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焰师》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一章(1) 第一章爆都盛会 1、爆竹节来了很多陌生人 五代后汉乾祐三年(公元950年)夏四月十八辛亥日,南方楚国东垂的古邑瑶池,迎来了“爆竹老爷”李畋先师的三百四十九岁诞辰。按照当地“男进女满、逢九整生”的习俗,这一年,便是李畋先师三百五十周年整生大诞。而从四月十八开始的这两天,也是这里两年一度的“爆竹节”。 爆竹节是这个地方最热闹的日子。按照传统,方圆数百里的李氏族裔和爆竹作坊的各姓子弟,还有从事爆竹买卖的各地客商,都要汇聚在天下最大的爆竹产区——“爆都”瑶池,举行庆典盛会。而龙狮竞武,篝火狂欢,燃放爆竹,比试各种新的炮火和其它火药制品,将会点燃瑶池人心中璀璨的幸福和火辣的乡情。由于是五十年一遇的整生大诞,今年的节日盛会便不同寻常,不仅节会时间增加了一天,而且规模也将超过以前任何一年,各项庆祝活动更加精彩纷呈。当然,在举族狂欢的同时,看样订货和进行各种爆业贸易,仍然是节会的主题内容。 瑶池乡司李庆吉已经年过花甲。作为李氏嫡长传人和家族总执事,他为筹备这次盛会已经殚精竭虑半年多了。他多次召集长老乡贤商议,听取邻里族人建言,研究祭祀礼仪,确定活动策案,并根据多方意见翻修了猎神祠,扩建了欢乐谷和始祖墓园。他还分派族界名流和乡邑要员为礼、书、食、宿、卫等诸执事,带领大家起早贪黑,各项事宜紧锣密鼓,祭祖帖快马驰送各地之后,已经万事俱备,只等东风了。 这几天来,李庆吉最担心的还是东峰界那边狩猎的事情。七天前,他指派长子李天亮、侄子李天晨带队,到东峰界猎取大典祭祀用的野生“三牢”。昨天夜间得到消息,围猎成功后,除了李天亮父子三人仍然留在东峰界宰生外,侄子李天晨带着其他人员已经全部回来了,亲口告诉他:三个野生的家伙全部活蹦乱跳地落入陷阱,只等四月十八天一亮,东峰界上就可以响炮宰生了! 四月十八这一天,李庆吉起得很早。其实这些天来,他睡得也不怎么踏实。眼看节会就要到了,各路宾客已陆续抵达,他生怕有所疏漏,怠慢客人,影响李氏近百年在业界的良好声誉。而三日的重大活动安排虽然早已烂熟于胸,但一躺到床上就不由自主的琢磨起每个活动的程式、内容和具体细节来。特别是篝火盛会上的竞爆比赛和炮火表演,他早就吩咐长子李天亮开始筹备,想将这些年来李氏最精华的火药新品都拿出来,为远道而来的宾朋送上一场视听盛宴。但俗话说得好:“爆竹是个纸包火,塌场就要闯大祸。”万一出什么差池,不仅会造成人员伤亡,而且有损家族声誉,甚至会影响到瑶池李氏爆业的未来,他不得不谨小慎微啊! 李庆吉神清气爽地推开窗户,但见四月十八的天眼也开得很早,碧空如洗,晨光似练,山屏叠翠,南川绕绿。他的心情大好,洗漱完毕,穿戴整齐,于是策马前往馆驿,察看来宾入住事宜,准备陪贵客们就早茶,这是作为东道主答谢客人、表达热情的最佳礼仪——执早茶礼。 李庆吉出得门来,正欲上马,忽然想到什么,又匆匆折身回屋,穿过厅堂往后院走去。 李氏府第是典型的江南乡绅院落,坐东朝西地散落在南竹山下、南川河畔。远远地看去,青瓦屋面在初夏的晨光中清新而宁静。这种随着人口增长、经过百余年不断扩建的砖木房屋,层层叠叠有些眼花缭乱,但仔细辨别,却发现院中有院、房中有房、庭院错落、巷道回环,结构布局气势恢宏,给人一种多而不乱、大而不杂的感觉。十多条长廊短廊将数十栋楼屋连成一体,厅屋中简单厚实的格栅门窗、古老陈旧的天井照壁、随意点缀的山石花木,都彰显出一种不事雕琢、自然天成的味道。 李庆吉穿过三条走廊,又拐进一条巷道,来到一个题名“仙缘居”的偏僻小院门口停下来,扣了扣大门上的铁环,见无人应,推推门,原来门没有关,于是就走了进去。但见院子中间的小亭子里,一位白发银须、一袭道袍的老者正在打坐,双目紧闭,嘴唇微张,左掌竖直胸前,右腕揽着拂尘,一副仙风道骨、气定神闲的样子。 李庆吉连忙上前揖道:“参见三叔大人,特向三叔叩请早安。” “无量天尊!元德贤侄免礼。”道人没有睁开眼睛,问道,“贤侄清晨造访,不知所为何事?” “别无它扰,就是禀报一声,大典诸事已备。巳时三刻,烦请三叔仙驾,领祭宗族。三叔大人不辞劳顿,赶回来参加畋公大诞祭典,愚侄感激不尽。” “无量天尊!”道人睁开了眼,说道,“药因虽然出家修道,但还是李氏子孙,祭祖奠宗,天经地义!大事在即,贤侄事务繁忙,这里就不用费心了!” “适才惊扰三叔大人仙驾,祈望海涵。愚侄告退!”李庆吉揖退出门,将门轻轻掩上,原路返回,又重新出了大门,上马飞驰去了。 一踏进瑶池驿馆,李庆吉发现这里早已人满为患。馆吏邱驰杰见了李庆吉,马上迎了过来:“亲家公来了。”他的女儿邱氏嫁给了李庆吉长子李天亮。 李庆吉还礼道:“亲家,客人下榻几何?” 邱驰杰道:“驿馆十八间上房已经只剩下一间,二十四间中房入住十九间,四十二间下房入住三十五间。” “这么多!”李庆吉道,“都是祭祖帖邀约的客人吗?” 邱驰杰道:“邀约帖册上的客人还不到一半,很多可能今日到达,比如醴陵、萍乡等附近县邑和上栗、麻石铺等邻近集镇的客人。而几日来入住者多是外地陌生客商……” “陌生客商?咄咄怪事!”李庆吉迷惑道,“爆业传承百年,外地客商也大都熟识,怎么突然间冒出这么多陌生人呢?” 邱驰杰道:“起先按照亲家吩咐,要求只有收到祭祖帖的客商才能入住,可他们愿出重金,一再要求入住,在下当时思虑,反正客房有余,而且邀约帖册的客人都是免费,预留了一部分后,不如……” “好了,来者都是客!收了房钱,退回去又太麻烦,也显得不地道,就仿佛只有我们瑶池有钱似的。你想个变相的办法,把多收的钱转个身还回去!”李庆吉打断邱驰杰的解释,说道,“麻烦亲家带我去总账台,看看他们是些何方神圣。” “亲家公请!” 两人来到总账台,邱驰杰拿出入住簿册双手递给李庆吉。李庆吉翻开簿册,一一查看起来,尤其是下面这些他从来都不曾认识: 天字一号上房金陵爆竹行江和芳,天字三号上房洛阳爆竹行刘天龙,天字七号上房广州爆竹行何伟均;地字二号上房汴梁爆竹行李世齐,地字四号上房朗州爆竹行姚华德,甲字五号中房成都爆竹商行顾鼎,乙字六号中房杭州爆竹商铺钱大登,…… 看了一阵,略微数了一下,大概有三十多名来自国内外的不熟悉的商主。如果有不超过十个,也都还在正常范围。三十多个,就不能不让人惊讶了。更奇怪的是,这些陌生客商都出手阔绰,绝大多数住的都是上房,中房不多,下房基本没有。金陵爆竹行江和芳,为住进天字一号上房,居然出了五两银子,这差不多是房价的二十倍!住个乡野头房,如此一掷千金,这样的客商,哪里像个做买卖的,简直就是个达官显贵!他放下簿册,满脸狐疑地走进了餐屋。 正是早茶时间。餐屋已经座无虚席。李庆吉拱手道:“在下李庆吉,拙字元德,特为大家执早茶礼,招待不周,敬请海涵!” 客人站起来回礼:“掌门大人多礼了,承蒙盛情款待!” 李庆吉一一招呼应承,然后走向那些不熟悉的客人席间,寒暄起来:“李庆吉幸会诸位,敢请各位贵客尊姓大名!”接着,他就听到这些衣着各异、操着南腔北调口音的客商自报着家门,听起来总觉得有些怪怪的: “在下朗州爆竹行执事姚华德,幸会幸会!” “在下金陵爆竹行江和芳,幸会乡司大人,请多与方便!” “在下洛阳爆竹行掌柜刘天龙,幸会幸会!” “在下成都爆竹商行顾鼎,初来咋到,多多关照!” “在下汴梁爆竹行商主李世齐,幸会瑶池家门执事,到时候一定登门拜望!” “在下广州爆竹行商主何伟均,幸会幸会,李公客气!” “在下杭州爆竹商铺钱大登,幸会李公,三生有幸!” “在下洪州爆竹行商户许永凡,幸会幸会!” …… 李庆吉草草用过早茶,带着一肚子的疑虑走出驿馆。特别是那个一掷千金的江和芳,尖嘴猴腮,稀疏鼠须,长个朝天的酒糟鼻,那双小眼睛,骨碌碌直转个不停,不时放出寒碜碜的光。李庆吉一触到那射过来的眼神,心生一阵胆寒。他的话语也特别让人难忘,一个做生意的,客套起什么“幸会乡司大人,请多与方便”,满口打着官腔,听起来特别刺耳。李庆吉一路策马疾驰,来到南川河边的时候,但见大瑶集市已经人潮涌动,很多商铺正开着铺门,一篓篓爆竹已经堆到了大街上,等待爆竹节鸣锣剪彩,开市贸易。李庆吉急忙勒紧缰绳,翻身跃下,牵马步行。一些熟悉的商铺主人热情的跟他道早安,他一路上回礼不迭,可脑海里仍然是那些陌生商客的身影。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一章 (2) 第一章爆都盛会 2、政事堂议事,郎舅各执一词 爆竹自李畋先师发明以来,经历数百年发展,已经形成一个颇具规模的手工制作产业,特别是纸筒代替了竹筒之后,这个产业就日益兴隆了。可是,爆竹毕竟是礼俗用品,不是生活必需品,加上当下诸侯林立,战乱时起,关隘阻隔,通贸不便,销量当然有限。而且,常来常往的客商也都基本熟识,怎会突然冒出这么多新的面孔?不仅邻国南唐、荆南的客商来了,大汉朝京师汴梁的商主来了,南汉、西蜀、吴越等南方各国大都会的商会掌柜也都来了,这就有些不大对劲了……李庆吉想着,匆匆赶往乡衙政事堂。一进议事厅,大家早就来了。 点过卯后,李庆吉说道:“诸位执事,今天是瑶池五十年一遇之盛会,务请各司其职,恪尽职守,莫出差池。” 大家异口同声:“请大人放心,我等一定尽心尽力,确保万无一失。” “敢请诸位费心。”李庆吉顿了顿,又说道,“刚才,我去驿馆察看,发现一大批陌生商客,感觉很是蹊跷。大家说说,这里面,是否藏着什么玄机。”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大人,这是我们瑶池爆竹闻名遐迩,他们慕名而来。” “依在下之见,这是畋公三百五十大诞影响空前,很多业外人士也想见识一下这五十年一遇之盛会。” “祭祖办节,多来些客热闹热闹,这是好事。” “是否爆竹礼俗业已大兴,爆竹产品受人青睐,我们瑶池爆业迎来了发展良机?” “应该是正常商贸往来,没什么特别之处。” …… 李庆吉认真听着,默默思考着大家发言,眉头紧锁。忽然,他的目光落在一个武勇打扮、默不作声的壮年人身上:“启明贤侄,你怎么一言不发呢?” “伯父大人,小侄觉得没那么简单,但一时又理不出头绪,弄不明缘由……” 李庆吉四弟李庆意坐在李庆吉对面,他是行伍出身,心直口快,见壮年男子吞吞吐吐,有些按耐不住:“启明贤侄,有什么想法就直截了当,别拐弯抹角了。” “好吧,我谈谈自己一点浅见。”这个年富力强的壮年男子应承一声站起身来,若有所思地扫视着众人。他叫李天晨,启明是他的字,是李庆吉二弟李庆祥的独子,在李氏同辈兄弟中排行第三,现在身居瑶池武勇执事要职,负责方圆百里的安防重任。“各位大人,你们想一想,这件事情如果是简单商贸来往,也该懂得业内规矩,新入行的客商需要投帖拜会总执事,或者到管事房递交求货申请文牒,还要到衙门办理准运关文。可这些人,既未到府上拜会,又未提交供货文牒,也很可能没有去通关,全然一窍不通,根本就是些外行。在下断定,他们绝对不是冲着爆竹生意来的。” 李庆吉道:“有些道理。只是新入行者,也可以办理临时出货文牒,凭这文书同样可以通关,只是税征多一倍而已。而且,刚才慕容里正之言不无道理,陌生人也很可能是业外人士来凑热闹呢。” 李天晨道:“伯父大人,小侄认为,三五个客商没有出货文牒还可以理解,二三十位都得临时补办,难道还正常吗?这么多人来凑热闹,那更非比寻常了。还有人认为,可能是爆竹礼俗业已大兴,爆竹产品受人青睐,我们瑶池爆业迎来了发展良机。虽然从表面上看不无道理,但深究下去就站不住脚了。” “启明,说下去!” “当前,中原政权更迭频繁,南方诸侯各霸一方,战乱不止,民不聊生。大家想想,乱世之中,人人自危,能够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不挨饿不受冻,已经谢天谢地了,几个人有心思放爆竹?如此之多的陌生人齐聚瑶池,难道仅仅是巧合吗?我有一种预感,他们的行动,有点像是受各国朝廷差遣。”李天晨言语练达,条理清晰,冷静透彻的分析中看得出他是一个遇事沉稳、处事老道的好手。 “各国朝廷差遣?太危言耸听了吧。”众人惊愕不已,也有的不屑一顾。 李天晨继续说道:“在下看来,他们有点像是在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借参加盛会、采购爆竹这个借口,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可这要暗渡的陈仓是什么呢,在下也没想明白。诸公都想想看……” “岳父大人,小婿也说几句……”一个长相俊朗、风度翩翩的书生打断他的话,站起来侃侃而谈。他叫西门璞,字季玉,是李庆吉女儿李天香的夫婿。“各位同仁,启明的分析,看上去鞭辟入里,精彩透彻,但与事实不符。大乱之中有小安,这是有目共睹的,比如我们马楚政权就传承四主,保持了五十余年的安定;我们浏阳我们瑶池近百年来就没有经历战火,人烟兴旺,商贸阜盛,百姓安居乐业,一片祥和与富足,晚生相信这样的地方还很多。那么,爆竹的需求虽不十分旺盛,但增长的势头不会减弱。再加上乱世之中人心思定,向往和平、渴望统一,成为天下的共同愿望,而燃放爆竹,恰恰是最好的表达。所以,晚生认为,这只不过是商业行为,没必要大惊小怪。” “西门姐兄,言之差矣。”李天晨掉过头来,走了过来,一把拥住公子的肩膀,“姐兄是读书人,如今又总掌文事教化,应该懂得民生要义。先生想想,这些商贩,能将这么多爆竹顺利地运出去吗?到处都是关卡,到处都是军营,到处都在打仗。先生给我算算,一马车爆竹运到洛阳,如果每国通关都按照我们楚国的税制十五税一来征收,不包括路途中被军队抽头,被官吏敲诈,被响马打劫,除去那些需要打点的钱来,还能赚多少钱?” 西门璞道:“我一个礼教执事,又不是税征执事,不会算账,你问觉禅兄吧。” “一千钱!在下算出来了……按照每车二十万响计,成本是一万钱,需交关税五千多钱,车旅盘缠来往一趟按一个月计,大概在四千钱左右。在洛阳的出售价格比进价翻一倍,那么一车爆竹可以赚一千钱。”这个年近五旬、头发斑白的精瘦男子叫杨念佛,觉禅是他的字。 李天晨道:“一千钱!觉禅兄真是铁算盘!姐兄听见没有?亦就是说,只要这位商主被任何一个官吏强盗军队弄一下,就基本上赚不到钱,再弄一下就亏本了。这些商人都是傻子吗?” “哼!这只是你的个人揣度!”西门璞一挥纸扇,甩开李天晨搭在肩上的手,说道,“越是风险大就越有利润,这个道理三舅爷不懂吗?你想想,正是没有人敢远道贩货,所以很多大都会爆竹奇缺无比,物以稀为贵,价格高得出奇!昨天晚生遇到一位岳州客商,诸公猜猜,在那里,一百响炮仗卖多少钱?” “多少?” “四十钱!” “四十钱!我的天!” “对,四十钱!是进价的八倍。”西门璞打开纸扇扇了起来,“觉禅兄,你也给我算算,按照这个价格,那车爆竹要赚多少钱?” “六万一千钱!”杨念佛眼珠一转就算出来了。 每次出五百钱打点,也只要五千钱,最多来他个二十次,花去一万,还可以赚五万多,这还只是在不远的岳州城。如果汴梁、金陵、杭州、洛阳、成都等大都会的价格不是四十钱而是六十钱甚至更高,大家说说,值不值得冒这个险?” “当然值得。” “娘的,比我等做爆竹的利润多多了!” “到底是秀才,看问题很有见地。”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一章 (3) 第一章爆都盛会 3、楚王遣使贺喜,刘侍郎亲临瑶池 “报!”正当大家准备分头行动之时,突然听见门外传来急匆匆的吆喝声。众人抬头一看,只见执勤乡勇领着一个年轻的白甲武将进了政事堂。这个武将,虎背熊腰,英武干练,一身戎装:白银铠甲熠熠生辉,银质头盔上,顶着红质冠缨,像一团火在冰天雪地里熊熊燃烧。身上披着一件白战袍,腰里挎着一把大家都认得的猎神腰刀,站在那里威风凛凛、英气逼人。 “报告乡司大人,县令魏大人陪同楚王特使刘侍郎即将驾到,这是王使大人驾前侍卫统领、传信官。各位大人,你们看看,是谁来了?” “孙儿拜见阿翁!”白甲武将见了李庆吉,叫了一声俯身便拜。 “自坚孙儿,真的是你!”李庆吉惊喜不已。大家也你一言我一语议论纷纷起来,政事堂里顿时炸开了锅。 白甲武将起身看了一圈,乐呵呵地说道:“呵呵,各位长辈和里正族长都来了……” “自坚,还不快快给乡里诸位大人行礼!”李庆吉催促道。没想到,又是一阵纷纷嚷嚷的嘀咕声: “不敢当啊,他可是王廷命官!” “是啊,哪有当官的给老百姓行礼的啊……” 小将听了,一挺身躯,右手猛地放开刀柄,连忙揖身施礼:“李云铎拜见各位尊长,军务在身,礼数不周,请多多包涵!” “此等军门大礼,小民担待不起啊……” “不敢当不敢当……” 众人真真假假地推搡着,又是一阵热闹的哄笑。不待大家静下来,李云铎说道:“诸位大人,楚王特使驾临瑶池,大家准备接驾吧。” 李庆吉道:“好,大家快快准备:季玉,你快点准备香案仪仗,启明,你负责周围警戒,二弟,你叫几个人赶快把乡衙大门全部打开。各位务必整冠捋带,大礼相迎!” “是!” 大家就忙着准备起来。李云铎走过来,一把扯住急匆匆往外走的李天晨,说:“三叔,想死我了。你还好吧。” “我很好。二小子,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我要负责警戒防务。我预感瑶池可能有大事要发生。等会儿特使大人来了,你帮我盯紧点,听见没有,我的统领大人。”李天晨一脸的严肃,没有停住脚步。 李云铎一愣:“有大事要发生?” 李天晨继续往前走:“嗯。现在没时间跟你说原因。” 李云铎停住脚步道:“好,小侄知道了。” 不一会儿,已能听见开道的鸣锣声越来越响,渐渐地,一大队人马已来到瑶池乡衙前。 李庆吉连忙顶起香案跪在牌楼的入口处。大家都连忙跪下。 王使大人是李庆吉的多年至交,大楚国礼部侍郎刘静仁,字安杰。他接过香案转身交给一个司仪,展开王书大声宣道: 楚王有诏:瑶池李氏族人,爆竹之业工也。始祖畋公开创爆业,居功至伟;后人谨承“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之祖训,数百年来精进求新,奋斗不息,功勋卓著,世间楷模。适逢李氏先祖畋公三百五十岁大诞,特赐黄金五十镒,美酒百坛,“爆竹世家”王书匾额一幅,恭贺岁辰,以资褒奖…… “谢我王隆恩,千岁千岁千千岁!”李庆吉接罢王书,举过头顶,再次朝西北三拜九叩,然后躬身侍迎楚王特使进乡衙休息。众人将楚王赏赐奉进室内,杨念佛点过物件财货,又赶紧登记入库,指挥乡衙当差的忙碌开来。 入座已毕,看茶之后,浏阳县令道:“老掌门,魏某今日幸随王使、天策府学士、侍郎大人前来瑶池,为爆竹老爷大诞贺喜,不胜荣光。”这浏阳县令名叫魏迪勋,表字瑾业,朗州武陵人氏,在浏阳署政已有数年。 李庆吉道:“瑶池小邑,承蒙侍郎大人和县令大人关照,才有今日之繁盛。侍郎大人又以王使身份光临小邑,瑶池蓬荜生辉,李氏族人更是诚惶诚恐啊。” “长沙刘氏与瑶池李氏,世代交好。今畋公大诞,百年难遇之禧,老朽岂能不来,元德贤弟不要过多客气了。”刘侍郎道,“老朽久居王都,少察民事。今幸蒙吾王差遣,见浏阳县境和合安祥,瑶池更是人烟阜盛、百业兴旺,此乃吾王之福,瑾业、元德之功啊!” 魏县令道:“下官岂敢贪功,皆是我王体恤民情、薄赋轻徭之效啊!我王英明!” 李庆吉道:“瑶池李氏世代受王隆恩,在下及李氏族人若不殚精竭力,造福瑶池,报效我王,哪有面目苟活于世!” 刘侍郎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带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李庆吉,道:“受内务府总管葛公公委托,端阳临近,吾王必将大兴龙舟赛事,还望贤弟早早备好进贡王廷之特制爆火,以分吾王之忧。” 李庆吉忙接过,道:“大人放心,端阳节特制王廷贡品入冬以来就已制作完成,只差分级验货和装篓了,绝对误不了我王大事。只待先祖大祭之后,将差乡勇壮士押解进都。” “贤弟办事利落,成竹在胸,看来是老朽多虑了。”刘侍郎道,“瑶池李氏,乃当今最显赫之火药世家。数百年来,尔等将丹家发明之火药引入驱邪除瘴、治病救人、迎福纳吉之民生大道,真是化虚妄入正途啊!爆竹历经数代传演,已经业兴民富、如日中天,四方之民莫不爱之。而猎兽之猛药,盛会之铁炮,红白喜事之诸品,也已响彻寰宇、巧夺天工,让人赏心悦目啊!只是适逢乱世,仅弄些娱乐俗品,实在是大材小用啊!” 李庆吉道:“大人过奖了。这火药之功用,仅能娱人之耳目、救病于伤困,最多也就猎些山林兽物。雕虫小技,养命薄业,谋食俗物,焉能他用?” “哈哈哈……元德言之差矣!”刘侍郎哈哈大笑,站了起来,“这火药之功,小者可救死扶伤、娱人耳目,中者可置业兴家、富民强国,大者可救亡图存、定国安邦啊!” “岂敢岂敢啊!这中小效用,还勉强说得过去,至于救亡图存、定国安邦,那就差了十万八千里了!”李庆吉大惊,拱手道,“李某愚钝,难知大人所指,还望不吝赐教!” “元德贤弟,你就别装糊涂了!”刘侍郎捋了捋银白长须,笑道,“既然你装糊涂,我就讲讲相关掌故吧。众所周知,唐哀帝天佑元年七月,吴主杨行密围攻豫章,其部将郑璠使用‘发机飞火’,炸毁该城龙沙门,顷刻之间大破守军,火药也作为一种新式武器,正式登上了战争舞台。尔后数十年,火攻之法更是迅猛发展,并渐渐成为角逐战场之致胜利器。而南唐代吴之后,烈祖李昪即在袁州萍乡建立炮火营,成立了第一支用火药装备的正规军队。如今天下乱象,大楚亦为群雄环顾,岌岌可危,如若元德肯为大楚图存效力,领衔创建起真正之大楚炮火营,那将是不世功勋,定能流芳百代啊!还望贤弟三思啊!” 李云铎道:“侍郎大人所言甚是!数十年前,火药作为武器已在战场上崭露头角,而近年来,火药成了战场上攻征杀伐的重要武器,比如……” “就你多事!”李庆吉狠狠地瞪了李云铎一眼,又慌忙朝刘侍郎拱手道,“在下一介草民,传承祖业谋身立命,岂能他哉!这爆竹业界,管的只是作业工艺、通贸经营,挣几个钱养家糊口,哪里懂得什么军国大事。承蒙王上厚恩和大人关照,我等才能在乱世中有个安身谋食之所,保一家老小无饥寒之忧。祖上规制早存铁律,火药仅能用于民俗医药,至于他用,非我李氏所能企及,更何况在下乡野鄙民,也无流芳后世之奢望,还请大人见谅。” 刘侍郎见李庆吉把话讲死,有些尴尬,知道多说也无益处,于是讪讪地说道:“你之顾虑,老夫也能理解,凡事得讲机缘,可能是时候未到。古人云: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倘若大楚危亡,李氏爆业将何能存在?老夫把话撂下,肯定会有那么一天,元德贤弟定会顾全大局,挺身而出,献方王廷,图存社稷。” 魏迪勋见李庆吉战战兢兢、垂手而立,再也不肯出声了,就赶紧岔开话题,说道:“哦,老掌门啦,久闻瑶池李氏子孙中,有一个少年天才,十五岁就在长沙府秋闱竞秀校考中夺魁,诗赋文章无人企及。三年过去了,文才应该更是大长,今日,当年主考秋闱竞秀的侍郎大人亲临瑶池,何不请来一会?” 李庆意听了,不等李庆吉回答,赶紧说道:“哦,魏大人是说岫南啊,他正和他的父亲、大哥在东峰界狩猎,可能正在宰生呢,也差不多要回来了吧……” 刘侍郎道:“啊呀,真是!老朽这个徒有虚名的礼部侍郎,也该顺道看看门生了,来时都尚记得,怎么一下子忘了呢?瞧这不中用的记性!三年前,老夫奉命主考秋闱,这个李云博出类拔萃,点了个第一。哎,如今乱世,都重武轻文,各国概莫能外。两年一度的武举选拔轰轰烈烈,这选拔治国理政之才的科举,早就荒废了。要不是老夫坚持,连那三年一度之秋闱竞秀也只怕无人过问了。俗话说,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即使乱世,也绝对不能厚此薄彼、有所偏废,不然,这江山社稷,何能永固啊!大楚国要长治久安,还是需要恢复开科取士,选拔贤能良才来治理啊!你看看,一干武将主政,天天打打杀杀,民生凋敝困苦,百姓何堪重负啊!可是,老夫进谏多次,当今王上,就是……唉!” 魏迪勋宽慰道:“大人忧国恤民,天地可鉴!如今兄弟争国,战事频起,王上哪有心思选贤任能啊!如若内乱平息,或许会有这么一天吧。” 刘侍郎叹道:“吾王成天沉迷佛事,又喜欢游乐赏玩,哪里是强国之主!老夫这个礼部侍郎都没了职守,活脱脱一个摆设,真是尸位素餐啊!再这样下去,大楚危矣!……不说也罢。”众人听罢,都一个个面面相觑、默不作声。这大庭广众之下,非议王上,还有哪个敢接话呢? 刘侍郎见大家都没了言语,于是问道:“元德贤弟,不凡之子,必异其生。听坊间传闻,岫南来头不小,有人说是天上星宿下凡。据说出生之时,还的确有些神奇际遇?” “侍郎大人,那都是街坊邻里讹传,哪有……” 不等李庆吉说完,李天雷抢着说道:“……禀报大人,小侄岫南出生难产,三日不肯露头。情急之下,祖父命我们连夜伐竹堆薪于庭前屋后,以硝磺引之,一时竹爆巨响,火光冲天,我便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婴儿啼哭声,忽然间就大雨倾盆,把燃着的大火都浇灭了,真是神奇!” “燃竹燎庭,驱邪古习,亦是爆竹发明之缘起。而纵火得生,遇雨而啼,该是祝融再世之象。火药传承世家,得降火神之魂,该是旷世大才啊!”刘侍郎思忖道,“老夫问一句,这名字,是谁取的?” 李庆吉道:“回禀侍郎大人,是在下三叔药因道长取的。当时他夜观天象,说是那晚星宿照命,气晕博大,怕是有大人物降生。于是连夜赶回来,早霞初升时到了瑶池,这时候这小子刚刚出生。道长大喜,连忙卜了一卦,说是‘岫出南川,日月齐辉,大才具象,不日必成大器’。于是取了个云博的名,命了个‘岫南’的小字……” 刘侍郎点点头道:“药因道长?怪不得,这等大气!而这小字岫南,好!等到加冠之时,一样可以赐为正字啊!” 李庆祥也笑着说道:“在下这个小侄孙,晬盘之期试周,与诸儿也迥然不同。牙牙学语之年,把摆在案头的弓刀纸笔搬来弄去好一阵子,突然撕下一张书页,又抓了把泥粉裹起,到处乱丢,弄得一家人不知何意,就连药因道长也未能参透玄机。” 刘侍郎道:“这晬盘试周,测预志向,此儿之举倒真有些让人咂舌,老朽也第一次听说如此怪诞。嗯,这应该是个天才少年,文武兼具,有厚德载物的大地之德,包容天下之鸿鹄奇志……对了,这纸包粉末,不就是炮火的意象么?这应该是你们李氏出了个百年一遇的炮火神童啊!” 李庆吉拱手道:“侍郎大人博学多闻,见识超凡,一通解说,让我等恍然大悟。而此儿小时候痴迷火药到了无以复加之地步,早就浪得‘火药神童’的虚名……感谢大人点拨释惑!” 魏迪勋道:“李府数百年行善积德,泽被瑶池,天佑李府,得降大才啊。恭喜老掌门!” 李庆吉却不无忧思。只见他说道:“两位大人抬爱,李府上下感恩不尽。常言道:早起之虫,鸟必啄之;先青之草,牛必啃之。少年早慧,才具早露,未必好事。” 刘侍郎惊道:“元德贤弟何出此言?” 李庆吉道:“这少年天才,自古有之,可成大器者寥寥无几。比如赵括,五岁能文,九岁就读遍兵书,纸上谈兵无所不能,十二岁与父赵奢论兵,常常问得统兵大将哑口无言。可是一旦长平统兵,却让四十万赵军全被坑杀,无一幸存。再如‘初唐四杰’之首王勃,也是早慧,六岁能诗,十余岁就名声远播,弱冠之年作下的《滕王阁序》已成千古名篇。可是年纪轻轻,就溺水身亡,成为诗坛剧哀。而三叔药因道长卜卦,也言此儿命中多劫啊!俗话说,浓妖不及淡久,早秀不如晚成。因此,在下一直心存块垒、提心吊胆啊……” 没想到,魏迪勋不等李庆吉把话说完,马上反驳起来:“哎,老掌门多虑了!此等巧合,焉能当理。魏某也举两例,驳你个体无完肤。这赵括之后数年,秦国出了个蒙恬,也是少年天才,出生依然是将门之后,可扫灭六国之后,北驱戎狄,修起万里长城,不是蒙恬又是谁呢?王勃早夭,也能举一同朝反例。比如香山居士白居易,五岁能诗,一直闪耀唐代诗坛,不一样成为新乐府运动之领袖吗?这成名流芳之少年天才,多如牛毛,赵括、王勃之流,则屈指可数,也只是个意外。至于历经磨难,这是成长之必须。老掌门如此察事,有失偏颇。” 李庆吉喜道:“大人论事,茅塞顿开。谢谢大人点拨,除却心中块垒。” “魏大人所言甚是!”众人也附和道。 刘侍郎沉默一阵,说道:“这人之生死祸福,上天早有定数,岂能为人心体察。老夫看来,元德贤弟真是多虑了。老朽此次前来,也有意考校一下这位秋闱夺魁的秀才,如若羽翼丰满,也该荐贤王廷,早授职司。这几年来,岫南的学业肯定精进不少。” 西门璞道:“回禀侍郎大人,晚生礼教执事,对此略知一二。李秀才求知若渴,勤思善虑,恒而能持,十岁就已熟诵六经,如今又对县乡所藏之经史子集无不涉猎,而且能够融会贯通。晚生觉得,他的学问已通大道,将来必堪大用。如若能够开科取士,跻身士林,入个博学鸿词科、当个翰林学士之类,只怕也有些屈才。” “真的?果真如此,老朽没有看走眼啊。哎,若有闲暇,得亲自试试他的才学了。”刘侍郎喜不自胜,但又有些将信将疑。忽然,他似乎又想起什么,话题一转,大声对李云铎道:“李云铎将军听令:本使准你休假三日,参与李氏祭祖大典,三日后负责押运王廷特贡爆竹回长沙复命!” “末将领命!”李云铎接命之后退到另一侧,轻轻问身边的李天晨:“三叔,听说今年要用野生三牢祭奠畋公,是否有之?” “当然有也!” “果真如此,那将是史无前例之盛事!只是这野生三牢,太难猎取了,不会出什么意外吧?” “我等围猎了六日,天公作美,前日野牛、野猪、野羊全部都已经落入陷阱,昨晚我才带领乡勇营的壮士们回来报喜,还会有假?”李天晨自豪不已,笑道,“现在,你父亲、大哥还有弟弟,可能正在宰生,怎么会有意外?” 李云铎喜道:“那真是千载难逢啊!好,太好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一章(4) 第一章爆都盛会 4、东峰界上的狩猎人 西出瑶池数十里,有一座大山自东北边横亘而来,向西南延绵数百里,名唤九岭山。山势一路走低,逶迤起伏到浏阳、醴陵和萍乡三县交界的时候,突然兀立而起,形成一座座大大小小方圆数百里的丘陵带。这里古木参天,野兽成群,曾经是猎人的家园。相传,李氏先祖都是在这一带的山林里狩猎为生,九岭山腹地的东峰界就是主要的猎场。而东峰界下的烂泥湖边,就是李氏先人狩猎时期的栖息地。 四月十八这一天,东峰界的清晨却是弥天大雾。远远望去,巍峨的山峰被浓雾缭绕,仅留上面一截山尖浮在飘渺的云端之上,忽高忽低,若影若幻,给人一种苍山如海的空濛。 天刚蒙蒙亮,避雨洞口前一条大黄猎犬蜷缩在干草堆里,睡得正香。洞前开阔的平地上,依稀可见大片宿营的遗迹。忽然间,猎犬似乎听到什么响动,猛地睁开眼,警觉地站起来,抖掉身上的草叶,便飞快地窜向对面的树丛中。拴在避雨洞边的几匹骏马,也警觉地嘶鸣起来。 不一会儿,一身猎户装扮的中年人从栖身的山洞里走出来,国字脸,八字眉,高挺鼻梁,鬑鬑有须,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他看着有些被惊扰的马匹,走过去加了些草料,然后看了眼地上的干草堆,又在前面的平地巡查一阵子,不见猎犬的踪影,于是就叫唤起来:“阿黄,阿黄耶——” 浑实浓厚的声音钻进迷雾,砸在峭壁石崖和森林上,发出层层叠叠的回响。 稀薄的雾岚里,黄毛大猎犬踩着回声,弩箭般射向避雨洞口,停在中年猎人的身旁。它跃起前脚往中年人身上爬,张开大嘴嘤嘤戚戚,猩红长舌火一样游动,并不停地趴着耳朵摇着尾巴。李天亮习惯性地拍了拍猎犬的头,拣掉附在黄毛上略带湿润的粘毛草,捋了捋有些凌乱的黄毛,然后就“唆”的一声大喊,大猎犬就知趣地走开了。中年猎人麻利地将一堆干草点着,添加一些柴禾,哔哔剥剥的火星子在红光的摇曳中跳跃着,洞口便着实地亮堂起来。他拿过一个陶鼎盛满泉水,轻轻移到火边加热。 这时候,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慌慌张张从洞里走出来,身姿健硕,但豹纹猎装有点凌乱,满面愧疚地说:“爹爹早!对不起,我睡过头了。您歇着,我来准备早茶吧。” “还很早呢。光升啊,进山七天,即将回程。今日,是师祖爷爷的三百五十岁整生大诞,我们要办的事情很多。你多上点心,抓紧些吧。”他忙碌着手中的活计,顿了顿,又抬起头问道,“你三弟还没醒吗?” “还没有呢。我去叫醒他?” “你来准备早茶吧。我去叫醒岫南。”说罢,就将火堆边的事情交给了儿子,站起来往避雨洞里走。 洞内的阴暗被洞口跳跃的火光驱来赶去,中年猎人的影子也幽灵般闪动,忽长忽短,忽大忽小,飘渺不定。他来到一个用树干搭起的卧榻前,但见一个面孔时而模糊时而清晰的少年正裹着一件羊皮袄子睡得正香,不时还露出浅浅的微笑。 这是一张着实让他怜爱的俊脸:脸蛋儿鹅蛋一般,肤色娇好,似乎还带点女孩子气,只是鼻梁、眉毛和眼睛还是看得出父系的遗传,透着一股男儿英气。中年猎人想着,用手迟疑地摸了摸那张甜蜜的脸,伸一下又缩回来,反复几次,最后还是坚定地掀开羊皮大袄,叫道:“岫南,起来!” 少年睁眼一看,床上只有自己一人,鱼跃而起,一个筋斗翻身下床,叫道:“我怎么又起得最迟!懒鬼,罚一炷香的马步!然后再开始晨诵。” “岫南我儿,天刚亮呢,不算起迟,只是今日……” “昨日李云博夸下海口,第一个起来置办早茶,为爹爹和大哥分忧,怎能言而无信!” “是爹睡不着,听到有些动静提前起来了,不怪岫南。” “为子者当以孝为大,为弟者当以悌为先,不侍父兄,贪睡赖床,岂是大丈夫所为!” “你才十七岁,还小嘛……” “甘罗十二就已为国上卿,宗悫十四岁就敢手刃强盗,而十三岁的女子荀灌就能搬兵解围。我李氏后人,年近加冠,却不能言而有信,岂不羞蒙先祖,自甘堕落!” “好,我儿有志气!那你就先自罚马步,然后晨诵。今天是畋公大诞,爹爹要在先祖猎场上考验你们武功,然后沐浴净身,响炮宰生!” “遵命!”少年飞身出洞,燃起一柱香,便在洞口前蹲起了马步。不一会儿,少年就收了马步大声说道:“爹爹,大哥,一炷香烧完了,我来晨诵小半个时辰,哈哈。”窜到火堆旁,又折身回去进洞,拿来一卷书,借着晨光大声读了起来。 “爹爹,你看三弟少年大志,聪慧过人,好学上进,是我李氏将来的栋梁呀!”健硕的青年猎人一边在火边忙碌,眼神充满怜爱与赞许,对中年猎人说道。 “岫南性情仁义而智眼早开,天生大才也。但据你三叔祖太爷爷卦测,却命犯地冲,只恐磨难重重,大劫连连啊!” “爹爹也相信老道那一套?” “你怎么说话的?药因老道长远师药王,参透易门,了然金石之术和千金妙方,为人超脱,道行深厚,是我们李氏最受尊敬的长辈。你作为李氏长房长孙,以后千万不能说这样的混账话!” “爹爹!我打心眼里尊敬药因叔祖的德高望重。但他的相命卜卦之术我不敢苟同,特别是说三弟的命相,什么犯冲多劫,什么寄养山林,弄得大家心有余悸,我看还是别理他那一套为妙。” “你讲的也不是没有道理。但命相这东西,有些可能真是天生注定,我们不能违逆,总之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爹爹,今天就读这么多吧。我忽然想起,昨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先祖畋公了。他正用一个南竹筒子做爆竹呢!今天是他老人家的三百五十岁整生大诞,孩儿也学他做个竹筒炮火怎么样?孩儿去也!”就在父子对话间,少年已经窜了过来,对火边的父子俩说了一通,又飞快地跑开了。 “岫南,你别忙乎了!宰生用的炮火早就准备好了。你快回来……”中年男子连忙站起来叫道,可是,少年已经早跑开了。 “让他去吧,你还不了解他?他要干什么,你拦得住?”青年猎人说道,“我们先等等,他鼓捣玩意儿快,手也灵,说不定弄个什么惊天响动来!等他回来了,就先祭天地山门,然后演示猎神刀法,早茶之后开始正事。” “你怎能什么都由着他!”中年人不悦道,“光升,你三弟还小,又不是嫡长,这火药密事的规矩,还得多教教他,违了祖制,你我都不好交差!” “爹爹!岫南对火药悟性奇高,连我这个长房长孙都服他!只要能光大祖业,有必要墨守这嫡传陈规吗?二叔也是火药行家,只是生得比你晚两年,被阿翁派到浏阳城做起买卖来,真是大材小用啊……” “你小子又在胡说八道……” “你们争论什么呢?”父子说话间,少年真的很快就回来了,手里拿着个竹筒做的炮火,因为弄得匆忙,样子很难看。父亲见了,不屑一顾,笑道:“我说岫南,就你这玩意儿,也能叫炮火?算了吧,你!” 少年道:“所谓有心栽花花不发,无意插柳柳成荫。这是畋公报梦要我做的炮火,岂能有差?爹爹,你等着瞧吧!” 青年道:“爹爹,我看不见得,说不定三弟这玩意儿……” “好了,时候不早了,先到山瀑泉去沐浴,换上新猎装,然后开始正事!”父亲说着,就站起来,忙碌一会儿,父子就往山后去了。 阳光露出红晕的时候,父子三人已经准备停当。中年猎人焚香燎纸,供果洒酒,拜天祭地,并朗朗诵道:“皇天在上,厚土在下,列祖居中:我瑶池李氏天亮,携子长子云闪、三子云博,奉命为先祖爆竹老爷畋公老大人三百五十华诞采办三牲,并在始祖大诞之日进行猎神刀法演考,火药新配方功效实地勘验,神灵保佑,祖宗保佑!” 接着,避雨洞前的平地上,先是兄弟过招,然后父子间先后打斗起来,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叮叮当当,好不热闹。忽然,大黄犬猛地窜起,尖叫着扑向后边的树林。 “谁?”李天亮大叫一声停了下来,回刀朝身后的树丛里劈去。只见,一道黑影闪电般遁去。 “这么早,山里怎么会有人?”李云闪问道。 “这可不是一般的山野樵夫,身手如此了得!是不是这几天围猎动静太大了,惊动了邻国密探?”李天亮说,又朝黄狗叫道,“大黄,别追了,我们还有要事办。” “是啊,连日来,百十号人天天在山里转,还不时围成阵型驱赶野兽,有时候还要齐声振振的喊呢!”李云闪说道。 “我看,说不定这些密探另有所图呢?比如,偷师猎神刀法,察看炮火验试威力,勘探两国交界的攻守地形等等。”李云博揣度道。 “两国三县的交界地,围猎杀声震天地弄了好几日,这么一个乱世,四处都是关隘兵营,邻国不警觉才怪呢。”李天亮说着,将刀丢给李云博,说道,“至于真正的目的是什么,现在虽然不知道。不过,偷师刀法不可能,猎神刀法是猎兽武艺,不是什么武林绝学,谁偷这个!” “我不明白除此之外,我们爆竹世家来山里狩猎,还有什么跟踪的价值。”李云闪说。 “光升,你是李氏家族的长房长孙,你得跟我牢牢记住:我们家族有价值的多着呢,打主意的人也多着呢。以后,你小子千万别胡言乱语,慎言慎行些才好。” “喔……孩儿记住了。”李云闪道,“阿爹,我的刀法有进步吗?” “刀法却进步神速,内功也有大的提高。”李天亮说,“你小子就是喜欢武功和狩猎,对火药的推陈出新几乎到了痴迷的程度,就是不怎么关心人事物理。你要知道不体察人事物理就少有智谋韬略,智谋韬略不足就不知道驭心之术,不懂心术就不会治人之术,你小子要加紧读书,研习经典名籍,学不好将来执掌瑶池可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呀。这方面,你要跟岫南学学呀,唉。” 李云闪道:“阿爹,我对当什么掌门执事不感兴趣,那玩意儿将来让三弟干吧,我还是研究火药和武术吧。” 李云博道:“大哥何出此言!李氏传人历来父死子继、嫡长承之,怎能乱了规矩!” “你看看,岫南多么懂事!”李天亮火了,“这种话今后可千万不能乱讲!” 李云博见父亲大哥斗嘴,连忙岔开话题:“阿爹,今年的猎神刀会,李府举荐谁参加呢?” “好像是你达淼哥。” 李云闪道:“达淼的武艺的确不错,就是太年轻了,才十八九岁。” 李天亮道:“还有谁呢?十六岁到三十岁之间,就只有这么几个,你六叔已夺两届武魁,你二弟已经考中武举好几年了,现在是王廷武将了。你是长房长孙,不用参加猎神刀会就可以佩带猎神腰刀,剩下的就只有纳川、达淼、静宁和岫南可以勉强参加了。比较而言,纳川武艺不及达淼,而静宁擅长骑射,搏击和力量不足,岫南主修文事,武技不是最强,还是达淼强一点。” 李云闪道:“岫南没必要参加了。三年前,他参加长沙府秋闱竞秀,夺了第一。三叔祖打了一卦,得一句‘乱世文章废,功名武事成’这样没头没脑的判语,还神经兮兮地折解,说什么乱世无国可治,李云博建的是一统江山的大业,目的不就是要骗一把猎神腰刀。绕那么远干什么,考了秀才,赠件祖上的宝贝也应该。” 李天亮有些生气:“你的话总是凭空想象,差强人意,以己欲之心揣人,怎么得了!参透易门的药因道长卜卦征问岫南的功名,就是为了骗把猎神腰刀?你这种‘无知者的无畏’最要不得!凡你不知的,就都是歪理邪说、都是胡言乱语……” 李云博听得他们两个又拌起嘴来,于是又插话道:“大哥,我的武功有进步吗?” 李云闪应道:“刀法还行,不过力量还要加强,拳脚再漂亮、刀剑舞得再好,如果没有内力支撑,就成了花拳绣腿、纸刀蜡剑,中看不中吃!” 李云博道:“大哥见教的是,小弟今后一定努力。” 李天亮道:“光升,岫南主修文事,有这样的力量已经不错了……” “孩儿只跟爹爹过两三招,那不算什么,爹爹好好考考我,多来几下吧。”李云博兴致勃勃。 李天亮道:“好了,今天的演武就到这里吧,先就点干粮,等会儿要将这几天试验配制的新配方再确认一下,说不定有重大发现呢。现在大概寅时将过,我们要在卯时三刻准时宰生,辰时以前赶回大瑶,大家抓紧吧。”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一章(5) 第一章爆都盛会 5、突然间,宰生炮火飞出个惊天花焰 李天亮是李氏掌舵人李庆吉的长子。七天前,他们父子三人接受了一项非常神圣而艰巨的任务,带领一批李氏子弟和围猎好手到东峰界猎取祭祀三牲,这既是他们的使命,也是他们的荣耀。任务完成了,其他人都回去了,但是,长房嫡传子孙得留下来宰生。 李天亮知道,东峰界,这个李氏世代狩猎的地方,已经变成一种精神象征,那就是,尚武敢死、行侠仗义。这种古老的猎户遗风被瑶池习武之人普遍继承,并成为瑶池文化传统的基本内容之一。他记得很清楚,据瑶池李氏族谱记载,隋仁寿元年(公元601年)四月十八,先祖“猎神”李盛到东峰界打猎,被猛兽围困在一个长满南竹的山窝里。山窝里有瘴气,李盛不久就晕过去了。忽然一阵巨响,就像打雷一样把他震醒,他迷迷糊糊中睁眼一看,发现周围的南竹都爆裂了,野兽四散而逃,林间弥漫着竹质的清香。李盛回到家里的时候,发现妻子刚生下一个男婴。听妻子说,生孩子的时候难产昏了过去,也是听到一阵竹子的爆裂声醒了过来,不知怎么一使劲,就生了。因为猎神当时正在打猎,将婴儿取名“畋”,因“听到竹子爆裂之声”后出生,因而表字“竹声”,这就是后来大名鼎鼎、被后世尊为“爆竹老爷”的李畋。直到李畋出任瑶池乡官前后,李氏族人才从烂泥湖边迁出来,到瑶池各地定居。但是,李氏家族子孙习武狩猎的传统却保留下来,并恪守和践行着祖上代代相传的家训——舍生忘死、谋福瑶池。 草草吃罢早点,李天亮摆出香案,清理好刀具、纸币、香烛等物;儿子们清点着分装好了的炮火,有皮质包裹的,也有夏布和麻纸包的,当然也有李云博刚刚做好的那个李天亮不屑一顾用竹筒装的,裹紧之后插上了导线。一阵忙碌过后,都准备妥当,就往后山走去。 他们察看被套住的猎物是否活着,还检查一下纲绳是否牢靠。前天捕到的野牛、野猪、野羊都在各自深深的陷阱里凶猛的打着转,野性十足。 “爹爹,为什么不用刀叉杀死猎物再取头颅,而要用‘黑乎兄’做成的炮药包去炸呢?”李云博不解地问。李云博几乎一出生就和火药打交道,他自懂事起,就称火药为“黑乎兄”。 李云闪抢过话来道:“问得好。你初次参与宰生,自然不知道,大哥我告诉你吧。你记得《猎神祠修缮记》开头的几句碑文吗?” 李云博道:“记得。我背给你听:猎神祠者,李氏宗祠也,初建于唐贞观二十四年,因纪念李氏先祖盛公大人而建。李盛者,爆竹始祖李畋之父也,世代猎户,勇猛善射,猎艺超群,年过六旬尚能搏虎,被世人尊为‘猎神’……这与猎杀动物有什么关系呢?” 李云闪说:“关系大着呢。你还记得猎神祠里供着一把大猎叉,上面还有一块虎骨,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李云博回答道:“知道。传说当年,瑶池遭受洪水大灾,猎神盛公起早贪黑捕猎猛兽,送给农人和乡亲,帮助大家度过荒月。一次在东峰界,年愈六旬的盛公与猛虎相遇,他铤而走险、冒险搏斗,因为体力不支命丧虎口。就在猎神辞世的第二天,人们在上东峰界的山涧里发现了一只刚刚死去的猛虎,腰间还钉着把大猎叉。畋公闻讯赶来,见是父亲的遗物,肝肠寸断。大家上去想把猎叉取下,可五六个人也拔不动。畋公冲上去抓住猎叉,猛地使出浑身力气一扳,只听一声脆响,虎骨断裂。这截肋骨也就永久地留在了猎叉上。是这么回事吗?” 李云闪道:“三弟真是博闻强记。就是因为与猛兽搏斗太危险,畋公立下规矩,李氏子孙不准近距离与猛兽搏斗,只可以使用陷阱、套网和药物,这样有利于狩猎的安全。” 李云博若有所思:“哦,原来这样。” 李天亮补充道:“除此之外,还有两个原因。一是后来火药的新方配制越来越多,用火药捕猎成为效验新方的主要途径;二是先祖祭品,讲究洁净,刀叉宰割太血腥,因此,用火药来宰生也就成了猎取祭牲的惯例。” “哦。可是,用我们的‘黑乎兄’也有点残忍呀!”李云博喃喃地说。 李云闪说:“三弟,别啰嗦了,我们开始吧,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又一通焚香烧纸、叩头祭拜之后,李天亮将一个皮质大药包点着,掷向最大的陷阱里,一声巨响,地动山摇,野牛当场毙命。 父子转到另与个山头。李云闪点着一个布质药包,掷向另一个陷阱,火药包闷响一下,嗤出火来,引着陷阱里的干柴燃了起来,野猪嗷嗷地惨叫起来。 “没扎紧吗?”李天亮问。 “应该不会,我检查了。”李云闪连忙点着一个麻纸裹的药包,又丢了下去。这一次响得振聋发聩。火被炸熄,野猪也没了声息。 “爹爹,野山羊我来吧。”李云博道。 李天亮道:“那你就试一回。小心呀,点着就丢,别恋手。” “好。”李云博操起那个刚刚制作的竹筒子炮火,有板有眼地点着,不慌不忙地丢进最后一个比较小的陷阱里。 随着一声脆响,浓烟升腾着,一道红光冲了出来,竹盖被掀上半空,约莫丈许,火焰像花朵一样盛开,持续了好一阵子,将迷蒙的山峦照得透亮。 “真美呀,真美!”父子三人惊得目瞪口呆。 李云闪喊道:“爹爹,绝对重大发现!” 李天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地叩头:“祖宗有灵啊!验试收获巨大!” “爹爹,野羊还活着,我再丢一炮吧。”李云博说。 李天亮道:“好!你小子的手真是有灵气!胡乱鼓捣个玩意儿,一丢丢出个神奇的烟火来!” 李云闪也兴奋异常:“我知道三弟行,更何况他有畋公报梦……” 李云博拿起一个麻纸小包点着,又丢里进去。一声轰响,陷阱都被炸塌了。 忽然,身后的一棵大树上传来一声断裂声。一个人掉了下来,摔在地上。大黄犬疯狂地冲上去张嘴就咬,那个人“哎呦哎呦”叫唤起来。 “有人偷窥!”李云博惊叫道。 父子三人赶紧跟着猎犬冲过去。当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人已甩开猎犬,朝密林深处逃去。而猎犬的头部裂开,看样子是被刀剑重创,血流如注,奄奄一息。 “阿黄,阿黄——”李云博大声叫唤起来。 “拿火药来,快点止血。”李天亮对李云闪说道。 “爹爹,阿黄不会有事吧?”李云博带着哭腔,泪眼婆娑地问。 “只要止住血,就可能没事。”李天亮一边包扎着猎犬的伤口,一边说。他突然对李云闪道,“光升,你把阿黄带到马车上去,我和岫南去取三牲祭品。注意,多加小心,这里很危险,我们赶快下山。” 李云博道:“爹爹,不能让大哥一个人去。目前,密林有多少密探,意欲何为还都不清楚,我们父子三人千万不能分开,我们必须在一起。” 李云闪道:“怕什么!东峰界我熟悉着呢,量他们也不敢胡来……” “你三弟说得有道理。”李天亮打断李云闪的话,神情严肃地说,“我们必须在一起。要么这样,我们先把阿黄抱过去,岫南你负责照看,一起取了兽头,然后一起装车,一起回瑶池。” “是!”兄弟二人齐声回答道。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一章(6) 第一章爆都盛会 6、瑶池古道,惊现黑衣剑队 九岭山下,东峰界口的大雾正在缓缓消散。这座界口,向东南直达南唐国袁州萍乡县,向西北直达醴陵县城,向东北就是浏阳了。这个地方,是两国三县的交界处。围绕这座大山呈三足鼎立之形的三个集市——浏阳瑶池、醴陵麻石街和萍乡上栗,就是驰名南北的“爆竹金三角”,大江南北用于礼俗的爆竹,几乎全都出自这里。 阳光从晨霭的缝隙中长剑般猛刺下来,落在古道的青石板上寒光凛凛。 在向东通往瑶池的官道上,远远奔来两骑一车。前面是一个少年策马疾驰,中间是青年猎手驾着的一辆单马敞车,后面是中年猎人手握缰绳紧急跟随。这正是李天亮父子马不停蹄地往古邑瑶池的中心大瑶集市飞奔。 “三弟,快一点呀!” “好耶,驾!”前面的少年扬鞭抽下,发出阵阵脆响。马蹄声更加急促,得得得得,呼啸而来。 转眼间,他们迅速进入瑶池腹地,到达古老的村落烂泥湖。这里阳光灿烂,空气清新而湿润。烂泥湖边的金刚头,是两县边界的官道驿站,虽然村寨不大,倒也有几家茶楼酒肆,为来往的客商路人歇脚提供便利。 “爹爹,时间还很早,到大瑶小半个时辰足够了,是不是歇息一下再走?”李云闪喝住马车,似乎就要跳下来。 “也好。”李天亮将马勒住,一边下马一边说道,“大家喝口茶水,吃点米粉油粑填一填肚子。” 李云博将马头掉转过来,驱马上前来到父兄中间,大声说道:“爹爹、大哥,你们忍一忍吧,不用半个时辰就到了,回去再歇息不迟。在路上停留,很危险。” “三弟,你是不是被刚才的黑衣人吓怕了,大路上也不敢停留了?”李云闪笑道。 “不是……” 李天亮道:“岫南,就听你大哥的,时间还早,没什么大事,歇一歇再走。” 于是三人下马进了集市,拴好马,走进一家题名“刘记茶楼”的草盖楼屋。 店小二赶紧过来招呼:“客官辛苦,有何吩咐?” 李云闪道:“来些米粉油粑,三碗豆浆,一壶围山老茶。” “好咧!客官慢座,小的这就去拿来!”店小二吆喝了一声就准备去了。 不一会儿,听到推门响声和脚步声,应该是东西来了。可是,端茶上水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俊俏小姑娘,穿着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红色碎花布袍,颤颤巍巍地走过来,端着一大茶盘东西,一看就知道不堪重负。更要命的是,筋疲力尽的她,不等走近就急不可耐地往茶桌上放,却只将茶盘放了一小半,就抽开了小手,热茶豆浆连同茶盘都掉到地上,发出哐哐啷啷的声响。滚浆热茶溅得坐在靠外边的李云闪满身都是。 李云闪猛地站起来,怒道:“小东西,干什么呢?想死吗?” 小姑娘顿时吓得浑身哆嗦,脸都紫了,大气不敢出。 李天亮忙拉住李云闪,没好地气数落道:“光升,坐下!堂堂李氏长孙,出口就骂,跟些屠狗卖肉的市井无赖差不多,一点礼数都没有,成何体统!一个小孩子家,又不是故意的,你连这点仁慈之心都没有?” 李云博忙拉过小姑娘,轻言慢语地哄道:“小妹妹,乖,不要紧的。那是我大哥,他就那样,刀子嘴豆腐心,一遇到事就大呼小叫,不过他人很好,别怕。” 李云闪的气似乎依然没消。他狠狠地对李云博道:“三弟说话不腰疼!这热茶滚浆,烫的又不是你,你幸灾乐祸不是!我被烫了,叫一声都不行啊……” 小姑娘一听,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李天亮怒道:“别吓着她!光升,怎么又急上了?你一天要急多少回啊?身上泼点茶水豆浆,又不是腐屎臭尿,也不是毒蝎猛蛇,就弄脏你了还是咬着你了?回去洗一洗,有什么关系呢?你是老大,得有个宽厚之心、仁善之德,别老什么事都斤斤计较。你啊,怎么这样不让我省心!” 这时候,店家闻讯上来了。见小姑娘泼了茶水,连连拱手道:“对不起,客官!适才客人太多,一时忙不过来,就叫小女来送一次茶水,没想到……小人跟各位大爷小爷赔不是了!”说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李云博连连扶起店家,回礼道:“店家,没事,起来吧,再弄一份来就是了。” 店家拱手不跌:“小爷真是宽厚仁义,将来必是大富大贵之人!今天得罪各位,茶钱免收,就当赔不是了!” 李云博道:“店家哪里话!你小本经营,微利养家的营生,不容易啊!这两份茶钱,我等出就是了!只是,孩子还小,别叫他干这么重的活。打了茶水事小,让孩子担惊受吓,着实让人心疼!”李云闪看见李云博要出两份茶钱,想说什么,被李天亮狠狠地瞪了一眼,就缩回去了。 “是是是!小人一定按爷的吩咐办!不过这茶钱,就当我遇到贵人,请你们喝茶,这样总行了吧!自己闯了祸泼了茶水,若还收茶钱,这辈子,买卖就别做了,哪里还有脸啊!”店家就牵着小女孩去了,嘴里还不时骂着:“就只会吃,简直废物一个,做一点事情就筐瓢……” 李云博还想说什么,被李天亮给制止住了。 不一会儿,点的东西来了,父子三人就吃喝起来。李云闪的气大概消了,他狼吞虎咽起来。边吃还边问:“三弟,今天的那个竹筒炮火,你是怎么配制的?记录了配备方案吗?” 李云博道:“大哥放心,记在心里了。我将一个封闭的竹节上端切开,按猎中型野兽的药方填充,压紧后用黄泥封好,觉得怕不牢靠,就想将那一截竹节盖上,于是在盖上钻个洞,插上导索并引至火药深处,然后用布带缠紧。” 李天亮笑道:“真不愧是我们李氏的火药神童!我记得你很小的时候,就喜欢把纸包的爆竹横腰掰断,用燃香点着,看爆竹火药点燃嗤火的橙光,还学着大人模样制造炮火……” 李云闪道:“三弟,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两偷偷地在火药坊后面的南竹山下试验炮火,包裹没扎紧,我一点引线,炮火没响,火哧出老长,我吓坏了,拉起你就跑,可是你,却挣开我的手,跑了回去,使劲地盯着火光看,没想到突然一下爆炸,你烧得像个猛张飞似的,可笑极了!” 李云博道:“怎么不记得,永生难忘。我还记得有一次,到庠序阁的讲堂内,我偷偷地带了包‘黑乎兄’,中午好去野地里炸牛粪。没想到一进门摔了一跤,不知怎么的,火药炸了,纸屑满天飞,把先生吓得要辞教,害得我被祖父狠狠地罚了去面壁思过。现在想起来,真好玩啊!” “真危险呀!”李天亮接过话来,笑着说,“那年岫南才六岁多一点,就是爱玩火药,害得我没有办法,把他送到升冲观里让三叔祖药因道长去调教。现在想起来,还真是误打误撞,被三叔公教出一个头名秀才来。哈哈哈哈……” 正当父子三人聊开的一瞬间,一彪黑衣马队从大瑶方向疾驶过来,斗冠罩发,黑甲皂蓬,腰间清一色长剑,从父子身边飞驰而过,向东峰界方向绝尘而去,留下一阵阵滚滚黄烟。惊得路边的几只老鸦在黄尘里“哇哇哇哇”的乱叫乱撞,瞎了眼似的。 坐在路边茶楼上的父子三人看得真切,被这突如其来的烟尘弄得喘不过起来,连连站起来躲避。 “怎么来这么多骑士?”李云闪突然问道。 “一共十三骑,全都一袭黑衣、斗冠罩发。他们急匆匆的去哪里呢?”李云博也不解地问。 “他们的剑真长,足足八尺开外!”李云闪的声音特别高亢,看样子,他还没见过这么长的剑。 李云博疑惑问道:“这不像是醴陵大营或者长沙府经常来往的官军。我大楚骑勇不穿黑衣,也不戴斗冠,更不会腰挎八尺长剑。难道,他们是南唐国的探马?” 李天亮沉思道:“很可能。这几天狩猎,动静很大。说不定惊扰了南唐边境守军。” 李云闪惊愕道:“发生了什么事?天啦,我们瑶池官道,怎么会出现这么多敌国军骑?”突然他的嘴里又冒了一句:“爹爹,会不会是四叔公曾经讲过的骁勇善战、天下无敌的黑云长剑军啊?” “黑云长剑军?传说中吴主杨行密的皇家卫队?这不只是一个传说而已。杨吴亡国之后就再也没听说过了,怎么可能来瑶池呢?依我看,也很可能是江湖上的门派行动。”李云博不肯相信这些黑衣人是黑云剑士,“据说,衡山派的剑客也都佩带长剑。” 李云闪说道:“衡山派的长剑也不过六尺,这些黑衣人的剑又长又大,不像江湖剑客啊。更何况,剑客们的长剑都是背在背上,不会挂在腰间呀!” 李云博道:“敌国密探进入他国,必然会乔装打扮,这么明目张胆,从未有过。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黑云长剑,也可能是借道过境,不会针对我们瑶池。这么一个小地方,又不是兵家必争之地,出动皇家亲军,未免也太小题大作了……” 李天亮道:“为父还是认为,南唐探马可能性很大,因为东峰界狩猎七天,响动太大,惊扰了南唐边关守军。” “依我看,今天早上偷窥我们的黑衣人,和他们的穿着很像……难道,我们李氏,被江湖上,哪个门派,盯——上——了?”李云博语气里充满狐疑,几乎是一字一顿地揣度道。 “难道,他们是要去东峰界?或者早就知道我等会演示炮火,宰杀三牲,专门派人盯梢,现在前去接应?”李云闪脱口而出这句话,把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李云博急道:“爹爹,大哥,不多说了。事不宜迟,我们快回吧。” “对,我们马上回去。”李天亮赶紧在桌子上丢了一贯钱,招呼儿子们赶快走。正要上马时,但见店家拿着那贯钱追了出来,道:“我姑娘自己打翻的茶水,怎么能收大爷的钱呢?而且这钱数,多出数十倍,这不是要让小人限于不义吗?” 李云闪笑道:“店家,今天是我瑶池李氏畋公整生大诞,惠施民生,应有之义。店家就收了吧……” “罗嗦什么,又在外面胡乱放屁!还不快走!”李天亮恶狠狠的瞪了李云闪一眼,怒道。他又转身对店家道:“犬子口无遮拦,切莫见怪!一壶茶钱,跟仁义道德没关系。而且我看店家维持不易,一家老小就靠这卖浆鬻水,苦不堪言啊!是我李氏不察民情,让你们受苦了!而且区区几个钱,略表歉意,何足道哉!店家请回吧,那边的生意还等着你去照应呢!” 李云博牵着骏马起身跃上,策马扬鞭,他的兄长和父亲也飞身上车上马,急匆匆跟上,刹那间迅速远去,消失在金刚头通往大瑶古道的尽头。 店家痴痴地望着绝尘而去的李氏父子,感动得涕泪长流。他捧着那整贯铅锡钱,猛地跪倒在地,懊恼道:“瞧我这猪脑子,真该死啊!今天四月十八,畋公大诞,上上吉日,怎么能忘呢?刚才这父子三个,除了在东峰界宰生的大爷和少爷们,还会是谁啊?刘家一壶茶水,不过十来钱,何至于如此恩典?谢谢大爷少爷!你们的大恩,我刘凡兆今生没齿不忘!” 远处,那飘起的扬尘,斗折蛇行,缓缓升起,不断向天际延伸,如洗的晴空,就渐渐地灰蒙而斑驳起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二章(1) 第二章潜流暗涌 1、弓杯蛇影,大少爷爆竹驱邪 辰时三刻稍过,李天亮父子回到李府辕门外。 离开几天,大瑶的面目已焕然一新:张灯结彩,人流如织,到处弥漫着祥和喜庆。四月的阳光温暖得有些过头,照得归来的父子人困马乏、汗流浃背。 李府门前,早就有人焦急地守候着。父子三人一现身,就听欧阳管家朝屋里大声喊了起来:“大爷、少爷他们回来了!”并带着众人迎了过来。几个素装少女更是急不可耐地冲过来,围住还未下马的李云博纠缠起来。几个女子你一言我一语的,马前乱成一团。只有一个容貌姣好、举止优雅的女子笑吟吟地站在一边,看着她们争先恐后地抢话,落在后边懒得开口。 “感谢各位姐妹抬爱!”李云博第一个翻身下马,就顺手把缰绳递给来迎的家仆,看着围过来的少女,她们分别是李云岚、欧阳雪和慕容碧,连忙笑起来拱手施礼。李云岚是李云博的堂妹,二叔李天雷的次女,欧阳雪是李府管家欧阳萧恒的女儿,慕容碧是上瑶里正慕容南的女儿。远远站着的是西门燕,她是姑父西门璞的长女,李云博的表妹。她们四个是瑶池出了名的美人儿,今天畋公生辰大典,她们作为处子圣女,负责清洗和整理野生祭品。“今年的郊林歌会,大家一起去吧。可是事先说好,我只去凑凑热闹,燃篝火、玩爆竹、听山歌,我是决然不会开口的!你们要对歌,瑶池才俊多了去了,瞧着顺眼的,听得顺耳的,觉得顺心的,自个儿接茬就是了。我那山歌,狗听了都绕路呢!” 这时候,李云闪跳下马车,没想到被车辕一绊,摔倒在地上,由于手里还握着缰绳,马被他猛地一拽,受了惊吓,顿时一声长嘶,扬起四蹄一阵乱奔,把车身颠得歪歪斜斜,李云闪也被拖出老远。 正在拴马的欧阳管家大惊,正欲过去,但见李云博一个箭步,揪住马鬃,理来缰绳,将马控住,几个仆人赶紧接过缰绳,过来抱住马头,连哄带呵把马安抚下来,继而迅速地将它拴好。李云博又跑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李云闪,招呼欧阳管家和其他人整理车上的物件。四个姑娘也赶紧来到车旁,煞有介事地忙碌开来。 李云闪爬起来,怪叫道:“今天真是起早了,碰到鬼了还是撞到邪了!清晨起来演示炮火有人偷窥,阿黄的头被砍得血肉模糊昏迷不醒;烂泥湖吃茶,被个小东西泼了一身滚浆热茶;回来路上,又遇到一群蒙面黑衣的江湖杀手,到了家还要跌一跤,什么日子嘛这么不走运!欧阳管家,拿些爆竹来放一放,好生驱驱这股邪气!” 李云岚看了他一眼,杏眼一瞪,道:“我说光升大哥,你这是演的哪一出?今儿四月十八,爆竹老爷整生大典,五十年才一遇的大好日子,老黄历翻破都可能遇不到呢,哪来的邪气!” 李云闪道:“我说岚儿妹妹,大哥哪儿得罪你了?古话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三百年前老祖宗畋公,也不就是用爆竹驱邪除瘴、降祟劫魈、医疾消灾,我心里怀疑不净,响响爆竹,起阵硫烟,落个心里亮堂,这怎么了?开罪了你这二小姐了?” 欧阳雪笑道:“大少爷,你这理儿没错,只是好日子可别乱说话,触怒了神灵,那可是要倒大霉的!” 慕容碧道:“雪儿妹妹,话不能这样说。大少爷是个急性人,就爱跟人较个劲。犟牛不能顶着杠子横,要多绕后边去拍拍屁蛋蛋儿……” “我说小丫头,都一个个……” “行了!”李天亮吼了一声,道,“自己干什么都冒冒失失,还疑神疑鬼,真是让老子窝心!今天事情这么多,还有闲心在这里斗嘴怄气……你们这些姑奶奶,也让我不省心!都少说两句,别人就当你哑巴了?”众人听了,一个个吐吐舌头,没了言语。 欧阳管家愣在那里,怯生生地问:“大爷,这爆竹还打不打?” 西门燕道:“大舅爷,您别生气!大表哥的话也没什么不对。爆竹老爷整生大诞,打打爆竹驱驱邪,好日子岂不好上加好?” 李云博笑道:“还是我的燕儿妹妹嘴巴甜、会说话,所谓心中有佛、自然口吐莲花。一个意思让你说一句,就皆大欢喜了!嘿嘿,都得向燕儿学着呢!就像我这面皮子,同是一块肉皮儿,心平气和时,就是花鼓傩戏里面的‘羽扇纶巾周公瑾,帅绝哎呀……江东六郡’;可是生起气发起怒来,那就是‘二郎神哮天犬,活生生一张狗屁脸’!”他一边唱着戏词,还一边扮着样子,大家见了,都笑了起来。 李老太太听到屋外马嘶人沸,也带着一群家眷出来了,见一群人笑着,半知半不知地说道:“今儿爆竹老爷大诞,你等先吃了点火药,然后又喝了些马尿,——都癫了是吧?” 大家仿佛被“哄的”一声炸开,笑得更厉害了。李天亮也笑了,望着老太太倒头便拜:“不孝子李天亮叩见母亲大人。”两个儿子也跟着跪下见礼。 “哎呀,什么呀,我的儿啊孙的,快起来,都快起来。”老太太见了儿子孙子便喜上眉梢,“都七天了,终于回来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见了你们一个个安然无恙,就跟舔了蜜罐似的,肚里甜着呢,心里啊乐着呢,这口留着没咽的气,也顺着呢!” “谢过母亲。母亲大人心慈魄健,博爱广施,与人为善,一定会长命百岁的!”起身之后,李天亮朝欧阳管家点点头:“打吧。先来个三声爆头,用最大响声的大炮仗,继而就六十六发小爆子连着点,最后三声收腔,也用大的。”又问道,“怎么不见老爷他们?” 管家答道:“回禀大爷,老爷正在乡衙政事堂陪侍楚王特使刘大人和县令魏大人。” “楚王特使来了?派的是哪位大人?”李天亮很是吃惊,问。 “回大爷,来的是礼部侍郎刘静仁刘大人。” “侍郎伯父来了?那得去见见。”李天亮一边往外走一边对管家说道,“欧阳管家,麻烦你督促处子们赶紧将野生‘三牲’洗濯干净,把毛梳理顺畅,千万不能留有血迹,祭祀很快就要开始了……对了,阿黄受伤了,你赶快叫人把它弄下来送到窝里去,再请郎中看一看。我到乡衙那边去会会贵客。” “是!大爷。”欧阳管家应声去了。 李天亮对两个儿子说:“走,你们两个跟为父一起去乡衙瞧瞧。” 李云闪道:“爹爹,我不去吧,我留下来打爆竹,行吧?” 李天亮道:“你是长房长孙,这样的场合,定然要去。你呀,怎么总是分不清个杆儿枝儿、藤儿叶儿,这大小主次轻重缓急,你有时间也多琢磨琢磨,别成天关在火药房里鼓捣这鼓捣那,这样下去,十有八九会鼓捣出个神经来!” 李云博急忙道:“爹爹,别老是数落大哥了!他不想去,有什么关系!祖父大人还执掌着瑶池李氏的里里外外,你这个长房长子出面,礼仪上应对应对,已经足够了,长孙去不去无所谓。何况,大哥那火药脾性,一不留神又弄出个什么是非来,岂不更让您烦心!烦心事小,要是开罪了王使高官,那就麻烦了!” 李天亮听了,点点头:“岫南言之有理!好吧,光升,就依你,不去也罢,你留下来响炮驱邪吧!” “孩儿遵命!”李云闪大喜,领得命来,又朝李云博道,“谢谢三弟,就你知道我哪儿硬哪儿软,哪儿痒痒哪儿懒。哈哈,大哥没白疼你!” “瞧你这点出息!”老太太不悦地看了一眼李云闪,又朝李天亮说道,“别罗嗦了,快去吧。那大楚国刘侍郎是我瑶池李氏的世交老爷,你这长侄儿不去拜会,人家会生分的。” “是,母亲大人!”父子两人别了众人,到府院右边的马棚里换了新的脚力,上马朝乡衙方向奔去。 不一会儿,李云博就听见府第里传来了爆竹声。到了乡衙门楼,下马时回头一看,但见一股浓烟从家里涌起,越来越多,渐渐地弥漫在四处。有的还飞上了天空,融进了云里,跟白云一模一样,净洁而悠远。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二章(2) 第二章潜流暗涌 2、刘侍郎瑶池许婚 李天亮父子一到乡衙门口,但见一大群人涌出门来。两人箭步上前,施礼道:“李天亮携犬子李云博拜见特使大人、县令大人!” “李府小儿狩猎归来,衣冠不整,冒昧见客,还请大人海涵!”李庆吉连连向刘侍郎、魏县令拱手。 刘侍郎道:“哪里哪里,不必多礼!如弘贤侄辛苦,岫南辛苦。” 李云铎对着李天亮揖首施礼道:“孩儿见过父亲大人!孩儿军务在身,不能行跪拜大礼,请父亲见谅!” “你乃王廷将领,执事军门,见什么跪拜之礼!”李天亮朝他笑了笑,又不解地朝刘静仁问道,“侍郎大人刚到蔽邑,怎么要走?这是……” “如弘贤侄有所不知。老朽本来要亲自为李氏先祖焚香奠酒,以表崇敬之心,祭祀大典之后,顺道南去,往醴陵大营巡视边关军务。可是刚才亲卫来报,瑶池和浏阳多处有不明身份的密探活动。兹事体大,刻不容缓。巡察之后,得及时赶回王都,禀报我王。若等祭祀过后,大事就得耽搁一日。因此,只能抱憾了……”刘侍郎说着,一脸的遗憾。 李庆吉道:“大人躬身乡鄙,奉宣王旨,李氏子孙感恩涕零,大人厚意,先祖在天有灵,定会荣幸之至,何须计较些许小节?更何况军情大计当紧,国之要事不能耽搁,大人不必耿耿于怀。” “报告特使大人,草民有要情急务禀报!”李天亮神情严肃,向刘静仁抱拳请示。 刘侍郎道:“哦,如弘贤侄,有何要情赶紧报来。” 李天亮道:“是。适才我与小儿驰回瑶池,在金刚头集市遇见一路黑衣剑队,依其情状,在下猜测,很可能是南唐探马。但岫南认为,可能是江湖上的剑客。犬子光升顺口说了句,可能是南唐黑云长剑军……” “南唐黑云长剑军?光升是在开玩笑吧?”李庆意有些不敢相信。 刘侍郎问:“有多少人?着装何如?” 李云博答道:“回禀恩师大人,一共十三骑,一律黑甲皂蓬,斗冠罩发,腰挂清一色八尺长剑,快马如飞,绝对不是一般的骑勇。但学生认为,不可能是黑云长剑。因为除了八尺长剑以外,其余装扮更像江湖人士。很可能是这几日来,瑶池李氏在东峰界围猎动静过大,惊动了邻国的边防驻军,也可能是江湖门派的人马,取道过境去执行帮务。” 李云铎问李庆意:“四叔公,你不是说过,二十多年前,您当百夫长的时候,在鄂州和黑云长剑军对过垒,被打得大败而归吗?” 李庆意想了想,道:“我确实见过黑云长剑军,也的确和他们交过手,厉害得很。据说,黑云长剑军是过去杨吴的皇家卫队,南唐代吴之后,黑云长剑军就销声匿迹了,二十多年来,再也没遇见过。但从你们的描述的情形上看,穿黑甲,并以皂衣蒙甲,特别是八尺长剑,的确有些像。但黑云长剑军不带斗冠,斗冠一般也是江湖人士的打扮,又相去甚远。浏阳大楚东垂,离长沙府不过百余里,王都眼帘之下,怎么可能出现黑云剑队呢?” 魏县令疑惑道:“刚才多路探马的传报中就有一路十余人的黑衣骑队,也有口音驳杂、装扮各异的商客和游士。特使大人,如果刚才李氏父子所言不虚,那么那些商人和游士就很可能是各国的密探乔装打扮的。他们不约而同来到边陲小邑干什么?看来情势火急万分。这些不明身份的人,不会是冲楚王特使刘大人您来的吧?” “不会。老朽礼部侍郎,闲职一个,不会成为敌国目标。可是,就算南唐历来欺凌我国,也不至于如此嚣张啊!”刘侍郎寻思道,“无论怎样,但这个情况很重要。如若今天大家见到的黑衣剑队,果真是黑云长剑乔装打扮的,那就真麻烦了。有谣云:‘黑云出山,天下大乱。’不管怎么样,我们还是小心为上,加强防范,以备不测。老朽更要快点赶往醴陵大营去了。”他突然看着看李云博,笑道:“岫南,几年不见,长这么高了,谈吐举止,儒雅温文,真是一个英才少年啊!” 李云博赶紧大礼道:“拜见恩师大人!学生秋闱高中,全仰大人栽培教益。师尊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啊!” “免礼,起来吧。”刘侍郎道,“岫南,老朽问你,几年来又修了何种学问?” 李云博回答道:“回禀恩师大人,学生近来潜心兵家韬略和法家学问,多参易门及黄老,涉猎经史子集,医著药学也看一看,杂得很呢!只是在下生性愚钝,长进不多。学生不才,还望师尊耳提面命、多多教益。” 刘侍郎笑道:“哈哈哈哈,你还愚钝,那么我等就是枯木冥石了!老朽问你,这天下学问,何为大学正道啊?” 李云博回答道:“回禀恩师,天下学问,以普世教化、惠及苍生为人间正道。子思有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嗯。那老朽再问你,太宗皇帝曾告诫臣下,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这一精彩论述,出自先秦哪位大贤之言啊?” “此语渊于墨子之《非攻》一文。原文是:‘君子不镜于水而镜于人。镜于水,见面之容;镜于人,则知吉与凶。’” “真能知其然又知所以然啊!老朽再问你,太平之世用何种学问理政为好,这乱世之中,那种学问又能收到奇效?” “太平之世,得用仁心教化,施惠于民。比如汉初用黄老休养生息,武帝独尊儒术,贞观大治亦广施仁政,因由在此。乱世之时用重典,外以兵家之道勘平乱象,内用法家之术整肃吏治,比如始皇帝横扫六国,汉文帝平息八王之乱,唐高祖太原起兵结束隋末乱世,都是一统天下之大义。但治国理政之道还需审时度势,不拘于某家之说,取其精华去其糟粕,拿捏而用。” “哈哈哈,岫南学已大成,老朽甚慰啊。今日时间紧迫,没工夫见识你更多的才情了,下次吧,老朽可要搜肠刮肚,好好考你。”刘侍郎说着,转身对李庆吉问道,“元德贤弟,岫南年庚几何?” 李云铎抢先说道:“回侍郎大人,三弟年方十七。” 刘侍郎道:“哈哈,岫南彬彬有礼,谈吐不凡,不愧名副其实之少年英才哪。只是楚国兄弟争位,不仅军备松弛,吏治混乱,就连人才选拔也停止了。老朽无能,不能死谏我王,愧对天下学子啊!” 魏县令道:“唉。如今武人当国,文臣无权,岂是大人之过?” 刘侍郎突然转身,对李庆吉道:“元德贤弟,老朽有一不情之请,不知能否垂允?” 李庆吉忙还礼道:“大人有事吩咐,在下定当从命。” 刘侍郎道:“不知岫南可曾媒妁?” 李庆吉惊道:“回禀大人,尚未婚聘。” “老朽膝下有一孙女,名唤如霜,年方二八,多方同僚媒妁求聘,老朽不许。今见岫南忽生怜爱,觉得郎才女貌,倒也般配,不知贤弟有此意乎?” 李庆吉连连拱手,喜道:“感谢大人抬爱!李氏边远小府,如若高攀王都重臣,将是瑶池李氏百世荣幸。但是委屈侯门千金下嫁乡野,大人不觉得有些寒碜么?” 刘侍郎道:“元德贤弟何出此言!瑶池李氏,百年豪门,爆竹世家,声名远播。如蒙不弃,能结下这门亲事,你我世交岂不情上加亲?老朽一家能得此孙婿,那将是前世修来之福分啊!” 李庆吉道:“既然如此,甘当从命。在下立马卜择吉日,邀媒登门聘婚。岫南,还不拜谢岳祖大人!” 李云博一下子被突如其来的婚事弄晕了,涨红了脸,立在那里默不作声。众人都笑起来,提醒他快快拜谢。没想到他突然大声说道:“岫南感谢大人恩典,只是乱世之中,岫南心中只有家国,没有私情。还望师尊收回成命。” 李庆吉大怒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由得你胡来!还不快快拜谢大人!” “我……” “别啰嗦,还不赶快拜谢大人!” 李云博只得稽首下拜:“不才小儿叩谢特使大人关爱,浩浩隆恩,永世不忘!” “你小子怎么还叫特使大人,真是……” “好了,就这样定了。”刘侍郎说罢,扶起李云博,怜爱地拍了拍肩膀,一副如获至宝的神情。他转身又对李庆吉说道:“老朽前往醴陵大营之后,即刻回去,将瑶池异状禀报吾王。你等要严密监视,加强戒备,注意安全,着手调查来者意欲何为,如有要情,及时上报。” 众人答道:“谨遵大人吩咐!” 突然,他又抓住李庆吉得手,道:“刚才跟你所言火药之事,也是为了大楚安危。如若大楚不存,瑶池安附?得罪之处,请亲家公担待……好了,老朽告辞!” 一行车马上路,沿着大道,急急忙忙往西南方向驶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二章(3) 第二章潜流暗涌 3、祭祀大典上,突然大雨倾盆 巳时三刻,吉时已到。 瑶池猎神祠前,各色旌旗在阳光下迎风猎猎。旌旗之下,有一段用红毯铺就的六尺宽、数丈长的祭道,一直延伸到祠堂大殿前。祭道两边,是华服盛装的人海。 这座三百多年前修建的家族祠堂,年关过后就进行了修缮,依然保持着简约朴实的建筑风格:青砖碧瓦,蓝柱黑窗,平凡如一座随处可见的江南民居。祠堂正殿门上是鎏金的“猎神祠”三个颜体大字,左右两边有一幅对联“舍生忘死,谋福瑶池”;殿前的左侧,一块大理石碑上,铭刻着《猎神祠修缮记》的楷书文字。正殿中央供奉着猎神李盛的造像,一把三尖大猎叉握在猎神的右手上,三叉的中上部位,斜穿着的一截弧状白骨十分显眼。正殿左边有一座偏殿叫药王殿,供奉着药王孙思邈的造像,右边的偏殿则是供奉爆竹始祖李畋的祖师堂。就是这么普通的三间平房,居住着瑶池人世代顶礼膜拜的三位赐福之神。 药因道长头戴黑色道冠,身着太极道袍,手扬拂尘,稳健地走到祭道口,停了下来。其他人也亦步亦趋跟着停下来。他身后的左边是李庆吉,右边是礼教执事、总司仪西门璞,随后就是其他的李氏子孙。 西门璞却继续走了下去,直到红色祭道的尽头。他一袭红袍,头戴紫色纶巾,手持祭杖,转过身来大声吆喝道:“黄道吉日吉时已到!瑶池李氏,祭奠先祖仪式开始。请祭宗、主祭、亚祭及参祭的各位子孙后人整冠洁手。鸣炮奏乐!” 但听六声炮响之后,一阵锣鼓声唢呐声牛角声嘹亮地响起,最后由六道长长的号角声结束。 一群童男童女将盛着清水的崭亮铜盆端了过来。 一双双手庄严地伸进盆里,神圣地洗濯。然后又接过洁白的毛巾,轻轻擦干。 不一会儿,声音戛然而止。司仪西门璞道:“请祭宗、升冲观道长药因大师李丰诀领幡开道!” 药因道长接过红幡,庄严肃穆的迈向前去,后面一群人也手持祭幛款款跟上,直至祭坛前停下。 西门璞道:“请主祭瑶池李氏长房庆吉,亚祭醴陵麻石街李氏长房子孙李丰业、萍乡上栗李氏长房子孙李丰凯贡烛焚香奠酒,恭迎李氏先祖!” 李庆吉居中,三人箭步上前,各点上大红烛支,插到祭坛中央和两边,接着又各自点燃一束香,青烟缭绕双手合并捧着,然后一起转身朝西方作揖,齐声叫唤道:“恭迎猎神讳盛公、爆竹始祖讳畋公、药王孙道长及各位列祖列宗!”与此同时,西门璞道:“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礼毕之后,将燃香举过头顶,躬着身子转过身来,恭敬地走上前去,将香分别插到祭坛的中央和右右两边。最后三人右端起酒碗,举过头顶后,就奠向天、地和祖先。 西门璞道:“请瑶池李氏嫡长传人献上三牲。……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随着司仪的唱词,依然猎户打扮的李天亮父子三人,庄重地捧着红色献案,案里系着红绸的野牛头、野猪头、野羊头被倒置着,边上放着一把刀,牛角弯弯,猪耳朵趴在那里很大,羊角有点翘,看上去都很安详。他们走上前去,将献案放置到祭坛上,作揖之后,躬身退了回来。 西门璞道:“请大楚国天策府飞骑营副统领李云铎代表楚王特使献贺礼,……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一生戎装的李云铎怀捧着贺礼进献在祭坛之上。 西门璞道:“请浏阳县令魏迪勋大人敬献贺礼!” 魏迪勋手捧一盘银锭,带着几个同样捧着布帛锦缎的属官走过来献上。 西门璞道:“请李氏其他子孙献五谷,……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西门璞又道:“请瑶池乡司、李氏宗族总执事李庆吉献读祭文!” 李庆吉手捧帛书祭文,鞠躬之后大声诵道: 伏惟大汉乾祐三年四月十八日,岁在庚戌,时秩孟夏。值爆竹始祖三百五十岁大诞寿辰,李氏宗族总执事庆吉字元德,携全族子孙,怀景仰恭敬之情,以三牢大仪及鲜果酒水,告祭于始祖灵前。其文曰: 伟哉始祖,赫赫丰勋。天工开物,韶德懿行。 驱祟祈福,爆竹发明。下拯黎庶,上符昊命。 传演千里,耀古灼今。恺乐九垓,泽被八纮。 始祖美德,昭我后昆。承前启后,推陈出新。 纸竹更替,薪火传承。火药配制,完美日臻。 吾辈子衿,天命谨遵。居安思危,谨言慎行。 宏图大展,奋力攀登。进取有识,叱咤风云。 恭颂始祖,志虑坚诚。不畏崎岖,事业长兴。 九天垂象,万世腾文。爆竹世家,楚王垂青。 秉承祖训,盟誓神灵:舍生忘死,谋福乡邻。 佑我瑶池,百姓康宁。愿我华夏,永逸太平! 呜呼,尚飨! 读毕祭文,李庆吉将帛书置于香炉焚烧。帛书化为袅袅青烟,飘向九天重霄,告慰始祖先灵。西门璞道:“请瑶池各界和各地参祭人员进献百果!……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就在宾客纷纷献礼之时,晴朗的天空忽然黑云压顶,一阵闪电惊雷,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浇得大家措手不及。但人群静穆着,没有人离去。 这时候,只听见雨雾里隐隐约约传来西门璞的声音:“请大家一起转过身去,恭送李氏列祖列宗: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 长长的唱音渐渐地听不清了。接着,又传来司仪的大喊声:“祭祀大典礼毕!恭请诸位瑶池驿馆饮宴,李府略备薄酒,答谢四方宾朋。奏乐——” 雨雾中,看不清人们的姿势。礼乐彻底被大雨搅黄了。只有唢呐的声音尚能穿出雨雾,但仿佛是被捏住了喉咙的报晓鸡鸣,声音嘶哑而晦涩,被雨声挤压得喘不过气来。猎神庙前的人群一下子作鸟兽散。 瓢泼大雨持续大概一刻多钟,就停了下来。这时候,瑶池驿馆里的午宴开始了。人们似乎非常在意这突如其来的大雨,落汤鸡一样的衣着让大家狼狈不堪,抱怨之声四起,纷纷议论着这历来罕见的天气,不少人相互间还不时取笑着,也有少数人已经打起喷嚏来。李庆吉强堆笑脸捧起酒杯,简单的客套一阵,然后就一饮而尽,大家忍受着大雨带来的烦闷和不快,此起彼伏的吃喝起来。渐渐地,就进入了高潮,你来我往,不一而足。 一场暴雨过后,天空虽然云雾缭绕,但太阳却不时从淡云间探出脸来,时隐时现地发出清新而色彩斑斓的光亮。山峦和树林里,升腾着雾霭,街道沟渠流水淙淙,南川河涨起了洪水,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午宴过后,李庆吉送走魏县令一行,黑着脸从瑶池官道上回来,已是申时三刻。他的心情被这场暴雨弄得很糟糕。他的身后跟着一群同样心情不佳的老老少少。 规模空前的祭祀大典,因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草草收场。本来,所有的祭祀程序经过了千百次的推敲,集体三鞠躬之后,接下来就是鸣炮,宣布爆竹节开市,然后到市场口剪彩,程序就走完了。李庆吉记得,从他儿时起,每逢爆竹老爷生日祭祀的时候,从来都未曾下过雨。可是今天,偏偏在这节骨眼上,老天来场暴雨,根本没办法进行下去,他不决定结束程序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为什么偏偏在各地客商献礼的时候,老天突降暴雨,难道真的有人献心不诚、图谋不轨?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隐隐感觉到这似乎是老天在昭示着的不祥之兆,而且那些来历不明的各国客商,尤其那个尖嘴猴腮的江和芳,更让他莫名的恐惧。难道灾难就要降临瑶池了吗?……李庆吉越想越害怕。 “老天爷,您应该知道,祭祀的时候,是绝对不能下雨的。为何要如此这般?!唉……”李庆吉心里想着,一声长叹,然后翻身下马,走进府里去。身后的一群人也跟着下马,走进去。 李庆吉一屁股坐在厅堂中间那张大椅子上,生硬地说了一句:“大家赶紧把湿衣服换掉,马上我们来商议一下开市的事情。”大家就各自散去回房换衣服。 这时候,欧阳管家来报:开封商主李世齐投帖求见。 李庆吉没好气地回答:不见。 李云博道:“皇朝客商远道而来,如若不见,恐有失礼仪,还是见一下吧。” 李庆吉道:“非常时期,不拘常礼,等有了空再去会见不迟。” 大家就都默不作声了。 李庆吉道:“各位都来说说,下面该怎么办?”他见大家都不说话,就看着李庆如,道:“三弟,你长期身在长沙,眼界比我们开阔,你先说说吧。” 作为长期在王都长沙经营家族商行的李庆如,字叔仁,是李庆吉的堂弟,在“吉祥如意”四兄弟中排行老三,也已经年过半百。老二李庆祥字仲义,是李庆吉同父同母的兄弟,四弟李庆意字满信,是李庆吉的继母所生。李庆如是李庆吉二叔李丰词的独子,二叔早亡,李庆如一直由李庆吉的父亲李丰言抚养,四兄弟自幼在一起成长,情同手足。李庆如长期与大都市的人打交道,不仅形成察言观色、笑脸逢迎的商人习惯,而且练就一身遇事冷静、处事老道的功夫。他起身上前拱手道:“大哥稍安勿躁,没有时间商议了,开市的事情交给我和鸣远贤侄吧。” 李庆吉喜道:“我也正是这个意思。鸣远,你跟三叔去吧。” “是,父亲大人。”李天雷躬身应道。李天雷字鸣远,是李庆吉的次子,目前在浏阳爆竹商行当掌柜。 “还有。”李庆如转过身来,对李庆吉道,“大哥,你把精力放在晚上的活动的组织和安保上,我这里,不用你操心,一定会照常开市。” 李庆祥道:“三弟言之有理。大哥,我看这样吧,晚上的活动还是按原来的安排,由如弘大侄带几个兄弟负责组织,我去协助他们,轻车熟路,没什么问题。我觉得,当前最紧急的是安防问题。是不是请四弟和启明、自坚一班武勇在彻查那些来历不明客商之同时,做好警戒,千万不能有意外发生。” 李庆吉道:“二弟想得周到。四弟,你还有别的意见吗?” 李庆意道:“我看,整个防卫事宜还是请启明负总责,他毕竟是乡勇营武勇执事嘛……另外,自坚的亲军骑勇都是王家卫队,不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出了意外我们担当不起。。” 李云铎赶紧道:“参与安防和调查,不仅仅是我们李家的私事,也关系到大楚国安危,当然是王卫的本职所在。调用没有问题。” 李天晨也赶紧插话道:“四叔行伍出身,打过大仗,经验丰富,还是四叔担纲吧,我等协助。” 李庆吉点点头道:“嗯,启明所言甚是。四弟,你就不要再推辞了。你等责任重大,多带些人手,要特别注意策略,千万别弄出大的动静来,这对瑶池更加不利。这样吧,我给你派个小智囊,他跟你们一起调查和防范吧。”但见李庆吉转身对李云博道:“岫南,你跟四叔公他们一起,长长见识吧。” 李云博道:“孙儿遵命!” 李庆吉神情严肃交代:“当务之急,就是查清真相,弄清他们意欲何为。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李庆吉对李云闪说:“光升,你的事情就不用多说了,你带人赶快准备晚上的炮火,有空就把火药新配方实地验试情状写出详细的录事文书!” 李云闪躬身道:“遵命,我这就去点验货品,铺排好序次,并立即录书。” 李天亮赶紧道:“光升你等一下。”又转身对李庆吉问道:“父亲大人,新方验试有重大发现,这批成果是否要在今晚的篝火盛会上展示,请您定夺。” “重大发现?”李庆吉似乎有些惊讶,“何种类型发现?” “阿翁,这个发现不同凡响,但不适宜现在展示。”李云博扯住父亲的衣角,暗示他不要过多报告,说,“一则,仅剩下半天时间,很难根据新方配制出晚上所需炮火,而且新炮火还没有进行技术确认,完成配方的最后定型;二则,新方威力过大,而且情状不稳定,晚上篝火盛会人员众多,怕出意外;三则,我等在东峰界验试时,有密探窥视,路上又遇黑衣剑队。如今,瑶池似乎到处都是陌生而且不明身份的商客,展示新品,会让他们更有所图,甚至铤而走险。孙儿还建议,将原定的大规模炮火展示全部取消,用一些通常的配方应付一下。请阿翁定夺。” 李云闪一听,急得怒火中烧:“这怎么行呢?我们准备了大半年,就是为能在畋公大诞之日让天下看看瑶池李氏的绝世炮火。不放了,岂不……” “好了,岫南言之有理!这次的新品就不展示了,准备就绪的大规模炮火全部封存,还是燃放以前那些比较安全保险的炮火吧。”李庆吉想了想,打断了李云闪的话。顿了顿,又对大家说,“大家记住,今天晚上活动完结之后,在这里再碰一次面,大家整理好各处情况,一一报上来。好了,大家分头行动吧。” “是。”大家应声之后就分头行动,紧张有序的忙碌开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二章(4) 第二章潜流暗涌 4、大帐布防,少年初露锋芒 行伍出身的李庆意带着几个儿辈侄孙,匆匆赶到乡衙边上的乡勇营,准备部署调查和安防事宜。一进辕门,但见营里的校场上好不热闹,各路乡丁勇士正在演练阵势,比试箭法,或者竞技刀枪。看来,一个个对明天的猎神刀会都信心满满,这绝对是习武之人展示自己武艺的上佳机会。因为近年来的开科取士,进士等文才科在长沙府已经停了,武举科大行其道,可能与当今乱世、以武立国的方略有关吧。只要在猎神刀会上进得前三甲,就可以作为乡贡参加县试和长沙府会试,如果脱颖而出,就会被点为武举,进入军门任职。李云铎就是通过猎神刀会夺得第一,又参加会试选上了武举,做了王廷侍卫,现在已经官居六品了。一群人穿过校场中央,进入到兵营大帐。坐定之后,李庆意道:“我们先研究一下调查和警戒的方案,大家先简单的谈谈看法。” 李天晨道:“四叔大人,我看我们还是兵分两路,抽一批身手敏捷、熟悉侦查的武勇开展秘密调查,其余的兵力全力以赴搞好晚上活动及整个大瑶乡邑的安防。” 李庆意道:“嗯,有道理。”他转身看了看帐前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问道,“凌霄儿,你怎么不说话呢?” 李天威答道:““回禀爹爹,我觉得重点还是安防,调查吧,目前没有头绪,只能先摸清来者的真实身份,再从长计议。”李天威字凌霄,李庆意的儿子。在兄弟中排行第五。 李云铎接过话来,说:“三叔五叔言之有理。我的意见是,还是要重点调查客商的来历,这些人才是真正的隐患。如果这些隐患被排除了,患源被我们控制了,晚上的活动就出不了大问题。” 李庆意说:“也有道理。还有别的意见吗?”他扭头看了看儿子身边一个年近而立的青年人,问道:“劲风贤侄,你有何高见?”这个年轻人是李庆如的次子,名叫李天骏,字劲风,他的哥哥李天骄,字烈鹰,长期跟随父亲李庆如在王都长沙打理生意,这次作为留守掌柜,没有回来。李天骏在李府天字辈的兄弟中排行第六,也最年轻,长得颀长健硕,仪表堂堂,站在那里玉树临风、英气逼人,更是一个勇猛果敢的好武勇。 李天骏说:“我觉得大家都有道理。如果要我说,大家别再讨论了,时间紧迫,四叔你就下令,快点行动吧。对了,我觉得还要请岫南贤侄说一说,他最有主见,分析问题也准。” 李庆意看看李云博,说道:“小诸葛,你的意见呢?” 李云博就站起来,拱手朝李天骏道:“多谢六叔抬爱。四叔公,我来说说吧。六叔说得对,时间紧迫,没必要多商议了。刚才,各位叔父以及我二哥都说了自己的意见,都很有见地。我觉得,如果把两件事情一起来看又一起布署,可能效果会更好些。” 李庆意惊愕道:“岫南孙儿,你什么意思,快点讲!” 李云博道:“四叔公,你想想,大家想重点保卫的是晚上活动的安全,但是,大家想过没有,晚上的活动有没有危险,有何危险?” 在场的人一下子被问住了。 李云博接着说:“晚上的篝火盛会,主要是本地人的聚会,龙狮竞技、爆技表演和乡民狂欢,外地人来了也只是看看热闹,应该不会来捣乱,我敢肯定那些来历不明的商人不会造次胡来。他们就算对狂欢盛会感兴趣,也只是躲在暗处见识一下瑶池风情和炮火威力,应该不会胆大妄为。所以我说,晚上的篝火盛会没有多少安防问题。” “对呀,他们来捣乱干什么。” “岫南的分析很有见地。” “我们怎样对付那些来历不明的客商呢?” 一时间,大家议论纷纷。 李云博又道:“各位长辈静一静,听我把话说完。我很赞同二哥的看法,那些陌生客商才是真正的隐患。我们接下来开展的每一项工作,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彻底弄清这些陌生人突然云集瑶池,究竟意欲何为。如果能逮住一两个正在犯事或者作案的细作,了解清楚真正原因,那就好了。因此,对这些来历不明的人必须严密监视,注意一举一动,才是我们的布防重点。我隐隐觉得,这些陌生人太不正常,可能会给瑶池带来不幸甚至灾难。” 李天骏说道:“岫南一通分析,事情的重点已经很明朗。事关重大,时间紧迫,我看,今天就不再讨论了,就请岫南说怎么办吧。”李云铎和李天晨等人也随声附和,那架势,有点半真半假地想看看,这个自称近期潜心兵家之学的半大男孩究竟有什么本事。 李庆意说道:“岫南,你就大胆安排吧,我们都按你的意见办。” 李云博道:“这样不好吧。我一个年未加冠的毛头小儿,如何能指挥各位尊长?不合适,绝对不合适。” 李庆意笑道:“嗬?还知道谦虚?四叔公授你大权,老夫也听你调遣,这样总行了吧?”说罢,就将案上的兵符印信一拍,交到李云博手上。 “不行啊!我没用过兵……” 李云铎笑道:“三弟你读那么多书,又喜欢研习世事、谈论兵法,莫不是纸上谈兵?” 李天晨也逗他道:“在我三叔看,李云博就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他怎会遣将调兵!” 李天骏道:“岫南,别听他们的,六叔知道你行!” “五叔也支持你!”李天威也如是说。 “你们捧将激将都来了,成心看我笑话不成!好,今天我李云博就赶鸭子上架……”李云博走到帅案前,一拍兵符印信,大声说道,“事情紧急,李云博得罪各位尊长了。我们先点点人马。三叔,乡勇营有多少兵力?” 李天晨道:“步武一百五十,骑勇五十,弓箭手六十,还可以从各里抽调部分壮丁。” “二哥,你手上有多少王廷侍卫?” 李云铎说:“四十八骑。” 李云博笑道:“这么多!保卫一个瑶池足够了。各位听好了:布防的总体原则是明松暗紧,安防和调查融为一体,安防为明,调查为暗。大家记住一点,对方不出响动,我们就按兵不动,千万不要擅自抓人。但是,一旦对方有行动,或者行迹败露,就马上动手。特别是发现不轨,务必立即出手,当场控制,不留隐患……”他煞有介事的调兵遣将,干净利落的指派任务,听得大家心服口服,李庆意不住地点头认可,李天晨更是大加称赞,连李云铎这个六品武将也连连称奇。 李庆意最后说:“任务繁重,也很危险。大家务必小心,注意安全。” “是!”大家到营寨里点了兵丁,各自忙碌去了。 李云博跟着李天骏带领骑勇步卒来到大瑶集市,但见市场口门楼张灯结彩,门楼广场右侧戏台上,赵家班唱市的花鼓傩戏已经开场,乐声欢畅,喜气喧天,围了很多人,还不时爆发出喝彩声。也有不少客商在街面宽阔处燃放爆竹样品,发出阵阵哔哔啵啵的声响。李天骏命令道:“步勇市内值守,骑勇周边巡逻,维护市场秩序,注意形迹可疑人员动向。有情况马上报告!” “是!”丁勇们应声去了。 两人下了马,跟入口处茶楼掌柜打了声招呼,就将马拴在茶楼前的木桩上,然后往集市里走去。只见市场里已经人山人海,看货的看货,讨价的讨价,成交的成交,各家商铺生意红火,一幅繁忙景象。很明显,李庆如和李天雷已经把开市的事情办妥。 李云博问道:“六叔,你说,那些远道而来的陌生客商,会来这里看样订货吗?” “应该会来吧,他们来瑶池,不就是看热闹购爆竹吗?”李天骏说,“岫南呀,你说,大家对一下子来这么多陌生商人都觉得不对劲,是不是有点神经过敏了?” “神经过敏了?”李云博道,“就你六叔想得简单。你想想,我们早上演武有人跟踪,我们验试炮火有人偷窥,我们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大群黑衣剑队。我听祖父讲,一位陌生客商居然用五两大银定下了天字一号上房。这些难道都是巧合吗?” 李天骏道:“我不明白,假如这些人真的都是各国密探,他们云集到我们瑶池作甚呢?” “是呀,作甚呢?”李云博一下子陷入了沉思。 李天骏道:“我们瑶池李氏,名扬天下的,就只有爆竹。难道他们都想偷学我们已经传承了数百年的产业技术?他们也想生产爆竹?” 李云博道:“不会吧。我们李氏火药配方和爆竹制作技艺从来不传外人,绝密配方只有长房继承,要偷学很不容易。就算他运气好,偷偷学会了一些简单的爆竹制作,等学会了再回去办作坊,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更何况,原料怎么办呢?是自己运硝石硫磺木炭,还是直接买火药?可是火药是禁运品呀,根本运不出去。更何况,我们瑶池的火药是直接配发给各里各村的爆竹作坊,从来都不进行买卖。所以说,前来偷师爆竹制作乃无稽之谈。” “是呀,没有一点制作技术和材料基础不可能开张爆竹作坊,那样盲目投入的话,十年也收不回成本,还不如来这里运几车回去直接就可以赚钱。”李天骏摸着后脑勺,怎么也想不明白,“你讲得对。那他们来这里,就只是来调货这一条理由了,顺便见识一下爆竹节盛况,有什么奇怪!你们一个个都神经兮兮,好像天下人除了瑶池李氏外,就没一个好人似的!我以为,很可能这个简单判断,就是最真实的意图!” “我也但愿如此!”李云博道,“但我觉得,绝对没那么简单,凡事还是留个心眼好。你说,历年来,祭祀大典什么时候下过雨?我怀疑这些陌生客商不是真心诚意来献礼的。我有种预感,觉得这林林种种异常之象,是老天爷在暗示着什么。这些不祥之兆,难道是上天要降灾祸,瑶池可能有大事要发生?” 李天骏突然伏在李云博耳边,小声说道:“今天政事堂点卯,你三叔也说,有种不祥预感。他还说,这些陌生客商,很有可能是受各国诸侯差遣。我当时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依你之见呢?” 李云博听了,电击一般定在那里:“点卯时,还议了些甚?” 李天骏道:“你爷爷还要我等保密,我不能再多说了。” 李云博道:“怎么,要对我保密?不会吧。” 李天骏一想,也是,怎么会对全家族最有智慧的神童保密,就将上午点卯会上的情况一鼓脑儿地都倒了出来。李云博听着,一言不发,低着头默默地跟着李天骏身边走。 突然,李庆如出现在人群里,像是往集市外走。李天骏见了,赶紧施礼:“爹爹,孩儿给您请安!” 李庆如抬起头一看,见是他们两个,回应道:“劲风,岫南,是你们两个,也来市场转转?” “三叔公,我陪六叔巡逻!”李云博也赶紧见礼。 “是我陪你呢。”李天骏笑了起来,“爹爹,今天的所有安防事宜全是岫南调配的,大家都心服口服啊!” 李庆如道:“好小子,年纪轻轻就想着干正经事,还会调兵遣将,将来一定有大出息,三叔公没有白疼你!你六叔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贪玩呢,不是在山上摘野果,就是在河里摸鱼虾,也有可能在树上掏鸟蛋呢!” “三叔公不必过分夸赞孙儿!六叔哪点差啊,两届猎神刀会夺魁,是岫南最佩服的侠勇。”李云博说罢,又问道,“开市顺利吗?” 李庆如道:“基本顺利。就是适才下了场暴雨,一些商铺摆放出来的爆竹给浇湿了,都在抱怨天气。真是的,老天不长眼啊!” 李云博又忽然问:“二叔不是和你一起吗?怎么他没回来?” 李庆如道:“你二叔和我一起办完开市的事情,就一起往回走。刚才碰见了一个熟人,正聊着呢。哦,就在前边一点点,说是也在浏阳城里做生意,和你二叔一条街的。” 李云博顿觉蹊跷:“二叔在浏阳城里的梅花巷做生意,我记得,梅花巷只有二叔一家爆竹商行,难道有人也想开家爆竹商铺?” 李庆如道:“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二叔介绍他时,说是布行的徐掌柜还是刘掌柜,太吵了没听清,你问他去吧。” “走,我们去看看。”两人与李庆如作别,往前去了。没想到刚走十几步,李天雷就迎面撞过来。 李天雷早就看见了李云博和李天骏,故意装着没看见,和一个商人模样的中年人说话。李云博走得太快,一下子撞到了他怀里。李天雷一把抱住他,问:“你们两个匆匆忙忙去哪里?” 李云博道:“二叔,我们正找你呢!” 李天雷问:“找我作甚?” 李天骏道:“二哥,是这样,刚才我父亲说你遇到一个熟人,说是和你在一条街上做生意,我们也过来认识认识。” 李天雷道:“哦。是我们爆竹行斜对面布行的易掌柜。他也来看看热闹,想了解一下行情,看能不能回金陵也开一家爆竹行。还跟我说好了以后从瑶池直接出货呢,我答应了他。” “他不是本地人?” “对,他是南唐国的。两年前来浏阳做布匹生意。” “他就一个人吗?” “好像有几个老乡,没注意。”李天雷突然觉得有些蹊跷,问,“怎么了?” “没什么,随便问问。”李云博回答说,看看周围,问,“人呢?” “咦,真奇怪,刚才还在这里说话,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呢?”李天雷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但马上就打消了顾虑,“这地方人太多了,挤来挤去就不见了,很可能到别的地方看货去了。” 叔侄三人在集市上找了好几圈,但终究没有见到易掌柜。他们于是也就不找了,一起又往集市的出口走,一个个若有所思、心不在焉的样子。李云博突然道:“两位叔叔,我到集市的外围转转。六叔,这里,您盯紧点。” 李天骏说:“我知道,你去吧。” 李云博抽身走出了集市,牵了马去了。李天雷也和李天骏作别,告辞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二章(5) 第二章潜流暗涌 5、繁荣的集市上,突然间异象丛生 刚经暴雨打击过的南川河两岸,草木多少有些蔫萎凌乱,倾斜的,折断的,东倒西歪的,匍匐在地的,有些草丛还看得出大风吹过的痕迹。河里浑浊的流水涨起老高,河岸边土地上一些农作物已经被冲掉了,附湾处水流平缓一些,农作物则浸在水里,毫无生气。李云博被满眼杂乱无章的景致堵得混沌不堪。他努力理清一些事情,想从中辨出些端倪来。可是嘈杂的环境让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越想发烦乱。忽然听到前边有几个人在争吵着什么,就停止了思绪,马上警觉地走了过去。 只见一个商人打扮的中年人说道:“……你们不要跟我争了,我们大唐袁州府萍乡县上栗集市才是爆竹的发祥地,当年李畋先师就住在坡子街口,现在还有他的神庙神像。只有我们上栗才是爆竹故乡。” 另一个年纪稍轻的后生说:“爆竹本来就是爆竹老爷畋公在醴陵麻石街发明的,我们祖祖辈辈都是这么传的,难道有假?所以,只有我们醴陵麻石街的爆竹是最正宗的,我们都是用最古老的配方来做爆竹,那才是最正宗最原始的宝贝。” 一个年纪稍长头发花白的男子说道:“你们都是胡说八道!爆竹明明是在我们瑶池发明的,这还有假?瑶池才是爆竹的发源地……” 后生道:“虽然你们瑶池的爆竹最有名,产业也做得最大,但都已经变味了,不是原来竹筒装的爆竹了,应该叫爆纸了,都用纸包的嘛。” 中年男子道:“瑶池爆竹的确在发展,哪像你们醴陵死抱住竹筒子不放,还什么原始正宗呢,那都是老古董了。我们上栗也不错,不仅有纸做的爆竹,也有布包的炮火,不比浏阳的炮火差。只是这几年官府不让做了……” 几个人争得面红耳赤,各执一词,谁也不能谁服谁。李云博听得都有些忍俊不禁,差点笑出声来。他懒得理会这个无聊的问题,于是就匆匆折身往回走,又跳上马在集市外转了一圈就回来了。 来到集市门口,但见李天骏正和几个丁勇在那里嘀咕着什么。李云博跳下马,牵着缰绳走了过来,问道:“六叔,发生了什么事?” 李天骏抬起头,见是李云博,说道:“岫南,你来得正好,刚才几处巡视的丁勇来报,一些来路不明的商家在打听李氏火药,还有人问及晚上的炮火和李氏火药坊的情况。” 李云博惊道:“有人问及炮火和火药坊的情况?说具体点!” 一个丁勇答道:“报告三少爷,我等正在市场巡逻,一群操着洪州口音的中年人,向集市商户打听李氏火药和晚上的炮火情况。我等走过去,他就支支吾吾地离开了。” 另一个道:“我等在河边值守,一个操着外地口音的向我打听晚上的篝火盛会地点。我告诉他,地点在欢乐谷,还给他具体的位置。他就有向我打听炮火是谁负责。我立即警惕起来,跟他说,不知道。他看了看我,忽然明白我是值守的丁勇,就说了声抱歉就离开了。” 正说着,一个兵勇急匆匆的来报:“启禀六爷、三少爷,祥泰药号发现一个带伤黑衣人,我们没有惊动他,请两位爷速去察看。” 两人大惊,急忙带着大家朝祥泰药号奔去。李云博连马也来不及栓,顺手交给一个丁勇,就匆匆往那边赶。 来到祥泰药号,但见郎中正在为一个黑衣人包扎,已经开始打结。几个人进了屋,将他们团团围住。黑衣人见了,惊恐地站起来向往外走。李天骏一把按住他的肩,拱手说道:“这位朋友,等一等,请问,您伤着哪里了?”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郎中道:“左手臂。” “被何物所伤?” 黑衣人突然说道:“不小心滑了一跤,扎在一根断树枝尖上。” 郎中惊愕地看着他,正欲开口,却被黑衣人瞪得大大的恶眼给吓了回去。 李云博道:“郎中大爷,请把纱布解开,让我看看他究竟是被何物东西所伤。” “这……好吧。其实,他是被……”郎中边说边准备解开纱布。 黑衣人大声说道:“慢着!我自己解。”突然间他猛地将李天骏推开,闪身出了药号,又吹响几声口哨,发出三下高尖急促的“嘘嘘”声。郎中被他的喊声给镇住了,痴痴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忽然,门外冲出几个黑衣人,拉起伤者就走。李天骏爬起来拔出刀来,冲了出去。李云博和几个丁勇也亮了家伙,跟了出来。 可是,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几个黑衣人身形极快,一下子消失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李云博和李天骏追了好一阵子,都没看见几个黑衣人的身影。 “别追了,早溜掉了。”李天骏没好气地喊道。 “这个人,很可能就是早上窥视我们验试炮火的密探。”李云博恨恨地说。 李天骏问:“何以见得?” “我们去祥泰药号问问,不就得了。” 李天骏交代丁勇继续巡视,一旦发现刚才的黑衣人,就立即抓捕。然后两人就回到了祥泰药号。 “李郎中,刚才那个黑衣人是不是被狗咬伤?”李天骏问。这祥泰药号的掌柜也姓李,是瑶池李氏的本家,都是瑶池李氏的后人。只不过由于数百年来的繁衍生息,像祥泰药号这样的本家在瑶池已不下百户。他们都传承者李氏祖上的各种营生事业,或制作爆竹,或经营商铺,或开矿烧炭,或立户行医,很多人还迁居到附近的县里集市,传承着李氏祖先留下来的手艺。 李郎中回答道:“是的,两位本家爷。刚才那个外乡人的确是被一只猎犬咬伤了左臂,伤势很重,一块肉都撕裂了。不过问题不大,我已经用祖传的定魂膏为他敷上,没有生命危险。” 李云博道:“本家大爷,这个人很可能是敌国密探,身形很像早上我在东峰界见过的那个偷窥者。” 李朗中大惊:“啊?我,我救治了一个敌探?这,这怎么办呀!” 李云博道:“救死扶伤、治病救人,我李氏药行的本分也。不知者不为过。不过,如若他再前来,烦请本家大爷及时通报我们,麻烦您了。” 李朗中拱手道:“是,一定遵照少爷吩咐。他只敷了一张药膏,其他的都落下了。说不定还会回来取呢。如果来了,我及时报告就是。” “我等先谢谢您了。”说罢,两人就走出了药号。 李云博对李天骏道:“六叔,我回去一趟,将这里的情况跟四叔公和祖父报告一下。你多加注意,千万要小心。” 李云博飞马到了乡勇营,简单的把情况跟李庆意报告后,又飞身上马匆匆赶往李氏府第。他快步走进府内,却不见李庆吉。这时候欧阳管家走过来道:“三少爷回来了!” “管家爷,祖父大人在哪里?” “老爷到火药坊去了。” “知道了,您老去忙吧,我到火药坊去找他。” 李云博匆匆穿过几道走廊和巷道,就来到比较偏僻的火药坊了。推门进去,只见院子里没人,药房里杂物凌乱,也不见祖父的身影。但见后门开了,李云博有些蹊跷,连忙走到后门边去。李氏的火药坊在整个府院的最北端的南竹山脚下,打开后门,南竹山就近在咫尺。只见山脚下的平地上,李庆吉正背着双手,低着头踱来踱去。大哥李云闪正在地上铺设着装置。 “阿翁,岫南有要事禀报!” “岫南,你怎么来了?有何要事?”李庆吉抬起头,惊愕地问。 李云博道:“阿翁,我们还是回屋说吧,大哥,你也别弄了,进来吧。” “我就要装好了,就是今早你自制并点放的那个竹筒炮火,我按照你口授的制法弄了一个,准备演示给阿翁看。”李云闪没有回头,也没有要回屋的意思,仍然不紧不慢地弄他的炮火,“三弟你来得正好,看看是不是差不多。你别急,我就好了。” 李云博冲过去,一把夺过他的竹筒,抓起他的手往屋里拽:“都火烧眉毛了,还忙这个!快回来!” “天要塌下来了吗?地要陷下去了吗?南唐的黑云剑士杀来了吗?真是的,慌慌张张,干什么呀!”李云闪见炮火装置被夺,猛地甩开李云博的手,抢过装了火药的竹筒,气急败坏地吼道。 李庆吉说道:“光升,别那样冲动,听岫南的,回来吧,以后有机会再进行验试吧。” 祖孙三人就回到火药坊的院子里来,关好门,走进屋里去。 坐定之后,李云博将他见到的、听到的和想到的都一股脑儿讲了出来,还将自己对瑶池的防务安排也作了简要的报告。末了,他忧心忡忡地说:“阿翁,从种种迹象看,那些黑衣剑士,很可能就是重出江湖的黑云长剑军,他们就是冲着我们李氏火药来的。” 李庆吉坐不住了。他站起来,一圈又一圈地在屋里走动,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惶恐而有些不知所措。那个金陵爆竹行江和芳的样子,又像幽灵一样跳出来。 “阿翁,我一见他们,就觉得是黑云长剑军。现在,岫南也这样认为,我猜得没错吧。”李云闪仍然弄着他的炮火,心不在焉地说了这么一两句。不等祖父回答,他又有意无意的冒了一句:“难道他们也真和刘侍郎一样,想得到威力巨大的火药配方,升级炮火武器?” “天生一个乌鸦嘴!”李庆吉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一大清早就被这些陌生的客商困扰,做过很多假设,你们说的我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因为害怕而没敢多想。如果真如岫南所言,他们不是来采购爆竹,那只有窃取瑶池火药绝密配方这一种可能了。早上你三叔说他们可能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这个要暗渡的‘陈仓’,很可能就是火药和火药秘方。” 李云博道:“阿翁所言甚是。现在我们还只是一种揣测,还拿不出真凭实据。所以,当务之急,还是找到证据,查清真相,弄清他们的真实意图。” 李庆吉点点头,道:“嗯,很有道理。” 李云博道:“阿翁,孙儿仍然坚持中午意见,采用疑兵之计,晚上的竞鸣比赛和炮火展示多用一些老配方,让其觉得威力一般,不过如此,或许不屑一顾,萌生退意。” “三弟,你,你这坏小子,又来坏我大事!”李云闪吼道,“中午你建言取消晚上篝火盛会所有新型炮火展示,我就已经忍不住了!好不容易说服阿翁,略微展示几件安全保险的新玩意儿,又被你给搅合了!你是成心跟大哥过不去?真想揍死你……” “放肆!”李庆吉怒道,“二十好几的人了,还一点都不懂世事,就只钻在火药堆里乐此不疲,哪里像个长房长孙!这样下去,将来怎么能接替你父亲总领李氏爆业……” 李云闪吼道:“我没想当那个什么鸟家族总执事,我只想做一个优秀的火药师,将畋公和先祖们的发明运用到极致……” “胡说八道!”李庆吉怒不可遏,“你出生在我们李氏,一切都由不得你!你再乱说,老夫就打死你!”扬起手就朝李云闪狠狠地抽过去。李云闪一动不动,任凭李庆吉搧着耳光。李云博赶紧抱住祖父的胳膊跪倒在地:“大哥快跑!爷爷,别打了,我求你了……” 李庆吉停住了手,喘着粗气。可是李云闪仍然坐在地上一动不动,也没敢再吭声。突然,他双手蒙住脸,大叫一声翻倒在地上,抽泣起来。李云博看见,泪水从他的指缝尖汩汩流出,越来越厉害。李云博嚅嚅嘴想说什么,望了一眼怒气渐消、神色惶恐的祖父,始终没有说出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二章(6) 第二章潜流暗涌 6、始祖墓前的篝火狂欢 夜幕快要降临了。雨后的天空和山川,被濯洗得清新而甜润。 像往年一样,瑶池欢乐谷已经人山人海。这个坐落在南川河东岸的谷地,相传是“爆竹老爷”李畋坐化的地方。虽说是谷地,其实就是两座横亘斜连的山岭间一块较大的平地,它正与大瑶集市隔河相望,一座古朴简约名叫“畋公桥”的石拱桥横跨在河面上,看上去有些年月了。这里,现在已经成为瑶池人幸福和欢乐的圣地,因为每次爆竹节的篝火盛会,都会在这里举行。 刚刚扩建完毕的李畋墓,依山傍水,守望在欢乐谷的入口处。墓前,有一块巨大的花岗石,据说,李畋始祖就是坐在这块石头上面升天的。这里的人都叫它“登仙石”。 李畋墓前,已经堆满了柴薪。而略呈三角形的欢乐谷平地上,也已被新伐的南竹堆绕了一圈,全被松油浇过了。 整整一个下午,李云闪按照祖父的要求,进行着最后的炮火铺排。作为长房长孙,他热衷于这个两年一度的炮火展示,竭尽全力将验试出的新配方制成炮火,不断地送给前来观摩的人们欣赏。但是,今天晚上,他却有说不出的憋屈。 本来,今年是畋公三百五十岁整生,应该将近几年来最具创造性的配方精心设计,制造出一组空前绝后的炮火,以此献礼给这个不平凡的日子。而且,上天有眼,祖宗保佑,今天早上的炮火验试取得了前所未有的突破:李云博胡乱鼓捣的竹筒炮火居然升上半空,开出耀眼的火花来。这个玩意儿如果多制几个,在今晚燃放一下,肯定会让爱好爆竹和炮火的人们惊奇不已,肯定会感慨李氏后人没有辱没先祖的盛名,也肯定会让本来就热闹非凡的篝火盛会锦上添花。可是,不知道李云博这小子打的是什么算盘,尽出些馊主意,说什么为了安全起见,竞鸣比赛不用威力最大的火药,炮火展示也不燃放威力过大、情状不稳定的新玩意儿。李云闪憋了一肚子气,心怀愤懑的指挥几个家丁铺排着炮火。但他又无可奈何,尽力将经过祖父审定的几组炮火检视完成,确保本来就寒碜的炮火不出纰漏。 夜幕降临时分,李庆吉带着李氏家族和瑶池乡衙众人,健步穿过畋公桥,来到欢乐谷谷口。李天亮等人便迎了上去。双方交流了一会儿,便朝高大的李畋墓走去。 李庆吉来到墓前,躬身跪了下来,朝着李畋墓伏地而叩,扎扎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之后,然后跳上登仙石,大声喊道:“瑶池爆竹节篝火盛会现在开始!恭请升冲观药因道长、李氏第十代子孙李丰诀焚香举案,恭请畋公!” 药因道长焚香燎纸后,将献案举过头顶,口中念道:“畋公降生,爆竹燎庭!” 李庆吉接着便大声喊着:“爆竹燎庭!” 三十五名弓弩手同时将点燃的火箭射向数百丈长竹堆。突然间,沉寂的欢乐谷火光冲天,爆响如雷,人群的欢呼声也一浪高过一浪,真的成了欢乐的海洋。 不一会儿,竹薪长龙般的火光渐渐暗下去。 李庆吉道:“斗炮大赛开始!先进行点数比赛!请总判事李天亮宣布规制。” 只听李天亮大声宣布道:“今年,乃爆竹老爷三百五十大诞,瑶池乡邑决定,比赛提高规制,现场验试爆竹增加至五十枚,凡有十五枚以上哑炮者,将定为劣等,停止火药供应;而五枚以下者定为优等,赏钱一千至五千,凡无哑炮一律爆响者,赏钱一万……” 只见十几组比试人员分别将早就插满了爆竹的爆架抬上来,等待判事人员的校核。按照传统规制,这爆竹点数的比赛,是由生产爆竹的作坊参加,每坊可以带爆竹二十枚,装在一字排开的爆架上,一一点着,谁的爆炸率高,谁就赢,主要目的是比试爆竹质量。虽然,爆竹生产已经上百年,但哑响、嗤火等问题仍然普遍存在。用这种方法进行公开验试,是对爆竹作坊制作技术和质量的一次认证,也是提高作坊声誉、赢得客户的绝佳机会。一般情况,凡属正常爆响不足一半的作坊基本上会定为劣等,李氏将断绝火药供应,但这种情况很少出现,就大部分的失误在两三发左右。而今年的要求高多了。 判事人员点清数字,比赛就开始了,各家作坊爆工纷纷点起了爆竹,一时间数架爆竹齐鸣,响声此起彼伏,看得人们心花怒放。不一会儿,燃放结束,统计数字出来了。李天亮大声宣布:“比试结果如下:庆都作坊全响,赏钱一万,李成、胡恩作坊四十九响,赏钱五千,赵氏、天时作坊四十八响,赏钱四千……”这场比赛最差的,也只有一家作坊十一发未响,皆大欢喜,没有一家定为劣等,令客商一个个交口称赞。 李庆吉道:“接下来进行燃炮王角逐。请判事总执事宣布比赛规制。” 李天亮宣布道:“今年燃爆王角逐,半炷香内谁点响的爆竹最多,谁就是燃爆王,哑炮、嗤火不计入总数。夺魁者,赐燃炮王银指一枚,赏钱五千!请各里燃炮手进场!” 这燃爆王角逐,是瑶池专门从事爆竹燃放人员的一次大比武。虽然,爆竹燃放已经人人都会,过年过节每家每户都自己燃放,但大型活动、婚丧嫁娶一般都请较为专业的燃炮手鸣炮,一则为了安全,二则能够按照规定的礼俗程序准确无误的燃放。因此,在当时,燃爆手也是当地较为走俏而且比较专业的业余职业。 通过几轮的较量,中瑶的李天勋夺得“燃爆王”称号,成绩是一百四十六发。 李庆吉道:“下面进行竞鸣比赛。请判事总执事宣布比赛规制。” 李天亮宣布道:“竞鸣比赛,主要是展示火药新品,相互交流观摩,只排名不封赏。本次竞鸣比赛,仍然为五钱铁角炮三发,由九名判事计分叠加之后,多者为胜。请浏阳瑶池、醴陵麻石街和萍乡上栗三家李氏铁炮队抓阄,按顺序先后燃放铁炮。” 这竞鸣比赛,主要是由三地火药生产和研制的李氏传承人来比较炮火的威力和响声程度。铁炮一般是用铁做成的炮角,也有用牛角或者羊角挖眼然后填充火药制成,点燃就会发出巨响,一般用于重大活动的鸣炮环节。铁炮的响亮程度取决于火药的威力大小和填充的松紧程度。铁角限制了相同的容量,五钱则规定了火药的用量,都要经过严格的审查和计量。 李云闪和其他两地的铁炮手走到台前抓了阄,就来到山边的鸣炮点,按照司仪的引导燃放起铁炮来。每队一组,每组三发。地动山摇的炮轰声,震耳欲聋,人群一片“哇”的惊叹声,很多人捂起了耳朵。炮声嗡嗡地回响了一阵,又归于平静。这时候判事们的成绩也出来了。李天亮宣布道:“竞鸣比赛,醴陵麻石街八十五分,第一;萍乡上栗八十三分,第二;浏阳瑶池七十九分,第三……” 只见醴陵铁炮手们欢呼雀跃,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得到第一了。李云闪将铁角炮筒一扔,悻悻地走了出去。 李庆吉大声说道:“炮火大赛结束,下面正式开始篝火盛会,期间,还会展示瑶池李氏的部分炮火,来自五湖四海的贵客们,请和瑶池乡民一起尽情狂欢吧!” 李畋墓前巨大的薪柴堆便燃烧起来,欢乐谷的篝火盛会活动也就开始了:先是火龙狮阵欢天喜地的舞,然后是乡歌你亲我爱的唱,接着就是猎手和武师表演起了武艺,还有各地乡亲带来的各式各样的舞蹈、杂技、歌唱等表演,中间不时燃起了爆竹和火药燃烧物,弄得欢乐谷炮声阵阵,色彩斑斓。 这世世代代燃起的篝火,表达着瑶池人对爆竹始祖李畋的感念,也传承着李氏这个古老的火药家族谋福瑶池的信义。欢乐谷熊熊燃起的篝火,正是数百年来瑶池这个偏远小邑安宁幸福生活的真实写照。 “今年的燃炮王比赛真是高手云集啊!” “用火箭射燃竹堆很有创意!” “狮子队的表演好看,不仅气势足,而且场面大。” “瑶池第一次丢了竞鸣第一,遗憾啊。” “点数比赛精彩纷呈,各作坊准备得很不错,居然有五十发全爆,没有一家劣等作坊!” “总觉得有点什么不足。对了,今年的炮火展示水平比较一般,也没有进行专门的新产品展示。不知怎么回事,遗憾。” “火箭三十年前就有了,而那个发亮光的炮火,五年前就有了。” “是呀,上届爆竹节的炮火好看多了。” “怎么搞的,前几年常见的雷鸣也没看见了,那响声,真的是地动山摇啊。” “今年的爆竹节,是畋公的三百五十岁大诞,应该不会这样。唉……” 听着人群议论纷纷,看着人们失望的眼神,李云博五味杂陈。炮火,这些用火药制成的玩意儿,本来就是为人们在节日、喜庆和祭奠的习俗礼仪上表达情感、送上欢乐、增强氛围的,因此,每年的爆竹节都会承载人们对李氏族人创造新产品的期待,李氏族人也都会不遗余力、想方设法为四乡八邻和慕名而来的各方贵客送上惊喜和新奇。今年的新方验试有很大的技术突破,应该可以在今夜燃放。但局势陡变,瑶池顷刻间危机四伏,藏巧守拙自然成为应对危机的首选。虽然有些遗憾,但保护和平与安宁,比送来快乐与惊喜更为重要。李云博相信,总有一天,李氏会将这些前所未有的炮火,倾囊而出,不负乡亲们的厚望和期待。 他身边的四个姑娘,李云岚、西门燕、欧阳雪和慕容碧也有些愤愤不平。单纯的姑娘们七嘴八舌地抱怨判事的不公,她们哪里知道,这是李云博有意安排,使用的是制造爆竹的寻常火药,而导致的平庸战果。 站在高台上的李庆吉,也有一种很不是滋味的感觉。他无可奈何的摇着头,陷入了沉思。虽然如此韬光养晦,不知道能否会迷惑住敌国密探的眼睛。正在沉思时,忽然一个家丁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着,反复几遍,他一句也没听清,现场太吵了。家丁于是大声朝他一阵耳语,他才听清,脸一下子黑下来。 李庆吉定了下神,回头对药因道长拱手道:“适才家丁来报,火药坊失窃,愚侄先去看看,三叔大人慢慢观赏。” 药因道长答道:“无量天尊!老道也回吧。走,一起去看看。” 李庆吉看见李天晨正手按刀柄,全神贯注的注视着欢乐谷的一举一动,于是走了过去,说:“启明,这里你多操心,我先走了。” 李天晨道:“伯父放心去吧,我一定全力以赴。” 一群人就过了畋公桥,然后上马向西去了。 欢乐谷的激情,仍然和篝火一样在夜色中熊熊燃烧。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三章(1) 第三章瑶池阴霾 1、祖孙俩的不眠之夜 自从爆竹节开始那天起,李氏全族老老少少都是马拉辘轳连着轴转。加上意想不到的种种情况,特别是陌生客商和黑衣剑队的出现,让大家高度紧张。两天一夜下来,却并没有发生多大意外,这绷得紧紧的弦就自然松开。这精神一旦放松,人就跟散了架似的。到了第二天晚餐的时候,一个个精疲力尽地坐在饭桌边,特别是那些青壮后辈,眼皮子直打架,扒了几口饭,急匆匆地跟尊长请安告退,不等天抹黑就瘫到床上去了。 夜深人静,远处的郊林里,不时还传来隐隐约约互相唱答的山歌声。可是李庆吉辗转反侧,怎么也睡不着。躺了一个多时辰,于是干脆翻身爬起来,在黑暗的房间里走来走去。响动惊扰了老太太,他于是轻手轻脚进了书房,独自沉思去了。 这两天下来,爆竹节的程式已经走完了大半。今天一整天的花鼓傩戏,看得瑶池人个个乐开了花,可李庆吉怎么也乐不起来。他的心思还是在那些陌生的客商身上。而今天,有些陌生客商突然退房走了,那绝对不是来做买卖的!特别是那个天字一号房江和芳,昨晚根本就没住在那里,也没去退房,不会是不辞而别吧?他难道与被猎犬咬伤、到祥泰药号救治的黑衣人是一伙,觉得行踪败露,而逃之夭夭?更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今天下午,在小瑶巡逻的乡勇看见三五个黑衣人进了西门璞的家,呆了大约半个时辰,西门璞亲送门外。难道,自己的女婿和他们有染?——越想,就越害怕起来。 李庆吉想,敌国若是想用李氏火药制造武器、装备军队,夺取密方虽然是首选,但是难度不小。瑶池李氏所谓的火药秘方,历来就是个谜,外界传得神乎其神,除了自己之外,谁又知晓什么样的配方算是秘方,真正的密方又在哪里,甚至连火药的分类和保密等级都弄不清楚。加上李氏对火药和秘方享有绝对的控制权,保密也一直做得很好。“既然绝密丢不了,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李庆吉这样宽慰着自己。但是,一个家族,面临这么多诸侯的发难和图谋,应对起来还真不是件容易的事啊……想到这里,李庆吉更加没有了睡意。 与此同时,在另一间房里,也有一个人辗转反侧,那就是李云博。他披着衣服在房里踱来踱去,思考着两天来发生的事情,琢磨着其中的玄机。他与祖父考虑的问题不一样。 李云博觉得,这些陌生人可能都是有备而来,而且肩负重要使命。这个使命与李氏的火药有关,这一点是可以定论的。 接着的问题就来了:他们要火药干什么,难道真像大哥说的那样,装备军队?李云博认真咀嚼着“装备军队”这四个字,不禁有点不寒而栗。 的确,自从唐末藩镇割据以来,天下已成乱象。安史之乱后,大唐崩溃,朱温代唐建梁,梁唐晋汉更迭,南方诸侯林立,大江南北已无安宁之日。虽然,楚国安定了几十年,但攻守征伐也从未停止过。这些年来的历史事件,一一从李云博的头脑中流过,迅速而杂乱。 听祖父说,刘侍郎又提到了吴主杨行密围攻豫章使用“发机飞火”的事,这让他又想起四年前在中原游历时惊心动魄的遭遇。那年,陈抟老祖刚从蜀地老君山迁来中原,药因道长闻讯后,赶到华山云台观拜谒。没想到,下山后回来路上,遇到北辽铁骑大举南侵,中原地区战火纷飞,乱象横生,饿殍满地,民生凋敝,一幅“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凄惨景象。后来得知,大晋朝也就在那一年亡了,皇帝石重贵也被贬为负义侯,并被迁到了黄龙府。他和药因道长一路翻山越岭南下,走到河中地区,还是给辽军抓住了,被迫为契丹人放了十几天的马。但是,各路诸侯齐心协力,大败辽军,收复了失地,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实力最强,称帝建立了大汉政权。那场战争,他是亲眼目睹了火药武器极大的威力,快马如飞、弯刀似电的北辽铁骑在炮火武器面前,居然是如此不堪一击,给了他几乎是晴天霹雳般的震撼。 而如今,大楚国也有重臣要用火药装备军队、增强战力的设想,这说明战争中使用火药的理念,不仅在统兵大将观念里根深蒂固,而且在朝廷大臣的头脑里也扎下了根。几十年来,各国大张旗鼓研制开发火药武器,火箭、火球、火炮等等新型武器应运而生。如果这些密探真是受各国诸侯差遣来到瑶池,那么,他们的使命就不言而喻。如若将瑶池李氏火药用在战场上,那将是怎样的武器革命!楚国能建起一支这样的炮火军队,谁还敢觊觎湖湘大地?然而,祖上规制如此,后辈焉能更改?更何况,如果这批威力巨大的武器被某些残暴狭隘的诸侯掌握,人间将会发生怎样的惨剧啊! “他们真是冲着我们的火药来的,看来,瑶池就大难临头了。”李云博确信了自己的判断,不免长叹一声。 “他们如果想用瑶池火药制造武器,是抢劫火药还是弄到配方,甚至劫持药工人员呢?”李云博想,并进行着可不可能地分析:抢劫火药可能性小,运输也不方便,而且火药是禁止贩卖和出境的。弄到配方呢?可能性很大,今晚火药坊失窃就已经证明已经有人开始行动了。对,这次任务主要是弄走火药配方,弄走瑶池最先进的威力巨大的密方!那么,火药坊肯定是他们必须去的地方。既然已经有人多次现身火药坊了,就一定还会来光顾。“得去那里看看!”李云博自言自语地说着,就穿上衣服,抓起猎神腰刀开门出来,往火药坊方向走去。 初夏凌晨时分,李府院落显得非常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摸索一阵,渐渐就适应一些。这火药坊,在府第的最西端,虽然有院墙围着,但出于安全考虑,在药房与前院中间,建了一个大花园。穿过花园,就来到火药坊门前,只见两个夜值的白甲卫士在那里打盹。李云博轻轻叫道:“军爷,醒醒!”没有人应。走上去一推,卫士便倒在地上。又急忙去推另外一个,也一样的倒下来。他又推了一下门,门是虚掩着,里面有微微的烛光。 “这些人竟然从前门进来,看来他们一定熟悉李府大房小屋,知道府内的游廊过道。”李云博大惊,心里想着肯定出事了,“二哥呢?他不是在值守吗?”突然,从后门的墙外又翻身进来两个模糊的黑影,只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有人进来”,烛光就被吹灭了。李云博溜了进去,躲在门边,屏住呼吸,轻轻拔出刀来。 只见屋里冲出两个黑影,和翻墙进来的两个碰个正着。双方便打斗起来。 “原来是两路不同的人马!”李云博想到这里,大声叫起来:“快来人呀,有人进火药坊行窃!” 几个黑影大惊,都飞身翻过围墙,逃了出去。 李云博就走进屋里,摸索了一阵,将蜡烛点着,又多点了几支摆在四处,屋里一下就亮堂起来。这时候听到叫声的李云铎带着几个卫士都赶了过来。 “什么情况?”李云铎问。 “有两路人马前后进来行窃,狗咬狗打起来了,太黑了看不清,我一喊就都翻墙逃走了。”李云博说道,转身问道,“二哥,你怎么没有值守?” “我呆了一个多时辰见没有动静,就留下几个卫士看门,想休息一下,躺下还不到一刻钟,就听到了你的叫声。” “赶快看看几个军爷的情况如何。” 李云铎走过去,查看起不省人事的士卒来。 “没有大碍,都是被击晕过去,刚才掐掐人中,都醒过来了。” “赶快问问情况。” 大家将四个白甲卫士抬进屋里,问了起来。可是几个人都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被人重重一击,就晕过去了。 “又没抓住!”李云铎失望地说道。 “这敌暗我明的,又就我一个人,怎么抓得住?不如叫一声吓跑他们算了,等下一批来吧,一定有机会抓住的。” “三弟,二哥没有怪你。都怪我自己没耐性,要是一直呆在这里就好了。” “他们精得很,肯定一直在暗处观察,人多的话,他们绝对不会来的。” “接下来怎么办呢?” “查一查丢了东西没有,然后重新布防,守株待兔。” 一阵忙碌过后,火药坊又恢复了平静。兄弟俩带着卫士家丁躲在暗处守到东方露白,也没有人进来行窃。李云博靠在二哥健硕的腿上,感受到从未有过的踏实。他漫无目的地想着想着,就靠在李云铎的身上迷迷糊糊睡去。 天已经渐渐亮起来。这时候换防的卫队来了。李云博睡得很浅,听到动静马上醒了过来。李云铎命令夜间宵值的卫士去休息,又吩咐接防的亲军头目:“你多注意点,有事叫醒我。”他自己就和衣而卧,倒在火药坊一张桌子上睡了起来。看见二哥进了屋里,李云博失望地站起来,推开后门,朝南竹山脚下走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三章(2) 第三章瑶池阴霾 2、从石霜寺里来的云游僧 南竹山坐落在瑶池西北角。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一片延绵起伏、层层叠叠的丘陵,远远望去,像一串自然散乱的脚步,曲曲折折,渐行渐远,踏向西南边的九岭山。李氏府第后面这座南竹山的名字,相传还是数百年前,刚到瑶池开山立寺的石霜寺第一位主持庆诸大师给取的呢。 李云博拾阶而上,穿行在茂密的竹林之中。一通曲曲折折之后,就不知不觉来到半山腰上,但见一个用南竹搭建的凉亭,风姿绰约地挺立在路边:南竹柱子,南竹横梁,南竹椽檐,竹篾扎就的亭顶和竹板搭起的桌凳,就连亭子顶上用以遮风挡雨的最外层,也是用细竹枝叶一层层铺就的。远远望去,就像一只原始的爆竹挺立在山腰上。这个六角亭正对着山下入口的那一面,有一块竹板上刻写着三个大字:“聚南亭”,两边的柱子上,挂着一幅用颜体字刻写的木质对联:“依山结舍拥竹淡,傍水居家观钓闲。”看看题款,虽然年岁久远,字迹斑驳,但仍然能够辨别出是庆诸禅师的亲笔。 李云博来到亭内,朝瑶池大地望去:但见一片阴霾,一切都被浓浓的晨雾笼罩着,什么也看不清。而在往常,登临南竹山的聚南亭,大瑶集市尽收眼底、一览无余。要是登上山顶的竹声楼,整个瑶池都会一览无余。但是今天雾霾太大,李云博就不想再上山顶了。 “岫南,真早啊!”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云博扭头一看,原来是祖父李庆吉。他赶忙趋步上前,揖道:“阿翁早!岫南给阿翁请安!” 李庆吉道:“好了好了。岫南,看样子,你一个晚上没怎么睡吧。” 李云博道:“报告阿翁,孩儿在床上躺了一个时辰,总是辗转反侧,于是就爬起来了,还到火药坊呆了一阵子,天就亮了。” “哦。我也一样,一个晚上没合眼呀。”李庆吉说罢,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云博道:“阿翁年过六旬,尚需主持家业大事,敬请爱惜贵体,注意休息。” 李庆吉道:“我也知道爱惜身体啊。本来,刚进六旬那年,准备将族中大事全部交与你爹,自己退下来好好歇息一下,可是家族聚议会上,各族长老都不同意,要我再干几年。我也想等过了畋公整生大诞后,再退下来不迟。没想到,这意外的灾祸就来了。”李庆吉说着,环视了一下晨霭密布的瑶池四周,又说道,“大难来袭,作为一乡之司一族之长一家之主,如何能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李云博道:“阿翁心系瑶池和全家安危,殚精竭虑、寝食难安,令孙儿崇敬之至、诚惶诚恐!” 李庆吉道:“你不也一样吗?李氏子孙以‘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为家训,个个都是义无反顾、勇往直前的主,但都是些勇猛过人的武夫居多,论起智谋来,就没几个了。” “阿翁言之道理。”李云博道,“对了,阿翁,能不能在上午抽点时间,大家再碰碰头议一下?” 李庆吉道:“上午开始舞狮大会,然后举行猎神刀会选拔武贡,县尉吴大人会来亲自主考,得去迎接。要不,就定在正午吧。人员不要太多,就天字辈以上,加你,对了,还有你西门姑父和二哥。” 李云博问道:“我大哥呢?他可是长房长孙啊!” 李庆吉想了想道:“嗯……还是叫上他吧。” “是。等会孙儿去知会大家!”李云博应道。突然,他又对李庆吉说道:“阿翁,昨日下午,那个叫李世齐的汴梁商主又来投帖拜会,正巧您不在家,孙儿就叫管家爷委婉推掉了,他已经来过好几次了。阿翁是不是抽点空来接待一下?” 李庆吉道:“提交供货申请,到管事房找你二叔公就可以了,三番五次找我,大可不必。” 李云博道:“但投贴拜会总执事,看来是懂规矩的。大汉朝京师里来的人,还是见一下为好。” 李庆吉道:“嗯,皇朝贵客,是得见一见。下午吧。” 祖孙俩从南竹山的另一面下得坡来,就到了南川河边。如果从原路返回再从火药坊的后门进来,路程要缩短一半。但祖孙俩不知怎么的,偏偏在不知不觉的交谈中就直接往前走,没有转身回来,可能是他们散步的时候一直是这个习惯,不走回头路。 正当祖孙俩一边走一边聊,准备通过古道进入集市的时候,忽然被迎面走过来的一个模糊的身影给挡住了去路。迷茫的晨雾中,如从天降,人鬼莫辩,把祖孙俩吓一大跳。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敢问施主,瑶池爆竹世家李府,如何前往?” 等近得身来,祖孙俩定眼一看,原来是一个穿着青色僧袍,长得方头大耳的和尚。 李云博连忙施礼:“敢问大师,从何而来,去李府有何贵干?” 和尚答道:“贫僧法号若边,信州雷觉寺主持,云游到贵地石霜禅寺,听说前日乃爆竹老爷三百五十岁大诞,连忙赶往瑶池,想来李府恭贺,但造化弄人,不想途中迷路,走错了方向。阿弥陀佛!” 李云博道:“原来是石霜寺里来的云游僧啊。阿弥陀佛!我是李府的李云博,感谢大师惠施苍生、眷顾瑶池。这位就是我的祖父、李府的总执事。” 若边和尚施礼道:“贫僧见过两位施主!佛在心中,缘由天定。不想刚来瑶池,就遇到李府最尊贵的施主。阿弥陀佛!” 李庆吉合掌施礼:“阿弥陀佛。瑶池李庆吉见过大师!” 若边道:“阿弥陀佛!贫僧云游到此,特来拜访施主。初来乍到,还请施主多多关照。” 李庆吉道:“哪里哪里,大师不必客气。大师慈悲为怀,感念苍生,送佛瑶池,我等请都请不来呢。走,请大师府上一叙。” 若边道:“贫僧就恭敬不如从命,阿弥陀佛。” 李庆吉、李云博就一边和若边和尚聊着,一边往李府方向走去。 李云博问道:“石霜寺虽是唐代皇家寺院,但如今唐室倾覆、天下大乱,没有朝廷供奉,主要由我瑶池乡邑捐养。请问大师,您云游到石霜古寺,我等怎么从未听说?” “小施主有所不知。贫僧是刚来石霜寺几日,未曾拜会瑶池李氏,真是罪过罪过。施主要是不信,我这里有主持释晖禅师的手批印信,请过目。阿弥陀佛!”若边说罢,拿出一封石霜寺的佛贴来。 “岫南!不得无礼!”李庆吉一扯李云博道,“刚才孙儿造次鲁莽,感请大师海涵!” 若边道:“小施主心直口快,率性纯真,贫僧看来定有佛缘。阿弥陀佛!” 三人正说着,就来到猎神祠前。 若边道:“李施主,麻烦打开祠门,贫僧祭拜一番,以了心愿,如何?阿弥陀佛。” “好啊,有劳大师了。”于是就上前叩响门环,大声叫唤起来。不一会儿,看祠的老仆衣冠不整的打开门来,嘴里还一边唠叨:“谁呀,天还没亮头呢!这么早,来祠堂干什么?”定的眼神一看,见是李庆吉,大惊失色道,“不知老爷驾到,适才胡言乱语,罪该万死!” 李庆吉道:“何兄言重了!是我们醒得太早了!这位云游四海的得道高僧,要来祠堂祭拜我李氏祖宗,岂有怠慢之理!大师,里面请!” 进得猎神祠,但见里面的空间非常开阔,猎神造像顶上,有一块巨大的匾额:“李氏宗祠。”神龛上,供奉着历代李氏祖先的牌位。两边是几排太师椅,古朴崭亮,看得出年月的古老和使用的频繁。李庆吉亲自点燃香烛,默默叩了几个头就交与若边大师。若边接过燃着的香烛,喃喃地念着听不清的经词,一阵之后,就将香烛插在烛台和香罐里。接着就跪在蒲团上,闭目合掌吟诵一通后,叩了三个扎实的响头。又到左右两边的药王殿和始祖堂做了同样的祭拜,行了一样的大礼。 祭拜完毕,一行人就直奔李府门楼前。 欧阳管家正从侧院里出来,见李庆吉他们,连忙上前施礼:“老爷、三少爷回来了。这位是……” 李云博道:“哦,这位是南唐雷觉寺主持若边大师。云游到石霜寺,特来拜会阿翁。大师,这位是我府的欧阳管家爷。” 若边大师合掌施礼:“管家爷好。阿弥陀佛。” 欧阳管家回礼道:“大师好。里面请。” 李云博问:“管家爷,阿黄好些了吗?” “托三少爷福,阿黄已经醒过来,能够走动了,不碍事了。” 李庆吉道:“没事就好,这可是位忠心耿耿的卫士啊。” 若边和尚问道:“阿黄是谁?” “哦,我府一条老猎犬。前天早上,我等东峰界响炮宰生时,遇到有人偷窥,阿黄冲过去撕咬,被一个黑衣蒙面人重剑所伤。” 若边赶紧合十祷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进得门来,管家吩咐看坐上茶。 李庆吉施礼道:“不知高僧来访,有失远迎,还望海涵哪!”又将在客堂里的李天雷、李天晨、李云铎等人给若边作了介绍。 若边站起来还以佛礼后,拿出那封石霜寺的佛贴来,说道:“出家人云游四海,刚到石霜寺,听闻瑶池李氏正逢爆竹节大典,特来恭贺,并请来开光玉佛一尊,保佑瑶池安宁祥泰。阿弥陀佛。”说罢,捧出一尊玉佛来献上。 “瑶池李庆吉代表父老乡亲感谢感谢我佛慈悲、大师惠施。”李庆吉双手接过,将玉佛供到客堂中央正壁的神龛上,又焚了一炷香,拜了三拜,然后回到座位上说话。 若边道:“欣闻瑶池李氏数百年来,尽心于火药研发,致力于爆竹制作,兴地方产业,谋瑶池福祉,乃世俗之佛心也,请受贫僧一拜。阿弥陀佛。” 李庆吉道:“大师言重了。李氏百年以来,秉承先祖遗训,本分之责也。至于世俗佛心,不敢奢望啊!” 若边道:“贫僧从石霜寺释晖禅师闻息,盛唐之时,庆诸大师从道吾寺来瑶池开山建寺,厚得李氏年竹公、年声公兄弟鼎力资助,还留下南竹山上聚楠亭一段佳话。石霜寺成为南佛祖庭,庆诸成就一代宗师,瑶池李氏功莫大焉。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李庆吉道:“大师过誉了!佛家弘扬佛法、普度众生,为瑶池百姓送来极乐福音,这才是真正的功莫大焉啊!” 若边道:“阿弥陀佛!乱世之中,尚有瑶池一片净土,真乃我佛大慈大悲、李氏苦心经营之善果呀!善哉。” 李云博突然问道:“大师自信州起驾云游,一路西进经袁州诸县,不知南唐国有没有调兵遣将于两国边境?” 若边大师一愣,回答道:“贫僧出家多年,云游四海,只问众生普渡,不管世事纷争,有无军事行动,贫僧的确不知。阿弥陀佛。” 李云博道:“大师通过国境之时,也不见关隘军情吗?” 若边道:“贫僧游经萍乡到贵国醴陵县过境,都是正常通关,各处关隘对贫僧也无特别盘问。阿弥陀佛。” 李云博道:“大师对南唐与楚国之间的政局有何高见?” 若边大师一脸的严肃:“贫道一心向佛,从来不问世事,对政局毫无见解。施主莫怪。阿弥陀佛。” “岫南,你怎么了?不要再为难大师了!”李庆吉制止道。 李云博回答道:“我只是想从大师那里了解一下南唐动向,别无他意。” 李庆吉道:“好了好了,大师应该还没用斋吧。我叫家人备些斋饭,请大师将就应付。” 若边道:“感谢李施主盛情。适才贫僧已经在一农家化了些斋食,无须烦劳了。既然畋公尊容已经瞻仰,猎神、药王尊身已敬,佛心惠至,玉佛安身,贫僧该告辞了。阿弥陀佛。只是……” 李庆吉道:“大师有何难处,但说无妨。” 若边道:“虽然出家人六根清净,不染尘俗,但自幼喜好爆竹,出家多年仍积习难改。贫僧错过了前夜的篝火盛会,未能目睹李氏炮火之巧夺天工,实诚憾事,阿弥陀佛。” 李庆吉道:“些许雕虫小技,何烦大师挂齿!大师不如留下,晚上家宴还会燃放些许,还可以看一看大瑶爆竹集市的热闹,猎神刀会的勇武,舞狮大赛的喜庆,大师以为如何?” 若边道:“虽然贫僧很想一睹李氏爆竹风采,但出家人不能为贪欲所左右,留恋声色,沉迷世俗,都是佛家大忌。而且贫僧喜静,不爱热闹,施主盛情,贫僧谢了。贫僧有一心愿,还望施主成全。” 李庆吉道:“哦?大师请讲,我等定会竭尽全力,一了大师心愿。” 若边道:“听说李府后背有一南竹山,山上之聚南亭乃庆诸大师亲笔题联,贫僧甚是想去瞻仰,不知可否?阿弥陀佛。” 李庆吉道:“这有何难!只是老夫还要主持猎神刀会事宜,不能亲陪大师前去了。欧阳管家,你就给大师带路吧。” 欧阳管家拱手道:“是,老爷!” 若边施礼道:“多谢施主,有劳欧阳管家。阿弥陀佛。” 李庆吉交代道:“欧阳管家,你陪大师游完南竹山后,如若我等皆不在家,那就烦请你拿两万钱,——不二十两纹银,赠与大师作盘缠。” 若边道:“贫僧遇村取食,遇穴而眠,盘缠何用?施主心意贫僧领了。阿弥陀佛。” 李云博问:“大师就回石霜寺还是要去别处云游?” 若边回答道:“出家人从何处来,又去何处,但看缘分,行踪不定,走到哪里就是哪里了。阿弥陀佛。” “哦。”李云博似懂非懂的应了一声。 “大师这边请。”欧阳管家招呼若边和尚动身。 “各位施主打搅了,贫僧告辞。后会有期。阿弥陀佛。”若边和尚说罢,就起身跟着管家往后堂去了。 “大师请自便,恕不远送,后会有期。”大家都站起来,合掌告别。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三章(3) 第三章瑶池阴霾 3、前往西门府第,没想到有意外发现 李云博简单洗簌,草草用过早茶后,就出了门去,到各房知会有关亲族成员午时厅屋议事。因为西门璞住在小瑶,得去那里知会他。 沿着南川河,李云博在通往西南的官道上策马疾驰。可是刚到河边不久,路径南竹山东麓的时候,看见模糊的雾色中有人在爆竹库房前探头探脑。一排数十间库房都是青石块砌成,盖的是特制的厚瓦,高大坚固,紧连山体,安全厚实。库房是多年前乡衙修建的,已被风雨剥蚀得有些陈旧,主要是用于存放从作坊里收回来的货物,等验货完毕就贴上“瑶池李氏”的商签,装篓发往各地的市场。李氏对于整个瑶池爆竹生产和贸易的掌控,主要是通过控制火药生产和配发来实现的。李府从各地采购原材料,然后在火药坊进行火药配制。需要火药的作坊,提出用药申请,李氏负责人核准后,就将火药配送到各爆竹制作作坊,最后按照火药配送多少来回收成品爆竹,全部都储藏在这个石砌库房里。进行质量检查后,装好篓,发往本地及各处的经销商号。这个偏僻的地方,平时除了送货、出货和验货的有关人员外,一般很少有人来。而且这么早,这些人在这里干什么呢?李云博一边想着,一边下了官道,往库房方向奔来。 原来是欧阳管家陪着若边和尚在那里转悠。李云博下马上前施礼问道:“大师来库房有何贵干?” 若边合十道:“是小施主呀!贫僧见这排房屋建得固若金汤,好生好奇,特来瞧瞧。如果不允许观察,那贫僧就看别的风物吧。阿弥陀佛。” 李云博笑道:“没有,大师请继续观察吧。我就是奇怪,一个存放货物的库房,怎么会有人一大清早就来踏勘。大师佛眼慧心,当然与凡夫俗子不同,自然能从这普通的石砌房屋上看到玄妙机缘,甚至生死因果。” 若边道:“小施主见笑了。阿弥陀佛。” 管家道:“三少爷,大师把整个南竹山都踏遍了,真是敬贤虔诚,苦行笃定呀!” 若边道:“施主过奖了,庆诸一代宗师,能有缘走踏他的生前行迹,此生足矣。阿弥陀佛。” 李云博客套几句就告辞了,重新踏上了他南去的路程。不久就到达离大瑶集市不远的一个村落——小瑶里。这里虽然不及大瑶集市繁华,却是爆竹原材料硝石的主要矿区。西门府第就坐落在这个古老的村子中间。 西门家族也是瑶池望族,世代都是小瑶里正,也有几个家族长老都曾兼任过乡邑执事,而且和李氏世代姻亲,这西门璞还是李云博的亲姑父。 管家见是李云博叩门,连连开启大门并施礼不迭:“啊呀,秀才少爷来了,快快请进!” “管家爷好!姑父在家吗?” “老爷刚出去了,说是要主持舞狮大会的礼仪。三少爷有事吗?” “是呀,我倒忘了,真是的。我没什么大事,就是过来看看姑母大人。” “夫人在家呢,还哄着少爷读书,拿您做榜样呢。” “怎么,卷厚表弟又没有上学?” “不是,这几天爆竹节,庠序阁的先生也有礼仪录书的事情,看假了。” 一进厅屋,管家就大声叫唤起来:“启禀夫人,李府岫南少爷来看您了!” 只听得里屋传了一个孩子的声音:“娘亲,岫南表哥来了,岫南表哥来了,快出去。”话刚落音,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拽着一个妇人的手,使劲的往厅屋里拖。 “岫南拜见姑母大人!” 妇人笑盈盈地走过来,说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岫南真的来了。” “岫南哥,你是来陪我玩的吧,好久没有和你玩了。”孩子说罢,丢开母亲,就过来牵上李云博手,往后房里拖。这妇人就是李云博的姑姑李天香,孩子是表弟西门策。 西门夫人李天香对欧阳策呵斥道:“卷厚,怎么一点礼貌都没有?还不放开!岫南哥哥都长成大人了,忙得很,哪里有空陪你!” “姑母,我就是知会姑父午时开会,没想到他去了大瑶,早知道就不用来了。既然来了,我就看看卷厚弟弟的课业吧,再去找他不迟。” “好啊,你留下来教教卷厚。麻烦管家去乡勇营吧,你姑父应该在那里。” “既然是在乡勇营,应该能够遇上祖父、父亲和三叔他们,说不定知道了呢。” “那不行,万一没接上茬,不就误了大事!”夫人说着,转身对管家道,“胡管家,麻烦你一趟,告诉老爷午时李府大堂议事!” “是,夫人!”管家应声去了。 “你看看,岫南哥哥就是喜欢跟我玩!”孩子乐坏了,朝他母亲做着鬼脸。 李云博问道:“怎么不见燕儿妹妹?” 夫人叹道:“那个疯丫头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和岚儿、雪儿、碧儿她们约好了,四姐妹要去看舞狮闹市呢。真是的,成天疯疯癫癫,怎么得了啊!” “姑母勿忧。几个女孩中,只有燕儿妹妹算懂事的了!再说了,女孩子待字闺中,趁没嫁人前,就让她们开心地玩玩吧。一旦嫁人,做了别人家的媳妇,相夫教子,侍奉公婆,也就没什么乐子了。更何况今天还是爆竹节,玩一玩也没什么错。”李云博宽慰道,“对了,我近来忙着爆竹节的事,乡学也去得少了,也不知卷厚学业如何。我和卷厚到书房去,一会儿再出来听您训示。” “好啊,你来了就有办法管他了,除了他爹爹,就你的话他听一听。卷厚,你多向哥哥学学,将来也参加竞秀,和岫南哥一样考个秀才!” 李云博苦笑道:“这乱世之中,武臣专国,科举废文,读书何用!姑父也不是秀才么,哪里能有出头之日?” “你姑父那个秀才,当个礼教执事已经是造化了。哪像你,参加竞秀考来的,而且是少年初试,就一举夺魁,瑶池上下哪个不交口称赞啊!” “姑父是乡里数一数二的文人,执礼乡上,大才小用呀!” 西门夫人李天香笑道:“什么大才,我看是个大木柴还差不多!” 李云博携西门策进了书房,兄弟俩就聊开了。 “卷厚,功课点到了哪里?” “岫南哥哥,先生已经点完《诗》《书》,正在背难得死人的《礼记》呢。” “《礼》有那么难吗?我记得,八岁我就背完了呢,还把《易经》背了一大半。” 西门策就不好意思起来,腼腆地低下头,说:“可是,在学堂里,我还是背得好的,哪能跟岫南哥哥你比呀,都说你是神童呢。” “天底下哪有什么神童!都是起早贪黑练出来的。这背书,是小学基本功,书背得不过关,先生讲起来,你就云里雾里了。” “小弟一定努力,好好背书。” “这背书之功,也得讲究方法。比如,先疏通大意,每一文段讲什么,整个章节讲什么,然后就一句一句地啃,不认得的字就问先生,多花时间反反复复,达到一定次数,就印在脑海里了,你想忘都忘不了。不信,你就来试一试。”李云博说罢,就翻开《礼记》,点了一章,辅导起西门策来。 西门策果然来了精神,发狠啃起《礼记》来。李云博帮他疏通文辞,纠正句读。然后就朗朗上口地读起来:“……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 “你先背这一段,等半个时辰我来检对,如何?” “我一定在一个时辰背完这段文章,到时候哥哥就来点书吧。” “你要是一个时辰背完这章,就绝对是个神童了!”李云博笑道,就走出了书房,来到厅屋,和姑母嘘长问短起来。 “卷厚在背书呀?”西门夫人问道。 李云博说道:“回姑母大人,我给他点了书,他正在用功呢。” 西门夫人喜道:“岫南呀,这孩子就是有点贪玩,如果是你教他,说不定真是个人才呢!” “卷厚天资甚好,只要引导得当,再加自身勤奋,一定会成才的。” “你姑父天天忙这忙那,没有时间管他呀!你要是有时间,经常过来教教他,如何?” “有空就过来吧,我争取多来。” “那姑母谢谢你了。” “哪里话。”李云博顿了顿,问,“姑母大人,听说,昨日黄昏,有一群黑衣人来府上拜访,是吗?” 李天香想了想,道:“嗯。昨日下午大概是申时刚过,五个黑衣人自称是商人,来府上拜会你姑父,好像要你姑父帮他们干什么。我当时在后院里,出来见了一下礼,就回去了。具体何事没注意,好像是说开爆竹商铺的事。” “黑衣人是哪里人知道吗?” “听说话,应该是淮南口音,也可能是袁州或者信州人吧。” 李云博就不再问下去了。他又和姑母说起了别的家长里短。不一会儿,西门策捧着书出来了,喜滋滋地说道:“岫南哥哥,我可以背下了,不信,你听听!” “这么快,还不到半个时辰,西门家要出神童了!哈哈!” “不信,你点头,我接后,怎么样?” “好,那我点了:‘贤者狎而敬之,畏而爱之。’你接吧。” 西门策诵道:“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积而能散,安安而能迁。临财毋茍得,临难毋茍免……” 李云博再点几处,西门策对答如流。 李云博称赞道:“卷厚真是读书的料啊!现在可以休息了。休息一两刻钟,就可以再接着往下背。背完这一章,今天就可以玩了。当然,晚上记得诵一遍。” “知道了。岫南哥哥,我赶紧背书,背完了一起玩好不好?到河边点爆竹还是去翻螃蟹?” “对不起呀,卷厚,我还得去乡勇营看猎神刀会呢,下次再来陪你玩,好不好?” “我也要去看神刀会!” 西门夫人说道:“那可不是小孩子去的地方,刀枪剑戟的,危险呢!” 李云博说道:“等你长大了,练好了武功,也参加演武校考,夺个贡生,将来点个武举,好不好?” “我爹不让我练武,真没劲!” “别听他的!到时候让舅舅们教你,三舅六舅都行,怎么样?” 西门策喜道:“好,我跟六舅学,两届猎神刀会都是第一!” 西门夫人道:“卷厚,你送送岫南哥哥吧。” “好呢!”西门策说罢,就跟着李云博起身,两人就出了厅屋。 李云博边走边小声问道:“卷厚,我随便问件事。昨日傍晚到你们家的黑衣人是何人?” 西门策道:“我当时刚从河边回来取炮仗,在大门前和一个黑衣人撞了个正着。他弯腰扶起我,头上的斗篷掉了,那个人原来是个和尚,其他四个没看清。” 李云博大惊:“被你撞的那个是个和尚?他长得什么样?” 西门策道:“对。他方方的脸,大大的耳朵,有点胖吧。我当时就想笑,和尚只怕也吃肉吧,不然哪有这么胖的和尚。” 李云博一听,觉得有些蹊跷,马上折身进屋对姑母说:“我带卷厚去看猎神刀会了!”不等回答就将西门策抱上马,自己也一跃而上,叫了一声“抱紧我”就朝大瑶奔去。 一到大瑶,他就围着南竹山狂奔一通,转了两三圈,想找到若边,让西门策辨认一下,但已经了无踪影。又回到府上找到欧阳管家,才得知若边和尚已经离开多时了,不由得懊恼万分。而西门策却欣喜万分:“岫南哥哥,你带我骑马呀!太好玩了!等会儿教我好吧?” “以后再教你吧。我们还是去看猎神刀会吧。” “太好了!岫南哥哥,你真是我的好哥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三章(4) 第三章瑶池阴霾 4、猎神刀会,李云浩意外失手 李庆吉迎来县尉,进了乡勇营,但见演武场早已经布置妥当。中间的一个大擂台高高耸起,周围满是成群结队的舞狮艺人、摩拳擦掌的青壮武勇,一个个精神焕发、跃跃欲试。上了点将台,寒暄落座之后,但听李庆吉道大声说道:“今日演狮竞武,旨在弘扬瑶池尚武精神和拼搏传统,贺寿先祖大诞,务请大家竭力展示,相互切磋,共同精进。有请西门执事主持舞狮大会!” 西门璞站起来,大声说道:“舞狮大会开始。鸣炮响鼓!” 但听见三声炮响,锣鼓喧天,人声就鼎沸起来。 “请各里狮队入场!” 十余只颜色各异的狮子就出场了。舞狮人模仿着狮子各式各样的情态,款款而来,蹒跚独步,搔首弄姿,跳跃奔跑,追逐嬉戏,不一而足,个个神形兼备、惟妙惟肖,欢天喜地的上了擂台。又一阵精彩纷呈的表演之后,就站成队列,等待号令。 吴县尉感叹道:“久闻瑶池舞狮精彩纷呈,今天得见,饱了眼福呀!” 李庆吉道:“瑶池舞狮,起源于远古狩猎。传说先祖猎兽深山,常常为虎狼狮豹威慑,甚至危险重重。先祖们为了勇斗猛兽,就叫人用兽皮扮成猛兽,模仿各种情态,让人了解熟悉,并叫人与之搏击,掌握格斗技巧,渐渐地就演变成一种娱乐活动。由于狮子是丛林之王,扮演狮子也最为流行。特别是人们开始农耕、养殖和爆竹制作后,上山狩猎渐渐退出生产生活,这舞狮变成了人们节日盛会里不可或缺的娱乐形式。我们瑶池,每里每村都有狮队呢!” 县尉道:“哦,原来如此!这瑶池舞狮,不愧为天下一绝呀!” 这时候,李云博带着西门策赶了过来,刚到辕门,只听西门璞高声叫道:“狮群出营,游街闹市!”两人立在马上,和狮队擦肩而过。长长的队伍和热闹喧天的锣鼓声,看得西门策手舞足蹈,差点从马上摔了下来。 狮队就一一排开,在锣鼓声的引导下,出了辕门,往大瑶繁华的集市方向开去。一路上,看狮的人成群结队,围在队伍两侧,或者跟在后面,甚至奔走相告,真是人潮涌动、摩肩接踵。狮群也每到一处开阔地,就停下来舞弄一番。看狮的人就不停地喝彩着、放着爆竹。一时间,锣鼓声、爆竹声、喊叫声、喝彩声,把大瑶弄得热闹非凡、喜气盈天。狮队最后到了集市门口舞了一阵就进了市场里,闹起市来。 待舞狮队出了大营,李庆吉说道:“即将开始猎神刀会,校考武艺,选拔豪雄。下面,请吴县尉训示!” 吴县尉站起来,环视这四周严阵以待的勇士,说道:“各位丁壮,吴某奉命前来主持瑶池演武大会,为国选拔武科贡生。当今乱世,唯武勇军强者可以存立于天下。武科会试,两年一度,乃楚王亲定之国考。每位闻鸡起舞、磨剑寒暑者,均盼有朝一日能浴血沙场、报效家国、扬名立万、封妻荫子。瑶池猎神后裔,尚武好勇,侠肝义胆,武艺超群,每每会试皆有好手力压群雄,投身行伍。吴某今日能目睹瑶池豪杰大显身手,也期望能有搴旗拔寨之士脱颖而出,为楚国军营再添良将。预祝大会圆满成功!” 李庆吉道:“下面,请瑶池乡勇营李都头宣布演武规制。” 李天晨道:“今日选拔,一应真刀真枪,以实战决胜负。根据各里推荐、演武初试和往年惯制,共有四十八人参加本次校考。规制是,先抓阄分四组比试步阵刀剑,每组两人进入下一轮比试马上对攻,晋级四人比试举石过顶和百步穿杨之技,最后两人开展徒手搏击,胜者为本次猎神刀会武魁。诸位谨记:演武乃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严禁借故伤人。一旦发生,取消资格。听清了没有?” “听清楚了!” 李庆吉大声喊道:“演武开始,击鼓鸣号,响炮请刀!”但听得三声铁炮巨响,鼓声大作,李天亮捧出猎神刀来,猛地拔出,一阵寒光脱鞘而出。他舞弄了几式,然后安放在擂台边上的武器架上,又躬身拱手拜罢,退回原坐。众人都庄严肃穆,抱拳施礼,参拜这即将归属武魁的至高信物。这猎神腰刀,乃瑶池李氏祖传的家族防身武器,是李畋任乡司时为传承家族武学,开创乡勇演武时,特别打造的武魁奖品。因此,猎神刀既是武艺超强的见证,也是武林地位崇高的象征,更是习武之人眼中的神物。佩带猎神刀的人,除了李氏长房嫡传长子外,都要靠演武获得,因此,腰上佩带一把猎神刀,在瑶池附近都绝对是了不起的英雄。 李云博和西门策目送狮队走远,才下马进了大营,沿着大营的墙壁悄悄绕到台前,寻了个李庆吉身后的空位坐下。这时候,号角声起,一阵军鼓也铺天盖地而来,演武就开始了。擂台周围的营门前的练武场四处,就开始了乒乒乓乓的刀剑比拼。一时间喊声四起,龙腾虎跃,刀光剑影不绝。只到临近巳时三刻,第一轮才结束。然后又两两开展马上对攻,这一轮进行得比较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全部结束了,四名全胜者脱颖而出,他们是:瑶池李云浩,刘威泉,醴陵麻石街李天英,南唐国萍乡上栗李庆常。李庆吉待结果宣布后,说道:“暂且休赛,下午未时三刻,比武继续进行。”说罢,就陪着吴大人出了营门往馆驿歇息。 正午时分,大都来到李府厅屋。李庆吉说道:“抽中午这点空,把大家请来。讨论一下几天以来奇奇怪怪的形状吧。季玉,听说昨天下午,你府上来了一批黑衣人,是怎么回事?” 西门璞连忙站起来,回答道:“回禀岳父大人,确有其事。一批自称信州的商主到我府上拜访,想请我去信州开办爆竹作坊。小婿断然回绝。” 李庆吉道:“哦。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呢?” 西门璞道:“他们自称商人,依小婿看,应该所差无几。” 李庆吉道:“到信州开作坊,为什么来瑶池请人呢?更何况,你们家族世代制硝,你懂的主要也是这个。至于生产爆竹,需要多种材料、多门工艺呀!” 西门璞道:“小婿也是蹊跷,要请爆竹匠师,李氏后裔到处都是,萍乡上栗也有,醴陵麻石街也有,为何舍近求远偏偏来瑶池呢,我想,大概是我们瑶池李氏的名声更响亮一些吧。其实,我也正纳闷着呢。” 身后的李云博突然起身问道:“姑父大人,我且问你,黑衣人中,是否有个和尚?” 西门璞一惊,回过头来,回答道:“是吗?我没怎么看清。他们都裹着黑巾,看不到头发。” “哦。”李云博一时语塞,满怀狐疑地望着姑父,坐了下来。 李庆吉道:“大家说说,这些陌生人究竟为何集聚瑶池。” 正在大家就低头沉思的时候,李云博突然站起来,神色凝重地说道:“我断定,他们想得到我们李氏的火药密方,生产威力巨大的火药!” “他们要火药密方生产火药作甚?” 李云博一字一顿地说道:“制造武器,装备军队。” 此言一出,大堂里一片哗然。 李云铎第一个回应道:“岫南所言不虚!自从火药成为武器以来,各国都已在战场上频频使用。如今,炮火武器已经成为各国军备首选,新型火药火器的研制和开发,此起彼伏,方兴未艾。前日,刘侍郎在奉命敕封李氏为爆竹世家的路上,就一直大谈火药的妙用,想说服楚王利用我们李氏的火药优势,制造火药武器,还说这是将来楚国强大的坚强柱石。前不久,他还跟阿翁谈论过这事呢。如若南唐要攻我大楚,袁州炮火营三日之内就能直逼长沙,如此下去,社稷堪忧啊!” 李庆意听了,拍案叫道:“就是这个!亏我还是军旅出身,怎么没想到这一层!真觉得自己痴长了五十年!” 李天晨说道:“言之有理!前天早上我们就发现有一批陌生客商,来历不明,想不清楚他们来干什么。我还说,他们是‘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如今看来,陈仓就是火药秘方。他们都想拿到我们李氏的火药秘方,升级炮火装备,增强军事实力。这是各国诸侯一次有目的的政治行动!” 李庆吉说道:“是啊,他们就是来窃取秘方的。看来,瑶池可能要大祸临头了……” 这时候,一名白甲武士走了进来,对李云铎一阵耳语,李云铎的脸上黑了起来。 他站起来,也对李庆吉一阵嘀咕,李庆吉也突然地阴下脸来,说道:“议事暂停,改在晚间家宴结束之后……”又对李天晨说道,“启明贤侄,我这边还有事,下午的猎神刀会,你和岫南陪县尉大人去吧,向他做好解释。大家忙去吧。”说罢,就叫上李天亮跟着李云铎一起转进了后堂。李云博本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从祖父和二哥的神情上看,应该是不小的事。本想请求一起去,但听到祖父郑重其事的安排,也不好辩驳,就随李天晨往驿馆接县尉去了。 未时三刻,瑶池丁勇大营里,比武继续进行。李天晨、李云博陪着吴县尉上台坐定,然后就观赏起选手们的较量来。没想到一个个天生神力,三百多斤石墩,都能举过头顶,分不出高下。直至举到第六轮时,李天英稍稍有些体力不支,没有举过头顶,败下阵来。然后就到了射箭环节。选手们站在擂台中央一字排开,同时面对左侧百步之外的靶子,先后射出十支箭来。结果三人的木质靶人全中:双眼、嘴巴,喉部,穿心和左右肘关节和膝关节,分不出胜负。然后又加试一支头部两眉之间的眉心,刘威泉结果射偏。 只听李天晨大声宣布道:“脱颖而出的是瑶池李府的李云浩和萍乡上栗李氏子孙李庆常。请两人擂台徒手博弈,胜者夺魁!”两人上了擂台,开始了徒手搏击。一阵拳来脚往,龙争虎斗,不分胜负。看得大家叫好之声不绝,助威呐喊阵阵。正当此时,西门璞骑着马进了大营,身后是闹完市回到乡勇营的狮队,仍然锣鼓喧天的往营里开过来。李庆常道:“狮队回来了!”李云浩听到锣鼓声,又见李庆常这么一说,扭头一看,被李庆常一拳击中,一个趔趄倒在地上。 台上的吴县尉立即站起来,大声宣布道:“李庆常获胜,当选武魁。李云浩、刘威泉为今科武贡!” 没想到李庆常扶起李云浩,然后抱拳施礼:“承让承让!”然后又抱拳众人:“我上栗李庆常,侥幸获胜,不甚汗颜。适才不是狮队进场,云浩绝不会失手。我请求加试别项,再定输赢!” 李云浩爬起来,拱手说道:“庆常前辈武艺超群,我心服口服。” 李天晨也站起来,说道:“考较武艺,公平公正,既然失手,定是技不如人。庆常叔身手不凡,胸襟坦荡,武魁当之无愧啊!”说罢,上前取过猎神刀来,递与李庆常。 李庆常躬身接过,大声说道:“今日侥幸获胜,得配祖上神刀,荣幸之至啊!在下定当恪守祖训,弘扬武学,匡扶正义,谋福苍生。瑶池、上栗李氏,同出一宗,血脉连心,永存骨肉。我李庆常指天为誓:今后若有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之举,定如此物下场!”说罢猛地抽出刀来,将擂台前的木柱劈为两半。 “好!”台上台下一片喝彩之声。 李云浩一屁股坐在地上,欲哭无泪,久久不肯离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三章(5) 第三章瑶池阴霾 5、火药坊里的不速之客 话说李庆吉一行来到火药坊,只见屋门口的天井边围着一群白甲武士和蓝衣家丁,正在审问一个双手被反缚的紫衣青年男子。 “进展如何?”李庆吉一走进来就开口问道。 “老爷,审讯还刚刚开始。”一个家丁回答道,“他自称是大汉朝派来的人,问他来干什么,他不回答,只是口口声声要见总执事大人。” 李云铎也问道:“基本情势弄清了吗?” 一个武士说道:“禀报统领,这家伙光天化日之下,居然翻墙而入,也不进屋,就坐在天井边上哈哈大笑,我们上前抓住他,他居然毫不反抗,反而非常主动的让我们捆。然后就要见总执事大人。” 另一个道:“这家伙应该是大汉朝的地方将领,你们看,这是从他身上搜到的腰牌。” 李庆吉接过,只见腰牌上用隶书写着“武胜军都尉”几个字,又将腰牌交给其他人辨别,然后对紫衣男子说道:“我就是李府总执事,你私闯我们李府,是谁指使,意欲何为?” “各位大人,能不能先把在下松开?绑得这么紧,在下的臂膀都快断了。”紫衣男子泰然自若,笑着问道。 李庆吉道:“先松开他。”李云铎一愣,随即示意松绑。 紫衣男子站了起来,活动着上肢,又扭动着脖子,笑道:“总执事大人不认得在下了?见您一面真难啊。不过,现在好了,终于见着了。” 李庆吉仔细一瞧,忽然明白了在哪里见过,于是拱手笑道:“足下不是开封爆竹行商主李世齐吗?前日早上还安坐在瑶池驿馆里就早茶,怎么,就坐不住了,屈驾光临寒舍,不请自来上我府里转悠转悠?” 李天亮冷冷地说道:“黄金无假、阿魏无真。堂堂大汉朝汴梁城商主,跑到我僻远小邑做梁上君子,是不是也太丢人了?” “在下行为失范,让大人见笑了。”紫衣男子拱手笑道,“不过,在下多次投帖拜望,均未能如愿。如此行事也是迫不得已,还望大人赎罪!” “迫不得已?”一个武士忿然而起,按住佩剑怒道,“我亲眼见你翻身入墙,难道是受人胁迫不成?” “军爷息怒!”紫衣男子说着,又转身对李庆吉道,“李府百年名门,爆竹制造名闻遐迩,在下实在是羡心大起、好奇作祟,想进来看看这玩意儿是如何弄出来的。适才散步到此,见后门上书有‘火药坊’,以为是制造爆竹的作坊,所以就进来瞧瞧。得罪得罪!” “你还是报上大名,说一说你来瑶池和进火药坊,到底有何贵干?”李云铎走上前去,拱手道,“瑶池李氏从来都是以礼待人,如若还要百般抵赖、偷奸耍滑,就休怪我等锱铢必较了!” “哈哈哈……小将军莫非就是闻名江南的少年武举李云铎李自坚?在下真是有眼无珠啊。此来瑶池,得遇将军,真是三生有幸了!瞒不过将军,我就只好从实招了。”紫衣男子依然面不改色,侃侃而谈,“实不相瞒,在下与你等同宗,姓李名处耘,字正元,潞州上党人氏,乃大汉武胜军节度使折从阮将军帐前马军都尉,特奉节度使大人之命,前来采购瑶池李氏炮火,为折府太夫人七十大寿献礼。适才冒犯,还请贵府海涵。” “原来是皇朝贵客,幸会幸会!”李云铎冷笑道,“在下不才,徒有虚名,让将军笑话了。想不到原来是个都尉将军,不小的官呀!只是这副行径,不像浴血沙场、光明磊落的英雄所为,倒像鸡鸣狗盗之徒!” 李处耘也赔笑道:“是啊,在下一念之差,玷污英雄好汉形象,真是覆水难收、追悔莫及啊!” 李庆吉拱手道:“李都尉既然来采办炮火,又为何假扮客商,还私闯我李府火药坊作甚?” “误会,天大的误会!”李处耘连连解释道,“此距邓州,路途遥远,窈窕数千里。而南方诸侯割据,关隘重重,扮成商旅,迫不得已。前日抵达瑶池,便去大瑶街市采购爆竹等物什,均是些寻常小货。两天来,多次专程到府上投帖拜谒,希望李府开恩,购些节日会上展示之炮火,均被拒绝。于是思来想去,就想了这么一个法子,翻墙而入,假装行窃,想必总执事大人必然现身。如说有所图谋,库房里丹方验药可曾少了一页半分不成?如果在下真想偷窃,没必要光天化日之下就行动吧。更何况,我进来之后,并未进入屋里,在场的武勇甲士都可以作证!” 李庆吉想了想,点点头说道:“前日午宴之后回到府上不久,好像管家通报,的确有一个开封商主求见。岫南早上也说起,昨日你也来过。”李天亮点点头,表示有此印象。 李云铎怒道:“你不用借故狡辩!只是进来之时,恰逢我府戒备森严,无法下手,来这么个假象掩人耳目。但不轨用心,昭然若揭!” “小将军如此揣度,在下就是浑身是嘴,也恐辩白不清了!不如借得将军之剑,自刎而死,以谢天下。”说罢,就去夺李云铎腰间的佩剑。 “诡谲阴谋,露出狰容,就想一死了之,自绝口舌,没那么容易!”李云铎右手按住剑柄,左手一把抓住李处耘伸过来的右手。两人怒目而视,手上较起劲来。 “两个将军都松开吧,有劲到战场上去使。”李庆吉这样一说,两个人就都不好意思地松开了。他继续说道,“李都尉刚才说路途遥远,关隘重重,所以假扮客商。但是炮火和火药一样都是禁运物品,将军即使能够采购到炮火,又如何运往北方呢?” 李处耘点着头笑道:“总执事大人真是阅历丰厚、察事入微。的确如此,由于战争的原因,炮火已经成为各国的军用战略物资,绝对禁止出关。但是,李氏爆竹作为民俗用品,仍然可以从各国关隘顺利通关。在下从楚国长沙府贩运爆竹,应该不成问题吧。谁会知道我的车中运的是炮火?又有几个关隘的士卒真正见过天下独一无二的瑶池炮火?又有几个人区分得出包装之后的爆竹和炮火的模样?我将几枚炮火混装在爆竹之中,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这个回答,不知大人是否满意?” “真是谋定后动、深思熟虑呀!老夫心服口服。只是炮火之事,恐怕恕难从命!”李庆吉的语气坚决而且毫无商量的余地。 李处耘抬起头来,对李庆吉道:“李大人能否格外开恩,特许几枚特别的炮火,为武胜节度使折大人母亲七十华诞祝寿?多少钱都可以。”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李庆吉回答说,“祖上规制:炮火仅用于民俗,不能用于其他,谁知道,你们买炮火作甚呢。都尉大人,我们只能抱歉了。” “我对天起誓,如果将炮火用于其他,天诛地灭!”李处耘说道,“这样吧,你们看行不行。我给贵府提供一批重要密情,可能关系到瑶池李氏的生死存亡,以此换取一批特制炮火,不知李大人可否?” “你这是在谈交易吗?”李天亮有些不悦地问。 李处耘掉过头来看着李天亮,说道:“这是见义互信呀,我是军人,不是投机取巧、唯利是图的商贾!” “可我们是做生意的!但是,我们的生意是有底线的!”李庆吉回答,“将军要求,恕难从命!” “难道你们几发炮火,比瑶池李氏族人之生死还要紧吗?” 李天亮斩钉截铁地说道:“我瑶池李氏族人,虽然身处偏远小邑,但却视火药制品为性命,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绝不苟且!” “瑶池李氏真是高风亮节,乱世之楷模呀!我李姓子孙有南楚瑶池一族,已经足够传演百世!”李处耘感叹道,“不管你们肯不肯特许给我炮火,我都会告诉你们一些必须知道的事,因为我是你们的本家,几百年是一家呢。”李处耘顿了顿,接着说,“来瑶池两天,我发现一个重大秘密,那就是瑶池驿馆的很多客商都不对爆竹感兴趣,而是在打探瑶池李氏火药新配方。慢慢地,我发现这些客商都是各国王廷亲军假扮的,他们商量着如何弄到李氏最厉害的火药配方。特别是南唐国,活动最为频繁,甚至出动了黑云长剑军。看来,瑶池李氏若不及早谋划,将面临灭顶之灾啊!” “杨吴之后,黑云长剑军就消失了,哪里来的黑云长剑军呢?”李云铎惊愕地问道,“将军凭什么确信那些黑衣剑骑是南唐黑云剑队?” “凭证据。我向天发誓,如果有一言半句是假话,天打雷劈!”李处耘激动起来,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我认得昨日早茶的那位金陵爆竹行的老总江和芳,真名叫江世敦。四年前,大晋朝灭亡后,他是作为南唐黑云长剑军秘事营的副指挥使,负责刺探敌方军情,与各国联军一起参与了抗击驱逐北辽国的战争,我当时也跟郭威将军在河中地区作战,和他有过交道。别看他年纪不小了,温文尔雅,其实是一个剑道高手,我认得他,他也认得我,昨天早茶时,我们还心照不宣的点头示意。还有一个易守礼,昨日也在早茶桌上出现,他也是黑云长剑军的头头。而且,在下还知道,黑云长剑军并没消失,而是成为南唐王室的秘密武装,专门担负某些特殊使命。信不信由你。” 李庆吉问道:“他们为何要打李氏火药新配方的主意呢?” 李处耘笑道:“总执事大人不会是明知故问、假装糊涂吧。他们啊,是受君侯使命夺取火药新方,自然是用于国家战略。豫章之役‘发机飞火’的首创使用,狼山江之役火药武器的所向披靡,还有前几年河中大战中,我朝的爆战军、南唐的炮火营、吴越国的热药军队联起手来,打得北辽铁骑溃不成军,你们不可能一点都不知晓吧?这些年来,新型火药武器开发,已经成为各国发展军事最为核心的绝密。但是,火药自发明数百年来,许多地方都是炼丹时期那种原始的配方,几乎没有什么技术改进。唯独浏阳瑶池,世代都在探索改进配方,每年都要进行新方验试,两年一度之爆竹节都会展示一些新成果,新型火药更是威力无穷。瑶池李氏火药,诸侯谁不想得到?而取代吴国的南唐,是最早使用火药武器的,他们能雄霸南方,炮火营就是最大的功臣。在南唐,炮火营都监的地位,比黑云长剑军都指挥使还高,信不信由你。” 李天亮道:“感谢将军告知急情,雨露之情、再造之恩,李府上下没齿不忘。但是,瑶池李氏火药,只能用于民间礼俗产品的制造,比如爆竹,数百年来就一直是幸福美好、吉祥如意、喜庆欢乐之象征。在我们瑶池人的观念里,火药就是和平安定生活的写照,绝不能用于杀人,这是瑶池李氏的族规和祖训。就算全家死绝,也不会让李氏火药让别人夺走,用以制造杀人武器。我们只能遗憾了。” 李云铎冷冷地说道:“只怕都尉大人此行,也是别有它图吧。” 李处耘笑道:“在下再次申明,在下的任务是采办大寿礼仪炮火,仅此而已。你们不信,我也只能遗憾了。但是,这次南来,在下深受启发,在下思忖,大汉朝要统一北方,对付契丹、党项诸部,必须考虑扩建爆战军,增设炮火营,升级火药武器。” 李云铎紧紧逼问:“难道大汉朝不觊觎瑶池李氏火药新方吗?” 李处耘道:“非也。我大汉朝天子仁民爱物,不喜战事。更何况据我所知,大汉朝爆战军火药配方也差不到哪里去,都是华山陈抟老祖炼丹时用的伏火法配方。目前,滑州指挥使赵匡胤将军已将陈抟老祖请到营中,专门进行火药新方验试。所以,我们大汉朝不需要加入争夺瑶池李氏火药新方。只是赵将军之研究成果,均为军用密物,严禁用于礼俗,在下只好千里迢迢南下了。” 李云铎还是不依不饶:“完全巧舌若簧,我看未必!” 李处耘道:“将军不信,在下真是百口莫辩。弄几枚炮火回去,在老夫人寿诞上热闹热闹,难道还有不可告人之图谋?在下一个负责骑兵指挥的都尉,对火药技术一窍不通,怎么可能呢?” 李云铎道:“因为你也是受人差遣,说不定早就预谋好了的!” “哎,既然这样,在下就更无话可说了。”李处耘道,“既然炮火不能轻易授人是祖上规制,在下也不强求,只有弄些大号响炮回去交差了。但今天在瑶池李府,能得会本家如此众多英豪,三生有幸!在下告辞!” 李云铎挡住去路:“想走,没那么容易!你当李府是韭菜园门,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来人,将这个细作捆上,等会儿细细审问!” “慢着!你们为何如此不相信在下呢?”李处耘见李云铎不依不饶,想了想突然说道,“敢问,贵府是不是有一位名叫李云博的少年?” 李庆吉惊道:“你认识岫南?” 李处耘道:“对呀,在下和他有一面之缘,还是义结金兰的莫逆之交呢。” 李云铎怒道:“我家三弟少年天才,三年前就在长沙秋闱竞秀中夺魁,神童美名传扬四海,谁人不知!你想扯他的名字来编谎,还打金兰八拜的旗号,只能骗鬼呢!” 李处耘喜道:“岫南是你三弟?你是他哥哥?” 李云铎道:“假不了,我是他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二哥!” 李处耘道:“哎呀,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啊!云铎贤弟,在下说的是真的。几年前,我们在中原河中萍水相逢,一见如故。对了,当时还有一位名叫药因道长的师祖在场。都是自家兄弟,看在他们的面子上,放了在下吧。更何况,在下此次前来,并无恶意。” 李云铎依然将信将疑:“你在北方,我三弟近年来一直家里,何时认识的?” 李处耘道:“在下骗你作甚!如若不信,如若岫南在家,把请来一见,不就清楚了吗?” 李庆吉道:“来人,速请三少爷来火药坊对质!” “是!”一个家丁应声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三章(6) 第三章瑶池阴霾 6、仙缘居里,结义兄弟畅叙别后离情 正当李云博为李云浩痛失武魁而懊恼时,闻得家丁禀报,赶紧起身快步冲出营来,跳上马往家里赶。到了府第门前,一边下马一边问:“你刚才说,行窃火药坊被抓住的那个汴梁商主李世齐,真名叫李处耘?”家丁道:“回禀三少爷,的确是叫李处耘,他还自称是大汉武胜军节度使折从阮将军帐前马军都尉,不知是真是假。”李云博思忖道:“正元大哥真的到了瑶池?怎么也不知会一声?走,快一点!”两人进门一路狂奔,转了几条回廊巷道,穿过后花园,就进了火药坊。 火药坊里,李云铎仍然在对李处耘严加逼问。他见李云博进门,马上就说道:“三弟,你可来了。这个细作百般抵赖,说和你是结拜兄弟。你来认认,看他还如何狡辩。” 李云博向这边走过来时,远远就看见一个健硕熟悉的身影被反剪绑着,穿着紫底黑花袍衣,戴着一方同样紫底黑花纶巾纱帽,一副商贾装扮,非常滑稽。而他长脸菱角分明,浓眉大眼,特别是高耸的鼻梁下还多了撮小胡须,不仔细分辨,还真有些认不出了。而那边,李处耘也正惊奇地打量着他。 “正元大哥,真的是你?”李云博大喜过望,冲上前来,也不管李云铎的唠叨,径自帮他解掉绑绳,然后倒身便拜:“兄台在上,请受小弟一拜!” “快起来,拜什么拜!岫南贤弟,长这么高,都成大人了,出落得如此英姿飒爽,为兄差点认不出了!”李处耘也喜不自胜,一把抱住李云博,两人相拥了好一阵子,弄得大家莫名其妙,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俩径自乐呵。 李庆吉终于按耐不住了,问道:“岫南,怎么回事?你还不跟大家说说?” 李云博道:“阿翁,真对不起,光顾着和正元大哥高兴去了,忘了介绍了:这位是李处耘,四年前,我随药因道长去华山云台观拜谒陈抟老祖时,正值北辽南侵灭晋,遇到麻烦,这事儿跟您也讲过,就是这位义兄和另一位姓赵的哥哥帮忙解救出来的,后来哥儿三个甚是投机,就指天为誓、义结金兰。哎,要不然,我等早就……” “岫南贤弟,举手之劳、陈年旧事,提它作甚!”李处耘说罢,就跪倒在地,对李庆吉行起了后辈大礼:“不孝孙李处耘拜见祖父大人!我与岫南有八拜之交,岫南祖父,便是我的祖父。孙儿不孝,初次见面就忤逆冒犯,恳请阿翁严加责罚!” 李云铎道:“说得倒轻巧!你知道李云博是瑶池李氏子孙,为何一到瑶池不直接通报真名,说出这层关系呢?” 李处耘道:“岫南和药因道长经常四海云游,在不在家还不一定。更何况,在下军令在身,用的又是化名,如若被盘问起来,担心生出事端。最后说出他们,也是万不得已……” “好了,二哥!正元大哥是我和三叔祖的救命恩人,你还喋喋不休个啥?”李云博说着,又对李庆吉说道,“阿翁,我这义兄,侠肝义胆,义薄云天,是我云游四海数年里,结识的最敢作敢当的英雄。您快扶他起来吧!” “将军请起!山野匹夫,怎敢受此大礼!”李庆吉说着,就扶他起身。可是,这高大威猛、商贾打扮的武将,沉得很,怎么也扶不动。 “阿翁若不接受后辈初见之礼,孙儿跪死也不会起来!”李处耘跪在地上,又叩起头来。 “这怎么行呢!你是我家岫南的救命恩人,我等该跟你行礼才对!” 李云博慌了:“阿翁,他是孙儿的结拜义兄,我们有过誓言,既为兄弟,亲人互亲,您就认了这个孙儿吧……” 李庆吉无奈,只得受了大礼:“正元孙儿请起,真是折杀我也!” 李云博见祖父认了李处耘,连忙把他拉起来。李处耘也高兴万分,说了声“多谢阿翁”就起了身。李云博又将父亲、二哥等人一一介绍给他,李处耘又一一行了见面之礼,大家也还礼不迭不提。 话说李云博、李处耘两人别过众人,就往仙缘居奔去。进得门来,李云博喊道:“三叔祖,三叔祖,您看谁来了?”屋里没有人应。两人寻了一通,也不见人。李云博疑惑道:“道长上哪儿去了呢?”李处耘道:“岫南贤弟,不如我们兄弟坐下来边聊边等吧。”李云博点点头:“嗯,大哥言之有理。” 两人在院子里的亭子里坐下,又弄了些茶水,边喝边聊开了。 “大哥近来一向可好?”李云博听罢李处耘来瑶池的遭遇后,便问了起来。 “唉,真是一言难尽啊!”李处耘呷了口茶,道,“自从那次河中定城酒舍一别之后,我和你赵二哥就投军去了。起先两人都在郭威将军军中当差,两年后我被推荐到永安军节度使折从阮将军帐前任偏将,哦,现在折将军改任武胜军了。年年打仗,好在我的命大,没有战死,还连连升官,现在已经是骑军都尉了。” “赵二哥近况如何?” “你匡胤二哥一直在大汉枢密使郭威帐下,现在是滑州指挥使,大汉爆战军的大营就设在那里,他负责统领指挥这支特殊军队。这两年,各忙各的,见面机会不多。听说,郭将军非常器重他。” “真是英雄本色啊!短短几年,他就已经脱颖而出、独当大任了!想当年,我们兄弟三人在战乱中结识,甚是投缘,一见如故。定城酒舍里,兄弟几个书剑意气,纵论天下,聊得风生水起、热血沸腾,连饭都顾不上吃。几年过去,你们都效命军中,业有所成,而我,仍然守在僻远乡野空耗春秋,真是愧对两位兄台了!” “贤弟何出此言!听你二哥刚才说,你不也高中秀才,还是第一,三年前你才十四五岁啊,多么不容易!真是可喜可贺!” “大哥过奖了。乱世之中的读书人,几近废物一个。只有你等猛将,才能建功立业。” “你是大才,定会有大展宏图之时,只是时运还未到来。不像我等,武夫一个,只知道打打杀杀。现在,天下大乱,中原混乱不堪,南方诸侯林立,你得挺身而出,和我们一起匡扶乱世,以致河清海晏、天下升平。要不,你和我去中原吧,我这里和匡胤贤弟那里,都需要你这饱读诗书、能够运筹帷幄的大才。” 李云博叹道:“如今天下诸侯都觊觎瑶池李氏绝密,我等泥佛过河自身难保,还有何能耐救得了天下?” “你看看你,当年少年天才之救世豪情到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你是火药神童,如果将这门技艺用在军事上,那将能建立起一支多么强大的军队啊!” 李云博惊道:“难道,你来瑶池,也是为这个?” “哎……”李处耘叹道,“你是我八拜之交的兄弟,也就不用隐瞒真相了。实话告诉你吧,为兄此行,只是想见识一下你们瑶池李氏火药之真正威力,为折将军母亲七十大寿采办炮火倒在其次。” 李云博怒道:“想不到,堂堂中原王朝,也派义兄为密探,打起我瑶池李氏火药的主意!” 李处耘道:“三弟,你误会了。我们爆战军,用的是陈抟老祖用伏火炼丹法制成的火药,虽然比不上李氏秘方威力,但在中原还是能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我等绝无窃取李氏火药秘方的意图。但你们若能以苍生为念,让战乱尽快结束、黎民早脱苦海,而能勇担道义慷慨支持,我们肯定虚位以待、夹道欢迎!” “你不用说了!”李云博猛地站了起来,道,“我瑶池李氏,传承祖上基业,也得恪守祖上规制,这火药,只能送祝福、添欢乐,治病救人,或者猎取野兽,绝对不能用于制造武器来杀人。谁要是想我李氏火药用于荼毒生灵战场,谁就是我李氏的敌人!” 李处耘道:“三弟!你年纪轻轻,怎么这样死脑筋!你不记得四年前,几国联军大败契丹铁骑的河中之战吗?没有炮火武器,能将北辽赶出去吗?我们恐怕早就国破家亡、任人宰割,甚至成了胡人弯刀之下的冤鬼……” “无量天尊!何方高人不请自来?”这时候,药因道长回来了。两人停止了争论,起身相迎。 “潞州李处耘见过道长爷爷!” “天啦,稀客稀客!”药因道长见是李处耘,也颇感意外,拉着他的手激动不已,“李壮士当年慷慨援手,保全贫道祖孙两条性命,救命之恩,没齿不忘!请受贫道一拜!” “这如何使得?真是折煞我也!”李处耘赶紧止住药因道长,“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更何况,那次历险,让在下收获岫南这样的好兄弟,真是死了也值!” 李云博起身拿来茶盏,又添了轮开水,祖孙三人在亭子中坐定,聊了起来。药因问道:“正元适才说,陈抟老祖去了滑州,帮匡胤研制新型火药?” 李处耘道:“正是。” 药因道:“哎,一别三四年,很是想念老祖了。得找机会去拜会这位德高望重的高人了。” 李处耘道:“好啊,欢迎道长爷爷!我回去一定去滑州,将这喜讯告知陈抟老祖。道长追慕药王,以医理和药学为毕身追求,救死扶伤,超然世外,老祖甚是赞赏,而且以为知音。孙儿我对您也佩服之至!” 药因道:“无量天尊!壮士过誉,愧不敢当啊!只是听你刚才说,借机见识我瑶池李氏火药之真正威力,倒有点心怀不轨了,呵呵呵……” 李处耘道:“道长误会了!大汉乃当今圣朝,以天下一统、四海归心为己任,好让黎民百姓重新安居乐业。而如今诸侯割据、藩镇林立,实现天下太平绝非易事。如若有瑶池李氏支持,大汉爆战军将锦上添花,成为无坚不摧、天下无敌的神军。但俗话说得好:宁可直中取、不可曲中求,我们绝不巧取豪夺。如有半分不实,天打雷劈!请道长明察!” 药因道:“无量天尊!不说这个了。今日,我等重逢瑶池,只是少了那个老二赵匡胤。岫南,吩咐早些准备晚食,弄几坛好酒来,好好喝喝聊聊,来个一醉方休!” 李处耘道:“道长爷爷,不了,孙儿还要赶回去交差呢!” 李云博急了,觉得刚才有些过分,站起来拱手道:“正元大哥,数年来我等音讯断绝、各自东西,今日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也不呆上几天好好聚聚,为何急着要走?” 李处耘道:“这天下乱象,还不是兄弟情深、把酒言欢的时候。等天下太平了,我们有的是时间叙旧。我们一定会等到那一天!贤弟一定要记住为兄说的话,你已经长大,又学有所成,该挺身而出、掀天揭地了!” 李云博道:“大哥说的是,小弟尽力而为!” 李处耘见李云博很伤感,拉住他的手也依依不舍:“我看瑶池李氏,人杰云集,深明大义者多也。为兄今后也一定将这里当自己的家。据为兄揣度,瑶池必将迎来大难。如蒙不弃,贤弟可以来中原找我,或许能尽绵薄之力,助你及家人渡过难关。”说罢从身内摸出一把匕首,递与李云博,“此物乃家传短匕,上有‘潞州李氏’字样,但凡中原将领、潞州豪门,大都识得此物,留与贤弟做个纪念,有难拿出来,或许免些困扰。” 李云博双手接过,拱手致谢。随手抽出腰间猎刀递与李处耘,道:“这是祖上特制猎神刀,因为在下十五岁那年,侥幸中了秀才被祖父恩赐,是我瑶池李氏家族的神物。送给大哥做个纪念吧!” 李处耘推辞一阵,还是收了,道:“谢谢岫南贤弟盛情,瑶池深恩,没齿不忘!当前,瑶池李氏可能有意外灾祸降临,岫南,你得多加小心、多多保重啊!在下还要办理爆竹通关手续,就不久留,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多多保重!”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三章(7) 第三章瑶池阴霾 7、药因道长做了最坏打算 送走了李处耘,李云博回到前厅,已近下午申时。只见厅屋里聚满了人。李云浩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闷声不响,淋漓的大汗还在往外渗着,脸上的水线纷纷下落。看样子,他还在为自己痛失武魁而伤感呢。 李天亮得知李云浩丢了武魁,说道:“达淼贤侄,一次武魁失之交臂,的确有些遗憾。但你还年轻,这没什么,下次争取吧。” “伯父大人,侄儿无能,给瑶池李氏丢脸了!”李云浩说罢,就哭了起来。 李天雷骂道:“你还知道丢脸!天天只知道练武,也不读读书,焉不知,这比武输赢,也要动动脑子!真是丢人现眼!看来我们一家没有一个能够佩带猎神刀了!” 李庆吉朝李天雷吼道:“你来什么气!达淼年纪轻轻,差点就拿下武魁,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调皮捣蛋呢!” 李天雷道:“还小吗?自坚夺武魁的时候,才十七岁,十九岁就中了武举!” 李庆吉道:“自坚只是个特例!大凡夺得武魁者,都在二十五岁左右,你四叔当年也是二十多岁夺武魁,你六弟虽然连夺两次,但也是二十五岁前后。达淼多大?才十八九岁!更何况,一次武魁丢了,算什么呢?丢什么脸呢?年年都是我们瑶池李氏拿,肥肉自个儿埋在碗底闷着吃,就有意思?更何况,上栗李氏也是同宗嘛。就是外姓人拿,我看也是好事。武术要发扬,天下人都得参与进来,才是我们祖先的遗志嘛。将来呀,还有更多的外姓人、外地人会夺得武魁!这只是个开始!” 一通训斥,李天雷就不做声了,恨恨地坐在那里。 李天晨安慰道:“达淼呀,一次失败,不能说明什么。但要吸取教训。我今天在台上看着,那人的武功并不比你强,但他的耐力和经验比你丰富。只要你坚持磨砺,多动脑筋,善于总结,将来一定会夺得武魁的。” 李云浩擦掉眼泪,点点头说道:“多谢三叔指点,侄儿一定会努力的!” 李天亮说道:“达淼,你今天辛苦了,不如去休息吧。”李云浩听了,站起来就进了后堂。 李庆吉又对大家说:“一天来大家很辛苦,等会儿还有晚宴和家族聚议,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吧。”只有李天亮和李云博没动,其他人都应声去了。 这时候,李天威来报:“伯父大人,中午过后,驿馆的陌生客商几乎全部退房离开。” “全都离开了?”李庆吉沉思这,就对李庆如道,“三弟,你查查这些陌生客商,有没有人订货通关。” 李庆如道:“是,大哥。我这里也有新情况,适才从集市回来,初略统计一下,爆竹节上,各地订购和现运的爆竹并不比往年多多少。那些陌生客商基本上没有采购,有的买一点,大都是做做样子。” “哦?这就不奇怪了,终于水落石出了。”李庆吉看了一眼李庆如,说道,“你查一查,这些没来申请购货的陌生人,购货通关情况,特别注意金陵的江和芳,还有大汉朝来的李世齐真名李处耘,及时报我。” 李庆如应了一声走了出去。 李云博道:“根据目前各处反馈,可以肯定他们的来意了。我们以前推测的没错,那就是受各路诸侯差遣,打探瑶池火药,寻机劫得秘方。当前,我们的秘方固然没有失窃,但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离开是暂时的。他们可能转入秘密行动,也可能回去汇报情况后等待新的机会。我们得积极谋划,尽早应对。阿翁,我觉得,假如敌人没有得到他们想要的配方,肯定会打人的主意,那么,下一步就重点考虑家族成员的安全问题。” 李庆吉问道:“各国来的都是些绝顶高手,他们要抓几个人还真是不难呀!有什么好办法吗?” 李云博道:“目前可以采取两条措施:一是请三叔负责大量招募丁勇,扩建营寨,组成一支千余人的地方武装;二是尽快去长沙,把紧急情况向刘静仁大人报告,想办法让楚王和朝廷知道瑶池危情,恳请重兵把守瑶池关隘,保护李氏家族安全。” “扩建乡兵还好办,要楚王出兵,还真是个难题。”李庆吉摇着头,说道。 李云铎道:“是啊,要楚王出兵,很不现实。所以,自救才是最主要的办法。” “畋公呀,列祖列宗呀,难道你们创下的百年基业,就要毁在我李庆吉的手上吗?”李庆吉突然跪在地上,朝正堂上李盛、李畋画像咚咚地直磕着响头,“如若火药秘方落入敌国之手,成为生灵涂炭的罪魁祸首,我李庆吉将是李氏家族的千古罪人啊!列祖列宗,保佑我们渡过难关吧。” 李天亮大惊,他们从未见老成持重的父亲如此惊慌失措,于是说道:“父亲大人,还没到那一步,也大可不必如此悲观……” 李云博也宽慰道:“是呀,阿翁。我李氏子孙,绝不是任人宰割的软蛋!但我想,敌国并不是要灭我李氏,李氏死绝了,他们的阴谋也就破产了。我们弄清楚了他们的意图,未雨绸缪、妥善应对,或许能找到一线生机。” 他们连忙将李庆吉扶起来。李庆吉掩着脸仍然在痛哭流涕,听到李云博这么一说,止住泪眼,问道:“岫南啊,大难将至,阿翁束手无策,依你之见,现在如何是好?” 李云博道:“阿翁,三叔祖云游四海、见多识广,而且虑事深远,您可以去请教他老人家。” 李庆吉说道:“对呀,三叔大人肯定有所思虑。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祖孙三人匆匆赶到仙缘居,还未进门,但见药因道长飘然出迎,似乎早有预料有人来访。那副仙风道骨的模样,颇有些太白金星的风采。 见礼之后,李庆吉道:“瑶池就要大祸临头了,恳请三叔大人指点迷津!” “无量天尊!清风拂门,有客来临。送走了李壮士,还会有谁?原来是你们。走,屋里坐。”药因道长边说边往屋里走,“我李氏子孙还真有能人,知道瑶池大祸临头了!” 李庆吉道:“侄儿愚钝,请三叔明示!” 药因道:“无量天尊!你年过六旬还自称愚钝,看来长进不小。真正对瑶池局势洞察入微的,恐怕还是我们的小诸葛吧。都进来吧。” 李云博道:“三叔祖大人过奖,孩儿只是碰巧参透其中玄机,祖父、父亲也对局势了如指掌。其实,依孩儿愚见,对当下瑶池明察秋毫、洞若观火的,只怕是三叔祖大人吧?还请三叔祖大人仙思远虑,点拨我等,解救瑶池。” 药因道:“哈哈哈哈……无量天尊!不对,老道算个啥?岫南少年神思,睿绝人寰,才是我李氏之福也。哎,不愧我为你取名命字,而后又避凶洗险,教你数年。” 李云博道:“承蒙道长厚爱栽培,才能让孩儿初通文墨,道长大恩永铭心间!只是三叔祖道行高深,孩儿升冲观五年只是得些皮毛,还望三叔祖不吝赐教。” 药因哈哈大笑:“哈哈,你小子五年就把我六十年的修为精华全学去了,还说什么只得皮毛!你小子知道贫道肚里没什么货了,就吵着要下山,你当我不知道?” 李云博连忙行礼道:“几年前岫南乳臭未干,确实思母心切,怎敢欺祖罔上!请三叔祖大人明察!” “无量天尊!你现在的乳臭就干了?那是因为你要去长沙竞秀!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药因道长坐定,问道,“贫道昨天下午到大瑶集市转悠,见许多客商行迹诡秘,并不对爆竹感兴趣,他们四处打听李氏火药的配制和晚上炮火演示的情况,看来这些南腔北调的人并不是真正的爆竹商人。你们认为当前情状如何?” 李云博就将几天来的情势一一道来,详细说给药因道长听。末了,他又说道:“三叔祖大人,岫南以为,那些各国王廷派来的密探,此行目的就是考察李氏火药的威力,继而弄走配方,升级火药武器,提升军事实力。” 药因道长一挥拂尘,问道:“何以见得?” “前天早上我们验试火药新方时就有密探窥视,然后一天来的各种异常活动,几乎都与此相关。” “无量天尊!贫道听闻,有人说黑衣剑队是黑云长剑军,你怎么看?” 李云博道:“他们绝对就是。一是武器,不管他们如何乔装改扮,武器是不可能更改的,天底下还有哪里的军队或者剑侠使用八尺长剑?四叔公二十年前与他们交过手,认得这剑。二是人物,刚才火药坊里,正元大哥指证的两个有名有姓的人,江世敦和易守礼,应该可信。” 药因道长认真听着,脸色一下子严峻起来。他突然转身对李庆吉问道:“元德贤侄,你怎么看呢?” 李庆吉拱手道:“回禀三叔大人,我觉得岫南言之有理,这可是铁证啊!” 药因又问李天亮:“如弘,你的意见呢?” 李天亮道:“孙儿以为,岫南的分析很在理,这些黑衣剑士是不是黑云长剑军无所谓,但他们绝对是南唐派来的密探无疑。只是他们的意图,孙儿觉得未必就是冲着火药秘方来的。我们仅凭大汉都尉李处耘的一面之词,就轻率认定,万一大汉使用的是离间之计呢,我们不就中了别人的圈套!” 李云博道:“爹爹,不是所有的结论都得找到一个既成事实的证据。而且,南唐的目的已经非常明显了。” 药因道长点点头,道:“无量天尊!如弘孙儿老成持重,理智可嘉。但依我看,他们肯定是冲着我们瑶池的火药来的!虽然现在还找不到直接的证据,但我看来,岫南的推断几乎毫无漏洞。但是岫南,你虽然和李壮士是八拜之交,他也的确救过我们的命,但人心叵测,数年不见,你岂能凭借盏茶功夫知晓他如今干啥,所言又是否句句属实,来这里又意欲何为?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李云博转过身,对药因道长道:“三叔祖,见教的是,孩儿记住了。还有一件事非常蹊跷。昨日道西门姑父府上的五个黑衣人中,很可能有一个和尚,这是小表弟卷厚无意中发现的,姑父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着不知道,目前还不得而知。如果这个和尚就是若边大师,情况可能更加糟糕。” 药因疑惑道:“若边大师?什么时候来了个若边大师?” 李云博就把来龙去脉简单地讲了一遍,然后说:“可惜,我带着卷厚转了好几圈,若边大师已经离去了,没能弄清真假。他详细地考察瑶池和南竹山,如果也是敌国密探,后果不知有多严重。” 李庆吉道:“岫南,你可能多疑了!我看若边大师不像坏人。” 李云博道:“常言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非常时期,还是小心为妙。” “岫南言之有理呀,小心为妙!看来,那群黑衣剑队真的是南唐黑云长剑军了。正如你们所言,李氏危险将至,瑶池大难将至!”药因道长霍地站了起来,继续说道,“前些天,我夜观天象,但见北辰昏暗,主刀兵杀伐之灾。当今的世道,是一个名符其实的乱世!前日祭祀大典,突然大雨倾盆,这就是不祥之兆啊。看来,瑶池李氏到生死存亡的时候了。” 李云博也站起来,说道:“火药武器登上历史舞台五十余年来,已经作为新型武器和重要战术攻城拔寨,为主将们青睐。但火药本身并没有多少技术改进,威力和效果提高不多。唯独我们瑶池,每代人都在探索改进配方,每年都要进行新方验试,每年都会出产一些新的炮火,这必然为天下诸侯知晓。我们的技术进步,就成了他们垂涎的肥肉。这可能就是‘瑶池大难将至’的真正根源吧。” 药因道长点点头道:“我们的火药独步天下,这的确是祸害的主要原因。而我们李氏的火药是为幸福而生的,为喜庆而生的,为和平而生的,绝对不能让它用于战争,这既是李氏祖规,也是我们子孙后代永远不能更改的铁则。宁愿所有的配方消失甚至失传,也绝不能让任何人用于战争。” 李庆吉听了,说道:“舍生忘死、谋福瑶池,这是我们李氏的祖训。三叔大人,能不能既不让李氏火药成果用于战争,又不会失传呢?” 药因道长想了想,说:“这是最理想的情况,要做到很难。但也不是一点办法都没有。这一靠智慧,二来须大家齐心协力,第三就看天意了。” 李云博道:“三叔祖,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但千万别抱侥幸心理。” “侥幸心理?”药因道长一愣,若有所悟的点点头,“对,我们要做最坏打算。” 他坐下招呼三人靠近,神色严峻地面商议来。大家一致决定,李庆吉退养,李天亮继任瑶池李氏家族总执事;李云闪进位长房长子,执掌火药坊事宜;召开家族会议,将所有秘方当众焚毁。 晚上的家族会议,一直开到深夜。夜霭沉沉,从远处望去,暗若流萤之光,在蛙鼓虫鸣的夏夜里,显得飘渺而若隐若现。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1) 第四章浏阳河畔 1、千年古城边,桅悬帆张整装待发 在湖湘大地东北部,有一条自东向西走向的河流,发源于大围山北麓,一路上盘旋迂回,十曲九弯,延绵数百里,最后在注入湘江。这就浏阳河。河流九曲潆洄,姿态婀娜,风光旖旎,美不胜收。就在中游一个拐弯的北岸,有一座建县千年的县城,这就是浏阳城。古城青砖碧瓦,树木参天,楼台亭阁散布其间,自然清新而不失风韵,一幅古朴悠远的景致。 古城的清晨,被弥漫的早雾笼罩,仿佛还没有醒来。河里早渔的船家已经摇起了桨橹,轻柔的声响划破了河面的宁静,轻徐慢散,若隐若现,朦胧飘渺,就像是在梦里穿行。而缭绕在城间的白雾,也让本来就别致静谧的古城蒙上一层恍若蓬莱的迷幻。 太阳刚刚露脸的时候,小城对岸天马山下的古道上,一路浩浩荡荡的马队车辆便从沐浴着晨光的雾色中显现出来,越来越近,渐渐地就来到横跨在浏水上的石拱桥头了。 策马而行的李云博朝身边的马车靠过来,对里面说道:“阿翁,我们已经抵达浏阳城下。” 李庆吉拂开车帘,但见河的那边城楼巍峨,数丈高的城墙延绵横亘,气势恢宏。绕城而过的浏水恰是一条白练,将古城抱在怀中。关闭着的城门正上方,“正阳门”三个大字格外醒目。 只见李云铎跃马上桥,直奔城门,一阵奔驰之后,便立马桥头,身后跟着两个白甲骑士。他扬起手中令箭,叫道:“大楚国天策府飞骑营副统领李云铎,奉命押运王廷特供进都,路经浏阳,速速开门!” 城头上探出几个头来。一阵忙乱之后,城门徐徐洞开,巨大的吊桥便缓缓地搁在李云铎马前拱桥的石墩上。 “进城!”李云铎大声喝道。马队车辆便井然有序,缓缓往城中行驶。 穿过城门,只见县令魏迪勋带着几个官吏已从紫薇大街的丁字路口匆匆赶来,见了李云铎施礼道:“李统领驾临鄙县,下官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各位大人免礼!只怪我等来得太早,搅扰大家了。”李云铎跳下马来,连连还礼。马上车里的人都跳下来,纷纷过来见礼,然后大家就有说有笑往城中走。 百余号人马车辆行走到丁字大街路口,便向西转,上了朝阳大街。这时候人喧马嘶,古城忽然就热闹起来了。来到浏阳驿馆,李云铎命令侍卫亲军和乡勇在馆驿里驻扎,吩咐将所有的马拉货车集中在驿馆内的平地上,卸马牵入棚槽,交给馆吏看管喂养,留下一批执勤丁勇,其余的人就到厅内就早茶去了。 大厅内,魏县令捧起茶杯,躬身道:“各位大人辛苦,魏某特来执礼早茶,略表寸心,招待不周,还望见谅!” “感谢县令大人盛情!”大家还礼不迭,一通客套寒暄。于是宾主众人一边聊着,一边喝起早茶。 用过早茶,李云铎与县令一干人商议王廷特供物品水运诸事,李庆吉也需要去县衙办理乡司卸任及后任提请事宜,带着李云博一起去了县衙。药因道长把李天晨刚满十岁的次子李云韬和李天威十一岁的长子李云典收为俗家道童,作别众人回升冲观去了。李天雷携一家六七口并两三个仆人丫鬟,由他的两个儿子,一对即将加冠的孪生兄弟李云海和李云浩,分别驾着马车前往梅花东巷的爆竹商行去了,李庆如带着次子李天骏也骑着马一起去了商铺。云海、云浩兄弟,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云海个子略高,而云浩则强壮威武得多,但一般的人,初次相见,还是难辨伯仲。大家分别的时候,约好忙完之后去升冲观朝拜药王神像,中午一起享用道家的野肴山蔬宴,品尝药膳五谷酒,还有孙隐山上早熟的水蜜桃。 进了县衙,宾主坐定看茶之后,魏县令道:“李统领,装运王廷特供的船只已备就绪,悉遵将军调度。” 李云铎道:“感谢魏大人操持,我看下午装船,明晨出发。” “哦?就走?”魏县令道,“将军少年英才,高中武举,一直供职王廷,少有衣锦还乡之时,不如在浏小住几日,也好让下官尽尽绵薄之情。” 李云铎道:“县令大人见笑了。大人亦离乡远宦,深知人处公门、身不由己。而押运王供,责任重大,现在又是多事之秋,我看还是早回的好。大人盛情,末将谢了。” 魏县令道:“是啊,公干要紧,下官就不勉强了!” 李庆吉拱手站起来,说道:“在下有一公务,禀报县令大人。” 魏迪勋道:“老掌门,有事尽管说,不必客气。” 李庆吉道:“前日瑶池李氏家族举行聚议堂会,老夫已辞去宗族总执事职务,由长子李天亮继袭。因此,特上书大人,恳请辞去瑶池乡司一职。老夫已六十有五,身心疲惫,体衰力竭,难以堪当重任了!” 魏迪勋道:“老掌门主持瑶池三十余年,凭德立威,以业兴乡,殚精竭虑,泽惠乡里,真是劳苦功高啊。既然想抽身公牍,衔饴弄孙,本县也不强留,更何况如弘兄台年富力强,稳健持重,肯定胜任瑶池要职。老掌门,你就放心衔贻弄孙、颐养天年吧!” 一群人就这样谈论了一阵子公事,然后又拉了些客套家常。过了一阵子,众人起身前往浏水东门码头去察看船只。 浏阳河流经县城的时候,拐了一个大大的“几”字型弯,然后继续向西奔去。 县城的东门外,正是河道的拐角,有一片宽阔的水湾,名唤杨潭。河堤是修砌得整整齐齐的石阶,还有一条用青石铺就的宽阔马路,这就是东门码头了。浏阳城差不多三面环水,西北紧靠沿河挺立的巨湖山,北坐道吾山,道吾山后是更加险峻的蕉溪岭群峰。从北边的朝天门出来,陆路到达长沙需要翻山越岭,煞是费事。而浏阳城边有三处码头,南边是正阳门,一座拱桥连接两岸,城墙下是熙熙攘攘的河市;西南面的望月门外,就是樟树潭,那里有闻名遐迩的浦梓港,是驻扎战舰的水勇军营。而东边这条宽阔马路连接着朝宗门,直达浏水岸边东门码头。因此,这东门码头和杨潭港,成为沟通南北最主要的交通枢纽了。 一行人出了朝宗门,便来到这商船聚散的地方了。但见云帆密布,来往船只络绎不绝。码头上的船工商户和马拉货车来来往往,热闹非凡。 魏县令道:“李将军请看,杨潭港内那一片停泊的船只,就是运送王廷贡品的征募商船,请将军查看指教。” “魏大人辛苦,我们上船看看吧。”李云铎说罢,就径自往船队走去。他检看完船只,非常满意,对魏迪勋道,“大人办事干练,末将甚是佩服。” “将军过奖!”魏县令似乎放下心来,说道,“为了王贡安全,下官还叫县尉从浦梓港水勇营抽调四艘兵船为将军保驾护航!” “大人虑事周全,末将不胜感激!”他顿了顿,然后说道,“未时装船,明日清晨出发。装船事宜,由瑶池武勇执事李天晨全权负责。”又回头对李天晨低声说道,“三叔辛苦!公务之中,直呼名号,还请见谅!” “在下一定尽心竭力,完成任务!”李天晨说罢,也低声回道,“你小子别跟我客气,这是场面上的应酬。我知道,你小子不管当多大的官,都是我的侄儿和徒弟!” 李云博上前道:“三叔,二哥,我看这装船之外,必须加强警戒,请县尉大人负责,还有晚上的看护,任务也很重。千万不能出差错啊。” 魏县令道:“岫南遇事谨慎,思虑深远,李将军,我看就按岫南的意见办吧。” “行。” 安排妥当之后,已近午时,大家就往回走,有的径自向孙隐山去了。 李天晨和几十名乡勇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到太阳西斜、晚霞满天的时候,装船工作已经完成。他长长地舒了口气,看着仍然守望在高岸上的李云博,双手拄刀而立,不时关注着来往行人和聚散的船只,稚气未褪的脸上神情肃穆,不禁哑然失笑:这小子,就是喜欢玩深沉装成熟,干起什么都一本正经,真的煞是可爱。于是走过去,对他说道:“岫南,歇一歇吧。” 李云博道:“天色即将暗下来,如若有人图谋不轨,应该出来打探情况了。” 李天晨不屑一顾:“你小子也太执拗了吧,哪有你说的那样严重啊!” 李云博道:“多事之秋,还是小心为妙。” 两人正说着,只见一个穿着青底白花衣裙的女子,突然慌慌张张地从马路上跑过来,朝已经装满货物的船队跑去。 “有情况!”李云博对李天晨说,“三叔,拦住她!” 两人飞速追了过去。 青衣女子却跳上了一艘名叫“浏商一号”的船,并不时地左顾右盼。 “你是何人?上船作甚?”李天晨喊道。 “军爷,你们的船是去长沙吗?马上开吗?” “不去长沙,过两天开。”李云博答道。 “我的天呀!”女子大哭起来,“我的爹爹到长沙送货去了,好几天了还没回来,一起去的陆陆续续都回了,就连刘大叔送了货后又从平江贩了茶叶,刚才都回来了,可我的爹爹还没回来,他肯定出事了!呜呜呜……”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李天晨问道。 “我叫易淑贞,家住梅花东巷,是做布匹生意的喃。” “家里还有什么人?” “还有娘亲。” “你认得梅花东街的爆竹行李掌柜吗?”李云博突然问道。 “你是讲瑶池李氏开的浏阳爆竹商行啵?那是李天雷大叔家开的呃,和我们的商铺很近,二三十步就到了。你们认识他啵?” “他是我二哥。”李天晨回答道。 李云博对李天晨说,“你急什么,我还没问完呢!”接着又问:“你家店铺叫什么名号?” “易氏夏布行。主要是收购各家织的布匹,然后送到长沙去买。”女子说着,又哭起来,“爹爹,你怎么还不回来,娘亲都快急死了,呜呜……” “你小子神经兮兮的,都是熟人了,还有什么好问的。” 李云博没有理他,继续问道:“听你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请问……” “还问,你以为你是刑讯官啊,别问了!”李天晨不耐烦的瞪了一眼李云博,又对对易淑贞说道,“我们明天早上去长沙,捎你去吧。” 李云博急道:“三叔,这次公干,责任重大,你怎么能假公济私,擅自做主,随意答应陌生人搭船?” 李天晨道:“这有什么,不是方便嘛,你二哥一定会同意的。” 李云博道:“我看未必!” 女子道:“小爷,我求求你了,我真的要去长沙找我爹爹,就带上我吧,好啵?” 李云博道:“我做不了主。” “谁做主?是他啵?”女子望了一眼李天晨,问。 李云博也看了李天晨一眼,说道:“他也做不了主!” 女子问李天晨:“你也做不了主吗?” “今天我就做一回主,带你去长沙!”李天晨黑着脸,不悦地看着李云博。 “三叔,情况都还没弄清楚,怎能如此草率行事?” “你年纪轻轻就会骗人,你不是讲不去长沙喃?”易淑贞一抹眼泪,转身对李天晨说道,“谢谢大爷啦,我明天一大早就来码头哦,再见。”她得意地白了一眼李云博,又向李天晨躬身致谢,就回去了。 李天晨没有理会李云博,也走上岸来,朝大家吼道:“各位听清了,整个丁勇分成三队,两伍一队,轮番值守。二、三队先去就食,食后立即进营帐歇息,两个时辰后二队换防,再过两个时辰三队换防。三队的人就食后负责给一队的兄弟送食。” “是,李都头。” 正当此时,李云海策马来到码头,翻身下来对李天晨说道:“三叔,县令大人设了晚宴,邀请李氏各位出席,我奉父亲大人之命前来请您和岫南到县令府上赴宴。” “我要夜值,不去。”说罢掉头就往码头走去。 “三叔,三叔……”李云海看着远去的李天晨,转身对走过来的李云博问道,“三叔怎么了?” “我得罪他了。”李云博回答说,“纳川兄,我问你,你们商铺边上有一个易氏布行吗?” “好像有一家,在我们家斜对面,离我们的商铺不远。” “有一个叫易淑贞的女子你认识吗?” “认识。你问他跟什么?” “嗯……没什么,随便问问。” “随便问问?”李云海看着李云博,一脸的迷惑,“怎么了,岫南?” “哦,。我就随便问问。” 两人一时无话,上了马,往城里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2) 第四章浏阳河畔 2、寻常夜宴,少男少女一见倾心 兄弟两进了魏大人府邸,但见屋里灯火通明。下马进了宴会厅,看见主客都已坐定。李庆吉见只来李云海和李云博,问道:“你们三叔呢?” 李云海道:“三叔说他要值守,不参加宴会了。” 李庆吉一愣:“值守?不是说有县尉大人派兵吗?” 李云博回答说:“三叔谨慎周密,要亲自值守,我等也劝不听。” 魏县令感叹道:“李氏真是满门豪杰呀!要不,本官再差人去请?” 李庆吉道:“由他吧,不等了,魏大人,开始吧。” “好。”魏县令站起来,“各位上宾,为答谢天策府飞骑营统领李将军关爱和瑶池李氏支持,魏某设宴寒舍,并执礼宴乐,以表谢忱。魏某先干为敬,为各位接风洗尘。”说罢,举起酒爵,一饮而尽,然后离开主位,到左侧的乐队里坐定,亲自抚起琴来,并激情满怀地唱了起来: 朋自远方来,饮酒喜抚琴。 一洗劳顿苦,涤去鞍马尘。 二饮相见乐,酒满爵莫停。 三邀不相忘,天涯明月心…… 魏迪勋一曲弹终,李庆吉、李云铎等举爵答谢。然后就你来我往,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在乐队丝竹管乐声中,歌女舞女或轻吟低唱,或狂摇慢舞,或把盏敬酒,更增添了宴会的热烈气氛。 酒过三巡之后,魏迪勋又一饮而尽,说道:“老掌门,瑶池人杰地灵,英才辈出,少年武举和秀才同出一门。今夜有缘,能否让我们一睹李氏文武才俊风采?” 李庆吉已微微有些醉意,他也端起酒爵,一饮而尽,说道:“好。自坚、岫南,为感谢魏大人盛情款待,你们来一个‘文治武功’如何?” “太好了!”众人一片吆喝声,并鼓起掌来。 李云铎道:“遵命。三弟,我们来舞刀赋诗,为县令大人和各位助兴!” 李云博只得站起来。他知道,这宴乐礼,只有官府的晚宴才可能有,而且和早茶礼、午酒礼一样,都是应酬中的最高礼仪。虽然兴致不高,但不能扫了大家的兴致,失了礼会让李府上下都很难看。他还是装着很兴奋的样子,略微想了想,端起酒爵站立起来,饮了一口就吟诵起来: 酌酌杯中酒,郁郁浇恨怀。 浪荡瑶池子,天生不羁才。 挥刀湘江月,走马定王台。 浩淼洞庭水,不见周郎来。 在激扬的弦音中,少年的吟诵和青年的刀姿相得益彰,听得众人把酒颔首,看得大家如痴如醉。李云铎的猎神刀法已经出神入化,只见银甲亮刀寒光一片,闪转腾挪,砍劈削刺,人刀浑然一体。一首终了,大家连连叫好,喝彩声中李云博没办法,只好又胡乱吟诵了一首。 这时候,但见魏迪勋身边的一个年轻女子站起来,施礼道:“久闻瑶池李氏有一对文才武略的兄弟,今之一见,三生有幸。小女子不才,愿弹唱一曲,以表敬意。” 魏迪勋喜道:“各位大人,这是小女柳烟,年方十八,从不肯献艺宴礼,今晚却主动献丑,定是被瑶池才俊折服。大家有耳福呀。” 魏柳烟起身施礼,从侍女手中接过琵琶,轻柔优雅地边弹边唱起来,唱词恰好是李云博的第二首赋诗: 芳林玉露枝,蝶舞恋花姿。 谁家台榭柳,嘹亮宫商词。 国乱士堪济,胡扰难顾私。 枕戈待旦起,血铸疆场诗。 动听悦耳的歌声和如泣如诉的琴声,听得李云博的心砰砰直跳。他没有见过如此反应迅捷的女子,能将他的随口诵就的即兴赋诗谱上曲子唱出来,不仅记忆了得,而且理解也非常准确,一首平常的应酬诗被她弹唱演绎得婉转迁回,酣畅淋漓,可见文辞和乐律的造诣已经炉火纯青。他情不自禁地向那位正在抚弦而歌的千金望去,没想到,魏柳烟也正在含情脉脉的望着他:明眸如水,云髻生烟,红唇皓齿,娇颜似花,坐在那里动情地弹唱,身姿轻盈而端庄,一幅世外仙姝的景致。四目相对的那一霎那,李云博顿时觉得热血喷张,似乎已是相识很久的知音,有一种再次重逢的欣喜、温馨与眷顾。 而魏柳烟触到李云博的目光的时候,马上娇羞的避开了。李云博听到了琵琶弦音的慌乱,但一闪就过去了,弦音变得激越灵动起来。李云博不敢再听下去,很少喝酒的他,却接连起身敬了魏县令和一般县府属官的酒,自己回到席间又猛饮几杯,再回过神来,魏柳烟已经曲终人逝,自己也已经醉眼迷离,有些天旋地转之感,就一头倒在了酒案上,什么也不知道了。 李云博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和衣躺在一张铺设豪华的帷帐里。屋里烛影珊珊,一个丫鬟模样的小女孩正伏案瞌睡。他立马翻身坐起,细想一下,一拍脑袋大叫道:“坏了,好酒贪杯,误了大事。”这时候丫鬟听到响动醒过来,赶紧站起来睡眼惺忪地说道:“公子醒了。” “哦。敢问小妹,我是在哪里?” “这里是县令老爷家里的客房。李公子会喝醉了,被扶来歇息。” “其他人呢?” “都回驿馆去了,也有的回爆竹商铺去了。” “怎么把我落下了?” “可能都有些醉意,忘了吧。” “现在什么时辰?” “刚到丑时。” “小月,李公子醒了吗?”门外传来魏柳烟的声音。丫鬟听到是小姐声音,赶紧过去打开门来,说道:“小姐,公子醒了。” 魏柳烟走了进来,见李云博已经坐起,连连施礼道:“柳烟见过李公子。” “魏小姐好!”李云博连忙跳下床来,赶紧还礼,“怎么,这么晚,小姐还没睡?” “昨日夜宴,公子不胜酒力,父亲安排客房歇息,并交代小女子派人照看。适才听到这边有人言语,料定公子醒了,特意过来看看。” “承蒙小姐关切。岫南谢过了。” “不用客气。小女子吩咐下人炖了绿豆莲子汤,喝上一碗,准能除酒养胃,精神焕发。小月,快将绿豆莲子汤端来,与公子除酒。”魏柳烟转身吩咐着,丫鬟应声走了。 “小生何德何能,敢劳魏小姐芳驾!小姐关怀备至,小生诚惶诚恐,在此叩谢。” “李公子不必多礼。小女子应该尽尽地主之谊,炖碗汤水,值得如此谢来谢去么!” 这时候,绿豆莲子汤已经端上来。李云博也不客气,端过来就吃。吃着吃着,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就又聊了起来。 “昨晚小姐琴艺卓绝,歌惊四座,在下五体投地。” “小女子浅薄浮陋,自卖拙艺于盛宴,真是贻笑大方,公子见笑了!” “小姐才思敏锐,博闻强识,真乃文姬再世、昭君重生啊!” “公子才是子建转世、贾谊复生啊!能与公子有一面之缘,不憾此生!” 两人一通言语,甚是投机,不觉有些相见恨晚之感。 不知不觉,两碗汤水已经下肚。李云博突然说道:“柳烟小姐,我不能和你再聊了,我还有要事去办,就此别过。” “公子请便,不必客气。” “再会!”李云博一拱手,连忙出了县令府邸,直奔梅花东巷而去。 梅花巷间夜阑人静,一片漆黑。李云博来到“李记浏阳爆竹商行”的匾额下,重重地叩响门环,大声地喊起来:“二叔,快开门,我是岫南。开门呀——” 不一会儿,屋里的灯亮了。李天雷披着衣服,打开门来,连忙问道:“岫南贤侄,半夜三更,有何要事?” “二叔,进屋去说。” 进了屋,李天雷亲自给李云博倒了杯茶,然后坐下来。 值守的管家走进来,说道:“岫南少爷来了?” “喔。” “何管家,岫南不是外人,你去休息吧。” 管家应声走后,李云博问道:“二叔,请问梅花东巷里,是不是有一个易记夏布商行?” “对呀,就在我们商铺的斜对面不远处。怎么了?” “掌柜有个女儿,叫易淑贞吗?” “是叫易淑贞。有什么问题吗?” 李云博想了想道:“昨天傍晚时分,易淑贞到码头上找船去长沙,说是父亲去长沙送货,几天未归了。我觉得这里面有些蹊跷。而易淑贞也不像是浏阳本地口音。而几天前,在火药坊里,李都尉说一位叫易守礼的人是黑云长剑军的将领,于是联系起来,思来想去觉得有些不妙,特来问问。” 李天雷道:“哦?不对呀,怎么会去长沙呢?易守礼就是易掌柜呀,前几天在大瑶集市上碰见过他,那天你也在。易掌柜是前年盘下这间店铺的,他们两年前从金陵来的,不是本地人。” 李云博惊道:“天啦!易掌柜就是易守礼?怎么这么巧?早点问问您就好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可以肯定,这次的行动,与易守礼有关。” 李天雷也有些吃惊:“不可能吧,我们经常在一起聊天,明摆着一个布行掌柜嘛。那天家族聚会,你怎么不说呢?” 李云博道:“我怎么知道,这么巧啊!二叔,你想想,黑云长剑现身瑶池,一定与这个商行有关。而且,他们的蛛丝马迹已现端倪,这边说去长沙送货去了,一起送货的都回来了,绕道从平江贩茶叶的也回来了,独独这个易掌柜没回。而你又说前两天在瑶池的集市上碰见他,这不奇怪吗?难道这都是巧合吗?” 李天雷站起来,脸上露出惊恐之色。他来回走动,不时喃喃自语:“易掌柜经常来我们店铺嘘寒问暖,说什么仰慕我们李氏爆竹,还想也做做爆竹生意……没想到居然是黑云长剑军的将领,真是人心叵测啊!” 李云博道:“二叔,事不宜迟,我赶紧回去,把这个情况向祖父和二哥禀报,你们得小心,严密监视易掌柜的一举一动。好,我走了。二叔保重。” 李天雷道:“岫南,你也要当心。” 于是,李云博就起身出了门,往浏阳县府驿馆奔去。 李云博赶到县府驿馆时,门外帐篷边,一群丁勇刚换防回来,正准备休息。他连忙走过去,问道:“各位军爷,码头有什么情况吗?” 一个值守乡勇道:“是李少爷呀,这么晚,还在巡逻?” 李云博道:“不是。只是有些睡不着,起来看看。” 乡勇道:“哦。你放心去睡吧,码头平安无事。我们困死了,得赶紧睡一觉,天一亮就得爬起来赶路呢。” 李云博也就不再言语,回头敲响了驿馆大门。但见值守老吏开了门来,拱手谢过,走了进去。一阵忙碌闻讯,就进了祖父房间。等到李云铎和李庆如来到,他就大致汇报了一下情况,特别是易守礼的身份让李庆吉他们吓了一大跳,黑云长剑军的将领潜伏在浏阳县城已经两年多了,看来,敌国真的有大的行动了!李云博说道:“阿翁,事情越来越紧急。现在,必须看紧易氏布行,等待易守礼一出现就立即抓捕。同时,利用易淑贞做诱饵,也可能抓到易守礼。赶紧向魏大人报告吧。” “对,马上去县衙报告。”李庆吉看了一眼李云博,想了想,说道,“天一亮就立即动身去长沙,把这些重要情况跟刘侍郎报告,还有,请你三叔公做媒,向刘府提亲,把你和刘千金的婚事定下来。” 李云博心不在焉,顺口回答道:“我看,这个婚姻不定也罢。我留下来观察情况吧。” 李庆吉正色道:“婚姻大事,岂同儿戏。既然我等已有了口头预约,就当践行承诺,大礼下聘,交换庚帖,取来八字,定下婚姻,绝不能背信弃义。” 李云博道:“瑶池形势如同累卵,家族百十口性命堪忧,我哪里还有心思顾及私情!我看还是以家族大业为重的好!” 李庆如说道:“王廷重臣许婚,不去践诺,恐怕遭人耻笑。耻笑是小,两家多年世交,如何对得起刘侍郎的一片盛情!更可况,这桩婚姻有百利而无一害,两家结亲,情上加亲,朝廷里有了靠山,自坚就更有前程。而你成了侯门的乘龙快婿,也不愁图个光宗耀祖的好将来。” 李云铎也说道:“是呀。三弟,家族大业和男婚女嫁并不矛盾。何况你将婚聘的是三朝元老礼部侍郎刘静仁大人的孙女,武平军节度使掌书记刘光辅大人的女儿。由于刘李两家世交,经常去刘府拜会打扰,见过如霜。她美貌异常,秀外慧中,能文能武,全无豪门娇女妞呢做作之态,我还教过她的武功呢!多少高门王孙求之而不得,你能如此幸运,被刘侍郎垂青,当该感恩戴德才对啊!” “你们都长些世俗之眼,就把功名利禄看得比天还重!我李氏大族,有祖上传下的百年基业,靠技艺安身立命,为何要攀附权贵,仰人鼻息,于龌龊官场求得生存?这多么地卑污下作!”李云博不屑一顾地回驳道,“况且,二哥长我五岁,尚未婚配,我一个毛头少年,为何要急匆匆地谈婚论嫁啊?” 李庆吉怒道:“你,你小子强词夺理!为你谋一桩好亲事,就俗不可耐了?就趋炎附势了?就卑污下作了?你小子以为自己能吟几句诗文,做两篇歌赋,真就能够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就可以手执乾坤运驭阴阳?我等瑶池李氏都是俗物,贪财好货、喜色恋酒总行了吧?就你一个德被人伦、才高八斗,就你一个超然世外不食人间烟火行不行!本来就事说事,还竟然东拉西扯,和自坚比对起来,真是岂有此理!何况你二哥身在军旅,侍奉王廷,婚姻大事自有姻缘成就,岂用你等小儿操心!” 李云博反驳道:“军旅生涯,战事莫测,更该早早婚配,娶妻生子。倘若不测,不是要二哥断子绝孙吗?” 李庆吉更加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你怎能乱语狂言!自坚若有不测,惟你是问!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此事由不得你。” 李云铎赶紧说道:“阿翁息怒!岫南年幼无知,信口雌黄,对自坚也无恶意,请阿翁恕罪!”又赶紧拉了李云博一把,“还不快快跪下谢罪!” 李云博默不作声,迫于无奈双膝跪下,但无一言不发,毫无告饶样子。 李庆如走过来,和蔼地拉起李云博,说道:“岫南,你是我瑶池李氏子孙中最让人怜爱的一个,阿翁怎会责罚你呢!平时你谦虚持重,礼貌有加,从不逆忤长辈,今天究竟怎么了?这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来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你怎么会如此反感呢?” 李云铎见他不支声,若有所思地问道:“三弟,有什么难言之隐吗?你且道来,只要合情合理,阿翁绝对不会不通情达理的!” 李庆吉不等他回答,硬邦邦地说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他的婚事,就这样定了!” 李云博突然吼道:“我李云博天生一个冥顽拙劣,喜欢修行悟道,餐风饮露,遨游四海,独与天地往来。这攀权附势、仰人鼻息的事,我绝不会听人摆布!我不要,谁愿意谁去!”说罢,就要站起来往外走。 “反了,你!平素李府上下当你是个宝,捧在手上怕掉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藏着掖着怕挤兑了,现在翅膀硬了,就可以无法无天了?居然目无尊长,抗起婚来,这还了得!大家都白疼你了!你想气死老夫吗!你是要致死不从了,今儿老夫就成全你!”李庆吉怒不可遏,操起桌上的茶壶狠狠地砸了下去。 只听见“哐啷”一声,茶壶应声碎裂,李云博的头上顿时血流如注,倒在了血泊之中,不省人事。 “三弟,三弟,你不要吓我,三弟……”李云铎连忙俯下身去,抱起李云博,泣不成声。 “大哥,你干什么呀!”李庆如一把推开李庆吉,大惊失色。 李庆吉也被自己的行为给吓坏了,他颤抖着那只砸壶的手,大叫一声,然后一下子瘫倒在地,嘴里喃喃地说着:“快唤郎中,快唤郎……”忽然两眼一合,脖子一歪,也晕了过去。 李庆如对李云铎说:“快叫醒劲风,让他去升冲观请三叔公……”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3) 第四章浏阳河畔 3、丧妻数年,李都头突然心潮涌动 李天晨在杨潭港口闷闷不乐的呆了一个晚上。他有些后悔不该和李云博较劲。李云博是他最喜欢的孩子,甚至比对自己的两个儿子还要看重。李云博从小就很懂事,持重老成,明辨是非,彬彬有礼,又喜欢体察事理,爱谈国家大事,一幅卓卓大才的坯子。昨天不知怎么了,偏偏较起劲来。也许,小心谨慎不无坏处,为什么要和一个小侄子较真呢?他一想到那位操着外地口音的女子,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原来,是自己的私情作怪,古人说得好:身正影不斜,草乱不藏蛇啊! 是呀。自己丧妻五年多,妻子对自己的深情厚意,他李天晨这辈子怎么也忘不了,甚至萌发此生不再续娶妻室的想法,大伯、父亲和大哥多次为他物色对象,他都拒绝了。可是昨天,他见到易淑贞的时候,久违了的对女人的冲动在他身上涌动。太像了,易淑贞太像自己的亡妻了。莫非,冥冥之中,亡妻的在天之灵还在为他操持么?他不禁有点想入非非了——自作多情,怎么可能呢!李天晨骂了自己一句。 “看来,得回去一趟,跟岫南讲清楚,不带易淑贞也罢,自己不对嘛。”李天晨想着,准备回驿馆一趟。他看了看天色,觉得应该快亮了,于是就起身跳下船,往城门走去。来到东门外,东门紧闭着,一个侧门隐隐有一点光。李天晨过去与值守的武勇报了口令,递了印信便从侧门进了城。刚进门来,但见城墙角下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正抱着一个包袱在那里打盹。借着淡淡的灯光,他看清了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黑白碎花上衣和青色布裙,头上扎着一条黑头巾,黑色长辫垂到左肩,绕着前脖半圈又从右肩露了出来。是她,肯定是她!李天晨心里一阵激动,连忙走过去。 “易姑娘,易姑娘,你醒醒……” “李大哥!你等我耶?要带我上船啵?”易淑贞一副半醒半睡的神情。 “你一个姑娘家,天还没亮怎么一个人在这里瞌睡?太危险了!”李天晨的语气里颇有些责怪,但饱含善意和关切。 “我睡得死,怕错过去长沙的船,三更半夜就来了,城里很安全,没事的哟。”易淑贞站起来,说道,“是不是可以上船了呀?” “天还没亮呢,你急什么!”李天晨说,“要不,我给你找个地方,你好好睡一觉?” “不要紧的,我就在这里等吧。万一我睡着了,你不来叫我,我就去不了长沙了。” “怎么会呢!我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会办到!”李天晨不知怎么的,一见到易淑贞老毛病又犯了。而且让她一个人留在东门里他又不放心,自己留下来陪吧,又还想回一趟驿馆看看那边的情况,于是就决定把他先带上船,再回驿馆。也不再跟她理论,一把牵过她的手往城门外走。 “李大人,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把婆娘接来了!”东门守卒见李天晨带着个女人,热情地跟他招呼。 “哎……”李天晨没头没脑的应了一声。这句话似乎戳到了他心灵深处欲念,一种被人点穴的舒麻瞬间漫布全身,他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示意易淑贞不要多言,又用力拉拉她的手,就出了城东侧门。 “我怎么成了你婆娘那!我还没嫁人的呢!”易淑贞甩开李天晨的手,气呼呼地说。 “别出声,等会儿再说。”李天晨提醒他,“你不想去长沙了,这么大声?” 易淑贞就不出声了。两人摸黑上了一只货船,船的后边挂着红灯笼,隐隐有人影晃动。两人走进了船后的卧舱里。商船的卧舱比较大,值守的丁勇见了李天晨,连忙施礼:“李大人,回来了?这是……” “哦,一个熟人,我二哥天雷他们家的邻居,也在梅花巷做生意,搭顺风船去长沙……”李天晨见他有些迷惑,解释了一通,又对负责的丁勇交代道,“对了,不要告诉别人,给她找一个比较偏僻的房间,让她休息一下。” “是,都头大人。我去叫船家。” “没必要惊动他们,你看看有没有空房,找一间就行了。” “那边有一间,不过我们几个挤在一起睡过。这位姑娘只怕……” “我没问题,能到长沙就行。”易淑贞倒是大大方方,不怎么在意。 李天晨和易淑贞跟着值守的丁勇来到船舱尽头的一间卧房,丁勇将一盏小灯笼挂在房里的灯柱上,忙着去整理床铺。易淑贞说:“我来吧。”就放下手中的包袱忙起来。李天晨和丁勇就走了出来。李天晨回头说:“自己记得栓上门,我先去忙。记住,不是我叫你,你别应声,也别开门。”李天晨正要下船,突然想到已经没有必要去了,自己又莫名其妙把这个女子弄上了货船,一错再错,还去解释什么呢?他回到卧舱,走到易淑贞的那间偏房门前,和衣坐在过道上,抱着大刀打起瞌睡来。 等他一觉醒来,发现身上盖在一条毡毯,但见光亮已从窗户漏进来,似乎天已透亮。李天晨连忙站了起来:“怎么睡得这么死!”他马上掀开身上的厚毡毯,去敲易淑贞的门,没人应,屋里的灯也熄了,用力一推,门就开了,他定眼一看,易淑贞不在屋里!李天晨一下子就傻了! 他找了好一阵子,也没看见凌晨值守的乡勇,可能换防走了。一下子,他感到事情严重起来。顾不得多想,他闪身出了房,又出了卧舱,但见其他丁勇都在船头闲谈或者岸边洗漱。 李天晨问道:“什么时候了?” “接近卯时。” “卯时?怎么,还不见李统领他们上船?” “不太清楚。刚才好像换防的丁勇说,驿馆出大事了,李太爷和岫南少爷都昏迷不醒,乱成一团。不知道今日,船队还能不能走呢!” “啊?!”李天晨大惊,顾不得多问,飞身下船,从城门边牵了一匹马,就往城里奔去。好在城门兵丁认识他,让他骑马进城了。 李天晨进得县府驿馆,飞身跳下就往里面跑。 “见过三叔公、三叔,见过魏大人。”李天晨进得房来,见药因道长、李庆如和李云铎一个个愁眉紧锁,魏大人也不停地踱来踱去,心事重重的样子,连忙问道,“出了什么事?” 李云铎回答道:“凌晨时分,阿翁跟岫南吵起来。阿翁大怒,用茶壶把岫南的头砸破了,阿翁自己也晕过去了,刚刚醒来,可是岫南现在都还没有醒过来。” “他们为什么争起来?” “岫南觉得情况紧急,要留下来观察情况,不想去长沙聘婚。阿翁就发火了。” “见过大伯大人。”李天晨来到李庆吉的床边,叩身问安。 “是启明呀,你回来了。”李庆吉吃力地应道,“码头都安好吧。” “伯父大人放心,一切都很正常。”李天晨说着就往外走,“我先过去看看岫南。” “你去吧。自坚,你看,我们还是正常出发吧,把岫南抬上船。”李庆吉带着征询的口吻问李云铎。 “先别急。岫南被你这么一砸,不知什么时候醒来。但是,再醒来之前,绝对不能随便移动,也经不起颠簸折腾。我看,还是不要急于动身为妙。”药因道长走过来,插话道。 “可是,王贡得尽快运到,在路上停留越久,危险越大。”李庆吉犯难了。 李云铎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我和三叔公一家及三叔等一批丁勇先押运王贡进都,祖父和岫南先留下来养伤,等伤好之后,再去长沙聘婚不迟。” 李庆如说道:“这倒是个好主意。只不过,大哥和岫南留下来,又都是伤员,不方便不说,恐怕也不安全。” 李云铎说:“三叔公,祖父和三弟住在县府驿馆里,如果魏大人费心增加些武卫,应该没什么安全问题吧。”又对药因道长说道:“三叔祖道长,你看呢?” 药因道长思虑片刻,道:“无量天尊!自坚的意见有道理。我看,不如接他们两个到升冲观养伤,道观僻静,不会引起别人注意,也是养伤的理想之地。还有,叔仁,我看你把劲风留下来,他武功最好,照应这里应该没问题。” 李庆如道:“三叔大人虑事周全,好,就这样办。劲风,你留下来照顾大伯父和岫南,我先和你三哥以及自坚回长沙,这里,你就多费心,凡事多跟三叔祖、大伯父请示。” 李天骏拱手领命:“是,父亲。” 李天晨说道:“我拨一个小队的丁勇给你们吧,有急事通风报信也好。” 李庆吉想了想,说道:好吧,也只能这样了。” 正当此时,李云浩慌慌张张地赶来,报告说:“各位尊长,大事不妙。我爹突然不见了,怎么找也找不到!” 众人一听,大惊失色。李天晨的心突然沉重起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4) 第四章浏阳河畔(4) 4、爆竹商行李掌柜神秘失踪 李庆吉一听李云浩的报告,一下子坐起来,说道:“达淼孙儿,你别急,慢慢说来。” 李云浩抹了下眼泪,说道:“今天早上,管家匆匆赶过来说,他早上去开店铺的门,却发现门开着,老爷是不是有事出去了?我说,可能是昨晚喝多了,还没起床吧。我就问母亲,我爹起床了吗?母亲回答说,三更半夜就被人叫走了,好像是岫南来过,应该有急事走了吧。我一惊,赶紧找管家,问昨晚是不是岫南来过?管家说,岫南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老爷就上了趟茅房,他就去睡了,不知道老爷回来没回来。我们就急了,到处找,就是找不着。” “会不会真的是有事出去了呢?”李天晨问道。 “我爹办事细心谨慎,出去也会打招呼。不可能一大早都见不着人。” “店铺和家里丢了东西没有?” “那倒没有。” “看来,浏阳县城的瑶池李氏爆竹商行早就被盯上了,鸣远一回来就不见了,这应该是有人早就策划好的,绝非偶然。”药因道长说道,“这几天来总是怪事连连,到处都有人跟踪,他们终于动手了,很可能其他行动也开始了。赶紧查一查,看还少了人没有?” 李庆吉吃力地说道:“对了,凌晨岫南刚从爆竹商行回来,说梅花东巷有一家易记夏布行的老板就是黑云长剑军的将领易守礼,说是出去送货好几天了都没回,他的女儿还要搭我们的船去长沙找他呢。他哪里去了长沙,前几天还在瑶池呢!自坚,你带人去看看?” 李天骏叹息道:“哎呀,事情越来越乱。要是岫南醒着,一定会理得出头绪来。当务之急,是让让岫南快快醒过来。” 李庆如呵斥道:“你小子胡说!岫南顶撞尊长,目无家规,你大伯也是情急之下一时失手,你怎么说起这混账话来!”说罢,扬起手要打。 李庆吉制止道:“不要责怪劲风贤侄,都是我不好,怎么下手那么重!岫南,我的孙儿啊,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药因道长叹息道:“元德贤侄,事情已经发生,你也就不要过多自责了,凡事总有因果,总有些机缘,也未必就绝对是坏事。只是,你出手有点太重了。根据我的观察,还好,没有伤到要害,我已下了银针,给他灌了汤药,应该很快就会醒来。” 正当此时,道童打扮的少年李云典走进来,大声说道:“各位长辈,岫南哥哥醒了,请大家快去!” 大家都惊喜万分,涌出门去,往李云博的房间赶。李庆吉也挣扎着跳下床,没想到没站稳,跌倒在地。李天晨回过头来扶起他,搀着他进了李云博的房间。 进得门来,只见李云博已经坐了起来李云博头上缠着绷带,血污斑斑,脸色苍白,另一个道童李云韬正在用湿毛巾为他擦脸,木盆里的水也浑黑不堪,透着浓烈的血腥味儿。 “我的孙儿呀,你终于醒了。你要是有不测,我这把老骨头……”李庆吉扑到床前,大声哭起来。 “阿翁,我没事的。都是孙儿不好,顶撞了您,让你生气。我是罪有应得!岫南向阿翁谢罪!”李云博粲然一笑,就要往床下跳,但被李庆吉按住,药因道长也不同意他下床,就只得作罢。于是又问道,“有什么新情况吗?” 李庆如就将李天雷失踪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下,又把大家刚才兵分两路的想法说了一气。李云博一边听一边思索着,苍白的脸霎时骤变得更加惨白,大叫一声又昏过去了。 药因道长连忙取过银针,扎在他的几个要穴处,又用拇指很掐他的人中。李云博慢慢地就又苏醒过来。他的目光四处逡巡,忽然望着李天晨问:“三叔,你那里有什么异常情况吗?” “我……”李天晨一愣,马上回答道:“都还比较正常吧。” “什么叫着比较正常?”李云博苍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惊愕,“那个姓易的女子早晨上了船没有?” 李天晨就涨红了脸,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李庆吉严肃的说道:“启明贤侄,都火烧眉毛了,你还犹犹豫豫,还不快快把情况跟大家道来,让我们都分析分析,拿拿主意。”李天晨也就不再遮掩什么,把易淑贞凌晨到东门内等候、自己如何把她送上船休息以及清晨突然不见的事情,都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启明啊,你差点误了大事!这等要情,也敢不报告!你知道易淑贞的父亲是何人?”李庆如看着李天晨,大声质问。 李天晨道:“何人?我只知道她是刘阳易氏布行老板的闺女,到长沙寻父。” 李庆如道:“她父亲就是易守礼,南唐国派来的潜伏密探,你二哥在大瑶集市见过他。” 李天晨连忙跪下,叩首道:“启明的确不知情,一时糊涂,请大伯、三叔大人重罚!” “三叔只是一片好心,助人为乐,成人之美,并不想隐瞒什么。但是依我看,二叔的失踪肯定很可能与易守礼有关。”李云博说着,突然惊道,“阿翁,大事不妙。情况紧急,我看,按原来策案进行,二哥、三叔和三叔公等马上出发去长沙,我和六叔留下来调查情况。阿翁,如果您的身体允许,你也去长沙,真的要把刘府的许婚辞了。” 李庆吉老泪纵横,说道:“真的要辞婚吗?不辞不行吗?” 李云博道:“这个婚必须辞!如果李氏蒙难,刘府也会受到牵连,刘侍郎到过瑶池,他清楚情况,应该明白这个道理。而且,口头许婚,没有媒妁聘礼,不存在多少失礼之处。就算刘侍郎心存芥蒂甚至开罪了他,也无关紧要,我们李氏如此而为,也是为了撇清关系、使刘府免于灾祸。三叔祖大人,您说呢?” 药因道长被弄得一头雾水,懵懵地说:“你小子讲的道理没错,但就是有点不对味儿。从瑶池出来的时候,没看出你不想订婚,你小子怎么了?何况,订婚的话,会得到朝廷重臣的支持,对李氏有好处呀。” 李云博道:“此言差矣。三叔祖大人,我们李氏满门忠义,怎会为了自己而连累他人呢?因为我一人,把一大家子都扯进去,我于心何安啦!” 药因道:“哎,我看就算不辞婚,先别急着提亲吧。元德贤侄,你亲往长沙,身体能否经受得住?” 李庆吉道:“三叔,我已无大碍,只是留下来的人手,也太捉襟见肘了。” 李云博道:“我们有经验丰富的三叔祖,瑶池第一刀的六叔,还有纳川哥、达淼哥一干青年后生,目标小,容易行事。更何况,万一有困难,魏大人和县尉大人也会出手相援,应该无甚凶险。” 李云铎道:“好。三叔,我们出发!” “等一等。”李云博叫过李天晨,悄悄地耳语一番,然后就放他出去了。又小声对李云铎说:“二哥,如果那位女子尚在船上的话,我估计敌人在路上会有行动,很可能会抢劫王廷特贡。你回去和三叔不要打草惊蛇,我已经交代三叔故意弄几个威力不大的炮火放在抢眼位置,引给女子看,其他的用绳索拴连起来,多裹几次,派人严加看护。如果借此顺藤摸瓜,或许,二叔很快就会有下落。” “好,我们启程,你们多加小心,请自珍重。”李云铎走出房来,对着驿馆内外的武甲卫士和乡勇喊道:“各位听令:丁勇随船而行,骑甲沿岸拱卫,路中不备炊食,自带一天干粮,一刻钟后,立即开拔!” “遵命!”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5) 第四章浏阳河畔(5) 5、扑朔迷离的案情 卯时三刻,浏阳东门码头上,李庆吉奉香举案,祭罢河神路神,鸣炮起航。魏县令会县衙诸公,李氏留守的其他人员都到城外码头送行。一时间,河心旌旗猎猎,锚起帆张,十余艘兵船货船沿河而下,蔚为壮观,缓缓向西驶去。李云铎带着数十名白甲骑勇沿河岸的小路驰去,留下一路滚滚烟尘。 李云博本来要去送行,只是因为伤势不轻,走几步就天旋地转,只得作罢。他一个人呆在驿馆里,觉得有些无聊,就起身走到驿馆的花园里。他一边在繁花似锦的林荫小道上漫步,一边思考着这几天发生的事,越来越感觉到对手时时刻刻就在身边。可是,敌人在暗处,自己在明处,握紧拳头用尽力气但不知道该往哪里打,真觉得有些窝囊。但李云博绝对是能够隐忍的人,现在比的是耐性,看谁沉得住气,看谁更有智慧和勇气。想着想着,突然觉得有些头痛,于是就不再想了,抽身往回走。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口叫道:“李公子早!”李云博回头一看,见是魏府凌晨端汤送水的那个名叫小月的丫鬟,忙应声道:“小月姑娘早!” 小月道:“李公子,我家小姐听说公子受伤,特差小的送来跌打损伤药膏两幅,人参大补丸一盒,请公子笑纳。小姐还说,公子卓卓大才,须知藏锋守拙之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千万莫宁折不屈、宁断不弯。请多保重!” 李云博收了药膏补丸,说道:“多谢你家小姐关心。请转告她,岫南感谢姐姐教导,一定藏锋以守拙,韬光而养晦,隐忍等待时机。务请小姐自多珍重。” 李云博进了门,放下膏药和补丸,倒了杯开水,将一粒补丸送入口中,用热水吞服。然后就躺在床上,闭目养起神来。等到他一觉醒来,已近申时时分。一觉过后,顿觉精神清爽,头也不疼了。连忙爬起来,只见药因道长、李天骏几个正在茶案边商量着什么。 李天骏见李云博走过来,说道:“岫南醒了,感觉如何?没什么大碍吧,你过来坐!” 药因道长问道:“无量天尊!岫南,这跌打膏药和人参大补丸从何而来?” 李云博一愣,连连答道:“哦,是县令大人府上差人送来的。我已服用了一粒,效果不错!” 药因笑道:“这是蓟北千年野参制成的罕世之物,当然不错了。真想不到,魏大人如此慷慨,救命的东西都舍得拿出来,看来,大人对我们瑶池李氏真是关爱有加、真心相待呀!” “这东西真有如此奇效,我是当真不知道!受人之礼、欠人之情,不如退回吧!”李云博心里一阵感动。都怪自己粗心大意,把如此贵重之物当着普通药丸随便往口里塞。心中在感动的同时,莫名升起一股莫名的甜蜜,那一刻,他几乎有些晕眩了。 药因道:“无量天尊!这东西救命神物,焉能不奇?告诉你,小子,此物温而滋补,理脉顺气,对于心气郁结、体弱伤病犹有益处。好了,一颗足够你养伤了!别再浪费,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聊着聊着,就聊到了如何行事上面。药因道长决定马上回升冲观,研判形势后再定下一步。李云博就得很有道理,就说道:“三叔祖大人,我看上升冲观可行。是不是先去二叔家瞧瞧,说不定有意外发现,也好顺便安慰一下二婶。” 药因道长想了想,说:“无量天尊!是得去看看。” 于是一行人就出了驿馆,往梅花东巷走去。来到爆竹商铺前,李云浩带着大家进了屋去。穿过商铺前店,只见后堂地听屋内一片饮泣之声。李云海来回焦躁不安的走动,姐姐李云英在母亲边上轻轻地劝慰着,两个妹妹李云岚、李云洁抱在一起,更是哭得一塌糊涂。一群丫环仆人也都情致各异地悲伤着。 “三叔祖、六叔和岫南来了,大家别再哭了!”李云浩一进门,大声喊道。 大家相互见礼之后,李云博坐下来,说道:“我凌晨时分,就是坐在这里,二叔就坐在我对面,不到半个时辰,我起身就离开了。请问何管家,我是何时离开的?” 管家答道:“大概丑时刚过,寅时刚到。” “你又是何时起来开店门的?” “大约快进卯时吧,天刚刚开眼,还未大亮。” “那么就是说,二叔就是在不到一个时辰内丢了?” “差不多吧。” 李云博突然叫过李云海,悄悄说道:“纳川兄,你去那个夏布行瞧瞧。”又嘀咕了几句,李云海点点头走了。 “何管家,当时我进门的时候,不是你开的门。我听说,昨夜你值守?” 管家道:“是。半夜以后,都是我值守。我听到声响,就起来了。店铺的规矩是:有事起身,无事就歇息。老爷叫我去歇息,我回房后仍然在房里候着,怕有事情。” “哦。我走后,二叔没有立即回房去吗?” “少爷您走后,老爷关上门,就到院子里去了,可能是上茅房。我觉得没什么事了,就躺下了。” “走,到院子里瞧瞧吧。” 李云博仔细查看院子的痕迹,发现西面的墙角边的草丛里,有一只鞋子,连忙捡起来,对李云浩问道:“达淼兄,看看,这是你父亲的鞋吗?” “好像是的……娘亲,您看看,这不就是我爹的鞋子吗?” “是的,是老爷的鞋子。我的天,他怎么了……” 李云博有在墙边搜索,草丛凌乱,有几块粹瓦片。抬起头,但见墙上的瓦缺了几块。李云博飞身上墙,发现墙上有踩踏的痕迹,墙外也有瓦片掉落,他跳出去,捡了几块瓦片,就又起身越过围墙回到了院子里。 “二叔可能被人劫持了。”李云博神色严峻,一边说着一边往屋里走去。 药因道长也一直在察看情形。他先是钻进茅房,然后到茅房外围细心观察,又围着围墙看了一番,也回到屋里。众人也都回屋了。 药因道长一挥拂尘,说道:“无量天尊!大家先忙去吧。就目前情形看,鸣远被人劫持无疑。但来者不图钱财,看来暂时无生命之虞。” 一帮丫鬟仆人就忙去了。李云博见管家没动,对他说道:“管家爷,您也忙吧,该干什么干什么。”管家哭丧着脸,泪水又流出来了,道:“老爷都丢了,还忙什么啊!”李云博大声道:“二叔丢了,我等会想办法找。如若因为二叔丢了,就都不做事了,买卖停了,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二叔丢了哭得回来吗?大家也都跟着不吃不喝?岂有此理!快去忙乎吧。”管家再才收了泪,说声“是”,去了。 这时候,李云海回来了。正要说话,李云博制止道:“我们几个去书房里说去。” 进了书房,李云博问:“纳川哥,情况怎样?” 李云海回答说:“岫南,我按照你的意思,去了布庄。可是没开门。我就敲了几次门,门内一个女人应道,今天不营业。我就说我是隔壁李氏爆竹行的,要定几块布料,有急用。婆娘开了门,见是我要买布,就聊起来。我问道:‘掌柜太太,易大叔呢?怎么不在家?’她回答说:‘哎,别提了,我都快急死了。五六天前,和一帮商户到长沙送货,一直未回,不知怎么啦。我的女儿淑贞三更半夜就搭船去长沙找他了,不知找得到找不到,真的急死人了。’我就问:‘大婶,易大叔走的时候没留什么话吗?’她回答说:‘没有,就说去送趟货,送了就回。’我又问:‘你们在金陵做什么生意?’她说:‘在金陵不做生意,老爷是军门中人。说是战中负伤,就退职致仕回家了。’我忙说:‘原来是官宦人家,以后还请多照顾。’她突然说:‘大侄子,货刚送走,新的布匹织家又还没送来,少了货。等货来了,我亲自送过来,成么?’我应了一声,拿出五十钱作为定金,就回来了。” 李天骏道:“看来,二哥的失踪很可能就是易老板干的。” 李云博道:“他一个人干不了,肯定还有同伙。” 药因道长说道:“无量天尊。看来,鸣远失踪一定与易掌柜有关。从纳川刚才所言情况看,他的妻女很可能不知道易守礼在作甚,这对我们很有利。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进一步弄清他们劫持鸣远的原因。” 李云浩问道:“我爹人缘很好,从不得罪人,更无仇家,他们劫持他干什么?” 李云海说道,“你个呆子!这难道是私人恩怨吗?肯定与家里这几天发生的事情有关联。” 李天骏说道:“纳川所言极是!这些家伙,可能一时弄不到秘方,所以,就把二哥抓去,帮他们试制威力较大的火药。” 李云博突然问道:“纳川哥,你们家的管家爷是何时来的?” 李云海道:“很久以前就来了,我就是他带大的。” “哦……”李云博应了一声,就不再问了。 药因道长说:“无量天尊!看来,情势已经基本明了。纳川,你赶紧把商行的担子扛起来,但经营不是首要,重点关注易氏动静,同时注意家人安全。岫南,你看还有何事尚需交待。如若没有,我们上山去吧。” 李云博说:“三叔祖大人交待得很清楚。没有什么了。我们留下一小队丁勇,纳川你负责调遣。我们走吧。” “不留下来吃午饭吗?” “时候尚早,我们先随道长上山吧。一有情况,及时知会,也可来升冲观找我们。”李云博说罢,又偷偷地在李云海耳边交代了几句,跟一家人道别。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6) 第四章浏阳河畔 6、升冲观里怪事连连 一行人急急忙忙就出了东门。 城廓之外,浏阳河如同一条洁白的丝练,缓缓飘来。从白沙洲的烟柳溟濛中,可以看到河边的庵堂民居,掩映在红花绿柳之中。远方山峦苍翠,田畴泛绿,杂花生树,莺飞燕舞,白云悠悠。杨潭里云集的船队已经了无影踪,只有一些零星的小商船来来往往,码头上稀稀落落有人忙碌着。过了杨潭港口,就到洗药桥头了。碧绿的济川小河绕过孙隐山麓,经过洗药桥汇入浏水。南面的唐家洲上,已是一片青葱,几个农人正在田间劳作,一幅江南四月天的图景。 拾阶而上,石阶两边的桃林刚刚开过,挂着青涩的半大桃子,石阶边,还能看得见落红满地的春泥。而一些零星其间的桃树上,挂满了已露熟相的桃果。层层叠叠的桃林间,几丛苍竹耸翠,将石径逼得越来越窄,曲曲折折之后,就到了半山腰的升冲观了。升冲观依势挺立,掩映在参天的古木群中。观前的一棵老桃树上,桃花却仍然开得正盛,一行人走到树下,啧啧称奇。 药因道长悠然说道:“这是棵蟠桃,也称仙桃,花晚而期长,果大而香甜,相传,三百多年前药王亲手种下,是我们道观的镇山之宝。” 李云博接过话来,说道:“据说,树干上还有畋公少年学艺时刻下的字呢。大家看,在这里。” 大家听罢,围过去,沿着李云博的指引,但见数尺高的躯干上,隐隐约约有一个“勤”字。李云博叩首道:“药王仙师,畋公始祖,时逢乱世,我瑶池李氏大难来袭,求仙师始祖保佑!”只听见一阵风过,霎时桃瓣纷纷扬扬,徐徐落下,众人也稽首便拜,更加觉得神奇。 忙了一阵之后就进到观里。大殿上,香火缭绕,帷幔层层,药王仙尊正襟危坐,庄严肃立。一群人就跪下身去,又拜了一通。 药因道长吩咐道童安顿好众人,就带着李云博、李天骏径自去了后堂的仙缘居坐室,招呼二人坐下,又唤来道童看茶。李天骏问道:“三叔公,接下如何行事?” 药因道长看了他一眼没有吱声,转身对李云博说:“无量天尊!岫南,在爆竹商行,你对你二叔失踪一事缄口不言,却是为何?” “人多嘴杂,一些想法在调查清楚以前,很多还只是存疑,不宜过多揣想。而且,二婶一家已经惊惧重重,说多了会让他们更加提心吊胆。”李云博道,“我一直在想,他们抓走二叔,究竟是像六叔说的那样,去试制火药,还是想利用二叔得到有关火药秘方。如果是前者,那么我可以肯定,他们会对我们的王贡炮火下手,这方面我已有安排。但如果是后者,二叔就要面临磨难了。二叔一直在外经商,除了一些常规配方之外,他对李氏的绝密知之甚少,他也不太可能去研究新的配方,尽管二叔这方面天资不浅。如果他知道敌人的意图,又不供出与密方有关情况,就不会有生命危险,最多受一些皮肉之苦;如果他软弱怕事,什么都说,不仅自己又性命之虞,李氏嫡长传人也会面临大难。” 李天骏道:“我们李氏子弟,个个好汉,绝对没有软蛋,我相信二哥不会将李氏嫡传秘密泄露出去。” 药因道长说道:“无量天尊!其实,嫡传秘密算不上绝密。长房掌管着李氏的火药坊,对手不可能连这个常识都不知道。问题是,他们完全可以劫持你大哥或者你大伯父,为什么偏偏选择你二哥呢?” 李云博道:“对方很可能认为,凡属李家子弟,都会研制火药,您前天晚上在家族聚议大会上,也是这样交待的,要大家绝不能说自己不知道配方,而是说知道一些配方,但太复杂,记不住,而且所有的配方已经当众焚毁。谁说出去,谁就性命难保,只有不说,是保命的唯一办法。那么,敌人会不会想方设法找一些李氏子弟回忆配方,或者强迫我李氏子弟验试新方?” 李天骏道:“这种可能性不小。既然你二叔被劫持,这就说明,敌人已经动手了,而且会越来越猖狂,每个李氏子弟都有可能被劫持。我想,既然李氏灾祸已经不能避免,不如搏一搏,主动跟他们干起来。我们先从二哥的失踪查起,想办法把他救出来,了解敌人在哪里,劫持他作甚,然后再想办法应对。” “六叔说得有理。只要找到二叔,很多疑团就会解开。找二叔的线索,还是从易氏夏布行开始。”李云博说着,顿了顿道,“三叔祖,我觉得二叔家的管家可能也有问题。” “嗯?此话怎讲?” “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比如,我那么晚去二叔家,他怎么没睡?我走后不到一个时辰二叔就丢了,他又睡着了,这里面难道没有玄机吗?” 李天骏说道:“我觉得很是蹊跷,很可能就是他里应外合劫持二哥的,把他抓起来,审一审!” “无量天尊!不急。我们还没有证据。更何况,这样会打草惊蛇。”药因道长思索着,说道,“这很可能是突破口,就盯住这个管家,注意他的动向!主动出击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保存自己也很重要。我们要做好孙隐山、升冲观的防卫,就算大兵压境,也绝不能鱼死网破,这样太不值了。” 正在说话间,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巨响,接着就发出一阵爆炸声。三人连连起身,赶了过去。 “怎么回事?”药因道长问。 “报告师父,刚才一阵大风吹过,古树上一根巨大的树枝被吹断,掉下来砸在八卦炉上,八卦炉就爆炸了!”一个道童回答道。 另一个道童说:“真是怪事!那个八卦炉已经很久没有使用了,怎么会爆炸呢?” 药因道长说:“无量天尊!又一咄咄怪事!我来观六十多年,这个八卦炉从未用过!我出去这几天,难道会有人用这个八卦炉炼丹吗?” “师父,没有啊,真的没有!” 李天骏也问道:“是什么原因会爆炸呢?” 药因道长说:“原因很多,要么,里面一直有药物,要么就有易燃气体,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爆炸。好,不说它了,快中午了,咱们就斋去。” “也好。”众人听了,都站起身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7) 第四章浏阳河畔 7、虎骨酒宴论英雄 在山肴野蔬面前,李云博没有胃口。他勉强地喝了一碗稀粥,夹了几筷子野菜,就草草收场了。 因为来了客人,药因道长吩咐道童取来药膳五谷酒,和李天骏喝起来,喝了几盏觉得不过瘾,就对道童说:“去,到药王洞里,把我窖藏了上三十年的虎骨玉液酒拿出来,让劲风孙儿尝尝。对了,记得把那套青花瓷杯洗了拿过来。” 李云博一听,马上兴奋起来:“三叔祖,我也要喝!我在山上呆了五六年,从来都没喝过,六叔第一次来,就享受这么高的待遇,羡慕呀!” “岫南你不能喝,你有伤,虎骨酒见不得明伤,一见明伤就出血,你就忍忍,等好了再喝!”药因道长说道,“劲风是什么人?瑶池第一快刀手!我们猎神后人,只有孔武有力、武艺卓绝的好汉才配享受这畋公发明的美酒!” 李云博知道,瑶池李氏有一种相传是畋公发明的美酒,但他从未喝过。据李氏族谱中的《轶闻志》记载,三百多年前,猎神李盛为猛虎所伤,不久就阖然长逝。没想到老虎第二天也死了。李畋就将虎肉分给灾民,将剥下来的虎皮铺在自己的床上,又将骨头浸泡在酒里,每天喝上一两口,所谓啃骨寝皮,以解心头之恨。没想到畋公患风湿多年、卧床不起的母亲有时也喝上几口,不到两个月就下床能走了。畋公一想恍然大悟:酒能驱寒,虎骨乃阳刚之物,克阴除湿,这两种东西浸在一起,应该是治疗风湿的良药呀……这大概就是虎骨酒的来历吧。起先,虎骨酒主要用于治疗内伤、风湿等药用,由于猛虎减少,而且难猎,虎骨也越来越少,药用也渐渐绝迹了。今天能喝到这种珍贵的酒,李云博还顾得上什么伤不伤的! “我才不信呢!等我伤好后,连虎骨酒影子都不见了!”李云博坚持要喝。 “这玩意儿我也只喝过一次,就让岫南尝尝吧,一点点应该没大碍。”李天骏替李云博求情。 “哈哈,既然劲风大侠开口,那你就尝一点点。” “多谢三叔祖!” “小子,谢错人了!哈哈哈……” “岫南谢过六叔!” “谢什么!老祖宗逗你玩呢!” 酒坛一打开,一股浓郁而又不失醇厚的奇香扑鼻而来。虎骨玉液酒倒入小小的青花瓷杯,一汪淡蓝而透亮的清澈液体便晃荡开来。李云博迫不及待的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一股虎骨浓香霸气淋漓地直逼五脏六腑,似乎在被猛火烧烤,突然间热气就传遍全身。骨节脆响,毛孔舒张,皮肤湿滑,原来津津汗液已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 “好酒!”李天骏也一饮而尽,大声叫道。 “再来一杯!”李云博饮罢,还想喝。 “你不能再喝了,再喝,伤口就会被烧出血来!”药因道长制止道。 “那就半杯,半杯解解馋!”李云博恳求道。 李天骏道:“你小子,平时谨慎小心,少年老成,自控力强,怎么,一听说祖先发明的美酒,就不能自已了?” 李云博道:“饮酒其实饮的是一种文化。我李氏数百年来,不畏身死,造福瑶池,敢于革故鼎新、推陈出新,积累了大量的成果,这虎骨酒就是其中之一。如今饮上一杯,心里是何等感慨!而此时,正值李氏家族面临大难,想一想先祖们沐雨栉风、披荆斩棘创下的基业,如若在我等一辈手上毁于一旦,将来阴曹地府有何面目去见先人?今把酒思人,感慨良多,果真如此,岂不悲怆!”说罢又将半杯酒一饮而尽。 “无量天尊!原来岫南是借酒浇愁啊!”药因道长叹道,对身后的道童说道,“你去弄一杯菊花茶来,就是放些枸杞、甘草和黄连根,多放些大叶菊,给你李师兄酒后降火,省得伤口冒血。” “是,师父!”道童应声去了。 李天骏感慨道:“岫南,我看也不必如此悲观。想我先人,生生不已,代代奋进,坎坷无数,困难重重,都不是迎难而上,化险为夷吗?一直以来,我们瑶池李氏自强不息、敢为人先,创造出爆竹这样的绝世神物,我相信我们这代人,也不会无所作为,名震天下的浏阳爆竹,不会就此销声匿迹!我们今天来个借酒抒怀吧!” “六叔之言大是!来,小侄敬您一杯!” 药因道长大声笑道:“无量天尊!今天有点青梅煮酒的味道了!问李氏子孙中,继承猎神盛公勇武有力的恐怕第一个要数劲风孙儿了!而深得祖师畋公火药精髓的,非号称‘火药神童’岫南莫属!虽然身逢乱世,更是大有可为。我等要趋利避祸,也要传承革新,更不能丢弃谋福瑶池的祖训。老朽乃李氏丰字辈唯一存世的子孙,自从入观修道以来从不饮酒,今日既然开了戒,就来个一醉方休!敬两位后辈翘楚!干!” 李云博又一饮而尽,亦大声笑道:“三叔祖抬举了!您说六叔继承盛公衣钵、勇冠乡野倒也贴切,可我既非嫡长,没有资格传承家族秘方,‘深得先祖火药精髓’的评价真不敢当,只是与‘黑乎兄’有些俗缘,喜欢鼓捣罢了。其实,助李氏先祖成就大业的,还有一位关键人物,那就是药王爷,想当年,畋公师从药王,升冲观学艺数年,深得药王真传,火药效用从炼丹的虚无缥缈真正步入人间,治病救人,驱兽赶魈,最后发明了爆竹,变成欢乐吉祥和幸福的象征。而三叔祖少年就出家学道,以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为己任,深得药学真谛,成为大医精诚的真正传人,并将药王爷的事业发扬光大,药因道长之大名更是闻名天下。六叔,我们一起敬老祖宗!干!” “岫南之言,虽然不无恭维,但听起来就是受用!好,干了!”药因道长一饮而尽后,放下酒杯道,“岫南,你虽不是嫡传,但天赋和悟性无不夸赞,这是我们李氏家族一致公认的事实。你的大哥光升痴迷武艺和火药,是个不错的火药师。而他性格耿直,脾气火爆,作为嫡长,要继承祖上基业,却不是上好人选啊!这祖上规制,决定你不可能成为家族总执事和秘方传人,可这并不妨碍你是深得畋公火药精髓的李氏后人啊。只是这祖上嫡传规制,有时候也扼杀人才啊……” 祖孙三人喝得正兴,一个个面红耳赤。一个道童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说道:“师父,大事不好……”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8) 第四章浏阳河畔 8、银蛇现身,上天昭示的无妄之灾? 话说祖孙三人喝得正兴,一个道童慌慌张张的跑过来,说道:“师父,大事不好,药王洞里爬出来一条丈余长的大蟒蛇,盘在升冲观前,吓得大家不知所措。您快去看看。” “有这等事?奇哉怪也。”药因道长听罢,不急于起身,合掌念起《结斋咒》来。李云博见状,也依着修道的规矩,合掌念了起来: 百谷入胃,与神合气。 填补血液,尸邪亡坠。 长生天地,飞登玉阙。 役使六丁,灵童奉卫…… 念罢,几人就连连起身,出了门去。念罢,几人就连连起身,出了门去。 果然,升冲观门前老桃树下,一条盘了十余圈的花白大蟒,扬着巨头吐着长信,铜铃大的眼睛正朝升冲观里张望。 药因道长问:“无量天尊!没有伤着人吧。” “没有。” “是从药王洞里爬出来的吗?” “是的。”一个道童回答道,“按照师父的吩咐,我们进洞取了窖藏的虎骨玉液酒后,送了过来。徒儿就吩咐惠足师弟到桃林里摘水蜜桃去,他应声走了,过了好一阵子还没回来。徒儿就出看一看,发现一条大蛇正往这边溜过来,吓得赶紧回了屋。过一阵子,出门一瞧,大蛇正盘在屋前的老桃树下。这时候,惠足师弟正战战兢兢的往屋里走来,篮子空着,桃也没摘,看样子是吓傻了。问他,他只是指着那边说,药王洞,药王洞……” “山上什么时候住着这么大的蟒蛇?”李云博不解地问。 “都传药王辛丑年生,属牛,不会是他呀。畋公辛巳年生,属蛇。这可能是畋公显灵吧!”药因道长掐指算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说道。 “为什么这时候显灵呢?”李天骏也非常迷惑。 “我也一时说不清楚。等会儿卜卦问一问,也许有些征兆可循。惠玉,你取我法衣来,准备香案酒纸和桃剑,我们以大礼作法迎送。” 药因道长于是就批袍焚香,燎纸舞剑,跪天拜地,做起法来。可是,蟒蛇仍然缠绕着树,不肯离去,还吐着长长舌信,怪是吓人。 李云博道:“既然是畋公显灵,得用爆竹告慰。观中可有?” 道长说道:“好像没有。惠玉,你去找找。” 李云博道:“来不及了,有火药吗?” 道长道:“火药多的是。” “那好,惠悟师弟,你赶紧弄几节小竹筒来,慧玉师兄,你去取火药,我临时赶制几枚爆竹吧。”李云博说罢,就招呼大家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六枚竹筒爆竹做好了。李云博又请药因道长焚香燎纸,告天祭地一通之后,李云博点燃了爆竹。六声巨响之后,大蟒蛇摇了摇长颈,缓缓地朝林间游去,还不时回头看看,一副恋恋不舍的神情。 正当大家松了一口气而又啧啧称奇的时候,一声巨响从山顶传来。“又出什么事了?”药因道长满腹狐疑地说道。他顾不得脱下法衣,就带着大家往有响动的地方走去。来到山顶,但见孙隐山上的归仙阁被大风刮倒了。 山顶上的归仙阁,是数百年前为纪念药王孙思邈得道成仙而修建的木制建筑,年久失修,不料一场大风给吹塌了。 “又一件怪事。”李天骏自言自语,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 “无量天尊!适才是药王仙驾被惊扰了,也可能是暗示我等啊!”药因道长说罢,掉头就走,“走,问卦去!” 道长沐浴更衣之后,便拿出一筒竹卦来。他焚起檀香,鸣响木鱼,对着药王仙座三叩首,念起咒语道:“高苍不言,叩之即应;列圣有灵,感而则通;药因虔诚,有疑求解;吉凶得失,惟卦是凭;仰望文王,明彰昭报……” 念罢便摇响卦筒,只见一根竹签便跳出筒来。他又砸下阴阳木榫,但见阴阳正合,于是取得签来。签上写着:“第一百四十七签,?无妄卦之六三,下下签。”药因道长顿时脸色煞白,喃喃自语:“天雷无妄,大灾之象啊!” 李天骏不明白,问:“何以见得?” 李云博说道:“我记得,这无妄卦的第三爻,爻辞是‘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意思是邻居把牛拴在路边,被过路人牵走了,我却被诬告成偷牛贼,无缘无故受不白之冤。” 药因道长一声长叹:“我刚才要的是家运之签。这一卦,就是真正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飞来横祸啊。诗云:‘飞鸟失机落笼中,纵然奋飞不腾空。即使蒙受冤枉苦,也得守正待时风。’真正的无妄之灾啊!” 李天骏道:“凡灾难必有改着,是祸害就有应对。这个无妄之灾,如何应对呢?” 药因道长说道:“守正才能无妄。祸害是躲不掉的,越躲越倒霉,但也不能胡乱作为。只有小心谨慎,脚踏实地,待机而动。如今只能但问耕耘,不问收获,不抱非分之想,不计一时得失,尽量防范意外灾祸,才有可能获得一线生机。” 李云博道:“三叔祖大人,只要有一线生机,我等绝不坐以待毙。一定得隐避忍耐,韬光养晦,等待时机!” 药因道长道:“无量天尊。上天已经泄了天机于我等,先是八卦炉爆炸,然后蛇神现身,再者归仙阁倒塌,还赐无妄之卦,天地师祖皆悲悯李氏,一定会绝处逢生。想当年,药王因炼丹发生八卦炉爆炸,以为上苍有祸害降临,于是苦道游历,以赎罪过。我看,我也仿效药王吧,以苦行游历为李氏襄灾,用悬壶济世为家族积德,亦借机云游天下收集讯信,或许能从中觅得机缘,拯救厄运将至的家族。” 李云博惊道:“三叔祖要远游吗?” “无量天尊。”药因道长说道,“天命不可违。贫道去后,惠玉,你主持观里事宜,除了秋天上大围山采药之外,一律不准外出。对于日常的救死扶伤还得照常进行,观里生计有李氏的捐赠足矣。如若瑶池李氏困难无捐,你们就收取些出诊药费来自给吧。” 惠玉道:“师父,我还没有单独主持过道观呢,我怕……” “怕什么!你是大师兄,迟早要当这个家的。这是师命!” “是,师父!” 回到观里后,药因道长叫来李云博和李天骏,告诉他们,在浏阳城里,升冲观可以落脚,并将观里的一些机关秘事作了交代。这升冲观边上的药王洞,可以通往浏阳城里,紧急时可以按动机关逃进城去,也可以从城里的秘密处出城。道长还留下了两件宝贝:逃生摔和迷魂散。逃生摔是火药制成的,危难时候摔在地上,便会浓烟四起,迷住敌人眼睛,趁机逃生;迷魂散是用几种带有麻醉特性的草药制成,在特定场合使用可以迷倒敌人,实施计划和行动。并教了配方、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两人大喜过望,收下不提。 第二天清晨,药因道长轻车简从,带着李云典、李云韬两个俗家道童云游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9) 第四章浏阳河畔 9、隐相台上,琴声悠扬 药因道长云游以后,李云博的心绪一直很不宁静。先是魏县令差人来报,前天夜里,县尉值守时抓住两个潜入县府驿馆的黑衣蒙面人,刚要提审,没想到两人咬舌自尽了;县城西南面的蒲梓军港有不明身份的人闯入,很有可能是敌国的密探前来刺探水勇营军情的;易氏夏布商行里什么动静也没有,二叔李天雷生死不明……一个上午,他都在县衙里和几位大人研究情况,寻求对策。最后,大家反复商讨后,做出了两条决定:一是严查江世敦、易守礼等南唐细作,但凡现身,马上逮捕,并防止自尽;二是从即日起,县城进入紧急状态,实行全城戒严和宵禁。 在县衙草草用过中餐后,李云博觉得很闷,想出去走走,并叫乡勇暗处跟随。他有意到处打转,故意招摇一下,让躲在暗处的敌人现身,真刀真枪的接触一番,来个引蛇出洞。按照他的猜测,他李云博也应该成了对方盯梢的目标。他知道,这样做有些危险,但不危险就永远也别想弄清真相。两天过去了,他的头部的伤虽然还没有完全愈合,但已无大碍了。李云博跟魏县令打了招呼,又请六叔李天骏先回升冲观,就一个人出了南门,过了石拱桥,往天马山步行而去。 这天马山,又名猿啼岭,相传唐相裴休年轻时曾在此刻苦用功,筑台居之,人称隐相台,留下了一个“投砚哑蛙”的典故。传说裴休深夜读书于此,屋侧池中,青蛙鼓噪不止,裴休非常讨厌,情急之下顺手操起一方墨砚投入水池,则蛙声嘎然而止,水变黑色,遂为后人留下了“哑蛙池”。李云博此行,内心就有追慕先贤的心思,想去隐相台看看。 刚登得几丈山路,但闻山腰间传来阵阵琴声歌声。李云博寻思道:“哪家女子有这般兴致,芳菲四月于郊野抚琴欢歌,也非一般人家。”仔细一听,琴声悦耳,女子的歌声清丽纯净,字正腔圆,仿佛在哪里听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李云博加快了脚步,朝隐相台奔去,歌声琴声就更加清晰了,他听出弹唱的是《诗经·郑风》中的《青青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李云博上天马山的半山腰,不远处就是隐相台了。渐渐走近,李云博终于看清了弹琴的女子,一袭白衣,端庄淑雅,玉坐于青翠碧绿、群峦拱立、白雾缭绕的草亭之中,宛若天人。他惊奇地快步走近,一下子惊呆了,弹琴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魏县令的千金魏柳烟小姐!他霎时热血冲顶,心潮澎湃,悄悄来到隐相台旁的半山亭下,如痴如醉地欣赏着美人和音乐,顿时心情大好。 静静地等魏柳烟把这一首曲子弹唱完毕,李云博就登上隐相台,然后鼓起掌来,大声说道:“有幸聆听魏小姐天籁之音,真乃三生幸事啊!瑶池李云博拜见魏府千金!” 魏柳烟正全神贯注的演奏着古琴,沉醉于诗歌和音乐里那诗情画意的境界之中,突然传来一个少年的声音,不禁吓了一跳。回头一看,但见真的是李云博,连连站起来施礼道:“见过李公子!公子见笑了!” 李云博道:“魏小姐隐相台操琴,吟唱诗骚,以诗抒怀,鸣琴忧国,借古讽今,颇具裴公忧国之风啊!” 魏柳烟笑道:“公子过奖了!小女子只不过闲得无聊,携琴登山,偶尔附庸风雅,排遣寂寞而已,绝无什么忧国讽今之意,怎堪与那有河东大士、宰相沙门之称的裴公相比!” “小姐不必过谦!乱世之中,有志者当奋身而出,怎能论什么男女之别!只要心在天下,殚精竭虑,捐身敢死,人人都能有所作为。更何况,匡扶人伦大道岂是某个状元宰相的私事!” “小女子弱不禁风,岂敢有木兰从军之志!我吟歌诵月,但惟排遣忧思而已,怎堪与李公子包容宇宙、匡复人伦、治国平天下的大学之道相比!” “小姐过奖了!近几日忙得团团转,很多事情还找不到眉目,有些烦心,特出来散散心,并无他意。” “哦。”魏柳烟应着,猛然瞥见李云博束结的头巾边还缠着绷带,于是说道,“瞧我这德行,居然只顾得聊开了,忘记公子是伤号了!不知公子伤情可否痊愈?” “还好,已无大碍。还得感谢小姐倾心相助,出手如此贵重之礼,对治伤大有裨益。” “哪里哪里!不就是几粒人参大补丸嘛,什么贵重不贵重的,有病吃着还管些用,没有病,拿着还不是束之高阁,何用之有?” 两人就又聊开了,甚是尽兴。魏柳烟也正是怀春季节,恰好遇见心仪之人,就又情不自禁地弹了一曲,仍然是诗经里的名篇《风雨》,弹得更加婉转,但悲中见喜,李云博听出了柳如烟的弦外之意。如果前面的《青青子衿》表露的是暗恋的黯然神伤和相思之苦,那么这一首,表达的就是终于如约相会的欢喜,但这欢喜里暗藏着一种欲言又止、期望人读的韵致。李云博有些震撼了:难道自己,就是魏柳烟苦苦等待的那个沾衣不湿杏花雨一样的文雅君子吗? 两人都各怀心思,寒暄一阵就下了隐相台,观赏起哑蛙池的景色来。暮春时分,天晴气爽,池里的荷莲开得正盛,新生的幼蛙已经长成,池中一片鼓噪之声。李云博随手拾起一块卵石,大声说道:“我与柳烟小姐邂逅于此,知音意趣甚是投机,你等聒噪什么,难道有意见不是?若无意见,听到卵石击水之声,都噤若寒蝉。”说罢,将卵石扔下池去,“扑通”一声,水波便一圈圈扩散了,说也怪,所有的青蛙都没有鸣叫了,池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魏柳烟笑道:“公子也投石哑蛙么!” 李云博道:“隐相可以,岫南就不成么?” “公子大雅之才,居然也东施效颦?” “裴公苦读,蛙噪之烦搅其心也,读书为博取功名而入仕,实是自不静心;我遇小姐,有如萍水相逢,知音乃可遇而不可求,却是天公生妒,岂是蛙噪所能搅扰!一码是一码,八竿子打不着,哪来的东施之举?就算因袭古人,却非为功名利禄,有何不可?” “公子高论,小女子佩服!于公子而言,古城暮春之色,浏水之滨,天马之麓,枫浦之岸,隐相之台,公子怎不大发诗兴,让我再领略一番风骚才情?” 李云博摇了摇头,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摊开双手说道:“既然小姐开了玉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抛砖引玉。”他环顾四周,略微想了一下,诵道: 愁闷偶临猿啼岭,萍逢故旧顿释怀。 琴音婉婉潮头起,歌声悠悠天籁来。 投石哑蛙荷塘净,论古谈今腑襟开。 枫浦渔樵水天碧,知音原在裴公台。 “好诗好诗!公子才高卓世,出口成章,柳烟叹服!” “小姐过奖了,寻常章句,惭愧惭愧!” “愁起全篇,而遇知音得释,格律严谨,对仗工整,用词精准,不是好诗又是什么?只是遇我凡尘女子,哪来阳春白雪,岂敢高附公子知音?” “鸣弦知雅意,击手会心声。小姐琴声虽是吟诗骚而诵古韵,却发的是忧国之思,不是知音,又是什么?” “一首寻常曲子,怎会有忧国之思,公子见笑了!”柳烟说着,顿了顿又问道,“公子刚才‘投石哑蛙荷塘净’一句,不知是哪个静,安静的‘静’还是干净的‘净’?” “当然是干净的“净”罗,春水荷塘嘛,既含蛙声没了,也化用荷莲高洁清新之典,不是吗?” “公子之言甚是!最喜欢这一联,一个净字,一个开字,将知音之遇写活了!不如,我来个即兴谱曲、知音鸣弦,为公子弹唱一番,如何?” “果然是抛出青砖,引得美玉现身!我又有耳福了,又可以听这婉婉的潮头琴音,悠悠之天籁歌声了。小姐请!” 两人又回到隐相台,琴声响起,魏柳烟歌声唱起,李云博也不知不觉唱和起来,一幅知遇相逢、惺惺相惜的景致。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四章(10) 第四章浏阳河畔 10、少男少女私定终身 两人一路无语,漫步在山间小路上。暮春的天马山,是被雨丝浸透又让夕阳晒软的半匹青绸。 沿石阶上去,路便湿湿地润着,却不是雨,是雾——从山谷里漫上来的、凉沁沁的乳白。两旁的杜鹃,早过了泼辣的盛期,只剩些深深浅浅的粉,薄薄地缀在墨绿的叶间,像女子残了的胭脂。倒是那些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碎米似的撒了一路,在微湿的空气里,散着极淡的、带些土腥气的香。 再往上,松树的苍黑便浓重起来。松针的新绿是沉静的,竹叶的翠色却是鲜亮的,一簇簇的笋从褐土里挣出来,顶尖还凝着剔透的水珠。山坳里几丘零星的油菜田,花已谢尽,结满了青嫩的荚,那绿便厚厚地沉淀着,托着山腰游动的薄雾。有白墙乌瓦的一角从竹林后探出来,不见人影,只一缕若有若无的炊烟,被暮风拉得细细的、斜斜的,终于化进了更大的苍茫里。 山顶的亭子空着。凭栏望去,浏阳河如一痕淡淡的银线,在渐起的暮色里朦朦地亮着。远山已失了轮廓,只余青灰的剪影,一层叠着一层,直融进天际的微光里去。风来了,满山的叶子便沙沙地响成一片,凉意从领口袖口细细地渗进来——不是寒,是清,是暮春特有的、将热未热时那种体贴的凉。 临别之时,魏柳烟依依不舍,说道:“公子心系天下,小女子佩服不已。如蒙不弃,约为知音,如何?” 李云博一愣,心中窃喜:这冰雪聪明的女子,和自己琴瑟和鸣,不是知己又是什么?可转念一想,刚刚订婚的麻烦还没解决,这边又冒出个红颜知己,家里知道了还不剥他的皮抽他的筋……想到这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搪塞了事:“一介乡野草莽,何堪小姐引为知音?” 魏柳烟笑道:“公子少年秀才,功名早成,可堪野莽乎?诗中之意,灵犀拳拳,难道是觉得柳烟高攀不起?” 李云博苦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觉得乱象之世,男儿当志在四方,不敢儿女情长,拖累他人。” 魏柳烟感慨道:“大志男儿,心忧天下,匡扶社稷,英雄之业也。公子放心,柳烟不会缚你手脚,而且会助你一臂之力。” 李云博叹道:“人处乱世,生命朝不保夕,安敢有家室之恋?岫南曾发誓,天下不一统,岫南绝不婚配!” 魏柳烟略微思忖,问道:“公子志存高远,却又有不食人间烟火之嫌,是否另有隐情?” 李云博又一愣,只得如实交待:“我本无婚配之念。只是前些时日,刘侍郎受楚王派遣,到瑶池恩典祭祀李氏祖先,与祖父约为婚姻。实不相瞒,祖父前日亲去长沙就本为提亲,只是在下断然拒绝,还受到祖父砸壶之责,于是只得拒了刘侍郎许亲,只怕刘府不肯,要与李家结为秦晋之好,真是难煞阿翁了。我的头现在都还在痛呢。” “昨日闻得公子被祖父责罚,还以为公子年少顽劣,忤逆长辈,原来如此!”魏柳烟一时感动,情知前夜晚宴两人初识而心心相印,看来自己的感觉当真没错。但听得李云博又有王廷重臣许婚,不免悲从中来,于是调侃起来:“呵呵,不想公子已经玉种蓝田,我这绿窗女子,原来是银河空望啊!这侍郎府上的千金,可是一个女中豪杰啊!世上怎会有如此巧合的事,小时候一起玩大的姐妹,居然和同一个男子扯到一起!既然是如霜妹妹捷足先登,我也就不夺人所爱了!” 李云博回答道:“小姐哪里话!事后拒婚,不守前约,责罚亦然。自古以来,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一个年未加冠的少年,有何办法,更何况众目睽睽之下,断然拒绝朝廷重臣之请,有失礼节,只得默然应承。但此事并非我之所愿,如若不邂逅小姐,我亦不会有拒婚的荒唐之举。我如今进退维谷,虽然以天下不定、就不成家的理由抗礼拒婚,却又不能与小姐有解佩之约,如此一来,岫南岂不辜负小姐一片真情?” 未留言说道:“哎,真是难煞人也!只是姻缘易结,知音难求。我既然心系公子,此生已无他求。公子不必为我犯难,就当未曾相识罢了!” 李云博把心一横,从身上扯下一块玉佩来:“但得知音,夫复何求!李云博终身心在姐姐,永不相负!” 魏柳烟没有接过来,慌忙施礼说道:“公子大可不必如此。小女子情非得已,覆水难收,也绝不会因为自己的情丝耽误公子的前程,更不愿和如霜妹妹争什么。公子放心,柳烟既然坦陈心迹,就不会为世俗困扰。心有念想,此生足也。何须公子牵肠挂肚、左右为难!” 李云博一听,更觉得魏柳烟绝非一般女子,更加笃定此生非她莫属,掷下玉佩于石案之上,拱手道:“人生于世,芸芸众生之中能得知己,绝无遗憾!但见日后若负小姐,有同此案!”说罢,拿过刀来,将面前的石案劈掉了一角。然后收了刀,挂在腰间,又拱手道:“乱世之中,岫南无力顾及儿女私情。心意尚存,就无需朝朝暮暮。我李云博还是那句话,天下若不太平,我誓不成家。” 魏柳烟呆在那里没有应承什么,李云博也不再多说什么。他刚跨过门槛,又折身回来说道:“柳烟小姐,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可否?” 魏柳烟道:“公子但说无妨。只要能够办到,定当竭力而为。” “在下恳请魏小姐不必为我空耗春秋,若有良配,不要错过,更无需等待。可否?” 李云博见魏柳烟仍然没有反应,于是就慨然说道:“柳烟姐姐,刘小姐与小弟素昧平生,这拉郎配似的婚约,不足畏惧。不如我们相约:但得天下太平,如若小姐尚且待字闺中,我定请示父母,备得媒妁,与小姐结秦晋之好。如何?” 柳烟眼睛一阵潮湿,连连拾起玉佩,递过来一面罗绢手帕,揖道:“承蒙公子抬爱,我愿与君信守解佩之约,永不相负!若有情缘,等得公子匡扶天下,凯旋归来,我一定为君举案齐眉,再续诗书琴瑟之和!公子珍重!” “姐姐请多珍重!”李云博更是心头热浪滚滚,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他知道,私定终身不仅有违礼教,而且是立身处世的大忌。更何况,他还有一桩难缠的婚约等待着他去应对。不知怎么的,李云博就下了决心,一辈子就认定这个女人了。他一把抓起手帕,揣在怀中,匆匆下山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五章(1) 第五章马楚长沙 1、九曲浏河入湘江 话说那天李庆吉、李天晨、李云铎别了众人,带着十余艘商船兵船和两岸拱卫的亲军骑勇离开浏阳城,浩浩荡荡沿浏水而下,直朝湘江奔去。 李天晨上了那艘“浏商一号”,等到船队起航之后就回到船的卧舱里,发现失踪了的易淑贞仍然呆在那间房里。他顿时怒不可遏,揪住她问她把李天雷弄到哪里去了。问得易淑贞一时莫不着头脑,委屈地哭起来。 李天晨放开她,没好气地说:“你哭个甚?早上跑到哪里报信去了?” 易淑贞道:“早上醒来,到处找茅房又找不着,后来就到岸上如厕去了。” “编,你就编吧,你还可以说喝早茶就早食去了。”李天晨怒道,“我好心帮你,还错怪岫南,而且被长辈数落,没想到真的中了你等圈套!这好心办坏事,我就是蒙张狗皮,也没脸见人了!” “我本来就是上茅房,有么子好编的哦?” “我二哥今天凌晨失踪了,你不会说,这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吧?” “李掌柜失踪了?”易淑贞花容变色道,“他失踪与我何干?李大哥,你是不是弄错了?” “弄错了?”李天晨没好气地说道,“凌晨时分,岫南还在那里,寅时刚过,二哥就失踪了。而就在这个时候,你却不见了,谁知道你是上茅房还是干什么别的勾当去了?我觉得,你嫌疑最大!” “天啊,你怎么这么想哇?”易淑贞哭出声来,“我一个弱女子,有何能耐,能够把天雷叔弄走?” “你可以告诉你爹或者同伙,然后一起劫持我二哥。” “我爹怎么了?我爹为么子要劫持李掌柜?” “为么子?哈哈,因为你老子是个藏在浏阳的南唐密探!他借经商卖布之名掩护,干着挂羊头卖狗肉的勾当!”李天晨恶狠狠地狂笑着,怒火中烧。 易淑贞道:“我爹早就致仕了,这怎么可能!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等劫持你二哥,不赶紧逃跑,那还回来干么子嘛?” 李天晨道:“看看,露马脚了不是?还想往下编?那我替你编吧:你本来是不准备回来的,但是临时又接受新的密务,所以就又打转了。” “你怎么像编戏词说评书一样,这是说我吗?真是莫名其妙!”易淑贞哭得很伤心,她擦了一把眼泪说道,“我又接到新的密务才回来?我出房的时候见你坐在地上瞌睡,本想叫醒你,但是想到你一晚没睡,就不忍心,于是回房取了条毡毯盖在你身上,没有惊动你。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啦!” “你不叫醒我,就是你想跑的最好证明!” “你不相信我,我也没办法。怎么这么倒霉,尽遇到这些倒霉的人倒霉的事。不活了,死了算了……”易淑贞变得很激动,一边说着,一边冲出卧舱,就往河里跳。 “你骗鬼呢!你是想往河里跳趁机逃跑吧!”李天晨一边扯住她,一边说道。 “求你放开我,让我死了算了。”易淑贞挣不脱李天晨的手,就将头往木壁上撞。 “想一死了之?没那么容易,我才不上当呢!好不容易逮住个奸细,我们还要从你这里得到你们行动更多情况!” “懒得理你!” “这不,终于理亏词穷了吧?”李天晨又五味杂陈地笑起来,“看来我的判断,精准无误。大凡从事秘密使命的密探,行动失败,一般都会一死了之,怕留下活口,泄露秘密。来人,看住这个女奸细,千万别让她死了!她死了的话,唯你等是问!”两个丁勇壮士闻声赶来,将易淑贞双手反剪绑了,就地看护起来。 两人闹出的动静不小,惊动了船上的其他人。几个炮火伙计赶来,得知易淑贞还在船上,也都大吃一惊。“好好看住她,别让她逃跑了!……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只要这个女的在我们手上,劫持二哥的贼人就一个个都得落网!”李天晨说罢甩手出了卧舱,来到商船船头坐下,仍然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船队顺风而下,静悄悄地在河中行进。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柏嘉山下的鹿角湾渡口。李天晨放眼一望,远远看见渡口上横着一座浮桥,桥边停着些许船只,一群人正在桥上争论着什么。更让他惊奇的是,渡口码头和其他地方却空无一人,也见不到任何其他船只。李天晨马上警觉,猛地站了起来。他招呼两个船工,急忙跳上一条小船,飞驰上去,越过了前面的船只,靠在浮桥边。 “这里发生了何事?”李天晨握住刀柄,神色严峻地问。可是没有人理会他,继续在那里争论。 “这里是通往王都长沙的重要交通航道,怎么能够随便搭起浮桥呢?”李天晨大声问道。 “我们搭我们的,管你啥事?”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大楚国里,怎容你无法无天?” “口气不小啊!你是何方神圣?” “在下是瑶池乡邑武勇执事李天晨,奉命押运王廷贡物进都。” “三叔,发生了什么事?”李云铎已经赶到,下马上了浮桥。 “官不小啊,是个都头!”一个黑衣人抬起头,看着李天晨,又看着李云铎问,“这个又是谁?” “你管我是谁!”李云铎怒道,“赶快截断浮桥,放船队过去,如若不然,小心脑袋!” “自坚,你来得正好。这伙人不知意欲何为,一问三不知。我看他们来路不明,不是要打劫吧?” “你说对了!我们在这里搭起浮桥,就是想弄点钱花。这世道,狗活得像人,人活得像鬼,强盗夜夜睡仙女。活不下去了,只有做强盗啰!” “何方毛贼,竟敢拦截王廷船队,真的不想活了吗?”李云铎一看不好,拔出剑来,大声喝道。 那些黑衣人也不理会,飞身跳上浮桥边的小船,往货船开去,但见到了船边急匆匆跃上“浏商一号”货船,抬起几筐货物就往几只小舟上装。 “快快截住他们!” 这时候,被绑住的易淑贞听到动静,从船舱探出头来,船上的武勇纷纷操起家伙,冲了过去。易淑贞看着一个黑衣人大声叫道:“爹爹,你怎么会在这里?”几个黑衣人一愣,但马上又行动起来,身手极快,等丁勇赶过来,已经下了货船,跳上小船朝浮桥驶来。 “那是我爹爹,快带我出去!”被绑着的易淑贞对两个武勇叫道,然后冲出舱门跑到甲板上,大声朝远去的小船大声哭喊道:“爹爹,你不是送货去了吗,怎么干起了打劫的事来了?” 前面的两艘兵船立即往浮桥闯来,由于船比较大,一时提不起速度。看着小船接近浮桥,一个黑衣人猛的一推,浮桥原来是活动的,露出个缺口,恰恰够小船通过。李云铎大惊,连连往浮桥开了缺口的一端跑,边走边叫着:“早有预谋的抢劫!快,拦住他们!别让他们跑了!” 李天晨提刀朝身边的几个人砍去,那几个人见状不妙,就三下五除二跳进水里,往岸上游去。可是,这时候黑衣人的小船已经如离弦之箭向下游飞去。 李云铎命令道:“放箭!” 两岸骑勇一个个张弓搭箭,雨点般飞向河心。小船上的黑衣人用长剑挡了一阵,其中一个应声倒下,船就出了弓箭射程。 李天晨就连忙跳上小船,命令水手加快划桨节奏,朝前面的小船追去。船上一个黑衣人也张弓就射,一个水手中箭,船就明显的慢下来。李天晨就坐下来划桨。前方连放数箭,李天晨躲闪不及,左手被射中,另一个水手也被箭射伤,小船完全停了下来。 一看形势不对,小船眼看就要消失,而大船队被困在河心,情急之中,岸上的李云铎就命令道:“兵分两路,一队负责沿岸追赶,一队留下来保护商船;前面两艘兵船继续追赶逃离盗贼,后面两艘赶紧清理河心浮桥,捉拿现场盗贼。” 就在浏水的一个拐弯处,全是悬崖峭壁,马匹根本过不去。而小船绕进一条小溪,将货物装上早就准备好的马车,弃了船只,向大山深处逃去。等骑勇绕了大半圈赶到的时候,马车和黑衣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把刚才落水的这几个人都抓起来!”李天晨怒气冲天,一把折断穿臂而过的箭镞,抽掉箭干,抱着负伤的左手,大声喊道。 船上的李庆吉看得真切,大声说道:“赶快替他们包扎伤口!” 经过一阵紧张的忙碌,船队又出发了。虽然早有防备,但还是被劫去了一些炮火。李天晨铁青着脸怒火中烧,以为这肯定与易淑贞有关,冲进卧舱一把拽出易淑贞,怒道:“你这个南唐奸细,借上长沙寻父之名,为南唐打探情况,我是白痴,居然信你。今天非宰了你不可!”拔出刀来高高举起。 易淑贞哭道:“我刚才要死,你又拽住我不放。现在遭到强盗打劫,我爹爹又在里面。粑粑跌到灰坑里——拍都拍不干净,真是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爹爹啊,你在干么子呀……” 李天晨问道:“你刚才看清了,那几个黑衣人里面有你父亲?” 易淑贞道:“我爹爹的确在里面,我爹爹真成强盗了!李大哥,何必再费口舌!你动手吧。感谢你带我来长沙,我一见到我爹爹了……不恨你,这都是命,能死在你手里也是我的福分。”说罢,闭上眼睛,再也不言语了。李天晨无可奈何地看着她,高举的刀垂了下^。突然间,他大叫一声,倒在地板上昏了过去。 “快来人呀,李大哥伤势不轻,昏过去了!”易淑贞听到李天晨的叫声和倒地声,睁开眼睛一看,见李天晨左手臂血如酱紫色,染透了整只衣袖,大声喊道。两个丁勇连忙将他扶起,靠在墙上。 “快解开我,快!”易淑贞急得大汗淋漓,说道。两个丁勇愣了愣,松开绑绳。她从头上拔下一根银饰,插在血污处,但见银饰就马上变得通体浑黑,大惊失色地叫喊道:“箭上有毒!”这时候几只船上的首要人物都赶过来,就连李云铎也上了船。大家七手八脚把李天晨扶进房里,轻轻放在床上。李庆如号了脉相,一通望闻问切后,说了声“是一般的蝎毒,没事”,就马上为他封穴下定,运功驱毒,然后又给他灌服了一些解毒的汤药。还出去为刚才一起负伤的两个水手进行了治疗。 过了鹿角湾,离长沙就不远了。浏水河的下游,河道变得宽阔舒缓。正值江南四月天,两岸田畴沙洲层层叠叠,稻香四溢,波光粼粼,水绿鱼肥。因为刚才突然遭劫的原因,弄得大家垂头丧气,没有心情欣赏着如画的风光。李云铎先是提审了被抓获的浮桥上的几个船工,可一问,都是本地乡民,那几个黑衣人出了很高的价钱让他们搭浮桥,说是有迎亲的队伍过河,没想到是要抢劫王廷贡品,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交上几锭大银锭子,跪在地上求饶。李云铎见确实是当地乡民,叫来一艘小船,命令将他们送到兵船上交给浏阳水军进一步审理,听候发落。接着就和几位长辈又对易淑贞仔细询问了一通。由于易淑贞的表现大家都看见了,也觉得没有证据表明易淑贞是奸细,叫她回房照顾李天晨。等易淑贞走后,大家又一起讨论起刚才发生的事情来,都暗暗佩服李云博的谋略神奇。 李庆吉后悔不迭,摇头叹息道:“都是我不好,将岫南砸伤。如果他在这里,肯定会预防得更充分,说不定会抓住那几个黑衣盗贼。” 李庆如道:“我们都太掉以轻心,都认为没人敢劫王廷贡品。要是全都听了岫南的,肯定不会丢失贡品。” 李云铎道:“好了,我查过了,丢的都是普通炮火,损失不大。大家谈谈对易淑贞的看法吧。” 李庆吉道:“虽然现在可以肯定,她的父亲易守礼参与了炮火抢劫,但从易淑贞刚才的表现来看,不像是内应,但这条线索很关键,很可能与鸣远的失踪有关。” 李庆如道:“大哥说得对。鸣远的失踪很可能就是他们干的。我们可以利用易守礼的女儿查找鸣远的下落。” 李云铎说道:“可以肯定的有两点,一是易守礼就是南唐黑云长剑军潜伏的奸细,他们的目标就是我们李氏的炮火。二是二叔失踪肯定是他们干的。我们暂时放了易淑贞,放长线来钓大鱼。不管她是不是奸细,都是寻找二叔的重要线索。我们也只有通过易淑贞找到她父亲易守礼,说不定二叔就可能有下落了。” 李庆吉道:“自坚,是不是派人回浏阳将情况告诉岫南?” 李庆如道:“不如请岫南立马赶到长沙来?” 李云铎想了想,说道:“岫南能来更好,不过他有伤,来往奔波不利于康复。现在情况已经基本明朗,没必要告知他情况。等到了长沙,向刘侍郎汇报以后,再做定夺不迟。” 大家都表示赞同。李云铎就派出几名轻骑信使通牒沿途县府和通向南唐的边关隘口,严密盘查过往行人车辆,一旦有身中箭伤的黑衣人的车骑经过,一律扣押。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五章(2) 第五章马处长沙 2、夜泊东门外,李统领拉起了家常 天近傍晚,船队到达浏阳河最后一道弯,长沙城已经遥遥在望了。当然,如果顺流而下再行几里,浏水向西拐完它这最后一弯后,就注入湘江了。借着落日的余晖,长沙城东门——浏阳门外的码头,就仅半河之隔了。 船队朝码头渐渐驶去,快要靠岸时,李云铎命令道:“船队靠岸待命,本统领先去内务府复命!”说罢,带着几个亲卫跳上一条小船划过去。晚霞映着浏水,正波光粼粼,水天一色,一望无垠。而长沙城在漫天的晚霞里,却显得孤单、暗淡而寥落,甚至有些恍然隔世的生疏感。 “王都长沙真是大气象啊!”很少出门的乡勇和炮火伙计们,面对这样一幅宽阔浩淼的景象,不由得喟叹起来。 “是呀,冒见过这样宽的河,也冒见过这么大的城啊。”另一个说。 “呵呵,这只是浏水的下游、长沙城的东门外,要是明天到长沙城的西北边去,还有一条更大的河,叫湘江,比这里宽三四倍,那才叫大河呢。”仿佛是李庆如在跟他们闲聊。 “这辈子,能来一回长沙,值了!” 天近傍晚,船队到达浏阳河最后一道弯,长沙城已经遥遥在望了。当然,如果顺流而下再行几里,浏水向西拐完它这最后一弯后,就注入湘江了。借着落日的余晖,长沙城东门——浏阳门外的码头,就仅半河之隔了。 船队朝码头渐渐驶去,快要靠岸时,李云铎命令道:“船队靠岸待命,本统领先去内务府复命!”说罢,带着几个亲卫跳上一条小船划过去。晚霞映着浏水,正波光粼粼,水天一色,一望无垠。而长沙城在漫天的晚霞里,却显得孤单、暗淡而寥落,甚至有些恍然隔世的生疏感。 “王都长沙真是大气象啊!”很少出门的乡勇和炮火伙计们,面对这样一幅宽阔浩淼的景象,不由得喟叹起来。 “是呀,冒见过这样宽的河,也冒见过这么大的城啊。”另一个说。 “这辈子,能来一回长沙,值了!” 李云铎复命回来,还带来了大队人马。他立马高岸,大声说道:“所有船只一律进港歇息,明晨验货起运。在殿前亲军接管防务以前,所有人都要严加防范,不出意外。骑勇全面戒备,乡勇上岸驻扎,其余人马一律原地待命!” “是……”于是,所有船只就又缓缓驶入东码头的港口里,停泊下来。岸上的军队立即行动,在那里戒备开来。 天已经渐渐暗下来。乡勇成群结队的上了岸,在港口的沙滩上宿营。暮色之中,营地上炊烟袅袅,备起了军食。 李云铎拿起两钵盖有素菜和几块咸腊肉的米饭,就往船队停靠的河边走去,上了那只停泊在最前面的“浏商一号”的大商船。他跟正在船尾忙乎着晚饭的船家打了个招呼,就走进卧舱里那个尽头的偏间,但见李天晨仍然昏迷不醒,易淑贞在那里默默垂泪。 “吃吧,易姑娘。”李云铎将一钵饭递给她。 “不想吃。”易淑贞抽泣着,摇摇头。 “一天没吃东西了,吃一点吧。” “真的么子没胃口。”她说着接过饭钵,放在床头几案上,又站起来点上蜡烛,然后端起饭钵漫不经心的吃起来,“李将军,都是我不好,是我害了李大哥。” “我三叔就是这样一个直来直去的人,他动气毒发,与你无关。” “李将军,我真的不是坏人,我不知道我爹在干么子。” “你先别急,事情总会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 “嗯。”易淑贞点了点头。 “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不介意吧。”李云铎对她说。 易淑贞道:“好,我一定如实回答,可能对你们判断真相有用。” 李云铎道:“先谢过了。我不明白,你们一家在金陵过得好好的,为什么来楚国,来浏阳这个小小的县城做生意。要是天下太平我还可以理解,可现在,天下大乱,到处都在打仗,你们跑到这里,有些不可思议。而你父亲以前偏偏是在军中任职,莫名其妙被革职,现在又参与抢劫,太让人产生联想了!” 易淑贞道:“我爹就是因为被革职,怕受到更大的伤害和更多的牵连,才带着我们背井离乡的。” 李云铎又问道:“你爹原来任何军职?官位几何?” 易淑贞回答道:“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好像大家都叫他么子易指挥,六七品小吏吧。” “是哪个军营的指挥?” “这我就更不清楚了。我爹不说,也不让问。他以前经常在外打仗,不常在家。” “他着戎装是个啥样子?” “很少看见他在家里着戎装。有一次匆匆忙忙回来是着的戎装,一袭皂衣黑甲,腰间一口长长的大剑。” “是黑云长剑军吗?” “对,就是这个军队,我很小的时候听我大哥说起过。” “你大哥?你还有其他兄弟姊妹吗?” “还有一个姐姐,嫁在金陵,一个哥哥,战死好些年了。” “哦。那你爹是什么原因被革职的呢?” “这个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你母亲说,好像是伤病致仕。” “你们见过我娘亲?你们把她怎么了?”易淑贞惊恐地问道。 李云铎道:“你放心,我们不会把你母亲怎么样。我二叔失踪后,对附近的邻居都进行了盘查,特别是不在家的人的去向。这很正常嘛。你真不知道父亲为何离开黑云长剑军吗?真的是因伤致仕吗?” “因伤致仕?”易淑贞反问一句,又点点头,“可能吧。爹爹常年征战,身上的伤不少啊!” 李云铎问:“那你刚才说,你爹是因为获罪被革职,怕受到更多牵连而远走他乡?” 易淑贞回答道:“这是爹爹告诉我的,真正为何,我也不太清楚。我真的没想到,他来楚国是干打家劫舍的勾当,我,我现在成了强盗的女儿了!” 李云铎道:“好了,吃饭吧,弄得我好像又在审你似的,我相信你不知情。我三叔情绪不好,太激动,我代表他向你道歉。” 易淑贞道:“李将军,我还得谢谢你们才对呢。李大哥一片好心,却因我惹出这么大的麻烦,我理解他本来是帮忙做好事,却引来很多误会。但我肯定我爹爹不是坏人,他一直都乐善好施,忠心为国,怎么就成强盗了呢。” “身逢乱世,各为其主,谈不上什么好坏的,我相信你。”李云铎说着,忽然又问道,“易姑娘,看样子,你也不小了,怎么还独自一人,和父母住在一起呢?” “哎。”易淑贞的脸色变得有些尴尬了,“我已经二十五了,十年前爹爹就和洪州一户江姓人家有过口头婚约。不过这些年没了联系,没有人来下聘,很可能在战乱中死了。我就这样被耽搁了。没什么,反正,跟着爹娘也不错。” “对不起,问到了你的伤心事,我不是故意的。” “这算么子咯!”易淑贞笑了,“李将军,顺便问一句,你三婶应该很贤惠吧。” “我三婶的确很贤惠,还为我们生了两个堂兄弟,大的都快十七岁了。不过,五年前,她就已经病死了。” “啊呀,你看,我又乱七八糟地问。” “没事。三叔一直没有续娶,就是忘不了她。” “李大哥原来如此情深意重,真是个好男人呀!”易淑贞感慨道。 李云铎突然明白了什么,说道:“易姑娘,说起来真巧,你长得有些像我三婶,不,应该是很像我三婶。” 易淑贞的脸一下子“唰”地就红了:“哪有这么巧的事!” “真的,信不信由你。” 两人聊着,饭已经不知不觉地吃完了。 李云铎道:“今晚,三叔就拜托你了。明天就可以上岸找你爹了。” “我尽量照顾好他。”易淑贞说道,“你们不认为我是奸细了吗?我爹不是南唐的密探吗?我真的没事了吗?明天我可以走了吗?” 李云铎道:“没事了,你爹的事情应该与你无关。他们在长沙还有几天,要等端阳节放完炮火才能回。你先找吧,无论找到没找到,他们还可以带你回去。” “真的?那太谢谢了。”易淑贞道,“我得找着爹爹,当面问问清楚,他怎么能当起强盗来了啊!” “可是他在哪里,不容易找到啊!”李云铎就站起来,说道,“易姑娘,明天大家还要忙乎一阵子,等有了空,我派人陪你去找吧。” “好啊……”易淑贞应了一声后,突然又变得沮丧起来,“我还是呆着别动吧,省得又给你们添麻烦。” “你看着办吧,我先告辞。”李云铎说罢,就作别易淑贞,离开了房间,找到正在吃饭的李庆吉和李庆如,把刚才和易淑贞谈话得到的信息进行了沟通,商量如何行动。大家觉得,既然易守礼知道女儿在自己手里,他不会不现身的。利用易淑贞引黑衣人现身,一举擒获,是找到李天雷下落的关键。最为重要的,是防范他们的突袭救人。当务之急,要将这些情况,及时向王廷报告。 这时候,天策府派来执守夜事的殿前亲军已经到来,李云铎就进行了防务调整,吩咐所有的骑勇都先回军营休息,又命令乡勇宿营待命,自己会同李庆吉、李庆如策马进城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五章(3) 第五章马楚长沙 3、忧心国事,老臣心力憔悴 礼部侍郎刘静仁回来以后,一直寝食难安。 这次前往瑶池贺喜,楚王要他借赏赐的机会,看看端阳节炮火准备如何,气得他当场以身体不适推诿,直到楚王同意他醴陵巡边,他才勉强前行。一回到长沙,他就进宫请求觐见楚王,想将南唐异动的情况面陈楚王,没想到都被拒绝。他也知道,虽然自己是王廷里的高位大臣,却有名无实、有职无权,特别是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乱世里,遇到一位懦弱无能的主子,他忙来忙去,都是给楚王寻欢作乐找些莫名其妙的理由,至于什么励精图治、富国强兵,都是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们的事,他简直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可是,他觉得近期邻国有些异常,纷纷派遣密探进到楚国边境活动,特别是李氏南唐,更加猖獗无比。这么重要的军情,他当然要面见楚王,当面陈奏了。因为他知道,就算奏折写得再好再具体,楚王顺便一丢,就等于白忙乎了。让他更觉愤怒和无奈的是,这个楚国的第四任国王马希广,居然连起码的朝廷礼仪都不要了,派出去的特使回宫复命,他居然躲在后宫的香艳堆里灯红酒绿,或者枯坐在敬佛堂里念念有词,懒得接见。 无奈之下,刘侍郎就匆匆去拜访天策府左司马、楚王的异母弟弟马希崇,报告有关情况。马希崇也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让他很是难堪。实在没办法了,他找到天策府学士拓跋恒、廖匡图等几位元老联名上书,又在碧湘宫门外候了一整天,终于见到楚王马希广。可是,楚王对各国密探频出、奏请增兵边境和颁旨利用瑶池李氏火药建设炮火营的事不感兴趣,要天策府酌情处理。也对刘静仁考校李云博学已达成、可以为王廷效力的鉴语奏章漫不经心地翻了翻,一副不置可否的神情。至于建议录用李云博为官的进言,楚王说了声“有空寡人亲自考校再做定夺”就再也提不起精神。更让刘静仁咬牙切齿的是,楚王一听瑶池李氏炮火不日就到,顿时眉飞色舞,气得几位老臣差点吐血。忙乎了几天,一事无成,刘侍郎悲愤交加,一病不起。 这时候,家老来报:瑶池李庆吉及家人深夜来访。 刘侍郎一下子坐起来,吩咐管家:“快请,书房看茶。”连忙起身往书房去了。 进的书房,但见李庆吉、李庆如、李云铎已在房里等候。刘侍郎连连拱手道:“各位久等,老朽来迟,甚是抱歉!” 李庆吉等连连还礼:“哪里哪里,深夜造次,搅扰大人,还望恕罪啊。” 坐定之后,刘侍郎道:“王廷特贡一路押来可曾安否?” 李云铎道:“一路尚好,只是在鹿角湾渡口遭一伙黑衣人抢劫,幸亏准备充分,损失甚微。” “光天化日之下,竟然有人敢在长沙附近拦劫王廷贡物,真是胆大包天!”刘侍郎惊道,“窃贼是些什么人,查清楚了吗?” 李云铎道:“据末将初审人犯、多方分析,这伙劫匪应该是南唐密探,而且很可能是消失多年的黑云长剑军一部。”他又将有关情况作了详细禀报。 “真的是黑云剑士啊,楚国危矣!”刘侍郎站起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后,说道,“针对瑶池李氏炮火的打劫,他们肯定是拿回去试验军用火器,而对此急不可耐的,只有南唐。南唐炮火营,经历了四十多年的发展,虽然初具规模,但是威力不够,他们急需在火药的配方上寻求突破。如若他们得逞,亡我大楚的,必定是南唐国了!” 李庆吉道:“刘大人,楚王是否对此有所知晓?” “哎!”刘侍郎一声长叹,“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楚王,社稷危在旦夕,可是,他连老夫这个派出去的特使,回宫复命都不愿接见……好不容易见到他,没想到,他正忙着准备端阳节的龙舟大赛,信誓旦旦要夺第一。一国之主,一味的吃喝玩乐,真是昏庸至极!” 李云铎惊道:“怎么这样!天策府的司马大人、都尉大人呢?他们应该也收到各地探马的军情报告,这么严峻的事态,应该上奏王上,召集天策学士开府议政论军,对当前形势有所分析和研判,做出相关部署和应对吧。” 刘侍郎叹道:“这些老规矩早就给他们废了!还谈什么论军议政,就连起码的朝议都没有了,只是要求天策府加强防务。唉……” 一阵交谈,弄得大家都义愤填膺,可又垂头丧气毫无办法。聊着聊着,就扯到刘李两家结亲的事情上来。刘侍郎问:“怎么,岫南没来?”李庆吉道:“岫南在浏阳负了伤,没有来。”刘侍郎又问什么原因负的伤,李庆吉就将事情始末,都原原本本的讲了出来,末了,他又说道:“侍郎大人,这孩子虽然一直很听话,但心里倔强得很,不愿意的事强迫也没有用。李氏家教不严,真是对不住了!” 刘侍郎道:“岫南年少而有大志,先公后私,这是英雄行径,与家教无关。我们可以先把婚定在那里,等到天下太平了,再喜结良缘也不迟。” 李庆吉道:“多谢大人抬爱,在下代表李府上下谢过了!” 刘侍郎道:“亲家公不必客气。管家,去请老夫人、夫人、小姐到客堂会客!”又对李庆吉一行人说道:“各位请,去客堂!” 在他们热烈谈论的时候,后院闺阁内,一个不施粉脂、素衣束发的女子正在灯下把卷凝神。她眉黛紧锁,眼神专注,左手托着香腮,看起来很是用功。这是刘侍郎唯一孙女刘如霜。刘侍郎的儿子刘光辅在武平节度使马希萼帐下当差,常年远在朗州,刘侍郎视这个孙女如珍宝,加上又无男孩,就将如霜当男孩子养大,不仅引导她博览群书,而且请来武师传授武艺。如霜就撇开女儿家干的那一套,不事女红针线,偏偏像男孩子一样文才武略兼修,而且常常羽扇纶巾,箭袖骑服,少着裙袂,一副女中豪杰的样子。正当女子看得入神时,只见一个着装素雅却不失风韵的中年贵妇进得房来,傍边的丫鬟正要施礼请安,被妇人的眼神和手势止住了,连连吐了吐舌头。妇人来到女子身后,看了一阵,叹息道:“这哪里是女儿家干的事呀!” 刘如霜被惊动,连忙回头起身,向母亲施礼:“孩儿见过母亲大人。” 妇人说道:“如霜我儿,你还不睡,如此专心致志,在读何书呀?” “我在研读《孙子兵法》。乱世之中,楚国无人,看来,我辈女流也得上进呀!红儿,看茶。” “哎呀,如此下去,如何得了!”妇人坐下来,接过茶杯放在案几上,“女孩子,不做花红针线,尽学什么文才武艺,当心嫁不出去!” 刘如霜叹道:“这么一个世道,还嫁什么人呀!” 妇人责怪道:“胡说八道!女人嫁人才是正经事!匡扶天下、战争攻伐是男人们的事,你这小丫头少操点心!” 两人正谈论着,但听门外传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我家霜儿是巾帼不让须眉,有志气!”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五章(4) 第五章马处长沙 4、刘府女公子拒婚闹风波 刘如霜连忙放下书站起来,转过身,喜道:“是娭毑来了!” 妇人也连连起身相迎:“儿媳见过婆婆!” 丫鬟将白发如霜的老夫人扶到上座,又上了茶。 “好了好了,都坐下吧。”老夫人说道,“我看,霜儿是大楚国的花木兰,有机会得替国效力,驰骋疆场,但也得学会相夫教子,将来要好好嫁人。” “婆婆见教的是!” 老夫人道:“霜儿啊,好消息。听说,前几天,你阿翁许婚的瑶池李氏掌门老爷,如今已经来到府上了,肯定是来提亲了!” 妇人喜道:“真的?那我霜儿就不愁嫁了!” 老夫人道:“你这当娘的,怎么说话的!我们如霜不知多少王公贵族来提亲,都被老爷拒绝了,怎么会愁嫁?我们霜儿,要嫁一个当世才俊才行!” 妇人道:“婆婆,听说,这瑶池李氏的三小子十五岁那年,参加长沙府秋闱竞秀,就高中榜魁,是个少年才子,不知长得怎样?” 老夫人道:“这还有假!三年前,秋闱竞秀的主考还是我家老爷子呢!听说,这小子,不仅聪颖异常,而且长得一表人才……霜儿,恭喜了!” 刘如霜忧心忡忡地说道:“常言道,文能安邦,武能定国。乱世之中,只怕文采再好,如若手无缚鸡之力,焉能跃马疆场,匡扶社稷?” 刘夫人惊奇地问道:“你说什么?你想嫁一个赳赳武夫?” 刘如霜说道:“那倒不是。如果仅仅是一个酸腐儒生,只会读些之乎者也,于这千孔百疮的乱世,又有何裨益?” 老夫人嗔怪道:“怪不得你母亲怕你嫁不出去,你眼光还真高呀。不过,听老爷子说,这个李云博,在升冲观学道多年,深得药因道长真传,不仅才高八斗,而且精通武艺,对易理、医术和火药都很有造诣,被人称为火药神童、小诸葛啊!” 刘如霜叹道:“只怕他是被捧出来的花拳绣腿、浪荡神童吧。我看,还不如他二哥李云铎实在,年纪轻轻就考中武举,二十出头就统领飞骑营,这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啊!” 刘夫人大笑道:“原来你厚此薄彼,不是喜欢自坚那小子吧?” 刘如霜正色道:“女儿心在天下大事,哪有闲心想什么儿女私情!只是用来比对而已,绝无半点非分之想!” 老夫人道:“好了好了,你只不过跟自坚学了几天武艺,认识他有些好感罢了。我告诉你,这两兄弟,都不简单,号称瑶池双杰。可是,我们只有一个孙女啊!更何况,老太爷许婚的是岫南呀!” 刘如霜红着脸说道:“别说这些可以吗……” 老夫人说道:“这是正事。婚姻大事,是女人最正经的事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历来都是这样的……” 刘如霜有些不耐烦她们的絮絮叨叨了:“我就是想有机会为国效力,没心思想这事。这么一个险象环生的世道,谈婚论嫁有何用啊!” 刘夫人有些不高兴了,厉声说道:“一个女儿家,天天舞枪弄棒,就有用呀!这件事情,得听尊长的,由不得你的性子!” 刘如霜不想和她们斗气,也不辩解,闷闷地坐在那里,拿起本书,装着看起来。就在此时,只见管家进了房来,躬身说道:“老太爷吩咐,请老夫人、夫人和小姐到客堂会客!” 刘如霜道:“我不去。” 刘夫人道:“给你提亲,你怎么能不去呢!这样不礼貌!” “你都十六岁了,寻常家的女孩子早就许配人家了。只是你阿翁宠你,让你在闺阁中多呆两年。”老夫人说着,就吩咐道,“你回去禀报老爷,说我等就到。”管家应声去了。 刘夫人急忙道:“来,赶紧打扮打扮,弄得漂漂亮亮的,让亲家爷见上一眼,保证十二分满意。” 刘如霜道:“我不去!打扮什么,越丑越好,没看上巴不得!” 老夫人笑道:“常言道:‘打扮打扮,像个瓦罐。’我们如霜天生丽质,穿什么都貌若天仙。不用那一套。走!” 婆媳俩强拉恶拽把刘如霜带到了刘府的客堂上。刘如霜一见到李云铎,顿时来了精神,连连甩开祖母和母亲的手,兴奋地跑过去,大声说道:“自坚哥,你也来了。我们去比剑吧,看看我有长进没有?” 刘静仁大声呵斥道:“如霜,不得无礼!还不快快见过客人!这位是瑶池乡司、李氏宗族掌门人李大老爷,第二位是他的三弟、长沙爆竹商行李掌柜,第三位是……” “我知道他们是谁!”刘如霜看了一眼李云铎,然后拱手躬身施礼道,“刘府女公子,拜见李府各位尊长!”老夫人、夫人见了,上前道了万福, 李氏祖孙三人马上站起来还礼,非常尴尬。 刘侍郎瞪了女孩子一眼,连连站起来拱手道:“李府家教不严,礼数不周,还望请各位多多包涵!” 李庆吉也拱手道:“哪里哪里,贵府千金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刘如霜问道:“请问祖父大人,我以公子之礼见客,有何失礼?” 刘侍郎道:“女儿家,见什么公子礼?” 刘如霜道:“我以前也是如此,祖父大人为何不责罚于我?” 刘侍郎气急败坏地说道:“以前尚可,今晚断然不行。” “这却是为何?” “因为今晚李府是来提亲的,你必须以女儿之身见礼!” 刘如霜笑道:“各位尊长,今天我刘如霜失礼了。如今大乱之世,当以国事为重。常言道:倾巢之下、焉有完卵?国运岌岌可危,哪来美满姻缘。天下不太平,我就不嫁人!” 刘侍郎大怒道:“放肆!黄毛丫头,怎能信口雌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由得你同不同意!” 刘如霜呵呵大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说得好听!我的父亲远在朗州,他可曾知晓?来的都是李氏尊长,媒妁又在哪里呢?” “简直胡说八道!”刘静仁一声大吼,站了起来,突然,一口鲜血从嘴里喷了出来,然后渐渐就软下来,当场昏过去。大家惊呆了,连忙拥上前扶住刘静仁,将他轻轻安放在座位上。 “老爷!” “侍郎大人!” 刘夫人说道:“霜儿,你也太不像话了,你不知道老爷这几天来往奔波,都累得躺下了,你怎么还要这样气他!” 老夫人吓得连连直喊“老爷子、老爷子”,也转身责怪起刘如霜来:“都是你阿翁宠坏的,老爷子晚膳都没进,躺在床上都两天了,你怎么忍心啊,大家白疼你了!” 刘如霜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吓坏了,马上哭了起来,跪在地上说道:“阿翁,都是我不对,让你生气,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惹您生气了!” 与此同时,李庆如急忙上前为他诊了脉,从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取出一粒黑色药丸,请人端缸温开水来,帮刘静仁服下。又叫人搬了床被单,将刘大人裹起来,然后说道:“禀老夫人,李大人是近期劳而无功,又急又气,导致心肺两虚,加之偶感风寒气脉不畅,适才又动了怒气,虚火攻心一时肺血扩张。只要调理得当,别太操心劳累,应该没什么大碍。我刚才给他服用了定魂丹,他很快就会醒来。等下我再开几副滋补心肺、清火顺气的药,调理一下就没事了。” 老夫人一抹眼泪,说道:“感谢李掌柜出手相救。” 刘如霜这时候却道了万福:“都是小女子不懂事,让我阿翁气得吐血。李掌柜妙手回春,不愧药王传人,小女谢过了!” 李庆如说道:“老夫人、小姐不必客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这时候,刘静仁醒了过来。看着大家,说道:“元德贤弟,你刚才在书房里说,岫南也不愿意成家?” 李庆吉道:“是呀,他说,天下不太平,就不成家!” “看来,岫南是拒婚啊!”刘侍郎问道,“霜儿,你的意思呢?俗话说,捆绑不成夫妻。这婚姻大事,两方都不愿意,亦只能作罢了。如霜我儿,如果真的不愿意,阿翁不勉强你。” 刘如霜突然一副乖巧伶俐的女儿情态,躬身说道:“婚姻大事,全凭阿翁做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五章(5) 第五章马处长沙 5、战乱让不期而遇的爱蒙上阴影 子时刚过,李天晨醒了。 借着昏暗的烛光,他看见易淑贞依然伏在床沿上,睡着了。见此情形,李天晨估计,她应该是一直这样寸步不离,实在瞌睡了,就打一会儿盹,跟至亲家人一般。他顿时五味杂陈:才认识不到两天,就仿佛成了多年的冤家对头,个中的爱恨情仇似乎已经深入骨髓,在那里锥心的疼痛。他非常后悔自己鲁莽,也非常奇怪一向行事冷静稳重的自己,怎么这几天来会莫名其妙的反常,就像一个喝多了酒的醉汉,已经失去了自控能力;或者一条不能自已的疯狗,只要一见有人出现,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狂咬一通。他回想起船队起航时对易淑贞的无理责难,王贡被劫后对她的怒火中烧,胸口不禁有些隐隐作痛。然而,她的父亲偏偏又出现在昨天抢劫王贡的黑衣盗贼里,很可能是劫走二哥李天雷的仇敌。但从昨天易淑贞的表现和反应来看,她绝对不是知情者,也不是参与者,更不是主谋了。 “唉,真是个煎心炸肺、剔骨锥筋的困局啊!”他轻轻地叹息道,有些懒得想这些了。现在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感受五年多来,第一次在夜里,在凌晨时分,与一个女子,一个心仪的女子,在一个小小的房间里平静而幸福的度过。虽然,上半夜自己睡了,她焦急的守候;而下半夜她睡了,自己如有神助的醒过来接班。“要是两个人都醒着,还真是一件尴尬而麻烦的事情。”李天晨想到这里,情不自禁地笑出声来。 应该说,老天爷就是喜欢让人难堪。他的不大的笑声把易淑贞给惊醒了。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见李天晨正出神望着她,马上喜形于色地回过神来,说道:“李大哥,你终于醒过来了。瞧我,一不小心就睡过去了。” 李天晨道:“我也刚醒,一点箭伤,过两天就没事了。” 易淑贞道:“我知道你是好汉,行了吧?可是,我要告诉你,这是毒箭,若不是及早发现,就麻烦了吔!” 李天晨道:“谢谢你,不是你发现,我就没命了!” 易淑贞道:“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也活不成了,一定被你的亲人杀死报仇了!” “你为何这般认为呢?”李天晨说着,更像自言自语,“不会。我的大伯、三叔都是很仁慈善良、讲究道义的人,绝不会滥杀无辜的。” 易淑贞道:“如若是我,也会这样。你想想,你是我爹爹等一伙人害的,我又是他们家眷,杀我报仇不是天经地义吗?” “肯定不会!我们瑶池李氏从来不会因为私人恩怨杀人,更不会伤及无辜,要么找仇家决斗,要么交官府处理。”李天晨说,“你说,那一箭,会不会真的是你父亲射的!” “说不定就是他呢!他的箭法很准的!”易淑贞道,“不过我想这不可能,因为我爹爹从来不使用毒箭。唉,一个是我爹爹,一个是你,你们两个都是我敬重之人,如今又是对手,我夹在中间,成了甚了!为么子要打仗呀,都平平安安的过日子,不很好吗?” 李天晨听到这句话,突然沉默了。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是不是伤口又痛了哇?” 李天晨摇摇头。 “那,是我的话伤到你了吗?” 李天晨还是不做声,突然闭上眼睛,一声长叹。 “你应该饿了吧,我去热点吃的哦,好不好?” 李天晨仍然闭着眼睛,点点头,铁打的硬汉眼角却有湿湿的玩意儿流出来。不一会儿,易淑贞端着碗热粥进来了,她用木制汤匙在碗里搅着,又舀起一匙说道:“我买了船家的米,借了船家的锅子熬的,足足有两三个时辰了,烂得很呢,来,喝一点吧。” 李天晨也就不讲客气了,张开嘴就喝,自家人一样。 “李大哥,我问你个问题,好吗?” “问吧。” “我真的很像你去世的夫人吗?” “你说什么?谁告诉你的?”李天晨狠狠地呛了一口,不停地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没人跟你抢!”易淑贞一边喂着,一边笑着说道,“你不用知道是谁告诉我的,你只要告诉我,像还是不像就行了。” “这……嗯咔咔……” “很像,是吧。” “是,真的很像。”李天晨突然涨红了脸,“我第一眼看见你,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是在做梦呢。” 两人突然无话了,就像一对生活在一起很久了的男女,进行着喂饭这种家庭中常见的寻常活计,那样的默契自然,饱含深情而又平淡无奇。李天晨突然想到一句老话:“皓首如新,倾盖如故。”很多人认识接触了一辈子,直到头发都白完了却并不怎么了解,像新认识的人一样;而有的人只是一次的偶然相遇,却像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重逢一样,一见如故,相见恨晚。更让他们不敢面对的是,还有一种除了儿女私情之外的所谓的国家利益,像一条难以逾越的鸿沟横亘在他们之间。 坐着坐着,天,就亮了。易淑贞熄了蜡烛,掀开舱帘,出了卧房。李天晨透过船窗,但见长沙城的浏阳门外,依旧雾色朦朦,什么也看不清楚。他看着易淑贞出舱而去的背影,不觉黯然神伤:要是在和平年代,就没有你死我活的争斗,没有国恨家仇的纠结,没有刀来剑往的流血,我们该是多么幸福的一对呀!可是现在,这不该萌动的心,偏偏在这场明争暗斗的角逐中潜滋暗长。唉,这让人诅咒的乱世,早该结束了吧! 这时候,长沙古城浏阳门外,雾气渐渐消散。正当早食时分,但见一队轻骑飞出门来,为首者大声宣道:“内务府有令:立即起货,送内务府王廷仓储。” 码头上一群人就忙碌起来。不一会儿,又有一队骑兵飞来,在码头上停下,但听一个娘娘腔的男音大声宣读道:“王上有旨:宣飞骑营副统领李云铎及瑶池乡司李庆吉急速进宫……” 李云铎丢下手中的伙计,对身边的副将交代了一下,寻得祖父,两人上了马,匆匆随宣旨的太监进城去了。一阵疾驰,就到了碧湘宫门外。众人下马,匆匆进了宫里。太监叫祖孙俩在大殿外等候,进去复命。一会儿,只听见一个太监出来,大声宣道:“请李云铎、李庆吉上书房觐见!”就领着李氏祖孙进殿去了。 一路上,李庆吉惊奇不已:这楚王的碧湘宫,外面看起来规模不大,形制普通,里面却气势恢宏,陈设奢华,沿路走廊过道侍卫宫女层层云立,声势威严。两人进了上书房,但见一个全身大红蟒袍、头戴金冠、大腹便便的中年人坐在那里等候,于是倒身便拜: “卑职李云铎拜见楚王千岁!” “浏阳瑶池草民李庆吉拜见楚王千岁!” “平身!” “恭谢我王!” “李统领,李乡司,你们辛苦了!”楚王马希广满带笑意,又兴致勃勃地问道:“李乡司,今年特供炮火威力几何?” 李庆吉回答道:“启禀我王,今年特供炮火,较以往有过之而无不及也,请殿下明察!” 马希广喜道:“哦?真的?那好,明日本王要围猎岳麓,你来操持炮火如何?” 李庆吉一时不知如何回答:“这……” 李云铎马上回道:“我等悉遵王命,尽力驱驰,报效我王!” “好!来人啦,传本王旨意:明日卯时,天策府上将军狩猎岳麓,请湘江水军指挥使许可琼将军即刻安排舰船随本王过江,麓山大营派精兵三千,协助本王围猎!李云铎升任飞骑营统领,担任本次狩猎护驾大将!” 李庆吉急忙道:“启禀我王,小民有重要军情禀报!” 马希广一愣:“有何军情?但请报来!” 李庆吉道:“近日我瑶池爆竹节上,各国密探云集,特别是南唐黑云长剑军现身瑶池,我等以为,他们皆欲抢夺李氏火药秘方,升级炮火武器,可能对我大楚国有所图谋!” “哈哈哈哈……”马希广大声笑道,“李乡司言过其实了吧,黑云长剑军是前吴国主的皇家侍卫,早就销声匿迹,就算存在,也远在金陵,怎么可能来楚国边陲?而且,火药本是礼俗用品,弄些玩乐的东西尚可,至于制造武器,几十年来也不见什么长进,火药能够提升军事实力?本王以为,有些荒唐滑稽。天下军事,莫如坚船马阵,快刀硬弓。李乡司不必多虑。” 李庆吉道:“我王殿下,南唐素有吞并我大楚野心,我们不得不防啊。小民恳请殿下陈兵瑶池,及早部署,防范南唐不轨图谋……” “好了好了,寡人知道了。”马希广不耐烦地说道,“现在,关键是搞好围猎,这也是重要的实战训兵和军阵演练嘛,你们快去准备吧!” 李庆吉悲愤不已:“殿下!此事关系大楚安危,容我王三思!” “军国大计,自有天策府的大将们谋定后动,你不用多说了!” 李云铎赶紧跪下:“殿下息怒!祖父久居乡野,不知礼数,冒犯大王,恳请赦罪!” 马希广道:“没事!本王佛心慈悲,仁民爱物,怎会随便降罪!你们去准备吧,我要让本次的围猎成为一次真正的战争游戏!” “是!卑职告退!”李云铎扯着祖父连连下跪谢礼,退下去了。 出了碧湘宫,李庆吉一路摇头叹息:“君王沉溺声色犬马,不理军国政事,亡国之象啊!” 李云铎道:“阿翁,我们现在身处王都,一定得谨言慎行,不然,会招来杀身之祸呀!” 李庆吉怒道:“国之将亡,留身何为!” 李云铎惊愕的看着李庆吉拂袖而去,愣了好半天,才加快脚步跟上。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五章(6) 第五章马处长沙 6、围猎岳麓山,王旗猎猎 第二天一大早,楚王就意气奋发,浩浩荡荡出宫,准备过江狩猎。 正当楚王马希广乘着大盖王车,兴致勃勃地带着众人,来到湘春门即将出城的时候,几个披发赤足的人跪在大门中央挡住了去路。马希广一看,心里暗暗说道坏了,几个难缠的文人学士又来捣乱啦。李云铎连忙跳下马来,上前一看,原来是天策府的几个学士,一个是礼部侍郎刘静仁,一个是顾命老臣、武安军节度判官拓跋恒,一个是昭顺观察判官徐仲雅,还有一个是江南观察判官廖匡图。但听拓跋恒等人大声谏道:“殿下万万不能兴师动众,以军旅为狩猎之戏啊!望殿下三思!” “大胆酸儒,竟敢结党拦截王驾,该当何罪?”长直都指挥使、亲军都统领刘彦瑫策马上前,大声喝道。 拓跋恒没有理会刘彦瑫,继续谏道:“殿下长于深宫之中,继承父兄之业,身不知稼穑之劳,耳不闻疾苦之音。驰骋遨游,锦衣玉食。府库尽矣,而浮费益甚;百姓困矣,而厚敛不息。今淮南为仇雠之国,番禺怀吞并之志,荆渚日图窥视,溪蛮待我姑息。大楚危机四伏,殿下不亲振朝纲,图谋安国大计,整日游玩纵乐,若国破家亡,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 “大胆拓跋恒,竟敢诋毁我王,诅咒楚国,来人呀,抓起来打入囚牢!”楚王异母弟、天策府左司马马希崇也站了出来,大声命令道。一群白甲卫士应声而上。 “且慢!”马希广制止道,“几位学士为国强谏,何罪之有?而且本王狩猎,就是为了演武强兵。各位大人请起!” 刘静仁说道:“我王殿下,据可靠讯息,南唐李氏正厉兵秣马,对我边境虎视眈眈;而朗州马希萼结通溪蛮,正欲振戈东进;南汉刘氏也欲图不轨,整军北上。殿下,内忧外患已势同燃眉,该遣将陈兵于要塞边关,差派使者于皇朝邻国,内修武备,外接盟好,才能保国泰民安呀!” 廖匡图道:“殿下围猎岳麓,劳命伤财。愿殿下废却游乐玩逐,心系国计民生,以供佛之心亲政爱民。我等将竭尽全力,效命殿下。” 徐钟雅道:“殿下嘴里慈悲仁义,却言行不一。求神拜佛,吝啬财货,废弛邦交,松懈武事,不施惠政于百姓,以军猎为乐,不可取也。常言道:‘足寒伤心,民怨伤国’,游玩放乐,军猎宴饮,皆民怨之源也。望殿下罢猎为盼!” 马希广笑道:“各位大人误会了。本王此次狩猎,为的就是演练战阵、壮我军威,绝不游山玩水。各位金玉良言,本王牢记于心。等狩猎回来,再召各位共商定国大计。诸位请回吧。” 刘静仁怒说道:“殿下得位,本来就是以幼代长,王兄马希萼虽然身在朗州,却至今耿耿于怀。即位三年,天天如此胡闹,国亡无日也!” 拓跋恒没好气的说道:“下官还是奉劝殿下,将王位让给王兄希萼算了!” 马希广大怒道:“本王军演,为国强兵。你等国之重臣,却因为本王即位是废长立幼,常常称病不出。今天,怎么病都好了还是抱病为国?你等屡屡与本王作对,是何道理?若再不让开,休怪本王不客气!” 刘彦瑫见四人未动,大声命令道:“亲军侍卫听令:将四位大人请到路边,让大王出门!” 有了侍卫亲军帮忙,马希广率领众人终于出了湘春门。几个被丢在路边的学士一个个捶胸顿足,大声哭喊道:“你这昏君!楚国危矣,社稷休也!” “楚王起驾,岳麓狩猎!”随着执事太监的长声吆喝,湘江水军战船全部扬起风帆,往西岸驶去。一时间,军号嘹亮,鼓声震天,迷蒙的湘江水上彩旗飘扬,迎风招展,犹如出征之师一样军威浩荡。如林的船桅和旗帜渐行渐远,海市蜃楼一般渐渐湮没在雾气升腾的浩瀚烟波里。 清晨的岳麓山下,数千楚军在雾色里严阵以待,依然旗帜如椽,迎风猎猎。但见对岸的船只越来越近,岸边的士卒就齐声欢呼起来:“天策神威,我王英武!天策神威,我王英武!”直叫得站在指挥大舰上观望的马希广心花怒放。 待船队靠岸,李云铎率侍卫登岸列阵。岸上主将及三员大将飞身下马,叩倒在楚王的王驾前:“大楚国六军都指挥使、岳麓大营都统张少敌率马军指挥使李彦温、步军指挥使韩礼、强弩指挥使彭师暠,恭迎楚王殿下岳麓围猎,吾王千岁千千岁!” 岸上将士振臂高呼:“岳麓大营将士恭迎楚王殿下岳麓围猎,吾王千岁千千岁!” 马希广喜道:“诸位将军快快请起。”又对岸上将士频频示意,“将士们辛苦了!” 几位将军拱手起身:“为王效命,万死不辞!” 岸上将士亦齐声呐喊:“为王效命,万死不辞!” 经过一阵忙碌,一切准备就绪。只见峨冠博带的马希崇走上台来,大声说道:“岳麓狩猎开始。请楚王殿下亲自举案焚香,恭慰诸神!” 马希广站起来,接过香案贡在祭坛上,点上檀香、燎燃冥纸后,行了祭祀大礼。 马希崇道:“请天策府大学士、掌书记李宏皋致狩猎祭祀诰文。” 一位头发花白的文装官员起身,展开一轴黄卷,大声宣读起来: 岳麓山神,湘江水神及天地诸灵:今我大汉朝中书令、武安军节度使、江南诸道都统,大楚国王、天策上将军,奉天旨意,驾临岳麓山狩猎,旨在砥砺士卒、磨练战阵、展我军威,以造就天策神军威加四海、天下无敌,保卫楚国不受侵犯,永立三湘四水。愿神灵佑我大楚国泰民安、五谷丰登、永逸太平…… 宣完祭文,马希崇道:“恭迎楚王殿下猎前训示!” 马希广登上高岸大盖王车,拔出剑来,高高扬起,大声喊道:“今日狩猎,旨在强武壮兵。本王敬天尊佛,仁民爱物,慈悲生灵,特约法三章如下:一、不准戕害幼兽、无端暴殄天物;二、不准围捕孕麀、无辜戮畜妻母;三、不准刀枪见血、一律炮火宰生。传天策府上将军令:岳麓围猎,有功者重赏,违令者严惩,鸣炮起鼓,军猎开始!” “我王圣明,我王英武!”一片呐喊声中,但听三声炮响,锣鼓号角连天,巨大震荡之声在猎猎王旗间缭绕不绝。 马希广命令道:“演练步军围山攻寨战阵,步军大将带两千步卒围林封山,搜索前进,禁止任何壮兽出林!”只见张少敌令旗一展,韩礼将军带着大军出动,不一会儿,岳麓山已被楚军围得水泄不通。 “演练马军山地疾驰战阵,马军主将帅骑勇五百进山驱猎!” 张少敌一展令旗,但见李彦温将军带着马队飞驰进山,一时间呐喊四起,山间的野鸟走兽惶然惊觉,东跑西窜,狼藉不堪。车马队伍也沿着湘江边上行进。 这时候到了进山路口,马希广下了王车,准备跃上战马。因为大腹便便,弄了几次都未上马,李云铎连忙上前,将他扶上马背。马希广有点不好意思,腼腆的笑了笑,回头对大批女眷道:“你等在此候着,本王要进山捕猎了!” “启禀父王,小女愿随父王进山狩猎!” 李云铎抬头一看,只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子大声请命,心里暗暗好笑:这个老大不嫁的娇娇公主,原来也喜欢凑热闹啊!但听楚王大声笑道:“馥湘公主巾帼不让须眉,胆识过人,寡人欣慰。但狩猎如同亲临战阵,险象环生。我儿还是留下来陪母后她们吧。” “身为公主,当替父王分忧,舍生忘死护驾父王!请父王应允!” “我儿孝心可嘉,那好吧,你就随李云铎统领一起护驾本王!”又转身对李云铎命令道:“李云铎将军听令:命你带一百精骑随本王进山,保护好本王及公主安全!左司马、大学士、张将军,你们带好捕猎队伍;彭将军,你带上一百弓箭手以防猎物窜逃;李掌门,你负责猎兽炮火,均随本王行进!” “是!” 李云铎跳上马背,回头对侍卫亲军说道:“飞骑营各百夫长听令:甲队随大王进山,其余各队就地警戒,保护王室随员安全!” “得令!”将士们一下子散开,按照军令行事。一彪马队就沿着林间小道进山而去,一下子消失在茂密的山林里。 大约经过一个多时辰的驱赶,大量的野兽被围堵在岳麓山一个狭小的山坳——麓谷里。这时候,马希广带着大队骑兵已经赶到坳上,看见数百头种类各异的野兽,被层层叠叠手执长枪盾牌的步卒包围,不禁喜上眉梢。他朝身后喊道:“举纲布网,准备取猎!”只见一队队士卒两两一组,抬着巨大的围网和木架朝岰口奔去,然后沿着步卒盾牌,支起木架布上围网,所有的野兽成了瓮中之鳖。 “弓箭侍候!本王要亲试箭技,示范三军!” 内务府总管葛公公将一把玉弓奉到马希广马前。彭师暠带领弓弩手已经下马上前,张弓搭箭,做好紧急防护准备。 马希广一拉玉弓,却纹丝不动。“本王老了,连先王的玉弓都拉不开了。葛总管,换一把普通弓箭让本王试试。”不一会儿,阉人奉上普通檀木弓,可这一次,楚王拉是拉开了,等搭上箭的时候再拉,就只拉到一半,箭飞出一二十步远,就轻飘飘的落下了。可是马希广不甘心,屏气凝神、咬紧牙关,几乎闭上了眼睛使出浑身力气又放了一箭,可能是一门心思开弓去了,没有注意方向,满弓一放,飞箭朝右边不远的马队飞去,直奔馥湘公主的坐骑而来,箭头扎进了马脖子的厚鬃里,稳稳地定在那里。战马受伤后一声嘶鸣,猛地张开前蹄窜了出来,冲破纲网,朝围在圈内的兽群奔去。马上的馥湘公主控制不了受伤后狂奔的战马,她见离兽群越来越近,顿时花容失色,急忙想跳下马,可一时挣不掉马蹬,身体不时东倒西歪,眼看就要掉下马来。 刚睁开眼睛的马希广被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晕了。他张大嘴巴,不知说什么好。说时迟那时快,但见李云铎一策胯下战马,飞驰过去,赶上受惊战马,一伸手将馥湘公主拧了过来。脸色苍白的馥湘公主,紧紧搂住李云铎的腰,一刻也不放松。这时候,受伤的战马已被兽群团团包围核心,一通撕咬争斗,那马顷刻毙命。等到兽群朝李云铎方向快速移动的时候,李云铎带着馥湘公主已经冲出了布网区,脱离了危险。 这时候楚王清醒过来,大声命令道:“兽群受惊,意欲逃遁。弓弩营听令:放箭,将它们射回!” 只见彭师暠长剑一挥,顿时箭如雨下。兽群遇到箭雨,跑在前面的死伤过半,剩下的刹那间四散而逃,不一会儿,又聚到了麓谷里。 马希广见到这种情形,大声对李庆吉说道:“李掌门,准备炮火,本王要响炮宰生,猎取野物!” “是!”李庆吉领命后,立即组织炮工将炮火装到了飞炮架上。只听一声令下,数百发炮火点着,被飞炮长臂掷向兽群。炮声轰响,此起彼伏,浓烟滚滚,地动山摇,那群狂奔的野兽绝大部分顷刻毙命,也有一些被重创或者轻伤的,一时间惨叫不绝,四处逃窜。 马希广道:“弓弩手听令:射杀残兽,不放走任何一只!” “是!”弓弩手们放了一通箭后,所有野兽全部倒下,没有了声息。 马希广又吩咐道:“请张少敌将军组织清点收拢猎物,报本王后论功分赏。”张少敌等应声去了。 这时候,李云铎已将馥湘公主扶下马来,两人就坐在一颗大树下,远远地看着这边忙碌的情形。特别是一通炮火,大量野兽顷刻毙命,看得公主目瞪口呆。吓坏了的丫鬟赶过来,问再问那,见公主没事,才放下心来,转身给他们找水去了。马馥湘就和李云铎聊开了。 “李统领,这些都是你们浏阳的炮火吗?” “回禀公主,都是末将家乡浏阳瑶池李氏的炮火。” “真的精彩纷呈、威力无穷呀!”馥湘公主感叹道,“司炮的李掌门是将军什么人?” “回禀公主,是末将的祖父大人。” “哦。适才受了惊吓,半天才回过神来。感谢将军救命之恩,将军不愧武举出身,的确武艺超强、胆识过人呀,馥湘佩服之至!” “公主过奖了!身为亲军侍卫统领,保卫楚王殿下及各位王族成员的安全,是末将的天职,区区小事,何足道也!公主不必挂怀!” “李统领果然豪气干云!今日在此结识将军,真是三生有幸!”馥湘公主说着,忽然问道,“馥湘斗胆一句,请问将军贵庚几何,婚配何氏?” “回禀公主,末将今年二十三,尚未婚配。”李云铎铿锵有力的回答,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哦。”馥湘公主不觉红泛香腮,又问道,“将军已过加冠之年,应该早就定有婚约吧?” “回禀公主,末将适逢乱世,身居行伍,肩负重任,个人私情不曾顾及,免得连累他人。因此,末将至今仍然光棍一条,让公主见笑了!” “将军心怀天下,舍己为公,不忘军人职责,馥湘佩服不已!”馥湘公主说道,“馥湘有一不情之请,请李统领依允。” 李云铎道:“但凭公主吩咐!末将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馥湘公主站了起来,道:“拜请将军以后不要称我公主,就叫我馥湘或者湘湘吧!”说罢,深情地望了一眼李云铎,头也不回就朝马希广那边走去。 “这……”李云铎不知何意,愣愣地呆在那里好一会儿,猛地摇摇头,跟了上去。 那边,只见张少敌将军正在跟楚王报告战果,喜得马希广手舞足蹈。他见李云铎走过来,突然命令道:“李云铎听令:命你立即随本王赶赴岳麓寺。本王要亲临岳麓寺烧香拜佛,祈求诸神佑我大楚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末将遵命!”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五章(7) 第五章马楚长沙 7、上香岳麓寺,馥湘公主问卦姻缘 岳麓寺又名慧光寺、麓山寺、万寿寺,始建于西晋泰始四年(公元268年),它不仅是湖湘第一所佛教寺庙,也是一处历史悠久、底蕴浑厚文化名胜。这里的佛事重新开始兴盛,尤其如今的马楚时代,王室信佛,又恢复到唐初的规模,民间习惯仍然叫岳麓寺或者麓山寺。 这一天,岳麓寺主持弘道禅师正在寺里聚集众僧,听南来的云游僧信州雷觉寺主持若边法师讲经弘法,交流佛学,忽然间四处呐喊不绝,继而又炮声大起,不觉皱紧眉头,口诵“阿弥陀佛”,摇头叹息。若边法师停止了讲授,问道:“敢问弘道大师,这佛门净地,怎么会有兵戈呐喊和炮火之声?” 弘道说道:“阿弥陀佛。大师不知,这岳麓山,自武穆王马殷建楚以来,就成了狩猎练兵的场所。麓山寺虽然得到延演,不曾绝断香火,但每每都会受到王家狩猎惊扰。尤其现任楚王,好游玩狩猎,春夏秋冬从不间断,我等已疲惫不堪。” 若边道:“原来如此。据我所知,马氏父子皆尊天信佛,尤以当今在位之主为甚。怎么会时常狩猎山门,惊扰佛地呢?” 弘道回答道:“为王者,信与不信,谁又堪知?天下已成乱象,当局者不知靖国保疆,勤政恤民,而一味游乐玩赏,南方小国,可存久焉?阿弥陀佛。” 若边道:“阿弥陀佛!长沙楚国,自武穆王马殷立国以来,开疆拓土,仁民爱物,至今已历四世,一直国泰民安,雄立南方。大师何出此言?” 弘道答曰:“佛家人不打逛语。自武穆之后,众子争位,攻征杀伐,州郡分崩离析。常言道,人无近忧,必有远虑。鼠目寸光,焉能自保?阿弥陀佛。” 说话间,突然一个小沙弥慌慌张张来报:楚王驾到! 弘道法师大惊,慌忙起身出迎。 楚王马希广一行,正沿着林荫小路往岳麓寺方向来了,转眼就到了寺门。 弘道连连迎了上来:“贫僧不知殿下大驾莅临,有失远迎,望殿下赎罪。阿弥陀佛。” 楚王道:“弘道大师言重了。本王今日进山狩猎,演练战阵,惊扰佛门,特来谢罪,还望大师海涵!” “殿下敬天尊佛,佛门大幸也。麓苑王家寺院,侍奉王族,佛门本职也。恭请殿下殿里敬香。阿弥陀佛。” 马希广就进了大成宝殿,众僧为之鸣鱼念经,楚王躬身拜佛上香忙碌开来。 这时候,馥湘公主走上前来,对马希广说道:“父王,孩儿要求取佛签,以问姻缘。”楚王笑道:“我儿年已十八,是该问问佛旨,姻缘何方了。” 弘道法师见状,连忙上前,为馥湘公主捧来签卦,双手奉上,又亲自鸣鱼不绝。馥湘公主跪身蒲团,虔诚礼拜,红唇翕动不绝。然后摇动签筒,不一会儿一签跳了出来。弘道捡过签卦,然后就对照签谱,解读起来。但见一首佛签: 乱世姻缘从天定,金枝玉叶木子家。 虽是家道难为继,国难当头守长沙。 弘道大师看罢佛签,不觉走进眉头,半响说不出话来。 馥湘公主见状,忙问道:“大师,签上何意,为我等解解。” 弘道大师说道:“佛旨天机、自在人心,不可泄也。要不,公主再抽一签试试?”馥湘公主一连三次,抽到的都是同一卦签。他似乎也无能为力,就再也不肯吱声。 马希广见状,走过来拿卦签,又看了签词,也愣在那里半天。在馥湘公主的再三催促下,他就命令弘道快快解读。弘道无奈勉强地解了起来:“签上所云:是说公主要下嫁李氏,只是这位驸马爷,很可能家道中衰,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 弘道继续说道:“只是好景不长。所谓‘国难当头’,是长沙有难之兆,虽是天定姻缘,却因为战乱,难以长相厮守啊……不是上吉之签。这木子为李,料定公主姻缘注定李氏,可这李氏究竟何人,全靠公主自己体会了。阿弥陀佛。” 楚王道:“哎,本王对佛理禅机也略通一二。大师这虽是一解,却也可以这样理会:‘国难当头守长沙’,是说本王这位东床快婿,还会在将来国难当头时,成为保卫长沙的良将……弘道大师,以为然否?” 弘道大师突然展开了紧锁的眉宇,合掌施礼道:“我王心达禅理,神通佛境,真是妙口生花!老衲佩服!阿弥陀佛!” 馥湘公主喜道:“我佛慈悲,赐我良缘。真是太准了,感谢佛祖。来日若应签词,定当回门还愿、厚捐佛门。” 弘道说道:“公主所言极是!抽签闻讯,本来虚妄,参详天机,也未必坏事,更何况这佛事随心从欲,信者有不信者无。阿弥陀佛。” 马希广一阵疑惑,问道:“馥湘我儿,如此欢喜,是不是已有意中之人?” 馥湘公主羞赧一笑:“不告诉你。”乐颠颠地跑开了。 楚王见女儿喜上眉梢,知道这签应了她的心事,也顿时龙颜大悦,对葛公公吩咐道:“岳麓寺皇家佛院,一直为大楚王廷诵经祈福,今日又为公主参得姻缘天机,功莫大焉。葛总管,捐岳麓寺香火五千钱!” 葛公公一愣,五千钱,也就五两银子,一个国王上香,捐赠佛寺,还不及一个普通香客,这也太少了点吧?于是赶紧施礼问道:“敢问殿下,老奴没有听错,是五千铅锡钱吗?” “当然,五千钱,还不多吗?”马希广被他问得面红耳赤,没好气地骂道,“你这个做总管的,凡事都要自己用心,别什么都来问……还不快去把事办了?” “是是是!”葛公公连连拱手退后,命人拿来五贯铅锡钱,交到弘道禅师手里。 弘道禅师命人接过,又跟楚王表达感谢:“谢楚王隆恩,岳麓寺定当专心禅事,为国求佛,以报王廷泽被深恩!阿弥陀佛。” 馥香公主看不下去了,悄悄对身边丫头吩咐道:“你过去,私下替父王再捐五十两,从我的私房钱里出。”说罢,就出了门去。 刚到门口,只见李云铎正在门前柱剑挺立,上前扯住李云铎说道:“李将军,你何不也进来问上一签,看看姻缘几何?” 正在值守的李云铎一愣,甩开馥湘公主的手说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古如此。问讯佛门,空为天下笑乎?” “佛门圣地,有求必应,将军不信缘么?” “适逢乱世,身在军门,焉有笃信佛缘之理?何况舍身为国,不知身死几何,何必累及他人。天下不定,男儿不问家室。” “将军何必当真,权着好玩罢了,抽一签吧。” 李云铎依然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男儿立世,一言九鼎,事事较真,焉有好玩之理。公主一片盛意,末将心领了。” “你个犟牛!懒得理你了。”馥湘公主有些生气了,拂袖而去。 而这一切,被刚刚净手回来的若边大师看得一清二楚。他来到李云铎身边,笑道:“恭喜李将军,只怕要高攀王府、入主东床了!阿弥陀佛。” “原来是若边大师。寒舍一别,已有时日。不知高僧何时云游到此?”李云铎定眼一看,见是刚刚在瑶池遇见过的若边大师,连连拱手道,“不知大师何意,在下何喜之有?” 若边笑道:“阿弥陀佛。贵府一别,已出数日。前日云游至此,特拜谒岳麓寺弘道禅师,讲经布道,交流禅心。今日幸会李将军,未想见证一段姻缘,真是情由天定呀!不知将军是真不知还是假装懵懂?公主一片痴情,阁下当真不知?” “大师只怕会错意了。我与王府,主仆天定,怎能有非分之想?”李云铎矢口否认,突然话题一转,说道,“大师,在下祖父大人也来岳麓,是否引之一会?” 若边合掌施礼道:“阿弥陀佛。将军盛情,老衲谢过。聚散缘定,何须引荐?更何况贫僧只在岳麓寺讲经说法两三日,不日之后,还要前往他地云游,既然缘分就此,又何必逆天而为。如若上苍眷顾,一定有缘再会。就此别过。阿弥陀佛。”说罢,也不等李云铎回应,匆匆朝后边走了。 “大师慢走!”李云铎看着若边大师远去的背影,一股莫名愁绪涌上心头。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五章(8) 第五章马处长沙 8、楚王花样百出的“正经事” 楚王马希广自从岳麓山狩猎之后,心情大好,整天泡在宫里灯红酒绿,山珍野味吃了个遍。狩猎那天,他许下午饭后论功行赏,但用过午膳,说什么偶感风寒,先回都城去,以后再赏不迟。可是回来之后,忙着吃喝玩乐,把这事压根儿就没放在心上。 这天,刘彦瑫进宫谏道:“殿下狩猎时,曾许下诺言,回来要论功封赏,可是迟迟不见动静,将士颇多怨言。望殿下兑现承诺,及早封赏。” 马希广道:“刘爱卿所言极是。只是本王狩猎之后,略感风寒,烦请爱卿会同左司马、李掌书记初拟封赏名目,待本王审定之后,再行定夺吧。” 刘彦瑫道:“论功行赏,军功要事,非同小可,请殿下三思。” 马希广道:“还有事吗?先这样吧。”刘彦瑫无奈,只得退了出来。 翌日清晨,刘彦瑫将商议好的封赏名册送到楚王手上的时候,马希广不禁皱起了眉头:“一场小小的军猎,封赏这么多人,太重了吧。还是等真正有了军功,再赏不迟。刘爱卿,端午不日将至,不知道缅怀屈老夫子的龙舟大赛筹备,进展如何啊?” “回禀殿下,龙舟大赛由左司马负责操持,应该都已备妥。”刘彦瑫回答道,“只是这封赏事宜,不能就如此虎头蛇尾、不了了之吧?” 马希广怒道:“一次狩猎,打了几只野兽,有什么好封赏的?你是不是仗着扶持本王继位有功,嫌自己的长直都指挥使小了,要不,奏请大汉皇朝封你做个司空或者太尉干干,如何?” 刘彦瑫见状,吓得面如土色,连连谢罪,一肚子的委屈出了碧湘宫。刚到宫门,只见天策府左司马马希崇迎面走来,连忙行礼:“末将见过司马大人。” 马希崇道:“原来是刘将军。不知封赏事宜,王兄是否定夺?” 刘彦瑫道:“回禀司马大人,殿下已经否决了。说什么一次小小的狩猎,没必要封赏。” 马希崇愤然道:“我这个的王兄,满嘴仁义佛心,其实是懦弱无能、假仁假义,如此下去,怎么得了!都怪你们,当初,废长立幼,一大帮朝臣反对,你们偏要立这个马希广,弄得希萼王兄至今不痛快。要是希萼王兄执政,断然不会如此胡闹!” 刘彦瑫惊恐万分,小声说道:“司马大人,这话千万不能乱讲,这被宫里的人听见,是要杀头的!” 马希崇怒道:“哼!马希广昏聩无比,偏偏满口仁义佛心,我才不怕他杀头呢!”拂袖而去。 刘彦瑫愣了一阵,转身快步追上马希崇,施礼道:“司马大人进宫,不是为封赏一事而来吧?” 马希崇没好气地回答道:“我才懒得管你那点破事呢!马希广又要置酒望江阁,纪念诗圣杜甫,缅怀他的爱国情思,接下来还要在端阳节开展龙舟竞渡,讴歌屈原老夫子为国捐躯、舍生忘死的赤子情怀。没完没了!” 刘彦瑫道:“刚才殿下还问起龙舟大赛的筹备事宜呢,要不,下官和大人一起进宫?” 马希崇道:“算了吧,都耗在王上那里也不是个事。更何况王嫂还有要事相托,真是的,武将干文官的活,男人还得当红娘,干起替人牵线说媒的事来,我马希崇成什么了,司马司马,下次干脆给他喂马算了。” 刘彦瑫惊道:“司马大人要给谁提亲?” 马希崇一副委屈相:“哎,王兄的宝贝女儿馥湘公主,看上了你的一位部下,就是刚刚提拔为飞骑营统领的李云铎,吵到太后和王嫂那里,王嫂就叫我跟王上说说……” 看着牢骚满腹的马希崇远去的背影,刘彦瑫隐隐感觉到有些不妙。这个马希崇,虽然和马希广、马希萼都是武穆王马殷之子,但马希崇和马希萼是同母所生,就像文昭王马希范和马希广一样是同母兄弟,尽管马希萼比马希广年长,马希范还是将王位传给了马希广。当初,自己和李宏皋等几位大臣力挺马希广即位,一是因为文昭王马希范有遗命,二是马希广和马希范一样,是嫡出,而马希萼是庶出。没想到这马希广是个满口仁义、懦弱无能的吝啬鬼,只知道自己享乐,把跟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晾在一边。看看如今马希崇的表现,一直和朗州那边暗中往来,而远在朗州的武平军节度使马希萼,去年还率领大军直逼长沙,虽然大败而回,但仍然在不停地招兵买马、暗结溪蛮,看来是图谋篡国、贼心不死,楚国可能要出大乱子了。刘彦瑫边想边往外走,不禁仰天长叹。 “都统大人为何仰天长叹?”正在宫廷外值守的李云铎上前施礼,问。 “原来是李将军。”刘彦瑫回过神来,说道,“适才觐见我王,禀报狩猎封赏事宜,没想到殿下又搪塞了事。唉,这金口玉言,每每失信,何能取信于天下?” “都统将军为国吐哺,日月可鉴。只是当今王上沉迷游乐,不理政事。我等心焦啊。” “李将军胸怀天下,我大楚近卫亲军之大幸矣。”刘彦瑫说道,“刚才遇到左司马大人,说是受王后之托,面见大王为馥湘公主和将军提亲。恭喜李将军!” “这……”李云铎一时面红耳赤,“末将出身山野,有幸投身行伍,得大人指点提携才有今日。怎有资格高攀王府?” 刘彦瑫道:“李将军少年即中武举,长期军中磨练,稳重达干,文武兼备,深得我王器重,并留在宫中统领亲军;馥湘公主天生丽质,美貌异常,与将军真乃天造地设、珠联璧合。加之前日狩猎,奋不顾身救下公主,使得公主暗生情愫,决意以身相许。而这馥湘公主乃殿下掌上明珠,宠爱有加,凡事有求必应。李将军等着好消息吧,到时候别忘了请我等喝杯喜酒!”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五章(9) 第五章马处长沙 9、李统领交了桃花运 送走刘彦瑫,李云铎突然心事重重起来。他一百个不愿意这门亲事。本来,自己能在军中成长,靠的是做人的踏实和勤奋敬业。如果娶了馥湘公主,在别人眼里,自己就成了攀龙附凤之辈,不仅数年来的奋斗被人遗忘,而且统兵治军之才也可能被人抹杀,甚至会辱没李氏自强自立的门风。想到这里,他马上对身边的一个值守的侍卫说道:“快去知会请副统领吴将军,我有急事出去一趟,让他来替我值守。”侍卫道:“属下遵命!”拱手去了。 交接完军务,李云铎只身来到福临大街,又直奔浏阳爆竹商行去了。下马进得门来,但见李天骄正在铺上忙碌。李云铎喊道:“四叔,侄儿给您请安!” 李天骄抬头一看,喜道:“原来是我们的统领大人,这样急匆匆的,有什么重大军情吗?快请!” 李云铎道:“四叔见笑了!有一急事,要面见祖父。” 李天骄道:“大伯正和我父亲在后房花园下棋,你三叔也在。来,这边走。” 李云铎问:“三叔的伤好些了吗?” 李天骄回答道:“毒已清除,用了祖传的金疮膏药,已经无大碍,而且能活动了,再过些时日,就可以痊愈了。”两人进得门来,只见李庆吉、李庆如正在对弈,李天晨扎着绷带在一边观棋。 还隔着老远,李天骄大声喊道:“大伯、阿爹,你们看,谁来了?” “大哥,自坚来了!”李庆如说着连忙起身,上前招呼。 李庆吉手上扣着棋子,抬头问道:“自坚,你火急火燎赶来,有何要事?” “一件棘手之事。”李云铎脸一下子又红了,不停地搓着手,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表到方法,讪讪地说道,“一件麻烦事,请阿翁想法为我开脱。” 李天晨走了过来,“自坚贤侄,你别吞吞吐吐的,慢慢说来吧。” 李庆吉不悦地看了李云铎一眼,任然想他的棋局:“搓着手呢,还真是棘手啊!手搓破了,就不棘手了?真是的,都是营中主将了,遇到事情还这样优柔无措。将来领军阵前,敌我对垒,能够临危不惧、指挥若定吗?” 李云铎道:“若是领兵打仗,倒没什么为难的,这事有点难于启齿……” 李庆吉道:“真是难堪大任!说吧,什么事?” 李云铎一时慌张,脱口而出:“刚才得到密讯,太后和王后想将馥湘公主下嫁于我!” “什么?!”大家都瞪大眼睛,吃惊不小。 李庆吉喜得丢开棋子站起来,一把抱住李云铎道:“祖宗保佑,孙儿终身大事终于有了着落!” “恭喜自坚!”大家都跟他道喜。 李云铎道:“这……不好吧?” 李庆吉问道:“难道你不愿意?” 李云铎道:“孩儿觉得,我在军中,全凭实力,如果高攀王廷,有些攀龙附凤之嫌,给人留下口实。更何况公主娇贵,我们李家侍候不起,她是金枝玉叶,我等得屈膝卑躬,有损李氏家风。” “自坚糊涂!”李天骄道,“金枝玉叶,多少权贵朝思暮想,意欲攀附。而今,乃王后娘娘相中了你,机会难得,怎可错过!” “当今天下烽烟四起,战乱连连,投身行伍是效命活计,朝不保夕,不知何时身死。更何况先哲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 李庆如叹息道:“唉,我们李氏长房子孙怎么了,一个个都想舍身为国,战死沙场,都不想结婚生子,成家立业。刚刚出了个李岫南要退婚刘侍郎,现在又有个自坚不愿娶公主,唉……” 李庆吉沉思片刻,说道:“那馥湘公主,前日狩猎遇险,你挺身而出,救于危难,我看她是被你的英勇打动,心生爱慕。只是我李氏即将面临灭顶之灾,下嫁我李府,的确有些委屈呀!” 李天晨道:“伯父大人,我看是件好事。如果公主下嫁李氏,那么瑶池李氏就成了王室亲戚,楚王殿下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瑶池的安全,未尝不是李氏求得生存的一线生机啊!” “启明言之有理。”李庆吉点点头,说道,“我瑶池李氏一直自强自立,从不攀龙附凤。但公主有情,王后抬爱,我等也不能无情无义,如若楚王殿下应允,颁了王旨,不从就是抗旨,弄不好会诛灭九族。自坚,既然王室和公主都愿下嫁,我等绝对好生伺候,绝不让她受苦。更何况,这更是李氏求存的大好机会。你就同意了吧。” 李云铎道:“各位长辈,我本来是讨教良策帮我开脱的,怎么成了……” “不要说了!”李庆吉厉声斥道,“身为李氏子孙,当以家族大业为重,更何况又不是要你慷慨赴死!王室垂青,相中你这个草莽匹夫,这是一件天大喜事!你倒是好,怎么成了拉郎配似的,真是岂有此理!” “慷慨赴死有何难处!刀架在脖子上我李云铎也不会吭一声!只是这……” “你还要犟嘴!” “孙儿不敢!” “一个个跟吃了火药似的,都怎么了?”这时候,易淑贞从屋里走出来,见一个个黑着脸,于是问道。她看见李云铎也在,上前招呼:“李将军也到商铺里来了。” “嗯……”李云铎闷闷地应了一声。李天晨看了她一眼,没好气地说道:“我们李家的事,你少搀和!” “你要换药了。”易淑贞说道,“我一个敌国密探的女儿,你们李氏的俘虏,肯定不能掺和了。我跟你换换药,不算掺和吧?” 李天晨熄了火气,有些不好意思,歉歉地道:“麻烦你了。走吧,到屋里去。” “你们这群不肖子孙,没一个让我省心的!”李庆吉看着李天晨和易淑贞进屋去了的背影,一掌拍在石桌上,又突然大声对李云铎说道,“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今天我就替你父母做主,你和馥湘公主的婚事,就这样定了!”说罢头也不回的进屋去了。 一个上午,李云铎在院子里一个劲地走来走去,不知如何是好。李天晨抱着受伤的左手,不断地跟他讲道理,易淑贞得知事情原委,也不停地劝他接受上天的安排。李云铎一声不吭,午饭也没吃,就回去了。 看着李云铎负气出门的身影,易淑贞对李天晨道:“启明哥,你说,这自坚将军,是不是已经心有所属了?” 李天晨道:“不可能吧,他十九岁就高中武举,一直身在军门,哪有机会接触女孩子呀。而且,他小时候一直跟着我,武功都是我教的,瑶池没有和他青梅竹马的发小呀。” 易淑贞沉思道:“那就奇怪了。他到长沙王府供职也有三四年了吧,不可能不接触到其他女孩子。要是心里没人,绝对不会这么反对。当然,这只是我的直觉。” 李天晨说:“我们李氏子孙,家教甚严,子孝孙贤。我想,岫南也好,自坚也罢,应该见到我李氏面临灭顶之灾,都想尽一份力,不愿考虑个人问题吧。” 易淑贞情不自禁地感叹道:“真是满门英豪啊!要是嫁进瑶池李府,真是不枉此生呀!” 李天晨一愣,问道:“你刚才说什么?” 易淑贞回过神来,道:“哦,没什么。我是说,嫁到你们家的女人真有福气呀!” 李天晨道:“可是,我们这么一个享誉乡邻数百年的大家族,却因为自己的绝密成为了诸国觊觎争夺的猎物,真是飞来横祸呀。” 易淑贞道:“我和你们在一起才三四天,就好像是这个家庭的一员了。不管将来如何,我都会你们一边。” 李天晨问道:“如果是你父亲来抓捕我们呢?或者要杀害我们李氏的子孙呢?你怎么办呢?” 易淑贞道:“我会劝爹爹放了你们。” 李天晨又问道:“如果他不肯呢?” 易淑贞道:“我就让他先杀我。” 李天晨不解地问:“这是为何?” 易淑贞道:“你们瑶池李氏,一直靠自己的本事谋福乡邻,又没有招谁惹谁,他们凭么子强讨恶要?有本事自己也捣鼓出来个绝世妙方来呀?哦,别人的东西好,就上门抢,那不成了强盗了吗?我爹爹当了强盗,就不是我爹爹了。” 李天晨道:“这父女血缘,怎么都不能改变。只是你这一通议论,让我李天晨刮目相看呀!” 易淑贞道:“让大哥见笑了。本来就是嘛。天下太平不好吗?为么子要打来杀去,死的都是我们老百姓和老百姓的子弟。就没有人能劝劝那些王侯将相,别再争来夺去了,大家都和和气气、相安无事不好吗?折腾多少年了,老百姓都没法活了,再这样下去,人都要死光了!” 李天晨听了她的一席话,惊得目瞪口呆,睁大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过了好一阵子,然后说道:“易姑娘真是菩萨心肠呀!”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六章(1) 第六章谋国老臣 1、孤注一掷的存楚密谋 自从那次和几位天策学士一起在湘春门前披发赤足,跪劝楚王休猎未成之后,刘静仁回到府上悲愤交加,病情加重。李庆吉得知情况后大惊,叫上三弟李庆如,急匆匆地到府上探视。刚要进门,没想到拓跋恒、徐仲雅、廖匡图等几个学士老臣也来探视,在大门口碰了个正着。问候寒暄后于是一起进了刘府。 看见大家来探望自己,刘静仁拖着病体坐起来,说道:“老朽风烛残年,只恐时日不多。我等蒙武穆王、衡阳王、文昭王三世厚恩,当结草衔环而报也。几位大人都在,大家说说,这楚国危局,何以匡扶?” 拓跋恒道:“刘大人忧国忘身,我等愧不能及。只是这弹丸小国,又遇王子争位,潭州、朗州各行其事,只恐不日为异国图也。” 徐仲雅道:“武穆王诸子,虽然可堪大用的不多,但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而先王马殷,偏偏留下这个兄终弟及的传承规制,他的三十多个儿子人人心存念想,都想当一下王,这样一来,马氏诸王子也就一个个盼着哥哥死,盼着异母兄弟死。结果众驹争槽,把楚国弄得乌烟瘴气。这样下去,国力必被内耗殆尽,大楚难以为继,我等还是隐退算了吧!” 廖匡图叹道:“武穆王辛辛苦苦二十多年奠定的基业,早被文昭王的横征暴敛折腾得差不多了,如若再兄弟相残,你攻我伐,不出几年,楚国肯定不攻自乱。武穆王英雄盖世,而后的衡阳王愚昧驽钝,文昭王荒淫无度,当今楚王却是一个优柔吝啬之辈,真是一个比一个混蛋,先王啊,您怎么生出这么一堆孬种?!” 正议论着,只见管家来报:“马步军都指挥使张少敌将军求见。” 正当此时,一个文职模样的中年人匆忙进了刘静仁的卧房。拓跋恒一见,拱手道:“掌书记大人回来了!”那人还礼道:“见过诸位大人。”说罢,跪倒在床前说道:“孩儿不孝,父亲大人卧病不起,不能床前伺候,请父亲责罚!”这位中年人,叫刘光辅,字汝成,是刘静仁的儿子,现在朗州武平军节度使幕府任掌书记。 刘侍郎道:“汝成我儿,你不是在朗州吗,何时回来的?” 刘光辅哭道:“回禀父亲大人,孩儿受武平节度使马希萼差遣,前往大汉朝京师觐见天子,请求汉朝开恩允许朗州另外设置进奏务,希望与潭州平起平坐。适才路过,顺道探望父亲,不想父亲大人卧床不起……” 刘侍郎道:“你哭个甚!自古以来,忠孝不能两全。食君之禄,为国分忧。只是你身事希萼,作逆潭州,真是不忠不孝之逆子也!” 拓跋恒说道:“掌书记一直任职朗州,这马希萼也是前两年才自永州调往朗州的。身为人臣,受主差遣,怎能说不忠不孝呢?汝成恭忠孝直,大有侍郎之风,大人就不要责怪他了。” 徐仲雅道:“一国之内,怎能置两处进奏务,赶紧派人觐见大汉朝廷,一定得阻止此事。” 廖匡图道:“侍郎大人,下官愿意前往!” 刘静仁道:“楚国有个专门的外务使,目前是孟骈孟大人担纲,有他去就足够了。” 这时候,管家又禀报道:“张少敌将军求见,已在门外恭候多时了。” 刘静仁一听,马上回道:“汝成一来,竟把张都统给忘了,快请!” 管家应声去了。徐仲雅上前扶起刘光辅,李庆吉、李庆如兄弟就施礼道:“见过掌书大人。” 刘光辅一愣,连忙拱手说道:“是两位叔父大人,好久不见,想煞我也!适才只顾着父亲的病情去了,怠慢了两位世交长辈,侄儿这就赔罪!”说罢,跪下行起告罪之礼来。急得李庆吉兄弟俩连连陪下身子,扶将起来。 刘静仁道:“汝成啊,前日已经修书与你,为父业已做主,将如霜许给瑶池李掌门孙儿李云博为妻,你回来正好,见过亲家公。” “但凭父亲大人做主。”刘光辅又朝两位施礼,“能结缘瑶池望族,情上加亲,刘府大幸也。小女多方宠惯,在下又教女无方,无才无德,率性鲁莽,还望亲家公多多担待为盼!” 李庆吉还礼道:“掌书大人客气了。贵府千金心存高远,志有木兰,能文能武,而且娴淑静达,是我等高攀了。” 就在此时,张少敌进来,朝各位施礼:“见过侍郎大人。适从河西东来,得闻大人病重,特来问候。各位大人也来探视刘大人啊,老夫这厢有礼了。” “快快请坐!张都统军务繁忙,还来看望老朽,真是愧不敢当啊!”刘静仁说道,“将军统帅六军,国之柱石也。当前,国运不济,内忧外患,将军有何高见?” “真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张少敌坐下来,悲愤地说道,“各位皆知,去年十一月,仆射洲之战,我等大破朗州军,正欲追擒希萼,殿下却说:‘希萼,吾兄也,怎忍心害之?’老夫劝殿下道:‘一国不容二主,殿下不能妇人之仁,今日纵之,不如举国付之,若不舍王位,必得杀之。不然,国将乱也。’殿下不听,反而说道:‘潭州、朗州分而治之可矣。’竟然放走了希萼,真是气煞我也!据探马报,希萼正在招兵买马,并接通洞蛮之兵,意欲卷土重来。如若再次出兵围剿,又会使天下生灵涂炭、百姓苦不堪言。难杀老夫也!” 刘静仁问道:“汝成,马希萼真的要分裂大楚国吗?” 刘光辅道:“回禀父亲,马希萼自去年仆射洲兵败之后,一直耿耿于怀,多次策动五溪蛮兵东进,诱惑他们攻打长沙,孩儿多次劝说均不能阻止。目前,辰州、溆州、梅山等地蛮兵正在集结,估计近期就会进兵益阳。而朗州那边自年初开始,马希萼派大将王逵、何敬真放手扩充马步军,日夜操练;又任命鲁公绾为水军都指挥使,重新打造军船,如今已造就三四百艘战舰,正在招募和训练水师。他似乎不夺王位誓不罢休啊!” 刘静仁大惊:“大事不好!潭州之危不远矣!如今希萼重建水陆大军,接通溪洞蛮部,交好南北边邻,灭潭之心已如磐石。唉,大楚如何是好?” 张少敌无可奈何地摇着头说道:“可是大敌当前,殿下却以老夫年事已高为由,意欲走马换将,想将老夫调防王都戍卫,统领侍卫亲军。六军重任,将全部托付与刘彦瑫。刘彦瑫自恃拥立有功,骄横无度,治军打仗基本上是个废物。哎……” 刘侍郎问道:“这消息哪里来的?可靠吗?” 张少敌道:“岳麓大营都传遍了!来源嘛,好像是天策府讨论上次岳麓军猎封赏时,反复酝酿斟酌而传出来的。” 拓跋恒也惊道:“马希崇、李宏皋都想独霸朝纲,一直水火难容;如若刘彦瑫执掌六军,那么他就将凌驾于湘江水师之上,许可琼怎会受他节制?如此一来,水陆两军步调难以统一,这如何是好啊!眼见大厦将倾,亡国之日迫近,我等何为、我等何为啊!” 廖匡图道:“是呀,我等何为啊!希崇早就私通希萼,其异志昭然若揭,如若希萼得位,他就是下一任继承人;李宏皋、刘彦瑫当年嗣位之时力挺希广,今已得势,必将作威作福。哎,奸人当道,朝堂之祸啊!” 刘光辅问道:“许可琼是老将军德勋之子,颇具乃父之风,不会不顾全大局吧?” 张少敌道:“掌书记大人有所不知。许可琼治军之能,的确不亚于许老将军。但他自统帅湘江水师以来,一直暗中经营,排挤异己,深藏心机,不知所欲。去年以来,希崇、宏皋两人情同水火,政出多门,今又军门异志,水陆不能相顾,这何以保家卫国?” 刘光辅道:“哦,原来这样!楚国朝堂,各位前朝忠良能臣,都被排挤,就剩下这些无能小人或者心存异志的了。而得势掌权者,又相互拆台、互不买账。真想不到,两三年间,这大楚国王廷就如此分崩离析了!而朗州那边,愈挫愈勇,越败越贼心不死,现在正干得风生水起呢!” 刘侍郎道:“遍观武穆王诸子,已无能主。难道,这马楚长沙气数已尽?” 大家听到此话,顿时一片沉默。 刘光辅突然大声道:“面对楚国危局,我等不能袖手旁观、坐以待毙!各位大人,烦请团结一致,劝谏楚王殿下,下定决心扫平朗州,消除了内乱。或许存我大楚,尚有一线生机。在下不才,但报国之心依在,愿先回朗州,为长沙内应!” 刘侍郎问道:“拓跋大人意下如何?我儿既然愿意为灭朗内应,我看可以死谏殿下,出兵朗州,或许楚国危局,能置于死地而后生!” 张少敌叹道:“重开战端,不是良策啊!老夫打了一辈子仗,觉得万不得已,不要诉诸战争。况且,以王上那个软弱的个性,绝对不会主动出兵的。他又假仁假义,成天忙于佛事和玩乐,总以为有神灵保佑他,马希萼赢不了他。即使他同意交兵,以刘彦瑫之才,绝无胜算把握。老夫虽然赞成刘侍郎高见,但觉得难有实现可能。唉,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也只是尽尽为臣之道罢了!” 拓跋恒道:“张将军莫要悲观,如若开战,我等还是力挺将军统兵。虽然这种希望渺茫,但不去试试,又如何知道不成?或许,我等孤注一掷,又焉知不能死而复生呢?” “事已至此,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刘侍郎说道,“后天晚上楚王要在望江阁置酒,大宴群臣。我等借此机会据理死谏,如何?” “我等愿意死谏王上,若不应允,全部请就斩首之刑!” 拓跋恒又道:“今天之事,是为楚国存亡之绝密。请各位盟誓:报效楚国,不辞生死;如有泄密,五马分尸。” 大家就齐声颂道:“报效楚国,不辞生死;如有泄密,五马分尸。” 刘静仁道:“各位回去,做好准备吧。” 众人散去,都打道回府各行其是去了。刘静仁留李氏兄弟就晚食,李庆吉推脱不过,就留了下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六章(2) 第六章谋国老臣 2、一瞬之间,亲家俩反目成仇 晚食前,刘静仁抱病起身,约李庆吉兄弟书房饮茶,刘光辅作陪。为了轻松刚才的紧张气氛,刘静仁约李庆吉对弈一局。以前空闲的时候,两人经常往来走动,这手谈对弈是必不可少的。刘光辅马上清好场面,两位多年至交的亲家公就你黑我白的厮杀起来。下着下着,刘静仁突然说道:“亲家公,那件大事……老夫多次跟您讲过,敢请亲家公支持为盼啊。” 李庆吉道:“大人有何吩咐,只要在下能够办到,一定万死不辞。” 刘静仁道:“现在国运堪危,仁人志士定当效尽死力。瑶池李氏满门英豪,是为国出力的时候了。” 李庆吉道:“大人有何指示,但请明说。” 刘静仁道:“那老夫就不绕弯子了。其实,不久前老夫奉命到贵府贺喜,已经言明此事。只是当时来去匆匆,未能达成详策。如若要楚国不被别国吞噬,除了消除内乱、结好诸侯之外,就是尽快组建炮火营,这是快速提升军队实力最为有效之法。如果亲家肯献出李氏火药秘方,那将是楚国之大幸也。瑶池李氏亦将成为保全楚国的头号功臣。” “这……”李庆吉大吃一惊,想起上次刘静仁曾提起此事,以为是随便说说,自己也只是草草搪塞了事。今天旧事重提,看来,刘静仁当真了。他一扣手上黑子,道,“李氏火药,历来只用于民俗,不能伤人杀人,更不能制造炮火武器,专门用于杀人放火。这,李氏先祖早就有规制的。李某身为李氏传人,绝不会数典忘祖、背弃家训。侍郎大人,恕李某不能从命!” “元德贤弟,你别急着断然拒绝,容老夫言明利害。”刘静仁一阵剧烈的咳嗽后,又慢慢地说道,“李氏先祖定有规制,这着实不假。如果天下太平,这当然是必守之规。但人世沧桑,世道险恶,诸侯纷争,天下大乱。非常时期,亲家公不必僵守祖制,抱定死理而不变通,痛见家破国亡而隔山观火,此于捧金碗而乞食、束绢帛而受冻、怀仙丹而待毙何异?更何况重症需下猛药,乱世得用重典。亲家公不肯将秘方献于王廷,难道要等他国来取吗?” 李庆吉勃然作色,将手中棋子一丢,起身回道:“李氏族人,乡野匹夫,只知道遵循祖训,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不知什么存国大理。李氏火药,不会用于杀人,就算满门死绝,也不会背弃先人遗训。何况楚王殿下数日前授我李氏‘爆竹世家’王匾,褒奖我瑶池李氏造福人伦之贡献,也从未有过王旨,命我等献上秘方,制创武器。谁想图谋我李氏火药秘方,谁就是我李氏之死敌。至于他国来取,我等必以死相拼,刘大人尽管放心,绝不会落入敌国之手。在下还有要事,就此告辞!” “李大叔不必动怒!”刘光辅连连站起来阻止道,“适才父亲言辞过激,有伤李氏门尊,汝成代为致歉。都是一家人,大家有话好好说嘛。” “苟利社稷,便不顾其身;国难当头,就难念私情。国之不存,焉有他理!”刘静仁也一掀棋案,浑身哆嗦地站起来,怒道,“来人啦,把李庆吉抓起来,送有司论罪!” 李庆吉怒道:“送有司问罪?敢问大人,我李元德何罪之有?” “父亲大人,怎能如此啊!亲家公未犯国法,你在家里妄自拘捕,这是滥用私刑,当朝重罪呀!就算抓了大叔,他不帮你料理,你也绝对建不成炮火营呀。而且这等军国大事,得由楚王做主呀!”刘光辅吓得面如土色,“拜请父亲收回成命吧!” “你这逆子,赶快回朗州去!这里不用你管!”刘静仁大声喝道,“只要能定国安邦,就算千刀万剐、诛灭九族,又有何不可!亲家公,对不住了!” 李庆如也在一边吓得不知如何是好,突然间,他猛地跪下哀求道:“侍郎大人,看在我们世交和儿女亲家的薄面上,放了我大哥吧,我大哥年事已高,经不起牢狱之苦啊!至于献出秘方一事,我们好好商量嘛!” 李庆吉怒道:“三弟,你这是作甚!我已年过耳顺,死又何妨!你起来,李氏子孙为了活命,何时屈膝告饶!” 刘静仁道:“叔仁贤弟,你快请起,你不是长房嫡传,此事与你无关!你回去告诉如弘贤侄,要他顾全大局,献出配方,如若不然,老朽将派兵把李氏长房全部抓来,投入监牢,以不臣之罪论处!” 李庆吉冷笑道:“好一个莫须有的不臣罪名!我就等着李氏满门抄斩!三弟,你快去告诉自坚,赶快派人回浏阳,告诉岫南他们,做好受死的准备!” 刘光辅一下子瘫倒在地上:“国未破,家先灭。你们成仇了,还有谁站出来带领大家应对这国难危局?”这时候,争吵声惊动了刘府其他人,老夫人、刘夫人和刘如霜以及管家都来到书房,见两个亲家公剑拔弩张,又不知什么原因,都大惊失色,连劝架都不知该如何劝。 刘静仁毫不理会儿子和家人的劝阻,狠狠地对家丁说:“先关起来再说!让亲家冷静冷静,或许能回心转意!” 李庆吉泰然自若:“大人您就别枉费心机了!摆个鸿门宴,你又能奈我何!枉费我带着三弟,为你把脉疗疾、调方温药,一片好心当成了驴肝肺!真是救人人无益、救狗狗咬人啊!” “啊……”刘静仁顿时口吐鲜血,摇摇晃晃几下,就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父亲大人,你醒醒!”刘光辅大声家喊着,又朝李庆如说道,“三叔,你看在我们刘氏世代忠良的份上,救救我父亲大人吧,求您了!”众人也苦苦哀求。李庆如看着气鼓鼓的李庆吉,低眉顺眼,进退维谷,始终不敢应声。 “还不快松开!”刘光辅跪在李庆吉跟前,见家丁仍然按住李庆吉,大声吼道。一家人也跟着跪下。 “前天刚结的亲家,今天怎么又成仇家了?发生了什么事情啊……”老夫人急得话都还没落音,也一下子晕了过去。 “娭毑!”刘如霜朝李庆如哭喊道,“掌柜爷爷,求您救救我娭毑吧,我求您了……” 李庆吉见状,对李庆如说道:“三弟,给他们看看,救人要紧。这争斗是争斗,看病是看病,一码一码清清楚楚。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也是李氏一脉,我们李氏先祖又没留下不给仇家看病的规矩。” “大哥,我听您的。你们都别急,我来看看吧。”李庆如就上前扶起刘静仁,一看情势危急,就叫刘光辅他们将刘静仁抬到卧房扶到床上,又察看了老夫人的病情,吩咐如霜小姐将老夫人也扶到那间房里,然后就望闻问切地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情况基本稳定,这对老夫妻都醒了过来。刘光辅松了一口气,走出房来,见李庆吉仍然直挺挺地站在书房里,含着热泪拱手道:“谢谢掌门大叔。掌门大叔高风亮节,以德报怨,汝成没齿不忘!大叔赶紧走吧,要不,父亲大人一会儿清醒过来,您就走不成了!” 李庆吉道:“我一把老骨头,压根儿就没想溜走!老夫是来做客的,又不是做贼的,为什么要逃命啊。你以为天下人都和你们刘家的老祖宗一样,赴了鸿门宴就都得落荒而逃吗?哼,得了天下又怎样,大汉朝还不是亡了!” 刘光辅道:“这哪儿跟哪儿啊!家父病重,急火攻心,又担心大楚安危,于是胡言乱语,还望大叔多多担待。侄儿给你跪下谢罪了!” 李庆吉回了一句:“掌书记大人言重了!我其实一直对侍郎大人心怀敬仰、佩服之至呀,两个世交家族,怎么会弄得如此势不两立、形同水火呢?这,究竟为何啊?” 刘光辅听了,顿时泪如泉涌,半响说不出话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六章(3) 第六章谋国老臣 3、闻得惊变,星夜飞驰入王都 李云博和李天骏、李云浩赶到长沙的时候,已经凌晨丑时。 昨晚,他得到李云铎飞骑急报,闻知祖父被刘侍郎扣押,大惊失色,顾不上头创未愈,就安排李云海带着乡勇留守浏阳,静观动向,自己星夜飞奔,马不停蹄地赶往长沙。 刚到长沙城浏阳门对岸的码头,李天晨已备好船只等候多时了。过了浏阳河,通关进门都异乎寻常的快,因为李云铎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好了。一行人快马加鞭,飞身入城,驰上福临大街,又转了几条巷道,转眼间就到了浏阳李氏爆竹商行前。进得门去,客屋里灯火通明,一家老小彻夜未眠。 “岫南,你们终于来了!”李庆如见李云博等进门,大喜过望,站了起来。大家都相互寒暄问候一阵,就坐定下来。 李云博问:“怎么不见我二哥?” 李天骄回答道:“自坚晚上宵值,他说一交班就赶过来。” 李天骏对一个头发全白的长者说道:“管家爷,麻烦您吩咐厨房给我们三个弄点吃的,月黑风高地奔波了一整晚,没来得及吃东西。” 管家道:“是,二少爷,我这就去。” 李云博说道:“也好,先吃点东西。三叔公,你先把有关情况说一说,越详细越好。” 李庆如就把从浏阳出发路途遭窃、岳麓山围猎、李府聘婚、公主看上李云铎,以及刘侍郎与李庆吉冲突等等都原原本本的介绍了一番,只是对昨天大臣密谋一事略微带过,未涉及具体内容。 李云博一直在认真地听,不时站起来走动一阵,手也有时抱在胸前,有时背在身后,还不停地揉揉脑门、拍拍后勺、摸摸下巴,一副运思遣神的样子。特别是刘静仁的病情,李云博听得非常仔细,还不时插话询问。 李庆如还没讲完,管家进来说,饭菜准备好了。李天骄道:“岫南,你们先吃点东西吧。”李云博说:“六叔、达淼哥,你们先去吃,我不饿。没事,三叔公你继续说。” “还是你先就点东西,肚皮空空,不利脾胃,长此以往,有碍康泰。何况这多事之秋,大家身体更要紧啊!要不端到这里来吃,边吃边说如何?”李庆如道。 李云博想了想道:“也行。” 李天晨道:“我也吃一点,从昨日到现在,我也忙得还没吃什么东西呢!”管家见状,忙转身取饭碗筷子去了。易淑贞也站起来忙乎。 不一会儿天已发白,李庆如讲得也差不多了。李云博一碗饭还没吃完,就放下碗筷,站了起来。“真是个棘手的难题。我们一直防范的,是南唐、南汉、吴越和西蜀,倒是忽略了楚国王廷内的大臣。”李云博说道,又转身问李庆如,“祖父大人现身在何处?” 李庆如道:“应该还在刘侍郎府上。昨晚我交涉了很久,掌书记大人也声泪俱下苦劝良久,但刘侍郎就是油盐不进,你阿翁也死活不肯离开,我只得一个人回来。我估计,应该还在刘府上,不可能转交给刑狱衙门。如若转过去,他刘府的麻烦可大了。就是要转过去,也应该是今日的事。” 李云博点点头道:“那就好。刘侍郎为国谋划,不顾个人和全家安危,真是可敬可佩也!乱世之中,要想楚国保全,创建炮火营,应该是很有远见的。可是祖父大人,为了遵循祖训家规,考虑李氏安危,也是毫不畏惧,豪气冲天。一个为国舍身、一个为家效死,他们都没有错,可是,私交笃厚的两个老人,怎么转眼就成仇了呢?” 李天晨还在扒着饭,口吃含混地说道:“岫南,我们得快想办法,化解一下两老的恩怨,不然的话,麻烦大焉。” 李庆如道:“启明说得对,如果与刘侍郎结怨,势必出现两败俱伤地局面,不仅保不了家,也救不了国。好在岫南来了,他足智多谋,我们好好合计一下,最后请岫南定夺吧。” 正在说话间,只见李云铎风尘仆仆的闯了进来,人还未至,雷霆般的声音先到了:“三弟他们来了吗?” 李云博应道:“二哥,我来了。” “你来了,太好了!”李云铎,喜道,“李氏精英差不多到齐了,我看哪个还敢目无王法,随便抓人,真是翻了天了!” 李云博道:“二哥你吼什么!以为手上有两千飞骑就可以和刘大人叫板吗?这是个叫板的事吗?先坐下来,容我慢慢跟你们计议。” 李云铎怒气未消,仍然喋喋不休:“阿翁领导瑶池和爆竹业界,德高望重,名扬内外,而且遵纪守法,不越雷池,他刘静仁凭什么扣押他?更何况……” “你冷静一点,动动脑子好不好?”李云博打断他,“刘侍郎就不德高望重,就不名扬内外?自文昭王自降国格后,楚国朝廷就没有了丞相,也没了六部尚书,侍郎成了各部主官。虽然礼部只是执掌祭祀礼仪和文明教化,可他仍然是王廷三品的大员!而且他的所作所为,不是为自己私利,而是为了报国图存。你以为乱世之中,有多少法治可讲吗?南唐密探劫持了二叔,你跟他们去讲法治吧。你这样冲动行事,不仅救不了祖父,而且会害了刘侍郎一家!” 李云博的一通道理,讲得李云铎无言以对、羞愧万分,气鼓鼓地坐下来。 “二哥,刚才三叔公给我讲了几天来的情形,你那里还有别的什么情况吗?” “哦。让我想想。”李云铎顿了顿,道,“我听说今晚楚王要在望江阁置酒,大宴群臣。” 李庆如道:“这个,我刚才说了。” 李云铎又道:“过几天是端阳节,楚王殿下要举办龙舟竞渡。” “还有别的吗?” “差不多了。”李云铎说着,突然大声说道,“我发现一个人也来到了长沙……” “谁?” “前日岳麓山围猎,我在岳麓寺遇见了若边大师。” “若边大师也云游到了长沙?”李天晨惊道,“他不会也是南唐密探吧?为什么跟着我们?二哥突然失踪、王贡炮火失窃,难道和他有关?” “现在还不能这样认定,但这个情况很重要。”李云博沉思道,“不过,现在主要解决的是如何营救祖父,先把这些放下吧。大家说说,怎么行动?” 李云浩道:“我看,就叫自坚哥带着飞骑营的将士围住侍郎府,直接抢人得了!” “胡说八道!”李庆如骂道,“事情那么简单,还要请你们来作甚?” 李天晨道:“自坚是王家近卫的将领,不能私用军队,也不方便直接过问和干预此事。还是我带着几十号乡勇去交涉吧。” 李天骄道:“这不是用武力就能够解决的问题。依我看,得派人将此事禀告楚王殿下,让王廷下旨放人。” 李天骏道:“不行不行。大哥,你这办法不行,这样不仅会害了刘侍郎,还会让人误会,是借驸马的名头,落下一个仗势欺人的口实。” “六叔,这事八字才一撇呢,你莫拿我寻开心好不好?”李云铎一听李天骏说道他和公主联姻的事,不悦地站起来,“家都快完了,还成什么亲呀!” “自坚,我不是这个意思。什么跟什么呀,真是越扯越远。”李天骏道,“我看,可以由自坚出面,拜见拓跋恒、张少敌、廖匡图、徐仲雅诸位大人,他们和刘侍郎关系不错,也是王廷重臣,可能会有效果。” “劲风的主意不错。”李庆如道,“岫南,你就拿主意吧。” 李云博道:“我已经有办法了,大家别再讨论了。” 李庆如喜道:“有办法了?什么办法?岫南,你就别卖关子了,跟大家说说!” “现在还不能说。我只是透露一点:不仅要救回阿翁,还要不失两家和睦;不仅要保全瑶池李氏,还要竭力图存大楚。到时候,大家按我的办法分头行事吧。我要睡觉了。”李云博说罢,就要往客屋里走。 正说话间,管家来报:刘府千金刘如霜求见。 李云博大笑道:“来得正好,觉不睡了。我正想会会我这从未蒙面的媳妇呢!快请!” 李庆如惊道:“你不是不愿意吗?怎么,两家结怨了,倒是想开了?你小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 李云博神秘一笑:“哈哈,此一时彼一时也。这药,胜过药王的千金妙方。你就等着看好戏吧。” 说话间,只见一袭素装的刘如霜带着两个同样素装的丫鬟走了进来。她一见李庆如,就大声说道:“掌柜爷爷,大事不好,我阿翁要家丁抬着硬闯碧湘宫,说是要死谏楚王罢宴,并下旨建立炮火营。我们拦也拦不住,已经出门了!爹爹叫我来请您帮忙,大家想想办法吧。” 李云博急道:“三叔公、六叔、达淼哥,你们跟我一起先截住刘侍郎。二哥,你赶快回去,如果我们没拦住,你就把好宫门,千万不能让刘侍郎面见楚王。三叔、四叔,你们坐镇商铺,随时策应。如霜小姐,麻烦你带路!” 李氏众人不知道李云博意欲何为,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都知道他想好了对策,于是齐声应道:“好!” 刘如霜看见一个从未谋面的少年在这里指手画脚,而且众人悉听调遣,大是讶异,疑窦顿生,有些不悦地问道:“你是何方神圣?凭什么在这里指东道西?” 李云铎回答道:“如霜姑娘,这个器宇轩昂、风度翩翩的少年,就是我们李氏的少年秀才、末将的三弟、你未来的相公李云博。” 刘如霜一听,脸一下子红了,张大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先别扯这些无关紧要的闲事了,办事要紧。咱们走吧。”李云博一把抓住刘如霜的手,往外奔去。刘如霜并没有准备,一个趔趄才跟了出去。一行人匆匆上了福临大街,往刘府方向驰去。李云铎也出了门,向相反的方向策马去了。 刚转进碧湘大街奔驰了数十丈远,一顶官轿迎面过来,后面还跟着一群家丁。但见刘光辅亦步亦趋,在轿帘边向里面说着什么。 “爹爹,掌柜爷爷他们来了。”刘如霜飞身下马,对刘光辅说道。 刘光辅上前招呼道:“李三叔,麻烦你们了。”又对轿子里说道,“父亲大人,掌柜三叔他们来了。” “谁来了也没用!看来,和李家的梁子是结下了。”里面传来刘侍郎气鼓鼓的声音。 “岫南见过岳祖大人。”李云博赶紧下得马来,一个箭步跪倒在官轿前,挡住去路。轿子停了下来。 “岫南来了?停下停下!”刘静仁一惊,掀开前帘,大声命令道。他看见李云博大礼跪在轿前,连连说道:“孩子,快起来!” “孩儿求大人一事,如果大人不答应,就请踏着我的身体过去!” “哼!你小子是想要老夫放了你祖父?” “不是。” “不是?那你说,只要不是这件事,可能还有商量的余地。你说吧。” 李云博道:“孩儿想请大人先回府上,孩儿有重要情况汇报。如果大人听了之后觉得还有必要硬闯王宫死谏,我等绝不干预!” 刘侍郎道:“在这里说不行吗?时间紧迫,就在这里说吧。” 李云博道:“事关两家生死和楚国存亡机密,这里人多嘴杂,而且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更何况这么多人停在大街上,势必会惊动官府。如果大人信得过孩儿,就答应吧。” 刘侍郎道:“好小子!想来个缓兵之计!但老朽信得过你。如果你有比这死谏更好的法子,又能说服你那又臭又硬的祖父,我就全听你的!行,打道回府!” 官轿和家丁掉过头去,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地向刘府开去。刘如霜跟在李云博的后面,心中感概万千:这小子不仅风流倜傥,气度非凡,而且机敏果敢,见识超群,尤其是自命不凡的祖父,被他三言两语就说服了,不觉暗暗称奇。更让他惊愕的是,这李氏全家都对这个毛头小伙言听计从就罢了,没想到身居朝堂多年的祖父也对他信任有加,看来真的绝非等闲之辈。特别是自己从小在娇惯中长大,也一直是个男儿心态,天不怕地不怕的,怎么见了这小子,有了一些女儿家的娇羞?世间真有一物降一物之说?可是……想到这里,心里在砰砰直跳的同时,又有一丝莫名的失落,她不禁长叹了一声。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六章(4) 第六章谋国老臣 4、少年的起死回生之术(上) 来到侍郎府,刘光辅命人扶刘静仁进到卧房,又招呼大家进客堂歇息,然后就带着李云博去了刘静仁的房间。李云博见刘静仁脸色苍白,气喘吁吁,就来到塌前,给他把脉。诊了一下脉象,不禁露出惊愕的表情。他转身对刘光辅说道:“岳父大人,麻烦您去将我三叔公请来!” 刘静仁道:“岫南,我怎么了?” 李云博道“有些不妙。医术孩儿只懂些皮毛。怕看不准,还是叫三叔公再诊一次为妥!” 刘侍郎道:“我的病没事。还是谈情况吧。” “先看病,要不,还是我去请三叔公。”李云博说罢,站起来出了房间。 来到客堂,李云博对李庆如示意,李庆如就站起来走了过去。两人穿过走廊时,李云博轻声地对李庆如道:“三叔公,侍郎大人已病入膏肓,可能大去之不远了!在这节骨眼上,刘大人不能倒呀!” 李庆如惊道:“这几天我一直在为大人调理,他近期悲愤交加,忧虑成疾,又没好好休息……不过,没看出什么大病呀!” 李云博道:“刘大人心肺积郁,脉象凌乱,加之风寒久结,年事已高,体质虚弱,抗力低下,只怕过不了这个坎呀!” 李庆如疑惑道:“没这么严重吧?” 李云博坏笑道:“三叔公真是医道精深啊,看来真瞒不过你。虽然没有我讲的这么严重,长此下去,必然是这个结果。我终于知道,刘侍郎为什么要这般急急忙忙面见楚王了。他也会一些医术,可能和我开始的诊断一样,病入膏肓了,估计自己时日不多,于是决定在死之前,尽其所能为保存楚国努力。如果我们治好他心里认为的绝症,他肯定会调整行事方式。我有一物,可使刘大人药到病除。但须三叔公大人配合,使两家冰释前嫌。”于是对李庆如一阵耳语,听得李庆如频频点头。 进了刘静仁房间,李庆如就急忙为刘静仁号起脉来。反复会诊了两三次,脸色越来越难看起来。突然间,李庆如跌倒在床沿下,一边叩头一边大喊:“侍郎大人饶命!都怪小人大意,没有详诊细断,耽误了大人的最佳治疗时期……” 刘光辅大惊,问道:“李掌柜,我父亲的病情,恶化了吗?” 李庆如道:“报告掌书记大人,侍郎大人的病已经……” 刘静仁淡淡地说道:“病入膏肓、不久于人世是吧,我早就知道了。这怎么能怪你呢。叔仁掌柜,你请起吧。” 李庆如起了身,痛哭流涕,对刘光辅道:“大人快准备后事吧。” 李云博亦大惊失色,问道:“难道,岳祖大人对自己的病情也早就一清二楚?” 刘静仁道:“老夫也略通医理,这气脉烦乱,肺血扩张,已经多次咳涌,自然是危亡之象。” 李云博道:“所以大人早已心意沉凉,就想在大限之前,为楚国存亡来一次玉石俱焚的死谏,留个以身殉国的千古美名?” “知我者,天才岫南也!”刘静仁欣慰一笑,道,“老夫如此深沉心机,不想被你察觉!你不仅医术高超,而且断玄揣心过人,真是后生可畏啊!楚王若能不拘一格擢升你进朝堂,大楚可救矣!老夫还是要面见楚王,除了以前事项意外,还要荐贤于王廷!” 李云博连忙阻止道:“大人不可操之过急!依在下看,大人死谏,除了博得个忠直之臣的美名外,百无一利,实乃徒劳无功之举。这不仅不能救亡大楚,而且会使楚国朝堂分崩离析,李府、刘府陷入绝境。” “此话怎讲?” “大人想想,你之死谏,楚王殿下会采纳吗?” “马希广优柔寡断,基本不会。” “那么,大人就以死相逼,结果将会如何?” “老夫不死不行。” 李云博道:“大人以死逼王,就犯下十恶不赦之大不敬,如若楚王震怒,很有可能满门抄斩的呀!事情因李氏不肯贡献火药配方而起,我等将成为大人身亡的直接诱因,不仅成为满朝文武的公敌,也会成为民间挞伐的对象。到时候,李氏还能安身吗?加上国外诸侯,早就对李氏秘方垂涎三尺,这样一来,李氏可能连个藏身的地方都找不到了。更何况,大人以身死谏,却落个家破人亡,满朝正义公心将会凉透脊背,还有谁肯站出来救我大楚?朝堂不就土崩瓦解了吗?” “天啦,如此后果,老朽怎没细细思量?”刘静仁一下子爬起来,满脸的冷汗,“幸亏你小子来得好,要不然,老朽成楚国的千古罪人了!”说到这里,他一声长叹,“难道老朽就这样在家待死,面对楚国危局束手无策吗?那真是死不瞑目啊!” 李云博见时机成熟,于是上前揖道:“岳祖大人无忧。孩儿有一药一策,可保大人贵体康复,存楚大计得成!” “你有一药一策?”刘静仁大喜,说道,“快快说来!” “只是……” “有何顾虑,但讲无妨。” “救命之药名叫还魂仙丹,亦乃我李氏绝密,在祖父大人之手上。请岳祖大人允许孩儿先会祖父大人。” “好。如若你能真如刚才所言,我不仅会放了亲家公,还会负荆请罪,叩头谢罪!”刘静仁说罢,又朝门口大声唤道,“管家,带李姑爷去面见亲家公!” 李云博就跟着管家出了门,来到书房门口。管家和门口看护的家丁一阵交流,就开启了房门。李云博走进房里,只见李庆吉形容憔悴,满目颓伤地坐在案榻前,于是赶紧叩首道:“孙儿救驾来迟,请阿翁恕罪!” “岫南,我的宝贝孙儿!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呢!你来啦,就有办法了!”李庆吉老泪横飞又喜不自胜,连忙扶起李云博,“对了,让爷爷看看你的头,这被我这老匹夫无缘无故弄出来的伤,好些没有?” 李云博道:“早没事了。阿翁,事情紧急。您只要帮我两个忙,就可以平安无事了!” 李庆吉问道:“帮两个忙?真的有好办法了?我知道,咱们小诸葛肯定有办法。只是,不能干数典忘祖的事,你知道我说的是甚。” “知道,不能出卖李氏火药秘方。孙儿绝不数典忘祖!”李云博道,“这第一个,就是假称我李氏有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我给取个名,就叫还魂仙丹吧。”说着,就从身上摸出一个药盒来,打开拿出一粒,在房里找了一会儿,找到一张麻皮纸裹上,递给李庆吉。 “这是何物?” “救刘侍郎之不死妙药。” “我是问这灵丹妙药原来是何药?” “啊呀,时间紧迫,你就别问了,绝对好东西。” “能救刘大人命?刘大人要死了吗?”李庆吉将信将疑。 “我的阿翁,你真啰嗦!这些以后再告诉你把,别再刨根问底了。” “明白了,这第一件事情是扯谎。那第二件呢?”李庆吉就将药丸收起,一副小心谨慎、生怕丢了的样子,仿佛这粒药丸真的是李氏那绝密的起死回生之灵丹妙药。 “这第二件还是扯谎。如果刘大人重提建设炮火营的事,你就假意答应愿意参与,配制火药,但绝不贡献配方。这李氏绝密,不可为外人知晓,估计刘侍郎不会为难你。” 李庆吉疑惑道:“这参与建设炮火营,不就是要用我们李氏的火药制造武器吗?这与贡献秘方何异?不行!” 李云博道:“看看,又来了。我不是说,假意答应吗,怎么又当真了呢?首先,建设炮火营是军国大计,必须楚王殿下降旨才能进行。这王旨什么时候颁,还会不会颁,全在楚王的兴趣,都还是未知数。其次,就算楚王降旨,要祖父大人参与创建炮火营,就一定得用我们李氏的火药吗?火药到处都是,官方的将作监,民间的醴陵李氏都产普通火药。我们大楚国早就有了火箭营,也不要用火药吗?我们就先用官方将作监的火药试试。这样既不违背祖制,也可以向刘大人交差,双方都有了台阶下。” 李庆吉想了想,开始眉开眼笑:“嗯,有点道理。你小子的意思,是要你阿翁演演戏,来个偷梁换柱、李代桃僵,逗逗这老不死的刘静仁?” “你猜对了!” “走,去会会那老家伙!看我爷孙俩怎么玩死他!” “你声音轻一点好不好?门有缝、墙有耳,走漏了风声,麻烦大着呢!”李云博示意祖父不要太得意忘形,外面的家仆和管家听见,那就麻烦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六章(5) 第六章谋国老臣 5、少年的起死回生之术(下) 接着,就开了门,李云博对管家说,“我祖父同意见侍郎大人。管家爷,麻烦你带我们去吧。” 管家道:“我去请示一下侍郎老爷。” 李云博道:“不必来回奔波了,我这未来的姑爷就做一回主吧,一起去,走!” 管家一愣,连连答道:“是,李姑爷!” 就这样边走边嘀咕着,一行人进了刘静仁的房间。李云博道:“岳祖大人,我祖父同意来见你。” 李庆吉语气低沉地说道:“罪民李庆吉叩见侍郎大人。大人为国尽忠,奋不顾身,心昭日月,小人佩服!” 刘静仁道:“亲家公,你来见老夫,就是为了这歌功颂德?” 李庆吉嚎啕大哭起来:“罪民听到刘大人绝症缠身、气息奄奄,将不久于人世,顿时天旋地转、伤心欲绝,特来做最后诀别!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刘静仁有点摸不着头脑,他望着李云博道:“岫南,怎么了?你不是劝他献出李氏祖传秘药救老朽性命吗?怎么,他只是来做生前告别吗?” 李云博连连请罪道:“岳祖大人赎罪!时间紧急,我只告诉阿翁你已病入膏肓,他就急匆匆的要来看你。这献药一事,我还未来得及跟他说呢!” 刘静仁道:“哎!难得亲家公一片深情啊!” 李庆如一脸的不解:“大哥,你手上难道还有我李氏祖上传说的起死回生的妙药?不是失传了吗?我行医多年,也只是听说。大哥,你难道对我也一直守口如瓶吗?” 李庆吉一抹眼泪怒道:“李云博,你小子又跟刘大人承诺了什么?要老夫献出祖上已经失传多年的还魂仙丹吗?我哪里有啊?” 李云博道:“我怎么知道你没有!你不久前您不是说,这东西还剩最后一颗吗?怎么又没有了呢?那最后一颗谁用了呢?岳祖大人乃王廷重臣,楚国危在旦夕,不能没有大人呀!” 刘静仁突然流露出一幅人生末路的悲凉:“天意呀!老夫一生公忠体国,与人为善,厚德薄利,勤俭持家,本以为大去之日已到,来了个救亡图存的猛料。适才以为还有一线还生机缘,可延口残喘数日,尽些为臣之道。唉,没想到,天有定数,还是遭致报应啊!” 刘光辅涕泪婆娑,引身跪下:“父亲大人!” 李云博也急忙跪下,哀求道:“阿翁,如果这还魂仙丹真的还有的话,恳请您拿出来,救救我岳祖大人吧!那东西再珍贵,也比不上我岳祖大人的性命啊!” 李庆吉突然泪如泉涌:“李云博,你这个败家子!这唯一的仙丹,我带在身边已经五十多年,就连你曾祖母病死时,我犹豫再三也还是没有拿出来,眼睁睁看着她咽气。好吧,既然你如此说了,我又怎能再隐秘丹、见死不救呢!拿去吧!”李庆吉说罢,在内衣里摸索了一阵,拿出那颗麻纸包的药丸来,半舍不舍地递给李云博。 “啊?真的还有还魂仙丹!”李云博、李庆如大喜过望。 刘光辅刚刚站起来,听到此话更是喜从天降,扑通又跪了下去,叩首道:“感谢亲家公救命之恩,刘府上下没齿不忘!” 李庆吉连忙扶起刘光辅,道:“掌书记大人快快请起!真是折杀老夫也!” 刘静仁已经气息奄奄,仍然冷冷地说道:“亲家公真是大仁大义啊!但这勉强之物,纵然稀世珍宝,真能起死回生,老朽也不会夺人所爱!亲家公收回吧。” 李庆吉道:“亲家公,既然我已拿出来,就断然不会收回去。你不要以为,有了这还魂仙丹,就一定能救你的命。这百年罕世奇物,讲一个缘字,她是有灵性的。但凡将死之人,吃了它,要么重获新生、健康如初,要么一睡不起、永离人世。这就看你的造化了!你敢试试吗?” 刘静仁勃然怒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有何不敢!”一把抓过李云博手上的药丸,剥开麻纸,一口吞了下去。管家忙端来温开水,又喂他喝了几口。不一会儿,刘静仁就睡了过去。 刘光辅道:“大叔,这还魂仙丹,真的有灵性吗?既能起死回生,也能顷刻毙命吗?” 李庆吉笑道:“掌书记大人无忧。常言道遣将不如激将。亲家公耿直无私,义字当头,不激一激他,他肯吃药吗?” 李云博补充道:“岳父大人放心,岳祖大人只要一刻钟就会醒来,他的大病即将初愈。” 刘光辅激动万分,一把抱住李云博道:“刘府得你这贤婿,真是上苍眷顾、我门之福啊!” 李云博道:“岳父大人过奖了。刘李两家世交,今又联姻,自当生死相扶、唇齿相依。小婿年幼不才,还望岳父大人多多教导。” 刘光辅更加喜爱这初次见面的未来女婿,若有所悟地说道:“岫南真会说话呀!怪不得李府上下都视你若珍宝!” “岳父大人别再夸了,真是羞煞我也!”李云博道,“岳祖大人可能还要躺一阵子,我们都出去走走吧,留个丫鬟看着就够了,他已经不碍事了。”大家听了,就出了卧房。管家又查看了一阵,也出了门,顺手将房门掩上。 进了客堂,所有的人都焦急的等待着。见李庆吉已经一起出来,都兴高采烈起来,纷纷上前见礼问候。李天骏问:“刘大人病情如何?” 刘光辅回到道:“感谢亲家公献出还魂仙丹,家父服下,很快就会醒来。”众人又纷纷向刘光辅贺喜,刘光辅还礼不迭。 李天骏满腹疑惑地走到李云博身边,低声问道:“岫南,你小子,又在捣什么鬼!要是唬弄刘侍郎,戳穿以后我们李氏可担罪不起呀!” 李云博看了李天骏一眼,呵呵笑起来,道:“我们瑶池李氏,最实诚的就是六叔您了!什么事都先想着退路,有你在,我们害怕什么呢?” 李天骏更加一头雾水,问道:“那你告诉我,那还魂仙丹怎么回事?我们李氏哪里有什么还魂仙丹?” “你轻声一点好不好?”李云博连忙用手挡住他的嘴,说道:“我还是让您知道吧,祖父和三叔公都不知道呢!你记不记得,数日前我的头被祖父砸伤,吃了什么好得那样快?” 李天骏想了想,说道:“你是吃了魏县令送来的人参大补丸,伤病很快就好了,对吗?” “不错。”李云博小声说道,“三叔祖告诉我,这人参大补丸是千年蓟北野参制成,乃人间罕见之物,可以救命呢!我一直带着,没想到真的派上用场。刘大人正好是体质过虚,又郁结成疾,用它补一补正好。” 李天骏突然明白过来,不禁笑了起来:“你小子是想让刘侍郎感激大伯,就演了这么一出?” 李云博笑道:“六叔大人英明!” 李天骏气不打一处来:“我还算英明?!所有的人都被你蒙在鼓里!你这坏小子!”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六章(6) 第六章谋国老臣 6、突然间,怀春侠女涕泪涟涟 刘静仁一觉醒来,顿觉神清气爽,耳聪目明,头脑清晰,胸口也不痛了。他大喜过望,起身下床,活动一阵,行动自如,更加喜不自胜。可是房里一个人都没有,难道,自己是在做梦吗?他伸起左手,猛掐了一下右臂,疼痛难忍,忍不住“哎哟哎呦”地叫唤起来。 这时候,外面的人听到叫唤声,一下子涌进房间。 刘光辅第一个拱手说道:“恭喜父亲大人大病初愈!”接着,大家都向刘静仁道喜。 “没想到,我一直不相信的丹方仙药,还真能起死回生!感谢亲家公慷慨献丹,让老夫死而复生。老夫这条命,是李氏给的!”刘静仁对李庆吉说着,就“扑通”一声跪在跟前,“救命之恩,定当涌泉相报。昨日胡作非为,开罪亲家公,请亲家公严加责罚!” “亲家公快快请起!山野匹夫,何德何能受此大礼,快莫折杀老夫了!”李庆吉赶紧扶起刘静仁。 “那行。改日老夫当肉袒负荆,亲自到瑶池李府请罪!” “亲家公,使不得!老夫只要清白无罪,全身而回,就已万幸了!” “岳祖大人,您想让瑶池李氏无脸见人吗?”李云博道,“救人性命,乃我瑶池李氏行医一脉之天职,就像大人身为王臣舍身为国一样。大人为国吐哺,公而忘私,殚精竭虑,何罪之有啊?” “我老匹夫一时糊涂,亲家公何罪之有?至于建立炮火营一事,老夫考虑欠周,得罪亲家公,还望海涵!”刘静仁说罢,又向李庆吉赔罪,两人惺惺相惜、你来我往好一阵子。然后刘静仁看着李云博感叹道,“知我者岫南也。只是这天地不昭昭、王道不尧尧,造化弄人,我等一班闲臣何为啊!” 这时候,老夫人、刘夫人和小姐等闻讯,都赶了过来。见刘静仁健康如初,一个个问候寒暄、喜上眉梢。 李庆如道:“大人病初愈,不宜过悲过喜、操心运神,也不能过多活动。烦请大人卧床静养,在下开几副进补偏方,调理数日,便可痊愈。” 李云博道:“三叔公大人所言极是。烦请岳祖大人卧床休息。大家都出去吧,切勿搅扰大人,以免乐极生悲。” 众人听了,都一个个出了房去。刘静仁也非常配合,上床静养。李庆如又吩咐管家,端碗热粥来,让刘静仁吃下,然后就又睡了过去。 李云博叫来一个家丁,吩咐道:“麻烦大爷前往碧湘宫门报告李云铎将军,说险象已过,请他来刘府议事。”家丁领命去了。李云博就出了客堂,在刘家花园里散起步来。他想一个人静一静,想一想下一步怎么办。 这刘府花园,虽然不大,布置得也比较简单,没有假山名木,也没有亭阁楼榭,但半亩荷塘上,一座简易木桥曲折回环,增添出几分山野之趣。初夏时节,水面上荷叶田田,荷花开得正艳,让李云博心情大好。正当他准备思接千载、神游八极时,一声甜美的叫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刘如霜见过李公子!感谢公子出手,让我阿翁起死回生。公子大恩,铭记终身。” 李云博回过神来,抬头一看,只见裙裾飘拂、宛若仙姝的刘如霜已经轻盈的来到跟前。李云博觉得奇怪,刚才还一身素服的侯门千金,什么时候换上了女儿盛装了?连忙施礼道:“小姐多礼了。李云博自作主张、造次刘府,还望小姐海涵。” 刘如霜笑道:“公子言重了。今日邂逅,虽才一个时辰,却见识了公子运筹如神、应对自如,一件即将酿成大祸的急事,让公子一番调停,顷刻间就烟消云散。小女子五体投地。” 李云博道:“小姐过奖了!在下也是急中生智,误打误撞,侥幸而已。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小姐不必为此挂怀。” 刘如霜道:“公子真觉得,刘李两府已是一家人了?” 李云博道:“刘李两家,世代来往,现在又和你约有婚姻,在下这样讲,有什么不妥吗?” 刘如霜道:“小女子误会了。小女子见公子对祖父大人一声一个岳祖,对父亲一口一个岳父,还以为公子逢场作戏呢……” “在下叫错了吗?”李云博冷笑道,“按小姐的意思,我应该叫你娘子才对?” 刘如霜慌忙道:“不不,小女子不是这个意思……” 李云博不等刘如霜说完,又突然说道:“听说,小姐是被迫同意订婚的,在下能够理解小姐的心情。小姐不同意,寻得时机我们退婚。只是当下,还得装成乐意的样子。在下自知配不上小姐,更不想高攀侯门,小姐大可不必为此犯难,在下绝不会因为婚约而纠缠小姐。” 刘如霜解释道:“起初之不同意,是看到楚国危难,混世乱象,怎么没有一个奇男伟士站出来,指点江山,匡扶社稷,难道还要我辈女流木兰从军吗?现在岫南哥哥既然已经昭然挺立,那我们女流,就自甘幕后了。如今想一想,女子无才便是德,祖父又力主此事,想想这瑶池才俊,也差不到哪里去,于是就应承了。” 李云博笑道:“小姐讲的只怕不是心里话吧。据我所知,小姐自幼习武,志在天下,以为定国安邦者必为孔武之士,对我等酸儒后生视若粪土。小姐倾心的,当然是我二哥之类将帅之才了!” 刘如霜一时语塞,她不觉脸飞红霞,半天才就上话来:“小女子自知才浅智薄,口舌之辩,自然不是你的对手。自坚哥哥一直教我习武,我们名为师徒,实乃兄妹。如果不是与你已有婚约、要我自己选择的话,自坚哥哥倒真是我的如意郎君。只是这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等抗命,又有何用?” 李云博大声笑道:“小姐快人快语,倒也煞是可爱!二哥一直未曾婚配,我想他的心中,早已有所归属。想不到,这个人原来是如霜小姐!哈哈哈……” 刘如霜惊道:“此话怎讲?公子又有何证据?” 李云博道:“今日得知,前日岳麓围猎遇险,二哥救下馥湘公主,不想公主暗生情愫,看上我二哥。太后已经请左司马为媒,要撮合这门亲事。可是一向沉稳静达的李云铎却执意不从,我仔细一想,这肯定是心有所属了。不知小姐看来,这算不算证据?” “啊?有这回事?我等怎不知道?”刘如霜惊道,“自坚哥哥如果成了东床快婿,我就祝福他了!” 李云博道:“这被公主看上的人,十有八九是逃不掉了。只要楚王殿下一旨赐婚,就铁板钉钉了。不从就是抗旨,抗旨是要杀头的。哎,这事儿,不好办呀!” “你不也曾拒婚刘府,忤逆祖父,被砸得头破血流吗?”这时候,李云铎也进了花园,听到二人的谈话,上前几步插进话来,“到处找你们,原来,未婚夫妻在卿卿我我呀!” “怎么,听起来醋意满满的。”李云博笑道,“二哥来得正好!这多角恋情,不好办呀!” “见过自坚哥哥!恭喜自坚哥就要成为驸马爷了!”刘如霜向李云铎道完喜,又对李云博问道,“怎么,公子也曾拒婚刘府?” 李云铎不悦地说道:“恭喜什么!你幸灾乐祸不是?” 李云博回答道:“没错。在下的确拒绝刘府许婚。” “自坚哥你别急,我先问问你这鬼灵精怪的三弟。”刘如霜说罢,又问李云博,“为什么要拒婚呢?” 李云博道:“久闻刘府小姐,喜好刀剑拳脚,我这文弱书生,自然心虚胆颤。如果娶了个杀家婆回去,整日牝鸡司晨、河东狮吼,我这日子还有得过吗?” “原来你来我家,就是为了解决两家的恩怨,这儿女婚姻,在你眼里如同儿戏,你一口一个岳祖、一口一个岳父地叫,还死皮赖脸的自称姑爷,只不过在逢场作戏!”刘如霜恨恨地说道,“原来在公子眼里,我刘如霜是个河东狮吼一样的杀家婆!李云博,你……” “小姐不要生气,我看我们已经不可能心平气和的谈下去了!”李云博大笑道,“你们聊吧,我先回去了。”说罢,头也不回就进了屋里。 刘如霜忿然道:“我这刘府千金,不就练练武吗,什么时候牝鸡司晨了?” 李云铎劝慰道:“他胡说,你别听他的!他怎么知道你的情况,还不是道听途说的!你是个好姑娘!” 刘如霜问:“刚才岫南说,哥哥长时间不曾婚配,是因为我吗?” 李云铎道:“刚才三弟这样说?” 刘如霜道:“是呀,刚才岫南公子就是这样说的。他还说,当你听到王后娘娘要将馥湘公主下嫁给你时,你坚决不从。是这样吗,自坚哥哥?” 李云铎道:“是这样。我突然明白三弟的意思了,他刚才挖苦你,是想撮合我们。” 刘如霜道:“你这个弟弟怎么这么坏呀!” 李云铎道:“这怎么是坏呢,这叫智慧。我们李府上下,三弟就像宝贝一样,他确实自幼懂事,志存高远,好学上进,早慧聪颖,而且善良仁义,是定国安邦之大才。我爱三弟,甚过爱自己。只有他才配得上冰雪聪明的小姐你。我想过了,虽然我们早就互有好感,但到底是萌芽状态,兄妹之谊多于男女之情。而且三弟说得对,这王廷许婚,就是铁板钉钉,不从就会大祸临头。为了大局,我们还是做兄妹吧。” 刘如霜道:“自坚哥哥,我还是喜欢你!我不喜欢你那心机重重的三弟!” 李云铎道:“可是,你和三弟已有婚约,我也将被楚王赐婚!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能更改的呀!难道,我们都背弃礼教,让天下人耻笑刘李两家吗?” “我不管!我得想办法让祖父退了这门亲事。”刘如霜黯然道,“和不喜欢的人结婚,还不如自个儿过!” “你怎么还是这样任性呢!”李云铎有些生气了,“如霜妹妹,我问你,我等的婚姻重要,还是顾全大局保全刘李两家重要?我等个人的幸福重要,还是顾全大局保全楚国重要?” 刘如霜道:“当然顾全大局、保全楚国和刘李两家重要!” “你既然知道孰轻孰重,那还置什么气?”李云铎说道,“求存楚国和刘李两家,希望就在我三弟身上。他的才华你刚才也见识了。但是他自幼体弱,需要人照顾和护卫。我们李氏武勇中,武艺最好的两个人就是六叔李天骏和堂弟李云浩,祖父吩咐他们一直和三弟在一起。如果你嫁给我三弟,就又多了一道安全保险。三弟真的出不得事呀!” 刘如霜道:“你真是!为了这个弟弟,连自己喜欢的女人也可以送吗?” 李云铎道:“只要三弟安全,没什么不可以放弃的,包括地位,包括性命,也包括个人幸福!” “真是无话可说,无理可讲!”刘如霜说着,长叹一声,“但不管怎么说,岫南救活了我的祖父,也使我们两家和好如初。这个恩情,我怎么都不会忘记!” 李云铎道:“只要你照顾好三弟,我李云铎一辈子感激你!” “事已至此,我们都听天由命吧!”刘如霜掩面而泣,哽咽着道,“你不要再说了……” 就在此时,管家来报:老爷醒过来了,请小姐和李将军进书房议事! 两人应了一声,就一前一后进了屋去。突然间,刘如霜再也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出声来。即使后来在书房里议事,她也一句都未听进去,任凭涕泪肆无忌惮地流淌,弄得刘府上下莫名其妙,还以为祖父的起死回生,让这个从小就没心没肺、男孩子一样的丫头长大了,懂得疼人和感动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六章(7) 第六章谋国老臣 7、望江阁上醉意浓 李庆吉一行家人在刘侍郎府上用罢中餐,就告辞出门。刚回到爆竹商铺不久,王廷太监就来传旨,楚王邀请李云铎携李府老小望江阁赴宴,还特意点名李云铎、李云博出席。李云铎谢过传旨公公,呆呆地看着李庆如给他打发了几串喜钱,又望着他乐颠颠地回去,不禁心乱如麻。他明白,自己和馥湘公主的婚姻大事已经为楚王首肯,木已成舟,无从更改了。直觉告诉他,这馥湘公主绝不是好伺候的主,也不是他意中人,他本能的拒绝这门亲事;但理智同样告诉让他,娶了公主,自己就成了驸马爷,这对保存瑶池李氏、避免遭受灭顶之灾很有好处,这门亲事得要,不要也得要。其实,他来刘府前就接到天策府的军令,今晚,望江阁宴会的警戒和安保任务已经交给了飞骑营副统领吴峦,他只要赴宴就行了。由此看来,他和馥湘公主的婚事很可能今晚就会宣布。李云铎想到这里,长叹一声,心里对自己说:李云铎,老天爷已经够可以的了,认命吧! 李云铎带着李氏一家人赶到湘江边上的望江阁的时候,已经灯火阑珊了。尽管李庆吉对出席楚王夜宴十分激动,也一直催着李云铎动身,但李云铎就是磨磨唧唧,摆出一副不急不慢的神情。还好,赶到望江阁的时候夜宴还没开始,只是这大臣和宾客都到齐了,只差他李氏一家了。这让李庆吉诚惶诚恐,连忙上前谢罪。楚王马希广倒也大方,连忙请李氏家人入座。 这望江阁,相传是诗圣杜甫到长沙访友居住的地方。望江阁西临湘江,与橘子洲、岳麓山隔江相望。湘江两岸风景尽收眼底,初夏习习江风,让人惬意无限,楚国自武穆王马殷开始,都爱在这里举行夜宴。 不一会儿,楚王夜宴开始了。先是一出宫廷乐舞。李云博一听,不觉大吃一惊:这皇皇大乐,却是天子的乐舞《八佾》。“地方诸侯,居然僭越天子礼乐……”李云博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举起酒樽一饮而尽。 这时候,舞曲已终。只见马希崇站了起来,清清嗓子说道:“各位大人,各位上宾,今夜,我大楚国王在望江阁置酒大宴群臣。恭请楚王宴上训示!” 马希广腆着肚皮,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说道:“各位爱卿:寡人置酒江边,缅怀诗圣杜公。大家就放情高歌,抒发自己对诗圣的敬意吧。” 这时候,老臣拓跋恒站了起来,他大声说道:“启禀殿下,诗圣忧国忧民,以天下一统为己任,此等情怀皆为我辈楷模也。可是当前,楚国政纲松弛,民贫国弱,大道荒疏。而环顾四周,诸侯虎视眈眈,亡我之心不死。大王当以诗圣为榜样,励精图治,握发吐哺,宵衣旰食,重振朝纲,以利大楚重新崛起于南国,再图问鼎中原大志!” 马希广道:“拓跋学士之志可嘉也!不过今日重在缅怀先贤,不论当朝政事。” 徐仲雅愤然站起,怒道:“殿下缅怀先贤,仅仅是为了娱乐吗?楚国危若累卵,大王却置国计民生于不顾,纵情享乐,沉迷声色,这缅怀先贤,有何用呢?” 马希广的脸一下子黑了。他忽然又满堆笑脸说道:“徐学士所言极是。我等缅怀先贤,就是要激发朝堂上下爱国忧思之情,形成举国上下爱我大楚、效命大楚之情势……” 张少敌站起来,说道:“殿下之言甚是。殿下以先贤为榜样,励精图治自今夜始,末将恳请殿下就此罢宴,速议国政!” “张将军,你急什么!”马希广说道,“古人云,这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今夜宴会刚刚开始,军国大事,明日朝堂再议不迟。” 满堂大臣齐声称颂:“我王英明!” 于是夜宴继续。王廷乐队就又开始了弹唱,有独唱,又有合唱,主要是杜甫在湖湘时期的诗作。李云博听着这些诗作,不禁感慨万千。 正当此时,乐声停歇。到了赋诗环节。几个朝臣就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摇头晃脑的诵着自己创作的诗赋,听得楚王眉开眼笑。李云博听着听着,恨不得冲上去抽他们几个耳光:什么时候了,还舜日尧天的歌功颂德,国泰民安的自我陶醉,真是“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啊! 突然间,只听楚王饶有兴致地问道:“天策众多学士中,独东野先生诗冠群儒。徐爱卿怎么不来一首?” 徐仲雅见状,只得站起来:“承蒙殿下厚爱,下官就不揣浅陋,抛砖引玉,请大王及各位同僚指正。”说完,就做了一首题为《剥棕》的诗: 叶似新浦绿,身如乱锦缠。 任君千度剥,意气自冲天。 李云博早就听说楚国有一位十八岁就位列天策府学士的诗才,正是眼前这位名叫徐仲雅字东野的大臣。听罢他的即兴诗,李云博暗暗佩服这位儒雅直臣高洁通达的机敏才思,竭忠靖国的不屈之志,不觉叫起好来。没想到这个叫好引起了楚王的注意。但听马希广说道:“久闻瑶池李氏,出了一位少年秀才,三年前秋闱竞秀大考夺得第一,今夜亦为寡人座上嘉宾。是否也来赋诗一首,助助雅兴?” 李云博起身,一股悲愤之情难以遏制,行礼之后说了声“李云博献丑了,请殿下及诸公指教”,就脱口而出一首《咏湘江》的绝句: 昔闻湘江浪滔天,今见浊水缓河沿。 可恨绵绵千里水,不及涓涓一眼泉! “好诗好诗,有新意呀!”马希广一听,当场叫起好来,“来人,赐李秀才王酒一壶!”那徐仲雅听了,也站起来走到李云博案前,举起酒杯道:“真是后生可畏,江山代有人才出啊!岫南,老夫敬你一杯!”李云博连连还礼:“大人过奖,小生岂敢啊!” 几个与李氏熟识的刘静仁、拓跋恒等一批大臣纷纷站起来,向马希广道喜:“恭贺殿下,大楚有此少年天才,我王之福也!” 马希广道:“李云博聪颖博学,堪堪大才。因本朝多年未开科取士,致使众多才俊流落民间。刘侍郎,不如本王当场考他一考,如若的确有才,我朝择贤录用如何?” 刘静仁道:“殿下圣明!请殿下当场命题吧。请在座各位大人即兴品评,共定优劣。” 马希广想了一想,道:“好!寡人命题,你们都来当考官,如何?” 众臣道:“谨遵王命。”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六章(8) 第六章谋国老臣 8、封官与赐婚,兄弟二人喜事连连 马希广将酒一饮而尽,起身说道:“瑶池李氏爆竹名闻天下,寡人就命你以《咏爆竹》为题,写一首七律。如何?” 李云博本想借机讽刺一下这楚国王廷,做了首《咏湘江》的诗,可是马希广却没有听出来,居然还要考考自己的才学,真让人啼笑皆非。但事已至此,只得硬着头皮做起命题诗来。他又喝了一杯酒,说了句“谨遵王命”,略微思索了一下,就吟诵起来: 红妆袅袅出作坊,满载豪情衣里藏。 四海五湖欢乐送,千家万户祸灾襄。 骨飞溅起长天笑,胆裂喷腾日月光。 为报平安何惧死,丹心燃尽血一腔! “好诗,真乃咏物之佳作也!”徐仲雅第一个站起来喝彩,“将爆竹由生写到死,不惧生死,似乎是为死而生、因死而生,一副忠肝义胆的样子,明咏物什爆竹,暗喻仁人志士,真是痛快淋漓。好呀!我赞一个!” 廖匡图亦称赞道:“这起笔不凡,就像一个个出征的将士一样,征衣袅袅,旌旗猎猎,兵戈行行,满怀豪情都藏在心里,为什么?因为报效祖国、造福人伦的时候到了!” 拓跋恒笑道:“律诗的起承转合,运用自如啊,这颔联‘四海五湖欢乐送,千家万户祸灾襄’,把爆竹的功用写得淋漓尽致,添欢送喜,驱邪襄灾,老夫也赞一个。” 李宏皋站起来夸道:“确实不错!这颈联‘骨飞溅起长天笑,胆裂喷腾日月光’最为出彩,既写出了燃放爆竹时惊天动地、喜气盈天的热闹场面,也暗喻了爆竹自己粉身碎骨、肝胆俱裂的万丈豪情,在尽情挥洒中自由奔放、日月同辉,真是妙不可言啊。” 天策府学士、营田使邓懿文也是个诗人,交口称赞道:“这结尾也恰到好处,一阵爆响,轰轰烈烈地撒手西去,留下满地红屑,给人启迪。生命不在长短,而在为民造福,为国建功,为报天下太平。这丹心燃尽,洒下一腔热血,形象至极。真的很好!” 刘静仁最后一个发言,他说道:“这诗是做得不错,借物喻人,意境深远,形象生动。但也有一些不足,一是个别地方平仄不对,二是太锋芒毕露了。” 徐仲雅道:“哎,侍郎大人不必吹毛求疵,即兴赋诗,随性而已,哪有那么多讲究。况且辞不害意,律不伤情,工工整整未必就好。” 李云博拱手揖道:“各位大人,在下乡野小儿,奉王命赋诗助兴,信口胡诌,没有章法,哪有各位品评的那样好啊!让大人们见笑了!” 一首七律,顷刻而就,而且比喻妥帖,意味深长,听得马希广频频颔首。宫廷侍从马上将诗稿抄写出来,奉给了马希广。他又认真地欣赏了一遍,觉得非常耐人寻味,有些爱不释手。加上众学士大臣一番评论,让马希广更加心花怒放:当真,我大楚国有了一个能够定国安邦的大贤之才……他一边喜滋滋地想着,一边将手抄的诗稿恭敬地给了身边的母亲陈太后。陈太后看了,也频频颔首。马希广于是有了主意,当场下旨道:“李云博接旨:今本王特许,赐李云博进士出身,入天策府为学士,见习吏部,权且上书房侍书,明日起上朝议政。等到加冠之后,再酌情实授官职,以堪大用。” 没想到李云博却跪下拒绝道:“殿下隆恩,小民心领了,只是这意外功名,小民万万不能接受!如若小生就此入仕,恐遭天下人耻笑!” 马希广问:“此话怎讲?李秀才尽管道来。” 李云博道:“但凡科举,须试文才韬略、治国大道和时政策案,今夜酒宴诗赋,仅仅文辞一门而已。而且酒会应答,仅供娱乐游戏。如以此得进士出身,似乎视功名如同儿戏,此举恐为天下笑!小民愿参加科举考试,即便落榜,也心无遗憾。” 拓跋恒奏道:“启禀殿下,李秀才谦虚稳重,不贪功名,天下士子之楷模也!微臣以为,当前,国考只有武举科,两年一选拔,五年一大考,已经武将满营。微臣奏请,重开进士科,为国选备治国人才!” 刘静仁道:“启奏殿下,拓跋大人言之有理呀!李云博虽然文才出众,可以到府衙当差甚至实授官职,但不宜赐予科考功名,乱了开科取士规矩。老臣也建议今年八月开科取士!” 李宏皋奏道:“启奏殿下,当今天下大乱,而定国安邦者须凭借兵马实力。微臣以为殿下以此选才方式甚好,不必开科取士。而且我王即开金口,便是成例,更改不得。请殿下明断。” 马希崇道:“王兄殿下,李大人言之有理。” 马希广道:“都有道理。我看就按寡人的口谕办吧,谁要笑话,就笑话好了,反正得人才的是楚国和寡人。这事就这样定了。” 刘彦瑫带着一班武将就站起来,拱手贺道:“殿下圣明!恭喜大王选得英才!” 李云博心里骂道,真是荒唐!但也万般无奈,只得领旨听封,然后谢恩。 马希崇道:“下面,楚王要对岳麓围猎有功将士进行封赏。请内务府总管葛公公宣旨!”众人都连连站起来,肃穆而立。 葛总管宣道:“奉天承运,楚王诏曰:前日围猎,众将士劳苦功高,现封赏如下:加天策府左司马王弟马希崇骠骑将军;刘彦瑫为天策府右司马,兼六军都指挥使;李宏皋迁天策府都统掌书记,知长沙府事;张少敌为柱国将军,调任任长直都指挥使,兼长沙城隍都统……”一些参加狩猎的文臣大将均有不同程度的封赏,大家一个个喜上眉梢,连连跪下谢恩不迭。 突然间,葛总管大声说道:“飞骑营统领李云铎听封!”李云铎就出了席案,跪到中间。 “李云铎出身武举,效忠王室,岳麓围猎护驾有功,舍身冒死拯救公主于危难,勇气壮心尤为可嘉。现楚王垂爱,晋封驸马都尉,升任近卫马军指挥使。并将馥湘公主下嫁为妻,太庙令及礼部有司,占卜吉日良辰,不日完婚……” 李云铎叩首道:“谢楚王隆恩。楚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群臣齐贺道:“恭喜楚王殿下!” “恭喜馥湘公主!” “恭喜驸马爷!” 马希广道:“同喜同喜!各位爱卿请起!” 马希崇举起酒杯来,大声说道:“来,让我们同饮此杯,祝福公主驸马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马希广又道:“今夜喜事连连,大家都开怀畅饮吧!” 于是,群臣纷纷起身敬酒,笑语喧哗,觥筹交错,好不热闹。刘彦瑫端着酒杯走到马希崇案前,举杯道:“司马大人,恭喜高升!”马希崇也举杯回敬:“同喜同喜,今后你我二人,成了天策府真正的兵马统帅了!”刘彦瑫又敬了一杯,问:“敢问司马大人,王上明明表态不做封赏,怎么一下子改变主意,封了这么多文臣武将?比我等原来呈上的封册多多了!”马希崇不耐烦的回答道:“这还用问吗?为了破格提拔馥湘公主的驸马爷,我等就都沾了光了!”说罢,就搂着舞女起身寻乐子去了。刘彦瑫望着马希崇的背影,半响说不出话来。 拓跋恒来到刘静仁案前,揖道:“不想大人一日之间病已痊愈,恭喜大人了!” 刘静仁道:“感谢拓跋大人挂念。可能老夫命不该绝,得到瑶池李氏仙药,一服而痊愈。” 拓跋恒不解地问道:“侍郎大人,昨日不是约好,今夜我等死谏楚王出兵朗州吗?怎么,改变主意了?” 刘静仁道:“这楚王殿下性格乖张,经常假仁假义,他既然答应明日早朝议政,那就是堵住我等的言路。我们一味顶撞下去,也绝不能说动于他,若如雷霆大怒,反对我等不利。只能看明日朝堂之上的运气了。” 拓跋恒道:“明日朝堂,如若王上借故推脱不来,那怎么办?” 刘静仁道:“那我等就强闯后宫,王上理亏,能奈我何。但以我判断,刘都统他们也急于议政,我看明日清晨王上会去上朝。” 拓跋恒问:“我等需要上奏何事呢?” 刘静仁想了想,道:“一是进兵朗州,二是开科取士,三是建立炮火营。这三件事能成一件,就是大功。” 拓跋恒道:“好。我看,叫东野学士打头炮,我来第二,你就奏建立炮火营吧。” 刘静仁想了想,说道:“好。先这样定,到时候大家都见机行事吧。” 初夏的湘江夜晚,正为习习河风吹拂。但这望江阁的夜宴,却让本来宁静的湘江边上依旧热闹非凡,直到深夜。似乎湘江也醉了似的,风不时地东奔西窜,两岸的树木也跟着摇摇晃晃起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六章(9) 第六章谋国老臣 9、朝堂议政,楚王依然漫不经心 第二天清晨,碧湘宫的九龙宝殿内,文武群臣已经等候多时,眼看快到卯时三刻,这楚王还没现身。于是就纷纷议论起来: “这殿下不会又称病不朝吧?” “昨天王上答应得好好的,正常朝堂点卯,不会又变卦吧?” “唉,这是他惯用的伎俩,先答应下来,然后又想方设法推脱掉。” “这一国之君,经常不上朝,军国大计如何集广思益?” 李云博第一次上朝,也第一次进这九龙殿。他环顾四周,八条长过百尺、浑身上下金灿灿的沉香巨龙,抱柱相向,作趋捧之势,盘旋上空。另一条龙也身长数丈,环绕之后上半身就上了金銮大座,王座两边还露出龙角,尾巴及后脚延伸至大殿门边。李云博暗暗寻思:“这世间传闻,文昭王马希范造九龙殿,为八龙,而自己居中,也是一龙,居然是真的!看来,这楚王虽然臣服中原,置天策府治军理政,但这骨子里的皇帝梦却从未曾断过……”但见宫里值守太监取火焚香龙腹中,烟气从王座上郁然而出,就像口吐的一样,一时间,大殿里香气升腾,烟雾缭绕,甚是壮观。李云博看着这一切,有一些别扭。他不敢妄加议论,只是木木的站在那里。 正当此时,内务府葛总管高声喊道:“楚王驾到!” 众人都肃静下来,一齐跪下行面君大礼:“吾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众爱卿平身!”马希广上了王座坐定,说道,“昨日本王高兴,多喝了几杯,有些醉了。早上起来觉得身体不适,上朝来迟,还望各位爱卿不要见怪。” 众臣道:“殿下保重贵体,我等岂敢见怪!” “好了。昨日本王许下今日朝会议政。各位臣工,有事尽管奏来,今天来个立决断。” 马希崇出班奏道:“启禀王兄,端阳节龙舟大赛事宜已经安排妥当。除朗州之外,其余各州均有龙舟参赛。加上长沙府十二县和天策水军,一共有三十六只龙舟参加今年的角逐。” 马希广喜道:“哈哈,创下历年竞赛之最呀!王弟辛苦了!这天策水军的王家龙舟队伍,要加紧训习,再夺第一,决不能辱没了天策神威!” 见马希崇应声回班,徐仲雅出班奏道:“启禀殿下,自去年仆射洲兵败之后,武平军节度使马希萼一直厉兵秣马,准备挥师东进,图我长沙。微臣以为,朗州不灭,楚国难安。微臣请王上兵发朗州,剿灭叛贼。” 马希崇一听,急忙出班说道:“启禀王兄,臣弟以为不可。希萼乃王上兄长,难道要兄弟相残吗?父王在天之灵何安啊!” 李宏皋道:“马希萼已经多次举兵谋反。如若王上妇人之仁,以手足之情犹豫不决,不做早图,错失良机,恐迟早要为希萼所破。请王上早作决断!” 马希崇说道:“王兄既已承诺希萼,长沙、朗州分而治之,今若起兵,朗州必灭。王兄不就留下一个出尔反尔的恶名吗?请王兄三思啊!” 刘彦瑫说道:“启禀王上,左司马言之有理。我大楚天策神武六军,足足有数万之众,而朗州初败,残兵败将不足五千,加上溪洞蛮兵也不过万人。微臣以为不足为惧。只要他再敢来犯,定让他们全军覆灭、有来无回!” 马希广当场大案一拍,道:“好。此时就这样定了。暂不讨伐,以尽寡人最后仁义。下一件。” 拓跋恒出班奏道:“启禀王上,常言道文能治国,武能安邦。文事常须武备,武事更要文韬啊!这乱世中,王都内外州县上下,都得文职官吏治理。老臣恳请殿下,今年八月开科取士吧!”几个天策学士就站出来附议。 马希广不悦道:“这事昨晚寡人已有定夺,无需再议!” 营田使邓懿文出班奏道:“启奏殿下,今春以来,资江流域普降暴雨,南部州县又受洪涝灾害,饥民流离失所,尤以邵州、连州为甚。诸州刺史纷纷上表,称州县已无力接济,请求王府运粮驰援。” 马希广道:“真是岂有此理!这天灾人祸,哪年没有哪里没有?一场水患都应付不了,还当什么刺史、县令?一有困难就向寡人伸手,寡人又不是天下粮仓!告诉他们,要么自己想办法解决,要么就将乌纱帽摘下来,有的是人想戴!” 拓跋恒道:“启禀我王,这国家府库,每年都有饥馑粮备,专门应付各地之天灾人祸。常言道,民以食为天,这老百姓流离失所没了饭吃,一旦形成饥民潮,聚在一起就会聚众闹事,甚至会揭竿而起。老臣恳请殿下开仓驰援吧。” 刘静仁道:“启禀王上,拓跋大人言之有理啊!若不开仓赈灾,恐怕民怨沸腾,如若为朗州甚至敌国利用,乘机出兵伐我,于我不利啊!请殿下三思!” 马希广不耐烦地说道:“各位爱卿也太危言耸听了吧。别再说了,寡人主意已定,就这样办吧。你们要赈灾,你们想办法吧,反正这王廷府库里,一颗一粒、一分一毫也不能动,听明白了吗?” 大家都默不作声。李云博突然出班道:“启奏王上,李云博愿赴邵、连赈灾,请殿下恩准!” “李学士小小年纪,请以大任,忠心可嘉啊!但本王看不必费心了。”马希广道,“你无钱无粮,拿什么赈灾?” 李云博回答道:“《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是怀。’这天灾人祸,虽然不是什么利好,但王上可以变坏事为好事,派员赈灾,安抚百姓,让民众感受到老天无情人有情,由此获得民心支持。因此,王廷一定得派员视察灾情,这不仅仅是钱粮问题,更重要的是王廷的态度问题。没有钱粮不打紧,赈灾物资款项可以想办法,比如请大户进行募捐施舍,号召其他州县慷慨解囊等等,办法总是有的。” 拓跋恒道:“李大人的奏议切中要害、很有见地。依老臣看,殿下就立刻向受灾各州派出赈灾特使吧,老臣也愿往!” 一群文职大臣对李云博的一通议论赞赏有加,也纷纷请愿下到州县赈灾。 “李学士年纪轻轻,看问题倒是通透。可是这话虽好讲,做起来却不易呀!”马希广说着就站起来,来回踱了几步,又俯视群臣一阵,用手指指着出班请愿的大臣,继续说道,“你们的心思本王还不知道?是不是手头紧了,想借赈灾机会到下面大捞一把?” 大臣们面面相觑,无话可回。拓跋恒大怒道:“堂堂一国之君,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将满朝大臣忠心为国大义之举,看成谋取私利苟且之行,这民何以安?这家何以保?这国何以存啊?” 马希广道:“拓跋大人不要动怒!寡人知道,爱卿品德高尚,名重四海,不会干这种事。但是其他人呢?你能保证他们下去不伸手?” 李云博道:“微臣立下军令状,赈灾之中,如有贪腐,甘愿法办!” “好!”马希广道,“李学士小小年纪,不仅学识渊博、见多识广,而且正气禀然、胆识过人,不愧为秋闱大考之翘楚!而你等,也愿意立军令状吗?” 众臣施礼道:“我等愿意!” 马希广见各位大臣都愿意立军令状,马上又改了主意:“立军令状顶什么用?到时候还得花费大量精力追查取证,麻烦。我看这样,请愿下去赈灾的大臣,先给本王交五十万钱做抵押,赈灾后如无贪污,即刻奉还。怎么样?” 大臣们一脸的失望神情,没有一个响应。李云博道:“微臣愿意出钱做抵,即刻送到。” 马希广一见只有一个李云博响应,有些不高兴了:“看看,一来真的,怎么都软蛋了?李学士,你今天才入朝为官,薪俸都还未领,就拿钱来抵,还是为了下去赈灾,这传出去,寡人颜面何存啊?而且只有你一个人,就算了吧,这赈灾之事就让州县自己去弄吧。” 李云博还想争辩,被身边的徐仲雅狠狠地碰了一下他手臂,示意他不要做声,于是就将信将疑地停住了言语。 这时候,刘静仁出班揖首施礼道:“启禀王上,老臣有事要奏。” 马希广道:“刘爱卿请,但奏无妨。” 刘静仁道:“殿下,当今军备,已成各国存立之命脉。自吴主杨行密在攻城中首度使用‘发动机火’五十年来,火药武器已经成为战场决胜的关键。几年前,发生在中原的河中之战,几国联军就用炮火武器打得契丹铁骑溃不成军,狼狈逃回了北方大漠,可见炮火武器威力何其巨大!而我楚军,仅有一个火箭营,比起南唐、吴越、西蜀、南汉等国的火药武器实力均有不小差距,甚至连大理国都不如。而天下最好的火药世家,就在我们长沙府浏阳县的瑶池。据探马报告,各路诸侯都在纷纷行动,意欲夺取李氏火药秘方,升级火药武器。古语有云:‘天予不取,必受其咎;天予不取,必遭天谴。’老臣建议,即刻建立天策府炮火神军,分设火箭营、火炮营、火球营和火号营,创建楚国官方的军用火药制造作坊和武器生产作坊……” “行了行了。本王今天要说一说你,你一个礼部侍郎,管好自己的事就行了,怎么老想着到军队里插一脚,是希望越俎代庖、还是想顺手牵羊啊?这军国大计,有天策府司马、都尉们管呢!这炮火营创设事宜,上个奏折或者找天策府左右司马就行了,弄到朝堂上浪费时间干什么?左右司马,想建就建吧,你们定就是了。”马希广更加不耐烦的制止道,“都没事了吧,没事就好,本王还要去嘉宴堂会见蒙州灵感寺前来朝拜的慧定禅师,商议奏请圣朝,加封蒙州江神为灵感大王一事呢!散朝!”说罢,也不等其他大臣回应,头也不回就进了后宫。 满朝的大臣,还没来得及跪恩,就看见楚王飞一般地溜走了。大家面面相觑,但又无可奈何,只得一个个摇头叹息,往大殿门口走。李云博追上徐仲雅,问:“敢问徐大人,刚才为何不让下官说话?” 徐仲雅看看左右,小声说道:“李大人第一次上朝,还不清楚这楚王的路数。我们这个殿下,就喜欢拿钱说事。我们的俸钱多少?每月也不过三五万钱,他一抵就是一年半载的薪水。” 李云博道:“这钱抵押到王上那里,有何关系呢?回来不就退还了吗?” 徐仲雅道:“李大人太天真了!你不知道,王上是个财迷,这钱到了他手上,就回不来了。你办完公务回来后,去问他讨还是问他要?如果他说现在手头紧,以后归还你,甚至来个无中生有,说你有不洁行为,你还敢三番五次地能跟王上去理论吗?我等许多大臣都吃过哑巴亏,不是说这钱重要,而是被骗了几回,心都凉了,为你马氏当差卖命,还要被无端宰割,谁想得通啊!忙得死去活来,俸禄还被拿去了,一家老小怎么活呀?” 李云博道:“原来这样!楚国朝堂居然如此荒唐,王上无道,臣下寒心,君臣离德,不顾民生,这江山社稷安能长久!” 刘静仁被马希广刚才一通指责,气得脸色发青,站在那里半天都没移动。李云博见状,连忙折身回去,将他扶出殿外。 正当此时,李云铎带着一个后宫太监来到跟前。宫人叫住李云博,说道:“太后有旨,传李云铎、李云博兄弟会春园觐见,李学士请!”李云博得到太后召见懿旨,自然不敢怠慢,连忙将刘静仁交与徐仲雅,拜托他替自己扶刘侍郎上轿。然后和李云铎一起,跟着太监往殿后的会春园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1) 第七章国难当头 1、会春园里,陈太后问计小诸葛 提起会春园,李云博的心就仿佛被马蜂蜇了,一阵剧烈疼痛。 这会春园,乃文昭王马希范时期修建的一座王家园林,与九龙殿、嘉宴堂、金华殿一起,被民间戏称为“劳民伤财”四大工程,耗费巨大,民怨载道。李云博听说,修建这“四大工程”以前,马希范在碧湘宫附近开设天策府,大兴土木修建了天策、光政等十六楼以及勤政、厚德等五堂,作为王廷各署的办公机构。因为工程浩大,财力不足,他就增加税赋,横征暴敛,甚至卖官鬻爵,弄得民不聊生。他还采用孔目官周陟奏议,命令除了平常的赋税外,大县每年贡米三千斛,中县一千斛,小县七百斛,没有米的就用布帛代替。对此,拓跋恒曾经联名上书强谏,甚至闯宫死谏,却触怒了马希范,不仅被贬官,而且禁止拓跋恒上朝。马楚政权经过马希范十几年的折腾,已经江河日下。马希广怯懦无能,即位后毫无作为,成天吃喝玩乐,而且好佛成癖,一个曾经富足鼎盛的南方强国,如今已经气息奄奄。 不一会儿,三人来到会春园门口。李云博抬头一看,但见气势恢宏的园门高高耸立,“会春园”三个篆书大字醒目异常,门的两边是一副隶书对联:“山颜淡堆螺黛雨,草色浓袖麝香风。”进得门来,眼前境界豁然开阔,楼台亭阁、香榭春闺、花卉名木、山石桥拱不一而足。绕过门前的湖泊假山,就上了一座石拱风雨桥,桥边绿树红花,兰草遍地。但见两边的木柱上也有一联:“衰草寂寞含愁绿,晓香妖娆弄色红。”过罢拱桥,经过一段风雨长廊,就来到一座名唤“观花亭”的楼阁前了。这座楼阁,虽然不大,但用料清一色楠木,而且做工精细,造型雕刻美轮美奂,李云博不觉啧啧称奇。门楹上一副对联也写得温婉儒雅:“珠玑影冷偏粘草,兰麝香浓却损花。”李云博暗思道:这似乎都是出自东野先生的手笔,格调高雅,超凡物外,与亭阁楼台的布局相得益彰。看来,这昏庸之君,对于玩游赏乐诸事,倒个个都是行家。而太后接见下属,不在她的慈宁宫,选择后花园,倒也蹊跷。 进得楼来,只见一群盛装宫女围着一老一少在那里嬉笑。李云博一看,这一老一少,十有八九就是陈太后和馥湘公主了。 宫人进门便报:“启禀太后,李云铎兄弟奉命来到!” 只见老妇人说道:“传他们进来。” 兄弟俩便入了楼门,倒身叩拜:“驸马都尉李云铎(天策学士李云博)拜见太后、公主!” “快快请起!”陈太后笑道,“久闻瑶池有一对文韬武略的兄弟,今日一见,哀家有幸啊!” 李云博道:“太后过奖了,我们兄弟出身乡野,礼数不周,还望太后见谅!” 陈太后笑道:“哪里哪里!哀家阅人无数,但见得如此有才而又生得风流倜傥的,这还是头一回啊!怪不得我这心肝宝贝见了一个,就死活要嫁啊!” 馥湘公主在一旁早就涨红了脸,羞赧地撒着娇道:“奶奶,我哪儿有啊!你也给我留点面子好不好啊……” “好好好,留点面子给你。那这样,你和你这驸马哥哥去园子里走走,都订婚了,还从来没有花前月下呢。今儿哀家给你个机会,去吧。”马馥湘谢了一声,拉着木头一样的李云铎出了楼阁。 “给李学士赐座!你们都退下。”太后吩咐道。待宫女们应声摆座退下,李云博谢座落定之后,太后神色严峻地问道:“李学士,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召你来这里吗?” 李云博站起来躬身回答道:“微臣不知。请太后懿示。” “不必多礼,坐下坐下。”太后示意道,“几日前,礼部刘侍郎、天策府拓跋学士等几位老臣来哀家这里,说你竞秀夺魁之后,仍然手不释卷、恒而能持,如今学已大成、诞登道岸,举荐你入仕为官,哀家还将信将疑。昨日夜宴,见你生得风骨奇秀,举止脱俗,出口成章,哀家暗暗称奇,而且喜欢至极。于是急不可耐,今日请来一叙,讨教些治国理政之道,唐突之处,还望学士见谅。不知李学士可否赐教?” 李云博道:“太后哪里话!小生乡野鄙民,适蒙王上垂青,破格录用而入天策府见习,王室恩典,没齿不忘,但有效力机会,定当结草衔环。只是下官才疏学浅,政事应对又无经验,恐怕会让太后失望。” “学士过谦了!”陈太后见他一通礼仪答词,说的圆润通透,谦虚实诚,又不卑不亢,毫无奴颜婢膝之相,更加喜爱有加,“本来,亡夫武穆王有制,妇人不得干政。哀家也不想干预朝政。自武穆王入湘以来,马氏主政已经五十余年。武穆谢世,几个继位者都才具平平,无所作为,好好一个大楚国,被折腾得千孔百疮,哀家忧心如焚啦。于是思前想后,找了一干天策府老臣,谈论时局,获益良多。如今你是天策府新晋学士,满腹经纶,饱读诗书,也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大楚危局,有何挽救之策?哀家愿闻阁下高见。” 李云博道:“小生年未加冠,乳臭未干,初出茅庐,怎能信口雌黄,妄议国政?” 太后见李云博不肯建言,知道他谨慎持重,有所顾虑,于是严肃的面容舒展了许多。她站了起来,说道:“哎!这人之心智,岂在年事;谋国大道,只看才具。学士不必过谦,你坐下来,畅所欲言吧。” 李云博坐下来想了想,道:“谢太后知遇之恩。在下不揣浅陋,就权当书生之论,不当之处,请太后指正。依在下看,楚国已危若累卵,若不励精图治,安境惠民,严刑重典,整饬吏治,不日将为异国所图。” 太后脸色一沉,厉声说道:“学士也太危言耸听了吧!” 李云博正色道:“自武穆之后,三王执政近二十年,个个贪财好货,享乐成性,卖国鬻爵,不惠民生,尤以文昭王为甚。而今王执政三年,大兴佛事,游玩日烈,不问朝政,官贪腐而不刑惩,民饥馑而不粮赈,朝堂议政如同儿戏,政纲废弛,大道荒疏,上下离德,民怨沸腾,这乱象之中,太后难道看不出些端倪吗?” “好个李云博,字字刀剑,句句尖匕,讲得哀家浑身发颤啊!”陈太后顿了顿,又道“学士论事入木三分,切中时弊,该是我大楚图存之堪堪大才!” 李云博道:“太后过奖了!这纵议国政,唯见事得理,推演而出,犹如魏晋清谈之士,口能悬河,舌可陷阵,似乎能翻江倒海、呼风唤雨,无所不能。而一旦身体力行,则手无缚鸡之力,几乎十事难成其一。下官才疏学浅,又初涉仕门,绝无匡扶社稷、解民倒悬之能。太后若求治国理政之大才,依小生之见,还是在满朝文人雅士中遴选吧。” 陈太后道:“哈哈哈,李学士年纪轻轻,却如此高深莫测,哀家信服!但你推脱之言,却有不实之词。比如,任何饱学之士都希望受人赏识,获得重用,将平生所学付诸实践,挥洒才情,建功立业,从而得到高官厚禄,光宗耀祖,封妻荫子。阁下当然见识超群,却坐视大楚沦落,难道是觉得楚国朝堂太小,不够阁下挥洒?” 李云博道:“太后赎罪!小生绝无此意!小生自幼随师父修道,性情松散惯了,不习官府约束,更不是治民理政之才,请太后明察!” 陈太后笑道:“哀家知道你的心思。你先想想,图存大楚究竟有何良策,不日之后,哀家再向学士讨教!其余事宜,不说也罢。哈哈哈哈……” 李云博道:“下官领旨!” 这时候,馥湘公主和李云铎已经回来了,见陈太后和李云博谈笑风生,惊奇地问:“奶奶,说什么呢,这样开心!” 陈太后笑道:“哀家和李学士正在商量,你们两个结婚大典的礼仪规制呢!” 马馥湘一听,顿时羞涩万分,撒娇般扑到太后怀里:“奶奶,你真坏!这太庙令都还没有卜得婚期,你就急着商议起什么规制来了!我跟自坚哥哥已经商定好,先不忙着结婚,等楚国内乱消除、重新安定后再说。结婚也简简单单,没必要大操大办。三弟,你说呢?” 李云博拱手道:“公主淑静贤惠,明理通事,勤俭恭忝,不计小节,大雅之人也!不过姻缘天定,太庙自会卜卦,问得天机,何需等到什么内乱消除、天下安定呢?如若天下继续分离下去,公主莫非要一辈子待字闺中?” “你这鬼小子,问得我只有骂人的份了!不过,能得到三弟这般评价,我真是如坐春风呀!”马馥湘道,“怎么,还公主公主的,叫我嫂嫂!” 李云博一愣,连忙改口揖首施礼道:“岫南见过未来二嫂,恭问准嫂安好!” 馥湘公主笑着对李云铎道:“自坚哥哥,你这三弟,真是人精啊!”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2) 第七章国难当头 2、胸怀图存志,求教朝野贤(上) 李云博心事重重的从会春园回来,一进驸马府遇到李天骏,简单地应承一声,就回房去了,弄得李天骏莫名其妙。 李云铎自从楚王赐婚和升任后,得到一座官邸,赐名驸马府,位置在碧湘宫后面的会春园附近,与慈宁宫也很近。李云铎将李庆吉等一干亲人及易淑贞都从商行接到驸马府里居住,自己也不用天天都呆在军营里,有时间就回来和他们在一起。 回房之后,李云博有些莫名的冲动。按理说,太后召见,咨问国事,应该坦诚相见,知无不言。但李云博还是点到即止,未敢放开畅谈。虽然隐隐感到这个贤淑和蔼的老人,是在考校自己,但他在弄清太后真实意图之前,不能贸然行事。如果太后真的赏识自己,尔后委以重任,不仅能够为国效力,而且可以保全家族。这样两全其美的事,何乐而不为呢?因此,他对于太后的召见格外小心,生怕出什么纰漏,贻误家国大事。 李云博按住内心的兴奋,就太后懿示要他思虑图存大楚良策整理起思绪来。要真正出些有所建树的主意,既能够立竿见影,也能够标本兼治,还真是个不小的难题。说得倒轻松,干起来还真有些无从下手。仔细思虑之后,他觉得当前有两件事情要赶紧去办,一是拜望王廷颇有威望的朝臣,自己新进天策府,拜谒前辈这是人之常情,而且借机讨教,不失明智之举;二是埋头国史馆和上书房,深入了解大楚朝廷历史渊薮和兴盛延演,借见习吏部的机会,见察朝野时弊陋规、吏治清浊和官声政德,然后才能找准问题,对症下药。 打定主意,接下来这一段时间,李云博几乎都在忙这两件事。就这样,他一边废寝忘食地扎在故纸堆里,一边周游于王廷重臣的门庭,夜以继日,发狠用功,数日下来,也还长进不少。特别是吏部见习期间,他根据朝臣们的履历,别出心裁的整理了一套故吏现职们的功勋、政绩和轶事,定名《大楚朝臣迹考》,获益良多。这样一来,他对于真正需要拜访请教的人和事,也就心中有了底数。 李云博在国史馆呆了几天后,突然觉得几条史录资料颇为蹊跷:“唐昭宗光化二年正月,武穆王将数百近卫调由后宫掌之”;过了十多年,到了后梁贞明七年,“武穆王置宗人府,以德妃为族主,掌密卫”;又过了几年,出现一条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记载:“德妃因衡阳县令强抢民女为妾,命湘水台密杀之,朝野震惊,莫知死因……”而除此之外,就再也找不到其他记载了。李云博觉得很是奇怪,这密卫和湘水台,究竟是什么机构?后来他借四处拜访的机会求教,大家一听湘水台,都吞吞吐吐,语焉不详,他也只能作罢。 李云博上门求教的第一个大臣,是那个常常称病不出的拓跋恒。武穆王马殷在位时,拓跋恒任职学士兼仆射。衡阳王马希声继位,罢建国之制,拓跋恒降为节度判官。文昭王马希范开天策府,置十八学士,拓跋恒与廖匡图、李宏皋、徐仲雅等十八人为学士,号称“天策府十八学士”。李云博觉得这个人不简单,曾经数次直谏文昭王,使得文昭王见了他就绕路,甚至宣布永远不许他觐见。 拓跋恒是在书房接待的,李云博甚是讶异。按常理,朝廷老臣接见后辈,客堂会见寒暄客套一通就可以了。而在书房会面,一般都是坐上常客故旧宾朋,抑或密友知己,一个寻常后生,如此盛情,李云博数日以来还是头一回。看茶坐定之后,李云博道:“在下承蒙王上浩恩,破格入朝,真是汗颜不已。而大人通达睿直,蜚声朝野,今又大雅芸窗礼遇下官,更让在下诚惶诚恐。”拓跋恒道:“李学士才高八斗,一个小小的学士虚位,有何不可?李学士数日前宴会赋诗,才惊四座,在此与会,老夫这古色书室,顿然蓬荜生辉啊!”两人你来我往,客套得其乐融融。 坐了一会儿,李云博道:“拓跋大人,在下有一旧事,有些疑惑不清。不知大人可否赐教?” “哦?你这天才少年也有疑惑之事?不用客套,但说出来,老夫尽力而为。” “多谢大人。在下听闻,文昭王临终前,密诏大人进宫,请大人辅佐新王,大人为何执意要立马希萼呢?” “这个问题,一言难尽啦!”拓跋恒叹了口气,道,“自古以来,嗣位不外乎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讲个长幼之序、嫡庶之别。武穆王留下一个兄终弟及的规制,但一开始就没有执行好,无论立长立嫡,都应该先传位长王子希振,但他宠爱德妃,让她生的次王子希声即位,而无论才德贤能,希声远远不及希振,甚至不如与希声同日诞生的希范,害得希振弃官归隐,希范也一肚子意见。三年前,希广为刘彦瑫、李宏皋等拥戴嗣位,麻烦就更大了。因为立长轮到希萼,立嫡呢,是武穆王的嫡子还是文昭王的嫡子,是按武穆王的规矩传承,还是按文昭王的遗诏嗣位,也让人浮想联翩。希广可以立,其余王子也可以立。而希广怯懦悭吝,优柔无定,成不了强国之君;希萼贪残暴戾,不施仁义,即使继承大统,也不是贤明之主。不管谁立,都不是明智之举。但老夫等曾经坚持立希萼,这是因为希萼强势一些,而希广怯懦一些,希萼立,希广即使心中不服,也不敢作乱争位;而希广继承王位,希萼是肯定会犯上作乱。如果楚国内乱少生,国运或可多得几年。依老夫看,这大楚国,就是因为这个传位规制,弄得众子争位、兄弟失和,如今已江河时下、日薄西山。” 李云博道:“大人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原来这兄弟争国,是早先就埋下了祸根。大人不奉文昭王遗诏,反对希广即位,原来是着眼大楚江山的长治久安,下官真是茅塞顿开!” 拓跋恒笑道:“学士谦虚好学、见微知著,老夫佩服!这数年来,王上对此耿耿于怀,我不称病,又能如何?而老夫苦心,得你会心体察,荣幸之至啊!” 李云博道:“大人抬爱,下官受宠若惊!只是这嗣位规则,还有一个死结,那就是,武穆王子嗣虽多,终有完结大去之日。如若孙辈不得继位,难道先王的料想之中,楚国国运,就这么不出百年、两世之内么?” “天啦!你小子居然看得这样远,老夫都未曾想到啊!”拓跋恒惊道,“看来这王位传承,不能铁板钉钉啊!” 李云博笑道:“其实,这立嗣规则,还是可以定死的。要下官说,来一个无论长幼嫡庶,立贤即可,有本事有能力,就当王嘛,干嘛那么费事!” 拓跋恒点点头:“学士言之有理。历来王家立嗣,除了立长立嫡,也有立贤前例。只是这立贤规矩,过于空泛,而且谁贤谁拙、谁优谁劣,难以评定。你说说,谁认为自己无能呢?如若众王子都认为自己贤能当立,还不是会争得头破血流、祸起萧墙吗?” 李云博叹道:“大人言之有理。这王家立嗣,真不好办啊!而且这是王家内务,朝臣又不能过多干预,真让做臣子的进退维谷啊!依大人之见,这楚国江山,当真气数已尽?” 拓跋恒道:“你刚才说,‘两世之内’,这不就是断语了吗?” 李云博道:“下官只是根据武穆王传位之制,信口开河啊!” 拓跋恒道:“你其实是能触类旁通、举一反三啦!很多玄机奥理,本来就藏于无意之间。老夫还讲一则往事,这是老夫的亲身经历。清泰元年冬十月,弃官归隐的武穆王嫡长子马希振辞世,知之者甚少。老夫得到消息,急忙赶往下葬地,就在长沙城郊的陶浦。没想到掘墓之时,坑中忽现一块碣石,其文云:‘乱石之壤,绝世之岗。谷变庚戌,马氏无王。’而今年正是庚戌年啊!这大楚亡国,可能就在这一两年啊!”一通不知真假的谶语,听得李云博毛骨悚然。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3) 第七章国难当头 3、胸怀图存志,求教朝野贤(中) 李云博就教的第二位大臣,便是他慕名已久、诗冠湘楚,十八岁就被文昭王选为天策府学士的东野先生徐仲雅。彼时的楚地,文风昌盛,才子辈出,但若论诗作的风骨与才情,能与徐仲雅比肩者,寥寥无几。这位东野先生,名满潇湘,却始终游离在朝堂核心之外,如一株遗世独立的青松,守着自己的气节与笔墨,也守着一份不被世人理解的孤高。 李云博自幼饱读诗书,早已对徐仲雅的诗作耳熟能详。他曾在灯下反复吟诵徐仲雅的《赠齐己》《东华观偃松》,每一次诵读,都能感受到诗句中流淌的豪迈与孤寂、赤诚与清欢。但李云博敬重徐仲雅,绝非仅仅因为他的诗才——在这个君臣相疑、奸佞渐生的时代,太多有才华的人选择明哲保身,趋炎附势,唯有徐仲雅,生性介直,刚正不阿,眼中容不得半分谄媚与不公,即便屡次犯颜直谏,触怒权贵,始终未得文昭王重用,却依然初心不改,不改忧国忧民的赤诚。 李云博深知,若想为大楚谋出路,为百姓求安宁,仅凭自己的一腔热血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正是徐仲雅这样有风骨、有见识、不慕名利的贤才。于是,下定决心寻访徐仲雅,诚心向他求教治国之道的那一刻起,李云博便做好了不辞辛劳的准备——他早已听闻,这位东野先生性情淡泊,不喜官场应酬,常年半官半隐,行踪飘忽不定,想要见到他,绝非易事。 起初,李云博备下薄礼,身着便服,独自一人前往徐仲雅的府邸拜谒。那是一处位于长沙城西南角的小院,青砖黛瓦,矮墙环绕,院内栽着几株湘竹,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透着一股清幽雅致的气息,与徐仲雅诗中的风骨相得益彰。李云博轻轻叩响院门,许久,才听到院内传来老仆慵懒的应答声:“谁啊?” “在下李云博,特来拜见东野先生,烦请老丈通报一声。”李云博语气谦和,态度恭敬,没有丝毫豪门子弟的傲慢,也没有官场中人的客套。 老仆打开一道门缝,上下打量了李云博一番,见他衣着朴素,神色诚恳,不似恶人,便叹了口气说道:“公子莫要多跑一趟了,我家先生一早便出门了,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李云博心中微微一沉,但并未气馁,又问道:“老丈可知先生前往何处了?在下有要事向先生求教,甘愿等候。” 老仆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家先生的行踪,向来不定,有时去城外道观,有时去江边垂钓,有时又与三五好友饮酒论诗,我们做下人的,也从不敢多问。公子还是请回吧,改日再来碰碰运气。”说罢,便轻轻关上了院门,任凭李云博再如何叩门,也不再应答。 第一次寻访,无功而返。李云博站在徐仲雅的院门外,望着院内隐约可见的湘竹,心中没有丝毫怨言,反倒更添了几分对徐仲雅的敬佩——这般不恋红尘、随性而为的性子,在官场之中,实属难得。他整理了一下衣衫,对着院门深深一揖,而后转身离去,心中暗下决心,无论花费多少功夫,也要见到徐仲雅先生。 离开徐府后,李云博没有立刻返回驸马府,而是径直前往了刘静仁的家中。刘静仁与徐仲雅同为天策府学士,两人交往甚密,平日里常有往来,想必他一定知晓徐仲雅的行踪。刘静仁听闻李云博来访,连忙出门迎接,得知他是为了寻访徐仲雅而来,不禁笑了起来:“云博贤弟,你倒是找对人了,仲雅兄的行踪,整个长沙城,怕是没有几个人比我更清楚了。” 李云博心中一喜,连忙说道:“还请静仁兄指点迷津,在下寻东野先生许久,只求能向他求教一二,哪怕只是片刻相见,也心满意足。” 刘静仁请李云博入座,命人奉上清茶,缓缓说道:“仲雅兄性情淡泊,不喜被官场琐事束缚,这几年,更是看透了朝堂的纷争,索性过上了半官半隐的日子。他平日里极少在府邸停留,大多时候,都会去城东郊的东华观,与观中的道长们谈天论地,品茗悟道,日子过得清闲自在得很。” “东华观?”李云博默默记下这个名字,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多谢静仁兄告知,在下这就前往东华观,寻访东野先生。” 刘静仁连忙起身劝阻:“贤弟莫急,东华观位于东华山上,山路崎岖,如今已是午后,天色渐晚,山路行走多有不便。更何况,仲雅兄去东华观,也并非日日都在,有时只是小坐片刻便离去,你这般贸然前往,未必能见到他。不如明日一早再去,也好有个照应。” 李云博心中急切,恨不得立刻见到徐仲雅,他对着刘静仁拱了拱手,说道:“多谢静仁兄关心,只是在下求贤心切,实在等不及明日了。山路崎岖无妨,只要能见到东野先生,再多辛苦也值得。”说罢,便起身告辞,匆匆赶往城东郊的东华山。 东华山不算高耸,却峰峦叠嶂,古木参天,山间云雾缭绕,透着一股空灵幽静之气。山路两旁,长满了奇花异草,偶尔能听到鸟鸣兽吼,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湿润的水汽。李云博牵着一匹青鬃马,一步步沿着崎岖的山路向上攀登,马蹄踏在石板路上,发出“哒哒”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中格外清晰。攀登这样的山路,本不算费力,但心中的急切与对徐仲雅的期盼,让李云博不由得加快了脚步,不多时,便已气喘吁吁,衣衫也被汗水浸湿。但他丝毫没有停歇,只是稍作喘息,便继续向上攀登——他心中清楚,每多走一步,便离徐仲雅更近一步,离自己“胸怀图存”的理想,也更近一步。 不知走了多久,天边的太阳渐渐西斜,金色的余晖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山路上,形成斑驳的光影。李云博终于登上了山顶,远远地,便看到了掩映在古木之中的东华观。那是一座古朴典雅的道观,青砖砌成的院墙,朱红色的大门,门楣上“东华观”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古朴苍劲,透着一股道家的清静无为之气。 李云博心中一振,连忙牵着马,快步走到道观门前,轻轻叩响了观门。“咚咚咚”的叩门声,在寂静的山顶上回荡,许久,才听到观内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门外何人?” “在下李云博,特来拜见东野先生徐仲雅,听闻先生常来贵观与道长论道,烦请道长通报一声。”李云博的语气依旧谦和,眼中满是期盼。 观门缓缓打开,一位身着青色道袍、须发皆白的老道长走了出来,他目光温和,面容慈祥,上下打量了李云博一番,缓缓说道:“公子所说的徐学士,确实常来我观中闲谈,但今日并未前来。我观中诸位道友,也不知他前往何处了。” 这句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李云博的心头,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破灭了。他望着老道长,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又问道:“道长可知,东野先生约莫何时会再来贵观?在下甘愿在此等候。” 老道长摇了摇头,说道:“徐学士行踪不定,来无影去无踪,我们也不敢妄加揣测。公子远道而来,辛苦了,不如先进观中歇息片刻,喝杯清茶,再作打算?” 李云博心中虽失落,但也不愿辜负老道长的好意,只是他求贤心切,实在无心歇息,便对着老道长拱了拱手,说道:“多谢道长美意,在下还有事在身,就不打扰道长清修了。既然东野先生今日不在,那在下改日再来拜访。”说罢,便转身牵着马,缓缓离开了东华观的大门。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黑了下来,天边的余晖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的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美得惊心动魄,却也透着一股苍凉。山间的风渐渐大了起来,吹在身上,带着几分寒意,李云博衣衫湿透,被风一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他垂头丧气地牵着马,脚步沉重,一步步沿着山路往下走,心中满是失落与惆怅——他已经跑了一整天,从徐府到刘府,再到这东华山上,辗转奔波,却始终未能见到徐仲雅的身影,这般辛苦,却一无所获,心中难免有些沮丧。 走着走着,他便来到了东华观门前不远处的一棵古松之下。这是一棵偃松,树干粗壮,虬枝盘曲,苍劲挺拔,虽已历经千年风霜,却依旧枝繁叶茂,郁郁葱葱,枝干斜斜地伸展着,仿佛在拥抱这山间的清风与明月。这棵偃松,长得极为奇特,根部裸露在外,一半已经化为磐石,另一半却依旧深深扎根在泥土之中,汲取着养分,顽强地生长着,透着一股坚韧不拔的生命力。 李云博实在有些疲惫,便牵着马,缓缓靠在这棵古老的偃松虬枝之上,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松针的清香,混杂着山间的水汽,让人稍稍平复了心中的烦躁与失落。就在这时,他的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徐仲雅的那首《东华观偃松》,那几句诗,如同刻在他的脑海之中,挥之不去,不由得脱口诵了起来: 半已化为石,有灵通碧湘。 生逢尧雨露,老直汉风霜。 月滴蟾心水,龙遗脑骨香。 始于毫末后,曾见几兴亡。 他的声音,低沉而舒缓,带着几分疲惫,却也透着几分虔诚,在寂静的山间回荡,与山间的风声、松针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他一边诵着这首诗,一边睁开双眼,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棵偃松,身临其境,细细体会诗中的意境,心中的失落与惆怅,渐渐被一种莫名的感悟所取代。 他望着这棵偃松,心中不由得暗暗赞叹——徐仲雅的这首诗,写得实在是太绝了!开篇一句“半已化为石,有灵通碧湘”,便将这棵偃松的奇特模样描摹得淋漓尽致,根部半化为石,却依旧有灵性,与这湘江之水相通,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韵。“生逢尧雨露,老直汉风霜”,更是借偃松自喻,历经风霜,始终坚守本心,刚正不阿,不向权贵低头。 再看那“月滴蟾心水,龙遗脑骨香”,更是妙笔生花,想象奇特,将偃松的精神气韵表现得活脱脱、跃然纸上。月光洒下,如同蟾蜍心中滴落的清水,晶莹剔透,滋养着这棵古松;松脂散发着清香,仿佛是神龙遗留下来的脑骨之香,悠远绵长,沁人心脾。 最后一句“始于毫末后,曾见几兴亡”,更是意境深远,引人深思——这棵偃松,起初只是一株小小的幼苗,历经千年风霜,见证了无数朝代的兴衰更替,见证了人间的悲欢离合,却依旧苍劲挺拔,顽强生长,这份坚韧与从容,正是徐仲雅一生的写照。 李云博一遍又一遍地吟诵着这首诗,一遍又一遍地打量着眼前的偃松,心中的感悟越来越深。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虽然未能见到徐仲雅,却也并非一无所获——他在这棵偃松身上,看到了徐仲雅的风骨,看到了徐仲雅的坚守,也看到了自己心中所求的那份初心与执着。他想起自己一心想要为大楚图存,想要寻访贤才,改变朝堂的风气,这份心意,与徐仲雅坚守气节、忧国忧民的赤诚,何其相似。 心中的欣喜与感慨,交织在一起,让李云博不由得诗兴大发,脱口而出,吟出了一首《和东野先生<东华观偃松>》: 见松不见人,夜诵羡才情。 月照干弥白,风吹叶更青。 根深潜地轴,枝茂挂疏星。 独叹虬腰大,荒郊谁问津? 这首诗,既是李云博对眼前偃松的赞美,也是他对徐仲雅的敬仰与惋惜——他看到了偃松的坚韧与挺拔,如同看到了徐仲雅的才情与风骨;他赞叹偃松的根深叶茂,也惋惜徐仲雅这般贤才,却如同这荒郊中的偃松一般,无人问津,得不到朝廷的重用。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4) 第七章国难当头 4、胸怀图存志,求教朝野贤(下) 正吟哦间,突然传来一阵放浪形骸的笑声,那笑声爽朗而豪迈,带着几分洒脱与不羁,在寂静的山间回荡,震得松针微微颤动:“哈哈哈哈……好诗!好诗!李学士诗文,气韵悠长,意境深远,强我数倍!我一个山野匹夫,闲散之人,值得大人如此费心念想吗?” 笑声渐渐停歇,一道温和而有力的声音传来:“朝廷不用我,自有朝廷的道理,我早已看淡名利,安于清闲,何来怀才不遇之说?更何况,你不是专程来看我了吗?有你这少年英雄,心怀天下,诚心向我求教,我这山野匹夫,便已知足了。哈哈哈……” 李云博一听,心中大喜过望,猛地转过身,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林间小道上,站着一位中年男子。他身着一袭青色长衫,衣衫朴素,却难掩身上的儒雅之气;面容清癯,眉宇间带着几分沧桑,却眼神明亮,目光如炬,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韵;胡须微卷,身姿挺拔,步履矫健,虽已年届不惑,却依旧精神矍铄,自带一股文人的风骨与洒脱。 不用多想,李云博便知晓,眼前这位中年男子,定然就是他寻访了一整天的东野先生徐仲雅!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衫,快步走上前,对着徐仲雅深深一揖,语气中满是恭敬与欣喜,声音都有些颤抖:“东野先生!真的是您!您让学生找得好苦啊!学生李云博,久仰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先生真容,实乃三生有幸!” 徐仲雅快步走上前,伸手扶起李云博,目光中满是赞许与欣赏,细细打量着他,笑着说道:“果然是少年英雄,气度不凡,眉宇间带着一股赤诚与担当,难怪能写出那样意境深远的诗句。‘根深潜地轴,枝茂挂疏星’,好工整漂亮的颈联啊!对仗工整,用词精妙,气韵悠长,一点也不逊色于我那‘月滴蟾心水,龙遗脑骨香’。你这出口成章的功夫,才思敏捷的才情,我东野,佩服之至!” 李云博被徐仲雅夸赞,不由得有些腼腆,连忙说道:“先生见笑了!学生刚才心中惆怅不已,偶遇这棵偃松,想起先生的佳作,一时有感而发,胡诌几句,粗陋不堪,哪里及得上先生的名作半分啊!先生的诗,风骨凛然,意境深远,学生自幼便反复吟诵,早已奉为圭臬。” 徐仲雅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你不必过谦,你的才华,有目共睹,你的心意,我也已然知晓。我早就听闻,李学士乃是大楚神童,年少成名,心怀天下,虽出身豪门,却毫无纨绔之气,一心想要为大楚图存,为百姓谋福。没想到,我大楚神童,居然如此谦逊,不惜辗转奔波,四处寻我一个闲云野鹤,真是折杀我也!” 说着,徐仲雅便指着不远处的山林,缓缓说道:“适才我在山腰的湖塘垂钓,正钓得兴起,忽然听到有人在吟诵我的拙作,声音中带着几分虔诚与惆怅,不由得有些讶异——这东华山上,极少有人会吟诵我的诗,更不必说,能读出诗中的意境与心境。于是,我便收了鱼竿,匆匆赶了过来,想要看看,究竟是谁,能与我这般意气相投。” “不料,我刚走到这里,便听到你以诗和之,那几句诗,情真意切,意境深远,既有对偃松的赞美,也有对贤才不遇的惋惜,更有你自己的初心与执着。我便索性藏在暗处,静静聆听,心中感动异常,也越发觉得,你我二人,意气相投,志同道合。”徐仲雅的语气中,满是真诚,没有丝毫的客套与疏离。 他说着,便指了指观后不远处的几间茅舍,笑着说道:“来来来,不要站在这里吹风了。那边有几间茅舍草屋,是在下平日里野钓时栖身之所,简陋了些,却也清静。今日与你相遇,意气相投,不如我们就去那里,青梅煮酒,就着我刚钓上来的新鲜鲤鱼,喝他个一醉方休,好好论诗品文,畅谈一番,如何?” 李云博心中大喜,连忙说道:“能与先生把酒言欢,论诗品文,是学生的荣幸,学生愿陪先生,不醉不归!” 两人相视一笑,心中的隔阂与生疏,瞬间烟消云散,仿佛是相识多年的老友,而非初次相见的陌生人。徐仲雅牵着李云博的手,步履轻快地朝着观后的茅舍走去,李云博牵着自己的青鬃马,紧随其后,心中满是欣喜与期盼——他知道,自己今日的辗转奔波,终于没有白费,能与徐仲雅这样的贤才相知相识,畅谈一番,即便最终未能请教治国之道,也已然收获满满。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那几间茅舍前。那是几间简陋的草屋,屋顶覆盖着茅草,墙壁是用泥土砌成的,虽然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茅舍前,有一块小小的平地,地上架着一个简易的灶台,旁边放着一个竹篮,竹篮里,还装着几条刚钓上来的鲤鱼,鳞片闪闪发光,鲜活可爱。茅舍周围,栽着几株不知名的野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点缀着这简陋的茅舍,增添了几分生机与雅致。 徐仲雅笑着说道:“简陋之处,还请李学士莫要见笑。”说着,便快步走进茅舍,取出柴火、铁锅与酒壶,忙碌了起来。李云博见状,也连忙放下缰绳,走上前,主动帮忙——他曾经跟随药因道长四海云游,遍历名山大川,对这野外风餐露宿的日子,早已习以为常,生火、烧水、处理鱼,样样都轻车熟路,丝毫不显笨拙。 徐仲雅见李云博这般谦和,没有丝毫的豪门子弟的娇气,不仅才华横溢,还这般能干,心中越发欣赏。两人一边忙碌,一边闲谈,从诗文谈到人生,从山水谈到朝堂,话题源源不断,越聊越是投机。徐仲雅谈及自己的诗作,语气中带着几分洒脱与淡然,他说,自己写诗,不为名,不为利,只为抒发心中的情感,表达自己的志向与坚守;谈及朝堂的纷争与自己的遭遇,他没有丝毫的抱怨与不满,只是淡淡一笑,说道:“人生在世,难得清闲,与其在朝堂之上尔虞我诈,趋炎附势,不如归隐山林,与山水为伴,与诗书为友,反倒自在逍遥。” 李云博静静地听着,心中满是敬佩——他知道,徐仲雅并非真的看淡了一切,并非真的甘愿归隐山林,他的心中,依然装着大楚的百姓,依然有着忧国忧民的赤诚,只是看透了朝堂的黑暗与不公,不愿同流合污,才选择了这样一种半官半隐的方式,坚守自己的初心与气节。 不多时,篝火便熊熊燃烧了起来,跳跃的火焰,映红了两人的脸庞,也温暖了这寂静的夜晚。铁锅架在篝火之上,锅中的水渐渐烧开,徐仲雅将处理好的鲤鱼放入锅中,又加入了一些山野之中采摘的香料与野菜,不多时,锅中便飘出了浓郁的鱼香,香气扑鼻,让人垂涎欲滴。 徐仲雅又取出一壶自己珍藏的米酒,拧开酒塞,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与鱼香交织在一起,格外诱人。他将酒倒入两个粗瓷碗中,端起一碗,递给李云博,笑着说道:“这是我自己亲手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却也香醇,来,李学士,我们先干一碗,庆祝今日的相遇!” 李云博连忙接过酒碗,双手捧着,对着徐仲雅拱了拱手,说道:“多谢先生!祝先生身体健康,诗文常新!”说罢,便仰头,将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米酒香醇甘甜,入口绵长,顺着喉咙滑下,暖暖的,驱散了身上的寒意,也温暖了心中的情愫。 徐仲雅也仰头,将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笑着说道:“好!好一个少年英雄!痛快!来,我们吃鱼!”说着,便用勺子舀起一块煮好的鱼肉,递给李云博。鱼肉鲜嫩可口,入口即化,带着山野香料的清香,味道极为鲜美,李云博细细品尝着,心中满是惬意。 两人一边饮酒,一边吃鱼,一边论诗品文,气氛格外融洽。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两人都有了几分醉意,话语也渐渐多了起来。李云博喝了几碗米酒,脸颊微红,眼神中带着几分醉意,也带着几分真诚,看着徐仲雅,问道:“东野公,您知道学生最喜欢您的哪首诗吗?” 徐仲雅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疑惑与好奇,说道:“哦?老夫倒是有些好奇,你最喜欢老夫的哪首诗?莫不是刚才那首《东华观偃松》?” 李云博连忙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是不是,先生再猜!”他的语气中,带着几分孩童般的俏皮,少了几分平日里的拘谨与恭敬,多了几分亲近与随意。 徐仲雅皱了皱眉,细细思索了片刻,又说道:“那是《剥棕》?老夫记得,那首诗,写得也算随性,颇有几分山野之气。” 李云博又摇了摇头,笑着说道:“也不是。先生的诗,每一首都写得极好,意境深远,风骨凛然,学生都十分喜欢。但要说最喜欢的,还是那首《赠齐己》,就是写给那个和尚的,写得太好玩了,太有新意了,学生八岁那年,第一次读到这首诗,就深深爱上了,至今都能背得滚瓜烂熟,不信,学生诵给您听。” 说罢,李云博便清了清嗓子,不顾几分醉意,缓缓诵了起来:“我唐有僧号齐己,未出家时宰相器。爰见梦中逢五丁,毁形自学无生理。骨瘦神清风一襟,松老霜天鹤病深。一言悟得生死海,芙蓉吐出琉璃心。闷见有唐风雅缺,敲破冰天飞白雪。清塞清江却有灵,遗魂泣对荒郊月……” 他的声音,虽带着几分醉意,却依旧铿锵有力,抑扬顿挫,将诗中的豪迈与洒脱、敬佩与惋惜,表现得淋漓尽致。徐仲雅静静地听着,一边听,一边轻轻点头,眼中满是赞许与欣慰,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写下这首诗的时光。 李云博顿了顿,笑着说道:“先生,学生诵得如何?这首诗,学生百读不厌,尤其是后面这几句,写得太有意思了:格何古,天工未生谁知主。混沌凿开鸡子黄,散作纯风如胆苦。真是妙笔生花,想象奇特,让人拍案叫绝!” 徐仲雅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李云博的肩膀,笑着说道:“好!好!诵得好!一字不差,气韵十足!这首诗,是老夫早年所写,彼时,老夫与齐己和尚相识,相交甚密,十分敬佩他的才华与品性,便写下了这首诗,赠与他。这首诗,写得比较随意,没有太多的雕琢,却也是老夫觉得最有新意、最能抒发心中情感的一首诗。” 说罢,徐仲雅便接过话头,缓缓吟诵起来:“意何新,织女星机挑白云。真宰夜来调暖律,声声吹出嫩青春。” 李云博一听,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连忙接了下去,吟诵道:“调何雅,涧底孤松秋雨洒。嫦娥月里学步虚,桂风吹落玉山下。” 徐仲雅又吟诵道:“语何奇,血泼乾坤龙战时。祖龙跨海日方出,一鞭风雨万山飞……” 两人一唱一和,吟诵着诗句,笑声爽朗而豪迈,响彻了整个山谷,与山间的风声、松针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格外动人。他们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忘记了朝堂的纷争与世间的烦恼,只剩下诗文中的意境,只剩下心中的赤诚,只剩下两人之间的意气相投与志同道合。 篝火渐渐微弱,天边的夜色渐渐褪去,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天,快要亮了。两人饮酒论诗,畅谈了一整夜,早已疲惫不堪,不知不觉间,便和衣躺在茅舍的草席上,沉沉睡去。睡梦中,李云博还在吟诵着徐仲雅的诗句,还在与徐仲雅畅谈诗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心中,满是惬意与满足。 待到李云博醒来时,太阳已经高高升起,金色的阳光透过茅舍的窗户,洒了进来,照亮了整个茅舍。他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缓缓坐起身来,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疲惫,脑海中,还残留着昨夜饮酒论诗的片段。他环顾四周,茅舍中空空荡荡,徐仲雅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锅中残留的鱼汤,散发着淡淡的香气,仿佛在诉说着昨夜的欢声笑语。 李云博缓缓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衫,走出茅舍,只见自己的青鬃马,正安静地站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低头吃草。他牵着马,缓缓走出茅舍,望着山间的景色,心中满是回味与感慨——昨夜的相遇,如同一场梦,美好而短暂,却让他收获满满。他与徐仲雅论诗品文,畅谈人生,虽然没有来得及请教治国之道,却感受到了徐仲雅的风骨与赤诚,也收获了一份难得的情谊。 李云博牵着马,一步步沿着山路往下走,心中满是欣喜与期盼——他知道,虽然这一次,他没有向徐仲雅请教治国之道,但他与徐仲雅已然意气相投,志同道合,日后,定然还有机会向他请教。他暗暗下定决心,日后,一定要常来拜访徐仲雅,与他论诗品文,畅谈治国之道,汲取他的智慧与力量,为大楚的未来,为百姓的安宁,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回到驸马府后,李云博静下心来,细细回想昨夜的种种,心中依旧满是欢喜。可就在这时,他突然一拍脑门,心中懊恼不已——他这才想起,自己专程寻访徐仲雅,初衷是为了向他请教治国之道,请教如何才能让大楚摆脱困境,如何才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可昨夜,他只顾着与徐仲雅饮酒论诗,畅谈诗文,竟然把这件最重要的事情,给彻底忘了! 想到这里,李云博心中满是懊悔,恨不得立刻再返回东华山,找到徐仲雅,向他请教。可他也知道,徐仲雅行踪不定,此时再去,未必能见到他。无奈之下,李云博也只能作罢,心中暗暗打定主意,等下次见到徐仲雅,一定要先向他请教治国之道,再与他论诗品文,畅谈一番。 虽然此次寻访,未能如愿向徐仲雅请教治国之道,但李云博并没有气馁,也没有放弃。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他依旧不辞辛劳,四处寻访贤才,先后前往了廖匡图、李宏皋、邓懿文等学士的府上,诚心向他们求教。 这些学士,都是大楚有名的贤才,各有专长,或精通诗文,或深谙治国之道,或擅长兵法谋略。李云博每到一处,都态度谦和,诚心求教,认真倾听他们的见解与建议,将他们的话,一一记在心中,细细思索,不断完善自己的想法与计划。 在这些学士之中,李云博对廖匡图,尤为折服与敬仰。而这份折服与敬仰,并非仅仅因为廖匡图的诗才与见识,更主要的,是他的家风——廖氏一族,世代忠义,忠心耿耿,为大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然而,让他最受教益的和启迪的,却是一位红尘之外的高士。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5) 第七章国难当头 5、岳麓寺煮茶论佛(上) 李云博那日与东野先生彻夜诗饮,翌日申时才回到驸马府。回来的时候发现驸马府的人上蹿下跳、乱成一团。李云博很是蹊跷,进得门来,正遇李天骏低着头,急匆匆的往外走。 李云博问道:“六叔,出什么事了?家里怎会如此闹哄哄的?” “天塌下来了,地陷进去了,李氏要倒大霉了!”李天骏没有停止脚步,一边说一边走,“岫南被人劫持了,家里的主心骨不见了……” “六叔,六叔,胡说什么呢,我不好好的吗?还出去干啥?”李云博一把扯住李天骏,道,“停下,您抬头看看,我不在这里吗?” 李天骏停住脚步,抬头一看,喜极而泣:“小祖宗,你可回来了,一家人都快急疯了了!你小子,原来没被南唐黑云长剑军劫持……”他声音哽咽,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屋里大声吼道,“岫南回来了,岫南——回来了……”李云博非常吃惊,这个平时稳重练达、寡言少语的叔叔,突然间变得如此狂躁,语无伦次,而且话语就像连发弩箭一样没完没了。 “谁说我被黑云长剑劫持了?我拜望东野先生去了!”就在李云博说话间,一家老老小小,都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一下子把李云博和他来不及安置的马匹团团围住。抱的抱、摸的摸,哭的哭、笑的笑,那种丢失至宝、失而复得的心情,着实难以找到什么好词来形容。 就这样,一家人呆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了大半个时辰。李云博起初还耐着性子,一一以礼待之。可是忙了半天,他发现大家没一点收场意思,最终还是忍不住了:“等一等,等一等,你们让我把马拴一下,我有过错,任你们责罚,这匹马没必要连坐吧,它早就不耐烦了!” 这句话一说,大家猛然醒悟过来,一个个地散开了,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李云浩把马牵了过去,其他人就簇拥着李云博进了屋里。 坐定之后,李云博才发现,除了瑶池至亲、刘府管家和一群家仆,平时很少见着的长沙城里的亲眷几乎都来了。看来,自己这个小小的疏忽,带来的麻烦还真不小。想到这里,李云博后悔不已:只顾自己痛快去了,把家人的牵挂和担心彻底忘了!更让他内疚的是,自己如此鲁莽行事,回来之后,居然没有一个人责怪一句!他暗暗发誓:今后,决不能这样了! 正想着,但听李云铎道:“岫南回来了,大家可以放心了。刘管家,你速回侍郎府,把喜讯告诉刘侍郎一家,让他们早些放心。我就去碧湘宫,将消息禀报太后和公主。对了,吴统领,本来公主上午要过江去岳麓寺还愿,由于这事给取消了,我去问问看下午能不能过江去,麻烦将军准备一下。” 吴峦回答道:“是,驸马爷。末将这就去办。” 李云博听了,道:“真是抱歉!都因为我一时大意,惹得大家跟着担惊受怕,还误了很多大事。二哥,麻烦你给公主,……哦,不,是嫂嫂说一声,小弟也想过江去拜拜佛,要菩萨救赎我这个不孝子彻夜不归的罪过!”李云铎应了一声,就进宫去了。 正午时分,李云铎和馥湘公主带着随从,一行人过了湘江、拾阶而上,以及进到麓苑、上香拜佛、还愿奉捐等等诸事都顺顺当当。李云博跟着他们上了岳麓山之后,刚要进麓苑,却被一个僧人挡住了。但见那僧人合掌施礼问道:“阿弥陀佛。敢问施主,可是天策府李云博学士?”李云博一惊,合掌答道:“阿弥陀佛。小生正是。敢问大师是……”僧人回到道:“贫僧法号弘法,是鄙寺住持弘道大师的师弟,现是寺里监院。贫僧受大师兄之命,在此恭候施主多时了。住持在后院禅房备了淡茶,恳请施主一会。施主这边请。”李云博大是蹊跷,仔细想了想,觉得并无不妥,但他想到刚刚发生的事情,于是说道:“大师稍候,容小生先去二哥那里招呼一声,就随你去拜望弘道大师。” 李云博跟着弘法转过大悲殿,顿觉金碧辉煌眼前一亮。殿堂中央,一座数丈高的如来坐像金光灿灿,左右两边排着四大菩萨,胁从而立,高大威严。座后壁上的五百罗汉金像个个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佛前雁序排列的二十八诸天,神情各异,颇让人百看不厌、浮想联翩。还有一些不认得的各式各样的金身,虽然各司其职,却不免有些纷繁芜杂,一时半会看不出什么门道来。穿过大殿,再向左边行了数十步,就到了一间门楣上书有“禅房”的佛室前。推门而入,但见偌大的禅房里,静坐着一个白须飘飘、身披袈裟的老僧人。李云博明白,这个打坐的和尚,必是弘道禅师无疑了。 “启禀主持,李施主来了。阿弥陀佛。” “快请!”弘道大师闻声睁眼,站了起来,连忙下了蒲团相迎,“欣闻李施主驾临鄙寺,老衲冒昧,请来一会,还望施主见谅。阿弥陀佛。” 李云博受宠若惊,连忙还礼道:“大师抬举了!李云博何德何能,让大师如此礼遇,真是折杀我也!” “弘法师弟,替老衲招呼好公主和驸马爷,老衲想和李施主煮茶清聊,你去忙吧。李施主,这边请。阿弥陀佛。” “是,大师兄。”弘法应声去了。 两人落座于早就备好的茶案之侧。弘道便熟练地忙碌起来:浴壶,进叶,烧水,洗碟……不一会儿,禅房里清香四溢,芬芳扑鼻,煞是馋人。又忙了一阵,头杯茶水送到了李云博的手上。 只见弘道大师一举茶盏:“岳麓小寺,迎来磐磐大客,既无甘脆肥脓,亦无酒醴珍馐,只得抹月批风,清水煮茶,略表绵薄之心。李施主,这是麓山老茶,请。阿弥陀佛。” 李云博也双手举起,道:“大师先请!佛门净地,怎堪那腥臭俗物!老茶甚好。李云博年未加冠,怎敢劳驾大师亲手煮茶,羞煞我也。罪过罪过,阿弥陀佛。” “李施主客气!老衲此生能与施主把盏言欢,荣幸之极。” 李云博于是将茶盏里的浓汤一饮而尽,品了品,道:“嗯,好茶!虽是煮茶,但酽汁不失清醇温婉,色香直逼西湖龙井,麓山有此佳品,而在下得以尝之,三生有幸也!感谢大师惠施!”李云博说罢,起身施礼。 弘道大师回礼道:“施主过誉了!不想李施主弱冠之年,却对茶道也颇为精通,真是天才慧根,触类旁通啊!善哉,阿弥陀佛!”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6) 第七章国难当头 6、岳麓寺煮茶轮佛(下) 李云博道:“大师过奖。在下对于茶道,皮毛而已。然则饮茶成习,自幼随师父云游四海之时,就已养成。风餐露宿,客居他乡,无论何处,茶都是必备之物。而在下读书,喜欢到处涉猎,观其大意,不求甚解,以至于像陆羽《茶经》也都拿来翻过。只是在下有些蹊跷,大师得道高僧,却不喜嫩叶毛尖,银峰碧螺,这些早茶,淡雅高洁,清心寡欲,更适合超然物外的大师您啊,为何独好这麓山老叶?” 弘道说道:“施主见微知著,老衲佩服。老衲尘外枯客,对这饮茶之道,却独有心得。剥去价位贵贱不讲,就这茶之脾性,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凡嫩芽,皆是襁褓幼儿,初之露头,就采来入茶,折杀生灵也。而这老叶,几欲凋零,入土作尘,岂不暴殄天物,白白浪费一生。取来煮茶,亦是让些许怀才不遇之物,老有所为。况且,叶只有老嫩,并无优劣。而茶之优劣,出自人手之优劣。阿弥陀佛。” 李云博悟道:“大师高论,醍醐灌顶。今日能拜会大师,真是三生有幸!不知大师约我煮茶,有何见教?在下还有一疑虑,大师怎知我会上麓山,并派弘法大师亲迎?望大师不吝赐教。” 弘道笑道:“此皆天意,施主当知。数日前,公主卜卦问得姻缘,许以成后还愿,并于昨日派使知会。本来定在今日上午,却又因施主失踪而未能成行。可到了中午,又派使来说,公主驸马即刻就到。老衲于是揣度:既然即刻就到,想必李施主业已回来。既然失而复归,就可能是自己去了哪里,绝无劫持之说。而施主乃忠义仁孝之人,既然让家人担惊受怕,想必会心生愧疚。于是老衲大胆预言,施主肯定会和公主一起过江,前来奉香赎罪。不知老衲所言,是否如你所愿?阿弥陀佛。” 李云博暗暗吃惊,这个弘道禅师,察事居然如此精深!也来不及多想,放下茶盏站了起来,合掌道:“大师一言,茅塞顿开。小生愿为大师祈福:愿菩萨保佑,大师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禅心见长,立地成佛。阿弥陀佛。” 弘道起身回礼道:“多谢施主祈福之赠。只是老衲修为浅薄,受之有愧。阿弥陀佛。” 两人回到座位,又品起茶来。李云博道:“小生六岁入升冲观修道,对道学倒是略知一二;后又归于红尘,涉猎经史子集,对儒法墨名诸子之学也略有涉及。然而,对于佛学,却是一无所知。幸蒙大师眷顾,得一执经问难良机。不知大师是否愿意耳提面命、点拨小生?” 弘道笑道:“施主过谦了!施主慧根不浅,定有佛缘。今你我对茶,便是明证。既然施主开了金口,老衲就不避拙陋,勉为其难。点拨担当不起,就当切磋吧。”他呷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了起来,“晓窗读易、午案谈经。今日午后煮茶,因缘天定,就与施主谈谈佛经之学吧。其实,这天下学问,旨趣不同,却殊途同归,不外乎关乎人与人、人与天、人与魂之关系。佛学讲究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其实与儒学之仁政、道家之无为一样,都是让天下安宁和合起来,生命能有所眷念,魂灵亦有所皈依,这也就是为何近百年来,儒释道开始取长补短、相互影响并逐步融合之原因。譬如这人世万象,儒家称为世俗,道家称为凡尘,佛家称为劫数,俱谓俗缘之未脱;天地万物生来过往,儒家叫精一,道家称贞一,而在我佛家就是三味,都是言奥义之无穷;儒家成仁、道家成仙、佛家成佛,都是说功德圆满修成正果。老衲这里有些习禅心悟,送与施主参阅,只是敝帚自珍,悟得浅薄,怕是让施主失望了。阿弥陀佛。”说罢,从身后柜子里拿出一本手写的书来。 李云博赶紧双手接过,站起来后连忙跪倒在地:“大师不吝赐教,又将平生心血之作惠赠小生,厚厚佛恩,弟子永生不忘!请受弟子一拜!” “哈哈哈……都说岫南聪明绝顶、颖悟异常,今之一见,果不其然!好,老衲就破例,收了你这个俗家弟子吧。阿弥陀佛!” “谢谢师父。”李云博大喜过望,就跪在案侧直起饮茶,不再盘坐。 弘道笑道:“岫南真是礼家大师啊,善哉善哉,阿弥陀佛。” “师父谬赞,汗颜不已。这一旦师徒,岂能平案对饮?师父见笑了。”李云博道,“初入佛门,见识浅薄,心中有些困惑,能否请教师父?”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既为你师,理所当然。你有疑虑,尽管道来,老衲尽力为之。阿弥陀佛。” 李云博道:“大师明镜不疲,弟子谢过。不久前,弟子闻信州雷觉寺主持若边大师来岳麓讲经布道,弟子曾在家乡瑶池与他有一面之缘。依师父看,这若边大师,佛心几何?” “哦?你与他有一面之缘?”弘道惊愕道,“可这若边,似乎侍佛不专,心有旁骛。” “却是为何?请师父指点。” 弘道说道:“出家人既然置身世外,就不关红尘之事。可是这个若边,说是来云游布道,却是成天东奔西窜,仅仅在本寺会讲了一堂佛课。岂不是人在佛门而心在红尘。而且,那日公主问卦姻缘,他也在场,一副心若明镜的样子,还和你的二哥嘀嘀咕咕。这如何像一个剃度僧侣?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哦,有这等事?”李云博听罢,顿时大惊,以前觉得他的行迹有些可疑,听师父如此一说,更加坚信自己的直觉。他没有表现出来,又问道,“我王信佛,却在红尘之中。此等信仰,和岫南参禅,应该如出一辙吧。” 弘道说道:“当今王上,笃信佛事,而且无不用其极。但依老衲看来,却是叶公好龙。马氏父子,信佛而不修心。佛心体性之别,为贪、嗔、痴。王上不忌荤腥,贪财好货,纵情声色,不理政事,少顾民生,与慈悲为怀、普渡众生之佛旨大相径庭。满口仁义佛心,实则唯拜佛而求富贵,希望佛祖庇佑他江山永固、社稷长青。只为自己成佛,不念他人生死,岂是佛家所为?你若在红尘之中侍佛,定要以苍生为念,达兼天下,穷守其身。切不可心生贪念,沉迷功名利禄荣华富贵。阿弥陀佛。” 李云博道:“多谢师父。弟子谨记师父金玉良言。依师父只见,红尘内外修佛,都能达成正果吗?特别是世俗佛心,何能见之?” 弘道说道:“红尘之外,如唐三藏法师,为普渡众生,远赴天竺求取真经,数十年如一日,矢志不渝,终成正果,这就是不问红尘,心为红尘。而世俗修行,太宗皇帝可谓真正得正果之人,胸怀天下,体恤苍生,励精图治,实现天下少有的贞观大治,这就是身在红尘、心在佛门。其实,但凡修行,还是修何种学问,采用何种方式,只要苦心孤诣,初衷不改,感念苍生,不杂私情,都会殊途同归。这在我们佛门叫慈悲,在道家称静无,在儒学就是慎独。称法各异,其理实同……” 师徒两一通滔滔不绝的讲佛论道,听的李云博如坐春风。他没有料到,这意外相逢,却是他多种学问融会贯通的开始。 末了,弘道似乎还余兴未了。师徒两人又静静地饮了一会儿茶,李云博见师父欲言又止,问道:“师父,您还有何交代,直说就是,不必忌讳。” 弘道笑道:“阿弥陀佛。岫南,你天资过人,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但你毕竟年幼,数日前闻你望江阁赋诗,吟咏湘江和爆竹,虽然诗才出众,但过于锋芒毕露。这人世之间,美丑贤愚只存相对之中,美丑分得太明,则物不和谐;贤愚察得过清,则人不相亲。须是内精明而外浑厚,使美丑两得其平,贤愚共受其益,才是生成的德量。更何况修身种德、事业之基,大道如海、岂有涯岸,这大智若愚、大巧无术之理,为师望你切记。” 李云博顿时五体投地,拜谢道:“师父点化,切中骨髓。弟子一定谨记教诲,宽阔心胸,藏锋守拙,慎言慎行,以报师父再造之恩。”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7) 第七章国难当头 7、桔子洲头,天策龙舟大显神威 端阳节这一天到来前夕,天策府上上下下都在为龙舟竞渡忙碌着。李云铎更是忙得不亦说乎。 本来,他升任驸马都尉、马军指挥使后,龙舟大赛的安防工作应该不再由他负责,可以由负责宫廷警卫的银枪都、殿前军负责,也可以由宫廷外围安保的飞骑营担纲。可是,楚王马希广就是与众不同,任命他为权知安防都指挥使,偏偏要这个未来的驸马爷全权负责整个赛事的安防,甚至授权调配六军各部,弄得李云铎好不尴尬。 李庆吉一行也忙得团团转,端阳节的炮火诸事楚王可是看得很重,绝对不能出什么差池。 李云博作为新晋天策学士,没有领受具体职司,整日忙碌于吏部、国史馆和朝野贤达的府第之间,博览经史杂著,编撰吏员轶事,拜谒求教大方之家。特别是近期来,他的《大楚朝臣迹考》有了很大进展,正进入最后两卷的写作,几乎在夜以继日、废寝忘食地奋笔疾书,准备这几天拿出书稿,完结此事。因此,他把都在为端阳节准备炮火忙碌着的一家老老少少抛到一边,也把一直计划到橘子洲上观看龙舟大赛的事忘得干干净净。直到听见大街小巷人声鼎沸,河心传来阵阵号角炮声,才恍然大悟,记起端阳的龙舟赛事来。于是一拍脑袋立马丢下案头的纸笔书卷,冲出门去,策马朝湘江边赶。 李云博还未出得湘春门,就听见三声炮响后,锣鼓震天、号角齐鸣,他知道,这龙舟盛会的祭祀仪式已经开始了。李云博连忙下马,将马匹交与一家店铺照料,付了几文铅锡钱,赶紧出了城门,但见湘江岸边已经人山人海。作为指挥赛事大本营的观礼台,在江神庙上,是一座红色的木制楼阁建筑,处于湘江江心的橘子洲头,远远望去,那片色彩斑斓的河景更是旌旗招展,人头攒动,气象非凡。李云博早就听说长沙的龙舟赛规模宏大,尽管有过揣测,但真的见到这王都万人空巷、举家观赛的场面,还是被震撼了,这的确大大超过了自己的想象。由于埋头案牍忘了端阳龙舟竞渡一事儿耽搁了时间,李云博没有赶上上橘子洲的王船,更没有搭上李氏司炮的船只,而且时辰已到,所有运载船只已经禁行,他根本没办法近距离观赏这天下难得一见的竞渡奇观了。李云博叹了口气,但马上平复过来,和王都的臣民一样,远远地看看热闹,也不错嘛。 “开始祭奠屈子了!”有人大声说道。李云博想,这可能是王都的老看客了,对这龙舟盛会的程式肯定一清二楚。他连忙走过去,拱手问道:“敢问前辈,何以见得是在祭奠屈子?”刚才那个头发有些发白的男子看了李云博一眼,不屑一顾地说道:“你是外地人吧,这场面第一次见到,对不对?”李云博回答道:“前辈好眼力!在下的确第一次来到王都,请不吝赐教!”老者道:“想不到你年纪轻轻,如此谦虚诚恳,礼数有加,真是孺子可教也。好,我就跟你当当解说吧。”李云博道:“感谢前辈关照!在下一定不耻下问,做个既看热闹又看门道的徒弟!” 李云博的一通文质彬彬的言语让老者非常受用。他很是得意地捋了捋胡须,兴致勃勃地讲开了。李云博耐心地听着他讲着这龙舟的来历,心里却想着,这端午节划龙舟纪念屈原的故事,楚国上下谁人不知?但出于礼貌,他还是谦虚的插话道:“前辈真是博学多闻,在下长见识了!” 不一会儿,老者讲完了这龙舟历史,开始介绍起长沙龙舟的程式来:“这赛龙舟呀,先得祭龙。司仪宣布祭龙仪式开始,‘请龙王’,鸣炮三响后,礼乐齐鸣,由护龙队伍在祭祀法师的指引下,庄重的将龙请到祭祀台,法师手持桃木剑,置三牲和粽子、果品、祭酒。楚王亲自担任主祭,宣读祭文,为屈大夫招魂;其次就是点睛。法师引导护龙队伍将龙至祭台前,由司仪恭请楚王为龙点睛,同时唢呐奏曲伴奏,事毕鸣炮三响;三是安龙。点睛仪式结束后,在司仪的指引下,由护龙队伍将龙安放到江神庙上祭台前沿的河堤,祈求上苍春风化雨,护佑大楚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是游江。司仪宣布,所有参赛龙舟在安龙之后,排列成整齐的长队,环绕橘子洲划行一周,场面甚是壮观……” 老者正说着,橘子洲上响起了锣鼓号角声,接着又是三声炮响,李云博知道,这点睛程式已经结束了。不一会儿,又是一阵号角、唢呐、鼓齐鸣,但听见江心传来阵阵欢呼,隐隐约约看见桡手将大大小小的物件抛进江中,应该是在安龙吧。 老者对李云博说道:“这安龙已毕,就要开始游江了,最宏大壮观的场面要出现了。”过了一阵,炮声大作,锣鼓声里吼声渐起,游江的龙舟开始逆水而上,一字排开,越来越多,一直延绵数里,两岸的人群不时发出阵阵欢呼。老者又道:“这在整个的祭祀程式里,游江是最热闹也是最好看的一出,甚至比正赛还好看。你想想,数十支龙舟,千帆竟发,百舸争流,一起在湘江里游行,多么壮观啊!” 李云博突然间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青布僧袍,精光的脑袋和肥大的耳垂,这不是若边和尚吗?这个和尚也真奇怪,怎么这么爱热闹?难道,他是个假和尚?李云博耳边突然间响起李天晨的话——这和尚不会真的是南唐密探吧?想到这里,他匆匆向老者告辞,朝那个熟悉的身影奔去。 可是,人群摩肩接踵,刚才那个熟悉的身影不知道哪里去了,怎么也找不到了。“难道自己看错了?”李云博寻思道,“不可能!那青色僧袍,方头大耳的样子,烧成灰也不会忘记。而且,若边和尚已经云游到长沙的岳麓寺,不是他又是谁呢?”想到这里,李云博的心开始沉重起来,对看龙舟也没了兴致,更加深入细致地琢磨起这个来路不明而又行踪不定的和尚来。 按常理,和尚云游应该是多访名山大川里的古刹名寺,潜心专研某个寺庙独特的佛学文化,或者讲经说佛,切磋佛理禅心,路线都比较僻静。而这个若边,一路走的都是官道,而且就喜欢往热闹的地方凑,瑶池的爆竹节,岳麓山围猎,橘子洲的龙舟赛,难道这仅仅是巧合吗?他忽然想起弘道大师那日与他煮茶论佛对若边的评价,更是大吃一惊。师父说他已经离开了岳麓寺,可是他却还在长沙转悠。这个人一定有问题! 突然间,他被一个匆匆过身的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一个趔趄又撞在另一个人身上,险些跌倒。李云博踉踉跄跄地站稳步子,连忙向身后的人道歉。被撞着的人不悦的说了一句“慌慌张张地作甚”就走开了。李云博望着她的背影,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小姐,你撞的人原来是姑爷李公子,看个龙舟也撞在一起,真是缘分不浅啊!”李云博回过身来抬起头来一看,原来是刘如霜的丫鬟一边在那里幸灾乐祸的笑着,一边拉起歪歪斜斜的刘如霜。 李云博连忙调侃说道:“都是我不好,让娘子受惊了!” 丫鬟笑道:“小姐你急个啥?还没拜堂就往公子身上撞,羞不羞人啊!” 刘如霜满脸通红,恼羞成怒地骂道:“你这小妮子,硬要往这边挤,哪里看不一样呢?撞到了人,还怪我性急,回去看我用家法怎么收拾你!” 丫鬟还在装腔作势,故意躲到李云博身后,道:“姑爷救命呀!小姐的家法疼死人呢!她那拳脚,跟铁锤一样让人生疼,看样子活不成气了!” 李云博道:“好了好了,你不要得理不饶人了!说不定回去真的要挨家伙啦!” 丫鬟就停止嬉闹,说道:“小姐,小的在那边等你,你跟姑老爷好好聊聊吧。”扮了个鬼脸,兔子一样溜了。 刘如霜问道:“李学士是朝廷命官,怎么不上王上的观礼台,也在这里与民同乐?” 李云博道:“有事去了,没赶上船。” 刘如霜道:“难怪,我还以为大人来民间体察民情呢!这楚国都快完蛋了,朝廷上下还在放肆纵乐,把这端阳龙舟竞渡当着头等大事,真是死到临头,还忘不了及时行乐啊!” 李云博一把抓住刘如霜的手,将他拽到一个僻静的地方,说道:“大庭广众之下,说这样的话,不要命了!” 刘如霜挣开他的手,道:“迟早都是死,早死一点亦无不可。” 李云博道:“亏你还是侍郎的孙女、掌书记的千金!怎么这样信口雌黄!” 刘如霜揶揄道:“这有什么!我还是你李学士未过门的夫人呢!” 李云博怒道:“你就会跟我抬杠!你想死不打紧,刘府上下好几十口也都想死吗?”刘如霜听罢,无言以对。 李云博见她终于不再斗气,平静地说道:“如霜姑娘,我知道你对我心怀怨恨,但我以为,我们接触不多,我和你的隔膜主要还是误会。那天说你是杀家婆,还说什么牝鸡司晨、河东狮吼,都是气你的。现在,在下郑重向你道歉。就算做不了夫妻,做个朋友也好,你说对不对?” 刘如霜道:“李学士,小女子可担当不起!我知道,我配不上你。我也不奢望和你做夫妻,我们这未婚夫妻的样子都是装给别人看的。有没有误会我不知道,但我和你根本不是一路人。” “真是瞎扯!我们有这样一个遥遥无期的婚约,也不正是你之所望吗?”李云博道,“其实,你我看似迥异,实者大同。比如,心系楚国江山社稷,也愿为此赴汤蹈火、粉身碎骨。再如,国难当头,我们都不愿受家室累赘,这样善意欺骗尊长并无恶意,又有何不可?” 刘如霜被他说中了要害,心里甚是服气,但表面还是不愿恭维,于是立在那里,懒得吱声,一副不屑一顾的神情。 李云博道:“如霜姑娘,我觉得,有机会我们很可能要一起共事,干一件谋求图存楚国的大事。你胆识过人、武艺超群,可以说是与我一起救亡图存的好搭档。说不定,我们还要天天呆在一起。” “天天呆在一起?会是作甚呢?”刘如霜疑窦丛生,更加心急如焚,但又没有办法。她无可奈何地说道,“跟你打交道,真累啊!你能不能直截了当一些,别这样故弄玄虚,让人琢磨不透,真是急死人啊!” “现在还不好说,因为我也不知道将职司何方。但我有预感,这一天快来了。” “哼,我才不愿意和你这样一个心机重重的鬼小子呆在一起呢!” 这时候,一声巨大的炮声又响起,人群欢呼起来。丫鬟匆匆赶过来道:“姑爷、小姐,你们原来在这里,找得我好苦呀!快来看呀,龙舟比赛开始了!” 两人就停止了对话,跟着丫鬟来到江堤边上,但见江边数十艘龙舟一字排开,正朝橘子洲那边飞去。龙舟上令旗翻飞,鼓动如雷,桡手在鼓点的引领下整齐而流畅,一个个全神贯注地拼搏着,江心顿时翻浪飞波,声动如潮。李云博想道,如果这些敢死的勇士们,在一个能主的带领下,战场上应该也会个个生龙活虎、所向披靡。只是可惜呀,这些不惧生死的勇士,将满身的激情用错了地方。 而岸上的人,也一个个疯了一样,呐喊助威,喊得嗓子都哑了。这船上的人不急、岸上的人急有用吗?面对楚国内忧外患的局势,其实自己,和这些观龙舟的臣民有何区别呢?真是五十步笑一百步啊! “啊呀,天策府的黄色龙舟又夺第一!” “楚王英武!” “天策府神威!” “大楚国万岁!” 这时候,天突然下起了小雨,却丝毫不能影响观看龙舟竞渡的人山人海。李云博看着举国狂欢的场面,听到这些歇斯底里的喊声,对着这些沉迷龙舟竞渡欢乐而忘乎所以的大楚子民,一股悲悯之情油然而生。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8) 第七章国难当头 8、乱世情仇却造就一段恩爱奇缘 乱世情仇却造就一段恩爱奇缘 端阳节过后,一天早上,李庆吉召集大家说:“我等离家很久,端阳龙舟大赛的司炮事宜也圆满完结,我等应该回去了。看看大家还有何意见?” 李云铎道:“阿翁,孩儿刚刚在长沙有了立足之地,就烦请您和各位长辈多住几日,孩儿也该尽尽孝嘛。” 李天晨道:“自坚孝心可嘉啊!现在,你已经是楚王的准驸马爷,堂堂的楚国将领,岫南又入朝为官,作为叔叔,我也是满脸生光啊!不过,瑶池的事情也非常紧急,二哥也不知下落,不回去不行啊。” 李云浩道:“岫南,你快想点办法吧,我爹爹现在一点音讯都没有,也不知是死是活,母亲大人和一家老小应该都快急疯了。” 李云博道:“三叔所言甚是。达淼哥,你稍安勿躁。二叔至今生死不明,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得想办法出趟远门,寻找二叔的下落。” 李庆吉寻思一阵,道:“岫南言之有理。那依你看,怎么办好呢?” 李云博想了想,道:“我看这样,你们回瑶池,六叔、达淼哥和我一起,外出寻找二叔下落。” 李云铎道:“这么安排,甚好。只是岫南,你是朝廷命官,怎么出得去呢?” 李云博道:“这的确是个难题。我怎么走,我现在还不能确定,也不知道机会好不好,但一有机缘,我肯定不会放过,你不用担心。” 李庆吉道:“那好,就按岫南的安排办吧。” 李云博突然看着李天晨,问道:“那位淑贞姑娘怎么办呢?” “你们还是认为,王廷特贡炮火的失窃,与她无关吗?”李天晨红着脸道,“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你们定吧。” 李云铎道:“我多次和她交谈过,淑贞姑娘几乎不知道他的父亲在作甚。” “她根本不知道父亲去了哪里……”李天晨回答着,接着就又详细地对李云博解释一番。 李云博听完,说道:“嗯。易姑娘真与易守礼他们的行动无关。三婶已经去世多年,三叔既然喜欢,续娶理所当然。三叔,我建议你就把她带到瑶池去。” 李天晨惊道:“我怎么能娶一个仇家的女儿?” 李云博道:“三叔,既然你们两情相悦、真心暗许,就得喜结连理、白头偕老。至于国恨家仇,那是另外一回事,与一个局外的女子何干呢?更与感情沾不上边。” 李庆吉道:“岫南的办法好。只要有利于家族的事业,任何人都可能做出牺牲,你启明也不例外。如果她的父亲与鸣远的失踪有关,娶了她,他的父亲必然有所顾忌,不敢加害于你二哥。更何况,这数日来,易姑娘贤惠知礼,也非常温和善良,肯定和她父亲不是一路人,更何况你喜欢她。娶了她,也是你的福分。”大家纷纷表示赞同,李天晨也不再说话,大家就七嘴八舌地商量用什么办法让易淑贞同意。 就在此时,没想到易淑贞走了过来,说道:“各位大人,小女子再次申明,我和我父亲的事毫无关联。他既然已经当了强盗,我就当没有这个父亲了。你们的话我全听见了,我喜欢启明哥,愿意嫁给他,也愿意成为李氏家族的一员。” 李云博道:“感谢易姑娘看得起我们李氏。至于你父亲究竟怎么回事,我们会调查清楚。但不管怎样,他都是你的父亲,也是我们的亲家。我看,你和三叔就立即成亲吧。” 李天晨红着脸道:“虽是续弦,但也得明媒正娶吧。这六礼之数,还是要讲吧。亲没提聘未下,难道就这样唐突地带回去入洞房啊。” 李云博道:“这好办。马上提亲下聘,交换庚帖,纳吉请期,立即迎娶!” “她的父亲不在家,怎么办?” “她的母亲在家呀,还可以把她母亲也接到瑶池去,布行关门算了。” 易淑贞道:“只要能和启明哥在一起,我什么都不在乎。” 李云博笑道:“三婶真是通情达礼、不拘小节呀!小侄祝贺婶婶嫁得如意郎君!”大家就也一齐笑着朝二人贺喜。 “谢谢岫南,谢谢各位尊长。我给各位老爷大爷小爷请安了!”易淑贞红着脸一一道了万福,“我易淑贞能有幸嫁入瑶池李氏豪门,和启明哥哥修得这桩离奇姻缘,全仰仗各位宽仁厚德、关切抬爱而玉成,如此忠义仁善的家风,我也深受教益。我在此起誓:既入李氏门,便是李氏人;生为李氏妇,死为李氏鬼。今生来世,永不改变!我会竭尽所能,操持家务,恪守妇道,为李氏家业尽一份力。如若有人敢来图谋不轨,即便他是我的生父,也决然势不两立!” 她的一番言语,听得众人惊奇不已。没想到,平素不怎言语的她,说起话来却如此通情达理,而且诚挚至深,真是小瞧她了。大家交口称赞了一番,又乐呵呵地商议起如何置办六礼的事,都一个个喜上眉梢。 过了好一阵子,李云博见回家以及李天晨婚事已经商量好了,转身问李庆吉:“阿翁,不知道刘侍郎那边,建立炮火营的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李庆吉道:“岫南,你真是预判得准。刘侍郎上了书,也将具体建设策案交到了天策府,可是楚王对炮火营不怎么感兴趣,左司马马希崇置之不理,右司马刘彦瑫则无从下手,把将作监里的火药坊改成军火坊,成立了一个火球营,就草草收场了。也没有要求使用我们瑶池李氏火药,气得刘侍郎又病倒了。” 李云博道:“原来这样!那天早朝,我就知道这事没戏了。刘侍郎痛陈大楚国军备不力,炮火武器开发和军队装备远远落后其它各国,强烈要求不遗余力建设炮火营,被殿下狠狠地抢白了一番,弄得几乎无地自容。唉,他老人家大病初愈,不应该如此过度劳心,如若再度复发,那就真的无可救药了!” 李庆吉道:“我们去看看他,或者辞一下行?” 李云博道:“不行。你去了,更会激发他的伤感。而且,如果他知道你要离开长沙,还不知道生出何种事端来。有空的话,我和三叔公去看看他的病情,顺便告诉他得了。” 不知怎么的,李云铎忧心忡忡地说道:“如今天下这么乱,强军壮武是应有之义,而军备之中,新型炮火武器又是首选。如若不及早研制威力巨大的炮火武器,装备强大的炮火军队,楚国将危在旦夕,迟早成为他国猎物。阿翁,您看,是不是……” “好小子,当上驸马爷,把你瑶池祖宗的遗训也忘了?”李庆吉怒道,“李云铎,你给我记住,就算你当了大司马,统领长沙十万府兵,也绝对不能干这种数典忘祖、不仁不义的事!” 李云铎分辩道:“阿翁,孙儿绝不会数典忘祖。只是,近几日来,孩儿经常想起天下纷争、战事迭起的乱局中,那些大小数十场运用炮火的战役,各国诸侯都在谋求我瑶池威力极大的火药,真实触目惊心、你死我活啊!加之又反复思量刘侍郎、李都尉之言,觉得建设炮火营的确是图存楚国的头等大事,几乎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 “怎么,李云铎,你想背叛家门吗?” 李云铎道:“不是!阿翁,今天既然说了,就让孙儿说完。瑶池李氏数百口,都是大楚国的臣民。覆巢之下,焉有完卵?这话刘侍郎已经说过多次了。如若大楚亡了,瑶池李氏将何去何从?不管哪国占了瑶池,首先就会拿我们李氏开刀,逼迫我等交出配方,建设他们的火药军队。到时候,我们还有安身之地吗?因此,依孙儿之见,不如主动帮助楚国建立一支无人匹敌的炮火军队,谁也就不敢觊觎楚国江山社稷,更不能加害我们李氏族人了。至于如何建设,我们李氏有绝对的主动权……” “你简直无法无天!真的反了,你!”李庆吉勃然大怒,“天下炮火大战如何惨烈悲壮、如何惊天动地、如何你死我活老夫管不了,各国炮火军队如何骁勇善战、如何威力无比、如何所向披靡老夫也管不了,但任何人不能打瑶池李氏火药和秘方的主意。配方秘籍已经焚毁,都装在我们几个长房子孙的脑壳里。谁有本事,就砍了我等的头,拿去看他能不能弄出秘方来!讲过多少次了,李氏火药就是不能用来伤人杀人,谁用家里的火药伤人杀人,就是李氏家族的千古罪人,轻者族法重责、逐出家门;重者以背叛家门之罪处以火刑!李云铎,老夫最后警告你,如若再提此事,老夫就没你这个孙子!哼,呆在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意思了,回家去的,赶紧收拾,马上就走!” 众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弄傻了。谁也没料到,其乐融融欢天喜地商量着回去,怎么会一下子风云突变,真是乐极生悲啊。李云博更是大惊失色,连忙拉着李云铎跪下:“阿翁息怒!二哥一时糊涂,才说出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来,您就饶了他吧。” 李云铎顿时脸色惨白,跪在地上道:“阿翁,孩儿,孩儿知错了,再也不敢了……别急着走嘛。要走,也等一等孩儿安排好之后,再启程不迟……” 李庆吉冷冷说道:“李将军盛情,老匹夫领了!我们还是立即启程,免得妨碍将军的军国大事!你就好好地效忠你的王廷吧。哼,真是岂有此理!不要以为当了个驸马爷,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 “阿翁,我哪里是这个意思啊……”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9) 第七章国难当头 9、水乱长沙,新晋学士名动朝野 送走怒气冲冲的祖父一行,李云铎、李云博兄弟闷闷不乐好几天,但事情还是要进行,依然各自忙着自己的事,直到晚上才有空聚在一起。就这样,不知不觉又过了几天。 就在一家人不欢而散地回了瑶池后,长沙的天气突然燥热起来,李云博感到非常烦闷,蚊蝇蛾蝶随处可见,蚂蚁爬虫成堆成串。走在大街上,都得踮起脚尖避让地上来来往往忙碌着的各样昆虫,一不小心就被扑面而来的细蠓子弄得睁不开眼。江面上燕子、鸦雀和各种水鸟,一到夜幕将临,都惊叫着四处飞窜。李云博起初不太在意,还以为是五月长沙特有的气候。可是一次夜里,他看见月光暗淡,极不明朗,又见第二天一大早,朝霞就照得人发晕,而且不是经常见到的东边日出前的晨曦,南西都有,北边最为强烈。他少年游历天下,对气象变更非常敏感,觉得有些不对头了。这俗话说,“月亮长毛,大雨淘淘。”“东虹晴,西虹雨,南虹北虹涨大水。”联想到气候反常和动物异样,李云博觉得可能要下大雨了。果不其然,两天后长沙突降暴雨,浇得潭州山塌地陷,长势喜人、即将成熟的庄稼,也都浸在水里奄奄一息。李云博见到如此景象,心急如焚,这雨大得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他赶忙查阅史书方志上关于长沙水患的记载,不觉大吃一惊:数百年来,长沙每隔二十年,差不多有一次大的水灾,五十年会淹一次城。掐指算算,今年庚戌,正是五十年一遇的大水期。他赶紧将这一情状向天策府禀报,提出及早应对,以防不测。可是天策府却麻木无知,营田使邓懿文还笑他多管闲事。他又找来一干老臣商议,上奏楚王,做好抗灾准备。但楚王依然斗鸡走狗,变着戏法吃喝玩乐,还不时忙着他的佛事,也对此事漠不关心。李云博无计可施,最后思来想去,也顾不上许多了,决定采取断然措施,以备紧急之需。他连夜去找长直都指挥使、长沙城隍都统张少敌,冒着天下之大不韪,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之计,解解这燃眉之急。 李云博赶到城隍大营已入夤夜时分。大雨瓢泼,营盘一片漆黑。李云博在辕门外叫了很久,才出来一个值守军士,不耐烦地问他都快五更天了,为什么不等天亮,冒着这样大的暴雨来干什么。李云博举起天策府的学士玉牌大声道:“在下是天策府学士李云博,有急务求见张少敌将军。”对方回道:“天策府学士?不可能吧?楚国当官的,会有如此勤政,不会是哪国的奸细想刺探王都戍卫军情吧?更何况天这么黑,在下看不清,谁知道是真是假。张将军早歇息了,有事明日来吧。”李云博怒道:“此事关系长沙安危,出了大事,你一个小小的宵值戍卒担当得起吗?”对方一愣,道:“那麻烦学士稍候,小的进去试试。”对方虽然接应,但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嘟嘟囔囔进了帐大营去通报。 柱国将军张少敌闻得天策府学士李云博连夜来访,不知发生了什么大事,来不及穿衣裹甲,披了件油衣,马上起身冒雨出迎。掌灯看茶坐定之后,看着落汤鸡般的李云博,吩咐侍卫赶快拿件干衣服出来给他换上。李云博一边整着衣服一边说道:“感谢将军大雨之中倒履相迎,还有这及时周到的绨袍垂爱。在下深夜造次,搅扰军门,迫不得已,还望将军恕罪!将军年过五旬,即便调任王都掌戍,依然坚持驻守大营,真是国之干城啊!” “哪里哪里,学士客气!这连天暴雨,浇得人心疲力乏、焦躁不安。加之已过丑时,军中守卒若有怠慢,还望见谅。”张少敌道,“李学士夤夜冒雨来访,必有要务。有什么话,就不用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说吧。” 李云博道:“好,老将军能闻风辨动、见微知著,真是痛快!在下就直说了。这长沙连日大雨,恐怕将迎来洪流之灾。在下上书天策府,觐见楚王殿下,一个个都无动于衷,还说在下杞人忧天、多管闲事。迫不得已,请将军援手相助,力挽长沙于危难之中。” 张少敌疑惑道:“学士此言,也弄得老夫莫名其妙。长沙数年来,都未见过有大的水患。而且理洪浇旱,是营田使的事情,找我一个王都守将,能帮得上什么忙呢?” 李云博道:“老将军有所不知。前日暴雨倾盆,在下偶尔查阅史书方志,得知长沙水患数百年记载,发觉长沙每隔二十年,差不多有一次大的水灾,五十年基本上都淹城一回。闲来无事掐指算算,今年正是庚戌年,与上次淹城大水正好隔五十年。这天地风雨、霜雪雷电之自然之象,均有运行规律。这五十年一遇的大水期,恐怕是要来了。而且,农历律例,今年九龙治水,不是大涝就是大旱,在下还是觉得及早防范为妙。” 张少敌思忖道:“嗯,学士遇事前瞻,能断阴阳,心忧社稷民生,国之幸也。可是,老夫是一统兵将领,身在军门,要是缉拿盗贼,平息事端,还能勉为其难,可这治水营田之类民生事宜,老夫如何管得了呢?” 李云博道:“将军言之差矣!古人云:社稷安康、民生为本。这水患一来,长沙必乱。若不及早防范,将来长沙城倘若陷入一片泽国,必然会盗贼四起,乱象横生,民怨也将沸腾。如若瘟疫流行,还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非命。这王都军营,说不定也会被大水淹没。到那时候,大人还如何缉拿盗贼,平息事端呢?” 张少敌一愣,思忖一阵道:“学士辩才堪堪,老夫焉能敌得!这道理不错,只是老夫职司军门,如何帮你?” 李云博道:“方法很简单,但是要冒很大风险,不知将军敢不敢依计行事?” 张少敌凛然笑道:“笑话!学士年未加冠,尚无职守,都能奋不顾身。老夫驰骋疆场多年,还会怕死不成?你说,只要老夫觉得行得通,又是为了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就一定会万死不辞!” “这可是欺君死罪啊!” “能挽危难,何以惧死!只要是为了存国保疆之大义,救世安民之正道,纵然身败名裂五马分尸,也绝无遗憾!” “好!老将军铮铮铁骨、浩气凛然,在下五体投地!” “学士就别再恭维了,直说吧,要老夫怎么干?” “那我就不客气了。”李云博拱手说道,“办法是,将军以加强王都戍卫、修建城防工事为名,调用城防步卒,尽快修建防洪江堤,以防大水来袭。” “这……没有天策府军令,擅自调动军队,这真是欺君之罪啊!只是这个借口倒很不错,可以一试。不过,布袋石沙和灰土等物质方面,如何筹措?” “将军别急。在下也想过了。将军可以正儿八经的上书天策府,恳请修建城防工事,这上呈奏表,在下都写好了,请将军过目。” 张少敌接过,就这烛光看了起来。看着看着,便哈哈大笑起来:“真有你的,难怪大家都说你才学满腹、博古通今呢!一个营修王都工事的奏章,居然写得如此文采飞扬、通透晓畅,瞧瞧,什么‘时下,朗兵枕戈待旦,南唐磨刀霍霍,王都城防最后壁关,理应固若金汤……’还有什么‘长沙水露多淘,风雨浸蚀,墙碎堤溃,城防又年久失修,破败如斯……’就是傻瓜也会觉得这城防工事非修不可。行,就用你的办法,提着脑袋搏他一搏。” “将军通情达理,敢作敢当,在下替满城百姓谢过了。”两个如忘年之交的朋友会心笑了笑,就有合计起来,好一阵子后,李云博才告辞出门。这时候,雨小了,天也差不多亮了。 张少敌立即上表天策府并亲自拜见左右司马,很快得到准许的回复。李云博大喜过望,和近万守军夜以继日的干了起来。可是防堤还没修好,大水就来了。湘江暴涨,浏水也波涛汹涌,长沙城眼看就要陷在一片汪洋之中。而被这突如其来的水患给吓晕了的楚国王廷上下,一个个张皇失措。营田使邓懿文更是吓得如临大敌,哭丧着脸,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他拿不出抗洪救灾的策案,也想不出好的法子来,六神无主,东奔西窜,无头苍蝇一样,全无章法。猛然想起李云博日前的奏呈,仿佛找到了根救命稻草,紧忙上奏楚王请李云博出来襄助。李云博眼看为山九仞即将功亏一篑的防洪大堤,也非常焦心,主动请命,治理水患。大难来袭,天策府上下臣工,一个个绕着走,没想到一个弱冠少年挺身而出,着实让楚王马希广大吃一惊。一时找不到合适人选,又有营田使的上奏,迫于情势,忙乱之中就让李云博试一试,于是任命李云博为权知营田副使,协助邓懿文治理水患,赈济灾民。 李云博领到王旨,立即征发民夫,配合王都戍卒抢修大堤,还请求李云铎派两千骑军运送沙石。大水从长沙城北的低势之处涌了进来,还冲垮了一段城墙。李云博指挥守军堵成人墙,命令民夫抢修江堤,忙了几个时辰,终于将大水关到堤外。一场即将酿成的灾祸终于化险为夷。李云博虽然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大意,又马上组织力量赶修好城墙,派出专门巡查队伍日夜查看,不断派人加固随时有可能决塌的江堤,亲自守在湘江边上好几个晚上,直到洪水退去大半,才回到驸马府稍稍歇息。 可是,水患刚刚过去,长沙城又遇到了大麻烦。各地受灾的饥民蜂拥而入,长沙城顿时人满为患,还有的饥民居然打砸抢烧起来。李云博闻讯后,立即和张少敌、邓懿文以及兼任长沙府尹的天策府都统掌书记李宏皋商议应对之策。李云博好不容易说服几位,没有一律采取抓捕关押、强制驱赶的办法,而是在城外建立难民营,统一安置,好生疏导,放粮接济。于是兵分两路,张少敌、李宏皋负责严防饥民闹事,制止城中骚乱;李云博和邓懿文负责搭建窝棚,安顿难民。李云博还在城外布了七八个施粥的地点,安排人专门运粮煮粥,接济饥民。 几天后,大水退去,流浪的难民也都渐渐离去,没有爆发大的骚乱和瘟疫,也没有饿死人,一场危机就此化解。李云博又禀报邓懿文,立即进行帮助受灾百姓恢复家园、生产自救事宜,还请命自己担纲。邓懿文乐得消停,做了个顺手人情,还知会营田使衙各部,用于救灾的种子钱粮、草料马匹等等悉听副使李云博调度。这给李云博极大的利民机会,日日踏勘灾区,分配物资,夜夜埋头案牍,思虑方策,干得风生水起。这次危机,李云博累得几乎趴下,人瘦了一圈,回到驸马府,李云铎还以为家里闯进来一个逃难的饥民,见是李云博,笑得几乎憋气。但是,他的才干却得到满朝文武的认可,一时间名声大噪,广为认同。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10) 第七章国难当头 10、临危受命,秘密执掌湘水台 就在李云博声名鹊起、名动朝野之际,忽然一天,李云博正在营田使衙忙碌,太后派宫女宣他觐见,地点仍旧在会春园。李云博接到懿旨,立马去了。 李云博以为,太后一定会问他图存之策,他也早已胸有成竹。没想到太后一开口,就把他吓了一大跳:“李学士,今儿请你前来,是有要事相托,请李学士务必应允,就当帮哀家一个忙吧! “太后尽管吩咐,只要我李云博若能办到,定当万死不辞!” “好啊!真是忠肝义胆!”太后说道,“哀家这件事,关系到马楚王室安危。此项重任,哀家寻遍马氏宗室和楚国朝堂,也没找到一个合适人选。望江阁酒宴之上,你才智过人,出口成章;数日前问你国事,你正气禀然,切中时弊;近期又听说你埋头史籍,求教大方,很是用功。特别是长沙大水来袭,你谋定后动,身先士卒,修江堤,赈灾民,帮助王都度过汛期,一时间蜚声朝野,哀家更是欣慰不已:哀家知道,苦苦等待多年之人终于出现了。” 李云博一听,心里猛然沉了下来。看来,这件事绝对涉及王廷绝密,自己可能要卷进王廷争斗了。他不禁有些害怕起来。 只听太后一字一顿地说道:“哀家想请阁下为王室效力,执掌湘水台!”说罢,拿出一枚紫金权杖递了过来! 李云博一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但见太后把金杖递过来,方知不是听错了,顿时吓得脸色惨白,连忙从座位上滚下来跪倒太后跟前,叩首谢绝道:“使不得啊,太后!据微臣所知,传说中的湘水台是王廷后宫的私家秘密武装,微臣一个外人,怎么能担此重任?而且,将如此重任交给一个弱冠少年,太后是否有些过于轻率?这湘水台大权,岂同儿戏?” 太后道:“这湘水台大权,当然非同儿戏!哀家一直未找到合适的人担此重任,因此,湘水台紫金长老一职一直空着。常言道,自古英雄出少年。哀家看学士才具,一定是最佳人选。李学士就不必推辞了。” “回禀太后,微臣的确不是推辞,只是这执掌湘水台事关重大,还望太后三思!” 太后哈哈大笑:“数十年来,湘水台很少涉足世事,除了朝堂之中,已经鲜为人知。而你入朝月余,就能了如指掌,冥冥之中早就注定,你与这湘水台有缘。看来,哀家没看走眼,你就是执掌湘水台的不二人选!哀家心意已决,你就不要推脱了!”太后顿了顿,说道,“难道还要哀家跪下来求你吗?” “微臣不敢!这执掌湘水台,非同寻常,一般都得由重要的宗室成员或者内侍担纲。李云博既非王族,也不是外戚,更非内侍,怎敢受此重任?恳请太后三思!” 陈太后道:“这乱世之中,凡事只认结果圆满,不管手段出于何门何派,更需要不循常理的应对之策。你一个读书人,不会不知道这变易之学!哀家知道,你是怕卷入王廷斗争,祸及自身及家族,对不对?” 李云博道:“启禀太后,李云博绝非贪生怕死之辈!而且微臣年未加冠,乳臭未干,何以服众?” 陈太后笑道:“你小子就是聪明过人,连托词都如此冠冕堂皇!那好,哀家先讲几则故事,你听了之后,还是觉得没必要或者不愿意,哀家也不勉强你,如何?” “微臣愿闻其详!” 陈太后道:“先王马殷共有一妃三夫人,才人嫔妾无数,子嗣三十余人。这王妃早薨,仅生长子希振。武穆王临终前,留下兄终弟及之传承遗训,按理应立长子希振即位。而袁夫人以貌见宠,进德妃,其子希声得立。这诸多王子中,论才能可继大统者,仅希振、希杲两人而已,其余皆碌碌无为之辈,尤以希声最为愚昧,却让他首继王位,武穆王真是昏聩之极。而希声与哀家子希范同日生,因此造成夫人失和、众子争位的局面。哀家当年力主立长子希振为世子,却遭到武穆王记恨,还导致希振出家为道。衡阳王希声在位仅一年余,因纵欲过度早亡。其时,哀家力主立华夫人子希杲,却没能阻止时任镇南节度使的希范在朗州即位,又造成母子失和,使得希杲远镇桂州。而希杲不知藏锋守拙,广施善政,桂州大治,却被我儿文昭王希范猜忌,最后将其调至朗州,迫害致死。至此,哀家知道楚国难有贤主,气数将尽,不用多少年就会成为他国鱼肉……”太后长叹一声,继续说道:“武穆王英雄一世,却在立嗣问题上犯下大错,既未及早确立世子,也未加强子女管教和嗣子培养,还留下一个兄终弟及的继承规制,好好一个大楚国,武穆王之后十余年间就气息奄奄,哀家痛心啊!”太后拄着凤头拐杖,使劲的敲打着地面,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太后又道:“当今楚王希广,是武穆王第三十五子,哀家少子。他自幼懦弱,优柔寡断,成不了大事。加上他的异母哥哥、武穆王的三十子希萼,一直对希广即位耿耿于怀,心存异志,如今身在朗州,多次挑起事端,内乱也自此而生。还有一个马希崇,和希萼一样,都是侍婢刘氏所生,奸诈诡异,胸藏祸心,也觊觎王位。这样斗下去,楚国将国无宁日,迟早会分崩离析。国难当头,大厦将倾,王室将何以自保,又如何化危为安,哀家真是寝食难安啊!” 李云博感叹道:“太后对局势洞若观火,明察秋毫,而且一直胸怀大局,忧心国运,思虑深远,微臣五体投地啊!” 太后道:“你不用恭维哀家。只是这武穆遗训,妇人不能干预国事,哀家只能望洋兴叹了。更麻烦的是,哀家已近古稀,行将就木之人,不得不考虑身后之事呀!” 李云博问道:“太后要微臣执掌湘水台,有何深意?” 太后道:“李学士真是聪颖过人,一问就问在点子上。好,哀家也不再罗嗦了,直奔主题吧。我们坐下来说吧。” 两人坐定,太后又道:“湘水台是武穆王建立楚国时,在王室近侍基础上成立的一支宗室私密武装,主要职责是维护王室安全,铲除宗室叛逆,一直由后宫之主执掌。原来是德妃袁氏掌控,后来衡阳王薨,文昭王即位,不以太后之礼待之,德妃抑郁而终,临终前将紫金权杖交到哀家手上,要哀家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王室的安全。哀家执掌之后,就一改德妃建制,重新任命一名紫金长老,直接听命于哀家。只是十年前,这名内宫长老病死之后,一直没有找到合适人选。这支武装虽然人数不多,但绝大多数都来自武林,多年来都在坚持秘密训练和人员更替,战斗力应该不错。非常时期,得动用这支武装了。” “太后言下之意,这支队伍将在国难当头之际发挥非常作用?”李云博道,“如今楚国内忧外患,只怕这支队伍,也无力回天了。” “果然一点即通!”太后笑道,“的确,楚国已危在旦夕,似乎已无力回天。但国难当头,就算杯水车薪、螳臂当车,也要做殊死一搏。楚王对兄弟心慈手软,妇人之仁,我等得采取非常手段了。湘水台这副千钧重的担子,就是怕所托非人啊!” 李云博突然跪下,请命道:“太后六旬之躯,尚能挺身而出,身赴国难,李云博七尺男儿,何惧生死!如此重任,微臣就勉为其难,愿受太后驱使,为国效命!” “好,果然是铮铮铁骨、好汉男儿!”太后起身,将紫金权杖递到李云博手上,宣旨道,“李云博听令:哀家任命你为湘水台紫金长老,全权调遣湘水台各部,有权任命湘水台各级将领,可以处置楚国内任何奸党逆贼,所有行动只对王室和哀家负责,不受楚王和天策府节制!” “是!属下领命!”说罢,捧过紫金权杖,然后叩头谢过,小心揣入怀中。 “岫南啊,上苍将你赐予哀家,大楚之福也!”太后欣慰的笑道,“你跟我来,哀家跟你简单讲讲这湘水台的情况吧。” “属下洗耳恭听!” 陈太后道:“这湘水台权力架构总共五级,除了你这唯一的紫金长老外,还有两名黄金长老、四名白银将军、八名青铜统领和六十四名黑铁执事,与太极、两仪、四象、八卦和《周易》六十四卦一一对应,其编制隶属,你只要看这张《伏羲六十四卦方位图》就一目了然。湘水台密使的身份标识,是一个个椭圆形腰牌,哀家将腰牌给你,你看了以后收起来吧,这腰牌,可以出入王宫,到任何地方官府申请支援和补充给养,也具有免死功效。”说罢,拿出一个紫金色腰牌递给李云博。 李云博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只见不大的腰牌做工精美,上面雕有“湘水台密使”五个篆字,还有一个太极图符号。李云博问道:“所有的湘水台密使都腰牌上有一个不同的符号吗?” 太后道:“对。比如这太极图,就是紫金长老的代号,黄金长老的代号是阴和阳,即阴的符号是一个向下的黑三角‘▼’,阳的符号是一个向上的白三角‘△’,也称左右长老;四位白银将军分别用朱雀、玄武、青龙、白虎图案表示,八位青铜统领用的是八卦符号,黑铁执事及下属就用六十四卦表示。你只要看一眼他们的腰牌,就知道他的官职和所属部队了。”李云博听了,不住的点着头,听罢就将腰牌收了起来。 太后又道:“你对内发号司令,是用紫金权杖。你可以任命四名紫金秘使作为你的随从和信使,每位黄金长老也有两名自己的黄金秘使。你得记住,所有湘水台密使都只认身份,不问名姓,丢了腰牌,你将在湘水台寸步难行。当然,你作为这支队伍的最高统帅,可以对任何个人和组织发号司令,有任务直接交给他们,但长老级人物不允许亲自出面执行任务。” 李云博问道:“这么庞大的组织,如何联络又如何指挥呢?” 太后笑道:“非常简单。湘水台密使都是九人一卦,由黑铁执事带领,总共有六十四卦,散居长沙城里里外外。你的两名长老级副手,一个负责掌管内务,一名负责外事。他们联络的方式很多,根据情况需要具体选择,包括密使驰书、飞鸽传书、层层递令等等,这个比较容易,你以后慢慢了解吧。这是他们的秘密驻防图,你一定要看好记牢,千万不能丢失。”说罢,将一张绢帛图纸交给李云博,又道:“你看,这两个地方,是秘密台阁驻地。正台阁是行动指挥和日常管理机构,在橘子洲上;隐台阁是决策和台令发出地点,在哀家宫里,除了几位长老外无人知晓,两者之间有一条江底密道连接。哀家想,你要先定一个常住地点,把隐台阁从哀家的慈宁宫里迁出去,便于你指挥和调度。” 李云博想了想道:“这台阁暂时不必变动。慈宁宫隔这会春园很近,属下可以在这附近选一处住所,一来隐蔽性强,二来与太后联系方便,不知太后意下如何?” “暂时这样也行。” 李云博突然问道:“敢问太后,你将湘水台掌管大权交给微臣,你就不怕属下不听号令、擅做主张吗?” 太后大笑道:“哀家一直就怕这湘水台所托非人。常言道,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既然我认准了你,就绝对信任你。哀家现在,已经没有了任何可以指挥这支队伍的信物,靠的就是你的可靠忠诚和一心为公的品性。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哀家也就不可能让你执掌这支队伍。你大胆地行使权力就是,但要恪守今天对哀家的承诺:胸怀大局,维护王权和王室安危。” “属下牢记太后懿示,一定以苍生为念,尽忠太后!” “好!哀家要的就是这句话!我给你几天适应环境,熟悉部下,挑选近卫,过几天就开始行动!” “属下领命!”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11) 第七章国难当头 11、援手之后,喜遇同道中人 受命执掌湘水台后,李云博交割了权知营田副使的差事,就忙碌开来。他首要考虑将隐台阁建在哪里。回到驸马府,立即有了主意。他对李云铎的新居非常满意,决定先在这里建立一个湘水台秘密指挥机构,等时机成熟后再将隐台阁迁过来,于是就起草一份关于湘水台行动的策案,亲自交到了太后手上。没想到太后看都不看,说什么“哀家已经老眼昏花,而且已无任何湘水台指挥权,你是紫金长老,该干什么该怎么干那都是你的事”,诸如此类的话一箩筐,弄得李云博无言以对。 密掌湘水台,李云博格外卖力,筹划如何在国难当头之际,发挥好这支队伍的最大作用。特别是对于秘密组织的信息传递,他思考得比较多,甚至根据以前在东峰界新方验试的经验,趁着夜阑人静之时,亲自动手配制了一种能够飞升上天的花火,经过多次验试和改装,终于能够升到三四丈高的天空,两三里内都能看见,并将之取名“天火闪”。确定配方和形状之后,他写了封信,差轻骑飞马秘密赶赴瑶池,托父亲和大哥赶制数千枚,并把药因道长送给他的“逃身摔”也定做了好几千个。准备差不多了,李云博就就决定召集白银将军以上将领见面,没想黄金右长老却因事告假,说是母亲病危,不能前往。李云博当时就很不舒服,但第一次与高级将领见面,他还是没有表现出来,笑呵呵地,装得大度能容天下事的样子。可是事后得知,这右老大人原来是扯谎,他对一个年未加冠的少年执掌湘水台有意见,又仗着太后的宠幸,故意为之,想给李云博一个下马威。李云博听了之后,勃然大怒:立即命令黄金左老把他找来,下令立即处决。左老大惊,道:“右老大人虽有过错,然罪不至死,台老大人上台伊始,为何如此痛下狠手?”李云博道:“新履高位,不重刑名典不足以立威。何况,此人欺瞒主上,是为不忠,诟母重病,是为不孝,不忠不孝之人,留他何用?”一通说辞,头头是道,问得黄金左老哑口无言。后来还是太后出面,双方妥协,免去一死,但立即致仕退隐,才调停妥当。 李云博接了湘水台的重差,一直为人事问题特别是紫金密使人选犯愁。太后又不肯过问,思来想去,决定向刘静仁去讨教。一想到刘侍郎,他突然眼睛一亮,脑海里浮现出刘如霜的样子来,不仅大腿一拍,站起来兴冲冲地出了驸马府,策马径自朝刘侍郎的府第奔去。过了一阵子,就由福临大街转进碧湘大街。这碧湘大街也商铺林立,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热闹非凡。他顾不上街市的繁华,奔驰一阵就拐进朝宗大街,眼看就要到刘府了。可是刚进朝宗街一会儿,突然被一群喧闹的人群挡住了去路。李云博只得下马步行,侧身缓缓挤过人群,刚要通过的时候,发现人群围着一男一女在那里争执这什么,人群不时发出这样那样的评论声。李云博就折身回来,问身边一位老者:“敢问老伯,这是怎么了?”老者答道:“哎!公子有所不知,这兄妹二人,父亲病故,来朝宗街卖艺筹钱葬父,被当地的小混混抓住收码头钱,可是还未开张,哪里有钱呀!可是这些无赖不放过,要留下小姑娘作抵,真是泼皮无赖之极呀!” 李云博就挤进人群,道:“些许无礼小儿,都给我停下来,放他们走!” 几个泼皮无赖见李云博一个毛头小伙竟敢站出来对他们发号施令,顿时怒火冲天。为头的是一个黑脸龅牙的大汉,他一把丢开一对小兄妹,朝李云博走过来咆哮道:“哪来的野种,敢在老子的地盘上撒野!哼,想在我太岁头上动土,活得不耐烦了吗?” 李云博一个顺手牵羊将黑脸龅牙大汉逮着,就势将他按倒在地,大声说道:“就凭你也能当太岁在这里作威作福?你们都别动,要不然,你们大哥的右手就成了我的拐棍了!”他见一群人愣在那里不敢过来,又听着被制服的无赖呼天喊地的求饶,就顺势将手一推,无赖就躺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李云博道:“你们要讲一讲理嘛。这买卖还没开张就要码头钱,太不让人活了!如果是我,早跟你们拼命了!你们几个,愿不愿意将功补过?”地上躺着的无赖道:“少爷饶命,我等愿意。”李云博道:“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好,我就饶了你们,起来吧,帮帮忙,教大家空出个空地来,让他们兄妹卖艺。”于是,一群混混就忙碌起来,空出地方,兄妹俩就施展起拳脚来:翻筋斗,演刀枪,练气功,身手敏捷,武艺非凡,看得大家连连叫好。为头的无赖还帮着端起盘子收钱。李云博有些蹊跷,这兄妹二人,一身好武艺,怎么在遇到危难时不使用武功来自卫,而是忍让甚至求饶呢?于是决定留下来看个究竟。 就在此时,一队巡街马队经过,见街边挤满了人,为头的大声喝道:“都散开!王都大街,严禁流民聚众街头,违令者斩!”众人一听,顿时作鸟兽散,只剩下一对兄妹和几个泼皮无赖。但听刚才那个又道:“大胆刁民,竟敢在大街乞讨卖艺,重损王都形象。把他们抓起来,送天策府刑狱问罪!” “且慢!请问军爷,楚国王法哪一条规定,王都大街不准卖艺?” “大胆!本尉执法,你竟敢质疑!这条街上,老子说了算!老子说犯法了就犯法了,你算什么东西!兄弟们,连这小子一起抓起来!” 李云博怒道:“堂堂长沙城隍巡卫,不问青红皂白,胡乱抓人,王法何在,天理何存?” 为头的道:“本尉只是执行刘大人军令,但凡流浪街头卖艺乞讨,一律作危害王都形象罪论处。你小子无事生非,也想蹲大狱吗?” “哪个刘大人?”李云博笑道,“谁蹲大狱,还不一定呢。” “哪个大人?说出来怕吓死你!天策府右司马、六军都指挥使刘彦瑫大人。还不快快把这寻衅滋事的小子给老子抓起来!” 李云博大声喝道:“慢着!真是岂有此理!这城隍事宜,不是新任的长直都指挥使张少敌大人管吗?不久前大水来犯,还通告全城不得驱赶抓捕落难流民,怎么突然改了,而且变成了刘大人军令了?” “张少敌算个球!这楚国天下,除了楚王之外,都得听刘大人的!张少敌也只是个摆设而已!兄弟们,别跟他啰嗦了,动手!” “天策府学士李云博在此,谁敢胡来!”李云博掏出王赐天策府玉牌,高高举起,厉声喝道。 一群军勇顿时傻了眼,连忙下马跪地,齐声道:“我们不知学士大人到此,请李大人恕罪!” “烦请你等回去告诉刘大人,大楚律无此一罪!李云博请他立即废除此举!” “是,李大人!我等立即禀报!走!”几个军勇就告辞上马去了。 几个无赖顿时跪下求饶:“学士大名,如雷贯耳!大街小巷,无人不知!小人不知学士大人驾到,适才冒犯,恳请恕罪!” “起来吧,你们已经将功补过。我警告你们,日后不得横行霸道,再被我见着,一定重重治罪!” “是!我等也是被逼无奈,干着这伤天害理的事。” “你等有何难处,不得已干起这等勾当?” 黑脸龅牙说道:“大人不知。大水退后,潭州府由于有学士大人料理,各地损失不大,流民等水一退就回去重建家园了。而其他地区,城垣家园、田地庄稼损失惨重,我等就只得四处流浪了。如今长沙街头,遍地都是从各地涌来的难民。我等都是邵州人氏,今年大涝,颗粒无收,不得不出来混口饭吃。前不久来到长沙,遇到街上无赖刁难,就和他们拼起命来,没想到他们一点也不经打,这朝宗门附近的地盘,就成了我们的了。大人,你就收下我们,小的愿效犬马之劳。只要给口饭吃就行了。” 李云博道:“你叫什么名字?你们有何能耐?” 黑脸龅牙道:“回禀大人,我叫郑大雄,他们都叫我郑头。我等原本农人匠工,耕田种地样样都行,有的还是木匠瓦匠铁匠,这起屋造船、打铁制器样样精通。而且我等来长沙数日,对长沙市井和黑道一清二楚,我等兄弟一共十八人,愿受大人差遣。” 李云博寻思一会儿,道:“要我收留你们,但得约法三章。” “请大人吩咐,我等一定遵循。” “这第一,要效忠楚国,敢为国赴难,不惧生死;第二,要隐去身份,不再抛头露面;第三,今后只听我密令,不得擅自行动。怎么样?” “甘为大人效命!” “好。郑大雄听令:我任命你为驸马府护卫班头,即刻赶赴驸马府上任,明日起开始执勤,闲暇练习武艺,兼具打探全城消息。” “是!”一群人乐呵呵地去了。 李云博又对兄妹两问道:“敢问大哥尊姓大名?” 哥哥道:“我叫冯志远,这是我妹妹冯玉花。原是岳州人氏,五年前随父母迁来长沙,不想生意不景气,去年母亲病逝,昨日父亲又病故,家徒四壁,无钱葬父,只得出此下策。感谢大人出手相助,我兄妹俩没齿不忘。” 李云博道:“原来是冯公子、冯姑娘。不必客气。刚才我看你等身手不凡,怎么临危也不使用武功自卫?” 冯志远道:“李大人,实不相瞒,我等冯家原是武林中人,只是江湖险恶,遭到仇家追杀,被迫进了城市做起了买卖。由于不懂行情,经营惨淡,最后被迫关门。如今父母双亡,我们兄妹只得流落街头、卖艺谋身了。” 李云博道:“惊闻家门噩耗,还请节哀顺变。这样行不行,你们先去埋葬父亲,然后也到我这里来。国难当头,需要有能之士挺身而出。你们又有一身武艺,正可以大显身手,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冯志远兄妹拱手道:“愿意为大人效命!” 李云博从身上拿出几串钱来,递给冯志远道:“我命令你二人速回葬父,三天后驸马府报到,另有任用!” “是!”兄妹二人领命,也告辞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12) 第七章国难当头 12、问疾刘府,力劝恩师归隐 别了冯氏兄妹,李云博匆匆赶往刘侍郎府。 刘侍郎府第坐落于城西北角,青砖黛瓦,朱门高阔,虽不及王府那般富丽堂皇,却也透着一股世家勋贵的厚重与雅致。只是今日府中略显清静,少了往日的车水马龙,连门庭前的小厮,神色也带着几分凝重——想来,都是因为刘静仁病重的缘故。 李云博翻身下马,递过名帖,守门小厮见是他,不敢耽搁,连忙快步入内通报。不多时,管家便匆匆迎了出来,脸上堆着几分恭敬的笑意,语气却带着几分疲惫:“李学士大驾光临,我家大人等候多时了,请随老奴来。” “劳烦管家带路,岳祖大人病情如何?”李云博语气急切,目光扫过府中庭院,往日郁郁葱葱的草木,如今也显得有些萧瑟,更添了几分悲凉之意。 管家叹了口气,缓缓说道:“大人这几日忧心国事,又加之旧疾复发,本就卧床不起,听闻李学士要来,一大早便强撑着坐了起来,精神倒是好了几分,只是咳嗽一直没停。” 李云博心中一紧,不再多问,紧随管家身后,穿过几重庭院,径直走向刘静仁的卧房。卧房内窗明几净,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淡淡的檀香,驱散了几分病气。榻前挂着淡青色的纱帐,微风一吹,纱帐轻轻晃动,隐约能看到榻上坐着一道苍老的身影。 “老爷,李学士到了。”管家轻声通报,而后悄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了门外。 刘静仁听到声音,缓缓抬了抬头,目光透过纱帐,落在李云博身上,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原本疲惫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笑意。他挣扎着想要坐得更直一些,却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额头上瞬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岳祖大人!”李云博大惊,连忙快步上前,掀开纱帐,伸手轻轻扶住刘静仁的后背,帮他顺着气,语气中满是焦急与责备,“您怎么如此不爱惜身体?大病初愈,本就该安心静养,不该操劳过度,更不该动气,您为何就是不听劝告?” 刘静仁咳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摆了摆手,示意李云博坐到床边的矮凳上,声音沙哑而微弱,却依旧带着几分愤懑:“唉,岫南啊,不是我不爱惜身体,是这朝堂之上,实在让人无法安心啊!这昏君佞臣,一群废物,一群蛀虫!”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伸出自己的右手,手指干枯瘦弱,布满了皱纹,却依旧透着几分刚毅。“我苦心钻研多日,制定的平乱计谋、强军策案,字字句句都是为了大楚,都是为了百姓,可到了他们手里,却被弄得跟儿戏一般!”刘静仁的声音渐渐提高,语气中满是痛心与愤怒,说着,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这军国大计,关乎国家存亡,百姓安危,岂能是孩童过家家一般随意摆弄?他们这般胡闹,大楚迟早要毁在他们手里啊!” 李云博轻轻握住刘静仁的手,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凉而虚弱,他心中一阵酸楚,仔细为刘静仁把了脉,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片刻后,他松开手,站起身来,语气凝重地说道:“还是老毛病,心力微弱,气血郁结,又是生气加劳累所致。岳祖,您这样下去,迟早会弄出大麻烦来!身体是根本,您若倒下了,谁还能为大楚着想,谁还能为百姓发声?” 说罢,他对着门外喊了一声,管家连忙走了进来。“管家,麻烦你速去取来文房四宝,要最好的宣纸和笔墨。”李云博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 管家不敢耽搁,连忙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将文房四宝端了进来,整齐地摆放在榻前的小桌上。李云博走到桌前,凝神静气,提笔蘸墨,行云流水般写下了两幅药方,一幅用于调理气血,一幅用于止咳平喘。他一边写,一边仔细叮嘱管家:“这幅调理气血的药方,每日一剂,煎至两碗,早晚各服一碗,空腹服用;这幅止咳的药方,每日两剂,饭后半个时辰服用,切记不可与辛辣、寒凉之物同食。另外,多给大人炖一些温和的汤品,补充气血,不可让大人再吃油腻、辛辣的食物,也不可让大人再操劳、动气。” 管家一边认真倾听,一边点头记下,小心翼翼地收起药方,躬身说道:“老奴记住了,定当照办,绝不有误。”说罢,便捧着药方,轻轻退了出去。 李云博重新回到床边坐下,目光温和地看着刘静仁,语气诚恳地说道:“岳祖大人,依孩儿之见,您还是上奏楚王,请求致仕算了。您如今身体这般虚弱,再这般操劳下去,实在难以支撑。致仕之后,您便可以安心静养,安享晚年,不必再为这些朝堂琐事烦心。” 刘静仁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满是落寞与无奈,缓缓说道:“岫南啊,你以为,我这个职守,跟致仕有什么两样?如今,王上早已将我束之高阁,虽有侍郎之职,却无半点实权,朝堂之上的大小事宜,王上从不肯听我的劝谏,我的那些策案,更是如同石沉大海,毫无回音。我这个所谓的侍郎,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摆设罢了。” “当然不一样。”李云博连忙说道,语气坚定而诚恳,“您在任上,不管有无职司,都是大楚的朝臣,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这朝堂上的大大小小的事,您都得放在心上,不管王上采不采纳您的奏议,您都要尽到自己的本分,日夜操劳,忧心忡忡。可如果您致仕了,就只有爵养,没有了职位,自然也不用再领薪俸,所谓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您就不必再天天为这些烦心事劳心费神,也不必再为那些昏君佞臣生气,可以安心静养,安享天伦之乐。” 刘静仁沉默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不甘,有无奈,还有几分眷恋,他缓缓说道:“这道理,我岂能不懂?可道理归道理,做起来,又是另外一回事啊。我刘氏一族,世代受王廷厚恩,从先祖开始,便为大楚效力,历经四代君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如今,大楚正值多事之秋,危机四伏,我岂能在这个时候,撒手不管,独自归隐?这若是传出去,我刘氏一族,岂不是要落下个不忠不义的骂名?” 李云博看着刘静仁苍老而疲惫的面容,心中满是敬佩与心疼,他轻声说道:“岳祖大人,您乃马楚四代老臣,一生功勋卓著,德高望重,享誉朝野,孩儿岂能不知您的心思?您是怕一旦楚国灭亡,自己落下个未尽人事、不忠不义的骂名,对不起刘氏一族的先祖,对不起王廷的厚恩,更对不起大楚的百姓。”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您仔细想想,若是致仕,您虽然不再担任官职,却依旧可以以隐士的身份,劝谏王上,为大楚出谋划策。而一旦楚国真的危亡,您已经致仕,便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也不会落下骂名。这,何乐而不为呢?您如今天天为一个扶不上墙的阿斗白费气力,为那些昏君佞臣生气,弄坏了自己的身体,真的不值啊!” 刘静仁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眼神中满是悲凉与沉重,他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缓缓说道:“岫南啊,这不是值不值的问题,也不是个人名节的问题,是国家存亡的大事啊!我一生为官,辅佐四代君王,亲眼见证了大楚的兴衰起落,大楚早已融入了我的骨血之中。若是楚国亡了,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失所,我等身为大楚的臣子,还有什么面目活在世上?还有什么面目去见刘氏一族的先祖?” “岳祖大人,此言差矣!”李云博连忙说道,语气坚定而沉稳,“常言道,天下久合必分,久分必合。自安史之乱百余年来,军镇诸侯征战连连,战火纷飞,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早已处在水深火热之中。如今,安定和平,早已成为天下百姓的共同期盼,成为大势所趋。” 他站起身来,目光远大,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与坚定:“依孩儿之见,天下统一的时候,应该快来了。谁能顺时而动,胸怀大志,励精图治,体恤百姓,谁就会成为乱世之中的强主,成就一统天下的大业,留下彪炳千秋的英名。遗憾的是,我大楚,早已错过了这个大好机会啊!如今的大楚,君王昏庸,佞臣当道,朝政腐败,军备废弛,百姓怨声载道,早已是积重难返,回天乏术了。” 刘静仁静静地听着,眼中的悲凉与沉重,渐渐被震惊与醒悟所取代。他细细思索着李云博的话,越想,心中越清晰,越想,心中的迷雾,便越少。许久,他缓缓转过头,看着李云博,眼中满是赞许与敬佩,语气激动地说道:“岫南啊,你的一番话,真是让我茅塞顿开,如梦初醒啊!你年纪轻轻,便能有如此远见卓识,能看透这乱世的大势,真是安邦定国之才啊!只是可惜,你生不逢时,没有遇到明君贤主,空有一身才华,却难以施展,真是太可惜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缓缓说道:“好!好!听你的!我这就上书楚王,请求致仕!与其在这里徒有虚名,白费气力,不如安心静养,也能为你省去一些后顾之忧。” 李云博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岳祖大人英明!孩儿不过是随口一说,怎当得起岳祖如此夸赞?人生功业,本就可遇而不可求。若不是雄才大略之主,即便倾心辅佐,也不过是徒生烦恼,徒劳无功,还不如敬而远之,独善其身。您老致仕之后,孩儿一定多来陪侍左右,陪您说话解闷,为您调理身体,以尽晚辈的孝道。” 刘静仁看着李云博,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眼中满是慈爱,缓缓说道:“难得你一片孝心,老朽心中甚慰啊!这辈子,我最大的心愿,便是看到你能有一番作为,看到你和如霜喜结良缘,相守一生。若是能看到你们成婚,老朽真是死而无憾了!” 提及刘如霜,李云博的脸上,闪过一丝淡淡的暖意,却又很快被凝重所取代。他微微躬身,语气坚定地说道:“岳祖大人,承蒙您厚爱,只是如今正值大乱之世,战火纷飞,国家危亡,男儿当以家国为重,时刻准备以死赴国,岂能顾及儿女私情?更何况,孩儿还有大任在身,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敢分心于儿女情长啊!” 刘静仁闻言,顿时愣住了,眼中满是疑惑与惊讶,他不解地看着李云博,问道:“你一个新进学士,又无任何职司,不过是个空有虚名的闲职,哪来的什么大任?岫南,你莫不是在哄老朽开心吧?” 李云博神色一正,语气凝重而诚恳,缓缓说道:“岳祖大人,孩儿今日前来,除了劝您致仕,还有一件要事,要向您禀报。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关乎大楚的存亡,关乎无数百姓的性命,恳请岳祖大人为我参详机宜,并且,务必为孩儿保守这个秘密,不可泄露半句。” 刘静仁见李云博神色如此凝重,不似玩笑,心中的疑惑更甚,他连忙说道:“什么秘密?如此神神秘秘的?你放心,老朽答应你,无论是什么事,绝对为你保守秘密,绝不泄露半句,你尽管说便是。”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七章(13) 第七章国难当头 13、紫金密使终于有了上佳人选 李云博环顾四周,确认房门紧闭,没有外人在场,才缓缓凑近刘静仁,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回禀岳祖大人,孩儿已被太后秘密召见,如今,已密掌了湘水台!” “啊?!你说什么?!”刘静仁闻言,大惊失色,猛地从榻上坐了起来,不顾身体的虚弱,声音都变得颤抖起来,“你执掌了湘水台大权?你……你成了紫金长老?这……这怎么可能!” 湘水台,乃是楚国最为神秘、最为强大的秘密组织,直接听命于太后,执掌生杀大权,监控朝野上下,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平民百姓,无一不在其监控范围之内。而紫金长老,便是湘水台的最高执掌者,手握紫金权杖,权力极大,甚至可以在太后的授意下,废掉楚王!这样的权力,竟然落到了李云博一个年轻学士的手中,这怎能不让刘静仁震惊? 李云博看着刘静仁震惊的模样,心中早已料到,他缓缓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盒,打开锦盒,一根通体紫金、雕刻着龙凤图案的权杖,出现在眼前。权杖之上,镶嵌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散发着淡淡的光泽,透着一股威严与神秘。 “岳祖大人请看,这是什么?”李云博拿起紫金权杖,递到刘静仁面前,语气平静地说道。 刘静仁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接过紫金权杖,双手捧着权杖,激动得浑身颤抖,眼中满是泪光,声音哽咽地说道:“我的天!!这……这真的是紫金权杖!这楚国最为神秘、最为崇高的权杖,居然落到了你的手上!苍天有眼啊!苍天有眼啊!” 他捧着紫金权杖,看了又看,摸了又摸,眼中满是激动与欣慰,许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李云博,语气激动地说道:“岫南,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等于是太后将整个楚国的命运,都交给了你!有了这紫金权杖,有了湘水台的力量,你甚至可以废掉当今楚王,另立明君!我大楚,有救了!我大楚,终于有救了!哈哈!!” 看着刘静仁激动的模样,李云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而坚定地说道:“岳祖大人,孩儿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孩儿若是一个觊觎权力、嗜杀好名之人,太后岂能将这么重的担子,将整个楚国的命运,交给孩儿吗?太后之所以信任孩儿,任命孩儿为紫金长老,执掌湘水台,是因为她知道,孩儿心中,装着大楚,装着百姓,孩儿只想尽自己所能,挽大楚于将倾,救百姓于水火。” 刘静仁闻言,渐渐平复了心中的激动,他看着李云博,眼中满是赞许与敬佩,缓缓说道:“说得好!说得好!太后真是英明呀!慧眼识珠,选中了你这样心怀天下、赤诚无私的年轻人!有你在,有湘水台的力量在,我大楚,就还有希望!” “那倒不一定。”李云博语气凝重地说道,“岳祖大人,您也知道,如今的马氏子孙,早已没有了往日的雄才大略,皆是无能之辈,即便有湘水台的力量,想要辅佐他们重振大楚,也是难如登天。而且,湘水台这股秘密力量,威力巨大,一旦轻易使用,必然会引起朝野动荡,百姓遭殃,所以,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轻易动用。”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决绝,语气坚定地说道:“但既然太后临危受命,将这副重担交给了孩儿,孩儿便不能推辞,也不能退缩。无论前路多么艰难,无论希望多么渺茫,孩儿都会尽其所能,去挽大厦于将倾,去救大楚于危亡。哪怕最终未能成功,哪怕身死道消,孩儿也绝无遗憾!” 刘静仁看着李云博坚定的眼神,心中满是欣慰与敬佩,他缓缓点了点头,说道:“好!好样的!不愧是我刘氏的孙女婿,不愧是心怀天下的少年英雄!有你这句话,老朽就可以放心地致仕了!日后,你尽管放手去做,老朽虽然致仕,但若是有需要,老朽定当尽自己所能,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岳祖大人!”李云博心中一暖,连忙躬身道谢,“岳祖大人,孩儿还有一事相求。关于湘水台后续的行动,孩儿起草了一份策案,已经报到了太后那里,太后说,此事交由孩儿全权负责,她不进行任何干预。只是孩儿为官时日尚短,谙于朝堂人事,不如岳祖大人经验丰富,恳请岳祖大人帮孩儿看看这份策案,指点一二,看看是否有不妥之处。” 说罢,李云博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策案,小心翼翼地递到刘静仁面前。刘静仁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兴致,连忙接过策案,打开来,细细看了起来。他一边看,一边不住地点头,脸上的笑意,也越来越浓,时不时地还会发出几句赞许的低语:“好!好!这个想法好!考虑得周全!” 不多时,刘静仁便看完了策案,他将策案递给李云博,眼中满是赞许地说道:“岫南啊,这份策案,写得很好!条理清晰,谋划周全,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问题,既有针对性,又有可行性,老朽看行!只是,有一点,老朽要提醒你。” 李云博连忙说道:“请岳祖大人指点!孩儿洗耳恭听!” 刘静仁缓缓说道:“这份策案中,提到的四大紫金密使,乃是湘水台的核心力量,负责执行最为重要、最为机密的任务,他们的能力与忠心,直接关系到湘水台行动的成败,关系到策案能否顺利实施,所以,这四大紫金密使的人选,一定要仔细斟酌,万万不可大意。”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缓缓说道:“不过,你也不必太过忧心,老朽跟你推荐一个人,她一定能够胜任紫金密使的职位,绝对不会让你失望。” 李云博心中一喜,连忙说道:“岳祖大人推荐的人,必定是德才兼备、忠心耿耿之人,一定能够胜任!恳请岳祖大人告知,此人是谁?” 刘静仁看着李云博急切的模样,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语气诙谐地说道:“哈哈!你这鬼小子,倒是心急!老朽推荐的人,不是别人,正是你未来的夫人,我的孙女,刘如霜啊!怎么样?老朽这个推荐,你满意吗?” 李云博闻言,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丝腼腆的笑意,他连忙躬身道谢,语气恭敬而诚恳地说道:“多谢岳祖大人不吝掌珠,慷慨举才!如霜姑娘聪慧过人,文武双全,忠心耿耿,定然能够胜任紫金密使一职。孩儿在此,谢过岳祖大人!” “啊呀!”刘静仁恍然大悟,指着李云博,笑着说道,“原来你这鬼小子,早就瞄好了老朽的孙女,今日前来,看似是劝老朽致仕、请老朽指点策案,真正的目的,是来向老朽要人啊!好你个李云博,竟敢算计老朽,上你当了!你这鬼小子!” 李云博也忍不住笑了起来,脸上的腼腆,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洒脱。他看着刘静仁,语气轻松地说道:“岳祖大人,孩儿可不敢算计您。只是如霜姑娘确实才华出众,乃是难得的奇才,如今湘水台正是用人之际,若是能有如霜姑娘相助,孩儿必定如虎添翼,也能更好地完成太后的嘱托,挽大楚于将倾。” 刘静仁笑着摆了摆手,说道:“好了好了,跟你开玩笑的。如霜能辅佐你,能为大楚出一份力,老朽也深感欣慰。你放心,此事,老朽会跟如霜说的,相信她也会愿意助你一臂之力。” “多谢岳祖大人!”李云博再次躬身道谢,而后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神色渐渐凝重起来,“岳祖大人,事已办完,孩儿还有要事要处理,不便久留。您一定要保重身体,安心静养,按时服药,孩儿改日再来看您。” 说罢,他收起策案和紫金权杖,小心翼翼地放入怀中,对着刘静仁深深一揖,而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刘静仁的卧房。看着李云博挺拔而坚定的背影,刘静仁脸上的笑意,越发欣慰,他轻轻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说道:“大楚有你,必能逢凶化吉,必有希望!” 卧房外,阳光正好,驱散了几分萧瑟与悲凉。李云博走出卧房,脚步坚定而沉稳,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身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他没有丝毫畏惧,心中只有一个信念——尽自己所能,挽大楚于将倾,救百姓于水火,哪怕身死,也绝不退缩!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八章(1) 第八章特殊使命 1、陈太后的第一道密杀令 五月以来,李云博一直在为湘水台的正式出山做各种准备。到了下旬,湘水台秘密驻所也已经建立起来。他先是致仕了黄金右长老,派李天骏接替,并留驸马府担任管家,通过这个公开的身份替自己掌控湘水台外事,两位职司走书和司鸽的黄金密使也一起来到驸马府;然后又任命刘如霜、李云浩、冯志远、冯玉花为紫金密使,负责指挥机构的安全和紧急命令的传达。他还命令冯志远、冯玉花兄妹负责郑大雄一班驸马府护卫的武艺教习,一时间,驸马府就热闹起来,把来往于府第和军营不甚知情的李云铎吓了一大跳。 李云铎找到正在忙碌的李云博,问道:“三弟,你从哪里一下子弄来这么多人?” 李云博笑道:“堂堂的驸马府,焉能寒碜?管家护卫,是断然不能少的。你忙你的吧,这府上的事,就交给我好了。” 李云铎道:“府上就我们几个,要那么多人作甚?” 李云博道:“你别操心了,府上的事,是太后的旨意,我只是奉命行事。” “太后旨意?她老人家管得真宽啊!”李云铎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兄弟俩正在说话间,忽然管家来报:馥湘公主驾到。两人连忙站起来,迎了出去。 李云博道:“公主驾临,有何贵干?” 马馥湘笑道:“你这人小鬼大的李岫南!这是我的家,没事,我就不能来吗?” “准嫂还未过门呢!何况未婚上门,有男女授受不亲之嫌,公主也太性急了吧?” “就你知书达礼!”就在馥湘公主满脸通红言穷词尽之际,刘如霜走了出来。公主一看见刘如霜,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开始了反击,“呵呵,真的,长嘴巴是说别人的。这不,自己的未过门的媳妇就可以上门,别人的就不行?如霜姑娘,你也来探视未婚郎君呀?” “见过公主!”刘如霜见了马馥湘,连忙施礼道,“回禀公主,小女子受太后之命,担任李学士的贴身侍卫,负责保卫我们大楚国未来栋梁的人身安全!” 马馥湘笑道:“哈哈,有意思,真有意思。这理由真的名正言顺,还把太后抬出来了!李岫南,你的所谓经天纬地之才就这点出息?这么下作的主意,亏你想得出!如霜姑娘,你得小心呀!” 刘如霜道:“请公主放心,我这十几年的武艺可不是白练的!” 李云铎道:“你们别相互挖苦了,大家都要一起相处,何苦呢?” 马馥湘道:“就你实诚!你得好好管管你这个弟弟了,他老是取笑我!” 李云博道:“二嫂嘴下留情!小弟再也不敢了!” 马馥湘道:“这还像话!就饶你这一次!下不为例!”她又上前拉住刘如霜的手,亲热地说道,“如霜姑娘,咱们是一家人了,以后多关照!” 没想到刘如霜哀怨地看了一眼李云博,没好气地说道:“公主客气了!像我这样的野丫头,怎么配得上他李学士!我就当他的看门丫头算了!” 马馥湘道:“如霜姑娘哪里话!这长沙府里,除了我们马氏王族,论资历论地位,刘侍郎也是数一数二,小姐生在侯门,长在世家,贵为刘府千金,怎么说自己是野丫头呢?要说野,李云博生在瑶池,长在道观,那才叫野呢!” “我习武数年,志在木兰,在他这个饱读诗书的学士眼里,不是野丫头是什么!”说罢,挣开马馥湘的手,悻悻地走了。 马馥湘一脸的疑惑,问道:“三弟,你的如霜姑娘怎么了?” 李云博哈哈大笑:“回禀二嫂大人,我媳妇心高气傲,没看上我,不愿和我订婚呢!这婚,是刘侍郎做的主。” 马馥湘道:“不可能吧,你这个名满天下的少年秀才,哪家姑娘不想嫁给你?是不是你什么时候得罪了她?” 李云博道:“小弟哪里有那么大的魅力!我们相识不久,怎么会得罪她呢!” “狡辩!”马馥湘道,“要不……” 李云铎道:“好了,别再扯这些鸡毛蒜皮的事了!公主,你来这里有事吗?” 马馥湘对李云铎打断她的话有些不满,看了他一眼,说道:“自坚哥哥,我再说一次,不准叫我公主,要叫我馥湘或者湘湘,求你了!” 李云铎施礼道:“是,公主!” 马馥湘气得半死,脸一下子堆满怒气:“我不理你了!”说罢就要走。 李云铎连忙上前扯住她道:“湘湘,我这人死板,一时改不过来口,对不起,以后不敢了。” 马馥湘立马多云转晴,笑了起来:“这还差不多!我就喜欢你这样。”忽然,她猛地醒悟了什么似的,从袖中抽出一封信来道,“只顾唠嗑去了,差点把大事忘了。太后叫我过来给三弟送一封信,岫南,给!” 李云博接过信来,看了一眼,脸上顿时苍白起来。他收了信,对马馥湘道:“大事不好。二嫂,快带我去见太后。” “什么大事呀?一封信就紧张成这样!”马馥湘说着,就吩咐身后的两个宫女,“你们两个带李学士去觐见太后,本公主还要留下来看看府上缺什么东西,好及时去采购,免得住过来以后缺这缺那,不方便。” “是!”两个宫女带上李云博,应声而去。 可是刚到慈宁宫前,宫女就叫李云博前往会春园观花亭等候。原来,太后从不在慈宁宫见客,自己一急,差点忘了。不一会儿,陈太后就颤颤巍巍的进来了。李云博见了太后,倒身就拜:“下官叩见太后!” 陈太后连忙屏退左右,扶起他问道:“李长老,哀家的密令不是送到了你手上吗?还来找哀家作甚?赶快组织密使执行吧!” 李云博道:“这马希萼、马希崇兄弟,千万不能动用秘密力量诛杀,而且杀不得呀!请太后收回密杀令!” 陈太后怒道:“放肆!这是哀家第一道密杀令,难道你要抗令不从吗?” 李云博道:“属下不敢!属下只是觉得此举不仅不能拯救楚国,而且会导致楚国内乱,其结果必然是家国分崩离析,社稷四分五裂。请太后明察!” 陈太后道:“王室罪人马希萼,背祖离宗,据拥朗州,勾结诸蛮多次攻打长沙,不该杀吗?而其弟马希崇,身居天策府左司马要职,却歪曲事实、挑拨离间,造成潭州、朗州兄弟反目,不该杀吗?” 李云博道:“太后之言甚是!马希萼、马希崇的确该杀不假,但万万不能动用湘水台的力量啊!” 太后一愣:“哦?哀家愿闻其详。” 李云博道:“太后,马希萼去年进攻潭州和王都长沙,表明他已犯上作乱,是大楚的乱臣贼子,应当旗帜鲜明的派大军讨伐,而不应采用秘密力量暗杀。就算杀死了马希萼,朗州的叛乱不仅不能解决,而且带来一系列后遗问题:第一,王上以佛治国,讲究佛心仁义,如若希萼被暗杀,王上自然会受到怀疑,将陷于口是心非、假仁假义的境地之中;第二,如若希萼被杀,其子年幼,各种势力必然会借机发难,内部争斗将会延绵不绝,朗州情势,必然一片混乱;第三,如若一旦朗州某位将领掌握权柄,必然会打着为朗州旧主马希萼报仇雪恨的旗帜,兴师讨伐潭州,说不定各州还会响应,到时候,楚国将重燃战火,必然大乱。这样一来,楚国将分崩离析。属下以为,这暗杀马希萼的计划,万万不能实行。” 太后听了,说道:“嗯,李长老言之有理。就算不杀马希萼,杀马希崇总可以吧。” 李云博反问道:“敢问太后,左司马何罪之有?” 陈太后道:“他勾结朗州,挑动马希萼反叛,罪当诛之!” 李云博道:“就算此事路人皆知,太后有什么证据表明马希崇通敌?” 陈太后道:“他身在长沙,心在朗州,这还不算吗?还要证据吗?” 李云博道:“诛心之词,当然不算!因为证据讲的是事实清楚,人证、物证齐全,太后,你有的只是流言和揣度,不能当证据!” 陈太后道:“反正,他犯下大错,王室有权利杀他!” 李云博道:“太后,马希崇是楚国天策府的左司马,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重臣,没有确切证据,怎么能够动用秘密力量将他处死呢?如若他被秘密处死,楚国王廷必然一片惊恐,朝臣人人自危,谁又站出来澄清事实对此负责?如果也怀疑王上,事情就更麻烦了。到时候,只怕王廷君臣离心,上下失信,危机重重,国将不国了。” “不一定吧。如果密杀马希崇,那么作为胞兄的马希萼必定来长沙复仇,我等趁势将他除掉,岂不一箭双雕?”太后说完,不禁笑了起来。 李云博道:“太后计策,看似甚妙。但不知太后想过没有,如果杀了马希崇,马希萼以替弟弟报仇的名义讨伐潭州,那么他肯定会传谣各州,陷害王上无道,骨肉相残,擅杀大臣,如果各州响应,长沙岂不成了一座孤城,王上岂不成了孤家寡人?” 陈太后一愣:“有道理啊……哀家考虑欠妥,差点酿成大错,那就收回密杀令吧。但是,这些问题怎么办呢?不处理,将会越来越严重。岫南,你的意见呢?” 李云博道:“回禀太后,属下以为,楚国之内,王上为大。臣下叛乱,应当堂堂正正出兵讨伐,决不能姑息。而且,楚国六军十余万众,朗州数败,兵不过万,根本没必要采取暗杀策略。因此,要想方设法劝说王上出兵讨伐朗州。如若臣子有通敌之嫌,应当交有司查明真相,拿出确凿证据,再法办不迟。” 陈太后叹道:“可是这个马希广,天天忙着吃喝玩乐,就是不肯出兵,也不肯深究马希崇罪责,真拿他没办法呀!” 李云博道:“启禀太后,属下看来,这兵王上迟早会出的。不如我们湘水台派出密使,为打朗州做好前期准备?” “你有把握希广会出兵?”陈太后站起来,看着李云博沉思一会儿问,“你这么肯定,凭什么呢?” 李云博道:“王上不想打仗,可马希萼相当楚王呀!只要等到他稍稍恢复元气,就一定会发兵潭州。而且,根据有关情报,溪州、辰州、溆州等地的蛮兵已经集结完成,准备向朗州外围靠拢。依属下估计,马希萼年内必犯长沙。” 太后道:“嗯,有见地。那依你看,湘水台该怎么部署呢?” 李云博道:“湘水台的任务只有一项,打探情况,收集信讯。一部分卦队负责国内各州,主要是朗州、岳州和洞蛮地区的情况收集,特别是马希崇通敌的罪证收集;大部分卦队派往邻国诸州,掌握与我国交界国家的动态,特别注意南唐国和南汉国。属下亲自到南唐各州走一趟,也好知道对方究竟意欲何为。况且,要安内,先得消除外患啊!” 李云博道:“你亲自去?太危险了吧?更何况,你走了,这总台的大事小事由谁决断呢?” 李云博道:“太后放心,属下走时,会安排好一切。只是有两件要事需要太后亲自出马。” 太后问道:“要哀家出马?何事?” 李云博道:“回禀太后,属下请您关注,一是如果马希萼起兵,立即说服王上发兵朗州,越快越好;二是湘水台密使一旦找到马希崇通敌的罪证,请太后敦促王上即刻罢免其官职,交有司论罪!这两件事,事关长沙安危,务请太后上心。我会交代黄金左老,到时候会向您禀报。” “好,哀家记住了,全听你安排!”太后爽快的答应道,突然又犯起愁来,问李云博道,“你身为天策府学士,而且尚无职司,是属于王上的顾问学官,得天天留在王上身边,以备咨询。不久前那个权知营田副使的差事也交割了,如何脱得身呢?” 李云博道:“太后勿忧,属下已有对策,只是还需太后出面,一定让大王准奏。” 太后道:“你且讲来,让哀家听听!” 李云博道:“公主驸马大婚在即,这是一个好机会。属下已经写好奏章,请王上借派下官巡边之名,奉太后之命密往南唐国,采购馥湘公主大婚用品,恳请大王应允下官出国置办,即刻呈上。到时候,太后只需给王上说一声,属下是太后派出的就行了。” 太后点点头道:“嗯,这个主意不错。哀家等会儿就去跟王上说说。” 李云博揖首道:“多谢太后,属下告退!”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八章(2) 第八章特殊使命 2、湘水台地宫,资金长老宣誓就职 六月的湘江,在夜色中静静流淌。对岸的长沙城早已陷入沉睡,零星灯火如同倦怠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闭合。江水拍岸的声音轻柔而规律,像是大地沉稳的呼吸。 萤火虫在橘子洲的花丛间起舞,点点绿光与天穹繁星遥相呼应。夜风从江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和满洲花开的芬芳。蛙鸣与虫声交织成初夏特有的夜曲,时而激昂如战鼓,时而细碎如私语。在这片生机勃勃的黑暗中,一艘轻舟悄然靠岸,船头站立的少年身影在星月微光中显得格外挺拔。 李云博踏上湿润的沙土时,深吸了一口带着花香的空气。他身后跟随着数名黑衣人,步履轻盈,落地无声。这一行人借着夜色掩护,迅速朝江神庙方向移动。庙宇的黑影在夜幕中显得肃穆而神秘,旁边那座观礼台更是隐没在树影之中,若非知情者,绝难发现其存在。 “公子,这边请。”一名向导低声说道,引着众人绕到观礼台后侧。只见他在石壁上某处轻轻一按,一道暗门悄然滑开,露出向下延伸的石阶。火把的光芒从下方透出,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李云博没有犹豫,率先步入暗道。石阶潮湿,壁上生着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陈旧木料混合的气息。他们向下走了约莫三丈,通道转为平直,又穿过几处转弯,前方豁然开朗。 当李云博踏入那片开阔空间时,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仍不禁为之震撼。 这是一个天然溶洞改造而成的巨大地宫,高约五丈,宽达数十丈。穹顶垂落着钟乳石柱,在火把映照下闪烁着幽光。四周石壁上凿有数十个洞窟,以栈道相连,每个洞窟前都悬挂着不同颜色的旗帜——青、白、赤、玄四色,分别绣着龙、虎、雀、龟之形。 地宫中央是一座石砌高台,台分三层。最上层呈圆形,以黑白两色石材铺成太极图案;第二层为方形,四个方位分别刻着太阳、少阳、太阴、少阴四象;底层则是八角形,每一面刻着八卦符号。整座台阁浑然一体,暗合“天圆地方、阴阳五行”的古老哲学。 此刻,地宫中已聚集了百余人。他们按不同队列站立,衣着分为四色:青龙部着青衣,白虎部着白衣,朱雀部着赤衣,玄武部着玄衣。每人胸前都绣着卦象符号,细看之下,每部又分为八个小队,正对应六十四卦。 一名身着金边蓝袍的老者从人群中走出,须发花白却目光如电。他来到李云博面前,躬身施礼:“参见紫金长老!属下黄金左长老司徒弘,恭迎台老驾临!” 声音在地宫穹顶下回荡,引得所有人侧目。当看到来者竟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时,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吸气声和窃窃私语。 李云博强压住心中紧张,面上保持着镇定:“左老免礼。”他的声音清澈,在地宫中竟有种意外的穿透力。 在司徒弘引导下,李云博登上高台。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好奇、审视、怀疑、不屑。当他终于踏上顶层,在那张紫檀木雕花的紫金宝座前转身时,整个地宫突然安静下来。 李云博没有立即落座。他站在太极图中央,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火把的光芒在他年轻的脸庞上跳跃,映出一双异常沉静的眼睛。 “湘水台长老驾到!请各位将领行参见大礼!”地宫执事高亢的声音打破沉寂。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按照湘水台百年规矩,紫金长老之位向来由王室嫡系或功勋卓著的老臣担任,从未有过如此年轻的先例。然而执事已宣,礼不可废。短暂的迟疑后,各部将领率先单膝跪地,接着整个地宫中响起铠甲摩擦之声,百余身影齐刷刷跪下。 “参见紫金长老!” 声音汇聚如雷,在地宫中轰鸣回荡。 李云博的心脏剧烈跳动,但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他微微抬手,做了一个“请起”的手势:“各位大人请起。” 待众人站定,他向前一步,开口说道:“在下李云博,乳臭未干,毫无声望资历,更无韬略才具,担此重任,实在汗颜。”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然而国难当头,楚国危若累卵。马太后三次亲临寒舍,言及湘水台乃楚国最后屏障,需有敢为之人执掌。太后礼遇再三,恩威并施,在下迫不得已,只能临危受命。” 说到这里,他停顿片刻,目光再次扫过众人:“从今日起,我将与诸位同生共死,担当匡扶楚国江山之重任。然我年少识浅,大事全仰仗各位前辈指点、辅助。若有不当之处,望诸位直言不讳;若有疑难之策,望诸位群策群力。” 这番话既坦诚又谦逊,既表明了任命渊源,又摆正了自己位置。不少将领脸上的怀疑之色稍减,取而代之的是深思。 青龙统领率先抱拳回应:“台老大人过谦了!湘水台密使,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无论谁执紫金令,我等皆效命王室,万死不辞!” “效命王室,万死不辞!”众人齐声应和。 李云博心中稍定,他知道,这第一关算是过了。 黄金右长老走上前来。他是位精瘦的中年人,面如冠玉,眼神锐利如鹰。他手中捧着一只紫檀木匣,匣上雕着云水纹路。 “请台老接印。”右长老单膝跪地,高举木匣。 李云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方紫金印玺,印纽为蟠龙造型,印面刻着八个篆字:“湘水台令,如王亲临”。旁边还有一块紫金令牌,正面刻太极图,背面刻六十四卦全图。 他拿起印玺,感到入手沉甸甸的。这不是金属的重量,而是千年楚国王室与百年湘水台历史的重量。 湘水台创立于楚国开国之初,原为王室秘密卫队,负责保卫君主安全、探查内外敌情。随着时间推移,它逐渐演变成一个庞大的秘密组织,渗透到楚国各个阶层,甚至远播邻国。组织以《易经》卦象为架构,设紫金长老一人总揽全局,下设黄金左右长老辅佐,再分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部,每部下设八支卦队,对应六十四卦。 这个组织已经潜伏二十余年,从未大规模行动。如今楚国四面受敌:北有中原王朝虎视眈眈,东有吴越蠢蠢欲动,南有南汉厉兵秣马,西有荆平左右摇摆。值此危难之际,马太后终于决定启用这张暗牌。 而执掌这张牌的人,竟是自己这个十七岁少年。李云博心中苦笑,却也更坚定了决心——既然命运将自己推到这个位置,那就只能勇往直前。 李云博将印玺放回木匣,转身面对众人,神色变得严肃:“诸位,湘水台沉寂二十余载,今朝出山,不为荣华富贵,只为救国图存。从今日起,湘水台各部进入战备状态,随时准备为国效力。” 他停顿一下,继续说道:“我知道诸位心中或有疑虑——为何选择一个少年执掌如此重要的组织?我不辩解,只请诸位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内,我将用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若不能,我自会向太后请辞,并推荐贤能接任。” 这番话说得坦荡,反而赢得了些许好感。在乱世之中,人们更欣赏直率与担当,而非虚与委蛇。 “请黄金左长老宣布行动策案。”李云博侧身示意。 司徒弘走上台前,展开一卷帛书,朗声宣读:“传紫金长老令:自即日起,湘水台全面启动。青龙将军率坤、艮两卦密使,负责探查国内军情,重点关注各地驻军动向、粮草储备、官员忠诚;白虎将军率坎、巽两卦密使,北上深入中原,同时监视南汉、吴越动向;朱雀将军随紫金长老、黄金右老同行,率乾、离两卦密使前往南唐、荆平,探查两国真实意图及军事实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黄金左老会同玄武将军,率兑、震两卦密使留守长沙,作为预备队,同时负责各地情报汇总、分析、传递。各部行动细则已写成文书,稍后分发至各统领手中。” 李云博补充道:“诸位每到一地,先与当地‘瑶池爆竹商行’取得联系。商行实为我湘水台外围组织,已有多年经营,熟悉当地情况,可为诸位提供掩护与协助。诸位公开身份皆为楚国瑶池的爆竹商贩,切记不可暴露真实身份。” “此外,本台研制了两种新式器具,供诸位防身、传讯之用。”李云博从怀中取出两样物事,高举示众。 其一是枚鸽卵大小的黑色圆球,表面光滑,隐约可见细密纹路:“此物名为‘逃身摔’,内藏火药与特制烟雾剂。遇危急时掷于地面,可爆发出巨响与浓密烟雾,遮蔽视线,为脱身创造时机。” 他又展示另一件:一支三寸长的铜管,一端封死,另一端有引线:“此乃‘天火闪’,使用时拉动引线,可向高空射出红色焰火,十里可见。此信号意为‘兄弟危难,速来救援’,附近湘水台密使见之,必须立即前往施救。” 台下众人眼睛一亮。作为密使,他们最担心的便是孤身遇险、求援无门。这两件工具虽然简单,却极为实用。 “这两种器具,非万不得已不得使用。”李云博郑重提醒,“‘天火闪’一旦使用,可能暴露附近其他密使;‘逃身摔’虽能助脱身,但也会惊动敌人,增加后续行动难度。今夜三更,本台将与右老大人亲自教授使用之法。” 他转身面对司徒弘:“左老大人,自明日起,请您移驻驸马府,代行紫金长老职权,全权负责湘水台内外事宜、各部调度及军需调拨。” 司徒弘一惊:“台老,这……湘水台大权历来由紫金长老执掌,属下只是辅佐。大人就不怕……” “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李云博打断他,目光诚挚,“左老侍奉三代楚王,对湘水台了如指掌,更是家父故交。我既受命于此,便全心信任您。若连您都信不过,这湘水台我也不敢接了。” 司徒弘凝视少年片刻,终于深深躬身:“属下……领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台老信任!” 李云博再次转向众人:“各部有三日时间准备——安顿家小,交割事项,备齐行装。三日后辰时,各自出发,不得延误。” “我等遵命!” “最后,本台重申湘水台铁律。”李云博的声音陡然转厉,“我等虽是秘密力量,行事却需光明正大。八条纪律,请诸位牢记于心:一、绝对服从命令;二、严禁擅自行动;三、严禁暴露身份;四、严禁滥杀无辜;五、严禁奸淫掳掠;六、严禁欺民扰民;七、严禁私吞财物;八、严禁背叛组织。违令者——斩无赦!” 最后三字如金石坠地,在地宫中激起回声。年轻的脸庞上,此刻竟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谨记!”众人齐声应道。 李云博点点头,语气缓和下来:“今夜就到这里。请各部统领留下领取任务文书,其余人可先回去准备。三日后,我等将分赴各地,为楚国安危奔走。此行凶险,愿诸位珍重。” 众人陆续散去。地宫中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八章(3) 第八章特殊使命 3、火花盛开在至暗之夜 一切调派妥当,已到三更。众人出了地宫,来到遍地花香的橘子洲上。李云博请大家站好,亲自拔燃了一支天火闪。但听一声脆响,一朵火红的花火窜上高空,然后花朵一样盛开,照的橘子洲一片透亮。 “真美啊!”众人无不惊叹。 刘如霜快步走到李云博身旁,放下一向矜持的神情,有些按耐不住的冲动,对他说道:“岫南哥,太好看了,让我也试一个,好不好?” 李云博拿出一个交给她,又教她做动作说:“好,来吧。这样,一手握住下端,火孔朝上,手要握正,一手勾住细绳,用力一拉……” 又一朵火花飞上了天空。看得大家都跃跃欲试。 “都试一试吧,小心一点,姿势要准确。” 橘子洲升起了一朵又一朵的火花,就像满园春色的红杏,此起彼伏,落红缤纷,瞬间掠过枝头,煞是好看。 心花怒放的刘如霜问李云博:“这是你发明的?” “就算是吧。有何不妥吗?” “真的佩服死你了,你太有本事了。”刘如霜露出了少有的敬慕之情。 “哎,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岫南哥,你也太谦虚了吧!” 李云博不置可否地摊开双手,他朝刘如霜苦笑了一下,就再也没了言语。在他的心中,这些美好的火花,本来就是瑶池李氏为爱好生活的人们送去的欢乐和祝福。而现在,天下并不太平,瑶池李氏的先进火药,已被一些穷兵黩武的诸侯盯上,垂涎三尺,企图占有,制成炮火,成为他们攻征杀伐的利器。他李云博也只能偷偷地用这些先进的妙方,制造这传递军情的信物。李云博想,等到有一天,人们期盼的安宁到了,他一定会制造出更多的更美丽的花火,开放在那些和平的夜空,为人们送上更多的欢乐。 这时候,李天骏已经开始教大家如何使用逃身摔。只见他大声说道:“各位将军统领,这逃身摔的功用是,在危急情况下,掏出一粒,用力摔在地上,爆炸后会冒出浓烟,模糊敌人的视线,大家可以趁着烟雾迅速逃走。”说罢,将一粒逃身摔掷向沙滩的卵石堆里。但听一声脆响,顿时浓烟滚滚,硫磺刺鼻的气味弥漫四处,呛得人睁不开眼。过了好一会儿,烟雾才缓缓散去。 李天骏又道:“这玩意儿使用比较简单,只是要注意,用一点劲,一定得往硬地上摔,千万别摔在草丛或者软地上,更不能丢在水里。还有一点就是,携带要注意安全,避免重压和摔跤,我们虽然配备了一个硬质木盒,但不容易拿出来。因此,有情况或者参与行动,得拿出来携带。大家可以来试试。” 就在大家试验着逃身摔的时候,李云博走到了黄金左老跟前悄悄地说道:“左老大人,我走以后,湘水台的里里外外,就烦请您老多多费心了。” 黄金左老回答道:“承蒙台老厚爱,让属下执掌大权。台老大人,有何指示就尽管吩咐吧。” 李云博道:“左老大人,我的确有几件事要跟您讨教。这湘水台的内外事务,左老大人非常熟悉,我很放心。只是湘水台密使很久没有行动过,真正的战力如何?” “台老大人客气!大人尽管放心,这密使的更替和训练,都是属下亲自抓的,从来没有放松过。而且我们给养充裕,薪俸到时发放,从未拖延。各卦执事每季都得校考,管理也很到位。台老大人放心调遣吧。” 李云博道:“我给你留了两个卦队的密使作为预备之兵,紧急情况随时调用。万一兵力不足,可以向驸马都尉李云铎求援。” 左老道:“台老大人虑事甚是周全。属下看来,有一个卦队的密使足矣,留下两大卦队百余人,各类紧急情况应该应对有余,大人尽管放心就是了。” 李云博道:“这样我就放心了。还有两件事,一件就是如果获悉朗州有变,即刻报告太后,二是一旦得到左司马马希崇与朗州暗中勾结的真凭实据,也烦请马上呈给太后。请您密切关注青龙将军的密报,千万不得大意。” “是,属下记住了。”左老道,“台老大人,属下有一建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左老大人,不必拘礼,有话但说无妨。” 左老道:“属下听说您准备将天乾卦兵分三路,自己和同人卦一起行动,觉得有些不妥。建议您不要将人马分开,就是要分开,也最好带上乾卦执事……” “嗯,我考虑考虑吧。”李云博应了一声,觉得左老大人有些多余,带上哪队人马,有什么关系?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走开了。 就这样,李云博一行几乎忙碌了一个通宵,直到天空已泛鱼肚之白,才登船过江回府,上床歇息。可是,李云博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好一阵子,又穿上衣服,进了书房,拨燃油灯,静坐参起禅来。以前,这晨诵夜读一直是他每日必做的功课,无论多么繁忙,读书是断然不可少的。自从拜师弘道,他又多了一道功课,那就是打坐参禅。尤其是大事前夕,参禅和读书更能让他静下心来,调理思绪,不至于心浮气躁,乱了方寸。 参禅半个时辰后,李云博开始晨诵。完毕后,就开始收拾书籍,将出行必带的书籍整理好,经史子集,诸子百家,落落大满数十卷。弄了一通,就到外屋洗漱一番,然后与众人一起用早茶。早茶时,李云博不见刘如霜,就问李云铎:“二哥,怎么不见如霜姑娘?”李云铎回答道:“我不清楚。早上没看见她出房。”冯玉花笑道:“你的刘小姐昨晚回来不知怎么了,老是走神,可能是失眠了,刚刚睡着吧。我们晨练的时候,她还没起来呢。”冯志远瞪了她一眼,说:“就你会来事,少说两句!”李云浩傻乎乎地问道:“冯大哥,玉花妹妹说错什么了?”冯志远道:“我也不知道,反正就是要他少说两句。”李云浩不满道:“没说错怎么能够胡乱指责呢?”冯志远一时无语,低下头一个劲地扒饭。冯玉花感激的看了一眼李云浩,有些羞涩地低下头吃饭。李云铎对李云浩说:“达淼,别人兄妹间的事,你少参和。”李云浩一愣,想说什么,但始终没有说出来,也低头猛往口里扒饭。李云博看出了些端倪,心想,这大大咧咧有些直冒傻气的李云浩居然也会讲道理了,看来感情这东西,还真会教育人。他没有吱声,于是起身道:“你们先吃,我去看看。” 李云博折身出了餐屋,来到刘如霜住的厢房门前。正要敲门,却发现门是虚掩着的,于是叫了几声,没有人应。他推开门,发现刘如霜不在屋里。李云博有些奇怪,这丫头,天快亮才回来,一大清早跑到哪里去了呢?想了想,于是就往后花园里寻去。 刚进一个圆顶的花园门,就听见里面传来朗朗书声,于是循声而去: 孙子曰:凡火攻有五:一曰火人,二曰火积,三曰火辎,四曰火库,五曰火队。行火必有因,因必素具。发火有时,起火有日。时者,天之燥也。日者,月在箕、壁、翼、轸也。凡此四宿者,风起之日也。凡火攻,必因五火之变而应之…… 李云博暗暗称奇:这小女子,可不一般哪!一大清早就出来诵书,了不起!再仔细听听,原来诵的是《孙子兵法·火攻》中的一段。他远远望去,但见碧草青青簇拥的红色亭子里,一袭素装的刘如霜玉立栏边,右手把剑,左手持书,正在那里专心致志。李云博轻手轻脚地往那边靠近,想耐心地听她把这篇《孙子兵法·火攻》诵完,然后就开口称赞。不料刘如霜停了下来,掩卷沉思一阵后,就听见她自言自语地喟叹道:“这火攻五法,真是大有可为也!若岫南能熟读兵书,又将李氏火药用于军事,天下无敌也!”李云博一听,心一下子沉了下来,这姑娘的见解,怎么如此透彻,不由得失声叫起好来。 刘如霜回过神来,怯生生地说道:“岫南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李云博没有理会,假装怒道:“一个姑娘家,一大清早就跑出来诵书,早茶也不记得去吃,成何体统?” 刘如霜慌忙施礼道:“到吃早茶时间了?我好像刚刚来啊!真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李云博哈哈大笑:“都说如霜姑娘桀骜不驯,我看未必!一个玩笑话就吓成这样!哈哈哈哈……” 刘如霜涨红了脸,突然明白李云博是在逗她玩,没好气地说道:“你……看本姑娘怎么收拾你!”说罢,将剑顺手丢在亭柱旁,一个箭步飞过来,挥起左拳砸下。李云博猝不及防,胸口着实地挨了一拳,踉踉跄跄几下,才算站稳。 “你这个笨蛋,怎么不躲?”刘如霜大惊,连忙扶起李云博,又连连道歉。 李云博喘着粗气,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他假装轻松,乐呵呵地说道:“哎呀,我这夫人真厉害,还没过门,一句话没说好,就想谋害亲夫!这可不就天下大乱了!” “还有心思开玩笑,真是自作自受!”刘如霜被他弄得啼笑皆非,嗔怪地责了一句后,问道,“还疼吗?我这拳头,一生气就不知轻重,看来,真的没人要了!” 李云博停止了笑声,说道:“想不到刘姑娘出身名门,却独钟军旅,而且见解独到,真是女中华豪杰、木兰重生啊!你嫁不嫁得出去我不知道,可是我的事业得到了一个绝佳搭档啊!” 刘如霜惊道:“你来了很久了吗?我刚才的诵书和自言自语你都听见了?真是羞死人了!” 李云博一副一无所知的样子,拍拍脑袋道:“哈哈,我忘记了!对了,我记得是来请你去吃早茶!” “你,你又跟我玩深沉!真不想理你了!” “理不理我不打紧,这饭总不能不吃吧。要不,吃了早茶,我再告诉你,行不?” “你……我算服了你了!”刘如霜无可奈何,只得跟着他往回走。 李云博一边走一边说道:“吃过早茶,你就回去看看祖父大人的病情如何,并向家人做好出远门的交代。” 刘如霜道:“我看不必。古人云:忠孝不能两全。我相信他们会理解的。” 李云博一愣,情不自禁地赞叹道:“你真是个千古奇女啊!” 刘如霜有点不好意思了,说道:“我这样一个不问女红、不事琴棋的莽莽女孩,算什么奇女子啊!” 李云博话锋一转,问道:“明天清晨,我来陪你晨练、晨诵,如何?” 刘如霜喜道:“好啊!”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八章(4) 第八章特殊使命 4、姐妹相逢,欣喜还是尴尬 几天之后,李云博带着乔装打扮的湘水台密使,和其他各部一样,十来人一伙,分几条线路,数批次从不同地方出发了。按照计划,李天骏会同乾卦统领,带着四个卦队取道醴陵,从老口关过境,直奔吉州信州一线,最后东进抵达洪州;朱雀将军带离火大卦着取道岳州,直奔荆平,继而又前往金陵,也约在洪州聚集;李云博和四位紫金密使带着四个卦队取道浏阳,东出瞿家寨,从铜鼓关过境,直奔袁州,二十天后在洪州等待其他两路人马会合。 李云博一行进了浏阳城,先是去了爆竹商行,与李云海见面后,询问了有关情况。李云海听说他们要东出袁州,也请求一起前去打探父亲的下落。李云博道:“纳川哥,你还是留下来打点生意吧。而且这浏阳重地,也需有人驻守联络。要特别注意家人的安全,这里就靠你了。”李云海道:“岫南,我听你的。我一定会竭尽全力。”李云博问道:“易掌柜就再也没有现身吗?”李云海回答道:“没有。三叔三婶将易妈妈接到瑶池去了,布行也早关门了。”李云博又问道:“我走后的这月余里,这里有什么新情况吗?”李云海道:“没什么大事发生。哦,西门姑父受魏县令之邀,到县城任官学的礼教执事和主教习了。”李云博一听,就告辞出门,前往魏县令府上拜会。 走在大街上,李云博对众人叮嘱道:“千万别向他们透露我们要去南唐国。”李云浩问:“这是为何?”李云博回答道:“也不为何,出门在外,一切都得小心谨慎。”众人道:“知道了。” 魏迪勋见李云博来访,喜出望外,连连大礼迎出门来:“不知学士大人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啊!” 李云博慌忙还礼道:“折杀我也!小生偶得功名,汗颜不已。怎受得起大人如此重礼啊!” 魏迪勋笑道:“大人才高斗量,区区一个空头学士,大是屈才了!受我等七品小吏见礼,有何不妥?” 李云博正色道:“在下一个莽撞少年,不过凭几首歪诗浪得虚名,怎能与大人主政浏阳、造福百姓的不世之功相比呀!这民为邦本,大业之体也。大人清正爱民,仁政广施,经营的是人间正道啊!更何况魏大人与我瑶池李氏世交多年,论辈分,我也是晚辈,就算开科取士博得功名,也不至于目中无人、长幼不分吧,要不这圣贤之书,不全都白读了么?” 魏迪勋感叹道:“岫南真是才高德备啊!一通寻常礼对,也如此深刻通透,魏某真是五体投地啊!”于是进门,看座上茶,不在话下。 落座之后,李云博正欲介绍一起来的几个陌生面孔,不料刘如霜突然起身说道:“魏叔叔,还认得我吗?我是如霜啊!” 魏迪勋道:“啊,你是刘侍郎的掌上明珠如霜小姐?长这么大了,真是出落得婷婷玉立了,叔叔都认不出了。” 刘如霜问道:“怎么不见柳烟姐姐呢,我们已经很久没见了。” “应该在房里吧。”魏迪勋说罢,于是对一个丫鬟道,“小月,快去请小姐出来见客!” 刘如霜道:“姐姐那幽静独特的个性,只怕不肯出来见客吧。魏叔叔,我还是到房间去看她吧。” 魏迪勋道:“也好。小月,带刘千金去小姐的房间。” 丫鬟回答道:“是,老爷。” 刘如霜站起身,正要跟出门去,突然折身拉起冯玉花道:“玉花姑娘,你也跟我一起去看看柳烟姐姐吧,认识了她,保证你不后悔。”冯玉花就站起来跟她去了。 李云博道:“魏大人,不知近来,浏阳境内有什么新情况没有?” 魏迪勋道:“回李学士,近期倒是风平浪静,没什么大事发生。发生几件事后,县城就实行了宵禁,加强了戒备。可能这些举措起到了作用。” 李云博问道:“县令大人,听说我西门姑父也来到了县城?” 魏迪勋道:“对呀。前不久,掌管官学的礼教执事年老致仕,我等商议后,就请西门大人来县学主事。来人啦,去请西门大人来府上见客!” 李云博道:“不必了。我等奉命巡查边境,即刻就往瞿家寨大营,还要去平江岳州,就不打扰姑父大人了。” 正在说话间,没想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传入堂来:“岫南内侄,你回来了!怎么,也不打个招呼,就要走?” 魏迪勋道:“西门大人来了。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李云博抬头一看,正是西门璞。他连忙起身,施礼道:“岫南见过姑父大人。” “你们正在说我吗?我值得学士大人和县令大人议论吗?真的抬举我了。”西门璞进了客堂,坐了下来笑道,“岫南回来,不回瑶池吗,怎么,是奉王命巡边?” 李云博道:“回姑父大人,近期事事蹊跷,似乎有大事要发生。天策府命令小侄前往南部边境巡查,看看有无异常。” 西门璞道:“岫南,你真给我们瑶池长脸啊!前几天你祖父一行回来,说到你不仅得了功名,而且破格赐官天策府学士,还说起自坚得到楚王许婚,当了驸马爷,真是后生可畏啊!” “姑父大人见笑了!”李云博说着,突然话题一转,“姑父大人,我等刚到浏阳,姑父大人就不告自知,真是信息灵通啊!” 西门璞道:“哪里哪里,我是有事向县令大人禀报,碰巧遇着。” “真是巧啊!”魏迪勋道,“不知西门先生有何要事知会?” 西门璞道:“一点小事。官学教厅有些漏水,想请大人踏勘,修缮一下。” 魏迪勋问道:“哦?刘执事致仕前刚刚修过,怎么这么快就又漏水了?” 西门璞道:“回禀县令大人,刘执事修缮的是藏书楼,怎么,大人不记得了?” 李云博道:“县令大人,正好还早,我陪您一起去看看吧,说不定这教厅的修缮已经迫在眉睫了。” 西门璞慌忙起身,说道:“一个小小的官学教厅修缮事宜,怎堪天策学士大人亲临,传出去岂不贻笑大方?” 魏迪勋也连忙站起来阻止道:“是啊,小小的县学教厅,怎堪烦劳学士大驾?传出去的话,你让浏阳官府上下的脸往哪里搁呀!” 李云博道:“是呀,天策学士,奉命巡边,却干预地方官学小事,的确有越俎代庖之嫌,不去也罢。” 魏迪勋道:“大人多心了。大人身负重任,这些许小事,不烦大人了。” 一通你来我往之后,就扯到了别处。李云博起身如厕,叫来两个候在门外的密使,交代几句,两个密使走后,就又回到客堂,依然谈笑风生。 丫鬟带着刘如霜和冯玉花出了客堂,不一会儿就来到魏柳烟的闺房门外。丫鬟叫了两声,屋里却没人应。于是对刘如霜道:“刘小姐,我家小姐不在屋里。但我知道她在哪里。我带你们去找她吧。” 刘如霜道:“麻烦你了。” 于是大家就出了后门,到了魏府后花园。刚进花园门口,就听见远远传来悠扬的琴音。刘如霜喜道:“一定是姐姐在弹琴了!这个超凡脱俗的仙子,整天不是琴棋书画,就是诗歌辞赋,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一样,真是服她了!” “柳烟姐姐,想死我了!”刘如霜不等丫鬟通报,就快步冲了过去,眨眼间就到了亭下。她的突然出现和大声叫唤,把正在抚琴的魏柳烟吓了一大跳。 琴声戛然而止。魏柳烟掉过头来,见是一个戎衣装扮的女子已近到身边,不禁呆住了。而丫鬟领着另一个同样装扮女子,正朝这边走来。 “姐姐,是我呀,我是如霜啊,不认得了?” “我道是谁在这里鸹噪!”魏柳烟站起来笑道,“除了你如霜刘如霜,还有谁家女子这样胆大妄为?怎么,都成大姑娘了,还这样不男不女?如霜妹妹,好久不见了!” “哈哈,姐姐终于认出我了,高兴死了!”刘如霜道,“来,我跟你介绍个新姐妹,这是冯玉花,也是李学士的侍卫。” “柳烟姐姐,久仰啊!” “玉花妹妹,幸会。”魏柳烟迷惑道,“李学士,哪个李学士啊?” 刘如霜道:“就是闻名瑶池的少年秀才李云博呀。他如今已经官封天策府学士,奉王命出来巡边。” 冯玉花补充道:“就是如霜姑娘的未来夫君呀!” “真是个风流才子呀!出来巡边,还带这么多美女!”魏柳烟一愣,回过神来笑道,“恭喜如霜妹妹,结缘一位天才神童!” 刘如霜杏眼一瞪,没好气地说道:“姐姐又取笑我了!俗话说,这才子佳人,才是天造地设,我一个粗野武女,哪配得上他天策学士呀!” 魏柳烟道:“正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道还能有假?只怕妹妹心里早就乐开花了吧?” 刘如霜更加恼火,悻悻地说道:“姐姐再这样说,我可要生气了!一桩并非你情我愿的婚约,我才不在乎呢!” “这天下女子,哪个的婚姻不是这样,就你自幼为所欲为惯了,才如此心有不甘!”魏柳烟见刘如霜真的有些生气了,就不再揶揄。她收了笑容,问道:“如霜妹妹,你千金小姐当得好好的,干嘛跟岫南当什么侍卫?怎么了?” 刘如霜正要开口,冯玉花抢先说道:“姐姐不知,这俗话说得好,夫唱妇随。如霜姐姐不放心,于是也跟着出来巡边。” 魏柳烟道:“只恐岫南此举,绝非为了巡边吧。” 刘如霜佩服道:“姐姐真是机敏过人……” 冯玉花连忙抢过话来道:“李学士身负王命,岂有他哉!柳烟姐姐就不必妄自揣度了!” 刘如霜连连改口道:“是是是!就是出来巡边而已,没有别的任务。” 魏柳烟笑道:“都是我多事!妹妹不必惊慌,巡边而已,巡边而已。” 刘如霜似乎悟出什么,突然大声说道:“柳烟姐姐,我觉得,你和李云博,才是天生的一对!” 魏柳烟一下子脸红了,讪讪地答道:“说什么呢!自己的夫君不要了?让给姐姐?” 冯玉花笑道:“柳烟姐姐左一个岫南右一个岫南,只怕已是老相识吧?” 魏柳烟道:“岫南与我姐弟多年,岂有不知之理?” 刘如霜恍然而悟,如梦方醒,她暗思道,呵呵,原来他二人是老相识!怪不得李云博要以死拒婚,结识了柳烟姐姐,他李云博的心中怎么可能还能容得下别人!这下子好了,终于明白什么原因了。于是开怀大笑道:“都是好姐妹,一个李云博,算什么呢?让给你柳烟姐姐!” 魏柳烟揶揄道:“真是豪情侠女!夫君也可以拱手相送!你以为我是捡破烂的,你不要了的,我专门负责收容?” 刘如霜半真半假回答道:“让给你,是我看在多年姐妹的情分上,你别不领情!等我改变了主意,你可别后悔!” 冯玉花似懂非懂,说道:“你们两个说什么呢,我也是你们的姐妹,怎么不让给我呢!” 刘如霜更加来劲了,说道:“玉花妹妹,你傻吧,李云浩对你那样死心塌地,不好好珍惜,也想来我们中间插一脚?你以为这感情纠葛很好玩是吧?” 冯玉花满脸通红,没头没脑地回答:“哪有啊!你拿我开心是吧,我,我不理你了!” 魏柳烟听明白了怎么回事,笑道:“李氏兄弟真走俏啊!李云博被几个姐妹哄抢,李云铎被馥湘公主盯上,李云浩又有玉花妹妹垂青,他们还有没有兄弟,也让我顺手捞一个?” 刘如霜没好气地骂道:“柳烟姐姐,看你这点出息!我才不稀罕呢!” 几个姐妹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的调侃,不时发出阵阵欢笑。正在开心间,一个丫鬟来报:县令大人请各位就晚宴,方才罢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八章(5) 第八章特殊使命 5、瞿家寨前,夜半三更智擒密探 李云博一行出了魏府,天已微微泛黑。六月的晚霞刚刚退去,仿佛是已然燃尽的篝火,虽然黯淡下来,似乎仍然冒着烘烘热气。 李云博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刚才简单的晚宴上,他见到了魏柳烟。虽然未说一句话,但两人的目光不时交汇在一起,他能感受到魏柳烟的暖暖爱意,以及来自心底的欣慰和牵挂。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虽然自己满怀信念,什么事情都不能动摇他乱世建功、舍身报国的壮志,但真正身体力行起来,还是有很多东西割舍不下:谁敢保证,这以身赴国的壮举之中,哪个能够百战百胜,而且全身而退?特别是这种势单力薄的秘密活动,一旦身临绝境,流血牺牲在所难免。想到这里,李云博不禁一声长叹。但是,从心上人的温暖的眼神中,他又得到了更多的信心和勇气,人生在世,有一个真正关心支持和心心相印的知己,还有什么遗憾呢? 李云博命人带上浏阳爆竹商行备好的货物,沿着通向东边的羊肠小道出发了。就在队伍出了城门即将东进的时候,李云博突然想起,派遣的两位密使还未报告情况。于是跳下马来,召来密使,问道:“二位前往官学教厅,有何情状?”一位答道:“回大人,官学教厅并无异状。从官学生员的口中,我等得知,教厅在不久前刚刚修缮,而且近日未曾下雨,西门大人怎么知道教厅漏雨呢?”李云博一听,知道情况不妙,联想到上个月瑶池爆竹节西门璞的可疑行迹,他估计姑父已经在秘密地干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但他没有马上表现出来,说了声“我知道了”,就又上马,继续行进。一路上,大家都格外小心,一则天已经暗下来,二则这条小路虽为官道,但因为少有人走,行进起来比较缓慢。李云博多次跟随药因道长上大围山采药走过这条小路,叮咛着大家小心,忽然听到路边的林子里仿佛有脚步声。他机敏地掉头一看,模糊中似乎有人影晃动。他心里一紧,想了想,会心一笑,没有惊动他人,招呼大家继续前进。 不到两个时辰,李云博一行就到达楚国东部边陲的瞿家寨外。这瞿家寨,坐落在大围山东麓一个开阔石坡上,地势险要,居高临下,扼锁山谷,易守难攻,是东出楚国的唯一一道险关,只要通过关隘,东边就是南唐国境了。李云博本想连夜通关,然后抄小路绕过南唐的铜鼓边隘,进入南唐国。但他觉得一路上似乎有人跟踪,于是决定先不进关,故意在瞿家寨下宿营,将这批不明身份的人引出来,证明自己的揣测是否属实。于是对大家吩咐道:“我等已达瞿家寨,但夜已很深,为了不打扰瞿家寨的守军,我们就地宿营,大家务必小心,加强戒备。”一行人听了,都茫然不知所措:好好的营寨不进,偏偏在寨下宿营,这号称满腹经纶的李学士是不是脑子有问题?李云博也不解释,大声说道:“本台已经讲得很清楚了,赶快执行命令!”众人马上就行动起来。李云博将四大紫金密使和同人卦的黑铁执事叫来,认真的部署了一番。 果不其然,正当三更时分,一伙黑衣蒙面的人闯进了营地。李云博指挥若定,不费吹灰之力将黑衣人击退,并当场生擒三人。 李云博指挥众人将俘虏捆绑,然后叫大家收拾好蓬帐物件,点燃火把,到寨前叫门。 “大楚国天策府学士李云博奉命巡边,请赵将军打开寨门!” 不一会儿,寨门吊桥放下,只见一队骑勇打着火把鱼贯而出。为首的将领生得高大威猛,立在马上威风凛凛,一看就是身经百战的老骑勇。但见他将长矛往地上一点,飞身下马,按剑而立。待近卫武勇验过印信之后,忙将长矛丢给军士,上前拱手道:“瞿家寨守将、边关指挥使赵密拜见学士大人!不知大人深夜巡边,有失远迎,祈望赎罪!” 李云博回礼道:“赵将军客气了!小弟深夜造访,目的是看我大楚边关是否宵值正常,有无疏漏。今将军反应迅捷,将士枕戈待旦,大楚之幸也!” “学士大人过奖了!大人不辞劳苦,夤夜巡边,赵某感恩涕零。恭请李大人进寨歇息。” “好,我们进寨再叙。” 于是,大家就进了瞿家寨大营。李云博来不及落座,就对赵密说道:“适才在山寨前,擒获了三名黑衣蒙面人,烦请将军与我一起审问。”赵密问清来龙去脉后,对李云博肃然起敬:“近来山寨附近密探活动频繁,末将多次设局,都未成功,全让他们给逃了。不想大人略施小计,就建此大功。学士大人真是胸有韬略、谋定后动、神机妙算啊,请受末将一拜!”李云博制止道:“什么韬略什么妙算啊,将军过奖了,纯属侥幸而已。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审问吧。”赵密道:“全听大人吩咐。”于是二人一起逐个对抓获的黑衣人进行审问。李云博软硬兼施,终于撬开了黑衣人的口。 没想到,这次意外的设局,却取得重大收获:不仅弄清了近来一连串事情的缘由,而且还得到几条重要军情:一是西门璞是南唐国收买的内线,受易守礼领导,负责浏阳境内的情报收集,并通过东峰界一线传到袁州大营;二是浏阳河鹿角湾的炮火失窃是易守礼组织实施的,炮火已经送达萍乡;三是李天雷的失踪是西门璞一手策划的。原本计划行窃秘方,劫持长房长子李天亮,没想到爆竹节上行踪暴露,临时决定改变计划,撤出瑶池,实施了拦劫楚国王廷特供炮火、劫持李天雷。行动目的是帮助萍乡炮火营研究瑶池李氏的火药配方,解决南唐火药威力不足的问题,人应该也关在萍乡。同时,他们还从黑衣人口中证实了易守礼一伙,的确就是南唐的黑云长剑军。而这些黑衣人和西门璞一样,都是浏阳、醴陵的本土人,受雇于易守礼。他们只负责探听情报,有时也协助易守礼的重大行动,像窃取炮火、劫持李天雷等行动他们都参与过。 从刑讯室回来的一路上,李云博心潮翻滚:自己一直怀疑和猜测的事情终于尘埃落定,西门璞一直与南唐密探有染。但是,如果不是反复证实,他怎么也不相信,姑父居然通敌叛国!这么多年来,瑶池李氏和西门家族唇齿相依,携手共进,而且互通婚姻,结下了难以割舍的情缘。而现在,面对大义与亲情,一方面,他得六亲不认,恨不得将这些背祖忘宗的逆贼千刀万剐,另一方面,想着慈祥和蔼的姑姑以及天真善良的表妹表弟,他犹如芒刺在背,一阵阵锥心疼痛汹涌而来。 一群人回到主帅大帐,李云博和赵密不约而同地说道:“立即向长沙加急快报!”两人说罢,不禁相视而笑。赵密道:“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李云博紧锁眉头,严峻地说道:“赵将军,两国战事已迫在眉睫。我看,除了向天策府加急快报外,还有几件事得立即去办。一是知会浏阳县府、平江大营和醴陵大营,即快缉拿叛贼西门璞,估计他还没有离开浏阳;二是根据审讯得到的情况,直捣窝藏在楚国境内的奸细老巢,清剿境内密探,兵力不够请浏阳县尉大人支援;三是以我的名义上书天策府,请求增兵与南唐国交界的一切关隘。我明天清晨就带人潜入南唐,一则想办法营救李天雷,了解到更多机密;二来摸摸他们的底子,为日后应对做准备。” 赵密道:“大人真是思虑深远啊!我这就去办!只是大人身边就这么十几个人,只身前往南唐,太危险了!我派些兵力给大人吧。” 李云博道:“探探虚实,十几个人足够了!而且目标小,不易被发现。将军放心就是。” 赵密道:“大人真是胆识过人啊,末将遵命。” 李云博突然想到什么,叫住正欲离去的赵密,说道:“这几个细作暂时关在瞿家寨,千万不要杀掉。可以进一步深挖,或许还能得到更多的情况。同时,他们都是大楚臣民,被利益诱惑干了蠢事。多教化疏导,要他们戴罪立功,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赵密道:“末将谨记大人教诲!” 送走赵密,李云博见几个紫金密使和黑铁执事都还在身边,对他们说道:“天快亮了,你们去歇息一会儿,用过早茶,我们大大方方的从铜鼓通关!”除了刘如霜外,其他几人都应声而去。李云博觉得奇怪,问刘如霜:“你怎么不去歇息?”刘如霜反问道:“你怎么不去歇息呢?”李云博笑道:“我是铁人,不休息没事。你去吧。”刘如霜道:“我陪你。”李云博见她执意不从,于是说道:“我们练剑吧。”刘如霜喜道:“好。”两人就出了大门。一路上,刘如霜又问道:“岫南,你怎么发现有人跟踪?”李云博道:“我小时候跟三叔祖经常走夜路,对晚上的声音很敏感。”刘如霜道:“哦。那事先为何不告诉我们?”李云博道:“这就是军机奥秘。泄露大家就紧张,执行不好。”刘如霜又问:“审问的时候,你凭什么相信他们说的是真的?”李云博说:“他们三人说的大致差不多,从这一点判断,应该没说假话。更何况,我一吓唬他们,一个个直打哆嗦,有一个还尿了裤子,这想说假话都难。”刘如霜更加佩服:“我问你,你怎么这么快就想好下一步怎么办,又是知会,又是通缉,又是增兵,而且头头是道啊?”李云博呵呵大笑,说道:“我也不知道,你就饶了我吧,姑奶奶。” 正说着,就来到校场上,两个人就拔出剑比试起来。但见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好不热闹。不一会儿,李云博已经大汗淋漓,自知不是她的对手。于是就叫了一声“我体力不支了”,停了下来。李云博一抹头上的汗水,气喘吁吁地称赞道:“如霜姑娘好武艺啊!”刘如霜道:“哪里,岫南哥哥也不差啊。像你这样一个秀才,能有这样的武艺,已经难能可贵了。”李云博笑道:“作为一个男人,打不赢娘子,真丢脸啊!”刘如霜一下子脸红了,默不作声好一阵子。李云博见状,道歉说:“对不起,我开玩笑的,你生气了?”刘如霜道:“怎么会呢?我发现了个秘密,不知当讲不当讲。”李云博疑惑地抬起头,问:“怎么,我们的木兰姑娘也有心事了?还发现了秘密,真奇怪啊。说罢,我听着。”刘如霜道:“你得保证,听了不生气也不动怒。”李云博道:“保证不生气也不动怒。”刘如霜进一步确认道:“那好,你发誓。”李云博就举起右手,信誓旦旦道:“无论如霜姑娘所言何事,我李云博发誓:绝不生气也不动怒。”刘如霜道:“那我说了。”李云博道:“说罢,我听着呢。” 刘如霜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发现,柳烟姐姐——爱上你了。” “胡说八道!”李云博大惊,“你怎么乱说!” “你发了誓的,说好不生气不动怒的。” “我没生气,也没动怒。但你不该乱说。你怎么知道,你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 “我凭直觉感觉到,她真的爱上你了。” “原来你是吃醋啊。”李云博听见刘如霜如是说,长长松了口气,调侃道,“我们面都没见过几回,她怎么可能爱上我呢,真是天大的笑话!” “你别不信。昨天我们见面,一提到李云博,柳烟姐姐的眼睛就亮了,还说什么姐弟相识多年,怎不相知呢。我说要把你送给她,她居然脸红了笑着说,自己不是捡破烂的。还有,晚宴的时候,你们两个虽然没有说话,可那眼神里面,有内容啊。” 李云博笑道:“你就瞎猜吧。看来,魏柳烟爱上我是假,你刘如霜爱上我是真!整个一个醋罐子,哈哈……” 刘如霜道:“我承认,我有些开始喜欢你,但我觉得,你跟柳烟姐姐更配,那才叫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李云博一听,麻烦了。这天天开玩笑,开出问题了。于是哄着刘如霜,说道:“她和我配不配,与我何干呢?如霜姑娘,我们都正当少年,又逢乱世,谈婚论嫁为时尚早。而且国难当头之际,正是我们为国效力的大好时机。我们都将感情的事情搁在一边,等天下太平了,我们认认真真地面对,你说好不好?” 刘如霜道:“我知道。不管怎么样,你在我心中,已经像亲人一样了,比我亲哥哥还亲的那种亲人。但我还是觉得,柳烟姐姐更适合你。”说罢,头也不回就走了。 李云博望着她的背影,一种莫名的感动浮上心头:这个桀骜不驯的姑娘,怎么突然间如此多愁善感起来。而她那敢作敢当的个性,坦荡侠义的胸襟,深明大义的豪气,都的确是人世间女子中少有的。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在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垂头丧气地拖着长剑往大营里走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八章(6) 第八章特殊使命 6、万载城连夜分兵 曙色刚刚露脸,李云博就指挥众人告别了赵密,出了瞿家寨,往南唐边隘铜鼓关方向行进。 临行前,李云博对赵密交代道:“我此去南唐,可能有些时日,缉拿叛贼以及边关重任就拜托将军多多费心了。”赵密道:“大人放心,末将一定竭尽全力。学士大人此去敌国,如置身虎穴狼窝,定会凶险重重,烦请大人一定多加小心。末将在此恭候佳音。”又一直将李云博一行送至铜鼓关前,才恋恋不舍地回去。 铜鼓关坐落在大围山东段并被群峰包围的一个山谷谷口,与瞿家寨遥遥相望。来到关前,城门已经洞开,三三两两有几个人出入。李云浩递上通关文牒及商货凭证,接受军卒点验。但见军卒疑惑的打量着众人,说道:“各位是从浏阳来的?奇怪,爆竹商贩很少走这条路,都是从上栗商市或者老扣关进关。你们怎么……”李云博上前说道:“军爷,我等受万载爆竹商行胡掌柜之托,即刻运送瑶池爆竹上门,这时间紧急,只有走这条道了,还望军爷多多关照。”军卒道:“哦?赶急?有可能。哎,做生意带剑作甚?”李云博道:“回禀军爷,这天下不太平,做点生意不容易,带件兵器防身。”冯志远连忙掏出一包碎银,塞在军卒手中,陪笑道:“军爷日夜值守,辛苦异常,这点小意思,大人买酒喝吧。”军卒掂了掂钱包,笑道:“够意思!早拿出来不就得了!进关吧!” 过了铜鼓关,一行人就朝万载、袁州方向奔去。经过一天的长途奔驰,夕阳尚未下山,就抵达万载县城。 几年前,李云博跟随药因道长东游,曾到过这里。这个建县不到三十年的年轻小城,数年过去,没想到如今到处生机盎然:碧绿的田野一望无垠,整齐的村落炊烟袅袅,归来的农人谈笑风生,一幅安居乐业的图景。进得城来,街市上更是铺户林立,百业兴旺,人流熙来攘往,也一派欣欣向荣。这一路上的所见所闻,让李云博唏嘘不已。他暗自思量道:没想到这南唐之主李璟,不仅文名远播,词动天下,而且能励精图治,奖励农耕,即位不到十年,就连这偏僻小县,也竟然出现如此太平景象,真是有德有为之君啊!而楚国朝野,王室暗弱,内斗不止,民生凋敝,怎能与之对垒抗衡,这胜负之数,已经不战自明了啊! 不觉间,就来到大街的一家爆竹商行,但见一个伙计在店间忙碌。李云博进到店铺边递上谒帖,道:“我等是大楚国长沙府浏阳瑶池李氏族人,前来贵地踏勘爆业行情,请知会掌柜,行与方便。” 伙计拿过谒帖,看了一眼连忙道:“瑶池来的贵客?辛苦辛苦!各位稍侯,我就去禀报掌柜老爷。” 不一会儿,一个衣着整洁、面色白净、留着山羊胡须的中年人急匆匆赶了出来,拱手揖道:“在下胡远平,万载爆竹商行掌柜。不知远道贵客驾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李云博道:“在下浏阳瑶池李云博,奉父亲大人之命前来踏勘爆业行情。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哦?你就是名震江南的火药神童、少年秀才、瑶池李氏三少爷李云博?真是久闻大名,今得一见,三生有幸啊!”胡掌柜连连起身,拱手施礼,“各位请客堂看茶!” “幸会幸会!岂敢岂敢,多谢胡掌柜关照。请!” 于是大家就跟着进了后堂。坐定之后,李云博问道:“胡掌柜,不知当前贵行生意如何?” “感谢瑶池李氏族长关爱,还派出少爷踏勘万载这样的偏远小县。我等爆业小贩,得李氏厚爱,真乃荣幸之至啊!”胡掌柜道,“实不相瞒,目前我万载城乡,爆竹非常行销,尤其是瑶池的货品很走俏,不仅官府以双倍价格收购,而且民间也都爱买瑶池货,这生意啊,真是有得做!” 李云博连忙问道:“这爆竹火品,本来就是民俗产品,官府买它作甚?” 掌柜道:“不太清楚。听送过货的同行说,都是运往萍乡,送到我大唐国的炮火营,具体干什么就不清楚了。” 李云博道:“哦。掌柜的爆竹一般是从哪里进来?” 掌柜道:“大都是从上栗商市进货。上栗的爆竹成色较差,死炮哑炮多,烟雾很大,响度也不够,不及浏阳瑶池的货品质量好,近年来也不怎么做了。但是,浏阳的货难进来啊!” 李云博问道:“不久前,浏阳瑶池不是举办了爆竹节吗?掌柜没有接到邀请帖吗?” 掌柜道:“唉,接是接到了,但我这么一个小商行,人手不够,哪有条件直接从瑶池订货啊!” 李云博道:“原来这样。其实,万载从铜鼓关过境,再从浏阳县城到瑶池,三天就可以来回,比走上栗、萍乡一线近多了。只是路难走一点。要不这样,我可以知会浏阳爆竹商行,掌柜要多少,叫他们送过来。” 掌柜惊道:“不可能吧?天下居然有这等好事,送货上门?” 李云博道:“这生意来往,讲究互利互惠,我瑶池的长沙商行、浏阳商行对待邻近的同行,一直就是如此。我这次来还带了几车货品,分一部分给贵行如何?” 掌柜拱手道:“李少主能够让利商家,真是名门风采啊!如此豪礼,在下怎担当得起?!” 李云博道:“哎,掌柜言重了!没有商家的苦心经营,哪来我瑶池爆竹产业的兴盛?区区两车货物,算什么呢!产销同益、互利互惠,我们多多合作吧。只是这万载爆竹的配售,就全仰仗掌柜了!” 掌柜大喜过望,说道:“产销同益、互利互惠,真是所言不虚。李少主既然如此客气,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吧。来人,到万载旅馆订下客房酒食,我要为李少主一行接风洗尘!” 李云博道:“胡掌柜,我看不必了。掌柜小本经营,我们一行人数众多,这开销不小啊!我们自己解决吧!” 掌柜生气道:“李少主见外了吧。阁下一见面,就又是送礼,又是承诺送货,二者有此一条,在下已经感恩戴德了!如若今后能有你等援手,结好瑶池,互帮互助,假以时日,我胡某肯定富甲一方!区区尽一点地主之谊,何足道哉!少主不必客气!不然,在下要生气了!” 李云博没办法,只得客随主便了。李云博吩咐将两车爆竹分给胡掌柜,并交代只象征性的收取一些成本费用,然后就跟随一个伙计下榻万载旅馆。 万载旅馆不大,但夜宴很是丰盛。李云博自称不会饮酒,只是象征性地端了下酒盏,不失礼节地回敬了一杯。大家也就没了多少兴致,胡掌柜也不勉强,吃饱喝足就草草收场了。晚宴过后,李云博招呼几个紫金密使和无妄、同人执事到房中议事。正欲说话间,只见另两卦湘水台密使的黑铁执事被看门密使带了进来。 两个执事说道:“履卦、姤卦执事奉命率队抵达万载,请紫金长老指示!” 李云博道:“来得正好!传令密使就食后歇息,你们一起商议行动策案!不过要注意,我们身在异国,凡事须多加小心。以后不要叫我学士或长老,改称少主,你也不必自称某某卦执事,称属下就行了。” “是!”黑铁执事应声而去。 李云博对众人说道:“刚才胡掌柜说,南唐官府双倍价收购瑶池爆竹,大家说说这里面有何深意?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刘如霜自言自语道:“真是!这官府要这么多爆竹做甚?” 李云浩道:“岫南,我看,这肯定与我父亲的失踪有关。昨日抓获的密探不是说,抢劫炮火也好,劫持我父亲也好,都是为了研究瑶池先进的火药配方。难道瑶池普通爆竹用药配方,也不放过?” 李云博笑道:“没想到达淼哥也学会联系情状思考问题了,而且还看得这样准!谁说我的哥哥是赳赳武夫!哥哥进步真快啊!” 李云浩脸一下子红了,他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冯玉花,说道:“呵呵,岫南,我是有啥说啥,你就别夸我了。”冯玉花也看了他一眼,瘪了一下嘴巴,似乎不屑一顾。 冯志远说道:“少主,我看达淼分析得很有道理。如果真的是收购瑶池爆竹研究火药配方,很可能鸣远叔就在萍乡城里。不如我等改变计划,绕过袁州直接去萍乡。” 冯玉花说道:“依我看,不如分兵两路,一队去袁州,一队去萍乡,然后约个地点会合,两边的事情都不会耽搁。” 李云浩道:“分兵不行。本来人就少,分散了力量,对行动不利。假如我父亲在萍乡城内,只有一个卦队,根本不可能营救。” 冯玉花道:“怎么不行?先去探听情况,然后再会合行动,不可以吗?” 刘如霜笑道:“呵呵,小两口犟上嘴了!” 冯玉花道:“谁跟他小两口!岫南哥表扬一下,就真以为成了秀才了,真是猪鼻子插了葱了!” 李云浩道:“你……我不就是发表意见嘛,不同意没关系,有岫南做决策。怎么就急上了呢?” 刘如霜说道:“好了,我开个玩笑,倒把你们惹急了。岫南哥,我看玉花的意见很好,分兵打探情况,会合采取行动。” 李云博道:“大家说的都在理。几位执事有什么意见?” 执事们道:“我等全听少主指令。” “好。就按大家的意见办。我、冯兄、如霜姑娘和无妄、姤卦执事带队去萍乡,达淼哥、玉花妹妹与同人、履卦执事带队去袁洲,怎么样?” 冯志远连忙道:“少主,此举不妥。紫金密使从来不离台老,这是湘水台一直以来的铁则。依我看,袁州有同人执事带队足矣。” 刘如霜道:“是呀,我们四个人,什么时候都不能离开你。” 同人执事道:“少主安全要紧。少主尽管吩咐,属下一定将袁州城里里外外的情况打探的清清楚楚,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不行!”李云博斩钉截铁地说道,“一个卦队总共只有九个人,就一个黑铁执事领导,如果是执行一般的任务尚可,但远在异国他乡,就必须有所远虑,遇到困难,连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更不用说出意外了。至少得派一个人和同人执事一起去袁州。” 刘如霜道:“我去吧,岫南哥。” 冯志远道:“你得照顾少主,你是他未来的夫人。还是我去吧。” 冯玉花道:“还是我和我哥去吧,留下你们两个,我看够了。” 李云博看着李云浩,说道:“达淼哥,你怎么不说话?” 李云浩道:“不敢说了。不晓得说了,别人又会如何数落!” 刘如霜笑道:“达淼哥真是个好男儿!真听话,女人的教训一下子全记住了!” 冯玉花道:“少主,不如达淼哥和我去袁州?” 李云浩连忙道:“我不去袁州,我要去萍乡!” 冯玉花怒道:“你存心跟我抬杠吗?” 李云浩道:“我才不呢,好男不跟女斗!” 刘如霜问道:“那你是害怕和玉花妹妹在一起,受她欺负?” 李云浩道:“我才不怕她呢!反正我要去萍乡!” 冯志远道:“少主,还是我一个人去得了!” 李云博想着想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他语气坚定地说道:“还是换一下更妥当,达淼哥、玉花妹妹和同人兄一起去袁州吧,让他们历练一下也好。” 李云浩大声说:“我要去萍乡!我爹爹还关在那里呢!”说罢,泪如雨下。 “你小声点,隔墙有耳!”李云博怒道,“我就是知道你要去萍乡的原因,才刻意改为你去袁州。这其中缘由,我很清楚,你只要知道二叔关在哪里,绝对会不惜一切代价甚至硬拼去救他,为什么,因为他是你父亲。如若一旦你这样干,我们此行的计划就会全部落空,大家也很可能会暴露。这后果,你想过没有?” 大家一听,顿时呆在那里。李云浩也停止了哭泣,默不作声地抽泣着。 李云博继续说道:“二叔我们肯定会救,但一定得寻找机会,莽撞行事不仅救不了二叔,反而会让我们被动甚至招来危险。因此,身在敌国,就得一切都听命令,不然,不仅完不成任务,说不定反而会给敌人发动战争制造一个绝好的借口!达淼哥,你听明白了吗?” 李云浩一抹眼泪,使劲的点点头:“岫南,我听你的。我去袁州。” 冯玉花扶住李云浩的胳膊道:“达淼哥,刚才对不起,我误会你了。” 李云浩道:“是我自己有私心,怎么会怪你呢!” 冯玉花又道:“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斗气了,我一定会像对我哥哥一样对你。” 刘如霜笑道:“真是患难见真情呀!小两口就这样和好了?” 没想到冯玉花毫不领情,反而冲刘如霜叫道:“就小两口怎么了?我要是嫁给了达淼哥,就成了你的嫂子了,究竟谁和谁是小两口啊?” 李云博被她这话给逗乐了,他拱手道:“嫂子好!小弟给嫂子叩安了!如霜你过来,你闯下的祸,自己也快点叫嫂嫂吧……” 冯玉花一见李云博要施礼,连忙制止道:“少主,我不是说你呀……你看如霜姐姐天天拿我寻开心,我不来点硬的,她不知道本姑娘……” 李云浩打断冯玉花的话,道:“如霜姑娘也无恶意,玉花妹妹你别太计较了!” 一大群人都哄笑起来,有说有笑好一阵子。李云博又对分兵行动进行了更为详细的策划,并决定连夜赶往萍乡,而李云浩、冯玉花等人明天一早向胡掌柜辞行后,再出发去袁州不迟。商定之后,李云博吩咐几个密使去打探县城戒备情况,并选定出城路线。然后叫大家回房歇息,约定亥时动身。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九章(1) 第九章惊天阴谋 1、萍乡县城,俨然一座炮火作坊(上) 盛夏的夜空是美丽的。皓月当空,清辉朗朗,流霜如织,夜露微凉。月光静静流淌在四处,蛙虫浅唱低吟,凉风轻轻吹拂,静谧处还能听见潺潺水声。沿途的碧树红花像国画一样写意,虽看得不是很清晰真切,但非常传神而富有生机。 李云博带着众人出了这个没有城门的县城,就连夜上路了。 一条新修的平坦官道随着山势不时蜿蜒一下,又直挺挺朝前延伸。这条官道,是直通袁州的唯一大路,去萍乡县城,也得走这条路。 借着皎洁的月光,大家小心谨慎的行进着。虽然带着几车货物,但夜阑人静之时,路上已经没有了人车马匹行驶,一行人牵着马赶着车旖旎而行,倒也轻松爽快。不知不觉天就亮了,——这行夜路,真的不觉得怎么累。大约又走了两个时辰,一座城池远远矗立眼前。 “到袁州城外了!”是冯志远的声音。 李云博道:“大家先休息一会儿,吃些干粮,一炷香后动身,绕过袁州继续前进,争取天黑以前到达萍乡。” 一群人马不停蹄的赶路,来到萍乡城外时,早已人疲马乏。这时候,夕阳西下,天将抹黑,萍乡城外到处都是临时围起的栅栏,栅栏里座座草棚鳞次栉比,里面的人进进出出、川流不息,熊熊燃起的火光与晚霞交映成辉。栅栏外围,都布有岗哨。 刘如霜立在马上喘着粗气,不解地问道:“岫南哥哥,这萍乡城外,满是草棚围栏,到处火光熊熊,他们在作甚呢?” “各位先下马进城,找个旅店住下,饱餐一顿后马上歇息。”李云博没有马上回答刘如霜的问题,从马上跳下来,对大家说着,又转身对正在下马的刘如霜道,“从场面上看,像是在大规模地生产某些急用物件。到处都设有岗哨,应该是生产军需物资,具体是何物,等会儿问一问,就清楚了。” 没想到萍乡城门把守得极严。过往的行人排着队,一一接受盘查。等到李云博一行进到城门口接受检查时,突然从城里飞出一队数十人的骑兵,大叫“闪开闪开”,高高扬起马鞭,旁若无人的飞驰,差点把李云博一行撞倒,然后就直接朝一座栅栏围成的营盘奔去。 李云博和众人回过神来,上前问道:“敢问军爷,这官家骑兵这般凶猛作甚?” 值守的一个军士疑惑地看着李云博,说道:“你们不是本地人吧?他们是炮火营的特勤卫队,时辰已到,前往营地换值呢!” “哦,怪不得。”李云博应道,“报告军爷,我等是路过商人,需在城中住宿。冯大哥,拿通关文牒来。”冯志远应了一声,就将所有通关手续恭恭敬敬地呈给值守军士。 “你们是楚国的商贩?是从浏阳过境的?奇怪,好好的上栗集市不走,怎么,偏偏从铜鼓关过境,舍近求远,闻所未闻也!” 冯志远道:“报告军爷,我等本来是东出铜鼓关前往洪州送货,但路上听说袁州萍乡县这边,官府以双倍价格收购瑶池爆竹,特来地过来看看真假。” 军士笑道:“这还有假?你们瞧瞧,萍乡城内外到处都张贴者官府的通告,自个儿去看吧。进城!” 冯志远问军士:“请问军爷,我们先看看通告再进城不迟吧?” 军士道:“随便你。萍乡城是军事重镇,日夜宵值。只要有来往凭证和通关手续,什么时候都可以出入。” 于是大家就一起看那张贴在城墙上的官府通告。但见上面写着: 通告 大唐右卫将军、袁州刺史陆孟俊敬告各位来往客商: 自即日起大量收购楚国长沙府浏阳县瑶池李氏出产之爆竹。凡有货者,烦请送至萍乡县城之淮南军袁州炮火营验药监,一律以市价两倍收购…… 刘如霜一边看一边问李云博:“少主,这袁州刺史陆大人收购这么多爆竹,是不是他要办喜事?是娶小妾还是给父亲大人做寿?也说不定是给他儿子娶亲呢!” 李云博见刘如霜故意问这惹人发笑的话,知道她是想套取军士的话,于是也跟着瞎掰起来道:“都有可能,但我想,很可能是几件喜事凑到一块儿了,所以才要这么多爆竹。比如儿子老子一起成亲,老爷子做大寿儿子娶小老婆,都很有可能……” 冯志远见状,也趁机加入进来:“你们两个乱讲!依我看,肯定是南唐国皇室有什么大喜事。他们就一个上栗集市有爆竹生产,可能用量大,生产不过来,时间又紧,于是只得高价收购我们大楚国的爆竹。” 在一旁的军士听不下去了。他哈哈大笑着走过来,对李云博他们说道:“你们一群小家伙瞎猜什么呢?我们陈大人不娶小老婆,李唐皇室也没有大喜事。这爆竹,是送到炮火营去,用于火药配方研究和新型炮火制造。” 刘如霜道:“这瑶池火药有什么了不起?你们大唐国也不是有上栗李氏在生产火药和爆竹吗?都不一样,何必舍近求远、高价收购,你们钱发烧是吧?” 军士道:“那当然不一样!瑶池的火药当今无人能比,威力大着呢!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你们是楚国臣民,难道连这一点都不知道?” “原来这样!我们久居穷乡僻壤,孤陋寡闻,军爷见笑了!”李云博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然后又手舞足蹈起来,“哈哈,我们发财了!看来这趟绕道袁、萍,没有白来啊!报告军爷,我们是专门贩运瑶池爆竹的,特来萍乡献货领赏!” 军士听了,连忙说道:“烦请各位稍候,我去禀报城门尉大人。”说罢,就抽身进了城门边的一个小门。不一会儿,一个浑身铠甲的军官健步走了出来,还不时地和刚才进门的军士轻声交谈着什么。来到李云博跟前,军士介绍道:“各位,这是我们萍乡东门的城门尉大人。” 城门尉上前拱手道:“楚商远客,不惧辛劳,来我大唐国献货,本尉代表司马大人谢了。敢问贵客带来多少爆货?” “回禀大人,我等一共带来三车共六七十万响爆竹。”李云博道,“商家行径,唯趋利耳!大人不必客气。” 城门尉道:“好呀!来人啊,拿着本尉的印信,带远道而来的贵客,去炮火营验药监送货领赏!” “是!”另一个军士应声前来,双手接过东门尉递来的印信,招呼李云博一行进城,然后沿着左边的街道款款驶去。李云博发现,萍乡这条街上,与万载县城的街道有着天壤之别:到处都是铁匠铺、木工铺、裁缝铺、皮匠铺等手工作坊,叮叮当当的作业声此起彼伏,大街上的行人不多,也很少见到商铺。不一会儿,车队来到街道尽头,但见一座高大的辕门矗立眼前,远远看见门辕上方有一幅醒目的朱红色篆字巨匾:淮南军袁州炮火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九章(2) 第九章惊天阴谋 2、萍乡县城,俨然一座炮火作坊(下) 还未到营寨大门口,但听军士吩咐道:“各位注意,我等即将进入军事管制重地,请大家务必遵守军营规制:不准大声喧哗,不准四处乱跑,不准东张西望,更不准探听情况,都记住了吗?”大家回答道:“记住了,军爷!”军士又道:“这可非同儿戏,千万记牢了,弄不好脑袋掉了都不知道所为何事。”李云博回头朝刘如霜、冯志远和无妄执事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大家明白李云博是提醒他们见机行事,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这时候,军士已经到达大寨门前,只见他上前施礼道:“萍乡城东门守卒参见炮火营营门尉大人。在下奉东门尉大人之命,领楚国爆竹商贩前来献货领赏!请大人接洽是荷!”说罢,递上印信。一个为首的营卫看罢,交还了印信,对军士拱手还礼道:“有烦东门兄弟了!我这就去禀报!”转身进了大营。不一会儿,为首的营卫又回来了,对李云博一行说道:“末将是大营营门尉,大营都监郑将军命令末将带各位去验药监送货。各位请!” “郑将军?”不知怎么的,李云博不知不觉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营门尉看着他,道:“不该你问的就别问!”李云博马上住了口。营门尉又重复了一遍刚才军士说过的话,叫大家把腰里的刀剑物什寄存在营口的小间内,就招呼大家进营。军士又对李云博一行反复嘱咐了几句后就径自离去。而李云博听到这条不经意间得知的信息,不仅讶异万分,愣愣地呆在那里,半天没出声响,直到营门尉催他快点才迈开步伐往里走。这时候,太阳已经落山,天开始暗下来。 进得营来,里面的场景把李云博吓了一大跳:整个营盘宛如一个巨大的夜市,灯火辉煌,街道整齐,门庭林立,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军士或来往巡逻,或荷戟仗剑挺立各个寨口,中间不时有匠工模样的人进进出出,来回穿梭着。一行人跟着营卫过了几个营口,就来到门楹上书写有“验药监”的营门前停了下来。营门尉上前对正在值守的军勇拱手道:“炮火营营门尉奉郑都监之命,带楚国爆竹商前来验药监送货领赏,烦请监门守卫进营通报!”监门守卫还礼道:“营门尉大人辛苦了,在下就去通报少监大人,烦请各位稍候。” 不一会儿,监卫领着一个文官模样的中年人急冲冲地走了出来。但见文官施礼道:“鄙人田德凡,职司验药监少监。欣闻远道贵客前来我营献货,真是感激不尽啊!各位走这边进门,先验货点数,然后去粮料监领赏吧。”又对营门尉道:“辛苦大人!这边已经接上,大人请回吧。”营门尉拱手别去。李云博揖首施礼道:“小国商贩,为蝇头小利百里驱驰,不想惊扰少监大人,实在是汗颜啊!”田少监道:“哪里话!商主不辞辛劳,数百里奔驰,为我大唐炮火营雪中送炭,怎么能以利权衡!来,这边请!” 于是大家就跟着他进了一个侧门。田少监叫人点燃两支蜡烛,远远地插进一个吊起的纸灯笼里,然后招呼大家卸货。李云博借着微微烛光定眼一看,里面是琳琅满目的爆竹货品,看样子,大都是四处商贩送过来的瑶池爆竹,也有不少是冒牌的。但听田少监道:“大家小心,轻装轻卸,特别是别碰到蜡烛……”李云博朝无妄执事使了个眼色,无妄执事明白了,转身出了侧门。刘如霜也看见了,于是就对田少监说道:“报告少监大人,在下尿急,要上茅房。”田少监道:“上茅房?这里面没有茅房。出了门往左过两个路口,有一个大的公共茅房,我叫监卫带你去。”刘如霜道:“左边过两个路口?哦,知道了。不烦大人了,我自己找得着。”姤卦执事也跟着去了。 好一阵忙碌之后,验货点数都已完毕。田少监道:“一共是六十八万四千响。按市价每万响两千钱计算,一共应该是十三万六千八百钱;我们增加一倍,就是二十七万三千六百钱。掌柜的,请你也算一遍。”李云博道:“不用了,大人算的怎么会错!”田少监道:“那好,我出票了,麻烦掌柜到粮料监去领赏吧!”李云博道:“感谢大人。不过,在下有一疑问,可否请教大人?”田少监道:“有话请讲,掌柜不必客气。”李云博问道:“敢问大人,这二百七十余贯,是用大汉通宝支付吗?”田少监回答道:“不是。是用我们大唐的永通泉货支付。”李云博道:“我们楚国,主要用的是楚币铅锡钱,不用贵国永通泉货。要不,烦请大人跟粮料监少监大人言明,改用银子支付。大人意下如何?”田少监道:“可以。就换算成白银吧:一两银子一贯,总共二百七十三贯六,一共是银子二百七十三两六,掌柜也请算一下,看是不是这么多。”李云博笑道:“大人神算啊!简直分毫不差!” 田少监将银票开好,又盖上验药监大印,交与李云博道:“掌柜辛苦了,数百里送货,不容易啊!这是一点赏钱,请笑纳。”李云博接过,一副喜形于色的情形,心满意足地说道:“大人太客气了!我们多跑几百里路,多用几天时间,就多赚了百多两银子,这生意,值!”冯志远插话道:“不知这炮火营,要这么多爆竹何用?”田少监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地说道:“本官只负责收点,至于何用,我等也无从知晓。”李云博止住他道:“别问了,刚才进来时营门尉大人已经交代得很清楚了,你想掉脑袋吗?” 大家又就出了侧门,等了一会儿,还不见刘如霜、姤卦执事和无妄执事回来。冯志远道:“他们上茅房了,怎么还不回?怕是迷路了吧?我去找找看?”田少监马上严肃起来:“迷路了?可能是遇到麻烦了!对,迷了路乱窜,说不定被值守的巡卫抓起来了!走,去那边看看!” 果然,刘如霜和姤卦执事在回来的路上被巡逻的守卫抓住了,而无妄执事上前解救,也被一起被抓了。他们辩解多次之后,巡卫终于同意来验药监看看,正朝这边走过来,在大路上迎面碰上。巡卫见所言不虚,就放了他们。李云博带着众人进到粮料监去领赏银,没想到粮料监少监和账房书记都已退班休息,粮料监当值的监门守卫想去后帐请两位大人过来。李云博一听,连连拱手道:“监门大人,天色已晚,大可不必惊动大人了。”监卫道:“掌柜的银子怎么办?不急着取走吗?”李云博道:“反正今晚走不了,得住在萍乡,依监门大人之见,这如何是好?”监卫道:“不如我给你们开具一张进营通行文牒,明天来领赏银如何?”李云博喜道:“多谢监门大人,明日点卯之后再领不迟。”说罢,等了一会儿看着监门守卫写了通行文牒,千恩万谢地告辞出门,一行人边走边看,渐渐地出了营门。 大家原路返回,然后往北走,一连问了几处,要不就是客满,要不就是仅剩一两间房,十来个人根本住不下。好不容易才在城北寻得一家正好有六七间空房的旅社,冯志远就进到柜台前定了房,无妄执事连忙招呼店家赶快弄些饭食来,一天下来,从万载直下萍乡,忙得的确有些晚,大家早就饥肠辘辘了。 饭后,李云博吩咐密使们早些歇息,召集刘如霜、冯志远和无妄执事到房中议事。李云博问道:“如霜姑娘,你在炮火营有何发现?”刘如霜道:“我趁上茅房之机转了一条街,粗略数了一下,总共有十几个营口,什么制药监、炮身监、炮座监、散沙监等等,看样子,很像炮火武器的生产作坊。”李云博听着,又问无妄执事:“无妄兄,你看见什么了?”无妄执事道:“回禀少主,属下转的是另一条街,那条街上,基本上是兵营,街道的尽头是一个巨大的开阔地,门口立着一块很大的石碑,看不很清,好像是叫什么演炮场,天已黑了,空地上已经没有了人。属下估计是试用炮火武器之所。”李云博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现监牢押房一类的房屋?”无妄执事道:“我正要转进另一条街,没想到刘紫使她们被巡卫缠住了,属下于是就上前理论,但对方不听,说我们触犯营规,得交军刑监处理。我们再三说明是来送货的,他们才同意带我们到验药监对质。”刘如霜道:“茅房的后边有一座没有标明用途的房屋,很大,而且有营卫把守。以我估计,可能是关押罪犯的地方。”冯志远道:“少主,属下趁夜阑人静之时,进到里面探个究竟,如何?”李云博道:“不要轻举妄动。反正明天还要去粮料监领取赏钱,大家重点注意茅房后面的那栋房子。”几个人又商议了一些其他的事情,不一会儿,李云博就宣布议事结束,叫大家赶紧回房洗浴后马上睡觉。 众人走后,李云博仍然在琢磨:怎样才能弄清楚,那栋房屋是不是监牢,又如何进去看一看二叔李天雷是不是关在里面。这的确是一个比较难办的事情。在来的人当中,只有自己认识李天雷,如果自己冒险进去,那么肯定一时半会出不来,外面的情况就不清楚,人员也不好调度;派一个密使进去,他又不认识二叔,进去了也没有用。看来,只有到时候随机应变,看有没有机会靠近那栋房屋甚至进去瞧一瞧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九章(3) 第九章惊天阴谋 3、领赏炮火营,险象环生 第二天清晨一用过早茶,李云博让刘如霜和姤卦密使留守住处,带着冯志远、无妄执事和另外几个密使,前往炮火营领赏。 因为有通行文牒,进入营门比较容易。李云博装着不认得路,径自往大路公共茅房那边走去。可能是刚到点卯时间,各营口的岗哨三三两两正在那里交接忙碌,巡逻的队伍也还没有出现。李云博趁机叫密使们将那栋不明情况的房屋构造和周围地形摸清楚,然后装模作样地上了趟茅房,就大摇大摆地前往粮料监领赏去了。 刚到粮料监,忽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一个道:“少监大人,听验药监田大人早上禀报,昨晚有一队楚国商贩前来大营献货,而且还非常多,六十八万响。我奉易指挥之命,来贵部看看,这赏银是否领走?”李云博忽然觉得这个声音非常熟悉,而且是纯正的瑶池口音,不觉有些蹊跷,于是停了脚步,继续听下去。只听另一个道:“西门大人来得正好。根据昨夜宵值的监卫报告,那伙楚国商贩昨夜来领赏钱,正好本监和账房书记都退班了,约在今天来领赏,应该差不多快到了。烦请西门大人到时候看看,有没有认得的。”刚才那个又道:“感谢少监大人支持。当前战前准备已经到了最后时刻,只是这炮火用药的配方还没有取得突破性进展,我们还是谨慎些好。”少监道:“西门大人所言极是。这攻城灭国,不是一般的战役,炮火营没有进展,朝廷是不会贸然出军的。战前准备,尤其要严防敌国细作窃取军机密情,大人不必多心,我等一定会配合黑云长剑军各部做好防奸事宜。” 李云博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慢慢地紧张起来。因为他八九不离十地听出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是谁,加上对话者不时叫唤着“西门大人”,那么就可以肯定,这个人是西门璞无疑了。西门璞没有被抓住?他居然到了萍乡,到了袁州炮火营!突然间,李云博恍然大悟,近期来瑶池和浏阳发生的各种各样的离奇古怪的事情,都可以在这里找到原因了,这些原因归结到一点上,就是炮火营紧锣密鼓研究新方,急着升级炮火武器,原来都是冲着楚国来的,而且还不是一般小仗,是攻城灭国的规模战争!明白了,彻底明白了,他们不惜出动黑云长剑军,行窃瑶池李氏火药密方,甚至敢冒风险劫持人质、抢夺楚国王廷特供炮火,不遗余力研发升级炮火武器,为的就是这个! “南唐原来要灭我大楚!”李云博顿时浑身直冒冷汗,暗自寻思着,“得将这重要军情马上传递回去!”想着想着,他的心里有点乱了起来,头上汗水已经涔涔地下流。 可是,领赏怎么办?如果不要这赏钱,麻烦可能会更大。还是得先领赏,回去后再应对其他事情。李云博顾不得多想,转身对无妄执事轻声交代道:“无妄兄,你带两个人前去领赏。里面说话的人,很可能就是那群跟踪我们到瞿家寨的幕后主谋。他是瑶池的礼教执事,已经叛国投敌,认得我和刘大人、冯大人,因此只有你去了。对方问起来,就说是浏阳爆竹行的差役,奉李庆祥掌柜之命到袁州送货,不想看到萍乡城门的通告,就将三车爆竹献给了设在萍乡的袁州炮火营。你得记住,这浏阳爆竹商行原来的掌柜就是李天雷,还要熟悉一下那里的其他人员。包括家人和管家。”无妄执事道:“是。”李云博仔细交代一番后又道:“你多加小心。我们在大营门口等你。”说罢,就将那张银票交给他,带上其他人往大营门口走去。 无妄执事和两个密使进了粮料监,递上银票道:“大人,在下昨日前来领赏,不巧大人退班了。麻烦大人了。” “哦,他们来了。”粮料少监接过银票,对西门璞说道,“西门大人看仔细了。”说着,就在银票上签了字并盖上大印,命人带他们到账房书记那里领取银两。 无妄执事正要离去,被西门璞叫住。无妄问:“这位大人,还有何见教?” 西门璞道:“岂敢岂敢。阁下是浏阳人氏?” 无妄道:“不是。在下是龙喜人氏。” “哦?那阁下怎么做起爆竹生意来了?” “我是浏阳爆竹商行的伙计,经常到各处送货。这有什么奇怪的!” “那你说,浏阳爆竹商行的掌柜是谁?” “原来是李天雷,前不久失踪了,瑶池李氏爆业的内当家李庆祥临时来浏阳理事,应该也算是掌柜吧。” “嗯……”西门璞寻思道,“李天雷失踪了?你们过来不是借送爆之际寻他的吧?” “寻他?到哪里去寻?对了,你认识我们掌柜的?” “不,不认识。哦,你怎么知道萍乡城里的炮火营双倍价格收购爆竹?” “我等去袁州送货,路过万载时看见的。大人,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西门璞说着,站起来,“掌柜的,你们一起来了多少人?” “十来个吧。” “其他人呢?” “在旅馆里休息,我等领到赏钱后,就马上回去,准备再贩几车爆竹过来,这很划算,有得赚啊。” “这能赚几个钱!”西门璞不屑地说,“我这里有一桩大买卖,不知道掌柜有没有兴趣?” “多跑两天路,就多赚了百余两银子,还不多啊?”无妄惊讶地睁大眼睛看着西门璞问,“大买卖?什么大买卖?难道还能比这赚得多?” “你只要把这封信按照这个地址带给这家商铺的掌柜,这五百两银子就是你的了!”西门璞说着,拿出一封信,又将一张银票拍在案上。 “我当是什么大买卖!送封信,就出五百两,你骗鬼呢!”无妄执事哈哈大笑起来。他见赏银已经点清,听见西门璞这样说,心里暗暗谨慎起来,但仍然大大咧咧地说道,“谢谢少监大人,我等告退。”说完,白了西门璞一眼,抬脚就走。 西门璞上前扯住他,说道:“兄弟,请留步。鄙人堂堂大唐国行军司马,怎会骗你呢?这是真的!敢问尊姓大名。” “免贵姓杨,名字叫志庆。请问司马大人大名?” “在下……李通,原也是楚国人。十年前到了大唐国,后来从了军。” “哦,原来还是老乡!李司马,幸会幸会!”无妄执事道,“不过,我们商家有商家的规矩,送封信就拿五百两,这传出去,我们浏阳商行今后如何在道上混啊?如果是一般的信件,在下帮你带过去就行了,分文不能取;如果是重要的密件,可以派专人送过去,也可以请镖行或者江湖上的朋友帮忙。李司马,您说对吗?” “哈哈,不愧是老跑生意的腿子,不仅懂行情,而且还讲道义!”西门璞哈哈大笑,“看来,你们真的是楚国的商贩。没问题,你们走吧。” “当个商贩,还要造假么!”无妄执事有些生气,忿然转身,对两个密使道,“原来是怀疑我们,设个圈套要我们钻,真无聊!我们走!” 西门璞上前拱手道:“掌柜的,适才得罪了!当前多事之秋,迫不得已,请阁下多多包涵!如果几位愿为我大唐效力,随时可以来找我。” “司马大人,我等一介乡野草民,只知道赚几个钱养家糊口,不懂什么效力不效力的,更不想参与到王侯将相的争斗之中。感谢大人抬爱,恕在下不能从命,告辞了!”说罢,就出了粮料监的营门,往大门去了。一边走还一边嘀咕:“什么人啊,居然骗我们,把我们当猴耍,啊呸!” 西门璞起身告辞:“少监大人,打扰了,晚生告退。” 粮料少监起身问道:“西门大人就要走吗?难得来下官这里视察,也不多呆一会儿?” “感谢大人盛情!不了,这伙人没那么简单,在下还得去布置!” 少监惊道:“刚才大人不是说,他们是真正的商贩吗?怎么,突然又起了疑心了?你们黑云长剑军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西门璞冷笑道:“我敢肯定,这伙人一定有问题。说不定,还是条大鱼!大人等着瞧吧!”说完,头也不回就悻悻而去。 少监鄙夷地望着他的背影,朝地上吐了一口吐沫,道:“背主求荣、数典忘宗的东西!还真将自己当根葱了!我呸!”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九章(4) 第九章惊天阴谋 4、萍乡脱险,惊得一身冷汗 话说李云博一行匆匆回到城北旅社,立马将大家聚在一起,听无妄执事将领赏的情况仔细说了一遍。说完之后,李云博道:“情况紧急,就不议了。大家要明白,我们现在的处境非常危险。西门璞没有被抓住,跑到了萍乡。他居然在黑云长剑军供职,还是什么行军司马,说明他早就叛国,一直在为南唐卖命。刚才,如若不是偶然听到他和粮料少监对话,我等很可能出大事了。这几日里,我们湘水台密使频频出关,相信他们的密探也已获悉,袁州各地可能都已知晓。情况紧急,我们必须马上出城,一旦对方坚壁清野,后果肯定不堪设想。先说几件一撤出城马上就办的事:志远兄负责起草密报,使用飞鸽传书,将南唐国灭国计划密报湘水台总部,请左老大人急处;如霜姑娘立即着手制定今晚行动方案,务必想方设法进到那座监牢里去;无妄兄设法盯住西门璞,若能寻找机会活捉更好,如若不能,就进一步摸摸他的底细,千万别弄出大的响动,万一打草惊蛇就麻烦了。都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 李云博想了想,又道:“所有人员马上撤出萍乡县城。我们人多目标太大,分三路出城,志远兄,你带几位密使立即出发,走北门,然后到青山集市找个住处,记住,要在旅店门上放好暗号标识;如霜姑娘和我加几位位密使一起走西门,无妄兄带其他几位密使走南门,我们两路人马先退出城区,在外围将有关情况彻底摸一遍,中午前在城郊青山集市会合,争取在那里隐蔽下来。大家请看,这是这一带的地形图,各位记牢了,千万别走错了!” “是!” “好,马上行动!” 一行人就忙碌开来。不一会儿,几路人马就打点好行装,有的赶着车、有的骑上马先后出发了。李云博一行四人出了西门,装着郊游的样子,将城西内外和炮火营周围的地形仔仔细细踏勘了一遍,又绕到北门外,也研究了北边的地形和布防情况。然后就往西走,不到十里,就来到那个名叫青山的小集市,寻了一遍,见到一个店的门上插着一束野菊花。李云博往门上一摸,仔细辨认,果然是无妄卦象,然后就进了店里。冯志远已经定好了住处,大家就住了下来。刘如霜顺手将那束野菊花移到旅店门口上方更显眼的位置上。 刚才离城的一路上,李云博仍然在思考西门璞现身萍乡的种种可能。他联系到前天路经浏阳,前脚刚进县令府邸,西门璞后脚就跟过来了。他怎么会知道这么快,是谁在通风报信呢?而且,自己从浏阳带了几车爆竹,也只有浏阳爆竹商行知道,为什么西门璞一到萍乡的袁州炮火营就马上巡查前来献货的爆竹商贩,这里面又有什么联系呢?想着想着,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等到安顿好了,脑子里仍然是这个疑问。快到中午的时候,冯志远进来问:“少主,无妄兄还未到,是等一等还是我们先就午食?”李云博想了想,道:“不等了,我们先吃。” 可就在就午食的时候,还没吃上几口,李云博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嘴巴塞满了饭居然不知道咀嚼了,整个人都呆在那里。 刘如霜惊奇地问道:“岫南哥,怎么了?” “我忘掉了一个重要疑点,坏了大事!” “什么疑点?” “赶紧吃饭,回房再说。” 一桌人匆匆吃罢,就都回到房里去。李云博叫来刘如霜和冯志远,问道:“你们想想,西门璞的信息为何如此灵通?我们到哪里,他就出现在哪里,真是巧啊!” 冯志远道:“是啊!哪有这么巧的事,是不是有人一直跟踪我们,时刻与他有联系?” 李云博道:“这么准确无误,这么及时快捷,你当他们是神仙啊!” 刘如霜听得一头雾水,问:“岫南哥,你别卖关子了,说出来,我们听听。” 李云博道:“如霜姑娘,你别急,容我慢慢道来。你们想一想,前天我们一到浏阳,只在爆竹商行呆半个时辰,刚进魏府,西门璞就跟了过来;我们出了浏阳城,这一路上就有西门璞的人跟踪;我们刚进炮火营献货,西门璞就跟过来查看,这些,难道仅仅是巧合吗?” 冯志远略微思索一下道:“少主,依在下看,这里面有巧合,也有是人为的。比如在浏阳,肯定有人发现我们后就给西门璞传了信,知道我们出了东门就派人跟踪,这应该是同一个人所为。至于炮火营里面偶然遇到西门璞,却找不到任何人为因素。” 李云博冷笑道:“我看未必!” 刘如霜道:“那你说说,却是为何?” 李云博道:“好!我来个顺事推理。你们想一想,西门璞为何到炮火营粮料监查瑶池爆竹是谁送的?对,他的人在瞿家寨失手后,肯定回去给他报告了我们的情况。西门璞知道我们奉命巡边,前后两队人马,一共带了五大车货物,西门璞也一定知道。但是,里面是什么货物,只有我们自己知道。按常理,我们巡边,带一些慰问物品很正常,也不会有人起疑心。但根据西门璞的反应情况看,显然,他知道我们车里装的不是慰问品,而是爆竹,他已经怀疑我们借着送货的名义出了瞿家寨,进入南唐。” 刘如霜不解地问道:“既然怀疑,为什么不大张旗鼓地抓捕我们呢?” 李云博道:“他只是怀疑而已。我对这位姑父还算了解,他生性多疑,但又比较刚愎自用。我估计,他应该也是刚刚从浏阳那边逃出来,这以后的信息就不那么灵通了。因为,一方面,他不能肯定,我们究竟过了铜鼓关没有;二来,就算我们过了境,他想我们应该去袁州和洪州,不会绕过来直接到达萍乡。因为来萍乡,从瑶池的东峰界过境经上栗集市要近得多。但为保万无一失,听说有商贩送来了大宗爆竹,他还是会过来看一看。” 冯志远道:“少主推理得对!三件事情都不是偶然的!” 李云博道:“现在,讨论偶然巧合还是人为因素已经没有必要了,而要讨论的是,究竟是谁在为西门璞传递消息,以及是谁将车里的密装货物透露出去的。” “我们队伍里有内奸?”刘如霜一听,大惊失色。 冯志远说:“应该不是我们队伍里的。西门璞根本不知道湘水台。要是此人在我们队伍里,一到萍乡,我们肯定就被抓了。这个人应该在浏阳。” 李云博道:“志远兄说得对,这个人应该在浏阳!你们想想,谁最先知道我们到了浏阳?又有谁知道我们带了几车爆竹?” 刘如霜若有所悟:“谁先知道?浏阳商行?李云海?李庆祥?不会是他们吧。” 李云博道:“当然不会是他们,他们都是我的亲人,我很了解,绝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所以说,我忘了一个重要的疑点。二叔失踪的时候,我就感到蹊跷,怎么那样奇怪,那天夜里我离开商行的时候,已经接近丑时,可二叔就是在丑时被人劫持的。现在可以肯定,这个人就在商行里。我当时就怀疑一个人,但近期忙湘水台的事去了,把这个疑点忘了。” 刘如霜、冯志远几乎同时问:“谁?” “商行的管家。”李云博肯定地说,“我现在可以确定,他早就被易守礼收买,听命于西门璞!” “天哪,李云海一家够危险的了!” “从目前的情况看,他们应该没有多少危险。致远兄,你想办法将消息传回去,请魏县令留意此人。” “少主,信鸽已经发出,再放一只回湘水台吗?” “不,这事先不急。既然我们已知底细,将他留在那里,可能还会为我所用。更何况,西门璞一走,他已经构不成大威胁了。”李云博想了想,回答道,“接下来,我们一起商量,晚上如何行动吧。” 正说着,但听密使来报:无妄执事一行来了。李云博喜道:“快请!” 无妄执事进得门来,对李云博道:“报告少主,大事不好,突然间,萍乡城内外已经全部戒严!” 李云博惊道:“我等出城之时,都还没有戒严,你如何发现的?快快道来!” 无妄道:“属下刚出南门,就见城内涌出大量兵勇,对进出城门的人进行严加盘查。我等又转到西门、北门和东门,情形也大体差不多。我们多方打探情况,原来,袁州大营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说是边境进来了大量的商贩,很可能是敌国密探,要各地严加盘查。对了,我们在东门还看见了西门璞。我们见他在那里,就躲开了。” “哦?看来,西门璞注意到边境情况了。我估计,西门璞已经得到消息,我等趁巡边之机,过了铜鼓关,他刚才现身东门,就是很好的证明。看来,我们的行动得调整了。晚上,还是先摸情况,不急于盲目行动。”李云博想了想,就对几个负责人低声交代一番,叫大家分头准备。大家认真听着,不停地点着头。就要各自散去的时候,无妄执事说道:“报告少主,属下有一事禀报。”李云博道:“无妄兄请讲。”无妄道:“我等在异国他乡,信鸽只能放出而不能飞回,因为我们的地点不固定,因此,只有消息传出而无消息传回。属下建议,我等可以固定一个地点,这样一来,就可以互通信息了。”李云博恍然而悟,说道:“无妄兄言之有理。等这里情况弄得差不多了,我们是得固定一个汇集地点,既有利于和长沙沟通,也有利于和兄弟各部联系。大家回去都想一想,看哪个地方合适。就这样,以后的行动基本上安排在晚上,趁时间尚早,都回去好好休息,晚上的行动戌时动身。” “是,少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九章(5) 第九章惊天阴谋 5、无妄执事的重大发现(上) 李云博回到青山集市住处的时候,天差不多快亮了。 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差不多白忙乎了,除了弄清楚了炮火营尽头的那栋神秘房屋是一个炮药库外,其他什么发现也没有。他叫刘如霜和两位密使轻手轻脚地拴好马,回到房间去休息,自己却没有进门,转身上了大街溜达起来。 这青山集市的早市真早。天还没亮,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农人小贩,肩挑手提着各种竹制的或者木制的筐篓器具,里面盛着时令菜蔬水果等各种新鲜物产,也有山货野物和各种日常用品,正往街道的一个十字路口汇聚。街道两边的铺面大部分都开了门,收货出货的,等着送货取货的,卖早茶早点的,一派繁忙而又有条不紊。 李云博转了一阵子,心绪还是没能平静下来。他弄不清楚,为什么这次行动回来,心情会如此之差,似乎胸口还有点隐隐作痛。一次搜集情况、摸清底细的行动,本来就没有明确的目标,没什么收获这也正常,算不上什么失败,更何况,还弄清了炮火营里那个神秘房子根本不是监牢,而是炮药库。是不是因为,以前一致怀疑那个地方是监牢而盼望二叔关在那里,如今证实不是监牢也没有二叔而失望呢?李云博觉得有些道理,但仿佛这也不能成为影响心情的根本理由:二叔失踪都快一个月了,天天都希望找到他的下落,也从来没有过如此之坏的心情。李云博仔细回忆夜阑人静之时,大家悄悄翻进那栋房屋里前前后后的有关经过,突然,回来一路上被疼痛吞噬的记忆恢复了,他的眼前尽是那个炮药库里琳琅满目的炮火。他明白了:原来是看见了炮火弹药,受到了巨大的刺激而产生出一阵阵锥心的疼痛。 是啊,这火药和火药制品,本来是民俗和医药用品,是为了给人们送去欢乐和健康而存在的,而现在,居然变成了杀人的利器!这一发发炮火下去,有多少生灵将命归黄泉,有多少家庭将妻离子散,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的肢体或者某部分将永远残缺不全。为什么,一项盖绝古今的伟大发明,在善良和仁慈的人手中,就会造福人伦,凭添无限的欢乐和喜悦;而到了邪恶而贪婪者的手上,怎么就成了危害社会、残害生命的恶魔呢?如若他们用这威力无穷的武器攻打楚国,这么多炮火,都将抛向自己的家园——大楚国的土地上,将有多少父老乡亲倒在血泊之中啊!那一刻,李云博几乎愤怒至极,恨不得立马点燃一颗炮火,将整个炮药库炸个粉碎!! 对于火药,李云博有着深厚的感情。他的祖祖辈辈都是爆竹的传人,更是火药的传人。从懂事起,他就和火药结下不解之缘,每天都要玩几把火药。他从来没有感觉到,这个黑乎乎的被他经常称着“黑乎兄”的老朋友,居然还有如此狰狞恐怖的一面。是啊,任何事情都有它的阴暗面,就像一把刀,既可以砍柴切菜,也可以杀人越货;既可以保家卫国,也可以攻伐屠城。先进的工具和技术没有错,有错的是,那些贪得无厌的灵魂。“我的黑乎兄,当然没有什么过错了!”想到这里,李云博笑了,不禁有些释然了。 “可是,二叔究竟关在哪里呢,难道不在萍乡城?”李云博暗自问道。昨夜至今天凌晨,他和刘如霜把整个炮火营翻了个遍,也没有发现二叔的下落。不可能,绝对在这里!因为他们劫持二叔的目的,就是希望二叔帮助他们改进配方,提高火药威力。现在,整个袁州大军的炮火营就设在萍乡,不可能舍近求远关在别处。“一座如此之大的军营,不可能没有监牢,一定是我们没有找到。”李云博仍然坚信自己的判断。 “岫南哥,无妄执事回来了,说有重大发现,请你回去!”正当李云博陷入沉思,百思又不得其解的时候,刘如霜进到集市里找他。一见李云博低着头走在通向渌水河边的石阶上,连忙赶过去,轻轻地对他说道。 “重大发现?走,回去!”李云博转过身来拉上刘如霜的手,飞一般地朝回奔去。这时候,雾气虽然还没有彻底散开,但是清新的晨曦已经穿过云雾,稀稀落落地洒在街道和房屋四处,特别是那些带有水气的新叶,泛着耀眼而斑驳的光。天,已经透亮了。 李云博携着刘如霜进得住所,远远看见冯志远和无妄执事早在那里候着。李云博箭步入内,连忙问道:“无妄兄,有何重大收获,快讲!” 无妄执事兴奋地说道:“报告少主,昨夜我等奉命盯梢西门璞,没想到刚到北门附近,就和他撞了个正着。好在他在明处,我们在暗处,没有被他发现。他当时正从北门出来,带着几个卫勇轻骑往外奔驰。属下一行尾追了两三里,但见他们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营寨里。我等蛰伏了一个多时辰,然后就悄然越过栅栏,进到营里,又摸进大帐屋顶,轻轻掀开茅草,但见西门璞正和一个黑衣人说话。西门璞说道:‘易大人,时下萍乡戒备森严,料定李云博等只要一现身,肯定插翅难逃。’黑衣人道:‘西门先生辛苦了。据探马消息,近来进入我境的商贩多达十余伙近百人,这里面绝大部分都可能是楚国密探。根据浏阳密报,李云博借巡边之机从铜鼓关窜入我境,很可能去了袁州或者信州。你昨天在炮火营见到的,很可能是另外一伙。’西门璞道:‘大人言之有理。属下在炮火营见到的,都是不认识之人。而前几天,我在浏阳县令府邸遇见的,除李云博外,还有我的另一个内侄李云浩,也就是李天雷的次子,还有李云博的三个贴身侍卫和几个亲兵,领赏的三个人里都没有他们。如此看来,这伙人不足为惧。’” 讲到这里,一个密使插话说:“少主,我看清了,黑衣人须发半百,大约五十开外。” 李云博点点头,示意他补充得好。 无妄执事继续说道:“正当此时,一个紫衣人从里屋走进大帐……” 一个密使插话道:“这个紫衣人一张三角脸,酒糟鼻,稀稀疏疏几根老鼠须……” “你小子别老打岔,要不我就记不全了。” 李云博道:“没事,这些补充,对判断他们身份很有用。这三角脸酒糟鼻,很可能就是江世敦。我祖父讲过,在爆竹节那天,一个叫江和芳的人就长这副脸。而大汉朝的李处耘都尉,说这个江和芳真名叫江世敦!” “对,他就是姓江……” 无妄道:“我继续说吧。紫衣人出来后,两人赶快施礼:‘见过江指挥。’紫衣人道:‘免礼。上次瑶池失手,是我等小看了他们。由于李氏火药秘笈全部焚毁,窃取秘方已经不可能,迫不得已劫持了李天雷,虽然弄回来些许炮火,但破解不了配方。而这焚毁秘笈之举,是不是李氏故意制造的假象,目前尚不能定论。但要获得秘方,难度大大增加,只有先从李氏传人身上打开缺口了,你们两个要抓紧啊!’两人慌忙道:‘我等无能,请将军降罪!’紫衣人说:‘现在还不到问罪的时候,我等还有机会,更何况,责任也不能只由你两人承担,本将军首当其冲。对了,西门司马说,你这个叫李云博的侄子很是了得,是否属实?’西门璞回答道:‘回禀将军,李云博的确少年早慧,机敏过人。但他毕竟初出茅庐,应该成不了气候,更翻不了天!’黑衣人道:‘西门先生,我看未必。上次瑶池失手,老夫以为,与这个小子不无关系。’紫衣人道:‘是啊,很可能。你们还是小心为妙。’西门璞道:‘两位将军所言甚是。属下一定严阵以待,绝不让他侥幸逃脱。’紫衣人又道:‘易指挥,我以为,如果李云博要来萍乡,肯定会从醴陵那边入关,或走老口关,或走上栗市,当然,这是一般情况。也不能排除李云博已经去了袁州。西门司马,你多加注意袁州洪州那边情况,我会多加人手,一定要活捉这个火药神童。还有,要继续加快对李天雷的审讯。’西门璞道:‘大人放心,我一定谨记将军将令。真是的,我这个二舅爷都来一个多月了,还是软硬不吃,金口不开,升级配方一点进展都没有。真拿他无可奈何。看来,只有再动大刑了。’后面怎么来着……” 另一个密使接着说道:“黑衣人道:‘真没想到李掌柜这样冥顽不化。哎!西门先生,你说,如果抓住这个李云博,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些秘密,对升级火药有帮助吗?’西门璞道:‘李云博在火药方面独具悟性。他如果开口,绝对能对火药威力提升有立竿见影之效。属下与他交情不错,而且他还是个孩子,我想,能有办法叫他开口的。’紫衣人说:‘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就我们三个负责,这三百多兄弟的前程,就在这瑶池火药秘方上。一定得不惜一切代价,弄到秘方,并务必活捉李云博。要不然,我等就等着砍头吧。’西门璞又道:‘江指挥,属下有一疑虑,这袁州刺史高价收购瑶池李氏爆竹,简直多此一举。这些制造爆竹用的火药,都是普通不过的寻常药物,对炮火升级毫无用处。’紫衣人道:‘我也知道。但郑都监说是表明一种姿态,普通火药尚且如此,何况秘方和威力巨大的火药呢?这大概就叫‘欲得千里马,先买死马骨吧。’紫衣人说罢,就回了屋里。” 刘如霜道:“这个姓江的,好像是个将军,姓易的也是个将军,又都被叫着指挥。怎么回事?” 李云博笑道:“这不明摆着吗?萍乡的黑云长剑军应该只是金陵过来的一部分,叫什么萍乡秘事营,大约三百人,主要将领就是这三个人,一个指挥使,一个副指挥使,还有一个行军司马。从称呼上看,姓江的和姓易的都称将军,分别是正副指挥使,这有什么奇怪。”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九章(6) 第九章惊天阴谋 6、无妄执事的重大发现(下) 无妄执事喝了口茶,继续说道:“过了一会儿,黑衣人问道:‘西门先生,你前几天说,我的女儿易淑贞已经嫁到瑶池,我那女婿叫什么来着?’西门璞道:‘大人的乘龙快婿叫李天晨,字启明,是瑶池李氏二房李庆祥的独子,也就是我夫人的堂弟。他五年前妻子病逝,一直未续弦,前妻生有两子一女。这个李天晨,也是瑶池的一条好汉,正直果敢,胸有谋略,掌管着瑶池数百号乡勇。大人的乘龙快婿只要思想转过了弯,如果将来进兵楚国,他一定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黑衣人道:‘哎,真是上苍垂青啊!我这苦命的女儿,十五岁就许配人家,就是江指挥的次子,可是那个未婚夫婿还未与她谋面,就战死疆场,这一拖就是十几年,我忙于黑云秘务,没时间关心她的终身大事,还带着她和她的母亲背井离乡、颠沛流离,真是枉为人父了。老天如此安排,也是她的福分。既然如今联姻瑶池,我等就是一家人了。’西门璞道:‘将军公心为国,舍弃家室之安,丹心一片,日月可鉴啊!我等高攀大人,真是福气啊。还望今后大人多多提携。我们西门家族和李氏一直世代友好,如今我为了天下统一,居然背祖离宗,肯定会遭来李氏族人的嫉恨。只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请大人应允。’黑衣人道:‘西门先生不必客气,有话请讲。’西门璞道:‘这李氏一族,都是满门忠贞之士,将来如果破楚,大人请多多善待。如果娘家李门遭祸,我西门璞将成为千古罪人啊!’黑衣人道:‘这是自然。我在浏阳两年多,与李掌柜多有交道,其品行为人无可挑剔。如果不是身逢乱世,我们应该是很好的知己,真是委屈他了。如今又与李氏成了儿女亲家,只要能忠于我大唐,自然既往不咎。西门先生尽管放心吧。’西门璞道:‘我很久未来萍乡了,要不,我再见一次李天雷,再跟他讲讲道理,或许会有些进展。’黑衣人道:‘行,你去吧。’” 听到这里,李云博惊喜万分地握着无妄执事的手,道:“无妄兄立下大功了!居然探得这等清楚,上苍眷顾啊!如此发现,堪比攻下一座城池!这样一来,我们终于找到了这个黑云长剑军的头头江世敦、易守礼的下落,探知到这支秘密密探的驻所,进一步证实西门璞叛国投敌的事实,而且还得到二叔的下落和他们的真正意图。无妄兄真是劳苦功高啊!下面的情形呢?” “少主过奖了!在下只是侥幸而已。”无妄执事有些诚惶诚恐,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年轻的台老如此褒奖一个下属,于是又兴奋地讲下去,“原来,李天雷掌柜被关在这座营盘后边一个偏僻的山洞里,只有一个进出的门。我们跟着他来到洞口,看着他进去了,一时找不到进洞的办法。这时候,来了三四个巡逻的士兵,我们就在一个偏僻的地方趁机将他们击昏,又点了他们的穴道,剥掉他们的衣服,装着巡逻的样子,来到洞口,两个门口值守卫士不让我等进去。我等就声称是西门大人的亲兵,跟随西门大人到此,担当护卫。洞口宵值的卫士也没有怀疑,就让我等进了山洞。属下叫两个密使留在洞边,带着另一个进入洞里。进去之后,发现这个山洞不小,借着灯光,看见一个角落的囚室里西门璞正和一个头发凌乱、胡须老长的中年人说话,我猜,他肯定就是李掌柜了。只听西门璞说道:‘二哥,你这是何苦呢?大道理小道理讲了几箩筐,怎么说你都不听,难道真的不怕死吗?’李天雷道:‘怕死,当然怕死!说出来只怕死得更快!’西门璞道:‘二哥,你相信我,只要你说出一两个能改进火药威力的秘方,我以名节和性命担保,绝对保障你的安全!’李天雷大笑道:‘叛国逆贼,焉有名节可言!可恨易守礼,觊觎李氏秘方,居然利用我的信任,多次探听密情,今天又妄图从我身上打开缺口。真是痴心妄想!若有残生,定将此人千刀万剐!哈哈哈……’西门璞怒道:‘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来人,给我大刑伺候!’李天雷就被吊了起来,接着就是一顿皮开肉绽的皮鞭……”无妄执事说不下去了。 李云博听到这里,也不由得泪如雨下、怒火中烧:这个口是心非的西门璞!为了个人的功名利禄,居然对自己的妻兄如此狠毒,这哪里像个饱读诗书、满口仁义的秀才!刘如霜在一边佩服地感叹道:“二叔是好样的!”李云博看了她一眼,感激地点点头。 无妄执事又道:“后来,李掌柜昏过去了,西门璞就悻悻离去。我们当时可以冒险将李掌柜救出来,但考虑风险太大,还是没有贸然行事,于是决定先撤出来,跟少主报告后,再作定夺不迟。于是就回来了。” 李云博肯定道:“无妄兄决断甚是。如若贸然行事,万一救不出我二叔,反而会造成我们被动。依我看,二叔虽然暂受皮肉之苦,但绝无生命之虞。”顿了顿,又转身问冯志远道:“志远兄,你那里有什么情况需要沟通吗?” 冯志远道:“禀报少主,我等奉命彻查城外营寨的布防情况。现已查明,萍乡城外大小营盘十五座,均为炮火营驻军。从这几天获悉的情况综合来看,城里的那座大营为整个南唐淮南军袁州行营炮火营的总部,主要负责炮火各类武器如火炮、火箭等火器发射机械以及炮药的制造,指挥大帐也设在那里;而外围的营盘都是各类实战部队,从白天的情形看,都是进行实射演练,当然,还包括无妄执事发现的黑云秘事营驻所——属下一直对这个地方是干什么的弄不明白,现在终于知道了。” 李云博道:“现在可以确定,萍乡是南唐军队的炮火军大本营,所有的研究制造和实战部队都云集在这里。放在这里又印证了他们要一举灭楚的不轨图谋。”他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就对无妄执事说道,“无妄兄虽然取得重大发现,但肯定惊扰了黑云长剑军。以后的行动,我们得倍加小心才是!” 冯志远笑道:“少主无忧。无妄执事有一手绝妙的点穴功夫,只要他轻轻一解,半个时辰就会自然醒来,而且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事,就像睡着一般。属下相信无妄大人已经处理好善后了。” 无妄执事也笑道:“冯大人过奖了。少主放心,我保证黑云长剑军毫然无觉。” 李云博惊道:“真的?怪不得左老大人极力推荐无妄兄跟同人兄和我一起啊,看来都是身怀绝技啊!敢问兄台,同人执事有何绝活?” 无妄道:“少主过奖了,雕虫小技,家传而已。同人执事的绝活有两样,一是独门暗器飞沙云针,大袖一挥铺天盖地,无人能躲得开;二是巧夺天工的易容之术,那是真到了以假乱真的地步。如若属下没有猜错的话,保卫少主的第一人选应该是乾卦执事,而不是属下和同人兄。” 李云博一惊,问道:“却是为何?” “乾卦是全湘水台武功最好、担纲护卫最多、经验最为丰富的黑铁卦队。天乾卦统领以前就是乾卦执事。左老大人肯定是在少主没有选择乾卦,迫于无奈只得要我们跟随少主,我等也只得勉为其难。” 李云博有些后悔当初的武断,但他还是没有表露出来,只是感叹道:“左老大人真是虑事周全啊!没想到,太后所言,湘水台将领个个身怀绝技,原来句句在实。李云博有此同僚,何堪不建功立业啊!” 无妄揖首施礼道:“少主少年雄才,以国为任,胸有韬略,运思帷幄,才是我等大幸啊!” 刘如霜道:“国难当头,我一个女流之辈,能和各位才俊生死与共,已不枉来此生了!” 冯志远也感慨道:“冯某兄妹流落江湖,适蒙少主恩典,能够破格高位,为国效力,真是三生有幸啊!我等追随少主,一定效命王室,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感谢各位嘉许激励!我们一定要精诚团结,共赴国难,不辱使命,以报太后知遇之恩。”李云博也慷慨激昂起来,他突然对冯志远说道,“志远兄,烦请将这些军机要情简单归纳一下,发信鸽回湘水台!” “是,少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九章(7) 第九章惊天阴谋 7、避实就虚,宿营大屏山 午后,李云博吩咐众人收拾行装,将所有的辎重物什全部带上,还给各位密使人均发放十两银子,五两作为本次行动有功的赏赐,另外五两要他们多买些能够储存的食物和日用品,不要怕多,能带多少买多少。密使们从来都是用铅锡钱,见了银子一个个喜滋滋的,争先恐后去采购物品。不一会儿收拾和采购完毕,一行人朝西北方向款款行进。 一路上,大家有些莫名其妙,但又不好问什么,都默不作声往西走。最后还是刘如霜忍不住了,问李云博道:“岫南哥,我们这是回去吗?”李云博笑道:“大功未就,何以言归?”冯志远也笑道:“回去买这么多东西干什么,肯定不是回去!岫南肯定是有了好主意。”刘如霜不解地问:“那这是作甚?我们又要去哪里?再走十余里,就到楚国边界了。”李云博反问道:“你忘了昨天无妄执事说的话吗?我们决不能只一味的往长沙传消息,我们也需要知道国内情况和湘水台各部的资讯。再走十余里,有一座大屏山,与醴陵交界,山下有一座废弃多年的矿山,山洞里可以住人,几年前,我随药因道长云游时住过。那里比较偏僻,进可以东出萍乡直达袁州,退可以翻过大山,就到了楚国境内的醴陵,我们把集合点设在那里。留几个人把守和联络,然后再开展其他行动。” 无妄执事听了,非常佩服地说道:“少主真是思虑长远啊!这个地方我也知道,曾经是一个硫铁矿区,很有名的。不过因为矿石枯竭,数十年前被废弃了。那里非常偏僻,因为开矿多年,土地基本上种不了庄稼,没有人居住。而且,就位置而言,背靠醴陵,坐视萍乡,进可以攻,退可以守。如果南唐进兵我境,必走老口关入醴陵,或者从上栗进浏阳,这个地方正好夹在中间,两边相距都不足二十里,而且山势较高,俯视两边,若有重大军事行动都能尽收眼底,真是个秘密活动的理想汇集地。” 李云博笑道:“无妄兄真是明察秋毫啊!你简直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没想到,您不仅武艺高强,有一手点穴的绝活,而且还如此精通地舆,有了阁下,我遇到难处就不用愁了!” 无妄道:“少主见笑了!这身在军门,天文地理是要略通一些的。我也不过是知点皮毛。” 一个密使插话道:“少主不知,我们无妄卦的兄弟,个个都有一两门绝活,但只有执事大人是个全才,什么都知道。” 无妄笑骂道:“就你小子多事!我哪有那么多本事!讨好我也不会多给你赏钱!” 刘如霜笑道:“那你说说,你们兄弟八个,都会些什么,说不定少主一高兴,大大地重用呢!” 无妄道:“紫使大人别听他胡扯!我们那点本事,算什么绝活!” 密使不服气,说道:“那你和我比一比水上水下功夫?我湘江鳄至今还未遇到对手呢!” “你小子跟我犟是吧!”无妄看上去有些恼火,但马上笑了,对刘如霜道,“确实,这小子外号湘江鳄,水里功夫天下第一!” 冯志远调侃他道:“湘江鳄?你吹牛吧!” 那小子不服气地憋着嘴,没好气地说道:“冯大人不要看不起小人,有机会一定让你见识见识!” 刘如霜突然来了兴致,问道:“我相信你,湘江鳄!那你说说,你在水里有何本事?” 湘江鳄一见有人赏识,马上来了精神:“还是刘大人通情达理。告诉你们,别说那些驾船摇橹一类的小玩意了,就说潜水,我可以不换一口气在湘江河底游个来回!” 李云博一听,大声感叹道:“我的天!这湘水台是支什么队伍啊!” 无妄执事笑道:“少主,你有所不知,各卦在招纳人手的时候,突出的专长是最重要的条件。没有过人长处,是断然进不了这个地方的。而各卦人手配置,又不尽相同,可以说每个卦队,都有一两项非常擅长的绝技。比如我们无妄卦队,强项是翻墙入室,窃取绝密,上天入地,打探消息;而同人卦队,擅长的是散布谣言、扰乱视听,对于街坊巷里的信息收集,也是非常精准快捷;履卦从事暗杀非常专业,绑架人质很有功夫。至于姤卦……”他看了看不远处的姤卦执事,不做声了。 李云博一愣:“姤卦,怎么了?” 姤卦执事听了,回头笑道:“无妄兄直说嘛,有什么大不了的。” 无妄执事笑道:“妹妹还是自己说吧。” 姤卦执事道:“好,我说。我们卦队清一色的美女,专门用以色诱。当然,武功也是绝对一流。” “没错。”无妄执事继续说道,“大家平时训练,所有技能都得掌握一些,只是各队的专攻不同而已。其实,每位青铜统领属下的八支卦队,差不多就是一支功能齐全的特殊作战部队。可以说这几百人里面,真是藏龙卧虎啊!当然,我们除外。” 李云博听到这里,突然脸色都变了。他猛地明白过来,在临行的时候,为什么左老大人和众位将军、统领,都反对以单卦为单位开展行动,现在看来,那时候也太自以为是了。这湘水台的奥妙和高明,不虚心求教和全心体察,是很难了然于胸、运用自如的。 湘江鳄有些不服气:“执事大人也太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吧?少主大人,我们无妄卦队是全湘水台最全能的队伍之一!你看云上飞,轻功无人能及;赛华佗,他的药功能起死回生;箭老七,百步穿杨百发百中;地鼠神,钻墙打洞撬门开锁一把好手;半碟菜,布设机关瞬间搞定;过山猫,爬树上墙身轻如燕;千里驹,健步如飞日行五百里。而我,除了熟悉水性外,这大海里能捞针、找人寻地的功夫也还不错。特别是我们的执事大人,天文地理阴阳八卦棋道茶道酒道赌道无一不通。而且,大家的武功都是上乘,各位大人,我的所言不虚吧?” 无妄笑道:“就你小子逞能!我们这点小家底,你三下五除二都倒出来了!你小子这口无遮拦的脾性得改一改了!” “我平时又没说!刚才是大人你说我们不行,我才数给少主听的!” “你们的执事大人是谦虚!”李云博笑道,“好了好了,单从这无人企及的外号,我敢肯定,无妄卦队是最全能的队伍,没有之一。左老大人把你们交给我,肯定是这个原因。湘江鳄,你有志气,我相信你!” “谢谢少主!”那小子乐呵呵一振缰绳,冲上前去。 李云博望着他的背影,对无妄执事说道:“无妄兄,今后,您多多教我,让我全面了解湘水台各部,心中有数,方能调遣得当!” 无妄连连拱手道:“少主,您一定得清楚每个卦队的功用,这对您决策和采取行动大有裨益。在下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让您心中有数!” “谢谢无妄兄!到时候请您不吝赐教!我先问你,几位白银将军都有什么绝技?” “青龙将军剑术超一流,除了黄金左老大人外台内无人企及;白虎将军有读心奇术,更是天下少有的读心大师;朱雀将军经常有奇谋妙计,兵法战阵无不精通;玄武将军会遁地之术,也是天下少有。” “那八位青铜统领呢?” “这批人,有的会诈死,有的会驭尸,有的会放蛊,里面也有能工巧匠……” 大家一路有说有笑,赞叹着这湘水台的神秘,不知不觉中,就来到了大屏山下。李云博突然想起,这唯一的进口,有个机关,找不到机关,就只能在山外打转。李云博对半碟菜说道:“你瞧瞧,这机关在哪里?”半碟菜下了马,看了一下回答道:“报告少主,这是一个巨石当道的机关,只要找到按钮,就可以破石而入。”不一会儿,他在一个极其隐蔽的地方找到了按钮。李云博急忙道:“半碟菜,慢着按,我记得还有个关中关,你再查一下!”半碟菜查了一会儿说道:“少主记性真好!果然是个关中关!得先把这按钮掰正,然后按才是正确的开门法,弄错了山会坍塌。”说着,他就按照说的操作起来。只听一声巨响,好端端的数丈石山轰的一声开出个巨大的山门。大家暗暗称奇,都啧啧感叹着进了山门。李云博又对半碟菜道:“你小子会捣鼓机关,我告诉你,进门后要路过一个石板桥,也是唯一通道。我记得那桥下原来是一个大茅坑,你想办法加一个机关,来个关里有关,不知道的一踏上来就掉进去。”半碟菜喜道:“属下马上动手,一定不会让少主失望!” 这时候天近黄昏,李云博吩咐无妄执事带几个人检查一下方圆三四里范围四处,看有没有人烟和来往人员,叫刘如霜带领姤卦收拾整顿洞里住处,冯志远负责埋锅造饭,然后就说晚食之后研究明天行动。大家就忙碌开了。 不久,冯志远那边叫着饭熟了,李云博起身,走了过去。正碰到巡山回来的无妄执事。李云博问道:“乾兄,有何异状没有?”无妄道:“回禀少主,没有异样,一切正常。我看这里能住。”李云博道:“等下洞口议事前,麻烦你把野外宿营和生存的禁忌事项说一下。”无妄想了想,回答说:“属下遵命。” 晚饭吃罢,大家就聚到洞口。但听无妄执事道:“各位注意,在议事以前,少主要我讲一讲部队野外生存和宿营禁忌事项。大家注意:其一,天黑不准露天用火,以免被人发现;其二,睡觉得锁紧布帐,以防毒虫长物入侵;其三,不准单独外出,晚上方便必须有人同行;其四,不得私自狩猎,以防出现意外;其五,不乱喝山水乱吃山果,以防野外中毒。这五条请大家谨记。另外,无妄卦队所有成员两两一组夜间轮值,两个时辰一换!我的话完了。” 李云博起身说道:“无妄兄,我看,宵值就不必了,倒是白天得布个暗哨。我们驻地的山门,关中关加关里有关,保证没有人能找到这儿,大家晚上放心睡大觉。”众人一听,都很是开心。 李云博又道:“好了,这禁忌诸事和安防事宜就说到这里。下面大家来议一议今后的行动。为了不耽搁时间,我反复考虑有两个思路,供大家讨论。其一,我等能不能直接救人,有几成胜算;其二,如果救人的风险太大,什么条件什么时候救人合适。大家都谈谈看法。” 大家就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有的认为,救人的胜算在九成以上,大家专业着呢,没问题;有人认为,救人虽然胜算较大,但不能保证万无一失,所以得等到人手充足、时机成熟再动手不迟;也有人认为,既然是行动,就肯定会有风险,但事情总是瞬息万变,李掌柜呆在敌营时间越长,就会危险越大,事不宜迟,行动越早越好等等,听得李云博的头都有些大了。这是他出境以来第一次在决策上犹豫不决。 就在此时,刘如霜站起来说道:“岫南,我觉得你这两条思路有问题。救人不是主要任务,这也不应该是我们湘水台行动的核心和目标。我们出关是为了收集敌国军情密报,我觉得应该围绕这个问题来讨论。” 李云博一听,觉得有理:“如霜姑娘说得对!我这个思路真的有问题!因为亲情原因,所以几天来做梦都想救二叔出来。哎,人有时候真的不知不觉被情感左右,陷入以公谋私的窠臼。” 冯志远道:“岫南你不必自责,我等亲如兄弟,大家都何尝不想救出二叔?如霜姑娘话虽有理,但也有偏颇之处。救人虽然不是主要任务,但很可能是关键。如果救出了李掌柜,我们可能会得到南唐更多更绝密的军情。所以,人是一定要救的,只是何时乃最佳时机,倒值得斟酌。” 无妄执事终于开口了,他说道:“我觉得大家的意见都有值得借鉴的地方。我的意见是,先不急着救人,十天半月,李掌柜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我有两个策案,提出来请少主斟酌。其一,深入抚州信州饶州之地,想办法和右老大人会合,然后又东进萍乡救出李掌柜,再到袁州洪州与同人执事他们会合;其二,就是直接去袁州洪州,与同人卦队合璧,等待朱雀将军和乾卦统领南下会合后,然后回萍乡救人。前者的好处是,力量很强,行动成功度高,不足是绕来绕去太费事,而且还怕一时找不到他们;后者好处是,只要会合后采取行动,也一定能成功,不足是要守株待兔,时间拖得太长。” 李云博道:“这两策案不错,但都有利有弊。大家就按这个思路来想,能不能结合起来,尽量趋利避害。” 刘如霜道:“先救人后再东进不行,这样一来就等于我们自己把自己暴露了,去袁州信州会困难重重。如果把救人放在完成所有任务即将回国之前,作为最后一次秘密行动,可能更加妥当。” 李云博点点头:“有道理。” 湘江鳄突然站起来道:“报告少主,在下有一计,能将二者有机交融:我和千里驹连夜赶往抚州信州饶州,不用三两天就能把右老大人请过来。请少主定夺。” 无妄执事一听,说道:“这小子讲得有道理!不如,我们主动去找他们。” 李云博仔细想想,一个跑得快,一个会大海捞针,这计谋还真不赖,于是喜道:“真是妙计一条!志远兄给这小子记上一功,这计谋,用了!” 冯志远对湘江鳄笑道:“功劳先欠着,等完成了任务再记功不迟。那时候就知道了,这是条妙计还是馊主意。”大家被他的话弄得哈哈大笑。笑了之后,冯志远严肃起来,“少主,无妄兄的意见很好。依我看,可以稍作调整:你就坐镇这大屏山等右老大人他们过来,然后一起东进;我先带两个人去袁州,设法差人去金陵方向联络朱雀将军和乾卦统领,提前到达洪州。聚齐之后估计所有情况都已掌握,然后取道萍乡,解救李掌柜,最后一起回国。” 李云博一拍冯志远的肩膀:“很好,就这样定了!湘江鳄、千里驹,你们马上出发,不管找到找不到,三天之内务必回来;志远兄,你带云上飞、过山猫明天一大早出发。其余人抓紧时间休息,明天早起进山伐木,重修矿山上废弃的房屋,如果右老大人他们来了,这个矿洞无论如何也住不下!”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九章(8) 第九章惊天阴谋 8、若边和尚大摇大摆进了袁州大营 这两天来,李云博会同刘如霜、无妄执事带领剩下的几个密使伐木凿椽,筑土围墙,采茅盖顶,破竹搭床,将原来破败不堪的十余间土石房屋进行简单的修葺,虽然比不上新房那样舒适,但比起挤在山洞或者野外宿营,那不知要强多少倍:宽敞透亮的格局不讲,单这整齐规则的睡铺,躺在上面舒适无比,和平时训练所住的营房差不了多少了。 正当他们修缮完成,忙着收拾东西准备启用新居的时候,湘江鳄、千里驹带着李天骏、乾卦统领和所有密使也到达了大屏山驻地,来回真的还不到两天时间。李云博大喜过望。双方见礼之后,李云博忙招呼大家进屋歇息。这来的人马还真多,天乾大卦差不多聚齐,把刚刚修缮的房子挤得满满的。 李云博对无妄执事道:“天色不早了,辛苦无妄兄组织兄弟们准备晚食。人一下子多了好几倍,多弄点菜,开两坛酒,我等为右老大人一行接风洗尘!”无妄道:“是,属下就去埋锅造饭!” 见大家都忙碌去了,李云博问李天骏:“六叔,吉州抚州一线,情势如何?” 李天骏道:“回台老大人,吉、抚一线,到处都在招兵买马,征集粮草,抚州城外,已经建起数十座粮库,囤积了数百万粮草。” “你跟我客气什么呢,还是叫我岫南吧。”李云博想了想,又道,“看来,经济富庶、人口密集的吉、抚地区,主要是战略后方,他们对于灭楚的准备,已经不是一年半载的了,然而楚国朝堂,却犹如盲翁瞽叟,全然不知。六叔,不知这些急情,都发回总部去了吗?” 李天骏道:“早就发回了。连同地点位置和数量,包括征兵征夫简况,已经飞鸽传书了三份密件。”李云博又将这边近半月来的情况告知了李天骏。李天骏得知李天雷的下落,很是高兴,又得知西门璞叛国,悲愤不已。 交流一会儿以后,李云博眉头紧锁,他深感事态严峻,站起来不停地踱着急躁的步子。这时候,一个密使进来揖首施礼道:“报告少主,前日发去的信鸽飞回,携有一封密件,请少主查收。”李云博拿过信来,见是一封特级绢函,忙打开看了起来。里面简单的列了数条要情:一、朗州策动辰州、溆州一带蛮兵东进,围益阳;二、王派使汉朝控诉;三、狄辽侵汉,郭威北御,大汉将相史、苏失和;四、南唐大将查文徽兵败建州被俘后,闽地尽失;五、南汉陈兵邻疆;六、截后蜀密探密信,云欲结好金陵等等。李云博看罢对李天骏道:“六叔,你也看一看。这周边列国虎视眈眈、蠢蠢欲动。如若战事一起,内乱大幕拉开,楚国将四面楚歌、危在旦夕。”李天骏惊道:“朗州出兵,真是麻烦大了。不知左老大人是否密报了太后?”李云博一听,道:“离别时我已交代左老。要不赶快发一道密信,催促再次面见太后,力谏王上发兵讨伐朗州,同时,做好对唐战事准备。事不宜迟,我等赶紧东进袁、洪,弄清了那里的情况,尽早回国应对。”李天骏道:“是。我这就去办。” 第二天一大早,李云博留下李天骏及两个卦队密使驻守,带上其余密使直奔袁州。临行前,李云博交待李天骏,一定要密切注意萍乡动向,千万不能掉以轻心,更不要轻举妄动,如果长沙方向有什么要情,驰书快报。 半日飞马快奔,午时刚过,一行人抵达袁州城郊。这是久负盛名的“农业上郡”,一进袁州地界,但见山川秀美,田园葱郁,花红果黄,人流如织,一条袁河白练般绕城而过,一点都不辜负这“江南佳丽之地,文物昌盛之邦”的美名。 李云博派无妄执事和湘江鳄进城与同人卦队联系,吩咐众人在郊外一块密林里休息,人员一律冷食,马匹衔枚,静候音讯。李云博趁着休息闲暇认真观察了袁州城外,但见到处都是座座营盘,各色旗帜招展,四处尘土飞扬,喊声雷动。李云博暗思道:“看来,这袁州行营,肯定就是将来攻楚的主力大军了。得想办法弄清是谁执掌帅印和具体军情。” 不到一个时辰,无妄执事带着李云浩、冯玉花和同人执事飞骑驶进密林,与李云博一行见面。众人见礼之后,李云博问道:“同人兄,这袁州城情势如何?”同人执事拱手道:“回禀少主,南唐陈兵袁州,大军共约三万人。只是蹊跷,我等多方打探,却不知这主帅是谁。我等又深入洪州,洪州那边却在翻修官道,新建宫舍,不知为何。”李云博道:“真是奇怪,陈兵边陲,洪州应该是指挥大将驻地,或者是军需调拨的总转之处。怎么建起宫舍、修起路来?要修,也是修中枢大营啊?你们没有看错吧?”李云浩道:“岫南,我和玉花姑娘三进三出,亲到工地,肯定没有看错。这新修的房屋,建在城里,既不可能是将军大帐,也不像是刺史官邸,倒很像王侯行宫。”李云博听了,有些疑狐起来,难道,南唐皇帝要南巡吗?他没有继续问下去,转换话题道:“怎么不见冯志远大人?”同人执事道:“哦。冯大人已经北上金陵,寻找朱雀将军去了。他临走时要我等向少主带话,此去金陵,一定尽快与朱雀将军南下洪州。”李云博应了一声,又问道:“我们这么多人,如何驻扎呢?”冯玉花道:“岫南哥,我等暂住在城里,袁州城很大,十几个人不起眼。要不,再找两三家旅店,分卦队进驻,您看如何?”同人执事道:“玉花姑娘主意不错。但都住在城里还是不太安全。我看这样,我等一起有四卦四十多号人马,城里城外各住一半。请少主定夺。”李云博道:“我看行。无妄和乾卦在城郊找两个隐蔽的地方住下来,姤卦进城,再找一家旅店。大家把地点确定后,约定固定联络人员,随时联系。下午,各队先把军营的具体情况再摸一次,晚上到我处汇总,商定之后再决定采取哪项行动。各位,还有其他事项需要议决吗?……没有就行动吧。”大家听了,都分头行动起来。 李云博带着刘如霜、李云浩、冯玉花和姤卦密使进城下榻之后,就又和刘如霜、李云浩、冯玉花一行四人出得城来,在各个大营边走了一遭。他看见一个辕门宽敞、旌旗高扬的营盘,估计是主帅大帐,就两两挽手装成四处郊游的情侣,近到门外,仔细观察起来。正看得兴起,默记大营的布防和构造,突然间,一个光头僧衣的大和尚大摇大摆进了大营。两边的营卫见了,连忙施以军礼。那和尚也不还礼,径自走了进去,然后进了中军大帐。更让李云博惊讶的是,这个方头大耳的和尚,居然就是若边大师! 李云博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一个出家之人,跑到袁州大营里干什么?这几个月来,已经有数次和若边遇见。这个云游的和尚,难道真是南唐密探?这一路上,瑶池,浏阳,岳麓,长沙,都有他的身影,说不定,醴陵、茶陵、平江、岳州等要关重地,他也都可能去过。从营卫的态度看,这绝对不是陌生人,而且行的是军礼!这个若边和尚,不会是这座大营的将领吧?李云博想到这里,把自己也吓了一大跳:如果这是真的,那么,潭州各地的关隘川险、军情要务,悉数此人心中。如果他是司马、参军甚至统兵将领,那么,由他率兵伐楚,后果将非常严重! 情急之下,李云博对他们几个道:“快回旅店。命令各队,不计任何代价弄清这个若边和尚来历!天黑之前,我要得到详细准确的情况!” 一个下午,李云博都焦急万分的等待各队密使的情况。可是,派出去的密使一个个迟迟不归。李云博不停地宽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看来,情况比想象的要好,说不定若边真的只是个云游的和尚,或许与这统兵的将领熟识,路过此地顺便拜望一下。也可能是黑云长剑军的密探,来向统兵将领汇报情况,这虽然也很严重,毕竟比是这里的参军或者将领的情形要好,传递的情况毕竟比亲眼目睹的要模糊得多。”但营门卫士的表现还是让李云博疑窦重重:怎么,通报都不用,就大摇大摆的走进去,两个营卫还大行军礼,岂有不疑之理?! 没想到天近傍晚,姤卦执事带来的消息让李云博晴天霹雳:这个和尚,居然是即将就任信州刺史、湖南安抚使的统兵主将边镐!!而且还意外得到另一条重大情报:南唐皇帝李璟不日将亲临洪州,巡检各营,筑台拜将,犒劳三军! 李云博神色严峻地问道:“姤卦大姐,您的消息如何得来?这么重大军情,你断定准确无误?” 姤卦执事回答道:“回禀少主,这消息绝对可靠。”于是就介绍起来。 原来,姤卦执事到李云博急令,就带领几个姐妹乔装混入袁州最繁华热闹的如花楼,擒住老鸨,自称是金陵秘密密探,问她当下有什么达官贵人在这里享乐没有。老鸨吓得战战兢兢,道出有一行金陵来的贵客正在院里与几个姑娘饮酒。为头的已经和最漂亮的姑娘秋雯单独密晤去了,其余的还在楼座里嬉闹。姤卦执事叫人绑了老鸨,自己赶紧扮着她的模样,又叫几个姐妹穿上烟花女子的衣服,分成两路,几个姐妹去楼座里稳住吃酒嬉闹的一群,又和另外两个姐妹就进了老鸨说的那个密室。密室的门拴上了,就敲开门,说是老鸨,过来问候客官,顺便带了两个新来的姑娘,看客官有无瞧上的。那个客人一听,马上开了房门,看见姤卦执事带了两个更加美丽的姑娘,乐得喜上眉梢。秋雯一见,气呼呼的跑了出去。姤卦执事就趁机敬酒,将他灌的大醉,然后东拉西扯的聊起来。没想到,他居然是南唐皇宫内务府的一个太监头目,奉命来洪州和袁州巡察军务。姤卦执事叫一个姐妹暗中搜了他的身,发现了他的确有王室信物。于是就问他:“你一个宫廷大公公,也来这种地方?”他笑道:“这有什么奇怪!我在皇庭的后宫里有十几个相好的。”姤卦执事感叹道:“是啊,还有更离奇的呢,昨天,你们袁州大营里,居然也要我们送几个姑娘去。我们一到那里才知道,要姑娘的居然是个和尚。公公,你说怪不怪?”没想到那人一听,神色严峻地问道:“咄咄怪事!一个和尚?难道边镐将军已经到了?不是说扮成云游僧去了长沙吗?怎么,就回了?”一个姐妹赶紧问:“公公,边镐是何许人也?”那人警惕的说道:“你们问那么多干什么!”姐妹道:“一个和尚,居然在军营里和我等过夜,你就让我知道他是谁不行吗?”没想到那人却骂起来:“这个边秃雷,嫖娼都赶在老子前头!告诉你,他是即将到任的信州刺史、湖南安抚使、灭楚大战的兵马统领!没想到,他假装信佛,以沙门将军自诩,原来是个闷骚的花和尚!等皇上到了洪州,看本宫怎么收拾他!”姤卦执事问道:“皇上要来洪州了?”他突然意识到醉酒失态,说道:“没有没有,还不一定。”姐妹骂道:“你这个挨千刀的!没一句实话!我们姐妹伺候你,快活不成倒也罢了,说句话聊聊天也没头没脑,怪不得被人割了命根子,活该断子绝孙!”那人被这么一通臭骂,也来了气:“你这个被千人骑、万人坐的臭婊子,你这样说就不对了!我断子绝孙,难道你就有人养老送终?我心甘情愿效命皇上,死都不怕,一对鸟蛋玩意儿算个逑?本宫告诉你,大唐皇帝再过十天半月就要来洪州了,那边不是在建行宫吗?我就是先来察看行宫工程进展的。没想到进度这么快,都建好了。顺道来袁州这边的看看军队整训情况,偶得半日闲暇,特来这如花楼玩玩!”姤卦执事说道:“我们袁州,到处都是军营,快要打仗了,他来这里御驾亲征还是督战?”那人道:“到底是女人,头发长、见识短!皇上亲自过来就是为了犒劳三军、登台拜将,为灭楚国鼓舞士气、提振军威!一个小小楚国,有必要御驾亲征吗?”聊了一会儿就又灌了他一通酒,见他大醉不醒,就悄然离开。后来,她们放了老鸨,给了她十两银子,并威胁她说,我们是奉黑云长剑军指挥使大人密令来如花楼密访贪官,此事与这里无关,如若泄露,定斩不饶。老鸨千恩万谢,发誓绝不泄密…… 李博听罢,确信了这两条信息的可靠,对姤卦特殊的行事方式和功用也另眼相看。他感激地对姤卦执事道:“辛苦你们了!获悉如此要情,我为你们姤卦记上大功一件!” 天已经快黑了,几位探听消息的执事也都回来了,他们多方打听,袁州城里城外,所有问过的人都对这若边和尚一无所知。李云博将姤卦得到的消息简单通报后,一个个目瞪口呆。李云博吩咐大家赶快吃晚饭,饭后马上讨论晚上的行动。他看见一筹莫展的同人执事,忽然想起无妄执事说起,这同人执事有以假乱真的易容之术,不免计上心来,对他说道:“同人兄,你的绝技要派上大用场了!” 同人执事一脸疑惑地说道:“少主,我那雕虫小技,能派上什么大用场啊!” 李云博笑道:“姤卦大姐用了一下,就窃得如此绝密,你老兄出手,一定有更大的斩获!先吃饭吧,具体怎么办等下你就知道了。”忽然想到什么,又对无妄执事道:“无妄兄,你的卦队里能人甚多,不管采取何种手段,两个时辰内,给我弄几套黑云长剑军的腰牌、长剑和衣着来,没问题吧?” 无妄执事道:“没问题,造假盗取都有好手,吃过晚饭属下就去安排!”同人执事跟着他们往饭厅里走,还是一脸的疑惑。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章(1) 第十章智闹洪袁 1、乔装改扮,深夜造访主帅大帐 刚进子时,从袁州城西门里飞出一队黑衣长剑骑勇,疾驰在宽敞的官道上,一路逆着袁河西进,朝那座袁州军营的主帐大营方向奔去。 袁河的夏夜凉风习习。虽然已近午夜,但满天的星子繁密灿烂,依然不觉得暗夜漆黑,倒是河滩上的飞萤鸣虫渐渐地孤独起来,不知是飞累叫困了,还是大都已经睡去,那些零碎的流光和散乱的鸣奏,看起来听起来多多少少有些有气无力,仿佛是从它们睡梦的间歇里传出来的。突然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踏破了这里静谧的酣梦,惊得河堤四处一片乱星纷起、鼓噪齐鸣,连那咚咚入水的蛙跳声,也似乎正演绎着这些半梦半醒的生灵,在被惊扰瞬间,慌不择路的尴尬。 而散落在袁州城外四处的军营,大都也已熄灯就眠,仅留下哨口和寨门边的照明宵灯,尚在那里随风摇曳,忽明忽暗地闪烁。但那座主帐大营,却一直灯火通明,在孤旷深邃的午夜里,独树一帜地辉煌着。 只见马队来到那座主寨辕门,一个高声叫道:“大唐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行军司马西门璞,有要情知会袁州行营招讨边镐将军,请营卫大人速速禀报,放我等入营!!” 宵值的营卫不敢怠慢,连忙探出头来,双手接过骑将递来的腰牌印信,校验之后,立即派人进大帐通报。不一会儿,只见一个传令亲军大声喝道:“边督军将令:黑云长剑军西门大人驾到,快开辕门!” 大大的辕门晃晃悠悠地敞开了,伴着不轻不重的吱嘎声和火把闪烁跳跃的移影,马队鱼贯而入。一时间,宁静的大营被马蹄声惊扰,仿佛把午夜轮回后那股清凉河风,也带进中军大帐,高大巍峨的赤色纛旗,突然间迎风猎猎。 来到阶前,骑队停住,一个个翻身下马,为首的对身后骑勇交待了两句,就带着两个长剑卫勇登阶入帐。帐前卫士揖首施礼道:“卑职参见西门大人!边督军已在大帐里恭候!司马大人请!” 突然间,里面传来一个雷霆般的问候声:“西门先生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贵干?”接着,依然一袭僧衣的边镐步履蹒跚的迎了出来。西门璞慌忙揖首行礼道:“下官参见边将军!” 边镐道:“到底是黑云长剑军的行军司马啊,边某午时刚到大营,先生刚进子时就来探望,消息灵通啊!西门大人真是语言天才,入唐几日,淮南话有几分像了!” 西门璞道:“哪里哪里,将军过奖了!上月寒舍一别,甚是挂念,闻得将军云游归来,深夜前来搅扰,还望海涵!” 边镐道:“阿弥陀佛!西门先生不辞辛劳,躬身为国,军务缠身,还从百里之外连夜驱驰探望边某,感谢都来不及,岂有搅扰之理?哎,先生这语声,怎么有些童音?这身子怎么也枯瘦如柴了?” 西门璞尴尬地笑了一声,道:“近期偶感风寒,这咳嗽不断,喉咙沙哑,有些失去本音;至于身子嘛……,哦,是近来累的。为国效力,大战在即,哪有不瘦几斤肉的。将军见笑了!” 边镐道:“先生军务繁忙,可得多注意贵体啊!” 西门璞道:“将军真是语若春风,听得在下感恩涕零啊!感谢将军关爱,在下一定谨记教诲,为国爱惜好这六尺皮囊!” 边镐笑道:“你这张嘴,一句奉承话,都说得如此温雅透脱,真是巧舌若簧啊!先生,帐里说话!来人啊,看茶!” 宾主坐定之后,西门璞道:“秘闻将军即将执掌袁州大营,统领伐楚各部,恭喜边公了!” 边镐一惊,道:“边某只是奉命前来督导军务,并未知悉执掌三军。如此绝密消息,先生如何得知?” “黑云长剑军一直乃皇廷禁卫,今伐楚在即,我等奉皇上之命,设秘事营于萍乡两年有余,已在楚国境内秘密活动多时。这陈兵袁、洪,军机要情,哪有不知之理?”西门璞狡黠一笑,道,“在下还知道,不日之后,皇上还会亲临洪州,巡视军务,犒劳三军,登台拜将,誓师发楚!” 边镐道:“先生真是消息灵通啊!边某一介沙门武夫,何德何能,堪此大任?” “将军太谦虚了!”西门璞道,“将军乔装入楚,借僧侣之名云游潇湘,险关固隘已尽收胸间,仅此一举,亦是旷绝古今。更何况,几年前剿灭张遇贤叛逆,诸将皆争功夺赏,唯独将军不发一言,深得皇上和查大帅信任。这伐楚大任,非边公莫属啊!” 边镐疑惑道:“听先生之言,甚是在理。不知为何,兵部只是命边某暂署军务,并未言及其他。边某云游楚国,一是追慕佛门先贤,二是为长久图谋楚国做一些前期准备,也并无即刻攻城略地之心啊!” 西门璞道:“将军不知,内务府刘公公已经奉命视察洪州行宫建设事宜,今日已秘密知会我营。将军将实授信州刺史,兼领湖南安抚使,统帅江西各部,借机进兵马楚。若能在一两年内灭掉楚国,将军将成为白起韩信一样名垂青史之功臣良将,创下无人企及之旷古奇功啊!” 边镐钦佩地起身谢道:“黑云长剑军乃我大唐密勇,这一出山门,就立竿见影。有贵军担纲军情刺探,真是天助我也!只是这圣旨未到,边某还是行营招讨兼抚、信、袁、吉州兵马都虞侯,暂署袁州大营军务,这伐楚一事,朝廷还没有最后定夺。更何况灭国大战,岂同儿戏,一切都还是从长计议为好。” 西门璞道:“将军所言极是。百里之虫,死而不僵。马楚十四州六十余县,人口数百万,绝非简单地攻城略地所能图灭。但自从马殷之后,难有能主,众子争位,潭州朗州常年攻伐,不久将必有内乱。如果趁乱取之,不失为上上之策。” 边镐道:“先生高见!上兵伐谋,所谓兵不血刃而拥其地,乃孙子之兵道也!我等只需长修武事,陈兵边隘,隔岸观火,让其内斗不止,马楚自有一天消耗殆尽,等得时机成熟,一战便尽得其地,岂不妙哉!!” 西门璞道:“将军胸有韬略,名将之风采也!策略虽好,却也须观变之绸缪。兵戈实力,才是取胜之基啊!” 边镐道:“先生才具,堪比管仲之才、乐毅之能啊!这行军谋略,均建立在军备之上,手无一兵一卒,妄谋强国大道,岂不谬哉!时下我朝四面劲敌,战事一起,各国岂能坐视?因此这升级军备,实属迫在眉睫。而炮火营建立已有数十年,可是攻击威力并无多少提升。要取得实质性突破,真是难哪。” 西门璞道:“是啊!下官生在瑶池,长在瑶池,并娶李氏长房之女为妻,都未曾知晓半点李氏火药绝密配方。不知李氏族人,为何只知道将如此威力的火药,用于民间俗事,真是浪费之极!” 边镐道:“听说,先生策划抢夺了李氏进贡楚国王廷炮火,还劫持了妻兄李天雷,难道还是没有一点进展吗?” 西门璞道:“哎,在下这个二舅爷,真是油盐不进,已经关了他月余,还是死活不肯开口。在下都愁死了。” 边镐道:“边某听说,这李氏火药绝密,都掌握在长房长孙手里。如何只抓个李天雷?要是抓个李天亮或者李庆吉本人,不是更好吗?” 西门璞道:“当初计划,就是窃取李氏火药绝密配方,然后劫持李天亮,可是,爆竹节的第一天,一位剑士被猎犬咬伤,又在祥泰药号治伤时露了马脚,迫不得已才改变计划,哎……”西门璞顿了顿又说道,“当时易指挥觉得,黑云长剑军秘密入楚,动静不能弄得太大,如若继续执行抓现任执事或者长房长子的原计划,过于冒险,还怕弄出外交事端,陷我国于不仁不义之境地。” 边镐道:“易将军所思在理。只是这获取瑶池火药绝密,是皇上定的强军大计,不仅仅是为了灭楚,更是一统南方甚至问鼎中原的第一步。试想,如果我军火炮营有了过人十倍之威力,那么,攻城略地如探囊取物也!何愁楚国不灭,南方不定?就是北方汉辽,也可以长驱直入,尽为大唐所收!” 西门璞道:“将军慧眼,独具犀光!看来,黑云长剑军的下一步,还是要放在如何撬开李天雷的口上。要不然,铤而走险,我等再次入楚,将李氏全族都抓起来算了!” 边镐道:“先生此言差矣!时机已过,再去抓人,风险太大。当前,李氏全族都在为寻找李天雷而奔走,也会有诸多防范。万一失手,前功尽弃。而且边某得到消息,说是长沙已派密探进入各国,我大唐应该也进来不少。依边某看,还是先做好围剿密探事宜为妙,万一军情为敌国获悉,甚至李天雷被救走,那么后果将不堪设想。先生是李氏姻亲,应该与通情达理者多多沟通,许以高官,诱以厚禄,晓以利害,边某相信,还是会有人为了统一大业而为大唐出力的。听说,易统领的女儿易淑贞嫁给了你的内弟李天晨,这应该是个好的缺口,可以去多试一试嘛。” 西门璞道:“多谢将军指点。将军高论,茅塞顿开。只是在下还有一丝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边镐道:“先生与某,萍逢知己,心底有话,无须顾虑。” 西门璞道:“在下也是楚国故民,妻小还尚在浏阳。适才试探将军一番,竟然不谋而合。属下以为,当下谋楚,为时尚早。依在下预计,不出期年,楚国必乱,到时候只需引兵占领,无需无辜流血,也可减少故国臣民之伤亡,避免百姓流离失所。因此在下斗胆建言将军,如若皇上临幸洪州,务请拒绝登台拜将,只受信州刺史即可。这样一来,既减少了邻邦诸国的猜测,也避免了楚国的敌对。一旦时机成熟,再受帅印不迟。以上浅见,尚未深思,信口所及,权当鸹噪。请将军酌情取舍定夺。” 边镐想了想,点点头道:“故园之忧,君子亦然。只是先生过于谦虚。适才高论,不仅虑事深远,而且仁义无边!边某谢过先生指点,只要皇上提出此事,边某一定据理力拒!” 西门璞道:“感谢边公抬举!边公,还有一事,易指挥要在下禀报。不知大人是否知晓?” 边镐问道:“什么要情?但请说来。” 西门璞道:“据密探密报,瑶池李氏少年秀才李云博被楚王马希广破格选为天策学士,虽无实授,却借巡边名义过境铜鼓关,可能已达袁州。易统领要在下提醒将军小心。” 边镐愕然道:“哦?这小子我见过,聪颖早慧,灵根不浅。哎,只是生逢乱世,如若在太平年代,边某说不定还会和他成为忘年交呢!不过一个毛孩,大可不必在意。涉世未深,能有多少成色?” 西门璞道:“将军所言不虚。但还是注意些为妙。事不宜迟,在下还要回去处理密务,就此告辞!” 边镐道:“先生不等天明之后用过早茶再走?” 西门璞道:“不了。深夜搅扰,于心何安!将军早点休息,在下告辞了!” 边镐道:“非常时期,难得闲暇,等得一统山河,我们就常来常往,煮酒烹茶,鸣琴对弈,做个世外知己!边某就不留先生了,来人啦,送先生出营!对了,西门先生,代边某向江指挥和守礼兄问好!” 西门璞带领黑衣骑队告辞出营,瞬间消失在茫茫黑夜之中。 不一会儿,马队原路返回,一阵疾驰,又到达袁州西门。通关验信之后就飞进了城里,来到城里下街客栈门前。众人都卸去装扮,露出一张张稚气的脸。一个个开心至极,但又不能声张,只能相拥闷乐。李云博见他们几个东倒西歪的样子,也不禁哑然失笑。原来,这伙黑云长剑军密探,是李云博一行乔装改扮的,那风度翩翩、谈吐非凡的西门璞,原来就是李云博! 李云博轻声道:“好了,注意别惊动别人,大家先都回屋睡觉。明天一早,将今晚探得的要情飞鸽传回长沙!” 几个人听了,也就见好就收。大家拴了马,轻手轻脚进了客栈,各自回房休息去了。 李云博回房后,好生洗了个热水澡,一种痛快淋漓的感觉直逼肺腑:这么多年来,还从未干过如此冒险刺激的事,而且,蒙在鼓里的居然是南唐赫赫有名的战将边镐!正在高兴得意之际,忽然,一股莫明的担忧袭上心头:看来,这边镐和西门璞的交情不错,是迟早是要见面的,今晚的事情迟早会穿帮;如果一旦他们知道有人易容成西门璞进入了中军大帐,那么肯定会恼羞成怒,加大对各处的警戒和盘查,今后的行动会更加艰难。但他仍然不后悔今夜的行动,毕竟,近距离的接触敌方主将,了解他的个性特点、治军方略和行动计划,对于如何防范他们的军事进攻是大有裨益的。而且,就算他们知道了是我李云博乔装改扮夜探中军大营,冒充西门璞对话边镐套取军情密讯又能怎么样?说不定,还会认为我等对他们的战略图谋了若指掌,更加不敢轻举妄动呢!对了,营救二叔,是当前最大的事情!只要二叔活着回去,楚国王廷就可以将南唐觊觎李氏火药绝密、劫持李氏掌柜、大肆升级火药武器的险恶阴谋,以及意欲灭亡楚国、统一江南甚至逐鹿中原的狼子野心公之于众、昭告天下,说不定会赢得各国的同情,让南唐在邦交上处于孤立。这,就为楚国平定朗州叛乱赢得时间。只要朗州平定,内乱消除,再建议王上励精图治、整肃朝纲,广施仁政、关心民生,然后推行奖励农耕、广开商埠的安邦大计,实现真正的富国强兵。到那时候,楚国一定会雄立于南方……李云博想着想着,不知不觉进入了梦乡。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章(2) 第十章智闹洪袁 2、洪州城突然紧急宵禁 李云博一行在袁州又秘密打探几日,对大营情形和驻军情况基本清楚之后,就带上所有的人马往洪州开去,不日之后便到达南昌城。李云博命大家分卦进驻不同旅店,要大家先休息半日,然后安排各卦分头打探情况。自己就忙里偷闲,前往滕王阁参观去了。一个下午,李云博和几个紫金密使被滕王阁的景色深深吸引,直到天色已晚,才恋恋不舍离开,就上马往洪州城西门奔去。 这洪州西门章江门,就是火药第一次用于战争的“豫章龙沙门。”四十六年前,吴将郑璠攻取江西,轻而易举拿下首府豫章城,靠的就是装有火药的火球,被作为“发机飞火”抛上城门,几阵轰响,城门被彻底炸垮,成为火药武器用于攻城略地的发端。现在看到的章江门,已不是原来的龙沙门,而是后来重修的。在这个彩虹满天、霞光似火的傍晚,李云博李在城门外沉思良久,真有些百感交集:本来为驱邪疗疾、迎福纳吉、制造欢乐的火药,在这里被第一次引入歧途,这罪魁祸首杨行密被人取代、二世亡国,也算是上苍有眼,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报应! 李云博一行进得洪州城,已经接近戌时。南昌大街已经灯火阑珊,没想到洪州的夜市,也如此红火。一个下午的奔波,早就饥肠辘辘了。可能是滕王阁的余兴尚在,李云博不急于回旅馆,决定在夜市上品尝一番洪州小吃填饱肚子,逛逛夜市再回不迟。 走进一家名为江南酒家的小店,但叫店家把洪州有名的传统小吃都上一份,什么金线吊葫芦、芝麻饼、糯米牛舌头、白糖糕、南昌米粉等等,满满地摆了一大桌,喜得刘如霜、李云浩、冯玉花几个心花怒放:这一路过来,如此奢华地吃,还是第一次。别看年纪不大的李云博,生活却一直简单朴素得很,可能与他幼年就入升冲观跟药因道长学道有关吧。 一通风卷残云之后,几个空空如也的胃已经填得满满。打着饱嗝的李云浩说道:“岫南的恩赐我等铭记在心。我几个只顾着大吃大喝,旅馆里还有一帮兄弟姐妹呢。岫南,还买些小吃带回去让他们尝尝?”李云博道:“是啊!不能撇下他们的口福,买吧。”于是就又点了一通,店家用几个竹篓装好,李云浩用银子结完帐,就出了店门。 吃饱喝足,大家觉得有了些倦意。刘如霜道:“岫南哥,都东奔西跑老半天了,早就身疲力乏,适才又吃得有些过量,这夜市就不逛了吧?”李云浩、冯玉花就随声附和。李云博也不坚持,说:“听大家的,那就回吧。赶紧休息,别只顾游山玩水,把正经事给忘了。” 回到下榻的故城旅店,没想到一群人早就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也难怪,这么晚还没归,都一个个把心提到了嗓门眼,祈祷千万别出什么事,不着急才怪呢。李云博见几个卦队的执事都在,那一副副提心吊胆之后的模样着实让他有些内疚:自己的确玩得有些得意忘形,让大家提心吊胆这么久,这老毛病,不知何时能改过来。他赶紧上前打招呼,还连忙说了几声对不起。大家看见李云博一行回来,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心来,又见带了很多夜宵,一个个也不客气,来不及找来筷子,伸手抓起就往嘴里塞。 李云博问道:“各位执事,不知今天有何收获?”姤卦执事道:“洪州行宫已经全部竣工,里面已经有人打理。但仍然没有南唐皇帝南巡的消息。”同人执事道:“我这里也没有什么要情。只是洪州城里城外,与袁州迥然不同,毫无战备和繁忙景象,一幅悠然快活的寻常样子。”无妄执事道:“我等得知,洪州作为战事的总后方,是镇南节度使的驻镇,却只有三千守军驻防,的确有些奇怪。”乾卦执事道:“这有什么奇怪的。洪州在江南腹地,袁州一线陈兵数万,饶州信州一线也不下万人,这中心腹地,不需要那么多驻军。”李云博听了,也觉得没有什么异样,突然想起什么,问道:“冯大人和朱雀将军他们有消息吗?”众人都摇摇头。李云博道:“按道理,他们应该快到了。时候不早了,都先休息吧,明日再仔细打探。”众人应声散去。 可是第二天一大早,各位执事纷纷来报:洪州城外突然进驻一万多守军,正在对洪州城六大城门实行宵禁,特别是对楚国商贩一律扣押,形势变得严峻起来。李云博暗自思忖:真是奇怪,昨晚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间变得紧张起来了?他仔细分析这其中缘由,不外乎有三:要么,就是袁州方向觉察到了近期湘水台密使的频繁活动,要么,就是自己夜访袁州中军大帐露了馅,也可能是南唐皇帝真的要巡幸洪州了。究竟是那种情况呢?从得到的情报看,后者的可能性最大;但从对楚国商贩一律扣押的情况看,前两者的可能性大一些。李云博感觉到麻烦来了,如果全城宵禁,住在城里的四个卦队的密使将寸步难行:大家用的都是楚国爆竹商人的身份!撤不出去又无法开展行动,那不是要活活将我们困死!如果接下来,洪州方面来个全城大搜查,岂不束手就擒!还有,如果冯志远他们不明真相往洪州城里来,那不也是自投罗网!不行,得想办法出去,然后截住他们! 李云博越想,就越觉得危险迫近。可是,如何出城呢?如果想办法熬到天黑,大家都有上乘武功,可以翻墙而出,但是马匹呢,全都出不去,没有了脚力怎么行动?这一条万万不行。看来,只有找些衣服印信来,乔装打扮这一招了。 早茶都来不及就,李云博急招几位紫金密使和黑铁执事部署出城事宜。他说道:“情况紧急,如果不趁他们刚刚布防,还未来得及统一行动的机会就混出去,一旦警戒到位严加盘查,我等就无容身之地。各位执事,不管用什么办法,今天中午以前必须出城,到洪州城外北边十余里的蛟桥集市会合。各位注意,尽量分散行动,能够弄些当地人的衣物甚至军门的印信更好,但千万别弄出大的响动来。还有,万一被当着楚国客商扣押,大家死死咬住是商贩,楚国瑶池的爆竹商贩,来洪州考察爆业行情。好生交代各位密使,藏好湘水台的印信,一旦有人的印信落入敌方手中,我等的身份将全部暴露,说不定还会让敌国抓住把柄,借此发动战争。” 乾卦执事笑道:“少主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吧?以我等身手,进出这洪州城还不易如反掌!就算出不去,潜伏个十天半月还不小菜一碟!” 李云博道:“乾兄言之有理。但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我等身在异乡他国,凡是都得谨慎为妙。” 无妄执事道:“少主,如果都撤出去了,城里的情况将一无所知。不如留一个卦队在城中打探情况,随时跟您和大队联络如何?” “这个主意不错,我只顾着大家安危,没想到还可以留下一队人马继续打探情况。”李云博点点头道,“留下哪一个卦队呢?” 大家都争着留下来。李云博想了想,道:“还是同人卦留下吧。一来他们以前来过一次,情况熟悉,二来收集街头巷尾的民间咨讯他们很在行,就这样定了吧。出城的卦队要多加小心,绝对不能大意,该打点的也千万别吝啬。分头行动吧。” 李云博正想着怎样出城,突然传来阵阵爆竹声。他推开窗户一看,只见大街上正涌来一队送丧队伍,车马如织,纸钱翻飞,呼天抢地,哭声震天。李云博想,这么浩大的队伍,应该不是官宦人家就是商户巨子。于是灵机一动,叫刘如霜、冯玉花和姤卦所有的密使,都急忙找来孝装,扮着女眷,自己和李云浩扮成丧仪人员,骑着马混在队伍里呼天抢地,往城外去。天色尚早,晨雾弥漫,相互之间也看得不是很清楚,一行人倒是顺顺利利出了西门。又跟着队伍走了一阵,还未进西边的山谷,渐渐地就远远落在后边。大家除去孝衣,往北边的官道上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章 (3) 第十章智闹洪袁 3、南唐皇帝并未巡幸洪州城 李云博和大家往北又行了半个时辰,就到达了蛟桥集市。李云博叫众人寻个地方住下,然后静待各路音讯。可是这个地方太小,没有一家旅店,饭铺倒有几处。李云博一想,觉得先在这里集中,然后想办法找地方住下,于是吩咐找一家大一点的饭铺,会齐了就吃午食,然后转移。不一会儿,无妄执事带着全体密使已到了,可是等到过了午时,还不见乾卦到达。李云博心里觉得有些不妙,就叫大家赶紧吃饭,饭后立即转移。 吃过午饭,李云博叫来湘江鳄和千里驹:“你们两个去一趟洪州,看看乾卦怎么了。如果没有消息,就进城找同人执事,要他们打听情况,你们速回。我们会一路留下卦队路线暗号,容易找到我们。”见他们领命去了,李云博又问无妄执事:“无妄兄,你说,这乾卦执事是怎么回事?早上一席话,我就觉得有些不对头,你了解他吗?”无妄执事道:“回禀少主,天乾大卦八个卦队,一直是湘水台总部的常值卦队,身负总台安危。这乾卦是湘水台排名第一的重卦密使,九人的武功强于所有卦队,个个身手了得。尤其是这个乾卦执事,不仅武功上乘,而且足智多谋。他们的特点是担纲要员护卫,暗杀重要人物,一般情况都不轻易行动,有行动也是跟随紫金长老出行。这次您让他们和右老大人一起行动,可能是心中有些想法,没有表露出来。现在,你又经常和我们无妄卦或者姤卦行动,让他觉得不被重视,心里可能有气。不过,属下保证,他们不会有事。属下要提醒少主,今后一定得将乾卦留在身边,一是为了少主的安全着想,二是以利于调动乾卦执事办差热情。”李云博懊恼道:“都怪我事前了解不充分,此次深入敌国行动,准备不足,来得匆忙,没有详细了解部属。前几天,你说到此事,我也没有重视,差点误了大事!”无妄道:“少主不必自责,属下也有责任,没多多给您详说。” 一行人一路北行,来到一个名叫海昏的小县城下,天色已近黄昏。没想到,这里也实行了宵禁,城门盘查极严。李云博决定不进城,退到一座密林里宿营。刚刚忙碌完毕,没想到湘江鳄千里驹带着乾卦人马找到了驻地。李云博大喜,吩咐无妄卦队趁着天尚未黑生火做些简单的炊食,天一黑马上休息。乾卦执事道:“报告少主,我等让您担心了。属下见时间尚早,去了一趟驻军大帐,了解到这次宵禁,不是为了迎接南唐皇帝南巡,而是针对少主您。属下潜进大帐,但听几个议论,说楚国天策府学士李云博借巡边之机,带领大队密探潜入大唐国,很可能达到洪州。还说只要抓住这个李云博,袁州边都虞候会重重有赏。而且,城内外到处都悬挂了少主的画像,提供信息就赏银百两!” 李云博笑道:“辛苦乾兄了。若把我交出去,顶得三大车爆竹,我李云博值钱啊!” 乾卦执事大惊,跪地道:“属下就是身遭极刑,也不会出卖少主。请少主明察!” 李云博道:“开个玩笑,乾兄不必紧张!这些讯信很重要,知晓他们为何忙乎了!现在,我们的行动已经被敌国觉察,敌人防范甚严,难以再获取有价值的资讯了,呆下去已经没有必要了,而且还相当危险。等到冯志远大人和朱雀将军他们一到,我们就即刻谋划如何回国。” 可是一连等了几天,还是不见冯志远一行人的下落,李云博有些坐不住了。李云博叫来无妄执事,要他带几个人秘密寻访冯志远、朱雀将军等一行人的行踪,多在海昏周围留些暗号,一旦他们来到这个去洪州的必经之地,马上就能发觉。这几天来,同人执事不断从洪州城里传来消息,主要还是城门的情况,毫无南唐皇帝东巡的迹象。李云博隐隐感觉到,这南唐皇帝,大概不会来了。 这天下午,李云博正在营地里心急如焚的转悠时,无妄执事突然兴匆匆地喊道:“少主,冯大人和朱雀将军到了海昏县,瞧,离火卦队的青铜统领到了,特来觐见台老大人。”统领揖首施礼道:“属下见过台老大人!” 李云博喜道:“统领辛苦了!冯大人和朱雀将军他们呢?” 离卦统领回答道:“回禀台老大人,冯大人、朱雀将军和所有密使已经抵达海昏县城附近,今日遇见无妄执事,得知台老大人在此等候。因为人员较多,县城附近正在坚壁清野,官道四处都是路卡和盘查的士卒,不便白天会在一起,特派属下来联络台老大人,请台老大人指示!” 李云博想了想,道:“知会冯大人、朱雀将军和所有卦队原地休息待命,晚上秘密朝这边集中。对了,为了保密起见,烦告知所有的密使兄弟,一律称呼我少主,千万别叫我学士、台老或者李云博。” “是,少主!”统领领命去了。 正说着,李云浩带着一个密使来见。只见密使递过一封特级密件道:“见过少主。属下受右老大人差遣前来快马传递密件。”李云博见是湘水台总部的回函,连忙接过打开,上面写道: 黄金左老禀告台老大人:蛮兵近迪田,益阳告急,王不肯发兵,派使汉朝求救。左司马朗州信使被我截获,王念及手足不肯问罪。南唐国差使我朝,抗议密探入唐,王怒。太后旨,速归。 李云博反复看了几遍,为信中的的内容震惊。这几件事情他基本上都已经预见到,但对楚王的做法大为愤慨:马希萼已经再次反叛,进攻迪田,益阳危急,他却不出兵还击,也不攻打朗州,而向汉朝求救,真是滑稽;拿到了马希崇通敌的罪证,他还是念及同胞不肯下手,真是妇人之仁;南唐使节抗议,不知道反驳,却怪罪自己秘密入唐,真是软蛋一个!他感到国家内乱将至,太后可能已无力斡旋,要自己速归便是明证。看来,赶紧回国已迫在眉睫。于是对乾卦执事吩咐道:“乾兄,赶快飞鸽传书:请太后召刘彦瑫大人进谏楚王讨伐朗州,着刘静仁大人约一班老臣力谏楚王诛杀马希崇。还有,告知左老大人,我等即归。”顿了顿,又对李云浩道:“派人知会同人卦队速速撤离洪州城,来这里汇合。” 大约刚进酉时,冯志远他们带着所有密使到达了李云博的驻地。大家很是激动,一阵寒暄问候之后,李云博问道:“朱雀将军,荆平、金陵之行,有什么重大收获吗?”朱雀将军道:“回禀少主,荆平江陵府里,风平浪静,看不出有什么异常。只是南唐东都江都府和西都金陵府一线,征兵运粮络绎不绝。而金陵城里,对不日灭楚已是公开秘密。近日南唐朝廷派往各国的使节络绎不绝,还与一直兵戈相见、争夺福州的吴越国通使停战结好,并互通了婚姻。我等打探到内务府刘太监带领一干人到了洪州,具体任务是什么,还没有查明。听市井传闻,好像是南唐皇帝要南巡洪州、袁州,亲自登台拜将,任命暂时掌管袁州大营的边镐为信州刺史、湖南安抚使。我等想呆上几天看个究竟,不知为何,南唐皇帝一直没有出行。直到遇见来到金陵的冯大人,才动身西进,所以耽搁了几天。” 李云博道:“这些消息大部分我等也已掌握。凭我直觉判断,南唐皇帝很可能不会南巡了,因为他们所有的军情都已泄露,而且,他们可能认为洪州到处都是楚国密探,皇帝来洪州很不安全。依我估计,他们疯狂地要抓捕我们,就是要抓住楚国大量派入密探刺探军情的把柄,也可能会利用这一点挑起事端。我们必须迅速回国,任何人都不能被抓住,一旦留了把柄,得到我们楚国派了密探进入南唐的证据,他们很可能借题发挥,到那时候,就麻烦了。乾兄,你把我们这边的情况跟朱雀将军禀报一下。”乾卦执事听了,马上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等乾卦执事讲完之后,冯志远道:“刚才,我们路过海昏城边一个官驿,见三个信使正在换马,准备连夜飞驰,知是快马加急公文,于是趁他们驿馆进食休息之际,派人盗得一封南唐皇廷发往洪州镇南节度使的秘诏。只是天色昏暗,还没来得及拆阅。”李云博一惊,问:“密诏何在?”冯志远道:“在属下手上。”说罢,递来一封筒装的加急信函。李云博伸手接过,正欲拆开,只见无妄执事连忙制止道:“少主不急拆启,这皇廷密诏,是如何封印缄口,一旦封口坏了,就送不回去了。须知,这南唐皇廷密诏被截,会掀起多大的风浪,我等回去就更难了。要不,先让属下检验一番?” “也好,你先看看。”李云博将信筒递给无妄执事,又转身问道:“志远兄,这南唐的三个信使现在何处?”冯志远道:“应该启程去了洪州。” 这时候无妄执事已经验查完毕,对李云博说道:“启禀少主,这密诏使用金封,一旦拆阅,就无法复原。”李云博问:“有什么办法偷看里面的内容吗?”无妄道:“属下派人叫地鼠神来看看,说不定他有办法。”一会儿,地鼠神来了,他拿起信筒,借着月光仔细看了看后,说道:“真的是金封啊!在下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难不倒我。少主,我们支起一个黑帐,里面点上灯,属下一刻钟内就能搞定!”李云博道:“对!驻地严禁照明,赶快搭建黑帐,开启密诏!” 几个密使就在无妄执事和地鼠神的带领下迅速搭起了一个黑帐。所谓黑帐,其实就是比普通的帐篷外面多了一层不透光的黑布,从事军情刺探和执行秘密任务的密探们一般都会带上这种轻便帐篷,它和夜行衣一样不可或缺。地鼠神走进帐里,点燃一支蜡烛,然后掀开他的工具盒忙碌起来。不一会儿,他从信筒的腹部取出绢质文书,也不展开,径直递给李云博,若无其事地说道:“少主,给。” 李云博激动地接过,轻轻展开看了起来: 镇南节度使宋齐丘并知会洪州营田都虞候、袁州大营暂署军务边镐: 皇朝图闽惨败,主帅被俘,正与吴越议和,无力西顾。继而图楚大计泄露,朕南巡取消,命暂停进军筹务,一切从长计议。但火炮营战力升级要务照旧,不惜代价获取瑶池大威力秘方。近日马楚密探泛滥洪袁,令你等竭力缉拿,顽劣者就地处决,切勿手软,但务必留下活口,以备外事应对。 大唐皇帝李璟手诏 在注明年月日的后面,还盖有玉玺大印。李云博看罢,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是南唐皇帝李璟刚写的亲笔信,信中明确提到“不惜代价获取瑶池大威力秘方”,看来,获取瑶池的火药秘方、升级火炮武器已经真的成为了南唐的国家战略。瑶池李氏真正的大难要来了! 李云博突然喊道:“急召黑铁执事以上的将领速到黑帐前方议事!” 无妄执事看了一眼李云博,只见他脸色铁青,也不敢多问,应了一声钻出黑帐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章(4) 第十章智闹洪袁 4、洪州郊外,定下归途大计(上) 六月晦日,江南的山谷夜间没有风,潮湿而燥热,闷得让人心烦。花脚长蚊就像田野的蝗虫遇到禾苗一样,饥不择食地扑面袭来。此起彼伏的嗡嗡声和接连不断的噼啪声在黑夜里对垒着,仿佛是阵前正值酣战的两军,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乱着一团的殊死搏斗。 将领们依次进到黑帐看了南唐皇帝的密诏之后,都默不作声,或来回走动,或抱手树下,或蹲在帐外,一个个若有所思、无所适从。看来,他们和李云博一样,也被这条意外的消息震撼了。 默然中冯志远说话了:“少主,看来情况越来越严峻。我们赶紧研究回国事宜吧。” 李云博道:“回国事宜,当然要研究。但当前,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要商议,望大家畅所欲言、不吝赐教。” 乾卦执事接过话来道:“少主,如果属下猜得不错,应该是研究如何处置这封密诏吧?” 李云博道:“乾兄料事如神!!如何处理这截获的密诏,大家都说说吧。” 乾卦执事反问道:“依少主看,如何处置好呢?” 李云博道:“还是先听听大家意见,再定夺吧。” 见大家都不做声,李云博说道:“把它带回去,那将是南唐图谋不轨的最好证据!!” “使不得!”李云博听得出是朱雀将军的声音,“皇帝密诏失窃,不用两天就会一国举惊,这绝对是有辱国格的大事端,很可能造成南唐朝廷和各级官吏恼羞成怒,大肆屠杀外国商贩和无辜平民。这本已事态严重,如果这封密诏现身大楚,那么南唐伐楚将名正言顺,到时候,国无宁日也!” 乾卦执事道:“将军言之甚是!少主,这封手诏万万留不得啊!如若留下,不仅这封密诏到不了长沙府,我等一干人也绝对回不了国,全部都得成愤怒的南唐军队和黑云长剑的刀下之鬼!” 无妄执事也慌忙劝道:“少主,万万使不得!属下之所以察看封缄,就是要在看了内容后原封不动地退回去,要不然,扯开不就得了!我们湘水台有句老话,叫做‘敢灭虎种,不犯龙威。’什么厉害的角色都敢惹,但最好不要惹怒一国之君。这也是我等从事密探或者执行密令的铁则。” 李云博道:“本台知道这样的后果,要不然,我为何多此一举,让地鼠神瞎忙乎一通。但看了内容,实在太气人了。他既不仁,我又何须讲义?我恨不得带上所有的湘水台密使,星夜杀向金陵府李璟的皇宫,将皇廷所有人都屠杀殆尽!” 姤卦执事冷冷地说道:“少主为泄私愤,屠杀南唐宫廷,那可能是空前绝后的杀人壮举,必将名垂青史!” 李云博一听,知道自己失态,愣了半响道:“说说而已,说说而已!但是,这份密诏,当真不能带回吗?” 朱雀将军道:“少主,带着这份密诏,不仅我们无一身还,而且也会给楚国在唐的客商和百姓带来灭顶之灾,甚至还会让唐楚两国燃起战火。这种百无一利的事情,请少主三思啊!” 李云博怒道:“有那么难吗?难道你等都是些贪生怕死之徒?楚国王室养你们数十年,一朝国家有难,怎么能如此苟且!!” 乾卦统领道:“少主息怒!我等湘水台密使,多年受太后重恩,岂有贪生怕死之理!只是无谓送死,还要牵连无辜,属下看来大可不必!如果少主心意已决,我等定当效尽死力,纵然粉身碎骨,也绝对万死不辞!” 李云博听了,好一阵子说不出话来。黑夜中静得出奇,连野外的蛙鼓虫鸣也都突然噤了声去。这么好的到手证据,却又要退回去,李云博真的舍不得。但各位的一致反对,肯定有大家的道理,而且这个道理李云博也心知肚明——为了带回这么一个让楚王相信南唐图楚的证据,而让许许多多互不相干的人死于非命,代价的确太大了。一通利弊权衡的慎思,李云博决定退让了。 李云博打破窒息的寂静,说道:“好吧,这事就按大家意见办。无妄执事,你负责将密诏录下一份留存,复原之后,交截信者送回官道驿馆。我猜想,只要信使发现密诏丢了,一定会马不停蹄的返回寻找。记住,一定要放在显眼位置,最好就是他们吃饭休息的地方。” “是!”无妄执事领命去了。 送走无妄执事,李云博又说道:“接下来,大家想一想,怎样回国吧。”大家就七嘴八舌的商量起来。 从无妄执事走后,直到他回来,再到送回密诏的密使回来,报告看见人发现了信筒,已经足足过去两个多时辰,坐在山窝的草地上的将领们还是各持己见,大家对于怎么走和走哪条路还是意见纷纭。李云博挥手拍死几只蚊子站了起来,烦乱地来回踱着,陷入沉思。现在,除了李天骏带领的履卦密使在大屏山外,其余七个卦队的所有人都在这里。七八十人的队伍,要全部撤回国内,确保一人不丢,还真是件不容易的事。而且,现在南唐对于边境隘口都已经全部封锁,到处都是敌国的军队和密探,任何时候都有可能和敌人遭遇,一旦陷入包围,后果将不堪设想。刚才,将领们都谈了自己的想法,应该说,都有利有弊,没有一个人的方案是万无一失的,可能身处险境根本找不到一条天衣无缝、万无一失的回归办法。 就路径选择而言,有三条可以考虑:一是走铜鼓关过瞿家寨,这条路是李云博来时走过的路线,好处是比较近,时间上也有优势,只要直接从袁州城郊往万载县行进,一天一夜就到了,麻烦是铜鼓关到处都是崇山峻岭,仅此一条通道,而且易守难攻,一旦坚壁清野,就是插翅也过不了关;二是绕道鄂州、郢州,从岳州过境,这条路是朱雀将军走过的路,好处是到处都是江河湖泊,敌人难以到处设防,也可能疏于防范,就算敌人发现也容易逃脱,但弊端是时间拖得太长,十天半月也很有可能回不去,而且地形也不甚了解;三是走萍乡从上栗直接进浏阳或者从老口关过醴陵,好处是可以和李天骏他们会合,还可以设法救下李天雷,但危险最大,因为这一线不仅是炮火营的驻地,而且黑云长剑军的秘事营也在这里,各个关口肯定有重兵把守,到处都会有黑云长剑军出没。就回程的方式而言,有的建议汇合在一起人多力量大,有的建议分散分批比较隐蔽,还有的建议分散走不同路线,反正莫衷一是。李云博觉得,方式倒在其次,不外乎分开走还是会合走,或者分分合合地走,没必要大伤脑筋,关键是选哪条道路。既然不可能万无一失,就必须选一条既能及时应对又可以完成营救李天雷任务的路线,那只有走萍乡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章(5) 第十章智闹洪袁 5、洪州郊外,定下归途大计(下) 李云博一直听着大家的发言,一边想着究竟怎样说服大家。深思熟虑之后,他制止住大家的争论,谈了自己的想法:“我看,还是走萍乡一线。走萍乡固然危险最大,但应对的方法也多。那一带地形我们很熟悉,无论走老口关还是上栗,都有小路可抄,而且小路也不只一条,甚至还可以从大屏山密林中翻过去就直接进入大楚国境,只要钻进茂密的深林,进入九岭山或者东峰界,敌人就奈何不了了。” “少主的想法虽然有些冒险,但险中求胜不失一着妙棋。”李云博听得出,这是无妄执事的声音,“如果能救出天雷叔,那就锦上添花了。” “什么妙棋,这简直是破釜沉舟!不到万不得已,没必要这样做。”乾卦执事坚决反对,“这条路线看似可行,其实绝对走不通。只要我等一出动,就必然遭遇敌方巡逻或者密探,因为那里是南唐军队密集地区和前沿阵地。安全回国才是最值得考虑的重点。湘水台规制,如果台老出了意外,我等都将受责,台老被俘,我等将被终身监禁,台老阵亡,所有的紫金密使和我等随行人员都将被处死。我还是建议走鄂州一线,时间虽长、路程虽远,但绝对会安全一些。我建议少主带大部队走这条路线,而再派一个卦队会同右老大人去救李掌柜,他们走萍乡一线。” 朱雀将军道:“乾卦执事的意见是最保险的一条路线。少主的安全是这次回国行动的头等大事。如果少主出了意外,整个湘水台将会群龙无首,国内的复杂局面将无人可以控制。我等是坐牢还是被处死倒在其次。但是,依本将军之见,最好还是出其不意突破铜鼓关,既节省时间,又绝对可以保证台老大人的安全,看似有风险,其实非常可靠,这就是兵贵神速、出其不意的道理。” “我赞成少主的意见。”李云博听出,这是乾卦统领的声音,“走鄂州路太远,容易节外生枝;走铜鼓关,只有一条独路,闯天险的代价可能太大,所以我还是赞成走萍乡。目前,我们天乾大卦聚齐了六个卦队,如果到达萍乡大屏山与右老大人会合后,就全部整齐了。再加上朱雀将军和离火卦队,两个完整的湘水台青铜大卦,战力几乎相当于一营千人的骑勇部队。而我们有足智多谋的年轻少主运筹帷幄,有骁勇善战的朱雀将军临阵指挥,还会出什么错呢?只要我们谋划周全,准备充分,配合默契,就一定能安全回国。” 同人执事接过话来道:“我觉得统领大人的话有道理。比如,让几个稍微年轻的密使化装成少主的模样,少主装扮成妙龄女子混在姤卦中间,分散敌人的注意力;再比如,我们多想一想可能发生的情况,多做一些预备策案,以备紧急之需……” 乾卦执事道:“你小子一想就想到那下三滥的玩意儿,又是化装又是易容,干脆扮成丐帮的人算了。” 冯志远道:“乾兄倒是提醒了我。我和江湖上的人熟,说不定丐帮真的可以帮忙呢!” 乾卦执事没好气地说:“冯紫使真是见风就是雨啊,不愧为江湖豪侠。我堂堂湘水台密使,难道还真要当乞丐不成?” 姤卦执事道:“乾兄有点过分了吧?紫使大人的意思是,如果没有别的办法,请丐帮帮忙,也不失为一条路。只要能回得去,何种手段,又计较作甚呢?” 李云浩突然起身道:“各位同仁,作为人子,父亲无缘无故被敌国劫持,眼睁睁地看着他在监牢里受苦而不去尽力营救,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我是李天雷的儿子,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没必要连累大家。你们都绕道走吧,我只身去萍乡会合六叔,然后想办法去救出我的父亲。岫南的安危就拜托各位了。” “李紫使休要见怪,我刚才只是理性分析目前状况。”乾卦执事道,“李天雷是您的父亲,也是少主的叔父。为国效命,得有个公私之分,更何况我并没有说不救,只是使用部分兵力而已。我们不该为了救一个与整个行动关系不大的人而冒险,甚至葬送所有兄弟性命。” 李云浩道:“可是,对于我而言,父亲的生死大于天!” “那是你的事情,不是湘水台的事情!” 冯玉花道:“救李大叔不是李云浩一个人的事,是湘水台密使入唐整个计划的一部分。达淼哥,如果没人去,我跟你去。” 刘如霜道:“这里不是江湖帮会,这里是湘水台台老大人组织召开的行动前的诸葛亮会。大家有意见可以说,但绝不能斗气!” 李云博见意见很难统一,再继续争论下去,就是争到天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于是说道:“感谢大家都为我的安全考虑。常言道: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凡事要成功就绝不能前怕狼后怕虎。要找一个万全之策,是绝对不可能的,怎样选择都会有风险。我个人的安危是小,大楚国国运安危才是大事。不错,李天雷是我二叔,有人可能认为我李云博心存私念,假公济私。但是,西门璞是我的姑父,我也一样知会各地官府通缉他,我见了他也绝对不会放过他。我李云博年未加冠,但公私还是分得清的,这一点请大家放心。本次我们湘水台涉险出境,获得了大量的敌国密情,使命已经基本完成。如果能救出李天雷,就可以将南唐一直觊觎瑶池李氏火药秘方、积极升级炮火武器的国家机密,以及陈兵边塞的不轨图谋一并大白天下,让敌国灭楚和一统江南甚至意欲问鼎中原的狼子野心路人皆知,南方诸国自然会明白唇亡齿寒的道理,绝不会袖手旁观坐视楚国为南唐吞并,南唐也会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楚国就暂时不会有太大的外患,那么这次行动就圆满了。有几位同仁不支持走袁州萍乡一线,可能认为,为了救一个我李家的人没必要冒如此之大的风险。如果能看到救我二叔不仅仅是我李氏的私事,而且还是楚国存亡的大事,我相信,大家都会支持走萍乡一线的。” 李云浩道:“岫南,你别说了,我就是死,也要去救父亲。反正,我也只是一个刚刚加入湘水台的紫金密使……” “达淼哥你别冲动,更不能胡言乱语!”刘如霜打断他的话道,“刚才少主的话很有道理。既然大家反对带走南唐皇帝的手诏,那么救李二叔成为揭露南唐阴谋的唯一证据和证人了。如果没有过硬的人证物证,那么外事斡旋也肯定会处于被动。我们此次历时数十天的行动还有什么意义呢?” 朱雀将军豁然开朗,道:“少主和刘紫使所言极是。只怪我等鼠目寸光,没有看透营救李天雷的更深层次的意义,才有这些保守的想法。既然营救李天雷是此次任务的最后一次重要行动,那路线就根本没必要讨论了,重点研究如何走,大家说是不是?”大家异口同声地支持朱雀将军的话,黑暗中,乾卦执事默不作声,也不再有人争辩了。 李云博继续说道:“很好,那就这样定了!所有的行动,统一由朱雀将军指挥,乾卦统领协助。大家听好了,从现在起,天乾卦队均由二位全权指挥调遣,包括我等在内。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朱雀将军,到时候就要辛苦你了。” 朱雀将军拱手道:“感谢少主信任。就算肝脑涂地,也一定要救出李掌柜,并确保少主安然无恙回国。” 末了,李云博叫来刚才送信的密使,说道:“辛苦你赶快回大屏山,告诉右老大人做好营救李天雷的准备,完成任务后立即回国。” 密使领命去了,一转身跃上马背,消失在茫茫黑夜之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章(6) 第十章智闹洪袁 6、一箭双雕,李云博定下救人之策 经过周密的谋划和谨慎的行动,李云博会同朱雀将军抵达萍乡城附近的大屏山,与李天骏会合。三天之后,其他密使也毫发未伤地全已到达,虽然经历一些困难,但结果是圆满的。 那晚在洪州城外密林定下归国大计之后,李云博命令朱雀将军制定详细周密的行动策案。朱雀将军召集一班人忙碌了一整天,直到李云博非常满意后才付诸实施。这个策案,不仅明确了昼伏夜行的总体原则,还有白天绕进山里走小路、晚上可以出来走大道这些灵活方式,而且人员组合也考虑得很周全,就是临场应变的预案也已经相当完备。朱雀将军对于回程纪律也做了特别的要求,比如,行进尽量不与敌人遭遇,发现敌人在未遭遇前尽量避开,一旦遭遇务必全歼不留活口;以黑铁卦队为单位行进,不允许单独行动,一旦被捕须咬舌自尽;未经允许,不得擅自进村进集市更不得进城,避免和外人接触等等。这次行动的成功,让李云博对朱雀将军刮目相看,甚至十分倚重。 休息了一天,大家一路的劳顿都已缓解,一个个精神焕发。李云博决定立即营救李天雷,得手之后马上回国。一通会商之后,定下了救人策案。为了保险起见,朱雀将军再次派出无妄卦队重新将李天雷的关押地点和周边环境摸排一遍,又叫李云浩带着乾卦、姤卦打探好撤退路线,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一声令下,倾巢而动了。 李云博对于营救李天雷的策案自然十分重视。他反复推敲,觉得这个救人的办法非常完美,似乎已经无可挑剔。但是,等到无妄执事回来,报告打探到的情况几乎与以前一样、基本没有什么变化时,李云博的心有些不踏实了。按照常理,这没什么,没有变化对于救人大大有利。但李云博不这么想。他不相信,南唐皇廷既然知道,他李云博带着大批密探秘密潜入,不会不知会袁州大营和黑云萍乡秘事营。既然知会了,萍乡的炮火大营和黑云秘事营不可能连一点动静都没有,更何况西门璞已经到了萍乡。以西门璞的才智和对瑶池李氏情况的熟悉,肯定会猜测他们此行的目的,也肯定会想到,营救李天雷是行动目标之一。“他们会不会有更大的阴谋,做出一副毫无察觉、毫不防备的表象,布下了陷阱等着我们去钻呢?”想到这里,李云博不寒而栗:如果他们拿李天雷做诱饵,布下天罗地网然后守株待兔,只要营救人员一现身,就肯定会陷入重围,成为瓮中之鳖,哪里还能够脱身呢?! 李云博找来那份抄录的南唐皇帝手诏,认真的揣摩了一遍,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就手诏下达的任务而言,有两个,一是继续秘密进行炮火营武器的升级,也就是将目标定格在获取瑶池李氏秘方上;二是大肆抓捕楚国派遣的密探。而且可以肯定的是,一时半会儿,南唐不会进攻楚国。这份密诏应该刚到萍乡不久,炮火营和黑云长剑军应该正在研究如何改变原来的计划,执行皇帝新的圣意。就算他们已经有了成熟的策案,应该还没有部署完成,因此布下陷阱基本不可能。而且,根据他对西门璞的了解,这个刚愎自用的姑父,根本不会把他当着对手来认真对待,也想不到他李云博会有这么狠的招数。但事不宜迟,立即下手是最明智的选择。李云博下定决心,今晚就实施营救行动。他急忙找来李天骏、朱雀将军青铜统领和四位紫金密使,摊开地图再次确认行动的路线,详细研究每一个细节,设想预见可能发生的情况,以及如何应对。 突然间,李云博的眼睛停在炮药库的那个位置,那个靠近萍乡县城西门的一栋神秘房屋,那里面全部都是已经做好了的炮火。二十多天前李云博去过,他还带回来一些样品,进行过威力效果的验试。虽然这些炮火的用药只是普通配方,但经过了数十年的改进,虽无根本性的突破,但专门性功能大大增强,而且剂量很大,还是有一定杀伤威力。只要将它们送入炮筒或者装到其它发射装置,点着后依然会飞向军营、阵地、城池、房屋,甚至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造成巨大损失和大量伤亡。“得想办法将这些危害人伦的炮火毁掉,不然的话,不知还有多少人遭殃。”李云博想着想着,灵机一动,一个念头猛然冒出来:炸掉它! 李云博一拍桌子大声笑道:“就这样!来他个声东击西、一箭双雕!” 其他人都莫名其妙,一个个迷惑地看着他,弄不清李云博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李天骏问道:“岫南,你解释解释,如何声东击西、一箭双雕?” “各位,对不起。我刚才走神了,但想到一个好办法。你们看——”李云博指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说道,“这火炮营在萍乡城里,而炮药库却靠近西门,很容易进去。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在城外南边,相距不过三五里,我二叔就关在那里。如果我们先将炮药库炸掉,将出现什么状况?” “什么状况?”冯玉花想都不想就回答道,“那还用说,必然会引起全城内外的混乱。” 乾卦统领道:“炮药库被炸,绝对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件。到时候,肯定炮火营、黑云长剑军和萍乡县衙都会将注意力集中到这里来。那么,我们乘乱动手,肯定容易得多!” 李云浩兴奋地叫起来:“对!我们乘机去救父亲,一定胜券在握!” 朱雀将军恍然大悟:“好个声东击西,真是妙计!先来个大爆炸,引开敌人,然后迅速救人,速战速决,既救出李掌柜,又将敌人的炮药全部毁掉,让他一年半载都复不了原,真可谓一箭双雕啊!少主奇谋妙计,就算诸葛孔明在世亦不过如此!属下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云博连忙道:“将军过奖了!这一步,也是急中生智,没什么好主意了,逼出来这么一个想法,没什么大不了的。” 冯志远忧心忡忡地说道:“对于救人,少主此计甚妙。只不过事后会麻烦不断,很可能会遭致敌人更大的报复。” 李云浩大声道:“只要能救出父亲,先别管他什么报复不报复,那是后话,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到时候,他们要报复,我们再应对就是。” 李云博想了想,猛然醒悟道:“志远兄言之有理!炸毁炮药库和救出二叔,几乎同时发生,傻瓜都会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如若将来,他们将这件事记在我李云博头上,那倒没什么,大不了让他们抓取活剐;如若因为这件事迁怒到瑶池李氏头上,那么我们家族可就要遭殃了。说不定,我们李氏子孙会被灭门——当然,为了瑶池李氏的绝密配方,他们会抓捕我的祖父、父亲或者大哥,到时候,瑶池李氏就算完了。” 朱雀将军道:“少主无忧。就算他们要大肆报复,也不敢明目张胆的调遣军队,与我楚国开战。原因何在?属下认为有三:首先,他们找不到炮药库是我等炸毁的证据,只能妄加揣测;其次,他们绝对不敢声张李掌柜被救走这一消息,因为李掌柜是楚国人,不是南唐人,李掌柜凭白无故被秘密劫持,他们无理在先;第三,炮药库被炸,一年半载恢复不起来,炮火营无法投入战争,用常规的刀枪剑戟与我国打仗,就没有了任何优势。所以,他们的报复,也只能是派出黑云长剑军和其他秘探潜进楚国,展开行动。到时候,我们湘水台密使全部进驻瑶池,其战力就相当于有一支五千人的正规军,我等驻在那里,绝对可以保证少主全家的安全。如果王廷知晓此事后,也增派大军到醴陵大营和两国边境,那就万无一失了。” 一直未曾开口的刘如霜突然站起来,胸有成竹地说道:“将军所言极是!常言道,瞻前顾后,大事难就。岫南哥,既然要营救二叔,就要保证十拿九稳,不出差池。这声东击西之计,与围魏救赵、调虎离山差不多,关键就是要选对方最要害的地方下手,让敌人乱起来。如果这个地方不重要,就不能打痛敌人,敌人肯定不会乱,这个计策就不可能实现。依我看,炸炮药库绝对是个好主意。我还加一点佐料,采用疑兵之计,制造一个失火或者事故一类的假象,扰乱敌人视听,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头绪。” 乾卦统领道:“刘紫使的主意很不错。炮药库在西门附近,与几座民居仅一墙之隔。少主,属下派人就造他一个百姓家中失火顺势燃过去的假象,如何?” 李云博道:“好!就这样吧。将原定的救人策案略微调整一下,先派人炸毁炮药库,然后行动。其余按原计划进行。志远兄,麻烦你马上召集各卦执事到这里来听令;朱雀将军,事不宜迟,烦请将军立即排兵布阵,今晚就动手!” 两人拱手道:“是,属下遵命!” “等一下,还有——”李云博叫住正欲转身离去的冯志远,说道,“各位同仁,常言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大凡行动,无论计划多么周密详尽,胜算多么成竹在胸,都会付出一定代价。特别是今夜这么一个非同凡响行动,执行起来变数会很大,只要一个微小的偶然因素,或者疏忽一个小小的细节,都很可能导致行动的失败,酿成惨祸。既然是行动,就要做好最坏的打算。我重申一下这次任务,就是救出李天雷,然后全部安全撤回国内。如果我有什么不测,就烦请将军和冯大人将这封信交给太后,我对湘水台今后的事情,进行了详细交代。这信一式两份,总有一封会到得太后手中。当然,这只是为了以防万一。”说罢,将两封一模一样的信递给冯志远和朱雀将军。 朱雀将军激动地双手接过,揖首施礼道:“少主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定当攻无不克、战无不胜!”冯志远也郑重接过,认真收好转身出了房间。 冯志远走后,李天骏道:“虽然行动策案很周全,但岫南说的没错,只要是行动,都会有风险。大家切不可掉以轻心,更不能有丝毫的侥幸心理,一定要全力以赴,随时做好殉国准备,确保行动完成!” 不一会儿,所有黑铁执事跟着冯志远进来了。相互寒暄、见礼之后,朱雀将军一声高喝道:“各位注意,台老大人指示:今晚开展营救李天雷的行动,成功之后,从上栗集市撤回我国的瑶池集市。同人、讼卦执事听令:命你们天黑后潜入萍乡县城西门,分成两组,同人密使负责秘密进入炮火营炮药库,铺设好引燃装置,子时一到就点火离开,记住,一定要反复检查,确保引燃物件不出故障;讼卦密使在西门附近焚烧民房,制造失火假象!” 两人拱手道:“属下领命!” 朱雀将军又道:“乾卦统领听令:你带领无妄、否卦、履卦和遁卦密使承担本次营救重任。具体由你部署。亥时前潜伏到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外围,但听子时炮药库火起,立即乘乱救人。本将军与你们一起,亲自指挥营救行动。” 乾卦统领拱手道:“属下领命!” “离卦统领听令!你们作为接应和预备部队,天黑后开到萍乡通往上栗的官道两侧,将执行任务各队的马匹都带过去,注意,马要衔枚裹蹄,人要全副武装,并做好随时接应的准备。请右老大人亲临指挥。” 李卦统领拱手道:“属下领命!” 李天骏也拱手道:“听从将军安排!” “有劳右老大人!”朱雀将军连忙回了礼,又道:“姤卦执事听令:你们乔装改扮成民间乡民村姑,负责边界信息情况收集,再次确认回国路线,一旦有变,立即报告。天黑之后,立即出发!” 姤卦执事拱手道:“属下领命!” “乾卦执事听令:你等会同紫衣秘使,全权负责少主安全。如有差池,唯你是问!命你等天黑后,先期撤退到上栗集市,布下眼线和暗号,随时与我等会合。” 乾卦执事拱手道:“属下领命,一定保证少主安全!” 李云浩突然站起来,揖首施礼说道:“报告将军,在下愿意跟随将军一起参加营救父亲行动,恳请将军应允!” 没想到冯玉花也站起来,施礼道:“在下和李云浩搭档多日,配合默契,也恳请将军应允我一同前往!” 朱雀将军一时不知如何回应。他想了想,说道:“营救人手,有三四个卦队,足矣!少主安全也同样重要。你二人身为紫金密使,主要职责是保护少主安全。非常时期……” 李云浩急忙打断朱雀将军的话,道:“将军,少主有乾卦保护,应该万无一失。我作为人子,不能参与营救父亲的行动,将来我还有什么脸面面对父亲和家人?”他又看着李云博,“岫南,你跟将军求求情吧,让我参加营救行动。” 李云博没有吱声。李天骏说道:“朱雀将军,李云浩救父心切,可以考虑参加行动。但我也只是建议,一切由将军定夺。” 朱雀将军看了看李云博,得不到任何回应。他只得问道:“少主觉得是否可行?” 李云博没好气地回答道:“报告将军,我已说过,一切事宜由将军全权指挥调遣,将军的军令,都得遵守,包括我和右老大人。无论将军怎样调遣,我等都会遵从。” 朱雀将军听罢,一下子有了主意。他转身对李云浩和冯玉花道:“李云浩、冯玉花听令:命你二人直接参与营救行动,暂时编入无妄卦队,接受乾卦统领的领导和指挥!” “属下领命!” 朱雀将军最后说道:“所有将令均已下达,请各位将领准确领会、好好拿捏,立即做好行动准备。还有,无论行动进程如何,大家务必在丑时以前赶到上栗集市会合,任何人不准落下。都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 “好,各位分头行动吧!” “是,将军!”屋里的人轰地一下散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章(7) 第十章智闹洪袁 7、上栗集市的李家人 李云博一行悄悄地撤到上栗集市的时候,已经接近亥时。 夜阑人静时分,这个小小的边陲集镇,正沉浸在夏夜的酣梦之中。稀稀疏疏的星光,照得本来就零星凋敝的街道更加寂寥冷清。李云博感到分外蹊跷:淮南大地的繁荣富庶,怎么在这个边贸集市不见了踪影? 李云博本来不想这么快就撤回来,他想和大家一起参加行动,等到事成之后一起进退。可是,朱雀将军执意要他们先走,主要是为他的安全考虑。朱雀将军的好意,他是领情的,更何况他授权在先,尽管不愿意,他还是先撤了。但作为李天雷的亲侄,他的心情和李云浩一样,希望亲自参加营救行动,毕竟,人骨头不做假,血浓于水嘛。营救自己的亲人,哪有不出力的。置身事外的心情,其实比亲临现场难耐得多。 乾卦执事安排所有的人员悄无声息地穿过集市短短的街道,在官道边的一片密林中潜伏。安顿好之后,就派出岗哨和密探,加强警戒和情况打探。又吩咐打探情况的人员及时与姤卦执事联系,确认归国线路,并为后来部队留下秘密记号。虽已是午夜,但大家都毫无睡意,萍乡那边的行动都牵扯着大家的心。 李云博更是心急如焚、度时如年。他对照策案和计划,反复的设想着行动的进程,揣摩哪个环节会出现瑕疵,但经过几次推敲,还是认为计划没什么漏洞。无论他怎样宽慰自己,心情还是一样的紧张。随着时间推移,数十里之外的场景,无时不刻在他的头脑中闪现:炮药库爆炸、萍乡城乱作一团、朱雀将军带着人马杀进黑云秘事营、无妄执事带着李云浩、冯玉花和八位秘使冲进了关押李天雷的山洞……浮想联翩的紧张情势,几乎快把李云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其实,李云博的担心是多余的。朱雀将军和密使在半个时辰之内,就全部完成了炸毁炮药库和营救李天雷的任务,不出一个时辰,各卦全都撤出萍乡。刚进丑时,各路人马都秘密退到了上栗集市,行动异乎寻常的成功。 星光弥漫的密林中,李云博终于见到了失踪两个多月的二叔李天雷。叔侄相见,激动得抱头痛哭。李云浩更是涕泪不止,所有在场的人也都为之动容。 朱雀将军见了,急忙说道:“少主,现在还不是忘情时候。这里很危险,我们即刻回国吧。” 李云博收了眼泪,道:“好。即刻启程!” 就在此时,官道上突然传来阵阵喊声:“赶快封锁通向楚国的所有关口,楚国密探炸军营,罪大恶极,一个都不能放走!”“抓捕楚国密探,郑都监重重有赏!”随后。但见涌来大量手持火把的军队,急速向边隘驰去。 青铜统领大惊失色:“坏了,敌军追上来了!” 朱雀将军道:“大家不要慌!官道被封,我们走小路!这里,离边境不到十里,不用半个时辰,我等就能过境!” 正在说话间,姤卦执事带着几个密使慌慌张张来报:“报告少主、将军,大事不妙,突然间,南唐派出大军,将两国交界的边境围了个水泄不通,连我们选的几条小路也封锁了,我等预选的所有路线都走不通了!” “西门璞行动真快啊!这一招,我等倒是没有想到!”李云博感觉到事态的严重,他一边说着,一边踱来踱去,忽然对李天雷问道,“二叔,这一带地形,您熟悉吗?” 李天雷道:“这一带我很熟悉。但是,敌人封锁了所有路口,熟悉也没有用。这一带都是平地和丘陵,没有大山险峻,他们只要在沿线布下重兵,就是插翅也飞不过去啊!” 乾卦执事道:“少主,依属下看,趁他们立足未稳,我们从官道冲过去!” 几个执事也随声附和:“对,少主,趁他们立足未稳,冲过去!” 乾卦统领道:“不行,太冒险了!一旦被对方缠住,陷入重围,我等难以脱身不说,少主和李掌柜也难保安全。这样一来,我等今晚的行动就前功尽弃了!” 朱雀将军道:“情势的确危急!现在离天亮不到两个时辰,如果不趁夜间过境,天一亮,就基本回不去了!离卦统领,带人断后!” “是!”离卦统领领命去了。 李天雷突然说道:“现在已经无路可走了!不如铤而走险,深夜去拜见上栗李氏本家。他们与我瑶池李氏同宗,又对本地更为熟悉,说不定会有办法。” 李云博想了想,道:“情况紧急,也只有去试一试了。朱雀将军,麻烦你带领所有的密使安全隐蔽,切勿轻举妄动,一切等我们回来再说!无论有无良策,我等一个时辰之内回来。时间紧迫,我们立即随二叔去拜望本家吧!” 李天骏道:“我也去吧。我和上栗李氏长房二少爷李庆常很要好,说不定会帮上什么忙呢。” 李云博道:“好吧,六叔也去。” 一行人就匆匆上马,跟着李天雷往集市上奔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李府门前。李天骏摇响门环,反复几次,里面终于有了回应,一个睡眼惺忪的老人打开门眼,探出头来,问:“三更半夜,请问阁下有何要事?” 李天雷连忙回答:“我是瑶池李天雷,凌晨造次,有急事拜访你家老爷,麻烦管家通报一声。” 管家道:“哦?瑶池本家二爷来了,稀客稀客。老爷还在睡梦之中,我就去叫醒。” 李天骏连忙道:“不必叫醒老爷了。麻烦您叫醒二少爷李庆常吧,就说瑶池李天骏有急事拜访,见了他也一样。” “好咧。”管家应了一声,去了。眨眼工夫,李庆常就披着衣服出来开门,拱手道:“不知瑶池本家二爷、六爷驾到,有失远迎,还望海涵!瑶池猎神刀会一别,各位本家还好?快请,客厅里坐。” 李天骏边往里走边道:“都还行吧。庆常二叔,我有急事找您帮忙。” “有急事?先到屋里坐吧,三更半夜一定很劳累了。管家爷,上些点心热茶,我们边吃边说。” 进了屋,管家连忙点上灯,又忙碌开了。宾主坐定,李庆常问道:“二位爷,什么急事,如此焦虑不堪?” 李天雷道:“我等要急于回去,可是贵国军队拦住了所有的路口,庆常叔看有没有便捷安全的通道?” 李庆常二丈金刚莫不着头脑,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是来往商贩,有通关文牒,不可能过不了关隘。” 李云博道:“事已至此,顾不了那么多了。庆常叔公,我是李云博。我二叔被贵国袁州炮火营和黑云长剑军秘密劫持,已经有两个多月了,今天晚上我们想方设法,冒险将他救出来,已被萍乡守军发现,两国边境全被封锁,回不去了。” “岫南少爷也来了!”李庆常大惊失色,“天雷二爷被劫持了两个月了?为什么?” 李云博道:“袁州炮火营想获取我瑶池大威力火药配方,提升炮火武器的杀伤力。抓了我二叔去为他们研发配方。” 李庆常怒道:“天下居然有如此不讲理的事情?我们爆竹金三角李氏,无论浏阳瑶池、醴陵麻石街,还是萍乡上栗,都是畋公后裔,都是火药文明的嫡系传人,怎么能将用于民俗和医药的火药制品应用于杀人的武器制造呢?真是岂有此理!” 李天骏道:“庆常二叔,现在不是讲理的时候。赶快想办法帮我们回去吧!” “三更半夜的,怎么有客人造访?”一个头发全白的老者从后庭走了出来,一边说着,一边穿着衣服,“咦,怎么,是瑶池天雷、天骏少爷,还有岫南公子爷,真是稀客!” 李云博抬头一看,是上栗李氏掌门人李言凯,不久前爆竹节上祭祀大典见过。于是赶紧施礼道:“瑶池李氏后人李云博见过掌门老爷!凌晨冒昧造访,实属无奈,敬请老爷见谅!” “父亲大人,瑶池本家有难,前来求助,务请父亲全力搭救!” “怎么回事?” 李云博就简要地将来龙去脉说给李言凯听。李言凯听罢,怒不可遏:“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朝廷!本来,我们江南西道独立自存,却被淮南吞并,过着屈辱的生活。一直以来,萍乡当局逼迫我们上栗李氏将大量的火药送进炮火营,我们只得放弃爆竹生产,近年来连火药也不配制了,改成贩卖你们瑶池的爆竹了,目的就是恪守祖制,不让火药成为杀人武器。现在倒好了,又胁迫瑶池李氏交出火药密方,用于炮火武器升级!这帮强盗,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天雷问道:“本家老爷,贵国朝廷难道没有索要贵府的火药配方,或者请你们去研发新的火药配方吗?” 李庆常回答道:“要了多次也请了多次,而且还许以官职、送来重金,我们坚决不答应。为此,父亲还被软禁了半年多。他们得不到结果,今年年初,才将父亲释放出来。” “原来如此!贵府的处境和现在的瑶池一样啊!”李天雷感叹道,“如今,轮到我们瑶池蒙难,还望本家老爷伸出援手、助我一臂之力啊!” “我们上栗李氏,与浏阳瑶池、醴陵麻石街同宗同源,岂能坐视不管!”李言凯拍案而起,道,“各位无忧。上栗老集市在小水里,与现在的醴陵麻石街仅隔一条大街,这条街就是楚国和南唐的国界线,我们在那里还有住宅。只要穿过这条街道,就到了醴陵地界,不出十里就进入我们李氏先祖的狩猎圣地、号称‘爆竹金三角’腹地的东峰界。那里几乎是浏阳、醴陵和萍乡三县的交界之地,进到那儿,钻进密林,谁也奈何不了你们。外人包括官府都不知道这个秘密,这是我们上栗、麻石街李家一起严守的秘密。我相信,炮火营和黑云长剑军一定会死守萍乡和浏阳的边界,不会想到可以从醴陵过境,就算他们想到,也会是死守老口关。今晚,我就带你们走这里过境,保证你们毫发无损。” 李云博一听,大喜道:“感谢本家老爷援手相救,再生大恩,瑶池李氏没齿不忘!” “小少爷哪里话!事不宜迟,你们跟我和庆常来吧。” 李云博道:“六叔、志远兄,麻烦你们马上去密林里通知其他兄弟,赶快过来,前往小水里,从麻石街过境!” “是!”两人应声而去。 李丰凯、李庆常父子和管家,带着李云博一行出了门,又走过上栗新街,下了官道,在一条窄窄的麻石路上等候。不一会儿,大队人马赶了过来。李庆常小声说道:“大家别出声,牵着马跟我们走!”大家摸着黑路,悄无声息的开始行进。大约走了两三里,就穿过了一条极其狭小的巷子,到了那条大街上。李丰凯指着对面一条小巷,道:“只有这条小巷子能出去,其他都是死胡同。这边是小水里,那边是麻石街,中间这条大街就是楚唐两国的国界了。大家赶快过境吧!” 李天雷感激的拱手道:“大恩不言谢!将来用得着我们瑶池李氏,烦请本管家爷吱声,我等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在所不辞!” 李丰凯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只是两国边境上,恕不远送!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大家拱手作别。李丰凯父子和管家目送大家远去,才折身回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一章(1) 第十一章载誉归途 1、脱险之后,李天雷喜极而泣 踏上自己的国土,李云博倍感亲切。没有了围追堵截,没有了险象环生,更没有了夜不能寐的担忧与恐惧。如果不是这次异国他乡的亲身经历,李云博永远都不会认真体会像“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这样天天吊在口上的俗话,也不会真正懂得“子不嫌母丑、犬不嫌家贫”这样的民谚。原来,这些代代相传、广播民间的箴言,应该都是出自先人们真真切切的感受,绝对是真知灼见啊!李云博相信,所有人此刻的心情也一定和自己一样,就像疲惫不堪的远游回来,见到母亲的那一刻,激动,轻松,愉悦,当然还有一丝凯旋归来的自豪。 过了麻石街数里,大家的心情都轻松下来,于是牵着马款款行进。一路上,李云博、李天骏、李云浩和几个主要将领都跟在李天雷身边,听他讲述两个多月前,如何被劫持以及身陷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的经历。 原来,那日凌晨,李云博夤夜来访之后,李天雷刚要入房歇息,忽然,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出门一看,只见院子里和围墙边站满了黑衣人,还有的人正从围墙往里飞跃。不等他张嘴叫喊和反抗,几个人不由分说将他的嘴堵上,又将他击昏,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到醒来,就到了那个山洞里,根本弄不清身处何地。后来,易守礼、江世敦、西门璞都一一来见,说是奉淮南军炮火营都监郑道光将军之命,请他前来帮助研发威力巨大的火药配方,升级炮火武器。起初一个个笑脸相迎,说什么并无恶意出于无奈,只要他肯支持配合效力大唐,一定会重礼相谢甚至入朝拜官。李天雷弄清他们的意图后,想到家族聚义会上药因道长的反复叮嘱,死活不肯开口,渐渐地,他们就失去了耐心,露出峥嵘嘴脸,严加刑讯逼供,要他交出李氏火药秘方。李天雷面对他们气急败坏、无计可施的模样,更加坚定对抗下去的决心,甚至做好了以死殉国的准备。李天雷说,他最难忘的,是一次和炮火营都监郑道光的会面。 那是在被劫持数日后的一个夜里。李天雷被蒙了双眼,推推搡搡老半天,被带到一个不知多远的地方。揭掉黑纱一看,原来是一个简朴的主帅大帐。正当他视觉还未恢复之际,帅案前一位浑身戎装的大将笑着走下来,朝他拱手道:“松、松绑!在、在下郑道光,大、大唐国淮南军,袁,袁州炮火营都统监军。得罪李掌柜,在下赔不是了!你我都都是火药里手,冒、冒昧请来讨教火药之法,切磋配方技艺,真、真是三生有幸啊!” 李天雷发现这个郑道光有些口吃,心里暗暗好笑,觉得和他对话,一定得猛言相激,一旦让他恼羞成怒,自己就可以一死了之了。于是冷冷地说道:“堂堂的大将,居然干劫人绑命之事,与强盗何异?道路不同,何以切磋?强索恶要,何来讨教?” 郑道光道:“这、这乱世之中,若、若要建非常之功,得、得有非常之举。采、采用非常手段,请掌柜来来共商大事,迫、迫不得已,还还、还望掌柜海涵啦!” 李天雷道:“将军堂皇之言,却藏蛇蝎之心。在下看来,口蜜腹剑、笑里藏刀,说的就是将军这等无耻小人吧!这结结巴巴,何能理直气壮啊!哈哈哈哈……” 站在一旁的易守礼大声呵斥道:“大胆李天雷,将军盛意相邀,你却不识好歹,难道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无耻易守礼,你这卑鄙下作的狗东西!假意交好我李氏,称兄道弟,满口逢迎,却藏奸险恶毒、十恶不赦之龌龊用心!老子今日跟你拼了!”说罢,挥起拳头猛地砸了过去。易守礼猝不及防,脸上重重挨了一拳,一个趔趄之后,恼怒中猛地拔出八尺长剑,朝李天雷就刺。 “胡胡胡闹!还、还不住手!”郑道光怒道,“李李掌柜是、是本都请来之贵客,岂、岂容你等放肆!还不退退退下!”易守礼连忙收了长剑,揖首施礼退到一边。 郑道光不愠不火,说道:“在、在下这毛病,是当当年玩火火药落下的。家、家父当年建建火药军军队,在在下觉觉得好玩,也,也凑热闹,没想想道,一、一声巨响,吓、吓得就这这样子了。没、没关系的,只只是让掌柜见见笑了。” 李天雷一惊问道:“令尊大人是谁?” 易守礼帮着回答道:“说出来吓死你!我们郑将军的父亲就是四十多年前,豫章之战中,第一次使用‘发机飞火’炮轰龙沙门的郑璠将军……” 西门璞道:“二哥,你不知道,四年前,河中之战中,和郭威的爆战军一起,大败北辽铁骑的南唐炮火营主将,就是我们的郑都监啊!如今,他已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炮火武器专家啊!” 李天雷哈哈大笑:“真是久闻大名、如雷贯耳!原来,将军令尊,就是第一次把火药引入战争的郑璠将军!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啊。郑将军子承父业,继承火药歧途,放炮杀人,荼毒生灵,一定会名列青史、遗臭万年的!” 西门璞怒道:“好个李天雷,你当真不想活了……” 李天雷也不示弱:“西门狗贼!我瑶池李氏待你如何?你却忘恩负义,叛国侍逆,将来一定死无葬身之地!滚一边去,狗东西没资格说人话!” “掌、掌柜息怒!西、西门司马以以天下一统为己任,堪、堪当大义,忍、忍辱负重,绝、绝非奸险小人。你、你等又是姻姻亲,有话好好好好说嘛……” 李天雷冷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你等要用火药攻城杀人、建立功业,我等却用火药治病襄灾、送福迎祥,家门规制各异,子孙志趣天壤,大路朝天、各走半边,何必欺人太甚!这,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将军就别期期艾艾的了,我李天雷就是身死,也不想和你们这群鼠辈谈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一通述说,听得大家唏嘘不已。大家也明白了,以至于后来,李天雷为何吃尽苦头。当李云博得知,这袁州炮火营都监就是当年炮轰龙沙门的大将郑璠之子,着实吃惊不小。虽然郑璠已经作古,但他的儿子郑道光却成为袁州炮火营的领军人物。看来,和这位被誉为炮火武器专家的都监将军过招,是迟早的事,你死我活在所难免,也很可能是一场长期而艰巨的殊死较量。 末了,李天雷说道:“我以为,这辈子再也回不来了,再也见不到你们了。没想到,岫南和大家都浑身是胆,居然冒这么大的风险把我救出来,真是王室眷顾、祖上积德、众人帮忙、我来沾光啊……”说着说着声音哽咽,又一一朝大家拱手致谢,觉得还不够,于是跪倒在地,磕起头来。惊得大家连连把他拉起来。 李云博见状,说道:“二叔今日大难脱险,骨肉重逢,喜极而泣,各位见谅。我二叔铮铮铁骨,不惧淫威,不怕酷刑,以死抗争,真乃我瑶池李氏忠烈家风之典范!二叔,请受侄儿一拜!” 李云浩道:“爹爹,您好样的,作为儿子,我为你骄傲!请受儿子一拜!”说着拜着,也不禁潸然泪下。 李天骏道:“二哥,能够虎口脱险,死而复生,真乃奇迹啊!这,就是我们湘水台一出山,就创造了如此气壮山河的功勋!兄弟姐妹们,好样的!!” 众人道:“右老大人过奖了!为国赴死,何足道哉!” 刘如霜道:“掌柜二叔大难不死,必有洪福。二叔,你得把这些经历一一录书,为我等揭露南唐不轨图谋提供有力佐证,让敌国阴谋大白天下,遍遭世人唾弃!” 李天雷道:“折杀我也!各位夸赞,汗颜不已。我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在乎这些吗?能活着出来重返家园,全仰仗各位鼎力援手!大恩不言谢。我李天雷发誓,一定全心为国,就算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录好文书,应有之义,定当竭尽全力……” 这样聊着哭着笑着,渐渐地,东方开始发白。 这时候姤卦执事飞马驰来,朝李云博禀道:“报告少主,我等已到达金刚头,向左不出三十里就是大楚边关醴陵大营,向右走二十余里就到少主的家乡大瑶集市了。敢请少主,走哪条路?” 李云博猛然想起,这个金刚头,是由于爆竹发明并逐渐发展成一门手工产业后,火药需求大增,木炭的用量也越来越多,烧制木炭便分离出来,成为一些村落的主业。但凡邻近的地方都知道这么一句顺口溜:“瑶池爆竹三源头:小瑶硝石七宝硫,木炭出自金刚头。”这是说,瑶池爆竹的原材料主要来自三个地方,硝石产自小瑶,硫磺来自浏阳东区的七宝山,而木炭主要产自金刚头。当然,还有做爆竹用的各种纸张和黄土等辅助材料,也产自瑶池内的几个村落。金刚头就是因为一些樵夫进山烧炭久而久之形成的村落群,虽然建里不到十年,全里却有20多个村落,人口密集,街市繁荣,金刚头也成为最有名的木炭产地。出了金刚头,再走二十里就到达大瑶集市了。 李云博想了想,问身边的朱雀将军:“朱雀将军,阁下以为往哪边走好?” 朱雀将军拱手回答道:“启禀少主,我等已经完成归国行程,这指挥大权理应交还给少主。现在是时候了,一切都由少主定夺!对了,昨晚少主以防万一、上呈太后的密书,如今安全回国,也该退还少主了。” 李云博接过书信,揣入怀中。然后道:“非也!湘水台规制,三名长老是机构首脑,统领全军,责任重大,不可或缺,所以严禁参与具体行动,主要通过将领任免、指令下达和行动保障来实现执掌。非常时期,两名长老参与了这次南唐秘密行动,虽然请示过太后,但依然触犯台律。古人云:非常之时,得用非常之策,施行非常之举。我李云博也是迫不得已,希望将军见谅。以后一切行动仍然由将军、统领指挥,执事负责行动执行。”冯志远见状,也将密书交还了李云博。 朱雀将军正色道:“少主胸怀,属下佩服。行动由属下指挥没问题,那就请少主下达指令吧!” 李云博哈哈大笑:“将军睿智,堪比乐毅、吴起!湘水台有你这样的将军,王室之福也!好,那我就下达指令了!既然我等均已脱险,不如前往醴陵大营拜望,一来讨杯早茶喝,解解这一夜未眠之困乏,二来继续巡边事务,看看大楚边营,巡察一下防事、军务和战力。将军意下如何?” 朱雀将军拱手道:“谨遵少主台令!巡察边防军务,办法有多种。我等是例行公事关前叫门,还是乔装入营明察暗访,甚至佯装敌军突袭,请少主明示!” 李云博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要考验战力,当然突袭大营!请将军按照正规军队偷营之法,出其不意攻其无备,杀他个措手不及!” “属下得令!”朱雀将军一拱手,转身大声命令道:“所有密使听令:少主代楚王巡边,考校醴陵大营战力,全体密使向左行进。离卦统领率领所属人马打头阵,一到醴陵大营,立即攻击,力争快马冲锋、雷霆压顶,控制大营所有防卫和哨所;本将军带领同人、无妄、讼卦、遁卦,在离卦得手后,即刻冲入大营,解除营内所有人马的武装,控制大营局势;少主会同右老大人、乾卦统领和紫金密使,带领其他将士作为后援,在我等得手之后,杀入中军主帅大帐,‘俘虏’大营主将!各位注意,这只是演练佯攻,考校醴陵大营战力,千万手下留情,解除武装就行,切勿轻易伤人。万一碰到石阵、箭雨和炮火阻击,就努力避让甚至停止进攻;如果大营防范甚严,进攻受阻或者陷入重围,一律束手就擒,千万不要抵抗,以免造成无谓牺牲。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好,马上行动!” “谨遵将令!”一阵雷霆般的吼声之后,离卦统领稍作安排,就带着人马疾驰而去,朱雀将军也清整队伍,随后出发。李云博对李天骏道:“六叔,后援队伍就由你来指挥,如何?”李天骏道:“岫南,我等出身乡野,从未正式参与作战。我看,还是由乾兄指挥吧。”李云博一想,也是,就对乾卦统领道:“乾卦统领听令!攻占中军大帐之战由你指挥,右老大人和姤卦执事当你副手。赶快调军部署吧。”乾卦执统领一拱手道:“属下一定竭尽全力,打个漂亮仗,回报少主与右老大人信任与厚爱!” 就在他们调兵遣将之际,李天雷满腹狐疑地问李云博:“岫南,你什么啥时候成了少主?还冒出一个右老大人?何为湘水台?密使又是什么?卦队又是什么?两个月不见,贤侄手下怎么多了这么多身手不凡的勇士?这是怎么回事呀?” 李云博大笑起来,正欲解释,身边的李云浩说道:“爹爹有所不知。就在您秘密失踪后,岫南杜甫江阁赋诗,深得楚王和太后赏识,特赐进士出身,入天策府为学士;太后又甚是信任,委以湘水台重任,做了紫金长老,六叔和我也一起进了湘水台,六叔是黄金长老,我是紫金密使……” 李云博道:“现在有急务在身,还不是解释的时候。六叔他们都出发了,二叔,我们快跟上吧!” 李天雷听了李云浩简单介绍,更加糊涂了,李云浩介绍的这些名称他闻所未闻,就连湘水台是什么也全然不知,黄金长老、紫金密使是个多大的官更无从知晓,具体情况也不怎么了解,不糊涂才怪呢!但有一点李天雷知道,李氏又多了几个朝廷要员,这让他甚是高兴。他不禁喃喃自语道:“真是‘牢中一日,外面数天’啊!没想到,被关了几个月,发生了这么多意外的事!” “还有更意外、让您更想不到的事呢!”李云博策动马匹,靠近李天雷,指着前面已经和李云浩并驾齐驱的冯玉花,神秘一笑道,“二叔,你看,那位姑娘,漂亮吧。您要是急着想知道她是谁,就去问你的二小子,要是不急,等巡完这趟大营,小侄慢慢跟您禀报吧!”说罢,策马朝前方飞奔而去。李天雷愣了半响,自言自语道:“昨晚救我,达淼和这位冯姑娘一直冲在前面,这有何特别、算甚意外呢?难道,达淼这憨小子……”他也一振缰绳,朝李云博身后追赶过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一章(2) 第十一章载誉归途 2、醴陵大营里的雷霆之怒(上) 李云博一行到达醴陵大营辕门的时候,但见离卦统领站在辕门指挥台上,正朝他们喊道:“大营岗哨和警戒全部控制,朱雀将军已经前往各处解除大营武装,请少主直入中军主帅大帐!” 乾卦统领一听,大声命令道:“大家杀进辕门,大帐前下马,跟我直入中军主帅大帐,请各位紫金密使保护好少主和李掌柜,等我等解决了里面的侍卫再请少主入帐,切勿轻举妄动。大家冲啊!” 李云博听了,跟着他们冲入辕门,在大帐前下了马,和李天雷、李天骏停在阶前等候。刘如霜、李云浩、冯志远、冯玉花仗剑围在他们周围。不一会儿,乾卦执事、着姤卦执事出了大帐,朝李云博拱手道:“启禀少主,主帅大帐已被我们全部控制,统领吩咐我等,恭迎少主入帐!” “各位行动神速,辛苦了!”李云博大是高兴,又转身对李天雷说:“二叔、六叔,我们进帐吧!”一行人就跟在李云博身后进了大帐。 进得帐来,里面的气派、恢弘与豪华让李云博瞠目结舌,无论是萍乡的炮火营,还是袁州大营的主帅大帐,李云博都去过,简直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无法与这里相比。可是,如此富丽堂皇的主帅大帐和他统领的三千边防守军,让他们湘水台区区百人,不到半个时辰全部成了战俘。要真的是敌国军骑突然袭来,还不是顷刻间土崩瓦解!就连浏阳东部小小的瞿家寨边关,都比这堂堂都统坐镇的行营的部署严整得多。这大楚东南面的安全屏障,简直形同虚设! 李云博走到帅案前坐下,将王赐佩剑往案上一拍,大声喝道:“哪位是大营都统,给我站出来!” 堂下半天没人吱声。李云博又道:“怎么了?熊了?不敢站出来了?” 一个跪在地上的武甲侍卫怯生生地回答道:“报告将军,我们,我们的都统刘大人还在后帐,他还没起床呢……” 李云博勃然大怒,一跃而起,冲进后帐。刘如霜几个人也跟了过去。但听李云博边走边吼道:“来人,跟我将这个还在酣睡的刘都统绑了,押到大帐问罪!” 李云博进到后帐,这里的陈设更加豪华奢侈:这哪里是军营大帐,几乎是达官贵人的府邸,完全可以和楚王的行宫媲美。李云博寻了一通,床上、书房、茶室等处都不见人。正在纳闷间,忽然见床沿微微晃动,李云博拔出剑来,大声喊道:“你个孬种!我知道你躲在床下,赶快滚出来!如若慢了半分,定将尔等碎尸万段!” 不一会儿,一个上身赤裸、仅穿一条睡裤的男子颤颤巍巍的爬了出来,面如土色,头发凌乱,嘴里还一个劲地讨饶:“将军饶命,将军饶命……”身后,两个同样吓得半死的年轻女子,用睡衣捂着赤露的胸前,头发同样乱糟糟的,也半死不活地往外面爬。 见到如此情形,李云博更加怒不可遏,大声命令道:“给他们穿上衣服,都绑了,押到大帐里去!” 出了后帐,李云博重新坐到帅案前,厉声喝道:“帐下降将,报上名来!” 中年男子哆嗦着身子,战战兢兢地说道:“末将刘成璧,大楚国镇东将军,职司醴陵大营都统。敢问,将军阁下是何方神圣?贵国为何未下战书,破我大营?” 李云博压住怒火,道:“大胆刘成璧,你管我是何方神圣!镇东将军,我看你是个嫖娼将军!我区区百人,半个时辰之间,未损一兵一卒,就将你这边防守军大营连锅端了。你这三千守军,都是吃干饭的?无能之将,还有脸问我是何人?” 刘成璧红着脸道:“将军用兵如神,末将五体投地……” 李云博怒道:“放你娘的狗屁!用兵如神,我都替你害臊!我们未费吹灰之力,攻进大营,你以为我们是神兵天降!告诉你,原因是你等根本就没有防范!守营的常识都没有,你说说,为何不设营前阻栏?为何不备高台石阵?为何不布强弩弓箭?为何不控机关暗哨?大楚国的江山,迟早会葬送在你们这帮废物手上!” 这时候,朱雀将军进到大帐,禀报道:“少主,醴陵大营百夫长以上的军职将校全部俘获,请旨少主,如何处置?” “都带进来!” 不一会儿,一批被解除武装的军官垂头丧气的进入大帐,大约四五十人,将大帐挤得满满的。这些尚未戎装的将领,一个个心怀愤懑,七嘴八舌的议论着: “我等成了俘虏,都是被刘成璧所害,这个狗粮养的!” “多次劝他整顿军备,加强防务,抓紧操练,严防敌国偷袭,这只猪,仗着老子是天策府的右司马,胆大包天,日日游山玩水,夜夜饮宴笙歌。现在好了,都成了阶下囚了。” “我等都投降吧,这样的将领,这样的朝廷,迟早是要完蛋的。” …… “够了!”李云博怒火万丈,大声训斥道,“尔等承蒙楚王厚恩,得受王廷重托,担纲保疆安国大任,然而,驻镇边疆却不恪尽职守,防务懈怠,武事高搁,军纪松弛,队伍涣散,几乎一触即溃。尤其是你刘成璧,担纲行营主将,身处边陲却不思御敌之策,不能为王廷分忧解患,荒废军务,醉生梦死,空耗军饷,尔等知罪吗?” 堂下顿时鸦雀无声。安静一阵子后,众人面面相觑:听这口气,不像是敌国军队。一个胆子大的将领,试探性地问道:“敢问将军阁下,你们是南唐的黑云长剑军,还是西蜀的捧圣控鹤军,亦或是大汉朝的殿前侍卫禁军?如此厉害,我等服气。既然被俘,就是死罪。在下斗胆请将军告知番属,也好让我们死个明白,知道是输在谁的手上!” 朱雀将军道:“好,我替少主告诉尔等:我们既不是南唐的黑云长剑军,也不是西蜀的捧圣控鹤军,更不是大汉朝的殿前侍卫禁军。我们是大楚长直侍卫亲军。台上这位,是大楚国天策府学士李云博大人,奉楚王之命巡察边防军务,今日凌晨,特设下佯攻之计,考校醴陵大营战力,没想到,尔等不堪一击,几乎一干废物!” 跪着的刘成璧听到此话,马上站了起来,傲慢而轻蔑地大声道:“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凭着三寸不烂之舌,得到王廷破格录用的瑶池山野小儿!一个小小的天策府学士,竟敢假托王命,带一帮匪徒攻占我醴陵大营。边防军事要地,岂容你等私闯,还不快快为本都统松绑,迟了的话,禀报天策府,定叫你等死无全尸!” 李云博大怒:“来人,将刘成璧推出去杖责二十,杀杀气焰,然后再审!” 刘成璧更加张狂,破口大骂道:“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小儿,你敢打老子?不如斩了老子算了!你敢动老子一根毫毛,父亲大人定会诛你九族,让你瑶池李府血流成河!你打啊,老子怕你不成!!” 刚才那位将领连忙劝阻道:“都统大人,您少说几句,快快冷静下来。已经捅了篓子,别再把祸惹大了!李学士奉旨巡边,自然有楚王诏书。如若有王上诏书,那么我等疏于军务,罪莫大焉,得甘受军法处置。如果没有,假传王命,私占军营,此乃欺君叛逆大罪。到时候我等再问罪不迟。”他又对李云博揖首施礼道,“学士大人息怒!我等军备松弛,防务懈怠,被大人一举击破,真是罪该万死。但天策府的将令,就是要我等驻守此处,做做样子,威慑敌军。我们也是奉命行事!请大人恕罪!” 朱雀将军怒道:“天下奇闻!边关守军,居然做做样子,威慑敌军,真是天大的笑话!请问,这是天策府哪位大人的狗屁将令?” “是右司马刘彦瑫大人的将令。我们的大营都统刘大人,就是,就是右司马刘彦瑫大人的二少爷。” 朱雀将军仰天长叹:“楚国朝堂之上,天策府内,怎么让这些庸人执掌兵权啊!” 李云博也恍然大悟,冷笑道:“原来是刘彦瑫大人的公子,怪不得既不懂布防,也不会治军,就知道吃喝玩乐,这王都无人不晓的花花二少居然做了镇东将军,天下奇闻啊。右司马大人又兼六军都统,位高权重,生杀予夺,我李云博还真不敢得罪啊!” 刘成璧得意非凡,趾高气扬地说道:“知道我是谁了吧,害怕了吧。还不快快为本都统松绑!对了,李云博,你带了楚王殿下的诏书没有?带了的话,拿出来让本都统瞧瞧。如果没有,你的死期到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一章(3) 第十一章载誉归途 3、醴陵大营里的雷霆之怒(下) 李云博怒道:“王上口谕,命我巡边,只赐王剑一柄,并没有给我什么诏书。难道,这受王上委派秘密巡边,还会有假?” 刘成壁道:“李云博,我知道你巧舌如簧,本都说不过你。既然没有王诏,就是假托王命,图谋不轨,罪该万死!” “先拉出去杖责三十,然后军法严惩!” “是!”李云浩、冯志远推起刘成璧往外走。 “李云博,你今天打了我,明天我要你百倍偿还!”不一会儿,门外传来阵阵鬼哭狼嚎之声,又渐渐地平息了。 李云博被气得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来,拔出剑来,扬起用力一挥,只见一道寒光,帅案被削去一角。但听他说道:“跟自己人斗起来,真是劲头十足、豪气冲天!好,我倒要看看,究竟我罪该万死,还是你死无全尸!!监军何在?” 刚才说话的将领拱手道:“启禀大人,末将陈锦龄,职司醴陵大营监军。” “你是监军!好。判官、推官、行军司马、押牙何在?” 帐下四人连忙应了声: “在下是大营推官。” “在下是大营判官。” “在下是大营行军司马。” “在下是大营押牙。” 李云博道:“好,你们几个,赶紧过去把人都放了,将真相告诉大家,然后回来做个见证。” “是!”几个人领命去了。 “掌书记何在?” “在下鲍平,职司大营掌书记。” “好,你来录书,照实全录。现在,我们一起审审这案子。麻烦陈监军对照军法条款回答,看看你们的都统大人所犯何罪,又该怎样处罚。如何?” 陈锦龄道:“谨遵学士大人指示。” “那好,我们开始。将罪将刘成璧押进来!”李云博道,“刘成璧,你可知罪?” “本都统为国戍边,勤勤恳恳,不知有何罪过。”杖责之后,刘成璧的屁股被打得血肉模糊,一路哎呀哎呀地哼着,的确老实了许多。 李云博继续问道:“那我问你,军营要地,私藏娼妓,荒淫无度,该当何罪?” “他们不是娼妓,是我带来的伶人……” “伶人能每晚都陪你睡觉吗?” “这……只是偶尔陪一下。” “偶尔陪一下?你不知道,边防大营,严禁酒色吗?陈监军,私藏娼妓,淫乱军营,该当何罪?” “如若普通军职,该削去官职,贬为庶人,并刺配永州;如若行营主将及高级将领,该革职下狱,处以腐刑,以正军纪!” “刺配永州,处以腐刑,好。我再问你,边关大营,疏于防务,全军被俘,主将该当何罪?” “该枭首辕门,以儆效尤!” “枭首辕门,很好。如果军营主将无理取闹,不听训示,辱骂王使,该当何罪?” “该以不忠朝廷、叛国背主之罪论处,五马分尸,诛灭九族!” 刘成璧挣扎着想站了起来,但打得伤痕累累,毫无气力,只得躺在地上,火冒三丈地吼道:“李云博,你有种就将王诏拿出来,没有就是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你骗谁啊,楚王殿下只知道狩猎、饮宴、拜佛,办节会、打马球、斗宠狗,哪管这等闲事!更何况,几个月前,礼部侍郎刘静仁已经巡过边了,边防军务均由天策府左右司马全权负责。我父亲是右司马,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别假装正经了,还不快快受死!” 朱雀将军再也忍不住了,伸手掏出湘水台将军印信——白银腰牌高高举起:“湘水台朱雀将军陪奉紫金长老、黄金右长老大驾到此,如有人再胆敢忤逆湘水台长老,就地处死!” 话刚落音,大帐就炸开了锅: “湘水台密使?传说中的王室私密武装,怎么可能?!” “黄金长老驾到?在哪里?” “紫金长老也来了?谁是紫金长老?” “怪不得我们顷刻之间就被击溃,原来是湘水台干的,怪不得!” …… 李天骏也一举黄金腰牌,道:“大帐肃静!我就是湘水台黄金长老。坐在帅案前的小将军,就是紫金长老大人。大家还不赶快参拜!” 大营的将领们,一个个面如土色。他们当然知道,楚国王室这支秘密部队现身,意味着什么。在大楚国的政界军界,湘水台被传得神乎其神。这支队伍,行踪不定,神出鬼没,不仅个个身手不凡,而且生杀予夺。不要说一般地方官吏将领为非作歹,只要湘水台知晓,肯定会被诛杀,就是州郡节度、朝廷大员作奸犯科,也一样可以先斩后奏;还有一种传说,湘水台同样可以诛杀荒淫无道、实施暴政的楚王。所以,近年来,楚国虽然有些由盛而衰,但贪官污吏还真不多,很可能是湘水台像幽灵一样让做官为将者心存忌惮,尽管这些年来,谁也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湘水台密使。当然,也有人怀疑是否真正存在这支秘密武装,但这并不影响湘水台对楚国王廷上下的威慑力。 众将赶紧磕头道:“参见台老大人。不知台老大人驾到,适才冒犯,请大人治罪!” 听到这里,刘成璧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台老大人饶命啊!都怪末将一时糊涂,顶撞大人,请看在我父亲的薄面上,饶了末将吧!” 李云博正色道:“数十里之外,萍乡炮火营正磨刀霍霍,虎视眈眈,大楚已危若累卵。你倒好,堂堂大营主将,声色犬马,穷奢极欲,不理军务,祸害营门,如此败类,留你何用!来人啊,将刘成璧推出辕门斩首,以正军法!” 朱雀将军制止道:“少主,我湘水台乃王室私密武装,不是军门部属,将领处罚,皆由天策府论罪定刑。少主杀将之举,还望三思啊!” 李云博取出紫金腰牌和权杖,往帅案上一搁,慨然道:“太后赐我台老印信,凡楚国境内,无论王亲国戚,还是朝廷重臣,只要背叛王廷,祸害家国,贪赃枉法,胡作非为,均可就地正法、先斩后奏。为国除害,有何不妥?” 青铜统领也劝阻道:“少主切勿冲动!湘水台虽可诛杀叛逆,也可对贪赃枉法和胡作非为的官吏行刑,但军门主将,必须请示太后才行。更何况刘彦瑫权倾朝野,炙手可热,还是不惹为妙啊!” “你们原来是怕我开罪刘大人啊。国之将亡,留身何用?大家不必为我担心,到时候,我向司马大人负荆请罪就是,要杀要剐随便他!” 帐下众将也齐声哀求不止。但听陈锦龄说道:“杀不得啊,台老大人!如果刘都统被诛,我等四十多位将领都将身首异处,全营三千名军勇都将流放边地。‘主将被诛,副将同罪,尉校连坐,全营遣散’,这是刘彦瑫大人就任天策府右司马后的新规啊!” “天策府居然有如此荒唐的军令!真是气人!”李云博只得作罢。他朝刘成璧训斥道,“刘大人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你刚才不是很横吗?怎么,又熊下来了?你既然告饶,我就看在刘大人的面子上,看在众将苦苦为你求情的份上,暂且饶你性命。但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啊,以淫乱军营之罪将刘成璧打入军牢,听候天策府发落!” “谢大人不杀之恩,末将一定痛改前非,效命朝廷……”刘成璧说着,身体已成一滩烂泥,就被两个辕门卫卒拖出大帐。 李云博又道:“边关大营,担负看护国门重任。刘成璧玩忽职守,按罪当诛。但国难当头,诛杀大将,不利士气提振。你等规劝阻止不力,任其胡作非为,按律当罚。但念你们受制于人,天策府又有此军令,本台就不做深究。诸位当面壁思过,以此为戒,戴罪立功,立即着手整训军备,加强武事,防患未然,确保大楚边门不失。都记住了吗?” 众人拱手齐道:“谨记大人教诲,我等一定枕戈待旦、永不懈怠,戴罪立功、报效王廷!” 李云博最后说道:“好,巡边事务业已完结,我等要回都复命了。鲍平掌书记听令:此次事端,请据实写成奏章,不得有丝毫走样,大营百夫长以上的将尉均需审核具名,然后上报王廷,并请示天策府裁决处理。陈锦龄监军听令:在天策府委任主将之前,醴陵大营军务由你暂署,本台留下朱雀将军协助整军布防,操练人马。” “谨遵大人将令!”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一章(4) 第十一章载誉归途 4、瑶池李氏的双喜临门 三、瑶池李氏的双喜临门 忙碌了两个多时辰,离开醴陵大营时,已经申时一刻了。李云博留下朱雀将军和离火卦队人马,并交代朱雀将军,抓紧整训军队,部署防务,旬月之后回都复命。然后和大家一起,踏上了通往瑶池的古道。 一路上,李云博心事重重。在他看来,边塞大营,应该坚壁清野,深垒高墙,多布哨探,严防细作,没想到这醴陵大营竟会如此松懈涣散,一切械备机关都形同虚设,就只差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虽然,湘水台密使的战力强普通军队数倍,但三千人马的大营,不到半个时辰就土崩瓦解、悉数俘获,这无论如何也讲不过去,李云博怎么会不吃惊?更让他恼恨的,是天策府的那条军令:做做样子,威慑敌军!怎么会颁布如此荒唐的军令呢?想到这里,李云博怒火中烧,暗暗骂道:“真是一群蠢货!军政大权落到这些人手里,只怕这楚国江山社稷,残喘不了几日了!”突然,一个疑问冒了出来:如果天策府有此军令,为什么东边的瞿家寨守将、边关指挥使赵密只有区区五六百人,居然军备整肃、布防严实,操练巡查也毫不懈怠。这条军令哪里来的?自己怎么从未听过? 他突然对冯志远道:“志远兄,你和无妄卦队辛苦一趟,重返醴陵大营,找陈监军仔细查查‘做做样子,威慑敌军’这条军令的来源,我总觉得这条军令有问题。你想想,就是白痴掌权,也不会如此荒唐,更何况,刘彦瑫将军治军多年,不可能将军国大事当儿戏。记住,一定要查到天策府官文或者书牒,快去快回!”冯志远领命后,带着人马返回去了。 本来,凌晨脱险,李云博心情大好,是想通过佯攻试探,看一看大楚边关雄师战力几何。他希望边疆守军兵强马壮、戒备森严、雄踞隘口、坚如磐石,一切如己所愿之后,就进军营喝上归国后的第一顿早茶。可是没想到,这里的一切居然与自己的想象相差太远,不仅早茶搅黄了,只得在回程路上就些干粮、喝捧泉水了事,而且让他动了有生以来第一次雷霆大怒,真是扫兴之极! 过了东峰界口,李云博看到熟悉的山山水水,渐渐不去想这些烦心的事。他不觉动情地说道:“兄弟姊妹们,再走十来里,就到我家了。诸位因为我李云博身涉险境,风餐露宿,不辞劳顿,如今完成使命,我要大宴劳苦功高的将士们,为诸位洗尘庆功。大家快点走啊!” “好啊,快到少主他们家了,我们一定要扎实地吃上一顿、好好地睡上一觉!” “对啊,南方爆业豪门,大宴一定很经吃啊!” “瑶池李氏有种顶级好酒,叫什么来着?” “少主,能不能一睹瑶池李氏炮火风采啊?……” 乾卦统领见他们一个个得意忘形的样子,没好气地骂道:“还不赶快走,贫嘴有啥用?瞧瞧,你们就这点出息?” “哎,我的统领大人,大家使命完成,轻松高兴也是应该的,再加上可以吃好睡好,谁敌得过这多重诱惑?让他们乐去吧!”李云博对乾卦统领说着,又朝大家大声道,“诸位放心,我一定以瑶池李氏最高规格,招待各位!”话刚落音,人群顿时炸开了锅,一个个欢呼雀跃。 李云博看见他们心花怒放的样子,也兴高采烈起来。他转过身去对李云浩说道:“达淼哥,你和玉花姑娘快马加鞭、赶紧回去,向祖父大人禀报!我等随后就到!” 李天雷努努缰绳靠近李云博,轻轻问道:“岫南,你说那位冯姑娘会不会看上了我家那二傻子?” 李云博笑道:“看你这当爹的!达淼哥傻吗?他武功上乘,忠孝仁义,勇猛豪侠,近期还在认真地学习作诗,哪里傻呀!” 李天骏听见了两人对话,也笑道:“要我说二哥呀,二傻子是你李天雷才对!达淼为了救你,多次身临险境,不惧生死,殚精竭虑,你还在背地里骂他是傻子,这爹,当得不咋样啊!” 李天雷看上去有些不高兴,一本正经地说道:“你们两个别挤兑我,该知道我所言何事,故意找茬寻我开心不是?早知道出来还得受窝囊气,不如撞死在牢房里算了!” 李天骏一听,大惊道:“我们闹着玩的,二哥,你当真了?” 李云博看着紧张不已的李天骏,笑得直摇头:“六叔胆子真小,真是个实诚人。二叔常年经商在外,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数月以来,等于差不多死过一回。就你我这点小伎俩,能蒙得过他?” 李天雷哈哈大笑:“岫南真是人小鬼大,对什么都明察秋毫。今天看你调兵遣将、铺排事务,均周密严谨,尤其是审理一出,更见英雄气概、大将风度。我李天雷有了你这个亲侄儿,真是不甚荣耀啊……” 李云博笑道:“看看,又来了,还动真格了,连最狠的捧招都使出来了,开始灌米汤了,我投降了。冯姑娘的事,你问六叔吧,我逃了。”说罢,一挥马鞭,扬蹄而去。 李天雷急道:“我不是逗你,我说的是真话……”可是,李云博已经走远了。 “你上他小子当了!”李天骏道,“岫南是虚晃一枪,借机脱身。论智谋,我们两个加起来,也肯定是斗不过他的。这小子善良仁义,智勇双全,没有他,我们瑶池李氏早就完蛋了。” 李天雷也感叹道:“真是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长百岁啊!没有他的奇谋和胆识,我不知道还要在南唐的监牢里待多少年呢!六弟,二哥谢谢你们!” 李天骏道:“二哥,哪里话!我们兄弟六个,手足情深,这样说不是太见外了吗?自你失踪之后,父辈和我们兄弟,还有一班儿侄,都夜不成寐,想方设法打听你的下落。还是岫南有办法,不但推理出你失踪的原因,而且猜到了你可能关押的地方,还想出这借船出海之计策,说动太后让湘水台密使秘密出境,收集他国密情,他自己带队亲往南唐洪袁诸州,力排众议并说服大家顺道萍乡,将你救了出来。岫南这一个多月的艰辛,又有谁知啊!” 李天雷热泪盈眶:“好兄弟!你们的深情我永远铭刻在心!我们瑶池李氏,满门英豪,只要团结一心,什么艰难困苦,什么天灾人祸都不怕,没有过不去的坎。六弟,你说呢?” “二哥说的是!”李天骏突然忧心忡忡起来,“只是,这次我们不仅将你救了出来,还让南唐图楚阴谋大白天下,又放火烧了萍乡炮火大营的炮药库,郑道光、江世敦、易守礼、西门璞他们怎会善罢甘休,疯狂的报复肯定会接踵而至!更何况,夺取瑶池大威力火药秘方、快速升级炮火营战力,已经成为南唐的国家战略……只怕李氏的磨难,才刚刚开始呢!” 李天雷道:“真正的强者,都是从磨难堆里苦出来的!对了,快到家了,别想这些难过的事了,说点轻松的吧。你说说,达淼和那冯姑娘什么关系?” 李天骏笑了起来,说道:“你这么老奸巨猾,难道看不出来?他们呀,一见如故,两情相悦,快成了,你就等着筹钱办喜事吧,哈哈哈……” 李天雷大喜:“这憨小子,还真行!看来人还是要到外面闯闯,见见世面、长长见识不说,多结交朋友就多一条路!他在瑶池十多年,也没听到有哪个姑娘喜欢,我还正愁他的婚事呢,没想到,出去几个月,就彻底消除了我的心头大患,哈哈……” 李云博一行到达瑶池的时候,已近午时。但见大瑶集市到处张灯结彩,喜气盈天,比两个多月前的爆竹节还要讲究,远远望去,大街小巷红得一塌糊涂。加上正值盛夏酷暑,又恰在烈日当空的正午,把正兴高采烈急着回家的李云博看得心花怒放:两月未回,难道家里又有大喜事了?他一运神,马上就想到了:肯定是二哥大婚! 的确,李云博猜得不错,这几天正是馥湘公主和李云铎的大婚良辰。公主下嫁瑶池李氏,这可是浏阳从未有个的大喜事,全县上上下下都很重视,不弄得热闹一些,怎么对得起王家恩宠?一贯节俭的李氏,也只得听从县府的安排了。 大伙儿正要起身进去,不想城门已被官兵把持,见五六十人的马队开过来,穿着奇形怪状的衣衫,当场被守军挡住去路。李云博非常奇怪,这大瑶集市,从来都没有城墙,也没有城门,怎么,两个月不见,突然间筑起了高高的城墙,还建了这气势恢宏的城门。瑶池李氏的几个人,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李天骏道:“我李天骏和这几位都是瑶池李氏子孙,就住在大瑶集市里的南竹山下,怎么,回家也不让进?” 为首的军吏道:“奉天策府飞骑营统领吴峦将军命令:来往客商一律盘查,身份不明者一律免入。” “我等回家也不行吗?” “回家可以,请你的家人来接,或者到乡衙办一张出入文牒送来。只要我等确认了你的身份,就可以了。” “为什么突然查得这么严呢?” “亏你们还是本地人,连这个都不知道?出去多久了?” “两个多月了。” “难怪!告诉你们,这几日,是馥湘公主和驸马爷大婚吉日,瑶池大瑶集市全部宵禁。你们是瑶池李氏的?不会和我们的李大人是亲戚吧?” 李天雷道:“让你说对了!我是驸马爷李云铎的二叔李天雷,刚才说话的是他六叔李天骏,这位你们也不认得吗?他是天策府学士、李云铎的亲弟弟李云博大人啊!” “名字倒是听说过,不知人是真的假的?反正,没有出入文牒,也没有家人来接,一律不准进入,这是军令!” 李天骏怒道:“我等回家,也不让过,兄弟们操家伙,闯进去!” 没想到军吏带着十余人快速退回门里,大声喊道:“有人闯关!快关城门!城上弓手弩手准备,一旦他们强攻,杀无赦!传信官,快去报告吴统领!” 正在说话间,一条大黄猎犬猛地从城门里窜了出来,朝李云博飞来。李云博一见,大喜一声喊道:“阿黄,我的阿黄,你没事了?”只见阿黄缩耳晃身,摇起尾巴,两只前爪直往李云博身上挠,发出嘤嘤戚戚的声音。李云博道:“阿黄,朝城里吠两声看看……”阿黄一掉头,恶狠狠地朝城门上的守军吠了起来。 剑拔弩张的双方,顿时被这情景给惊呆了。 正当李云博准备开口说话时,李云浩、冯玉花带着李云铎、馥湘公主和吴峦飞马赶到,吴峦对军吏嘀咕几句后,城门又重新打开。军吏施礼道:“恭迎学士大人及诸位入城!小的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责罚!” 李云博哈哈大笑:“军爷执令如山,令人钦佩,何罪之有啊!楚国要是多有几个像你这样的校尉,何愁江山社稷不固啊!” “二叔!”李云铎冲出城来,跳下马,一把抱住往地上跳的李天雷。不一会儿,李庆吉、李天亮听说李云博回来了,还救出了李天蕾,喜不自,带着全老少少也都到了城门口迎接。李庆吉更是喜极而泣,扑通一声跪在城门前,面朝北方对天地行了三跪九叩大礼,动容道:“瑶池李氏,一心向善,致使上苍眷顾,王廷垂青。孙儿刚刚进位驸马,如今又让小儿得脱危厄,真是双喜临门啊!李氏族人,更会遵循天道,恪守祖制,忠于我王,报效朝廷,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众人一听,也都下跪感恩。礼毕之后,又一个劲地嘘寒问暖,倾诉离肠,南门乱作一团。 李云博见这样下去,会没完没了,于是大声说道:“各位尊长,我们一夜未睡,都日过正午了,还没正儿八经的吃过餐饱饭。大热天的,我这数十位兄弟姐妹就这样干等着,看你们一直悲喜交加下去?” 李天亮一抹眼泪,道:“哎呀,只顾高兴去了,对不起。岫南,中午饭菜已经备下,在瑶池驿馆正厅,赶快进城吧。根据你祖父指示,晚上倾其所有,大宴各位凯旋归来的勇士。请大家吃过午饭好好休息,晚上大家一定要尽情畅饮、一醉方休!” 一路上,李云博问李云浩:“你和玉花怎么进城的?” 李云浩道:“我表明身份,他们还是不让我进。我就只好要他们进去通报,三叔出来接应的。” 李云博道:“你不知道交代守门军吏,我等还有大队人马在后面吗?害得我等费了许多口舌,也还是进不来。哎!” 李云浩一拍脑袋:“哎呀,只顾着晋见祖父和给大家准备饭菜去了,忘了南门的事了!其实,你也可以叫他们去我们府上通报啊!” 李云博啼笑皆非,没好气地说道:“刚才还在你父亲面前赞赏你呢!瞧瞧,一不留神,还是这样丢三落四、顾此失彼!如果还要我喊门、通报,那派你先回来干什么?懒得说你了。” 冯玉花也忍不住数落起来,道:“我提醒了他。可他说,岫南聪明有办法,不会笨牛搁在高岸上渴死。还说什么兄弟姐妹们饿极了,准备饭菜要紧。自己跑到瑶池馆驿又是点菜又是订房,就一根筋地忙来忙去,无头苍蝇一样,不知道他心里怎么想的。” “我怎么真成笨牛,快渴死了。”李云博听到冯玉花前面的话,有些不是滋味,但听着听着,渐渐转怒为喜,“这两件事倒是做到了点子上,是我错怪你了。好了,吃过饭,打发人去趟浏阳城,将二叔回来的消息告诉你母亲和兄妹们,让他们也早点放心!” 李云浩听见李云博夸他,反而满面通红,不好意思起来。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冯玉花,说道:“嘿嘿,让你台老大驾久等,不好意思。浏阳我亲自去,立即动身,带上两张大饼路上啃啃,权当将功补过吧!” “什么将功补过啊!”李云博笑道,“真长进了,知道孰轻孰重。误会你,还乐呵呵的,有胸襟啊!” 冯玉花听了,也不再数落李云浩了,说道:“岫南哥,我也去吧。” “怎么又成哥了,我的浩嫂大人?”李云博笑道,不假思索地点点头,“好,你也去吧,快去快回!”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一章(5) 第十一章载誉归途 5、初见未来公婆,侯门千金进退维谷 李云博陪着大家吃过午食,安顿密使们都进房休息后,也没有急着回家,就近在瑶池驿馆寻了间客房睡下。一个多月来,大家实在太紧张太劳累。而今天回家了,不用值守,不用议事,不用冥思苦想,也不用担惊受怕,可以放下绷得都快断了的神经,好好睡上一大觉了。 炎热的天气,汗液不经意就冒出来,弄得身体湿漉漉的。可能是大家实在疲惫极了,顾不得酷热,狼吞虎咽吃过午食进到房里,有的连冲凉都来不及,躺下就酣然入睡,整个驿馆顷刻间就了无声息。可是李云博躺了一阵子,脑子里总是有事情在打转,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真是个劳碌命!”他骂了一句爬了起来,起身出了客房,在院子里的大树荫下徘徊起来。 没想到刘如霜也没有睡,在院子里的散步呢。李云博走到她身边,笑道:“娘子怎么了,怕见公婆面,紧张着呢?”刘如霜一愣,笑道:“是啊,从来没来过哥哥家里,今天公干路过瑶池,这丑媳妇不害怕才怪呢。”李云博道:“丑媳妇总会是要见公婆面的,何况你美若天仙,怕什么呢!这方面,你得向玉花姑娘学学,她成天跟着达淼哥,就是一门心思让公婆瞧见,还不远数十里跑到浏阳见婆婆去了!”刘如霜笑道:“我怎么跟她比!她是有了感情之实,只要图一个父母认可之名,跟来跟去,迟早会水到渠成。而我呢,空有个婚约之名,当着父辈祖辈装模作样地叫一叫,逢场作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你说,将来被你休了,我还怎么嫁人?” 李云博听了,忽然明白,原来她是看到李云铎刚刚和馥湘公主大婚,有些怅然若失,于是大笑道:“原来我这名义上的夫人还是想嫁人啊!可是,二哥已经娶了馥湘公主,这可怎么办呀?” 刘如霜顿时满脸通红,没好气地骂道:“跟你说正经的,你却东拉西扯,懒得理你!你们李家,没一个好东西!” 李云博知道戳到她痛楚了,连忙赔礼道:“妹妹受委屈了!都是我们兄弟不是人,让你蒙受感情和名声双重损失。如若将来天下太平,妹妹还是没有找到如意郎君,到时候姑娘将就一下,履行婚约,嫁给我李云博算了。” 刘如霜看着李云博一本正经的样子,破涕为笑道:“夫人都变成妹妹了,还要坚持婚约,本姑娘看你还是没有坏到家。不过,就是当尼姑,也不嫁你李云博!” 李云博听出了刘如霜的言外之意。这些天的相处,他已经非常了解这个满身豪气、胆识过人的侯门小姐,虽然有些大大咧咧,但单纯天真,也不失温柔善良,更可贵的是没有多少豪门千金任性刁蛮的坏毛病。作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妻子,刘如霜应该无可挑剔。李云博觉得自己多多少少有些喜欢她了,特别是近来对自己的体贴、照顾与理解,让他倍受感动。但一想到一见倾心、私定终身的魏柳烟,还有揣在里衣口袋里的那方香罗手帕,不禁又黯然神伤起来。 刘如霜见李云博默不作声,又笑了起来:“是不是紧张了?我当了尼姑,你要是求得厉害,本姑娘可以还俗嘛,看把你紧张的!” 李云博没好气地说道:“你还是别还俗,我当和尚算了!” 刘如霜笑得更厉害了:“你当了和尚,也是个花和尚!” “你……”李云博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两人又走了一阵,都没了言语。突然,李云博想起什么,对刘如霜道:“跟我回家看看,怎么样?” 刘如霜笑道:“好,去见见公婆面吧!”两人进了馆边马厩,牵出脚力,策马往李府方向奔去。 一进门来,只见偌大的厅屋挤满了人、热闹非凡。原来,李天雷和李天骏早就回来了,大家在一起有说有笑。见李云博他们进来,都兴奋地围了过来,嘘寒问暖。 李云博施礼道:“李云博见过及各位尊长……” 刘如霜连忙道了万福:“未门准媳刘如霜,见过阿翁阿婆、伯父伯母和各位尊长!公干在身,冒昧造访,望各位大人见谅!” 李太夫人早就知道,不久前李家已为李云博聘下了王都侯门千金,今天看见刘如霜如花似玉、礼数有加,落落大方,自然喜不自胜。不大好使的眼神一直盯着舍不得离开,嘴也喜得一直合不拢,还一个劲的叫好。李天亮和夫人也是第一次见到刘如霜,长子李云闪早已娶妻生子,次子李云铎刚刚和馥湘公主完婚,如今,小儿子李云博又聘得礼部侍郎刘静仁的孙女,哪有不高兴的?夫人邱氏一把牵过刘如霜的手,笑道:“我们岫南真有福气,定了这么一门好亲事。来,戴上,算是见面礼。”说罢,摘下手腕上的一枚翡翠玉镯往刘如霜的手上戴。 “这……”刘如霜大惊,赶紧推辞。 “带上吧。娘的这个手镯可是老奶奶传给我的。这本是传给长房长媳的镯子,可是光升的婆娘手腕粗,只得另外订做了一枚;公主殿下是金枝玉叶,也就做了个新的。我还生怕这镯子传到我手上传不下去了呢!戴上看看,蛮合适的。就你了,我放心了。” “娘,你也太偏心了吧?”馥湘公主在一旁似乎吃醋了,“是不是我和大嫂都进了门,就不在乎了?这老三媳妇还未过门,家传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如果她悔婚了,怎么办呀?” 刘如霜将镯子摘下来,说道:“伯母,这镯子我不能要。你看,公主意见大着呢,送给她吧。” 夫人笑道:“你信她,她逗你呢!娘给过她,她不要呢,她不愿戴我们乡下人戴过的玩意儿,你不嫌弃,就万幸了。” 馥湘公主一努嘴,没好气道:“娘,你还是家族总执事太太、瑶池乡司夫人,没有了手镯,怎么行呢?我不愿夺你所爱呢。更何况,你刚才给她戴过了,本公主才不要呢。” 李云铎连忙扯了她一下:“湘湘,你少说几句吧。娘不是那个意思。” 一脸笑容的馥湘公主听李云铎这么一说,马上停住了,嗔怪地看了一眼李云铎道:“女人们的事情,你掺和啥?我逗逗弟妹,娘都看出来了,你真是个木头!”又抓起刘如霜手上的玉镯,帮她戴上,“好妹妹,别生气,我怎么会跟你抢?娘要送给你,是她的心意。看样子,你才是她的传人呢!你看看我这个,新做的,哪有你的好啊!” 李云闪的妻子也过来凑热闹,她将手腕伸出来,露出一个手镯,道:“我的是六年前新做的,真的没有祖传的好啊!” 刘如霜看见易淑贞也在,上前招呼道:“易姐姐也来瑶池了?” 易淑贞脸一红,正欲说话,但见馥湘公主笑道:“易姐姐?我的木兰千金,整天忙着军国大事,这家里的事也得过问一下。她已经是你的三婶娘了!说不定,她肚子里都怀上小堂弟了……” 大家听了,都哈哈大笑起来,大厅里充满了其乐融融的气氛。 刘如霜很是尴尬,这易淑贞嫁给了三叔李天晨,她着实不知。而这个家传的手镯,也让她有点进退维谷。她抬头看了一眼李云博,示意他想想办法,帮忙拒绝这份厚礼。李云博却幸灾乐祸,装着没看见。刘如霜一急,暗中踢了他一脚。李云博“哎哟”地叫了一声,大家都莫名奇妙地看着他。李云博无奈,就说道:“如霜妹妹,你收下吧,这也是我娘和家里的一点心意。” 刘如霜一听,顿时怒火中烧:叫你帮忙,却帮起倒忙来,你这狼心狗肺的家伙!但事以至此,只得强忍着怒气,装着非常喜欢的样子,堆满笑脸道:“谢谢伯母,把祖传手镯赐给我。我一定好好珍惜!” 馥湘公主又来劲了:“见面礼都收了,还叫伯母?快改口,叫娘!” “对呀,叫娘!” 刘如霜顿时满脸通红。大家催促了半天,她才迫不得已,鼓起勇气轻轻地说了一声:“娘,谢谢您。” 可是,夫人的回答,却响亮而绵长:“哎——,自家人,谢个啥。” 馥湘公主和几个姐妹拉着刘如霜到房前屋后参观去了,房子里的妇女、小孩都跟着散去,厅堂里一下子清静了许多。李云博就和祖辈父辈们交谈来。他得知,在他走后的这几个月里,瑶池发生了很多事情:楚王恩准在瑶池建立边关大营,并征调民夫数万,修筑城墙五里;瑶池的乡勇营扩充到两千人,改名神刀营,正式编入边关守军序列,李天晨暂署军务,李天威副之;乾祐三年七月月初八,也就是五天前,馥湘公主和李云铎奉旨大婚,新任飞骑营统领吴峦率领一千骑勇沿途护卫,并在新婚期间全权负责瑶池防务,还利用闲暇指导神刀营训练新军;李天晨和易淑贞上个月已经结婚,如今有了身孕;西门璞被朝廷通缉逃走后,姑母整日以泪洗面,一家陷入绝境。种种情状,听得李云博唏嘘不已。李云博也将两个多月来的大致要情向全家作了介绍。 李云博介绍完情况,说道:“这次南唐秘密之旅,侥幸全身而退。但袁州方面,绝不会善罢甘休,特别是获取瑶池大威力秘方、升级炮火武器,已经成为他们国家扩张战略的重中之重。我们瑶池李氏,以后的日子更加艰难了。他们劫持二叔,并未对火炮升级有任何帮助,现在被解救出来,反倒使他们夺取秘方、图谋楚国阴谋大白天下。而昨晚,我们又炸了他们的炮药库,南唐朝廷上下岂不震怒?看来,大规模的秘密行动会更加频繁和猖狂,报复性行动也会接踵而至,我们一定得做好最坏的打算啊!” 李天晨问道:“岫南,南唐会不会大军入侵?” 李云博想了想,道:“按照我的判断,南唐暂时不会大举进攻楚国。一来,和吴越争夺闽地大败,大将查文徽被俘,国力遭到重创,无力西进;二来图楚阴谋天下皆知,一旦用兵各国将谴责如潮,他们会投鼠忌器;三是南汉也蠢蠢欲动,他们夜害怕两国拼得你死我活时,南汉趁机出兵,坐收渔利;四是李璟手诏也命令暂停军事行动,将获取瑶池秘方作为首要任务。但是,他们的灭楚之心不会死,一旦有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 李天晨问道:“既然没有大的军事行动,那么派出大量密探进入瑶池,不遗余力的弄走配方,就成为他们的当务之急。依你之见,这暗战之法,我等如何应对为妙?” 李云博笑道:“三叔暂署军务几天,就俨然大将思谋了,瑶池之福啊!只是你的对手黑云长剑军,就在百里之间的萍乡城外,二叔就曾被关在那里,具体情况,你多向二叔问询吧。这支密探部队的首脑,一个是你的泰山大人、副指挥使易守礼,一个是你的姐夫行军司马西门璞,一个有勇,一个有谋,还有一个指挥使江世敦,虽然很少显山露水,能力绝对比他们强,不好对付啊!你得加倍小心、谨慎应对才是。至于细作防范,还是得坚壁清野,多布暗哨,严查过往,不留死角。特别是与敌国交界沿线,以隘口为据点,层层布防,连只苍蝇也不让他飞进来。我们还得加强与醴陵大营、瞿家寨以及平江、岳阳的边关联系,互通军情,相互策应,不让他们兴风作浪。” 李天晨豁然开朗:“岫南点拨,茅塞顿开。只是我人手太紧,又是新兵居多,任务过于繁重。岫南,你的湘水台能不能也驻防瑶池,一起共防?” 李云博道:“湘水台当前急务是回长沙解决兄弟争国的内乱,我只能留部分卦队协助。至于兵力不足,请二哥帮你。二哥,你可以建议王廷,让飞骑营吴峦将军就任神刀营统领,留下这一千骑勇担纲边塞军务,那么,神刀营就成为名副其实的边关大营了。如果此策得到王廷恩准,瑶池就万无一失了。” 李云铎道:“好,我回去就上奏天策府,言明此事。” 末了,李云博将李云浩和冯玉花两人的事情讲了出来,一家人自然喜不自胜。于是定下,由欧阳管家做媒,向冯志远提亲。 利用下午的空闲,李云博顾不上炎热和劳顿,去到小瑶西门府第,看望了姑母一家。对于姑父的背叛,他已经无话可说。人各有志,不能强求。而这是男人间的事情,与一家老小毫无瓜葛。李云博只得宽慰姑母,要她照顾好表妹表弟,保重身体,也就心事重重的告辞了。 李云博回到家中的时候,冯志远和无妄执事正在厅屋等他。一见李云博进来,冯志远急忙站起来,说道:“少主,事情不妙。天策府快马传到醴陵大营的公文和书牒根本没有‘做做样子、威慑敌军’这样的军令,倒是要他们‘加强戒备、严防偷袭’一类的训诫很多,无妄兄抄录了一些,少主你过目吧。” 李云博连忙接过,浏览了一遍,问道:“没有漏掉文书吧?” 无妄执事道:“绝对没有。我们是把这三年来的天策府下达的文牒翻了个遍,属下以人头担保,绝对没有遗漏。” “那真怪了。”李云博踱着步子转了一会儿,又问:“你们没有问问陈监军,这条军令是从哪里来的?” 冯志远道:“问了。陈监军说,半年前,天策府调走了原来的大营都统,派刘成璧接替。他记得,刘成璧到任第一次升帐,口头传达了天策府的这条军令。当时,他和众将都面面相觑,都以为听错了。可是,刘都统却正色道:这是天策府的军令,不宜下文书,只口头传达,要求大家牢记在心。刘成璧还强调说,军令就是军令,没有为什么,也不得议论。他们以为上面是在做战略上的考虑,或许是在使用疑兵之计,麻痹敌人,又不敢问,只得松懈下来。陈监军说,以前,醴陵大营一直戒备森严、巡查很落实,只是这几个月来,才变成这样。” “你们没有找刘成璧问一下?” “当时他关在军牢里,时间又紧,来不及询问。” “马上派人再去一次,请朱雀将军问问刘成璧,这条荒唐的军令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对了,既然原来大营防务不错,就请朱雀将军他们连夜撤回来吧。” 无妄执事道:“少主,还是我带人去吧。为了慎重起见,属下建议少主修书一封,也好使朱雀将军对陈监军有个交代。” “好,我这就去修书。”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一章(6) 第十一章载誉归途 6、空前绝后的李府夜宴 夕阳西下已经很久,可天边依然泛着红霞,暑热还在大地上蒸腾。成群的野鸟开始回巢,或款款而飞,或展翅盘旋,或冲来窜去,一拨接着一拨,在空旷灿烂的天际自由散慢地飞翔着,仿佛是夜晚派来的传信使者。 而太阳刚一落下,瑶池李府门前,一大群仆人就开始忙碌起来。浇水洗刷青石地面,铺上排排坐席,摆好张张酒案,还在周围置起烛台布上巨大的蜡烛,直到天将近黑的时候,点上了蜡烛和府门前的灯笼,才算结束。不一会儿,摇着蒲扇、打着纸扇、挥着布扇的男女老少,三三两两往这边涌来,远远望去,偌大的广场灯火辉煌,人头攒动,喧声鼎沸,就像盛大节日里,即将开始的狂欢夜宴一般热闹。 酉时一到,瑶池李府的家宴快开始了。但见李庆祥起身拱手道:“请诸位贵客嘉宾入席,夜宴即将开始。”见大家都坐下来,又道:“家宴开始,鸣炮奏乐!” 但见广场边上,牛角铁炮响起,接连九声,震得大家耳膜发疼,一些女人敢忙捂住小孩的耳朵。接着,锣鼓响起,号角大作,也是九声长鸣之后,突然间停息下来,只是余音还在广场上空回荡。 “有请瑶池乡司、李氏总执事李天亮致祝酒词!” 李天亮站起来,深深一个鞠躬之后,大声说道:“今晚,瑶池李府备下家宴,为凯旋归来的勇士们接风洗尘!一来,感谢英雄们为我大楚挺身而出、勇赴国难;二是感谢勇士们为我李氏安危舍生忘死、竭虑殚精;三是感谢兄弟们,为营救我二弟赴汤蹈火、奋不顾身。为此,经请示父亲大人,特准取出我李氏九世先祖亲手酿制、窖藏上百年的虎骨玉液老酒,以尽地主之谊、略表感恩之心!不过,在下提醒各位,此酒甚烈,虽经冰镇,劲道尤足,只能小杯酌饮,不可牛灌贪多。来,大家满上,先干一杯!” “干杯!” 丰盛的菜肴也端上来了,鸡鸭鱼肉,猪牛羊兔,荤腥蔬野,应有尽有;汤熬蒸煎,爆烧炒炸,熟割凉拌,烹饪样式也极具瑶池特色。一个多月来,一直风餐露宿的密使们哪里见过如此丰盛的酒席,敞开肚皮大吃起来。 宴会刚开始不久,李天亮又说道:“俗话说,早宴看茶,午宴捧酒,晚宴献乐,这是我浏阳最高规格的待客之道。我瑶池乡野,既无声乐管弦,也无舞艳歌女,只能凑合着听听这乡间角音锣鸣……” “等等!”但见馥湘公主突然站起来,施礼道:“父亲大人,李氏望族,倾其所有,豪宴上宾,岂能无大雅之乐!儿媳马馥湘愿意代表李氏族人,不揣浅陋,为贵客们献乐,以助酒兴!薄芹之献,各位权听!”她一说完,现场顿时兴奋异常、炸开了锅: “好啊!” “公主献乐了,我的天!” “我等真有耳福啊!” “不仅仅是有耳福,还有口福、眼福。你知道这是什么酒吗?虎骨玉液酒,三百多年前,爆竹老爷发明的;你知道马馥湘什么人吗?是公主,当今楚王的掌上明珠!” “我这辈子还从未享受过如此礼遇……” 李天亮和家人也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的金枝玉叶,就是楚王殿下要夜宴贵客,想让这个公主献乐,也得看看她的心情如何。而今晚,在这边鄙小邑的露天家宴上,几乎和村民的篝火狂欢的境况差不多,公主居然会主动献乐,李天亮一家能不震惊?他恭敬地朝馥湘公主揖道:“多谢公主屈驾抚琴,为家宴锦上添花,李氏满门感激不尽!” 馥湘公主还礼道:“父亲大人哪里话!馥湘既嫁瑶池,就是李氏一员,能为家宴尽些绵薄之力,理所当然。父亲如此说,真是折杀我也!” 这时候,侍女已经捧来桐琴,馥湘公主盛装而坐,千娇百媚的弹奏起来,两名侍女琵琶和之。她起先弹唱的是一首楚廷宴乐《勋颂》: 巍巍麓山兮,邦国倚望;猛士仗剑兮,驰骋沙场。 泱泱湘水兮,家园依傍;君子吐脯兮,德被四方。 雄哉,山不拒陵岭高亢;壮哉,水不畏川河流长。 国乱思干将,家贫盼贤娘。忧患得多福,骄奢道终殇。 燕雀巢堂,必生祸殃;鸿鹄高飞,社稷康庄。 得我猛士兮,定国保疆;厚我君子兮,乐民安邦…… 煌煌大乐,醍醐灌顶。虽然没有庙堂钟鼓丝竹,也没有豪华演绎阵容,但馥湘公主的娴熟弹唱,已足以让人如坐春风。一曲终了,大家还意犹未尽。馥湘公主听到掌声雷动,自然也不扫众兴,又弹了一曲《凯歌》。李云铎突然起身抱拳施礼道:“公主献乐,在下愿舞刀而和,为上宾助酒!”说罢,一个筋斗翻入酒席中间空地,拔出猎神刀舞了起来。本来,这首歌曲大家耳熟能详,见到此情此景,一个个忍不住随着琴声和刀影唱了起来。 一首慷慨激昂、荡气回肠的凯旋之歌,将夜宴的气氛推向了高潮。酒至半酣,馥湘公主也是兴致高涨,又命侍女取来古筝,弹唱了一首乐府古曲《春江花月夜》。曲声终了,满座宾朋纷纷举酒起身,叩首道:“我等何德何能,让公主驸马屈尊献艺,愧不敢当啊!愿为公主驸马举酒祈福!祝公主驸马恩爱白头、洪福齐天!”说罢,都一饮而尽。馥湘公主和李云铎也端起酒杯起身还礼道:“各位于我李氏,犹有再造之恩。区区薄献,略表心意。恭请各位安坐。”大家听了,齐声道:“谢公主驸马隆恩。”都就又还礼坐下。 一般来说,按照当时礼仪,夜宴之上,主人献乐,客人不答礼附和,一首也就足矣。如果客人礼尚往来,也回礼献乐,主人应邀再来一曲,则表达主人的好客多礼和至深情意,已是宴礼极致。可这连献三首,就是对恩重如山之人的感恩戴德之献了。而在当时,艺人伶优,都是地位卑贱之人,或者依附豪门,或者藏身井市,为节日喜事之会卖艺谋生。所以社会地位较高的人,都不会轻易献乐,公主出身王室,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但今日钜献,看出她对这帮密使大义之举的感激与尊重,更是对下嫁李氏姿态的调整与确认。而各位起身举酒祈福,也是面对感恩之人作出必要答谢的起码礼仪。 献乐之后,李天雷起身敬酒:“家门飞来横祸,在下惨遭绑劫。感谢诸位冒死搭救,再生之恩,永世不忘!”拜了两拜,一饮而尽。 众人回礼道:“举手之劳,何足挂齿!李掌柜不必客气!”也一饮而尽。 李庆祥又道:“接下来,请各位上宾观看李氏炮火。这些新制炮火,从未示人,是半年前为畋公三百五十岁整生大诞特意准备的,怕出意外没有燃放。今英雄贵客盈门,特献于酒塌之侧,与诸公共赏!光升孙儿,点火!” “好咧!”李云闪应了一声,指挥专业爆手开始点火。广场外的平地上顿时火树银花,炮声大作。有的被掷到高空,突然爆响,只照得山川房屋如同白昼、红彤一片;有的骤然升起,红黄多色,在空中打着转,好一阵子才徐徐淹没;有的如新竹抽笋,节节攀升,升到几丈高空之后,又顺势开花,瞬间消失;还有的直冲云天,大有气贯长虹的气势。一时间,红光绿火,声色雾烟,争奇斗艳,琳琅满目,不一而足,只看得宾客们目瞪口呆、屏气凝神,脑袋舍不得动一下,眼睛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了一个精彩的火花,那将是多么的得不偿失。就连李氏本族的人,也从未见过如此美妙绝伦、异彩纷呈炮火,他们魂魄心思也几乎都被这巧夺天工的场景深深摄去了。 这是些怎样的发明创造啊!这是些怎样的智慧奇葩啊!这是些怎样的心灵圣火啊!缤纷的火花,划破了黑夜亘古久远、深邃神秘的沉寂,点燃了星空近在咫尺、伸手可及的璀璨,放飞了无数双眼眸里鸽翼般纯洁的祈望,照得大地光彩重生。就像一朵幸福之花,在人生某个时刻,突然千姿百态地嫣然怒放,烧得生命浑然透亮,虽然只有那么一刹那,却蕴育了半生,而又让另半生魂牵梦绕、回味绵长…… 大约半炷香功夫,炮火表演结束。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的视觉依然朝放炮火的地方展望,久久不肯离开。过了好一阵子,掌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渐渐地,把盏临风,划拳斗酒,你来我往,又恢复了热闹。 李云博看到这些新型炮火不觉大吃一惊。这些炮火几乎都是李氏配方中的绝密,有几个配方还是李云博亲自试制成功的,包括前不久爆竹老爷三百五十周年大诞前,在东峰界响炮宰生是用过的竹筒炮火。看着看着,他身不由己的猛地站起身来,后悔自己没有事前了解到,这晚宴居然会放如此规格的炮火,真是倾其所有啊!在这多事之秋,敌国一门心思谋求瑶池李氏大威力火药秘方的节骨眼上,怎么把这些看家的玩意儿都拿出来了?要是这里混进南唐密探,后果将非常严重!但事以至此,阻止已经来不及了,他只得无可奈何摇摇头,悻悻地坐下来,端起酒杯又饮了一杯。本来,他今天不想喝酒,脑子里的事情太多了,他得集中精力应对。可是,自他长这么大,在家宴上还是第一次真正喝到祖上正宗的虎骨玉液酒,加上两多月前在浏阳升冲观里那一次,总共也就两次。这么好的酒,千载难逢,不多喝几杯怕是今后想喝也没机会了。正在沉思间,李云薄偶然看见酒宴之外围观的人群中,有一个似曾相识面孔,四十来岁样子,神情并不像其他人那样讶异,倒是有一些紧张的神情,不时地往前边挤。李云博暗自思忖:“这个人真有意思,怎么,一点也不为如此绚丽的炮火感动,奇了怪了。我在哪里见过他吗?”想了一阵,好像见过,但就是不记得是谁了。加上老酒性烈,搅得他心浮气躁、烦乱不堪,越想越记不起了。 “糟了,他肯定是南唐密探!”李云博联想到他极不自然、略微有些慌张的样子,突然醒悟,脱口而出,酒意全无。他马上站起来朝刚才那个人呆着的地方奔去,可是到处都挤满了人,根本无法寻找。也可能,这个人已经早就逃之夭夭了。 李云博忽然觉得事态严重。他想命令密使们急忙宵禁搜查全城,设法抓住这个人。可是一想,大瑶作为神刀营驻地早就实行了宵禁,这样做几乎多此一举。而且,自己也就夜里瞥见一眼觉得那个人可疑,操什么口音、穿什么衣服、长什么样,一概不知。如果他和那次在瞿家寨抓到的几个被南唐收买的细作一样也是本地人,甚至就是瑶池的人,怎么可能抓住呢?更何况,湘水台所有的密使几乎都正在兴致勃勃的饮宴,扫了他们的兴不说,一个个酒气熏天,能开展行动吗?他想到这里,就又回到酒案边,满腹狐疑地坐到席子上,无意识地端起酒杯,心事重重的往嘴边送。正要喝时,猛然一愣,忍不住骂道:“还喝,非要喝出个祸害来才罢休?”一生气,将酒杯狠狠地拍在酒案上。 李云博觉得,凭自己的印象,这个人肯定见过,而且不是那种一面之缘或者点头之交,应该有过接触,否则,不会有这么深的印象。可是,近期来没怎么休息,甚至连觉也没怎么睡,本来就头昏脑胀,加上晚上又多喝了几杯,脑子里更是一片混沌,根本没办法想事。情急之下,他离开酒席,跑到屋里去,进了自己住的院子里,打了桶井水,先是洗了把凉水脸,没什么效果,一气之下将脑袋放进桶里使劲地浸泡,忙乎了一阵子,似乎好了很多,渐渐地开始恢复和清醒。他停下来,一屁股坐在井沿上,呼哧呼哧的喘着出气,可是还没过半刻钟,脑子又胀痛起来,而且越来越厉害,几乎就要炸开了。他悔恨之极,破口大骂道:“李云博,这就是好酒贪杯的下场!酒是穿肠而过的毒药,你不知道吗?要是误了大事,你这颗脑袋就是砍掉千次万次,也无济于事!” 这时候,他听到有人进了院子,一边走一边叫着:“少主,少主”,有也叫“岫南、岫南”的,看样子是谁在找自己。“谁呀?我在这里。” “到处找你,你怎么跑到水井边上来了?”李云博听出是李天骏的声音,“岫南,无妄执事他们回来了,朱雀将军也一起撤回了。说是有急事禀报。别坐地上,快起来。” “扶——扶我,到——到房里去。” “怎么喝成这样?”李云博听出是刘如霜的声音,“我一直坐在你附近,没喝多少啊,怎么回事?” “高兴啊,这叫酒不醉人人自醉!哈哈哈……” 进到房里,点上蜡烛,屋里顿时亮堂起来。大家七手八脚把李云博放到床上,又唤来家仆,吩咐炖些绿豆汤来。 李天骏道:“朱雀将军,你看,岫南醉成这样,还是明天再说吧。” “事已至此,只能这样了。”朱雀将军说道,“右老大人,这事还是先向您禀报为妙。少主吩咐的事,真的出人意料。那条荒唐的军令,基本上是子虚乌有。我审问了刘成璧,他怎么说,真把我气得半死:他老子刘彦瑫在他临行前为他饯行,酒至半酣,对他说,南唐不会跟我大楚开战,派他到醴陵大营,主要是历练历练混些资历。那个大营也就是个摆设,做做样子,威慑敌军。可没想到,刘成璧一到到大营,居然讲这话当天策府军令传达。你说,这是一个怎样的废物?真是气煞我也!”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一章(7) 第十一章载誉归途 7、面对内奸外敌,密授疑兵机宜 李云博醒来时,已经夜阑人静。 昨天的宴会,他不知不觉酩酊大醉。一觉醒来,顿觉神清气爽,毫无醉酒的丝毫感觉,不禁有些奇怪。忽然想起药因道长说过,此酒虽烈容易醉人却不会伤身的话,亲身体察之后,不禁深以为然。灯亮着,只见刘如霜伏在案前瞌睡。可能是听得李云博下床的响动声,刘如霜突然直起身来,揉揉眼睛道:“你醒了?” 李云博正忙着下床,没有注意,被她的突然问话吓了一跳,愣了一会儿道:“嗯。什么时候了?” 刘如霜道:“四更刚刚敲过,已近寅时。要不,我去看了看计时水漏?” “不必了。”李云博惊道,“这么晚了,你还在这儿陪我,怎么还不去睡啊?” 刘如霜没好气地说道:“我是你未来的夫人,我不陪你,难道还叫你娘陪你?” 李云博知道她误会了,连忙笑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一个千金之身,怎么干这事病熬夜的苦差事,叫下人干不就得了。真是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我还不照样加入湘水台当了密使,又跟你出国,还干起了出生入死的差使呢!”刘如霜也笑了,说道,“这叫演戏就得入戏,看上去像你准媳,别让人看出我们秘密。你现在感觉好些了吗?” “你真用心啊!”李云博感叹道,“我已经没事了。早就听阿翁说起过,这虎骨玉液酒,刚烈猛燥,不能喝多,没几个人受得了五六杯的。但是多喝一点也无妨,即便醉倒,一觉醒来绝不会有后患,头不会痛,身子也不会发软,甚至还会心旺气盛,精神百倍,看来,此言不虚啊!这是因为此酒能怯寒除湿,暖心护气,自然不会伤身。” 刘如霜听了,后悔不迭:“怎么不早说!昨晚我可是滴酒未沾!早知道,也饮一两杯,体会体会!” 李云博替她惋惜道:“这个机会,只怕难再有了!不过,姑娘家,还是不喝酒为妙。” 刘如霜道:“我尝一尝,又能怎样的?” 李云博哈哈大笑起来:“你是侯门侠女,你除外!” “哼,我才不信呢!如若喝了,发起酒疯来,你不会又说我是牝鸡司晨、河东狮吼吧?” “啊哈,怎么会呢……” 两人聊了一会儿,刘如霜呵欠连天。李云博坚持要刘如霜去休息,声称自己已无大碍,起身送刘如霜去客房歇息,刘如霜拗不过他,于是为他盛了碗绿豆汤粥,对他说道:“汤粥桶里还有,饿了的话就自己盛出来吃。我先去歇一会儿!”李云博道:“自己家里,我知道。走,我送送你吧。”两人就出了房门。 见刘如霜进了客屋房间拴好门,李云博就一路往回走,脑子里想着回都复命的奏章,也想静下心来认真考虑如何应对朗州起兵叛乱的事。 喝了碗绿豆汤粥,李云博就开始写起复命的奏章来,详细禀报此次秘密入唐经过和主要收获,以及下一步行动计划,奏请太后定夺。又给天策府上书,言明醴陵大营一事的前因后果,并请增兵两千,委派得力干将驻守东南要塞。他还准备回长沙后觐见楚王殿下,奏请出兵益阳和朗州,名正言顺的剿灭马希萼的挑起的叛乱。因此,这说服楚王的理由和策略,不得不好好斟酌一番。 忙完之后,天已大亮了。他吹灭蜡烛,站起身开门走了出来,却见刘如霜正在院子里晨练。刘如霜穿了件紫色的紧袖开襟束腰裙,舞着的剑呼呼生风,衣裙也迎风袅袅,一副飒爽英姿,煞是俊秀,看得李云博有些呆了。过了好一阵子,李云博才说道:“如霜妹妹,晨练完后,知会黑铁执事以上的将领来这里就早茶,我有要事商议。”刘如霜连忙收了剑势,回道:“我就去吧。”正说着,李云浩和冯玉花进了院子,问道:“岫南,我们何时动身回长沙复命?” 李云博一见到李云浩,突然间想起,昨晚见到的那个有些眼熟的人是谁了,那不是浏阳李氏爆竹商行二叔家的何管家吗?“昨晚宴会真的有奸细混入!”李云博恼恨地一掌击在阶前石柱上,急忙问道,“达淼哥,你们何时回来的?”李云浩道:“昨天黄昏时分就回来了,我母亲、姐姐、哥哥和妹妹也都来了,一家人团聚,真是百感交集。我们还参加了晚宴,怎么,你没看见他们?” “昨晚人太多,我后来又醉了,没注意。”李云博回答后,又问道,“何管家也一起来了吗?” 李云浩道:“他没有来。他留下看店铺。都走了,生意怎么办?” 李云博道:“可是,我昨晚在宴会上看见他。” 李云浩惊道:“这怎么可能!!他真的想见我父亲,真的要来,完全可以一起来嘛,有必要这样偷偷摸摸吗?岫南,你是不是看错了?” 李云博道:“怎么不可能!昨晚我一眼就看见他挤在围观的人群里,非常眼熟,可我喝多了,就是想不起他是谁。直到见到你,我才忽然想起他是你家的管家。” 冯玉花大惊失色:“难道你所说的南唐奸细,就是何管家?” “没错,就是他!”李云博肯定道,“其实,从二叔失踪,我就一直在找那个对你们家了如指掌而且关系亲密的暗探了。而瞿家寨被跟踪开始,我就怀疑何管家了。当时想叫魏大人和纳川哥他们注意监视,但又怕打草惊蛇,还想利用他施行反间。可是近期行动太紧张,不知不觉把这事给忘了。他肯定是被易守礼和西门璞收买,负责打探我们瑶池李氏的所有消息。” 李云浩怒道:“这家伙着实可恶!难道我父亲的失踪,也与他有关?” “他应该是重要策划人和执行者之一。” 冯玉花怒道:“真是喝你家的酒、醉你家的酒,抽你家的篱笆打你家的狗,饭碗底下养出了仇人啊!” “这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老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我去把他抓起来!”李云浩怒火中烧,拔出剑来,又折身快步往外走。 “你知道他现在在哪里?你去抓他能抓到吗?”李云博一把扯住李云浩道,“别急,浏阳境内远远不止一个何管家,现在还不是收网的时候。先不要声张,等到时机成熟,再抓不迟。而眼下,我们正好利用他传信给西门璞他们呢。” “利用他传信?” “对。你想想,昨天晚上那么多新炮火,他能不感兴趣?说不定,西门璞他们现在就已经知道了。接下来,他们会干什么?” “那还用问!自然会派人来弄这些绝密配方呗!” 李云博点点头:“对呀!如果我们事先弄些假配方、做些假炮火,放在一个地方做诱饵,又虚张声势,故意将神刀营兵力和布防情况真真假假的展示一番,他得到这些真假难辨的信息,然后带给西门璞他们,结果会怎么样?” “那还有问!绝对上当,而且会吃大亏!”李云浩说着,渐渐明白过来,“我懂了。岫南,真有你的。” 李云博道:“懂了就好,不过,这件事就你和玉花知道就行了,千万不要让家里人知道。达淼哥,你去知会祖辈父辈们也到餐屋里来,我们重点部署家里的安防。早茶过后,我等返回王都复命。” 不一会儿,一大群人就聚在李氏府第的餐屋里,一边就早茶一边聊。朱雀将军通报了那条啼笑皆非军令的荒唐由来,弄得大家哈哈大笑。最后,李云博对瑶池及李府安防进行了部署,重点强调对李氏嫡长人物的保护,有条不紊的讲了好一阵子。他一再嘱咐祖父、父亲和大哥,今后得多长个心眼,千万别被南唐抓了去。早茶完毕,他就留下李天骏、李云浩、冯玉花和离火大卦密使暂时驻守大瑶,协助神刀营整训新军,待神刀营一切步入正轨后再回长沙复命,自己带着刘如霜、冯志远、朱雀将军和所有乾卦密使,与大家作别,出了大门,上了官道,往浏阳方向去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二章(1) 第十二章祸起萧墙 1、会春园进献平乱之策 七月长沙的早晨,笼罩在迷江大雾之中。对岸麓山寺传来的晨钟已经回荡了许久,待穿过湘江上的大雾之后,似乎变得气若游丝,惊扰不了任何人的晨梦。而悠闲惯了的长沙人,不到雾霭散尽、太阳高高升起,是绝对不会出来晃悠的。大街小巷、豪宅官邸以及寻常人家,包括楚王居住的碧湘宫,一切都在晨雾里静悄悄地酣睡着。 而碧湘宫后边的慈宁宫里却早早敞开了宫门。陈太后也起身很早,盛装之后,就过早茶,在一群太监宫女的簇拥下,兴冲冲地往会春园去了。 陈太后得知李云博昨晚已经抵达长沙的消息后,一个晚上都未睡着。这一个多月来,湘水台派出六大卦四十八小卦密使四处出击,获取了大量有价值的讯信,有的还是军国密情。李云博亲率天乾大卦,借巡边之机秘密入唐,探得南唐灭楚图谋,截获唐主密诏,了解到敌国近期动向,并救出李天雷,火烧敌国炮火营炮药库,不仅挫败敌国阴谋,而且让袁州大营颜面尽失、狼狈不堪,着实让人扬眉吐气。湘水台这支仅存于大家传闻中的秘密武装,在国难当头之际挺身而出,居然能发挥如此之大作用,她能不兴奋?而自己孤注一掷地将大任全权交给年未加冠的李云博,没想到这个天才少年的所作所为,比自己期望的还要好,真是惟斯有才、天不亡楚啊! 今天,她要在这里接见凯旋归来的李云博,并商量犒赏事宜。没想到,她进了观花亭刚一入座,就听值事太监进来道:“禀报太后,天策府学士李云博求见,已在门外等候多时了。” “快请!” “太后有旨,宣天策府学士李云博觐见!” 李云博进了大门,望见太后正襟危坐,笑容满面,快步走到她跟前,行了跪拜大礼:“属下拜见太后!” “快起来,大礼免了,坐吧。”陈太后回头对宫女吩咐道,“看茶!” “谢太后!”李云博谢罢,起身入座。 “李长老这次担纲重任,亲身赴险,为国建功,可喜可贺啊!” “太后过奖了!属下只是按照太后旨意,带领湘水台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太后谬赞,实不敢当啊!” 陈太后哈哈大笑:“都说岫南自幼谦虚多礼,老成持重,今日看来,果不其然!立了这么大的功劳,还要说什么‘力所能及’、‘太后谬赞’,怪不得你入朝才几个月,就声名鹊起,广得人缘啊!” 李云博慌忙起身,揖首施礼道:“太后如是说,真是折杀属下了!”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太后抬起手示意李云博坐下,“李大人,派出去的密使都回来了吗?” 李云博道:“回禀太后,除了少数留守密使和离火卦队尚留瑶池帮助神刀营整训军务外,其余都回了。属下昨日一回,就召集派往各国的将军、统领们齐聚一堂,综合情况后又赶写了一份奏章,呈太后懿览。”说罢,取出奏章,双手呈上。 “很好,大意哀家知道了。哀家老眼昏花,看不真着。待回宫之后,再仔细拜读。”陈太后浏览一遍,就将奏章交给一个宫女后,又问李云博,“你奏章上说,当前,大楚外患暂不足惧,是何道理?” 李云博道:“禀太后,据各路人马探报,当前,大汉虽是我宗主皇朝,但主少政危,将相失和,而北辽南寇、横行河北,枢密使郭威率大军北上御敌,借此拥兵自重,他们现在自顾不暇,不可能对我出手;西南后蜀孟氏,偏安一隅,流连享乐,不理政事;荆南与我唇齿相依,国小民贫,但求自保,而且一直于我交好,不可能有多大威胁;而南汉少主,虽是我马楚姻亲,却包藏祸心,早就垂涎管、桂,意欲侵我南疆。只是这个刘晟,虽然年刚加冠、奢靡残暴,但却深谙兵道,奸诈诡谲,绝不会强打硬攻,只是想做个乘火打劫的渔翁。而最大的对手南唐,一直对我虎视眈眈,厉兵秣马,蠢蠢欲动,图谋不轨。但是据属下亲临洪、袁所见和分析研判,目前,南唐已经放弃军事进攻,这原因很多,主要有三:一是阴谋败露,天下皆知,不敢妄动;二是图闽新败,实力受损,无力西顾;三是不想与我两败俱伤,让南汉、吴越坐收渔利。因此,南唐一年半载不会进攻我国,最大的可能就是派密探进境骚扰。依属下之见,这天下虽然四分五裂、乱象环生,但楚国四境,一时半会儿还真安如泰山、没人敢犯,暂无兵戈之灾。” 太后频频颔首,笑道:“李大人一番解析,哀家茅塞顿开。你胸怀家国,胆识超凡,能谋善断,才具卓卓,国之柱石也。区区月余之行,就奠定如此固国功勋,真乃我大楚之幸、万民之福啊!” 李云博道:“太后过奖了!虽说这国境四处暂无兵祸,但也只是暂时。如若不及时蔱夷朗州叛逆,清肃溪蛮乱兵,一旦兄弟争国升级,你来我往,连年攻伐,田地必将荒芜,流民蜂然四起,三湘四水的乱局将无法控制。因此,当务之急,就是尽快把握这难得机遇消除内乱,这件事片刻都耽搁不得。如若不然,外稳良机稍纵即逝,我等的努力也将前功尽弃啊!请太后明察!” “分析在理啊!”太后站了起来,拄着凤头拐杖踱了几步,道:“依你之见,当务之急,就是以最快的速度,剿灭马希萼叛逆和围攻益阳、迪田等地的溪蛮乱兵?” “太后洞若观火,一语中的。” “那你说,大楚这个暂时的外部安稳会有多长时间?” “这个,属下说不准。不会超过两年,但也不会少于一年。” “如果在一两年内潭州、朗州各自为政,互有攻伐,情势如何?” “国命堪忧啊!” “堪忧何在?说具体些!” “属下遵命!如今,马希萼已挑拨溪洞蛮兵围攻益阳,又策动梅山悍卒进攻迪田,而朗州则按兵不动,其用意昭然若揭:如果不能攻下,他则会继续观望,坐看两军厮杀,以逸待劳,等到时机,坐收渔利;一旦益阳、迪田失守,则从朗州至长沙已无险隘可守,西北门户洞开,朗州步卒马军将长驱而入直达岳麓;如果再遣水师从益阳入洞庭北进,绕道岳州沿湘江逆流而上,攻下平江,可直达浏阳河口的龙喜县城。如此一来,长沙将腹背受敌,危若累卵。无论是潭朗对垒、各自为政,还是兵临城下、长沙危亡,都将空耗财物、两败俱伤,不出一年半载,楚湘大地必然满目疮痍,民不聊生。这时候南方列强必然会趁机北上西图,只要有一支万人精锐,就会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楚国必遭灭顶之灾,武穆王奠定的江山社稷必然毁于一旦。大楚垂亡,迟早而已!” “李长老所言甚是。看来,图存楚国,只有剿灭叛逆这一条路了!只是如要速剿叛逆,你有何妙策?” “妙策谈不上,但可以一战而定。存楚机遇,就只有眼下,只要拖个一年半载,纵然白起复生、诸葛再世,亦不能起死回生。当前,潭州、朗州未开战端,如若能说服殿下举倾国之力,遣十万之众,兵分两路,一路出其不意,兵临朗州,围他个水泄不通,区区朗州兵不过万,不出两月,必然不攻自破;另一路直捣沅水五溪蛮地,竭力肃清辰州、溆州匪患,围在益阳、迪田的蛮兵自然会回师增援,然后命守军跟踪追击,形成合围之势,一举全歼。不出半年,国内可平、大事可定矣。” “此策甚妙!”太后懿颜大悦,喜上眉梢道,“如此一来,内乱消除后,再励精图治几年,楚国又可以雄立南方了!” “太后高兴早了!此策只是纸上谈兵,执行起来却困难重重啊!” “此话怎讲?” “十万大军,归谁统领,王上绝对不敢轻易授人。但他又不愿意御驾亲征,肯定只会派小股军队去围朗州,三五年也不能攻克。还有,天策府一班军政权要,并无能臣良将,而且党同伐异,相互掣肘,倾轧不断。马希崇一直勾结朗州,路人皆知、人神共愤,王上却让他掌握着长沙的军政大权,如若他做统兵大将,未到朗州,十有八九就已倒戈附逆;刘彦瑫、李宏皋等人是拥立王上的功臣,倚功而飞扬跋扈、贪财好货、目中无人,处理朝中事务尚且蝇营狗苟、中饱私囊,如若统兵,徳难服人,众将离心,必坏大事。去年,马希萼大举犯潭,楚王殿下不想兄弟相残,准备举国付与马希萼,被二人阻止。虽然仆射洲一战大胜,却和坐视马希萼逃脱,促使兄弟之间仇恨更深,才有了今年的祸乱。如果当初就当机立断,斩草除根,哪会有今日祸端?要真正推行此策,必须扳倒这三人。” “扳倒这三人?如何扳倒?” “暗杀马希崇,罢免刘彦瑫和李宏皋。” “以前哀家下达过一道密杀马希崇的命令,你却说为时尚早。现在可以了?” “现在时机已经成熟。一来外患暂时解除,二来马希崇通敌证据确凿,三是王上迟迟不肯公开处理马希崇通敌之罪。看来,只有我们湘水台动手了。” “这倒不难。只是罢免刘李二人,难度不小。” “是啊!王上偏听偏信,视二人为心腹,待若上宾,言听计从。但此二人不除,国无宁日!” “如何铲除刘李二人呢?” “属下以为,太后可联络朝中老臣联名强谏楚王,罢免刘李二人。” “可是先王有定制,妇人不能干预国事。更何况刘李二人并没有什么可供罢免的罪证,希广若以此拒绝哀家,如之奈何?” “国难当头,不能循规蹈矩,得用非常之举。何况王上是孝子,尊佛重道,生性怯懦,不敢轻易忤逆太后。而二人罪证,我已罗列好了,比如结党营私,任人唯亲,贪污受贿,卖官鬻爵,样样都有铁证。” “如若他还是不肯听哀家劝谏,为之奈何?” “我等就铤而走险,秘密捕而拘之。” “也只能这样了。不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用湘水台密使,密捕王廷重臣。” “这个,属下自有分寸。” “如果此三人被除,谁可以堪当大任?谁又适合统兵伐朗呢?” “纵观诸将,柱国将军、长直都指挥使张少敌大人文武兼备,久历沙场,原本就是六军都指挥使,即可堪当大任,也能统领大军;其他将领中,牙内指挥使崔洪琏、强弩指挥使彭师暠、马军指挥使李彦温、步军指挥使韩礼、岳州刺史王赟等,都是可用之将。” “水军指挥使许可琼呢?” “许指挥虽是武穆王臂膀许德勋将军之子,深通军旅,尤谙水战,但一直暗中经营,似有异志,乱象之中不可重用。” “你二哥马军指挥使、驸马都尉李云铎呢?” “李云铎虽然勇武多谋,但年纪尚轻,因为与馥湘公主喜结连理,才破格晋升指挥使序列,也是军中最年轻的大将。他出身武举,供职王廷,没经历多少战事锤炼。而且由于威望不够,难以服众,指挥调度也会困难重重。何况他身负王宫安保重任,不能轻易外派。” “嗯,说得有理。我倒是想起一个人来,他若做统兵大将,肯定一战而胜!” “属下驽钝,一时想不起还有人能当此任。太后所指何人,恳请明示。” “哀家说的这个人,就是你李云博呀!你若统帅十万大军,讨伐朗州,追剿蛮兵,一定能所向披靡、马到成功!” 李云博一听,顿时脸色惨白,慌忙跪到地上,道:“太后抬爱,李云博肝脑涂地,也无以回报。只是这统兵大将,非同儿戏。即便我李云博有此才具,但年未加冠,入朝两月,又是个并无实授专门为王上侍书的虚衔学士,就是再会识人用人的君王,也不可能把十万大军交到我手里。更何况属下只是学些谋略韬论,并无作战经验,充其量就是个谋事幕僚,绝非将帅之才。太后即便玩笑,也不能这样抬举我啊!” “你不用如此紧张!哀家知道马希广不会用你,但哀家相信你有此才具。不然,哀家怎会将湘水台大权交给你?只是得想办法,找到一个堪当此任的将领,让你的谋划真正得以实施。否则,再好的谋略,所用非人,也一样枉然。” “太后明察秋毫,属下佩服之至!” “行了,佩服什么!别尽说些恭维话,哀家不喜欢。对了,此次湘水台首战告捷,哀家要在会春园大摆酒宴,为大家接风洗尘,并论功行赏,犒劳密使。麻烦你这个台老大人,先拿个功劳册递上来,如何?” “属下遵命!” “至于时间嘛,就这两天,你看怎样?” “全听太后安排!” “对了,你二哥、二嫂祭祖省亲的大婚假期也差不多满了吧?不知他们何时能回啊?这湘湘走了四五天了,哀家还真有些不习惯,忒想她了!” “回禀太后,听我二哥说,他们过两天就回长沙了,说是国难当头,多事之秋,有忙不完的事,趁早回来多做些事情。” “如果李云铎去年就是驸马都尉、马军指挥使,那该多好啊!”太后若有所思,喃喃地说。 李云博知道她的言下之意,也不住地点着头。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二章(2) 第十二章祸起萧墙 2、马球场强谏,楚王勃然大怒 第二天中午,陈太后借大宴湘水台的机会,邀请了朝中一班德高望重的老臣作陪,宣告非常时期,潜伏多年的湘水台开始活动,并将首次秘密行动取得的战果进行了简单介绍。在陈太后的要求下,李云博详细的介绍了大楚政权面临的状况,提出了目前急需解决的主要问题,那就是迅速扫平朗州叛逆,击败溪蛮贼兵。李云博指出,时不我待,如果错过了当前敌弱我强、尚可一战而定的大好机会,一旦叛军恢复了元气,那就麻烦了。因此,大敌当前,大家无论如何都要团结起来,为了楚国社稷安危强谏楚王,举全国之力、派出十万大军平叛等等,不一一赘述。 李云博富有鼓动性的讲话,让一干赋闲多年而又悲观绝望的大臣热血沸腾。一时间,会春园宴会大厅顿时掌声雷动、欢呼潮涌,都为这突如其来的喜讯疯狂不已。太后还专门介绍了湘水台的主要将领,当大家得知,这些不世功勋居然是在年纪轻轻的李云博的带领下取得的,更加欣喜若狂:看来,气息奄奄的楚国朝廷有了一个运筹帷幄的治乱天才,如果让李云博执掌国政,说不定即将倾倒的王廷大厦就很可能转危为安。听着他们天真浪漫而又激情满怀的高谈阔论,李云博的心几乎凉到了底。他知道,这班喜欢议政却多年赋闲的大臣,已经很久没有参与政事了,他们的想法居然天真得像群懵懂蒙昧的小孩。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明明知道,这楚国危局,难以匡扶,就算能够平定内乱,以马希广的能耐,也不可能励精图治,楚国也不可能东山再起,只是让楚国残口延喘几年而已,自己的所作所为也不是一场镜花水月吗?救亡图存,谈何容易! 但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当年,孔子还周游列国,数十年里矢志不渝,追逐着那“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仁政理想,虽然功败垂成,但不也一样成为圣人了吗?身逢乱世,尽些为臣之责、为士之道,又有什么过错呢?想到这里,李云博不觉豁然开朗,也和大家一起谈笑起来。可能是酒过半酣,一个个信誓旦旦的表示,一定写好遗书,以死强谏楚王派出大军平叛。宴会过后,在刘静仁、拓跋恒、廖匡图、徐仲雅等几个天策学士的张罗下,大家就忙碌开了。 不到两天,这封长长的联名奏折就呈到了楚王马希广的上书房案头。楚王接到这份奏折,起先并不在意,丢在一边好几天也没打开。就在满朝学士老臣重生存楚希望的时候,马希广却大发雷霆,原因很简单:南唐抗议、指责和恐吓的外事国书时不时呈到他的案头,让他焦虑异常。 一天上午,他正和几个王室宗亲、嫔姬爱妾在马球场玩得正高兴的时候,刘静仁等一干老臣闯了进来,厉声质问他为什么不理朝政,关系楚国安危的联名奏折都呈上好些天了,既不回复,也不开朝议政,是不是要将武穆王开创的江山基业白白葬送?马希广莫名其妙,开始还好言抚慰,继而又想找个借口搪塞了事。拓跋恒怒道:“殿下既然不愿忧劳国事,还是辞掉王位,拱手与人罢了!” 马希广道:“拓跋大人为何又出此言?” 拓跋恒道:“蛮兵已围益阳旬月,指挥使陈璠战死淹溪,益阳告急;群蛮又围迪田,守将张延嗣求救,情势危在旦夕。而朗州叛贼马希萼正调兵遣将,意欲东图长沙。殿下倒好,在这里寻欢作乐。看你还能享乐几日!” 马希广道:“几个蛮兵贼将何足畏惧!这个陈璠也太不中用了,几个毛贼都对付不了,死了活该!寡人与希萼同为武穆王子,情同手足,我们已经约定,潭州、朗州分而治之,他已应承,必不会攻我。” 刘静仁谏道:“殿下糊涂啊!这蛮兵围益阳、迪田,均为马希萼挑唆。殿下还是赶紧整军备战,围剿朗州、镇压蛮兵吧!” 马希广惊道:“马希萼挑唆?不可能吧?左司马说是沅、醴水患,盗贼纷起,四处抢掠,怎么成了王兄挑唆的呢?” 刘静仁道:“马希崇包藏祸心,私通朗州已久,湘水台密使已截获其通敌书信,罪证确凿,请殿下即刻下旨,处死马希崇!” 马希广怒道:“你们这干吃饱了没事干的闲臣,白拿俸禄不干事不说,还在这里说东道西、挑拨离间!一会儿要寡人围剿哥哥,一会儿又要寡人诛杀弟弟,难道我等武穆王诸子,没一个好人,都该千刀万剐?你等究竟是何居心?你等干脆也将寡人一刀砍了得了!真是岂有此理!” 拓跋恒怒道:“如若殿下一意孤行,假仁假义、妇人之仁,遇大事不当机立断,整日嬉戏游乐,不日之后,朗州兵临城下,就算你不吃不喝天天求神拜佛,也必然会死无葬身之地!” 马希广一听,将手上的球杆一扔,勃然大怒:“好啊,你等诅咒寡人快死是吧?来人,将这班叛臣贼子都抓起来,打入大牢!” 刘静仁哈哈大笑:“你这懦夫!我等一干公忠体国的大臣,都被你挤出朝廷中枢,不就是我等平时敢直言劝谏,不让你胡作非为吗?你看看你身边的那些重臣,要么中饱私囊、蝇营狗苟,要么通敌卖国、颠倒黑白,要么暗中经营、心怀不轨。你倒是好,不去惩罚奸人,而拿忠良开刀。也好,我等先去先王那里报到,反正你的死期也不远了,到了阴曹地府看你如何向武穆王交差!哈哈哈……” “你……?!快将这忤逆寡人的老东西都抓起来,打入死牢!” 廖匡图冷笑道:“反正君将不君、国将不国,死在前头,倒还清净!感谢殿下恩赏一死!以后,我等就彻底解脱了,不再需要为这个扶不起的阿斗伤透脑筋、哭笑不得了!” 徐静雅道:“各位大人冷静!国难当头,就这样死去,对得起马氏诸王三世厚恩吗?我王殿下,您无需动雷霆之怒!这干老臣,都是先王座上之宾,一直为楚国江山社稷殚精竭虑、鞠躬尽瘁,都是有着赫赫功勋的元老啊,何时有过忤逆殿下之举?只是王上您继承大统三年多来,不事军国政务,一味玩赏游乐,越闹越不像话了!如今内忧外患,正值宵衣旰食、励精图治之际,怎么还如此掩耳盗铃,心存侥幸,甚至连我等上的联名奏折都搁在一边看都不看一眼呢?难道真的要将我等一干忠良都枭首午门吗?殿下扪心自问,这等昏聩无道之举,对得起马氏的列祖列宗吗?” 马希广怒气未消,道:“寡人一贯仁慈向佛,凡事都遵从佛旨,隐忍宽容,却料你等竟越来越胆大妄为、目无君上,居然还诅咒寡人快死,是可忍孰不可忍!先关起来,听候发落!” “遵旨!”王廷卫士将大臣们押了下去,一群人骂骂咧咧的出了马球场。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二章(3) 第十二章祸起萧墙 3、李云博联名上书讨朗,马希广很是不爽 李云博得知一群大人马球场强谏楚王被拘押之后,大吃一惊。他急匆匆地赶往慈宁宫,想把情况尽快禀报给陈太后。 其实这几天来,李云博一点也没有闲着。他一面派人前往朗州、益阳等地,及时刺探前线军情,一面命令朱雀将军做好密杀马希崇的行动策案和各项准备,同时,命令密使监视刘彦瑫、李宏皋等人的动向。他还是希望楚王能明辨是非,通过刑狱有司途径处决马希崇。但是这个无能昏庸的王上,居然对朝中大臣联名奏折都懒得看一眼,激怒众臣死闯球场,几乎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这哪里像一个朝廷里的君臣啊!看来,只有太后出面,亲自处理这件事情了。 陈太后得知情况后,也气得直跺脚:“这个畜生!居然连众臣们的联名奏折都不看,还把大家都关起来了,这还了得!来人,赶快备轿,走,去碧湘宫那边,哀家要打死这个不肖之子!” 楚王马希广的“球兴”被一干老臣搅得全无,怒气冲冲地往回走。可是,从马球场回来,刚进到上书房,怒气就差不多全消了。他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骂你死你就死了?寡人天天诵经念佛,命长着呢!如此对待一贬再贬的老臣,对不起如来佛祖不说,就是真的将来在阴曹地府遇见父王、王兄,还真是不好交代。看来,自己的佛学修为还远远未到家。想到这里,马希广想将功补过,找起那份联名奏折来。可是,那份奏折不知道放到哪里去了。他赶紧唤来值事太监,命令他即刻寻找,要是半个时辰找不到,就罚抄经一月。 可能是值事太监命好,不到一刻钟,那份奏折就找到了。马希广已经大汗淋漓,一屁股坐在龙椅上,吩咐道:“来人,多来几个,擦汗的擦汗,打扇的打扇!寡人已热得不行了,这奏折,你给寡人念念!”话刚落音,候在门外的葛公公赶紧领着两个宫女进来,吩咐为大腹便便的楚王擦汗打扇。值事太监应了一声,男女莫辨的嗓音便在上书房里回荡起来。马希广又道:“太热了,寡人要吃冰甜瓜!葛公公,你派几个人到地窖里弄些冰块出来。”葛公公应了一声,出了书房赶紧去张罗。 “什么?诛杀马希崇?罢免刘彦瑫、李宏皋?这将相都处死的处死、罢免的罢免,谁来理政?要寡人吗?那个,寡人不会呀!真是乱弹琴!”马希广听到太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火气又上来了。 “殿下,奴才还念不念?” “念,接着往下念!” “……臣等恳请殿下任命柱国将军、长直都指挥使张少敌为讨逆大将军、朗州行营都统,天策府内都押牙欧宏练为监军、朗州行营副都统……” “张少敌?寡人刚刚把他的兵权夺了,调到长沙府来负责城隍事宜,怎么,又要让他统兵?他当初不是也想拥立那个马希萼吗?让他统兵,只怕队伍还未开到朗州,就会打回来吧!” 值事太监继续太监念道:“……请殿下举倾国之力,发十万之兵,围剿朗州逆贼,诛杀溪蛮乱兵……” “放屁!十万之兵,潭州加起来都不到十万兵马,都调到朗州益阳打仗,谁来保卫寡人?荒唐,真是荒唐!你停下来干什么,念,继续念!” “……李云博虽然年未加冠,但才具卓卓,可堪大任,国之栋梁也。请殿下实授其天策府都尉之职,权知天策府事……” “胡闹!这群赋闲老臣,你等当这治国理政是小孩子过家家吗?你们难道要寡人把这楚国朝堂的内政外交、军国大事,都交到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孩手上?这还不如直接交给马希萼,交给李璟算了!别念了!冰甜瓜还没来?真是一群废物……”马希广听着听着,忍耐已经到了极限,几乎快要疯掉了。 “回禀殿下,内容已经念完了。奏折的具名有数十人,要不要……” “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你要把寡人活活气死不是?念念念你娘个鸟毛!真是气死寡人了,来人,罚这个断子绝孙的阉货抄《金刚经》百遍,不抄完不准喝水、不准吃饭……” “谁在上书房这个本该清静之地大发脾气?不想活了吗?”突然,一个苍凉而愤怒的声音传了进来,马希广一听,知道是母后来了。正在惊愕和思忖如何应对时,但见陈太后柱着凤头拐杖,在两个宫女地搀扶下蹒跚而来,颤颤巍巍地进了上书房。 马希广一见陈太后,赶紧匍匐跪地,叩首道:“儿臣不知母后驾到,适才粗口,惊扰懿驾,请母后责罚!” “是王儿,当今楚国王上呀!王儿不是天天念经诵佛吗?怎么,如此没有涵养?”陈太后强压住怒火,和蔼地问。 “适才看了一帮赋闲大臣的联名奏折,着实可恨!儿臣这个楚王,就像是他们的傀儡一般,想怎样就怎样!真是岂有此理!” “联名奏折?拿来哀家看看!” “哈哈哈,这帮老东西,真是要将军国大事当成儿戏啰!怪不得王儿大发脾气呢!”陈太后看罢,故作轻松地大笑起来,“不过,这奏折,倒是一挥而就,气势如虹,情文并茂,毫无做作之态,好文章啊,好文章,只怕又是东野先生这个五凤楼手,染翰操觚的吧。王儿,你起来吧。” “谢母后恩典!母后真是心如明镜,是非屈直一照皆知。”马希广拖着肥胖的身子好不容易爬起来,见到陈太后为自己说话,不仅怒气全消,而且也兴高采烈起来。 “王儿,听说你对联名奏折也敢置之不理,因而犯了众怒,在马球场上恶语相向。然后,你勃然大怒,把他们都抓起来了,准备交有司问罪?” “是。不过,他们,他们太不像话了……” “还不将他们快放了,你想遭天谴吗?”太后的拐杖点地“得得”有声。 “是,母后。”马希广朝门外喊道,“来人,传寡人旨意,将今日大闹马球场的一干大臣无罪释放!”门外进来一个太监,领命之后又出去了。 陈太后坐下来,语重心长地对马希广说道:“广儿啊,这帮大臣虽然言辞有些过激,但他们都是为了大楚好、为了你这个王上好啊!常言道,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我看,这举全国之力、发十万之兵围剿逆贼,就是很好的安内之策。还有,诛杀马希崇、罢免奸臣刘彦瑫、李宏皋也是金玉良言啊!你看看,让这几个人主政,潭州内外被弄得乌烟瘴气,楚国州府也分崩离析,是该换换了……” 马希广一听,突然说道:“回禀母后,父王有宫廷玉律:妇人不得干政!母后想违背先王遗训吗?” “混账东西!”陈太后猛然起身,骂道,“别用你父王遗训压哀家,你也配谈武穆遗训?这几年,你干了些什么?你自己说说?整日不是狩猎饮宴就是马球歌会,不是厮守青灯佛堂就是四处游玩嬉戏,理过几天政事?这大楚的江山社稷都快完蛋了,还讲什么宫廷玉律、先王遗训?再不出来管管你,过几天,江山就要拱手与人,就没机会了!” 马希广振振有词:“古人云:妇人干政,祸乱由始。母后真的想做吕后、武后,临朝称制吗?正好,寡人可以削发麓苑,正儿八经的出家修行。” “你这个数典忘祖的逆子!我大楚基业,将断送在你这个不肖之子手里!你别忘了,哀家手里还有湘水台,随时可以以王室总执事的身份,将你这无道昏君诛灭!” “母后息怒!儿臣不该忤逆母后,儿臣罪该万死!”马希广慌了,连忙跪下求饶。 “哀家怎么生了你这样的儿子!你有点骨气好不好……”突然间,太后晕了过去。 “母后,母后……快传太医,快……”马希广泪流满面地朝门外吼道。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二章(4) 第十二章祸起萧墙 4、燕雀巢堂,家国必生祸殃(上) 话说刘彦瑫得知,众臣联名上奏罢免他的职务,顿时恼羞成怒。加上前些日子,他得知李云博考校醴陵大营,将他的二公子免职刑拘,还上奏举报他用人唯亲的问题,就已经很不高兴了。现在又遭群臣弹劾,更加让他颜面扫地。他觉得这两件事情一定有所关联,这帮老臣在楚王面前早就没什么分量,不可能和他过不去。究竟是谁在背后使坏呢?他怀疑过李云博,但又觉得可能性很大,因为一个年未加冠、入朝才两三个月的少年,能有多少人缘?他认为此事非同小可,于是差人去请李宏皋、李宏节、邓懿文、唐昭胤、杨涤等一干死党,晚上来府上议事。可是这一切,都被湘水台密使探得一清二楚。 夜幕降临之后,一干人如约而至。这干人等,大都是拥立马希广的所谓功臣。马希广即位后,这帮功臣都官居要职,逐渐地将刘静仁、拓跋恒、张少敌、廖匡图、徐静雅等重臣排挤出去,全面把持了楚国朝政。其中,刘彦瑫是领袖人物,而都统掌书记李宏皋是主要智囊。这些人禀赋各异,能力也良莠不齐,但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品行修养太差。他们媚主专权,排挤异己,沆瀣一气,把楚国朝野搞得乌烟瘴气。刘彦瑫将他们请进书房,寒暄客套了好一阵子后,便看茶坐定,就开始密谋起来。 刘彦瑫开场道:“各位大人,今天把大家请来,是有要事相商。数日前,王上召本都进宫,给本都看了一份奏折。”然后,他将众臣联名奏折的主要内容介绍了一遍,又道,“在座各位都是当初拥戴殿下的有功之臣,都是拴在马希广这棵树上的蚂蚱,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件事情如何应对,本都愿闻各位高见。” 杨涤道:“司马大人所言极是。我等愿与司马大人患难与共、风雨同舟,誓死追随司马大人。大人有何主意,尽管吩咐就是,何须多劳口舌。” 刘彦瑫道:“杨将军,非也。今日之事,本都尚无主意,请各位不吝赐教,献上妙计良策。邓大人,你有何高见?” 邓懿文道:“司马大人,从这份折子的内容上看,不像似那班老不死的闲臣所为,他们没有这样的宏韬伟略。平心而论,这几条奏议,件件都切中楚廷要害。马希崇是策动马希萼争位的罪魁祸首,不杀他,天理不容!而历数刘司马和李大人的罪证,也样样都确凿无误;这举十万之众,来个出其不意、大兵压境,也是目前平定朗州叛贼的最好办法。只是弹劾罢免两位大人,等于拔了我等的主心骨,让我们群龙无首,这还真不好对付啊!” 李宏节问道:“这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呢?如果查出这个幕后主谋,我等也抓抓他的把柄,联名参他一本,那不就扳过来了吗?” 杨涤、唐昭胤异口同声道:“李大人言之有理。可是,是谁呢?” 刘彦瑫道:“本都怀疑一个人,但又觉得不可能,他没那么大的能量。” “谁?说说看。” “李云博。” “不可能吧。一个毛头小孩,乳臭未干,会几句诗歌辞赋,哪里会有如此谋略,绝无可能!” 邓懿文道:“我看不一定。数月前,长沙突降暴雨,满朝文武都不当个事,他却未卜先知般上奏,请营田使衙及早防范,我当时还笑他多管闲事呢!可是后来,若不是他说通张少敌借修建王都防御工事,筑起防洪堤坝,长沙早就被淹了,可能现在都还没有恢复正常。而安置难民,赈灾放粮,生产自救,我都委托他全权负责。他的才干,我是见识过的……” 一直未开口的李宏皋突然说道:“就是他!你们千万别小瞧这个少年,六岁开始游历天下,得到许多高人隐士真传,可谓慧眼早开,博览全书,经史子集、天文地理、阴阳八卦无所不通。要不然,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竟然秋闱竞秀脱颖而出,而且还是全长沙府第一。刚才邓大人说的六月水患,他竟敢冒着杀头的风险,说服张少敌暗中抢修河堤,不仅使长沙免于水患,还让一场饥民骚乱顷刻平息,一时间朝野称颂,真是垄中脱兔、万人齐呼啊!这等胆识才具,不是平常人能够具备的。而且,深居简出的陈太后居然一眼就相中了他,还把湘水台这么重要的权柄交给他,他率领湘水台一个大卦的密使,智救李天雷,火烧炮火营,闹得南唐洪袁一带鸡犬不宁。甚至还考校醴陵大营,带着区区百余人,不到一个时辰攻克大营。刘二公子手里可有三千兵马呀……” 刘彦瑫一听,红着脸插话道:“我那不争气的二小子,把老子的脸都丢尽了!” 李宏皋继续说道:“你们觉得奏折里举荐李云博主政,似乎有些幼稚,好像是在把国家大事当着儿戏,你们才是迂腐之见!这个李云博,是个乱世奇才!他能调动这么多大臣联名,足见支持之广。但老夫相信,他背后有更大的靠山!” 刘彦瑫道:“你是说陈太后?” 李宏皋:“对。没有太后的支持,他李云博绝对请不到这些老臣。但还有一个威望很高的人,那就是礼部侍郎刘静仁,虽然已经没什么实权,但他官居三品,为人正直,威望很高,一直又自命不凡,以天下为己任,在那班赋闲老臣中处于领袖地位。而他的孙女刘如霜,就许配给了李云博,而且瑶池李氏,已经下了聘礼。” 唐昭胤道:“刘光辅那个女儿?那真是一朵带刺的绝色娇娥啊!刘大人曾经也为二少爷求过亲,被刘侍郎拒绝了,对吧?” 刘彦瑫道:“对啊。本来,本都想与他结为亲家,把他拉拢过来为我所用,可那个老不死的刘静仁,说什么侯门千金怎能够下嫁市井无赖,真是气煞我也!” 李宏皋道:“你也别怪人家,你那个二小子也确实不像话了,整日酒肆妓院胡闹,给他派个醴陵大营的好差事,他却带着歌姬入营,胆子也太大了吧。现在倒好,被李云博抓住了把柄,军营宿妓,误传将令,不整军务,忤逆王使,差不多条条都是重罪甚至死罪。刘司马,你也得多管教这个不争气的刘成璧了,要不然,我等苦心经营的事业,早晚得会毁在他手上!” 刘彦瑫听他一席话,顿时面红耳赤。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李宏皋,说得句句都很在理。于是对李宏皋拱手施礼道:“奋举兄所言甚是。敢请讨教调教之策。” 李宏皋道:“唉……先把他弄回来晾一晾,然后找个机会去王上那里求求情,等过了这个是非时节,派到管桂节度那边任个判官推官什么的,别再重用要职就差不多了。” “哎,也只能这样了。” 李宏皋继续说道:“各位大人,现在,到了我们生死存亡的时候了。楚国朝堂,自马希广即位以来,我等携手,已经全面掌控了朝堂局势。马希崇虽然位居天策府左司马,但王上知道他一直暗中勾结马希萼,所以一直将他悬在空中,不给实权,不足为患;刘静仁等清流一党大都被我等挤出朝廷,除了张少敌仍然掌握着王都戍卫一万多兵马外,已经没有其他兵权。可是,万万没想到,这时候偏偏杀出个李云博,情势就大为改观了。一来,他有楚国最厉害的王室武装湘水台,虽然只有区区数百人,可个个都以一当十,骁勇异常,更要命的是他能生杀予夺;而他的二哥李云铎,现在成了驸马爷,既是军中最年轻的大将,也是王上最信任的人。他手里的飞骑营和殿前军、银枪都都是王廷亲军,这近万人马更是楚国精锐,还有新成立的神刀营三千人马,在他的家乡瑶池,也是一支不可小视的力量。如果他们联手,再争取中间势力和地方将领支持,比如强弩指挥使彭师暠,水军指挥使许可琼,岳州刺史王赟等等,这些人一旦被他们拉过去,我们就不处优势了。如若她们联名逼迫王上罢免我等,军政大权就尽归他们了,我等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二章(5) 第十二章祸起萧墙 5、燕雀巢堂,家国必生祸殃(下) 李宏皋的一番剖析,听得众人如坐针毯,大汗淋漓。杨涤赶紧问道:“李大人,难道我等就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能!”李宏皋拍案而起,道,“无论怎样,我们还是最强的一党。岳麓大营五万大军在我们手里,边关八座营寨近三万守军在我们手里,王廷粮财钱饷支配大权在我们手里,我们怕什么呢?” 大家恍然而悟,道:“是呀,我等还是最强啊!怕他们作甚!” “当前,最要紧的是力保老夫和司马大人不被罢免,保住了我俩的位置,其他就好说了。” “如何保住?” 李宏皋道:“这得分三步走。首先,请邓将军和二弟赶紧上奏,辩白我们的冤屈,力陈联名奏折里罗列我等罪状是子虚乌有,王上是个糊涂而怯懦之人,他不可能较真去查,就是彻查,我等也有应对之法;二是等到王上犹豫不决之时,我等再觐见王上,支持清流派诛杀马希崇、发十万大军围剿朗州之策……” 刘彦瑫打断他的话,道:“支持他们?那不等于将固国功劳都拱手让给清流一党了吗?” “非也。司马大人不用很着急,请容老朽慢慢道来。”李宏皋狡诘一笑,“这其中的玄机就在,我等深谙王上的性情,一来他整日侍佛,妇人之仁,绝不会杀马希崇;二来,他胆小懦弱,绝不敢举十万之兵,倾巢而出围剿马希萼。这样一来,清流一党的联名奏折,不就搁在那里了吗?” 邓懿文鼓掌叫好:“妙计妙计,上柱国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运筹帷幄呀!” 李宏皋不悦道:“不要叫这个过时的官衔了!老夫以前还是刑部侍郎、尚书右仆射呢!有什么用!自降国格后,成了天策府掌书记倒还有些实权。” 刘彦瑫疑惑的问道:“那么,马希崇就死不了了?” “他死定了!” “此话怎讲?” 李宏皋站了起来,慢条斯理德说道:“王上不杀他,自有人杀他。” “谁?” “李云博。” “李云博能杀他吗?” “当然能!举国上下,只有两个人能杀他,一个是王上,另一个就是李云博。” 杨涤被他弄糊涂了,问道:“李大人,您就别卖关子了,快点说吧,急死我了。” “杨将军你想想,这个上奏王上诛杀马希崇的主意是谁出的?” “谁出的?清流一党啊!” “非也。” “那是谁?” “李云博。” “他出的主意?” 李宏皋道:“对。因为我等一干人,包括清流一党都知道,马希崇早就与朗州勾结,多年以来一直暗中往来,只是没有人抓到过硬的实证。可他李云博一出山,就将两边往来的书信截获,他现在是铁证在手。而且,他有湘水台这张王牌,可以借太后懿旨清理王室叛逆之名,轻而易举的将其诛杀。大家明白了吗?” “末将还是不明白,证据到手都几个月了,他为什么还迟迟不动手呢?” 李宏皋道:“这就是李云博的高明之处。他不希望一上台就大开杀戒,而且诛杀的是武穆王子,当今王上的亲弟弟。他想通过群臣上奏来压迫王上,迫其就范。一旦王上不动手,迫不得已,他肯定会出手。” 邓懿文笑道:“都是借刀杀人,可李大人还是棋高一着、老谋深算啊!那第三步呢?” “这第三步嘛,要在前两步走完之后再进行。如果前两步成功了,后来之事便水到渠成。如果我等没有被免职,大权仍然在握,出兵之事就由不得清流一党了。如果马希崇被诛,马希萼就没了内应,到时候我等就主动请缨,并发朗州,司马大人可亲率大军,一战而定。到时候,我等又有了靖乱之功,王上想不封我等,都不行啊!”李宏皋滔滔不绝,讲得有些累了,又坐下来道:“大家试想,李云博杀了马希崇,王上还会重用他吗?” “绝对不会。” “不仅不会,还会迁怒于他。到时候,清流一党就完蛋了。” “可是,他手里的湘水台,不好惹啊!” “说得对!”李宏皋又站起来,道,“所以,大家千万别轻易去惹李云博,否则会招致杀身之祸。这个湘水台,沉寂里二十多年,又重出江湖,不好惹啊!我记得武穆王时,袁妃执掌湘水台,衡州有个县令强抢了一个民女做小妾,还未拜堂,就被暗杀。直到后来,我们才从武穆王口中得知,是湘水台干的。哎,那时候,吏治多么清明啊,当官的都兢兢业业,哪个敢贪污受贿、胡作非为啊!所以,这王都之内,都还在他们控制之中。但是,天下是我们的,长沙城是他们的,但迟早都会为我所有。” “不一定吧。长直都指挥使张少敌刚刚调来不久,那些都是我的部下,柱国将军已经被架空了。哈哈。”刘彦瑫话锋一转,道,“我担心的不是张少敌,而是李云铎。他一路飙升,深得楚王赏识,而瑶池李氏火药,也是天下一绝,一旦装备军队,战力可提升数倍。听说南唐国主已经命令洪袁驻军,将获取瑶池李氏大威力火药秘方,作为当前首屈一指之要务。刘静仁侍郎不久前也曾强谏王上建立新的炮火营,听说为了让李氏献出秘方,两家人差点闹翻了。” 李宏皋点点头,道:“瑶池火药,是当今天下威力最大的。谁拥有了这些大威力火药,谁就掌握了天下最先进的炮火武器,谁的军队也就能纵横天下,无人能敌。当前,他们只不过陷在祖上规制的泥沼里进退维谷,如若他们一旦转过弯来,绝对一流的炮火武器就会应运而生。到时候,纵然千军万马,又怎能敌得过他们!” 刘彦瑫不解的问:“奋举兄,两个月前,王上要我等酌情筹建炮火营,你为何不强迫李庆吉献出绝密配方,制造大威力的炮火呢?” 李宏皋冷笑道:“司马大人有所不知,因为你太不了解瑶池这个存在了三百多年的火药世家了。你逼他有什么用?南唐国抓走了李庆吉二儿子李天雷,什么也没捞到,偷鸡不成蚀一把米。对待这些家规甚严、道德自居和保密极强的家族,绝对不能胡来,他们的精神已融进血液,宁死不屈、宁折不弯,只能慢慢地来。一旦他们信任了你,什么都会拿出来,包括性命。所以,你们任何人都不能开罪李氏族人,要主动和他们交好,处处让着,力争把他们拉过来。这个想法一旦成功,我等就拥有了天下第一的炮火军队,我们就拥有了问鼎天下、逐鹿中原的最大本钱!别说一个楚国,就是整个江南,甚至中原大地,一年半载,就都可以收入囊中!” 众人一听,顿时热血沸腾。 李宏节突然道:“兄长,还有一个人不好对付。” “你说,谁?” “张少敌。” “这好办,你们过来。”李宏皋说着,就招呼几个人探过头来,如此这般地轻声嘀咕了一通,几个人不住的点着头,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说完之后,突然间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哈哈哈哈……” “安静!大家别得意太早,隔墙有耳,小声些。”刘彦瑫止住大家的满堂笑声,顿了顿突然对李宏皋说道,“李大人,我得到一条绝密消息,陈太后已经卧床数日,可能……” “准确吗?慈宁宫的消息一直封锁很紧,你是如何得知的?”李宏皋突然定在那里,问道。 刘彦瑫道:“你忘了,我的妹妹还是王上的才人呢!” 李宏皋道:“哦!太后历来足不出户,不久前听说怒气冲冲地闯进上书房,母子大吵一场。据说太后被气得晕过去。没想到,她老人家这么快就病倒了?这可对我等是一个绝好消息啊!太后一完蛋,清流一党的最大靠山就没了。哈哈哈……” “哈哈哈……” 众人得意地狂笑一通之后,刘彦瑫道:“大事已毕,诸位辛苦,该享享乐子了!来人,吩咐夜宴开始,女乐弹起,我和各位大人就过来。对了,叫你们到春香苑请的几个最叫座的绝代名花都来了吗?今儿要诸位不醉不归,不乐不回……”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二章(6) 第十二章祸起萧墙 6、十里长亭,张少敌再度预言 年俞七旬的陈太后本来就风烛残年,被楚王马希广这么一折腾,急火攻心,恶气郁结,继而高烧,整夜胡话,后来又咳血不止,渐渐地就卧床不起,不省人事。 馥湘公主自从瑶池省亲回来后,一直住在驸马府里。虽然一到长沙就来慈宁宫看过太后一回,但一直在驸马府里料理着家里的大小事情,忙得不可开交,很少有时间陪陈太后。直到太后一病不起,她才感觉到情况不妙,赶紧搬到慈宁宫,日夜守护在太后身边。 陈太后卧床之后,楚王马希广日日诵经念佛,夜夜烧香祷告,以求上苍佛祖保佑母亲平安,益阳战事吃紧,他也懒得理会。旬月之后,蛮兵大破迪田,守将张延嗣战死,马希广觉得有些不妙,连忙派指挥使黄处超率五千兵马驰援,可是蛮兵士气正旺,黄处超也兵败身死。马希广慌了,急调牙内指挥使崔洪琏带领七千精锐屯守重镇玉潭,又派孟骈前往大汉京师,请求出兵平叛。可是与此同时,朗州马希萼又派掌书记刘光辅进京面圣,表请在朗州设置进奏事务机构,两人在京师汴梁住在相同的驿馆里,碰到了一块儿。孟骈见到刘光辅,没好气地说道:“刘大人屈身事逆,尔父却联名上奏剿贼,真是父子相残、各为其主啊!”刘光辅道:“孟公何出此言!小侄身在朗州,心在长沙,公若随大军围剿朗州,小侄必为公打开城门。”孟骈道:“原来是老朽误会贤侄了。贤侄远来京师,有何公干?”刘光辅道:“从马希萼请,置朗州进奏务。敢问孟公是何公干?”孟骈道:“说出来气死人。马希广这白痴,请求汉朝皇廷敕封蒙州城隍神为灵感王,,顺便请求援手平叛,真是气死人了!不过贤侄,长沙乃楚国王都,已有进奏务,看来,马希萼是铁了心要分裂楚国、自立门户啰!”刘光辅道:“马希萼倒行逆施,路人皆知,人神共愤。我等既然不期而遇,就别让他图谋得逞。”孟骈长叹一声:“这马希广,也是个无能的主!我等这干做臣子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唉……”两人长吁短叹一阵,然后又合计一番,拱手作别,分别觐见大汉天子不提。 李云博得到密使报告刘彦瑫等人密谋之后,忿然作色:“这干无耻国贼!国难当头、大厦将倾,他们倒好,都什么时候了还在结党营私,排斥异己,玩弄权术,争权夺利,真是罪该万死!”他还得知,马希崇近来惶惶不可终日,而且上蹿下跳,又是进宫觐见楚王,又是密会许可琼,几天后就深居简出,天策府也不怎么去了,躲在家里足不出户。马希崇还写信给马希萼,要他赶快起兵,救救他这个可怜的弟弟。但被密使截获扣压,信也密呈给了李云博。李云博暗自思忖:“看来真是操之过急了!益阳战事吃紧,朗州也蠢蠢欲动,太后人事不省,王上又以尽孝为名日日鼓捣佛事,不理朝政。这样拖下去,如何是好?” 正在运神之际,突然刘如霜跑进来,道:“岫南哥,大事不妙,昨日张少敌大人突然面见楚王,请求解甲归田,王上已恩准了。” “什么?张大人要辞隐?朝中唯一能够堪当征伐大任的柱国大将,怎么突然解甲了呢?” “原因不清楚。听密使禀报,前几天,李宏皋深夜到张大人府上造访过,昨天一大早,张大人就进宫告老去了。” “哦?张大人准备什么时候走?” “已经动身,可能快出北门了。” “这么快?你快取些酒水银两来,走,我们去送送他!”李云博一边说着,一边奔出房来。忙碌一通,二人便上了仆人牵来的马匹,疾驰出了驸马府。 出了北门,已不见张少敌一行踪影。两人又快马加鞭追了十余里,在快到驿站的官道上终于看见了他们的车马。 “张大人留步!下官李云博特来饯行!” 前方的车马停了下来。但见车内一个人慢悠悠地探出头来。李云博飞身下马,倒头便拜:“下官李云博拜见张大人!”须发半百的张少敌见是李云博,连忙下了车。他已然一身平民装扮,连忙扶起李云博,喟叹道:“李大人何须如此!王上已经恩准老夫致仕,不再是什么大人了。李学士请起!” “大人为何突然解甲归田?就算离开,应该设去和刘侍郎、拓跋大人等一干老臣辞行吧?” “老夫解甲一事,一来紧急,二来是王上密准。在这多事之秋,还有必要辞行吗?” “那么,诸位大人都还无从知晓?” “那是自然。无官一身轻啊!一介草民,何须讲究官场礼仪!” “哎!国难当头,大人就忍心看着楚国江山社稷陷于危难,即将万劫不复,而激流抽身么?” “楚廷朝堂,已如浸水泥墙,何以匡扶?更何况老夫年事已高,已无力为国驱驰,不想尸位素餐,还是空出高位,让能者效命吧。” 李云博道:“大人执掌楚国六军多年,堪称我大楚定国柱石。虽然前不久被调离马步军都指挥使要任,但转任的是长直都指挥使、长沙城隍都统要职,仍然掌管着一万多王都戍卒,这可是楚国安危的最后一道屏障啊!下官斗胆一问,大人匆匆离去,有何隐情?可否告知?” 张少敌仰天长叹:“事已至此,告知何用?学士还是饶了老夫吧。天色不早了,老夫还要赶路。就此别过吧。” “张大人不言,下官也能猜中一二。因为前日,湘水台密使探得李宏皋去过你府上,是不是这个老匹夫对将军说了什么?” “这……”张少敌一愣道,“唉,李宏皋说,老夫曾经主张拥立希萼,又多次忤逆殿下,殿下不久罢了老夫兵权,说是做个摆设执掌都戌,但还是怕老夫助纣为虐,仍然寝食难安啦……” 李云博道:“就是这干无耻小人,想独揽军政大权使下的离间毒计啊,将军万万不能往他们的笼子里钻啊!” 张少敌道:“老夫何尝不知!自被调任城防戌将,老夫就知道了。可知道又有何用?一班老臣都被排挤出去,老夫一个人也是独木难支啊!” “如今,有在下和二哥支持您啊,还不够吗?” “老夫心如死灰,去意已决,大人就别再为难老夫了。” 李云博叹道:“哎……今日一别,不知何日能够重逢。早就想拜会大人,只是事务繁忙,没想到永世都错过了。真是天意啊!” “哦?大人有何疑虑,老夫愿意耳闻。” “在下存疑一掌故,是关于大人的。想借今日之机予以求证。不知大人肯否赐教?” “李大人有何见教?但说无妨,老夫尽力而为。” 李云博道:“在下曾听人说过,三年前,文昭王薨,诸将议所立,大人曾言:国家大事,并非一成不变,变而能通,斯能长久,嫡出庶出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德行和能力。希萼年长而性刚,必不甘为希广之下。若奉希广,当思长策以制希萼,使之贴然不动。不然,社稷危矣。有乎?” 张少敌道:“有也。李大人真是博闻强记,老夫数年前的几句话,大人述得分毫不差。当时,老夫以为,立希萼为明智之举,若立希广,就得制服希萼,这和拓跋恒等大人不谋而合。可刘彦瑫、李宏皋等不听老夫之言,奉立希广而又不制希萼,反而将其从边远的永州调往富庶的朗州,真是自作聪明!本来想安抚希萼,没想到却放虎归山,真是愚昧至极!” 李云博道:“大人预言,已完全效验。可是,像大人这般高瞻远瞩、一心谋国的股肱之臣,都离朝而去,楚国还有谁能挽狂澜于即倒、扶大厦于将倾?张大人,请您三思啊!” 张少敌道:“老夫心意已决,不用多言了!李大人,你还是放过老夫吧,这数十口身家性命,还是保住要紧啊!容老夫也为子孙打算一回吧!” 李云博知道再怎么说也无济于事,无可奈何道:“大人既然去意已决,我李云博人微言轻,也不可能说动大人回心转意。在下还有一问,不知大人为何不在楚国找个地方隐居下来,偏偏要回老家?此去长安,窈窕数千里啊!” 张少敌道:“既然告老,就得还乡。这祸害,躲得越远越好啊!” 李云博道:“在下虽然吃惊,但还是能理解。大人可要一路珍重啊!如霜,上酒,我要为大人饯行!” 刘如霜倒了酒,递到两人手上。李云博双手举起酒碗,道:“晚辈敬张大人一碗,祝大人一路顺风,安度春秋!干!” 张少敌也举起酒碗,道:“感谢李学士十里相送。也祝大人多多保重!干!”两人说罢,一饮而尽。张少敌正要上车,突然又折回,对刘如霜道:“如霜啊,带老夫向侍郎大人问好,老夫走了,请他务必珍重!” 刘如霜行礼道:“张爷爷,我一定转告。您老也多多保重!爷爷他也致仕了,却放不下这气息奄奄的朝廷,唉!” 李云博道:“在下知道大人执掌楚国军机兵柄数十年,公忠体国,不谋私利,从来不置田买地,家中也无盈余。在下备了点盘缠,略尽晚辈拳拳之心,望前辈笑纳。” 张少敌正色道:“老夫一生,从不受贿收礼。大人要老夫笑纳,是想陷老夫于不义而晚节不保吗?” 李云博道:“此言差矣!如若大人在任,在下送你钱财自然可算行贿。但如今,您老已是一介平民,我这个小辈送您几两盘缠略表敬意,哪里与道德节操扯得上关系呢?更何况,在下是官,您老是民,哪有当官的行小民贿的?张前辈,您说呢?” “哈哈哈哈,岫南真是巧舌若簧,老夫说不过你,这浓情厚意,老夫就不推辞了。”张少敌笑了,又道,“岫南啊,你满腹经纶,才堪大用,只是生不逢时,未遇明主啊!这楚国朝堂,病入膏肓,烂到骨髓,谁都没办法了,你也救不了。其实,三年前,老夫参加完马希广的即位大典,还说过一句话,然后数日闭门不出。岫南,你想知道老夫说了甚吗?” “在下想知。前辈说的是甚,晚辈未曾听闻,请前辈赐教。” “老夫说了五个字:‘祸其始此乎!’” “祸—其—始—此—乎!”李云博一字一顿的咀嚼着这几个字的意味,不禁恍然,“前辈真是犀光锐利、一语中的啊!” 张少敌道:“老夫这话,不幸应验。收了你小子的银子,也为你再预言一次:不出一年半载,马氏必被南唐所灭!岫南啊,如果你相信老夫,就想办法快快脱身吧,是是非非,不用去计较了。迟了的话,无论陷在哪里,都是死局啊!” “感谢赐教!前辈金玉良言,李云博一定铭记在心。前辈保重!” 张少敌忽然伤感起来:“你们也多多保重!只是遗憾啦,老夫这一走,就喝不到你们俩的喜酒了!遗憾啊!” 正欲登车之际,张少敌微微犹豫了一下,突然转身走回来,拱手道:“岫南,老夫早就有一言相赠,但又恐违你祖训。今日一别,不知何时相逢。敢请阁下,老夫说还是不说?” 李云博回礼道:“前辈无须顾忌,但说无妨。” 张少敌道:“那好,老夫就斗胆冒犯了。阁下胸怀大志,意欲廓清环宇,安定四海,实现天下归一、人伦和合。但你知不知道,当今有一种最管用的神物,能让一统天下进程大大缩短,也能使攻城略地效用事半功倍。岫南,你知道是何物?” “在下不知。请前辈不吝指教。” “就是你们瑶池李氏享誉天下、威力巨大的火药!” “什么?我们李氏的火药?此话怎讲?” 张少敌笑道:“岫南你禀赋异常,是当真不知还是假装糊涂?如若觅得明主,运用贵府秘方装备炮火武备,助其驰骋南北,不出三年五年,天下绝对会重归一统,阁下夙愿,亦当圆矣。” 李云博拱手道:“前辈用心良苦,在下感激不尽。锥骨箴言,在下先收。只是兹事体大,又违祖训,还容后辈慢慢汲取。” “张少敌还礼道:“狂放胡言,多有得罪。老朽告辞!” “前辈走好!” 李云博目送他们远去,直到车马的背影消失得无影无踪,才恋恋不舍地离开。张少敌作为楚国统兵十多年的大将,多年来浴血疆场、出生入死,这样的话应该感同身受,不是随便说说。而且楚国朝堂,无论刘侍郎等资深老臣,还是像二哥这样崭露头角的年轻将领都有此意愿,南唐朝廷也将升级炮火武器作为国家战略,这绝不是巧合,而是英雄所见。但祖上规制,岂能随意违逆?李云博想到这里,已经进退两难、陷入死结。他不愿再想下去。转身之时,不觉视线模糊,什么时候,泪水已潮水般涌了出来。两人牵着马沿路慢慢地往回走,想聊点什么,却又找不到话题,不知说什么好。就这样一路默默地走着,大半天就没了。 两人刚刚回到驸马府上,天已经抹黑。没想到慈宁宫里的侍女已经等候多时了。 “三爷,你终于回来了。宫里的人已经等了一个多时辰了。”已经成为驸马府管家的郑大雄赶紧过来牵马。 “人在哪里?” “禀报三爷,在客堂里。” 这时候侍女听到声音,跑了出来慌忙道:“李大人,太后急召你入宫。快请吧。” “发生了什么事?” 侍女看看左右,犹豫了一下,忽然贴到李云博的耳根上说了几句。李云博的脸一下子变得惨白起来,大惊失色道:“快走,进宫!”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二章(7) 第十二章祸起萧墙 7、陈太后的临终遗命 李云博还是第一次进这慈宁宫的大门。 一路过来的时候,李云博问宫女:“太后昏迷数日,什么时候醒的?”宫女道:“今日未时刚过,她就突然醒来,除了虚弱之外,其他并无异常。大家很是高兴。没想到太后却说了句‘哀家即刻行将就木,只是跟阎王爷告了会儿假,交代几件事情就过去。’然后不准禀报王上,要我等请学士大人您尽快觐见。”“哦。”李云博应了一声,情知太后可能是回光返照,离大去不远了,心一下子沉下来,加快脚步往里走。 趁着夜色,李云博见到这后宫院落,不觉大吃一惊:院门狭小、墙壁斑驳、亭台陈旧,除了阶前棵棵茂密成荫的古木绿树和丛丛青葱油碧的兰花芳草外,其他无论是格局还是建筑,都乏善可陈。上了台阶进得屋来,里面的布置简单自然、清新素雅,几乎没有多余的物件,也谈不上装饰和点缀,就像一个寻常人家的陈设。李云博简直不敢相信,这个普普通通的小院,居然是当朝太后住的慈宁宫!他有些惶惑:如此深明大义、勤俭朴素的母亲,怎么会有马希范、马希广那样骄奢淫逸、荒淫无度的儿子!他也突然明白,为什么这慈宁宫从来不许外人进入,为什么太后从来不在接见客人。李云博一边走一边胡思乱想着,不知怎么的,泪水就夺眶而出,不禁暗自骂道:马氏兄弟,你们这群混账东西!! 来到床前,只见陈太后已经气若游丝。听说李云博来了,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李云博按住。馥湘公主为她稍稍垫起上身,又在颈项下面塞好枕头,太后便猛地睁开眼,说话了:“岫南,你,终于来了。哀家大,大限已到,只是要事未结,不肯咽气。你来了,就好。哀家说完,说完就走。” “太后仁善恭慈,福寿齐天,上苍一定会保佑您长命百岁,不会有事的……来,让属下看看……”李云博连忙跪倒在地,动了哭声。 “没用了,哀家两年前就得了不治之症,延口残喘这么久,够本了!” “大楚危局,还得太后匡扶!太后,您不能走啊……”李云博哽咽道,“我李氏有起死回生妙药,说不定可以……” “哀家年过古稀,该是大去之时了。咳咳……” “太后……” “岫南,不要难过。生死有命,夫复何求!这楚国悲局,木已成舟。哀家能在,能在败亡之前,撒手,能得善终,已是万幸……。临行前,哀家,还有,还有几件事情,要跟岫南交代。你们,都退下吧。湘湘,你也退下。” “是。”众人应声掩门而出。 等到屋里只剩下李云博一人后,太后吃力地拉过李云博的手,说道:“岫南,哀家,哀家有三件事,要对你交代……” “太后有旨,尽管懿示。李云博一定竭力驱驰,万死不辞!” 陈太后闭目养了会儿神后,开始说道:“好。这第一件,平叛讨逆之事。哀家思虑,马希广绝不会举倾国之力、发十万之兵的。你势单力薄、人微言轻,管不了这件事,随他们去折腾吧。不管是谁取胜,这马氏政权还是没有易主。哀家给你的任务是,不管谁胜,都设法让其立稳脚跟,尽量创造些当政条件。如果胜者仍然荒淫无度、不思图存之策,你可出示武穆遗诏,取而代之!” 李云博道:“太后,维护王权,属下本职,定当遵从。只是取代之事,万万不可!李云博不才,但还是读过诗书,身为人臣,怎能弑主自立,这是犯上作乱、大逆不道啊!” 太后道:“你别急着拒绝,先看看马殷临终前的密诏吧。武穆王晚年虽然昏聩,但还是没有到糊涂的地步。这‘兄终弟及’之传则,是建立在他儿子众多、总有能者的基础之上。如若这江山社稷,传子不传孙,岂不自然消亡,儿子总有死绝的一天。如今剩下的这几个,都不是力挽狂澜、扶厦将倾之主,就可以按照第二条‘继贤而立’来谋国了。这晚唐以来,继子登位,比比皆是,后唐明宗,南唐烈祖概莫能外。哀家早就想好了,就替先王收你为继子,视同己出,取名马希博,奉武穆密诏和哀家的遗命废除无道之君,继承大统。这是武穆密诏和哀家的遗命懿旨,你看看吧。” 李云博闻到此言,吓得既不敢接,更不敢看,只是一个劲地叩首不迭,顿时冷汗直冒:“李云博何德何能,让太后如此垂青!王权天命,非李云博所能担当!太后,快请收回成命吧,李云博万死亦不能从!” 太后道:“要你一个未冠少年担此重任,真是为难你了。可你天生厚德,纯孝仁义,洞察事理,颖悟异常,加之好学善思,勤勉通达,是马楚‘继贤而立’之不二人选。由你继立,是大楚能存的唯一希望啊!你若不就,马楚必亡、三湘必乱啊!岫南,这是哀家的命令,你不从也得从!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你千万不能推辞啊!难道要哀家求你不成?” 李云博道:“回禀太后,李云博誓死效忠王廷,但这取代之事,上违天命,下逆民意,如此人神共愤之举,不仅救不了楚国,而且会是楚国崩溃更快。到时候,就是将李云博千刀万剐,也悔之晚矣!请太后三思啊!” 太后道:“岫南,你是怕背上谋逆篡位的千古骂名吗?” 李云博道:“非也。属下一介乡野书生,只想为王廷多分担忧虑,为百姓多谋些福祉,至于生前死后之事,从未想过史家评判和后人品点。属下考虑的是,千古以来,王权更替只有父死子继、兄终弟及这两条铁律为世人公认,这‘继贤而立’从来就根本不是传承规制,而是得位者粉饰自身的借口。一旦开了先河,任何手握重兵的将领,都会有非分之想,后唐也好,南唐也罢,正因为帝位来得不正,才用继贤而立掩人耳目,但迟早都会被人取代,这就是晚唐以来天下四分五裂、皇朝更迭频繁的乱源啊!如若属下按照太后旨意‘继贤而立’,那么多节镇刺史、都统将军,都可以矫诏自立,还可以声称上承天命、下顺民意,到时候,楚国大好河山不就分崩离析了吗?太后,属下再次恳请您收回成命!” 太后叹道:“唉,你饱读诗书,学富五车,哀家说不过你。可哀家不明白,这王廷龙椅、玉玺权柄,千百年来那么多人趋之若鹜、不计生死,可你却至死不从。天意如此,哀家也无力回天了!这就是定数,定数啊!唉,罢了!” “太后明察事理,属下感激不尽!”李云博说罢,取过密诏、懿旨看也不看,用火点着,丢进熏香炉。 陈太后惊异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半天说不上话来。她万万没有想到,李云博会如此果断地处理此事,而且不留任何退路。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或许是说了许久的话,有些累了,闭上眼睛喘了会儿气,好一阵子才睁开眼,继续说道:“这第二件,就是湘水台的事。哀家一直考虑,哀家百年之后,这支队伍何去何从。作为紫金长老的你,又听命于谁、对谁负责。还有,一旦楚国危难,将如何作为;或者楚廷不复存在,他们将为谁效命。但思来想去,没有良策。哀家只给你两条要求,第一条,马楚还在,你就编入王室近卫序列,由张少敌将军统领……” 李云博插话道:“禀太后,张大人已经告老还乡了。” “什么?真是天亡楚国啊!既然如此,就只有归属你二哥指挥。如若马楚消亡,你就作为私家武装,带回瑶池吧。” “禀太后,只要马氏王廷还在,属下一定带领所有湘水台密使听命楚王,效命王室。至于后者,万一有那一天,属下一定遣散众人,让他们自谋出路。” “随便你。”太后继续说道,“第三件是,一旦楚国倾覆,长沙为敌国攻破,你得设法保障王室马氏子孙和家眷的安全,是战是降,是躲是迁,都由你。这一千余口身家性命,就拜托你了。” 李云博道:“属下谨遵懿旨,一定竭尽全力,拱卫王室成员安全!” 太后道:“哀家先谢了!这最后一件事情,那就是,哀家有一个不情之请,你一定得答应。” 李云博道:“太后言重了,属下照办就是!” 太后的声音渐渐微弱了:“好……我的丧事一切从简……但有一样,不能省,那就是,你们瑶池李氏的,特供炮火。哀家一身,布衣素食,粗茶淡饭,深居简出,简朴成习。但就是这炮火,哀家看了——这么些年,就没看够过。如若天下安定,百姓富足,每每——节会来临,晚上,放那么一炷——半炷香时间,与天下百姓,一同观赏,那将是——多么——开心幸福——的时候啊!哀家求你,在出殡前夜,你就放——半炷香时间,算是——为哀家——送行吧;如果——哪一天,天下——太平了,你就在,坟前放一炷香——时间,算是给——哀家——报——个——信,哀家——在——那——边,也——乐呵——乐呵……”陈太后仿佛是用尽了最后一点气力,声音越来越慢,越来越小,渐渐地没了声息,可是,眼睛仍然没有闭上…… “太后,太后,快来人啦……” 门外,一群人蜂拥而入,呼叫之声延绵不绝。继而,哭声四起。 “太后殡天了……” 这是李云博第一次面对生死。他突然然悟出,人生原来是一个苦难的过程:从自己的啼哭中开始,在别人的泪水中结束。而只有那些敢于担当、替人着想的高贵生命,临终之际,才承受得起这晶莹剔透的心灵圣水,铺天盖地地浇灌和洗濯。就在那一刻间,李云博觉得自己真正长大了。 一夜之间,长沙城一片缟素,举国哀悼。母仪楚国二十多年的陈太后,带着她无限的担心和力不从心的遗憾走了,甚至死不瞑目。 李云博更是痛不欲生。四个多月前,在杜甫江阁的夜宴上,他才第一次见到这个年过七旬、端庄慈祥的老人,虽然年龄隔着五十多个春秋,可一见如故,转眼之间就成为相互信任、配合默契、唇齿相依的上下级——不,更确切的说,应该是惺惺相惜的忘年之交。由于目标相同,他们很容易沟通,对有分歧的问题也能够相互理解,很快达成一致。可是,他们真正打交道的次数还不上十次。你可以想象吗,一个太后为了挽救危在旦夕的江山,居然想到废掉自己昏庸怯懦的亲生儿子,把一个年仅十七的少年收为继子,然后以社稷重任托之,如果没有对他品行才具等各个方面百分之百的认可,谁敢这样做!而且,陈太后是历经四朝楚王,睿智贤良而且执掌着湘水台大权的后宫之主,不是老眼昏花,也不是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慎重决定。这样做需要多大的勇气,需要信任到怎样的程度啊!然而,正当自己解除了外部威胁,准备着手平定朗州叛乱、消除内部矛盾时,陈太后却离他而去,李云博如何不伤心欲绝? 这几天,李云博放下手中所有事情,亲自动手为太后的葬礼配制起炮火来。李云博万万没有想到,陈太后居然是个炮火迷。渴望天下太平,盼望每个人都在安宁祥和的环境中幸福快乐、自由自在的生活,不仅是太后的愿望,也算是他李云博的梦想,更是饱经战乱之苦的天下百姓的共同心声。李云博突然觉得,这位深居简出的陈太后,是当今能够深刻理解火药文明真谛为数不多的智者,也是瑶池李氏家族文化的知音,在精神上早就息息相通。“为什么呀,各国的朝堂,都不像太后这样热爱爆竹炮火、理解火药文明,而是一味想着,利用他来制造杀人的武器呢?大家有什么冤仇,需要你死我活的攻来杀去?都在一个天空下,难道不能聚在一起,共同欣赏我们李氏创造的夜空璀璨呢?”李云博想着想着,还是百思不得其解。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人类自诞生之日起,野蛮与文明、正义与邪恶、美好与丑陋就一直相生相伴,此消彼长,较量不断。因此,对待火药的态度与争斗,也是人性较量从未停止的最好明证。但是,无论怎样,野蛮终究会逐步被文明取代,正义一方总会战胜邪恶,丑陋也会被舆论锁进道德的牢笼。而只有向往光明的人,才会在黑暗中苦苦求索,试图用人性中的真善美,点燃生命的璀璨,照亮浩瀚无边的黑夜,给更多的人以希望…… 内务府将作监贮存的火药威力太差,而且用途单一。李云博试制了几个爆蛋、花火、升焰,都不怎么理想。但是,李云博凭借着一生下来就玩火药的经验,凭借对原材料性能的熟悉和火药情状天才般地敏感,很快就把需要燃烧、爆响、色彩、烟雾、助推以及引索的火药配出来了,还配制了一点自己一直忌讳使用的牛角铁炮用药。这种爆炸类火药威力太大,使用不仅不安全,而且一旦被人窃去破解,那将后患无穷。可是现在,李云博顾不了那么多了,他要使出浑身解数,置办一场赏心悦目的夜空盛宴,为陈太后送行。为了确保制作成功和效果良好,他还专程派人回瑶池,请他的大哥李云闪火速赶来长沙帮忙。 也就是在这次简单的葬礼上,李云博将祭奠悼念时间改在了晚上,并将爆竹、铁炮和炮火燃放正式列进丧葬礼仪之中。当主持祭祀的太庙令根据太后遗命,勘定祭祀程式的时候,李云博提出三声铁炮启礼、哀乐爆竹齐鸣、燃放炮火送行等一系列设想,得到了大家的认同。那晚的祭奠现场,炮火异乎寻常的璀璨。李云博觉得,那不是一般的炮火,而是太后怒放的心花。特别是数百名湘水台密使拉响“天火闪”,数百道火花一齐飞向高空的时候,在场的人都被这空前绝后的人间奇观惊呆了,虽然瞬息而逝,但足够照耀千古,也足够大家铭记终身。这场有别以往的丧礼,将逝者的意愿体现得淋漓尽致,以至于以后各地的重大丧葬中,爆火和铁炮成为必不可少的礼仪用品。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二章(8) 第十二章祸起萧墙 8、盛怒之下,马希萼居然称藩南唐 张少敌的归隐、陈太后的离世,让李云博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 虽然,太后临终前叮嘱他不要再管兄弟争位的事,但他认为,不管谁最后胜利,都将使楚国元气大伤,制止争位是唯一避免楚国迅速衰亡的有效办法。如何制止呢?一是让马希广退位,拱手让出王位,还可能保住性命。但显然,马希广已经尝到了当王的甜头,不想退位,也装模作样的让了两次,那绝对不是出于内心,这条路基本走不通;二是立即出兵消灭马希萼,可这条路难度也很大。的确,他还有湘水台的兵权,还有二哥李云铎掌握着宫廷近卫,也还有刘静仁一干老臣力挺,但张少敌是整个楚国数一数二的统兵大将,军中威望很高,太后是唯一能够左右王上决策的人,是他实现计划的绝对靠山。要真正消除朗州叛乱,这两个人少了一个,都不可能,何况两人都几乎同时失去。他预感到,楚国局势已如张少敌预言,已如陈太后料想,没有人能够控制了。而刘彦瑫、李宏皋一伙,目光短浅,自以为是,看不到朗州之乱的后果,还一门心思玩弄权术,结党营私。真是气死人了! 而这几天收到的消息和发生的事情也让他食不甘味。就在太后治丧期间,南唐密探频繁地在瑶池活动,虽然布防很严,损失也不大,但一家老小惶惶不可终日,着实让他担心;楚王以大丧服孝为由罢去朝会,一个多月已经没有开朝议事了,一切政务军务都交给了刘彦瑫一伙;朗州已经集结万余精兵,由大将王逵、何敬真带领整日操练,四百多艘新成战舰和数千名新募水勇,也在日夜集训,看来马希萼正在等待时机,不久就会发兵潭州。李云博估计,这个出兵的时间应该就在益阳沦陷之日。更让他气愤的是,执行密杀马希崇的巽卦统领,提回来的人头却是一个易了容的替身,他们现在连马希崇在哪里都无从知晓!还有,刘彦瑫、李宏皋等人先后到驸马府登门拜访,都是一通恭维之后,愿意支持他出兵讨朗,还一个个力荐他出任天策府掌书记!李云博当然知道他们的伎俩,但也不能言明,表面上受宠若惊,感谢他们支持平叛,但还是委婉拒绝了天策府的要职。他不禁仰天长叹:南唐密行一路顺风顺水,可是回国后的几次行动,比如突访醴陵大营,联名上奏围剿朗州叛军,弹劾刘彦瑫等人,还有这密杀马希崇,每一件事都无功而返,这国内的事,怎么就这么难办! 李云博又想:如果当初,真如太后意愿那样,接受“继贤而立”取代马希广,罢黜刘彦瑫、李宏皋一伙,然后派出十万大军一举扫平朗州,楚国会安定吗?肯定不会,即使安定也是暂时的,很可能会爆发更大的内乱。太后的良苦用心他知道,但这个主意也太让人浮想联翩了,密诏?遗命?有谁会相信?别人会认为,你李云博可以弄到这些玩意,我刘彦瑫、马希崇弄不到?造假也造得太过分了!自己一门心思要挽救楚国,反倒成了谋权篡位的天下奸贼!说不定,还未登上王位就已经成了别人的刀下之鬼。太后,你想过这些了吗?这条路,绝对走不通啊!可是,这楚国的江山社稷,真如张少敌所言,无论怎样走,都成了死局吗?如果自己也和大家一样,等待观望,虽然无人指责,但是,自己的良心怎么过得去,将来能够心安理得吗?不行,绝对不能坐视不管!就是鱼死网破,也要搏他一搏! 李云博想到这里,起身出了房门。他决定去再次面见楚王,做最后的努力。可是,楚王就是不接见他。他也横下心来,在上书房门口跪了个昏天黑地,终因体力不支,晕了过去,被宫廷侍卫抬着送了回来。 当李云博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前围满了人。不仅湘水台的将军们都在,而且拓跋恒等一干老臣也来了,甚至已经致仕的刘静仁都不缺。李云博惊愕道:“出什么事了?扰得大家都赶过来了。”刘如霜回道:“你自己在碧湘宫上书房门前跪了一天一夜,当真忘记了?你以为你是铁人吧,烈日当空下,滴水不饮,粒米未进,你当你是神仙啊!就算是神仙,也肯定受不了!” 李云博还是疑惑不解:“王上接见我了没有?我怎么在自己的床上?我怎么回来的?” “王上忙着佛事,他哪里也不去,谁也不接见,说是要守满一百天大丧。你昏倒在上书房门口,是值守侍卫把你送回来的。” “各位大人,我没事。有什么急事吗?快快道来。” 冯志远道:“报告少主,昨日密使来报,马希萼在朗州接见南唐特使,领受南唐皇帝御封同平章事……” 刘静仁急忙拿出一封信递过来,道:“光辅昨日加急来书,也专门禀报此事。这个马希萼,居然投降了南唐国,利令智昏,背祖求荣!” 李云博一听,慌忙坐起来,接过书信看起来。只见信上写道: 父亲大人钧鉴: 数日前,儿奉马希萼之命往京师汴梁,奏请朗州别置奏进务,汉廷不许。希萼大怒,又遣儿往南唐国都金陵称藩求封,并乞师援手。李璟见表大喜,加封马希萼同平章事,以鄂州全年赋税赠之,并派鄂州刺史何敬洙帅师相助…… 李云博来不及卒读,连忙跳下床来,道:“大事不好!这个马希萼,真是想当王都想疯了!南唐早就在图楚,一直找不到出兵借口。他倒是好,向南唐求助,不是正中他们下怀!如果南唐出军,直接介入楚国内务,那么,国内必将大乱。这如何是好?”边说着,便往地上跳,因为身子太虚,一下子跌到地上,半天都站不起来。 大家七手八脚的把他扶起,只见他浑身哆嗦,直冒冷汗。他坐到床沿上,抬起头问刘静仁以及在座:“岳祖大人,各位大人,有何高见?” 刘静仁道:“岫南,老朽以为,马上差人去岳州,要岳州刺史王赟做好准备,不让南唐兵入关。” 廖匡图道:“各位大人,当前,最要紧的是向大汉朝求援,以造成汉唐对垒,相互牵制。” 拓跋恒道:“老夫觉得,可先派人前往朗州诘问马希萼背楚事仇,数典忘祖,然后派大军征伐。” 朱雀将军道:“少主,派人立即密杀马希萼!” 李云铎也正好在家,听到李云博宫里求见楚王晕倒之事也过来看他。他想了想道:“目前,依在下看,最要紧的是说服王上重启朝会,圣裁当前军机国务!” 徐仲雅点点头道:“大家都说的在理!我等一定得设法,让王上从丧母的悲痛和佛事的慰藉中解脱出来,积极应对乱局。本来,这联名奏折都上了四五十天了,大闹马球场后,已无下文,错过了平叛的最好时机。现在,朗州元气开始恢复,南唐又准备插手,真的难办了!岫南,你那么蛮干不行,得想些计谋让大王理政!” 李云博道:“我真是太天真了,希望用自己的忠心感动王上,真是痴心妄想!我看这样,一边暗中进行应对,一边设法唤醒大王。李云浩、冯玉花,你们两个带几个人马上赶往岳州,将此信拿给王赟刺史看,并说刘侍郎拜托他一定要咬住鄂州那边,别让何敬洙越过岳州攻潭州东北门户。注意信件保密,阅后带回,并叮嘱王刺史为刘掌书记安危着想,切切保密。” “是!”二人接过密信,拱手领命而去。 “东野先生,麻烦您赶紧起草一个奏折。把刚才所议几件急需王上圣裁的事情都简要归纳一下,替王上给大汉朝起草一份进表,告急于汉,文字短一点,情况写得危险一些。” 徐仲雅道:“好!这件事我来办吧。这上奏大汉的文字,我都想好了,岫南你听听:‘荆南、岭南、江南连兵,欲分湖南之地,乞发兵一万屯醴州,以扼江南、荆南援朗之路……’” 李云博一听,拍案叫绝:“东野先生才思锐敏,信手拈来,不饰雕琢,寥寥几字,览之即觉千军万马压来,妙极!” “哪里哪里,岫南过奖了!” “拓跋大人、廖大人,二老素来与我师弘道禅师交谊甚厚。岫南请你们马上过江,前往麓山寺面见弘道大师……”然后伏在二人耳边如此这般的嘀咕一阵。但见二人频频点头继而微笑着,慷慨领命而去。 “岳祖大人,您赶紧回信给我岳父大人,告诉他一定得想办法延缓马希萼出兵,为我们争取更多的时间。” “好咧,老朽去也!” “郑管家,给我准备点饭食,我吃了就去天策府,拜望刘彦瑫司马和李宏皋大人,恳请他们一定支持我等火速进兵的主张。” 郑大雄道:“三爷,早就都准备好了,连续热了几次了,就等您上桌了!再有一个时辰就午食时间了,大家休息一会儿,一起在这里午食吧。” 话说拓跋恒、廖匡图过了湘江,登上岳麓山腰来到麓山寺时,早已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了。听到值守僧侣的通报,正准备午间禅坐的弘道大师连忙迎了出来:“老衲不知天策府二位学士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大人光临鄙寺,真是蓬荜生辉啊,阿弥陀佛!” 两人回着礼,廖匡图道:“大师言重了!事情紧急,未先通报就私闯佛境,冒昧搅扰大师午禅,罪过罪过!” “二位施主麓山常客,何须客气!看这般光景,只怕急着赶路了,这午饭还没来得及就吧?” “大师见微知著、料事如神,我等佩服!那就请大师与个方便,赐我等一顿午食,如何?” “阿弥陀佛!六师弟,你通知斋房准备两个人的斋食,马上送到老衲的禅房里!哦,叫茶坊快沏一壶上等麓山老叶茶先送过来!”弘道大师吩咐后,又对两人道,“两位大人里边请!这寺庙饮食,清淡粗糙,亦无荤腥酒水,敢请两位大人将就着吃了,阿弥陀佛!” 拓跋恒道:“这乱世之中,能有物裹腹,不生饥馑,已是万幸了!何况岳麓名刹,山肴野蔬均天地精灵,岂是那闹市血臭荤腥所能比拟!匡图兄,你我有口福啊!” 廖匡图道:“拓跋大人所言极是!我们先进去吧,这天气实在太热了!” 弘道说道:“来里面坐,先凉快凉快!阿弥陀佛!” 拓跋恒笑道:“这俗话说,心静自然凉!你瞧匡图兄那样子,火急火燎的。佛门净地,可不能带那么多俗念进来哦!哈哈哈……” 弘道合掌道:“罪过罪过!老衲看两位此来,必有急务。我们不必客套,坐下来开门见山吧。只要与佛相关,老衲能够办到,一定尽力为之。阿弥陀佛。” 三人饮着茶,开始进入正题。廖匡图道:“弘道大师,自从太后离世,已经月余,可是王上以守丧为由沉迷佛事,不问朝政。而朗州马希萼正集结大军,并称藩南唐,乞师相助,潭州情势已如累卵。我等一班闲臣已经无能为力,恳请大师援手,说服王上开朝议政。” 弘道大师道:“老衲早入空门,一直不问世事。如若是参坐问禅、修心向佛、论经说道诸事,老衲尚略知一二。这朝堂之事,老衲可就无能为力了。阿弥陀佛。” 拓跋恒道:“大师言之差矣!这佛学真谛,乃救苦救难、普度众生。如今,大楚危机四伏,如若王上仍然沉迷佛事,百万生灵即将涂炭。况且,王上修佛,误入歧途,已经没有人能够劝谏。大师得道高僧,深受楚王敬仰,大师若能以苍生为念,点化他重入修行正途,说服他开朝议政,努力实现楚国的安定、团结和统一,这将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啊!” 弘道大师道:“非也!所谓佛学真谛,历来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正所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楚王潜心修练,一心向佛,这本志趣所向,老衲也不便干预,我佛慈悲,愿他早日得道。至于兵戈战事,与我深山老林相去甚远,亦不该过问。置身事外、独善其身,亦是佛家本分。阿弥陀佛。” 拓跋恒大声笑道:“看来岫南说的,一点都不差啊!哎,如若真的讲道理不行,我等只有讲实情了。” 弘道问道:“你是说老衲新收弟子李岫南?他难道早有预料?” 廖匡图回答道:“对。” 弘道马上抢过话来道:“他预料何事?” “哈哈哈哈,原来大师还是真过问人间俗事啊!”拓跋恒笑着站起来,道,“对这李云博,大师知道多少?” “一晌午煮茶论佛,而后结为师徒,可是神交已久。” “那好。李云博要在下告诉大师两件事情,说完之后我们就走。去不去全由大师自决。” “两件事情?哪两件?” “岫南要在下问一问大师,这麓山寺的大门上为何改成今日之麓苑?” “这是因为晚唐武宗罢佛,撤除天下寺庙数百处,麓山寺也不例外。后来裴相当政,才得以恢复。恢复后就改了今名。” “看来大师还是记得岳麓山历史上的往事,不错。” “本寺惨痛劫难,理当历历在心。那第二件事情呢?” “岫南要在下告诉大师的第二件事情,就是历史即将重演。朗州马希萼平素最恨佛事,扬言一进长沙就拆除岳麓山上所有寺庙道观,建一座行宫,养一千美女。我等说完了,该走了。” 弘道大师慌忙起身施礼道:“这个俗家弟子,还真让老衲牵心。岫南之虑,不无道理。老衲独善其生之论,实在迂腐之极。两位别急,先吃了饭,我随两位大人一同过江就是。阿弥陀佛!” “好,吃饭,吃饭,哈哈哈……”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二章(9) 第十二章祸起萧墙 9、刘司马兵败讨朗途中 经过几天的东奔西走,特别是经过弘道大师言佛论事、天策府军情急报、重臣联名急奏等办法,怯懦的楚王终于坐不住了,甚至害怕起来,决定暂停佛事,重开朝会,议决急需定下的几件大事。 九龙殿上又重新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起来。点卯朝礼过后,楚王马希广道:“各位爱卿,近日马希萼言而无信,不安朗州之地,挑动溪蛮悍兵东进,益阳军情告急。又忘父兄之仇,屈身侍唐,背祖离宗,诚可恶也。各位有何良策,尽快奏来。” 拓跋恒奏道:“启奏殿下,老臣以为,可先派王使前往朗州诘问马希萼背楚事仇,数典忘祖。如若不听劝诫,一意孤行,然后立即派大军讨伐。” 廖匡图道:“启奏殿下,拓跋大人所言甚是。微臣奏请,尽快向大汉朝求援,恳请皇朝派兵襄助靖乱。东野先生已代拟一表,请殿下过目。” 马希广道:“呈上来。”浏览一遍,说了句“甚好”,搁在案上。 拓跋恒道:“启禀吾王,老臣还有一奏请,望殿下恩准!” 马希广问:“何事?刘爱卿但说无妨。” 拓跋恒突然跪倒在地,大声说道:“天策府左司马马希崇流言惑众,反状已明,证据确凿,请殿下颁诏诛之,为国锄奸!” “刘侍郎要寡人杀王弟?左司马呢,为何不朝?” 殿值官上前道:“回禀殿下,左司马称病,已告朝假。” “王弟病了?寡人怎么不知道?” 拓跋恒道:“马希崇自知通敌附逆,罪孽深重,畏惧殿下问罪,不敢朝会。他是装病啊,殿下!” “起来吧起来吧。马希崇虽然早就与马希萼暗中勾结,但他们毕竟都是寡人兄弟。寡人怎能自害兄弟,将来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这事就不要再议了!” “我王殿下,马希崇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不诛不足以平息民愤、鼓舞士气,让此人逍遥法外,真是天理不容!请殿下三思啊!” 马希广怒道:“寡人主意已决,你敢抗旨吗?” 拓跋恒道:“老臣行将就木,为国谏言,死不足惜。请殿下当机立断,诛杀国贼!” “大胆拓跋恒,目无君上,扰乱朝议,罪大恶极。来人,拖出去杖责二十,以示惩戒!” 徐仲雅连连下跪求情道:“拓跋大人虽然忤逆王意,冒犯殿下,但他也是为国直言啊!而且他一直以来忧心国事,尽忠王廷,加之年事已高,不堪杖责,就请殿下网开一面,饶了他这一次吧!”廖匡图等一干老臣也赶紧求情。 没想到拓跋恒突然大笑道:“刘侍郎曾说过,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这大楚国都快没了,还留着这皮囊何用!老臣斗胆恳请,殿下如若不杀马希崇,就杀了老夫吧!哈哈哈……” “你倚老卖老,威胁寡人?”马希广更加恼怒,但还是强压住怒火道,“你以为寡人不敢吗?只是寡人不会这样做而已!一则寡人仁义佛心,慈悲为怀,厚待生灵,二来太后大丧未满,不宜滥开杀戒。来人,把拓跋恒赶出大殿,回家面壁思过,并罚抄佛经十卷,永远不准上朝!” “你这无能昏君!优柔寡断,妇人之仁,迟早必被朗州所灭!先王啊,老朽无能,不忍目睹大楚江山社稷即将毁灭,先过来陪您吧!”拓跋恒说着,爬起来就朝大殿柱子上撞过去,被近卫一把抓住。但依然骂骂咧咧,被廷卫带着出了大殿。 “真是扫兴!好好的朝会,被这个老东西全搅了!”马希广怒气未消,悻悻地说道,“朝会结束,有事以后再议。退朝!” 李云博情急之下,连忙跪下大声喊道:“殿下留步,微臣有要事进奏!” “以后再说吧。”马希广已经拂袖而去。 谁都没有料到,好不容易争取到的一次朝会,什么事也未议决下来,就这样草草收场。更让人料想不到的是,这居然成了马希广的最后一次朝会。 虽然朝会不欢而散,但马希广对当前局势还是忧心忡忡。他没有料到,马希萼会这么快就恢复元气甚至磨刀霍霍,自己的将领们都那样不争气,屡战屡败。情急之下,他召来刘彦慆、李宏皋等进上书房垂问对策。刘彦瑫道:“殿下无忧。朗州兵不过万,马不满千,我都府精兵十万,何忧不胜!微臣愿领精兵万余、战舰百艘,径入朗州缚取希萼,以解大王之忧。微臣立下军令状,如若不克朗州,甘愿军法从事!”马希广大喜道:“好!右司马愿赴国难,忠心可嘉。寡人加封你为战棹都指挥使、朗州行营都统,帅马步军一万,战舰两百,不日誓师起兵,讨伐朗州!李大人,你就专门为刘司马统筹粮草饷务。寡人就在佛事堂求神拜佛,为你们祈祷,并恭候凯旋佳音!”李宏皋揖首施礼道:“老臣领旨!殿下,老臣还有一事,请殿下圣裁!”马希广道:“李爱卿有话就说,不必多礼!”李宏皋道:“廖匡图大人奏请,尽快向大汉朝求援,恳请皇朝派兵襄助靖乱。老臣以为此奏甚妙,不如请孟骈孟大人辛苦一趟。殿下意下如何?”马希广道:“准奏。” 话说李云博自朝会一事未成之后,一直怏怏不乐。忽闻刘静仁得知朝议一事未决后,又重病不起,正准备前往探望,密使匆忙来报:天策府正紧急调拨麓山大营步卒骑勇和军需粮草!派人仔细打探,原来是楚王颁诏,派刘彦瑫率军伐朗,而只带一万士卒和两百艘战船,顿时大惊,连夜进宫求见楚王。这时候楚王由于讨诏已颁,心情大好,加之想到李云博多次觐见都被拒之门外,甚至长跪门外晕倒过去,忽然大发怜悯之心,叫葛公公宣他觐见。 李云博进了上书房,行了君臣之礼后,奏道:“启禀我王,微臣获悉殿下已准许刘司马所奏。微臣以为,如此用兵,输赢尚难料定。”马希广道:“哦?李学士少年英才,寡人用兵有何疏漏,还望补阙。”李云博道:“近来,马希萼一意孤行整军伐潭,臣闻朗州已练成步骑精兵万余,新成舟艇幪船四百余艘,水军八九千。而数月以来,数千蛮兵攻益阳,破迪田,士气正盛。我若以一万孤旅之师劳远袭众,对方又得地利人和,这何以能克?而刘将军一直是职司王都戍卫的长直都指挥使,数月前才晋升右司马,从未作为统兵大将驱驰战阵。微臣以为,殿下若要开战,当派能征惯战之大将,以绝对优势之兵力,大军压境,一战而定,彻底剿灭。微臣恳请殿下举十万大军,倾巢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击破朗州,平定希萼叛乱。” 马希广笑着问道:“依学识高见,何人适合统兵?” 李云博道:“楚国之内,能征贯战之将,屈指一数者,当为张少敌将军,其次为王赟刺史,再次为许可琼。只是张将军已经解甲归田,远在长安;许可琼一直暗中经营,似有异志,不可贸然委以重任。因此,微臣建议速调王将军回长整军西进,派李彦温将军前往岳州接替,防备鄂州出兵援手。” 马希广道:“李学士忠心忧国,其志可嘉。但刘司马已立下军令状,不克朗州,甘愿军法处置!更何况,潭州境内,连城隍戍卫加起来,也不过十万,都调走了,谁来守城?这长沙城难道就不留一兵一卒了?” 李云博道:“非也!启奏我王殿下,都府之兵,共有六军。其中主力三军均在岳麓大营,马军步卒不下五万,虽然一个多月前殿下先后派遣陈璠、黄处超两位将军救益阳、迪田,损失六千多,崔洪琏将军率七千将士屯玉潭,但大营仍有主力不下三万五千,都可调往前线;湘江水师有战舰五百余艘,水军万余人,洞庭水师有战舰三百余艘,水军也有七八千,这两支水师都能征惯战,除大营各留百余艘驻守外,都可抽出由洞庭入沅水,进到朗州城下;还有一支铁军,那就是王都卫戍,包括城防守军约有一万步骑兵,王宫近卫亲军和天策府值守武勇也有近万人。王上可留一半守城,选调一万作为增援部队袭扰前线,随时策应。殿下还可以急发征召令给各州刺史,命他们派两千劲卒火速勤王,至少有两万多兵马。这样算下来,至少也有七八万大军参与剿朗,绝对可也全歼朗州兵马。如此一来,叛乱可平,楚国可定啊!” 马希广听罢,哈哈大笑,道:“李爱卿可真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啊!可是,杀鸡焉用牛刀!如此兴师动众,倾国所有,肯定耗资甚巨,你想过没有,一旦大战打响,战火纷飞,生灵就要涂炭、百姓立刻遭殃!更何况,如果南唐、荆南、南汉来攻,王都岂不危在旦夕?这如何使得?” 李云博道:“启奏殿下,常言道,小洞不堵、大洞难填。如若今年六月间,马希萼刚刚挑唆蛮兵犯境,那时候王上就马上派出这等规模的军队讨伐,就绝对不会有益阳之围,也不会有迪田之败,几位将领也就不会仓促应战,兵败身死。现在,马希萼元气已经恢复,就战机而言过了祸端的萌芽期,开始发展了。这时候派万余军队就很难有所作为。如果一旦兵败,那不仅仅是耗费多少物资的问题,少部分地区百姓遭殃的问题,而是国内必然大乱,整个楚国百姓都将处于水生火热之中,或许,这武穆王开创的千秋大业也将万劫不复。孰轻孰重,王上不会仔细掂量一下吗?” 马希广怒道:“你简直危言耸听!” 李云博道:“王上,微臣绝非危言耸听。今天既然开口,就让微臣把话说完,说完之后,要杀要剐全凭王上处置,因为今天不说,只怕以后再无机会了!至于王都拱卫,王上无须多虑。此次进兵,并未抽调八座边防营寨之兵,而大兵压境,旬月之间就可剿灭叛贼。而得胜之师,回援不用数日,哪个邻国敢来送死?请殿下三思啊!” 马希广道:“小儿之言,信口雌黄!你当这战争是过家家?真是岂有之理!你以前给寡人闯的祸还少吗?你借巡边名义秘密进入南唐,探大营,救人质,烧药库,南唐的抗议书一封接一封,弄得寡人焦头难额。你为馥湘公主采购的嫁妆在哪里?还有,谁叫你突袭醴陵大营考校战力的?寡人念你年轻,一直未予追究,但寡人心里还是有本账的!你不用再说了,下去吧!” 李云博依然不死心:“王上,若战,就要有必胜把握,如无,不如不战。一旦兵败,军心惶惶,就难以重振士气,而让对方所向披靡。微臣再次恳请殿下三思啊!” 马希广早就不耐烦了:“你这是胡搅蛮缠!来人,将李云博打出上书房,赶出碧湘宫,寡人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他!哼,真是气煞寡人也!不说也罢,寡人要进堂诵经了!” 李云博欲哭无泪地被内卫棒打而出,又被拖出了碧湘宫门。他颓然瘫倒在地,喃喃自语道:“主存侥幸,将无良谋,兵无优势,这仗,怎么打啊?败局已定啊!楚国将陷入混乱啊!” 其实,这仗打得比李云博料想的还要惨不忍睹得多。刘彦瑫率领水军由洞庭入朗州地界,一路信心满满,招摇意得,趾高气扬地接受犒劳,到处张贴安民告示,慢吞吞地开到湄州,就被马希萼派来的先头部队堵住了。其实这里的军队多也不多,就只有六千蛮兵,百艘战船,绝非朗州主力。刘彦瑫真是饱读兵书,学起楚霸王过江东破釜沉舟、背水一战的那一招,为壮军心,将战舰过后的江面,运来竹木全部拦死,自断了后路。他还犯了个常识错误,没有让马军步卒一起行进、相互照应,而是派马军指挥使张晖带领近万人从另一条路线进击朗州。刘彦瑫根本看不起这小股敌军,急于取胜,用他亲手建起来地火箭营猛攻起来,一时间燃油球、火药球、点火箭直往对方战舰方向飞,顿时火光冲天。没想到天公不作美,突然刮起了倒风,将自己的战舰烧着,因为没了退路,两百多艘战舰、数千名将士全军覆灭,刘彦瑫仅带着几个随从逃回岳麓大营,躲了起来,连楚王的面都不敢见。而张晖呢,刚到龙阳,离朗州也还有百余里,就听到刘彦瑫兵败的消息,赶紧撤退。这时候益阳的绝大多数蛮兵都调到湄州去打刘彦瑫了,张晖趁机解了益阳之围,并屯兵益阳。马希萼湄州大捷之后,马上派指挥使朱进忠等带领三千精骑猛攻益阳。张晖这个贪生怕死的无能之辈,居然谎称出城搬救兵,带领一小部分骑兵从小门溜走,抄小路逃回了长沙。益阳城中,已无主将的九千多士卒,全部投降。马希广轰轰烈烈的讨逆行动,不到半月,近万骑军步卒,三四千水勇,两百艘战舰,灰飞烟灭,全部报销。 就在益阳城破之后的第三天,马希萼留下儿子马光赞守朗州,自称顺天王,倾巢而出分两路大举围攻长沙:一路由大将朱进忠率领,会同六千蛮兵,共约万余精锐从益阳出发,向东直扑玉潭;另一路以大将何敬真为先锋,领三千步卒开道,马希萼亲帅马步军万余、战舰四百余艘入洞庭,攻岳州,刺史王赟登城坚守不出,无懈可击。马希萼在城下大骂王赟,道:“公难道不是马氏旧臣,不事我,反欲事异国么?既为人臣,独怀贰心,岂非贻辱先人?”王赟从容答道:“亡父为先王将,亦破淮南兵,今大王兄弟构兵,乃与淮南厚利也。先王破淮南,后嗣称臣淮南,真是羞辱先王啊!大王若能罢兵,末将愿尽死事大王兄弟,怎敢别生贰心!”希萼听他一席话,无言以对,又知道王赟能征惯战,一时半会不能攻克,于是绕过岳州,进湘江逆流而上,攻下湘阴县城,烧杀掳掠而过。而南唐鄂州刺史何敬洙奉命率五千人马援助马希萼,一时间又突破不了岳州,于是改道攻下平江,与马希萼会师一处,杀气腾腾直奔长沙而来。 听到全军覆灭和朗州大兵压境的消息后,马希广十分恐惧,似乎感到末日来临,再也无心诵佛,四处派人找刘彦瑫,找马希崇,找李宏皋,只有李宏皋带着邓懿文来了。马希广见他们来了,就像见到救命稻草一样,连连讨教退敌之策:“李爱卿、邓爱卿,事已至此,如之奈何?” 李宏皋道:“王上,常言道,哀兵必胜。我们手里还有数万大军,只要调遣得当,一定会反败为胜。更何况,出使大汉的孟骈大人派来信使禀报,大汉朝已经任命朱令温将军为定楚都部署,即将率领一万大军驰援。只要汉朝大军已到,内外夹击,朗兵之围即可解除。” 马希广大喜,道:“辛苦两位爱卿立即将左、右司马找出来,组织守城防务。哦,告诉刘大人,只要能戴罪立功,守住了长沙城,湄州兵败一事,寡人就不再追究了!” 这急病乱投医,倒真是无可救药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三章(1) 第十三章隔江对峙 1、橘子洲头,李云博预感大事不妙 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和一串接一串的不利消息,让李云博心力憔悴,甚至有些心灰意冷。本来,觐见楚王,所有殚精竭虑很长时间的剿叛规划全然破灭之后,又被一通取笑、嘲讽和指责,李云博就已经悲愤交加,急火攻心,一病不起。而这些源源不断传来的,比料想还要糟糕的消息,就使得病情雪上加霜,加上日夜忧思,夜不能寐,茶饭不进,李云博渐渐地人如枯槁,气息奄奄,似乎快要英年早夭了。 见到如此情形,湘水台的将领们,都无计可施,不知如何是好。这些群龙无首的将领们,眼看大厦将倾,浑身力气不知如何去使,一个个急得直跳。忽然,李天骏想到,李云博手上应该还有人参大补丸,他听药因道长说过,这东西可以补气养体,情急之下可以救命,几个月前还让刘静仁起死回生。于是灵机一动,在李云博衣服、床头和房里找了半天,终于在书案边找到了这些他曾见过的药丸。于是赶紧去来温水,让昏迷不醒的李云博服下一粒。这一招还真灵,半个时辰过后,李云博醒了过来。 “岫南哥,你终于醒了!”一直守候在李云博身边的刘如霜大喜过望,大声叫唤起来。众人听到叫声,都围了过来。 “我怎么了?快,快扶我起来!”李云博的声音还是有气无力。 “你都卧床半个月了,昏迷都三天了。” 李云铎安慰他道:“三弟,你再躺一会儿吧。我叫人准备些进补汤水先吃下,静养一段时间,看看情况再说。” “三天了?天啦,马希萼已经破了长沙?” 朱雀将军道:“还没有。只是他的水陆大军正向长沙挺进。密使来报,楚军节节败退,朗兵蛮兵兵锋正盛,玉潭告急,岳州告急,长沙城不日就会被围。少主,只要您好起来,就有办法了。” “哇……”一口鲜血从李云博的口中喷出,又昏了过去。 “岫南!” “少主……” 一群人顿时惊慌失措。 “六叔,快请你爹来!”李云铎对李天骏说道。李天骏连忙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李庆如飞马赶到。望闻问切之后,他的脸色露出欣喜之色:“说来奇怪,吐血之后,他身体虽弱,倒是气脉正常,像是大愈之兆。你们给他服用了何物?” 李天骏道:“回禀父亲大人,孩儿给他吃了人参大补丸,哦,就是那次救刘侍郎的还魂仙丹。” 李庆如恍然大悟:“怪不得!李云博本无恶疾,只是悲愤过度,忧劳郁结,他的体魄还是很硬朗的。这东西专门补气益心,活血清神,一旦胸中瘀血吐出,积恨就消,你是歪打正着啊。哈哈,我们的小神童很快就要好起来了!快,准备鸡汤甜食,这小子一醒过来,就会喊饿,要大吃几顿了!” 众人听了,顿时欢呼雀跃,屋里的欢笑顿时将近期来笼在大家心上的阴霾一扫而光。 还真如李庆如所言,李云博醒来之后,风卷残云,像个饕餮怪物,一天数顿,不出三四日,顿时好了起来。可是,让大家惊奇的是,李云博跟换了个人似的,不问军情急务,对密使来报的所有消息只是“哦”“知道了”地应一声,不再有任何反应,也不急于采取行动。似乎德怨两忘、恩仇俱泯,以前的悲伤苦痛,都随这场大病一样,远远地离去了。尤其是刘如霜,由于朝夕相处,她对这一变化感知最深,不由得纳闷起来:难道他大病痊愈之后,脑子却坏掉了? 其实,足不出户的李云博,比谁都清楚,这马希广很快就要完蛋了。他对马希广,已经彻底的失去信心:再对这个怯懦无能的王上进言,或者替他死守长沙,都是徒劳,只不过多死些人,多残口延喘几日罢了。哎,真是无计可施啊。 初冬一日,拓跋恒、廖匡图来驸马府,看望大病初愈的李云博。寒暄之后,两人的一席话让他目瞪口呆。拓跋恒说,如今马希萼即将大军压境,马希广气数已尽,大楚国命堪危,如若不及时和解,楚国将万劫不复。如若找不到兄弟言和的好办法,就只有帮助马希萼尽快攻下长沙了,只有这样,才能尽早结束兄弟争国的混乱,恢复秩序,以免南唐趁机入长。廖匡图也说,只要楚王还是武穆王子孙,这大楚国就还姓马,易主不易帜,楚国可能还有一线生机。李云博当时如堕五云,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这大逆不道之举,岂是人臣所言所思?但过了几天,他渐渐有点想明白了。话虽不敬主上,突兀乖戾,但显示出王廷朝臣对马希广和刘彦瑫等人的绝望,饱含着对楚国江山社稷安慰的忧患。是啊,只要这楚国的王上还姓马,还是武穆王马殷的儿子,就还是大楚国。渐渐地,他有些改变愚忠马希广的想法了,虽然心里还是有点怪怪的。 从此以后,他考虑的问题,已经不是怎样守城的问题,而是如何和解,尽早结束战争,尽量减少人员死亡,避免长沙城遭到血洗。他觉得,陈太后临终遗命非常正确,明明知道徒劳无益,为什么还要做无谓的牺牲呢?他要做的,就是减少内战带来伤亡和损失,加紧推动战争进程,或者谋求一个双方妥协寻求和解的结果,尽快恢复长沙正常秩序,替将来的执政者创造条件。 然而,在这一点上,却和李云铎发生了重大分歧。危亡时刻,李云铎又被委以重任,暂署王廷禁卫军都统。楚国一直没有禁卫军,也没有禁卫军都统这个官职,马希广预感到大难来临,一门心思要加强碧湘宫防务,就把负责碧湘宫、天策府内卫的殿前军八百快刀手、银枪都数千长枪大槊卫士和职司这两处重地外围巡逻戍卫的飞骑营两千精骑混编在一起,建成王廷禁卫军,临时增设了都统这个官职,相当于原来的长直都指挥使一职,只是处置紧急事务的权力更大一些,应变能力更强一些。而李云铎作为拱卫王宫大将,多年侍奉楚王,长期值守宫廷,深受马希广赏识与信任,如今又身为驸马,自然将楚王及其王室安危看得很重,自觉站在楚王马希广一边,与马希萼誓不两立也不为奇,甚至做好了誓死保卫楚王安全的准备。这让李云博忧心忡忡。李云博知道二哥的秉性,知恩图报,卓厉敢死,赴汤蹈火,玉石俱焚,他绝对是会说到做到的。他多次劝说李云铎以楚国大局为重,放弃抵抗,不要为昏庸无能的马希广做无谓牺牲,可是李云铎铁了心,九头牛都拉不回,誓死和数千禁卫军一起,与马希广同存亡。李云博的言辞,激起了李云铎的反感,甚至骂他软骨头,竟敢背叛朝廷,为马希萼说话。李云博一时来气,将湘水台指挥机构合二为一,迁回了橘子洲上的地宫里。 就在搬来橘子洲地宫的第二天黄昏时分,李云博约了刘如霜等几个人出地宫上橘子洲头散步透气,刚走出地宫,登上江神庙,但见岳麓大营火光冲天,整个营寨都烧着了。李云浩道:“不好,岳麓大营失火了,营寨烧起来了!”李天骏道:“没有喊叫声,也没有救火的声音,不像是大营失火。”刘如霜惊叫道:“天啦,应该是朗兵杀过来了!这大营一烧,楚军主力就彻底报销了!”朱雀将军道:“不像是敌人攻营的情形,没有厮杀声,营寨外面没有军队,也看不到旌旗阵型。有一点可以肯定,焚烧的是座空营。”于是转身对乾卦执事道,“立马派人过江打探,一个时辰之内,马上报告。”李云博神秘一笑,道:“不必探了。今天哪个卦队当值,找来问问,就知道了。不过,为什么,大家往橘子洲尾走,就明白了。”冯玉花懵懵懂懂地说了一句:“不会是刘彦瑫这个胆小鬼,弃营逃跑了吧?”李云博哈哈大笑:“对,你猜对了!还是我们的玉花姑娘——不,我的浩嫂大人体察入微啊!依我之见,这肯定是刘彦瑫得知玉潭兵败,害怕朗兵杀来,弃营逃跑,然后一把火将营盘点着了!走,大家去洲尾看看,我料想他们正在渡江。” 一群人将信将疑,快步往湘江下游赶。穿过三五里以扶桑、枫杨等古木为主的茂密森林,橘子洲尾和湘江水面便一览无余:数百艘战舰桅悬帆张,层层叠叠,在湘江东西两岸来回穿梭,西岸的人搬着物什上船,到了东岸那边马上下船,应该忙乎老半天了,西岸的人马已经不多了。黄金左老大笑道:“少主真是料事如神啊!下属佩服之至!”一群人也连连称奇,就差五体投地了。这时候,当值的密使来报:这些情况,中午就收到了,早就报告给玄武将军了,将军说由他报告给各位长老! 黄金左老怒道:“玄武将军呢?把他找来!”李云博制止道:“这些消息,没什么大不了的,没必要计较。你就说说怎么回事吧。”当值密使就将岳麓山下发生的事情简单的介绍了一遍。 原来,三日前,朗兵蛮兵大破玉潭,牙内指挥使崔洪琏一通损兵折将之后,大败退回长沙,仅剩下不到三千人马。当退回到岳麓大营时,大营顿时人心惶惶,数万大军一夜之间逃走大半,剩下不到一万人马。已如惊弓之鸟的刘彦瑫慌了神,急命烧毁大营,全军撤过湘江,在长沙城外安营扎寨…… 冯志远怒道:“这个熊包!排除异己、结党营私、玩弄权术这些歪门邪道,他样样精通,可干起正事来,一点本事都没有!马希广真是瞎了眼!” 刘如霜感叹道:“马希广不仅是个软蛋,还是个睁眼瞎,只要有点真才实学的,或者能干实事的,都被他罢免的罢免,赋闲的赋闲,这等曲意逢迎、溜须拍马之徒都被他重用,真是物以类聚啊!” 李云博道:“你们看看,这个统摄六军的的天策府右司马、马步军都指挥使,是个什么玩意儿,给我李云博提草鞋我都不要!这哪里有一点军事常识!好好的岳麓山不守,偏偏要弃寨东渡。这样一来,顿时让长沙城失去岳麓山这座天然屏障,暴露在三面环水的江面之上。这一步臭棋,应了张老将军之言:这个刘彦瑫,行军打仗的的确确是个酒囊饭袋。看来,楚国真的完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三章(2) 第十三章隔江对峙 2、大军压境,湘水台夹在中间 冬十一月中旬,一路大捷的“顺天王”马希萼亲帅数万水陆大军,浩浩荡荡开进潭州地界,进击王都长沙。四百余艘战舰停泊在湘江西岸,近两万马步军屯于岳麓山下,大败楚军于玉潭的朱进忠也引兵前来会合。一时间,湘江西岸水陆营盘林立,延绵十余里。而各地州府,望见兄弟争国,不知如何是好。于是一个个按兵不动,静观其变。这样一来,王都长沙成了一座孤城。 这时候,蛰伏多日的马希崇突然现身了,刘彦瑫得了戴罪立功的特赦令,留下从益阳溜回来的马军指挥使张晖镇守大营,自己也就堂而皇之回天策府了。他们两个各怀心思,纷纷请命担纲长沙守卫重任。六神无主的马希广,居然不假思索地答应,令刘彦瑫召集水师,会同水军指挥使许可琼,率战舰五百艘,驻守长沙城北津,经过西津,一直延绵到南津,仍然以马希崇为监军,与朗兵隔江对峙。又遣马军指挥使李彦温,领骑兵屯驼口,扼住湘阴路;步军指挥使韩礼,率步兵屯杨柳桥,扼住栅路;强弩指挥使彭师暠帅三千弓弩手沿湘江城垣布防,相约只能固守,不准出战,等待大汉定楚都部署朱令温将军援军一到,就里应外合,大破朗兵。就这样,两军相持数日,胜负未决。 自两军对峙以来,李云博一直忧心忡忡。从长远来看,长沙城是断难固守,必然被马希萼攻破。但这数万大军对垒,眼下一时半会胜负尚难料定。一旦开战,无论谁胜,有一个结果是可以肯定的,长沙城将化为一片火海,数十万生灵涂炭,楚国根基将受重创;而这样拖下去,也必然会导致国内动荡,人心惶惶,很可能被敌国利用,趁机发难甚至坐收渔利,这也绝对是他不愿看到的结果。李云博很清楚,这表面平静的对垒之下,一直在暗流涌动。双方都各怀心思,掐指盘算着利害得失,等待寻找着有利于自己的战机:楚王等待观望的,是大汉朝的援军,一旦定楚都部署朱令温的率领大军一到,将大大增加战争胜算;而马希萼一方,则是希望通过策反工作,将楚王阵营中的有生力量拉过来,增强实力,让胜利倒向自己一边。 “这拖也不是,战也不是,和解又绝无可能,如何是好?”李云博寻思着,不禁有些犯难了,“绝不能静观其变,得想办法避免大规模的战斗,减少伤亡,恢复秩序。” 正当李云博进退维谷之时,值守戍卫来报:留在大汉朝京师的密使回来了,有紧急情况求见紫金长老。 “快快请进。”李云博一惊,估计发生了大事,要不然,潜伏在汴梁城的密使不会千里迢迢赶回来。 “属下贲卦执事拜见台老大人!” “执事远道劳苦,大礼免行。有何要事,速速报来!” “是!”贲卦执事起身,拱手说道,“台老大人,大汉朝廷发生了血案,三位领政大臣全被皇帝杀了,这天国皇朝恐怕要完蛋了!” “什么?!此话怎讲?快快道来!” “不久前,汉朝少帝大开杀戒,总管国政的右仆射、同平章事杨邠,掌管宿卫的侍卫亲军都指挥使兼中书令史弘肇和负责财赋的三司使、同平章事王章,全被皇帝设计谋杀了,而且被诛了九族。正在北边邺都御辽的枢密使郭威、监军王峻在外身免,而在京家眷全被抄斩。郭威等人以诛杀朝廷奸小为名,举兵南下,都城汴梁将会不日告破。由于朝廷大乱,原先议定的援救楚国的朱令温将军,已经派往北边抵御郭威南下大军,不会来援楚了……” “啊?这些消息是否可靠?” “回禀台老大人,都是属下亲自探访,千真万确!这里还有皇帝昭告天下的皇榜御告,讨伐郭威的圣命檄文,也有郭威南下的文书告示,一并呈上,请台老大人过目。” “好!来人啊,带贲卦执事下去歇息,明日返回,继续打探京师消息!” “是!属下告退!” 李云博将这些文告仔细地看了几遍,确信这些震惊天下的骇闻属实,于是吩咐所有的将军统领立即会商。不一会儿,将领们都快速来到议事厅里,看见李云博愁眉紧锁,一个劲地对着紫金台座背后那象征着湘水台的图腾壁画发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各位将军统领,刚刚收到密报,北方朝廷发生内乱,刚刚建立才三年的大汉政权危在旦夕,很可能又要改朝换代了。”李云博突然转过身来,扬了扬手中的文书告示,就想将刚刚收到的消息详细地对大家说一遍。可是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 打断并插话的人是玄武将军,只听他声如洪钟、火急火燎地说道:“台老大人,大汉朝虽是我楚国的宗主国,可是除了形式上的称臣、进贡和虚封官职外,并无实际意义上的控制。远在数千里以外的事情,属下建议不理为妙,还是多想想眼下这两军对峙的难题吧。” 白虎将军道:“玄武兄言之有理。台老大人,自马希萼屯兵湘水西岸以来,我等一直静观其变,数日来无所作为。作为拱卫王室安危的秘密卫队,我们绝不能让他们兄弟就这样无休无止的斗下去,把好好的大楚给断送了!少主有何打算,跟大家说说吧,真是急死人啦!” 青龙将军道:“是啊,少主。虽然太后遗训我等未曾亲闻,但维护王室安危是我等首要天职。如若王室倾覆,我等湘水台全体密使就得引颈自裁!请少主赶紧商讨应对之策,尽早平息这兄弟争国吧……” “你们急什么!”黄金左老厉声呵斥,一摇权杖道,“湘水台还有没有规矩?台老大人训示,怎由得尔等随意插嘴!” 玄武将军道:“台老大人数日不理台务,观楚国危亡而按兵不动,此是何意!我等问问,也不行吗?” “放肆!”左老大怒,“玄武将军,你前日值守,有急情压而不报,今天又无故顶撞长老,搅扰台阁议事!我等密卫,台老大人享有绝对权威!冒犯台老,触犯台规,罪不容赦!来人,将犯上忤主的玄武杖责五十,从犯白虎、青龙杖责二十,然后暂停职务,关进囚室,面壁思过,听候发落!” 三位将军慌了,连连跪下道:“我等一时心急,无意之中冒犯主上,甘愿受罚!” 李云博连连制止道:“左老大人,他们并无忤逆之意,的确是一时心急,就饶了他们这次吧!” 黄金左老悻悻地说道:“台老大人求情,就暂且饶你等一回,如若再犯,加倍惩罚!还不谢谢台老大人!” “感谢台老大人、左老大人恩典!属下一定以此为戒,遵守台规!” “起来吧。”李云博笑道,“其实,你们有些心急,但还是要让我把话说完。因为,大汉朝内乱只是背景,有了这个背景,大家才知道这事关我大楚安危的一条重要消息:楚王苦苦等待的援军没了,定楚都部署朱令温将军带领这一万精兵北渡黄河阻击郭威的南下大军去了。你们说说,这与我大楚有关没有?” 白虎道:“援军不来了?少主,那就是说,这马希广守城无望了?” 李云博道:“差不多吧。所以,把大家请来,商议对策。” “这条消息倒是情系楚国王室危亡啊!”玄武道,“少主,适才属下心急,抢了您的话茬,冒犯了大人。真是罪该万死!” “虽触台规,但事出有因,哪里来的罪该万死!玄武将军不必自责了!”李云博道,“这两军对峙已有数日,我等一直观望,的确无所作为。玄武将军,你说,我等该如何作为呢?” “杀掉马希广,帮助马希萼兵不血刃登上王位!这样一来,既避免了不必要的流血,又可以解决一国二主的问题,岂不一举两得!” 黄金左老怒道:“大胆玄武!居然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马希广是你能叫的?我等是王室密卫,怎么能诛杀在位的王上呢?你一个负责领军的将军,屡屡肆无忌惮,怎能如此过分!来人,将玄武推出去斩了!” 玄武也怒道:“怎么,左老大人,一次次置我于死地,究竟为何?少主问我如何作为,我献计献策,有何不对?你说我大逆不道,可太后遗命里,已经授予了台老大人诛杀楚王的大权啊!” 左老大惊问:“遗命?什么遗命?我等为何不知?”其他人也大惊失色。 “我……” 李云博问道:“玄武将军,你如何知道遗命?那天太后临终时,只有我一人在场。那份遗命密诏我看都没看,当场就烧了。里面是什么内容,我也无从知晓真假,而且,太后交代的几件事情,我从未对其他人讲过,你如何得知?” 黄金左老声色俱厉地喝道:“快说,你如何得知?” 玄武突然变得面如土色,慌忙跪倒在地,道:“属下是听人说起,于是信以为真……” “老实交代,听谁说的?” “报告台老大人,属下是听慈宁宫里的值班宫女说的。她说她是在门外听见的。” 李云博怒道:“撒谎!太后寝宫与门外隔了数丈,如何听得清?而且,太后当时气若游丝,我听都要屏气凝神,外面的人怎么可能听清!玄武,你投靠了谁,如何知道如此绝密,从实招来!” “少主,属下对您一片忠心,绝不敢背叛!此事千真万确,属下绝不敢撒谎!如若有半句假话,甘愿千刀万剐!” 黄金左老叫道:“那好,我等马上去慈宁宫对质!走!” 李云博道:“不必了!我看玄武将军所言不虚,放开他吧。” 左老道:“少主,这……” “行了,此时就到此为止!”李云博说道,“太后临终前,交代我几件事,今天就跟大家说说吧。这第一件,就是要湘水台别管兄弟争国的事,让他们去斗;第二件就是不管谁胜,都为其创造较好的施政环境,谁要无道,湘水台可以诛杀;第三,如若一旦楚国倾覆,保护王室成员安全转移。太后遗命难违,这也是我为什么不再干预他们相互厮杀的原因。”李云博当然隐瞒了太后要收他为继子,而且要他“继贤而立”的事情。 大家都默不作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意外给弄得不知所措。正当大家面面相觑时,但听李云博继续说道:“大家想想,潭州、朗州这样耗下去,一定会两败俱伤。现在,我等不管兄弟争国的事,但要为胜者创造较好的当政条件和基础。因此,我们当前的任务是,要尽最大努力,制止战争发生,即便发生,也要让规模缩小到最低限度,决不能让这兄弟争国一仗,将五十多年的大楚根基彻底动摇。眼下,因为大汉不能出兵,形势已经发生逆转,我等得让马希萼轻取长沙!” 黄金左老揖首施礼道:“少主,您有何指示,尽管吩咐。我等一定遵照执行!” “好!”李云博说着,开始部署,“玄武将军听令:命令你带人两天内必须诛杀马希崇!” 玄武将军犹豫一阵,道:“属下敢问少主,是诛杀马希崇?” 李云博斩钉截铁回道:“对,天策府左司马,楚王庶弟马希崇!他近期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这几天又突然现身了,此时不动手,更待何时!上次巽卦统领提了个易了容的人头回来,这次如若再失手,提头来见!” “属下遵命!” “白虎将军!” “末将在!” “将军派人潜入河西大营,全面摸清马希萼的兵力部署和下一步动向。” “属下遵命!”。 “青龙将军听令!命你重点察看楚王和刘彦瑫、李宏皋、许可琼他们长沙城的防务,要仔细,把兵力部署摸准,越详细越好。” “末将遵命!” 末了,李云博道:“各位将军,辛苦大家了!一有情况及时上报!大家行动吧。” “是!” 三位将军和所有统领走后,大厅只剩下四个人。黄金左老问道:“敢问少主,这时候诛杀马希崇,还有用吗?更何况,玄武将军身份存疑,怎么还能委以重任?” “左老大人真是明察秋毫!”李云博神秘一笑,“马希崇叛国通敌,罪不容赦,但目前情势,杀之已毫无用处!我敢断定,玄武将军已经投靠了马希崇,肯定会去通风报信。派玄武去诛杀马希崇,是想给他们施加压力,促成他们和马希萼联盟,这对及早结束对峙状态可能有益。左老大人,派人盯住他们!” 黄金左老恍然大悟:“怪不得少主不去慈宁宫对质,而是将计就计,来个请君入瓮、不打自招,真是高啊!” 朱雀将军问道:“少主,您刚才说,要为马希萼入城创造条件,现在又派玄武将军诛杀马希崇,是不是自相矛盾?” 李天骏哈哈大笑:“朱雀将军,这是岫南故意露出个破绽,等着他们来钻。你想想,谁都知道马希崇与马希萼一母所生,现在又穿一条裤子,一边帮马希萼,一边又要杀马希崇,的确让人匪夷所思。将军想想,潭朗对峙,势均力敌,他们兄弟会不遗余力争取一切可以争取的力量,湘水台当然也不例外。但他们一合计,肯定会争取我等支持,甚至想借湘水台之手杀马希广,这样一来……” 李云博道:“不错,右老大人分析,很有道理。但还有一层用意,那就是,看看究竟谁是知道太后遗命之幕后黑手,他又是如何知晓的,这就是刚才左老大人所说的不打自招,到时候他们会自己跳出来。对了,朱雀将军,派人盯紧盯死马希崇和玄武将军,一定要隐秘,切勿轻举妄动!还有,密令驻守瑶池的乾卦统领和所有密使即刻回长,战端将启,形势诡谲,关联复杂,瞬息万变,得加强总台防务。” “属下遵命!”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三章(3) 第十三章隔江对峙 3、北津水营内,夜会许可琼 这隆冬时节的长沙,申时刚过,天早早就黑了下来。长沙城北津水营的纛旗被呼啸的寒风刮得哗啦啦直响。 一叶扁舟迎着凛冽江风顺流而下,朝水营辕门驶去。 还未靠近,就听那边值守军士喊道:“你等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夜闯水军辕门!来人,把这几个朗州细作抓起来,送中军大帐!” 但听扁舟上一个声音回答道:“军爷且慢!在下天策府学士李云博,有要事求见许可琼将军!烦请军爷通报一声。” 不一会儿,但见水军大帐闪出一干人来,为首的拱手说道:“末将许可琼拜见李大人!不知台老大人深夜来访,有失远迎,敬请恕罪!大人请,帐内叙话!” “许将军客气了!在下奉命巡营,多有打搅,还请海涵呐!将军请!” 进了辕门,一下子亮堂起来。李云博带着四个紫金密使衣冠楚楚,和许可琼一行款款行进,有说有笑,走进中军大帐。看茶坐定之后,李云博略微打量了一下许可琼,但见他四十开外的年纪,玉面羊须,儒雅俊朗,穿着银白铠甲,披着紫色帅袍,头戴的银色护盔上嵌着一颗大红玉,按剑而坐,威风凛凛。正在打量间,但听许可琼说话了:“台老大人深夜到此,有何公干?” 李云博笑道:“久闻将军将门世家,深通治军之道。在下一进军门,就见布防严整,军威逼人,深感此传不虚啊!” 许可琼也笑道:“这两军对垒,必得枕戈待旦,应景而已,岂有他哉!大人见笑了。” 李云博道:“将军世代为国驱驰,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如今朗州贼寇,进犯王都,将军又披坚执锐,身不离甲,手不释刃,坐镇湘江,坚如磐石,大楚之福也!请受下官一拜!”说罢,起身长揖。 许可琼慌忙起身,还礼道:“身在军门,保家卫国,天职所在!大人何须如此礼下,真是折杀末将也!” 一通应酬答对,两人又重新坐定之后,李云博道:“将军过谦了!只是在下听闻令尊故事,尚存些许疑虑,特来讨教,不知将军肯否点拨?” 许可琼道:“大人少年天才,声动朝野,末将早就佩服之至,神交已久。今得一叙,实为幸事。至于家父故事,点拨不敢,大人有何见教,但说就是,末将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云博道:“将军真是爽快。那好,在下讨教了!下官偶闻,昔日令尊许老将军六败杨吴,功勋昭著。可在一次送别吴国被俘将领时,曾言:‘楚国虽小,但旧臣宿将尚在,希望吴国切勿妄图,不然白费气力;待到他日群驹争槽之时,再图之也不晚。’有乎?” 许可琼一听大惊,忙屏退左右,起身揖道:“大人此言,从何得知?末将未曾闻也。” 李云博起身笑道:“奇哉怪也。此言遍传朝野,老臣宿将,无人不知。而将军近来不结朝臣,独守清流,暗中经营,其志何在?下官愿闻其详。” 许可琼连忙跪倒在地,顿首道:“家父临终遗训:穆武王之后,众子骄奢不法,必争大位,楚国不日将乱,必为异国所图,要末将待机而动,好自为之。末将经营水师,旨在有朝一日敌国来犯,也好做网破之斗,并无他想。恳请台老大人明察!” 李云博扶起许可琼,道:“原来如此!将军公心为国,不忘忧患,其志何其远也!在下错怪将军了!只是将军以为,何国会虎视大楚,图谋不轨?” “家父认为,昔之吴国今之南唐,一直包藏祸心,意欲西图。末将以为然也。” “将军所言大是!可这眼下,群驹争槽,潭朗之间兵戎相见,内乱已至。将军不如遣使南唐,图之如何?” “末将岂敢!末将世代忠于大楚,岂会做出如此背国离宗、遗骂万年之事!如若末将有此逆心,大人尽管差派湘水台密使,手刃末将就是!” “岂敢岂敢!将军真忠良也!国难当头,人心叵测,冒昧试探,权当玩笑。将军快快请坐,在下慢慢与将军会商便是。”两人又坐下来。李云博继续说道:“两军对峙,战而不决,长此以往,敌国必生异心,举兵来犯,楚国必亡。将军对这旷日之相持,有何打算?” “末将奉命督统水师,拱卫王都。数日以来,战之不能克,守之不能久。末将正为此事发愁呢。大人此次前来,料定必有良策,恳请点拨。” “许将军,在下收到密报,北方汉朝发生内乱,原来既定遣派定楚都部署朱令温将军的一万援军北上了,楚王最后一丝希望已然破灭。将军看这局势,将如何发展?” “援军北上了?”许可琼瞪大眼睛,问道,“此等骇闻,从何而来?是否可靠?如若为朗兵使诈,蛊惑军心,我等听信谣言,岂不误了大事?” “湘水台密使星夜飞报,千真万确!”李云博将所带文书递给许可琼看。 许可琼看罢,大惊失色:“真有此事!果真如此,长沙就断然守不住了!即便马上开战,也无济于事,根本胜不了朗军。孤城长沙,就是坚守不出,也只能坚持三五月,一旦粮绝草尽,困也会被困死。这,如何是好?” “在下也不知如何是好,特来求教许将军。”李云博说着,站了起来,道,“在下姑且揣测:如若双方战事正酣,或者对垒数月,正值精疲力竭、战力耗尽之际,南唐出兵数万,兵临长沙城下,后果将会怎样?” “兵不血刃,坐收渔利,王都长沙及潭州之地,将会悉数并入南唐版图!” “对!南唐不费吹灰之力吞并楚国!”李云博愤然道,“当务之急,在于结束拥兵观望之势。最好是兵不血刃,握手言和。但这难度极大。退而求其次,就是助强抑弱,结束战争。” “大人所言甚是。但如何助强抑弱,还望大人赐教。” “哈哈哈哈,将军当真不知?” 许可琼惊愕地望着李云博,不解地说道:“末将驽钝,恳请大人不吝赐教!” “赐教不敢!在下不揣浅陋,暂为将军折解这何为助强抑弱。去年十一月,马希萼东进,在仆射洲被打得大败,逮之犹如探囊取物,杀之犹如捻断草芥,而王上不为也,说什么手足相残,将来有何面目面见先王,相约分而治之,妇人之仁,坐失良机;今年六月,马希萼挑唆溪蛮之兵犯益阳,在下上奏殿下发十万之兵,一举灭掉朗州,并清剿蛮匪,殿下不听,只是先后派了几支小股援军被动增援,结果连连兵败,死伤惨重。直到九月底,蛮兵一路大捷,才匆匆忙忙地遣刘彦瑫这个熊包,率一万马步卒和两百艘战舰及水师,围剿朗州。这怎么会是元气已经恢复的马希萼的对手?湄州一败,真是惨不忍睹啊!这样一来,不仅损兵折将,而且让军队士气低落,以至于益阳被破,玉潭失守,岳麓大营闻败一夜之间溃逃了万余人。而刘彦瑫慌不择路,居然焚烧大营,移师江东,让岳麓这道天然屏障一夜失去,把长沙暴露在三面环水的湘江之上。这孰强孰弱,还用分晓吗?” “可是,我等是楚王麾下之将,如何能背主叛国、助纣为虐呢?” “将军言之差矣!希萼、希广,同为武穆王子,兄终弟及之传则,均可为王,哪来背主叛国、助纣为虐之说?我等只为大楚求存,不为某人任事。只要大楚内乱消除,国家秩序恢复,不被异国所图,人臣之责已经尽到。谁做这个楚王,又有什么关系呢?将军以为然否?” “大人一言,茅塞顿开。只是这助强抑弱之策,如何实施?敢望指教!” “这助强抑弱、安定楚国之策,关键就在将军啊!” “在末将身上?愿闻其详。” “长沙防卫,全系将军一人。如今,十万王都府兵已经所剩不多,五万岳麓大军仅存万余,都成了惊弓之鸟,毫无战力。而长沙王都戍卫也不到两万,虽然战力不错,但都是死守之士,并无野战攻伐之能。除了李云铎掌握的新建王廷禁军颇具战力外,其余守城之兵皆在毫无统兵能力的刘彦瑫手上,发挥不了作用。而长沙三面环水,这道屏障靠的是湘江水师。将军手上的五百战舰万余水军,一直未曾消耗,能攻善战,是唯一能和朗兵抗衡的力量。试想,如果将军倒戈,长沙还能守吗?” “是啊,大人真是运筹帷幄、成竹在胸!只是,我世代受楚王厚恩,不忍背之。而且末将曾听闻,马希萼残忍骄横,亦非明主。一旦他上位称王,楚国将出现暴君当政,我等忠直之士亦将死无葬身之地。这,又如何是好?” 李云博道:“将军勿虑。马希萼虽然残忍骄横,但也是未被拥立,心绪不宁,丧心病狂所致。一旦得位,该不会滥杀无辜。而且,众王子中,马希萼尚算精明能干,只要我等尽心辅佐,竭力规矫,应该还是能守住大业的。在下不日将过江求见希萼,与他约法三章,像许将军这样的大功之人,绝对会高官厚禄,永保子孙富贵。” “大人谋国,深思远虑,胆识超凡,末将五体投地,今后就仰仗大人了。”许可琼揖首施礼道,“末将愿受大人差遣,为保大楚基业长存,万死不辞!” 李云博回礼谢道:“将军明识时务,通晓存国大道,楚国之福也。在下代表数百万臣民叩谢将军扼腕之气概,匡时之胆魄!我们多通信讯,共图大计。在下告退!” “好,一言为定,末将恭送大人。大人请!”许可琼将李云博和等在帐外的李云浩四人送出辕门外。 李云博一行登上扁舟,拱手作别,转眼间就消失在夜幕低垂的茫茫江面上。许可琼临着江风,若有所思地伫立许久,几乎忘了这冬天午夜间透彻骨髓的寒意,反倒觉得有些轻松畅快。一高兴,他居然拊掌而歌起来: 风萧萧兮湘水寒,横戈疆场不畏难; 匡社稷兮定江山,仗剑天下保民安…… 歌声豪放激越,响彻湘水大营,与寒风中高扬翻飞着的纛旗一样,回环起伏,高亢悲壮,而且也仿佛被寒风吹得呼呼直响……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三章(4) 第十三章隔江对峙 4、楚王屈驾造访湘水台(上) 楚王马希广一直等待汉朝救兵,可是盼星星、盼月亮,盼来的却是幕僚高参孟骈失望归来而大汉内乱、援军北上的消息。听到这个消息,无异于晴天霹雳,他一下子瘫倒在龙椅上,嚎啕大哭起来。 孟骈奏道:“我王殿下,军情紧急,哭之何益!微臣以为,当务之急,应该速速召来群臣,商议退兵之策。” 马希广泪水涟涟,一边嚎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半年之中,兵败连连,十万府兵,折之过半。数日以来兵临城下,人心惶惶,如今又援兵断绝,孤城何以能久?死期已至,还议个甚?” “殿下此言差矣!”孟骈一急,跪倒在地上,磕着头劝道,“启奏殿下,当下虽然情势紧急,但也不至于山穷水尽。况且湘江水师枕戈待旦,城隍戍卫剑拔弩张,全城百姓同仇敌忾,只要殿下振臂一呼,尽散府库之财犒劳将士,这王都长沙,马希萼一时半会儿还真无法攻破。” 马希广止了哭声,恨恨地说道:“寡人本是治世之君,崇尚佛理慈心,不喜攻征杀伐。这祸国殃民之举,寡人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干!可是,寡人那王兄步步紧逼,得寸进尺,与寡人约定分而治之,如今又贪得无厌,图谋长沙。可是,他不知道吗,兔子急了也会咬人!”突然间,他猛地站起来,将龙案上的酒壶狠狠地砸在地上,发出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 孟骈道:“殿下息怒!常言道,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谋定后动,战无不胜。况且兵不在众而在精,将不在多而在强。微臣恳请殿下启用贤臣良将,精密谋划,妥善布署,就算与朗人作殊死之搏,纵然身死国破,也会落个慷慨悲壮的千古英名。” “哦?那依爱卿所见,马希崇、李宏皋还有你孟骈都算不得贤臣,刘彦瑫都算不上良将?” 孟骈道:“回禀殿下,马希崇是王上庶弟,才智平平而又阴险狡诈,一直暗通朗州,绝不可重用为监军之职;李宏皋虽有韬略,却心术不正,暗交朋党,假公济私,绝不会为国效尽死力;至于微臣,空有满怀报国之志,打理府库钱粮、刑监讼狱、接外通邻等些许小事尚能应对,至于救亡图存、兵阵谋略,则志大才疏,难以胜任。而右司马刘彦瑫,本是平庸鼠辈,仰仗拥立殿下之功而身居高位,既无治国之才,也无战阵之能,职司右司马,半年以来屡战屡败,损兵数万。这样一个尸位素餐、百无一用的将军,指挥大军绝无胜算。” “那么你说说,楚国朝堂,谁是贤臣,而谁又是良将呢?” 孟骈道:“遍观楚国朝堂,若论忠直耿介之臣,机断政务之官,理民抚众之吏,不乏其人,比如刘静仁侍郎和拓跋恒、徐静雅、廖匡图等天策府学士,都是如此。但若论奇谋妙计、定国安邦,目前只有一人可以。而若论良将,也只有一人可担纲卫国重任。若此二人联手,那堪是珠联璧合,相得益彰,长沙之危即可缓解,围兵亦不日退去。” “孟爱卿就别卖关子了,这二人是谁,快快道来!” 孟骈道:“贤臣者,天策学士李云博也,良将者,水军指挥使许可琼也。” 马希广怒道:“原来是这两个人!他们有什么稀罕的,真是一派胡言!” 孟骈道:“殿下稍安勿躁,请容微臣慢慢道来!这李云博,少年早慧,博闻强记,过目成诵,早就有‘神童’之誉。虽然年未加冠,入朝为官也才半年,可在六月大水时挺身而出,才具大显,殿下不会忘了吧?尔后,太后一眼就相中了他,并将湘水台全权托付。这个李学士,半年前秘密前往南唐,搅得洪袁一带鸡犬不宁,让南唐灭楚的绝密图谋大白天下,使我大楚暂时消弭外患,就算是古之圣贤、当今名将也难有此功。而他在消除内乱问题上,他主张以十万之兵、举倾国之力围剿朗州和溪蛮叛逆,当时我等都讥之为小题大做,没想到他的预断都一一应验。要解长沙之危,保社稷之安,非用此人不可!微臣建议,加封李云博为天策府都尉,暂署天策府军政要务,主持朝政。请大王恩准啊!” “嗯,有些道理。那许可琼呢?” 孟骈道:“许可琼乃开国大将军、右丞相许德勋之子,有其父之遗风。虽然一直经营水师,但才具卓卓,胸有韬略,能征惯战,可堪大用。王上可加封其为马步军都指挥使,赐爵定国侯,统帅三军,全权经略长沙防务。王上如此重用,他定当感恩戴德,勇赴国难,竭尽全力,不负王命,保全长沙。” 马希广道:“主意不错。只是,只是马希崇、刘彦瑫、李宏皋他们如何安置?” 孟骈道:“全都罢免职务,收监入狱,等解了长沙之围以后,再进行发落!” 马希广犹豫道:“这样不好吧,毕竟,一个是寡人的弟弟,其他两个都是扶持寡人登上王位的功臣。难道爱卿要寡人干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种不仁不义之事吗?” 孟骈勃然大怒:“老夫为了王上,长期以来殚精竭虑,四处奔走。今天又苦口婆心,为您设谋荐贤,殿下却优柔寡断、犹豫不决,如此下去,如何得了!殿下也把老夫抓起来关进监狱算了!怪不得刘侍郎、拓跋学士等一干贤良,都觉得大势已去,闭门不出,原来是王上您寒了他们的心啊!你忠奸不清,能庸少察,是非莫辨,好坏难分,整日慈悲为怀,满口佛心仁义,当的是什么王啊!还不如将王位拱手让给马希萼,自己到麓山寺削发为僧算了!老夫不才,也要归隐山林,专门去学道游仙了!”说罢,起身宫礼也不施,骂骂咧咧往外走。 马希广急忙说道:“爱卿爱卿,等一等,等一等嘛,寡人又没有说不采纳你的奏议,还容寡人想一想嘛……” 孟骈怒气未消,冷冷地回道:“我看还是算了吧。孟某才疏学浅,加上年事已高,百病缠身,早就心衰力竭。而面对眼下危局,业已江郎才尽、束手无策。我王殿下,你就好自为之吧。就此告辞!” “孟爱卿,孟大人,你也要离我而去吗?这如何是好?好,寡人就依你,依你还不行吗?爱卿快传寡人口谕,宣李云博学士入宫觐见!” 孟骈道:“都什么时候了,殿下您放低些身段好不好?王上不久前曾将他赶出碧湘宫,还说永远都不想见他,不出两个月,怎么,这么快就要召见他,他会来吗?老夫以为,您还是屈尊上门去请他吧。刘备三顾茅庐,请得诸葛孔明出山,而三分天下有其一;王上您为了保全楚国,就上一次门也不行吗?” 马希广道:“那行,爱卿言之有理。寡人屈驾去找他吧——不,是上门去请,去礼贤下士,诚招贤臣。走,走。” 孟骈道:“李云博住在哪里,殿下知道吗?” 马希广道:“应该在驸马府吧,他跟驸马爷住在一起。” 楚王带着大批随从,在孟骈的陪同下,一路迤逦而行,好半天才来到驸马府。馥湘公主闻得父王驾临,赶紧出来迎接。问及怎么不见李云博,馥湘公主回答说,几天前,兄弟俩吵了嘴,李云博和湘水台的人都搬走了,劝也劝不住。孟骈又问,李云博去了哪里。馥湘说,不是去了长沙爆竹商行,就是住进了湘水台秘密地宫,究竟到哪里,她也不知道。 楚王大失所望,不想去找了。孟骈劝道:“常言道,好事多磨。殿下礼贤下士,就得诚心诚意。若能感动了囯士,长沙就定然有救了。”大腹便便的马希广喘着气,自我解嘲地说道:“好吧,寡人来个二顾茅庐。”没想到赶到长沙爆竹商行,李云博近几天根本没来过,当然也不在。马希广一下子泄了气:“哎,真是累死寡人了。走,回去休息,休息要紧。如若寡人累死了,还救这个长沙有何用!唉,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再去找吧……”孟骈赶紧拦住他,乐呵呵地说道:“恭喜王上!这第二次登门不遇,是大吉之兆啊!俗话说,事不过三,已经沾边。这第三次就一定会见着。而殿下就是当今的刘玄德,三顾茅庐请出当今的小诸葛先生李云博,一定能天遂人愿,马到功成,救我大楚于水火,解我万民于倒悬,楚国江山社稷将固若金汤。微臣恭喜殿下!” 楚王本来不敢去湘江中央的橘子洲,因为对岸就是马希萼的大军,他害怕出意外。但被孟骈一通米汤灌下去,也乐了起来,顿时抖数精神,麻着胆子出了湘春门,命人调来船只,往橘子洲上驶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三章(5) 第十三章隔江对峙 5、楚王屈驾亲临湘水台(下) 接近未时,楚王一行上了橘子洲,却找不到地宫入口。一行人又慌了神。还好,运气不错,恰好洲上巡逻的密使发现了他们。这个密使认得楚王,赶紧进去通报。李云波闻讯楚王驾临,大吃一惊,赶紧出门,以臣下大礼迎接。 “李爱卿,您让寡人找得好苦啊,呜呜呜……”马希广一见李云博,放声大哭起来,“李爱卿啊,以前都是寡人不是,没听您的金玉良言,让楚国陷入混乱,使长沙面临危难。常言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亡羊补牢,为时未晚。李爱卿,请您救救楚国,救救长沙,救救寡人吧!” “王上快快请进,外边寒冷,进地宫吧。” 进了地宫,李云博将楚王迎上台老大坐。李云博正欲说话时,但见孟骈道:“李学士,老夫陪王上找你,忙了整整一个响午,去了驸马府、爆竹行,最后才上了橘子洲,真是三顾茅庐啊!王上还没有用午膳呢。你看……” 李云博大惊,赶紧吩咐道:“玉花姑娘,麻烦你吩咐值守密使赶快为殿下一行准备午膳,要快!” 马希广道:“对,一定要快,随便弄点吃的,寡人累坏了,也饿坏了。” 冯玉花问道:“殿下信佛,要吃斋吗?” 马希广一愣,道:“那倒不必。寡人是心中有佛,口身不忌。随便弄点就行了。”冯玉花听罢,应声匆匆下去了。 李云博道:“王上屈尊驾临鄙台,不知有何旨意,敢望训示。” 马希广道:“李爱卿,如今两军相持,胜负难料,加之大汉内乱,援军北上,已不可能指望他人了。形势紧迫,还望爱卿出手相助,保我长沙不失。爱卿对于破敌,有何良策啊?” 李云博道:“回禀殿下,微臣受太后重托执掌湘水台,一定得听命于太后。太后临终之际,嘱咐微臣不要管这兄弟争国之事。微臣已领太后懿旨,遗命难违,恕微臣不能从命啊!” 马希广一听,急得站了起来,使劲地搓着手,道:“看来,爱卿是不想帮助寡人了?就算不能亲自参与,爱卿出出点子也行。李大人,就念在寡人破格录用你为天策府学士的份上,你就帮帮寡人吧。” 这时候,饭食准备好了。李云博见了,连忙说道:“王上别急,用了便膳再说吧。” “也好,寡人确实饿坏了。”马希广确是饿了,也不推辞,更顾不得王上的体面,稀里哗啦地吃了起来。这饭菜倒是很普通,腊肉腊鱼,干菜两碟,冬天素菜一碟,可马希广吃得津津有味,一通风卷残云之后,不一会儿饭菜被吃得精光。 “这湘水台的饭菜,比碧湘宫里的膳食好吃多了。”马希广吃罢,还回味无穷,漱了口,还不停地唠叨着,“感谢李爱卿盛情款待。饭吃完了,那你说说,要如何才能救长沙?” 李云博道:“王上,微臣确是犯难啊!不为殿下驱驰,有负王上盛恩,如若为殿下效力,就违了太后遗命。微臣也是进退两难啊!而且,当前朗州大军压境,长沙四面楚歌,微臣就算使尽回身解数,也是为时已晚、无能为力啊!” 马希广道:“晚了?无能为力了?长沙守不住了?” 李云博道:“微臣以为,的确如此。殿下想想,以前作乱刚起之时,元气尚未恢复,刘彦瑫居然大败而还,现在兵锋正盛,又有南唐鄂州刺史何敬洙的五千精兵相助,而殿下一直盼望的大汉援军如今又已断绝,这胜负之数,王上觉得还有必要讨论吗?” “这……,难道真的败局已定,长沙之危已经无解?” 孟骈道:“李大人,殿下已经下了决心,准备与朗兵做殊死之搏,就算不能固守,也要来个鱼死网破。殿下决定启用李学士,全权总领国政,又准备重用许可琼统领长沙军务,你们两个联手,一个胸有韬略,一个能征惯战。老夫以为,这样一来,这胜负之算,尚难料定。不知李大人以为然否?” 李云博道:“孟大人言之差矣!兄弟争国,不是外敌入侵,绝对不能来个鱼死网破。这两败俱伤的事,是大楚四周的列国最希望看到的。这样斗下去,无论谁赢了,其结果都会是让他人坐收渔利,不费吹灰之力瓜分楚国。殿下希望看到,武穆王一手建立起来的江山社稷,因为您和王兄两个人之间的恩怨彻底葬送吗?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王上真的还要继续自相残杀甚至鱼死网破吗?微臣请殿下三思啊!” “这,这如何是好?看来,爱卿真的是不愿帮寡人了?”马希广闻得李云博的一通分析,顿时脸色煞白,瘫坐在椅子上,重重的身躯压得椅子摇摇欲坠。 孟骈突然跪倒在地,放声哭了起来,朝李云博叩头道:“李大人,你有经天纬地之才,想想办法救救楚国,救救王上吧,老夫求你了!” “孟大人快快请起!大人如此,真是折杀在下了!快起来!”李云博大惊,连忙扶住孟骈,往上使劲拽。 孟骈挣扎着,继续哭诉道:“李大人,求求你了,你不答应,老夫就跪死在这里!” 李云博道:“好吧,我尽力而为。您起来吧。” “谢谢李大人,谢谢……”孟骈的声音哽咽,又磕了几个响头,才气喘吁吁地爬起来。 李云博道:“王上要保全自己,保全长沙,保全楚国,只有一条路了。” 楚王和孟骈同时睁大了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那条路?” 李云博道:“向马希萼求和,拱手让出长沙。这样,既可保住王上的性命,也可避免长沙遭受战火,更可以让楚国实力得以保存。王上以为然否?” 马希广惊愕道:“让出长沙?那寡人到哪里去?王位也要让给马希萼吗?” 李云博道:“王上,是王位重要,还是楚国的江山社稷重要?王上放弃王位,还可以到地方任职,至少保住了性命,而最重要的是,保全了楚国社稷;如若鱼死网破,不仅马氏王族数千人的性命不保,就连江山社稷也会断送。请殿下三思啊!” 马希广道:“马希萼是寡人的王兄,寡人一直待他不薄,就算他攻进长沙,也不会杀寡人的。寡人这性命,无论怎样都保得住的,这无需李大人忧虑。” 孟骈急道:“王上难道不知道马希萼的本性吗?他长期以来对殿下即位咬牙切齿、耿耿于怀,如若主动让位,还可能顾忌舆论,不敢轻易造次;如若费尽全力攻下长沙,他满腔的怒火必然洒向殿下,这样一来,殿下的性命堪忧啊!请王上三思!” 马希广道:“寡人若求和让贤,马希萼会放过寡人吗?也不一定。那么这样吧,孟爱卿,麻烦你和李爱卿过江面见王兄,先探探口风再说吧。至于怎么讲和,寡人还得和大臣们商议以后再定。天都快黑了,寡人要回去了。起驾回宫!” 孟骈惊道:“这……殿下……” 李云博道:“我等恭送殿下!” 楚王马希广一行走后,孟骈问李云博:“李大人,适才王上令我等过江面见马希萼,说是为议和探探口风,真是气煞我也!李大人有何高见?” 李云博反问道:“孟大人以为,这如何是好?” “唉,食君之禄,与君分忧。依老夫看,还是过江走一趟吧,这王命难违啊。” 李云博问道:“孟大人,您以为这议和一事,是闹着玩的吗?王上什么条件都没开,我等冒然过江,不是自寻死路吗?如若马希萼以为我等是借议和之名刺探军情,那还能回来吗?” 孟骈惊道:“是啊。老夫斡旋邦交多年,这一无底线,二无条件,我等过江何为啊?” 李云博笑道:“孟大人,您太天真了!您以为,王上真的是要我等过江议和吗?其实啊,他还是心存侥幸,以为两军对垒,鹿死谁手还不一定。而且王上认定,就算马希萼破了长沙,也不一定会加害于他。感谢大人举荐在下主持国政,在下哪有那等起死回生的本领,更不是理国辅政之才。王上绝对不会把军政大权,交到在下手上。” 孟骈道:“这是为何?他可是答应老夫了的!” 李云博道:“我们这个王上,一向优柔寡断,干什么事都瞻前顾后,就算破格升我为天策府都尉甚至右司马,我能总领国政吗?他会将刘彦瑫、李宏皋、马希崇等人罢免吗?不会,绝对不会,这些人虽无治国理政才能,可在王上眼里,他们都是恩人啊!有这帮人身居高位,他们会轻易放弃手中的权柄吗?如若事事掣肘,暗中捣乱,在下和许将军能有作为吗?” 孟骈猛然悟到:“李大人言之有理。唉,老夫也就抗旨一回,不过江了,告老回乡算了。” “大人别急着走,这江还是要过的。” “还要过江送死?为什么?” 李云博一把扯住急于离去的孟骈,说道:“敢问孟大人,这保住楚国江山社稷重要,还是保住楚王重要?” 孟骈道:“这……两样都重要。楚王不就代表了楚国的江山社稷吗?楚王没了,还有什么江山社稷呢?” 李云博道:“非也。大人想想,这不是外敌入侵,而是兄弟争国,谁胜谁负江山社稷依旧,马希广可以当楚王,难道马希萼不能当楚王吗?” 孟骈道:“你是说不管他们谁胜谁负,这楚国还是楚国,对吗?” 李云博道:“这只对一半。” 孟骈道:“对一半?老夫不解,愿闻其详。” 李云博道:“其实这道理,在下刚才已经跟王上讲到了。如果他们立马交兵,三五日内分出输赢,倒是与楚国大局无碍,最多也就是换了个楚王;如果长期斗下去,拼个你死我活,不仅楚王没了,大楚也国命堪忧啊。” 孟骈猛然醒悟过来:“是啊,刚才大人已经说过,一旦兄弟相持,将会导致国力耗尽,让他国坐收渔利!到时候,楚国大好河山,将会成为别人的囊中之物!经大人点拨,老夫茅塞顿开:这保全楚国,比保全这个楚王马希广重要得多!” 李云博道:“孟大人果然能够明辨是非!大人高风亮节,请受李云博一拜!”说罢,拱手鞠躬施礼。 “岂敢岂敢!老夫何德何能,竟遭李大人如此夸赞,惭愧惭愧!”孟骈连连还礼道,“李大人,既然保住马希广和他的王位已不重要,那么老夫以为,我等就只要做一件事情了,结束谭狼对峙,尽快恢复秩序,以应对敌国之不轨图谋!” “大人一语中的,真是楚国之大幸啊!”李云博赞叹道,“可是孟大人,您想过没有,一旦如此作为,我等将会背上叛主附逆之骂名啊!” 孟骈慷慨激昂地说道:“为图存大楚,个人背些骂名算得了什么!一旦国破家亡,纵然苟活残生,也绝对光彩不到哪里去,这亡国遗臣,难道还能留下什么千古英名?” 李云博道:“好!孟大人真是一心为国,不计得失,在下佩服!是啊,我等死都不怕,还怕背什么骂名不骂名的!事不宜迟,我们稍稍合计一下,趁着天还未黑,马上过江吧!” 孟骈道:“好!李大人,还有一事,老夫还得如实相告。不久前,老夫在大汉京师遇到您的岳父刘光辅掌书记大人,他曾信誓旦旦表示愿意为马希广伐朗充当内应。现在情况变了,是不是要事先与他取得联系,知会情状后,周密谋划,好生商量一番再说?” 李云博道:“大人提醒得是!那我们吃了晚食后,马上连夜过江,先找到他!”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三章(6) 第十三章隔江对峙 6、连夜秘密过江,李秀才遇到朗州兵 湘江西岸的岳麓山下,新建的大营虽然是临时搭就的,却比原来的正规营寨要恢宏气派得多。高耸的辕门矗立在湘江岸边,巍峨而雄伟。辕门上端竖着一杆冲天的紫色大旗,被寒风吹得迎天招展,“顺天王”三个鎏金隶书大字格外耀眼,在成千上万的帅旗、将旗和其它各类旌旗中鹤立鸡群、高高耸起,有一种唯我独尊、舍我其谁的霸气。沿江四处,水寨营盘委蛇十余里,数百艘战舰桅帆林立,层层叠叠,看得湘江船上的李云博他们眼花缭乱,不知道如何靠岸。 “江中有人,可能是长沙细作,快将他们抓起来!”李云博正在选择泊船地点时,但听水营巡逻军士大声喊叫起来。 孟骈慌忙自报家门:“我等是贵军掌书记刘光辅大人家的亲戚,特来过江探亲。” “别听他们,先抓起来再说!”不由分说,巡逻军士将李云博和孟骈一行六人绑了,还蒙上眼睛,推来搡去一阵子,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一路上,李云博和孟骈使劲地解释:“军爷,我等绝非奸细,真的是刘掌书记的亲戚。麻烦你带我等去见刘大人吧,求求你了……” “别跟我们解释,我等只是当兵的,也是奉命行事,这是我们朗州兵的规矩。中军大人吩咐,两军对峙,大战在即,凡属过江者,无论是谁一律先拘押起来,关几天再审。你们别再吵了,再吵的话就地处决,听清楚了吗?” 李云博笑道:“什么?多说几句就就地处决,哈哈,真有趣,这难道也是朗州兵的规矩吗?有这样的道理吗?” 为首的军士长得凶神恶煞,胡子拉碴,但见他大声说道:“你是读书人?喜欢讲道理?你活得不耐烦了是吧?我平生最讨厌你们这些喜欢讲道理的穷酸秀才。你给我闭嘴,千万别再跟我讲道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孟骈怒道:“为何抓我等?我等所犯何罪……” 李云博听到身边孟骈说话的声音,用绑着的臂膀狠狠的碰了碰他,孟骈明白过来,马上住了嘴。李云博知道,遇上这些蛮不讲理的朗州兵,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他暗暗盘算着,得想想办法尽快何脱身。 当李云博被摘掉蒙眼的黑纱、松开绑绳时,看到的是一个临时监牢,关满了人,加上天已快黑,里面一片朦胧浑浊。李云博对为首的军吏哀求道:“军爷,求求您帮帮忙,小人真的有急事面见掌书记刘光辅大人,烦请行行好,通报一声。这点小钱,不成敬意,军爷拿去卖点酒喝。”军吏恶狠狠地一把夺过钱袋,道:“一点小钱?这足足有五六百金,怪不得都说长沙人有钱,看来所言不虚。钱老子就收了,按你的吩咐待会儿一定去喝酒。你小子得记住,钱是你自愿给的,老子没抢啊。可是,事情没得商量,老子可不会去通报,先呆几天再说吧。”说罢,得意的掂量着钱袋,大笑着往外走。 情急之下,李云博灵机一动,大声喊道:“军爷抢钱哪,快来人了,军爷抢钱哪……”孟骈和冯志远、刘如霜、李云浩、冯玉花也跟着大声叫唤,牢里的其他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也跟着瞎起哄,一时间,昏暗的监牢里喊声四起,乱作一团。 为首的军吏听到叫喊,折身回来,大怒道:“什么?老子抢你钱啦?放屁,明明是你小子给老子的。来人,跟老子揍死这混小子!”几个军士打开牢门,冲进去朝李云博一阵拳打脚踢。冯志远等人还未来得及松绑,只得用双脚和身体连忙还手,双上打斗起来,四处的喊声骂声喝彩声大作,监牢里更加混乱。 “快调人马来,把这几个细作给我全部就地诛杀!”为首的军吏怒不可遏,但听他一声令下,门外的军士一拥而入,顿时打斗升级。然而,四位紫金密使都是超一流的高手,虽然被解除了兵器,但是搏斗中都已经弄开缚绳,徒手对付一群普通军士,还是不会吃亏,双方一时难分高下。 “住手!”双方斗得正酣,忽然一声雷鸣般的吼叫声破门而入,紧接着一位全身黑甲的魁梧大将带着一队军士冲了进来,仿佛是从天而降,把双方都震住了。只见他怒气冲冲地问道:“周巡尉,为何打斗?” “报告中军大人,这几个刚抓到的长沙奸细策动监牢造反,属下正在清剿!” “何将军,别来无恙?”孟骈认出来人是朗州步军指挥使、讨潭大军先锋大将何敬真,拱手打起招呼来。何敬真仔细一瞧,看见是孟骈,拱手道:“原来是故人!都退下!这位是本将军的故交孟大人,你等竟敢如此胡来!都滚出去!”为首的军吏惶恐地应了一声,连忙掏出钱袋要交给李云博。孟骈赶紧说道:“军爷,一场误会。这钱,的确是我等孝敬大人的,拿着吧。”军吏有些为难,看了一眼何敬真,何敬真没好气地骂道:“还不快滚!”军吏不知所措地捏了捏钱袋,恋恋不舍地丢到地上,慌忙揖首施礼退去。 “走,到愚弟帐中说话。”何敬真捡起钱袋,塞到李云博手上。李云博推搡一阵,将钱袋交给了何敬真身边一个护卫才算作罢。何敬真又拉过孟骈得手,一行人往大帐走,“一别数年,孟兄别来无恙?” “托将军的福,一切安好。”孟骈说道,“敬真贤弟,老夫介绍一下,这位是天策府学士李云博,就是你们掌书记刘光辅的乘龙快婿,这位是刘大人的千金刘如霜小姐,这几位都是李大人的近卫。” 何敬真道:“您就是闻名遐迩的少年神童李云博?久仰久仰,各位大人,幸会幸会!来,里面请!” 李云博回礼道:“何将军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乃三生有幸啊!”双方相互间客套一阵,进了大帐,让座看茶,自然不在话下。 李云博坐定之后笑道:“何将军,你这布防周密得滴水不漏,真是治军有方啊!可你这朗州兵的规矩,倒真有些奇怪!” “李学士过奖了!”何敬真不解地问,“李大人,有何奇怪?” 李云博道:“适才我等过江,被巡逻军士逮住,他们蛮不讲理,还说什么讲道理者就地诛杀,可有此规?” 何敬真哈哈大笑:“李大人受惊了!我等朗人蛮兵,胸无点墨,性情耿直,虽然勇武彪悍,但不会辨别真伪是非,容易上当受骗。于是本将军就下令,不准和从长沙过来的人争辩,怕他们遭受蒙骗,泄露军机,更怕混进楚军细作。这也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啊!” “原来如此,害得我等一场虚惊!”孟骈也笑了起来,“何兄台真是思虑周全啊。” “得罪得罪!”何敬真收了笑容,问道,“如今两军对垒,戒备森严。几位大人来此,有何贵干?” 孟骈道:“我等奉命……” 李云博赶紧抢过话来,答道:“哦,兄弟争国,社稷堪危。我等过江求教存楚之策,还望将军不吝赐教。” 何敬真道:“何某生为军人,只听主上调遣,奉命行事,别无他为。家国大事,有主上考虑,我等岂能妄加干预!至于赐教,愧不敢当!” 李云博道:“将军言之差矣!如若主上要将军兵刃父兄,践蹋妻女,屠城毁室,断送国命,如此惨绝人寰之举,将军也会奉命行事吗?” 何敬真道:“这……顺天王乃英明主公,只是觉得马希广是幼代长立,天理难容;加之当今楚王懦弱昏庸,日夜佛事,不理朝政,根本不配做大楚之王,故而兴兵夺位,赈挽大楚江山社稷,但绝不会如此倒行逆施的!” 李云博道;“何将军,如今数万大军对垒,一旦开战,将血流成河。王都长沙,数十万百姓也将惨遭屠戮。同室操戈,相煎何急!这亲痛仇快的无道之举,难道不是倒行逆施吗?” 何敬真道:“是啊,这争来斗去,国力大耗,长此以往,国将不国啊!” 李云博道:“我等不才,但不能坐视不管。因此冒险过江,想化干戈为玉帛,平息这场亡国危机。还望将军鼎力相助!” 何敬真道:“李大人高瞻远瞩,舍生忘死,为国驱驰,何某佩服。不知在下如何援手?” 孟骈道:“劳驾贤弟,将掌书记大人请来帐中,商议之后,一起觐见顺天王即可。不知贤弟可否?” 何敬真道:“举手之劳,有何不可。来人啊,速去我王饮宴大帐请掌书记刘光辅大人来本将军帐中议事。哦,就说我何某找他,商议粮草筹运。快去快回!” 不一会儿,刘光辅匆匆赶来。大家见礼商议一通之后,就前往马希萼大帐中觐见。何敬真到了帐外,向值守军校说明一通之后,命他进去通报。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三章(7) 第十三章隔江对峙 7、夜会叛王马希萼 军校进了大帐,对马希萼道:“禀报大王,天策府学士李云博、武安军节度参军孟骈求见。已在帐外恭候!” 马希萼道:“嗬嗬,长沙派了使者,难道是过来求和?快请!” 马希萼的大帐正灯火通明,他的夜宴歌舞才刚刚开始。李云博等人进得帐来,远远望见马希萼端坐在大位上,正与两边宾朋饮酒把盏,评舞论色,笑声迭起,热闹非凡。李不觉皱起眉头:这个马希萼,就相貌看,既和他同父同母的弟弟马希崇相去甚远,也和马希广大相庭径:黑脸消瘦,下巴尖尖,却有着张飞一类的连鬓须,鹰钩鼻老长,还有一双三角眼,阴森森的。云博见得此人,心里猛地紧了一下。 马希萼起身,瞪着三角眼打量着李云博一行,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道:“怪不得刘大人刚才匆匆离席,原来是掌上明珠和乘龙快婿到了。哦,还有王弟的幕僚高参孟大人也来了。来人,贵客临门,铺席赐坐,为大家接风洗尘!”在座的都被他洪亮的声音给定住了,就连舞女也停了下来。 孟骈行礼道:“老朽孟骈拜见节度使大人!不想来得不巧,搅了大人的宴兴,还望海涵!”李云博等也施礼拜见。 “哪里哪里,孟公不必客气。请入席吧。” 孟骈道:“大人忘父兄之仇,同室操戈,北面事唐,求兵为王位之争,此何异于袁谭求救于曹公耶!” 马希萼勃然大怒:“何其无礼也!尔等一干长沙奸人,对垒之际秘密过江,定有不轨图谋。尔等酸儒,何其傲慢,见了本王既不下跪,也不行大礼,还依然叫着什么节度使大人,尔等不知道我‘顺天王’之大号吗,真是岂有此理!本王好生待你,邀来宴饮,你却不识好歹,居然信口雌黄,辱骂揶揄本王。哼,本王与马希广,势不两立!大义绝矣,非地下不能见也!来人,将这无礼老儿孟骈推出去斩了!” “且慢!”何敬真上前制止道,“大王息怒。两国交兵,不斩来使,更何况孟大人是先王重臣,一直以来,恭忠体国,耿直无私,绝非蝇营狗苟之辈。此次前来,必有要情。烦请我王问明原委,若真是长沙奸细,故意羞辱我王,再斩不迟。” 刘光辅也谏道:“大王,今下官女儿、女婿邀孟大人一起过江,下官断定他们绝非前来为了图口舌之快、泄愤懑之气、滋无赖之事,应该是为了朗军破城献计献策来了。大王气吞日月,胸纳江海,岂能被这试探之言触怒?请大王暂且饶了孟大人的鲁莽之举,别为这一时之气坏我破城大事。请大王三思。” “两位言之有理。先放了吧。孟骈,你有何说辞?” 孟骈拱手道:“古者交兵,使在其间,骈若爱死,安肯此来!老夫之言非私于潭人,实为大楚江山社稷和大王谋也。如若大王信得过老夫,就请罢了这夜宴,容我等细细道来如何?” “孟公果然忠义之士!好,立即罢宴。各位就不好意思了,都退下吧!” “是!”大帐里的人闻言,连连起身告辞,一下子都散去了,只剩下李云博一行和马希萼及其亲从。 “各位请坐,各位请坐,本王介绍一下,这边是水军指挥使鲁公绾、马军指挥使张文表,那位是步军指挥使朱进忠,那边两位乃靖江军都指挥使王逵、副使周行逢,掌书记和先锋官你们都认识了。这里没有别人,都是本王的亲从,有话就直说吧。” 李云博拱手道:“在下李云博拜见顺天大王,见过诸位将军。今夜造次,特为这罢息兵戈一事而来。大王以为,兄弟对垒,已有数日,相持不决,如之奈何?” 马希萼道:“长沙已被本王围得水泄不通。本王纵使不战,围他个三月五月,长沙定会不攻自破。探囊取物,瓮中捉鳖,守株待兔,难道神童学士还有异议?” “可在下觉得,大王是在鹬蚌相争,不知黄雀在后,实则是缘木求鱼、竭泽而渔,与大王之如意算盘更是南辕北辙、大相庭径。”李云博道,“敢问大王,如若在大王围困长沙期间,南唐遣数万大军分两路由鄂州、袁洲进击潭州、朗州,大王如何应对?” 马希萼道:“这……本王已结好南唐,鄂州刺史何敬洙将军已帅五千兵马抵达长沙助阵,他们怎么会偷袭呢?李学士过虑了吧。” 李云博道:“南唐图楚,亦非一日。在下不久前就曾亲历洪、袁,那里陈兵数万,磨刀霍霍,一直找不到入楚借口。如若鄂州之兵乃南唐应邀而入的先头部队,到时候内外夹攻,大王何以自保?” 马希萼道:“天哪!果真如此,本王腹背受敌,楚国难以招架,社稷危在旦夕!” 李云博道:“再问大王,如若正值潭、朗之兵进行着你死我活的酣战之际,倘若南汉刘晟遣兵数万,入侵我南疆桂、连、蒙、柳诸州之地,而仅靠一个兵不过万的静江节度副使、知桂州府事的王弟马希隐,能对付得了吗?” 马希萼道:“不能,一定尽占其地,幼弟必被南汉所掳。” 李云博道:“三问大王,如若南唐、南汉、荆南三国趁大王兄弟争位之际,相约共击我等,瓜分楚国之地,大王如何应对?” “应对个屁!楚国亡矣,马氏子孙必被生擒!”马希萼一身冷汗猛地站起来,“李学士果然慧眼独具,伶牙俐齿,才思过人,三问本王,竟然问得一身大汗,本王佩服!李学士洞察世事,高瞻远瞩,胸中必有韬略。依阁下之见,本王应该如何是好?” 李云博道:“大王想过没有,如果不及早结束这对峙局面,或者意气用事,兄弟间大动干戈,刚才在下设问的情况随时都可能发生。这正是周边虎视眈眈的诸国一直期盼着发生的事情,大王,千万不能干这亲痛仇快、损己利人之事啊!” 马希萼道:“阁下一言,茅舍顿开。本王只想着争位去了,没想到,这一不留神,就很可能会使我大楚陷入万劫不复。若真如此,将来九泉之下,本王还有何面目去见先王啊!阁下大恩,没齿不忘,请受马希萼一拜!”说罢,躬身揖首施礼。 李云博道:“大王请起!李云博一介寒士,怎担当得起如此大礼!” 马希萼道:“恳请李学士教我存国之策!” 李云博道:“大王只要应我三事,在下保证不出五日,大王即可入主长沙!” “不用说三事,就是三十件本王也应承!好,本王答应你,无论何事,绝对办到,如有违背,就如此案一样,身首异处、天诛地灭!”说罢,拔出佩剑扬起,一道寒光,“咔嚓”一声,身边的酒案已经劈成两半。 李云博道:“好!大王决心如此,在下就直言不讳了。第一事,就是进城之后不得焚烧掳掠、滥杀无辜,更不得血洗王都、祸害长沙!” 马希萼道:“行,本王答应!” 李云博道:“第二事,就是不得记恨过往,滥杀朝臣,择贤任用,励精图治,重整朝纲!” 马希萼道:“没问题,绝对没问题。那最后一件事呢?” 李云博道:“废掉马希广后,不得无故加害甚至取其性命,一定得好生善待!” 马希萼道:“这更不消说,他是本王的亲弟弟,本王怎么会杀他呢!本王保证不加害王弟!” “那好,就请大王信守誓言!现在,在下就献上破城之计,保证大王事随人愿、马到功成!”李云博走过去,就俯在马希萼的耳边“如此这般、如此这般”的一阵嘀咕,听得马希萼一个劲地叫好,然后就喜上眉梢,甚至有些手舞足蹈起来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三章(8) 第十三章隔江对峙 8、无计可施,楚王请来了神祗护驾 楚王马希广自屈驾造访湘水台后,这“三顾茅庐”的诚意虽然没有请出李云博,但对水军指挥使许可琼更加倚重了。他开始相信孟骈及诸位大臣的看法,认为刘彦瑫不堪重任,庶弟马希崇与王兄马希萼来往频繁,也不适宜掌管兵权,于是将守卫长沙的重任全权托付给许可琼,长沙城内外各路兵马统统归他节制调度。吝啬钱财的他,居然听了孟骈奏议,打开府库,拿出大量钱帛赏赐将士,每日给许可琼的赏赐,就多达数十万钱。 一天清晨,强弩指挥使彭师暠登城西望,发现有机可趁,于是入宫对马希广道:“朗人骤胜致骄,行列未整,更有蛮兵夹入,益见喧嚣。若借臣步卒三千,从巴陵渡江,绕道湘江西岸,攻敌后面,再令许可琼将军带领战舰,攻敌前面,背腹夹攻,不怕敌人不走。一场败北,将来再也不敢轻易进入潭州了。”楚王马希广一听,觉得是条妙计,连连称善,便召许可琼入宫商议。他不知道,许可琼这几天与希萼密会湘水西岸,约为内应,约定两天后的晚上,但听李云博城中炮响,就临阵倒戈,一举攻下长沙。许可琼听到彭师暠的计议,反而瞠目结舌道:“这是危道,决不可从,况师暠出身蛮都,能保他不生异心么?”这一招还真灵,马希广犹豫一阵,终于作罢。反而多次感叹许可琼为良将,并且言听计从。这天下午,彭师暠收到探马密报,得知许可琼与马希萼秘密在江心相会,顿时大惊失色,马上赶到碧湘宫里,劝谏马希广道:“可琼将叛,国人尽知,请速加诛,毋贻后患!”马希广大声叱责道:“可琼世为楚将,岂有此事!”彭师暠退出碧湘宫,喟然长叹道:“我王仁柔寡断,目盲耳塞,已经听不进任何忠言了。这样下去,大势已去,败局已定,就是神仙也救不了啦!” 第二天,长沙突降大雪,平地积了四尺多厚。两军苦于严寒,冻伤者不计其数。李云博这天黄昏时分就从湘水台地宫密道进了长沙城,为明天晚上的举事做最后准备。 自从那次过江回来之后,他一直在研究用什么样的炮火为对岸的朗军和湘江水师传递信号,而且还等到夜阑人静的时候,冒着冷入骨髓的严寒,到橘子洲上进行实地验试。最后,他还是确定使用那个他最钟爱的竹筒炮火——那个在先祖畋公三百五十周年大诞之日,他和父亲、大哥在东峰界上宰生时无意开出的绝世花焰。他一直觉得,那次石破天惊的伟大发现,肯定是先祖畋公的在天之灵,冥冥之中送给他们的大礼,这更可能是畋公对瑶池李氏子孙始终都恪守着祖训、传承并探索着火药的奥秘,给予的最高奖赏。而他李云博,却成了数百年来最幸运的宠儿:因为,那个竹筒炮火,是他那晚夜宿东峰界避雨洞梦见了畋公之后,灵机一动偶尔为之的,没想到,这个心血来潮的举动,居然成为了近百年来火药文化传承史里,最为重大的发明……想起这些,李云博感慨万千。而此时此刻,自己又在尝试火药新的用途,他为自己这种种奇思妙想激动不已。为了达到更好的信号传递效果,李云博选用了略微小一些的江南水竹制成的炮竿,这样一来竹筒的长度几乎增加了一倍,空腔较大,演示效果也比较理想,可以升上三四丈的高空——这,很可能又是一次了不起的创造!而这几天夜里,刘如霜形影不离,对李云博天才般的创造赞口不绝,甚至被迷得神魂颠倒,沉浸其中几乎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她,这个出生侯门的千金,已经被李云博无所不能的火药技艺彻底征服了:一堆黑乎乎的东西——李云博亲切地称之为“黑乎兄”,被他捣鼓几下,就会变成各式各样的花火、烟雾或者爆响,在夜空里绽放和惊鸣。刘如霜太喜欢炮火了,太喜欢那些在黑夜里升起的,千变万化的花一样的火焰了。甚是因为对这些火药制品的热爱,而真的喜欢李云博了。 信号炮火定型之后,李云博又派人与马希广和许可琼联系,约定在凌晨丑时进行信号预演,让各方看看这信号炮火像什么样子,以便更好的配合衔接。一切都完成之后,大家约定好时间,准备同步起事。 进入长沙城,当李云博登上城墙观察地形的时候,不禁被江面上的情状弄糊涂了:数十座高大无比、人鬼莫辩的造像横在江心,天神地煞妖魔鬼怪应有尽有。派人一打探,真是让他啼笑皆非。原来,迷信僧巫的楚王马希广,命人抟土作成鬼神样子,放到湘江水上,又用纸布做了一个巨大的城隍守护神,放到湘春门城楼上,举手指江,说是可以施展法力,吓退朗人。还命令众僧日夜诵经,向佛祷告,号召长沙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必须诵经念佛,家家都得设置佛堂,供奉香火。马希广自己更是以身作则,披着缁衣顶礼膜拜,高念“宝胜如来”,说是可以消灾,声音响彻大街小巷。得知这些情况后,李云博的心不免悲凉起来,甚至同情起楚王。他的这些荒唐之举,足见他笃信佛事已经到了不能自拔的地步,甚至走火入魔了。山穷水尽的他,除了装神弄鬼、消极逃避、心存侥幸和聊以自慰外,还能干什么呢? 忙到深夜,李云博才带着众人回到驸马府休息。好久不见的二哥,根本不着屋,忙碌着碧湘宫的防务,经常通宵达旦的巡视。馥湘公主倒是很热情,对他这个小叔子关爱有加,不停的嘘寒问暖。那一晚,李云博听着弥漫在长沙城里的佛音磬响,就像是世界末日的丧钟,搅得他彻夜难眠。的确,楚王马希广待他不薄,如今为了图存大计,他李云博抛弃了他,这心里或多或少有些内疚。可是,一个人的得失和江山社稷的危亡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李云博想到马希萼信誓旦旦的三条承诺,甚至手刃酒案为誓,这心里又宽慰了许多。有时候,他觉得自己管得太多了:太后临终前,交待他别管兄弟争国的事,可是他,还是情不自禁的插手了,自己是不是有点聪明过头,这不会弄巧成拙吧。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的睡过去。突然间,听到门外一阵嘈杂,刚要起身,但见陈太后破门而入,举起凤头拐杖朝他恶狠狠地打来:“你这个不听话的小子,叫你别管,你偏要管,这不,弄出这国破家亡的是非来了……”李云博大惊,连忙爬起来告饶。情急之中跌了一跤,再抬起头时,发现太后已经不见了。忽然感觉到身上隐隐作痛,而且奇冷无比。定神一看,自己已从床上摔下来,原来是做了个梦! “太后报梦给我,什么意思呢?”李云博已经毫无睡意,赶紧从地上爬起,穿好衣服。他认真回忆刚才的这个梦境,太后怒火中烧,责怪他管得太多,而且还说什么国破家亡的是非。他不由得惊恐万分:天啦,难道,自己真的不该插手? 门外的确有人在喧哗。惊悸之余的李云博连忙开门走了出来。之间院子里围满了人,找个仆人一问,不禁哑然失笑。原来是楚王派出的佛事巡视队,挨家挨户查看佛堂设置、香火供奉和诵经念佛情况,他们来到驸马府,发现既无佛堂也无香火,更没有人诵经念佛,吵闹着要上报楚王重重治罪,馥湘公主带着管家郑大雄和他们吵了起来。 李云博赶紧上前说道:“军爷,没有人知会驸马府,我等不知家家户户都要供奉佛事。既然军爷来巡查,我等马上设堂上香就是。请军爷多多担待,别将事情上奏。拜托了!”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五官丑陋、胡子拉茬的中年军官,鼻尖上长着一个奇大的黑色肉瘤。但见他理直气壮地说道:“这位小爷,在下是奉命行事,大王有令,军情紧急、大难来临,无论王侯将相,平头百姓,都得尽心侍佛,这是大敌当前保我长沙平安的头等大事。凡心不诚者,无论牵涉到谁,一律重重治罪。驸马府是王上至亲,理应示范子民,带头遵循。可是驸马府什么东西都没有,这叫在下如何交差?” 李云博满堆笑脸地拱手道:“俗话说,不知者不为罪。我等的确无人知会。郑管家,快立即采办佛事用具用品,赶紧供佛上香诵经,千万别误了王上的大事!” “黑肉瘤”道:“知错能改是好事,可是,可是你等确实未设佛事,这让我如何对上交差啊?” 冯志远走过来,推开李云博,对“黑肉瘤”揖首施礼道:“将军办差认真,小的佩服得五体投地!是我等疏忽了,一定让将军回去能够交差!这五百金铅锡钱,就当是我等不敬佛事的罚没吧!将军不要嫌少,还望笑纳!” “黑肉瘤”一把拽过钱袋,嘴里说道:“这,这怎么行呢!到底是驸马府,有高人啊!那我等就不客气了……行了,这事就不追究了,兄弟们,我们走,去下一家!” “是谁在我驸马府胡闹!”这群人正要出门,没想到李云铎宵值回来了,见里面吵吵闹闹,一进门就发起脾气来。 “是驸马爷都统将军啊,得罪得罪!一点小事,都解决了,小的就走,就走。”“黑肉瘤”一通赔笑,转身对士兵吼道,“还不快点滚,挡了驸马爷的道,小心脑袋!”一干人一溜烟走了。 李云铎得知发生的事情,气不打一处来:“大战在即,生死存亡,大兴什么佛事!父王如此瞎胡闹,真是气煞我也!” 馥湘公主道:“真是的。夫君你每日累死累活,他可好,尽干些不搭调的荒唐事。你就歇着,让他的佛国菩萨、灵感天王和神鬼精怪保佑他的江山社稷去吧!” 李云铎道:“湘湘,你胡说什么!我就抱怨一句,你真的来劲了!我是禁军都统,连我都不尽力,还有谁帮他啊!” 李云博道:“二哥,王上已经众叛亲离,就凭你一个人,能够支撑多久?你醒醒好吗?别这样不识时务的愚忠了好不好?” 李云铎狠狠地瞪了李云博一眼道:“真是墙倒众人推,鼓破乱人捶!你们就都识时务去吧。我一介武夫,不懂那么多机谋权变,就认一条死理,那就是,谁是我的主子,我就替谁卖命!你别说了,省得我心烦!”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1)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1、雪国长沙,凌晨升起红彤火焰(上) 冬十二月某日凌晨,鹅毛大雪稍稍停歇,厚厚的积雪将黑夜铺满,白茫茫一片。静夜四处,刺骨寒风依然呼啸,湘江两岸对垒的军营,除了辕门上几盏长明灯笼亮着外,也都黑灯瞎火,寂寥无声。只有那些被寒风吹得呼呼直响的旌旗,依然在疯狂地翻动和摇曳着。 就在这夜静眠酣时分,银装素裹着的长沙城,正西边的湘春门上空,突然三声巨响,次第升起三朵红彤彤的火焰,犹如雪域高原上迎风绽放的红梅,姹紫嫣红,光彩夺目,照得湘江两岸一片透亮。可是,转眼间又倏然消失,留下几缕青烟,在满地都是积雪的映衬下飘渺朦胧、若有若无,黯然得如不尽的忧伤。 与此同时,驻扎在湘江西岸的数百艘战舰,突然间桅悬帆张,一齐朝东边驶来。而湘江东岸延绵十余里的湘江水师也突然向城北津和南津两边退缩,将以西津为中心的数里江岸让了出来。几趟来回,不到一个时辰,两万余驻扎在岳麓山下的马步卒全部在湘江东岸登陆,天刚蒙蒙亮,就将长沙城团团围住。 朗州步军指挥使、先锋大将何敬真首先登陆,即率朗兵三千,第一个抵达杨柳桥,与韩礼大营近在咫尺。连营寨都来不及安扎,立即派遣早就换上楚军服装的小校雷晖,带领数十人冒充长沙兵士,混入韩礼寨里边,闯进中军大帐,挥剑击杀韩礼。猝不及防的韩礼大惊失色,急忙召集熟睡中的将士组织抵抗。何敬真乘乱掩入,楚营中来不及穿甲执兵的将士到处乱窜,大营乱作一团。楚军大溃,不到半个时辰就全军覆灭。韩礼重伤奔回家里,不治身亡。于是朗兵水陆齐进,急攻长沙。长沙指挥使吴宏,与小门使杨涤见到情势危急,商量道:“强敌压境,城且不保,我等不效死报国,尚待何时?”于是各引兵出战,吴宏出清泰门,杨涤出长乐门。两员将领一马争先,以一当十,奋战至午后,朗兵抵挡不住败下阵来。刘彦瑫一直在南门观战,没有出援,坐失战机。而驻扎在城外的马军指挥使张晖率领的大军,被团团围住动弹不得,不久营寨就被攻破,无心恋战带着数千人全部缴械投降。吴宏、杨涤势单力薄,加之士卒饥疲,只得先退入城,就食歇息。 朗兵数次攻城未果,到了下午,又组织大军从四面城门同时扑向长沙城。这时候,强弩指挥使彭师暠的弩箭、飞石和火球均已使用精光,于是挺槊带领数百人突然杀出,与朗兵交战城北,未分胜负。朗将朱进忠带兵赶到城东,纵起火来,城上守兵,为烟雾所迷,不免惊惶失措。马希广闻讯,忙传旨许可琼,令他率领湘江水师救城。而这时候许可琼已经临阵倒戈,带领全部水军助阵。守兵见许可琼降敌,一个个吓破了胆,都弃戈而走。朗兵于是一拥而入,从城门城墙四面八方攻进王都,长沙城陷落。蜂拥而入的朗兵及蛮兵,杀官民,焚庐舍,开始了烧杀掳掠,彻夜不休。一时间,闹得王都官绅庶民如惊弓之鸟,四处逃窜,长沙城人声鼎沸,烟焰迷离,遂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何敬真带领大军猛攻碧湘宫,遭到了李云铎的强力抵抗。而入城之后朗兵蛮兵顾着掠夺民间财物去了,没几个把心思放在攻打碧湘宫上,气得何敬真直跺脚。他只得叫人围住碧湘宫,等待援军。 李彦温尚屯兵驼口,望见城中火起,急忙引兵来援。来到清泰门,朗人已据城而守,见有军队攻城,顿时箭如雨下、乱石横飞。李彦温正准备冒险进攻救城,忽有千余人绕城而来,统统都神色仓皇,十分狼狈。为首的大将凄声呼喊道:“李将军快寻生路罢!”彦温定眼一看,正是刘彦瑫,便问:“右司马怎么如此狼狈?”刘彦瑫道:“我等被围住,只得强行突围,就剩下这千余人了。”李彦温又问道:“王都情势如何?楚王安在?”彦瑫道:“长沙城已破,大王不知下落;我已觅得先王及今王诸子女眷,从旁门逃出,幸与君相遇,正好结伴同奔。朗兵利害得很,若不急走,恐一经追杀,必死无疑!”彦温被他一吓,也害怕起来,遂与刘彦瑫等同往东逃,直奔醴陵,进驻边关大营。后来又出了老口关,经萍乡到达袁州,投降了南唐边镐。 话说李云博点燃了三发信号炮火之后,立即带领湘水台密使从密道撤出,在橘子洲上密切关注着长沙城的战事。直到下午,见到城上火起,知道是朗兵纵火,大叫道“不妙”,于是带领湘水台地宫里所有密使从密道潜回了碧湘宫里。他们从慈宁宫边上的出口涌出后,就急忙朝九龙殿前的碧湘宫门奔去。 这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碧湘宫四处,仍然银装素裹,白雪皑皑,寒冷彻骨。刚过巷道口,但见九龙殿前到处都是疲惫不堪的士卒。李云博一行数十人赶过来,居然没有引起他们的注意。正要过去,却被一队从另一边巡逻过来的禁卫军围住。为首的大声喝道:“什么人?都给我拿下!”李云博一听这声音很熟悉,原来是飞骑营统领吴峦,于是马上连忙喊道:“吴统领,是我,李云博。” “李大人,你怎么来了?” “我等见城中火起,知道长沙危急,特赶过来看看情况。”李云博回答道,“吴将军,你不是在瑶池神刀营吗,什么时候回来的?” “五天前,李都统命末将回来守宫。” “哦。现在战事如何?” “数万朗兵已经入城,正在城中烧杀,只剩下这碧湘宫还未攻下。李学士,赶快走吧,这里太危险了。” “我二哥呢?” “在那边的营帐中,末将带你去见他吧。” 一行人跟着吴峦进了王廷禁卫军都统行营主帐。大帐内亮起了烛光,李云铎一身戎装,正神色严峻地在一张《长沙城隍地舆图》前来回走动。 吴峦进帐就大叫道:“都统大人,你看谁来了?” 李云博也叫道:“二哥,是我们!” 李云铎抬起头,一看见李云博,突然从帅案边的剑座架上猛地抽出王赐宝剑,朝李云博刺来,嘴里说着:“你这个背主叛宗的逆贼!今天,我替楚国朝廷诛杀叛徒,为瑶池李氏清理门户!” 李天骏和李云浩大惊,赶紧抽出刀剑护住李云博,刘如霜、冯志远和冯玉花也在情急之下抽出了兵器。帐前护卫一见,也都围了上来。帐前顿时乱着一团。吴峦大声叫道:“这是干什么?都退下,你们也都给我住手!” 李天骏不解地问道:“自坚,你疯了吗?怎么要对岫南下手?你们可是亲兄弟啊!” 李云铎并未松开手上的剑,也没有理会吴峦、李天骏的制止,而是用剑指着李云博,问道:“李云博,我问你,你得如实回答,不然的话,小心狗命!” 李云博哭丧着脸,道:“二哥,你为何如此待我?” “别叫我二哥!我李云铎没有你这样的弟弟!现在,楚国王廷禁卫军都统李云铎问你,是不是你和孟骈勾结马希萼,又买通许可琼叛变投敌?” “二哥,绝对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回答本都,是还是不是?” “就算是吧。” “本都再问你,今日凌晨,湘春门上的三发炮火是不是你放的?” “是!” “这些炮火是不是给马希萼各部和许可琼传递的统一行动的信号?” “是。” “大胆李云博,身为王廷命官,竟敢勾结朗州叛逆,策动楚军大将谋反,该当何罪!而作为李氏子孙,竟敢违背祖训,不经允许私自运用家传火药秘方制造信号炮火,助纣为虐、荼毒生灵。今天,我也要代表瑶池李氏列祖列宗除掉你这个逆子!”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2)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2、雪国长沙,夜空升起红彤焰火(下) 正当李云铎说话间,李天骏用刀架过李云铎的宝剑,跻身挡在李云博前面,大声道:“自坚,按照你的说法,我等都是岫南属下,也是楚国叛贼、李氏逆子,把我等湘水台密使都杀了吧!”李云浩等几个人也都异口同声地附和着,上前护住李云博。 “六叔,这个李云博是主谋,你等都是受他蒙蔽,不管你们的事……”李云铎说着,命令道,“吴峦统领听令:速调五百殿前禁卫军围住湘水台密使,解除他们的兵器,然后将罪魁祸首李云博就地正法!!” 黄金左老见状,急忙对朱雀将军命令道:“朱雀将军听令:你快出大帐,命乾卦执事带全队一齐拉燃‘天火闪’,告知长沙城内外各处潜伏密使,台老大人有难,速速救驾!快,一定得九发齐鸣!!”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一下子紧迫起来。 李云铎怒道:“左老大人,你们湘水台要和我们禁卫军开战吗?” 黄金左老厉声回道:“李都统,我等绝对不想。但不知都统大人知否,我湘水台规制,台老大人被诛,所有随行人员将被悉数处死。既然都统大人要诛杀我紫金长老,我等也活不成了。不如倾巢而出,来个鱼死网破。何况,你禁卫军区区千人,而且窝在碧湘宫内,也不见得是我湘水台的对手。” 李云铎更加恼怒:“你等不奉诏命,私闯王宫,进我防区,还敢在此口出狂言,来人,先将这个老匹夫乱刀砍死!” “整个大楚国,都是我们湘水台的防区!区区碧湘宫,有什么不能进来的!”黄金左老哈哈大笑,“就凭几个近卫亲军也能将老夫乱刀砍死?”正说话间,黄金左老一拔佩剑,但见一道寒光,围过来的十余名横刀而入的禁卫全部刀断人倒,而这时,黄金左老的佩剑已经插回了剑鞘里。 “够了!大家都冷静一下。现在,长沙城破,郎兵正在奸淫掳掠,府衙被毁,民宅起火,官绅四散,百姓遭殃,你们还有心思在这里斗狠逞强!真有本事,还是用到制止骚乱上去吧!”李云博怒火中烧,大声呵斥道,“二哥,我等要拯救的,是整个大楚,整个王室,全天下的黎民百姓,不仅仅是一个软弱无能、优柔寡断的楚王!!” “你李云博是天策学士,领导的是王室密卫,却对王上无任何敬畏之心。你等一干人,也助纣为虐,人言汹汹皆言可废。堂堂楚王,在位也已三年,虽无什么大的建树,也不至于人人喊喊杀吧。李云博,你这不忠不孝不臣不悌之徒,真是妄为楚臣了……” “二哥,谁要杀他了?先把刀剑收起来,待我把话说完,要杀要剐全由你,行不行?”李云铎听了,将宝剑一丢,大家也收了武器。 李云博继续说道:“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楚王殿下,将他救走。这碧湘宫,是绝对守不住的。二哥,如今楚王殿下何在?” 李云铎说道:“早上都还在宫里,下午听到长沙城破,就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刘彦瑫大人也搜过,文昭王诸子和殿下其他家眷都被他救走了,就是不见殿下本人和夫人下落。我派人搜了几遍,也毫无结果。” “碧湘宫里还有没有暗室和其他密道?殿下和夫人是不是已经出城了?” “这个,我的确不知道。” 李云博道:“二哥,既然找不到楚王殿下,依小弟之见,你等还是先撤出去吧,你的银枪都数千人,都是文昭王时期从富家官宦子弟选的,中看不中吃,一听朗军破城,早就一哄而散;飞骑营两千骑勇一天拼杀下来,死的死、伤的伤、跑的跑,也消耗得差不多了,禁卫军三大力量仅剩下这不到千人的殿前军,没必要再作无谓的牺牲了。” “我的职责是保卫王宫,没有王上命令,我们是不会撤出去的。” “二哥,王上说不定是自己忙着逃命去了,忘记给你下令了,你这是愚忠……” “不要说了!”李云铎坚定地说道,“所谓树倒猢狲散,这本人之常情。但王上对我有知遇之恩,纵管他何等懦弱无能,终归是我们的王上,也是我夫人的父王,更是我李云铎的岳父。无论如何我不能离开他,誓死为他护驾!” 李天骏急忙劝道:“自坚,你这是何苦呢?放着生路不走,偏要往死墙上撞!你也不为你的祖父、父母、兄弟想想?为我们李氏这些亲族想想?” “二哥,我求你了,快撤出去吧,只要活着,什么都好说。难道,你要这近千禁卫军兄弟一起跟你以身殉国吗?这样做值得吗?他们不仅仅是几百条年轻的生命,他们还有妻儿老小,你要让无数家庭都随你一起死尽愚忠、陷入绝境吗?二哥,弟弟求你了!!”李云博“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正当此时,吴峦进帐报告:“都统大人,五百禁卫军已在帐外候命,请将军号令!” 朱雀将军也冲进来,叫道:“左老大人,湘水台密驻城内所有五大卦四十小队密使已火速赶到,请指示!” 李云博怒道:“作甚?都不准轻举妄动!我李云博就是被处死,也不能兄弟相残、同室操戈!都退下!” 李云铎见了,也说对吴峦说道:“都退下吧,这里没事了。” 两人都应声出了大帐。李云浩说道:“自坚哥,岫南绝对不是你想像的那样背主离宗,他是为了大楚的全局啊!快点撤吧,请哥哥三思啊!” 李云铎叹道:“人各有志,何可强求!各位要图存大楚,我李云铎绝不阻拦,但我要尽为将之责,誓死拱卫王廷,保护王上安全,你们也不用劝了,都赶紧走吧!三弟,有一件事情就麻烦你了。你二嫂已有身孕,下午已随刘彦瑫将军撤出了城。他们母子就拜托了!” 李云博道:“二哥……如今,家族蒙难,国命堪忧,你是统兵大将,得知道死拼硬扛绝非明智之举。胜败乃兵家常事,李氏家族和楚国王廷都需要你呀!你绝不能一死了之,请二哥三思!” “三弟,你不要再饶舌了,我心已决,毋庸多言,否则,就别怪我不客气!”突然,李云铎的语气缓和下来,“这长沙危亡,原因就是没有一支无人能敌的炮火军队啊!如若楚王殿下听从了刘侍郎的奏议,及早下令用我瑶池火药建立起大楚威力巨大的炮火营,马希萼岂敢轻举妄动?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身为护城主将,却无力保全王都和殿下,还有什么面目苟活于世……岫南,将来你若想安定天下,炮火武器是唯一捷径啊………” 李云博道:“二哥,何至于此!大丈夫能屈能伸,何须在一时得失上计较!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随我们一起走吧,你一定能东山再起,重握兵柄,驰骋疆场,报效王廷的!” “大丈夫敢作敢当才是正道,不成功便成仁,死何足惧!你快走吧!” 李云博见李云铎油盐不进、软硬不吃、死活不听,心铁得像秤砣一般,只得放弃。他朝李云铎磕了两个个响头,站起身来一抹眼泪,大声喊道:“我们走!二哥,你就好自为之吧,千万记得逃生啊。”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3)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3、太后遗命密诏蹊跷重现(上) 李云博带着数百名密使从暗道出了碧湘宫,直达驸马府后门。没想到,这里已被马希萼占领,而且成了他的临时王府。 “冲进去吧,岫南?”李云浩问道。 黄金左老说道:“李大人别急,老夫带几个密使先进去,探探情况,也问问这个顺天王,为什么不信守承诺,一进长沙就大开杀戒。台老大人、右老大人和众将军统领在此等候,如有异常,再采取行动不迟!” 李云博道:“我也进去!” “不行,太危险了!马希萼不讲道义,台老和他约法三章,他居然视同儿戏,什么事情都可能干得出来,此人不得不防啊!” 李云博道:“这个人的品性和修为,关系楚国未来,得及早弄清他的真实面目!如果他出尔反尔、毫无信用,一旦登上王位,楚国将永无宁日,甚至万劫不复!今夜探他个仔细,真不是可以拥立之人,就执行太后遗命,围而诛之!” 左老道:“也行!右老大人,就辛苦你在此警戒,我等随少主进去会会这个自封的顺天王!来人,撬开后门!” 门被一个精通此务的密使迅速弄了几下就撬开了。李云博正欲进门,发现不远处有哨兵值守,突然一想不妥,对众人交代一番后,道:“你们在此静观其变,我等从前门进去!朱雀将军,你也一起去吧。” “是,少主。”朱雀将军有对其他人说道,“右老大人、各位将军统领,如若是紧急密杀任务,我就长啸三声;如若少主有难,我就拉燃天火闪;如果是两样一起发出,你等就一拥而入,解除这周围卫队武装,控制住整个局面。” “遵命!” 此时,马希萼正沉醉在大破长沙城的喜悦之中,与几个帐前大将一边饮酒,一边商讨如何攻下碧湘宫。闻得李云博来访,三角眼一转,顿时大喜道:“快请!” 李云博一行进得门来,步入驸马府客堂,里面的人让他大吃一惊:除了以前见过的几位将军,马希崇、玄武将军甚至半年前就已致仕的前黄金右长老也赫然在座。 马希萼大笑道:“天助我也!一日之内攻下长沙,李学士首功!现在仅剩下一个碧湘宫,李学士来了,只要略施小计,必定手到擒来!李学士,快快请坐!” 黄金左老看见玄武将军和前黄金右老,顿时勃然大怒:“老夫一直心存疑惑,为什么密杀马希崇的计划如此缜密,居然无功而返,会提一颗易了容的人头回来,原来真的出了内奸,是你们两个在捣鬼!朱雀将军,本台命令你立即取下他二人的项上人头!” “慢着!”前黄金右老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站起来说道,“不错!密杀左司马大人的消息的确是玄武将军告诉我,我再知会左司马大人的!哼,李云博乳臭未干、未立寸功,年纪轻轻就执掌了湘水台大权,还把老夫赶出去,用了他的叔叔李天骏,真是岂有此理!” 李云博怒道:“让你致仕,是太后懿旨,我也只是奉命行事!要我处理,你蔑视台阁主上,诅咒生身高堂,这不忠不孝的逆贼,早就成了孤魂野鬼,哪里还会在这里鸹噪!” “你……” 玄武将军也站起来,说道:“李云博,你人小鬼大,心存不端,任人唯亲,一上台就想擅杀大将而树立个人威信,真是毫无人性,怎配做湘水台紫金长老!” 黄金左老怒道:“一派胡言!湘水台规制,但凡台务,一切均由老夫经手,紫金长老的情况,老夫最为清楚。自任事以来,他一直殚精竭虑,忠心为国,哪里来的心存不端,又如何任人唯亲?” 玄武道:“左老大人,你等也太天真了!我问你,为什么李云博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密杀左司马?” “因为他暗通朗州,离间兄弟,权欲膨胀,祸害长沙,因此太后密令,诛而杀之。你这奸贼,少主命你诛杀马希崇,你倒是好,背叛台老,投敌门下,还敢在这里指鹿为马、颠倒黑白,志远大人,先下他的权杖和印信,然后绑回湘水台,处以极刑!”左老说罢挺剑而起。 “是!”冯志远一跃而起,冲了过去。 “你……”玄武将军被他驳得无话可说,正要拔剑相向,被马希萼一把按住。只见他说道:“好了好了,都是自家人,争这些是是非非干什么!都坐下,来,正经事情要紧!李学士,对于如何攻破碧湘宫,还请赐教!” 可是大家都站着没动。李云博道:“大王,在下斗胆问你,五日前夜里,岳麓山下、湘江岸边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怎么不算数?当然算数!” “然而,现在,朗州之兵自入城以来,一直在烧杀掳掠,你不是答应过在下,绝对不烧杀掳掠、血洗长沙吗?” “哈哈哈哈,李学士也太大惊小怪了!这是溪洞蛮兵仗打得太久了,进城来寻点小乐子,找几个铅锡钱花,睡两个城里小妹,有必要如此较真么?都不让他们得点好处,今后,谁还会打仗啊!这当然不是屠城啊!” “你这是强词夺理!”李云博有些怒色,“常言道,民心向背,关乎社稷。大王,将士征战,那得论功行赏,怎么能放纵他们胡来呢?大王即将入主长沙,如此肆虐城池,骚扰百姓,弄得人心惶惶、怨声四起,岂不自毁长城、自掘坟墓,将来如何在此立足啊?” 马希崇突然拍案而起:“放肆!好个李家儿郎,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以为你读了几卷破书,中了个秀才,就真的能够定国安邦、匡扶社稷了?做你的黄粱美梦去吧!你不是说我是暗通朗州的逆贼吗,不是连下两道密杀令,想诛杀我吗?来啊!你现在也和我一样,投靠了我王兄,不也是叛国逆贼吗?那么,湘水台是不是也要诛杀你呢?” “王弟,你别再说了!都是自己人,以后还要一起助我共图大业,怎么能如此恶语相向、胡言乱语呢?”马希萼止住马希崇,有对李云博道,“李学士,你刚才言之有理啊!本王怎么能自毁长城呢?对,一定得叫他们停止下来。可是,从朗州出兵的时候,本王答应过他们,只要攻入长沙,就让他们快活三天,他们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现在长沙城破了,本王不能言而无信吧?李学士,你说呢?” “荒唐!真是荒唐!就算有此承诺,那还为什么答应在下的条件呢?人而无信,不知其可!” 马希崇骂道:“你这个书呆子!王兄答应你所谓的约法三章,是想借用你的脑瓜子和影响来破长沙城啊!这叫‘兵不厌诈’,书上说的,读过没有?” “马希萼,你这个无耻小人!居然跟你讲什么信用道义,是我李云博瞎了眼,高估了你了!” 马希萼突然变了脸:“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东西!你以为本王真的把你当救命稻草了?对,你真的有点才,只是嫩了点,最后还不是被本王算计了!你帮本王说服许可琼,那真是帮了大忙啊!现在本王想尽快拿下碧湘宫,也要你帮帮忙,好生劝劝你二哥,投降本王算了,这样可以少死点人。你为破城屡建功勋,本王应该感谢你才是。但是,你得明白,本王已经缓过气来了,最艰难的时期已经过去了,现在长沙已是本王天下,有没有你帮忙,这碧湘宫迟早都会是本王的!实话告诉你,无论你帮多大忙,无论本王多么感激你,本王都不可能留下你,你必须得死!知道为什么吗?原因很简单:你手中有一把利剑,可以随时取我们马氏性命,那就是湘水台。这几百密使,个个都是顶尖高手,太可怕了。本王就是入主了碧湘宫,能睡得着吗?没办法,这卸磨杀驴虽然不厚道,但安全啊!今天是个好机会,既然来了,就别走了。来人,把这几个人都抓起来,但凡反抗者,格杀勿论!” 黄金左老怒道:“慢着!你以为我等不知道你会下手吗?你以为只有这几个人特来送死吗?告诉你,湘水台除了这几个叛徒以外,都来了,还不知道今天是谁死呢!太后临终有遗命,这兄弟争国,无论谁赢,如若得国后荒淫无度,荼毒生灵,皆可诛杀!既然你如此残暴不仁,我等就奉太后遗命,为大楚诛杀叛逆!朱雀将军,发出紧急密杀令信号!”朱雀将军应了一声,一个箭步冲出门外,但闻他三声长啸,又拉燃了天火闪。埋伏在驸马府后门的数百密使一拥而入,顷刻之间,这驸马府全部被湘水台控制。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4)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4、太后遗照蹊跷重现(下) 正当厅屋里的双方相持不下时,朱雀将军进来报告:“禀告少主、左老大人,湘水台已经全面控制驸马府里里外外,是否立即取下坐间逆贼们的项上人头?”说话间,李天骏带着数十名密使闯进了客堂。 玄武将军大惊,但听他喊道:“内侍卫听令:快快现身,护驾顺天王!”只见后帐涌出数十名重甲武士,突然间长戟圆盾挡在马希萼等人面前。 马希萼有点慌了,发怒的脸色又变回来,满堆笑容地说道:“别急,别急,李学士,有话好说,有话好说……” 黄金左老一把举起黄金权杖,大声喝道:“奉太后密杀令,诛杀叛贼马希崇、马希萼、前黄金右老、玄武将军!” 马希崇一听也急了,大声说道:“王兄,快摊牌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慢着!”马希萼抽出剑来,高高举起,“湘水台的兄弟们,这是个阴谋!杀了本王和王弟,正中李云博下怀,各位千万别上当啊!容我等把话说完,将李云博企图谋朝篡位的真相告白天下之后,就算千刀万剐,也心甘情愿!” 李云博哈哈大笑,说道:“真是滑稽,我李云博要谋朝篡位?居然有这等事?好,就等等,看他们玩什么把戏!”李云博一挥手,一拥而上的密使们退了回来。 “我有真凭实据,看你还如何抵赖!”前黄金右老得意地笑了起来,“你们这帮笨蛋,都被李云博这小子骗了!被他卖了,还替他数钱,真是一群废物!这是何物,你们看看吧!”说罢,掏出一份绢质东西,扔了过来。黄金左老一手接过,看了一遍,顿时脸色苍白,呆在那里半天出不得声。李云博见状,一把夺过来,展开一看,也顿时傻了眼:这原来是那份太后临终时留下的遗命密诏!! 马希萼道:“左老大人,现在明白了吧,李云博为什么要杀我们马氏兄弟!” 黄金左老道:“少主,您不是说,遗命密诏您看都没看,就烧了吗?后来您传达的太后遗命密诏的内容,大部分都与这手诏一样,只是这‘继贤而立’怎么从未听您说起啊?怎么回事?” 李云博道:“我也奇怪,太后的遗诏,的确那天看都未看就烧了,怎么会重新出现呢?前黄金右老,你这叛贼,想捣什么鬼,从实招来!” 左老道:“少主,你先解释清楚,什么是‘继贤而立’,太后何时收你为继子,还取名马希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您从来都未曾提及?” 李云博道:“这一时半会儿,又如何能够解释得清呢!先杀掉他们,绝对不能让‘继贤而立’这些根本不存在的事情流传出去!” “不行!”左老大人制止道,“前黄金右老,你得给个说法!” 马希崇笑道:“杀了我们,就中了李云博的奸计!” 看着他们的对话,厅屋里其他人如听天书,根本不知道他们在讨论什么,一个个面面相觑,无所适从。 “各位弄不清怎么回事,老夫知道,老夫就说说吧!”前黄金右老道,“老夫虽然被李云博赶走,但太后还是信任我的,老夫也一直在帮助太后处理一些事务。这遗命懿诏就是奉太后旨意由老夫代笔的,因此这绝密内容,一字不差都记了下来。老夫觉得这事关重大,就多书写了一张,并一起盖好太后印信,没想到真派上用场。那天太后临终时,将后事全部交待给李云博,老夫却在暗处一直偷听。没想到,李云博看都不看,一把火将武穆王密诏和太后遗命统统烧毁,然后又称只有口谕没有手诏,还把最重要的内容给隐瞒了。” 朱雀将军说道:“最重要的是什么,你快说说!” “这最重要的内容就是……” 李云博道:“既然太后密诏被这个无耻的叛贼偷偷复制,现在又被他抛了出来,也就没必要隐瞒了。但这个前右老,用心极其险恶啊。太后临终时对我说,自古以来,王位传承,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武穆王确立后者,但临终之际给她手诏,说是万一诸子无能,可以仿效后唐,继贤而立,确保大楚江山永固。太后还说,如今兄弟争国,内乱不止,如见武穆诸子中,无一人能扶厦将倾、力挽狂澜,就可以用‘继贤而立’来图存大楚。不过,被我断然拒绝。” 马希崇道:“断然拒绝?只怕别有用心吧?” “我别有用心?十手所指,此心安可自欺?别有用心之人只怕是你吧!”李云博说着,就展开太后密诏,“我把这条内容跟各位念念吧!本宫懿旨:兹决定按武穆遗训,改王位传承为继贤而立,收李云博为继子,视同己出,取名马希博,奉武穆密诏和哀家遗命废除并诛杀无道之君,继承大统……” 马希萼道:“李云博你告诉本王,为什么要隐瞒这密诏内容?” 李云博道:“如果我领了这遗命,将这内容公开,试想,楚国朝堂还会有宁日吗?本来,‘兄终弟及’就已经让楚国庙堂岌岌可危,你们几兄弟,为了王位,一个个都已成了仇人,如果再冒出一个‘继贤而立’,岂不天下大乱?首先,谁会相信这会是太后遗命呢?大家很可能认为,这是我李云博伪造的,是道矫诏!其次,如此一来,谁都可以认为自己是贤能之士,谁都可以争一争大楚王位,谁都可以伪造一条懿旨来糊弄世人,这样下去,岂不天下大乱?更何况,太后知道在下不会同意,也知道这绝对行不通,只是无计可施后的一种空想。就算我李云博被碎尸万段,也绝对不敢留这道遗命于世。但只要我李云博一息尚存,安定王室、图存楚国之志就不会懈怠。可是,这个奸贼,居然敢犯天下之大不韪,将此遗命密诏留了副本,居心叵测,逆天而行,真是死上千回、诛灭九族也不能抵其罪过!” 黄金左老听罢,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少主,我们相信您的良苦用心!您绝对是为大楚安危着想才如此行事!可是这干小人,却深谙阴谋之术,心有山川之险,胸藏滔天之恶,居心叵测,觊觎公器,尤其前黄金右老,你这祸国殃民的湘水台败类,今天非死不可,老夫亲自动手取尔首级!” 马希崇哈哈大笑:“李云博,别演戏了!我来问你,你为什么三番五次来密谋杀我?然后又奏请发兵十万围剿我王兄?大兵压境,你为什么又背叛马希广,暗中帮助顺天王迅速击破长沙?为什么?” 李云博道:“这很简单,为了保全楚国的江山社稷。兄弟相残,内斗不止,国力空耗,民生凋敝,一旦敌国来犯,潭州也好,朗州也好,大楚也好,都将成为他国囊中猎物。我就是想尽快平定内乱,恢复秩序,整顿吏治,应对外患。至于你们兄弟谁当这个楚国的王上,倒在其次。” 马希崇骂道:“荒唐!自古以来,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你朝三暮四,心存不轨,还敢狡辩!还是我告诉大家吧,李云博是想先后除掉我们兄弟,为他篡夺楚国大权、登上大楚王位做好铺垫!” 马希萼突然冷笑起来:“好个‘继贤而立’!这个陈太后,真是胳膊肘往外卷,亏她想得出来!这么多儿子不立,为何偏偏要将王位传给外人?而且,大楚早有规制,妇人不得干政,她一个掌管湘水台的后宫之主,根本无权作此决定。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她的大义之举,却让李云博惹火烧生,马上就要落得个窃国篡位、死无葬生之地甚至遗臭万年的下场!” 马希崇道:“王兄,别往一边扯了!这‘继贤而立’,就是李云博谋朝篡位的绝好借口。李云博,你别再花言巧语哄骗大家了,小小年纪,就干窃国勾当,真是胆大包天,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啊!”‘ 众人一听,都目瞪口呆,惊奇万状地看这李云博。 李天骏怒道:“放屁!我瑶池李氏,满门忠义之士,岂有祸害朝纲、弑主篡位之举!岫南自幼忠厚仁善,更何况入朝才短短半年,怎会有如此心思?你等别再血口喷人了!” 大家齐声道:“对,少主绝对不会如此,你们别枉费心思了!” 李云浩道:“左老大人,你就下令吧,将此等奸人全部杀了再说,以泄心头之恨!” 玄武将军大恐,仗剑道:“你们可别胡来!我等已将李云博矫诏、试图篡位的消息传了出去,明天,这条惊天秘闻将会在长沙乃至楚国上下疯传,杀了我等,你们也会身首异处!” 左老道:“死到临头了,还敢嘴硬!弟兄们,动手!” 前黄金右老大声笑道:“哈哈哈哈……乱世之中,谁又会怕死!我等只不过先走一步,说不定,还未过奈何桥就有碰面了。现在,楚国上下已经议论纷纷,只要你们湘水台动手杀了我等,李云博窃国篡位的传闻就会变成绝对事实。来吧,我们等着呢。哈哈哈……” 朱雀将军怒道:“你们骗三岁小孩?我们会上你们得当?兄弟们,动手!” “慢着!”李云博道,“不管他说的是真是假,这太后的遗命密诏重现已经成了不争事实。杀他们,已经没有任何用处,只能增加混乱和死亡。我本为图存楚国,如今弄得血雨腥风,真是与初衷南辕北辙。事已至此,噬脐何及!只是如今楚国乱象横生,我李云博纵然被凌迟处死,也无力回天。只是还有一事,请顺天王三思。” 马希萼抹着头上的汗珠,回过神来,笑道:“李学士有话请说。” 李云博道:“如果不立即停止长沙城里的烧杀掳掠,就赶紧收拾家当,赶快逃命吧!我等不杀你,自然有人回来收拾你们!撤!” 黄金左老心有不甘,在此请命道:“少主,这是一举剿灭此等奸人的绝佳机会,错过了就……” “算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天意如此,何能强求!撤!” “是!” “学士请留步!”马希萼道,“李学士,本王姑且听你一回,立即命令停止掳掠。甚至放了马希广也可以,但你必须应承本王一事。” “好。我再信你一回。说罢,何事。” “你得把湘水台大权交给本王,或者遣散他!” “好。朱雀将军,先收回玄武的权杖和印信,他已经不再是湘水台的白银将军了。” “玄武,给他,一个破玩意儿,谁稀罕!”前黄金右老笑道,“告诉各位前同僚,老夫原名徐威,现在就改回去,有空过来坐坐!!” “再次饶你狗命,就不要再狂吠了。徐贼,你给我听好:只要你胆敢再多说半个字,叫你马上成为肉酱。”李云博看都不看他一眼,猛地抬起右手,用食指指向说话的徐威。平静低缓的声音,就像这冰天雪地里冷冷刮过来的风刀子,听得人阵阵战栗。大厅里也顿时鸦雀无声。见徐威没了言语,李云博就转身对马希萼说道:“大王,只要你下令停止掳掠,待长沙城恢复了秩序,旬月之内,我就一定遣散湘水台!” “此话当真?” “绝无戏言!如有欺瞒,天打雷劈!” “好!何将军,传令下去,立即停止掠城,违令者,斩!!” 何敬真双手胸前一抱,道:“属下遵命!”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5)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5、谣言四起,湘水台陷入绝境 天刚亮,寒风依然萧瑟。一夜未眠的李云博只身出了湘水台地宫,在白茫茫的橘子洲上踽踽独行。骤然大雪的长沙,几日之后气温大降,树上、藤蔓和枯草间挂满了硬梆梆的冰凌,河湾处也结起了厚薄不一的冰层,只有湘江中流,冰冷的江水在洁白雪花的簇拥下,依然湍急直下、奔腾不息。而对岸的长沙城,熊熊大火渐渐地暗下来,惊天动地的喊叫嘈杂声也慢慢退去。看到长沙城满目疮痍,李云博痛心疾首,不经意间泪如泉涌:且不说半年多的努力都付之东流,也不说自己一片赤诚图存大楚反而被诬陷成窃国大盗,就这眼下,成千的士卒死于征战,上万平民无辜遭殃,无数个家庭流离失所,这是他最不愿见到的景象!自己竭尽消除内乱,反倒弄巧成拙,兄弟争国愈演愈烈,弄得越发不可收拾。难道张少敌的预言、太后的料想,尤其是马希振下葬时掘的那道谶语,都是不可违逆的天意?李云博想到一路走来的艰辛,事与愿违的惨状,真想纵身一跃,跳进滚滚东去的湘江,一了百了。 当然,这只不过是一瞬之间的感念,挫折难免,自己怎么能死呢,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完成呢。他预感到,毫无德行的马希萼一旦破了碧湘宫,楚王马希广是绝对活不成了。而另一个躲在暗处的马希崇说不定什么事或会跳出来,等到时机成熟,肯定会干掉马希萼。而这个马希萼,一直毫无戒备,把这个同母弟弟当成心腹,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他不知道,这个马希崇离间他和马希广,挑起潭州与朗州的战乱的真正意图;他也不知道这个弟弟一直暗中培植势力,收买玄武将军和前黄金右老,绝对是别有图谋。可是,自己看得见又有何用?就凭现在处境,他李云博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干预他们兄弟争国了:头上被扣了屎盆子,越动就会越脏!只要自己动了马氏兄弟任何一个,他们就会用“继贤而立”来对付自己和湘水台。更何况,这些草包,无论哪个上台,楚国都会土崩瓦解。 “楚国被这兄弟争国弄得病入膏肓,真的无可救药了。”李云博一边迎着凛冽寒风漫步江边,一边自言自语地说道。想到这里,他终于觉得已经没有任何必要干预兄弟争国的事,任何图存大楚的举动都失去意义。但是,他和湘水台还能干点什么呢?面对正遭战火摧残的家园,他的思绪跟长沙城里的景象一样芜杂繁乱,怎么也整理不出个头绪来。 “死局!!” 他围绕橘子洲转了不知道多少圈,忘记了寒冷,也忘记了时间,就反复重复着这两个字。突然间,长沙城中又起了大火,而且杀喊声震天。他判断了一下起火的位置,失声惊道:“碧湘宫破了……”急匆匆的往地宫里奔去。 刚进宫门,没想到地宫里乱作一团。原来李云博出去已经整整两个多时辰了,大家都找不到他,以为出了意外,急得团团转。而一个上午数条紧急消息源源不断的传回,却找不到紫金长老,更让黄金左老急得直跺脚,继而暴跳起来,几快乎要崩溃了。突然间见李云博回来了,一个个大喜过望,忙赶过来将他迎入殿内,汇报起情况来。 但听黄金左老禀报道:“……这两个多时辰,总共传来了七八条要情。第一条是大汉京师密使传回来的,说是郭威已经攻破汴梁,小皇帝刘承祐死于乱军;第二条是南边传过来的,说是南汉突然增兵数万于我大楚边界,不知何欲……” 李云博想了想,道:“大汉完了,中原又要改朝换代了。南汉增兵?楚王这个小外甥想干什么?真的是图谋静江之地吗?看来,有的国家耐不住了,要动手了……哦,左老大人,长沙城情状如何?” 黄金左老回答道:“回少主,从清晨开始,马希萼下令猛攻碧湘宫,一个多时辰不能攻下,马希萼恼羞成怒,下令放火烧宫。目前,碧湘宫已经危在旦夕……” 李云博顾不得多想,对李天骏道:“六叔,麻烦您和达淼带几个人再进宫一趟,务必把王上找到,把二哥带出来。这可是最后的机会了。对了,多带几个人,万一我二哥不肯出来,就强行绑了,抬也要把他抬出来!”李天骏道:“是!我等一定尽力。”说完,和李云浩带上十余名密使进了江底密道,径自过江去了。 送走李天骏一行,李云博又问道:“还有别的消息吗?” 黄金左老愣了愣,吞吞吐吐的说道:“另外,另外几条……” 李云博见他似乎有些不敢启齿,马上明白这些消息是什么了,于是笑道:“是不是关于我李云博谋权篡位的事情啊?左老大人,不要忌讳,大胆说吧。” 黄金左老道:“少主真是明察秋毫!这三四条消息,的确都是关于‘继贤而立’和少主图谋篡位谣言的,有一条,居然是从衡州传过来的!” 李云博惊道:“衡州传过来的?怎么会如此之快?难道,州县也都无人不晓了?” 黄金左老说道:“属下也觉得蹊跷。昨天晚上太后遗命密诏才初现,不知怎么的,这一夜之间,太后矫诏‘继贤而立’、少主要图谋篡位的谣言传遍了朝野,快得吓死人啊!” 李云博笑道:“这就叫着‘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这谣言也好,坏事也罢,只要经过道听途说、口口相传,就会添油加醋,越传越神乎其神,而真相已经无关紧要。哎,真是俗话说得好:蛇咬一口、入骨三分啊!” 黄金左老忧心忡忡,说道:“大祸临头了,少主你还笑得出来!” “这一旦被栽了赃,还能辩白得清么?就像被扣了屎盆子,拿掉了盆,身子骨还要臭好几天呢!我哭就能把祸害哭没了么?”李云博收了笑容,泰然自若地说道,“我个人背个骂名算什么!只是正值长沙城破、人心惶惶的混乱时刻,这条惊天谣传,肯定把危机四伏的王都弄得风声鹤唳、人人自危。你想想,那帮一直帮助我们的学士老臣会这么看?楚王和我二哥他们如果听到这条谣传会怎么看?被我说服放弃抵抗临阵倒戈的许可琼怎么看?还有一直把我等当成政敌的李宏皋一伙又怎么看?不管他们最终信否,但起初一听,联想到我近期的所作所为,肯定都会大吃一惊。特别是在权臣武将篡位比比皆是的当今,朝野上下有这种认识不足为奇。昨晚,我将半年来做过的事情都仔细地过了一遍,还真有点像要谋权篡位,连我自己都大吃一惊啊!马希萼、马希崇没这样的头脑,只怕是徐威老贼和前玄武的主意吧。这一招还真高啊,几乎没法子解了!” 黄金左老看样子也有些束手无策,听李云博这么一说,更加焦虑起来:“少主,得想想法子啊。徐威老儿心机重重,很会算计,是个颇具韬略之人,只是名利心太重。我与他共事多年,有太后信任撑腰,尚能镇住他。半年前少主初来,他装病不见,少主觉察,要斩之立威,太后调停才将他致仕,我以为他从此就死了这条心。没想到他一直对少主怀恨在心,居然勾结起马希崇,倒向了马希萼。至于前玄武将军,纯是他的爪牙而已,一个典型的武夫,谁给好处就替谁卖命,倒是不足为虑。如今,我等为这些流言困扰,任何行动都不可能进行,不仅对楚国危局无能为力,而且面对少主的不白之冤也束手无策。这,如何是好?” 李云博被算不上敌人的马希萼一伙过河拆桥、一招致命,而且百口莫辩。他长叹一声,说道:“常言道,达者兼济天下,穷时独善其身。王室的安危已经不是我等的首要任务了,眼下,还是先想想我们湘水台的出路吧。我不想因为我个人被人泼了脏水,而影响到湘水台和密使们的命运。” 左老道:“少主执掌湘水台,就是湘水台的象征,安危荣辱业已血肉相连,难分彼此,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是也。少主真的要遣散湘水台吗?” 李云博道:“我已答应马希萼,他今天凌晨已经停止掳掠,我等怎能言而无信?” 左老道:“少主,你太天真了!跟一个小人讲信用,大可不必。何况,如今被他们造谣中伤,背了个窃国篡位的黑锅,需要一支队伍来保卫您的安全。如果遣散了湘水台,您就成了案板上鱼肉,任凭他们宰割了!请少主三思!” 李云博道:“他不讲信誉,难道我也做小人?我这样做,全部是为大楚重建考虑!您想想,马希萼一旦得国,能容得下湘水台吗?他争到这个王位,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的!一遭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绝对会对其他势力心存芥蒂,必欲除之而后快。如今,十万楚军一哄而散,就是倒戈投降的,他也不会轻易取信,我等还是中间力量,自然就成了他最大的心病。不遣散,大家就得遭殃!” 左老道:“湘水台的存在,或许让他心有余悸,不敢恣意妄为,坐下来认认真真地治国理政,这未必不是存楚之策。少主,还是不要急于行事……” 李云博道:“好了!我知道,您一直供职湘水台,而且执掌中枢机要。这里是您一辈子呕心沥血的事业,您舍不得,我能体会。但是,如今楚国大乱,湘水台朝不保夕、人人自危,遣散大家,也是为大家好,都带上家人远离是非之地,过几天舒坦日子,没必要再打打杀杀、提心吊胆了!” 左老道:“这烽烟四起,民不聊生,大楚境内,哪里还能找到一个安居乐业的地方啊?” 李云博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应承了马希萼,就一定遣散!左老大人,此事不必再议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6)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6、驸马爷喋血碧湘宫 李天骏一行刚出暗道,一进碧湘宫,就遇见一群四处逃窜的禁卫败卒。李云浩急了,逮住一个军士问道:“战事如何,赶快道来!”军士道:“朗军爷爷饶命!我等还有妻儿老小,不能死啊!”李云浩道:“我等不是朗兵,是湘水台密使,特来助你等脱身。你先说说战事经过和情况,简单一点!”军士道:“吓死我矣!密使大爷,今日上午,朗州大将何敬真命令士兵在碧湘宫门前堆满柴薪,然后纵火焚宫,大火从碧湘宫门烧起,由于天气寒冷,积雪甚厚,只烧了宫门和附近几间木屋,大火就熄了。但宫门已经焚毁塌陷,朗兵一拥而入,驸马爷李都统率领八百多禁卫军浴血奋战。雪地上,双方短兵相接,展开肉搏,顿时血流成河,死伤无数。一个多时辰后,禁卫军就抵挡不住了,李都统和吴统领都战死了……”众人听了,惊得如五雷轰顶。 当李天骏和李云浩一行急忙赶过去的时候,本来洁白的碧湘宫雪地上,到处都是殷红的血迹和横七竖八的遗体,看样子战斗刚刚结束,碧湘宫已经被何敬真占领,场面都还没有来得及清理。李天骏命人剥了几套朗兵死尸上的铠甲服饰,穿好后装着巡逻的样子,兵分两路:李云浩带几个人寻找李云铎的遗体,李天骏带几个人进了碧湘宫四处搜寻楚王下落。李天骏刚进上书房,就听见后边传来一个朗兵校尉的大喊声:“快来人啊,马希广躲在这个佛堂内!”李天骏和大伙赶过去,看见球一样马希广灰头土脸,带着夫人跪在地上一个劲求饶。这时候,何敬真也带人赶到了。稍稍一审问,原来,长沙城一破,楚王马希广一下子慌了神,带着夫人躲到了佛堂里面的一个暗室里,谁也找不到。由于饿了一整天,实在不行了,就跑出来找东西吃,被巡查的朗兵逮了个正着。李天骏干着急,人手太少,眼睁睁地看着马希广被带走。李天骏吩咐李云浩去寻找李云铎的遗体,自己带着其他人跟着何敬真他们进了九龙殿。 这时候,马希萼已经进入碧湘宫,马希崇正引导他视察天策府,并命令关闭宫门搜捕马希广夫妇。其实,早在破城之时,他就已经下令紧闭城门搜捕右司马刘彦瑫,掌书记李宏皋及其弟李宏节,都军判官唐昭胤,营田使邓懿文,小门吏杨涤等,除了刘彦瑫、李彦温已经逃走外,其余都被抓住了。如今听说马希广被抓获,大喜,马上来到九龙殿坐在宝座上,非常惬意,宣布将被俘的将领押了上来。吴宏血满战袍,顾视希萼道:“我不幸为许可琼所误,今日虽死,地下也好对先王有所交代了!”彭师暠也不下跪,见许可琼在立,破口大骂:“尔父开国元勋,位及丞相,怎么出了你这个逆子!到了阴曹地府,看你如何向祖宗交差!”见许可琼低下头去无言以对,又对马希萼大呼道:“师暠不降,情愿请死!”希萼叹道:“这可谓铁石人了!忠心可嘉,放了他们!”众人一愣,连忙松绑,将他二人放了。 二人骂骂咧咧地出了九龙殿后,马希萼一拍王案,大声喝道:“把废物马希广及其奸党押上来,本王要亲自审理!”话刚落音,但见马希广一行十余人五花大绑推了进来。 马希萼看见马希广一副熊样,生气地问道:“你我承父兄基业,难道不分长幼么?”马希广流着眼泪,战战兢兢地说道:“王兄,我是迫不得已啊!将吏见推,朝廷见命,所以权受,并非出自本心。”希萼也不禁感叹起来,于是看着左右将领,说道:“这是钝夫懦汉,怎能使奸作恶?徒受群小欺蒙,因致如此。先关起来!”于是命令将马希广押到监狱中关起来,听候发落。然后又审讯起了李宏皋、李宏节等人。 马希萼问道:“大胆李宏皋,见了本王为何不跪?你知罪吗?” 李宏皋道:“你一个武平军节度使,有什么资格让我都统掌书记下跪?我堂堂王廷重臣,何罪之有?本都倒要问你,你身处朗州,却一直觊觎王位,图谋不轨,去年仆射洲起兵谋逆,大败而归。我王仁厚,不忍骨肉相残,饶你不死,还愿意潭州朗州分而治之,希望你迷途知返,痛改前非。你倒是好,变本加厉,如今又兴师动众,攻破王都,争夺王位,让大楚生灵再次涂炭,你才是罪该万死呢!” 马希崇叫道:“大胆奸贼!死到临头了,还不认罪!拉出去砍了!” “慢着!”马希萼制止道,“李宏皋,本王问你,当初为何与刘彦瑫、邓懿文等贼人一道,执意拥立本王这个怯弱无能的王弟即位?难道本王才具,不及他马希广吗?更何况,三年前,本王是在世的诸王子中年纪最长的,当仁不让的一国之君!你不知道,自古以来,废长立幼都会将祸国殃民吗?” “真是好笑!你祸国殃民,却想推卸责任,让我等替你受过!”李宏皋回答道,“废谁立谁,我等说了不算,要先王说了才顶用!武穆临终遗命,也没有立你的大哥马希振,而是立了二哥马希声!我等一干顾命老臣,是奉文昭王遗命和诏书行事的,不仅我等,拓跋恒、刘静仁、张少敌等王廷重臣当时都在场,黑纸白字、人证物证一应俱全。我等何罪之有?” 马希萼大怒:“放屁!马氏江山,本来雄立南方,就是因为尔等蝇营狗苟、结党营私,卖官鬻爵、中饱私囊,弄得山河破碎,民不聊生。如若认罪,赏你个全尸。若不认罪,定让你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还不跪下认罪!” 唐昭胤道:“我等奉先王遗命拥立王上,何罪之有?” 杨涤道:“跪与不跪,一样是死。你不要再罗嗦了,给个痛快吧!” 马希萼道:“你想痛快,也很容易。跪下认罪,本王就让你等心愿达成。如何?” 众人都沉默了,只有李宏皋还在大骂不止:“死有何难!老夫已经活够了!就是到了阴曹地府,也还会拥立王上的。马希萼,你这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绝对不得好死!” 正在此时,邓懿文突然跪下了,说道:“我书香门第,不想受凌尸之辱,给个全尸吧!” 马希萼笑道:“哈哈哈,还是有人怕被辱尸啊!好,本王成全你们!来人,将李宏皋、李宏节、唐昭胤、杨涤等人暂且关押,明日午时绑出府门,千刀万剐,凌迟处死,分给蛮部的弟兄们下酒!邓懿文既然跪下认罪,枭首市曹,赏个全尸!” “是!”一群军勇推着数人出了九龙殿。 正当此时,门外一位将领来报:“启禀我王,末将在清理王廷战场时,没有发现禁卫军都统李云铎的尸体,是不是逃走了?” 何敬真急忙道:“不可能!第一个冲进碧湘宫的是我何某!我等一拥而入,三千多将士围着李云铎、吴峦带领的七八百人展开肉搏,血战了一个多时辰,禁卫军几乎全军覆没,我等也伤亡过半。李云铎被重重包围,他一圈又一圈地砍杀,铁人一般。我放了一箭,射中胸口,可依然岿然不动,身负重伤、血肉模糊,还在劈杀。最后断气了,仍然拄着刀半跪在地上,怒目而视。本先锋打了一辈子仗,还未见到如此骁勇的将军!后来只顾搜寻马希广去了,没来得及清理战场,怎么会不见了呢?” 马希崇冷冷说道:“只怕都争着抢劫宫廷里的财宝去了吧!” “末将真的是搜寻马希广去了……” 马希萼道:“好了好了,都别说了!一个敌将的尸体丢了,有什么关系?只是这李云铎可惜啊!武举出生,智勇双全,更难得的是,他有忠心耿耿、以死报国的担当啊!这忠心卫主之举,各位可得好好学学啊!” 众人齐道:“大王训示得是,我等一定忠于大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马希崇出来奏道:“王兄率万余虎狼之师东进,一举击破潭州十万府兵,中兴之主也!如今长沙已平,天下大定,恭请王兄上顺天意,下应民心,即刻称王,以继父兄千秋大业,安抚大楚百姓之心。”众将吏也一起劝进希萼称王。马希萼客套一通,于是自称天策上将军,武安、武平、静江等军节度使,嗣爵楚王;任命希崇节度副使、判军府事,任命徐威为马步军都指挥使,统帅潭州三军。其余要职,悉用朗人充任。并宣布,三日之后举行登位大典,举国欢庆。 正当论功行赏之际,一个校尉匆匆来报:清理战场时,发现数十名朗兵尸体身上的铠甲头盔全被剥了,看来,有奸细混入…… 马希萼大怒:关上宫门,全面搜捕,绝不能放走一个! 李天骏大惊,示意大家趁着混乱之机,偷偷地溜出来。刚到门口正欲离开,被一群朗兵觉察,围了过来。为首的叫道:“给老子追,别让奸细跑了!抓住他们,大王重重有赏!”这振臂一呼,黑丫丫的朗兵涌了过来。 李天骏一看情况不妙,大声喊道:“兄弟们,一起将‘逃身摔’使劲往地上扔!!快一点!” 顿时,一声声爆响,浓烟滚滚,瞬间将碧湘宫湮没。 李天骏带着众人迅速进了密道入口。刚走数十步,但见李云浩和郑大雄抱着一个血如模糊的武将,泣不成声,另一群人拿着武器垂手而立,神色哀伤。李天骏心中一阵咯噔,冲过去仔细辨认,发现眼睛还睁着,真的是李云铎,顿时觉得肝胆欲裂,一股难以名状的悲痛袭上心头。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7)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7、复仇之火让人丧心病狂 已是掌灯时分。湘水台橘子洲地宫大殿里,几个值守的密使正在把殿里四处的照明火笼和蜡台上几盏白烛点燃。灯色朦胧摇曳,忽明忽暗,将一群群正围着炭火取暖人的身影,毫无规律地丢来甩去,忽大忽小、忽长忽短、忽高忽低,魔焰魅影一般神奇。而这些人,都紧紧围着火堆,层层叠叠,不时还聊上几句。这天寒地冻的,夜幕一降风一吹,就更冷了。李云博却不停地在大殿内走动着,不言不语,神情焦虑,犹如困兽一样躁动不安。看样子,他已经这样很久时间,等待或者忍耐似乎已到达限。 这时候,黄金左老匆匆而入,快步走到李云博跟前,小声说道:“少主,大事不好,李都统为国捐躯了……”李云博一听,顿时两眼一黑,一声没吭出来就瘫倒在地上,不省人事。左老大惊失色,赶紧叫人扶起李云博,抬到紫金座上,又猛掐人中,直到听到“哇”地一阵大哭,才松开手指。 正在忙碌间,李天骏他们抬着李云铎的遗体进来了。李云浩一见李云博,突然大哭起来道:“自坚哥战死了!”顿时,大殿里,一群群人都围了过来,抽泣声、叹息声、嚎啕大哭之声,顿时将偌大的空间填的满满,让人喘不过气来。只有李云博一个人,“啊”了一声醒来之后,又似乎哽噎在那里。他抱着李云铎血肉不清的头,仿佛傻了似的,盯着李云铎怎么也不肯闭上的眼睛,呆若木鸡。刘如霜也伤心欲绝,根本顾不上了李云博,一个人伏在李云铎身上,哭成个泪人儿。 过了一阵,黄金左老道:“少主,请节哀顺变、保重贵体!现在,还远远未到能够尽情悲痛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要事要办。先还是给李将军沐浴净身,修容更衣,让他安心去吧……” “二哥!都是我害了你啊!啊呵呵……”李云博突然嚎啕大哭起来。大殿里刚刚停止住的哭声,又重新大作。 黄金左老也忍不住哭出声起来。但他还是哽咽着说道:“少、少主,节哀顺变,赶快安排后事吧……” “你这个傻……不要三弟了……醒下行吧……”李云博仿佛没听见一样,依然汹涌澎湃地哭着,期间还喋喋不休地说着些无法让人完全听明白的话,直到又一次晕了过去,但仍然紧紧地抱住李云铎,不肯松开。 黄金左老见这样子下去不是办法,下令将李云博和李云铎分开。他把李云博交给李天骏,要他去设法赶紧弄醒,自己就接过李云铎的遗体,伸手去合瞪得圆圆的双眼。可是,一连数次,都是合了又睁开了,怎么也合不上。 郑大雄哭道:“左老大人,没用的,我们合了多次,一合上,驸马爷又睁开了……” “郑管家,你是怎么找到李都统的?” “昨天长沙城破,刘彦瑫将军急匆匆地来到驸马府,四处寻找馥湘公主,说是为了安全,要将她送走。我和几个家丁护送公主出城后,回来的时候,驸马府已经被占领,于是折身去碧湘宫寻找驸马爷。可是,这时候,碧湘宫已经被朗兵团团围住,进不去了。一个晚上我们都想方设法,试图溜进去,但都被发现了,未能如愿。直到今天上午,忽然碧湘宫门起火,才趁乱爬墙而入。这时候,大火已经烧垮了宫门,朗兵源源不断的往里面涌,大殿前短兵相接,喊声震天,杀成一团,白茫茫雪地上黑丫丫一片,根本看不清人脸。我又爬回去,站在墙上四处寻找驸马爷,但见他已被大量的朗兵围住。他手刃了一片又一片的朗兵,可又有一层围上来,驸马爷的四周,已经堆满了敌兵尸体,至少也有两百具……后来,他被一个指挥作战的将军张弓搭箭射中,不久就跪在了地上……驸马爷绝对是大英雄!他死的时候都未倒下……我们趁着朗兵涌进大殿之机,冲过去抬着他就走。……后来,就在驸马府后边遇到了浩爷他们……” 李云浩接话说道:“我等当时在宫里四处寻找,就是找不到自坚哥。没想到被负责清理场面的校尉遇见,要我等帮着搬抬尸首。我等又反复查找一遍,还是没有。我当时心中一喜:难道自坚哥逃走了?于是趁机溜了,闪进密道,想到驸马府一带找找,没想到,一钻出来就碰见大雄他们抱着自坚哥哭成一团……” “李云浩,本台命令你即刻带领乾卦卦队赶到碧湘宫门前,同时燃起天火闪,要城内外所有密使快快集结,准备血洗碧湘宫!”李云博突然爬起来,用嘶哑的嗓音喊道,“兄弟们,跟我杀进碧湘宫,将马氏兄弟和朗州将领全部诛杀!” “是,台老大人!”李云浩领了命,叫上乾卦执事就往外走。而大家顿时惊得面面相觑,一个个脸都煞白了。 “且慢!”黄金左老急忙起身,止住李云浩,说道,“少主,您欲何为?!” “复仇!我要替二哥复仇!驸马爷如此忠诚为国之将,居然被这帮逆贼杀害,留他们,还会祸害多少忠臣良将啊!大家赶紧准备!” “少主,您如此行事,不仅会陷湘水台于不仁不义,而且还会导致兄弟们死无葬身之地,甚至让业已分崩离析的大楚国雪上加霜、从此万劫不复啊!少主,请三思啊!”左老说着,跪倒在地,叩头不止。 “我李氏子孙,满门忠烈,一心为国,却落到如此下场!如今,我李氏大祸临头,即将满门死绝,我还要这个楚国干什么!大家要打要杀,今天就杀个痛快!我李云博自入主湘水台以来,还没有开过杀戒,今天,就让满腔的仇恨,淋漓尽致的洒向这些恶魔一样的朗人吧!兄弟们,大家愿不愿意,跟我李云博一道,杀尽这些群猪狗不如的畜生!” “我等愿意,誓死为台老效命!”大殿的所有人都举起腰刀,呐喊起来。 黄金左老发现,李云博已经丧心病狂,失去理智,突然起身,点了李云博的穴道,李云博“啊”了一声,软了下来。 李云浩见状,怒道:“左老大人,你干什么!想谋害台老吗?” 左老道:“紫使大人息怒!适才,驸马爷阵亡,少主悲愤过度,两次晕厥,如今已经失去理智,意欲复仇。可是,大家想过没有,这样做的后果,那将是旷无古今、惨绝人寰啊!大家真的要鱼死网破、同归于尽吗?这样做,不仅仅是身死战阵,而且会国破家亡,黎民百姓更会遭殃。大楚国的百姓已经够苦的了,年年几乎都在打仗,赋税、徭役、生命付出了多少!你等死了多轻松、够痛快,你等的父母妻小呢,也都去死吗?大楚国的百姓呢,也都必须死绝吗?湘水台可以没有,大楚国那绝对要存在!你们可以死,百姓得活着!就算今夜本台同意少主去这样做,他日后肯定会后悔不迭的!现在,少主昏迷,一切事务由本台做主,谁敢抗命不从,立即就地处决!”众人听了,都静了下来。 李天骏冷笑道:“好!我们李氏家仇,我们自己报,不会牵连湘水台!李云浩,郑大雄,我们走,去杀了那几个畜生!” “我也去!”刘如霜一抹眼泪,高声喊道,声音里满是仇恨的怒火。冯志远、冯玉花随声附和。 “右老大人,紫使大人们,你们这是干什么!”黄金左老阻止道,“两军交兵,刀枪无眼,哪有不死人的!驸马爷是人,那些成千上万死在战场上的将军校尉、兵丁勇卒就不是人吗?” 李天骏狠狠地说道:“我不管!谁杀了我们李家的人,我就得找他寻仇,这是我们瑶池猎户后人代代相传的铁则,千百年来我等都是这样行事!我不懂什么社稷民生的大道理,我要的是仇人的脑袋,好拿来祭奠被害亲人的亡灵!” “右老大人,我知道你也不会听老夫的劝阻了。要么这样,老夫说一则关于少主故事,如若您听了之后,仍然要一意孤行,老夫绝不拦你,仍凭您等去复仇。如何?” “好,左老大人既然要做战前训诫,我就洗耳恭听。笑话,还有什么比复仇更重要的事。反正,那帮贼人是死定了,让那几个猪脑袋在脖子多呆几刻钟,也肯定丢不了,难道还能飞到广寒宫上去!” “右老大人顶天立地,豪气干云,真是痛快!那老夫就饶舌了!”左老又清了清嗓门道,“记得少主入主湘水台不久,跟老夫不止一次地讲过,他曾经到天策学士廖匡图府上拜谒,提起廖母往事,唏嘘不已。老夫知道,那是天福四年冬天的事。廖大人胞弟、决胜指挥使廖匡齐奉王命讨伐溪蛮叛军,不幸战死,壮烈殉国。文昭王遣人吊唁,其母不哭,对使者说道:‘廖氏三百余口,受王温饱之赐,举族效死,未足以报,况一子乎?愿王无以为念。’少主大加赞叹,称其家风忠义绝伦。少主还感叹说,人皆有七情六欲、爱恨情仇,而成大事者,却要抛却这亲恩私情。纵然父兄身死眼前,妻女求命于后,亲朋故交转眼成仇,都能不乱心智,不杂私念,坦然对之而秉公处理,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啊!可是,这太难啦!少主还说,如若今后有此类事情发生在他身上,一定要竭力阻止。所以诸位,适才老夫所为,其实也是在执行少主台令啊!现在,如若大家贸然行事,绝对有违少主初衷。请各位三思而后行,老夫求求诸位了!” 众人听了,都默不作声,连李天骏、李云浩、刘如霜也都闻言伫立,哑口无言,渐渐平静下来。大家觉得,黄金左老一席话,以事说理,深入浅出,情真意切而又滴水不漏,几乎到了无可辩驳的地步,讲得实在是太好了。谁还能轻举妄动、贸然行事呢?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8)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8、读心疗疾,台老大人劫后重生 一连几天,李云博一病不起,而长沙城内外的种种坏消息源源不断传到湘水台,让黄金左老一筹莫展。 先是,马希萼在碧湘宫九龙殿里大宴群臣,宣布犒赏三军将士,在碧湘宫门口现场活剐李宏皋数人,朗兵蛮兵生食人肉,一城老少皆见肉生呕、谈朗色变;继而又当着众人的面,勒死废王马希广,杖杀夫人,场面惨不忍睹;城东浏阳门外,莫名其妙建起一座无碑坟墓,据传是废王马希广的,还有人说是彭师暠收尸埋葬的,从此长沙人将此墓唤着“废王冢”。如今,又全城通缉“矫传遗命、密谋篡位”的叛贼李云博,诛杀“为虎作伥、祸害家国”的所有湘水台密使。幸好,老谋深算的黄金左老早有预料,感到叛变投敌的徐威和前玄武将军一定会痛下杀手,在不久前紧急号令转移了长沙城内外所有卦队的驻地,也急令秘密留守国内外的密使全部归巢,还下令填平橘子洲上的地宫入口,将湘水台总部撤到了东华山密林里,等到徐威带人杀来,早已人去楼空,才避免了被血腥屠戮。瑶池那边,李天骏、李云浩和郑大雄扶灵回到瑶池,李府老小闻此噩耗,顿时悲不欲生,年事已高的老夫人第二天就撒手西去,李庆吉也卧床不起。而李云博,一年里伤病不断,如今日见枯瘦,精神萎靡,一张口就是“泰山崩乎天柱折乎江海干乎大厦倾乎”云云,请了多名医道高手,把脉问症,都摇头叹息。刘如霜仿效李天骏的做法,再给李云博喂服了一枚人参大补丸,也似乎无济于事,甚至连无妄卦队的“赛华佗”也束手无策,左老大人和一班将领更是心急如焚。 左老在情急之下,断然决定执行一次密杀行动。但是李云博一病不起,黄金右老李天骏又不在,他不能擅自做主,于是找来青龙、白虎和朱雀将军,商议道:“诸位将军,如今少主痛失手足,谣言缠身,身心疲惫,难断大务。湘水台又遭到清算,濒临绝境,人心不稳,前途堪忧。诸位将军说一说,这该如何是好?” 青龙将军道:“如今多事之秋,少主遭受重创,密使面临厄运。依末将之见,当务之急,是想方设法让少主振作起来,再做打算不迟。” 白虎将军道:“青龙兄所言甚是。少主聪明过人,慧眼早开,只是因为悲愤过度,才会一病不起。前日见他丧心病狂,乱了方寸,定是仇焰攻心,怒气郁结。末将倒有一读心拙技,先可一试,说不定能帮助少主渡过难关。” 朱雀将军道:“两位兄台言之有理。的确,让少主康愈贵体,恢复心智,是当务之急。白虎兄读心医魂高手,定有良策。只不过,我等在少主康复之前,不能坐以待毙,一定要主动出击,有所作为。左老大人曾受太后委托,主台多年,又辅佐少主数月,一直深谋远虑,定有解困妙计。请大人吩咐,末将万死不辞!” 青龙、白虎一起拱手附和道:“朱雀贤弟之言,是我等心声。左老大人,别再犹豫了,有何台令,快快下达,我等执行就是,绝不推脱!” “好!既然诸位将军意见一致,那老夫就不转弯抹角了。”左老一拍大案,说道,“我等一边救治少主,一边为民除害,行动自救。白虎听令:将军尽快近身少主,观行读心,研制策案,力争救治有术,确保万无一失。”白虎将军揖首施礼道:“末将领命!” 左老一亮黄金权杖,神情肃穆地对青龙将军说道:“青龙听令:本台命你密杀前黄金右老徐威。此人奸险狡诈,如今又得到重用,可能会权倾朝野。此人一旦得势,必将扰乱朝纲、祸国殃民,也肯定会挟带私愤,不遗余力的追杀湘水台,成为我们大敌。你速速组织力量,力争就地诛杀,以绝后患!”青龙将军声音洪亮:“属下领命!” “朱雀将军听令:本台命你立即诛杀前玄武将军和一起叛逃的夬卦执事及其八名密使。白银将军和密使叛台投逆,影响极坏,罪当诛之。玄武此人虽无大才,但武艺超群,骁勇异常,又兼具遁地奇术,一旦为奸人所用,必然为虎作伥。将军一定要将其明刑正法,维护台规,以儆效尤。” “属下领命!”几位将军就行动起来。 话说白虎将军遍观李云博情状之后,大吃一惊,断定他得的是郁结妄思之症。这种病症,极其少见,得此疾之人一般都是仁人义士、堪堪大才。普通人遭到刺激、挫折或者失败,只需好言抚慰,调理几天,就无大碍。但对于那些自信非凡、学识超群而又胸怀大志的人来说,本来认为自己智能过人、无所不能,一旦受挫加上意外打击,急火攻心,气郁思迷,怀疑一切,久而久之就会导致自信丧失、心力衰竭,甚至心如死灰、郁郁而终。他不敢怠慢,连忙叫人扶起李云博盘腿坐定,双手摊在腿上,闭上眼睛,自己坐到对面,双掌放到李云博的双掌上两两相合,也闭上眼睛读起心来。很快,他的思绪就进入到李云博的妄思之中…… 一个时辰下来,白虎将军大汗淋漓。将李云博安顿好之后,就认真揣摩起妄思中种种情景来。由于他对李云博近来的经历了如指掌,各种症像都迎刃而解,一一能够想到破解之法。但有一幻景在妄思中反复出现,他颇觉蹊跷:斜阳在山,堤岸杨柳,烟云浩渺,河风轻拂,吹得飞花满天。“此寓何意?难道少主心思中,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白虎将军眉头紧锁,百思不得其解,“先化解这些容易的心结再说!”他不敢怠慢,连忙将疗治的策案拟定,又反复琢磨几遍,觉得已经几近完美,就开始进行触手交心。一天下来,数次意念疏导,除了那一处症像外,其余的一个个障碍都被白虎将军清除,李云博也渐渐地好了起来,只是有些反复,也还没有恢复到正常心智。白虎将军知道,这肯定就是那处心中死结没有破解的原因。他读心无数,极少遇到这种情况。按照常规,就算陌生之人读其心智,亦能从心迹幻像上看到因果,读心高手常常还能谆谆善诱,开启对方的心锁,只要知道何事何人,就可以排除郁结,疏通气脉,病也就自然好了。但是,窥探病人隐私,是读心者的大忌。只有在为了救死扶伤、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才能去开人心锁,就算窥探了隐秘,读心者也会守口如瓶。由于找不到李云博郁结幻像的原因,白虎将军想开启李云博的心锁,但又觉得事关重大,需要请示左老之后,再做决定。 黄金左老听到白虎将军禀报之后,也犹豫起来。他害怕李云博的心机中,真有见不得人或者瑶池李氏的绝密,被人窥探了,会不会遭致更大的麻烦?但他转念一想,白虎将军跟随他十余年,对他的人品及德行甚是了解,也知道他读心高人的操守,一般不轻易为人开启心锁,即便窥人隐私,也绝对不会泄露。由于事情紧急,救人要紧,斟酌再三,他还是同意白虎将军开启李云博的心锁。 开启心锁需要找到心锁。白虎将军就神思广运,进入了李云博的六脏五腑七窍中膻。以前,白虎将军与李云博交流不多,但从几次眼神对视中,他就知道李云博绝非等闲之辈。而这次的近距离灵魂交谈,让他对李云博的天赋深层了解之后更加惊叹:李云博的智慧星空里,慧眼闪耀,真是百年难遇!除此之外,他还有一颗大不可及的仁心和一副巍巍昆仑的肝胆!他记得师傅曾讲过,智者慧而不惑,仁者善而无忧,勇者威而不惧,这三样却在一个人身上同时具备,真是人伦绝无仅有!他读心数十年,有一样者,就是奇人异士,两者兼具的都很少见,何况三者同时具备,这让白虎将军被深深震撼了!更让他惊奇不已的是,李云博心窍极多,层层叠叠,真真假假,心锁根本找不到,弄得白虎将军苦不堪言。既然找不到心锁,就无法找到症结,李云博就没救了!想到这里,白虎将军痛心疾首:“我自恃读心天下无敌,阅魂无数,怎么遇到心智如此高深莫测的人啊!” 两天下来,白虎将军悲喜交加:一来,他读心数十年,遇到了一个可以终身追随的主人,当然欣喜不已;二来,他无法为李云博清除最后的症结而又一筹莫展。一次读心前,他无意触到李云博的手掌,觉得有些异样,于是抓起左手看了起来:但见功业线清晰而坎坷,寿延线也顽强挺拔,只是婚媒一线,迷乱飘忽。他灵感大开,猛然悟到问题可能出在这里!他带着这个疑问再次触手读心,结果不出意料:所有其幻像都倏然消失,只有这郁结之像围着他的思绪转,而且越来越强。白虎将军大喜过望,终于找到了!但他突然又惶惑了:少主刚刚聘得刘侍郎孙女,而且未婚夫人作为紫金密使朝夕相伴,情投意合,怎么会情思郁结呢? 带着这个疑问,他决定和一直守候在李云博身边的刘如霜进行了一次长谈。 白虎将军说:“紫使大人,少主病情日趋好转,看来不日之后,将会痊愈。你也得保重身体啊!” 刘如霜道:“感谢将军不辞劳苦,日夜问症切疾,把脉疗伤,才有岫南哥今天的好转。将军真是医心高人,手到病除,在下佩服。” 白虎将军道:“大人客气了!少主英雄少年,睿绝人寰,能成为他的下属,真是三生有幸!为他疗疾,理所当然。只是末将有一事相求,还望姑娘成全。或许,末将若能知道些少主更多的往事,读心疏导,更为便捷,这对少主康复有利。” 刘如霜笑道:“将军何须客气,有何疑问,但管讲来。” 白虎将军想了想,问道:“少主早年修道,刘大人知道多少?” 刘如霜道:“这个,在下几乎一无所知。” “他是哪年回瑶池的?” “好像是天福八年,那年他十四岁。” “他少年时代有多少玩伴发小?” “男的女的都要说吗?” “当然。” “我看看,他的兄弟云海、云浩、云嵩……,女孩子嘛,也有几位。李云岚是李云博的堂妹,二叔李天雷的次女,西门燕是他姑父西门璞的长女,李云博的表妹,欧阳雪是李府管家欧阳萧恒的女儿,慕容碧是上瑶里正慕容南的女儿。这有什么用吗?” “试试看吧。”两人又聊通别的,就散了。白虎将军就记下这些女孩子的名字,觉得都不太像,触手读心也没太多反映,看来不是。“真是咄咄怪事。”他喃喃自语,这又让他疑惑了。一连几天,弄得他疲惫不堪。 正在绝望之际,刘如霜来找他,说有情况遗漏。只见她说道:“白虎将军,我忽然想起一个人,她虽然不是岫南哥的发小,但可能很重要。我是在今天上午乔装改扮偷偷进长沙城抓药,顺便回去看看家人,偶然遇到一位前辈,而后突然想到的。” “哦?那你说说看。”白虎已不抱希望,但出于礼貌,还是想听一听。 “回到家里,没想到浏阳县令魏迪勋到府上拜会祖父。他是朗州武陵人氏,马希萼当政,将他调进王都,升任潭州内押牙。” “这跟发小有什么关系呢?” “别急,您听我说完。魏大人的女儿是我的好姐妹,比我大一岁。那可是一个大家闺秀,琴棋书画、诗词歌赋、针线女红无一不通,而且生得貌若天仙。魏姐姐说,她和李云博是意气相投的好姐弟。” 白虎将军一听,突然睁大眼睛,问:“敢问那位魏小姐芳名?” “姐姐叫魏柳烟。听魏大人说,她也已经到了长沙。” 白虎一听,顿时豁然开朗:这“斜阳在山,堤岸杨柳,烟云浩渺,河风轻拂,吹得飞花满天”的幻像,不是她又是谁呢?!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压住内心的兴奋,不露声色地说道:“谢谢姑娘。这个情况,只怕也无甚用处。” 刘如霜看了他一眼,大失所望地走了。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9)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9、不寻常的年关 年关到来之际,李云博大病初愈,又经过几天进补调理,已经彻底康复了。更让人欣喜的是,李云博不仅身体康复,而且心情大好,精神面貌也脱胎换骨,大难不死、劫后重生,就仿佛既换了身皮囊又换了副心肝似的。 这几天,他不断地知晓,近期来自己的仇令智昏和鲁莽胡为,痛心不已。幸好,黄金左老镇定持重,才未酿成大祸。他对黄金左老在他卧病前后的明智决断感激不尽,也佩服不已。 虽然,前玄武将军和夬卦密使悉数被诛,也收缴回了他们身上所有的印信,但是老奸巨猾的徐威早有防备,没有得手。青龙将军自请责罚,黄金左老也要秉公处理,但李云博却认为,行动失败错不在青龙。诛杀对湘水台知根知底而又心机甚重、奸险狡诈的老狐狸,不绝非易事,必须得从长计议。他为朱雀将军记上一功,并赏钱一万,私赠白虎将军人参大补丸一粒,也没有责罚青龙将军,而是让他戴罪立功。而对于黄金左老,李云博更是尊敬有加,深信一层,并以师礼相待。大难不死的李云博,这重新理台之后的第一件事,办得不温不火,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顿时让几位台阁领导刮目相看,觉得经历生死考验、重重磨难的李云博,更加成熟稳重了。 李云博觉得,对付马希萼、徐威这样的无耻小人,不能再讲什么仁义道德了。李云铎的死难,让他在痛定思痛之后,也对马氏政权彻底绝望。他不能再停留在图存楚国、维护王室这样的小义,而是要着眼整个天下。他想起了几个月前,长亭送别张少敌归隐时,张大人的预言和寄语,如今看来,那是多么的睿智深刻啊!这样的忠臣良将而不知道好好重用,还一贬再贬,最后被迫归隐,这马氏政权,绝对气数已尽。而拓跋恒大人提到过马希振下葬时,挖出的那道碣石上的谶语,老将军许德勋曾经预计到马氏后继无人的言论,兄弟争国给三湘四水带来的深重灾难,都让他坚定了这一决断。“亦余心之所向兮,虽九死其尤未悔”。突然想起屈原这句诗,他感同身受,只不过,他与屈原的选择正好相反,不是愚忠,而是抛弃,走另外一条济世救民之路。因此,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甚至暗访明主,成为他实现天下一统、人伦和合、百姓幸福这一宏愿之第一步。 虽然,陈太后“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慷慨悲壮,对他的知遇之恩和无限期许,甚至提出让他“继贤而立”的图存大计,又让他有些失落和揪心。但想到为天下人谋永福的宏愿,又觉得自己没有辜负太后的关爱和提携,而且彻底从家族的得失中走了出来,也不必再墨守太后保全王室的遗命了。湘水台这股精锐力量,是他宏图大展的基础和依靠,绝对不能放弃。特别是半年多的相处,湘水台里藏龙卧虎,个个身手了得,是完全可以信任的。他很侥幸能成为这支力量的领导者,也绝对不会放弃领导。但是,徐威的暗中不轨和前玄武将军的惨痛教训,让他想起弘道大师那次麓山煮茶的谆谆教诲:大道如海、岂有涯岸!大智若愚、大巧无术的境界,真是要有切肤之痛后才能体会。“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恩威并重,赏罚分明,这才是高超的驭人之道。在他深思熟虑之后,决定将自己新的想法和黄金左老沟通,他有信心取得这位师长的支持。 东华山清晨的山风吹起来还是很冷。李云博自大病以来是第一次出门,被冷风吹着,倒觉得神清气爽。一老一少在荒无人烟的密林里走着,渐渐就聊了起来。黄金左老道:“少主……”才刚开口,就被李云博打断了:“哎,左师,你我刚有约定,私下场合,我俩师徒相称,别赖账哦!” “这……” “没反对算是默认,这个常情,左师不会忘了吧?” 黄金左老一愣,顿时语塞,摇摇头笑道:“老夫说不过你,就暂且依你,等到将来找到理由,再跟你理论!” “左师,别找理由了,我是诚心的,您就叫我岫南吧。” 左老感动得一时无话,就点点头道:“岫南,你大病初愈,本该多静养几日,岁末年初,山风肆掠,不如我们回去谈吧!” “左师大人过虑了!古人有言:疾从心始,祸从欲来。我如今无心无欲,纵然冰刀霜剑,又奈我何?没事。我们师徒趁这个空档,好好聊聊。” “哈哈……‘疾从心始,祸从欲来’,好快的嘴!不过你的杜撰,还真有些古意玄理,老夫喜欢!……是啊,年关刚过,这打打杀杀又要来了,是得好好合计合计了!要不,有什么疑虑,少主——不,岫南,你问我答,如何?” “行。我先请教,这湘水台饷钱供给,如何筹措?” “很简单,主要是太后从自己后宫的俸银里挤出一部分,约每年五万两,折合大楚铅锡钱五六百万;近十年来湘水台基本上没有什么大行动,老夫于是就分派各卦自养。你知道,这湘水台里,个个都有绝活,做手艺呀、跑买卖呀或者坐家经营生意等等,大部分都能自足,一年只发放一半的饷钱,开销两百万左右就足够了。” “哦……按这样计算,十年下来,差不多节省了三十万两银子?” “不止,有四十多万两,都是现银。” “这么多!按这个数,发全饷,湘水台支撑十年应该没问题啰?” “如果有行动还要其他开销。十年……不好说,但七八年足足可以应付。” “能撑这么久,那我就放心了!” 左老一听,两眼放光,看着李云博欲言又止。 “您说,让这些密使们去做爆竹生意,行不行?” “当然行!” “嗯。还是自愿吧,愿意做,欢迎,不愿做,多发点钱打发他走!” “绝对不行!不愿意的,就得立即诛杀,以绝后患。岫南你不记得刚刚发生的事情了?将领和密使叛台,差一点就酿成全军覆灭的惨剧!” “嗯。看来做生意不行,做爆竹生意更不行。” “少主,……你别打断,现在是谈公事,属下还得称您少主。您听属下一句,这湘水台绝对不能遣散!”黄金左老终于忍不住了,急不可耐地说道,“楚国虽然快完了,但山河依旧,人伦尚在,老百姓还得活下去。可是山河破碎,黎民仍在水深火热之中。不保大楚王室了,父老乡亲的苦难,我等绝不能等闲视之甚至袖手旁观啊!少主,请您三思啊!” “哈哈,左老大人,您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左老大喜,不等李云博说完就一把抱住他,使劲摇了一通,又突然松开,猛地跪下道:“少主英明!老夫……老夫代弟兄们先谢过了!” “左师,起来起来,您这是作甚?”李云博扶起左老的时候,发现他已满脸是泪。 “您不愿意遣散,应该为湘水台的前途考虑了很久。那你出个主意吧。” 左老抹了几下眼睛,就胸有成竹地凑到李云博边上,一阵耳语,听得李云博喜笑颜开,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两人又一路走着聊着,不知不觉来到山顶。放眼望去,东边去年新设置的龙喜县城历历在目,浏阳河也绕城而过。而西边,长沙城却隔得很远,在迷蒙的烟云里,若有若无,难以看得真切。突然间,东边传来一阵热闹的爆竹声。 “怎么,有人放爆竹?” “嗯。看情形,不像是普通百姓之家。……听,还有锣鼓声……” “肯定不是寻常人家。这连年战乱,官府加重税负,横征暴敛,百姓早已一贫如洗,温饱都难保证,哪里还有闲钱买爆竹?” “岫南所言甚是。那是在作甚呢?” “今日初几啊?” “初二,正月初二。从前,这年年正月里,从初一早上起,开财门,担福水,走亲戚,拜祖先,闹花灯,敲锣打鼓,舞龙唱戏,闹市游街,迎来送往,爆竹响彻大街小巷。可是战乱岁月,这传统习俗,只怕也无人问津了。难道有人办喜事?” 李云博长叹一声:“真是山中无甲子啊!哈哈,不要猜了!初二,今儿肯定是县府里启衙,开门理政。俗话说‘关门大吉、开门大发’,送穷闹市迎喜气,必须得打爆竹响锣鼓,图个启端吉利、诸事顺遂,博个开门红、满堂彩!” “对呀,初二启衙日,开门大发打爆竹!官府还是打得起爆竹的。”黄金左老也如梦初醒,点点头。 “左师,您说说,这爆竹是什么,您又是怎么看的?” “至于爆竹嘛,……你是瑶池李氏长房子孙,研制火药配方,专门做爆竹的,你应该体察独到,感同身受,要老夫说甚?” “就是想多听听您的高见。您就就不用客气,说说嘛。” “好,那老夫就信口雌黄,满足你的好奇心。依老夫之见,爆竹首先是火药制品,然后才是礼俗用品,还有嘛,就是这人间幸福安宁之晴雨表……” “人间幸福安宁之晴雨表?独到,大是!这深层含义,还望左师拆解。” “哈哈哈……,老夫信口所及,没有深思,如何拆解?岫南你还是饶了老夫吧。” “您老这句话精辟啊!您看,人间安定祥和之年,这年啊节的,哪有不放爆竹舞龙狮唱傩戏闹花灯的,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大街小巷热热闹闹,哪里会像今儿这年关冷清得跟乱坟岗似的。是啊,这烽火四起、天下大乱的时代,到处田园荒芜,民生凋敝,凄惨异常;百姓饥寒交迫,朝不保夕,人人自危,还哪里有余钱去热闹,还哪有心思去欢喜,还哪里有条件去疯狂?左师,我把您老这句话换换样式,改改文辞,就变成这样:‘爆竹者,出自火药,产于瑶池,用诸民俗,观之,而能见民生大计也。实乃人伦冷暖之表象,天下太平之使者也……’左师以为如何?” “岫南思接千载、目游八荒,诗文更是冠绝江南,今之一见,五体投地,五体投地啊!”左老高兴之极,继而哈哈哈大笑起来,“这爆竹文章,寥寥数字,却精妙绝伦,和你去年望江阁夜宴上赋的《咏爆竹》的诗一样,都是不可多得的佳作啊!”左老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五十多年里,最开心最快活,也最有意义的一天。 “左师褒奖了!”李云博道,“知我者,左师也!我李云博,就是要让瑶池李氏的爆竹、炮火甚至更为精妙绝伦的和平使者,开放在九州大地的每个角落,让人间永逸太平!” 两人一通言语极其投机,不觉间,已经心通彼此,默契无限。远远望去,但见绕城而过浏水,河岸高出,水流细弱,却依然朝远处那云漫雾罩、烟波浩淼的湘江,曲曲折折、昼夜不息地奔去。 第一部 烽火少年 第十四章(10) 第十四章碧湘宫难 10、鸡鸣能啼醒这春寒冷夜吗? 三天后是正月初五,习俗上称“破五日”。这天夜里,星光点点,繁星稠密,东华山密林里,湘水台临时总部灯火通明。湘水台的长老们召集青铜统领以上的将领,汇聚一堂,商议遣散湘水台的事宜。 李云博见将领们都已到达,对黄金左老点点头,示意他可以开始了。李天俊、李云浩也赶过来了,让人蹊跷的是,乾卦执事也被通知与会。左老会意地回应了一下,于是大声说道:“春寒深夜,劳苦诸位!今夜,召开湘水台最后一次台阁会议。先请紫金密使冯大人宣示辛亥年第一道台老训令。” “最后一次台阁会议?真的要遣散湘水台吗?”正在众将惊诧不已的时候,台老发布的新年第一道台令,更让将领们如坠五云、摸不着北。但听紫金密使冯志远宣布道:“新年伊始,紫金长老第一道台令如下:兹擢升天乾卦青铜统领为玄武将军,乾卦黑铁执事为天乾卦青铜统领……”还对其他略有空缺的岗位进行补充,并把协同前玄武将军一起叛逃的夬卦撤番,宣布从此湘水台总共六十三支黑铁卦队。 这一下,茅草屋里就一片哗然了:湘水台都要散伙了,还任命什么将军统领,你当是小孩子过家家啊! 但听左老道:“诸位肃静!请冯大人宣布第二道台令!” “紫金长老令:即日起,湘水台解散,层层收缴所有的印信和服饰,三日内一律上交总部,由左老大人负责,一件不缺送往天策府,违令者斩!……如有携带逃逸者,一律诛杀……” 茅草棚里又沸腾了:怎么回事?越听越不明白,是不是少主大病一场后,彻底疯掉傻掉还是脑子进了洗脚水了? 但听冯志远继续宣道:“……所有遣散人员,一律发放两年饷钱,三日内由右老大人组织将军、统领和有关密使送达各卦队驻地,不得延误,违令者斩!” 只听有人恍然道:“真是要遣散了!原来,任命几位将领,就是要多给他们一些遣散的饷钱!哎……” 大家听了,顿时干巴巴哄笑几下,就都笑不出来了,继而又五味杂陈的样子,一个个哭丧着脸。 但听冯志远又念道:“现在发布第三道台令:台老们一致决定,立即组建泰平阁,建制同原湘水台如出一辙,仍按阴阳、四象、八大卦和六十三小卦成军,人员号称‘泰平密使’。有原湘水台密使愿意加入者,即刻对应录用,颁赐泰平阁新之印信和服饰,并赏一年饷钱……” 一个个呆若木鸡好一阵子,突然间,终于恍然大悟:“少主英明!我等誓死追随,赴汤蹈火,万死不辞!”所有将军统领和紫金、黄金密使,一个个欣喜异常,争先恐后的跪下,涕泪长流。 左老笑道:“尔等都愿参加泰平阁?” “我等愿意!” “你们能保证属下密使参加吗?” “我等以人头担保!” “我看不一定!”黄金左老神情肃穆的说道,“参加泰平阁,是一件绝密大事!你们先不要急着应承,还是效仿总台程式,由统领召集黑铁执事、黑铁执事召集本卦密使层层传达。自愿加入的,我等欢迎,愿意离开的,我等也不留。但是,想要离开,须约法三章:一、不准泄露有关湘水台和泰平阁的任何秘密,必须签下生死状;二、不准在潭州范围内和县城以上城市定居,必须远走高飞;三、不准加入任何军队和组织,必须另谋生路;否则,只要一经发现,一律灭族;我们湘水台是出过叛逆的!都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好,既然各位将领都自愿加入泰平阁,那各位职司一律不变,变的只是名号。下面,请原湘水台紫金长老、泰平阁紫金长老训示……”左老话未说完,只听见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李云博示意大家停止鼓掌,开始说了起来:“各位将军、统领及诸位大人,今夜,是遣散湘水台的日子。如若是长沙城破之时,就按照马希萼之条件立即遣散,我李云博绝对万分悲痛。可是今夜,我一点都不伤心,反而兴奋异常。为什么?道理很简单:湘水台是楚国王室秘密力量,它的任务是维护楚国王室安危。可是,楚国王室还有救吗?各位将军统领跟随本台半年多,呕心沥血、日夜驱驰,甚至焚毁太后遗命密诏,以图楚国江山永固,社稷长存。可是换来的是什么呢?换来的是年年战火、岁岁兵戈,生灵涂炭、百姓遭殃。本台断言,楚国还会乱,长沙还会乱,甚至还要乱上好些年。诸位说说,这样的大楚,保他何益?” “少主英明!” “可是,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却利用本台善良动机,谋取个人生前荣耀,诬陷本台矫诏,说我意欲弑主篡国,真是逆天而行、罪大恶极!本台可以预见,徐威之流,绝对会死无葬身之地!” “我等愿诛杀叛贼,为黎民除害,为少主雪耻!” “诸君稍安勿躁!我等退避深山,举步维艰,没必要飞蛾追火。更何况,我等还要兑现马希萼撤销遣散湘水台的诺言,更不能暴露行迹、因小失大。我等不杀他,自然有人灭他,诸位无需招他惹他。谁敢贸然行事,一定严惩不贷!!” “属下严守律令,绝不轻举妄动!” 李云博顿了顿,又说道:“而现在,三位台老一致意见,组建泰平阁,仍由在下来担纲重任,我李云博汗颜了!” “少主聪明仁智,文武兼备,是紫金长老不二人选,我等誓死效命!!” 李云博道:“感谢诸君抬爱!承蒙不弃,今夜,我李云博就勉为其难!本阁老今夜就任,要讲一讲这改号意旨。为何要改,原因也很简单,这支无坚不摧的精锐力量,不能落入那些贪权好利、残忍嗜杀的莽夫手上,也不能落到只顾自身享乐、不以苍生为念的诸侯强臣手上,诸位想想,那将是多么大灾难啊!为什么改号泰平阁,顾名思义,我等就是要谋求江山一统,实现天下太平,农有田耕、工有事善、商有利图,黎民居有定所,百姓衣食无忧,乡村城镇安居乐业、百业兴旺,普天之下人烟阜盛、和合安祥,这就是泰平阁之神圣使命!愿意留下一起共图伟业的,本阁老大礼欢迎;不愿留下想过一过自己的日子,我等绝不勉强,笑脸恭送。但左老大人刚才之约法三章,敬请遵守。如若有人胆敢挑战泰平阁之威严,为了大仁大义,我等绝对会痛下杀手,绝不留情!” “我等绝不离开少主,愿意生死相随,共图大业!” 正当此时,一个值守密使匆匆而入,神色焦虑,见主要将领都在,不敢进来。李云博见了,道:“请进!有何要情,尽管报来!”密使道:“少主,绝对重大,刚刚收到长沙城里黄绢特级飞鸽传书……”黄金左老急道:“快快呈上!”李云博接过,交给黄金左老道:“你先看看,然后当众念念!” 李云博又继续说道:“关于当前使命,本阁只有一条阁令:那就是,演好遣散这出大戏,然后养精蓄锐,等待战机。一旦机会来临,我等将倾巢而出,大干他一场。各位将军统领,有没有信心?” “我等信心满满,大干他一场!”众人一片欢呼。 黄金左老惊慌失措:“少主大事不好……” “左老别急,容我把话说完!”李云博打断他的话,继续说道,“湘水台倾其所有,为各位发了三年饷钱,就是要大家把遣散这出戏演好,到时候左老大人会有更周到的安排,我就不再鸹噪。这以退为进,潜伏地下,就是当前头等大事。因为,只有这样,我等才有生存下去的可能,否则,任何宏图伟志,任何为民立命,任何造福人伦都将成为空谈。诸位,有没有信心将这出戏演好啊?” “有!”声音有些驳杂而低沉。 李云博道:“似乎有些中气不足,这个,我能理解。各位侠肝义胆、义薄云天,要大家赴汤蹈火、慷慨驱驰,甚至掉脑袋、受活剐,大家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可是为了活命,要去忍辱负重演戏,不是诸位愿意为之的。为什么,因为各位是英雄,是勇士,是气壮山河的好汉,宁愿轰轰烈烈的死,也不愿窝窝囊囊的生!可本阁今儿要大家隐忍苟活,真是委屈诸位了!但是,先贤说过,能屈能伸才是真正的大丈夫!为了保存实力,为了拯救万民,为了和平大业,本阁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而顶天;立地的英雄,就是要经得起这忍辱负重的磨难,天降大任、苦其心志嘛。诸位当下,就是要为我泰平阁之将来,苟且偷生地活下去!” 左老又插话道:“少主,真的要出大事了,属下……” “我的左师大人,您让我把话说完,就是天塌下来,也没有现在组建泰平阁重大啊!”李云博微笑着,又说了起来,“大家要假戏真做,以假乱真,真真假假,模糊敌人视听。只要这个难关一过,时机一到,本阁就会立即召唤各位,重新活动。本阁料想,这个时期可能不会太长,五年,三年,也可能一年。但这期间,一定得保护好自己,本阁绝不愿意有人回不来。能不能做到?” “能!”沉默草棚里一片吼声。 新擢升的天乾卦统领更是声若洪钟:“少主用命,敢不效死!” 李云博道:“你小子,我说了半天,白说了。谁要你效死了?跟老子好好活着!!” 听到李云博这句话,大家都轻松地哄笑起来。 “少主要属下活着,在下绝不敢死!”天乾卦统领的这句话,更让大家笑得人仰马翻。 “少主,老夫再也憋不住了,你杀了老夫,老夫也得说。”不等李云博回答,黄金长老就对他一阵耳语。李云博一愣,马上平复下来,说道:“念出来吧。重大密情,让诸位将领都听听!” “这……” “大家静一静。”李云博道,“本阁指示您念,总行了吧。” “是,少主。”左老的脸已经成了铁青色,喉咙也似乎哽住了。他使劲的咽了几下口水,大声念了起来: 归妹执事特级飞鸽传书,急报紫金及各位长老大人: 属下刚刚探得惊天密情,马希崇与徐威等密谋,令我台紫金长老遣散湘水台后戴罪立功,敦促瑶池李氏献出火药秘方,参与组建大楚国炮火营,提升军队实力。如若抗命,就地诛杀,灭其九族…… 众人一听,顿时惊得目瞪口呆,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似的。 黄金左老说道:“少主,别急着要大家潜伏归隐,先救一救少主及亲人乡邻再说……” “对呀,少主,我等立即聚集人马,奔赴瑶池,做好殊死一搏准备!” “少主,别犹豫了,快下命令吧,我等有信心保护少主家人和乡邻!” “本统领一定要宰了徐威这个狗东西……” “够了!诸位好心,本阁代表家人谢了!”李云博泰山自若,一脸的微笑。突然,他脸一沉,大声问道,“对付一个徐威,要把整个泰平阁数百号生家性命都搭进去吗?处理家族危机,怎能动用尚未真正建立起来的泰平阁?泰平阁是我李云博看家护院的家丁吗?谁都不能轻举妄动,搅合到我李云博家事之中者,定斩不饶!” 众人被他的话镇住了,一个个无所适从。 “本阁再说一遍,诸位当务之急,乃演好遣散大戏,度过难关。之后便韬光养晦,等待时机,绝不准私自出动,暴露行迹,贻误大计,更不得干预本阁家事。违令者,斩!!”李云博说罢,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平稳、从容而坚定。望着他若无其事离去的背影,一干将领惊得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看你,不知如何是好。而一向遇事冷静、处事泰然的黄金左老,惊恐得连“罢会”都不记得说了。 而这时候,附近村落的鸡鸣声啼了起来,高亢雄壮,洪亮绵长,穿过宁静的料峭春寒,瞬间弥漫在黑夜四处…… 可是,这山村鸡鸣之声,能啼醒春寒料峭的黑夜吗? 还是,拭目以待吧。 (第一部完)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1) 第一章年关惊雷 一、逃难足迹踏进辛亥年关 五代后周广顺元年(公元951年),注定要成为历史上非同寻常的一年。这个辛亥年一开始,中原就战火纷飞,江南也变故不断,就连繁荣稳定了数十年的楚国长沙府东部边陲“爆都”瑶池,同样陷入了莫名的恐惧之中。 这一年年关,中原又改朝换代了。年前,北上御辽的大汉枢密使郭威因为汉朝小皇帝刘承祐听信谗言、滥杀大臣,以“清君侧”为名回师南下,攻克都城汴梁,小皇帝刘承祐死于乱军之中。除夕前后,堂堂的中原朝廷居然数日没有国主。大年初四丁卯日,郭威接受后汉皇室太后监国符宝,即皇帝位,国号为大周,改元广顺,立国仅四年的后汉政权便就此消亡。 这一年年关来临之际,楚国王室萧墙祸起,王都长沙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年前,马氏兄弟争国,朗州节度使马希萼向南唐称臣,搬得援兵,然后自称顺天王,大举进犯潭州,很快攻克长沙,绞杀楚王马希广,取而代之。朗人蛮兵入城之后,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让安宁祥和了半个世纪的长沙城瞬间成了人间地狱,成了马楚王都自立国以来最为悲惨的一个岁末年初。而即位那天,马希萼就宣布大楚纪年,由原来使用中原王朝的年号变成南唐国的年号,长沙府一带,这一年,称作大唐保大九年。 这一年的年关,更是浏阳瑶池李氏灾难频降的鬼门关。别处不说,就说长沙城遭受这场数十年不遇的战火,大街小巷乱象横生,爆竹商行的掌柜李庆如一家也遭了秧。破城之后,商铺便被洗劫一空,铺子和家中,里里外外都是骄横无礼的朗军蛮兵。为了活命,他和长子李天骄丢下城中的生意,带上一家老小,夹在逃难的人群中间,冒着大雪连夜逃出长沙,又东躲西藏、颠沛流离好些日子,最后终于翻山越岭到达了浏阳县城。 李庆如一家到达浏阳的时候,天还没亮,厚厚的积雪将古朴的小城银装素裹,跟白昼一般。冒着大雪纷飞的严寒,一家人又在城外等了个把时辰,直到卯时三刻,城门才徐徐洞开。大家急不可耐地进城之后,发现里面的景象迥然而异:大街小巷的积雪全被清扫,一堆堆聚在四处,隆成大大小小不同样子的人形、动物和图案,各司其职地站在街道巷口,抢眼醒目而又恰到好处。而被厚厚积雪粉盖的楼台亭阁、官宅民居、商铺酒肆,除了椽子檐口边结满一根根直楞楞的硕大冰棱外,过道横梁边或者门楣吊瓜上,还挂满了通红通红的灯笼,把刚刚进城的李庆如一家看得目瞪口呆。 李天骄见状,突然问道:“今儿什么日子?不会是过年了吧,这般张灯结彩?” 李庆如看都没看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一边琢磨一边说道:“也差不多过年了。我算算……城破那天是腊月十二,第三日逃离王都,出来八日了……”他嘟哝一会儿便恍然大悟,脱口而出:“啊哈,腊月二十三,今日应该送灶神爷上天了。” 李天骄随意找街边一家坐商伙计一问,果然是腊月二十三,于是说道:“爹爹好记性!我们出来这么久了,天气如此寒冷,每天忍饥挨饿,还要担惊受怕、东躲西窜,真如丧家之犬一般。这个图谋篡位的马希萼不得好死!真是的,他们进了长沙,不管三七二十一便大肆洗劫,就连我李氏响当当的百年老字号商铺也不放过。这不管百姓死活的马氏江山,看样子也坐不了几日了……” “胡说八道!”李庆如听到儿子的抱怨,将手中的干树枝手杖狠狠往地上一戳,猛地停止脚步,转身瞪了李天骄一眼,怒道,“你小子如此胡言乱语,诋毁王廷,难道就不怕天谴吗?” “天谴?他马希萼才遭天谴呢!”李天骄振振有词地说道,“爹爹,你看如今,这王廷还像王廷吗?为了王位,兄弟相残,本来就是禽兽不如;而王都子民,无端遭受牵连,死了倒还好,一了百了,不用遭这家破人亡、妻离子散、无家可归的罪。孩儿乱说了吗?” “烈鹰啊,你的话是没错。王室乱起,遭殃的不仅仅是百姓,江山社稷,股肱重臣,官绅士子,都不一样处于水深火热吗?而我们瑶池李氏,世代受王室厚恩,不能因为现在马氏王室出了孽障,就诅咒大楚的江山社稷啊!更何况,如若大楚不存,国破家亡,受苦最深的还不是我们黎民百姓!我们一家,能从刀山火海里面逃出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们得感谢上苍眷顾才对!”李庆如说着,双手紧紧握住手杖,朝东边灰蒙蒙的天空打拱谢起恩来。 “爹爹见教的是!可是,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楚王被他哥哥夺位诛杀,他即位后先王的故旧都会遭到冷遇甚至迫害,我李氏一族,虽然只是商人而非官家,但历来受先王厚恩,只怕日子没那么好过吧。”李天骄说着,就上前搀起父亲,顿了顿又说道,“天太冷了,赶紧到二哥家里歇歇。数日来,饥寒交迫,食不果腹,娘亲又旧病复发,再不找个地方避避风寒,真担心她挺不住。” “唉,这将来的日子,只得听天由命了。走吧,去梅花东巷。”李庆如叹着气说着,迈开步子向前走。他突然喃喃自语:“难道今年,全家要在这里举行灶祭?真是滑稽!” 这腊月二十三的灶祭,是民间在灶神回到天庭向玉皇大帝述职前,举行的一种祭祀仪式。有谚云:“腊月二十三,灶菩萨升天。”按照当地习俗,这灶神上天,也算个不大不小的节日,过年的序曲,就是从“灶祭”开始,家家户户都要烧香燎纸、奠酒鸣炮,客客气气、隆隆重重为这位辛勤操持了一年的神仙送行。送完灶神,第二天就是小年了。因此,在外做官、经商或者读书,无论置身何处,都必须在祭灶日以前赶回去过小年,与家人团聚,吃自家做的祭灶糖果,以求灶神赐福,来年全家平安。而从腊月二十四小年这一天开始,就预示着年关到了,开始过年了。 寒风冷冽的梅花巷口,李庆如、李天骄父子蓬头垢面,带着老少十余口,来到浏阳爆竹商行门前。李天骄举手拽起大门上的铁环,叩了几下,见无人应,就用手掌重重地拍着大门,又疑惑地对李庆如道:“爹爹,二哥一家是不是回瑶池去了?怎么,扣了老半天,还是无人开门。” 李庆如强打起精神,走上前来,道:“时值年关,大小商号早就关门歇业,回家过年很有可能。只是近日以来,大雪飘飘,天寒地冻,一家子老老小小,说不定还在等天气好转呢。再多扣几下试试。” “是,爹爹。”李天骄应承一声,一边扣起门环,一边叹道,“哎,逃难出来,什么钱财物什都没带,带上的这几条命,也都只剩半口气了。再不找个地方歇歇脚,只怕都撑不住了……”李庆如瞪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的抱怨,赶上前,帮忙喊起门来。 而此时,浏阳爆竹商行里,掌柜李天雷正和家人忙碌着,准备祭送灶神。他正为这大雪封门不能及时回瑶池而忧心忡忡。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2) 第一章年关惊雷 二、冰天雪地送灶神 从腊月十八日开始,李天雷就吩咐关门歇业,打过封门爆竹,早早收拾好行装,天天都盼望着这连天大雪快点停歇下来,雪晴了冰融了路化了之后,他好带上全家老小赶回瑶池过年。可这冰天雪地、大雪封门,左等右等一连等了好几天,就是不见老天开恩,风刮得更紧,雪依然在下,要想回去,还真不怎么好走。但今明两天是回家最后日期,就是天上下刀子,也得往回赶。暂时回不去,看来这灶神归天的传统祭祀,只有在浏阳举行了,——在浏阳商铺举行祭灶仪式,自他来这里做生意起,数十年里还是头一回。 天一亮,李天雷就招呼何管家,要他赶紧安排人,把院子里刚刚堆起的积雪铲掉扫净,因为点卯时辰一到,就要在露天接地的院子中央摆上香案,举行恭送灶神上天的仪式了。自己带着长子李云海,着手摆弄起香案和祭祀用品。李云海笑道:“爹爹,这冒着大雪送灶神,倒是新鲜!天公作美,奇寒无比,将他老人家这张喜欢说三道四的嘴冻住,省得又在玉皇大帝面前说坏话!这样一来,‘媚灶’就不必了!” 李天雷道:“灶君受一家香火,保一家康泰;察一家善恶,奏一家功过。迭主阴阳,虽善善恶恶,均在修为;然是是非非,必恭记录。我们李家谨承祖训,兴爆竹产业,谋地方富盛,光明磊落,造福乡里,灶君必然看在眼里。但对他隆重相送,是我们对神的敬意。所谓讨好神仙、‘媚灶’一说,是那些做了坏事的小人,自己内心恐惧而已。古人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个道理,你要谨记啊。” 李云海道:“爹爹,孩儿记住了……”父子俩正说着,忽然听到有人在门口叫喊,父子俩都定住思绪,相视而望。李云海放下手中的活计,一边往大门外走,一边对他父亲说道:“我去看看。”李天雷点点头,继续忙着手上的事情。 “谁啊?早就歇业了,不做生意了。”正当李庆如父子两人绝望的时候,门突然开了。李云海嘟囔着,打开门一看,见是一群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难民,惊奇地问道:“你们……找谁?” “纳川贤侄,是我们啊!”李天骄看见李云海,又惊又喜,“我是你四叔,这是你三叔公,还有你三祖母、四婶……我们一家子,从长沙逃难过来……” 李云海瞪大眼睛仔细辨认一通,终于认出了他们。他大惊失色地问道:“三叔公、三祖母,四叔、四婶,还有几个弟妹,真的是你们?天啦,你们怎么成这副模样了?” “谁啊?”李天雷正准备上香,突然听见大门外李云海在说话,于是赶过来问道。他一见李庆如和李天骄他们,顿时大惊失色:“三叔,老四,这……这怎么回事?” “逃,逃难……长沙出大事了……”李天骄回答道,“二哥,我们在冰天雪地里已经折腾了数日,快让我们进屋吧,等回过神了再慢慢跟你讲……” “管家,快准备火炉、热水、衣物,还有赶快做饭,快点去!”李天雷一听到“逃难”两个字,顿时什么都明白了。他一边吩咐着,一边赶紧过来扶起李庆如,“三叔大人受苦了。都快点进屋,先暖暖身子再说。”大家应声之后,就往屋里鱼贯而入。李云海帮助李天骄扶着老太太,发现她有些有气无力,问道:“三祖母,您怎么了?”李天骄替她回答道:“哦,我娘亲病了好几日了。”李云海一听,也不多说,一把抱起老人,三步并着两步进了里屋。 洗漱、净身、泡脚、换衣等一通忙碌过后,大家就围着火炉烤火、吃茶。这时候赶做的饭食端上来了,饿坏了的一家人也不客气,管他二七二十一,痛痛快快吃了个十二分饱。李庆如倒是吃得不多,吃了一碗就起身,先为老太太号了脉,又开了个方子,交给李天骄要他去抓药。李天骄连忙放下碗正欲站起来,被李云海看见了,一把夺过方子,说道:“交给我吧,四叔,你安心吃饭。”一转身就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李天雷一直陪在李庆如身边,见大家都吃饱喝足,缓过神来,于是问道:“三叔大人,近期来天寒地冻,消息断绝,我们只知道王兄马希萼带兵围了长沙。你们刚才说是逃难过来,难道长沙被马希萼攻破了?” “岂止攻破!”李天骄接过话来,说道,“二哥,你真的一点都不知道?长沙城在十多天前就被攻破了,马希萼占了碧湘宫,绞死了王上取而代之。长沙城被朗兵烧杀抢掠了一通宵,虽然次日天明就禁止掠夺和骚扰王都子民,但暗地里烧杀抢掠从未停止。我们的商行、住宅都被占了,迫不得已偷偷逃了出来。没想到,一路上走得这样艰难!” “什么?长沙发生战祸?我没听错吧?”李天雷听了,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突然神色严峻地问道,“不知道劲风、自坚、岫南、达淼他们可好?” 李天骄道:“弄不清楚。反正蛮兵纵火烧城后,长沙一片火海,全城都乱了套,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那真惨啊!” 李庆如道:“我们出城后,听说朗州人一时半会儿攻不下碧湘宫,因为朝中最年轻的大将李云铎在那里镇守。后来又听说碧湘宫被攻下了,王上被抓了,后来确切的消息是,王上被绞死了。至于自坚的下落,有人说逃跑了,也有的说投降了,还有的说战死了……反正说法很多。但关于岫南他们,起初没有任何传言,就仿佛人间蒸发似的。可是两三天后,我们逃到平江县的一个集市休息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议论,说是天策学士、湘水台紫金长老李云博矫诏谋逆,被新楚王通缉捉拿。也不知是真是假。” “自坚战死了?岫南矫诏谋逆?不会吧,我们这里什么消息也没有啊!”李天雷大惊,“岫南入朝才几个月,而且随后就秘密入唐,大闹洪袁,救了我还烧了敌国的炮火营,屡建奇功,怎么会谋反呢?谁信啊!” “这个中蹊跷,我们又如何知晓呢?但愿他们都别出事。”李庆如一筹莫展,想了想道,“浏阳被群山阻隔,加之兵荒马乱,又为这恶天气困扰,闭塞得很,什么消息都得不到。无论怎样,今日得往瑶池赶,那里靠近醴陵,消息可能还灵通一些。” 李天雷道:“三叔说的是。正好,大雪渐渐停了,看样子,明日应该不会再下了。不如,我们今日祭了灶神,你们也好好歇息一晚,明日小年,一大早就动身回瑶池吧。您老来得正好,我正愁没个长辈老者执掌祭祀大礼呢,您来了,我就不必勉为其难,您名正言顺的主持祭祀,就连灶神爷也肯定觉得,很有面子。” 李庆如道:“年年都在老家瑶池送灶神,今年在这里送?灶神爷不会怪罪吧?卯时都差不多要过了,我们赶紧吧。” “好。”大家就一起行动起来。 不一会儿,厨房的门、厅屋的门和大门都已打开。李庆如点了几柱香,双手捧起又鞠了三个躬,就往灶头一插,说道:“一炷香来一缕烟,灶君今日上朝天;玉皇若问人间事,为道和合又平安……响炮,请灶君离灶起身……”李天雷和李天骄在院子里点燃了爆竹,一时间,噼噼啪啪响了起来,一阵硫烟渐渐升起,夹在大雪中间若有若无,缓缓朝上空飘去。 李庆如捧着刚刚揭下的灶君像,缓缓步出厨房,来到院子里,在摆齐供品的几桌边停下,将神像放在供桌上,又焚香祭拜一通,接着一边奠酒一边说道:“猪头烂熟双鱼鲜,豆沙甘糖粉饵团。灶君请用此杯酒,上天言事降平安。响炮,向灶君诚心祷告……”此时,众人纷纷跪下,叩起头来。 李庆如拿过纸钱、篾马和各种祭祀物什烧了起来,端起第二杯酒,奠着说道:“高头竹马粮草干,化串纸钱当盘缠。灶君再饮一杯酒,一路顺风达南天。……响炮,为灶君饯行……?”大家起身朝大门拱手,与灶君作别。 李庆如将灶君像拿起点着,不一会儿就化为灰烬。他又端起一杯酒奠着说道:“辛辛苦苦又一年,神仙不在厨台难。是是非非烟云过,除夕之夜请君还……响炮,礼成,关大门过年啦。” 李天雷拿起扫帚一路扫过去,一直扫到大门边,然后将大门掩上。李云海的母亲捧起一个大的竹篮,对大家说道:“过年了,来吃祭灶糖果,关门大吉送神仙,甜甜蜜蜜又一年啊……” 大家一哄而上,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大雪渐渐小了下来,不一会儿,就也完完全全停歇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3) 第一章年关惊雷 三、冬雷震震间,噩耗纷至沓来(上) 正当大家在院子里嬉闹得正欢的时候,突然,天空一道闪电由远及近、自上至下,斗折蛇行飞奔而来,照得灰蒙蒙的雪天顿时豁然透亮。接着就是一阵醍醐灌顶的霹雳惊雷,山崩地裂一般在头顶上轰响,强烈的震感拖着长长的余音,窜进欢快喜悦的人群。院子里正在欢庆的老老少少猝不及防,就仿佛头上被敲了一闷棍,嗡嗡直响,晕晕乎乎,眼冒金星,弄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一个个木然定在那里发愣。 李天雷大声喊道:“大家都赶快进屋去,这莫名其妙的冬雷闪电,危险得很!”大家听了,才回过神来,慌不择路地往厅屋里奔去。 李庆如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说道:“冬雷震震,世间少有的五象之一,不祥之兆啊……” 李天雷也道:“愚侄也正纳闷呢,几日前就响了大雷,这个冬天,怎么了?” “三叔公,爹爹,大事不好……”正当大家往屋里去的时候,李云海左手提着几个药包,右手拿着一张大官告,慌慌张张地掀开大门冲进院子,大声喊着,“出事了,自坚哥哥战死碧湘宫了……” “你说什么?” “大街上到处贴着告示,自坚哥哥真的战死了……”李云海扬扬刚刚揭下的官府文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李天雷马上接过来,正待看时,李天骄一把抢过去,慌忙展开一字一句念了起来: 大楚国天策府昭告天下:废王希广以幼代长,主政数年,骄奢淫逸,沉迷佛事,不理朝政,朝纲混乱,民不聊生。武平军节度使希萼,乃武穆王子,目睹社稷危在旦夕,生灵将遭涂炭,勇担大义,起兵朗州,轻取长沙,力挽大厦于将倾,解救黎民于倒悬,民心所向,朝野拥戴,上应天命,下顺民心,继承大统。废王希广愧对江山社稷,有辱先王圣明,辜负黎民百姓,自缢身亡。李云铎、吴峦等愚忠到底,负隅顽抗,血洒王宫,死有余辜。更有天策学士李云博,受命太后执掌湘水台,却不为王室用命,年少轻狂,包藏祸心,觊觎王位,假传太后懿旨,意起不臣之心。今勒令其旬月之内自动缴械遣散湘水台,否则,以谋逆罪论处…… “天哪……”李天雷听着听着,还没听完就目瞪口呆,一屁股坐在雪地上,半天说不出话来。众人听罢,也惊惧不已,有的妇幼老小更难掩悲伤,失声痛哭起来。 李天骄说道:“这告示,是刚刚贴了出来的,我们进城时都还没有啊!只是奇怪,按照长沙惯例,腊月十八起,衙门就封印罢衙了,除了少数值守的衙役外,大部分官府吏员都放年假了,这时候为何还有公文送达?” 李庆如道:“这还要问!王都发生惊天变故,王权更迭,血流成河,非常时期,还放什么假……” 正说着,没想到县令魏迪勋带着几个衙役也进了院子。李天雷见了,挣扎着站起来,施礼道:“魏大人,您怎么来了?” “出大事了。长沙那边,同室操戈,祸起萧墙了!”魏迪勋神色严峻地道着,突然看见李天骄手中的告示,说道,“看来这惊天变故,你们已经知道了。” “何止知道,我们一家亲身经历!”李庆如接过话来说道。他拱手施礼道:“见过魏大人。” 魏迪勋看见李庆如,吃惊地问道:“叔仁掌柜,您也在!什么时候到的?” 李庆如道:“在下早上刚到,从长沙逃难来的。唉……外面寒冷,都进屋坐吧。” 进了门,魏迪勋一坐下来就说道:“今日卯时刚过,潭州府衙特派加急快马,送来了大批文书。魏某很是蹊跷,官府大年封印期间,不会处理公务,除非发生意外。而且十数日来,一直没有公差抵达。这里大雪封门,消息断绝,今日才知晓王都发生了重大变故……魏某一接到王廷诏书,一边急忙叫县丞找人往各乡邑发布,一边就赶过来,跟你们报信。叔仁掌柜,你们刚从长沙过来,那边究竟什么情况?王都已经乱得不成样子了吧?” “真是一言难尽啊,我们在外边东躲西藏已经好些天了……”李庆如叹了口气,说道,于是,就将长沙城破、朗兵掠城、全家逃难的简单经过对他说了。 魏迪勋听了,然后说道:“嗯……如您所言,大致有了应证。与昭告一起送达的,还有一大批文书,有的已经过期好些日子了。如今,马希萼已经占领碧湘宫自立为王,在这政权交替之际,还不知道这个年关还会发生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你们李氏也是厄运连连,驸马爷李云铎都统以身殉国,天策学士李云博被通缉,至今下落不明,你们看看……”说着,将一批官府文书递给李天雷。 李天雷浏览一通后,不无悲戚地说道:“想我瑶池李氏,自盛公、畋公以来,秉承‘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之祖训,数百年来积德行善,传承革新火药,振兴地方产业,富裕相邻闾里,乐善好施,惠及四方。可是,李氏仁善忠义家族,居然遭受灭顶之灾,天理何存,公道何在?老天爷啊,您睁开眼看看吧……” 魏迪勋道:“鸣远掌柜,你别激动。人死不能复生,望诸位节哀顺便。如今家国危难,大难来临,大家还是冷静面对为好。” 李庆如叹息道:“魏大人所言甚是。大难来临,厄运当头,适才冬雷震震,老天已经降下不祥征兆。自坚战死,岫南蒙难,馥湘公主下落不明,劲风、达淼也不知身在何处。但李氏家族还得想方设法趋利避害,不遗余力地活下去,因此大家一定得挺住,我们还远远未到号啕痛哭的时候。如此灾祸降临瑶池,不知道家里知道了没有。如果知道噩耗,想必也已乱着一团。我看事不宜迟,得尽快赶回瑶池,一家人聚在一起,也好商量个应对之策。” 魏迪勋道:“叔仁兄言之有理。你们是要赶紧回去。对了,我从公差那里得知,刘侍郎又一病不起,汝成掌书记已经到天策府高就。还有更蹊跷的事情呢,正值假期,天策府居然调魏某到潭州府衙任职,而且要近日即刻赴任。” 李庆如拱手道:“恭喜魏大人高升!李府上下,还望得仰仗大人多多提携!” 魏迪勋道:“叔仁兄不必客气了。这长沙乱起,调我入都,还不知是福是祸,权且勿论。刘侍郎是魏某的举荐恩人,你大哥是魏某的忘年至交,李氏兴业富民,于我魏某有扶掖之功。刘李魏三家,早就是相互扶持的世交了,李府有难,我等绝对不会袖手旁观。今后李家的事,我们自当竭尽全力……”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4) 第一章年关惊雷 四、冬雷震震间,噩耗纷至沓来 正在商议之际,突然,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异乎寻常的马嘶,听得出,这马肯定一路狂奔,已疲惫不堪,这叫声里居然能听见粗粗的喘气声。不一会儿,只见李云浩一身素孝,风尘仆仆地闯了进来,一见众人,倒头就拜:“魏大人,三叔公,父亲,各位大人,孩儿奉命前来报丧:祖母大人过世了……” “我的娘啊……”李天雷一听,突然两眼一黑,晕倒在椅子上。 李庆如连忙起身,掐住李天雷的人中穴位,直到他“啊”的一声醒过来。李庆如见他醒来,拿出一粒药丸转身递给李云海道:“纳川,快拿杯水来,跟你爹服颗定魂丹,他突然昏蹶,定是悲情郁结,急火攻心,气脉不畅,先稳稳心神再说。”李云海应声接过,赶紧忙碌去了。 李庆如又对李云浩问道:“达淼啊,你别急,先起来,缓口气慢慢说。” 李云浩应了一声“是”,就站起身,端起桌上一个大茶壶,杯子也不用,就咕隆咕隆地喝了一气,然后一抹嘴巴,寻了个位子坐下来,说道:“自坚哥殉国后,我和六叔奉命扶灵归乡,大雪纷飞,道路断绝,一路走走停停,最后绕道醴陵,好几日后才回到瑶池。得知自坚哥哥战死,举家哀恸,祖母由于悲伤过度,一病不起,今日凌晨就与世长辞了……” 李庆如又问道:“你祖父状况怎样?还有你大伯呢?” 李云浩道:“祖父听说自坚哥阵亡、岫南昏迷不醒,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祖母过世后,他已经成了木头人了,整天在那里发呆。大伯也病了,只是还强撑着,里里外外忙个不停。” 李天雷吃力地问道:“岫南怎么了?” “岫南从自坚哥阵亡后,就一病不起,不省人事。现在不知道醒过来了没有。这个马希萼,受徐威、马希崇蛊惑,出尔反尔,岫南帮他说服许可琼将军倒戈,一日之内攻进长沙,可是他不仅过河拆桥,而且还恩将仇报、倒打一耙,污蔑岫南和湘水台矫诏篡位,甚至出动大军绞杀湘水台。幸亏左老大人早有防范,才未酿成惨剧。现在,湘水台处境非常艰难,躲在深山老林里,几近绝路。哎……” 李天雷一听,惊愕不已:“什么?岫南居然劝说许将军倒戈马希萼,背叛楚国王廷?这,这不就是为臣不忠吗……” 李云浩打断他的话道:“爹爹,您说什么呀!岫南的为人,您不清楚么?想当初,我和六叔跟他一起秘密入唐,大闹洪袁,还火烧炮火营,斗智斗勇救出了您,他怎么会不忠于王廷呢?凯旋之后,他又深谋远虑,上奏楚王,建言倾举国之力、发十万之兵,一举平定朗州之乱。可是楚王和天策府理都不理,岫南还为此跪在碧湘宫的广场上整整一天,最后昏倒在太阳下,被武士抬回来,就此大病一场,差点送了性命。若不是服用了起死还魂丹——哦,其实就是魏大人那次在岫南负伤后送给他的那盒人参大补丸,他或许已经成了游魂野鬼了……” 李天雷怒道:“你跟他在一起,自然为他狡辩!我只知道,忠臣不事二主,烈女不嫁二夫。朝三暮四,卖主求荣,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绝非英雄豪杰,更是我瑶池李氏的耻辱!老子问你,你们真的矫诏谋国了吗?” 李庆如见李天雷又动怒了,急忙劝道:“鸣远,你今天怎么了?岫南此举,是为了安定王室和稳固大楚江山,迫不得已而为之啊!古人云:事君以敬,事父以孝。大楚国的老百姓,只认得楚王是姓马的,管他是希广还是希萼,只要是武穆王的子孙就行。可是,如今大楚国的王上是马希萼,你们在这里咒骂他,不也是对王廷的不忠吗?达淼,你说说,马希萼为什么宣布他矫诏谋逆呢?” 魏迪勋听罢,急急地搓着手,说道:“岫南糊涂!这王位之争,是王廷的家事,什么人都能卷入吗?站错了队扶错了主,弄不好是要杀头甚至诛灭九族的啊!”他突然间定在那里,似乎是为李云浩的话摸不着头脑:“等等,达淼贤侄,魏某什么时候送过人参大补丸给岫南?你是不是记错了?” 李云浩面对三人的轮番责问,有些招架不住,不知回答谁的问题好,于是一甩手,没好气地说道:“我不知道,别问我了!这两日,我和六叔日夜被大家拷问同样的问题,我们都快被逼疯了,你们别再逼我行吗?反正,叛逆也好,不忠也罢,矫诏谋国也行,都发生了,随便你们怎么认为。但是,我李云浩还是会跟着岫南,和他一起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各位长辈,跟岫南这几个月,我才觉得,乱世之中,男人如何做才叫男人,也分得清了,什么人叫君子,什么人是小人,什么样子的人,才算得上大丈夫!现在,我又忤逆了各位长辈,这也是大逆不道,可我不后悔,随你们怎么处罚,我都认了!” 大家听了李云浩的一席话,惊讶得面面相觑。他们没想到,一直是个闷葫芦的李云浩,居然说出这番感人至深的话来。就连李天雷适才的怒火也小了,尽管他不苟同李云浩为李云博的辩解。大堂里静了好一阵子,还是李庆如开口打破僵局:“达淼啊,如今,馥湘公主有下落吗?” 李云浩回过神来,回答道:“回禀三叔公,馥湘嫂子和一大群王族亲眷被刘彦瑫他们救走,听说在醴陵大营呆了几日,随后又献营投降,如今可能已经过了老口关,去了南唐袁州了。哦,对了,自坚哥哥临别前交代岫南,说她已经有了身孕……” 李天雷悲愤的脸上露出些许喜色,喃喃自语道:“她有身孕了?真是不幸中的万幸啊!至少,给自坚留下了一个后代,得想办法把他们接回来才好。” “哎,又一桩让人牵肠挂肚的事!家中连去两条人命,岫南生死未仆,馥湘和肚子里的孩子又无下落,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啊!”李庆如长叹一声,对众人说道,“大家赶紧准备,立即动身,往瑶池赶。” 李云海道:“三叔公,您看,三祖母病得不轻,刚刚睡去,抓来的中药都还未煎服,如何经得起这寒冷而又遥远的路途折腾呢?还有我爹爹刚刚苏醒,走这么远的路也成问题……” 李天雷道:“百善孝为先,母丧不奔,绝对会让人不齿。我没事,坚持得住。只是三婶的确不适宜再长途奔波了。我看这样,直系孝男孝媳及孙辈都回去,留下管家和另外几个人来照顾三婶。” 李庆如想了想,道:“你三婶留下也好。能回的,都回去,留下管家和几个家仆足够。等到她病情缓解,天气转暖,再回不迟。” “管家?”李云浩一听,突然想起他勾结敌国、出卖主子的事情,不禁勃然大怒,“何管家人呢?” “二少爷,小的在这儿,有何吩咐?”正在外边忙碌的何管家听到李云浩大声问起自己,赶紧过来拱手施礼。 “你这个卖主求荣的奸人!”李云浩一见到他,飞起一腿将他踢翻,“你说,我家待你如何?为何要勾结黑云长剑军密探,绑架我父亲?” 何管家见事情败露,顿时面如土色,连忙爬过身子叩头求饶:“二少爷饶命!小的一时糊涂……” “怎么回事?”众人面面相觑。 李云浩指着跪在地上的何管家,愤怒地说道:“这个狗贼,居然投靠江世敦、西门璞,做了南唐的内奸。劫持父亲、盗窃秘方、抢夺炮火都与他有关。今儿落到我手里,绝对让你不得好死!”说着,又是一脚踢了过去。 “什么?”李天雷如梦初醒,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原来自己被秘密劫持,居然是跟了自己十几年的老管家干的!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蹒跚着脚步走到他面前,热泪纵横地问道:“老何,老夫一直以兄长之礼相对,也算待你不薄,可你为何要这等对我?为什么呀……” “老爷,我……” “来人,将这个南唐奸细拿了,带回去慢慢审问!”魏迪勋吩咐道。 何管家道:“老爷,夫人,各位少爷小姐,小老儿一时糊涂犯下大错,也是迫不得已。主家的如山恩情,我来世再报吧!”说着,不等捕快上前,便爬起来一头朝墙撞过去。 “老何……”李天雷喊了一声,但已经来不及了。众人见状,也都惊呆了。 魏迪勋道:“何管家背叛主子私通敌国,罪大恶极。撞墙自绝,死有余辜。来人,把尸体拖出去喂狗!” “他的确不义,但还算有自知之明。就看在他跟我十几年的份上,还找个地方安葬吧。”李天雷说道,又指挥仆人将尸体搬走。看着大家都默不作声,他又说道:“出了这等意外,大家都别太在意,还是回过神来,好好想想赶紧回瑶池吊孝的事吧。” 魏迪勋道:“魏某也一并前去吊唁。” 李庆如制止道:“魏大人,不妥。家逢重丧,还不知如何治丧。更何况,大人刚刚接到调令,不去就任,恐怕遭新主猜忌。我等回去协理丧事,大人不去,除了礼数之外,别无他碍。依在下看来,当务之急,魏大人还是赶紧起程赴任,公干要紧啊。” 魏迪勋想了想,道:“你说的固然是理,但魏某心知肚明,你不想我搅进李家的是是非非中去,受到牵连。你别说了,我就去准备,一同前往吧!” 李庆如道:“大人想多了!如今李氏大难来临,如若都窝在瑶池,信息不通,新楚王究竟想把我李氏怎么样,徐威他们还会使出怎样的狠招,更是不得而知。刘侍郎又一病不起,掌书记大人公事私事两边应付,肯定顾不过来,甚至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大人去了长沙,至少能给我们传个信儿吧。请魏大人三思。” 李天雷道:“魏大人,我三叔言之有理啊!您去长沙,又是公门中人,消息来得迅捷一些。大事不拘小节,你还是赶紧赴任吧。在下求您了!” 魏迪勋道:“那好吧,恭敬不如从命。魏某就依大家之言,即刻启程赴长。礼数不周,对不住了。”说罢,起身告辞。 李天雷送别魏县令,大声喊道:“全家老小,速速启程,奔丧瑶池!”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5) 第一章年关惊雷 五、重丧礼制,难煞李府上下 李庆如、李天雷一大家子赶回瑶池的时候,已近凌晨丑时。 夜幕中的瑶池,寒风呼啸,大地被冰雪覆盖,恰似一张极大的素帷,将年关裹得严严实实。远远望去,府上灯火如昼,夜歌阵阵凄凉入耳,催人泪下。一行人马不停蹄,来到去年刚刚修起的城门外,通报验检之后,就进了城,匆匆忙忙赶到家中,进到灵堂放声痛哭。一时间,哭声震天,哀乐大作,爆竹之声不绝于耳。 灵堂早就搭就,灵堂内,两口黑漆棺木一前一后,兀然摆放在中央。老太太已经净身更衣,寿服穿得整整齐齐,神情安详地躺在棺木里,只是还未入殓完成,等待李天雷回来看上最后一眼。李天雷悲痛欲绝,伏在棺木上看着母亲憔悴枯瘦的脸,喊着“娘亲娘亲”,死活不肯下来,直到又昏蹶过去,执事人员才封好棺盖,完成了入殓的最后一道程序。 众人七手八脚扶起李天雷,重新将他弄醒,劝他进房中歇息,可是李天雷就是不肯,挣扎着跪在老太太灵堂前叩头、上香、烧纸,又要去给父亲请安,被众人劝住了。于是就跪在灵前,喊爷喊娘的嚎啕。大家没法,只得由他去。忙碌一通后,众人又草草弄了些吃的填饱肚子,就守在灵前商议治丧事宜。 李庆吉听说李庆如、李天雷等人回来了,于是抱病起身,来到灵堂里和大家见面。大家见他来了,都一个个站起来见礼。李庆吉道:“大家坐吧。近来老夫卧病在床,大小事情都是如弘打理。可是家门不幸,灾祸频降,祖孙重丧,百年难遇。尤其这丧葬礼制,更难确定。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 李庆如半年多不见大哥,没想到,一向硬朗精神的老掌门人,突然间变得如此苍老颓唐,满脸皱纹,胡子拉碴,头发几乎全白了。李庆如不禁鼻子一酸,落下泪来。他抹了一下眼泪说道:“大哥,您身体不适,就别操心了。如弘贤侄年富力强,又有我们几个扶持,这些事情都还能勉强应付。刚才一路上,愚弟也一直想着这丧制问题,可是思来想去,不好定夺。老太太年过七旬,儿孙满堂,是为白喜;而自坚孙儿才二十出头,白发人送黑发人,实乃黑哀。既然难以定夺,不如就按照以老为主、幼随长丧的原则,只发老太太的白喜丧帖,将自坚孙儿的丧事一带而过。” 老四李庆意一听,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三哥此言差矣!按照常规,如遇重丧,应该先逝者为主,后亡者随之。自坚孙儿阵亡数日后,大嫂才仙逝;而大嫂的去世就是因为自坚战死,悲愤过度而离世的。这一前一后,明白得很。再加上自坚是王廷大将,官居四品,又是驸马爷,怎么能草草带过去呢?” 李天亮道:“三叔四叔都似乎言之成理。就我而言,母丧为大;中年丧子,也不是小丧,更何况自坚已经成年,结婚而且留下遗腹子,带过去有些不妥。如若同时发丧,白喜、黑哀,又不伦不类;先发子丧、后发母丧,又有违孝道。这还真有些难啊。” “嗯……先男后女有理,先长后幼也有理,先官后民更有理。怎么发都不会错,只是白喜黑哀,当真有点不伦不类。”李庆吉一边说着,一边看着一直未开口的李庆祥,问道:“仲义,你怎么不说话呢?” “哦,大哥。”李庆祥从思索中醒过来回应道,“这祖孙重丧,千百年来有几家遇上?而遇上重丧,都是临时商量的办法,哪里能按照正常丧礼那样依葫芦画瓢啊。目前家族蒙难,过多讲究没有必要,我们得把精力放到应对更大的灾祸上来。就按简简单单的葬礼,不专帖发丧,请石霜寺的释晖禅师做三日道场,超度亡灵之后,就送上青山吧。” 李云闪一听,大声说道:“二叔公,这未免也太简单了吧?我二弟是驸马爷,又是朝中大将,如今为国捐躯,连丧事都省掉,太随便了吧?祖母是前掌门夫人,又是现任总执事的母亲,年过古稀,儿孙满堂,这样简单操办,李氏百年望族的脸往哪里搁?我们瑶池李氏,这些年来,主事乡邑,尽职尽责,不仅要管着大家有事做,让乡邻闾里不受饥寒,还要出面为大家调解邻里纠纷家长里短,操持婚丧嫁娶红白喜事,也不知为多少死者办过葬礼,那场面上的爆竹炮火,都是我们送去燃放的!怎么,自己的大丧就如此草草了事?我以为,这样做绝对不行!” 李天骏道:“光升,你别激动,祖辈父辈们不正是在商量嘛。哎,要是岫南在,肯定有办法。” 正跪在灵前烧纸的李天雷一听李天骏提起李云博,气不打一处来:“老六,你别老是口口声声岫南岫南的,没有张屠夫,就吃带毛猪?岫南如今是死是活,还不得而知。而且,他目前被王廷通缉,能来得了吗?你们近期在一起,不知干了些什么。我真不懂,数月前还是好好的凯旋功臣,怎么突然间成了王廷叛逆了?” 李云浩一看父亲跟六叔急上了,慌不择言地劝慰道:“爹爹,您这几日肝火太盛,情绪激动,已经昏蹶过多次了。别见谁咬谁,少说两句,行不?” 李天雷一听,勃然大怒:“你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居然教训起老子来,真是反了天了……” 李庆吉忙厉声制止道:“大丧灵堂,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鸣远,你怎么当兄长做爹爹的!劲风也不就念了声岫南,就惹着你了?达淼不就是劝劝你少动气以免伤害身体,言语是有些不妥,他一片孝心就全当驴肝肺了?岫南、劲风、达淼他们被王廷通缉,丢了你的脸是吗?岫南怎样的人,大家都清楚,绝对不会有谋逆之心,这一点,大家一定要相信,我甚至可以用老命担保……”他一激动,剧烈的咳嗽起来,但他仍然克制住,继续说道,“岫南书读得好,博古通今,胸有韬略,丧制这个问题肯定难不倒他。看看我们李氏满堂儿孙,一个个就知道打打杀杀,练武功啊打野兽啊,配火药做爆竹啊,开铺子跑江湖啊,有几个能正儿八经读读书?几十口男女老少里面,也就出了个李岫南。劲风说的没错,大事来了,没有他还真不行!如今,岫南昏迷多日,也不知醒了没有。如若他有不测,瑶池李氏那就真的后继无人了!” 李庆如见李庆吉动怒,赶紧出来劝慰:“大哥,你别动气,鸣远他也不是那个意思。岫南一直是我们李府上下的心肝宝贝,哪个能不把他当回事?俗话说,智者千虑、或有一失,何况他毕竟年幼,更事不多,自己失策也好,别人算计也罢,总归是出了问题。岫南如今生死未卜,大家肯定都提心吊胆、牵肠挂肚啊。劲风这个不肖之子适才提起他,岂不伤口抹盐,让大家在悲痛的同时更加伤心?” 李庆祥说道:“三弟呀,劲风也只是顺口一说,肯定没有别的什么意思,你也别责怪他了。鸣远,你爹不是说你说错了,而是现在家里这么乱,千万不能轻易动怒。这一动怒,就容易说气话,这气头上的话,最容易伤人。大难当头,我们首先得相信自己的人,决不能互相猜忌、乱发脾气甚至自乱阵脚。家里的人要从心里头和睦才能成事。篱笆扎得紧野狗就钻不进,鸡蛋没有缝苍蝇就叮不入,我们全家必须铁板一样,携起手来,共度难关……” 大家听了李庆祥的话,都平静下来。过了一会儿,李云浩说道:“既然大家都这么关心岫南的情况,不如派个人去探一探。我们回瑶池也已经四五日了,是该回去看看了。如若岫南醒来,大家也好放心,正好让他知道祖母过世。这么大的事瞒着他也不是办法。如若大家没意见,就派我去吧。” “这倒是个主意。”李天亮说道,“你是湘水台的人,轻车熟路,倒是合适。不过你是丧家直系孝孙,披麻戴孝期间外出不太合适。” 李天骏说:“那我去,我去合适。如若岫南醒来,我还可以跟他讨个治丧的主意回来。” 李天祥道:“劲风武艺高强,又是湘水台的长老之一,行事更方便。我看行。” 李庆吉也点点头:“行。只是带个人去,也好有个照应。就郑大雄吧,他是驸马府的管家,又和你们熟,人也机灵,路上做个伴也好,以防万一吧。” “是,伯父大人。我们立即出发。”李天骏起身,就出了灵堂。 李庆意道:“好了好了,这事就这样定了,别扯远了。还是说说这丧制的事吧,别总是跑题了。” 大家就都不做声了。灵堂一下子静下来。这时候,天渐渐亮了。 突然,李天亮道:“天已经亮了,一个通宵下来,还是没个结果。我看,大家都很疲倦了,待上过早香,都回房里睡一会儿,早茶时间大家再议如何?”众人一听,觉得有理,都点头同意。于是就响起锣鼓唢呐,焚香燎纸燃起爆竹,给逝者上起早香来。忙罢,就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李天亮回到屋里,妻子邱氏仍然披着衣痴坐在床上,长吁短叹、默默垂泪,看样子,她又是一晚未眠了。邱氏见他回房,就赶紧起身为他更衣,然后陪他躺下。李天亮躺了一会儿,怎么也睡不着。他能理解妻子的痛楚,自己也感同身受。家里人再怎么悲伤,都不可能和他夫妻俩同日而语。但是,家族这么一个大摊子压在自己身上,他得全力以赴去应对,怎么能和妻子一起向隅而泣、一味地沉浸于悲伤之中呢?作为新的家族总执事和瑶池乡司,他一上位就麻烦不断,先是诸侯列国觊觎李氏火药秘方,闹得瑶池一带鸡犬不宁;继而楚国王室兄弟争国,次子李云铎战死,小儿子李云博至今昏迷不醒,弄得他几乎肝胆俱裂;昨天母亲大人又因为两个孙子一死一昏,悲伤过度撒手西去,更让他悲痛欲绝。但他是这个家族的领头人,他得强挺住,他得担当起维护家族安危的重大使命。这些天来,他咬着牙忙里忙外,在家人尽量装着没事一样,可是只要回到房里一背人,就怎么也忍不住,一想到战死的李云铎,不省人事的李云博,突然辞世的母亲,就不由得泪如泉涌、泣不成声。 “老爷,您可得挺住啊……”妻子突然说道。 李天亮一愣,突然感觉到有些失态,忍住悲伤道:“我知道。这道坎再难,咱也得过去。你也多注意身体。我平素忙,没时间照顾你,你得自己照顾自己。” 邱氏道:“我知道。也不知道,岫南醒了没有?” 李天亮道:“哦,这个,过两天就会知道。六弟和郑管家已经出发去长沙,很快就会有消息。岫南他是大贵之人,吉人自有天相,你放心,不会有事的。” 邱氏道:“但愿如此。哎,也不知道自坚媳妇她们母子现在在哪里?这个还呆在娘肚子里的孩子,可是自坚唯一的骨血啊!” 李天亮道:“你放心,等家里的事情弄完了,我一定想办法去找……”说着说着,李天亮就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6) 第一章年关惊雷 六、魏千金智解燃眉之急 话说魏迪勋在浏阳爆竹行与李庆如、李天雷一家辞别后,准备立即启程,带上一家老小前往长沙赴任。回到家里收拾行李的时候,魏柳烟赶来,问道:“爹爹,听说你要立刻带我们去长沙履新。这任命刚刚下达,大雪封门,到处冰天雪地,急匆匆地走,这是为何?”魏迪勋道:“烟儿啊,如今王廷刚刚变故,马希萼上台伊始,政局不稳,人心芜杂,莫名调为父升任潭州内押衙,不知是福是祸。为父与叔仁、鸣远两位掌柜商议,还是速速去长,探个究竟为妙。”魏柳烟笑道:“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爹爹匆匆上路,只怕不是为此吧。女儿见了昨日天策府昭告,里面诸多内容与瑶池李氏有关。女儿还听说,李云铎战死后,李云博一直昏迷不醒,而刚才随你前往商行的吴都头说,李云浩刚刚来浏阳报丧,李府老太太突然离世。我们魏家与瑶池李氏一直来往甚密,爹爹不去吊丧,只怕讲不过去吧。”魏迪勋叹息道:“唉,什么都瞒不过你!” 突然间,魏迪勋想起李云浩说过关于人参大补丸的事,突然觉得这可能与女儿有关。于是放下手中的活计,抱着双手,一本正经地瞪着眼睛问道:“为父问你,家里那盒人参大补丸上哪儿去了?” 魏柳烟一愣,马上笑着回答道:“哦,爹爹说那玩意儿啊,别用这眼神看我好不好?我从小贪嘴,身子又虚,觉得好玩,吃掉了。呵呵……” 魏迪勋道:“一盒子补丸,足足十粒之多。这么贵重的东西,就当零食吃了?你骗鬼去吧,小丫头!”魏柳烟道:“爹爹不信,我也没办法,反正吃掉了。”魏迪勋道:“那我问你,李云博手上,怎么会有这玩意儿?还冒充什么起死还魂仙丹,救过刘侍郎的命。你说,怎么回事?” 魏柳烟一听,咯咯咯咯地笑了起来:“蓟北千年老参,虽是天下奇物,我魏家有,百年豪门的李氏就没有?如今,爹爹手上有一颗县令大印,别的县令大印就都是爹爹的?” 魏迪勋道:“你,你别狡辩,李云浩还说,岫南的人参大补丸,是我魏某给的。我何曾给个岫南这玩意儿啊?” 魏柳烟笑得更厉害了:“爹爹给了没给,女儿又怎堪知?那夜家宴,李云博醉酒宿在府中客屋,后来不辞而别,莫不是他见财起了不义之心,偷走爹爹的宝贝不成?嗯,女儿看很有可能,偷了之后说是爹爹给的。他们家势显赫,谅你也不敢声张。呵呵……” 魏迪勋叹道:“你如是说,为父还能说什么?哎,可惜一盒千年老参啊,那可是我珍藏了多年的宝贝啊!” 魏柳烟道:“人间器物,纵然价值连城,总得派上用场,不然此等俗物,终归百无益处,徒生些利货之累,丢了倒好,图个轻松吧。” 魏迪勋道:“为父知道是你给的,给就给了,狡辩作甚?为父问你,你不是对这个天才少年一见倾心吧?” 魏柳烟正色道:“爹爹何出此言?岫南与我亲如姐弟,怎敢做非分之想?更何况,他与如霜妹妹有媒妁之约,我参和个甚?爹爹不必多心了。” 魏迪勋道:“那我问你,这些年来,为何各方聘媒登门,无论达官贵人,富豪子弟,还是青年才俊、世交门第,你为何都拒之门外,一概不许?你,都十八岁了,还未许配人家。你想当老姑娘嫁人,愁死我这做爹爹的?” 魏柳烟道:“爹爹言重了。您就我一个女儿,我嫁人了,您和娘亲怎么办?我要守在你们身边,一辈子服侍你们。嫁不嫁人,有甚关系!” 魏迪勋怒道:“胡说八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亦然。俗话还说,鸟大出窝、女大出阁。你不嫁人,老死娘家,让世人戳你爹你娘的脊梁骨啊,都是你娘惯坏的,真是!” 魏柳烟道:“爹爹息怒,以后有机会,瞧着有顺眼的,招个入赘的好不好?爹爹,不生气了,啊?” 父女聊了一会儿,就又扯到李府丧事上。魏柳烟道:“爹爹,我估计,李府祖孙重丧,丧制难定啊。你看,自坚哥哥战死,全然为国捐躯,老太太悲愤过度,紧跟撒手人寰,一先一后,一老一少,一男一女,一官一民,谁主丧,谁当大事,都不好确定。足智多谋的李云博遭人诬陷,身陷绝境,不得脱身。这事,不太好办啊。” 魏迪勋道:“你这么一说,还真是个问题。不过也还是有办法。如若老掌门以丧妻之礼发丧,李云铎是孙子辈,一带而过,应该无人闲话。” 魏柳烟道:“不妥。老乡司已经解印让位,赋闲多日,怎么能当大事呢?而老太太年近七旬,儿孙满堂,丧妻之礼,太过寒碜了吧。” 魏迪勋道:“那就由李天亮当大事,他是现任瑶池乡司,又是家族总执事,以母孝发丧,应该行了吧?” 魏柳烟道:“我的爹爹,亏你还饱读圣贤之书,怎么连丧葬礼制都弄糊涂了?如弘大叔当大事,固然不差,但若以母孝发丧,李云铎的子丧怎么办?按照楚人古习,父母年过七旬而仙逝,儿女已然尽孝,是为白喜事,该发白丧。而李云铎二十余岁战死王都,作为大将,如若以殉国之礼对待,朝廷应该发国丧,显然,马希萼不会;作为人子,发的就是中年丧子的黑丧。一白一黑,一喜一哀,悲欢两重天,甚至连丧色都有天壤之别,如何能够同时发丧呢?人世之间,家遇重丧,极为罕见。我估计,李府上下已经愁坏了。” 魏迪勋道:“这……为父可没细想。更何况,自古以来,书里书外,都没有重丧的礼制啊!” 魏柳烟想了想,道:“自古以来,重丧虽无定制,但也有参考范本。比如国丧,比如官丧。君主王室崩薨,这是最古老的的国葬,就不用多说;国家征战,统帅阵亡,抑或战争死者甚多,一般说来,朝廷都是发国丧,举行集体葬礼,胜负双方,莫不如此。至于官丧,那就更多:如遇灾年荒月,或旱或涝,或瘟或疫,百姓流离失所,饥馑冻绥,必然死亡无数。这种情况,都是各地官府组织收尸,然后寻个地方集体安葬。除了战乱之外,真正一个家庭连死数人的情况从来都没有规制,基本上是临时议定。要么是前者安葬之后,后者才身死;要么因为事故同时身亡,也就同时发丧。而像李府前者还未安葬后者跟着身亡这种情况少之又少。女儿认为,李府最好的选择,就是由县府衙门发官丧。” 魏迪勋道:“甚甚甚?我的治区之内,一无兵荒马乱,二没旱涝灾害,三也不见瘟疫流行,发什么官丧呢?真是岂有之理!” 魏柳烟道:“爹爹想想,如今李府好发丧吗?” 魏迪勋道:“不好发,难上加难。” 魏柳烟道:“如若爹爹以浏阳县府衙门名义,为王廷大将和治内乡司望族老夫人发丧,难不难呢?” “这倒不难。”魏迪勋想了想道,“如若按你说的,县衙来发官丧的话,那么,瑶池乡衙也可以啊,犯不着以县衙名义吧?” “爹爹真糊涂!”魏柳烟骂了一句,“如弘大叔自己是乡司,哪有自己为自己亲人发官丧的,这不是假公济私吗?” “也是……”魏迪勋被她骂得恍然大悟,“只是,我来发官丧,总得有个说法吧……” 魏柳烟火了:“这很难吗?我看是名正言顺!李云铎是禁军都统,马希萼又没说他背叛朝廷,只说他死忠旧主,他的父母官为他发个官丧绝对不会有问题。瑶池李氏,百年望族,经营爆竹产业而名扬天下,浏阳能够成为楚国富庶之县,他们贡献卓著,当居首功。为一个地方望族掌门的老母亲发丧,不仅体现官府的亲民姿态,而且也是对李氏家族兴业富民、造福相邻业绩的肯定,更重要的是,帮了李府一个天大的忙。这样的好事,爹爹何乐而不为呢?” 魏迪勋听了,笑道:“你这还是假公济私!不过,这主意还不错。问题是,你爹爹我,已经接到天策府的任命书,还能以浏阳县令的身份主持公务吗?” 魏柳烟大笑道:“爹爹当官都当糊涂了!是不是那个潭州的六品府僚比这七品县令大呀,想早去体会体会?你忘了,这历来去旧履新,不到任上,就不算交割,你当的就还是原来的官。爹爹为李氏办完丧事,再走也不迟啊。难道是害怕迟去几天,那个官儿就被别人抢了不成?也就三五天,误不了你的履新!” “你看看你,还像话不?把你爹都当成官迷了。真是的。” “你本来就是……” “你……”魏迪勋被她将了一军,堵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突然,他总觉得这丫头有点不对劲,但又找不出哪里有问题,于是疑惑地问道:“鬼丫头,为父不明白,近期来,你怎么老帮李家的忙?” 没想到魏柳烟却板起面孔,反驳道:“呵呵,老爹,你得搞清楚,本小姐是在帮你忙,真是狗咬吕洞宾!早知道,不管才好呢!”也不招呼,就转身离去。 魏迪勋讨了个没趣,自我解嘲地说道:“怎么,堂堂朝廷命官,怎么成咬人的狗了,哼,咬的好像不是吕洞宾,倒是个仙女……” 于是,魏迪勋赶紧命人准备县衙发丧事宜,第二天一大早,就带着大批人马出发了。 魏迪勋一行到达瑶池时,李氏族人正在为发丧的事情一筹莫展。得知浏阳县令魏迪勋前来吊丧,大家回过神来,都连忙出门相迎。李庆如、李天雷对视了一眼,两人更是惊愕不已:不是说好了,魏大人即刻赴长履新,怎么又来吊丧呢? 正在疑惑间,门外的爆竹响起,魏迪勋带着魏柳烟和一群属官衙役,迎着凛冽寒风,到了李府门前。忙乱之间,李天亮马上命锣鼓唢呐响起,燃放爆竹炮火起声接应,然后赶上前去,和众人一起跪地迎接——这是孝家迎接吊丧贵客的大礼。本来,这丧礼操持,有专门的司仪,李天亮又是长孝,根本不能参与这些礼事,只能握着哭丧棒,一门心思做他的孝子。但由于尚未发丧,礼制一直未定下来,县令大人来吊唁,于是措手不及,只得勉强应付一番。 魏迪勋还了礼,扶起李庆吉,又示意众人起身,然后进了灵堂,带领众人行过吊唁大礼。李天亮又带领家人跪地还礼。礼罢,就迎入客堂叙话。 入座看茶之后,李庆吉抱拳施礼道:“不知大人前来吊唁,这丧制未定,丧帖未下,礼数不周,请大人见谅。” 魏迪勋笑道:“礼制未定?果真如此!老掌门不必拘礼!我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这重丧礼制特发官丧而来,要不然,魏某今日就起身赴长了……” 众人很是讶异,李庆吉更是莫名其妙,不解的问道:“特发官丧?魏大人,此话怎讲?” 魏迪勋道:“事不宜迟,赶紧发丧,原因以后再说不迟。” 李庆吉道:“魏大人思虑周全,铺排停当,在下叹服。大人大恩大德,李府上下没齿不忘。” 魏迪勋道:“李魏两家,至交多年,区区小事,何足挂齿,老掌门不必客气。带来礼官司仪,都是魏某从他们休假中紧急召来的,赶紧以县衙名义发丧吧。” “是。”大家起身,就赶紧忙碌起来。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7) 第一章年关惊雷 七、西门璞奔丧,引发轩然大波(上) 发丧过后,一切就进入正轨。一连数夜没合眼的李天亮,一直在母亲灵前应酬着。到了出殡前一天,实在困得不行了,就伏在棺木上睡着了。突然间,传来一片喧哗吵嚷之声。李天亮本来就睡得很浅,一听到声响,就醒了过来。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翻身站起来,只见大家围着一个浑身素孝的男子,情绪激动,推推搡搡,在那里理论着。李天亮大声叫道:“都停下!先妣灵前,如此拉拉扯扯、吵吵嚷嚷,像什么话!什么事情,不能好好商量吗?”大家一下子住了手脚,愣在那里,看着李天亮,也没有人再争论了。李天亮定神一看,自己也不觉怒火中烧:这个披麻戴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去年勾结南唐黑云长剑军图谋李氏火药秘方、搅扰爆竹节盛会、劫持李天雷的妹夫西门璞!他强压住怒火,上前冷冷地问道:“呵呵,西门官人,你大驾光临,有何贵干啊?” 西门璞挣脱大家的拉扯,整了整衣冠,施礼道:“大哥,愚弟闻讯岳母仙逝,特地前来奔丧。惊闻噩耗,悲痛不已,在下不孝,连最后一面也没见着……”说着,就动起哭声来。 李天雷突然上前一把扯住西门璞,厉声呵斥道:“西门小儿,别猫哭老鼠假慈悲了!你背叛家国,勾结南唐,见利忘义,祸害乡里,置我们家族于绝境,猪狗不如的东西,还有脸来奔丧?” 西门璞道:“二哥,愚弟自知道上次劫持你,你心存愤懑,今天我来了,要杀要剐随便你。可是,岳母大丧,我岂能置身事外?这不孝的罪名,我可担当不起啊。” 李天雷道:“背叛王廷,出卖家门,不忠在前,哪来的孝?你还有脸在这里鸹噪!你不记得,在萍乡秘事营里,我们不已经恩断义绝了吗?今日就在母亲的灵前,活剐了你这死不要脸的叛贼!”说罢,扬起手就打。 李天亮制止道:“鸣远,你冷静点,母亲灵前,切不可造次胡来!西门璞,你应该清楚,既然已经屈身侍唐,勾结外人图谋李氏祖传秘方,就应该想到,你已经是瑶池和李氏的公敌,这里已经没有了你的立锥之地。今日母亲大丧,我们不想大开杀戒,你赶紧走吧。要是父亲知道了,断然饶不了你。你给我记住,从今日起,我们李氏与你西门家族再无瓜葛!” 这时候,李天香不知从何得知西门璞归来奔丧的消息,带着一双儿女从后堂冲了出来,一见西门璞,丢开女儿西门燕和儿子西门策,扭住西门璞就打,口里还骂道:“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常言道: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你枉读了半辈子书,这么简单的道理,难道不晓得么?我瑶池李氏,待你不薄,你如何干出这种背祖离宗、让人唾骂的事来?你如此下作,我都替你害臊!你知道,这半年来,我们母子怎样度过的吗?你辜负了我、辜负了儿女、辜负了李氏,也辱没了西门家族……你,你还敢回来,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娘子……”西门璞跪倒在地,一把抱住李天香的脚,哭道,“娘子,我西门璞是什么人,你不清楚么?男人做的是建功立业、造福后人的大事,你又为何不细细体察?我这样做,还不是为了一展满腹经纶的才学,为了西门家族能门庭显赫,为了你和孩子们能荣华富贵?” “放屁!你让我妹妹整日以泪洗面,在乡邻闾里抬不起头,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他们,你讲点良心好不好?”李天雷火冒三丈,指着西门璞骂道,“你想光宗耀祖、封妻荫子,也该走正道,靠自己的打拼来光大门庭,这等卖主求荣、为虎作伥的无耻行径,居然跟建功立业、造福后人扯上关系,我真替你害躁!” 西门璞甩开妻子,突然站立起来,道:“大丈夫当志在天下,岂能为家室之安而苟活人世?这腐朽至极的楚国朝堂,还值得我等去报效吗……” “好个志在天下的大丈夫!老夫瞎了眼,居然没看出,小瑶西门世家,出了个以天下为己任的伟丈夫!”突然间,门口传来李庆吉的朗朗之声,“你有经天纬地之才、经营天下之志,能够手转乾坤,运驭阴阳,呼风唤雨,撒豆成兵,呆在我瑶池当一个小小的礼教执事的确屈才,说来说去,都是我李氏对不住你呀!早知如此,老夫也不会把小女嫁给你,我们高攀不起啊!今日你来奔丧,我们就把这个问题彻底弄清楚,西门官人,您意下如何?” 西门璞一见李庆吉,顿时两腿一软,跪在地上道:“小婿跟岳父大人请安!岳父大人如此说来,岂不折杀小婿!小婿有得罪娘家的地方,还望岳父大人多多担待!小婿若是毫无廉耻、贪生怕死之辈,明明知道此次前来奔丧,是闯龙潭、入虎穴,可小婿还是来了!常言道,百善孝为先。岳母大人驾鹤西去,做女婿的不来送一程,那将被千夫所指、遗憾终身啊!纵然身死,又何足道哉!请岳父大人明察!” 一直在边上静观场面的李天威突然走过来,厉声问道:“西门姐兄,你大言不惭、巧舌若簧,哄骗山野小儿尚可,我瑶池李氏,满门忠义之士,岂会相信你的鬼话!记得去年爆竹节那日早晨点卯之会么?当时瑶池陌生客商云集,三哥以为不甚正常,还怀疑是受各国朝廷差遣的密探,你却用煌煌大言,什么大乱之中有小安,轻而易举骗过大家。今日,你阴谋败露、原形毕现,活脱脱一副小人嘴脸,还想再来一次巧言舌战么?你说,你趁我等家门大丧,溜回来究竟意欲何为、有何勾当?来人,先将这卖主求荣的狗贼抓起来,等家门办完丧事,在细细审问,依法处置!” “慢着!五舅爷真是明辨是非、正气凛然啊!当上瑶池大营的副统领,这说起话来都不同凡响,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西门璞哈哈大笑,拱手说道,“今日前来,一为岳母奔丧,二为解救瑶池。我之苦心,无人能懂,真是悲哀啊!道不同不相为谋,我苦口婆心,又有何用?好,既然敢来,就不惧身死。让我先吊唁岳母亡灵,再就汤镬之刑。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为天下苍生而死,死得其所,又何足道哉!”西门璞说罢,就甩开众人,径自走到老太太的灵柩前,号啕痛哭、三拜九叩地行起大丧之礼来。他的视死如归之举,让大家面面相觑。 西门璞起身之时,看见了李云铎的灵位。他顿时爬上前去,又嚎啕大哭起来:“自坚吾侄,你早入行伍,精于战阵,实乃安邦定国之良将啊!年纪轻轻,就以身殉国,实折瑶池梁柱啊!可是,兄弟争位,你为何不和别人一样作壁上观,偏偏要抱住马希广这棵朽木死死不放呢?这样荒淫无道、腐朽至极的王廷,忠之何益?都战死旬月了,怎么还没有入土为安啊?真是痛煞我也,我的天哪……”他的一番告白,不像是逢场作戏的表演,大家一个个跟着拭起泪来。 李天香道:“官人,你今日既然冒死前来,就把话说清楚,死也死个明明白白。你要是有勇气,求得李氏全家原谅,你死,妾身也跟你去。如若不然,我就牵儿带女,投入南川河,先死给你看,让你断子绝孙,悔恨终身!” 西门璞一听,急了,赶紧过来扯住李天香,说道:“娘子,你为何如此绝情啊?一直以来,我们青梅竹马,情投意合,相濡以沫,夫唱妻随。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就算为夫犯下罪孽,与孩子们何干啊?你千万别寻短见,千万别伤及无辜啊!” “那你,把话说清楚!”李天香斩钉截铁地说道。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8) 第一章年关惊雷 八、西门璞奔丧,引发轩然大波(下) “好,我说。”西门璞站起来,朝天上拱手道,“看来今日,我西门璞性命将绝。但临死之前,苍天在上,星宿作证,看看晚生所为,是否大丈夫所为。”他清了清嗓门,环视着众人,继续说道:“西门璞一介寒儒,承蒙祖上薄业和李氏关爱,能够养家糊口安身立命,应当足矣。而身为礼教执事,本该安分守己,操持乡学,教益子弟,造福闾里。可是,天下分崩离析,诸侯年年混战,扩军备战、革新武器也成为各国首选。而自五十年前吴主杨行密部将郑璠,使用发机飞火炮轰豫章城龙沙门以来,火药武器成为天下兵家公认的战场利器。从此,瑶池李氏火药为天下人觊觎,看似风平浪静,实则危若累卵。如今,天下诸侯为得到这无人企及的火药秘方,提升军队实力,瑶池必将成为争夺的首要目标,我们将万劫不复。因此,在下一直在谋求保全瑶池之道,首先希望楚国朝堂能伸以援手,结果呢,令人寒心啊!虽然,大楚国自武穆王马殷立国以来,内修吏治,外拓疆土,二十余年造就一个雄立南方的强国。可是,自从他撒手之后,数代楚王荒淫无道,沉迷享乐,不理朝政,卖官鬻爵,大道废弛,弄得楚国朝堂乌烟瘴气,民生日益凋敝,百姓苦不堪言。而近两年来,马氏兄弟争国,大楚社稷岌岌可危。这样的王廷,能保护瑶池吗?只怕,不出一年半载,马氏江山都会被他国所灭。然而南唐,近年来迅速崛起,主上英明,臣子尽责,政通人和,百业俱兴,实乃江南首屈一指之强国。如若瑶池李氏归顺大唐,献上绝世妙方,不仅可以避祸战乱,而且能建功立业,成为一统天下的有功之臣。天下诸侯混战厮杀,屠戮瑶池迟早而已,秘方终究要被迫献出。反正都保不住,为何不主动献出,以此换来瑶池的和平与安宁呢?我们瑶池李氏,不是以‘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为己任吗?大难来袭,如若僵守祖制,不思变通,定然是自取灭亡啊!” 李庆意怒道:“西门小儿,原来,你的目的很清楚,那就是我们李氏的火药秘方,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四岳叔稍安勿躁,容在下把话说完。”西门璞见很多人都沉思不语,觉得趁热打铁的时候到了,“各位姻族故旧,大家睁开眼看看吧:瑶池李氏世世代代报效朝廷,结果呢?自坚由于兄弟争位白白战死,岫南一心平息内乱,却被马希萼诬蔑为‘矫诏篡国’,这可是诛连九族的大罪啊!这样的王廷,还要为之效忠吗?据我所知,下一步,马希萼就会派大军来血洗瑶池、诛灭李氏了!”他顿了顿,又朝李庆吉施礼道,“我的老泰山,小婿望您三思啊!” 李天雷怒道:“西门璞,你是危言耸听,想搅乱我们阵脚不是?我们才不会上你当呢!” 西门璞道:“我是危言耸听?二舅爷,你动动脑子好不好?你说,我刚才讲的是不是事实?而南唐国,对李氏的态度截然相反,就算岫南大闹洪袁,火烧了炮火营,也没有采取报复措施,而是耐心等待时机。对于瑶池李氏,他们已经仁至义尽了……” 李天雷更加来气:“胡说八道!那你说,去年劫持我,关在萍乡一个山洞里差不多两个月,威逼利诱,软硬兼施,最后还不是大刑侍候!你以为,我们会相信你的鬼话?” “我承认,我们中间有人急功急利,对你施以酷刑,可是我去以后,不都停止了吗?在南唐朝野,主张一举灭楚的不乏其人,还有很多将领都认为,要得到李氏火药秘方,建设天下无敌的炮火军队,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攻占瑶池,把炮火营建在这里。我是瑶池人,一直力主以德服人,只有感动瑶池李氏,才可能得到李氏的支持,强扭的瓜不甜嘛。现在,李氏家族面临灭顶之灾,所以我回来,就是想方设法帮助李氏和瑶池渡过难关。我也誓死保卫家乡的安全,这一点,请大家相信!”说着,西门璞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一直默不作声呆在边上的李天晨,说道:“三舅爷,这是你泰山大人给你和淑贞的信。他很牵挂你们,也祝福你们。” 李天晨迟疑地接过来,打开就念了起来:“淑贞爱女、启明吾婿:见信如唔……” “别念了,这是你们的家书,留着自己看吧。”李天亮打断李天晨,说道,“我再重声一次,瑶池李氏的火药,只能用于民俗医药,绝对不能制造武器杀人;我们李氏,只能为天下人送去欢乐、喜悦和祝福,不能制造死亡、痛苦和绝望;瑶池是生产爆竹的爆都,不是做军用炮火的作坊。谁要违背祖制家规,谁就是不孝之子、家族叛逆,谁要是想夺取李氏绝密配方,谁就是我李氏死敌。西门璞,你觊觎李氏绝密,帮助南唐获取我们的火药秘方,仅这一条就绝对成为我们的死敌。你还是好自为之吧!” “大舅爷,我知道这有违祖制。要是天下太平,李氏的火药自然是要用来制造爆竹,为天下送去幸福与欢乐的。可是,如今天下大乱,民不聊生,爆竹能送去多少欢乐呢?还有几家能燃放得起爆竹呢?结束这动乱了近百年的乱世,只有以暴力制止暴力,以武力消灭武装割据,最后换来天下太平。如若用李氏威力巨大的火药,制造炮火武器,然后装备军队,就可以天下无敌。不出一年半载,天下就可以重现太平,我们瑶池又可以用火药继续制造爆竹,为千家万户送去欢声笑语,这,有何不妥呢?……” 李庆吉突然接过话来,冷冷地说道:“不妥就是不妥,这是规矩,没有道理可讲!” 易淑贞突然走过来,说道:“官人,你把信拿来,要么当众念出来,要么当场撕毁。千万别弄巧成拙,让家里人把我们当成南唐奸细。” 西门璞道:“淑贞姑娘多虑了。如今的楚王马希萼,都已经称藩大唐,纪年都改用了大唐纪年保大,大唐和楚国,已经亲如一家。哪来的奸细之说?” 易淑贞道:“我一个妇道人家,不懂得什么国家大事,我只知道,既然嫁入李氏,那么我生是李氏人、死是李氏鬼,谁要图谋李氏绝密,和我李家过不去,就是我的死敌。你回去告诉易守礼,我没他这个父亲!官人,把信给我!”李天晨就将信递给大着肚子的易淑贞。易淑贞一把接过,毫不犹豫地撕得粉碎。 “你……”西门璞没想到易淑贞如此固执刚烈,一时语塞,讪讪地说道,“如今,大唐楚国,亲如一家,这并非空穴来风。我是瑶池人,如今就在南唐黑云长剑军效力。黑云长剑军的副指挥使易守礼将军,又是李氏的儿女亲家。哦,对了,馥香公主目前在袁州城里,她和孩子都很好,只是大着肚子,行动不便。等她明年生了孩子,就把她们母子送回瑶池来。刘彦瑫、李彦温两位将军也弃暗投明、归顺大唐,如今在边将军帐前听用。对待诚心投靠大唐的有识之士,朝廷一律好生抚恤,并重重赏赐,加官进爵,量才而用……” 李庆吉打断他的话,平静地说道:“行了,你对瑶池的好处,我们会记得。你一门心思要建功立业、升官发财、光宗耀祖,我们可以理解。至于天下大事,我们乡野人家,全然不懂。但你想获得李氏绝密,没门!今日拙荆大丧之期,我们李氏也不会对你痛下杀手。你还是带着妻儿赶快走吧,如若继续与我瑶池李氏为敌,我们只有兵戈相见了。” 西门璞愣了一阵,突然想起了什么,抱拳对李天晨说道:“三舅爷,易指挥交代,想将夫人接过去团聚,还望给予方便。他还说,感谢你们李府对她母女二人的照顾。” 易淑贞道:“你回去告诉他,我没他这个父亲!我去问问母亲,如若她愿意去,就麻烦你带她过去。反正,我已嫁进李府,生是李府人、死是李府鬼,不用他操心!”说着,就进了后堂。 西门璞看着李天香,说道:“娘子,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李天香道:“我哪儿也不去,我们母子,死活都要呆在瑶池!你走吧。” 李天雷道:“怎么,就这样轻易放他走?父亲,此贼今日不除,后患无穷啊!” “二哥……”李天香哭道,“他虽然罪在不赦,但他毕竟是你的妹夫、你外甥的父亲啊……” 西门策突然大哭起来,上前抱住西门璞:“爹爹,你别走……” 西门璞蹲下来,抱住西门策,替他擦去泪水,哄道:“卷厚乖,爹爹今天得走。但爹爹答应你,一定会回来接你的。卷厚,你和姐姐要听娘亲的话,听外公舅舅们的话……” 西门燕突然一把拽起西门策,道:“弟弟过来,你让爹爹走!人各有志,何必强求!我们是瑶池人,不是南唐狗!爹爹要做狗,让他做狗去!我们要好好做人!” 西门燕的一通抢白,让西门璞脸上顿时羞愧难当、无地自容。他再也无话可说,一抱拳,转身出了灵堂。 李天雷急了,看着李庆吉道:“父亲大人,就这样放他走了?” 李庆吉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不放他走,还能怎样?你不是真的想你妹妹守寡吧?”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9) 第一章年关惊雷 九、元宵临近,李府决定大婚冲喜 简朴但不失庄重地办完丧事,接着就是迎新春过大年了。天气转暖,冰雪开始消融。 由于家里遭遇重大变故,尤其是李氏长房总执事大孝在身,“头七”期间,五服以内的亲族,都得遵循不宴不乐的礼制,年过得简简单单,瑶池的大街小巷仍然素缟一片,毫无过大年那种张灯结彩的气氛,新春也没有往年那样热闹。更何况,未来的情况也未可知,大家的心里多多少少有些阴影,对待过年也提不起多少兴趣。李天亮一直想找个合适的办法冲一冲喜,把新年闹起来,扫扫过去一年的晦气。但是,家里刚刚办过丧事,自己又是守孝期间,不宜大张旗鼓的过新年。思来想去,毫无办法。于是借探望卧病的父亲,向他讨教。 李天亮问候之后,说道:“父亲大人,俗语云:‘身穿热孝,不登邻宅。’可是这大丧过后,全府上下个个郁郁寡欢,孩儿心急如焚,不知如何是好,烦请父亲教诲。” 李庆吉道:“大孝礼仪,纷繁复杂。只是非常时期,没必要过多讲究。依我看,过了‘头七’就不必整日披麻戴孝,该干什么干什么吧,有一份真正的孝心在,就足够了。哦,对了,你仔细清一清,家里有没有喜事可办,尤其是意外之喜,比如为新生儿办三朝、满月,为六十以上的老者做整生大寿等等,能找件喜事办办,冲一冲晦气,也未尝不可。” “父亲所言甚是。”李天亮听了,不住的点头。他想了想又道:“李府一家人中,近期来没有添丁进口,启明续弦媳妇淑贞有孕在身,自坚的遗腹子也还在他娘肚里,看来这条路行不通。那么做寿呢?孩儿略微盘算一下,正月出生的,只有二叔。月底二叔六十四进六十五,虽然不是整生,但勉强可以做个半整寿。” 李庆吉听了他的想法,道:“你二叔进六十五,是该做一做。但于冲喜而言,有些勉强。按照惯例,每年正月初四,是我瑶池去石霜寺进香的日子。不如,你借为石霜寺进香还愿和捐赠供奉之际,问一问释晖大师,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李天亮恍然大悟,于是就亲自到石霜寺走了一遭,把年供送去,借机向大师请教。 第二天一大早,李天亮就上石霜寺进香。上香完毕,释晖大师请李天亮禅房饮茶。李天亮道:“年关前后,李氏遭遇重丧,犬子战死,家母辞世,大师亲披法衣,鸣鱼诵经,超度三日,在下不胜感激。” 释晖回答道:“阿弥陀佛!出家人以慈悲为怀,为死者做法,本分而已,大香主不必挂怀。李氏家族以德立家,广施善举,兴业惠民,谋福瑶池,实乃世俗佛心。而自庆诸大师开山立寺以来,贵府自请为本寺大香之主,年年上香捐养,供奉我寺,实为石霜寺和老衲之衣食父母。此等作为,该老衲感谢贵府才是。” 李天亮施礼道:“大师言重了。区区小事,何足道哉!只是在下有一困惑,还望大师指点迷津。” 释晖道:“大香主客气。有何难事,尽管道来,老衲尽力而为。阿弥陀佛。” 李天亮道:“李氏自先祖盛公畋公以来,以‘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为家训,积德行善,谋福乡邻,一直家业兴旺,和合安详。可自去年以来,家门厄运频降,噩耗连连。佛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一切恶果皆有恶因。可我李氏从来都未种下恶因,为何得这子死母亡的恶果呢?在下愚钝,未能参透其中玄妙,望大师拆解。” 释晖道:“阿弥陀佛!大香主所言,难煞老衲。但凡人间,绝无绝对善恶,两者相生相伴。人之恶念,与生俱来,无人能够逃脱。前世恶因,谁又堪知?佛家提倡积德行善、慈悲为怀,皆是要人今生之时多种善因,来生在世少得恶果。而观诸人之一世,遭遇种种劫数,或为前世恶因,或为今生欲火,归根到底是指引世人修行向佛,早日抛开红尘俗念,脱离苦海,成得正果,通达极乐世界。而欲达此境,却又磨难重重,佛家有云:九九八一难,功德方圆满。李府家门大难来袭,厄运连连,正是通向极乐世界的道道坎坷。大香主身心正遭劫数,有此疑问,不足为奇。只要看破红尘,潜心修行,定能觉悟妙谛,解脱妙乐,知色空相。” 李天亮道:“大师一番指点,在下茅塞顿开。只是还有一俗事求教,可否垂询?” 释晖道:“大香主不必客气,但问无妨。阿弥陀佛。” 李天亮道:“家门不幸,遭遇重丧。全府上下悲观绝望,萎靡不振。想办些喜庆之事,提振精神。可是在下正值守丧之期,身负热孝,不能违背礼制。大师可有高见,帮我等除此阴霾?” 释晖禅师想了想,合掌施礼道:“阿弥陀佛!出家之人,本不该过问俗事。既然大香主开口,老衲就依照佛旨,勉为其难。一般说来,守丧不办喜事,以显大孝至诚。但常言道:大难来临,不拘常理。当今乱世之时,李府厄运当头,绝密遭人觊觎,门庭又逢重丧,这可看着大难。那么,规避之策就可以不拘常理。而重丧之哀,得用重喜冲之,方可逢凶化吉,破去无妄之灾。” 李天亮喜道:“哦?重丧之哀,得用重喜冲之?此话怎讲,在下愿闻其详。” 释晖道:“所谓重喜,就是双寿齐贺,双婴齐诞,抑或双子齐婚。大香主回去查查,看看府上有没有两位六十以上的老者近期大寿,或者旬月以来有没有两个婴儿出生。但这都是难遇之喜。当然,府上有两对新人能结成百年好合,也可算重喜,但婚庆重喜,以一对孪生子同日婚配为上上重喜,兄弟同日完婚次之,一双儿女同日婚嫁又次之。这等重喜,更是难上加难啊!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李天亮又问道:“时值正月,本该共贺新春。只因年关重丧,举家哀恸,因此新年过得凄凄惨惨。敢问大师,若办喜事,可有吉日?” 释晖道:“尘世之外,佛门净地,佛历日日都是侍佛参禅的好日子。但红尘之内,大都信奉儒道倡导的黄道吉日。依老衲看,若依旧俗,图个吉利,过了十五就是重喜大吉之日。你们不是常说,‘大喜过望’,既望之日应该不差吧。老衲之言也是信口所及,供大香主参详。阿弥陀佛。” 李天亮谢过释晖禅师,回来就将情况向李庆吉作了禀报。李庆吉听了,喜上眉梢,说道:“没想到一向不问红尘的释晖大师,居然肯做如此周详的拆解,还精心谋划这重喜之策,连日子都给选定了。看来,多年以来,李氏子孙聆听佛门梵音,虔心侍佛,积德行善,终归是老天不亡李氏。菩萨保佑!” 李天亮道:“父亲大人之言甚是。只是这重喜之事,如何选用才好?” 李庆吉道:“正月间,只有你二叔进六十五,其余就没有这个月寿辰的老者了;年关以来,本府也无新儿诞生,选来选去,只有婚姻一条了。诸孙之中,已有媒妁之约的是两个,岫南,达淼。可是岫南不在家。怎么办呢?” 李天亮道:“要不,派人去找他们?” 李庆吉道:“他们现在处境艰难,躲在哪里都不知道,加上岫南身体不知恢复了没有……唉,还真是个问题。” 李天亮道:“依孩儿看,如今到了婚龄的诸孙之中,还有纳川、静宁。虽然他们都还未订婚,但离正月十六还有十来日,马上请来媒人去求亲下聘,时间还来得及。” 李庆吉想了想道:“这主意不错,虽然有点匆忙,只要抓紧,还是顾得过来。如若按释辉大师所言,达淼、纳川一对孪生子,乃是重喜之上上之喜。如若马上为纳川聘婚,达淼的未婚妻冯玉花又能赶回来,正月十六他们同日完婚,岂不好上加好!当然,静宁那小子,有合适的可以将亲事定在那里,万一达淼赶不回来,他小子就顶上。” 李天亮道:“父亲所言甚是。不如趁这个机会,找人说媒,立即下聘,把能够到了婚龄的孩子的亲事都给定下。然后选两对最有利于重喜的新人正月十六成亲。您看,行不行。” 李庆吉道:“行。不过还是先征求一下他们父母一见,当然,有孩子们自己相好的,也成全他们。”李天亮应了一声,别了父亲,出门和各房沟通去了。 忙了几天后,到了正月初八,很快就有了结果:李云海与李府管家欧阳萧恒的女儿欧阳雪订婚,李云嵩与上瑶里正慕容南的女儿慕容碧订婚,李云岚也和上瑶里正慕容南的儿子、也就是慕容碧的哥哥慕容图订婚,他现在是瑶池大营的营门尉。定完婚,接下来就是确定结婚的那两对了。李云海是铁板钉钉要完婚的,李天亮赶紧派人送去六礼,取来八字,约好婚期。至于李云嵩这一对,大家觉得也好办,反正无论冯玉花会不会赶回来,李云浩完不完婚,也把李云嵩他们的婚事办了。一家人忙碌开了,为既望日的大婚张罗起来。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10) 第一章年关惊雷 十、喜忧参半的消息 真是无巧不成书。就在一家人忙得不亦说乎的时候,郑大雄带着冯志远、冯玉花兄妹回来了,他们还带回来一个天大的喜讯:李云博经过白虎将军的读心之术治疗和一段时间的调理,很快苏醒,年关过后,已经完全康复,再过几天,李天骏、李云博他们善后完毕,也要回来了!一家人听了,顿时欢呼雀跃起来。 原来,大年初五,湘水台召开台阁会议,宣布立即履行与马希萼的约定,遣散湘水台。三四天里,就收缴了所有的湘水台印信、服饰,全部上交到天策府,并发放三年的薪资,要求大家自谋出路。元宵节以前,大部分密使都已离去,只有几位台老、将军留在那里善后。 但是,他们也带来一条坏消息:湘水台遣散前后,密使打探到,马希崇、徐威正在密谋,打起了瑶池李氏火药秘方的主意。很可能对瑶池李氏采取更加残酷甚至血腥的行动。众人一听,心情又沉重起来。 这时候,整军巡逻的李天晨、李天威回来了,见大家闷在哪里不声不响,一个个神色严峻,表情各异,觉得非常奇怪。两人对视一眼,进了客屋的门。李天晨看见李云浩他们回来了,顿时猜到了几分。他不急于直奔主题,开口问道:“我爹呢,怎么不见他?” 李天亮道:“哦,二叔和四弟一起去了东乡,硫磺矿山塌方了,他们处理去了。” 李天晨应了一声,先坐下来,接过管家递来的茶,喝了一口后,问道:“郑管家,怎么个情况,你简单说说吧。”郑大雄就又将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复述了一遍。 “哼,又是火药绝密,这真是个头痛的问题。”李天晨看了看刚刚说完的郑大雄,又问冯志远道,“冯大哥,岫南近期没给你交代什么吗?” 冯志远道:“这几日,他的确没有说什么啊。” 李天晨沉思道:“那就奇怪了。昨天临别时呢,他什么也没说吗?” “临别时很匆忙……的确没有交代。他可能考虑,他自己也很快就也要回来了吧……”冯志远想了想,猛然想起什么,声音大了许多,“哦,岫南少爷曾经说过,无论遇到什么情况,务必请家人只能软,不能硬,更不宜鱼死网破死扛硬拼。” 李天威惊道:“只能软,不能硬?岫南真的这样说吗?这,这不是要我们投降吗?” 李庆意瞪了儿子一眼,没好气地说道:“这怎么是投降呢?岫南要我们以柔克刚,和敌人斗智斗勇。傻小子,你要学会动点脑筋,别信口雌黄。” 李天晨听罢,恍然道:“看来,岫南对此还是有谋划的。家族面临灭顶之灾,岫南绝不会袖手旁观,但究竟如何谋划的,目前还不得而知,但我相信,他回来之后,一定会有办法的,我们李氏,也一定会逢凶化吉、渡过难关……” 李天威抢过话来道:“大家也别过分忧虑,还没到山穷水尽的时候。俗话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瑶池神刀营三千将士也不是吃素的!瑶池四面环山,易守难攻,没有个万儿八千的兵马,也不一定能攻得下瑶池。” 李天晨道:“五弟你急什么,这刀剑弓弩,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逞强斗勇的!” 李天雷却支持起李天威来:“五弟言之有理!我瑶池李氏,猎神传人,有着舍生忘死、不畏强暴的侠肝义胆,死都不怕,会害怕困难吗?就是死,也要轰轰烈烈、气壮山河,绝不能畏畏缩缩、苟且偷生。在危难面前保持乐观,坦然面对,死也不过头点地……” 李天晨来了火气,于是打断他的话道:“二哥,你怎么一开口,就是死呀活的,你是英雄好汉,一家老小呢?” 李天雷一愣,满脸通红:“你……” 李天晨继续道:“俗话说,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因此,一味逞强斗勇,是应对不了这场危机的。依我看,我们得做两手准备,一是尽量解释斡旋,想办法让马希萼这条逼我献方、不得人心的王旨天下皆知,使得朝野人人反对,说不定南唐和其他诸侯也会站出来干预;二是积极备战,以防不测之需……” 李天雷倒不怎么服气,莫名其妙加了一句:“我看还要加一条,那就是要勇敢面对,不畏艰险、敢于挑战。我李氏数百年以来,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因此,勇敢是必须的。” 李天威不等他说完,又抢话道:“我还有话想说一说,如鲠在喉,憋着心慌。这火药武器的事,是我瑶池李氏一直忌讳的话题,刘侍郎说过,自坚说过,中原的骁骑都尉李处耘也说过。火药武器既然诞生了,就肯定会发展,也肯定会成为决定战争胜负的关键。去年爆竹节,天下诸侯都派密探来瑶池打探消息,就说明了这一点。既然瑶池李氏的大威力火药用于军队建设不可逆转,依我看,我们不如先下手为强,就此机会,立即在神刀营里,建立一支炮火军队,名义上是天策府的边关大营,实际上控制在我们手里……” “五弟休要胡说!”李天亮怒道,“我瑶池李氏的火药,只能用于民俗,绝不能用于军事,只能为天下百姓送去欢乐,绝不能去杀人放火助纣为虐。各位谨记:谁敢用瑶池火药杀人伤人,谁就是李氏的逆子,轻者逐出家门,重者处以火刑!” “大哥,老五我既然开了口,就得竹筒倒豆子,不留分毫。如若违反家规族律,你法办就是!”李天威继续着他的话题,“我们造福天下,不计生死,可是,谁在乎我们的生死呢?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只有靠自己!大哥,你是掌门人,你恪守祖上规制我可以理解,但这毕竟是一般情况。如今,天下大乱,李氏家族生死存亡,非常时期,得用非常之举。如若李氏子孙死绝了,秘方全部失传,那才是李氏的千古罪人呢……” “行了!”李庆意喊道,“傻小子,你真的想被逐出家门吗?真是!” 李天威毫不收敛,依然滔滔不绝:“我个人的生死算的了什么!更何况,我又不是长房子孙。但我想说的是,大难来袭,我们家族的观念,必须有所改变……” 李庆意怒道:“真的反了,你再说,老子就将你赶出家门!” 李云闪插话道:“五叔,如若建炮火营,我帮你研制用药配方,那可是一项全新的技术试验,说不定……” “大胆逆子!亏你还是执掌火药坊的长房长子,说这话,简直是胡说八道!”李天亮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大声呵斥道。他看见李天威还想理论,不悦地说道:“五弟你也住嘴!”李云闪和李天威相视一眼,一脸的无奈,不再说了。 一直未开口的李庆如见争执得有些火药味儿,赶紧接过话来。他平静地说道:“大家稍安勿躁。既然厄运注定不可避免,大家何不坦然面对。如若老天要亡我李氏,谁也不能逆天而行。如若老天有眼,看在我李氏积德行善、谋福相邻的份上,就一定会保佑我们渡过难关。但前提是,大家一定要齐心协力,这才能众志成城。就算有分歧也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意见不一致而相互猜忌甚至互不买账,导致心存芥蒂,让别人钻了空子。所以啊,求同存异、团结一心才是应对灾祸的根本。鸡蛋没有缝,还怕苍蝇叮?” “说得好,鸡蛋没有缝,就不怕苍蝇叮!”李庆吉大声肯定李庆如的话,看了看李庆意,又看看儿子,说道:“你们两个,别责怪凌霄,他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都没有。现在厄运降临、大敌当前,大家献计献策,有什么说什么,总比都把想法窝在肚子里强嘛。都不准人说话了,一张口就是祖制家规,怎么能激发众智、群策群力呢?至于采不采纳,怎么用,那是后面的事。更何况,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空前团结、一致对外的家族。刚才,大家都发表了意见,都动了脑筋,很多想法都可以用。启明的应对策略很有针对性,而凌霄说的,虽然有违祖制,但绝非一无是处。尤其是不能坐以待毙、自己得想办法应对,就值得肯定!真的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到了同归于尽的地步,还讲什么祖制!我瑶池李氏天字辈云字辈都成长起来了,一定要在此次浩劫应对中挑起大梁。如弘,你是老大,又是总执事,你牵头和几个兄弟们好好策划一下,拿个具体的应对策案出来。” 李天亮应声道:“是,父亲大人。” 李天雷道:“父亲大人,往年我和三叔过完正月,就离开瑶池去浏阳、长沙打理生意。今年,长沙商行遭劫,家里也是多事之秋。不如暂且将生意放一放,都留在家里,一起应对如何?” “不做生意了,一家人喝西北风去?”李庆吉看了一眼李天雷,道,“我们李氏,以爆业安生立命,任何时候都不能懈怠。生意一定要做,我看,不是不去,而且要提早去。办完喜事,都赶紧离开,别都窝在家里。对了,你们得想办法,到更远的地方开商行,万一家里出事,也不至于被一锅端。古人还说,狡兔都有三窟呢。猎鹰、纳川都能够独当一面了,让他们去北方或者西南,自立门户恰逢时机。当然,这个,由你们自己定。” 李庆如道:“大哥,这样,不妥吧……” 李庆吉道:“有何不妥!就这样定了。我提醒大家,舍生忘死也好,气冲霄汉也罢,归根到底是要保全家族,传承祖上基业,赢得李氏昌盛,这才是关键。都死了,轰轰烈烈名垂青史有什么用?因此,勇敢和不怕死只是基础,还得讲究智慧和策略,坚韧和顽强地活下去。眼看元宵来临,婚期临近,事务繁杂,执事房总管又去了东乡,这些家务事就暂且现由老三总提调着吧。” 李庆如道:“是,大哥。依我看,不如马上动员瑶池上下张灯结彩,龙狮舞起来,花鼓傩戏唱起来,快快活活的过个元宵,然后为纳川、达淼、静宁哥儿三个办场热热闹闹的婚事。” 李庆吉道:“说由你提调,你尽管做主就是。但有一条,我李氏家风,讲究乐善好施,勤俭持家,大家热闹一番可以,但也只能按照往年的规矩行事,不得过分铺张。古人云:过犹不及。凡是过了头,就会乐极生悲。大家在欢乐的同时,别忘了‘生于忧患死于安乐’的古训。你赶紧安排吧,千万得把分寸拿捏好。” 大家听了,都打起精神,忙碌开来。一时间,瑶池各处都在为闹花灯舞龙狮、敲花鼓唱傩戏准备忙碌着,爆竹之声不绝于耳,白天黑夜都有不同寻常的炮火轰响升腾,压抑了很久的情绪开始在快乐的筹备中释放。被冰雪覆盖旬月的瑶池,在欢天喜地的新春年意里沸腾起来。冰天雪地不见了,瑶池又恢复了生机。大家这才感觉到,年关已过,春天真的就到来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一章(11) 第一章年关惊雷 十一、祸不单行的正月 自从决定闹元宵、办喜事之后,李庆吉的心情好起来,身体也硬朗多了。 但是,俗话说,天有不测风云。就在李府上下大闹元宵、大办喜事,在欢乐喜庆气氛里忙碌的时候,被视为家族福岭神山的南竹山,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吹得七零八落,南竹一大片一大片地拦腰折断,山顶上矗立了一百多年的竹声楼,也在那阵惊雷之中,突然坍塌了。李庆吉闻讯,大惊失色,他顿时感觉到,真正的厄运,很可能就要降临瑶池了。 其实这些天来,他心里依然很不踏实,不时犯着嘀咕:李云铎誓死保卫马希广、与马希萼势不两立,喋血碧湘宫后,当今王廷真的不追究了吗?被宣布为“矫诏篡国”的李云博,当真履行了遣散湘水台的承诺后,马希萼会放过他吗?窃取秘方没有得逞的南唐和其他诸侯,会就此罢手吗……这一连窜的疑问,搅得他难以安身,经常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而如今,屋后的南竹倒了一大片,竹声楼也坍塌了,这可是件非同寻常的事情。他预感到,老天爷是在给他报信:更大的灾祸,可能就要来了!福不双至、祸不单行,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李庆吉很是感激上苍,因为每每灾祸降临,老天爷都会给他预先的征兆和提示,这次也不例外。 李庆吉年近古稀,人生阅历很是丰富。他甚至觉得,他和老天爷心有灵犀。一直积德行善的他,坚信上苍一直在帮他,在帮李氏也在帮瑶池。去年爆竹节盛会,老天在祭祀大典的关键节骨眼上,突降暴雨,结果南唐、西蜀、南汉甚至中原朝廷都纷纷派了大量密探,考察瑶池李氏火药威力,南唐甚至动起手来,窃密方、抓人质、抢炮火;年关刚到,又冬雷震震几度炸响,结果李云铎战死,李云博昏迷,妻子又悲伤过度离世。而元宵前后,老天又电闪雷鸣、狂风不止,还把楠竹山顶上的竹声楼给刮到了。竹声楼矗立在楠竹山顶上百年了,一直稳若泰山,怎么会一阵风刮倒呢,这不是灾难又将袭来的前兆吗?正月间,冰雪刚融,春寒料峭,哪有这等惊电狂风! 果不其然,办完喜事才几天,这天一大早,辗转反侧、一夜未眠的李庆吉刚起身,像往常一样去猎神祠上炷平安香,还才走出大门,就李天骏骑着快马飞奔而来。一看见李庆吉,就滚下马来,大声喊道:“伯父大人,大事不好……” 李庆吉强作镇定,扶起李天骏,说道:“劲风贤侄,你别急,天又不会塌下来,如此张皇失措作甚!有什么事,进屋慢慢说。”这时候,欧阳管家正从屋里出来,见了李天骏,问候道:“六爷回来了。” 李天骏应了一声,一边往屋里走,一边说道:“出大事了,王廷四处通缉岫南,徐威就要带领大军,前来瑶池兴师问罪……他们正在策动更大的阴谋,欲置岫南与我们全家于死地……” 李庆吉一听,顿时五雷轰顶般定在那里,半响说不出话来。家人闻讯李天骏回来了,都赶到客屋里,静静聆听他带回来的消息。 原来,湘水台遣散之后,李云博和李天骏秘密进入长沙,一来探望重病在床的刘静仁,二来打探一些长沙的消息。他们趁着黑夜溜进刘府,发现刘侍郎的病情越来越重,几乎不省人事。李云博守在床前,把脉开方,煮药调理,办法使完了都无济于事。李云博知道,刘静仁的病情已经严重恶化,加之年老体衰,只怕过不了这道坎,离大去之期不远了。李天骏说,那几日,刘光辅大人不知从哪里得知,马希崇、徐威密谋更毒的计谋,欲置李云博和瑶池李氏于死地,正在策动楚王颁旨,兵进瑶池。根据李云博分析,徐威他们的阴谋,很可能就是湘水台密使打探到的消息一样,逼迫瑶池李氏献出火药秘方,意欲建设一个天下无敌的大楚炮火营。刘府上下都感觉到,马、徐二人不会轻易放过李云博及其家人,瑶池马上就要大祸临头,要李云博赶快走。而李云博实在放心不下昏迷不醒的刘静仁,就算他是大限来临,作为学生和晚辈,必须为他送终;同时又觉得,呆在刘府和长沙城里实在危险。就在李云博进退两难的时候,昨天,徐威突然带领数百名禁卫军包围了刘府,声称奉楚王之命缉拿李云博,并将刘府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多亏刘光辅应对及时,将他们二人藏到地窖里,才得以幸免。傍晚,刘光辅急匆匆地从天策府回来说,徐威没有抓到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正在调集大军,布下天罗地网搜捕李云博,下一个行动目的地就是瑶池。李云博、李天骏一见大事不妙,连夜逃出长沙城。李云博觉得,如果他也回瑶池,很可能牵连到家族和乡亲们,于是让李天骏赶紧回瑶池报信,自己只身朝北方去了,说是找个地方暂时藏身。李天骏一路策马狂奔,连夜往瑶池赶…… 李庆吉问:“岫南说,徐威之流想逼迫我们献出火药秘方,建设大楚炮火营,这消息,可靠吗?” 李天骏道:“岫南如此推断,应该八九不离十吧。而刘光辅、魏迪勋两位大人都在长沙枢要供职,消息应该准确。他们抓不到岫南,肯定会来瑶池,然后逼迫我们献方——他们明明知道,我们李氏族人是不会献出火药秘方的,这可是条欲置岫南于死地、将我们全家推进火坑的毒计啊!” “是啊。他们如若真的兵临瑶池,大肆屠戮乡邻,岫南肯定藏不住,一定会现身的。这,可怎么办啊……”李天亮声音带着哭腔,说道。 李庆祥道:“一直以来,列国都在觊觎李氏火药秘方,尤其以南唐、中原朝廷为甚。只有我楚国王廷,将火药看着是礼俗用品,大年小节都要求进贡。虽然刘侍郎等一干大臣有过借我火药强军的想法,但始终没有强行逼迫献方。如今,楚国权臣趁机也正式加入秘方的争夺,而且还以王廷名义逼我献方,真是恶毒之极!献吧,就违背祖制,数百年的火药传人、爆竹世家之声誉将毁于一旦,更可怕的是,火药秘方一旦传出去,无论哪国获得,都将是人类的灾难,多少无辜之人将死于非命,到时候,我们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不献吧,王廷就将以抗旨重罪论处,诛灭九族、血洗瑶池,李氏子孙将被屠戮殆尽,瑶池数以万计的乡亲父老也要受到牵连……这就等于将我李氏逼上了绝路,根本无处求生啊!” 李庆如道:“是啊,这是步毫无改着的死棋啊!不献方,肯定是死;献方了其实也活不成,还不仅仅是违背祖制、屠戮生灵、无颜见列祖列宗的问题。大家想想,一旦马希崇、徐威得到秘方秘方,会留下我们献方家族的活口吗?他当然想独自占有,成为天下独一无二的绝密拥有者。还有,楚国得了秘方,这消息能不传出去吗?各国诸侯能善罢甘休吗?而如今楚国是最弱的时候,南唐、北周、南汉甚至荆平、西蜀都会参与进来,三湘四水将永无宁日甚至国破家亡,如若他们因为得不到秘方而一个个迁怒李氏,这还有我们活的份吗,还有瑶池乡亲父老活的份吗?不如,赶紧逃亡吧,能逃掉一个是一个,总比都呆在瑶池等死强啊!” “真是局死棋啊……”李天亮叹息道。 李云闪道:“听二叔公、三叔公和爹爹的口气,仿佛秘方都还存在。问题是,所有祖传三百余绝密配方,已于去年的家族聚义大会上全部当众焚毁,当时大家都在场,父亲点的火,大家都没忘记吧,哪里还有什么秘方啊!要说有,也就是我们还能记住几个配方。难道,我们焚毁秘方一事,天下诸侯和诸位大人一样也都不相信吗?要真是这样,不如我们凭着记忆胡乱写几道配方献出去,先救救一家老小的命再说?” “胡说八道!”李天威大声说道,“我瑶池李氏的绝密,烧了秘方,只不过是避免密方帖册被盗,被不怀好意的人用于功征杀伐,秘方烧了就没有了甚至失传了,别说诸侯不信,就连我们李氏自己的人也不会相信。现在,如若天策府一下命令,我们就急忙写出来献上去,那当初又烧它作甚?我李氏猎神后人,怎能做那贪生怕死之辈!他既不仁,我何必义!大不了大干一场,来个鱼死网破!” 李庆吉站起来,瞪了一眼李天威,道:“知道你有本事,堂堂神刀营副统领,边关镇将,很了不起!哼,自坚没本事吗?四品武将,王廷禁军都统,他的官、他的本事比你大吧,还不一样战死了!都想着痛快,还不如举家自焚,关起门来一把火全部烧死,秘方和一家老小全部一了百了,岂不更省事!” 李庆意见大哥生气,朝儿子骂道:“你小子尽给家里添乱!前几天大伯还表扬你,你就翘尾巴,信口雌黄甚至目无尊长,看老子不打死你!” “你……”李天威看着李庆意高高扬起的手掌,转身躲过,又气呼呼地找张椅子坐下来,不再言语。 “四弟,你怎么动起手来了?坐下!”李庆吉见他要打儿子,连忙止住他,语气更加激越,“都死了,这火药文明谁来传承,这爆都大业谁来担纲,这李氏宗祠的香火谁来供奉?大难一来,不想一点办法,就是想着死,真要是这样的话,我李氏不早就死绝了!” 这时候,欧阳管家进来道:“各位爷,午饭好了,大家先吃饭吧。” 李庆吉把话说完了,气也消了些。他纳闷道:“我早茶都还未用呢,怎么就午餐呢?” 欧阳管家道:“各位爷一直在客屋里议事,老太爷的早茶都还在餐屋里呢。我过来催了几回,你都说不急,这一等,一个上午就过去了……” 李天骄笑道:“正好,早茶中饭一起吃。” 李庆吉起身,道:“先吃饭,都吃饭去。” 正在大家都起身往餐屋里走的时候,门外传来惊恐急促的声音:“大事不好……” 众人一惊,只见是负责把守城门的营门尉慕容图,踉踉跄跄地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禀报乡司大人、都统大人,城门外来了好几千兵马,为首的自称大楚国潭州马步军都指挥使,说是奉楚王之命前来缉拿叛逆。他们扬言:如若不开城门,就杀进城来,血洗瑶池……” “什么?”这声禀报,犹如霹雳惊雷,惊得众人都张着嘴巴瞪着眼睛定在那里,不知所措,本来喧闹的大堂,顿时鸦雀无声,死一般的寂静。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二章(1) 第二章生死法场 一、料峭春寒,湘春门外一片肃杀 刚刚遭受战乱的古城长沙,在春寒料峭的冷风中气息奄奄,全然没有春天的气息。 远远望去,湘江的河床高起,流水干涸见底,似乎一场战争之后,他的血液几将淌尽。弥江大雾渐渐消散,城里萧瑟寥落,寒风锁着残垣断壁,街上人行稀少,不见往日繁荣,到处都是惨不忍睹的凌乱。而往昔金碧辉煌的碧湘宫,除了少数几座在大火中幸免于难的宫殿外,大部分和城市的其他景象一样,灰头土脸,失了往日的颜色。不时刮过来的乱风,卷起一阵阵黄沙枯叶,在时断时续的凄厉犬吠声中直打啰嗦。 仲春二月的一天,湘江东岸的湘春门外,却意外地挤满了人群。被数以千计的人群围着的,是一个临时搭就的刑人法场。正中央刑台高耸,旌旗摇曳,披着银甲戴着银盔的武士,挺着银枪大槊,规则整齐地站在四处,特别是通向刑台的大道,两边的银枪闪着寒光,格外密集整肃,威严逼人。武士一个个威武雄壮、严阵以待,注视着死寂的人群。 刚进申时,一群峨冠博带的官员从湘春门里鱼贯而出,个个神色肃穆。他们下了马,匆匆忙忙地登上刑台前边的高台,又依次坐了下来。一通交头接耳之后,但见行刑官何敬真站了起来,大声喊道:“带人犯!” 两边的棋牌官得到指令,也齐声喊道:“带人犯……”声音仿佛接力一般传递出去,不一会儿,一队囚车从碧湘门里驶了出来。囚车上的人犯,个个五花大绑,身着囚衣,头发散乱,背上背着一块写有“斩”字的亡命牌。囚车沿着银枪大槊夹道拱卫的过道缓缓行驶,来到刑台前,囚犯被押车的武士粗暴地带出来,推推搡搡押到台上,刀斧手们荷刀胸前,满脸杀气地立在他们身后。 刑台上,刀斧手强令他们面朝人群跪下。有几个一声不吭地跪下了。还有几个,任凭刀斧手强按硬拽,死活不依。只听一个道:“我瑶池李氏满门忠义,何罪之有?如今蒙受不白之冤,天理何在,公理何存啊?”另一个道:“有言道:君要臣死、不得不死,更可况要我等瑶池草民,砍头不过碗大个疤。可是我等无罪,断然不能下跪。死则死矣,跪什么跪?”还有一个雷公嗓的声音更大:“我李氏男儿,宁愿站着死,绝不跪着生。老子驰骋沙场二十余年,什么时候怕过死?老子的项上人头,怎会跪着被人砍?小子,今儿李庆意成全你,砍一颗站着的人头,哈哈哈……” “老不死的……”雷公嗓身后的那个刀斧手火了,“死到临头了,还横什么横?你不跪是吧,老子偏要你跪……”说着,一脚踹过去,正中人犯脚窝。人犯一个趔趄,单膝跪地,又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老东西还真有两下子,见了棺材也不落泪……”刀斧手勃然大怒,挥起大刀朝人犯下身就砍,“老子砍掉你的双腿,看你跪是不跪?” 李庆意一跃而起,躲过刀斧手的屠刀,大声笑道:“就凭你这猪狗一样的蠢货,还想作践你大爷,去死吧,哈哈哈哈……”一边笑着,一边飞起双脚,将刀斧手手上的大刀踢飞,钉在刑台边的一个木柱上。 “他娘的……”刀斧手见刀飞出老远,还稳稳钉在柱子上,顿时满脸通红,怒不可遏地飞身朝人犯扑去,气急败坏地骂道,“你这狗娘养的,居然敢踢掉我吃饭的家伙,真是胆大包天了?我叫你踢,老子跟你拼了……”人犯紧身一闪,刀斧手扑了一个空,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刑台前。台下人见了,顿时哄笑起来。 “李庆意,你不要以为当过几年百夫长,就在这里斗狠逞能,欺负一个行刑小卒算什么本事?都要见阎王了,还逞什么能?真是死不悔改!”突然间,只见坐在监斩席位子上的官员突然腾空而起,一跃来到刑台上,顺手捡起人犯的脚镣,扬手一抖,李庆意便两脚朝天倒在刑台上。 只见李庆意一滚身坐在地上,破口大骂道:“徐威狗贼,我瑶池李氏,与你素昧平生,远日无怨、近日无仇,为何不问青红皂白,将我等一家老小悉数绑赴法场,斩首示众?” “我们当然没有私怨!”徐威狞笑道,“老夫身为王廷命官,奉命监斩法场,为的是大楚江山永固、社稷基业长青,当然不是为了个人恩怨了!” 李庆意不依不饶:“老匹夫,那你当着王都百姓说说,我犯哪门子法、又因为何罪要被砍头?” “犯哪门子法?你李庆意的好侄孙,那个所谓的天才少年、火药神童李云博,凭借一点小聪明骗得太后信任,执掌了王廷密卫湘水台,他不但不尽忠王廷,反而挑起王室祸乱,甚至矫诏谋逆。你们李氏族人,居然目无王法,窝藏王廷叛逆,让他至今逍遥法外……这是天下共知的事情,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 离他们不远的李庆吉突然站了起来,悲愤异常地说话了:“我瑶池李氏,以‘舍生忘死、谋福瑶池’为己任,儿孙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怎么会干那大逆不道的事情!你徐大将军和李云博有恩怨你找他寻仇去,把我一家老小拿来顶罪,算什么本事!” 徐威道:“老乡司,你别激动。提刑有司,即刻宣布王廷公议瑶池李氏罪状!” 一个身穿大红官袍的官员站了起来,展开一轴文书大声宣道: 经天策府刑司衙门查明:原天策府学士、湘水台紫金长老李云博,身为人臣,却包藏祸心,假传太后懿旨,图谋篡夺王位。不臣之心,昭然若揭。瑶池李氏,生就此等顽劣,却又教导无方,管束不严,铸成大错。而后又纵容包庇,让其侥幸逃脱,至今逍遥法外。今奉楚王之命,将瑶池李氏罪人,悉数斩首示众,昭明国法,以正纲常…… 宣示未毕,台下的人群听了,就开始议论和骚动起来。一些人窃窃私语,有的甚至大声责问起来: “什么?李云博谋逆?扯他娘的蛋!李学士这样的好官,怎么会谋逆呢?” “数日前,李学士还是有目共睹、享誉朝野的贤良,一心为国、忠君爱民的好官,怎么,突然间就成了叛逆了?” “徐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李云博矫诏谋逆,可有证据?” “瑶池李氏,百年望族,谋福乡里,乐善好施,仁义忠诚冠绝天下,爆业翘楚更是四海扬名,他们何罪之有啊?” 只见李云浩也突然破口大骂道:“徐威老贼,放你娘的狗屁!李云博和湘水台为了大楚江山社稷安危,不忍看到兄弟争国战火连天,帮你们轻而易举攻下长沙,尔等过河拆桥,反倒宣布他矫诏谋逆,真是颠倒黑白、血口喷人!楚国由尔等奸贼执掌权柄,岂能不亡!” “放肆!”徐威怒道,“李云浩,你也是湘水台谋逆干将,自然会妖言惑众、混淆视听,死到临头,还要诅咒王廷,真该千刀万剐!还不快快认罪服法,不然,叫你死无全尸!” 李云浩道:“狗贼!我李云浩死不足惜,更不怕你千刀万剐!有种的,就活剐了大爷,爷要是眨一下眼唤一声痛,就是龟孙子……” 听了他们的对骂,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原来,一直疯传李学士所谓的矫诏谋逆,是被人陷害的!” “李学士诗名远播,才具卓卓。去年长沙大水,修江堤,赈灾饭,深得民心。而后又深入南唐,智闹洪袁,火烧敌营,功勋卓著。如此国家良臣,绝不会干出大逆不道的事。一定是朗人当权,排除异己,网罗罪名!” “徐大人,你投靠朗州攻破长沙,处死了王上,是不是谋逆啊?你也该满门抄斩啊!” “这伙东西,祸乱长沙,还要诛杀李学士的全家。打死这群朗人的走狗……” 就在人群喧哗时,刑场外突然传来一阵阵嚎啕大哭之声。众人回头一看,只见一群百姓全身素衣,头上扎着白布巾,扯着一面面白色巨幡闯了进来。巨幡上写着:“瑶池李氏,爆业翘楚,泽被乡里,德感天地”“昭昭日月,国法何存”“千古奇冤,万民同悲”等等不一而足。徐威见了,勃然大怒:“何方贼寇,竟敢目无王法,搅扰法场,该当何罪?” 为首的老者,是醴陵李氏掌门人李丰业,只见他揖首说道:“启禀大人,我等乃‘爆竹金三角’业界人士,不是贼寇,而是大楚良民。听闻瑶池李氏飞来横祸,莫名获罪,绑缚刑场,特来请愿,求王廷开恩,赦免瑶池李氏。” 徐威大声道:“瑶池李氏出了个矫诏篡国的李云博,王廷没有株连九族,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了。然而他们还包庇王廷叛逆,让反贼至今逍遥法外。王上英明,下旨缉捕,午门行刑,昭明国法。你等速速退去,否则,就以扰乱法场、妨碍行刑之罪悉数捉拿!还不赶快退出法场!” 李丰业又一拱手,道:“大人,瑶池李氏一直是我等爆业领袖,数万乡邻百姓的衣食父母。即使李云博罪不容赦,与其家人何干?百年以来,李氏兴业富民,泽被乡里,乐善好施,名闻天下,从来未曾作恶。更何况李氏一直忠心王廷,效命马氏,从来都没有不臣之心。如此树德仁义的豪门望族,怎么能说杀就杀,天理何存,公道何在?求大人看在民心请命的份上,格外开恩吧!我们求求您了!”说罢,一个个长声吆喝,跪在地上,叩起头来。 徐威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叹息道:“李氏有无罪责,王廷早有定论。李氏名动四海不错,享誉天下也不错,但犯了国法,就得受到严惩。你们要怪,就怪他们那个不肖子孙吧。老夫只是奉命行事,也无能为力啊。请各位见谅。” 众人听了,一个个义愤填膺,有的甚至说道:“李氏惨遭灭门,爆业将毁于一旦,也没有活路了。王廷要株连,我等也是瑶池乡邻和业内人士,也在株连范围。大人,您就把我们这百十号请命的乡民,也一起问斩吧!” 徐威闻言怒火中烧,猛地拔出剑来,大声喝道:“放肆!大胆刁民,竟敢搅闹法场,干预行刑,甚至威胁老夫,不想活了不是?银枪都的勇士听令,谁再敢胡言乱语,无理取闹,就地诛杀!”四周的银枪大槊一齐应了一声,突然横起武器,对准愤怒的观刑和请命的人群。 李庆吉发现人潮开始涌动,人群里接连不断地质问越来越激烈,有的人甚至破口大骂起来,如此下去肯定会激怒当政不久的朗人,也很可能殃及无辜,于是动情地对大家说道:“各位父老乡亲,感谢大家声援!常言道,天地之间有杆秤,这杆秤就在大家心里!既然王廷认定,我瑶池不肖子孙李云博犯下谋逆大罪,祸国殃民,作为他的祖辈父辈和族里尊长,也定然难辞其咎。既然天亡我瑶池李氏,我们也只能听天由命了——天命不可违啊!既然事已至此,我们死不足惜,大家千万别为了我们而白搭性命。我李庆吉求求大家了!”说罢,跪倒在地,朝人群叩起头来。 目睹李庆吉此番言行,愤怒的人群顿时安静下来,突然一个个跪倒在地,一片啜泣之声。 只见李丰业突然说道:“大人,既然我等请命不成,瑶池李氏在劫难逃,求大人恩准,让我等代表爆业业界举行活祭,送他们最后一程吧。求大人应允。” “活祭?”徐威沉吟道,“瑶池李氏何德何能,怎么能享受活祭大礼?更何况,此等大祭,尚需上报王廷,由楚王殿下亲自恩准才行。老夫决断不了。” “那就恳请大人即刻上报王廷,求王上恩准吧!” “胡闹!午时即将到来,哪里还能来得及啊?不准!” “大人,民意有愿,还望成全啊!王廷滥杀无辜,本已失信于民。现在连活祭都不准,这让我们情何以堪啊!这天地良心,大人定要违逆吗?” “你等打着什么天地良心的旗号,纯属无理取闹,真是不想活了……”徐威怒道,“银枪都的勇士们,把这些搅扰法场的乱民,全部抓起来!” “慢着!”这时候,行刑官何静真大声喝住,连忙走下来,小声说道,“徐将军,这事可别一味强硬。我们初来长沙,本来就人心不稳。如此下去,惹怒众怨,大闹法场,不仅我等交不了差,而且对王廷今后不利。依下官看,还是让他们活祭吧。” 徐威道:“这怎么行!自古以来,举行活祭,都是功勋盖世的名臣,抑或名动古今的大贤,牵扯刑狱,关系国计民生,朝廷忍痛处决,才顺应民心允许活祭。李氏何德何能,断然不可恣意。” 何敬真和李云博有一面之交,也清楚李云博被徐威构害的内幕,本来就同情李云博一家,加上他性情耿直,早就看不惯徐威的胡作非为,不禁怒道:“我是行刑官,这事,我说了算。” 徐威也毫不退让:“老夫是监斩大臣,有权处置法场突发情势。” “你监斩大臣只负责监督下官是否将人犯处决,其余诸事,有何某这个行刑大臣,不用你老费心。”他看也不看徐威,一转身,对李丰业说道,“本行刑官准许爆业业界活祭瑶池李氏。请诸位法场设祭,为他们身赴黄泉饯行。” “多谢行刑官大人。”李丰业拱手谢道,瞥了一眼徐威道,“原来,您老不是行刑官,只是个监斩官,这事您做不了主啊。” “你……”徐威见何敬真允许活祭,又被李丰业抢白几句,气得脸都紫了,半晌说不出话来。 李丰业又一挥手,对众人大声说道:“请各位赶紧准备,立即开始祭祀,为瑶池李氏饯行。”众人应了一声,突然闪开,法场前空出一块地方。但见一群人忙碌开来:匆匆忙忙搬来早就准备好的竹薪,浇上松油,又简单铺设了些器具物什,换上款式颜色各异的服饰。而带着悲哀的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特殊祭祀,甚至从未听说更不用说见过的所谓“活祭”惊得不知怎么办才好,一个个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有条不紊地忙乎着。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二章(2) 第二章生死法场 二、四处奔走的刘魏两家 与此同时,大楚国天策府掌书记刘光辅骑着快马,正从碧湘宫大门口匆匆忙忙往府上赶。春寒料峭的夜晚,呆在跟户外差不多的王宫大门外,他的浑身已经透凉,冷得直打哆嗦。其实,他心里的失落更甚,情绪跌到谷底,甚至几近绝望。 新春过后,府上老老少少和魏迪勋一家,都被王廷突如其来的问斩李氏族人弄得手足无措。尤其是刘光辅,他与瑶池李氏,世交加亲家,如若李氏满门被抄斩,他这个天策府掌书记的面子是小,而誉满天下的爆业豪门瑶池李氏,当然不能就这样被无辜屠戮,而且,这也关系到女儿的未来。于公于私,他都责无旁贷,自然会心急如焚地四处奔走,想方设法挽救李氏族人性命。他一路思忖着:今年也不知道怎么了,一进年关就麻烦不断,王室萧墙祸起,长沙遭受战火,国力内耗,民生凋敝,江山社稷岌岌可危。从正月开始,他就更加没消停过,就任天策府掌书记,大事小事里里外外都得管;父亲的病越来越重,再加上湘水台刚刚解散,又被新楚王宣布为叛逆,并且通缉李云博,还以包庇纵容为由,抓捕了瑶池李氏。不到半月,如今又突然绑赴刑场,全部处死……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吧。 为了求见楚王,收回公开处决瑶池李氏族人的成命,他已经在寒冷的碧湘宫门外等了整整一夜。让他气愤的是,每个时辰他都请求通报一次,而宵值的太监说,楚王殿下醉得很厉害,每次的回答都是“仍然没有醒来”。一个晚上,整整一个晚上,就这样白费了,这叫他如何甘心!当然,这样等下去,只怕王上还未醒来,李氏族人的头,早都落到地上了!他得回去,找魏迪勋和家人商量一下,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实在不行,就是冒死,也得先拦住刑场那边再说。 回到家里,他发现一家人都彻夜未眠。而魏迪勋和魏柳烟父女,也一晚上都在他家呆着,等待他进宫讨旨的结果。魏迪勋一直就在客屋门口急得团团转,听到马蹄声,就急匆匆地跑出来。一看见刘光辅飞马进院,上前扯住缰绳问道:“汝成贤弟,见到王上了吗?特赦王书拿到了吗?”刘光辅不待马立稳,就跳下来,摇摇头道:“王上醉得不省人事,根本就没见着!”说着说着,脚一软,差点跌了一跤。 魏迪勋将马丢给闻声赶来的管家,赶紧将他扶住,一触到他的手,顿时大惊道:“贤弟手心如此冰冷,不会是着凉了吧?难道,一晚上都候在大门外?”刘光辅在他的帮助下站起来,叹了口气道:“不在宫门外候着,还能在哪里?早知道他醒不来,在那里白白耽搁时间,还不如赶紧回来想别的办法,唉……阿嚏!” 魏迪勋道:“快进屋里,先烤烤火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起身来迎的刘如霜,赶紧吩咐家仆准备姜汤,自己又跑到火炉子边上,将火炉中的炭火拨旺。 “现在已过卯时,离行刑的午时三刻,也只有两个时辰。得赶在午时前想到办法……不然的话,后果不堪设想啊!”刘光辅进了客屋,一边在炭火边坐下,一边说道。家人看着他神色黯然,咳嗽不停,也都非常颓丧。 刘如霜的母亲一边将一床毛毯裹在他身上,一边说道:“也不知老天爷是造的什么孽!名动天下的爆竹世家,好端端的一家人,说抓就抓说斩就斩,这新楚王才进长沙几天,杀了多少人了还嫌不够,这王廷究竟怎么了?”刘光辅道:“现在还抱怨这个,有个啥用?大家都想想,看有什么好办法,能救下李氏一家。”这时候,姜汤做好了,丫鬟端上来,刘光辅接来喝了起来。没想到突然间,卧病在床的刘静仁听到响动,也在老夫人的搀扶下进了客屋。刘光辅见了,赶紧放下汤碗,起身行礼请安。其他人有都一样,接连不断地跟他请安。 刘静仁坐下来,看到大家神情,顿时明白了几分。他开口问道:“汝成啊,你没有见着那个假楚王是吧?这一点为父早猜到了,他肯定早就烂醉如泥了。马希崇呢,你找了没有?” “父亲真是料事如神!可是,其间我也抽身去过天策府和马希崇府上,都没有人。”刘光辅疑惑道,“其实啊,我一直有些不明白,在这节骨眼上,王上是真喝醉了无法接见我,还是为了避开我而假装喝醉?还有,王廷如此重大的行刑活动,长沙城万人空巷,他总领国政的天策府大司马马希崇居然没去,而且还找不到人。会不会也躲起来了,避而不见我呢?” 刘静仁听了,说道:“是有些蹊跷。大家先想办法,万一想不出来,就把老朽我抬到法场去,要斩李氏,先砍老朽,我看他们能把我怎么样!” 魏柳烟道:“侍郎爷爷,您别着急。我总觉得,如此急匆匆地公然处决李氏,有些不合情理。大家看,都抓十来天了,未听说审理,也未见刑司衙门有过什么罪议,更未见天策府的罪牍文告。假如这一切都是秘密行事,那么处决李氏也就应该是秘密进行,他们要杀瑶池李氏一家人,早就动手了。但事实上恰恰相反,突然间就在湘春门外摆起法场,公然枭首示众,太不可思议。而且事情又如此凑巧,马希萼醉了,马希崇不见了。大家想想,这其中,会不会暗藏着什么玄机?” “魏姑娘言之有理!”刘光辅道,“我也琢磨了一晚上,的确莫明其妙!如若只是要杀几个人,有必要弄这么大的场面吗?年前,他们绞死废王杖杀王后,脔食长沙一干旧臣,也没搞出这么大的排场。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刘静仁也点点头,强打起精神说道:“嗯,未审行刑,公开处斩,自古以来,闻所未闻,的确不合常理。难道他们搞这么大个场面,是做给别人看的?” “我想到一点,应该是这个缘由,应该是,错不了!”魏迪勋突然说道,更像是自言自语。 “什么缘由?”大家都惊异地望着他。 魏迪勋道:“他们是杀鸡骇猴,想借此机会镇住不满现状的长沙百姓!” “荒唐!”魏柳烟看了父亲一眼,道,“要杀鸡骇猴,用得着李氏吗?连楚国王上、王后和天策府一干前朝重臣都被杀了,还起不到威慑效果?抓一群乡野村民带到王都处斩,这是无异于碾死蚂蚁吓大象,根本不起作用!” 刘如霜突然说道:“自从湘水台遣散以后,马希崇、徐威策动马希萼,宣布李云博‘矫诏谋逆’,继而四处通缉他,但一直如大海捞针,影子都未见着。或许,这法场枭首示众,不会是他们设局,诱岫南哥哥他们上钩吧?” “对啊,我们怎么没想到呢!”众人听了刘如霜的话,都一个个如梦初醒,恍然大悟起来。 魏柳烟大是欣赏,赞许道:“妹妹到底是湘水台的人,到底跟着李学士几个月,想问题能想到点子上,长进不小啊!大家都弄不清缘由的难题,你却能一语道破天机,不简单啊!” 刘如霜道:“我也是突然想到,随口一说,瞎猜的!姐姐你这样夸赞我,倒让我惭愧!” “有很多玄机,恰恰就在无意之中!”刘光辅道,“你们别说那些无关的事了!既然大家都认同霜儿的猜测,就照此来应对!魏兄,你看如何?” 魏迪勋道:“嗯。既然不是动真格杀人,那么李氏族人就不会人头落地。我们要做的,就是阻止李云博上当。可是,他躲在哪里,我们又不知道。这事儿,还真不好办。” 刘光辅道:“依我看,岫南聪明绝顶,这个设局他应该看得透,可能不会现身上当。” 魏柳烟道:“刘叔叔,依我看啊,恰恰相反。李学士虽然能够看透奸人设局,但一定会现身。你们想,徐威摆出一副法场行刑处决他祖辈父辈,原因又是因他的李云博‘矫诏谋逆’而起,他不现身,就是忤逆不孝,他李云博担当不起这样的恶名;其次呢,李云博一向以智慧出众、胆识过人自居,徐威设局算计他,他绝对会接招。他若不来,被徐威讥笑成缩头乌龟,这脸,没地方搁!而且,李云博肯定担心,他如若一直不现身,万一徐威恼羞成怒,借机公报私仇、假戏真做,眼睁睁看着祖辈父辈被无端杀害,这不因小失大吗?因此我断定,李云博一定会现身!” “那不一定!”魏迪勋道,“明知是陷阱,还往里面钻,岫南应该没那么傻!” “嗯,都有道理。因为就目前情形而言,什么状况都可能发生。”刘静仁喘着粗气,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既然是个局,我们自然要把它当着局来解,每个环节都顾及到,那不可能,解局就得赌一把,我们就赌李云博不会现身。事不宜迟,再多讨论也没有必要。依老朽看,我们兵分三路,霜儿和柳烟姑娘调动一切力量布置在法场四周,绝不让李云博自投罗网;魏大人和汝成想尽一切办法分头去找马希萼和马希崇,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见到,晚上不见,这时候应该要现身了,说不定,他们的特赦王书早就拟好了,就等着你们上门呢;老朽嘛,就亲自去法场坐镇……”他说多了一些,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似乎是没办法继续说下去了。 刘光辅道:“父亲大人,你久病未愈,身体虚弱,怎么经得起如此折腾!有我和魏大人,一定能行!” 刘静仁摇摇头道:“我得去,就算事情不成,为亲家公送送行,也是应有之义……”话刚说完就想站起来,刚一起身立足未稳,就两腿发软栽倒在地。众人七手八脚将他扶起,没想到他突然两眼一翻,昏倒过去。刘光辅惊道:“赶快扶他回房。管家,快请郎中来!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我们动身吧,时候不早了。” 安顿好刘静仁,大家就准备分头行动。魏柳烟追上父亲和刘光辅,说道:“两位爹爹请留步!我觉得,侍郎爷爷的判断虽然在理,但不保险。我们还是要做好李云博会现身的准备。” 刘光辅愣了一下,点点头道:“柳烟姑娘言之有理。那你说,怎么样才能万无一失呢?” 魏柳烟道:“这也不难。如若李云博不现身,估计徐威他们下手的可能性很小,你们找到马希崇,说出真相并把马希崇请到现场就行了。如若李云博现身了,我估计徐威要么就痛下杀手,以报过去驱逐和暗杀之仇;要么就会把李云博抓起来后,等待刑司衙门审判。当然,也有可能仅对家人下毒手。我的主意是,如若你们一个时辰后还是没有见到楚王和大司马,你们就赶紧到湘春门会合,一起去法场应对,无论如何要他们刀下留人。万一不行,就称是王上口谕,要法场暂停行刑。” “你是说,要我们假传王命?”魏迪勋大吃一惊,“这,这怎么行?假传王命是大逆不道的重罪,这可是要株连九族的啊。就算救了李氏一家,我等都得搭上身家性命,这样会得不偿失啊!你这鬼丫头,出的是什么馊主意!” 刘光辅道:“我看你家姑娘的主意行!只要能让他们刀下留人,先保住一家老小的性命,以后的事情,我有办法应对,绝对没那么糟糕!” 魏迪勋看了女儿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你出的好主意!要是把你爹坑死了,你就不能嫁人,得女扮男装当孝子守丧三年……” 刘光辅道:“哎呀,我的老兄,绝对死不了!最多也就罢官或者坐几年牢,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样更好,我正不想嫁人呢!”魏柳烟笑着,又对刘光辅说道,“刘叔叔,你不知道,要我爹爹罢官,还不如死了的好!”说着,就往别处跑。 “你……”魏迪勋见她跑开,对刘光辅道,“你看我这死丫头,越来越不像话了,把她老子当官迷了!” 远远传来魏柳烟的声音:“你本来就是了!” 刘光辅也笑道:“好了,赶紧行动吧,别误了大事!”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二章(3) 第二章生死法场 三、法场活祭正酣,李云博突然现身了 湘春门外的法场前,活祭仪式正在如火如荼地举行。 “‘爆竹金三角’业界,为瑶池李氏长房饯行大典开始,响炮奏乐,爆竹燎庭哎!”随着李丰业一声吆喝,难得一见的法场行刑前,活祭人犯的特殊祭祀开始了。 只听见六声牛角号吹起,“轰隆隆”三声铁炮巨响后,堆满的竹薪被点着,火堆突然冲起巨大火焰,哔哔啪啪声响大作。紧接着,唢呐锣鼓号角之声嘹亮响起,场边上,成架的型号各异的爆竹被依次点燃,此起彼伏地怒吼起来。整个法场就像一场突如其来的大劫难,转眼之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雷电交加,天崩地裂,把现场数千观刑的人们给震傻了。就在山呼海啸般的巨响余音还在湘春门前回荡,主祭人浑厚响亮的声音穿过迷烟传了过来:“傩师做法,恭请神灵啰!” 只见一个戴着花鼓傩戏面具的巫师,一手摇着铜铃,一手挥着桃剑,颤颤巍巍地走上前来。来到台前,傩师便急摇铜铃,桃剑舞得忽忽生风,口中念念有词。突然他一定身,大声高唱道:“瑶池李氏诸公,今日蒙难法场。咿呀嗨哦……焚香燎纸,告慰天地山川诸神众仙,供奉东峰仙界列祖列宗……”顿时,一炷炷点着的檀香被插到了临时祭坛上。一串串冥币纸钱也被点着,有的被风吹起,纸灰、半燃不燃的冥纸和着烟雾漫天飞舞,有的还鬼使神差一般朝刑台上飞去。这时候,扮着各类神仙鬼怪的大小傩巫出场了,跳着情状各异的舞蹈,一时间乐声大作,爆竹响起。声音刚歇,主祭人读起了祭文: 哀我李氏,命殒王城。长冤泣血,天地悲悯。 想我李氏,百年豪门。舍生忘死,谋福乡邻。 传承火药,推陈出新。造就爆业,惠及苍生。 感我李氏,仁义门庭。为善瑶池,厚德远近。 帮难济困,周济弱贫。医痛疗疾,悬壶市井。 哭我李氏,爆业巨擎。飞来横祸,今将不存。 业界麾属,悲不欲生。迎福纳吉,何堪此景? 今将诀别,举酒壮行。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祭文读罢,又是一阵山崩地裂的锣鼓号角和爆竹之声。响毕,主祭人接着道:“敬献祭品,奠酒送行啊!” 一案案荤腥祭品、一束束松柏绿枝、一坛坛自酿老酒被端了上来。人潮涌动,寂然无声,转瞬之间,献案前的祭品堆成小山,绿枝铺满了上刑台的过道,老酒的清香更是弥漫在法场四处。李丰业举起酒碗,三鞠躬后分别奠向天地,又斟满一碗走上刑台,递到李庆吉嘴边:“李公一路好走!”李庆吉咬住碗边,一仰脖子喝了,又将酒碗狠狠砸在地上,道:“多谢同仁。今生缘尽,来世再会!各位保重。”又一群业界人士端着酒碗给其他人喝了,一样地豪情万丈。 奠罢酒,李丰业走下台来,继续喊道:“傩戏开腔,傩师喊魂了!” 傩师唱道: 客死他乡路,冤魂听我言: 生死当有命,富贵皆在天。 身本来自无,殁后复归山。 在家千日好,出门万事难。 不做野鬼荡,归根落叶安…… 唱了一阵,就又喊了起来: 回去哦,都回去哦…… 天南地北浮萍游,不及家中一日留。 无端殒命伤心事,苌弘化碧见冤仇。 归天不录阎王簿,东峰界上列祖忧。 回去哦,都回去哦…… 牛首马面莫刁难,我等烧好过路钱。 大鬼小鬼莫使坏,一生二熟会有缘。 三魂七魄莫停歇,直下南川到闾间…… 正当傩师在那里如泣如诉的歌唱、傩巫们尽心尽力的舞蹈的时候,突然一个身影突然飞上了法场刑台。但见来者一袭白衣,一个筋斗翻过身来,稳稳地定在法场刑台中央。寒风吹来,他的衣袂不停拂动着,一副玉树临风的潇洒。 “哈哈哈哈,李云博,你终于现身了!”徐威一见,顿时欣喜若狂起来。 李云博冷笑道:“徐威老贼,你使这请君入瓮之计,晚生不来,你不就下不了台么?我来,是给你捧捧场!我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随你便,干我祖辈父辈何事?还不快放了他们!!” “真不愧号称天才少年、火药神童,老夫如此心机,居然被你小子参透!”徐威说着,将剑插入剑鞘里,突然狞笑道,“你小子到底涉世不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不错,老夫抓你的祖辈父辈,法场行刑将你引出,然后一举擒拿,将你这‘矫诏谋逆’的罪臣绳之以法,这是其一;可是,老夫还有一招后手,你猜猜,该是什么?” 李云博道:“晚生当然知道。你徐威蛇蝎一样的狠毒心肠,怎肯轻易放过我的家人?无论晚生来不来,你都会下毒手,置我全家于死地,对不对?” 徐威得意非凡地笑道:“哈哈哈哈,果然聪明!常言道,斩草不除根,萌芽复又生。不把你们这叛臣逆子全家杀光,王廷就不得安宁。告诉你,老夫的五千精兵正围在瑶池,只要你一现身,那边就大举攻城,血洗瑶池,不留遗患!李云博,今日老夫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 “岫南,你干什么?这么危险还跳出来送死,难道真要全家死绝吗?”李庆吉见李云博现身,又听见他们对话,大惊失色,一下子瘫倒在地,喃喃说道,“岫南,祖父求你,快快逃走,给瑶池李氏留个种吧……” 徐威狞笑道:“老乡司,你且宽心。你的宝贝孙子既然来了,就走不了了,他会陪你一起上路。来人,将王廷通缉的叛逆李云博拿下,与其祖辈父辈一起斩首!” “慢着!”李云博大声喝道,转身扶起瘫倒在地的祖父,又走过来,一一安慰早已泪流满面、逢头垢面的父亲和其他家人,然后说道,“各位尊长,都是孩儿不孝,被奸小构害而连累你们。孩儿给你们磕头赔不是了!”说着,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又“嘭嘭嘭”磕起头来。顿时,台上台下,一片嚎啕大哭。 不一会儿,李云博站了起来,对徐威说道:“徐都统,就缚之前,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都统成全。” 徐威说道:“死到临头了,还卖什么关子?你不会是又想出了什么歪主意了?哈哈,大局已定,你纵然有三头六臂,也大势已去、回天乏术。哼,老夫倒要看看你还有什么鬼花招。” “好。”李云博回应道,“临死之前,在下想弄明白一件事情,也好死而无憾。” 徐威故作深沉,感慨道:“哦?天下居然有你不明白的事?天生奇才,勤学好问,都快身赴黄泉了,还泰然如斯,真是‘朝闻道,夕死可矣’啊,老夫佩服之至。看在你活不过今日的份上,老夫就勉为其难,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为你解困释惑。问吧,老夫让你死得心服口服!” “多谢都统。那在下就问了。”李云博揖身谢道,“敢问都统大人,那日在下和顺天王约法三章,如若在下遣散湘水台,朗兵就停止烧掠王城,并不再追究在下任何罪责。数日前,湘水台已经全部遣散,你为何还策动王上,宣布在下及湘水台矫诏谋逆,并四处通缉我等。这是为何?” 徐威更加得意:“问得好!古人云:兵不厌诈。你诡计多端,这点权谋都看不透?这是我们英明的王上使用的缓兵之计。当时王上与我等被你们包围,陷入困境,为了脱身,以退为进,先稳住你,一旦转危为安,当然不能放过你。小子,弄明白了没有啊?还有,湘水台是否真的遣散,只有你自己知道。哈哈哈……” “哈哈,原来如此!人如丧家之犬,自然摇尾乞怜。也是啊,口是心非之人,怎能一言九鼎,话语焉能抵信?看来是在下的错,高看你们了。哎,小人作态,言而无信,何必较真。”李云博大笑着,话锋突然一转,问道,“敢问都统大人,您在升任潭州马步军都指挥使之前,在哪里高就啊?” “这……”徐威脸色一沉,“你小子又不是不知道,问这作甚?” 李云博笑道:“在下当然知道,可王都百姓不知道啊。都统别不好意思,跟大伙儿说说。” “你……”徐威一时语塞,沉吟半晌道,“这有何不能说的?老夫以前是王廷密卫湘水台的黄金长老。” “哦呵,你曾经也是湘水台的人?” “事实如此,老夫没必要隐瞒。” “都统真是敢于担当啊!”李云博赞叹道,“那在下问你,既然湘水台数百号人马,都是你的亲从故旧,那你为何策动王上,宣布湘水台为叛逆,而且几欲屠戮而后快呢?” 徐威振振有词:“因为在你小子的率领下,他们和你一起矫诏谋逆,老夫为了大楚的江山社稷,当然要不徇私情,大义灭亲。” “都统真是为国吐哺,殚精竭虑啊!”李云博笑道,“那敢问大人,你是怎么离开湘水台的?” “被你小子赶出来的!你年纪轻经,无才无德,却被太后错爱,突然身居紫金长老要职。上任伊始就玩弄权术,把老夫一脚踢一开,你还好意思问?你说说,老夫和你素昧平生,为何一到湘水台,就要痛下杀手、置老夫于死地?不是太后出面求情,老夫早就不在人世了!”徐威被他说到痛处,声音有些颤抖了。 李云博义正词严地说道:“为什么痛下杀手,问得好!今儿当着王都百姓的面,我就告诉你:因为你称母重病,召你不见。据在下调查,你母亲年过七旬,耳聪目明,活得好好的。原来你是在摆谱,故意让我难堪,要给新长老一个下马威。你不听长老将令,是为不忠;诟母重病,是为不孝。像尔等不忠不孝之人,留你何用?” “你……”徐威勃然大怒,“李云博,你死到临头了,别在这里逞口舌之能了!银枪都的勇士,快快将王廷叛逆李云博拿下!” “是!”一群手执银枪大朔的武士冲了上来。 “等等,让我把话说完!”李云博一声怒吼,转身对台下说道,“各位乡亲父老,年关之前,我李云博为平息马氏兄弟争位,不幸看走了眼,轻信小人承诺,不仅没能解救长沙危难,反而遭这干奸人陷害,让湘水台陷入绝境,如今业已遣散。我李云博的的确确是千古罪人,死上千次万次也不为过啊。可是,今日李氏惨遭灭门,却都是因为这个狗贼,恃宠骄横,利欲熏心,嫉贤妒能,公报私仇。当年,他倚仗太后宠信,蔑视新任长老,尔后又背叛太后和湘水台,做了朗人的内应。如今王都长沙生灵涂炭,大楚江山岌岌可危,无数百姓命若倒悬,都是这个狗贼干的好事。有这伙奸人当道,一定会把大楚国折腾得千疮百孔,不久将被他国所破。只是我李云博比大家幸运,先走一步,看不到这一天了……”说着,便哽咽起来。 “胡说八道!”徐威急了,赶紧命令道,“快把他抓起来,堵住他的嘴,别让他在妖言惑众了!” 就在武士围住李云博的时候,台下又骚动起来,有的骂道: “打死这伙奸佞小人!” “把朗人蛮兵都赶出长沙去!” “瑶池李氏无罪,绝不能滥杀无辜!” “他们要杀李学士,我们就跟他们拼了……” 情绪异常激动的人群,大骂徐威残害忠良,祸国殃民,有的甚至动起手来,不断将石块、垃圾和各种物件朝徐威狠狠砸去。场面顿时混乱不堪。 徐威见到愤怒的人群,一下子慌了,甚至有些恐惧。本来,李云博现身,他欣喜若狂,但得意之下,掉以轻心,没想到被这小子反咬一口,自己颜面尽失,狼狈不堪,堂堂潭州马步军都统,转眼之间成了百姓眼中祸国殃民的小人。这让他在气急败坏的同时,又不免后悔和害怕起来:惹恼众怒,今后这日子,恐怕很难过啊。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趁着这情势,先将他一家老小杀了再说!下定决心,他一边往监斩席那边后退,一边大声喊道:“午时三刻已到,刀斧手,赶快行刑!银枪都负责好法场秩序,有胆敢扰乱法场者,杀无赦!” “慢着!”行刑大臣何敬真突然说话了,“末将奉命行刑,处死瑶池李氏几个点名人犯,并无李云博。尽管李云博被宣布为叛逆,也被王廷通缉,但并不代表我等有权处死他。如此重要钦犯,如何发落,尚须刑司衙门审理后,交王上决断。来人,先将李云博拿下,押回刑司衙门严加看管,不日大堂会审,再定罪名严惩不迟!” “你……”徐威怒道,“这里,我说了算!” 武士见行刑大臣和监斩大臣发布的指令居然截然相反,不知听谁的。一时间都愣在那里。一位胆大的班头小心翼翼地问道:“两位大人,你们一个要抓了就杀,一个要先关起来,小的究竟听谁的?” “当然听我的!”徐威、何敬真几乎同时喊道。 何敬真突然冲了出来,一拔宝刀高高举起,大声说道:“何某是王上钦命的行刑大臣,当然听我的!谁敢违抗何某将令,一律就地正法,绝不姑息!” “你……”徐威见被他抢了先,气得两唇哆嗦一通,说不出话来。 “是!”一干武士听了,一拥而上将李云博绑了,正欲推着他下刑台。李云博一晃胳膊,道:“在下有脚,自己会走。”说着,跪在地上朝李庆吉等人一一叩头,然后猛地起身,头也不回下了刑台,自己又钻上了一辆囚车。何敬真见了,赶过来朝李云博一拱手:“李学士,得罪了!”又派了一队人马押着,往湘春门方向驶去。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二章(4) 第二章生死法场 四、观刑人群里,突然出现几个熟悉面孔 囚车在那条由银枪大槊拱卫的法场过道上缓缓行驶。 这条临时过道,一头连着今日处决瑶池李氏重要人犯的刑台,另一头通向王都的正大门——湘春门。这两者间的距离,也不过数十丈远。 李云博反站在囚车上,看着渐渐远去的法场和即将被处死的祖辈父辈,胸口一阵阵剧痛。刚才,他一时冲动现身法场,根本不能解救亲人,反而还把自己搭上。他很清楚,徐威设下圈套布下陷阱等他来钻,他真的来了,现在看来还是低估了徐威这个对手。徐威,这个协理湘水台台务数十年的旧长老,怎么会在有利的时候,轻而易举放过他李云博的家人,他觉得自己有点太天真了。虽然,口舌之辩他绝对不会落下风,即使让徐威颜面尽失、威风扫地,又能怎么样呢?他的亲人还得死,自己也很可能被处以极刑,真是太不合算了。但是,回头一想,他除了法场现身之外,又能怎样呢?难道眼睁睁地看着祖辈父辈和长兄一个个被砍头,而自己做个缩头乌龟,躲在暗处置之不理甚至袖手旁观?那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家人因为他受到牵连,他若不现身,就是大逆不道,就是忤逆不孝!他得赴汤蹈火挺身而出甚至慷慨赴死,这是他唯一的选择。想到家族的灭顶之灾,想到湘水台的举步维艰,想到自己匡扶天下实现一统之壮志未酬,如今锒铛入狱即将身死梦碎……一股从未有过的挫败感袭上心来:成王败寇,千古亦然。真是“大风吹倒梧桐树,任由他人去评说”了!他茫然地看着两边不断涌过来的人流,更是五味杂陈,百感交集:曾经人烟阜盛的大楚王都,曾经摩肩接踵的繁华街市,曾经悠闲快活的长沙居民,这一幅幅安居乐业的盛世图景,如今已经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处处残垣断壁,一条条冷清的街道,一张张恓惶恐惧而不知所措的脸。想到这些,李云博突然感觉到一股酸楚冲了上来,视线渐渐模糊,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无限伤感的时候,突然传来一阵他非常熟悉的暗语传音。他仔细一听,这是湘水台遣散之后,由于泰平阁初创并转入地下潜伏,为了加强联络,减少失误,降低风险,他和黄金左长老一道,特意创制了这套暗语传音,教会每一位泰平密使熟练掌握。而真正实际使用,这还是第一次。传过来的暗语的意思是:“少主受惊了。在下朱雀,奉左老大人之命带领天乾大卦已到法场,一定将您和家人救走。请少主随时指令。”泰平阁密使来了?他大惊失色地睁开眼,可是泪水早已蒙住了他的眼睛,什么也看不到。他赶紧传音道:“朱雀将军,切勿妄动。我现被押往刑司衙门,暂无大碍,不用费心。”很快,朱雀将军回音给他:“左老将令:不惜一切代价,营救少主及全家。我等奉命行事,绝非私自行动。” 由于双手被反绑着,李云博使劲地将脸往臂膀的衣服上蹭,好不容易将冰冷的泪水擦掉,终于睁开了眼睛,远远看见一伙他熟悉的身影:朱雀将军,乾卦统领,还有一群乔装改扮但是他非常了解的伙伴,有的朝他微笑,有的朝他挥手,还有的用暗语跟他打招呼。突然,李云博看见刘如霜和魏柳烟也在他们之中,使劲地朝他挥手。他一激动,眼睛又湿润了,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他想起遣散湘水台那日夜里,自己义正辞严的宣布,任何人不得干预他的家事,否者定斩不饶,那是因为,他不想刚刚成立的泰平阁马上暴露甚至陷入困境,也低估了徐威残忍而迅捷的手段。左老知道他的难处,用了这一招来维护他紫金长老的威信,让他更加信任和佩服这位亦师亦友的属下来。于是暗语传音道:“感谢各位,行动小心,切勿暴露。先别管我,营救刀下之人要紧。如若联络中断,一切由朱雀将军决断。”那边朱雀将军回信过来:“属下得令,少主勿忧,多多保重。” 看见近百名太平密使的到来,李云博悬在嗓门口的心终于可以暂时放下了。无论怎样,有泰平密使的天乾卦队出手,救下祖父父亲他们的命是不成问题的。但是,如若泰平阁劫了法场,后面会出现一系列的问题和麻烦,比如泰平阁可能会暴露,天策府会被激怒,身陷囹圄的自己,日子也绝对不好过。然而,人命关天,先救人要紧,其他问题只有等以后再相机去应对了。 就在他渐渐有些释然的时候,朦朦胧胧看见一个紫衣人,正挥着手,好像是跟他打招呼。他起初没有在意,没有去理会。可那人使劲摇着臂膀,与其他人挥手的姿势和幅度都不尽相同,觉得有点奇怪,看样子是在跟自己表达什么。于是又低头在衣服上拭了拭眼眶,眼睛渐渐的看清了。这没看清不要紧,一看清楚又几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把他吓了一大跳:这人不是别人,是几年前他在河中游历时结拜兄弟,去年爆竹节还去过瑶池的义兄李处耘!李云博一时兴奋过头,脱口喊道:“正元大哥,你怎么来了?”可是现场太吵,根本听不见那边说什么。他只看见李处耘朝他笑了笑,又朝他挥着手,突然握紧拳头,用力晃了晃,满怀信心地点着头。 “不好!”李云博想起去年李处耘来瑶池的目的,不觉失口叫出声来,又一边思忖着,“看样子,正元大哥也会采取行动。如若两处人马不知底细打起来,那就麻烦大了!得想个法子啊……” 正当李云博思索间,突然一群黑衣人闯入了他的视线。这群人神情诡异,不时在那里窃窃私语,低头商量这什么。李云博突然警觉,定眼望去,他惊异地发现黑衣人群中,一个他虽未见过、但形象却早就刻在脑海里的面孔,蓦地映入他的眼帘:黑里透红的脸,三角眼,酒糟鼻,尖嘴猴腮,稀疏鼠须,那双转个不停的小眼睛,正放着寒碜慑人的光,神色严肃、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这不是传说中南唐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的指挥使江世敦吗?他来干什么? 这幅尊容,去年里,李云博不止一次听到:爆竹节那天清晨,他诈称江和芳,堂而皇之的坐在瑶池驿馆里喝早茶;祖父曾惊惧地告诉他,一个名叫江和芳的金陵客商,居然用五两银子包下乡间驿馆的头号客房;秘密入唐时,湘水台的密使跟踪西门璞见过他,还从他们的谈话里,知道了很多秘密和阴谋,只是自己还没当面会见过。李云博曾经很想会会这位被天下传得神乎其神的黑云军将领,也曾相信肯定会有与之谋面的机会,甚至还设想过到底会在哪里遇见到。而今天,他终于见着了这位神秘人物,他的相貌,居然真的长得和他想象一模一样:黑里透红的脸,三角眼,酒糟鼻,尖嘴猴腮,稀疏鼠须……他只是没想到,见到这位敌手,却是在自己锒铛入狱之时,被押往刑司大狱的囚车上! 这时候,他看见了另一张熟悉的面孔:他的姑父西门璞,也就是南唐黑云军萍乡秘事营的行军司马,也穿着黑衣带着黑巾,只是手中的那把纸扇还和原来一样,折叠着握在手里,依然风度翩翩,正站在江世敦右边跟他轻声说着什么。那么,左边的那位就不用猜了,肯定是三叔李天晨的岳父、三婶易淑贞的父亲、黑云军萍乡秘事营的副指挥使易守礼无疑了。黑云军萍乡秘事营的三位主要首脑人物,都齐聚他国王都大门外,来看一个称臣属国刑司衙门处决人犯的热闹吗?这太让人不可思议了! 想到这里,李云博有些热血喷张了:楚国王廷公然处决瑶池李氏长房传人,看来惊动了中原、南唐朝廷,这下子,有好戏看了。当前,各国诸侯都在不遗余力的结交李氏、拉拢李氏甚至劫持李氏人员,其目的只有一个,就是获取威力巨大的火药秘方,升级炮火武器,为他们称霸一方甚至一统天下奠定军事优势。他们来此,不会与此有关吧?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简直把自己给震住了。他努力让自己清醒下来,好认真揣摩他们来此的的因由。突然间,一些杂乱无章的相关事件迅速在他脑海里闪过:东峰界窥视炮火验试、瑶池古道策马狂奔、大药房里半夜行窃、梅花巷劫持二叔李天雷、鹿角渡口抢劫特供王廷炮火……这些他们一伙去年在爆竹节前后的种种表现,让他恍然大悟:对了,他们绝对是为火药秘方而来。瑶池建了神刀营后,防范甚严,继续劫持瑶池李氏的人质很难,而今日大楚王廷要处决瑶池李氏长房人犯,掌握火药绝密的要员全部到齐了,如若黑云军出其不意突然下手,又有近在靖港的何敬洙的五千精兵的配合,秘密劫走李氏人员并顺利带走,那还不易如反掌!想到这里,李云博不禁全身直冒冷汗:他们也是来劫法场的!! 从看见江世敦一伙到判断他们是来劫法场,李云博仅仅用了眨两次眼睛的时间。突然又冒出一伙劫法场的,李云博敢肯定,李处耘那边也带了不少人手,对劫法场行动绝对做了充分准备。现在仅他知道的,就已经多达三支人马,都是为了救李氏族人的性命而来,虽然每伙人的目的不一样。当然也还有这些可能:其他诸侯的密探也到了这里,只是他不认得,也无从发现。这些人都可能不知彼此,一旦行动起来,互相视为敌人,如若拼杀起来,会不会误伤到祖父父亲他们?如若一方失败,会不会干脆杀掉李氏灭口?……李云博越想越害怕起来,头上的汗已经变成了热气,在寒冷的风中缓缓升腾。 这时候,押解他的囚车已经到达湘春门边,眼看就要进城们了。李云博急中生智,突然用暗语传音给朱雀和天乾卦队的所有密使:“朱雀将军,情况突变,法场发现多国密探,很可能是来劫法场、争夺瑶池李氏人质的。其中,黑衣是南唐黑云长剑军,紫衣是中原来的斥候。令你等不要直接参与行动,全力阻止黑云军,让紫衣一伙行事。不得有误……”正传音时,囚车已驶进湘春门。 李云博暗暗叫苦:糟了,如若朱雀将军没有收到暗语传音,真不知接下来,法场会发生怎样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想到这里,李云博一下子瘫坐在囚车上,大口喘着粗气,欲哭无泪,后悔不迭,任凭囚车左右颠簸着,在碧湘大街行进。 “岫南,你怎么陷身囚笼了?”正绝望间,李云博听到有人叫他,睁眼一看,只见刘光辅正骑马飞驰而来,魏迪勋紧随其后。 “岳父大人,魏大人,是你们哪!这真是一言难尽啊!”李云博大喜,挣扎着站起来道,“您是否奉旨,阻止行刑?” “没有!我们在宫里见不着王上,大司马马希崇是见着了,可他声称是王上旨意,不敢违逆,坚决不肯出面。从昨晚开始四处奔走,今日又忙碌了一个上午,还是毫无进展……”刘光辅急切地说道,“眼看午时三刻将至,我们只得先到法场拖住他们,然后想办法……” “原来这样!”李云博听了,灵机一动计上心来,对他们说道,“魏大人,你赶紧回去对马希崇说,李云博已现身,而且被抓住了,请他立即下令暂缓行刑,快去!” “这样行吗?” “应该行。说不定,他们把赦免李氏的王书早都写好了!没时间解释了,快去!” “好!事不宜迟,我就去了。”魏迪勋说着,就调转马头疾驰而去。 “岳父大人,你赶紧去法场,拖住他们!” “好,时间紧急,不跟你说了,你多保重!”刘光辅也策马飞驰而去。 “岳父大人,多加小心。对了,记得告诉如霜姑娘,南唐和北周的人都来……”李云博的话还没说完,刘光辅已经出了湘春门。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二章(5) 第二章生死法场 五、刀下留人之间,法场突然遭劫 这时候,湘春门外刑台左侧,高悬着的日晷正指向午时三刻正牌。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校尉,立即行刑!”只听得行刑官何静真看了一眼日晷,突然起身,从案上抽出令箭,“哐当”一声掷在地上,大声命令道。 “得令!”行刑校尉捡过令箭,施礼之后,箭步奔向刑台。 行刑校尉一站定,高举令箭喊道:“刀斧手,准备行刑!” “嗨!”那排刀斧手们,一把拔起人犯身上的“斩”字牌,就势扔在地上,齐刷刷地扬起手中的屠刀,定格在空中。 就在闪着寒光的屠刀高高举起,定在空中的那一霎那,春寒料峭的湘春门外,死一般寂静。突然之间,没有了风吹草动,没有了身体晃动,没有了窃窃私语,就像置身亘古的荒野,到处都是寂然的石林,时间停滞,呼吸停滞,思维停滞,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似的。 鸦雀无声的人群,一个个屏气凝神,无数双眼睛都注视着刑台上那一把把寒光逼人的屠刀。 “预备……”行刑校尉拖着长音,开始发出施刑号令。 “刀下留人!!”突然间,一声凄厉急促的喊叫声破空而来,犹如一镞林中响箭,呼啸着划破寂静法场凝固了的空气,把正全神贯注观刑人群提着的那口憋了很久的气,给彻底放了出来,一个个不约而同地“啊”了一声,眼睛也从那寒光凛凛的屠刀齐刷刷射向湘春门—— 湘春门里正飞出一匹白马,马上的人一边大声喊着,一边扬着马鞭,使劲往法场里赶。 这声大喊,将法场上下的人都给镇住了,一个个不知所措的望着来人。 “楚王有旨,暂缓处决人犯,立即收监,听候发落!”刘光辅飞身下马,冲上刑台。 何静真问道:“刘大人,你来阻止行刑,可有王书?” “你们都把屠刀放下!”刘光辅上前,一边命令正举着屠刀的刀斧手,一边回答道,“何将军,事情紧急,本使只奉王上口谕,未来得及拟写王书。难道,王上的口谕不一样吗?” 台上的徐威一看大事不妙,坐不住了,站起来大声说道:“既然没有王书,就有假传王旨之嫌。先斩了这干人犯,再问你刘大人矫诏之罪!老夫奉命监斩,有权决断。刀斧手,赶快行刑!” 刀斧手又重新举起了屠刀。 “慢着!”刘光辅怒不可遏,大声质问道:“徐威老贼,你敢违抗王命,该当何罪?” “老夫奉命行事,何罪之有?”徐威狡黠一笑,顿了顿说道,“你和人犯是儿女亲家,也有窝藏叛贼李云博的嫌疑。法场行刑,你本该回避,却在行刑之际来传王旨,这其中难道没有玄机?更何况你没有王书,单凭一张信口雌黄的嘴,谁知道是真是假?依老夫看,你是利用官身假传王命,干预施刑,拖延时间,等待时机出手相援,老夫才不会上你的当呢。刀斧手,行刑!” “本官职守天策府掌书记,执掌大楚王廷所有公文王书,也是王上派来的特使,怎么会假传王命?徐威,你若一意孤行,不奉王命,一定会死无葬身之地!”刘光辅理直气壮地斥责道,又大声对刀斧手命令道,“王上派本官阻止行刑,千真万确,难道,尔等也要抗旨不从吗?还不快放下屠刀!” 无所适从的刀斧手又将举起的屠刀放了下来。 徐威急了,一个箭步冲上法场,拔出剑来,直指刘光辅咽喉:“大胆刘光辅,竟然假传王命,干预法场行刑。你再敢多说半个字,老夫先将你这目无国法、搅扰法场的罪人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徐威狗贼,你算什么东西!我堂堂大楚天策府掌书记,王廷四品大员,你竟敢口出狂言,要杀本官,真是猫扮老虎、蛇欲吞象,目无纲常、胆大包天!有种先砍了老夫!”刘光辅更是义正辞严,毫不示弱。他身子一晃动,脖子触到剑锋,殷红的血液流了出来。 突然间,一支飞镖一闪,正中徐威剑身,长剑“哐”的一声落在地上。 “法场有湘水台叛逆,他们要劫法场!”徐威大惊,后退两步拾起回剑来,大声喊道,“刀斧手,立即行刑,别让叛逆诡计得逞!” “哪里来的叛逆,这一镖是我何某人射的!”何静真大怒道,“都给我住手!本行刑官命令,暂缓行刑!待本官派使前往王廷,校验王上是否有此旨意,弄明真相之后,再来定夺!” “是!” 何静真继续说道:“如若王上真有旨意欲暂缓行刑,何某就要弹劾你徐都统抗拒王命、恣意滥杀之罪;如若王上无此旨意,何某就要拿下你刘大人,依假传王命之罪从重发落!谢大人,你是观刑大臣,又是王上近臣,麻烦你走一遭!” “好,晚生去去就来。在我回来之前,任何人不得自作主张。”台上一个长得白净、眉眼清秀的年轻人,女儿情状般站起来,妩媚地应了一声,就匆匆往台下走去。他叫谢颜颙,职司碧湘宫小门使,自幼跟随马希萼,两人还有点“龙阳之好”的暧昧。 “使不得啊,谢大人。”徐威上前阻止道,“这自古以来,午时三刻行刑,昭明国法,早存铁律,哪里能够随便更改?这是刘光辅的拖刀缓兵之计。一旦过了午时,就不能开刀问斩了,最早也要等到下旬月忌,这一拖,又要等十来日。更何况,王廷颁旨行刑,如若恣意更改,似乎刑人正法如同儿戏,不但惹人笑话,有损国法严正,而且落下口实,败坏王上龙威。请谢大人三思啊!” “徐都统,你一个统兵大将,一味小肚鸡肠、睚眦必报,何能服众?将军有点胸怀好不好?”谢颜颙不耐烦地答应着他,一边往下走,“王上命你监斩,你别公报私仇,这里,一切都得听何将军的。” “你……”徐威被他一通抢白,脸顿时黑下来,说不出话来。 何静真道:“谢大人说的是。我们初入长沙,人心不稳,更要以大局为重。所有刑罚都须秉公办理,得让百姓心服口服。王庭要犯,我等绝不姑息,但若错杀无辜,惹来民怨,甚至失去人心,就会难以在长沙立足。徐都统,你说呢?” “你们得了瑶池李氏什么好处,一个个尽为他们开脱!”徐威勃然大怒,“老夫就是被千刀万剐,今日也要坚决行刑,天王老子来了也挡不住!刀斧手,立即行刑!你们还站着看什么,这热闹很好看吗?难道,还要老夫亲自动手吗?” 谢颜颙见徐威翻脸,也不禁怒火中烧。他拖着略带点女人腔调的嗓音狠狠地说道:“徐威,你别仗着统帅潭州数万兵马就想胡来!别看晚生官小,要取你性命,只要在王上面前嘀咕几句就成了。不信,你试试?” “你这无耻憨货,妖孽一般,放着好好的男人不做,偏要当什么面首,男不男女不女的,人见人恶心,树见树羞死。你怎能仗着王上宠幸,干预法场行刑!老夫先宰了你这妖孽再说!”徐威几近丧心病狂了。 “老匹夫,你敢骂我?还要宰我?……我跟你拼了!”谢颜颙被人当众揭了短,白脸顿时涨得绯红,气急败坏地从身边一位武士手上抓过一根银枪,恶狠狠地朝徐威捅过来。徐威一让,用力过猛的谢颜颙扑倒在地。徐威哪里肯放过,挥剑就砍。情急之下,何静真飞奔过来挡了一刀,然后护住谢颜颙,用刀指着徐威道:“徐将军,你该住手了!你再胡来,就别怪何某人不客气了!” “哼,老夫结的仇家也不少了,多你一个也无妨。”徐威咆哮着,挺剑相迎。眼看,一场大仗即将展开。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二章(6) 第二章生死法场 六、一伙紫衣人劫走了人犯 就在法场人声鼎沸、骚乱不堪之际,突然一个黑衣人走到江世敦身边,在耳边嘀咕道:“马希崇来了,就快到湘春门。看样子,手里捧着的是王廷圣旨……”,江世敦的脸色一下子煞白。他用黑纱将面蒙上,说了声“立即行动”。话刚落音,数十位黑衣蒙面人,一个个手持八尺长剑,鱼跃而起,铺天盖地飞向刑台,直扑仍然尚跪在地的李氏族人。 没想到,他们刚上刑台,又一伙衣着驳杂的蒙面人,也操着各式各样的武器,跟着飞上刑台。他们速度更快一些,不仅超过黑衣人,而且还在他们之前就落地,并回过头来手握刀枪摆开迎战架势,杀气腾腾地挡住黑衣人的去路。两伙人顿时兵戎相见,厮杀起来。台上刚刚开战,两三个紫衣人,也突然加了进来,他们绕过两伙正在打斗的蒙面人,直奔后路,也飞快地朝李氏族人靠近。几个黑衣人见了,怎么能善罢甘休,甩开蒙面人扑向紫衣人。一时间,小小的刑台上,几路人马一通混战:拳下脚上,刀来剑往,闪转腾挪,削砍劈刺,个个都是功夫好手,把台上台下的所有人都惊呆了,不明白突然之间发生了什么。 “有人要劫法场!”何静真顿时大惊失色,“武士们,快快护住人犯,别让他们劫走!” 四周执着银枪大槊的武士们听到命令也一拥而上,刑台被围得水泄不通,顿时,刀光剑影,喊杀震天。观刑的人群,一片惊恐。而围在里面的人,更被挤得死死的,无法抽身而逃。只得你挤我推,拼死挣扎,呼天喊地,慌成一团。 “来得正好!”徐威大笑道,“早就预料到你们有这么一招!湘水台余孽终于现身了!陈指挥,潭州行营埋伏了好几个时辰的千余将士早就摩拳擦掌了,命令他们立即出动,将整个法场团团围住,把这伙叛逆一网打尽,不留后患。你跟我听着,要是放走了一只苍蝇,唯你是问!” 只见一个全身戎装的武将站起来应了一声,一展令旗,湘春门上顿时旗帜招展,号角长鸣。听到讯令,早就潜在四处的潭州府兵呐喊着从四周围了过来,连湘春门城墙上一突然涌现密密麻麻张弓搭箭的弓弩手。一时间,整个法场被全副武装的军队围了个水泄不通。 何静真挥刀冲了进去,一会儿咬住一个黑衣人来了几回合,一会儿碰到个紫衣人打斗几招,一会儿又和正在捉对厮杀的两个交起锋来。可是,对手总是不与他纠缠,虚晃一招避他而去。气得他哇哇大叫,挥起刀来四下乱砍,无头苍蝇一般找不到对手。 吓愣了的谢颜颙慌忙爬到监斩席边,正奋不顾身的往桌子下钻。爬了好半天,寻了个有空的地方,钻了进去,只是肥硕的屁股还露在外边,像一个高高挂起的大红灯笼被风吹拂,不停地晃动着,很是显眼。 刘光辅也不明白怎么回事,他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冲到李庆吉身边,抽出剑来帮他砍开绳索,又过去帮其他缚着的人。 李庆意得了自由身,哪里闲得住?他操起一杆大枪,饶有兴趣的与两三个黑衣人厮打,一招一式有板有眼,吆喝喊叫神气十足,一副宝刀未老的样子。 李天骏被解开后,捡起一把钢刀,先将自己的脚镣砍断,又过去砍断长辈们的脚镣,护住他们想往外跑。李云浩顺手击倒一个黑衣人,抢过一把长剑,横在后边断后。可是人太多,根本出不去。 正当无法脱身时,突然一个白衣蒙面人来到李天骏身边,对他说道:“右老大人,我等奉左老之命解救你们。紫衣人是中原密探,也是来救你们的,你们跟他们走。黑衣人是南唐黑云长剑军,我们来对付。”李天骏听出了说话人是朱雀将军,大喜过望,一抱拳道:“有劳将军及弟兄们。” 正当两伙蒙面人杀得难分难解的时候,又一伙紫衣人一拥而上,架住李庆吉一家往外闯。人群突然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通道,他们紫云一般飞奔向外边。一个黑衣蒙面人大叫道:“别恋战,赶紧甩开对手,截住人质!”其他几个黑衣人“嘿”了一声,纷纷甩开对手,往那边飞奔。对手又岂肯放过,连忙咬住,情势十分胶着。 困在核心的何静真大喊一声“不妙”,抽身往这边冲来,但一时脱不了身。徐威纵身奔向监斩席,举起长剑喊道:“堵住紫衣人,别让他们跑了!”外围将士得令,潮水一般涌了过去。 这时候,李天骏不见李庆意跟过来,回头一看,只见他还在刑台上杀得正酣,急忙道喊道:“四叔,快走!” “老夫很久未临战阵,今日刚刚开荤,怎能就走!老夫再杀几个,好生痛快一回,再走不迟!”李庆意仿佛毫无退意。 李云浩也急了,朝他喊道:“四叔公,都什么时候了,别逞能了。快走,迟了就来不及了!” 正说着,几个黑衣人冲向李庆意,围住他轮番厮杀。李庆意毕竟年过半百,久疏战阵,加上近日又受了牢狱之灾,脚上还戴着十几斤重的镣铐,体力明显不支。李天骏大急,冲过来挥刀撂倒几个黑衣人,拖着他就走。李庆意本不想走,被他一拖,一个踉跄栽倒在地。不远处地上的黑衣人见了,一瘸一拐爬起来顺手一剑,刺在他腿上。 “娘的!”李庆意大怒,骂了一句,挣扎着站起来,举起大槊结果了那个黑衣人,对李天骏喊道,“你们快走!我右腿被碰了一下,看样子走不了了。这条老命留着何用?跟他们拼了算了!” 看见他负了伤,李天骏大惊,赶紧扶住他道:“四叔,没事,我们一起快走!”几个紫衣人也回头过来帮忙。 为首的黑衣人一见,再次喊道:“你们几个,赶紧晃过对手,那边有个李氏族人负伤了,都冲出去,先把他弄到手!”就近几个黑衣人一听,又都纷纷丢开对手,极力往这边赶。可是对手也不弱,不肯罢手,使劲黏住他们,气得为首的黑衣人哇哇大叫。他突然凌空跃起,一个筋斗飞向李庆意这边。李天骏、李云浩见了,赶紧挺身相迎。只见黑衣人将长剑一横,猛一闪身劈向李天骏和李云浩,两人没想到他的剑如此之快,手忙脚乱架起刀剑招架。而那人势大力沉,加上手中那把长剑锋利无比,但见一道寒光,李天骏手上的钢刀和李云浩手里的长剑都被拦腰削去一截。两人一见不妙,赶紧一个倒地翻滚,才免于被他拦腰砍中。 滚出半丈远的李天骏和李云浩连忙爬起来,握着只剩下半截的兵器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惊出一身冷汗。 “追身夺命剑!!”这一惊魂时刻,被落在后面的李庆意见了,他情不自禁地大声喊道,“你是什么人,居然会使袁州江氏的家传绝学?” “老匹夫,你管我是谁!”黑衣人狠狠地说道,“快起来,跟我走,否则,性命不保!” “哈哈,你蒙着面,虽然十几年未见,可这声音,可这举止,可这剑术,老夫是一眼就辨别出你是谁了。十数年不见,江校尉别来无恙?” “老匹夫,你认错人了。”黑衣人否认道,“来人,把他架走!” “还装,真不够意思。十数年前,我的猎神刀对你的追身剑,那也是仲伯之间。去年你来瑶池暗访爆竹节,也不打个招呼,偷偷摸摸哪有一点当年豪气干云的样子……”李庆意踉踉跄跄地站起来,喋喋不休地说着,猛一伸手去扯他的黑色面巾。可是只扯下一半,他就瞪大眼睛定在那里,嘴上还在喃喃地说道:“江世敦,不是你还能是谁。老相识了,还,还抵赖个啥……”说着说着,身子就缓缓软下去,跪在地上不出声了……而他的身体,已被江世敦一剑刺穿。江世敦连忙把黑面巾戴好,拔出剑来一脚将李庆意踹倒在地,飞身朝李庆吉他们追过来。 “四叔……” “四叔公……” 李天骏、李云浩见状,顿时悲愤万分,怒火中烧,飞身跃起,挥着半截兵器挡住黑衣人去路。这时候,紫衣人拥着李庆吉他们,已经冲破银枪大槊的人墙,离开刑台丈余,正往北边奔去,眼看就要与外围的潭州府兵接上火了。说时迟那时快,两人架起李庆意跟了过去。 站在监斩席上的徐威急了,大声命令道:“陈指挥,命令弓弩手,立即放箭,别让人质和劫匪跑了,射死他们!” 那个刚才传令的陈指挥连连拱首说道:“都统大人,使不得啊。法场到处都是观刑百姓,还有百余名银枪都武士,上千号潭州府兵,而且目前短兵相接,混着一团。冒然大放弩箭,会伤到自己人和老百姓。请都统大人三思啊!” “混账!”徐威怒道,“行刑法场丢了人犯,放跑了劫法场的湘水台余孽,此等大罪,哪个担当得起?还啰嗦什么,赶快放箭!” “是!”陈指挥犹豫着,还是领了军令,他一挥佩剑,大声喊道:“城上弓弩手听令:放弩箭!” 顿时,箭如雨下。这潭州府兵弩箭,威力无穷。早在武穆王马殷时期,就有一支五百余人的强弩军队。到了废王马希广时期,强弩营扩建到两千人,指挥使是辰州人彭师暠。马希萼攻占长沙时,彭师暠被俘,其勇猛侠义、忠贞不二和誓死不降的气概,深受马希萼赞赏叹服,因此没有杀他,只是贬为庶人。据说,废王马希广被绞死后,无人敢收尸。这个彭师暠闻讯,挺身而出,将马希广埋葬在长沙城东的浏阳门外,世人称作“废王塚”。后来,徐威收拢残部,重新建起了不足千人的强弩营。这强弩营,都是装备连发弩箭,箭长九尺许,机械发射,最大的弩箭发射机弓,可以一次性发射十支,而且能够连发十次,杀伤力极其惊人。因此,箭到之处,人一片片应声倒下,尤其是手无寸铁的观刑人群。侥幸未被射中的百姓,一下子四散而逃,甚至冲开围在外面的府兵包围圈,决堤般溃散了。 白衣蒙面人大惊,情急之下,他将两指伸进唇中,吹响了尖厉的哨声。哨声一长两短,在法场内外剧烈尖响。听到哨音,只见那些衣色各异的蒙面人纷纷掏出一个物件来,使劲地朝地上砸去。 顿时,响声大作,迷烟张天,刺鼻的硫磺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人睁不开眼。整个法场被浓浓的烟雾笼罩,各种各样的喊声哭声咳嗽声尖叫声参杂其间,只是什么也看不清。 直到少半个时辰过后,烟雾才渐渐散去。而湘春门外的法场,已经一片狼藉。除了法场行刑的官员、刀斧手、武士和潭州府兵外,能逃走的没剩下一个。当然,还有一些不幸身亡者的尸身,受伤者的呻吟,以及在冷风中混乱不堪、惨不忍睹的法场。 一阵冷风吹过,卷起枯枝败叶、破布烂絮和黄沙烟尘,发出阵阵悲鸣声。徐威拄着剑慢慢睁开眼睛,望着同样狼狈不堪的何敬真、刘光辅、谢颜颙等人,目睹面前凄然景象,惊愕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而在蒙面人开始劫法场之初就赶到了湘春门的马希崇,被这震撼激烈的场面吓破了胆,硬是缩了回去。等到渐渐平静下来,才在魏迪勋的搀扶下怯生生的从城门里探出头来,对眼前的景象更是目瞪口呆,捧着的那卷王书,从手中滑落,滚出老远……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三章(1) 第三章南唐朝廷 一、皇帝示范子民的春耕大典 这年二月初五丁亥日,是南唐皇帝耕籍大典吉日。民以食为天,农乃国之本,今日皇帝驾临都郊田野,亲自握犁农耕、示范子民,充分表达朝廷重视农事、奖励耕织的思想,这自然是新春过后,举国上下屈指一数的头等大事了。 虽然时迫仲春,但寂然的淮南大地,春天的消息似乎还迟迟未到。南唐江宁府依然春寒料峭,偌大的金陵城在急冷江风的吹拂下肃杀异常。而历经风霜的寒梅,毫不在意凛冽江风的咄咄来袭,已然争俏枝头,绽放得如火如荼、花团簇簇。 江宁府,这座相传建于春秋时期的石头城,从三国东吴开始就是多朝古都,名字也更迭不断,金陵、建业、建邺、建康等等,多次经历战火,又多次重建,如今称为江宁,是南唐国都城,但习惯上人们仍然喜欢叫它金陵城。这座城池临江而居,北连辽阔的江淮大地,东接富饶的长江三角洲,西傍长江天堑,南部与秦淮流域丘陵岗地南界的横山、东庐山遥相呼应。古城既有群山环抱,又有河流萦绕,加上许多湖泊点缀于城中,与浩瀚的长江一起,组成了一幅山水纵横交错的南国佳境。难怪三国时,诸葛亮也不禁赞叹:“钟山龙蟠,石城虎踞,真帝王之宅也。”虽然如今天下大乱,战火不绝,而金陵从杨行密建立吴国开始,四十多年来远离战火,是乱世之中少有的太平福地。到了南唐鼎盛时期,这里已经是富庶江南的大都市了:秦淮河两岸人烟阜盛,楼阁林立,集市兴隆,商贾云集,一片兴兴向荣的繁华景象。 一进二月,金陵城的大街小巷,一首广为传颂的童谣又被四处游戏玩乐的孩子唱响: 二月二,龙抬头,天子耕地臣赶牛; 三公九卿正培土,当朝太子把种丢; 正宫娘娘忙送饭,皇子皇孙捧水瓯; 春耕夏耘率天下,五谷丰登太平秋…… 正如童谣里唱的“二月二,龙抬头”所揭示的,就是春季来临,万物复苏;蛰龙开始活动,预示一年的农事活动即将开始。对于以农为本的南唐朝廷来说,大典这一天,立国以来一直就是举国上下共同瞩目的吉日。而今年仲春的第一个亥日——皇帝耕籍大典之日,却是在二月初五丁亥日。 这几天来,南唐朝廷三公九卿及有司衙门,都在为皇帝的新春的启耕大典忙碌着。享誉大江南北的南唐大国士、户部侍郎韩熙载已年近半百,可依然神采奕奕、风度翩翩。他会同司农寺正卿(大司农)以及礼部司仪,四处操持奔忙,修整好农舍田屋,备好了御用的香案、耕牛、犁具,也安排好观礼的皇朝子民,今日也自不待言,早早就在金陵城东郊皇家屯田里候着,只待皇帝驾临,耕礼就可以开始了。 年近不惑的皇帝李璟也起得很早,天刚亮就住进了农舍,换上农人装束,只待吉时一到,就要“躬耕陇亩、示效天下”了。可是,还未进卯时,宫廷上书房掌书少监吴公公就慌慌张张地赶进农舍,禀报道:“启奏陛下:中原探马,千里驰书,密情快报,急呈御览……” “放肆!今日耕籍大典,还有何事比这更为要紧?”李璟不悦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太监,整理着身上的蓑衣斗笠,站起来怒道,“你不晓得,开春耕礼是当前朝廷的头等大事么?如若耕礼出了差池,你定然难辞其咎!” 侍立一旁的韩熙载稽首道:“启奏陛下,今日启耕,满朝皆知。皇上躬耕,示范万民,教化天下,重农奖耕,此乃立国之本、新春首要。这千里驰书,不是万分火急,吴公公也绝不敢轻易搅扰。何况时候尚早,陛下御览之后,不会误了耕礼大典。” “嗯,爱卿言之有理。你起来吧,快呈上来。”李璟说罢,坐了下来,接过秘折,撕开看了起来。但见写着: 大唐驻汴梁通好使臣胡志达密报吾皇陛下:保大九年春正月戊寅日,河东节度使刘崇在晋阳称帝,继承大汉国统,仍用原大汉国年号,称今年为乾祐四年。立国之后,即命刘承钧率领大军伐周,如今正攻打晋州…… “天啦,刘崇也称帝了,真是惊天骇闻!”李璟大惊失色,“新年刚过,就传来消息,郭威接受汉国太后监国符宝,即皇帝位,国号大周,改元广顺。这还才旬月之间,汉国末代小皇帝的叔叔刘崇又称帝了,还大举南下,真是意想不到啊……” 韩熙载赶紧拿过密折,浏览了一遍,神情严峻。他思忖一会儿,对李璟道:“启奏陛下,中原朝廷一直主少国疑,去年小皇帝刘承祐密诛重臣,酿成宫廷惨祸,郭威北御,逃过一劫,但家小百余口无一幸免。幼主无知,小人挑唆,滥杀朝臣,业已众叛亲离。郭氏代汉,情势必然。这刘氏政权,短短三四年就被郭威取代,虽然有些意料之外,细再想想,倒也在情理之中。” 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也看了密报,他接过话来道:“是啊,陛下。只是旬月之间,刘氏皇室贼心不死,居然称帝,的确出乎意料。这年月,明目张胆称帝的,比占山为王的强盗还多。哎,天下恐怕又要大乱了!” 李璟叹息一声,道:“天下大乱,风云莫测,一着不慎,祸害即至。这风云际会之乱局,朕将何为啊!” 韩熙载拱手道:“陛下,这天下乱象,于我大唐未必坏事。中原朝廷祸起,周、汉两国仇怨甚深,北辽也会见缝插针、从中渔利,北方肯定会狗咬狗乱着一团,自然无力南顾,正是我朝励精图治、大展宏图之时啊。” 李璟摇摇头道:“乱世之中,求得自保尚且不易,要大展宏图,谈何容易!朕自践祚以来,苦心经营,数年图闽,连连惨败,未建寸功,不仅损兵折将、空耗钱物,而且国库空亏、民怨载道;谋楚不成,反受重挫,实力大亏,还弄得灰头土脸,里外不是人……哎,如此庸庸碌碌,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先帝啊。” 孙晟道:“陛下,图闽败局,皆因主战一党不谋长远、大意轻敌、贪功好名所致,陛下已将他们法办,贬官外任,戴罪立功。只是谋闽惨淡出局,又接连图楚,实在有些操之过急。不过,常言道,成由败中起、福从难里得。这艰难困苦和内忧外患,损兵折将之经验教训,正是陛下发愤图强的基石啊。” 韩熙载接着孙晟的话说道:“孙相所言甚是。几年来,我朝实力虽然受损,但并未元气大伤。危厄艰难,必有穷期;重振旗鼓,必得众应;东山再起,必定大兴。年前,马氏兄弟争国,希萼得了长沙,杀了希广,三湘大地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而南汉西蜀,虎视眈眈,不日之后,这楚国江山,必为他国所图。如今中原改朝,政权初创,也不敢轻开战端。微臣以为,当前,周围敌国自顾不暇,这是励精图治之大好时机。当此之时,我朝该结好邻国,轻言战事,专心致志整肃朝纲,刷新吏治,减轻赋税,奖励农耕,促使国力强大。这以不变应万变,是兴利除弊之首选啊。望陛下明察。” “嗯。”李璟点点头,若有所思。他一抬头问道:“韩爱卿意思是,目前我朝不宜继续扩张,应该采取守势?” 韩熙载回答道:“陛下圣明。微臣以为,凭当前国力,宜用守势。不过,经过励精图治、养精蓄锐之后,必将一飞冲天、大有可为,这叫后发制人。” 李璟一边思忖着,一边问道:“后发制人?也是一策……孙相,你有何高见?” 孙晟道:“回禀陛下,老臣以为,韩大人言之有理。所谓后发制人,就是先发展、后发力。韬光养晦,富国强军,时机成熟,再图大计。” 李璟道:“先发展、后发力……嗯,不错。你说具体点。” 孙晟道:“老臣以为,具体而言,一是静观其变,增强实力,等待时机;二是革新武器,升级炮火,提升战力。我朝须在促使经济复苏、积蓄力量的同时,全力建设天下无敌的炮火军。只要我朝上下齐心协力,众志成城,通过三五年甚至更长时间,一定会府库充盈、兵强马壮,一旦天下有变,就可以趁势一统江南,继而问鼎中原,实现陛下天下一统之夙愿。” 李璟想了想,笑了起来:“两位爱卿真是深谋远虑啊!想当初,朕要是听了你们的奏议,四年前如若进兵北上,可能已经坐拥中原,实现了天下一统;如若图闽用人得当,国力不至于如此受损;如若不谋楚国,炮火营也不至于毁于一旦。如今想来,真是追悔莫及啊!这回,朕一定听你们的。” 孙晟稽首道:“陛下明察秋毫,从谏如流,自省自励,我朝之福也。吃一堑长一智,只要根基犹在,信心犹在,意志犹在,宏图大业就一定能够实现!不过,老臣还有一些浅见,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璟看着他欲言又止,于是打消他的顾虑:“孙相无需顾忌,但说无妨。” “谢陛下。”孙晟道,“去年炮火营惨败,主要原因还是急功近利。这个教训代价太大了,几乎让数十年积累毁于一旦。因此,通过武力强取,根本行不通。自炮火营正式成立以来,袁州方面,一直用强硬手段威逼上栗李氏掌门强献配方,他们被迫放弃了祖传产业,变成了瑶池爆竹的经销商主;去年又劫持瑶池李氏子孙索要秘方,弄得民心尽失。老臣以为,对付这种家风刚烈的名门望族,不能过于强硬,得用恩德怀柔感化。如若我朝以大国风度善待称臣楚国,厚施民生,轻徭薄赋,仁爱广播,让三湘大地的黎民百姓安居乐业,不出一年半载,李氏族人一定会感恩戴德,何愁楚民不附,秘方不得?望陛下明鉴!” “说得好!孙相之言,字字玑珠、句句在理啊……”李璟听了孙晟之言喜不自胜,看着韩熙载在一边低头沉思,颇有些奇怪,于是问道,“韩爱卿,孙相所言,韩爱卿以为何如?” 韩熙载想了想,道:“孙相之言,微臣不能完全苟同。” 李璟一惊,问道:“此话怎讲?” 韩熙载道:“孙相所言,似乎得到李氏秘方,就等于得到天下,此言大谬也。不错,如若有了李氏大威力火药,制造出天下无敌的炮火武器,的确在一统天下的竞争中占得优势,攻城无坚不摧,略地所向披靡,灭国探囊取物。但微臣以为,仅仅有军事优势,并不一定能争得天下,就算以此得了天下,只怕也难以守住。秦始皇承百年基业,灭六国一统天下,却不施仁政,二世而亡;隋文帝历尽艰辛,结束南北分裂局面,实现国家一统,而隋炀帝骄奢淫逸,大兴土木,大隋江山也灰飞烟灭……这样的历史兴亡还少吗?” 孙晟见他如此针锋相对,有些不悦,冷冷问道:“韩大人,你的意思是,统一天下不要绝对优势的军事实力,那要什么呢?” “孙相稍安勿躁,还容下官慢慢道来。”韩熙载说着,又朝皇帝施礼道,“启奏陛下,《尚书》有云:‘皇天无亲,惟德是辅;民心无常,惟惠是怀。’微臣以为,一统天下之大业,皆须按天意行事。这个天意是什么,就是德政,就是民心,就是要我们为了争取民心而广施仁义,而非有目的的假仁假义,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会白忙一场,古往今来,概莫能外,这是我朝必须遵循的‘道’;而用先进炮火武器装备的军队,只是仁义之师所利用的工具而已,这是所谓的‘器’。道是魂,器是形,道器合一,不可偏废。如若这个先进的‘器’为无道之人利用,天下不仅不能太平,而且会更加混乱不堪。微臣以为,皇上要一统天下,先要解决好‘道’的问题,然后……” 李璟一听,脸上露出不悦神情,他打断韩熙载道:“你是不是又要老调重弹,把那帮好战的武将们赶出朝堂啊?” 韩熙载道:“党争痼疾不除,国无宁日啊,望陛下三思……” 正说着,也一身蓑衣斗笠的尚书令、兵马大元帅、吴王李景遂走了进来。只见他大着嗓门嚷着,打断了韩熙载:“皇兄陛下,吉时已到,是否开始新春耕礼?” “立即开始。”李璟回答着弟弟,又看看仍然想说的韩熙载,又道,“韩爱卿,启耕的时间到了,你是享誉大江南北的大家,道器之说很有见地,朕以后就教吧。走吧,我们开始启耕大典。”说着,就走出了农舍,进入皇田,按照当朝规定礼仪,焚香燎纸、祭天拜地、鸣锣响号之后,颁布新年第一道圣旨,就耕起那一亩三分田来。 这南唐的春耕大礼,绝对不是做做样子,而是实实在在耕田撒种,绝不马虎。皇帝把这一亩三分田耕完播完,差不多要一整天。不事农桑的皇帝和他的兄弟、嫡子以及朝廷三品以上的紫服大臣,只得硬着头皮干了起来:皇太弟李景遂牵着耕牛在前边走,皇帝李璟扶着犁辕扬着牛鞭耕着地,一群皇室至亲和朝堂重臣则跟在后面,端的端盆,撒的撒种,施的施肥,盖的盖土,浇的浇水,忙得不亦乐乎。而应邀前来观礼的京畿官绅士民,在荷戟仗剑的皇宫武士的引导下秩序很好,一个个神情肃穆的跪在四处,沐浴着皇朝浩浩隆恩,接受着皇上躬耕陇亩、言传身教的驯化。 干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早已精疲力竭。加上料峭春寒,一个个冷得直打哆嗦。大司农高声叫道:“晨耕已毕,恭请皇上草庐歇息……”听到叫喊声,一群王公大臣急不可耐地丢下手中的活计,垂首恭立,等待李璟上了田塍之后,才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没想到刚来到农屋边,掌书太监吴公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那里直打转,江世敦和另一名信使也在一旁坐立不安。他们一见李璟进来,连连大礼相迎,跪在地上直叩着头道:“参见皇上!” 疲惫不堪的李璟理都没理,就进屋去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三章(2) 第三章南唐朝廷 二、边关急报连连,搅了朝廷春耕大典 话说疲惫不堪的李璟理都没理,就进屋去了。吴公公赶紧跟进去,稽首道:“启奏皇上,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指挥使江世敦紧急见驾,说是有急务密奏……” 刚刚从田里回来的皇上本来就很累了,水都没喝一口,就被太监缠上,还来了这么多信使要面呈,勃然大怒:“真是不知死活的东西!又有何急事?郭威死了还是马希广活了?南汉攻占了洪州还是吴越逼近了江都,太庙失火还是太后驾崩?见驾见驾,你让朕喘口气行不行?况且,政务有宰相府,军机有枢密院,外事有客省使,怎么都往朕这里呈啊?” 吴公公的头磕得咚咚直响,战战兢兢地说道:“启奏陛下,黑云军乃朝廷密卫,一直是皇上亲自统领,江指挥面圣,一定是有紧急要务。而鄂州刺史何敬洙居然连边关五百里加急特快都不用,专程派来信使,肯定是紧急军务,只得冒着杀头风险急呈陛下御览。奴才生家性命是小,误了军情要务传递,坏了江山社稷大事,就是把奴才千刀万剐,也悔之晚矣!望陛下明察!” “嗯,你倒还有这等见识,倒也忠心可嘉。”李璟怒气稍稍消了些,一边擦着汗,一边坐下说道,“既然是军国要情,就叫他们进来面陈吧。”吴公公应了一声,出门传去了。不一会儿,江世敦和何敬洙派来的信使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再次行了见驾大礼。 李璟道:“你们平身吧。今日春耕大典,朕有些累了。你们先简单报上来,密折交给吴公公,转到上书房去,夜里朕再详览吧!” 那两个应了一声“是”,将各色密折交给掌书太监,就开始向李璟禀报。 江世敦道:“末将江世敦启奏陛下:昨日,长沙密劫法场行动失败了,特来请罪……” “甚甚甚?密劫法场行动失败了?真是一干酒囊饭袋,把黑云长剑军的脸面都丢尽了!这死罪还用请吗?”李璟拍案而起,龙颜大怒,“怎么弄的?还不赶紧奏来!” “末将遵旨!”江世敦见皇上动了雷霆之怒,惊恐万分,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把想好的话全忘了,跪在地上言不由衷地说道,“数日前,楚国潭州马步军都指挥使徐威亲率五千大军开进瑶池,围住大瑶,抓走李庆吉等一干要人,押进长沙,昨日在湘春门外法场行刑。不知怎么的一通折腾,楚王马希萼突然下旨,暂缓行刑,限李氏家族半月之内献出火药秘方,建设楚国炮火营。如若献出秘方,便饶恕李氏死罪;如若抗旨不从,逾期不献,将以抗旨之罪立即正法,并满门抄斩,诛灭九族……” 李璟听得有些不耐烦,道:“真啰嗦。朕是问如何失手的!你说重点!” “是,陛下。”江世敦被他打断之后,倒清醒过来,“本来,对劫持法场,我等进行了周密部署,对潭州方面部署的兵力也了如指掌,应该是胜券在握。可是,正当我们行动的时候,突然冒出几伙身份不明的密探,也参与进来,而且仿佛商量好了的,一伙蒙面人专门对付我们,一伙紫衣人负责解救人质。黑云长剑军腹背受敌,最后那一伙人放出个不知名的玩意儿,顿时炮声大作,迷烟张天,熏得大家睁不开眼。我等见大势已去,只得命令迅速撤离……” “迅速撤离!逃跑倒蛮有理由!”李璟烦躁地来回走着,低头沉思一阵,问道,“对手是谁?那玩意儿是用什么做的?你们查过没有?” “易指挥正派员密查,目前有了初步进展。紫衣人可能是中原探马,燃放烟雾的应该是李云博遣散了的旧部,也可能是瑶池李氏族人。至于那玩意儿,还没来得及查。但据我等分析,扑鼻的硝磺气味,烟雾又那么大,很可能是火药制品,一种我等还从未见过的新型武器。” “可能是,应该是,也可能是,很可能是……真是一问三不知,这就是你江世敦给朕的要情?”李璟没好气地说道,“赶紧回去彻查,弄清楚了,再来见朕!”他见江世敦要走,又说了声“还是等等吧”,就一屁股坐下来,看着另一个使者继续问道:“你又有何等要事上奏啊?” 另一个道:“鄂州刺史、入楚指挥使何敬洙将军帐前牙将刘城禀报皇上:黑云长剑军密劫法场失手,瑶池李氏下落不明,李云博被楚廷羁押。徐威五千大军仍然围着瑶池,威胁李氏安全。何将军急派末将前来请旨,是按圣上原来旨意,密劫法场之后撤离长沙回国,还是……” 李璟思忖着,自言自语地说道:“哼哼,徐威率大军围住了瑶池,逼迫瑶池李氏交出火药秘方,而且限期半月,不然要血洗瑶池。李云博被羁押,而长房要人下落不明……真是的,要是火药秘方交出去了,被他国弄走了,或者没有交出秘方把火药世家李氏的子孙都杀光了,我朝千方百计想得到秘方怎么办?炮火武器怎么办?炮火营怎么办?……这个马希萼疯了吗?杀害弟弟,篡夺王权,如今一坐上王位就大开杀戒,还是人吗?英明勇武的武穆王怎么生了这么个畜生!”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皇帝的九五之尊,居然当着臣子的面,站起来骂起了脏话。他低着头急匆匆踱了几个来回,然后抬起头来说道:“江指挥,你先回去,你们黑云长剑军在弄清谁人劫走李氏族人的同时,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瑶池李氏全族安全,要是有人少了一根头发,朕唯你是问!你也速速回潭州,告诉何敬洙,要他给马希萼施压,绝对不能血洗瑶池,不然的话,大唐朝廷将派十万大军,一举攻陷长沙!”顿了顿,又摇摇手道:“等等……此事非同小可,你们先去馆驿歇息,待朕想出万全之策后,即刻派人传达给你们。你们跪安吧。” 见两人应声退出去后,李璟突然感到情势严峻起来。他顾不得启耕的辛劳,在草棚里踱来踱去好一阵子,就坐到案前,提起笔来,开始琢磨起应对之策。辛亥年还才刚刚开始,这启耕之日,还不到半日功夫,前前后后就来了好几路特急信使,看来,今年又绝对是一个不平凡的年份。李璟在密折上批了几行字,觉得不妥,于是放下笔来,又站起来离开案台,焦躁地来回走动。突然间,他似乎想起什么,转身问掌书少监吴公公:“吴少监,你昨日说,冯延巳回京了?” 吴公公道:“回禀陛下,奴才昨日申时启奏陛下,昭武军节度使冯延巳奉旨回京述职,陛下以今日要举行启耕大典为由没有接见。” “冯延巳现在身居何处?他来参加启耕大典了吗?” “没有。按照本朝规制,地方大员不需参加启耕典礼。奴才猜想,冯大人应该一直在家中候旨。” “他仍然兼着太子少傅……”李璟一通急促地来回走动之后,又对吴公公说道,“吩咐下去,启耕大典由吴王景遂代朕继续,朕立即回宫,会商要事。立即传昭武军节度使冯延巳速到上书房见驾!” “奴才领旨!不过,皇上早膳都还没用,要不,回宫用膳?” “也好,回去再说吧。” “是!”吴公公应了一声,出门忙碌去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三章(3) 第三章南唐朝廷 三、二、“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李璟赶回宫后,匆匆用罢早膳,就往上书房赶。没想到刚到门口,冯延巳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他一见李璟,倒头便拜:“罪臣冯延巳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璟道:“爱卿平身,快快起来。早就说过,私下场合你无须行君臣大礼。来人,给冯大人看座上茶!” “皇上仁爱无边,关怀备至,罪臣感恩涕零!皇恩浩荡,罪臣永世不忘!”冯延巳又磕了一个响头,便一边说着一边用衣袖拭着眼角,然后就缓缓起身,坐了下来。 李璟道:“常言道,‘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你是朕的童年发小,多年故交,又是朕的词令知音,文学知己。朕,孤家寡人一个,像你这样的朋友,天下也绝无仅有了。” “皇上错爱,罪臣感恩不尽!”冯延巳站起来,整冠捋带,似乎又要行大礼了。 李璟道:“好了好了,坐下说话吧。你外放昭武军节度使快三年了吧?” 冯延巳道:“回禀陛下,臣左迁太子少傅四年有奇,外任地方节镇两年零九个月。几年前,罪臣辜负皇上倚重之恩,领政无方,思虑不周,导致图闽惨败,使国威扫地、实力大亏。臣之死罪,本应该千刀万剐,陛下却从轻发落,只是罢去相位,降职外放。陛下的再造之恩,臣就算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啊!” 李璟道:“都过去了,不说也罢。这几年,在抚州那边过得可好?” 冯延巳道:“回禀陛下,罪臣自到抚州后,每日寅时起床,面壁半个时辰,以赎曾经罪过,近三年来从未中断。而且,臣一直洗心革面,励精图治,以报皇上的不杀之恩。只是,只是……” 李璟道:“只是什么?有话尽管讲嘛,不用遮遮掩掩!” 冯延巳道:“臣在地方万事都好,只是担心再也不能面圣了!臣在抚州,很是牵挂陛下,想念陛下,放心不下陛下。有时候时常在梦中和陛下对弈品茶,作曲填词,泼墨吟诗。但臣乃待罪之躯,只能将这些念想深埋心中,所以,几年来从不回京,也不表露心迹,惟愿兢兢业业,默默报效朝廷,感恩戴德,求赎罪过。臣就算老死他乡也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今奉旨回京述职,得以面圣已经心满意足,因此不免有些激动,让陛下见笑了。” 李璟道:“你能有这个姿态和心境,朕甚是欣慰。你是以前的宰辅之臣,能谋善断,处理政务国事也很有经验。今天约你来,除了想见见你、叙叙旧外,还有件棘手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 冯延巳道:“陛下有何忧思,尽管赐命。臣一定竭尽全力,为皇上驱驰。” “是这样……”李璟就将三封密函密折递给冯延巳,并作了简要介绍。 冯延巳看罢密折,又听李璟一通介绍,想了想后说道:“陛下,北方乱起,我朝就有了可乘之机。郭威称帝,立足未稳,晋阳又冒出一个汉国,加上北面辽国,一定会斗得你死我活。如若此时兵进中原,尽管有些冒险,但也不失一次一统天下的良机……” 李璟道:“好了,北进中原一事,暂不议论。朕要你谈谈楚国的事。你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冯延巳道:“是,陛下。只是罪臣久居抚州,对图楚事宜知之不多,思虑甚少,因此不敢信口雌黄,害怕贻误了家国大计。” 李璟道:“哦。那朕跟你仔细说说。年关前后,马希萼破了长沙,杀了马希广,抢得王位,而为之破城立下大功的李云博及部众被宣布为‘矫诏谋逆’,并一度要灭其九族。你想想,我朝图楚,就是想通过占领潭州府地,将炮火营建在瑶池,利用李氏独绝天下的大威力火药来提升炮火军队实力,建成一支无人能敌的王者之师。如若李氏族人死绝,火药秘方失传,岂不竹篮打水一场空?今日得报,马希崇、徐威逼瑶池李氏献方建设炮火营,限时半月,不然要血洗瑶池。依你之见,如何应对为妙?” 冯延巳道:“马楚朝堂处置逆贼,我国干预,名不正儿言不顺;可是我朝图楚,目标是瑶池的火药秘方。这不干预吧,李氏若被诛灭,的确如陛下所言,前功尽弃,火器升级遥遥无期;如若李氏为逼无奈献出秘方,楚国就会建成天下无敌的炮火军队,实乃我朝未来大敌。这真是个两难的问题啊。”冯延巳一边说着,一边看着李璟的脸色,他心里想的是,皇上想听什么。但在未琢磨透皇帝的心思前,他不敢冒然进言,于是就如此模棱两可地分析着。 李璟道:“是啊。就是觉得两难,朕才丢开新春耕礼,回来找你商议嘛。” 冯延巳还是吃不准皇帝想听什么,于是试探着说道:“感谢陛下恩宠信任。既然如此,罪臣就不避浅陋,说一说自己的想法,请陛下参酌。马希萼称藩乞师于我,只不过是想借助我朝实力争夺王位。如今虽然心愿达成,但人心不稳,元气大伤,一时半会儿还不敢开罪我朝。罪臣以为,楚国朝堂人心散尽,矛盾陈杂,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借力打力,说不定能够弄到我们朝思暮想的火药秘方。” 李璟道:“借力打力?卿家不妨直言,有何妙计?” 冯延巳终于摸透了李璟的心思,侃侃而谈起来:“陛下,我朝为了弄到瑶池李氏绝密配方,已经空耗数年,很多方法都用过了,软硬兼施,高官厚禄,最后一事无成。罪臣以为,得变个法子来试试看,说不定会有奇效。不是还有十多日吗,就让他们去折腾,也让瑶池李氏吃点苦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援手。而且,李氏族人虽然去向不明,但李云博还在楚国手上,他们绝不敢冒然将火药绝密献与他国,置瑶池百姓和火药神童于不顾。如若李氏献了秘方给楚国,我们再从马氏手上弄过来,岂不探囊取物?如若到了最后期限李氏还不肯献方,我们就赶紧从刀下将李云博救下,李氏全族不感恩戴德才怪呢!我等再恩威并施,说不定,李氏就会就范。只不过,这火候的拿捏,既要准确,又要及时,一点差池,就会人头落地、功败垂成。罪臣才疏学浅,韬略平平,出这么个不像样子的主意,还请陛下见谅。” “好主意!”李璟一听,顿时龙颜大悦,拍案叫绝,喜滋滋地对冯延巳道,“你别谦虚,就这么办!来,你赶紧替朕写两道圣谕,交代何敬洙和江世敦他们依计行事。对了,还得提醒他们,一定小心谨慎,密切关注动静,千万莫出差池。” “是,罪臣这就起草诏书。”冯延巳喜滋滋地站起来,提笔写开了。不一会儿,两道手诏一挥而就。李璟看了几遍,甚是满意,题款签章,盖好玺印,唤来吴公公,传旨去了。 事情办完,李璟道:“你一来朕的身边,就办了件大事。还是那句老话说得好啊,‘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如今满朝文武,像你这样体己的知音真是太少了!好久不见,朕一个人独撑大局,天天不是批奏阅折,就是听政断事,忙得连坐的时间都没有了。今天机会难得,来,陪朕下盘棋如何?” “罪臣遵旨!” 两人就黑白分明、你来我往的厮杀起来。 “数年不见,陛下的棋艺大长啊!罪臣自愧弗如!” “哪里哪里,是卿家承让了。走,去翰墨亭,朕有两首新作,还请卿家品评。”李璟一连赢了三盘,心情大好,于是又开始讨论起来曲子词来。两人起身,往翰墨亭走去。 到了翰墨亭,冯延巳接过皇帝的新作,只见一首是《应天长》,另一首是《望远行》: 应天长 一钩初月临妆镜,蝉鬓凤钗慵不整。重帘静,层楼迥,惆怅落花风不定! 柳堤芳草径,梦断辘轳金井。昨夜更阑酒醒,春愁过却病。 望远行 玉砌花光锦绣明,朱扉长日镇长扃。夜寒不去寝难成,炉香烟冷自亭亭。 残月秣陵砧,不传消息但传情。黄金窗下忽然惊:征人归日二毛生! 冯延巳毕恭毕敬地在心中默诵两遍,不禁暗暗叫绝:真是大家手笔!这两首词勾勒的画面各异,描绘的却都是闺中少女少妇的离愁别绪、凄苦伤情。正当冯延巳聚精会神地琢磨李璟怎样通过男女情爱的曲折揭示人生苦痛的时候,李璟打断了他的思路:“卿对朕的两首新词有何见教?” 冯延巳闻声赶忙回答:“罪臣才疏学浅,不敢对陛下的大作妄加评议。” 李璟道:“卿言差矣!今日是词友间促膝谈艺,大可不必囿于君臣之礼。卿如不言,当罚词一首。” 冯延巳为了摆脱言与不言都处于尴尬的境地,便顺水推舟地说:“罪臣认罚。臣虽不才,但愿遵命献拙一试。然臣亦恭请陛下赐题。” “嗯……爱卿就填首《谒金门》吧。”接着他传谕身边宫女,“取文房四宝来。” “罪臣遵旨!”在等候宫女布置写作环境的当儿,冯延巳向亭外的荷塘扫了一眼:这正是仲春,虽然有些春寒料峭,但御花园翰墨亭已经泛起新绿,荷塘已露小荷尖角,突然一阵轻风掠过水面,带来无数涟漪。恰巧这时有个顽皮的宫女从杏林芳径走来,信手了一把花瓣抛入池中,逗引双双戏水的鸳鸯,然后独倚斗鸭阑干低头观赏。不想头上传来一阵鹊噪,又使她惊喜若狂。由于举头过急,使得挽发的玉簪歪歪斜斜地沿着黑黑的长发向下滑落。冯延巳触景生情,词兴大发,稍加思索,便拟好了一阕《谒金门》: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闲引鸳鸯芳径里,手红杏蕊。 斗鸭阑干独倚,碧玉搔头斜坠。终日望君君不至,举头闻鹊喜。 冯延巳将墨迹未干的词笺拱手送给皇帝。皇帝看了,不住地点头首肯,赞口不绝。冯延巳这首词诱发了皇帝的词兴,他提笔一挥而就,填了两首《浣溪沙》: 其一 手卷真珠上玉钩,依前春恨锁重楼。风里落花谁是主?思悠悠。 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回首绿波三楚暮,接天流。 其二 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还与韶光共憔悴,不堪看! 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多少泪珠无限恨,倚阑干。 前一首是写,在春雨连绵的早晨,一位愁绪满腹的少女,无精打采地走到窗前,先用手缓缓地卷起珠帘,再用玉琢的帘钩把它牢牢卡住。这虽然是新的一天的开始,但她却没有任何新的感受,新的希望。她还和往常一样,觉得这重楼里充满了春恨。无意中她推窗探身朝下望去,只见落花随风飘荡,不由自主,便情不自禁地慨叹道:狼藉的残红啊!你的归宿何在呢?她由此联想起自己苦闷彷徨的心境:因为信使久久没有传递情人来自远方的音信,所以她的愁绪更加凝固淤结,就像雨中凄艳的丁香花蕾,愁上加愁。用什么办法才能消除这抑郁在胸中的愁与恨呢?只有回首遥望烟雨迷茫中的楚天江波,暗伤如烟的往事。 后一首则写,在“荷尽已无擎雨盖”的深秋,经霜的荷叶由碧绿变成枯黄,萧瑟的秋风又助纣为虐,无情地抽打着池中的断蓬残叶,往日飘溢在绿波上的荷香也消散殆尽。似乎这肃杀的季节,把韶光与少妇一并摧残,使得她们形象憔悴,令人目不忍睹。置身于“秋风秋雨愁煞人”氛围中的少妇,无可奈何地将梦魂从丈夫远去的鸡鹿塞收拢回来,独坐小楼如怨如诉地吹奏玉笙,置身世外,木然呆坐,直至夜寒袭人。她不知流下了几多珠泪,也不知吐出了几多别恨,然而这一切都是枉然,到头来,她还是孑然一身,凭栏远眺,心系风雨同舟、相濡以沫的夫君。 冯延巳一直侧立在李璟的案头,目睹他创作《浣溪沙》的全过程。待李璟写完后一首最末一个字时,冯延巳惊喜道:“陛下填词意境开阔,结句高远,情景交融,清新隽永。尤使微臣钦佩的是点石成金,超越前人。古人常以‘丁香结’借喻愁思郁结,譬如李商隐《代赠》诗云:‘芭蕉不展丁香结,同向东风各自愁。’经陛下点化,入‘青鸟不传云外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句,李诗则黯然失色矣。再譬如李白《桂殿秋》词‘仙女下,董双成,汉殿夜凉吹玉笙’句,经陛下点化,成‘细雨梦回鸡塞远,小楼吹彻玉笙寒’句,又将列为千古佳句。” 听过冯延巳的赞誉,李璟不禁心喜,已经完全沉浸在词友情谊当中,忘记了往日在臣下面前那种不苟言笑的故态,并且诙谐地问冯延巳:“卿曾身居相位,当理军国大事。‘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应变能力极强的冯延巳当即回答道:“罪臣愚钝,拙词浅薄,安能有陛下‘小楼吹彻玉笙寒’独有的高逸清雅意境?况且,罪臣如今待罪抚州,身居相位是几年前的事情。远离京都,王风难至,唯心中感念圣恩沐浴罢了。” “哈哈哈哈,知音难得,夫复何求!朕要将此次填就的几首新作,即刻送梨园乐坊排练,今晚就为爱卿接风!”很久未得诗词快乐的李璟已经乐不可支、忘乎所以了。 正当此时,内侍来报:客省使姚凤入宫面圣,说有紧急外务密奏。 李璟兴致正浓,想都不想就道:“不见。明日朝会再奏。” 冯延巳道:“陛下,姚大人求见,不是楚国使节来了,就是北汉使臣到了。这可都与我朝利益息息相关。陛下还是见一下吧。” “嗯。”李璟点点头。 冯延巳立即行起告辞大礼,跪伏地上说道:“陛下接见大臣、处理政务,罪臣留在内宫不好。罪臣告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等一等……”李璟有点恋恋不舍,想了想后,说道,“曾经因图闽惨败一事遭到贬谪的官员,无论主战的、主和的,大都已官复原职,就剩下你一个了。现在,朕赦免你无罪,爱卿就此回来吧,官复原职,继续当你的左仆射同平章事,和孙晟一起总领国政。你先留下吧,一起听听姚凤密奏何等急务。” “谢皇上恩典!万岁浩荡隆恩,罪臣永世不忘!臣一定誓死尽忠,报效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冯延巳大喜过望,头磕得地板“噔噔”直响。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三章(4) 第三章南唐朝廷 四、早朝议政,延英殿里乱着一团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金陵城皇宫外车水马龙,到处人喧马嘶。上朝的文武大臣陆陆续续地涌了过来,在宫门点卯楼验了印信签上大名,三三两两有说有笑往延英殿外候朝地点集贤阁走去。 韩熙载来到集贤阁,这里早已挤满了人,相互间扯着些无关紧要的闲话。天还是很冷,挤在一起可能暖和一些,他暗思道。但他没有往里面挤,不想凑这个热闹,就顺势在门边找了个空处站立,一边振着衣冠,一边盘算着如何应对即将要展开的论辩。昨日启耕之前,皇上探讨当前国事,特别是北方郭威称帝后刘崇又公然自立的消息,对皇上震撼很大,对他和孙晟发表的以静制动、后发制人的看法甚是赞许,应该就是皇上想励精图治、暂罢兵戈的暗示,也算是透了个信儿给他吧。有了这个底牌,对付那帮只知道打打杀杀的当权派,多多少少有些底气。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因为当今皇上,宽厚有余而果敢不足,在做决策时经常犹豫不决,缺少一言九鼎的霸气,甚至经常朝令夕改,让人无所适从。如果今日朝议被对手搅了,皇上很可能要改弦易张,那么,这国命就真的堪忧了。而在主和大方向一致的同时,却在富国强军的基本理念上,与孙晟多多少少有些分歧。突然间,韩熙载感觉到今日他肩负的使命如此重大,不觉一阵寒颤,竟然猛地打起喷嚏来。 “哎呀,韩侍郎,怎么,贵体欠恙?你这横飞而来的口水,居然和大人的文采一样,气贯长虹、酣畅淋漓啊,在下荣幸之至!”韩熙载抬头一看,只见前左仆射同平章事、现任昭武军节度使、远镇抚州的冯延巳站在对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不停地用手擦着脸。没想到,这个喷嚏喷到了刚进门来,曾经权倾朝野的前宰相冯延巳脸上。 “下官罪该万死,这来得不巧的喷嚏,居然玷污相爷颜面。得罪得罪!”韩熙载大惊,他突然感到不妙,心一下子紧了起来。不知为何,这个外任封疆大吏,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新春启耕大礼后的第一次朝会上。而年前的最后一次朝会,皇上召回了导致图闽惨败的罪魁祸首、时任枢密使的陈觉和谏议大夫魏岑,也让上表弹劾他们的御史中丞江文蔚官复原职,今天,这个奸邪之人突然现身,难道他又要重新执掌权柄了吗?昨日皇上问政,为什么一点口风都没透?……韩熙载来不及多想,赶紧走过来,掏出手巾为冯延巳拭擦,勉强笑道,“昨日郊外耕礼,不想偶感风寒。这冒犯之处,请相爷宽恕。不过,这无意之中的一个喷嚏,居然喷了您一脸的吐沫。似乎老天有眼,相爷着实该遭人唾弃啊!哈哈哈……” “韩大人客气。几年前,韩大人那问罪翰墨,笔如刀山,字似剑阵,气势汹汹,杀气腾腾,老夫都消受过,一点喷嚏口水算得了什么。国士文豪的吐沫星子,不是什么人都有福气消受的。别擦别擦,老夫要留着沾沾才气呢。”冯延巳笑道,“这下可好,你老兄终于欠我一个人情了。先记着,等在下想好了,是要你的宏诗大赋、巧词妙联还是书画墨宝,再跟你理论。哈哈哈……” 韩熙载拱手道:“相爷见笑了!我那些打发时间的雕虫小技,怎堪入相爷法眼?相爷如此抬举,真是羞煞我也!” 冯延巳笑道:“韩学士名噪天下,学冠朝野,为了得你一诗半词,尺牍书墨,多少达官显贵煞费苦心、趋之若鹜,老朽逮到这个机会,真是千金不易啊!对了,依老夫看,不如这样,这个人情啊,你在我死后,写篇墓志铭就算两清。得你宏文,老朽一定会流芳后世,借光了,呵呵……” “千万别开这等玩笑,下官担当不起!相爷贵体康泰,福寿绵长,不多祸害人间几年,就轻易作古,把满肚子文韬武略一般的坏水,都带到阴曹地府去,是不是太可惜了?”韩熙载也笑道,“下官还比您年长一岁,说不定会死在你前头呢!不过,若真如你所愿,只怕流芳不成,或许遗臭万年啊!” 冯延巳道:“彼此彼此,和你一起遗臭,在下值啊!可是,到时候你别光顾着纵情声色、吃喝嫖赌去了,赖了冯某人的账,那你就会和你那喜欢骂人的上司常麻子一样,肯定断子绝孙!呵呵呵……” 韩熙载听了,一阵恶心。户部尚书常梦锡也是个正人君子,不附权贵、敢于直谏,但曾经害过麻疹,而且没有子嗣,由上门女婿管理家务。这个奸佞小人,恃宠专横,毫无忌惮,骂起人来如蛇蝎豺狼,十分恶毒,不堪入耳。他正要分辩,但听执事太监高声宣道:“吉时已到,请百官顺次入殿,候驾早朝!” 乱哄哄的集贤阁顿时静了下来,都一个个整冠捋带,按照官阶高低,文左武右排成两列,低着头,屏气凝神地往延英殿里走去。 满朝文武刚一站定,但听内务府总管吴公公大声宣道:“皇上驾到!” 身着龙袍头戴旒冕的李璟从玉阶后面走了出来。只待他往皇帝宝座上一坐定,群臣就倒身便拜:“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陛下!” 李璟道:“今日新春首朝,朕想借此机会集广思益,定议国策。在议事以前,先请掌书少监吴公公宣布一道圣旨。” 吴公公应了一声,走上前台,尖着嗓子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保大六年,冯延巳因力主伐闽,兵败建州,损失惨重,罪责难逃,朕特开恩,免去死罪,贬出朝廷。降职外任以来,面壁思过,勤勉任事,政声斐然。兹决定召其回朝,官复原职,仍为左仆射、同平章事,与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共掌朝政。钦此! 但见冯延巳喜得就地跪下,头依然磕得嘭嘭直响:“罪臣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吧。”李璟见冯延巳起了身,又说道:“当前,天下纷争不绝,黎民苦不堪言。近日以来,急报连连,奸雄郭威篡汉,中原朝廷易主;刘崇太原称帝,北方祸乱横生;马楚兄弟争国,长沙战祸连连;南汉少主豺狼之心,国内民不聊生;仇雠吴越,更是贼心膨扩,得陇望蜀,磨刀霍霍。我大唐坐拥江淮二十四州,周边邻国莫不垂涎,若不早思良策、从长计议、防范未然,将来这大好河山必为敌国所图。众爱卿,都说说,如何应对?” 官复原职不久的枢密使陈觉站了出来,躬身拱手道:“启奏陛下,如今中原分裂,三湘大乱,正是我朝开疆拓土之良机。微臣奏请任命枢密副使李徵古为大将,会袁州大营边镐将军兵发长沙,夺取潭朗之地;微臣愿率数万大军,北渡长江,问鼎中原,缉拿郭威、刘崇,为陛下扫除奸雄,一统天下!” 御史中丞江文蔚站了出来,厉声道:“好个陈觉奸贼!你刚刚重掌军旅,就又想攻征杀伐,要让我大唐再次陷入绝境么?陈贼,你难道忘了,建州一役,五万大军无一生还,呕心沥血数年的图闽大计功亏一篑。皇上仁慈,留了你条狗命,怎么,还要拿大唐的江山社稷做赌注,博取你那白起韩信一般功臣良将之美名?启奏陛下,微臣斗胆,再次恳请立即下诏,千刀万剐陈觉这个好战贪功的狂徒!” 枢密副使李徵古也不甘示弱,出班叫道:“大胆江文蔚,你不也一样回朝吗?身为皇廷重臣,朝堂之上屡屡出言不逊,欲置我等军门将帅于死地,究竟是何居心?常言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战阵驱驰,刀风箭雨,哪有逢战必胜之理?陈军门为国效命,忠心耿耿,知兵晓阵,战功卓著,天地可鉴,朝野上下莫不敬畏。你倒好,一介狂狷儒生,凭着三寸不烂之舌跻身高位,总是嫉妒沙场功勋。你有本事,也上战场去试一试?真是无理取闹!” 江文蔚道:“李徵古狗贼!你等结党营私,狼狈为奸,一个个跻身朝堂枢要,蝇营狗苟,中饱私囊,把大唐朝廷弄得乌烟瘴气。这江山社稷,本为造福万民,如何能连连用兵,贻祸四方呢?” 陈觉没有理会江文蔚的斥责,继续说道:“兵法有云:进攻乃最佳之防御。要想江山社稷永固,就得不停地开疆拓土。只有天下尽归我大唐所有,实现了天下一统,才是下马理政之时。那时候,就可以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了。江御史饱读诗书,这点道理都不懂吗?” 江文蔚冷笑道:“陈太尉真是熟读兵书,而且会活学活用,只是用得有点离谱了!你难道不知道,天下大乱之际,最忌讳的是轻言武事,乱开战端。因为,我们大唐地处江淮,四战之地,周围都是虎视眈眈的列强诸侯,一味地与他国打打杀杀,那就是空耗国力,两败俱伤,螳螂捕蝉,得益的是养精蓄锐、静观其变的黄雀。建州之战,吴越尽收闽国之地的教训,还没让你清醒?你以为,当三军统帅,就得时时刻刻攻城略地、征战杀伐?你这猪一样的脑子,愚昧至极,真是无药可救了!” “朝堂重地,你竟然出言不逊!老夫宰了你……”陈觉大怒,拔出剑来,怒目而视。 冯延巳急了,站出来道:“启奏陛下,江文蔚目无君上,秽语朝堂,臣请陛下降旨,将此人赶出朝堂,永不录用!” 户部尚书常梦锡说道:“你们没有忘记吧,建州惨败后,江中丞那篇上书朝廷,追究失败责任的奏疏吧。那是何等的大雅之言!是不是要下官背一遍,让诸位再听听?” 冯延巳怒道:“好个常梦锡,建州之事,皇上早下结论,既往不咎。今又重提,是何居心?” 常梦锡泰然自若、理直气壮地说道:“下官光明磊落,坦坦荡荡,绝无半句不实之词。你倒是好,刚刚白麻拜相,就弄权公堂,驱赶忠良于圣前,斥声咆哮于百官,下官要问,你想干什么?” “你……” “宰相高位,朝堂公器,授予尔等奸小,犹如金杯玉碗装狗屎,真是大大糟蹋!”忍无可忍的右仆射孙晟说道,“江中丞博学多才,进士出身,是我朝开国以来屈指一数的礼学大师,国家礼仪章典,均出自江公之手,焉能不知朝堂之上,不能淫言秽语?今日皇上议政,是要众臣建强国之言,谋长远之道,思永固之策。你们倒好,一开口就轻言兵戈,宏论武事,一个小小的建州都弄得灰头土脸,还有什么资格大言不惭进兵马楚,问鼎中原?你们也多掂量掂量自己有多少能耐,我们还有多少本钱好不好?你等一通夸夸其谈,江中丞岂不愤怒?要处置江中丞,得先问清楚建州败局之责,丢失闽地之罪,究竟由谁来承担!” 冯延巳道:“你不学无术,独霸相权数年,是怕老夫回来官复原职后,牵制你胡作非为吧……” 孙晟也针锋相对道:“你小看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若论赋诗填词,论辩是非,饮酒作乐,趋炎附势,样样都比不过你。但要说这德行,却比你强不止百倍……” “各位爱卿,都别争了好不好?”李璟一见两派又争起来,有些害怕了,勉强作出一副威严的样子,“都回班列之中去,心平气和下来,有话好好说,别这样吵吵嚷嚷,这哪里像议政啊!” 没想到天威军都虞候王建封突然出列,扯着破锣般的嗓门大声说道:“启奏陛下,既然孙大宰相说,授冯大人宰相位,是金杯玉碗装狗屎,末将恳请陛下,也多做个金杯玉碗,装一装我王建封这坨狗屎如何?” “这个武夫,大字不识几斗,原来想当宰相,真是自不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呵呵……”顿时,延英殿里哄堂大笑,像炸开了锅一般。 皇帝李璟被弄得啼笑皆非,尴尬不已,但又无可奈何。等了好一阵子,笑声才停下来,他对王建封道:“王爱卿,你不要再惹闹了……退朝!” 南唐君臣辛亥年首次廷议国策的早朝,就在这样的哄闹中,一事无成地草草结束。 韩熙载望着拂袖而去的李璟,悲愤异常。他冲上前去,一把扯住正欲转身的王建封,怒道:“王建封,身为朝臣,就得恪守朝堂的礼仪规制。三年前,你贪生怕死、畏敌不前,私自放火烧了自家大营后逃遁,皇上仁慈,没有治你的罪,你倒更加肆无忌惮起来了!告诉你,这老账都还跟你留在那儿呢,可你今日又在朝堂之上公然惹事生非、忤逆皇上,真是活够了!老夫警告你,你再敢惹闹朝堂,忤逆皇上,老夫就新帐老账一起算,联合御史台参你大不敬之死罪,将你一家老小满门抄斩!” 王建封一副不屑的神情,哈哈大笑道:“不好意思,韩大人,我是随便说说,得罪得罪!要末将别闹,不必小题大做惊动御史台,只要你为末将画幅画,或者请末将赴一次贵府夜宴,末将就发誓不当那恶心的狗屎,这笔交易成吗?哈哈哈……” “你……”韩熙载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三章(5) 第三章南唐朝廷 五、午夜急召心腹重臣(上) 已是午夜过后,金陵城皇宫夜风冷冷,寒意习习。正殿后院大都已经熄灯睡去,皇宫出奇的安静,犹如置身无人的漆黑旷野一般。而上书房里,仍然灯火通明。 “来人!”突然间,但听书房里传来急切吼声,划破宁静的夜晚,快捷厚重得如一阵惊雷,破空而出,响彻暗夜,在书房内外激烈地回荡着。 侍在门外的掌书少监吴公公正站在门边栽着瞌睡,被这突然的吼声吓了一大跳,闻声惊起,没头没脑地推门而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奴才在,陛下有何圣意,但开金口。” 李璟惊道:“吴少监,这是作甚?是不是又瞌睡了?起来起来,真是的!快派两个宣旨太监,速召右仆射孙晟、户部侍郎韩熙载二人立即进宫,上书房面圣,要快!” “奴才……奴才立即去办!” “哦,对了,拿上朕的印信,从宫廷后门秘密出去,别惊动任何人。” “是!” “还有,吩咐御厨,准备三份夜宵,就平常那种,参汤莲子羹,两个时辰后送过来候着,听到朕的吩咐再端进来!” “奴才领旨!”这时候,吴公公才彻底地醒了过来,行过大礼,匆匆告退。 吴公公走后,李璟仍然在偌大的书房里来回走动。自昨日以来,先是急报连连、耕礼被搅,回宫会见冯延巳刚解决好瑶池李氏命悬一线的问题,客省使姚凤紧急密奏,北汉新帝遣使求援,相约与辽国一起攻周,共同瓜分中原之地,这样他心烦意乱、举棋不定;而今天早朝又被搅局,大家不欢而散,李璟的心情一直很坏,窝着股无名火。到了下午,更让他意想不到,被赐号“国老”的镇南节度使宋齐丘借密陈军务不奉圣旨私自回京,更让他恼羞成怒:这简直是对朝廷律令的公然践踏!可是密陈军务的借口无懈可击,宋齐丘一回金陵第一时间就来面圣,而且禀报密陈之事,的确是件惊天要情:南汉国突然陈兵三万于两国边疆,这更让他忧心忡忡、坐立不安。草草用过晚膳,他就一直呆在书房里,反反复复的看着那几道密折,来来回回地踱来着步子,总感觉心里没有底。 本来,按照往常习惯,白天忙完之后,他都要填上几首曲子,觉得不错,就送到乐坊那里交歌女练习后演唱,享受一番文字音乐带来的愉悦。可是,当这个皇帝也太累了。近十年来,守着父皇打下的地盘坐享其成,几乎没有什么大的建树,更找不到任何快感。进兵闽国损兵折将,北上中原无功而返,图谋楚国让人揭穿,天下舆论汹涌而来,特别是苦心经营数十年的炮火营,被人一把火烧得片甲不留,更让他徒然生出无限的挫败感来。特别是满朝文武,大都认为他是无能之君,经常轻视他挟持他甚至顶撞他,尤其那伙好战的武夫,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昨日早朝,王建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顶撞他,就是个典型的例子。很多时候,他觉得是自己的宽容和忍让助长了这伙人的嚣张气焰,很想痛下杀手宰几个杀鸡骇猴,可就是下不了决心,害怕万一失手弄出事端,那将威严扫地,甚至无法收场。而刚刚发生在中原的改朝换代,根源就是汉朝小皇帝想大权独揽而诛杀权臣,让郭威逮住了机会,导致了社稷倾覆、国亡身死。自己要是也这样做,说不定也会被人抓住把柄,让那伙炙手可热的权臣废掉,那将更加得不偿失。这家国天下,是最难经营的事业。为保住父皇创下的基业,尽管自己天天勤于政务,起早贪黑,临深履薄,从不懈怠,直至自己精疲力竭、衣带渐宽甚至有点未老先衰,但这江山社稷国命纵横,并没有因为他的努力而蒸蒸日上,总是不尽人意甚至每况日下,他弄不清楚缘由,也懒得管究竟是为什么了。只有夜阑人静的时候,一个人静悄悄地呆在上书房里,捧起几本诗书才有一种自我的感觉,有时候提起笔来填几首曲子词,安排嫔妃们演习弹唱,伴上曼妙舞姿,那种成就感真叫人愉悦! 而冯延巳让他拍案叫绝“妙计”,静下心来一想,是否能够弄到李氏的火药秘方呢?特别是突然心血来潮,让冯延巳官复原职,是否有些轻率呢?他反反复复地问着自己:宋齐丘无诏回朝,是否与冯延巳回来重新掌权有关呢?昨日朝会,一开始就吵吵闹闹,这如何能集广思益、深谋远虑呢?而如今,南汉少主刘晟又突然陈兵边境,这小子,要干什么?……尽管也已经很深了,他还是想不出个好办法来,于是决定找孙晟他们商议一下再说。 李璟正在思忖间,忽听门外传来吴公公的声音:“启禀皇上,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户部侍郎韩熙载二位大人奉旨进宫,已在上书房外候旨!” “宣他们进来!”李璟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揉了揉满是忧郁的脸,整整衣服坐下来,准备接见连夜应诏而来的心腹重臣。 “微臣叩见吾皇陛下!”孙晟、韩熙载在吴公公的引导下进得门来,连忙施起君臣大礼。 “两位爱卿免礼,吴公公,赐座,看茶!” “谢陛下!” 孙、韩二人入座已毕,李璟对吴公公道:“吴少监,你去书房外候着,把好门风,不要任何人靠近书房,朕有要事与二位大人会商。” “奴才领旨。” 李璟道:“深夜急召二位入宫,打扰歇息,朕甚是不安。情势紧急,迫不得已啊!” 孙晟道:“陛下忧劳国事,宵衣旰食,午夜仍手不释卷,满朝文武之楷模也。而我等身为人臣,食君之禄,理当为君分忧。皇上深夜密召我等入宫,那是微臣的福分,陛下视我等为心腹,我等定当竭尽全力,效犬马之劳。” 韩熙载道:“皇上不必客套,有何圣意,但宣无妨,我等一定如孙大人所言,竭力效劳,以尽为臣之责。” “二位忠心,朕甚是欣慰。其实也别无他事。朕只是为当前局势困扰,想请二位来分析一番,出出主意。”李璟道,“从启耕大典开始,就驰书不断,一连几封加急快报,送来的都是惊天骇闻、军国密情,搅得朕坐立不安,真不知如何是好。今日早朝,一干武将又蠢蠢欲动,真让朕焦心。还有,你们看看吧,国老宋齐丘秘密回都,面陈南汉突然陈兵边关,他们究竟意欲何为啊?哎……” 孙晟闪过以前见过的那一份,浏览了其余几封密折,接着就递给韩熙载,然后问道:“陛下就为这几封密折乱了方寸?” 李璟道:“郭威已篡汉建周,刘崇称帝自立,马楚要血洗瑶池,南汉正大兵压境,这件件都是关系大唐存亡之大事,叫朕如何能气定神闲、无动于衷呢?” 孙晟道:“启耕那日清晨,老臣和韩大人不是为陛下拆解了吗?接好邻国,轻言战事,推行新政,后发制人。皇上不会忘了吧?” 李璟道:“孙爱卿,你们拆解的只是郭威篡汉、刘崇复汉和中原乱局之事。如若瑶池李氏遵旨献出秘方,马希萼就捷足先登,大唐将不能独有瑶池火药绝密;如若瑶池李氏不肯献出秘方,马希崇、徐威血洗了瑶池,李氏绝密配方就要失传,我大唐袁州炮火营战力升级不一样遥遥无期了吗?无论发生哪种情况,都对我大唐不利啊!” 孙晟道:“皇上无忧。据微臣所知,楚国权臣借献秘方、建设炮火营施压李云博及其家人,扬言血洗瑶池,是因为徐威公报私仇,想除掉曾经逼他致仕的少主李云博,并不见得是针对瑶池李氏的火药配方的。他们知道,瑶池李氏绝对不会献出火药秘方的,这只是欲置李云博及其家人于死地的杀人毒计。我们只要设法不让他得逞就是。” 韩熙载看了密折,笑道:“陛下,您这密折上的朱批不是很好嘛,‘令鄂州刺史何敬洙施压马希萼,不然十万大军杀进长沙’,还急令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追查瑶池李氏要人下落,防止他们献秘方给马楚,并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李氏全族安危。马希萼向我大唐称臣,何将军的话,他敢不听?马希萼不准许,他徐威敢胡来?因此,瑶池李氏并无性命之虞。” 孙晟叹道:“唉,只是黑云军密劫法场失手,定会留下蛛丝马迹,对我朝不利啊!” “那群饭桶做的好事!”李璟骂了一句,突然变得有点吞吞吐吐起来,“唉,这些朱批,只是刚才想想而已,还未,还未着手处理……” 韩熙载一听,顿时大惊失色:“陛下,这期限迫在眉睫,还未处理?不可能吧?” 李璟见瞒不过去,就如实说了:“实不相瞒,这朱批,是朕几日前在启耕大典的茅屋里随手写下的。后来冯相来觐见,征询了他的意见,觉得不错,就按他的主意办了。” “陛下前日停下启耕大典,匆匆回宫,就是召见冯延巳?”孙晟、韩熙载面面相觑,终于明白昨日早朝,冯延巳这么快就官复原职的原因所在。 李璟道:“正是。” 孙晟急忙问道:“他出了个什么主意?” 李璟道:“他说,先让马希崇和徐威去折腾,也让瑶池李氏吃点苦头,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援手……” “陛下,这怎么行!”孙晟道,“这样做太过冒险,万一出什么差池,或者让人揭穿,不仅民心尽失,而且火药秘方也绝对得不到了。” “冯延巳也说,风险太大,还要朕慎酌呢。” 韩熙载想了想,说道:“依微臣看,冯相这招,损是有点损,也的确有些风险,但如若稍加补救,略微点缀一下,就万无一失了。” 李璟急忙道:“稍加补救,略微点缀?如何补救又如何点缀?韩爱卿快说!” 韩熙载道:“我们现在可以肯定,马希崇、徐威,真正要杀的是李云博。拿他家人,只是借此向楚王马希萼施压。因为,自遣散湘水台后,徐威一直怀疑遣散是假,于是有了法场行刑、诱捕李云博一出。这突然之间又颁旨勒令瑶池李氏献方,就是明证。他们明知瑶池李氏,绝对不会将火药秘方献给如今乱象横生的马楚朝廷,于是顺理成章血洗瑶池,将李氏赶尽杀绝。微臣听说,马希萼又要遣使来我朝进贡,只怕还是为册封一事而来。因此,阻止他们的办法很简单……”韩熙载说着,就站起身来,在皇帝耳边一阵耳语。 “妙极,比起冯延巳那馊主意,韩爱卿的计策高明多了!”李璟拍听罢,点点头道,“就这样办。”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三章(6) 第三章南唐朝廷 六、午夜急招心腹重臣(下) 韩熙载想了想又道:“微臣以为,想用此法得到秘方,根本不可能。不过,试一试,也没什么大害。” 李璟却信心满满:“朕看,不一定。万一成了呢,岂不更好?” 孙晟一脸疑惑:“韩大人说什么?这么神秘兮兮,三言两语就让陛下拍案叫绝,居然连我这个领政大臣都不能知道?” 李璟笑道:“孙相多心了。这条计策,暂时还得保密。等寻了合适的机会,会让你知道的。哈哈哈……” 韩熙载道:“依微臣之见,解救李云博和瑶池李氏族人,派孙相去施行,最为妥当。” “朕看行,就这样定了!”李璟感慨万千地说道,“唉,真是的。李云博,你小子命真不坏!大闹洪袁,烧了朕的炮火营,朕还要想方设法救他。朕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了?” 孙晟道:“陛下仁义慈悲,以德报怨,定能臣服李氏,为我所用!” “这个李云博可不简单啊!”韩熙载插话道,“听说他十五岁就在长沙秋闱竞秀中夺魁,去年望江阁赋诗一鸣惊人,被破格晋升为天策府学士,继而长沙大水运筹帷幄表现不俗,一时声名鹊起朝野震动。传闻他是受命陈太后,带着一队探马深入我大唐袁洪一带,闹得鸡犬不宁,让我朝颜面尽失,非常被动。马氏兄弟争国期间,他也积极作为,说动湘江水师倒戈,使得马希萼一天之内攻占长沙,差一点就使兄弟握手言和。可是没想到马希萼不讲信用,不仅杀了马希广,还捏了个矫诏谋逆的罪名加害于他。此等大才,如若为我朝所用,肯定大有作为啊!” “韩爱卿言之有理。只是这小子,出手太狠,招招致命,真让人生恨!”李璟说着,又问韩熙载,“那北汉刘氏求援,南汉陈兵边塞,如何应对?” “北汉求援,是想借我朝之力在南边牵制郭威,好联合北辽大进中原,我们不能上这个当。一来,真的灭了大周,我们不仅得不到任何好处,还失去周国这个天然屏障,直接暴露在北国面前,说不定会成为他们下一个进攻的目标;二来,如若联军反为周国所败,我们就开罪了郭威,邻国成仇,麻烦就大了。微臣斗胆建议,找个合适的理由,拒绝北汉算了。至于南汉陈兵边塞,根本不用去理他。”韩熙载扬了扬手中的那份宋齐丘的密折,继续说道,“南汉少主刘晟突然增兵楚国边界,意图很明显,是想借楚国内乱刚刚结束,还未恢复过来,一举夺取靖江节度之地,这里,可有桂、蒙、贺、连等十余州,刘晟垂涎已久。微臣料定,刘晟是怕我大唐趁火打劫,才派三万大军威陈我朝南疆关外,以防万一。也许不日之后,会派使与我国通好。所以,陛下尽管高枕,无需过分忧虑。只是,宋国老不旨回都,颇为蹊跷。陛下不得不防啊。” 李璟点点头道:“韩爱卿一通分析,朕茅塞顿开。看来,是朕多虑了。至于宋国老不旨回都,朕也疑虑。新春首朝,冯延巳一回朝,陈觉等人就蠢蠢欲动、重言战事,宋齐丘就不召而回、密陈军务,这里面有着怎样的联系呢?” 孙晟道:“陛下,当前,我朝外患不必过分担心。朝野上下,好战尚武之徒执掌枢要,鼠目寸光者比比皆是,只怕冯延巳等人早就鼓动朝野,要么打着为大汉诛贼的旗号进兵中原,要么高举帮助马楚御敌的旗帜挥师长沙,想借机开疆拓土。如若他们此举得逞,那将使我大唐陷入战争泥潭,甚至万劫不复。老臣以为,推行新政、后发制人,才是我大唐目前宜于采取之最好策略。望陛下三思啊!” “是啊,孙相所言甚是。”韩熙载无不忧虑地说道,“我朝存亡威胁,主要来自朝廷内部,而不是他国。数十年来,无论南方还是中原,各国都是通使修好,有谁主动图灭淮南?没有,也不可能有。四年前,河中之战几国联军大败北辽,我们却将河套之地拱手让给了刘知远,错失入主中原的机会;近年来,宋齐丘、冯延巳急功好利,策动陛下发动吞闽战争,本来还是有胜算的。可是查文徽轻敌,陈觉假传圣旨擅自冒进,中了吴越埋伏,一下子损失五万大军,使得这一场旷日持久的灭国战争枉耗财物,国力大损,几乎让我大唐陷入绝境。而大张旗鼓地扩建淮南军,想尽早吞并楚国,使得府库更加空虚,百姓不堪重负。如此穷兵黩武下去,再强的国家也会被拖垮。皇上,当前,朝野流弊日深,好战骄功之气弥漫朝野,一些权臣甚至轻慢陛下。微臣以为,不解决好朝廷的这些问题,无论进兵中原,还是图谋长沙,都绝对不是明智之举。我朝还远远未到能够征服并经营这些地方的时候。没有实力而又贪大求洋,其结果必然劳而无功,甚至自绝后路,最终积贫积弱,变成任人宰割的案上鱼肉。” 孙晟见李璟沉默不语,于是想趁热打铁:“皇上,韩侍郎言之有理啊!常言道:欲速则不达。要得到瑶池火药绝密,动用武力毫无用处,反而让他们反感。因此,要瑶池李氏心悦诚服、效忠陛下,必须循序渐进、慢慢感化,绝对不可以操之过急。而去年,他们急功近利,采用威逼利诱、盗窃配方甚至劫持人质、抢劫炮火等过激行为,已经将瑶池李氏推到了我等的对立面,导致李云博秘密入境,大闹洪袁,让积累多年的炮火营毁于一旦。老臣以为,应该采用攻心、结好之术接近李氏,以天下大义和坦荡胸襟怀之柔之,年长月久潜移默化,让其感受到皇恩浩荡,最后必定为我所用。此等长策,绝非一朝一夕可以达成。但日将月就、积沙成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就看陛下是否下得了这个决心。” 李璟听了二人的拆解建言,喜上眉梢道:“朕有二位爱卿,真是天助朕也!后日早朝,汇聚满朝文武共谋强国大计。二位爱卿一定要舌战群臣,说服大家众志成城,定下这推行新政、后发制人的国策,接好邻国,轻言战事,积蓄力量,等待时机,竭力我朝重新崛起。吴少监,快快上夜宵!朕要犒劳两位深夜解惑的股肱之臣!” 吃着夜宵,韩熙载突然说道:“陛下,微臣有一事一直闷在胸间,如刺鲠喉,不吐不快。” 李璟一愣,放下玉碗玉匙,道:“韩爱卿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韩熙载道:“陛下既然想推行新政、后发制人,就得重文抑武,励精图治,整肃朝纲,韬光养晦,一心一意谋求发展积蓄力量。而在此时,突然让冯相官复原职。这主战派一党重新执掌军政大权,新政如何推行得下去呢?” 孙晟也附和道:“是啊,陛下。冯延巳一回朝,宋齐丘也借故回京,他们搅在一起,一定力主攻征杀伐、开疆拓土。昨日新春首朝,陈觉一伙已经蠢蠢欲动,好战之心已经初见端倪。再加上一个宋齐丘,定然会更加肆无忌惮。这,对推行新政极为不利啊。” 李璟后悔不迭,叹道:“哎,朕真后悔,让冯延巳官复原职。可是,冯延巳是位老臣,外放节镇也已数年。他又是朕的多年至交,再让他远镇抚州于心不忍啊。这刚刚任命,怎么能立即罢免呢?先干一段时间再说吧。不过,朕已经交代他,一定要协助朕推行新政,少言开疆拓土之事。他虽然以前犯过错,但还是有能力的。相信他吃一堑长一智,不会重蹈覆辙。你们放心吧。” 韩熙载起身施礼道:“陛下,臣有一计,定能让宋齐丘冯延巳一党自觉退出权力核心,而且心服口服、无半点怨言……” “这个,你就别说了。”李璟打断他的话,突然话锋一转,“昨日启耕大典前,你不是说过什么‘道’呀‘器’的,当时吉时已到,没有说完呢。要不,你再说说?” 韩熙载突然没了心情。但皇上金口开了,他不敢抗旨,于是心不在焉地说道:“微臣遵旨。易曰: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孔子曰:君子不器。微臣以为,大凡成就事业者,小成在力,中成在智,大成在德。陛下要实现一统天下之宏愿,必先有替天行道之德……” 刚说几句,李璟突然打起呵欠来:“说得好,真不愧为享誉大江南北的大国士,道器之说,儒家大成,儒家大成啊。只是,夜已经很深了,朕也乏了,下次听爱卿的高论吧。你们跪安吧。”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三章(7) 第三章南唐朝廷 七、国老回都,开疆拓土之声喧嚣尘上 一连几次的早朝议政,满朝文武都围绕是战是和的问题争论不休,而且越斗越凶,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韩熙载精疲力竭地回到户部衙署,对满案的公文提不起兴趣,揣摩着这诡谲莫测的朝堂论政,一时间忧心忡忡。 刚才,他又吐沫横飞老半天,使尽回身解数,分析天下局势,又一阵痛陈时弊,阐述当前宜于采取守势,静下心来卧薪尝胆、韬光养晦,等积蓄足了力量再待机而动、后发制人,千万不能操之过急,以免实力不够、引火烧身……,虽然得到许多有识大臣的支持,可是冯延巳、陈觉一伙借机发难,攻击他不思进取、贪生怕死,只顾个人安稳、不思国之将来,是个典型的苟活人世、胆小怕事的书生,不配谈谋国大道,还怒火中烧地动起手来,搅得朝堂一片混乱。皇上李璟见双方谁都说服不了谁,情势胶着、互不让步,也左右为难,万般无奈,只得息事宁人、散朝了事。……这样旷日持久地争论下去,肯定不会有什么结果,韩熙载想着刚才的情景,更加烦闷异常。焦躁不安中,不免想起了这颇让他担忧的政局来。 这南唐朝廷,虽然只是五代时期十国中的一个南方诸侯,但它的影响,一点也不逊色中原更迭的梁唐晋汉几个朝廷,甚至在文化、教育、艺术等方面大大超过混乱的中原王朝,也是南方实力最强、最有可能统一南方甚至问鼎中原的国家。但自烈祖离世,李璟即位之后,重用一批发小亲从、私友故旧,就渐渐地出现颓势了。由于这些人大都不学无术,就算有些能力,可德性品行很差,心里盘算的都是如何争功邀宠、跻身高位、执掌权柄,根本不把江山社稷和国家利益放在首位,更不可能对国家战略做长远的考虑。那些真正的有识之士,大都沉沦下僚,不得高位,而且大音希声,根本斗不过权倾朝野、炙手可热的宋齐丘、冯延巳一党。这党奸人对内媚主惑上、玩弄权术,结党营私、争权夺利,把朝廷里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的大臣都排挤出去,让所有的权力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成为他们为非作歹、纵情享乐和中饱私囊的工具;对外实行扩张战略,动不动就攻征杀伐,不到十年,发动大小战争数十次,不仅未给大唐带来任何大的实际利益,反而到处吃败仗,损兵折将,实力大减,弄得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国家经济到了几近崩溃的边缘。若不及时悬崖勒马,停止开疆拓土,走上整饬吏治、发展生产、奖耕活商、休养生息的道路,仍然心浮意躁、好大喜功,不切实际地追求一统天下的黄粱美梦,国力肯定会被消耗殆尽,到时候人口锐减、经济衰退,既无御敌之兵,也无充饷之银,民怨四起、朝野悲观,最后的结局就是被强者吞并,国破家亡在所难免。 “天下乱象,就看谁有定力,不为时局左右,心无旁骛、韬光养晦,一旦急功急利、想入非非,冒险出击甚至穷兵黩武,那就自取灭亡。”韩熙载思忖着,焦虑中更加相信自己的判断,“这几天朝议,皇上犹豫不决,这样争执下去,麻烦会越来越多。皇上本来就是个优柔寡断的人,得想办法让他断了北上中原和进击长沙的念头。” 韩熙载顾不得多想,打定主意后,决定立即去拜谒孙晟,商讨应对之策。可是,南唐规制,座衙时间,除正当公务外,严禁官员串岗走动,一旦发现,作玩忽职守、私结朋党论处。按照层级管理,孙晟是右仆射同平章事,是朝廷宰辅,只有六部尚书才可以去相府奏事,自己是户部侍郎,不能随便越级汇报,他得拉上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常梦锡才行。这个常梦锡,当他的上司不久,可做他的朋友已经上十年了,两人意气相投,勤于任事,短短两年,就把户部管得井井有条。拉上他,一点问题都没有。可是去了尚书署政的后堂、户部各司办公的中堂和接待来访会见客人的前堂,都没有瞧见他的尚书大人,问问值守,才知道,尚书大人今天散朝后压根儿就没来户部。 一下子,韩熙载傻了眼。没回来?尚书大人哪里去了?正在疑虑之间,只见户部值守带着一个传信衙役来找他:“启禀侍郎大人,孙仆射传大人速去相府,这是相府前来传令的军爷。” 传信衙役施礼道:“韩侍郎,快请吧。” 韩熙载道:“相爷有何急事?尚书不在,如此匆匆召见侍郎,似乎不合规制。” 传信衙役道:“大人放心吧,户部尚书常大人已在相府,是正常的宰相召户部要员议事,赶紧上轿吧。” 匆匆忙忙赶到相府,常梦锡果然在那里,还有御史中丞江文蔚、大理寺卿兼刑部侍郎萧俨也在,一个个正神色严峻的来回度着,只有孙晟一个人站在那里,对着高高悬挂于正堂位置一幅书着的“恭忠恕直”正楷大字条幅出神。 江文蔚第一个看见韩熙载来了,忙对大家喊道:“叔言兄来了……”大家一下子围过来。 “户部侍郎韩熙载参见……” “叔言贤弟,快起来,别见礼了,请坐吧。请你这个大国士过来,是因为刚刚发生了件大事,关乎我朝生死存亡之大事。我们几个都想听听你韩公意见。”孙晟一把扯住要行大礼的韩熙载,说道。 “大事?还是生死存亡之大事。不就是战和问题嘛,我等想个法子,让陛下尽快下定决心整肃朝纲、韬光养晦就是,还能有何大事。”韩熙载见他们一个个神色恓惶,料定事情不小,但为了给他们壮胆,免得一个个都乱了方寸,故意轻描淡写地说道。 江文蔚急忙道:“不得了了!我得到密报,皇上应承了北汉所请,任命李金全老将军为定北招讨使,正在集结淮南大营三万大军,准备渡淮北上,帮助刘崇问罪郭威,靖乱中原。” 韩熙载大惊:“皇上派李老将军率大军北上中原?不可能吧,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议都不议就秘密颁旨,不合朝堂规矩。江中丞,这是哪里来的消息?” 江文蔚道:“千真万确!适才上书房掌书少监吴公公偷偷来告,皇上采纳了冯延巳北进中原的奏议,发兵的圣旨还是吴公公去宣的呢!” 孙晟叹了口气,对韩熙载道:“从那晚皇上密诏你我二人进上书房议事,得知宋齐丘回了金陵,老夫就预感大事不妙。其实你我都清楚,南汉突然陈兵边塞,目的是图谋静江之地,有什么要紧的,他宋国老不知道?为这么点破事,守镇一方的节度使亲自进京面圣,未免也太小题大做了吧。” 萧俨道:“节镇驻守大将,未奉圣旨,擅自回京,定是死罪!他这是找个由头借故回京,名为紧急军务需要亲自面圣,实际上是为了逃避私自进京的罪责。这个老滑头,真是一肚子坏水!” 江文蔚道:“更麻烦的是,这宋贼一回,冯延巳就成天跟皇上泡在一起,喝茶下棋,谈诗论词,雅兴之间进几句谗言,皇上如若沉迷棋局词赋,耳根子就肯定软,他的奏请几乎都会一一被采纳。这如何是好?” “这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可恨老贼!这冒然兴兵,孤军北上,不是自寻死路吗?郭威是什么人,我们能随便惹吗?新朝刚立,士气正盛,很想借机打一两仗,杀鸡吓猴,借此立威。诸侯各国躲都躲不及,这个奸贼,自己送上门去,真是愚昧至极!一旦交恶新建的周国,肯定会成为他首个开刀的对象。这群以战为乐、穷兵黩武的奸人!”韩熙载闻得如此重大讯信,惊愕不已,气愤异常。 江文蔚道:“两年前,我等借建州兵败,费九牛二虎之力,才将他们一党骨干赶出朝廷,贬官外任,目的就是别让他们几个奸人成天混在一起。现在,大部分都已回来,就差这个祸首宋贼了。他一回来,奸人一党就有了主心骨,皇上就受到冯延巳的蛊惑,准备振军北上,接下来,不知还要弄出什么祸端来。” “来得正好!”孙晟一拍大案,胸有成足地说道,“萧大人,你掌管刑狱,立即派人到南边查一查,我怀疑南汉根本就没有陈兵边关。如若这是宋齐丘急于回京捏造的假军情,我等借此机会将其缉拿,戳穿他名为急务面圣、实为串联朋党之本来面目,将他私自进京、图谋不轨之事公布于众,然后上书皇上,奏请斩之。就算皇上开恩,死罪可免,这活罪也定然难逃!” “相爷的主意不错。” “我看行。就按孙大人的意见办。” “我去施行,先抓起来再说。” 韩熙载大声道:“如此行事,断然不行!私自回京是我等可以抓得住的把柄吗?陈觉已经重掌枢密院,冯延巳也刚刚官复原职,要到兵部补办一纸密书还不容易!就算没有急召公文,非常时期,封疆大吏未带一兵一卒,只身入京,向朝廷禀报军情要务,也很难以私自回京、图谋不轨论处。还有,如若边关军情是真的呢,我们不就白白耗费气力!更何况,他已经正儿八经的面见了圣上,估计这边关军情也假不到哪里去!更重要的是,皇上似乎不想削弱主战派的实力。孙大人,你忘了那晚,下官献计皇上,可以让冯延巳、宋齐丘一伙主动退出权力中枢,可是皇上却要我谈什么道器之说,刚开口说两句,又要我等跪安。想当初,他们一个个贬出金陵,我们都没有扳倒他们,而现在,他们刚刚重返朝廷,大权在握,还扳得动吗?” 常梦锡点点头,说道:“叔言兄言之有理!宋党一伙,一直是皇上亲从,凭我们几个,绝对扳不倒他们。而且当前局势,本来就迷离扑朔,宋贼一来,肯定会屎棒子一样,搅个不停,朝局走向疑云窦生。因此,我等主要使命,还是阻止他们妖言惑主、怂恿皇上,出兵中原和楚国,绝不能限于党争之祸。” 韩熙载道:“常大人说的是!下官估计,肯定是冯延巳、陈觉一伙官复原职之后,要宋齐丘回来,商议如何说服皇上,趁当前混乱之际,起兵北上和西进,继续他们开疆拓土、一统天下的政治梦想。如若他们的图谋得逞,那么,大唐将处处树敌、众叛亲离,陷入四面楚歌、孤立无援甚至万劫不复的境地。因此,必须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他们。” 江文蔚道:“宋齐丘一回,主战一伙肯定会空前团结,就是以前摇摆不定的中间分子,也会倒向他们一边。因为,宋齐丘影响太大了,门生故旧太多,还有那些胆小怕事、见风使舵甚至喜欢和稀泥的大臣,也都会旗帜鲜明地主张开战。而且,宋齐丘和冯延巳太能说了,不知何时他们觐见了皇上,花言巧语灌一通米汤,皇上招架不住又被蛊惑,改变立场支持起主战来。我估计,他们还会上窜下跳,传播开战的好处,官民议论纷纷,说不定朝野上下已经蠢蠢欲动了。不出几日,请战的奏章会雪一般飞到皇上的手上,我等若不及时应对,恐怕就无力回天了。皇上这次秘而不宣地发兵,究竟是试探朝野反应,还是真的想北进中原?看来,皇上的国策大计还在摇摆不定,是战是和都还是未知数。” 韩熙载道:“无论怎样,我们都得放手一搏,毕竟,这是关系江山社稷长治久安的大事。事不宜迟,我等也立即行动,一边舆论造势,大谈特谈罢息兵戈之重要,与宋党抗衡,为整肃吏治,推行新政做准备,一边立即进宫面圣,说服皇上,停止北上。” 孙晟道:“宋党奸险小人,散布谣言、混乱视听很在行。我们不能干也干不好那下三滥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萧俨急了,“我们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让他们把大唐重新拖进战争的深渊吧。” 韩熙载道:“萧大人稍安勿躁。启耕那日深夜,皇上急召孙大人和下官进宫,问计当前局势,还要我等朝会上力陈推行新政、后发制人战略的重要,可以看得出来,皇上是不想开战的。这是我们的优势。但是,这突然改了主意,肯定是宋齐丘、冯延巳的极力挑唆、曲意逢迎的结果。冯延巳自幼就和皇上亲密,两人又共同爱好诗赋文章,喜欢填词作曲,一直互为知音、惺惺相惜。因此,他的话皇上不会不认真考虑。如若他们成天泡在一起,吟诗赋词、下棋作画以及听曲观舞,冯延巳借机进谗,皇上耳根软,三番五次必有效果。这一点,冯延巳比我等更清楚。他如今官复原职,大权在握,很想大有作为一番,洗刷过去的失败和耻辱。因此,他定会认为,时机已经到来,肯定会想方设法去说服皇上。而刚刚回京、诡计多端的宋齐丘在暗中出谋划策,不好对付啊!” 江文蔚道:“叔言兄,你你主意多,快快想想办法吧,真真是急死人了。” 韩熙载说着,站了起来:“我看这样,孙相知会六部,就整肃朝纲、革新税制和重开科考等重大休养生息政策问计朝野,命令各地驻外使节赶紧上呈结好诸侯的国书,主持各地边关大营积极进行军屯,给朝堂内外一种罢除兵戈、奖励农商、关注民生、推行新政的印象,积极引导官民,给皇上减压,也给主战派奸党施压。我等要日夜会商,这新政纲要和细策都得尽快拿出草章,并借奏报皇上御览之机,保证时刻有人接近皇上,了解他的想法,也可以密切注视冯延巳一伙的动向。” 萧俨道:“这样行吗?大计未定就贸然行事,皇上怪罪下来,那如何是好?” 江文蔚道:“萧侍郎多虑了。你不知道,叔言兄这招妙着呢!问计民生,就是广开言路,看看各方对新政有何建言,又没有说一定就要推行新政,只是问问而已。其实,皇上早就不想打仗了,整肃朝纲、韬光养晦也是他的想法。” 孙晟喜道:“老夫看行。我们先动起来,不再陷入争论的漩涡,扎扎实实开始富国强兵行动。大家赶紧回去,尽早抛出新政初步设想,然后想办法秘密觐见皇上,争取他的支持,也极力阻止我朝对中原用兵。” “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动。阻止大军北上之事,下官负责,立即进宫觐见皇上。其他诸事,烦请各位大人多多费心。”韩熙载告别众人,急匆匆地去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三章(8) 第三章南唐朝廷 八、绯服待罪,大国士力谏唐中主 整整一个下午,韩熙载守在宫门外,一次又一次求见皇上,可得到的回话都是两个字:不见。他心里很明白,李璟不见他的原因,就是改变了几天前亲口告诉他,不再大兴兵戈,准备整饬朝纲、韬光养晦、待机而动的基本国策,而是听从了冯延巳的奏请,决定联合北汉,北上中原、讨伐郭威。由于出尔反尔,有些不好意思见他。这个爱好文艺的年轻皇帝,最爱面子了。 但是,他必须见到这个又变了卦的皇上,不是去质问他讨个说法,而是要跟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分析北进中原的严重后果,说服他放弃错误主张,回到推行新政、后发制人的正轨上来。可是,他进不了皇宫,见不着皇上,再好的想法也一样枉然。眼看天就要黑了,这皇上还是不接见他,急得他直跳。正当无计可施的时候,只见户部一个司金郎中急匆匆的赶过来,一见到他在宫门边徘徊,彷佛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欣喜若狂,大声说道:“侍郎大人,找您一下午了,属下腿都快跑断了,原来您在这里!兵部都催六七回了,您不签名用印,这淮南大营北进大军的军需一分也拨不过去,如若粮草采办不到位、武器马匹置办不及时,延误了北进大计,属下小命不保是小,您和常尚书都会受到牵连!哎,真的吓死我了!” “哈哈,有了,有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韩熙载一听,突然计上心来,大喜过望地喊道。他一把抓起郎中手里的公文卷宗,说道,“这事你别管了,交给我吧。回你家里去!” “韩大人,有什么了?什么铁鞋呀功夫啊,属下全听不明白!” “到时候你就明白了。”韩熙载扬扬手中的文书,神秘一笑,自言自语一般地说道,“嘿嘿,你不见我,有了这个,我就主动了。到时候,你肯定得到处找我。” “大人说的,怎么属下一句也听不懂啊?”郎中一头雾水,疑惑地望着韩熙载,问道,“可是,可是兵部的军需官员,还在户部候着呢!” “我是自言自语,你当然听不懂啰。”韩熙载回应一句,又道,“让他候着去!最好就立刻告到皇上那里,看他还见不见我!”韩熙载说罢,就往回走。正欲上轿,见那个司金郎中吓得几乎傻掉,又折身回来,对他说道:“你不用怕,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着!这事,不是我韩某故意为难兵部,而是关乎江山社稷存亡大计,更是国家战略决策的最后较量。一旦兵进中原,大唐就要陷入困境。要么,你回户部衙署,告诉那位等候的兵部办差吏员,就说韩侍郎把所有的北伐军饷都扣下了,叫他回去禀报兵部尚书,要尚书大人即刻上奏皇上。” “韩大人,您的脑袋不要了吗?我的天!”郎中放声大哭起来,“皇上御批的军需拨付文书,您也敢扣押!” “别哭了,没事,我保证!”韩熙载笑着安慰他,“为了江山社稷的安危,个人得失,算的了什么。更何况,皇上不会把我怎样,你放心,快去吧。”郎中没办法,抹了把眼泪,只得上马飞驰去了。 韩熙载回到府上,立刻饱餐一顿,因为一整天里,除了上朝前吃了碗稀粥,散了朝跑到相府忙一通后,一直呆在宫里候旨觐见皇上,滴米未进,也几乎忘了吃饭这事,更没有食欲。而现在,有这批军饷在手,根本不愁见不着皇上,只要呆在家里守株待兔就行了!心情大好之后,也顿时觉得饥肠辘辘。吃完了,说不定皇上就找上门来了,也就有得忙乎了! 韩熙载吃饱喝足,洗了个熏香浴,换上他升任虞部员外郎、史馆修撰兼知制诰时,皇上特赐他的那套绯色官服。要知道,南唐官位高低,主要靠颜色区分,绯色至少得五品,员外郎是个六品官,越格穿绯,足见皇上对他的器重。如今他是户部侍郎,正四品,却又被赐紫服,这可是三品以上大员穿的官服颜色!他今天穿上这套绯色官服,一来表明他不忘皇上对他的赏识和恩典,二来提醒皇上,就算撤职查办或者再次贬谪流放边地,他也会坚持自己振兴大唐的长远规划,以报皇上知遇之恩。 正如他所料想的那样,刚刚忙得差不多了,吴公公就来宣皇上的口谕了,要他立即进宫,上书房面圣。 趁着朦胧夜色,胸有成竹的韩熙载跟着吴公公进了皇宫,眼看就要来到上书房外边候旨见驾的过堂时,远远听见上书房里传来喊叫声,韩熙载仔细一听,原来是李璟在里面咆哮:“……真是无法无天了!你,你,朕怎么说你才好?冯延巳推荐你当户部尚书,你却嫌推荐的人品行不端,以之为耻,死活不肯赴任,自视清高得可以!朕爱才,不准奏,你才勉强就任,大事小事都不管,悉数委托给那个自命不凡、狂狷傲岸的大国士韩熙载,看看,这不出了大乱子了吗?朕的圣意都敢违逆,三万大军上前线的军饷都敢扣押,朕看户部郎官以上大官小吏全部都解甲归田算了!你们几个,哪里像是为朕分忧、为国理财的股肱之臣……” 吴公公进去禀报道:“启奏陛下,户部侍郎韩熙载奉旨觐见,已在门外候驾。” 李璟怒道:“这个胆大包天的大国士来了?好,宣他进来,朕看看他有何说辞!” “宣户部侍郎韩熙载见驾!” 刘熙载跟着吴公公进了上书房,只见自己的顶头上司户部尚书常梦锡,一声不吭地跪在地上,也倒地便拜:“罪臣韩熙载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璟一副气昏了头的样子,满腔怒火看着韩熙载,也不喊“平身”,气呼呼地说道:“哦呵,穿起了绯服自贬官阶,怎么成罪臣了?你文韬武略直追吴起,经天纬地堪比诸葛,诗赋文章胜过韩柳,修齐治平样样都行,朕的韩侍郎,大唐国士子们顶礼膜拜的韩公,你何罪之有啊?” 韩熙载道:“陛下息怒!罪臣深知,扣押军饷之举,一定会使陛下龙颜大怒,但这也是罪臣黔驴技穷后,求见陛下的唯一办法啊!望陛下明察!” 李璟满脸怒气:“你要见朕,朕不想见你,你就用这个办法逼朕?韩熙载,你也太过分了吧?” 韩熙载道:“启奏陛下,罪臣这招顺手牵羊、守株待兔之计,的确胆大包天,欺君罔上,罪不容赦,但绝非是要忤逆皇上,我擅扣军需也是迫不得已啊!陛下想想,这一旦对北周宣战,那将是旷日持久的对垒。以我大唐现状,有这个实力和周国长期鏖战吗?微臣一片为国忠心,那也是天地可鉴、日月堪知啊!” 李璟怒道:“你之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堪知,那就是朕瞎了眼看不见,要你弄个是非出来,让朕睁开眼看看你这颗忠心是吧?别跟朕讲什么大道理了,朕不想听!” 韩熙载道:“陛下不想听,可罪臣还是要说!等到说完了,陛下还是要北进中原,那就活剐了罪臣杀一儆百,让反对北上的朝臣都闭上嘴;也可以用罪臣的鲜血祭旗,鼓舞士气、提振军威。” 李璟更加怒不可遏:“你想以死相逼,吐尽忠言,做个千古流芳的直臣,留名青史是吧?难道,当朝宰相冯延巳就尽是误国谗言,想把这大唐断送掉,做个万世唾弃的佞臣,遗臭万年?真是岂有此理!” 常梦锡见韩熙载来了,更加有了底气,他以头叩地大声说道:“陛下,大奸似忠,大恶似善。冯延巳奸贼,逢迎媚主,恃宠骄横,结党营私,弄权朝野,陛下若不觉悟,江山将不保矣!” 李璟被他这么一说,简直火上浇油:“放肆!你等真是铁了心,要和朕,要和满朝文武对着干了!好,朕成全你们,等你们那狗屁一样的金玉良言、治国箴言、谋国诤言都说完了,就等着去就戮。你等说说,是要枭首午门还是汤镬煮羮抑或千刀万剐让百姓脔食?都由你等自选!朕绝对成全你们!说啊,说!” “陛下,身为人臣,竭尽忠心,死有何憾!”韩熙载看见李璟确实气得不轻,觉得大难来临,反倒心平气和、视死如归起来。他跪在地上,嘭嘭嘭磕了几个响头,直起身来道,“皇上继承大统,已近十年。想当年,罪臣南下避祸,适逢烈祖志在天下、握发吐脯、求贤若渴、招徕俊杰,毫不犹豫投奔麾下。烈祖对待我等,仁爱惠义、推心置腹,广开言路、从谏如流,还赐罪臣这个万人敬仰的大国士名号,一时间人尽其才、才尽其用,千帆竞发、百废俱兴,大唐国力蒸蒸日上。烈祖采取守势,从不轻开战端,十余年间国富民丰,留给陛下一个实力雄厚、府库殷实、雄立南方的大唐国。陛下即位后,罪臣和满朝文武一样,也主张开疆拓土,南平诸侯、北进中原,实现我朝一统天下之大业。可是图闽数年,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由于统帅轻敌、诸将争功、假托圣命、乱用兵权,结果误中吴越钱氏圈套,损失惨重,尽失其地。而正当建州争锋如火如荼的时候,北辽灭晋,中原大乱,罪臣当时建议,暂时放弃闽地,退出建州,与南方诸侯通好议和,高举驱除鞑虏、恢复中原大旗,尽起两淮之师渡江北上,名正言顺地问鼎中原。可是,冯延巳一伙,死活不肯放弃建州弹丸之地,还不遗余力鼓动陛下早图楚国,在洪袁一线扩军备战。即使这样,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看准时机、借力打力,步步为营、稳打稳扎,也不至于几年间国力大亏。冯延巳、陈觉一伙,贪大求洋,急功近利,硬是坐不住,看见河套地区热闹,死活要插一脚,还调派袁州炮火营北进,以至于兵力分散,没有重点,等赶走了辽人,却没有实力和刘知远、郭威他们对抗了,只得将中原拱手让人,这就是卖命打老虎,却连骨头都没分到一块,最后无功而返,空耗国力。罪臣从以前积极主张北伐,到如今坚决反对出兵中原,不是信口开河,也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权衡再三得出的判断。如今时移世易,格局大变,北伐已经坐失战机,如若强行为之,无异于火中取栗、缘木求鱼,有百害而无一利,这是鼠目寸光的冯延巳沽名钓誉、心存侥幸的轻率决断,陛下万万不能采信啊。” 韩熙载见皇上怒气小了些,仍然默不作声地听着,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于是继续说道:“罪臣幸蒙皇上恩典,委以重任,辅理户部,对这国计民生、钱粮府库最为清楚。连连征战,国弱民疲,千孔百疮的大唐国,已经不能承担北伐这种规模战争的巨大消耗了。而且,郭威是乱世奸雄,多年前就崭露头角,如今已经羽翼丰满,决不能冒然与之为敌。虽然大周建国不久,但对淮南防守甚严,李金全老将军恐怕不是他的对手。如若一旦兵败,就不是无功而返、空耗实力这样简单了,那将引火烧身、国破家亡啊!罪臣今天绯服待罪,绝不是要忤逆陛下,更不是想与陛下争什么理直气壮,而是国运维艰,决策须慎之又慎。常言道,一着不慎、满盘皆输。罪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行啊!” 一通慷慨激昂、鞭辟入里、诚恳至极的陈述,听得李璟春风拂面、很是受用,这一时的戾气,也倏然消解了。他连连扶起韩熙载,道:“爱卿快快请起!爱卿要见朕,要为国从长计议,应该走正常渠道,即使今日见不着,明日不是还有早朝吗,急什么呢!用此等下三滥的法子逼朕,让朕颜面扫地,情何以堪啊!常爱卿,你也起来吧。” “陛下……”两人泣不成声,使劲地顿首。 “好了好了,起来吧。吴少监,赐座,看茶!”李璟一旦气消了,就显得温文尔雅,器宇非凡,“韩爱卿的确博古通今、见识超凡、深谋远虑,刚才一通道理,说得朕是大汗淋漓,真是目光如炬、入木三分哪。看来,根据当前情况,还是不宜北进中原。两位爱卿才具卓卓,忠心耿耿,朕今日当真见识了。哦,吴少监,去年马希萼进贡的点心叫什么来着?对对对,叫香酥脆油饼,还有没有?拿些出来,让两位爱卿尝尝。这东西,做得真绝,香气扑鼻,酥软爽脆,落口消融,甜而不腻,听说是用浏阳大围山上的蜂蜜、道吾山里的野果和东峰界上的野生茶籽油经过十几道工序制成的。来来,都尝尝!” 一通家长里短,气氛就缓和过来。君臣吃着油饼,喝着绿茶,聊开了。 一场危机虽然过去,但较量仍然没有停止。就这样,主战、主和双方都仍然在为各自的政治主张竭尽全力,各行其是,明争暗斗,大显神通。 正当南唐朝野战和两派的暗中较量进行得如火如荼、难见胜负的时候,两件看似平常的外事活动,突然间打破了平衡对垒的格局,也彻底改变了南唐国运的未来航标。 一件是,南汉少主刘晟遣使修好,应证了韩熙载关于南汉想趁长沙内乱之机,意欲图谋靖江之地的预料,这让李璟终于对南汉陈兵边疆的事情彻底放下心来。而另外更为重要的一件,就是楚国掌书记刘光辅奉命入唐进贡,为国主马希萼请表册封,让李璟终于下定了是战是和的决心。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1) 第四章风雨如晦 一、刘侍郎的临终遗命 天策府掌书记刘光辅捧着一卷王书,脸色沉重从碧湘宫里出来,钻进早在宫门等候的一顶绿呢官轿,闷声不响地往家里赶。迷迷茫茫的霏雨,迅速地将他们一行裹进渐渐暗下来的天幕之中。 没想到一进二月,湖湘大地便下起了菲菲绵绵的霖雨来。焦头烂额的刘光辅被这突如其来的细雨搅得心神不宁、烦闷异常。长沙的天气,一直是四季分明,春夏秋冬的更替,都有着明显的季节特征。湖湘雨季,一般在四五月间,正是江南梅子熟了的时节,俗称“梅雨”季节。杜牧有诗云:“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写的就是这梅雨刚到的情形。可这还才二月,就纷纷扬扬的飘起细雨来,而且一下就是好几天,来得有些过早了。《左传》云:“凡雨,三日以往为霖。”人在这种茫茫阴霾里活着,湿乎乎、黏兮兮、冷飕飕,胸口被堵着,浑身不自在,着实有些难受。 轿子里的刘光辅,整个人就像被抽了脊梁骨一样,悬在空中,着不了地,跟着轿子的颠簸晃来荡去,又仿佛是被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紧紧罩住,动弹不得,越想挣脱就越罩得严实,而心里更是乱得像一团麻。刚才,他被楚王召见,任命他为楚王特使,节钺奏表进贡南唐,而且要求立即动身。他急忙奏请马希萼,父亲病重,奄奄一息,脱不得身,恳请另派人选。可是楚王就是不听,说什么他刘光辅一直职司邦交大务,是出使南唐的不二人选,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毫无回旋余地。这一道来得不是时候的王命,弄得刘光辅措手不及、进退两难:父亲病危,如若奉旨入唐,一旦父亲撒手人寰,自己将无法送终,留下不孝的遗憾;如若留下来为老父送终,这边又有违王命,是为不忠。古往今来,这忠孝难两全,原来是如此让人倍受煎熬!更让他揪心的是,李云博身陷囹圄,李氏族人下落不明,王廷下旨限期李氏半月之内献出火药秘方,不然就大开杀戒,徐威之流正不知在策划什么更大的阴谋,他怎能在这节骨眼上离开? 冒着雾雨,轿子在人流稀稀落落的大街转来转去,不一会儿,就到了在朝宗大街最北端,刘府大门就赫然眼前了。刘光辅钻出轿来,立在大门飞檐下回头看了看灰沉沉雾蒙蒙的天际,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东边是长沙城的最繁华地带,现在裹在雨里面模糊不清,能见度极低。刘光辅的心里突然沉了下去,不免更加焦躁不安起来:这来得不是时候的霖雨,难道又是个大大的灾异之象?“这是什么鬼天气!”刘光辅骂了一句,就转身往屋里去了。 这个年关,刘光辅过得十分的艰难,国事家事,让他手忙脚乱,焦头烂额。自己作为马希萼的掌书记,自进入长沙以来,自然就成了大楚国天策府的掌书记,一直没有消停过:国书昭告,典礼祭祀,交好邻国,出使南唐,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尽管他对这个新楚王不理朝政的做法很是不满,但他仍然尽职尽责的忙碌着。与此同时,父亲因为马希萼纵兵掠城、绞死希广、杖杀王后、脔食大臣等一连串惨无人道的举止,悲愤交加,旧疾复发,一病不起。突然间得知瑶池李氏一家人法场行刑、李云博身陷囹圄,病情便雪上加霜,几近奄奄一息。刘光辅家里府衙两头牵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黄牛无日无夜的来回奔忙。 他一进屋里,只见管家在门口候着:“老爷回来了!” 刘光辅应了一声,边走边问道:“老太爷今日怎样?好些了吗?” 管家应道:“回禀老爷,老太爷还是昏迷不醒,也不进食,整日昏睡……” 刘光辅道:“药还在吃吗?” 管家道:“药一直在抓在煎,只是每次都只能为那么一两汤勺子,多一勺也喂不进去。这样下去,怎么得了?” 刘光辅道:“再到药行里多请几家郎中给看看,我就不信,这病,就没法子治!” 管家慌忙道:“老太爷的病,一直是李氏爆竹商行的三老爷和姑爷治,去年大病一场,还是姑爷使用救命还魂丹给医好的。年关前,三老爷一家就早没影了,姑爷又被关进了大牢。而如今,大多数的商行药铺都被乱兵洗劫,商人郎中都死的死、逃的逃,城里的药铺,只剩下王廷的御用大药房了,哪里还能找到郎中啊?我们抓药,有时候还要跑到龙喜县去。御药房的赵太医来过好几次了,他说老太爷的病,已经病入膏肓,还要我们准备后事……如今,真是无医可投啊!” “哦,你好像说过,是我忘了……”刘光辅说罢,顺手将那卷王书交给管家,并吩咐他送到书房去,就急匆匆地往父亲的卧房走去。 病榻之上,刘静仁依然昏睡不醒。借着黯淡的烛光,只见他面容枯槁,呼吸微弱,时不时咳嗽一两声。刘如霜伏在病榻前,打着瞌睡,看样子,她又一天没睡,整日整夜地陪着。 刘光辅轻手轻脚的来到床前,拍了拍女儿,问道:“霜儿,爷爷怎么样了?”刘如霜猛地抬起头,见是父亲回来了,揉了一把眼睛,赶紧站起来回答道:“爹爹回来了!爷爷还是老样子,昏迷不醒,咳嗽不止,偶尔又有血痰吐涌……” “这,如何是好?”刘光辅急得像只困兽,右拳使劲地往左掌里锤个不停,一个劲地叹气,“你爷爷这病,很可能好不了了,为父断然不能离开;可是可是,唉……” 刘如霜问道:“爹爹如此着急,难道遇到什么难事了?” 刘光辅道:“唉,何止是难事,简直就是要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你爷爷可能就是这几日的大去之期,而王上要为父立即出使金陵,请求南唐朝廷册封他楚王爵位。” “爹爹要出使南唐?这,这如何是好?”刘如霜惊道,“这个马希萼,也太不中用了,楚国已经立国五十余年,既然敢起兵夺位,就不敢名正言顺的昭告天下继承王位?他是武穆王的儿子,即位也算是继承他马氏的江山,还犯得着等别的国家来册封吗?” “是啊,这个残暴不仁的家伙,杀王诛后、抢夺大位,惨无人道、脔食朝臣,弄得楚国乌烟瘴气,国不像国;可对别国却如此奴颜婢膝、迎奉巴结,出手阔绰、一掷千金,真是无耻之极!作为臣僚,真不知如何是好。这方面,还真不如你的爷爷,他敢直谏,即便触怒龙颜获罪下狱也在所不惜……” “汝成回来了?”父女正在说话间,突然传来刘静仁的声音,“什么事啊,愁得这样手足无措。为父告诉过你,遇事要冷静,天塌下来也不能慌张……咳咳咳……” 刘如霜赶紧俯在床前,说道:“爷爷,马希萼要爹爹出使南唐……” 刘光辅赶紧制止道:“如霜,别急着跟爷爷说……”可是,刘如霜已经说出了口,收不回了,而且,刘静仁已经全部听见了。 心衰力竭的刘静仁一听到马希萼遣刘光辅入贡南唐这个消息,突然清醒,挣扎着坐了起来。他叫刘如霜回避一下,说是有重要事项跟刘光辅做最后交代。见她出了门,就要刘光辅坐到床沿上,语重心长地说道:“汝成我儿,为父已经灯枯油尽,将不久于人世。今萧墙祸起,乱象横生,民生疲苦,国命堪忧。垂死之人,夫复何言!但有几件事,为父还是放心不下,大去之时特作交待,望你不计生死,依愿而为。” 刘光辅涕泪长流,跪下回道:“父亲大人一直心慈体健,并无顽疾。只是近来尽忠国事,忧劳过度。孩儿请长沙最好的郎中来为父亲把脉诊治,一定能药到病除,绝不会有大碍。” 刘静仁道:“古人云:枯鱼衔索、几何不蠹。为父病势,已入膏肓。你一片孝心,为父深感欣慰。而且人终将都有一死,今日趁着清醒,做好交待,望我儿谨记。” 刘光辅道:“恭请父亲大人训示,孩儿一定谨遵父命,绝不违逆。” 刘静仁道:“好。马希萼残暴荒淫,嗜杀不仁,谋逆篡位,弑王杖后,人神共怒。大楚国在他的治下,肯定永无宁日,王都长沙还会乱,大楚朝野还会乱。为父看来,这武穆王辛辛苦苦创建的江山基业,经历五十年的风风雨雨,即将为人所灭。只是我等老臣,如何去面见九泉之下的先王啊!”说着,不禁潸然泪下。 刘光辅回道:“马希萼自毁长城、咎由自取,怨不得谁。子孙不贤,父兄先人也有失教之过,岂尽是臣工之罪!父亲大人不必自责。” 刘静仁道:“话虽如此说,但那个人臣希望看到社稷倾覆、国破家亡?马氏丢掉江山是他们咎由自取,可这大楚百姓也跟着无端受苦,真是天作孽、犹可脱,人作孽、不可活啊!你要做的事,就是不遗余力维护湖湘安宁,别让家园再起战乱。” 刘光辅道:“孩儿谨记。只是要维护湖湘安宁,不知父亲大人有何良策?请父亲大人垂教。” 刘静仁深深吸了口气,又闭着眼睛休息一会儿后,说道:“要说良策,绝不会有。如若两害相权取其轻,倒有一策可避免家园再燃战火。那就是,献图南唐,请师入长。” 刘光辅一听,大惊失色,反问道:“这怎么能行?一来,这是卖国通敌的大罪;二来,南唐入长,不一样会爆发战争吗?这如何能实现和平呢?” 刘静仁道:“的确,这是通敌大罪,可是为了三湘太平,纵然我刘氏一族身败名裂、死无全尸,能换来乡亲父老的安宁幸福,又有何不可?而南唐皇帝李璟,礼贤下士,好学勤思,尤善词赋,虽然有些优柔寡断,但不失一个仁义之君。前几年图闽失败,一干武人奸小尽被废黜,如今由右仆射孙晟等文臣领政,兼有韩熙载、江文蔚、常梦锡等有德贤士辅佐,不日之后将崛起江南,与北朝一争天下也未可知。因此南唐入湘,一定会轻徭薄赋,施惠旧国,取信于民,不会再有攻争杀伐。当然,这,也只是为父的一种判断。这究竟是刮骨疗毒,还是饮鸩止渴,都不得而知。但也只能破釜沉舟、死马活医,为父也是迫不得已啊!”说着,长叹一声,伸手从枕下摸出一轴绢书递了过来,继续道,“这是为父珍藏多年的大楚国地舆图,现在交与你,望你好自为之。这是其一。其二嘛,就是如今岫南身陷囹圄,生死未卜。这个孩子,是将来真正实现三湘和平、乃至天下一统的希望。你,要尽己所能地设法救他,保护他和他的家人,让他逃离这个是非之地,渡过难关。一旦时机成熟,有德之君主政,就说服他用他们祖传的火药秘方,建成天下无敌的炮火大军,一统天下将指日可待。这个梦想,为父没有完成,希望你有朝一日能如我所愿,到时候到我坟前打几响爆竹给我报个信,让为父在冥间也高兴高兴。对了,要记得早日为如霜儿和岫南完婚,以告慰老父在天之灵……”又反复交待,忠孝难两全,出使南唐、国家大事要紧,千万不要大办丧事,甚至可以弃尸荒野。还留下一句“朝堂四分五裂,家园生灵涂炭,此时西去,何能瞑目”之后,就又不省人事,夜间便溘然长逝,享年七十有三。 悲痛欲绝的刘光辅不敢声张,家人问起刘静仁的遗言,就只说了刘如霜和李云博完婚一事。国命堪忧、家中变故,让刘光辅措手不及。他君旨难违、父命难逆,顾不得许多,草草收拾,丢下尸骨未寒的老父,一咬牙,披麻戴孝匆匆东去。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2) 第四章风雨如晦 二、面对仇敌快意,李云博有些挺不住了(上) 自从身陷囹圄之后,李云博失去自由,见不到任何人,更无从知晓外面的任何情况。一连几天,他都在思考如何破解家族大祸临头这个难题。 昨日,马希崇前来传旨,命令他戴罪立功,劝说瑶池李氏掌门人以楚国安危为重,献出火药秘方,建设大楚炮火营。如若半月之内没有行动,将会被处以极刑,并诛灭九族、血洗瑶池。听到这道王旨,李云博立即明白并证实了两件事情:他的家人没有遇难,新的马楚王廷也在觊觎李氏家族的火药绝密! 阴暗的监牢很冷也很潮湿,一豆油灯将牢内照得若明若暗。旧桌上,放着一个有些缺口的粗瓷大碗,碗里盛着半碗清水,边上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李云博蜷缩在墙角的杂草堆里,无日无夜的想着这个棘手问题。按理说,马希萼要杀他,在遣散湘水台、上交印信和服饰的时候,就有机会抓他并置他于死地,为什么偏偏设下圈套,抓他的祖辈父辈,来个法场行刑诱捕他呢?如今还颁下王旨逼迫家族献出火药密方,不然就处以极刑,真是咄咄怪事!楚王整日醉醺醺的,根本不理朝政,大事小事都托付给了马希崇,这献方一事,会不会是他们背着马希萼在捣鬼呢?问题是如今消息断绝,外面情况一概不清,应对起来还真是不容易啊。李云博觉得,当务之急,是要想办法打探消息,了解外面的情况,抓住一切机会出去。正思忖间,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人在说话,具体内容听不清楚。李云博猛地起身,整了整衣冠,坐在桌前,拿起桌上那本书看了起来。 门“哐”地一声开了。李云博抬头一看,只见徐威一袭裘皮大衣,头戴着同样颜色的皮帽,这身装扮,与上次法场上身着戎装的都统将军判若两人,倒蛮像个一夜暴富的土财主,那套上好裘皮衣帽穿在他身上,的确有点不伦不类。徐威面带微笑、春风得意地走了进来,后边跟着两个侍卫,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篮酒菜大食盒。他一见李云博,一边抖着身上的的衣服,一边说道:“李学士好心情啊,身陷囹圄仍然手不释卷,老夫五体投地啊!” 李云博放下书,站起来施礼道:“徐都统,今儿有空,特来看晚生?真是荣幸之至啊!晚生这厢有礼了!晚生身陷囹圄,死罪在身,早就不是官身了。如此抬举,真是不敢当啊!” 徐威还礼道:“学士大人委屈了!天策府又没有罢你的职,只不过是暂且羁押,这是王命,老夫也是迫不得已啊。只要事情一旦尘埃落定,大人还不一样是王廷重臣。王上还盼望您宏图大展、为国效力呢!” 李云博见他还在抖着皮衣,于是问了一句:“怎么,将军这身装扮,还一个劲地抖个不停,是要在下赞美你衣着豪华呢,还是一表人才?” “岂敢岂敢,学士说笑了!哎,一进二月,大雪刚刚消融,几日前又莫名下起了老霖雨,整天雾茫茫一片,这老天爷不知怎么了。适才从大牢门口走进来,被裹了一身的雾雨子,粘在衣上湿漉漉冷冰冰的,拍掉一点,好受一些……”徐威进屋,一边漫不经心地解释着,一边吩咐侍卫将食盒篮搁在地上,然后说道,“你们在门外候着,本都有要事和李学士商议。你们去吧。”两个侍卫应了一声,施礼告退出去。 “这么多好菜,还有上等的白沙老酒,今儿什么日子,徐都统如此破费?”李云博看着徐威将大盘小碟的菜食和酒水源源不断地往旧桌子上搬,大是蹊跷,忍不住又问了起来。 “什么日子?李学士猜猜。”徐威头也没抬,一边说着,一边将篮子里的酒菜饭食一样一样取出,继续往旧桌上搁。 李云博问道:“都统大人又升官了?是当上了右司马?对,肯定是,恭喜大人高升!” 徐威道:“胡扯!不是,继续猜。” 李云博道:“徐大人是不是发了财?对了,肯定是抄了哪位大臣的家,发了大财,对不?” 徐威道:“你小子放屁!我徐威可从来没抄过哪位大人的家。你想骂我,也挑点有水平的玩意儿骂,这些下三烂,老夫才不会去做呢。再猜。” 李云博问道:“徐将军讨了个如花似玉的小妾?” 徐威道:“更离谱了。老夫年过花甲,早没那兴趣了。接着猜。” 李云博道:“徐大人城府极深,心中有什么好事,脸上一点征兆都没有,晚生猜不出。您老还是告诉我吧。” 徐威道:“都说你睿绝人寰,老夫看你徒有虚名。我还能有什么事会如此高兴?只有一件,那就是,昨日,你令尊大人为了家国安危,已经把瑶池李氏的火药秘方而且是所有的秘方都献给了朝廷,真多,足足有半车……” 李云博惊道:“啊?是吗,我的家人不是被你们处斩了吗?怎么,他们没事?” “当然没事!”徐威一愣,又道,“昨日司马大人来传王旨,没有告诉你吗?” 李云博道:“告诉我什么?左司马大人念完王旨就走了,什么也没说!” “这个白痴……唉,还是老夫来说吧。法场行刑,一来是请你现身,二来是吓吓他们而已!老夫怎么下得了这等毒手呢?”徐威笑道,“这秘方可是我大楚国强军的基石啊!今日老夫受王上之托,特来向您表示感谢,还知会你立即官复原职,并兼任浏阳县令,负责大楚国炮火营建设。你说,这值不值得庆贺啊?” “这么说,他们真的献方啰?”李云博一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头“嗡”地一下炸开,但他极力克制情绪,不一会儿就平复下来。只待心绪一镇定脑子一转,他突然明白了什么,哈哈大笑起来,然后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好呀,很好。可是,你这玩笑开大了……” 徐威一愣:“玩笑?你觉得老夫在开玩笑吗?” 李云博笑道:“你没开玩笑?那你把王廷的任命拿来!” 徐威道:“这……走得匆忙,忘了拿了。明日给你吧。” 李云博笑得更厉害了:“瞧瞧,漏洞出来了吧?你一个掌管军旅的统兵大将,还管着地方官员的任命?在下如若没有记错的话,这档子事,应该归天策府都押牙朱进忠大人管吧?” “你……真有你的。”徐威叹了口气,道,“老夫想了几天几夜的计谋,居然还是被你看穿了。佩服佩服!” 李云博不屑一顾:“你这也叫计谋?假如,晚生父亲献了秘方,你来这里,就应该是放我出去,绝不会来陪吃喝。还有,瑶池李氏所有火药秘方去年就全部焚毁,这么短短一两天,从哪里弄来半车火药方子?我们瑶池李氏的火药秘方,你当是秦简汉牍啊,可以半车半车的运,你哄鬼去吧!真无聊,玩这种骗三岁小孩的鬼把戏!” 徐威不跟他理论,说道:“好了好了,说正经的。今儿什么日子,当真不记得了?”徐威一脸的不屑,“你算算,今日二月几号?” 李云博想了想道:“真是牢里无甲子啊!我算算……今日嘛,二月初九,怎么啦?” 徐威没好气地说道:“怎么啦,真是贵人多忘事!二月初九是您老的千秋!你曾经是老夫的上司,虽然有些过节,但大人的生辰,老夫还是记得的。于是抽身军务,特备些粗蔬淡酒,为大人做寿。” 李云博恍然道:“二月初九,的确是晚生的十八岁生辰。哈哈哈,在下进十九了,感谢大人记得晚生生辰,还备了酒水,真是涌泉之恩啊。” 徐威道:“李学士千万别客气,老夫没什么涌泉之恩,也不需要你那滴水之报。其实,你我素昧平生,都曾经到湘水台供职,是老夫权欲心太重、利令智昏,见你年纪轻轻就执掌湘水台大权,心里不服气,想来个下马威整整你,惹得你动怒,将在下致仕。唉,早知道你有经天纬地之才,老夫也不会为难你。我们的恩怨,都是老夫引起的。今日借此机会,跟您道歉。” 李云博道:“徐都统哪里话。晚生被太后错爱,年纪轻轻就入主湘水台,年少轻狂,不懂世事,开罪将军,真是追悔莫及啊!来,我敬将军一杯,权当赔罪!” 两人你来我往,真真假假地喝了起来,像一对久别重逢、惺惺相惜的忘年之交。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3) 第四章风雨如晦 三、面对仇敌快意,李云博有些挺不住了(下) 酒过三巡,徐威道:“李大人,你看,如今王廷混乱不堪,朗州、潭州两方的新官旧吏形同水火,这祸乱迟早要来。加上几年内战,国库空虚,军心不稳,百姓也疲惫不堪,一旦外敌趁虚而入、趁火打劫,还真是不好对付啊。” 李云博放下酒杯,冷笑道:“将军胸有韬略,如今又统领数万大军,乃大楚国之干城,自当有御敌妙计。将军忧心,不忘外患,令晚生肃然起敬啊!” “大人如此说来,老夫汗颜啊!”徐威也放下酒杯,长叹一声道,“老夫一直以为,只要熟读兵书,执掌军旅大权,保家卫国就易如反掌。现在看来,老夫错了,保家卫国绝对没那么简单啊!” 李云博问道:“将军何出此言?晚生不解,望大人不吝赐教。” 徐威道:“李大人,你聪明绝顶,别装糊涂了。这王上攻下长沙之后,左司马虽然总领国政,老夫执掌军旅,但各个要害部门都是朗人充任。你说说,左司马的政令执行得下去吗?老夫调得动兵马吗?不怕您笑话,老夫想调支军队修缮一下刚遭战火毁坏的王都,都推三阻四,至今没人应承。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唉……” 李云博道:“原来这样。不过,这有何难,将军只要抓一个不听号令的将领,重重地军法处置,杀一儆百,不就得了?” 徐威叹道:“谈何容易!那些朗人,一个个都是活土匪,又仗着是王上的亲信和有功之臣,根本不把老夫当回事。不过,如若学士肯帮老夫,你我二人联手,收拾这帮有勇无谋的家伙,肯定易如反掌。” “呵呵?晚生一个戴罪之身,又加之才疏学浅,屡屡败在将军手上,还有机会和将军联手?将军抬举了。”顿了顿,李云博又道,“再者,你要杀我全家,我还可能为你效命吗?” “哎呀,真是天大的误会!这是为了建设大楚炮火营迫于无奈之举,宣布你所谓的矫诏谋国,抓捕你的家人,都是为了大楚国的前程。李学士受惊了,老夫给你道歉。其实,那只不过是一个计谋而已,赦免王书早就拟好了!”徐威站起身,连连道歉。 “可那日法场行刑,晚生一现身,你老就得意非凡,话也不是这样说的!你说,你要把我和我的家人全部杀光,然后血洗瑶池……晚生没记错吧?” “哎呀,那是吓吓你们,让你的祖辈父辈服软,然后听命朝廷……”徐威很无奈,一门心思圆着谎,但仍然漏洞百出,“事情都过去了,学士大人为何耿耿于怀呢?” “一家人差点就没了,我还当没事一样?你触犯台规,我只不过将你致仕,没想到你却背叛台阁,投靠马希萼,迫不得已下密杀令诛杀你,你就要杀我全家。这事儿,摊上谁,谁都难以释怀啊!”李云博仍然装着不依不饶,突然将信将疑问道,“我的家人真的没死?” 徐威道:“当然!老夫怎么会干这天诛地灭的事情!” 李云博问道:“那你告诉我,他们在哪里?” “他们已经被送回瑶池了,一个个毫发无损!围困瑶池的兵马,也都撤回来了。”徐威笑道,“如若学士不计前嫌,协助老夫建立一支天下无敌的炮火军队,将是功德无量啊!” “徐将军真是运筹帷幄啊!谢谢将军手下留情!”李云博见徐威一个劲的卖人情,确信祖辈父辈被救走,这个徐威还在一味扯谎,心中不禁暗暗发笑,“这,这还真难杀晚生!一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虽然被人称为火药神童,也只不过浪得虚名。况且,我李氏祖制,火药只能用于民俗,不得制造武器。您说没杀我全家,我还是不信。你还是到阴朝地府找他们献出秘方去吧!” 徐威知道李云博对他防范很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来回踱着步子好一阵子,然后叹息道:“这真是个难题。可是,王上已经颁旨,你等若不献方,就是抗旨,定然会遭灭顶之灾。老夫也是进退两难啊。” “这如何是好?”李云博也站起身,焦躁地走来踱去,心中怒火迅速窜起,暗暗骂道,真是贼喊捉贼啊!但还是忍住了。他想了一阵,叹了口气道,“晚生估计,我的家人领到王旨,一定乱着一团了。不过,这火药秘方,将军无论如何都是得不到的。” 徐威道:“老夫才不信呢。要不,老夫陪大人走一遭,到瑶池劝劝令祖、令尊再说?” 李云博估计家人要么被李处耘他们救走,要么和泰平阁密使在一起,根本不可能在瑶池,看来这老东西又在玩花花肠子,不免大声笑道:“行啊,晚生就跟将军去。不过,晚生有言在先,这招没用!火药秘方是我李氏的命根子,谁要敢夺,就是瑶仇敌!晚生劝说献方,就等于背叛祖宗、助纣为虐,轻者逐出家门,重者处以火刑。但是,为了徐都统的强军大计,就是被处死,也是为国捐躯,大楚国壮士,晚生觉得,值。” 徐威一听,猜想李云博可能知道了瑶池李氏要员都不在瑶池,于是马上笑了起来:“你小子,正话反说吧?这个脱身的好机会,你肯错过?你就呆在这里,等到秘方送来了,就放你出去。” “将军哪里话!他们绝不会送来的,您就死了这条心吧。将军刚才还说,晚生的父亲已经献了半车秘方了!将军就用那半车秘方建设炮火营好了!”他说着,就回到桌前坐下来,径自饮起酒吃起东西来。 徐威也赶紧过来,陪他坐下,道:“李大人,一个玩笑话,别当真。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能劝得动你父亲、祖父?” 李云博道:“一成把握都没有。他们那死脑筋,绝对没戏。” 徐威道:“不会吧。老夫听说,去年,刘侍郎也为献方建设炮火营一事和您祖父闹翻,你出面调和,不仅达成了建设炮火营的计划,而且还使两家重归于好。你在瑶池李氏族人当中举足轻重,说话很有分量,一家老小都听你的。要不,老夫派人把令祖令尊接到长沙来,你当面劝劝好不好?” 李云博道:“好。晚生尽力试试。不过,晚生断定,肯定没用。” 徐威道:“这……不妥,不妥。不如,你给老夫个面子,写封信给令祖令尊,老夫去瑶池试试?” “我看,还是算了吧,别瞎折腾了,没用的。”李云博端起酒杯,突然停在那里,若有所思地说道,“将军提醒,倒是让在下有了个主意。不知道,行不行。” 徐威道:“学士请讲。” 李云博道:“将军是真心实意要建立大楚炮火营、真正使楚军强大吗?” 徐威道:“当然。” 李云博道:“那好。晚生有一个折中之策,那就是,将军负责炮火营的治军事务,我们李氏帮您制造火药,装备军队。你刚才说,楚王要在下官复原职负责炮火营建设吗,这样一来,火药秘方就不用献了,您的炮火军队也建成了。这不两全其美吗?” “那不行。你小子,又故技重演,想玩一招拖延的把戏?老夫才不会和刘静仁一样,上你的当呢!建设炮火营,必须先交秘方,然后再具体实施。要不然,炮火营的命脉还是握在你的手心里,老夫才没那么傻呢。” 李云博道:“那您说,您一旦有了秘方,自己就可以制造火药了,还要我们去干什么呢?” 徐威道:“秘方将是在王廷手里,不是在老夫手里,李学士别弄错了!至于你们,哦,还是可以帮助训练药工,甚至生产火药嘛。” “你骗鬼呢!”李云博站了起来,“我知道,你是想借这献方机会,置我和我的家人于死地,不献方,你就以违抗王命将我和我的家人悉数处死;如若献了方,您为了独占秘方,绝对会杀我全家灭口。反正献不献秘方都是死,就死好了。在下没什么好说的。” “你……”徐威涨红了脸,气急败坏地说道,“老夫真心同你合作,你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真是气煞老夫!李云博,老夫告诉你,又过去一天了,你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不劝说家人献方,就只有死路一条!” 李云博道:“将军哪里话!晚生身在囚笼,怎么劝他们啊!” 徐威道:“反正献方期限将至,你的小命在我的手里攥着,老夫不怕他们不现身。” 李云博道:“哈哈哈,你不让我出去劝家人献方,也不肯让他们来见我,原来,你根本不知道我的家人在哪里……” 徐威道:“果然是你们湘水台劫走了人犯!老夫估计的没错!你根本没有遣散湘水台,而是转入地下。这可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啊!” “放屁!”李云博灵机一动,决定把话题引开,于是一拍桌子,怒道,“昨日司马大人来大狱传旨,说得很清楚,法场被人劫了。还说是南唐的黑衣长剑军干的,司马大人的话,也有假吗?” “什么?这个马希崇,真是个……”徐威听了,当场破口大骂,但一见李云博看着他的眼睛,马上停住了,“你不是说,他宣完王旨就走了吗?你,你想诈我?” “在下诈你?真是,你回去问问马希崇,不就明白了么?”李云博看到他的狼狈相,心里暗暗好笑,这个老东西,鬼主意还真不少,跟他说话可得小心。 徐威道:“那你说,湘春门行刑现场,大规模的火药烟雾,是谁放的?” “湘春门有人放烟雾?”李云博一惊,突然急中生智顺口编了个幌子,哈哈大笑起来,“那玩意儿,南唐炮火营早就有了。” “你骗鬼呢!你还是主动配合吧,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徐威强压住怒火,冷笑道,“你是瑶池李氏的心肝宝贝,是他们的主心骨。有你在老夫手里,他们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老夫就不信,他们为了秘方,眼睁睁地看着你死,然后举家遭受杀戮!” 李云博笑道:“徐将军,你太不了解我们瑶池李氏的家风和血性了。晚生还是那句话,如若将军真想为大楚强军着想,实现保国安民的目标,晚生愿意冒险,去劝说祖父他们参与建设炮火营。如若硬要逼迫献方,那绝无可能。您就早点死心,快点下手,血洗瑶池吧。” “老夫还真不信那邪,哪有一个火药方子,比全家百余口的生家性命还要紧!李云博,老夫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不撞南墙不回头,有你欲哭无泪、生不如死的时候,我们骑驴看戏——走着瞧!”徐威说着,就气急败坏地往监门外走去。 “哈哈,这一切都是拜君所赐!没有你巧言令色、进谗献奸,哪有我李氏的灭顶之灾!棺材又怎样,南墙又如何,我李云博还真的想见识一下,你还有什么狠毒的招数,尽管都使出来!我们就走着瞧!”李云博回应道,端起杯来往嘴边送,发现杯子空了,提起壶来倒满酒,大声朝徐威的背影叫道,“谢谢大人的酒!”说完,一饮而尽。 突然,徐威折身回来,得意地对李云博说道:“我早就知道,你们李氏,绝对不会献方。这一切,都是老夫为报仇雪恨定下的妙计,你们已经如瓮中之鳖,就等着受死吧,哈哈哈哈……对了,告诉学士一条坏消息,昨日夜里,你的岳祖大人刘静仁已经病故了。而你的岳父大人,却身负王命,今日清晨起身赴唐,到金陵城进贡请表去了。唉,真惨啊,堂堂三品大员,死了都无男掌丧,看样子,要弃尸荒野了,唉……”说完,又一声莫名其妙的怪笑,然后转身离去,头也不回地走了。 李云博愣在那里半晌之后,才回过神来。他木然地端起杯来往嘴边送,仰着脖子喝了好一阵子,才发现杯子空了,于是提起壶来倒满酒。没想到酒壶也空了。他猛地站起来,将杯子狠狠得朝外边砸去,酒杯穿过木阑干,飞到过道的土墙壁上顿时碎裂,发出乒乒乓乓的声响。他又举起酒壶,使劲全身力气朝地上砸去。酒壶同样碎裂,声音更加瘆人。 伴随着碎裂余音,李云博烂泥般瘫跪在地上,朝北边不停地磕着头,起先呜咽着,渐渐地,声音越来越大,最后便嚎啕大哭起来。过了半晌,他抹泪起身,从身上衣服边扯下一块白布裹在头上,就来到旧桌前,一挥袖臂将满桌的盘盘碟碟扫掉,找了半天,找出一个砚台,又取来墨块,磨了几下,提起笔在半白不黑的旧墙上题写起来,原来是一首《哭侍郎》的小诗: 一死一生师生间,阴阳两隔患江山。 国难当头终撒手,奈河桥边恨倚阑。 三湘天崩霪雨虐,四水桅断恶浪翻。 正道沧桑谁为继?孤囚血泪独泣然。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4) 第四章风雨如晦 四、掌书记戴孝入贡金陵城 金陵城皇宫的上书房里,南唐皇帝李璟一个人坐在那里生闷气。掌书少监吴公公进门来报:客省使姚凤求见。 “不见!” 吴公公道:“陛下,姚大人说,楚国使臣奉马希萼之命,前来朝贡,人已经到金陵了……情况紧急,必须面圣请旨啊!” “马希萼又派人来朝贡了?”李璟突然眼睛一亮,突然说道,“快请姚大人上书房见驾!” “老奴领旨!” 李璟见吴公公礼毕退出上书房,不由得思绪万千。 近日来,李璟的心情很坏。一方面,他精心布局的解救李氏、施恩瑶池的计划,居然被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那干饭桶给弄砸了,除了李云博被楚国羁押外,其他李氏成员不知被哪里来的蒙面人悉数救走,这让他龙颜大怒之后,一直郁郁寡欢。 另一方面,主战、主和两派,为了兴国大计争得头破血流,两派争斗,形同水火,着实让李璟进退维谷、无所适从。自从他登基践祚以来,这武将主战、文臣主和的政见分歧从未停止过,尽管他采取了重文抑武的用人策略,实行武人治军不能问政、文臣领政不干军门的措施,没想到不仅没能弥合分歧,反倒使鸿沟日深,而且形成了党争。这武将一伙,自然喜好攻征杀伐,加上弄权营私,阿谀迎奉,事事都得长个心眼,一不小心就被他们坑了;而一干文臣,德行无可挑剔,但都自命不凡,以直臣雅士自居,舞文弄墨,痛陈时弊,说长道短,一点芝麻小事就上纲上线,常常让他颜面扫地、下不了台。他这个皇帝,当得确实有些窝囊…… “微臣姚凤参见吾皇陛下!”正思忖间,只见姚凤已经进了上书房,跟他行起君臣大礼。 “姚爱卿平身。”李璟示意他起身,然后问道,“姚爱卿,楚使真的已经抵达京师了?” “回禀陛下,千真万确。楚国天策府掌书记刘光辅已到京师,带来大批珍奇异宝和地方特产,他还带了马希萼的奏请,恭请陛下御览。”说着,姚凤取出礼单和奏章,双手呈给李璟。 李璟接过来,看了起来。看着看着,突然愁眉紧锁,接着就自言自语,“马希萼进贡这么多珍奇异宝,不外乎是继续向我朝称臣。去年他向我朝借兵攻下长沙,这不等于朕承认他这个属国了吗?他是武穆王马殷的儿子,入主长沙自然是一国之主,还要朕册封他为楚王,岂不多此一举!” 姚凤道:“非也。去年借兵之时,马希萼只不过是朗州节度使,是个地方节镇;而如今,他入主长沙,自然就成了一国之君。只是长期内斗,虽然赢了,然而实力不济,不敢贸然称王。他是想借我朝实力,真正成为名副其实的楚王。” 李璟点点头道:“爱卿所言甚是。可是册封他,对我朝会带来什么好处呢……” 姚凤道:“陛下一直有图取湘楚之志。如今马氏衰微,三湘四水一盘散沙,应该是个难得的机会。陛下何不开启小朝会,密诏孙相他们从长计议?” “嗯,这很可能是一个机会……”李璟说着,突然龙颜大悦,兴冲冲地对姚凤说道,“开启小朝会……大可不必。姚爱卿,你就去知会刘光辅,明日卯时三刻,朕在御花园驾鹤亭接见他。” “这……”姚凤一愣,道,“启奏陛下,我大唐礼法,皇帝接见属国使臣,都是在金銮殿上接受朝拜,怎么能在御花园里呢?这不等于是以私人礼仪接见吗,陛下可是大唐皇帝啊……” 李璟道;“对,朕就用私人礼仪。非常时期,得有非常之举。” “微臣以为,这不合外事礼法。请陛下三思。”姚凤说着,突然跪在地上,磕头强谏。 “你呀,真是!”李璟看着姚凤极力阻止,有些无可奈何,“你以为,马希萼进贡请封,只是一件简单的外事交往吗?朕听说,这个刘光辅,是楚国四朝老臣刘静仁的儿子,他还是瑶池李氏那个天才少年李云博未来的岳父。这可是我朝重获李氏信任的好机会啊!朕私下见见他,有何不可?” “这……”姚凤一时语塞,突然想到什么,“启奏陛下,微臣得知,楚国前礼部侍郎刘静仁已经仙逝……” 李璟一愣:“刘静仁死了?你从哪里得知的?” 姚凤道:“回禀陛下,微臣今日过河郊迎刘光辅,他浑身素孝,一问,才知道他父亲亡故了。而且第二天,就奉命启程来金陵朝贡,父亲的丧事都未来得及办……” 李璟将信将疑:“有这事?” 姚凤道:“千真万确!微臣和他交谈时,他亲口告诉微臣的。” “真是千载难逢的良机!”李璟大喜,“朕就更要私下先会会他了。爱卿快起来,去知会他吧。对了,以最高礼遇接待刘光辅,明日朕还要在崇德宫赐宴,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微臣……遵旨。”姚凤起身,极不情愿地退出门去。 李璟见他离去,想了想,又对吴公公道:“老吴,适才姚凤奏议开启小朝会,朕觉得大可不必。你说说,这事,要不要和冯延巳、孙晟他们商量一下呢?” 吴公公道:“回禀陛下,老奴以为,朝中最具智慧谋略的大臣,莫过于韩侍郎和江中丞。陛下不妨……” “算了,都别召了,他们啊,意见肯定相左,更让朕不好决断。朕今儿就自作主张一回。”李璟想到近几日朝会的情形,连连摇头。 吴公公急忙道:“启奏陛下,老奴觉得……” 李璟大声说道:“还不快去!” 吴公公赶紧施礼道:“老奴遵旨!” 次日清晨,金陵城皇廷御花园早早敞开了大门。 春意氤氲,云阳暖暖,晨露滴滴,洒在遍地星绿的御花园四处,让这座豪华的皇家园林显得格外清新透润。李璟昨日闻知楚国掌书记刘光辅入朝进贡,兴奋得一夜未眠,早早就起了身,并传旨下去取消早朝,一来害怕两派又为着是战是和争论不休,二来想先秘密接见这马希萼派来的特使,探探口风再说。于是,他洗漱完毕,用过早膳,穿上便装闲服,兴致勃勃的赶到驾鹤楼,准备以最高的私人礼遇来接待这个进贡使者,说不定,会有意想不到的发现和收获——这样放低身段接见一个藩国进贡的使臣,在当时的邦交礼仪中,从未有过。 今天,他要一个人接见这个楚国使臣,不要双方任何一个参加,免得又麻烦不断,待自己心中有数之后,再按照正常邦交礼仪,升殿接受朝拜。 一路想着,李璟就来到御花园驾鹤亭。刚一坐定,但听掌书少监吴公公稽首道:“启禀皇上,楚王特使、掌书记刘光辅奉旨见驾,已在门外恭候多时了。” 李璟吩咐道:“快快有请!”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5) 第四章风雨如晦 五、刘光辅误入南唐圈套 不一会儿,刘光辅一身素孝,在吴公公的带领下进了驾鹤亭大堂,见了李璟,倒身便拜:“藩邦楚国天策府掌书记刘光辅受我主之命,特来朝拜大唐皇帝。藩臣参见圣朝皇上!” 李璟连连扶起刘光辅。道:“刘大人快快请起!今日不在朝堂,只以近主远客身份相见,不用行此等君臣大礼,快快请坐,吴公公,看茶!” 刘光辅受宠若惊,稽首道:“藩属小国之臣,怎敢受陛下如此隆恩重礼,真是诚惶诚恐!只是在下大孝在身,披麻戴素觐见皇上,多有不恭,望陛下海涵!” “哦?刘大人家中变故,还仍然为国驱驰,忠心可鉴啊!”李璟一看见他使节服饰外面一身孝装时,装着满腹蹊跷,不好开口去问,见他提起此事,于是满怀关切地问道,“不知大人家中何人故去?” “启奏陛下,微臣家父亡故了……”刘光辅一听李璟垂问,顿时涕泪涟涟。 “惊闻噩耗,朕悲痛不已。但人死不能复生,掌书记节哀顺变,保重身体要紧!”李璟一副惊愕表情,关切地问道,“令尊为何仙逝,病故还是……” 刘光辅道:“唉,一言难尽啊!去年以来,楚国兄弟争国,再启战端,数千将士命丧疆场,无数黎民无辜遭戮。岁末年初,顺天王攻陷长沙,尸横遍野,流血漂橹,死伤更加惨烈。尔后活剐朝臣,脔食人肉,绞死楚王,杖杀王后。这令人发指、惨绝人寰的暴行,举国上下,莫不悲恸。而家父身为四朝老臣,自然忧心国事,因为王都人祸,悲愤异常,加上年事已高,不久就卧床不起,几日前已经辞世了……” “国难家丧,一并而来,真是祸不单行啊!”李璟突然间大发慈悲,不觉拭起泪来,“只是朕有些蹊跷,令尊仙逝,理应告假辞官,丁忧守制,大人为何还受主差遣,披麻戴孝出使大唐?” 刘光辅道:“国难当头,还顾得什么守制丁忧!先父临终前,要微臣弃尸荒野,不办丧事,投身国难,图存大楚。只是微臣这身不伦不类的装扮,让陛下见笑了!” 李璟问道:“哪里哪里!刘大人家风忠义,公而忘私、国而忘家,真乃忠良也!朕想讨教,敢问令尊大名?” 刘光辅道:“回禀陛下,先考讳名静仁,字安杰,曾是楚国天策府学士、礼部侍郎。” “原来刘大人令尊,就是名震江南的四朝老臣刘静仁侍郎!堂堂楚国重臣,为了国家耗尽毕生,临终前还念念不忘家国大事,这是何等的高风亮节!如此贤臣,身殁之后怎能弃尸荒郊,这不寒了天下忠良士子的心吗?”李璟哽咽起来,突然间大声喊道,“吴少监!”说着说着,不免掩面而泣。 吴公公听到喊声,赶紧上前,应声道:“奴才在!” 李璟问道:“客省使姚凤呢?” 吴公公道:“回禀陛下,姚大人送刘大人到了御花园,就回去了。” 李璟吩咐道:“你速去宣姚凤来御花园面圣!朕要遣他前往长沙,代表朕和大唐国为刘侍郎治丧!” “是,奴才遵旨!”吴公公应声去了。 刘光辅感动得一阵眼热,五体投地跪倒在地道:“陛下德高仁厚,悲天悯人,真是天下明主也!如若陛下为先考操持大丧,微臣愿为大唐效犬马之劳,永不相负!” 李璟赶紧起身,扶起刘光辅道:“刘大人快快请起!作为主上,当关爱臣僚、体恤下属,没想到马希萼居然是个不仁不义的小人,真是枉费朕的一片苦心!哎,现在啊,真后悔派兵助他攻取长沙,不仅让大楚国陷入混乱,还让长沙尸横遍地、流血漂橹,朕乃楚国之千古罪人啊!” 刘光辅起身坐下,赞叹道:“陛下真仁义之主也!这祸起萧墙、兄弟争国,与陛下何干?陛下不必自责了!微臣斗胆,有一忠直之言,不知陛下是否愿听?” 李璟道:“刘大人有何见教?但说无妨。” 刘光辅道:“此事绝密,只能陛下一人知晓。请屏退左右,微臣便据实禀告。” 李璟一阵心动,预感刘光辅有重大机密或者隐情相告。看来,这次精心布局、请君入瓮的会见,当真有不小的收获!于是不露声色,对侍候在身边的太监宫女说道:“你们,都给朕退下!” “是!”左右宫人侍女应声退去。 随从走后,刘光辅道:“先考临终前,对微臣说,马希萼残暴不仁,与王争国,挑起战乱,荼毒生灵,祸国殃民,实乃大楚的乱臣逆子。入主长沙以来,成天酒池肉林、醉生梦死,置国计民生于不顾,根本不把祖宗的社稷大业放在心上,绝非中兴之主,看来这马氏江山的确气数已尽。他老人家要微臣借替马希萼向贵朝进贡之际,‘献图南唐,请师入长’,保我三湘四水安定和平。微臣不才,遵照先父遗训,恳请陛下兵进潭州,趁乱收取长沙。这就是先考珍藏多年的地舆图……”说着,从衣底拿出一轴图来,双手捧着,献给李璟。 李璟接过,打开一看,原来是一张绢质的《大楚地舆图》,绘制得清晰详实、精美绝伦,大楚国河山尽收眼底,所有的关隘隐秘也一览无余,顿时大喜,但仍然惺惺作态地说道:“李璟何德何能,敢受如此大礼!” 刘光辅道:“常言道:天下久合必分、久分必合。如今人间乱象已近百年,得有英雄站出来,一统天下了!陛下继承烈祖遗命,励精图治,厚惠民生,十年来使大唐雄立南方,无人敢来一争高下。陛下难道不想做这千古圣主吗?” 李璟道:“李大人,这一统天下,谈何容易!而且金陵、长沙,犹如兄弟手足,多年以来相互扶持,如今眼看败落,朕无力帮助他们重新崛起倒也罢了,怎么忍心派兵尽收他们的土地,这落井下石的缺德事,朕是绝对不会干的!” 刘光辅道:“如今,楚国百姓困于盘剥,将骄主昏,政局混乱,民怨四起,正是派兵入长、夺而取之的最佳时机。陛下兴仁义之师,解救楚国万民于水深火热之中,三湘父老莫不箪食壶浆以迎大唐入楚。大好机会,切勿错过。望陛下三思!” 李璟道:“此等大计,还须开朝提请百官共议而后能决。无论如何,刘大人深明大义,心系父老,厚恩我朝,朕永世牢记于心!” 刘光辅道:“启奏陛下,微臣还有一事相求,望陛下恩准。” 李璟道:“刘大人为我朝建下如此功勋,无论如何封赏,都不为过。大人有何要求,但说无妨。” 刘光辅道:“回禀陛下,微臣不要功名利禄。只求陛下即降圣旨,勒令楚廷放过微臣小婿李云博及其家人。” “李云博?李云博是大人的乘龙快婿?”李璟一听,心中顿时窃喜。因为,自从黑云军密劫法场失败后,他很是恼火,错失了一次解救李氏脱困的机会。李氏家人失踪,李云博身陷囹圄,他一直找不到好的办法。如今施恩李氏的机会送上门来了,这不是天下掉馅饼吗?他装着毫不知情的样子,惊奇地问道:“李云博怎么了?遇到何种麻烦了?” 刘光辅道:“陛下不知。去年,马氏兄弟争国水火不容,他不希望兄弟因为争位而祸乱家国,于是帮助马希萼轻取长沙。可是,马希萼背信弃义,没有遵守约法三章,不仅杀了楚王马希广,而且还诬陷李云博矫诏谋逆,并将其家人悉数羁押,数日前突然法场处决。李云博法场现身,被他们秘密羁押,法场又被人劫了,徐威居然说是李云博的属下干的,要严加惩处。如今楚王颁下王旨,要李云博戴罪立功,说服瑶池掌门人献出李氏火药秘方,组建楚国炮火营,而且期限很紧,转瞬即逝。如若不然,就要严惩不贷、诛其九族、血洗瑶池。这时间都过去好几日了,皇上若不援手,李云博及其家人都将惨遭杀害。恳请陛下救救他们!” 其实这一切,李璟早就知道了。他装出一副震惊的模样,故作惊讶地说道:“原来如此!李氏百年豪门,致力于爆业繁盛,为一方富裕竭尽全力,何罪之有啊!身为一国之君,怎么能以如此下作之手段,逼人献方,真是卑污至极!只是楚国处置人犯,是他国内政,我朝如何好去干预?这真是难煞朕啊!” 刘光辅道:“陛下,皇朝设在萍乡的袁州炮火营,一直都想得到瑶池李氏的大威力火药秘方,如若李氏被灭门,南唐强军计划,不就彻底无望了吗?陛下,微臣求你救救他们!” 李璟支支吾吾道:“这……有这回事吗?” 刘光辅道:“陛下,事情紧急,请勿怪在下忤逆之罪。南唐要想一统江南,先进的炮火武器是支撑。如若得到瑶池李氏的支持,建立起天下无人能敌的炮火营,那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陛下这次若施以援手,救了李云博性命,说不定他们感恩戴德,愿意效力呢?望陛下三思啊!” 李璟现出一副若有所悟的神情,点着头道:“嗯……大人言之有理。刘大人,朕只有勉为其难,试一试了。若是侥幸成功,到时候,你这个泰山大人,可要多劝劝李云博,为大唐好好效力!” 刘光辅道:“微臣一定能说服小婿,尽心尽力效忠大唐!” “朕若得刘氏翁婿,真将是如虎添翼啊!”李璟喜上眉梢,转身喊道,“来人,送刘掌书记回馆驿歇息,以最高国礼好生招待。传朕旨意,晚上赐宴崇德宫,为刘大人接风洗尘!知会四品以上紫服绯服朝臣悉数赴宴,不准任何人缺席。明日早朝,延英殿接见大楚国使臣刘掌书记,共商两国交好事宜!”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6) 第四章风雨如晦 六、暗藏杀机的册封 金陵城国宾馆,天还没亮,人流嘈杂之声便闹哄哄地传开了。 刘光辅早早起身,使臣服装外依然一身素孝,手持节钺,带上所有随从和贡品,前往南唐皇宫,代表楚国新主马希萼上表进贡,答谢南唐皇帝出兵帮助他们入主长沙,并请旨大唐皇帝,对新楚王进行册封。 没想到进得宫门,这接待规制高得出乎他的想象:两边仪仗五彩缤纷、遮天蔽日;宫廷近卫华装盛服、持符排列,广场楼阁,台阶过道,林林立立,一直延伸到大殿前,场面甚是宏大,而客省使姚凤带着礼官早在夹道上等候了。刘光辅十分讶异,仿佛这不是称臣藩国的进贡,而是一场邦交盛会,着实让他诚惶诚恐。一行人小心翼翼地前行,来到大殿边,但见殿门上“延英殿”三个鎏金大字熠熠生辉。客省使姚凤上前对殿边值守宫人说道:“客省使姚凤受吾皇差遣,迎接大楚国掌书记、楚王特使刘光辅大人,大礼已成,殿外候旨,请公公禀报皇上。”一通忙碌之后,那个值守太监就高声宣道:“皇上有旨,宣大楚国掌书记、楚王特使刘光辅进殿!” 一时间,大殿外号角齐鸣,惊得人震耳欲聋、睁不开眼,就连这大殿都似乎尘埃雨下、摇摇欲坠。 刘光辅顾不得这些惊天响动,命众人殿门待命,跟在姚凤后面,亦步亦趋地往里走。而进入延英殿,里面灯火辉煌,文武百官排成两列,都拱手而立,大礼相迎。这一下,刘光辅傻了眼:他作为马希萼的掌书记,长期从事外事应对,朝堂之上如此夹道欢迎的大礼,他还是第一次碰到。他眼眶一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山呼万岁起来:“楚国掌书记、朝贡特使刘光辅参见圣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刘大人平身!”李璟和颜悦色,起身说道,“大人身负王命,不远千里来到大唐,一路辛苦了!来人呐,赐座!” 御史中丞江文蔚奏道:“启奏陛下,大唐礼制,接见异国使节,一律按君臣之礼,无需赐座,更何况刘光辅是属国的进贡使臣!请皇上三思!” 刘光辅也赶紧说道:“江中丞言之有理!启奏陛下,大国朝堂,岂能为使节赐座,微臣担待不起,请皇上收回成命!” 李璟笑道:“朝堂之上,国礼当遵,但也不能僵守祖制,不做变通。大唐与大楚,山川相连,唇齿相依,今楚王殿下派来使臣探望淮南,就代表了整个大楚国之深情厚谊,此等殷勤,岂能怠慢?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朕决定破格厚待,有何不可!” 刘光辅道:“皇上,使不得啊!藩国使臣,奉主之命前来朝贡,以谢陛下护佑隆恩。这朝堂之上,岂能凌驾百官,自取其辱!陛下盛意,微臣谢了。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璟道:“荆楚古国,礼仪之邦,赐座小事,都能恪守礼仪,令人钦佩。既然刘大人不领座,就此罢了。” “谢陛下。微臣受我主差遣,代表楚国臣民,特来朝贡,区区薄礼,请陛下笑纳!”刘光辅说着,取出楚王称臣表疏和进贡礼册,双手奉上。 “吴少监,将表疏和礼册呈上来!” “这么多好东西,楚王还真客气,朕如何担当得起!”李璟浏览一通笑道,“吴公公,你来宣礼吧。” “奴才遵旨。”吴公公伸手接过礼册,说道,“皇上纳贡开始!楚国国主为答谢大唐皇帝出兵助阵,一举攻克长沙,特敬献礼品如左:玳瑁宝装龙凤床一具、珍珠枕一对、蓝田玉雕鲤鱼一尊、九龙腾飞巨型浏阳菊花石雕一件,琉璃梳妆台、盘龙红木椅子、除夜游春图画卷、紫檀框绢质湘绣女侠画障屏风各一组,绢一万匹、白银十万两,麓山毛尖茶叶一千斤、白沙老酒一百坛、香酥脆油饼等特产五十箱……” 门外的随从,按照吴公公宣礼的节奏和顺序,一一捧着扛着或者抬着贡品,进了大殿,堆得延英大殿里落落大满,看得群臣瞠目结舌,他们想不到,这个手刃兄弟、活剐朝臣、血洗长沙的残忍家伙,对于宗主大国,出手居然如此大方。韩熙载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如此高规格接待一个称臣朝贡的藩国使臣,应该没那么简单,里面肯定有玄机!但对于马希萼付出如此之多的财物寻找一个靠山,他则彻底看清楚了,这个楚王残暴的背后,居然是这等的奴颜婢膝和怯懦无能! 忙了好半天受完贡礼之后,吴公公道:“启奏陛下,这楚国奏疏,是否当廷宣诵?” 李璟想了想,回答道:“长长的表文就别读了吧。但是,他带了这么多好东西给朕,朕得知道,他想要什么。要不,请大楚国特使臣刘光辅掌书记简要面陈楚王的奏请吧。” “是,陛下。”吴公公应了一声,然后大声宣道,“请大楚国使臣刘光辅代陈楚王奏请事项。刘大人,请!” 刘光辅上前一步,拱手施礼之后道:“楚国国主奏请大唐国皇帝垂允事项有三:一、确认我主为武安、武平、静江、宁远节度使,以利于三湘四水的安定与祥和;二、册封我主位天策府上将军,嗣爵楚国国王,以继承父兄基业;三、请求皇朝派大臣前往长沙举行册封大典。” 李璟听完,道:“原来是要我朝给他册礼,这有何难,一律准奏外,还加封一个大唐国的中书令!……大楚国掌书记刘光辅,千里迢迢,数日跋涉,风餐露宿,劳苦功高。而家遭不幸,大孝在身,依然公而忘私,为两国友好竭力驱驰,其志可嘉,其行可壮!传朕旨意:赏刘光辅白银千两,皇室良驹宝马一匹、御赐镇国宝剑一口,赠大唐国中书侍郎三品紫色官服、印信各一套,以资褒奖!” 刘光辅诚惶诚恐地拒绝道:“陛下,刘光辅何德何能,敢受如此恩赏?而且身为楚臣,怎能接受大唐官爵。无功受禄,恐为满朝文武和天下人笑尔!请陛下收回成命!” 李璟笑道:“掌书记此言差矣。如今楚王已是我朝中书令,你这天策府掌书记加封中书侍郎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作为两国通使,自然可兼异国之官。昔日苏秦游说天下,还佩戴六国相印呢。三品紫服印信,好方便大人出入关隘,歇脚四方,别无他意。这只是略表朕心,大人就不必客气了!姚大人,代朕送刘掌书记回国宾馆歇息。” “谢陛下,微臣领旨!”姚凤和刘光辅行了告退大礼后,出了延英殿,回国宾馆去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7) 第四章风雨如晦 七、无力回天,韩侍郎仰天长叹 待两人出了殿门,李璟说道:“开春以来,朝野为定强国大计,已经酝酿月余。满朝文武,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建言献策,殚精竭虑,朕甚欣慰。今日,该是决断的时候了。吴公公,宣示我朝新年圣谕。” 吴公公展开一轴黄绢文书,大声朗诵道: 保大九年,岁在辛亥,仲春二月,大唐圣朝皇帝钦定国纲,晓谕朝臣: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乾坤倒转,星宿昏茫。诸侯纷起,天下崩离如乌合之乱;战事频举,黎民身贱似蝼蚁之躯。我朝自烈祖开国以来,以天下为己任,征淮南,平江西,伐河套,逐楚东,雄踞南方,威加四海。然近年大事不顺,建州之战,仇国构害,尽失南闽之地;河中灭狄,实力不济,中原拱手让人;谋楚事败,天下谴责,大国颜面无存。朕面壁思过,检视自陋,以为罪在心高,四面出击,以至于精力过散,劳而无功。朕痛定思痛,决定堪修国策,重图崛起大计。其旨如下:一、以固国强基为纲,整饬吏治,改革税制,奖励农商,推行新政;二、以结好邻国为本,息战休兵,保疆安民,养精蓄锐,等待时机;三、以安定邻楚为要,接好马氏,惠施湘人,一旦机会降临,便可振戈西进,趁弱图之。此三者,为我朝今后国事总要,望满朝文武,细读深究,烂熟于心,领会朕意,身体力行。愿君臣同心,和衷共济,一统天下之宏愿,必将指日可待…… 吴公公尖利的嗓音在延英殿里回荡着,听得群臣面面相觑。无论是主和派还是主战派,都对这个新年圣谕很是意外,甚至有点听不懂,于是就议论起来。只见御史中丞江文蔚出列奏道:“启奏陛下,既然我朝决定推行休养生息新政,那就得全面息战休兵,一门心事励精图治,全力以赴发展经济,积累国力,以图来日腾飞。而革新内政,就得结好邻国,罢息兵戈,为何处心积虑起兵图楚?” 枢密使陈觉出列奏道:“启奏陛下,老臣以为,就目前局势而言,北周郭威初立,人心不稳,一举图之,必得中原,实乃天赐我大唐一统天下良机啊。微臣恳请陛下,继续开疆拓土之策。一旦入主中原,区区潭州,还不是手到擒来。为何还要大谈定楚之计?” 众大臣也一个个不知何故,纷纷要出列上奏,眼看战和两派就要陈枪舌战了。 李璟看着众臣诧异的神情,连连摆手制止大家,得意地笑道:“各位爱卿,静一静,对这个新春圣谕有些不懂是吧。那好,朕来解解。当前,国力空亏,不宜大肆开疆拓土,因此得推行新政、结好邻邦,不遗余力来休养生息,增强国力,等待时机;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干,只要有机会,就得当机立断,趁势图之。自兄弟争国以来,楚国已经国弱民疲,怨声载道,人心涣散,对马氏特别是血洗长沙的马希萼恨之入骨。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各位想想,朕为何要以最高规格礼遇刘光辅,重赐厚赏,加官进爵,因为这个掌书记将大楚地舆图献给了朕,劝说朕趁机入楚,保三湘四水安定和平,并信誓旦旦愿为大唐效力。而且他的主张和做法,居然是他父亲刘静仁侍郎的临终遗训。这说明什么,说明不仅老百姓对马希萼已经绝望,楚国朝堂的新臣旧僚也对他绝望。此时不取,更待何时?因此,大守小取,乃国策精义。” 见风使舵的冯延巳看见皇上主意已定,出列拱手道:“陛下英明圣武,深谋远虑,稍加点拨,满朝文武茅塞顿开。我等一定支持陛下推行新政的同时,积极做好图楚筹谋。” 韩熙载听到冯延巳的附和之声,顿时一阵恶心,这个马屁精,转变得真快。他们一伙,不是主张北进中原吗,一旦皇上下了决心,他们就毫无立场了,这马屁拍得正是时候。哎,人之为人,什么都有个度,马屁没有;什么都有个底,无耻没有。他压住心中的怒火,正欲说话,但听有人出班奏道:“启奏陛下,老臣以为不可。” 李璟道:“哦?孙爱卿以为,有何不可?朕倒是想听听。” 孙晟继续说道:“老臣以为,江中丞所言甚是。这新春圣谕,观念糅杂,自相矛盾,看似稳妥周全,实则难以施行。” 李璟问道:“此话怎讲?” 孙晟道:“推行新政,基本条件有二:一是安宁稳定之周边环境,二是团结一致的朝廷气氛,而前者,又是首要条件。试想,将国策定位大守小成,也就是说,在推行新政的同时,灭掉楚国,这有利于营造安宁稳定的周边环境吗?一旦对楚宣战或者占领楚国,南汉、吴越、西蜀甚至北周、北汉,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我们把楚国变成我大唐国土吗?如若马楚向北周称臣祈求援助,各国也都可能会打着伸张正义、救援楚国的旗帜向我大唐开战,到时候,四面临敌,应接不暇,我们还有精力推行新政吗?这是其一。其二,力主推行新政的大臣们肯定会把心思放在内政整饬上,而力主开疆拓土的大将们自然会注重军备扩展,而我大唐人力财力物力毕竟有限,两派各干各的,互相掣肘甚至拆台,其结果,恐怕新政未能有效推行,图楚也可能劳而无功,因此,老臣以为不可。” 李璟道:“孙爱卿,此言差矣。我大唐推行新政之意图何在?在于积蓄力量,后发制人。后发制人靠什么,一靠财物的强大支撑,二靠兵事技术领先于人。整饬吏治、励精图治、奖励农商、改革税制,是解决财力保障,而攻取楚国,国土意义倒在其次,战略根本是解决兵事革新。大家想想,如今,火药武器自登上历史舞台数十年来,但凡想有所作为的,哪个不在那里研制火药武器,建设炮火军队。将来,攻城略地拼的不是人多,也不是城高池深,甚至奇谋妙计都要退到次席,拼的是看谁的炮火武器厉害,这个道理难道不懂?而天下最好的火药就在潭州,就在浏阳,就在我们袁州萍乡边上的爆都瑶池!试想,一旦得了潭州,进驻长沙,大唐国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炮火营建在瑶池,不出三五年,独霸天下的大唐国炮火营,将成为天下无敌的神军,到那时候,大唐国必定一飞冲天、一鸣惊人,实现一统河山之夙愿!” 江文蔚慨然大声说道:“皇上用心良苦,专心致志,却一味在当捕蝉的螳螂,只关注眼前这只肥硕的蝉蛾,没有注意身后的黄雀啊!只怕蝉还没到手,自己就成了黄雀的盘中餐了!” “你,你……”李璟猛地站起来,不悦地说道,“朕苦心想出的和战兼顾、内外齐修之策,怎么到你嘴里,成了两张皮了?你让朕说什么好呢?” “大胆江文蔚!皇上新春圣谕已颁,就是金科玉律,但凡诟病者,就是违背圣意,忤逆皇上,这是抗旨重罪。身为股肱之臣,难道连这基本朝规都忘了吗?”冯延巳厉声质问道,“吾皇陛下,微臣奏请立即罢免江文蔚御史中丞之职,面壁思过,以儆效尤!” 孙晟怒道:“冯延巳,你一回朝,就急着罢免老夫和江中丞等一干忠直之士,只有这样,才能重新独霸朝纲。老夫与你这等小人共掌相权,真是奇耻大辱!陛下,老臣当不当这个宰相无所谓,但绝不能让冯贼一手遮天、祸害朝纲……” 韩熙载终于站了出来,道:“启奏皇上,微臣有话要说……” “好了,你就别说了,你们也都别争了!”李璟怒道,“这圣谕一旦颁布,就是施政大纲,任何人都不得反对,更不得诟病和更改。吴公公,着秘书省即刻抄写校对,快马密传各州府和边关大营,不得有误,……对了,一律改派内务府口头宣喻,严禁任何人外传。孙爱卿,你不用赌气了,这新政推行,由你担纲,吏部、户部、刑部具体落实;冯爱卿,图楚大计由你负责,枢密院、兵部具体实施。各位,都听清楚了吗?” “谨记圣训!” “好。下面,还有几件事情,得立即着手去办:一是右仆射孙晟为册礼正使,客省使姚凤为副使,立即启程前往长沙,加封确认马希萼为天策府大将军,武安、武平、静江、宁远节度使兼大唐中书令,嗣爵楚王。注意,一定要把册封大典搞得轰轰烈烈、热热闹闹。同时,知会马希萼,以我朝礼部尚书之规格厚葬刘静仁,并确保瑶池李氏的安全。对了,命令江世敦、何敬洙两位将军,孙相抵长之后,一切悉听调遣,不得有误;二是左相冯延巳为钦差大臣,即刻前往洪袁,秘密传达新春圣谕,并任命边镐为袁州大营都督,领信州刺史,全权负责入楚筹备事宜。记住,一定要他秘密行事,准备期间切勿张扬;三是麻烦宋国老去一趟南汉,拜见少主刘晟,答应他议和之事,承诺两国间和睦一家,永远不发生战事。最后,朕强调一点,新春圣谕为我朝绝密,只在朝堂宣示,不另制发文书。任何人不得外传,违令者,杀无赦……” 听着听着,韩熙载的心渐渐凉了:这个自作聪明的圣谕,只怕是大唐真正由盛转衰、渐渐陷入灭亡深渊的开始吧。他没有想到,一个多月的努力,被这个楚国进贡的使节一来,全部搅黄了。于是长叹一声,感到自己是那样的渺小而无助,三十多年一统天下的理想,至此,应该是彻底破灭了。 一股万念俱灭的悲怆涌上心头,韩熙载不由得颤抖起来。突然间,他对这变幻莫测的政局和明争暗斗的权谋,不免倦意顿生,更感到无限的厌恶。 第二天,南唐朝廷在金陵城郊十里长亭,为楚国掌书记刘光辅归国和孙晟等册礼使节出使楚国,举行了盛大的欢送仪式。韩熙载托病没有参加。从此,韩熙载就没那么敬业和勤勉了,渐渐变得纵情声色起来,家里满蓄歌伎倡优,日日纵酒、夜夜笙歌,他的“韩氏夜宴”奢华高雅、品味极高,公卿大臣、士子名流趋之若鹜,和孙晟的家宴“肉台盘”一样,都成为金陵高档豪华生活象征。以至于天下士人,纷纷效仿,如若能有幸与会,那就是莫大的荣幸了。 只是他们消极避世和纵情声色的苦衷,却鲜有人体察罢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8) 第四章风雨如晦 八、泥泞回程路上,刘光辅心惊肉跳 刘光辅带着孙晟、姚凤和一大队人马,走走停停两三日,踏进了潭州地界,已经好几天了。刘光辅长长舒了口气:还好,终于在王廷勒令献方的期限之内赶回了长沙,只要一到岳麓山脚下,长沙城就隔江在望了。 一路上,刘光辅心急如焚,因为,王廷勒令瑶池李氏献方的期限马上就要到了。李氏族人如今身在何处,生死几何,他都不得而知。虽然,李氏献方可能性极小,但是,为了营救李云博,万一他们心存侥幸干出傻事,那就等于自投罗网、白白送死,徐威绝不会轻饶他们。期限将至,这一百余口的身家性命,迟一天就会全部报销,这,岂能儿戏?因此,他一直催着孙晟、姚凤快点走。可是南唐的这两位正副册礼使却并不着急,从金陵到郢州再到岳州,一路上游山玩水,什么黄鹤楼、岳阳楼,洞庭湖、武昌鱼,吃喝玩乐一样都不放过,根本不在意刘光辅的急切心情,他只差向两位爷求爹爹告奶奶了!而对于他一再追问,如何救李云博及其全家,皇上有什么密诏没有,是不是早就派人去了长沙等等,两人都不置可否,经常“王顾左右而言他”,或者一笑了之,弄得刘光辅云山雾罩,一肚子的疑惑不解。刘光辅想:按理说,李璟答应了救李云博,就该有所部署,可这两个马大哈一样的册礼使,横竖装疯卖傻不知道,简直就是两个货真价实的酒囊饭袋,当真也只能办册礼这样傻瓜都能办好的差事了。 一进回龙关,刘光辅道:“两位大人,我们已经过了岳州,踏进了潭州地界,前边不远就是回龙关了。再走一个时辰,就到达岳麓山下,过了湘江就是长沙城了。” 孙晟道:“哦?就要抵达长沙了?都还未玩过瘾啊,不如,到回龙关住一夜,游一游回龙洲,刘大人意下如何?” 刘光辅急了:“就到长沙了,一个小小的回龙洲,有什么好玩的?岳麓山、开福寺、望江阁、橘子洲,都是闻名天下的胜景,只要进了长沙,有你们玩的。” 姚凤道:“我们是大鱼逃不脱,小鱼虾米不放过。常言道,境由心生,乐在其中。只要心情好,什么地方都好玩,哪儿都能找到乐子。下官好不容易陪孙相当一回差,不好好玩玩太浪费了。更何况,这二月细雨,冷飕飕的,落到哪里哪里就凉,风一吹,就仿佛掉进了冰窟。歇一夜也好。唉,贺老夫子那首诗怎么写的?……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真是,洞庭湖这二月春风,似剪刀吗?” “简直放屁,依老夫之见,这二月春风,就像冰刀,割得人生疼!”孙晟一边骂着,一边思忖,顿了顿又道,“古人云:三日阴雨为霖。奇怪,春季秋季的霖雨,大都出现在中原,今年洞庭湖南边,怎么出现这么长的霖雨呢?” 姚凤道:“冰刀?妙极!下官也诗兴大发,和他一首:白玉铺成一山高,万千丝素满天飘。不知霖雨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冰刀。哈哈哈……” 刘光辅见他们停在雾雨中你来我往、煞有介事地讨论,更加耽搁时间,于是只得妥协:“孙相,别胡思乱想了,先到回龙关歇息半个时辰,再走如何?” 孙晟道:“刘大人,不用急嘛,在回龙关住一晚,明早去长如何?” 姚凤道:“回龙关是个好地方,听说,当年蜀汉先主刘备派大将军关羽攻长沙,遇到老将黄忠,两员虎将大战几天几夜不分胜负,关云长的青龙偃月刀都砍缺了,于是对黄忠说,你等等,关某的刀不快了,得去磨一磨。于是叫他的马夫周仓到河边去磨刀。可周仓这个冒失鬼,刀还没磨好,就掉到河里去了。这下子,关公傻眼了,没有刀,怎么战黄忠?于是就飞报主公。刘备一听,急得不行,于是就带着一把赶制的大刀从荆州飞奔过来,刚走到这个回龙关,前边传来消息,二弟的宝刀捞上来了。刘备就在这里停下来住了一晚,第二天就回去了。因此,这里就叫回龙关了,听说,刘备还在关下的那片沙洲上邂逅了位漂亮的村姑,那片沙洲也就叫回龙洲了。刘大人,是这么回事吗?” “胡说!”孙晟不等刘光辅回答,就抢过话来说道,“据老夫所闻,回龙关讲的是东汉光武帝的事。相传当年西汉被王莽篡位,刘秀南下逃难,跑到长沙来了,在这个地方落过脚。后来他光复汉室成功,再次南巡,重游此地,因此就有了这个名字……” “两位大人,你们搜寻掌故、神杜妙撰、出口成章的功夫让在下领教了!可是,我刘氏大难来临,在下的女婿一家今日一过就要被满门抄斩、诛灭九族,再不快点赶回去,一百多号人的脑袋就都要掉地上了。等回去救了他们,你们无论讨论回龙关还是白璧关,回龙洲还是橘子洲,捞刀河还是浏阳河,岳麓山还是东华山,在下都随时恭候,奉陪到底,行不行啊?”刘光辅再也忍不住了,声音带着哭腔,终于发作了。 姚凤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啊?是啊,真么忘了呢?不是说好三日内赶回去吗?这一路游山玩水,差点误了大事!孙相啊,再不能耽搁了,不住了也不休息了,赶紧动身吧。” 孙晟也急了,慌忙说道:“人命关天,是得走了,住不住回来的时候再看情况吧。刘大人,对不住了,回去救人,救人。” 刘光辅问道:“二位爷,你们总得说个章程,怎么个救人吧,不可能冲进监狱里去抢吧?” “章程?没想过,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说什么,冲进监狱里去抢?”孙晟又是设问又是反问,一转身没头没脑地问姚凤:“刘大人说,冲进监狱里去抢人,你怎么看?” 姚凤道:“冲进监狱里去抢?这不是个好办法,但情势危急,却是个最直接最管用的办法,不妨一试。” 刘光辅越看越不对劲,有些火了:“真是急死人了!你们的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姚凤也无厘头般装疯卖傻:“葫芦?哪里有葫芦?只见过用葫芦装酒,没见过用葫芦卖药。长沙城里,有人用葫芦卖药吗?” “你……” 孙晟笑道:“好了,姚大人,时间差不多了,别再难为刘大人了,我等也该干正经事了。刘大人,你别急,也不用多问,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一行人就收了闲思,往岳麓山方向行进。刘光辅一边命令传书信使快马驰回长沙禀报楚王,一边心不在焉地又和孙晟讨论起这场来得蹊跷的霖雨来。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个叫靖港的集市。突然,只见一支南唐旗号的军队列队相迎。为首的将军望见孙晟的旗号节钺,倒身便拜:“大唐国郢州刺史、入楚指挥使何敬洙拜见孙相,参见客省使大人。末将奉命在此恭候多时了!五千精兵已经在大营集结,等候孙相调遣!” 孙晟道:“何将军请起!立即前往靖港大营升帐议事!” “末将遵命!” 一行人来到大营,刚到辕门,但见一位穿着黑甲、头戴黑盔并以皂衣蒙甲,腰上挎着长剑的将领在那里候着。一见孙晟现身,拱手见礼道:“黑云长剑军萍乡秘事营指挥使江世敦参见孙相,参见客省使大人。秘事营四百死士均已按照皇上密令集结长沙,悉听孙相调遣!”孙晟道:“免礼,江指挥一起进帐议事吧。”一干军机要员就都进了大帐。刘光辅被这接二连三的事情给弄晕了,心惊肉跳稀里糊涂也跟着进了中军大帐,提心吊胆地想:一下子来这么多兵马,连黑云长剑军也来了,这两位大爷,该不会是真的犯浑,冲进城去抢人吧?于是开口问道:“两国交好,皇朝册礼藩国,为何动用大军啊?” “自古以来,文事必需武备。此次也不例外,这,亦无不妥。”孙晟坐定之后,回了一句,也不再理会一肚子疑问的刘光辅,又问道,“何将军,皇上密令你监视马希崇、徐威围困瑶池的大军,他们目前情形如何?” 何敬洙道:“回禀相爷,马希崇正陪同楚王马希萼在朝天门恭候相爷大驾,徐威正调兵遣将,估计明日会增兵瑶池。” 孙晟点点头,道:“好。李云博现羁押何处?” 何敬洙道:“李云博关在天策府刑司大狱,据传,明日午时将在午门行刑。” 孙晟又问江世敦:“江将军,瑶池李氏如今身在何处?” 江世敦回答道:“回禀孙相,事情蹊跷:李氏长房一干人被紫衣人法场劫走后,没想到几日后又回到瑶池。末将估计,那伙紫衣人应该是李云博的旧部……” “什么?”孙晟一听,顿时觉得事关重大,连忙打断他的话问道,“何以见得?” 江世敦道:“如若是中原或者其他诸侯朝廷密探所为,绝对是为李氏火药秘方而来。既然李氏长房悉数在手,哪有如此轻而易举放人的。还有,那一丢就炸响,同时生出大量烟雾的火药玩意儿,也只可能是他们有。” 刘光辅也吃惊地问道:“湘水台不是遣散了吗?” 江世敦道:“这个‘遣散’,很可能是李云博策划的计谋,但末将仅是揣测,不能确定。” 刘光辅问道:“有没有其他力量的可能呢?比如,他国密探,江湖义士,绿林好汉等等。要知道,瑶池李氏的猎神刀在江湖中还是很有威望的。” “不可能!”江世敦道,“他们的身手不是一般的江湖中人,而且武功套路招式不一,武器装备也不同,不是出于哪个门派,更像各国朝廷斥候。更何况,一般江湖门派,绝不会为了一些与自己不相干的人大劫法场,与官府对抗。” “将军领教过他们的身手?那日你又不在现场,怎么如此清楚?对了,那日,在下赶到现场,首先发难的是一群黑衣蒙面人,手上的兵器也和将军的长剑一样,不会是……”刘光辅猛然醒悟过来,瞪大眼睛看着江世敦,惊愕异常。 孙晟急忙打断他的话道:“不说这个了。目前瑶池情势如何?” 江世敦道:“瑶池李氏近日来,一直被徐威围困,双方剑拔弩张,大有鱼死网破的气象。” 孙晟道:“这瑶池李氏,还真是快硬骨头,为了个破方子,有必要玉石俱焚吗?刘大人,人马都到齐了,怎么救人啊?” 刘光辅大惊失色道:“孙大人,各位,万万不可动武!这样,不仅救不了李氏家族,还会害了他们。刀枪无眼,绝对会伤及无辜,甚至连累两国的交好大计啊。” 孙晟道:“动武的确不妥。敢问阁下,您有何高见?” 刘光辅道:“孙相,其实救李云博及其家人,没那么复杂。只要等会儿见了楚王,问起李云博及其家人,让殿下了解真相,然后说明大唐皇帝陛下的旨意,不就行了吗?” 孙晟突然把脸一沉,没好气地说道:“真是岂有此理!老夫堂堂大国宰相,如今又是钦差,低三下四去求马希萼放人,这脸往哪儿搁!更何况,李云博人小鬼大,作恶多端,去年大闹洪袁,火烧炮火营,让我袁州经营数十年的火器装备毁于一旦,罪大恶极,死有余辜!大唐皇上密旨,命我等借册礼之际,顺便缉拿,解回金陵,听候发落!” “什么?”刘光辅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孙大人,这,这是为何?” 江世敦奸笑道:“为何?为了给满朝文武一个交代!去年炮火营毁于一旦,朝野震惊,皇上更是龙颜大怒,要追究洪袁方面之罪责。如若抓到了李云博,诸将就会免于惩罚。我等也是迫于无奈啊!”他顿了顿,突然问道:“启禀孙相,如今瑶池那边,战事一触即发,我等是否借机点上一把火,让他们先斗起来,然让后乘乱将李氏族人全部捉拿?” “放肆!”孙晟呵斥道,“本来,劫法场不是我等干的,已经被怀疑了,这样一来,不就成了铁证?有了李云博在手,还怕什么!” 刘光辅顿时一阵晕眩,放声大哭道:“怎么会这样啊!孙大人,姚大人,你们没有弄错吧?皇上答应在下,一定不遗余力解救李云博及其家人,这究竟怎么了?” 姚凤道:“刘大人,没有办法啊,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如若你遵守承诺,真心实意效命大唐,李云博及其家人又肯归顺朝廷,为大唐炮火营建设出力,老夫相信,他们一定会没事的。” 孙晟道:“刘大人,对不住了。但老夫一定会竭尽全力,为李云博开脱罪责。”刘光辅已经六神无主,站在那里谢都不记得说一声了。看着他魂不守舍的样子,孙晟就懒得理他,一屁股坐到帅案前,一拍大印命令道:“明日是李氏献方的最后期限,大家务必严阵以待,切勿让马希崇、徐威阴谋得逞。尔等任务,一是保护李云博及其家人不受屠戮,有一人丧命,军法从事!二是负责羁押李云博,然后秘密押回金陵,听候皇上发落!何江军,你率大军堵住徐威,别让他兵进瑶池;江将军,你带人秘密行事,负责抓捕李云博。记住,严防徐威下毒手,皇上要活的。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那好,大家分头准备吧。” “谨遵相爷将令!”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9) 第四章风雨如晦 九、霖雨长沙,迎来了南唐册礼使 楚王马希萼接到快马飞报,刘光辅一行已经抵达靖港,即将来到长沙,非常高兴。当得知南唐皇帝李璟同意了他的奏请,并且派来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客省使姚凤来长沙为他册礼,更是大喜过望。很少出宫的他,也顾不得一连几天的霖雨,兴匆匆地亲自赶往朝天门外迎接——这就是郊迎大礼,一国之君亲自前往迎送,当是邦交外务中最高的迎送礼节了。 刚出碧湘宫门,但见大街小巷仍然破败不堪,甚至连两个月前烧毁的碧湘宫门都没有恢复原样,断垣残壁裹在细雨里显得更加凄凉落寞,路上更是泥泞满地,长沙城居然破败如斯!新年开春以来的头等大事——他要被正式认可的册封大典,怎么能在如此狼藉不堪的王都里举行,让大唐朝廷的钦差册礼大臣见了,他这个新楚王的颜面何存啊……想着想着,马希萼不禁勃然大怒:这些吃干饭的将领,进入长沙都两个月了,怎么一点行动都没有!看来这个王弟马希崇,当真是个草包,这样的小事都办不好,当什么天策府左司马,如何能总领得了国政! 心怀愤懑的马希萼来到城北的朝天门,已经是申时三刻。这城外的景象更让他气愤:满野的新绿和破败的城垣形成鲜明对比,这哪里是王都城郊,简直就是毁于战火的边野小城!他有些后悔不迭起来,早知道这帮无用的家伙一点正经事都不能干,还不如自己亲自来!可是,南唐皇朝的册礼使已经过了靖港,只要抵达北津渡口,登船渡过湘江,就到了长沙北门——朝天门,最多也不出半个时辰,哎,一切都晚了! 让他欣慰的是,负责郊迎部署和礼仪的潭州内押牙魏迪勋倒是个能吏,地毯、仪仗、乐队、王车、香案等等,都按照最高的规制准备得周全妥当,特别是这临时拼凑起来的银枪都,一个个手持银枪大槊,还真像那么回事。这银枪都,是四哥文昭王创建的宫廷侍卫兼仪仗队,创建时多达八千人,都是长沙城里的官宦富商子弟,一个个高大威武,手持的长枪大槊一律银镀,身披的白盔白甲也一律银色,排成队列威风无比。到了马希广时期,银枪都和殿前军一起,成了宫廷和天策府内部卫队,银枪都人数减少,不到五千人。而后又与殿前军、飞骑营一起编入新成立的王廷禁军,由都统李云铎指挥。去年年底一战,王廷禁军全军覆灭,这银枪都本是些纨绔子弟,毫无战力,听到长沙城破就一哄而散,彻底报销。如今要作为仪仗队接待贵宾,还能到哪里寻人寻银枪大槊?当时可愁坏了马希萼。没想到这个潭州府新任的内押衙魏迪勋自告奋勇,主动请命,声称一定能将此事办妥。马希萼大喜,于是将迎接南唐特使的所有礼仪和接待筹备事宜,全权交给他负责。这个魏迪勋,还真办的不错,就从眼前这威风凛凛、英武雄壮、排列整肃的近千人的银枪都侍卫队列,就足以证明这个姓魏的很会办事,这让他失落的心绪略微有些宽慰。这时候,满朝文武都已经抵达,见他已到,连忙跪下来,齐声颂道:“参见我王殿下!” “都平身吧。”马希萼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又问魏迪勋,“魏大人,接待皇朝特使的下榻馆舍,都准备好了吗?” 魏迪勋道:“回禀殿下,国宾馆前天开始就进行了清洗,日夜布置陈设,今日凌晨已经全部完工,整个馆舍已经焕然一新,保证让皇朝贵宾满意。” “魏大人辛苦了。”马希萼又对刚刚站起来的马希崇说道,“王弟,你怎么搞的,早就叫你修缮王城,到现在,碧湘宫的宫门都还破破烂烂,整个城市就像难民窟一样,是谁负责该项事务?” “启禀王兄,起先,臣弟安排天策府都尉、朗州步兵指挥使何敬真将军,可何将军说……”马希崇看见站在不远处的何敬真,欲言又止。 马希萼不耐烦地问道:“别吞吞吐吐的,他说什么?” 马希崇道:“何将军说,这长沙城是他率先带人攻克的,碧湘宫也是他攻占的,如若谁弄坏的就归谁去修,今后就没人去卖命地攻城掠地了。” 马希萼道:“有道理。何将军曾经是是先锋大将,派他,不让人笑掉大牙才怪,这还真不合适。后面派了谁?” 马希崇道:“后面,后面又派了朱进忠将军。朱将军说,湘春门和长沙城墙是他放火烧的,不适宜由他去复修。臣弟就又派了几位朗州大将,他们都说自己是攻城的功臣,不应该该归他们修。” 马希萼道:“岂有此理!怎么老派朗州的军队呢?长沙就没有一个将军堪当此任了吗?” 马希崇道:“王兄息怒!长沙的军队,都进行了改编,大部分都被朗州过来的军队瓜分了。只有湘江水师还基本独立。于是臣弟就请湘江水军指挥使许可琼担纲此事。可是,可是许将军……” 马希萼道:“许可琼说什么?” 马希崇道:“许将军说,他是掌管水军的将领,水军对修缮城池不在行,死活不肯接受,臣弟只得作罢了……” “大胆许可琼,居然不听天策府军令,真是反了天了!”马希萼勃然大怒,“许可琼何在?” 马希崇道:“他正率领舰队,在北津渡口迎接南唐特使一行。” 马希萼道:“哼!倚仗自己倒戈献城有功,这点小事都不肯效命,看来,他的心里还是有鬼啊!” 马希崇道:“启禀殿下,许可琼这次倒戈的确功劳甚大,王上没有封赏他,可能心存不满,胸怀异志,不如……” “不如什么?不如封他做个大司马是吧?”马希萼更加恼怒,大声说道,“告诉你们,不要有一点功劳,就逼着老子封官赐爵。为老子和大楚国效命,哪有那么多条件讲的,有个一官半职,到处捞点油水,已经不错了。你们不知道,老子这金口一开,还可以人头落地呢!王弟,各州刺史有出缺的吗?” 马希崇道:“回禀王兄,王兄登基大典时,都将出缺的地方大员一一委任,就连天策府和长沙府的大小官员,也都差不多填满了。” “启禀殿下,静江节度副使、桂州刺史、王上庶弟马希隐前日来书,称蒙州刺史病逝任上,他推荐了一个人选,连日来天策府忙碌着殿下册封事宜,属下还未来得及上奏司马大人。王上问起,下官就据实禀报。”说话的是曾经大破益阳、攻克玉潭、火烧长沙城墙的朗州将领朱进忠,他战功赫赫,现任天策府都押牙要职,负责吏治、财税等诸多要事。 “好,很好。传寡人旨意,调许可琼出任蒙州刺史,即刻赴任!湘江水师由鲁公绾将军接管。想升官嘛,还得看看有多少真本事,先到地方上干几年再说!”顿了顿,马希萼又命令道:“王逵、周行逢二位将军听令:所有军队中,只有静江军没有参与攻城略地,在长沙战役中寸功未立。寡人今儿给你们个机会,命你等率静江军即刻修复长沙大街小巷,特别是碧湘宫门和附近的建筑,寡人册礼大典以前,不能看到一丝破败,进展得好,立即奖赏,否则,将领革职发配永州,士卒全部斩首!” 王逵、周行逢愣了一阵,两人对视一眼,只得硬着头皮接招:“末将领旨。”说罢就匆匆领命离开了。 徐威突然出列奏道:“启奏王上,微臣以为,让许可琼将军远赴蒙州万万不可。一者,许将军乃潭州水军主将,倒戈之功不说也罢,但就军中大将而言,擅长治理水军的将领,无人能出其右。如若王上不想用之,则该明升暗降,收之朝堂束而高搁,这样的大将,贬任边疆,实留后患。王上,决不能放虎归山啊!请王上三思!” 马希萼道:“徐都统真是深谋远虑啊!不过,一个水军大将,到地方当刺史,还能有甚作为?放得远一点,免得寡人心烦!” 正说着,远远望见湘江对岸的北津码头桅悬帆张、人头攒动,湘江水师迎接南唐特使的舰队已经缓缓朝东边驶来。 湘江水军指挥使许可琼只等船一靠岸,一跃上岸,冲上前来禀报:“末将许可琼奉命迎接大唐特使过江,船已靠岸,请王上训旨!” 马希萼一整衣冠,大声说道道:“许将军辛苦。传令,满朝文武,行郊迎大礼!” 魏迪勋一听,一挥紫旗,大声喝道:“行郊迎大礼,鸣炮,奏乐!”顿时,九声礼炮顺次炸响,管弦锣鼓号角齐鸣,旌旗招展,仪仗威严,城门外赶来看热闹的百姓,也一起疯狂地欢呼起来。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10) 第四章风雨如晦 十、尴尬的楚国内政 刘光辅引导孙晟、姚凤一弃舟登岸,马希萼高举香案,率领群臣望风而拜:“藩国之主马希萼恭迎大唐圣朝特使!” “楚王殿下,快快请起!”华装盛服的孙晟赶紧上前接过香案,转身递给姚凤,扶起马希萼道,“马氏楚国,雄立南方数十年,一直就是天下公认之诸侯,此等大礼,我大唐使节可担当不起!这名扬天下的大楚国银枪都,振聋发聩的礼炮,真是名不虚传啊!” “哪里哪里,大人过奖了!没有大唐圣主的出兵襄助,我马希萼岂能入主长沙。唐皇隆恩,没齿不忘!”马希萼涕泪涟涟,看见仍然一身素孝的刘光辅,又说道,“刘掌书大孝在身,仍然为国驱驰,劳苦功高,真乃千古贤臣也!传寡人旨意,加封刘光辅为天策府都统掌书记,协助左司马辅理国政。” 刘光辅得知南唐又要问罪李云博,心怀忐忑,想着其中蹊跷,愣在那里半天没有回应。 魏迪勋提醒他:“刘大人,主上升你为天策府都统掌书记,还不快快谢恩!” 刘光辅反应过来,慌忙回应道:“这……微臣寸功未立,加之才疏学浅,绝非理政能臣,殿下……” 马希萼道:“哪里话!刘大人职掌邦交,既能请师皇朝,助寡人一举破长,又能说动上国,派要员来长沙为寡人册礼,这可是居功至伟啊!你就不必推迟了!” “谢殿下隆恩!”刘光辅听了,有些尴尬,但还是跪地谢恩。 孙晟笑道:“久闻楚王能谋善断,赏罚分明,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马希萼道:“孙相过奖了!” 孙晟一拱手,说道:“楚王殿下,圣上除了同意殿下全部奏请之外,还加封殿下为我朝中书令。而刘大人劳苦功高,尤其是公而忘私之节操,尤其让皇上感动,被皇上任命为中书侍郎。如今殿下升任刘大人为天策府都统掌书记,真是英雄所见、不谋而合啊!” “真的?我成了大唐一品大员,刘都统也是三品要职啊!如此说来,大唐楚国,今后就天下一家了?”马希萼道大喜过望,“孙相一行亲临长沙,为寡人册礼,真是不胜感激。远道而来,鞍马劳顿,快请国宾馆稍憩。大人请!” “楚王册礼,天下大事也!吾皇雄才大略,一贯重视邻国邦交,此等盛典,自当委派朝廷要员。只是孙某无才无德,堪当此任,勉为其难。殿下请!”孙晟客套着,一行人就进了朝天门。可一进城门,琳琅满目的残垣断壁,颓废凄然的街景房舍,稀稀落落、面带惶惑的往来子民,让这位大使不免愕然。他情不自禁地感叹道:“千年古城长沙,为何破败如斯?” 马希萼大是尴尬,红着脸道:“不久前长沙大火,宫室房屋俱毁,还尚未修整完全。凄然情景,大人担待了!不过,大人住的国宾馆倒是翻修一新。走,国宾馆见礼!” “殿下请!” 国宾馆位于长沙城西北角,就坐落在朝天门附近,只要上了朝宗大街,行进百余步左拐进一条名叫万国巷的石板街,国宾馆就近在咫尺了。 一通礼仪客套,双方相互介绍人员之后,就在国宾馆会客厅看茶坐定。进行了简单的外事互通后,诸如交换国书、商议册封事宜等等,按照常规主人就要告辞,让来宾休息。突然间,孙晟突然话锋一转,问道,“敢问殿下,刘大人父亲刘静仁侍郎的丧礼可曾置办?” 马希萼一愣道:“这个……”连忙问马希崇,“王弟可知此事进展?” 马希崇道:“回禀王兄,侍郎大人数日前已经入土为安。所有葬礼,系魏大人操持。刘静仁一直要清剿朗军,对抗王兄,因此,天策府没有出面治丧……” 孙晟道:“如此草率,不妥。据孙某所知,刘侍郎乃四朝老臣,楚国自文昭王以来,未设尚书一职,侍郎为礼部主官。天策府军政合一,各部已无具体职司,各部侍郎也仅存刘大人一人。孙某临行之际,陛下交代,请以六部尚书之礼厚葬刘侍郎,以褒奖老臣忠心、抚慰在天之灵、激励天下士人,还望楚王殿下三思。” 马希萼听了,顿时一阵窝心。这册封大典来临之际,大谈什么葬礼,有些不高兴,但还是假惺惺地说道:“孙相所言甚是。魏爱卿,命你即刻按照皇朝圣谕,以尚书之礼重办刘侍郎葬礼,不得有误!对了,魏爱卿近日筹办册封礼事,殚精竭虑,废寝忘食,精明强干,周到妥贴,是我大楚不可多得的治政能臣。传寡人旨意,升任魏迪勋为天策府客省主事,不日之后,接替刘大人职司邦交大务。” “谢主隆恩!”魏迪勋喜不自胜,连忙大礼谢恩。 孙晟又道:“楚王殿下,吾皇陛下还有一事,要孙某知会殿下,恳请垂允。听说,天策学士李云博,大逆不道,矫诏篡国,图谋败露,已被收监。可有此事?” 何敬真正要说话,徐威上前急忙抢先说道,“回禀孙相,李云博图谋不轨是真,目前逍遥法外,绝无收监之事!” “胡说八道!”刘光辅大怒,“敢问徐都统,数日前,你为了引李云博现身,带领大军围住瑶池,抓捕李云博祖辈父辈数人,尔后又湘春门外设置法场,是不是要将瑶池李氏长房悉数斩首?李云博是不是被当场羁押?” 徐威一愣,说道:“这……,哎呀,那是为了诱引李云博上钩,不是真要杀他们。” 刘光辅怒道:“你还要狡辩!刘某当时快马赶到,宣示殿下口谕,你居然一意孤行,理都不理。要不是法场出了意外,瑶池李氏恐怕都成了你刀下的冤魂了!” 徐威道:“启禀王上,罪臣李云博,曾经答应殿下,只要长沙秩序恢复,就立即遣散湘水台,可是他言而无信,假意遣散,实则潜伏,现在还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刘光辅大怒:“你还在扯谎!湘水台没有了权杖印信,也没有了饷粮供给,怎么还不能算遣散?据下官所知,李云博早就遣散部众,我的女儿也回来了。法场行刑那日,李云博一现身,就被当场羁押,你怎么能大白天的睁着眼睛说瞎话?” 徐威争锋相对:“老夫说瞎话?那日,湘水台数百人穿着各色衣服,当着数千百姓的面大劫法场,难道还有假?” 刘光辅厉声叱问道:“你有何证据,表明是湘水台的人劫了法场?” 徐威振振有词:“他们投掷火药烟雾,大闹法场,趁机救走了李氏族人,就是证据!” “真是信口雌黄!”刘光辅气得不行了,他大声骂道,“你公报私仇,一心要置李云博及其全家于死地,真是不要脸的狗贼!” 徐威亦不示弱:“老夫为国除奸,怎么是公报私仇?你刘大人,一味袒护李云博,因为他是你的未来女婿。你才是法外徇情呢!” 刘光辅火冒三丈:“你们明明知道,瑶池李氏祖训严格,火药秘方嫡长传承,绝不可能交给外人,你等怎么能策动殿下,要他戴罪立功,敦促其家人献出火药秘方,不然的话,就诛其九族,血洗瑶池,这不是将他往绝路上逼吗?现在又居然隐瞒实情,说李云博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真是无法无天!何将军,你说,李云博是不是被你羁押的?” 何敬真道:“是末将羁押的。那天李云博现身后,徐都统要将李云博一起斩首,被何某制止,权且收监,听候王上发落。” 孙晟问道:“李云博如今在何处?” 何敬真道:“回禀孙相,李云博如今拘押在天策府刑司大狱。” 徐威怒道:“何静真,你……” “好了,别争了!”马希萼厉声喝道。这些不知轻重的家伙,居然当着南唐特使的面掰扯这些家长里短,让他颜面尽失,很是难堪。他压住怒火,强装欢笑地对孙晟说道,“孙相,李云博虽然矫诏谋国,意欲不轨,但也算是破潭的有功之人,而且少年无知,就算有错,也不至于处以极刑,诛灭九族。至于献火药秘方一事,当时寡人喝醉了,没细看……”他红着脸,又突然黑下来,扫视一眼几个垂手而立的臣僚道,“现在弄清了,就别逼人家了。既然圣朝特使都关注此事,我们自然要慎重对待。徐将军,这事你就别管了。何都尉,你就把李云博放了吧。” 何敬真道:“微臣领旨。”何敬真在进攻长沙时担任先锋大将,攻城中立下大功,如今官至天策府都尉,掌管刑狱。 徐威大急,赶紧启奏道:“殿下,万万不可!李云博矫诏篡国、罪大恶极,而且此人虽然年少,却胸藏奸险、诡计多端,一旦免他无罪,那一定会放虎归山啊,再图之就难了!而且李氏火药,威力巨大,天下无人企及,是提升军事实力之至宝,南北诸侯莫不图之,今若不取,必将为他国获得。到那时候,我等只有束手就擒的份了!请殿下三思!” “混账!老子的话当放屁吗?”马希萼勃然大怒,朝徐威吼道,“些许小事,弄得寡人大发雷霆,真让大楚颜面扫地!李氏火药秘方是家族绝密,岂能轻易拱手与人?更何况,他们已经答应建设炮火营,这已经足够了。传寡人旨意,只要李云博和瑶池李氏真心诚意为王廷建设炮火营,就赦他们无罪……孙相、姚大人,对不住啊!” 孙晟听得他们一通争论,突然站起来,说道:“楚王殿下,李云博真乃千古罪人也!他不仅犯上作乱,危害楚国,抗拒王旨,而且秘密入我大唐,大闹洪袁,火烧炮火营,真是罪大恶极!皇上密旨,命我等前来交涉此事,那就是,请将此人交给老夫,我们带回金陵,交我朝刑部有司发落,如何?” “这……”马希萼大惊,结结巴巴地说道,“孙大人,李云博开罪圣朝,本王自当交刑司审讯问罪,然后依律严惩。只是本国官员交圣朝治罪,这不太好吧?” 孙晟冷冷地说道:“也行。不过,这册礼一事,老夫看,就免了吧。” 马希萼一听急了,马上转变过来,道:“也好。如今,大唐楚国,亲如一家,一个囚犯,大唐皇上居然想要,还有什么不能给的!何将军,你就把李云博交给孙相吧。” “下官遵命!” 马希萼又对孙晟说道:“孙相一行远来劳顿,还在这里扯这些毫无相干的事,真是怠慢了。好,大人先歇息吧,寡人告辞。传寡人旨意,今夜置酒嘉宴堂,寡人要为孙仆射、姚客省两位特使大人接风洗尘!”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11) 第四章风雨如晦 十一、许刺史临别探监 许可琼从何静真的府上出来,顾不得回家,顺手在大街边买了些东西,就连夜飞马出城,往城南监狱赶。 今日,他正式接到楚王马希萼的王旨,卸任湘江水师指挥使,调任蒙州刺史,而且要即刻赴任。这蒙州,地处楚国南部边陲,属于靖江节度使管辖,目前是武穆王庶子靖江节度副使、桂州刺史马希隐代行治权。 这靖江之地,幅员辽阔。当年武穆王马殷南征,与南汉久战不决,最后通婚议和,将女儿嫁给南汉国主刘岩,平分广西之地,结为永世之好。如今南汉在位的年轻国主刘晟,算起来还是马希萼的亲外甥呢。这块土地,是楚国的南方和西边大门,与南汉、南唐、西蜀等国接壤,武穆王为了加强管理,设置靖江军节度使,派大将长期镇守。后来马希萼也担任过静江节度使,甚至到了朗州,还把经营多年的嫡系部队调过去,仍然称靖江军,目前归王逵、周行逢指挥,一直担纲马希萼戍卫。靖江一共有十多个州五十余县,边远荒凉,人烟稀少,蛮夷杂居。许可琼很清楚,到这个地方任职,就等于流放边地,要想回来,不知何年何月了。想起这些年来苦心经营的湘江水师,眼看就要拱手与人,这心里着实不是滋味。而临阵倒戈、帮助马希萼夺取王位,不知是对是错,落得今天这个下场,还真有些茫然。 许可琼本来是跟何敬真辞行的。许可琼几乎不与朗州将领来往,唯独和何静真有些交情。两人把酒话别,很是感概。酒喝多了,话也就多了。两人无意之中说起李云博一家的遭遇,很是感慨。许可琼听说,昨日迎接南唐册礼大使时,马希萼亲自下令要何敬真交人。可是,等到嘉宴堂晚宴结束后,徐威匆匆赶来,密传王命让他暂时不要交出李云博,并和他一起将李云博转移并秘密羁押。出于对楚国江山忧心忡忡和身陷囹圄的李云博放心不下,许可琼感到此事非同小可,觉得面见李云博迫在眉睫、刻不容缓。 何敬真也很同情李云博,对主政的马希崇和统军的徐威颇为不满。他觉得许可琼就要远任蒙州,李云博又将交给南唐治罪,两人都是马希萼入主长沙的功臣,如今各奔东西甚至生死未卜,想在离开长沙前与李云博见上一面,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李云博被秘密转移,关在长沙南郊城南监狱的死牢里。有了何敬真的手令,许可琼乔装改扮,被一个狱吏秘密带进了监牢,轻而易举就在大牢最隐秘的一处牢房内见到了李云博。 李云博对于许可琼前来探视非常意外,对他的来意也不甚清楚,于是拱手笑道:“将军别来无恙?晚生一个矫诏谋逆的死囚,别人唯恐躲闪不及,你倒是好,居然找到这等秘密地方来了。不过,俗话说得好啊:树挪死、人挪活,刚刚挪了个窝,许大将军就来探视,晚生肯定是要否极泰来了!” 许可琼本来就急得不行,加上有些心情不佳,见他如此生分,也揶揄道:“李学士倒是好胸怀!身陷囹圄还如此乐呵呵的,难能可贵啊!矫诏谋逆,待罪死牢,怎样面壁思过,也在劫难逃啊!可惜啊,一代天才少年、火药神童,就这样被毁了!末将在您大去之前不来讨教,会后悔一辈子的!” “原来,许将军是来为我黄泉路上饯行的啊!”李云博哈哈大笑,“死期已到,的确不假;绝处逢生,应有之义——吉人自有天相嘛。将军来了,就肯定有脱身妙计,我李云博厄运将尽,苦海到头。谢谢将军前来搭救!” “末将如今泥佛过河、自身难保,哪里还有能耐救你啊!”许可琼一声长叹,又转身对狱吏道,“兄台去忙吧,许某和学士大人说几句道别的话,很快就走。”狱吏应了一声,将手中的提篮交给许可琼,转身离去。 “许将军真是客气,亲自道别,还带来这么多酒肉吃喝。将军盛意,岫南谢了!”李云博见许可琼一进来就摆弄起饭菜酒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有些暗暗吃惊:看来,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可是想来想去又想不明白,于是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一边将满桌子的书往床上堆,一边帮他摆着东西。 “今日来探视学士,别无他事,就是想和大人把酒畅饮,一醉方休!”许可琼说着,举起酒杯道,“来,李学士,末将敬大人一杯!” 李云博道:“好,干!许将军,不要叫晚生学士了,戴罪之躯,早就不是官身了。更何况将军长晚生一辈,就直呼字号吧。酒逢知己千杯少,晚生与将军一醉方休!” 许可琼道:“好!就叫你岫南。你刚才说,酒逢知己千杯少。那许某问你,你把许某当过知己吗?” 李云博道:“将军何出此言?在下当初要是信不过将军,怎么会连夜求见,说服将军临阵倒戈?没想到马希萼过河拆桥,如此对待将军。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还不如不闻不问。哎,是晚生害了将军啊!” “好,就要你这句话!来,为我们这对患难知己干一杯!”许可琼一饮而尽,又道,“岫南你不必自责。此事许某心甘情愿,绝无半点后悔之意。只是岫南你一心谋国,却被奸小构害,落到身陷囹圄的困境。许某也差不了多少,前日被奸人进谗,让马希萼猜忌,被发配蒙州任刺史了!” 李云博一听,拱手笑道:“得任地方大员,好事一桩,恭喜将军!” 许可琼一愣,问道:“放任边地,几近流放,何喜之有?” 李云博笑道:“将军此言差矣!将军功高震主,又是潭州方面仅存的唯一大将,数百战舰万余水军,兵柄在握,马希萼怎么会睡得着?将军离开长沙这个是非之地,远赴靖江,犹如龙入大海,虎进深山,定会有翱翔九天的时候。更何况,此去蒙州,马希萼、徐威之流就再也奈何不了了!这不是因祸得福吗?” 许可琼一听,恍然而悟,大声笑道:“岫南一言,茅舍顿开。是啊,长沙之战,论破城之功,第一得数你岫南,第二就是我老许。可是你却待罪狱中,我将远赴蒙州。我们本为长沙免于战火,可还是没能阻止住朗人祸害长沙。哎,你我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真是楚国的千古罪人啊!来,干一杯!” 李云博道:“将军此言差矣!如若不是我等竭力图存,马氏兄弟可能还在鏖战,多少将士和百姓还要死于非命,也说不定楚国早就被南唐、南汉、南平等邻国瓜分了!我等让一天之中战事结束,死亡不足千人,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来,为我们联手,建下如此无人认同之不世功勋,干一杯!” “干!” 李云博一仰脖子,将酒喝掉,又问道:“数日来,晚生身陷囹圄,耳闭目塞,不知世外之事。敢问将军,近来,有何大事发生?” 许可琼一听,就放下酒杯,将南唐册封、厚葬刘静仁、徐威扯谎等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李云博听。李云博听着,站了起来,又在狭小的监牢里走来走去,低头沉思着,一言不发。湘春门法场被劫,自己亲人被救走,几天后又都回到了瑶池,李云博全然明白了怎么回事,这一定是李处耘干的,不免默默感激起这位结拜的大哥来。当听说李庆意意外丧身,愣在那里半天没了声响。这个年关,他失去了太多的亲人,二哥,祖母,恩师,现在又多了一个四叔公,接下来还不知道出什么意外,还有多少亲人离他而去。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眼前一片模糊…… 只听许可琼又道:“岫南,缉拿你的家人,然后法场行刑,只不过是为了引你现身,其实,他们的目的是为了你们家的火药绝密。更重要的是,很多事情马希萼并不知情,包括那道逼迫献方的王书,都是马希崇、徐威在楚王酒醉之时进奏的。” “原来果真日此!”听着听着,李云博突然恍然大悟,“然而,徐威可真动了杀机,在他那里,献方只不过是个借口,连马氏兄弟也被他蒙了。” “对,徐威一心要置你们全家于死地,应该是这样。”许可琼点点头,继续说道,“还有,南唐特使说是奉皇帝密令,要将你押往金陵问罪。昨日,马希萼为了讨好南唐,不敢违背皇帝意愿,只得答应。可是到了晚上,突然又改变主意,将你秘密转进死牢。我估计,这很可能又是徐威瞒着马希萼,或者趁他醉酒之时干的好事!” “押我到金陵问罪?”李云博大吃一惊,疑惑道,“真是不可思议!将军想想,献方之期都过去一天了,也没见徐威对我下毒手,更没有血洗瑶池,这说明南唐在极力干预。他们既然保护我们,为什么还要拿我问罪?这事,既不合情理,又前后矛盾。” 许可琼道:“是啊,南唐究竟是要拿你出气,还是要利用你作为人质,图谋你家火药秘方呢?”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四章(12) 第四章风雨如晦 十二、李学士举酒壮行 李云博不说话了,只是一个劲地摇头。许可琼见李云博陷入沉思,不免有些焦虑起来。他问道:“岫南,你看,南唐册封马希萼,有何玄机?” 李云博道:“感觉有些不妙。南唐高调册封马希萼,又厚葬我岳祖,只怕是疑兵之计,表面交好,实则图之。我担心,大楚国不久将不复存在了!” 许可琼惊道:“不至于此罢?我看,你现在倒是有危险。马希崇、徐威一直想置你于死地,可是南唐施压要人,马希萼也怕事情弄大,毫无主张。这群东西,一个个言而无信、出尔反尔,心狠手辣、睚眦必报,你不能在监狱里呆了。” “国命堪忧,个人的安危算得了什么!”李云博不置可否,继续他的思路:“马希萼整日纸醉金迷、不理朝政,潭州旧吏、朗州新僚面善心恶,政出多门,各行其是,相互之间龌龊不堪,楚国当真无可救药了!” 许可琼道:“好好的江山社稷,当真就这样拱手与人吗?” 李云博道:“你不与,他们就会来抢!你以为,楚国当政的那干饭桶,有能力与南唐、南汉甚至北周较量吗?既然打不过别人,俯首称臣、拱手让地,不失为明智之举。这样的话,至少可以让家园免于战火,黎民百姓少受离乱之苦啊!” “岫南你不是软骨头吧?一遇战事,首先想到的就是投降!兄弟争国,倒戈倒还讲得通;可这外敌入侵,不做殊死一搏,太没血性了吧?”许可琼猛地站了起来,“大楚立国数十年,能有今天,首先就是祖辈父辈驰骋疆场,甘效死力,从不退缩。如若遇到强敌,就拱手称降,哪里会有数十年安宁楚国?许某以为,就算以卵击石、螳臂挡车,也要来个轰轰烈烈、玉石俱焚。” 李云博道:“将军豪气干云、慷慨赴死,真乃忠义之士也!只是死有何难,但死却有轻于鸿毛,也有重于泰山。将军饱读兵书,不会不知道,这胜负之间,并不在于争一时长短,而在于看谁笑到最后。敌强我弱,如若不能与之抗衡,徒然以卵击石,除了图个壮烈之名,于国于家于苍生黎民又有何益?此之谓轻于鸿毛;如若能审时度势,从长计议,暂时俯首称臣、韬光养晦,等得时机并辅以奇谋妙计,一战而反败为胜,恢复家园、匡扶社稷甚至一统天下,结束这四分五裂的乱世,实现真正太平,个人受多大的委屈,又算什么呢?即便身死,也死而无憾。此之谓重于泰山。不知将军以为然否?” “岫南真是洞见烛照,入木三分,怪不得蜚声朝野、名满江南!今日一席话,让我雾霾散尽、拨云见日,如窥透了九天之上的苍穹!人之立志,当如岫南也!家国天下如日月于胸,山川江海似乾坤在手,好,好,好!我活了快四十年了,一贯以将门之后自诩,饱读兵书,深谙谋略,精于战阵,孤傲不群,自以为是安邦定国的大才,空留些身不逢时的感慨,连个真正知己都没有,真是空长春秋啊!今日一番教益,真是醍醐灌顶啊!岫南在上,请受许某一拜!”说着,就拱手躬身施起礼来。 “将军这是作甚?真是折杀我也!”李云博大惊,他万万没想到,一向孤傲自信的大楚名将,居然向他行礼来,这怎么能行呢?于是拜倒在地,行起后辈礼来,“将军兵家大成,在我大楚将领中屈指一数,我一个弱冠书生,岂能当此大礼,真是折杀我也!” 许可琼起身笑道:“岫南不必过谦!记得去年九月,朝中老臣联名,举荐你为天策府都尉,总领国政;马希萼围长沙,孟骈大人又推荐你出任天策府掌书记总领国政,由我执掌军门,说是将相联袂,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当时我听了后嗤之以鼻,还以为这帮闲臣痴人说梦,现在想来,这是怎样的金玉良言啊!看来,大音希声,听之甚少、懂之甚微、纳之就绝无仅有了!惭愧啊,惭愧!” 一通肺腑之言,两人唏嘘不已,大有相见恨晚之感。于是又重新坐下来,喝起酒来。良久,许可琼道:“岫南,我有一不情之请,可否应允?” 李云博道:“将军何事,但请吩咐。” 许可琼道:“许某愿追随岫南左右,做你定国安邦之马前走卒,说不定在将来事业中,能够助你一臂之力。不知岫南意下如何?” 李云博道:“岂敢岂敢!将军国之柱石,如此说来,太让晚生无地自容了吧。何况我现在手无寸兵、举步维艰,图谋大业谈何容易!将军还是另谋高就吧。” 许可琼道:“岫南信不过许某?” 李云博道:“既然约为知己,何来无信?我身陷囹圄、待罪狱中,苟延残喘、朝不保夕,如何与将军共图大事?还是不必连累将军了。” 许可琼道:“能有知己,生死与共,共图大事,何其快哉!岫南,你就答应吧!” 李云博见他主意已定,再推迟就讲不过去了,端起酒杯站起来说道:“将军执意要患难与共,岫南要是再推辞,那就是不把将军当知己了。好,将军既然不弃,岫南愿与将军一道,共谋一统江山的大事。如有违逆,天诛地灭!干!” 许可琼也站起来举酒道:“如有违逆,天诛地灭!干!”两人饮罢,将碗往地上狠狠一砸,然后两人双手紧紧握在一起。 过了一阵之后,许可琼道:“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你弄出去。不如,许某不去赴任,和你一起先逃出去,投奔一位明主,共图大业如何?” 李云博摇摇头道:“不妥。我虽然身陷囹圄,也可能有小灾小难,却并无性命之虞。将军乃统兵之将,手无兵柄,就成了平川之虎、落地凤凰。去边远蒙州,天高皇帝远,正是养精蓄锐的好地方。而且那里只有一个桂州刺史马希隐,寻常之辈,你正好可以利用他,坐收靖江之地。但是,南汉刘晟一直觊觎这块肥肉,一旦他来攻取,你就放弃蒙州,退兵至管桂一带,保存实力,与马希隐一道,共同对敌。如若南汉穷追不舍,你就策动马希隐投降——当然是假降,不要和他鏖战,暗中积蓄力量。如若我大事得成,就派人与将军联络,然后合兵一处,共举大事。” 许可琼道:“许某听你的,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李云博说着,举起酒坛道,“岫南为将军远任蒙州、开创大业饯行!望自珍重!”说着就猛灌几口,将酒坛交给许可琼。 许可琼接过,说道:“你也多多珍重!”也捧坛而饮。 李云博见他饮罢,突然站起来,对许可琼道:“将军留步,在下还有一事相托。当前我李氏情势危急,思来想去,在下还是得出去。不过,不用麻烦将军,将军尽管赴任就是。但在远赴蒙州之前,去见一个人,只要对她说,我被关在城南监狱的死牢里就行了。” “岫南要许某见谁?” “魏柳烟。她是潭州内押牙魏迪勋的千金。她聪明过人,知道该怎么做。” 许可琼有点莫名其妙,于是问道:“哦?魏迪勋的千金?魏大人近来办差甚得王上赏识,已经升任天策府客省主事了。许某把你关押地点,直接告诉刘大人魏大人不更好吗,为什么偏偏要找一个年轻女子呢?” “将军有所不知。如今刘府已成世人焦点,徐威绝对会派人盯住。而将军即将外任,这时候无论找刘大人魏大人还是刘如霜千金,都太过于显眼,容易让人怀疑。更何况,在下岳父过于忠直而不怎么圆通,魏大人长于任事而不善权谋,他们应该都想不出好的主意。只有魏柳烟是个颇有才略的局外人,你托人把魏千金约出来,在大街上迎面碰上顺便告诉她,就行了。还有,为了让她相信这消息可靠,我把前日题在刑司大狱壁上那首《哭侍郎》的诗抄一遍,麻烦将军带给她,她认得我的字,就不会生疑了。将军也得赶紧启程,越快越好,以免他们警觉。”李云博说罢,取过笔来一挥而就,把诗稿交给许可琼。 “许某知道了。行,明日一早就设法会见她。”许可琼接过收好,告辞去了。 许可琼走后,李云博陷入了沉思。他万万没想到,是这个被他视为最大敌国的南唐,关键时刻,不遗余力的解救自己和家人,着实让他有些感动。可是为什么要兴师动众押他去金陵呢?是真要问罪还是特意保护?如若问罪,有必要这样高调要人吗?如若是特意保护,弄这么一出疑兵之计,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当真是万无一失的上佳之策啊!看来南唐朝中有能人啊。自己大闹洪袁,火烧炮火营,当真南唐不计前嫌?难道这个词名蜚声大江南北的南唐皇帝李璟,是一个胸怀大志的明主?从去年秘密入唐的见闻看来,洪袁一带百业兴旺,人烟阜盛,萍乡炮火营的景象,也是天下绝无仅有。难道,自己一直追寻的明主出现了?如若真是这样,自己的壮志宏图岂不就立即可以付诸实施了? 想着想着,李云博不禁兴奋起来,但他心里又有些担心——凡事,都有一个过程,不可能这么快吧?上一次,轻信了马希萼,导致身败名裂,使得湘水台和李氏家族都陷入绝境。是啊,如若投错了人,后果将更加严重、更加不堪设想。看来勘查了解这位南唐皇帝,是当务之急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1) 第五章王都乱象 一、收到李云博诗笺,姐妹俩又惊又喜 一大早,牛毛细雨笼罩的长沙大街上少有人行。魏柳烟撑着一把油纸伞,从家里出门,径自拐进朝宗大街,往菜市口去了。那帧飘渺空灵的倩影,在淫雨霏霏的清晨里若隐若现,宛如梦里穿行的天外仙子。 今晨天还没亮,就有人叫门,说是刘府千金约她清晨到菜市口的老凉亭边见面,一起去开福寺还愿。魏柳烟打发那人走了,心里一直犯嘀咕:刘府什么时候又雇了新人?这个下人好面生啊!唉,侯门千金自回来以后也不知怎么了,一改过去豪情女侠风格,总做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事,女红针线、琴棋书画、逛街遛市、烧香还愿,简直一个淑女的样子了。这不,天还没亮,又要去开福寺烧早香,真是的!她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一边想着,一边进屋收拾。不一会儿,就撑着伞匆匆出门去了。 刘府千金刘如霜,这个和她一起长大的童年玩伴,比她小两岁,两人一直以姐妹相称。虽然这几年,魏柳烟随父亲去了浏阳,彼此见面的机会也不多,但一直书信不断,情投意合,没有半点生分。自湘水台遣散以后,刘如霜回来后就一直呆在家里。可没几天,祖父就阖然长逝,让她痛彻心扉。而家里仅有的顶梁柱——父亲刘光辅,又恰恰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使南唐,面对老眼昏花的奶奶和六神无主的母亲,她连找个说贴己话的伴都没有,从未有过的孤独与无助铺天盖地般袭来。正当这紧要关头,魏柳烟来了,她父亲魏迪勋也来了。魏迪勋以世交儿辈身份,一身孝男之服为刘静仁操持丧事,让逝者入土为安。为了排遣刘府一家的悲伤,那几日,魏柳烟干脆住在刘府,与刘如霜朝夕相伴,形影不离。等到丧事过后,一切又都归于平静,她才离去,但还是不放心,隔三岔五来刘府探望…… 思忖间,已不知不觉来到菜市口。魏柳烟走进老凉亭收了伞,停下来举目四望,怎么找也不见刘如霜,不免有些焦急。正在观望间,突然一个蒙面人走到她身边,警觉地看了看周围,然后轻声问道:“敢问小姐就是魏府千金魏柳烟吧?”魏柳烟一惊,反问道:“你是何人?”那人说道:“在下是谁不要紧。刘千金根本没有约你去开福寺,你是在下约的。在下受李云博之托,前来见你。他要在下告诉你:他被关在城南监狱的死牢里。”说罢,将一张写有字的纸笺交给她,就转身离去。魏柳烟大惊,打开一看,原来是一首诗,的的确确是李云博的字迹!当她惊魂未定再寻找那人的时候,蒙面人已经杳无踪影。她顾不得多想,飞快地朝刘府奔去。 来到刘府,管家正在院子里清扫。见魏柳烟进来,忙停下来,施礼道:“魏小姐来了,早啊!” 魏柳烟道:“管家爷早。你家小姐呢?” 管家道:“哦,小姐昨日睡得晚,今早还没现身,只怕还未起床吧。” 魏柳烟又问道:“老爷呢?” 管家道:“老爷一大清早就出门了。说是今日第一次去天策府理政,早一点去,好到各办差衙署去打个照面。” 魏柳烟问道:“刘叔叔去天策府理政,还是第一次?又升了?” 管家道:“是。老爷前日刚回长沙,就被封为天策府都统掌书记。” 魏柳烟道:“这可是个大官,恭喜。” 管家道:“同喜。听说魏大人前日也升了,叫什么不记得了。” 魏柳烟道:“我爹也升了?怪不得,这几日家也不回……哦,我知道了,您忙吧。我去房里找小姐去。” 魏柳烟来到刘如霜的闺屋前,敲了几下门,又叫了几声,屋里没人应。于是推推门,见门没关,于是推门而入:床铺已经整理得井井有条,刘如霜根本没在屋里。“这丫头,一大早,跑到哪里去了呢?”魏柳烟一边想着,一边折身出来,掩了门往回走。突然,从后面的花园里,传来一阵舞枪弄棒的声响。魏柳烟一听,突然明白了,转身朝后花园走去。 果然,绿角初露的荷塘边,刘如霜一身紫色箭袖紧身装,正在那里闪转腾挪,手中的佩剑银蛇游动,呼呼生风。魏柳烟看得出神,情不自禁的叫起好来:“妹妹好武艺,无愧当今豪情侠女!”正舞得兴起的刘如霜看见魏柳烟已快到荷亭边,突然凌空跃起,一个翻腾过来便顺势收了剑式,站到了她跟前,笑道:“哪里啊!姐姐来了,真早啊!好久没动,浑身不自在,这胳膊都僵了,还好武艺,笑话我不成?” 魏柳烟笑道:“你也早啊。俗话说:懒人不早起,早起就碰鬼。呵呵,老姐今日犯了神经,天还未亮就去逛早市。没想到,菜市口没一个人,倒是真碰到了个活鬼。你是勤快人,不讲究这个。” 刘如霜疑惑道:“碰到活鬼?什么鬼啊?饿鬼还是色鬼?你别吓我。” 魏柳烟道:“不是饿鬼也不是色鬼,是个好心的蒙面鬼……” 刘如霜不悦地打断她的话,数落道:“姑娘家的,天还没亮逛什么早市!现在世道有多乱,你不知道?姐姐这种绝色女子,鬼见了都会起色心,更别说一个蒙面人,多危险啊。就是要去,也得叫上妹妹我给你保驾护航。真是的……” 魏柳烟笑道:“大白天的,能有什么事?” 刘如霜怒道:“你说没事就没事?那些坏人,都听你的?” 魏柳烟服软让步了:“妹妹说得对,总行了吧!今日事急,没来得及喊你,下次一定。”她没有说那人是以刘如霜名义约她开福寺上香,省得她担心。 刘如霜道:“事急?什么事啊?这么急,也不考虑危险?” 魏柳烟叹道:“唉,三言两语说不清楚。……这个蒙面人,居然是岫南派来的。” 刘如霜睁大眼睛看着魏柳烟:“岫南派来的?岫南哥有消息了?姐姐,快说,怎么回事?” 魏柳烟笑道:“怎么,一听见岫南,就魂不守舍了?外面冷,我们先回屋去,姐姐慢慢讲给你听。” 进了闺屋,魏柳烟先将那张诗笺交给她,道:“你先看看这个。” 刘如霜道:“这是什么呀?”也不等她回答,就打开念了起来:“一死一生师生间,阴阳两隔患江山。国祸当头难撒手,奈河桥边恨倚阑。三湘天崩霪雨虐,四水断桅恶浪翻。正道沧桑谁为继,孤囚血泪独泣然。哭侍郎,辛亥春二月初九夜李岫南题于刑司大狱壁上,复记于城南监狱死牢……真的是岫南的诗、岫南的手迹。姐姐,哪儿来的?” 魏柳烟道:“那个蒙面人给的。蒙面人说,岫南要他告诉我,岫南被关在城南监狱的死牢里。从诗的内容和题款时间看,这首诗是悼念侍郎爷爷的,写于爷爷去世的第二天夜里,严格来说就在当天,因为爷爷是在初九日凌晨去世的。也就是说,从爷爷去世到岫南知道,不到十个时辰。岫南特意留下写诗和抄诗的地点,这就是告诉我们,他是从刑司衙门监狱转到城南监狱死牢里的。一定有人给他传了消息,这个人是谁呢?” 刘如霜道:“黑衣人吗?这个黑衣人又是谁呢?会不会是湘水台旧部……” 魏柳烟连忙制止道:“瞎说!湘水台都遣散了,哪里来的旧部!这话可不能乱说,弄不好,就又会出大乱子!” 刘如霜吐了吐舌头,道:“哦。可是,岫南要这个黑衣人告诉姐姐,他关在城南监狱的死牢里干什么?” 魏柳烟道:“我也一直在想,岫南是什么意思。昨日刘叔叔从南唐回来,我爹就一直陪在那边,连个消息也不传回来。如霜妹妹,你爹昨日回来没有?” 刘如霜道:“我爹昨日回来两次。一次是下午,回来了到家里报个平安做个交代。可是天黑时又出去了,说是楚王设宴款待南唐册礼使。不过晚上回了,还住在家里呢。” 魏柳烟疑惑道:“我爹爹怎么没回呢?” 刘如霜道:“听我爹说,魏叔叔本来是这次册礼使接待的担纲大臣,住呀吃的,晚宴礼仪统统要管,忙得自然不亦乐乎。哎,姐姐,你爹我爹都又升官了,这些男人,整日官呀官的,似乎除了当官,就没别的事干了。无聊!” 魏柳烟道:“刚才听管家说了。刘叔叔成了辅政大臣,不简单啊。哎,我爹升的是什么官?” 刘如霜道:“听我爹说,魏叔叔升任的是客省主事。” 魏柳烟一听,若有所悟地说道:“客省主事,职司邦交外务的主官,一下子成了五品要员了!怪不得,家也不回了,这个官迷!嘿嘿,还真有意思。我爹当了快二十年的官,多年七品府属,三年前到浏阳当县令还是七品,从文昭王到废王,挪来挪去就是升不上去。可这马希萼倒是慷慨,一个多月连升两次。” 刘如霜见魏柳烟一个劲地唠嗑她爹当官的事,有些不可理喻:“哎呀,姐姐,你爹当他的官,你在这里啰里吧嗦干什么!还是想想正事吧。” 魏柳烟道:“嗯。那你说说,还有什么消息?” 刘如霜道:“昨日下午,我爹回来说,南唐要把岫南押回金陵,治他大闹洪袁的罪。可是晚上回来又说,岫南被秘密关押了,找不到人,还怀疑徐威会暗中下毒手。爹爹说,楚国朝廷要置岫南于死地,南唐朝廷也不肯放过他,这次,他和他一家,真是在劫难逃了。”顿了顿又道,“爹爹还说,南唐国要以尚书规格为祖父大人举行国葬,而且是先下葬,然后为马希萼举行册礼大典。” 魏柳烟沉思道:“这可是两条重要信息。对了,南唐要问罪岫南?这是怎么回事?我看,这很可能是南唐在想办法解救岫南和李氏家人,用了这招瞒天过海之计。嗯,很可能。岫南也可能知道了南唐在救他,可是南唐特使一行找不到他关在哪里。因此,岫南就派人告诉我,他关押的地点。” 刘如霜一听,也顿时开了窍:“姐姐一番分析,我也觉得正是这样。我们赶紧把岫南的下落告诉父辈们吧。” 魏柳烟道:“你别急,我再想想。南唐要为侍郎爷爷治丧,倒真新鲜!哪有外国朝廷为他国大臣治丧的?” 刘如霜道:“是啊。爹爹为这事都愁坏了。” 魏柳烟道:“也不一定是坏事。我看,喜忧参半。喜的是,南唐国如此重视侍郎爷爷的丧葬,派员前来治丧,而且按照尚书规格予以国葬,这等于肯定了爷爷的一生;但是,爷爷大丧过了好些天了,怎么能够重新挖出来再埋一次呢?这真不好办。我们都想想,等爹爹他们回来了,再赶紧商议吧。” 刘如霜点点头道:“嗯,我听姐姐的。”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2) 第五章王都乱象 二、一石三鸟,魏千金智献救人策 话说刘光辅刚从天策府退班回来,径自走到客堂,坐在那里发呆。回想起一天忙碌而一无所获的情形,不禁长吁短叹起来。 今天,是他上任都统掌书记的第一天。点卯时分,他跟在左司马马希崇的的身后一一去了各处衙堂,天策府各个衙署拖拖拉拉、乱七八糟,办事官吏对他的履新一副皮笑肉不笑地应承着,让他非常不爽。按理说,在如今的天策府,除了楚王、左司马之外,就数他的官职最高了。以前,他一直职司邦交,长期在外奔波,很少在府衙里办事。可今天,这幅混乱不堪的衙门怪局,实在让他吃惊。作为辅政大臣,忙完礼节性的造访,他就开始清理起施政的头绪来。可是,满牍的公务文书,五花八门,文牒制式各异,语言文白夹杂,语义模糊,错字别字充斥其间,有些政令漏洞百出,甚至相互矛盾,让他啼笑皆非。忙了一个多时辰,也毫无头绪,只得暂且放下。忽然想起李云博还被拘押着,而且不知身在何处,不免有些焦急起来。 昨日,楚王迫于南唐威慑,当众许诺将李云博交给南唐朝廷发落,难道真的是为了报去年大闹洪袁、火烧炮火营的仇吗?他觉得有些不可能:一边要把李云博押回南唐问罪,一边又用外交斡旋加军事施压,保护着李氏族人,这不是自相矛盾吗?按理说,南唐解救瑶池李氏,目标很明确,那是为了他们家的火药秘方,将李云博抓去问罪,这不是开罪李氏吗?难道这中间还有其他目的?比如拿李云博作人质,胁迫瑶池就范;对李云博恩威并施,让李云博为南唐效力……凡此种种,均不能断定。但是,俗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这是真的,那么李云博被押往南唐,就是才出虎口又入狼窝。不行,得想办法先把李云博弄出来,然后再想办法……想着想着,不免心急如焚,于是起身赶往刑司公署。 天策府都尉何静真非常恭敬客气地接待了他。坐定之后,刘光辅道:“何大人,按理说,公堂之上,不问私事。但李云博一案虽然牵扯刘府,但也是一紧急公务。王上许诺,要将军将李云博立即交予南唐特使,至此又过一日,为何还没有进展?” 何静真道:“辅政大人,虽然前日王上有此一旨,属下立即调取卷宗,仔细勘核,但正准备通知城南大狱有司交人的时候,突然接到王上密令,要属下暂且搁下李云博的案子,等忙完王上的册礼大典之后再交不迟。属下也是奉命行事,请大人谅解。” 刘光辅惊道:“答应交人,如何又突然变卦?这是为何?” 何静真道:“这个,属下就不得而知了。大人还是去问左司马或者王上吧。只要他们有旨意,属下立即放人。” 刘光辅道:“李云博关在何处?我能见他一面吗?” 何静真道:“原来关在刑司大狱,不过昨日接到密令后,已经转移了。皇上交代,在王上册礼其间,不允许任何人会见李云博。刘大人,下官对不住了,属下也是奉命行事。” 刘光辅道:“何大人,我们共事多年,虽谈不上肝胆相照、生死相扶,也算得上相互了解、心意相通。我想见小婿一面,都不行吗?” 何静真道:“大人多心了。只是王上密令,下官不敢违逆。请大人就不用难为属下了。大人尽管放心,李云博在属下手上,就一定安全得很,绝对不会有任何意外。” 刘光辅见他把话说绝,也不好再强求,只得站起来告辞,回头去找马希崇。可是,左司马大人点卯之时陪他逛了一圈之后,就不知去哪里了。他又急忙进宫去求见楚王。可是,楚王昨夜又喝多了,日上三竿还在后宫里没起床呢。刘光辅大失所望,心里更加焦急,但一时又找不到别的办法,只得悻悻地回到府上。他坐了一会儿,突然对管家说:“何管家,麻烦您去一趟魏大人府上,请他到我家来议事。”突然又叫住他道,“对了,魏大人应该不在家里,很可能就在国宾馆,那儿近,你先去看看。” 管家应了一声,赶紧去了。 不一会儿,魏迪勋匆匆赶到。两人入座之后,魏迪勋道:“汝成贤弟,你说,南唐要以尚书规格厚葬侍郎大人,这如何是好?真是难煞我也。”刘光辅道:“是啊,父亲已经入土为安,又不是遗体还停在家里,如何举行国葬这样隆重的葬礼呢?还有,岫南如今身在何处,也不得而知。王上出尔反尔,南唐也气势汹汹,真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唉……”两人就刘侍郎的国葬礼仪和李云博的下落问题商来议去,无计可施,急得团团转。 这时候,魏柳烟和刘如霜从后院里出来,听见他们谈话,又见他们长吁短叹,魏柳烟开口了:“两位爹爹别急,我们有重要情况禀报。”于是将李云博带信的事说了,又把诗稿拿给他们看。刘光辅听了,说道:“岫南终于有下落了,但要救他,还是很难。如若南唐要把他解回金陵,还不一样死路一条。还有,这国葬礼制,也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魏柳烟道:“这有何难!自古以来,死者为大。既然已经入土为安,就根本不存在重葬的道理。我估计南唐朝廷以为侍郎爷爷仍然停柩灵堂,还未下葬才出此策。我有一计,即可圆满办好南唐的差事,也会让马希崇徐威他们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还会让李云博暂且能够特赦出狱,可谓一石三鸟。” 魏迪勋见她成竹在胸,没好气地说道:“你个姑娘家,总是逞强,你懂个啥?大人都没法子的事,你倒是好,说什么一石三鸟,哪有那么轻巧的事!” 刘如霜道:“我看不一定。魏伯伯,你也太武断了吧。姐姐可是个才女,肯定有好主意。” 刘光辅道:“柳烟侄女秀外慧中、聪颖过人。听说,前不久难煞瑶池李氏的重丧礼制难题,就是她解决的。说不定她真的有办法,你让她说完嘛。柳烟姑娘,你说吧。” 魏柳烟看了一眼父亲,站在那里不出声了。魏迪勋道:“既然刘叔叔都觉得你有好主意,那就说吧。哼,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魏柳烟道:“那我就说说看。我的办法是,可将侍郎爷爷入土多日的情况据实相告,根据湘人丧俗,重葬大不吉利。但是,侍郎爷爷之葬礼大有缺失,那就是下葬之日,家无嫡男奉孝服丧。我们建议王廷在侍郎爷爷大丧三七之日,以尚书葬礼祭奠,刘叔叔正好回了,恳请王廷特赦刘府孙婿李云博作为孙辈孝男,披麻戴孝,以示至诚。南唐朝廷特使、楚国王廷君臣也好趁机祭奠,这面子里子,不就都顾及到了吗?楚王当众许诺交人给南唐,尔后又变卦,估计是徐威他们在捣鬼。如若南唐册礼特使得知了李云博的下落,又知道楚国没有交人的真相,亲自出面调停,马希萼不敢不兑现承诺。” 魏迪勋一听,点点头道:“主意倒是不错,南唐旨意没有违逆,王上也会顺水推舟,岫南更可能会因此得释。汝成贤弟,我看,就这样办,就由王廷举行公祭,请岳麓寺的弘道禅师亲自做法超度。” 刘光辅道:“嗯,先父重葬的难题是解决了。可是,岫南虽然获释,也只是暂时的。如若南唐册礼之后要将其带回金陵治罪,或者未被带走等他们一走,徐威还不是要下毒手,岫南还是在劫难逃。这个问题难办啊。” 魏柳烟道:“刘叔叔多虑了。据小女揣度,孙相此举,定是为了救岫南,使用的瞒天过海之计。岫南呆在长沙,的确很不安全,但如若借此机会去了南唐,就可以逃脱马希崇、徐威的魔掌。而南唐要的,绝对不是要治岫南的罪,更不会要他的性命,他们想要的,是瑶池李氏威力巨大的火药秘方。叔叔想想,要得到李氏的秘方,问罪岫南,岂不得罪瑶池李氏族人,那还会得到秘方吗?” 刘光辅点点头道:“嗯,很有道理!我也一直觉得他们自相矛盾,原来症结在这里。但是,如若他们软禁岫南,以此要挟李氏,岂不更麻烦?” 魏柳烟道:“目前,岫南的安危最要紧。只要他安全了,一切就不是问题。有岫南在,后面的难关应该都能渡过。” 魏迪勋道:“嗯。如若岫南去了南唐,瑶池李氏很可能有麻烦。” 魏柳烟道:“马希崇、徐威要对付的是岫南,借他家人生死和逼献秘方来施压,只不过想置岫南于死地。岫南一旦离开楚国,他们对付瑶池李氏已经毫无意义。更何况,孙相已经言明,岫南和瑶池族人的安全楚国一定得保证,何敬洙的五千精兵就屯在靖港大营,黑云长剑军也公然在长沙现身,马希崇、徐威敢乱来?就算他们敢,马希萼也不敢。我认为,还是先把岫南弄出来最为关键。” 刘光辅听她一通分析,觉得剖析深刻,滴水不漏,而且还消除了自己多日以来的犹豫和顾虑,很是满意地称赞道:“我看行。真是难为柳烟姑娘了,想出这个一举多得的主意。我这就去跟孙相商量。” 魏柳烟道:“叔叔过奖了,我也只不过一时急中生智,想了个大胆的主意,让大家见笑了。” 刘如霜道:“姐姐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是湖湘才女啊!这点事情,难不倒你!我看,这楚国士子才俊之中,也就一个李云博配得上你!” 大家一听,顿时面面相觑。这刘如霜和李云博去年就有了婚约,刘侍郎临终前还特意交代,要他们早日完婚。今天从刘如霜嘴里冒出这么一句,当真让众人吃惊不小。刘如霜也觉得自己一时兴起脱口而出,也不知如何是好。魏柳烟的脸也一下子红了,揶揄道:“妹妹说什么呢!爱姐姐也不至于爱到这份上,夫君也拱手相让?” 刘如霜大窘,讪讪地答道:“我,我就一个比方……其实,也不是……哎,我究竟怎么了?” 刘光辅严肃地训斥道:“平素我不在家,对你管教不严,以至于信口雌黄、胡说八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长副心肝,都是你爷爷宠的!这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大事,也能当儿戏轻易拿来比对?这不,伤了柳烟姑娘不是?真是丢人!” 魏柳烟笑道:“叔叔多心了!如霜一两句玩笑话,就把我伤了,还是什么好姐妹?更何况她是无心的,您就别责怪她了!” 魏迪勋劝道:“汝成贤弟你也真是!如霜一贯有甚说甚,直来直去,大家都知道,小女也不会生气的。好了,后天就是侍郎叔父的三七忌日,忙正事要紧,别再扯这些闲事了。” 刘如霜一言不发,突然间转身跑回了后堂。 魏柳烟一见,扫视众人一番,赶紧跟了过去。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3) 第五章王都乱象 三、诈病奇计救了三千靖江军(上) 第二天点卯之时,李云博突然被两个狱卒从死牢里带出来。 刚走进监狱衙署大堂,就听见一位穿着青色官服的狱吏,拿着一卷文书,反复看了看后,就对他大声叫道:“死刑犯李云博!” 李云博道:“在!” 狱吏道:“从现在开始,你成为大唐国囚犯。只是在交接之前,你仍由我城南监狱看管!” 李云博道:“是!” 狱吏道:“李云博,你被特赦三日,三日后押回交给大唐特使。现在,你可以回去了!” 李云博道:“特赦三日?这是为何?” 狱吏道:“为何?上头命令,没说为何。本监提醒你:你是临时假释,是辅政大臣、天策府都统掌书记刘大人用项上人头担保的。你没有绝对自由,我们时刻都有明岗暗哨盯着,你好自为之。进入长沙城后,除参加刘侍郎的三七祭奠外,严禁出城,如若有出城逃走意图,就地诛杀,绝不留情,刘都统一家也脱不了干系……” 一通交代,李云博也不多问就一一应承,于是就出了城南监狱。 一踏出监牢大门,没想到刘如霜和魏柳烟早在那里等候。刘如霜一见李云博,就冲过来叫道:“岫南哥哥,你受苦了……”眼泪就簌簌地往下掉。 李云博笑道:“我这不好好的吗?如霜妹妹,哭个啥?” 刘如霜拖着哭腔道:“我也不知咋的,见了你就情不自禁的落下泪来。” 李云博道:“你不是豪情侠女吗,怎么如此儿女情长起来了?别哭别哭,让柳烟姐姐看笑话呢!” 刘如霜道:“我不怕,她要笑话就尽管笑话好了。我就是忍不住。呜呜……” 李云博哄她道:“好了好了,我出来了,该高兴才对。” 刘如霜道:“我是喜极而泣。”两人一边聊着,一边往外边走。 魏柳烟看着他们的亲热劲,只是呆在一边,笑吟吟地迎着。 李云博一走到魏柳烟身边,施礼道:“感谢姐姐出手相救。姐姐大恩,没齿不忘!”不等魏柳烟开口,刘如霜大惊道:“岫南哥哥怎知道是姐姐的主意?天哪,难道你们真的心意相通?”李云博道:“你瞎说,我是瞎猜的。”刘如霜道:“咋猜得这样准呢?的确是姐姐想出这一石三鸟之计,你才得特赦呢!”于是,不管二七二十一,把那天魏柳烟想的这个计谋,一五一十的讲给李云博听。 一旁的魏柳烟终于忍不住了,她开口说道:“如霜妹妹,求你别再说了……我这不是情急之下想了这么个法子嘛,什么一石三鸟啊,你当我是女诸葛,没那么神。” 李云博笑道:“你这一石三鸟之计,只怕男诸葛也不过如此。反正我是长见识了。” 刘如霜道:“我还要说,那天,我说了句,‘这楚国士子才俊之中,也就一个李云博配得上你。’被一家人数落得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依我看,还是你两个最搭调,用长沙话说,那就叫着般配!” 魏柳烟柳眉一皱,杏眼一瞪,花容顿时失色,对刘如霜厉声说道:“如霜妹妹,这玩笑开一次,姐姐我倒还能理解。你一而再、再而三地开这种玩笑,就不怕我生气,不再理你?” 刘如霜也来了气:“我不是玩笑话,我是当真的!你们一个才华横溢、风流倜傥,一个冰清玉洁、风华绝代,就是般配嘛。我这个没心没肺、好武尚侠的女孩,只怕配不上岫南哥哥……” “看你,还在胡说,当真不理你了。”魏柳烟听了刘如霜的话,忽然觉得这个心直口快的傻丫头讲的真是心里话。自从去年李云博一行东出翟家寨路经浏阳时,刘如霜也这样说过。当时她以为,刘如霜一直怀疑自己和李云博之间有些暧昧,也或者两人私定终身的绝密被她猜透,时不时地试探着她。原来,这个自幼把她当亲姐姐的好妹妹,似乎一直在成全他们。她现在有些弄不明白了:李云博和刘如霜婚约,到底是真是假?而她和李云博两人偷偷私定终身呢,又算什么。于是试探道:“如霜,你今后万万不能这样,这会害了我和你岫南哥哥!你和岫南已经订婚,侍郎爷爷临终前还交代,要你们早日完婚,以告慰他的在天之灵。依我看,等到侍郎爷爷大丧期满,你们俩就完成他的遗愿,赶快完婚吧。”说着,不免一阵伤悲,一股莫名愁绪涌了上来。 李云博越看越不对劲,那边刚刚好了些,这边又要开始了,于是赶紧说道:“瞧瞧,尽说些甚呢!什么乱七八糟的!国难当头,门临大祸,战火纷飞,民不聊生,完哪门子婚啊!” 刘如霜道:“岫南哥哥说的是。这婚约,本来就是假的……” 魏柳烟一听,突然怦然心动:当真这婚约有问题?但她不敢造次,依然装着没好气地说道:“妹妹说得倒是轻巧!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聘礼已下,六礼一来、花轿一到,拜了天地就得入洞房,还能有假?真是胡说八道!” 李云博一见刘如霜口无遮拦说出真相,有些急了:“如霜妹妹你又胡说了!我跟你约定的是,天下不一统、世间不太平,我们就不成亲。等到天下太平了,还不是要完婚,怎么变成假的了呢?” 刘如霜也突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嘴上又不愿认错:“本来就是嘛……哎,不能说了。” 魏柳烟听了李云博的话,心中不免泛起酸来:“你们当我是傻子!你们有婚约,迟早要结婚,这是天大的好事,赖着我什么了!真是!” 李云博觉得这样无休无止地纠缠下去,会没完没了,老呆在这监狱门口也不是个事,于是大声说道:“哎,我的好姐姐好妹妹,你们别再说了行吗?成堆的大事要去料理,扯这些遥遥无期的事情干什么!要真的等到天下太平了,你们都还待字闺中,我就厚着脸皮,抬两顶花轿都娶回去,让你们天天吵个不停……”他知道如此一说,定会遭到群殴,边说边往拴着马匹的几棵树木那边走。 李云博的话还没说完,两姐妹顿时大怒,朝他追过去就打:“想得美呢,你个贪花恋色不要脸的无耻之徒……”李云博赶紧跳上马背,一溜烟跑了。两个正在恼火的少女哪肯罢休,也跳上马背拼命追赶起来。两个武士急了,也策马赶过去。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4) 第五章王都乱象 四、诈病奇计救了三千靖江军(下) 一路上,几个少男少女追逐嬉闹着狂奔。马术方面,刘如霜是好手,她一策缰绳,就把李云博和魏柳烟甩在后面。走走停停,等一会儿又策马飞奔,不知不觉到湘春门外。刘如霜第一个跳下马来,招呼他们快一点。李云博跳下马来,眼前的景象让他大吃一惊:成群的士卒正在城门里里外外忙碌着,搬运的,砌墙的,扛木材的,也有指挥吆喝着的,来来往往蝼蚁一般。李云博自言自语道:“做甚呢,这是?” 魏柳烟也跟着跳下了马,望着四处景象,正欲开口,但听见刘如霜说道:“这是修城啊,有啥好瞅的?过两天,马希萼就要举行册礼大典,命令靖江军抢修长沙城,要是在大典之前修不好,就要军法从事,他们已经忙了好几天了。城墙楼台毁坏得这样厉害,没有十天半月,是修不好的。看样子,他们可惨了。”魏柳烟道:“这个新楚王也真奇怪,都入主长沙两个多月了,这破败不堪的王都,从来都不想着修缮,大事来了,就急急忙忙赶,这平时不烧香、急来抱佛脚,哪里是治国之君啊!”李云博道:“奇怪!这些人怎么都懒洋洋的,整个儿就一团糟,一点精神都没有。真的不要命了?” 正说着,但听城门边一员大将喊道:“弟兄们,振作起来,抓紧时间啊,只有一天了。如若不在明日之前修完,我等就一起去见阎王吧。”话一落音,城内外就顿时炸开了锅: “三千静江军,能够在几天内将长沙城修好,做梦去吧!” “妈的,我们在朗州呆得好好的,出生入死跑到这里来,未升官也没发财,还他娘的干这苦差役,真是倒霉……” “谁说我们是他马希萼的嫡系亲军啊?啊呸!我看是他的家奴还差不多!” “累死都干不完,干脆不干了,反正死定了……” 刚才那位将领大声道:“弟兄们,不用抱怨,因为抱怨没有用。我等唯一自救的办法,就是日日夜夜赶工,只要大家齐心协力,都肯卖力,扎扎实实地再干他两天两夜,肯定会创造奇迹的……” “周将军,别自欺欺人了!再加三千也无济于事。” “周将军,朗州有那么多兵,为什么不多派一些,只要有个万儿八千的人手,长沙城两天就能修好!” “朗州有两万多马步军,长沙也有一两万,为什么偏偏要我们这个所谓的近卫亲军修啊?如若当嫡系尽干这些苦差事,攻城略地没我等的份,加官进爵都是别人的,我等还当这个嫡系亲军干啥?周将军,请您回答我,为什么?” “对,为什么?” “不跟他马希萼当兵了……” “诸位诸位,别再耽搁时间了……”那位将领有些控制不住场面了。 李云博突然记起,这个左额有块黥刑斑纹的将领,就是静江军副指挥使周行逢,那次过江会见马希萼时,在岳麓军营大帐中见过。他想到马希萼背信弃义,不由得怒火中烧,对这个曾经刺配流放的近卫军将领毫无好感,成心想看看他们的笑话,于是赶紧上前,一本正经地招呼道:“周将军,幸会!怎么了?” 周行逢一见是李云博,就像看到了救命稻草,上前施礼道:“李学士,是您啦!王上要我们静江军明日之前,将长沙城全部恢复原样,迎接他的册礼大典。我们已经没日没夜地干了三天了,这最后一两天,大家实在撑不住了。求大人帮帮忙,让这帮兄弟加把劲,免得真的完不成任务,受军法处置。” 李云博道:“这有何难!按照你们朗人章程,将一两个挑头的拉出去当众活剐,杀鸡骇猴,看谁还敢抗命,如此一来,定然有效。” 周行逢听出了李云博的弦外之音。的确,马希萼自入长以来,倒行逆施,乱开杀戒,特别是即位伊始,活剐大臣、处死王上,棒杀王后,他也非常反感和震怒。加上马希萼赏罚不公、荒淫无度、不理政务,导致长沙政出多门、混乱不堪,也正处于彷徨犹豫、举棋不定的时刻。听见李云博如是说,于是讪讪地说道:“学士见笑了。王上无道,胡作非为,马希崇、徐威之流独揽大权,长沙已经乱作一团。可是,这帮兄弟,都是跟了王上多年的亲从,出生入死,大家一直情同手足。而他们又有何过错呢?为了完成一个根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用活剐这样的手段,于心何忍!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李云博问道:“兄弟争国,贻祸湖湘,将军依然不分是非,愚忠昏君,诚可悲也。在下曾经轻信马希萼,上了他的当,弄得身败名裂。将军千万别步在下后尘啊!纵然你们修好了城池,也一样会再遭毁坏。在下料定,一年半载之后,楚国必然分崩离析,长沙必为他人节镇。将军不为楚国的江山社稷和黎民百姓计议,也不为自身和兄弟们的将来打算?如此下去,祸不远也。” 周行逢道:“学士言之有理啊!可当下,还得先解解这燃眉之急。望学士教我。” 李云博听了,觉得这周行逢也还有些良知,帮帮他未尝不可,想了想就问道:“在下不明白,为什么偏偏要你们修呢?就算派你们修,也可以多增加些人手,或者征发些能工巧匠,他们一起修城,那将事半功倍啊!” 周行逢回答道:“学士有所不知。年前攻打长沙,大部分军队都立有战功,将领升官发财,士卒休整享乐,好处都让他们占去了。只有我们静江军,担任主帅近卫,日夜维护中军大帐安全,因此没有参与具体作战。王上论功行赏,我等既无斩首可献,又无俘虏可进,更没有缴获马匹武器,等于寸功未立,我和王逵将军是唯一没有晋升的统兵将领,静江军也是唯一没有得到赏赐的军队。对此,将士们颇有怨言。这也倒罢了,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其他各部都认为立有战功,不肯修城,王上大怒,就将此项难事交给了我们靖江军。如今,营中怨声四起,若不早想办法,只怕要出乱子。李学士,您足智多谋,求求您,给末将想个法子吧。” “没想到,马希萼的阵营中,也有如此仁义厚道的将领!”李云博突然觉得刚才有些过分,周行逢有这等见识,对他多了份好感,于是将他拉到城门转角边一个无人的地方,低声说道,“周将军,在下有一妙计,不过风险太大,就怕你不敢试。” 周行逢喜道:“只要能救我们兄弟,没什么不敢。请大人指点。” 李云博道:“你叫所有修城的将士们停下来,回营歇息。不许他们吃饭,全部躺下装病,制造一个满营病号、到处弥漫死亡气息和中药味儿的假象……” 周行逢大惊:“这……这行吗?王上发怒了怎么办?” 李云博道:“将军别急,听我把话说完。你就赶紧上奏王廷,说连日连夜奋战,修城士卒日日奔忙,大营爆发瘟疫,你和王将军怕祸及长沙,已经将修城士卒赶回靖江军营寨,全部隔离,是否继续修城,请王上定夺。马希萼册礼大典在即,肯定害怕瘟疫扩散,绝不敢再让你等修城。如此一来,不就免去了杀身之祸吗?” “真是妙计!”周行逢一听,大喜过望道,“学士真神人也!难煞我等的难题,大人略施小计,就迎刃而解。再造之恩,末将感激不尽。” 李云博道:“此计虽妙,但有死结。如若军中有人泄密,或者被人查处破绽,王上知道,一样会龙颜大怒,你等也难逃其咎。将军施行此计,一定得讲明利害,万万不能为他人知晓。” “末将谨记大人教诲!”周行逢说着,突然涕泪涟涟,稽首道,“学士学富五车,胸有韬略,为了大楚江山社稷殚精竭虑、呼号奔走,如今却身败名裂、几临绝境,真让天下人寒心啊。今日又不计前嫌,救我朗人无义之兵,当真乃德高才卓之大义国士。请受末将一拜!” 李云博道:“将军请起!你等本为有义之师,因为马希萼蛊惑,才犯下这等乱国之祸。如若就此罢手,不失为迷途知返、亡羊补牢。跟着马希萼,迟早会遭来杀身之祸。请将军好自为之!” 周行逢道:“学士所言大是!敢请学士教我全身大计!” 李云博想了想,道:“将军既然心怀道义,那就应该志存高远,以廓清寰宇、匡扶社稷为己任,先求自保,养精蓄锐,然后等待振臂一呼之戡乱良机。将军既然抬举在下,在下就送将军八个字:远离长沙,坐等时机。” 周行逢听了,更加迷惑:“如何远离,可去哪里?朗州吗?” 李云博道:“这就无可奉告了!将军自己细细思量吧,在下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往城里去了。 看着李云博一行进城消失的身影,周行逢似乎还没回过神来。突然间,他大声喊道:“弟兄们,辛苦了,今日暂时干到这里,全部回营歇息!”他的话一落音,城内外顿时欢呼一片,乐颠颠地往营寨里去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5) 第五章王都乱象 五、闻讯献图南唐,李云博大惊失色 正在天策府忙碌的刘光辅闻报李云博回来,大喜过望。看来,近期的努力,终于有了成效。于是顾不得繁忙,搁下手上事务,叫人知会魏迪勋,就和家仆一道,匆匆往家里赶。 翁婿见礼之后,就坐下来喝茶。李云博道:“听闻岳父大人进位都统掌书记,辅理国政,得以良机匡扶社稷,当真可喜可贺。” 刘光辅道:“岫南见笑了。这楚廷乱局,何以匡扶?王上沉迷享乐,不理政务,马希崇、徐威弄权于前,朗州故旧掣肘于后,政出多门、各行其是,还有州县等待观望,你当我是管仲再世还是孔明复生,能够辅理好这乱象国政?” 李云博道:“这病入膏肓的大楚,的确有些无可救药了。不过既被委以重任,也得殚精竭虑,多尽些人事为妙。如若落下个尸位素餐的口实,终归授人以柄。” 刘光辅道:“岫南所言甚是。虽然,我知道自己并非理政能臣,更不是济世戡乱大才,但办些安民利国的小事,终归可以。比如眼前,这先考三七公祭和王上册礼大典,总得办个像模像样才好。” 李云博道:“这其实都是些应景小事。小婿以为,大人还是把精力放在长沙秩序恢复和防范他国图谋不轨上才好。如今,长沙刚刚经历战事,民心本就不稳,马希萼又不想励精图治,整日醉生梦死,潭州、朗州新官旧吏互生龌龊,百姓对马氏已经极度失望,这民心一旦失去,马氏江山就难以为继了。而南唐觊觎长沙已久,南汉对靖江之地也早就垂涎,荆南、西蜀也说不定会借乱落井下石,这样一来,楚国就会风雨飘摇、四面楚歌,大人身上担子真的不轻啊!” 刘光辅笑道:“岫南之言,似乎要我挺身而出,重蹈你救亡图存的覆辙?” 李云博故作惊讶,问道:“难道大人早有谋划?小婿愿闻其详。” 刘光辅站起来道:“也好。很多事情你都不知,不如去书房密谈吧。” 两人进了书房,坐定之后,当李云博得知刘静仁的遗言时,顿时大惊失色:“什么?请师南唐?还献了地舆图?这不是通敌卖国吗?您没有这样做吧?” “你觉得,这大楚还有救吗?”刘光辅反问道。 李云博道:“楚国灭亡,马氏倾覆,迟早而已。就算被南唐灭掉,也在情理之中。但是,如若您参合进来,将会有杀身之祸啊!岳父大人,你想过没有?” “杀身之祸?没这么严重吧?”刘光辅也一惊,但他有些不相信,这请师献图会有如此严重的后果,“为了大楚百姓不再遭受苦难,让三湘大地早日归于安定,如此为之,有何不妥!这也是你岳祖的遗命,我怎能违逆?” 李云博道:“岳祖糊涂!您想想,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迟早会朝野皆知。如若是在南唐灭楚之前知晓,您将成为王廷叛逆,这个卖国求荣、引狼入室之罪,不就要诛灭九族吗?如若是灭楚之后知晓,无论马氏旧故还是楚国百姓,都会把亡国罪责算在你头上。您担当得起吗?这个中厉害,您想过没有?” 刘光辅道:“不至于此罢!一则,我无私心,全是为了三湘大地免于战火,让百姓免遭涂炭;二则,南唐皇帝待我甚厚,赐我钱物官爵,如今我又是南唐朝臣,怎么会有杀身之祸呢?” 李云博道:“我以前不也一样这样想,以为只要大公无私,一门心思为国效命、救亡图存,就会得到大家的理解,于是策动许可琼倒戈,帮助马希萼一日之内攻下长沙。可结果呢?还不是被诬蔑为矫诏篡国。我还只是为了熄灭这马氏兄弟争国!作为臣子,最怕沾上或者不能做的,一是谋逆,二是叛国。我被戴上一顶矫诏谋逆的帽子,而你此举,绝对是通敌卖国了!”李云博情急之下有些不择言辞,站起来烦闷地走来走去,“南唐此举,是个请君入瓮之计,就是为了笼络你,让您心甘情愿为之效命。如若长沙起什么祸端,就算他们仁慈厚道不想加害于你,但为了稳定人心,拿您当替罪羊的可能性还是有的。再退一万步说,南唐不拿您顶罪,而您献图请师、背主卖国这样的贰逆行为,那个朝廷又能够容忍?这祸害,迟早是躲不掉的。” “我可没想这么远!”刘光辅慌了神,站起来,但又有些心有不甘,他仍然大义凛然地说道,“更何况,马希萼已经称藩南唐,成为附属小国,迟早都会被人吞并。我这样做,只不过是加快这一进程!” 李云博道:“加快进程,说得倒轻巧!楚国一直向中原称臣,只不过是形式上的臣服,并无实际占领,最多也就上表进贡,五十年了也没有被北朝吞并。马希萼称藩南唐,只不过是为了得到楚国王位。小国称藩,其实是一种自保策略。您想撇清与卖国求荣的关系,我看很难!” 刘光辅道:“怕什么,这救国救民总得有人背骂名,有人就刑戮,有人家破人亡。舍小家而保大家,我刘光辅死了也值!” “岳父勇气,着实让人钦佩。不过事已至此,还是得往好处想,况且小婿适才料想,也只是最坏的可能。如若应对得当,还是可以趋利避害的。”李云博突然觉得,事情已经发生了,再责怪他不仅不能挽回不利局面,于是口气缓和下来,若有所思地说道,“不知道这请君入瓮之计,是何人所为。如若是奸人设局,后果的确有些麻烦;如若是仁臣运谋,倒也不至于有大的忧患;如若是明君怀柔,其志倒是胸怀天下啊!”李云博说着,突然想到什么,于是说道,“大人献图请师,千万不能对任何人说,到此为止。” “我知道。其实,我如此而为,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刘光辅觉得李云博有些误会他了,于是解释起来,“那日,从离开长沙后一路上,我就认真琢磨着这事,想了很久,决定不能贸然行事,更不能一味遵照父亲遗命简单地请师献图了事,还是要看看这个大唐国和大唐皇帝的情况,是不是那种能够以国相托的国度和君臣,然后再作打算。为了弄清唐国底细,我一到南唐,就马不停蹄四处拜访了一些熟识的官员和老友。连日连夜忙碌我大体了解到,大唐朝廷上下正在为是战是和、是推行新政还是开疆拓土、是北进中原还是西图楚国的决策摇摆不定。当时,主战、主和两派斗得十分厉害,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就是见到了李璟,我仍然举棋不定,害怕他的所作所为是早就预谋好的……” “南唐出现党争?”李云博打断他的话,惊讶地问道,“大人,请您说详细些。” 刘光辅本来就对南唐朝野政局非常熟悉,见李云博问起,就将几次出使南唐特别是这次在金陵呆了近几天的所见所闻所思,毫无保留地说给李云博听。末了,他说道:“从总体情况看,这李璟还算是个仁义之君。两派势力角力,主战派略强一些。但我以为,大多数有识之士都在主和一方,比如本次领衔出使我国的右相孙晟,还有户部侍郎韩熙载,御史中丞江文蔚,都是有识之士,力主结好邻国,轻言战事,推行新政,励精图治。” 李云博问道:“韩熙载?您说的是避祸南下、名动江南的大国士韩熙载吗?他也主和?” 刘光辅道:“对,就是他。为了结好我国,他还请我到府上宴饮,反复申明两国交好,永结同心。对了,韩大人对你大闹洪袁的事情了如指掌,对你的才智大加赞赏,称你为江南第一神童。我还跟他相约,有空带你去金陵拜谒他呢!” “大国士满腹经纶,才艺卓绝,四海之内无人能出其右,有缘上门求教这么一位大国士,那真是荣幸之至啊!”李云博久慕韩熙载才情,听到韩熙载很是赞赏他,心里不免有些兴奋,于是继续问道,“我大闹洪袁、火烧炮火营,将南唐图楚阴谋晓谕天下,他居然还赞赏我,真是有点不可理喻。” 刘光辅道:“赞赏你的岂止韩大人!右仆射孙晟、御史中丞江文蔚、镇南节度使宋齐丘等等南唐重臣都对你的才识称赞有加,就是南唐皇帝,也亲口说你是未来栋梁,要我好好劝你,弃暗投明,为大唐效力。” 李云博眉头紧锁,摇摇头说道:“可是,可是南唐皇帝要抓我去南唐,问那大闹洪袁、火烧炮火营之罪,这也太不一样了!” 刘光辅道:“这事我也很是蹊跷。一边要把你解到金陵问罪,一边又不遗余力的保证瑶池家人安全,这自相矛盾,我也有些想不透。只是柳烟姑娘说,这可能是孙相他们救你的计谋,我也觉得很有见地。我去问孙相,他不置可否,真弄不明白,他们如此而为,究竟何意?” 听着听着,李云博心里一阵激动,正欲开口,突然一种不安涌上心头:这个李璟,去年还亲自下诏,命令不惜一切代价获取瑶池大威力火药秘方作为国家战略,怎么突然对李氏家族好起来了呢?这其中必有玄机。是变换了策略,还是另有打算?他觉得没有弄清以前,不好过多遐想,于是变换话题问道:“孙大人和你交流多吗?” 刘光辅想了想道:“多着呢。回程一路上,他与我探讨了很多安邦治国的策略,还谈起一些朝廷秘闻,不像是故意设局。比如,春耕大典当晚就和韩熙载一起被召见,皇上似乎决定推行新政、结好邻国,中间又突然发兵北上中原,韩熙载冒死强谏,皇上才急令召回即将北上的三万大军。” 李云博疑惑不解:“这就让我匪夷所思了。主战派与您有接触吗?” 刘光辅道:“有啊。国老宋齐丘为了南唐大军早日北上中原,一直呆在金陵,还亲自到国宾馆看我呢。从他的言行上看,是想从我这里了解楚国更多的内政情况。而刚刚回朝官复原职的左相冯延巳,也力主与楚国结盟,希望楚国鼎力支持大唐国北进中原。” 李云博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问话,突然间,他对刘光辅说道:“我终于明白了。主和派想结好长沙,是想为推行新政,创造一个稳定的外部环境;而主战派结好楚国,是为了他们北上中原减轻后患,他们怕后院起火,也怕他国趁火打劫。只是这党争之祸,前朝教训多着呢,若不痛下狠手,将有亡国隐患啊!这个南唐皇帝李璟,真让人琢磨不透啊……” 刘光辅听了他的话,有些弄不懂了。他不解的问:“岫南,你怎么替南唐朝廷担忧起来呢?” 李云博道:“您已经献图请师,这离弦之箭、怎可回头?这是覆水难收啊!如若这南唐皇帝不可依靠,朝廷政局摇摆不定甚至内斗不止,就绝对不是仁义之师,入了长沙,还不一样会祸害三湘百姓啊!我思虑的是,如若南唐真是仁义之师,他们入楚,就能够实现家园和平,百姓就少受离乱之苦,我们何乐而不为呢?——当然,这也是为了我们不受牵连。您想与此事一点瓜碍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得想办法尽量撇清与南唐的关系。还好,你的献图,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是秘密私授。如若李璟真是胸怀天下、怀柔我邦,定然会为您保密。虽然最终会被人知晓,但那时,说不定楚国已经不复存在。这仅存的希望,就看这南唐皇帝,究竟有多大的心胸,有多厚的德行了。” 刘光辅点点头道:“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正当此时,门外传来刘如霜的声音:“父亲大人,魏叔叔来了,在客堂里候着呢!说是听说岫南哥回来了,特意过来看看。对了,他还说,明日祖父大人的三七公祭,都已安排妥当,看看还有什么遗漏的没有。你们过去吧。”两人听了,连忙站起来,往客堂里去了。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6) 第五章王都乱象 六、楚王的亲密男宠与左膀右臂(上) 马希萼从刘静仁祭奠现场回到金华殿,非常的不高兴。 由于南唐朝廷要先为刘静仁举行厚葬,才肯为马希萼册礼,各方商议变通之后,决定在大丧三七之日举行公祭活动,恰好这天就是册礼大典之日的前两天。刘静仁家眷、亲朋好友,满朝文武和南唐使节,都汇聚马王堆墓地的南郊,声势浩大地举行了祭奠大礼。一个上午,马希萼都极力忍耐着,勉强参加完刘静仁的三七大祭,那种难耐滋味,就仿佛是自己死了一般,尸身僵挺,灵魂出窍,在另外一个世界打量着这场毫无意义的滑稽剧表演。特别是他看见了李云博,作为孙辈一身孝服在那里行着十分古怪而又费事的膜拜大礼,更加不可思议:人都死了,有必要如此麻烦吗?这些程式,他没见过,不知懂礼仪的南唐册礼使孙晟他们见过没有。李云博表情专注,悲伤忧郁,根本就没和他打照面,让他很是不爽。直到冗长的礼仪结束,听到最后的炮声大作,他的魂魄似乎才还回来。顾不得许多,匆匆忙忙上了大盖王车,一把扯下身上的孝装,一声不吭就往碧湘宫里赶。 本来,好好的册礼大典,偏偏要来这么一出,为一个和自己死磕到底的前朝老臣,举行如此盛大、几近国葬的祭祀大礼,不知这南唐朝廷想干什么。可是南唐客省使姚凤振振有词:为功勋老臣厚葬,显示王上仁义之心,对取悦民心、稳定长沙大有裨益。而且,册礼之前,埋葬过去,开启将来,一葬一册,实乃承前启后、继往开来,是楚国大兴之征兆。马希萼起初一听,顿时乐开了花。可是仔细一思忖,这即位和册封大礼前,祭奠一个死人,也太不吉利了吧……越想,这心里就越烦。 正当此时,上书房执事太监陈公公送来天策府急呈的奏折,顿时大怒:“狗奴才,你不知道寡人不管这等破事吗?军政大小事务,不都由天策府左司马、都掌书记全权处理吗?报到寡人这里做甚?” 陈公公慌忙跪地道:“回禀殿下,奴才知道。可是,可是司马大人说,此等事件,过于重大,一定要奴才即刻上呈殿下亲自定夺!而且此事的确火急万分,殿下不早点下旨,只怕,只怕……” 马希萼道:“只怕什么?快说!” 陈公公道:“只怕要出大麻烦!启奏殿下,静江军出大事了!” 马希萼道:“出大麻烦?能出什么大麻烦?王逵、周行逢他们不正在修复长沙城吗?难道是今夜之内,不能如期完工吗?”马希萼大惊,连忙抢过奏折看了起来。 陈公公道:“只怕比不能完工更麻烦。王、周二位将军急报:靖江军日夜奋战,营中突发瘟疫,如今已是满营病号。为了避免瘟疫扩散,靖江军被全部隔离。将军请旨,是否继续修城?” 马希萼破口大骂道:“还修,修你个没卵子畜生的老娘!断子绝孙的阉货,你着实不想活了不成?”马希萼自己看着奏折,非常烦躁太监在一旁鸹噪,一通日娘捣老子的狂骂,又朝地上跪着的太监一通猛踢之后,问道,“昨日就发生了瘟疫,为何不早报?” 陈公公道:“折子今日早晨才送过来,这一送过来,奴才就到处寻找殿下……” 正当此时,谢颜颙走了进来。他一身艳服,也没戴冠,长发垂肩,走起路来袅袅婷婷,一见马希萼雷霆大怒,地上还跪着个太监,于是嬉皮笑脸地问道:“王上,怎么又大发雷霆?说过多少次了,大动肝火会伤害身体。你是一国之君,犯不着跟这些奴才一般见识。陈公公,又怎样招惹王上生气了?” 陈公公答道:“回谢大人,适才一个急折上呈殿下……” 马希萼打断他的话道:“别啰嗦了,赶快传旨,命令靖江军任何人不得出入大营,违令者斩!对了,叫太医院所有御医即刻会商,立即为靖江军治病。如若病治不好,所有太医也就陪他们一起去死吧!如若瘟疫扩散,唯王逵、周行逢是问!” “奴才领旨!”陈公公慌忙爬起来,退出金华殿后,匆匆忙忙地去了。 谢颜颙取过马希萼手上的奏折,看了之后道:“王上,这奏折大是蹊跷。这早春二月,怎么会突发瘟疫呢?不合常理。王上攻克长沙已经两个多月,按理说,要发这等灾祸,也是尸横遍野、流血成河的战乱之时。好在,王上攻占长沙,是在冰天雪地的冬天。莫不是其中有诈?” 马希萼道:“有诈?不可能吧,靖江军是从桂州带过来的嫡系,一直担纲近卫亲从,王逵、周行逢也是寡人的心腹爱将,他们对寡人从来都忠心耿耿、说一不二,使诈绝对不可能。更何况天气转暖,长沙城自毁坏以来有没有得到及时修缮和清整,寡人估计,一些地方的尸首都没埋掉,这早春时节,也还是有发瘟疫的可能。” 谢颜颙道:“我倒不这样看。王上,靖江军自入长以来,未立寸功,全军上自大将下自步卒无一人得到封赏,心里肯定愤愤不平。王上又急调他们修缮城池,而且下了死令,明日不完工就全部受军法处置。而一两日之内,断然完不成工期。依我看,肯定有高人指点,让他们来个疑兵诈病之计,以避杀身之祸。” “谢爱卿之言,不无道理。但眼下之急,是寡人册封大典,这事等几日再去理会。”马希萼说着,一把抱住青年,说道,“我的心肝宝贝,多么的烦恼,只一见你,就云开雾散了。你真是寡人的开心果。来,陪寡人聊一会儿,饮他几杯。”说着,就扯住青年人,斟满酒樽,对饮起来,又一把抱在怀中,两人嬉闹调笑起来…… 这个谢彦颙,官居小门使,是马希萼的男宠,长得粉面娇嫩,仪态万种,深得马希萼的欢心。他七岁就进入马希萼府上为家童,多年来一直跟在马希萼身边。进入长沙以前,他这恋童癖好尚处于秘密状态,除了几个亲从和家人,没几个人知道。而夫人苑氏又于前年自尽身亡,更无人约束。当初,马希萼初次出兵攻打长沙的时候,她仗剑马前,以死相阻,马希萼不听,还命人将她拘禁。当马希萼大败而归,她见丈夫不仅不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知祸乱将至,便投井而死。可如今,马希萼当了楚王,后宫无主,就更加肆无忌惮,也就渐渐的公开了。 正当两人玩得起劲的时候,但听门外传来值守太监的声音:“启禀王上,左司马和徐威将军求见!” 马希萼道:“寡人正忙着呢,不见!” 太监道:“两位大人说,有紧急事宜,要向殿下当面禀报!” “他娘的,真扫兴!”马希萼放弃了进行下去的想法,一把推开谢彦颙,整理起衣服来。过一阵子,就朝门外喊道:“宣他们进来!” 两人在太监的引导下进了金华殿,行了大礼之后,马希崇见谢彦颙衣冠不整地坐在马希萼身边,不觉怒道:“敢问谢大人,小门使职司何处?” 谢彦颙仗着马希萼的恩宠,并不把马希崇放在眼里,若无其事地回答道:“王上召见,下官奉命侍驾。” 马希崇道:“我等要议军国大事,你也侍驾吗?还不快出去候着!” 马希萼也觉得不妥,就对谢彦颙道:“你先出去,待会儿再召见你。” 谢彦颙愤然起身,临出门时一手搭在马希崇的肩上,调笑道:“到底比不过亲兄弟。” 马希崇大是恶心,一甩谢彦颙的手道:“你这妖孽,别弄脏我的衣服!” 谢彦颙甩了一句“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愤然出门。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7) 第五章王都乱象 七、楚王的亲密男宠与左膀右臂(下) 马希萼不悦道:“王弟,这是干啥。谢大人是跟了我十几年的亲从,情同手足一般。都是一家人,切勿生分。” 马希崇道:“臣弟岂敢!王兄,这后宫美女如云,何故要总和一个小厮混在一起?” 马希萼道:“这……哎,老和女人玩,没多少意思。这小厮的身子,比女人还柔滑娇嫩,味道好着呢。要不,寡人让你使使如何?” 马希崇怒道:“王兄殿下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常言道,国之将亡,妖孽毕现。龙阳之好、断袖之癖,都是亡国征兆,王兄千万别忘了前车之鉴啊!王嫂投井之后,后宫已经多年无主,王兄还是择一端庄贤淑之女,立为正妃,管束内廷,母仪天下,这才是人伦正道啊!” “不说这个了。”马希萼觉得理亏说不过他,转换了话题,问道,“哦,对了,叫你们去请归隐了的天策学士、武安军节度判官拓跋恒出来,为本次册礼大典总司仪,不知去了没有?” 徐威道:“回禀王上,去过多次了。可是拓跋大人倚老卖老,说自己已经退隐,不再参与政务,坚决不肯出来主持册礼大典。” 马希萼疑惑道:“拓跋恒原来不是一直力挺寡人即位吗?还曾经劝马希广把王位早些让给寡人,怎么,寡人真的入主长沙,他倒退隐了。去请,再去请!王弟,你亲自去!” 马希崇揖道:“臣弟遵命。” 马希萼又问道:“二位爱卿急急忙忙前来,究竟有何急务?” 徐威道:“启奏王上,今日公祭刘侍郎,李云博如何突然现身?不是说好了吗,暂不交人,等到南唐特使走后,再行议决。殿下如何出尔反尔?” 马希萼怒道:“如何现身?寡人倒要问你呢。你不是说秘密转移无人知晓吗?怎么,孙晟如何知道关在城南监狱的死牢里?寡人赌咒发誓百般不认,可他要带着寡人去死牢当面对质,寡人怕露馅,只得同意。你呀,一点小事都办不好,如何统领三军!” 徐威道:“真是奇怪,转移李云博,是老臣同何将军秘密行动的。怎么会有人知道呢?难道是何将军泄露不成?” 马希崇道:“这不好说。王兄,臣弟认为,黑云长剑军密探的可能性更大。他们都是专门从事这些秘密工作的,再隐秘的行动,都难逃他们的眼睛。不久前湘春门外大劫法场,一干黑衣蒙面人首先发难,臣弟怀疑他们就是黑云长剑军。王兄啊,得想办法让南唐的军队撤出去,五千精兵驻扎在长沙城边,还有这么多密探,我们的日子不好过啊!” 马希萼叹道:“寡人何尝不想他们尽早撤军!这么一支精锐,就驻在城郊靖港,如鲠在喉,夜难成寐啊!可是,有什么办法!哎,请神容易送神难,这五千人的开销倒在其次,哪一天南唐皇帝不满意了,说翻脸就翻脸,这把尖刀就直接戳进大楚的心脏。凭楚国当前实力,能和他们翻脸吗?所以,得慢慢来。” 徐威道:“我们已经向南唐称臣,老臣以为,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图楚。为什么,原因很简单,一旦图楚,其他各国不愿南唐吃独食,或者深感唇亡齿寒,岂能坐视不理?北汉、吴越甚至西蜀、荆平,都会趁火打劫,这一点,南唐朝廷心知肚明,绝不会冒险。因此,楚国暂无外患。老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强军备战,炮火营建设迫在眉睫。重新逼迫李氏献方,为安国大计之首要,绝对不能放过李云博啊!微臣恳请殿下颁旨,立即缉拿李云博……” 马希萼冷冷地说道:“胡说!你们一直借炮火营建设,逼迫李氏献出火药秘方,想置李云博及其全家于死地,你们当真寡人是傻瓜呀?我们都清楚,李氏绝不会献方,这就是你杀他们的最好借口!寡人的特赦令已下,人都放了,而且答应交给南唐使节,又去缉拿,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徐威道:“启奏王上,老臣有一计……” “寡人本来就答应放他,只是你两个反复说,李云博包藏祸心,必为将来大患。寡人当时觉得有理,就同意了。可是,那个狡猾的孙晟,一味地责怪寡人言而无信,还说李云博不参加刘静仁的三七公祭,就不举行册礼大典。寡人无奈,只得命令何敬真先放人。而且,孙晟答应寡人,只要交出李云博,就立即撤军,这不更好吗?嗯,一个李云博,值得大惊小怪么?他已经遣散湘水台,如今手无寸兵,还能翻了天不成?更何况,几日后,他就要被押往金陵,哪里还值得你们念念不忘呢!” 徐威道:“王上糊涂啊!李云博人小鬼大,他的遣散湘水台之举,绝对是迷惑王上做出的假象。大劫法场那日,一干紫衣人和另一伙蒙面人联手救走人犯,我看就是他们所为。此人不除,后患无穷啊!他们瑶池李氏,拥有天下最好的火药,天下诸侯都在竭尽全力,希望弄到绝密配方。如若南唐借治罪之名救了李云博,李云博感恩戴德,说服家人献了秘方,岂不坏了大事!既然李氏决然不肯献方,我朝得不到,敌国也别想得到,这叫先下手为强啊!殿下,如今献方期限早就过去,微臣恳请亲自带队抓捕李云博,血洗瑶池!” “大胆!你还在借火药说事,真是想哄骗鬼呢!”马希萼勃然大怒,“南唐特使都还在长沙,你竟敢违逆寡人意愿,再动杀机!徐威,老子告诉你,过两日就是老子的册礼大典,你要敢坏了老子的大事,老子先奸杀你妻女,然后灭你九族,最后将你活剐脔食!” 马希崇连忙求情道:“王兄息怒!臣弟以为,徐都统如此作为,都是为了王兄和您的江山永固啊!李云博不除,楚国的王室就一日不安。他是您王位最大的威胁啊!而且,王兄重用刘光辅,也不是明智之举。王兄想想,他的父亲刘静仁一直力挺马希广,反对您入主长沙,他的未来女婿又是一个逆臣贼子,他能够尽忠王兄吗?请王兄三思!” “放屁!刘大人一直跟着寡人,多年以来兢兢业业,怎么会有贰心!你是怕他分你的权,碍手碍脚是吧!”马希萼怒不可遏,“哼,你们这大楚王廷的股肱之臣,寡人的左膀右臂,真的把寡人当傻瓜?你们那点伎俩,寡人当真不知?刘侍郎反对寡人,是因为他是尽忠死节之臣,虽然有些愚憨,但也忠贞得可爱。原来一直支持寡人即位的拓跋恒等人,在寡人得位之后,不还是不肯出来任事吗?至于李云博矫诏篡国的罪名,那是寡人怕他功高盖主,不好封赏,才采用你等计谋。寡人难道不知道,那个所谓的‘矫诏谋逆’是你们给他扣的屎盆子?寡人难道不知道,李云博如若真要谋权篡位,凭他的才智和实力,兼有太后遗命懿旨和武穆王的密诏,更有李云铎、许可琼和一干大将力挺,那还不是轻而易举?我们还能坐在这里扯鸡巴蛋,真是想哄三岁小孩!你们的心思我知道,李云博和你等有仇,曾经欲置你们于死地。可这一味的为个人寻仇,家国大事就抛在一边不管了,这像个执掌一国军政的左司马、都统领吗?今后别再拿李云博矫诏篡国说事了,没那么回事,你我都心知肚明。既然南唐皇帝亲自过问此事,你们就别管了,将李云博交由南唐处置,遂了你们的愿,也省得寡人落下个擅杀大臣的恶名。” 徐威急道:“殿下,如若这是南唐欲救李云博而故意来这么一招,他一旦入了南唐,将是我们的大敌啊!既然李云博不肯为大楚效力,那就得斩草除根,以绝后患。请殿下三思。” “杀了李云博,血洗了瑶池,后果是什么,你们得想清楚一点。何敬洙的五千精兵就在靖港大营屯着,黑云长剑军集结了数百死士就潜伏在长沙城的里里外外。只要他们稍不满意,觉得寡人失信,将是他们进兵长沙的绝妙借口!你们要是敢跟寡人乱来,寡人一定说到做到!左膀右臂,你们好自为之吧!”马希萼说完,气呼呼地拂袖出了书房,叫上谢彦颙,然后揽住他,有说有笑地离开了。 马希崇和徐威两人面如土色,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面面相觑好一阵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个沉溺声色、整日酣醉的王上,对他们精心策划的复仇计划了如指掌,而且对他们所有的权谋都心中有数。作为一母所生的弟弟,马希崇对这个哥哥太了解了,这个新楚王绝不是昏庸无能、好哄好骗的主,他心里明白着呢,近期只是顾着享乐去了,懒得理这摊子事!他还有一个最大的特点,就是暴戾嗜杀!哪一天,他觉得享乐够了,想临朝亲政,或者对他们这左膀右臂不满意了,那还不是顷刻之间人头落地甚至满门抄斩……两个人各怀心思的想着,战战兢兢出了金华殿。 到了碧湘宫大门,徐威突然对马希崇说道:“司马大人,老夫觉得,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李云博离开长沙,放虎归山不说,而且还留下隐患。最大的隐患是,南唐通过控制李云博,目的是逼迫瑶池李氏献方。一旦他们得了火药绝密,建成天下无敌的炮火军队,第一个灭掉的,肯定是我们楚国。” 马希崇一惊,马上站住了,回头看着他,问道:“徐将军,那你说,怎样留住他呢?” 徐威道:“老夫有一计,肯定可行。”于是附在他耳边一通嘀咕。马希崇大喜,说道:“嗯,这办法行。明儿我去见王兄,设法留住李云博。”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8) 第五章王都乱象 八、册封大典上,东风吹折猎猎王旗 这一天卯时三刻稍过,册封大典就在碧湘宫太庙前如期举行。 整个碧湘宫里,更是张灯结彩、喜气盈天:太庙前,高高搭起的册礼台巍峨矗立,一排排手握长枪大槊的银甲武士傲然挺立,一个个朱红球身、黄色坠饰的灯笼挂满屋檐过道,一面面绣着“楚”、“马”等篆字的彩旗,五彩缤纷地散布四处,在春风中兴奋地飞舞着,静与动之间浑然一体,银白与杂色交相辉映。册礼台前,那柱直插云天高高耸起的紫色大纛旗尤为翻飞得狂烈,不定下来仔细辨认,还真难看清,旗帜中间圆形青黄底色上,巨大的猩红篆字是“马”还是别的什么字。而册礼台的背景,仍然是大紫色,一条翻滚的黄色巨龙腾空而起,身体、鳞甲和龙爪在紫色祥云里若隐若现,一幅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图景。背景中央,一个硕大的篆体“楚”字赫然在目,古朴、庄严而又神圣。华服盛装的文武百官早就聚在台前,当然还有应邀出席的各国使节商贾、王都各界子民,挤得太庙前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一个个压抑这兴奋,小声谈论着什么,兴冲冲地等待着楚王册礼大典的到来。 但见身着大典朝服的天策府都统掌书记、册礼大典总司仪刘光辅一袭红袍,头戴紫色冠冕,手持一卷黄绢文书,突然走到册礼台徐阶边,长声吆喝道:“黄道吉日吉时已到!恭请大楚国主登台受封!有请大唐国特使及各位嘉宾就位!” 马希广一袭大紫色麒麟王袍,头戴玉冕王冠,腰佩一柄金饰长剑,在司仪的引导下从徐阶上了册礼台。紧跟着的是一班重臣和南唐特使,他们在徐阶便停住脚步,等待总司仪指令。 “大楚国国王册封大典开始。恭请王上启礼,上香奠酒,祭天拜地,敬告列祖列宗!……鸣炮奏乐!”但见马希萼从接过香烛,按照总司仪的程式提示一一操作,刚刚奠完酒,就听见六声炮响,一阵钟鼓声长号声嘹亮地响起,最后由六道长长的号角声结束。 刘光辅道:“有请大唐国钦差册礼使、右仆射、同平章事孙晟大人宣大唐皇帝圣旨,启大乐,鸣大炮!”接连九声炮响,又一阵钟鼓声长号声嘹亮地响起,最后由九道长长的号角声结束。炮火号角之声刚一结束,孙晟健步走上册礼台,展开一轴黄卷朗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楚国国主马希萼,恭忝仁孝,雄才大略,一统三湘四水,继承父兄大业,名副其实楚国之君。特加封马希萼为大唐国中书令,楚国天策府大将军,领武安、武平、静江、宁远四镇节度使,嗣爵楚王。为表其挚意诚心,特赏金冕龙袍王服一套、黄金五百镒、秦淮美女二十,以资庆贺。愿大唐大楚两国唇齿相依、永结同心,睦邻友好、世代和平。钦此! 马希萼喜不自胜,跪地接过圣旨,口颂道:“谢大唐皇帝隆恩。皇上万岁万万岁!” 刘光辅接着说道:“请大唐国钦差册礼使奉大唐国皇帝之命,为大楚国王加金冕穿龙袍!鸣炮奏乐!” 礼炮礼乐大作。姚凤带着两个册礼官员,捧着金冕龙袍,款款走上册礼台。孙晟连忙迎了过去,在热烈喜庆的氛围里为马希萼加冕穿袍。一时间,欢声笑语不绝以耳,喝彩喧闹此起彼伏,观礼现场顿时乐翻了天。 就在大家沉浸在这欢乐喜庆的氛围之中时,突然一道闪电从天而降,直朝册礼台劈来,接着便是一阵惊雷在半空中炸响,声音比礼炮礼乐高过数倍,震得大家的脑门都快炸开了。正当轰响余音仍在头上盘旋,大家感到呼吸困难、不知何为的时候,一股狂躁的东风突然刮来,迅猛、激烈而又温润潮湿,吹得大家几乎站立不稳,人群像一簇巨大的海浪被风扬起,开始摇晃起来。只听“咔嚓,轰……”的一阵巨响,册礼台前那柱高高耸立的“马”字紫色大王旗被狂风拦腰吹断,倒下来砸在册礼台西北角上,大台顿时剧烈颤抖起来。这一突如其来的意外,把在场的人都吓傻了,一个个目瞪口呆。 “册礼台要塌了,大家快闪开……”不知谁的在那里大喊道。 大家猛地醒悟过来,开始骚动,有的夺路而逃,有的使劲往外挤,也有的被别人推来搡去,人群顿时乱作一团。 正沉浸在快乐之中的马希萼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吓懵了。当他弄清楚是东风吹折了王旗之后,顿时如五雷轰顶,大好的心情一下子降到了谷底。主持仪式的总司仪刘光辅见到这幅景象,不禁纳闷起来:这兆头,也太不吉利了吧?古人云:“出征折旗,兵败如泥;封禅折旗,大位将移。”今日册礼虽自然不是出兵征战,也不是登基封禅,但算得上是加冕上号,当然是特别隆重的祭祀活动,这风折王旗,的的确确是不祥之兆!难道,这马楚江山,当真气数已尽? 但是,现场的秩序他得维持。于是顾不了许多,刘光辅一挺身,急忙大声喊道:“大家不要惊慌!”说着,又一边匆匆登上册礼台,一边继续大声喊道,“常言道,‘春雷闪金,东风送福。’这越是意外的春雷闪电,财禧就越多;越是猛烈的东风,福气就越好。今日我王册封大典,天降神异,定会社稷长存、国泰民安。这闪电雷声和东风,都是上苍眷顾我大楚之祥瑞,绝不会伤及无辜,更不会出意外,务请大家都呆在原地,切勿走动!” 这一席洪亮慷慨的喊话,还真有用处。人群开始渐渐镇静下来。不一会儿,大风停止,一切又恢复了正常。马希萼听道刘光辅的喊话,顿时喜上眉梢:有道理啊!看来,选这个刚刚上任的天策府都统掌书记担任总司仪,虽然是迫于无奈,但事后观之,却是绝对的明智之举! 按照常规,这祭祀、封禅、庆典等重要的礼俗文化活动,都是由礼部主持,一般是选择天策府学士中德高望重、满腹经纶的人来担纲。马希广即位后,重用亲信,把几个学士老臣都搁置起来,不让他们参与政事。那时候,大凡祭祀、典礼,一般都是天策府学士、掌书记、辅政大臣李宏皋主持,其他的学士老臣于是干脆称病不朝,祭祀典礼也很少参加,久而久之,礼部就毫无职司了,刘静仁也成了闲人一个。本次册礼大典,原计划是想请几个老资格的天策府学士,如拓跋恒、廖匡图、徐仲雅等来担纲总司仪,可是他们几位死活不依,那个早就归隐了的徐仲雅连个人影儿都没找到,只有廖匡图勉勉强强来了,但不愿担纲司仪,把马希萼气得半死。思来想去,他决定让刘光辅来担任总司仪,理由是:他是已故的礼部侍郎刘静仁之子,子承父业,名正言顺;他现任都统掌书记,辅理国政,这与前朝传统也一脉相承。虽然有些勉强,但事情紧急,也就只能这样了。没想到,眼看就要难以收场的混乱,被他一通喊话,给活生生地挽回了!看来,这个刘光辅,和负责张罗的魏迪勋,才是自己真正的心腹干将! 正在高兴地思忖着,只见魏迪勋指挥人马,搬走断杆,换了根新的,一炷香功夫就将王旗树又了起来。这时候,秩序已经完全恢复正常,刘光辅大声说道:“册封大典继续进行。请大唐使者进献贺礼!”一群峨冠博带的南唐礼官捧着装满黄金的银盘、带着妖冶妩媚的秦淮美人来到册礼台前,喜得马希萼手舞足蹈,刚才的不快,早已经烟消云散了。 “请大楚国各地州府献上贺礼!” 各地参加册礼大典的官员带上贺礼一一献上,又忙乎了好一阵子。 刘光辅见献礼已毕,大声喊道:“册礼大典最后一项程式,请王都臣民大礼参见我王殿下!” 众人一听,一齐跪倒在地:“恭贺殿下受封,我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刘光辅道:“今日之后,大楚国王上即为天策府大将军,领受武安、武平、静江、宁远节度使,是当之为愧的三湘之主。普天同庆,举国共欢,大赦天下,谋福万民。我王受封大礼已毕!恭请所有宾客到会春园就午宴!礼成,鸣炮,奏乐!” 册礼大典就在这喜气盈天的景象里结束。但王旗吹折事件和它留下的阴影,像一堵坍塌的泥墙,死死压在与会人的心头。加上近来,长沙子民对朗人破长之后倒行逆施深恶痛绝,对朝堂大小官吏巧取豪夺恨之入骨,对王都混乱不堪的治安强烈不满,也对这个新的楚王已经极度失望,听到册礼大典上王旗吹折,一时间坊间闾里议论四起,有的甚至诅咒起马希萼和朗人来。这大不吉利的征兆,经过不断地议论、疯传和发酵,更像一阵猝不及防的瘟疫,迅速在长沙内外扩散开来,雾霾般笼罩在长沙大街小巷和人们的心上。不久,长沙街头,出现了许许多多不同版本的谣传,其中一则童谣流传最广: 东风吹,王旗折,册礼大典雷霆烈。 天有眼,地有穴,神灵怒降征兆帖。 争大位,长沙劫,弑王诛亲如纣桀。 君无道,臣似蝎,敲骨吸髓心真黑。 民断粮,嚼树叶,乱世人命同草芥。 鞭儿抽,马流血,大楚江山气近绝……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9) 第五章王都乱象 九、怡馨楼密会南唐册礼使(上) 册礼大典过后,李云博回到城南监狱,随即由南唐接管,被带到国宾馆看押起来。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就在国宾馆附近的怡馨楼,他秘密见到了孙晟。 这怡馨楼,最初是一处私人梨园,早在武穆王马殷晚期,王室子弟都经常秘密前往看戏听曲、私会伶优,渐渐发展成为替王室蓄养伶人、戏子和娼妓的地方。文昭王马希范即位后,对这里仍然情有独钟,经常公开进进出出,怡馨楼也成了融茶楼酒肆、歌舞戏曲也兼具情色的大型综合娱乐场所,成为名满天下的快活之乡。能来这里快活潇洒的人,非富即贵。 李云博被打扮得花俏无比,一件粉底兰花士人长棉布衫,从未戴冠的他,居然结了一面紫色纶巾,走起路来玉佩叮当作响,简直就是个成天只知道吃喝玩乐、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然后被两个同样乔装打扮的武士带到了怡馨楼。 刚刚经历战火的长沙千孔百疮、破败不堪,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可是这怡馨楼,却出人意料的完好。这里车水马龙,人流如织,灯火辉煌,歌舞升平,一幅和平盛世的都市繁华夜景。李云博做梦也没想到,长沙城里,这娱人耳目、乱人本性、消磨意志、使人堕落的藏污纳垢之所,生命力居然如此顽强!或许,越是身逢乱世,就越是看不到希望;越是看不到希望,就越需要及时行乐。放纵自己,追逐这些感官刺激,也许是麻醉自己、逃避现实的最好办法。 是啊,生生不息的人伦里,生命之脆弱与渺小,只有在缺乏安全的环境里,才真正暴露无遗;滚滚向前的红尘中,命运的乖戾无常,只有在家破人亡的离乱之中,才会有切肤之痛。想到这里,李云博不免有些悲凉起来。可是,这芸芸众生里,总得有人站出来,引导大家去抗争,人世间所谓的英雄豪杰也是被这些乱世造就的。……想着想着,一种擎天使命倏然而至,他顿时释然,突然间豪情满怀。 “公子快请进!公子,来听曲还是来看戏?有没有相好的?要不要给公子介绍一个?……”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中年老鸨,眉飞色舞地跟他寒暄。 “别啰嗦,带我们去玉东阁!”一个武士恶狠狠地吩咐道。 老鸨立即收敛了放浪,一声不吭地招呼他们上楼。李云博跟在后边,一起在楼道上穿行。突然迎面撞见一个熟悉的面孔:这不是去年和他一起密入南唐的湘水台姤卦执事吗?如今这番妆扮,不仅美貌异常气质超凡,而且举止优雅老练稳重。看见李云博惊愕的表情,姤卦执事会意一笑,开口说说了句“公子好走”就走过身去。李云博一阵迟疑,不停地朝身后张望。突然,后边传来暗语传音:“少主不必惊诧,姤卦姐妹目前在怡馨楼栖身。有何紧急,传音就是。” 李云博被带进了一个题名“玉东阁”的不太起眼的包间,没想到一推开门,里面的开阔空间和豪华陈设让李云博吃惊不小:两三丈见方的大客堂里,帷幔轻舞,物件井然,一眼就能辨别出分着几个功能区——正对门是一个棋台,摆着各种棋具物什;左手边是一个品茗之所,煮茶用具、酒爵果盘、射覆游艺等器具一应俱全;右手边是一个小舞台,古筝、桐琴、琵琶等管弦乐器更是琳琅满目。而作为背景和装饰的诗画墨迹、帘幕帷幔和各处花草,也都恰到好处、相得益彰,看得出是经过精心设计的。屋里,但见一个年近六旬的儒雅人士,正和一个二十多岁的绝色女子坐在左边品茶。那女子一见李云博进来,连连站起来,道了个万福:“公子来了……” 李云博正要问话,但见那位儒雅长者道:“公子请进来说话,里边请!” 李云博道:“先生请!” 女子说道:“两位贵人跟奴婢来吧,这边有个暖阁,隐秘着呢。你们放心地谈吧,外面什么都听不见。有什么吩咐就敲门三声,奴婢在外边候着。”说着,她对李云博淡然一笑,就送两人就进了密室。 一进来,发现这暗间暖阁虽然不及外堂那样开阔,但也比较宽敞,里面的布置却简单一些,就是一个兼可饮酒品茗和手谈对弈的大案,上面早就摆满了东西。谢过女子关好门,两人相互见礼寒暄之后,就坐下饮起茶来。 李云博双手捧起茶杯,道:“相爷不辞劳苦远道而来,为我王册礼加封,晚生以茶当酒,恭敬大人。” 孙晟也不谦让,端起茶来一饮而尽,然后冷笑道:“李云博,你知罪吗?” 李云博也笑了起来:“晚生既是大楚叛逆,又开罪大唐圣朝,里外不是人了!相爷要来问罪,晚生无话可说!哈哈哈……” 孙晟道:“你罪恶昭彰,何须讯问!那一把火,就把我们苦心经营多年的袁州炮火营,烧了个精光!你知道吗,皇上听说炮火营被焚,龙颜大怒,要追查肇事者的责任,严惩疏于职守的袁州将帅。不是我等求情,边镐、郑道光、江世敦这些人,要不革职查办,要不身陷囹圄,要不流放边地,说不定有的已经身首异处了。你小子,乳臭未干,怎么出手如此狠辣!” “出手狠辣?还要追查肇事者的责任?在下就在眼前,将我绑缚金陵,千刀万剐得了!”李云博捋袖而起,正色道,“身为人臣,各为其主,李云博何罪之有?就两国而言,唐强楚弱,你不欺我,我敢惹你?你们为了图谋楚国,居然派边镐假扮僧人,在三湘四水游历大半年,所有秘密一览无余;你们为了得到我瑶池李氏火药秘方,升级炮火武器,派遣了大量黑云长剑军进入我国疆域,刺探机密,骚扰军民,窃取炮火,绑架人质,闹得我们惶恐不安。是你们失礼在先,我等以治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不妥?而我入唐之后,发现袁州大营一直在为灭我楚国做准备,我等岂能坐以待毙!敢问孙相,如若是您亲眼目睹邻国正在边界之上排兵布阵、磨刀霍霍,面对满库的火器药球,孙相将意欲何为?” 孙晟道:“老夫会和你一样,一把火烧了它!” 李云博道:“大国可以放火,小国就不许点灯吗?” 孙晟道:“你小子要知道,两国间的道理,不是随便可以讲的!那得看实力!你烧了我们的炮火营,还振振有词,就真不怕我大唐兴师问罪吗?” 李云博道:“倚强凌弱、仗势欺人,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李云博死不足惜,只是贵国朝廷如此待人处事,其亡亦不远矣!” 孙晟道:“哦嗬,其亡亦不远矣。我朝待人处事,有何不妥?”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10) 第五章王都乱象 十、怡馨楼密会南唐册礼使(下) 李云博更加理直气壮道:“相爷,您的老祖宗孙子曾云:‘上兵伐谋,不战而屈人之兵,为之上策。’大唐自烈祖以来,以礼邦交,结好邻国,从不轻开战端,国运蒸蒸日上,文化日益昌隆,已然成为江南诸国共认的礼仪大邦,一直以来雄立南方。可是当今皇上却一味开疆拓土,北进中原无功而返,南图建州元气大伤,西谋楚国也偷鸡蚀米,以至于南方诸国视为仇雠,名誉扫地,国威不存,他国躲避,犹防盗贼。在下断言,只要南唐再兴兵戈,南方列国必群起而攻之。想当年,大秦国如日中天,六国合纵与之对垒了近百年,不是他国内乱自起,合纵之间互生龌龊,大秦哪能一统天下?阁下想想,大唐实力与大秦相比,相差多少?而如今,大唐自不量力,仍然攻征杀伐,如此下去,国命堪忧啊!” “危言耸听!”孙晟怒道,“以我大唐实力,灭你楚国,如伸手就桃、探囊取物,有何难哉!” 李云博道:“我大楚虽然遭遇兄弟争国,但元气犹在。相爷想清楚,我大楚方圆千里之地、数百万之众,可不是建州区区弹丸之地,岂是你南唐小国就能征服?而图闽惨败的教训,大人还要再重演一番吗?” 孙晟顿时语塞:“你……” “相爷别激动,坐下来慢慢说吧。”李云博见孙晟被问得哑口无言,于是笑道,“孙相一贯主和,是大唐朝廷少有的有识之士。不知今日如此试探小生,有何深意?” 孙晟坐下来,感慨万千地说道:“李学士年纪轻轻,博学多闻,眼界开阔,察事精微,辩才堪堪,孙某服膺!三湘有此奇才,而楚国朝堂不知重用,还网罗罪名意欲除之而后快,看来,楚国真是气数将尽了!” 李云博道:“气数将尽?大人为何如此论事?贵国的大国士韩熙载,名闻遐迩,才绝一时,南下避难已经二十余年,一直沉沦下僚,到现在,不还是个户部侍郎吗?凭他的才华,宣麻拜相、执掌国政应该绰绰有余吧。我李云博的学问才具,能与韩大人比吗?而我年未加冠,已经位列天策学士,这已经是破了天荒的啊!难道不重用韩大人,就能说大唐国气数将尽吗?” 孙晟道:“哈哈哈哈……老夫驳不过你。但你要知道,韩大人一直是皇上的心腹重臣。” 李云博道:“心腹重臣?我看未必。知其有治国大才,却不授予中枢权柄,仅让处理些文书公牍,打理起钱粮杂役,只是在无计可施时问计问策,最多算个幕僚高参。由此看来,大唐皇帝在识人用人上,绝非至圣。” 孙晟道:“哦?那依你之见,如何铺排,才算得上是知人用人呢?” 李云博道:“大人既然想考我,我就信口雌黄,权当书生之论吧。当今乱世,武夫当政、将帅篡位比比皆是。大唐得国,乃烈祖执掌权柄,取代杨吴,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而拥兵权臣得国之后,绝对怕自己的江山被别人窃取,于是烈祖采取重文抑武之治国之策,奖褒诗书,以礼兴邦,大兴科考,轻言武事。淮南江西,一时间成天下文化之都,中原大批文人士子纷纷来归,韩公就是其中之一。数十年里,大唐国也成为江南头等富庶强国。可是如今的大唐皇帝,继位已经九年,年年都在兴兵打仗,如此一来,武将自然就势力膨胀,逐渐开始干预朝政。而更可怕的是,大唐自宋齐丘执政开始,就与掌军武将结为朋党,一齐左右国事走向。所以,贵国皇帝是夹在中间的软柿子,动弹不得啊!皇帝若不及早决断,大难至也!” 孙晟瞪大眼睛问道:“你以为,如何决断?” 李云博道:“以晚生之见,当务之急就是,剪除冯延巳奸党,任用韩熙载为相,罢息兵戈,整饬吏治,推行新政,奖励农商,韬光养晦,等待时机。不出几年,大唐就会物阜民丰,兵强马壮,只要天下有变,就可以见机出手,绝对会重新雄立于天下!” 孙晟道:“岫南所言甚是!皇上仁慈厚道,又具有一统天下的大志,就是在处理这干喜好攻征杀伐的武将问题上心慈手软,不愿落下残杀大将的恶名。殊不知,每次战败追责之时,都网开一面,久而久之,大将为所欲为,甚至不奉诏就调兵攻伐,这样下去还了得?建州惨败,冯延巳、陈觉等人都应当处死,可皇帝只将他们降职外放,几年后又都收回来了,如今冯延巳又重执了大政,陈觉又掌控了兵柄。在大唐朝廷,主战派与主和派,是你死我活的对头,这绝非仅仅因为个人恩怨,也非志趣喜好各异、品格高下不同,而是政治主张之你死我活啊!” 李云博叹道:“常言道:众心齐、泰山移。自古亡国,外力之攻灭者,少之又少,大都是内生祸乱自相残杀,最后被别人抓住机会。所以孙相啊,大楚的前车之鉴,是兄弟争国,使得国力空耗、长城自毁,江山社稷岌岌可危,国运日渐衰微;而大唐的隐患,是在朝廷之内的党争,此等痼疾不除,迟早会两败俱伤,让他国图谋不轨逮到机会。这,绝非危言耸听啊!” “你说的太对了……”孙晟感慨道,“好,我们言归正传。今日与你密会,一是想试试你的才情,二是征询你的意愿。你可能还不知道,将你押回金陵,乃皇上密授老夫的计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瞒天过海、借机脱身,救你跳出马氏火坑。” “什么?救我?”李云博装着一头雾水的样子,惊奇不已。 孙晟笑道:“对啊,这也是迫不得已,让你们受惊了。告诉你,老夫这瞒天过海的救你之策,就是韩熙载给皇上出的。嘿嘿,你没想到吧。” 李云博故作惊诧:“什么?原来你们是要救我?不是说,要押我去金陵受审吗?” 孙晟大笑道:“岫南,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不会是装糊涂吧?我大唐仁义之师,怎么会问罪于你呢?我们是想救你出去。至于你何去何从,悉听尊便。” 李云博道:“真的?” 孙晟道:“当然。老夫的任务是,将你安全送出楚国。前些日子说奉命押你回金陵的话,是救你出去的借口。呵呵,害得你岳父大人和老夫死磕烂缠。对了,这计谋,目前还不能公开,一旦他们觉察,对你下毒手,那就麻烦了。而且近日来,他们一直想下毒手,都被江世敦他们及时发现而未能得逞。岫南,你岳父已经是我朝重臣,不如,你也跟老夫去金陵,面见皇上,我们一起开创大业,如何?” 李云博感叹道:“孙相、韩公真君子也!只是,晚生去年大闹洪袁,火烧炮火营,这都是不赦之罪。皇上当真能放过我?” 孙晟笑道:“真正的君子,是我们的皇上啊!皇上求贤若渴,一言九鼎,岂能有差!老夫以性命担保:如若你赴大唐有个闪失,就取下老夫的项上人头!” 两个人谈着谈着,几乎忘记了身份、国都、年纪,突然间成了忘年之交。李云博一阵沉默之后,说道:“谢谢孙公美意,晚生走不开啊!若去国赴唐,马希崇、徐威一定会借机大肆发挥,弄个什么叛国罪名,我一家老小就性命堪忧了。更何况,我岳父大人已经献图皇朝,不久就会为国人知晓。这里面的麻烦,大着呢。加上他接受贵朝中书侍郎一职,更是随时都可能被人致命的把柄。唉,难啦。” 孙晟拍着他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道:“岫南多虑了。老夫已经通牒楚王马希萼,李氏出麻烦,我们就大兵压境,兴师问罪,谅他也不敢。而且你家人的安全,有黑云长剑军负责,大可不必担心。刘都统的事情,更不存在问题,他是我朝要员,对付他就是对付大唐朝廷,谁能有这个胆啊?只是人各有志,你何去何从,好自为之吧。” 李云博道:“孙相,不如这样,你容晚生想想,明日回您的信。” 孙晟点点头:“老夫恭候佳音。不过,你还有的是时间。出了楚国,进入金陵之前,你都可以决定。老夫会送你安全出境的。你要想清楚,留在楚国已不可能,徐威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背地里很可能在想方设法,置你于死地。” 李云博拱手道:“谢谢孙相,晚生一定慎重考虑。” 孙晟道:“好了,事情就说到这里吧。早就耳闻岫南棋艺了得,今儿正好讨教。我们出去一边品茗,一边对弈如何?” 李云博道:“岂敢岂敢,相爷请。” 两人出了密室。孙晟喊道:“小东姑娘,快来摆上棋局,我和公子杀几盘。” “来了!”刚才那绝色女子又笑吟吟的推门而入,忙碌起来。 不一会儿,两人便昏天黑地的厮杀起来。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11) 第五章王都乱象 十一、靖江军叛逃,乱了马希萼的阵脚(上) “姐姐,大事不好……”刘如霜从街上一回来,还没进门就大声朝里面喊。 “如霜,什么事又大呼小叫?慌慌张张,哪里有点侯门千金的样子!慢点慢点,先进屋来,喝口水,坐下来慢慢说。”魏柳烟听到她的叫唤,起身出门,走下石阶相迎。 刘如霜坐定之后,气喘吁吁地说道:“昨日夜里有人看见,岫南哥衣冠楚楚,和几个浪荡公子进了怡馨楼……这个没良心的小子,是不是蹲了几天监狱,脑子进了水?” “岫南不是已经移交给了南唐吗,你怎么能道听途说?”魏柳烟一惊,觉得这绝非李云博的为人,但刘如霜也不可能胡说八道,于是问道,“谁说的?” 刘如霜道:“谁说的不要紧,只是这消息绝对可靠。” 魏柳烟装着生气,怒道:“你个死丫头,你不告诉我谁说的,我怎么判断这消息是真是假?还有什么秘密瞒着我,说啊!” 刘如霜道:“这……我不能说。说反正消息千真万确。” 魏柳烟道:“你别瞒我了,我知道是谁。” “什么,你知道?我们泰平阁的秘密,你也知道?”刘如霜一说出口,就后悔了。 “我怎么不知道!岫南都告诉我了。”魏柳烟还在诈她,“你信不过我,等明天,我们去国宾馆辞行,你问岫南就知道了。” 刘如霜道:“哎呀,其实也没什么。这个消息,是原来的一个湘水台密使告诉我的。湘水台遣散后,她就在怡馨楼里做杂役,也顺带打听情况。” 魏柳烟道:“如此说来,这个消息,肯定可靠。只是,你刚才说,泰平阁是什么回事?” 刘如霜道:“这个,不能说,姐姐就别问了吧。” 魏柳烟笑道:“好,我不问。可是,岫南去怡馨楼作甚?年未加冠,就去这种地方,看来呀,绝对一个花花公子!” “我也蹊跷着呢,姐姐。”刘如霜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你说,他现在处境很危险,处处有人盯着。而且,明日就要押解去金陵受审,还有心思去玩?是不是他觉得此去南唐,凶多吉少,于是万念俱灰,及时行乐啊?” “不可能。岫南是南唐在押人犯,哪有这种自由啊。”魏柳烟一边思忖,一边说道,“但依我对岫南的了解,不会是去寻欢作乐。难道,是做什么大事……或者,见什么重要人物,被安排去那里掩人耳目?或者是借故去那龌龊地方,装出一种颓废放荡的样子,麻痹敌手?” 两人正说着,李云博进了门来,见两人在客屋里说着什么,于是笑道:“我的好姐妹,早啊!” 刘如霜见他进来,没好气地骂道:“还早,都接近午时了!自从进了大狱回来后,就这样一副熊样!你曾经的豪情壮志都到哪里去了!堕落,真是堕落!” 李云博依然笑着,莫名其妙地应承着道:“对,堕落。我已经堕落的不成样子了。人不可能总天天都精神抖数,也该堕落一阵子了。” 刘如霜更加来气,冲上前一把拧住李云博,恶狠狠地问道:“恶心!现在如此艰难,你得更加小心才是。没想到你如此不自重,枉费我姐妹一片苦心!你说,你三更半夜跑到怡馨楼去作甚?” 李云博道:“怡馨楼……你怎么知道?你跟踪我?” 刘如霜怒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自己做的事,还想别人不知道?说,快说,不然,本小姐可要动手了!” “如霜,你这是作甚!一个千金大小姐,居然动起粗来!快放开他!”魏柳烟一见,有些急了,连忙上前劝阻。 “哈哈哈,原来是吃醋啊!”李云博挣开她的手,哈哈大笑道,“去那种地方,还能作甚!只是,那里的姑娘,那真是美貌如花,风情万种啊……” 魏柳烟疑惑道:“你不是被拘押在国宾馆吗?怎么昨晚会去怡馨楼,现在又跑回来干什么……” “你也信如霜妹妹的话?她肯定是看错了!”李云博笑道,“哦,明天启程,孙相要我回来收拾收拾……” “撒谎!”刘如霜骂道,“东西都收拾了,准备明儿给你送过去。你这幅样子,辜负我们一片好心!” 李云博道:“就要离开长沙了,去开心一回,又怎么了?” 魏柳烟道:“你别骗人了!我们知道,你肯定有难言之隐。至于作甚,你不说,我们也绝不过问。只是,气煞妹妹,可没好果子吃,她的拳头,饶不了你!” 李云博道:“没什么好说的。事情都做了,瞒你们也无必要……” 正说着,刘光辅走了进来,一见几个年轻人在争吵,很是迷惑,问道:“发生了何事啊?” 刘如霜的眼泪流了出来:“爹爹,岫南昨夜去了怡馨楼……” 刘光辅大惊失色:“怡馨楼?你是怎么知道他去了怡馨楼?” “我……”李云博急忙说道:“岳父大人,小婿昨夜无聊,去怡馨楼寻开心,被如霜姑娘跟踪了!小婿行为有失检点,权请责罚!”一边说,又一边朝刘光辅暗暗使眼色。 刘光辅虽不清楚李云博去怡馨楼干什么,但他知道李云博已经移交给南唐,不可能自由出入,一定与孙相有关,坚信他有难言之隐,于是装着大怒道:“就你多事,岫南被南唐接收,他有这个自由吗?你肯定是看错了!更何况,男人偶尔去寻寻开心,有什么大不了的!” 刘如霜一听,掉头就走,掩着面冲进后堂。魏柳烟一看不妙,也跟着去了。 李云博突然想起昨天偶遇姤卦执事,顿时明白了,怡馨楼有泰平阁的人。刘如霜留在长沙城,肯定与她们有联系。他被人监管着去了怡馨楼的情况,说不定有人知会刘如霜,这不奇怪。见只剩下刘光辅一人,他轻声说道:“岳父大人,我去怡馨楼,是孙相安排的。他告诉我,押我去金陵,是朝廷瞒天过海的救人之策,和柳烟姑娘分析的一模一样。” 刘光辅说道:“原来真是这样!这样很好,可以保证你的安全。不过,她们怎么会知道呢?昨晚她一直在家,魏小姐也在我家,两人没有出过大门。你去那种地方,一定有人跟踪,徐威也很有可能知道。依我看,你留在长沙很危险,还是去南唐吧。” “我再想想吧。”李云博心里还是没底,应承了一声,又问,“岳父大人,正值坐衙时间,您回来有事?” 刘光辅道:“是啊。出大事了,今日凌晨,王逵、周行逢带着靖江军叛逃,跑回朗州去了。我刚从靖江军驻地回来,那里已经人去楼空了。楚王急召我回宫议事,我顺道去国宾馆看看你,也想听听你的想法,可是孙相说你回家收拾东西了。于是赶回来,让你拿拿主意。对于此事,你怎么看呢?” 李云博惊道:“怎么回事,王逵、周行逢叛逃了?原因何在?您说详细些。” 刘光辅道:“事情是这样的:王上派靖江军十日之内修复长沙城,可是任务太重,绝对完不成,可能要遭重罚。王逵、周行逢就想了个办法,诈称靖江军染上瘟疫,一个个装成要死的模样。王上一听,急得不行,于是下令全部回营,不再修城了。后来,小门使谢颜颙暗中得知,这是靖江军的自救之策,于是就上报马希萼。马希萼大怒,下令清剿靖江军。可是吴公公与周行逢交情甚笃,于是连夜报信与他,要他赶快逃命。周行逢于是就和王逵商量,铤而走险,率领三千靖江军连夜杀出湘春门,开赴朗州去了。马希萼得知,更加恼怒,连夜派兵追杀,却在路上被周行逢伏击,三千兵马几乎全军覆灭……” 李云博道:“这,可是绝对的大事啊!靖江军一直是马希萼的亲随近卫,居然反了,可见他已经众叛亲离。看来,马楚江山当真岌岌可危了。” 刘光辅看了一眼李云博,坐下来说道:“马希萼手下的将领中间,真正有勇有谋的,就数这个周行逢。可是,他一直担纲近卫,得不到施展机会,年前攻打长沙寸功未立,估计心中早有怨气。可是,近期来,王上要他们修复王都,时间很紧,而且又不加抚恤慰劳,当奴才一般使用,这不是把他们往死路上逼吗?唉……” 李云博道:“靖江军一反,无论朗州还是潭州的将领,心里就会各怀心思、待机而动,地方州府也会各自为政、不听号令。楚国眼看就要分崩离析了。” 刘光辅道:“对了,还有一事,今日一到衙署,天策府就接到王上朱批,要你以天策府学士身份署政浏阳,负责炮火营建设。这条任命,我一时摸不着头脑。你看,你都被南唐接管了,还来这道任命,岂不多此一举?”见李云博低头沉思默不作声,刘光辅站起来,“你先想想。那边,楚王已经手忙脚乱、慌了大神,可能正在训斥他的百官呢。我还得回去,看看进展如何。”说罢,出门离去。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五章(12) 第五章王都乱象 十二、靖江军叛逃,乱了马希萼的阵脚(下) 李云博听到这一消息,很是惊讶。他一时想不明白,早就想置他于死地的马希崇、徐威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奏议。自己被宣布为矫诏篡国、大逆不道,声名已经一片狼藉。可突然间又官复原职,而且实授浏阳县令,也太让人不可思议了。如若离开长沙到地方任职,这不等于放虎归山吗?楚王马希萼不怕自己暗中经营、图谋不轨?而且,楚王已经答应南唐,将自己交给孙晟带回金陵问罪,即将待罪异国,怎么还要多此一举? 他把近期发生的事仔细回想了一遍,认真梳理当前大楚王廷的各种势力和混乱局势,得出几条猜想:这条任命,要么,是马希萼在试探自己,一旦真的去赴任,就表明他想脱离王廷监视,肯定心怀不轨,然后找个借口除掉自己,这几乎讲不通;要么,是马希萼根本就不想杀自己,而是被马希崇、徐威奸言蛊惑,现在又被南唐施压,于是重用自己,给南唐表明姿态,做个顺手人情,这也不像;对了,肯定是马希崇、徐威报仇之心不死,用个任职的方式抵制南唐带走自己,或者他们已经觉察孙晟的瞒天过海之策,来这么一招留下自己,等南唐使节走后在下毒手。绝对就是这个缘由!因为,马希崇和徐威欲置他于死地,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改变的。自己曾经两度下达密杀令,诛杀这两个乱臣贼子,如今得势的奸险小人,必定睚眦必报,绝不会放过自己。看来,长沙真的不能呆了。 到了晚上,刘光辅回到府上,向他道喜。李云博道:“这不明不白的任命,何喜之有?” 刘光辅道:“王上垂青,你又官复原职,还实授县令,署政浏阳。这不是你大展宏图之时吗?楚国危亡,迟早而已。我虽然被马希萼委以重任,但早就不想为他分忧了。你看看如今这个楚王,整日沉迷享乐,绝不是中兴之主。我得利用马希萼信任这一点,积蓄力量,尽早除掉祸害楚国的奸佞,为南唐和平入楚做好铺垫与策应准备,避免长沙遭受战火。你如若去了浏阳,建立一支可以支配的力量,岂不更好?更何况,我已和孙大人商议,如若你不想离开楚国,也可以留下来,去浏阳任职。既然马希崇他们愿意冰释前嫌,你留下来既可以帮我,又可以照顾家里,岂不更好?” 李云博大声说道:“岳父大人糊涂!这样一个敏感之际,突然将我官复原职,而且还实授浏阳县令,你不觉得蹊跷吗?小婿猜想,这道任命,马希萼可能又不知情,应该是马希崇、徐威他们借马希萼酒醉甚至瞒着他弄出来的!这是他们的缓兵之计,借这个委以重任的借口,是想拖住小婿不离开楚国。这说明,徐威之流已经识破南唐的瞒天过海之计,他们清楚,南唐是在演戏,南唐其实根本不会问罪并惩处小婿,而是救我脱身。这一招,能让孙相深信不疑,他们已经不会加害于我,等到孙相一行离开,再作打算。” 刘光辅惊道:“岫南所言甚是!这一招狠啊,连孙相也被蒙在鼓里!到时候孙相他们远在金陵,何敬洙将军也撤回郢州,就算知道你有麻烦,也是鞭长莫及啊!这个徐威,还真不是省油的灯,为了报这一箭之仇,真是什么恶毒的招都使出来了,还差点把我和孙相都骗了。可恨!” 李云博道:“看来,除了离开楚国已经别无选择了。不如,就假戏真做,我去金陵算了。” 刘光辅点点头:“我看行,就这样定了。我就去跟孙相说。” 送走刘光辅,李云博来到后院花园里,只见刘如霜还在那里垂泪,魏柳烟一个劲地在劝她。 李云博走过去,说道:“两位姐妹,你们多心了。其实,事情根本没有想象的那么坏。但究竟为什么去怡馨楼,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不日之后,我就要被押往南唐,你们多多保重。” 刘如霜一听,抬起头来,道:“还要去南唐?刚才听管家说,你被官复原职,还要到浏阳当父母官,不是说好了留下来吗?” 魏柳烟道:“如霜妹妹,事情哪有你想象的那样简单。我看,岫南离开长沙,是最好的选择。无论去哪里,都比呆在长沙好。只是,远走他乡,消息断绝,妹妹可能更要牵肠挂肚了!” 刘如霜道:“我才不会呢!这样一个花花公子,离得越远越好!” 李云博没有理会刘如霜的气话,对她说道:“目前,没有别的法子了,只得走了。对了,如霜姑娘,麻烦你赶快联系一下左老大人,临行前,我还有几件事情,对他略作交代。事不宜迟,你就去办吧。记住,一定要隐秘。” 刘如霜应了一声,擦了擦眼睛,起身出门。 两人看着刘如霜远去,相视无语,都想说点什么,但都没有找到话题。呆了好一阵子,还是李云博开口了:“柳烟姐姐,你多保重。”魏柳烟应了一声:“我知道。”顿了顿,又说道:“你也一样,只身一人,很是孤单。不如,叫如霜和你一起去吧。她是你的未婚夫人,一起去,终归有个照应。寂寞的时候,有个人陪着,说说话也好。”李云博道:“孤单算什么。如霜姑娘去不合适。虽有婚约,但毕竟不是夫妻。此去是福是祸,还很难料定。而且,如霜姑娘性情耿直,嫉恶如仇,这样凶险重重的远行,带她,会有麻烦。”魏柳烟知道他心里想什么,也真的很想陪他去。那句话几乎就要从嘴里冒出来:她比刘如霜合适。但这又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于是叹了口气,起身往外走。 李云博突然叫住她:“柳烟姐姐,请记住,我们天马山隐相台上的约定。” 魏柳烟回过头来,一阵莫名的感动。看来,刘如霜那天失口说出的话,似乎是真的。可是,李云博为什么要一再强调他和刘如霜的婚约呢?而刚才这句话,她又似乎能感觉到李云博对她的真心。从这几天的情形来看,如霜妹妹喜欢李云博,那是肯定的。她为什么偏偏说,自己配不上岫南呢?真是让人莫名其妙……正时思忖间,只见李云博已经从另一边出了花园。她呆在原地愣了半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这时候起风了,吹得院子里飞沙走石,枯草乱窜。刚刚冒绿的新荷池塘,惊起一阵层层叠叠的波浪,猛地有几根飞来的杂草跌进,又猛地被卷起,继续无头无脑地东奔西飏。魏柳烟站在那里纹丝不动,目送李云博消失在花园门口。大风吹拂着,她玉雕一般定在那里,只是裙袂被风舞起,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和她的心绪一样杂乱无章。 第二部 浴火豪门 第六章(1) 第六章客居金陵 一、唇枪舌战,飞鸿轩对弈西门璞(上) 自三月开始,金陵就一直上演着美不胜收的江南景色,从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的暮春起,到乱红缤纷、梅雨延绵、桃李芬芳的初夏,眼看就要进入炎日朗照、田野初黄、硕果满枝的盛夏了。秦淮河,莫愁湖,东庐山,栖霞寺,楼轩亭榭错列有致,堤岸垂柳倒影碧绿,海棠荷莲蜂蝶嬉戏,山石松竹、花木绿荫更是目不暇接……古都的胜景,让李云博纵情山水、乐在其中、心旷神怡、流连忘返。 不知不觉,李云博来到南唐西都江宁府已经数月。这几个月里,他一直隐身孙晟府上,等待发落。可是,南唐朝廷从来没有与他接触,没有下狱问罪,没有过堂受审。渐渐地,孙晟带他四处交游,结识一班金陵才俊,整日诗书词赋,游山玩水,过了一段从未有过的清闲日子。这期间,他投帖拜会了一些南唐文臣,交游过江淮有名的仕宦学人,眼界大开,学业猛涨。也受到金陵学界的欢迎和赞许,“才情卓卓,风流倜傥”,诗才文名崭露头角。他就这样呆在孙府里,整日吃了玩玩了吃,读书宴饮,交游士林,过得还是有滋有味。特别是孙晟、江文蔚等一干文臣学士,对他以礼相待,奉为上宾,让他受宠若惊。唯一遗憾的是,他多次到韩熙载府上投帖拜谒,都无果而终。他很是蹊跷:刘光辅不是说过,韩熙载很想和他见面,如今怎么闭门谢绝呢?加之到了金陵,他一直想亲自会一会这个被称为“睿主”的南唐皇帝李璟,却也未能如愿,不免有些怅然若失。 虽然,他的行动很自由,却也仍然是“戴罪之身”。李云博心里很清楚,救他不是孙晟的个人行为,这里面,又会不会有什么玄机?去年南唐图楚,获取瑶池李氏秘方、升级炮火武器,已经成为南唐的国家战略。如若南唐借救他之机,扣他为人质,逼迫他的家人献方,家族又将导致怎样的灾难呢?这看似平静的金陵城,或许在皇廷内闱、机要署衙,日夜都在商议如何发落他这么一个似是而非的异国罪臣。他更不知道,这个皇上心里是怎么想的,最终会怎样处置他。如此看来,这看似无人监管,来去自由,很可能掩藏着不可告人的目的。越是这样,就越不正常,危险随时都会骤然而至。 数月里的耳闻目睹,李云博对南唐富庶和民众的安居乐业很是赞叹,也对朝廷惩处贪官赃吏、赈灾济民等措施比较认同,特别是近期来,淮南发生了蝗灾、瘟疫等几件大事,朝廷派出大批官员捕杀蝗虫、恢复生产,扑灭疫祸、赈济灾民,也让他由衷赞许。但是,朝廷在大政方针上的犹豫和迟缓,让他多多少少有些失望。冯延巳、陈觉等主战一派如日中天,醉心于开疆拓土,积极扩军备战;而孙晟、韩熙载等主和一派,大力推行的新政,也屡屡受到掣肘,三个多月过去了,连个基本的新政策案都还未被皇上首肯,真正施行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根据孙晟日常中的言辞,他隐隐感到这个所谓的“睿主”并不怎么睿智,除了艺术上文词出众、精通音律、丹青无敌,性情上仁慈恭孝、勤勉厚道、待人宽和以外,政治上似乎有点优柔寡断。朝廷党争,不及时处置,一旦弄到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时候,不仅朝野局势无法控制,而且对于至高无上的皇权也是个不小的威胁,甚至江山社稷的安危都会面临极大风险…… 想到这些,李云博有些隐隐担心:如果李璟不是一个真正的“明主”,就不值得他李云博效力驱驰,也不主张他兵进长沙。因为,楚国那么复杂的地方,图之容易、治理极难,一般的人根本驾驭不了局势。不仅需要仁义爱民的宽广胸怀,更需要雄才大略的政治智慧,寻常之主,就算取得到,也守不住,他不想让三湘四水重新陷入混乱。因此,在开心快乐的表象之下,深藏着他不乏忧思的赤子之心。但他终归是异国罪人,根本没资格也没机会发表这些想法,慎言慎行、静观其变,也许是当前最好的全身之道。而这难得的闲暇,正是自己埋头书海、养心强智、检视不足、理清思路的大好时机。南唐朝野大贤济济,这当然是一个难得的就教之机,他岂能错过?但他时刻提醒自己:一定得记住自己的待罪身份,千万别因小失大,泄露自己深埋心中的天机。 七月初的一天午时刚过,他从栖霞寺访客回来,已是大汗淋漓。正欲进客堂,但听屋里一群人谈笑风生。正欲退出避开,却被孙晟叫住:“岫南回来了?别走,堂内见客。你看,谁来了?” 李云博抬头一看,只见西门璞一袭绯服,站起来朝他走过来,笑道:“岫南,听说你到了金陵,早就想过来看看。可是,公务繁忙,一直未能成行,莫要见怪。今日从萍乡过来公干,特来看看你……” “姑父?”李云博一惊,拱手见礼道,“小侄跟姑父大人请安!” 西门璞道:“岫南多礼了!来来来,我们姑侄坐下来说话。听孙相说,你到金陵之后,发狠苦读,才情见长,广交士林,声名鹊起,姑父甚是欣慰啊!” 李云博道:“姑父大人过奖了!小侄待罪金陵,还不知道有司如何处理。看书交友,只不过打发空闲,哪来什么才情大涨、声名鹊起!” “你小子还是如此谦虚!”西门璞见李云博不肯落座,也不好坐下来,“今日机会难得,真想和你好好聊聊,说不定,我这启蒙先生,早就不及你了!” 孙晟见状,说道:“你们姑侄难得一见,好好聊聊吧。老夫先出去张罗一番,弄几道佳肴,请几个宾朋,来个最高等的晚宴……西门大人还是头一回来府上做客,老夫更要好好尽一番地主之谊。” 李云博道:“这……,我待罪金陵,有什么好聊的?只怕连话都没得说。” 孙晟道:“西门璞还是你的发蒙先生。你学道归来,仍然就教于他,也算得上你的业师。更可况,他还是你的亲姑父。常言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这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得好好聊聊。” 李云博见躲不过去,站在那里不肯吱声。西门璞见了,笑道:“既然没话可说,不如找个地方对弈一番如何?一年不见,岫南棋艺也应该长进不小。麻烦孙相给我们安排个安静的地方,我们下下棋,手谈几局也一样。” “好咧!”孙晟应了一声,转身吩咐候在门边的管家,“你赶紧将后花园的飞鸿轩收拾一下,摆上棋案茶水,让两位贵客对弈。”管家拱手匆匆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