和豆苗却跑过来拦住了她。 “阿姐,你手上还有伤呢,咋能让你烧饭?” “我们来做!” 沈离离笑嘻嘻。 两个妹妹的心意她真的心领了! 但是她要挣钱啊! 而且,还得赶在秦婶回来之前先做出一道菜…… 时间紧,任务重,沈离离顾不上那么多了,只能先让春芽她们帮着择菜、洗菜,自己则去照看柴火,紧赶慢赶,先就着墙角里堆着的萝卜,烧制了一道酸豆角萝卜丁。 沈离离抓紧时间分出给冬姥姥的那一份。 刚分完,秦婶就带着谷粒回来了。 一道进院子的,还有隔壁袁大娘。 “我的个亲娘耶!这么大一条蛇啊!” 袁大娘很是兴奋,“这扒皮去胆之后,估计也还能剩下二斤骨肉呢!阿离这孩子行啊!真厉害啊!这本事,迟早能追上我家虎子!” 秦婶听得直撇嘴。 心说:追上你家虎子是多了不得的事吗? 十里八乡第一小霸王,谁提到他都连连咂舌,直呼惹不起…… 这是什么好名声? 她家小小姐才不稀得超过虎子呢! 袁大娘一心沉溺在要帮忙宰蛇的乐子里,心里都已经想好要把分她的蛇肉煲全给虎子吃。 她自己带了一把剁骨刀来。 还不等秦婶指挥她怎么做,袁大娘的第一刀已经砍下去,飞快把蛇头给去了。 第一卷 第30章 都是肉,咋不能吃? 袁大娘也是干农活的一把好手。 再加上家里的成年男子陆续故去,儿女辈的也挨个夭折,就剩下她和唯一的孙子虎子相依为命。 家里日常的细活、碎活,全都被她一个人包揽了。 倒不是袁大娘真的有多喜欢忙个不停。 只是她只要闲下来,就会忍不住想念已经不在这世上了的亲人。 索性一直干活。 醒了就忙,忙到天黑,累了往床上倒头就睡。 啥也不用想了! 这种日子久了就成了习惯。 并且训练出了袁大娘干啥都快人一步的风格。 此刻,她右脚踩住蛇尾,右手顺着蛇的脊背往下一捋,只听见蛇背骨“咔吧咔吧”响了几声之后,本来就瘫软的菜花蛇,如同绳子似的耷拉下来。 “这家伙!肉真多啊!” 袁大娘又拿刀在蛇身上划拉几下,掐住颈骨,把皮边往下一扯。 嘶啦! 整张蛇皮从头脱到尾,光溜溜的粉白蛇肉露了出来。 扒掉蛇皮,挑出碧绿的蛇胆,她往秦婶赶紧递来的空碗里一扔。 “这可是好东西!给你家那口子留着!” 袁大娘最后一次手起刀落,将蛇身剁成寸段,骨茬齐齐整整。 从头到尾,不过眨几下眼睛的功夫。 “行了!拿上胡椒根,煲去吧!” 袁大娘拍了拍手,志得意满的说道。 秦婶此前也见过别人炖蛇。 但见过归见过,她没有亲手做过啊! 现在真让她自己上手做蛇肉煲,秦婶还是心里没底,感觉拿捏不住火候。 她不得不再次向袁大娘求助。 “大姐,要不还是你来炖吧?毕竟这就一条蛇,要是做坏了不就吃不上了吗……” 袁大娘粗着嗓门大笑起来,“行吧,那我来做!不过我可提前和你说好了——咸了淡了我可不管!反正只能保证不烧糊!” 她们俩在灶房外面商量谁来炖蛇肉这一会儿功夫,完全够沈离离把灶台收拾干净。 等袁大娘进来掌厨时,沈离离早就带着春芽和豆苗把烧好的萝卜丁藏进了肚子里。 灶房里只余下一股淡淡的酸豆角香气。 但因为味道太淡,而且秦婶心里揣着事情,所以她压根没注意到这个细节。 秦婶手忙脚乱地找出了几根干巴巴的胡椒根送过来。 “就这些了,都是夏天晒的。” “够了!” 袁大娘接过胡椒根,嘎巴捏成碎块,再拿刀背拍了几下,胡椒根的香味立刻冲了出来。 辛辣中带着一股草木的清气。 她把拍碎的胡椒混着灶台上沈离离用剩下的一块姜,啪啪拍扁了,一起扔进锅里。 “秦婶,火再大些!” “来了!” 秦婶蹲在灶膛前,拼命往里塞柴。 灶肚子里的火舌蹿得老高,舔得锅底滋滋响。 袁大娘把蛇段倒进烧热的铁锅里,油也不放,直接干煸一顿。 蛇肉在热锅里翻滚,表皮迅速收紧,渗出油亮的汁水。 刺啦刺啦几声后,香气像炸开了似的,辛辣混着肉香,粗暴地向外窜。 沈离离在旁边看得眼睛都不眨。 感觉从袁大娘这粗鲁的烧饭动作里,又学到了几分原生态烹制的精髓。 而大屋里坐着、躺着的几个人,也被这香气勾动,迅速前来查看情况。 “做的啥啊?这么香!”孙枣花说话时都快包不住口水了。 唾沫星子飞到了她怀里抱着的沈岁稔脸上。 沈岁稔不服,哇的一声又哭了。 马大桩像是听不见孩子的哭声似的,几个箭步窜到了锅边,一会儿看看掌勺的袁大娘,一会儿又看看添柴烧火的秦婶,都不知道该问谁好。 只能眯起眼,假装不馋嘴的问道:“烧啥好菜呢?” “马家舅父,这锅里烧的是蛇肉呢!”沈离离快嘴答道:“你们不是害怕,不是不吃吗?且还不知道这蛇肉有没有毒,一会儿还是我先试试味道!要是我没事,你们下一顿就可以敞开肚皮吃!” 马大桩的嘴角抽了抽。 蛇肉他确实不太敢吃…… 但这味道实在是太香了! 而且,去掉蛇头、蛇皮,那就只剩下肉了。 反正吃到嘴里的是好吃的肉,那不就行了呗? 管它是猪羊鸡牛,还是蛇? 最关键的是,他们凭啥吃沈离离吃剩下的东西? 会不会中毒啥的,那他自有命数! 况且菜花蛇没毒吧? 咬了人,人也不会死,只会疼啊…… 马大桩和孙枣花就像共用了一个脑子似的,想法全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孙枣花顿时得意的哼哼道:“哪有让你一个小孩子试毒的道理?这要传出去,别人岂不得笑掉大牙?再说了,你们这不是请了大师傅来掌勺吗?这肯定没问题的啊!” 马榆也阴阳怪气的笑了笑,说道: “甭管有没有毒的,不都用家里的锅炒了吗?这锅子都做了蛇肉了,再做其他的,不也都沾上了毒?” 她也口水涟涟的,说两句话就得往里咽口唾沫。 秦婶都忍不住替马榆他们几个觉得尴尬。 她连忙打着圆场说道:“这蛇肉暂时只是焯水炒了一下,待会儿还得用砂锅焖一阵子……这灶房里烟火气太重,熏着小少爷可就不好了……要不你们还是回屋里去等?一会儿做好了,我再去叫你们?” 马榆他们兄嫂三个都已经饿了。 刚刚一人吃了个地瓜,肚子里没有油水,怪不得劲儿的。 这会儿好不容易闻见肉香,哪里舍得就这么走? 孙枣花是最藏不住心事的那个。 她咧着大嘴催促道:“现在不是也烧好了吗?又不是现在不能吃!先让我们尝一口,试试咸淡!要是做的不好吃啊,临时还得再改,可别直接上手去焖!焖烂了那不就全毁了吗?可还咋吃啊?” 沈离离在心里暗暗咂舌。 这也不是饥荒年啊。 这些人怎么像饿死鬼投胎似的。 看样子,马榆回娘家也没吃上什么好东西。 不然,怎么连刚刚还直犯恶心的蛇肉都馋成这样? 秦婶没拗得过孙枣花,只能无奈的看向袁大娘。 袁大娘早就被家里的苦日子磨去了锋芒,没有了多管闲事的脾气。 这会儿又身在沈家的灶房,她更是不敢替他们做主。 既然他们要吃,那就吃吧! 只是,秦婶和袁大娘都忍不住在心里暗暗祈祷: 希望这三个大馋虫能一人尝一口就得了! 可千万别你一口、我一口,一口接一口的,菜还没上桌,就已经被他们吃完一半了…… 第一卷 第31章 挑她错处 秦婶的担忧不无道理。 她想到这些的时候,沈离离也想到了。 但是沈离离的耳边比秦婶多一个声音。 “这三个混账东西!好逸恶劳,好吃懒做……简直就是蛀虫!干活的时候不见他们这么积极,吃肉的时候就见他们上赶着了!”冬姥姥骂道。 沈离离强忍着笑意,只觉得冬姥姥真是自己的嘴替。 可让她更加没想到的是,冬姥姥不仅动嘴骂人,还要动嘴干点别的…… 沈离离这时还没想到这一层玄妙。 她只是看着马榆三人兴奋得两眼放光,迫不及待地直接用手捻起锅中蛇肉,送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三人齐刷刷变了面色,紧接着动作一致地将蛇肉吐了出来。 “这是啥恶心东西?” “咋和那死癞蛤蟆一个味道?” “我看这和死老鼠一个味道!呸呸呸!” 马大桩他们仨没有一个得着好的,都纷纷想把嘴里的东西给吐出来。 然而,那口东西滑叽一下,进了肚子。 三人只得捏着喉咙,在灶房里一阵干呕。 其他人都看着他们,心里直犯嘀咕。 尤其是袁大娘。 她不由得多心,暗暗想:他们不是借机会在骂她吧? 而秦婶却不自觉地悄悄瞟了沈离离一眼。 沈离离正在憋笑。 一副奸计得逞的小模样。 秦婶不由得就记起了自己第一次吃沈离离烧的红薯青菜的味道。 那会儿,她也觉得怪恶心的…… 但这种感觉,后来就没有过了。 而当初她觉得饭菜难吃时,正是她质疑沈秀兰母女回娘家真正目的的时候。 秦婶心里陡然一惊。 该不会……和小小姐不对付的人,都落不着好吧?! 秦婶越想越觉得自己好像发现了惊天大秘密。 她想起中午才吃完的兔肉汤。 又想想这如有神助的祛风湿菜花蛇…… 秦婶忍不住手心冒汗,心跳加速。 这么说的话,是老天爷在暗中襄助小小姐啊? 和小小姐作对,就会连一口好吃的都捞不着。 和小小姐站同一边,好日子就会接连不断…… 想到这里,秦婶赶忙假意殷勤,端来三碗清水,让马榆他们漱口。 “哎哟,肯定是这土蛇有股子腥味,让二少奶奶和两位贵客吃不习惯了……一会儿我就去倒了!我再把锅涮洗四五遍!肯定做到没有怪味了!”秦婶抢着揽活。 她这话一方面抬举了马榆他们仨。 一方面又把马榆继续发难的路给堵了。 趁着马榆的脑子还没转过来,秦婶已经把他们仨推出了灶房,又张罗着给他们泡一壶别人送沈远山的好茶,去去味道。 马大桩两口子一听说是好茶,也就没话可说了,奔着茶去了。 倒是马榆很不自在的瞥了一眼她大哥嫂子,暗暗觉得这俩是不是也该想着回去了? 不然,这沈家的什么好东西都要被他们惦记上了! 今天是好酒、布料、茶饼…… 明天呢? 后天呢? 哥哥嫂子他们拿走了,她可就享受不到了! 这些都应该是她和她儿子岁稔的! 凭啥都让他们得了? 反正沈秀兰母女她也算是看透了。 两个连说话都不敢大声的胆小鬼,翻不出太大风浪。 再加上,她才是正经给沈家生了儿子,续了香火的人。 只要沈远山、沈有宽、沈有宏他们不回来,就算是神仙来了,也分不走该属于她儿子的家业! 于是,马榆就开始动脑筋琢磨,想着用啥理由把马大桩和孙枣花轰走。 她自然顾不上灶房里那点小事。 而沈离离在秦婶离开之后,接替了秦婶的位子,帮袁大娘照看灶火。 袁大娘刚刚见了马大桩他们三个又呸又吐的样子后,心里就一直怪不得劲儿的。 心想: 老娘做饭这么难吃? 好不容易等秦婶把这三尊大佛给弄走了,袁大娘第一时间就用锅铲挑起了一块蛇肉,顾不上烫不烫了,急吼吼的往嘴里送。 一吃,袁大娘就更加傻眼了。 这么美味的肉,咋能说成是癞蛤蟆和死老鼠?! 这要不是马大桩他们真的放弃了这一锅肉,袁大娘肯定以为他们仨是联起手来,故意使坏,存心找茬,想要私吞这锅肉! 但看他们刚刚那样子,也不像是装的演的…… “莫非,他们是傻的?舌头坏了?”袁大娘喃喃自语。 沈离离终于憋不住,笑出了声,“袁奶奶,能让我尝一小块肉吗?” 袁大娘连忙铲起一块递来,“仔细点,小心烫!” 沈离离笑眯了眼,在妹妹们眼巴巴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咀嚼,品尝着蛇肉。 “唔……” 春芽和豆苗听见沈离离这声意味不明的闷哼,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咋样啊,阿姐?真那么难吃?” 沈离离咧嘴笑了,“什么难吃?哪里难吃?好吃的很!咱们晚上又有肉吃了!” “好耶!” 春芽、豆苗高兴得跳起来。 袁大娘也终于松了口气。 晚上这顿蛇肉煲,沈离离吃得很开心。 其他人也都悄悄吃得很满足。 袁大娘带了一大碗走。 走的时候满脸堆着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比起袁大娘的美滋滋,沈家人就显得低调了很多。 大家因为知道马榆他们仨吃不惯,所以都很照顾他们,没有在他们面前炫耀肉香。 而马榆因为揣着要赶客的心思,吃饭也不香。 好不容易等到晚饭之后,马榆又借着喝茶的理由,找来大哥大嫂,一脸愁容地诉苦。 “哥哥嫂子,我看我这位大姑子,在家里挺招人稀罕的……” “而且,你们也看见了,秦伯那么维护她……” “我要是单纯想靠我这一张嘴皮子赶她走,恐怕不容易啊……唉!” 孙枣花一口茶也能喝得呼哧响。 她大手一挥,大包大揽的说道:“就凭你那张嘴肯定不行啊!那不就得靠你嫂子我出面吗!你不就是想早点赶她走?没问题!我明天就能挑出她七八个错,让她没脸继续在这个家待下去!” “不行啊嫂子,我今天细想过了,这样肯定要落人口实的啊!他们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说我心胸狭隘,容不下人呢!” 马榆振振有词地反驳着,并给出了一个全新的提议: “哥,嫂子,不如你们明天回家路过白马乡的时候,好好打听打听!” “看看这沈秀兰母女,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被王家赶出来的!” “这要是她们母女犯了什么七出之错,那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收容不了她们的啊!” “也好叫其他人没机会乱嚼舌根子!” 第一卷 第32章 看房子 马大桩和孙枣花双双愣住。 “阿榆,我们啥时候说过明天就回去啊?” 马榆一脸无辜,“家里秋收还有那么多活没干完呢……我们出来之前,爹不是还说,让你们早点回吗?要交田税了,还得大哥你出面去和里正合计合计呢。” 马大桩听了这话就来气,“爹说那意思你不明白?咱家的粮食交不上那么多,肯定只能靠银子来补田税!那银子从哪来,你不想想?” 马榆捂着嘴,一副十分惊讶的模样。 “大哥!你这意思该不会是让我拿沈家的钱贴补娘家吧?!” “大哥!那是万万不能的啊!” “别说从前我和我沈家的这个嫂子争夺掌家的权力,就已经输了,没抢过人家……” “就算是我现在真捏着沈家的钱袋子,我更不敢动沈家的钱啊!” “这会儿正是考验人心的关头,里里外外那么多双眼睛盯着……我还能在这时候动沈家的钱?!” “哥,我那老公公是啥脾气,你不会不清楚吧?” “要是他这会儿突然回来,我咋交待啊?我要是被赶出沈家,那不跟沈秀兰一样,是个弃妇了?!” 马榆这话起先有点夸大其词的成分。 但演着演着,她还真的演进去了。 好像真的有多害怕变成沈秀兰现在这样似的。 马大桩虽然贪心,可也心疼妹妹。 忙说:“你哭啥?别哭了!不就是要赶走沈秀兰吗?哥帮你!” 孙枣花在旁边瞪眼,“咋的?我们真就明儿回去啊?” 马榆赶紧添柴加火,“嫂子,你咋不想回去呢?等忙完了秋收,你们再过来住就是了!只要赶走沈秀兰,你以后想在这儿多久,都是我说了算啊!” 至此,马大桩带头吃下了马榆画的这个饼。 决意明天动身回黄牛乡。 黄牛乡就挨着白马乡,很近。 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回来之前,能听说到王家大闹断亲,王贵福与发妻一刀两断的闲言碎语。 马大桩知道孙枣花心里有不甘,但他肯定是帮着自家妹妹的,因此,就引着孙枣花把心思都放到打听王家闲事的方向上去。 “阿榆她刚回来,这个当家人的位子还没坐稳,她担心顾虑,也是对的嘛!要是我们这一次能帮她把沈秀兰赶走,那阿榆是不是就欠咱家一个人情?往后咱俩有啥事再让阿榆出面,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孙枣花撇了撇嘴。 没接话。 她憋着满肚子的怨气,第二天直接杀到了白马乡王家大门口附近。 孙枣花准备了一把枣子,一边和村口那些摆龙门阵的大娘打招呼,一边就把枣子发了出去。 “哎,我听说这王家现在换了个夫人,是咋回事啊?” 乡邻之间口音相似,听着亲切。 他们见孙枣花是个眼生的,料到她消息慢,不知道王家的事,便看在她带来的枣子的份上,跟孙枣花说了一道。 孙枣花听了个大概,知道了情况。 但是,她重点全放在了沈秀兰还退了五两银子的嫁妆上! 孙枣花就像发现了前朝古墓似的喜出望外。 她找到马大桩,眉飞色舞的说:“阿榆她哥!你肯定想不到这沈秀兰多精呢!她明明身上揣着王家退给她的五两嫁妆银子,却一个字也没提过!……我说那天她要带着她那倒霉蛋闺女走的时候,那么硬气呢……原来是身上有银子!” 马大桩一听沈秀兰身上揣着整整五两,也很不甘心。 “既然是沈家给的嫁妆钱,说白了,也还是沈家的钱!她可真有脸,揣着这钱,吃娘家的,用娘家的!” 他们夫妻两个一合计,就更加容不下沈秀兰了。 可是,想到马榆的提醒,他们知道不能由他们出面去闹…… “那就让王家去闹呗!” 孙枣花言之凿凿道:“我听人说,王家那老婆子可不是好相处的!要是让她知道,沈秀兰带着她倒霉闺女回去,吃香喝辣,养得油光水滑的……她能坐得住?” 马大桩立马给孙枣花竖起大拇指:“还得是你啊!脑子就是灵光!” 得了这么一顿夸,孙枣花立马雄赳赳、气昂昂就去散播风声去了。 同一时间,沈离离正在悄悄在自己屋里数钱。 之前暴雨来临之前,放在窗台的无味饭,野兔吃了五口,所以,她的布包里本来有五十文。 昨儿夜里,冬姥姥又给她重新结算了一次。 “兔子汤晚饭一百五十文。” “田鼠、蚂蚁加起来吃掉了汤冻碎末三口,就是三十文。” “菜花蛇吃了汤冻碎末一口,十文。” “蛇肉煲晚饭,一百五十文。” 合计下来,沈离离又有现钱三百九十文了! 她心里鼓鼓胀胀的,比吃了蜜还甜。 这样的日子真好! 虽然手里攒不住钱,但只要去做,就能源源不断地有进账! 细水长流,积少成多,总会越来越好的! 手里的钱,给了沈离离勇气和念想。 她想,等许大夫下次来的时候,可以让许大夫帮沈秀兰看看嗓子。 她这情况又不是先天不足造成的。 许大夫医术扎实,说不定有能让阿娘以后说话轻松点的法子呢? 沈离离正想着,忽然就听见屋门外传来沈秀兰的喊声。 “阿离。” “我在呢阿娘!” 沈离离放好布包,关起柜门,飞快地跑了出来。 沈秀兰扶住她,温柔一笑,“秦婶要带阿娘去看看新房子,阿离想不想去?” “想去!” 沈离离果断应道。 上次,她就听见了沈秀兰和秦婶在说租借房子的事。 想来是沈秀兰受够了马榆这种七荤八素的脸色。 她们要搬出去住。 她们将要迎来全新的自在日子了! 沈离离一路上都很兴奋。 她原先就喜欢收拾屋子,通过改造细节,来提高居住体验。 尽管这会儿到了古代,到了这个她以前在历史里从来没读到过的“孟国”,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很多现代化的东西也根本没有。 但沈离离一点也不害怕。 她有脑子,有创意想法,还有冬姥姥这棵摇钱树托底,想要什么,都可以靠双手实现! 当然,如果沈秀兰看中的地方,有良田美景那就更好了。 毕竟她从前当朝十晚十打工牛马的时候,最盼着的就是早日退休,归隐田园。 种菜种花,喂鸟养鱼,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没想到,盼星星、盼月亮等着的日子,最终以这样的方式实现了! 沈离离蹦着跳着,没一会儿就到地方了。 “袁大娘。” 沈秀兰的一声招呼,将沈离离从美好的幻想中拉回现实。 她抬头看向袁大娘的时候,突然注意到了另外一个身影。 第一卷 第33章 冤家路窄 是虎子。 沈离离不由得轻轻拽住了秦婶,皱眉小声问:“婶子,他怎么在这儿啊?” 秦婶扑哧笑了,“这里是他家,他不在这儿,他去哪啊?” 沈离离顿时语塞。 阿娘看中的,居然是虎子他们家的空房子?! 秦婶看沈离离好像很吃惊的样子,猜她是因为不知实情,就主动给她说起来: “虎子他爹娘走得早,那年发洪水,两口子一起没的……” “那一年,虎子年纪还小,他们家新屋也才刚刚修好,哪知道就发生了这种惨剧……” “后来,虎子每年都会自己爬着梯子去补房顶,修篱笆。” “他家空着的那个茅草木屋,不差的。” “哦,我听袁大娘说,虎子从山里捡来大大小小的石头,顺着那墙的内壁,自己垒了一圈石墙。通风透气,冬暖夏凉,还挺好的。咱们进去看看!” 沈离离低着头。 两只脚就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似的。 根本走不动。 沈秀兰察觉到身后的两个人放慢了速度,不由得转过头来。 看沈离离似乎不大高兴,以为她走路走累了,便不着急让她也跟着进屋。 “离儿就在门口歇着吧。这个木桩怪可爱的,正好当凳子坐。” 沈秀兰指了指旁边被抛光打磨过的矮树桩,越看越觉得这个小院有意思。 这个单门独院的小院子,位于沈家庄的庄东头。 院子外围一半是竹子和木枝组合扎成的篱笆,另一半是石头垒的院墙。 篱笆和院墙都没有沈家的高。 只到成年男子腰部的位置。 拦住沈离离是绰绰有余。 但要拦住野兽,恐怕够呛。 沈秀兰打量着院子时,心里头已经在想有哪些地方需要完善修补了。 而沈离离没有这种闲心。 她盯着虎子,虎子也盯着她。 沈离离想到他们俩之间尚未了结的官司,不由得一阵心烦。 庄子这么大,里头住了这么多人,为什么偏偏看中的就是他家的房子呢? 这要是真租下来了,以后岂不是要经常看虎子的脸色? 沈离离有点无奈。 但她毕竟有着经历过社会化训练的成年人思维,她马上就劝慰自己: 犯不着和一个不懂事的半大孩子计较那么多。 既然沈秀兰觉得这里合适,那必然有她的道理。 尊重沈秀兰的选择就是了。 沈离离这才暂时放下个人恩怨,将注意力转向袁家的这个小院。 来的路上,秦婶说过——这小院里已经有好几年没住过人了。 沈离离就主观的以为: 她会看到一个荒草丛生,灰尘扑面的破败院子。 却没想到这小院干干净净的。 从院门到小茅草木屋的门之间,铺设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 小路由半米宽的石板和鹅卵石拼接而成。 颇有几分曲径通幽的意趣。 木屋门框上贴着一张门神甲马(贴纸)。 尽管纸上的墨印有些褪色,但纸的四个边角都被压得服服帖帖,看起来依旧工整利落。 再看看小院之中,随处可见不少小的木工雕件。 大多数都是顺着植物的生长形状为基础,加以人工的雕琢装饰,让许多不起眼的小东西焕发出新的生命力。 就比如沈秀兰让沈离离坐着休息的这个木桩。 它原本就是伐木留剩下的一截矮树根。 上边全是斧头砍出来的砍痕,高高低低,凹凸不平。 但经过刻意削平打磨后,就变成了可以放东西的小圆台。 沈离离顺带用手一摸,没有摸到任何毛刺。 由此可见,改造这树桩的人,还精心给它做了抛光处理。 这就很有意思了。 又比方说是木屋窗台右下角处的两只“麻雀”。 一只翅膀舒展,似乎随时要飞走。 另一只乖巧的站着,傲然挺立的模样,如同这屋子的主人。 这一双麻雀的原型,是老木头上的深色疙瘩。 黑疙瘩就是树木生长过程中,因为生病或外伤而产生的植物疤痕。 那两个黑疙瘩原本和整片木屋墙格格不入。 但改成麻雀之后,就让整一面墙都变得鲜活起来。 小院的南面有一口小水井。 水井矮矮的井沿边,蹲着一只圆滚滚的“刺猬”。 刺猬的原型也是一截带瘤节的树枝。 瘤节上原本密密麻麻的凹凸,被人用精心的巧思轻轻刻了几刀,那瘤节便成了刺猬背上的刺。 刺猬的鼻尖是一小段突出的细枝,被磨得圆润光滑。 从细节上可见,平时有人没事就摸这只刺猬。 生生把它盘得油亮亮的。 除了这些之外,院角还有一处石槽,石槽里养着几株绿莹莹的水草。 石槽旁边还有一堆半成品小木雕。 沈离离对其中一只半成品的小兔子很感兴趣。 兔子的头型已经雕好了,两只长耳朵高高竖起。 憨态可掬。 沈离离用拇指指腹轻柔地摩梭着兔子脑袋,心里忽然有种说不清楚的欢喜。 她遇见这样用心的手工匠人时,总是忍不住产生惺惺相惜的激动。 这种耐心,她太熟了。 因为她自己也是这样一个愿意用时间去沉淀作品,享受“慢工出细活”这个过程的人。 没有上班累到猝死之前,她进进出出过无数个厨房。 经历了美味佳肴从热腾腾的锅气菜,变成了流水线批量生产的预制菜的过程。 看着那些产自流水线的半成品,拆开包装热一热就上桌,调味千篇一律,食材原本的味道被添加剂盖得死死的…… 她总是替满心欢喜来觅食的食客感到难过。 民以食为天。 而快消时代日新月异的节奏,竟然让人们连吃进嘴里的饭,都变得了无生趣。 她辗转变换工作。 苦苦寻觅一个愿意好好用原始锅气做饭卖给顾客的老板。 在这过程中,她无数次面临嘲笑—— “现在谁还吃‘食材本身的味道’?” “客人要的是浓油赤酱、麻辣鲜香,你做个清汤寡水给谁吃?” “你懂不懂与时俱进啊?” “真是个老古板!” 笑她傻也好。 说她痴也好。 沈离离初心不移。 她就是愿意花时间做一顿好烦。 她喜欢一个人在后厨磨刀、备料、熬高汤,一熬就是半天的过程。 她做一道菜,要等食材在最对的时候下锅,火候差一分都不行。 正是这样细致耐心的瞬间,让她收获了一大批慕名前来的食客。 流量,成就了她。 也累死了她。 而她现在出现在这里,活生生的感受着呼吸和心跳,感受着阳光和田间的风,这怎么不算命运对她的馈赠和嘉奖? 沈离离的眼圈蓦然红了。 “干嘛?扎着手了?” 虎子突然跳过来,一把夺走了沈离离手里的半成品木雕兔子。 “谁让你乱动我东西的?扎着也活该!” 第一卷 第34章 没谈拢?那就干一架! 沈离离觉得像被人迎头浇了一盆冰水似的。 从头凉到脚。 她带着几分好心情被打扰之后的郁闷和烦躁,斜睨着虎子,暗暗想: 这人是不是克她啊? 不然怎么一见面就能掐上? 沈离离反复在心里安慰自己: 你是一个成年人! 理智清醒冷静! 没必要和一个孩子急眼! 因此,她压了压火气,回答虎子:“没扎着。觉得你做得挺好的,想看看就拿起来看了。没有要拿走你东西的意思,你不用紧张。” 虎子眉头紧锁,也觉得沈离离像是老天爷派来收拾他的克星。 不然,这些话咋从她嘴里说出来就这么刺人呢? 他知道自己做的这些不是值钱玩意儿,根本没人看得上! 她没必要这么冷嘲热讽吧?! 这些佃户家的小姐就是娇气,还多心眼子! 虎子不愿意再和她说话。 心里憋着一团气,想撒没处撒。 沈离离却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懊恼而疑惑: 她刚刚哪个字不礼貌? 既夸赞认可了他的手艺,又给他解释清楚自己的善意,他怎么还横眉冷对的? 这要是放在平时,在庄子上其他地方遇见了,虎子对她这么爱搭不理的,也就算了。 可是,阿娘现在要租借他们家的空房子。 要是虎子去袁大娘面前,一句话坏了事,让这件事落空,那岂不是成了她的不对了? 沈离离当即喊道:“虎子你站住!” 虎子倒是应声站住了。 但他没有回头。 就像一座小山似的,冷冷的背对着沈离离。 沈离离还是尽量心平气和的和他说话: “你家这院子收拾得挺漂亮的。” “以后我和我阿娘也会好好爱惜这里的。” “之前咱俩之间的过结,就一笔勾销吧。” “以后常来常往,希望和和气——” 虎子突然旋风似的回过身来,恶声恶气道:“谁要和你常来常往?!什么叫做你和你阿娘会好好爱惜这里?我还没答应让你们住进这里来!” 沈离离微微眯起眼,心想: 我就知道这犟牛似的傻子要坏事! 她心里的不爽,从刚才开始就堆积着。 现在更是越滚越大。 沈离离忽然想到: 虎子这种人,该不会是吃硬不吃软吧? 难不成…… 非要把他打得服服帖帖,他才会对自己另眼相看? 沈离离当即摩拳擦掌。 不就是打架吗? 她还能怕一个半大孩子? 沈离离一鼓作气就冲了上去。 拳头直直砸在了虎子胸口。 虎子感觉像是被棉花锤敲了。 他愣了一下。 随后,他才通过沈离离凶神恶煞的神情,意识到她这是揍了自己一拳。 虎子那股子打遍十里八乡的劲儿,瞬间就上来了。 他猛地推了沈离离一把。 沈离离看见他的出手动作了。 但她想着,既然是打架,就没必要躲,于是站在原地不动,想迎难而上。 可是,她高估了自己这副身板! 虎子就这么推一把,沈离离就站不稳,往后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她上回摔破的手掌,才刚结痂。 这一跌,又蹭破了。 旧伤加新伤,雪上加霜。 刺痛感让沈离离额头冒汗。 但她没想就这么认输。 她重新爬起来,又是一阵疾风骤雨般的密集拳击,毫不客气的朝虎子攻去。 虎子不想和她打,因为输赢都不划算。 他一路躲避沈离离的拳头,连连后退。 结果退到水塘边时,他没站稳,脚下一滑,摔了进去。 水塘里堆积的深色淤泥浸湿了虎子的鞋袜,他瞬间恼了! 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泥,冲着沈离离身上狠狠一甩! 有一坨大的,正好击中沈离离的脸部。 淤泥臭烘烘的。 差点没把她闷死! “呸呸呸!” 沈离离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慌忙将流到嘴角边的泥水擦掉。 一只眼睛也被淤泥覆盖,变成了熊猫似的大黑眼圈。 另一只露在外边的眼睛瞪得溜圆。 几乎快要冒出火星子! “你完蛋了!” 沈离离瞬间斗志昂扬,她提起旁边积着的一桶雨水,当即朝虎子泼去。 虎子眼看她加快了动作,也急忙弯腰重新抓起一把湿泥。 却没想到,这一次被沈离离抢了先。 他掏着淤泥站起来时,那盆带着枯叶的水迎头浇下,可算给他淋了个透心凉! 他手中没有来得及砸出去的淤泥,全部化成了泥水,浇了他自己满身。 他现在比站在水塘外的沈离离,更像个泥人! 虎子的胜负心也顷刻间达到了顶峰。 他袁霸虎怎么说也是平乐乡第一高手! 就算是成年男子和他比挑担子,都不见得绝对能赢! 要是他今天输给了沈离离,被其他孩子看到,以后他在平乐乡还怎么抬头做人?! 而就在虎子慌神的这一小会儿功夫里,沈离离已经快速摸到了水塘边上。 这个浅浅的水塘,原本是计划着用来种莲藕的。 只是后来屋子空置,院子里的种植计划也就搁置了。 但最初填进去的淤泥还挺多。 再加上前两天的雨水,和沈离离刚刚泼的这一桶水,水塘就像被重新激活了生命力似的,淤泥缓缓流动着,沈离离抓起两把淤泥的时候,还觉得挺解压的。 最重要的是…… 她也要糊虎子一脸泥! 让他尝一尝这臭烘烘的烂泥堆的味道! 沈离离狠狠砸出了手里的泥巴。 然而,却没有砸中虎子。 虎子轻盈闪避,躲开了沈离离的攻击。 两坨烂泥落在他腿边,又溅起了两朵泥花。 尽管如此,虎子却看清了沈离离刚刚的动作趋势。 她这分明就是要往他头上砸! 这死丫头真是不讲道理! 他刚刚朝她丢泥巴,肯定不是故意扔她脸上的! 她报复心倒是强,居然也要把这臭泥砸她脸! 虎子气哼哼的,又想起狸花猫“阿毛”中毒的事情。 沈离离一口否定是她干的…… 可看她报复心这么重,谁知道是不是阿毛平时态度不好,得罪了沈离离,所以才招来一口毒饭的? 沈离离连菜花蛇都能毒死。 她有什么干不出来的?! 沈离离和虎子心里,都存着对对方的防备和芥蒂。 两人只是暂停了一瞬。 激烈的目光交锋过后,是更加激烈的泥巴大战! 第一卷 第35章 谁先动的手? 在第一轮交手预热之后,两人的斗志都疯狂上涨。 接下来,泥巴大战加速了。 只见虎子将双手插进泥里,一手一坨,左右开弓,朝沈离离甩过去。 沈离离早有准备,灵活躲开。 泥坨砸在她身后的篱笆墙上,“啪”的炸开。 “你就这点本事?” 沈离离讥笑着,抓起一旁的干土堆和枯叶开始发起反击。 虎子也不甘示弱。 干泥巴团子,和湿泥点子,就这么在院子里飞了起来…… 屋里。 “大娘,我看这里都挺好的,我很满意……就是这个租住的价格……”沈秀兰哑着嗓音和袁大娘商议租金。 袁大娘以为她要还价,忙说:“我家这个价格不贵了!一年二两银子,庄子上再也找不出第二家的!” 袁大娘紧紧拉着沈秀兰的手,一点点给她分析二两银子年租价格的划算之处。 “你别看现在前院空着,可这些泥都肥沃呢!” “要是你想种菜,我和虎子一起来帮你翻地!” “我还可以给你第一批菜苗!” “比种子存活率高多了!长得还快!我家的菜苗种好!” “而且,后院虽然看着不大,但那片荒草地也都是我家大郎的宅基地!当然,现在都算是虎子的了。” “来年开春之后,那片荒草地也能辟开做成菜地!搭个瓜棚也行!要种果树也可以!阿离喜欢啥果子?只要咱们这地方能种的东西,我都能带着虎子去山里给你弄回来!” “这么大的地方,你娘俩一年四季都能有吃不完的果实!” “所以这个价格——” 沈秀兰笑盈盈地回握住了袁大娘满是皱纹的老手,“大娘,我是想说——这个价格很公道!我怕你和虎子吃亏……” “哪能啊!”袁大娘笑逐颜开,“这个价格租给你住,我放心!这要是别人来,真给我一年三两银子,我也不愿意!不知根、不知底的,我还怕他们弄坏了我家的风水根基呢!” 说着,袁大娘抬起头,环视着这间虽然是茅草盖顶,但却结实又亮堂的屋子,有些唏嘘道: “反正房子肯定是好的,大郎当初盖好之后,也没住几日,人就没了……” “庄子上有些爱说闲话的长舌妇,乱嚼舌根子,说我家大郎有命盖,没福享……” “她们懂什么?!” “这房子将来留给我们虎子娶媳妇的时候用,一样还是顶顶好的!” “哼,明明是她们自己家男人没本事,只能承蒙祖上阴德庇佑,住那些漏风漏雨的老房子,所以嫉妒眼红,故意恶心人罢了!” 袁大娘也不是纯粹无心说这番话的。 她很担心沈秀兰今儿看得好好的,回去之后,听了别人的闲言碎语,觉得他们老袁家运气不好,就不敢租这房子了。 却没想到,这一番肺腑之言,却是勾起了沈秀兰护女的心情。 她的离儿,打小就被王家说成是灾星。 她太明白这种背上驮着骂名的滋味了! 沈秀兰不信这些。 她的离儿若是克亲倒霉,那她当初那次中毒,就会直接魂归西天!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伤了嗓子,人却还好生生活着,能吃能睡的。 沈秀兰怀着同病相怜的心情,将袁大娘的手握得更紧了。 “嘴巴长在别人身上,咱们不管!咱们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 袁大娘眼里泛起泪花,“是!说的对啊!秀兰妹子真是个明白人!” 她们一老一少差着一辈,却十分合得来。 秦婶这个过来当说客的,根本就插不上话。 但秦婶听着她们一个说沈离离,一个说虎子,突然意识到,这俩孩子好半天没见人影了。 不能是跑山上去玩了吧? 沿着袁家这个木屋后边的荒草丛再走出去差不多一里路,就能到薰山山脚下。 附近的孩子们都喜欢去那儿玩。 采菌子、挖蕨菜、捉蚂蚱、丢石子、弹弓打鸟…… 能玩的东西多了! 秦婶怕沈离离刚来不久,容易被那些爱打架的孩子欺负,赶忙先一步走出了屋子,到外边寻沈离离。 哪知道,她刚踏出茅草屋的门口,就没地方下脚了。 “这是咋了?!” 院子里一地的干泥碎渣,混着湿泥腻子…… 脏死了! 和她们刚来的时候,判若两样! 秦婶微微转过头,注意到院里空地上有两个眨着大白眼珠子的小人儿。 她鼓着眼睛看了半天…… 一个也不敢认! “哎?你俩……谁啊?!” 沈离离这会儿已经打累了。 刚准备休战。 虎子也精疲力竭,想着最后猛攻一轮就收手。 没料到秦婶这时候出来了。 这场泥巴大战,只能到底结束。 “小小姐……” “是你吗?小小姐?!” 秦婶觉得头皮轰然一炸,人都快要愁疯了。 她看着沈离离糊满了黑泥的头发,以及脸上半干不干、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纹路的泥浆,深吸了一口气。 “小小姐,你咋弄成这样呢?” 听到秦婶这不对劲的呼喊声,沈秀兰和袁大娘也急急地走出来看情况。 她们俩的反应和秦婶差不多。 袁大娘是最先回过神的。 “虎子!” “你要死啊!” “这是干啥?!” “你为啥欺负沈家妹妹?!” 袁大娘立刻抄起地上的细竹枝子,紧紧捏在手里,追着虎子打过去。 沈秀兰也是心急如焚,连忙前来检查沈离离有没有受伤。 “阿娘,我没事。” “我又不是打不过他!” “他朝我扔泥巴,我不能认输啊!” “我都给他打回去了!” 沈秀兰听见这精神抖擞的声音,总算是不那么焦心了。 她哭笑不得的望着沈离离。 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给她收拾起才好…… 另一边,虎子被袁大娘追得满院子逃窜。 他边逃边喊:“奶奶!你怎么光知道收拾我?!是她先动手打我的!” 虎子这话喊出口后,沈秀兰和秦婶都齐齐看向了沈离离。 沈离离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是我先动手的!” “没错!” “可也是他先说,他不要把这房子租给我们,我才气不过才打他一拳的!” “他也没吃亏,当时就把我推倒了!” “后来才你一下我一下打起来的嘛……” 第一卷 第36章 一事接一事 袁大娘听完事情原委之后,并没有马上追着虎子打。 她心存侥幸,还想着虎子会说出什么辩解之词。 然而,虎子不仅没有半分悔改之意,甚至还从鼻子里挤出了一声“哼”。 “当然不能租给你!” “你这么小小年纪,心肝就是黑的了……” “谁知道真让你在平乐乡住下了,你以后还能干出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袁大娘一听他这说话的语气就不对,赶忙重新举起了手里的细竹条子。 “你奶奶我还健在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当家!房子我肯定是要租给你秀兰婶子的!你少在这里罗里吧嗦!” 说着,狠狠抽了虎子两下。 虎子身上全是泥。 抽得细竹条子都变得滑腻腻。 而且,虎子也没有真的受伤。 那些力道全都被湿泥挡了去。 反倒让他逃过一劫。 虎子轻松翻过篱笆,一溜烟儿的跑没了影。 一边跑远,还一边嚣张大喊:“反正我不同意把房子租给她们!” “你个混球说啥呢!赶紧给我回来!”袁大娘追出去大喊,气喘吁吁。 沈秀兰看完了这出闹剧,眉眼间多了几分心事。 她牵着沈离离满是泥的手,走到了袁大娘面前。 “大娘,今天的事情,两个孩子都有错,你也别只怪虎子。” “那不可能!我得好好教训那死小子!不然,将来他再出去闯祸,也要被别人骂他有爹生,没娘教!……我打他,总比别人打他要强!” 说着,袁大娘低眼看了看沈离离。 来时还干干净净的清秀小姑娘。 这会儿变成了泥猫子了…… 袁大娘也哭笑不得。 “要不我跟着你们一块回去吧!让阿离把脏衣服脱下来,我来洗!”袁大娘满带歉意的说道。 沈秀兰和秦婶一齐拦住了她。 “哎呀,我们家里有的是干活的人,哪用得着麻烦你啊!” 袁大娘搓着身上的围裙裙边,有些不知所措。 沈秀兰笑笑道:“大娘,其实虎子的心情,我们还是要考虑的。毕竟你也说了,这里是他爹留给他的屋子……” 沈秀兰今天说的话太多。 嗓子疼得厉害。 说完这句,就连连咳嗽。 沈离离的心瞬间揪紧。 她还没有享受几天有娘的日子,可不能让温柔的娘亲病了! “阿娘,我们回家休息!”沈离离推着沈秀兰,着急离开。 袁大娘见这情况,也不好再强留她们待着。 但租借房子一事,还没有正式落定。 袁大娘还是有些不放心。 总觉得夜长梦多。 还是秦婶慢走一步,替沈秀兰把没说完的话给袁大娘理清楚。 “虎子刚刚说的话,你也听见了……他要是真不乐意让别人住进来,那以后要红脸掐架的时候还多呢,你说对不对?要不……晚些时候等他回来了,你们再好好合计合计……” 袁大娘捂着胸口,一口气不上不下的,泫然欲泣。 “这孩子咋这么不让人省心啊……” “现在咱们有老屋住着,这屋子租出去多好呢!” “一年二两,十年就有二十两!” “到时候虎子娶媳妇就不用担心拿不出钱了啊……” 袁大娘越想越难过,豆大的眼泪说掉就掉。 秦婶作为她的老相识,看着这一幕,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只得留下来,安慰袁大娘几句。 而沈离离在回沈家的路上,一直观察着沈秀兰的情绪。 沈秀兰倒是不悲不喜。 但也全程没说话。 等回到家里,沈秀兰忙活着给沈离离烧水洗头洗澡。 沈离离见她心事沉沉的,便主动向她道歉。 “阿娘,今天是我不懂事了,我不该和虎子打架的。给你丢人了!下次我一定忍住,不和这些蠢孩子计较……” 沈秀兰没忍住,笑了。 笑完之后,却又眼泪汪汪的。 她觉得,沈离离突然性格大变,全都是王家人害的。 要不是一直在王家当受气包,熬着永远没有出头日的苦日子,她也不会这么好斗,处处要和人争输赢。 说到底,还是她这个当娘的没出息。 要是她硬气点,早就和王婆子、王贵福翻脸,她的离儿是不是也能像别家的小姑娘一样,乖巧温婉? 沈秀兰忙着给沈离离洗头、洗澡,暂时没空顾及别的。 她们娘俩都还不知道,马大桩和孙枣花一早就离开了沈家,还去白马乡王家造作了一番的事。 直到隔天一早,平乐乡里正沈大河带着人挨家挨户的催收田税,沈秀兰才注意到家里的客人走了。 而这时,其他人也都听说了沈秀兰被夫家休了,拖着女儿回到娘家,投靠娘家来了的事。 “秀兰啊,你的事情,我听人说了。”沈大河这两日天天都要处理乡里各种鸡毛蒜皮的事,忙得嗓子都沙哑了。 他也不想费劲说那么多,直奔主题道:“既然你暂时没地方去,搬回娘家来了,那就好好住下!你老爹呢?让他出来,我和他对对田税单子!” 沈秀兰的面色微微白了两分。 还是马榆抱着个小冬瓜跑过来,抢过话说道:“里正!我公爹他出门找我男人去了!他们几个去城里探望做了大官的舅父,一去就不知道回来了,把我公爹气得够呛,连夜就出去了!” 马榆这话,暂时把沈远山他们都不在家的真实原因给瞒了过去,可同时,也面临了新的问题。 沈大河蹙眉问道:“远山兄不在家?可他前几日不是还伤着腿吗?这就出远门去了?那这田税单子给谁看?谁来交?” 马榆腾出手来接过单子。 她倒是想看。 可上边密密麻麻那么多字,她也认不全啊! 马榆只能求助沈秀兰。 沈秀兰是认得了字,但她却没有做主的权力…… 两人一时间面面相觑。 沈大河不悦道:“马榆,你公爹该不会是特意为了拖缴田税,所以躲出去了吧?” “不会!不是!我们肯定交齐!”马榆率先切断了沈大河的其他推测,抢过话说道:“但地里这些事,我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咋知道那么多?等我晚点和秦伯对了数目了,就命人给送你家去!” 沈大河撇了撇嘴,“行吧!那我可等着你们!” 说完,又多看了沈秀兰一眼。 “别以为你们家往后要添两口人,粮食均分不够了,就想躲掉今年的田税!” 第一卷 第37章 搬新家 沈大河这话,可算是正正刺中了沈秀兰的心。 其他乡邻也窃笑着,像是料定了沈秀兰就是来霍霍娘家的。 马榆更是喜不自胜。 看来哥哥、嫂子去白马乡真的办了实事! 虽然没有如她预想的那样,看到王家人亲自来沈家庄奚落沈秀兰…… 但有现在这样三人成虎、众口铄金的局面,也不错! 想来,沈秀兰那个脸皮薄的,肯定就不能赖在沈家了。 这可算是了却她一大桩心事! 马榆喜滋滋,压根没有注意到,沈离离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只是突然感觉到,旁边有一道灼热的目光正盯着自己。 马榆便顺势看了过去。 结果冷不丁被沈离离森冷如冰窖寒潭般的目光,吓得一激灵。 “阿离!你这样盯着舅母干啥?我脸上有脏东西吗?”马榆心虚地摸了摸脸。 沈离离没回答她。 她懒得理会马榆这种蠢货。 之前她看马榆那样对待红豆,以为马榆只是蠢。 但从她刚刚的表现来看,她是又蠢又坏。 毁了沈秀兰的名声,对她马榆有什么好处? 可她偏就是这么高兴。 嘴角的笑容藏都藏不住。 沈离离心里的仇人名单中,又悄无声息的加上了马榆的名字。 沈秀兰气得早饭都没能吃下两口,赶着回屋收拾行李,心想今天就搬走。 这时,袁大娘着急忙慌的从后院进来,由秦婶陪着来见沈秀兰。 “秀兰妹子!你不租我家房子啦?” “我昨儿都和虎子说好了,房子肯定租给你们!他也同意!” “就是昨天我俩说完之后,天色太晚了,我就没敢过来打扰……” “今天一早起来,乡里人莫名其妙就在嚼舌根子!我一听这事不对啊,赶紧就过来瞧瞧你……” 说着,袁大娘就忍不住出手摁住沈秀兰收拾到一半的包袱,语重心长道: “秀兰妹子啊,你也别怪大娘念叨!” “我知道人言可畏,恶语伤人六月寒……” “可是,你躲出去,能避一时,不能避一世啊!” “你一个女子,只身一人带个小姑娘,出门在外,有多不方便,会引来多少觊觎,你想过没?” “我要是你,我就住在庄子上!到底周围人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但凡遇上点啥麻烦,那也还有老秦他们两口子,还有我和虎子可以帮忙,咱们互相照应着,不比你远走他乡要安生吗?” “日子长着呢,你就是不为了自己,也得为阿离打算。” “外边多少拍花子、人牙子就等着你们这种羔羊肉送上嘴边去!要是出了事再后悔,你肠子悔青了也没用啊!” 沈离离觉得: 袁大娘这话多少有点夸大其词。 但她也看得出,袁大娘的发心是好的。 而且这番话也有几分道理。 要是拿上包袱出去找客栈住着,确实能换取暂时的自由和耳根子清静。 但那只是一时的。 陌生又复杂的社会环境,会给离异带娃的单身女性多少容身空间? 沈离离不需要沈秀兰去赌这一把。 她们也赌不起。 就像袁大娘说的,她们娘俩搬出沈家大屋,自己单门别院的住着,把小日子过好了,过美了,那才是最实际的长远之计。 因此,沈离离也帮忙当上了说客。 她轻轻拽着沈秀兰的裙摆,小声劝道: “阿娘,我觉得大娘说的很对,咱们就搬去她家那个小院住吧。” 沈秀兰自然也是把袁大娘的话听进去了的。 再看小树苗似的女儿也愿意留在沈家庄…… 沈秀兰心里那些毛毛躁躁的心事,慢慢被抚平了。 “行,那就租袁大娘家的房子。咱们今天就搬!”沈秀兰说道。 沈秀兰本来也没什么行李,扎上包袱,牵着沈离离,便离了家。 她们跟随袁大娘又来到了昨日的小院。 原以为会看到满地干了的泥巴残印。 却没想到,石子小路已经被清水洗净,此时半干未干,空气里弥散着潮湿的土腥气。 好在深秋的风干爽利落,而且又从山间刮来了甜甜的果香,小院看起来很是清新,打扫起来毫无压力。 袁大娘一见这情形,脸上顿时笑开了花。 “你们看看!” “我家虎子就是这种狗脾气!” “嘴硬心软!” “他肯定是知道自己昨天那样欺负阿离不对,又不好意思和阿离小妹道歉,所以悄摸摸的来把院子打扫了!” 秦婶也是看着虎子知道的,知道袁大娘这话没有托大。 便贴近沈秀兰,小声道:“是啊,庄子上的孩子性情温良,心思淳朴,没有那么多坏心眼。昨儿肯定也就是孩子们玩闹过了头,一不留神就没顾及上院里。他应该也不是存心欺负小小姐的。” 沈秀兰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着急着今天把屋子收拾干净。 今晚就要带女儿住在这里了。 她最怕卧房有纰漏。 昨日看了卧房的炕,修得还算是整齐,只不过上边没有被褥床单,今夜可怎么睡…… 秦婶像是看穿了沈秀兰的顾虑,主动说道:“你娘原先留了不少好棉絮,现成的被褥也有。都在庄主屋里,不在两位少爷那边。晚些收拾好了这边,我就回去拿。要是二少奶奶问起,我就说是借给小姐你的。” “秦婶真好!”沈离离笑得露出了两排白牙,“原来秦婶早就已经替我和阿娘想好了。” 秦婶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有啥啊……这都是我该为小姐和小小姐做的!” 秦婶只要一想到沈离离那天毅然决然为秦伯掏了五百文看病,她就觉得,怎么为她们母女多考虑些,都不为过! 不仅要替她们想,还要替她们收拾好这新屋! 洒扫、擦洗、通风晾晒…… 在袁大娘的协力帮助下,沈秀兰和秦婶很快忙得满头大汗。 沈离离没有在卧房待着。 她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新家的灶房。 这可是她未来事业的起点! 袁大娘家的灶房,修葺得比她想象中要好。 青砖砌的灶台,灶膛深,通风好。 灶台上得两口铁锅,一大一小,煎煮焖炸炖,都很方便。 只不过这里没怎么开过火,油盐酱醋啥也没有,今晚估计只能煮点清水面了。 而且,墙角本该堆放柴火的地方,空荡荡的。 看起来叫人很没安全感。 沈离离有些懊恼的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这巴掌点大的小手,能干得了啥啊?! 第一卷 第38章 你们背地里都怎么说我? 虽然很犯愁,但沈离离也没闲着。 不能劈柴,但不妨碍她捡木枝。 沈离离沿着灶房外的荒草地,开始一点点拾柴。 秋意盎然,枯枝落叶到处都是。 在沈离离眼里,这些不是萧索的秋色,而是取之不尽的宝贝! “她是不是傻啊?怎么捡个柴火都那么高兴?” “就是,不知道在傻乐啥。” “她是灾星啊,平常肯定没人和她玩,她只能自己找乐子呗,所以捡根木枝子都开心!” 草丛深处,几个猫在里边躲着的小孩窃窃私语。 他们一人一句刚说完,头顶上就冷不丁挨了一丁勾。 “哎哟!好疼!” “谁啊!” 几个孩子齐刷刷扭头向攻击他们的人看去。 他们起先还凶巴巴的。 但回头看见虎子黑沉沉的面色时,就都不敢说话了。 “虎子哥……”孩子们蔫蔫的喊了声。 虎子垮着脸,没好气的问道:“你们鬼鬼祟祟在这儿干啥?” “我们……” 几个孩子支支吾吾,磨蹭了半天,才终于推举出一个代表。 他硬着头皮回答说:“你奶把你爹的房子租给那个灾星了,我们怕她祸害你家房子,所以过来替你瞧着点!” 虎子嗤笑,“你们有这么好心?” 孩子们点头如捣蒜,“是真的!虎子哥!你得相信我们!” 虎子送了他们一人一脚踹,“少在我面前撒谎!我看你们是闲出屁来了!走,跟我上山去!” “虎子哥,咱们上山去干啥?”他们怯怯地跟上虎子,不想去,但又不敢不去。 只能一边拖拖拉拉的挪着步子,一边询问虎子的打算。 虎子回过头瞪了他们两眼, “马上过冬了,各家都在藏粮食,你们就没想过,庄子上那些猫咋办?” “到时候谁家还真能剩几口饭给它们吃?” “你们平时说着喜欢阿毛、阿花它们几个,这会儿咋不替它们多想想?” “趁着山里头的野栗子、葛根、山药还有前两天下雨长出来的菌子,还没被那些动物搜刮完,得赶紧去弄点出来,存起来回头好喂猫!” 听说虎子这是要为了野猫的过冬粮食而奋斗,几个孩子又恢复了力气。 “我知道哪边的野栗子结得多!我们先扒栗子吧,虎子哥!” “我来捡菌子!我分辨毒菌子最厉害了,绝对不会把猫毒翻!” “哈哈哈,你可千万不能像那个灾星——” 他们三个嘻嘻哈哈的,正乐不可支,突然又收到了虎子的一记眼刀子。 笑声就像被冰冻住了似的。 虎子瞪着他们,一字一顿的问道:“你们说谁是灾星?” “啊?”那三个男孩同时愣住,接着小心翼翼答道:“我们当然说的是沈离离啊……” “不好说。”虎子板起脸来,“你们平常背地里也没少管我叫灾星吧?还会说些啥?说我克亲?天煞孤星?” 三个孩子彻底慌了。 “没有!” “绝对没有!” “虎子哥我们没说过啊!” 他们三个一边解释,一边已经做好了要求饶认输,抱头鼠窜的准备了…… 然而,虎子却只是冷着脸朝山上走去。 …… 经过半日的忙活,新家终于有点像样了。 不时有乡亲路过,袁大娘就会主动向他们说明。 “也不知道谁带头先乱说的,说秀兰妹子回娘家是要啃垮沈家……那秀兰妹子不是我们庄子上的人看着长大的吗?她能做出来那样的事?” 其他人一听袁大娘开了这头,都纷纷凑过来。 有好事者笑问道:“那她反正肯定不是回来探亲嘛!……我们都听说了,她就是被王家赶出来的!” 袁大娘当即呸了对方一声。 喷了那人一脸唾沫星子。 “啥赶出来的?” “你识字不?” “人家这是正儿八经由白马乡里正主持之下,当众断的亲!” “断亲书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 刚刚被喷的人这次没敢接茬。 但总有些上赶着凑热闹的,反问袁大娘:“好端端的,谁会被断亲?王家这也算是给她留了体面,没把她休了就不错,你倒还替她遮丑……你收了人家多少好处啊?” 有人跟着嬉笑,“就是!还不知道袁大娘这屋子租给人家要了多少银子呢……可不是得了大便宜了吗?” “这钱估计也是沈老庄主出的咯!沈秀兰都嫁出去多少年了?她又没生出来儿子,王家还能给她银子花?” “诶,你还真别说,王家可能就是突然有钱了,想要个续香火的男娃了,所以把沈秀兰——” 嘻嘻哈哈的人声之中,沈离离突然飙了出来,把手里还抱着没放好的一捆柴枝,狠狠撒向了看热闹的那群人。 “我差点以为我走错地方了,以为这里不是平乐乡呢!” 她愤恨地盯着那些或诧异、或讥笑的人,朝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将每个人的脸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沈离离咬牙道: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看着我娘长大,看着我出生的……那我和我阿娘是平乐乡的人不?” “平乐乡的人在外头受了委屈,无处可去,回到本来的故乡,这怎么还成为一桩笑料了?” “袁大娘是唯一愿意向我们伸出援手的,她的善良,在你们眼里全都是钱才能买来的?” “那你们现在就开个价!” “让我知道一家要收多少好处,才能记住:我和我阿娘是受尽委屈折磨,巴不得早日脱离王家那片苦海,最终高高兴兴断亲的!” 有些人看见沈离离一个孩子被气成这样,赶紧就闭嘴,不说闲话了。 但也有些人瞧见是沈离离出来,又生出了逗弄她的心思。 “你替你娘生气也没用啊,要是当初你在你娘肚子里的时候,多长个把儿,你娘今天也不会被赶回娘家啊!知道不?” 沈离离定定地看了一眼说话这人。 獐头鼠目。 贼眉鼠眼。 这种小人,和他讲不了道理。 那就只能…… 沈离离陡然目光一寒。 “啊!!!” 紧接着,一声石破惊天的惨叫,震动了半个平乐乡。 第一卷 第39章 一脚成名 被狠狠踹了一脚的这名闲汉,名叫柳三。 他原先不是平乐乡的人。 他是前些年流落到平乐乡附近的一伙流民一起来的。 后来因为干活还算勤快,就被附近另外一个庄子留下了,一直流窜着当短工。 因为穷酸,居无定所,再加上年纪也有四十好几了,附近好人家的姑娘,没有愿意嫁给他的,所以柳三这个本来就名字普通的外乡人,就被大家记住了“柳光棍”这个外号。 柳三倒是也不在意别人这么喊他。 他也好像真的不想成家。 一天到晚就盯着别人家好看的小姑娘看,人也没啥奔头,手里结了几个钱就成天到处溜达转悠,不愁干活。 平乐乡的人都知道他,也知道他嘴贫,嘴贱。 但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 没谁和他计较。 没想到,这老家伙今天栽在沈离离这个小姑娘手里了! 自从裤裆被踹了之后,柳三就倒地不起。 捂着不能言说的那处,嗷嗷叫唤。 “哎哟!我的命根子没了!我要死了喂!” 其他人都围着看笑话,有人嘲弄柳三,说:“没事!反正你又不生孩子,那玩意儿没了就没了吧!” “谁说我不生孩子!”柳三白着脸反驳道:“我只是没找到看对眼的媳妇!我老柳家还靠我延续香火呢!” 说着,柳三又盯上了沈离离。 “好你个小蹄子,居然伤我要害……我要是有个什么好歹,你就等着把你娘赔给我吧!” 沈离离一听他还有劲,面不改色、心不跳,从旁边抄起一根比她手臂还粗的棍子,不言不语的,就又朝柳三走来。 众人大概因为沈离离只是吓唬柳三。 毕竟,柳三这种无赖,一看就很难对付。 何况,他还言语威胁,说要霸占沈秀兰…… 这换了哪家孩子不得吓傻? 哪里还敢真的再动手? 万一被讹上,以后还有安宁日子没? 所以,大家哪怕看着沈离离举起了棍子,却都没有想要阻拦沈离离的意思。 何曾想,沈离离一句废话都没有,锒铛一棍子就砸在了柳三的肩膀上。 这一棍子下去,柳三终于闭嘴了。 他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的,似乎疼得不轻。 其他人也安静了。 一个七岁的丫头,一脚把一个成年男子踹倒了不说。 还补上了一棍子! 她可真狠啊! 关键是,沈离离并没有打算就此收手。 她很快抬起了木棍,又砸出了第二下。 第三下。 棍棍到肉。 闷响不断。 柳三忽然像见了鬼似的,不再捂着裤裆装模作样,而是连连后退,同时,也大声向身边的人呼救。 “这孩子疯了!你们咋不管管她啊!” 沈离离勾起唇角,冷冷一笑,“你不是喜欢躺地上装吗?接着装死啊!” 沈离离掷地有声的低吼着。 “你不是还说,要是有个好歹,就把我娘赔给你吗?” “你别急!等我打死你,我娘肯定给你守寡!我也每年给你扫墓,保证孝顺!” 说完,她再次举起了木棍。 那速度之快,带起一阵劲风,把周围的几个男人都吓了一跳! 柳三更是确信沈离离这孩子疯了。 又联想起她灾星的传闻,感觉自己今天是闯见鬼了,跟这样不怕死的小崽子身上捞不着什么好处,赶紧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等柳三跑了,袁大娘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似的,从人堆里挤出来,赶到沈离离身边。 “孩啊,给奶奶瞧瞧你的手……哎哟,这刚结痂的伤,咋又裂开了呢?” 袁大娘只字不提沈离离刚刚踹人、打人的事,只揪着沈离离的小手,心疼得直嗳气。 周围的乡亲,自然也就顺着袁大娘的长吁短叹,看向了沈离离的手。 这双本该白白净净的小手上,确实太多伤了。 掌根处有明显的一片刮蹭伤。 伤口有一颗野栗子那么大。 光是看着都疼。 手指头上更是密密麻麻的细小划痕。 有两个指甲里头还有深紫黑色的淤血…… 乡里、庄子上那些调皮的孩子,或者帮家里干活的半大少年们,都找不出一个比她这双手更惨不忍睹的。 这孩子咋过得这么惨啊? 有几个年迈的乡亲不禁生出恻隐之心,皱眉问道:“王家不是发了财吗?咋把这孩子养成这样?女孩儿也是家里孩子,不能当小丫鬟使唤吧?” 袁大娘见时机成熟了,准备替沈秀兰母女诉苦。 却见沈离离只是清寡一笑,说道:“诸位爷爷奶奶、叔伯婶婶,我打小就被不准姓王,我姓沈……阿离就是平乐乡沈家庄的人啊。我娘更是在这里土生土养长大的……我们只是回故乡了。故乡不会没有我们的容身之处吧?” 她没有哭。 甚至还在强颜欢笑。 这让刚刚参与说嘴的几个人,都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两步。 真是没想到,沈远山那老头厉害了一辈子,他的长女嫁去隔壁乡,却过得这么惨…… 于是又有人联想到了沈远山交田税都不在家的这件事。 “阿离,你说实话,你阿公是不是去白马乡替你和你娘报仇去了?” 沈离离故意不说话。 神色复杂难明。 其他人看她这副模样,更觉得这个推断很有道理。 说不定,沈远山真是想办法收拾王家去了! 不然,他一个老庄稼汉,怎么可能在交田税的节骨眼上不见踪迹呢? 大家为此觉得一切都顺理成章,可以解释了。 就连沈秀兰母女坚持要搬出沈家,也有人自圆其说了。 “那肯定是沈秀兰觉得自己回娘家逮着,拖累她老爹的名声了,所以搬出来住了嘛。” 周围人听了连连点头。 都觉得就是这么回事。 还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挑起了新的由头,“就算沈远山他们这几个当家的男人不在,可马榆不是在吗?秀兰妹子搬家,马榆连来帮个忙都不肯啊?这弟媳怎么当的啊?” 反正,经此一役,沈离离又在乡里出名了。 家家茶余饭后有了新谈资。 一说起沈离离,就会想到那个如同小闪电似的,劈的一脚踹向柳三裤裆的狠劲。 不少男人都替柳三感觉胯下一凉! 妇人们则叮嘱自家孩子:“以后没事别去招惹沈离离!她打人那劲你爹都使不出来!你惹了就是找死!” 第一卷 第40章 你不支愣起来有啥用? 沈秀兰是过后才听袁大娘补充说细节的。 当时大家都围到她们新家院前时,她因为不想见那么多人,所以刻意去了后院,回避别人的目光。 却没想到,沈离离在前头杀疯了! 沈秀兰想想都一阵后怕。 她问秦婶:“那个柳三伤的重不重?会不会真的要赔钱?” “赔个屁!”袁大娘骂骂咧咧,“他平常没少偷鸡摸狗,乡亲们只是不找他算账而已!那就是一个泼皮无赖!他要是敢赖上你们娘俩,我和虎子就敢打断他的狗腿!” 沈秀兰皱眉,没有接话。 秦婶也跟着安慰她:“这事你就听大娘的吧,没事的。柳三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他的话你不用太当真……而且,我还找其他人问过了,他哪里真的就伤那么重?小小姐踹他那一脚,估计没多大力气。反倒是后面追着他打的几下,可能还真的有点重……” “那也没事!”袁大娘继续给沈秀兰壮胆,“他再敢来,咱们就像阿离说的那样,打死他为止!反正横竖都是要赔的!把他打死了,正好给他送终!” 沈秀兰听得打哆嗦。 这种话,她估计这辈子都说不出来。 她勉强冲袁大娘笑了笑,没有再问。 秦婶知道她不放心,又多安慰了她几句。 临末了,又忍不住说道:“现在大家伙儿可算都相信,小小姐在王家吃了不少苦。” 沈秀兰很是不解,“这是为何?” 秦婶叹气,“乡亲们都在说:若不是日子苦,一个女孩儿哪里需要这么活?” 这话一下刺痛了沈秀兰的心。 沈秀兰又要陷入自责之中。 袁大娘却说:“你们娘俩这性格也太不一样了!” “秀兰妹子,你瞧瞧,你一个当娘的,不支愣起来,还在这里伤春悲秋,有啥用啊?” “你再看看阿离?” “她一有空就去捡木枝,灶房里的柴枝都够你们烧好几顿饭的了!” “秀兰妹子,哭没用,责怪自己也没用!” “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咱就按照现在这样继续往下过呗!” “过去过不好,以后也不想过好了吗?” 袁大娘这话,如同一剂强心汤,灌得沈秀兰浑身都有劲了。 是啊。 从前她在王家的时候,总想着余生能过上相夫教子,过男耕女织的平静日子就好了。 她不争不抢,就算被王婆子埋怨怪罪,甚至冤枉了,也时时刻刻想着家和万事兴。 为此而不吵不闹。 默默忍下。 却没想到,她的阿离应该早就看不下去了吧? 她的阿离,好像回到这山野之间,才更加快乐了。 屋外。 沈离离的确没把前边的插曲当回事。 比起周围人的议论和看法,她更在意的是,自己今晚吃什么。 刚刚在院子里荒草地扒土的时候,她发现了一丛爬地绿植。 翠绿的叶子已经蔫了,留下些光秃秃的茎秆。 但枯萎的叶片还是能看得出是心形的。 沈离离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拿起手里的小铲子顺着茎秆往下挖了挖,果然挖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野芋头?!” 这可把沈离离高兴坏了。 芋头这东西,虽然有毒,但是防不住她知识全面啊。 沈离离避开茎秆,只挖根,一边挖,一边已经在想用芋头做什么菜了。 她几铲子下去,就挖出一颗圆碌碌、黑糊糊的圆疙瘩。 同样的动作,她重复十几次,脚边就多了一堆圆疙瘩。 “这次先挖这些吧!” 沈离离没敢直接用手去碰芋头。 毕竟她不知道现在这个小孩身体会不会对芋头外皮中毒过敏。 但这么大一堆劳动成果,直接扔在这儿也不是事。 沈离离从周围捡了几片其他枯叶,盖在圆疙瘩上,然后小跑着回家拿了个竹筐子来,将芋头一个个扒拉进小筐子里。 回到小院后,沈离离从水缸里打了两盆水来冲洗芋头。 然而,野芋头毛乎乎的外皮裹着厚厚的泥巴,洗了两遍,水还是浑的。 她索性把芋头丢进锅里,加水,大火焖煮,省得削皮费劲。 煮到筷子能戳透时,沈离离将芋头捞出来过凉水。 手指一捏,皮一下就掉了,露出雪白粉糯的芋肉。 馋人! 沈离离高兴地就要去喊沈秀兰过来尝尝味道。 恰好,沈秀兰和秦婶闻着柴火气就过来了。 “小祖宗啊,你咋又踩着凳子烧饭呢……”秦婶心疼不已。 沈秀兰却第一时间注意到了灶台上用粗陶菜盆盛着的白色芋头。 “好香啊!” 沈离离苦恼一笑,“阿娘,咱们家还缺好多东西呢!这菜盆都是我现找的!也不知道县里啥时候有集会?想去赶集采买点东西!” 沈秀兰点点头。 是啊。 这个新家一切都好,就是缺太多东西了。 得一点点采买布置起来。 她手上还有三两银子。 多也不多…… 该省省,该花花! 家里要用的东西省不了,买一次能用好久呢。 难得她的老实闺女喜欢做饭,她怎么都得把灶房里这些东西备齐。 日子再难过,饭总是要吃的! 于是,沈秀兰忙找袁大娘打听,“大娘,啥时候能赶集啊?我想——” 她沙哑的嗓音,说话显得特别没劲。 袁大娘也不劳烦她说完,就抢着回答说:“哎哟,这我还真不知道!晚些时候我问问虎子!他们几个孩子最喜欢到处乱跑,消息也是乡里最灵通的!” 正说着,虎子领着几个灰头土脸的小子,打后院过来了。 虎子手里用旧布扎了个临时装东西用的布兜子。 一走近灶房,发现众人都在,他不由得脚步一顿。 “给!” 虎子把布兜子往袁大娘怀里一塞,随后撒腿就跑了。 沈秀兰和秦婶还纳闷这是啥意思,袁大娘却已经打开了布兜子。 “哟!还算这小子有心!” 袁大娘很是骄傲的把布兜子里的东西在空荡荡的灶台上摆开。 沈离离定睛一看,只见里边有大大小小十几颗鸟蛋,二三十来个毛栗球,还有几种颜色不同的菌子。 见到菌子的那一刻,沈离离很难不开心。 虎子这人虽然又皮又犟又野蛮不讲道理,但他这挑菌子的眼光是真好啊! 第一卷 第41章 乔迁贺礼真丰富 沈离离暗暗唏嘘: 这一堆菌子里,平菇是最普通的。 但虽然品种普通,可品质却不普通! 伞盖肥厚,边缘微卷,而且这个季节的平乐乡,按照气候条件来说,本来也不产平菇的。 只能说,虎子确实有两把刷子! 布包中数量第二多的,就是松乳菇。 奶白色的菌体,带着浅橙纹路。 因为生长于谷物成熟的时节,所以学名叫做谷熟菌。 松乳菇喜欢成群冒头,肉质肥厚,一簇簇挤在腐叶和松针间。 因此,只要发现了,就是一簇一堆。 这种小菇肉质脆嫩弹牙,如果能和火腿一起炒,趁热吃,那简直又脆又香又嫩! 沈离离脑子想出了好些做法。 只可惜家里实在条件有限。 这松乳菇目前只能用来煲一锅鲜汤啦。 最后,也是最让她意外的,当属这之中那仅有四五朵的稀罕宝贝。 菌子呈深棕色,带褐色环纹,伞盖不完全展开,边缘内卷,菌肉厚实紧致,像含苞的花。 沈离离拈起其中一朵,仔细闻了闻—— 松脂的清冽混着泥土的湿润,有淡淡的药香,一丝若有若无的、像雨后松针深处才有的香。 这是大宝贝松茸没错了! 但是,在沈离离的印象里,就算最能产野生松茸的那几个地方,也都是七八月的时候才能出现松茸旺季。 眼下都深秋时节了,居然还让虎子在山里扒拉到了松茸?! 这运气绝了! 沈离离是很馋松茸这口鲜味。 可对于现在的她而言,这几朵松茸,意味着可以兑换成银子,再用银子把油盐酱醋都买齐…… 等同于闪闪发光的金子了! 沈离离眼巴巴地望着袁大娘,“大娘,这些宝贝,都是给我们的吗?” “是啊!”袁大娘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虎子这孩子,嘴硬心软!他心里其实欢喜得很,很愿意你们来给这房子添人气!屋子就是要用来住人的,不然放在那儿也是坏!你说是不是?这些啊,是虎子给你们乔迁贺喜的!都收着吧!” 沈秀兰对这么丰盛的一份乔迁之礼,还是有些不大好意思收。 沈离离却已经从容不迫地抓起其中的松乳菇,放去木盆里仔细清洗起来了。 袁大娘一看沈秀兰那手势,就明白她要说什么,连声阻止道:“这些野货都是从山里淘来的,也不是咱们花钱买的,你就放心收下吧!一点都不破费!我还怕你嫌弃这些东西带着泥巴和鸟屎,不愿意收呢!” 沈离离赶忙替沈秀兰谢过袁大娘的好意。 “袁奶奶,我们很喜欢这些东西,真心感谢!你别回去做晚饭啦,把虎子也叫来吧,就在咱家吃饭!我可以做一锅鲜汤,还能做松茸炒鸟蛋,再配上这粉蒸芋头,包你们吃了忘不掉!” 袁大娘豁的大笑了一声,“小丫头,你是不是不记得自己几岁啊?还想做我们这么多人的饭,你有那本事吗?” 沈离离丝毫不恼,反而自信十足地回答说:“能不能做的,你们一会儿不就知道了吗。” 袁大娘还是觉得很惊讶,不禁看向了秦婶。 秦婶心里早已肯定沈离离的厨艺,只是不便说出她觉得沈离离是天赐福星这个猜测,所以只能委婉道:“小小姐能做饭的,但她毕竟也只是个孩子,你一会儿在旁边看着她点,我和小姐回去沈家抱被子过来。” 她们就此分工,沈离离专注做饭。 她只是手小腿短做事不方便,但只要一握勺,那熟练度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阿离,你过去在王家也没少做饭吧?”袁大娘忍不住问道。 沈离离不能据实解释,干脆就顺水推舟的点了点头,“嗯,要是不学会自己烧饭,我和我娘就总是只能吃剩饭馊饭……吃了要坏肚子的。” 袁大娘手里正握着菜刀。 听见沈离离这话后,她顿时气得抬起菜刀,狠狠往砧板上一砍。 “这个杀千刀的王家!真不是东西!等你外公回来了,咱们一起把这些事情全告诉你外公!你外公肯定饶不了他们!” 沈离离笑了笑,“那肯定是不能放过他们的,不过当务之急,是我和我娘先把这个新日子过顺溜。其它的,来日方长!对了袁奶奶,这几个菜一会儿就交给你来收汁吧~我去找虎子,让他来和我们一块吃晚饭!顺带还要请教他,啥时候能去赶集呢!” 袁大娘早就被这美味的蘑菇汤快要鲜掉眉毛了,她巴不得沈离离赶紧出去玩儿,好让她可以第一个尝到这汤。 偏偏就是巧了,袁大娘这么想的时候,沈离离刚好也盛了一碗汤出来,再拿了个小碗打了些芋头,端着就要往外走。 袁大娘觉得这孩子动作有些奇怪,禁不住好奇问道:“阿离,你这东西是要端去哪啊?” “我饿了,我想先吃点!”沈离离理直气壮。 她越是这样从容,袁大娘反而不起疑心了。 “行,你赶紧垫垫肚子!吃完了再去帮我把那个臭小子找回来,差不多咱们就能开饭了!” “嗯!” 沈离离总算是把单独给冬姥姥的那份饭带出来了。 冬姥姥也早已经馋坏了。 “你这小丫头的手艺可真好啊,山上的野菌子都能烧得这么香!” 沈离离听着冬姥姥的夸赞,心中一半欢喜一半忧愁。 欢喜,自然是因为她往后在新家,又能轻松得回掌厨的权利。 忧愁,则是在想面前这份已经无味了的饭菜,这次拿去霍霍谁好呢? 要是就近撒在路边,万一又被那些野猫吃到了,那她以后在虎子面前,就算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罪名了。 可是,一直这么端着也不是办法啊…… 思来想去,暂时没想到好法子,沈离离只得先把这些倒在靠近后院荒草地的一个空石槽里。 再拿几片比她手掌大的枯叶,盖在食槽上面。 等做好这些,沈离离放下东西,出了院子,一路上逢人就问有没有瞧见虎子。 一路找、一路问,却就是没人见过虎子的踪影。 眼看着夕阳西下,天色渐晚,沈离离没有得到虎子的下落,只能托乡里其他人帮忙带个话: “要是你们见到虎子,就叫他来我家找我!” 有几个孩子私下里听说过虎子和沈离离不对付的事。 见沈离离这么着急找虎子,当即认定沈离离肯定是要找虎子的麻烦。 “走!咱们赶紧给虎子哥报信去,可不能让他栽在这个火爆尖椒的手里!” 第一卷 第42章 冤家宜解不宜结 虎子其实哪也没去,就在家里等着袁大娘回来。 他在山里掏鸟蛋的时候,也给自己口袋里留了七八个。 他还美滋滋的想着让他奶奶晚上回来做葱花煎蛋呢。 哪知道袁大娘压根就不回来做饭! 不仅如此,庄子上的孩子们还告诉他—— “虎子哥,你这段时间可得躲着点沈离离!她到处打听你的行踪,想要找你麻烦呢!” 虎子听得直皱眉。 他不是特意送了礼物去她家赔礼道歉吗? 咋的? 那么些菌子、鸟蛋、毛栗子,难道还不足以表现他的道歉诚意吗? 可转念想想,沈离离再怎么说也是曾经在有钱人家待过的。 她应该见过不少好东西。 眼光养高了,看不上这些山野货,也是正常的。 算了呗。 他去拿回来就是。 这么想着,虎子风风火火就出了家门,直奔沈离离现在的家而去。 哪知道,他刚进院子,就闻见了浓浓的菌菇汤香气。 虎子空空的肚子,立马唱起了空城计。 “咕隆咕隆……” 秦婶眼尖,一下就发现了缓缓走来的虎子。 秦婶连忙招呼他:“虎子快过来吃饭!趁着汤和菜都还热乎!” 袁大娘没有出灶房,只是远远的就开始训话:“你跑哪干啥去了?亏得阿离到处找你回来吃饭,结果跑遍整个庄子都没瞧见你!这一下午在山里撒野还没撒够,这又是去哪了?” 虎子摸了摸鼻子,没接话。 秦婶连忙给他端碗递饭。 沈秀兰也笑盈盈地坐在旁边,看着虎子吃饭。 虎子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怪不好意思的,吃饭都变得小口起来。 他吃下第一口平菇,就微微愣住了。 秦婶见状忙问:“咋了?饭里有石子儿啊?” 因为饭是最后才煮的,怪她拿米过来拿晚了。她紧赶慢赶淘洗,比平时粗心几分,因此下意识就以为虎子发愣,是因为吃到了米里遗漏的小石头。 然而,虎子却还是不说话,只顾低头吃饭。 他愣住,是因为被味道惊艳了。 这么鲜香可口…… 一吃就知道不是他奶奶的厨艺! 这饭可真好吃…… 饭里头的芋头也好吃。 一点都不麻嘴。 透着又软又沙的香气。 果然还是他们这些有点钱的人家,更会做饭。 芋头、鸟蛋和野菌子,都能烧出这种美味来…… 正当虎子一个人出神的时候,沈离离拉着小板凳在他对面坐下。 “虎子哥,县里啥时候能赶集啊?我想去集市上玩,顺道买些东西回来!” 一听说是要出去玩,虎子终于抬起了头。 他看向沈离离的目光里,含着几分惊愕,嘴巴包着那口没来得及咽完的芋头,狐疑地向她重新确认了一遍: “你要我带你去赶集?” 沈离离重重点头,“是啊!袁奶奶夸你路熟又能干,秦婶也说你是平乐乡里最聪明的小孩……我为上次朝你扔泥巴的事情,郑重向你道歉!虎子哥,以后咱俩当朋友呗?” 沈离离笑盈盈的,掐准的就是虎子这个年纪的孩子,在人前脸皮薄,肯定不会拒绝她。 哼,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 她就不信,她都低头服软了,虎子还能觉得她是害猫的歹人! 却没想到,虎子并没有一口答应。 他就像没听见沈离离刚刚这句话似的。 又低下头去,专心吃饭。 袁大娘又看不过去了,一脚踢在虎子做的小矮凳的凳腿上。 “跟你说话呢!你聋了啊?!” 虎子不急不慢的咽下了嘴里的饭,声音闷闷的说:“我听到了的。后日就有赶集,到时候我会来叫阿离的。” 沈离离终于松了口气。 冤家宜解不宜结。 今后要是能和虎子成为朋友,往后,她在这大山里想要什么找不到?! 沈离离搓搓手,满心期待着后天的赶集。 可是,夜深人静时分,沈秀兰却藏不住心事。 她锁好院门和木屋门,又再三检查,这才终于有空坐下来歇歇。 她进门之前,沈离离刚数完存款。 经过这几顿饭的努力,她现在手头上又有五百四十文铜钱了。 这五百文,给了她赶集的勇气! 沈离离便轻轻抱住沈秀兰,哄她开心道:“阿娘,我现在和虎子哥是好朋友啦,有他帮忙,我肯定能用最少的钱,买到最多的东西!绝对不会吃亏的!咱们明天再清清淡淡吃一天,后天锅里就能下猪油啦!” 沈秀兰摸了摸女儿的头,心中欣慰,但总是觉得有些不安。 不过,她想,既然女儿提到后天赶集的事了,也该告诉她,不必太省着花。 “往后家中只有我们两人,该买的就买。”沈秀兰哑着嗓子,认真说道:“况且马上就要过冬了,现在也都该置办了。明晚阿娘拿钱给你,到时候你也看情况给虎子买点东西。” 沈离离听沈秀兰这语气不对,忙问:“阿娘怎么了?” 沈秀兰想藏住眼底的担忧恐惧,但她不擅长撒谎,还是没藏住。 她忧心忡忡地望着这陌生的屋子。 往着正被北风吹得微微颤动的窗子。 但她没有和沈离离说实话,故意避重就轻道:“阿娘没事,大概是下午吹了点风,着凉了。离儿今天也辛苦了,快睡吧。” 尽管沈秀兰嘴硬的很,但沈离离还是看出来了—— 沈秀兰对陌生环境很恐惧。 虽然她们仍然在熟悉的平乐乡。 可是,这个新家,到底只有沈秀兰一个成年人。 又是第一晚。 难捱点也是难免的。 沈离离想着: 反正明天也没什么要紧事干,不如陪沈秀兰说一晚上的话! 但她高估了自己现在这个身体的耐困能力。 她原本确实在和沈秀兰说今天挖芋头的细节。 说着说着,人就没有了意识。 唯留沈秀兰一个人惶惶不安,几乎瞪着眼睛熬过了整夜。 快天亮时,沈秀兰也终于撑不住了,昏昏沉沉睡去。 刚睡没一会儿,就听见外边忽然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 沈秀兰惊坐而起,满眼绽开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谁在外边?!” 她捏起早就备在门后边的烧火棍子,双手握紧,全身紧绷迎敌。 第一卷 第43章 应该是它干的 沈离离也被吵醒了。 她一睁开眼就看见沈秀兰格外紧张。 手里举着棍子。 脸色发白,双眼却布满红血丝,眼底乌青一片…… 一看就是昨晚没睡好! 人虚着呢! 沈离离立马翻身下床,穿上外衣就凑过来帮忙。 “阿娘,谁在外边?我去看看!” 沈秀兰立马拦住沈离离。 她看了一眼窗子。 天才蒙蒙亮。 外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要是起了雾,那就更看不清了。 哪能让女儿出去涉险? 沈秀兰凑到沈离离耳边说道:“没事!咱们不出去!就算有贼人,那也不敢随便进来!阿娘在这儿守着,离儿不用怕!” 沈离离抱住沈秀兰的腰肢,感觉到她在瑟瑟发抖,沈离离哭笑不得,安抚道:“阿娘!如果有人敢闯咱家的门,我就大喊大叫!让整个乡里人都听见!吓破他的狗胆!” 说着,还从沈秀兰手里把木棍夺走了。 “阿娘,你赶紧去睡会儿吧!不然真等坏人来了,你都没力气和人斗!” 沈离离拍着胸脯说道:“我睡饱了,精神足!我来听着外边的动静!实在不对劲我就大喊!阿娘放心!” 沈秀兰哪里睡得着。 可她又是真困了。 昨日肚子里未进荤腥,再加上劳碌操心,又熬了一整夜没睡,她正是气血两虚的时候。 就算不睡,这会儿也站不稳。 脑袋晕晕,整个人说话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她反复看了看沈离离,确认沈离离确实精神头很足,她这才不得已摸到床边坐下,靠在床头休息。 “离儿,你不要冲动冒失……要是有情况,你就喊……” 沈离离看她困得都撑不住了,心疼不已。 这一晚上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过去的! 沈离离心里叹着气,耳朵却竖得高高的! 她倒是很期待知道,究竟是什么人在外边造次! 一会儿她非得一棒子打得对方怀疑人生! 然而,等了半天,沈离离甚至听见了沈秀兰轻微的鼾声,也没有再听到外边传来任何可疑动静。 那人走了? 沈离离看着天色渐渐亮起,想到庄子上的人都起来得早,兴许已经安全了。 便悄悄扒拉着门缝朝外看。 刚看出去,就发现,门外也有一双眼睛,正隔着门的短短距离,也在找缝隙向里窥探! “什么人?!”沈离离暴喝一声。 然而,门外的那双眼睛,非但没有被吓一跳,反而还显出松了口气的样子。 “你们没事吧?”门外人问道。 沈离离愣了下,“虎子……哥?” 虎子马上应道:“嗯,是我。” 沈离离这才放心打开了一条门缝。 看清真是虎子后,她更加疑惑了,“你咋这么早就来了我家?刚刚是你把瓦片踩碎的吗?” “不是我。” 虎子伸手指了指墙边拐角的一条黑棕色的卷曲尾巴,面色复杂的说道:“应该是它踩碎的。” 沈离离拎着木棍,雄赳赳、气昂昂地就杀到了拐角处。 定睛一看,地上躺着个圆墩子…… 野猪!!! 黑褐色的毛粗得像刷子。 脊背上鬃毛根根竖起。 体积不算大,但估计也有个三四十斤。 是个半大的崽子。 它侧躺在草垛后面,四条腿伸得笔直,嘴巴半张着,舌头耷拉出来,嘴角挂着一圈灰白色的浅紫色糊糊…… 沈离离别提多熟悉这一抹浅紫白色了。 那不是她昨天倒在食槽里的无味饭吗? 经过了一整晚的风吹霜冻,那无味饭应该一点也不诱人了吧? 而且,她为了谨防意外,还特地在那饭上面盖了枯叶…… 怎么就被这只馋嘴的野猪崽翻出来了呢? 沈离离蹲下身去,用手里的棍子戳了戳小野猪的肚皮。 硬邦邦的。 看来没少吃。 她又好奇的用棍子扒拉这野猪的尖嘴。 喉咙口里果然还堵着一大团没来得及咽完的芋头和菌子…… 沈离离心中顿时喜忧参半。 欢喜,当然是因为平白又得了一顿肉食。 这可是猪肉啊。 尽管野猪肉比家猪肉臭得多,但经过一番专业烹制后,肉质的香软弹嫩,也是家养猪比不上的。 如果能做成烤野猪肉……那就更绝了! 但沈离离也愁啊。 如果这野猪是她一个人发现的,那她自然欢天喜地,手舞足蹈。 可是,虎子才刚刚愿意和她做朋友,这下又被他看见自己“毒”倒了一头野猪…… 会不会产生新的信任危机? 明天的赶集活动还能顺利结伴而行吗? “噫?真奇怪,这头野猪它——” 沈离离支支吾吾的开口,原意是想假装无辜,说“这头野猪怎么会突然死在这儿”。 但她刚一开口,就被虎子抢过话,打断了。 “这头野猪我认得。” “你看它是不是少了一颗獠牙?” “今年刚立夏的时候,这头猪跟着山里的大猪下山到地里霍霍庄稼,被里正带着一队人追得满山跑。” “当时就是我用弹弓打掉它一颗獠牙的。” 沈离离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心想着: 虎子这么说,就意味着这头猪是个“反派”,是个害虫,是站在人民利益对立面的敌对阵营! 那她的无味饭放倒了一只“敌人”,肯定不能算做了坏事! 沈离离回过头,双眼亮亮的看着虎子,夸赞道:“想不到你打弹弓的本事这么厉害呢!它的牙才这么点大,也能被你打掉一颗!” 沈离离是真心实意夸他的。 可是,这话在虎子听起来总觉得怪怪的。 他想:打掉野猪的一颗牙能算什么本事? 又不像她…… 在院子里倒个馊饭,就能直接把一头猪给噎死了…… 怎么看也是她的本事更大啊! 不过,这会儿也不是比较谁更厉害的时候。 虎子当机立断道:“你有力气没?没有就让开。我帮你把这头猪先拖进灶房里。” 他环视了一下周围,没有看到别人。 但虎子还是很警惕。 “庄子上的其他人,说不定会认为这头猪是属于大家的。” “毕竟你和你娘,都没有逮着猪的本事。” “但如果被认为是大家的,回头你家就只能分到拳头大小一坨肉了。” “我先帮你藏起来,等我奶来了,我就说这猪是我奶和我一起设陷阱抓着的。” “明白没?” 第一卷 第44章 真不愧是虎子啊 沈离离觉得虎子的话很有道理。 她本来也是愿意把这意外所得分给袁大娘他们家一些的。 现在虎子愿意主动帮她,她就能省掉更多的事。 支付给他点好处,也是应该的嘛! “好呢虎子哥!” 沈离离这次的这声“哥”,喊得比刚刚顺溜多了。 虎子一把揪住了野猪的大耳朵,拖着就往灶房去。 把野猪丢在门里边后,他就开始生火加柴,烧一大锅水。 野猪皮厚,还有鬃毛,处理起来工序比较麻烦。 但好在虎子那一大锅水刚烧开,袁大娘就一笸箩的白面馒头过来了。 “哎哟喂!虎子你昨晚不老实在家睡觉,原来是去打猪了啊?”袁大娘惊呼。 虎子猛地一阵脸红,连忙澄清:“啥呀?我在石头家睡的!昨天说好了要教他怎么认菌子,所以才没在家里睡的!而且,这猪不是我打的,是自己死的她们家门口的。我只是怕别人瞧见了,要分两块肉去,所以赶紧急着拖回了灶房里。” 袁大娘一副“你不用多说,我都明白”的模样,笑得意味深长。 她不关心这俩孩子是不是真的聊了一晚上怎么认菌子。 她只知道,石头家就在沈离离她们现在这个家旁边。 虎子肯定是不放心她们娘俩,所以故意挤在石头家睡的。 袁大娘收回了笑意,目光重新看向地上的野猪。 “这猪可来的真是时候!马上就要过冬了,这猪肉先做一小锅汤,剩下的再拿来风干烟熏,阿离家过年就不愁没肉吃了!” 沈离离也跟着笑,“袁奶奶,以后咱两家就是一家人啦!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这猪肉咱两家一人一半,对半开!” 袁大娘连忙摆手,“这可使不得,虎子都说了:这猪是自己死在你家门口的!那就是说,冥冥之中有神仙在帮你们娘俩呢。大娘就蹭一顿肉汤就够了!” 沈离离忽然一脸小气神色,挡在了野猪面前。 “袁奶奶,你要是这么说,那我可就不敢让你帮忙处理这猪了!我还是去把我阿娘叫醒,让她来杀这头猪吧!” 袁大娘被这孩子气的话逗得哈哈大笑,“你阿娘还睡着没起呢,看样子是昨晚没睡好啊……也对!她肯定还是操心的。” 沈离离一说起这个就忍不住心疼沈秀兰。 “是啊奶奶,阿娘一整晚都没合眼呢!还是到了快天亮时,实在撑不住了,昏昏沉沉睡过去的。” 袁大娘不禁也跟着心疼起来。 但再看看地上的野猪,顿时又觉得沈家这双母女到底还是有福气的。 “没事,灶房里的是活儿有你袁奶奶我在呢!等你阿娘睡醒了,直接喝一大口汤,保准能恢复元气!” 袁大娘是个不喜欢磨叽的,说话间,手已经开始干起活了。 在虎子的帮助下,他们祖孙二人很快处理了野猪。 灶房中炊烟袅袅,渐渐飘起阵阵肉香。 其他乡邻之中,也有些想要和沈秀兰母女交好的,主动送了些吃的过来。 却没想到,还没进院就闻见浓浓的肉香。 “这是啥味儿啊?” “我闻着觉得像是猪肉。” 沈离离从开始劏猪起,就被袁大娘赶到一旁,什么活也不让她干。 她就只能干蹲着,偶尔搭把手帮点小忙。 这会儿听见外头议论纷纷,沈离离便第一时间跑了出来。 乡亲们一见着脸蛋被柴火烤得红扑扑的沈离离,迫不及待地就问:“阿离啊,你家灶房里烧什么好吃的呢?这么香!” 沈离离麻溜的按照虎子教的版本说了: “虎子哥在附近打了只野猪回来!因为看离我家最近,就拖来我家灶房啦!他和袁奶奶正忙着杀猪呢!” 众人哗然。 “打到野猪了啊?!真不愧是虎子!” “真行啊……” “多大的猪啊?真是他一个人打的?让我们进去瞧瞧呗!” 沈离离一边小心翼翼地打开院门,让围观的乡亲们进来。 一边可怜兮兮地用自己小小的怀抱,收下大家热情送来的煎饼、馒头、菜苗和一小袋子玉米面。 乡亲们蜂拥而入,都挤到了灶房门口。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都在夸赞虎子厉害。 袁大娘悄悄撇嘴笑。 她哪里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 那是夸虎子吗? 他们是惦记着这得来不易的野猪肉! 因此,袁大娘故意唉声叹气道:“也就是我们虎子才十一岁!” “要是再让他长个几年,他肯定逮一头大的回来!” “逮到山里的野猪王也不为过!” “哎,谁让他现在还是个孩子呢。” “孩子也就只能逮着这么一头小野猪呗。” “去了皮毛,估计也不剩下多少肉。” “正好明天赶集拿去卖了,换点棉花回来做冬衣!” 袁大娘絮絮叨叨的,就已经把猪肉的用途安排明白了。 让那些想要分点肉走的乡亲,就此死了这颗心。 沈离离看袁大娘白脸唱得差不多了,连忙把手里收到的礼物心意往小矮桌上一放。 轻声说:“袁奶奶,咱们不是说一会儿用大骨熬汤吗?我想把给我家的那份汤,分给这几家邻居,谢谢他们照顾我们家。” 袁大娘在心里暗暗夸赞沈离离是个懂人情世故的,面上还装作很不高兴的样子,说道:“哼,你当你家肉多呢?算了算了,反正给你的东西就是你的了,到时候你要咋办就咋办吧!” 邻居们更加不敢说话了。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沈秀兰母女这才刚回乡。 也是昨天才开始自立门户的。 他们要是连这么惨的一对母女的便宜都占,那也…… 太不是东西了! “没事没事,大娘你忙吧,我们走了!” 有人带头离开,其他人也紧随其后离开了。 不走能咋的? 肉吃不上,肉汤又不好意思喝,难道傻站在这里流口水吗? 众人一窝蜂的出了沈秀兰家院子。 大概是脚步声动静太大,终于把一夜没怎么睡的沈秀兰吵醒了。 她出屋一看,发现一大群人刚从自家院里离开。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找不到沈离离,不由得担心,到处找寻。 “阿娘!我在这儿呢!你快来看,虎子哥打到了一头野猪!” 第一卷 第45章 啥时候成你家院子了? 虎子正在灶房里砍猪骨。 这活本来就干得怪费劲,怪让人心烦的。 偏偏他接连好几次听到沈离离在别人面前疯狂夸他…… 他就更心烦了! 这野猪要真是他弄回来的,他自然不会这么烦躁。 可问题就在于,这野猪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啊! 周围人越是因此对他交口称赞,赞不绝口,他就越觉得脸上无光。 他怎么还输给一个小姑娘了呢? 不行! 回头得真找个机会,去山里头猎一头比这更大更重的野猪。 否则,他晚上做梦,都得梦见沈离离戳着他的脊梁骨笑话他! 哚!—— 虎子狠狠一刀砍在猪骨上,像是撒气,也像是在给自己鼓劲。 顺便把心里的压力给发泄出去。 但这时,秦婶扛着一包粮食,也过来了。 这次一起来的还有马榆。 马榆怀里抱着沈岁稔。 身边跟着其他四个小萝卜头。 一进灶房,四个孩子就扑上来抱住了沈离离。 “阿姐!”豆苗的眼角和嘴角都亮晶晶的,“你们偷偷做啥好吃的呢……好香啊!” 春芽指着地上那个丑陋的猪头,对豆苗说道:“一看就是逮着山猪了!” “猪肉啊……”四个小萝卜头齐齐流口水。 马榆也馋得眉开眼笑。 “这是啥运气啊,居然逮着山猪了……是山猪闯进咱们院子,才被虎子逮着的吧?” “这里啥时候成你家院子了?” 虎子从猪骨堆中抬起头,脸上、身上到处都是被碎肉溅到的血星子。 看起来格外残暴。 虎子定定地直视着马榆,又问: “这里没租出去之前是我家的院子,租出去之后是沈离离家的院子——和你有啥关系?况且这猪是我打的,我最多分给他们一小块猪肉和一点猪骨汤。其他的,都是我要拿出去卖的,谁都别想打这些肉的主意!” 马榆被噎了下,一时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尴尬得里外不是人。 她只能往沈秀兰那边贴了两步,讪笑道:“什么你家、我家、他家呀?这里是我大姑子住的小院,就是我亲戚家,那怎么不能算是我家呢……” 虎子蔑笑,眼睛只盯着沈离离,厉色说道: “我可不管你们家里到底有几口人,反正就像我刚刚说的,你只能分到一海碗的骨头汤和半个巴掌大的猪肉!这些东西你想怎么分是你的事情,但别因为你觉得你家里人多,就可以从我这再捞点!” 虎子说话语气阴沉沉的,却又掷地有声。 他一说完这赌气般的话,沈家的四个小萝卜头顿时不敢出声了。 马榆也觉得脸上无光,手却还忍不住拽了拽沈秀兰的衣裳。 “孩子的大姑,你别不说话啊!这要是你的东西,该是你的就是你的!你别不敢争,我给你来撑腰来了!有我在,你还怕有啥不敢说的?” 马榆说的精神抖擞的,但灶房里的其他几个人都快憋不住笑了。 是嘲讽的笑,被气笑了的笑。 尤其是沈离离。 她知道马榆表里不一,脸皮还厚,可也没想到这人脸皮能厚成这样! 昨天她们母女两个搬家的时候,忙前忙后累死累活,怎么就不见这位亲爱的二舅母过来帮个忙,搭把手? 今天屋子的收拾打扫好了,没什么力气活要干了,她倒是上赶着来“撑腰”了! 到底是为她们人微言轻,身单力薄的母女俩撑腰? 还是为这从天而降的野猪肉撑腰? 答案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沈离离是真不待见马榆。 但她们母女现在处境艰难,实在没必要再增加一个明面上的敌人。 反正这些野猪肉该怎么分,她自己心里有数。 她也不想亏待了沈家的四个妹妹。 马榆的那碗猪肉汤,她既然这么想喝,也不是不能分给她。 沈离离不想沈秀兰继续被马榆为难,便主动走到马榆面前,小声地说: “舅母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你和妹妹们弄一大海碗汤的!但你就别在这儿较这个劲了,要是得罪了虎子哥,咱们可都吃不上肉。” 马榆这会儿的心思全被猪肉香气勾走了,也没心提防沈离离这么一个小丫头片子,便信了她的话,假模假式的说道:“哎,孩他大姑,咱们去瞧瞧房里还有啥要干的吧!这灶房的事情就交给袁大娘好了!” 她硬拐着沈秀兰的手臂,把人带出了灶房。 她们刚一走,沈离离就听见袁大娘重重地呸了一声。 “你二舅这是娶了个啥玩意儿!” 沈离离笑嘻嘻,“袁奶奶您别动怒,谁家没有几个这样的亲戚呢!这实在也是没办法的事。到时候送猪肉汤过去的时候,我敲锣打鼓的,好让乡邻们都知道,我和我娘可没有拿沈家的一针一线,而且还有啥好事都惦记着我二舅母。公道自在人心,希望我们两家以后关系能和睦点。” 袁大娘连连夸赞沈离离懂事,“你娘亲真会生啊,生了个这么好的闺女,体贴懂事,不像我家虎子……” 嘭! 虎子又是一记重刀,重重砍在砧板上。 “奶,你再说我两句,我可就砍不动骨头了!你能干,你来砍!”虎子煞有介事的咕哝道。 “死小子,坏小子!”袁大娘气得哼哼。 灶房里终于又恢复了忙碌的节奏。 很快,猪肉汤就能出锅了。 沈离离从隔壁邻居家借了点胡椒粒子来。 碾碎成胡椒粒,刚准备往锅里撒,就被袁大娘叫住了。 “猪肉汤,就留着猪肉汤的鲜味呗……这些东西放进去了,能好吃吗?” 沈离离看虎子脸上也带着几分怀疑,便暂时收了手,笑道: “要是你们吃不习惯,不放也可以!但我觉得野猪肉有股说不清楚的味道,放点黑胡椒能辟辟味,而且这种天气,加点胡椒在汤里,特别暖胃!” 说着,她又用很好商量的口吻说道:“袁奶奶,你要是担心的话,咱们就分成两锅汤,我只往我那个锅里撒……正好,我二舅母要是吃不惯这个味道,可以少喝点汤!” 袁大娘一听,忽然就期待起来了。 “行啊!那咱们就分两锅!你往你那个锅里撒!要是不好吃,你就跟我和虎子一起吃咱家这锅汤,那些就分给他们去!” 沈离离这便着手分汤,分完就往自己那小锅里撒了许多胡椒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