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斛珠》 第1章 1.楔子 冬日的上阳,大雪纷飞。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将皇城染上了一片肃穆的白色。在这一片纯白银灰中,隐隐有着几点未被隐没的胭脂红。那是傲雪不屈的红梅。皇城中,红梅开得最盛的,当属东宫和宁王宅。 宁王孟成渊是丰明帝孟成源唯一的弟弟,因此与丰明帝情意甚笃,深受丰明帝的信任。当今圣上天启帝,北辽的第三任君主,丰明帝嫡子孟昀晔也极为敬重这位皇叔,给予他相当的礼遇。如今,他已是京中第一尊贵的宗室了。然而此时,他却不曾有心情欣赏雪景,他站在宁王府的一颇有建制的古朴雅致的院落中,目光紧紧盯着庭院主屋。那里,依稀可见垂落的床帘,一位医官装束的人坐在外头的墩子上诊脉。一位已然不年轻的女史引了一只看上去似乎并不年轻却保养得宜的手与那医官诊脉。窗前,王府的仆妇们跪了一地,气氛紧张而肃静。 不一会儿,太医匆匆走出屋子,面带悲戚之色,为难着颤声开口:“殿下,王妃已然无回天之术,大限将至。请殿下节哀,再与王妃多说几句话吧。” 宁王成渊听闻此言,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幸而有近侍正站在其后,及时扶住。宁王几乎是冲进了房中,掀起帘子的一角,坐在了床边。 随着宁王的视线看去,宁王妃张氏脸色蜡黄,已然油尽灯枯,风韵犹存的脸上却有着一丝圣洁宁静的别样的美,许是回光返照,她的脸上又出现了别样的精气神。宁王一个恍惚,只觉得太医所言似乎并非真言。他的林致还好的很,很快又能恢复健康。他握住宁王妃的手,殷切道:“你可算醒了,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身子还好吗?要不要吃些什么?” 宁王妃微笑着,缓缓开口,目光中,尽是眷恋:“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了,自是不必吃些什么了。倒是你,可还有知心的话儿与我说?” 宁王一愣,随即不信道:“林致你莫要胡说,你看你现在精神不是还挺好的么,别听太医瞎说。他年纪大了,兴许诊误了……” 张林致浅淡地笑着,柔柔地打断了他的话:“我的身子,我自是明白,现下不过是回光返照之象。我虽然多年不再行医,可学得的医术却还不曾忘记。别伤心,我很快便能见到阿爹阿娘和玥真了。也很快能见到你皇兄,先帝和婆母了。到了那里,我会告诉他们,我们这些年来的事,告诉他们你有多惦念他们……” “林致,你莫要与我玩笑,我会怕的,真会怕的,你知道的……”成渊颤抖着声音说道,话音中,是掩饰不住的伤心与害怕。 “我知道,你这三年来是怎么过来的,要不是为了陪我,你早就和你皇兄一块儿去了。我走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别亏待了自己。好好替我们的三个孩儿活下去。我这病,这回,是真好不了了” “你知道吗,刚才,我又看到我初嫁的那一年了,真是好美的一年啊。这一生,有你,不亏。当年错填报表,是我今生最大的幸运。你还记得吗,那一年……” 林致的声音逐渐微弱,到了最后气若游丝,渐消散了生息。不一会儿,林致缓缓合上双眸,脸色逐渐归于圣洁平和,双手无力地垂下,靠在了身子两侧。 成渊探了探她的鼻息,已不觉有任何声息。他心下一沉,急忙请来太医,太医诊断后,不由得一跪,颤声道:“殿下节哀,王妃已然仙逝了。” 天启三年冬,宁王妃张林致病逝。一年后,宁王万念俱灰,染病而薨。天启帝为此位皇叔的薨逝哀感不已,遂追封其为靖宁太子,与其太子妃陪葬其兄丰明帝之丰陵。至此,上一辈的皇族故事,就此落下了帷幕。那些发生在宁王府与东宫的秘事,逐渐随风而去,消失在穿梭的人海与琐事中。而这一切的故事,还得从永定十五年说起。 第2章 2.龙舟 北朝永定十五年,端午时节,京城上阳的松江上正在举办赛龙舟。岸边站了许多的人。皇太子成源,时年14,正当少年。他今日得了父皇的准许,出宫微服私访。站在江边,望着人流如织,热络的呐喊助威之声响彻整个江面。雕刻还算精致的龙舟上,参赛者奋力划着龙舟。炎热的夏季让成源额上冒出了大滴汗珠。在毫无遮盖的苍穹之下,他有些消受不住,便让近侍去买些消暑的饮品,他就站在此地等候。 近侍去后,他便站在江边继续观看赛龙舟,顺便体察民情。不知怎的,或许是人群因为龙舟的赛事越发的精彩,正是激烈处,又或许是江边湿滑。成源只觉得脚下一滑,身子一倾,便落入了江水中。成源自小便是北人,不识水性,扑腾几下便觉得力不从心。而就在此时,一双小手用力将他拽出了水面。向岸边拉去。成源终于呼吸到了新鲜空气,而此时岸边的人也察觉到了有人落水,纷纷向他伸出援手。成源被拉上了岸。他获救了。他一边吐水一边惦念着救他于水的那双小手,可是仔细一看,却不见踪影。他心下不免有些着急,救他的,分明是个小女孩,怎么却不见踪影了呢? 着急间,却听见水里有扑水声。回头望去,只见一个老家丁从水里抱着一个湿淋淋的女孩上了岸。那女孩不过十一二岁,生的一副好模样。她的身形已有些褪去女童的圆润,身量显得有些偏苗条。她个头中等偏上,脸部弧线较圆润,一双明眸灿若星辉,鼻子灵巧秀气,一双小手纤细修长。成源心想,这小女孩身上自有一种秀雅的灵气,倒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闺秀。 小女孩的情况不见得比他好多少。她一上岸便也在水边吐起水来。过了一会儿,从家丁的絮叨声中,成源知道了原来将他拽出水面的,正是这位小女孩,难怪她的手看上去那么符合那双手带给他的触觉。只是那小女孩为了救他,自己也被拥挤的人潮给挤进了水中。他不由得有些歉意。起身向那小女孩行礼道谢。 那小女孩倒也不拘谨,大大方方地回了礼,巧笑道:“郎君下回可要当心了,江边人多堤滑,难免会有一个不当,跌入江中的。若是再有什么意外,可就指不定有谁人会来相助了。” 成源一笑,觉得这小女孩甚是聪慧直爽。此时近侍买了消暑饮品归来,见成源浑身湿淋淋的,不由得大惊,忙叩头谢罪,请治失职之罪。成源摆摆手,令免了他的责罚。又说待回宫中,自有说法,这才免了近侍的窘迫。 在与小女孩分别的时候,成源忽然出声问道:“这位小娘子,敢问贵姓芳名?” 辽朝民风开放,女子姓名亦不是一个只有家中亲人才知道的秘密,所以小女孩不疑有他,朗声笑道:“我姓沈,名玥真。” “沈?”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成源出声笑道:“可是先云正帝沈亲王族人?” 小女孩自豪地说:“正是。我们沈氏一族正是先吴兴沈氏一族!” 这是成源和玥真的第一次见面,这一次见面,使他对这个女孩有了一个良好的印象。但这时的他还没想到,他日后会和这个女孩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此时的他,还只是对这个小女孩子有着朦胧的好感。但是这足以引起他对这个女孩的兴趣与后续的发展。 成源回到东宫,换了一身衣服,便去拜见父亲,在此过程中,他与近侍商量好了对策,绝口不提此次的意外,最后将此事以自己的方式瞒了过去。永定帝孟敏知倒是不曾将这类事情放在心上,倒也未对近侍有任何处罚,此事便揭过一章去了。 刚回到东宫中,成源便见到十岁的阿弟成渊已然在东宫等着了。成渊是永定帝的第二子,也是他的小儿子。成渊的生母郑婕妤,是孟敏知建国后的第一批妃子,当时入宫的位份不上不下,正是五品才人。产下成渊以后,她作为皇子生母,逐渐升到三品婕妤之位。成源除了姊姊蕙纨以外,就只有这么一位异母兄弟。故而对他极为疼爱。是而成渊从小就经常和他亲厚,常留宿他幼时居住的麒德殿。后来他封为太子,移居东宫,成渊依然不改其性,时常留宿东宫。 成渊一见到成源,就小跑着奔上前来,欢快地叫着阿兄,成源疼爱地一把抱住他,“重了,二郎近来又长高了些。”成渊一脸可爱的撒欢:“阿兄惯会说这些话。我们这才两日不见,怎知我高了,重了?别是阿兄在骗我。”成源笑着玩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看嘛。虽然才两日,也足以发生明显变化了。”成渊咯咯地笑着,依赖地靠在成源身上,感受着成源的心跳,眼里心里,满是幸福。“皇兄,今天爹爹说了,要晋阿娘的位份,晋为昭容。”“是吗?那么真是恭喜二弟了。”成渊往成源怀里蹭了蹭,他不怕皇兄笑他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只要能这样和皇兄一直相处下去,也是好的。虽然,总有一天,或许他们终会避免不了承担各自的责任与使命。 岁月匆匆,转眼到了永定二十二年。成源与成渊转眼间也到了娶亲的年纪。四年前,成渊被封为宁王,出宫建府,但他不改幼时的习惯,依旧常常去东宫,也常留宿东宫。可是今年他已十七,府里的通房早已赐下,他阿兄也有了奉仪吴氏。大辽皇子议亲,多在17以上。虽说17是议亲年龄,但是本朝皇子太子也不乏年过二十方才正式娶亲的。是而成源的婚事不急于一时。再者,成源也似乎没有娶亲的意思。他似乎更热衷于公务。今年行了弱冠礼之后,便是其成年的时节。永定帝孟敏知觉着,是到了甄选太子妃的时节了。因此决定在今年举办采选,为其择妃。 沈府,一个二九芳华的少女正坐在秋千上思索着什么。她个儿偏高,脸部轮廓圆润,身量苗条,一双明眸善睐,流转着明珠一般的光辉,鼻梁高挺小巧,肤如凝脂。而就在秋千后的花园的假山后面,另一个二八年华的少女正悄悄地在从假山后头向前张望。见到在秋千上的姑娘,那少女淡雅清丽的面容上忽然显露出了与通身娴雅气质不同的顽皮慧黠,她蹑手蹑脚地轻轻上前,步态轻盈得像一只猫儿。 正当她打算出声吓唬眼前的少女,那大她两岁的少女忽然发声:“林致,莫要藏了唬人,快出来吧。” 张林致扫兴地停止了行动,轻巧地绕到了那姑娘前头:“每次都被你发现,真是无趣得紧。玥真,你就不能有一次装作被我吓着了吗?” 沈玥真失笑:“都到了待嫁之龄了,还像个需要哄的孩子。”她轻轻拍拍林致的手,柔声道:“好了,别再想这些微末枝节的事了,我且问你,你可曾对将来有什么打算?” 林致不急于回答,顾自走到对面的一架秋千坐了下来。她偏着头思索了一阵子,回答道:“自然是行些与医道有关的事儿了。比如,开个医馆,悬壶济世,也全了我多年学医的心愿。” “那你可曾想过入宫就职?我听闻宫中现下正在招募医女和女官等职务,你我不若入宫,寻个公职,这样我们互相也有个照应,还能继续在一起做好姊妹。” 林致连声赞道:“好,这主意极好!如此,咱们姊妹便可以互不相离了。”说罢,她的脸上浮起一丝明亮的笑意。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玥真欢快地说道。眉梢眼角,尽是喜悦的笑意。 沈府中春光明媚,生气勃勃,而宁王府中此时却是愁云惨淡。宁王成渊暗淡着一张脸,如今,成源已到议亲之时,而他也到了娶正妃的年龄。他不得不遵从阿兄的意见,不再去东宫留宿。想到再也不能与阿兄同塌而眠,他心中不免有不满。但是论理,他也确实是早就不该再和阿兄腻在一块了。 在府中来回踱步,想到从小与自己亲厚的阿兄日后便要娶妻,与他人同榻而眠,身边再无自己的一席之地他便心气难平。忽而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或许,他可以给阿兄一个惊喜,或者惊吓,这样才好抒了自己心口的一口气。 第3章 3.遇 于是乎,成渊便趁着入宫探望母亲的借口儿,入宫探望。探望到了很晚,变索性在宫中不走了。郑昭容拗不过他,便允了他。入夜,宁王悄悄溜出寝宫,翻墙潜入了东宫。东宫夜色宁静,一轮明月挂于当空。成渊一路顺道摸进了麒德殿,悄悄地潜了进去…… 翌日,宫里瞬时流传开了。宁王暗夜偷偷潜入麒德殿,悄没声儿的爬上了太子的床。太子机警,及时的洞察先机,差点没把宁王当刺客打了。这宁王做出此举,只怕是有断袖之癖。开始时,流言只是隐秘地流传于东宫,不久竟有进一步流传之势。永定帝孟敏知来到东宫看望太子,不意间听到了这些流言,气得斥责了为首传播流言的宫女,严令不得将此流言传播出去,否则重重杖责。 但是孟敏知心知此等传言并非空穴来风。见到太子后,他先是与成源聊了些政事,待到政事完结后,他忽然话题一转,出声询问:“听说,昨夜阿渊到你殿里来了?” 成源一愣,随即不好意思地笑道:“是有这么一回事。昨儿二郎悄没声儿的,也不着人通报一声就进来了,儿臣只当宫内守卫何时如此松懈,竟放了刺客入内呢。却不知原是虚惊一场。” 孟敏知听了,心下便明白了八九分。他知道阿渊素来不羁,却不知他竟然不羁到了如此地步。看来,是时候给他选一门亲事,正正他的性子了。 几日后,当今圣上孟敏知正式下旨,举行采选。此次采选,重点旨在为太子,宁王选妃,余下入选的,或为皇妃,或嫁与宗室为妻妾。与此同时,宫中招募医女,女官的活动也开始了。消息一出,整个上阳城都活泛起来,百年古城,顿时又充满了生机。 宁王自从听说消息之后就一直沉着脸,自从他夜潜东宫事件发生以后,他就被严令不得随意留宿宫中,东宫的守卫也因此比从前防范严密的多。现在阿爹又下旨为他选妃,这分明是想尽早断了他与阿兄的联系。而且,思及此,宁王的心隐隐感觉收到了极大的创伤,那日他潜入宫中,阿兄对他的态度不像是想要继续保持这一关系的意思。难道自己真的就要因此认命了?他不甘心。这十几年相处下来,他早已离不开阿兄,与他手足格外深厚。如今阿兄对他仅是再平常不过的兄弟之情,父皇又有意棒打他与阿兄之间的联系,这让他焉能不怒。 烦躁地坐下,宁王自行举起茶壶倒了一杯茶水。和往常一样,他没有让侍女侍奉茶水,更不许通房进他的屋子一步。此时通房正在自个儿的屋子里待着,半步不敢踏进正屋。宁王喝了两盏茶,犹自觉得不解气,想到阿娘赐下通房,自己不得不接,这多年来,自己一直谨慎小心,为的就是能和阿兄保持亲密的关系,可如今竟然一失足成千古恨。他一口将第三盏茶一饮而尽。既然要娶王妃,那么府中的女人便不宜过多,几个女人一台戏,吵吵嚷嚷,不得安宁。越性只有王妃一个女人,他也乐得清闲。 选妃旨意下来的第二日,宁王便以王妃即将入府为名,遣散家中通房,与了一笔银子令其出宫嫁人。通房这些年来有名无实,倒也无甚异议。处理完毕后,宁王觉得通身舒爽,便早早地自去兵部就职。 这厢宁王处理了府中事务,那厢林致与玥真也开始填写报表。林致填竞选医女的报表,玥真则竞选女史。两人计议不再致仕,永远守着对方。原本,一切都在按照继定的轨道向前行走,却忽然横生枝节——负责的人人多事杂,拿错了给姐儿俩的报表。等于说,姊妹俩填的报表,是错的。等到姊妹俩发现,一切已经来不及,相关部门呈上的信息,是将姊妹俩并入了选妃的行列中。 沈玥真素来富有才女之名,通晓诗词,经史子集。此番本是为了能与张林致做一辈子的好姐妹,与满足各自的事业心方才选报了宫廷女官,未料其中有此变数。看来,这女官是做不成了。京城之中,人才济济,自己和林致,都免不了要嫁入皇室的命运。 如今,吴兴沈氏已不复当年。而张家作为宣明皇后族人,其光华早已不再。两家同是早已没落的世家,如今顶多也就是一个清贵之家。论家世,玥真自认为不足以嫁与太子与宁王。故而认为,自己和林致恐怕最大的可能是嫁与当今陛下或宗室为妾。这样,她和林致免不了分居两地,少于见面的结局。 若是一同入宫,或许还有可能多多见面。玥真思索着。于是她决定在此次采选中好好表现,或许还能拼得一丝转机。 林致无疑也是如此想。能够入选皇妃便是再好不过。不过,此时又发生了一场意想不到的变故,改变了她们的想法。 这日,玥真与林致行走在皇城边沿,正巧路过宁王府。宁王府处于皇城的外围,与太子的东宫不算远,玥真顺着宁王府的墙根漫步走来,漫步闲走,不觉踱到了皇城附近。那里,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缓缓驶向宁王府。 马车停在了距离宁王府附近,车帘一掀,一个穿着贵气的俊美男子露出脸来,缓缓下车走向一旁一位马夫牵来的一匹马。玥真在一旁看见,隐约觉得那人和驾车的男子有点眼熟,仿佛是在哪里见过似的。那人英武清俊轮廓是如此熟悉,但就是不曾令人想起。 正绞尽脑汁搜索记忆时,却见那个青年也在注视着她,目光探寻而惊讶。玥真见此情况,更加感到惊异,难道他认识她?或者也曾见过她?她极力地在脑中搜索,可就是不曾唤起一星半点的记忆。 成源望着面前的少女,多年不见,她的容貌并无太大的变化。依旧是明眸珠晖,五官小巧,眉目如画,面部轮廓与身材都不曾有太多变化,只是较之前更加的美丽,风姿卓绝。这些年来,他一直暗中关注着当年那个小女孩的踪迹,知道她如今已是远近闻名的才女,通晓诗文,才思敏捷,师承大家。前日,爹爹有意让他挑选自己钟意的女子为东宫妃,事先着人给他看了名册当中的女子的姓名,画像。他虽不太有兴趣,却不敢怠慢,匆匆地看了一遍花名册。才看几行,名字便被名册上的“沈玥真”三个字夺去了目光。仔细一看,果然是她。画像上的她和今日所见,一般无二。只是画师之笔,还不足以描摹出她的动人神韵和精致眉眼。 成源见少女似是疑惑地望着他,丝毫没有想起自己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心里有些无奈。他这一笑,更显得动人。玥真被他这别有深意似的一笑弄得有些不自在,忙别开眼光,并不细看他。 那天玥真与成源不过寥寥数语交谈,成源便觉得其蕙心纨质,名不虚传。果然是腹有诗书气自华,谈吐见地不凡。是而对她大为欣赏。心里对她又多了一份青睐。望着二九年华的灵秀少女,成源顿时觉得,如若得其为妃,定能以为贤妻,与他志趣相投,琴瑟和鸣。玥真自那日遇见成源后便隐约猜到了他的身份。他虽身着常服,却可随意出入皇城,且仪仗绝非旁人能比,定是皇族显贵。他看上去不过弱冠之龄,京中在此年纪,却又有如此地位的,唯有太子。玥真想着,方才与他谈话,倒是很是投契,似乎对方对其也亦有赞许之意。从他的谈吐教养,性情看来,倒确是一个贤名在外之人。与传闻中所言不虚,倒还真是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 其后,因着即将参与选妃,玥真时常和林致前去皇城边逛逛,是而几次遇见出宫办差事的成源。中间几次谈话,玥真都聪慧巧妙地回答,让太子对她越加喜爱,而玥真倒也觉着,与这位太子谈话,着实是件很有意思的事。若不是家族门楣已衰,她定要与林致拼上一拼,两人一同嫁入东宫,也不失为一桩美事。 可是逐渐地,玥真从太子口中透露的信息得知,今上似乎颇有意奉行先节策帝的选妃模式,不问门第出身,择选淑女为皇家新妇。看样子,自己和林致,有望一同嫁入东宫,这无疑是比入宫更好的选择。 就在玥真为自己的未来盘算的时候,又一事件发生了。这件事,为他们的日后的人生,画上了重彩的一笔。 第4章 4.巾帼 一天,玥真与林致相约逛街,看看珍品阁的首饰,霓裳坊的衣裙,顺便看看街市上卖的吃食,风筝等小玩意儿。正当她们看得兴起时,一个长相纯朴却行迹可疑的男子引起了她们的注意。那男子行迹颇有些鬼祟,他走向一个布衣少年,那少年丰神俊朗,年龄约在17,8岁,相貌与他身上的布衣形成了鲜明对比。不知怎的,二人均觉得那少年的相貌隐隐有些熟悉。细细一想,原是宁王。林致和玥真原在宁王府附近徘徊过,与出来迎接太子的宁王有几面之缘。只见那人不知与宁王说了些什么,宁王一时性起,与那人一道走向了一个人流颇为少的地方。林致与玥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跟了上去。 只见那人带着宁王走到一条较为僻静的巷子附近,趁宁王不备,狠狠地一掌打在脖颈处,随后和不知从何处出现的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带上宁王,钻进了那男人驾驶的马车里,匆匆离开。 林致与玥真见势不妙,便要追上去。回头看见不远处有有两匹马拴在柱子上,二人当机立断,解开马疆,命侍女前去官府报官后,便飞身上马紧随在那辆马车后而去。 马车飞速地向城外驶去,林致与玥真悄悄跟在它的身后,尽量与它保持一段距离。但见它往城外密林深处小路处驶去。忽然,车辆前后左右颠簸起来,接着便停了下来林致与玥真急忙勒住马疆,躲在一片密林后张望。 只见重重树影中,隐约有人打斗。仔细一看,不知何时醒来的宁王迅疾出手,与那位凶神恶煞的人打斗在一起。一旁,那位看似纯朴的人倒在一边,显然是被一脚踹下车后又被打倒。眼睛被打的一片淤青,在地上无力起来。林致和玥真紧张地看着一切,寻思着怎样助宁王一臂之力。 忽然,地上的人似要动弹,他从怀中摸出一把匕首,爬向前,奋力向宁王刺去。林致一见不好,迅速出手,掏出袖弩,射出一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那人的后背。那人一软,颓然倒在地上,再也起不来。 那凶神恶煞的人见状,不禁一愣,不觉竟还有人相助。趁他愣神的功夫,宁王找准了他的弱点,一脚过去,猛地将他踢倒在地。 随着那人应声倒地,宁王转身便要逃跑。没想到那人还有余力,见宁王要跑,抓起一颗石子便要向宁王腿部掷去。这时,林致马鞭子一抽,扬起马,猛地从密林中冲出。骤然的马嘶分散了那人的注意力,投掷石子的手停顿了一下,林致手向下一送,手中葫芦里的胡椒水准确地泼在那人眼上,那人被泼了辣椒水,嗷嗷直叫。此时玥真也赶到,一鞭子打在那人身上,他再也动弹不得。 玥真向着宁王高喊:“殿下,快上马。”宁王来不及思索有点眼熟的二人为何认识他,迅速上马,与林致共乘一骑,马飞奔着向官道上跑去。 路上遇见了通知了京兆尹府官兵前来的侍女,见到三人,具是松了口气。三人又引着官兵来到了那两个拐子所在的地方,那汉子犹在地上呻吟,被官兵五花大绑,羁押上路。另一名拐子也被官兵待会京兆府待审。 当宁王返回府中,府中已然大乱。宁王失踪,府中人难辞其咎,索幸宁王已然回府。太子在宁王府中坐镇,命人悄悄找寻,见到他身着布衣,打斗过以致满身尘土的模样,不由得怒斥:“你这是怎么回事?都快成家了,还这么孩子心性!平日里胡闹也就罢了,如今还学会了私下出府!也不着几个人跟着,这要是出了意外该如何是好?”这时看见他身后林致和玥真,愣了愣,不便当着外人的面大加训斥宁王,便向玥真和林致作了个揖,谢道:“多谢二位小娘子相助,送二弟回来。” 林致与玥真纷纷回礼,忙道不必致谢。太子成源板着脸,命宁王换了一身便服去。宁王乖乖地听从了太子的吩咐去了。临行前,他偷偷看了一眼林致,心想这小娘子真是巾帼中的奇人,看着一副清素淡雅的柔弱模样,却是骑射功夫了得,反应机敏果决,如若这个宁王妃让她来当,倒是能够省却不少力气。自己倒是不必为家中庶务烦心了。 成源见宁王成渊换衣服去,向二位小娘子道了一句“失礼”,便去为自己的这个不省心的宝贝弟弟善后了。玥真与林致不便久留,匆匆告辞而去。临走之前,玥真感觉到了太子深沉深情的一瞥。 从宁王府的下人们的小声议论中,二人得知宁王贪图游玩方便,趁人不备,换上不知从何处淘来的布衣,缒墙而出,溜出王府自去玩耍。林致玥真听了不免好笑,同是一父所生,太子那般沉稳守礼,贤名在外,宁王却如此顽劣不羁。不过思及宁王从小就不曾被当做储君培养,倒也情有可原。不过,林致想道,宁王的身手倒还真是不错,这样的身手,足以自保,能够找到对手弱点,一举灭之,倒颇有机变。 不久,京中抓获了两名拐子的消息不胫而走。人人都说沈家和张家的两位小娘子机智多谋,从拐子手中救下一少年。京兆尹审讯结果已出,原来二人是惯犯,一向以拐骗少年入黑煤窑干苦力为生。根据供词,京兆尹又在太子的督促下,一锅端掉了二人的黑煤窑据点,解救了数十名少年,将他们送还他们亲人手中。然而,被获救的少年姓甚名谁,京兆尹府语焉不详,百姓们也不知实情,只知是京中一户平民人家的孩子。如此,人们不由得感叹造物弄人,若不是考虑到两位小娘子在采选之列,兴许她们其中有一位,倒是有可能与这位少年,形成一段佳话。 这一边,故事的三个主人公各怀心思,玥真自发现了太子富有深意的目光,心里不由得琢磨起太子的心思。如此,她倒是觉得自己对于进入东宫的把握更大一些。而且此次事件闹得这么大,是极有可能惊动当今陛下的。如此,只要她在采选中不出差错,以自身的实力,是很有可能进入东宫的。 而一旁的林致觉得宁王为人不甚精明,但是相貌身手综合起来倒是出众的,倒也说得过去,是一个还算不错的婚配对象。另外,她也发现了太子对玥真姊姊的心事,知道玥真姊姊极有可能嫁入东宫,假如一切如常发展。而若她嫁不进东宫,那么嫁给宁王也是一个好去处。宁王与太子关系亲厚,她嫁过去,也能够借着这一东风时常与玥真见面。所以她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认真对待这次采选。 一边,宁王也有着自己的小心思,他想,自己对大哥情意深重,但怎奈身为皇室成员,娶亲是必须的。既然如此,不如娶个自己了解的,又撑得起场面的。这小娘子有勇有谋,可以向父皇讨来做宁王妃。 采选很快结束了。玥真和林致凭借自己的才干在采选中脱颖而出。而这次,由于孟敏知也听说了在此次事件当中,两位列入名册的选女的英勇事迹。加之太子和宁王各自又钟意这两位小娘子,是而此次大选的结果是,玥真和林致被选为东宫妃和宁王妃,陛下孟敏知自己只选了一位先天圣皇后族女程氏为美人,其余被选中的选女,各自被散入各宗室府中为妾。 采选尘埃落定,接下来便是迎娶新妇。在筹备了几个月,经历了问名,纳彩等程序后,玥真和林致一前一后入了东宫与宁王府。东宫与宁王亲厚,如此,也算是全了姊妹俩婚后能时常面见的心愿。 第5章 5.鸳鸾 新婚当夜,太子对玥真开诚布公,向她回忆起七年前端午相遇之事。玥真大为惊异,七年前的一幕幕场景又浮现在脑海中,原来,一切在七年前就开始了它的渊源。思及自己嫁与太子的初衷,玥真有些不安。原来七年来,他便一直关注自己,只为了当年的相救。虽然玥真不断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种少年时不经世事的悸动,不可当真,但她还是被其深情所打动。望着成源诚挚深情的眼神,她的心不免有些动摇。她暗暗地下定决心,要尽可能地对成源好些。因为他不仅仅是自己的夫君,更是对自己用情至深之人。她垂下眸子荧荧烛光下,她的面庞显得格外动人,焕发着奕奕的光辉。既然已选择了嫁人,就应当尽力尽到责任,至于与林致的情,就只能放在心里默默的珍藏了。玥真心里已然有了计较,她抬头轻轻对上太子殷切的眼眸,答了句:“好。” 这边,宁王对着新娘子,心里忐忑不安。虽然已成亲,但他不愿履行身为丈夫所应尽的职责,比起一段相敬如宾的夫妻生活,他从心底深处更希望自己的王妃是一位尽职尽责的管家,撑得起面子里子,却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妻子。他并未做好与王妃生儿育女的准备。坐在床榻上着青色婚服,已团扇覆面的林致已然有些不耐,她劳累了一天,已然疲惫,只想尽早歇息,宁王却迟迟无动作,这分明是在下她的面子,也是在考验她的忍耐力。但作为女子,她也不好主动开口,以免被他误会,看轻了她去。所以,她也只好等着。 过了很久,宁王终于下定决心,伸手移开了她的团扇,林致没有看他,她在等待,心里微微有些紧张。等到礼成之后便能歇息了,她想。 久久,宁王不曾说出什么话来,正当林致有些不耐之时,宁王抛下一句,“本王今日身体不适,王妃还是自行歇息了吧。”便一甩袖子,匆匆离开婚房,径直往自个儿房中去了。 出乎意料的行为并未让林致有任何的感触。新婚之夜不圆房,这几乎是不像话的一件事,但于林致来说,并不是一件难堪的事。宁王的离去,反而令她的一颗心都松了下来。至少,今夜她不必与宁王虚与委蛇,可以提前歇息了。林致唤来了丫侍女为她卸妆,无视侍女眼中的为难与异样的情绪,泰然自若地自去睡了。是此,在宁王府的第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第二天,按例,两对新人要入宫前去请安,为此,玥真和林致都起了个大早,按照礼制打扮完毕,便去宫中给父皇母后请安。 一路上,玥真与成源这边,成源对玥真关怀备至,还自动携起玥真的手,和她一同乘车。而玥真也有意接纳太子,没有甩开,可心里却是觉得有些不习惯。那路旁的美丽景致并没有缓解那种感觉。她想着,若是能早些见到林致,或许能够缓解这种感觉。而这边,林致和成渊同车异梦,二人都想着能够见到尽快见到自己的密友和皇兄。二人一路上都没有看对方,气氛尴尬胶着。 好容易到了明德殿,二人的神色才不约而同地活泛起来。步入殿中,太子孟成源与太子妃沈玥真都已请安完毕,座上的陛下孟敏知与皇后苏嫮都笑容满面,满意地看着面前似乎郎才女貌的一对璧人。太子的含情脉脉的凝视与玥真含羞的接纳之意刺痛了宁王与林致。但林致很快发现,玥真并非对太子情根深种,只是对其的情深有所感动,不忍拒绝。而宁王却被太子的目光与行为一直刺痛到请安结束之后。那眼神仿佛是对着心头的至宝,眼里心里满溢着的疼爱,那眼眸中的光彩,是成渊从未见过的。而且更令他伤心的是,阿兄的目光,从始至终一直都跟随着沈玥真,只是偶尔瞧上他一两眼。这一切,无一不昭示着唉兄对沈玥真的疼宠和他的一厢情愿。 林致恭敬地对着陛下和皇后与宁王一同行了礼。眼中并无新妇的羞赧之色,看向宁王的眼眸亦是淡淡。宁王目光一触及看向自己的王妃,便不大自在地撇开。孟敏知与苏嫮交换了一个神色,心里皆是明白了一切。不过不急,孟敏知想道,虽然此时小两口还没感情,但是以张氏的机敏果决,秀外慧中,不愁阿渊将来心思不会转移到她的身上。 因着宁王大婚,郑昭容也被孟敏知晋位一品惠宸淑庄的宸妃,成为宫中除却皇后位份最尊之人。宁王不愿看太子与玥真恩爱和谐的模样,便匆匆辞别了帝后,径自去向郑宸妃请安。 宁王走了,林致不能不随行。临走前,玥真略带歉疚不舍的目光撞进了林致的眼眸。她宽解地对玥真一笑,表示自己理解她的做法。转身便匆匆随着大步流星的宁王而去。 郑宸妃为人和善,对她极为满意,林致在她那儿倒是并无受到什么考验。成渊在自家母亲面前比之在父亲嫡母面前少了些拘束,倒也自在,拉着母亲家长里短的倾诉别情,绝口不提自己与林致,完全将她晾在了一边,仿佛她是一个陌路人。郑宸妃见此情状还笑着向他暗示林致的存在,可他却似乎浑然不觉。林致在一旁听着他们母子二人闲聊,觉得宁王倒像是个有孝心的。只可惜……她想,反正她有玥真,嫁给他原只是为了方便自己与玥真相见,他爱谁,在意谁,都与她无关。 此后接连很久,宁王都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由让她自己歇在畅月阁中,从不来她的居所看一眼。林致心知宁王是有意避开她,倒也懒得去戳穿他,只是让来传信的长使传话回去:自己自幼学过医术,若无选妃之事,当个医女也是绰绰有余的。宁王若有不适,大可找她来医,不必劳师动众。 哪知宁王听了以后,竟然认了真,非要试试她的医术如何。他找来府中生病的丫鬟,让王妃一一看诊,开方治病。再找来府中专用医官看脉案,以确定王妃诊断是否正确。 面对宁王的突发奇想,林致不慌不忙,竟然不顾王妃给下人看病有失身份,就当着宁王面,为府中的侍女诊脉,望闻问切,该开药的开药,该施针的施针。几天后,府中侍女的小疾,包括沉疾都有了好转,并且在分批次时段地逐渐好转至痊愈。宁王在感叹张妃林致医术高明的同时,也不由得为自己的未来担忧。 而林致却对于宁王的情绪一点也不关心,她现在只关注如何经常去东宫看望玥真,和玥真相会。可恨的是,陛下不允许宁王随意入宫,更不许随意入东宫。她之前想借着太子和宁王兄弟情深时常入东宫看望玥真的计划落了空,因此她只能借着向爹爹阿娘请安的当儿多看几眼玥真了。 而玥真这边过的可谓是顺风顺水。太子对自己这位太子妃呵护备至,视若珍宝,事事都尊重她的意见,公务繁忙之余亦为她的生活操心。因着他的关心,玥真所住的仁华殿一应用度都丝毫不差,一应用具斗按照她的喜好来。玥真生性敏慧,对待下人宽和仁厚,连着不得宠的吴奉仪也和颜悦色,关怀备至。同时有着理家之才的她将东宫一应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威仪与宽和并存。孟敏知和苏嫮都对她十分满意,觉得自己并没有选错儿媳妇。林致看在心里,也暗暗为玥真的幸福感到高兴。那一点小小的醋意也被玥真的满溢的幸福给淹没,冲淡得了无踪迹。 每次入宫请安时,林致都特意选定时间,想方设法让自己和玥真偶遇。而宁王好像特意顺着她的心思似的,总是心有灵犀地也同时撞日子,带着她,选择在恰当的时间回回偶遇东宫夫妇。一回两回或许是巧合,但回回如此不免令人生疑。他似乎对太子的作息极为了解,相遇时间时常是一抓一个稳。这种不同寻常的关系落在林致眼里,联想起宫女们对宁王投来的异样眼光,她登时明白了内情。看太子对宁王的态度不像是有过超出兄弟之情的意思,宁王对于太子眼中也并无底气。如今太子有了玥真,一门心思都放在玥真身上,只怕是对宁王从无他意。林致心中感叹,襄王有梦,神子无心,是多么可怜的一件事。 宁王浑然不觉林致对他态度有了趋向一丝怜悯的转变。他的一颗心都在阿兄身上了。他想,阿兄既然没有心在他身上,那么远远地望着他,也是好的。看着他和玥真如胶似漆虽然不好受,但是起码可以看看他,光明正大地想着他。这样退而求其次,也未尝不是给自己的心理找一条出路。 太子和玥真这边自是琴瑟和鸣,而玥真,也逐渐地在被太子感动。若说成婚之前,林致和家人是她心中唯二的牵挂,那么此时她的牵挂里又有了太子。他对她的重要性可谓是一路攀升。他的好与疼爱,都让她心里不由得轻微地悸动,她知道,自己怕是要沉浸在他的温润的关怀之中了。 她觉得有些对不住林致,与她的关系便愈发的密切。她时常在请安时与林致心有灵犀地偶遇,借着谈话的时间多多与林致沟通情感。林致倒是大度,她在言谈中无不体现出对玥真的幸福的衷心喜乐,言语之间时常暗示她不必太多顾及自己的心情,只管平安顺遂地过好日子就好。如此,玥真心里稍感宽慰,却又觉得更愧对太子和林致二人。既然他们二人都是至亲,那么就将一颗心分成两半吧。太子一半,林致一半。 第6章 6.闻喜 转眼到了婚后四个月,那天,林致和玥真再一次在请安完毕时相遇。玥真见到林致,忙絮絮地说了许多话。不一会儿便神思倦怠。林致见状不由得关心道:“姐姐这是怎么了?怎的一会儿便累了?可是近来操劳,未曾睡好?” 玥真强笑道:“正是呢,不知为何,最近总是嗜睡,胃口也不大好,殿下也不知为何,这不,正想着回宫请御医瞧上一瞧呢。” 林致抿嘴笑道:“玥姐姐可是忘了,妹妹正是自幼行医,师承大家,不说医术精湛,当个医女却也是绰绰有余的。不如让妹妹替你把把脉,探看一二。” 一旁的太子成源听得,大为惊异,“想不到弟妹竟会医术,如此,倒是寡人舍近求远了。玥真,父皇母后如有小恙,请弟妹来一探,岂不正好?” 宁王成渊忙道:“皇兄有所不知,林致医术高明,用药得当,臣弟找人试过,家里的丫鬟婆子若有个头疼脑热,一并说与林致,切个脉便能得知所患何病。一应小疾,药到病除,还能治陈年锢疾,可灵验了……” 成渊话未说完,便被太子瞪了一眼:“二弟说,弟妹经常替你府中的丫鬟婆子看病?真是胡闹!尊卑有别,哪有堂堂王妃替下人看病的道理,岂不是有失身份!二弟此举可有把弟妹放在眼里?” 成渊讪讪道:“我就是试试,再说,林致从前在家里给人看病也不见得就是只给张太史,太史夫人看看,而且……” 成渊话未说完,就被太子成源严厉的目光逼得噤了声。“真是胡闹!弟妹,寡人代渊弟向你致歉,他一向没规矩惯了,望弟妹看在寡人的份上,千万别往心里去。以后,寡人保证,这样的事,不会再出第二次。” 见太子神色诚恳,林致忙道:“殿下真是太客气了。宁王乃妾之夫婿,岂有怪罪之理?既是有殿下保证,林致肯定,断不会再出此事故,让父皇母后听去,徒增烦扰。” 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颇有风度又滴水不漏,成源赞赏地看了她一眼,转而说道:“差点忘了正事,快请弟妹给玥真看看吧。” 林致缓步上前,玥真伸出手来。林致将手扣在腕脉上,诊了片刻,眉心一跳,似是有些不信,又切切地确认了玥真的进来的详细情况,最终,她自信地说:“恭喜殿下,玥姐姐这是有孕了。” 宛如石头入水,激起千层浪。成渊的神色霎时变幻,他极力掩饰自己内心的惊涛骇浪,颤声问道:“真的?几个月了?” 林致瞥了宁王一眼,按下心中已然有些异样的情绪,淡淡答道:“已然两个多月了。” 成源听了,不由得喜形于色,“真的有了?”成源向来稳重,不怎么喜欢表露出太过于明显的情绪,如今却喜上眉梢,可见其内心的喜悦,无可比拟,发自真心。他小心翼翼地,想要俯下身,听听玥真肚里的孩子的声音,却又想起这是在人前,便又停住了手。他满心欢喜地盯着玥真的尚未显怀的小腹,丝毫不觉宁王的神色逐渐灰败,眼中的光芒一点一点冷下去,只剩一点灰烬。 玥真含笑望着太子,把目光里尽是温柔,那眼光看得林致心里一突,瞬间也有些不是滋味,她迅速敛去眸间一丝失望,礼数周全地对他们道贺。 宁王仍然在发愣,像是久久未曾回过味来。林致悄悄一拉他的衣袖,他才反应过来,忙向兄嫂道贺。 回府的途中,宁王一直默默无言,林致不知如何宽解他,便也默默无言。一路无话。 到了府门前下车是,宁王先下了车,林致也跟随其后,准备如往常一般径自回畅月阁。哪知宁王忽然伸出一只手,示意林致抓住。林致一愣,不明白他作何打算。宁王怅然开口:“林致,扶着我的手下车,方便些。” 林致惊诧地看了他一眼,对他的示好不明不白。但还是不愿在众人面前让他难堪,便就着他的手下了车。一路上,宁王还是不曾说话,只是随着她来到了畅月阁。 到了阁中,宁王没有回去的意思,他默默扫视了一圈阁中淡雅简约的装饰,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似的,说:“今晚,本王来畅月阁用膳,请王妃做好准备。”言毕,像是如释重负一般,匆匆走出阁内。留林致一人在屋中慢慢琢磨他的反常行为。 东宫妃有孕,孟敏知与苏皇后请来三位太医联合诊脉,确定是喜脉,二位大喜,赐下许多补品与珍玩。因着这是国本的第一胎,二位至尊格外重视,对着有孕的东宫妃格外照顾。听说太子言宁王妃颇通医术,遂赐宁王妃进宫腰牌,令其可以随时入宫探视太子妃。 当晚,林致在阁中恭候宁王大驾,共用晚膳。宁王倒是来得准时,态度也比之前温和了些,不再是一脸冷漠。二人开始用膳。不同于平时的谈无可谈,今夜宁王似乎打定主意不让这顿晚饭吃得无趣,开始尝试着与她交谈。林致一一恭谨有礼地回答了。问答的不过是一些有关双方的喜好与习惯,兼之各种膳食对于人体的益处与搭配,却足以让这顿本来沉闷的饭增色不少。 宁王要了一点下饭的美酒梨花白,随即开始用赐下的翡翠杯与林致对饮。酒色甘美清冽,真是好酒。饮过几杯之后,宁王面色微醺,开始和林致聊起上阳的风物。聊着聊着,话题就转到了与林致的几次见面。从在王府迎接太子时不经意地一瞥到偷偷出府被人贩子骗拐,林致美救英雄,聊到她机智果断地一系列动作是如何让人佩服,惊艳。“那时你就那么忽然骑着高头大马奔出来,干脆利落地一拉疆绳,随即一扬手,那玉瓶里的辣椒水就这么不偏不倚地撒到那狂徒身上,快,准,稳,那狂徒不到一刻钟就被制服,躺在地上嗷嗷直叫。那时,我就觉得,怎么会有这么奇特的女子,明明是一副文弱秀雅的大家闺秀模样,偏偏练得一副机敏的好身手。这么危险的景况,也敢只和与自己同样弱质纤纤的女子一同前来。这份勇气和胆识,着实令人佩服。” 林致之前不知他为何多话,听到此处,却有些明白了——恐怕这次他是要和她重修于好,让一切回归正常的轨道——培养夫妻感情,过正常的夫妻生活。 成渊心里明白,皇兄已然有了孩子,此刻他的一颗心思都放在了那个怀了他的孩子的女人身上。以后,他不再属于他,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皇兄,他有他的家,一切都不再可能回归到从前,而他也该放下了。而他也有了自己的责任,是时候让一切注定无疾而终的缘了断了。而他与林致的亲近,就是这开始的第一步。 当晚,畅月阁的红烛燃了一夜。次日晨起,丫鬟们见宁王脸色不自然地,表情似是想笑却又硬生生地不好笑出的样子走出了畅月阁,王妃又未曾如往常一样早早地叫人去伺候梳洗,顿时明白了一切。此后,宁王偶尔会留宿畅月阁,但次数不多,只是经常让人送了许多别致的摆件到畅月阁,一应用具都用上好的。林致浑然不在意宁王的各种怪异举止,时常到东宫去探望玥真,一去就是许久。不仅仅是请脉,连吃穿用度一应都照顾了。有时珠辉殿里的一应用具都得经过林致一再检测。有时,林致会带玥真去花园里散散心,陪她说说话儿,疏解她怀孕时的易闷心情。就在这样的情况下,玥真安然度过了怀胎十月。 第7章 7.产子 玥真生产那天,林致在门口急得团团转。她和成源一起守在门口,可却显得比成源还要着急几分,她不时地走来走去,来回踱步,眼睛不停地看着产房的方向,恨不得立刻冲进去接生的模样。有几次,她的确忍不住要冲进房内,但被下人以王妃金玉之履不宜踏足血腥之地为由给劝阻了。一旁坐在椅子上等待嫂子生产的成渊见她这副模样,虽然也被玥真的惨叫声惊得一愣一愣的,但也觉得她这副模样很是反常。按理,嫂子生产时应该是大哥最为着急上火。望着林致焦急地踱来踱去的样子,成渊心里不由得生出了一丝猜测。 但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就被成渊有意识地遏制。不可能的,不会是这样的。成渊心想。都怪自己心思不正,以己度人,才有了这种猜测。但是自成婚以来林致的反应确实很符合这一猜想。似乎成婚前林致每次出行都是和嫂子一起,两人好得一个人似的。而且林致对他不上心,一点也没有培养感情的意思,对他的一切行为无动于衷,不管不顾,相反,却对玥真关怀备至,连玥真今天穿什么,用什么胭脂都清楚,还时常一去东宫谈话照顾玥真就是大半天。玥真和她得了什么成双的稀罕物件,都人手一个。而且,成渊心里一顿,目光自然而然地往林致手上看去,似乎那对上好的羊脂白玉镯子,嫂子手上也带着一副一模一样的。今天应大哥的邀请,他带林致一起来东宫赏花,见到嫂嫂时,就看到她手上戴着那副镯子。还别说,两人穿着的衣饰还真是一对的,一个着天水碧色,一个着妃色。粉花绿叶,相得益彰。啊呸呸呸,成渊赶紧在心里偷偷打自己一耳光,不许乱想,这大哥还正急着呢,自己在想什么有的没的。 玥真是头胎,生的极为辛苦,三人各怀心事,直到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传来,成源兄弟俩人一愣,这才具是松了口气。而林致却依然有些紧张。行医多年,她知道,即使是这种时候,也不容懈怠。 产婆一脸喜气地走出产房,躬身一福,欢喜道:“太子大喜,太子妃生了一个大胖小子,母子平安。”林致听了,一颗心方才落回了肚子里。成源听了,顿时喜形于色,忙不迭地便要看看玥真和孩子。产婆一面絮叨着:“哎,您可是不知道,这孩子那叫一个健壮,天庭饱满,一出生就可劲儿的哭,那嗓音嘹亮的,真是,没谁了。那大眼睛滴溜滴溜的,到处转,可机灵了……”言谈之间,尽是溢美之词。而林致早就借着这当儿,得了空儿见玥真了去了。 与林致成源的一派喜气洋洋想比,成渊那里心里如同翻了多味瓶,百味陈杂。一边是高兴着皇兄的高兴,自己皇兄的快乐自然也是他的快乐;而另一边,见到皇兄如此的喜形于色,尽管一直劝说自己放下,当真听说了此事以后,心里依然怪不是滋味的。况且他清楚地看见,林致一听说嫂子无恙了,立刻溜走,快得跟什么似的。想到她只顾着和玥真的亲密无间,完全不把他放在心上,他这心里头便不是滋味。总觉着有种说不出的难耐滋味,如同尝了苦药般,苦到心坎里。 孩子的名字成源早已想好,若是儿子,便取名昀晔,女儿便取名嘉阳。于是,这个孩子甫一出生便有了名字——孟昀晔。此后这个孩子变成了北辽的第三任帝王天启帝,在他的在任期间,首都由上阳迁都长宁,这是后话。 昀晔的出生,占去了玥真成源的大半心思。这个小家伙成了他们之间联系的纽带,昀晔出生后,他们便成了血浓于水的亲人。至此,他们的关系又近了一步。 林致只当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孩子似的,对他万般呵护。成渊对此本不感到意外,但林致与玥真非同寻常的姐妹情让他心生疑虑——这对异姓姐妹俩的感情好得异乎寻常,有点超出一般的姐妹情深。凡此种种,令他不能不疑。 第8章 8.粉纱帽 而正当此时,北辽八卦之王济阳侯孟敏度(duo,第二声)登门拜访。济阳侯孟敏度是襄王慜泽,宁都郡王甫湜旁支孙,广济县公孟澍来三子。母亲仅为县公府里的一位媵人。其人因为勤勉好学,致力武学,熟读兵书,懂得韬略,早年便从军。于恭守末年崭露头角,永定年间,威名赫赫,制衡穆勒,守卫河山,战果累累,被孟敏知破格封为济阳侯。此人战功赫赫,为人却随和,丝毫没有架子和傲气。但他有一个给他抹黑的癖好,便是爱八卦。他的小道消息的灵通程度,堪称宗室之最。满京城就找不出比他更能搬弄是非的,或许只有南辽的临海郡公孟澍化才能与他相提并论。今日他骤然上门来,不知是为了何故。成渊心里不免忐忑,这个没正形的堂伯父还不知要赖碎嘴什么事儿。 心里碎碎念着济阳侯此时不合时宜地到来,面上却是不敢怠慢。此时正是昀晔的满月宴刚过去不久,满月宴上皇兄与玥真的琴瑟和谐,浓情蜜意,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景象还扎的他的心没多久。济阳侯一进门脸上便带着暧昧的笑容,看得成渊心里直犯怵。 济阳侯笑嘻嘻地开口道:“承我皇侄的福,上次我家孙儿的周岁宴上给我涨了脸,今儿我便带些稀罕物件前来给皇侄品鉴品鉴。”说罢,便不客气地走进前堂,找了张下坐,坐了下来。 成渊见其如此,心知今日估计是听也罢不听也罢,都一定要让这皇叔把这话儿说完。与其揣着糊涂,不如认了真,听听他要讲些什么。想来,也无非是些八卦消息。这老头儿,如今拿自己上次为了给他颜面而去侯府上参加周岁宴的事儿搬出来说,真不知道今儿他要搬弄些什么是非。 成渊缓缓落坐。只见济阳侯从命人将一个大托盘上盖了一块茜色绸缎命下人端了出来。等下人恭谨地站定后,济阳侯揭开缎子示意不明所以的成渊道:“皇侄请看。” 成渊一头雾水地从座上站起,进前来看。只见木质托盘上盛放着两只粉晶簪子,一对金镶粉钻玫瑰花对戒,一对粉彩细糯翡翠镯子,一对粉玉髓八卦连环佩,并一对粉碧玺桃花络子。满眼粉嫩,令人目不暇接。好一片霞蔚! 济阳侯对着一脸莫名的成渊嘿嘿笑道:“皇侄可知此等宝物意味着什么?”成渊莫名其妙地摇摇头,用一种看待有脑疾的人的眼光看着济阳侯。济阳侯不以为意,神秘笑道:“皇侄可知,这是头戴粉纱帽之人的出门必备全副武装。” “粉纱帽?”只听过绿帽子,何时又来了一个粉帽子?成渊心里忽地生起一团邪火,却又碍于长辈面前不容发作,只得摁下怒火,和颜道:“请皇叔明示。” 济阳侯脸上笑容更甚,他神神秘秘的表情让成渊有些反感。“莫非皇侄还不知,自己的妻子与男人出轨,是为绿纱帽;和女人出轨,哪怕是精神上的,便是粉纱帽。贤侄如今成婚一年有余,难道……?”说着,眼光向内院室一瞟,眼神极尽暧昧。 成渊听了,心里那股邪火更胜了。他回想起林致和玥真的前前后后一系列事情,林致和玥真相见时的笑颜如花,转而面对他时的始终淡淡,自己留宿畅月阁时她的眼底的好似尽职面对一份自己并不喜欢的工作时的无意间自然流露的神色;她和玥真总是有什么总是喜欢讨要成双对的,好送对方一份一模一样的,簪子,手镯,衣料……都是有着一样的花色的同一份。她们还喜欢同样的东西,林致总是爱玥真所爱,而玥真亦是。玥真怀孕时林致焦急的神态,比皇兄有过之而无不及……想起这种种,他看向那一对粉色的灼灼夭华时,眼里又多了几分震怒。 一旁的济阳侯见他神色变幻,似是沉思又似回想,到最后眼中隐有暴怒之色,心下暗道不妙。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遇到这种情况,最好的办法就是,开溜!于是他立刻乖觉地开口讪笑道:“皇侄,皇叔今日本就是来找你品鉴品鉴这些东西的优劣的,既然皇侄觉得不错,皇叔就留下这些东西,你留着赏王妃吧!”说完,示意佣人将东西放下,自己便一溜烟的走了。 成渊呆呆立在那里,气的目瞪口呆,连济阳侯走了也不曾察觉。济阳侯出门的时候,担心成渊把他送的那些物品中的稀罕物件一气之下都给砸了个粉碎,连忙吩咐王府管家,说是宁王的意思,将那些东西入库。管家匆匆赶来时,成渊正气的发怔。管家见此情景,吓了一跳,忙忙地让下人收了那些物什入库,然后前来扶住成渊,急声问道:“殿下怎么了?” 成渊却不理会他,继续发怔。正当管家胆战心惊时,他却嘴里念念有词:“岂有此理,定要找她要个说法。”说着便迈动步子,向内室走去。管家忙道:“殿下这是怎么了?今儿是七夕家宴,圣上还正等着您去赴宴呢。王妃已经先行赴宴去了。” 听到“圣上”“赴宴”二字成渊大脑清醒了些。他板着脸,生硬道:“她也在吗?” 管家不明就里,回道:“王妃,济阳侯,圣上等人都在……” “我问你沈玥真是不是也在!”成渊忽然声如洪钟,怒气磅礴地问道。 管家吓得忙跪地,口称“死罪。”又说:“王爷,太子妃的名讳可不能随意说出啊,这是大不敬之罪啊,仆担当不起这罪名啊!” 成渊冷笑一声,“哪来那么多的废话!孤只问你,太子妃是不是也到了宴席上了?” 管家诺诺答道:“太子妃已然出了月子,自然也是在的。” 成渊又是一声冷哼,“很好,立刻备好车,赴宴去!” 到了前厅,果然不见林致身影,成渊心里怒意更甚,心想:她这么着急扔下自己去赴宴,定然是见沈玥真去了。好一个张林致!她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撇下他,去和她的“好姐妹”会面去了!回想自己心悦皇兄,皇兄却被沈玥真勾了魂儿去,本以为自己还有一个虽然包办婚姻却还资质不错的林致,聊可以展开另一段恋情。而今,却发现原来连林致也被沈玥真早早地收了一颗真心去。只怕她们参加采选打的就是这个主意吧。同嫁一对兄弟,可以方便她们私下底会面。最可恨的是沈玥真,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一边把皇兄迷的七荤八素,一边却和林致精神出轨。怒火焚烧尽他的最后的理智。他现在只想出口恶气,除此以外,他什么也不想。 第9章 9.家宴 宁王成渊进宫时大有大闹一场的架势。他不顾侍卫阻拦,径直使用蛮力强行分开侍卫的长矛长戟,不经通传便冲进了大殿之中。那些侍卫也不敢真拦他,便让他进去了。 成渊气势汹汹地冲进了大殿中,里面正准备开始宴饮,众人皆已入座。见到突然闯进,来者似是不善的成渊,众人都愣了愣。林致见状,感到有些不妙。但她素来胆大,且自己的夫君当众闯下什么祸,她的面上也不好看。于是连忙从席上站起,要去拉他入座。成渊一把拂开她的手,眼神带着一股狠劲儿死命地盯着玥真,那目光里的狠厉劲儿让玥真身旁的成源不由得下意识地暗暗握住了她的手,身体微微前侧,似是要替她挡住这凶狠的目光。 成渊见状,更加怒火万丈,这么一个女人,竟然值得他皇兄这般维护。他目光冷凝,越发发狠地死死盯住玥真。 永定帝孟敏知见状亦是有些惊讶。他不知道如此自己的次子如此失礼的表现是作何解。一旁的济阳侯却深知内情,心里暗暗叫苦,心想,这次可真是玩大了。 “二郎,这是?”孟敏知唤成渊道。这傻儿子当众一直盯着自己的嫂子发狠,终不是个事儿,他这个当爹的面子都被他如此失礼的举动丢光了。 成渊目光转向自己的爹,此时他的目光里饱含怨气。若不是他老爹硬要早早塞一个媳妇给他定性子,怎么会让他遇见林致。那么,今日就不会有如此的事情发生了。这目光里的怨气让孟敏知大吃一惊。阿渊今日究竟是撞上了什么大事儿? 成渊含怒怨的眼光又转向了不明所以的玥真,口里发出了一声冷哼,随即愤而咆哮道:“沈玥真!你这女人!枉我一直拿你当皇嫂!你勾走了大哥的心,还和张林致别有私情!父皇,当初你为了规束我,为我赐婚张林致,让我早早在十七岁就娶了她。可你知道嘛!赐婚之前她就和沈玥真是一对儿了。沈玥真,你打得什么主意当我不知道吗?是可忍孰不可忍!你嫁进东宫和张林致家进宁王府为了什么真当我是傻子好糊弄吗!你……”说着就要找玥真拼命。成源在一旁听得火起,他一向选择相信玥真,此时听得成渊如此胡言乱语,他早就怒火中烧,只是碍于是自己一向疼爱的皇弟才没有动手。此刻见此情况,忙上前下意识地挡在玥真面前,腾手抓住了成渊,挥拳要打。座上,孟敏知早已按捺不住,厉声喝止:“孽子,你这是哪里来的小道消息,竟然可以因此污蔑皇嫂!还在家宴上公然对尊者动手!你这是置我皇族脸面于何地!”成渊怒目圆睁:“阿爹,你可以说我对尊者不敬,我亦是认了这个罪名。但尊者就要有尊者的模样。不能因为沈玥真是尊者,我就要忍受这顶粉纱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都在思索粉纱帽何意。只听说过头顶天水碧,哪里有粉帽子一说?这时,一个近侍仿佛想起了什么,缓步上前,在孟敏知耳边耳语了几句。孟敏知一听,顿时明白了,心想这还得了!但见成渊执意要当场动手,敏知无法,只得怒喝一声:“说的是什么无稽之谈!什么混账话!来人,给我把这个孽子押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三十大板,可重可轻,虽会伤筋动骨,但不至于死。林致深知此中关窍,也不便求情。掌刑之人不敢违命,连忙将宁王拖了下去。郑宸妃见状立刻跪下,俯伏在地,脱簪请罪。孟敏知无意为难她,只以教子不善要求她禁足半月,抄写经文。 家宴被如此打断,孟敏知面色不善,一旁的济阳侯心知此事玩大了,也不敢多言,只得诺诺垂首。孟敏知心知宁王此举,绝不是空穴来风,想来定是有人在他面前嚼了舌根子。能在皇室亲王面前嚼舌根的,只有……孟敏知眸光微沉,一旁的太子也明白了其中隐情,顿时目光不善。济阳侯只觉得两道阴恻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使他后颈一阵阵发凉。他心中警铃大响,暗叫不好,但也终究无能为力。 家宴就在忐忑不安的氛围中度过了。今年七夕本应是一个浪漫的时节。宫中已准备好了穿针乞巧的活动,北辽皇族中唯有德王敏树的两位未出嫁的姑娘明德县主和庄穆县主以及几位皇亲家未出嫁的乡主,宗女。因此由皇后苏嫮来主持这场比赛,赛后,由苏皇后发放彩头——一枚荷花双鱼玉佩,赐给拨得头筹的明德县主。但因着宁王的事宜,这场比赛中的人兴致都不甚高。 家宴终于结束了,济阳侯如蒙大赦,匆匆退出大殿。太子有意跟上前去,却被心细如发的玥真担忧的眼神制止住。他顿了顿,心想,早晚有一天要收拾这个老混蛋,敢造他爱妃的谣,这是不要面子了么。思及此,他的心里舒坦了些,且待日后再慢慢找他算账。眼下当务之急,是要把玥真的情绪照顾好。02020202020202这里成源一边照顾着玥真的情绪,一边心里发誓自己一定会让济阳侯这个老八卦付出应有的代价。那边,林致回王府后,命人将成渊送回居所后并没有立刻去查看成渊的伤势,而是回到正堂前,向管家问起了今日济阳侯来访至宁王赴宴前后的前因后果。管家听说殿下殿前失仪被打板子,已然乱了分寸,听得王妃问话,忘不迭地将自己所知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林致听得,心中立刻明白,确是济阳侯惹的祸。估摸着从今儿起,济阳侯估计是难再重操他的老本行了。太子估计第一个不放过他,孟敏知那边,对他也会有所规束,他这八卦点毛病,也是时候改一改了。林致嘱咐管家,若东宫派人来问起殿下的赴宴前后的会客情况,只需如实回答即可,不必藏着掖着。然后命管家将入库的那堆粉色首饰取来,送到畅月阁中。而她自己则派人探视殿下的情况,着人送些膏药过去 第10章 10.粉桃 第二日,林致晨起梳洗,想了想,随手挑了一件妃色的外衫,襦裙穿上。眼见的昨儿济阳侯送来的成双成对的一套霞蔚首饰,不由得一笑,缓缓挑出一只粉晶簪子命丫鬟插在头上,又戴上一只粉彩细糯翡翠镯子,脖颈间悬上一枚粉玉髓八卦连环佩,裙上系上一条碧玺桃花络子。穿戴停当后,林致看看全身镜,满意一笑,命人将剩下的那一份粉色首饰装进礼盒包裹好,以备出门时带上,便携药膏来到了成渊居住的宁武堂。 林致进屋时,成渊正趴卧在榻上,无聊地翻着长使送来的武学精要。林致站在门的一边,等待长使报王妃来了,便携着膏药走上前去。林致屏退众人,独自一人上前,若无其事地给成渊上药。成渊心里对林致有所不满,恶声道:“舍得来了?我只道你不懂得关心夫君,一心只顾红杏出墙呢。” 林致一边上药一边不介意说道:“我可也不知道,原来我的夫君之所以不近女色,是因为确有断袖之癖。”见成渊微微侧目,她继续说道:“想来夫君最近倒也无暇他顾,不能继续面见你心心念念的皇兄,只能见你所从来不曾真心以待的妾了。如此,何不借此机会好好相处,以免心中思君似火?” 成渊见她身上一身粉妆,那粉晶簪子和手上的玉镯,脖上的玉佩甚是眼熟,仔细一思量,原来是那一身济阳侯送来的装束。 成渊一见便明白了林致是何意思,这不摆明了要和沈玥真永结同心嘛。这下子,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涌上心头。林致想到这下子为了照顾成渊,伤筋动骨一百天,又不能从容地和玥真相见,心里也是升起一股无名之火。想到成渊自己作孽还要连累她,她不由得随性而为,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成渊的臀部。 成渊本就火起,被这么一巴掌拍下来,更是触及了伤口。之前好不容易开始疼痛缓解,愈合的伤处被这么一拍,更加火辣辣地痛起来。加之林致这一掌拍的又快又急,力道没控制好,又狠,成渊不由得惨叫一声,声音又惨又响,吓得外面静候的下人们一个激灵,但念及王妃在内,终不敢轻举妄动,前去探看。成渊骤然挨了这一掌,怒急攻心,一时懵了。整个人趴在榻上,久久不曾出声。 成渊被林致这一气,一拍,伤情加重,非同小可,彻底病倒在床了。林致见自己的行为导致了成渊病重,不由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在代理王府杂事之余,多多照顾成渊的伤情。每天,林致总是板着脸,前去成渊的住处,帮成渊上药。成渊自上次挨了林致一巴掌后竟不知为何老实了不少,尽管面子上似乎对林致相当冷漠,但是每逢林致板着脸,把金疮药往床前的案几上一放,他便乖乖配合,自动躺好,等着林致给他上药。林致呢,虽是板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上药时却还细心,尽心竭力,凡成渊要求的无一不不上心,时刻关注着成渊的感受与情绪。就在林致的还算悉心的照顾下,成渊的病情倒是渐渐好转。在这段时间,两人的关系倒是比之前缓和了不少,逐渐往好的方向发展。虽然不甚亲密,但比之前还是多了许多温度。远在宫中暗搓搓地关注二儿子二儿媳妇动向的陛下孟敏知,得知此消息后,顿时安心不少,不由得有了再抱一个孙辈的心愿。 而济阳侯这边却不好过了,自打上次他捅出了这个大篓子以后,一直觉得右眼皮老跳。他隐隐约约感到这次大事不好。但是也一时不知这一劫何时到来,只得安慰着自己,不会有事的,不会的。老子我专注八卦五十年,也在战场上厮杀,靠着一刀一枪真本事挣来了本不会到自己头上的爵位,也算得上是战功赫赫。南辽那位好歹是自家人,就不说了,论打穆勒,老子可是不遗余力,全力抗击,还险些一雪前耻,打得穆勒那帮孙子屁滚尿流,哭爹喊娘回老家去。如今的半壁江山还有老子的一份功劳。老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怎会因为此次的区区八卦翻了船。可是虽然自我安慰着壮了胆,心里却总是隐隐的有些不安。俗话说,左跳财,右跳灾,总觉得没什么好事。 而这边,陛下孟敏知和太子成源已然疑心成渊突然殿上对长嫂出言无状是有人在他面前搬弄是非的缘故,于是暗中排查成渊事发当天的行踪,查出了当天家宴济阳侯来得有些迟是因为入宫之前去过宁王府。巧的是,济阳侯离开后没多久,本已由宁王妃代为告假的宁王就在府中发怒,准备了车马,手持令牌冲入宫中,当场对着玥真发难。且据宁王府长史回话,宁王府当天曾在宁王入宫之前的当儿,被吩咐入库一套粉色的妇人饰物,其后王妃回府后过问起此事后便取走了该饰物。这下,凭着推理,济阳侯在背后扮演的角色已然确定。 成源得知济阳侯果然在背后推波助澜,传播流言,虽面上不显,心里却已然不满。考虑到济阳侯的长辈身份,他不好发作,只是着人隐约地将济阳侯七夕那天早早离场的心虚行为与入宫赴宴前的行踪透露给了孟敏知。这次济阳侯撺掇成渊闹出此等大事,令父亲在宗亲面前颜面尽失,定然不会放过这个八卦成性的宗亲,正好可以父亲之手给这个为老不尊的长辈一点教训。 敏知呢,得知济阳侯敏度捅了这么大一个篓子,不由得微微一笑,屏退告知消息的来人,对着一旁品着茶旁听的弟弟德王敏树意味深长道:“二弟看来,此事该如何处置是好啊?” 敏树作为随着哥哥一起长大的兄弟自是再熟悉不过这个笑容背后的意思了。他会心一笑:“一切但凭皇兄圣裁。” 第11章 11.鸩酒 几天以后,上朝会前的为朝臣,宗亲们提供的早餐茶话会上,济阳侯孟敏度正一边慢悠悠地品尝着糕点,一边以控制不住的兴奋劲儿,起劲地和自己的二哥宗室抚远伯孟敏识讲述南辽皇帝孟敏则的八卦。他绘声绘色地描绘着孟敏则是如何不讲道义,降结发妻子殷氏为贵妾,却娶了功臣之女郑氏为皇后。与郑氏恩爱七年余,育有子女后,又以郑氏妒忌,由妻降为妾,而后反重提了发妻为后,正位中宫。前后如此反复,不知是先后受了殷郑二家何等好处,权力制衡,因后妃娘家的功劳与权势,算计恩宠,广施雨露,活脱脱把自己的后宫建成了一座名副其实的“怡红院”,自己成了里面最大的头牌,以帝王之身将自己前后贱卖给了殷郑两家,靠着后家的势力巩固君权,实在是窝囊之至。就连受尽万千宠爱,以南辽国都金陵旧时名字为封号的幺妹上元长公主的婚事,都带了点政治考量。上元长公主体弱却颇有才能,与聂璋金风玉露一相逢,南迁过程中生情不假,但最终成就佳话却不仅仅因为二人实乃良缘,更多的是因为其兄长存了拉拢聂璋这一将才之心,同时也为了防止其在军中威望过大,威胁主上地位。孟敏则大妹瑶华长公主嫁与卫家,只怕也是存了同样的心思。孟敏识与三弟同为庶出,关系不错,是众兄弟里不多的能有耐心包容济阳侯的八卦习性,肯听他唠嗑一二的,此时倒也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满天飞的八卦,纯当获得南辽的第一手资料。这时,忽然来了一个内侍,传召济阳侯入内宫,圣上单独召见。 济阳侯听得此言,只觉得左眼皮又隐隐跳动起来。他小心地觑着长相和蔼的年老内侍,低声询问:“不知陛下有何事急着召见某?” 内侍老于世故的脸上看不出何种表情,只是笑道:“陛下吩咐侯爷去,侯爷便去罢。一去便知了。” 济阳侯乖觉地闭上了嘴,心里忐忑着,一步半拖地随着内侍入了宫。孟敏识倒也不便阻挠,只是颇为同情地目送着三弟济阳侯远去。联想起自家大哥昨晚略带深意的暗示时,敏识心想,这下敏度估计是有好果子吃了。 果不出敏识所料,济阳侯被内侍左拐右拐地带进了孟敏知的御书房,令他在书房等候。书房陈设倒是一如既往地整肃,充分体现着屋主的稳健与思路清晰。济阳侯心里正琢磨着这位陛下如今是要闹哪一出,就听得有人禀报陛下到,紧接着孟敏知不紧不慢的脚步便从外间传来。 济阳侯连忙低头行礼,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浓重。他感觉自己的左眼皮又跳了起来,心里仿佛寄了十五个吊桶——七上八下,错落挂着,系在桶上的挽绳不安分地上下滚动,吊桶在挽绳作用下上上下下地滑动,咕咚咕咚地碰撞着,在唱着一曲名为《忐忑》的动听乐曲。上,下,上,下!忽上忽下!忽快忽慢!纷繁错杂! 只听孟敏知不紧不慢地开了口,济阳侯吊着一口气听得他说:“族弟近来睡得可好啊?” 济阳侯的心仿佛一下子从嗓子眼忽然掉回了肚子里,着实安心了一下,看样子不像是有什么大事。他忙不迭地回答:“承蒙陛下关心,近来还算安枕。”刚说完这句话,左眼皮却又开始不受控制的跳动。 孟敏知似笑非笑的轻“哼”了一声,“卿睡得倒挺好,可惜我却不得安眠了。”说着,忽然提高嗓音,声音骤然冷厉:“济阳侯,你好大的胆子!” 济阳侯听了顿时虎躯一震,浑身汗毛竖起。左眼皮跳得更激烈了。不等他缓过劲来,孟敏知厉声喝道:“还不快将你私下散布流言,以内宅私事,挑拨太子与宁王关系的罪行从实招来!”济阳侯一愣,心中暗自叫苦,觉得自己倒了八辈子霉,怎么一场恶搞的八卦竟然给他招致了这么大的罪名。老天啊,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小道消息告诉我皇侄,怎么成了挑拨亲王和储君关系的罪魁祸首了。他连忙老老实实请罪道:“臣只是上宁王府回谢宁王在我孙子满日宴上的致礼,并未挑拨,不知何处言语冒犯,竟引得陛下如此误会……” “误会?”孟敏知冷笑一声,随手将一份奏书推到你面前:“都阳侯今日上奏,说你言行不当,有违臣道,向宁王说了些不三不四的话,引得他家宴大闹,对太子妃无理。你在利用宁王挑拨太子与太子妃关系,是为不义;借此事致使太子宁王产生嫌隙,兄弟失和,是为不仁;信口雌黄,致使宁王大闹家宴,咆哮宫廷,是为对君上之大不敬!如今宁王当众被庭杖一事闹得沸沸扬扬,朝中众说纷纭,你这是致我皇家颜面于何地!致我皇家纲常道义于何地!济阳侯,你罪该万死!” 济阳侯脸色骤变,开口欲行辩解。孟敏知却不给他任何置辩的机会,厉声呵斥:“济阳侯!你犯下如此大罪,实难姑息!念尔为宗室,事关皇家颜面,不予正式审案治罪,今赐尔鸩酒一壶,回侯府后即刻饮下,自行了断!由德王监督行刑!德王何在?” 济阳侯完全傻眼了,事情已经不彻底受他的控制。陛下竟然以一个八卦罪要置他于死地!好歹老子,不,好歹我也是战功赫赫,为国立过功的,这么一件小事,不过玩脱了,有必要搞得这么严重吗?但是眼见孟敏知脸色铁青,又觉不似做伪。等他回过神来,德王敏树已然从书架后转出,神色凝肃,郑重接下圣谕,拜跪起身,冷着脸催促济阳侯快走。济阳侯只得带着彻底完菜了的绝望,浑浑噩噩地接过内侍手中的毒酒,跟着德王走出御书房。 如果济阳侯此时有心仔细观察,他会发现陛下和德王之间短暂的别有深意的眼神交流。可惜济阳侯此时已万念俱灰,无心其他,自然关注不到这一细节。 第12章 12.鸩酒(2) 待济阳侯彻底离开御书房,随敏树蹭出内宫后,孟敏知脸上的冷厉之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与一向稳重严肃的脸孔不符合的狡黠与戏谑。幸好内侍此时因着礼数低着头,不曾看到陛下的这副模样,不然他定会从陛下早已不再年轻的脸上看到当年和恭守帝孟敏行保持着那被称之为“狼狈为奸”的友谊的永光县公孟敏知的影子。当年,永光县公孟敏知就是靠着这样一副老成持重的面孔,骗过了不少以貌取人的长辈与宫女公公们,“恃貌行凶”,和恭守帝的亲友哥们团们胡作非为,闹得前辽宫廷鸡飞狗跳,不得安宁。谁能想到,看似思路稳健,看上去严肃而持重得有点古板的陛下也有如此精彩荒唐的青春时光并至今还保留一点少年之心呢? 朝堂外,吃完了早餐的朝臣们翘首以盼着早朝的开始,却见内侍出来传话,说陛下身体偶感不适,罢朝一日。朝臣们有的起早贪黑来上早朝的不免觉得有被放了鸽子之感,不过宫廷的早餐味道甚佳,非寻常早餐铺子可比,因此倒也没有多少怨言。但是散场时,却不曾听见济阳侯喋喋不休的八卦,未免有些奇怪。有些心细便大臣纷纷议论起了济阳侯的行踪。 “真是奇了,今儿怎的没听济阳侯在此括噪?”“是啊,以往这时他肯定是要八卦上几句的。今儿怎么没动静了?”“哎,你们看见济阳侯没, 刚还在这儿八卦南边的事儿呢。”“就是啊怎么不见他呢。” “济阳侯哪儿去了?”最后众宗室都问起了抚远伯孟敏识。 孟敏识瞟了大哥都阳侯一眼,并不言语。最后终于在大伙儿的好奇的目光中开口敷衍道:“许是出宫去了。刚似乎看到他与德王一同出了转角的宫门,家去了。” 众宗室听了,具是摸不着头脑,“他怎么就先家去了那?退朝旨意才下啊?” “兴许有事吧。”敏识回道。那探寻似的眼光看得都阳候心里一个打跌。 济阳侯回到侯府,先是哭丧着脸向德王请示了自己要办理后事,暂缓期执行死刑之事。德王略一沉吟,答应了。随即济阳侯开始着手安排自己的“后事”。把府中家私都平均按需地分配给了自己的夫人子女,就连管事的都有赠品。安排完后事后,济阳侯视死如归地在家人的哭哭啼啼和不知何处飞来灾祸的怨声中,步入后堂,德王紧随其后。 济阳侯自己从金壶中倒出液体,倒入早已准备好的小酒盏中。济阳侯手微微发抖,但他毕竟在战场上出生入死多年,还有些定力,因此并未掉链子。他凝视了小金杯一阵子,目光流转,最后毅然将液体饮下,入了腹。 过了一会儿,济阳侯感觉肚子剧烈疼痛起来。手中的杯子滑落在地上,幸而并未砸碎。济阳侯弓下身子,捂着肚子,心想毒性发作的真快,估计很快就要见阎王了吧。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原是都阳候和抚远伯两位兄长闻讯赶来。 都阳候抚远伯与济阳侯府邸相连,距离并不遥远。作为济阳侯的嫡出大哥,都阳候与济阳侯一向关系不算好。作为府中嫡长子,都阳候自小就被父亲广济县公严加管教,事事要求苛刻,为弟妹做表率。可是都阳候自小就有些小癖好,喜欢美丽女子。龙生九子,各有不同。广济县公的几个儿子里,唯有二子敏识持身周正,无甚癖好。其余的儿子中,三子济阳侯好八卦,长子都阳候好美女。倒不是他有多好美色,家中妾室无数,只是他平时最好赏看美女。走在大街上,遇上略有姿色的,都忍不住多看几眼。朋友家纳有美妾,他总要想着法子去他家看上一看。为了看美女,他也没少去青楼听曲,看着那些绝色佳人目眩神迷。为此,济阳侯没少八卦他。今天说他又看上了哪家美女,是不是要金屋藏娇;明天说他上了哪家青楼听曲盯着那家头牌不移开眼,估计明天就要为之赎身……搞得自家老爹一直以为自己是个真正的浪荡子,色情儿,为此没少申饬他。这三弟随意八卦的习惯着实讨厌!对此都阳候深受其害,不胜其烦,总和济阳侯不对付,总想找机会治一治他这臭毛病。 前段时间,他终于逮到了济阳侯在背后八卦太子妃与宁王妃的黑料。这次他的八卦闹出了事,导致家宴上陛下在宗室面前没了脸。他抓住了这个机会参了济阳侯一本,状告济阳侯言行不慎重,导致宁王扰乱家宴。本也只想最多让济阳侯挨一顿臭骂或几个不痛不痒的做样子的板子,毕竟济阳侯军功在那儿,圣上念他劳苦,也不会太苛责。没想到刚回到都阳侯府大门前,就听说了济阳侯府又是分家产,又是立遗嘱的事儿头。都阳候直觉大事不好,遂带二弟前来看看。 待到进入大堂,看到明晃晃的宫中鸩酒用的金色酒壶正连着托盘放在主座的桌子上,济阳侯不见踪影,二人彻底傻了。尤其是都阳候,他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闹到这一地步。就在这时,济阳侯痛呼着从室内奔出,直呼“让开让开,了不得了!”一边连滚带爬地撞开二人跑出了正厅。二人不明所以,连忙急吼吼地随着济阳侯冲了出去,德王敏树嘴角微微上扬,也跟着他们走出了大堂。 跑着跑着,济阳侯冲到一幢简陋的建筑前面,打开门冲进去,还带上了门。 二人一脸懵逼,不明白济阳侯搞什么鬼,紧接着一股恶臭飘来,二人这才发现这座简陋的建筑是西阁。这下二人更加莫名其妙:济阳侯跑这儿干什么?难不成这特制的鸩酒还能让人死前更衣? 第13章 13.鸩酒(3)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两人对视一眼,不管不顾地朝着来时的路冲了过去,济阳侯不会饮了特制的鸩酒,要腹泻脱力而死吧。这还得了! 二人急吼吼地冲向厅堂,要向德王问个清楚,却因为跑得太急,一头撞上了慢悠悠走来的德王敏树。待见着德王本人,都阳候连忙顿住脚步,忙不迭地问道:“宫里可是特制了新的毒酒?怎么还有腹泻的功效?三弟虽然言行不当,但毕竟罪不至死,何况他还有功勋在身,怎会至此?”德王慢悠悠地说道:“都阳候不必着急,这并不是什么鸩酒,只是一小壶加了巴豆的美酒罢了。圣上仁慈,自是不会苛待功臣,不过费些时候,自然就能好起来。” 两人闻言,面面相觑。不意竟是得到如此的回答。都阳候感到心里的惶急愧疚痛苦有所缓和,但还是有些心惊。他忧心忡忡道:“虽是如此,但三弟腹泻不止,长时下去,必然中气下陷,脱力而亡,这可如何是好?”敏树捋了捋胡须笑道:“不急不急,宁王妃善通医术,圣上已将此间事情着人尽数告知宁王妃。王妃医者仁心,定然不会置之不顾。不出一时,宁王府自会派人送来解药。二位慢慢等着便是。” 宁王府,林致听了孟敏知派来的内侍专程传递的消息,险些笑出声来。在感叹陛下童心未泯的同时,她也不由得玩心大发。她对着来使行了一礼,说道:“谢父皇体恤,替夫君与妾找出并惩治了在背后嚼舌根的人。此番既是父皇有意替此人讨得解药,便容儿媳亲去取药,不久便差人送至济阳侯府,请公公圣上不必劳心。公公饮过茶,即刻便可回宫禀告圣上,了了这桩差事。” 送走了来使,林致即刻回畅月阁,从药箱中取出备用药材,配了一副止泻药与一张补气元盐水配方包好,用线系得结结实实。又吩咐账房,从府中支出一笔银钱,随即写了一封短信封好,写上皇叔济阳侯亲阅的字迹后,用纸封装好,一并吩咐府内下人送去了济阳侯府。待到下人领命前去后,林致终于绷不住一张脸,痛痛快快地在阁内大笑了起来。 这一边,盼星星盼月亮,心急如焚的都阳候和二弟敏识忧心济阳侯心切,担心他熬不住,急得在园子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地问道:“怎么还没来?”“德王殿下,咱还是请个太医来吧,这万一王妃不在府内,岂不延误了?人命关天呐!”“德王,德王……”一迭声儿的请求与唠唠叨叨的话语搞得敏树不胜其烦,本来还算轻松的心情被这哥俩儿搞得乱糟糟的,也心神不宁,有些忧心忡忡起来。那壶里巴豆含量其实并不多,且济阳侯只喝了一小杯,根本不至于那般严重。但是这俩兄弟的软磨硬泡,神神叨叨也影响了他。为了避免被这俩兄弟带歪,敏树直接袖子一抖回厅堂上了。见此情况,二人不知是守着还是跟随德王继续请求。最后看着敏树绝情而去的背影,权衡再三,还是决定乖乖守着,万一济阳侯不行了还有个照应。 由于王妃吩咐事情紧急,不得怠慢,宁王府下人紧赶慢赶地赶到了济阳侯府。门房一听有急事,不敢耽搁,忙将他引进府中。都阳候兄弟俩得到消息,终于松了一口气,赶紧把止泻药吩咐下人准备停当,给济阳侯送去。 这里济阳侯好容易缓过劲来,走出了西阁,感觉通体舒畅,肚子的疼痛散去。真奇怪这鸩酒的奇特毒理,又感觉到了不对劲之处。幸而此时准备好止泻药的都阳候兄弟大呼小叫地喊着“三弟,奉圣上旨意,解药来了!”带着一股愣头青的劲儿狂奔过来,这才解了济阳侯的燃眉之急。 济阳侯服下止泻药,又过了好一阵子才恢复正常。这时下人已准备好了淡盐水。济阳侯就着下人的手喝下了淡盐水,好容易才恢复了元气。一旁的都阳候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没等济阳侯回过味来这事怎么一回事,都阳候就熊抱着济阳侯的脑袋号啕大哭,一口一个“三弟你受苦了。”“大兄对不住你啊!”“兄长我真没想让你真死啊!”整的济阳侯莫名其妙。 等到哭唧唧的大兄语无伦次地表达完了他对三弟“死里逃生”的感慨之后,济阳侯这才摸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并恍然大悟:自己是被演技派的陛下耍了个彻底。想到自己被骗的吓成那样,被德王通通看了去,自己还把家产给分了个彻底就痛不欲生,悔不当初。现在再把家产收回来还来得及吗?可是联想到自己立下的字据还按下了的手印,济阳侯纵使是肠子都悔青了也无可奈何:人无信不立。自己一时头脑发热犯下的傻事,还得自己去担着。看来今后自己只能靠俸禄过活了。人活着,钱没了是一件多么令人嗟叹的事!我的积攒多年的小金库啊!济阳侯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 更加雪上加霜的事还在后头。当济阳侯恢复元气后,打开林致送来的另一份包裹,里面是一张银票和一封信。信上赫然写着:闻皇叔济阳侯噩耗来临,面临黄泉之别,家产均已分磬。侄媳痛心无以复加,遂趁皇叔尚未奔赴黄泉之时,送上份子钱一笔,聊以慰皇叔之辛劳。 文辞犀利,字字句句未言“赐死”一词,却又句句言及相关之事。济阳侯深知这时林致对她“嚼舌根子”的报复与调侃,但面对套路颇深的陛下,他也只能甘拜下风。 御书房,听完了德王敏树的实况转播后,陛下孟敏知终于按捺不住,与德王一起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充满整个殿宇。笑着笑着,敏知仿佛回到了当初在新都前辽皇宫中与时为皇子的恭守帝敏行一起组织一众发小“狼狈为奸”的时光中。想着想着,忽然一股心酸涌上心头:时光匆匆,当年的亲友团成员或已故去,或已分居两地,剩下的也垂垂老矣。而恭守帝敏行,早已在新都城破之际,在滔天的黄河水中,与穆勒主力同归于尽。如今,他的遗骨早已和新都的所有记忆一起埋在了黄沙淤泥之下,永远地沉睡了。 此时早已华发催生的敏知陛下仰头望向东南故都的方向,脑海中闪过一幕幕旧人旧事—— 殿下,獐子(敏知的外号)想你了。 第14章 14.木樨月 济阳侯这次是栽了个大跟头,失了多年累积的钱财。然而好处是,他与大哥都阳候就此和好了。都阳候深感愧疚于济阳侯,令他险些“身赴黄泉”,自此之后,与济阳侯恩怨两清,兄弟俩的关系就此彻底修复。真是“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依。”在济阳侯“鸩酒”事件后,几乎济阳侯解毒后同一时间,东宫就收到了相关消息,了解了事情的前后。太子成源听后,素来沉稳的他也不由得哈哈一笑,自此心满意足。玥真听后,心里总算长舒一口气,庆幸此事总算圆满解决。然而心里总觉得愧对成源,仿佛在这次事件中,深受其害的是成源一样。成源告诉他此事后,看着他的笑容,听着劝慰她放宽心,别为昀晔太过劳累的殷切关怀,玥真感到又感动又负疚。成源如此的信任与对她的关怀让她更加想做好一个贤妻良母。从这以后,玥真对成源更加上心,时常关怀体恤成源处理政事的辛苦。成源深感玥真对他情重,与她更加恩爱。东宫夫妇的情感在这事以后,更上一层楼。 时光匆匆,一转眼入秋了。成渊的伤和病也基本病愈。这段时间,玥真一直尽量避免和林致见面,林致便也没有和玥真有过多交谈,镇日只照顾宁王的病。宁王此次病后像是忽然转了性子,不大想着往东宫跑了,也不像一开始那样只和林致置气。这次他养伤之中意外病倒,成源倒是来看过几次,送来些金疮药和补药,兄弟之间也并未像孟敏知吓唬济阳侯那样,生了嫌隙。但是成渊仿佛此次事后彻底入了定,变得和之前大不相同。林致来探望他时,他显得很是安静,不曾和板着脸的林致多说话,但也不曾给对方以脸色,喝药上药,很是配合。时间久了,林致也不好冷着他,对他态度也逐渐软和。在成渊病倒后期,林致和成渊关系已开始有所缓解,不复之前的尴尬,偶尔倒也能说上一两句话。成渊的《武经总要》在此期间翻了不下数十次,书都翻烂了,于是林致便主动循着成渊的喜好替他淘来了一些武学秘籍。成渊来者不拒,对林致送来的书从不挑剔,一个人趴在床上看得津津有味。由于宁王病得久,索性宫里的帝后及郑宸妃都免了她的日常请安,只让她在府中照顾宁王。林致不便去东宫找玥真,只得和宁王处在一块儿。时间久了,倒也觉得习惯了和宁王想处的日子,觉得这位宁王倒也没有之前那么银样蜡枪头,和他相处倒也没那么不得劲。 为了照顾宁王的心情,让他的病快点好起来,林致近来也换回了原来的淡雅装束,服饰多以淡绿秋香水蓝月白为主。宁王见了倒也觉得舒爽。他私心觉得林致还是着冷色系的看上去比较舒心。雅致的装束正配她的气质,像一朵散发着清宜芬芳的玉兰花。入时节已入秋,宁王命人在宁武堂前移种了一株木樨。微风送爽,甜甜的木樨清芬送入鼻端,别有一番风味。宁王嗅着木樨的味道,觉得与林致的为人颇为相宜,心下很是满意,心里盘算着,等自己病好以后,寻个机会要和林致一同赏花。 九月初二这天,宁王成渊清晨醒来,神清气爽。这段日子由于林致的悉心照料,成渊精神好了不少,这天醒来,忽然来了兴致,在院里练了一会儿武。在木樨花的香味中,成渊很是练的尽兴,只觉得舞枪耍棒力道比病之前还要好,卧床一个多月,武艺不仅没有生疏,还似乎更有了新的感悟,这让成渊高兴之余亦是庆幸幸好有林致的医术,让他身体更加的好了。练完了武艺,擦了汗,成渊闻着木樨花的香味,想起了拉林致赏花的心愿,又觉得今年中秋因为病着没有赏月很是遗憾。听人说月下看花别有一番风味,便决定晚上请林致到自己这儿来赏花赏月,斟一壶小酒,布点小菜,月下对饮。林致虽然行医酒量却不错。这是成渊无意中发现的。林致喝酒很有分寸,极少喝醉,和她喝酒应该很有意思。 只是今日初二,正是新月初上,月牙弯弯,不比圆月有团圆之寓意。想到这里,成渊很是犹豫了一阵子,但是随即他便又说服了自己。林致喜月,最爱月光皎皎,清辉流溢,月牙虽是残月,但也好歹是月,今日是个晴天,晚间月明星稀,缺月疏桐,也是一番风景。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若是今年满月之时碰上阴雨天,岂不是错过了。都是月亮,林致应该亦会欢喜的。 当天傍晚,晚膳之前,成渊派了身边的得力长史去畅月阁通传,邀请林致来自己的住处用晚膳。接到消息时,林致有些讶异,不过思及成渊近来态度不讨嫌,倒是对她多有包容,林致决定还是给他一个面子,前去赴约。 当晚,林致一番梳洗过后,着一袭天水碧千水群,外罩秋香色小衫,头上只别了一枚镶有珍珠的玉簪,带上陪嫁侍女萱茵来到宁武堂。此时正是秋意正浓,天色已晚,月上梢头。一弯新月娉娉婷婷,俏生生地倚在还微带深蓝的夜空中。成渊已然命人在木樨树旁摆好了桌椅食具。王府的使女从食盒里取出一盘盘精致的小菜,摆在小桌上。菜式均是按照林致与成渊日常的口味做的,清爽可口,色泽可爱。成渊颇有些忐忑,在树旁等着,极力显出一副自然而然的样子。 林致带着萱茵款款而来,刚走进庭院,便见到了成渊。见到这番情景,她似乎有些讶然,但是随即她便明白了成渊的用意。想不到平常看似莽撞的成渊也有这样的情致。她莞然一笑,走到桌边缓缓坐下。 成渊心里微微打鼓,他见林致坐下,便颇有些忐忑道:“如何?今日秋意爽凉,木樨飘香,花开正好,月色甚佳,正是适合月下小酌,看花赏月的时节。想你素来喜欢月色,如今正是好时候。只是可惜了,今日并非月圆,不曾取得团圆之意……” 林致惊讶于他的细心,也讶然他竟然肯用心了解自己的喜好,她轻巧一笑,展颜道:“不用月圆,这样就很好。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月如人生,本就是待满还亏。月并非只有圆才有意趣,新月也自有它的残缺之美。若是只爱月之圆,不肯接纳月之亏,岂不是少了许多趣味?” 第15章 15.木樨月(2) 成渊听闻此言,这才松了口气,整个人松快不少。而轻松之余,他又为林致能有如此的见识而惊奇。本以为这姑娘除了气质淡雅,善医术而狡黠,有机变,性子刚硬,就已是足够优秀,却不料她在道理上也如此通透,听上去于文采也颇通。他不由得更生了一丝欣赏之意,遂清了清嗓子说道:“如此甚好,既然你觉得弯月也美,那自然就是美的。且尝尝这些菜酒。” 月上中天,袅娜娉婷,微风过处,疏影摇曳。就在木樨的芳香与如水的月色中,成渊与林致月下用膳酌饮。一开始,只是成渊主动示意林致多用菜,可以随意饮酒。在他的再三示意下,林致也不再拘束,自在放开。月光下的木樨,极美极馥郁,秋夜凉凉,沁爽心脾。月下双影,在月光的照耀下重叠在了一起,形成了朦胧之美。 林致饮酒如成渊一般,极为爽利,一杯清酒,一饮而尽。然而即使逐渐放开,林致也还极有节制,不随意纵饮。渐渐地,成渊觉得光赏月景不过意,提出行酒令,输的人要答应对方的条件。林致见他兴致真好,也不推脱,竟是应了他所求。 这一晚,二人十分尽兴。待到夜深方才散去。由于林致的好酒量与爽利,二人拼酒打了个平手。成渊借着醉意微醺,随着随着林致来到了畅月阁,非喝整整一碗林致亲制的醒酒饮,才肯回宁武堂。 林致制醒酒饮时,成渊刚开始还斜倚榻上稍事休息,不一会儿便趁林致不在不安分地偷偷翻了翻林致的书案。发现书桌上整整齐齐码着的医书中,还有一本林致自制的香谱和显然翻看多遍的棋谱。棋谱上还写有林致亲笔写的娟秀小记。成渊翻动着棋谱,发现林致甚是细心地揣摩了棋谱上的每一页,甚至还写下了自己的心得体悟。原来她还精通这个,成渊心想,忽然就起了要和林致对弈一局的念头。 就在成渊琢磨着明日定要请林致对弈的事儿时,听得衣衫婆娑,外面的侍女向王妃问好,是林致要进来了。成渊连忙迅速把书案恢复原状,重新回到榻上倚着,只做醉酒假寐状。林致进来时,就见成渊以一种极为豪放潇洒的姿势靠着软枕躺着,一手枕在脑后,尽显洒脱不羁。 林致把醒酒饮放在榻前的小几上,伸出食指戳了戳成渊:“殿下,该起来和醒酒汤了。”成渊却在此时耍起了小性子“林致,我好困啊,今晚我就歇在这儿好不好?” 林致不意他突然耍赖,一时竟有些头疼。她看着大她一岁,个头高出她不少的成渊,一时竟觉得自己成了长姐。明明自己比他小,此时却要她像哄弟弟一样哄着他。家里只有哥哥没有弟弟的林致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样突发的状况。她只好试着哄成渊:“殿下,咱们可是说好了,喝完了醒酒汤就让长史扶着你回去,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不能出尔反尔啊。” 成渊索性耍起了无赖,他佯装尝试着起身,却在起身一半又摔回软枕上:“哎呦,可了不得了。刚刚喝酒时还不觉得,现在酒劲上来了,起不来了。哎呦,头还有点沉。哎呦,哎呦……” 林致无奈,只得以退为进:“殿下就略微起身,喝了这醒酒饮吧,说不准喝完了就好多了。” 成渊依言支起半边身子,林致伸手将碗递给他。成渊忽而一皱眉头,“头晕,不行不行。”说着又跌回了榻上,这次索性双手枕头,眼一闭,竟就要就此睡了。 林致无法,只得命侍女取来靠枕,设法让成渊靠着靠枕半坐起来,接着一手拿碗,一手举羹,舀起一勺,吹了吹,估摸着温度差不多了,将勺递到成渊嘴边,“殿下,多少喝一点。喝完了,头就不晕了。” 此举正中成渊下怀,他迷离着眼,就着林致的手一点点的喝完了醒酒汤,喝完半碗,他头一歪,整个人靠在了靠枕上前,就此打起盹儿来了。 眼看着成渊就要与周公相会,林致端着半碗醒酒汤,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心下有些气恼。成渊的酒劲来得太快,她有些生疑,不过碍于最近成渊对她的迁就,她不好发作,何况周围还有一群侍女看着。但眼见成渊得寸进尺,定要躺在榻上,她也不由得恼中生急智,起了戏弄之心。果然还是要用那一招。林致嘴角微微扬起一个柔美的弧度,她柔柔地说道:“殿下这醒酒汤才喝了一半,明儿起来定是会宿醉头疼的。既然殿下现在起不来和了这醒酒汤,不若我为殿下扎上两针,打通穴道,事先缓解一下,这样第二日,殿下起身便不会头痛了。” 成渊正在假寐,闻言心下一凛,想起自己呆在畅月阁过夜的第一晚,他刚在床上躺下,就被林致慢条斯理地从药箱针袋里取针的动作吓了一跳。林致悠悠的话语至今还回想在耳边:“殿下把旁人都遣开了。正好,这针袋里的针好久不用了,怕是再不用就要锈了,我见殿下面色依旧不佳,想来这一晚必然睡得不稳。不如我为殿下全身上下穴道全扎一遍,为殿下疏通疏通经络。” 说着,林致眼里寒光一闪,那针眼看就要扎下来,吓得成渊一个激灵,迅速从床上滚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爬到了下榻上。从那以后,他在畅月阁的日子里就没睡过床。那一晚上,畅月阁确乎燃了一晚的红烛,但成渊也是提心吊胆了整一晚上,那一晚他就没敢熄了灯,和林致僵持着,生怕她真的一针扎在要害。那天他整完都没睡好,睡得一点都不踏实。为了面子,他好容易挨到天亮。而林致那晚也格外警醒,针袋放在床头,稍有风吹草动便严阵以待。那天林致成渊二人晚起的真相,二人心知肚明,彼此心里都留着底。 第16章 16.弈 成渊暗暗咬牙,成败在此一举,今天能否成功留下就看这一关了!他心一横,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豁出去了!这么多人在场,林致还真能把他扎成筛子,得一个“悍妇”的名声吗! 成渊继续装睡,心里却止不住地寒颤,大有“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悲壮。此举他就是在赌,赌林致对于声名的在意程度,和这几天他对林致的宽纵换来的林致对于他的情面与顾忌。只要过了今天这一关,以后的事儿就好办了。 林致见恐吓不起作用,不由得暗暗生叹:看来得了这一遭病,这位宁王殿下的胆量大了不少。眼看这一招不起作用了,林致便决定真吓他一吓。 针袋里银针散发着寒冷的光亮。它缓缓地从针袋里“走”了出来,划过一个优美的弧度。宁王眼皮微跳,不知这针下一秒要扎在何处。过了一会儿,细细的物什落下,落下,似乎挑逗似的在他的面部上方游走,宛如一只鹰,在寻找可以捕捉的猎物。成渊屏息,只待那掠食者落下的那一瞬,同时汗颜:林致这回莫不是豁出了自己的名声也要赶他走吧? 那针迟迟没有落下,只在低空徘徊,徘徊。成渊感觉仿佛蓄了很久的力道一下子不受控制了,被憋了回去;打了好久的雷却一滴雨也没有落下。心里正待松口气,暗道不过是雷声大雨点小,忽而一阵寒意裹狭着凌厉之势直直而下,直落在——额,商阳穴上。 针靠近穴道时略微一停,不动了。成渊觉得奇怪,林致怎么好像在和自己玩太极拳一样?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睁开眼睛,却见着了带笑却同样有些愕然的林致。林致在他睁眼之后的一瞬间就露出了了然的模样。唇边的笑意似有若无,仿佛在说:“我在配合着你表演呢,你怎么不演了?” 林致到底没有真给成渊针灸。针灸对于醒酒的功效一般,还有可能伤身,作为学医之人,林致深知这一点,所以只是略做恐吓,并不曾实际上有什么举动。经此一事,林致也决定把针收在针袋里,再不拿来恐吓成渊。最后成渊终是喝完了醒酒饮,留在了畅月阁。林致颇给面子地让服侍的人都退出门外,自行与成渊夜话不久便翻身上床,放下幔帐,熄灯睡下。成渊自然乖绝地待在榻上睡下,只敢偷偷拿眼暼着林致方向。不久,成渊径自先睡去。林致这才放下心,自去睡了歇息。 第二天,林致起床时意外地发现成渊竟然早早地走了,听人说是回宁武堂,教不必打扰王妃休息。按例,今日不必进宫请安。林致本以为今日又是自个儿找乐子的一天,心里暗暗定了今日必做之事。谁料刚用过早膳,成渊就找了来,非要林致和他一块儿对弈。成渊只说前一阵子听来省亲的大舅子说林致在闺中也精于弈道,定要来切磋一二。林致推脱不得,只得应了。 才下了一会儿,林致就发现自己小看了这位宁王。成渊棋路看似冒进,锋芒毕露,实则胆大心细,颇有谋略章法。自己小心应对,也险些中了他的招数,陷入被动境地。并且林致还发现,成渊的下棋方式颇有纵横捭阖,统观全局的势头。比起自己稳扎稳打,小有成算,格局自是大了许多。更何况成渊张弛有度,有的放矢,深谙诱敌之术,与他周旋,着实要费些心力。林致不敢轻敌,思虑更加周全,下一步而思三步,全神贯注。二人的棋局局势逐渐胶着,形成分庭抗礼之势。 最终,成渊捉住了林致的弱角,一子定局。林致见无力转回,只得弃子认输。成渊下贏一局,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喜色。不过林致敏锐地发觉这种喜悦并非是胜者的得意与成就感,反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欢喜。如此看来,宁王的弈道精深,思路清晰缜密,绝非一寻常莽夫。 至此,林致不得不承认,自己从前是小看了成渊。从弈道中可以看出,宁王粗中有细,看似鲁莽,实则有其谋算。至少今日这场棋局,足以证明他不是个绣花草包,是有些真本事的。 当日,林致成渊连下三局,次次形成制衡之势,但成渊总能洞察细微之处,最终扳回一局,赢得胜利。有那么一次,林致险些就胜了他,却被他巧妙地绝处逢生。如此下来,林致不由得甘拜下风。 最后一局下完,林致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她瞬间忘了自己对成渊的疏远与对弈的原意。为了提升棋艺,她要求成渊若是无事,定要与他再战几个回合。成渊起先不同意,说自己还有公务要忙,但经不住林致再三要求,便提出条件:让林致答应他今晚在畅月阁住宿,若是林致再输给他,便按照输的次数,输一次,他便多留宿一夜。 最终,林致答应了他的要求,与他再次弈道。成渊也因此在畅月阁常住下来,有时还会教林致一些弈道的方法和讲一些排兵布阵的战术。作为交换,成渊也从林致那里了解到了一些基本的医疗常识。而在此过程中,林致也发现了成渊身上一些自己从前未见到的一些闪光点:耐心,胸中有韬略,亦初步了解到了成渊一心为国出力的豪情壮志,为人爽直而不扭捏,磊落而颇有担当。成渊的书法亦是自成一体,字如其人,豪放而刚劲。 转眼间过了半个多月,林致的棋艺有所长进,比起之前有了更高的突破。她对于成渊的观感也因着这段时间的相处与日剧增,看成渊的眼光也与之前有所不同。是而有时成渊提出进一步的要求时,她也并不特别抗拒。毕竟她也不好真的让这个对她明显上心的夫君难堪,既然当初选择了嫁他,那么履行一些必要的职责倒也不是那么难过的一道坎。 第17章 17.意外之孕 转眼到了十月,晨昏定省制度随着成渊彻底好转而恢复正常。随风波逐渐平息,玥真也不再避着林致。此时风波过去,考虑到再因为成源而避让林致,势必会让林致寒心,于是玥真也不再避嫌与林致过于亲密接触。林致因此也得以重新常见玥真。玥真的肤色容貌适合穿粉装,林致想起了济阳侯送来的装束,颇思将那另一套妃色的套装首饰送给玥真,但由于那件装束适合晴暖季节,此时已是十月,眼看着就要入冬,此时送给玥真,着实不是时机。于是林致遂放下了送衣饰给玥真的想法,将那两套粉色装束暂时束之高阁。 十月过去了,十一月开始了。眼看着一年就要过去了。自从与成渊开始第一盘棋局到现在已过去近两个月。经过这段时间的的相处,林致看成渊比之前顺眼了不少,两人的生活总算步上了正轨,开始了真正的夫妻生活。本来一切都挺好,可林致发现自己最近似乎身体出了些意料之外的小问题。她开始感到食欲消退,闻着厨房的油炸味感到恶心,看到稍微油腻的食物就犯恶心,时不时有些头晕乏力。入冬以后,她开始比往日冬至时怕风寒,而且她发现自己的癸水已经很久未来了。过去虽然癸水偶有不准,但也不曾如最近这般迟迟不来。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一件事,一件她并未做好准备却顺理成章的事儿。 根据医理经验和自己摸脉而得出的推测,自己十有八九是怀孕了。可是光靠她一个人无法确定这一事实。不愿冒险,便向宁王提起自己身体不适,脉象纷杂,要要求延请宫中御医前来诊脉。成渊起初不甚介意,只道林致自己就是医者何不多多翻阅医书。后来听说林致状况不似从前寻常病症,怕是有了身子,也不由得重视起来。他当即派长史入宫传话,要求宫中增派最好的御医来为林致看诊。 御医是在成渊的催促中赶来为林致诊脉的。为了保险起见,一共来了三名极有经验的御医,经过望闻问切,三位太医均得出了最后的结论:林致确实是有孕了。 比起成渊的喜出望外,林致则显得有些愁眉不展,心绪复杂。这个孩子的到来,快的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并没有做好当一个母亲足够的准备与觉悟,不知如何面对今后的孕期。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是从心理上,她还是有所逃避的。她还没有真正接纳成渊作为自己孩子的父亲。在她潜意识里,还残存着对玥真的希翼。比起为人母,她更关注自己和玥真时常相见的情谊。成渊对于这个孩子的期待与喜悦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她原以为他心里还想着与太子的情谊,没想到此时的他,也并不是不欢喜有一个属于他自己的家庭。 既来之则安之。林致很快重新抖擞精神,适应了当准母亲的生活。她时常在府中走动,为生产时积攒力气。也强忍着不适,尽可能多地进补。为了这个孩子的平安生产和长大,她也逐渐开始勤练字迹,钻研医书与棋谱。香是停止不调了,为了孩子的健康,她把香料都锁在柜子里了。她比以往更加注重自己的健康,生怕一个不当染上风寒,便会因为服药而对孩子造成伤害。 林致怀孕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宫,玥真听说林致怀孕了,立时便要来宁王府看视她。林致与成渊之间的关系,玥真隐约从林致的态度中窥见一二。如今,二人似是有复合之相,玥真也感到心里轻松了不少。从私心上来说,玥真其实是希望林致能与成渊互相有情,这样她对林致,对阿源的愧疚都会少许多。思量再三,玥真终是带上了已经开始长牙的不安分地想要试着下地走路的昀晔,出宫前往宁王府看望林致。 宁王府内,姐妹俩见面自然是高兴万分。林致很高兴玥真带着昀晔来和自己未出世的孩子亲近,她从乳母怀中抱过昀晔,取了花瓶里插着的一只花逗弄着昀晔,诱的他咯咯直笑,咧开长了小米牙的小嘴。昀晔极喜欢林致,时不时凑上前去,想要亲亲她,流了林致一脸的口水。他伸着小手,好奇地想去拔林致头上的珠花玩。林致索性取下珠花送到他手中给他把玩。玥真一边笑着,温柔地对儿子说:“阿晔乖,不要闹姨。”一边和林致聊些家长里短。 趁着林致邀请玥真游园,玥真屏退了乳母宫女们,与林致说些体己话。宫女们远远地跟着,林致抱着昀晔与玥真絮絮别后的轶事趣闻,话语中偶尔提及成渊。玥真揣度着,林致对宁王,似乎观感比以往好上不少,不过似乎并未真正生情,对于宁王还是不甚在意。她不知林致是否真正把宁王看做了自己的夫君。于是试探着询问林致:“宁王近来待你可还好?听说你怀上了可还欢喜?” 林致微微偏头,奇怪地打量着玥真,眼神一如既往的慧黠调皮:“好着呢,听说有了这个孩子,都快要乐上天去了。玥姐姐,你问他做什么?” 玥真微微有些不好意思:“无他,只是觉着,作为夫君,有了孩子,他自然也该有所表示才好。” 林致微微笑着,继续逗昀晔注意一旁棚屋精心养殖的水仙,随意说道:“这段时间,他脾气倒是比从前可喜多了,有了一点男儿该有的模样。平时对这孩子也还上心。只是最近有些话痨,时常到我阁中叨叨些有的没的。今日不知怎的,忽然又缠着我问孩子的性别。这也可笑,孩子是男孩女孩岂是这么小小的时候摸一摸就能知道的?还张罗着要取小名,准备些小玩意儿。要我说,现在就张罗,还为时尚早呢。瞎闹腾什么。” 玥真笑道:“东宫在我刚怀孕时,也是这般,非要听听孩子的动静,出门公干时也不忘了带点孩子玩的小玩意儿来。要我说,这两年来难得这一胎,宁王殿下定是欢喜坏了,才这般忘形。” 第18章 18.盈欢 林致不置可否,只随意将话头岔开。两人走走停停,又讲了好些体己话儿才散。 从此,林致也开始了养胎的日子。她精心地看顾肚子里的小生命,感受着与小生命的每一分每一秒的互动。不知道这次是个混小子还是个宝贝闺女,林致想着。如果是个宝贝闺女就好了,这样可以有个乖乖的小宝贝陪着她聊以自慰,可以和玥真的阿晔凑成一对吉祥如意。如果是混小子的话,估计会像成渊一样,好动,胆大心细。他一定会长成一个尚武艺的孩子。到时候又是太子成渊的另一版本。想到这里,林致不由得一笑,给肚子里的宝宝写下了一篇又一篇日志一样的信件,写完后,珍而重之地锁进了首饰盒中,嫁妆箱子里。 冬天过去,春天到来。除夕夜宴上,林致正式公布了自己有孕的这一事实。元日跪庙时,由于怀的是头胎,孟敏知免了她的跪礼,让她一旁歇着。春暖花开的日子里,林致扶着腰,挺着高高隆起的肚子,在成渊格外小心翼翼的扶持下,在花园里走动。随着林致月份逐渐大起来,成渊开始更加频繁地来到畅月阁陪着林致。他不顾林致的笑话,不怎么爱看武学兵书以外书籍的他,开始一本一本书地翻阅典籍,寻思着给孩子取名字。今天看得这个名字好,明天又觉得那个好,就没个特别满意的时候。 成渊还提前为肚子里未出世的宝宝准备好了许多小玩具,只等孩子大一点就可以玩了。还从集市上买来绣好的虎头鞋,从库房选料子,选了两种最好最软的布料,给孩子准备做小袍子。一种布料是为男孩子准备的,一种为女孩子准备的。林致觉得成渊过于心急,这离产期还早着呢。 转眼到了七月,林致忽而又想起了那套被她锁起来的粉色的装束,于是找了个机会,把其中一套送给了玥真。那一套妃色衣裙配上霞蔚似的首饰,络子,穿在玥真身上,将会衬得玥真更加顾盼神飞,神采奕奕。 眼看着产期快到了,林致的肚子却是没什么动静。看样子这孩子是不急着出来了。据说头胎怀的若是女孩,会比预产期晚点生出来,难道?成渊听说孩子有可能是女孩,倒很是期待。他只有成源一个哥哥,还有一个比他和哥哥大了很多岁的姐姐蕙纨,从小缺少和女孩交往的经验,没怎么见过一个女孩小小的时候,听说会有一个女儿,他就兴奋得不能自已。其实他还有一点私心没说出来,那就是他可以趁机窥见林致小时候的模样。 七月过去了,八月来了。转眼间,秋天真正来临了。林致的产期眼看着过了,孩子还是不出来。上次玥真生昀晔时,差不多时间就出生了,林致的娃儿倒是个慢性子,不紧不慢。眼看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中秋节快到了,过节的氛围慢慢浓了起来。 中秋节这天,按例宗室们要进宫参加家宴,成渊便早早地忙起来。林致就在这时动了胎气。这时晚霞满天,夕阳西下,一切准备就绪,就要出发准备参加宫宴,林致却突然腹痛得厉害,成渊听到消息后,立马抛下所有事情,命人请来太医稳婆,同时派人入宫告假。 成渊在产房外焦急地踱步,林致很耐痛,叫的并不甚惨烈,但从不时发出的叫唤声可以听出隐忍的痛苦。虽然有过玥真生产时的经验,但成渊还是心急如焚。现在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玥真生产时周围人一个急似一个。一想到这种阵痛要持续一个时辰左右他就恨不得冲进去大喊:“我也来相帮!” 但是他着实帮不上什么。成渊明白,尽管他从林致那儿学了一点医理,但不至于连接生也包圆了。他进去也只是瞎子摸象瞎折腾。偏生时间又过得特别慢,好像没有尽头似的,记得成渊在院子里瞎转悠。 正在这时,有人报太子太子妃求见。不一会儿,玥真就风一样地冲进来。后面跟着拼命追着玥真的太子大哥。成渊头一次无比感谢自己的这位“嫂子”,这个时候,只有她才能够进入产房替他带给林致精神上的帮助。从前有关粉帽子的劳什子怨恨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只要林致安康,头上的那一点粉又算得了啥子? 大哥就在眼前,但成渊头一次不再感到大哥的存在格外喜人,他的注意力全被林致给吸引去了。林致漫长而痛苦的生育过程让他头皮发麻,不能有所作为,彻底解决林致的痛苦的焦急让他有种恨不能变成窜天猴上天的冲动。 这一次,轮到成源看住成渊,不让他像失了方向的某种动物一样在院子里到处找墙撞。 仿佛过了一百年,林致终于在玥真的鼓励下成功生下了一个女婴。成源总算松了一口气,却见弟弟听得消息就像打了鸡血一样冲进畅月阁,看望林致和女儿去了。 永定二十四年八月十五,宁王妃生下宁王长女,永定帝大喜,赐封号“盛乐”,是为盛乐县主。 这边看望完了妻女的成渊,开始马不停蹄地在确定女儿的名字上继续征程。此时,皓月当空,一轮圆月悬挂空中,光洁清雅。成渊望着圆月,忽然灵机一动,脑海中出现了一个“盈”字。盈者,满也。父亲永定帝赐下的封号给了他灵感。人生难得是清欢,以欢字为名,可取得一个此生欢盈的意头。再者,“大盈若冲,其运不穷。”一个“盈”字,有着长乐无极,随机缘扭转乾坤,保其一生好气运的好意头。于是“盈欢”二字在成渊脑海中浮现。孟盈欢,真真是个极好的名字。 成渊当场定下女儿的名字,进入产房。林致初初生完女儿,正在歇息。见他满面喜色,就问起缘由,成渊便自然说出了自己给女儿起好了名字的喜讯。 “盈欢。”林致喃喃自语,真是个好名字。也真难为了成渊,竟然由“大盈若冲,其运不穷”一语中取得了如此美丽的名字。足以可见,成渊对这个孩子的未来,有多少美好的期盼。 第19章 19.成渊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盛乐县主盈欢出生。随着这个孩子的诞生,宁王府阖家欢乐,喜气洋洋,对新生命的诞生的喜悦与对小县主的期盼充斥着整个府邸。 成渊毫不客气地霸占了林致和玥真姐妹俩说私房话的时间和空间,这让姐妹俩都感到了轻微的不适应。他看着女儿红红皱皱的小脸,很是新奇。听得林致和玥真说婴孩刚出生时都是这样,头大,皱皱小小的,过些日子就会舒展开眉眼来,成渊盯着小家伙看了又看。他的一颗心完全扑在了女儿身上,全然忘却了他大哥一个人在外面喝茶等待的尴尬。小小的孩子安静地睡着,全然没有了初出娘胎的好奇。经历了这么一番搏斗,她也累了,开开心心地睡了一个小觉。成渊看完了女儿,又盯着林致的肚子看了许久。林致被他看得尴尬,不由得问他在看什么。 成渊眼珠子不动地盯着林致肚子说:“这生完了肚子怎的还这么大?莫非里面还有一个?”林致失笑:“才生完,自然不会那样快恢复。”成渊“哦”了一声,终于转移了目光,开始问林致想不想要吃点喝点什么。林致摇摇头,说道:“乏的很,喝口水就好了。”说着,她已是疲乏至极,头忘枕头上一搁,双目一阖,竟是歇息了。 成渊在房中又呆了好一阵子,方才想起大哥还被晾在前厅。怕被大哥说娶了媳妇忘了哥的成渊这才不情愿地把自家的媳妇儿让给了大哥媳妇照料,吩咐了下人不得怠慢后,便匆匆赶往前厅。 到了前厅,映入眼前的就是大哥看似气定神闲其实尴尬无聊的坐姿和喝茶姿势。成渊清了清嗓子,装模作样地谢罪道:“因为内子的事儿,让大哥久等了。” 成源睨了他一眼。这个弟弟如今有了孩子倒是稳重了点,有了点正形,只是不知何时学来了这一套官腔,如今都用到他头上来了。 这里成渊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他和大哥之间自从济阳侯事件后,关系就有些微妙。大哥并没有责怪他的意思,但他看见大哥时由原先的心痛经过一段时间的沉淀反思和发酵,逐渐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七夕夜宴上,他确实有些莽撞。既然他心里就有着不一样的想法,又怎么能怪自家媳妇和玥真之间关系不比寻常。说来若不是今晚这一通事情让他柳暗花明,怨气尽消,他还在心里头介意这一顶自个儿招来的粉帽子。从头到尾,都是他在钻牛角尖。如今,他一点也不想和大哥纠结这顶粉帽子存不存在,只想各自安好便是福。现在他和林致好容易处好了关系,有了个女儿,他自然也不好再和玥真抢大哥。 正在成渊想着该怎样和大哥正式开场时,成源慢悠悠地开口了:“阿渊如今有了妻女,倒和我这皇兄生分起来。我岂是那因为一点小事就埋怨阿渊的小气量的人?若是如此,岂不是白让你叫了这么多年的大哥?” 听得大哥语意闲适,略带嗔怪,似是嗔他疏远,成渊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大哥不怪罪阿渊就好。”如此,我心里也安心了。 唉,大哥啊。成渊心里默默叹息。但愿你能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往心之所向。弟弟在此祝你婚姻幸福美满,能和沈玥真,白头偕老。 多年以后,当成渊想起这一晚他和大哥的会面和自己心中所愿,不由得感概万分,感叹世事无常,所愿难以尽成真。冥冥之中,命运的齿轮缓缓转动,引着他们向前走,走向未知的征途。 这一天晚上,随着林致的生产,兄弟二人的之间的若有若无的心结隔阂就此打开。二人随之在厅前的院子里比起武来,一招一式,英气逼人,尽显武道精神。 随着日子的推移,盛乐逐渐展开眉眼,变得玉雪可爱。成渊在林致的指导下,也颇为有模有样地抱着盛乐逗哄。姿势由原来的生疏逐渐变得娴熟。看望女儿,逗女儿玩,成了成渊每日的必修课。 日子就在成渊心满意足的小快乐中等闲度过。本以为接下来的日子就这么度过了,不料,事情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转眼间,永定二十四年又匆匆而过,永定二十五年以崭新的面貌向世人展现它的到来。这一年可不算太平。西边穆勒大军频繁骚扰北辽边境,这一年穆勒皇位更替,新上任的穆勒皇帝立下志愿,要向北辽发起进攻。新年刚过,边疆告急,穆勒率大军东进,大肆攻打北辽西部边防。正在这个节骨眼上,北辽干将济阳侯意外病倒,被送回上阳疗养。边关瞬时告急。 而此时,北辽军队内部疑似混进细作,匆忙顶替上的将领经验不足,并不能很好的统帅军队,因此细作趁机与穆勒军队里应外合,制造混乱,动摇军心。随着敌特工作的渗入,穆勒趁机发力,攻占了几座城池,对城镇进行劫掠。幸而城中百姓在城破之前都被疏散离去,没有造成大面积人员伤亡。 边关奏报传来,孟敏知一下一下敲击着御座的指关节突然停止了。当务之急,是要派一名得力干将前去支援。然而究竟派谁去好,他尚未考虑好。 成渊在下方听得边关告急,瞬间感到一身的热血都随之燃烧了起来。此刻他急切地想要为父为国分忧,施展他的抱负。成渊自幼熟读兵书,对排兵布阵颇有心得,具有一定的才能。为了避免纸上谈兵,他多次找军中相关驻军西部回京的将领请教实战,商讨更好的解决办法。带兵布局向来是他的强项。听得奏报,他多年来为国争光,保家卫国的夙愿一朝不再是镜花水月,有了实实在在的前景,这令他安能不兴奋。 于是,成渊上前一步,在宗室们惊愕的目光中,拱手行礼,铿锵道:“父皇,孩儿愿往西线,接替济阳侯之位,为国保疆!” 第20章 20.出征 话音刚落,众人便都齐刷刷地看向成渊。 成源知晓二弟的才能,但是他有些担心:二弟并没有实战经验,此去,真的不会吃亏吗? 朝臣们想的是:宁王殿下好胆量!居然想上前线打穆勒。可是他个没上过战场的19岁娃娃兵,真能驾驭得住场面吗?呆在后方吃俸禄不好吗?非得上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去拼命! 孟敏知坐在御座上,将一切尽收眼底。阿渊熟读兵书,是个可塑之才。坏就坏在不知道是不是个纸上谈兵的主儿。虽然他的棋路合纵连横,大局观极强,可事有万一。战场瞬息万变,不知道他的胸中丘壑能否跟上。而且阿渊向来行事莽撞,此次焉知会不会因轻敌吃了大亏。 然而…… 看着阿渊眼中的光彩和豪情,初生牛犊式的自信,孟敏知不忍心回绝。天和朝襄王十五挂帅,与嘉明皇后之兄少年将军宁氏相辅相成,最踏平柔然,襄王因此名声大噪。先崇明帝也曾领军出征,击溃敌军。也罢,雏鹰长大了,就想着单飞,翱翔九天。就让阿渊出去历练历练,说不定还能磨出个沉稳性子来。大不了再派个有经验的长者给他当助手,时刻提点提点他,闯下了祸也自有人帮着收拾。 没有太过冗长的争论。此时朝中缺人,让宁王领兵可鼓舞士气,也可磨练宁王。孟敏知既然不心疼唯二的儿子后备军出门历险,随时躺着回来,朝臣也没啥子意见,陛下说啥是啥。成渊的挂帅出征,就这么定了下来。 旨意很快下达,任命宁王为兵马大元帅。郑宸妃听得这事,担心得不行。这孩子做事莽莽撞撞,战场凶险,万一出事,有个头疼脑热,治病不及时,伤个胳膊腿什么的,可怎么办?一想到这里,只有一个宝贝儿子的郑宸妃心疼得要命。但是联想到成渊的心气与志向,她又觉得不好抹杀了年轻人的热血。何况孟敏知知道她舍不得儿子,在她表达她的担忧时,一边听着她絮絮,一边以言语开导。不过就是作为男子汉,应该有责任有担当。成渊有了担当,要闯练是好事,当娘的应该做好觉悟,不然只会让娃子被养残。最终,郑宸妃终于勉强自己,放下对宝贝儿子的担心,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为儿子整理了大批的伤药,让他出征时带去。 林致听到了消息,表现得比郑宸妃淡定得多。她理解宁王渴望建功立业,报效家国之心。如今宁王这般进取,她自然是高兴的。但是说她不担忧宁王,倒还真的是言不由衷。头一回,林致在宁王身上感觉到了如此复杂的心绪。一方面为宁王心愿得偿,报国有路而喜;一方面,又隐隐因宁王此去艰险而忧。 成渊很是兴奋,同时又有了被赋予重大使命的责任感与庄重。他知道,自己的价值终于要得到体现了。但他也知道,此行凶险。人生中的第一仗,必须要打好。此去,必得小心谨慎,洞察秋毫,明断果决,谦虚待人,须知忠言逆耳之重要。 林致替成渊整理着行装,一言不发。盈欢仿佛也知道父亲面临人生中的大事,只睁着一双乖巧明亮的大眼睛,安静地看着母亲整理一件件事物。换洗的衣物,软甲,护心镜,伤药,应有尽有。林致还细心地准备了水土不服的药,防止成渊因为不适应西边的环境而生病。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着,并没有因为任何因素而而停顿或混乱。 大军开拔了,成渊身着黄金甲,在隆重庄严的誓师大会中雄心万丈,缓缓地走向了战场。在出征的号角响起的一瞬间,林致有些恍惚。她忽的鼻头一酸,竟有了些泪下的冲动。 成渊离开后的第一天,林致气定神闲;成渊离开第二天,林致沉住了气;成渊离开第三天,林致终于绷不住了。府里乍一少了成渊,好生寂寞。哄女儿都觉得索然无味了。 成渊走了半个月后,林致终于受不了了。为了排遣情绪,林致放飞自我,她又开始穿起济阳侯送的那套粉装束,带着女儿到东宫找玥真去了。 这边成渊倒是问题不大,行军途中条件艰苦,他倒没觉得难以忍受,只是想念京都的媳妇想得紧。想可爱的软绵绵的女儿想得紧。白天,他忙的不可开。到了晚上,就开始想念上阳的故人。这时他就开始写家书。一封又一封,方便寄的,都寄回了上阳,有些自认为不太方便的,就留了下来,塞在了自个儿的枕套里,晚上枕着睡。 林致也会给他回信,说说府里的趣事。盈欢越来越可爱,学会了越来越多的新本领。最近府里的花开得有多么的好。昀晔很喜欢小妹妹,经常带着她在东宫到处耍。林致写的极细致,通过薄薄的信纸,依稀可窥见上阳的人事,重现亲人们的音容笑貌。让成渊仿佛又回到了上阳,与亲人们朝夕相见。 林致的信件和他难以说出口的思念,都被他小心地藏在了枕头套的夹缝里。晚上,趁着无人,总要拿出来阅读几遍方才尽兴。读完后,珍而重之地藏在了枕头里枕着入睡。枕着这些承载着乡愁的信件,总能睡得踏实一些。上阳的风花水月,一草一木,无不牵动着他。在梦里,他都能看见上阳的雪,东宫的红梅。 成渊的信件,都被林致看完后锁在了箱子里。有时候不免拿出来看看,再看看。成渊素来不喜欢大段直白的抒情,更不耐烦隐晦曲折地表情达意。所以给林致的信件中尽写沿途中的风光——一望无际的辽阔草原,离离原上草,野火烧不尽,烽火,千重万重奔赴前线的山,走不完的路。好好的家书被写成了旅行日志。若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不是出征,而是游山玩水,探轶奇境去了。林致看完只是摇摇头,把信件收起来,偶尔进宫读给郑宸妃听。心却不由自主地随着成渊行进的路线,飞向远方。 第21章 21.想夫怜 成渊到了前线就开始忙碌起来,安营扎寨,点兵点将。初初掌管军队,需要整顿军务,了解军情,培植心腹,形成自己的一套治军方法。他整日整日地研究军事部署,看阵图,研究穆勒的兵力状况,检查武器配置,继续严肃军纪。对于好不容易得来的报效家国的机会,他万分珍惜,凡事思虑再三,力求做到最好。逐渐地,他发现自己毕生所学所获,能够很快地和实战结合起来,战场和棋局之间的共通之处也被他迅速摸清楚。排兵布阵,运筹帷幄,对他来说似乎不是一件太难的事。郑宸妃家所拥有的武将基因,在他身上发挥得淋漓尽致。 他发现自己似乎能够游刃有余地处理好这所有的事务,攻坚大大小小的堡垒。到目前为止,这次出征,似乎做了对的决定,他似乎天生就适合驰骋疆场,冲锋陷阵。 这边成渊如鱼得水,那边林致失落沙洲。她发现自己变了,从前只要和玥真在一起,她就感到一切都有了勃勃生趣。成渊对她来说从来就是个路人,他的好与不好和她没有太大关系。也许她会顾念他的安危,但绝不是为着他的丈夫身份,而是共同作为一个为国献身的忠君爱国义士,为了家国大计有所共情。而现在,她会因为他的所有事情牵动心绪,为他的每一封家书牵动思绪。仿佛在远方,在遥远的战场,有着一个对她很重要的人,有着一份绵长的牵挂。 每当这时候,她就会赌气似的把成渊的家书锁进箱子里,再把钥匙扔进抽屉,穿上那身济阳侯送来的粉色装束,打扮的一片粉蒸霞蔚,仿佛穿上他不喜欢的颜色就能和他对着干,不去想他。然而宁王府到处是他的痕迹。最近随着盈欢的长大,她从盈欢身上越来越多的看到他的影子。这孩子不和那冤家在一起,反而越长越像他!真是前世冤孽!没法子,谁叫他是盈欢的爹!不愿意看到这小家伙,心里那点为母的本性又舍不得抛下她,孩子的每一个小动作都能触及她心里的柔软。 去东宫吧,那里有玥真,没有他的痕迹,会好很多。然而去玥真那儿也不能让她安心。她不是东宫的人,探访归来还是要回宁王府的。好不容易和玥真穿一回同样的装束,凑成一对,回来后却更添寂寥。看着昀晔和女儿玩的欢,心里舒坦了,却想着如果这幅画里有他入镜估计会更好。昀晔很喜欢盈欢,当初刚学会说话,就摸摸林致的肚子,含糊不清地喊着:“小妹妹。”有时候林致会逗他,里面是小弟弟呢。哪知昀晔立刻用小奶音坚决地否定:“不,是小妹妹!” 曾几何时,和玥真一起逗逗两个孩子,看着昀晔乐癫癫地跑到摇篮旁边用不大的手指头戳戳盈欢的红扑扑的小脸颊是多么让她满足的日子。可现在,她却总觉心里空落落的。 面上有多毫无顾忌,离经叛道,心里就有多想念。回到畅月阁,对着藏信的箱子,口是心非地嘟囔着:“才不稀罕他呢,爱走多远走多远。”过一会儿就忍不住伸手取了抽屉里的钥匙,想着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就好。 收到来信时,理智告诉她还是搁起来不看的好,但是情感却在促使她打开信件看看。看看吧,看看吧。它叫嚣着。最终她还是迫不及待地打开了信纸,看到他已到达前线,忙碌不停,看到他冲锋陷阵,弯弯的柳叶眉不自觉地随着信的内容舒展又蹙起。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接连几晚,林致都梦见成渊在战场上厮杀,看他凯旋,看他受伤,自己却像一个看客,无法近身,只能干着急,白日里想起成渊或许会受重伤,心里便不安得很。为了排遣这种不安与担心,她越发频繁地带上女儿去找玥真,而且回回都穿上与玥真的同款,对玥真没有了过去的含蓄,显得比以往更加的亲密。有时甚至把成源晾在一边,让他总感觉自己是个多余的透明人。 成渊最近有些头疼。穆勒开始发现敌方的主帅换成了一个不到弱冠之年的毛头小子,就心生轻蔑,以为北辽无人,更加肆无忌惮地挑衅。没想到几番回合下来,发现这个汉人皇子不是个善茬,极难对付。穆勒那方面也不由得重视起来,开始视这个“乳臭未干”的小伙子为劲敌,开始使用诈数。于是就在成渊接二连三地给敏知惊喜,使敏知发出几声:“好小子,真有你的!”的赞叹之后,战局开始进入了真正的较量。最近他的营帐已多次被刺客所袭,自己已面对了不下三次的暗杀。穆勒发现奇袭刺杀不起作用后,竟然动起了反间的歪脑子。笑话,当我们北辽的君臣父子之谊,血脉之亲是纸做的,一捅就破吗? 虽然心里如此腹诽,成渊却不敢掉以轻心。多少将领死于被利用的反间猜忌,甚至受到万众唾骂,所谓公道自在人心在现实面前成了一个空洞的笑话。他多少知道南辽的建立是一个多么敏感的事件。如果父皇在他们的反间之下疑心自己有不臣之心,想借军权在握,自立为帝——虽然成渊默默吐槽鄙视这种猜测——那他之前的种种战绩,终将功亏一篑。 就在成渊想着如何揪出散播流言的内奸,击破穆勒的阴谋时,远在上阳的林致却仿佛心有感应。在接连几次梦见成渊身处险境,满面鲜血的可怖场景后,林致终于坐不住了。她已然决定了要去支边,远赴战场,寻找成渊。 但是身为王妃军属,她不宜贸然提出支边的请求。作为年轻一辈里唯一的亲王妃,注定她不可能被允许去苦寒的边境做一名军医。 于是在成渊出征几个月后的一天,林致在安排好府里的事务,给管家交接了账目,并把女儿送到东宫玥真处抚养后,便以要随师父继续修习医术为由,带上萱茵,与玥真告别后,扮成一般医官,随着支边的军医去了边境。 第22章 22.疑心 林致云游,阿不,寻夫去了。玥真作为林致的闺蜜,熟悉林致的性子,对于林致此行目的地,早就猜的个八九不离十。但是林致想做的事,从来就没有失败过,玥真只好让她随心所欲,千里迢迢找成渊去了。她能做的,就是解决林致的后顾之忧——照顾好盛乐县主盈欢,把她当成自己的亲闺女抚养。 林致跟随着支边队伍穿过千山万水,经过了成渊说过的草原,领教了草原昼夜巨大的温差。晚上盖着毛毯瑟瑟发抖,白天徒步行走,很是劳累。自从当了宁王妃以后,她很少走过这么长的路,走了几天便觉得脚板有些疼。但是想到自己此行就不是来享福的,林致咬咬牙,继续保持着原定的步伐,跟上队伍,向边境马不停蹄地赶去。孟成渊,你等我。等我到了边境,我一定想法子找到你,让你不再受伤病的折磨。翻山越岭,千重万壑,林致尽力跟上队伍,不让自己落后,也不肯露出一点软弱。萱茵心疼自家娘子受这等苦楚,然而林致总是满不在乎,只在晚上宿营时,揉揉酸痛的脚,从衣箱里省慎地拿出银针扎破脚上磨出的血泡,便随意在地铺上睡去。 这里林致赶着行程上前线,上阳的玥真则忙着照顾昀晔和盈欢,忙得不可开交。可就在这时,玥真和成源的幸福生活迎来了第一个考验。 成源一直很信任玥真,但这不代表他的信任会蒙蔽他的双眼,感受不到周遭的一切。 林致最近每回来东宫时都穿着一身粉色,和玥真穿的几乎是同款。不仅衣装粉,首饰也是一整套的粉色。而玥真喜欢粉装,自然也常穿着。但是不知为何,明明适合碧,蓝二色的林致最近回回来都打扮的很像一抹灿烂的晚霞,妆容和玥真画的越来越相似。 而且林致来后,玥真就会在林致的引导下,不自觉地戴上和她几乎是一样的首饰。他有次好奇,仔细瞧过,二人的首饰似乎是整套配对的,只是被分成了两份。而且玥真和林致身上似乎总是散发着同样的香气,显然是经常一起换熏香。起初他不明白为什么玥真的熏香和弟妹的如出一辙,后来才无意中发现,玥真用的基本上是林致配的香料。两人经常说着说着,就把他晾在一边,逗孩子时,林致一直和玥真很亲密,全然和玥真是一家人,而他却成了外人。日子久了,感觉自己好像成了她们用的团扇。热了才扇一下,不然就弃置一旁。 每当此时,成源总有一种被抛弃的怪怪感觉,心里直打皮鼓。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就是觉得这其中的滋味好像和他这段时间一直构建的温馨小家庭格格不入。虽然一家五口,日子过得怪欢实的(怎么总觉得哪里不对)。 有时成源脑海里会出现一些怪诞的想法。他时不时想起济阳侯事件,七夕家宴上二弟的咆哮,以及那一句记忆犹新却让他不解其意的“粉帽子”。 每当这时,成源都会暗骂自己多心,居然会有这些不信任玥真的想法。但是近来的种种事情使他不得不多思。 林致走后的一天,成源无意间听到珠辉殿的两个小宫女再说悄悄话。一个小宫女说:“太子妃的那身装束仿佛这几天都不大穿了。”另一个小宫女说:“是呢,自从宁王妃走后,太子妃穿这身衣服就少了。”“你别说,太子妃和宁王妃感情真的好,就为了这一整套衣饰是宁王妃特地派人送的,太子妃可宝贝着呢。每回宁王妃一来,就拿出来穿着。”“听我在宁王府当差的四妹子说,宁王妃这套可是压在库房里好久了,去年宁王妃生了盛乐县主才拿出来的。听说前年七夕就收着了。”“听说那一人一套同样的配对的是一位长辈送的,就是前阵子回京养病的那位侯爷。”“济阳侯爷?”“对,就是他……” 成源顿时没有了继续听的兴致。前年七夕,不正是阿渊闹家宴的时候吗?弟妹怎么会把济阳侯送来挑拨成渊冲动行事的东西转送一份给玥真,自己还留一份呢?还堂而皇之地和玥真一起穿起来。似乎,阿渊那天那样暴怒,也似乎确实是和济阳侯送来的东西有关…… 电光火石之间,那句阿渊激动之下喊出的“粉帽子”三个字又在脑海中闪现。难道,真的和那件事有关联? 当天晚上,成源办完政务,便唤了一位消息灵通,熟知民间各种俗语与新词汇的机灵侍从来书房询问有关东宫的巡防事宜。等到侍卫退出以后,成源猛地坐了下来,以手揉头,颓然地靠在了椅背上。 从那以后,东宫里的气氛就开始有了些变化。当天夜晚,太子头一次没有去珠辉殿陪太子妃,而是一个人倒在书房蒙头大睡。之后更是久住在了自己的寝殿。 之前陛下大婚前赐下的奉仪吴氏自从入东宫以来,一直恩宠淡漠,自从太子妃入东宫后就彻底沉寂下去,人人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存在。她太过安静,也太过平凡。吴奉仪五官端正,并不出奇,有着一种淡淡的小花一样的幽微的美,让人看着舒服,却不太容易留下深刻的印象。太子自从多年前与玥真相见,就一直念念不忘,因此对吴奉仪一直淡淡。最近却忽然有了兴致,频频到奉仪居住的顺宜居走动。太子妃自从嫁过来,一直与太子琴瑟和鸣,骤然受到冷遇,令人摸不着头脑,但太子脸色淡漠,微含冰霜,让众人望而生畏。众人不敢妄议太子,只得听命行事,只是私下底不免嘀咕两句。 一月后,东宫便接连迎来了两位新的主子。一位是去年刚刚进位的独孤惠妃的外甥女崔雯屏,由陛下指婚,封为正三品良娣,居琉光殿。一位是旧陇西李氏世族的庶女李舒镜,被封为正五品良媛,居临照殿。 第23章 23.新人 一月后,东宫便接连迎来了两位新的主子。一位是去年刚刚进位的独孤惠妃的外甥女崔雯屏,由陛下指婚,封为正三品良娣,居琉光殿。一位是旧陇西李氏世族的庶女李舒镜,被封为正五品良媛,居临照殿。 崔良娣和李良媛入东宫当日,太子先是去琉光殿见了崔良娣,而后步伐一转,去了临照殿。 此时玥真正在珠辉殿,平静地剪着烛花。东宫在大婚三年后,终于迎来两位新的妃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儿了。尤其是崔雯屏和李舒镜都是旧世家贵族,尤其是崔雯屏出身旧清河崔氏,旧五姓之首。若不是时隔多年,世家没落,自己也不会有机会正位太子妃之位。当今圣上子嗣不丰,孙辈也只有两位。眼见的南辽孟敏则子嗣渐丰,圣上也不免有了多几位孙儿承欢膝下的愿望。如今迎进两位妃妾,不仅仅有政治考量,也有添福添丁的意思。 近来成源心已不在珠辉殿上了。虽然不知为何,但玥真因着心里始终有愧,倒不觉得有什么可不平的。不知林致走到哪儿了,找到宁王了没有。寝殿里,两个小小的摇篮一左一右,陈列摆开。小小的温馨的小窝里,两个小小的孩子睡得正香甜,一大一小盖着被子,一个微微握拳,一个睡得毫无自觉,小小的身子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又毫无压力地呼呼大睡。不知为何,看着熟睡中的两个孩子,玥真竟然心里忽然涌起了一种落寞。孩子安静地睡着,孩子的父亲以及伯父却已缺席许久。他已经很久不来探望了,只是偶尔叫人送两个孩子到他的寝殿看看。宁静安馨的画面中缺少了男主人的身影,显得有些空虚。过于的留白反而为画面增添了清寂之意。 照顾盛乐小县主的这些日子里,她总是因着她是林致的孩子,将她视如己出,时间久了,不免生出县主就是她亲生女儿的错觉。而她在不知不觉中,也习惯了成源的陪伴。 正在她望着两个熟睡的孩子出神时,她的贴身大宫女濂珠从殿外进入。玥真微微抬头,讶异道:“怎么了?” 濂珠低头行礼,低低开口道:“太子妃,太子先是去了琉光殿崔良娣那儿,后来又转而去了临照殿李良媛那么歇着了。现下灯已熄灭,看样子是不会来珠辉殿了。目下天色已晚,请太子妃早些就寝安睡。” 玥真“哦”了一声,恍然天色已然不早,是该歇下了。她温声吩咐濂珠:“既是如此,将小殿下与县主送回各自的寝阁中歇息吧。” 濂珠领命,让乳母送了昀晔和盛乐回了寝阁。随后服侍玥真歇下。 待濂珠放下幔帐,退出放门外后,玥真睁眼凝视了账顶好一会儿,才缓缓闭上眼睛。 临照殿,成源颇为尴尬地躺在新人旁边,不自觉地将身子往外挪了一挪。 黑灯瞎火的,躺在一个之前仅有一面之缘的少女身边,盖同一床被子,真是一种诡异的经历。现在的成源恨不得爆捶自己的脑袋,对想出这么一个馊主意的自己嫌弃万分。虽然之前也和吴奉仪这样做过,可那是在他少年犯傻的时候。事后他就没再和玥真以外的人一块儿过夜。这几日在吴奉仪那儿他也不曾和他同寝过,只是在阁里放了一张贵妃榻,仰头一倒,就一觉睡到大天亮。刚开始吴奉仪还不敢僭越,要求自己睡榻上,成源睡床。可是成源总觉得堂堂太子侵占妾室的床位,让妾室睡榻有些欺负良家少妇,考虑了半响,还是让吴奉仪在她的床上窝着,自己悄悄拉张榻睡。但是太子睡榻总归传出去有些丢脸,因此除了近侍以外,对于旁人此事基本上秘而不宣。侍奉奉仪的侍女也乖觉地不把此事外泄。成源与吴奉仪多年默契,彼此配合,将内里的尴尬掩饰得很好,骗过了东宫里的大多数人。然而面对陌生的李舒镜,这种法子怎么着也不好使出来。况且洞房之夜,殿内连多余的铺盖都没有。成源只得借口今日劳顿,早早与李舒镜歇下。 一旁新婚的舒镜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一次跑出家门去街边一家小吃摊上吃了一次烤串,她便偶了出宫办事的太子。那天她私自带贴身侍女出门没看黄历,尽碰上丢脸的事儿,不是差点被看门狗追,就是忘带银钱,差点买不了新衣。害的她只得让侍女清溪回家拿钱。自己则呆在这儿等着。老板娘看她衣着打扮是个有一定身份的小娘子,允许出门散散,拿到了钱再来还。谁知刚晃到巷口一户人间门前就被看门狗一阵狂吠,追了她好一阵子,弄得她灰头土脸。 逃脱了狗的追赶,舒镜躲进原先的衣料店,不再出来。随后清溪取来了钱,付了账。买好了的衣料被送到了裁缝铺,按照时兴的样式裁剪完毕。舒镜又去逛街市,听说书,看路边卖的流苏小饰物。不一会儿,她肚子饿了。当时还是早春,气候颇为寒冷,路边热气腾腾的烤肉串吸引了她的目光。成源遇见她时,她正在毫无形象地大块朵颐。因为是在集市上,没人看着,她便索性抛却了闺秀的仪态,左一根右一根,一边一口。成源办事不喜铺张,一时兴起,带领几名暗卫,随意看看街市的经营状况。结果刚转过街角就看到一个闺秀打扮的小娘子在路边左一口右一口的吃烤串,姿态甚为不雅,嘴角边还残留着明显的油渍。 那天成源穿着常服,舒镜不能确认她的身份,只能隐约猜测他是皇族。自己最没形象的一面被一个皇族男子抓包,令她很是尴尬,心里哀叹连连,只得把吃了一半的烤串递给清溪,慌张地用手绢擦了擦嘴角忙忙行礼。陛下赐婚之前她一直把她当作一段藏在心中的黑历史。当时听说赐婚时她还惊讶了一会儿,陛下居然看中了才华,德行,美貌,家世均不闻名的她。直到被移开团扇,看到了自己夫君的相貌,她才发现那天的人是当朝太子。舒镜面上从容有度,心里却不住哀嚎,惨了惨了,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第24章 24.妃妾 舒镜尴尬得不行,自己最不雅的一面被自己的未来夫君看见,丢人丢大发了。现在解释她当时就是一个忘了注意形象的吃货,其实平常她很讲究仪态,完全能胜任良媛之位还来得及吗? 而之后的事情更让她掩面,老天啊,你能不能不带这样的!成源入殿,先是扫了一眼店内的装饰,然后将目光在她脸上定格了一刻钟,然后带着一种明显客套的敷衍,仿佛只为了顾及她面子似的请她喝合卺酒。喝合卺酒时,她本欲缓缓饮下,却被成源抢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然后没有任何前兆地看着惊呆了的她,一字一句客气道:“今日行册封礼多有劳顿,寡人先自行歇下了,也请良媛早些安睡。”说完,自行解开外袍,往殿中容纳二人有余的喜床一躺,合上眼睛自行睡了。独留舒镜一个人端着酒杯风中凌乱。 舒镜看了看床,嗯,还剩可供一个人躺的地方。新婚之夜她可不想打地铺。好吧,她默默地喝完了自己的那杯合卺酒,自行把厚重的礼服褪下,礼冠花树摘下。摘礼冠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庆幸了一下,自己是五品良媛,未带太重的花树,与她同时进来的崔良娣顶着一头重重的花树等待在琉光殿等待太子,最后却还得自行和侍女卸妆是什么感觉。现在想想,倒是有些同情崔良娣了。和只有一面之缘的夫君同床而卧是真的尴尬。如今看来,那一面之缘的后果是让太子对她留下了不佳的印象。虽然她对太子一点都不感兴趣,但是她也是有自尊的好不?新婚之夜就被夫君嫌弃,她李家的女儿不要面子了?但是再怎么说,表面上,他还是给了自己面子,至少没给她难堪,让她一个人顶着花树礼冠等上半天。宫女们早已退下,她自个儿卸完了装,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熄灯躺下。黑夜中她感觉太子往床边挪了挪,她便也侧卧着,让出了一段不小的空地。 第二天晨起,整个东宫都看见了太子对新来的李良媛极为宠爱,新婚之夜留宿临照殿,而且在殿中用早膳时,太子对李良媛及其照顾,不停地给李良媛夹菜,还关注她爱吃的东西。李良媛也极柔顺婉约,处处为太子着想,两人感情极好,几乎不亚于当初和太子妃,不愧是太子在圣上面前求娶的女子。舒镜听了这些议论,眉心直跳。事实上,太子只是给她足够的面子而已。那些关怀到底是出自真心还是假意她怎会看不出来?太子你分明是在给我上上阳小报头条的机会!谁不知道之前你和太子妃伉俪情深,情比金坚,天天秀恩爱都全上阳闻名了?你这是存心在给自己泼脏水,到处宣扬你多么见异思迁吗?虽然不知道太子为何这么做,但是我李舒镜不是道具啊!崔良娣是独孤惠妃的外甥女,是家中嫡女加宠女,性子是出了名的娇纵活泼,容貌也是京中数一数二的,比她这个落魄贵族的庶女更多了许多排面,您这是嫌我没事干给我找事呢? 我柔顺婉约,处处为太子着想?我那是为了挽回自己的形象,不丢自个儿家门的脸面好吗?作为太子妃妾不为太子着想,那我嫁到东宫来吃白食的?皇家才不会白养一个供不起的玉观音,特么还是个妃妾!我不配合太子演戏我还吃个锤子皇粮! 舒镜仰天长叹,再这么下去,别说太子妃了,崔良娣肯定第一个来找她算账,她这是摊上事儿了。 一连好几天,太子都歇在李良媛处,中间也去过崔良娣处好几次,但就是不曾踏足珠辉殿一步。太子妃失宠,已然成为定局。 珠辉殿,濂珠看着气定神闲研读诗词曲赋,时不时泼墨一首佳作,偶尔逗逗两个孩子的玥真有些着急。太子多日不来珠辉殿是在下太子妃的面子,怎么太子妃竟是一点也不急?别是养孩子养着养着就悟道了吧!如今这是四大皆空了? 玥真笔走龙蛇,只在纸上挥洒,练习着行书。她的字迹娟秀挺拔,颇有刚骨,像极了她最爱的红梅。当初她刚刚嫁进东宫时,为了讨得她的欢心,成源得知她喜欢红梅,便在珠辉殿前载满红梅。每到冬日,绛蕊吐露馥郁芬芳,远远望去,明红一片,傲骨铮铮,让人不由得惊叹造物的神奇与美好。若是遇上雪后,艳红雪白,红装素裹,分外妖娆。朵朵红梅艳而不妖,明艳却不失傲骨,不愧列于岁寒三友之中。每到这时,成源总会来到珠辉殿与玥真共赏红梅吐艳。二人诗词相和,宛如神仙眷侣。玥真为人刚正,于政事上也颇有涉猎。经史子集,策略等书籍在家族爱书的熏陶下,也有所涉猎。故而有时也能够偶出警语,在政事上颇能辅助成源一二。成源惊讶于她的敏慧,对她更添赏识。 这珠辉殿的殿名也是成源向圣上请旨新改的。那是婚后一月,他们刚过蜜月期,成源便翻着一卷诗书说:“玉气珠辉冠紫薇。玥娘,咱们向圣上请旨,把仁华殿改成珠辉殿可好?” 成源总是依着她在家中的昵称唤她玥娘。她初嫁时,珠辉殿还不叫珠辉,叫仁华殿。成源嫌仁华二字过于死板,配不上拥有一双明眸的聪慧美丽,才华横溢的她,找遍了书架上的诗书,要换一个他认为衬得上她的殿名。他说,明眸有珠辉,珠辉一词,最像她眼中闪烁着的明珠一般的光辉,就用这个当新殿名,再合适不过了。 直到现在,玥真还记得他说这话时,眼里的星光。星眸璀璨,无人能敌。 而今,他已不再用那样的眼神瞧着她了。他很少理会她。偶尔匆匆遇见,他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冷淡,仿佛他们已成陌路。 殿中没了他的身影,案旁少了他专注地看她练字,更少了他时不时地评点与建议,给林致写信时,一旁的摆满书卷的书架边少了他翻阅图书的身影,更少了他温和的笑意和中气十足的浑厚嗓音,珠辉殿也显得空旷了。 玥真虽然不语,心中却是明白—— 她想他了。很想,很想。 第25章 25.红豆 玥真最终还是忍不住,送了自己亲手做的一盘林致曾教她做的的药膳“明目鱼米”和一副自己画的一副画到了太子的麒德殿,在新人入宫半个多月后。 麒德殿,成源正在批阅边关奏报,东宫女官在一旁司墨。内侍在门口犹疑了好一阵子,不知该不该打扰。最终,内侍想到太子妃好歹是未来皇后,终于壮起胆子,向内通报道:“殿下,太子妃娘娘身边的濂珠求见。” 成源笔一停顿,包含墨汁的豪笔险些晕染了奏报。他连忙回过神来,将笔搁在一旁的砚台上。他心里隐约有气,自己一心对玥真,付出真心却被她如此轻贱,真当他是没有别的选择了嘛!那天,从东宫侍卫那里得知粉帽子的真实含义,坐实了他的猜测,得知阿渊的大闹家宴并非空穴来风,听信谗言,而是真有其事时,他心里顿时有一种被背叛的愤怒,自尊受到伤害的怒火熊熊燃烧着。他气不过,才当晚弃了玥真,而后去吴奉仪的住处歇息。原只是泄愤,与玥真置上一气,谁料玥真竟然毫无表示,任由他冷落,不曾有过一点半点醋意。看来她是当真没把他放在心上!成源感到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偏偏自己好像上辈子欠了她一样,老是放心她不下。玥真不知道,他这段时间总是一直的闲不住,不停地办公,微服出访,体察民情,督办各种大小事务,给远在边关的阿渊写信,进宫与母后谈话。马不停蹄地从一个地方转到另一个地方,忙里忙外,不让自己休息,只为了能够忘却对她的思念。每当他闲下来,他的眼前总会浮现一双聪敏的明眸,闪耀着动人的光辉。那双眼睛里蕴含着刚毅,智慧与润泽的珍珠一样的光辉,温润而闪耀。闲时作画,总是不自觉地取了朱红,点画一株株红梅傲雪。玥真是多么喜欢红梅。朵朵红梅就这样在不经意中跃然纸上,红的耀眼刺目,令他想起玥真的笑靥。待他发现这一关联后,已是满纸红梅朵朵开放,仿若绽放,散布馨香。他烦躁地将画纸揉成一团,扔进纸篓,开始练字静心。可是写着写着,他发现自己一直在写“玥真”“珠辉”四字!他感觉自己真是入魔了,怎么这般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她! 为了摆脱自己这种不争气的状态,同时也是隐约希望激上玥真一激,他在阿娘奉了老爹的意思向他提起他爹想多抱几个孙辈的心愿,又说颇为得宠的独孤惠妃的外甥女崔雯屏曾经见过他几次,对他颇有好感,似有恋慕之心。独孤惠妃素来疼爱这个胞姐所出的外甥女,有意让她嫁入东宫,如今东宫只有太子妃和吴奉仪二人,未免有些太寥落,不知成源是否有意让这位崔家姑娘入宫为良娣,多绵延几个子嗣的时候一口答应。若是在过去,他肯定为了玥真,要争上一争,他怎能娶别人家的姑娘让玥真伤心呢!但是这次,在苏皇后早有准备,苦口婆心的劝说下,他竟然听得入了耳。尤其是听说崔家小娘子只想嫁入东宫,别的不大愿嫁,独孤惠妃为了外甥女来皇后面前多次探口风,不惜以分宠相求时,他觉得母后言之有理,不应给独孤惠妃没脸。因此答应得倒还算是爽快。苏皇后之前多次向他提起崔小娘子他一直装聋作哑,骤然想通了答应了,让苏皇后有些意外。于是这桩婚事就这么成了。至于李良媛,那也是他脑子一热的杰作。在父皇拟旨准备聘崔氏为良娣时,他忽然想起了陇西李家那个只有一面之缘的庶女,虽说仪态差了一些,倒是个通透明理的。比起只是单方面见过他的崔雯屏,他更乐意和这姑娘试着发展一下感情。天涯何处无芳草,他是个有傲气的皇子,才不要在玥真这一棵树上吊死。 在与舒镜相处的这一段时间里,他明显感受到诸多不适,曾经沧海难为水,也许玥真不是对的人,但是舒镜显然更不是。这丫头聪明的很。自己本想先处熟了再讲圆房的事儿,但是逐渐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想念玥真。人在舒镜或者雯屏那里,心却在玥真那里。去了没几回,李家那丫头就开始不在意他的存在了。在外人面前给足他这个太子面子,四下无人时,他尴尬得不去理睬她,心里不自觉地想着玥真最近瘦了,脸色不似以往红润。舒镜也像是看出他心不在此,竟也懒得给他眼色,自顾自地吃着水果,一签子一口蜜瓜,好生自得其乐! 崔良娣倒是不曾这样,对他殷勤得很。奈何她不是自己喜欢的类型,崔良娣容色一等一的美丽,姝艳绝代,不愧是京城数一数二的美人,但是性子娇纵,并不符合他的胃口。玥真虽然不如她美貌,但是一双充满灵气的明眸,通身的气质优雅敏秀,才华横溢,充满书香气。性子既柔婉又刚毅,正是他最喜欢的类型。和崔雯屏在一起,他总是不自觉地想念玥真的知性与才情。兜兜转转了一整圈,成源发现自己还是忘不了玥真。这个认知让他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刮子,好生没出息!这世间除了沈玥真,竟然没有第二人可惦念了吗?濂珠进来之前,他正在为阿渊最近的奏报而担心。军中似乎有些不妙,穆勒暗流涌动,安插间隙,挑拨离间。真是难为得紧。来人报濂珠来时,他愣了一愣,不明白濂珠此时求见是何意,同时心里暗暗升起了一丝希冀:是她终于有了反应,来向他示好了吗?尽管知道事情有无数种可能,成源还是忍不住为这样的可能而欢欣,心里头的阴霾被隐隐的期盼一扫而空。他按下喜悦,沉声道:“让她进来吧。” 濂珠缓步进入大殿,手里端着一个托盘,盘里是一碟子吃食,用罩子罩着,吃食旁边躺着一幅小小的卷轴,小巧玲珑,看起来很是悦目。濂珠屈膝低头,恭敬道:“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得知太子日夜辛劳,批阅奏报,怕太子因此伤眼,特送一道药膳与太子,并一幅娘娘自己所作的画,供太子闲暇时赏玩。还望太子殿下注意身体,切勿过于劳累。” 成源抬眼示意一旁内侍接过托盘,打开看时,只见药膳做得精致,闻起来香气四溢。再打开一边的卷轴来看,只见画上赫然画着一串红豆,红豆旁一个小碗里画着一个玲珑的骰子。成源看了,脸上微微露出笑容,却又很快敛去。他不动声色地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在一旁,不带感情地问道:“不知这道药膳佳名为何?” 第26章 26.女心 濂珠开口,语调平缓:“回殿下,是太子妃娘娘亲手制作的【明目鱼米】。” 成源细细回味这道菜名,“明目鱼米,好名字。”只短短一句,便不再多言。 见成源不再多语,只看了他一眼,内侍揣度着太子的意思,恭敬道:“濂珠娘子,太子已收下太子妃的礼,心意已到。你的差事也了了,可以回去回复太子妃了。” 濂珠本是想留下来看看太子的反应再走,但见内侍如此开口,成源也没有其他表示,只得躬身一福,退出大殿。内侍觑着太子的脸色,也躬身退下,顺便一挥手,领着研墨的侍女一同退了出去,侍立在大殿左右两端,不敢窥视。 成源见众人都已退下,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执起放在一边的乌木筷子,拈起一块鱼茸,放入嘴中。鱼茸细腻软滑,口感极佳,带着枸杞的温润和秋菊的清甜,仿佛将他一下子带入清爽的秋季。再拈一颗青豆,清新的口感蔓延开来,瞬间,五月初的燥热不复存在。成源心里舒爽畅快,一筷子一筷子地吃,不知不觉,半盏茶的功夫,已然吃得只剩下干菊花和枸杞。 当晚,成源再次踏足珠辉殿。距离他上次到来,已过了一个半月。此时正值晚膳,玥真为了排遣心中愁绪,正亲自摆盘晚膳。虽然知道成源或许没那么轻易就消气,不一定今晚会来,玥真还是认真地将一盘盘成源喜欢的膳食摆在里炕桌对面预留给成源的位子前。成源今日是忽然间到来的,也不着人通报,便悄然步入殿中。见到玥真正在做着的事,成源乐开了花,仿佛心内有烟火绽放,朵朵璀璨绚烂。他缓步无声地走上前,绕到玥真背后,忽然清了清嗓子,吓了玥真一跳。转身却见成源眉目带笑,宛若春风温玉看着她,玩笑道:“玥娘这是在体验事必躬亲的乐趣?” 玥真一愣,双颊微微染上一抹红润。她这不经掩饰的小女儿娇态让成源心里一喜,尽管残存的理智告诫他也许这只是玥真为了讨得夫君欢心,为了儿子的成长而使得小手段,但是成源还是忍不住沉溺其中,欣喜于玥真或许心里真的在想念他的可能。他的眸中似乎又涌现出了玥真熟悉的星光,让她不自觉地晃了神,险些将手里的膳食翻下了小桌。玥真不由得为自己的失态而惊讶,日久月长,阿源的真心终究是打动了她,让她不觉地对他动了心。会想念他,会真真正正地想要关心他,会为他眼中的璀璨星河而迷了眼。 世间事物真是神奇。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嫁之前,她只希望能和林致再作一辈子好姐妹;刚刚嫁过来时,她只想着既然她对自己好,自己也要竭尽所能,作他的好妻子,纵使无心,也得奉献对亲人一样的真心来对他好。后来,随着时间的推移,不知不觉中,她彻底为他所打动,对他也献上了自己的真心,一分更比一分浓烈。直到如今,她才感觉到,自己是真真正正地爱上了他,喜他所喜,心绪随他而动。 太子和太子妃重归于好,实在在观望的众人的意料之外。太子之前和太子妃冷战许久,后来又传出与李良媛相处甚欢,众人都以为太子妃已然成为昨日黄花,有妻子名分,却失了宠爱。不料一夜之间又忽然和好,真是令人捉摸不透。众人惊讶之余,不由得感叹太子夫妇年轻气盛,不知为了什么闹了口角,竟然冷战一月余,最后却又打打闹闹,重又和好。小年轻夫妻的心思真是看不透,看不透。不少东宫的老人都不由得感叹;老了老了,自己真是老了,这波操作,看不懂啊看不懂。 太子和太子妃恢复了之前的关系,却也不曾冷落李良媛。成源深感内心有愧于舒镜,时常也去舒镜那儿坐坐,反而比起崔良娣,李良媛更得宠爱。众人不知内情,皆不知三人中容色最不出众的李良媛有何特别之处,吸引太子如此为她流连,连崔良娣都落了下风,差点就和太子妃平分春色了。崔良娣雯屏自幼就是被放在家人手中宠爱的嫡女,容色艳丽,身段虽然偏丰腴,却跳的好舞蹈,性格活泼好动,有好胜之心,长大后更是艳冠京都,是众人捧在手心的小祖宗,骤然被一个家世容貌才能均不特别突出的良媛比过去,心里的落差不可谓不大。太子妃是正妻,太子偏宠她也就罢了,她能接受。反正她嫁过来图的也只是得尝自己所愿,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至于天天对着一个不认识不合意的夫君蹉跎一辈子。太子也许会有点喜欢她,也许不喜欢,那又怎样呢?她只想着能够在太子心中有一点点地位,能够试着接受她就好,结果如何,她不强求。可是如今,一个容貌不及自己,才能不显的李舒镜居然就这么轻松的越过了她去,这让她心里怎能不憋屈。 心里落差再大,雯屏也不曾想着要给舒镜不好过。她可是清河崔氏的嫡女,纵然世家败落,可也不能丢了世家的风骨和颜面,怎能去做那等有失厚道的事。因宠爱和一个良媛过不去,未免也太掉价,没的辱没了世家的教养。 雯屏不知道,她心里的这点子别扭,早就被善于察言观色,揣度人心的舒镜看在眼里。舒镜身为庶女,早早掌握了观其言,察其色,便能知晓他人心中所想的本事。来了半个多月,舒镜敏锐地察觉到了东宫中的不一样的氛围。随着日复一日的观察,综合未嫁前听来的几耳朵消息,她很快摸清了东宫中的基本格局:太子对太子妃情深不渝,只是太子妃似乎心有旁骛,不能对太子一人投入全身心的爱恋。太子发现太子妃心有旁骛,痛感自己的真心被糟蹋,依着太子的傲气,心里受挫,断断容不得一星半点的背叛,得不到太子妃心的他,只好另辟蹊径,同时也含有了和太子妃赌气的心思。因此她们二人方才得准许入了东宫。想到这里,舒镜不由得一撇嘴,这太子,终究还是生活在帝王家,从小被培养如何做一个储君,却不曾习得如何处理与女性的情感关系,用这样的方法来气太子妃,给自己解压,真够幼稚的。不过看在他是第一次恋爱的份上,姑且原谅他一回。这些日子,太子有意和对他有情的崔良娣和他看的较为对眼的自己发展感情,却均以失败告终。在此时,太子妃许是发现了自己的真心,与太子早已日久生情,却直到此时才得知,给了太子一个台阶下,他就迫不及待地颠颠的凑上去了。但是因为自己是他提议入东宫的,无意中成了他和太子妃斗气的工具,他心有不安,这才尽管迟迟不与她圆房,却还是一个劲的来自己这边,造成自己也很受宠的假象。却不想因此忽略了崔良娣的感受。 第27章 27.雯屏 摸清了东宫真实状况的舒镜在成源来时,在众宫女面前还能配合着与成源交谈一两句,但接着就命众人退下,独留她二人相处。时间久了,就成了惯例。成源一来,宫女们纷纷殿外等候,随时传唤,只是不窥探,不打扰。旁边一没人,舒镜就毫不客气地开始用签字戳盘里切好的水果,一口一块,丝毫不把她和成源之间的无话可谈的尴尬当回事儿。既然你无情我无意,便各过各的,互不相扰。成源开始时还会找几句话聊聊,后来发现舒镜压根底儿没打算理他,只好自己拿了本书在旁边看着。成源和玥真别扭的时候常常独自心不在焉地神游别扭。这是舒镜往往不睬他,只由着他自个儿在那儿当深宫怨夫。任他心中气苦,只是一言不发。偶尔和成源交谈几句,礼数周到,但绝不给人以对他有心意的错觉。舒镜心里明镜儿似的,成源对她只有愧疚,没有感情,只要日子过得自在,有吃有喝,她不介意只和他做一对表面夫妻。没有孩子更好,不用鬼门关走一趟,痛的死去活来说不准还落下病根。 在成源眼里,李良媛绝对是特立独行,活像一只乖巧的猫儿。人前给你足面子,人后毫不掩饰自己的爱憎。无论你是帅是丑,是贫穷还是富有,是一介草民还是堂堂太子,她都不理你。一举一动都在明确地表示:我对你不感兴趣。也罢,自然是自己娶进来的,就要负责到底,东宫也不介意多一个吃饭的。既然她还肯卖自己面子,自己也给她应有的尊荣就是了。 最近玥真对成源明显比之前更加贴心。如果说之前她只是为了顾及成源的感受,在努力接受成源,努力让自己贴合成源的心意,现在的她则是真正对成源有了夫妻之情,举止之间不觉亲昵起来,丝毫不觉得有所忸怩。现在她是发自内心地希望成源能够日日开心,用一颗纯挚的真心思慕着他。这种变化,成源敏锐地感受到了。这晚,玥真终于敞开心扉,对他开诚布公。从前或许她心有旁骛,还没能完全接受他,现在玥真是彻彻底底被成源的耐心温润细致与尊重所打动,此后,她的心里有他,他将成为自己心中顶顶重要的人。 转眼间,又是近半月过去了。这天,玥真正在为成源配制消暑降火的汤饮。夏日炎炎,天气干热,夏日上阳的太阳又升的早,不过卯时便高高升起,成源近日政务繁忙,每日早起,很晚才歇,工作量巨大,难免会有些心火旺盛。这几天见他似乎常觉口干燥热,便亲自用心做了一些汤饮准备给他送去去去火气。她决定先用温火慢炖,等它熟了,再放置阴凉处降温,等凉了,再拿点碎冰湃着,保证入口清爽又不至于坏肚子。正当她与濂珠在小厨房守着火候,闲聊着林致最近的来信时,忽然有宫女报崔良娣求见。 玥真不明白素来与珠辉殿少有来往的崔雯屏为何此时求见,难道是有什么要紧事儿?思衬片刻,玥真温和道:“请崔良娣到正殿候着,我换换衣裳就来。” 待换了一套较为正式的见客装束来到大厅,就看到一个容色姝艳的女子低头请安。待一声清亮的“免礼”过后,崔雯屏抬起头来。玥真发现她似乎又清减了些,与刚过门时相比显得身量苗条了,更添了一丝韵致。不得不承认,崔雯屏确实是美艳动人,活泼元气。无论是浓艳还是素淡,都各有一番风韵,那张精致的面容,玥真自愧不如,更何况,她还和独孤惠妃一样貌美而善舞,舞艺精绝,可与前辽恭守帝的卞宸妃相媲美。 崔雯屏今日一反常态,不以严妆打扮,也不穿鲜艳的桃红色和玫红色,一身青衣,妆容淡淡,显然是无心打理,然而淡妆的她也有别样动人的韵致。玥真正奇怪,却听得雯屏开口,声音爽利却有些低迷:“太子妃娘娘,自妾入东宫以来,太子殿下甚少来妾此处歇息,妾日日上心,以太子的身体为重,不曾有过逾矩之举,可最近殿下似乎总与妾似是无话可谈,越加少与妾言语,妾不知自己有何处不妥,惹得太子不快。妾自知不如李良媛贴心,故而请娘娘允了妾在琉光殿暂时思过几日,等妾的性子好些再行服侍殿下。” 玥真听了不由得失笑,竟然是为了这事儿?这崔良娣一向颇自傲,是个眼里揉不下沙子的,性子直来直去,颇有些好妒。她早就听说崔雯屏对阿源颇为倾心,小小年纪就对阿源动了情,只是单方面的一面之缘,便认定了阿源,此生只愿为他披上嫁衣。只是阿源不曾与她有故,更因多年前龙舟会上的一次相救和大选前的几次相见,便对自己有了心。崔良娣貌美善舞,一舞动倾城,却因为文学造诣不高,入不了阿源的眼,因此恩宠竟被李良媛比了下去,自然心中不快。她也隐约听说过,入东宫前,求娶崔雯屏的适婚官家子弟不少,若不是雯屏一个也看不上,恐怕今日她早已成了别人家的少夫人。心高气傲的她,骤然被不以名字显著的李良媛比下去,心里有些情绪也在情理之中。以她的性子,忍到今日才来她这里诉苦,也是难为。 想到这里,玥真只得温温的柔声宽慰道:“良娣这话说得可是岔了,良娣是今上宠妃亲族之女,艳冠京都,舞姿动人,太子殿下怎会不满意?李良媛到底是太子请封的,多少得给她些面子。何况如今她家族式微,若无一点宠爱,却又有点贞元先帝时皇夫诚庄宣亲王的血脉,怎好在东宫立足,给母族挣点颜面呢?良媛自有良媛的好,良娣也有良娣的好处。殿下这些天想必是事务繁忙,一时顾虑不周,也是有的。并非殿下对良娣不满,只是殿下最近事务繁忙,难免顾此失彼,良娣不必妄自菲薄。” 第28章 28.姐妹 雯屏情绪依然恹恹的,但眉目间却略有舒展。“娘娘心慈,妾为了这等事情来烦扰娘娘,娘娘还有心宽慰妾。”她躬身行礼,“既然娘娘如是说,是妾多虑了。想来是妾太过心急,一时失了分寸,妾这就回琉光殿。日后娘娘若有闲,尽可召妾前来侍奉。为了娘娘今日的提点,妾也绝不推辞。” 玥真温言道:“良娣有心了。只是同为姐妹,互相帮助是应当的,良娣只管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侍奉一事莫要再提起,没的辱没了良娣。殿中暂还有事务未了,既是良娣心结已解,我也不再相陪了。请良娣自便。”说完扬声吩咐宫女,“好生招待崔良娣。”便自回偏殿小厨房去了。 雯屏自然不便再留,默默告退。一路上见东宫的小池塘中小荷露出尖尖的角,有蜻蜓立于上头,隐约可见锦鲤嬉戏。她怅怅地看着池塘中小鱼儿游来游去,自在找食结伴,心里虽然因着玥真的话有些释怀,但还是落落寡合。原以为自己可以凭着心里那点子不愿自甘下贱的傲气可以接受心上人对自己满不在意的无形的伤害,并能够做到潇洒不羁,自得其乐。却终究,还是感到难言的落寞与无力。自己真的有这么不讨人喜爱吗?竟然沦落到这般地步。如今她也只比平凡默默的吴奉仪好上些许。所有的骄傲自信在这里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独自在池边出神了好一阵子,雯屏忽然回过神来,原是侍女惊鸿见一贯活泼的她愣愣出神,有些担心,不由得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良娣......” 见雯屏回神,探询地看着她,惊鸿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良娣,日头正热着,站久了可是会中暑的,咱们还是先回去吧。” 惊鸿的关怀,让雯屏寻回了自己本来的性情。是呀,戚戚怨怨,自怨自艾的受气小媳妇的模样可不是我崔雯屏应该有的样子!她崔雯屏本是一个大胆恣意,潇洒磊落的女子,怎能因为这点小事而郁郁寡欢?这些天光顾着讨殿下欢心了,竟还忘了,若要得到自己想要的,就要知己知彼。她李舒镜是个什么人物,有什么能耐她还没真真切切地见识过呢。先前给太子妃请安时只记得她是一个淡雅的闺秀,虽有几分秀丽却实在平凡,通身的气派比起太子妃还要逊色些,竟还不知她到底是个怎生厉害的人物,不言不语的,竟然还能让殿下人前人后都对她颇为青睐。今天她倒要看看,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想到这里,雯屏一扫之前的低沉,恢复了精气神,嗓音又变得清朗有力:“惊鸿,咱们先不回去,去临照殿瞧瞧李良媛,说一会儿家常话再说。” 惊鸿吓了一跳,娘子平日里和李良媛素来不和,如今怎么忽然想要和她唠嗑家常了?莫不是......?她偷偷瞧了眼自家娘子,嗯,面色红润,精神劲儿十足。目光清明,看来心情不错,不像是要去找茬的样子。好吧,看来不会出什么事情。娘子向来注重家族声望,维护门风,想来也不屑于挑衅李良媛,争风吃醋,搞得大家都不好看。那么,就,去一下......吧? 看着自家娘子健步如飞,呼呼生风地在前边走着,惊鸿只得加紧步伐。娘子你这一高兴就大步飞星的习惯能不能改一改了,被人看见了可是要笑您没有大家风范啊。您是不是觉得这里就不会有人经过,看不见您这么不羁的一面?您在家里可以随意点,可您现在嫁人了啊...... 惊鸿心里一边哀叹着一边跟紧雯屏的步伐。却见她片刻不停,往临照殿走去。 刚进殿门,雯屏就发话道:“夏日日长天热,我想着李妹妹定是一人闲得无聊,所以过来与妹妹扯扯家常话。”说完,也不等舒镜发话,就自行找了张椅子坐了下来。 雯屏此举有些无礼,惊鸿在一旁心吊到了嗓子眼。如此失礼,李良媛不会暗暗不满吧?微微抬起眼皮,却见舒镜闲闲地坐在塌上,意态闲适,根本就没有把自家娘子的失仪放在心上。 看来李良媛涵养不错。不然就是戏演的太好。惊鸿默默想着,在心里给李良媛评了个优秀。 雯屏本不想无礼,但是想到舒镜这些天来尽抢她的恩宠,心里便有些不服气。因此她有意做出一副无礼骄横的模样,挑战一下舒镜的忍耐力。 舒镜自打雯屏一进门就猜到了她的来意,她不急着和雯屏说话,已然淡定地用自制的细细的小竹管去吸凿好了洞的椰子。这可是今年宁王用国朝的经济支柱马粪从南边换来的,东宫统共才分到几个,昨儿要不是太子喝不惯这南来的椰汁,把它让给了她,她还喝不到这难得的东西。如此好东西,浪费了着实可惜。她悠哉悠哉地吸着椰汁,慢慢地说:“姐姐真是贴心,妹妹我正闲得无聊呢,难为姐姐想着。”那样子仿佛刚才与雯屏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 雯屏一拳打在棉花上,心里说不出的挫败。她不好真的找舒镜的不痛快,只好讷讷道:“是呢,原就是为了给妹妹解闷来的。” 舒镜笑眯眯地拿起小刀,在椰子的另一边一插,狠狠地转了一下,又戳了一个洞,插上炕桌上放着的专门制作的插着许多细细的竹管的插架上取下一根竹管,插在了另一个孔洞上:“夏日暑热,椰汁爽口,来一点?” 雯屏看着舒镜单纯无害的不含一丝杂质的笑脸(才怪!),心里不由得消了一些敌意。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对方还貌似是个属羊的。温和无害的吃货样儿,还真让人没脾气。好吧,今天就算是我来陪你喝椰汁的。雯屏心下一横,索性接过了舒镜手中的椰子,猛地吸了一大口。 甜,凉。雯屏吸了一大口之后第一感觉就是如此。不愧是宁王费劲心力从南边谈判得来的稀罕东西,难怪李良媛喜欢窝在塌上喝椰汁。 第29章 29.姐妹(2) 雯屏吸着甘甜的椰汁,不由得感叹靠近南夷就是便利。南边的那一位还挺懂得发掘美味的。听说南边靠海,海边这种东西多的是。雯屏自打出生起就居住上阳,所见之处是广袤的平原和黑土地,海是什么样倒真是没见过。只听说海广博无边,波涛汹涌。总之水量是比春天的松花江还要大,还要宽广的多。听说海边的空气很湿润,不像这里这样干燥。这种美味的东西长在海边的一种叫做椰子树的树上,一棵结好多的果子。雯屏很怀疑这么大的果子会不会把树枝压垮,压得垂到地上。不然,一棵树结这么大的椰子,还一结就是好几个,她很怀疑那棵树是否吃得消。 不过比那树还要让人感兴趣的是眼前的这位李良媛。她的脾性和她在家里见到的人以及她过去的交际圈子委实不大一样。她的所好似乎就是享福吃喝。眼看着雯屏喝椰汁上了劲儿,她又从宫女手中接过一碟杏子吃起来。难为她会吃还能身量如此苗条,那小腰儿细的好像一只手就能环过来。她永远都是一副悠游自在的模样,仿佛没什么东西能够干扰到她。任你刮风下雨,她安然如山不动。就像刚才她还满不在乎地请自己喝椰汁。 雯屏喝着椰汁,忽然想起了这椰汁是太子和太子妃才有的,不由得又生出一丝妒意:“妹妹这里的椰子,是太子送的?” 舒镜懒懒地吃着杏子,随意道:“原是今上赐给殿下的。怎料殿下不大懂得喝椰汁,也不好这口,昨儿恰好来我这里,见我喜欢,便着人送来了。其实吃这东西贵在用心与经验,见多了市井上的诸多奇巧东西的吃法,用心钻研,便可知道怎样才能饱尝它的美味。譬如这椰子的吃法,原是我一次在逛罗市街时看来的。用精制的竹管吸取果汁,其味无穷。姐姐若是有兴趣,可以常来我这儿坐坐,妹妹平生无所专攻,唯有吃最有心得。雯姐姐若不嫌弃,妹妹这里还有许多新奇的东西和吃法,可以让姐姐一饱口福,保证不会让姐姐失望。” 雯屏听得太子不会懂得椰汁的喝法而舒镜却懂,心里有些讶然。又听说这种见所未见的吃法是舒镜自学得来的,更是意外。如果不是舒镜,怕是自己也尝不到如此新奇的东西。想到这里,雯屏忽然就来了兴趣,从前对舒镜轻微的妒意一扫而空,转而被好奇和钦佩取代。她好奇开口:“镜妹妹可否,让我开开眼界,教教我呢?” 几天以后,成源发现东宫的氛围变了,崔良娣似乎有了新的爱好。她不再只专心于舞蹈,装扮,也不仅仅只限于游园,而是隔三差五地往李良媛那儿跑。他去李良媛处时,五次有三次会碰见崔良娣在临照殿和舒镜一起吃小食,闲话家常。有时还撞见二人正在打叶子牌。他临时摆驾去琉光殿时,时常会扑空。宫女们多报良娣去了临照殿。崔良娣近来似乎也变得有趣聪明多了,开始兴致勃勃地开始学做各种美食,一开头总是意外连连,做的东西都不好上桌,后来逐渐可以到他面前露一手了。崔良娣的厨艺大增,食物搭配丰富,五花八门,却是也注重养生之道,谈吐之间,也比之前有见识了。种种变化,让成源有种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的感觉。 对此,成源隐隐感到,或许和雯屏与舒镜走近了的关系有关。看来他当初没有看走眼,舒镜的玲珑通透,确实是调和东宫关系的一剂良药。 珠辉殿,玥真摆弄着插瓶里火红的石榴花,听着濂珠娓娓道来琉光殿和临照殿最近的情况,不由得微微一笑。崔良娣和李良媛成为密友,是好事。想来从此以后,崔良娣有了姐妹情,便不会再过多的专注于阿源的心。这样,即使源郎心里没有她多少位置,她也不会再为之伤情,反而能够更加自信的做好自己,提升自己,成为独一无二的她。 过了些时日,默默无闻的吴奉仪也被崔良娣拖进了美食叶子牌三人组合。吴奉仪多年默默,毫无存在感,平静如古井一般的生活竟然被一朝打破。从此东宫三角正式形成。能把淡泊的吴奉仪拖下水,不得不说这俩人还真有亲和力。从此三姐妹一生一起走,共组东宫吃瓜大业。 自此,东宫平静无澜,日子越过越滋润。盈欢和昀晔也在这样祥和的氛围中渐渐长大。 昀晔已经三岁了。他时常牵着刚会扶床走的盛乐县主到处跑。三岁正是孩子会走会跳会闹的年纪,玥真和成源看着他煞有介事地牵着盛乐小心翼翼地走遍珠辉殿的每一个角落,向小家伙介绍每一个“景点”,诸如这是阿爹阿娘的床,是阿爹和阿娘睡觉的地方:这是饭桌,是阿爹阿娘吃饭的地方:这是小郎君晔郎的房间,是哥哥我专门睡觉的地方;那儿才是小大娘盈欢的房间,是你睡觉的地方......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身影。后来,他还带着盈欢往外头小心地踏着步探索,漫步在梅树下,走在庭院中。珠辉殿里欢声笑语,一家四口,颇有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转眼已是六月荷花满池塘的时节了。西边战事已告一段落,穆勒和南北辽开始议和。三方划定了新的国土范围,互不相干,三足鼎立。只是穆勒这回被南北辽联手打的不但占不到一点便宜,还被挫得有些灰头土脸,议和的时候只好装孙子。这次穆勒要向南北辽缴纳一定限额的牛羊岁贡,以及西北特产。南辽还要求开放互市,加强商业往来。议和颇为顺利,大概一个多月后,成渊就会带领大军班师回朝了。八月初,估计就能归来,正好赶上盛乐小县主的周岁宴。 过不了多久,林致也会随着成渊一道回来了。玥真想到,到那时,不仅我们姐妹,阿源和成渊兄弟团圆了,盈欢也真真正正地和父母团圆了。 第30章 30.负心郎 林致此刻正在军营中辍拾自己的药箱,准备着不日就要随大军回上阳国都。好久不见小女儿,甚是想得紧。不知道小家伙怎样了。 两个月前,她随支边医官队伍来到前线军营。林致精心装扮,画浓眉,束发,用药水把脸部皮肤染成较深的肤色,着男装,学男人的走步,活脱脱把自己打扮成一个美少年医官,五官清秀英气。为了不暴露身份,她和萱茵每日都要偷偷用药水擦一次脸,补一次装,而且尽量和萱茵单独居住一个营帐,对外只说自己是宫里首医正的亲戚。宫里首医正的亲戚也大多是有头面的人物,独自和自带的药童住一间营帐也情有可原。何况林致的帐子是自备的,不用公中的费用。因此领头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林致的师父也来了,有了他从旁打掩护,林致的支边之路也顺畅些。刚开始林致找到师父,约到无人处亮出自己的身份后,师父斥责她胡闹。但听得林致巧言巧语地辩解,再三说明自己只是为了照顾夫君后,并可怜兮兮地说:“师父,你看在徒儿此行也不易的份上帮帮徒儿。”的求情讨好,也只好认栽。谁让他收了这么一个胆大妄为的爱徒。这丫头就没少惹麻烦,可看在她是自己唯一的女徒弟也是最有天分的徒儿上,他少不得多庇护她些。臭丫头,看在你一路上也不容易的份上,老夫就帮你一回。 靠着师父的帮助和自身的随机应变,林致成功在一月后到达了军营。刚到军营就被紧急征用去照顾伤兵。她背着药箱,迈着豪气的步伐去帐子里为伤兵包扎伤口。第一次接触伤兵,林致不由得从心里倒吸一口凉气。士兵的伤口大都狰狞,部分伤重患者血肉模糊,倒在塌上呻吟。鲜血和多处长长的刀伤刺激着林致的眼。自从火枪出世后,面对的就不仅仅是刀伤了。战场凶险,林致算是初次见识到了。 头几天林致都是在帮助普通士兵疗伤,主帅和高级将领的帐幕轻易进不得。林致此行本意是为了照顾成渊,此时见了重伤的士兵,不由得起了共情之心。战场凶险,正是用得上她的医术为士兵们减轻痛苦,治疗伤病。因此林致也不抱怨,颇为敬业。每日奔走于营帐之间,极少休息。过了些时日,那些将领见她医术较为高明,便让她给高级将领疗伤。大约十日后,一个军师模样的人前来,邀请林致为主帅宁王诊治。 林致听得成渊战场上受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急急忙忙收拾好药箱便随着副将前往主帐。副帅验过身份,便掀帘入账,报告医官已到。 成渊手臂被穆勒弯刀砍伤,幸而不是特别重伤,然而刀口长,伤口也颇深,不及时医治也会有高烧的危险。此时他正坐在帐子的披帘后疼的直皱眉,时不时微微哼一声,听得副将来报,他便示意手下人掀起披帘,方便医官就诊。 副将躬身一低头,行了军中之礼便退出了主账。眼看着副将的身影消失在账外有一阵子了,成渊这才出声怒道:“张林致,你这个混账!” 林致吓了一跳,不可置信地看着成渊,满心的激动与担忧和酝酿已久的汹涌情绪在此时宛如浪潮忽然被分流,瞬间消退了得无影无踪。她不明白成渊为何忽然发这么大的火。随着情绪冷却而来的是不解与怒火。明明自己历经千辛万苦好容易才见到他,他此话倒显得她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负心郎。这话本子是拿反了吗!孟成渊你个混蛋!哪有你这么甩锅的? 成渊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犯错了。他这是摊上大事儿了。冲动之下的口不择言让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他确实很生气,他生气林致竟然不顾及自身安危,不在王府好好呆着,抚养女儿,竟然女扮男装,偷偷跑到前线来支边。前线战事吃紧,战况危急,自己这里还有内奸正待处理,穆勒虎视眈眈,多次派兵偷袭,派刺客前来刺杀,他随时有生命危险。作为医官,焉知不会有危险。战场瞬息万变,随时会遇到临时撤退的情况。若是疏散不及时,把她落下了,她女子的身份迟早会被发现。到时候,她的安危怎能保证?他不知她来军营,又怎能护她周全?难怪最近一月迟迟不见她的来信!好样的!居然不顾规矩跑到前线来了!但是想到林致在路上会受的苦,他就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么没头没脑的一句话。 不过林致确实混账!成渊愤愤地想着,原先看着还挺聪明的,怎么生了女儿就犯傻,居然脑子一热就抛下舒适安全的生活跑前线来担惊受怕。不过......看着林致的脸色由黑变白再变黑,成渊心里还是有点怂。林致啊,是我口不择言,现在道歉还来得及吗? 眼看着林致脸色黑如锅底,成渊忽然就彻底蔫了。这一生气伤口就疼得厉害。他讷讷开口:“那个,既然来了就看看吧。这伤还挺难办的。” 林致脾气一上来就没那么好下去。她黑着脸上前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帮成渊小心地解开铠甲,剪开衣袖,露出狰狞的伤口。伤口情况不容乐观,需要针灸逼出淤血才好再行包扎医治。林致冷着脸说:“宁王殿下这伤口,怕是要针灸逼出淤血方才可行。” 说完,林致就卸下药箱,从中取出针袋来。 当那银针毫无过渡地直直插入穴位时,尽管有所准备,成渊还是痛得哀嚎一声。这下,营帐外巡逻队士兵都听见了。 当门外探进来两个脑袋时,成渊暴走了。“出去!都给寡人出去!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再怎么疼也是自家媳妇给的,为了疗伤还不得忍着点啊!再说自己出言不逊,媳妇打击报复,也在,情理之中啊...... 成渊悲催地想着。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都在成渊忍痛的哀嚎中度过...... 第31章 31.针灸 终于,林致结束了对成渊的治疗/打击报复,把成渊的伤治了个七七八八。成渊心里哀嚎不止:寡人成亲三年,从十七岁少年到二十岁年轻将领,第一次被媳妇儿真刀真枪地扎针,还是这么个扎法,寡人心里苦!但是媳妇儿你也太敬(记)业(仇)了吧!怎么一上来就给寡人这么大一份厚礼。哎呦喂,痛啊痛啊,比挨穆勒人的刀子还疼,哎呦呦。上次疗伤你给一巴掌,这次上针扎,哎呦呦,媳妇,你的疗伤都这么疼的吗? 扎了一会儿成渊就开始努力分散注意力走神,开始回忆战场上的那点子事儿。出征前济阳侯特地为了军国大事上他的宁王府拜访。一进门,济阳侯就顶了口大锅,让下人抬了副棺材进了宁王府,吓得府里的长史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济阳侯微微掀起顶着的锅盖说有要事向宁王汇报,请快快告知宁王,有要事相商,他济阳侯今天非得等到宁王不可,等多久都要见。哪怕宁王府的人要用打狗棒把他打出门去,他也要见上宁王一面,不然他就撞墙而死,闹到圣上那边去,说宁王不敬长辈,逼得他想要以死谢罪。反正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把脑门再别在腰上一次。宁王若是不信,有棺材为证。不过在他见到宁王前,他要顶着这个锅盖抵挡一切可能的砖石瓦砾长矛攻击,他济阳侯可不能死的窝囊。成渊本就没有记他仇怨的心思,听得这么说,只得让人请济阳侯入厅堂议事。济阳侯命人抬着棺材进了王府,就把棺材放在院子里,头顶锅盖,依然虎虎生威地大步流星走入正堂。成渊看了只觉得想笑,毕竟这太过于滑稽。但是想到锅盖下济阳侯提心吊胆,视死忽如归的表情(更想笑了怎么破?)还是勉强止住了笑:“皇叔多月不见,竟于工学大有进益。这是打算向侄儿献策新的防御敌军刺杀之术?” 济阳侯这才抬起锅盖,诉苦道:“渊郎啊,莫要取笑我了。你是不知道,这次皇叔我是跌跤跌得大了。今上以鸩酒威吓,吓得臣以为大限将至,把一辈子的辛苦费都分给儿孙了。哪知今上仁慈,饶臣不死,可是分家已成事实,程序都过了,我一辈子的积蓄啊,顷刻之间化为乌有。如今只能靠俸禄过活,每月省吃俭用,积累点棺材本。今天这口紫衫木棺材就是我从那点棺材本里支出来的。渊郎你就听你皇叔唠叨几句,权当给我这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一点薄面吧。” 成渊忍住内心想要狂笑的冲动,正儿八经地点头:“给给给,这个面子侄儿肯定给。皇叔既然有话,但说无妨。” 济阳侯这才掀开锅盖,放在一边,开始认认真真给成渊详细讲解穆勒的作战方略,和对敌政策。简单地来说,穆勒人以强悍取胜,以掠夺中原资源为生。对付他们需要使用巧力,不可蛮干。这穆勒人,就是得意太久了,你揍他揍得狠了,把他揍怕了,没力气和你叫战,他才怕你。战场上,用兵需谨慎,不可冒进。穆勒人缺粮草,端了他的粮仓运输途径,保准他气得哇哇叫。过段时间就用咱们先进的火枪让他们尝尝奇袭的滋味,揍他个屁滚尿流,不知西东才好。就是一事有些为难,这穆勒人在西北呆惯了,那儿常年缺水,所达之处,多是大漠。还有一部分属民是草原游牧之人。所以这穆勒人若论那个条件最狂,那肯定就是常年不洗澡那身上的馊味。皇侄你王妃张氏以医术见长,想来必是极爱清洁之人。皇侄你在王妃的影响下,应该也爱干净。到时候军营用水不便,你将就将就,碰见那穆勒人要有个心里准备,别被那馊味给熏到了。想当年我年少气盛,不知其中深浅,险些没被那股馊味给熏得背过气去,幸好南边那位的爹归化郡公有鼻炎闻不到,帮我撑起了场子,不然你皇叔我早就向归化郡公一步黄泉路上等着去了啊(此处省略一千字)。 成渊听了心里觉得好笑,颇有些不以为然。这皇叔就好八卦,凡事喜欢夸大其词,那穆勒人怎会真有这般恐怖!结果上了战场成渊这才明白啥叫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初次上战场,两军対圆,哇啊,那穆勒人的体味老远就能闻到,熏得成渊一阵作呕,幸好他定力好,适应能力强,至今想起,依然是阴影…… 林致察成渊走神,心里冷冷一笑,不错嘛,还懂得注意力分散止疼。林致加大了点力度,缓扎慢抽,成渊好不容易分散的注意力又被迫集中在了扎针的痛苦上,痛痛痛啊。林致啊,你也太狠了吧,轻点扎啊! 终于等到林致针灸完毕,成渊这才舒了口气。林致化了淤血,帮他把伤口处理停当,又仔细检查了伤处,确定没有什么问题了,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成渊见状,赶紧小心拢上里衣,牵动伤口时不免又是一阵龇牙咧嘴。 伤口已然无大碍,只要日后定时上药换药便可痊愈。林致满意地收拾好药箱,脸上难得的露出点点笑容。刚才的黑脸色,瞬间消失无踪。 成渊缓了口气,林致这变脸还挺快的。看来还真是个情绪化的小女子,这气也撒了,伤也治了,应该一切归零过去了吧。他想着好歹媳妇是吃了些苦头才来到军营的,也不好责备她胡来,那,说点软话哄她开开心?想到这里,成渊开口说道:“林致,你怎么想到来这儿?这一路上挺辛苦的吧。要不,待会儿,我让他们给你送些补养的膳食去? 林致瞟了她一眼,心想还算你有良心。她语气轻快道:“那么,有劳殿下了。这几日竟是些粗粮发硬的窝窝头,倒是挺容易饱的。只是,你这军营,怕也是不便加餐吧。士兵们吃的都是硬面馍馍,我倒大鱼大肉的?说起来总归不好。我这又没立下汗马功劳。消受不起,消受不起。” 第32章 32.夫妇 成渊瞟了一眼账外,确定没人偷看,一把揽过林致的肩膀说:“我说林致,这么长时间没见面了,晚上你要不要过来叙叙旧?” 林致瞪了他一眼,从他怀里挣出来,小声但绝对没好气地说:“叙什么旧?你在信里净写些有的没的,什么草原啊风景啊的,半点你的情况都不透露,害我整天提心吊胆的,净梦见一些血淋淋的画面。不是你战场上受重伤就是哪里被刺客捅了。也不给个准信,好让人家知道你这一路上吃得怎么样,住的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净让人瞎猜。我看你就是欠扎的!” 成渊嘿嘿笑:“你也知道我,我向来不惯那些婆婆妈妈的琐事,也不喜欢像个没吃过苦的富家子弟那样,老是向林致你怨天尤人,说这个不如家里好那个不如家里好的。也没得让阿娘担心掉眼泪。难得媳妇儿这么惦记我,莫不是这几日照顾盈欢累了,一个人寂寞,想我想得紧?” 林致红了脸,轻轻地用拳头捶他没受伤的另一边手臂旁的胸膛:“欠揍的冤家!谁想你了?才来了军营一趟,就这么没正行。小心我回去到陛下面前,告你一状。” 成渊乐呵呵地笑着说:“娘子要告我什么状?是出言不逊?还是调戏良家小娘子?你是我正儿八经娶进来的王妃,我对你说什么,做什么不都是天经地义的?” 林致脸红到耳根:“越发胡来了,这可是在军营!”成渊呵呵笑着,眉眼间尽是得逞的笑意。 看着林致那副小儿女情态,成渊心情大好,顿时觉得刚才被扎针的疼好了一大半。他感到一阵神清气爽,欲要进一步调戏,却最终厚道地止于此地。能让波澜不惊的林致脸红,成渊觉得自己已然很有成就感了,今天就先到这里,明天再慢慢来。嘿嘿,不信我撩不动你那还似少女一般的心扉。 林致恨恨地瞪着他,心想你个不着调的,才在军营混了几天就开荤,像个浪荡登徒子似的。仗着咱们有了盈欢就当我一辈子锁死在你宁王府了吗?你要是再敢让我为你担心,小心我向圣上递交和离书,单方面休夫!就是休不了你,也要天天给你灌苦的要命的补汤,和让你有的受的针灸服务! 从这天以后,林致每天都抽空来主帅营帐看婉成渊的伤势,按时换药,换纱布包扎。成渊自从从军,和将士同甘共苦,性子更加豪放,也更放得开。在这里,昔日稚嫩的少年迅速成长,成为了一个豪气万丈,胸怀军民,宏韬伟略的将军。一言一行,颇有大将风范。这样的成渊让林致眼前一亮之余更觉敬佩,更加觉得成渊身上的闪光点越发的多,形象越发的挺拔。这样的成渊让她更觉得可爱可亲。她真是越发喜欢他了。唯一让她有些不死的就是成渊越来越没正行!老是说一些擦边话挑逗她!“军营的床铺又硬又冷,有你陪着我夜话,我这睡得也舒服得多了。”“林致,你最近变得更漂亮了,果然生养就是有好处。”“等打完这场仗,咱们回宁王府,送盈欢一个同胞的小伙伴?”弄得她尴尬不已,偏生她还寻不出他这样做有什么错处!真真是气人! 相比起林致的羞恼,成渊倒是颇为受用。夫妇本是一体,不调戏调戏,增进增进感情,怎么能算得上是夫妇呢!等回了上阳,他还想好好和林致花前月下,一壶小酒共饮看日出日落,云卷云舒!得空了还可以带林致京郊一日游,逛遍大好河山,白山黑水间自在快活呢! 第33章 33.征战 成渊伤势刚好,就又重新上了战场。 穆勒的反间计自然没有用,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他宁王成渊的二愣子但是一向和身为太子的皇兄之间的二三事,早就被他爹摸得透透的,林致怎么在他成渊刚到婚龄就被指到宁王府当王妃的,成渊更是心知肚明。他搞的小动作,他老爹估计也知道,只是看中了林致也不是善类,将计就计,摆他一道。如今他不仅被兄嫂的一胎整的不得不回头看看别的好姑娘,还真香了。林致和他的闺女还在上阳,在他哥那里养着。他反爹反哥抛闺女?笑话,别说他干不出这事儿,他真干出来,林致现在第一个找他算账。林致只要想做什么事,就没有做不成的。虽然他孟成渊想做的事,不想做的事也没人管得了,但是碰上林致他还是怕怕的。人家医术在手,也不是傻子,万一她机立断,整个汤药来霍霍他,他怕也是没机会带军队西跑的。再说,这手下将领是为他爹和他哥卖命,不和他走他还要都杀了不成。南辽孟敏则好歹还有向南扩张,发展经济,壮大大辽国力,更好的为其父和先恭守帝报仇的说法。而且长江天险好歹也是一道防线,穆勒不识水性,南辽再糟糕也可以据险一战。他再往西打,那地方除了旧长安八百里秦川以外,没啥好地儿了。或许洛阳还算是个地方。用那一小片好地儿建国是不错,可是奈何地小,发展空间又不大。再往西是大漠,往北是大草原,往南还得和南辽抢地儿。西南是高原,雪峰耸峭,都是攻占了也没啥子好处的地儿,够他发展几年?再者,他老爹和兄长又不是不得民心,自己又没有利于大辽发展的更好的主张,上赶着找人治罪被砍吗? 虽然话是这么吐槽的,但是成渊还是以静制动地揪出了奸细。此奸细隐藏得是挺深,就是脑子不大好使,总是亲力亲为,也不知道多发展几个下线,靠着用财帛挑拨笼络了几个傻子,就大张旗鼓地干起来。凡事事必躬亲,偏偏自负得可以,总是留下不利于自己的证据而不知。成渊在军中多日,倒还培养出了一些终于大辽的暗哨,最终只多费了五分心力,就把这奸细和他拉拢的为数不多的几个人,用财帛,用大义,反方向重新策反了回来。最终把那奸细拎出来暗暗处决。最后成渊还以牙还牙,利用穆勒的内斗,掌握了那人传递信息的途径,令被策反回来的其中一名熟知内奸联络方式的人,给予错误情报误导穆勒,探得穆勒之中皇子与皇子之间的嫌隙,放出与敌方穆勒将领联系密切的皇子的敌对方暗中的小动作,成渊在一旁推波助澜,把矛盾激化。敌方后院起暗火,自顾不暇。成渊趁机捣毁了穆勒粮仓,又派兵奇袭穆勒运粮大队。搞得穆勒人仰马翻。成渊秉着一鼓作气的原则,借机不定时的偷袭穆勒,制造骚乱,报了穆勒的刺杀之仇。与此同时,成渊加强军纪管控,来往人员排查仔细,各地加强巡逻。他自己睡觉时也在枕头被子里暗藏兵器。夜里成渊睡时,也更加警醒。 几日后的战场上,穆勒卯足了劲儿,向自己人高呼,若能捉住敌方辽国王子,赏金银财帛牛羊无数。所有人,无论何人,能生擒此人,加官进爵,封赏加恩,就在眼前。穆勒的勇士们,到了你们为我穆勒争光,开疆拓土,让我们的子民过上更加富庶的生活的时候了。想想攻占了辽国,我们将会有更加丰厚的草场和土地。我们穆勒再也不用靠着掠杀边民取得物产资源了。穆勒士兵深谙打下中原土地的好处,自然不遗余力。若是多打了一场胜仗,至少他们谈判时腰杆也挺得直。若是大获全胜,土地,财帛尽入囊中,自产自销,好过通过互市交换。所以冲锋陷阵时,穆勒异常凶烈。多少人杀红了眼,只想取成渊首级。 不得不说,这么多日以来,穆勒人身上的皮毛味和臭味成渊已然习惯多了。他此时还有些庆幸林致不在此地,看不见这等惨烈景象。虽然林致有勇有谋,胆子也颇大,但是他还是不愿让她看见这等尸横遍野,血肉横飞的场面。火枪上手,击退穆勒;大刀上阵,用力砍去。有了这些日子战场的洗礼,成渊的身手愈发敏捷。快到夏日,天气情暖,阳光仿佛暖和了些,手持武器搏斗也似乎更容易了些。 对着天光,成渊恍然回到了上阳。林致是那样的喜欢红梅。想来,如今畅月阁外新种的红梅树苗,必然郁郁葱葱,绿荫浓盖,别有一番葱茏。等此间事了,回到上阳,一定要带林致冬看红梅傲雪。 一阵呐喊忽又将他拉回现实,穆勒兵士将领纷纷冲来,两军混战。双方都杀红了眼,触目之间,一片血红。多少人死于此次战役,多少家庭从此痛失亲人。但是在这战场上,唯有拼命搏杀,才是对家人,对国家最负责,也是对自己最负责的方式。 唯有杀,保住旗帜不倒,才有生的可能,才能让自己流的每一滴血是值得的。 遥远的军营,林致也在尽力和萱茵悄悄地留意着周围的动静,锻炼自己的体魄与随机应变的能力。林致和萱茵要做的,则是护住自己和随行的军医们,以及不能上战场的重伤员。不给远方的他们任何负担。 遥望高远的晴空,在军帐里忙碌的她们只能一边忙乱,一边绷紧神经,默默地担心着最亲近的人。 愿你无事,愿你你平安。 第34章 34.纳妾 这几个月,林致都是在默默担心成渊和照顾伤员,为成渊疗伤中度过的。 战场上的厮杀伴随着血腥味和伤重带回了军营,也带回了林致的眼前。 战争愈演愈烈,成渊身上大伤小伤不断,也总有一些士兵带着满身的伤痕回来。林致在军营里吃着窝窝头,硬面馍馍,倒是觉得比在王府担心成渊安心多了。哎,真是奇了,难道自己生来就是个劳碌的命,如今的生活虽然清苦,却让她心里踏实了不少。比起偏安一隅,还是在这里为国尽一份自己的心力来的更为踏实。 成渊的嘴越来越浑了。可是再怎么浑,考虑在军营,他也不敢实际上做些什么。毕竟军营规矩在那儿,女子进不得军营。他可不想在这期间再给林致弄出个孩子来。 终于打到穆勒崩溃了,成渊这才接了父皇的旨意,见好就收,与穆勒讲和。穆勒被打怕了,同意歇战。双方重新划定了边界。作为战胜一方,北辽收回了部分前辽失地。谈判完毕,成渊便带着大军班师回朝。终于,在行军一个多月后,八月初七,成渊回到了京城。 林致在和支边军医回城后,就偷偷带着萱茵溜回了了宁王府,悄悄换上女装,净了脸,对内说王妃听闻宁王殿下即将返回京城后她也结束云游回来了。于是就在成渊入宫复命的时候,林致和萱茵悄然回了畅月阁准备洗浴迎接成渊归来。 京城此时已是八月,天气入秋了。林致回来不久后,玥真就带着盛乐县主造访宁王府了。为了避嫌,这次是和成源一起来的。十几日前,玥真又被诊出怀有身孕两月余,此时正有些害喜。成源小心翼翼地扶着玥真来到宁王府,生怕她一不小心摔跤流产。乳娘牵着快满周岁的盛乐跟在后面走来。盛乐在东宫住了些日子,对宁王府已是无甚印象,此时扶着乳娘的手好奇地左顾右盼,一步一步地向前迈着小小的步伐。昀晔已然两周岁多,虚岁三岁,牵着盛乐的另一只手开心地跟着进来看望婶母。林致见女儿被抚养的玉雪可爱,一双水润的大眼睛好奇地到处转动,婴儿肥的小脸像个小糕团子一样,心里顿时软成了一汪水。这么长时间没见女儿了,到底是想得紧。 林致伸出手想要抱抱女儿,小县主盈欢也不怕生,笑嘻嘻地松开乳娘和小哥哥的手,让她抱起了她。林致轻轻亲亲小家伙的小脸蛋,小女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一会儿看见阿娘头上的珠花,便好奇地伸手要摘下来玩。林致随意伸手通通摘下来为数不多的珠花和通草绒花,只留一根乌木簪子别在头上,交给盈欢玩。小家伙得了这么多美丽的小玩意儿,开心地用小手抓着这些东西玩起来。 这边,成渊入宫,拜见了父亲,又去未央宫椒凰殿拜见嫡母苏皇后,叙了一会儿话,方才去旭昭宫华阳殿拜见生母郑宸妃。此时郑宸妃已在华阳殿等急了,一见到成渊就急切地迎上前来,仔仔细细地端详,心疼又欣喜道:“瘦了,黑了,却也更有男儿气概了。”成渊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说:“是吗阿娘?我倒也没觉得。”寒暄一阵子过后,郑宸妃带着成渊在桌旁坐下,抚摸着他的手,试探地说:“我儿可真是长大了,明年就要举行冠礼了。你的王妃张氏去年为你诞下盛乐县主,不久你便出征了。你大哥的太子妃前些日子又诊出身孕了,东宫里又新进了崔良娣和李良媛。你大姐也生了一子二女,就你府里只有王妃一人。你阿爹年事已高,就盼着有福之年能多抱几个孙儿。虽然我朝一向少纳妾,但是身为殿下,府里总是要多几个人才好。向前指给你的通房不合你意,被你遣走了。如今王府只有王妃一人,开枝散叶实属不便,不如……” 成渊讪讪:“阿娘操这份心做什么。依儿子看,府里就林致一个王妃就好了。女人多了也麻烦。儿子就是一个只会舞枪弄棒,随时准备上战场的,要那么多人干什么。再说,前朝襄靖王不也是只有襄靖王妃杨氏一人?二人育有一子一女,鹣鲽情深,过得也不错。作为襄靖王后人,济阳皇叔不也是一员为国为民的干将?可见这后辈不一定要多,只要儿孙争气就行。” 郑宸妃又说:“可是你和张氏婚后两年才得一女,这又经常不着家。依我和你阿爹的意思,府里多一个人,多一份保障。万一你媳妇儿福气不够,如先满奋帝胞弟赵忠王一般,一生只得定惠县主一女可如何是好?难不成你要再请以盛乐县主为嗣,继承你宁王府,奉盛乐的子女为郡公,乡主?” 成渊倔脾气上来了,不管不顾道:“便以盛乐为嗣女,又当如何?定惠县主女儿为崇德乡主,承袭母亲爵位,虽然先遇人不淑,嫁得杜怀桉,后离异,却也最终与新科进士齐子恩再结良缘,伉俪情深。先云正帝次女定国长公主与幺女宁国长公主之子女因为云正帝无子,得其母及其姐贞元帝位同亲王看待,二人子女子孙皆以宗室之位世代袭爵。我已有盛乐一女足矣。再说,父亲登机前纵有媵妾二人,婢妾一人,不也是年近三十才和母后有了大姐,年过三十有了大哥,年近四十才和阿娘才有了我?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话音刚落,孟敏知一声怒喝,从屏风后冲出来:“臭小子,你知道个什么!竟敢揭你老子的短!”说完扬手就要打。成渊不意父亲在屏风后旁听,只得一边躲闪一边嘟嘟囔囔地犟嘴道:“父亲是看那南边的叔叔孟敏则跑到南边混出了五子五女,自己膝下只有我和大哥大姐二子一女,人家南边的长子孙子孙女都抱了,二子也抱了二子闺女,以后孙辈只会多不会少,看的眼红,就拿我和大哥作筏子。真是自个儿不给劲,就逼着儿子……” 第35章 35.纳妾(2) 孟敏知听得此言,打的更来劲了:“混小子,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出去一趟长本事了,敢排揎你老子了。你就是欠你老子揍你……”成渊一边躲一边说:“真是奇了怪了,阿爹你自个儿老来才得子如今还逼上儿子了。这鸡能下多少个蛋不也得看爹娘。又不是凭空就能生他个几十只……”“臭小子你越说越起劲了是吧,有本事下次出征前再给我一个孙子,不然以后就别想进东宫一步……”“阿爹你别急嘛,儿子今年才二十,尚未弱冠。等行了冠礼再考虑要不要纳一个孺人,媵人啥的,来日方长嘛……” 郑宸妃眼见的父子俩打起来了,只得劝道:“牛不喝水,莫强按头。二郎也是无心之失,他还小呢……”孟明知气咻咻地追打成渊,骂道:“马上就成年了还小?这小子去边关长了点本事就以为自己了不起了,居然骂到老子头上去了,就是欠抽的。今天我非得揍这个臭小子一顿。来人,来人!” 外面的宫人各个都跟人精似的,看到宫里父子俩闹起来了,赶忙就有经验丰富的宫人一溜烟小跑着到一个到椒凰殿去请皇后,一个到宁王府找和太子妃去看望宁王妃的太子。就在躲在外头候着的内侍不紧不慢地小跑步蹭进来后,孟敏知气哼哼地要行家法之时,人报:“皇后娘娘到。” 孟敏知听得皇后苏嫮到来,这才平了口气,镇定下来,坐回桌旁,整整衣冠:“宣。” 话音刚落,就见的一片衣角从正门处露出了头。接着,皇后苏嫮翩然入殿。郑宸妃与成渊连忙行礼问安。苏皇后已然华发繁生,却不减威仪,保养得宜,气质依旧卓然不群。皇后收了成渊和郑宸妃一礼,又向孟敏知款款行礼,然后才平和道:“妾方才在椒凰殿中小憩,听得宸妃这里热闹,便过来看看。不知陛下也在此处。“说着看了看四周,“陛下这是和宸妃妹妹,二郎说家常话呢?” 孟敏知很快恢复往日的沉稳持重:“嫮娘说的极是,朕正在和谣娘与二郎闲话呢。嫮娘且来说说,身为亲王,岂不是应把为皇家开枝散叶当成头等大事来抓?君父之言应不应当听从?” 苏嫮宛然一笑,“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为二郎纳新人的事儿。依妾之见,二郎尚未弱冠,何不等他行了冠礼,再做决断?君父之言自是应当遵守。但二郎如今才从战场归来,他与王妃小两口儿多久没见面了,骤然提出进新人,岂不是太仓促了?依我说,待二郎行了冠礼,年纪大些,性子更沉稳些,再行提纳新人之事。届时,二郎将更能胜任丈夫和父亲的角色,岂不更好?” 孟敏知向来敬爱苏皇后这个发妻,见她如此说,倒还真是认认真真地思索了一阵子,方才展颜道:“嫮娘言之有理,是朕急切了。”说罢看了一眼成渊:“杵在那儿干什么呢?还不快回府见你媳妇儿去?” 成渊连忙道声“是。”与母亲母后作别后退出殿外,回府去了。刚回身,就在父亲看不见的地方撇了撇嘴,阿爹这个耙耳朵,见了母后就没脾气,自己和大哥都是像了他,才会被自家媳妇儿治的死死的,在家里从来是媳妇手儿裙下的老二。 快要出宫门的时候,迎面便撞见匆匆赶来的太子夫妇。成源一见成渊就扯住他的袖子关切道:“怎样?父皇没罚你吧?你怎么就又惹上父皇了呢?” 成渊撇撇嘴:“没事儿,不过一些琐事。母后一来,父皇就啥气儿也没有了。”说完,他颇为新奇地看着成源:“大哥,听阿娘说,你东宫最近又新进了两位嫂嫂?都是个什么来头?怎么我啥消息都没听到?” 成源讪讪道:“你在边关忙于军务,我自然也不好拿这等琐事烦你,毕竟不是什么要事。说到底,还不是父皇急着多抱几个孙儿。那崔良娣是独孤惠妃家的外甥女,李良媛又是庄宣亲王族人,为人也算通透。两人都不好拒绝下对方的颜面,这才定下了。话说回来,弟妹和纭春殿的张淑妃同为宣明皇后族人,怎么二人关系好似不甚亲切?也不见弟妹去纭春殿走走。” 玥真听得成源如此说,待要开口为林致说上一二,却被成渊抢了话头:“大哥这话可就怪了,张淑妃于林致不过是远方姑姑,自然不一定要在宫里时常走动。林致是阿娘的儿媳,父皇的二儿媳,自然只是拜见了母后,阿娘和父皇即可。若要再拜访姑母,那么父皇是公爹还是姑父呢?见了面岂不尴尬?如此看来,还是少拜见的好。大哥和嫂子刚回来,便家去歇着吧。嫂子还怀着身孕,两边奔波也太劳累了些。” 成源听了也不再多言,只嘱咐道:“盈欢已送回府上,此时怕是还有些怕生。你回去多哄着点,耐心点,别让孩子哭坏了。下次见到父皇,万不可再行莽撞,惹父皇生气了。” 成渊点头称是,拜别太子夫妇,开始向自己府上走去。 一路上,成渊都在为纳妾一事糟心。父皇真是年纪大了,想起一出是一出。这里自己才和媳妇热乎上呢,父亲那边就急吼吼地要为他纳新人了。真是的,女人多有什么好的,几个女人一台戏,多几个女人,他只想和林致花前月下只怕是难了。再说,多几个女人他还不得多尽几分义务?他要是敢像对通房那样,给她们个有名无份,那岂不是闹翻天了?就是只纳一个也够呛。他总不能把纳进来的妾当电灯泡吧?寡人是殿下,不是头牌。寡人不负责卖笑卖身啊! 第36章 36.双粉红 盛乐县主小盈欢怕生,见到熟悉的玥真夫妇和晔哥哥不在,周围的一切都是那样的不熟悉,开始哇哇大哭起来,成渊和林致怎么哄也哄不住。 好容易哄好了盈欢,让乳母拍着她沉沉睡去。盈欢现在已经会说话了,但是她总是管亲近之人叫爹娘。她叫玥真“阿娘”,成源“阿爹”,昀晔是“哥哥”,成渊林致无论怎么教都是叫“叔叔”,“婶娘”! 不过盛乐很是给她爹娘长脸,哭闹了一天,见乳娘还在,便不怕了,开开心心,跌跌撞撞地自个儿玩去了。过了几日,她和林致成渊混熟了,逐渐也开始和他们亲近起来。一见面就咯咯咯小的很是开心。如银铃般的笑声总是让二人的心变得格外柔软,软成一汪春水。 过了几个月,盛乐彻底习惯了爹娘是最亲近的存在,开始改正过来叫他俩“阿爹”“阿娘”,改口叫太子夫妇“大伯”“伯母”。日子也逐步踏上正轨。 八月十五,盈欢一周岁生日的周岁宴办的很隆重。小小的盈欢的抓周礼上,成渊突发奇想,给她也准备了药材,针袋,香包,棋盘。昀晔一周岁时抓周礼上,他抓了书本又抓了小宫殿,一手一个,挥舞着小胳膊,好不快活。成源当场大喜过望,抱着举起了小昀晔,直夸这孩子是一个好读书的可塑之才,将来必是一个明理的接班人。这次,因为林致学医,成渊颇想试一试这孩子是不是会继承她阿娘的医术,于是把药材针袋也备上了。结果倒是出乎意料之外,小县主先是被香味说吸引,抓起了香袋香草,然后玩了一会儿,就又抓起了小棋盘把玩起来。自始至终,都没有怎么关注桌上的药材和针袋。成渊不禁有些遗憾,看来,林致的医术今后怕是不能传给闺女了。 随着日子一天天流逝,盈欢越长越大逐渐开始会跑会跳,成渊心里也越发烦恼。明年二月底,自己的生辰一过,他就要行冠礼了。届时,父皇肯定会让他纳新人入府。这真心让他为难。一则,怕林致吃醋,二则,他好不容易和林致感情发展正好,实在不愿意多过个女人在府中。府中有林致就够了,要什么孺人,媵人。到时候女人一多,他可受不了,连调戏林致都要顾及身旁还有一双幽怨的眼睛看着。想到这里,成渊打了个寒颤。不行,他得想个办法,应付老爹往他府里塞人的办法。 想到老父亲的雷霆之怒,成渊特么觉得脑仁疼。怎么才能够既不干扰他和林致过小日子又能让老爹满意呢?不行,这回他可不能被老爹套路了,无论如何,主动权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 某天,成渊在携林致盈欢入宫行礼问安时偶遇太子夫妇和昀晔以及东宫两位妃妾——崔良娣和李良媛。玥真怀孕月份很大了,行礼不便。一旁的崔良娣也有些月份了。就在今年九月底,崔良娣也被诊出怀有身孕。东宫接二连三,喜事连连,孟敏知高兴之余,更加关注宁王府的子嗣丰茂。虽然嘴上不说,但成渊心里明白老爹心里打的小算盘。玥真进来怀孕反倒清减了些。她本是适宜粉装的女子,如今竟然不知为何穿起了淡雅色系的装束。但与林致或蓝或绿不同,她身着衣裳偏珍珠灰,珍珠白,有时穿一两回秋香色,樱草色裙子,算是亮色,但极力避免粉装。成渊本来不曾觉得有什么,但忽然看见崔良娣今日着了一身桃粉色装束,头戴金簪,艳而不俗,身上的络子也是妃色,和淡妆肃穆的玥真相比,别是一番春色袭人。成渊不由得多看了两眼,想起从前这妃色惯是皇嫂爱穿的,从前见她和林致同款,他还觉得没面子醋来着的。现在林致不穿妃色,是因为不好看,她明明是着妃色更显气质,怎么如今一改着装风格了?难道是有意避嫌? 忽然之间,成渊茅塞顿开,觉得多日以来困扰自己的问题终于有了答案。对啊,怎么就没想到这个点子呢。女人与女人之间最稳固的关系,是亲密无间得有些过了头的闺蜜关系。既然两个女人容易有竞争关系,就凑成三个打牌。既然不相识的女人不容易成为好友,容易竞争,就找原本就是好闺蜜的两个女人。最好还是那种最好同嫁到一户人家,一生一世都要做好姐妹的两个未婚少女。 既然林致能和玥真皇嫂关系不一般,那么,他也可以再找来两个这样的女子。成渊心中暗乐。这样,他就有功夫搞定林致了。现在嫂子要想和大哥好好过日子,不“红杏出墙”了,那么离他彻底把林致的心收拢到他身上也差不多了。到时候,嘿嘿。只要心爱的林致不给他戴粉帽子,他不介意再多两顶粉帽子。要想日子过得稳,头上不介意带点粉。哈哈,想想就兴奋。不如从今天开始,命亲信侍从尚武组织那一帮子跟班专门负责找上阳城里符合这些标准的闺秀? 事不宜迟,立刻就办,越快越好!于是成渊自请安回来后,便开始着令尚武经办此事。 尚武听到要求以后吓得一打跌,差点没摔倒在地。他不明白自家殿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打听城里关系匪浅的两位未婚少女,这……还有志嫁到一起,做一辈子姐妹的?殿下这是抽哪门子风? 无奈主只的命令就是律法。主子大过天。于是尽管心里疯狂吐槽自家殿下的不靠谱和异想天开,尚武这个标准的直男还是按照成渊的要求去寻找符合条件的适龄未婚少女。毕竟,殿下还许诺事情办成了,就给他和王妃身边的萱茵牵线。亏得主子细心,还知道他对萱茵这灵巧可爱的小娘子有想法。不然他为啥要天天买好吃的,好用的去讨好萱茵呢? 第37章 37.双粉啊 尚武尽管在心里疯狂嘀咕,直觉主子抽风,但还是效率颇高地完成了成渊交代的任务。一个多月后,经过满城奔走,尚武总算是利用宁王府管理的跟班找到了最符合条件的两个少女。一名出身高些,是朝中新贵五品大员孙革故的女儿,名孙婧。一名是六品官胡兆祥的女儿,名胡皎月。二人母亲是关系亲近的表姐妹,因此她们从小便在一起长大,关系亲密无间。眼看到了出嫁的年纪,两人还不愿分开,只想着能够一直延续姐妹情分。 找到这俩纯粹是缘分。那天尚武路过许愿池,看见两个少女在放孔明灯祈福。尚武福至心灵,想到未出阁的少女似乎总是喜欢在许愿池边许下心愿,放灯祈福。也许,他可以从中窥得两位少女的心愿,看看是否有意嫁到一起。抱着试一试的念头,尚武偷偷走到两个少女身后不远的一棵树后,背靠大树,隐去身形,仿佛一个再平常不过的路人。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穿着月白色衣装的少女,身量高挑,侧脸看着很是顾盼神飞,气质温润,仿佛年长些,在和一位年纪较小,个儿适中的鸭蛋脸的着鹅黄色的少女一起把写上了字的孔明灯一起高高托举起来,轻轻一送,孔明灯就飞上了无际的黑夜。年纪较大的那个对较小的那个说:“这样,我们的心愿就能达成了。月娘,但愿我们能一生一世做好姐妹,朝夕相见。”小的那个声音稚气点,说:“是啊,我们要是真能嫁到一处,就好了。即使是同一个夫君,只要能遂愿就是好的。”尚武听了顿觉有戏,他偷偷从树后面张望,望那年长少女不过二八年华,年幼的方才及笄,身形尚小。两年后又是大选年,看来这两位少女正是时候。难怪她们存了夫君是同一人的心愿。 他暗暗记下了两位少女的容貌身形与年纪,又支起耳朵仔细听她们说话,获取更多信息。只听得那略带稚气的声音说道:“可是婧姐姐,你阿爹孙大人是朝中五品大员,我阿爹只是六品小官,品阶只差一级,就是天差地别。如若我们嫁到了不同的人家,可怎么是好呢?”孙婧的声音清润而带着安抚:“没事,事在人为,上天会听到我们的祝愿的。再不济,只要也不会两地分居。那样,咱们还能有机会见上面的。”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尚武悄悄地来了,又悄悄地走了。他大摇大摆地踱着步子轻声轻气地走了,不带走一片云彩,只带走了他想要的消息。 宁王府,宁武堂。成渊听得尚武来报,大喜过望。终于找到了,看来这办法可行。他高兴地送了尚武一个丰厚的加班红包——满满一袋子的碎银子,然后开始探听京中五品官员姓孙的,以及与她家女儿交好的六品官员之女。自然,尚武和萱茵的线,他也帮忙牵了,时常在萱茵面前夸赞尚武,让尚武在萱茵面前多流露自己优秀的一面。 探听的结果出来了。孙婧,胡皎月这两个姑娘还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宁王成渊惦记上了。她们依旧在为自己的未来忧心。她们以为自己的结局还将要在两年后揭晓。 永定二十五年悄然过去,永定二十六年到来。二月底,成渊生辰行过冠礼,之后,宁王府中纳孺人媵人的事儿就开始了提上了日程。生辰后第二天,孟敏知就提出了要赐婚宁王妾室的建议。这次,成渊不好再拒绝。但是他提了一个条件,这次,选进来的姑娘必须是合他心意的,自由做主的。孟敏知见这儿子也不再和他抬杠,自己也寻不出由头拒绝他,遂爽快答应。成渊在京中适宜嫁入王府的待嫁姑娘名册中装模作样地仔仔细细地看了又看,果不其然,看到了孙革故和胡兆祥之女孙氏与胡氏的名字。他暗暗满意,却故意跳过,把整个册子看了一遍,才勉为其难地“随意”圈了两个名字,递到孟敏知面前:“就她们了。” 孟敏知看了看名册上的两个姑娘,一个十七,一个十六,都是不错的姑娘,父亲官职也恰当,算是过得去。于是一锤定音:准了。当日,便决定按官职,为宁王纳孙革故之女孙氏为孺人,胡兆祥之女胡氏为媵人,于下月廿四入府。 册封旨意一下,便是送到了孙府和胡府上。孙婧和胡皎月猝不及防。但是得知她们两人要一同嫁入宁王府,二人喜出望外。年年有今朝,岁岁长相见。几个月前放孔明灯的祝愿,终于有了回应。如今,她们就要得偿所愿了。 就在宁王府纳新人的流程正在准备时,三月三日上巳节,就在踏青这日。太子妃沈玥真刚刚到达踏青地点下车时,便胎动生产,产下太子的长女。按照太子事先的设想,女儿的名字起作“嘉阳”。正如踏青这天的太阳一般温暖美好,希望自己的长女能够为皇室女表率,做一轮美丽红火,光明的太阳。 上巳节就在小郡主的降生中,喜气洋洋地过去了。孟敏知一高兴,就给昀晔封了皇孙,这无疑确定了昀晔的地位——从今以后,他就是太子理所应当的继承人,也是孟敏知认定的后继人。 三月廿四日,孙婧入宁王府为孺人,人称孙孺人。胡皎月入府为媵人,人称胡媵人。新人新婚之夜,成渊按照位份,去各人房中先后移去了团扇,便以今日身体不适为由,跑回自己的宁武堂歇下了。第二天,孙孺人,胡媵人拜见王妃张氏,为其敬茶。三人之间并未发生不快之事。从此以后,成渊独宠张妃,两位妾室有名无分,却也自得其乐。两人比之前住的更近,相互之间,更是亲厚。如此,宁王府一片宁和,平静度日。直到第二场战争,再次打响。 第38章 38.玩大了 在今年四月下旬穆勒又挑起战争之前,林致一直处于迷惘状态。 宁王孟成渊,她的夫君,最近非常不正常。心智简直与常人大相径庭。 林致怀疑成渊被夺舍了。最大的原因就在于,两年前,他还头脑发热,闯家宴为了“粉帽子”和玥真拼命。如今,他却自得其乐地给自己戴上了粉帽子,还一戴就是两顶。 孙孺人和胡媵人入府的册封旨意一下,她就感觉不大对劲。成渊神色未免也太轻松了。他不是一向对多妾不感兴趣,嫌女人多了麻烦吗?平常某家宗室或大臣纳妾,成渊都要幸灾乐祸一阵子,说这下可好了,某人家里又要多一份麻烦了。脚踏几条船,不小心就掉水里了。某人自找苦吃,小心变成落汤鸡,又湿又失。湿身上船,冷的要命还得继续危险游戏,再次掉水里,没有退路,最后为了不厚此薄彼,公平公正,总有一天要活成上阳头牌。为了多下几个崽,至于吗?君不见南边的孟敏则卖身两家,在本朝名声臭成了那样,还不得安宁吗?啧啧啧,说是百花齐放,平分春色,其实是……嘿嘿嘿。 说一千道一万,林致是绝对不相信这其中没有猫腻的。成渊这么淡定,其中一定有鬼。然而使者刚走,没等她问,成渊就屁颠屁颠地跑来解释了。“林致啊,你别难过。我呢,肯定是不会真心娶一个孺人一个媵人来恶心你,给你添堵的。是这样,阿爹他呢,想要宁王府添一两个人,更好地为王府增添子嗣。我呢你知道的,向来不爱府里那个什么妾的。无奈父皇盛怒,定要我冠礼以后就纳妾。所以我就使了点手段。这两人呢,是我让尚武考察过,确认是姐妹俩好的像一个人一样,一辈子只求姐俩一起过,不求夫君多么看重疼爱的人。所以我向父皇求了恩旨,就要她们入府。只要你不和皇嫂一起穿粉的,我不介意她俩是什么关系。”林致顿时傻眼了。成渊这是疯了不成?居然自愿给自己戴粉帽子?不是,我和玥真不穿同粉色系,只是少了我一丁粉帽子,你这可是两顶。少一赔二,这也太不划算了吧。再说,你不是最讨厌粉帽子了吗?怎么忽然转了性子啊。难不成你是发烧了?还是中邪了?被夺舍了?需不需要我给你叫个魂?难不成是我在军营里给这二愣子扎了太多针,误扎了某个穴位,把这个人扎傻了,脑残了还是扎得他疯病发作?可是世界上有迟了这么久才发作的疯病吗? 师父你在哪儿?林致学艺不精,治不好自己夫君,你老人家快来救场啊!您再不来,我也要疯了! 当她扶着被震得晕乎乎的脑袋问成渊难道不介意戴粉帽子了?成渊居然摸头笑得无比憨厚:“民间有言,要想日子过得稳,头上不能少了粉。作为国之亲王,百姓都有的觉悟,寡人当然也得有。” 林致仰天长叹:“苍天啊,你这是在惩罚我吗?我还年轻,还想有大把的时光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等闲度过啊!” 于是在新人进府邸的前一个月,林致完全处于晕乎乎的状态。苍天呐,大地呐,快把这个不正常的夫君的歪思想收回去吧!我错了还不行嘛! 第39章 39.劝谏 林致这边对成渊无可奈何,完全无法接受,自怨自艾了许久。新人进府敬茶时,她还没缓过劲儿来。成渊新婚当夜一个人睡宁武堂,大清早舞刀弄剑完后就上朝去了,愣是把两个新人全权交给了她处置。林致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两个新人敬的茶水。然后才想起来应该说几句话。她打起精神,集中精力打量了孙孺人和胡媵人几眼。嗯,孙孺人顾盼神飞,富有诗书;胡媵人气质温雅,鸭蛋脸儿很是招人喜欢。林致想了想,命萱茵送了孙孺人一卷市面上新出的诗集,一副文房四宝;送胡媵人一套珍珠头面,好生地问了姐儿俩一些生活习惯和爱好等,便让萱茵将她们送出畅月阁,留她自己在那儿继续神游。 新人入府后,半月不见成渊前来过夜,姐妹俩觉得传闻中宁王不好女色或许是真的,乐得天天相约逛园子赏花,比从前在闺中还要亲近不少。上天保佑她们,让她们今生在同一个屋檐下继续姐妹情缘,待她们甚是不薄。正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偏生宁王像是深知她们心理,居然把她们的轩院安排得如此之近,好像就是为了方便她们互通往来。这姐俩就这样过得如鱼得水,气色红润,小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 四月中旬的一天,成渊成源下朝后被济阳侯约去酒楼喝酒谈心。 自从从禁卫军那里知道了何为“粉帽子”和玥真闹矛盾最后还得屁颠屁颠讨好老婆后,成源虽然心里就没舒坦过,但从此和济阳侯和好了。平常上朝也能打个招呼,和和气气,对对方那叫一个客气。不过比起家宴事件从前,这关系还要和气不少。因此济阳侯邀请哥俩酒楼一叙,成源也没拒绝。 酒楼,成源不停地灌自己闷酒。这心情,不像是一个刚刚给女儿举办了满月酒的父亲,倒像是被妻子无情抛弃的怨夫。成渊和济阳侯对视一眼,心照不宣,问成源这是怎么了。 成源长叹一口气,也不隐瞒,将事情和盘托出。原来是玥真林致的粉帽子旧事。成源在此真心实意地给成渊和济阳侯道了歉,说都是自己从前太轻信自己的媳妇儿,委屈了二弟和叔叔。现在他既然不能对玥真忘情,玥真虽然也很顾及他面子,对他很是关心,但是想到这顶粉帽子,他心里还是有个结。于是他问成渊,作为另一方当事人,你怎么处理弟妹和玥真间的粉帽子问题? 成渊对大哥真是满满的同情,他拍拍大哥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哥啊,弟弟虽然小你四岁,但在这方面,兄弟我以过来人的身份劝你一句,民间说得好,要想日子过得稳,头上不能少了粉。嫂子给你戴的好歹不是绿帽,是粉帽。这女人与女人之间能有什么越轨的行为?不就是一个关系亲近,视对方为最重吗?你就当做她们姐妹情太好了不就完了?这女人有了粉帽子,后院就安定。你看嫂子不也是为了这顶帽子安分守己,对你知冷知热,做好贤内助,妻妾和睦,不争风吃醋,不给你添麻烦吗?偷偷告诉你俩,兄弟我最近纳的那两位,那也是姐妹友情好过常人,简直就是一支红杏出墙来。兄弟我日子照过,和林致恩恩爱爱,那俩愣是也没啥子怨言,吃好喝好。要我说,大哥你就将就点吧,别钻牛角尖了。” 第40章 附录(一点说明) 辽北朝妃嫔制度表 皇后 一品惠妃,宸妃,淑妃,庄妃 二品,昭仪,昭容,惠仪,惠容,充仪,充容,婉仪,婉容 三品,婕妤(9人) 四品美人(九人) 五品才人(九人) 五品以下为杂置宫嫔 六品,郡君(18人) 七品县君(27人) 八品乡君(27人) 九品御侍(27人) 太子,太子妃超品 公主亲王一品,郡王从一品 太子后院制度: 太子妃(1) 正三品良娣(2) 正五品良媛(4) 正七品承徽(6) 正九品奉仪(10) 亲王妃妾制度: 王妃(1),正一品 媵人(10),从六品 孺人(2),正五品 太子女为正二品郡主,子为郡王。亲王女为从二品县主,嫡长子为从一品郡王,其余为二品郡公 通房(不计) 郡王:郡王妃(1) 媵人(8) 媵妾 (无定数) 郡王嫡长子为郡公,其余为从二品县公 郡公:郡公夫人(1) 媵(6) 郡公子袭爵依照前例 县公:县公夫人(1) 媵(4) 媵妾,婢妾(通房,无数) 郡王女为乡主 县公子不袭爵,如有军功,可封为三品侯。开国时封的侯等另当别论。 第41章 40.劝谏(2) 成源听了心里头突突突直冒火。疯阿渊,你是被下降头了吗?两三年前你大闹家宴那事儿我至今历历在目!才过了两年多,你这根骨气儿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你脑子有问题甘愿戴粉帽子,我还不想呢!“二弟,你没撞坏了头吧?你还是阿渊吗?你媳妇给你一顶颜色帽子,你再添上两顶。亏我还以为你是出息了,要回敬你媳妇两顶呢。粉和绿才是登对的,那合起来就是翩若芙蕖出绿波,红蕖细细香啊!总比那满眼桃红和谐美丽多了。这顶粉帽子再戴下去!我就要沦为和弟媳争宠了!这叫我堂堂太子,颜面何在!”我就不信,这穆勒人还能把你的思想给打偏了!这次,成源很想再让人来现场表演暴打四十大板的效果。 成渊不慌不忙,从从容容。“大哥啊,风荷出绿波虽美,但不及春日桃花漫山遍野,有天真烂漫的绚丽之姿。君不见,山桃花烂漫,宛如佳人笑靥。人面桃花相映红,方为十佳美景。皇兄啊,和女人争宠做什么,女人的竞争力似有若无,着实微弱。以刚克之,毫无作用。不如敞开胸怀,泛舟湖上,明月清风无价,近水遥山有情。坦然接受,包容万象,春风化物,何乐而不为?知足常乐,莫要与之较劲嘛。” 偏偏济阳侯这个和事佬也接话道:“是啊,皇侄。渊郎说的话有理。什么粉帽子,和女人争宠啊,这哪里是个事儿啊。这女人嘛,结了婚,她就定下来了。只要不和男人在外面鬼混,她的心还是会在你身上的。这和女人抢女人,不是打一顿就能结果的。你大度点,记得你们才是三媒六聘,行过贺仪的合法夫妻。那些个外头的没名分的都算不得什么。最后还是以你为大。你还别说,这粉帽子的来源呢,还是先帝在世时就有的。就说你那南边的叔父孟敏则,他爹归化郡公的几个媵妾,就是他媳妇儿叶氏给张罗的。你是不知道,他那媳妇儿和那几房媵妾可是情深逾常,万分和谐呐。你说这归化郡公头上顶着三四顶粉帽子,人家日子照样过得和和美美的。也不见人家抱怨个啥呢。孩子还都是正室生的呢。” 成渊听了心里头火焰燃得好比窜天猴,“嘭嘭嘭”上了天。“皇叔好生有经验啊!难不成侯夫人也给你戴了粉帽子?我记得你也是有个妾室的吧?” 济阳侯顿时尴尬。这个皇侄真是不好惹,都怪自己这张嘴!早知道就不掺和这些事儿了。到头来还把自个儿给绕了进去。 眼见的济阳侯吃瘪,成渊深知大哥真是不好劝解。只好点到为止:“嫂子虽然婚前与林致有私,婚后却不曾有意藕断丝连,面对大哥对她的情,她已经在尽可能的回报了。之前我以为她是做做样子,竟然错怪了她。她在得知你对她情深义重之时,已然决定不辜负于你,以家庭为重了。不然,她也不会接连和你诞下子女。眼下,她是左右为难,既不好伤了林致的心,也不愿伤了你。冲着她这份情谊,你也该常乐欢喜了。”如是这么一说,才见太子面色稍霁。 第42章 43.套路 当日,成渊在与太子不欢而散之后,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不行,他必须彻底地把大哥的心结消除了。大哥不能一辈子困在虚无的嫂子“爱我比林致多还是少”的困扰中。人生苦短,怎能一直纠结于一些不必要的心事上。想到这里,成渊心里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夜更深人静。成渊向家中妻妾打了个招呼,说是入宫留宿,晚上就不回来了。由于成渊如愿乖乖纳妾之后,孟敏知对他相当优容,许他令牌,让他可以自由出入宫禁。林致想,渊郎今日想来是有什么公事要商议,不方便住在家里。于是倒不曾多想,就让成渊离开宁王府,去往宫中。林致回头就嘱咐了长史,好生送宁王入宫。回来自挑了烛花去睡了。 成渊执了令牌,大大咧咧地入了宫。走到东宫附近时,忽然令众人自行去休息,他自己要去拜访一下太子。这时,玥真带着濂珠,提着一个羊角灯笼出来了。成渊见到嫂子,颇为热络地唤了一声,接着就转身对着后面的一堆跟班说:“嫂子来接我了,看见没?寡人要和太子哥哥叙旧,你们跟着做什么?尚武留下,其他人各自找娘去。去去去,都自个儿玩去,别扫了寡人的兴致。” 等到众人纷纷退下,到远离东宫却又保持一定距离的地方等待。 玥真见到他颇为意外,“这么晚了,二弟怎么在这儿?”成渊很热心地朗声说道:“嫂子这是替大哥来迎接我吗?哎呀,嫂子,咱进去吧。”说着,撇开尚武,靠近玥真,无比热情地把濂珠挤到了一边。在离濂珠和尚武有一段距离时,他用仅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彻底解决粉的问题,有兴趣吗?” 玥真暗自奇怪:这最近听林致说小叔不太正常,性格与从前大相径庭,到底不知是吃了什么灵药,居然性子大改。今天他又要捣鼓什么新的花样?还没等她思考出名头来,成渊又用唇音说了几个字:“配合我见机行事。”然后热情地把灯给从濂珠手里移走,自个儿在前头替玥真照路。 濂珠和尚武傻傻地看着这俩,都觉得气氛异常诡异,但又不知从何说起。只得看着成渊和玥真叔嫂俩一前一后走着。玥真被成渊这么一搞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跟在他身后,看他带着她回了珠辉殿。 月华如水。玥真一脸莫名地看着成渊支开了濂珠尚武,让他们保持了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后,开始对着扯着她的袖子一角和她撒娇。“嫂子,小弟有个不情之请,请嫂子帮忙。嫂子放心,此事,绝不会危害到嫂子。你看在小弟这些天恭顺守礼的份上,就帮我进入大哥的麒德殿吧。嫂子放心,兄弟我今天见大哥心情不适,想给他一个惊喜,让他开心开心,嫂子你就答应我嘛。” 玥真无语地看着撒娇的小叔子,我跟你很熟吗?你这说撒娇就撒娇的磨人本事是从哪儿来的啊?整的和一个乖巧的小弟弟模样,家宴那天你找我拼命的事儿我还没忘呢!我还有孩子要照顾呢,哪有空管你这些晕七晕八奇思妙想!然而想到成渊说的话,她又有些好奇。素闻这个小叔平时看着二愣子,实则脑袋灵光,鬼主意多。在战场上,靠着这些不外露的鬼主意,他倒也忽悠了些穆勒人。且看他要做些什么。于是玥真无奈开口:“好啊,好啊,皇嫂这就安排。不过小叔可要答应,定要让夫君开心才好。” 成渊连声答应:“那是自然。嫂嫂放心吧!二郎定然不会辜负了哥哥的。” 第43章 44.捉奸 成渊得了玥真的准许,在嫂子的指点下悄没声儿的摸进了麒德殿偏殿,钻到了床底下。床下还算干净,看来东宫的宫女很勤勉,每日打扫。成渊感叹了一会儿偏殿的窗明几净,便猫在床底下安心地做起了躲躲藏藏的“大事业”。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九连环摆弄了起来。孔明锁,九连环这些小孩子家玩的把戏,真是在合适的时候派上合适的用场。成渊知道哥哥勤勉,干公务要干到很晚。于是借着窗外的微微的月光清皎皎地照耀着室内,给他带来的一线光明,近乎摸黑夜视,解那九连环佩。 到了子时,成源还在处理奏折。成渊打了个哈欠,强支着上下打架的眼皮,耐心地等着。他可是早睡早起练武的人,生物钟和他哥自然不相同。今天大哥的奏折似乎格外的多。子时二刻,成源的脚步声响起。然后偏殿的门被推开,成源被内侍引着推门进来。不一会儿,成源点灯,宽衣上床,又吹灭了灯。 不一会儿,听得成源呼吸逐渐平缓,也不曾听见翻身的声音。想来是成源太累了,几乎身子一挨着床,就沉睡入盟。成渊悄悄从床底下爬出,翻身上床。紧接着,他坏笑一下,侧过身子抱住了成源。 成源半梦半醒中感到似乎有人抱住了自己。他想也不想,就认为一定是玥真。这时候,除了玥真,又有谁会这么大胆呢?于是他在梦中微微笑了一下,伸出手摸了摸那双手。可是紧接着,他便觉得不对,玥真的手如凝脂,细腻润滑,而且手很纤小,怎么这双手,大而宽厚,还有微微的薄茧!这分明,是一双男人的手!成源猛然惊醒!东宫中怎会有如此胆大妄为之人?便是他的亲信——侍卫长严煜也断然不会做出如此行为!他猛然钳住那双手,便要将其往后反扭过去! 成渊早有准备。他反手捉住了成源的手臂,反拧了起来。二人就在床榻上交起手来!二人你来我往相互对峙,打的好不激烈!终于,成源与成渊对了一掌后,从床上双双翻了下来,到地上对战。成源借着这个当儿,一掌打翻了偏殿一个不值钱的小瓷瓶,闹出了动静。不一会儿,不安心成源并且禁不住儿子突发奇想要看爹爹而抱着嘉阳,带着昀晔赶来看望成源的玥真与闻风而来的侍卫长严煜匆匆赶来。偏殿的门被推开,两盏灯笼晃了进来。成渊听得有人来,索性破罐子破摔地实行了计划,一个翻身,将成源压在了地上,凭着蛮力,一时让他无法反弹起来。 玥真何其玲珑剔透,转眼间便明白了成渊所说的惊喜是做什么。想到她前些日子发现成源开始忌讳她和林致的关系,对她和林致的同色系粉装醋意大发,不喜欢她穿林致送来的一身粉装,她便逐渐明白,原来自己的夫君,是发现了济阳侯粉帽子的猫腻。从那以后,她便几乎不穿粉装,转而着黄色,珍珠灰,樱草色,淡蓝色等其他色系的裙服。然而成源虽然与她和好,在生育了嘉阳后依然心结难解。她实在不知该如何消除他的疑心,只得加倍对他好,以真心对他。在与他相处的每一分钟,她都在用心告诉他,他在自己心中的地位——比亲人还亲,是她现在唯一的心上人。 然而成源心里总是有一个小疙瘩。这个傲气爱吃醋的太子受不了她心里哪怕还有一丁点对林致有别样情愫的可能。如今,只有,也只有配合小叔子演戏才能让他不再心结难解,不再时不时地隔空吃林致的飞醋了。于是玥真熠熠生辉的明眸瞬间黯淡下来,一双美丽的眸子水汪汪的,几乎要滴出苦涩的水来。她一言不发,转身抱着嘉阳匆匆夺门而去。 成源见玥真如此,便知自己是跳进松花江也洗不清了。他气血上涌,愧疚懊恼齐齐涌上心头。如今,想要挽回玥真的心怕是难了。他气急攻心,不由得挥拳向成渊脸上打去。 那天,成渊一时不妨,被太子狠揍一拳,打的发懵。随即太子反守为攻,把他按在地上一顿暴揍,字打得他鼻青脸肿,挂彩可观,才把他干出了东宫。害得他只好半夜灰溜溜顶着挂彩的脸,被吓得一脸惊慌的尚武送回王府,叩开林致的畅月阁,把林致叫醒给他敷药,还不得不请了七天的病假。 林致一边给成渊上药,一边听着他气哼哼地讲述事件的经过,苦愁大深地埋怨大哥不识好人心。想起自己曾经穿粉色衣装气这哥俩的事迹,心里阵阵发虚。她不敢正视成渊的脸,只是手势轻柔地为成渊上着药。 第二天,从宫人八卦口中辗转了解此事的孟敏知在自己的御书房百忙之中在宣纸上画起了漫画,嘴里直犯嘀咕:“这是几角呢?”一幅画作成,他举起画作问正在书房放浪不羁开火煮麻辣烫的弟弟德王敏树:“皇弟啊,你看这俩像是谁?”敏树一边试吃着锅中的麻辣烫,一边抬眼瞧瞧,含混不清地说:“像咱俩。”孟敏知一拍桌子:“什么话!我揍过你吗?想当初咱爹娘要揍你时,还都是我替你劝着的!你个小没良心的,居然老了就忘!” 第44章 44.复征 成渊的伤彻底养好后,又过了一个月。此时,穆勒已又开始骚扰辽的边境,五月正式开战。 成渊早就想再次出征了。无奈林致看的紧,非要他伤势全部好全了,才肯放他再出远门。济阳侯老当益壮,又驰骋沙场去了。但是毕竟年纪大了,是过了半百之人,终究不如以往有干劲了。所以待成渊伤好全了,他便又向父亲请战,再次奔赴战场。 就在成渊养伤期间,五月初的一个清晨,东宫崔良娣胎动生产。这一次生下的是一个男孩,是为成源第二子。成源为他起名,昀曙。 因着互相怄气,两兄弟都没有再踏上对方家门一步。成源没有请成渊为他二儿子的生日庆祝,成渊也没再踏入东宫一步。自那之后,成源明显心里疙瘩削减了不少。他对玥真比起从前更体贴耐心多了。玥真也感觉他现在几乎不吃无名飞醋了,似乎反而没那么在意林致了。然而成源自个儿知道,他是有苦说不出。现在他不好意思在意玥真和林致了,但是这不代表他就彻底释怀了。都怪成渊这个家伙。成源现在心里是哑巴吃黄连,气都出不匀了,自然心里再不想理成渊了。 成渊气大哥不识好歹,狗咬吕洞宾。一扭头,只等伤势好了上前线去。如今伤好了,他忙不迭就再次请命出征去了。连二侄子都不想去看了。反正不是他正牌嫂子生的,他不去凑这个热闹也没什么。 成渊一走,林致也坐不住了。她可不放心成渊再一个人奔赴战场。这次出征,她无论如何也要跟去。 于是,成渊前脚刚走,后脚林致就又“云游”去了。把盛乐县主和王府的事务通通交给了孙孺人看顾。随后,林致就又扮作医官,跟着成渊上前线去了。 成渊行军到半路,发现林致又带着萱茵来了。无法,他只得作为自己府上带来的随行医官,亲自罩着林致。当然,看到林致混迹于随军队伍,他不便拆穿,却也禁不住调侃:“混蛋医官又来给寡人疗伤了?”气的林致想捶他,又顾及着在众将士面前,不好对他怎么样。 一路上又是草原高山,这一次林致走得惯了,倒也没觉得多累,反而比上一次轻松了一点。因着这次跟着成渊的部队行走,得到主帅照顾,林致的饮食行走都要比以前方便得多,吃的粮食也精细了许多。成渊为了避嫌,另行给她和萱茵支了个帐篷,靠成渊的帐子很近,方便林致随时照顾成渊。 漫漫奔赴前线路途中,经过安阳时,成渊在这儿停留了一会儿。这里难得,虽然临黄河不算太远,但不是濒临,黄河汛期时根本不会危及这里。安阳因为在新都东部穆勒刚打到新都就碰上恭守帝用黄河水大淹都城,其大部分主力折戟于此。因此穆勒没有继续向东推进。新都如今泥沙淤积,刚开始还因为忙于战乱,无暇清理尸体,导致瘟疫横行,导致原京郊附近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一派荒芜。可安阳因为没有受到兵祸,瘟疫侵袭扰乱,反而还成了如今难得的一块宝地。安阳虽不闻名,城镇却小有规模。一眼望去,屋舍俨然,良田平整,城楼高嵩,依稀可从城门出入的人流看出安阳城的初步繁荣。如果国土进一步扩大,当以安阳为最适合建都之地。成渊看着渐渐发展的安阳,不由得发出了如此的感叹。 可他不知道,最将来的一天,当他最终也随着旧人故去后,他的侄子昀晔,会在多年后,率宗室南下,再次模仿先节策帝迁都安阳,将其更名为长宁。 第45章 45.熊皮 在安阳滞留了一阵子之后,他们又向前行走到了前线。如今的前线前推了一点,之前在新都前方一点,现在又推进了几个小市镇。新都现下依然属于边境地区,各大小城池中只有新都颇具规制,只是城中依然黄沙淤积,尚未清理完毕,城池需要再建还是较为困难。况且很多地方现在已经因为那一场浩劫,变成了河道。当时的护城河水质清澈,现在已然混浊。而且多年缺乏料理,河流改道,想要完全清出来,碰上连年战乱,也是不方便。 就这样忙活了一天后,成渊正式进入工作状态,开始作战部署。 本来一切还挺顺利,有成渊在,穆勒纵使这次比先前有了充分的准备,依然讨不了好,可是这次,成渊却出了岔子。 这次与穆勒打的是持久战,穆勒屡次袭扰与成渊叫战,成渊这次用上了新式的热武器火炮。穆勒用的多是冷兵器,被先进的武器打得连连叫苦,但是拒不停战。他们之前的皇帝在议和不久后死于政变,新上任的皇帝心怀大计,铁血无情,好战喜功,却也更加的阴鸷狠厉。在他的命令下,穆勒这次的临场发挥高于以往的平均水平。这次的穆勒成功以自身的勇武,破釜沉舟式的不怕死精神说明了何为后世常说的打不死的小强,额,是击不落的雄鹰。战事一时因此延长了好几个月,还不能停止。 转眼到了九月入秋,战事并未停息。眼看着就要入冬,天气寒冷起来,林致开始为成渊缝制皮裘。这皮子,是成渊一次在战事尚不吃紧时,去周边野郊查看地形时无意间打到的一只野兽身上剥下来的。那是一只凶神恶煞的野熊,饥肠辘辘,眼冒金光。那天正好尚武和萱茵被成渊林致叫回营地取测量用品去了,那里的地势正好不适宜手量,成渊又是只带了尚武林致和萱茵三人出来,身边没有更多的人。见着成渊身边只有看似战斗力薄弱的林致,那熊便咆哮着向二人冲来。直扑二人面门。千钧一发之际,熊却熄了火力,哀嚎一声,捂住眼睛,愤怒地怒号起来。 原来林致随身带着的辣椒水又起了作用,刚刚听到一阵细碎的响动时,她已然有了警觉,迅速悄悄去摸辣椒水。当那一声咆哮响起时,装着辣椒水的小瓶子已然在她手中。林致手起,迅速拔开活塞,对着熊的眼部精准撒去,恰恰泼了那熊一眼睛。那熊两眼正聚精会神,目视猎物,不妨一样奇怪的东西泼来滴入眼睛。下一秒,火辣辣的烧痛灼烧着他的眼睛。成渊趁机从背后摸出火筒,对准那熊,一声巨响,烟雾弥散,熊倒在血泊之中,身上致命处有着一小部分烧焦的皮毛和一个大孔洞。成渊仔细上前查看,确认熊已然断气。 等到取了测量器物,听到声响,连忙集结了军中部分主将与军士的尚武和萱茵赶来时,成渊已然扛着熊和林致返程了。今天意外收获野熊一只,先扛回去改善伙食再说,地形的事情容后再议。见到自家郎君娘子无事的两人,这才松了口气。尚武带领副将冲了上来,扛走了那只熊。熊身上的熊皮被剥了下来。成渊见林致对熊皮颇感兴趣,随手就以她护驾有功,送给了她做纪念。熊肉和熊掌成了那之后几天军营伙房的常驻。这头熊让成渊他们好吃好喝开了一两天荤。 第46章 46.皮裘 林致自然是瞧上了那质量上好的黑熊皮去,不过她是琢磨上了那张熊皮可以给成渊用来做多么厚实保暖的大氅。上阳的冬天冷,唯有貂皮最能御寒。这里是新都附近,往前是八百里秦川,平平坦坦,无险可守,只有他们扎营的这座小山是唯一的高地。这样打下去,说不准要打到入秋入冬。这里虽然比上阳暖和一点,但是到了冬日依然寒冷飘雪,为了能有备无患,她决定还是要精心为成渊缝制一件皮裘。 一针一线,细细缝制。林致细心入微,用了十足的心思,将所有的心意一一缝补进去。这种感觉真好,好像出嫁前缝制自己嫁衣,却又比缝制嫁衣多了几分不一样的感觉。期待,仿佛把自己的所有的心事都缝进了厚厚的皮裘中。 在寒冬的第一场雪到来之前,皮裘终于做好了。林致拎起来拍了拍,抖了抖,又铺平了好好量了量,确认它符合成渊的尺寸,这才将它整整齐齐地折了起来。 那时候,成渊正好觉得军营没有炭火,身上的衣物有点不足以御寒。今年的天气似乎比去年早冷了一些。好巧不巧,就在这时候,尚武喜滋滋地捧了一件棕色的皮裘进来,说是王妃专门为他做的。 皮裘很暖和,尺寸也刚刚好,好像量身制作一般。不知道林致是什么时候偷偷量了他的尺寸,给他做出了这么合身的皮裘。成渊不知道,林致有一次借着探查伤情病理拦下了成渊身边洗衣的勤务兵,无视了换下来衣服的汗臭味,趁其不备,偷偷量了他的尺寸。就连包扎伤口时也在纱布上做了标记,等纱布拆下来以后,悄悄一量就基本上能猜出尺寸。 不过很快,成渊又注意到了第二个问题:这皮裘的材质实在眼熟,而且军营里能弄的到皮毛材料不是件易事。 仔仔细细地回忆了一通,成渊恍然大悟:原来当初看着喜欢那张熊皮,是存了这样的心思。 原来她早就想给自己一件过冬的礼物。 想象着林致偷偷趁着闲暇时间晚上一个人加班加点缝皮裘的场景,成渊就忍不住偷笑,就像一个吃到糖的孩子。笑着笑着又有点心疼——林致这么挑灯夜战,可别伤了眼睛。想到这里,成渊不禁又有点疑心林致前一段时间仿佛看着精神有些不济啊,不会是晚上太过劳累吧。这白天看伤患,晚上缝皮裘,不是太费精神了吗?早上起得又那么早,日日如此,从不懈怠,不会没睡过一顿好觉吧?身为医者,怎能这么不顾及自己的身体!莫不是以为自己有医术傍身就可以随意透支了吧! 林致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一件皮裘让关注点从来都有点清奇的夫君想到了这么多,想象力丰富得可以跑马车!但她更没想到的是,成渊居然从此日日穿着那件皮裘,唯恐所有人不知的样子到处显摆! 林致仰天长叹,却无话可说。我给你做皮裘穿是为了给你御寒的,不是让你到处显摆的。你这样做你怎么解释这件突然多出来的皮裘啊!你知不知道人言可畏啊! 第47章 47.找寻 然而,很快,人言可畏就不再成了林致担心的问题。 穆勒大举进攻,一场乱战之后,成渊没了踪影。 接到消息后,林致到处找寻,却发现几无头绪。成渊的踪迹成了迷,寻找成了一件并不容易的事儿。 这次穆勒有备而来,导致了队伍被冲散。混战过后,成渊不见踪影,没有人能准确说出他去了哪里。 林致顺着仅有的零星线索,判断出成渊大概是向南行走了。她带走了必备的药箱和几件换洗衣物,一点可能会用到的钱两,去寻找成渊。这次,她并没有带上萱茵和尚武。她有种预感,这次寻人,将会道阻且跻,尚武需要留下来帮助成渊稳住局面,萱茵也需要顶下她的空缺,帮助照顾军中伤患。而且此次情况未明,尚自发动多人寻找成渊,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说得很轻松,殿下只是被冲散,又有点路痴,被这里差不多的地形搞晕了,一定就在这附近不远,用心找找就找到了。萱茵和尚武还有那么多的事情要做,就别腾出手来浪费人力资源了。我自己顺着路找找,很快就能找着人了。两人也知道自家主子的脾性,向来不能硬拗着。当下倒也没再说什么,多准备了些干粮和水让她路上带着,有备无患。 在一户山中猎户安的简单小家的庭院里,她隔着竹篱笆看到院子里晾着一件熟悉的东西——棕色的,毛毛的——这不是自己给成渊缝的皮裘吗?仔细一看,那模样绝对不会错!成渊最近天天穿着它到处溜达。皮裘在这里,人总该有着落了吧? 向正在院中忙活着的猎户打了个招呼,“这位阿兄,能告诉我,你这院中晾着的熊皮裘衣是从哪儿得的?看着做的讲究。” 那猎户想也不想就爽快说道:“你是说这熊皮?小娘子说的不错,做的确实有些讲究。不知是哪位有来头的人半路遗失了,丢在这山坳里。今儿我出门没走多远,就捡到了这件皮裘。说来也奇,这熊皮看着是咱们本地的熊身上来的,针线缝的法子却比咱们这儿细致得多,这线的质量,这针脚,还真不是一般的山野里的娘子能缝的呢。” 林致听得这皮裘是在路上捡的,心里便隐隐觉得不好。她急忙问道:“这皮裘是在何处捡的?当时旁边还有什么其他痕迹没有?” 那猎户见她问的急切,逐渐回过味来——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这皮裘怕是小娘子故人的随身物品,这小娘子跑到他这儿,莫不是来寻人的吧。想到这里他也有点不安起来:“就在这儿直走,右拐的一个小山坳里。我从那儿捡到它的时候,并没有发现它周围有什么异常。”说着,他拎起那件皮裘走来,隔着篱笆递给了林致:“小娘子仔细瞧瞧,是不是娘子要寻的那位故人的物品?” 皮裘九成新,虽然没穿上多久,但可以看出日日身着的痕迹。皮裘上的针脚确实出自林致之手,确定是成渊留下的。林致仔细翻找着,忽然感觉到里子的一块手摸着触感不太一样,翻过来一看,一块红色的暗斑,赫然出现在了皮裘里子上。看上去这面积不大不小,似乎是新鲜沾上的。那暗斑林致再熟悉不过了,那分明是血迹! 第48章 48.寻迹 皮裘上的血迹,不大也不小,位置在大约肩部的位置。如果没意外的话,成渊应该没有伤到要害,伤口也不是格外的严重。想到这里,林致松了口气。这要是伤重,在这附近又找不到人的话,估计真的是凶多吉少。但是目前的情况似乎也不容乐观——这二愣子那么喜欢这皮裘,天天穿着到处招摇,如今却把它丢在这山坳子附近,这至少说明他并不是安安全全的一个人。或许,他想借这皮裘向自己人传递信息。 成渊有难。林致迅速做出判断。她仔细问了猎户有关关发现这皮裘的一些其他细节,还让他带着自己去找到皮裘的地方转了转。她留心观察周围的踪迹,山坳的草丛有被某种动物踩踏过的痕迹,再仔细看,就没有什么了。也许成渊到这里还骑着马,也许是他身后追逐他的势力留下来的。山坳处还有点点血迹,林致仔细看去,似乎往南去了。 这家伙到底去哪儿了?往南跑是干啥子去了?想到成渊偶尔的路痴认不清路,林致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二愣子估计为了逃避追兵,只能往南跑。按照他的体力和偶尔清奇的思考方式,跑到南辽那边的驻地去也不一定。 林致扶额,若真是这样,这二愣子还真是给自己挖了一个好坑。或许照样讨不到便宜,但是总比落在和他没有亲戚关系的穆勒人手里要好一点。南辽怎么着也算是自家人,不会逮到了就杀了祭庙或者祭旗献俘什么的。穆勒那群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比起他们,孟敏则再糟糕也看得过去。 告别了猎户,林致自个儿向着南部走去。 翻山越岭,林致独自行走了半个月。她知道自己若是超过七日不归,萱茵和尚武就会带一对人马设法前来找他们。为此她专门在紧要处留了线索。主帅失踪,军营里的大事只能靠副帅定夺。好在那一位也颇有经验,其余事务,不足为虑。 在南辽北部的边境小城前,林致一副行走江湖的郎中打扮,出示了一张“坑蒙拐骗”来的通关文牒,总算是成功进入了南辽边境。 终于进入南辽,林致租了一间最便宜的单间客房,尽管累得要命,但由于此行并不是写游记,林致不打算直接洗洗睡了。她要搞事情——嗯,就是打听成渊的行踪。 果然没几天,一个重磅消息就被她挖了出来。前一段时间,一个北方士兵装扮的小后生,不知怎么搞的,跑进了南辽边陲的国土警戒线内,被当地的士兵将官给捉了。几日前,听内部消息说,这小子似乎有点来头,被押解到金陵去了。 林致眉头一跳,金陵,就是前辽的上元。孟敏则把它作为南辽的都城,重新改回了百年前的古地名。成渊的真实身份,不会就此被发现了吧。不过他的身份够重,有交换的价值,孟敏则应该不会轻易动他。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他目前还算是安全的。更乐观地想想,说不定此刻因为可利用价值较高,正在吃香喝辣的呢。 第49章 49.金陵 林致得到消息后,为了出行方便,重新恢复了男装打扮,往金陵走去。靠着一路行医卖些药材和做点香料,凑了点钱,合着原来的一点现银,骑马,步行,乘车三种方式并进,总算是在一个多月后赶到了金陵。 金陵在前辽就是江南的重要大城市,很是繁华,如今成了国都,历经发展,加之未受战火摧残,已经形成了比上阳更为繁华精致的都城。上阳地处北部,建筑多注重保暖实用,讲究个低调大气,朴实厚重;而金陵处于江南,建筑多是更加精致些。江南地区气候比起上阳湿热的多,建筑不必考虑保暖,更注重干净清爽通气,建筑也较为小巧。在前辽,这里的名称是上元;前周时叫建康。 金陵这个名字的历史很古老了,如果不是南辽孟敏则对过去的盛朝有好感,这个名字压根底儿不会被翻出来重新命名。有意思的是,孟敏则在册封自己的幼妹为上元长公主后,就改上元名为金陵,并定都于此。真不知他是不是真的存了以过都为幼妹封邑的意思。而且在册封大妹瑶华长公主之前,他把下杭这个同样重要可以与金陵相媲美的地区改了名,奇怪的是名字就叫瑶华,又名华邑。但是仅仅几年以后,瑶华这个封号和城池名又立刻其实不用,更为华邑。 二十多年时间将金陵建的如此繁华有规制,孟敏则也不算是无所作为,只是毕竟生在北国,这些年听到的多是关于孟敏则的负面新闻,若说对这位孟敏则没有什么坏印象也是全然不对的。孟敏则这个人,已经在北辽被贴上了,叛变,出尔反尔的小人标签。当初因为与今上政见分歧巨大,孟敏则领部分激进派宗室出走,自己向南发展。襄阳一战孟敏则险些全军覆没,幸得北辽念在同为自家人前来相助,扳回一局。若不是后来战事有变,北辽军队因不擅水战损失大部分兵力,只怕早将其拿回上阳问罪。只因那一战北辽,南辽,穆勒三方都损失惨重,都需要调养生息,穆勒更是因为在新都一战被恭守先帝利用黄河汛期蓄水一事失去精锐一事在前,连连打击下,实力大减,这才导致了现在三权鼎立的局面。 这位孟敏则以抛弃自己发妻令取功臣之女为后而闻名,硬生生把和自己共患难的发妻变成了贵妾,嫡子变庶子。但是不到十年,又把这两个女性地位掉了个个儿。发妻又回到原位,原本正娶的又成了妾。搞这么一出搞得北辽都无人不晓,再加上济阳侯的八卦,早已让北辽的所有宗亲命妇都形成了对此人的固定印象。也不知道孟成渊有没有被他忽悠着交换什么条件。去年也就是南辽的平明二十年,殷皇后所出长子的太子妃卢氏刚刚氏因为家族涉及谋逆之罪不得不与太子义绝,留下一双地位尴尬的幼年子女——徽淑郡主和长孙宏沣。这孟敏则和太子孟徴琛两年前经历对峙穆勒,去年遇上谋逆内乱,今年又碰上穆勒又在靠近自家大门附近的地方挑事儿估计心里也很是不舒服。成渊这个北国宁王正好撞上来,虽然不能像对穆勒那样,但好歹也是会趁机捞点好处,给南辽谋个好消息。 第50章 50.汇集 林致在南辽一家干净又舒适的客栈住下,多付了一段时间的房钱。紧接着,剩下的时间都被用在了穷尽各种机会给人看病赚接下来的生活用费上。 过了近一个月,林致以外地来的男性医官的身份从往来不绝的病人和在闲暇时做在角落里听过往的行人,客店诸人的八卦新闻那里得知了成渊的确切消息:——成源这二愣子因为路痴属性发作,误打误撞跑进了南辽的地界,被巡逻的南辽士兵捉了个正着。由于他穿着点眼,高调的不像是一个细作,又从他身上搜出了帅令,经过多方确认后,被送到了金陵。边军的意思是,既然是陛下的自家人,就交给他们孟家自己处置吧。 成渊到金陵的时间和林致到达的时间差不了几天。据说他现在被北辽使臣居住的会馆接收了,现在吃住都在里面。听着他们那意思,孟敏则没把他怎么样,吃好喝好,过的不错。但听南辽民众的口气,对他似乎是相当不满。林致细细听去,也无非就是三个字“太能吃”。南人伙食精致,一餐的总量不会太大。成渊是每日早起练武打猎的北人,平时就喜欢一些舞刀弄枪的活动,在宁王宅饭量就不算小,到了这里吃的又是精粮,可想而知他一顿饭要吃多少了。南辽人对他也颇有微词,这个他国的宁王殿下,现在正白吃白喝地浪费他们的税款! 不得不说林致听到这个消息时很不厚道地想笑。由于从小的教育,她对南国实在生不出多少同情,她觉得成渊给南辽造成的一些小麻烦实在太喜感,她几乎可以想象得出南辽的那些比较抠门的户部的大人们拉的老长的黑脸。不行不行,现在是在人家的地盘,不能让人看见我在这不合时宜地笑。走走走,回屋里偷乐去。 大概在几天前,她刚刚得到消息,尚武带着亲信卫队们也来到了金陵,打扮成商人模样混入了金陵。由于行动不便,尚武没带萱茵过来。可是萱茵也是个尾随小能手,自个儿也在金陵的客店里打上了零工,还大大咧咧换上了女儿装扮,当起了老板娘助手。然后用一场“看病”的偶遇成功和林致搭上了线,还被准许得空就来他这儿打杂。于是这段时间林致一直在扮演一个不知是有意收徒还是无意糊涂纵容小女孩偷师的和善医官。两人直接借着接触的空隙交流情报。当然,用的还是主仆间约定俗成的小暗语。林致从小就不似玥真沉稳守礼,偷偷摸摸传小纸条之类的事情,她和萱茵驾轻就熟。 收集好了信息就得想着怎么混进会馆和成渊近身接触把他救出来。尚武倒是很能办事儿,直接给萱茵传消息让她转交林致:王妃莫急,咱兄弟几个先和会馆凑个近乎,摸到殿下身边,让他装个需要调理的奇症,倒时候,咱肯定想法子让您混进去! (客栈老板娘:我不是,我没有!要不是那个大嘴巴的小杂役到处吹牛我客栈里有个医术了得的医官,和我竞争的那家客店不会趁机将我一军,报知官府,害的我不得不贡献我的摇钱树!) 一直到被领去瞧病的时候,林致还奇怪尚武究竟怎么让成渊装的奇症,让南辽的医官都用不了,还得找个民间的来。直到她被引入一个秀丽但简约庄重小院,见到了暂居一个半月的成渊。 尚武,你瞧你个虎样!你家殿下回去那天,就是你被抽筋扒皮的那一天! 第51章 51.问切 孟成渊满脸都是红色的点点,爬在他那张脸上,林致觉得自己从此以后无法直视长痘的脸了。 孟成渊表示自己长了疹子。他明显认出了林致,但是没有任何表现。他用他不耐烦的大嗓门扯着嗓子发牢骚:“这已经是第几个了?这南边的医官行不行啊?瞧个病也要换上几轮,磨磨唧唧的!吃的菜只有一点点,医官也是一点点瞧病的吗?索性一次性给老子瞧过了才好呢!” 林致表示自己真是太久没见着成渊了,如今听他毫无风度的大嗓音也觉得神清气爽。从前她嫌弃成渊的大老粗,现在在文质彬彬,慢声细气的异国他乡,听到熟悉的乡音,真是倍感亲切啊。为何每逢佳节倍思亲啊,这就是原因啊!离家久了,故乡的所有风貌人情,在背井离乡的游人眼里,全都自镀圣光。那些北国豪爽粗犷的嗓音,浓重的腔音,此刻在她看来无比亲切。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果然北人在南人的软语湿暖中依然更想念北方的英朗干寒。金陵的天气真他个热,北地穿皮裘的季节这里还只要着秋装! 对于望闻问切,林致把重点放在了问切两个环节上。这二愣子看样子纯粹是水土不服加饮食不当,引起了脸上瘙痒难耐的红疹子。尚武这货出的点子够保险也够损的,无论是什么原因,起疹子都是又难受又有碍观瞻。成渊继承了大部分郑宸妃的英气美和永定帝相对清秀的基因,长相并不差。这越是长得好的人越注重外貌,从来被夸赞好皮相好精气神的成渊对于起红疹这个病症是怎么接受的还真是让林致不解。对于这个有些不正经又一根筋的家伙来说,这次牺牲之大,多少有些出乎意料吧? “最近饮食如何?是不是多吃了辛辣刺激的食物?”好家伙,看这家伙脉象似是火气太盛,加了那么一点点的水土不服的因素。这估摸着是故意在江南湿暖秋季暴食辛辣刺激食物才导致了脸上长满疹子。 “这南边的膳食一律是甜腻腻的,寡人自小在辽东吃的多是咸辣大荤。这金陵的菜甜的寡人牙都软了,所以近来都让上些辣味菜。这南边地道菜不多,但是香辣蟹是做的挺有味儿的。”成渊说着,还发出了夸张的“啧啧”声,听得林致暗暗蹙眉,直觉得他演技浮夸。 “我江南不比北国,殿下还是入乡随俗的好,莫要强求北地风味伤了身子。”林致用中性的嗓音说道,这几次扮装来军营她对声音的拿捏已经熟门熟路。“不知前儿几位医官替殿下瞧病都是如何说项的?” “医官们都说宁王是因秋燥和饮食不当引起的,开了几味性寒降火的汤药尽数服下,然而宁王依旧不见好转。”一旁的长史接口,语气中颇多无奈:“宁王这些天整日食辣,蟹虾混食,这些都是医嘱里不建议大量食用的,可宁王除了这些,什么也吃不下。我们这些伺候的,也着实是没法子了。” 成渊当即怒道:“什么不得食辣的破嘱咐!小爷我自小爱辣,多少年都没断过!” “这远离故土多少时日了。甜甜甜!甜软了我一口利牙!” 长史脸上的表情仿佛在述说着忍住暴脾气不暴揍眼前人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林致看出要不是上头留着成渊还有用处,长史是绝对没耐心伺候这位他国的大爷的。她忍住想笑的欲望,开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宁王殿下这不遵医嘱着实令人头疼,怪道我国名医众多,竟还要依靠江湖医者。既然宁王不愿放弃食辣,那就由小生另想法子,用家师传授的独家秘方为宁王诊疗。” 成渊看着林致亮晶晶的眼睛猛地心里一激灵,一种熟悉的不安油然而生。他知道自己目前得配合对方,不觉收了几分气焰。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怂,他强撑着方才的气势,把“嚣张强横”,继续演到火候:“那最好!若是还是磨磨唧唧的,你们南边医者的声誉可把不住了。” “只是此法我师曾有明定,绝不外传,不能示人。且实行疗法时外人在场会影响我心境。小人修为不够精深,怕是疗法时长史诸人不能在场,还望众人配合则个。”林致心里暗骂虎虎生威虎出天际的尚武整了什么馊主意,装个什么病不好非要这样行事,还得自己还得睁着眼睛说瞎话。再敬业的戏子也需要好脚本,尚武你个只长力气不长心智的家伙!难怪萱茵对你的各种示好爱搭不理! 几位长史一时看不出这其中无理之处,况且这宁王难缠,他们早就不愿多管。他不愿配合,就让他脸上继续瘙痒着吧,只别让上头,北边觉得他们有意亏待了他就行。发榜请个外头的游医本来就是以毒攻毒,一则游医偏方多,二则要是不成,最终让这油盐不进的宁王吃个教训也好,省的他挑东挑西的找事儿。北边的那位也是老狐狸一只,知道在别人的地界上干不了啥事儿。这就算北边的人溜进来,也不能在兵力集中的金陵干什么大事,想带着这个宁王出城甚至出国界也不是易事,管他呢?反正左右宁王这儿也是一点消息都不漏,这能泄露什么东西出去? 在场的人都走光了,门也带上了。林致看他们走得干脆,也知对方其实也是吃定了他们闹腾不出什么大事。听得门外没声响了,她板起脸,低声询问成渊:“这光食辣可不能保证起疹子。我记得你是惯于食辣的体质。怎么,在南边一月,体质也变了?” 成渊低低地说道:“其实和南边的气候水土倒也有点关系。我这不是让它更难治了些吗?” 林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是,难治!尚武那小子真是和你是一对主仆!用——拒不配合——来制造疑难杂症!你真以为人家是真信了你的邪!” 第52章 52.苦也! 孟成渊最终还是后悔自己答应了尚武这个馊主意,他觉得自己当时一定是作精上身了。 前一段时间,各种麻辣蟹,辣子鸡,辣烤鸭,姜辣虾,姜辣萝卜,红油豆腐的,顿顿食辣,几乎无辣不欢。最后他如愿长了满脸的疹子,还为了和林致接上头故意视医嘱于无物,各种作精行为搞得南辽官员苦不堪言,最后为了惩罚他的智商不在线和犯蠢,他不得不自食其果。林致扯了一通鬼话,说疗效不能立竿见影,还要配合药物才行。为了不让南辽会馆的官员疑心,成渊继续每日食辣,但是每餐必要林致在旁“跟进治疗”,而且前期不让他人在场。然后辣食被林致和尚武瓜分一部分,再用带了夹层的药箱带出去给那几个北辽跟来的亲信开小灶。林致带进的药箱里则携带了少许清淡菜粥干粮,让成渊代替食用。每日成渊都要和凉性降火的苦药——成渊一直怀疑里头多加了黄连,林致把药材弄得古古怪怪,看上去好像杂了不少东西,让人一眼望去,难辨成分,里头是否夹带私活也都是看不出的。后期为了逼真,逐渐地公开了成渊吃饭的过程。然而成渊为了让亲信成功打进会馆配合他演戏,提前再一次展现了作精行为艺术,把做一手好辣菜的某位亲信给弄进会馆党掌厨试菜。 此后成渊的辣菜有很长一段时间都由该厨师经手。亲信厨师的绝活就此派上用场——用各种酱汁食材调和,做出带有辛辣气息的辣菜,看着麻辣无比,实则只有吃的人知道,里头根本没有放任何辣子。亲信的“假辣菜”暂时蒙过了一阵子。然而成渊被林致的“杂苦”药汤弄得不堪其苦——苦到喉咙里,留存历时长久。更可怕的是,他从林致眼神中读出了浓浓的光明正大,不加掩饰“打击报复”的意味。 成渊感觉自己陷入危险之中,要被腹黑的捕猎者像猫捉老鼠一样被玩弄,而且对方明晃晃地把企图摆在他面前,吃准了他只能乖乖配合,不敢轻举妄动。成渊心中暗叫不好,然而林致注定是他的克星。阿姨(即郑宸妃,对庶母统一称呼)从前能让他收敛性子,却不会这样和他相克。卤水点豆腐,林致这是这辈子降定了他。成渊咽了一口唾沫,林致的针他搞不过,只能等回去之后再用老办法扳回一局了。以柔克刚,套路至上,他现在很信奉他那看似老成稳重,古板严肃的老爹处理事情的那一套。 成渊在南辽接受林致的“悉心”照顾和“贴心”治疗,心中叫了不知多少声“却是苦也”!好容易才挨到治疗结束。而北辽这边,太子成源却也叫苦不迭,连呼“苦也!” 成源在北边听说了二弟被南辽“接管”,心急如焚。他本以为这臭小子还在干战,顾着打架没空,加上之前又和自己吵了一架,二人不欢而散闹出的不快还历历在目,他真觉得自己也不想搭理他了。这小子虎又憨,在他床底下搞伏击,弄得他现在在玥真和昀晔那里大失颜面,现在他在玥真面前做什么都像是矮了一截,还要被一脸天真的昀晔问“阿耶和二叔那日为何争吵?阿耶那天和二叔是在耍子吗?阿耶和二叔好像叠叠高啊。”每回昀晔问的时候玥真都在旁边用一种怪异的眼神看着他,搞得他平白有种做了亏心事的感觉。这种尴尬真的是怎么也消除不了!而且玥真似乎根本,就在往其他怪怪的方面想,怎么解释都无用,对她来说,自己的解释等同于掩耳盗铃。时间一长,成源也只能认了这个哑巴亏。只是成渊那里他也不想再去打听他的消息。那小子在军中能出什么事,他想。那小子从来命大,幼时顽皮不知出过多少危险,他都能够化险为夷,结结实实长到现在,就是不管他也不会出什么大事儿。 然而老天仿佛在惩罚他的大意和侥幸心理,直接用残酷的现实给了他重重一击。南辽孟敏则那厮叛国乱臣,品行不端,苛待结发,反复无常。当年的率宗室南下和之后的后位风波就不说了,去年还爆发谋反逆案,牵连太子妃母族。卢氏嫁与太子多年,育有一子一女,却依然在变故发生后,被孟敏则施压令太子与其义绝,此后让其终身只能在寺庙中度过,不得出寺门一步。太子孟成源认为孟敏则就是个老混蛋,自个儿搞出一堆事情。看看自个儿这边,阿耶阿娘夫妻和睦,阿娘还是唯一劝得住阿耶发怒的人。他们兄弟姊姊三人都各有各的家室,虽然有小矛盾,但大体还算平安。姊姊蕙纨,夫妻和睦,虽不见得多么深情厚谊,但也视对方为亲人,育有子女。他东宫里也少有波澜,弟弟成渊,宅中也不见纷争。只要当家的自个儿不折腾,下面的人都能过得安安稳稳。何至于如南辽那般? 然而成渊一向在行军作战上颇有天赋,任何事儿都可以说他迷糊,只是在此事上,他绝对是精明能干,怎么这回阴沟里翻了船,和穆勒打着打着,还给让南边的给抓了去?孟敏则这个老不修,一向和咱们北边不对付,落到他手里,万一有个好歹,可如何是好? 成源欲哭无泪,心里想着早知道就不和那小子斗气了,但凡自己前些日子对他多上点心,打听打听他的状况,未雨绸缪地让身边人提点一下,他也不至于落入南边的魔爪。 如果他知道自己的怄气会导致二郎落入敌营被扣押,他怎么会狠心对他不闻不问?可数如今,事实已然如此,悔也无用,叫他何处哭去?想起二郎离京前连自己的二侄子都没看一眼,这一去,他要何时才能回来见见他的小侄儿呢? 却是苦也! 第53章 53.南辽孟敏则 成渊脸上红疹褪去得差不多的时候,南辽的当家人孟敏则适时地提出了面见成渊的要求。 成渊对孟敏则没多少好感。身为北辽的宁王,永定帝孟敏知的儿子,他从小是听着这位的负面新闻长大的。济阳侯那个大嘴巴,早就把孟敏则的那些事儿通过八卦的方式传得满天飞了。虽然济阳侯的八卦成渊从来不怎么信,但是他并不知道,坊间的传闻往往也是八卦之人口口相传,半真半假的几手加工过的情报。济阳侯固然是八卦的王者,可上层建筑也是通过不起眼的一砖一石层层憨筑起来的。民间强大的八卦网也是济阳侯加工推测的来源。所以他听得多是这位孟敏则的“卖身”事迹。在他的印象中,南辽朝堂好似一个巨大的秦楼楚馆,孟敏则是最红的牌,伺候强大的外戚。不仅如此,他还把满朝宗室和自己的儿子也推销成了花魁一样的响当当的品牌。整个南辽皇室都以“联姻”这个响当当的名头干着卖身靠妻族的活计。 成渊每每想起那关于这些事情“生动”的描述,就感到一阵恶寒。南辽太子孟徴琛的妻子去年因为家里涉嫌了谋反被皇家强行义绝住进了寺庙修行,完全不顾她本人还生下了嫡子女。这才过了一年,听说这儿的东宫又要进新人了。呸!薄情寡义,没心没肝!老爹始乱终弃,儿子也不见得有多厚道!在咱们这边,都是品行不堪之人!不行,我得做好准备,别被那孟敏则给隔应到反胃! 成渊为了这次不可避免的面见,在心里给自己做了多重多次的心理建设,就为了那见面时自己不失态,以免给南边的那些人抓住把柄。林致现在已经住进了会馆某个隔间,理由是近身负责宁王的身体健康,专门为他调理水土不服之类的病状。这没事,也被成渊叫来聊聊天,顺便也关注一下成渊的心理状态。南边的是想确保成渊不出问题,这样也好和北辽交易,增加谈判筹码。所以林致干脆钻了这个空子,有事没事过来晃悠一下。所以今天听说此消息,她又溜达过来(看热闹)了。看着成渊这副模样,林致心里其实着实觉得搞笑。 她并不担心孟敏则和成渊的见面。南边就是个虎狼窝,对着这么一个有用的宁王,是不会真把他给怎么样的。如果这二愣子没有用也不碍事儿,南北边现在都打不起这个仗,如果让宁王有个闪失,把北边惹毛了,这仗不打说不过去了。到时候南边的损失肯定比白伺候宁王大爷要大的多。至于成渊心里担心的问题,她乐得在一旁看戏。成渊和貌似喜欢直来直去的孟敏则见面,那场面肯定很好看。 成渊和孟敏则终于见面了。成渊乍一看见孟敏则就暗暗觉得这人精神状态是真的不好,按理说应该是比自己老爹年轻的,可看这样子,他的精神气儿还不如自个儿爹的足。看样子不是一个硬朗的人。成渊心里腹诽:难道这位是因为忙着伺候两家的人,身体被掏空,彻底不济了? 孟敏则笑容可掬,看着不是一副猥琐的样子,不过成渊了解过扫皇城西阁的那些公公的长相,虽说都有难以启齿的丑事,但是扫西阁前都人模狗样的,其中不乏英俊潇洒,金玉其外之辈。这家伙长得还有点帅大叔样儿还是正常的。有道是,天下风云出我辈,一入西阁岁月催。西阁那可真是个养人的宝地啊。 等等,光顾着问候孟敏则了,他刚才说什么来着的?我是不是忽略了什么重要信息?成渊看着孟敏则,想起他刚才嘴巴一张一合说出的花,顿时毛骨悚然! 成渊顿时悚然。听闻坊间传闻,南边盛行依靠妻族之力稳固地位,获取财源。在他他们北人眼里,为了妻妾娘家的势力而娶妻纳妾,无异于卖身。可是南人却以此为荣。大儿徴琛不说了,原来当过皇后,现在是是夫人的郑氏所生的二儿徴琏,今年十九,方成婚。听说对方人家的姑娘也是一个在江南地区有一定势力的望族。切,成渊不屑地“嗟”了一声。管他是谁生的,只要是在孟敏则手下,都特么的逃不过卖身的局面。当初卢家女也是孟敏则千挑万选的太子妃,后来呢?家族被牵扯进谋逆,连根拔起,卢氏出嫁多年,终是被母家所累,一纸义绝,从此被迫青灯古佛,骨肉分离。卢家财产全部充公。 仔细算算,南辽宗室也不算多,加上四个皇子,有爵位的就那么几个,莫不是孟敏则觉得南边靠卖身换取南边政权巩固,增加国库收入人手不足,想要拉他入伙?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一个激灵,浑身寒毛竖起,警惕得像只预知到危险的猫儿一样。孟敏则,你要真想利诱我去干这种事,老子就和你拼了! 想到这里,成渊立时竖起浑身的刺儿,毫不客气地刺了孟敏则一身:“阿叔真是厚待侄儿了。只是不知阿叔平日是如何修持的,如今倒是长了一副持重的模样。侄儿的阿耶年长阿叔多年,竟然还不如阿叔沉稳持重,望之如同阿耶长辈。” 话到此处,周围所有人脸色都变了。这宁王果然如传闻中那般是个刺儿头,这下子这场会见是没法子友好进行下去了。初初见面,陛下不曾出言为难,还表示了善意。为了两国表面上的和平,对方怎么也得含蓄些,既表达自己的原则,又不至于弄僵整个局面。如今这宁王上来就暗骂陛下仪容老态,连年长多岁的孟敏知还要不如,着实让陛下难以下台。 不多时,会见匆促结束。平明帝孟敏则面色不虞,草草遣送成渊回会馆后,立刻召开会议。朝会上,孟敏则干脆正式抛出讨论的中心内容,那就是,如何处理宁王。看这样子,他既不是和北辽交换的筹码,也不是一个可以在这里派上任何用途的人,相反还是个作天作地的刺儿头。这样的麻烦,他是不想再养着了。 第54章 54.西阁 说到这个问题,平明帝孟敏则很头疼。 北边的孟敏知看着沉稳持重,甚而有些怯懦刻板,实则是个老滑头。当初孟敏则之所以率领部分宗室南下,就是因为他这甘当缩头乌龟,固步自封的可恶的固执。当时他才二十出头,一心锐意进取,想着拓展南边来更好地对抗穆勒,同时灵活发展海上经济,利用南方少战乱和相对的富庶及海上商路等等可利用资源,也同时训练水师,另辟蹊径,抵抗善于骑兵的穆勒,同时大力发展先进的火力军械,壮大实力。他也认为南方具有无限的发展潜力,应该向南拓展。上阳偏于国土东北一角,实在不利于日后的发展,安于上阳,只能是固步自封。是而时常日久,分歧巨大,最后分道扬镳。 这样一味保守,行事让他觉得有些固步自封的孟敏知,让他忘了此人在他尚蹒跚学步之时,就和恭守帝孟敏行一起组成亲友团队大闹新都皇城。这个看似稳重保守甚至古板的人,其实曾是一个狡兔三窟的混世魔王。 孟敏知年过花甲,依然会在谈判桌上像个顽童似的耍无赖,把直肠子的孟敏则给气的够呛。看着正正经经,整个过程却用一种不着调的状态来应付。孟敏则想让换取他当年在獐子岛的扇贝经营权,孟敏知反问:“汝等是要用华邑来换?”华邑是大妹思畅华邑长公主的封地,当年孟敏则把这块江南第二重要的富庶之地划给大妹,就是为了补偿当年颠沛流离,及母亲早逝,大妹承担了小妹思露母亲的职能。在他们家里,两个妹妹年岁最小,从来是家里最宝贝的。加之二人都继承了母亲不够健壮的体质,他们兄弟三人都对两朵柔弱的小花照顾有加,他怎么可能取了她的封邑与人。更别说华邑还是南辽的重要经济福地。 见对方面露不满,孟敏知笑得脸上的皱纹都仿佛开出花来,却转瞬之间,又刀锋寒芒,剑拔出鞘:“想要我獐子岛,门都没有!谁不知道当年这是朕一手经营出来的!这岛对吾朝犹如麻辣烫马粪之于新都先祖!此乃国之重器,朝廷收入之本!尔等若是如此,必得以华邑等城池来换!” 孟敏则提醒他:“别忘了你的宁王在咱们这儿呢!这次谈判就是为了换回他开立的!”这个时候,孟敏知完全忘记了自己是被动一方,俨然没有对方手上有他致命弱点的被动一方的自觉,反而大剌剌地接手了主动权。倒是和宁刺儿头有着同样的刺儿招牌。 孟敏知笑得更加奸滑,像个经年的老赖:“宁王?咱们这儿太子太子妃皇孙俱全,少一个亲王根本不影响国之大计。一个亲王就想换我我獐子岛,这笔买卖你觉得我方是多蠢才会答应?” 孟敏则拍桌:“这是你当年九死一生挣回一条老命才得来的儿子!他没有分量你当初要他作何?那时候你家小大娘和大郎君已经落生了!何况你家打穆勒还靠他呢!现在他的命攥在咱们手里,你信不信我动一动手指就能要了他的命或者把他整残!” 孟敏知针锋相对:“好啊,你整啊,反正现在我儿孙俱全,国本健在。我朝有的是后起之秀,折一个我也没有什么损失。一条江河断流了,还有上百条支流等着入渤海!倒是你,把他杀了你是滥杀同族,没脸见祖宗和天下人。把他打残了,最后你还得为了面子养着个残废,吃光你南边的国库!” 想到这里,孟敏则不由得头大,弄死弄残同族人他到底其实是不想的,但是让这个刺儿头没完没了地白吃白喝他也实在招架不住。这几年南辽好不容易回归了一点正轨哦,有了点安定富庶之象,他可不想让一个作天作地的家伙再捅出什么麻烦来。 “诸位臣工谁来说说,该如何处置这孟成渊?”孟敏则坐于其上,望着下首朝臣和这几年以来勉强算是壮大了的宗室。 “臣有奏,臣有关于处置这宁王的最佳途径!”一听这熟悉的声音,孟敏则就下意识跳了一下眉头,露出一个已成惯性的嫌弃表情。孟澍化这家伙一开口,准没好事!南北有双娇,济阳和临海。这北有济阳侯孟敏度,南有临海郡公孟澍化,都是无良八卦的一把手。和济阳侯一样,临海郡公已经把从北辽到本朝都八卦了个遍。二人当年在新都时就因为气味相投,成为至交,甚至还跨辈分拜了把子(孟澍化长孟敏度一辈)。据说还约定了同年同月同日死。孟敏则已经无数次想把那时候的自己的脑袋剖开看看里头犯了什么混,居然同意这么一个八卦成性的大麻烦跟着自己到处跑,三天两头气的自己暴躁症发作,当着众大臣的面把他轰出朝堂。当初真应该劝他留在北边和他的好兄弟同生共死,让他祸害孟敏知那个闷骚老滑头! 然而孟澍化似乎对此毫无知觉,他兴奋地大声表达他的想法:“陛下,臣认为,可以让宁王去西阁!为朝堂做出贡献,白养也不亏!” “以什么罪名扫?”孟敏则有点跟不上孟澍化的脑回路,奇怪道。 “当然是骗婚!宁王孟成渊心悦兄长孟成源,此等不伦之恋自然被老父亲孟敏知横加阻挠,欲绝了他对太子的念头。于是宁王将计就计,说自己喜欢待选闺秀张氏,将她骗婚为自己的宁王妃,婚后又伺机接近太子……”孟澍化滔滔不绝地讲着,没注意到孟敏则的脸越来越黑,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又在扯什么直娘贼的狗屁不通的理论”的气息。这混蛋是在内涵谁呢!孟敏度那家伙八卦他的内容他可是有所耳闻的! “滚!马上给朕滚出大殿!”孟敏则厚积不薄发地发出了一声怒吼,孟澍化滔滔不绝的演讲骤然停止。顿了两个打鼓的节拍后,一脸收到巨大伤害的表情,转身奔出了大殿。 孟敏则气的不轻,在御座上揉着太阳穴。这两年来他的身体已然大不如前,被孟澍化这么一气脑壳都有点疼,只是现在他还不能忙里偷闲,必须继续无止境地高强度工作。看样子,彻底罢工的日子也不远了。底下的朝臣们面无表情,一脸淡定,只因此种情况早已见惯不怪。自陛下登基以来,这样的场景,三天两头就要上演一次。每回陛下都气得当场驱逐临海郡公,而临海郡公总是赌气不干,回家休假,扬言要致仕养老。然而不出三日又一脸狗腿地回来继续上任,陛下看他回来也没有任何表示,也默许了他继续回到朝堂上。然而过不了几天,又会被气得再次驱逐这位八卦王郡公。 大概过不了几天,他们又能见到这位郡公的身影了。 第55章 55.八卦 时间一天天过去,窗外的风景换了又换。金陵今冬的第一场雪都落下了,然而这次临海郡公孟澍化却迟迟没有回来。朝堂上已经七日不见他的踪影了。 孟敏则看着临海郡公空出来的那一个位置直发愣,好几次走了神。奇怪,这家伙不是一向嚷嚷着不干活了,趁早回家享福,然而过不了三两天又主动回来吗?怎么这一次去了这么多日还不见回来?这时间一久,还真让孟敏则有些不习惯。不得不说,这么多年以来,他们一个怒骂,一个赌气翘班,反反复复,已经习以为常了。习惯是一个可怕的东西,多日不见才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想这个整天八卦,败事有余的家伙了。底下的文武百官看着神情肃穆,面无表情,但是看着那空荡荡的位置,心里也是在腹诽吧。 然而孟澍化去了哪儿呢? 金陵皇城不远处,南辽会通大会馆,孟成渊暂住的地方,此时此刻,热闹非凡。 雪后初霁,空气中有了一些温度。成渊的屋子里支起炭盆,烧了些不多的炭。南辽初立不久,修殿宇,防穆勒,用去大量财力,这些年才慢慢恢复过来。现在的殷皇后崇尚简朴,为了少花销一些不必要的支出,缓解官中财力的不足,认为江南的冬天不算太冷,用不着炭火。因此冬日各宫都不配备炭火。如今孟敏则治下的皇城,没有多少妃嫔使用御炭。成渊这少量的炭,是他适当运用“作精”的名声弄来的。江南的冬天怎么会不冷,还是有点冷的,而且上阳是干冷,金陵是带了点阴冷。成渊认为湿气太重不是好事,还是要有点火气。于是在不方便出去活动的日子里,他就着那点炭慢慢地烤几个栗子,听着眼前眉飞色舞地八卦着的临海郡公孟澍化天南地北地传输小道消息。 “贤侄孙可不知啊,那会馆隔壁住着的那个精瘦汉子,人称’吝啬连’。这汉子外地人士,因为吝啬得家里连一粒盐,一滴油都要精打细算而得名。你可别以为这汉子姓连,他可是姓方。之所以以此称呼他啊,是因为这汉子,在外虎虎生威,而在内里,却是个一等一的惧内之人。这川蜀之地有个专门的称呼,叫’耙耳朵’。这汉子的媳妇姓连,管他管的死死的。这吝啬鬼管自己管的什么似的,对他那厉害媳妇,可是大气不敢喘,俨然是他媳妇家的人,因此以他媳妇的姓冠之。这将来他媳妇生了娃,指定全姓了连去了。” “这吝啬连倒是有意思。”成渊随口赞道:“瞧着你们这儿的女子个个温柔婉约,想不到还有这等厉害妇人。真乃这儿的女中豪杰。” “哎,贤侄孙这可就不知了,各地都有不同于当地民风的奇人。就比如贤侄你,看着就比我当年见过的诸位都不一样。”孟澍化满脸欣赏,捋起自己发白的长胡子,一脸自豪。 成渊这阵子听他讲了不少来自南辽大街小巷的小道消息,觉得这老头子年纪虽大,却人老心不老,见多识广,消息灵通,隐隐倒有一丝熟悉,有着北边一股熟悉的味儿,倒是更接近自己上阳的风物。听闻此言没有防备,心想着听他唠嗑唠嗑也好,这叔公爷倒是也难得对他胃口。因此他随口就问道:“那叔公爷觉着,当年的诸位又是如何的呢?” “哎,侄孙你可问对人了,想当年,我临海郡公在新都也是响当当的人物,阅人无数,熟知各宗室的之人的大小过往。恭守先帝你知道吧,最后一任在新都统领咱大辽的人。当年恭守先帝为东宫太子时,令尊可是也伴读左右。想当年,恭守先帝给伴读诸人各起了小称号,先帝小名’狗子’,围绕他周围的就有’兔子’,’狮子’等诨号。令尊那时名号’獐子’,令叔——现在的德王,名’狍子’。” “当年先帝最亲密倚重的,就是令尊。当时令尊可是和先帝出双入对,宛如天作之合。而令尊也对先帝,那叫一个’忠贞不二’啊!” 成渊先前听得兴致勃勃,嘴里不停地“嗯嗯嗯”表示赞同。可是越听到后面越觉得不对——狍子在他们那儿以“傻”著名,“傻狍子”的名声如雷贯耳,德王叔怎么叫了这么个诨号?而且“出双入对,“天作之合”,还有什么“忠贞不二”,这都是什么鬼? 孟澍化还在喋喋不休:“可惜,传宗接代,人之大伦,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尽管令尊一拖再拖,但是儿大了终究得嫁,终究得娶一房媳妇繁衍后代。于是最后,令尊勉为其难嫁,娶了苏氏这么一个好人。而由于有这么一段历史,令尊不敢多事,一心一意敬着怕着自己的县公夫人。而敏树那小子,现在是个德王,当初可是没有荫封的次子,这个’德’字,倒也符合。这小子啊,别的优点没有,就是人老实。当年啊,因为这老实,被诓得没钱娶媳妇,人家姑娘本来定下了,见是这么个没心眼的,立刻悔婚了。后来才辗转娶了个不嫌弃这实心眼的傻孩子的现任德王妃。哎,这小子,不如他兄长精明,懂得找个好人家接了,只能勤修德行,一辈子被媳妇提点着了……” 成渊听到后面,已是满脸黑线,心里黑云压城城欲摧。这都什么鬼!被这老不修的说的,好像他爹是个骗婚断袖,他叔是个没头脑没人要的二愣子!这叔公爷看着胡子都花白了,满嘴说的都是什么!真是“人不可貌相”! 唯恐成渊不发作似的,临海郡公又绘声绘色地加以润色了他的见闻:“听说,令兄作为太子,并未习得令尊那般精明。这找着的人家似乎不是太好。老朽记得,他东宫里的妻妾俨然一家,自成一体,像咱们陛下的先母宣敏皇后一般,给自己的夫君织了几顶’粉帽子’!” 你知道的可真够多的!孟成渊彻底爆炸,忍无可忍:“您老人家说这半日也累了吧。我这儿地小物乏,就不留您了。您还是快些回去做您的事儿吧。这么些天了也不公干真的是浪费光阴,损了您老一身的才能!” 说着,成渊用习得的南辽礼数,将临海郡公搡出了屋门,扯着嗓子大喊:“点汤,送客!” 于是,孟澍化在成渊这里多八卦了几日之后,最终还是和从前一样,臊眉耷眼地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岗位上,继续之前的轮回。 第56章 56.金陵上阳 赶走了临海郡公,成渊又开始提出要求。孟敏则不打算老是白养他,但是也轻易不肯放他回上阳,还想留他尽可能为南辽做点贡献。成渊和林致咬耳朵琢磨,得出一个决定:既然如此,咱们就趁着还有利用价值,申请出去逛逛?来了这么久,成渊觉得自己已经闷到浑身长蘑菇了,既然来了,就要看看金陵的风物。看看它能比上阳差多少。 林致在客栈时为了寻成渊消息,没少在都城内奔波,对南辽的风物人情还挺有了,对于此行她兴致高昂,引得成渊也感到“热血沸腾”,兴奋不已。孟敏则此时还没想好怎么处置成渊,也颇有点想拉拢他,想着不会坏什么事儿,就答应了成渊的诉求。考虑到领略风物需要银钱,他让会馆的人支了成渊一贯钱,下令让一个卫队和一个会馆官员负责为他护航讲解。此外,也只准了来往“瞧病”的林致跟随左右。其余人等,都再不能靠近了。 成渊抖了抖手里的一贯钱,铜钱发出叮叮的响声,煞是好听。这一贯钱不多不少刚刚好,真是不缺斤短两也精打细算。南辽两贯钱一两银子,一贯值五钱银子。南北对峙初建国,资源并不足,两边都各自没啥余钱,物价低回前辽刚建国。照这样看来,对于他这个“鸡肋”,孟敏则还是抱有希望,出手大方。看样子他可以请林致去酒楼撮上一顿,顺便给这几个官员卖点人情。 为了不会引起不便,成渊需扮做官家子弟带领少量“仆随”跟从。于是按照约定,会有负责安保的几名大内侍卫在暗处,几名会馆里的杂役充当随从。最后部分官员也会杂在行人中负责监督。这一点协定里并未提到,但是成渊很明白其中布局。估计在暗处,也还有更多防止他和北边接头甚至逃跑的暗哨。尚武可以混进会馆,但是不能部署更进一步的大行动。他们能传回北边的信息,估计也是南边乐于向北边透露的。孟敏则能够在南方立足,绝对不会是个绣花枕头。 既然如此,就让他好好看看金陵的风俗与百姓生活的状况,看看孟敏则究竟有多少能耐。 林致在门边远远地侍立,扮演着受赏识的草根医员形象,心里暗乐,却不露出任何异样,只毕恭毕敬,一言不发。她支起耳朵,听那会馆里当差的人回答:“此为我江南习俗,男子出行,都是如此打扮,宁王还是入乡随俗的好。” “噗哈!”林致在心里大乐,孟成渊穿着百迭裙,头戴冠子,穿着素静的上衣,在大街上逛来逛去,活脱脱一个良家妇女!要是再戴上一朵花,画面就更美了!成渊的这一身打扮够她笑一年!她尽力低着头,做出肃静的模样,然而嘴角却抑制不住的微微上扬。 成渊的声音听上去崩溃到了极致:“真是如此?这难道不是节策先帝时期女公公们制服的样式?尔等是真没取错衣饰?” 此时此刻,千里之外的上阳,永定二十六年的末梢已然到来。昨儿晚,上阳一场鹅毛大雪,给整个上阳盖上了一床厚厚的鹅绒被。瑞雪兆丰年,又是一个好年头。 东宫的红梅开了,一枝红艳,傲雪浮香。四岁的昀晔早早起床了,迎着初出的日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在珠辉殿外的雪地上迈着步子,用小手去玩地上厚厚的积雪。跟在后头的盛乐县主盈欢也七歪八扭,东倒西歪地踩着兄长的脚印一步步向前走,有样学样地用手拍雪,试着搓雪球。昨儿她到东宫来找昀晔玩,因为晚上天冷,玥真怕她回宁王宅着了凉,故而留她在东宫歇下了。盈欢可开心了,晔哥哥从小就是她的好朋友,还没记事时他就和自己要好,就算如今有了新的小妹妹,甚至小弟弟,他们也还是最好的朋友。盈欢在家里并没有自己的弟弟妹妹,常年一个人在家里玩耍难免寂寞。何况自己的阿爹阿娘也从来都是常年在外,倒是大伯和玥真姨更心疼她。她从小就是晔哥哥的小跟班,从前是,现在也是,这点不会变。 而不远处,玥真和成源也在雪地中看着两个孩子玩闹。玥真手里抱着嘉阳,后面是整整一片成源在成婚当年为她种下的红梅树林。如胭脂般的彤彤琼花玉树,比当年盛开的更加繁盛,也更加惊艳。 嘉阳伸出小手,玩着玥真头上垂下的羽扇红梅滴珠步摇的小小红珊瑚珠子,嘴里咿咿呀呀地发着吐字不甚清晰的音节。成源看看儿子,又看看玥真怀里的女儿,恍惚有了一种家庭和睦完满,不能更美好的感觉。良辰美景,娇妻子女,夫复何求。若是盈欢的爹娘并非还远在千里之外,甚至她的爹爹不是祸福难料,就更完满了。他不自觉地伸手想触摸玥真的发顶,想摸摸她如云的乌发。谁料,手刚刚触及,就对上了对方颇有深意的怀疑的目光。他心里一颤,随即连手也一起迅速缩回,像做错事了的孩子一样。 阿渊出征前给了自己好大一件“礼物”呢。他想起了那次乌龙恶作剧事件,以及因此带来的后果。都过去半年多了,这事儿在他们夫妻之间显然还没过去。自从莽撞的阿渊突发奇想闹出那么一个恶作剧被玥真撞见以后,对方就一直用那种狐疑的目光瞧着他,特别是当他情不自禁作出亲近的举动之后。 这个阿渊,临走给自己惹了这么大的祸,还丢下一个烂摊子一走了之!自己善后了这么久,还是没有彻底消除玥真对自己的误会。这小子!更可恶的是,这臭小子现在还被困在南边,祸福不知,让自己不但怨恨不了他,还要整日为他提心吊胆,夜不能寐! 特别是阿爹放言要阿渊不重要以后,他更是寝食难安。尽管知道自己老爹很有可能为了掌握主动权,防止南边讹诈,最终其实还是在意阿渊的,但是他总觉得心提在嗓子眼儿。阿渊从小和他最好了,甚至比他同母的姊姊永嘉国公主蕙纨还要亲近。如果这次阿渊出了什么事情,他可怎生是好?手心手背都是肉,割哪儿都够他痛苦一辈子的!何况他总觉得自己对此有失察的责任! 天爷啊! 第57章 57.南北 成渊最终选了一套看上去让自己勉强能够接受,但又不违反南边风味的服装穿上,拎着那丰厚的一贯钱出了门。 南国的冬日是个温和的雪美人,比起北国少了一点凌厉的冷傲,娟秀而温晴。金陵城内熙熙攘攘,人流可观,倒是也颇有一番繁荣景象。街市上的各色吃食应有尽有,似乎还有杂耍评书等娱乐设施,望之倒是不比北辽差。成渊啃着火烧的芋头,东张西望,倒是看不出有什么不妥之处,不禁有些大为讶异——在上阳,流传的多是南国奇奇怪怪的那点破事,圈子乱,事儿多,很少提过南国的民生,只是想来并不会太好,但是如今看来,孟敏则尽管家事繁多,但对于金陵城内的民众的衣食住行,包括娱乐生活,还是上心的。看着架势,金陵的百姓小日子过得还可以,市容市貌还是不错。 成渊逛了逛金陵城内的各大街道,挨个观察过金陵城内的小食店和小吃摊,得出了一个结论——精细。南人着重享受,也注重视觉美感,东西量少却精巧,看着赏心悦目,做的看上去挺细下,就是成渊怀疑自己估计不容易吃饱。肉串的肉看上去就比上阳的减省。南边不以畜牧业闻名,多的是河鲜,酒楼里特色菜肴应该多为鱼虾蟹之类。成渊东转转,西转转,最后到底没有买小礼品。林致在这里的身份是男性医官,南边目前也都没有意思放他回去,他没有任何理由买女子喜欢的任何东西。最后,他打探到了金陵几家最有名的酒楼,选了一家听着实惠的转悠了进去。 蟹黄汤包,牛肉锅贴,桂花蜜汁藕,梅花糕,赤豆酒酿圆子,什锦豆腐捞,清炖狮子头……成渊看着菜谱点了一大桌子菜请所有随行官员吃大席,顺便把随行的医官仆从人等也招待了个遍。而他自己也风卷残云给吃了个饱足。因为在会馆的身份,林致不便和成渊坐同一桌,只得和尚武与临时扮演使女而平时在在会馆厨房打下手的萱茵坐在了较远的另一桌。成渊和一众南辽会馆官员推杯换盏,林致只眯着眼看,目光时不时地在成渊和官员们之间转悠,却最终没有任何评价。然而萱茵总觉得自家小娘子眼里藏了些东西,那目光和眼神仿佛在用自己独特的方式表达着对于殿下的各种猜测与不方便说出口的看法。她回头再看看仿佛眼中只有吃食的尚武,心里不由得暗叹:这跟着什么样的人混,久了自己身上总有那人的影子。 成渊今日不似从前那般刺儿头,倒是意外的有些爽朗好烦个,不拘小节。在尚武眼里,这才是殿下最真实的模样,如今殿下露出本真,也定是有他的考虑。殿下堂堂伟男子,倒是真适合配王妃这样有胆识的女子。在尚武这里,成渊身上无处不是闪闪发光。而在林致那里,似乎却不是这样高大的形象。她目光在成渊和官员们的一举一动间来回扫视,仿佛在看一群变色龙在卖力地演戏。南辽的老狐狸和成渊这只年轻,偶尔冲动的小狐狸的交锋其实也没啥意思,左不过按照自己的剧本演着别人的生活。他们自己说的话,估计自个儿也不信的。 而最终当他们望着明月,俯瞰金陵景致时,林致发现,自己好像更喜欢有成渊的月夜,反而没有那么想念上阳和玥真的红梅赏雪了。 而成渊喝了些许清酒以后,眼前浮现出的上阳景致,大多是自己的宁王宅之景。渐渐地,他感到金陵的景致慢慢幻化,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阳,在赏月阁。那一身水碧装束的女子,在窗前灯烛下写着香方,神色专注。清清淡淡的装束,仿佛带着药草的清香,却能让他感到安心。 千里之外的上阳,却不是一个不夜城。天冷,即使是都城的百姓,也都早早上了炕塌,暖着汤婆子给自家取暖,屋里火烧的旺旺的。东宫也不能免俗,琉光殿和临照殿早就关起门来自个儿围炉取暖,护理的护理,研究食谱的研究食谱。就连吴奉仪居住的素心阁也把门窗捂的严严实实。成源好容易处理了今日所有的工作,却无法安然,在麒德殿来回踱步。最后,他叫来偷偷取暖想打瞌睡的内侍,让他叫上侍卫长严煜,径直向珠辉殿行去。 于是一刻钟后,玥真牵着昀晔,身后左边濂珠举着灯笼,右边乳母抱着未满周岁的嘉阳,全副暖装地开殿门迎接成源的到来。对于白日里带着两个娃儿玩得疲倦只想围炉取个暖的玥真等人来说,成源的到来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儿。在寒风中迎接对他们来说有些反人类。 火盆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燃烧着,拼命探出头跳跃着的外焰上方,简易烤肉支架人为地缓缓转动着。玥真慢慢地翻转着那块鲜鹿肉,力求烤得鲜味不失,口感有些许韧劲。原以为成源大晚上过来是想再看看孩子,没想到还拎了一块鲜鹿肉过来,非要大晚上烤鹿肉当夜宵吃。还非说上阳长大的儿女对炙肉也有心得,非要和她两人一起亲手炙烤才有意趣。到头来她还得支开殿中其他人,把孩子们都连哄带骗地哄去睡了才算如了成源的意。看来和南边的谈判近日还是没有进展,看成源近日这样子都看得出来。林致夫妇俩估计年内暂时还回不来,不知道成源会急成什么样。宁王临走前給她留了个台阶,她因此方便借坡下驴,但是成源似乎瘸了腿一样,迈不过这个台阶了。 想到这里,玥真不禁暗自好笑——其实对于上阳来说,宁王没有消息,其实就是好消息。起码说明他在南辽那里还有价值,对方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总不至于卸磨杀驴——麦子还没磨呢,难道就舍得杀驴?也只有像成源这样关心则乱才会不由自主的胡思乱想。更何况在了解临走前这哥俩矛盾真相的玥真看来,宁王看着冲动,其实还是陛下的儿子,不至于不会自保。金陵繁华,他有没有趁机游历一番呢? 玥真若有所思,思绪飘飞到了远方,炙肉时的一半心力已然飞走,落在成源眼里,却似乎另有一番意思。想到之前那件事以后玥真看他时似乎富有深意的目光,他的心不由得又开始微微烦躁起来,却最终不敢开口说一句埋怨带醋的话。 现在,就是再担心阿渊他也不禁怨恨起这个二弟来。这个坑挖的太大了,他估计是一辈子也别想爬出来了。 “噼啪”,盆内火炭被大力搅动了一下,火星四溅。成源恍若不觉,夹着炭火的火钳又在炭盆中狠命搅了搅,一脸沉郁。 第58章 58.年粉 金陵,成渊一个喷嚏接着一个喷嚏,在冬日月夜下形成了一道不愉悦的风景线。感觉到背后无数道由于过于集中而显得有些发烫的目光,成渊尴尬地从窗边退回来,把窗子掩上,只留一条极小的缝隙。 方才打喷嚏时他有种被人惦记上的阴森森的感觉,激得他浑身一个机灵。是谁这个时候还惦记着要找他算账?怨念看来是颇为深厚,持续不断地把他的负面能量精准传播,还韧性持久。 由于成渊接连咳嗽,原计划的拱桥望月被终止了,大部队只在街市上转了转,看了看金陵城的夜景,就只能提前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到底成渊最终还是只能在小屋子里看照进屋里的月光。说到底,金陵的月光也只是比上阳软和些,和霜的色泽相近。 看着月光成渊不觉感到眼皮上下打架,看来睡虫是要招呼他了。他眼睛一闭,一个四仰八叉倒在床上,卷起被子一钻,就进入睡眠了事。根本不管明日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此时的成渊想法极其简单,一觉睡到大天亮,那是要多爽有多爽。酒就是这点好,又能暖身,又能睡的爽。 然后第二天一早,成渊刚起床不久,就遭遇了一场和孟敏则的迎面战役。没过多久,孟敏则从驿馆走出,脸色沉的滴水,大步流星飞走的干脆利落。成渊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向着走远的南辽皇帝行了一个送别礼。等孟敏则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就背着手,悠哉悠哉地找林致去了。 “医官,寡人宿醉感染风寒,要医官诊脉开几副药!”成渊扯着嗓子走向林致的住处。馆内给医官辟了一间不大的小屋子,简易安装了下床架被褥就给医官宿下了。成渊直接大剌剌地推门进去,又随手把门带上,动作行云流水,倒是比他的嗓音流畅多了。 林致对此早已见惯不怪,见门已关上,便也毫不在意地打趣:“宁王这破锣嗓子还真是’石破天惊逗秋雨’,惊的我险些把针扎到了自己的哑穴上。”她拉过坐具随意盘腿坐下,还顺便给成渊腾了个位置:“殿下请吧,寒舍地小,殿下莫要嫌弃,将就些和我这个低贱之人同坐一榻吧。” 成渊看着林致与言语截然不同的那比男人还不讲究的踞坐姿势,不由得感叹:“这当男人当久了,你可真是越学越像男人了。这日后回去,我该怎么重新适应那个端庄贤良的宁王妃啊。” “宁王还不知道小人吗?本就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就是礼仪学的再透,架子拿的再像,到了人后就原形毕露。”林致声音不高,却让成渊听得清晰。刺儿头宁王时常和医官天南地北关门神侃,使馆诸人早有耳闻,也只当宁王如临海郡公和民间所言有龙阳之脾性,倒也不以为怪。成渊倒也懒得理会他们私下底八卦,只要自己能随心所欲和林致单独接触,随他们把自己的阳龙之癖传的神乎其神。反正,这名声他也不是第一回有了。 最后一句话声音压的极低,靠近林致的耳朵细细私语。成渊挨得极近,几乎是贴着林致的耳朵,热气喷在耳廓上,惹得林致的耳廓肉眼可见的微微泛红。气氛一时间有些暧昧不定,温度隐隐上升。林致觉得耳朵以下温度慢慢升高,最后蔓延到了脸颊,脖颈,心率也开始不整齐地七上八下。这杀千刀的冤家!林致赶忙偏头往一边挪了挪,谁知成渊又凑过来。坐塌长度不是很长,她退一寸,成渊进一尺。看着氛围越来越不受控制,林致只能险中求胜。她情急生智,忽然想到一茬,遂露出一抹极其慧黠的笑:“小生在此只是殿下的医官,不需要同换过庚帖的正式夫妇那样夫唱妇随。所以,小生更想与家中异性姊姊沈氏玥真一起共扫西阁,妇唱夫随。” 成渊目光一闪,眼中的戏笑迅速隐去。有那么一瞬间,林致觉得成渊敛去的是眸中星光,转瞬间换了一丝精光闪烁,怕是下定决心要打什么鬼主意。但是很快她察觉到那估计很有可能只是自己的错觉。但是成渊确实听到此话后顿时没了任何兴致,整个人迅速缩了回去,整个人盘起腿来,甚至向后挪了一大步。 “孟敏则说他们江南的西阁疏于专人管理,闻得咱们上阳以洁厕灵闻名,给我两个选择,要么接受这里对我的绥靖,当一个为他们南辽出力的重要宗室,和悫昭王的子孙一般为他们南边的政权效力,要么选一个人当副手,指导我一番,扫洒全江南的西阁。说是白吃白喝这么些月,也该支付点食宿费,为他们这儿出点力。” 回想起孟敏则和他夹枪带棒的对话的不愉快结局,成渊嘴角微抽,他是绝对不会告诉林致,让她有嘲笑自己的机会的。 孟敏则的原话配合着他微微翘起的胡须浮现在成渊面前,显然孟敏则已经对于他不友好的明枪暗棍的话语习以为常,脸上倒是没有多少怒容,也没有任何激烈失态的举动,只是胡须似乎翘了起来:“宁王莫要忘了,你这吃的喝的都是我江南所给,甚至你身上的一针一线都是我朝的织工绣女劳心劳力而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换言之,这些都是我平明名下的产业在支撑着你的一切。宁王要是实在觉得我江南供不下你这尊大佛,大可以试试不着我朝给你置办的任何一件衣服,例如你现在所着的。我也不介意让宁王感受一下残废之人衣不蔽体在大街上乞讨的经历。” 孟敏则确实说过要让他扫江南西阁,但在此之前他还说了刚才那长长的一番话,说白了就是打残要饭还有,爆衣……以林致的促狭脑回路,要是他把这一节说出来,准会被她幸灾乐祸地嘲笑一番。 然而如今,虽然没有被林致嘲笑,他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成渊心里像是被灌了一瓶醋,酸的他喉头翻滚,牙要酸倒。到这个时候,他不得不承认,那身粉,哪怕他再怎么自我豁达,这辈子也都还是过不去一个疙瘩。 第59章 59.过年啦 成渊最终选择了西阁扫洒,并且不等孟敏则下指令,他就自个儿想法子搞了一堆扫洒手册,全副武装。会馆轻易不能出去,他和守卫闹起了冲突,扬言孟敏则要赶他去扫西阁,自己要听从当今“衣食父母”的指令去干活,不然他今天别想吃上一餐饭,动静闹得太大,引来大街上众行人的围观。 最终成渊被拦了下来,被人搡回自个儿的房间去消停消停,但是北国的宁王要被今上扔去扫西阁的传言就此传遍大街小巷,全金陵的人都在津津乐道传播这条小道消息,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还被做成了素材搬上了茶馆说书的舞台。 上阳,孟敏知翻了翻潜入金陵的尚武等人传来的报告,脸色黑沉沉的好比锅底。一旁的内侍以为他要发火,很乖觉地自动缩到角落,减少存在感,甚至注意起了自己的呼吸。过了一会儿,孟敏知那边想起了纸张翻动“簌簌”声,还有“唰唰”的轻微声响,预料中的怒火倒是没有到来。内侍了然地抬头近前一步偷偷望了一眼,陛下拿着最常用的那只狼毫笔在纸上涂涂画画,仿佛画的是两个人,一个年纪大些的吹胡子瞪眼气急败坏,另一个年轻点的吊儿郎当,似乎还在吹着口哨。不过那个年轻的怎么看都像是宁王的模样。内侍心里轻松不少,看这架势,陛下是又从什么事情当中找到了扭转局面的法子。这表明,眼前的局势虽然表面上看起来让人气到黑脸,其实对于自己这边是个反转的机会。 大概又过了好久,眼看着腊月到来,陛下始终没什么表示,对于宁王在南边的事儿一点儿都不着急,倒是太子急吼吼地来次转了好几回,话说的婉转,但意思也就只有一个——眼看着都要过年了,怎么着也得在年前想法子把二郎给从南辽整回来吧。这难道今年过年还让他远在异乡不和家人团聚吗?这样僵着小盛乐和二郎都要分居两地,冷冷清清。这父女总要过个团圆年的。前一段时间,从不管事儿的永嘉国公主也再坐不住,前来说了好几次——虽说南边二十几年前跟咱是一家,可是现在那个族叔成了啥人物老爹爹你不知道吗?指望着那一点远兮兮的血缘关系过年吗? 但是孟敏知好像一点都不急,伺候的人都听得他和郑宸妃打了包票,说不急,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而且最近几日,皇后和郑宸妃都似乎失声了一样,对这事儿也都没有再多说几句,似乎对宁王年前回来信心满满。 腊月第二天,朝堂上炸锅了。 最近几天上阳邸报流传了一则最新消息——宁王被孟敏则喝令扫西阁了!朝臣听了情绪激愤,纷纷进言:“那南辽的当初叛出皇族,向南自立为帝,怎敢勒令我朝亲王扫洒西阁!”“先云正帝以来,何人被发至扫皇城甚至多地西阁无人不知。依南贼这些年的行径,有何颜面令我亲王做此等事!”“是可忍孰不可忍!”济阳侯直接跳出来提议:“南人此举是在侮辱我朝,老夫愿再次请命,胖揍那边一顿,让他重新认得祖宗!” 北辽要宣战,缘由就在此。孟敏则正想着怎么脱手成渊这个麻烦东西,却不料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出。去岁以来,他身体已不如前,如今精力更是短缺,不愿意再多花心思在无意义之事上。但是此时他还是打起精神来应对此事。 南辽,绝不能输了阵势,这次起码要和北边打一个平手。 南辽方面迅速表明自己并未有让宁王扫洒西阁之举,传言从来捕风捉影,不可净信。而北辽却并不接受这项说辞——若是此事没有影子,空穴如何来风?说到底,总是南辽有此意想,实在是侮辱北辽!更有北辽提出南辽违背宗法继承,擅自出走,实乃裂国,其罪当诛!南辽却也反唇相讥:先节策帝立越国公主为嗣,是为云正帝,是为先帝开国一脉无可承男丁,且国需有长君为社稷之福。若是国有长男宗室,孰知宗法?若此,以父系当先,南辽先祖懋孝王是为北辽雍忠王兄,这承位又当如何?北辽则另执一词,贞明女皇是为庆历帝长女之后,不仅为雍忠王之孙媳。昔日云正帝无子,传皇位于长女贞元,庆历帝为懋孝王长兄,其长女后代继位有何不可!况此帝位乃先帝之妹泽国长公主寻宗室亲传,合常合理,南边焉得诡辩? 最终,两国争持不下,各派来使谈判。 谈判双方都派了两位使臣去谈判。说来本次本来只让从前一贯来访的一位使臣前去,可是哪知这次“南北双骄”临海郡公孟澍化和济阳侯孟敏度仿佛心有灵犀一般,都以各种理由上书非要跟随谈判。最后,这对昔日在新都便闻名在外的叔侄二人就此再次见了面。 济阳侯看到对面苍老了不少,头发花白的临海郡公,不再年轻的他也是感慨万千——要不是自己主动请缨冒着被陛下下套的危险求得随行,自己恐怕这辈子就再难遇见这位老哥哥(叔叔)了,一次错过,下次何时才能再见啊!瞬间,有了曾孙的济阳侯泪眼婆娑。 临海郡公上次见到济阳侯还是二十多年前,那时他还是个小伙子,年富力强,精神抖擞,是个美男子。如今一别二十来年,济阳侯两鬓斑白,脸上也有了岁月的痕迹,不复当年。这一次他不知怎么了,忽然想到参加谈判,或许能够见到多年前和他混了辈分,曾经称兄道弟过的这位老弟弟(侄儿),再不济,也能离当初的新都近一点,找回当年一星半点的感觉。于是他和陛下孟敏则豁出了这张老脸,哪怕是会被再次赶出议政殿,他也要盘来这次随行。就算是自己年近古稀,曾孙都快要议亲了,他也要撑着这副老躯前来。没想到对方竟也不远万里奔赴而来。想到自己此次之后恐再难见到旧友,临海郡公也不由得老泪纵横。 终于,时隔多年,他们因为孟獐子家的熊孩子,再度重逢了。 第60章 60.过年啦(2) “兄长啊,你怎么胡子都花白了,华发也比从前多了这么多啊。这么多年来,你家娃儿是不是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啊。”“阿弟啊,你从前可是英姿焕发,风华正茂啊。这么些年不见,老哥哥也都无法接受岁月送给你的雕刻了。”“老兄你有曾孙媳妇了吧。”“老弟你的曾孙也生出来了吧。”“我家的大曾孙女如今心思都被外头的野小子给吸引了,都不理我这个老头子了。小没良心的,是不是忘了当初我这个老头子天天抱她出去玩儿。”“害,我家那大孙子也是,整天和他媳妇儿抱着他那宝贝儿子,愣是不给我这老头子一个眼色。臭小子有了媳妇忘了爷爷,枉我从前那么疼他!”济阳侯和临海郡公你一言我一语地谈天说地,聊的津津有味,恨不得来一个“昨日重现”和“今非昔比”,几乎把各自身边的正使给当成了摆设。引来了整个军帐里几乎所有人的瞩目。 南北辽两个正经的使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头一遭没有如同从前那样一见面就眼神交锋,针尖对麦芒。两人难得默契地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共同的情绪——对于这两个碎嘴老头的无尽吐槽——兄长,阿弟?这俩明明辈分是叔侄好吧。两个老头看着都是年轻时驰骋过疆场的,怎么居然还这么不分场合——你俩是来随行谈判的,咋还叙起旧来了?这儿啥时候成了“流金岁月”茶话会了? 这次谈判主要围绕的话题还是近几个月频频上邸报头条的宁王成渊。就着关于宁王以及北国的颜面问题两国使臣唇枪舌战。 北辽一心想借此机会接宁王回国,保全陛下的血脉,也能让北辽颜面上能有光些。南辽则是认为宁王就是个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在南辽看来,宁王虽然在金陵目前为止什么用都派不上,但是若是轻易放回,南辽也讲颜面无存,上战场后恐怕南边的兵士还要被北边拿来做文章。实在对己国大为不利。何况,北辽好不容易出了这么一个人才,肯定不会坐视不管。它们且放他一放,看看他们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样子。 南北辽使节各自琢磨着自家陛下交给自己的任务,算盘打得啪啪响。而济阳侯和临海郡公却似乎无心这些事儿,刚才他们已经各自打好了暗号,晚上要彻夜长谈,好好聚一聚,一起喝一杯,再聊聊别后的经历,顺便交换交换两方内部八卦。好久不见了,也不知道对方八卦之魂是否也随着身体老去有所疲态。当年在新都他俩可是出了名合拍的忘年交,双骄相遇,怎么少的了八卦呢? 成渊搞出的动静让他最终没有真正的扫西阁,但到底还是招来了其他的麻烦。谈判最终还是没有达成统一意见,两方只得各自退回边界线内调整策略再行谈判。而就在这时,惹怒南辽导致被南北夹击的穆勒国内发生动乱,穆勒皇帝被兄弟杀死,新皇继位。为了维持稳定和让朝政尽快恢复正轨,新继任的穆勒皇帝提出了与南辽休战议和的提议。南辽本就无意与穆勒过多纠缠,徒耗兵力,对此并无异议。很快,南辽又同时派出使者与穆勒谈判议和事宜。 谈判来谈判去,和北辽没谈拢,倒是和穆勒谈到一块儿去了。最终两国议定了各自边境事宜,开放通商往来,还表示为了两国和睦,可以准备和亲事宜。 穆勒皇帝认为南辽可以拟将适龄未婚公主嫁与穆勒皇帝的嫡长子为正妃,这样南辽的公主将来会是下一任穆勒皇帝的皇后,两国算是有了共同的血脉。然而南辽不打算把公主嫁与穆勒。孟敏则的理由是如今只有郑夫人所生的丰宁公主和兴和公主适龄未婚,然而丰宁公主前些日子正与吏部尚书之子议亲,眼看就要谈拢,实在不宜出尔反尔。而檀和公主向来体弱,不宜和亲,宗室女中符合条身份足够的又一时找不出合适的。所以嫁公主就不必了,倒是可以让一个穆勒的公主嫁过来当个身份最显赫的亲王妃。穆勒琢磨琢磨自己也没有亏了什么,就同意了。于是南辽就此顺势把成渊列入了和亲的名单里。还打算给宁王重封一个南辽的亲王爵位。 成渊听到消息后顿时抓狂。本来如今给予本国一个克制南辽的把柄,让国朝有机会大做文章多少有利于他重返故国。即使最后达不到目的,也能为故国获得一点主动权,便于谈判交换。谁能想到穆勒国内本来一点预兆也无,就忽然爆发了内乱,导致皇位更替,穆勒的新皇帝为了腾出手来解决内乱还主动要求议和。孟敏则这个老东西绝对是故意的,他在金陵潜伏的亲信也多少了解一些南辽皇室的内部情况,丰宁公主的亲事其实根本就是正在考虑,八字还没一撇,根本不存在已经暗通许婚之事。何况未曾订立婚约根本就对和亲毫无影响。檀和公主虽然不是能上马拉弓射箭的,却也并非体弱之辈,什么体弱多病根本就是瞎扯。更别提没有适龄宗亲女了。 孟敏则分明就是不想把自家亲女儿甚至南辽宗室的女儿其中任何一个嫁去穆勒,仗着穆勒不了解汉人王朝风俗找借口推诿,然后好把他这个烫手山芋丢出去!成渊心里腾腾腾直冒火,好你个孟敏则,果然阴险!如今是软的不行就来硬的,强行逼他抛弃妻女,卖身穆勒吗?这个老混蛋直娘贼! 想到这里,成渊不由得悲从中来,他不由得冲使馆内前来告知他的内侍咆哮道:“本王有王妃!也有女儿!世间岂有这种丧尽人伦之事,不顾本人已有家室强行逼迫另娶?便是普通百姓之家也断没有发生此等事的道理!堂堂一国至尊,竟然连百姓尚且不如吗?” 内侍直接无视了他的暴躁:“恭安亲王稍安,如今既然册封旨意已下,您就是我朝亲封的亲王了。成了我朝亲王,就应该受我朝陛下旨意上阳的旧事,自然是一并割舍了的好。” 说完,不管成渊有何反应,内侍直接行完礼,就带领一众人等姗姗离去,徒留怒气更胜却又无从发泄的成渊。 第61章 61.和亲 成渊气得不行,不仅仅因为自己被南辽卖了,还因为孟敏则存心挟私报复——历来亲王封爵只有一字,死后才再加一字为谥号。如今南辽以恭安二字为封号,其意思不言而喻。更气人的是,孟敏则对穆勒那边的说法是,这二字亲王是他们这里几乎和太子最相近最尊贵的亲王的特封,足以体现这方的诚意,哄得穆勒皇帝直觉这是南辽十足十的诚意。然而这种说法可以骗骗穆勒,却骗不了同为一系王朝深受汉文化熏陶的成渊。孟敏则明晃晃地在侮辱他,他却根本不能做些什么。说白了,他现在不就是个体面点的阶下囚吗? 偏偏临海郡公好死不死地认为他有安抚同族的责任,听说他心情不佳,还专程上门来“开导”成渊:“说到底,对方好歹是个公主,据说长得也不差。何况她是到咱们这儿来完成和亲,从此以后也住在金陵。到时候你们自家关起门来过日子,还是以你为尊,比起公主背井离乡,多少便宜!说到底,你这也不算吃亏。” 成渊正没好气,听了这话更是没给个好脸色:“叔祖要是觉得便宜不吃亏,何不自个儿请命去应了这门好亲?反正叔祖夫人已然去世,续娶也不是不成!” 临海郡公摸了摸鼻子,说道:“人生七十古来稀。我这么一大把年纪半只脚要踏进棺材的人了,还整那些花头做什么。再说我这么一个糟老头子,只怕人家那边还不情愿嫁我。” 成渊斜睨着他:“是么?只怕穆勒多年居于蛮荒,风沙侵蚀,水源匮乏,多年的积习,叔祖也觉得消受不起吧。” 临海郡公见他又把嘴皮子功夫武装到了牙齿,就知此行再无意义,随口说了几句客套话,就赶紧一阵风似的遁去了。留成渊和那一地鸡毛作伴。 成渊想想还是觉得窝囊,忍不住去找林致抱怨吐槽:“岂有此理!孟敏则他真做的出!真要让他得逞了,盈欢怎么办?我们大辽的颜面也要被他丢光了!” 林致淡定地戳成渊心窝子:“你成日不是在外头征战就是关心在东宫那点子事儿,盈欢有你没你都一样。反正她也就是阿娘和姨带大的,和你孟成渊殿下又有什么干系呢?” 成渊瞪大了眼:“林致你不为自己想想吗?我要是被扔去和亲了,咱可就再不是夫妻了。你和盈欢孤儿寡母怎生过啊?何况盈欢在上阳还有祖父祖母,你在这儿可是举目无亲啊!” 林致自个儿捣着药材,眼皮都没抬一下:“我又不是被他们捉来的,行动自如。既然来得,便也出得。等我回了上阳,我张家的祖荫和我自个儿的能耐也完全给的了盈欢一个更好的家。安王殿下要操心的是自己吧。” 怼跑了一股窝囊气更甚却又无法对着她发作的成渊,林致轻松地挑出了几味清凉降火,舒缓燥郁的药材,把之前捣的药归类好,又马不停蹄地继续把新挑出的药材捣碎,再分而装之。顺便还分配好了用量和比例。做好一切之后,她把药量分几个小纸包包好,又写了些冬日食补的方子。 金陵会馆外的货郎来了又走。不多时,一个在会馆对面酒楼包间里望风景的人就从窗口处消失了。店主掂着一串铜钱乐呵呵地让店小二去收拾酒桌。小二连声应下,在无人的角落里,数着那生性豪爽的客人多给的一些小费。这点的酒菜量不多却还多浪费的吐槽,愣是被大方的赏钱给乐得消化在了肚子里。 在会馆内打杂的尚武经过送药的萱茵身边,偷偷地把一朵珠花塞进了萱茵的袖内。心细之人甚至发现尚武在那一瞬间脸有些泛红,随即故作镇定地坐着自己分内的事儿。而萱茵则在某一瞬间似乎露出了一丝窃喜,但是又极力做出混不曾发现一般若无其事地拢了拢袖子继续走开。第二日萱茵的头上就别了那支珠花,惹得吃瓜的心细之人不由得打了个哈欠——又是无聊的恋爱小把戏。 而就在发生这些事儿的当天和第二天,曾经客住过林致的客店,一个在林致离开后住店的客人连着两日早出晚归,之后就仿佛从客店里消失了踪影一般,无处可寻。 准备和亲的这些日子里,成渊一直情绪暴躁,似乎又变得和之前某一段时间那样不好伺候了。不过这次他变了折腾人的方式,不再要求非要做上阳的北方风味,转而挑剔起膳食的食补成分来。一转眼间就成了养生大家。这些天他不怎么找医官了,转而开始在馆内到处乱逛,吹毛求疵,甚至还挑起了打杂之人的刺儿。而林致这些天,除了和身边的萱茵接触更多了以外,并没有多少异常。 孟敏则这些日子似乎也不怎么拘着成渊,像是认为受了恩封他就是自家的宗室了,对于他的行动范围倒是松泛了不少。近来也开始给他一些可以用于发赏下人的零钱,也关照了会馆里的人让他按照自己的意愿多出门逛逛。听得孟敏则对于此次和亲极为重视,还命人把皇城外城的一些建筑快快翻修起来,先布置出一座在皇城内的王宅,以备恭安王和穆勒公主大婚时所用。 转眼间新年过去,这一年,是第一个成渊不在上阳过的年。北边已然是永定二十七年,永定新的一年已然拉开序幕。而南辽这边议定和亲大婚的时日,是平明二十二年三月初一,也就是一月多余后。 而在离和亲只剩下一月余的正月十九,南辽陛下孟敏则发出了关于和亲流程安排的旨意:此次婚事日程过于紧张,怕是穆勒使者队伍一路赶来过于劳累,伤神体乏。为了显示国朝对穆勒公主远道而来的善意与和亲的诚意,恭安王可以从明日起就动身,与迎亲队伍一同前去边境迎接穆勒公主的到来。然后回金陵成礼。 除此之外,孟敏则还加了一条特别照顾:恭安王初来此地,水土多有不服,且近来似乎身体不佳,多次要求食补。为了防止恭安王身体抱恙,在婚礼之前出了岔子于成礼不美,准许恭安王带些自己用的趁手的医官厨子随行,随时看顾。 第62章 62.北归 孟敏则忽然间同意发零钱和让他带合意的人去边境迎亲,成渊自然知道这背后含了什么意思。这些日子尚武在金陵的卫队探子早就探听清楚了,孟敏则似乎对悫昭王的一位叫孟徵璟的后人颇为满意与欣赏,想要破格赐爵为亲王,但是孟敏则似乎又不打算白封一个亲王给一个远支宗室,要找个什么由头,让人觉着这亲王位置不是谁想当都能当的。嘿,既然孟敏则想要给这位一个爵位,自己不妨就顺水推舟,给他一个卖身的机会呗。也不是什么难事儿。孟敏则这么一给穆勒面子,倒是让自己有了可乘之机。 成渊他们早已安排好一切,探子们早已探明了那边的一切地形,人员,以及看守薄弱环节。等到了边境,他们就借机顺利地按计划行事遁走,北上回到自家地界国土。 去的时候轻装上阵,倒没有花多少时间。成渊带着林致萱茵,和混迹其中的厨子下手尚武,来到边境迎接穆勒公主时,正是二月初二龙抬头。选择龙抬头这个日子北归是不错,今儿天儿也晴,风儿也暖,是个不错的北归天,成渊想着。嘿,是个好日子。 临走前成渊为了演的像一些还发挥了从前积攒了许久不使用的戏精式演技,哭了个稀里哗啦,昏天黑地,来表示他对于卖身的最后抵抗和“倔强”。这个渊式倔强让他丢尽了脸面,但也意外让他发现了自己的演戏潜能。成渊觉得自己的颜面估计已经在南边丢光了,那群南边宗室看他的目光好像看一个绝世奇人,甚至他还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听说过大姑娘嫁人哭嫁的,哪有一个大老爷们娶媳妇接亲哭的跟个被逼嫁的小媳妇儿似的?” 嘿咻!成渊打了个寒颤。想起那场“盛事”,他自己都要恶心得头掉了,更别提别人了。林致那时候就在队里,和萱茵二人说不定憋笑憋到浑身发抖!估摸着尚武等人嘴上不说,心里怕也是觉得他浮夸丢脸。这次为了演得逼真,他可是竭尽所能发挥了潜能,也彻底把脸面名声抛之脑后。所以这次行动,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边境的风,边境水,边境的……不对现在不是感叹的时候!南北,穆勒的边境之间连个大山包都木有,也难怪穆勒杀红了眼会误和南边的打起来,坏了合约。这几年穆勒和南北两边交替战和,和南边打一阵子看着没油水捞了就议和,歇了一阵子就和北边打;眼看着北边打的也没劲儿,就又和北辽谈判,下一阵子估摸着又和南边冲突了,再打起来。穆勒和南北此消彼长,有时候占点便宜,但下一场指不定又输。如今这三方是胶着了,一时谁也吃不了对方,一盘棋给下成了三方牵制,势必出个胜负。 而如今…… 穆勒的车队迟迟不来,南辽这边也逐渐没了那么好的耐心。为了不错过送穆勒公主联姻的车队让他们久等,他们可是连早饭都没用就提前在边境等着了,现在日头渐渐高了,周围的气温也逐渐上升,几乎一个时辰过去了,还不见穆勒车队的影子。迎亲队伍肃静地站了这近一个时辰,腿脚酸疼,有许多疲惫不堪,直想原地坐下休息。 成渊早就坐在一块石头上歇着了。他向来在南辽是以刺儿头闻名的,还有一个体质不适合南方,水土不服的挑剔理由。孟敏则有交代,对这位和亲的新“王”不能太不给面子,好歹也是同族人,何况咱们还得用他和亲。不然的话,他折腾出什么幺蛾子岂不是也不好看?可别到时候穆勒的没看上上他,反而又觉得某位宗室不好,到时候惹下祸事,宗室要找哪位算账陛下可是不会过于干涉的。所以他老早嚷嚷着坐着休息等人来了他再装个样子也没人在意。然而作为礼官使者等人没有那样大的特权,还是不方便在对方面前表现得太没有威严肃正的仪态,这么一着可是早就唉声连天了。 于是当亲卫率领北辽精卫队突击的时候,一切就显得合乎常理的轻松。 在成渊和亲消息传到上阳后,宗室都炸了锅。消息是潜伏在金陵的探子传过来的,那里并没有出任何事故的蛛丝马迹,而穆勒近来的举动也被证明消息属实。孟敏知不料穆勒突生变故并被南辽抓住机会反将一军,一时间陷入了被动。宗亲们也不由得暗骂孟敏则诡计多端,拿自家北边的宁王去和亲。但没过多久,南辽那边有传来边境迎亲的消息和切实的日程信息。于是北辽索性定下计划,趁穆勒急于解决外部纠纷,与北边谈判事宜未达成共识之际,干脆部署,直接出手把这次事情搅黄,把宁王夺回来。于是北辽在穆勒尚不了解内情的时候悄咪咪让北辽的主力分出一小部分,先在树林里把穆勒的迎亲队伍给突袭打散,让他们不能按时到达边境,再趁南辽旅途劳顿又等得精疲力尽的当儿,让从金陵潜回来的精锐再次突袭南辽的迎亲队伍,趁乱掩护成渊等人逃跑。 尚武和几名潜伏在里头的亲卫在背后打和亲队伍的闷棍,配合成渊与精锐干翻和亲队伍里的兵卒和押送人员。南辽的使节官员见势不好,不能打的尽量隐蔽,躲了个没影。只剩下几名主力指挥兵卒与精锐作战。然而迎亲队伍没有配备能指挥作战的人才,根本奈何不了北辽的精锐部队,最终还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成渊尚武上拳脚,接了北辽军队扔来的武器干仗,而林致和萱茵也没有闲着。穆勒连年与北辽征战,建国之初更是令北辽皇室一度艰难。为此,北辽也因此在建国二十多年尚武重武,也鼓励全体国民习武。作为上阳贵女,林致也多少学过一点骑射功夫,也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包里的药粉等草药类防身用品此时又再次发挥了它们的作用,萱茵用胡椒水喷了几个南辽押运兵卒一脸,辣得他们嗷嗷直叫,瞬间倒成一团;而林致则干脆适时地用主仆俩和尚武自制的烟雾弹趁人不备投掷,趁乱拽了成渊上马冲出重围,带领和亲队里隐藏的主力军奔回了北辽地界。 风呼呼地在耳边吹过,将厮杀惨叫声远远地甩在了背后。纵马奔腾时的快意让马上的人都感到了久违的自由的清爽干练。踏过北辽国界的那一刻,是不一样的天朗气清,惠风和畅,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故地的味道。 第63章 63.归来 远离了南辽国界,还把穆勒收拾了一顿,成渊心情大好,驻马在山头眺望了许久。居高望远,南北辽与穆勒的交界处分明可见,甚至可以看到南辽灰不溜秋的身影与零散的穆勒人稀稀落落的狼狈相。 此时春意正浓,绿草青茏,山花烂漫,正是春来好光景。成渊远望了一阵子,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熟悉,似乎曾经也有人驻马立于山头崖边,向下俯瞰。只不过那个场景似乎有些苍凉孤寂,一马一人,山风猎猎,秋风萧瑟,尽显冷落孤清,与眼前情景形成鲜明对比。那人登上顶峰,回头望望,也不过自己一人而已,亲近之人俱是远去的寥落孤独总让他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林致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异样的别绪,神色肃穆,略带寥落。龙抬头时节是元月最后的节日,兴许是因此,他们站在这山上想起了因为变故离开故国疆土的去年秋日时光吧。或许他们也曾经驻足山上,将秋日萧瑟入了梦去,如今又记了起来。 下山以后二人都没有多说什么,只轻骑乘风,随着微凉的山风向北坡而下。成渊去岁的那件皮裘正绑在身后马上,上头隐隐还有洗不去的一点棕色印记。幸而,衣上印记还在,身上伤口却早已愈合。 来接他们归去的队伍里亦有济阳侯,他今日尤其兴奋,打穆勒的时候他可是打得精神倍增,如今在南辽眼皮子底下抢人也是十分的过瘾,于他来说,真是一大乐事!为了缓解兴奋,他骑马与成渊并辔而行,一路上不停息地讲着成渊不在的时候上阳的那些事儿和自己打穆勒时多么的宝刀未老,打得有多么快意,是多少年都没有的痛快! 回到原驻地已是黄昏。由于宁王此次归来实属不易,当晚营地开起了庆功宴为宁王接风,大部分人都多少喝了点薄酒,情绪一度高涨。而对于在南辽客居月余的成渊等人来说,回到熟悉的营地无异于回家,心里比起在金陵倒是安心了不少。 回营之后多日,北边都不曾再有战事。北辽方面已经就南辽将本朝宁王和亲穆勒公主一事提出了严正抗议,并且指责穆勒南辽狼狈为奸,不讲外交规矩,一个敢娶,一个敢嫁,并且声明此次边境抢亲事件乃是北辽为了维护本国尊严合情合理的自卫行为。此外北辽还声明宁王孟成渊是北辽的宁王,其人有王妃,有女儿,是三书六礼正式记录宗室玉牒的,宁王的婚姻是否有效理应由在上阳的陛下决定,穆勒既然无视这一问题,就莫怪上阳这边不给穆勒面子了。 穆勒亲事没谈成还惹了一鼻子臊,心里窝火得不行。然而此时国内内患重重,自家皇帝的叔父的叛乱还没平定,哪里还有心思再做意气之争。最终还是坐下三方谈判,协定了暂时性的互不侵犯合约,三方就此彻底休战。穆勒公主复嫁与南辽宗室敬王孟徵璟。 战事既然了了,大军自然得回程。成渊也要回上阳复命去了。这一去就是大半年,恐怕盈欢是要不记得自己的爹娘了。算来盈欢今年也四岁了,大约也比从前走得更稳也更重了些,个头只怕也比从前高了。东宫的两个奶娃娃估计也会跌跌撞撞走或站了。 回去的一路上,成渊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刻飞回到盈欢他们身边,时隔了这么些个月,他真是想盈欢想得紧。成源他是早就不生他的闷气了,这半年多不见,倒是又想得紧了。他还没见过崔良娣生的昀曙呢!当初他忙着和兄长置气,也没去看看这个新生的小侄子。上次他还打算送昀晔那小子一把木剑,剑锋做成不容易伤人的那种,这么一闹倒是耽搁了这许久。如今也不知道娘和皇后如何了。也不知道这些日子娘是不是想得他消瘦了。还别说,这别离的久了,那个老是催他多生几个娃儿为北辽的宗室人口做贡献好报效国家的老爹陛下,虽然从前总觉得他管的忒宽,但是大半年不见,还真有些想念得紧。一时间,成渊竟然觉得这个比皇后都管的琐碎的老爹竟然有些可爱,果然久别能够促进和改善父子情啊! 紧赶慢赶着回到上阳时已然是五月,炎炎夏日几乎过了半。成渊刚回上阳就急吼吼地去见了孟敏知和苏皇后,而后又见了阔别已久的生母郑宸妃。林致早就换了装束去了东宫看望今儿又被玥真接去东宫玩耍的盈欢,顺便看望玥真和她生的一儿一女了。孟敏知此次见他无恙回来,显然很是高兴,破天荒地没有板起脸来教训成渊,也没有对他做出任何要求。 这次相见虽然孟敏知虽然依然没有对成渊没有过多的赞许,但是说话的声调语气比从前慈和不少,还难得隐隐露出关心成渊的气色的势头。这次苏皇后可是一点调节作用都不用起,父子俩还能相处得如此和谐,这在成渊成亲多年以来,也是奇事一桩了。 让成渊意外的是,郑宸妃见到他时虽然泪眼婆娑,情绪波动大些,也是一如既往地关注他的气色,但是似乎并没有此前的分外担心和涕泪连连,只是重复着一句话:“回来就好,我儿是真的出息了。娘高兴。” 成渊不免有些莫名。出息?他领军也不是头一回了,这是娘第一次说自己出息了。从前难道他一直没有任何长进吗? 郑宸妃显然对于成渊的现状很是满意:“娘从前是觉得你虽然习武带兵是有天分的,日后定能成才,扬我大辽国威,为我大辽尽一份力。可你从小就莽撞冲动,性子倔硬。从前我还觉得我儿冲动莽撞,顾前不顾后的会惹下大麻烦,如今我儿竟然还能从南边那等地方全须全乎地退回来,还能给你爹爹制造机会将他南边和穆勒一军。今知我儿心思也能如此缜密,为娘高兴!” 第64章 64.香味 成渊不知道娘是在赞他还是损他。这些见面后的“肺腑之言”怎么听都像是在戳心窝子。不愧是自己的亲娘,句句无情刃,戳到心上留下的洞洞不大不小,不知道是放气还是放血。总之,这滋味也是没谁了。 夏日迟长,空气中带着浓重的热意,教人只想躲在室内纳凉,又时不时感到昏昏欲睡的倦意。玥真昨儿一时不察,放了只蚊子进屋,被蚊子扰的折腾了小半夜。好容易让昀晔嘉阳免于被叮咬,最终的战果却也是自己和蚊子两败俱伤——蚊子一命呜呼,玥真自个儿身上也被蚊子叮肿了几个红包。这到了第二天中午,还是瘙痒的很。 宁王夫妇俩这也回来有些日子了,盛乐也被从东宫接回去有些日子了。想着林致这几日在宅里想来也无什么事儿,此时估计也是百无聊赖,她便想着也去宁王宅里看一看自家闺友,说不准还能找到些驱蚊解暑的物什或方子来。 刚被迎进了正厅,就听得一阵繁杂脚步声由远而近,越来越响。紧接着宁王成渊的身影就忽然出现在眼前。只是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厅堂起身的玥真,只是怒气冲冲地大步向门口走去。玥真正奇怪宁王哪来这般火气,紧接着一个玉色包袱就突然从视线之外飞来,落在宁王身后。紧接着林致的声音响起:“包袱带走,里头衣物干粮毯子一应俱全,就是外头不如家中,这些倒也可以将就度日。”玥真看到视线内的宁王僵了一下,随即半侧了身子往斜后方瞟了一眼,紧接着怒气飙升,眉毛似乎倒竖得更加支楞了。接下来就是“咚咚咚”的靴子大力蹬地的声响,转瞬之间宁王的身影就消失在门外,彻底远离了玥真的视线范围内。 玥真来到正厅门口向外望去,只见长廊的一边,林致带着萱茵仪态优雅地缓缓走来,脸上平静无波,根本看不出刚才发生了什么不愉快的事儿,仿佛刚才怒气冲冲地奔出门外的不是自家夫君,而是某个陌生人庸人自扰,自导自演一出跳梁之戏。看到玥真从厅内步出,林致眼前一亮,双目之间忽然有了鲜灵的神采:“玥真,你几时来的?” 玥真看着神采奕奕的林致,小心开口:“刚才,你和宁王,是吵架了吗?他这是……?”一碰到这种情况,十有八九是成渊吃了瘪。不过这种架势,她从前倒还真没见过。瞧宁王那离家出走的排场! 林致气定神闲:“小孩子脾气,没几句话就闹着离家出走。放心,等他肚子饿了乏了,总会回来的。到时候指不定要编排什么大戏。”她一拍手,爽朗道:“今日可巧你来了,也不带着两个孩子,我们姊妹今日高兴,正好小聚一聚。来来来,我今日新得了南边的消暑饮品的做法,可巧你来了,咱们一块儿来尝尝。” 赏月阁内,林致用清凉的消肿止痒药膏小心地给玥真抹上,嗔怪道:“你啊,可真是。一向小心的,怎么今儿就忘了傍晚时要把好关,偏生让那咬人的东西趁虚而入。得了,我这药膏给你带回去一盒备着用,这里还有我做的防那恼人东西的香囊,也给你随身带着。” 玥真接了药膏和香囊,显然心情极为不错:“你这儿总是这些实用的小东西最多,不像我,整日除了诗书就不知道旁的东西。” 林致也很是高兴,顺手钗了一朵藕荷色珠花插入玥真的发髻:“你还是这样装扮了好看。” 玥真回到东宫时日头还未西斜,但在冬日此时时辰已是不算早。玥真下了车回到珠辉殿,刚进殿门就意外地发现太子成源已然坐在案前看书。昀晔牵着走路跌跌撞撞的嘉阳在殿内走来走去地学步。在她走进书案不到百步的时候成源抬起头来,向她招呼:“回来了?怎么去了这样久?” 玥真正要回答,却发现成源在目光投向她的一瞬间倏然变化。他盯着她鬓发上的一点,目光阴晴不定,脸色一瞬间变得很不好看,似乎有点,愠怒? 玥真将要说出的话被这目光所至生生地噎了回去,转而脱口而出了另一句话:“这是怎么了?我今儿也并不曾晚归。” 听完这话成源脸色似乎更难看了,他面色不虞,脸渐渐沉下来:“你这是从宁王宅刚回来?” 玥真不明所以,点点头,答道:“是。去看了看林致,姊妹俩叙了叙话。” 成源从案后绕了出来,仔细打量了她一番,忽然怒道:“叙话?这珠花是她给你簪的吧?还有这香味,分明是她身上常戴的香囊才有的香味!你又去和她私相授受!” 玥真莫名其妙,想起临走前林致曾经簪了一朵珠花在她头上,她连忙摘下来看了看,原来簪了朵藕荷色的花样。她登时明白了几分,霎时也有些气恼:“私相授受?呵,太子殿下莫不是忘了去岁夜里那件事儿了吧?我去宁王宅时见得宁王与林致争执离家出走,直到我回来时还不曾见他归来。只怕宁王一早就来了东宫,并且在这儿住下了吧!除了你东宫麒德殿,他却还能往何处去!你们兄友弟恭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成源一时语塞,紧接着瞬间涨红了脸,脖子上显而易见地也泛起了一抹红:“强词夺理!你和你的好姊妹之间那些异样也不是一日两日了!当初之事我已说了不知多少次!你次次拿这莫须有之事说事,别以为我不知你打的是什么主意!先我听得二郎和弟妹之间咀唔顿生,还只当是冷饭旧炒的嚼舌根子。如今前脚他们夫妻不合,后脚你就带着那个女人的香气回来,你说这其中没有猫腻,寡人是绝对不信!” 玥真见他揪着一点不放,胡搅蛮缠,瞬间气性也随之大涨:“既然你如此随意认定了这事儿,那咱们就来好好掰扯掰扯,做个了断!濂珠,带大郎和小大娘出去耍罢!我与太子将事儿解决了,自会请他俩回来用晚膳!” 第65章 65.女人 临照殿,良娣崔雯屏与良媛李舒镜坐在桌几旁看着雯屏所生之子昀曙在乳母和惊鸿的看顾下,在殿中跌跌撞撞地转来转去,时不时摸一摸家具物什,或者蹲在地上看房内地砖的纹样。李舒镜用签子扎了盘里切片的蜜桃,慢条斯理地品尝,同时也不忘了一边殷勤请雯屏多吃几块水果,一边和雯屏聊着东宫近来的新事迹。 李舒镜和崔雯屏聊着聊着,忽然话题一转,聊起了吴奉仪来:“说来也奇了,昨日咱也邀了吴奉仪来临照殿坐坐用膳,她也应下了。怎么今日这时候了也不见她来?按说她常日里在谧和轩也并无什么要事,这忽然爽约,莫不是身体抱恙了吧?” 崔雯屏听了此言顿了一顿,看李舒镜忽然认真,眼带关切,眼中清凌凌如明镜照人清影,不由得笑了笑:“哪能呢,说不准是有事耽搁了。她的谧和轩离这儿本来就偏远,这路上遇到一些琐事抽不开身也是难免的。” 话音刚落,就听得外头一阵带着小跑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门外传来了一人的说话声,似是吴奉仪身旁的定娘:“劳烦娘子通传一声,吴奉仪有话要带给良媛良娣。” 二人对视一眼,同时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与自己同样的想法,舒镜清清嗓子,吩咐一旁的清溪:“让定娘进来说话。” 清溪引了定娘入内,见了二位贵人,定娘行了一礼,而后急急告知二人紧急事件:“良娣良媛,适才奉仪经过珠辉殿附近,见濂珠匆匆带着大郎和小大娘在外头耍,把周围的人清的离珠辉殿有好一段距离。听得殿里人说,太子和太子妃又吵闹起来了!” 午后才听得宁王怒气冲冲搬离宅邸来东宫小住,此时就传来太子与太子妃夫妻闹口舌之争。丰富的信息量让在东宫呆了两年多的两人顿时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味。两人心照不宣地互相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了然的表情,转头齐刷刷地看向定娘。 珠辉殿外,濂珠看着乳娘带着两个娃儿在外头玩耍。昀晔乖巧,倒不曾问东问西,只带着妹妹在一旁玩耍,然而多少也有些心神不宁,不时地悄悄回头看看禁闭的殿门。濂珠自然知道昀晔是在担心爹娘,带着孩子对于爹娘能够恩爱和睦的心念。然而这俩人,只怕一时半会儿也不能尽快和好的,真不知道是怎样的缘分,让他们聚在一起却又这样吵闹不休。一旁的严煜站在殿门前,一脸严肃,面无表情,不过眼里也多少有些无奈。两人目光交汇,只一瞬又很快分开。 殿内,玥真和成源目光不善地看着对方,都知道对方和自己一开口嘴里就能吐出锋利的语言利器。屋内一切东西都完好无损,纹丝不动,只是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了。两人此时面对面坐着,各自准备下一轮攻击。二人目光交战,咄咄逼人地对视好一阵子以后,玥真率先开口:“太子殿下倒是好好说说,难道你和宁王二人不是暗通款曲已久?宁王来东宫一年不下百次,看你的目光全然不似兄弟之情,妾要是真看不出来,可就是眼盲心瞎,愚不可及了!” 成源也不容情,立时反驳道:“呵,太子妃好眼光,二弟来时也时时注意着,连眼神都体会的一清二楚。这等我万万察觉不出的事情在你看来倒是一出好大的戏!只怕是自家时常如此行事,所以深有体会吧!” 玥真磨了磨后槽牙,一字一句地崩出话来:“孟——成——源!当初是你向陛下求娶的我,何曾过问我的意思?你既有宁王,又不问我意愿求赐婚,何来的底气疑心我与林致?吃着碗里看着锅里这句俗语,说的正是你太——子——殿——下!” 成源青筋隐隐暴起:“沈——玥——真!你好得很!你身为太子妃,行止不端,与弟妹有私居然还倒打一耙!七夕之事实情到底如何,你心知肚明!” 临照殿,定娘感受到了两道灼灼的目光,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李舒镜笑得清和,如轻风淡云般舒心,却让定娘心中警铃大作:“太子妃屏退左右,看来是不愿意有人过去劝着了。可是到底也不能都当个活摆设不去看着点儿,以免失了本分。就劳烦定娘替我们二位去看看?” 果然李良媛开口就肯定没好事!定娘心里叫苦不迭,但也不敢埋怨。奉仪身边就只有她和阿圆两人,阿圆年幼,平日里奉仪向来更放心她去做事儿,这档子事儿她还真不好推辞!想到自己将要两边跑腿的悲惨未来,她不由得心里暗暗叫苦。 太子与太子妃闹矛盾,阵仗不小,在这八卦消息满天飞,自成网络的东宫迅速流传开了。东宫诸人恰逢换值有空闲的都支起耳朵捕捉一切风吹草动,生怕错过了最新消息。由于前两次的风波过后二人关系更加甜蜜,众人都并不曾将此事当做天大的事儿,反而多少抱着点吃瓜看戏的心态。 东宫事件持续发酵,可此时身在宫中的事件中心的另一人却对此一无所知。成渊自午后来东宫借宿后不多时就被得知他来此的阿耶孟敏知给叫到了乾宁宫景运殿谈话。 风波发生时,成渊恰恰和孟敏知谈话进入正题。孟敏知近来对他颇为宽纵,极少过问他的私事,几乎随他自己的意思办事。此时他依旧如往日般温和,向成渊提出了他多日以来第一个要求:“此去南边一遭想来你也知晓了,天家宗室人数过少不是一件幸事,于嗣位传承极为不利。若是宗室子女过少,不免会再出现裂国之事,且宗室事务也缺多人管理,亦是不便之处甚多。我儿今已回都,是否该考虑考虑传嗣一事儿了?” 听到传嗣的时候,成渊眼中闪现出了一丝期待,但随即眼中又迅速暗淡下去,抿着嘴,板着脸一言不发。这副情态落在孟敏知眼里,只觉得是无声的抗拒与不满。他心里沉了沉,谨慎措辞着再次开口:“若是觉得此事为难,咱爷俩也是可以再商量的。你若能多在子嗣上用心,那么你的一些事儿,阿耶不会再去管你。” 第66章 66.女人(2) 成渊神色不定,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些什么。孟敏知只觉得他神情如同春日的日头,变幻多端,反反复复,忽暖忽冷,好一段时间都不曾定下一个切实的神情,不由得心里有些打鼓。 南辽一事,若不是他后来看准了孟敏则有意放水,虚晃一招以换取和北辽的商贸往来和借道西域的商路,估计这不省心的熊孩子还真得被扣在南边回不来,娶那穆勒公主。大辽建国以来子嗣缘分稀少,宗亲也是子嗣不丰。是以先辈才有以公主为太女继位,开女帝之制。所以先帝自绝于都成后,按理在上阳退守的宗亲中,理应由先帝之妹泽国长公主即位。只是泽国长公主退守之时不慎小产落下病根,无法主持国事,所以依着血脉亲疏,将帝位让与他。但也正是因此,埋下了裂国的由头。 若论父系,南辽孟敏则是懋孝王之后,按宗法,比身为懋孝王幼弟雍忠王之后的孟敏知拥有更为靠前的皇位继承。只是,由于公主亦有传位资格,泽国传位时出于血缘亲疏,考虑了母亲是懋孝王之兄庆历帝长女和国公主留下的最长血亲的孟敏知。正因为如此,当初孟敏则才会因为与他政见的不合,直接带部分宗室出走,自到金陵建了另一政权。而如今以孟敏知膝下唯有两儿一女,宗室又皆凋零的情况,自然是希望两个儿子能够多育后嗣,以避免再出现当初的事件。 而此时,话已说的如此明白,从前说不出口的话此时明晃晃挂在嘴边暗示许诺,成渊却是如此神态。真是不明白他心里作何想头。 谈话的结果不甚明确,孟敏知也不知道成渊究竟心里作何想头,只能等他自己表态。似乎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成源开口了:“孩子尽可以生,可是终究急不得。这孩子来不来,看的也是两个人的意思。” 他这是还在推脱?孟敏知心里咯噔一下,感到大事不妙。到头来,还是如此吗? 成渊从景运殿出来时还是一肚子的窝着的糟心与不愉快。不为别的,只为他爹的提议正中了靶心。想起今日和林致口角时对方那无所谓的态度,和在南辽时她所说的要和沈玥真一起抚养盈欢等诛心之论,他心里就一阵一阵地窝火。到底是个没心肝的女人,居然成婚这么多年心里想的还是那段让他觉得自己头顶粉嫩的“姊妹情”!今日与林致口角多少本就是为了这点心结如鲠在喉而吵闹不休,可是最后除了被气得离家,他最终还是一点法子也没有!真是晦气!阿耶掂记着多抱孙子,可是林致心里余情不断,一心二用,又怎会全心愿意再育子女!成渊恨得磨牙,如今看来盈欢不过是他和林致的一个意外,自己终究还是比不上另一个女人。从前亏他还觉得沈玥真是过去的过去,林致和玥真那点子粉终会是昨日黄花,还认为大哥不必草木皆兵,如今看来,他还真是小瞧了这两人! 成渊瞪大了眼看着林致,瞬间感到天地风云变幻。方才还晴空万里的天忽然间就阴沉下来,沉沉闷闷,黑云聚集。手悄悄地抖了起来,他连忙下意识接过那张薄薄的纸,连抖三下,这才展平了来看。书信首页,明晃晃的和离书三字刺着他的眼,直让他眼里酸痛。飞快一扫而过,隐隐瞥见书里写着盈欢由林致亲自抚养长大,不假手除张家以外他姓。 怒火腾地一声烧起,成渊在一瞬间仿佛猜到了什么,气的笑出来。他沉声压抑着怒气,向林致发问:“王妃来东宫一趟就写好了和离书,可是早已备好了后路?” 像是没有注意到他的怒火,林致笑吟吟地开口,如花盛放:“自然。” 怒气在一瞬间飙升,成渊感觉自己快要炸开了,不过想到自己到底还在情字上亦有欠缺,算不上苦主,火气又慢慢压下。他控制住声调,尽量平缓道:“原是如此。” 东宫珠辉殿外一片紧张的死寂。濂珠匆匆从外头赶来,和守在一旁的严煜交换了一个混杂着无奈和事毕的神色,两人重又各自分开目光,看着昀晔和嘉阳二人在乳母的引导下小心地玩耍。殿内忽然传出一声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紧接着玥真的声音响起,不知说了什么,语调急促愤怒。随即成源也怒喝一声,随即一切又归于死寂。 珠辉殿内,一切如旧,只地上散落着一个空茶盏,成源站在案前,狼毫挥洒,奋笔疾书。不过转眼之间,一气呵成。他抓起案上写满了字的两张纸,一张在手,一张狠狠挥手,甩至玥真怀中:“求仁得仁,你既然要为此事嚷着要和离,寡人便全了你的心愿。只是你记住!今日不是你要与寡人和离,而是你行止不端,让寡人决意与你决绝!一纸休书,寡人就此与你恩断义绝!” 玥真接了那字纸,冷笑不止:“休或不休又如何!和这等疑神疑鬼的人在一起生儿育女,才是我之大不幸!去也便去,何须口舌上说得好听!” 成源冷哼道:“大婚以来,你我二人各自如何,自然心中清楚!何须敢做不敢认,还要惺惺作态,巧言文饰,假做清白!” 玥真怒笑:“即是如此,我正好恢复自由之身,全了你的念想,也不枉担着这个虚名!” “吱呀”一声,珠辉殿门扉忽开,走出一人来。濂珠与严煜俱是一激灵,急忙仔细去看此事究竟如何。成源怒忿忿地一人走出殿外,中气十足,余怒犹在:“严煜!回麒德殿!明日一早,着人收了用品接大郎和小大娘到麒德殿来住!” 严煜和濂珠心里俱是揣揣,这些话听着句句都含着无法善了的意思。严煜待要再问什么,却见成源早就大步流星,往太子寝殿方向走去。一行人匆匆跟上太子的步伐走出珠辉殿的范围,却在中途碰见了同样阴着脸匆匆赶来的宁王。正当大家伙儿以为这二人要相互简单示意后擦肩而过之时,却见两人怒目圆睁,几乎同时向对方咆哮道: “管好你的女人!” 第67章 67.瓜与戏 荷塘边,李舒镜和崔雯屏,奉仪吴绢站在游廊上赏看塘中芙蕖,身后跟着各自的贴身宫女。成源和成渊怒目而视对吼一声后走来,恰恰见到崔雯屏从惊鸿手里抱过昀曙,引他看莲叶田田和下头游戏的锦鲤。昀曙伸出小手抓住了游廊的木栏扶手,身子前倾,仔细趴着看水中,他的母亲在则小心地支撑住他的胸部,抓住他的后方。 本来是极其和谐安谧的一幕,成源却觉得老大不自在。这片地方和他方才遇见成渊的地方极其靠近,再稍稍近些,方才的场景便是一览无余。若是耳朵灵光些,便是将方才的动静言语听得一清二楚。成源面上的神色急剧变幻,多少有些不好看起来。 奉仪吴绢向来守礼警醒,最先眼尖发现了成渊的动静,连忙轻轻拉了拉良媛李舒镜的袖子,示意她往成源方向看去。李舒镜别过头望了一眼,也忙示意良娣崔雯屏。如是,这三人仿佛才初初发现成源的存在一般,率领各自的侍女向成源行礼:“见过太子。” 几人态度俱是恭敬和顺,没有一丝逾矩之处,一礼毕,端庄侯立,让人挑不出差错。成源看了一会儿,觉得也看不出任何异象,遂又恢复了往日里淡淡的模样,沉声道:“今日你们三人倒是有闲,一同结伴来此游戏。往日寡人倒是不见你们走得如此之近。” 三人面上俱带着恭谨的笑容,无可指摘地端丽恭敬。李舒镜曼声开口回道:“近来妾听闻夏日暮时东宫里霞光照映满池芙蓉碧叶,其景美不胜收,意趣非凡。且夏日炎炎,于此时较为清凉,最适合前来玩耍,故而随性前来一游,不意留连忘返之时也恰遇见两位姊妹。方才耍得兴起,没能及时向太子问安,是妾们的不是。良媛李氏三人在此向太子告罪。”说完,三人又是一同齐齐告罪。 成源看她们三人似乎倒真像是对方才的事儿有所不知一般,虽然心里还存有疑虑,到底心里还是松快了些:吴奉仪老实寡言,向来不会惹些什么是非,定是不会多言;李良媛平日里也是个守礼豁达的,往日里也是个淡静之人,不像是能做出什么碎嘴事情的人;崔良娣性子活泼,却一向不是个能惹事生非的主儿,有了昀曙之后更是一心只顾看顾着自己的儿子。这三人,怕是听到了方才那一句,也不会多想多嘴,何况李舒镜为人向来实诚,她说自己三人不曾注意他到来,想来或是真不知方才那番事儿吧。成源下意识地自我安慰,把自己安放在自个儿修的保护壳里,当那井底的蛙。不得不说,有时候自家心里不在意一些事儿,这些事儿就真容易过去一些。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从前成源不觉得他老爹的处事方式适合自己的路子,如今却觉得索性就学了他的装聋作哑,脸皮厚如城墙,倒还能活的轻松点。一如此时。 想到这里,他强行拂去那些尴尬还微带恼怒的情绪,如往常一般正经开口道:“不知者无罪,你们能有这般兴致,纵是夏日迟长,想来也不会太过无趣。待此时来游玩,也甚有意趣。”说道这里,他想起自己有段日子没去看望昀曙了,遂转而对崔雯屏问道:“二郎近来可还活泼?吃睡可香甜?” 崔雯屏忙开口答道:“甚好,二郎近来又学了些新词,比往日也活泼了些。不过近来天暖暑热,白日里睡着,甚少出来逛。”说着,她再次从惊鸿手里接过昀曙,轻轻放在地上。昀曙动了动小腿,却是不曾迈出一步,只看着成源,眼睛咕噜噜直转。 成源看昀曙精神足,面色白净,瞧着也健壮怪合乎心意的,心下颇安,点了点头就此离开。今日吵了这么一大场,他还真是没有太多心情应付其他姬妾,再待下去也是无益。绕上荷塘小桥时,他无意中往三人所在方向看了一眼,却见三人站立围栏上谈话,语笑盈盈,意甚亲密,竟是比往日对自己不多见的熟稔亲密。李良媛掩唇说了句什么,引得崔良娣开怀一笑,一双美目盼兮,显得比往日更添了一丝姝艳光彩,一时间如莲花绽放,美景美人,相得益彰。见此情形,成源心里忽然突地急跳一下,脚步微顿,心里浮起了一丝妃色的猜测,随即又觉得荒唐,连忙将这念头按下。他定了定思绪,终是复又如常,稳健向前走去。 眼风瞧着太子走远了,吴绢暗暗松了一口气,顿觉心里松快不少。太子与太子妃情厚,平素极少往她们三人住处来,倒是无意间促进了她们三人之间的关系。李良媛好客,见她平日也是无事,索性常常在临照殿摆下搜罗来的美食零吃,常请她们二人前来小聚。平素她们三人无话不谈,逐渐从开始的吃食才艺开始到了几人一起胡天海地地聊所见趣事,渐至东宫大小消息。今儿她半途听到太子太子妃波澜顿起,又闹了个不可开交,忙叫了定娘告知两位,自己则随时听候消息。哪知二人先是动了让定娘来回跑动转播珠辉殿实况的心思,直让定娘叫苦不迭。随后又为了及时获得第一手资料又一路溜到珠辉殿梅林里头听墙根,然后又半尾随地跑到这里进一步蹲一个后续。 太子夫妇和宁王夫妇的那些事儿她们多少从一些东宫里隐秘流传的八卦里听到几嘴。那些个曲折事迹她们早就拼拼凑凑地听出了不少名堂来。都说皇家瓜多,这么一出精彩的大型连续剧,又有几人愿意错过呢?上次宁王夜袭东宫的事儿让她们接连吃了好些个月的瓜,把从两位新人入宫前后以至如今的事儿都捋了一遍。而方才太子和宁王碰面时的那同时一声吼,更是将今日的事件推向了高潮。 于是三人一边交换着探寻到了真相的眼神,一边很地道地用昀曙当幌子,装作她们对于太子宁王之间的事儿一无所知。到底是太子嘛,作为东宫的人,咱还是要给人家一点面子的。总之,不能太戳人心窝子不是? 而跟着成源的严煜则是一个头两个大。方才濂珠见太子夫妻俩吵的狠了,剑拔弩张却半天不出门来,也不知情况如何,一时情急去找了宁王妃来帮忙。濂珠回来时只说宁王妃似是成竹在胸,说自有办法,跟着后头就来了,可是他们左等右等也没等到宁王妃有何动静,就见得太子气冲冲出来了。紧接着,同样不知哪来了比午时更大火气的宁王与太子狭路相逢。突然地,两人异口同声,就唱出了那同一句台词。 严煜连连摇头,此事看是样子不能即刻化小善了的,此后必然还有一番波折。只怕事情尘埃落定后,整个宫里宫外,又要演绎出不少版本的皇家年度大戏了。 第68章 68.和离风波 第二日一早,宁王从东宫出门径直出宫去了,看着去的方向像是自家私宅。东宫众人窃窃私语,互相传递着八卦消息,嘀嘀咕咕个不停。昨儿闹了那么一场,整个东宫早就传开了,人人都拭目以待,看看这次闹腾该如何收场。 自打太子才选太子妃以来,东宫和宁王之间那些事儿就不曾中断过,没有最精彩,只有更精彩。宁王夜闯东宫一事,算是为这出接连不断的大戏拉开了序幕。当年评书第一出,就是勇宁王夜闯东宫殿,吸引了多少目光所至。接着,七夕家宴宁王斥长嫂又让人议论纷纷,其后更有宁王挨板子,济阳侯散尽家财成光杆一事。再有就是宁王出征三打穆勒,宁王夜袭东宫,以及,额,宁王深陷南贼敌营。现在眼看着事情平息了差不多了,又爆出宁王出走东宫,太子夫妻骤然失和吵嚷。如今,上阳邸报的主编人似乎又有了新题材。一时间,宫里诸人都竖起了耳朵,眼观鼻鼻观心,只留耳听六路。毕竟吃瓜不易,且行且珍惜,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珠辉殿,玥真慢慢地地啜着茶水,看上去似乎已然没有了昨日剑拔弩张的愤怒。座下,东宫三位姬妾今日难得来得齐整——嗯,其实往常她们也从来都是集体出现的。殿外,昀晔嘉阳和昀曙嬉闹的声响不时传来,孩子无忧无虑的笑声让在座的四位都感到了一股清新的朝气。 良娣崔雯屏笑吟吟地开口:“太子妃今日气色似乎比前些日子好了许多。” 玥真笑了笑,一时之间竟然让人看出了些轻松些的意味:“难得今日清闲,不用为那劳什子的琐事烦心,还让昀晔嘉阳和弟弟拉进了关系。这日子,实在比起从前有趣多了。若不是这样,几位妹妹怕是也不会来我这儿转悠的。” 李舒镜笑了起来:“太子妃说得不错,平日里妾们只顾着自家玩乐,只想着太子妃诸事繁忙,定是不愿意如我们这般贪欢,一时竟然也未顾上太子妃。”说完,她用签子扎起一块蜜瓜送至玥真面前:“暑热天气,最是难挨。这冰湃过的蜜瓜最是清甜爽口,太子妃大可一试。” 崔雯屏眉心一簇,顿觉得心理有些不舒服地抽了一下。她看了眼李舒镜,对方那面对玥真递蜜瓜的笑意此时无端地有了那么些许扎眼的感觉。向来舒镜不是只给自己递水果的吗?也没见她对自己和吴绢这么殷勤,现在对着太子妃居然如此周到妥帖,脸上那笑容都能开出花儿来,哪像对自己时那样漫不经心,真是见权忘义!哼!想到这里,崔雯屏不由得轻轻抓了一下自己的茜色罗纱裙,搭在膝上的手抓紧又松开,只留下裙上一道浅浅的褶皱。 玥真欣然接受了舒镜的好意:“多谢良媛,都说良媛为人通透识大体,如今看来,也难怪这些姊妹们都能和你处的如此之好。比起那些无理取闹的男人,良媛真真是强了一辈不止!” 座下三人暗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齐声附和:“太子妃蕙质兰心,内外兼修,自然不会与那等不明事理的人一般见识的。” 与此同时,麒德殿的太子和回到自家住所的宁王双双打了个激灵,心里莫名有些不适。二人都觉得自己的耳后根子似乎有些发热,还有些被冒犯到的感觉。成渊想起昨日林致递和离书的事情就觉得眉头突突直跳,总觉得心里颇不安宁。想到在南辽时林致那漫不经心的态度和戏谑的话语他就觉得太阳穴跳得如同鼓槌击鼓,急促而又规律。不行,他想,我应该密切注视她们俩女人的行动,绝不能让外人有可乘之机! 景运殿,孟敏知心烦意乱地自个儿整理书桌,却觉得心里越来越乱。一大早东宫珠辉殿就差人来报备太子妃嚷嚷着要自请废位和离,不一会儿宁王宅那边也递交了宁王妃请求协议和离的申请手续。自从定贞王一事后,皇室就多了一个不成文的规矩——太子妃若是与太子不谐,可以以和离处理。除了其后太子妃不方便改嫁,一切都可自便,除非有罪过,废位之后行止自由,不必入佛寺修行。南边的前太子妃卢氏由于族中涉嫌谋反被义绝一事族里无甚近亲,干脆废位后幽居皇家寺院修行,在他们上阳这里,却是无有这般事由处事。更何况这事儿说来荒唐,但太子妃并无失德大过,和离一事倒也合法合理。至于宁王妃那边更不用说了。自云正女帝即位以来,就从没有不许王妃自请和离改嫁一事。而关于这次同时爆发的和离事件,宫里早就流言四起,他多少都听得到几耳朵——无非又是之前那些糟心事儿遗留导致的后续。 德王孟敏树进殿的时候孟敏知头都没抬,破天荒地把他晾在了一边。敏树没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挪到离案桌远一点的地方放下手里的东西开始格拉格拉忙起来。孟敏知抬头斜了一眼,只见他支起小锅,熟门熟路地拿起孟敏知桌案上茶壶哗啦啦往里头倒水,里头的食材好生熟悉——原来他居然就着茶水煮起了麻辣烫来。 孟敏知皱了皱鼻子——茶水煮麻辣烫,这样的怪异料理,他才不想吃。敏树这傻狍子总是懵懵的好骗,随便什么都能把他套路了,偏偏又喜欢折腾一些偏方,搞这些奇奇怪怪的实验操作。这茶水和辣,锅底合在一起,味道能好吗? 然而随着香气逐渐冒出来孟敏知逐渐放下了抵制情绪。他终于停下手里的活儿,转而支开了内侍。待到殿中只剩他和敏树二人时,起身掀起袍子,直接坐在了御阶上。 敏树这时才说出了他入殿以来的第一句话:“阿兄这多年来旧习不改,还是一有糟心事儿就开始收拾桌子,从不让旁人插手。”言毕,他抬头瞟了一眼看上去依然杂乱无章的案几,继续说道:“小弟今儿用茶水煮这一锅麻辣烫,不放辣子,锅底养生。这夏日吃起来,也不易上火,兼之茶水,更有效用。阿兄今日也试试小弟做的吃食,这可是当年咱们出征时常吃的。这一口,弟已是想了很久了。” 提起局势定下之前的事儿,孟敏知也不由得有些感慨:“一晃二十多年过去了,咱哥俩儿也老了。我记得刚来上阳的时候,你小子连媳妇儿都还没娶呢。永定元年那阵子,风雨飘摇,我初初从泽国长公主手里接过担子,正是多事之秋。嫮娘一人带着蕙纨,肚子里还怀着大郎,一边养胎一边还要维持上阳的局势。幸好有你小子,在咱们打穆勒的时候跟着出力,不知道给我和他们娘儿俩,减轻了多少担子。” 敏树也触发了遥远的回忆:“永定四年襄阳之战,你亲临战场督战,咱们一起打穆勒,立誓要把他们揍回西北老家吃沙子。那时候,咱们风年轻气盛,多少豪情气概!可惜那次功亏一篑,咱们毕竟不是江南熟习水性之人。不仅最后不能全胜,还让阿兄你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孟敏知叹道:“当时若不是狍子你,我獐子当时就翻船落江,溺水而亡了!多亏你当年力救,不然嫮娘抱着三岁的大郎登基理政,多少危难艰险!她一个从来没碰过政务的年轻女子,也不知要怎样渡过那些险关!”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语调之中多少带了些无奈与恨其不争道:“当年咱们哥俩并肩作战,多少艰险才换得今日的太平,如今眼看着好容易这日子好过了,我这俩儿子一个比一个不省心!不知是不是没过过苦日子,从成婚以来,闹了多少事!这不,今儿他俩又闹出幺蛾子来了。两个儿媳妇如今走和离流程都走到我跟前了!” 敏树消息慢了一点儿,还没嚼到最新的东宫宁王猛料,他愣了一下,下意识道:“这几日光顾着研究从前那口吃的回忆了,弟这里消息也不甚灵通。这二郎才从金陵回来没多久,二位贤侄难不成在这种时候又能出了什么大事儿不成?” 孟敏知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通,从去年的夜闯东宫事件到如今穿的沸沸扬扬的两位儿媳受不了自家丈夫过分“兄友弟恭“,大吵一阵以后愤而双双提出和离一事。甚至还把宫人猜测太子宁王因为各自的媳妇不能容下这段跨越漫长时光的地下情缘所以纷纷找茬儿和自家媳妇争执以至于各自闹和离的猜测也一并告诉了敏树。末了,孟敏知还补充了一句:“这兄弟俩,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好到一个地步,就能闹出这样的事由。果然从古至今,这种事儿能层出不穷,亦是自有其理可循。” 敏树正听得认知饱受冲击,一时没回过味儿来,尚还有些呆愣。听到孟敏知说到这里,他忽然惊觉,不由得打了一个激灵,手中准备装食的碗筷瞬间滚落地上:“阿兄,”他小心道,浑身止不住地恶寒:“阿兄说兄弟相亲,自然会难免有越轨之事。前头又再三提到咱们之前的交情。您该不会是……想要照搬阿源他们俩的事儿,和臣弟也搭一场吧?” 孟敏知一愣,随即当即脸由白转红再转黑。敏树一看不好,正要逃跑,却还未转身就被孟敏知揪住了领子。 孟敏知身上的气压低的可怕,黑沉沉的脸堪比暴风雨前迅速聚集的乌云。敏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瞬时被激出了强烈的求生欲:“兄长,弟有错,弟大错……” 孟敏知气得手都在哆嗦:“咱们的阿娘说的没错,你就是只傻狍子变的!你个傻头傻脑的愣狍子!过去多少年都修炼不出人的道行!” 敏树很有眼色地做拱手状:“阿兄说得半点都没错,弟这就出宫去,此后再也不进来碍您的眼了。” 孟敏知猛地一松手,紧接着一掌给他推了地上。敏树立马就着这一摔向后挪了不大的一步。孟敏知气得指着孟敏树低吼:“出去,现在就给我自个儿出去,回你的德王宅!” 敏树如蒙大赦,忙不迭地就要跑出去,孟敏知在后面又再次咆哮:“用爬的!” 敏树的脸瞬间绿了——好歹他也是年逾五十多的老人,家里有孙辈的人,爬出去也太丢份了吧?这让他日后在孩子们面前怎么混啊? 正想着,后面孟敏知再次咆哮怒吼:“快点!不然就别怪我也让你和孟敏度一样提前过上老年失独生活!” 敏树一凛,顿时想起自己曾经那“被捐献”的上阳牧场和如今今朝有酒今朝醉,到处赊账的济阳侯,瞬间怂了下来,像模像样地爬到了殿门口,拉开殿门,迅速变身跪姿,膝行出门,然后飞快用膝盖走路,一出去就迅速拉门,把自己掩盖在了殿门之外。 第69章 69.和离风波(2) 景运殿里孟敏知被气的不轻,最终化愤怒为食欲,一口气干了大部分养生茶麻辣烫,吃的肚腹饱胀。而作为事件起始的东宫和宁王宅此时也是各有其态。如今之事,也只不过仅仅拉开了一个帷幕,后续事件层出不穷,显见的不能迅速善了。 宁王宅,成渊平复了一下情绪去找林致谈判,哪知半路上遇见听闻他回来后拿着和离书找他签字的林致。看着那在熟悉不过的白纸黑字,成渊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蹭蹭蹭地往上冒,却又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委实觉得窝囊。更气人的是他凭借着从军得来的经验总觉得有人在一旁听壁脚。他眼风一扫,正好瞥见清影轩胡媵人身边一个素来能来事的小丫鬟絮儿一缩脑袋,擦着墙角就不见了。这般行事是为何再明显不过,实在是好生气人!成渊只觉得心里窝火更甚,但是却又不便发火。他沉着脸默了一会儿,转身大步流星跨步离去,一路上带起呼呼风声。在他身后,林致无所谓地收起和离书,拍拍手,招呼萱茵一起回屋收拾行装,顺便去库房看看当年从张家带过来的嫁妆。 而东宫这边,玥真送走了李舒镜等人,开始在珠辉殿收拾昀晔和嘉阳的衣物和玩耍的东西。和离书她已经从成源昨儿丢下的那份那里誊抄了一遍,签了自家的名,只待今日告知陛下有了回复以后,二人用红泥按下手印。而就在此时,成源疾步生风,大踏步闯进珠辉殿。后头跟着一二名慌慌张张跑进来的小宫女。 玥真眯起眼睛迅速把眼前的一切扫入脑海,整理了一遍所有捕捉到的信息。昀晔方才与昀曙玩的开心,在崔良娣走的时候还不舍的与弟弟分开,她只得命濂珠等人带着两个孩子一块儿去琉光殿接着戏耍。大部队开拔过后,珠辉殿所剩之人寥寥无几,只剩几位低阶宫女在殿内守候。成源忽然间闯入的时候正好,完美地与能记事的昀晔错开空间上的距离,若是他想要今日继续争论扯老账,孩子们不在场倒是更能无所顾忌。而且看他的架势,今日明显这事儿没完。玥真看着成源思量完事情始末后,靠着案几拈起那份抄好的和离书向他扬了扬: “和离之事已经交由陛下过目,另一份和离书我也已然抄好。昀晔和嘉阳的东西我也收拾了。昀晔就留给孟家传承香火,嘉阳我带走姓沈,我们沈家自个儿养着,从此以后二人各走各路。殿下如今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一并说了吧。” 成源脸色肉眼可见地黑了下去:“一晚上的时间,想得倒是周全。寡人今日可要提醒你,昨日寡人所说绝对算数。如今是寡人要休了你,只为你行止不端。如是太子妃有过被休,从此以后你可就只能于沈家老宅独自抚养嘉阳长大,行止受限,日后也不得有机会反悔!” 玥真折起和离书,将它放在书本下压好:“太子殿下不必担心,我沈玥真从不出尔反尔。如今既然做出决定,就一定会成全太子心意,让太子与宁王兄友弟恭,同生共死,彼此之间,再无隔阂。我下堂后自会和将她当成我和宁王妃二人的孩子,与林致一同悉心抚育。从今往后,四人各自安好。” 成源听了只觉得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欲上不上,也断断无法坦然咽下:“太子妃真是好志气!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如今储君和离,事关重大。等阿耶允准还会延上一二日。只希望这些日子里太子妃也能一如今日所言这般,言行合一。” 东宫宁王宅接连闹出和离事件,八卦消息漫天飞扬,以它一贯迅疾的速度向外传播,飞向上阳的大街小巷,一个清晨的功夫就成了上阳城里众所周知的新谈资。处在公主宅的孟敏知长女永嘉国公主也听得了此消息。从前这两位弟弟传言满天飞,但都还没到如此地步,她自然不好插手,可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一通事儿,她作为长姊,怕是不能听之任之,任其发展了。 于是当日下午,永嘉国公主蕙纨递了牌子请回宫看望母亲苏皇后和父亲,得到准许后进宫前往椒凰殿。苏皇后与孟敏知多日未见长女心里记挂,索性借此机会留长女在宫中留宿一晚。一家人聚到一起实是难得,为此,孟敏知当日又令宁王及太子夫妇共赴宫内用晚膳,举办家宴。 今日家宴盛乐县主等孙辈都自安排了另外的地方用膳,晚膳主场留给了至尊夫妇和子辈。林致和玥真今日又得以相见,心里欢喜,不免朝玥真一笑,笑容中恍惚又让人看到了她未嫁前的娇憨慧黠,与现在她端庄温良的宁王妃形象大相径庭。对面玥真见状也回之一笑,明眸流转,顾盼生辉。二人身边的成渊两兄弟察觉到此景,俱是一僵。入座之时两兄弟一瞬之间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目光,随即心照不宣地坐到了一起。 玥真全然不管他们兄弟二人如何,对于婆母与公公脸上那一瞬的尴尬也并未在意。她的目光除了在林致身上打转与她眼神交流之外,只分出一部分的精力在蕙纨身上悄悄打量。 蕙纨容貌像陛下多一点,不像成源与苏皇后更加相像,看上端庄沉稳,装束也是偏向淡雅一类,气质文秀,看样子也是个爱书之人。玥真不免觉得有些奇怪——看着陛下和苏皇后都不是格外喜好文墨的,宫里几位年长的妃嫔也似乎更擅长生财持家,怎么苏皇后的儿女都是一副温文尔雅,喜欢诗书的模样?成源平日里就爱钻到书堆里当休息和消遣,听他说自己从前是跟着姊姊有样学样喜欢上了钻书堆,往日里玥真还不信,直到正面仔细打量了姊姊才发现名不虚传。今年公主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成熟的气韵,气色还越发红润了,可见近来过的不错。玥真看着蕙纨的脸庞感慨地想道,陛下膝下就这么一个女儿,选婿的时候千挑万选,为她选得了青梅竹马的郎君,夫妇二人琴瑟和鸣,凡事都能平心静气地商量。这当真是作为女子不可求得的福气了。哪像自己和林致,嫁了这么两个空有一副好皮囊的幼稚男人,一年到头鸡飞狗跳。 正胡思乱想感叹成熟的夫君都是别人家的时候,那边陛下已然开口:“今儿不是重要节日却能一家团聚,实属不易。今儿没有外人,你们小辈的也不必拘礼,有什么想说的想吃的尽可以随意些。咱们这就开始用膳吧。” 话音落下,几人开始举筷用膳。玥真早就看上了桌上的糯米藕,也瞧见了林致最爱吃的荷花酥,早就向萱茵和濂珠使了眼色,要她们注意。一转头却发现林致也正朝着那俩人示意。两人目光相接,俱是明白了对方的用意,不觉交换了一个心有灵犀的笑容。 成源和成渊同坐一块儿,目光却是同样默契地悄悄向各自的媳妇儿那边瞟去。无独有偶,现在他们同是天涯沦落人,都不放心自家的女人,总觉得她俩会在一起给他们一人制一顶粉帽子。自然,这心有灵犀的对视也逃不过他们的目光。成源和成渊见状也默默对视一眼,从彼此的目光中看出了眼里的暗火。 成源越过了周围所有伺候的宫女内侍,夹起一块离得较近的炝炒羊腰子放到成渊碗中:“阿渊,阿兄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这炝炒羊腰子了。金陵那地方,产鱼产虾,就是不盛行当地产羊,怎么着味道都不如这边牧场产的来的鲜美。你这好容易回宫一趟,得多尝尝这羊腰子。天大地大,哪儿都不及咱们从小长大的地方做的菜最合咱们的口味。” 成渊很配合地夹起一块软羊,也往成源那儿塞:“阿兄也从小最爱吃这软羊,常说人就应如羊一般有和顺的品格,方能长久。看到这块肉,就想起咱们小时候,那叫一个两不相疑。如今虽然分住两地,依然情深义重。” 玥真和林致静静地看着两兄弟演戏,心里把这俩人吐槽了千万遍,赋予了万千个不带脏字的词汇。林致看看着成渊,脸上似笑非笑,看得成渊脖子上忽地一凉,赶忙夹了碗里的羊腰子放进嘴里嚼。林致慢条斯理亲自地舀了一碗萝卜鲫鱼汤放到玥真面前,语笑盈盈:“记得你从前就爱这一口,这鲫鱼新鲜,汤也煲得好。你向来身子虚,正需要多补。” 成源看玥真谢过林致,坦然接过汤碗慢用,索性夹起鸳鸯蒸饺喂到成渊嘴里:“阿渊,为了咱们的情谊,今儿用了这鸳鸯饺,讨个好彩头!” 坐在上头的孟敏知觉得自己的老脸都有些挂不住了,离自己最近的地三鲜也瞬间失去了它应有的香味。他不忍直视地转过头去看自己下首的女儿,却在此时发现皇后苏嫮和女儿蕙纨也都齐齐望着这四人,看着他们之间角力不休,脸上神色莫辨。蕙纨的脸色极为精彩,诧异与尴尬交互变化,看着这四人,最终变成了无可奈何的神情。而苏嫮则盯着成源兄弟看了好一阵子,露出了深思的神情,不知在琢磨什么。孟敏知再回头看看这四人,两个儿子旁若无人地互相投食,目光交战;两个儿媳心心相印,虽然含蓄,眼里都是对方的影子。 食不知味的晚膳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结束了。然而事情似乎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成源看了一眼玥真,嗓门比平时提高了一个维度,手臂搭上成渊的肩膀,极为亲密地说道:“今儿是个好日子,双喜临门。咱们兄弟二人久隔异地不见,今日高兴,二弟回我麒德殿就寝吧。自打成亲以来,咱们许久没歇在一处了。” 成渊直接把手绕在成源腰部,豪气干云:“我们兄弟二人有什么好见外的?从前如何,咱们如今还是如何!” 尚武小声提醒:“殿下,您的衣物等用具还在宅里呢。宿在东宫方便吗?” 成渊直接伸手一推把尚武打发了:“臭小子,跟了本殿这么多年,不知道阿兄那里早就备了不少本殿的换洗衣物了吗?” 成源随声附和:“正是,孤什么时候短过二弟的东西了?不知道从前二弟就是东宫的常客吗?” 玥真拉起林致的手:“阿妹,今晚到珠辉殿凑合一宿吧。咱们姐俩好久没有秉烛夜话了。东宫的姊妹们这些年的距离都比咱们近多了!” 林致眼波流转:“阿姊,宁王宅里的两个妹妹比咱们幸运多了。至少她们不用常年鹊桥相会!若不是天色已晚,阿妹定要和你,回我们的故居重温旧梦!” 咔!孟敏知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没整个人栽下去。 第70章 70.夫妇 宁王宅瑾悦轩,孺人孙婧和媵人胡皎月用完了晚膳,对坐灯下戏解九连环。温暖的烛光映照在二人身上,投下一团融融的光晕,直让人有一种岁月静好的美丽感觉。 ”啪”,九连环的一头落在柔滑轻薄的衣裳上,发出轻小的脆音。胡皎月看看膝上依然倔强地扣环着的玉环,再看看一脸专注凝神的孙婧,露出气馁的神情:”多少次了,总也解不开。多年不玩这东西,就好像江郎的笔被上天召回了一样。如今我是决计玩不了这样的玩意儿了。” 孙婧轻轻把解了一半的玉环串儿放在桌上,“殿下和王妃去了宫中这许久不回,怕是今晚要留宿宫中了,咱们早早歇息了也不是不可。” 胡皎月缠弄着衣裳的络子,兴味索然:“说来虽然当初是宁王在陛下面前勾了我俩的名字,可是进来之后这许久咱们也都只是挂了个名。到底如今我连宁王什么模样都不怎么看明白过。倒是王妃咱们晨昏定省的时候还更常见到。从前在家中我们二人还能时常出去外头逛逛,如今这嫁到了宁王宅,平素出个门麻烦的跟个什么似的。平日里也只能和姊姊你逛逛园子。殿下和王妃不在,竟然也找不到其他乐子,出门也不得,我都有些想南街的蒜茄子了。” 孙婧盯着皎月一瞬不瞬地看了许久,看得对方心里有些发毛:“我自是晓得嫁后不比从前,这不是,没忍住嘛。这哪回殿下外出征战王妃不曾跟着就去云游了。连县主都丢给了太子妃照看,你还能代替王妃掌管宅内事务,我就连逗县主玩都没得由头。可不就是圈在这里头憋闷得很嘛。”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几不可闻。 “记得今儿个,萃墨告诉我,她奉命谢王妃所赐物品去了赏月阁。远远看见清影轩的絮儿在阁外头徘徊,伸头缩脑地不知道在偷听什么八卦墙角。不一会儿就看到殿下怒气冲冲地从赏月阁出来了。这些日子王妃和殿下之间的事儿,你是当真一点儿都没听到吗?”孙婧眼眸清亮,含着笑意,徐徐问道。 胡皎月一愣,随即撇了撇嘴:“絮儿那小丫头本就消息灵通,这有了什么还不得凑上去看一看。何况平日里她也不近前跟着我。她去偷听,有什么可怪的。索喜她还算知晓分寸,平日里也多是听听看看一些鸡毛蒜皮的零碎事儿,从不敢在大事情上搬弄是非。说来说去,也不过都是那点子事儿。” 孙婧幽幽说道:“如若传言是真,那咱们姊妹能永远在一处,还要感谢宁王和太子。” 胡皎月喟然:“谁说不是呢?只怕不仅仅是太子和宁王。王妃和太子妃怕也是情比金坚吧。说来,还是咱们幸运一些,能过自己的小日子。” 二人对视一眼,俱是一番感叹。直觉今夜怕也不会是风平浪静。 如她们所料,东宫那头此时可谓正是无声胜有声。晚宴上的事儿此刻早已在东宫传开。而太子宁王两对夫妇先是先后争执,随后双双闹出和离事件,如今经历了晚膳事件后,四人又以兄弟姊妹组合聚集在了东宫一事更是让人议论纷纷。宁王这次再次搬进东不再如昨日一般专门安排旁的住处,而是堂而皇之地进了太子寝殿早早歇下。太子妃也邀了宁王妃住在珠辉殿自己的屋子里,在此期间,两殿之间再无任何往来,只是各自之间新动作不断。 四人相处之间的小小细节私事,源源不断地涌进了东宫姬妾的住所,也涌进了宫女们的住处。一时之间,东宫仿佛没有了墙隔壁垒,几乎两大殿之间的任何动静,都如透明一般让人知晓窥探得清清楚楚。一时之间,几乎人人都密切关注着东宫四位尊者的异常举动,抽丝剥茧,层层分析。可四位当事人却毫不在意,反而似乎有意把其中的矛盾明晃晃地摆到台面上,就怕宫里不议论这些事儿。 蕙纨一回宫中就早早睡下了,一时之间还不知东宫这些零散的事儿。然而一早醒来,就从宫女们的私语中捞出了昨晚自己错过的新闻:太子和太子妃各自给自己的好兄弟好姊妹穿自己的寝衣同寝,还特特选了蝴蝶双飞的款式或者与自己同色同款的;太子和宁王同塌而卧,意甚狎猊;太子妃和宁王妃相视而笑之时,情意绵长,携手共卧。甚至还有太子和宁王共用一个酒壶直接往嘴里倒酒,太子妃和宁王妃一盏茶二人共饮等。蕙纨听得脑袋发涨,最后干脆让宫女单独摆早膳,自家带着孩子吃了。出了这些个事情,还是不要再一家人聚在一起用膳了。天知道这四个人当着阿耶的面还会搞出什么新花样来。 长姊难得回宫住一宿,玥真本着作为弟媳的自觉还是在早膳后不久前来例行拜访。只要和离书一日不正式批下来,她就一日还是皇家妇,蕙纨也就不和她客气,毫不见外地命人备下茶点,扯着她多谈了好一阵时间的闲话。不过蕙纨最关心的,还是她和弟弟阿源的和离事件。 蕙纨用小箸夹起一块荷花糕递到玥真面前:“这些日子关于弟妹和太子之间的和离事件,上阳可是传得沸沸扬扬,说得尽是些离奇的事由。昔日我虽对你们知之甚少,但回回家宴上都觉得源郎与弟妹之间的情形不算恩义浅薄。别的不说,就说那眼神,是骗不了人的。想来阿耶之所以迟迟不决断此事,也是因着昔年之事有目共睹。弟妹还是不妨多思量思量吧。” 玥真早料到蕙纨有此一问:“长姊昔年在宫中想来也是知道太子和宁王兄弟情深。二人起居同坐,出入随形。太子重兄弟情义,怕是早已容不下第三人。宁王更是如此。既然妾已为皇家诞育子嗣,也算是完成了嫁入东宫的使命。太子若是执意相争,妾自然也绝不会做那被休弃之人,自是要求去的。” 蕙纨动手往一旁的茶盏里又蓄了茶水。碧绿的茶汤里头泛着几片粉红的小花瓣,零星地浮在茶水表层。蕙纨将茶盏移到了自己这边,坦然对上玥真微变的神色,笑的和煦:“我向来喝茶喜爱同时喝两盏。而作为皇室之人,这点喜好却也不曾为人有所非议。”说罢,又从玥真手边拿过一个茶盏,沏了满碗,里头亦是浓绿带粉的色泽:“弟妹瞧瞧,你我同时共喝两盏茶,各人一盏,自然是你我两不相负。我们各自均是如此,自然不曾有一方废了礼数。” 玥真眼眸微动:“公主有话,大可直说。玥真不会不听。” 蕙纨幽幽说道:“万般诸事不由人。这茶盏本是两套合并,分对成双,不想和另一套茶具的其中一对分别搭配,也有和鸣之效。但是如今你看,你我二人都同时用两个杯子。正是不舍得其中任何一个,难以取舍,两方才会僵持不下。想要破了此局,只怕得由一方先破解。”说着,她拾起其中一个茶盏:“若一方没有坚决使用同一个盏,另一方也会犹豫不决,不知如何是好。总想着,是否她还觉得另一个更好?” 玥真微微笑道:“只是若是一方执意执着于此,疑神鬼怪,无理取闹。即使对方心智再坚定,这局也是无解的。” 蕙纨笑微微地说道:“人对待孩童尚有体谅之心。对于注定不能专情的储君,就包容对之,又有何不可?疑心只因入心。有心就不愁万事不能化解。” 景运殿,孟敏知离脸色黑沉,手里的奏折翻了无数个来回,手中的朱笔终是不曾落下。东宫的事情早一字不露地传入他的耳中,让他心中烦闷之意更甚。好容易二儿归来,日子平顺了些许,又再生如此事端,他心中又怎能疏解!想到这里,他不禁有些头疼——这几日几年来,他过的真的是太糟心了。 内侍通传皇后到。孟敏知面色稍霁——苏嫮到来,多年夫妻产生的默契,总会让她体谅自己一二,好让他从这乱糟糟的事儿中,找到一丝方向。 苏嫮入殿问安,刚要叩行大礼,就被孟敏知搀住免去大礼。屏退众人后,孟敏知烦闷道:“这儿子多了,互相不和,就如前朝血雨腥风频频。然而这只有两个,兄弟和睦,却也不得安宁。自打大郎娶亲以来,生了多少事端!如今孙儿孙女都有些年岁了,这两个孩子还是这么不省心!” 苏嫮沉默片刻,再开口语气多了分试探:“看这些年的事儿,总是二郎起头之事居多。陛下这么些年看来,可知其中缘由?” 孟敏知心里乱糟糟的翻滚着各种思绪,一时竟然不曾如同往日一般察觉到苏嫮话中的意思:“谁知道这小子是何处出了事端。从前何曾听说过宗亲有这样的事发生?偏偏如今就在他身上出了岔子!” 苏嫮再次开口:“妾听闻,此种之事,向来有血脉可循。渊郎如此,必有情可溯。陛下与妾夫妻半辈子,如今可否与妾说句实心话?” 孟敏知此时方才意识到有些不对:“怎的才是实心话?这些年,朕何时与你说过违心的话?这与二郎的事儿又有何干系?” 苏嫮犹豫一阵,开口小心道:“妾心里有疑,这断袖之癖,总不会空穴来风。陛下如今给妾句实话——昔年陛下和先帝情同亲兄弟,出入住行,毫无间隙,连德王尚且不及。后更是多年未婚,常居宫中。陛下与先帝之间,到底是否只有伴读之情?又或者,如二郎一般?” “咔哒”,孟敏知脚下一晃,差点摔下御阶。脚关节一声响,随即跌至龙椅上——他方才一事之中虽及时站稳,但脚已然崴了。 第71章 71.僵局 陛下不慎崴了脚,眼见得不能自如上朝,索性趁机着太子监国,试炼太子的同时,借机好好休息,理清思绪。 然而凡事总不如人愿,孟敏知刚刚下旨休息没多久,两个儿媳妇就来“尽孝”了。虽然孟敏知真是宁可她们俩不来。 事实上,在俩儿媳妇进来前,孟敏知已经从方才的情绪中调整过来。当年他迟迟未婚,整到二十六岁总算是和苏嫮凑上了一对,其实还真和先帝那一支有关。不过不是和他那损哥们狗子——先帝孟敏行有关,而是和当年让贤的泽国长公主——先帝的胞妹有关。当年先帝母亲正佑帝孟舒淇特意和家里爹娘通过气,让他们不着急给他说亲,等自家闺女长大了,可以让他俩试试能不能亲上加亲。结果等到公主十八择婿,说什么也不肯和他结为夫妻,最后女皇只能让女儿自己做主,挑中了一位姓王的郎君当驸马,当年完婚。到了第二年,爹娘才替他相中了老友苏家的女儿苏嫮,双方父母一谈拢就把婚事给办了。好在这么多年来他们二人也算是看对了眼,彼此有了默契。当年随众宗室北迁和刚站稳脚跟打穆勒的时候经历过多少事儿,两人之间早已不仅仅只有夫妇那一层关系那么简单。既然风里雨里都走过来了,到老了害怕这点误会?等这桩风波过去了,他自然能把当年的事儿给苏嫮捋清楚了,省了她疑心。 玥真和林致进来时他正在借着偷闲时光算着今年国库的收支进账,琢磨着该怎么分配秋日以后的各项支出及各宫的份例。近几年虽然辽东一带的农耕经济发展的相当不错,国库比起刚来上阳那阵子已然宽裕不少,可是大业未成,每年和穆勒打交道,少不得要留点底。穆勒那边政变多,变数也多,谁知道今天打怂了他,明天他又会不会整什么幺蛾子。无论如何,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夏日早晨的阳光很给脸,斜斜地从窗子散入殿中,给一切镀上了一层柔暖的金光,有那么一瞬间让人只觉得置身在了一个神圣辉煌的宝殿里,周围的一切无不在灿烂千阳中生辉,升华。看着两个儿媳毕恭毕敬地行礼问安,让人感觉好像一切都并非如蓬飞的鸡毛满天飞舞,一切仿佛转眼就能回归正轨…… 可是随着谈话深入,孟敏知发现自己大错特错。宁王妃恭敬地问道:“听得陛下身体抱恙,妾甚是不安。陛下那日晨起也还听得御体安康,怎么与皇后娘娘闲话家常后反而紧接着传出龙体有恙的消息?况妾虽才疏学浅,却也深谙医道之‘望’一术的精髓。陛下面色红润,中气十足,望之亦不似御体欠安啊?” 孟敏知心里“咯噔”一声,多年的经验告诉他,林致绝对是明知故问。这个小儿子媳妇他可了解,最是慧黠不过,清淡素雅的外表下也是再大胆不过的一颗心。他究竟为何而告病,估摸着她早就知道了个七八,此时如此说项,定是意不在此。他摆出尊者的姿态,和气与威严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微微地喟叹:“岁月不饶人啊,孤转眼间也是年过花甲之龄的老人了。终是不如从前康健了。如今虽然看着康健,其实内里早已凋敝不堪了。”言毕,眼中黯然之色渐起,仿佛在为自己已然老去生出了许多的无可奈何:“唉,御医来看诊时先也觉着似无大碍,然而诊脉之后才看出病症来。说来这人老了,也就徒剩空架子了。” 林致故作讶然欣慰:“哦?陛下一向勤政,若是还能坐起撑着定然不会歇了朝政。如今能够因此自珍御体,也不失为陛下的福气。”她的目光似乎无意往殿内扫过:“只是陛下屋里,似乎除了温补的药味,似乎更有一股跌打损伤的药膏味儿。陛下难道因着体子虚,不慎跌伤了?还是说,陛下的空架子,就在足上了?” 孟敏知暗叫不好,从前听闻宁王妃张氏于医术有小成,他总也没有太听得进去,总觉着大家闺秀总不至于弃了琴棋书画去用心学这向来不归入上流的医术,不料今日所见还不一定不是个半吊子。正当他暗怪自己怎能如此大意之时,只听得玥真开口道:“想来能让陛下心烦意乱以至于伤了足的事儿也就那百不离十。陛下也不必为那劳什子的事儿烦心。陛下也年轻过,定然能领会这其中的缠绕,非一朝一夕可解……” 孟敏知只觉得头突突跳,脑袋像是要炸开一般。清官难断家务事,从前处理大小国事,从未像如今这般头疼:“先帝与朕昔年之事,岂可人云亦云,凭着几句碎语就能左右的?尔为皇家妇,怎能如此轻言?”苏嫮那里他就迟了一些去解开心结,外头的传闻就如此快地散播起来了吗?真当他这些年好气性,还整治不了这些爱听墙根的刁奴了? 玥真止住了话头,一脸讶异,欲要再开口,最终却只是低下头去看看鞋面,又悄悄瞄了一眼身边的林致。孟敏知心里正烦闷,倒也一时不曾注意她这些小动作。林致看玥真如此,陛下又如此模样,略一犹豫,随即小心开口道:“陛下,王妃并不曾听得什么碎语,不过依着前日的事儿,担忧陛下因此思虑过度,伤了御体。并不知此事的全部来龙去脉。再者,”林致觑着孟敏知随着这句话逐渐五彩斑斓的面部,按下心里头的好笑,恭敬问道:“陛下的脚伤,东宫宁王的纠纷,又与您和先帝之间,有什么干连呢?难道陛下觉得,如今的事儿,与您昔年和先帝的事情有所勾缠?” 孟敏知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待顺过气后打了一个大喷嚏:“胡言乱语!先帝与朕之间的情谊,怎会和今日之事有勾缠!此等无羁之谈,有伤风化,从今往后不必再提起。尔等既是来此问安的,如今事已达成,可以自家回去歇息了!” 待到二人退出景运殿,相携回东宫的背影消失后,孟敏知重重往后一倒,靠在了座椅上,烦躁地抬手按揉着自己的眉心。方才的那点整理进账的闲心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抬头望望浩浩穹苍,顿时觉得明媚的阳光无比刺眼。上阳的早晨,不再美丽了。 成源接手监国后,比往日更加忙碌了,一时也无暇再和玥真置气。成渊此时也回过神来,想到这几日不曾顾及盈欢,对她多有轻忽,遂命人将她送去和昀晔嘉阳玩耍。随后他又托人从宁王宅带来一些盈欢素日最喜爱的玩物,送入东宫来。 偏殿,成渊挨个摩挲着盈欢素日最爱的小玩意儿,总觉得这小女孩喜欢的玩意儿他有些摸不透。这些灵巧秀气的玩意儿,他平日最不上手了,也从来没什么兴趣,看了半天也不晓得自家闺女到底爱上这些东西的哪一头。他挨个儿看过去,只觉得唯有其中一个纸风车有些意思。他看了看里头的人偶娃娃,小珠子,小布兔子,摇了摇头。 盈欢文静,平日里就有些怕生,从来不敢任意地玩闹,连嘉阳都比她能闹腾。这些日子好容易他才和盈欢混熟了,让她不与自己和林致生疏了,但是从来也不在他俩面前笑闹。听得平时在东宫时倒还好些。成渊琢磨,林致在外头看着好静不好动,其实私下底灵活生动,最喜与人玩闹,自己也不是孤寡的性子,按理盈欢随了哪一方的性子也不至如此安静。小孩子还是灵动活泼些好,他看着满桌子玩意儿暗忖道,或许他应该给盈欢手制一只纸鸢,逗她拉着那纸鸢迎风走。 成渊这里开始琢磨着让自家闺女活泼生动,成源那里又另有一番景象。与成渊不同,他虽然平日诸事繁忙,却几乎没有离开过上阳一步,平日里见着子女的时日比成渊这动不动出征在外的要多上许多。于是他考虑的问题就与成渊并不在一条线上。成渊自是能心宽想女儿的事儿,他此时只有两件大事——政务,玥真。 这几日过来他心里也冷静了不少,最初的那阵子情绪过去了倒也没有当初那般愤怒。几日梳理思绪下来,他也逐渐觉得,平心而论,他倒也并未真真地准备一别两宽。和离书的事儿也并非由他先提出,只是当时气盛,看着玥真那样儿他也不愿意气势被她压了去。要真说气,早在第二日这气也就消得差不多了。但是玥真不低头,不妥协的态度着实又激怒了他。如此,才让他与同样与林致争执的二弟一拍即合,一同做戏给她俩看。 然而这戏做的再足,对方却好像全然不在意。不仅如此,还拆招似的旁若无人地与她们的好姐妹在一起,也如火如荼地出双入对,上演俪影成双的戏码!一时间,双方也因此陷入了僵局。 成渊似乎对此并不着急,不紧不慢地琢磨着其余事儿去了。可他如今却有些演不下去了。 总不能,一直这么较着劲下去,给昀晔和嘉阳,一个爹娘不合的现身说法吧?何况,孟敏知的抱病,也似乎和此事有着脱不开的联系呢! 第72章 72.禁闭 成渊站在案前,一笔蘸青墨,在崭新雪白的宣纸上落下最后一笔。素淡的碧与青交映的蝴蝶似静似动,欲飞不飞,静好之中又隐隐有着蓬勃的张力。纸鸢的草图算是画成了,然而成渊看一阵又觉得色彩过素,不似孩童之物,且模样不符合纸鸢的原理,又匆匆将其搁置一旁。待要废弃,却又多有犹豫,最终还是决定将这一纸草图晾干备用。 纸鸢选用蝴蝶想来最适合盈欢,轻盈灵动,美而善,也同这样年纪的女孩宛如蝶舞般的轻灵相配。成渊铺纸,重又以朱黄二色为主,再次为盈欢画了只红底黄纹的风筝图。 第二只大蝴蝶画毕,成渊看了觉得算是有了点暖热的生气,心里颇为满意。看看先时的青蓝色的玉蝴蝶,成渊思量一阵,认为可以送与林致。若是此次风波最终能过去,这蝴蝶可以当成衣饰发饰的草版。 正查看着两图的疏漏之处,尚武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殿下,严煜来访,送来太子手书。” 成渊正专心看图,不妨尚武闯入,手里的笔被尚武这忽然一嗓子惊得一抖,差点点墨宣纸。成渊连忙搁笔拢起画卷,却见尚武目光早就落在画上,紧接着又慌慌张张地收回目光。成渊整理好一切,有些恼火地喝问道:“毛毛躁躁地做什么呢!太子送来东西也不用如此急切!提前支会一声能误了什么军机大事!还用得着你这么赤眉急眼的?!” 尚武讪讪地说道:“殿下这些日子不是和太子走得格外近吗?属下这么火急火燎的,不是更合了殿下的意?王妃如今可还在珠辉殿住着呢。” 成渊瞪了他一眼:“臭小子,别以为我不知道心里打什么主意!你要真关心我和王妃的事儿,这几日怎么动辄不见踪影?昨儿你偷偷着人送了个镯子到珠辉殿的事儿当我不知道?身在我这儿,心里早跑到小姑娘那儿去了吧!” 尚武抓抓脑袋,脸色微红,倒也没有否认:“这这,公私两不误嘛!退一步说,和萱茵走得近,不也能知道王妃的心思,对症下药?” 成渊抬手一个囫囵扔过来,尚武迅速接住,动作轻车熟路。展开手来,一只白玉响铃簪稳稳当当接在手中。“你小子的话我可不敢相信。这簪子是我前日在街市上看到的,不算过于名贵,却也不算寒碜。你小子要是真能折腾出点名堂来,这就当你和萱茵那丫头的文定礼了!要是不能够,自个儿掏腰包双倍奉还吧!” 簪子洁白光润,一看就是上品。尚武将簪子收入衣内,“诚惶诚恐”地拱手:“属下遵命便是,谢殿下致礼。” 成渊轻哼一声,一把夺过成渊手里的信件,自家翻开来看。看了一会儿,随手把手信往衣袖里一掖,“才几日就想着打退堂鼓。怪道回回都气成那样,最后悄没声儿的又和好了。”看了一眼尚武,成渊又豪气干云地来了一句:“尚武,晚膳时候无论如何,都要把盈欢接回来。告诉王妃,盈欢是陛下亲封的县主,她若想带走盈欢,就自去求陛下撤了县主之封,寡人就在这儿等着,让她自个儿去宗正办下除名仪式!” 珠辉殿,听着濂珠将来人的话如数转告,林致一时倒未曾说过一句话,也未曾在动作上有任何示意。 萱茵不满道:“宁王殿下好大气性,王妃当日一句话,他记在心里,如今竟然还要闹到陛下那儿去。陛下如今病着,我们王妃哪能真去开这个口呢?尚武也是,这样的话他也不知道拦着,就这么大喇喇地传到珠辉殿来,也不悄声儿些。” 玥真看林致似是无动于衷的眼里迅速闪过一丝欣喜的亮光,随即又重回平静无波,心下顿时有了数。她眸光闪动,轻声询问林致:“妹妹这是有了计较?只是定要如此么?” 林致舀起碗中的莲子羹又放下:“尚武传话时身边总还有东宫的其他宫女听到。想来不日听墙根的好事之人就会将这事儿传开来去。这话啊,传着传着,总会变味的。” 第二日,关于东宫事件的新见闻又传了开来,在宫女内侍之间隐秘流传。到了第二日傍晚,已然传遍皇城。第三日,消息持续发酵,但已和最开始的说法大有不同——宁王到珠辉殿领盛乐县主的背景被略去不提,直接拎出了宁王说的宗正寺奏请废除县主之封的点,甚至将原话做出了改动,省去了王妃想带走县主的前提。只干脆变说宁王不知为何传话宁王妃说可去陛下面前带走求去了县主之封就可带走女儿。 第四日,宫里广泛流传,宁王执意与王妃和离,王妃不舍县主,宁王为了与太子之情意,千万般不能容下王妃,遂命人转告王妃——县主可带走,只要王妃肯自请在陛下面前自请解除县主的封号即可。宫中议论纷纷,直说宁王看来此次心意已决,定然要与王妃和离了。想到曾经传闻王妃张氏是宁王亲自求娶,诸人心中不免感慨万千,直觉王妃不易,甚是可怜。 第五日,宁王妃张氏整顿妆容,素衣银饰求见帝后。不一时,宫内传来消息——宁王妃在帝后面前,不卑不亢,自求废县主封号自家带走抚养,说自己去意已决,盛乐县主是自己唯一的骨肉,余生她不另嫁,只望能够抚养女儿成人。请陛下皇后成全。 成渊自是不曾想到林致真会把这事儿搬到老父亲面前请示,自然也猝不及防流言如此可怕,竟然可以颠倒黑白,无中生有,把原有的事件加工得连亲娘都不认识。更让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的老父亲在此事发生后没多久,就把他和太子各自叫去训斥了一番。 孟敏知脸色相当不好看,可以说是青白交加,还带着一点不正常的红。孟成源收到的训斥是:身为储君,不能约束言行,恣意而为,导致宫内生变,惹起流言非议!自害其身,实为不智!对成渊孟敏知也不再如前些日子那般和悦宽容:“原以为南游一次你性子沉稳不少,不想却还是如此莽撞!无论如何,此事因你而起,导致宫内议论不断。若是再这般下去,我皇室颜面何存!就冲这一点,自今日起,你自在乾明宫偏殿自省。好好想想,自己如今错在何处!” 成渊被送进偏殿,大门紧闭,索性还有古董一样的床,还有扇能让阳光进来的窗。窗卡死上锁,纸扇背后依稀可以看见细细镂刻的木质画栋,约摸戳破糊的纸最多可以伸出一个指头。成渊环视殿内一圈,空荡荡的大殿收拾得甚是干净,只在一个角落里立着一个书架。 成渊走上前去细看,书脊上倒是没有灰尘,只是一看书名就知道定是枯燥乏味的五经大论,让他想起了大哥的书房和孙孺人瑾悦轩摆得满满当当的书。有一天他路过孙孺人的住处歇脚,结果一进门就看到满屋子圣贤古书,更要命的是还看到她和胡媵人如获至宝地小心翻着书籍,说着些咬文嚼字的酸话和让人昏昏欲睡的话题。从那以后,他见到这屋子就绕着走。如今看到这满架子圣贤道理,他不由得头大,只得退到床沿座下。四周看看,除了书和床,殿内空阔一片,啥也没有,实在找不出可以打发时间的东西。看样子,自己老爹是实打实地想让他闭门思过了。 成渊百无聊赖地看着纸隔板上投进的日光在地上撒下斑驳的光影,玩起了小孩子才会做的勾当——发挥充分想象,把那地上变幻的光斑想象成一幅幅故事画。看了好一阵子他又忽然想起来老父亲这里没有换洗的衣服,枕头什么都自然也是别想了,于是又临时调动起精力来,东转西转着在房里踱步,想着接下来的日子该怎么过。 大门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回头看时,紧闭的偏殿大门竟然被推开了一道口子。随即一个包裹迅速地被扔了进来,大门也随之迅速地发出“砰”的一声——关上了。成渊冲到那跟前捡起包裹打开一看,险些喜极而泣——里头正是他前几日出走东宫带去的装备——换洗衣物,《武经总要》,包括前日新得的火器制作指南,一样不少。 正高兴着老爹还算有点良心,还能允许某路大神把他的装备递进来,门外传来了极轻的扣门声,一下,两下,三下……成渊侧耳细听,三长两短,是成源幼时和自己商定的暗号。他顿时就像被打了鸡血似的支棱起来,把头靠在门上,手扣起,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大门。 那头传来了成源的问话:“阿渊,你还安好吗?” 成渊被此情此景所触发,想起了从前自己和兄长玩暗号敲击的亲密场景,那时候,他们还是天真的孩子,还没有遇见自己生命中另一个重要的人。他心有所动,压下即涌起的万千感慨,淡定回道:“还好,阿耶此次只是小惩大诫,并未真的动真刀。” 那头停顿了一会儿,随即更加急切了:“阿耶那里我会设法,让他知晓此次事件非你发起,也非你之过。他总会晓得这样对你是不恰当的。” 成渊心想:阿耶当年把德王叔的牧场坑走了至今不还,之前还和南边打太极打得那样溜,林致的把戏他怎会无所察觉?只怕他老人家是心里有火,早就想关他这个紧闭了,如今恰好有了个恰当的理由,正好借题发挥。如是想着,却绝不向自己兄长吐露分毫:“这事儿先放在一边,先说旁的。我有东西想亲自送给林致盈欢,眼下几日又出不得这门,你看你能不能帮我打个掩护,替换我一下,让我偷偷溜出去看看她们娘儿倆?” 门那头空寂了一会儿,随即又“笃笃笃”扣响起来:“不会吧阿渊,这李代桃僵的办法可不牢靠。虽然咋俩背影挺像的,可是万一阿耶忽然想要见你那不就穿帮了?” 成渊急切地回答:“不会的哥,我发誓就一小会儿,不会耽误你的公事,也不会给你为难。” 成源显然也很为难:“渊啊,不是大哥不想帮你,实在是这事儿太没个准数儿了。况且这次和离的事情还是弟妹先行提出浇的火,又是拜她所赐你才到了这儿。都这样你还想着见她一面,莫非这几年,我英明在外的二弟私下底是个怕媳妇上赶着帖热脸的受虐狂?” 如果不是隔着门,成渊准要溅他兄长一脸唾沫星子,他手心运力,狠命敲出那一句粗口:“滚!你还说我呢,才几天就屁颠颠地想着怎么求和解的人是谁?惹事儿的是你,认怂的也是你。你这么怕他,被下了迷魂术的,说的难道不是你?谁又想到,上阳少女的梦中情人太子殿下,背地里又是这样一个人物?” 这下子成源也忍不住了,愤愤地也蹦出那一个字:“滚!”臭小子,迷魂术都出来了,当我是被狐狸精迷惑的那等昏聩之人吗?伉俪情深懂不?我孟成源是那等鱼目混珠之人吗?!是可忍孰不可忍!哥看上的媳妇,那是当年哥从上阳淑女中挑出的绝世明珠,哪里用的上迷魂术这等旁门左道?你小子是皮痒了吗? 第73章 73.排班(1) 林致还在玥真那儿住着,成渊又成功被林致送进了禁闭室,一下子成源孤立无援,和玥真的拉锯战进入了死局。成源心里有气,每日处理完政务就把自己闷在书房里苦读。然而夏日长热,晚上为了避免蚊虫飞袭,成源把帐子拉上,自个儿点着盏灯夜读,却是越来越静不下心。这几日暑气从上而下贯通,就连地面也冒着丝丝热气,夜风也吹得少了,在帐幔之中更显得沉闷。夜晚入睡颇不顺,半夜醒来伸手,摸到布枕,还无温度,真是不惯得紧。 人逢事不顺就会琢磨,一来二去成源发现了一个恼人的事实——没有玥真,他睡得不安稳。从前他处理政事的时候,玥真一日不落地送来夜宵给他补充体力,样式新颖多变,合乎胃口。这几日闹和离,玥真直接断了他的宵夜,让他自个儿熬夜苦批奏折,腹内空空如也。玥真身上总有股混着墨香的青草与花的芳香,珠辉殿也素来喜好在殿内开一些地域莳花弄草,四季不同,让殿内色泽鲜丽的同时芬芳馥郁。时日一久,他早已习惯了玥真带给他的生活改变,每日与昀晔嘉阳一块儿欢笑也成了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何况与玥真月夜私语,讲研诗学经史,也是别有一番情调。玥真养娇了他的习惯,甚至他的味觉和嗅觉,他已然陷在这种生活状态中,转不过来了。 岂有此理!成源喝着一盏提神用的苦茶,想到此间,捏着茶盏的手又不由得紧了紧。少年端午龙舟赛上因为落水得以认识玥真,多年密切关注,成人后再次相逢。他在车舆里借着没有遮牢的帘子悄悄看去,认出了那个明眸善睐的少女,心里跳动雀跃,欣喜得仿佛梦游星海。后来,他满心欢喜,以为那个少女和他两情相悦,憧憬着神仙眷侣一般的生活。好容易梦想成真,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娶到手的媳妇和弟妹粉嫩到了天际,弄的他现在看到妃色就觉得自己头顶粉如烟霞。如今儿女双全了,媳妇儿还跟别的女人跑了!成源越想越觉得窝囊——我这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哟! 想到最后成源感觉自己真想好好骂一顿林致出气——和玥真不清不楚欺瞒在先,拐走玥真在后,还顺带害得阿渊被阿耶罚的关了禁闭,受这无妄之灾!桩桩件件,要他怎能不与她分争!成源抿了一口茶水,感受着嘴里苦的发麻的味道,终于重重地把茶盏掼在了桌上。 珠辉殿,玥真抱着嘉阳柔声细语地哄着她喝下一口浓浓的羹汤,而怀里的嘉阳却似乎不甚配合,蹬着小腿儿就要跑开。玥真抓住她的小腿,嘴上是柔声轻哄,手上却是锲而不舍地把勺子往嘉阳嘴里送。嘉阳挣扎不过,撇撇小嘴,露出一副哭脸,马上就要哭起来,小眉眼可怜兮兮地,直看的人心下生软。 林致刚踏进内殿就看到了这样一幅景象,她放下怀里抱着的盈欢,轻声在她耳侧耳语几声,盈欢立刻转身“噔噔噔”跑向嘉阳,细小文静的声音响起:“玥姨,盈欢来带嘉阳吃汤水,去玩玩。” 玥真看着盈欢柔柔一笑,放下嘉阳,把勺子递到盈欢手里。嘉阳把手指放进嘴里吸吮着,睁着水灵灵的眸子看着盈欢,忽然咯咯咯底笑起来。盈欢把勺子递到嘴边像模像样地吹了吹,将它送到嘉阳嘴边。嘉阳笑眯眯地张嘴含了勺子吞下羹汤,那双结合了玥真与成渊特点的眸子一闪一闪的,竟然在一瞬间有了那么一股狡黠的意味。 玥真轻轻瞪了嘉阳一眼,转头辍拾起桌上小小的碗碟来,只用眼角的余光扫着两个孩子的举动。林致看着两个两个年龄相仿的孩子童稚的相处,嘴边不觉噙了一丝怀念的笑,伸手帮着玥真收拾那桌上的物什:“玥娘,怎的今儿不见昀晔?” 玥真挥退了要上来帮忙的萱茵等人,手上不停地回答道:“昀晔去琉光殿玩了。前些日子见着了崔良娣的昀曙,不知怎的和他像是有上辈子的缘分似的,玩的格外投缘。今儿一大早起来就嚷嚷着要和弟弟玩儿。方才已然让濂珠和乳娘带去崔良娣那儿了。” 林致手下不停,继续和玥真闲话:“说来这位崔良娣也是位妙人儿。听得宫里人说,前些年太子尚未成亲时,她曾和母亲崔夫人进宫看望姨母独孤惠妃,在宫里赏玩时,远远瞧见了太子殿下在亭中诵书,为其卓尔风姿所引,从此一见倾心。当年听得太子娶亲还在家中哭了好些日子。这后来到了年纪,颜艺闻名,还是兜兜转转地成了太子良娣。结果太子还是看着和李良媛更处得来些。可是近些年来,却瞧得她是和李良媛越走越近,连儿子几乎都是和李良媛一块儿养的,对旁的事儿,倒是没什么兴致了。前些日子我看她和李良媛……” “咚”的一声,珠辉殿的纸门被猛然拉开,成渊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敛眉低目,识相地不敢说一句话的珠辉殿宫女。玥真抬头看了成源一眼,又低下头去不理睬他。倒是林致从容不迫地站起身,礼数周全地向成源问安。 成源没有回应林致的礼数,冷着脸,如刻刀精雕的脸上满是肃杀之气:“既然未曾正式和离,太子妃就还应恪守本职,以照奉储君为己任。宁王妃也还未与二弟和离,鸠占鹊巢,随意入住太子妃寝殿也是不礼。如今也该回宁王宅了吧?” 玥真听得这话,本来心里还希存的一丝和解之意登时被气愤取代,她猛然站起,直视成源道:“太子好大的威风,一来就赶林致出宫。林致既然还是宁王妃,她自然有入宫的权利,和接受住在我殿里的权利。我如今还是太子妃,我也依然有权和自家妯娌来往。若真要说礼数,宁王在太子寝宫住了这些日子,也早就不合礼数了!太子既然不能以身作则,就休要在众宫人面前耍这等威风!徒增笑耳!” 成源看玥真一眼,目光之中寒气不显,淡淡道:“孤自然不会管太子妃和妯娌的相交。但是作为亲王妃,干扰太子妃履行应有职任,便是悖礼!” 说完,成源又看向林致,目光瞬间多了一层寒霜:“弟妹,该归位了!” 林致轻轻巧巧地笑了起来,手放腰旁暗暗对玥真比了个安心的手势,对着成源温雅道:“兄长位居东宫,何处不缺能分忧之人?暑热之日人易燥,景运殿旁殿正是修身养心的好地方,兄长若是觉得上火,大可去那儿逛逛。这珠辉殿虽然这几日少了龙子真气,却也并非是冷宫别苑啊。” 成源一噎,随即眸中寒光大炽:“是不是别苑弟妹心里自是明白。至于旁殿之事,我想弟妹了解得比孤更为清楚吧?” 成源甚少有这般寒光四射的时候,而平日里一向温和的人冷凝起来竟然比平日更多了些吓人的威慑。林致被那目光中的冰雪刺的一激灵,一时竟然失却了镇静。玥真见状也是有了几分避忌。但看着林致被这般对待,玥真也绝不能坐视不理,她迅速从成源的目光中回过神来,开口道:“也是,东宫是太子的东宫,我这将要下堂的太子妃也是无甚权利支配我在珠辉殿留人的权利。”说着,她迎着气势因这句话骤然减弱,带着些不明的光芒看向她的太子,庄重地行了大礼:“太子殿下也不必动怒,等和离成了事实,我必然带着林致离开珠辉殿,绝不回来碍了太子的眼。那时候,这东宫一应事,随太子处置。” 成源眼中一瞬间失去了往日动人的神采,随即又迅速被怒气充满:“太子妃觉得,孤是在乎这区区一个珠辉殿的得失吗?” 嘉阳和盈欢早就无心玩闹,怔怔地睁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切。盈欢从来没有亲眼见过伯父如此寒气逼人的时候,嘉阳也从来没有看到过爹娘对峙的场景,一时都楞在原地,两双纯真的大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目光中充满了不解。不过嘉阳到底大胆些,虽然一切都在她的认知之外,但是到底不如盈欢有些怕。她只是皱皱小眉头,探究不解地观察眼前的一切。 玥真眼角的余光注意到了两个孩子的动向。她明白此事对孩子定是影响重大,索性心一横,毫不畏惧地坦然迎上成源逼人的目光:“无论如何,都请太子顾及嘉阳和盈欢的感受——如今我们在此争论对错,对她们没有任何益处。今日之事,在就寝前,我定能给太子一个适宜的答复的。 当日晚膳时分,今日东宫的新动向又再次传开了来——太子多日不踏足珠辉殿,一朝进入,就冲着太子妃和宁王妃发难,似乎对二人的姐妹情深多有不满,想来和前些年坊间隐秘流传的粉色秘闻有关。随后,太子妃在当日午后去了皇后娘娘的椒凰殿问安。两人在殿内相谈了许久,但至于谈了些什么,众人均不得而知。珠辉殿和椒凰殿的宫女内侍们的口风这次把得和铁桶一样的紧和硬,对此间谈话一字都不肯透露。众人虽然心里好奇得痒痒,却也无可奈何,只得自家臆测,私底下咕咕哝哝个不止。 第74章 74.排班(2) 成源在麒德殿处理完了一日的政务,着实有些困倦,腹中也因为劳累而不是滋味。今日玥真依然没有送来夜宵,他皱了皱眉,打算让御膳房随意弄点东西将就一下。早上若不是顾忌着两个孩子,他本应把事情透析个底,说到底,玥真的话他也没有真当回事儿。他心里想的什么玥真难道不明白?真有心解决,何必还要等到就寝前。 当东宫的三位姬妾带着夜宵款款而来的时候,成源还没从今日的一地鸡毛中回归神来。他听到了通报和脚步声,也隐约听得环佩叮当,但他整个人都麻在了此时涌起的纷乱情绪中,根本不愿费功夫去理会这一切。等到三人齐齐行礼完毕,纷纷奉上托盘里的宵夜时,他才从飘忽的状态中抽回神来。 蜜汁莲子,软羊,水饺,还有一碗莼菜羹。看着色泽鲜丽,闻着芳香扑鼻,摆盘也用了些心思。可成源却觉得不妥,极为不妥!抬眼细看过去,成源只觉得眼皮直跳——李舒镜穿着得比往日正式些,妆容略做修饰,但总体还是着平日里素雅简约的风格;吴绫则一如往常般匆匆一瞥那样,穿着得体却并不点眼;与两人形成鲜明对比的则却崔雯屏,今日不知是否有意,穿着让他感到极为碍眼——头上的钗环横七竖八插了满头,正是他平日里最不喜好的过犹不及,没有一点留白和参差,俗不可耐。桃色的外衫下面,一袭碧色交辉,裙下露出藕荷色绣鞋。 成源感觉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一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瞬间生出许多愠怒来——好你个沈玥真!原以为今日玥真所谓答复只不过是缓兵之计把这事含糊过去,没想到如今竟然摆起贤良的谱儿来了!一时间,成源只觉得愤怒又失望,心里一阵阵酸意上涌,冲的他脑壳发涨。 见成源脸色沉冷,宛如冰冻寒天,崔雯屏心里叫苦不迭。太子妃有令,让她们送夜宵轮番侍寝,时间都给定了,顺序说由太子决定。太子妃的命令她们不得不听,可就她个人来说,她曾经所喜悦的和孑子以求的,如今于她而言,却不知何时开始有些避之唯恐不及。 从前她心悦太子,也很欣喜地盼望着昀曙的到来,欢天喜地地看着昀曙的眉目间逐渐能看出自己和成源的模样。但是日日看着太子与太子妃一边闹心别扭一边又能岁月静好地黏在一起,看向对方时眼里映出对方的影子,神采奕奕的模样,不知怎的,心里的那一抹少女时的情怀却随着时日逐渐淡了下去。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到如今她早已习惯了和舒镜阿绢一起照看昀曙,共同见证他成长的日子。反而有些不太能接受这一年多来只在太子妃处流连的太子介入她的生活了。 至于这是为什么,她不愿去想。 良媛李舒镜的话从很远的地方悠悠飘来:“太子妃的话,妾们不敢不从。殿下要作何打算,妾们都只有遵命的份儿。只是若是殿下有别的想头,还请恕妾们位卑言轻,请殿下自家去和太子妃商议妥当才是。” 李良媛还是李良媛。成源看了她一眼,目光似有隐隐的赞许和了然。李舒镜他再了解不过,看似娴静守礼,恭恪顺从,实则骨子里自有一种洒脱不羁。在众人面前,她是姬妾中最得青眼豁达明理的良媛,能把东宫姬妾都聚集到她身边闲看斗转星移;而在成源面前,她礼数悉备,给足尊敬,却在他不愿与之深入交流的时候自做自个儿的活。在他面前,她活得潇洒恣意,常日没有外人在场时,她当着他的面毫不客气地吃着小食,吃着肉串时也毫不淑女地吃得嘴角油光。 对于李舒镜,成源虽然无法对她有任何的对女性的喜欢,但是于她生活的态度,却一直持着一种赞赏。如今她直接把他和玥真之间的问题直接踢回他俩之间,把她们三人摘出来,成源倒是觉得很是明智。既然她不愿意她们三人卷入他和玥真的鸡毛事儿里,那他就乐得全了她的心意。 不过……他看着崔雯屏的衣饰,眉头不自觉地拧起,按下心头极度的不适,成源按下眉头沉声说道:“崔良娣今日这发饰和衣服的配色,过艳近俗,于良娣本人极为不合,也没有什么好的意头,日后在东宫,还是少穿为妙。便是太子妃有令,也不必过于铺张。一切尽可以‘宜‘为念。” 崔雯屏诺诺应下,却在那一瞬间暗自好笑。外人不明白,可是作为东宫妃妾,谁不知道太子和太子妃,宁王夫妇之间的那点鸡毛飞上天的恩怨纠葛。别忘了,她们时常来往的人中还有一个早就在太子妃入宫前就在东宫的吴绢呢。这太子的喜好和忌讳,她自然是知道的一清二楚,也自然更明白,太子最忌讳的,自然是她这身装束的颜色。看到太子如今的情态,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又忍不住想发笑。 得,待回到琉光殿,她一定要关起门来大笑一通。 一刻钟后,严煜被怒气冲冲的成源接连十二道指令加急传唤到了麒德殿内。严煜进来时殿内只有成源一人,穿着装扮和之前一丝不变,脸色又黑又冷硬,像块被火熏过的石头。方才他去尚食那里传了殿下的夜宵,回来听得崔良娣,李良媛,吴奉仪已奉命来给殿下送过夜宵了,他以为自己是多此一举,正想着要不要遣人撤回吩咐,就被成源一迭声儿的命令给召唤了进来。 看到成源的脸色,严煜立刻察觉到事情恐怕不好。他迅速扫了一圈殿内的情况——桌上书本奏折已分类摆放完毕,桌面整洁干净,除了纸笔,没有任何旁的东西。结合成源差到极致的脸色,严煜立刻明白,殿下不仅没有用过夜宵,还因为方才的事儿气得不轻。 至于什么事情,严煜猜得出,但是严煜不敢问。 严煜抱拳行礼的姿势保持了良久,太子殿下终于开了尊口,语气不闻有任何波动:“往何处去了这许久?” 严煜没有抬头,继续保持头与双臂几乎齐平的姿势:“尚食不晓得陛下需食用哪些宵夜可有食补之效,属下怕误事,就前去嘱咐了一番。” 成源的目光盯在严煜身上,仿佛透过他看明白了什么。严煜感受到他的目光,一横心说出了其中的私密:“殿下批阅奏折,属下在外值守时,濂珠曾来过,递给属下一张太子食补元气精神的单子。上头说了殿下素来的口味和相应所需的宵夜。” 成源目光闪烁过一丝光芒,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无波:“濂珠来时是何等模样?” 严煜回想之前情形,审慎答道:“看不出慌乱,也不见得多么避人耳目。只是她行止匆匆,递了单子就走,似是不愿与东宫有旁的瓜葛。似乎,是她自家自作主张……” 眼看着成源脸色越来越沉,严煜乖绝地选择了住嘴。 成源似是有些疲惫,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淡淡道:“如此,今儿一切照旧。今儿费心,你巡完这一班,就回去歇着吧。养足精神,一切诸事,明儿再议。” 严煜悄悄看了成源一眼,欲要说些什么却又觉得不便开口。心下思量一番,还是什么话都没有说,退了出去。 等到严煜退出了麒德殿,成源走到书架前,“咔哒”一声打开暗格,取出其中一个檀木盒子,抚摸良久。打开来,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支缀着珍珠流苏的簪子,簪头一支红梅静静地开放,在灯下闪耀着光彩。成源默默看着那支簪子,伸手轻轻摩挲,陷入了无尽的回忆与遐思。 珍珠颗颗圆润光泽,上头的红梅却艳而不骄,坚定地散发着傲雪的坚韧,让人不由得心生向往。或许正是这圆润与坚韧的结合,让他深陷其中,从此无法从中抽出身来,只能把她小心翼翼地藏起,时不时地拿出来细看摩挲。物是人之精神之气的寄托与凝聚,是这簪子自身的品质和它上头的气息,引他流连,让他沉醉。物如此,人亦如此。 或许,一切早在最初的时刻就有了既定的轨道,而他,只不过顺轨而行,一路向前,再不他顾。 珠辉殿,就在成源打开檀木盒子细细看那其中之物时,同样迟迟未入眠的玥真忽然心有所感,举步走到排得满满当当的格子前,抽出了一本诗集。轻轻打开来,里头夹着一张花笺,正是红梅的式样。展平花笺的折痕,上头的字迹清瘦挺拔,笔意苍劲,书写着一行诗语: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字句的末端,落着几个秀丽清隽的小字:白首不相离。 玥真抚着上头的大字,不自觉地轻轻地描摹着它的轮廓,思绪飘散到了遥远的记忆闪回之中。在回忆中,她不觉莞尔,眸中珠光辉映,明秀动人。只是回忆之灯熄灭后,眸中又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愁绪。 第75章 75.鸡毛 鸡毛飞,飞满天。鸡毛落,满地衰。 东宫的局势瞬息之间千变万化,今日一大早起来,就听得众人有言,东宫又生变了。 大清早地太子就再次造访珠辉殿,和太子妃再次交锋。今晨宁王妃一早就回宁王宅打理事务去了,倒是并未在现场。于是到头来这事儿雷声大雨点儿小,一场眼看着要再次修罗场的大戏最终只是太子不痛不痒地发了一通脾气就又回到了他的单身居所。 众人都私下底暗叹,幸得宁王妃一早回了宁王宅,避过了这次风波。然而看着对方略微下弯的嘴角,诸人又都心照不宣——口是心非是人的天性,嘴上说着不,心理带给身体的反应却很诚实。职事的本分告诉他们无事天下安泰,可心理的那点好事却失落着这事儿居然就这样的虎头蛇尾。 林致一直到了晚膳时分才得以从宁王宅脱身回来。夏日的日头向来格外的长,眼看着时辰已晚,那老大的太阳还红艳艳金灿灿地挂在天幕上张扬地跳着舞,挥洒着她热辣的青春。林致以手在眼前搭了个凉棚,眯起眼睛看了看天边露出的点点霞光,庄重地滑下了入宫的车子,向着珠辉殿一步步走去。身后,萱茵手捧着一个不小的乌木盒子,慢悠悠地跟着。二人一前一后,默契地迈着同样的步伐,就这么安静地走着,仿佛就这样走了几十个年头。有那么一瞬间,两人俱是一个恍惚,觉得如今的一幕似曾相识,细细想来,又似乎和记忆里的任何一个景象都不尽相同。 珠辉殿的门前,几个年轻的小宫女用水瓢舀起桶中清水,浇灌道旁在初夏时盛放的蔷薇花树,时不时窃窃私语几句。看到林致进来,纷纷行礼噤声。待到她离她们较远些,蔷薇树后又传出了极其低微的私语。就在这夏日的晚膳时分,轻柔微凉的夏日傍晚的风夹杂着蔷薇树间清新的水气向林致袭来,让她心旷神怡的同时,也让她的耳力变得更加敏锐。 “太子殿下今日刚来时还大有一番要找人理论的样子……” “那模样是真的吓人,从来没见他脸冻成这样。” “说他脸上能放出闪雷都不为过。” “我当时在院中浇花儿,一回头,就看见殿下就那么阴沉沉地走进来……” “还好没什么大事儿……” “闷雨点打得不如响雷鸣。” “还真是!” “……” 细细碎碎的话语分了好几缕飘进耳中,在脑海里转了几转,最终汇成一道涌流奔向神经中枢,电光“噼里啪啦”一阵星火闪耀,合成了一条新信息。林致正想回头盘问那几个小宫女,就听得一个威严的清脆女声响起: “浇个花儿也要成双结对地在一起碎嘴,是觉得活儿太少了还是月例太多了?” 窃窃的私语声骤然烟消云散,花树后传来轻而急促的走动声,随即水流的声音也一并减少了,想来有几位放下手中的活儿做别的去了。林致向台阶上看去,见到玥真正站在阶上,神色严厉,身后的濂珠也肃穆着神色看道路两旁。玥真严厉的神色林致并不多见,平日里见她总是一派温婉柔和,偶尔露出点小女儿家时期的娇憨。她眨了眨眼睛,笑吟吟地看着玥真,神色中竟然流露出了几分狡黠。 纵是成婚多年育有一女,林致内里依旧不改成婚前的促狭顽皮。这几年看她在外头一派端婉淑致的模样,玥真几乎快要忘了她从前在淡雅的外表下是有着怎样大胆不羁的一颗心。想到她幼时只为自己喜好就不顾外头的规矩自个儿拜了医圣学医,幼时总爱乔装成旁人在她面前试探,被她认出来后咯咯笑着下次又锲而不舍地想骗过她,以至于她出门随身携着辣椒水喷筒子,甚至于两次化装成男医官随成渊征战甚至策应南辽逃亡一事。再联想到她与成渊见招拆招的互斗,玥真脸上登时有些绷不住严肃的神情:“成了,知道你心里琢磨什么想头。想要问什么,进来用膳了再说。” 盈欢和嘉阳这几日越发的熟络,用个晚膳都互相对着对方做小手势,互相逗着对方玩。两个都是爱玩不爱吃的年纪,让她们吃一口饭都要费老大的劲儿,引得玥真林致等人举着小饭匙整个珠辉殿到处追。这时候最省心的反而是五岁的昀晔,自己在一旁吃的津津有味,乌溜溜的眼睛跟着两个妹妹转来转去,手下不停,自个儿吃了个饱肚。最后的喂饭大战昀晔倒也还出了一份力,连劝带玩地和两个妹妹在殿里兜兜转了一会儿竟然说服了盈欢带着小嘉阳乖顺了一阵子。喂饭后半期还算顺利,只是让林致讶异的是,前些时日素来好静的盈欢似乎在这几日和嘉阳的相处中转了性子,释放天性般的活泼,一点也没有了平日的怕羞与沉静。 等到乳娘宫女们把孩子带去玩耍甚至就寝后,林致带着萱茵扯了一张美人塌,再次在玥真面前坐了下来,继续用那灵活生动的眸子一眨一眨地看着玥真。玥真自然知晓她的心思,却是有意搁着她一般垂眼翻那账簿。林致的目光中有着浓浓的调侃意味,还带着点抓到了把柄似的得逞的笑意。玥真心下好笑——你能逮住我的把柄,我还逮不住你的?你和宁王的那些事儿又岂能瞒得过我?玥真当下也不表,但是心中已然决定要把今日之事前后和自己所想所思告诉她。 这厢成源打晨起那桩事儿后心里就老大不得劲,思来想去独自一人用过晚膳后又去景运殿偏殿找了成渊。昨儿他本是恼玥真,恨她明知自己话中真实用意和心之所向,却偏偏装聋作哑。而今儿他也明白了,玥真到阿娘那里是商议怎么给他弄张排班表让那三个姬妾轮番侍寝的,还“贴心”地弄出了三位姬妾侍奉时日的层次感,由李舒镜到吴绢层次递减,减少各自侍奉次数。 他一看就明白了玥真这其中的意思——这是指着他和李舒镜两年以来的关系撇清她自个儿和他的干系呢!撇清了这一层关系后,她把自个儿摘出去,不把自己纳为东宫的人,不就是想着和离成功后和张林致双飞去?想到此处他气玥真也气林致——两人原来早就心有打算,要方便成婚后再多次相会,只瞒他一人,教他白白这么空自想了多年。 然而看着那自己前些日子悄悄打的想送给玥真的红梅珍珠簪子,他又忽然软了心肠。看着这簪子,他又想起了玥真这些年来对她的点滴。若是真只想着那张林致,她也做了许多她不必费心做的事儿。不说旁的,就这日日为他的口感喜好琢磨着那些补益的宵夜和膳食,这些就不是敷衍行责所能办到的。再想想平日里玥真除了一应诸事打理得顺当外为他精心烹茶等物也俱是上心,并不见得也只出于职责之内,又觉得似乎此事倒也不能全然怪她。精心细细回想那日之事,自个儿当时只顾着气苦,倒也不曾平心静气地听取玥真对于珠花熏香的缘由的解释。玥真本就适宜藕荷色和妃色的装扮,一朵珠花或许并不能确实说明什么;那散发香气的香囊里隐隐有艾草的香味,说是用作调养等用处也亦是极有可能,何况林致从来也喜欢送旁人这些东西,倒也并不有多少奇异。 再换言之,那日二人争吵到最后俱是口不择言,但谁又一定真心是不可调和,只得好聚好散的? 成渊在偏殿隔着大门听着他哥忽然和老娘们一样絮絮叨叨地讲了这一大通心理活动和外头的新一波鸡毛,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我说大哥啊,你那死要面子的气性若是真用不上就捐了好了。你死撑着不肯让步,最后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也还是你。” 成源一咯,随即反呛回去:“你真是不死要面子,又如何会进了这里?” 成渊在另一头悠闲地活动着筋骨,一点都不急切:“我说兄长啊,这面子的事儿你要看由头。当初是你就着一朵珠花和一个香囊隔空吃飞醋,才闹得嫂子和你争执不下了要和离。我这儿虽然之前和林致有过冲突,但是若不是你们俩闹和离我早就回去和林致和解了。哪还有林致借机提出和离后的这一堆事儿啊。这面子它不得看着事由,因时因地而取舍扬弃啊?你如今和我这么说道,岂不是有意混淆因果?” 成源一字不落地把这话听进了脑海里,再开口语气中却带了一丝纳罕和调侃:“阿渊呐,从前你为了济阳叔的几句臆测就赤急火燎地冲进夜宴要与玥真拼命,还为此挨了好大一通板子。那时你若是有今日一半的悠闲劲儿,又怎会白挨了那一顿好打?” 成渊不以为意,继续舒活筋骨:“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兄长自从娶了嫂子,琴瑟和鸣,乐比神仙。舒坦了这些日子,性子又岂能和成婚之前可比?” 成源反讽道:“既是如此,阿渊可有法子助自己离开羑里?” 成渊没有丝毫急躁:“法子目前是没有,但是我自是知晓时机一到,自有人下旨让我出去。” 成源好笑:“难道你指望宁王妃助你一臂之力?” “哎,不要语带嘲讽嘛。这事儿本来也没多大,谁关进来的,自然得谁开这个口放出去。说不准等我出去了,这些鸡毛早就飞上天飘远了不再回来了呢。” 成源一甩袖子:“祝二弟料事如神,得偿所愿。为兄不奉陪了。” 第76章 76.前尘事 景运殿正殿一派古朴大气,陈设在保持气派的同时奉行简约风格,不添置任何多余的古玩,笔墨纸砚等一应用具也只求实用,不加任何纹饰。稳重,古朴,大气,勤俭之风一直是景运殿的主人孟敏知向来引以为豪的宫殿总基调,然而此时他却再没有任何心情注意殿内的陈设和布置。他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一只手烦闷而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黄杨实木椅子的扶手,目光紧紧盯着殿门之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老内侍恭敬的嗓音在此时响起:“陛下,皇后到了。”话音刚落,苏嫮的裙角就闪了进来,接着头上已有了不少银丝,发髻梳的一丝不苟,发钗不算华丽繁多却错落有致,平整端庄的皇后苏嫮的整张脸和身子也轻巧地速移进了门内。孟敏知眼睛一亮,手上的音乐骤然停止了一瞬,却没一会儿又开始恪尽职守地继续烦闷的打击乐章。“嗒”“嗒”“嗒”,随着苏嫮标准庄重挑不出错的的行礼一步步进行,乐音的节奏越发的急促,从三拍子转成了二拍子。 内侍知趣地退了下去,把一众女官宫女也一并带到较远的外头候着。殿门缓缓关闭,偌大的殿中只剩下至尊夫妻二人。孟敏知看着苏嫮头上掩盖不住的白发和早已不再青春秀丽的面容,忽然开口唤道:“嫮娘?” 苏嫮有些惊愕地看向他,这一声呼唤和平常大不相同,带着一点点别样的语调,话音中带着一点儿的漩儿,打着转,直直把她卷进昔日的岁月中。在那段久久不被提起的新都岁月里,还是永光县公的孟敏知就是用这样的声调唤她的。 但是很快,苏嫮就几乎又要笑起来——在新都刚成婚的那段日子可不比现在安宁,那时候,发生在源郎和二郎身上这些鸡飞狗跳的事儿,几乎是她和永光县公獐子的另一个版本。离家出走,妻妾排班表,关禁闭,这些不是活脱脱地把老子的故事以另外一种形式复刻在了两个儿子身上了吗? 苏嫮要笑不笑的表情对于孟敏知来说就是把他从美好回忆的假象里拉出来的一记重锤,瞬间把他方才的那阵“昨日重现”的七彩泡影戳破在天空之中。这么多年来,他几乎快忘了苏嫮端庄贤良的形象后面沉淀了多少少女时期的心性。如今他关于蕙纨出生前的所有记忆都再次鲜活地复现了。当初的苏嫮倒腾出来的鸡毛事儿,事实上也比如今还要精彩。历史把某些场景再重现一遍,就是为了他能牢记历史,不忘当年的黑历史。接着再接再厉,解决家务里的一堆鸡毛蒜儿。 想到这里,一切骤然清明。孟敏知再开口就又恢复了常日的语调,透着显而易见的疲惫:“昨日,太子妃去你殿里,你和她说了什么?” 苏嫮微微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是传授了一些为人子媳的经验。” 孟敏知的太阳穴再次欢快地跳起舞来:“这次又是什么?送月饼还是养獐子狍子?” 苏嫮依然温和地微笑:“陛下好记性,还记得昔年之事。” 孟敏知揉了揉额头:“这么说,你是把当年的事儿都和媳妇说了?” “陛下大可放心,太子妃虚心向学,妾自然将昔年为陛下排班的日程考量倾囊相授。至于旁的,妾一点都未曾向玥真透露。” 孟敏知顿觉天地裂开:“你还想告诉她旁的什么!”光排班表就已经是他一辈子的阴影了!再多告诉玥真别的,他一辈子都别想走出这摊子糗事了! 苏嫮幽幽说道:“便是不告诉,又能如何?如今大郎二郎的后宅,比起你我当年,难道不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孟敏知掩面溃败:“难道接下来还要防着他们当中有人离家远走吗?” 苏嫮宽慰道:“前些日子,二郎与王妃口角,二郎一气之下卷了行装出走,也不过搬进东宫暂住,并没有溜到前线守边。若不是东宫事变,第二日本也是要回去的。大郎又一向知晓分寸,轻易不会做出不知轻重的事儿,又怎会出什么岔子?” 孟敏知放下手来,看着苏嫮:“泽国长公主进来可好?” 苏嫮不知他为何忽然问起自从让贤以后久不过问事世事的泽国长公主,奇道:“这一向也不曾听过有关长公主的事件,陛下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 孟敏知长叹一口气:“昔年与先帝伴读时,也与长公主有所交集,只是那时我年幼不知事,多有让长公主不快之事。至今想来,依旧愧疚以及,深觉此事不宜再横亘下去,平添了亲戚之间许多不必要的疙瘩。” “朕想着也是时候寻个由头,和长公主好好解一解昔年的心结了。” 苏嫮来了兴趣:“当年陛下竟然还与泽国长公主有过节?算来长公主比先帝年幼六岁,与陛下更是差了七八个年岁。陛下少年时长公主不过一幼稚女童,怎会与陛下有所过节?” 孟敏知叹了口气,似是有些不愿提起旧事:“都是陈年旧账了,提也无用。” 苏嫮了解真相的胃口顿时被吊起:“究竟是什么陈年老账,让你心心念念到现在?”据她所知,孟敏知可不是会为什么旧事追悔莫及,甚至讳莫如深的人。泽国长公主与他之间能有什么过往让他这般不愿提及? “于是,你和嫂子就这么和解了?”德王敏树照着扶桑的吃法往放了海苔鱼块的饭里倒进了煎茶,又往里头加了点自己喜欢的调料拌了饭,一边吃的口齿生香,满意的闭眼享受,一边问坐在自己对面的兄长。 孟敏知长长地吁出了一口气:“和她说了昔年小思齐(泽国长公主名字)拒婚于我的那些事儿,还把当年因为我捉弄她导致她对我心存芥蒂的那些糗事也一并和她说了。再加上钦帝当年于宗室之中看重于我的过往事迹,她总算是疑虑尽消了。” “我只当这些前尘旧事过了这几十年早就随风化了,没想到终有一日咱们还是得把它从一堆杂物里扒拉出来解决如今的矛盾。”敏树嚼着鱼块含混说着,顺手从桌上的小碟子里夹起几条獐子岛产的扇贝边塞进孟敏知面前的碗内。 孟敏知反手夹了一片来自上阳牧场的熟切羊肉扔进敏树的茶泡饭内:“是啊,万万想不到,如今还能在子辈身上重现当年的光景。” 敏树没动那片熟切羊肉,转而扒了一口饭,嚼了嚼海苔:“我家的那俩闺女家中倒是顺利。和大姊二姊家一般无甚大事。” 孟敏知喝了一口杂菜羹,擦了擦嘴角继续道:“我家蕙纨和韦照也从来和睦有加。就是偶尔口角,也决不会闹出大事件来。” 敏树的牙停止了的咬合,看着面前的饭食陷入了思索。反观孟敏知,似乎也同样沉浸在深深的思索之中。 过了一会儿,敏树扒拉过一碗碧涧羹,将勺子往下头一沉,再一捞,等勺子刚浮出汤面,捞起一把绿油油的水芹,鲜得人清爽。一口咬下,瞬间在舌尖将芳香爽口的鲜味一丝丝的荡漾开来,直直地向喉腔深处袭去。敏树一把端过羹汤,“咕噜”一声,往喉腔里倒了下去。暑热天的燥热似乎就在这一呼一吸之间尽皆散去,让人获得了一种额外的清亮。 孟敏知看着敏树海吃狂咽,吃得豪放爽快,忽然之间也平添了一股豪迈,仿佛又回到了当年。他猛干一口手里的杂菜汤,重重放回桌上,赞到:“吃得好也!有我们兄弟俩当年在关中时的风范!今儿这汤就好比当年的酒,咱们干了!” 敏树没有在意此情此景到底有多么诡异,他埋下头,“当”地一声和孟敏知撞了一下汤碗。一瞬之间,他仿佛回到了从前,浑身散发着一股异样的热情:“从小咱们兄弟就是一体的。一样的看游侠行记,也一样的喝酒吃肉!” 孟敏知重重地一巴掌拍在他的肩上:“当年咱们爹娘就关注姊姊和思宴(孟敏知妹妹),对咱哥俩是只要吃饱穿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这就注定了,你小子只能跟我混!” 敏树怀念地向后仰倒,靠在椅背上:“当年我们最好百味楼的五味杏酪鹅和紫苏鱼,一有闲功夫就结队偷跑到酒楼里胡吃海喝。如今想来,真是年少轻狂,风华正茂啊!” 孟敏知也陷入了回忆中:“还记得殿下给咱们每个人起的诨名吗?殿下自己小名狗子,就给我们也取了同样式样的名字。我当年叫獐子,你叫狍子……” 敏树摆手接过话头:“咱们的诨名都还平常,最耀眼的是狮子和兔子!一个好不威风,一个好不灵巧!” 孟敏知往自家碗里拌着扇贝边:“当年殿下还没成为先帝的时候,什么酒没带咱们喝过,又有什么祸没带咱们闯过!当年……”正说着,他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向敏树:“狮子说过,他要当最勇猛的战士,骑最俊的马。” “他确实得偿所愿了。”孟敏知说着又低下了头,敏树也一时无言,静默地坐在对首。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安慰地搭上了孟敏知的肩头。 景运殿中,两人一时无言,只静默地坐着,敏树的手维持着搭在敏知的肩上的姿势,很久很久。 门外,苏嫮和德王妃站在门口,隔着虚掩的门缝默默地看着沉浸入旧人旧事的这一对兄弟。在方才敏树的手搭上敏知肩头的时候她们就已然来到了这里,不出声地看了许久。 殿外内侍们听从了皇后的吩咐,在一旁恭敬候立着,一声不出,也一眼不曾窥探殿内景象。 门外二人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轻悄悄地离开了,不留下一点痕迹。 至始至终,她们也未曾说过任何一句话。 第77章 77.歧路悠悠 孟敏知和敏树畅谈痛饮,不好快意,直至通宵方才罢休。当晚二人对饮追忆,喝的大醉,竟直接趴在桌上就睡,直至天明。外头的内侍见二人聊得兴起,碍于孟敏知以往的性子不敢相扰,只得眼看着屋内的烛火燃到天明方熄。 第二日,孟敏树被随从搀扶着回到德王宅里,一路上总觉得有些头疼,脚步虚浮。敏树心里一边暗自腹诽着这上了年纪果然身体大不如从前了,大夏日里喝了点酒,趴桌睡了一晚就头疼肌肉酸痛的,一边拖着拉沓的步伐回到自己的屋里。看到熟悉的床榻,敏树一个趔趄,整个人一栽,倒进了竹席带来的清凉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起神来。 德王妃及时拿着醒酒汤来了。这时候德王妃的醒酒汤对于敏树来说,不啻于灵丹神药。他斜卧榻上,倦怠地挥退捶肩揉头的仆从,从德王妃手中接过醒酒汤迫不及待地一口灌下。 然而喝完醒酒汤后,一切都显得不对劲了。 德王妃权氏今日看敏树的目光有些不同,目光中似乎多了几分审视的意味。从前权妃眼里的敏树似乎有一束光,光芒不热烈,却能让他心里觉得亮堂舒服;而现在权妃眼里也是一束光,光里却明晃晃地诉说着怀疑与审视,像一把毛刺,不见血封喉,但是刺的你心里一哆嗦——谁骂我?! 敏树被刺的发毛,避开那灼人的目光,没话找话:“昨儿晏清和照娘是不是一大早就回来了?” 晏清和照娘正是敏树长女明德县主和次女庄穆县主,几年前先后出嫁京中才俊。昨日姐妹二人难得一同结伴回来,向敏树权妃二人致礼。昨日早时敏树也和她们相谈甚欢,但晚些时候因着陛下召见才错过了和女儿们用晚膳的功夫。想到这儿,权妃的唇线抿得更细长了,淡淡的的语气里似乎藏着冰凌子:“是啊,难得自家姑娘回来,郎君还和陛下兄弟情深,巴巴地入了宫陪他老人家吃饭。” 权妃把“老人家”三个字咬的很重,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冰泉冷涩之意直直从话语里逼出,激得敏树一个激灵:“圣上有旨我岂能不去?这世上哪有臣子违背君主的道理?再者,兄弟之间即使偶有嫌隙,也不至于隔夜还仇吧?” 权妃微微冷笑:“是啊,兄友弟恭,皇家传统么。所以才父慈子孝呢。” 权妃话里话外实在有些刻薄,敏树纵然好脾气也忍不住怒道:“权雅曦!有什么话你就明着说清楚了!用不着这么阴阳怪气的!我孟敏树自问对你对自家人就没有什么做错的地方,你犯得着这么夹枪带棒的吗?” 权妃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殿下自己做的事儿自己自然心里清楚!问心有愧与否我自是没有资格评说的。毕竟殿下从来也就当我是个生儿育女的管家工具么!怪道当初还要皇后牵线,陛下赐婚。这皇家子弟啊,年近三十了还在找媳妇,能是被耽搁了的吗?” 这下子可是戳到了敏树的痛处。一个人就算脾气再好,再他人眼里再憨厚到了傻的地步,也不能忍受如此被人戳心窝子!当初被耽搁被退婚就是黑历史也不能作为他被如此疑忌的理由! 敏树的口气也冷硬起来:“当年我家什么情况你家难道摸得还不清楚?既然当初选择接受了,就休得如今胡搅蛮缠!这些年来宅里也就你一个王妃,你能管多少人的糟心事?我德王宅除了初时俭省些,何曾亏待过你!你如今就因为这芝麻点大的事情和我闹,像个当祖辈的人吗?” 权妃呵呵笑道:“是,我是没有当婆婆当祖辈的样儿。可你这个一家之主又是怎样的呢?年过半百,还是半句实话也没有!我就说么,当初你我成婚不到一年,我还怀着晏清你就急吼吼地仍下我和陛下去了前线。那时候陛下身边能人众多,哪里就缺你这么一个文不高武不出众的?陛下落个水你抢着军士的先救了还哭的跟没了亲爹似的。连济阳侯都夸你忠孝淳厚!你如今说不曾亏待,我也不否认。但你今儿就得给我把你和陛下那档子破事给掰扯清楚了!你要敬爱你兄长到了如此境界,家都不顾了,我自会写下和离书离开!” 敏树总算明白了权妃的无名火从何而来,他瞬间抓狂:“你这又是从哪儿听到的舌根子!老娘儿们天天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居然还要制造传播这种荒诞的流言!” 孟敏知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没为解决了自己皇后的疑虑而高兴多久,敏树的后院就起了火,还气势汹汹地烧到了他家的后院。 敏树风风火火地冲进来的时候孟敏知已然召了独孤惠妃帮忙按摩酸疼的背部。无独有偶,他也因为伏案而睡导致一早起来腰酸背疼,还非得麻烦独孤惠妃来推拿。 看到敏树冲进来,孟敏知吓了一跳,一下子“嚯”的一声站起来。独孤惠妃见状敏捷地把手一收,随即也跟着站了起来。敏树站定桌前喘了一阵子,接着就抓起桌上兄长常用的茶盏给自己蓄满一杯,一口饮尽。孟敏知瞪着他豪气干云地喝完了那盏银针茶,心里困惑莫名。不知道今日是什么让这个弟弟如此莽撞逾矩。 敏树喝完了茶水,又抚胸平息了好一阵子,这才开了金口:“弟今日来只有一事——恳请兄长即刻处理完自个儿的家务事,把东宫宁王的内宅给平息下去!否则再晚一刻,弟的德王宅只怕也要大乱!” 独孤惠妃听得这话里头似有文章,又亲眼目睹德王今日一反常态的架势,便知自己再不是方便待在这儿了,当即很有眼色地告退,甚至出门时掩了门,嘱咐了一干人等在殿前看着点。 人出去了,孟敏知瞪眼看着敏树,用目光无声地说着,有事还不赶紧敞明白了?敏树拉过自己常坐的椅子,一屁股坐下,就在孟敏知如同六月天气变化着的面孔下,一五一十地把今早家中的那场风波尽数告知。 德王宅起的风波很快传到了成渊兄弟耳中。自然,成源是孟敏知告诉的,成渊又是成源给报的信。成源被老爹叫去了景运殿好一通责备,把德王叔因他而引发的家庭危机也大致讲了一遍,其中自然略去了苏嫮最先的怀疑与他们兄弟二人喝酒的事儿。阿耶对他的斥责比往日更加严厉:“皇家这些破事儿,皆是由你后院挑起。身为太子若是连家事处理都欠奉,如何能让朕放心地把这家国大事交与你!如今你惹出来的祸,自己设法解决!” 成源早就想找一个突破点来破冰如今的窘境,阿耶让他设法解决他自然没有异议。自然而然地,他也本着消息分析的原则告诉了成渊。而很快,成渊就在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提出了要求。 成渊的要求和之前的如出一辙:“哥,我就出去偷偷看盈欢一眼,就一眼!林致就是不肯当这个王妃了,但盈欢还是我的女儿。我总不能眼看着她把女儿带走,从此以后我想见一面都得看她的意思吧!我前些日子给盈欢做的风筝还想亲手装裱了送给她呢!你连这点心愿都不能满足弟弟我了吗?” 若是前些天,恐怕成源不会同意他如此作为。但是现在火都烧到了德王那儿,面临塌房的早已不止他们兄弟二人。如今若是再徐徐图之,怕是没有那个功夫了。听到盈欢的时候,他想起了嘉阳,不觉也和成渊感同身受起来。 想到这里,他忽然感到脑中电光一闪,一个疯狂的想法冒了出来。伴随着这个想法,他迅速同意了带成渊出去的计划。 当日傍晚暑热稍稍褪去后,整个皇城又开始骚动了起来。在景运殿偏殿闭门思过的宁王逃了,至今不知踪迹。不仅皇城不见他的踪影,连整个上阳也都不能寻着他的足迹。就在顷刻之间,他宛如人间蒸发一般,无影无踪了。 下午早些时候,宁王说这天热得不行,非要尝一口冰碗配着荷花糕进点小食。这些日子由于太子的照顾和孟敏知的纵容,宁王就是思过也依然是位惹不起的主儿,所以他的要求只要提的出来基本很少有不实行的时候。结果内侍端着吃食进门的时候居然被躲在门后的宁王打晕,然后宁王就——逃了! 宫里来来往往宫人众多,守备的禁军也不是吃干饭的,宁王就算逃出偏殿又能如何?更何况私下逃出皇城,一去不回!很快,第二日一早,就有了新的消息——负责策应宁王出逃并助他逃出上阳的,正是多日以来监国的太子。正是由于他从旁策应,调开了所有翊卫,帮助宁王捋清了逃跑方式和路线,并拖延时间差,才让宁王得以成功“金蝉脱壳”,跑了个无影无踪! 而今日上午一早,太子就被陛下请来的金吾卫请走了。此时,景运殿那边还没有消息传来。众人悬着一颗心,擦亮了眼睛,等待着最后的结果。然而等了许久,关于太子的一星半点消息却都没能传到人们耳中。 第78章 78.歧路归一 玥真一早醒来就觉得眼皮不停地跳动,一会儿左眼皮,一会儿右眼皮,来来回回反复横跳,没个定数。她揉了揉头,心想着估摸是宁王那边又出了什么乱子吧。眼下除了他,还能有谁能让她右眼跟着跳动呢? 然而她才用过早膳,就听得外头一阵骚动——外头东宫的宫人们纷纷奔走起来,步履慌乱,且显然似乎在窃窃私语着什么,还有许多裙裾擦地的声响。玥真迅速地和林致对视一眼,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齐齐看向离自己最近的濂珠和萱茵。 濂珠会意,即刻出门去拦消息。不一会儿就急匆匆地小跑进了殿内:“太子妃,太子……太子出事儿了!” 玥真莫名其妙,成源能出什么事?转念一想,随即又是一阵无奈:左不过是闹点脾气罢了,估计还挺大,瞧把濂珠吓得!这人真是越老反而越不让人省心,吃个飞醋把从前的智商都吃没了。她暗自腹诽着,依然从容地问着濂珠:“怎么?宁王跑了,太子也闹脾气了不成?这又是哪里不舒服?” 濂珠说话有些磕巴起来:“太……太子殿下……被……被金吾卫带去陛下那儿……给打了一顿!”说完她顿时感觉头顶上的乌云压下来了一般,赶忙低下头去,眼观鼻鼻观心。 玥真更加莫名:“打了……一顿?怎么打?难不成是因为政务的事儿给陛下吃耳刮子了?”真是奇人奇事了,成源从来被陛下认为是个稳重可靠之人,他本人在大事上也从不迷糊,也不像成渊那般莽撞,他能有什么事儿让陛下动气? 濂珠急得有些语无伦次,说话的声音都有些磕磕绊绊:“是因为……陛下,陛下他查出……宁王出逃,是太子殿下做的内应!帮助亲王私下离京……是为大罪!如今让内侍在景运殿,廷……廷杖呢!” 濂珠心想这下完了,太子自尊之心极强,若是知道自己把他二十多年来最大的一件糗事就这么捅给了太子妃,今后估计自己每天都要活在太子暗搓搓的威胁里了。 而此时,景运殿频频被cue的成源强忍着打喷嚏的欲望,忍着身上下来的狂轰滥炸,心里却是打着另外的想法。 一开始打他板子的不是他的亲爹孟敏知,而是德王孟敏树,然而此时早已改成了内侍。德王下手不轻,成源被打得龇牙咧嘴的,还要咬牙忍着,而这会儿子换了内侍也不见得下手有轻多少。听人说挨打时喊出来疼痛会轻点,但是若是这时候把疼痛散了开去,到时候就达不到应有的效果了。成源死死地攥着地上的毯子,整个人几乎可以说是被打的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可整个过程似乎除了板子击打皮肉的声音,几乎没有其他响动。 今儿一早成源被带到景运殿,还没问上几句孟敏知就大怒,直拍桌怒骂“逆子。”之后不由分说下令狠狠打板子。当时殿内金吾卫卫长带着几个手下在一旁,看到这副模样瞬间站也不是,走也不是。太子和陛下闹成这样,他们真能照令打储君一顿吗?然而殿里就他们几个,不是叫他们还能叫谁?幸而过了一阵子孟敏知似乎缓过气来了,喘了一会儿大气,吩咐内侍们来执行廷杖。 当几名内侍拎着棍子鱼贯而入时,金吾卫才明白过来——原来廷杖是孟敏知早就准备好了的。早在太子来之前,孟敏知就想让他吃板子了。眼见得连行刑之人都安排明白了。眼看着太子被一棍子打倒在地上,接着棍子迅雷一般地落下,看着就要重重敲下去,金吾卫慌了。如今孟敏知要动真格的,万一真打出个好歹来可怎生是好? 就在这时,一旁吃完了一块荷花糕的敏树开口了:“且慢。如今太子之事已然不仅仅是宫廷内事了,他与宁王之事还事关寡人家事。既然昨日陛下答应为我要一个说法,那今日此事也理应由寡人来动手。” 孟敏知看了敏树一眼,目光中有余怒未消,也还,似乎有一丝警告?然而这个目光除了敏树和一旁的老内侍,在场的人都没能看出这另一层意思。老内侍低头敛目,不去猜测这背后的隐情,不管心里已然开始生疑。而德王敏树则坦然直视孟敏知,眼神坦荡而坚定。而孟敏知与他对视一阵子以后,眼风往成源身上一扫,随即一点头,也就此应许了。 金吾卫看到德王来后心里俱是松了一口气。德王的封号虽然不是以品行而封,但是为人向来仁厚,可以称得上一个“德”字。若是他来执行,太子殿下这边无论面子还是里子,多少都会保住一些。 然而接下来德王的行为却让他们捏了把汗,深深觉得自己如今是判断出现了重大失误。瞬间就为自己的经验主义追悔莫及。 德王捋起袖子,从内侍手里接过木棍,比了一下力度和着力点,随即劈头盖脸地就是一顿痛打:“你小子,翅膀硬了是不是?给你老子惹事不说,还把火烧到你叔的宅里!你叔年过了半百本该知天命,居然还被你这小子闹得老来不安宁!你小子还放走了成渊那臭小子?知不知道这一放你自己要担多大的关系?虽说将欲与之,必先取之。可你小子这么做又能得到什么?是能收获一个砝码还是一秤金?今天你老叔就非要治治你这色令智昏的臭毛病。叫你不顾国体……” 金吾卫听得头皮发麻,色令智昏,不顾国体。这分明就是在说连日以来宁王和太子的流言蜚语。德王怎么把这档子事儿也给抖搂出来了?这得是有多大的仇和怒啊?竟是一点颜面也不给太子留。 再看孟敏知脸色变幻莫测,似乎比方才更加难看了。金吾卫想着今日估计自己真的要因为知道太多皇家内情而被灭口了,眼看着孟敏知目光扫过来,顿时双膝有些发软。可没等他做出什么自卫的动作,孟敏知就发飙了。他忽然朝着碎碎念着起劲儿打着成源的敏树厉声呵斥:“你早上吃了什么?!“ 敏树被他的骤然厉声呵斥吓了一跳,打人的动作瞬间停顿了一瞬:“阳春面啊,陛下不知道弟向来习惯早上吃一碗汤面吗?” 孟敏知怒喝道:“吃一碗阳春面就这体力?,我看只吃一粒米都比你强!朕卖你面子,给你机会自行处理,你居然就借着口舌之能掩盖你根本没使劲儿的事实?你若是没有气力揍这个逆子,就由朕这个做家长的亲自来行使这国法家法!” 还没等德王敏树的神情变化稳定下来,孟敏知就又轻飘飘地加了一句:“真要劳烦朕亲自动手,德王就等着也收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儿吧!” 德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棍子瞬间挥舞得更加卖力了。不过老内侍看得出他似乎也并没有真的下了狠手,更多的是在虚张声势,看着疼,其实一点也不会伤筋动骨。 眼看着棍子越舞越夸张,敏树却忽然痛呼一声,手里的棍子瞬间掉落,不偏不倚地落在了成源旁边,险些把他砸了个正着。原来就在这个当口儿,敏树因为使的劲儿过大,直接就把腰给扭了。 敏树扭了腰,自然不能继续胜任这个任务。然而孟敏知显然余怒未消,还是想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迟来叛逆的儿子。于是乎,打板子的任务自然而然地,又从敏树这儿转到了内侍手上。 等到玥真听到消息急急赶到景运殿门口时,整个过程已经完成了十之八九,廷杖几乎已经结束了。成源趴在那儿一声不吭,但是身上明显可见似有鲜血渗出,看得玥真心里疼得一阵阵地抽搐。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带着严煜一左一右上期扶起他,馋着他向门口走去。此时外头已然备好了可供人躺趴着的轿辇,就等着发挥它的用武之地。 回到东宫,玥真看着强惹着不呼痛却双手仅仅攥着身下床榻,眼神却死死地黏在她身上不肯离开,手轻微挪动着想去拉她手却又明显心有顾忌蜷着手不动的成源,心里既酸且痛。成源的眼中充满了克制与受伤,像星辉璀璨的目光中此时盛满了那样多的情绪,牵扯着她的心跟着他一起上下起伏,直让她半点冷着他和与他怄气的心思也生不出了。 如今,多少性子与气愤在这样的眼神下只怕也要软成一滩水,迅速地流失了。这种情况下,她又怎能不忍心留下来陪着他呢? 耳边传来成源轻声的呼唤:“玥真,这和离书,我们还是作废了吧?” 长长的羽睫翕动了一下,那双明眸又开始闪动起之前他渴望见到的神采。玥真的手轻轻抓住了他的,把掌心的暖意缓缓穿进了他的手心。他使了些气力扣紧了她的手,了却心愿般闭上眼,陷入了舒适的昏沉中。 终于还是,歧路归一。一切归零。 第79章 79.醋与挽 关于和离的批文很快下来了,孟敏知的回复是,如今成源身受重伤,按律法夫妇一方患有恶疾伤病,另一方不得和离。玥真拿到手谕的时候看了看上头的内容,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把它收回了珠辉殿的盒子里,从此也不再提起此事。只是往成源的麒德殿去的更勤了些。 成渊跑了个无影无踪,林致也不去找他,就把他晾在某个旯里自己过活。与此同时,孟敏知也派出了一小部分精兵前去找他,但是规模并不大,显然也是不想将事况扩大化。只是这几日他似乎是气狠了些,也几乎不来东宫看望,只是让人把奏折都堆到了景运殿。德王这几日也不曾入宫,只在德王宅休养。听说他腰伤的厉害,近日也暂且不便出来走动了。 玥真进屋的时候,成源似乎还没醒来,依旧昏沉沉地卧着,双目阖起。玥真看他还睡,就伸手理了理他腰上的薄被子。如今眼看着就要到了农历七月,暑热散去之前的日头依然炽热,只是到底下昨儿下了一场雨,空气中的酷热消解了不少。玥真从林致给她的药箱里拎出一个又一个小巧的瓷瓶子和布包,摊举开来,可见布包里整齐地叠着或新或旧的纱布和一帖帖膏药,一旁的瓷瓶子上也写着“金创”之类的字样。床榻上趴着的成源的眼在此时微微睁开了一点,眼风扫过一旁,恰恰能把玥真身旁的东西看的清楚,也能认得出那些东西是为林致所有。 心里又开始隐隐气不顺起来。成源重又闭上眼,按下心头翻滚着的些微醋意,把脸埋进了有着不规则图形的软枕之中,思绪回到了成渊走失那一晚。 当晚,孟敏知下令搜捕宁王,但要求需悄声儿的搜,不给外头制作任何可供八卦的话柄。还特别命令此事不得让济阳侯知晓。等到一切吩咐完毕后,孟敏知摆手遣退了所有人,却唯独留下了成源。 景运殿里灯火通明,可偏有几息烛光,明明灭灭地摇曳着,照得孟敏知的脸庞不甚清晰,阴晴不定。成源心里有些忐忑,但还是挺直了脊梁,坦然地直视着孟敏知,迎接他从半明半暗中投射出来的目光。 良久,孟敏知开口了:“说吧,为何私下放了二郎出去?你有把握他这些时日在外头无虞吗?日后找回了二郎,这个场子又该如何圆?” 父亲果然猜到了。成源心里不受控制地跳动了起来,虽然他在做决定之前已经做好了接受所有后果的准备,但是真正面对父亲的时候,他心里还是止不住地有些不安。毕竟他的这个做法着实胆大妄为了些。 “既然德王叔说要尽快解决此事,那这事情就不必再拖下去了。”成源忽然跪下,端端正正地对着孟敏知行了一礼:“此事我自会承担责任,阿耶尽可以责打于我。儿做出这等胆大妄为,不知轻重之事,实在有愧于阿耶栽培,无论受何等罪罚,有多重,都是儿子应当承受的。” 孟敏知听出了弦外之音:“这么说,你是定然要借这一顿打留住玥真了?” 成源叩首于地:“事已至此,也只能如此了。玥真是昀晔和嘉阳的母亲,断没有轻易舍弃和离之理。何况这些日子,儿看着她并非没有复合之意,只不过拉不下颜面而已。说来此次因由是由儿引起,自然也必须由儿子来了结此事。” 孟敏知看着成源,见他脸上的断然还有少年的神采,想到他和成渊不惜代价演了这么一出戏,只为了化了这鸡飞狗跳的鸡毛僵局,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也罢,且看他们怎么折腾,自己做为老父亲,就随他们胡闹一回吧。于是他开口说道:“既然你执意要演这么一出苦肉计,为父自然也不介意与你排演一次。只是有两则你必须记住:一则,戏要演的真,就必得吃些苦头,方才能过的去这个坎。二则,这一回你以这种方式解决了这事儿,就不能再出第二回!这种闹得家宅不宁的事儿,我希望你也再不要闹出第二次来!” 成源叩首称是,起身行礼后向后退去。就在他即将退出宫门的时候,孟敏知又忽然发问:“阿渊只怕不是一开始就对你说出他最后的计划吧?” 成源低声说道:“是的。他在宫里看过了盈欢,送了纸鸢后,才与我交了底。”确实,一开始成渊只是溜出去看看盈欢等人,只是办完事后,他忽然越墙要逃跑,还险些引起了禁军的注意,这才引得成源了解到他的真实想法,最终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帮助他逃离了皇城,甚至上阳。 孟敏知点头:“滚吧滚吧。回去睡一觉,明儿一早好被金吾卫叫来挨板子。你若是早些过来,说不准朕看你认错态度良好,还能让你少挨谢苦楚。” 成源连忙向父亲又行一礼,随即足下生风,飞快地从孟敏知的视线里消失无踪。在他成功脱离阿耶的视线之前,他仿佛听到他怒骂了一句:“臭小子,一个两个的都不让我省心!继承什么不好,非要继承这一堆鸡毛事!”他不敢回头,只觉得逃的越快越好。再慢一些估计他老爹定然控制不住要向门口飞出一样不甚值钱却冲击力不小的东西。 回忆戛然而止,成源趴在床上继续装睡。这几日他从来都是这样,德王叔拍的那几下板子是放了水了的,看着凶猛实则没什么力气,也不知他是从哪儿学来的这么一套打板子的法子。倒是后头内侍打的倒有一些真东西。不得不说德王叔给他造的势头还真不错,少了一些更重的伤害。这若是不做的真一些只怕很难过的了旁人的眼。玥真能够把和离的事儿搁下还让的林致把她那份和离也弄个不了了之,这戏就没白演。 说来这次的事情能解决还亏了林致之前在众人面前立的形象。林致在众人心里就是一个被和兄长暧昧导致丈夫执意和离还要抢走她女儿的可怜的小白花,是一个被辜负的可怜母亲和妻子。所以此次玥真和离撤诉以后,林致与成渊闹和离之事也就此不了了之。王妃与亲王和离不算国事,倒是不用将和离书呈交陛下批复指示,只需双方签下和离书即可。成渊跑了个无影无踪,而对外孟敏知则宣称派他外出公干。在临走之前到底这和离书上没有双方的签字画押,人人也都明白,这和离自然也并不算作数了。 这边成源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在心里默默地又过了一遍,把它吧唧吧唧地嚼烂了从脑海中下沉咽到了肚子里,那一边玥真看着成源却陷入了沉思。成源从前都是以沉着稳重而外显于世,极少看见他胆大妄为的时候,然而今日他却让她开了眼界。自己原以为他也只是背地里爱吃醋,偶尔喜欢和自己闹闹脾气,甚至还会不成熟地用入东宫的新人来冷落她,以此发泄自己的怨愤。却不曾想他还有这么不计后果的一面,居然头脑一热,就把成渊私放出宫。这事儿干系有多大,他不会不知道,若不是仗着陛下素来的信任和从小对他的苦心培养,估计还有更大的祸事等着他。若是在辽之前多子内斗强的周朝,这等行径只怕是会为他和成渊招来杀身之祸。 思来想去,玥真认为以他一贯的作风,说此事是他有意为之,才更说的过去。不过这挨一顿板子能换来什么划算的收成呢?难道只是撤销和离书?但即使如此,他的行为也足以构成一种疯魔,虽然是以另一种形式展现。 想到这里,玥真心里泛起了一股子酸甜咸辣的感觉,像是吃了百味鸡一般。成源昨儿痛的眼都泛红了,却还是咬牙强撑着忍痛让她心里心疼得绞痛,说是不难受也并非真实。可是想到成源倒是有可能用了这一招作为苦肉计来寻得求和,又让她感到有些气恼和无奈。你既然能甘受这苦头,当初又为何无事生非,胡搅蛮缠,还态度强硬地和她一抗到底!就算是给双方一个台阶下,也不必用这般自损的法子!想到这里,玥真气恼之余语气也显得不再温柔:“别睡了!上完药就要用膳了,再睡你今晚就只能吃馊的了。我知道你醒着。” 被玥真戳破自己的小心思的成源知趣地把脸侧出来与玥真对视,眼里仿佛容纳了一整片星空似的看着玥真,显得纯情又真挚。玥真从瓷瓶里小心地倒出一些液体在一块纱布上,又拆开旧绷带把金创药粉轻轻撒在成源伤处上,脸上的神色却看上去一点也没有温柔体贴的模样:“替你问了养伤期间不宜食用的东西,都记在单子上送去膳食那儿了。以后你想吃什么,只管和膳食商量就是,不适宜你的吃食,是决计不会送来的。养伤期间,你也注意着按时用膳,早些休息。别整日和个夜猫子似的。” 药粉撒在伤处痛的成源又是一阵龇牙,整个人都在轻轻地嘶着气。玥真见他如此,更是一阵气疼,待要说些什么,却又忍住了,只是沉默着替他换药和纱布。过了一阵子,成源开口了,声音里很小心,仿佛在压抑着什么情绪:“弟妹还在珠辉殿住着?” 玥真手一顿,随即想起成源曾经见过林致用的药箱,自然知道林致向来不会离这药箱太远。还真不愧是他,受了伤也还有心力吃林致的醋。她手上不停,懒懒地应着:“嗯,林致说她那儿还有不少治疗这类伤病的用品,时日久了不起作用岂不是靡费。这不看我这儿还能用上,就让我给带来了。” 第80章 80.和 成源又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语气里透露着压抑的不满:“所以你就用她的东西给我疗伤?还允她不处理宁王宅里事务,不合规矩地在太子妃的寝殿里住着?” 玥真不理会他话里的醋意,转而闲闲地说道:“是啊,这还是林致特意从攒下的伤药里掏家底给送来的呢。” 成源话语中多了几许不满:“都是各自有家的人了,怎么还不避嫌?” 玥真瞥了他一眼:“再不避嫌,这药你也用过了。这个时候再吃这种飞醋也是无用。” 成源闷闷道:“可是她还有盈欢,还有宁王宅的事务。二弟宅里还有孙孺人和胡媵人。” 玥真拍拍他榻上的席子:“重伤了还是少吃酸的,这样伤也好的快。要真像你说的那样,林致都不会拈酸吃醋,我合该去找她才更舒心。哪里还会花这功夫来你这儿当侍疾宫女。” 正说着林致款款而来,一派清雅素净,温婉淑质的模样。玥真感觉到有人来,忙掩上成源的伤处回过头去,见得是林致,脸上露出了一派融融的笑意,灿如春华,柔若春风:“怎么忽然就起了性子来这儿?如今这日头还是热的。” 林致笑盈盈地从萱茵手中接过食盒:“才给盈欢嘉阳做了鱼茸荷花糕,她们吃了很是喜欢。想着你照顾病人辛苦,就也给你多了几块送来。大热天的,你可也别累着了。” 成源看到林致水碧的裙子闪进来时脸上的表情就微微起了变化,显出了隐隐的不悦。待到瞧见萱茵手里的食盒时更是眉心微微跳动。直至见了玥真的笑容之后内心开始更加翻涌起来。就在自己翻江倒海得快要溢出来的酸味就要冲破心里的堤坝是时,他的耳朵又偏偏敏锐地捕捉到了“病人”一词。这下可算是翻了醋瓮子,让成源彻底绷不住了。他和玥真过了三书六礼,连第七礼都行过了,怎么能只是一个干巴巴,毫不带感情色彩的“病人”呢? 玥真丝毫没有注意点到成源在一瞬间更加黑沉的脸,继续和林致寒暄,甚至还品鉴了鱼茸荷花糕的成色式样。鱼茸荷花糕做的小巧,又花型的,也有鱼形的,看上去是颇用了些心思。玥真似乎很是喜欢,还夸赞了林致手巧心慜。成源在后头眼巴巴地瞧着,不觉暗暗咬了咬牙。自打这些时日以来,他无数次地希望过,若是林致不是女人就好了。然而她偏偏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难搞的女人。弄的他拉不下脸和她堂而皇之地过招。 被一双充满怨念的眼睛盯着是会有所感觉的,何况林致从不迟钝。感受到了从斜后方射来的满满的敌意,林致明白某醋君又开始按捺不住了,很有觉察力地见好就收:“这伤口怕是外敷还不能保准好上,也要注意内服。这次我也带了内服药材,适才已经吩咐下头的人熬上了。眼下估摸着也到了火候了。你先看看太子,我去看看药熬的如何了就来。” 玥真忙不迭地说道:“如此我也看看药引子。也省得日后还要时常劳烦你备药。” 看着玥真跟着林致后头走了,成源心里那叫一个醋。然而他现在好不容易和玥真和好,不想再因为这事儿在人前再掉身价。闷着头待了一会儿,他还是认为此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最终,他往塌外挪了挪,扬声让宫女准备让他洗漱。 玥真和林致端着药罐药碗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成源洗漱完毕。宫女们低头退出的时候,完全就当这是一场再平常不过的日常插曲。药已湃在凉水里降温一路端了过来,摸摸温度也是差不多了。玥真整了整塌边的软枕软垫,就去慢慢扶起成源喝药。这药的作用也左不过是起了消活化瘀的作用,还谨慎地加了些甘草,想来也不会太苦。 成源慢慢地喝完了药,感受着嘴里的牙粉在水的作用下慢慢化开来,逐渐充满口腔。眼看着喂药的玥真又开始对林致露出柔和的笑容,颇有兴致地和林致聊起天来,成源终于认为不必再忍了。他瞬间开始“发作”起来,口吐白沫,眼神发直,浑身抽搐,手直指林致却说不出话来,竟然有些气急攻心之象。直至最后向后一仰,倒在了榻上。 洗漱之时必然用到牙粉,而成源借着洗漱之时多留了一些牙粉。方才悄悄含于口中,正是为了现在做准备。既然抗议不起作用,那就让严重的后果来告诉玥真他对于此事的不满。无论如何,他必须把林致请走,至少不要让她再频繁地踏足他和玥真的生活空间。闺房之中,两人足矣,何须再塞进第三个人? 玥真吓了一跳,连忙转身去照顾成源。林致在一旁却看穿一切般的不急不慢。见得成源倒榻上似乎有些“不省人事”,林致从一旁的药箱里取出针包:“殿下想是天气溽热引发了急症,又吃了些油热的食物才至于心火旺盛,乃至如此。不如我先来为殿下施针,好把这症结去一去。” 玥真听了这话觉得有些奇怪,暑热天成源从来不吃过油过热性的食物,最近更是喜好口味清淡,这些林致不会不曾有所耳闻。何况为了让太子多吃一些补充精力以便熬夜工作,她还找林致询问过健康膳食又可口的食材搭配。只是略略过了一会儿,她就领悟除了林致的意思。再看看成源,她无奈地在心里叹了口气,转而对林致说道:“殿下近些日子恐怕不宜用针,还是换种法子治愈吧。” 林致自然明白玥真的心思。既然玥真做出了选择,她也不会勉强她的决定,遂点了点头:“那我再去开一副方子给殿下服用,接下来的日子,就以静养为主吧。” 东宫此时是这样一幅场景,景运殿则又是另一个模样。年已五十有一的泽国长公主孟思齐和孟敏知面对面坐着,心里只觉得有十二分警惕。孟敏知和她的兄长先帝是发小,从小就在皇城里无法无天,干狗都嫌弃的勾当。自己从前在一众陪读的亲戚里年纪最小,时常被孟敏知和他的狐朋狗友捉弄,这也导致了她到了十三岁明白成婚这回事以后就在母亲面前执意不和这家伙定亲。在思齐眼里,这个獐子一找她就准没安好心。他就是阻挡牛郎织女相会的银河,里面流淌的全是他的坏水。 思齐不开口,孟敏知也不想和她耗费时间比比沉默是金还是铜,直接说明自己的用意:“听说长公主的有个孙女今年三岁?倒是和我长孙子孙女年龄相仿。” 思齐的身体紧绷起来,像抵挡侵犯的猫儿一样全身毛都竖了起来:“你又想打什么主意?我当初让位于你的时候就说过,从今往后,你们天家的任何事情都与我这一脉无关。你孙子的事情,你和你的后妃女儿自家商量了去,我家是定然言出必行的。” 孟敏知早想到会有这样断然划清界限的尴尬情况出现,对此他也不怕没有预案。泽国只要还没有走他就能把这事儿办成:“可朕已然知道,王家小七娘正是你家幼子所生,名凝珠。恰恰比我长孙晚两年出生。放眼王家和皇孙年龄相仿又是你所出的似乎只有这一个,且听说也是聪明伶俐的孩子。” 思齐直视着孟敏知,平时温和的眼睛此时充满了审视:“你想说什么?” 孟敏知摆弄着手里的“子孙万代”,眼睛像是和手里的核桃黏在了一起:“昀晔也五岁了,也不能总是和盛乐县主在一块玩闹。昀曙又是一个路都走不稳的孩子,也不能指望他能和昀曙结了伴儿一块就玩到大。到底按理说这皇位照着规矩本应该是你家这一脉,若是我孙子的儿子和你孙女一脉相承,听起来在血脉也更顺理成章一些。” 思齐暗暗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警觉起来。这只獐子从来最是诡计多端,天知道他有没有挖个坑套路她。她仔细观察着孟敏知,连他脸上一丝一毫都细微变化都不放过:“若是这样,王家倒也不会反对。到底事关国本安宁。凝珠体子较弱,若是日后长成她不能分担国之重器却又如何是好?陛下有此维稳之心,也该为未来子孙之计多多思虑一些。” 孟敏知放下手中的核桃,一拂袖站了起来,双手负在身后:“无碍。宫中诸人都知晓九娘的地位与意义,自然不会为难。若是储妃体弱有所局限,也自会有宫中女官六尚诸人等自行把关,一应杂事除却必要不会亲自为难皇后。九娘只需统御六宫,德服泽被即可。”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何况如今只是自小陪伴,一同长大而已。若是将来她与皇长孙相处不睦,不愿结为连理,双方长辈也自然不得强行干涉。到时候王氏想将九娘嫁与何人,都不会因在位的任何帝王而有所改变。反正没有下聘签了婚书,也不算毁约。” 思齐直视孟敏知良久,最后终于还是同意了他的提议。 就这样,宫中的一切关系都可以达到一个“和”字。 一切风波都在此时暂时沉静下来,不再有所震荡。 风停浪静。 第81章 81.凝玉 七月流火,天气渐渐凉爽起来,不再如盛夏那般灼人。而近日随着中元节日过去,上阳也开始慢慢地走向初秋时节,池中莲荷逐渐凋谢,不复盛夏时景。 就在这秋风渐起的时节,林致带着盈欢搬回了宁王宅的赏月阁。大约是为着和离事件过后不宜再居住珠辉殿,也大约是为着玥真必须照顾成源的感受。总之林致在中元前的几天回宁王宅处理事务去了,从此也不甚经常来宫里探视。几日后,宫里又再次进入了和平时期,恬恬静静地不曾再发生任何事。 中元节后第二日,宫里宛如石子投入平静湖水中,又再次泛起了涟漪。宫人们纷纷议论起了同一件事——泽国长公主再次入宫了。这是自上次孟敏知请她入宫后她第一次不需陛下下旨自动入了宫来。而且这次入宫,她也并非孤身一人,还带了一个走路才走稳的小女孩。 当年先帝于新都城破前一年预感大事不妙,早早安排宗室成员尽皆撤往上阳,是而恭守四年秋起,浩浩荡荡的宗室大队再次如百年前景宗皇帝迁都之时一般,转而又向上阳走去。第二年新都城破,先帝身死殉国,无一后嗣留下,最终宗正按制认为应让先帝之妹泽国长公主主持大局,因此请长公主主理国事。岂料一月之后,长公主因过度操劳小产,元气大伤,从此身体荏弱,再不能劳心耗力。至此,恭守五年四月起,长公主自请辞去主持一务,转而将此重任禅让于当时的永光县公,如今的陛下。 而长公主自从逊位以后,就彻底从宗族一系列事务之中隐退,从此不再过问皇城中事。这些年来虽然有时还会有人提起这位长公主,但大约都和南边的那一位有关。无非是若是当初长公主若不曾小产伤身,恐怕南边那位也找不到借口狼子野心,裂国称帝。人们谈起这些事的时候,措辞颇为谨慎,通常也是一笔带过,从来不多说这其中种种。因此时日一久,这位长公主也就活成了人们口中的一个符号。何况长公主多年来从来低调,从不插手任何政事,也非召从不入宫。若不是她前些日子被陛下召见,许多人几乎都忘了还有这么一个人。 而现在,她就坐在椒凰殿里,带着一个粉嫩,雪玉一样的女娃和苏皇后品茗闲谈。 小女娃水灵灵的,肤色白嫩,如雪似玉。苏皇后和长公主在品茗时,宫女带她到边上玩去时,她乖巧地接过宫女递给她的七巧板和绒娃娃,安静坐地在一旁的胡床上摆弄起来。她在摆弄的玩具的时候极其专注,能对着这些玩意儿摆上许久,浑然不顾周围发生了怎样的事儿。在长公主和皇后闲谈期间,她偶尔抬起头来往两位长辈那边望望,见得似乎没她什么事儿就低下头继续专心地把那些东西翻来覆去的玩。有时保持一个姿势盯着那些东西看上许久。 孟昀晔和王凝珠,一个五岁,一个三岁,互相看看对方,目光中俱是充满了好奇。有那么一会儿,他们二人谁也不说话,也不动作,只互相看着对方,眼睛一眨一眨的。周围的长辈只觉得是两个孩子怕生,倒也不急于干涉。过了一阵子,玥真弯下腰,轻轻地推了推支楞着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盯着凝珠的昀晔:“晔儿,和妹妹打个招呼。” 昀晔偏过头用亮晶晶的眼睛看了看玥真,又转头看凝珠,忽然“噔噔噔”地跑了开去。正当众人正讶异于为何这二人第一次见面就是这般景象时,昀晔又跑了回来,手里举着一朵栀子花。 苏嫮的殿中常有插花,无论高低贵贱,只要应季,都一应摆在殿中增加清趣,那些香气扑鼻的鲜花则尤其得她喜欢。昀晔举着的这朵栀子花原是今日开得最美丽的一朵,浓香馥郁又清新雅静。花瓣全然舒展开来,上头还有一滴未干的凝露。他跑到王凝珠跟前站定,举起手,把那朵栀子花插进了她小小的黄毛小丫髻里。 凝珠“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响亮,如同银铃的声响。她伸出小手摸了摸头上的栀子花,并不摘下来。随即从自己的小兜里掏出一颗方才苏嫮给的水果糖,塞到了昀晔手中。 见此情景,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松了一口气。苏嫮是庆幸幸好孙子似乎挺喜欢凝珠,这样也为未来的联姻增加了一点基础,也总算不负孟敏知的意思;玥真则庆幸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女娃至少不讨厌,至少日后不会相看两厌,没得多一对怨侣;而思齐则是庆幸昀晔虽然是孟敏知的孙子,身上却似乎并未如他从前那般喜欢捉弄人,银河里坏水翻涌。一旁的宫女们互相看看,也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神色。 玥真带着孩子去了母亲那里,半日不归。如今眼看着就要到午膳了,还是不见人影。成源在床上翻着策论,想着玥真今日反常的行为,眉头紧皱。不是说宁王妃已然回到了宁王宅了吗?怎么如今还不回来!往日里就算是母亲请喝个早茶,多絮话了一阵,也断断没有这般久到快午膳都不回来。想到这里成源不免有些焦躁,对着那些策论,忽然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见此情景,在场所有人几乎都松了一口气。苏嫮是庆幸幸好孙子似乎挺喜欢凝珠,这样也为未来的联姻增加了一点基础,也总算不负孟敏知的意思;玥真则庆幸自己的儿子对这个女娃至少不讨厌,至少日后不会相看两厌,没得多一对怨侣;而思齐则是庆幸昀晔虽然是孟敏知的孙子,身上却似乎并未如他从前那般喜欢捉弄人,银河里坏水翻涌。一旁的宫女们互相看看,目光之中也难掩八卦之意。其中,一个宫女还偷偷地向着对方挤了一下眼睛,眼角的余光精准地瞟着昀晔和凝珠二人。 玥真带着孩子去了母亲那里,半日不归。如今眼看着就要到午膳了,还是不见人影。成源在床上翻着策论,想着玥真今日反常的行为,眉头紧皱。不是说宁王妃已然回到了宁王宅了吗?怎么如今还不回来!往日里就算是母亲请喝个早茶,多絮话了一阵,也断断没有这般久到快午膳都不回来。想到这里成源不免有些焦躁,对着那些策论,忽然就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成源再翻了几页书,终于按捺不住,扬声叫来了严煜。 “太子妃到底在阿娘那里喝了几碗茶?是不是连午膳也一并在那儿用了?你去问问阿娘那儿,看看太子妃还在不在殿里。” 严煜奉命而去。成源在榻上继续翻书等着,悻悻地想着若是玥真回来了他该怎样对她说项。玥真真是越来越没心没肺了,带着林致气他来不说,居然还借着问安将他一晾晾了这样久,真是让他气岔。等他好了,迟早得让玥真再怀一个孩子拴住她的心。他恨恨地想着。既然两个都留不住她的心,那就再来一个,他想。我不介意父凭女贵,你也别想着朝三暮四!既然选择了人留下,那心又为何不能全然留下,还要飘飞到旁的地方去? 严煜很快回来了,然而回来的不仅是他一人,他的身后还跟着带了几名宫女的濂珠。濂珠和几名宫女们手中,还各自端着一个杨木托盘,上头摆满了各式菜色。而最末尾的一位,手里的托盘上,赫然还放着药瓶纱布等一类换药用品。 看太子殿下面色不虞,严煜赶忙上前,抱拳道:“殿下,属下已问过椒凰殿,说今儿泽国长公主携孙女入宫,与皇长孙相处甚佳。皇后高兴,已然令太子妃带着皇孙和小郡主在皇后处用午膳了。太子妃自己抽身不得,担心旁人伺候殿下用膳不得力,遂命濂珠姑娘回来代其照顾殿下换药用膳等一应事宜。” 成源的脸色比方才好看了些,不过似乎还是有些不满:“既是如此,也应早早派人知会一声,而不应是半日了无音讯,直到着人问了才派人过来说项。便是储妃,也不该如此怠慢!” 严煜张嘴,正要说些什么,濂珠却已抢先夺过话头:“是呢。太子妃本也是想着先告知东宫一声,只是皇后娘娘那儿紧张着王家小九娘和皇孙呢,太子妃身为子媳,也不好不为长辈分忧而只顾自家的事儿。故而没敢抽出功夫来关怀太子这儿。如今既然并未耽误殿下这儿,就请殿下有容乃大,还是别记着太子妃这一次的失职了。” 成源并不愚钝,瞬间听出了其中的信息:“怎么,为了我们这一支血脉更加正统,陛下竟还要用昀晔来承继这一使命?” 濂珠微微垂首:“殿下自是明白陛下之心,又何必多言呢?” 成源抬头看看头顶的幔帐,轻纱帘幕,朦朦胧胧,似乎脆弱得能够一指划开,但谁也不愿它真的破裂。 也许,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和应该完成的使命吧。不仅阿耶有,他也得有,甚至连昀晔,也都不能避开。 而如今,他只希望,这次的没有选择,能成为昀晔的福祉。 祸福相依,转祸为福。同样,也能转必须为甘愿。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成渊,这些天,他又去了哪儿呢? 第82章 82、扇贝呢 此时,距离上阳的千里之外,成渊正站在一艘渔船的船头望着烟波浩淼的海面,把手搭在额前远眺着远处逐渐清晰的小岛。 初秋时节看风景让成渊觉得好不惬意,天空碧蓝蓝的,又高又远,风里都带着不同于暑天的爽飒。天高地迥,天海相接,就是中间夹了一座怪石嶙峋的小岛,上头好像还有一些绿色的植被,把海和天分割成截然的两段。成渊莫名兴奋起来——终于可以见到传说中老爹心心念念经营的产业——獐子岛了。 说实话,自从当初从临海郡公那里听说老爹年轻时的诨号叫獐子以后,他对獐子岛的兴趣就蹭蹭地往上涨。从前只知道自己老爹对这座岛屿念念不忘,把它当作治下最重要的产业,为此还让独孤惠妃和张淑妃费心研究这里扇贝鲍鱼的增产。等到他去了一趟南辽回来,他又知道了早年他爹出走辽东就是在獐子岛搞扇贝弄了一笔钱回去新都,当年在上阳登基时一部分收入也来自于此。如今既然跑出了上阳,又怎能错过这个参观这个支撑了本朝部分国库收入的地方呢? 成渊眺望了一会儿远处的獐子岛,回头对撑船的老渔民问道:“阿叔,如今这岛上可有专人看管否?” 老渔民制动着渔船,显得老大不乐意:“陛下的心肝尖儿,又怎会无人值守?自然是派了官衙的人在附近看着。平日里也禁止咱们在这方圆之内捞扇贝海参鲍鱼什么的。小郎君若是想上岛看看,只怕是难。需得出示官家特别的令牌。” 成渊摆手,不以为意道:“使得使得!我自知这岛是收归国有,又怎会只身犯禁。阿叔你只管近前去,我自有法子让那儿的人同意我上岛。” 老渔民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转头继续向前:“小郎君能如此有把握,只怕家中也不是等闲之辈吧?” 成渊摸了摸腰间的钱袋和镶金匕首:“若是如此,阿叔又将如何?要借机与我相交,日后给你个便宜?” 渔民笑得憨厚:“若是上阳那头的大人物,麻烦给说说,降降咱们这儿的渔船税呗?不用全年都降,就减免点冬季的呗?” 成渊从船头挪到老渔民身边:“为何非得是冬季?是渤海结冰了,不利于出海么?” 老渔民笑得有些讨好:“郎君若是能替咱在陛下那头说一声,俺们不仅不收事前说好的帮你登上獐子岛的钱,日后郎君若再来,俺们随时恭候,您想去哪儿俺们都陪着。”成渊奇道:“怎么?这儿附近冬日的渔船税竟然高出了渔民的负担么?”老爹虽然因为早年缺钱老是抠抠搜搜地捞钱,但是也不至于会罔顾渔民的民生啊。 老渔民觑了成渊一眼,小心道:“往年也没什么,只是今年这附近年头不怎样。今春淩汛,破冰后也久不能出海,日子就艰难了些。而前一阵子海里也不太平,地牛震动损失不少。这么算来,怕是今年冬季休渔咱交不起那税钱。何况,”他黑瘦的脸上浮起一丝憨实忸怩的笑意:“俺闺女今年出嫁,俺也要多给她置些嫁妆。” 成渊顿时来了点兴趣:“哎?你今年还要嫁闺女?说说你女婿是啥样的?和你闺女比起来怎么样?” 和老渔夫聊着他女儿女婿的事情作为消磨时间的法子绝对比独自一人看獐子岛遥远的丽影更可靠。在家长里短的话语中,时间流淌得分外的快。到达獐子岛方圆距离的功夫比成渊想象得要更加的快,不知不觉间,成渊已然可以望见獐子岛怪石构成的岛面和岩洞,以及,一群虎视眈眈着准备开火挥舞着禁入旗帜的人。 老渔夫看到官兵护卫明显有些胆怯发虚,脸上赔着讨好的笑,手举至胸前做了一个抱拳行礼的姿势,微微佝偻的背更加弯了下去。而比起老渔夫的无势可依,成渊这个家里有矿背后有虎可以假虎威的人此刻就淡定的多。他带着那该死的淡定笑容在老渔夫前头把脊梁挺直的犹如松柏,笑得莫名让人感觉有点贱:“各位辛苦了。我来此地是有要事要办。”说着,从怀里出示了一枚玉牌和一块檀木令牌。 千里之外的上阳,孟敏知忽然一个激灵,从奏章里抬起头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头上微微发烫,紧接着耳根子也有些发热。他往四周看看,忽然想起自己有些日子没有看看自家保管的獐子岛等产业的相关物件了,前阵子那些东西都交托给成源监国时用,那时候他对成源是一万个放心,现在出了成渊这桩事儿,他对于成源是否能看住成渊不做什么手脚也起了疑心。 獐子岛上的军卫见着了证明皇族身份的玉牌,又见到了用于上阳牧场,獐子岛等孟敏知等国营私业产地等紫檀木令牌,细细看过并无问题后,就收起长枪火统,人群向两边分开,给成渊让出一条道来。孟敏知掩饰家丑的工作做得不错,驻守军队均不知宁王私逃一事,也不会想到他犯了事儿还能亮明身份堂而皇之地上獐子岛,一点不怕瓜田李下或者老父亲早就准备好了一切。这时候众人只以为陛下派宗室中有分量之人低调出行,来獐子岛查看最近的行情,所以才没对外让人知晓会有人来查看。何况,突击检查这事儿孟敏知做过多次,守卫之人早就见怪不怪。 此时,孟獐子在景运殿打开装着令牌的盒子,见到那两枚紫檀木令牌还端端正正地躺在匣中,没有被拿走任何一块,孟敏知顿时心里暗自送了一口气。看样子成渊并未顺手把令牌顺走。然而下一秒钟,当他随手拿起令牌来用绢布擦拭时,却骤然瞳孔一缩。这令牌,似乎被人动过!而那几日,成源并没有派任何人去视察过獐子岛等地。 “啪嗒”一声,孟敏知手一滑,手中的匣子滑落在桌上的卷宗上,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一副未收拢妥当的卷轴被匣子所偏击,“哗啦”一声散落地面。然而孟敏知此时却无心关注这些,只是厉声道:“传金吾卫!” 成渊走在獐子岛岛屿上观看岛上景致,顺便和负责獐子岛守卫的军士闲谈最近发生的轶事。守卫常年驻岛上,对于外头的消息并不算灵通,因此最后只成了成渊一个人的演出。眼看着从守卫话中问不出最近的新闻甚至獐子岛运营情况,成渊到最后也只能无奈地闭了嘴。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对守卫守卫说道:“要不,你就给我大体说说养扇贝对海域在哪个方向,我好自己过去看看。在此期间你们兄弟尽可以回去继续尽忠职守,不用跟着我瞎折腾。” 守卫也不多话,抱剑于胸前行礼:“属下遵命。这前方就是了。”说完,还真的一去不返了。 成渊踱到那片海域边,远处的海水干净,碧蓝色泽,有一种类似琉璃的光彩和质感。成渊在岛上散着步,踢着小石头,心中别提有多惬意了。只是可惜不能带盈欢一起来看看。这种时候,就应该林致带着盈欢,他们一家三口在这里一块儿吹海风,看海景。若是有一天,他无法再上战场和穆勒干仗了,他最理想的生活就是带着林致盈欢四处云游。游遍名山大川,看遍世界奇景,把见闻写进自己的日志里,行万里路,而不仅仅从书上,别人口中管窥蠡测地想象这个世界的奇伟瑰丽。 然而现在他的关注点还是在于扇贝。 养扇贝的水域似乎有些浑浊,让他看不清下头的东西,成渊左看看右看看,忽然想起曾经听人说过,往水里扔一块大石头,水里的鱼就会被镇到水面上来,他认为扇贝既然是海生,想必也会和鱼一样。于是他重新跑回岛上的高处寻找较大的石块。终于,在岛上的山头上他勉强撬到了一块巨石,随之滚着他砸入了养殖扇贝的海域之中。 水花四溅,把海水砸出了不小的波纹,只是似乎方向预测不准确,砸偏的位置离预计的位置还是远了些。成渊原想着挨着扇贝养殖海域的边砸他个天翻地覆,却一头让巨石扎进了养殖扇贝的场子。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子了。 成渊吓得飞奔而下冲回原位。扇贝若是因此砸在了他手中,那他回去可是罪加一等了。老爹知晓此事之后,这一顿打,怕是逃不过了。 然而等成渊奔到那海的那边,趴着往下看时,却只看到了露出的石头,伸手抓起欲望往下捞去,什么也没有捞上来。 成渊不敢置信,连忙往每一个养殖扇贝隔出的方丈水域中放下渔网去捞,最终也是一无所获。 而正在此时,石头落入海水中发出的巨大声响也吸引了岛上驻守士兵的注意,担心时成渊遭遇不测,一群人纷纷也从岛边的四面八方奔涌而来。 成渊震惊得无以复加,怎么可能扇贝都不见了。难道是自己那一砸,不仅砸死了一部分扇贝,还弄巧成拙,把扇贝都震得吓跑了,被外头的海水卷走了? 看着一群冲上来诚惶诚恐地查看他是否贵体有恙的兵卫和领头之人,还有一群人涌向海域边查看是否有紧急情况,成渊连忙出言制止:“无事,方才不过是上头一块石头滚到了那边海里下去。幸而我当时未曾到那下面去,那石头不曾砸中我,也未曾造成什么问题。你们回去吧。不必担心此间的事儿。” 为首的仔细查看了他一番,见他身上并无伤痕,再一看附近也并无可疑人员出没,具是松了一口气,纷纷退了回去。 等到众人的身影消失在成渊的视线之中后,他几乎是立刻抓起渔网再次往海里去捞扇贝,心里期盼着是方才自己判断错了,然而任他忙活了半天,他依然愣是没捞到一丁点扇贝。 扇贝呢?都去哪儿了?难道真的被自己弄没了? 当成渊再次坐上渔夫的船只的时候,他再也无法安下心来欣赏渤海的美景了。这一次,他几乎是提着一颗心,希望着自己能飞快逃离这獐子岛。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再也进不去他的内心了。 阿耶很快就会发现,自己模仿了他的令牌找人一比一复刻了一份,连上头的暗纹都自个儿想法子弄得一模一样,甚至于以假乱真,骗过了獐子岛的守卫。也很快就会来獐子岛找他,甚至发现扇贝丢失一事。到时候,自己的末日,很快就要到临来。 能躲一天是一天吧。成渊绝望地想着,目光投向远处的渔村,心里思量着该去什么地方暂时躲一躲,尽可能地拖延时间。如今,自己只能寄希望于阿耶随着时日久了,被其他事儿转移了注意力,消了对他的怨气。 也许,到那时候,他回去还不至于被罚的太惨。 第83章 83.轶闻 回程的路上,许是觉得无言的旅程太过单调无趣,老渔夫才开船不久就开始絮絮地说起自己听到的各种逸闻趣事。 成渊本就因为扇贝之事心里烦乱,此时更提不起心思去听他唠叨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情绪,他还是装出很感兴趣地“嗯,嗯”几声。敷衍的味道很是明显。 靠在船头有些蔫蔫地看着逐渐远去的獐子岛,成渊眼皮上下跳动,又想一睡解千愁却又无论如何都不能睡去。满脑子都烦乱把他的大脑皮层弄的异常活跃,怎么也不能达到休眠。 老渔民显然谈性甚浓,一直就没有停下他絮絮不断的唠嗑:“俺闺女就是啥都不好,也绝对有一点可以称得上可以夸夸的那就是手巧!虽说从小是渔家女没能接触什么绣艺,可说起寻做乞巧节的祥瑞蛛盒,她绝对是一把好手,全村就没一个能赢得过她!年年织娘的头魁都是她拔得的。每年一到乞巧,我老头子那个出息的!那小子看上我家闺女倒也不算委屈了她!” “但要说今年也真是气运不佳。本来连州城里头于家的娘子对于蛛盒这等祥瑞一向有些兴趣,今年听得我闺女有这能耐,还订了一些蛛盒式样和闺女纺的纱。说是七夕来收。本想着能借这个机会赚他一笔,刚好给闺女攒点嫁妆。结果日子不到,那于娘子居然好端端地忽然病逝了!弄得我老汉是空欢喜一场,唉。这于娘子虽然体子一向虚弱,隔三差五地就要生点病。可近日以来气色总还好得很看着也还能活个十年多来年。怎么就这么忽然病逝了呢!”老渔民说着说着也逐渐唏嘘起来:“怎么就去的这么突然呢?好巧不巧还偏偏死在杜大娘子和她于家叔叔大婚当晚。也是真不值得!” 成渊本来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时听得老渔民仿佛说到了一户人家主母在小叔子大婚当晚去世不由得一惊,随即肃了神色:“兄弟大婚之夜妻子病逝,想来这于家郎君也是糟心伤情的很。我记得方才我从城中过来时经过一户人家子女皆着缟素,形容哀戚,想来是那于家主母的子女吧。那家郎主看着也是面色不佳,眉眼之间虽然凌厉,但也难掩疲惫伤情。” 老渔民不屑地“嗤”了一声:“糟心伤情怕是不假,不过这伤情是为了谁还真不一定呢!” 成渊观他神情似是知晓其中一些内幕,不由得奇道:“怎么?这丧妻之痛难不成还是为了旁人生发的?” 老渔民哼道:“大户人家,哪家没一点肮脏秘事?于家的那位虽然瞒事儿瞒得死死的。可私下底谁不知道,他兄弟大婚当晚他进了婚房还被弟媳妇赶了出来!老婆才死就跑到弟弟的婚房闹事,咱们村里哪个像他这般!” 成渊瞬间愣住:“你是说?” “那丧妻的于护郎君,虽说不是本地豪强于氏的主枝一脉,却几乎是于氏的实际领头人。自从于家老郎主去世后,由于他年岁最长,从来是族中最有话柄之人。他那亡妻是他年轻时自家主动求娶的。也亏得他这元姓的娘子,当初家中尚有助力时也替他取了不少势。这些年来也与那位郎君生育多位子女。多年来他一直不曾娶妾,对这位夫人看着也算敬重。本来所有人都觉得他对至少对他夫人顾念旧情,近些年夫人母族落败,亲故皆故去也不曾亏待于她。可夫人才去世当晚他就闯进族弟婚房闹事辱骂族弟配不上他娶的婆娘。夫人才刚死他就管起旁人闲事来,一般人也未必有这样的闲心。” 成渊不以为然:“这也顶多说明他专制成性,对他夫人其实也不算上心。顶了天了也不过和南边那位一样,是个卖身妻族吃了软饭的主。也不能直接证明他就和自己族弟的媳妇有什么。” 老渔夫摆手道:“小郎君这可就有所不知了。旁人不知晓这其中猫腻,我还不知道吗?我那女婿的二妹,可是伺候过于夫人的。虽然并非近身伺候,但在那宅中,也是颇有人脉的。这事儿瞒得了外人,难道内里还有人不知晓吗?” 成渊明了:“阿叔的意思我省得。看样子,这于护郎君是和嫁与他族弟的杜家娘子曾经有私了。” “是啊,听得那夫人前些日子还带着贴身侍女出去过,看着面沉如水,似是极为不快。回来后面色就更差了。那夫人似乎早就怀疑郎君在外头有人,那人似乎还是个正经官人家的姑娘,听着也是不能做妾的身份。郎君就与这姑娘私下里常常来往,彼此之间胶着,却又不正式论起嫁娶。前些日子,听闻那杜家大娘子的妹妹在于家郎君私宅处遇险,之后那杜家大娘子就同意了于家主枝大郎君的婚聘,嫁了他为正头娘子。谁知几日后就在这二人成婚当晚,那于护郎君夫人忽然发病去世,随后又闯进了二婚房要求新妇取消婚礼与他成婚。”老渔夫“呵”了一声,从腰间解下酒壶饮了一口。 成渊听得里头曲曲绕绕,似乎大有文章,比自己在上阳时的故事似乎更加曲折缠绕,顿觉世间诸事千变万向,唯奇能存。这富贵人家的故事的确诸多曲折志怪,包罗万象。难怪济阳侯叔整日以打听各种小道消息为乐,还能探听出不少上阳官宦人家的不少私密实事,甚至听得还卖给茶楼说书的进行改编,隐去真实人名关系,杂糅而成新的话本子。 离岛上的距离还甚远,成渊知晓扇贝弄丢一事他逃不了一劫,即使不为此,也要为私制令牌一事吃一顿家法,与其惶惶不可终日,倒不如躺平做些其他的事儿来得实际。路途漫漫,就听听老渔民的民间闲话涨涨见识,也是不错的。 从老渔夫零零散散透露出的信息,成渊在脑海里逐渐地还原出了此事的大约全貌。于家崛起的时间不算久,大约庆历年间发展成为此地新一代颇有实力的人家。只是那时在成祖节策大帝迁都后成为此地豪强的元势力不减,于家虽大,却也还是部分从属受制于袁氏豪强。正佑末年,于家出了一代大能于泰,将于家的势力越做越大,逐渐在实力上强过了逐渐衰落的元氏,更在永定初年裂国之时,首先旗帜鲜明地支持了上阳的大辽政权,斥责南下的孟敏则乃“大逆叛贼”。随后更是出人出力,支持孟敏知獐子岛等产业的维护。几年后,随着上阳的大辽政权迅速站稳脚跟,于家也彻底取代了元家的地位,成了此地新一代豪强。而此时,已是永定十年,离于泰之侄于护娶于氏家主的侄女元氏,也过去了一年有余。 在元氏还未正式退居二线时,于家和元氏的联姻还是有一定的好处,至少能获得元氏一族的好感,掌握更多资源,做一些生意交易也会更方便些。元氏在此地多年的根基,各种人脉门路不可小觑。而这些恰恰是一个家族甚至一个支脉想要做大做强最有利的上升途径。元氏是于护自愿求娶的,婚后也与元氏生儿育女多位,长子也年岁渐长,与杜家大娘子年龄也相仿。多年来夫妇之间并无第三人介入,夫妇之间也是互帮互助,相处如宾如亲。只是约莫一二年前,于护与杜家大娘子之间的绯闻就开始隐秘地流传。于护与杜家大娘子之间时常暗自来往,甚而有人传说二人郎情妾意,似乎已有婚嫁之势。然而以杜家在当地的地位有怎会让女儿做于家妾?于家不是皇亲国戚,他家之妾,又怎能和皇家妇相比?要想过了明路,自然得先让于护与元妻和离,在堂而皇之地娶了大娘子做正头娘子,再或者大娘子病逝过了日子,才能让新夫人过门。 于是知晓内情的人都在等着看这出大戏如何落幕。如今于护郎君若想得偿所愿,最好的法子就是与元氏和离,过了些风头后,再娶杜家大娘子为正夫人。不过过了许久,于护郎君依旧与夫人元氏保持如同之前一样的关系,一切如旧。而他与杜家娘子的绯闻也未曾因此断绝,二人似是还是隐秘地来往。虽然此事知晓之人并不多,但于家内部和杜家人都对此心知肚明。两人如此不明不白来往许久,却终究不曾有个了断。 于家主枝大郎君恋慕杜家大娘子已久,许多人是知晓的。只是大娘子似乎很少关注到他。这一情况在很久的情况下都不曾改变过。但自从几个月前,大娘子的幼妹意外在于护庄里私宅遇险后,一切似乎就开始悄然发生了变化。听闻救出小妹后,大娘子当场要求和于护恩断义绝,不久后更是答应了大郎君于毓的求娶,嫁作他人妇。 而在此期间,元家夫人不知为何带领使女前往一佛寺,还因此惊动了当地官府前去查案捉人。官府去后一无所获,认为此乃误报,就将此事揭过不提。随后,关于在佛寺杜家幼妹禅房饮酒以至于醉倒,放浪形骸的事情就被闹的人尽皆知。只是过了些日子,这些传言便被压了下去,与此同时,元家夫人也几乎同时病倒,再不曾出过门。随后便是杜家大娘子大婚当晚,元氏夫人猝然长逝,于护在夫人病逝后强闯族弟婚房,辱骂族弟身量“如同肥猪”,配不上他新娶的媳妇,并以妻子依然病逝为由恳请新妇改嫁与他。 第84章 84、豪强 成渊回到岸上,晕乎乎地在地面上醒了好一阵子神。大约回来时海上浪潮更大了些,到了后头他总觉得船晃荡得有点厉害,让他有些头晕脑昏,混混沌沌地有些意识眩然。他有些踉跄地撞到堤岸上的一棵古树上,倚树缓和着,等待晕眩的过去。待到意识逐渐从身体上的不适回拢,方才的事儿又如潮水一般涌向他的大脑,形成了一股巨大的回潮。 于护的事儿在他看来不过又是一桩卖身卖到最后把自己给反噬了的典型事件,属于当地的八卦范畴,倒是一点也不值得去咀嚼消化,只当是听了一嘴闲言而已。经过南辽一事,成渊早已深刻体会到了八卦在群众当中的力量,以及三人成虎把死人说活的本事。济阳侯不止一个,有千千万万个,真的是全把一个萍水相逢之人听来的故事当成事儿,那才是给自己找事。现在他关心的是该怎么先避过风头,等老爹发现他干的复刻令牌和放跑扇贝后的怒火先降到了安全值以后再回去。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炊烟袅袅,各户人家已经开始准备当日的晚膳,看着倒是一派宁静。成渊走进了一家看着陈设不错,并非金字招牌的客栈,准备打个尖儿,偏生在这时,有哀乐从远而近,逐渐满响。紧接着,一队白花花的素麻逼近,晃了人满眼花白。成渊定睛一看,忙倒退一步,闪进了客栈——只见那些白花花的人群中,俨然抬着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前头还有人带着扶灵。为首的是一个面容峻峭冷硬的汉子,满脸肃穆,唯独不见悲戚。 身后有人小声嘀咕:“这不是于家的葛郎君吗?于护郎君的得力干将,许多要事都是他着手负责的。” 另一人咕哝道:“是啊。听人说这葛郎君只认于护为主,但凡有些不方便放到台面上来的事儿都嘱托他去干。这显见得是给他家夫人治丧,他倒好,自己基本不出面照管,托了这么个人来。” “嘘——”那人急急止住那人的话头,“别说那些私底下的话儿,这些事儿也只是我们私底下的嚼头,别在这外头说道。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天那于郎君无心治丧,整日酒楼买醉。” 成渊听得这话中似乎有些新消息,心下暗暗惊讶,没想到这人倒的确有些私下底不足为外人道的隐私勾当。看样子那渔夫所言似乎也并非只是无端的八卦小道消息。不过如果其所言多为真话的话,那么······ 于护不仅于他妻子并无情意,还曾有停妻再娶的打算。但是出于某些疑虑却迟迟不离婚,而且他明摆着早就与杜家娘子暗通款曲,妻子当晚忽然去世后立刻大闹族弟与杜家大娘子的婚房。元夫人惊动官府捉贼寇,事后又传出不利于杜家姑娘名声的传闻,随即没过多久夫人就病重猝然离世。何况夫人发病到逝世时间之短,且发病时机就在传闻出现之后,这不能不令人生疑。何况——“有些不方便放到台面的上来的事都由他来干”这句话像个魔咒一般在他脑海里不停地回响放大,直直冲击着他的大脑。于护酒楼买醉自然不会是为了他夫人,而让自己的心腹送葬这事儿似乎也指向了一种细思恐极的可能。 靠海的客栈自然充满了海的气息。一道道海货接连端上,让成渊大饱了口福。龙利鱼,炒海瓜子,以及菊汁鲍鱼,还有扇贝边汤,味道都比上阳来的鲜美,虽然烹饪技艺显然比皇宫亲王住宅内简易许多,但也别有天然质朴的风味。成渊出手不算特别大方,但也不是什么囊中羞涩的模样。店家收钱时候笑容满面,心情显然很是不错。 吃饭的功夫自然也不能闲着。经过刚才那一番闲言,成渊对于于护一家的事 内情也来了兴趣,为此还专程热情地坐到那两人身旁分享自几点的海货和他们拼桌。那两人显然很是吃奇,但也并不反对此事,于是开始和成渊海天胡地地吃喝起来。在吃喝的过程中,三人开始谈论起近来的轶闻。而在成渊的有意引导下,关于于护的事情也开始逐渐被带入他的讨论范围内。 一番谈话下来,成渊心里有了底。心里逐渐确定了事情的原委。把事件的来龙去脉梳理一遍后,成渊心里也逐渐有了计较。 于护为了自己站稳脚跟,出人头地借着联姻娶了元夫人不假,前十几年与元夫人生儿育女不假,如今儿女也逐渐长成也不假。前些年他与元夫人相敬如宾也是对的。而同样,他与杜家大娘子关系暧昧也并非密不透风,早就引起了当地一些人的注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于护与妻子元夫人成婚多年,与杜家女郎私下互相来往,互相扶持也不是秘密,时常夜间私会的传闻也隐隐流传。 杜家大娘子家世在当地可算得上煊赫,在父亲的继室去世后多年管家,在当地是才能美貌均是著名,平自然心高气傲,定然不会愿意为妾。只是二人之间关系暧昧多年,已不是一般未嫁女和已有家室的男子之间的关系,却迟迟不见于护有任何与发妻和离转而另娶杜家女郎的打算。这一边暧昧不清地吊着一家女儿,一方面又种种顾虑不愿丢去那妻家残存的好处。实在不是什么值得称道的行止。再结合元夫人去世前后的一系列事件,若是元夫人察觉了二人的关系,心有不忿,从而传出不利于杜家女郎的传闻,自然也是顺理成章。 而于护,在当地已然是自成一派,是真正在此地实际上的“土皇帝”,早已掌握了当地的生杀大权。从前一家姑娘因为与杜家姑娘有所矛盾当众出言挑衅,被他以那姑娘自荐枕席,行为放浪的宣称从此断送前路,不得不入了佛门,终身活在众人的指点之中。虽说此事依据只是于护的一面之词,并无实据,但他在当地说的话从来无人敢说一个“错”字。真相与否都被他一人所把握。这样的人,若是妻家留着有点名声和好处,实际上却根本无有太多力量去深究其妻猝死一事的能力,以他的性子,他又会做些什么呢? 成渊敲了敲客栈的桌案,心里已然彻底推翻了之前的想法。正佑初年窦撤一案爆发,翻出地方豪强仗着大辽对地方给予一定自治权,从而为所欲为,无视法纪,滥用私刑一事。自那以后,正佑帝就取缔了地方豪强的大部分自主权,进一步加强了对新都以外一些豪强盘踞地的管控。可随着西北穆勒骚扰频频,恭守年间又频繁出现天灾,本在正佑时期加强的管控又转眼松懈不少。而后穆勒南下,大辽内部又出现裂国,南北东西与穆勒三权鼎立,逐年战乱,自然对于如今管控甚少。如此又给了各地豪强为霸一方,各自内部称王称霸的间隙。而如今看来,似乎由于这些年上阳疲于应付穆勒,这辽东海域附近豪强的为霸一方,似乎比正佑年间,更为严峻些。 于护一事之中,关于其妻之死,其实已有很多人有所疑虑。于护在其妻死后的种种表现,也让人生疑。而豪强之势竟然能让一人在地方只手遮天,以一己之言左右他人命运,以一己喜好逼一个人走向末路的行为竟然能够发生成为现实,也令他深感此事严重。若是此些事件不能查明,今后大辽又会是怎样的一番场景? 灯光下,象征宗室的令牌在晕黄的柔光里反射着朦胧又有些冷冽的光芒。成渊翻过令牌,背对房门,细细摩挲着上头的纹路,又看了看那仿制的獐子岛令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若是真的放手大刀阔斧地去查这其中的勾当,他自然不能光靠一人之力。必须依靠比豪强更强大的依仗。而他,也不能再从头到尾地隐瞒他宁王的身份。 但是若是他让信得过的人知道了他的身份,后果可想而知。 该来的迟早会来,而他既然出来了,就不能只是为了逃避和解决自己的一地鸡毛而忙活。既然他发现了问题,那么作为大辽的亲王,他就有义务带领国朝的掌权者看到问题,并且解决这个问题。 这不仅仅是调查一起人命案,也是在趁机扫清埋藏在大辽内部一颗隐藏的毒瘤。谁知道,在国朝未曾管到的地方,又有多少这样的事件发生? 如今上阳已然站稳脚跟,与南边穆勒的格局已然形成,经年怕是都不会改变格局。上阳的中心也已然步入正轨。也是时候,开始动一动这底下纠缠的烂根了。 第85章 85.撕渣(上) 半月后,历年来相对封闭的普连城发生了一件超乎寻常的大事——普连的“皇族权臣”于护,竟然被当地的府衙抓去问罪了,问的正是他的杀妻之罪。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向来一发话所言即是权威,几乎可以以权势决定他人命运的枭雄于护,居然也能够被不知何时硬气起来的府尹给定了罪,事实清楚明白,还把人下了大狱,不日就要如前辽一般,收到云正帝以来规定的律法刑罚。自然,最后也一样要按照律法处置,以命赔命。 一时之间,普连城的人都沸腾起来了。一众人等,不论老少,都纷纷行动起来去看戏。一时之间,府衙门前人山人海,挤满了大量民众,人挨人,人挤人,弄得府衙不得不派出相当的人力来维持秩序。 关于于护的案件消息传的很快,这当儿,民众都聚集到了府衙前。其中自然有不惯于护平日里霸道行径之人,首当其冲的便是与他同族中人和受过他危害之人。平素里他的亲信所做之事,均以于护个人利益为主,办事一贯狠戾,对于并非自己在意之人向来连死活也不顾,城中百姓自然对于这样一个人的主子也没有丝毫好感——若是没有主人的纵容和默许,一个亲信怎么可能做尽败坏阴德之事一点惩治不见,还继续神气活现地为恶一方。事事都推脱亲信自作主张,未免也太牵强——什么样的主子还管不住自己的亲信,哪个下属一次次违背自己主子的意愿自作主张还能够继续作为主子的亲信继续被委以重任?自然,这样一群人对于此人被依律处置,是乐见其成。但其中,也总不乏有些听了于护和杜大娘子的爱情故事而感动奔走的闺中女子。于护长得一张棱角分明,五官俊美的脸,即使孩子都是十几岁的少年了,也依然如同二十几的青年,用那些膜拜他的女子来说,是霸气帅气又深情集于一身之人。在女孩之中,也流传着不少他对杜家娘子情深意重的事迹传闻,更可以为她放弃野心,放浪形骸之形迹,这样的人又怎能因为他家有不识好歹的恶妻居然敢调查他而受此等无妄之灾呢?这等伤害自己心爱之人的妻子,难道不该灌药杀之吗? 于是乎,关于于护的正戏还没开始,底下围观的众人就已经吵吵嚷嚷,各执一词了,一方于护的追崇者和爱情迷醉者是这样为他开脱,另一方面不承其惠,反承其恶的则对此嗤之以鼻,认为这群人不过是没有经历过于护对于常人的另一面,只是被他的权利和漂亮的脸所迷惑,想当然地代入自己能成为被于护看中的杜家娘子的视觉。若是自己不幸成为了于护的妻子或是于护长了一张当地著名丑人王麻子的脸,这些傻丫头肯定不仅不会迷恋反而会大倒其胃。双方互不相让,最后竟然就此几乎争执起来。 眼看着下面的人就要吵起来,府尹赶紧清了清嗓子,示意旁边的衙役进入正题。其实按照以往,自己是万万不敢动于护这尊大佛的,因为根本惹不起。所以很多事情,于护给什么说法,他也只好照着这说法怎么随他去。本来于护夫人骤然病逝这事儿他也不认为其中并无猫腻,但是夫人娘家没有有力的苦主前来,他也不好就这事儿多关注下去。本想着这事儿估计就和从前许多事儿一样,不明不白就含糊过去了,哪知前些日子晚上,偏生来了一队穿戴金甲的卫队,出示了皇城金吾卫的令牌,命他迅速取证调查于护杀妻一案,并配合在当地的一位微服的稽查全力查处于护这些年来连同此次杀妻案一并犯下的案底官司。为此金吾卫还派出几名身手敏捷心细的卫官,办成他家中下人时时跟从,简直就是连他是否给于护报信的可能也一并杜绝。而直到今日一早一切已然准备就绪,只欠提审,他才知道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所谓稽查原就是那位外出办差的宁王。 宁王亲自经查此事,且还要借着此次事件一查到底,意图借机整顿一番豪强自占一方,无法无天的景象,府尹自然不敢怠慢。只盼着此事能够尽快结束,他好结束这夹板子的生活。昨儿才刚把于护在金吾卫的帮助下使了法子给逮起来,紧接着他的爱女就得知了这消息,当即就在家里撒起泼来。府尹自知爱女年不及及笄之龄,平素里脑子总是有些不灵光,平日里只见了清俊的男人,就有些不分好赖,一味地只向着这男人说项。平日里才学不修,也不喜好钻研一技之长,只是这一条格外执着。 那于护郎君她从前自见过一面,见其容止修俊,便有了倾赏之意。自此之后,凡是于护所做之事,她就无不认可的。听得于护被老爹下狱了,当即找来大闹了一番,听得原委更是不依不饶:“大郎君与杜大娘子情真可鉴,痴情无二,本在遇见大娘子前就是爱那权势,自然会为了地位权势与那元氏成婚。如此雄心壮志之人,为了大娘子肯倾尽真心,若不是他那妻子家中对他尚有助力,早就一纸和离书与那元氏缘尽,好好地与那大娘子举案齐眉了。况且清誉对女儿家多重要,那夫人怎能为了自己夫君倾心于杜大娘子而让外界传言她闺誉不佳,寡廉鲜耻呢?若有人伤了自己心爱之人,难道就不能施以惩治吗?” 府尹焦头烂额,终于忍不住发言了:“闺女啊,你这话就别嚷嚷了。你就是不为你爹想想,也为你娘想想吧。你想想,若是你爹我为了权位娶了你娘,眼看着你这么大了,又在外头看上了一个和你年纪大不了几岁的姑娘,和她海誓山盟,情深意重,若不是看在你娘家里对我尚有助益早就和她和离了,日日盼着你娘死了我好娶她过门做你后娘,你和你阿娘又将作何感想啊?” 想到昨儿和自家闺女的那一档子事儿,府尹一阵发狠,不顾场下被于护“深情人设”迷得三荤五素的小娘子们声嘶力竭的声援,发狠肃静,人证物证齐齐上场,把于护的罪行一一公布落实,直判他个无话可辩。配合上头查案就是爽透,利利落落地就把事儿给办个水落石出。于护跋扈多年,正家主枝早就深恨他处事之狠戾嚣张,自然对于府衙查案无不配合,一旦确信十拿九稳,就将于护多年以来滥用权势以至于谋害主家长子的旧事一并和盘托出。加之元家早就对其女之死心有疑虑,也在暗中查访,有这上头帮忙的机会,自然无不卖力。其家亲近之人尚且如此,又何况那些受他所害的诸人以下至贫民? 于护在堂上听着府尹历数他的罪状,听着其下人证控诉时,嘴角只是挂着一丝轻蔑而胸有成竹的冷笑,在堂下手叉双腰,立而不跪。直至呈上物证,又听得府尹定了罪,这才冷笑着说道:“府尹大人真是好气势,竟然找来这些个乌合之众来定我的罪。如我没弄错的话,这些事情中,有些从前并非未曾状告到府尹这儿吧?当时府尹可是判了这些人错告呢。如今府尹以此控告于我,只怕自己也脱不了失察昏聩,甚至更大的罪名吧?” “不错,府尹之罪,也是罪大以极,他错,就错在当日惧了你在当地的根基与威势,怕了你手下私下畜养的死士,也怕了你暗害朝廷命官的阴私手段。寡人是在京城,不识你这庐山真面目了,竟然在这普连城,私自过了一把天子的瘾了。还能如此大有作为。” 堂下众人一惊,随即更加向前挤去。有不少人踮起脚尖,仔仔细细地往前看去,想要瞻得这位王孙贵胄的真容。当今朝廷被封亲王的唯有两位,一位是陛下的亲弟德王,一位便是其幼子宁王。这人声线听着浑厚有力,想来不会是年过半百的德王,定是那年少之时就征战沙场的宁王了。 而如今,这位宁王殿下来到这里,还能为了何事?早就听得宁王两月前就离开上阳外出公干,只是到底上阳那边从不具体而言他去何处,又做了什么。如今冷不丁儿的出现在此地,还是在这种场合,看来府尹这次还真不是脑袋抽风,果然是背后有着贵人撑腰。也难怪,如今若不是背靠皇家,又怎能这样迅速雷厉地要法办于护呢? 这下子,底下未出嫁的小娘子们立时把注意力转到了即将显山露水的宁王身上。辽东北地一向以英武雄健为美,若是清俊又加之英气四溢,则更容易引起重视容貌之人的好评。宁王少年英才,征战沙场有些年头,定然不会是文弱之相,何况本朝皇族一向有传以形貌轶丽为特质,想来样貌不差。一时之间,惯来以貌取人的少女们的好奇心在一时之间又被成渊所吸引,不由得点足而望。而这种情形,在成渊出来时则达到了高峰。 成渊从其后转出时很是吸引了底下人的眼光,瞬时之间几乎又是引发了好一阵骚动。眼看着底下又要为了他和于护的脸进行一场论战,府尹顿时头迅速地又涨大起来,急吼吼地一拍惊堂木,厉声喝道:“这是什么地方,竟然容得尔等如此喧哗,宁王殿下到此,还不快快见礼,省的丢我辽东普连城的脸!” 第86章 86·撕渣(下) 这丢脸一说来的突如其然,一时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不过对于现场的肃静和制止骚乱短时间内起了效果。所有人都瞪眼看向府尹,一时不知该对他这番话作何反应,倒是无意中帮了成渊一个大忙。成渊本就因为底下一众小娘子看他时那诡异的热辣辣的目光刺得浑身不爽利,直有种自己被和于护一起当作商品挑选的被侮辱感。如今众人的目光不但转变了,反而更有利于他继续接下来要发表的言论。他清了清嗓子,抓住时机继续平缓有力道:“尔为一方豪强,享有朝廷予尔等管束造福一方之权,自然应为城民表率。然尔既然夺了主枝财权与尊位,却于民于家非但毫无益处,反而为害。如此犯下命案种种,竟连拼了命为你诞育子女的发妻性命也要沾染。罪已可至极刑,如此,汝还以合污罪要挟于府尹?” 成渊本就生得酷肖郑宸妃,又集了孟敏知与其母之长,相貌自是不差,何况这些年来与穆勒征战多年,统帅千军,倒也比从前更多了些不俗气度,比起儿子已然成为少年的于护又更多了一层年龄上的优势,不少以貌取人为业的小娘子与妇人见他如此出场,心里又更是对这其中是非曲直有了和前头不一样的立场。生得好看的人定然无错,已然成为这写小娘子们的共识,从前迷恋于于护的脸和霸气深情人设,如今见到了另一个长相似乎更胜一筹的成渊,就又开始在立场上多有了动摇。此时听了这话,顿时又开始纷纷交头接耳:“如何呢?我竟然觉得这一位说的也很是有理!”“立场坚定一点了啦,我可是我家护的铁杆!我是绝对不会变心的!”“可是怎么办呢?两个我都站,啊啊啊啊,不管了,这两个我都想选!”“你清醒一点啊,这两个现在可是对家,你只能选择站一方!”“我还是站宁王吧,热血正直青年人设我的爱!还是保家卫国的范儿!”“哪里比得上我护。虽然年纪大点又狠戾,但是深情霸气,保养得还好!”“别急啊,你看这土豪强又有了老大儿子,哪比得上年轻守将得皇子呢。人家年纪轻轻就结了婚,女儿也不过四岁大······” 府尹重重地再拍惊堂木:“吵什么!有没有一点规矩了!这是公堂!”不是你们大姑娘小媳妇私下底的茶话会,比什么?今天这次公事还能正常一点儿吗? 再看于护,气势不减。虽然眼看着上头来了个皇子,态度不再如见到府尹一般跋扈,但眼看着还是不肯输了势头:“我道是谁呢,原来是宁王殿下。殿下如今娇妻美妾,又与太子兄弟和睦,怎的不在上阳享福,却屈尊到我这一方小小城池来大展神威了?如今为了兄长的江山到这儿来主理公案,怕是不只是为了应付公差吧?“ 此话说得倒是狠,直击着成渊私事,也同时暗指国之大忌。府尹面色一变,顿时厉声呵斥:“大胆于护,怎敢如此诋毁皇亲贵戚!你可知如今你就是得以脱身所说罪行,也新犯上了离间僭越之大罪!” 成渊摆了摆手,示意府尹暂且不语。他走上一步,盯着于护,平视于他:“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这一点谁也不会比你于护知之更少。如今天下,是我孟家的天下,作为孟家子孙,任谁都有权为自家的君父分忧,这点无需你一个外人来说嘴。且太子作为国之储君,是国之重器,自然也有辅理与代陛下看着这江山的责任,身为亲王主理所有公案为朝廷办事。家国一体,何来为谁办事之说?一届外姓外地之人,对于朝堂,似乎也关注得过度了吧。“ 于护一哽,随即强硬道:“宁王倒是辩驳得好。那么敢问宁王知晓列我罪状,可曾查过其中内情?” 成渊平视于他:“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你桩桩件件,都视人命与人为无物。既是如此,你又与我在法度之外,谈何内情?” 于护苍凉大笑,悲愤道:“还真是一个法不容情,怜惜人命的好殿下!殿下既然说到人,可曾想过为人之苦?殿下少年即是出身于皇家,母无卑贱身份,父亲唯有你与太子二人,年少得意,年纪轻轻就在战场上崭露头角,受到父兄器重,一时尊贵无匹。敢问殿下,你可曾了解过因为生母卑微而被恶弟当中凌辱,肆意嘲骂?又可曾知晓因为自己获得了更高于其道成就,为其忌惮之苦?于觉此人不配为家主,多次凌辱于诸位弟亲。我若要取其代之,怎能不染上他的血?何况予我如此凌辱,我是必要恩怨分明于他!至于私蓄暗卫等事,皆是为了保命明恩怨而为,你一黄毛小儿,又怎知这其中道理!人若是没有搏命不平之心,又如何能把想要的东西拿到手!” 成渊听完他这一通激昂陈词,脸上微微冷笑:“是么?那么造谣利用权势造谣郑家姑娘淫浪,向你自荐枕席并施压她家人强行送其佛寺落发囚禁,并使寺内尼僧也不曾恩待她致使其羞愤自杀和为了你所谓婚后认识的真心看上的姑娘杀妻,也是你命不由天只由你的反抗了?她们竟也是不配活在这世上,需要你来自定刑罚了?” 于护毫不退让:“郑氏之事确实是假,但她并非良善是真,元氏亦是!郑氏是何等人物,竟敢当面嘲笑非议一个姑娘女儿家的行止德行,怎是一个好的闺秀!她既然做的出,就别怪我为了保为她非议之人,自食其果。有她作伐,看谁敢如此放肆!至于元氏,无论丈夫是因何娶了她,婚后她就应该恪守妇道,安分守己为上。这些年来,我不曾纳妾,也不曾亏了她主母的地位。可她不知好歹,竟然因为疑心我与旁的女子暗自定情而调查于我,更是在捉人未成之下,方言重伤这杜家的姑娘不知廉耻。我是与我心爱之人在婚后相识定情不假,可我为了夫妻情分,一直没有与她和离,不能正大光明迎娶我心爱的闺秀姑娘为正室。这已是给足了她面子。她做出此等不知好歹的事情,我怎能不给她灌药让她重病?何况让她因药而死,非我原意,怎就罪大恶极了?” 成渊冷笑连连:“在场之人谁人不知你确有在外不明不白来往的女子,又怎知你这两起相关事件之人得罪的都是与你那妻子刚死就急吼吼地前去表明与她之间再无障碍的心爱之人的家人甚至是她本人?郑姑娘一事自然不必说,因为为人刻薄,而被人侮辱名誉,强行逼着去了佛堂为尼,最后抑郁而至自杀,倒真是罪不致死终也被流言杀死。好比一个人打了另一人一掌,却被主持公道之人群殴致死了。这倒不提。若说元氏,你且问问在场生育过的娘子们与丈夫们,谁不知道女子生产好比过了鬼门关,稍有不慎就是母子俱亡?一年之中死于产病的又有多少?你妻嫁与你多年,生儿育女,为你生下多少子女?又过了几次生死关头?你自知那姑娘不愿为妾,却贪着你妻娘家尚有余力助你不肯和离,却又不愿断了与那姑娘之间不明不白的联系,许以种种未来,又时刻希求着你妻早日去世,你好在不失你妻家助力的情况下同时也娶那女子代之。打的真是一手好算盘!如今更是因为你妻不忿你如此做法,竟然灌药杀妻。历观诸位大辽以来扫洒西阁之人,恐怕并无几位,能如你做到因此杀妻的地步吧?” 说到这里,成渊已然把话说尽,再不愿理会于护。眼看着于护一时之间也无甚话可说可驳,转身丢下一句话:“即是背了不知一条人命,就按律处置吧。鉴于其杀妻前后种种,该如何援例,尽可按照云正帝立下的规矩斟酌而办。” 府尹听得自是明白,遂照着律例当庭朗诵于护的结局:“罪人于护,所犯种种案件均以成立,照云正帝以来律例,处以斩刑,另于斩刑前受加刑,扫洒牢内西阁。” 成渊听完了府尹的颁布,从公堂后首走出。院内,一队金吾卫身着便服,只领头的一位,腰间挂着金吾卫的令牌,整整齐齐地并成两队,在院中肃穆候令。一见成渊走出,领头的金吾卫拱手一礼,恭肃道:“殿下,事也了结了,该回京了。陛下此时,在上阳候着呢。” 成渊看了看日头,秋日天高云爽,还是一个好日头,只是到底已然是九月了,四周一片肃杀,霜降过后,一片萧索。眼见的离了上阳已是一个半月有余了,也总是该回去了。只是回去以后,不知又该面对怎样的责罚呢?成渊心里一番思索感慨后,对着领头的金吾卫点了一点头,平静又坚决道:“启程吧。” 第87章 87.南风起 于护的事件后续,成渊在前往上阳的途中,便已然知晓。于护按照旧例,成了西阁公公一样的人物,在及其惨烈的嚎叫声中,心不甘情不愿地完成了从权倾一方的豪强到牢狱西阁公公的华丽转变。而在他扫洒西阁满一年后,明年他将迎来背上人命案最后的判决——秋斩。而自此之后,上阳那边也将着力加大力度整顿地方豪强仗势在地方私设公堂,以自身为绳墨肆意量刑掌控他人命运的行状。而接下来的日子里,关于拔掉地方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的事情,也将会由孟敏知交由太子,逐层传递下去,设立相关的监察,一步一步将这道阻且长的活计进行下去。如此一来,在成渊在普连进行的一切,也总算不是无用功了。 回到上阳之时已是十来天以后,眼看着一年又进入了十月了。此时已是上阳的晚秋时节,秋霜冷冽时节也过去,甚至有了些小雪零落的迹象。这个时候,真是上阳吃锅子最适合的时候,一口滚烫的烫羊肉,能让整个人身上都暖得宛如暖春。成渊骑马走在上阳的街头,只觉得鼻尖仿佛都是锅子的香味,连口腔也随着想象着调料的美味而分泌起了鲜甜的汁液。可惜这种时节回来,自己注定是逃不过一场好罚,说不准还要再挨一顿板子,怕是没那机会回自己的宁王宅里围炉吃一口热腾腾的锅子了。 景运殿内,孟敏知早已整装齐备,严阵以待。陛下怒气冲天,威压强大,重压之下使得殿里一阵一阵地冷意嗖嗖,整得内侍埋头,宫人敛声。殿外也是卫队森森,侍卫手中的刀戢虽然不曾出鞘,却仿佛能让人感受到那藏在其中的杀意。成渊在殿外等待召见时,就已然感受到了那危险,眼下纵是早有准备,却也不免心里打鼓。但是既然是主动选择了回来承受老父亲的怒火,那自然地,自己也是不能回避的了。成渊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因为紧张紊乱的气息,抬脚随着出来宣布召见的内侍进了内殿。 由于天气严寒,殿内早暖上了地龙,殿门也几乎是处于闭合之态。成渊刚进去,身后的大门便随之闭合。紧接着,“哐”的一声响,却是一件硬物打在殿门上,紧接着又是落地的一声硬响。一听就知道是那东西承受了孟敏知的怒火,想来是要用以杀敌,损己八千了。外头候着的人俱是低头缩脖,心里只能暗求宁王这次能机灵一些,凭着一己才智,转危为安。而此时,殿内的成渊,也确实在老父亲的威压之下,自觉也是凶多吉少。 孟敏知怒气冲冲地坐在上首,怒视着站在下头的成渊,开口就是冲天的怒气磅礴而来:“好你个臭小子,真长本事了。原以为你自边关历练以来沉稳了不少,没想到你居然仗着你老子给你几分颜色,胡作非为,什么事也都敢犯!禁足期间私逃出宫,不请旨就私自出京,还伪造令牌!亏你还有胆子回来!别以为你在普连立了点功劳,还算做了一点正事你回来就能逍遥自在了。你当你老子年纪大了,还管不了你了吗!” 成渊往旁边一闪,又正堪堪躲过向他身上招呼过来的一方陈年老砚台。那砚台落在地上,又是哐当一声,转眼间就砸破了一角,与同样损伤了一角的一块孟敏知用了多年的松木镇纸排排而坐,一起躺在了景运殿的青砖地面上瑟瑟发抖。 成渊跪地,一礼到地:“儿子此次主动回来,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身居陛下之子,却举止失当,不堪为宗室之表率,辱了阿耶地名声,自是从未想过可以蒙混过关,无论阿耶怎么罚儿子,儿子自然也不会用任何言词来逃避。只是这砸的,可都是您用惯了的东西啊。您老把这些朝我身上砸,不觉得有些暴珍天物吗?“ 孟敏知抓起一张写废了的字纸,团成一团就冲成渊身上招呼了过去:“如今认得倒是干脆!当初干那些有头没尾的事情的时候,怎就不想想后果!这些日子,你在外头,倒是逍遥自在!哪里想过你老子是什么心情!我且问你,出去的这些日子,是不是用你仿造的令牌,上獐子岛狐假虎威去了?” 成渊不躲不闪,任由那纸团砸在了他的身上,诚恳说道:“儿子自是不敢对阿耶有半句假话,自是不会骗阿耶没去过那儿的。至于,狐假虎威,是断断没有的” 孟敏知哼了一声:“你自然不会扯这谎,因为你根本就没必要在这事儿上扯谎。知子莫若父,你会去干什么,为父心里还没个数吗?说吧,在獐子岛又闯了什么祸事?” 成渊喏喏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就是看扇贝的时候,不小心滚了一块巨石下去,把扇贝给砸的没了踪影了。” 孟敏知眉头矍然一跳,险些又要把桌面上的奏折一把扔到成渊身上:“什么!”转眼,却又屏住怒气,继续问道:“是什么时候到事?” 成渊臊眉耷眼道:“就,一月前。与您通了信儿之前几天的功夫。” 孟敏知久久没出声,长久的沉默弄得成渊心里暗暗警惕,这是要出什么大乱子不成?抬头看孟敏知时,却见他脸色铁青,鼻孔里呼哧呼哧地往外喷着粗气,显见的是气得一把胡子都在抖动。成渊暗叫不好,这下子,没有因为之前的事情挨打,怕是也要因为这事情吃一些家法了。正想着怎样才能让这打挨得轻点时,孟敏知已然气的声音都在颤抖,厉声道:“金吾卫何在?” 等到金吾卫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宁王跪地低头,仔细一看,一脸沉思和视死如归。孟敏知则在一旁,面色黑如锅底。看到金吾卫进来,孟敏知立时厉声喝道:“愣着干嘛干什么?拿了廷杖器物来,行刑!老子······朕今日定要好好责罚这个逆子!看他今后还敢不敢如此无法无天,竟给朕惹事生非!” 眼见的景运殿内闹的不可开交,一旁的内侍和宫人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在一旁记得直搓手。最后竟是一排排地跪下,求陛下保重御体,莫要动气。宁王好歹对外是奉了陛下之命前去公干,这刚回来就被杖责对外着实有些说不过去。前些个月外头对于宁王离京一事早就议论纷纷,如今好容易宁王在外头干了实绩回来平息了流言,再这样公然杖责岂不是又要让皇室成为上阳各众点谈资了。一时之间,殿里老内侍点劝解,众人的请求声不绝于耳,反倒是处于事件中心的宁王,沉肃着一张脸,一言不发,仿佛在此事中他只是一个旁观者。金吾卫面面相觑,均是不知是执行陛下的命令为好,还是再缓缓,待到陛下改变了主意了,他们好从跪成一排的宫女内侍当中走出去,回到自己原本的位置。 就在这乱成一团的当儿,殿门外却忽然传来一阵“通通通”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气喘吁吁却中气尚足的男声响起:“陛下,南边,南边起风了!来活儿了!” 紧接着,门口金吾卫和内侍宫女们纷纷分开来排成两列,瞬间,殿内声音止息,安静不少,殿门处被挡住的视线瞬间再次清明起来。就这样,德王和济阳侯两人的身形就清楚明白地出现在孟敏知面前。 看到德王时,孟敏知面色稍霁,却在看到身边的济阳侯时又不由得露出了一抹嫌弃。孟敏知却才也不急着招呼成渊的家法一事,且先问德王道:“南边怎的了?那拆家玩意儿又整出了什么幺蛾子?” 德王喘气了一阵子,道:“也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的事儿,敏度,你来说吧。” 济阳侯大剌剌地说道:“唉呀,也不是什么复杂的不行的事儿啦。就是,陛下还记得去岁二郎在金陵那阵子的事吗?说来也不过就是那时候的官司惹出的一些后边的东西。听得去岁二郎在那边可把拆家的那位气的不行,后来更是把他的和(卖)亲(身)勾当给搅了个翻底。虽说和穆勒那事吧,冲着那一位老爹的因由,其实成不成也无所谓,但是究竟险些影响了他从穆勒那儿讹钱啊。所以嘛,刚刚传来了消息,那位拆家的就在几天前过身了。南边说是被咱们二郎气的,才这一年来体子都不好,这么急急的就去了。这不,又整花头,让咱们赔偿呢。” 孟敏知一拍御案,怒道:“岂有此理!孟徵琛这小儿,如今竟也学了他老子下梁歪斜,居然以此为由勒索与我!生老病死乃世间常情,当年给他老子裂国南下做了那些荒唐事,也不听得因此身体亏损,怎的还能归结到二郎头上!那拆家玩意儿扣留朕的儿子来侮辱朕,朕还没找他算账呢!他儿子倒居然来个先发制人!” 德王也愤然道:“谁说不是呢?任怎么说,也是南边有错在先,这么讹诈于我朝,实在无耻之尤!”接着却又放平语气,和缓道:“但这事儿说来也是和二郎有关,若要平息此事,终得二郎出面。那边不是说二郎口齿厉害,行为举止处处惹的那边的不快,甚至气死了那拆家的吗?既然如此,想必二郎也定是有法子对付那边,不若此次事情,就让二郎也跟着出面,前去把这麻烦破事给解决了,叫他孟徵琛无话可说。” 孟敏知瞥了下首的成渊一眼,嫌弃道:“就凭他?只怕他这愣头愣脑的,没说上几句就给人绕进去!不然也不至于出去打个仗还能让人捉住扣下了。” 这话说的蔑意满满,成渊一时不能经受,猛然抬头直视孟敏知,会转头一想,却也说的确是实话,加之今日本就是他有错在先,一时倒也纵是满腔不服,也不好说什么,最终也只得闭口不言,继续沉默,只是再不肯低头沉思,眼神只是直直盯着孟敏知看。 德王敏树一看这势头,他父子又是要僵,只得上前和稀泥:“二郎莽撞是莽撞了些,但到底也能挂帅也能想法子从那边脱身了回来,也不算无用。之前没令他领军时也不知他领军也是奇才,这次就不妨让他试试,说不准还真能治他一个呢。再不然,若是那边要谈不拢要和咱们打起来,也用得着二郎去。” 不知是敏树的话起到了一些作用,还是实则孟敏知心里倒其实也偏向如此,听了这话,竟然也没有再行反对下去,只是慢悠悠底瞥了成渊一眼,点头道:“倒也难得敏树你这么看的起他。“转脸却对成渊道:“算你小子走运,今天就暂且不打你,就令你去办理此事,给你一个将功补过道机会!若是做不好,你竟也不必进我殿殿门了,直接就给我在宁王宅趴着廷杖!”说完,又是一个拍案:“现在就滚,事情没完就不许回来!” 成渊倒没料到此事竟然一时就此揭过,如今既然有这个台阶下,不接也未免真是太不识眼色了,忙起身作揖道:“孩儿领命。”随即脚步儿不停地,就出了景运殿。 第88章 88、南风因 看着成渊出门去了,敏树算是松了一口气,转身对着济阳侯摇头叹道:“如今宁王已受命去处理南境事务,咱们所议之事也有了着落,再不必劳心伤神。就此各回各家吧。”济阳侯呵呵一笑,倒也不欲多理会此事,潇洒对殿内二人行过了礼,径自回侯府去了,竟就真的一身轻去也。 济阳侯去的轻松自在,敏树也不再多加停留,也忙拱手行礼,正要请退,却听得孟敏知在此时开口:“听得阿弟近来又新得了一道炖羊肉锅子的方子?正巧,今儿宫里又新宰了一只牧场产的上好肥羊,咱们兄弟俩也多日未聚了,就在这儿多留些时刻,让为兄尝尝你的新手艺吧。” 敏树偷眼望去,见孟敏知神色如常,只是眉宇微微上挑,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神情却是比往日还要沉稳严肃,活脱脱一副老古板的嘴脸。敏树低下头,心里暗暗为成渊掬了一把辛酸泪,抬起头来,端起一副君威臣敬的面孔,平声应道:“是,臣这就嘱咐膳房,准备好需用的食材器用,为陛下备膳,只是此方也是臣初次试用,多有未曾得要领之处。还望陛下海涵,莫要嫌弃臣的粗陋技艺。” 孟敏知一挥手:“再粗陋的吃食朕又何尝不曾用过?你且列个单子,朕自会着人交给尚食局取用。择日不如撞日,过了今朝,哪还有更好的时候给咱们偷得这半日闲?” 就这样,一刻钟以后,景运殿再次热气腾腾地架起了锅子堆好了调料。孟敏知将殿门一关,只留下一名老内侍在一旁候着,眼鼻归心,随时准备做个抛却五感之人,听而不传,视而不见。而孟敏知见无外人在场,也毫不客气,就坐于御阶上,与敏树对面而坐,隔着锅子看敏树如何用新法子辍拾这羊肉。 一片片切好的羊肉下锅,入水,开始炖煮,随着水温的逐渐升高,变化着色泽与气味,慢慢地与调料,药材等其他辅料开始慢慢产生魔法一般的反应,渐渐开始溢出不同于其本身的香味来,热腾腾的白气也氤氲着人间亲切的烟火味,慢慢腾上人的面颜来。茫茫雾气之中,孟敏知面上整饬了多年形成的帝王威仪也渐渐软化,逐渐被当年在东宫和郡公宅邸里“獐子”的模样取代,似乎又成了当年那个看着老成持重实则一肚子“鬼点子”(坏水)弟永定县公。见到兄长如此模样,敏树也不由得比往日更放松起来:“二郎这一去,可真是物尽其用。没想到多日不见,圣上依旧是宝刀未老,用人如用兵。” 孟敏知从身边的碟子里抓起一颗糖炒栗子丢进嘴里,惬意地嚼了一阵子,满意地点头:“不错,还是一如从前的味道。”随即又将手伸到锅子上暖了暖,点头道:“你我既然心知肚明,何须多言。咱们哥俩这么多年了,我的什么想头,是你不知道的?方才若不是二弟反应迅速,得了消息及时带了那敏度来,只怕也不会如此顺利。” 敏树拱手:“哪是小弟机巧,实在也是兄长嘱咐铨公公言辞甚是周全。弟虽从来愚钝,但也不至于不解兄长话中之意。何况今日相机寻了济阳侯来德王宅议事,岂不也是兄长的意思?” 孟敏知摇摇手:“抠这些前后因果作甚?知子莫若父,这小子在獐子岛的一举一动,我这做老子的,焉能不知?虽说那些扇贝的事故和他无关,但这小子从小就养尊处优,不识五谷,只不过在外头领兵历练了两年,又如何知晓其中的事理?这小子向来莽撞,虽说粗中也有细,但终归不改这胡作非为的孩子气性。我若不激他一激,给他点威吓,只怕他不会三思后行,妥善处理这些交涉事宜。朕就他和大郎两个儿子,若是不给他多历练历练,攒些治事之道。将来咱们老一辈的故去了,又怎能予他更多扬眉吐气的资本,在宗室面前立威,辅佐太子?” 敏树叹气:“陛下为太子宁王思虑周全,臣弟自然省得。只是陛下膝下尚还有太子宁王二人,臣弟年过半百,却只有犬子成涛一个,年纪尚小。因着生产他时经历颇多苦楚,王妃自小就偏疼他些,从不舍得他受一点苦楚。如今十六了,还是老实巴交文文弱弱的样儿,哪有咱们老孟家能武的风范。从前他两个姊姊在,尚还能一个督促教习马术,一个帮着他免得被有心人欺骗了去。如今她们二人都已嫁人,再难多为他操点心思。弟倒也颇想历练他些个。可如今,又何尝有地方用的上他呢?” 孟敏知拍拍敏树的肩膀,宽慰道:“这孩子从来像你,才能不显于外,老老成成的。虽然确实容易吃些暗亏,可也不是庸才,总是有用武之地的。你放心,总有一日,他会发挥自己内在的才能,为我大辽的江山,做出贡献的。” 东宫里,因着这几日太子伤势早已痊愈,玥真也清闲不少。今日成源早早被孟敏知差出公干不在皇城,倒是不知景运殿之事,倒是便宜了玥真等人,白白让她们先得了消息。彼时绵泽长公主应邀送了凝珠入东宫与昀晔玩耍,恰恰今日,林致携盈欢入宫探望,崔良娣也禁不住昀曙的再三要求,带着他来到东宫与昀晔戏耍。看着人来的如此齐全,玥真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命宫人带了并嘉阳五个孩子一块儿去珠辉殿外玩耍,自己则邀了林致与东宫众姬妾,在殿外设下茶座,品茗赏殿外初冬雪后早梅。 萱茵走上前来,在林致耳边低语几句,林致持着茶盏,听得萱茵耳语后,先是微微一笑,紧接着又微微蹙起了眉,待到萱茵语毕,却又微微低头,了然一笑:“知道了,你且去告诉孙孺人,今儿我和殿下都会晚些回去,让她通知膳房,不用等着咱们,自先用了便是。” 看着萱茵领命而去,玥真放下茶盏,关切问道:“怎么,二弟这是刚一回京,就有了新差事?” 林致笑着摇头:“本来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辽东看着只是过问公堂,实则确是为朝堂做了点实事,按说也算将功折罪,无功无过了。陛下再动怒,也不会动太大的气。哪知道,这才刚一面圣,就不知犯了什么忌讳,又惹得圣上大怒,非要再动一次刑罚。也不知这人是什么命理,偏生就和君父犯冲,次次都要惹上些麻烦才罢。” 玥真一惊:“这就又磕碰上了?那二弟如今情况如何了?” 林致笑着摇头,眉目之间无奈却又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倒是没吃什么大亏。幸而德王叔和济阳族叔来得及时,带来南边的变故,好是一番劝慰,这才让圣上平了火气,着他去处理那南边的麻烦事儿,将功折罪。” 崔雯屏本在一旁吃着李舒镜递过来的白枣,目光只在舒镜与昀曙之间流连,听了这话,却也不由得侧目:“南边的事?莫不是还是为着前些日子扇贝的事儿?” 早在成渊离开皇城后不多时,就有獐子岛的信使来报,该岛在刚刚入秋之时,便遭遇了地牛之灾,虽说这次遭殃实则并未对岛上人员与附近渔民造成太大伤亡,但却令其地扇贝等海物流失惨重,竟是在此灾过后,被浪潮裹挟而走,一点不剩。獐子岛的海物出产,一向也是宫内进项之一,如今血本无归,倒是措不及防地缩水了今年至明年初的预算。圣上为此颇为烦心,却也无法,只得下旨缩减今年各节庆的开支赏赐,并一些不必要的的花项。本以为这事就到此为止了,哪知却在一月后,复又传来南辽渔民在东海沿岸忽然捕到大量扇贝鲍鱼等海物,比往年竟多了五成有余。孟敏则的金陵南辽政权为此还在与北辽的海物交易中比往常更多了几千两银子的进项。先时孟敏知还道是南辽今年运势比往年好上许多,这才小发一笔横财。但待到亲眼见到宫中购进的南辽扇贝时才发现事有不协——这扇贝的口感,样貌不但与南辽的从前贸易往来时尝到的不同,还分明有一种熟悉的味道——这不就是獐子岛扇贝的正统风味嘛!孟敏知早年经营獐子岛扇贝多年,又年年喜好以此地的扇贝做膳食,怎能吃不出这其中的味道与细微差别! 待到南辽突然大丰收海物的源头被摸清之后,陛下彻底坐不住了。原来这意外之财,本就是獐子岛因地牛之灾导致被从渤海遂海流裹挟从而漂流至南辽东海岸边的属于陛下悉心经营多年的扇贝等海物!北边的地牛震动,却将他一年以来的心血白白便宜了孟敏则那个拆家玩意儿! 于是乎,陛下当场大怒,立刻与南辽展开了一场讨要海物的大论战。要求南辽归还盗卖北辽獐子岛海物所得。南辽了解了前因后果,查明此事来由后却也坚决不肯认同北辽的说法退还流进国库的白银,也不认同此事于北辽有何可愧与过错。南辽方坚持声称,这些海物是由地牛震动和海水潮汐的规律将海物送到南辽境内的,是天意所使,南辽之人用此获取钱财,并无不妥,不算盗卖北辽之资。既然不算盗卖,就是南辽在自家地盘上的物产所得。自家人吃自家地盘上的东西,哪有“还”给对家的道理?北辽一方则怒气冲冲:试问南边的分家县公们,平民家养的牲畜走失到了邻家,难道这牲畜就不算原主人家的,难道还算捡便宜的那家了?两方互相争持不下,眼见的如今,只怕还是没有一个令双方满意的结果。 只是这事儿说来并未算全然结束,但到底也算不得多么了不得的大事,估摸着磨磨嘴皮子些时日,也就能尘埃落定,两边各自找个台阶下。毕竟两边多年来因着一家裂国,相互看着对方都不太爽利,与其说是计较这几千两银子的进项,倒不如说是间歇性的兄弟打架,只能给对方制造点幺蛾子互相膈应而已,怎的还需要宁王去处理?难不成陛下是觉得宁王犯错,便是不舍得不杖责,也要发派一个不尴不尬的差使,让他知晓触怒天颜的后果? 一点小叨叨: 地牛就是地震 扇贝从北边跑到南边去,是因为地震随着洋流的活动走向,被卷到南边去了 第89章 89.昶王 林致摇头笑得意味深长:“这等小事,自是不必让圣上诓了他去。南边那地方这几年是如何的精彩,你我岂不都听在耳里?” 这下,连李舒镜都来了兴趣:“怎的?不过几日,南边这新闻倒是又翻出新花儿了?” 这话一出,崔雯屏不由得坐直了身子,看向林致的目光中,是满满的期待。吴绢含蓄些,只是从一旁的盘子里,用签子扎起了一颗姜香梅子。 于是,关于南辽近日来发生的一系列奇葩事儿,就从林致口中倒豆子一般地哗啦啦地倾泻而出,刷啦啦,噼噼啪啪,大珠小珠落玉盘似的飞溅,奏响了一曲欢快的乐调。 一切都还得从南辽那件所谓“和亲”事件说起。 成渊从南辽逃回的事儿似乎并没有给那儿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影响,对于边境发生的骚动,也被解释成了北辽的一次对于两方的突然奇袭。目的也最多不过是与南北边日常的那些冲突较量有关,冲着的也不过是趁着两国结亲的当儿便宜行事。不知南辽是否对此事早有预见,虽然婚期因此不得不推迟,但好在之前太史局推出了当月前后两个吉日,足以解燃眉之急。于是乎,除了私底下偷偷换了和亲对象以外,南辽亲王与穆勒公主的婚仪并未受到影响。不过南辽方面还是因此更改了原来和亲的亲王的封号——孟敏则以“水满则溢”为由简化了之前较为奢侈不太必要的仪式和排场,也顺便将和亲亲王的名号由“恭安”改成了单字“昶”,以祝愿此次和亲能带来东升旭日一般的璀璨景象。 听到这儿,崔雯屏不由得插嘴奇道:“这南边的那位也真是奇特,从来亲王封号只有一字,二字的不是郡王便是斯人已逝上了谥号。也只有前端朝和前盛初年,才有二字王号,但也多是封地名。怎么这原来和亲的名号,还是“恭安’呢?也不记得南边有这么个地儿啊?” 林致无奈地摇头:“你别说,他还就是假借谥号来封了这个亲王。就是为了膈应咱们陛下和殿下。也就冲着蛮族不懂咱们中原的这一套,搁这儿骗骗三岁孩儿呢。” “咳咳咳”一旁的吴绢忽然呛咳起来,形容多少有些狼狈。直到这时在场听讲的诸位才发现,不知何时吴绢已然从零嘴转战到了品茶一系。不料才啜了一口茶,就听到了这一段,也委实是预判不明,故而失策,才招致了这等后果。待到想通了这此间关窍,众人不由得大为同情,纷纷向她表示自己最诚挚的问候与关怀。 吴绢引起的小插曲不过是溪流奔涌路上遇见一块顽石引起的小小浪花,并没有让几个人的兴致有半分转移。只是一瞬的工夫,众人又开始就着小点小茶,美滋滋地听起林致讲起南辽的轶事来。 “这新封的昶王算起来和咱们同辈,与南边如今这位新登基的也是族兄弟。按族系,约是悫昭王次子那一系的,听着名字是叫孟徵璟。不过听着之前家里也还算得力,挺得南边那位的欢心,领了这和亲差使前,多少也是个县公。这年龄嘛,倒还算是适宜。也就和太子殿下当年大婚时一般年纪吧。“ “如此说来,这昶王倒是和宁王一个年纪。只是不知这昶王容色如何?南边的那位如此大方,怕不是送了个相貌一言难尽的吧?“崔雯屏听得听到此处忍不住插话道,本已捧在手中将要递到嘴边一饮而尽的奶子茶就这么将将又放回了案上。 林致为难道:“这,南边也不好会在这上头下足了劲儿的宣扬,这昶王长相如何,又从何得知?听得倒是不丑。想来和咱们这边的宗室也差不了多少。至少头是头,脸是脸,眉毛嘴巴也长在了该长的地方。“ “噗—“吴绢险些又被呛到,还好这次似是长了教训,听得林致说话时只是小口抿茶,将将避免了之前的悲剧。 “昶王的相貌如何与我们有何干系?这些年头,南边这些桃花似的事儿传的得也不少,这相貌问题,倒也不必过于在意。只是这南边和亲之事怎的又与咱们相关了?难道是这新封的昶王有何不妥之处?“为了防止话题越绕越偏,引起类似吴绢这般更大的“惨祸“,玥真不得不及时出门面干预。 “不妥是真的,对象嘛,自然是对那穆勒公主。“林致笑吟吟地呡了一口雪英茶,而后慢悠悠地道出了穆勒公主与孟徵璟之间的鸡飞狗跳。 原来,孟徵璟与穆勒公主自成婚之初,便屡屡不顺,新闻百出。先是成婚当晚,穆勒那头不知怎的听说了大辽自辽东迁都前后在中原逐渐兴起的新婚夜吃子孙饺子的习俗,在询问婚仪事项的时候,特地提了一嘴,定要在婚仪中加入这一环,祝贺她家大公主和昶王早生贵子。 南辽在用度方面向来是能省则省,更何况此次和亲对象,又是当年令先帝和庄思皇后横死和让南北辽一干人死磕了多年的甚至于当年差点在襄阳交代了的穆勒。何况此次本就是穆勒与北辽干仗误伤南辽,南边此次还打赢了一仗,要不是现下里和穆勒两边都不适合再起干戈,也不会有这么一出。这次婚仪,南辽本就按照南边的婚仪举行,也就连预算都紧得很。穆勒忽然加了这么一条,南边倒也真不好明面上给难堪,最终倒也卖面子地临时加了这一环节。但到底匆促了些,主理此项的相关人士是先并非精通此其中道理的老手,在蒸子孙饺子时烹饪过了火——把本应半生不熟的子孙饺子给蒸熟了。更尴尬的是,事先不曾对过戏本子的孟徵璟在吃了饺子以后对应制提问的“生不生“回答了一句不明就里的“熟的啊。“ 而对此,同样不知情的穆勒公主也并不了解其中的含义,反而捧着满满一碗子孙饺子吃得正欢。婚仪上繁文缛节众多,累了一天好容易有一口热食,滋味还挺对自家的胃口,穆勒公主只觉得主持婚仪的人实在太过贴心了,对于这次联姻,至少在新婚当夜,她是相当满意的。 然而第二日开始,穆勒公主就开始拉下了脸。对于孟徵璟的意见与日俱增。 新婚第二日,穆勒公主就喜提了三位媵人的请安。当三人一排齐刷刷地给行礼敬茶时,穆勒公主一脸大写的懵——婚前明明没有听说过有这三位啊?何时就忽然有了?一问之下才知道,原来就是成婚前给请的封,和她结婚当天一起册封的。穆勒公主听完更不明白了,请封又是什么意思呢?说到底不就是纳个妾吗?还搞这么多花头?几位妾面面相觑,皆不敢言语,怕一句话不慎,惹了王妃不痛快。最后还得一旁的教引女官代为解答。得知真相以后穆勒公主险些拍案而起,好家伙,这家伙婚前就有了三个没正式册封媵妾,眼看着成了亲了,才忙不迭地接二连三地向南辽皇帝请封,勾三搭四还不提前告知,他也不是个皇帝啊!看把他出息的! 再过了几日,眼见得其中一个姓简的媵人行动似乎越发不便了,流水似的补品宋送进宅邸,最后流向了她的住处。那些个珍品药材看着就贵重,在他们穆勒那儿这得话花多少金银啊!再一问,才发先现这位早些就被发现有了身孕,难怪之前看着她就比另外两个穿的更好些。 想到自己才嫁过来就要当娘,穆勒公主心理里对孟徵璟的意见像是雨后疯涨的麦苗蹭蹭长高,但想到他是两国和亲的对象,决定还是对他降低要求。就当是为了自家老爹和臣民嫁了一个混球。虽然不尽人意,但还是对自家族人和臣民有利。这么想想,倒也还能看这家伙顺眼些。 然而没几日,穆勒公主就开始正面和孟徵璟吵了起来。 这次起因和孟徵璟身边的妾倒是无关,然而也是南辽那边感到尴尬而难以启齿的,起因来自于孟徵璟使用的一些器具,在他看来再平常不过的东西,居然由于和穆勒的信息差,成了穆勒公主眼中奢侈无度的败家子。 此时已是农历四月初,蚊虫轻悄悄地来到了金陵城,没有脚步声,只有嗡嗡的叫声和金陵居住的人身上一块又一块的小肿包。蚊虫开开心心地来了,自然蚊帐也渐渐支撑了起来。 孟徵璟的蚊帐也支撑了起来,同样支起来的还有昶王宅里各处。事实上,若说因为蚊帐而争执,那么孟徵璟能称得上一句奢侈,还算是情有可原。由于孟徵璟颇还能为孟敏则做些实事,孟敏则对他向来较为大方,一改他对于自己抠抠搜搜的态度。于是,孟徵璟的平日里的用度倒也不必束着手脚。他惯用的蚊帐,向来是脏污了便丢弃。这让穆勒公主看了极为不顺眼——蚊帐这东西,在他们那儿可是稀罕之物,几乎属于皇族特供。穆勒公主自知自己在父亲的女儿们中间可以评价一句不拘小节,在用度上并不算节俭,但是她从不知孟徵璟的奢侈,连她看了都要咂舌——往日她在穆勒宫廷,哪里见过这样的用法?孟徵璟说的脏污也不过是那小小一块的污渍,总体看着还挺光鲜。就算是这东西真的昂贵,洗洗也容易腿了色泽,但也不防用,何必如此暴殄天物? 注:1.太史局:宋时对于“钦天监”的称呼。 2.子孙饺子其实是子孙饽饽,但是汉族叫子孙饺子。穆勒是到过中原后了解了这一习俗,所以沿用了汉族叫法。 第90章 90.一个痰盂 冬日昼短夜长,从晨起到日中的时光也比往日更不禁消磨,看着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时光就从人接手的一事一物中悄么生儿的溜走。绕是如此,只要时光不老,人对美食的追求和享受就永远不会停止。就如此时在东宫中一群看着两口“咕噜咕噜“冒着烟的锅子的一众人等。肉香四溢之间,人的嗅觉诱引着对美食的渴望,此时此刻,正是一饱口福,方才能更加让人感到舒心适意。而同时,对于闲聊异闻的人类来说,美食美味,也是最好的促进对于异闻兴趣和讨论助推剂。 “食兔与羊肉一般,可助于脾胃调和,只是这兔肉以亦可补中益气,于解劳累极佳。且这兔肉涮锅子,又称作拔霞供,听着就一股子雅意,向来是你最好的。这些时日,你过于劳心费神,正需得这般食补。“林致举箸夹起一片兔肉,在酱料里匀匀地裹蘸了,递至玥真碗中。玥真含笑尝了,夸了句:“甚好,林致近来倒是比从前更加细致了,在食之一事上倒是更加精益了。” 林致含笑受了玥真的夸奖,也不多说什么,却又体贴似地又夹了几片兔肉放于一个小碗里,酱料涂匀,再轻轻放到玥真面前。崔雯屏看着二人如此,也便如法炮制。眼见得李舒镜食了,对她嫣然一笑,这才显见得心满意足了。 “如是,孟徵璟后来又如何了呢?让那穆勒公主觉得不妥的恐怕也不止这些吧?”热气腾腾的锅子下肚,几人肚腹内温热,吴绢又开始询问起了几人最在意的前事。 “自然不止。”林致夹起另一个锅子里的一片羊肉沾了料,细细咀嚼,嚼出滋味后,这才放下漆箸,将剩余诸事,娓娓道来。 因着蚊帐之事,穆勒公主与孟徵璟之间,少不得一阵争执,然而争执过后,双方还是一如从前一般,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孟徵璟照样将脏污的蚊帐抛了,不洗也不会想着换一种方便掉色了之后再染的料子来做蚊帐。穆勒公主也照样未曾改变她的想法,对于孟徵璟的我行我素,大为不满。 而没过多时,穆勒公主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过去。那就是——成婚不过一月有余,孟徵璟居然又向圣上请封了两个名额——一个孺人,一个媵人。而且这次,是正正式式地要娶的名门之女。从迎亲的议程到册封,也是至少要花上几个月时间准备的。 自己的宅邸里已经有了三个媵人,其中一个还有了身孕,这就又急吼吼地纳了两个,这让穆勒公主顿时有些反应不过来。这才封了一个多月,这么快又瞧上了别家的闺秀了?这个汉人亲王是做买卖起家的吗?难不成他们这边的规矩,就是拿纳妾当喝水,批量进货的?这么纳妾也不担心他们的部族,或者按照他们这边的说法,叫百姓,娶不起婆姨? 想到之前的蚊帐之争,穆勒公主决定先不和孟徵璟理论这事。眼看着这些天孟徵璟一脸理所应当地进进出出,褪色的脏衣扔的倒是轻松,也不见他冲着这衣衫没穿上几次心疼的再染一染,想来扔那丝绸的帐子恐也是这儿的习俗。何况这几日昶王宅邸里供职的女史也和她说过,中原皇族向来注重体面,且这南边的汉人更是事事讲求个精致。这丝绸的料子最是不禁脏,遇水浣了顶多三四次便褪了那染料的色泽,整个便不成个模样了,再染上一遍也不过是草草应付,终是不如之前来的体面。何况若真是他的行止奢靡无度过分,自然有有他自个儿的皇帝来申饬,倒也不必她来操心。且这听着这一个孺人和一个媵人入宅,倒也正儿八经,有册封礼也有正式的婚仪筹备,听着也是正经官员家的女儿,看着倒也不像是什么出格行径。大约也算是自己该这入乡随俗的一部分吧。 孟徵璟新纳的孺人姓崔,是祖居清河郡的崔氏的一支。大约是崇明年间崔氏族中一人因被派南地为官,自此后在金陵附近一带定居。听着那些宅邸里的女使互相之间传的小话,穆勒公主就明白了一个简简单单的重要信息:这位孺人能得到王妃之下亲王最高的孺人诰封,大约除了貌美和这儿的人说的所谓的“才情”,还因为这崔孺人的爹是这儿皇帝手下的一个得力官员,除了当官好,还为人头脑活络,还挺懂得些生财之道,家底还挺厚实。这崔姑娘又是家中受宠的,大约也挺懂的他爹那些生财的道儿,眼见得手上的私产也不少。而那姓薛的媵人,能被孟徵璟瞧上,似乎也和她自家的财力有关。 听着周围女使的一通八卦,穆勒公主心底里一琢磨,这又是看家世又是看财力的,整的与自己穆勒家里的勋贵联姻没什么区别。再一想大婚前宫里派来的女官倒也粗浅地和她讲了一通这汉人的规矩,大约是讲到过这亲王的妻妾册封的隆重,两相一较,一时倒也不觉得孟徵璟这频繁的纳娶有什么问题,遂也暂就按下不表。只是心里还在不由得感叹,这辽国,当真是物产盛厚,人口众多啊,一个亲王如此频繁地娶了这么多女人进门,居然还没有惹起百姓的公怨来。 然而新妾过门第二日,穆勒公主却从自己的公公那里,感受到了之前自己对于辽国认知的重大盲区。 崔孺人和薛媵人正式入府已是两个月后了。按例,这两位到底也是要给昶王的亲爹娘敬上一盏茶。孟徵璟的亲王位置是如何来的,穆勒公主也隐约有所耳闻——左不过是差事办的好,辽国的皇帝才赏了他这个亲王当当,在此之前他也就是一个平平常常的宗室子弟,靠着推恩当了个县公。其父昌宁郡公平素从不来此过问自家儿子的生活,只在重要的场合过来走一趟,撑一撑场面。大婚第二日时穆勒公主倒也算是见过,倒也没什么多深的印象,只觉得和这辽国周遭的人无甚区别。 对穆勒公主来说,这辽国的人,长得都是一般的模样,要说好看倒也算得上是称得上好看,只是多少有点雌雄难辨。其实她一直也不太知晓这儿人是用了什么法子,还能和父汗打得个平手以上,生生地把自己给打到了这孟昶王的府邸里,让她看着孟徵璟一天天的早出晚归,然后被塞了一堆忸忸怩怩的规矩,变着法子整日地将她困居宅邸,终日无事,只能来回倒腾那些叶子牌。因此她对于这里种种不能够接受但是在对方看来理所应当的东西,也只能认为是必须入乡随俗的一部分。但是这委实没有想到的惊喜,就是这么不期而至。让她将这入乡随俗的念头打得稀巴烂。 新人进门的当日,昌宁郡公刚过门来就听说脸色不太好看,看着比往常黑出一个维度。而在孟徵璟带着那一孺人一媵人的时候更是脸色黑成了几乎快要烧塌的锅底。 穆勒公主虽然有意入乡随俗,但在穆勒时也不是被父亲忽略的失宠人群,这等场合自然是能不去自然不去。所以那日她自然是在自己的院里和自己从穆勒带来的婢女忙中偷闲。好不容易趁着孟徵璟没空来后院转悠,正好肆机自己和陪嫁的丫鬟琢磨穆勒家乡的馕饼和大烤肉串。这来南辽几日,虽说江南小食亦是精致可口,但是终究还是饮水不免思源,日日想着的,还是粗犷的家乡风味。 而就在烤肉滋滋作响,馕饼也烘出了应有的色香味之时,就听得府里的一阵嘈杂,一群仆役匆匆奔过穆勒公主阁前。穆勒公主不由得讶异——这些南人平时规矩向来甚是大,怎的今日还有如此松懈不羁的一面?说来也不过是昶王父亲来接这新进门的孺人媵人一盏茶罢了,怎么好好的就如此这般张致了?一旁的的仆婢见状知机,忙喝住其中一人:“做什么胡乱跑着?平日里你们女史教你们的一堆规矩哪去了?” 那仆婢惶恐驻足,垂首道:“不是婢子不知规矩,实在是这前头昶王出了公事,令郡公与之起了龃龉,下头因而忙乱。”那使妇不由得一惊:“何至于此耶?难道果是为了新夫人进门的事儿?” 那仆婢自然不敢相瞒,一五一十地便从今日郡公进门而后忽怒而指责昶王受君之恩禄,不寻思着如何为君分忧,反而只顾自己寻欢作乐,只知忙着请封迎娶各家新妇不务正业等情由一一道出。穆勒公主听得她们二人唠唠叨叨,不由得皱眉,身旁从穆勒带来的贴身女史阿绿见状,忙看向最靠近门边的女使绿珠,对方会意,仗着自己耳聪,听得了大略,便悄悄告知阿绿:“是郡公嫌咱们大王只思纳侧妃,不为陛下着想,正发火呢。” 于是,再在穆勒公主听来,不过又是为了孟徵璟又记上了一笔。本以为汉人皇族纳侧妃也不过随时随意,却不想原来也并非全然随心所欲,孟徵璟频繁纳侧妃,原也也是骄奢淫逸之举的其中之一而已。到此,遂再也不愿信那孟徵璟分毫。待到两月多后,崔孺人又再次于简媵人之后诊出一月余身孕,孟徵璟又再次向孟敏则陛下请旨,再纳两名媵人入府,穆勒公主终于绷不住了:“娶娶娶,你这是奔命呢,连着几月马不停蹄地忙着纳侧妃。这刚有两位侧妃怀孕,府里也有侧妃共五名了,你还娶个没完。我记着府内女史说你这亲王有名头的侧妃限额至多不过十二人,你这急吼吼地纳这七个进来,是猴急还是怎的?” 孟徵璟只觉得不以为然:“自然是为了早娶完限额早享受了。人生短短几十年,不及时行乐,才叫后悔莫及。” 穆勒公主大怒,一时也顾不得什么礼仪体统,愤而道:“尔为亲王,不思为君分忧,反而骄奢淫逸。你这亲王是吃干饭的吗!” 孟徵璟一时也好笑:“今儿明着只是为了我纳妾,何时又扯上骄奢二字?公主莫不是学了几句成语就随意用上了吧。” 公主闻言怒气更胜:“杀才何敢看清于我!今日既然问我骄奢于何处,那我就且问你,那摆满你屋的四五余瓷器是为何?于我穆勒,次此物重于至以金购得,而竟奢侈至此,将至盛于污物!”说着,气哼哼地取过自己一旁的所谓“瓷器”于孟徵璟观之,并取过一旁的香露于他,气哼哼道:“瞧瞧,昶王可真是出息!这样精致的瓷器,与这般珍贵的香露,而竟然以秽物盛之,并将香露撒至其中与污物共处!我在家时,爹爹常语我骄纵,尝告诫我不可过于骄奢,可如今,你这南国的昶王,竟然比我这骄纵公主更甚于百倍!” 孟徵璟一看那瓷器与香露,登时无语:“此不过一痰盂耳。我不将之用于污物,还能用于和何途?” 此次事故最终以两下不快而告终。但数日后,孟徵璟想着穆勒公主无事生非,越想越恼,遂命人为各媵人屋里并自家屋中各自添购了十来痰盂于屋中放置,直言此间痰盂可新旧轮替,且并时使用。偏生孟徵璟为了与穆勒公主较上劲头,更是刻意着人令穆勒公主亲聆亲见。于是…… “于是,最后究竟如何了?”崔雯屏忍不住急急问道。 林致抬手,以袖掩口,徐徐饮下一盏茶,闻言并不回答。吴绢在一旁“噗嗤”一笑,缓缓道出了故事的结尾:“于是,最终的结局是,那穆勒公主用自家屋里那用来充作果盘的‘瓷器’,愤而砸了那孟徵璟的头,怒而提出和离。那‘瓷器’,扣在了孟徵璟头上,久久扯不下来,最后还得靠着临海郡公,用沐浴香膏涂抹,方才摘了下来。” 第91章 91.双英 “噗嗤——”一声笑传来,众人听得连连朝那不禁嗤笑出声之人看去,却意料之外地发现不是崔雯屏或是近些年来由老实寡言变得越发活泼促狭的吴绢,而是一直以来保持着云淡风轻态度温雅的李舒镜,一时不由新奇:“今儿这孟徵璟痰盂之事究竟是有何等的趣味,又或是宁王妃与吴奉仪的叙述颇有说书意味?怎的就连你也忍俊不禁?” 舒镜笑着夹起“拔霞供”锅中一块兔肉,将其放入锅中沾得酱料,将那红火如霞的烤兔子肉而烹制的兔肉更是蘸出了十二分的风味:“本也没什么不可笑的。这孟徵璟自恃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本以为纵使穆勒公主纵有娇纵之名,也不过一异族女子耳,却不料又是因着地域不同,理念之异,又或是他那赶集似的纳妾劲头惹得自己爹都忍不住埋怨他受着天家恩惠却只知享乐。也是他平生该有此一劫。若是初时不奉承这门亲事,想来也不会有今日之祸。” 玥真点头臻首:“是极,不过也是那穆勒公主不知咱们这儿的规矩行情。我听得,穆勒那头,蚊帐市价一贯起步,愈往上珍贵材料做工,则愈贵重。更遑论痰盂此物在其地人不知其用途,竟将其做果盘,食箪,甚至赏玩之物,至于香露更是金贵无匹,限量而购。若不至此想来,穆勒公主也不会因此误以为他奢靡无度,更不会因此认定他不务正业懿误事。甚而认定这位昶王有意欺辱于她。” 林致也叹道:“谁说不是呢?如今,痰盂也取下来了,穆勒公主也终是留不住,回了穆勒。若不是如今新帝与我朝起了龃龉,他这位又看似滑头但滑又有滑的用处,只怕不会还留着他昶王的头衔还着他来我朝之地,处理如今这些麻烦事。也算是同宁王一般,将功补过了。” 话至此,几人也觉无甚可论,遂继续执箸,叙叙而谈,只说些近来宫中发生的微末小事,如是下来,不过几番推杯换盏的功夫,竟也就此散去,不复提起前事。 东宫之事至此散了,而一个痰盂引发的争端,此刻却还在几里之外的京郊驿站馆发生着。从昶王孟徵璟喋喋不休的嘴里一顿如虎输出,如珠玉溅盘。 “我真是倒了血霉,就为了这些个莫名其妙的理由,好端端地与我起了几个月的争执,然后被一顶痰盂砸了头上!我还不如那个吝啬连那个骡子!人人都说胭脂虎啸,那叫一个无语凝噎。如今,我直接跳过了虎啸,直接一个痰盂扣了头。如今弄的金陵人人知晓我这等糗事!”孟徵璟一口气“叭叭叭”地说完,顿觉口干,不等成渊接话,便伸手抓起身旁的水壶,泼泼洒洒地急急倒了一茶盏,急急灌了下去,也不管素日以来的文人风度,方才接着刚才的话头说下去:“还是兄弟你大智若愚啊。当初在金陵又是闹腾以示自己不堪大用,又是闹出和医官的断袖之闻借机私奔。如今全身而退,还让全金陵流传着你的传奇轶事!” “噗—”成渊本见他泼洒而牛饮,比自己这一介武夫潇洒更甚,不由得暗暗摇头,心思此人真是被穆勒公主的痰盂砸疯了。想了想,也兀自慢慢执起一只建盏缓缓细品。正在茶香缭绕得意处,忽而听得“医官断袖”一句,心里“咯噔”一声,警铃大作。及至听得全金陵流传私奔之事,更是一时不忍,险些喷茶而出。呛咳数声后,又得蒙一脸懵逼的孟徵璟与尚武轻拍被部,方才缓缓说出第一句话:“医官?私奔?” 孟徵璟一脸的理所当然:“是极,说来我还真是佩服兄弟你,真是艳福不浅啊!之前我以为兄弟我驰骋于胭脂场,花宿柳眠,虽然几乎只要是良家子,就没有不给予名分,向陛下请封的。纳嫔妾到了这悍妇直接扣了这等东西到我头上。只是没料到兄弟你更是不容易,身为武夫,却生的这等潘安相貌,比你国的太子也是不遑多让。府内有娇妻美妾共三名,在我金陵又与素不相识的清俊医官不过月余,便情深似海以至于放着传言貌美的穆勒公主不顾,私奔回国。及至回国,又有传你竟然险些抢了自己的太子兄长,险些硬生生将太子妃那等佳偶都挤了出去。如此看来,兄弟你是男女通吃,艳史更甚于兄弟我啊!” 成渊头大如斗:“此等狗屁倒灶,不知从何而来的流言蜚语,你是从何处听得的!” “狗屁倒灶?兄弟,这你可不能如此说项,虽然临海郡公这个人呢,他老人家平时是有些听了风就是雨,喜欢说一些有的没的小道消息。但是呢,这一次你这消息呢,可不是空穴来风……”正当他要继续说下去,却见成渊已然暴怒:“这个老不修的!我就该想到是他!亏的他也是一国的功臣元老,年轻时也是枕戈待旦的英雄人物,老来竟然如此不修!宝刀已老,一颗八卦之心倒是不老!此种长辈,真是,为老不尊!” “为老不尊?”孟徵璟看着成渊如此暴怒,脸上却是似笑非笑:“贤弟莫要如此自谦了,汝与令兄与医官的传闻早已传遍了金陵内外,都是有鼻子有眼,连细节之处都一一对应。至于与令兄一事,我前些日子到达贵地时亦是听得此间对于此事人人说的细致入微,连说书人都在传这新本子。君之蓝颜祸水之名,天下皆知,又岂在这区区伯仲之间?” 成渊一愣,顿时如电光火石忽然击入心中,随之不由得背上汗毛一紧:“蓝颜祸水?君之所谓说书人都在说的事,不会素材来源于一个侯爷打扮?成日购物以赊账出名的滑头糟老头子吧?英武中透露着猥琐,猥琐中透露着欠收拾?” 孟徵璟仔细一想,点头道:“倒是听得那说书人和商贩如此这般说道。不过兄弟你这朝秦暮楚的劲头哦,可真是和老兄我有得一拼啊。你这一会儿和医官情深似海,以至于私奔。一会儿和你的兄长又有首尾。听得人说前些个月,你险些将才貌双全又育有嫡长孙的太子妃挤下位来,险些和离,其后更是登堂入室,与你兄几日屏蔽东宫妃妾而日夜宿于东宫,耳鬓厮磨。弄的我这心里头和那些百姓一样,也有些犯嘀咕,究竟你的一生挚爱到底花落谁家。你这朝三暮四,就不怕惹来麻烦吗?可别忘了兄弟我的前车之鉴啊。若是他们中的一人不好相与呢?” 成渊顿时瘫倒在座,浑身如同抽了魂魄般:“既是如此,我已在上阳金陵俱是声名鹊起,如今还有何可忌惮的呢?不过亦是无妄之灾耳。” 想起今日自己与孟徵璟初见时,其人一如之前金陵驿馆中匆匆一瞥。不过是在南边先平明帝孟敏则身边一个不打眼却又无法忽视的一个儒雅角色,但其中不免又是儒雅中透露着滑头与谄媚,让他颇有些鄙夷。但其后却听得此人滑头却亦颇能得生财之道,于庶务也是颇通。也难怪平明帝为人刚直却又寡与分利,却唯独对此人却青眼有加。想来也不是无能为惯只会阿谀奉承之辈。 如今几月不见,却见他虽面庞较之前圆润了些,几有满月之象,神色却有些牢骚与疲意。成渊向前问候时,他竟一时有些认不出其人是何,只惊问:“尔是何人?”成渊闻之,不由鄙夷,心想此人难道是故意拿乔,遂道:“几(ji,第一声)月之前匆匆才见,吾不识汝?”孟徵璟听闻一愣,凝眉细细看去,半响却崩出一句:“尔是恭安王?” 想到甫一见面,自己便被对方呕得险些一口老血喷涌而出,染的对方面上一阵鲜红火烧云印染上颊,鲜艳美丽。如今更是短短几段对话,更是令他心里上上下下,不得落地,如同吊桶七上八下,心中更是一阵无语凝噎。欲要辩驳,却又辩无可辩。一来其中林致扮作医官与自己与其冷战迁延成源,内情自然不能为孟徵璟道也。二来,其中部分却又是实情,欲辩也无可辩解。遂只得如此转了话头,含糊过去,只盼今儿的霉运能早些过去。遂重新寻了穆勒公主一话题反击道:“且不说我,只说你的吧。汝才说你被那穆勒公主一脑袋扣了痰盂,却是如何却成了这般?这痰盂真的如此厉害,扣的你头上久久也取不下?” 孟徵璟听得如此,胸中却更是一团暗火涌动,面上却是笑吟吟一片和气,满腹牢骚哀叹道:“此等事情,何其丢人也!岂能当这众人说道?你附耳过来来,我仔细说与你听。”他面上满是懊恼嫌念自身之色,看着不似作伪,成渊见他模样,想他与自己相谈这许久,与之相谈还算称得上是和睦,不疑有他,真的附耳过去,听他说道其间之内容。孟徵璟与他耳语道:“这其中关窍,便是……”说时迟那时快,孟徵璟忽然发动手中之势,抓起一旁的痰盂,猛地向成渊头上扣去。成渊大惊,一时不妨,忙伸手抓起建盏泼水飞打去阻,不料那孟徵璟竟丝毫不怕茶水滚烫,竟生生忍着手上红透,硬是狠狠将那痰盂扣上了成渊的头上,竟也令其卡住了头,也去之不下! 一片乌黑过头,痰盂之紧,卡头不下,奇异的是这痰盂却似新得,里中并无污物,竟光滑如新,只是卡于头如紧箍咒,久久不下。成渊只听得尚武与两人一阵打斗的声音,顷刻间便制服二人——孟徵璟之贴身侍从与其本人。孟徵璟由自似是不解气,愤愤叫嚣道:“恭安王!这门亲事,本是你应得的!这等悍妇,也本是你应该抱得美人归!如今我这无妄之灾,也是替你受得!如今,我亲手将它还给你!” 头上紧如此,其间黑暗无路可看如此,成渊只觉得憋闷气愤之极,骂道:“孟徵璟,你个小人!怪道我初见你时就见你不爽快!这门婚事若非你情愿,又怎会落到你手上?你真当我不知,早在我逃婚之前,孟敏则那王八蛋早就暗中选定了你!就连我的逃婚也早在他的意料之内!如果不是早有预备,你当为何穆勒公主的吉期为何几乎无有迟延!你个王八犊子!如今却还来怪我!你和你那该死的王八蛋陛下一样,是祖宗招惹了八辈子债才整出来的玩意儿!我遇上你们,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第92章 上元之前(彩蛋) 此彩蛋敬赠予节策大帝 就在某个月明风清的夜晚,在黄泉驿站打牌的节策大帝穷极无聊,不知去何处找乐子,于是向孟婆透支了一个夜晚的年假名额,上了地上找乐子去也。我们的故事就此开始。 “孟婆这个家伙,活了几千年了,怎么还是这么抠门,非要给驿站分拣才肯给名额让人上来溜溜。”节策大帝一边咕哝着,一边驱动自己已经成为单薄灵体的魂魄四处飘摇。 “去哪儿逛逛呢?”节策帝嘟哝着,一边犹疑着溜达,“这兔崽子小狗子,居然为了区区穆勒崽子把老子的新都给淹了,现在那里都是一番新气象了。去年老子才去过,那叫一个气象万千,朝晖夕阴,水波渺渺。唉,人家是坟头草两丈高,我家新都是坟上天空隔着水做的屏障。唉,算了,还是上阳看看吧。” 转瞬之间,上阳即到。张灯结彩的夜市,甚是热闹。“看来这小子小日子过的不错。”节策大帝咕哝道,不过这是什么时候了?这么张灯结彩的,看这装束,难道日近上元?” 想到上元,节策大帝不由得看了下孟婆给的时间线,现在是永定二十八年,那离清公公这个时空管理员说的自己的第三个孙女小令月出生的年限还有一年。掐指一算,离这个小孙女出仓怕是还有两个月。如果是这样,嘿嘿。 源粉帽(成源),渊愣子(成渊),好好享受你们老祖宗节策大帝送给你们的惊喜吧!放纵的时间可是不多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于是,就在不久的将来,夜幕彻底降临时,街上游人三三两两,呵欠连天的时候,成源在东宫也结束了一日的轩衣旰食,预备就寝了。就在这时,出人意料地,一位内侍忽地进门碰上一个木盘,里头放着一个木牌,形状甚是菜牌。 成源一愣,这是什么路数?难道是夜晚的宵夜菜牌?可是只有一个牌子,到底用意为何? 只听那内侍低眉顺目,沉声道:“殿下,请翻牌子。” 成源一愣,随即下意识地伸手翻过牌子,只见上头赫然写着“孟成渊”三个大字,不由得又是一愣。 正当他愣的时候,那内侍却就此微微一笑,躬身举着托盘缓缓退出了屋外,从此就再未出现。一来一去,动作迅速利落,其后也不见之后有何人禀告何事,甚至进了宵夜来禀,不由得让他感到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可就在成源上塌歇着,躺好了准备熄灯时,却久久等不到外头熄灯,他不由得奇怪,略略高声喊道:“灵珠,熄灯。” 可是等了许久,都不见灵珠前来熄灯。成源略感奇怪,忙做起,拉开帘子,坐于床沿,向外看去。 没想到,自己方才将足踏于床板上,却紧接着感到脚上传来软绵绵的触感,随即“啊”的一声,却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线。吓得成源猛地一哆嗦,连忙缩起脚,盘坐于床榻上。 再等他仔细看去,却见到了自己一生中最大的阴影冥场面—— 原来下头不知何时已然收起了足踏,就在下头原本放足踏的地方,俨然放着一张床榻,上头捂脸哀叫的竟不是别人,赫然是他的弟弟——成渊。 成源大惊失色,猛地大喊一声:“你怎么在这里?”接着随即大吼一声:“抓刺客!” 话音刚落,成源就恨不得咬断自己的舌头——本来或许只是又一次的“夜爬东宫”的“小事”,没想到因为自己这么一喊出了更大的纰漏——这下子,自己反要面对几百年以后人所说的“大型社死现场。”了。(咦不对,我怎么会知道几百年以后的事情?) (清公公:陛下你搞什么鬼,害的我手一抖,直接向源粉帽子剧透了不该剧透的。 附身某内侍并且spay全场的陛下:没事啦清短,撸撸。) 成渊却是一脸莫名其妙:“不是大哥你下的旨意吗?你这又是翻牌子又是让我被抬进来的,你何时又多了这些鬼主意?我都不知道这是何处的什么章程。”忽然,他似是想起了什么,神色紧张道:“我看今日的这些抬我进来的内侍神色有些不太对,不会是……”成源也是凛然一惊,忙批上外衫,就吸了鞋冲出门外,大喝一声:“来人!” 隔了许久,这才进来一人,看着是个内侍,低着头,恭声道:“殿下。”成源打量着他,见他神色服饰与之前进来递了那牌子的内侍服饰行止并无不同,遂立刻沉下了脸,开口时却如同往常一般:“方才,是你递给寡人的牌子?”那内侍低着头,看不清神情,垂首躬身答道:“是。”成源立刻听得,更加愤怒,不由得提高了嗓音,厉声道:“你好大胆!”那内侍似是被吓到,猛地哆嗦了一下,开口声音却并无惊惧之意:“仆不知殿下为何突然动此大怒,奴只知奴今日一共就领了一个殿下所下的差事,那就是送了牌子于殿下,并奉殿下旨意,将牌上之人连夜请来了殿下殿中。” 成源听了面色更加黑上了一个维度:“是吗?可寡人却不知何时请人有此种请法。” 那内侍却是不卑不亢:“小人一切均从的是殿下的旨意,殿下既然选择接受了小人的请法,就不能怪罪小人。” 说着,却听得一声指响,忽然地外头涌进一丛丛宫女内侍,乌压压地向殿内袭来,一时间,竟然淹没了那内侍的踪迹。仔细一看,服饰动作也接皆是似那内侍一般,看不出其中有个人色彩之处。众人涌进们来后,齐齐下跪道:“请太子恕罪。” 成源气得脑仁直抽:“恕罪?你们确实难辞其咎!”再一展眼望去,那内侍早就无所遁形,不知其人在何处。成源心中更怒,指着殿中一干人等怒道:“不好好做差使,净做这等没行止的事情!方才唤人无一人所在,转眼就忽然来得这般齐!既如此,在这宫里当甚么差使,直接引咎去宫外自行找个所在养老去!” 众人一听顿时慌乱,一人在前头慌乱道:“殿下万万恕罪,此事确实是仆等之过,但这是由既然是太子殿下自己做下同意的,理当有始有终。您看……” 听到此,成源立时明白了其中关窍,登时怒气如黑烟一般,不受控制地炸开:“放肆!你可知晓自己在说什么!我的事,是你一个仆子该做的事吗!” “可是宁王也确实深夜到访了,您这也不好再让宁王回去啊?此前宫中京都外早已传遍的消息,太子您总是最厌恶的。您这要是真给宁王送回去,不仅有损宁王清誉,也有损太子您自己的声名啊。”不知是何人开口言道。听了此话,众人纷纷同意,以至于又要跪下请命。 于是,上元前晚,东宫鸡飞狗跳闹得不成了模样。以至于险些闹出了太子殴打伤一内侍的大事。至于那名内侍呢?那自然是节策大帝附身借了翻牌子的恶搞把戏,弄的一出恶搞乌龙,在节策大帝的术法下,有那么很长一段时间,收到节策大帝把控的全场人在第二日就不曾记得昨晚之事。至于那名内侍,身无特殊之处,也更是无处可寻。 所以,节策大帝最后何去何从了呢? 黄泉,节策大帝唠唠叨叨地埋怨清公公:“清短你也真是块木头!我这跟孟婆申请了名额的,也不干你的事。我都做出退步不撮合小一辈的事情了你还搞的犹抱琵琶半遮面似的。你看那源粉帽他就是欲拒还迎!你看看你这做的,还虚晃一枪。” 清公公听着不自觉翻了一半白眼又给赶紧翻了回去:“陛下,你自己昨晚的事不记得了。昨晚你忽然发疯,还差点在宫道上闹起来,我要是不强行给你扣回来,你险些就成公众焦点了,你要是和那小内侍有仇,你就复仇成功了!你说说,最后受伤的是谁啊。真是。” 上元之夜,张灯结彩,火树银花。而上元之前夜发生的插曲呢?自然是无人问津。只是在当事人心中到底留下了怎样的痕迹呢?这人恐怕是守口如瓶的二人再也不愿提及的吧? 第93章 92.无香 济阳侯再次赶来的时候,孟成渊身边的尚武和一旁孟徵璟身旁的杜斌已然反目为仇,目视对方的眼中,都染上了一层胭脂红。幸而在场的还有两对护卫,互为分庭之势,一力接住了几人间四溅的火星,这才得以坚持到了他来之时。济阳侯见此情景,不由得心里暗叹——最终还是等到了这一天的到来。就说孟成渊这小子,一天天咋咋呼呼的,总有出大事的一天。 看着成渊头上的大痰盂,济阳侯深吸一口气,既然这个痰盂扒拉不下来,那就硬碰硬吧。他走上前去,举起一把拎来的大斧头,大声喊道:“成渊我侄子,叔叔帮你砸了这痰盂,把你解救出来!”说着,挥起斧头,就要冲成渊头上砸去。 眼看着那下人的斧头毫无顾忌地就要往成渊头上砸去,尚武顿时慌了神,连忙上前拖住济阳侯:“侯爷,要不,咱们还是再想想?此斧之大,可以劈痰盂,更能劈脑门,这万一力道过大,将殿下劈成了两半,那可就……” 济阳侯听着此话,却毫不动容:“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大侄子如今遭此劫难,想来是命中注定。既然如此,就不用瞻前顾后。你放心,我定会谨慎着力,只把这痰盂敲他个四分五裂,却不会伤大侄子太重。”说着,就运足了气力,就要冲上去着力劈。 尚武死死地拉住济阳侯,连声请罪:“侯爷恕罪。尚武自知自己不应插手您与殿下之事,但殿下与臣有主仆之义,亦有兄弟之亲。您勇力过人,劈那穆勒与切瓜无异,如此功绩,若是临老了因为这等事由,背上了误杀的罪名,恐也与令名有损。二者我家殿下怎么也是制约穆勒的一把好手,折了他,又有谁能助您侯爷的一臂之力啊。” 济阳侯闻言,果然停下了动作,似乎意有踌躇。但他的此番作为,却让成渊再也忍耐不住:“螃螃蟹蟹地做什么呢!你这到底是劈还是不劈!直接劈了给个痛快话!不然没被劈死,孤也要被这痰盂闷死!尚武你小子别磨叽了,是生是死来个痛快!” 济阳侯听得此言,更是直接便要弃斧:“不劈了不劈了!本侯也不想劈了!宁王不惜命,老子还想惜命呢!本侯就是多事,来搅和这么一局。宁王要是折在了我手里,我远对不起祖宗得个戕害同族的罪名,近还平白得了一个破坏南北两边和谈的冤枉名头。反正这和谈破了,这位昶王也是定然不会因为这点事由新旧并算,撸了他的爵位的。我没来由地背了一堆不是,我不做此等吃力不讨好的事,请各位另寻高明吧。”说着就要离去。 尚武见况情急,又见成渊来回撺跳,躁烦得和被困宝葫芦里的孙猴子一般,不被卡闷死,也会被憋死,只得心一横,死马当做活马医,扯住济阳侯的衣袖:“别别别,此事侯爷您既然心里有分寸,咱也不挑三拣四的了。来一个是一个,侯爷若是自有分寸,就除了这头上赘物,也是美事一件。” 尚武退下,由着济阳侯上前以巨斧用最朴素的方式,打开除去痰盂的最佳第一用法。眼看着济阳侯抡起斧子,阴险地一笑,说时迟那时快,那斧子猛然落下,“哐”的一声,砸在了那痰盂上,痰盂上裂缝尽显,而那斧头却并未立马收回,而似乎还有长驱直入之意。尚武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得当即发出了一声惊惧的呼喊…… “什么?!用刀斧砍?!”东宫珠辉殿里,林致急急开口,手中磨药的碾子也随之停了下来,一时不察,竟脱离了药碾子,咕噜噜的顺着案几滚到了自己的衣裙上。幸而林致自己及时反应了过来,忙伸手接住了碾子,将它扣回了原本就该栖居的窝里,这才避免了更加麻烦的局面。萱茵在一旁听得也是讶然,心思这济阳侯可是疯了,非要做这冒险之举?尚武明明在侧,又为何不曾阻止于他?这如今,却又是如何了这局面? 见林致心急,玥真忙轻轻将手放在她手上轻轻交叠,轻缓握住她的手。林致回头看去,见她脸上的神情,只觉得似乎心里倒也松快了许多,之前听到此等消息的担忧惊惧,一时间全然顿消,只觉得又回笼了一些理智镇静,心里灵台复又清明如初,再无一丝阴翳。 见林致从忧惧中回复过来,玥真转头沉声对下头规矩回禀的宫人问道:“竟是直接用刀斧砍?若是砍伤了又当如何?是我朝的沐浴香膏不够用了吗?怎的济阳侯竟如此糊涂,竟兵行险招?”略顿了顿,玥真继续言道:“眼见着这四下也并无慌乱,想也是并无大碍。你且说后事。” “太子妃明断,宁王确是并无大碍。”下头的宫人伶俐答道:“济阳侯爷力道掌握得极好,是恰恰劈开了那痰……那赘物,便收手,不曾磕破宁王的头皮一丝一毫。现下那边来说,是已使物一点一点将那破碎的赘物与头分离开来,将那头拯救。现下宁王已全然无事了。” 听得此言,玥真感到自己握住的林致的手渐渐由纂紧而至放松,心中也逐渐松了口气。如此这般,也是最好的路径了。然而此事却并未算完。还有更重要的一事未曾清明:“宁王无事了,但那惹事的昶王孟徵璟之事,却是如何了局?殊不知携私报复,破坏和谈可是大罪?” 宫女恭顺垂眸:“灵珠送来的消息是,此事南边全权已然交于陛下处置。至于旁的,可延缓几日,再行商谈。昶王之事,自然是等陛下决议再行刑罚。” 景运殿,此时正是一片热炭与冰冷混合对峙,冷的是无语的孟敏知,热的是心急如焚等着父亲下令惩治阴了自己爱弟的太子孟成源。 孟敏知的无语在于南辽那已成故纸的平明帝孟敏则,怎就抬举了这么一个角色,还能从县公抬成了昶王,除此之外更是觉得南边真个是瞎了眼一代滚一代,孟徵璟能够被派来处理这奇葩事儿,也是新上任的孟徵琛这小子有眼无珠。当年狗子(恭守)先帝再如何也深知前朝旧臣的不妥之处,能明察秋毫,率力做出重用与法办调整,决不至于如此庸常,只知拾前人余留,不知革故鼎新。但细思自己又何尝无有失察之处?如不是为了心中徇私,就是不肯多罚这膝下的唯二独苗儿子,尤其是不愿小儿子再有任何闪失,又怎会急急而就,未曾做好万全之策,让孟徵璟暗自携了痰盂入内,以至于出了此等糗事? 见父亲久久沉吟不语,成源不由得有些心急,忙发声道:“陛下,此事毕竟事关国体……”话未说完,就被父亲即刻打断:“此事无需你多言,我自是没有白坐这龙椅,也不曾白做一个爹。孟徵璟之事既然南边都说了全权由咱们处置,那就让这孟徵璟收拾收拾,去扫洒西阁吧。朕可是记得,从上次以来,那几百年都扫不出的旱厕,可又再次生疏了。就让他去代理吧。” 成源一愣,随即喜色浮于脸:“既是如此,臣即刻去传旨。”说完,不等孟敏知再度发话,成源麻利地给孟敏知行了一个标准的臣礼,转身一溜烟地就奔出了殿门。这一路上顺着凛冽的寒风,倒也未曾传来其父殿下孟敏知一星半点的旁的嘱咐来。既是如此,成源倒也乐得不规行矩步,眼见得离景运殿远些的时候,才放缓了步子,重新以平常的步子规矩行走,只是那大步生风的脚步,倒是和平日里的安步当车,亦是大有不同。 初雪过后,玉树琼枝,冬日暖阳,一片晴好。今日,倒是难得的温晴天气。 成源走过那重重宫门,看着路旁还在扫扫洒雪清地的内侍,心中一片清明—— 事已至此,这和谈,也该尽早结束了。只是不知,这南边的新帝孟徵琛,又是什么样的人物,而这场判局,最终又会如何走向? 今日,未曾闻得梅花暗香,今日注定,无香。 第94章 93.两生欢 因为砸了成渊一头痰盂而被拿下孟徵璟,最终还是毫无悬念地扫了上阳的西阁。 孟徵璟罚西阁扫洒半月,从十一月初二日起,至十一月十六,限时将自永定三年起再次失于扫洒的旱西阁扫出规定的指标。 上阳这次孟徵璟扫洒的西阁,在北辽永定三年前,确是百年难扫,也是脏的不曾让人有法子去扫洒。而自从永定三年孟敏知一次夜梦节策大帝后,兴起过一次全上阳扫洒西阁大活动。当时为了没有守住祖宗基业使得迁都新都成为泡影与白活后,出于愧疚,整个宗室动员了大批人等,将上阳所有西阁给整治清晰洗了个底朝天,连这座百年扫不出的旱西阁给进行了又一轮的整修,最终,竟也将这难啃的硬骨头也给扫了出来。只是时隔二十四年,这旱西阁多少又呈现了疲态,虽则此后到底也多少进行了某些程度上认真的养护与修整,但终究时日久了,旱西阁旱的特性又令其多少不如当年大洁之时了。是而此次令半月之内恢复如永定三年,是有些难办,却又并未超出人力所能及的范围。 如是,尘埃落定。而北辽与南辽的谈判也于十日后,彻底达成了和解。由于孟徵璟的冲动,南辽在和谈时的后续上,多少有些底气不足,但关于赔偿对错一事,却始终不肯让步。双方一时也同样僵持不下,陷入了僵局,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但南辽却在七日后,逐渐口风出现了松动,认为虽然南方在此事上并无过错,但南方阴差阳错地使用了北边辛苦经营的扇贝等物获利却是事实。南方因此愿意承担北辽的一半损失,将这北辽的这笔窟窿,先行填上办半部分,算是对于北辽的补偿。 麒德殿,成源闲适地坐于成渊对头,为他递上一盏自己亲手调制的新茶,里头放上了成渊最好的坚果并酥椒。成渊好整以暇地坐在对头,听着成源讲那南辽的相关事由。 “这南边那孟徵琛,看着软蛋,实则心里那花花肠子,最是多。”成源一边给自己煎这着茶,一边对成渊絮絮说道:“听得他与那自己的太子妃从前最是情厚,生养了嫡长子长女,至今并无妃妾,愣是生生一夫一妻地过了这许多年,直至去岁太子妃家中牵连进谋反大案,被孟敏则那个拆家玩意儿硬生生给逼的义绝了。结果,你猜怎么着,这今年头那拆家的玩意儿就过世了。本来照着这二人情厚的份上,如今他应是挂心于如何将被迫义绝的卢废太子妃接回宫中,谁知他半点没花点心思在这上头,而是花了功夫在咱们这扇贝的事上。你可知,他这次的赔款,又是从何处得来?” “倒是何处?”成渊对于南边孟徵琛之事兴味索然,倒是对于成源所言的赔款有那么几分兴趣。 “是从那穆勒人那里敲诈而得的。听说敲诈了近千匹牛羊骆驼并黄金呢。”成源摇摇头,对于孟徵琛的作法不以为然,大摇其头。 成渊听得此言,也大感意外:“穆勒这些年与这南边势同水火,征战连绵,这相互之间不对付已是常事。此次和亲更是失去利益,怎得这次竟还能被他给敲诈的得如此多的竹杠?” “呵,怎得不成?也不知他是怎生得一通强词夺理,竟成了穆勒公主不遵汉家礼节,不事翁姑就算了,还骄纵悍妒,因竟因纳妾一事殴打亲夫,将其殴伤,以至破坏和亲。一番口舌下来,愣是骗得那穆勒人赔偿了那不少钱粮,这才同意了将那穆勒得来的赔款,并少许流入宫中扇贝获利的钱额,这才给填了咱们这一半的赔款。”成源摇头感叹:“这琛家大娘,不想性子竟与其父大不相同。其父孟敏则虽说为人多有弊瑕,但从不于此微末阴幽之处使得这等阴招。更不至于倒打一耙,反以此等诡辩手段填补自家惹出的祸处。如今看了来,对此人,倒真不可以其父之性情夺之啊。” 成渊听得也是无言以对:“如此之事,也需从敲诈他国钱粮入手补这窟窿。那想必,这孟徵璟此次闯下如此大祸,这孟徵琛想必至少也是不愿为其付他归国的旅资了。” 成源闻言,讶异地看了他一眼,回道:“正是。听得那边传来的消息,那头的孟徵琛使人告知这孟徵璟,念其素日办事还算得力,次此就先不计较他闯下的大祸,尚可保留他蕃王之封。只是这归国的旅资,若是他手头拮据,可先欠着,但算是借了国库的内帑,借三成利。限归国之期必还。不然,其藩王之位,必然不保。” 天长日久,盈虚有数。时日一久,必然又生事端。这么不,在十一月雪蒙蒙的中旬,穆勒又开始异动起来。大约是上次与南辽的和亲不曾偷鸡却蚀了米的缘故,穆勒恨在心头口难开,痛定思痛后,决定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既然如今三足鼎立,那么求和就必不可少。求和嘛,无非就是联姻,烧几壶小酒谈谈,互换一些嫁资,甚至于弄出几个“辽穆合资”。然后两方可以短时间内不撕逼,不干仗。然后等哪天皮痒了,再绝婚干仗,但是在这之前,该有的必须有,油水也可以因时因地尽量捞一捞。于是乎,玩明白了和亲的真意的穆勒皇帝,又开始掇掇地捣鼓起了新的和亲事宜,并且最后,和亲的一纸求婚书被穆勒送到了北辽皇帝孟敏知手上。 天长日久,盈虚有数。时日一久,必然又生事端。这么不,在十一月雪蒙蒙的中旬,穆勒又开始异动起来。大约是上次与南辽的和亲不曾偷鸡却蚀了米的缘故,穆勒恨在心头口难开,痛定思痛后,决定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来。既然如今三足鼎立,那么求和就必不可少。求和嘛,无非就是联姻,烧几壶小酒谈谈,互换一些嫁资,甚至于弄出几个“辽穆合资”。然后两方可以短时间内不撕逼,不干仗。然后等哪天皮痒了,再绝婚干仗,但是在这之前,该有的必须有,油水也可以因时因地尽量捞一捞。于是乎,玩明白了和亲的真意的穆勒皇帝,又开始掇掇地捣鼓起了新的和亲事宜,并且最后,和亲的一纸求婚书被穆勒送到了北辽皇帝孟敏知手上。 东宫,玥真看着焦头烂额得要爆炸得成源唇上隐约冒出的泡,眉心几不可查地微微抖了抖,嘴角轻轻抽动出了一个轻微的弧度,递了一盏菊花清茶在他手边案上:“殿下还是喝一盏吧,此茶清心明目的,也好去去心中燥气。” 成源烦躁地接过了玥真手中的建盏,也不顾茶里放了什么物什,一饮而尽。只是入口,却就觉得此茶与往日不同,清新甘甜,却又带着微微的清苦,不似北地平日的茶,里头多带果仁香料之属。一饮下来,只觉神气清朗,不似方才那般烦躁。不仅如此,气味中还带着隐隐的熟悉,闻之清芬之气拂面。他登时一愣,停下往杯中细看,这才看见了那静静绽放的朵朵白菊,和下头如同木切一般的甘草片。一时之间,成源望着那盏中菊花,竟是呆了半响,一句竟也说不出话来。 玥真看着他只盯着那盏中之物一动不动,并不作答,却像是魂游天外,不知何方,不由得有些纳罕,心思这其中也不曾有什么奇特之处,不过与平常略用了不同的茶,问一嘴便也罢了,也不值得这样出神。自己平日里费心做些新奇的吃食与他,也不过是寻常,怎的今日偏生如此不同。正要说时,却见成源缓缓放下建盏,却是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焦燥之色逐渐缓去。开口时,又是平日里的四平八稳温和的模样。 心里更加惊奇,却见成源展颜一笑:“玲珑骰子安红豆。如今这天气,倒是适合放一枝红豆,耍玩几个骰子,吃一道清新益体的《明目鱼米》。”言毕,成源目中笑意更甚,眼中神采飞扬,一时星眸璀璨,竟是再次焕发出熠熠光辉。玥真抬眼撞进了他的眸,触及了那眸光的闪耀中,倏而见到了那眸中与她明眸交接之时,大盛的璀璨,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慌乱,忙将目光转了开去。一回头,竟然觉得脸上微微烧了起来,心的律动瞬间也不再平静,又是砰砰地跳了起来。 心下觉得微微嗔怒,明明就是平平常常的一盏菊花制茶,不过与惯常形制不同,竟然就让他钻了回忆的空子,生生又想起了当年自己初初真正为他心起波澜的时刻。当日她的一道明目鱼米,究竟蕴含了自己多深的希冀与小心翼翼的心意,如今想来,却都忍不住脸上微微泛红,心里透露出浅浅的欢喜。纵使当日情窦初初开时不懂此情为何物,那份真情流淌的感觉,却是实实在在地在心口处缓缓地滋养,流动,融了一汪一往情深的甘与轻微的苦意,正如这甘甜又略带清苦的菊花,凌霜不悔,却又隐世,带着淡淡的苦涩和视觉上幻视般的的甜。那寄托着相思之意的红豆,带着涩意又丝丝甜蜜的骰子,入骨相思,但得对方知晓,便是真正的回甘无穷。 而此时,成源的手覆上了她的,温热的掌心传来了和暖的触感,无端地让她感到从容又踏实。她垂眸,只听得她他低声说道:“若是诸事无虞,天随人愿,你我从此,再不为无谓的之事争执,只长相守,可好?” 她心中缓缓跳动,有甘甜,却又不知为何,又有这着轻微的忧愁与人生难得的感触似的感觉。正诧异为何自己忽然有此念想,却听得自己的声音缓缓想起,轻柔而又坚定:“好。我与你,定然长相思而相守,远不离弃。” 第95章 94.跳楼 因为砸了成渊一头痰盂而被拿下的孟徵璟,最终还是毫无悬念地扫了上阳的西阁。 孟徵璟罚西阁扫洒半月,从十一月初二日起,至十一月十六,限时将自永定三年起再次失于扫洒的旱西阁扫出规定的指标。 上阳这次孟徵璟扫洒的西阁,在北辽永定三年前,确是百年难扫,也是脏的不曾让人有法子去扫洒。而自从永定三年孟敏知一次夜梦节策大帝后,兴起过一次全上阳扫洒西阁大活动。当时为了没有守住祖宗基业使得迁都新都成为泡影与白活后,出于愧疚,整个宗室动员了大批人等,将上阳所有西阁给整治清晰洗了个底朝天,连这座百年扫不出的旱西阁给进行了又一轮的整修,最终,竟也将这难啃的硬骨头也给扫了出来。 是时隔二十四年,这旱西阁多少又呈现了疲态,虽则此后到底也多少进行了某些程度上认真的养护与修整,但终究时日久了,旱西阁旱的特性又令其多少不如当年大洁之时了。是而此次令半月之内恢复如永定三年,是有些难办,却又并未超出人力所能及的范围。 如是,尘埃落定。而北辽与南辽的谈判也于十日后,彻底达成了和解。由于 孟徵璟的冲动,南辽在和谈时的后续上,多少有些底气不足,却始终不肯让步。双方一时也同样僵持不下,陷入了僵局,你来我往,唇枪舌战。但南辽却在七日后,逐渐口风出现了松动,认为虽然南方在此事上并无过错,但南辽阴差阳错地使用了北边辛苦经营的扇贝等物获利却是事实。南辽因此愿意承担北辽的一半损失。至此,此事算是落下了帷幕。 然而,孟徵璟的西阁还没扫洒到一半,穆勒就又见缝插针地来了一记重大新闻突击。 “什么?”德王宅里,德王敏树一口热茶差点从嘴里喷涌而出,“选一个宗室男性成员迎娶穆勒公主?还是上门的?还得去边境接亲?” 前来报知消息的长史一脸凝重:“确是如此。听得那穆勒国主与南边的亲事此次因昶王惹事而不愿继续维持,已昭定解除婚约。想来昶王妃不日便将回到穆勒境内。而此次议将和亲的,似是国主的二公主。” 敏树以手抚额,稍加平复心中情绪,把心中将要奔腾而出的一万个老实人想要骂街的念头摁下,缓缓开口道:“对于此事,皇兄却欲要如何?” “尚在酌情考虑中。只是和亲,怕是免不了。”长史小心回道。 “也不知是哪家的倒霉蛋。”敏树愁眉不展,“穆勒与我孟室积怨积恨已久,但愿那个被和亲的倒霉蛋到时不要一个想不开闹上景运殿去。” 说者无心,风云变幻。敏树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一语中的,而那个倒霉蛋,正不偏不倚,在未来的某一天对号了自己。 孟徵璟扫洒西阁已毕,北辽这桩由他任意用性惹下的闹剧,就此拉下了帷幕。孟徵璟等南辽使臣在北辽事务已了,就此匆匆踏上了回南辽的旅途。就此,北辽热议纷纷的热门八卦,也随之“人走茶凉”。但不到三五天,新的轰动上阳的又一大事件紧赶慢赶着,就发生了。 永定二十七年十一月廿五这天是一个具有跨时代意义的大日子,因为就在这一天,皇弟德王敏树“跳楼”了。 理由嘛,当然很简单,那就是——拒绝自己儿子与穆勒二公主的和亲。这个他曾经同情担忧的倒霉蛋,原来竟是他自己。 午后,帝敏知颁布诏书,先于宗室之中宣封德王独子孟成涛为临淄王。接着,告令欲以临淄王为和亲人选。德王闻之,惊而失色溢于言表,当成发表严正抗议。帝未允,德王敏树怒而冲出大殿,帝拦人未果。再得德王消息,其人已站在了宫中的望月楼顶上。 帝大惊失色,生恐德王年事已高,一个不慎,真的自决,遂命人告知德王宅中人。德王妃闻之,当即请人告知出嫁二女,带领其子匆匆入宫。 等到德王妃权雅曦到场时,望月楼前已然鸡飞狗跳。 看着楼上一脸决然的孟敏树,孟敏知急得团团转见了权妃,如同见到了救星:“弟妹来得正好,快替我劝劝皇弟,这人活一世不容易,让他先下来,咱们好好商量。他若真的看不开,为兄我可真是担待不起啊。” 权雅曦放眼一望,楼上孟敏树虽然坚决寸步不让,但一直小心地支撑,像是要把生死置之度外,但却肉眼可见地似乎下意识避免着危险的位置,心下顿时放心了大半。眼看着孟敏知急得团团转,如同在锅炉在背后撵着的模样,权妃略一思索,旋即开口道:“陛下莫急,待我喊上一喊。”转头就对着房顶上的孟敏树怒喝:“一把年纪了,学什么小娘子一哭二闹三上吊!要跳就赶紧的!磨磨蹭蹭个什么劲儿?我看你敢给我跳下来!” 敏树大怮:“王妃也如此不知我!本王一把年纪了,膝下唯有成涛这一子。若是本王的这一子婚事不能做主,随意婚配,怕是将来定要步那南边的孟徵璟的后尘!穆勒那等事,不说家仇过不去,先帝与我等关系何曾薄过,这样与害他的仇人之家结成姻亲,让我去了地下,如何有颜面见他!再者,穆勒二公主性情如何我等全然不知,我儿老实,日后的生活如何,王妃可知?陛下又如何知得!如今如此这般,真伤死我也!” 成渊在下头看着,听了莫名觉得背上一阵肉麻,不得与成源窃窃耳语:“皇叔如今说话怎么与平时如此不同,好似拿了一个多愁郎君的话本子?” 成源面容淡静,深沉道:“非也非也,皇叔今日拿的正是小媳妇的剧本,受了委屈,要以死明志。” 玥真在一旁噗嗤一笑:“太子这话说的,倒像是对此颇有研讨。” 成源再次做出苦恼模样:“爱妃此举差矣,本宫何曾精钻过此事,不务正业到如此地步?只是今日看皇叔此举,颇有心得罢了。” “噗”,“噗”,“哈哈”。这下除了太子,其余三人包括林致在内,都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四人的谈话传到了在场的宗亲们耳中,却传不到孟敏知的耳中。济阳侯最先反应过来,见孟敏知一副急得热锅上的蚂蚁的样儿,再看看权妃和成涛以及房顶上的德王,他不由得凑过去,在孟敏知身旁低声道:“权妃此举或是激将,情急之下反激之举,陛下要不也如此行事一番?或许德王轻生之举可以缓和一二。禁军已备好,若要他真有此动,立时备好人手和软垫,或许可以缓住一二。” 孟敏知听后面色稍霁,但又不免有些不放心,“若是此说,倒也尚可。只是,这般逼急,难道不怕敏树一时情急被反逼得冲动?敏树上了年纪了,身子骨可不比年轻的时候了。” 济阳侯欲要再开口,却听得楼上传来“哗啦”一声的动静,吓得孟敏知和他二人都不由得立刻抬起了头,不约而同地见到了骇人的一幕:房顶上落下了一层灰,敏树摇摇欲坠,因情绪过于激动而摇摇晃晃。偏生在这个时候,二人还听见侍卫中有人低呼:“不好,早听说望月楼年久失修,在永定四年的时候就掉灰和瓦险些把过往宫人砸到。如今德王站在此楼,万一足下一滑,可不好担待!” 孟敏知听得此言,忙举头向上望去,却恰恰撞见敏树身体摇晃,一脸不达目的不罢休的视死如归的模样。孟敏知见了,等时将所有的理智顾虑丢到了九霄云外,忧极而生出了无尽的火气来:“孟敏树!你这是在做什么!难道就为了区区一桩和亲事宜,你就连命都不要了吗?” 敏树仰天长啸:“区区一桩和亲事宜?陛下,临淄王可是你的亲侄子!陛下难道忘了之前您欲要诸位宗亲子弟和亲时,那些子弟闻此噩耗都成了何种模样了吗?您这是要逼疯您侄子和必死弟弟我啊!” 如是如此一说,下头的宗亲纷纷脸色各异。 孟獐子听此一言,立时也想起了之前四处寻求合适宗亲和亲时的状况。 确实有那么几个不是状似疯癫就是被查出身体衰弱的,还有一个在近期意外摔伤的,正因如此,才更加让诸位宗亲更不愿意让自家孩子和亲的,纷纷都认为摊上这场婚事就是惹上了霉运。 偏生穆勒因为上次大公主金扶楚和孟徵璟一事,非得让此次和亲成功不可。直言两国之间和亲本是正常邦交往来,意下是希望两国能好好促成此次和亲。在这穆勒看来这次和亲事关自家面子,再次失败有些太失面子,因此态度异常坚决,直让一贯求稳少事的孟獐子不好拒绝。所以选来选去,只剩下了成涛这儿。 如此说来,成涛确实是年轻一辈中唯一的选择,多少有点选了个老实人接活的意思。这一点,他孟敏知确实在敏树这儿不占理。 但是—— “你本就是个憨厚老实出门让人担心坑的人,生来就有点傻气!你如此铤而走险就不怕一个不慎摔下来弄成个真傻子吗?傻到咱们爹娘返魂都认不出来的那种!”孟敏知简直就是咆哮了,在这一瞬间不顾众多宗亲在场,直把自己从前在家时兄弟二人私下交谈时偶尔迸发的话语一口子倾泄而出。 敏树闻言,更加闹腾了:“我儿都要被被卖了,傻与不傻又有何区别!” 孟敏知无奈:“既如此,你倒是说说,此事让谁去为好?” 众宗室一听,顿觉不好,纷纷要上前进言。太子成源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德王叔此言差矣!和亲乃两国来往邦交之事,岂能如此视之?” 第96章 95.跳楼(2) 太子出面,众人不好再开口,刚跨出的步伐见好就收地停在了原地。在冬日晴好得不符合场景氛围的金光中,敏树的身影被落日余晖浸染得如同镀了金的战斗圣佛,熠熠生辉,颇有种与光同尘的意味。 而太子,则是在夕阳余晖中的另一位与光同尘的神明,在宗室的目光中金光熠熠。 德王敏树被他说得战意四起:“如此视之?尔为太子,当当起一国神器,太子可知?” 成源一愣,随即顺口回道:“王叔所说,成源自然知晓。” “既是知晓,和亲之事,太子何不自行承担,让令郎娶了这二公主?” 成源炸裂:“皇叔,吾儿昀晔已有未婚之妻,岂能再娶穆勒公主?!” “为了和亲大计,退亲再完成和亲的事情史上不乏先例。况且你家又何止昀晔一人?不是崔良娣所生的昀曙也是你的儿子?”敏树寸步不让。 成源头大如斗:“德王叔,本宫次子才两岁!如何就能派去和亲?这才刚会走几步路,说话都口齿不清啊!” “这又如何?两国来往邦交,国之大事,人人有责啊!难道昀曙就不是我孟家人了?”敏树一改往日的老实温厚,口气咄咄逼人。 “我……”我真是谢谢我自己啊,出来和这个稀泥! 没等他缓过劲来,敏树已然大声哭嚎:“太子也不愿如此却对我义正辞严,此等做派,真是令我不死不成啊。涛郎,王妃,待我死后,你二人就给我立个碑,上书“德王敏树含恨之墓”。将此事的前后好好分辨分辨,令后世知此其中真意,知我此恨此冤啊。”言毕,大哭出声。 权雅曦终于忍无可忍:“跳跳跳,整天就知道整这些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法子!你若真的有能耐跳下去,我就把你墓上的土扇凉了好早点改嫁去!绝不给你上一次坟!” 孟敏树听了嚎得更大声了:“天理何在啊,天理何在啊,苍天呐……”只是如此反复哀嚎,却再不说出一句话来。 “德王嚷了大半天,想是口干舌燥了,不若让金吾卫接您下来吃口香瓜?这暖房里刚出的瓜,可不易得,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您不想试试?”就在众人对此情况沉默无言,一筹莫展的情况下,一个身着紫色公服的蓄须老者,手中捧着一块香瓜,出现在众人面前。 成源仔细看去,成源定睛一看,那老者年龄似与敏知与敏树不相上下,比敏知年轻些,又似是比敏树年长。气质与敏树接近,相貌上则又更酷似孟敏知。隐隐想起似是在宗室中见过,却又颇为不识。只记得这位幼年时倒是时常急得他入了宫中来与阿爹说事,总是捧着个瓜边吃边说。 正在疑惑中,却见孟敏知在旁已然大怒:“冬日不是产香瓜的时候!你居然从暖房里顺来了香瓜?朕都还未曾用过,你居然就吃上了?好大的胆子!” 那人一脸无辜:“臣的诨名叫獾子,自然无瓜不成活。香瓜对于陛下来说,是可有可无的口腹之欲,于臣来说,却是无他不成活。陛下乃天子,富有四海,何必和臣这一只獾子计较这等故事呢?” 獾子?成源不由得看了成渊一眼,好耳熟的称呼!成渊见成源看过来,无声地用口型示意:济宁。 济宁郡公!成源心中灵光一闪,原来竟是他! 表叔济宁郡公姜垣,姨祖母韩国大长公主孟惠暎之子。在阿爹登基之后获封郡公。阿爹从前的发小,小名獾子。 确实是一只爱吃瓜的老獾子了。 香瓜?敏树心下有些意动,不觉咽了口唾沫。叫喊了一下午了,确实有些口干,何况——他偷偷撇了一眼那块瓜——确实看上去味甜汁美,好想尝一口! 然而——总要有一个然而。他想。忍忍吧,想想成涛。为了我儿,这一口瓜哪里算得上什么呢?能被一口瓜诱惑了,那今天他上这儿做什么?不行,今天他定要不达目的不罢休! “啪嗒”,楼上的敏树动了,似乎不再跃跃欲试从楼上站着往下行了,身体缓缓地往下滑坐了下去。难道香瓜的威力产生了功效?正当众人惊喜交加,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却见敏树啪嗒一声,坐在了房顶上,稳稳地,对着楼下众人一个无声的态度——今天要是继续让我儿子和亲,我就坐这儿不下去了! 没完了!众人头大,真是有够固执的! 肚子开始咕咕叫。冬日夜长日短,各位宗室也开始减少了进膳的次数,有不少晨起用过早膳后并不急着进午膳,结果被孟敏知匆匆召进了宫中。本以为不过如平日一般不会用上片刻,结果进宫后就碰上这等事。进食的欲望随着时间的点滴流逝越来越强,更随着飘忽不定的局势一点点攀升。而万事都是人传人,喜悦也是,哀伤也是。不过一会儿,从第一个肚子叫急的人开始,一个接一个赶集似的,不过一刻钟,馋虫侵袭了半数的宗室。 实在耗不起了,众宗室决定速战速决。既然一时想不到解决的办法,那就打乱解决问题的路数随便来吧,没有办法就是最好的办法。 于是乎—— 最先疯的就是平阴县公孟敏恪。 他拿出自家祖传的降魔杵,率先发话:“此事怪不得德王,更怨不得陛下,全是那穆勒搞出的幺蛾子。如今这么一来,我等算是顿悟了。那穆勒金氏就是那妖魔鬼怪,待我降他一降。”说着就向空中狂舞起来。 成渊在一旁看得无语:“平阴叔,你确定这是在降魔?”明明就是狂魔乱舞,还降魔呢,连赶蚊子都不合格! 然而,更狗血的是——平阴县公居然还随身携带狗—血—! 不是,等一下,你真的要泼这儿满地啊!不要吧! 居然还装在小瓶子里!那种白玉小瓷瓶里随身携带。你没事带这种东西干啥,平白无故的! 你是真的很有事啊! “平阴叔,这狗血还是别了吧,洒在这地上怪腥的,还麻烦了宫人扫洒。这穆勒人也不在,洒了也落不到实处啊。”成源劝道,希望平阴县公能够及时收了这无聊的把戏。 不料,平阴县公一脸的郑重:“太子莫忧,老臣既然能如此作为,定能保证落到实处,绝不会白来。”说着,他郑重地嘱咐身边仆从:“去将穆勒使臣从鸿书馆请来,就说我平阴郡公请他来一叙。替陛下问一问他和亲的具体要求。” “哈?”成源震惊,随即回过神来:“慢着!你这是做什么!给我赶紧回来!”真要让他把穆勒请来围观破狗血狗血这还得了! “殿下。”严煜匆匆赶来,“穆勒使臣听得望月楼有事,来这儿寻陛下及诸位宗亲了。” “他来做什么!”不等太子发话,成渊已然大怒:“陛下还未召见,他自然应该在鸿书馆好好待命!火急火燎地搁这节骨眼上添什么乱!当自己是穆勒国主吗?!” 话音刚落,就见那远远地见那穆勒使者从宫楼殿宇中转过角来。一步一摇,紧赶慢赶。成源心急如焚,对严煜吩咐道:“让穆勒使者等等,别急着过来劝解。就说,此是我朝家事,与外交并无干系,不劳他前来劝解。” “是。”严煜拱手行礼,一回头就与匆匆赶来的穆勒使臣打了个照面。 尴尬。严煜与穆勒使臣面面相觑,正想奉命劝穆勒使臣回去,平阴县公孟敏恪早就控制不住了一般,扬着手中的手中的玉瓶嚷嚷起来:“来的正好!先帝在天有灵,定要好好看看今日此等事宜!”说着,三下并做两步,就蹿到了穆勒使臣身边。“哗”的一声,将手中的狗血泼了穆勒使臣满面。 穆勒使臣懵了,好容易才回过神来,正要喷火,却见孟敏恪忽地又换了一种形容,不知从哪儿又掏出了一种不同于降魔杵的法器,念念有词,听着像是在施咒,紧跟着就是一阵抖擞,忽然一副抖擞精神,声如洪钟:“穆勒小儿,好大的胆子,竟然敢逼我太盛!我大辽岂是尔放肆之地!真当我孟敏行在地府就不管事了吗?!”说着,一阵厉声:“再如此,今日你就等着与我去往地府请你吃烤馕!” 紧接着,手中的招魂铃又响起:“天灵灵,地灵灵,太上老君来显灵。让我归化郡公前来震震这不知分寸的穆勒蛮子!” 说完,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铃声,挥舞着降魔杵,口中囔着如同咒音,向着穆勒使臣摇摇晃晃地走去,口中的声音逐渐变得幽远,怨念,以至于如同发颤的鬼音。两只白玉瓶子肉眼可见地从内袋中透出,轻轻晃动着,逼得穆勒使臣一步一后退。 眼见得穆勒使臣那儿被捣鼓得乱七八糟,一身狼狈还被“亡魂”附体嚇得腿肉眼可见的酸软下去,微微发抖,孟敏知终于炸裂:“成了,都别闹腾了!敏树,你下来!我答应你所说的事,别再闹腾了!解决这事儿的途径,等你下来后,我们着大宗正等人再商量便是!” 第97章 96.亲事 孟敏知的让步,让众人终于如愿以偿地回家吃上了饭。 但是吃完饭后,新的挑战来了。 和亲一事,何去何从啊? 谁娶穆勒公主? 众宗室皆记得先帝被穆勒人逼死殉国的仇,新都被黄河水淹没的皇城与记忆,还有连年穆勒对于北辽边境的侵袭。国仇,可不是只有敏树记得。 其实还有一层原因。 从古至今,中原和亲,只有中原王朝嫁公主的,没有娶公主的道理。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里,嫁,似乎远不如娶来得耻。 这个烫手的山芋,给谁谁都炸。 之前想给宗室找一个人和亲,结果意外连连。现下,去哪里找一个合适的人选?总不能真的拉昀曙那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去给穆勒公主当“童养夫”吧? 孟敏知看向下头的宗室,目光炯炯——没人了,你们哪个学识渊博主意多的,出个主意吧。 宗室见到了孟敏知热切的目光,纷纷移开了目光,我看不见我看不见。吾之所视皆为虚幻,陛下没有向我们示意什么。 孟敏知看看下头低头眼观鼻鼻观心的众人,一脸只有他一个人眼送秋波众人都是木头的模样,直把他的示意当成了秋日菠菜。你当我给你们送吃的呢?仗着刚用过膳,自己都不饿所以视而不见? 感觉到孟敏知的目光逐渐带了一丝火气,一人灵机一动,终于抬头率先开口:“陛下,古之和亲公主有从外戚之中选,封为公主和亲的,如今宗室和亲,亦是如此。陛下可从这其中酌情选合适之人担此大任。” 是个主意,只是不知又要经历多少波折。 孟敏知视线再次扫去,见众人都不再说话,似乎是没有更好的参选了。他微微颔首,做出了决议:“既如此,就从外戚之中选。” 果不出所料,外戚又炸锅了。 孟敏知找了最精通小道消息的济阳侯来参详并让他主理说服这些外戚,结果和上次一样。 不,是更炸了锅了。 德王敏树的跳楼事件深入人心,以致于人人效仿。一哭二闹三上吊的,不尽其数。 就连关系最近的孟敏知姑姑的褚家,也是装疯卖傻连连看。 皇后的苏家含蓄,但也以命格与穆勒公主相克为由婉拒了。 其余妃嫔家的均表示,自己仅仅是嫔御,其家人不算孟家外戚。这种重任,本就不是她们所能承担得起的。太远的拐弯抹角的,就更对不住了,已经超出了五服,您找近的吧。 这下好了,由于一哭二闹三上吊,动静已经大到穆勒使臣那边全都知道了。 穆勒使臣上书大辽皇帝,直言本国希望能够与真正的宗室联姻,而不是外戚搪塞。 为了两国邦交,穆勒本希望二公主嫁的,是本朝太子。但是既然太子已有妻儿,那么至少嫁个未婚的王爷吧。 孟敏知大怒,新都的黄河水朕还没有忘呢!先帝一事到我这儿才多少年多少辈呢,还指望过我太子娶你二公主当太子妃?异想天开!未婚的王爷?你个鸠占雀巢的想得美!给你一个郡王就已经很客气了!想什么囫囵吞熊掌!” 穆勒使臣不料孟敏知火气如此之大,再看看朝中架势,确实不容乐观。于是只能好言相奏:“实在是上一次和亲闹出那等大事,我国这才急于这一时,这和亲一事耽搁如此之久,屡次被拒,实在有伤我穆勒的颜面。你这若再不成功,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吧?毕竟我这一国,是带着诚意修好来的,怎能如此伤我颜面。毕竟也是邻国,总得估计着脸面不是。这起码,也得是个宗室。” 穆勒的好言好语,让暴躁而怒的孟敏知总算镇静了下来。 问题还是要解决的。 外戚行不通了,还得回宗亲想想。 同龄的行不通,自己又不好强行伤宗室的心。 实在不行,年龄放开些? 同龄的不行,找个年龄稍微大些的? 没办法的办法的结果是,在一个个警惕性特高的情况下,换来换去,最终,孟敏知目标锁定了一人——都阳侯。 是宗室,满足了穆勒的条件。而同时,都阳侯还是个鳏夫,而且好美女,从他这里突破的难度会小些。 对于这一位的做的协商也很简单。孟敏知把这个差事交给他的时候如是说道:“你不是喜欢看美女吗?那就当这次去看看穆勒的美女好了。” 五十几岁的人和亲十几岁的,几乎可算爷孙。算来是都阳侯捡了个大便宜,他自然无话说。 只要穆勒同意,这事他就没有任何意见。 穆勒确实没有任何意见,对于使臣来说,只要和亲完成,他的使命就算完成。至于更多的,反正国主也是个喜好美人的主,一把年纪了帐下美女如云。公主的事,让他自去操心吧。 于是,两边达成了共识,两国的婚仪开始有条不紊地筹备起来。 但就在此时,又出了一事。 腊月初一,孟敏知的嫔妃婕妤丁月靥过世。案例,民间有婚礼一般是推迟或从简,但事关与穆勒的和亲,礼仪官一时不知该如何解决。便将此事上报了孟敏知。 孟敏知看了奏章,不以为然:“婚礼从简即可,推迟就不必了。这是在筹备,又不是现实就要举行婚仪。此事也不必推迟。常例即可。” “可丁婕妤也是皇后的表妹,圣上素来敬重皇后,要不要多问问皇后的意思?”礼官犹豫道。 “那便五日之内不筹办婚仪之事,婚事从简吧。”孟敏知思索了一会子后,给出了如下决定。 一转眼,永定二十七年的腊月很平静,并无大事发生,日子过得倒是很快。转眼之间,永定二十七年匆匆而过,二十八年的新春不紧不慢地迈着方步而来。 大年三十的晚上,孟敏知看着银丝爬上一头黑发的苏嫮,不由得感叹时光的匆匆而过,再看看一旁的两个儿子和小小的孙子孙女,又不免喜上心头,一时感慨万千。 时间,过得是有多么的快,弹指一挥间,就是流年逝水。 如今,傻乎乎的敏树也是一个即将为儿子奔波的老人了。 过了年,成涛也16岁了。 想到这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此次过后,敏树估计很快就要将成涛的亲事,搬上日程了。 孟敏知的猜测是对的,很快,成源就在一次与父亲禀告公事时说了出来。孟敏树过了丁美人丧一个月后,就开始忙于和权妃为成涛选正妃人选忙开了。 “听得是在与阿耶王叔的发小中选亲。”成源如是说道。 正月二十九,敏树选得儿时发小和政县主外孙女邝净珣为临淄王妃。 由于邝净珣年岁不过11,此事就先定下来,让二人多多相处,四五年后再行成婚。 永定二十八年二月初三,众位朝臣又因为一事上奏了,这一次还是德王的事。 只不过这一次奏请的是未来临淄王妃的母家之事。 邝净珣的曾外祖父是先帝之母女帝舒淇表兄,闻喜县公邝佑嘉。 大辽由于云正女帝的出现,在冠姓权上有过和前朝不一样的灵活。 从第一批女公公和赵王独女开始,由于财产继承,辽朝一般可以灵活让女儿继承母姓,儿子随父姓,来分别继承父亲母亲的财产。而随着贞元和正佑(舒淇)二位女帝的再执政,这种开始只在贵族之间流行的特例逐渐向下广泛化。 而邝佑嘉,是其中反其道而行之的又一个特立独行的人。 他的女儿和政县主邝致微随了父姓,二儿子却随了母姓。 和政县主为其弟报仇战死后,被封县主,其独女禾晏随其得乡主之封。 本来,邝佑嘉一脉的姓氏传承,落在了邝净珣身上,然而她定为了临淄王妃,皇家一律以孟姓,她嫁入皇家后,邝姓就失去了姓氏传承。 于是乎,一堆朝臣又替邝家操心上了。 邝佑嘉夫妇和其子女具是朝中忠烈,具是为了王朝宁定英勇抗敌以至于身死之人。忠烈之后,岂能无人继承其香火?邝佑嘉之妻霍氏一脉自有其子后人继承,但邝氏一族,如今是悬了。 于是乎,朝上又因为邝家的继承人又陷入了热烈讨论。 成渊在下头听得不耐烦了,不就是一个姓氏吗?至于为这个问题讨论上半天?还宗族过继呢,什么舍近求远的办法。要依我说,邝老前辈这么特立独行的人会这么在意这些?真要这样,他当初怎么就反其道而行之了? “这事儿说也简单,依我说,乡主有二子,皆从夫萧桢姓。邝净珣不能承闻喜县公之香火,直接令其幼子萧靖璋改姓邝继承起衣钵即可。有什么好争一争的?”这些大臣,随着阿耶年岁增长,真是越来越会躲闲了,这样一件简单的事,也值得弄出这么多的弯弯绕! 永定二十八年二月初三,清安乡主二子萧靖璋改姓邝,承继闻喜县公邝佑嘉之嗣,封文成伯。 而穆勒的事情,还并没有完。 第98章 97.太极 上阳的二月末,正是转暖不足,天气尚还冷冽的时候,可是已有梅花渐落,暗香不再浮动的景象。树上依稀可见点点嫩绿的新叶冒出了嫩芽。带来了星星点点春的气息。 东宫珠辉殿,林致与玥真坐在窗前对弈,“啪”的轻轻一声,玥真吃了林致一子,让棋盘上局面松动了起来。林致看着那黑白分明的棋子,笑着拈起一子:“德王叔最近心情似是好了许多。” “那是自然。”玥真闲闲地回道:“这好容易给儿子找了一份不错的亲事,成功避免了日后和亲赐婚的可能,心情可不好么。” “好不好地闹了这一场,也算是避开了和亲一事了。就是金吾卫那儿,德王叔那么老实温厚的一人,能让他们帮着在望月楼打配合,也是难为。”林致说着落下了一子。 “那是自然,”玥真随着也落下一子,“此事陛下当时不知,经此一遭,又如何能看不出呢?” “敦煌王也到了该去穆勒的时候了。”林致如是说。 “敦煌王?”在一旁灰堆里捡栗子的的吴绢抬头问道。 “都阳侯已被封为敦煌郡王,和亲穆勒。”玥真转头温和道。 “原来如此。”吴绢翻着灰堆里的栗子,将其一个一个剥开,抬手丢进了灰堆边的瓷碗中。 “看这礼部的进程,这和亲也不远了。”林致抬头,看看窗外的景致,如是说道。 “大体日子已经出来了,就在三月初。”玥真说着,又是一子。 “说来,王九小娘子(王凝珠)的生辰大约也在几日后了,恰也是三月初。”吴绢忽而抬起头说道。 “是三月三,恰和嘉阳同一日庆生。”玥真温和道,“说来,小娘子还是嘉阳的姊姊。性子也是极招人喜欢,对着嘉阳,颇有姊姊的模样。” “是呢。”林致笑着往棋盘上又落下一子,“说来,我们倒是要恭喜恭喜玥真姊了,莫不是前世修福,今生得了这么好的一个儿媳妇?”笑容之中的促狭之意,一如多年前在闺中,即使为人母多年,也不曾变幻。 玥真轻轻弹了弹她的额头:“鬼丫头。看把你调皮的。” 林致俏皮一笑,冷不丁地落下一子,让玥真吃了一记回马枪。 玥真所言不虚。三月三,在嘉阳与盈欢生辰当日,敦煌王孟敏学启程前往穆勒和亲。与他同行的,还有孟敏知随在其后的几大车“聘(嫁)礼(妆)”。 说起来,敦煌王也是颇有牺牲精神了,这一次的和亲,可不是人在家中坐,亲从邻国来,而是实打实的,“娶”去了穆勒那一国。依着和亲公主那事,哪天打起来,就穆勒那孙子的德性,悬。 三月初三这天,玥真带着嘉阳昀晔还有凝珠一块儿去边境送敦煌王孟敏学,天气晴好,草长莺飞,灼灼桃花开,一队人虽然为孟敏学之事喜忧参半,却也能够感受到春日的美景之珍美可爱。 而就在这时候,孟敏树出现了。 孟敏树近来人逢喜事精神爽,格外的容光焕发:“敦煌王,新婚大喜。此去山高水长,愿珍重惜福,毕竟佳人难再得啊。” 敦煌王潇洒一拱手:“承德王吉言。” 孟敏树脸上笑意更加繁茂:“敦煌王今日前去穆勒和亲,弟身无长物,唯有一纸上阳牧场的地契,和些微钱财,为兄与穆勒公主嫁仪添妆。”说完,忽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的一叠纸往孟敏学手中一塞。 孟敏学不料他忽然这般,摸一摸,手中的一碟纸还挺厚,一时之间一愣,急忙打开时,只见上头一张上阳牧场的地契,底下厚厚一叠钱票,有50贯一张,20贯一张不等,最大的,竟有100贯一张的。 转头再看德王敏树,哪里还有人影?早就不知跑到天涯海角去了。孟敏学急得张口大呼:“德王,礼重了,礼重了!” 遥远地不知从何处遥遥传来德王不同于平常的张扬奔放的音声:“地契和银票奉上,本给我儿子的嫁礼全都归给你,你自去穆勒好好与穆勒公主过日子,别—再—回—来—啦—” 孟敏学见不着人,无可奈何,只能罢休了寻找敏树的愿望。随手摸了摸底部的银票,却又发现这张银票似乎和平常所用银票质感不一样,忙抽出来看看,只见一沓纸最底部又抽出来了一张泥金彩纸——只见其上的字迹龙飞凤舞,仔细一看,写的是“与君添妆,望鸳盟永偕”。再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路走好,勿吃回头草”。前一句分明将他等同于了待嫁的小娘子,后一句又在敲他不得当出尔反尔的背信人。而且,一路走好,怎么怎么听着,都这么别扭呢? 损啊,孟敏学郁闷地想。从前他怎么没发现德王其实是个闷骚的损人呢?就在他感叹上辈子怎么会生养出这么性格迥异的兄弟——陛下和德王的时候,却忘了什么叫做一母同胞。原来兄弟俩再怎么看着不同,其实骨子里的相同是早就决定的,万变都不改相同的底色。 敏树溜了,作为他的兄长和陛下,孟敏知异常尴尬。 眼看着场面越来越微妙,他清了清嗓子:“为了两边都成,穆勒那边商议的结果是,成亲就在边境上,敦煌王宅子也就建立在边境上了。只要这和亲一日还生效,这两边就一天不能打起来。这敦煌王宅子分东西宅,你在西头,穆勒二公主在东头。到时候,怎么过日子,你俩商量着办。” “谢陛下。”敦煌王孟敏学收回了郁闷而散射的视线。 孟敏知点点头:“启程吧。” 等到和亲的队伍向南走了十几里路,渐行渐远,几乎快要消失在视线之中的时候,孟敏知猛地一激灵:“源郎!” 看完一出好戏正处在搞笑的余波中的成源不妨被叫到:“陛下?臣在。” 孟敏知心里情绪起伏不定,却还尽力维持如平日一般的镇定:“方才你德王叔说什么?上阳牧场的地契?” “是有这么说了一句。”成源不解其意。 “上阳牧场不就是皇家牧场吗?早就收归国有了!他什么时候拿到了地契?”孟敏知几乎有些吼了,这傻老小子什么时候把牧场转走了?!我怎么不记得我什么时候把牧场还赐给他了?” 成源也是一愣,这事他确实没听过,也不曾归他管。皇家牧场这事,天知道他们兄弟俩是怎么办的。 一旁的成渊开口道:“阿耶忘了吗?王叔闹跳楼那档子事之前一天,您说过要把牧场重新归还给德王叔。” “有吗?”我是真的老了吗?连这样的事情都记不得了? “我记得您那天和德王叔喝高了,您亲手交给他的。那一日您还和臣说要琢磨着要给嘉阳一个郡主封号,叫臣参详参详,连着临淄王的封号也一起想想。”成渊一脸纳闷。 “我那天怎么不叫太子参详,叫起你来了?”这种事他不是一向默认要和太子商议的吗?怎么那日忽然改成成渊了?何况,这么重要的事他居然喝酒误事?这也实在太不像他孟敏知一贯的形式风格了吧! “陛下那日先是召了德王叔入宫,而后臣入宫,本是为了给阿耶看盈欢近来新制作的鲁班锁,好让陛下为她开颜些。但臣入宫的时候不巧,正碰上陛下和王叔正在畅饮。臣记得封号一事是陛下见了盈欢制作的鲁班锁才提起的。而当时陛下已喝得微醺了。后王叔提出摇玲珑骰子一决胜负,陛下答应了。后面提出的输赢里就包括上阳牧场的地契。陛下后来输给了王叔,就应诺了。” 孟敏知一愣,那日的事情逐渐升腾起来,确实朦朦胧胧,有些记得不太清楚。眼前笼罩着一团雾,白蒙蒙的,一会儿近一会儿远,过了好一阵子才逐渐清晰起来。 说到那一日已经是好几个月前了,是二十七年十一月的事了。 那日他为了让和亲一事有个过度,提前一日想对敏树好好说道说道和亲事宜。为了便于敏树答应,他还特地准备好了上阳牧场的地契,准备以这份地契,让敏树过度过度。 所以,德王进入景运殿时,看到的就是他的好哥哥孟敏知支起一锅火锅,内侍在一旁调酱料,悠闲地等他一同涮肉的场景。 无事献勤勤,非奸即盗,这是孟敏知在看到敏树进殿时那一张惯来老实的面孔时一瞬间的想法。 充满着对自己心思的鄙夷。 毕竟自己是为了扔一块烫手的山芋在欺负老实人。 但是再怎么鄙夷,该坑的还得坑。 想到这里,孟敏知清清嗓子:“敏树,来,今儿天冷,尝尝这涮羊肉。” 吃了一圈火锅,身子逐渐热起来,孟敏知看着敏树一脸惬意,顺手拿出了上阳牧场的地契,就要说话。 不料,敏树一把摁住他的手。 “兄的好意,弟已经接受了。但不管今日兄的心意是如何,这白送的心意,终归无趣。前日弟在宫外见得玲珑骰子定输赢,甚觉有趣。不如今日咱们也玩一把,就以兄的这份美意为赢利。这样更有意味。” “这怎么行,这万一要是敏树你输了,这美意还不给了不成?这算是什么?”孟敏知道。这可是让敏树同意和亲的一项绝佳“武器”,怎能说成是赢利呢?绝对不行! 注:1.临淄王即临淄郡王,唐时临淄郡王可称呼为临淄王,如广平王其实是广平郡王 2.太极是由阴阳两部分组成的 第99章 98.乾坤 孟敏树一想,觉得也对:“那,兄就与弟一起饮酒,输的饮酒一杯。此次全凭运气,骰子比大小,输一次,喝上一杯。” 孟敏知爽快答道:“行。”反正投骰子他向来拿手,而且论酒量,发小里,还没几个喝得过他。 然而,最后,马失前蹄。 自认为不会多输的孟敏知那天不知怎的,输的一塌糊涂,连带着的,还有他的酒量。 成渊进殿时,他不过三五盏酒,就已微醺。 成渊给他看盈欢制作的鲁班锁:“阿耶,瞧您孙女的手艺。” “好好好。”孟敏知连连称赞,“我孙女手艺就是好,小小年纪,竟然如此心灵手巧!不愧是我儿所生!四岁看大,日后定然了不得!” 接着,他转头对敏树道:“我孙女,奇才也!放眼去,有几个如我孙女这般四岁就能做鲁班锁的女儿家!来,为我孙女干上一杯!” 敏树劝道:“兄已有些微醉,再吃酒只怕是更容易醉。” “谁说的!朕的酒量,向来好的很!来,饮了!” 又是一盏。 一盏后,孟敏知看着成渊:“你也来饮。咱们爷三,一起来玩骰子。“ 父命难违,成渊出于孝道,听话地加入了这无伤大雅的玩法。 五六盏过后,孟敏知明显有些醉意,敏树亦然。就在此时,敏树再次提出了拿地契为赌约的话头。目标,三局两胜为准。 喝得醺醺的孟敏知一口答应:“成!” 然后,就是在酒意下,孟敏知豪气干云:“愿赌服输,今日,我这地契就送与树弟了!这本来就是你的!如今完璧归赵!” 喝得同样上头的敏树也大声应道:“正是!爽快!” 记忆回笼,孟敏知追悔莫及:“我当日喝得醉时,你怎么不知制止!” 成渊一脸无辜:“我说的话,您不是从来就没听进去过吗?您从来只有皇后娘娘和阿兄阿姊的话才听得进去,哪有我的事儿啊?我敢说,您确认会听?” 孟敏知被这话一哽,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诚然如成渊所说,他的话,从来被自己认为不靠谱,就没几句听得对的良言。 那—— “你说我找你说嘉阳的封号,你说说,是什么封号?” “您想了三个封号,让我提议哪一个好。” “哪三个?” “长乐,乐昌,永乐。” 孟敏知默然。 在他逐渐恢复组合的记忆中,确实有这三个封号。 好吧。 “今日是嘉阳的生日?”过了许久,孟敏知言道。 成源见父亲的目光转向了自己,连忙恭声回道:“是。” “方才说的封号,你属意哪个?”孟敏知徐徐问道。 成源一愣,下意识地就用目光寻找到在一旁领着三个孩子的玥真,目光相接。 “永乐。”玥真的目光平静安乐时,是他最欢喜的时候,希望她能一直这样快乐下去。 孟敏知点点头:“嘉阳的封号,就是永乐。”转头对向一边的礼部官员:“着,封太子长女为永乐郡主。太子长子天资聪颖,今灵封为太孙。” 众人一愣,这是提前确认了太子长子为日后储君了?若是日后生变,怕是也不好拂过这孝道。 想到这里,众人对太子妃玥真和昀晔更生了一分尊敬:“臣,谨遵圣意。” 送敦煌王和亲回来后,成源两对夫妇的生活又恢复了正常。 东宫和宁王宅邸,一片宁静。不再如之前一般鸡飞狗跳。 每日人们的谈资也成了家长里短,以及南边和穆勒传来的小道消息。 转眼,到了六月初。 “你府里的诸事如今倒也清闲。”玥真剥着石榴籽,与林致闲话家常道:“那孙孺人与胡媵人匆入府到如今,不见有任何事端发生,在你悄悄随军去了南边边境那年,那二人也是处的极好。那孙孺人替你宁王府操持的也井井有条。混不像你这王妃不在了。” “是啊,当时殿下奉父命娶她二人进来,也是真没看错人。说来,也是我的造化。”林致说着,拿着小杵子,把石榴籽捣烂成汁。 玥真听得她话里似有弦外之音:“怎么,当初二弟还亲自去选给自家掌眼?” “可不是吗?只怕连这二人素日的关系,殿下迎娶前,也是查的清清楚楚。”林致说着,拿起一旁的小杵,又捣起了新摘下来的芍药花瓣。 “这二人,当真好得很?”沉默了片刻,玥真继续说道。 “那是自然,听得她们在闺中时就已交好多年,出门行走,向来形影不离。此次我出来,她们又一同出门去了。我府中她们的一应用度,都是她二人共用。”林致说道,态度犹如银针走丝,缝补衣物时再自然不过的认真态度。 “那,她俩也算得偿所愿了。”过了片刻,玥真如是说道。 “是啊。”林致捣着芍药花瓣笃笃作响,“说来,你东宫的崔良娣和李良媛,如今也只怕不遑多让。刚进宫那会儿,崔良娣一心一意地扑在太子身上,满心满眼相对的,都是太子殿下,捕捉着哪怕是他的一点影子。如今只怕更关注昀曙和李良媛了。” “说来这几日,也是奇怪,我这身子老是有些沉重,对于平日不爱吃的辛辣之物,这几日频繁嘴馋。”玥真说着,叹了口气;“再这般下去,只怕,我也要精力不济,找崔良娣她们掌事了。” 这里珠辉殿是二人相谈,暖意融融,是家常景象,那里麒德殿,却又是另一番和穆印象。 成源代孟敏知处理完公事,也正是一身轻的时候,此时正叉着手活动活动执笔久了有些劳累的双手。而成渊,则在一旁捣鼓着孔明锁,思索着怎样给盈欢玩出新的花样来。一时竟是自做自的,具是无言。 饶是这样过了一阵子,成源伸手拿起一块玥真着濂珠送来的玉兰酥,递到成渊面前:“你嫂子的手艺,尝尝?” 成渊伸手接过那酥点,放嘴里,就爽脆地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评判:“嗯,不错!香酥可口,嫂子做的东西,向来好吃。”说着,又看向成源:“你也来块?我看这玫瑰香糕,做的也还不错。光闻味儿,就能想到这其中的香软馥郁了。” 成源听言,果真捡了一块玫瑰香糕放入口中,玫瑰的馥郁浓香在口中弥漫开来:“嗯,是你嫂子一贯的手艺,旁人做不出。” “阿兄近来可知敦煌王和亲一事?”成渊问道,“说来也早就该在上一个月到达边境了吧。” “这事儿奏报早就有了,如今大街小巷的邸报,怕是也有此事的说法了吧。”成源不在意地说道。那些八卦新闻,他才没有功夫去管呢,他只负责处理好他该处理的那一部分公务,闲时与玥真谈谈诗词曲赋,尝遍玥真做的美食,再陪两个孩子玩玩游戏,这些,就是他生活的重要部分,塞到没有其他事情可以让他分匀一些时间出来。 “可我听得济阳侯给陛下的折子里,这边境和亲的事儿,可是生龙活虎的,几日不见,又是出了一番让人捧腹的事儿。”成渊说着,麻利地把玉兰酥最后一口,也塞进了嘴里。 济阳侯送其兄敦煌王和亲至边境,一路上风吹日晒,并无心情看塞外景致。而敦煌王却不知怎的,颇有兴致,一路上看着四处的风景物理,一派潇洒畅快地评价沿途风土人情,山川美景,不知道的,都以为是哪个闲散王爷来一把“老夫聊发少年狂“式的游玩。看着左手有人牵着黄狗擎着苍鹰去游猎,看着右手我爱风流天下闻不爱轩冕的文人吟颂,好不惬意。 有人问他,郡王被和亲,不怨吗,不忧吗? 敦煌王回答:“国家事重,死且无恨。既然无恨,又有何忧?” 就这样,他们一路到了边境。 边境上,远远地,穆勒接亲队伍也候在了此处。 穆勒国主看着前来接亲的敦煌郡王一干人等,问道:“你们谁是来和亲的敦煌王?” 济阳侯让开一条道,以手指曰:“这位便是。” 穆勒国主仔细地看了看孟敏学,皱眉:“这是敦煌王?我怎么看着这年龄都要长上我这个泰山一辈呢?这位侯爷怕不是指错了人?” 济阳侯闻言也是眉头紧皱,正要答言,却见孟敏学已自然地接过了话头:“国主不必犹疑,这位侯爷未曾指错过人,我就是那为国事来和亲的敦煌郡王。” 穆勒国主皱眉看了他一会儿:“可是兄台不多不少,看着比朕的三姑爹——大国师都要老上一二。兄台今年是多大了?” 孟敏学不卑不恼:“我今年58了。” “快要花甲了?高寿啊。”穆勒国主的语气里充满着浓浓的不快,“只怕再过上几天就要病上一病。在咱们这儿,怕是都拉不开弓了吧。” “要不,”穆勒国主顿了顿,向济阳侯转了过去,“我见这位兄精神抖擞,年龄也轻些,不若让兄台之子来承这敦煌王之位,与我儿良缘永偕?” 济阳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国主的美意,庶我不能接纳。一来此事早就是板上钉钉,不好再上奏枉费时间,二来,我儿子最小的都已订婚,实在难以背信弃义。国主还是勿要开此等玩笑的为好。” 第100章 99.此生 “是吗?”穆勒国主看着他,目光巡睃,“我看你比这位敦煌王年轻些,也比他更风趣些,像是更会疼人。我那女儿老实,相貌说不上倾国倾城,但也说的上端丽,不如你来做我女婿如何?” 济阳侯大惊,下意识握紧了缰绳:“万万使不得!我年过半百,已知天命,岂能与二公主配得佳偶!再者,某也未曾丧妻,夫人还在家中等着我聚守天伦之乐呢!” “原来如此。”穆勒皇帝有些扫兴,“那么,敦煌王就是唯一适合的人选了?其余的个个有妻?” “也不尽然,但剩余的年龄太小,不适宜成婚。若公主愿意与一位幼童成亲倒也并无不可。”济阳侯尊敬道,一派大国使臣风度丝毫不减的模样。 “好吧。但愿你和我儿能鸳鸯和鸣,无伤无怨。”穆勒皇帝对孟敏学说道。 “谢国主。”孟敏学拱手行礼。 “就这样结束了?”成源问道,似乎颇有些扫兴。 “就这样。”成渊回答道,颇为好奇地看着成源。 成源看了成渊一眼:“你今日看我的目光,倒与往日不同。” “那是自然。”成渊大胆放松地往榻上的软枕一靠,“我几时见我兄长如此关心这类事了?方才那听完后的神色似乎还认为这事不够波折逗趣呢。这可是以往从未有过的。” 成源扬了扬眉毛:“怎的?你以为我应该是怎样的?当了太子,便不能对这些小道消息感兴趣了?难道我私下底也应该是那个一板一眼的太子?” “那倒不必。”成渊乐呵道,“你这样,就很好。” “这倒还算是有良心。”成源收起了上扬的眉毛。 有了之前大公主的前车之鉴,上阳的好事之人甚至宗亲外戚,都对这一段和亲并不看好,甚至不少人都以阿q的心态,准备看敦煌王一家即将到来的鸡飞狗跳。然而过了十多天一直没有动静。一问之下,只知道这二公主脾气比之前的那一位娴静许多,不似之前那么刚烈鲁莽,正是一个好性儿的。敦煌王让她一尺,她敬他一丈。如此一来,二人便没有了什么争端。 何况二人所处之地正在边境,正是互为表里,也互为人质的一个状态,谁也不敢惹出什么幺蛾子来。因此成婚许久,也是无事,二人之间,相敬如宾,说不上琴瑟和鸣,倒也不争不吵。 如此一来,众位宗亲等人也算是放了心,不再关注敦煌王的家事,转而将注意力放到了新的见闻上去——— 五月,太子妃沈氏,又被诊出怀有身孕了。 距离上一次太子妃产女,已过去了两年多。孟敏知膝下,也久久没有新的孙儿出世,承欢膝下了。 想到这里,众人都期待了起来。 这一次,来的会是一个小郡主,还是小郡王呢? 就在众人都期待中,时间静好地流过。今年的东宫和宁王宅邸诸人的生活很是平静,没有一丝涟漪。在这多年未见的宁静中,人们吃着零嘴聊八卦的对象逐渐转到南辽身上,诸如孟徵璟不知道上辈子修了什么德,娶的新后郭氏贤德淑质,美映椒房。从去年到如今,行事得体,几乎完美。孟徵璟的卢妃又是怎样的好性儿,好好的一个美才女,因为家族的那一点莫须有的事儿倒了霉,在青春年华就进了佛堂。再比如孟徵璟与卢妃所生子女又是如何可怜与倒霉,莫名其妙就被迫小小年纪与母亲分离。明明父亲太子时期,东宫里只有四个人的世界,现在无故插进了一个后妈甚至更多人,长子还因此变得地位尴尬,给郭后的孩子让路成了多余的人。回头再感慨一句,南边的新帝说变就变,眼看着今年春选了俩美女,不仅美名在外,还颇有才名。真是会享受得紧。估计过一两年就不记得旧爱了。 南辽的八卦越来越多,多到宁王宅邸里,孙孺人和胡媵人二人都不免好奇:“对了,那上次把痰盂扣宁王头上的那位昶王如今怎样了?” 林致闲闲的说:“还能如何,自然是与穆勒虢国公主和离后,重新过上了他该有的小日子,如今又娶了几个媵人,生了几个儿女。” “那岂不是小日子过的挺滋润的吗?”胡媵人问道,“那他为人应该不错啊?怎么传闻里他那等不着调至于粗蛮无礼?”胡媵人还是信奉因果循环,认为一个人如果小日子过的不错,应该差不到哪里去。 “他好与不好与我们何干?他把我们殿下弄成那样,也付出了该有的代价。这事儿就当过去了。如今他的日子,于我们而言,也只是谈资罢了。”孙媵人淡淡说道。 林致看了看一脸淡漠的孙媵人和犹有不解的胡媵人:“你们俩啊,真是各有特点。”步调不一致,各自上青天,平日里倒是好的就像一个人一样。不同的性子和对人事的看法,一点也不妨碍她二人形影不离。 “君子和而不同。”不等胡媵人回答,孙孺人已先回道。“我们如是,王妃和太子妃也如是。” 林致笑而不语。 转眼到了秋日。 九月,在一次天气转凉之后,仁寿长公主染病,本以为和以往无所不同,不料,竟然病危。孟敏知闻得,携皇后及德王,太子妃宁王夫妇,前去探望病危的仁寿长公主。 仁寿长公主,圣上孟敏知的长姊,贞明女皇的长女。而贞明女皇,是孟敏知即位后追封的母亲。 大辽自从云正帝即位以来,因为皇家皇嗣不丰,又有女帝先例,所以将女性也算在了皇室继承权之内。 而孟敏知的皇位,是从先帝之妹,凝珠的奶奶,泽国长公主禅位而来。在继承顺序里,他的继承,来自于他的母亲。 而父亲那一脉的继承权,甚至后于南辽的那一支。 于是,孟敏知按照男系优先的继承顺序,继承了去世母亲的帝位。长姐思言,也从普通宗室女,成了长公主。 时光匆促,人总要面对生死。而由父母的离世到兄姐,就尤为无奈和让人惧怕。 成渊看着父亲如此的悲痛与慌乱,心里隐隐有了这样的感受。 真的到了那一天,他该如何接纳这样残酷的事实呢? 人的小世界受到影响,有时候是几句话,几件事,有时候是隔着生死。 譬如此时的父亲。 苏皇后也老了,一如他的母亲。随着岁月的侵袭,她早已白发苍苍。很快,她的黑发就要完全地被白发覆盖了,现在的她,发色是黑白交错,黑的缠着白,白的缠着那黑的,面部削而瘦,早已不是那昔年成渊记忆中的美人。 而他的母亲,当年也是成渊眼中的第一号大美人。虽然幼童的审美会根据自己的主观而有所变化,但从现在回想起的模糊丽影中,依然依稀记得一个英气秀雅的影子。 “阿源。”听得仁寿长公主轻唤,成源连忙走上前去,看着长公主的面颜。长公主颧骨并不高,面部线条偏流畅的圆,但鼻峰高而突出,看得出来年轻时是一个有些高冷的女性,有些女诸生的模样,“你大姑母,怕是看不到你的第四个孩儿了。也不知他是个小子还是丫头。”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物什,将成源的手覆在那一物什上,“这是姑母的一点心意,你收下。”说着,那双手就收了回去。 成源转过手面来,看见那上面是一把金色长命锁上头刻着的,是寻常的如意字样。仁寿公主是将孩子的满月礼提前备好了,亲手送到了他的手里。 长命锁看着是新打造的,黄澄澄的,看着好不敞亮。这让被死别浸得有些灰暗的成源心里不觉感到了一丝温暖的亮色。 “阿渊。”听得姑母喊他,成渊赶忙走到榻前。看着姑母从鱼鳞纹枕头底下又掏出一样物什,“盈欢送的孔明锁,我是不能再继续赏玩下去了,就劳你送还盈欢了。”盈欢如今还是那样怕生,但是已经将机关一类东西手作玩到熟练。因为平日内敛怕生,终日自己一人自玩,也有了更多的时间琢磨自己制作一些机巧的小玩具。如今早已能够自己手制设计孔明锁之类的小器物。 “宁王妃。”林致走上前来,仁寿长公主轻轻将一物送到她手中:“本要在今年送于你和太子妃的香囊,里面的几颗红豆,看着你们年轻人喜欢放的。你们自选择喜欢的类型拿了去。”两个香囊,一个是绣着兰花的兰花香,另一个,是绣着粉红牡丹的桂花香。正好配上了仁寿长公主对她们二人的印象。 “如今,我该做的事,都已做完了。”长公主缓缓合上眼眸,“我也该歇歇了。”她说,“大弟妹和二弟妹那儿,我该交代的事儿,也交代完了。二弟那儿,记得他在我去后,替我做一锅金汤麻辣烫送下来。今年入秋以来,我也是馋的紧了。” 敏树吓得差点没给长公主跪下:“我的姊姊!别啊!前一阵子我刚被兔子……啊不,和政县主吓得魂不守舍的,大晚上弄的鬼魂谈话一样,你再这么一弄,我哪知道我哪年哪月才才能托生啊!别这样吓我啊!” 第101章 彩蛋(2)吃饺子 关于为啥德王敏树害怕给仁寿长公主送金汤麻辣烫 德王敏树郁闷很久了。自从他被穆勒和亲整的演上了跳楼秀之后。 为啥呢?当然是为了给儿子找儿媳妇。 好不容易躲了和亲这事儿,弄的他oldface都不要了,整了个一哭二闹三上吊。可要把成果巩固了。 怎么个巩固法儿?那当然是——定个儿媳妇喽。 不然下一次和亲又来了咋办。 但是定亲这种事情也不是买个大白菜就能解决的,挑选大白菜可比定个儿媳妇来得轻松。好歹也是儿子一辈子的事。 敏树在大街上溜达着,看着临近过年分外忙碌的人们,嘀咕道:“这个年头啊,养个儿子都怕送去和亲。流年不利喽哎。” 说着,他踱步到了从食店的门口:“冬天冷的慌,进去吃几口羊肉馒头,再好好想想该给成涛说哪家的孩子。” 临近年关,在外头吃饭的人也少。不一会儿,敏树就在店里,吃上了热气腾腾的羊肉馒头。 几口馒头下肚,不一会儿,就浑身暖和起来。敏树不由得展颜,打了几个幸福的饱嗝。 吃饱了,身子暖了,敏树不由得开始心随思绪飞扬,不一会儿,就飘到了老远的回忆里去。那段居住着他们“动物”亲友团的回忆。 在遥远的童年,他们住在现在被黄河水淹没,永无法找回记忆怀念的新都。 那时候,天很蓝,日子过得很慢。 那时候,兄长不是皇帝,他的外号叫獐子,敏树不是德王,外号叫狍子。二姐思宴不是长公主,她和大姐两人站在一起的时候,大姐被叫长颈鹿,她叫做麂子。 “一家子都是鹿,哈哈哈哈哈。”耳边,是当时还不是冷冰冰的“和政县主”这个名称的邝致微无情的嘲笑声:“孟獐子,看你以后怎么敢嘲笑我和望津。我是兔子,望津可是狮子。哈哈哈哈哈哈……” “孟獐子”一脸深沉:“别介,殿下还是狗子呢,绵泽帝姬是咪子。有太子殿下做这个忠实的后盾,我们万事不怕。” “那也还是你放肆不起来。”邝致微嘲笑道,“你年龄最大,也不过是一只不傻的獐子,怎么也不如望津和聂纪泽。人家是狮子和豹子。你也就欺负欺负你弟,还有咪子。夜猫子他们可不惯着你。” “我说邝兔子,”孟敏知装作恼怒的样子,大声嚷嚷:“你可真是太过分了,我欺负我弟?你知不知道我在家里明明就是一个和事佬?” “你和事佬?”邝兔子嘲笑道,“孟獐子,这是我今年听到的最离谱的笑话之一!” 等等!正在回忆里沉醉不知归路的孟敏树猛地一激灵,邝兔子?他怎么忘了,可以知根知底摸排的结亲人选里,还有一个邝兔子家的!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和政县主邝致微有一个外孙女,比成涛小五岁,先定亲的话,完全等得起,两人性情是否相和,也可以留待日后慢慢观察。 成了!敏树一拍脑门,得来全不费工夫啊!现成的就有,他怎么就忘了! 赶紧回去调查一下,如果合适的话,年后就上门去问问那边的意思。 回到家里,敏树从一大堆京都未婚贵女当中,用排除法确定了最适合婚姻的邝家和姜家,楮家,霍家。 按年龄,由于敏树当年成婚太晚,成涛还是幼子,楮家幼女年龄太大,恐怕等不起,不适合结亲。至于姜家,敏树看了一眼,赶紧划掉。当年自己因为家孝国孝两重叠,加上中间任情去了前线,导致错过了成婚最佳时候,被姜家退婚的阴影还没有过去。与他们家结亲,还是别了吧。那么就剩下霍家和邝家。敏树在两家上打了红圈——霍家女儿年龄过小,才是六七岁孩童;而邝家的稍微大些,小成涛五岁,时年十一。若论婚配,自然邝家最适合。 于是年后,敏树就巴巴地上门提亲去了。 说来那家姑娘辈分比敏树还小了一辈,敏树还以为邝家的女儿性子如同邝兔子,会不同意两人结亲,却没想到,邝家侄女出人意料地好脾气,在自己女儿的亲事上,居然没有设置路卡,就这么轻轻松松地让他将来意说明并提亲成功,让他大出意料。 很快,邝家丫头与成涛的亲事就定了下来,很快,所有人都知道了,和政县主的孙女,是未来的临淄王妃。 亲事定下了,出于作为一个老实人的自觉,敏树在禀明祖宗萱堂时,顺便一柱香把这事儿也告诉了已经过世二十多年的和政县主——邝兔子致微。 然后,当晚—— 敏树正烧着纸呢,喜提了邝兔子和霍狮子的二人“拜访”。 邝兔子阴森森地揪起敏树的衣领:“孟狍子!你是活腻歪了吗?竟然找刺激让我孙女给你儿子当媳妇儿!看不出来啊,你这老实巴交的,说坏就坏!你就等着我去你家吃饺子吧!” 孟狍子睁着他一双老实巴交的眼睛,猛地打了一个激灵:“邝兔子,有事好好说,不要这样吓人!你孙女配我儿子,凭空小了一辈的是我!而且,结亲重在年岁相当不是吗?” 邝兔子放开孟狍子:“这倒也是。不过,你这一别二十几年干了什么了,怎么这么奇事?你的儿子竟然和我孙女年纪相当?你该不会……被甩了吧?” “甩?”孟獐子一愣,正要说话,那边霍狮子洪亮的声音响起:“哈哈哈哈哈哈,肯定的,这傻狍子向来傻样儿,这么多年耽搁,肯定是被退亲了哈哈哈哈。” “哈?”邝兔子咯咯直笑,一如壮烈时二十几岁的模样:“那我可得好好算算。我那孙女最小,我天,最小不过十二三岁。老狍子你想抱孙子急眼了吗?这么小让我孙女定亲!年岁相当……那么你孙子也就十四五岁大约,哎呦,哎呦,你这是年过四十了才抱了儿子啊,你单了多少年了?” “姜家可不会等他这么久,那他后头可是真有多不抢手啊?让他这么大年头一直未婚。哈哈哈哈哈哈,孟狍子嘲笑你了,你到底走了什么霉运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孟獐子为了你这么个大龄未嫁,到底使了多少套路,操了多少心?他也有这样的一天,哈哈哈哈哈哈……” 敏树不说话,敏树风中凌乱。 这俩个损友! 注:邝净珣其实是和政外孙女,但由于她姓邝,所以在大辽背景下,她是孙女。 第102章 100.亲友团 永定二十八年秋,仁寿长公主孟思言染病过世。 自此,上一辈的时光,不再禁止而静好。没过多久,孟敏知又开始了暗搓搓的催生之路。 这一次的目标,又是成渊。 孟敏知旁敲侧击的问候成渊的后宅之事引起了本人极大的不满:“嫂子才刚又有了身孕,你不急着大哥那儿了,又来催我?谁才是要继承皇位的人?” 孟敏知一脸苦口婆心:“阿耶这是为了你和林致还有盈欢着想。多一个弟妹,盈欢在府里,也不会孤单了。何况你又常年领兵在外,这没个半年的回不来,外宫女眷进宫也不容易。你这样,让盈欢交际都不易。你看盈欢这没个弟妹,平时看人都怯怯的,大方不起来。长此以往,这样可不好。” “这子嗣的事情也是天注定,哪里急得来?”郑宸妃出言劝道,“陛下之前让阿渊纳了一孺人一媵人,多年到底也还是只有盈欢一个。” “盈欢聪明的紧,孔明锁,鲁班锁,这些东西哪是一个四五岁小丫头自己亲手做的出来的?再者交际之类的,人若有交际的需求,谁又会怕人了?少玩伴,我自然会让林致和孙孺人她们找伴。入宫找嘉阳昀晔不易,我自然在宫外会找其他宗亲年龄相仿的孩子和盈欢多玩耍。哪里就这样急,非需要在生一个?再者,王妃那儿,是我不想生的吗?”成渊无语,老头子越老越啰嗦,成天做这种让人无法理解的催生事情。咱们孟家什么时候看见皇帝为这种事情操心的了? 况且,这事才两年不提了!莫名其妙! 给盈欢做的风筝还没旧呢! 说到盈欢,自己也很久没有给她做新玩 具了。成渊想道,或许,我也应该再送她一些新的小玩意儿了。至于玩伴,成渊看着遥远的东宫,心里起了一个念头。 宁王府和往日并无什么不同。林致在畅月阁门外的书桌上,煮一壶花茶,慢慢地翻着王府的账簿,盈欢在一旁,举着街上新买的风车跑着跳着,戏耍着,好不欢乐。 成渊四人,对孩子,各有自己的特点。 玥真平日里喜欢给孩子诗词歌赋熏陶外,再做些小零食;成源公务繁忙,只是偶尔与孩子们见见面,说说话,除了基本的道理,基本无为而治;成渊致力于用自己的手工给孩子做一些玩具,甚至包括送昀晔的草编小动物;而林致,则喜欢给孩子送自己亲手缝制的香包,菊花枕头一类的东西。 而其余的时间,则是她处理王府的事务,做自己的事情,而盈欢则如同今日一般在一旁玩耍。 孺人孙婧和媵人胡皎月二人到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其乐融融,安然的景象。二人见了,不免驻足。 虽然二人都觉得,能姐妹二人朝夕相见,可抵岁月漫长,孩子于她们而言可有可无,但看到这般场景,还是会心生向往。 “明儿就是盛乐县主的生辰了,不知王妃今年想要如何为县主庆生?”胡皎月好奇问道,温柔的鹅蛋脸上,满是期待。 “盈欢喜欢的东西备给她就是了。”林致安和地说道,看向盈欢的目光中满是母亲的慈柔。 “说来也是有趣,盛乐县主看着怕生文静,平日里竟然喜欢摆弄制作小玩具,全然喜欢捣鼓这些调皮小男孩子的东西。”孙婧笑道,“这样一来,王妃的医术可传给谁好呢?我看盈欢似乎对医术的东西,并不敢多少兴趣。” “妹妹这样说,是对医术感兴趣了?”林致翻着王府账簿,安然道,“若是你愿意学,我这赶鸭子上架,当这传道授业的师父,也无可不可的。” “王妃说笑了。”孙婧笑道,“我自来只通文墨,对于此道,确是笨得很。若是皎月妹妹来学,倒是能快些。” “婧姊姊谬赞了。“胡皎月有些慌乱,不好意思道,“我也不是什么聪慧之人,只是家中母亲多病,于此事上,自然比姊姊多一些心罢了。” “能为孝道比旁人多关注这些,已实属不易。妹妹就不要妄自菲薄了。”林致笑道。 东宫,麒德殿。 “你方才说,你想多找几个亲戚家的孩子去东宫玩耍?”成源从一堆奏折里抬头问道。 长公主去世以后,因为孟敏知的缺乏安全感,太子成源的公务变多了,孟敏知也越来越把公务交于他,让他更多地接手政务。如今,成渊见他,比之前要难上许多了。 “是的。眼看着昀晔也要开蒙读书了。这也算是提前替他寻几个伴读。”成渊眼光熠熠,话里话外,满是对此事的期盼。 “想来也不是不可。”成源匆匆在奏折上快速地做了个记号,说道,“盈欢也送入宫来,多处一段时间,想来也不会怯怯的怕生了。” 自己的小心思被看透,成渊有些不好意思:“那是自然。” “快到八月十五了,盈欢的生辰礼,你想送给她的是这个?”成源抬头继续看道。 “是啊,除了昀晔嘉阳他们,盈欢也难得有玩的开心的玩。”成渊回答道。 “成。”成源低下头,继续他的公务,“我会向阿耶提起此事的。” 成源说到做到。 八月十五的中午,盈欢的生日小宴如同往年,简单快乐地举行了。盈欢吃了长寿面和自己最爱的糖醋系列,开心地露出了甜美的笑容,一脸的小幸福与满足。林致和成渊也微笑着,看着盈欢与人前不同的调皮活泼地蹦着,跳着,一脸幸福,和她一起幸福快乐着。 晚上,宫中按照惯例举行宴会,宴会上,孟敏知当众宣布,要为太孙昀晔,选伴读入宫。 八月十五过后,甄选伴读的事儿开始实施了。 “盈欢是肯定要入宫的,还有王小九娘子。蕙纨的孩子年龄相仿的可以叫上。除此之外,敏树的几个外孙也可以叫上。”景运殿,苏嫮翻着宗亲外戚递上来的自家孩子年龄名单,如是说道。 “这重要的还是性子。”孟敏知说道,转头看向一边的玥真,“这是给你的儿子选伴读,我老了,精力有些不济,还是太子妃自己来参详的好。选几个,太子妃来决定吧。“ 玥真一翻花名册:“永嘉公主的养女韦清,似是不错,我听得那是个老实孩子,最是懂礼的。昀晔调皮促狭,老实不足,需要这样一个小娘子来中和中和,我提议选她。” “行。”孟敏知看着比昀晔小上一岁的韦清,点了点头。 “如是这样,太子妃也荐一荐自家亲戚吧,我们也希望选进来的孩子,和太子妃一样富有诗书气质。昀晔有些过于跳脱了。”苏嫮说道。 “那末,再添一位我家表姊吴氏所生之子吧。”玥真说道。 “允。”孟獐子提笔,在两个名字上,各打了一个圈。 玥真的月份逐渐大了,行动日渐不变。明眼人看着我,也知道她不宜过度操劳,于是东宫妃嫔的管理,也逐渐地需要有人分忧了。成源也知晓此事,于是点了向来稳重的李良媛来辅佐玥真处理东宫的事务。 说来李良媛,那也是个妙人,当初她入宫完全是因着孟敏知想多抱几个孙子,被应制选入宫中。入宫后宠了几日,闹了几日与崔良娣“争宠”的小水波,就再无波澜。如今长日不见,和崔良娣竟然打成了一片,好的一个人似的,时常一块抚育二皇孙昀曙。两个人轻易地就因一次吃的交集,成功不打不相识,从争宠对象成了相互扶持的好姐妹。如今一心一意地替好姐妹崔良娣的孩子打算,常日里二人见着对方就心生欢喜,看昀曙的目光,好似自己亲生的孩儿。也不知是怎样的人格魅力,让她能够这样,成就了东宫姐妹的一对新传奇。上次让众人如此啧啧称奇的,还是郑宸妃和独孤惠妃。 说来,这是她第一次辅助处理东宫事务,从前这种事,都是濂珠和宫中女史辅助。坐在殿中,处理各种明细,真的是再繁琐不过的事情。 说实话,李舒镜觉得,辅助太子妃,这是太高看她了,她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甚至还喜欢偷着吃美食。吃吃吃,偷着去玩和偷吃几乎是她未嫁前的最爱,她吃,她玩,她学的端庄大方,但大方得体只是她对外的交际需要,实际上自己真的不出众。不像太子妃那样才华横溢,也不像崔良娣那样一舞动人。她喜欢的,只有清澈的溪水,和溪水一样的生活。 尤其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还有东宫的妃嫔月钱花销,还有东宫的宫人管理。这一切让她再次感叹,太子妃不容易啊。 她偷偷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玥真,太子妃,在干嘛呢? 玥真当然还在忙亲友团的伴读的事情。 成渊提出亲友团的原因,她早就在宫宴上明白了。 亲友团,也是成渊给盈欢的礼物,所以这次选人,一定要给盈欢选一个和她性子相投的,最好有共同的喜好。 盈欢内向,又喜欢弄些机巧的小玩意儿。 于是玥真也在找一个同她一样乐于此道的。 这样的人,去哪里寻呢? 挑来挑去,总是找不到合意的人选。 不,把范围扩大了找? 玥真轻轻点了点笔头,将范围扩大到了妃嫔家中去。 第103章 101.玩伴 放到妃嫔家中去找,范围就广了。 玥真仔细地找了孟敏知后宫妃嫔家的孩子,均无所获。 苏家几个孩子,大的过大,小的又太小。 二品嫔以上的一一都被筛了过去,都是偏文的,武将家的郑家,也并无适龄的。目光下移,只剩下三品以下的了。 目光触及丁婕妤时,玥真顿了顿。 丁婕妤,是皇后娘娘的表妹,她还有一个妹妹,是被赐予封号的德阳郡夫人窦氏。 再往下一翻,玥真停住了。 德阳郡夫人窦氏,是丁婕妤的胞妹,也是永定早年风靡一时,活在说书人口中的传奇慧女。恭守年间因其贡献,被封为德阳郡君,后又在永定年间,加封郡夫人。 慧女,对机关发明有力,这一点,足以将她的子孙辈,考虑进盈欢的玩伴中。 玥真再往下翻去,确定了德阳郡夫人窦氏的孙女,窦绾。 窦绾,德阳郡夫人长女窦春和的次女,与盈欢同岁,大胆而落落大方,甚是聪慧,喜好摆弄机巧玩具,因此最得德阳郡夫人喜爱。由她做盈欢的玩伴,再合适不过。或许,盈欢的怕生,能因为她的缘故有所改善。 玥真提笔,在窦绾名字上,打了个圈。 忙活了好一阵子,终于尘埃落定。玥真提笔,把所有伴读的名字誊抄在了花笺纸上。 盈欢,王凝珠,韦清,窦绾,还有自家表姊吴粹瑄之子吴牧,王凝珠的堂兄王泊,王浚,和政县主邝致微孙子萧靖珪,邝靖璋,与平武侯霍望津孙子霍存己。总共十人。玥真写完了名字,轻轻舒了口气。 “哈哈哈哈哈”随着小女孩子开心的笑声响起,玥真收起笔,缓缓站起身来。李舒镜见玥真站起来,连忙也跟着站起。却见王九小娘子凝珠同嘉阳一起笑嘻嘻地跑了进来。嘉阳活泼聪慧,于诗词上记忆颇佳,寻常诗词听上几遍,就能朗朗上口,顺口道出。而王凝珠也不遑多让。于是乎,随着年龄的增长,嘉阳与王凝珠走得更近了些。而二人年龄相近,共同话题更多,又恰巧是同一日生日,这也使得她们的关系更近一步。而盈欢,也逐渐地更喜欢独自一人摆弄自己的玩意儿。同嘉阳,倒是不如之前亲近了。 说来,嘉阳也不过还是一个走路摇摇晃晃的小女孩,王凝珠亦是。而盈欢,已然走路稳当,有了自己一定的自主独立性了。相比起这二人,盈欢更加特立独行而偏内向了。 “嘉阳今天又发现了什么好东西,笑得这样欢?”玥真低下头,笑吟吟地问一脸笑得像花儿一样的小嘉阳。 “阿娘,珠娘姊姊发现殿外的白梅开了花了,是诗歌中的早梅。”嘉阳兴奋地说道,“真的很像白玉条哦。而且真的很香,好像会浮动。我跟着它走了半天,她就一直浮动,上下上下的,可有趣啦。” “那么,嘉阳跟上白梅的花香了吗?”玥真低下头,笑眯眯地问道。 “没有。白梅花的香味真调皮,一会儿有一会儿没的。浮动一会儿,就又不见了。不去找她,她就又来了。”嘉阳撅起了小嘴。 “你多找找她,她或许就会爱和你捉迷藏,让你总找不到。”玥真拍拍小嘉阳,让珠娘姊姊陪你一块儿追,也很有意思哦。” “珠娘。”玥真转身,拿起桌上的一块水仙酥,在凝珠的面前晃了晃,“玩累了吗?要不要吃点小酥饼?” 王凝珠轻轻摇摇头:“珠娘不饿,太子妃姨还是给嘉阳吃吧。她追了梅香这许久,比我怕是更需要它。” 伴读名单传到了孟敏知上头,孟敏知看了,没有提出异议,颇为满意地同意了这份名单,大笔一挥,便是允了。只是定下了时间。明年正月十五过后,便着昀晔正式开蒙,并让同一日伴读一块入宫,与昀晔一并开蒙。 玥真的腹部隆起越来越大,食量也越来越大,人也开始嗜睡。李舒镜也比之前越发的忙了。林致前来给玥真看过脉,直言玥真前两次怀孕过于好强,在前两次的生产时,已然耗了不少元气,此次生产,怕是要多耗气力。产期休息不足,容易产时无力,落下病根子,直言不宜过于劳累。于是玥真越来越多地把东宫的事务,事无巨细地交代给了舒镜。到了腊月时,几乎已然让舒镜全权接管。舒镜也越来越兢兢业业,对这些事情格外上心,一连几个月过去了,也不再像之前一般,与崔良娣时刻凑在了一起。成源闻言,也是花了更多的时间和玥真在一处,时常关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照顾不周,惹出点意外来。 如此下来,时光匆匆而过,永定二十八年,过得飞快。几个月的时间,飞如流水。 腊月腊梅初开,昀晔也逐渐越长越高,有些褪去了幼童的微胖,腿变得长而瘦,说话的口语越来越流利,主意也越来越多。有一日,腊梅金花开放,濂珠带昀晔玩耍的时候,昀晔开心地摘下了树上的磬口腊梅,趁着凝珠和嘉阳一块玩耍时,轻轻插进了凝珠的双丫髻上,退后一步,装作自己在攒雪球,其实却在偷偷看着簪上腊梅后更可人的凝珠。 凝珠似乎浑然不觉,只顾着和嘉阳玩闹,那磬口腊梅,却也在她的头上,一直未曾掉落,就这么粲然地开放着,好似开进来昀晔的心底,让他一直忍不住开心地多看了凝珠好几眼。 花开花落总是缘,一枝一叶总关情。梅花开处,浮动的不只是暗香。疏影摇曳,横斜的也不总是梅的枝叶。缘来,暗香般的浮动,情生,疏影摇曳般横斜恣意地生长。暗香,疏影,缘来缘去总关情。 日子,总是过的很快。在玥真她们那里如是,在昀晔他们那儿,却是慢悠悠的。一边是青春的流逝和走过,一边,则是成长的岁月。小树苗总觉得天很蓝得可爱,日子过得太慢了。可是转眼腊月而至,他们口中的小弟弟或妹妹也即将和他们见面了。 腊月过去,正月新年又匆匆而来。 就在大年初二这天,为了开蒙时几个孩子就能相处和谐,孟敏知就在这一天,提前让几个伴读亲友入了宫。 于是,这一天,珠辉殿,好不热闹。 这些孩子当中,年龄最大的是,是受封辽东郡王的泽国长公主的大孙子,王泊,现年十岁。与他同年生的,是和政县主长孙萧靖珪。接下来,则是比昀晔大两岁的霍存己,大一岁的萧靖珪弟弟邝靖璋。再往下,则是小昀晔几个月的窦星靥的孙女窦绾,小昀晔一岁的王泊弟弟王浚,和吴牧,以及韦清,盈欢。王凝珠则年龄最小,不过五岁,算是开蒙年龄最小的了。只能在宫中多陪昀晔嘉阳玩耍。 于是乎,刚见面的几个孩子一交流年龄,年纪小的几个很快就被绕晕了。 这都是谁比谁大啊。 昀晔看着小的几个弟弟妹妹都晕头转向,干脆出了个主意:“管他年龄这这那那的,我们就按各自来算,个儿比自己高的,都是哥哥姊姊,矮的,都是弟弟妹妹。这样总也没错。” 小的几个如同抓到了救命稻草,连连点头。 于是,几个亲友团的孩子的年龄大小,就此达成了共识。 几个人彼此熟悉了以后,开始他们见面的第一场游戏——捉迷藏。 于是,玥真,林致和就站在珠辉殿的走廊下,看着一群孩童玩起了珠辉殿有史以来最“壮观”的捉迷藏游戏。 刚被清扫过后的雪地和梅林真的相得益彰。 红梅花树下,一群彩色缤纷的孩童衣角闪过,转眼了无踪迹,一会儿又出现。 不一会儿,林中恢复了平静。 第一个被抽到捉人的,是窦绾。 她数数到了十下,开始寻找躲起来的同伴。 第一个被找出来的,时年龄最小的王凝珠。林致摇摇头笑了笑。不出意外,年龄最小的,果真最容易被找到。 第一个被找到,王凝珠笑嘻嘻地走了出来,她一直就没走太远,就躲在一棵不远的红梅树背后。 头上还戴着昀晔托玥真送她的红梅绒花。 第二个找到的是韦清,倒是不出乎玥真意外,这里面几个孩子,最老实的,就是她。被找到的时候,她的蓝色珠花还好好地抓在了头发上。 第三个,第四个,陆续地被找到了。 出乎意料地,盈欢一直迟迟都没被找出来,这让林致也大感意外。 盈欢怕生,平日里极少和同龄孩子一起玩,平日里和昀晔嘉阳他们一起玩耍,也都是不一会儿就站在了一边,摆弄着一朵花,观察起了一株草,或者自娱自乐,极少关注和昀晔他们的玩耍,如今居然这样厉害,让窦绾迟迟找不到她。 眼看着倒数第三个人被找到了,林致心里暗暗纳罕。 盈欢和昀晔最后是同时被找到的。 窦绾找出盈欢的时候,是牵着她的手,将她牵出来的。 让人意外地是,盈欢在被找出来以后,居然对着窦绾露出了一个促狭的笑,好似一个玩小把戏成功的顽童。 这可是以往的盈欢身上,从不被人认为会看得到的表情。 林致看着盈欢,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浓,对上玥真善睐的明眸,笑意更是浓郁。 看着林致发自内心的笑容,玥真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中仿佛又看到了未嫁时的她。 林致的目光告诉玥真,盈欢的玩伴,她,找对了。 注:慧女,即女发明家 第104章 102.开蒙 窦绾的出现,让盈欢有了新朋友,也给昀晔找到了适合他的亲友团。 永定二十九年正月十五上元节,玥真在张灯结彩火树银花中生下了成源的二女儿,取名令月。孟敏知大喜,当即为小郡主赐封号升平。 正月十六,昀晔等人正式开蒙。 开蒙的第一天,就闹出了插曲。 因为这一天的骑射课,被孟敏树包揽了。 昀晔对待课业很认真,但是对叔爷很幽默。 骑射课上,他让敏树抓起了他的小动作。 昀晔很不安分,让孟敏树发现了他偷传小纸条———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弄了这么多的小纸条,像是事先写好的,藏在袖中,一会儿一张。 转眼间,整个亲友团都收到了字条。 内容很奇特,考虑到有几个可能还不识字,于是画了一堆简笔漫画。 无非,“下课以后我们去吃好吃的。”“软羊真好吃啊,今天再吃啊。”“菊花兔丝和蟹酿橙我们的爱,今天下学了我们一起吃啊。”“珠辉殿的梅林很好玩啊,什么时候再玩一次。”还有一张看着专门给王凝珠的“拔霞供火锅好看又好吃,我们和嘉阳昀曙盈欢什么时候再吃一回?”后面还有王凝珠小像简笔“你上次穿的粉色衣服配桃花绒花打扮真好看,什么时候再穿扮一回?” 再仔细一看,这些纸条,用的纸都是玥真誊写诗文,给林致寄信用的洒金花笺,大部分还都是玥真独家自制的那种,最为精致。 破费啊破费。憨厚老实,喜欢攒钱的孟敏树心疼了起来。这纸上的画虽然看得出形状,也挺容易理解的,不至于鬼画符,但也是未经训练,形容至简也不美观。如何就配得上这洒金花笺?更何况还是太子妃自家独制作,换成钱能多赚多少啊? 越金贵,就越有被浪费的心痛。 孟敏树心疼得眉毛都皱到了一起,暴殄天物啊暴殄天物!这小兔崽子!他阿娘引领的京城风尚的花笺啊!一张都是价值百钱啊!他小子知道这一张价值几何吗? 于是,敏树决定管教管教这个小兔崽子。 他把昀晔叫到了面前,打算好好训斥一下他。 可是人到了面前,他却没了主意。 昀晔的模样酷似玥真,一双眼睛如同星辉一般,还带了成源的老成稳重,看上去,活脱脱一个天资聪颖,上进好学的好坯子,一看就是知礼识义的好孩子模样,丝毫没有顽童的顽劣。敏树刚想训他,看他往那儿一站,登时就没有了训他的欲望。踌躇了半响,敏树还是决定无则加勉,于是开口斥责道:“上课传递小纸条,东一张西一张的,知道现在要干什么吗?有事你就不能下课再说吗?这是骑射课,不是珠辉殿梅林!上课的时候就应该做太傅教你做的事!谁允许你这样三心二意的!” “可是您是德王叔祖啊。”昀晔睁着一双纯良的大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 “我是叔祖又能如何?难道还不是你的骑射课教师?我今天就和你说清楚了,在课堂上,我是你的骑射课太傅,不是你的叔祖,不要再和我说这些话。”德王敏树眉头一紧,沉声说道。 “那么,学生该说哪些话呢?”昀晔的眼睛眨巴眨巴的,很是纯良,不含一丝杂质。 “自然是用心听你太傅说话,按照你太傅说的话去做。”敏树说道。 “好的。”昀晔回答的干脆,没有一点耍滑。 敏树满意地点点头,孺子可教也。“知道错了,就下不为例。说起你的这些纸条,好好专心骑射。” 于是,直到这一骑射课结束,昀晔都没有再折腾出什么幺蛾子,这让敏树十分满意,于是,这场风波就这么过了。 “昀晔的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珠辉殿,玥真听了濂珠的回禀,目光一凝,似是有些忧心。 “是,只此一次,后面太孙再未做出不守规矩,让德王再说教的事。一课下来,太孙聪明伶俐,触类旁通,德王对其赞不绝口。”濂珠笑吟吟地回道。 “只怕昀晔这事儿可没那么容易过去。”玥真蹙起眉头,颇有些忧心忡忡。 “太子妃怕是多虑了。德王是个忠厚讲理的,太孙也聪慧,这事儿能有什么不容易的?”濂珠不以为然。 玥真抿唇:“昀晔看着乖巧,其实私底下如何,知子莫若母,我自然是省得的。德王不会出尔反尔,难保昀晔不会。这事情太顺利了,反而让我感到不安。” “太孙的性子,太子妃不是不知。真要是太孙有了什么事儿,太子妃如何未雨绸缪?还是先看看事情如何再说吧。上次宁王妃来看过,说过太子妃这些年说着万事顺心,可过于要强,已然伤了身子,再不能多思多虑。”濂珠劝道。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玥真颔首,竟是颇有些无奈。 不幸的是,事实证明,玥真并没有多想。 很快,昀晔又开始身体力行地证明,熊孩子的幺蛾子,永远在后头。 这一次是在太傅的识字课上。 当玥真听到濂珠回报时,被呛到的她,差点把口中的茶全都喷了出来。 玥真咳嗽着,差点没把一口气顺过来:“你说什么?当堂读信?” 濂珠不安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是。太孙课上忽然询问太傅,说他有一字不会读,请教太傅,被发现读的不是太傅规定背诵的那一篇,罚他当场全读出来。结果太孙大声朗诵起来,太傅才发现,那是一封您写的信……” “如此,我真的是谢谢昀晔了。”玥真无奈:“这么一弄,我这个阿娘都得向他致谢。感谢他这样的狡黠灵活。” 昀晔不仅偷拿了玥真的花笺传纸条,还偷顺了玥真写给林致的信。 而这个小人儿还不会每个字都认得,仅用他目前还少得可怜的认识不了的几个字来拼凑理解信中的意思。然而让玥真万万没想到的是,孩童的天真烂漫,竟然让他秉着“不懂的字问太傅。”这个玥真教他的学习原则,竟然上课偷看信不说,还堂而皇之地问太傅信中他不认识的字! 然后,就有了濂珠所说的事。 更何况,那封信还是她刚入东宫不久的时候写的,天知道昀晔是怎么把她从被她遗忘的一角找出来的。 那里头还有她少女的情怀,还有那些年的天真烂漫。 少女情怀总是诗,连那时候的小纠结都是美的,然而被人当众大声朗诵起来,就不美了。 更遑论太傅为了惩罚昀晔让他大声朗诵。 这下在场的所有人都听到了。 包括她刚入宫时隐约透出的想家内容,和林致幼稚的“山盟海誓”。 家有熊孩子,鸡犬不宁。 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东宫又要鸡犬不宁了。 好不容易才安静下来,东宫又要鸡犬不宁了。 想想距离上一次的鸡飞狗跳,也过去近三年了。玥真想道,既然昀晔又要惹气以前的鸡飞狗跳,那她也只有乘风而破浪了。果真有了儿女都是债,只不过这一次,送给她的,是儿子翻自己“旧债”惹出的“债”。 成源一下朝,就听到了太傅的投诉和诉苦。甚至还听到了宫人叽叽喳喳议论玥真和林致的事。 不同于之前的头大,如今成源面对此事,很是平静。 怎能不平静呢?已经吵吵嚷嚷这么多年了,早就习惯了。当时看着天大的事情,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变得不值一提。 而且如今成源已经28岁了,早就不是七年前的年少之人了。 七年时间,难道还不足以改变一个人吗? 不过有些话真的是越传越难听了。 自己私了的真事,被他人拿出来议论纷纷,真的不是自己的心态可以解决了的。在这样子下去,怕是老父亲孟敏知和母亲苏嫮都要坐不住了。 成源念随心动,随即转步匆匆去了景运殿。 同样感到尴尬的,还有成渊夫妇。 盈欢还在宫里的珠辉殿住着,由玥真代为照顾。盈欢是个腼腆少言的孩子,宫中的事情,她向来少言,开蒙与宫中的事情,二人都是从旁人口中得知。 宁王宅里,二人面面相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半响,成渊决定由他先开口:“昀晔的事,我觉得我有必要表明一下我的意思。” 林致尬笑:“什么呢?”宫人向来敏锐,那些藏在信件中粉帽子事件的味道,早就被敏感之人嗅到,再由八卦的人传的到处都是了。如今宫里没几人不在热切讨论太子妃和宁王妃喜欢粉色的事儿,甚至有人大胆猜测,前几年太子妃喜爱粉色装饰,不知是否是女为悦己者容呢?时时刻刻暗示暗藏自己粉色的情缘? 成渊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去思索那些弯弯绕的言辞,直接单刀直入:“你和嫂子的那些事儿,其实都不算什么。这些宫人说的事情,我早在嫂子生昀晔当年,就已经隐隐怀疑过了。如今这些流言,对我来说,并不能起什么让我疑心,与你离心离德的作用。你大可放宽了心去。” 第105章 103.粉紫 林致一愣:“什么?” 成渊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他早就对粉红色一类的事务开始敏感了? 想到当年的种种,林致心里隐约有了一个呼之欲出的猜测。 难道说之前?! 从宫宴无礼,到后面太子敏感粉色而成渊一脸无所谓,成渊的种种行为表现,都在说明一个无可反驳的事实—— 他,早就知道,太子敏感的粉色了。 而前些年,太子与玥真忽然的怄气和吵架,为了什么,答案呼之欲出。 原来一切,早就在永定二十三年就有了苗头。 林致沉默,过了一瞬,她缓缓开口:“怎么起的疑心?” 成渊默了一瞬:“嫂子生昀晔的时候,你比兄长还要着急。” “就是因为这个?” “是,单就是这个原因。” 两人之间又是好一阵子的沉默。 “我与玥真,或许并不像你猜测的那样。虽然我不知道你猜测的具体是什么样子。”林致缓缓开口,语意静默。 成渊爽朗一笑:“或许吧,不过,即使真是那样,我也觉得,目前这样的结果,这样没什么不好的。至少,我现在,只记得咱们俩的日子。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没什么可琢磨的。” “所以,我们是过好现在就可以了?”林致笑问道。 “正是。”成渊笑道,“不管他人议论纷纷,穿林打叶,我们只管徐徐前行,平淡岁月,有何不可?” “你倒是宽心。”林致笑道,“那妾,就先行一步,归家炖药膳去了?” “别啊,药膳一事可以缓,我们二人相携而行可缓不得。这些天兵部公务正忙,我俩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并肩而行,岂可因此错过啊。” “好啊,那你今儿可要少一点口福了。” “口福不及相谈,我自然选择前者。” 二人说说笑笑,一片天晴,仿佛刚才并没有听到宫里传来的闹哄哄的讯息。 这厢未雨,多了几丝云后又是明朗天晴,明净温暖。而珠辉殿的氛围,比起这厢,却是更微妙了一些。 成源来此已然很久了,他面色沉静,不言不语,只端着一碗茶,一口接一口地品。玥真在一旁,也不言语,只拿着一卷词话细细研读。二人坐的离得甚近,彼此之间,也不曾有过眼神上的交流。 过了一会儿,濂珠进来换茶,见二人如此这般,不觉有些尴尬。她恭敬地上前,托起茶盘献到成源面前。 “啪嗒”,成源自顾自地将茶盏放到托盘上,端起另一茶盏茶水,放到嘴边轻轻吹气。门外,严煜站在殿外,回首再望望屋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的场景,也是无奈地对濂珠露出了一个勉强的笑容。 “严煜。”成源换完了茶对殿外高喊道。严煜走进,双手抱拳行礼:“殿下。” “你与濂珠,几年了?”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却让严煜脸上泛起了红晕,“陛下说的是何事?” “我看你与濂珠不是一两日了。近来你与她之间,是越来越有默契了。你是我东宫麾下重将,濂珠是珠辉殿的掌事大宫女。你们二人之间,近来虽无越矩之象,但相互之间的眼神,连我都看出了一二。说吧,几年了?若我给你俩赐婚,可会过早?” “这,这,臣……”严煜好像突然结巴了,这了好一阵子,都没这出个所以然。 成源微微一笑,脸上绷紧的肌肉一时松弛了不少:“看来不会过早。”见严煜瞬间涨红了脸,却不曾说出一句拒绝的话,成源不由得笑道:“成了成了,你去叫濂珠过来,我当面有些话,要问问她。” 严煜走了,成源转头面对玥真:“严煜和濂珠都走了,说说咱俩的事吧。”见玥真并不理会,只依旧看着手中的书,成源不由得拔高了声调:“现在是我问你我俩的事,并非是我有愧于你,你这般不理不睬,却是意欲何为?” 玥真放下手中书卷:“若是此事,我想我们二人早已有定论,无话可说。”见成源眉头扬起,似是要发作,她又补上一句:“永定二十五年,你不说因由,与我离心,自去娶了崔良娣和李良媛。你亦和我离心过好一段时日,今日信件被昀晔翻出一事,你也不必揪着不放。何况我扪心自问,自入东宫以来,我自问自己一举一动,并无不符合太子妃的指责,亦不曾于太子名誉有损。嫁前的事情,太子就不必寻根究底了吧。” 成源一愣:“崔良娣与李良媛是东宫妃妾,正正经经礼聘上了玉碟的,怎就成了我的不是了?我娶她二人,怎就是与你离心了?父皇纵是对母后敬爱,在做县公时,也有丁婕妤和窦美人,遑论还收了姜才人。这何尝妨碍了他二人同心同德甚至患难与共了?” 玥真一双明眸紧盯着成源,幽幽道:“我自是知晓东宫太子日后便是帝皇,怎会苛求一生一世一双人?普通官宦人家尚且多有妻有妾,更不必说将来坐拥四海的东宫了。但源郎当初娶这二人,确定不是存了与我离心的心思?不然妾当初怎就红豆相思了许久?何况这两年前我们二人才闹过和离,与此事,确定无关?您莫不是忘了……” 成源眉头松了又紧,待要说些什么,却在听到最后一句话,触及玥真那一双明眸的时候不由得软了下来:“崔良娣与李良媛一事,确是我不对。但如今,昀晔把信笺都搬了出来,弄的宫里上下议论纷纷,你且说,此事却该如何了断?” 玥真看着成源,却是叹了一口气,悠悠道:“能如何,只能期盼清者自清罢了。你我二人同心同德,不为此事生了嫌隙,让人看着信服,这些言论,自然不攻自破。” 几日后,东宫太子赐婚勋卫太子亲卫严煜与珠辉殿掌事宫人濂珠。至此,东宫之中,又出了一桩喜事。 而闹得沸沸扬扬的东宫信笺事件,在东宫和宁王宅中,一片平静,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众人翘首以盼的新闻一直迟迟未曾兑现。众人惊讶之余,不由得感叹东宫与宁王年长岁余,竟是沉稳许多,不再如之前一般莽撞冲动。至此,信件一事逐渐沉寂,如同没入水中一般,咕嘟咕嘟冒了几个泡泡,就再也波澜不起。 眼看着此厢诸事已毕,没过多久,却又出一事。 这一次,惹祸的却是盈欢。 自打昀晔惹事后,玥真整整两日不曾与昀晔说过话。昀晔无论如何撒欢讨巧,都不管用,只得悻悻地回到自家偏殿,躲进自己的小屋。过了几日,昀晔在珠镜殿门前转悠时碰到了拿着一把钻子专心研究机巧构造的盈欢,顿时感到自己似乎有了同门,当即与她诉起了苦来。 盈欢认真地听完了昀晔的诉苦,歪着头想了一阵子,忽然一拍手:“这有什么,不就是嫌你拿了你阿娘的洒金花笺嘛。这纸贵,你阿娘怕你糟蹋了,那我们就换一种便宜的纸来。我之前翻我阿耶给我的扎风筝的图纸时,看到过一叠没有图案颜色的,过几天我阿爹他们休沐时我回家替你们找出来。以后我们就用那种纸写。” 盈欢向来说干就干,几日后,她真的从家中带来一堆朴素的竹纸。昀晔一张张地翻过去,确认都是最不花钱的那种,这才放下了心。 于是,几日后,递给王凝珠的小纸条,就成了朴素的竹纸与白纸。 王凝珠瞪大了眼睛,看着昀晔递来的小纸条上,上头的简笔小画,似乎比上次见到的,画工增进了不少。 连边沿都用裁纸刀认认真真地裁得笔直顺滑,混不似上次的粗糙,留了大面积的白,浪费而纸边如同叶子的边缘锯齿,拉拉刺刺的。 内容又是这周要开的小宴和要玩的游戏。 王凝珠看了一会儿,倒是觉得并没有什么可被太傅责备的,遂卷起纸条,塞进了自己的小背包里。 珠镜殿里,盈欢找来窦绾,悄眯眯地拿出了一小沓信纸。 上面的字迹龙飞凤舞,写了满满十来张。 窦绾有些莫名:“这是什么?” 盈欢神秘一笑:“自然是我从家中发现的宝贝。” “可是,这上面全都是字。”想起之前的事情,窦绾不禁有些担心:“上次昀晔就是因为拿了这些带着字的纸找太傅问字,结果被太傅好一顿责罚,还让太子妃连着两天不理他。你再拿这些带字的东西看,不会又要被太傅责罚吧?” 盈欢满不在乎地笑道:“不会不会,昀晔告诉我,之前太傅和太子妃罚他,是因为气他用了太子妃珍贵的洒金花笺,白浪费了好字纸。而且她是把写字的洒金花笺给太傅问字才被骂的,估计是太傅觉得他又用花笺乱写乱看。我们这回看的是竹纸,而且只要不给太傅看,太傅就不会责备我们。”而且,她咯咯地笑了起来:“这个字我喜欢的紧,是我平日里最喜好的字体。我自然是要给你一起看看了。阿娘阿耶说过,好东西要和好友一起分享的嘛。” 第106章 104.紫现 盈欢摊开信纸,和窦绾一起,用所认不多的字和知识,开始了看信之旅。 窸窸窣窣的声响响起,盈欢一字一字地读着,窦绾则也在说出盈欢不懂自己却识得的字:“兄……见字如面……弟成……敬上,自兄取……子以来,弟无一……得兄…信…” “你们在做什么?”冷不丁地,一个女声响起。盈欢和窦绾吓了一跳,回头看时,却是管她们礼仪的顾尚仪,正蹙眉看着她们。 “我们……”盈欢不知从何说起,这次她可没有主动拿信去问太傅,却好巧不巧地让顾尚仪撞了个正着。 “拿来。”顾尚仪伸手,口气不容置疑,“一个不见,却又在做什么?” 盈欢和窦绾左看看,右看看,都在犹豫着,顾尚仪那边却看出了端倪:“怎么,难道你俩也像太孙学习,在偷传看小纸条?” 两人没想到顾尚仪这么快就猜到大部分真相,连连摇头,但随即,又在触及尚仪的目光中低下了头,随即,窦绾慢慢伸出手,交出了自己手中的信纸。 顾尚仪看了窦绾一眼,接过信纸,目光触及上头龙飞凤舞的满满一页纸,不由得皱起眉头。目光匆匆扫下,却忽然间猛地一怔愣,抬起头看了一眼盈欢,随即敛住眉目神情,将信纸收入了衣袖中。 “回去将几日前教授你们的行礼手势多练几遍。再练十张大字。”顾尚仪毫不留情地下了命令。“以后,不要再把这些写字的纸随便拿出来看。”说完,顾尚仪迅速离开,只留下盈欢和窦绾二人在背后投来的疑惑而郁闷的眼神。 顾尚仪走了,窦绾沮丧地说:“这下好了,如今可如何是好?十张大字,今天估计不能应太孙的约了。“ 盈欢磨了磨牙,“十张大字,我该怎样向伯母交代呢?今晚我们还是要到伯母那儿用膳的。”由于盈欢父母与东宫的关系,盈欢和好友窦绾一向都是被留在东宫用餐的,甚至于盈欢课后的一切活动,也都在珠辉殿进行。如今她们罚写字的事和原因,肯定都瞒不过玥真,如今却该怎么和玥真解释呢? 窦绾踌躇道:“要不,我们就告诉太子妃实情,然后把大字写了?”虽然会被太子妃责备,但是目前似乎只有这样一个办法。 “好吧。”盈欢满口答应。 珠辉殿,玥真吩咐厨房备好了给盈欢的花折鹅糕和窦绾的梅花酥就坐在了桌案畔,继续翻看宫里的宫女名册和这个月的开支用度,时不时地用朱笔在上头圈点。一旁的小摇篮里,令月恬静地睡着,一张小脸粉扑扑的,怪是惹人喜爱的。屋外,嘉阳和昀曙的笑声从梅林深处传来,更为珠辉殿里添了一团活气。看着屋外的天空,日头偏西,已然也快到了用晚膳的时候了。 正月底来梅花将落,宫人的人数和来去也在变化着。殿外,幽远的梅花落笛声传来,是离东宫最近的宁昭仪在迎风对着幽幽的暗香有感而发,玉笛送声。三个月过后,就是濂珠和严煜的的大婚之日了。再过些日子,就该选人为濂珠分担甚至接替活儿了。 一曲终了,玥真手里的名册也翻了一半,就在这时,盈欢和窦绾噔噔噔的脚步声传来——濂珠带着从外头回来的两个孩子入殿来了。 嘉阳小小地欢呼了一声,随即兴奋地笑着尖叫了起来。过了一小会儿,外头的昀曙也跟着欣喜地欢呼高叫起来——是昀晔也回来了。 不一会儿,珠辉殿里就被孩子们的身影和脚步声,笑语声充满了,呜哇——,好欢乐与甜的呼声!好一群快乐的小家伙们! 可是一片欢乐声中,盈欢和窦绾却有些讷讷。玥真敏锐地发现,盈欢的神色少了几分欢快,多了几分欲言又止。 过了一会儿,盈欢挤到玥真面前,声如蚊讷:“伯母,顾尚仪说今日要罚我写十张大字……” 玥真眉头微微一挑,盈欢立刻缩了起来,下意识地往窦绾身旁一靠。又是一副怕人害生的模样。玥真看了一眼盈欢,不由得声儿放软了:“怎么了?闯祸了?” 盈欢抿了抿唇:“我,我……”,怎么了呢?还不是找纸闹得! 盈欢说不出话来,只把一叠纸草草往玥真面前一塞:“我们自己私下底看看,被顾尚仪看到了。”声音越来越小。 玥真随意拿起一张来看,却在第一眼就蹙起了眉,她接着往下看,眉头越皱越紧,直到最后,神色变幻,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线,却始终一言不发。 盈欢忐忑不安地看着她,却见玥真的脸色阴沉,明灭不定,一步步地走向了暴风雨的前夕。 与此同时,麒德殿。 成源正自看着朝堂上的奏章与边关上的奏报。在他身旁,每日的奏折堆积得也正可观。严煜在外头照常巡卫,脚步却比平日更轻快不少——自从被赐婚以来,严煜的心情比过去好了不少,整个人洋溢着即将新婚的喜气,腰间的佩剑上的穗子明显比往日新了,整日明晃晃地挂着,招摇一般地带着他的好心情到处晃悠。恨不得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即将新婚的喜悦。成源每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都要调侃一下他——新婚燕尔未至,都乐成这样,真到了那一天,还不是乐得如同飞入了祥云,一飞冲天了? 今日,怎么看都是一个宁静的日子,年关将过,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然而,一切在顾尚仪求见之后,化为了泡影。 顾尚仪规规矩矩地行了礼,之后便呈上一物,是一张朴素的信纸。 “奴婢再三思量,还是觉得,此物还是交与太子殿下的好。” 成源扬眉,毫不介意地接过折的四四方方的信纸,随意打开来看,却是成渊的字迹与口吻。 “兄长安,见字如面,弟成渊敬上。自兄取妻以来,弟无一日不思兄如常,日日盼得兄之信能如弟般,日日而至。然兄娇妻在怀,再无见弟如婚前,弟寤寐思服,日看兄之手书,盼白发如新,倾盖如故。弟之心,天地可鉴,为盼兄顾,望兄回顾……” 成源感觉整个人都要不好了,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成渊见他的时候,从未如此说过话——这般暧昧不清的口吻!也从未给他写过这样的信!这般的信他是怎样写出的!何况,成源再三静心,口念圣人篇句,告诫自己戒急戒急,不要为此一纸字句所迷惑,从这字句之中,望见背后因果!只有知道有何因果在其后,才能知道成渊私写此信到底为哪般! 成源平心静气,吐纳气息,平静了一阵子,脑海终于勉强镇静下来。他屏下心神,道:“你的思虑很好,此物确实应该送与我处。你且去吧,此事我自会处置。” 顾尚仪低头行礼,领命而去。成源低头,看着这一张并未寄出的信,心中纷乱,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第二日,成源下朝后,回到麒德殿,却见濂珠早就候在了殿外。成源心里“咯噔”一声,便知不好。自从昨日看到那一信纸之后,他就老觉得心里不安。此时,他最无法面对的,便是玥真。而此时,濂珠的到来,带来的,就是玥真的意思。 濂珠神色恭敬,公事公办。成源一点头,她便会意地跟进了麒德殿。待成源坐定后,濂珠奉上了一托盘物什——是一斛珍珠,颜色为紫。旁边,是一枚碧玉簪子,簪子上是一朵翡翠梅花。 濂珠走后,成源这厢,久久不能平静。 说来也巧,前几日,他刚从济阳侯的八卦消息那里得知,龙阳之好,被人称为紫。二女一者已嫁,仍互有有合卺之意,谓之粉;而二男如此,谓之紫。 如今玥真如此,意思多少有些明了。只怕此信的端倪,早已显到玥真面前去了。 成渊七年前的信,静静地躺在一边,另一边,紫珍珠与翡翠梅花簪静静地躺在了另一边。 自己前几日才因为粉和玥真吵上,今日就因为紫面临着玥真无声的兴师问罪。直觉告诉他,这一次,可没那么好过关。 那一抹绿与紫色的一斛珠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这一切,砸了。从今日起,自己即将陷入另一场战争。 是一场粉紫战争。 好巧不巧地,时间是在婚后。 这一下,他和玥真之前碰上了同样的问题了。 成源以手扶额,仰天长啸—— 天呐,这是报应吗?自己上辈子是如何不修,才碰上了这等事儿啊? 翡翠梅花簪:翡翠是绿色的,玥真喜欢梅花,梅花代表她。所以,意思,你懂得。 第107章 105.一斛珠 成源真的觉得自己是报应了。 毕竟,能鸡飞狗跳成这样奇特模样的,世所罕有,所以,他宁可相信,是自己前世不修,才招至的这样的祸患。 再看看那一斛淡紫的珍珠,还是那样的淡雅怡人。淡雅得让他的内心火上浇油。 一斛珠本是厚意的相赠,是珍视与美好的象征,却不想,如今成为了这样的一桩奇事。 看到这里,成源觉得,自己该还赠一斛粉珍珠了。 从前珍珠他并未不曾送过人,他与玥真新婚时,也自送过玥真一斛珠,珍珠莹润光泽,很是有动人的光泽。多少年前,那一斛珍珠,曾经怎样在少女灵动的明眸中略过惊诧与感动。是怎样被她珍而重之地收藏了起来。而自己,又是曾经怎样不以为意地一掷千金似的用言行说着“这有何让人意重的”?然后一瞬间奇特她眼底的一闪而过的似是感服和愧疚的眼神,认为是自己错看。 而现在想来,那眼神也许不是自己错看,而是玥真因为自己与林致的私事而生出的愧疚——面对他的深情与厚意,那个不愿欠人一分一毫的少女,心中的愧欠。 一斛珠,璀璨光辉,却是,抵不过,那伫立一旁,未曾靠近的林下风致。而另一边,粉紫却是交错,熠熠生辉,一路生花。让成源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下,自己不曾赠玥真淡紫珍珠,也是跳进黄河洗不清了。 更何况,成源简直抓狂———自己何曾对成渊有过这样的防备,竟不知他是何时起了这样的心思! 何况—— 这也不像是年少时的恶作剧啊!自己是倒了几辈子的霉才碰上这样的事儿?! 正当成源无语之时,另一件更加无语之事接踵而至。 玥真人未至,只命人送了一叠信纸过来———满满的,全是永定二十二年,二十三年所写的信笺。信纸朴素无华,上面龙飞凤舞的豪迈字迹,赫然的,全是成渊所写。 “春月之风,怡然拂面,望远山之月,忆兄成源之言之面,忽而思念之情,油然于心。兄之言,甚于天籁,可以愉弟之耳;兄之面,可以愉弟之目,比茶之菊花更甚。我之盼兄,而兄不至;我之望见兄,而宫闱门禁之森,不复儿时。我思兄,月明如昨,兄与我,为何不再如昨?我盼兄,为何我不得可复于宫中?我思念之情,如斯之甚,然为何此时,不再如从前?” 这一封信,写于永定二十三年二月。成渊所字,句句真情,却也让成源字字掩面。紫色之思,若是没有两情相悦之见,真的让人不忍直视。而这一抹淡紫,比之粉红,怕是也不遑多让。都让人神伤——同心者伤情,而并不同心者,伤心。 而对比玥真的洒金花信笺,玥真的信,则确实含蓄得多,也不这样直白的暧昧。但守礼的暧昧,却让人更加难以接受。仿佛自己成了话本子里那棒打鸳鸯的对家公子,那风花雪月,才子佳人戏码里的搅屎棍。 弄来弄去,到头来,孤倒成了恶人,还是那种自己有着暗恋者而不知的那种糊涂人!太子成源感到脑袋嗡嗡响,我这是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在了这样的话本子里! 然而事情似乎并没有完的意思。 不久以后,宫里似乎又开始有传言隐隐而动。这一次,比任何一次,都有鼻子有眼,且丰富蕴藉。 “你听见了吗?东宫和宁王又有新闻了。” “是吗?这从永定二十六年开始已经三年没更新了。” “听说,这次太子妃那儿好像有宁王的手书啊。” “手书?我错过了什么利好新闻?快说说,是不是写给太子的?” “猜对了,就是你好的那一口。如今有实证了。” “真的?快说快说,展开来具体说说。我要听细节!” “呐,信件的内容是从永定二十二年开始的……”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流言亦是。 不知是谁私下底的几句八卦,转瞬之间,在短短几天时间内,风行了整个东宫。这下子,就连清溪,惊鸿也把这些消息,一字不落地传入了各自的主子崔李二妃耳中。一时之间,东宫上下对此事都感兴趣起来。 这日,崔良娣在成源前去琉光殿看望昀曙的时候,身着一身桃红,头戴蝶戏银簪,喜滋滋地抱着昀曙问起了昀晔盈欢的近况。成源勉强应答着,因为连日以来心绪不佳,不愿多言。崔良娣见状,也不再多言,知机地闭起了口。 成源闷闷多日,不得其解,走到那殿前路旁,欲要观花以解愁情,却发现入目的皆无法等闲视之——琉光殿的花具是根据崔良娣爱娇的心思而种,那花儿不是粉就是紫,而且浓丽重彩,却是不符合成源的审美。往日崔良娣自家院里爱种什么,成源自是不会多言去管,如今时移世易,心中有烦心之事,看着这花,成源却是再也无法等闲视之。浓丽就罢了,偏偏还是喜好这两种颜色,逮着机会就种这样的花满院都是,真是,乱上加乱! 想到这里,成源不由得焦躁,信步就要离开琉光殿。 不料,崔良娣却是不解其意:“殿下这是为何又要走了?昀曙好容易才见到一次阿耶,现下正开心着呢。殿下不若等等再去忙那公务?” 成源停住脚步:“不了,公事繁忙,孤还是去处理完了再说吧。” “那要不,用过午膳再走?今日刚来了几条新鲜的鲥鱼,正是太子和昀曙喜欢的。太子要不共絮一会儿天伦之情再走?”崔良娣盛情邀请。 “既是如此,那孤且容自己与昀曙多待一会儿后再走。”成源点点头,看着一旁纯真可爱的昀曙,心中舒坦不少。 提箸,成源给昀曙的碟子里夹去一块去了刺的鲥鱼:“昀曙近来和嘉阳姊姊玩的如何?” 昀曙高兴地含混不清道:“身(甚)是开心。我和嘉阳滋滋(姊姊),玩的…很…好!” “那昀曙最近和姊姊又玩了什么呢?”成源唇畔含了一丝笑意。 “还能什么?左不过是那些孩子们的躲猫猫,跳房子之类的玩意儿。还玩些九连环。”崔良娣接口道。“前些日子,济阳王叔的孙子和临淄王进宫的时候,还带来一些近期市面上流行的小玩意儿。” “成涛也入宫了?”成源转头,问向一旁的内侍怀喜。 怀喜忙回道:“临淄王今日才到琉光殿一次,现下在偏殿用膳呢。” “哦?”成源眉头一挑,“那怎不一起来用膳?一家人难得在一块儿,成涛又不是外人,宣!” “是。”怀喜连忙应道,随即命人宣了偏殿的成涛前来正殿见驾。 成涛一进殿,就引起了成源的格外关注。 这个堂弟,头上顶了顶西洋样式的紫色头巾,插了根镶紫碧玺的簪子,身上着的一身粉色衣裳,模样甚是奇特滑稽。这一身紫看的成源忍俊不禁———这老实巴交的,最近是遇到什么事儿了?怎么宫里多少人都知道避讳的事儿,偏他不知?别是也遇上事儿了吧! 成源看着成涛挺乐:“不是兄弟,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身着这么一身紫?” 成涛一脸懵逼的可爱:“太子殿下也喜欢臣弟的这一身新装束?这可是最新的款式,料子是西洋纱,不用挂浆就挺括。还有这簪子,听得是用洋人王室的古董改的,说是什么,爱神之箭,一被射中就坠入爱河……” “等等!”成源越听越不对劲,“你说什么?坠,入,爱,河?!你这是什么意思?还有这颜色……” “哦,您是说这帽子啊?西洋人管这玩意儿不叫头巾,叫帽子。是我那,”说着成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我那未婚妻邝家女郎赔给我的。”说着,他又热心道:“你喜欢啊?喜欢我就送你一只,正好臣的家中还有一只,待会儿着人送来,正好……” “不了!”成源猛然一惊,大声道:“不了不了,孤不用这个……” “哦。”成涛悻悻,“我还当您喜欢这款式。不过您若是不要,也不用,这么大声嚷嚷啊。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第108章 番外 碧落黄泉愿 碧落黄泉愿 八百里黄泉也并非荒芜得满天黄沙,也没有想象之中那样阴森森的让人毛骨悚然。至少目前,只有自己走的路上铺着细细的黄沙,勉强能和传闻中的“黄”搭上边界。道旁是如血的曼珠沙华,只是一片醒目的红,果真和传说中一般没有绿叶相陪。生生世世,花叶不相见,怪道一眼看去,一片宿命般的凄怆血红。 沈妧慢慢地跟在一群衣衫破烂,形容落魄的孤魂野鬼背后,随着大队伍缓慢地向前挪移。眼前的一切和生前最后的时光并无多少不同,还是一眼望去狼狈不堪的人群,身上的衣衫已然多日未曾换过,还带着被划破的口子,在黄泥土地里滚过的泥泞与尘埃。无论生前是否得享过富贵,都灰头土脸地与流民一般无二。 唯一不同的是和她摩肩接踵时看到的一张张人脸是干净的,能看出生前的年纪,也能看得出美丑。生前她和这群流亡之人相遇时,但凡年纪轻点的都多少往脸上糊了些河泥灰土。她也曾问过对方为何,得到的回答却无奈而悲凉。谁家女子不爱俏,只是时局离乱,叛军在后头撵得紧,舍得容貌能换来一些安宁,让自己的亲人少一些痛苦。谁也不希望找到离散的亲人时他们看到的是自己身上的再也无法抹去的满目疮痍。 沈妧隐约还记得自己死前的片段,只是有些模糊。一切来得太快,她只记得前头的人忽然惊慌起来,急着躲避什么,整个队伍变得混乱而无序。紧接着,一支锋利的箭羽破空而来,毫无防备地刺入她左侧的心房。 倒下的一瞬间她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生命的迹象在体内飞快的流逝,直到一片空寂。整个身体叫嚣着要继续维持身体的运转,却无法挽心房的严重受损带来的生命停止。倒下的一瞬间她看见了绝美的夕阳,绚烂得像太平日子里的每一天,天空也多彩得仿佛这片土地上从来没有经过离乱和死亡。她似乎眼前浮现了过往的种种片段,但是最终所有的色彩在瞬间被黑夜笼罩。 就在刚才她才知道,逃亡的流民队伍撞上了出来扫荡的山匪和与山匪交战的不知哪一方的小股军队。刺穿她胸膛的是支流箭,在她前后倒下的还有队伍里的许多人。就一眨眼的功夫,他们就从晃荡的人间,来到了长满曼珠沙华的黄泉。 前头来的鬼魂絮絮地向后来的一层一层地传递黄泉操作的流程和规矩。如何有序排好长队,一个接一个地被鬼差领去哪里看一块石碑,生成生前的功过,形成文书交到判官手里过目,又如何由那块石碑传达他们下辈子的命数去处,再等待时辰到了去孟婆那儿领孟婆汤好轮回。沈妧散漫地听着前头的女鬼向她和自己身后的小鬼转达这一道道程序,心思却早就不受控制地散去了四面八方。 拉回沈妧心思的是队伍前方再次传来的哗然之声。自从叛军攻入上京,圣上带领皇族弃城而逃以来,几乎每日都有大批大批的新鬼涌进黄泉,什么年龄段的都能抓出一把来,弄的黄泉工作时长比往日足足增加了一倍。每日滞留在黄泉等待轮回的鬼魂只多不少,有时还会遇见几个刺儿头心有执念,不愿意轮回的,少不得要和鬼差闹上一场。接连几日大小争端不断,一群鬼魂们早就习以为常,只是这一次,动静似乎闹得更大了些。 后头的人群纷纷挣扎着往前面涌去,挤得沈妧几乎要被压成肉干——如果鬼也有体积的话。她猛地一脑门子扎在前头的鬼魂身上,整个脑袋插进了前头女鬼的脑壳里,仿佛透明一般的和前头女鬼的脑壳搅在了一起。透过前头女鬼和前头男鬼的层层贴合,她看到了整个鬼群削尖了脑袋往前头挤去,急着要看前头的热闹。而前方不远处,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大战。 和被强行挤到边上的鬼共用一双眼睛的沈妧只觉得自己真是点背——逃难一年多什么动乱流离都扛过来了,偏偏在快要与国朝大军汇合前被一支流箭给送到了黄泉。如今到了黄泉居然还要被挤得和不认识的鬼魂共用一个脑袋。这究竟是哪个不知轻重的刺儿头闹出来的?看着前头前头攒动交缠的鬼头,沈妧的气性也上来了。她推开周围的鬼,挤进了群流中,往前头挪去,势必要把事情弄个明白。 前头的鬼差嚷嚷起来,嗓门一瞬间盖过了前头的喧闹:“你的名录文书上写的就是未曾下葬,算是野鬼。照这规矩你就是赶着现在投胎也难,还闹个球啊!李柘你别以为自个儿是皇亲国戚就能豪横!告诉你,爷爷我见过的龙子凤孙多了去了,管他生前如何风光,到了黄泉他就是个平常鬼!按照辈分,你还是大爷我的玄孙子!” 沈妧不动了,她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也确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形。那永远挺得笔直的脊梁,那虎得不行的的做派,不是李柘是谁!他怎么来了?若是他已经先自己到了这儿,那韵君呢?楮和晔儿呢?小月儿呢?他们难道也不在人间了?! 心中卷起万丈惊涛骇浪,沈妧一瞬之间仿佛变成了女战士,使出了常日所迸发不出的蛮力。她不记得自己是怎样把前头的鬼挤得变了形,黏在一起,也没有听到身边传来的愤怒的咒骂声,只知道自己一瞬间就冲到了最前端,抓住那人的后领颤声问道:“你是李柘?韵君他们呢?他们怎么样了?你说啊!” 被揪住的人感受到了身后鬼魂力的拉扯,气恼地转身欲要怒喝,却在看见来人时也瞬间愣住。 嫂子沈妧,如今就在他面前,梳着最寻常的发髻,别一根木簪,着一身脏破的外衫,脚上的鞋子一左一右各开了条小口,鞋面上沾满土灰。那两只小口就那么张着,却是一点声音也发不出,如同被消杀了的喉音。 而如今,李柘也如同那发不出声音的口子,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说项。 李柘的装束比起沈妧来算得上是体面,只是比起昔年还是相差甚远。身上的直裾袍还是从前的那件,但也洗的掉色,看上去粉紫泛白,配上他英武的外形显得有些滑稽。头上的簪子也是多年没有换过。粗粗看来,最有资产的还是在他的手上,那个从前陛下一次高兴时赏给东宫皇孙们人手一个的玉扳指,看上去还能换几个大钱。目光往下移看他的鞋子,不像自己脚上那样蹬着两片“叶拔儿”,只是脚上沾了些黄泥土灰。让沈妧觉得有些滑稽的是,这双长靴似乎也和那身直踞袍一样逃不过褪色的命运,上面的线头也有一些泛白,不过能看得出有些地方被巧手细心重新用丝线缝补过,尽力保持了鞋子主人皇族的体面。沈妧抽了抽嘴角,觉得有些荒谬——他们两个如今相见,不像是遇故知,而像是比惨大会。 没有正式安葬的孤魂野鬼不能转世,现在他俩是谁也走不了了,索性留在黄泉等待。两人在孟婆的菜园里找了一个角落窝着,开始交换自己生前的信息。 当初陛下,如今是太上皇了,从上京逃亡的时候是大晚上临时行动,带走了一部分宗亲,把其他人给丢在了原地。沈妧就是被丢下的宗亲之一,后来侥幸逃出之后也是朝不保夕,根本捞不到逃亡皇族的确切消息,所有有关夫君李楮和自己两个孩子的消息都必须从李柘口中挖出来。 沈妧对自己情况的介绍极其简单,自己就是逃亡近两年,眼看着就要找到大部队了被一支流箭和几个倒霉蛋一起扔到了黄泉。身上的东西都换成了食物干粮藏起来,穿着越破烂对他们来说越安全。至少不会一眼被搜寻皇室成员的叛军给搜出来,最好连脸也是扮的越丑越好。 相比沈妧的言简意赅,李柘的故事就要长的多,元素也丰富的多。向西南逃亡的决定来的毫无准备,当时他正和韵君去东宫见父亲,忽然就被祖父急急召见入了宫。沈妧的一儿一女当时由于被李楮带着出去玩耍,被急召入宫的时候,也随手带去见了曾祖父。等到了大内以后他们才被通知要即刻跟随御驾一起撤离上京。 “当时所有被召见的近支宗室都措手不及,变故来得太快了。原先入宫时以为祖父是召我们入宫商讨第二日守城击退叛军的事宜。没想到却被命令立刻向西南出逃。所有的细软一律不允许带上,也根本不允许入宫的人花费任何时间回去通知那些没有被叫进大内的其他人。就连妻小也不能容情。” 李柘没有告诉沈妧,当时顺王想要回宅里通知自己妻儿等他们一块走耽误了些许时候,就把太上皇气得想要砍他的头,三令五申要即刻催动车辇。陛下动怒,谁也不敢扛其积威,只能尽快从命。 上京逃亡的时候皇室成员跑的急,阴差阳错地把她和一堆被蒙在鼓里的皇室弃儿一起留在了上京。等到她们反应过来整个上京城几乎快成了叛军的天下,他们就这样稀里糊涂地与亲人子女生生分别,像一些没有用的细软被丢弃在了叛军治下。紧接着就是藏躲,逃难。叛军,散兵,劫掠,屠杀……所有被动乱的时代背景撕裂的善恶纷至沓来,在惊慌失措逃出上京的人们身上一天一种花样地上演。在一场场祸事后,失散和融入陌生的流民群体是可以说和平日里用膳一样寻常。一年多内换了一个又一个流民群体,眼看着就要到达皇室暂驻的灵原境内,却被一支流箭送到了这里。 “你呢?我分明记得你和圣上一起去了灵原,你到了这里,是,因为战死?”沈妧说着,拍了拍不存在实体的下裳。 “我啊,说来一把辛酸泪啊。”李柘脸上的沧桑,从浑身上下渗透出来,仿佛说尽了无尽的荒唐辛酸。 张韵君是一个淑雅又冰雪聪明,气质如月的女子,她是李柘的心上人与平宁郡公夫人,嫁与李柘多年,与他琴瑟和谐,夫妻一体。此次逃难,她侥幸随着李柘一起逃出了上京,跟随她在后方,看他时不时地出兵和叛军征战厮杀。几个月前,李柘在一次与敌军交锋中受重伤,将养了许久才恢复过来。张韵君在他这次受伤时因日夜担忧,加上之前颠沛流离,身体未曾将养,在此次照顾李柘的过程中流产了两个未成形的男婴。因此被李柘送去其父母家养病。可韵君前脚才走,后脚李柘的父亲太子李肃,就莫名地忽然召李柘入宫,不由分说将他关押,其后就一杯毒酒赐死。事情太过水到渠成,却又见尾不见头,让人愤恨之余又百思不得其解。 死前信息交流完毕,两人心情都无比沉重。两个人的经历,没有最惨,只有更惨,这是二人之前都未曾料到的。最后,二人沉重之余,各自向自己走入宫廷的起点,发起了回忆录。 沈妧的家乡在吴兴,从她父亲当上了京官起,一家人就从吴兴搬到了上京。宝华四年,十六岁的沈妧参加了皇家宫人采选,成为宫人中最基层的家人子。入宫没几日,她就被分到了东宫,成为李肃名下的宫人。过了一个月,她领到了生平第一份俸禄——八石余粮食后,就在她一次给太子奉茶的时候,太子忽然抬起头来,细细端详了她一阵子,然后赞赏道:“宛若明珠,是个美人儿。我有一儿,年方十七,是个人中龙凤,与你正是相配。如今我做主,给你们二人配个良缘可好?”一番话说完,太子就安排了她和广宁郡公李楮的婚礼,自此,她就成了广宁郡公的孺子。 婚礼很简单,红烛,深衣,银杯,合卺酒下,二人结为夫妻。 由于婚前互相只短短的见过一次面,他们结缡了很久,还是陌生人的状态。在广宁郡公府的日子过得很慢,红了樱桃,绿了芭蕉,也不过是寻常抚琴看书的时光。沈妧自小喜好看书,终日里最乐事的,不过是流连于府中书阁,安静地阅读一卷又一卷的书。而李楮,面对流连的时光,也不过半梦半醒的浮生一般,不真切似的。在与她相处时,相对沐浴在白日的暖阳中,看着书累了,便将一本书覆盖在面上,睡着了似的倒在躺椅上晒着太阳。 就这样,日复一日,婚后三个月,沈妧诊出怀孕了,一年后,李晔出生了。 李晔出生后,李楮告知李肃,他打算册立沈妧为广宁郡公夫人,沈妧生了他的长子,需要一个名正言顺,堂堂正正的名分。 然而,东宫告诉他,他很快就要娶亲了,他的正夫人是陛下皇甫昭仪的外甥女,崔纨。 于是,再多的情绪的没有了用场。最终,崔纨嫁了进来,成了正夫人。 一年后,崔纨因为贪吃山楂早产,生下了嫡子李曙,而沈妧,在这一年,因为天生体弱,怀上的孩子,流产了。而嫡子李曙,也因为早产,而生来体弱多病。 三年后,东宫又在采选时,让新的家人子苏镜成为了郡公孺子。 此时,郡公府久已不出生孩子,李晔和李曙成了两个最亲密无间的兄弟。然而说来也是赶巧,偏偏就是苏镜入宫以后,沈妧又有了身孕。于是在沈妧21岁这年,她又生下了一女,承平乡主李令仪,小名月儿。之所以娶了这个小名儿,是因为她出生于晚上,出生时,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边,光洁清雅,皎皎空中孤月轮,美丽而纯净。正如刚出世纯洁无暇的她。 苏镜是一个淡泊的性子,和崔纨的活泼灵动善舞不同,她喜好做小点佳肴,与沈妧志趣更为相近,于是在府中,苏镜与同为孺子的沈妧,自然比之气性高傲的崔纨更为亲近。 于是,这一近,就是五年。直到一年前,两个倒霉蛋携手互持,一起逃出了上京。 只是在城外的一次流兵追击中,二人被冲散,这才互相没了讯息。 而李柘,则想起了他与韵君的美丽初遇。 长安的明池畔,春如织。二人就在这池畔相见。 一个清雅又灵动的少女在湖边吟诵着屈原的诗赋,忽然入了李柘的眼。 她并未看见他,随意吟诵,和丫鬟说着怎样给母亲父亲食补,完成给师长的课业等事务,纷忙中,竟是让一位素雅又冰雪聪明的女子形象入了他的心。他就此一见倾心,从此再难以忘怀。他着人打听,得知了他是京中张家女。与他的母家,还是表亲。 之后,父亲为他选亲,里面的人选中就有她。父亲决定不下,让他自选一个。他喜不自胜,强按着喜悦的心情,说出了他的选择。 然后,便是成婚。 由于婚前并不相熟,他早就做好了她不爱他的准备,却没想到,结婚当日,发现她,亦是心悦于他。早在他倾心于他的那日,她遥遥相望,看见了他。为他的英武不凡而心内暗自相许。直到大婚当天,发现原来他是他。 自此,洞房交心,一生相许。 很简单,却又很长缘。 少年的心动,或许最单纯,也最容易长久。 那日小产后,他目送着她出了宫门,说去父母家小憩些天,临到了大门口却莫名地不安,千言万语仿佛一瞬间就要冲口而出,隐隐地不舍与不安万分。为何呢,他安慰自己,不必担心,那明明不过是转瞬之间的无端的情绪,不必对它太认真。不要这样告诉自己。但是等宫门缓缓合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哀凉却又迟迟不去。 如今想来,或许在那一天,早就注定了结局。 回忆戛然而止,留下在黄泉的漫长等待。 黄泉的日子流向与那边向来不平齐,一会儿快一会儿慢。快可以百年如一日,慢则一日如一年。所以,二人索性在孟婆这儿打了份帮忙煮看孟婆汤的活,伶伶俐俐地在黄泉住下了。 在黄泉的日子很清闲,除了照应孟婆汤,孟婆还会让他们去河边采曼珠沙华装点插瓶,让黄泉小屋每天都漂漂亮亮的。 于是,就在这一天,他们看见孟婆汤待领名单上,出现了李楮和张韵君的名字。 李楮在二人离去后,和韵君前后脚来到了黄泉,此时在和沈妧和李柘当年一样,交换当年的事。同样,他们俩人没有走不成,却也选择了不急着走。 二人在屋后耐心听着,李楮和韵君屋前站着讲着。 一别多年,李柘二人还是当年模样,屋前头的二人却已是白发苍苍的老人。二人听着听着,听到了许多不认识的人。 韵君的人际关系简单得不行,自李柘去世后,她就离家云游,四处采药行医,著书立说,编订就了《本草全书》,成了史书上有记载的女医。直到七十几岁,无疾而终。 而李楮,他当上了太子,新娶了良娣薄晗宜,和苏镜的妹妹苏辞为宝林。但李楮的姐姐咸宁公主李婳,在孀居多年后,为鹄族借兵一事,封宁国公主,和亲鹄族。而其同胞妹妹和政公主李娉,却在同年带兵抗敌,因为产后就急着入宫议事,失于调养,回到府中便血崩产病而亡。早就进入了黄泉之中。万幸的是,宁国公主在多年以后被登基的李楮接回国内,得以再嫁。这也算是李楮所能及的幸运了。 而苏镜,一直在李楮即位后处于失踪人口状态,一直未曾见到她前来相认。前些时日,李柘和沈妧倒是见到她来黄泉报道。苏镜年龄虽已不年轻,但随性和淡泊却是和年轻时一模一样,还偷着问沈妧孟婆汤里头加不加香菜。当时整的沈妧差点没飞个大白眼过去——你以为孟婆汤是金陵的鸭血粉丝汤吗? 苏镜的妹妹苏辞,是一个姝艳雅静的美人儿,和薄晗宜的明艳张扬不同。二人都是艳丽雅致的女子,却一静一动。动的是薄晗宜,静的是苏辞。动的如夏花绚烂,静的则如秋叶之静好。苏辞来此间的时间比薄晗宜久些,是她的女儿上阳公主徽仪走后才到来的。她的女儿是个漂亮的小美人儿,年方十二三,是豆蔻年华。如今,也在黄泉领了牌子,等候喝孟婆汤。 苏辞的到来,是因为疼爱的女儿早逝。在她心中,女儿大过天。 而李楮与韵君二人活到了高寿,李楮晚年做出一番中兴成就后,退位当了太上皇。李晔则成功成了当时的帝王。 而崔纨的儿子李曙身体虚弱早逝,也早早等上了孟婆汤预订。 无人知道,李楮在那一天突然奔马上了京都最高的悬崖边上,向下眺望山下的京都后,心里想了什么。只知道,那次以后,他就公布了退位。自此深居简出。 从李楮的话中,沈妧得知,李曙的妻子是班妙,为他生了二子。长子被晔儿收养,记在了自己名下,封了王。而班妙,也被晔儿照顾有加。晔儿的皇后姓王,叫王徽。年少心动,但比起清安县主之女,只能同时得个宝林的身份,而清安县主女许润,是晔儿的良娣。但在晔儿即位以后,他有了自己的自主权,顺利地封了王徽为昭仪,后来立后。自此,得偿所愿,比翼齐飞。目前的状况,他二人还正幸福着呢。 但是沈妧的孙子的良配,则让沈妧很是无话可说。 李楮这个老不修的,一把年纪了娶了一个小美人,过后又觉得不好意思,转头看着孙子和她相配,一下把这个姓慎的小姑娘许给了孙子为嫔妾,结果孙子还和她看对了眼,从此和她开枝散叶,情义甚笃。李楮来时,她已生了三胎了。 看着李楮的背影,沈妧无力吐槽,也暗暗咬牙,男人,果真老了就不可靠。这深井冰的劲儿,和他爹一样一样的,就是比他爹好些,没折腾儿子。 想到这里,沈妧忽然想起某一次自己与李柘的不欢而散:“柘弟上次是不是和我说过,你曾经发现司马良娣要暗害你兄长,在他枕头底下藏了针?” 李柘头皮发麻:“是啊。你上次不是让我别再提这个了?” 实在是太恐怖了,上次他被看着温雅的沈妧抡起锅铲一阵暴打的经历他还历历在目,还没好了伤疤,自然还记得疼。 女人太恐怖了,千万不要小瞧女人。说好的性子比崔纨柔婉呢? “都能发现你兄长枕头底下有针,你和你哥的关系真是非比寻常啊。”沈妧不温不火,不紧不慢。 “缪,赞了。那段时间兄长身边女人死的死,不知所踪的不知所踪,实在没什么女人。”李柘硬着头皮回答道。“这种情况下,我进他屋里,倒也比之前顾忌的少的多。” “哦——”沈妧的尾音拖的很长,让李柘又想起了上次的被揍,但愿这次不要浪费了一锅孟婆好汤。 毕竟孟婆汤入口一点,记忆不好是真的。 殿前的二人看着已交流完毕,沈妧也拍了拍手:“他二人体己话儿也说完了。咱们的活儿也快完了。” “什么?”李柘被她忽然的一句话弄的不解其意。 “你长兄到了,咱们领孟婆汤轮回时间也到了。转好了时间转盘,我们去投胎。”沈妧说着,把一份玉牒交给李柘。“这是孟婆给我的这次投胎地点的明细。” 李柘接过来一看,莹白如玉的玉牒上,几行字明灭闪烁地涌现着。 “李柘,盛朝帝李氏之子,平宁郡公,为兄李楮追赠承天皇帝,投胎东海孟氏辽朝帝孟敏知之二子孟成渊。妻顺宁皇后张韵君,投胎张氏二女张林致。其兄李楮为其长兄孟成源。沈妧,投胎吴兴本籍贯后人,名沈玥真。此世为孟成源之妻,太子妃与皇后。其余子女缘分,皆如此世。”李柘一字一句地读着,“这是?煮孟婆汤的福利?” 沈妧一努嘴:“是的呢,前缘照旧,再来一世,不然呢?孟婆还准许我们每个人许一个愿望来实现呢,关于下一世的。” “真的?”李柘震惊。 “是啊,你看看生年,我是永定五年生的,你兄永定二年,你六年,韵君七年。说来,我投胎要比你走早点。” “是啊。”李柘交还回玉碟,双手合十:“我愿,下一世,能与韵君白头偕老,兄长与韵君能一世无忧,无灾。” 沈妧放下玉碟,双手合十:“我愿,我夫李楮孟成源,能一世无忧无灾,兄弟父子和睦,张韵君亦能万事如意。” 与此同时,从另一边,也想起了孟婆对那厢人的话,“许一个愿吧,为了你们的下一世,我们黄泉会实现的。” “我愿我妻沈妧能够安乐一生,儿女成行,以我寿元十年,延她寿命,令她安乐一生。再以我寿元十年,换柘弟无伤无别,有一个好父亲。不必英年早逝。与崔纨苏辞,再无伤缘。” “我亦愿折损寿年,换我夫李柘长命,生在安乐之家,不必面对天家争斗。也愿沈妧长命安康。岁岁有安乐。” 愿望完毕,几人进入了轮回,到了轮回石边,早已有一大群人,在岸边等待。在岸边,两人一组,进入轮回。 “李楮,沈妧。进入轮回。喝孟婆汤。”孟婆扯着嗓子喊道。 蓦然一回头,二人的目光对上。 一个白首老人,一个还是年方五五。二人对上的那一瞬间,年华永驻。 你有没有,爱过一个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当你想她的时候,她是否,让你彻夜难眠?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今生结的缘,化作来世的陪伴。悠悠时光,念念不忘,难舍难忘,此情未央。 你看到了吗? 相顾一笑,一饮孟婆汤,走过如果桥。 两个人融入白光中消失了。 “李柘,张韵君。” 又是一回眸。 两人之间,是阔别重逢的喜悦。 白发的妻,乌发的丈夫。然后孟婆猛地一推,成渊跌了个跤,起来时,人憨了不少。 孟婆面无表情,寿数不够的许愿,智商来换吧。 “崔纨,苏镜。” 崔纨紧紧握着手中的字条,记住了自己和苏镜的名字———崔雯屏,李舒镜。李舒镜的妹妹,叫李舒辞。成源的前头,是吴绢,此前母亲服侍过沈妧的宫女吴细。 一个一个人走过去,尘埃落定。 年华轮回,不久以后,另一名名叫班妙的老妇在黄泉边许下心愿,她说:“愿,我用自己健康的身体换李曙的下辈子,孟昀曙,身体健康,长命百年。” 碧落黄泉愿。 第109章 106.人间事 成涛的帽子,确实是邝净珣赔他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是永定二十八年的初秋,上阳的人,往往有个有趣的习惯,天凉时节吃酥山。就着这秋凉的时节,吃着酥山,去一点流火未去完的暑热,真是好不惬意。 邝净珣就是在这样的时节,吃上了上阳师傅特制特别销量的蛋卷酥山。 蛋卷酥山形状特别,味也香甜。酥山的甘爽,让人美滋滋。邝净珣吃着蛋卷酥山时,就是这样的感受。 但是天有不测风云。 就在她美美地享受着酥山时,她的生活波澜了。 邝净珣拿着酥山上楼时,边吃边走,一个手没拿稳,从她吃着的那份里一抖,掉到了楼下一个上楼的年轻人头上。那个年轻人是个少年人,约莫十七八岁,头上带着一个不同于普通头巾的别致头巾。 邝净珣这下立刻蔫了。尤其是看到那人头巾头上的酥山。好似一个别致的牛角。 重点是,那人抬起头来,与她四目相对。 邝净珣撇了撇嘴,真想哭,而她也就真的那样做了。 那人真好,反过来安慰她:“不哭不哭,你看,我头顶着这么一个酥山我都没哭。” 听了这话,邝净珣哭得更厉害了。 总之,这头巾,她是必须赔的,邝净珣想着。 没想到,之后再没碰到这人,赔头巾的事,再也无从说起。 直到这一天,她在未婚夫临淄王的册封礼上又遇见了他。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册封礼的主人。 这一下,邝净珣非得还那一定头巾。现在她已经知道了,那不叫头巾,是西洋货儿,叫帽子。 于是她找来了各式各样的帽子来赔他那一顶。毕竟,有债必偿嘛。 一来二去,二人就熟识了,而这帽子和衣裳,也是邝净珣在不听八卦的情况下找来的,就算是赔给成涛的。 巧的是,成涛也不听八卦。于是,事儿就这样成了。 桌上的新鲜鲥鱼和煿金煮玉,都是春日应季的美食,温养着成涛的胃。春日美食难得,人生际遇更难得。但是到目前为止,似乎发生的事与这种小确幸的事情,没有什么关系。 因为成源正自鸡飞狗跳着呢。 成涛便是再老实不聪明,看到成源这样,也得猜出一二分来。 自己的这位堂兄有事儿,还不能告诉他人。如今这样,也怕是自己触了什么忌讳。 想到堂兄方才的表现,成涛不由自主地抓了一抓自己的脑门上的帽子。 或许自己真该和济阳侯他们听听八卦,他心想。 想到这里,成涛想起一事,不由得问道:“咱们从前上学的时候的旧事,堂兄可还记得?” 毫无因由地猛然插来这么一句,成源不由得一愣:“什么?” 成涛比成源还要小上十岁,与成源一同上学,也不过短短五年。之后成源就娶妻生子,学习为孟敏知批奏折分忧,不再去课堂上学习。成涛问的,究竟却是哪一桩? “我记得咱们上学的时候,兄长就经常偷画一女子小像,只是年龄颇小,不过十一二岁,而有时候,她的年龄又会大一些。如今想来,与太子妃,倒是极像。”成涛小心翼翼地说道。 成源一愣,没料到自己平日里的小动作,年纪幼小的成涛倒是知之甚细,“是的,我自我十四岁那年微服出宫,看龙舟失足落水,被你嫂嫂救起以后,就记得了她的容貌,常常惦记着,怎么了?” 成源承认得坦然,让成涛有些讶异,他从前不都是藏着掖着怕被人看见吗?怎么如今这样坦荡?但是转念一想,原来成源之所以藏着是因为年少,喜欢上了别人家的姑娘,自然不好意思被人知道而如今他已然成婚多年,一切早已轻车熟路,怎么还会和少时一般什么都怕被人闻道?听得人年纪大了,是会面皮厚些。 想到这里,成涛也不拐弯抹角了。 “原来兄长早已惦记嫂嫂这样多年了,那敢情好。兄长可还记着,自己当初吟美人的诗都是照着嫂嫂?我记得兄长总是将画中人当成美人的标配,时常仿她做美人诗。那既然如此思之多年,为何兄长婚后与嫂嫂也这样分分合合,今日一事,明日一事?难道结婚了多年,再青春时代思恋也会相看两厌?” 成涛问得如此直白,成源坐不住了。 “少年慕艾,人之常情。但兰因絮果,确实不乏先例。可是这都不适合我与太子妃。”成源沉下面孔,一字一句地说道。“我对太子妃,多年以来,就未曾变过。纵使有些误会争吵,也不是相看两厌可以染指的。” “那么兄长你的误会争吵,又是为了什么呢?“成涛穷追不舍。 “次次都有所不同,但夫妻之间,哪有长久不散的矛盾?转瞬就过去了。”成源回避道。 “我记得之前你们之间,怕是早就没事了。最近这些日子,竟是如何了?”成涛皱眉道。“嫂子这些天与你之间,是又有什么矛盾了?我听得来时濂珠的口气,似乎又是不小的矛盾。看兄长的模样,也是看不出来无事。” “既然兄长说矛盾转瞬就过去了,如今这般,却是为何?” “如今可不能。这次不是我和玥真争执,怕是玥真也不想理我。”成源一张脸耷拉了下来,开诚布公道。 “啥?”成涛一惊,“居然又改了黄历?嫂子和你吵架?”只听得前些天是嫂子被兴师问罪,但是似乎不温不火,这才几天转眼就变了风向?这是怎么一回事? “你们两个的事情,你究竟想如何?”默了一会儿,成涛问道。 “走一步看一步吧。”成源无语望天。 宫里的讯息千变万化,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八卦这堵透风的大墙。于是,转瞬之间,八卦消息满天飞舞。犹如雪花。济阳侯的八卦小本子,转瞬之间又厚了不少。济阳侯的独家书铺,这几日生意也更加的好了起来。 济阳侯的嘴最近动的很多,笔杆子也比之前动的更为勤奋。若论写小说的能力,济阳侯八卦与之能力齐飞,渲染氛围和添油加醋共长天一色。二者他缺一不可,一不曾缺。济阳侯的山水之乐,不在山水,而在小道消息铺排出的山山水水。得之心而寓之茶矣。 目光所至,他的一双眼睛憨厚而不老实地盯上了成涛。 众所周知,临淄王成涛,继承了他祖母喜好写小说的能耐。而且他的文采与讲故事的能力,与他的祖父,有的一拼。 更别说他还有自己配插画的能耐。济阳侯从前知道他老实,从来不喜好小道消息的传播,也从来甚少听到这些粉啊紫啊的。南边的编造新闻,他也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认真核实过了,才和别人说,从来不愿意不严谨认真地对待这些说项。所以因此,济阳侯也从未把他拉入自己的八卦消息所要发展的势力范围。但是这一次,他决定“铤而走险”,冒着被德王一顿暴揍的风险,试着骗临淄王入伙。 这一点,就要说到成渊了。 没过了几天,成渊那里也不好过起来了,理由很简单,他的淡紫珍珠被林致发现了。 然而,玥真并没有把他的私信拿给林致。也未曾和林致透过只言片字。 玥真不透露的原因很简单,他们俩好不容易才夫妻和睦,她不想让他们因此再生波澜。所以,成渊的私信,玥真拿了一部分给成源,另一部分,则自己收了起来。 这件事情的走漏,是玥真高估了盈欢和窦绾作为孩童的机灵劲儿,和识趣性。 盈欢再怎么怕生聪颖,窦绾再怎么懂事小心,到底不过两个六七岁的孩童,怎么能够把诸事考虑的那般周到?自然还是会保守不住秘密的。 那一天,玥真看完信件以后,手指紧紧抓住信纸沉吟了一会儿,随即缓缓略略松开。玥真收起信件,压下自己心中翻滚的情绪,只淡淡地对盈欢说:“顾尚仪既然让你练大字,你就练吧。听顾尚仪的。”说完,就再也不怎么开过口。 盈欢委屈地一扁嘴,待要哭诉一下顾尚仪的莫名其妙,但看到玥真紧抿的双唇和略微灰败的神色,又知机地闭上了嘴。玥真平日向来很少发脾气,但越是脾气好的人,发起脾气来就越可怕。这点盈欢还是深知的。就比如她的母亲。 整个晚膳时间,玥真都不再说些什么,约莫一刻钟后,就恢复了过去的状态。晚膳过后,玥真开始询问昀晔的课业,态度依然温和,浑然却乎没有发生过那一段失态。窦绾看了暗暗纳罕,转头冲盈欢眨了眨眼睛。 过了些天,又到了休息放假时间,盈欢带着窦绾昀晔去了宁王府。一路上,昀晔兴致很高,不断地与窦绾盈欢说着话。而盈欢与窦绾也叽叽喳喳地和昀晔说个不休。转眼的功夫,倒出的话如同豆子一般,噼里啪啦地欢脱地跳起了舞来。 走到半道上,昀晔忽然想起一事,问盈欢道:“听得窦绾说,你前些天也拿了一些信纸去问了阿娘?还把内容给她看了?” 第110章 107.紫珠 “是啊。玥姨看了好一段时间不说话。”盈欢委屈地说道,“她说顾尚仪罚我练大字就练吧。可我没有在课堂上偷看,也没有让顾尚仪念给我听,凭什么罚我啊?” “咦?那可真奇怪,阿娘平日里对这些事最会寻根究底,辩出个明白主意来的,如今这是怎么了?”昀晔奇怪道。日光照在他的脸上,轮廓有些模糊不清。 “我怎么知道!”盈欢赌气地说道,转头“噔噔噔”跑到了窦绾的另一边。 “嘿,我可没有惹你生气的意思!”昀晔“蹭”的一下跑到盈欢身边,“今天我可是抛下珠娘和你一起去宁王宅的。我可没偏着我阿娘与你为难。你这样子,过分了。” 盈欢微微偏着头,想了想,倒是没什么好说的,于是轻轻点了点头:“嗯,你确实不偏不倚,也没有与我为难。我是应该好好和你说道说道。”说完,她从随身佩戴的小荷包里抽出一张信纸,“喏,上次我还留了一张,没有全给你阿娘。这上头的字正是我喜欢的,和我阿耶倒是同一款的。” “害,我还以为是什么。”昀晔拿起那一张纸,轻轻松松地把它打开,看了一眼。“竹纸,松山墨,确实是男人的字迹。” “噗”,看着昀晔一脸煞有介事,盈欢不免笑出声来。“这字迹是男人还是女人的,居然也看得出来?” “当然啦,这可是济阳叔爷教我的辨别方法。字迹的风格,用的纸墨,男人和女人习惯是不同的,是男人还是女人,这是容易分辨得出的。像上次我拿给太傅认字的那张,用的纸叫洒金花笺。那上头的字迹娟秀工整,应该是女人写的。济阳叔爷说,男人写的字一般潦草狂放,女人写的娟秀工整,就如同他们人一样。”昀晔说完,得意地笑了起来,抚了抚不存在的胡须,那摇头晃脑的模样,像极了济阳侯。 “噗嗤。”盈欢和窦绾同时笑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稚嫩快活的尖细嗓音。 到了宁王府,林致多日不见女儿,想得紧了。一看见盈欢,就展开双臂抱了抱:“盈欢进来如何了?开心吗?太傅说的话听不听得懂啊?” “不是那么懂,不过太傅说,只要记下来,日后自然就会懂了。”盈欢一脸认真。随即,又皱起了小眉头,“阿娘,有一件事情我要告诉你。” 林致怔怔地看着盈欢拿出了一张竹纸,上面隐约看得到力透纸背的墨迹,不知为何,心里不安起来。“盈欢这是碰到了什么烦心事儿了吗?” 随着纸张缓缓打开,林致的话头戛然而止。 上面是成渊的字迹,龙飞凤舞,洒脱不羁的。下头赫然是成渊写给成源的,字字句句,都是暧昧之意。白发如新,倾盖如故等语明晃晃地晃着林致的眼。 我这是怎么了?林致问自己,从前自己不是早就察觉他二人关系了吗,这与她又有何关系呢?既然从前自己能够接纳,现在再看看又能如何呢?自己不是,原先只把注意力放在玥真身上的吗?他与他兄长如何,又有什么好刺痛的呢? 然而接下来的场景让她面色更僵,盈欢叽叽喳喳地诉说着她的委屈,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说了个遍。什么替昀晔找纸在古纸堆找到了这张,还不止一张,满满一沓。还有什么顾尚仪看见了就拿过去看,之后毫不留情莫名其妙就罚了她。玥真姨知道以后如何看着那张纸陷入沉思,把剩余的字纸都收走了一言不发,却认同了她挨罚。什么内容能让向来处事稳重的顾尚仪如此行事?玥真为何也是这般反应却不告诉她知道?林致越听心里越纷乱,随即心下一紧,索性直接接下那张信纸折好,一言不发地转身将它收进了梳妆匣子里。 林致收好东西走了出来,见盈欢不解地看着自己,目光中满满的都是疑惑,她勉强笑了笑,柔声说道:“盈欢的事情,阿娘都知道了。是有些怪让人生气的。但是你要知道,大人们做一些事情都是有道理的。只是有些话不方便和你这样的小小孩儿说。有些东西,你长大以后就知道了。” 盈欢扁扁嘴:“为什么要等长大?现在就听不懂吗?” “是啊。”盈欢露出了不服气的小表情,对此颇为不满,林致更放柔了声音:“比如说,有些东西要等你长大了,学习更多的东西才能知道,你现在呢,学的东西还不够,当然大人还不能和你解释清楚。” 盈欢歪着头想了想,阿娘说的话,确实还是听不懂,但是她方才总也觉得自己能听懂,现在却也确实还是自己听不懂。于是她点点头,算是一知半解地同意了。 说句老实话,她还是知服的。不过还有一些小东西她需要问问:“那顾尚仪这么做的理由顾尚仪和玥姨也都说不清楚了?” “是的。”林致弯下腰,点点盈欢的小鼻子:“所以,顾尚仪罚你,是因为一些说不清楚理由的事情。你只要记住,这次罚你,不是因为课堂上的教诲。你做的没有错,但是有些东西你乱看是不对的,会惹一些麻烦。以后,不要再把写字的纸翻出来私下底看了。记住了吗?” 盈欢点了点头,乖巧地应下了林致的话。 就这样,没几日,宁王处也全面失陷——林致心里也对他发生了变化——原以为是个脑子不好的,后来觉得是个宽容之人,爱自己甚深,所以明知一顶粉却选择了不介意和宽容,原来是因为自己是个一顶紫!所有的宽容原来都不是白给的。自己竟然天真到如此地步,与他两心相许后居然还想着放下自己的粉,从此和他好好过日子,心里只有他没别人。原来,只怕到如今,他也还没断干净。 如此,我一心对他,坦诚以待,是为了什么呢? 因为这个原因,林致对成渊也冷淡起来,一如玥真,连着好几日都不曾再关心成渊之事。晚上成渊要来,都被她以身体不舒服不愿见人为由推了。练平日里的嘘寒问暖都一概免了,更别说之前还送的调理保健身体的药草香包了。 成渊的这件事,不能不好好画成新出版的话本子,他定然不能甘心。 好容易连载了几年这两对夫妇的传奇,可不能就这样断了。更何况,这一年来,他也感觉自己上了年纪,做一些事都不如之前那般轻松了。可得要好好找一个人来帮衬帮衬自己。 本来济阳侯锁定的对象,是和他爹一样擅长画小人的成渊,但如今他还在八卦的中心,自然不能指望他八卦自己的事并且还画成画集。 一来二去,只能霍霍临淄王了。 于是乎,济阳侯听得成涛的出宫消息,早早地在他回郡王府必经之路上候着了。 成涛就这样见到了满面春风的济阳侯。 “济阳叔。”成涛恭敬地对济阳侯做了一个揖,“您近来可好?” “好着呢,好着呢。那个,小侄儿乐不乐意帮我一个忙?我这最近忙事儿忙不开,正需要你。”济阳侯乐呵呵地说道,妥妥的一个快乐单纯的小老头。 “济阳叔需要我帮什么忙?”济阳侯从前可不曾忽悠过成涛,因此成涛对他并无什么戒心。要让济阳侯霍霍老实人,也并不轻易。因此成涛倒还相信他一二。 “我听说侄儿最近才当上临淄王?”济阳侯靠近他,一脸神秘。 “册封仪式那么盛大,济阳叔应该都知道吧。”成涛摸不着头脑,一事不明白济阳侯想做什么。 济阳侯笑得脸上的轻微的褶子能开出花儿来:“我侄儿最近如何?钱不够花吧?” “阿叔怎么知道?”济阳侯真是通灵了!成涛近日钱确实不够用。 “刚当上郡王,还不知道这其中花钱的关窍,不知道该怎样花钱才能够花,留下款项,总是不够花。没事,叔这里有一样活给你做。可能大头不算,但是足够让你有一份能拿的出手的寿礼。德王妃的寿辰快到了,你刚好可以借这笔钱给她祝寿。” “什么活?”这样一讲,成涛倒是好奇心十足了。 济阳侯“腾”的一声,取出一本话本子子:“当然是,写小说,画插画,赚零花了。” “就这?”成涛睁大了眼睛,这不是最不务正业的玩笑吗?这还能赚钱? “侄儿啊,你还年轻,不知晓这话本子行业有多么的受欢迎。现在战乱好容易没了,大家伙儿都过上好日子了,自然都盼着能有些有趣的话本子以供文娱之乐。这私下底看这些小书的人数不胜数。这印刷一本,这收入,不菲的!你只要用心,这卖话本子赚到的钱,我抽成给你,给你付工钱!” “最高多少?“他这么一说,成涛来了兴趣。 “一本一贯钱。”济阳侯回答道,“这最近的某些话本题材很火,你要是有心,多写多画,不愁赚不到钱。此外还有多年前的版本需要卖印,你想想看,这销量,这钱收入的。一个月你总能得个十贯二十贯钱吧。” 第111章 108.寿礼 济阳侯的条件很诱人,成涛最终还是答应了他的请求。 不仅仅是为了权妃,也是为了给邝净珣也买点她喜欢的小玩意儿。 最重要的是,这个活儿,他喜欢。成涛也想自己的作品被流传到大街上被人交口称赞,传阅。 于是,他开开心心地帮济阳侯干活去了。 可是干着干着,他觉出点不对的味儿来了。 这流行的都是什么模式啊,粉,紫。妯娌之间互有私情,兄弟之间亦是。 这对于成涛来说,已经是炸裂了。 而且,这细节内容哪儿来的?这么清楚?济阳侯的说是让他创造,实则是借着他不知如何下手给了个模板扩写的活儿给他。 而且,这细节,看着怎么都有点似曾相识…… 过了些天,成涛终于受不了了:“济阳叔,你这话本子,不是捕风捉影太子和宁王兄的家宅事而来的吧?我怎么看这细节怎么像他们!你这样,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 “咦,我家侄子这是回过神来了?好侄子,我本来写的也就是他们的家宅事儿啊?”济阳侯孟敏度悠闲地躺靠着躺椅,在屋檐下惬意地晒着太阳。 成涛瞪大了眼睛:“你居然真敢胡编他们的事情?” “贤侄此言差矣。”济阳侯侃侃而谈:“这不是胡编,而是,确有其事。” “确有其事?”成涛瞪大了眼睛。 济阳侯神秘一笑:“当然。什么能逃得过你济阳叔的法眼?” 事情果然不出济阳侯所料,书局将文字校对印书后,果然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济阳侯将话本子分成了几册,配上插图,真的是满足了所有八卦人的心里的所思所愿。连日以来,济阳侯名下的书坊进项突飞猛涨,转眼之间,就有了千贯钱之数。 济阳侯府,济阳侯面对成涛算着得来的总钱数,六千贯,两贯一两银子,总计三千两银子。根据之前说好的,成涛得三分之一,所以成涛得钱一千两银。 而成涛送给权妃的生辰礼,恰恰需要这一千两。 自成涛懂事以来,他就知道,自己的阿娘很羡慕大伯当县公时,府中妃妾人手一顶的粉色宝石的西洋冠。更别说苏皇后带上西洋冠的风姿——艳绝倾城,让人见之忘俗——更让她一直希望有朝一日,能戴上这一顶美丽的发冠。成涛如今是头一年领了郡王的俸禄,自然想办法要在阿娘的寿宴上,满足了她多年的夙愿。 所以钱一到手,成涛就找上邝净珣,着手准备采购挑礼物去了。 之所以找邝净珣,自然是因为上次拿到邝净珣赔的西洋帽之后,成涛发现了这个小丫头眼光不错,采购这些西洋货门路广,由她经手的货品无一不精,无一不是上上之选,且性价品高。看不出来他小小年纪,还要这等头脑。成涛身为男子,一向不懂得这些风尚,所以净珣的出现,着实是大大地在帮了他。有她在,选出的寿礼,母亲肯定会喜欢的。 果不其然,净珣很快选出了一款款式稳重华丽的,既有粉色宝石点缀,又带有典雅的调子,很适合权妃。 成品送到成涛面前,成涛想象了一下母亲戴着它的模样,觉得很是不错,于是权妃的寿礼就准备完成了。 二月廿二,成涛和净珣参加了权妃的寿宴。德王宅人声鼎沸,一群人都翘首以盼着今日的盛典。 权妃今日着了一身藏青色衣裳,头戴鸾凤冠子,出现在了众人面前。一如以往,得体大方。德王身着藏蓝色圆领袍,也是年老却风华不减。成涛看着一身鹅黄上衫,翡翠襦裙的邝净珣,忽然竖起了大拇指,邝净珣看了,咧嘴一笑,不知怎的,竟有了一股豪爽的女侠味儿。 春日迟迟,时节正好,让人有了无限的时间去遐想。 成渊和林致带着盈欢来也参加了寿宴。林致已有数日不知怎的,不愿意与成渊碰面,总是躲着他,只是今日为了参加权妃的寿宴,这才在场面上与他和往日无甚区别一般,做一对琴瑟和鸣的鸳鸯。 林致走过来,向着权妃和行礼,与邝净珣问候的时候,恰好看见成涛的目光投过来。不知怎的,她敏锐地感觉到了一丝探询和不可思议。她摇摇头,怎么可能呢?许是我多想了罢。成涛是没有什么理由向我投来这样的目光的。他可是个老实人。年龄又小。 宴席开始,觥筹交错。宴席过半,很快就到了成涛献寿礼的时间。之前入场时,林致与成渊早就把准备好的红珊瑚如意备上,宾客与自家孩子自是不同,权妃这唯一的儿子送的礼物,自然要与其他人分隔开来。成涛上前,手捧一托盘物什,口称:“儿子祝阿娘安康喜乐,长乐未央。”说着便躬身捧着那一托盘,放在了母亲面前的案板上。 权雅曦掀开布上头覆盖的绸子一看,一顶粉宝石西洋冠赫然出现在眼前,正是她一直想着的款式。静静的日光下,西洋冠美丽典雅,散发着动人的光芒,还是她当初念念不忘羡慕的模样。 “涛郎有心了。”权雅曦不由得赞道。本来她年轻时的心愿自己也很少在宴清面前提起,到了成涛出生后,就更少流露出来了。她羡慕苏后几人的时候已是永定初年时的旧事了,自然不会将这事没事反复提及。万万没想到,宴清只说过一次,成涛便将它记得倒是清楚,一直记到了如今。 “我听得,你新当上临淄王以来,被人骗了不少钱?”寿礼送出,成涛重回宴席上,正坐在成渊身旁。而觥筹交错间,成渊悄悄向成涛问了这样一句话。 成涛脸上一红,羞惭道:“是。” 成渊奇了:“既如此,你寿宴上的这西洋冠子,倒是从何而来?我听得这冠子,少说也要几千两银子。” “原本确实银子不够,但这些时日,我赚了一些钱,恰恰就够了买这冠子的钱。”成涛声如蚊讷,眼观鼻,鼻观心。 “哦?”成渊顿时来了兴趣,“你还有其他挣钱的路子?说来听听。” “也没什么好说的,左不过是些不入流的活儿。”成涛低声道。 “再不入流,他也是挣钱的法子啊。”成渊并不打算就此罢休,“说说又有何妨?只要不昧着良心做些无良取巧的事儿就行。你我兄弟二人,有什么不能说的!” “大约就是写写话本子,画画插图吧。”成涛说着,声音愈发地小了下去。 “写话本子?倒是个新奇的法子。你这次赚了多少?”成渊用筷子扒拉着自己碗中的饭食,随意问道。 “一,一千两银子。”成涛答道。 “一千两?”成渊夹着的的龙井虾仁跌落碗中,“竟然有这么多?你究竟写了什么?” “济阳叔提供的故事,我负责把它写成话本子。”成涛抬头看着成渊,忐忑道。 “济阳侯?”这个老不修的,他能有什么好主意?!难怪成涛吞吞吐吐地不敢爽快承认! “济阳叔给你讲了什么故事,居然能卖这么大的销量?事后可是他印书分成给你?”成渊决定问到底。 “是。“成涛忸怩不安了半天,总算答了短短的这一个字。 成渊头向后微微一靠:“内容是什么?我看你很避讳的模样,这可不像你。” “没什么。“成涛说道,看到成渊瞪大了眼,他赶紧找补道:“左不过是一些小道消息为原型的故事,无甚好说的。我也不知京都的人爱看这些。” 第112章 109.粉紫交错 成渊最近感觉林致对他的态度疏远太多,有问题,非常有问题! 这些年林致从来没有这般疏远,好像他最近干了什么亏了良心的事一样,可他想了半天,愣是想不起他哪里得罪了她。 到底是怎样了呢?他试着去萱茵那里找到答案,却迎来了萱茵为难的目光。萱茵看见他只敢显示自己的为难,除此以外,是半分都不透露。 如今,连靠着尚武的关系向萱茵打探消息,都是无用了!成源闷闷地想道。事情就是如此没有转回的余地了吗?居然连理由都不给! 自从上次寿宴后,林致又是很久没给他过好颜色,从她冷漠的态度里,饶是他再迟钝,都能嗅出一丝窝火。 这火气的味道怎么有点熟悉…… 看着林致捣药的动作,他莫名地想到了他俩成婚第一年的七夕家宴。那年他被济阳侯的粉晶簪子激得大闹七夕宫宴的荒唐事。为此,他可没少被林致的针灸“照拂”过。 想想看,从那一年到如今已经整整七年……等一下,七夕家宴,粉晶簪子? 成渊一个激灵,顿时有了种不详的预感。他悄悄地抬眼,偷偷看向一旁将磨好的药材分类的林致,心里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上次玥真林致的信件,明显在理的是他,所以林致态度温和而带有愧意。而现在,这忽如其来的冷漠窝火,不会是…… 如果真的不在意,自然就没有心理负担,也无所谓爱恨前事,如果有所谓的话…… 原来是爱上了,又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傻子,被一个看似莽撞没心眼的,给蒙蔽了。愣是以为只有自己有事,被骗了多年。 而事情变化之后,波涛过去,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傻子。但是,这一环,又是怎样被发现的呢? 想起成涛的欲言又止,济阳侯大卖的话本,成渊心里一咯噔。 难不成是此事被发现,传到了济阳侯耳中,把他们四人的旧事新事合并,写成了话本子?而济阳侯好死不死地还把成涛诱以寿礼,拉去润色? 所以,林致也听到了话本子地事儿?就他还蒙在鼓里? 林致都知道了此事,那玥真呢?甚至,兄长呢? 回到宁武堂,成渊立马叫了尚武过来:“最近王妃那儿有没有来过什么人?不论府里府外,认识不认识的,都说一说。” 尚武微微侧头,想了一会儿:“并未听说什么府外人,只是十日前,盛乐县主带着太孙和德阳郡夫人的外孙女来过府中。” 提到盈欢,成渊的脸色顿时柔和了不少:“盈欢和德阳君夫人家的女孩玩的如何?可还喜乐?” “县主与窦家女儿亲密无间,言谈甚欢,比嘉阳和和绵乡主(王凝珠)更加亲密。”尚武带着笑意回道。看得出来,盈欢找到知心好友,他心里也跟着很是喜悦。 “只是,”尚武话头一转,“县主前些日子和太孙回来的时候,曾经向王妃哭诉委屈。” “哦?”成渊眉头一蹙,声调陡然拔高,“是谁欺负了她吗?”盈欢一向内向怕生,若有委屈,定是外人欺负了她去。成渊摩拳擦掌,谁要是敢欺负了盈欢,他一定不与他干休! “那倒不是,听得是县主看了一些信件被顾尚仪撞见,顾尚仪罚了她。”尚武回道。 “什么样的信件?”成渊心里又是一咯噔,想起了两三个月前,太孙昀晔才闯的祸事。 “不知,听萱茵说,是竹纸旧信,上头的字迹,匆匆一眼看去,似是男人所写。”尚武低声答道,话语间夹杂着轻微的不安。 成渊从盈欢那儿走的时候,心情很是沉重。 尚武说的事,他认真地想了又想,总觉得有些不安心,于是他问盈欢来了。 母女之间心连心,父女之间,也有着不同寻常的感应。 感受到了女儿身上磁场感应的成渊感到了不安的来源,去问女儿了。 “盈欢,告诉阿耶,你之前从顾尚仪那里受了委屈,是不是?” 一句话,打开了盈欢滔滔不绝小嘴巴巴的诉苦。而成渊也从此知道,盈欢为了昀晔拿花笺被骂一事小心了许多,可还是被顾尚仪发现并责备了。 他隐约猜到了真相,但还是想确认一下:“盈欢的那些信,是从哪里翻出来的呀?” 小盈欢眨巴眨巴眼睛,很干脆地用脆生生的声音说道:“是从阿耶的屋里翻出来的!上面的字体我很喜欢,是太孙说的男人的笔迹。” “轰”,眼看着猜测对了大半,成渊的脑内如同烟花一般轰然纷繁纷纷炸开。盈欢的小嘴还叭叭不停,把事情的经过不厌其烦地又讲了一遍。 成渊想要捂头,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盈欢的声音不是那样的悦耳动听。从前他总是夸奖她轻灵欢快的声音如同百灵鸟,现在却只觉得叽叽喳喳地在进行着下降头术一般的活动,弄得他脑袋嗡嗡嗡一阵乱响。 不用说了,这次的事情,定是盈欢又复刻了昀晔闯的祸,把事情先捅到了嫂子那边,然后又委屈把事情告知了林致。这些天兄长见他一面,就神情古怪,几乎很少与他打照面。他开始以为是兄长心里有事,如今看来,定时嫂子就着这事又与他吵上了,或者说,冷战↑了。那外头济阳侯的大卖话本子,讲的估计也是他们这些天的这些事。 就是不知道济阳侯的嘴里,把他们编排成什么样儿了。 成渊想了想,还是决定自己主动去和林致开诚布公,毕竟他们现在时间久夫妻,都已经闹开了,那就应该敞开了讲,好把事儿解决了。 虽然,成渊后怕地摸了摸后背,他还挺怕林致的针的。总有种后背发凉的感觉。 但是再不说,恐怕就不是针的事儿了。 成渊来到畅月阁,看着林致正倚着窗户,搬了一块小几,对着庭院中的桂树,翻看着王府的账簿。一眼瞥过去,上头大大小小的开支,尽收眼底。 成渊心下发虚,一时有些想要知难而退,但一想到自己并不需要为了开支用度而怂,又重新拾回了谈心的自信。 想到这里,他犹豫着开了口:“林致,关于东宫最近流传的那些流言……” 林致头也不抬,手指在算盘上飞快地拨动着:“什么流言?郎君最近是听见了什么旁的话吗?” 成渊讷讷:“也没,什么。左不过,是二三年前的旧话。” “既然是旧话,又有什么好说的?二三年前,你我四人早就冰释前嫌了。”林致倒是不避嫌,这些话说的大大方方。 “倒……是。林致这是不生气了?”成渊见她这样坦然,仿佛无事一般,一时倒不知说什么好,只得没话找话,如实问道。 “生气?敢问朗君,既然无甚好说的,你我二人又并无矛盾,我又有什么好生气的呢?”林致停下算盘,双目直视于成渊,一字一句地说道。 “确实。”成渊讪讪道,避开了林致灼灼盯住了他的目光。 说来,这还是他第一次不敢直视人的目光。之前无论是谁,他都何曾怕过? “还不是粉事又加了紫事。”他低下头,嘴里嘟嘟哝哝。 就是不知道那外头的谣言,林致究竟听了多少了。林致并非终日在府中不曾应酬,怎么可能没有听到外头的一丝流言?只怕他才是这场流言里,最后知后觉地人吧!之前外头那些粉啊紫啊的,怕是早都进了林致的耳中了。 成渊今日本是来开诚布公好好和林致讲讲自己当初紫事问题的的,但是如今,林致这样,怕是谈不下去。 成渊起身离去,却在出门后,撞上了抱着书籍前来的丫鬟。 丫鬟赶忙拢好了书籍,轻轻给他行了一个礼。正要请罪,却被成渊制止。 那丫鬟抱着的书本,中,放在最上头的,是一本新书。上头是四个大字—— 粉紫交错。 第113章 彩蛋三,关于老八 “这下子,估计那只诡计多端的獐子再也不用担心还有老八了。” “我看也是,一把年纪了,估计地位也稳了。” “哎,我说,这只獐子不会真就这样满足了,安享晚年了吧。” “不然你觉得呢?” “我看他也是忒诡计多端,好不容易在苏嫂子这里没那么多的鬼心思。” “黄泉呆了二十几年,你替他一个阳间的瞎操啥心哦?” “谁替他操心,我只关心这货什么时候吃瘪……” “……”(非之前对话中的任何一人) 一次吃饺子,能换来无数次吃饺子。在一旁看着和政二人斗嘴的孟敏树现在,是真的不想多说一句。 这姐弟俩,一个记得年轻时的那点“狼狈为奸”的兄弟情,带着一点损却又衷心地希望自己的阿兄孟獐子能得偿所愿,和嫂子苏嫮白头偕老,对于他“老八“地位牢固,不会再有“老九”而真心的开心。另一个,则记着小时候抢肉吃被捉弄的那点仇,坚定地当着损友,损着有关孟敏知的每一件事,就想看着这人吃瘪。 但是除了吃瘪,她也没有别的更进一步的愿望了。 听着这姐弟二人兀自沉入了斗嘴模式,敏树思绪飞扬,想起了这俩说的“老八”事件。 说来,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久远的他几乎忘了这事儿。 那是正佑二十几年的事了,第几年呢?二十五六年吧。 正佑二十六年春,苏嫮跟结束了外放的为官生涯,成为了六品京官承议论郎的其父苏逢光返回了京都,开始了京圈贵族女郎的生活而与此同时,年过二十的苏嫮还面临着一个重要的问题——嫁郎君。 女郎总是要嫁人的。苏嫮的母亲范襦这样告诉她。她看着母亲面上细细的皱纹和眼角的鱼尾纹,点了点头,听话地接收了母亲说的这句话。是啊,在郑县的时候,她就为了嫁人,从十七岁以来,相看了十几户人家了。而她的未婚夫,也不多不少流水了正好六个。 算命的说她命格过硬,所以才导致了七位定亲的未婚夫以各种离奇的方式早逝,个个都早逝的不一样。有走路碰上钉子刺伤最后因为伤口化脓不及救治过世的,有走夜路意外落水的,还有吃饭时意外呛死的……凡所应有的,无所不有。母亲则是看着她直叹气,这样的命格,究竟怎样才能找到合意的人家啊。女郎家的一辈子,就那么长,能活动的范围也就那么大。人的一生,怎样看着自己的一生过得平安顺遂呢? 这一点,苏嫮倒是看的很开:“阿娘,祸兮福所移,福兮祸所倚。人的一生变数不定,不是一眼就能望得到头,固定不变的。今日不怎的,或许明日就有大福。阿娘倒是不必在这样的事上多想,随缘即可。毕竟,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万事都可以多看开一点嘛。” 苏嫮的话,让范襦展颜:“难得你比为娘的要豁达。行,就依你的。” 就这样,苏嫮经历了六个未婚夫,一个都没成。直到到了新都。 第七个未婚夫,当然就是永光县公孟敏知。 说来之所以能攀上这一门亲,还是因为曾经与这位皇室宗亲的父亲,有点因缘。 苏逢光年轻时,还未曾外放时,曾经是孟敏知的父亲,临汾郡公府内属官,算是和他熟识。 虽然这次回京,已是在临汾郡公去世后了。但是当年苏逢光的老实可靠,还是改日郡公夫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更不用说回京以后,苏嫮就在交际圈里,因为出众的容貌和实诚豁达的性子引起了圈内几乎所有人的关注。 临汾郡公夫人听闻此事,在一次京圈名媛聚会上认真地观察了苏嫮好一阵子——眸若星璀,嫮目宜笑。显见得人如其名,是个丽人。再看她行为举止,约莫郡公夫人觉得满意,所以那次聚会没多久,就传出了消息——临汾郡公夫人托了媒人,让她上苏嫮家门来,为永光县公孟敏知说亲,欲将二人说和了,喜结连理。 皇室说亲,六品的苏家自然没有多大意见,更何况永光县公也是个看不出有何问题的正常议婚对象。两家交换了庚贴,过了六礼,就跟着走进了婚礼的程序。 这一次意外的顺利,让一旁的所有人都不安起来。前几次失败的经历历历在目,这一次,别再出任何意外了吧?毕竟对方,可是皇室宗亲啊。这要是命格过硬磕绊得,一时,所有人都不安起来。 可是出乎意料地,这一次顺当的直到结婚礼成,都没出什么问题。看着结婚以后,二人感情似乎也还不错,几人这才放下心,一颗心从嗓子眼放回了原来该有的地方。 可就在这时候,平地起波澜——永光县公的发小霍望津不知从什么地方得知了苏嫮婚前六个未婚夫的奇事,一次在与孟敏知聊天时无意中透了出来。就连婚后以前的人的“命格贵重”一说也被他透给了孟敏知。 说来苏逢光也是觉得没办法了才说过这样的话——之前的几个早逝,怕是真应了算命的说的命格贵重一说,这次换个皇亲,看看能不能压住这个命格。 话传到了“皇亲”本人耳里,还真有点不一样的感觉。 自己和夫人感情甚笃,埋怨的话自然是说不出口的,那怎么办呢?只有患得患失了。 从此,孟敏知过上了害怕自己成为昨日黄花中的“老七”的生活,生怕哪一天自己一个不刚好,又给自己弄出了一个“老八”。 因为邝兔子嘴很毒。 她说:“放心吧,你是皇亲,阳气命格都不会太虚弱,挂掉是绝不可能的,但是生离哪一天被一脚踹和离的可能是还是有的。就你这副不着调的模样,被人不放心一脚踹的可能怎么都不像是会没有。” 孟敏知嗤之以鼻,但是也把兔子的话记在了心上。 毕竟她说的,并不是空穴来风。而且世事难料。 但是日子一眨眼过了三十几年,也不见有什么变故,当初襄阳之战也有惊无险地过来了,显见得是没有什么事情了。 如今他也年至花甲,贵为陛下,显见得是不会有什么老八了。这地位早就稳了。 所以,才有了邝兔子和霍狮子姐弟的激烈讨论。 不过,邝兔子毕竟是邝兔子,临走之前还不忘向德王扔了一个大雷: “狍子,你究竟是几十芳龄娶了你的王妃的?人家不嫌你年龄大啊?” 于是,老八的问题就此揭过。 孟敏树…… 谁又知道一开始苏逢光就是为了命格贵重怕没人压得住苏嫮的命格,请求临汾郡公夫人让那只獐子纳了苏嫮呢?只不过自家兄长见了苏嫮貌美,为色所迷,立刻进入了一见倾心时段,非要求取为正房夫人。这几年还心心念念地怕自己变成年抛老七,还会迎来老八。连当了陛下还有点不安心。 这个老七! 第114章 110.完蛋了 完蛋了。 这是成渊看到那四个大字时的第一感受。 粉紫交错,这济阳侯出书速度这么快的吗么? 更让他抓狂的是,那书看上去不新。 如果是崭新的书的话,那他还可以聊以自慰一下,只是林致收集来看的,还没看内容。 可是书本不新,有明显的翻动痕迹,就实在是不好玩了。 不要问他为什么知道何为紫,自从济阳侯携粉上门后,这些年他对八卦的敏锐和研究度也不是吃素的。 没有花香,没有树高,济阳侯不是一个无人知道的宝宝。 成渊有种不祥的预感,但他不愿往这方面多想。 多思无益,自求多福,祸不到眼前不想祸事,这是成渊最朴素也最以不变应万变的处事哲学。这一次,他自然也是执这同样的看法观点。 但是完蛋了是真的完蛋。 过了没几天,完蛋的结果就来了。 时间离正月已过去了三个月,正是人间四月天,芳菲尽而夏日将至,天气一阵清暖。春衫换下,夏杉换上,薄纱轻透。每一个人都沉浸在清暖的初夏之中。就在这个日子里,林致发动了一次总攻。 “听说郎君最近有些躁动?”林致看着来到畅月阁多时,却不安地四处踱步的成渊,幽幽地说道。 成渊不好意思地一笑:“自然不是。”说着,却又按耐不下心中的烦躁,反复于屋中踱步。 林致不吭声,看着他走步半响,半响,忽然促狭一笑:“郎君可知,我朝进来新设了一户院落,名曰——济安院?” 成渊一愣:“不曾,有什么讲究么?” 林致笑吟吟道:“自然是有的。这济安院顾名思义,济贫安乐,是个好所在。不过这济的贫,可不是一般的贫。” “不是一般的贫?”成渊来了兴致,“那是怎样的一个所在?” 林致伸出手来,给成渊张开了掌心:“喏,就是这个。” 成渊仔细一看,却发现原是一个“神”字,他皱眉:“神?安神之神?” “郎君甚是敏锐,不错,正是安神之神。”林致慧黠的笑容让成渊微微晃神,一时之间,竟是险些为她这一抹慧黠吸入了精气神,竟是不愿再出来看看其他。林致轻轻握手,收回手臂,狡黠道:“这济,自然是救济。平常人救济神思贫苦之人,自然指的是,治疗有神思不属之病的人了。” “而这需要被治疗的人呢,在西洋人眼里,不止包括神思不属之人,也包括,紫。”林致笑吟吟地说道,却平白地让成渊背上一阵毛毛的,脖子上也一阵凉。总感觉这背后,没有那样好的意思。林致的笑容让他感到自己很快就要倒大霉了。 “那这济安院又是如何处置紫人呢?”成渊问道,他现在根本不信林致说这个只是为了闲话家常,甚至是逗个趣儿,因为这里头的意思,他是太熟悉又陌生了。 熟悉于她没说好事儿的音调,陌生于她说话的内容,这可是她从来没有提到过的领域。物反于常必有妖,没有提到过的最让人不安。因为不熟悉,所以最让人没有安全感。而这也是林致说话,一贯的路数。 所以,他可不认为这里头有好意思。 果然,林致露出了微笑:“送进济安院,不让出门,关在彼处,若有不从,一顿暴揍了事。” “哈。”这么暴力,成渊无话可说。“那末,你是也想让我进济安院了?因为我是个紫?” “郎君怎会如此说,我可从来没说过郎君有紫事。”林致讶异道,清润的目光中,满是不解。 成渊“呵呵”一笑,“是,林致未曾提起过,但是林致空穴来风提起了此事,语带深意,实在不能不令人多想。”他说着,从一旁的书堆里,轻车熟路似的抽出一本书,“这本《粉紫交错》真是一本不错的书,不知记载了怎样的故事呢?是不是粉和紫一样,要与这济安院有关联呢?” 林致瞪大了眼睛,一双清润的眸霎时溢满了委屈:“我何时说过要夫君你这样了?我只是照实陈述西洋人的一些事实,并未对你有恶意。你为何要怨我至此?” “林致此言差矣。”成渊闻言一笑,“我也未曾说过你半句,只是根据你说的话提出猜测,说一说我的想法而已。你的人生,怎会与这济安院扯上关系。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吧。我的人生既然不会与济安院有关,你自然也不会。须知夫妻一体,你我紧密相连,休戚与共。若想不然,除非和离。不过既然和离,就无所关联,不必再提这安济院所在了。你说,是也不是啊?” “我……”林致没料到他竟是认了真,一时自家也不知从何说起。 “既如此,这样的话,就不必再提了吧。”成渊说道。“济安院听着不是一个好所在,以后,莫要再提了。” “再者,“成渊一笑,“我也很是怀念粉晶簪子了,今儿如此应景的时日,林致不戴一戴它?” 林致一愣,不明白他这是想要做些什么。如果她没猜错的话,永定二十二年七夕宫宴,他应该是第一次知粉而炸,极力抵触粉才大闹宫宴,最终导致了家法。如今,这却又是唱哪一出?难道真的是时过境迁,还练出了肚量,竟然彻底接纳粉了?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放软了语气:“我如今也不好这粉晶簪子,于我而言,我更适合穿戴蓝绿青三色,粉着实于我没有那么相符。你若是早些告诉我一些事,我又何须置气呢?现在却又和我弄这些!”说着,竟是嘴一撅,闷闷地自坐在一旁,再也不理会成渊了。 她这副模样,倒是让成渊生出了些许不安出来。他只隐隐感到自己或许有些地方做得有些错处。但是如何错处,如何收场,他竟是一无所以可找寻。他不安地看了一眼林致,隐下了心中的张皇无错。 话说到这个份上,自是无话可说。成渊想了一想,终还是打着哈哈开口:“那个,这本粉紫交错,名字不错哈,就是不知道济阳侯叔都说了些什么不着调的。哎,你说,哈哈,哈哈……哈哈……哈……” 成渊试着活跃气氛,林致却不再理睬他,成渊活跃了半天氛围,林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不再睬他。成渊的哈哈声一开始发的顺畅,一会儿就成了尴尬,直到最后变成了干笑。有了林致这个“珠玉”,他做什么都充满了奇幻色彩,奇幻得近乎魔幻。他笑了几声便支持不下去了,尴尬充斥着整个畅月阁。一时,二人之间,都无话可说。 “你这是,在怨我什么?”过了一阵子,成渊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漫长的时间里,他需要一个答案。 “我有什么可怨的,左不过自己也不过是个粉人。”林致闷闷开口,语气怨意满溢。成渊说的话在她这儿看起来,确实有着不小的影响。 “说着不怨,这口气一点都不像。”成渊小声开口,颇有些小心翼翼的味道。 “你说的不错,其实我当年,也早是就猜到了你和你兄长之间的别样了,也觉着你兄长着实不像有意。”林致缓缓道来,语气淡淡,却始终有些酸涩的味道在其中。 “那你……”成渊不知说什么是好。听着这些话,竟平白地觉着有些苦涩。 “我自然也不是什么都不知,当年我看得出,也放得下。想着我自己也有私心,你二人的事本就不与我相干,我自然有所私心,就不必对于一些事情太过介怀——本也没什么立场去介怀这个。有些事情,看开就行,不用太过矫情。可是如今过了些年,不知为何,真的摆到面前,却浑然不自在起来。”林致缓缓说道,语意中一股涩味淡淡漾开,霎时间,空气中充满了酸酸的气味。 成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四月蔷薇的香味氤氲着,在院落中徘徊着,却赶不走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酸涩味道。 好酸,成渊想道,真的酸,酸到连他自己也都感到酸涩起来。 “那末,到底是为什么不自在呢?”成渊问道。 “若是知道了,就不会感到这样难过了。”林致闷闷道,鼻头似乎酸涩得带了浓浓的鼻音。 第115章 111.再出征 成渊很快就没有了功夫去管林致的情绪和粉紫交错,因为很快,边关又出事了。 敦煌王病逝了。北辽和穆勒却就这事大动干戈了起来。主要原因,是敦煌王与穆勒二公主两相为质的敏感身份———二公主住在北辽国界线内,敦煌王这是在穆勒境内。敦煌王成亲仅一年的离世,让本就对穆勒不信任的北辽躁动,直认为是穆勒暗箱操作,导致的敦煌王病逝,和亲的破裂。目的就是为了再次与北辽为战。 而恰好,这段时日,穆勒不知好歹的主站一方,又在朝堂上蠢蠢欲动,和议和一方,正掐到了你死我活的关键时候。 于是,北辽发难了—— “我们大辽的敦煌王是怀着诚意去和的亲。那句——国家事重,死且无恨——到如今还在耳畔回响。我们家的郡王身体一向康健,怎么与你朝公主和亲才一年,就虚成这样,这么快就病逝了。你这穆勒办事好不地道!你敢说敦煌王一事,你们没有那一方的猫腻?”平阴县公孟敏恪情绪激昂,挥舞着一边的手,就差没把手指指到穆勒几人面前去。 “平阴县公此言差矣,我穆勒是和亲的先提起之人,这桩婚事也得到了我家皇帝陛下的亲口认可。这般事情,我们是断断做不出的。大人莫要为了一时义愤而失了判断。”穆勒的一位议和臣子温和劝道。 “哼,谁知道这不是你们早有预谋的缓兵之计?谁都知道敦煌王年轻时候是何等人物!和亲是假,怕是挟私报复,想除掉这个当年的一个劲敌也未可知。”平阴县公继续愤愤道。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敦煌王是永定陛下亲自选定的册封的,若是其中有猫腻,也轮不到我们这里提前谋划吧?何况你们大辽针对我们穆勒的主力军,是济阳侯和宁王吧?敦煌王远远得靠后边站。”穆勒的一个中立派臣子锋芒评论道。 “那,也不妨碍你们见到之后,日久起意,将计就计!” “算了吧,我说平阴县公,你们的敦煌王一把年纪了,我们算计他却是为哪般?图他年纪大?还是图他年老了拎不动刀?本来也是年近花甲之人了,配我们公主我们还嫌糟蹋了!哪个稀罕算计他?自己家的人身体不行,大限到了,就赖到我们头上!你说这是我们干的,我们不接!”一位主战派臣子忍不住了,开口阴阳怪气道。 平阴县公大怒:“穆勒小儿安敢辱我堂堂大辽!”说着,抓起手中砚台,就要发作。 抚远伯孟敏识一把按下他抓起砚台的手:“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家兄的情况,穆勒也不是讲的全无道理,平阴县公切莫冲动行事。没得辱没了我朝的大国风度。” 平阴县公稍稍安定下来,转念一想,只觉得荒谬:“我为我的族兄鸣不平,居然被他自家兄弟劝了下来?难道遇见此种事端,情绪最激动的,不应该是他的自家亲兄弟吗?怎么到我们这儿,颠倒了个儿?” 回头再一看穆勒那头,议和的还是一脸谦和,中立派的一脸不忿,而主战一派的,则面露讥嘲。他想了想,或许确是自己冲动了,操之过急,遂平静下来,抽出按着砚台的手,重新将手放回到了原来该放的地方。 然而,讨论到了最后,两边还是不欢而散。 北辽坚持认为敦煌王之死,穆勒那里有猫腻。而穆勒,则认定了北辽无赖,定是想要再起争端,故而故意搅事。 四月二十,就在事情发生三天后,穆勒在星夜径自让进入西宅,接回了去亡夫处守灵的穆勒二公主,带她回到了穆勒国内,待到第二日北辽人发现公主不见了,人早已奔到了几十里以外。 北辽大怒,直指穆勒是毁坏和亲,撕毁合约之举。穆勒也不甘示弱,直说对方胡搅蛮缠,我们穆勒是占理的一方。公主和亲对象已然去世,穆勒有理由接回。何况这次穆勒并未越过国界,比恭安王一事,穆勒占理多了。 双方争执不下,穆勒干脆宣战——修好不行,打吧!你闹这么一大出不就是为了打一场吗? 宣战?此言一出,北辽一片寂静。紧接着,一根降魔杵横空出世。 平阴县公举起降魔杵,没头没脑地挥舞着向穆勒使臣打去。 “好孙子,好小儿!敢和你爷爷较上劲儿了?你是好小子,吃我道爷爷的一记降魔杵……” 穆勒使臣躲闪不及,心中只是暗自叫苦——见过横的,没见过这么横的!这还是以礼仪治国的大辽吗?穆勒使臣无比绝望——难道这前头的辽朝没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吗?这新都的朝堂,让人好生无望!真的是人退回上阳,礼仪教化也退步了!穆勒使臣心里哀嚎——怎么办,要不要我也倒退回入关以前啊,这样蛮横,真的是进步的穆勒需要礼仪对应的?北辽这真的不需要回炉再造一下吗?这皇帝在座上,怎么也不阻止啊! 待到平阴县公发够疯了,在一旁喘着粗气,孟敏知终于开口了:“好了,平阴县公不要再莽撞了,没得让外人看了咱们的笑话,说咱们不懂礼数。”平阴县公收起降魔杵,恨恨地瞪了穆勒使臣一眼,转头回到了自己的位上。孟敏知示意宫人将使臣扶回座位,使臣一脸闷气,也恨恨地一眼瞧过去,对着座上的平阴县公猛地一甩袖子,径自扶着自家人的手,一挥袖子,趔趄地回了位置上。孟敏知目光一凝,沉声说道:“敦煌王之死,穆勒是否难辞其咎暂且不表,但事情尚未水落石出,穆勒便尚自接回公主,还扬言再战。我大辽岂是怯战之辈,穆勒既然说要战,”孟敏知站起,目露精光:“便战罢!” 于是乎,北辽与穆勒狼烟再起,双方进入了交战之中。 作为北辽的新生力量,成渊再次成为了事件的焦点。 朝堂之上,宁王再次请缨,出征为国而战。 敦煌王的丧事还在进行,济阳侯参与了兄长的葬礼,自己也年事已高,一时之间也不方便参战。朝堂上,见到主动请缨的成渊,心下一动,想到自己当年征战穆勒的热血,竟是两行热泪流下。 白头,阻挡了多少少年意气。想到自己年近花甲,济阳侯不由得感叹时光匆匆。转眼间,昔日稚嫩莽撞的幼子,如今也早已束发披甲上阵,有了属于自己的妻子,女儿,甚至荣光与担当。 比起他来,自己真是老了。连心境也是如此,这样的易感伤怀。 四月廿四,宁王成渊再次奔赴战场,与穆勒开始一战。 大军开拨的这一天,成渊骑在马上,看着热泪盈眶,鬓发已斑的郑宸妃,一脸担忧却又强撑着自豪的父亲。以及一脸严肃凝重担心与壮志并重的太子,和欲言又止的林致,成渊郑重地点了点头,许下了豪情诺言,看了一眼中规中矩,言行不逾太子妃职分的玥真,转身决然地向前行去,望向了遥远的前方,不再回头。 人生,总是要有舍得的。既然选择了征战沙场,在临行前,就得少些留恋。 向前,向前,再向前。成渊骑着马,走向了前方,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母亲又一次看着前行的他渐行渐远,泪水模糊了双眼。 阿娘,阿爹,儿一定能很快回来的,不让你们白担心。 成渊抬头再望去,初阳冉冉升起了,万花吐露芳华的时期来了又去。 很快就到了五月了。 他一定,会很快回来的。 而后头,林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忽然萌生了一种奇怪的想法—— 她忽然,很想,追上前去,和他并肩而行。 立刻马上。 没有理由,就是那么一股子冲动,让她有一瞬间很想冲上去叫住他,不要走,留下来。或者,我和你一起走!我再也不要在后头看着你的背影了!你快回来! 我再也不想和你分开了,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你在一起! 快!那个声音催促着她,和他一起去,再晚了就没有机会了! 我不急着去。她试图安慰自己,盈欢还需要我,她三岁前已经太久没有和阿耶阿娘在一起了,如今好容易陪了她三年,我不应该再失职了。 不,不行!那个声音还在呼唤着她,听我的,这一回你必须去!你和他,还有心结未解,去吧。盈欢可以不急,但是这一次,你必须陪伴着他。就这一回! 为什么这么渴切呢?难道?林致不断地问着自己,越问,心里的不安就越大。 她抬头,成渊已经去的很远了。 这一次,要不要,再女扮男装,跟上去一次呢? 第116章 113.寿宴 严煜万万没想到,太子竟然也有沉迷话本的一天,更没想到,太子迷上的话本,竟是从温婉识大体的李良媛处得来。 听得太子喜欢的话本,正是讲南辽现任皇帝与他曾经的太子妃之间的爱恨嗔痴,缘起缘灭。从一见钟情再到兰因絮果,东宫中唯有一人与之相守的痴情,再到孟徵琛为人软弱竟然无法保住太子妃甚至另娶他人,纳了姬妾,真是让人一把辛酸泪之余,唯有对月长叹。哀婉动人的故事让人感觉,此书几乎不像济阳侯的风格。听得那话本文笔甚佳,让成源看进去之余,也勾住了李良媛的心。他甚至都听到了李良媛眼见得太子沉迷话本后,迅速地又着清溪再新买两本同样的话本子的吩咐了。看样子,是意犹未尽,非其不可了。 这厢太子沉迷话本子,那厢珠辉殿则更是另一番风景。 “哎呀”,林致小声惊叫了一声,随即小心地举起手指头,拿到嘴前呵气。玥真停下了阅读手中的书卷,看向林致,关心道:“你今儿这是怎么了?已是不止一次扎到手指了。” 林致摇摇头,很是无奈:“不知怎的,今儿心里就是宁定不下来,总是感觉心神不宁的。” “凡事尽力而为,不要过于苛求。要不,今儿心神不定,就先别绣了?”玥真关心道。 “算了,这幅花开并蒂绣了很久了,如今也就剩下这一两笔了,放与不放,也就这几日了。晚一日不如早一日。”林致摇头道。 “左不过也是绣着玩的,现下宁王宅和东宫,谁又急需绣样呢?迟一日也不会怎样的。”玥真继续劝道。 “也是。”林致缓缓收起了挂在绣架上的绣样,用一张薄纸盖上了去。 “不知怎么的,自从这次宁王出征,我总是感觉心里很是不安。”绣样不再绣了,林致看向玥真,不安缓缓地说道。 “宁王的事,你不气了?”玥真问道。 “早在入宫之初就知道的事,有什么好气的?我是气他不曾告知于我,连寄信一事都瞒我许久。但是这几日平心想想,我又何曾在这些事上对他坦诚呢?左不过是初识认为他之事与我无关,现在心思上头在他身上了,就觉得有些怨罢了。没有在意,哪来的怨?不过是自家心思变了,怪不到他头上。”林致说着,将绣架轻轻推到了一边。 “你能这样通透,我也就放心了。”玥真轻快道,重新拾起了放下的书本。 “只是,”林致犹疑道,“我总觉得,有些放心不下他。信件这些事,我也总觉得还没完。” 几日后,济阳侯的运道迎来了又一次衰微。 正当他的话本卖的蒸蒸日上,如入九重仙境之时,他让成涛写的话本,画的插图,被德王敏树看到拜读了。于是本来已然平静的风波又起。 德王见到了内容,自然第一时间知道是济阳侯的手笔,但他也发现了话本的文风很像自己的儿子成涛,包括插画的画风亦是。于是惊讶之余,回头就到临淄王宅考问了成涛。 成涛本就是个老实性子,被这么一考问,很快,就被问出了事情的真相。 于是,成涛喜提了老父亲的责问与禁足。 而济阳侯,敏树摩拳擦掌,直往他那方向去了。 然后,有一天早朝,济阳侯并没有来——告了假,几日后,有人看见他一瘸一拐地在街上遛弯。 德王敏树呢,在济阳侯告假那天,所有人都看到了他脸上划过的一道小裂痕。 其中发生了什么,不言而喻。 然而插曲只是插曲,这个波澜水花不大,起了就又消散了,再也不见踪迹,没入了小石子投入的水中泛起的澜漪之中。就此,无影无踪——几日后,朝堂上又恢复了平静,人们爱干什么依然干什么去,生活照样进行,没有讨论,没有八卦,仿佛是极为平常的小事一般。 唯一留下痕迹的,就只有济阳侯在上朝时空出的位置,连续了十好几天。 时光匆匆,眼看着陛下孟敏知的六十大寿也快到了,宫里又紧着忙碌了起来。 而在此时,泽国长公主表示自己也要尽一份力,为陛下庆生。 泽国长公主一出现,所有人与孟敏知同辈的人,都纷纷表示赞同,并且说自己也要为这一次庆生尽一份力。 老一辈的人有他们自己的亲友团,而在孟敏知那一辈,亲友团的中心,就是先帝和泽国长公主。一切只因为,泽国是先帝一母同胞的亲妹,而尊贵如当今的陛下和德王,当时只是皇室宗亲。 更何况,当今陛下的皇位,还是由泽国长公主禅位而来。 泽国长公主一句话的号召力,可不是能够等闲视之的。她的话一出,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很快,玥真就接到了来自陛下亲妹昌国长公主的邀请——为孟敏知的六十大寿,做一份寿糕。 昌邑公主鼻梁高挺,颧骨偏高,下巴尖尖,显见得年轻的时候,是个美人。她笑吟吟地对玥真说道:“久闻太子妃才情佳,做饭的手艺也好。这寿糕的做成,由太子妃主持,定然是极好的。太子妃也可为陛下作一首祝寿诗,定能让他老人家心花怒放。” 昌邑长公主相邀,玥真自然欣然接受:“长公主相邀,玥真自然无有不受的道理。只是玥真不才,向来手拙,全靠他人谬赞才得此声名。若是做的不足之处,还望公主海涵。” 昌邑长公主和善笑道:“那是自然。不过太子妃之才是否谬赞得来,我心中也是自有评判,不必妄自菲薄。若非是如此,我也不敢将陛下寿宴寿糕一事,交与你来。” 五月,孟敏知寿宴那一日,玥真经过了几次反反复复的静心烹制,终于在御膳房制作出了她认为合格的寿糕。寿糕一出炉,泽国长公主便接走了,说是要寻个合适的盒子装了送去。 玥真的祝寿诗,也早就红纸笺封好了,只待一到时间,就送上去。 而直到这一天,玥真才知道,陛下寿宴的寿糕的设计理念,原来自泽国长公主。 泽国长公主让昌邑长公主来告知玥真的寿糕要求,是简约大方。陛下向来励行节俭,寿糕自然要以节俭为主,是以,玥真的用料,力求经典又节俭,风格简约大方,符合陛下一向喜爱的极简风格。 于是一份寿字当头的寿糕就这样做成了,端上了孟敏知的寿宴。 但是端上寿宴的食盒,就有些惊奇了。 泽国长公主的盒子非常的大,看上去大腹便便,直让人以为,要拿出一个多么大的寿糕,让玥真也是一颗心紧紧地提了起来——难道是自己做的太小太过极简不符合寿宴的要求,只能逼得泽国长公主临时换了一个更符合寿宴要求的寿糕? 可等到盒子抽掉盖子,再层层拆开,玥真的一颗心,如同这层层叠叠的包装,一层一层地松开,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原来外头的巨大只是表象,真正的盒子里的寿糕,还是玥真做的那一份。 而泽国长公主放在里头的便签,则让孟敏知忍俊不禁: 为了厉行节约,寿糕是买的,盒子是租的。 而一旁下首的成源也不禁莞尔——这寿糕,一看就是玥真的手艺。 而便签的下一层,还有一张便签: 骗你的,这寿糕是你大儿媳妇的孝心,盒子是我孟思齐租给你的,你儿媳妇的祝寿诗在寿糕底下。 于是,玥真的祝寿诗被从寿糕底下取了出来,获得了孟敏知的称赞。 紧接着,就是各位年轻一辈精心准备的寿礼。 成源自己和替边关的成渊的寿字,林致的一曲琴音,以及临淄王和两位县主的画。还有昀晔他们唱的拜寿歌。 孟敏知自己的亲友团的礼物,则有些搞笑。搞笑地将励行节俭,奉行到底。 为了省钱,歌舞不请歌舞女来唱舞,孟敏知姨母韩国大长公主所生的济宁郡公姜垣,邀请德王敏树亲自上阵,又唱又跳,跳了一曲“草裙舞”。 昌邑长公主献上了自己最近研究的扶桑国能剧的唱法为孟敏知祝寿,一句生辰歌唱了很久很久,唱的孟敏知感到只想哭。 德王自己的生辰礼物,则是一碗寿面,高丽拉面,辣白菜味儿的。让孟敏知不得不感叹一句,别出心裁,朴实!与众不同! 孟敏知姑姑之子晋阳候楮郁衡与其妻聂涵清也加入了唱跳,唱的是自编的“夜来香”与“夜游神”。另外还加了苏嫮亲手制作的常服一件,郑宸妃的御用睡袍一件。 至于济阳侯,他揍都挨了,自然没什么好顾忌的,于是大大方方地送上了关于南辽的话本四本——除了孟徵璟的,还有已经去世的孟敏则的两本——《负心郎》和《反复无常》。讲的就是孟敏则停气再娶,以妻为妾,最后却又二人颠倒个个儿返回头的事儿。 寿宴就是这样过着,倒也饶有意趣。这今年的别出心裁,倒是比往年,更多了几分诙谐幽默。 相比起来,济阳侯和德王脸上厚厚的遮瑕粉扑,倒没有那样的引人注意了。 寿宴,就这样过去了,连同时光一起。 真好。 第117章 112.来信 成渊走后,粉紫交错一事,暂告了一个段落。 成渊走后,林致更加频繁地进出东宫,看望玥真,更是为了看望女儿盈欢。 盈欢和窦绾处的不错,二人对小机关玩具都是感兴趣,时常动手拼接组装,,四目相对下,眼底里时常含着盈盈笑意,让人的心情看了,也不由得跟着好了起来。 四月的最后一天,才人姜羽羽过世。 对于这位才人,成源等人并没有什么印象。只隐约记得,她是孟敏知当永光县公时的媵妾,曾是丁婕妤从娘家带过来的陪嫁丫鬟,年轻时约莫也是一位美人。只是不知为何,孟敏知对于她的死,却是感概不已,很是唏嘘,比之丁婕妤的离世,更生了许多的叹息。几人不明过去旧事,当事人苏皇后和孟敏知又都不大多说,三人只得将疑惑压进心底,不在此事上多花费功夫。 然而姜才人的离世,却让成源重新和南辽的孟徵琛又唇枪舌剑了起来。 自打上次寄信以来,孟徵琛和孟成源二人的生活又恢复了之前的轨迹,像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各行其是。但今日,孟徵琛的一封书信,又堂而皇之地置于了成源的案头。 严煜拿着一封书信交与成源的时候,他是厌烦的。 “又要来说什么挑拨离间或者挑衅的话?”成源恹恹道。“还有什么特立独行的事需要和我说道说道?” 在他的手下,信封上“弟成源谨启”的几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成源闷了一会儿,还是打开了信封。 说句老实话,自从信件之事后,他都有些不愿意打开信封了。 谁知道里头有什么。 信纸一抖,信的内容倾流而出。 看完信后,成源彻底炸开了,果然抱之没有好感的东西,不能轻易打开。这一次,成源炸裂的原因,是因为孟徵璟也跟着八卦了起来。 “兄久不见,不知弟可还安好?今天和风清,时节正好,正宜闲聊。听闻贵国近来风评甚多,有兄有弟,不知弟如何看其如是?” 孟徵琛不愧是孟徵琛,一开场就是如此的直白。 “贵国话本《粉紫交错》,听闻甚佳。我在金陵亦有耳闻。听得临海叔爷所言,贵国丁婕妤,姜才人,窦美人,苏皇后,在潜邸亦是粉粉相惜,不知是也不是啊?” “好你个孟徵琛大娘,竟敢说到阿耶阿娘头上来!你当真以为你当上了南边的皇帝,我就不敢奈何你了是吧。你才即位不到两年,就如此挑衅于我,日后还得了!” 在信中,孟徵琛说依据临海郡公所言,丁婕妤与姜才人主仆是一对,苏皇后和窦美人后来相见,惺惺相惜,成就天造地设的一对。这都是成源出生前的事情,所以他不知道也很正常,实在不用因为不知此事而感到惊奇。当年你父亲当永光县公时的奇事何其多,不差这一件两件的。这关于内宅之事,他也是近日才从“知情人士”那里得知。联想最近甚火的《粉紫交错》中,太子和宁王的深情厚谊,也不足为奇了。两人如此,正是因为老一辈人的优良传统。这不,郑宸妃和宠妃独孤惠妃关系甚笃,没有因为独孤惠妃盛宠而心生不满,反而日益交好。听得不是因为涵养与气度,而是二人入宫前就是好姊妹。联想《粉紫交错》里的太子妃和宁王妃,这里头究竟有什么内情,也是不言而喻了吧。 眼看着编排到了成渊母亲头上,成源再也坐不住了。这个孟徵琛,他是想唇枪舌战一番吗?还是觉得山高水远,成源身为一国太子,打不了他这个南边的皇帝? 于是,被挑衅的成源愤而回信:大娘徵琛敬上,天日昭昭,事有轮回。吾家之事,不劳大娘费心!大娘有闲时捕风捉影,空穴来风,不若看看俊风柔暖,夏风热烈。汝为一国帝皇,本不应如此。万望为诫!弟成源敬上。” 写完了信,成源仿佛出了一口火气一般,草草将信纸叠好,塞进信封,喊了严煜内侍前来把信交给南辽来使送回。但回头想想,又觉得窝火,于是又叫进了内侍德喜:“那个德喜,过来。” 内侍往日极少被叫到办事,此时听到使唤后一愣随即忙不迭地跑了过来,竖耳倾听:“太子殿下?” 成源看了一眼自己案头上今日从崔良娣那儿得来的《粉紫交错》,对德喜说道:“听得济阳侯叔近来把他历年碎嘴的内容写成了不少话本子而京都风靡?” 德喜低下头:“是。” “其中是不是也包括南边的?”成源手指敲着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响声。 “是。有《任花落》和《误终生》。” “各找一本来看看。” “是。” 内侍退了下去,成源继续坐下,办起了公务,可是心情却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孟徵琛的话时不时地在他耳边响起:“永定陛下当年与苏皇后成婚不到一年,正是浓情蜜意的时刻,怎的丁婕妤就如此之快地成为了媵人?而后丁婕妤不受宠,未曾留下一子半女,全靠昔年情分和是皇后表妹才得以沾光。而姜才人为何在丁婕妤去世后不到一年也跟着病逝,谁知不是忧思成疾?苏皇后又为何时常照拂窦美人?这其中原因,你真的想得透吗?” 成源烦躁地将笔轻轻搁在了砚台上,身子往后一靠,闭目沉思。这些东西,虽然知道荒诞,但是听过之后,还是那么容易乱了心神。眼下真是烦人得紧。若都照济阳侯孟徵琛这么瞎推测,宫中岂不是人人都可粉?就好比崔雯屏和李舒镜!还有张淑妃和丁庄妃!甚至于年龄最小的程美人!更可恶的是,这些东西后劲还真强,让他莫名地烦躁,神思注意,全在这些荒诞事上,如今却该怎样不再无谓地花费时间在这些事情上? 反正也静不下心来,索性花点时间来胡思乱想一通。成源心思芜杂,纷纷乱乱,只随着思绪,一会儿飘向东,一会儿向西。浮浮沉沉。 自从玥真入东宫以来,七年了。真是不短的时日。如今,昀晔也七岁了。而昀曙多大了呢?四岁。想来崔雯屏和李舒镜入宫也有四年了。可这四年,他不了解崔雯屏,也不了解李舒镜,也许有把握理解的,只有一个玥真。 那年,龙舟初遇,她的一双清亮的眼眸,和下水救人的勇气,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感怀于她的聪慧和直爽时,也感到了一丝莫名的亲切,好像很久以前,他见过她。 如果那年龙舟,她没有下水救过他,她也不会引起他的注意。 以至于他关注了她很多年。 再次看见她,是在宫道上,那明眸善睐的少女,灵动温雅,浑身上下都透着灵动温雅,语气轻柔,聪慧一眼可见。 而后,就是她和张林致一起救了成渊。虽然没有亲眼目睹她是如何救人的,但从众人的口耳相传以及回去路上的匆匆一瞥,他几乎闻见了她救人时的果敢与勇气。 而后,与她大婚,婚后相处的点点滴滴都如走马灯一般再现在他面前。 真好,那段时光。他至今还记得那道明目鱼米。他现在真有些又想她了。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看了一眼桌旁的小几。 玥真已经有些时日没有送小点过来了。如今,他也莫名地觉得自己馋得紧了。 四月了,玥真总是送上一碟蔷薇豆腐,一碟牡丹卷或芍药酥,掰下一口酥,那满口的芬芳与味美,真是不是一般人所能及的,让他至今都难以忘怀。小点总是让人难以忘怀,同样的,还有蝴蝶饺子和碧涧羹,更是美味中的绝配了。 今日,她怎样了,是还在一边翻着账册,煮书烹茶,一边看着嘉阳和昀曙活泼笑闹吗?还是,穿梭于小厨房,给两个孩子亲手做些小点?亦或是,在练字,抚琴? “殿下。”一声恭敬的称呼将他拉回了现实,他抬头,只见德喜恭敬地站立于他面前,“您要的话本子两本,小人已经给您拿来了。” “这样快?哪来的?”成源伸手翻了翻托盘里的书本,上头的标题确实是“任花落”和“误终生”。 德喜低下头:“回殿下,是李良媛处。” “李良媛?”成源的手顿了顿,随即将两本书从托盘中拿起,轻轻放到了几案上。“想不到,李良媛那样淡泊温婉守礼的,私下底还对这些有心。” “长日漫漫,东宫的贵人们,也总会找些有趣的东西来消遣时光的。”德喜低声道。 “看着书名,确也不像济阳侯叔的风格。”成源说道,转头坐下,打开了书本的第一页,“成了,没你的事了。用心做你的差使去吧。” “是。”德喜低头,缓缓退了下去。 南边的孟徵璟,他的后院,能有怎样的故事呢?一时,成源感觉到,自己竟然有些期待起来。 “哗啦啦”,微风乍起,把书页卷的翻了起来,映入眼帘的是书目的第一章—— ——提笔任花落,花开自有时。 注:俊风,春风。《山海经》有言,春月之风称为俊。 第118章 114.奔赴 林致到底还是没能放下对成渊的牵挂。 五月十六,林致又化妆成了一个秀气的医官,快马跟随着新一批去往前线的医官,再一次奔赴了前线。 这一次,又是因为她那不安的梦境。 说来也是古怪,她好像这辈子欠了成渊一般,总是在他上前线的时候,放不下他,只要他一上前线,她就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总要跟着前去,将一腔满满的担心与关怀,倾注在成渊身上。也倾注在跟随前去时路遇的山山水水。 这一次,她的梦境,像极了第一次去前线,却又更加的丰富。 宫门缓缓地打开,她一身盛朝的装束,曲裾深衣,头上是素银的簪子,在宫门前与成渊依依惜别。 梦中,她万般不舍,与他话别,他一身深衣曲裾,笑着说:“就几天回来吧,我妻可别在岳父岳母家住的惯了,不愿回来见我这话多不体贴的夫君。” 她破涕为笑:“说什么呢,女子嫁后,夫君家为家,哪有躲在父母家不回来的道理。何况我们是那样关系不和的夫妇家吗?” 他亦是回以微笑:“好啊,那我等我妻归于我身边的那一日。不会很久的。” 宫门缓缓合上,她回头,看着一脸微笑的他,不知为何,忽然心下一窒,竟是痛上心头,一时竟是不能呼吸。仿佛宫门一合,便是永别。 宫门合上了,他的背后是广袤的天地,而他的身后,是深深宫院。 再一晃眼,她步履匆匆,不停赶着前行。快一点,再快一点啊。她难得大步流星,不行那淑女步子。快些,再快些!她大步朝前,几乎是奔跑起来。 他走了,他走了!他回不来了!她大步飞奔着,穿过重重宫门,在道路的尽头,是一口棺材,棺材前的人闻声回转过身来,原来是成源。身着丧服,一脸凝重。脸上是木呆的神情,和行尸走肉般空洞的眼神。 “弟妹。”他开口,“他去了,去了……” 林致猛地惊醒,冷汗涔涔地漫上了全身。 不行,她想道,梦中的感觉太过真实,仿若亲历过一般。不行,我不能失去他。不能让这样的感受有哪怕再经历一次的一丁点可能。不行,我必须去见他! 昼夜奔赴,终是在两个月之后,到达了军营。 一进军营,就听得军营里一片乱哄哄的,到处步履匆匆,一片混乱。 林致急忙问怎么了,一问之下,才知道,竟然真出了事。 一切都要从成渊入军营说起。 这次成渊本来可以说是顺风顺水,在这次对战穆勒的过程中。 穆勒放口放的很大,准备也充足,然而成渊对战起来,毫不占据下风,一时两军进入胶着战势。 成渊与军中将士商议过克敌制胜的法子,几人一经商议,同意了成渊灵光一闪冒出来的主意——戴上羃24,伪装成良家妇女,以突发制人。几人就此潜入穆勒的守城,里应外合,打开城门,长驱直入,直打了穆勒一个措手不及。随后,这敌方的城,算是攻下了。 可是偏偏,就在形势一片大好之下,成渊偏偏犯了轴。 就在他打的敌方丢盔弃甲,站上城墙后。敌方大将忽然返回,站上城门,一阵挑衅:“恭安王别来无恙?原以为尔是一个英雄,不料就这么点蝇营狗苟的本事,打不过我穆勒大军,只好伪装妇人取胜!” 成渊:“我打不过?笑话!你军之前是打的我军占了上风吗?” 敌军大将大笑:“之前未落下风不代表之后不气虚抵挡不过。如若不是这般,你为何不敢正面相抗,转而不敢露真容,假扮妇人讹我军放松警惕?你自是如此行事,蝇营狗苟我还说你不得了?什么英雄,真狗熊耳!别的不说,如今我在这里,你敢与我打上一个来回吗?” 成渊大怒:“穆勒休得无礼,你敢当面羞辱与我,我又岂有不敢!” 事后,成渊真想狠狠抽自己两个大耳刮子,让自己不要多嘴不要冲动。都已经是一军主帅了,还这么冲动办事,我当时脑袋怎么就抽风了呢?兵书的戒急用忍,我怎么之前还知道使用得当,这一次就这样鲁莽了呢?这是人走在河边,总要湿鞋呢? 那将领仰天长笑:“既如此,下来与我再单挑上一段!这才是定个真英雄!你敢吗?” 成渊热血冲脑:“有何不能!” 一旁的老将闻言不禁皱眉:“殿下,留意激将之法,万不可冲动啊。” 成渊自信满满:“放心,我不会让他有算计我的机会的。” 成渊自觉自己艺高人胆大,绝不会落入那将领的陷阱,与他交手时也上了十二分的心,不料,就在二人打的难舍难分,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将领身上时,“嘭”的一身,火铳打出扎进人的皮肉里的声响响起,成渊中弹,从马上摔下,血流不止。 幸而成渊早就有防备,让尚武提前注意,那火铳手在打伤成渊之时,也让暗处的弓弩手一箭正中额心,顿时毙命。而尚武也在此时率领一队人上前厮杀,将成渊救回了城内。这一次战,倒还没有造成更大的损伤。这一座城池,也算是保住了。 但是被火铳打伤的成渊,因此也进了康复痛苦期。林致这一批新来的医官,也因此一来,就派上了这样的大用场。 林致拎起药箱,跟在了前头医官身后。时隔了两三年了,早已不是当初的人和队伍了,她离开军中医官队也有些时日了,到处没有认识的人。如今,她和四五年前初到军中时一样,只能混在医官堆里堆资历,根本见不到成渊一面。 于是,林致也只能在后头熬一熬药,备一备伤药和绷带。尽一尽绵薄之力。 看着换下来的一次又一次染血的绷带,林致的内心,沉了个越来越彻底。她看着那带血的绷带许久,一言不发,一双眼眸沉静得如同深潭的水。 如今这样,究竟怎样才能近到他身边,贴身看顾他呢?他的身边,只靠尚武,显见得是不够的啊。 林致拿着扇子,在帐篷里轻轻扇了扇煮沸的药草,朝一旁的萱茵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神色。 千山万水的奔赴,如今想见的人近在眼前,却不知如何相见。 究竟却该如何做才好呢? 第119章 番外 孟獐子的幸福生活 孟敏知孟獐子感觉自己要被气昏好几次了,总是一口气憋在心口,却怎么也出不了。 事情要从他的原生家庭说起。一切的因果都源于几十年前他爹娘的结合。 临汾郡公孟澍至,前辽天和帝与嘉明皇后宁璐幼子雍王甫澈之孙,雍兴郡王之子,母亲是郡王妃裴蓁蓁,从小和姐姐宁化乡主一起入宫伴读时为福佑帝姬的正佑女帝孟舒淇。作为伴读亲友团中为数不多的男孩,性格老实,运动神经不大好。 临汾郡公夫人孟惠昭,正佑女帝姑姑和国长公主外孙女,幼时丧母,从小和妹妹寄养在外祖母膝下。母亲和她们俩按照国朝给予的权利,均随母姓。十岁那年,和妹妹以伴读身份,加入小帝姬舒淇的捣蛋团队。落落大方,活泼外向。 孟惠昭长孟澍至两岁,二人相识于入宫的第一天。这两人初遇时并没有擦出任何火花,在此后近十年,一直像永不相遇的平行线,各自行走在不曾交叉的轨道上。至少,看上去是这样的。 惠昭觉得这是一个特别傻,性格内向软弱的弟弟,从来只会激起自己身为姐姐的保护欲。遇到危险时,他是全体集中保护的对象。有好几次,孟澍至拖后腿跑不动,全都是靠姐姐惠昭强行拖走才远离危险。 孟惠昭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被这个老实胆怯的小子骗成他的媳妇,她只是出于义气帮助小弟搅黄一场相亲,免得他英年早婚,早早被一个厉害媳妇管的死死的,让亲友团少了一个重要的角。没想到她拼出浑身演技配合这小子装病,最后却把自己赔给了这小子。等她回过味来,她祖母已经和孟澍至的爹娘达成了协议,把这门婚事彻底做死。 孟澍至的姐姐嚷嚷着要她赔一个同等条件的弟媳妇,她不以为然,不想结婚的不是我,是你宝贝的胞弟,不是你弟弟求我,我也不会搅了他的一桩亲。但是等到外祖母把婚事摊到她面前时,她顿时傻了眼。那小子不声不响,让雍兴郡王夫妇以为他俩是良配,点了鸳鸯谱,把他们俩捆到了一起。 就这样,孟惠昭成了郡公夫人。她哭了一晚上,想到要嫁给从小就了解的某傻子。 惠昭觉得很憋屈,小阴沟里居然还能翻了船,于是给孟澍至定下规矩。大婚当晚,礼成以后,惠昭极其泼辣地告诉孟澍至,既然娶了她,婚后在外她可以给他面子,但是在家里,澍至必须听她的,在所有人面前都要维护她的面子,不许胳膊肘子往外拐,更不许纳妾。惠昭强势警告:如果你小子敢欺负我,还在外头勾三搭四勾个小娘子回来,从此以后就别进她屋,也别回家来睡,自个儿在外头凉快去!这婚她结得,也离得! 而孟澍至对于这一大堆的要求,照单全收,还身体力行的执行了。惠昭的一切要求他通通满足,把这段姐弟型婚姻经营的和和美美。然后,孟獐子姐弟四个就一个接一个到货了。 孟敏知从小在家看到的都是母亲的强势,父亲的相对弱势,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以为所有家庭都是他家的这种模式。事实上,他被送入宫中给后来的恭守帝孟敏行伴读时,看到的也是正佑女帝绝对的强势,甚至女帝除了皇夫,身边还有几个郡公县公之类人物,但是皇夫也只是不痛不痒地反对了几句,就不再说什么,任一切顺其自然。 所以,在这样环境中长大的孟敏知,自然不会喜好纳妾一事。也几乎没有这方面的概念。即使长大以后看了诸人纳妾一事,也认为,此事于人是有吸引力,但于他,总是无甚这些方面的需求。因此此事于他,终是可有可无的了。 孟敏知的妻子苏嫮,与他结缘的原因很简单,就是普普通通的见色起意。见的是孟敏知,色是苏嫮。这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见了大美女就一见钟情决定娶为妻的故事。 苏嫮年方二十一岁,在她们那儿已经算的上是晚嫁的老姑娘了。而她之所以如此,则是她命格过硬,经历了六次订婚,六个未婚夫,偏偏运气不好,碰上了六个未婚夫各个死于意外,各个死法也奇葩。最后苏父无法,怕自己闺女这辈子嫁不出去,只好找上了从前的老上司家,求临汾郡公家的儿子能纳了她的闺女。刚好,他家也有一个大龄未婚,年纪与苏嫮适合的永光县公孟敏知。 与皇族家结亲,就算是为媵人也是不丢脸的事。苏嫮命格早就被人说过硬,普通人怕是生受不起,苏父经历六位未婚女婿的死亡也是怕了,只盼皇家的龙气够旺压得住着硬命格吧,妾不妾的,也是无所谓了。 为了这次亲事顺利,苏父逢光还安排了两家孩子的相见。见一见混个好感,也能促进这段婚事。他家闺女品行相貌都拿得出手,说不定见见那永光县公家就不嫌弃了呢。 孟敏知第一次见到苏嫮的时候,隔着老远,就见到一个窈窕的倩影,一下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再靠近一看,佳人鹅蛋脸儿,高高的鼻子,肤如凝脂,生的好一副芙蓉面儿,一双眼睛看过来时,好一双如同星子一般璀璨的双眸!一眼可以深深地看进去,如同秋水澄澈,又如春水盈盈满溢!那里头,充满了深深的对于他孟敏知的吸引力。看一眼,就馅了进去,想要拔出来,怕是不能!整个人看去,比他家里最好看的妹妹思宴还要美,也几乎可以比的下去他幼时印象里的所有美女。哎!孟敏知看着苏嫮,心里几乎都要痴了,这辈子见过的最美女子,于他而言,非苏嫮莫属! 再一回头,看见母亲看苏嫮的神色,也是颇为满意,似乎颇投眼缘。孟敏知心里一乐呵——天时地利人和都在,不是要他纳苏嫮嘛,他不纳,娶还不成嘛!这么一个大美女,他就要三书六礼,娶回来当他的县公夫人!可不能暴殄了天物! 于是一回去,他就让母亲上门提亲,要娶了苏嫮去。大美女在前,不为自己争取一把,这不就是王八嘛。只要苏家一同意,他就娶苏嫮过门来!他乐颠颠地思了几日春,告诉他的哥们儿狮子霍望津,今天,一个大美女看我了!惹来了哥们的一顿嘲笑——你这张脸是我们哥们里头最不起眼的,还有啥大美女能让你乐成这样啊,怕不是见着了和你同类的一只母獐子吧!他破天荒地没有回嘴,只是乐得在那儿傻笑。 事情很顺利,如同他的预料。几个月以后,他成功举行了婚礼,抱得美人归。整个婚礼上行礼时,他都是发自内心的笑着的,乐呵极了。嘿嘿! 苏嫮是个好性儿的,做事一本正经,一板一眼的,是个再正经不过的人,比起他外头老成正经,其实腹黑心眼多,从小好捣蛋的,倒是配的很。就这样,他心满意足地过上了自己的幸福生活。 然而好景不长。 他和苏嫮结婚了一年,还没有怀上子嗣,这一点,可愁坏了苏嫮的家人。 苏嫮的母亲范襦担心坏了,一次苏嫮回娘家以后,就面有难色。整整一天,都心事重重,无论孟敏知怎么想逗笑她,都不起作用。 直到几天后,苏嫮才委婉地告诉她:“我和你这结婚一年多了,还没有怀上,母亲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若是我生不了的话,还是得找个人来分担才好。” 孟敏知一愣:“孩子这事,不急。” “可是我阿娘急。”苏嫮说道,低头为难的模样,别有一丝美感。“她说,这样下去,总让她感觉你会因此不要我了,心中不安。我娘家有一个表妹,与我关系不错。今年十七,正是嫁人的好年纪,模样也不差。阿娘的意思,是想让你纳了她,让她来留个子嗣。这样也不耽误你。” 孟敏知又是一愣:“你是在劝我纳媵人?” “是啊。”苏嫮也是一愣,“妻子不能为丈夫开枝散叶,不霸着丈夫,为他的后嗣考虑请劝纳妾,难道不是贤妇所为吗?我为郎君做此事,有什么不对吗?” 孟敏知又是一愣:“你是在劝我纳媵人?” “是啊。”苏嫮也是一愣,“妻子不能为丈夫开枝散叶,不霸着丈夫,为他的后嗣考虑请劝纳妾,难道不是贤妇所为吗?我为郎君做此事,有什么不对吗?” 对吗?孟敏知在心里反问道。当然不对了,妻子为丈夫纳妾还是贤妇?没有这种可能!哪个女人愿意自己的丈夫纳妾啊,知道了不得吃飞醋飞得满天都是。主动替丈夫纳妾?简直匪夷所思。反正我的獐生是没遇见过这种事,这事儿在我这儿就是奇葩一件。 苏嫮看着孟敏知孟獐子,慢慢地说道:“我那表妹模样很不错,性子也好,想来郎君定会满意的。” 得,这是非要把人往他房里塞了。一个九品的媵人其实不高也无所谓,但是看样子,苏嫮今日是要“推销”这位表妹到底了。 “孩子的事可以再等等,不急这么一时。我听得咱们女皇陛下当年也是册为贵妃婚五年后生的。”孟敏知放下了茶杯,缓缓道。 “可是我娘家人不能放心。这万一多年没了后嗣,可是耽误了您。”苏嫮垂头丧气道。 “不会的。”孟敏知说着,轻轻以手抚背,安慰道。 可是没过几日,孟敏知的母亲临汾郡公夫人就找来了。送来了苏嫮表妹丁姑娘的庚贴。 丁姑娘的父亲是新县的一个小吏,膝下有一子二女,送来庚贴的这个姑娘,是家中的长女。孟敏知匆匆一眼看去,就扫到了“月靥”二字。 “依我说,这苏家也是忒急了些,我们难道是那等刻薄人家,就因为一年姑娘没有怀孕,就提出和离再娶。这也委实急了些。”听完了孟敏知从头到尾的解释,孟惠昭不以为然道,“这丁姑娘,娶与不娶,看你的吧。新妇刚进门,你们的事情,自己商量着去吧。” “可这庚贴都送过来了,再退回去,总是岳丈和丁家却脸面。”孟敏知无奈道。 “那就娶吧。县公宅邸里,养一个媵人,绰绰有余。只要你那媳妇不介意。”惠昭不以为然。 孟敏知心里有些犹豫,总觉得不太稳当,回头和苏嫮商量,却见自家的妻子汪着水汪汪的一双无辜纯良的小鹿眼,对他嘤嘤垂泪:“夫君就全当是为了我苏家长辈的一片心吧。妾大龄未嫁,又久久无子,这样下去,家人如何安心啊。您不纳表妹,我家里给不了定心丸一直催促,岂不是也给我为难?” 话已至此,无可再说。丁月靥册封媵人一事,就是允了。不久,新人就过了门。 丁月靥不愧为苏嫮表妹,相貌虽不如苏嫮出众,却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对于其人,人如其名,宛如月亮一般清辉皎洁,确是一张满月脸,饱满白皙。孟敏知看了,也甚觉满意,如此,永光县公宅多了一个媵人,日子无甚不好。 然而,生活中总是有磨合的。 孟敏知的兄弟,太子孟敏行是个追求风尚的男孩,时常会倒腾一些异域进贡而来的好东西,也会分一些这样的东西给自己的好哥们。 这一次,送来的是咖啡豆。 丁月靥奉了家中人的催促来找孟敏知的时候,正碰上他新被太子孟敏行赐了一盒咖啡豆。 面对不相熟的孟敏知,她有些尴尬。但是母家已然催促了她好多次,让她时刻牢记自己的来处——为表姊分忧。无论如何,她今日哪怕赶鸭子上架,都要完成她们所说的任务——为表姊怀上一个孩子,巩固她在宅中地位。 想到这里,她鼓起勇气,在心里默念着打过的腹稿,款款走上前去:“郎君今日安好?妾来侍奉郎君了。” 孟敏知抬起头,见是她,不由得微微皱了一下眉头,让丁月靥见此心里一咯噔——不会是不待见她吧?自己到底何处出了错?可随之,孟敏知笑了笑,转而举起手边的一杯黑乎乎的东西,对她说:“来啦,今日正好太子送了些新稀罕的物件来,你把这咖啡冲了来用。记得加点蔗浆和牛乳。” 丁月靥接过那杯咖啡,看那里头黑糊糊的,棕色的,闻闻却还有些香气,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待要问孟敏知,却又不敢。她接过咖啡豆,仔细看了看,想见的这东西估摸着和茶叶一样,煎完便好。于是她迈步缓缓走到外间,以煎茶的方式烹好,转头将它递到了孟敏知面前。 拿到孟敏知前头一看,本人瞬间皱起了眉头:“煮糊了。你这是怎么做的?” 丁月靥欲哭无泪:“从何说起,它本身就是糊糊的!” “本身?”孟敏知不可置信,“你看看这样子!这么糙,能喝嘛!” 丁月靥嘀咕:“这本来也不见得就不糙啊!” 孟敏知气笑:“不见得?那好,这杯咖啡赏你了,你自去用吧!就着这上头的坚果碎儿!” 丁月靥看了看那咖啡,瑟缩了一下,随即小声说道:“妾可不可以不接这恩典?” “赐给你了,焉能拒绝,现在就用吧!”孟敏知毫不容情。 丁月靥无法,硬着头皮喝了一口,这一下,差点没呕出来,眼泪珠儿都有欲要滴落的架势。 酸,太酸了!不仅酸还苦,苦酸苦酸的,酸到几乎要爆吐了!简直想要哭死! 丁月靥硬着头皮,一口一口喝着咖啡,几乎肠子都要悔青了。 而事后,从苏嫮那里,她更是知道了那东西,是太子御赐的。生生被她不识货给煮坏了。 听到这里,丁月靥背上涔涔细汗顿生了。 这次算她幸运,只是被罚喝糊掉了的咖啡,如果县公罚俸让她赔偿,她该怎么赔得起啊! 她娘家只是一个小吏,全都指着她来补贴日用,根本就没有一点闲钱来补贴她。这如今若是由着这东一事西一祸的罚俸,她怎么经得起这无穷无尽的罚啊! 于是,从此丁月靥再也不愿去孟敏知面前露脸了。 这样的事情若是再出现几次,她不但帮不上表姊的忙,怕还要搭上自家的俸禄,她能力有限,实在是经不起这样的消耗。 于是就这样,一年又过去了。 苏嫮依然没有怀孕,更别提丁月靥了。于是苏家又担心起了苏嫮的前路。就连丁家,也在担心丁月靥的前路。 于是在这种情况下,丁月靥把娘家唯一的陪嫁丫鬟姜氏羽羽在一天孟敏知沐浴后,又送到了孟敏知的榻上。 眼看着又因为子嗣的原因被送了一个女人,孟敏知忍无可忍了。 这是要他当配种的马啊!这么急着给他送女人! 于是就在第二天,他就匆匆入宫,向好兄弟太子孟敏行诉说了这档子烦心事。 好端端的,被塞女人而且不由自己的意愿,真是让他一口气上不来,不上不下地被塞着,好不生气。 孟敏行对他的遭遇表示了同情,在东宫安排了一间屋让他暂住下。却在孟敏知前去安置后,对着另一个发小——诨名“狮子”的霍望津诉说了此事,二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不光如此,孟敏行灵光一闪:“狮子,我们给獐子(孟敏知)一个惊喜如何?” 霍望津好奇地问道:“什么惊喜?说来听听。” 孟敏行神秘一笑:“自然是,跟着他家人一起,随礼了。” “彰子。”孟敏行唤过宫中一名容貌姣好的二等宫人,“今儿永光县公睡下的事情,就由你伺候了吧。” 那宫女闻言一愣,随即低头应道:“是。” 这日晚,孟敏知躺在床上睡的正半梦半醒,忽然感到身旁隐约有什么人靠了过来,嗯?难道是太子又想了什么整蛊的法子来逗他了,本人亲自大半夜潜入,想吓他一吓? 想得美!孟敏知腹诽道,想吓唬他,没门!老子可不是被吓大的! 伸手一把捉住那预备作乱的手,却在触及双手时结结实实地抽了一口冷气——一双绵软柔荑,是女人的手!这大半夜的,不是太子作乱,却是个女人! “你是何人?”孟獐子一个激灵,发出了这一声大喝质问。 “姓什么?”烛光大现,孟敏知沉着脸,问下头跪着的女子。 “窦。”那女子低声回道,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神色。 孟敏知缓缓抽气,再呼出一口气:“是太子叫你来的?” 那女子轻轻点头。孟敏知缓缓地呼出一口气:“叫彰子?“ 又是一个肯定的肢体语言。 孟敏知缓缓吐气,平复自己的心绪:“今晚,你就先在这儿,搭个地铺,将就将就。明早回县公宅邸,你就是我县公宅的媵人。” 第二日,孟敏知带着宫女窦彰子窦媵人,回到了自家宅邸。同日,丫鬟姜羽羽成为了永光县公宅邸媵妾,人称姜娘子。 与此同时,东宫的一对损友笑翻了天。 “你说,这獐子昨儿春宵一刻,如何了?”孟敏行笑问霍望津。 “女人在怀,怕是自得得很呐!”霍望津哈哈大笑,“就是不知今日回去,是不是尽足了兴啊!” “不知县公夫人如何看待他这一次的所得。”孟敏行收住笑,正色道。 “也不会怎的吧,毕竟听獐子的描述,嫂夫人是最贤良不过的。”霍望津提起苏嫮来的时候,倒是没有半点戏谑之色。 好好地歇下来了以后,孟敏知生了个懒腰,有了昨晚太子忽如其来的“惊喜”,他今天一天都不想看到和女人相关的事儿,今晚,他要好好地自己歇息一晚。 就在这时,苏嫮的贴身大丫鬟梅蕊来了。 “这么晚了,夫人有何事找来?”孟敏知懒洋洋地说道。 “回县公,夫人说,今日为了给县公分忧,送来了这个,请县公过目。”梅蕊毕恭毕敬,向孟敏知呈上了一张纸。 孟敏知打开那张纸,只见上头上书三个大字“排班表”。 “什么新花活。”孟敏知嘀咕着,暗想,嫮娘就是这一点有趣,成天有些呆萌傻气的意味,整日也不知说些做些什么高见,让他哭笑不得。 随着目光往下,孟敏知笑容逐渐消失。排班表?原来是侍寝排班!上头把这一月各人侍寝的日子,天数,排的满满当当,正正好,好一个“雨露均沾”的安排! 于是第二日,破天荒地,自打永光县公成婚以来,他和县公夫人发生了一次大吵。 事后,永光县公愤而离家出走。 一路上,孟敏知走走停停,在辽东的一个名叫獐子岛的地方,停下了步伐。 不用说他为何停了下来,就是因为獐子岛和他的诨名獐子一模一样,与他真是有缘。 孟獐子看着和这岛有缘,就停了下来,开始干起了水产生意。一年后,他主打培育卖货的扇贝,鲍鱼,海参,卖出了高价。 再过了一年,孟敏知不得不回县公宅了。 因为这一年,有了钱的孟敏知因为为了给太子积攒旁的费用,套路坑了不少当地附近豪强的钱。回过神来的豪强都不干了,纷纷愤而上奏京都,向在任女帝孟舒淇控诉了孟敏知的累累罪行。 于是女帝和太子一人一份奏折和私信,让他回京。 回京后,女帝身体不容客观,将孟敏知的事情一手交由太子处理。 孟敏知向太子上交了他的一部分产业所得,留了一部分给自己。 太子不干:“交出所有银子。” 孟敏知一脸为难:“就只有这么多了,臣已然交出全部的银钱。” 太子一脸循循善诱:“辽东的豪强都在等一个说法呢。” 孟敏知摇摇头,诚恳道:“确实不曾再有更多的银钱。” 最后,孟獐子被太子扔进了小黑屋,给了辽东豪强一个交代。 至于银钱嘛,太子表示,此贼狡诈,又花钱大手大脚,几万两的银子早就被他挥霍一空了。最后只能关他个黑屋,给豪强们赔罪了。 孟敏知关小黑屋,到了中秋苏嫮带了三个妾室给孟敏知送月饼。月饼上头图案分明,远远闻着,就有一股香气,让人食指大动。孟敏知看着苏嫮手里的满满一食盒月饼,咽了口唾沫。 不过,吃之前他还有一个问题:“家里的獐子,过得还好吧?” 苏嫮脸一垮:“我这个大活人在你面前,你居然只想问獐子?它好着呢,非常好。没有被炙烤着吃的危险,天天还有人喂新鲜的树叶,好的很呢,不用你担心。” “那就好。”孟敏知放了心,但看见苏嫮神情如此,不由得安慰道:“我关心獐子不过是因为你在我面前,我可以看得见你的情况,它不在,故而先问。何况你是县公夫人,谁还敢让你饿着冷着了?总不可能吧。” 苏嫮嘴向上撅起:“可我夫君两年不在,我心里难受死,让人议论的也多!我婚后四年没有一子半女,在我老家我也难以启齿!”说着,竟是要哭出来一样。 “莫哭莫哭。”孟敏知顿时慌了手脚:“这说的好好的,怎还就哭上了呢?好了好了,是我不对,可你这不是催纳妾就是闹排班表的,我身为县公,这么被你安排着,岂不是太没面子?我要是真急了,还用得着你操这份心吗?这多年无子在民间看着事大,在我们孟家宗室里却是多见。你看这宗亲子嗣丰盛的有多少?有几人急白赤眼过?” 苏嫮停止了抽噎,有些难为:“可,我这还备着你出去以后的排班表呢?” “什么?”孟敏知一口气上不来,“你竟然还有安排?” 这是他成婚以来再一次被气的气堵了上不来!脑子嗡嗡叫唤着,真是好不难受!怎么办呢,孟獐子感觉自己迟早要被气死! “排班排班,成天就是排班!这样下去,我得短寿十年!” 苏嫮愣了,转而也带了几分火气:“怎么了!我就为尽了我身为人妻应尽的职责,也惹你发这么大脾气了!要我说,这月公饼也别吃了!省的我在你面前让你看着我不顺眼,看我们送来的东西都不顺眼!” “有这功夫心疼你,我不如心疼獐子,至少给吃的还会友好地蹭蹭你!不会这样恶语相向!” 苏嫮带着一众姬妾怒气冲冲地走了,留下了孟敏知一人眼冒金星。 月饼吃不成了,太子这几日不知为何着人送饭也不准时,弄得他现在一股子饥肠辘辘。 现在也不知何时才能出这小黑屋,就是出去了,也不知道苏嫮又会弄出什么奇葩事儿,让他的“幸福生活”更加“幸福”。 等到孟獐子出小黑屋的时候,是女帝去世,举国大孝的时候了。原来在他关小黑屋期间,女帝已然病重,太子监国事务繁重,忙多了,一时忘了还在关着的孟敏知,故而送饭一事,也不曾顾及得清楚。 女帝的葬礼上,多日气苦挨饿的孟敏知借着哭丧哭出了自己内心最加惨重的哀伤,好好地发泄了自己内心的苦闷。整个葬礼上属他苦得最伤心。一行人都讶异于他的孝心纷纷夸赞:“不愧是女帝生前从小最喜爱的孩子,这哭得比太子都要凄惨,如同自己亲生母亲一般。女帝真是没白疼他啊!” 于是,孟敏知的第一个孩子,后来的永嘉公主孟蕙纨就直到这一次女帝孝期之后才出生了,至于孟敏知与苏嫮大婚,过了七年之久。 而孟獐子的幸福生活,到底幸福不幸福呢?只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看他自己本人了。 第120章 115.相见 事到如此,只能让萱茵去碰碰运气了。 永定二十九年七月廿六,萱茵终于幸运地在出营帐送药的时候,遇见了尚武,以“毛手毛脚”地在经过尚武时不小心撞到他身上的方式,和尚武打了个照面。 于是,萱茵被尚武认了出来,在一众“关系户”的异样眼神里,跟着尚武在前头走进了营帐里。 营帐里,宁王孟成源斜倚在帐中椅榻上,手中捏着一份奏报,在仔细阅读着。听到脚步声,他抬眼向这方看来:“尚武,何事前来相报?”说着他又往尚武身后看了一眼:“是又到了换药的时间了?” 尚武微微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中礼:“是。今儿让一位故人来替殿下换药。” “故人?”成渊抬眉,“是上阳的故人还是军中的?” “殿下一看便知。”尚武左移一步,退到一边,示意萱茵赶快上前。 “参见殿下。”萱茵端着装着药品绷带的托盘,举过头顶,对着成渊端正地行了一个跪礼。 “起来吧,让我看看,你是何处的故人。”听到了萱茵的声音,成渊一愣,随即慢慢露出了笑意,像小石子投入水中,泛起了一圈圈涟漪,慢慢地荡漾开来。 萱茵应了一声“是”,随即站起身来,手中端着托盘,来到了成渊身旁:“小人换药一道,并非最佳。小人的师傅张医官医术精于臣,殿下要不召张医官前来一见?” 张医官,可不就是林致么?成渊眼睛亮了起来,对萱茵说了一声“准”。 营帐内,林致独自看着一小火炉药罐,扇子轻轻扇动。小火炉子白烟冒起,缓缓升腾着,发出轻微的“嘭”“嘭”声。水汽弥漫在空气中,轻盈地跳动,谱写着属于它们自己的乐章。 营帐掀起,萱茵带着尚武小步跑着冲了进来,小声道:“娘子,主帅请您过去一趟。” 林致看了一眼药炉,萱茵会意,立刻说道:“这药还没炖好,就让徒儿来帮忙照看吧。师父大可放心。” 待林致进入孟成渊的营帐时,成渊已然将奏报放下,微微支起身子,在榻上候着了。由于起身不便,他以手支颐,靠在松软的垫子上,看上去颇有一些帅气的慵懒。 看到林致,成渊的眼睛瞬间充满了神采,整个人似乎都随之亮堂了起来:“医官可好?以今日之状况,可要用针?” “今日怕是不需要行针。”林致说完,看他精神如常,松了口气:“伤筋动骨一百日,上官今日之状况,只需继续静养为好,倒是行针却是不必。” “哦?”成渊笑了开来,“那末?医官觉得,我这筋骨,可还能上马拎枪?” “按照如今这情况,近日内怕是不能。如是远日的,容我为上官诊脉方可看出。”林致拱手利落道。 “劳烦医官。”成渊把手放在了请脉的墩子上,示意林致上前。 林致仔细切脉过后,面有难色。成渊见状,扬声对尚武说道:“尚武,你先出营帐,看看附近,不要随意让人靠近营帐。” 尚武答声“是”,迅速地退出了营帐。成渊见他身影消失在了营帐外,这才放低声音对林致道:“你方才对于我的脉象,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是。”林致低声道,“我观上官脉象,身体虚亏。日后自是可以调养好,只是,”她脸上泛起一片红晕,“只是从此之后,对上官的生育一事,怕是不利。”她说着,脸上越发的红,难为情道:“日后,上官要子嗣,只怕是比常人难些。偶尔一次有嗣,已属幸运。” 成渊一愣,随即放声大笑,林致抬头一看,却见他笑得眼泪都溢了出来。林致羞恼,缺碍着在军中,不便发作,只得按下情绪不表。过了一阵子,成渊渐渐止住了笑,小声问她道:“你便是因为这事觉得羞于启齿?”见林致微微颔首,他不免又笑:“这事确实不便大肆宣扬,但也不必过于忸怩。毕竟,我宁王妻女一事,军中无人不知,你大可不必担心不成体统。不过这军中已有好些日子不曾出战了,临产换帅,没那么容易。我也甚觉为难。这些日子,我在帐中养伤,军机不曾懈怠,但终究是只能据守,不能迎敌。换昔日可还算好。但这次穆勒先来挑衅,不杀他个大胜心服口服怕是难以收场。”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目光炯炯:“此事,还是再请一个能将来一战为好。” “如今能战的,年轻一辈的目前还只有你一个,老一辈的只剩下济阳侯叔。你这样,临时换帅,怎么能好呢?”林致低声说道,“况且,方才我还有一点未曾言明,你这身子骨,若要活的久一些,怕是不宜再上战场了,再上如同催命,白白耗损身体而于国于家无益。你若真想此次大捷,就得换个能人上战场来。” “我手下的副将倒是个不错的,就是短时间内不知可能服众。”成渊闭上眼睛,“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我派人密报父亲,请他立刻着一个军中有威望的前来替换。此事万望重视,越快越好。” 林致点头:“这样看来,最好。” 成渊的密报,在半月后抵达了上阳。此时成渊已守城不出许久,林致也在军中呆了半月了。七月,已然近了尾声。 孟敏知接到奏报后,看了一阵子,转而迅速命人将奏报移交给了太子。 成源皱起眉头,看着奏报,陷入了沉思。成渊所说的,确实是个问题。但是如今的形势,也委实短时间内难以找到一个将领且中途换帅,最好还是让下头一个知己知彼合适的顶上。如果成渊实在不适宜上战场,那么让他不出战,在后头指挥,再让副将替他上场打穆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算算时间,如果是平常,这时候玥真又要送一些小食来了。只是这一段时日,玥真和他变了脸色,已然好久不曾予他小食了。 成源这些日子一直等她来问个清楚,可左等右等,玥真一直不来。想了一想,成源还是决定主动去玥真那儿说明清楚这事。这是成渊单向的书信,不曾寄出,说明他知道事情轻重,也知道自己对于此事并无不应有点看法。而玥真和林致的事儿,他想了想,觉得既然几年前就选择了过下去,就没有继续纠结下道理。该如何就如何,何况他也还想享受一家五口的天伦之乐。 想到这里,成源奏报一收,说了声:“去珠辉殿。”转头就带着内侍走向了玥真处。 珠辉殿门前此时热闹非凡,梅林里传来了孩子的欢笑声,殿前梅林外,玥真和崔雯屏李舒镜三人站成一排,含着笑意看着嬉笑的孩子们,笑语声声,言谈中,尽是人间乐事。让人老远听了,就感到一股熟悉温暖的烟火气。 李舒镜最先看到成源的身影,她轻轻推了推玥真:“太子妃,太子来了。” “哪儿呢?”崔雯屏转头看着看,在屋檐下拐角处看到了成源缓缓而来的身影:“太子妃,太子这是来找你聊私房话儿了啊。” 玥真淡淡道:“太子今儿倒是来的早。” “太子与太子妃要聊私房话儿,要不,我们退避?先带着孩子回去了?”李舒镜巧笑着对着崔雯屏努了一努嘴。 “也好,我带着昀曙回去了。晚些再带他来找太孙。”崔雯屏说着,就要让惊鸿去叫昀曙。 “不用了,太子与我无甚可说的。崔良娣不用为了此事打扰孩子们的兴致。”玥真恰到好处地截住了她的的话头,口气温和而淡漠。 “太子妃莫非为了近来宫中的风言风语和太子还在怄气?”崔雯屏奇道。 “许他为了捕风捉影的事情和我置气,不许我为了同样的事儿和他气上一气?”玥真寸步不让。 “太子终究是太子,太子妃难道要和自己的后半生过不去吗?”李舒镜担忧道。 “良媛言重了,这事儿还不知太子要说什么呢。”崔雯屏打和气说道。 话说着,成源已然来到了三人面前。 “今儿你们几人倒是很有兴致。”成源笑着和三人打起了招呼。 “殿下今日也好兴致。”李舒镜和三人行过礼,笑吟吟道。玥真也见过礼,态度只是淡淡。 成源笑着点点头,随即目光放在了玥真身上。“今日相见,可是不易。太子妃不想多说些什么吗?” “太子平日里政务繁忙,妾也无甚多话好说。”玥真话语平静,依旧是淡淡的。 成源仔细看看玥真,见她表情淡漠,似乎无甚情绪,心里也约莫有了个底:“我和太子妃有些私房话要说说,可否让我进殿一叙?” “午膳快近了,我带昀曙先回去了。”崔雯屏见状说道,大有带孩子就走的劲头。 “昀晔与昀曙关系甚好,一日不见就嚷着要见弟弟,昨儿还专门留了昀曙喜欢的山楂糕和五珍脍。午膳就在珠辉殿用也无妨。”玥真说道,身手轻轻挽住了崔雯屏离去的步伐。 成源见状,知他在怄气,缓声道“无事,我与太子妃入内私话即可,不必打扰孩子们的玩兴。” 第121章 116.交心 崔雯屏与李舒镜对视一眼,齐齐退后了一步,躬身柔美行礼:“嫔妾告退。”随即,一桃红一月白色衣裳的身影,就消失在了成源和玥真面前。 成源看了一眼玥真,她今日着一身妃色纱衣,头戴蝶戏牡丹金步摇,红色牡丹珠花点缀其发间。手上戴着一珍珠手串,一翡翠镯子,和一珊瑚镯子。一切都装束的恰到好处,不会因为金饰而显得艳俗,也不会因为装束多繁而显得累赘。再趁着她二十五岁年华的美丽容颜,真有种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之感。成源看着玥真,朝她伸出手去:“今日天气正好,难得有此嘉辰,玥娘何不与我叙叙旧,说说知心的话儿?”说着,目光一瞬不瞬地看着玥真,其中尽是浓重的情义。 玥真看了他一眼,微微侧过头:“太子是希望进了珠辉殿再说?” 成源笑意温柔,如沐春风:“是。这在门口站着,多少有些不甚方便。” 玥真看了看乳娘抱着的令月,又看了看外头奔跑跳跃着的昀晔等人,眼眸轻动:“好,就进殿再说。”说着,不等成源先言语,她就抬脚,急急进了殿中,步履轻而匆促地就进入了殿中,丝毫没有等待成源的意思。 成源慢慢地踱入殿中,跟在玥真的背后进入了殿中。殿内正中摆放着胡床,几案和一应书写用具。徽墨毛笔整齐地摆放垂挂于桌前,一叠叠账册,名簿和诗词书籍分类放于桌上,端的是干净整洁。玥真转身在一侧摆放的几案坐下,转而侧身给成源让了一个不小的主位。成源则看了玥真一眼,转而毫不客气地坐在了让出来的空位上,一同与她坐在了一起。 开头有点困难,不过没关系,需要自己主动走出这一步的话,还是得走的。成源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前些日子,我记得你给孤送了一本小说?” 果然还是提到了这个,玥真从桌上拿起了一本线装书,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是说我看到过有了兴趣,给你的这本《错乱》?” 说来有些尴尬,但开头一过,提诸事就容易了。成渊清了清嗓子:“不是它还能是什么?” 说来也是奇事,济阳侯除了写了《粉紫交错》,还亲自印写了本《错乱》,里头全是他根据东宫宁王宅诸事混杂在一起写的延伸作品,倒是颇有意趣。读起来,倒是比之前等书还要好上些许,自成一体。玥真读来直到兴处,忍不住给成源也寄了一本过去。林致去军营前曾经为她诊过脉,说过她先天有不足,平常不会如何,只是生育之后若是过于逞强,会留下弱症,让她凡事随缘,不用太过好强。于是玥真近些日子在各事上放的开来,从不过于纠结许多事,甚至有些随心所欲起来。这些小说也看得,看完了也不拘小意,随便就写上一些评说判语,前些日子更是兴之所至,送了自家判过的书与成源看了去。 “那《错乱》一书中,妻沈珠与夫李原二人因双方各自婚前的几封书信,互生嫌隙,不语双方百日,终在李原其父空明道人的几句偈语之下,方才明白人生可贵,夫妻有缘一场不易,自然去与对方敞开心扉,促膝而谈,转而解开误会。我观此文,甚有感悟。若是二人一开始就开诚布公,好好谈一谈前因后果,就不至于这样错乱多事,好事多磨。”成源说完,看着玥真,目中似有所指。 “所以,殿下这是要与我谈前因?”玥真将书本放回原处:“谈的是哪个的前因?还望殿下明示。” “自然是你多日与我冷淡的起由,信件事件了。”成源端正摆弄好衣襟,诚恳道:“无论你信与不信,我只和你说一句,那信,是吾弟所书,但并非我所愿。他所说的东西,我在你送信来前一概不知,也无法预料。如此说来,你可信?” “我信与不信的,又与此事有何干系?左不过是你说什么便是什么罢了。”玥真嘟哝,脸色稍霁,一缕红晕微微泛上面庞,让人看了,不免有些又怜又爱,想要好好抚着她的面颜,柔声说几句体己话。 “我确实不曾与吾弟有旁的乱七八糟的东西,除了兄弟情以外。你若是问二弟,他定然与你也是如是说。”成源竖起一手说道,那手势,看着像是发誓的手势一般。 “好了好了,我信你。”玥真说道,把他举起的手扒拉下来,“这些日子与你置气,是我草率了,我自也有不是之处。今晚给你做道明目鱼米,给你补补身子。你就别再为此事平添烦恼了。” 交心解开心结如此轻松,成源有些不敢置信:“你,不怨了?” 玥真莫名:“怨?当然不!我何时这样小气了?我这些时日,几时怨过了你?” 成源一时也是愣住:“没有怨过?那你这些时日与我冷淡,对我始终意态不甚亲近,却是为何?” 玥真一顿,自己确实因为以往他对自己和林致疑神疑鬼,此事出来以后心里不爽利,便有了堵他一堵的心思,想要冷冷他。但是说到怨,也实在是算不上。不过既然都与他有了这样的心思,说是不怨,难道真的就一点不怨?这分明是怨他过于捕风捉影才与他置气罢了。想到这里,玥真也是颔首:“如此说来,或许是有些怨,不过如今既然你开诚布公如此说明,我自然也无什么好说的。只是我们之间,也缺这好好谈一谈。” “你说的,我自然是信的。不过若你不说,我也只能自伤自怨了去,断不可能如此豁然开朗。说来,我需得谢谢你,肯花上功夫,与我开诚布公,不做那等我求和的闷葫芦。” 玥真此话倒是提醒了成源:“这些日子,我也看了看你们东宫诸人常看的话本子,倒是颇有些新意。只是那小说里的一些情郎也真该打。说什么讨厌母亲一辈的内宅争斗,转而要求自己的妻子不能陷入争宠之事。但自己又喜好与人纠缠不清,让人做了手脚以为妻子没事争宠争风吃醋。纵是夫妻情深,也磨着妻子说她改了这争宠的毛病即可。夫妻之间本应互相磨合,哪能说这种“你改了就好”的话?你与妻子感情好不好还要让对方改正了你再奖励似的与她情厚?你与妻子关系好如从前也不见得你妻子需要争宠吧?显见得心里明明白白,却要这样推卸责任,实在不是大丈夫所为。这样的日子不过也罢,不如和离,省的整日拖泥带水的,让人不耐烦的很。” “源郎说的,倒是这个理。”玥真颔首,“我自第一回读此等书,便有些不适,接受不了此人所为,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如今夫君自己将它解了出来,倒是将我的为何不适,给说明白了。” “那么,如今,就着这些话本,我们可能再叙一叙话?”成源笑道。 “自然是,多多益善了。”玥真巧笑嫣然。 “那么,再聊聊济阳侯叔的《任花落》?” 等到近了晚膳时分,李舒镜携崔雯屏带着昀曙前来告别。到了殿门口见二人喁喁私语,相谈甚欢,不由得彼此对看一眼,随即迈开步子,轻轻走开了。转头,二人就对濂珠轻轻说下了此话:“回头告知太子妃,晚膳已到,我等二人回殿去了。”随即二人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就从珠辉殿回了自家。濂珠转头看了看殿中二人,一点头,随即和乳母领了几个孩子悄悄地走进了偏殿。 晚膳,昀晔吃着盘中的软羊看着气色神情比最近这段时日好的多的父母二人,歪头向王凝珠那里看了一眼,似有不解,又似有所悟。那一头,盈欢吃着花折鹅糕,兴致勃勃,与窦绾相视而笑,低声地说着一些私房小话,笑得像是偷着了油吃的小老鼠。昀晔想了想,把盘子里的荷花糕夹了一块,送到王凝珠盘子里,转头又往有些落寞的嘉阳碗中,夹了一块樱桃肉,对她眨了眨眼。很快,王凝珠就体贴地凑了过去,和嘉阳小声聊起了今天的趣事。 聊到高兴处,嘉阳开心得露出了甜甜的笑容,凝珠又趁此机会,悄悄地往昀晔碗里夹了一块鹅油松瓢卷。两人目光对视,凝珠腼腆一笑,昀晔努了努嘴,迅速地扮了一个鬼脸,随即低下头去,把调皮的笑颜隐在了梳的齐整的脑袋下头。 这一切自然没能逃过玥真的眼,她看了一眼昀晔,在他以为自己藏的好的当头,轻轻抿了抿嘴角—— 小小的昀晔,也学会了花开的小调皮,在这些小事上,尽显了一些不言不语的交心话儿。 也许用不了几年,春天就到了。 而她,和成源交心后,估计就不会有下次的隔阂了。日子将会一直静好下去,波澜不起。 而她在这时,也不受控制地想起了林致—— 她在军营,和二弟,还好吗? 第122章 117.婵娟 千里之外,成渊对着清泠的月光,激灵灵地一颤,忽而打了一个喷嚏。 身旁的林致转过身来看着他:“怎么了?这快要入秋了,别是风寒了?” “不是。”成渊轻轻抽了抽鼻子,轻声道:“就是忽然感到有一点微寒,还闻得了一阵草木清新的味道,水汽渐浓。这天,怕不是一会儿就要落雨罢。” “落雨?”林致嗅了嗅空气中的味儿,“呀,估计还真有点。我们回帐中去吧。” “回去的时候当心些,天黑了。”成渊伸手,指头轻轻扣在了林致的掌心。 “我自当当心留意。”林致放松道,轻轻回扣了对方一下。 “秋雨寒凉,记得添衣。”林致说道,又是轻轻一扣。 “我自省得。”成渊微微颔首。转身随着尚武步入营帐,又转头注视,见林致与萱茵走了开去,披着月色走入灯影下的路径,踏过青青的草地。 “二弟在前线受了重伤,不日就要归来。只是这交接之人,却始终未曾选好。二弟的意思,临时换将乃是大忌,不若让手下副将代行其职,他只在营中背后决策一二。”翌日,景运殿中,成源低声与孟敏知说道。 孟敏知手指在地图上划拉了几下:“就按二郎说的办去。多大的事儿,还用得着慎而重之的禀告,将在外,君命还有所不受呢。” “可是二弟此次,怕是日后一辈子不宜再上战场了,这朝中失了一员主将,日后让何人顶上呢?”成源低声说道,目光微带忧色。 “江山代有才人出,我国国运正好,不愁没有新秀替代,谁知日后又没有新秀再起?如此悲视,又岂是一国国君所为?”孟敏知皱眉,随即提笔,在一份奏疏上,朱笔一画。 “是,儿多虑了。”成源将奏报放在孟敏知面前的桌案上,一步退后。 “二郎所说准了,你即刻批复下去吧。”孟敏知提朱笔,在谍报上写下一字,转而还于成源。 “还有一事,”等到成源退下,就要行到殿门口,孟敏知忽而冲门口喊道:“昀晔封了皇太孙,昀曙也得跟上,今儿就给你一个口信,昀曙就封为益昌郡王,享益昌郡封邑。” “你可听得了?圣上下旨,封了咱们昀曙为益昌郡王。”琉光殿,李舒镜看着自己一人玩的不亦乐乎的昀曙,转头对一旁的崔雯屏说道。 “昀曙自己福气不差,正逢了一个好祖父。”崔雯屏说道,小心地一针下去,穿针引线,细细地绣着绣样上的一轮明月。 “不管怎样,在这东宫,咱们也是要靠昀曙吃一辈子俸禄的人了。早点封郡王,倒也是早些享福了。”李舒镜剥开一枚龙眼,丢进了嘴里。 “是啊,这宫中,昀曙最亲近的人,不过皇孙和你我。”崔雯屏放下手中绣样,揉了揉微酸的眼,说道。“珠辉殿和麒德殿如何,都不干琉光殿和临照殿的事,左不过冷热交替着,一会儿风一会儿雨,刮不倒屋子。我们平素吃盏茶的功夫,就过去了。横竖这麒德殿搬不来这儿,我们倒也乐得清闲,俸禄也不曾少一点。也是好生活了。” “这花无百日红,只在前朝便好,不吹到咱们这儿。平日里不曾难为我们,倒是天大的福气。我也觉着,这样的日子,甚好。” “可不是如此?当今圣上最常去的,左不过皇后惠妃宸妃宫里,其余的,不也有的是如我们这般过日子的?” “可也别说的太满,这宫里,多的是各过各的,几人搭伙吃饭了?咱们的日子是咱们的日子,可不管旁人怎过。” “是啊。“崔雯屏手一错,又是一条线结在了绣绷后头,不免有些泄气:“就同这绣花一样,看个人的功力和缘法。” “说来,宁昭仪和程美人也是宫中难得的热心肠了,回回都给昀曙送小玩具,好像自家孩子似的上心。” “是呢,不知怎的,特对咱们昀曙好,竟不讨皇孙的巧。” 说到这里,二人均是一愣,过了半晌,李舒镜低声道:“许是有眼缘罢。”当下便揭过此话不提。 而在等待圣旨批复的同时,成渊也并未闲着。 他吊着绷带,站立在沙盘面前,皱起了眉头:“穆勒先是夺了昌国公主(二公主)回穆勒,如今又一战再战,想要攻陷我城池。这几日又在叫战。但是若不是这次穆勒师出有个名头,怕是又要像过去那样劫掠粮食财力,夺我边城百姓生计。但是如今长久下去,亦不是办法,无法保我百姓之安宁。我这伤,显见得只能在后方督战,也无法上阵击退他,如今拖延下去,可怎生使得?” 尚武也是愁眉不展,神色严肃:“或许,咱们可以从穆勒内部下手?” “内部”,成渊喃喃道:“内部何处动手呢?难道,从消息这一块?” 尚武一激灵:“消息?这样一来,这可以动手的可就多了。” “详细说说。”成渊见他如此说道,顿时也有些振奋起来:“或许,咱们就能给他一顿大餐!” “上一次交战,咱们是不是俘虏了几个穆勒军士?听得有几个算得上穆勒大帅的亲兵,而且一直伺机逃跑。”尚武说道。 “是有这么几人。”成渊说着,微一沉吟,“让程副将过来吧,我有事同他说道。” “是。”尚武抱拳。 当晚,成渊就放出消息,众将士多日守城劳累辛苦,宁王的身体也因医官治疗有方,逐渐好转,今日就准假一日,晚上同庆,与众位将领把酒言欢,众人乐上一乐。好酒好肉,做那一晚的快活神仙。 觥筹交错之间,成渊已然微微有了醉意。与部将言语之间便放肆了许多:“哎,你说,那穆勒蛮子,怎地这般难缠!整日扰我大辽,今儿一出,明儿又是一出。这次更是放肆。还好,我大辽也不是吃干饭的!就是比他牛掰!哎,咱们很快啊,就要高枕无忧了!” “将军醉了吧,什么高枕无忧,这世间,除了穆勒国灭,哪有什么高枕无忧啊。”一旁的将领见状,出言劝道。 “哎,你信不信,这次还真的说高枕无忧,就高枕无忧了!就是有这等好事!那穆勒国主的小命,如今还真是很快要落入我们的手中了!”成渊痛饮一大白,兴致更加,出言更加无忌。 “哎,这话我喜欢!”一名年过不惑的将领叫道。“年轻就要敢闯敢拼,万事万物躲不开一个有理想的拼!今儿不错,听到了一段这些日子以来最爽快的话!我们大辽,终有一日,要收复河山,痛打他穆勒,报了先帝之仇!” “大帅今日有此豪言,定是有了十足的把握,抓到了那穆勒的痛处,正要对着它狠狠打将下去!今天畅饮开怀之时,都是自己人,不妨说一说,怎样打那穆勒贼子,为我们狠狠吃一口恶气啊?”几名兵士手中举着酒碗,大着嗓门热烈地喊赞了起来。 “说一说,说一说!“几名兵士大声高喊起来。 “说一说又何妨,今天就让你们好生乐一乐!”成渊举起酒碗,痛饮一碗:“那穆勒自认自己兵强马壮,有勇士无数,殊不知,他手下大将金兀徒,与国主不睦已久,这不,昨儿已然与我等密议,要与我大辽合作,里应外合,以我大辽为助力,反了那穆勒国主,自己坐上那国主之位!都是姓金的同族,怎的那金靖做得,他金兀徒就做不得了?” “就是这几日在咱们城门口叫嚣的那个?好小子,野心不小嘛!平日里只道是个忠心的,没想到,背后心如此之大!倒反天罡了这不是?”底下一轰而笑。 “也不一定啊,我听说,这当年穆勒金氏两兄弟起头,一路披荆斩棘,辛苦万分,是弟弟出力更多。但长幼有序,兄长大过弟弟,且幼时弟弟多赖兄长爱护,这才让弟弟拱手把为主为尊的地位让给了兄长,让他坐上了大汗之位。但穆勒民风彪悍与我大辽不同,一众人皆以为弟弟软弱不及兄长,对其不以为然。时日一久,自然轻弟弟重大汗哥哥。” “可是弟弟的后人继承了弟弟的勇猛善战,又都听了弟弟的嘱托,世代为大将,一路保护哥哥的后代,为其征战,含辛茹苦,有始有终。到了当今金靖一代,纵是叔夺侄子之位,下头的效忠对象始终不变。但这一位却在即位不久,玩起了功高震主忌惮功臣那一套,觉得金兀徒世代掌兵,兵只听他们一家的,不大听他们国主自家的。时日久了,终成祸患,你看这即位以来,把金兀徒那一支拘成什么样了!时常猜忌这儿那儿的,一个不慎就多有为难,哪个受得了这样的清气!若是我,我也想反。” “这人总该讲个道义。这强盛的声名,国主的地位他都有了,强大的助益也有了,还要动辄得咎,牵扯这儿那儿,当他们没有做国主的能耐吗?既然你怀疑他有反举到处掣肘,那就是反了又如何!” 第123章 118.秋爽 “这如此说来,这金兀徒,倒还是有几分理由反这金靖啊!”一名将领听了这番言论,大笑。 “管他如何!只是如今穆勒人这般行事,倒是着实与我大辽便利。这是大大的好事。自然该多喝几口。来来来,一起喝。”一位部将说道,随即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来来来,喝!”众人举碗相庆。 成渊举起手中碗,递到嘴边,目光一瞥之处,已然瞧见帐门的缝隙处,一位穆勒军士鬼头鬼脑的面容一闪而过。他心下了然,不由得心中微微一松,将满满碗中的“酒”一饮而尽。 翌日,成渊一觉醒来,尚武快步走进营帐:“主帅,成了。” “那几名军士已然到了穆勒境内?”成渊低声道。 “不出主帅所料。”尚武低声回道,“今日一早,那几人已然绕过军营,逃到穆勒境内,密见了那里的官员。” “金兀徒没有发现半点踪迹?”成渊斟了一碗茶水,慢慢转动,摩挲茶碗的边沿,缓缓说道。 “那穆勒国主自是信他不过,早已在那安插了自己亲信。且都城离那儿也不远。那几人报告的事情,很快就会传到那国主耳中。眼下计划,已然进展了一半了。”尚武低语道。 “好。”成渊振奋道,“有这么一个开端,后续的成功,可想而知了。” “那是自然。”尚武说道。 几日后,穆勒国主忽然召穆勒主将回都城,全然不顾穆勒大将金兀徒说的每一句话,只是一直不停地催逼。大将无可奈何,只得回了都城。再过上些时日,便传出穆勒国主将金兀徒拿了下狱一事。一时之间,穆勒主帅换了人,边境将士心态也发生了变化。 成渊继续按兵不动,直到对方传出那主将因谋反而被处决的消息。成渊下达了指令:“程副将,可以领兵出征,突袭那穆勒军营了。” 程副将领命,随即领着众兵,将穆勒打得落花流水。 穆勒不服再来战,但失去了金兀徒的穆勒,一蹶不振,接连数次,不敌大辽军队,反而丢了数座城池。 如此,穆勒也经耗不起,只得派出使者,要求停战。 北辽见好就收,倒也没有咄咄逼人。穆勒自然也甚是轻松。 于是,两方就此息战。 转眼已是七月下旬了。八月也即将缓缓而来。金风送爽,丹桂飘香。说的就是这八月的怡然自得美景。 成渊和林致也准备返回上阳了。这一次,真个可以说的上是有惊无险。 “你那日让将士们欢庆饮酒通宵,就是为了这金兀徒反间计吧?”林致说道,微风轻抚,在金风送爽的秋日,显得格外清爽。 “难道不是吗?”成渊笑着反问。 “你事先把自己喝的酒瓮里的酒换成了水,再有意让程副将示意那看管的士兵放宽了警戒,让那几名军士有了法子逃脱,还靠近了你主帐门口。你又假作酒醉,好似酒后狂言一般泄露了军中机密,让军中老将配合你,谎称金兀徒与你合谋谋反,并把他的动机都补了个完全。那几人不知有诈,逃走后,把这些消息都告诉了穆勒国主的心腹,导致金兀徒被杀。如此,你不能上战场,也能够轻松打赢穆勒军队了,是也不是?”林致偏过头,笑问道,神色竟然有几分俏皮。 “王妃聪颖,所言一字不差。”成渊笑道,亦偏过头,眸光闪动。 “那么,此次回京以后,你待要如何?”林致笑问。 “王妃将要如何?”成渊反问道。 “我幼时最大的乐趣与向往,是游山玩水,徜徉山水之间。写一本游记,记录山水之乐。”林致说道,双眸熠熠生光,隐约又有了少女时代的神彩。 “王妃莫不是忘了,出征前,你与我之间的事了。此事不决,怎俩就不能一起醉情山水。”成渊抬头,望向悠悠天际,幽幽地说道。 “殿下说的是……”,林致想起了出征前的谈话,心里不禁有些忐忑。 “那时,王妃是怪我没有把过去的事据实以告,却忘了穿着粉衫一事,王妃也不曾坦诚。”成渊斜睨了林致一眼,悠悠说道。 “殿下难道那时不曾闹上宫宴去?”林致笑道,意有所指。 “也是,若是坦诚,我定然一通好闹。”成渊也笑。 “所以,这事儿,算不算得翻过一篇去?”成渊再次笑问道。 林致斜斜地看了他一眼:“自然,这次把我好一顿吓,几乎生死横跨了,这样的一点事情,又算的了什么?“ “生死横跨?你真的这样想过?”成渊不以为意。 林致一甩手,负气道:“做梦都不让人安生,让我梦里梦见你来诀别,还不是生死横跨吓死我?你这个麻烦鬼,从前没和你说过,不代表没有!” “做梦历经生死?你这故事,好似话本子。”成渊哈哈一笑。 “信不信由你!你倒是一身轻,让我不得安宁。” “那末,你可是做梦中知道,盈欢的弟弟妹妹怕是从此难以和他们的姐姐报道啊?” “不知羞!贫嘴!” “哈哈哈哈哈……” 不远处,尚武和萱茵看着二人缓缓前行,有说有笑,不由得也露出了笑容。尚武笑了一阵,忽而转头看向萱茵:“前些日子,殿下和我说过,这次一会去,以后估计不会再来了,说要给咱俩的事定下来。” “什么事?你是说你上次给我的劳什子文定礼?”萱茵双颊绯红,显是有些不好意思。 “你也二十二了。按照民间,这年头,也算老姑娘了。你难道真的不急自己的事情吗?”尚武认真道。 “咱们这儿不同于民间,你又不是不知,急有甚用?”萱茵低声道。 “也是,不过很快就要急上了,这不,眼看着殿下就要像濂珠和严勋卫一样,给办婚礼办上了。” “你,就不能不要在这里这么急着谈这些事情……”萱茵绞着手指,不好意思道,语中娇羞之意尽显。 “可是不在这时谈,在何处?你的身份可是医员,难不成,我摔个伤,找你帮我医治不成?” “你真是……” “好了好了,我说的也是实话,咱们认识多久了,还讲究这个。婚姻大事,人之常情。放下你那没用的忸怩吧。这事儿总有一天要摊开说的。” “你也真是,哎……” 成渊的伤势好了个七七八八,林致和成渊也踏上了回上阳的旅程。这一路上,两人返回的路径慢了些,按照二人的意思,大军先自安顿,而他二人则请旨慢些行进,看看沿途的山川之美。 转眼已到了九月,二人看着沿途的风光,预览山河之大,山川磅礴慷慨之美,心中不由得升腾起了别样的慷慨之情。山川之大,日月交辉,更显神奇。二人看到此处,不由得停下了步伐,静静地站在旷野上,感受一呼一纳的吐息之间,一股豪情激荡在空荡宽广的胸中。秋日秋风飒飒,天高云淡,望断南飞雁。壮美而萧阔。 在这无边壮阔的美景中,二人一时忘却了归途,也忘却了远方的父母兄长。只觉得万物浩大,二人在这灿烂远景中,不过渺沧海之一粟。一股原始的感觉在升起,腾飞,最终漫过了他们的全身。 “你有没有感觉,一股豪气满溢在胸间,让空气之中激荡不已?”良久,成渊转头看向林致,问道。 “是啊,激荡在心中,不可遏制。”林致说道。 “比起六年前的秋月桂香弈棋之日如何?” “那时天柔和,空气中充满了甜香的柔情蜜意。而此时,充满了壮阔飒飒的激荡。”林致回道。 “想要大喊放肆一回,是不是?” 林致看了他一眼,“怕是不止。” “萱茵和尚武被咱们抛在身后老远了,此刻正在找客店和店家生活做饭。” “嗯。” “嗯。” “他们将会有半个到一个时辰不会过来。” “嗯。” “这里很大,也很辽阔,方圆百里没人。草坡后面是视线最隐蔽的地方。” “所以,你想怎么放肆?” “像六年前的那一天夜晚一样。” “这里没有棋盘。” “是的,但是……你明白我的意思。” “……是的,我明白。” “你明白?” “我明白。” “好。” 等尚武和萱茵好容易找着了路旁的一家客店,煮了饭,烹饪了好了可口可心的饭食,用心保持着饭食的温热,找到了这里,却见二人坐在一处山坡前,喁喁私谈,悄声讲着一些小话。林致衣服领子有些松散,显见得是刚整过却又没整好的模样,头发披散下来,正在拿着一把木梳细细地梳理。在她身旁,许多簪发饰品,摆在一旁。成渊也是差不多的模样,正在用心束发,把簪子插入发中。尚武和萱茵尴尬地对望了一眼,顿时不约而同地后退一步。 “我们是不是来早了?”萱茵一边和尚武快速离开,一边小声说道。 “目前看来,估计是。”尚武大步流星,生怕慢些就要惹祸一般。 “可是这饭食再不吃,就要凉了。”萱茵摸了摸怀里瓦罐,看了看其中的鸡肉菜蔬。 “你再用你想出的法子再尽可能地保温一阵子吧。只再等一刻钟就可,一刻钟后,咱们再给他们送过去。”尚武越走越快。 “好吧。哎,你慢点,我跟不上。” “我多待一刻都是对他们的不敬重。哎肚子好饿。” “我又何尝不是,哎,我跟不上,你慢点,哎。好了他们看不见咱们,咱们也看不见他们啦。你慢点!急着干什么去啊!”萱茵焦急地几乎要喊起来了。 “好好好,我慢点。这下行了吧。”尚武的声音低而急促。 “好啦,看看这沿途美景吧。过一阵子咱们可以再过去。” “好的好的。” …… 第124章 119.子嗣 一个月后,林致和成渊回到了上阳,这时,其余人等早就回上阳多时了。 宁王宅,二人洗去一身风尘,在宅邸里相对而坐。两人之间放着一张舆图,上头收揽了天下美景地点和各地风物简况。林致俯身向前,手指在舆图上指点着,却不发话。成渊倾身向前,点了点图上的几个地点。 “一年带着盈欢走上几个地方,也是可以的。”成渊点着舆图上的几个地点,说道。 “可是盈欢也要在东宫进学。她和窦家的丫头玩的也很是不错。”林致说道,语意里似有犹疑。 “学业你也可教她。只是走来走去,练书法之类的,倒是不太方便。”成渊道:“可是一年到头在外头飘着也不太可行,总会有过半功夫要在家中度过。就这些时候,让她回东宫学习,也不是不可。” “嗯,这倒也不错。”林致起身,转头拿出一卷针袋,摊了开来:“殿下的伤尚有剩余瘀血未化开,我来再为殿下疗上一疗。” 成渊看着那略带寒芒的针,缩了缩:“不了,我的伤已然好了泰半,不需要再疗伤了。” “我看未必。”林致更加靠近了点:“郎君的伤若不根治,只怕最后祸害不小,落下隐疾。我这一治,才会好些。” “别了别了,我这身体,还要留着给盈欢扎风筝编竹蜻蜓呢。你这扎一下,我这瘀血没去,疼还要给疼死了。”成渊倒退连连,一时之间,退到了胡床前。 “下个月初七是阿娘的生辰,我还得想想给阿娘送个怎样的生辰礼才好。旁的事情,你自便吧。”说完,成渊夺门而逃。 林致走上前去,收起针袋,叹了口气:“这么多年了,还记得啊。”转头对着门外喊道:“萱茵!” 萱茵伶俐地迅速跑进来:“王妃有何事要吩咐萱茵?” 林致从一旁的书架上取下一本《诗词荟萃》,对萱茵说道:“去怀瑾居把这本书送给孙孺人,我看她平素最喜欢这些了。另外,让她把这几个月的账册送来我核对一下,这几个月她辛苦了,让膳房多做些滋补的汤品送去。胡媵人这几个月在旁帮衬也是费心不少,这块新得的翡翠和玛瑙,就给她和怀瑾居商议着如何做两套头面去吧。” “哎,好的。”萱茵轻快地说道,转头就急急往外走去。 “还有,”林致犹豫着在后头唤道,萱茵转过头去,大惑不解地看着她,林致从案后的格子上,拉开屉子,取出了一对水头极好的碧玉镯子:“殿下说过,战事今后,与他无缘了,尚武也不必与他挣命过活了,你们的事情,至今没有定下,如今也到了时候了。下个月,就是你们的正日子,我如今也没有什么好送的,这只镯子,就当是我送你们的新婚贺礼了。”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郑宸妃的生辰,到了。萱茵与尚武的亲迎日,也定在了郑宸妃生辰的后一日。 而就在这一日,又一件让孟敏知和郑宸妃大喜而泣涕的事儿发生了——林致又怀孕了。 林致看着诊脉的太医嘴里一张一合地吐出的字,觉得世界是如此的不真实。她,又怀孕了,而且已经整两个月了。明明之前给成渊的诊断,她也尤在眼前,可是,这没能阻挡她的再次有妊。 孟敏知喜得几乎要开怀大笑起来:“铁树开花了!二郎媳妇竟然又要有孩儿了!我又要有孙儿了!” “陛下盼了这数年,总算是又有了消息了。”郑宸妃含笑道,语意中满是喜悦。 “这次,无论是男是女,盛乐县主都有亲弟妹了。”独孤惠妃含笑道。 “是啊,这日后盛乐也不再是一人和爹娘行在路上了。”成渊语意中似有蕴意。 “以后盈欢有什么事儿,都有一个兄弟姐妹帮衬着了。”郑宸妃亦是喜道,看向了林致的小腹。 “说来,这消息也该让太子太子妃知晓知晓,让他夫妇二人也同乐一回。”独孤惠妃看向孟敏知,似是在提醒些什么。 “是啊,大郎和媳妇儿也是该及时知道兄弟媳妇的喜讯。”孟敏知看到了独孤惠妃的眼神,转而点头称道,空气中充满了欢乐的气氛。 消息由苏皇后身边的掌事宫女梅蕊告知沈玥真后,她轻轻点头,不再说些什么,但是梅蕊却在起身告辞的时候,从她眉目间,看到了一丝类似于安心的释然。梅蕊眉眼关鼻,随后一字不差地把事情告知了苏皇后。 苏皇后微微点头:“玥真和阿渊的心结,终于解开了。”回头对梅蕊说道:“去库房选个喜庆的个玉如意来,拿去送给宁王妃。” 梅蕊应了声,回身就走。走到殿门口,苏皇后又叫住他:“上次宁王妃孝敬的宁神香包,再送一个给太子妃。” 当梅蕊把香包送到玥真手中,玥真看了一眼针脚,闻着香包的味儿,辨认了一下味道,心下了然。苏皇后之意,她自是省得。这其中的分寸,她自是拿捏的住。遂向梅蕊笑道:“皇后娘娘的意思,我自是省得,劳烦姑姑了。请姑姑也替我向娘娘转告一句话。” “已识郎心意,何须费心思。我与太子,自来心意相通,今后更是不会变。” 永定三十年六月初六,正是荷花打着骨朵儿的日子,眼看着就要绽放出属于自己的芳华,隐隐的荷花香气四溢,芬芳流转,在盛夏之中流露出未见绽放先闻其香的醉人韵华。林致在东宫和盈欢玥真共赏莲池美景时,忽然胎动,仅仅怀胎九月便早产。一时之间,众人都措手不及,忙连声叫喊,忙忙为林致的生产做得一二忙乱。离莲池最近的风荷楼,众人在一阵忙乱中,终于见着孩子从林致腹中钻出,是一个男孩。 众人大喜,正觉得长吁一口气,事情就要结束了。忽然,接生的一个医女忽然喊道:“不对,胎儿还有一个!” 众人一惊,连忙看去,却见另一胎儿的头似乎隐隐钻了出来,乌发已然隐隐浮现。不一会儿,孩子的头已然冒出了宫口。 第125章 120.孩童 “出来了,出来了!”一人惊喜地呼喊。玥真看了一眼,两个孩子都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一个呜哇呜哇地喊着,一边东看西看,另一个则将眼睛慢慢地转了几圈,就嫌弃地看了一眼喊的那一个,随即手放在嘴上,打了一个哈欠,顿时放了心。 “都是男孩,恭喜啊,宁王妃。这一对小兄弟都是健健康康的。”产婆笑着说道。怀里的老大很配合地打了一个嗝,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这俩孩子,一时我竟然分不清谁是老大。是安静的这个吗?”林致指了指一旁安安静静四下观看的老二。 “岔了,后出来的才更安静。”玥真笑吟吟地说道,指了指叽叽咕咕的老大:“老大才是不安静的那个。” “这当兄长的,反倒闹腾,弟弟反而沉静。我这俩个孩子,是生错了顺序吗?”林致戳了戳老大,对方配合地张嘴就要去够那戳他脸蛋的食指,“莫不是弟弟性子急,强了哥哥生出来的通道?” “那可不一定,这兄弟俩的性情,凭老天说了算。”玥真笑道。 “我看我更喜欢弟弟,盈欢呢?喜欢哥哥还是弟弟?”林致接过弟弟,问盈欢。 盈欢伸了伸舌头:“我喜欢哥哥,更像晔哥哥。这个鬼机灵的劲儿。” “晔哥哥不是天天抢你的作业画乌龟?怎的还那样喜欢他?”林致笑问道。 “我也天天抢了他的海棠酥。让他吃不着。”盈欢吐吐舌头,俏皮地说道。 “原来是也已经抢了回去。”林致轻轻刮了刮她的小鼻头:“平时看你怕生,原来背后也是个捣蛋鬼。” 盈欢“咯咯”笑了:“我当然随阿耶啦,婆婆说阿耶小时候最调皮,我就像他。” 自己平常未能看出来的,郑宸妃竟然看出来了吗?林致想想,又问盈欢:“婆婆还说什么了?” “婆婆说,阿娘看着沉稳安静,其实有点促狭调皮,阿耶更是从小就是调皮捣蛋的性子。我跟着阿耶阿娘,自然都最像阿耶阿娘,也是个跑不了促狭的性子。”盈欢高兴地说道。 “难得你小不点还把婆婆的话学的这样透。”林致伸手捏了捏她的小脸蛋,“昀晔呢?刚才不是也跟来了?” “在门外呢,现下也不知去哪儿野了。”玥真摇摇头,吩咐濂珠:“去找太孙,让他过来看看两个弟弟。这孩子也不知随了谁,这样皮。” “我想抱抱弟弟。”昀晔忽地从斜刺里窜了出来,伸出了一双不再肉乎乎的手,笑嘻嘻地说道,一双漂亮的眼睛泛着顽童特有的促狭。 “这是哪里海吃胡玩从犄角旮旯里钻出来的?”玥真笑道,“弟弟在这儿呢。”说着,从乳娘手里抱过老大:“这个和你一样,怪活泼的,老是动来动去的。说来你和你刚出生时差别大极了,怎的刚出生时那样安静,像个你阿耶那样,是个乖孩子,转头没几年,就成了这样的皮猴儿。当初娘胎里属你最乖巧,哪知生出来后,就你最淘气。” “我是阿娘和爹生的,当然是像了阿爹阿娘了。我可不信阿爹阿娘小时候没有皮过。”昀晔眨巴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调皮地说道。 “还会反将你爹你娘一军了?这是从哪儿学来的?”玥真轻轻捏了捏昀晔的小脸蛋:“小家伙这么小就会耍小心眼到了爹娘头上,可是倒反天罡,长大了可还了得?今天罚你没得吃金乳酥。” 昀晔小脸一皱,随即抱住了玥真:“阿娘,阿娘,我错了,我不该对阿娘耍小心眼,对阿爹也是。阿娘你念在儿子是第一次,就原谅我吧。” “原谅你?行,今天多练三张字,一个字练的不认真,重新练一张。”玥真板起脸,说道。 “啊?”昀晔小脸一抽,转眼看到玥真毫无商量的神情,只得一脸乖巧恭顺:“儿知道了。这就练字去。” “倒也不必如此急切。”玥真松开神色:“先看了弟弟,陪你婶母说说话儿再去不迟。记住,人生有所得,必有所失。你今天选择了金乳酥,就要付出多练几张字的辛苦。何况若你不贫嘴,这代价,你本也不用承担。这是你选的,就要负责到底。” “儿子知道了。”昀晔低声说道,转头乖乖地去寻了林致怀里的两个弟弟去。 “这孩子,乖巧也是真乖巧。”看着昀晔的背影,林致低声笑道,“只是这孩子只是顺口卖个乖,嘴上揶揄一把,并未真有那个倒反天罡的心,你这样罚他,是不是有些过于严苛了?”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的道理,用在管孩子身上,也是同样使得的。但凡诸事,都是从细枝末节做起,见微而知著,小事中能看出日后生长的情况。昀晔将来是国之重器,是未来的大辽继承人,他的人品,我自认不敢轻纵半步。若是因为这小小一事轻纵,让他以为言行可以随便,日后出了岔子,怎生可以?”玥真肃容道,神色镇重。 “太孙,终归与我们亲王之子,还是不同的。”良久,林致从鼻中呼出一口气,微微的,竟是不可察觉地叹了一口气。 “姊姊对嘉阳和令月,又将如何要求呢?是要将她们,培育成沉稳端方,一举一动尽是天家风范的郡主吧?”林致说道,虽是问句,却是肯定的语气。 “生为皇家女,难道不该如此吗?我们身为皇家妇,不也是一言一行,自当妥帖慎重?”玥真反问道。 “无论如何,若我为母,我便不会让她们这样生活。”林致说道,“盈欢的人生不必拘泥于宫禁,她是要回归于广袤天地的,可以有不同的人生,这两个孩子也是,我的孩子,定要尽可能的让他们走遍天下,做那自由翱翔的鸢。” “他们的人生,自在于天地间,走遍山水,养天地之正气,自得于天高任鸟飞。见识乾坤大,草木深,然后,潇洒大气,有的放矢,自由而不端小。” 近半个时辰后,成渊匆匆入宫,到了亭阁之中。 “是两个小子?”成渊看着襁褓里的两个沉沉睡去的孩子,小心地解开襁褓一一看过去,抬头问道:“听得还是难得的哥哥淘气,弟弟安静?” “是啊,从来没见过这样倒过来的事情,看得让人以为哥哥弟弟生错了时辰。”乳母笑着说道。 “名字定了吗?”成渊抬头,看看林致。 “等着你来定呢。”林致笑意绽开,都是昀字辈的,怎么也得等爹来取这个名字。” “我前些日子看重了两个字,觉得甚是不错,一时不知选择哪一字好,如今两个男孩,正好解决了这一事。就叫昀暄和昀晖吧。”成渊笑道。 “孟昀暄,孟昀晖。”林致念道,转而笑了起来:“真好,瞧着都是朗朗乾坤,暖的很。” “他们这一辈,取名都是如此,说来还要感谢第一个取这样字辈的人。”成渊笑道。 “那末,你感谢兄长罢,他是太子,字辈由他起头。” “兄长上朝还未下朝来?”成渊抬头,向林致问道。 “未曾呢,还要过些时候。”玥真接口,“渊弟要不要吃一口今日厨房新做的蟹粉酥?” 成渊正要推辞一番,忽然,一旁闷声不响的昀晔忽然大喊了一声:“阿叔,不要吃阿娘说的蟹粉酥,那是三等下品的拼拼食!” 成渊正要推辞一番,忽然,一旁闷声不响的昀晔忽然大喊了一声:“阿叔,不要吃阿娘说的蟹粉酥,那是三等下品的拼拼食!” 成渊一愣:“什么?” 玥真也是愣住了,随即眼光向昀晔扫去,使了一个眼色。 成渊弯下腰,向小侄子问道:“昀晔,告诉二叔,什么是拼拼食?宫里的食物何时还分了三六九等?” 昀晔无视母亲的眼色,大声报告:“阿叔!阿娘说过,东宫里食物分为三等,一等为立食,是现在锅里做好,立时趁热吃的。二等为平食,是凉了又热过的,放在外头。三等是散食,是不甚丢到地上捡起来转盘的。也叫做拼拼食!阿叔吃的,就是这最下等的!” 成渊愣住了:“你如何断定阿叔的定是第三等的?” 玥真一皱眉,又向昀晔看去,这次目光中带了警告,昀晔视而不见,似是根本看不懂母亲的眼色,对接二连三撞过来的眼神视而不见:“阿娘说过,给阿叔的不用太好,三等足以!一等二等是给婶母和阿爹备下的!婶母和我们小孩一等,阿爹二等,阿叔是三等!” “孟昀晔!”沈玥真忍无可忍,这小崽子!“阿叔面前出言无状,你这个月的金乳酥和荷花酥,一个也别吃了,你说的三等的也不能!” “什么?!”成渊失声,“这么说,我从前的吃的都是掉地上的?!” 玥真整个人炸开:“孟—昀—晔!” 眼看着乖侄子昀晔就要挨揍,成渊迅速做出反应,不再管拼拼食的事,与林致一人一边拉住玥真:“昀晔快跑,你还来得及不挨揍!” 第126章 121.荷初 成源是在和孟敏知下朝以后得知消息匆匆赶来的。弟妇一次生了俩,这可不是一件小事。 来到阁子中,三人具在,连嘉阳令月和盈欢也在一旁玩耍。只是不见了昀晔。成源向玥真问起,对方说昀晔还有功课要忙,已去用功,弟弟已然是看过了。成源听了,也不过是说几句孩子就是孩子,何必看管过严之类的几句话,便略过不提。 成源问过了昀晔,转头看到一旁两个乳母抱着孩子,便起身要去看看,成渊一把扯住:“急什么?我儿子此时正睡着呢,莫要吵醒了他们。且先尝尝嫂子今日新做的蟹粉酥。” 成源笑了笑,看着成渊端过一碟子的蟹粉酥——色泽靓丽,一看就让人食指大动,闻着也是一股子香气扑鼻,是可想而知的美味。捏起一块酥,轻轻咬下,一股咸香溢满齿间,确是美味。他轻轻点头:“玥真的厨艺愈发进益了,如此下来,尚食局的厨子竟是可以不必用功了,只让玥真司膳便了。” “这可不行。”成渊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块扳指,那在手中,细细把玩:“嫂嫂可是我大辽有名的才女,也是太子妃,未来的皇后,怎可花费功夫在庖厨之中?这后宫妃嫔,宫女难道不归嫂嫂统领?或者都是摆设?这不免有些大材小用了吧。” “玩笑而已,让你嫂嫂忙于庖厨,操劳心力,我也是不舍的。不过,你今日是无事吗?怎的不在兵部走动?”成源又咬下第二口,蟹粉的香甜,口齿留芳。 “自然是今日无大事了。何况我早已是不适合上战场的亲王了,兵部的事,能有我多少参与的?”成渊一挥手,满不在乎道。说着,忽而一笑:“大哥刚才说,今日的蟹粉酥,比之往日的,口味更好?” 成源不明所以:“是啊,确实是更胜一筹。” 成渊哈哈大笑,顿时让成源莫名觉得眼前云山雾罩了起来——不知其所以:“如此,这拼拼食的口味,原来是更胜一筹了,哈哈哈哈哈哈。” 孟成源更是莫名:“拼拼食?” “是丢地上捡起来的热食。”林致笑道,温婉素雅的面庞上,笑意盈盈,不知怎的,成源觉得竟有一股子戏谑的意味。“平日里玥真给兄长的,倒是热过的凉食,今日的,降了档次。” “什么?“成源看看林致夫妇,又看看一脸尴尬的玥真:“你们今日,不是特来消遣我的吧。” 成渊哈哈一笑,添砖加瓦:“平日里,只有孩子们和林致以及长辈们吃的,才是刚出锅的热食,你的是热过的。体谅点吧,毕竟嫂子一人兼做这么多人的小食也劳累不易,更何况,等你处理完公务,嫂子做的,早就凉了。” 成源看看玥真,眼中愧疚之意涌起:“既是如此,玥真不必关照我,平日里这些,你可以不必做的。膳房准备,也一样的。” 玥真一愣,随即一股暖意涌上心头:“我也不过聊表心意,膳房做的,总不如我自个儿做的,来的安心。” “哈哈哈哈。”眼看着二人情意绵绵,正是好时候,成渊却在此时不合时宜地大笑起来。成源一脸莫名地看向他,目光中多少有了一些不满。 成渊哈哈大笑之后,并未打算对着成源不满的目光做出歉意的表示,他对着成源笑道:“骗你的,宫里又不缺沉稳懂事的人,也不缺这一点吃的,怎么可能把丢在地上的吃食捡起来重新装盘给人吃。方才不过是,我和林致逗你玩的。今日我儿子出生开心,正愁没人戏谑,就找上兄长你了。” 半个时辰前。 昀晔逃跑后,成渊看着桌上的酥点,陷入了沉思。 玥真尴尬的不行,一时不知如何说好,只能讪讪地坐在了林致身边。过了好一阵子,她张口和成渊说道:“渊弟,你侄子这说的话……” “我只问一句,昀晔的话,是否属实,如果属实,嫂子你对我是否有什么意见?趁着今日在场没有旁人,嫂子你先说明了吧。”成渊截下话头,迅速说道,眼光一转,看向了一旁小碟里的酥点。 “小孩子家的都淘气,这做父母的,我们总得有些自己的一些法子,二弟想来也是知道的。”玥真赔笑道,“昀晔说的,也不过是这些事衍伸出的果罢了。” “所以,”玥真顿了顿,“昀晔的话,你也明白他为何如此了吧?” “这道理充足。”成渊接口道,抓起一块蟹粉酥放进了嘴里。 “原来你们是因为稚子的一番话,闲来无事,拿我做了筏子,取了一次乐。”成源不由得好笑而不快,但看着众人那一番和乐气象,又不愿破坏,于是立时又收起了那微末的不快,只微笑着看着这诸人。“如此,倒是给了新生的昀暄他们,一个新的课程了。” “孩子睡着呢,来不及听这一堂课。”林致笑道,轻轻拍了拍两个婴孩的襁褓。 “也不急,日后给他们上课的时候,多了去了。”成源轻轻道,目光中满是对两个孩子的爱怜与期许。 宁王妃张氏产双生子,孟敏知大喜。下朝后不久,就遣人送了赏赐下的贺礼来,一对金项圈,一对长命锁,一对成色极好的碧玉镯子,两把珊瑚如意,一串迦南佛珠,一对金色莲花莲蓬,还有一支白玉芙蓉簪和一支菡萏金钗。到了晚些时候,更是带着苏皇后,郑宸妃前往东宫看望两个新生的孩子。 独孤惠妃向来与郑宸妃交好,皇帝带着苏皇后郑宸妃来时,她早就先一步到东宫珠辉殿看望两个孩子了。盈欢和王凝珠与跑回来的昀晔打闹在了一起,笑闹之间,嘉阳和走路七倒八歪的两岁妹妹令月抱在了一起。盈欢和王凝珠咯咯笑着,伸出手,在两人面前比了一个友好的花开和鸟飞的手势。霎时间,花开了鸟儿翻飞,一片鸟语花香。 “我们嘉阳当了姊姊,是令月最好的小阿姊。”盈欢咯咯地笑道,“如今阿暄和阿晖来了,令月也成了好姊姊。从妹妹到姊姊,令月花的时间,比嘉阳倒是短的多了多。” “这两个孩子倒是浓眉大眼,中庭饱满。看上去很有福气。”孟敏知说道,留神看着两个呼呼大睡的孩子,说道。一旁几个孩子说的话,闹出的动静他都耳聪目明地关注到了,只是不插入其中。昀暄和昀晖紧紧地靠在一起,睡得香甜,丝毫不觉自己的祖父如此细致地观察了他们一番。昀暄甚至大剌剌地将手搁在了昀晖的鼻子上,毫不客气地让昀晖梦中都在皱起自己的小眉头。 “这俩娃看着长的康健,结实,倒是颇有些像阿渊小时候的模样呢。”独孤惠妃由衷地发出赞美,“就是这大一点的,怕不是太调皮了些,那小的反而只怕还要稳重些。” “有了三岁看老的说法,如今还有刚出生就看老的?阿沅看得竟是如此的细?我竟是都不知道。”郑宸妃笑吟吟地说道,伸手轻轻地替乱动的老大拉了拉被子。 “落谣你可不知道,这双生子啊,刚出生这性子的不同,就能看的出来的。日子久了,只会越能体现这性子的差别。这里头啊,也是学问大着呢。”独孤惠妃说着,轻轻摇起了摇篮。 “这俩孩子看着倒是长的一模一样,不像有的孩子,一起出来,长的一点不像,出入大的多。”苏嫮插嘴道,目光跟随着那俩孩子与孟敏知的举动缓缓游转。 “荷花初绽,这俩孩子就赶着来了,真是莲花的孩子。”孟敏知乐呵呵地笑着,将两串金莲蓬手串放到了两个娃儿的寝被上。“来年给这俩娃儿办生辰宴的时候,可以同时办个诗会赏荷了。也给两个孩子去,沾沾诗书的雅气。” “也好,正好大郎的媳妇,也是远近闻名的才女,让她赋诗一首,给两个孩子,多攒点诗书气。”苏嫮笑道。 “正是。”孟敏知笑道,“多少年了,宫里也少办了诗会。不如也别等明年了,几日以后就办一个如何?朕记得泽国长公主也有些时日未入宫了,还有德王和济宁郡公他们,这些年,除了去年六十大寿宴,也难得一见他们了。” “如今河海初平,国库不亏,也是办的起这样的闲情,叫他们一聚有何不可?陛下高兴,就尽兴办吧。”苏嫮笑道,“大郎媳妇。”她转向玥真,“这事就交给你去办理。我上了年纪,少不得要仰仗你们小辈的了。这事是你的专长,想必能办的让人满意。” “儿媳自是全力而为,不让殿下费心。”玥真答应道。 “那么,日子就定在廿四吧。”孟敏知嘱咐道,“十几日时间,足够准备下了。” “是。”玥真应道。“那么,小一辈的,自然也一并加入诗会的了?“ 第127章 122.诗与人 “一并加入?”孟敏知听了这话,侧头想了想,同意道:“本来就是为了两个孩子沾一沾诗书气设的这一诗会,自然所有小辈都是要一并加入的。昀晔和盈欢更是才入学,更是要好好听一听这些杰出诗作,这样能为以后学习诗作打下基础。玥真,你多费心,不要失了熏陶孩子这一大好机会。” 玥真为准备诗会忙碌去了,成源也不曾让自己闲着,他辅助陛下孟敏知处理政务已到了忙乱不休的地步。天气渐热,朝堂上的大臣们议事时也多了几分气性和不耐,说着说着遇到意见不合的就有些撸袖干架的苗头,一场大战看着一触即发。 就在这样的氛围中,南辽新帝孟徵璟又来信了。 这日下朝,成源更在东宫的书案后坐定,正要接过宫人递上的新茶,内侍德喜就恭恭敬敬地走进,躬身递上一封书信:“禀告太子,南边来了一封书信,说是要请太子殿下亲读。奴婢不敢有误,就此送来了。” 南边?成渊皱起眉头,又是哪位能人见他今日得空要来给他的生活添些回文织锦的?难道是济阳侯叔又要发掘什么八卦消息所以假借南边的名义给他送信来?真是,无聊的紧。 接过信来一看,只见上头以正楷写着“北国太子孟成源启”的字样,笔迹飘逸而笔力有劲,显然是个男人的笔迹。成源不由得再次皱眉——这不是济阳侯的龙飞凤舞,豪迈遒劲的笔迹。那么,难道是—— 裁开信封,抽出信纸,这一封信上的所有墨字无比清晰地映入眼帘,字字句句,都是一副浓墨重彩: 弟成源敬听: 兄今日闲来无事,有闲情与弟一叙,望弟静听。兄弟袍泽,金萱之意,原为世人所钦。吾弟与朕二人,一位君主,一为储君。同属孟姓,特蒙拔擢,恭敬襟怀,成万世之英豪,无颓败之时名。想来吾兄弟二人,有通共之处居多,何也?请听兄娓娓道来。 一者,弟与吾皆好文采,娶爱妻皆为才女,识得明珠不暗投。由此一点,吾二人乃不世之知己…… “什么不世之知己?胡扯八道!孤何时与这孟徵琛一般了?明珠不暗投?我呸!”成源气劲上头,一把子嫌弃:“这琛大娘还知我们同源同宗,谁同他一般窝囊!亏他还称其为爱妻!爱妻爱妻,被因为其母族牵连的时候不敢为其求情就算了,如今自己即位登基,派人将其从佛寺接回都不曾!如今他为最尊,这出个佛寺哪就如此不易了?还令娶了郭氏为后。我看他如今娇妻美妾都在,她早就忘却旧人了!我何时有了他这般做派!真是晦气!” 成源一把将信件丢于案上,嫌弃道:“这等恶心人的东西他也写的出还出现在我东宫里?拿走拿走!” 德喜拾起信笺揣在怀里,正要带走,成源忽然又出声叫道:“拿纸笔来,我要写一信再送与这孟徵琛。白叫他如此恶心了一番,我不还之以颜色,才是礼数不周!” 德喜应了一声,转头恭恭敬敬地送了纸笔来,来的时候却又多带了一个香包。面对成源目露的不解,他恭敬道:“此是太子妃得了宁王妃送来的有益身体的药香包,命奴婢送来给太子增益身体的。这些时日,太子妃虽然忙着诗会,太子身体康健一事,可也从不曾落下。” 原来是玥真送来的。成源放下了心,提起笔来,刷刷几下,一封信挥笔而就,信上的只有简简单单的两句话:“称兄道弟有何用?有这功夫,尽早把爱妻从佛寺接回来并妻吧!弟成源敬上。” 写完了这些话,成源浑身舒畅,将信封好交与德喜给孟徵琛送去,随即舒活舒活筋骨,拿起那香包仔细看了起来。香包针脚细密,闻着有股药草的清香,也够沁人心脾的。看样子林致做香包送人,也是费了心思,心意全在里头了。 想到林致和成渊打打闹闹的最初几年,和逐渐和睦成熟的最近几年,成源不禁有些惘然。 从他们兄弟二人各自成亲到现在,已然八年了。他们各自也有了三四个孩子了。父母亲情,父子天伦,转瞬成了如今的点点滴滴,日趋成熟,也日渐美丽。珠辉殿外的梅林也已然蔚然成林,越发的美丽。每到了冬日,暗香浮动,红梅吐艳,更是让人感到了越寒越艳美而浮动的灵动美丽的幽芳,让人更加感到冬日的可爱了。 而如今的夏日,也因为他们各自的爱妻爱子,也更加的幸福可爱了。更何况,有了妻室以后,他们的生活有了女性的调和,更如诗一般,诗和人,如此的紧贴韵致,合而为一。 六月廿四,荷花盛开,诗会如期而来。 水阁之旁,游船齐备,瓜果俱全,曲水流觞。完全就为了今日的吟诗作赋而备。 济宁郡公姜遇作为韩国大长公主之子,自然是与孟敏知皇室血脉最近之人。他操着一把琴,早早来到湖心亭,坐在亭中抚琴奏乐。一曲沉静悠远的古琴响起,天地之间,韵意悠悠。泽国长公主和昌邑长公主对面而坐,已然在优雅地烹起了茶,茶香茗茗地缭绕。楮郁衡与其妻也是来得及早,已然提前对起了联句。而如今,他们也只有这些悠闲的乐趣可以自娱了。 曾经他们与孟敏知的爱恨情仇,年少轻狂,都在垂垂老矣之时,消逝的无影无踪。老了老了,那些翻过墙头折枝打马的日子不再来,只余下这联诗泼茶。 过了一会儿,孟敏知携着后妃与德王夫妇缓缓走进会场。在场的人纷纷起身致礼。孟敏知笑着点了点头,赐卿平身,随即众人落座。现场一片平静。 孟敏知一颔首,苏嫮会意,立刻向玥真示意。玥真亭亭立起身子,向众人一礼:“今日莲花盛开,咱们就以莲花为题,联句诗句。” “联得句子最多最好的,当属今日魁首,得春水碧镯子和羊脂玉镯各一枚,并金簪一支。” “如今,就由陛下来先开这一句。” 孟敏知皱了皱眉,联句他可并不怎么擅长,如今让他开头,可真是有些难为他。不过看玥真的眼神,像是一切都有预料,尽在掌握中,似乎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于是,孟敏知点了点头,联出了第一句诗:“盛夏莲华美,” “最是西子貌。”苏嫮应道,随即是孟敏知表兄之妻聂涵清接句子:“佳人出绿波,” 其夫楮郁衡接着说:“潋滟藕色新。” 诗会就这样进行了下去,不一会儿,诗会的氛围到达了高潮,人人都感到自己到了娱情的高峰,诗潮一浪一浪波涛涌起推进,将诗意席卷了众人全身。 在这无边的夏日醉美中,诗兴如火如荼。 成渊不擅诗词,也不觉得对此事有什么兴趣。看着林致兴致不错,倒也不方便就此拂了她的兴致。只是诗过几旬,终于不耐,悄悄地走了开去,到一旁的小筑开起了小差。荷风韵致是美,但对于他来说,也只是美而已。 看着夏日炎炎,已然要到了尾声,进入秋日了。成渊望着远远兴致正高的人群,和就近时节自己耳边的蝉鸣垂柳,忽然想起了多年以前的事儿。 那时候正是永定二十四年初,林致正怀着盈欢的时候。 成渊百无聊赖地看着二人在那里说体己话儿,讲着小孩子的肚兜的绣样,香包针脚细密的手艺,还有诗词歌赋之美,从书法到山水画作,无一不是他了解却又最不感兴趣的东西。他在廊下徘徊了半响,终于还是拾起了自己的那本《武经总要》,仰面倒在躺椅上,读那本翻看了无数遍的武学精要。身下枕着一本《孙子兵法》。真乃天下第一闲适人也。 玥真和林致谈了整整一个下午,成渊也躺着整整翻动了书本整一下午。 等他觉得倦了,抬起身来,却惊觉簌簌的桃花,从他身上抖落了一地。 自己原是在一棵盛放的桃花树下,在微风过处,迎着落花对坐了一下午,沉浸在武学的世界里。虽然自己不通诗,却也无意中走进了诗的世界里。 想到了这一点,他仰天大笑,飞身解下佩剑,在庭院中舞剑长歌一曲。 桃花落得更加厉害,飞花狂舞之中,是少年的轻狂与意气。 好!”身后,林致忽然喝彩,拍手叫好。“这样好极了!我看到了一种江湖儿女的潇洒恣意!渊郎帅气!” 桃花扑簌簌地落了下来,沾染了诗意与江湖飒气。然而这一切都比不过林致眼里绽放的光芒。她的笑,让一切都黯然失色起来。 一切逐渐远去,林致的夸赞与钦赏却一步步更加清晰。满天落下的桃花越来越多,逐渐与现在的接天荷叶连在了一起,逐渐水乳交融,合成了一幅如梦似幻的画面。 诗与人,交融一起。豪情与诗意亦是。 什么时候,能去江湖上走一遭呢? 第128章 123.东皋 诗会上传来一声喝彩,瞬间响彻天地。成渊回头望去,只见众人交口称赞,赞的似是玥真联出的诗句。 玥真才思敏捷,成渊毫不奇怪她会获得这样的喝彩。只是赏荷赋诗究竟能让孩子们有多少乐趣呢?成渊奇怪。在他看来,若是亲王能够不受拘束,走遍天下,那才是真正的豪情满怀的乐趣。 又过了一阵子,那一头又响起了林致的声音,只短暂的一句“云根生净色”,就被玥真的一句“水骨抱虚襟”顺畅地接了下去。 “好!”远远地传来了成源的赞叹声,“好一句,水骨抱虚襟!这才是真正的咏莲诗句!” 盈欢和昀晔还不会联句,才学了些微韵律,不知如今坐在那儿,耐不耐得住寂寞。成渊想到。至于自己那一对双胞胎奶儿子,他想到,如今估计是在那儿无知无觉地呼呼大睡吧!谁指望未足月的婴孩能怎样的精气凝神听这一场盛大的诗会? 想到这里,成渊蹑足轻轻来到诗会的后方,果然在此见到了偷偷溜出来的几个孩子。昀晔牵着走路摇摇晃晃的升平郡主令月,蹲在了水榭的内沟渠水旁,对一旁紧张不安的王凝珠低声说道:“看,这小黑鱼儿被这树叶随水流风向的旋转弄的也开始打起小漩儿来了。” “前头婆婆和太子妃他们正在联句子呢,嘱咐我们定要认真听。我们这时却跑掉在这里看小黑鱼,会不会,不好啊?”王凝珠不安地小声对昀晔说道:“何况,这种场合,太孙不在,岂不是不对?” “放心吧,阿娘他们只是说这次诗会,重在陶冶性情,最好多听听,并没有说我们要全程都在听的好。何况,阿娘那一句话不许我们看小黑鱼了?”昀晔满不在乎地说道,捡起一根斜落在水榭木板旁的小树枝,戳了戳细流的水面。 盈欢小小地打了一个哈欠:“小黑鱼固然好玩,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如阿耶给我拼的孔明锁有意思。“ “我也觉得这里的小黑鱼还是太爱安静了,不如惊鸿送的小黄鳝。”昀曙应和道,大大的眼睛,小小的向往,“要是我今天把小鱼兜带来就好了。” “没事,这小黑鱼多看看也很有意思。”永乐郡主嘉阳说道,你看这水里的泥也不是很多。阿娘说莲花底下都是淤泥,很丰富。但是小鱼儿也很多,但是现下还是这儿多。” 成渊靠进一步,正想小声唤一下盈欢,窦绾却心有感应一般回头看见了他,不由得惊讶地小声叫了起来:“盈欢,你阿耶来了!” “呀。“盈欢小声地叫了出来:“阿耶,弟弟在前头乳母那儿睡着,盈欢不是私下抛下弟弟出来的。我们出来的时候,没有引起什么意外的事情。“ 成渊一摆手:“无事,真多人,哪能出事?太小看天家防卫了。诗会无聊,你们出来看小黑鱼了?很好啊,一件事做得无甚意思,就换一件喜欢的做,挺好的。你们继续玩你们的,不用管我。” “阿耶,阿曙说他有一只小黄鳝。”盈欢拉住他的袖子,撒娇般地说道。 “对啊,那是惊鸿回家探亲的时候带进来的。”成渊说道。这事儿他倒是听成源说起过,也听说了昀曙对其爱不释手,时常带着玩。“那也不过是乡野田地之间最平常的东西,只是在宫中不常见罢了。” “那阿耶也给我和阿绾一只好不好?我记得尚武也是家人在乡野,近日才和萱茵一起在京城置地买房的。”盈欢摇着成渊的手撒娇道。 “你确定你是要真心养它,不是只玩几天?”成渊凝视着盈欢,认真地说道。 “嗯。”盈欢偏着脑袋想了想,肯定地说道。 “那便好。”成渊点头同意。他看了看盈欢:“那么,窦绾呢?” 窦绾一愣:“我自然是和县主一样的。” “那就好。”成渊点头,随即就叫来了尚武,让他隔日带两条黄鳝回来。不出所料,盈欢和窦绾听了,立刻喜上眉梢。 诗会在一片酣畅淋漓中结束,最终的彩头被苏皇后送给了玥真和林致。而几天后,尚武也不食言,真的给盈欢和窦绾送来了装在鱼兜里的小黄鳝,让二人很是喜悦。这下子二人碰到昀曙时,又是好一番比较,比着比着,三人喜上眉梢,津津有味地讲述着自己养的小黄鳝的可爱之处,乐趣更晋了几分。 日子闲云流水缓缓渡过,结果没几日不出意料地,又波澜了一下。这一次,不是穆勒不是南边,而是倭国。 因为这一次,倭国进犯了。 倭国进犯的消息传来时,恰逢萱茵和尚武的婚礼。 濂珠和严煜早在去年已然完婚,今天刚生下一女。今日尚武和萱茵的婚礼,他们二人亦抱着孩子在场。一颗水珠顺着树叶落下,新人共同拜礼,就在同牢礼即将成功进行的时候,边关急报就这样猝不及防地到来了。 新娘举着团扇僵在了当时,另一边,新郎牵着新娘的手僵在了原地。 “你说什么?倭国怎么了?”成渊瞪着那抱信人,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倭国已然劫掠我沿海郡县,不下一二座,虽然范围不甚大,但是已然有多户百姓受难。且倭国境内好似无主一般,长久时间以来无人照管。”来人抱拳,边关奏报随之被恭恭敬敬地呈上,呈到了孟敏知面前。 今日尚武萱茵的婚礼本来不干孟敏知何事,只是成渊为了给他二人的婚礼多一点排面,来报尚武跟随他多年甚至帮助他从南边逃回那时的恩情。所以特地央了孟敏知前来一道观礼。正巧,这二人婚礼正安排在罢朝休沐时,也是来得刚刚好。所以如今这样的场面,是孟敏知在场。而这样的场面,本是百年难得一遇。 有敌国入侵,自然他孟成渊有责任,义不容辞。成渊转身,对孟敏知拱手一拜:“父亲,倭国来犯,儿请披甲上阵,与其一战。” 孟敏知皱眉:“你?可我记得你的身体已经不再适合上战场了,何况,你不是晕船吗?” 额,这倒是一个问题。成源回头看看成渊,而与此同时看过去的,还有玥真和林致。三人看了成渊好一阵子,终于,林致开口了:“晕船,体质能在几日之内获得好转吗?我看就是神人,要短短几日就能不晕船,可以指挥兵士身先士卒,怕也是不能的吧?” 玥真颔首:“二弟的体质,是有些难办。不如另派熟知水性的将领前去领兵一战如何?” 成源看着弟弟点点头:“哪怕是济阳侯叔,也好。” 成渊一张脸拉胯下来,似是很不服气:“可我晕船应该早好了呀?上次我一人去獐子岛可都未曾晕过。” 孟敏知一愣,随即勃然大怒:“庶子安敢再提!上次獐子岛一事我还没问责过你是吧!又在众位来宾臣工面前现眼!” 眼看着局势不妙,又要剑拔弩张,成源连忙上前圆场:“阿耶,息怒啊,二弟也不过是急于为国分担效力,考虑得并不周全,这不是他的错。阿耶不必动怒伤身。” 孟敏知怒气有所平息,但还是觉得心里有火。他斜了成渊一眼:“怎么,快一年没打战了,手痒了?水上不比地上,没功夫让你练手!这一次若是真让你去了,我们可输不起这一场!你还是老实待在上阳多陪陪你的三个孩子吧!” “阿耶如今是觉得阿渊不济事了?可阿耶可知,如今二郎我可也虚长了几岁,多吃了几袋盐,比之前那也是进益了不少。怎么能士别多年,依然如当年相看呢?”成渊不服气,低头俯身,态度恭敬,言语间,却寸步不让。 孟敏知对他斜斜看去:“人长了一些年岁,是懂事不少,做事也沉稳了些,只是这水上的功夫,倒也不曾让我放心。” “阿耶不觉得阿弟前些年忽然不晕船有些意外地可喜吗?”眼看二人又要一番口舌,成源连忙插入话题:“阿弟虽然晕船,却敢上獐子岛,还能克服晕船的毛病,这本身既让人惊奇,又可喜可贺,值得一说。阿耶就不能想想这是为何吗?” 成源的话倒是引起了孟敏知的注意,他沉吟片刻:“嗯,阿渊不晕船一事确实值得想想。不过,我怎么觉得他是不干好事的时候特别精神啊?” “这……”成源一把子尬住了,他看看成渊,又看看孟敏知:“也不能这么解释吧?二弟在建功立业方面也是很有动力和办法的。” “是吗?我看这小子要他捞扇贝只怕他还精神抖擞,让他考察如何提高扇贝产量,卖出更高价钱,他就多多负恶!”孟敏知不屑轻哼。 “可二弟这些年也确实进益不少。”成源再次劝阻道,“二位新人在场,咱也别再埋汰二弟了。先说说这次倭国进犯,如何解决吧?是派哪位去好呢?烟台的傅将军如何?” “不用再议了,我心中已有定夺。”孟敏知大手一挥,“这一次,我亲自出征,去会倭国进犯者一会!谁要敢欺我大辽,我亲手让他回到蛮荒时代钻木取火!” 第129章 124.薄暮望 永定三十年八月,倭国进犯,帝孟敏知亲征。中,穆勒欲趁机来袭,犯辽西北边境,不敌,为西北战将程明正击退。至此,不过一月,亲征结束,孟敏知带领宗室返回上阳。 若说这一个月的经历,可谓波折。 宁王孟成渊随军去了东夷,而太子成源,则和其姬妾,宁王宅姬妾留守京都上阳。 关于晕船的事情,成渊也有话说。 在这次水战中,成渊没有晕船,但,也不是不安好心,这点孟敏知也是最后不得不承认的。成渊虽然身体不适合领兵大战,但是在后方,他的不少战略部署还是可圈可点的。 比如,火攻战术。 成渊利用大辽为数不多却高大坚固的战船优势,使用了火器,将敌国的小船用火器袭击,烧毁敌方战船数百只,使得几方以少胜多,大大缩短了战斗胜利的时间。最后,神臂弓,霹雳炮,辽军以此间的优良火器神兵大战敌国,痛打对方,取得了迅速而盛大的胜利。 在傍晚的余晖中,烧毁的船只,熊熊的火焰,让这一海上战场被蒙上了一层奇诡的色彩。天边一层薄雾望着,海上火焰燃燃,好似一场大雷雨前后的怪异景象。奇异而又瑰丽,书写着这一场沧桑而又盛大的战役。 多么奇诡的人间。 孟敏知如释重负地倒在了海船上的龙椅中:“酣畅淋漓!终于打胜了,这么多年没有亲自上场了,我这把老骨头都散架了。” “阿耶上一次亲征,是何时呢?”成渊闻言来了兴趣。 “是在永定四年的时候,那时,你阿娘还没入宫。”孟敏知望着天边的云雾,缓缓说道,“那年的五月十八,我至今都还记得。” “那时候,你兄长成源还只是两岁孩童,路都走不稳,正是猫狗都嫌弃的年纪,整日只知招猫逗狗,调皮捣蛋。”孟敏知嘴角泛起微微的笑容,似是陷入了遥远而美好的回忆,“那一年,你阿耶我,比你现在还要大上好些年岁,不多不少,正是三十有五。” 那一年,是成涛未婚妻的外祖母邝致微和舅公霍望津战死后的第三年,也是大辽艰难的一年。不论南边北边,都一样。 “那一年亲征是不得不行,如果没有亲征,士气不鼓舞,而你阿耶我,也无法站在上阳那样遥远的地方当甩手掌柜。” “毕竟,那一年,如果我有了意外,死在了亲征途中,你苏阿娘大嬢嬢,就要带着你大兄灵前即位,或许也就没有你了,是你德王叔当摄政王,你苏家外戚辅政了。”孟敏知说着,自嘲一笑,“而我,偏偏命大,明明不会水,被火炮冲起的滔天巨浪打进了江里,却还是被你德王叔奋不顾身跳下水救起。这才多活了这二十多年。” “所以,我也该谢谢德王叔的救命之恩。不然,我不会来到这个世上。”成渊说道,回头对德王敏树哈哈一笑,随即却是无比诚恳地跪下扣头:“侄儿,谢皇叔大恩。当年若非皇叔拼力相救我父,不会有如今的侄儿与阿耶。皇叔大恩,恩同再造。” 德王敏树上前,扶起成渊,沉声说道,“你不必相谢。此是我为人兄弟臣子应尽之责,若是如此不为,岂不与猪狗无异?” “话虽如此,但有恩不能不谢。”成渊抬头,与敏树诚恳道:“今日兄长不在,此恩,我替他一并谢过!”说着,又是一叩首。 “当年水战穆勒那一役至关重要,若是战败,只怕我大辽气数尽于那时!二弟此举,是救了我大辽一命啊。我替我大辽,再谢二弟!”孟敏知沉声说道,敛容也朝敏树深深一躬,行大谢礼。 “言重了,言重了。”敏树手忙脚乱,忙不迭地要讲孟敏知扶起,孟敏知却稳得很,牢牢地保持着那一姿势,维持了好一阵子,这才稳稳起身:“二弟不会不知,那一次如若不救不尽心,也不是什么错处。但是你拼力相救,甚至不顾自身安危,却只得为兄几句道谢。这样的道谢,委实太轻!” 敏树瞠目:“我从来不觉得……” “但我与二郎过意不去。”敏树打断话头说道:“所以,不必如此客气。这些谢意,你受的起。” “所以,那一次亲征,是险胜?”待到行完感谢大礼后,成渊接着说道。 “是的。”自那以后,我南北大辽,穆勒,三分而立。 “所以,阿耶。”成渊问道:“您当时出征,是做好了托孤的准备?” 孟敏知凝视着那渐渐坠入大海的金乌:“自然是如此。如我殒命,王朝便托付德王敏树,代为照看。你兄长孤儿寡母甚至你长姊的未来,都可交在你叔德王手中。” 从盛年那些时日的危机,到如今暮年局势逐渐平定多年,也有二十六年了。这些年,他孟敏知也是兢兢业业,从来不敢懈怠。 如今,上阳大辽不算四海升平,也算是定邦禾晏。也不算对不起和政县主邝致微(兔子)平武候和霍望津(狮子)的心中所愿了。 而如今,孟敏知望着逐渐燃烧至灰烬还在静静地熄灭着火苗的小船残骸,陷入了深深的沉思和遥远的回忆中。 定邦,禾晏,这是他昔日的好友邝家姐弟给各自的孩子取得名字。当年闻喜县公邝佑嘉跳脱不与世俗人同,给自己的闺女从了自己的姓,儿子从妻姓霍。而永定元年,在孟敏知刚当上皇帝的第一年,这一对与孟敏知少年相识,同为发小的姐弟就先后为了抗击穆勒战死沙场,只各自留下了一子和一女。 霍望津的儿子起名定邦,是希望时局安定,定邦安国。邝致微的女儿名禾晏,是为了百姓丰衣足食,人人晏乐。 而今,他们的目标已经几乎达到了。禾晏的女儿净珣,也即将成为敏树的儿媳。虽然辈分小了一辈,但可与临淄王成涛算得上是郎才女貌。 孟敏知缓缓舒出一口气,海晏河清。他的人生,已然了无遗憾了。从此梦会周公,也只是逍遥自在,故人相见了。自己年龄已过花甲,若是此时西去,也实在算不了什么了。 薄暮回首望,是了无遗憾。薄暮向前望,则是海阔平静。时光总是催人老,长望离亭。 如今,大退敌军,也没有想象中的豪情,反而感到只是平静。这份暮气,到底比不上少年盛年时了。 他眺望了一眼远方,已然毫无威胁。 “回朝!” 一言既出,成渊喜上眉梢。 这一仗,固然打得尽兴。但是自己也想念林致和孩子们了,尤其是那一对刚出生才几个月的双胞胎。等他回去,可得好好琢磨该做什么机关技术小玩意儿引得盈欢开怀,并好好地与密友窦绾研究研究。 阿耶是老人暮气,与他,却还是青年气盛。他还有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挥霍可以去闯。正如那一日桃花树下的纵情一舞。 上阳,东宫。 成源在珠辉殿看着玥真同濂珠逗三个孩子及王凝珠戏耍。暖黄的烛光下,几人幸福的笑颜暖了他的心。 “好了,该睡觉去了。明儿早些起来再玩。昀晔,你明日还要和盈欢上课,更要比妹妹们早些起来。”玥真声音柔柔的,却在面对昀晔时,多了一份郑重。 “又要上早课啊,我好累了,明天能不能有一日不去啊。”昀晔撇了撇嘴,可怜兮兮地说道。 “不行,你是太孙,将来要接过你阿翁和阿耶的担子,功课要日日学习温习,常读常新,哪能说不去就不去。”玥真板起脸,有些严厉地说道。 昀晔不满地撇嘴皱眉,却是不敢再说不去上学的话。他小心地看看玥真,再看看成源。见成源严厉没得商量地看了他一眼,就知道这事没得商量。他不服气地轻轻耸了耸肩,却是不再说什么。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王凝珠:“凝珠,早点和嘉阳睡觉去。盈欢窦绾他们今晚在珠镜殿那边,估计早就睡去了。我们早早睡,明日你早点起来同嘉阳她们玩。” 凝珠点了点头:“明日我和你一起进学堂,把课业好好与太傅查验,让太傅不会说咱们什么不是。” “放心,咱们今儿做的这么认真,太傅肯定不会说咱们啥的。”说着,他靠近了王凝珠,伸手替她摆正头上的珠花,却趁机在此时小小声地靠近她的耳边说道:“你那堂兄王泊好霸道,昨天竟然敢那样对你说话,明日我就好好捉弄捉弄他,替你出气可好?” 王凝珠瞪大了眼睛,她不安地偷看了一眼玥真与成源,小声说道:“这,不太好吧?夫子教育我们要以和为贵,不可乱生事端。我堂兄平日里都是这样说话的,不用这样吧?” “他敢欺负你是个小丫头片子,也要看我同不同意。”昀晔哼了一声,“谁都别想不经过我的同意装大爷,年龄大些更不行!” “可是……”王凝珠瞠目结舌:“太子和太子妃会同意吗?” “他们不会知道的。”昀晔向她笑了笑,转身快乐地大声应道:“好的阿娘,我这就带妹妹们睡觉去。明日早早起了上早课!” 昀晔和孩子们睡去了,只剩下玥真和成源对坐。 “我怎么总感觉,这眼皮一跳一跳的,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似的。”玥真不安道,拿起一旁给令月做的小衣服看了看,又心思烦乱地把它扔到了一边。 “我也总觉得昀晔这小子不省心。”成源放下奏折说道,“过些时日阿耶和二弟那边就该有消息传来了。是胜是败还未定,这段时间,可不能让这小子闹出什么幺蛾子来。” “前些日子王家那俩小子就和吴牧闹了不平和。虽说吴牧是我表亲家的人,我不好说什么偏袒他,但我还是觉得,王家那俩小子仗着长公主,闹的确实有些过头了。”玥真和声说道,语气里却有些掩饰不住的愤懑难平。 “都是孩子间的事,能有多大?且让太傅和孩子他们自己去处理。真的闹大了,咱们再和姑姑说说也不迟。”成源说道,将桌上文件装进牛皮纸封。“只是,我有些摸不准昀晔这小子。他不像你我,是个息事宁人的性子,这些天,我看他定要闹出些事来。” 第130章 125.清流 成源的预感不错,第二日,昀晔就真的闹出了幺蛾子。 一大早起来着人送了昀晔去学堂,之后他坐在麒德殿的桌案前处理完了今日的奏折,刚准备起身去殿前走走,就一抬头看见了濂珠急匆匆地赶来,和德喜耳语了几声,随即去也匆匆。德喜听了以后很是重视,当即就小步跑进内室,对成源急道:“殿下,学堂的萧太傅要我前来告知殿下,小太孙惹事了!如今正在面壁思过,太傅让我告诉您一声,叫您过去看看。“ 成源和玥真前后脚到达学堂的时候,正碰上昀晔面对着墙壁,毕恭毕敬地对着那一堵白墙想入非非,发挥自己最真实的想象力,把墙壁上的每一道纹路都画出一副浓墨重彩的画面。从八仙过海,龙蛇飞动,凤凰于飞到蛟龙出海,千里长堤,落日余晖,都设想了个遍。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的意境在他这里活灵活现,已经直入逍遥游。听到爹娘的脚步声,他丝毫不慌,也不回头,只是继续对着墙面天马行空。直到成源站在了他的背后,沉声问道:“说吧,你今天到底做了什么?” 昀晔不说话,只偷眼看了萧太傅一眼,对方皱起了眉头,随即又略略点了点头,严肃地看了昀晔一眼,示意他可以答话。昀晔随即看着墙面上的“浓墨晕染”,大声说道:“回阿耶,无甚大事,我今日就是给王泊偷偷带来的猫闻了猫薄荷,让他的猫跑了出来,在课上撒疯。导致了今日课上鸡飞狗跳。但是我认为,如果不是王泊不听太傅的话,带猫来学堂,上述事件,完全可以避免。”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成源有些好笑,“你如今,是知错呢,还是要推卸责任,把错全归结于王泊头上?” 这不是废话吗?谁都看得出来昀晔的用意,王泊昨日才讥笑王凝珠是胆小怕事的丫头片子,就因为王凝珠害怕他那捉在手里趴在叶子上在她眼前晃来晃去的毛毛虫。今日昀晔就让他偷带来的猫吸了猫薄荷,任谁也不能说昀晔没有报复的意思。 在场的,谁不知道昀晔与王凝珠关系好? “不止,他还在我的笔筒里放虫子,忽然拉走我的椅子让我一下子坐在了地上!”王泊涨红了脸说道,“他,坏的很!太孙做此行径,我真不知道如何形容!” 昀晔好笑:“我往你笔筒里放虫子?拉走你的椅子?敢问在场的谁看见了?前些天你对牧兄说的话,自己可还记得?” 王泊脸色更红了,红到欲滴,但是就是不紫,看的昀晔好不唏嘘——如果紫了,那就是大红大紫,过年更喜庆,人生更得意,可惜呀可惜。 王泊那天说自己是学堂清流,吴牧不服,反驳王泊人不如名,明明就是好高骛远,说话张扬,哪里有一点淡泊明志的风范,清流,更是大言不惭。王泊听了之后心情不爽,反讽道:“我不清流,谁清流?我琅琊王家,泽国长公主之后,如此显贵之家,我说一个清流,难道当不起了?我家是清流,我怎就不是?再说名字一说,更可笑。吴牧你名牧,难道就是牧牛牧马的好手吗?怎的不见你往马厩里来往?” 王泊的弟弟王浚在一边附和道:“对极!如此在乎这个名字,吴牧你去乡间牧马或早点入朝当个牧监吧!我听得牧监手下牧马的都是从小养起的。你弃了学堂学业习养马正是刚好。” 王泊嗤之以鼻:“当个牧监?牧监要经过科考选拔上来,他有那能耐吗?昨日夫子的考核他还答错了呢!背书磕磕巴巴的,能干什么?只怕是给养马的提鞋的能耐都没有吧!” “对,管马的看了他也嫌寒碜!”王浚大声嚷道,伸出手往吴牧脸上虚戳了一把。 “你们俩太过分了!”王凝珠生气地说道:“你们欺负吴牧兄长!” “小丫头片子,你应该知道啥叫胳膊肘子往外拐。你不过王家偏支人,不要看的自己太厉害。”王泊伸出一只手羞她:“你姓王,不姓孟,更不姓吴姓沈,不要还没过门就当自己是孟家的媳妇。这样的行为羞羞羞。” “羞羞?我看你才是羞羞!”昀晔大声回应:“王泊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还在这里呢,你敢羞谁!” “怎样?王泊你自己说过的话还记得吧?你笔筒自己不看好,生了虫子怎么还怪我?自己坐下的时候没看准,结果滑坐到地上,还怪上我了?”昀晔盯着墙上的云遮雾绕,回嘴道,“你要记不清楚事,我帮你回忆。你自己口上不积口德,还把这些事栽到我头上。今天你让太傅评理,我就把这些事都讲出来,一起评评理。” “你,”王泊脸色红涨无尽,“你是个蔫,你蔫坏!” “骂人的才是自己说的那种人!”昀晔掷地有声。 “行了!”成源忍不住了,开口说道:“你们两个也都够了。昀晔你拿猫薄荷给猫闻,亏你想得出!这些东西也是随便能拔了给猫闻得的?王泊你也是,怎么能把猫带上学堂?学堂是学习地方,不是养宠物的地方!太傅就没教过你吗?你们两个,明知故犯,都欠挨手板子!” “我……”王泊不说话了,他再怎么刻薄嘴上功夫也不敢对长辈施展,更何况对方还是太子。 昀晔也不说话了,太傅让他面壁,他就乖乖面壁,日光斜照他身上,他严肃而正态地站着,看上去不像是捣乱受罚的,反而像是一个守规矩的乖孩子在“吾日三省吾身”。 成源与玥真对视了一眼,共同交换了一个信息——这孩子,机灵,鬼精。是一个灵活的小东西。 只不过,这正态之下的鬼精与调皮到底是随了谁的,他们二人都百思不得其解。 他们家谁是这样儿了? 但是王泊的模样也不知道是像了谁的,他们的父亲,祖辈,无一不是谦和之人。也不见哪位说话这么无所顾忌的。 所以,今天,还真是闹腾。 “王泊,你违反学堂规矩带猫来,还无事学堂教诲,犯了口舌之错,到另一边面壁去。”萧太傅说道,手拿戒尺,“另外,伸出手来。” 玥真与成源对视一眼,再看看王泊,看他一脸不情不愿却又不敢不从,脸色看着,是憋屈极了。 “太傅,我,能不能不吃这一手板,只面壁?”王泊小心地打着商量说道,一边抬眼偷看萧太傅。 “不行。”萧太傅铁面,并不让步。 “那,我不和太孙站一起。”王泊小声说道,往一旁不自觉地挪了一步:“阿浚,看好毛团,别让他靠近那边。” “你也别叫王浚,我才忘了,他也有口舌纷争,但是没你多事,今天就念在初次但不严重,先记下。但你,今天这一罚,难逃。王浚,把猫交给楮太傅,不许让它再张牙舞爪,稳一点。不然你也要挨手板子。” 王浚小心地抱住那只猫,胆怯地看着它尚且有些不安分地辗转反侧,轻轻捏住它的脖颈,把它交给了一旁的楮太傅。 猫平安移交,萧太傅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板着脸对王泊说道:“伸手。” 王泊畏惧地看着那板尺,回头偷偷看了看成源和玥真,成源的眼神冷淡,显然不打算加入,而玥真,王泊触及她的目光时怂了一下,随即赶紧转回了目光。玥真神色有些冰冷,对他有愤怒,想来是因吴牧和昀晔。王泊赶紧缩了缩头,乖乖地迎着萧太傅严厉的目光伸出了手。 “啪!”手板的声音在学堂安静得可落针清晰的氛围里格外响亮。 “啪,啪,啪!”王浚缩起了头,昀晔不为所动,王凝珠等女孩子忍不住转过头来看,男孩子们则害怕又兴奋好奇地转过头来探头探脑。 玥真板着脸,看着王泊,过了好一阵子,面色才稍霁。 成源看着太傅罚王泊,再看看昀晔,最终摇了摇头。待到转头看到王凝珠胆怯的水汪汪的眼,却安抚地点了点头。 王泊的手火辣辣地疼,他皱起眉头,要说些什么,却在看到萧太傅的眼神后,把话吞进了肚子里。 早课的这一场风波,由王泊和昀晔各自被罚结束。玥真和成源平白地看了一场戏,各自回到了东宫。至于昀晔是否扔小虫子进王泊的笔筒和是否让他摔了一个屁股蹲儿,却始终没有明确的答复。 至于这件事的后话嘛,自然是盈欢为王泊编的那一首歌谣了。 “小白菜,白又白,水灵灵,很好看。可惜是烂的,从根儿里烂。王泊呢,说你呢,就是一把烂白菜。” 绝了,整个学堂除了昀晔,也就只有盈欢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编排王泊了。 而昀晔嘛—— 他一句也没编,但是却为此请民间艺人编了一首快板。转眼间,这首歪歌就在宫里流传开来了。 直到几天后,林致哭笑不得地向玥真说起这件事,才知道这是自己闺女的原创。然后,宫里的事情不胫而走。 然后,就是王泊的老子辽东王王逸跑来,兴师问罪了一通,反手把王泊揪了回去几天。 然后宫里好几天都没有王泊的踪影,直到他人模人样地回来向吴牧和王凝珠道了歉。 就这么捯饬来捯饬去,终于,一切恢复了平静,清流一事,尘埃落定。 在王宅中等着成渊归来的林致看了看檐下的风铃,记下了今日的日子—— 快九月了,不知,那边的战事如今如何了呢? 第131章 126.江湖笑 九月到来,秋风飒飒,转眼又要到了重阳。 重阳的前一日,孟敏知亲征结束,带来了胜利的讯息,回到了上阳。 登高的这一日,东宫,宁王宅的人都在上阳不远处的小山上远望。 佩戴茱萸,眺望远山平原,见枯叶秋草,同样的秋日,每年都有不一样的登高。 但是今年的有些不同。 “咳咳。”孟敏知正在登高处眺望着原处,正准备再和众人多说几句重阳登高的致辞感想,忽然一阵低咳,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 “阿翁怎么了?”嘉阳拉了拉孟敏知的袖子,问道,一旁的昀曙也担心地看着孟敏知,小声说道:“翁翁怎么咳嗽了?是生病了吗?阿娘说秋天最易生病,都叫我要注意些。翁翁也要注意。” 孟敏知笑了笑,看向这个平日里活泼却少被重视的孙儿:“阿曙懂事,是个好孩子。翁翁许是不当心受了点寒,才略微有些咳嗽。宫里不缺医术好的太医,翁翁回去问诊一番,定能很快好起来。” 昀曙点了点头,和嘉阳姐弟俩手拉手:“那么,我们就快快回家吧,让太医给翁翁看看身体。” 崔雯屏站不住了:“阿曙,别说傻话。重阳登高是很重要的一个仪式,哪能说回去就回去?快回来,别扰翁翁。” 昀曙不解地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孟敏知,随即和嘉阳对看了一眼,两人目光中都满是不解。不过听娘的话才是乖孩子,这一点他们都朴素地共同认定了。于是结果很顺理成章,二人都乖乖地听了长辈的话,回到了他们的亲娘身边。 孟敏知抬起头,恭敬地祭拜了先祖,祈福国泰平安,皇室安康。随即与太子宁王等人共致辞了今年的成果与对他们的期许,随即仪式才是结束,孟敏知精神还算抖擞,一步一步带领众人下了山,回到了上阳宫中,共赴重阳宴席。 重阳宴席上,永嘉公主蕙纨作为长女,再一次向孟敏知祝词致意,接着一并和太子宁王,和诸位长辈敬酒。 永嘉公主看了看坐在自己一旁的养女韦清,再看了看远处清安乡主的两个儿子,一个闺女。再看看平武伯之子霍存几,不由得低声问道:“阿清,你在宫中随着太孙他们一起学习,可还适应?他们和你,可有矛盾?没欺负了你吧?” 韦清看了一眼宴席下首的王家兄弟和王凝珠,微微动了动,随即小心地说道:“不曾有矛盾,也没人欺负我。就是前些日子,王家两个小郎君和吴牧皇孙他们闹了不愉快,被太傅罚了。” “哦?”永嘉公主来了兴趣,“竟然敢和太孙他们闹矛盾?这王家两位小郎君胆子倒是不小。” “他们和太孙没有直接吵架,只是笑了吴牧和为吴牧说话的王家小娘子。太孙为了这事和他们吵了起来。后来还让盛乐县主编了歌谣笑他们。”韦清声音小小,但是一字一句,都无比清晰。 “那你对太孙印象如何呢?我记得他也只比你大上一岁。”永嘉公主笑道,“他对王家小娘子如何你也是知道的。他托大吗?” “太孙为人不错,做事向来有理有据,虽然太傅一直因为各种事情罚他,但是他对我们是有好事都想着我们,有不好的事从来不分流给我们。按照他们小郎君的话来说,是个仗义的人。”韦清如实答道。 “看来太子和太子妃是教了个好儿孙出来了。”永嘉公主笑道,“有这样的孩子当太孙,想必你外祖可以安心了。”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过后,就要开始重阳赋诗的环节了,孟敏知坐在上首,看着下头太子夫妇与宁王夫妇两相恩爱,永嘉公主一家和睦,甚是满意,正要开口称赞几句,并开口开始赋诗的时候,忽然眼前一阵晕眩,想说的话说不出口来,脑海一片混乱。待要撑一撑,却觉得头脑一片混沌,过了一会儿,竟自垂下头来,整个人要往面前的吃食上撞过去。 上头孟敏知突发情况,下头昀曙眼尖,一眼看到孟敏知的模样,不由得尖叫道:“翁翁!” 童音骤然尖锐叫出,众人都视线立时被集中到了一点——仔细一看,陛下有状况。众人哗然而起,太子孟成源离得最近,急忙冲了过去:“阿耶!” 苏皇后稳稳扶住孟敏知,连声呼唤:“太医,传太医,速来见驾!” 转瞬之间,一场好好的重阳宴席,忽然飞来横祸,大辽的年过花甲的陛下,就这样忽然病倒了,宴会上顿时乱成一片,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这一位老人身上,不少人纷纷站起身来,关注着这个王朝的主人的衰颓,紧张着接下来他的身体状况,以及可能引发的变故。 太医匆匆感到,一番望闻问切以后,这场宴会,就此停止。 陛下是真的病了,而且病的不轻。需要卧床疗养好些天的那种。 于是,接下来,就要劳烦太子监国了。 成源再次接过了监国的担子,这一次他还必须同时关注起陛下的身体安康。因为这一次,孟敏知的状况比以往都要凶险。 “御厨独家秘方做的海鲜粥,你尝点吧。”玥真把食盒里的一碗海鲜粥轻轻放在了成源面前,叹气道:“陛下这次病的突然,来势也汹汹,真不知是碰上了什么事。这些日子政务繁多,你也要好好保重身体。不然哪一天你也需要休息了,那可真是让人欲哭无泪了。“ 成源看着那一碗闻着一股喷香却看着朴素的海鲜粥,不由自主地就叹了口气:“我这监国也不是第一次了,不知为何,这次心里总是有点慌乱,不像之前那样,总是感到没有把握的。心里一阵阵的发空,不安。而且这些时日一直没有减退。这样子下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若是总是这样,不但于阿耶的病情无补,还影响我办事。这样长久下去,该如何是好啊。” “那你先放下奏折,喝了这一碗粥,再批阅。”玥真清缓说道,“心慌,就试试先喝粥,喝完了再看看能如何。” “好。”成源谢意满满,接过玥真手里的调羹,缓缓搅动调羹,慢慢地吃了起来。 “这粥,确实香甜。”成源用着海鲜粥,称赞道,“今日难得御厨动手做的如此美味,不劳烦你亲自动手。” “这些时日,总是在忙阿耶的病,连林致都用自己学成的医术走动帮忙则个。这些时日连我也要做些药粥食补,为此费点心思,东宫的小厨房只是私作如何行得通。现在阿耶病着,还自己小厨房给自家夫君吃,也太不懂事了些。因此这事儿我近来交给了御厨,去做。好在御厨这些年也没有坏了自己的口碑手艺,做饭还是很有一手的。“玥真静静说道,语气间有些疲累却不乏精神。 “你想的周到,我自然心悦。”成源伸手抱住玥真,“这说明,我当初就没有选错人,吾妻才智清明,能诗文,会下厨,还能管理东宫中大小事项,处事周全。有妻如此,我复何求啊!” “少来,看见孩子不在了就没正形。”玥真笑道,伸手推了推他。 “怎么,你是我妻,如此没正形完全在礼法之内,哪里就不行了?”成源笑了,目光里满是调侃。 “行了,喝完了批你的奏折去吧。明儿还得上早朝呢。”玥真笑着推搡他。 “好好好,什么时候还学会了拿朝政来制约我了。好了好了,不闹你了,我承认上朝对我有约束作用。” “你这个人,真的是,都三四个孩子父亲了……” “好,好,好……” 事实证明,成源的心慌,并非空穴来风。 孟敏知的病情并没有好转,相反,他还在恶化,让宫内的太医束手无策。苏皇后在塌前与郑宸妃等妃嫔侍疾日久,却始终不能让孟敏知有一丝的好转,整整一个月时间,苏皇后的头上,两鬓斑白了许多,人也变得憔悴而更显苍老。 而孟敏知就在这样氛围下,在十月的某一天,骤然清醒过来,仿佛病情好了泰半。 而面对所有人的惊喜,他却只说了一句话:“你们都下去吧,我有些话,只能和家中的三个孩子讲。嫮娘你也留下,在一旁听着就可。” 众人不解他为何如此,但孟敏知做事,一向有理有据,总有他的正确道理,他不想让旁人听见,必定是有理的。于是众人纷纷退下,把时间留给了太子等人。 “废话少说,你们都知道,为父我除了皇位,还有獐子岛这一产业。”孟敏知开门见山,见三个孩子都点头同意,他又开始说了下一句话:“其实你们不知道的还有一件事,就是,我同时还是丐帮的帮主。” 啥?蕙纨和成源兄弟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丐,帮,帮主? 成渊最快反应过来:“那么,阿耶你的意思是,让我们三人分着选择继承你留下的这些置业?” 孟敏知点头,三人你看我,我看你,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皇位,是给定了大郎?”蕙纨问道。 答案是肯定的。 “那我选择獐子岛。”蕙纨飞快地说完,“那些永业田在我管理下还不错,整个獐子岛我觉得我还行。” 孟敏知点头,转过头看着成渊。 “丐帮帮主就是我了。”成渊无奈接口,“可以,反正兄长一即位,我就想好了,要云游天下,这个位子,给我坐坐,正好。” “好。”孟敏知说道,“好,这是你们各自选好了的。如今我给了你们我所有的,就看你们怎么处置它们了。” 传位诏书我已拟好,就立大郎为帝。你们二人的事,我如今也已安排妥当了。”孟敏知说着,目光逐渐涣散:“你德王叔家里就一个独苗苗,婚事不能一拖再拖的。传我口谕,我去世后,国丧以日代月,不用守满二十七个月,二十七日足以,此后民间可以自由嫁娶。” “是,孩儿谨记。”成源低声说道,泪眼看着就要涌出来。 “我已然了无牵挂,可以见见我的那些老朋友去了。”孟敏知笑笑,看了成渊一眼:“想不到吧,你老子当年还在江湖上混过。” 那年少年快意恩仇,翻出城墙偶遇剑客,随即用自己的头脑无意间战胜群雄,误打误撞混了一个丐帮帮主头衔的人,是谁? 又是谁,让自己的弟弟代行职权了多年? 江湖一笑,原来你也是明月清风中一人耳。 而今,笑对人生,恣意潇洒的,又将是谁? 第132章 127.贬谪 永定三十年十月初六,帝孟敏知崩,景运殿人人素服,天下皆悲。太子孟成源灵前即位,服丧二十七日,即按照先帝嘱托,结束了国丧。十一月初七,帝孟成源下旨册封太子妃沈玥真为皇后。十一月十二,同册封良娣崔氏为淑妃,良媛李氏为昭容,奉仪吴氏为才人。另,遣先帝三十五岁以下妃嫔出宫,自行嫁娶,三十五岁以上颐养宫中,予以尊位。 十一月二十二,太孙昀晔册封太子,益昌郡王昀曙封郑王。嘉阳令月二位郡主册封为永乐公主,升平公主。一时之间,宫内格局,为之一新。 “皇后娘娘安。”这日雪后,林致款款而来,至椒房殿给玥真行礼问安,神色恭敬镇重,丝毫不见往日的亲昵之态,吓得玥真连忙扶住她,连叫“多礼”。却见林致伸手覆住了她扶在她手背上的手,温柔却坚决地说道:“皇后娘娘,妾今日来不为别的,只为有一事要与娘娘言说。” “什么事,你说罢。”玥真一时有些不解她所为,只得柔声细语说道,“我们这么多年的金兰姐妹了,有什么话,还需要如此见外才能说?” “新帝登基,宁王便是权势最重的亲王,不亚于当日德王叔。只是宁王不如德王叔德厚,却又有军功在前,如此下去,只怕于朝堂不利。”林致恳切道,目光中带着不同往日的郑重:“兹事体大,我作为宁王妃,不得不替宁王请一道旨。”她深深地拜下去,又端正诚恳地请求:“我请皇后娘娘转告圣上,下一道御旨,将宁王外放出京城,不在京中呆着便是。十年之内,宁王只在外云游也罢,偏居一隅也罢,但只不不回京城,不参与政事,做一闲散王爷。如此,就算给了妾与宁王一个恩典了。” 玥真只扶起林致,温言道:“何苦如此!圣上不是刻薄之人,怎会因为这一点顾虑就委屈了渊弟?虽说现在圣上即位,终究不如从前,可兄弟情义现摆在那里,怎会因为这微末之事而做到如此?如今才刚一登基就如此,实是多虑之举。” “多不多虑,日久便知。”林致微微摇头,头上簪子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着:“前朝多的是兄弟阋墙,互相猜忌。如今我朝虽不至如此,但坐上皇位日久,今日与明日心态不同,都是可见的局面。须知故人心也是因时而变的。既然如此,又何必去赌那不确定的明朝之事呢?早做决断,防范于未然,岂不是更好?” 玥真默然片刻:“你与宁王,真的决定了?” 林致言辞恳切:“今日,你我,圣上和宁王尚且情深义重,我才能如此直言以告。但也只是今时了。圣上自然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我们夫妇二人自是省得。但他日若是此等变故发生,纵非圣上所愿,但难免会因时局变故而不得不变故决断。既是如此,为何我们不能未雨绸缪呢?” “好,你的话,我会告知圣上。”玥真扶起林致,答应道:“只是盈欢还是昀晔的伴读,你可想好了将要如何了吗?孙孺人和胡媵人呢?如今宁王外放,你们怕是只能去宁州了。” “娘娘放心,我们二人,自有论断。”林致谢道,“有劳娘娘了。” 玥真带着林致的事来寻到成源,意外地发现成源也在思索这件事。 “几日一早,成渊就来找我,说过此事。他们夫妻二人,还真是心有灵犀。”成源把玩着食指上取下的玉扳指,心不在焉地说道,“他说,盈欢的学业,他们可以云游途中自授或在宁州不定时请人来教,不用在宫中就学。还说难得有此机会,可以光明正大地云游四方,可全他们二人毕生所愿。” “至于窦绾,”成源停了停,继续说道:“他们都可以带去随盈欢游山玩水,只是怕其家人担心,不敢大胆实施。但是盈欢,他们是必然要带在身边的。前些年没带着她,导致她含羞内向,他们二人认为是自己之过,如今无论如何都要一家人在一起。” “那末,他们如今,是定要不在京城而贬谪了?“玥真问道。 “是。”成源无奈道,“临走前,阿渊只求了一个恩典,那便是给他那双生子每人一个郡王的爵位。我已然决定,把宁江与灵溪两地划给他们做封地。昀暄做那宁江郡王,昀晖嘛,就是灵溪郡王了。” “此事,真的不需要再想想,与他们说道说道?”玥真问道,无论如何,她都不愿放弃让他们留京的机会。 “让他们去罢。”成源说道,“寄情山水,也是一件难得的美事。” “毕竟他们能有这样的生活,我也很是羡慕呢。” 腊月初八,正在众人都准备过新年年节的时候,成源却天心突变一般下了一道旨意:宁王于守孝期间举哀不敬,对先帝不诚,着令其出上阳,前往宁州就藩,闭门思过。另,为嘉奖其曾在边关履立战功,可需要其去除了上阳京都以外任何去处,其二子各封宁江,灵溪郡王。 圣旨下的太突然,除了成渊夫妇,其余人都猝不及防。德王敏树闻得此事,立刻上奏,极言如此这般,实是大不应该,陛下与宁王兄弟一向情深,为天下传颂,甫一登基就这般撕开面皮,属实不应。何况宁王在先帝去世后,整夜守灵,对先帝孺慕之情,众人可见,并无任何不敬不恭之处。对先帝不敬一说,着实有些牵强。陛下此举,是否有些不当?是否要三思而行? 众人议论纷纷,成源只是坚持己见,不肯退步。德王看不过去,直接入宫与成源面议,力陈此事不行。可说来也怪,德王上午怒气冲冲地进了景运殿,最后却是与新帝用完午膳后心态平和地出来了。出来以后却也再不提不赞同外放等语,自此就默许了此事发生,不再进言。德王宅的长使都说德王晚膳一如往常,优哉游哉地吃饱喝足,就遛鸟去了。一点也没有了之前的斗志昂扬。 最终,新帝力排众议,维持了让宁王远赴宁州一事。并且日期已定下,待年关过后,宁王宅众人立刻起行,前去宁州。 “这世事也真是难测,原来还以为我们会在上阳一直生活到老,结果新帝一登基,就把我们倾家赶去了宁州。今儿这个年,竟是我们可能在上阳要过的最后一个年。昨儿我还想着来年又要去畅月阁向王妃借地新制一点桂花蜜来,明儿就恐怕得自家种树去了。也不知我宁州的风物如何,我这整日写字用的湖笔,可还能像如今这般保养。”瑾悦轩,孺人孙婧斜斜地倚靠在软枕上,翻着书本说道,不远处的暖炉子里,火焰跳动着温暖的乐谱。 “可是无论去了哪儿,咱们总是在一起的,宁王那儿,也少不了我们的用度。在哪儿,不都是一样的吗?”胡皎月说道,眉目间,是安然的笑意。 “我看宁王和王妃的心思,到时候定是他们一家五口游山玩水,留我们在宁州看账本登记花名册,做这细碎活计。到时候,我们还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成全了他们的恣意人生。”孙婧讪讪道,“虽说我的乐趣,从来在书中,但山水之乐,我也向往啊。” “管他做甚?兴许到时候,等他们在家时,咱们也能告个假,去那宁州看山看水也不一定呢。”胡皎月兴致不错,调着琴弦,甚是乐观。 “宁州靠南,冬日只会比上阳暖和,只是听得那地干燥,平日里也少有花草,风沙也大些。咱们去那儿,只怕还要多告假几日,去看那洞窟才行。”孙婧翻着地图册,指给皎月看道:“你看,莫高窟离这儿还有这样远,沙洲也是。那边的洞窟一个个看过去,很费功夫。咱们若想去这些地方走走,要做的准备可不少。” “年关还没过呢,你就想这些,真要到了那时候,你再细想也不迟。上阳这儿雪水收集起来还能泡一壶明年的春茶呢,急什么。”皎月嗔道,细细的柳叶眉弯着,却是带着笑。 “还要等到年关过?嘿,你这丫头,你莫不是忘了之前殿下时常去边关,留我们在宅中的事了吧?” “当然记得,那时节,我们经常煮书销得泼茶香,看看账簿,谈谈乐谱,日子,惬意得很!” “是你惬意得很,可忘了我每日有忙不完的琐事!天天代行王妃的职责,我可不能在玩!” “你不嫁入皇家,在平常官员家为妻,你也逃不开要看账簿,管理大小事务,整日应酬不断,还出不了几次门!” “可我是孺人,不是王妃,怎能不能和你这个媵人一样逍遥悠闲了?” “哈哈哈哈,嫉妒了?我真没想到爹官职低点还有这等好处。我品阶低于你,可却乐得轻松自在,不用琐事烦心。哈哈哈哈,让我乐一会儿。” “小没良心的,说好了一起同甘共苦的呢?当初的誓言,你混忘了?” “自然没有,哈哈哈哈,别挠我!” “就挠你,小坏蛋,叫你让我才过双十就操这心,得这命。” “关我何事?” “你幸灾乐祸,还关你何事?” “哈哈哈,别闹了!我快笑岔气了!” …… 第133章 128.道路 孟敏知去世后的这个年,过得平静而带着淡淡的悲伤。年三十的宫宴上,沈皇后和崔淑妃带着各自的孩子,给太后苏嫮和天子孟成源行参拜大礼,送上各自的新年贺礼,讨得大过年的一丝喜气。随后,就到了孩子们的各自的环节。窦绾的爹娘并不放心让窦绾和盈欢千里迢迢去宁州,盈欢自然只能和弟弟们一起孤身奔赴宁州。正月十五和令月过完生辰后,便是他们启程之时,所以两人情绪都有些低迷。同样地,嘉阳和凝珠也因此有些伤感,毕竟盈欢也是陪伴他们很久了的玩伴,骤然面临分离,多少有些不舍。 大年夜过去了,一早起,就是大年初一,就在这一天,成源公布了新的一年的年号——丰明。而就在这一天,新帝的书房再次寄来了两封不讨人喜欢的信——一封是南边的孟徵琛寄来的,一封则是来自穆勒的国主金靖。 孟徵琛是来恭贺成源登基顺便聊表对先帝去世的哀思之情的,讨厌但礼数无缺,成源并未觉得有何冒犯之处。但穆勒国主的来信就有些让他无言了——原是一封寻求再度和亲的书信。 提起和亲,成源就想起上次和反而引起战乱的事来,两家本来好好的和个亲,结果碰上都阳侯和亲一年就暴毙,从而两边争吵,最终穆勒提出再打一场并抢先偷带公主回国,滋扰边境,最终宁王成渊出征大战穆勒最终为火器所伤。更别说那次大战中穆勒还折了一员大将金兀徒。打那以后,两边几乎连互市都几乎停止了,从无友好往来,直到几个月前,才逐渐恢复通商。可是才一年多,金靖就又打起了和亲的主意。这一次,依然是想将女儿嫁给大辽的皇室宗亲。但是这次他不满上次只嫁了一个旁支,要求更近一步——嫁一个近支的,年龄不能太大。和新帝年龄相仿的,也刚好。 新朝初立,边境守军在前几次与穆勒的几次大小战役中,虽然没有占大便宜,但也不落下风,成源想不出自己有什么理由非要听从穆勒国主的话,来一场让他满意的和亲。 更何况朝中的臣子一致认同嫁宗女和亲,却从来认为娶异族女是丢面子的行为,再来一次这样的和亲,估计又是鸡飞狗跳。上次德王叔的跳楼事件,他至今还没忘却。再仔细算算宗室之中的人,近支的都有妻室或定了亲事,哪还有正妃的位置留给穆勒的公主。金靖的提议在如今,怕是难办得很。 所以,此次的和亲,压根没法进行。 出于礼貌,成源给孟徵琛和金靖各回了一封信,对于孟徵琛,谢他恭贺自己和为父亲去世的哀悼,希望他诸事亨通,早日心想事成。也祝福他和郭后新怀的孩子健康,能平安长成。 而对于金靖,成源则是客气地告诉他,很抱歉,近支宗室正妃位置均已有主,不能与公主和亲。他的要求不能达成,若是穆勒真有和亲诚意,不如换一个现实点的要求。 信件寄出,成源松了一口气,靠在景运殿的御座上,看着周遭陌生而熟悉的环境,摆设,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在东宫住久了,他总是习惯东宫的一草一木,甚至于珠辉殿外的红梅林,在这冬日,琼英绛萼,美不胜收,总是熟悉的美。一年年秋去冬来,只有珠辉殿的红梅白雪,是他最温暖妥帖的所在。 而现在,他住进了阿耶的景运殿,玥真住在了阿娘的椒房殿。阿娘在长乐宫安享晚年,诸事不顾。年后,二弟要搬去宁州,不在此间。一切,都需要时间去适应。 想到这里,他搁下朱砂御笔,叫来了内侍德喜:“前些天尚工局送来的四季簪子,你且送去给诸位娘娘。冬日的红梅簪送给皇后,桃花簪送与崔淑妃,莲花簪送李昭容。至于最后的菱花簪,就送与吴才人。另,前些日子新上的四匹暖缎,你也一人一匹送过去。就说是赐的新年礼。” 德喜满口应下,一转身一溜烟就不见了。待成源回到书案后再抬起头时,已不见了他的踪影。成源看着桌上满满的奏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从奏折后抽出一本《任花落》看了起来。 椒房殿,玥真正和林致说着体己话,殷殷切切,都是去宁州必须备下的东西,该注意的事项。冷不防德喜进来了,二人都停下了话茬,看着德喜,等着他传来景运殿来的旨意。 德喜恭敬行礼,将托盘高举过头顶:“皇后娘娘万安,宁王妃安。陛下今日让奴来此,是赐下红梅簪一支,暖缎一匹予娘娘。娘娘接下东西后,奴就回去复命。” “有劳了。”玥真点头,一旁的濂珠上前,接过东西手下,命人存入库房。“陛下今日,就没有旁的事情吩咐的吗?” “不曾。”德喜答道,“陛下就只分配奴这一项活,别的话倒是不曾说起。 “宁王不日便要去宁州,陛下竟一句没有提起他?”玥真的眉毛细细地拧起:“今日陛下身体如何?” “陛下体态康健,心情舒朗,没有不愉之事。”德喜一板一眼回道。 “那,今日陛下在景运殿,可还遇见旁的事情?”玥真问道。 “娘娘,奴只是内侍,只奉主子的命行事。陛下旁的私事,奴若多看了,便是逾矩。多说了些话,更是其心可诛。娘娘明慧,莫要再为难奴了。”德喜说话恭恭敬敬,却字字句句,都在关锁消息,竞是一句也不肯多露。 玥真一愣,随即嘴角泛起一丝笑意,似是苦笑,又似乎不是:“好罢,这些事情,我自和陛下说便是,不为难你。”说着从小屉里拿出一枚金叶子,命濂珠塞进了德喜的手中:“你跑腿辛苦,守住本分更是不易,这金叶子,就算奖你劳苦本分。有劳了。” 待到送走了德喜,玥真走到胡床上,缓缓地坐了下来,眼看着前方,只是愣怔。林致缓缓从一旁走了过来,也在她身旁坐下,随她一起看着前方。过了一会儿,林致慢慢说道:“其实你也不必如此太子与陛下终究不同,当太子时,他还可以儿女情长,亲密无间,与你夫妻情近。但当上陛下后,万人之上,独在巅峰,自然凡事都如同道道屏障而立,护住帝位。我和殿下这次自请外放,也是考虑到了这等事由。如今只是开始,才有这样一点隔阂,就如此心伤,那日后呢?” “我只是不敢想,如若这些关心都要皇权戒备,一点不让进去而隔阂。那我们这些年打打闹闹,生育三子的情分,又算什么呢?”玥真低声道,头上的步摇轻轻晃动,她头微微侧过去,看了一会儿窗外的一只站在枝头的鸟儿,又转过脸来,面对着林致:“这么多年都走过来了,也不是陌生人,有什么,还需要这样避讳的呢?这么多年,难道他还信不过我?” “信,当然信。如今也不见他发话,怎能凭德喜几句话就断定他不信?德喜是内侍,他也不过是履行职责罢了。毕竟,陛下可以心不变,但德喜却赌不起可能触怒陛下的后果。”林致安抚地扶着玥真的肩,安慰道。“你别太往心里去,等晚上见到他,你看看他对你如何,不就全都知晓了?” “兄长唤我入宫有何事?”景运殿内,成渊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殿内,见到成源,便迫不及待地开口问道,“今儿年初一,人人都在忙着过年,走亲访友的。怎的兄长还在与世隔绝,忙于公务?” 成源哑然:“你见过天下之主得闲串门的时候吗?” “我自是没见过串门,但我见过阿耶忙中偷闲啊。”成渊笑道,“你是不知道阿耶生前的事——他向来是最喜欢德王叔在景运殿里支个火炉子,在煮锅子了。从麻辣烫到火锅,就没有他不敢做的或是做不成的。” “阿耶还同我说过,当年襄阳一战,德王叔还千里迢迢随军带了好些干粮调理,随军护理阿耶的脾胃,阿耶的伙食都由他亲手开了小灶,那味道,啧啧,听得是行军途中难得的美味佳肴,香而不伤身体。吃过一次,能回味三天!” “先别说这些事了。我叫你来,是有事要和你说。”成源说着,抓起桌上那一封信笺,拍到成渊面前,“你看,这是今日送来的,穆勒国主又提出要和亲,还要近支宗室的。我已写信回绝了他,说正妃名额都满了。但我总觉得,他怕是要再有新的动作出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的下一步行动不出来,你永远不知道他会做什么。在事情未发生之前担心,完全没有必要。”成渊不以为意,“兄长为何不等他回信了再想出对策?” “我是怕他一言不合,就去滋扰边境。按照我以往的印象,这个人,多少有些无常。”成源皱眉道。 第134章 129.风烟 “无常?不至于吧,好歹是一国之君,还没啥昏庸的事迹。”成渊笑道:“何况,我战场上和他打过交道,这穆勒国主就是多疑了点,心智完全正常,也没有什么反复无常的事迹,怎么就断定了他呢?” “我可不敢信他。”成源心事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是抢了自己侄子的皇位登上的帝位,又在边境反反复复地滋扰我大辽多年。当年他侄子在的时候,边境可没这么闹腾。而且上次和亲都打过一场了,如今他又来,还提高了标准。我看在这事上,他可不省油。” “反正,目前为止,穆勒暂时还掀不起波澜。”成渊走到暖炉边,用钳子拨了拨炭火,“正月十六我便去了宁州了,以后这样的事,我是操心不到了。阿兄不如想想十五那天,令月的生辰,该如何过。” “也是。”成源展颜道,“你再与我说说,上次亲征,阿耶都与你说了些什么?那襄阳一战,究竟如何?“ 那厢两兄弟私下叙话,这厢后妃也有话要说。“崔淑妃这是要让本宫提前替郑王物色伴读,好让今年郑王能够顺心入学?”玥真啜饮了一口茶水,放在一旁宫人托着的茶盘上,慢条斯理地说道,“正巧,本宫的永乐与郑王同年,也需要入学寻伴读,各人选伴读,需求都不一样,淑妃有什么满意的人选,先说说吧。” “妾母家有一子,名崔洵,长昀曙两岁,为人稳重聪慧,可为伴读。”崔雯屏看着玥真的脸色,斟酌道:“不知皇后娘娘觉得可否?” 玥真不答话,似在思索。雯屏见状,又提出一人,“李昭容有一子侄,随母姓郭,名煊,也是一个不错的孩子,文武课上,均是学塾头名。这样一位可造之材,若是到宫中伴读,于太子学业,只怕也是有进益的。” 玥真点头:“可。”雯屏见状,便不再说话,由玥真自去思索。过了一阵子,玥真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提到的这两个孩子,本宫自会去寻人多问问他们的资质与身家,若是可有资格,本宫自然求之不得。” 转眼之间,时光匆匆而过,很快就到了正月十六这天,一大早,成渊就带着林致身着大氅站在马车旁,在他们身后,乳娘们牵着盈欢,抱着昀暄和昀晖,从宁王宅邸走出,再往后,是孙孺人和胡媵人。 而就在此时,一阵车马辘辘声传来。很快,一驾华丽的马车停下,穿着常服的成源与玥真从车上款款走下。成渊夫妻二人见了礼,便忙不迭地问候道:“谢陛下和娘娘前来相送了,本是我们宁王宅自己的事儿,扰烦二位了。” “渊弟为了我大辽,自愿贬去宁州,何尝不是我之事?为了此番大义,帝后相送,恰如其分。何况我俩是至亲兄弟。”成源爽朗笑道,“宁王夫妇认为是自己一人之事,未免太小瞧自个儿了吧。” “既如此,弟有一物相赠。”成渊从怀中取出一物,朗声道:“此乃当年弟征战沙场所用宝剑,今呈与陛下。宝剑锋芒,如今尽归陛下,愿陛下能达到愿望中的国泰安宁。” 成源接过宝剑,慎重其事:“吾弟一番心意,吾就此接过了。从此愿你我各自安好,夫妻和睦,岁月安好。” 车轮辘辘响起,成渊带着盈欢林致诸人踏上了去宁州的旅途。盈欢掀起车帘,看了看宁王宅的模样,想到窦绾从此与自己相隔千万里,不易再相见,不免有些惆怅。她放下帘子,恹恹地看着前方马车间隙里透进来的晨光和赶车人驾马飞奔的场景。好生不快意。 或许,这就是阿娘说的,长大了,就要经历很多酸甜苦辣吧。她想,从前是与阿耶阿娘分开,如今是窦绾还有那一众在上阳的小伙伴们。 宁王宅的一干人走了,昀晔和其他伴节后也重新进入学堂上课。过了一段日子,中和节后,嘉阳昀曙也随同新选入的几名伴读入了学堂,其中就包括崔淑妃推荐的崔洵和郭煊,此外还包括了平武候的孙女与苏太后的侄孙女兼皇后妹妹武威郡夫人长女苏青雯。 日子就这样潮起潮落,花落花开,不知不觉过去了泰半。 直到成源的书案又摆上了穆勒国主的书信。 这一次,他又为和亲提供了新思路。 这一次,和亲,他无论如何都要做成。为此,他给了三条思路。 要么,让自己女儿给成源和亲当皇妃,初封二品上,要么让自己的孙女给太子昀晔当妃嫔甚至太子妃。实在为难,就给个郑王妃的娃娃亲,也是不错的。恰好他长子有女儿与成源两个儿子年岁相当,娃娃亲是正好的。 而这三条,哪一条都不在成源的考虑范围以内。 于是,成源大笔一挥,给国主回信,不可。朕不需要纳新妃嫔,也不打算给儿子订穆勒的娃娃亲,所以,这些提议,他一个也不打算接纳。和亲之事,还是放放吧。 信件寄出,那头好久没有再来信,正当成源以为他那方放弃了和亲一事,却传来了南边孟徵琛拒绝与穆勒国主和亲的音讯。听得消息,是那头穆勒想要把四公主嫁给孟徵琛当妃嫔,顺便再定一个与其长子的娃娃亲,被孟徵琛否了。 两边受阻,穆勒国主的面子似乎搁不下去了。于是没几日,边境就传来消息,穆勒的军队过境,在北辽烧杀抢掠,滋扰边民,又打起来了。 穆勒打来,济阳侯老当益壮,又在朝堂上站出来,嚷嚷着要上战场打穆勒一个屁滚尿流,来来回回多少个回合。这一次,定要让他们好几个年头不敢再过来嚣张。 可惜,成源看了看济阳侯花白的头发和胡须,念他年近花甲,一道旨意,让程副将胜任了将军一职,令他全力对战穆勒军队的粗蛮行径。 济阳侯出战积极性被驳,顿时好不气短。瞬间一下子蔫了下来,转头听说孟徵璟居然和成源往来过书信,转头就写信给临海郡公吐槽去了。 这日晚膳,成源处理完朝堂政务来到椒房殿和玥真共进,看到一桌子的菜肴,着实忍耐不住,与玥真吐露了起来。 “这穆勒国主真如我担心那般,好生无赖,居然为了和亲成功,再次来犯。打完就跑,还要我们去追战讨回一城。这一次渊弟不在,若是出师不利,只怕我们又要和亲求和。那时候,只能依着他们的要求去和亲了。” 玥真眉头微紧:“这一回,不知那厢要对和亲有什么要求?” 成源眉头不展:“说是两个提议,其一,是让那四公主来我朝后宫为妃。其二,是让他们的郡主来与我朝皇子订娃娃亲。如那边所说,最少也要一个郑王妃。至于昀晔那儿,若是许他,也至少讨个侧妃的名分。可是这些,我认为无一是妥当的。真真是难为死人。“ 玥真举箸的手微微一停:“昀晔那儿的主意他也打?还至少想要一个郑王妃?昀晔是太子,他的妻子,品行需要绝对的保证,我们不知那儿的郡主品性如何,是否聪慧。如何能随意定亲?哪怕只是他的一个侧妃,也应当慎之又慎。至于郑王妃,崔淑妃也只有昀曙这么一个独苗苗,怎么会让他随意就定下亲事?” “我也是如此做想。”成源叹了口气,“但是作为妃嫔,平心而论,我也并无此打算。如若像那大公主一般,岂不是日日鸡飞狗跳?我也是吃消不住的。” 玥真默了一瞬,转而却是突然促狭一笑:“如若真是那样,若是那公主容貌不差,想也是别有一番滋味的。那时,只能寄望陛下好担待了。” “你说的倒是轻松,若是那公主一个不满,让我步了昶王后尘,你却待如何?你是皇后,后宫赏罚,不是你做主?那时我看你如何是好!”成源笑骂道,眉眼间却句句如同溺在春水之中。 “妾以为,既是嫁为皇妃,那么事事就不如嫁与王妃,定然不能太随心所欲了去。那四公主性子再如何,也定然不会差到哪里去,与大公主那样,更是不可能。入乡随俗这一点,那边一定是会教诲的。”玥真正色道,“如若真是那样,这和亲岂不是成了伸战了,如此这般,是断断不可能发生的。” 玥真忽然正色,让成源也不由得从方才的嬉笑怒骂中回复过来:“也是。”他道,“德王叔那边似是希望明年涛弟冠礼后,就让邝家女郎嫁过去为临淄王妃。到那时候,德王宅的喜酒,咱们也要去观礼了。听得这些年来,涛弟与那邝家姑娘相处的不错。” “说到临淄王,前些日子,邝家姑娘入宫探望她两个伴读的弟弟时,曾经拜见过我,送了一块海外淘来的宝石做的簪子。说是临淄王送与皇家的敬献礼。我见那成色极好。听得是临淄王与她一块儿选的。”玥真说道。 “这事儿,我倒是听崔淑妃说起过。”成源说道,“以这个势头,他二人关系是差不了的。” “差不了是真。平日里有些趣事更是差不了。”玥真笑道,“陛下可有心听一听妾这些时日从德王妃等人口中听得的关于他俩的一二趣事?” 第135章 130.平常事 “什么事?”成源来了兴趣,身子微微前倾,手中的箸不觉中放下,显得饶有兴趣。 “他俩啊,可是一对不可多得的眷侣。这么说呢,是因为,他俩平常的事迹,甚是有趣。” “仔细说说。”成源精神十足。 “一日,临淄王与邝小娘子出游,临淄王只道是出行游乐,草上搭个凉棚歇歇,吃些果子蜜饯,就回来了。不料,邝家姑娘却进了进了郊外猎场,张弓引箭,猎得猎物甚丰。随即当场与临淄王捡了柴火,烧烤猎物而食。那姑娘烧烤的手艺不错,引得临淄王大快朵颐。回头却想起自己几乎没有猎到猎物,猎得到烧烤,全靠姑娘一个人行云流水般操作下来。”玥真带笑说道,眼里略含戏谑:“不知陛下对此事如何看?” “自然是称赞邝姑娘威武了。”成源笑道,“这样好的姑娘,只可惜咱们昀晔没福气了。若是她晚生几年,我定然看中她。” “可是咱们儿子已经有了凝珠这一玩伴了。”玥真夹起一筷子肉炒茼蒿放进成源的碗中:“得陇望蜀怕是不大好。” “也是。不过这不重要。”成源笑道,“接着说,我想知道更多他们的趣事。” “又有一日,临淄王想给邝姑娘送些东西作为礼物,他想,女孩子能喜欢什么东西呢?自然是可爱绵软的东西啦,最好还是活的。于是他思前想后,给邝家女郎送了一只他家养的小狍子。” “小狍子可可爱爱,性格温顺,邝家女郎一看就喜欢,开心地抱过这小狍子就收下了。临淄王认为自己礼物送对了,也好生喜悦。谁知过了几个月,邝家女郎竟然又找上了门来,你猜她说了什么?” “说了什么?我猜无非是说狍子可爱,你怎么不早让我知道有这么可爱的生物的话。”成源说道,头微微偏侧一旁。“狍子这种生物,最可爱也最呆,许是要来分享它做的哭笑不得的蠢事也未可知。” 玥真摇了摇头,神情之中暗含机窍——竟有些哭笑不得:“邝家女郎问——你那狍子,怎么迟迟不长大,何时才能长成大狍子啊?我养了好久,等的都不耐烦了!” “养只宠物,重在过程,为何这邝家姑娘这么急着让它长大?急什么呢?”成源奇道,“难道邝姑娘想让它早点合卺,生下更多的小狍子?” 玥真摇了摇头,继续说道:“临淄王也觉得奇,问她为何急着让小狍子长大,邝家女郎嘴一撇,说道——这么小长不大,我何时才能吃上烤狍子肉啊。狍子肉多好吃啊。我不因为这个我养它做甚啊!” “哈哈哈哈哈哈。”成源的笑声震耳欲聋,笑得连偏殿的三个小人儿都齐齐探出头来看着这边。 “这么说,邝姑娘是不想养宠物,是就为了口腹之欲了。哈哈哈哈哈,有趣有趣。”成源抚掌大笑,“有了这等奇娘子,涛弟福气不浅!哈哈哈哈,般配,般配!” “何处看得出般配?”玥真亦是含笑问道:“我只见邝家女郎思路奇特,不似一般小娘子。” “你想啊,邝家姑娘这般想法,定是务实的巾帼人才,出门在外不整虚的,只以实用为主。涛弟从小老实,有些怯懦。这出门在外,怕是容易吃亏。这邝姑娘想法务实,又擅长游猎,定然有一身外家功夫,出门在外,可以给涛弟保驾护航,不让人占了他便宜去。如此一来,岂不好?我说般配,就是这番道理。”成源笑道,话语之中,尽是怡然。 玥真也笑了,开怀道:“这倒是不错。”她待要接着讲下去,却在这时,外头传来了德喜的声音:“边关程将军军报来到——” 玥真不再说话,看着成源站起身,去接那军报,她放下了筷子,起身拿了一个小盘子,将那一碟“落雨观花”中的鲥鱼肉夹进了盘子中。紧接着,又将鹿筋夹入,点缀其上。而成源,则是站在一旁,看那奏报。过了一会儿,脸上泛起了一丝笑容。 “这穆勒国主也真是奇人,和亲不成,居然就又滋扰边境,抢掠财物。真有那么穷,需要这样烧杀抢掠的吗?上次和亲从我朝也拿了不少丝绸瓷器了。为了一个和亲做到这地步,啧啧。”宁州城中,成渊坐在酒楼上,手中拿着一份邸报,一边看一边摇头,“真的是,没事想不开啊。” “听得他是求了南边和亲不成,下不了面子,这才这般行事。这几日,南边好似也不太平。”林致说着,从馍上撕下一块块浸入羊肉汤中,放到盈欢面前。看着盈欢心满意足,美美地吃着羊肉泡馍,林致的脸上露出了慈爱的笑容。 “何必呢,他是忘了之前和亲拿了多少好东西了吗?虽然他也付出不少,可哪有咱们给的东西多啊?更别说南边那个冤大头了。”成渊吃着糟肉,满意地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这下可好,边关占不到便宜,又该如何呢?” “阿耶,大伯不愿意娶那穆勒四公主,可是因为她貌若无盐,行为粗鄙?”盈欢吃着羊肉泡馍,忽然抬起头来认真问道,一双水润的眼眸中,是认真的疑惑。 成渊一噎:“胡说八道,哪儿听来的?” “街边的说书先生,都这样说。”盈欢瞪大了眼睛:“难道不是吗?” “不是不是。”成渊哭笑不得:“说书先生说的不对。穆勒四公主虽然你大伯不兴娶,但是确实没有任何名声在外显示这四公主长的差,行为举止粗鄙。那国主真要和亲,也不会选个这么一位来恶心人。没有确凿的证据,可不能妄自猜测他人。” “哦。”盈欢若有所思,“那说书先生说的话岂非不可信?” “当个故事听听就好,要知晓真的如何,还要确实多方面考证。”林致柔声说道。 “好好吃吧,过几日,再带你和两个弟弟去看看洞窟。”成渊兴致勃勃,“到时候,再带你吃吃当地特产小吃。” “说到这个,我倒想起一事。”林致说道,“前几日,孙孺人和胡媵人二位来找过我,说起过她们的打算,想和你我讨一个恩典。” “哦?什么恩典?”成渊嘴不停,一块糟肉吃的他满嘴油光。 “她们二人也想去这附近偶尔游上一游,甚至云游天下。只是她们俩去了,我们再走,怕是没人管宅里的事务。因此,她们想,和我们交替出去走走,这样宅里的事务,也能交替管管。”林致说道,将一片金沙刀片鸡放进嘴里,满齿留香。 “行啊,反正我们也不会时时都在外头走动,交替交替是全然可行的。”成渊抓起一块饩饼,在嘴里嚼巴嚼巴,满意得不行。 “那就这么定了。盈欢,看着点,别撒了。”林致拿起帕子,擦了擦盈欢动的正欢的小嘴。 丰明元年五月,穆勒因求和亲被拒,怒而犯北辽边境,为程副将所败。不久后,穆勒滋扰南辽亦不成,被南辽所败。自此,穆勒国主金靖两国求和亲一事失败,最终只得收兵回朝。 转眼到了丰明元年六月初二。 这日,是玥真的妹妹进宫探亲的日子。 玥真之妹宋玑实,照王朝的习俗,随了母姓,与玥真并不同姓,年龄小了玥真三岁。永定二十五年,18岁的宋玑实嫁与了苏太后幼弟之子苏濂,并于次年生下长女苏青雯,现下于宫中为永乐公主伴读。 而今日,她并非一人孤身前来。 成源到椒房殿时,武威郡夫人宋玑实,正坐在玥真对面,怀里抱着一个眨巴着一双嫮目的婴儿。在玥真身旁,三岁的升平公主吸着手指头坐在一旁,好奇地看着姨母怀中的女婴。 “令月,叫姨。”玥真轻推着升平公主。升平看着姨母沉静秀丽的脸,忽然露出了一个纯真明亮的笑容:“姨好!” “升平公主好。”宋玑实莞然一笑,露出一口贝齿:“你是最可爱的小姑娘,是不是?” 令月仰起头,萌萌地说道:“是啊,我当然是啦。姨也是漂亮的,我喜欢!” “好啦,我们都知道你是最可爱的小女孩。”玥真摸了摸令月的小脑瓜,转身对宋玑实说道:“玑实,家中都好吗?上次送你的节礼,可还喜欢?” “喜欢,阿姊送的,从来都是我最喜欢的。”宋玑实笑道,“那一套茶具,我现在还留着呢。古色古香,设计精巧,真可谓百玩不厌的精品。” “那,上次送给这个小家伙的青玉项圈如何?”玥真伸手摸了摸玑实怀里的小女婴的脸颊,笑道。小家伙忽然被一双柔软的手敷面,似乎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过了一会儿,却又在玥真温柔的抚触下逐渐恢复平静。 “那也好,适合这个小家伙。带着这个,这小家伙穿什么都好看。”玑实笑道,“我这一次来,便是恳请皇后娘娘,给这孩子赐个名字。我们这些日子选了好几个名字,但都觉得不甚好听,不知起什么名字好。” “这小家伙,似乎与青色玉石特有些缘分?”玥真沉默了一阵子,说道。 “是啊,她也喜欢青色的东西,家里的青纱帐,青色衣裙,她见面就喜欢得不行,常伸手去摸。” “润泽以温,如玉美丽,心向君子之风。”玥真沉吟道:“不如就叫珺青吧。王君之珺,有美玉之意。青自是青色之青。如何?” 第136章 131.浮生 “珺青。”玑实细细琢磨这名字,“听着不错,玉之青,青玉之润而铿锵,是个好名字。” “若是妹妹不嫌弃,这就是我送给这小女娃娃的名字。”玥真拍了拍妹妹的手:“咱们姐妹俩也多年不见了,是该好好说道说道了。” “你和苏濂感情还不错,这都已经是第三个孩子了。”玥真看着玑实怀里的小女婴赞道,“不过就眉眼来看,这孩子是最漂亮的一个了。青雯刚出生时,也是不如她的。” “青雯都上学堂了,这个还是一个奶娃娃。”玑实轻拍着怀里的娃娃说道,“怎么看都不是在一条线可以比较的。” “这日子过得也真快,你瞧瞧太子都九岁了,也是到了带着同伴到处跑的时候了。而你的长女青雯也到了上学堂的年纪了。再过上几年,恐怕就要谈婚论嫁了。”玥真说道,脸上露出了对岁月的接纳与包容。 “可也别说了,这孩子,是中和节生的,最是讨人喜欢,可也养的不轻松。小小年纪,体子弱了些,时常闹出一点小病,可忙死我和苏濂了。”玑实眉头不展,似在埋怨,又似在担忧,“也不知这样的小女娃怎样才能平安长成。太娇弱了。” “孩子多病有什么,你瞧我那和绵乡主凝珠,才比昀晔小两岁,也是这病那病的。这孩子性子好,懂事会体谅人,最是让人疼惜不过。在京中小娘子中,已是难得,就是身体比常人弱些,轻易就病。”玥真娓娓道来,轻言之中,就让玑实眉眼松开。 “如此,倒是我多虑了。珺青年幼,多病些也属正常。也是,她的兄长姊姊也没少让我忙,小时也是病多,只不过不如这位平凡罢了。”玑实笑笑,眉目莞然。 “孩子的事情,随缘就好,你看她多漂亮,瞧这水灵灵的大眼睛。”玥真笑着举起拨浪鼓哄道:“小珺青,姨给你玩一个小术法。” “阿娘,妹妹笑了。”令月的声音出现得恰逢其时,“妹妹手指头在动,似乎很喜欢这个。” “那我们就多玩一会儿,小珺青,看看。”小拨浪鼓摇的更欢脱了。 小婴孩咯咯笑着,将小手摇晃得宛如节奏,为音律之美铺平道路。这样的童趣可爱,让人不禁莞尔之余,又想狠狠地亲上一口。 “妹妹。”令月不等玥真有任何举动,已然热情地凑上前去,“吧唧”一口亲在苏珺青脸上。 小珺青眨了眨美丽的眼睛看了看令月,然后,张开嘴巴大声哭了起来。 “哇——,哇——,呜呜呜”小珺青的哭声响彻云霄,让所有人都为之心酸心疼,却是不知她是为何而哭。 小家伙的悲喜,总是与成人有着不通之处。想哭就哭,想笑就笑。至于理由,可谓是无常。 玑实无语地看了看自家闺女,摇了摇头。转头去吃茶碗中的茶。 而珺青,被玥真接收了,抱在怀里,对她好不安慰。拨浪鼓轻轻晃动,玥真轻轻唱着歌谣,不一会儿,宝宝逐渐安静了下来,睡着了,进入了梦乡。 令月自觉无趣,兄长姊姊却又都去了学堂,再没人陪她玩,只能转头,和濂珠的女儿一起玩耍了起来。二人转着圈,说着一些大人听不懂的话,玩得甚是得趣。 玥真看着她俩嬉笑玩耍,眼中柔光涌现。再看看怀中的孩子已睡得香甜,不由得嘴角浮起一丝微笑。 与此同时,学堂上。 昀晔早就完成了今天的课业,如今正是无事可做的时候。他转动着狼毫,百无聊赖地东看看,西看看,忽然心里起了一个念头——要写信给盈欢。 他转头看了男学生区一眼,只见王泊和王浚正自愁眉不展地朗读着书本,磕磕绊绊地自行背诵着课文,一旁的霍存己也差不到哪里去。再看看另一边,萧靖珪和邝靖璋俩兄弟倒是背完了,正小声地商量着什么;而另一边,崔洵和郭煊也正在奋勇拼搏,那小一些的男孩子中,只有昀曙完成了课业,正在书的背后,认认真真地不知磨着什么东西。 再看看女孩子那里,除了大部分温书以外,还有一个正在偷偷玩机关锁的窦绾,还有赶超进度背下一篇的王凝珠以及嘉阳。昀晔看了好一阵子,终于忍不住,对着离得最近的窦绾和王凝珠悄悄各扔了一个纸团。 “啪嗒”扔给王凝珠的纸团在她的头上弹开,落在了她身后的韦清面前。这下,三个女孩子都瞪大了眼睛朝着昀晔看了过来——正在上课呢,有什么话要对她们说? 昀晔看了一眼把书盖在脸上,正在补眠的萧太傅一眼,悄悄地靠近王凝珠她们:“嘿,盈欢好久都没消息了,也不知她在宁州如何了,交了什么朋友,吃了什么东西。你们对于她的近况,难道不感兴趣吗?” 三个女孩子对视了一眼,一起点头:“当然感兴趣了。”窦绾平素与盈欢最好,此刻急急说道:“我最近刚玩出了一个不同类型的机关锁,正想着无人分享呢。盛乐县主不在,我这机关锁也无人分享,可是无趣的紧。” “那我们一起给盈欢写些慰问信,寄点东西可好?”昀晔说道,压低了嗓音,神神秘秘地说道:“送点便于携带的小东西,不拘什么样的都行。盈欢的生辰,我们也寄一些礼物去,这样我们不就都能联系上了。” “这主意好。”窦绾很开心,伸手捅了捅韦清:“你住在永嘉长公主宅里,平日里见到的新巧的小玩意儿最多,比如香囊信纸小饰品什么的,这些东西就交给你去采办了。盈欢生日的时候看到这些东西,一定开心。” “可是盛乐县主不是喜欢你的孔明锁,机械鸭还有九连环?”韦清惊讶问道,“这些寻常女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她并没有那样感兴趣。” “可是世间并不是只有这些东西,盛乐县主也只是和我们一样的女孩儿。”王凝珠正色说道,“只要是女孩,都会对这些香啊漂亮的东西动心的。更何况,宁州地处偏远,这些东西不会多余。我们搜罗了送给她,肯定不错。” “那我们就送这些东西给她。”昀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悄悄地打开字纸,给几个女孩子看。 “所以穆勒打不过程将军,最后只能鸣金收兵,再不侵犯我大辽边境了。”宁州城,盈欢仰着头,认真地和成渊说道。 “是的,我的小盈欢。”成渊低头看着盈欢说道,“所以,你大伯也不用为他们的和亲要求而烦心了。” 盈欢小小地伸了个懒腰:“所以阿耶,我能不能今天不写这几个大字了?” “不行,这是你今天的任务。”成渊严肃道,“过几日我们会去看洞窟,再去看塞北的草原,那一段时间我们会好好玩。所以这一段时间,你不能虚度,要好好地学习。这几个大字你今天不练完不能出去玩。” 盈欢撇了撇嘴:“说什么出去玩,还不是要沿途看看风景回来好写一首小诗,一篇小文。我又不想当才女,才不要这样。阿娘这么喜欢才女,自己找大伯母去。我才不干呢。” “怎么说话呢?写诗写文是最基本的学业之一,你阿娘的要求,并不过分啊?”成渊轻轻拍了拍盈欢的小脑瓜,“你大伯母那样的才女,哪有那么好当?要想当才女,你可要四岁起就写大字,六岁就开始练琴。如今你看看你写的如何?” “反正我不喜欢做这些。我还是最喜欢解锁。蹲马步虽然累点,但好歹有意思,就连射箭也比这些有趣的多。”盈欢嘀咕道,“我为啥要学这些无聊的琴棋书画?宁州这里风沙大,为啥要做这些江南水乡,山清水秀的地方闲玩的活儿?” “就因为你是张林致的女儿。”林致手持檀木盒子缓缓走来,正色道,“我可以让你选择你喜欢的事情去做,也许你无拘无束。但是作为我的女儿,你骨子里有文学的底子,就万万不能浪费了。老天给你的东西,你不用用就浪费了,实是大不应该。所以,你不喜欢的东西,你可以不常做,但是不能不学。” “阿娘。”盈欢毫不害怕,大声地唤道,接着就熟门熟路地奔过去,接下林致手中的檀木盒子,“今天又要教给我什么新本领?” “穿珠子。”林致说着,打开了那个盒子,“你看,这是我给你穿好的珠子,这样粗细的丝线,这样的小珠子,你今天要串完一串。” “好的阿娘。”盈欢响亮地答道,“阿娘,我今天教弟弟学走路了,他们好像会扶着墙走几步了。” “背书临帖怎么不见你有这等热心?”林致敲了敲盈欢的头:“小躲懒,你是真不喜欢诗文啊?” 盈欢撇了撇嘴:“可不是?和阿耶上次带我去看的那些大叔比起来,吟诗作赋,最没意思了。” “你个小丫头又看了什么大叔?”林致又是一敲:“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发生了?”说着,她转头看了看成渊。 “哪有什么事是林致不知道的?”成渊抱起盈欢,对林致说道:“小丫头平日里带她上个街逛一逛,记性倒挺好,随意见了几个人都记得清楚。平日里倒不见她记得清楚那些诗文。” 第137章 132.稚童 “是吗?”林致看了看这父女俩,“你们俩有事瞒着我的时候,模样并不难分辨。” “真的。”成渊诚恳道,“盈欢是看见了几个街头卖艺玩杂耍的。那些人在宁州玩的把戏,比上阳花样还多,多少人慕名而来,就为了看一看这些花活。盈欢说的,正是他们。” “可我记得盈欢和你上街头看杂耍的次数并不多。”林致沉吟道。 “是的,所以我才说,盈欢记性好嘛。”成渊说道,轻轻地按了按盈欢的手,对她使了个眼色。 “过些时日看完洞窟草原后,咱们也去安阳看看吧。听说那里的风物不错,美食也多。”林致拿起盈欢的字纸,淡淡道,“只是在此之前,盈欢的这一手张牙舞爪的字,得好好练一练了。” “说到练字,前一阵子大姨子倒是寄来一些名家字帖和书册,给盈欢临摹讲解用。除此之外,还寄了京城时兴的文房四宝来。那纸质毛笔用墨都比宁州的好上不少,全是上好的货色。”成渊从桌上拿起那一叠竹浆纸,还有笔墨给林致看,“瞧瞧,东西都是好的,就是这丫头不专心,暴殄天物。” “长姊寄来的?”林致拿起那些东西细看“果真是好物。” “你的两位兄长也寄了不少盈欢爱玩的小泥人和瓷娃娃。还有给昀暄昀晖做衣服的料子。”成渊拿出一个包裹,解开来一一给林致看过,“瞧这料子都轻薄柔软,对婴儿的皮肤是再好不过的了。” “说来,他们对咱们也算上心了。”林致看着包裹里的东西说道,“昀暄他们有这样的舅姨,也是难得的福气了。” “是啊,这布老虎的制作工艺也是上佳。”成渊拿起手边的小布老虎,对着林致晃了晃,“很适合给昀暄昀晖哄着睡觉用。” “是好物。”林致看了那布老虎,点头道,“很实用。” “也是一片姑舅的一片心意。”成渊把东西收进了盒子里,“咔哒”一声收好了盒子。“好东西就应该好好使用,才不算是浪费了。” “你们俩只顾着自说自话,都没注意到我在旁边吗?”盈欢不满道,“阿娘总是让我练字,可我最不喜欢练它了,这笔就像和我有仇一样,老是不听使唤。” “盈欢,”林致低下头来,和她眼对眼,“你要记住,字是一个人与人沟通的一个重要本领,只比我们学习说话的重要性低了那么一点。练字好比我们宅里的外墙,练的漂亮,我们的宅子才能漂亮。我们在外人面前说话,也多一份底气。” 盈欢眨了眨眼,目光中水润盈盈:“练字,真的有这么重要?” “不然呢?”林致看着她,神色郑重:“你觉得阿娘会非要让你做一些不重要的事吗?” “我,”盈欢语塞,“那,我试试。”她撅起嘴,可怜兮兮的模样:“但是,练字很累。” “那这样吧。”林致伸出食指,在她面前晃了晃:“假如你一天认真练好一张大字,阿娘就让你吃一块花折鹅糕。一个月内如果你每天练的让阿娘满意,阿娘就带你出去玩。如果没有就作废。可不可以?” 盈欢看着林致,眸光闪亮,镇重地点头:“嗯,好的。” “那,一言为定?拉勾。”林致笑着伸出一根小指头。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变卦。”盈欢的小指头勾上了林致的指头。 “站好,不许东看西看。”椒房殿,玥真板起一张脸,严厉地看着昀晔,“你这几天越发胡闹了,还有没有一点太子的样儿了?” 昀晔挺直腰杆,双眼紧紧盯住墙上一点,聚焦聚焦,再聚焦,直把黑点不断扩大扩大,再扩大,又缩小,再扩大,直变成一个可放大放小的万花筒。正在他这么做时,他听到成源的声音:“这是怎么了?昀晔今儿又惹了什么祸事了吗?” “今儿萧太傅来告,说昀晔把能引来蜜蜂的玫瑰精油抹在王泊的香囊里,让蜜蜂绕了他满身,一不留神,还被蜜蜂蛰了。这样顽皮张致,怎能做一国太子?他还有点一个太子该有的模样吗?”玥真气的不行,张口对成源状告道。昀晔在一旁听着,对着朱红的面墙,只是不语。 “你为何要如此对王泊?他近日可有开罪于你?”成源皱起眉头,问道。 “不曾。”昀晔回答速度飞快。 “那你如此做法,又是为何?”成源的声音陡然严厉了起来。 “他平日里张扬跋扈,不积口德,我看他不顺眼。”昀晔飞快答道。 “哦?”成源略微挑起眉头,“说来听听。” “平常我们几人只要不同意他的话怼他几句,他就字字句句都出言不逊。就拿上次的事情举例,他出言刻薄,说吴牧兄长连给他养马都没资格,还羞凝珠急着给沈家当媳妇。后面为了猫薄荷和盈欢的事,他又迁怒吴牧兄长和凝珠还有窦绾,又讥笑他们都是巴着我和盈欢讨好,趋炎附势,小人得志。他有事不敢找我和盈欢,只敢迁怒,更是没事还找上了窦绾。这样的人,我当然要做如此事情。” “于是你就找来能引来蜜蜂的精油,捉弄于他?”成源抱起双臂,颇有趣味地看着昀晔的后脑勺笑道:“先别面壁了,转过头来,和我说说,你是怎么知道玫瑰精油抹在香囊里,会引来蜜蜂的?” “你问他这个做甚?他这样顽皮不稳重,你倒是还要深究他从何处习得……等一下,”玥真转过身,瞪着昀晔,“你怎知这等事理?如何引来蜜蜂的事儿,我都不知这具体的原理,你平时也不摆弄这些女孩子的东西,你是从哪儿得来的法子?” 昀晔犹豫了一下,看了玥真一眼,又看看成源,见二人都看着她,指望他给出一个答案,终是开口说道:“我有一天听见椒房殿宫人与人说起香囊引来蜂蜜一事,听到濂珠姑姑叫她查验自己的香囊是不是不小心沾上了花的精油和和香精香料什么的,就想出了这个主意。” “精油贵重不易得,你又是为何不用稍微容易找到的香料呢?“玥真继续问道。 昀晔捏了捏衣角,不好意思地说道:“那香料我听不懂是什么,我也不懂香料,记不住。只记得了花的精油。所以我就用了玫瑰精油。” “算你聪明。”玥真赞道,“不过,我为何罚你,你可知晓?” “不知。”昀晔实说道,看着玥真,巴巴地希望她能快快说出理由来,她还要给盈欢寄他们集齐的东西呢。 “你是太子,国之储君,你所做的一切,都要合乎法度规矩。王泊一事,你可以上告太傅,也可呵斥他,或者告知你阿耶,但私下以这等顽童把戏捉弄他,却不是储君所为。所以,今日我罚你面壁。如今,你可知道了?”玥真问道。 “知道了。”昀晔眨了眨眼睛,说道。 “今日看你算是事出有因,也算颖悟,面壁到此为止。玩去吧。”玥真拍了拍他的脑袋,“今儿萧太傅家中有事,准你们半日假,你可以与吴牧他们多玩一会儿,记得晚膳前回来。” “好的。”昀晔满口答应,快乐地冲出了椒房殿的大门。 “怎么样?我们准备的东西还不错吧?”嘉阳忐忑地问道。在他们面前的桌子上,一个藕荷色的布包打开,上面摆着珠花,流苏簪子,玉梳,珍珠发卡,还有一些机关类的小玩具和香包小荷包。各个都是玉质精选,琉璃华彩,美轮美奂。 昀晔仔细看着布包里的小东西,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件件都是精品。是盈欢会喜欢的东西。这才是送礼的诚意嘛。” “那就好,这可是我们精挑细选搜罗来的。费了好大的劲儿呢。”王凝珠松了一口气说道。窦绾在一旁也是如此:“我还担心我自己做的机关玩具太简陋,送给盈欢太寒碜了呢,如今既然太子满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我还担心我自己做的机关玩具太简陋,送给盈欢太寒碜了呢,如今既然太子满意,那真是再好不过了。”窦绾说道,同样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庆幸道。 “这机关小玩具都是你做的?“昀晔奇道,“我还以为是你从你从哪儿搜罗来的宝贝呢。” “做机关玩具的料子,是宫里给的东西省下来的,这式样和最终的成品,都是我自己设计制作的。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窦绾说道,言语间微带自豪。 “真厉害。”昀晔夸赞道,“盈欢有你这么一个密友,可以满大街夸耀了。” “彼此彼此。”窦绾笑道,“做这个的手工上,嘉阳和凝珠也帮了不少忙。” “所以,说起来,我们都是这个。”昀晔竖起大拇指,开心地说道。 “那,这些东西,就托人寄出去了?”凝珠说道,嘉阳在一旁笑盈盈地托着腮看着他们。 “那是自然。”昀晔手脚麻利地把布包这起,打成一个包袱:“现在,我们就把他交给严煜,让他帮我们交给送东西的人!” 第138章 133.夫妻 “今夜月色如此好,一瞬之间宛如当年昀晔初生。”玥真站在如水的月华下,望着远方天际的夜色,不由得叹道。如今,她与成源之间早没了这初遇时的诸多吵闹磨合,如今二人也携手天下,鸾凤和鸣,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只是不知今晚为何望着这月色,竟让人又想起了八年前。 濂珠走上前来,站在玥真身后,静静地说道:“夏夜月色从来都好,有些和多年前相似之处也是平常。” “天阶月华清辉如水,正如夏夜明澈,真是好时光。如此月夜,又引起皇后娘娘回忆与赏月的好雅兴了。”一人在身后朗声说道,回头望去,却是成源。今夜他身着一身月白色常服,沿着廊下缓缓走来。见玥真回首,又清清朗朗地说道:“我见月色多明净,料明月见我应如是。” “陛下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玥真讶然道,“今夜政务繁多,陛下处理完政务竟还有空来椒房殿一叙?不应趁早安寝吗?” “怎么?朕难道就应景运殿处理公务,景宸殿歇息,不可忙里偷闲,来椒房殿看一看?”成源笑了起来,宛如清风明月,“那朕的人生也太无趣味了。怎么还能娶得皇后这样美妻?” 玥真白净的脸庞上微微郝然:“陛下这是取笑妾了。” 成源哈哈一笑:“皇后对自己的美色难道从未有过察觉?宫中你敢称第二,又有谁敢称第一?” 玥真笑了起来,言语间自是谦和自守:“岂敢?崔淑妃年纪比妾轻,也是绝世之姝艳,妾论美貌妾就远远不如。何况太后,独孤惠太妃,郑宸太妃年轻时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容色如何,可想而知。怎就妾称第一了?” “前辈如何,从来没有和晚辈相比的道理。在同辈里,无论他人容色如何,我只知你在我心中无二,世属独一。”成源正色道,“无论是太子妃,还是皇后,你都是我此生最爱。” 玥真一笑,竟然有了些小女儿撒娇的意味:“那么陛下的最爱,缘何连一句关心,都要因为帝王之分,而不让臣妾进殿说上一句?还让德喜拒之门外?” “帝王之分?拒之门外?这是何时的事情?我怎么不知?”成源问道,语气中,却是玥真从未想到过的震惊。 玥真微微讶然:“今儿年初吧,那时宁王妃宁王刚进宫请去宁州之时。” “我何时做过这事?”成源说道,“那德喜竟然敢如此大胆,将你拒之门外?看来是我景运殿的人,需要好好管上一管了!” “德喜倒也并非那样胆大妄为。”玥真宽慰道,“当时你正在处理政务,还不知与什么内臣议事,事关重大,我前去虽是关心,却也不是时候。实在不适合进去见面。德喜身为内侍,也是不敢逾矩。毕竟不像咱们是尊,行动自是更加束缚些。” “这样说来,倒也还算情理之中。”成源偃旗息鼓,“这么一说,倒是我粗心了。我那日并未听闻你有关心,也不知有这事。日后我就给他们下旨,皇后前来关心,怎么也得通报一二,第一句话来,怎能就这样拦下事后也不说一声。这么多年走来,我的玥真,还成了外人了?” “陛下有此心,真的就是妾的福分了。”玥真婉然笑道,“说来当初妾初初得知此事还心寒了一阵子,只道陛下登基了多了规矩,连妾也防上了。原来却不知,陛下竟是未曾得到消息。” “我的规矩再多,又怎会对皇后开放?内外亲疏,终是有别的不是?”成源朗声大笑,“日后有这等事,只管相告,不必藏着掖着为我着想。” “是是是,此事是妾心窄了。”玥真笑着,揽着他的肩头,说道,“夜凉了,咱们进去说话?” “那是自然。”成源一把抱起玥真:“咱们帝后,还有好多私房话要说呢。” “半夜不睡觉拉我起来,就为了让我们看这个?”不远处,嘉阳不满地嘟哝,“兄长你的恶趣味也太奇特了吧。” “偷看帝后,不是礼法所支持的吧。”王凝珠不安地低声说道,“太子你拉着我们偷看,一是对帝后不敬不礼,二来也有失做兄长的职分,这样,不好吧。” “没事,帝后也是常人的父母,更是普通夫妻,我们偶尔看一两次也没什么。”昀晔大大咧咧地小声说道,“何况你们没看见吗,他俩恩爱着呢。这叫啥?——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我们现在偷看,正为我们日后做夫妻的责任积累知识。你看,这才是夫妻,有疙瘩及时解决。不错不错,以后我也要做这样的夫妻。”昀晔满意道,说着舔了舔唾沫横飞的嘴角。 “那么,看完了,我们该走了吧?”王凝珠小声说道,拉了拉昀晔的衣角。过了好一阵子,她看见昀晔还杵在原地,有些生气,不由得略微提高声音道:“太子,夜深了,该去歇息了,明儿还要上早课呢。” “你别急,”昀晔举起一只手指,轻轻按在王凝珠的嘴唇上,示意她噤声。他目光一错不错,紧盯着前方,“我好像看到了什么人,在那一边的墙角一闪而过。” “啊?”嘉阳年龄最小,胆子也小:“谁?不会是贼吧?” “夜闯皇宫偷盗,谁有这个胆子?”昀晔不屑道,“而且,”他压低声音:“这人看上去个子小,不像宫里的侍卫宫女,看上去个头比我还小。只可能和我们差不多大。别是王泊那哥俩儿吧。” “啊?”王凝珠听着,皱起了眉头,警惕道:“不会真是他俩吧?大晚上的潜来椒房殿,他们想干什么?” “不管他想干什么,能够躲过来来往往的守卫和夜巡的宫人,算他厉害。”昀晔说道,“我们绕过去,抓他个正着!” “绕过去?”王凝珠觉得不可思议,“怎么绕过去,这椒房殿这么大,等我们绕过去,他早跑了!” “躲进殿内,藏在大门边,等他偷跑过来的时候,抓住他!”昀晔磨了磨牙,“反正给盈欢的礼物都成功送出去了。明天除了上课我们也没什么要紧的事,行动!” 王凝珠皱了皱眉,待要说什么,昀晔却不给她说话的机会,即刻行动起来,窜出宫殿转角,飞快地靠着墙向椒房殿宫门口移动。王凝珠无言,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嘉阳,果断地拉起嘉阳的手,跟着昀晔一起迅速地向宫门口快步移步过去。 昀晔的行动力不是一般的强,很快,他就移到了殿门口,迅速地跳入了殿门后的阴影里。王凝珠略慢些,幸而嘉阳敏捷,迅速拽着王凝珠一跃而过门槛,躲在了昀晔身后。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只待王泊二人落入为他们张开的渔网中! 过了好一阵子,三人都没有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三人面面相觑,具是想这王泊兄弟俩也忒谨慎了,跑到椒房殿来鬼鬼祟祟,也是如此细心,这么一会儿都不来。过了好一阵子,三人听得外头的打更的声音响起,正是子时。王泊那兄弟二人仍然没有影子。三人竖起耳朵仔细听,却在大更声即将结束之时,听到了极为轻的“啪嗒”一声,好像是丝履踏地的声音。三人大喜,继续竖起耳朵细听。只听得那脚步声“嗒,嗒嗒嗒”地逐渐快速起来,听得不止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而且迅速向着这里奔来。 是了,就是这二人的脚步!昀晔心中窃喜,向身后的二人伸出了两个手指。这次,一定要抓他们一个现行!快了,脚步声越来越近了!昀晔屏住呼吸,三—二—一—— “喵——”就在昀晔紧绷身体,打算冲出去抓住这两个小贼时,一声猫叫却在这时突然出现!昀晔一愣,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猫忽然从斜刺里冲了过来,冲着来人冲去。就在这时,就听得一声低低地惊呼,随即“哇”的一声,一个男童的哭声响起。下一瞬,另一声哭声也响起了,却是忽然间,哭声停止了。 发生了什么?昀晔迷茫了。王泊他们遇上了猫被吓哭了?可是为何很快哭声就停止了?而且,为何这声音——,这声音不像王泊,也不像王浚的,反而像,昀曙和崔洵的? 四下寂静,听不见有一声异动。到底发生了什么?昀晔想着,往前探去,身后的嘉阳和王凝珠却在此时忽然惊呼起来。 “太子,夜深了。你们还不休息吗?”正当昀晔奇怪的时候,一回头,却吓得差点抖起来——黑暗里,身后的大殿中,忽然一个沉稳的女声在背后响起,再仔细看去,月光下,濂珠的面孔静静地,突然地出现在了月光的照耀下,被皎洁的月色照的惨白得没有温度。 “我也很想知道,我儿是偷看完了我们夫妻俩的恩爱不疑以后还不满足,又想做什么调皮的把戏了吗?”玥真的声音倏然响起,吓得昀晔登时心停了半响—— 他僵硬地回头,看到了这样一幕让他难忘的景象—— 在他们的身后,濂珠的背后,玥真手持着烛火,静静地,安和地却又突然地出现。烛火的光缓缓上移,照亮了玥真身后的另外一张脸—— 昀晔的父亲成源,此刻也正平静地,严肃地看着三个不睡觉被捉着了的顽皮孩子。目光转移,随即定格在了始作俑者的面上。 此刻,昀晔,成源,目光相接,天地之间,仿佛没有什么人,什么理由,可以将他二人分开。 时间,就在这一刻,静止了。 第139章 134.昀曙 完了完了,全完了。 这是昀晔第一次感到这么完蛋的。 时间静止了,天光不会再出现了。 然而,重点还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啊,为什么忽然没有动静了,到底怎么了啊! 怎么了呢?昀晔这里是没事了,但是外面又是什么情况?玥真和成源心里也9是忐忑。外面又是哪家的孩子顽皮捣蛋,又为何忽然没了动静? 玥真向濂珠使了一个眼色,对方会意,随即走入了殿内。不一会儿,灯亮晃动,只见她走入殿中,提了一个灯笼出来。 宫灯大方古朴,又秀丽雅致,很是符合成源一贯的审美。但是昀晔看在眼中,却只有一切都不确定的秀雅的诡秘。濂珠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甚至都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凉意。 濂珠打着灯笼仔细朝左近的门边照去,一照之下,不由得抽了口凉气:“二殿下,你带着郭公子和崔公子在这儿玩猫呢?” 昀曙?这下不仅昀晔讶异,连成源玥真都面面相觑——他不是应该在昭台宫和崔淑妃在一起吗?怎会来到这坤宁宫的椒房殿里? “阿曙,”成源开口了,“怎么带着朋友大晚上来椒房殿玩猫?阿耶在这儿,过来说说看。” 外头有一阵子没有动静,成源皱眉,这小孩子在玩什么把戏?平日里看着,昀曙比昀晔活泼,但是却没有昀晔那般顽皮捣蛋。平日里倒是省心不少,对于成源从来也是有叫必应。今儿这是怎么了? 成源抬脚走出椒房殿,来到了濂珠所站之旁。月色明净,月牙儿一弯金色的身形闲适地挂在天境,在深蓝的天幕中安静地看着天幕下发生的一切。昀曙和崔洵缩在一旁,不做一声,神色却甚是放松。郭煊在在这一幅画的中央,逗着猫。他伸出手来放在猫的面前,猫儿低下头,伸出舌头舔着他的手。一人一猫,宁静而又和谐。 “雪绒,过来。”玥真从成源身后转出,一眼就看见了在郭煊面前打转的猫儿,不由得招手低声说道。那猫儿转过身来,如同一朵硕大的蒲公英,转开柔顺蓬开的毛,乐颠颠地冲着玥真小跑过来。玥真弯下身,一把抱起这猫儿,“大晚上的,昀晔嘉阳不睡,怎的你也是不睡?你也起来看月色吗?嗯?”那猫转头看了看她,小小地“喵”了一声,接着就往她怀里蹭了蹭,就俯下身子安静地栖息在她怀里。“怎么了?玥真低头,对郭煊说道,“你们刚刚是在干什么?” 郭煊抿了抿唇,并不搭话。一旁的昀曙却鼓起了勇气,答话道:“我们是想偷偷来找昀晔阿兄玩的。阿娘总是让我很早就睡,文宣殿的学官也是如是要求。但是一个人睡去又无趣又怕人。所以我们就相约来找阿兄玩。” 昭台宫离文宣殿最近,与椒房殿亦是相差不远。想来昀曙睡不着时偷跑出来,亦是合情合理。“那你们为何到这里不立刻来找昀晔,却在这里玩起了雪绒?”成源问道,“而且我刚才听见两声哭叫,是雪绒忽然窜出来,吓到你们了吗?” “我们……”昀曙小声地说道,“我们怕被人发现把我们送回去,就在椒房殿附近偷看,再偷偷跑过来。好不容易快要到椒房殿门口了,忽然雪绒扑了过来,还叫了一声,吓了我们一跳。所以这才忍不住哭了。” “结果你们发现是雪绒,还只是想和你们玩一玩,是不是?”成源问道,语气比方才更柔和不少,“那你们怎么还有些惊魂未定?叫你们还怕的不行?” “我们没有那么快发现雪绒只是想和我们玩耍。”崔洵开口说道,“我们少来椒房殿,和它并不熟。” “是郭煊,他有养猫的知识,忽然捂住我们的嘴让我们停止哭声,还让我们不要动,不要惊到猫,也不要惊慌。把手臂曲起来护住胸前,等它耳朵放松不再紧盯我们再慢慢后退走开。我们不是在和猫玩,我们是想办法不让它扑到我们身上攻击我们。”昀曙说道,崔洵在一旁拼命点头,直把头点的如同捣蒜。 成源回头仔细看着郭煊。这么长时间,他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一直倾听另外两人的讲话和动静。看到成源探询地看过来以后,他也只是点了点头,显得很是沉稳。他不大爱说话,也不说刚才自己的行为,沉默寡言,却让人看一眼就感到很是可靠。成源看了他一会儿,终是转过头去,关注了昀曙,看他有无被雪绒擦伤的痕迹。然而短短的一眼,却已让玥真觉察出,他对郭煊显然是十分的欣赏满意。 遇事沉着,且富有条理地让两个同伴免于收到意外危险侵袭,对于一个八岁的孩童,是十分难得的。郭煊小小年纪能如此,实属不易。 天色已晚,再耽延也是无益。成源查看了昀曙三人身上有无雪绒留下的抓痕或其他擦伤后便让严煜送他们各自回自己的住处。而崔淑妃旁的惊鸿此时也匆匆赶到了椒房殿。 “殿下怎的不睡带着二位小郎君来了椒房殿?快随我回去,淑妃娘娘半夜惊醒找不着小殿下,正急得团团转呢,你忍心娘娘着急吗?”惊鸿急得一上来就抓着昀曙说道。昀曙的小脸上露出了一丝后知后觉的孩童的愧疚,却是看着昀晔,似乎不愿意就此回去。 昀晔本正光顾着王凝珠和嘉阳,忽然眼角的余光见到弟弟这么看着自己。他眨了眨眼睛,忽然狡黠地笑了笑,凑到玥真耳边说道:“阿娘,阿曙弟弟这样半夜想尽法子过来找我玩,这样让他回昭台宫总是不妥当的你能不想个法子告知崔淑妃,就让阿曙呆在坤宁宫如何?今晚阿曙就和我睡在一起,至于崔洵和郭煊,我们另外找一间屋子给他们谁,天亮了再回去成不?求求阿娘了。”说着,抱紧了玥真的小臂,开始撒娇。 “好不好不嘛,好不好嘛。”玥真被他轻摇着小臂摇的不禁笑了起来,转而想起这孩子毕竟顽皮,不由得又严肃道:“不行。崔淑妃是阿曙的娘亲,晚上看不见阿曙,怎么安心?昀晔作为大哥,这种道理都不懂吗?” “可是阿曙回去定会被教训的,明天还要上早课,你不想阿曙的心情被影响,一整天拉着个脸上课吧?你不是一向都夸阿曙比我乖巧,平日里最关心他的心情吗?阿娘——”昀晔又晃起了玥真的手臂:“答应我,答应我。”昀晔摇头晃脑地学起了妹妹令月撒娇时的模样,扮着可爱:“阿娘——” “好罢。”玥真终于松口,“惊鸿,”她对崔淑妃身旁的掌事女官说道:“郑王今日受了点惊吓,就在我椒房殿歇下了,你回去告诉崔淑妃,且让他在这里与太子做一晚上的伴,明儿再回去。” “那淑妃娘娘那边——”惊鸿迟疑了一下,看了眼昀晔可怜巴巴的目光和昀曙一言不发却站定不动坚决的小表情,还是应下了:“奴婢谨遵娘娘御令。” “阿曙阿晔既然喜欢,就让他们在这儿住下吧。”成源说道,转头吩咐濂珠:“把太子所住景麟殿后面的静均舍扫出来,给两位小郎君暂住。” 濂珠应下,转身吩咐身后宫女去收拾屋舍。成源看了看天幕:“子时也过去三刻了吧,快些休息下,明儿早去上课。你们几个,”他转过身,语带告诫,“快去睡觉,莫要再淘气了。” 夜幕之下,昀曙的大眼睛扑闪扑闪了几下,就跟在宫人身后,走进了景麟殿。嘉阳也回到鸾鸣殿自去和令月睡去。就此之下,这一场入夜大戏眼看着就要收尾。 昀曙走了一阵子,回头又看了一眼玥真—— 在椒房殿富丽恢宏的远景衬托下,她的背影看着那样的不真切,多看一会儿,只觉得仿佛与周围融为一体。在他的面前,玥真纤细颀长的背影与梦中孤寂纤长的她逐渐融合,仿佛成为了一个人。 昀曙一阵恍惚,忽然,那种不属于孩童的悲怆感觉再次涌上心头。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面颊,不愿意再去张望。 昨天做的那个梦,好真实。梦里,他看到了自己的阿娘和玥真一个愤懑泣血,最终忧死于驿馆,一个背中流箭,迅速凋零,不曾发出一丝声音。 什么时候,这样的生活,成了一种奢求,他不懂。 还记得梦里阿娘说过什么吗? 她说:“愿来世我儿能够身而康健,自在生长,逢于平安清明之世,莫要置身于朝堂纷争之中。” 梦里,还有一个青年女子的容貌,清晰而美丽,她,甚至用自己的身体安康,唤取了他的。 昀曙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但他知道,这是割舍不下的恩情。 只是梦中的一切似真亦幻,这一切,究竟是真的?假的?他难以分清。 半夜忽然任性,来找昀晔,不仅仅是孩子的任性顽皮。 也是因为那样一个梦。梦里他有妻儿,还有他早逝后的场景,他也看到了,那个昀晔很疼爱的他的孩子。 夜来入梦不讲情由,再出现,就是铁马冰河的冰冷。他也不知,为何让小小的他梦到这些。只记得梦里他和昀晔关系非比寻常。在各自的母亲走后,他们曾是同病相怜,抱团取暖的可近兄弟俩。 今天入夜,他忽然怀念那样的感觉。 叫上郭煊与崔洵,则是为了壮胆。一向乖巧的他,是很少逾矩的。 看着对他和王凝珠一般照顾的昀晔,一句不属于他这个年龄会出现的句子蓦然闪现——— 究竟是庄周梦了蝶,还是蝶梦了庄周? 第140章 135.云根 第二日,成源便下了旨意,让崔洵和郭煊搬去昭台宫与昀曙居住,理由是昀曙没有同龄伙伴住着,难免寂寞,多两个伙伴,就多了一份陪伴,夜来也不会害怕。 旨意一下,当晚的几人都立刻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次夜游的最后结果,就是崔洵和郭煊,住进了昭台宫的兰林阁,与昀曙的云钥馆相对。而韦清,则被成源从文镜殿转而送到了锦瑟居与王凝珠同住。 崔洵和郭煊的事儿,几人都明了,并不奇怪。然而韦清一事却大大出自多人意料之外。若说亲厚,王凝珠的闺中密友并不是韦清,而是嘉阳。但嘉阳已和怕黑的令月住到了一起,也是不能和王凝珠同居了。于是众人纷纷推测,王凝珠住记坤宁宫是因为她是永定帝选中的孙媳妇,将来是要给昀晔做太子妃的,那么韦清呢?难道她是要给昀晔做良娣的?东宫一下子定了两个媳妇儿了?外头议论纷纷,众说纷纭,玥真听了,只是付之一笑。 宫内与宁州并非断绝音讯,于是这几日,玥真都心系宁州,时刻关注那边的新动向。这外头的议论,很难说她听进了多少。只是此刻,她的心思,早就飞到了千里之外,根本也无暇顾及。 宁州,宁王宅内。 成渊一大早起来,就舒展筋骨,做了一套五禽戏。自打前年火药伤身以来,他一直不太能做大动作的练习,早起练的一套枪法一直不敢大幅度动作地完成。所以现在只能小打一套五禽戏。今日六月初六,荷花初开之时,也是他的两个儿子满周岁的日子。就在今日,他们要小办一场周岁礼,给宁州的人初初扩展一下自己的交际圈。 盈欢欢快地蹦跳着来到成源跟前,开心了地环住他的腰。成渊哈哈大笑,抱起八岁的盈欢,转了一圈,又放下。盈欢笑着亲亲成渊,被从屋里出来的林致撞了个正着。 “好呀,你们父女二人好生幸福,我这个阿娘倒成了多余的了。”林致佯装生气,目光中却尽是笑意,“一大早起来,练了什么?”她在一旁的石桌前坐下问道。 “五禽戏,强身健体。”成渊坐下,喝了一口茶,“从前我不演阿耶那个年纪才做的操,现在我经历了前年那一遭,不敢舞刀弄枪,就养身健体来了。” “盈欢的早课,也该翻新了。”林致坐到一旁,“如今,也该学习拿针线了。” “学那个做什么,难道她日后还会缺人给她做刺绣的活儿吗?”成渊大手一挥,“不用急着学这个,先做一件事——习武!” 林致愣了:“比起针线,习武更是不急于一时吧?女儿家难道还指望用武学建功立业吗?” “你看盈欢平日,更喜欢机关器械等偏门其术,对其他女孩平日里喜欢的穿珠子针线一类倒是不那么上心,显是与我一样喜好这些器械武艺一类的东西,做起来也会更擅长。我们今后游山玩水是常事。出门在外,没个武艺傍身,遇到匪徒可怎生的办?那样定会多有掣肘,所以盈欢目前最应该做的就是习武。”成渊说着,拉开了架势,“所以,从今日开始,盈欢,就由我亲自来教习!” “那么,今天,先学什么呢?”林致坐下,为自己倒了一杯青梅汁。 “蹲马步!”成渊掷地有声。 到了晚上,蹲了一天马步却兴奋异常的盈欢兴奋地跑了过来:“阿耶,今天我蹲的如何?一天了,还算有毅力吧?” “尚可,需多精进!”成渊回答道。 “才尚可。”盈欢一下子恹了,悻悻地说道:“那我能不能要一份花折鹅糕?” 成渊看着她皱眉的小脸,逗她:“不能,要再练一天。” “啊?”盈欢皱起脸,“阿耶,你太小气了!” “盈欢若是日后还想见到那些上次见到的那些叔叔,习武练拳可不能懒。”成渊笑道,“盈欢觉得花折鹅糕和叔叔们,哪一个重要?” “哪一个……”盈欢托腮认真想了想,泄气道:“我觉得都一样。” “那些叔叔会带你玩,花折鹅糕吃完就没了。”成渊继续逗道,“真不心动?” “可是,”盈欢努力比较了一下,泄气道:“我还是觉得,花折鹅糕也很动人心啊。” “而且,”盈欢忽然想起一事,抬起头“阿耶,今天是弟弟的生日。阿娘还准备了中午晚上都满岁酒。” “好了,不逗你了。”成渊笑道,“今天盈欢第一天练习,能坚持到底,可谓上佳。加上是阿弟的生辰,准你吃两块花折鹅糕。” “真的?”盈欢小小地欢呼一声:“谢谢阿耶。” “先别急着谢谢,今日还有一样更好吃的东西,阿耶要送给你吃。”成渊笑道,“今日宴会上新加了一份宁州的特产,叫酥山,是清凉解暑的夏季小吃。常起来又甜又解暑,你是吃也不吃?” “啊?”盈欢顿时来了兴趣,期待道,“是什么样的?是像酥奈花一样的吗?” “不是,不过很像。”成渊笑道,“但是又有点像冰碗,很冰凉爽口,适合夏日。” “那,听上去和花折鹅糕一样好吃啊。”盈欢食指大动,说不准还更好!呜呜,今天真好呀! “但是,”成渊皱起眉头,好似为什么事情烦恼一般,“这样一来,花折鹅糕就不能吃两份,只能吃一份了。盈欢的肚子可不能吃的太撑,这样会撑坏的。” “那,我就只吃一份花折鹅糕,剩下的一份,留到明天。”盈欢咽了口口水,说道。 “那说定了?”成渊竖起一根指头晃了晃,“鹅糕只吃一份?” “嗯!”盈欢回答得干脆。 “留到明天?” “对。” “好,拉勾。”成渊伸出小指头,“不许反悔!” “拉钩上吊……,哎,我为什么要拉勾保证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阿耶,你别是早就在这等着我了吧!” “哈哈哈哈哈哈。”成渊大笑,“我的小盈欢还挺聪明。是,今天只给你一份,但是给你多记了一份。你是要鹅糕还是要酥山?” “这……,”盈欢想了想,大声道,“当然是酥山了!” “那不就成了?”成渊伸出指头“拉勾。” “好。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骗人是小狗。可是阿耶你为什么还要拉勾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成渊笑着扬长而去。 “等等我!”盈欢迈起步子猛追,迎着天边的晚霞,“阿耶,你走太快了!” “你要吃什么?自己夹,放心大胆一些,就像在家里一样。”在夕阳余晖中,同一片天空下,玥真看着拘谨老实的韦清,关切道。 韦清小心地伸出筷子,夹了一筷子的烤鸭放入嘴中,一口酱香的味道蔓延开来,丰富了她的味蕾。她点点头,拘谨地说道:“谢皇后娘娘,我很喜欢这里的烤鸭,很合我的口味。” “这孩子,爱吃就多吃,还弄的这么郑重。“玥真嗔道,一筷子夹起,把一片烤鸭夹到了韦清碗中,又替她盛了半碗荷叶粥,“中午见你喜欢这个,就做主替你盛了半碗。你可还吃得下?”她侧头问韦清,头上的步摇微微晃动,红色的珠子轻轻摇晃,发出微不可闻的动静。 “还好。”韦清微微点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嘉阳和王凝珠,“承蒙娘娘厚爱。” “你这孩子倒是客气。”玥真笑道,“我看你这拘谨的放不开的养儿,是在家中便是如此吗?这么不爱说话。”忽然间,玥真想到韦清并永嘉长公主亲女,乃是驸马韦照弟弟的女儿,幼时失诂,家中父母在外放时染了疫病而殁,只剩她一个。于是驸马韦照就将她从外带回公主宅,央了公主将她养在膝下。虽说公主看在驸马的情分上将她养起,待她与亲生的毫无分别,但到底隔了一层。且公主自己不缺儿女,自然不会将她捧在心尖上。韦清在家中也是寄人篱下,并不是那等千娇万宠的千金。 心下为韦清微微有些酸涩,也为自己方才的思虑不周有些尴尬,玥真侧过身,将一筷子鱼香肉丝夹入韦清的碗中,轻咳着补救道:“自然是旧时的习惯,倒也不必就急着便改。只不过这里你的小友这样多,也不用太拘着自己,好像上课一般。这里凝珠也是宫外来的,你可以先与她亲近,等过些时日熟了,自然就放开了。在这里你只管如同私下底玩乐一般就好。椒房殿不是礼仪课,不需要端着。” 韦清小口吃着粥和鱼香肉丝,烤鸭,小声道:“好。” “我要吃鱼香茄子”昀晔大大咧咧地伸出筷子,夹了一大口茄子放入碗里,大声说道:“又香又美味,还是阿娘椒房殿的手艺好。我以后天天都要吃这个。” 玥真轻轻敲了他一下:“没正形,天天这样没规没矩的嚷嚷,一点也不像你凝珠妹妹和韦清妹妹,没个太子样儿。” “阿娘刚刚和韦清妹妹说什么?我就是这样儿是韦清妹妹该像我才好。昀晔满不在乎,大声说道,“我再来一块金乳酥。” “阿兄,你一直把筷子横在我眼前,我都夹不了我最喜欢的酱醋香螺了。”嘉阳不满地说道,一下“啪”地用筷子去打开昀晔不断伸出夹菜的手。 昀晔哈哈一笑:“嘉阳,你猜盈欢姊姊在家里,和她弟弟,抢不抢东西吃?” 第141章 136.净色 嘉阳扁了扁嘴,不理会昀晔,只是拔开了他的手,执着地去夹香螺。王凝珠却是笑了:“太子说什么玩笑话,盛乐县主的弟弟才两岁,今日刚刚满周岁,怎么和她抢东西吃?你说升平公主和你抢东西吃,我倒还信几分。” 昀晔哈哈大笑:“两个弟弟才那样小,只怕都要喂才能吃饭,就像令月一样。这样,怎么能感受到想吃东西被挡住的乐趣啊?嘉阳你别光顾着吃,这样你挡我夹,时不时地拦路虎一下,才算有趣。你看,多有意思?” 嘉阳尝试了几次打开昀晔的筷子,都行不通,便向下甚筷,去夹香螺,结果却被调皮的昀晔外下一挡,又挡住了去路。嘉阳瞬间恼了,不顾礼节,站起身来,飞快地俯下身去,夹了一只香螺,放在碗里,“吸溜”一声吸完了里头的螺肉,生气地说道:“什么有趣,明明是吃饭才有趣。阿兄你这样强行说项,太讨人厌了!” “可是吃饭只是一直埋头吃,不乏味吗?”昀晔还在试图灌输他自己的想法:“这样多好,吃的多有趣,让我们的生活充满了生气。” “你还说!只有你有趣了,我可不觉得!我只想吃到姜醋香螺,不想和你玩这样的把戏!阿兄你强,加于人,太,过分了!”嘉阳生气地说,话里语音生涩打结,显是生气到了极点。 “昀晔,”玥真适时地插进话道:“你确实太过分了,有趣的事情要别人觉得有趣你才能进行,不能光是你有觉得有趣,就可以不顾他人意愿就进行下去。给嘉阳道歉。” 昀晔见到嘉阳生气了,也顿觉事情不好,又见玥真也前来说理,顿时不敢嬉笑:“对不起啊嘉阳,是阿兄不该随意逗你。你爱吃酱醋香螺,我夹给你。”说着,夹起两只香螺就要往嘉阳碗里放。 “不用,我自己会夹。”嘉阳气哼哼地拨开他的筷子,自己夹了香螺放到碗里,“你不要捣乱就好。” “我……”昀晔无语凝噎,知道弄巧成拙,只得讪讪往嘴里扒饭。但是他向来心宽,不一会儿,就又恢复了从前的模样。 夏日迟长,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入秋。 这日中秋,正是盈欢生辰。而此时,几人却在去东夷的路上。这日刚到了青州,几人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路人,翻动着眼前的风车,风光正好。 “盈欢,想不想吃糖人?“成渊低头问身旁的盈欢。 “好呀。”盈欢兴奋地说,张开嘴“咯咯地笑了起来,露出两颗长的不整齐的牙齿。成渊向糖画的老板要了一只青鸾糖人,递给盈欢,让她在路边吃的糖丝丝,满嘴黏糊糊。 中秋节到了,秋风送爽,桂花飘香。街后一户人家的院子里想是种了桂花,三秋桂子,十里飘香,满大街都满溢着浓甜的桂花香气。甜香的气味混着糖人的丝丝甜味,真是一种别样的喜悦。 “老板,来一个糖人。”一个青衣孩童捏着几块铜钱,对糖画老板说道。铜钱很旧,颜色略黑,但依旧被男孩捏的紧紧的,生怕它掉落:“糖要足,但画的尽量小点。” 糖画老板不由得笑了:“画的大还是小要看你要画什么样的唐人,不是说画小就画小的。你要什么样的糖人?” 青衣男童犹豫了一下:“就要这只狗儿的糖人吧。” “好嘞。”糖人老板拿下那一只狗儿的糖人给他:“六文钱,拿着。” 男孩忸怩着,顾头顾尾地说道:“我只有五文钱。” “什么?”糖人老板扬起眉毛,“还少了一文钱?” 他看了一眼男童,为难道:“这,我这是做生意,价格向来公道不二价。你这,少一文钱向我要这一个糖人,不好吧。看你也不是家里缺钱的模样,不然,你回家去,向家里人再要一文?” “我只有五文。”男孩坚持道,脸上露出了些许窘色,“我家人不是本地人,我们路过此地,是去投奔亲戚的。路上用钱紧,我只有这五文钱的零用了。” “那就不要一定买这个糖人,去买点便宜的小吃。街头前左拐那个巷子里,有一家从食店,那里有两文钱一个的素馅馒头,味道好,店家也厚道,里头面皮薄馅料足。你去那里买两个尝尝就行。我这还要做生意,你就别在这儿瞎转悠了。”糖人老板说道,将那糖画插回了木柱上,“走吧走吧,别在这儿了。” “可是,”男孩看了一眼那个狗样的糖人,“馒头不如糖人甜。我十多天没吃一口甜的了。” “平常人家有几人一年吃得上几日甜食?”老板不耐烦起来,开始用袖子赶起了男童:“走走走,我这里不是善堂,不是你许愿就能兑现的神仙娘娘,别在我这儿说这些没头没脑的混话。” 男童干净的青衣上粘上了一点粘粘的糖渍,手中的铜板握的越发的紧起来,他不甘地看了一眼架上的糖人,还是想争取一下。然而老板的脸色已不像方才那般温和,早已对他有了逐客的意思,他不好继续在这儿待下去。 “何必为了一文钱闹出龃龉?这六文钱,我替他付了便是。”眼看着男童就要被赶走,成渊终于看不下去了,出言说道,“喏,这是六文钱,买一个狗儿糖人。” “谢谢这位郎主,不过,我有钱,有五文钱,我只需要一文钱就可以。”青衣孩童拿出五文钱,从成渊手里拿出一文钱在手中,清凌凌地说道:“多谢郎主美意。楮家六郎心领了!” 说完,他又将六文钱往糖人老板那儿一送:“一分不少,现在,我可以买糖人了吗?” “可以了。”糖人老板笑了起来,将糖人拿下,交到童儿手中,“拿好,这是你的糖人。” 成渊乍见这小童如此作为,倒甚是惊奇一时只想看看他如何行事。一时之间,一言不发,只看他作为。 青衣孩童银钱交付两讫,接过糖人,也不走,就站在原地吃了起来,舔着糖人,甚是有滋有味。成渊见他吃的开心,不由得站在一旁,看着他微微的笑。林致在一旁亦觉有趣,也关注起了这小小孩童。过了一会儿,这孩童似是舔得稍稍满足,便停了下来。成渊便在此时笑问道:“如何,好吃吗?” “好吃。”那小童意犹未尽,留恋地又舔了两口:“我从来不知糖人这么好吃!” “噗嗤。”林致在一旁笑出声来,“小郎君,你是从来没吃过糖吗?看把你馋的!” “当然不是啦,我只是好久没吃糖了。”楮六小郎君认真地说道,“我家没什么钱,最近更是被债主逼得紧,这不,我们全家都卖了祖传的东西还债,没钱为生,这阵子,正想去上阳亲戚家里寻求接济呢。哪能有钱吃糖啊。” “那么,你们没欠债之前是怎么样的?”林致笑道,“我可不信你们一直过穷日子。” “之前啊,还好吧。小时候有一段时日日子过得不错,家里还能使唤得起几个小奴。穿的衣服也是新的,不像现在的穿的新衣多是布的。”楮小六郎君说道,举起一边的袖子给二人看了看:“你们看,我这身衣裳,就是布的,娘说上面的线头不好,若是有了钱,定是要换点好的的。” “那你这身新布料子,是哪家布料店买的?我瞧着挺好看的。”盈欢冷不丁地问道,她眨巴着眼睛,一双水润的眸闪着灵动慧黠的光芒。 “挺好看的吗?”楮小六高兴起来,“我娘总念叨这衣裳哪里哪里不行,原来在你眼里还是挺好看的!”说着,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其实,我也觉得挺好看的,只是阿娘总说些不满意的话,我也觉得不咋样了。” “所以,你不能光听你娘的话,应该多听从自己最初的意思。这样你才不会被人牵着鼻子走,带跑了想法。”盈欢老气横秋地说,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好笑,“噗嗤”一声笑了起来,“我也是听我娘我阿耶说的。哈哈。” “那你岂不也是被阿娘阿耶带跑了想法?”林致笑道。 盈欢一愣,一时不知该如何分辨,不由得凝神细思起来。但是想了好一阵子也想不清其中的意思。一旁的楮小六也是如此,直愣愣地看着盈欢,也是懵了。 “好啦,都别傻了。这句话,你们留着慢慢想,想到长大了都可以。现在糖人吃的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林致说着,拉起盈欢,又对楮小六说道,“小郎君,萍水相逢,不知你是哪里人,家住何许,我就送你一个我自己制的药囊吧。你回去送给你阿耶阿娘,安神总是最好的。”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香囊送到楮小郎君手中。 “谢娘子。”楮小六接过药囊,收入怀中,躬身就是一礼:“我也没什么可送娘子的,这个是我娘送我的小黄铜片,听说是祈福用的,这就送与娘子了。” “这可不行。”林致忙制止道,“这是你娘给你祈福用的,是你娘对你的一片心意,岂可轻易送人?快收回去。” “那,”小六为难道,“我可就不知道该回送些什么了。别人赠礼,理应还礼的,这可怎么是好呢?” “那么,你帮我阿娘去寺院祈福不就可以了?不拘什么时候,只要路遇寺院你阿娘祈福,你跟着在一旁祈福,心意到了就好。”盈欢歪着头,笑着说道。 “是个好主意。”小六两眼发光,忽然一拍脑袋,“糟了,我也忘了,我们家也是要赶路的,过一会儿我阿耶阿娘也要赶路去上阳!我得走了!” “好啊,就此别过。”盈欢身子微微前倾,行了一个敛衽礼:“说了这么多话,咱们连名字还未互通呢。我叫孟盈欢。盈亏的盈,欢乐的欢。你叫什么啊?” “楮涵虚。”对方的声音阳光明快,回之以一个洒脱的拱手礼。随后大踏步地向前狂奔,消失在了几人的视野中。 盈欢看着楮涵虚消失的方向,颇为怔愣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街边看着车水马龙嘀嘀咕咕着听不懂的语言的两个弟弟一眼,不知怎的,一股失落涌上心头。她回过神,端出一副大姊姊的模样,转身将两手拍在弟弟的肩头上:“你俩啊,该走了!” 注:宋朝的馒头,其实是包子,糖画老板建议楮涵虚吃的素馅馒头,其实是菜包子 第142章 137.天香 昀暄昀晖一人一边手,被尚武和萱茵牵着走。 年幼对他们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早起赶路对于才会走路的小婴孩来说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尚武和萱茵也很累,将自己几个月大的儿子交给家里的老人,自己在外头随着宁王夫妇旅行辗转,成天时不时地要抱着两个走路累了跟不上的娃儿。 现在,两个步履磕磕绊绊的孩子被牵着手,很小心地带着走。前头,往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的盈欢今日牵着成渊林致的手,慢慢在通州街头行走着。 通州城内并不是盛产桂花的地方,但是金桂木樨一类,寓意富贵,桂花又花开甜香,被诗文称为“天香”,又有“花中西施”的美誉。所以达官贵人自然趋之若鹜,总要在自家宅中种上几棵,秋来天香满室,自在流芳。走在街上,清风徐来,真是国色虽不在,天香扑满怀。 何况今日是中秋,又是盈欢的生辰,能在此日享这美景,遇见楮涵虚这样的萍水相逢之客,真是难得的日有好事。只是只样的奇遇,今日注定要碰见不止一次。 逛了一上午通州城,逐渐腹内空空,看着时辰,也是午膳时分了。成渊嗅着金桂的飘香,找到了当地看着最是繁华的酒楼——天香楼,在店小二的盛情邀请下,上了二楼的雅座。 “小二,你们店里,都有什么招牌菜?”成渊问道,肚子在此时却也不争气地“咕咕”起来。 “可不一定呢,咱们楼,随着四时节令不同,每个节令都有不同的美食。就比方说吧,春天是清炖河豚,蒿子秆炒肉;夏日是炸荷花,荷叶粥;秋日呢,有桂花藕,桂花糖糕,糖蟹;冬日有,锅子,炙肉。另外,紫苏鱼,鱼脍,兔鸡羊等肉类,四时皆有供应,还有四季蔬菜。您看看,您吃点什么好?”小二热情地说道。 “这菜类丰富程度,看着还不下于上阳啊。”成渊笑道,看向林致:“娘子想要吃点什么?” “天香满室,桂花藕和桂花糖糕是定要的。”林致放松道,“听说这里的鱼脍也是美味,也上一份,另外,再来一份糖蟹和菊花兔丝。” “我来一份荔枝羊腰子和槐花汤。”成渊说道,“七样菜,正好我们几人一起吃了。” “提到秋日,我倒是想莼菜鲈鱼羹一碗,却又不易得,只能到各地都奢侈一把不易得的炙羊肉。但是说来,无论何地,这炙羊肉总是最美味的。”一道轻柔的女声响起,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语音之中,还带有上阳的口音。林致讶然,不由得朝那声音都来处看去,却在看去的当儿,目光停留在了当地。 雅座门口,楼梯边儿,一个十六七岁的妙龄少女穿着一身樱草色的衣裳站在门口,笑吟吟地看着雅座内诸人,容色姝丽艳绝,举世无双,竟是比玥真雯屏还要美上三分。在她身旁,还站着一个稍微年长一点的少女,容颜也是一等一的明艳,倒是比那少女削减那么一二分,但目之所见,也是耀眼得让人不能一时移开目光。这样美丽的双姝,林致还是第一次见,不由得目不转睛,看着她们二人。 盈欢也是好奇,转过眼睛,好奇地看着两位大姊姊,目光里净是艳羡。昀暄看见姊姊这样看过去,也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看去,恰好撞上两双含笑的眸。他眨了眨眼睛,有些害羞地拉了拉身旁的昀晖,眼睛却是目不转睛,盯着两位美丽少女。昀晖被哥哥拉了一下,转过头来,也露出了惊讶艳羡的目光。就这样,几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了两位绝美少女身上,一时四下无话。 成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由得笑了笑,转头朗声对着两位少女笑道:“二位是何处来的?可是上阳?这秋日干燥,吃炙羊肉暖和却不免干涩,还是喝些吊梨汤为好。” “秋日的玉露团有雪梨加入的,何不就吃点玉露团呢?”那稍长一些的少女笑道,“毕竟,梨可是滋润降燥的好东西啊。” “我爱吃炙羊肉,自然也没说不要佐以旁的东西。”那第一位少女嫣然道,“秋日干燥,可也不曾说过,不可因人而异啊?” “话说回来,郎君为何问我等是上阳人?我等难道不可以是本地人吗?”一旁一位壮硕少年说道,虎目之中精光闪闪。 “口音是做不了假的,我说的对也不对?”成渊笑道,“穿着打扮我大辽国内自然无甚差别,都是一国之人。但地域口音,从小生长之地,特点鲜明,难以改变。这难道不是这么认为你们是上阳人的理由?” “郎君好耳力!”那虎目少年尚未回话,一旁的另一位精壮青年便拱手道,“在下张麟,见过郎君。这位,是舍弟张虎。” “孟成渊。”成渊拱手回礼。“今日我与妻林致路过此地,与诸位相识,实是有缘。” “林致?”那略年长一些的少女微微蹙眉,“这名儿,听得有些耳熟……娘子可姓张?” 林致讶然:“正是。小娘子缘何识得我名?” “原是本家。”那略年长少女连忙敛衽行礼:“小妹张晗如,见过族姊!” “张晗如?”林致蹙眉,“你是,几年前去了辽阳县的那个本家之人?与我住上阳的张家出了五服的那家?” “阿姊好记性。”张晗如笑道,拉过身旁少女,“说来,这位是我的好姊妹,也是熟人。舒辞,见过宁王妃。” “什么?”舒辞惊讶道:“她是宁王妃?” “可不是嘛。她与你长姊可也算是妯娌了。快行礼。”张晗如小声说道。舒辞见状,忙也郑重行了大礼,立在一旁,不敢抬头。 “我们夫妇今日也是出来游历的,我们在京什么情况,你既是京都人,又岂会不知?快别这么拘着了,让旁人听见了,我们夫妇二人,也多有不变。”林致急忙小声道,后又问张晗如:“你说,她长姊与我是妯娌?不知这位小娘子贵姓是?” “她姓李,是宫中李昭容的妹妹,赵郡李家的四娘子。”张晗如说道,“她今儿,原是和我们兄妹三人一同来通州游历的。” “原也是来游历的。”林致松了口气:“我还当是办什么差使的呢,可把我嚇了一跳。” “自然不是。”晗如笑吟吟道,“阿姊以为我们是做什么的?” “自然是——”林致巧笑:“陛下派来抓我们夫妇二人回京干苦力的了。” “哈哈哈哈。”几人忍不住笑了起来,空气中充满了快活的生气。其中张虎笑声最大,直震屋顶,弄的楼中笑声回荡,直令这一楼好几个隔间的人都伸出头来探望。 “放心放心,我们也是来躲懒的,万万不是来破坏你们的逍遥日子的。”张麟笑道。“鄙人不才,虽已成婚,却还未有正式官职,只在我父军中充个军役历练。这些日子,是特地带我妹子出来游玩的。” “原是有缘。”林致点头。 “既然到此了。都杵在门口做什么?进来坐下谈谈吧。”林致邀请道。 几人坐下在屋内圆桌前,这时店小二陆陆续续上了菜,桂花蜜藕,桂花糖糕,槐花汤,鱼脍等陆续上桌。李舒辞索性叫小二另上了炙羊肉,炒菊苗,莼菜豆腐羹,白玉鱼羹,紫苏鱼等菜品。一时饭菜上毕,众人开始就着天香环绕,大好风景,大快朵颐起来。 “舒辞与晗如这次出来,是要单游这通州城,还是再去别的地方游历?”林致问道,手里筷子不停,熟练地用香橙挤汁,再用薤配以鱼脍,一口口小食,颇有滋味。一边吃着,一边还给盈欢夹上几片,“通州虽然好,但是单单游通州,也只最多七天之游便罢了。既是游历,还是多去些地方为好。” “不忙,我们打算再去青州也看看,再沿途看看周边州县风景,也是好的。”晗如将炙羊肉蘸酱,放进嘴里,满齿留香,“何况,舒辞也不忙,她这次出来多久回去,是不以游历为目的的。” “哦?那她这次出来,是为了什么?”林致拿起绢帕,擦了擦昀暄的小嘴。 “这次出来,游历也是我兴之所在,但家里一日还给我说亲那些我不喜欢的世家公子,我便一日不愿回去。”舒辞夹起一片炙羊肉,说道,“成亲是人一生的大事,我不愿意就这么盲婚哑嫁。万一,碰到一个只会沉迷酒色的酒囊饭袋甚至更差的呢?” “就是不差到这地步,只嫁一个庸碌之辈,我也是不愿的。”张晗如夹起一筷子菊苗:“我熟读诗书,又有一手好琴艺,难道就是为了嫁一个庸庸碌碌的人,与他无甚可说,就充一个才女的门面过此一生?是我,断断不愿。” “那么你如何得知,家里何时不再会给你说亲呢?”成渊从萱茵手中接过饭勺,把给昀暄昀晖专门准备的蘑菇泥喂进了昀晖的嘴里。 “我们兄弟二人,自然着心腹在京打听,一有消息,即刻来报!”张虎拍着胸脯说道,“论打探消息这点,我张虎在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 “那京中一日不传来你父母停止为你相看的消息,你就一日不回去,是也不是?”林致问道。 “是。”李舒辞回答得干脆利落,“相来相去,也就那么几位。都是世家,也是同一门第的,选择本就不多。再扩大了去寻,也是索然无味。人生大好年华,耗费在这等事上,实是无趣。” “何况,”她顿了顿,“我又为何要屈就和一个除了于家族有利,却才学品德具不如我的庸才将就一生?” 第143章 138.天青 “二位真不愧是闺中密友。”成渊赞道,“这样的心气,在上阳,只怕也不是人人都有的。” “那是自然,如我娶媳妇,也没有胡乱将就的道理。”张麟大笑道,“常言有道妻子如衣服。我去天衣阁,云裳阁,不拘哪家布店选做衣裳,都要精挑细选,娶妻又岂能敷衍?人若只为联姻不顾对方容貌性情,与猪狗何异啊?” “都说家族联姻,结两姓之好为重,别的只要人品尚可,旁的不重要。在我看来,都是狗屁!天下之大,人才济济,我大辽怎的就找不出一个人品学识都是上乘的了?我妹子如此品貌才学,若是不找个比她强的,那咱们也不是养不起!谁说没有好的就要找个差不多的?我的宝刀,从来都是要最好的!”张虎粗着声气,洪声说道。 不愧是一家人。成渊暗自佩服,不错不错,心气高,敢于直言,对我胃口!成渊举起酒杯,对几人说道:“好,既然都是不将就之辈,那就不要辜负美酒,我们这就满饮此杯。请!” “请!”几人纷纷举杯,宾主尽欢。 一饮毕,成渊说道:“各位说的这些话,我也是十分赞同。若是我,自然也不愿我家小女婚事将就,随便找一个什么公子哥儿便嫁了。在这里,我祝三位未婚之人,都能得偿所愿,觅得良缘。来来来,用膳用膳!吃的尽兴!” 通州几人宾主尽欢,尽享奇遇的时候,上阳的诸人也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奇事——南边的皇帝孟徵琛又来信了。 只是连孟徵琛自己都没想到,信到达上阳的日子,不偏不倚,正好是八月十五中秋佳节。 于是,在上阳的成源心情瞬间美丽了。 若问为何美丽?自然是因为——孟徵琛个直娘贼!竟然在信里讽刺他不行!这对成源这个皇帝来说,真是奇耻大辱! 一封来信还能分两重天,来了个先扬后抑,欲抑先扬,先是夸他洁身自好,不贪女色。从东宫到现在,只有沈皇后,崔淑妃,李昭容,吴才人四人,后妃数量一个手指可以数过来,真可谓勤政奉公的典范。说着说着,却又话锋一转,可惜了成婚九年以来,膝下空虚,唯有二子。对于平常人家来说,这也是子息浅薄,更不要说作为一个帝王了。 而反观朕自己虽然新又选秀,新欢美人在怀,在不好女色这块,自然是比不上源弟你了,但是子嗣方面,朕可不愁啊。朕才选了美人入宫不久,后宫就有好几个美人怀上了,约有四五个吧。照这样下去,源弟你可比不上我呀,哈哈哈哈哈哈。 不得不说,看完此信以后,成源看天空,都觉得天空一片天青色——淡雅美丽却带着雨的愁绪。清愁上头,愁绪难消,更那堪,冷落清秋节。 于是乎,雨打芭蕉深闭门,虽然没有落雨,成源的心,也抑郁了。 这琛大娘是每天躲在自己床底听事的吗?怎么把自己后宫诸人点的这么清楚?他后宫有几把人,都被他点兵一般一一说出,真是让人好生烦闷!乐什么呢,他自己不是也只和前太子妃只有一子一女,多年无姬妾,等到卢氏去了佛寺没可能回来,这才在登基以后娶了现在的郭皇后,纳了新美人。这勤政之名,倒也当得。他闷闷地想道。现在郭皇后也只生了一个闺女,他年龄比我大,还只是这效率呢。后宫有孕又怎样,还不是事后补班,得瑟什么呢! 他把信纸翻过来,发现后头还有文字,不由得细看,“弟子息如此贫薄,怕不是,不行吧!等过了孝期,好好补补。什么!”成源顿时脸色涨红,“这琛大娘!无事不起三层浪!真是,无理之极!” 他愤懑之极,转手拿起一张彩笺,举笔刷刷而下:兄事闲,不如看看现今自家子嗣,后宫诸人有孕,是你之幸,还望惜福!言毕,他怒气冲冲地将笔一掷,走到一旁坐下,抓起一册书卷看了起来。 看了一阵子,竟是丝毫看不进去。孟徵琛信中之话不断涌上眼前。他有些烦躁,深吸三口气,缓缓静下心来,仔细往书卷看去,却发现内容不对——不是政要经书,竟是有些像话本故事。他翻过来一看话本上写着两个大字“琴瑟”,竟是南辽人为了称颂郭皇后贤德,称颂当今帝后情谊之作。 好家伙,居然还是这个孟徵琛!成源愤愤将书合上,扔在桌上,风吹过,翻起几页书,几行赞美郭后的字映入眼帘:郭皇后婉淑有妇德,美暎椒房,深得后宫众人敬服。元和三年,生女庄淑帝姬,宠遇隆盛。然后毫无自矜之意,愈发勤勉自持,兢兢业业,不曾有失。今元和四年,再度有身。若是再有嫡子傍身,定是十全十美,天命加之。有后如此,实乃帝之幸。 又有身孕了,时隔两年。成源看去,不由得更是不满——不就是会娶皇后吗?值得这么大书特书,若论贤德,我的玥真也不差,而且与我琴瑟和鸣至今,怎么也比这琛大娘好上百倍吧! 但是膝下唯有两子,也确实有些不牢靠。成源的手指在桌上敲起了独奏——阿耶身前,最在乎的,便是膝下子息福薄,尤其是比对了那孟敏则膝下五子的状况,为此才没少督促他们兄弟二人多些子嗣。今时可不同过去大辽在新都之时的情况,家室一统,未分为二,也不曾有两支国土二分。更何况,如今还有穆勒在此,虎视眈眈。如今西部,更还有穆勒一国在壮大,甚至虎视眈眈。这般情况下,多子嗣,也是多一份底气和保障。 可是玥真的身体,显然已经不再适合生育了,这点成源早就知道。况且宫中崔淑妃与李昭容一同抚育昀曙心满意足,早已不需再有一个孩子。而吴才人又是阿娘当初赐下,实在是恩情缘薄。这多余的子嗣,又从何要起呢? 心中已然乱了分寸,再也不能看下书卷中内容,成源站起身来,往椒房殿而去。既然心里已然乱套,就去玥真处走走吧。 椒房殿一如往昔,书籍陈列甚众,满满当当。桌案上,一边书籍整齐码放,一边供着一个净瓶,里头插花错落有致,静雅可爱。玥真坐在书案后潜心阅读,翻开的书页上,隐约可见红墨勾画的字样。听得成源走进来的声音,玥真起身行礼,端的是端庄大方,知书达礼的模样,看的成源暗暗称赞。玥真行礼过后,走上前来,和成源站了个面对面。 “怎么,今日钻研起经史子集了?”成源看着她翻开的书上的内容,说道,衣袖轻轻一挥,飘然落座。 “今日闲来无事,兴之所至,想到读史可以明事,就翻来看看。恰巧这几日,昀晔也开始读史了。”玥真笑笑,说道。“妾多读史书,倒也可以帮昀晔旁征博引,说些故事,解一解惑。能到如此,也是再好不过了。” “你这样,很好。”成源赞道,“只是今日,我又一事,不得不与你说上一说。” “好好的,又有什么事?若说是政事上的,我可不敢说能十全十美地当你的解语花。”玥真笑道。 “皇后才华横溢,能将后宫诸事料理的井井有条,原来还不熟知政事?”成源笑道,“罢了,今日谈的,不是政事。” “那是?”玥真笑道,“西边的穆勒打来,自有程将军,南边的人起了纷争,还有冯将军。上阳也自有张守成将军可以保得安定。如今穆勒才堪堪平定,能有什么事能让你巴巴儿的这时候跑过来?” “能有什么事?自然是闲事了。”说着,成源把孟徵琛的书信取了出来。 “这事儿也值得你跑过来一趟?”阅毕,玥真笑弯了腰。“那南边的孟徵琛不过是挑逗一下你,你还真上心了?依我说,你这是落入和你阿耶一般的死胡同里了。子嗣不丰,又有什么?够继承你的皇位即可。你和他争这个高低做什么?” “怎么是争个高低呢?你看看背后的话,他——”成源涨红了脸,音调也不自觉地拔高。 “行了,这话你也只在这里和我说说就算了,别让昀晔他们听到了。也是当四个孩子爹的人了,怎么还这样沉不住气。平日里上朝堂处理政务的冷静呢?你那孟徵琛年龄和长公主一样大,也不见他多当一个孩子的爹,你和他比哪里气虚了?宫中四五个人怀孕,那也得等他生出来啊?” “何况,”玥真看着他,忍俊不禁:“你平日里最瞧不上他,如今怎的还把他的话,奉为圭臬?” “我,”成源噎住了,“多一个子息多一份助力,若多生几个,能多出像渊弟那样保家卫国的军事奇才,也未可知。何况,若是像墨家那样的慧女,名家出在我们皇家之中呢?那样岂不好?如今子息稀少,我们比南边,不是少了几分一较之力吗?” 第144章 139.南北风 玥真收了笑,有些审视地看着成源:“你却是何意?阿耶在时以子嗣为由劝你纳妃,如今你也是动了这样的心思不成?如是这样,你大可自个儿去做,不用和我多说。陛下是帝王,要纳几个美人,还用得着拐弯抹角不成?” 成源一愣:“纳妃?我倒是没有这心思。玥真你倒是有些多虑了。” “多虑?”玥真目中审视意味不减,看着成源,不紧不慢道:“我是多虑了,不知陛下心中所想了。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怕是不能再为陛下开枝散叶了。陛下若是再想多子嗣,可就要从旁人身上多下功夫了。只是不知,李昭容如今,缘何入不了陛下的眼了?陛下要求子,为何不去找她商议?” “这,玥真,我不是那个意思……”成源骤然被诘难,有些慌乱起来:“你知道,我只是想着,阿耶所忧,如今看来,着实有理。人在不同的位置上,确实看到的东西,都会不同。从前我也觉得阿耶过虑,但如今看来,当初阿耶所想,并非多虑。” “所以,你要从哪儿求子嗣?”玥真看着成源,眸光闪动:“去送子观音那儿求几个吗?” “若是你要执意求得,一争高低。我无话可说。” 成源从椒房殿出来的时候,天落了雨。丝丝小雨,带着秋日的凉意,清缓地冷湿了他的一身,带来凉秋的寒色。他抬头望天,天也是化不开的灰黄,送与他无尽的沉郁。 今日,他和玥真,打了一个结。 再回到景运殿的时候,纸伞微微湿潮,带着秋日的冷意。上阳的秋冬来得早,八月十五,秋雨一下,已是冷然。望远处望去,远处的山上层林尽染,已然一片深红金黄。进得殿中,也是带的一身清寒。 德喜送上一册书,是新来的南辽话本。成源近日不知为何很迷这些,对于南辽人的故事,比北辽的感兴趣百倍。平日里闲暇时,总爱淘得一二册,闲时而看。 坐在案前,一看封面,写着“斛珠逸事”。他不由得扬了扬眉,好生有趣啊,难道这南边又出了采珠之人为主人公的情爱故事?倒是值得一看。 翻开一看,却是宫廷逸事。一翻,是盛帝与宠妃绥珠夫人因为一斛珠结缘,而生发出的缠绵故事。 盛帝慕爱绥珠夫人,所以为太子时,向其父求得绥珠夫人,以正妻之礼娶进宫中,时为良娣。虽不能给予太子妃之位,但心里早就将她当作自己的正妻,宠爱富加,一时传为佳话。 后来其父为了皇家子嗣,又为其娶了两房妃妾,都貌美无伦,但都改变不了盛帝对夫人的独宠。 于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绥珠夫人为盛帝生了一子二女。到了盛帝即位时,将她封为了一品夫人。 为了绥珠夫人,盛帝多年为再广纳后宫,几乎对其专房之宠。 而绥珠夫人也不负盛帝宠爱,性情淑良,知书达礼,才华出众。是为盛时第一才女,与盛帝其弟妇林风夫人,并称“双姝”。二人姊妹情厚,比肩而立,相交之亲,不亚于盛帝。而绥珠夫人,也因为才情淑贤,被立为皇后。 而盛帝,多年情切,却再未得绥珠夫人再生子女,膝下子息福薄,众人传言,盛帝是否得一子后,便身患隐疾,不能再孕育子嗣,以至于多年再无子嗣?不然,为何绥珠夫人其后与林风夫人日渐亲密,意态甚浓,渐行渐近,反而与盛帝渐行渐远? “啪嗒”,书卷落下,成源的心情,更加烟雨蒙蒙。 一卷《斛珠逸事》,其中意思,显而易见。 这卷中故事,除了开头按照盛朝特点,是册为良娣,登基后册为夫人以外,后面的内容,无一不在映射他和玥真甚至林致的故事,虽然多处地方,笔意甚是隐晦。但其中内涵之意,直溢出笔外。 玥真确实与林致情厚,在林致远去宁州之后也与她依然书信往来。往日里林致来信,玥真也不避讳他,让他知道林致与成渊时常游山玩水,间或与盈欢在家研习功课。甚至连孙孺人胡媵人的游记,也会与她诉说。玥真甚至看过孙孺人的游记摘要,还夸过她颇有才学。 而今日,也是他和玥真的再一次口子。之前他在东宫时,他可也没少因为林致与玥真起过冲突。这话本里的话,字字诛心,而且话本代表了南边民众的最真实的内心,他既然在话本里如此说法,焉知这种说法不是遍及南边大街小巷? 于是,这个中秋节,成源过得很是不愉快。 成渊林致在通州得遇许多人,而成源,却是在景运殿,被戳心窝子,肺管子!这一晚上,成源膈应得椒房殿也不去了,处理完政务后,便自己在景宸殿歇下了,就是心里堵的慌! 而玥真,因着这一场争执,几日之内,都对他淡淡的,全然没了之前的岁月静好与热络。 就这样,又过了十多日。 这日成源才下朝,进入景运殿内,被提前热起来的地龙扑了满面暖融融的他就听得内侍来报,今日又来了两封信如今就在桌案上躺着,就等着他来拆呢。他走到桌前,随手拿起一封拆开了来看。 刚听到说来信的时候,他还不抱有什么期望,想着不过是那孟徵琛或者穆勒那边又来了信,再怎么也不过是那些无聊至极的话,让人厌烦。但没想到拆开来看时,却真的有惊喜。 原来这一封来信是成渊的,他在信中讲述了宁州的风土人情,还有他去沙洲洞窟看壁画吃酥山和看大漠的美景,极言边塞之美丽和洞窟壁画的奇伟瑰丽。还有宁州的美酒与糟肉。说的口齿生香,宛如亲临。在信的最后,成渊还附了一幅简单的宁州宁王宅邸图,向成源展示了宁王宅邸的模样。看着形制虽然不如在京的,但也富有特色,形制美观。 只是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在信后还有一份林致的例行问安信,信中文辞中规中矩,不见丝毫逾矩之处,却让成源总是想起玥真读林致来信时的喜悦。虽然早已释然放下,却还是下意识地感到轻微的不适。 读完前信,心情颇好的成源拿起另一封信,却在看到称呼时就皱起了眉头。 原来还是孟徵琛的。成源心里暗骂这个阴魂不散的又来寻衅滋事一边还是出于礼节打开信纸,飞快地扫视起来。一边扫,一边暗骂这个琛大娘写信流于形式,几句话非要分上几十句写,看的他好生不耐。 在信中,孟徵琛先是对成源子嗣稀少表现了深深的同情与宽慰,随即颇有同情心地表示,我们南边的宗室全体都很敬佩你为一人而舍弃自己名声与帝王尊严的大气和勤政自律,大大地夸奖了成源一番。而后提出了自己的来意——咱们,要不要和个亲,联个姻,为了我们两国的友好邦交,让你儿子娶我女儿,我儿子娶你闺女啊?我们各自的儿子闺女,结个亲如何? 成源看着信,差点没喷出来——和亲南边?咱们本是一家人分成两家话,你居然还要和亲? 正在这时,德喜送来南边的国书——孟徵琛竟然来真的,把和亲文书给成源送了过来,一表和亲诚意。 在文书里,孟徵琛说的更清楚,不用担心两国本是同宗一事。虽然同宗不婚,但北辽本是接了崇明帝之女景和女帝的皇位而形成的继承,其实是赵姓的后人,而南边则是接了天和帝次子懋王,遵循女系无继承权男系优先的规矩,承的才是孟姓。所以,不用担心,我们可以和亲。 但是,成源看着那文书,心里默默失语,孟徵琛是不是忘了,虽然他们继承的是景和女帝的帝位,但是景和女帝的外孙女惠昭,他们的祖母,嫁给了雍王的孙子——他们的祖父,所以最终他们也还是实际上的同宗。早在十多年前,他就听说过南辽的先帝孟敏则想要让孟徵琛与姊姊蕙纨和亲,两国结为秦晋之好。当时阿耶大怒,认为这是南边心怀不轨,让南边占了便宜,好图谋两国向南辽那边合并,因而拒绝了两国联姻。因此,孟徵琛也似乎忘了这同姓同宗之事。 但是,神奇的是,不光南辽忘了,北辽也有很多人都忘了。 消息一送到椒房殿,玥真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想把嘉阳往宁州送。 成源即刻制止了她:“嘉阳在椒房殿好好的,有父有母有兄妹,你把她往宁州送做什么?” 玥真停下为嘉阳收拾东西的东西,侧过头来说:“不送宁州,难道等着南边咄咄逼人,让嘉阳做那南边的王妃?” “这事儿我都还没说定呢,你急什么?何况谁说这事就准能行了?你忘了我们南北本一家,我们北边是雍王后人,南边是懋王后人的事啦?本是父系同宗,哪有结成亲家的道理!这一成了,岂不是乱伦?”成源放下她手中的包袱,“你一向机敏过人,怎么今儿也犯了糊涂?” 注:天和帝有二子懋王,雍王,见春衫薄。 崇明帝是天和长子庆历帝次子,是成源曾祖辈,也是天和之孙 第145章 140.南北风(2) 玥真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不由得也笑了起来:“我也是傻,竟然一时不曾料到这一层。”她笑着拍了拍包袱,“不过,嘉阳长这么大,也没出过宫闱,让她去外头走一走,看一看也是好的。盈欢都走遍天下,见多识广,咱们嘉阳,怎么能甘心只做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呢?” “可别告诉我,你这样急切,是为了自个儿早想让嘉阳天南地北走一遭。”成源笑着坐了下来,与玥真肩并肩。“潇洒人间走一回,你这样,不像是旧世族的女儿,倒像是走江湖的儿女。” “我从前也只知道闺中女儿的琴棋书画,游春游湖。可看了林致的来信,也知道了不止踏春阳这一个世界,还有更好的广大的江河湖海。”玥真笑道,“作为公主又如何?人生哪里只有一条路好走呢?” “你倒是心宽。”成源笑道,“可是自家女儿自家不养,平白给别人当女儿,哪里就说的过去呢?难不成,是自家不好养大,才送了他人?” “这自然也是行不通的。”玥真松口,“但是嘉阳与盈欢处久了,难道不会比如今更好吗?她们二人从小亲厚,且盈欢随了渊弟落拓不羁的性子,只怕对嘉阳的性子,更有裨益呢?” “性子无所谓好坏,只要能过的舒心畅意,世人所认为的坏性子也是好性子。”成源说道,“嘉阳的性子我觉得现在就很好,乖巧明慧,很像你。” “那若是,我想让嘉阳,和盈欢凑成一对姐妹花呢?”玥真凑近成源,忽而俏皮一笑。 成源抬起头来,正对上玥真的一双明眸,流光倒转,善睐明媚,宛若明珠灼灼,盛放其外。成源笑了笑,那笑容极浅极淡,却宛若春风拂面:“姐妹花好啊,亲厚。不会不知是何种模样的姐妹花呢?如阿娘和丁婕妤一般的吗?” 丁婕妤的故事他也曾听阿娘讲过,表姊妹俩嫁过来初期相互扶持,关系是极好的。 “那哪够啊,她俩这样亲,至少得是我和林致那样的。相知相识,半生不弃。”玥真轻快道。 “半生不弃?”成源皱眉,“你和宁王妃哪儿来的半生不弃?你与她就这样好?” “知己之交,还情谊日厚,不是半生不弃是什么?“玥真偏过头,奇怪地看着他。 “知己之交,情谊日厚?“成源只觉得一股无名火腾腾往上蹭,“她就这么好?” 玥真沉默了,过了片刻,她慢慢说道:“你今天,真的很奇怪。“ “我很奇怪?”成源邪火又上了几分:“你怕不是,想让嘉阳和盈欢也知己之交,半生不弃吧。母女相承,再好不过了!” 玥真莫名其妙:“二人能否做到这个地步,要看二人造化,你发什么火气!” 从椒房殿出来,成源心里头包了一股无名火气,腾腾不知从何处发泄。玥真的话字字句句都敲在他的心上,让他怒,让他怨,也让他妒火中烧。但是最后,这场无名火的偃旗息鼓,却远远不像往常那样轻易。 成源莫名其妙的情绪,就是这样难办。 走回景运殿,想着翻翻史书,明理明智,或许能压一压这无名的怒火。可是一番书翻下来,字没看进几个,窝火的感觉却越来越盛。他烦躁之下,把书一卷,直接从后转出,步入紧靠着的景宸殿,头往床上一靠,就此午眠。 午眠也眠得不甚安稳,一会儿一个画面零散地做着梦。一会儿是玥真对她他说要把嘉阳和盈欢凑成一对,二人青梅竹马,这是天作之合;一会儿又是面影模糊的孟徵琛拿着一封信向他挥挥手,似乎在嘲笑他;一会儿嘉阳和盈欢荒诞地穿着喜服要拜堂,还有一旁的玥真林致说要结娃娃亲;一会儿又是孟徵琛跑来抢亲,说嘉阳是他长子弘沣的媳妇……各种梦境交织,种种离奇,都在眼前一一呈现,却是支离的,交错的,不可连续地看下来。 午眠醒来,成源翻开史集,翻到帝王列传,看着盛梁周等帝王列传及后妃故事,脑海里忽然跳出一个念头——采选。 玥真林致多年以来欲断未断,他是深受其乱,闻之日日不得安宁。既然玥真与林致不能断情,还在嘉阳盈欢一事上别有想法,那就不妨随她去。至于子嗣,既然玥真认为,他是想要再娶,那便采选好了!阿耶有十几个妃嫔,他有几个又何尝不可呢? 反正,玥真和林致半生不弃,一心就只想着女承母业,半点心思也不想留给他。 丰宁元年九月初五,成源宣布,将要采选佳丽,以充实后宫。采选自官员女眷中选,年龄在14至18岁,世家中无官位子女也可参选,报名自愿。 召令一出,所有人纷纷注目而视——自永定二十二年以来,上阳好久没有再经历过采选了。这一次,新帝将要选出怎样的美人儿来伴随身侧,相伴相随呢?如独孤惠妃,郑宸妃那样的绝代风华,又能否在新的佳丽中出现呢? 这样想着,众人很是期待了。 椒房殿,玥真板着脸,将书架上的书一一归类,又拾起桌上一把含着露水的鲜花,一支一支,错落有致地插入花瓶中。鲜花的色调疏密精心搭配,让本就或明丽蓬勃或秀雅大方的花朵拥有了自己的集体美。素色或明黄色的花,也让瓶中充满了秋日的傲然的明亮。 成源下旨采选,让玥真感到了岁月静好日子久后必然出现波澜的刻骨教训,也知晓了人生中没有长久的如愿。她也深深地知道了一个道理——人生只会越过越沧桑,越过经历就越奇特,岁月静好与现世安稳只是相对而存,并非常态。以那些跌宕起伏,历经磨难的话本词曲来看,她如今这般,已然算是幸运。 但是这一次,成源的再娶,不是当初自己与他相识未深,两心正悬的时候,那时候自己尚未完全交托真心,他也年少气盛。 那时候娶得两位美眷,是先帝催逼,也是她懵懂之时,未曾情浓解开心结,只为了妻子的义务。那时有此事,她可以惴着一颗心,看他与她怄气,失望,甚至与崔雯屏有了昀曙。但是,如今。 他们已有三子,也已说开心结,前事尽明,云开雾散,怎么他们之间,还要隔着选秀?这一次,可没有长辈催促! 这故人心,怎能说变就变? 前些日子还与自己郎情妾意,海誓山盟,转眼间,两封信一封和亲文书到来,就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他还有没有一点郎君的心了!大辽开过以来,一生一世的帝后大有人在,少纳妾室钟情一人的从不乏人。不动这等心思,他能怎样?就是为了那点虚荣和那多子多福的东西,他就下令采选,他可真行! 玥真摆好花瓶,铺开纸页,坐在桌前,开始一笔一画地练起字来。 练气练心,练字最考验内心平定,想要气定神闲,自然以它最佳。 一笔一画之下,玥真心气逐渐平和,心中的怨火之气,也逐渐消解。就在这云淡清风之中,她想起了苏嫮,如今的苏太后。 印象中,她与先帝也是年少相识,从前先帝在世时,也盛宠苏太后,与其琴瑟和谐,对她敬重有加。 虽然上了年纪后,先帝也喜欢上年轻时有着倾城之姿的独孤惠妃那儿去,并时常让她伴其左右。 玥真放下狼毫笔,将练成的一页字纸摊开细细来看,娟秀小字,簪花小楷,无一不佳,是京中才女该有的模样。可是字再好,也解决不了玥真如今心中的疑惑。 太后当年究竟与先帝是怎样的夫妻情分呢?为何她会告诉自己可以给成源安排排班表?先帝又为何娶了丁婕妤三人却又不甚宠幸?而后来为何又纳了这许多妃嫔?若是他们的情谊一般,先帝又为何与她敬爱如此,数十年如一日爱与其絮絮长谈? 也许,我该去问一问太后了。玥真想道,轻轻收起桌上笔墨,叫来了濂珠:“濂珠,带上仪仗,随我去长乐宫。” 濂珠满口应下,却又在走到大门口的时候踌躇起来:“皇后娘娘,天冷了,奴婢为您添件衣吧。” “那便添衣吧,加件袄子。”玥真随口说道,“令月哪儿去了?又在殿外玩吗?” “乳母和灵珠他们陪着在殿外玩着,想来是不会有什么事的。”濂珠说道,随即高声让外头准备仪仗。 “昀晔和嘉阳今日上学没有什么事吧?”玥真由濂珠帮着穿上袄子,小心地不让衣服碰到发髻和珠钗,轻轻转动身子问道。 “大事倒是没有,小事却还有。”濂珠帮玥真穿好袄子,低声说道,“还是辽东郡公那事。” “王家七郎王泊?”玥真闻言又皱起了眉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事?” “还是孩子们的那些事,这次他又因为和霍家郎君龃龉,又惹得太子不快了。”濂珠低声道,“还是口角之事,没有旁的。” “一天到晚的,就是嘴上讨嫌,也不知道改改。”玥真无言道,“昀晔这次又捉弄他了?” “倒不曾,只是出言反讽了他。” “一天天的,就是这样多事。”玥真叹了口气,转过身来:“成了,见太后去吧。昀晔的事,晚些回来再说。” 第146章 141.情切 长乐宫古朴大气,一片素净与奢华的融合,早早地,就燃起了炭火。 上阳在北辽北部,天气严寒,不过九月,就已好比江南的严冬。苏嫮又是年过花甲的老人,身上畏寒的厉害,因而银丝碳在长乐宫中,总是用量最多的。 这不,才进门,就是暖融融的如同春日,倒是让人浑然忘了,这是深秋。 玥真解下袄子,向苏嫮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之后便被苏嫮拉着坐在了对面的炕榻上。苏嫮看着玥真,笑着寒暄道:“怎么,进来身体可好?几个孙儿如何了?今儿宫中事物不忙,倒是有空来看我这个老婆子了?” 玥真微微低下头,含笑道:“今日确是不忙。这些时日,忙于宫中事物,忽略了太后,是儿媳的不是。” “你能打理好宫中就好。”太后抚着玥真的手,说道:“今日来我这儿,可有什么想问的?源儿昨日忽然下召采选,没伤了你的心罢?” 玥真微微笑了:“采选是陛下自己的事,与我倒是无关。妾今日来,是想问问太后一些陈年旧事。” “旧事?”苏嫮微微皱起了眉头,“何时的旧事?” “太后与先帝的旧事。”玥真低着头,显得很是乖巧:“太后昔年,与先帝,是琴瑟和鸣,还是相敬如宾?” 傍晚,玥真踏着漫天夕阳回宫时,脑海里还回响着苏嫮的话:“我和先帝,是琴瑟和鸣,也是相敬如宾。我夫妻二人,不论他做什么,只要自己安好自洽足矣,他做什么,自有他的道理,我是不管的。” 活着,随心安好就可以吗?玥真想着太后这句话,默默咀嚼,看着越来越瑰丽的天色,默默无言。 “有金乳酥和鱼脍!”昀晔欢呼着向着饭桌冲去,大声喊道“嘉阳,快来,有你爱吃的酱醋香螺和炙兔肉!令月,你最爱吃的蘑菇蒸蛋!” 一群小家伙猛然有了动力:“用晚膳啦!”说着,一齐拉起衣摆,向饭桌冲刺! “不许跑!当心跌倒!”玥真如宫师一般嚷着,制止这群小家伙到处乱跑的步伐:“再跑,今晚罚写字和不许玩闹!” “啪嗒”,话音刚落,令月就被小袍衫绊倒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昀晔!”在令月滔天大的哭声里,玥真的声音尤为严厉:“看你做的好事!说了不许跑那么快!你是兄长,怎么只顾着自己爱吃,都不管妹妹!” 濂珠扶着令月站了起来,轻声安慰着她。令月抽抽搭搭地哭着,过了一会儿,便被濂珠的逗弄和安抚惹得露出了笑容。到底是濂珠有办法!玥真欣慰地想着,却是对着昀晔越发的责问:“越大越不懂事了,如今连妹妹都不知道照顾!你且说说,你今天如何又与王泊闹了口角?” “不过是因为他又嘴上讨打,刻薄了霍兄。”昀晔说着,又向玥真撒娇道:“阿娘,我肚子饿了,让我去用晚膳,好不好嘛。” “不好,”玥真面无表情地说道,看着昀晔,克制住松动的表情:“你说说你是怎样回他的。” “就是也说了他几句。”昀晔晃起了玥真的手,“阿娘,凝珠和韦清肚子也饿了……” “凝珠,韦清,你俩先去用膳。”玥真和颜悦色对二人道。二人应了一声,却具是不敢迈出一步。昀晔见了连忙撒娇道:“我不去,阿娘不去,她俩是不敢自己去,要空着肚子的。阿娘,有什么事,等您用过晚膳了,再说吧。” “看把你机灵的。”玥真不咸不淡地赞了他一句:“既然如此,就先等你用完了膳再来好好问你。走吧,用膳去,注意别跌倒了。” “好嘞!”昀晔欢呼道,却在碰见玥真瞪视的目光,收回了欢跃,变的乖巧收礼:“嘉阳,令月,我们慢慢走,不要绊倒自己,去用膳。” 晚膳过后,昀晔乖巧地走到玥真面前,敬请听训,韦清和王凝珠乖觉地自去温书,而嘉阳,也拉起了令月,到一旁安静地玩着串珠子。 “今日你还算懂事,只是口角回讽,不曾做出什么逾矩的事。”玥真温和说道,全然不见了方才的严厉:“王泊不知事,一天天的净是惹是生非,比不上我昀晔懂事,这点阿娘是知道的。” 昀晔抬起头,看着阿娘一张面孔明亮柔和,是这几年来少见的幼时神色,他怔怔地看着玥真,语气孺慕眷恋:“阿娘……” “是阿娘这几年来,因为你进学,又是太孙,太子,对你要求严了些。但是你一直做的很好,这点阿娘要夸奖你,无论是课业,还是阿娘的教诲,你都肯听,也一直努力地去完成阿娘给你的要求。”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懂事,知道怎 样做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以后在学堂,你的事,阿娘就让你自己做决定,随心一些是可以的。但是,阿娘说过的话,你做之前,好好想一想。看一看这事情可不可行?后果是什么?想好了,再去做。” “这些,你可记得了?” “记得了,阿娘。昀晔这就去心随所愿,动随心意——温书去了!”昀晔大着嗓子说道,“温完了书,我再去耍子,哈哈!” “声音小点,韦清和凝珠在温书呢。”玥真皱眉。 昀晔瞬间压低了声音,“好的阿娘,今年你生辰,我给你准备一份你合意的生辰礼。”说着,蹦着跳着走出了殿门,身旁的乳母等人连忙紧随其后。 看着昀晔的背影,玥真不由得轻轻一笑,随即又是一叹,成源下旨采选,眼见得是要经过几轮的选拔,这些日子,怕是除了政务,心思也多在这里了。 这样下去,等到明年开春殿选,可该怎生是好?为帝王,终究是免不了新人入宫,佳人在怀,三宫六院。 只是到时候,真的有新人入宫,她何以自处?自己真的能如太后一般潇洒,自己安好自洽便可吗? 她是真的不知。 若是林致在此,她会及时开导自己,给出不一样的解除心结的路吗?还是,她也不知如何是好? 看着窗外的一弯新月,她很是想念林致慧黠俏皮的目光了。 千里之外,清宁县庄安乡。 离初到通州那一日,已过了十九日。而与李舒辞等人同行,也有了这么多时日。 而今日在客栈里,看着窗外那一弯新月,林致也有些不能安神。 不知怎的,她今日想的琐事颇多。也无法在宁静的山月之下,不想京中的玥真。 今日清宁县的天气晴朗,虽然有些寒凉,但还是秋高气爽。夜晚静夜寒凉,霜华冷,薄薄的一片敷在树叶上,好似精心撒的糖霜。上阳向北,历来总是早入冬的,只怕此时就差几步,就小雪落下了。和这里的深秋之景,只怕不能同日而语。在这样的天气里,吃一锅热气腾腾的锅子或炙羊肉,怕是最好不过的选择。 玥真今日在做什么呢?处理宫务、插花、点茶、读诗书、泼墨而画,或是写字,刺绣?总之是不会闲来无事,看门前菊落而百无聊赖的。只是为何今日,她总隐隐觉得,她不是很开心? “咔哒”,客栈房间的门被推开,一道热闹的明亮照进室内,成渊抱着昀暄和抱着昀晖的尚武一起进入了室内。外头人声喧闹,与屋内的清冷静谧形成了鲜明对比。 “晚膳后你就不甚高兴,才和晗如说了几句就自个儿离席回了房。这是怎么了?身体究竟是哪里不爽快?”成渊把两个孩子轻轻放进小床,说道,转过头来,却见林致目光只在两个孩子身上停了几瞬息,确认他们安好后,又将目光投向了渺远的山间。 “盈欢呢?”过了一会儿,林致的声音响起,在这空寂的房间里显得有些突兀:“她还在楼下和晗如他们玩吗?” “自然,萱茵带着呢,出不了岔子。”成渊在床前的桌案前坐下,回头看着林致:“怎么,身体没事,心中不宁?” “也不知道玥真他们如今在京中如何了。”林致的声音从窗前传来,有些飘渺,“这么久了也没个信来,心中总是有些不宁定。” “那有什么?我阿兄还没个信儿呢,我说什么了吗?”成渊抓过桌上的蜡烛,摸出火油,点上了油灯,屋里顿时亮堂起了一小部分:“人在上阳,在京都,能有什么事?何况,”他意味深长地说,“我阿兄和嫂嫂都是位临至尊之人,一个陛下,一个中宫,他们若是能有事,只怕天下也不太平了。” “哪是那等大事,我是想着他们的这些时日,会不会有些小矛盾?若是他们,今日小有争执,如同前些年一般呢?”林致略略着急,“那样,也是很麻烦的。”她的声音逐渐缓了下去,但是依然有些愁眉不展。 “人生在世,有些小吵小闹,难免。只要不是大事关心,这样的小闹都不是问题。”成渊起身,将手搭在林致肩上,“何况,你如今身在清宁县,与他们相隔千里,就算他们有什么争执,你又哪能第一时间赶去为他们和解呢?” 第147章 142.良人 “可我,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安。”林致蹙眉,“不知怎的,就是无法安然。” “不管他,再大的争执也总有消饵和解的一天。以嫂嫂的沉稳,和我阿兄的品格,会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成渊斩钉截铁道。 “也是,目前只能这样了。”林致说道,拿起桌上一张白纸,“实在不行,写信问问,哪怕是几个月后才知道来龙去脉,也是好的。” “可别,去信不要钱不要托人的。你写信给嫂嫂可有好几封了,再这样下去,我们的钱可不够。”成渊制止道:“这一路走来,咱们什么可都是用的上好的。” “倒也不差这点。”林致说道,“不过你说的不错,咱们确实应该俭省点了。” “是吧,这样下去,咱们怕是有去的,没有回宁州的。”成渊放心道,“咱们林致,甚是明理。” “不过盈欢,你确定她已经会了一些拳脚,不会拖垮?”林致忽然出言问道。 “放心,面对一些不会武的普通人,能应付两下子。”成渊放松道。 “明儿早起,让她再多练练。”林致说道。 “那是自然。”成渊认真道,“这练功,可是一天都不能落下的。” 第二日晨起,成渊果然依言让盈欢早起练武。盈欢小小地打着哈欠,让成渊指引着,微微侧着头,按照成渊说的去做。 “马步扎好,好。下盘稳住,哎,对了。出拳,直点,要快,带点力气,不能这么软。哎,对了,盈欢真棒!踢腿,对,就这样,很好!……” 成渊一连叠声地指导盈欢,让她照着自己的主意去做,盈欢打起精神来,克制着早起尚有一丝懒虫未退的势头,聚精会神地听着他的指挥。过了一会儿,盈欢逐渐上道,一套拳打的虎虎生风,已然进入了状态。 “不错!”成渊一连跌声看着盈欢微微浮起的一层薄汗,赞叹道,“很好,继续努力,拳打的更有劲些!快,准,刚!” 林致站在客店二楼的窗前,看着二人在楼下院子里练拳,清早的微风吃过面颊,带来一丝冷冽的气息。林致看着院中,树木光秃秃的,像是有着装束打扮的女子忽然素服简装,不再有了嫩绿葱茏的生气美丽,却也别有一份凋零空荡的美感。 世间的万物,都是美的,就没有特别丑的道理。若是看上去不美,多半是美的不比极美的,但绝对它也是有着自己的美的。这一点,林致很信。 而此时在她眼中最美的,是那一对正在练拳的父女。 “啊——”一声慵懒又细小的声音响起,林致转身,却见小床上昀暄,已然睁开了眼,伸了个懒腰。在他一旁,昀晖也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知在看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两个小男孩先后坐了起来,慢慢爬下床,开始蹦蹦跳跳起来。 “小声道点。”林致急忙用一根手指竖在嘴前,小声说,“隔壁晗如姨和舒辞姨还在睡觉,你们别吵醒了她们。” 两个小不点似懂非懂地看着林致,忽然齐齐伸手将一根手指竖在了嘴前,模仿林致的动作,也说了句软软的“小声”。 瞬间,林致被萌化了,看着眼前可爱的两个孩子,林致笑着蹲下身,说道:“乖啦,咱们不跳,别吵着隔壁姨和楼下的人。” 两个孩子认真地点头:“嗯。”随即轻轻迈着小腿,在屋里走起来。 就在这时,门上响起叩声,林致连忙又比了一个“安静”的手势,示意两个小哥俩肃静,随即走到门边,轻轻地开了门。 “宁王妃早。”门外,姝艳绝代,举世无双,不是李舒辞又是谁? “早。”林致笑着开口,看了看一旁明艳无匹的张晗如,不免更是心情舒畅:“李四娘子怎么这样早就起了,我只道晗如是如此呢。” “同住一屋,一人早起,另一人岂能不早?”舒辞笑道,“我一贯浅眠,向来有点动静就会醒的。” “既是如此,进来坐坐吧。”林致侧身,让二人进入屋中,“两个小孩子也才起来,正在屋里玩。你们若是不嫌太闹,就陪他们玩一会儿吧。” “多谢宁王妃了。”舒辞笑道,“小孩子多可爱,我又怎会嫌弃吵闹呢?只盼我哪一天能够有这么可爱的两个孩子就好了。” “哎,是谁说,为了躲家里的相看跑出来和我游山玩水的?”张晗如小声戳着李舒辞:“某人口是心非,这不是还想着嫁人?” “那可没有,我说的是不嫁品性才学皆不如我的人。世家之中长的好的不是没有,但是目空一切,志大才疏的不乏其人。这样的人,我可不嫁。” “那你躲什么?多相看几个,说不定合你意的,就有了呢?” “你这话说的,相看宁缺毋滥,我花这时间在这无意义的相看做什么,看了多时还看不到自己想要的。真是,你忘了自己说的话啦,不愿嫁庸才碌碌一生?” “我当然没忘,你这丫头,我还以为你逃了,也是暂时没想嫁人呢。” “那自然不是。”李舒辞停了片刻,黯然道,“只是良人难寻,好的人,只怕没那么好找。我们李家没落,选择的范围有限,这良人也不是说来就来,现在也不是世族鼎盛时期,我也不能找不到合意的,就在家一辈子。合心意的人,更是可遇不可求,谁知道哪天才会遇见呢?” 张晗如停下打趣,也有些伤感:“谁知道呢?能姊妹俩守住这一份情谊,也是难得。你看周家小娘子和符家三娘子!说翻脸也就翻脸了。” “你们二人光顾着伤感,忘了今儿来做什么的了?”林致笑道,“我可要陪我家孩子了。你俩自便吧。” “哎呦,”张晗如笑道,“我倒忘了,盈欢和姐夫一早哪去了?怎么房里只有阿姊和两个小外甥?” “楼下练武呢,你姐夫行伍出身,也喜欢带着女儿习武。这会儿,不是正好?” “啊。”张晗如愉快道,“我也喜欢看习武!我陪两个小外甥一会儿,就去看他俩!” 与此同时,上阳。“什么?你把四娘子的名字,呈给采选的使者了?”薛氏瞪着李俊,不可置信地说道。 “夫人莫急,咱们四娘子心气如此之高,给她看了多少青年才俊,她都一个也看不上。不是嫌太丑,就是嫌对方才智不行。好容易选了个才智过人的,她又嫌此人品行不佳,目高于顶,是个自以为是的!如此看来看去,除了当今圣上,又有谁能入得了她的眼呢?” “那也不能就这样就给递上名字了呀,你如今并无官职,咱们的女儿是可以不用参加采选的。不像隔壁的张守成,人家是虎贲营的将官,他的女儿,必须参加采选。何况这圣上三宫六院,年纪又大上我们女儿十几岁,在民间抓紧点都可以当爹了,怎么能是良配呢?”薛氏举起袖子,拭去眼角的一点泪珠,瞪着李俊,气愤说道。 “这世上有几个有些家底的男子不纳妾?更何况圣上?夫人你莫急着动怒啊,这事等我细细和你说来,你仔细听听看,保证你对这桩婚事不再反对。” “细细说什么来?”薛氏放下衣袖,瞪了李俊一眼,“你那点心思我还会不懂!也就是我当年眼瞎,千挑万选的,选出了你这么一个志大才疏,只知卖女求荣的庸才!” “你还有脸提纳妾,当初嫁过来前你是怎么对我说的?什么此身虽无功名,是个富贵闲人,但好在一片真心,重逾千金,只会有我一人一生一世。结果呢?我才嫁过来没几日,就有一个大着肚子的找上门,说是无论如何要个名分,不然孩子出生了要被人笑话。婚后这几年,你虽然无官身,可是纳妾何曾少过?” “哎呀夫人,这……” “别给我一口一个夫人的,我担不起。”薛氏冷冷道:“什么四娘子心气高,只能找圣上,这统统都是你的托词。官家贵族子弟如此之多,若是仔细找找,又何愁找不出一个品貌才学都让你女儿满意的人来?还不是你自己家世没落,坐吃山空,只能靠着女儿来光耀门楣?你已然送了大娘入东宫还不够,还要继续让四娘为皇家妇。你这个当爹的还有没有止境?” “你看,你都说的一点没错。果然这些年,我夫人年龄长了,可是这才智倒是一点没退。”李俊在薛氏一旁拉了一张椅子扶她坐下,随即又给自己拉了一张椅子:“我这当然是,为了咱们家的日子嘛。你想,我如今这把年纪了,连个九品的小官都混不上,顶多做个不入流的差使,但是说出去吧,又丢人。这不,只能让四娘子参加采选碰碰运气了。” “何况,”他说着,忽然目中水光闪烁,几乎是泫然欲泣:“我自是不如当年那王家三郎,青年才俊,又是泽国大长公主子侄,当年夫人一家就喜欢得紧。若不是相看那天夫人突然病了,容貌被那卫家娘子给比了下去……” “好了好了。”薛氏不耐烦道,“王家三郎如今与其夫人夫妻恩爱美满,你说这话做什么?何况我不是最后还是嫁给了你?这么多年过去了,吃哪门子飞醋呢?” 第148章 143.良缘 “我这不是也是怕夫人你心中不满,又顾忌着我,憋在心里憋坏了嘛。”李俊小心地攀上了薛氏的肩:“你看,舒辞如今也17了,正是大好年华,万一她成了宫中的贵人,同大娘一般,当个九嫔之上的皇妃,咱们不是一家两个皇妃,出去倍儿有面子了嘛。” “大娘的婚事是宫里下聘,成了太子良媛,这才有了现在的李昭容。如今严氏也因着她女儿是皇妃沾了光。说来也是她的造化。”薛氏淡淡道,“不过我本就是李家主母,倒也不用沾这个光。倒是郎主,怕是没有这个光,就不成人了。” “夫人这话,说的也忒刻薄了些。”李俊尴尬地笑道,“说的我好像是个趋炎附势的势利小人,浑然没皮没脸。” “是不是如此,你心里没个数?”薛氏瞪了他一眼,一点颜面不给,“如今木已成舟,能怎么办?写信让四娘回来参选吧。” “可是四娘子跟着张家的人行走,行去何处,几无定数,怎么写信寻她呢?” “张家早就派人在咱们近周打探消息,每日必有人与晗如他们报信。我们把信交给他们不就成了?” “哎,我说夫人……” “嗯?” “你不会早就知道张家……” “但是不会告诉你。”薛氏毫不留情地截下了他的话茬,“早早告诉了你,让你写信骚扰舒辞,让她相看那些不成器的郎君?当年我要不是因为相看,严氏会在我婚后第一天挺着肚子上门求名分?” “夫人……” “少说些话吧,现在那个孩子如你所愿已然成了昭容了,已经算我对你仁义到了。至于舒辞,你愿意如何便如何,从不和我商量。如今这般,只有随缘了。” “走吧,写信去。”薛氏不耐地看了李俊一眼,“说话和软些,少拿你家主的口吻训诫。你是她爹,如今是你对不住她。” 椒房殿里,玥真看着坐在对面拈着签子吃水果的李舒镜,一时失了言语。玉照宫与昭台宫向来形影不离,今日在此不见崔雯屏则是因为,今日是玥真叫李舒镜来的。然而人真的到了,玥真只请了李舒镜最爱的水果,之后就再也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一切不为了什么,只为了这次采选。 按照规矩,采选过程,玥真作为皇后,一些流程,怎么也得走一趟,但是成源的变心,让她很是恼火,采选一事,她并不想管。如今叫李舒镜来,自然只是为了叫她帮忙过目安排,以及向她发个牢骚。 然而看着安静优雅吃着水果的李舒镜,她忽然话说不出口了。 毕竟李舒镜还有不少族中的姊妹父亲在朝为官,况且年纪符合采选的要求。 谁知道李舒镜会不会碰见自己的族姊妹?又会不会有族中的叫她帮衬一二,谏言留下自己族中最出类拔萃的? 虽然李舒镜一贯安静淡泊,但是总有族人是有着蓬勃的为自家进取的心思的,谁会拒绝荣耀和实打实的利益呢? 到时候,局面怕是会很尴尬的吧。 更何况,李舒镜不是林致,内外亲疏上,还隔了一层。有什么话,她也不能尽情地说出。 于是,便不知有何话可说,局面就此僵住。 而李舒镜,则文静地吃着梨,一声不吭。 玥真的尴尬,在她看来,不过两个字,闲适。 能够在椒房殿吃着自己最喜欢的水果,把肤色养的水润光滑,对她来说,是人生一大乐事。能够如此,便是闲适。 何况不知为何,圣上这俩口子都总爱和她呆在一块儿,从前是圣上,现在是皇后。从前是拔高她这人,现在是没事请她吃东西。 如今她在吃着梨,皇后娘娘看着,她都不知该是怎样的福气。 自己如今才23的韶龄,不就是应该该吃吃该玩玩嘛,那么严肃做什么。 看着皇后盯着自己手中的梨目不转睛,李舒镜觉得脖子上的皮一紧。 不会皇后娘娘从自己手中的梨想到了分离吧?难道皇后娘娘睹物思起了宁王妃? 别盯着我,我不是宁王妃,也没承过她的医治,不知她医术有多好。 哎?怎么还盯着?真的在想宁王妃? “李昭容家中这次,也是颇忙吧?”玥真终于开了口,只是这一开口,尬的她自己也暗尬真是词穷。 李舒镜正慢条斯理地嚼着那一口梨,闻言忙咽下,说道:“忙倒是不忙,就是这几日,阿耶和阿母倒是为了妹妹们,争执个不休。” “哦?”玥真来了兴趣,“这倒是为何?” “就是,为了这次采选和妹妹们的婚配问题。”舒镜说道,“阿耶和娘意见不合,争论了起来。” “昭容和家中关系不错,不然怎能知晓如此多之事?”玥真笑问道,眉目之间,婉然如画。 “终归是一家人,一荣俱荣,哪有不好的道理呢?”舒镜笑了起来,“何况,我家人对我,确实算不上差。” “那么,究竟是怎样的争论呢?”玥真散开心中些微愁绪,问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阿耶与你娘关系向来是不错的吧?” “阿耶相貌生的好,也爱美妾,宅中不乏美妾。虽是无官身,也纳得二三妾。妾的生母,便是其中之一。”李舒镜缓缓说道,声音柔和淡静。 “而妾的婚事,当初是皇家礼聘,自然也是遂了父亲的意思。妾的二妹,也嫁与京中合意的郎君。但三妹四妹的议嫁,却引得阿耶母亲意见相左。阿耶想让三妹嫁得大理寺少卿之子杜五郎,达成高嫁。母亲却觉得杜五郎心系魏家娘子,虽染其人已与韦家定亲,仍然藕断丝连,不是良配。转而希望三妹嫁得辽阳县令之孙庾三郎。因此争执。” “那你四妹呢?”玥真听着觉得甚是有趣,自己家中从来不曾有这般争执,父亲母亲唯有对方,不曾有妾,二人也总是和和气气地商量,从不轻易为各样的事宜吵架。即使争执,也不会是为了儿女婚嫁。二人在这事上,总以儿女心意为准,若无心意,便是缓上一缓,再与儿女慢慢选择商量议定。如李舒镜这样的事,自然于她,是新鲜的。 “我四妹,”李舒镜说着,小心觑了一眼玥真:“她的婚事,阿母阿耶向来疼她,让她自己选,但是相看了许多个,四妹一个也看不上。这也难免,四妹善歌咏,才气在京中排的上前三,长的又好,心气自然高些。可是我阿耶就此不愿了意,他说四妹这样挑来选去,不看重家世官身,能不能与李家有益,只是一味的挑三拣四,真不知什么样的人才能入了她的眼。” “但是阿母执意要四妹找个合意的,还说当年自己就是这样才嫁了阿耶。于是阿耶不好说什么,但是于此非常不满意。” “你四妹如今多大了?”玥真问道。 “十七了。”李舒镜回道,“正是如此,才议亲呢。” “倒是和这次采选的女子们年龄相符。”玥真说道,身体往后靠了靠,“看这样子,你父亲是并无官身之人?” “正是。”李舒镜回道,“妾的父亲如今靠着祖上的一点薄产和祖父为官攒下的钱,尚可度日。” “那么你三妹四妹的婚事如今是还没定下了?” “是。”李舒镜回道,想起李俊托人捎话入宫,说她三妹年已十九,过了采选之龄,但四妹芳龄正好,自己已将她的名字报上了采选官员处,初步筛查已然通过,接下来只待叫回四妹即可。舒镜已然在宫中成为妃嫔,如今妹妹进入采选,作为长姊她可要好好照顾她,在陛下面前替她多美言几句。 如今当着皇后的面,想着父亲的话,她不由得有些尴尬,皇后涵养极佳,从来不会给嫔妃没脸,说话分寸感很强,但这不代表她对什么都能优容到底。何况成源的性子虽温和,却颇有些清高在身,一向不喜旁人旁敲侧击后宫朝堂之事,若是自己真的在他面前举荐四妹,并表现其才貌,会不会被成源当面送一个软或硬的钉子,从此再不召见她? 若是真从此不见了,于她倒是没什么损失,反正雯屏是不会与她分开的。甚至与吴才人三人一起围笼烤栗子的日子也不会有变化,只是阿耶想让她为家里解忧,多些助益,怕就做不到了。 何况四妹为了相看一事不胜其烦,都随张家娘子躲到外头去了,要不是采选,怕是没个一年半载都不会回来。她真的愿意困守深宫,陪一个早已心有所属但不知何时又会选妃的男人度过一生? 别说四妹,就问问宁福宫安福宫中的那些太妃太嫔们,嫁给先帝后她们可曾有过遗憾,只怕也是得到的也是模棱两可的回答与冠冕堂皇的场面话。 深宫之中,若不是选择太少,谁又是真愿意做一个附庸?做一片绿叶中的一叶衬托红花,她可没兴趣。 所以,让她听父亲的话引荐四妹?想得真是太遥远。 阿母:唐朝时对嫡母的称呼 第149章 144.忽闻 转眼间,又是一月多匆匆而过,转眼,到了十月中旬,此时,东夷城已然是冬日降临。 成渊一行人来到东夷城已有些时日,已然看遍了城内风景,吃了不少海货,观赏了沿海的风光,正在思考是多看几日,还是就此回程。昨儿冬日小小地下了一场雪,在湿冷的海风中,几人体验到了冬日海城的冷与别样的风光。在海边上的小店里,听着海浪潮汐,吃着海鲜,真是别样的美味感受,比在城中酒楼口感都要鲜嫩美味几分。 而今日,又是逛东夷城,吃海货的一天。为了口感,成渊今日选了最靠近海边的一家酒肆。为的,就是能吃到最新鲜美味的。 水母,鲨鱼皮汤,鲜虾瑶柱,烤鲸鱼肉串,凉拌海藻,鱼生。随着一盘盘美味上桌,成渊食指大动,和盈欢开始了扫荡美食的征程。今天,又是大饱口福的一天。 然而,就在这时,两封信的到来,打破了这份美丽的宁静。 “二郎君,李家派人送信来了,是给四娘子的。这里还有将军送来给您和大郎君的一封信,请您过目。”派去打探消息的仆役毕恭毕敬,呈上信件交与张虎。 张虎把信件交与李舒辞,打开自己那封信件看起来,不一会儿,便眉头紧锁起来。 李舒辞接到信件的时候颇为惊讶,但是很快她就收起惊讶的神情,认真看起信来,信的内容不长,她却看了许久。看到最后,拿信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宁静的脸上出现了几丝破裂般的情绪细纹。 张虎看完信件要久一点,每字每句也都仔细看去。看完以后,他一言不发,把信件交给了一旁的张麟。晗如看着兄长凝重的模样,不由得问道:“家中是有什么大事吗?怎的二哥是这副模样?” 张虎不答话,只看着张麟,口中哼哼两声,似乎是冷笑,又似乎是感叹。张麟飞快地看完了信中内容,折起信交给晗如:“圣上要采选官员子女为妃,家中让你回去参加采选。” “什么?”晗如一惊,连忙接过信件打开来看,“这么快?” 此言一出,引得成渊林致侧目:“你早就觉得陛下会选妃?”林致问道,“可是陛下和皇后的伉俪情深也早已传遍大辽,连南边都知道。”晗如又是凭什么觉得,成源会变了心思,忽然变化? “庆历帝与霍皇后夫妻情厚,又何尝不是选了几次秀,纳了几个妃子?就是先帝,与太后患难与共,也选了秀,有了几个内宠。当今圣上选秀又有什么难以想到的?只是登基第二年就采选,未免太快了些。”晗如道,“我只当再如何,也得几年后。” “要变心又何必在乎早晚?”林致摇头,“这人变了心,就是晚几年又能如何?改变得了他朝三暮四,滥情的事实吗?” “不管如何,于我而言,这都不是什么好事。”晗如直言道,“我可不想当什么妃子,去陪伴一个大我十几岁的男人左右。更何况还是圣上。我是不想嫁一个庸庸碌碌的人充才女门面,但我也没想嫁不知道会娶多少个妃子的陛下啊。我还想多走几年游历的路呢。”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这不是什么好事。”张虎冷冷开口,“嫁与皇家,想要出个门,就没可能。虽然嫁与普通人家也是在家更为安全。但是平日里去踏春游湖还是可以的呢。嫁与陛下,怕是这辈子,只能在宫里踏春了。” “但是宫里的景致又何曾比上阳郊外的差呢?都说蓬莱仙境,宫里又何尝不是另一种程度上的小蓬莱呢?若说滥情,世间滥情男子,又如何不多呢?就是平民百姓,也有在外头的相好,何曾就是一定的良人呢?”张麟说道。 “可是……”晗如开口。 “可是咱们张家人,在座的两家,都是不曾有过这些问题的人家是吗?对,我们的爹娘是不曾有过妾,也感情不错,但是你看看周围,这样的人,在官僚当中多吗?”张麟说道,“妹子的选择,本来就很有限啊。” “有限是一回事,愿不愿意又是另一回事。”晗如直起腰杆,“舒辞,你家里给你寄信的内容是什么?催你赶快回去吗?” “和你一样,催我回去参加采选。”李舒辞语气平平,“不过,这样也没什么,只是参加采选,还不一定就能选上呢,不是吗?” “什么?”张麟张虎一齐从椅子上跳起来,“你阿耶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了?” “是啊,报上去了。”舒辞口气平淡,“阿耶报了上去,也不问我这个女儿愿不愿意。这一回,我是避无可避了。” “没事,我也一样。”晗如安抚地拍拍舒辞的肩,“我们一起回去,有我陪你。” 成渊林致迅速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他们离开不到一年,成源玥真就到了如此地步?他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如今,晗如与舒辞二人的未来,又将何去何从呢? “你四妹?要参加选秀?”咸泽殿,崔雯屏正吃着山楂糕,闻言差点一口喷出来。 “是啊,按照阿耶的设想,四妹光彩动人,美貌不可方物,还有出众的才艺,此次采选,定能脱颖而出,就算是圣上不选为妃嫔,嫁给好婆家也是肯定的。”舒辞拿起一瓣橘子,放进嘴里,一股橘子的酸甜清香弥漫开来,“这次采选,她是定要来的。” “可你四妹不是为了躲避相看和张家娘子出去了吗?我还以为她不想嫁呢。”雯屏拿起一盏茶,放在嘴里吹气:“这下好了,参加了选秀,成了宫中的新人,这一辈子,都是咱们的妹妹。咱们嗑瓜子吃零嘴,又多了一人。” “阿耶都给他递上名字了,如今她怎么想,重要吗?”舒镜一瓣一瓣地吃着橘子:“若按照这个架势,选中十之八九,各方面都扣在了采选一贯的要求上。可万一,咱们陛下,是一个不看才貌的奇人呢?” “都入宫这么多年了,我还不知道咱们这位陛下。他会是不看才貌的人?那皇后娘娘是怎么入了他的眼?”雯屏撇嘴道,“再者,就算是他遇到了更符合他口味的,也不过是雅静为主,才肯定是要的。这是他一贯喜欢的,和先帝喜欢头脑活络会持家的一模一样。” “话说回来,吴才人若是在先帝朝,如今大小也是一个婕妤了。”舒镜幽幽地说道,“当初太后赐吴才人给陛下,怕不是也看中了她是椒房殿里记账的。” “谁知道呢,一代人有一代人看人的态度。”雯屏喝了一口盏中的茶,满意地吃着其中的坚果碎,回味着茶中茴香的味道,“不过我总知道,上一辈人喜欢的人,这一辈不一定看的对眼,甚至可以说几乎没可能看对眼。你看看吴才人,再看看,嗯—,先帝的事情我不知道。” “你四妹回来的时候还赶不赶得上这次初选啊?如今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万一到了新都那边,回来时间可就紧了。”雯屏手中捉了一块酸枣糕,丢到舒镜怀中,“齐云山的酸枣糕,尝尝。” “看着如今的架势,估计是往南往东走。我记得上次来信,她说她们去通州,往东走。”舒镜把酸枣糕放入口中,咬下一口酸酸甜甜,“很美味,多谢了。” “对了,南边的事情,你最近可有听说?”崔雯屏喝着茶,吃着山楂糕,好不惬意:“上次那扣了一头痰盂的孟徵璟,如今又有消息传来了。” “什么消息?难道最近他又被哪个孺人媵人扣了痰盂?”李舒镜站起身,又拿起了一个橘子,剥开了橘皮,闻着橘子皮的清香:“那他可真是时运不济。” “倒也不曾。”崔雯屏又着手为自己制茶,“前些日子,他为自己长子的母亲请封了孺人,还又娶了几个媵人。眼见得一个媵妾又怀了孕,他又忙不迭地请封媵人去了。” “这也是可想而知的事情。”舒镜不在意道:“当初穆勒公主那事,他就是闹腾得很。” “几年没听见他的动静了,听说忙着生孩子去了。”雯屏笑道,“生了四子四女,女儿都以媛字为名字后一字。听得这些年,他府里卯足了劲儿的生孩子,如今府里,又有三个有身孕了。” “那他后宅可稳得很。”舒镜打了哈欠,“左不过就是生生生那些事儿。” “那倒不至于,今年他出现,是他又多了生财的路子了。”雯屏笑道,“听说他如今也写上画本子了,内容还挺丰富,其中一本,就是他和穆勒公主的故事和他与后宅的那些事儿,叫《拾遗记》。” “噗,”舒镜听了,刚喝的一口茶喷了出来,“他还敢写他和穆勒公主那些事?还《拾遗记》?不怕写出去自己成了街头巷尾八卦的对象?” “你也知道,为了生钱,这位,可是什么都能做得。”雯屏一摊手,“要是哪天,有人告诉他,经营西阁能够赚大钱,日进斗金,他也会发动人手盖一千座西阁出来。” 第150章 145.传闻 “可是我怎么听说,这位确实干过这等事啊?”舒镜吃完茶,向清溪示意再来一盏白菊清茶,接着说道,“我听到的传言里,去年他可用了府中大量钱财,在金陵城大建西阁,还办了收费啊。” “哦?”雯屏身体向前微倾,瞬间来了兴趣,“这我倒是没听到,说说看,他究竟是怎么经营这西阁的。” “去年大约七月间吧,他忽然说夜梦节策先帝,说平日里在节流也比不过开源,若说开源呢,做什么都比不过那建西阁卖秽土的。于是没几日,他就和新帝孟徵琛申请资金建西阁。可是那新帝嫌他此法过于粗鄙,不愿拨款。于是,他就自己挪了昶王府大量银子,换了新帝一个许可,自己在金陵城建西阁,建完以后,一次一文钱收费。” “那秽土那事——”雯屏掩着鼻子,仿佛闻到了气味,嫌弃都满溢出来了,“这事儿可是如何得来?” 舒镜一笑:“西阁里的秽土淘了以后,被他卖给了附近农户,还给了御马监滋养草场。这用场,大着呢。我看大多是给了御马监,那地儿水多,养战马可是不易。” “脏虽脏了些,但是实用,还是好的。”雯屏说道,“可我听到的,是他又和他的崔孺人打起来了。” “那位崔孺人和你一样也是祖籍博陵郡,怕不是你同族吧。怎的你的同族这般彪悍,还能和亲王打架?”舒镜笑道,“怕不是,吃了什么壮胆的药吧?” “我哪知道。”雯屏悻悻道,“说是南朝水乡之地,女子多温柔雅致,可我这族姊妹,到底也不是土生土长的江南人,倒是比我泼辣几分。再说她嫁的也是亲王,哪像我如今这般呢?” “怎么?你那族姊妹是穆勒公主上身了,合该那昶王倒霉,又遇上一个和他相打的。难怪他巴巴地把管家权交给了简孺人。”舒镜笑道,“听说,是为了她长女的事吧。具体的我倒是不知。” “她女儿华媛过生辰,本是喜事,可昶王偏偏要在生辰宴上把华媛定了娃娃亲,还是给轻慢华媛——她厌恶的袁家,这可不是捅了马蜂窝了吗?”雯屏说道,“说来孟徵璟也真是混账,为了自己王府的进项,竟然给自己长女说了这么一门亲。那袁家的小子对自己女儿那样傲慢,惹得她哭,谁会喜欢这样一门亲家呢。” “也无怪我族姊妹,为了此事和他相打。” “可是你那族姊妹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啊,听说她手持玉如意,把昶王的头都给打破了。”舒镜笑道。 “你的消息也是如此灵通,没意思。”雯屏扒拉起自己的山楂糕,“昀曙就要下学了,待会儿,你给他温书解惑罢。” “你的舞艺向来是宫中一绝,怎么,今日不跳给我看看?”舒镜笑着捉过她的手,“别吃了,山楂糕吃了这么多,当心冒酸水。” “这也不是忌口的事。”雯屏说道,收起了剩下的山楂糕,“好啊,既然你喜欢我跳,我就给你跳一曲。不过你看完以后,要给昀曙做他最爱吃的胭脂鹅脯。” “放心,少不了他的。”舒镜笑着推她,“快去快去,我等不及看你的舞了。” “阿娘,我想看崔淑妃跳《桃夭舞》。”椒房殿,嘉阳怯生生地说道,“听说昀曙他阿娘舞跳的可好啦,一舞倾城。嘉阳想看看。” “崔淑妃的舞艺岂是轻易能给人看的?”玥真无奈道,“她跳舞全凭兴致,连你阿耶都不能想看就看,我又怎么能一定能帮你看到她的舞?” “崔姨连阿曙面前都跳的少,她只爱跳给昭容姨看。”嘉阳嘟着嘴,“可我也想带令月去看一看,她平日里最喜欢看那些舞姬跳舞了。” 玥真默然,崔淑妃和李昭容二人交好,形影不离,人尽皆知。二人虽然分住咸德,增成二殿,但时常走动,意态亲密,进退与共,纵是夫妻也不过如此。若说崔淑妃的舞只为李昭容一人而跳,玥真也信。这样看来,若想满足嘉阳的需求,只怕是不易了。 “阿娘,你能替我求求崔姨吗?我真的很想带令月去看一看崔姨的舞,就一次。”嘉阳看着玥真,可怜兮兮地说道,那眼神,看得玥真不由得心里软软的,就想满足她的小小心愿。 “好啊,那阿娘试一试。”玥真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脸,“不过,若是不成,就只能你自己去想办法了。” “好,”嘉阳扬起脸颊,“阿娘,我先去找妹妹玩一会儿。” 嘉阳找令月去了,玥真思索了一会儿下,转身去了昭台宫。 第二日,昀晔下学,正准备喊嘉阳一同走,却见昀曙在他前头跑来,小声地和嘉阳说了什么,嘉阳就满脸惊喜,连忙答应下来,和他一起往前走去。 “什么事情这么开心,还不和我说说?”昀晔嘀咕道,“而且,她就这么走了?” 那边,昀曙很开心:“阿娘答应了你跳舞,令月也带到昭台宫去了,我们现在去,应该有眼福了。” “李姨(舒镜)也在吧?”嘉阳高兴地问道。 “你关心她做啥?她肯定是在的。”昀曙兴致不高,平平道。 “也真是奇怪,李姨和崔姨这样好,平常有什么事,总是在一起。我看就连阿耶也不如李姨和崔姨好。” “本来就不如。”昀曙悻悻说道,“说句实话,我还真希望阿耶能和阿娘更要好一些。” “不来就不如?”嘉阳侧过头,看着昀曙,“为何本来就不如?崔姨和李姨很久以前就这样吗?” “从我记事起就这样。”昀曙耷拉着头脸说道,“阿娘每次跳舞,都在舒镜姨面前,对我就少,阿耶来,几乎没有。不过阿耶也从不说要看就是了。” “这样啊。”嘉阳若有所思,“说不定是阿耶都不请崔姨跳舞,崔姨认为阿耶并不喜欢看他的舞,所以才都不跳的。你若是想看,可以和你阿娘说啊。你看,我和令月想看,说一下不就成功了吗?” “你能成功那是皇后娘娘的面子。”昀曙不满道,“到我,她就凭心而动。今天不适合不高兴,她就不跳。” “真奇怪,明明听惊鸿说,入宫前,她是喜欢我阿耶,对他一见钟情的。到后来,居然和李姨更好。”昀曙不满地嘟哝,“前些日子,她还和李姨说她编排的舞,要吃李姨做的山楂糕。在阿耶那里,她从来都是阿耶说什么才做什么,一点都不亲密。” “这有什么奇怪?阿耶和我阿娘还经常吵架冷战呢。”嘉阳说道,“听阿兄说,我出生前那年吵了一次,我两岁时吵了一次,前些年莫名其妙吵了一次,最近,阿娘不理阿耶又冷战不理了一次。吵吵吵,总是没个完。” “阿耶和阿娘倒是从不吵架。可他们就像一对熟悉的陌生人。”昀曙苦恼道,“总是客客气气,坐在一起,也是各干各的。我倒不是希望他能好的像皇后娘娘那样,但是也别生疏成那样啊。而且我总感觉,没有我,他们连面也不会见。” “我不懂崔姨的心思。”嘉阳也被昀曙的情绪传染,“我只知道,令月喜欢看舞,无论是柘枝舞,惊鸿舞,还是采薇舞,都是她的最爱。今天这首桃夭舞,听说是崔姨最拿手的,从没见到过。所以就想带令月一起看看。” “如果可以,我不希望自己长大以后,和自己的夫婿,是这般情况。” “我当然也要娶一个和自己好的。”昀曙说道,“阿耶阿娘这样的关系,我才不要再重复了呢。” “以后我长大了,一定要娶一个和自己谈的来,独一无二的王妃。我和她的每一件事,只与对方有关,才不要掺和进第三个人。” “我也要这样。”嘉阳说道,“不过,我们现在看舞去!” 他们在聊什么呢?这么津津有味?”不远处,跟在嘉阳后头走的昀晔用手肘捅了捅凝珠,“而且还往昭台宫的方向走,离咱们越走越远了。” “你不知道吗?今天皇后娘娘央了崔淑妃跳舞给永乐公主和升平公主看。如今升平公主已送到昭台宫去了,永乐公主和郑王这是去昭台宫准备看舞呢。”王凝珠说道。 “看跳舞?早听说淑妃娘娘擅长跳舞,比那些乐姬跳的都好。但是她从不轻易在众人面前跳,今儿怎么转性了?唉,”昀晔转了转眼珠,“这是不是意味着,咱们也可以去昭台宫看一看了?” “淑妃娘娘可没邀请咱们去。”王凝珠笑道,“况且,这是皇后娘娘向淑妃娘娘讨来的,可没说要包括太子你。” “那这么说,我还去不得了?”昀晔眼珠不转了,转而思索起来,“或许,我可以跟在昀曙后面,偷偷潜入,躲在外头庭院里的树上,偷看淑妃娘娘跳舞……” “堂堂太子,搞得跟做贼一样,呸呸呸。”王凝珠毫不留情地抢白道,“羞羞羞,太子爬树偷看。” “这又有什么?”昀晔不以为意,“不就是偷看跳一支舞吗?又不是真偷东西?何况,”他凑近王凝珠面前,做了一个鬼脸,“你不想看看淑妃娘娘的倾城一舞吗?” 第151章 146.倾城 “不想。”凝珠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有你在,看什么都没意思。” “不会吧。”昀晔有些泄气,“对了,我记得你也向来不大感兴趣这舞蹈的东西,喜好看书,研究一些前朝的史家故事,还有服饰吃食。我近日正好在藏金阁看到了一些这方面的书籍,等待会儿回了椒房殿,我就拿来给你看看。” “好啊,我等着。”凝珠侧头笑了笑。 “那你,如今看我是不是有意思了?”昀晔偏着头在凝珠面前比了一个长方形的手势。 “有点意思。”王凝珠凝神看了他一会儿,忽而笑道。 “那,我们回椒房殿?”昀晔拉起凝珠的手。 “不去找嘉阳和昀曙?”凝珠惊奇问道。 “不去了。崔淑妃又没请咱们,也没允了咱们看舞,咱们去了也是自讨没趣。”昀晔说道,转头对身后的小内侍喊道:“怀风,咱们快点,一刻钟内,去椒房殿用午膳!” “哇,崔姨的舞衣好漂亮。”咸德殿,令月长大了嘴巴,看着那一身月影轻纱笼罩的舞衣,“令月也想穿这样的舞衣。” “天气这么冷,崔姨不会冻着了吧?”嘉阳担心道,“崔姨看上去穿的好轻薄啊。” “永乐公主不必担心,娘娘这里头穿的是陛下亲赐的暖缎,是不会冷的。”惊鸿笑道。 “暖缎?”昀曙奇道,“阿耶上次赐下的暖缎,阿娘竟裁成了舞衣?不裁成日常的衣服吗?” “常日可以多穿些厚实的,暖和就行。只有舞衣,最是要轻薄不能厚重的。”惊鸿说道,“娘娘可是最爱舞姿轻盈的呢。” “崔姨舞姿轻盈,李姨又是做什么呢?抱着琴,咦?李姨是要为崔姨奏乐!”嘉阳说道,“是《桃夭》!” “别说话,阿娘要开始跳舞了。”昀曙小声道,“看,令月看的多专注。”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惊鸿的歌声响起,悠扬动听,带着一股婚宴的喜气与古曲调的悠远,在殿中飞翔婉转,听着如同看到了,灼灼桃花开放下的新娘子,仔细一看,却是崔雯屏。她举袖凝睇,顾盼神飞,翩翩一舞,宛如桃花盛开,佳人在树下身着翟衣,手持团扇,被迎于中庭。过了一阵子,又是笑靥如花,带着新嫁娘的娇羞,宛如桃花灼华,娇艳欲滴。一会儿调子唱词改变,桃树叶逐渐蓁蓁,桃花逐渐稀疏,却依然开放得美丽。佳人已然成为人妇,操持家务,挽着妇人髻,已然青春韶华,只是脸上少了份娇羞,多了份成熟。 调子继续往后走,舞蹈的动作越发异彩纷呈,而魅力对自我,直到最后,桃花尽落,一地浪漫,夫人也更加成熟,却又有着满地桃花堆积的成熟后的别样浪漫,转眼间树叶茂盛,桃树满枝,夫人怀中逐渐多了一个嗷嗷待哺的孩儿,拍着哄着,幸福美满。舞蹈在此时走进了尾声。在一片鲜甜欲滴的桃树满树下,崔雯屏缓缓停止了舞蹈。花开花落,果实满枝,是充满了春意,又有盛夏之景,令人回味无穷。 一舞毕,嘉阳脑海里还回放着刚才的一幕幕景象,为此如痴如醉。回头一看,令月直盯盯地看着雯屏,小小的脸上满是艳羡,已然看的痴了。 昀曙自豪地率先鼓起掌来,“啪啪啪”,“啪啪啪”,接着嘉阳也开始了,最后鼓掌的是沉浸在舞蹈里的令月,她拼命地鼓着掌,拍着小手,直到把小手都拍痛了,这才停下了鼓掌。 “崔姨,你跳的真是太好了?”令月雀跃着,口齿不清地欢嚷道,“我要和崔姨学跳舞!我也想跳这么美丽的舞!” “崔姨可以教你,但是你得先告诉阿娘,让阿娘答应你学跳舞。”雯屏俯下身,摸摸令月的小脸,笑道。 “我去找阿娘,她会同意的。”令月转头就要往外跑。 “等一下。”雯屏出声喊住了令月,温柔地将一枚松子糖放进了她的手中,“慢点,先吃一颗糖。回去慢慢走,不要摔着了。” 时光匆促,转眼又过了一月。十一月的隆冬来临,上阳冰封雪舞。就在这一片冰雪世界下,李舒辞和张晗如兄妹的马车缓缓驶进了其中,又在边上的辽阳县分开,就此消失在了视野中。 李舒辞的车马进了李家宅邸,不久以后,又从宅邸驶出,与进去时不同的是,出来时舒辞身边,多了一个薛氏。 舒辞此行是去宫里参加初选的,名贴已递上,过去是走个形式,当面看看个人。在她进入宫中没多久,晗如的马车也进入了宫中,两人见面,互相看了看,都露出了宽慰的微笑。 这次采选,她们都并不积极,但是这并不代表,她们就会选不中。 而最后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她们的初次选,通过了。 接下来,留给她们的,便是才艺考核。 初选结束,舒辞与晗如分手,转而去了景仪宫增成殿看望长姊舒镜。 冬日雪后地面积雪甚厚,天地之间,唯余一片白茫茫,而在路过翊坤宫的时候,那片白茫茫到了极致,一片玉树琼枝。 而在玉树琼枝之中,倏尔从翊坤宫的红色宫墙内,伸出了一枝粉色的梅花,在冰天雪地间,忽然添了一抹别样的娇艳。花枝上,一层厚雪压在枝头,梅花被衬托的越发美丽,显得那粉的格外可爱,宛如一个娇俏佳人笑吟吟地望着路过的各人。舒辞停下脚步,望着那梅枝,一时出神。 梅花娇俏,娇柔悦人,暗香浮动,沁人心脾。舒辞看着那梅,不由得悠悠吐出一句:“真是‘粉瓣欺霜凝玉腮,琼枝卧雪远尘埃’了,梅花之美,果然超凡脱俗,娇柔婉转。” “那接下来是不是‘淡妆素衣幽芳动,一缕寒香入画来’?”远处,一个清朗的男声传来,笑意浓浓,“小娘子好诗兴,不知来这宫中,是误入,还是探亲呢?” 舒辞一惊,转身看去,只见一个穿着龙袍的男子从雪中走来,相貌清俊爽朗,一双星眸光芒熠熠,如同星光散入其中,一眼望来,只觉得让人忍不住去探寻其中的景色。舒辞脸上一红,不由得放轻了声调:“小女来宫中,是探亲。我阿姊便在宫中。这方见过陛下了。” “探亲?你阿姊是?”成源笑问道,眸中的星光因为笑意而更加吸引人,惹得舒辞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李昭容。”舒辞言简意赅,垂眸静静道,“途径此地,不意惊扰陛下了。” “无事,本也是随意前来逛逛。”成源摆摆手,说道:“增成殿从东宫走更近,下次入宫,可从东宫去。” “谢陛下,只是此次小女本是从春深殿而来,这才途经翊坤宫。”舒辞说道,又看了成源一眼。 “春深殿?”成源一怔,“你是这次采选的选女?” “正是。”舒辞微微点头,“臣女正是来此采选的,方才刚选完。” “原来如此。”成源颔首,“既如此,你就在这多赏玩一会儿,再去增成殿吧。朕就不多陪了。” “恭送陛下。”舒辞敛衽行礼,成源对她一点头,随即转头,就往章台宫方向走去。 “看样子,这陛下生的倒是不错。“看着成源远去的背影,薛氏对舒辞说道,“看着也不是一般的仪表堂堂,若不是三宫六院,也算是个良配了。” “都说陛下年纪三十,但一眼望去,也不过二十出头的模样。“舒辞低声道,“不过,任他何等良配,他也有了皇后娘娘,注定不是良人。” “有了皇后又如何呢,还不是帝王心性,又开始了采选。”薛氏说道,“不过你倒也不必多想,这八字还没一撇呢,谁知道最后会不会选为妃嫔。” “但若选上了呢?”舒辞低声道,“那时,岂不是很难办?” “船到桥头自然直。”薛氏宽慰道,“那时候的事,就交给那时候去办吧。” “好。”舒辞将手放到薛氏手中,“女儿听阿娘的。” 走吧。”薛氏挽起舒辞的手,“你阿姊正等着你呢。 “阿娘阿娘,我今日去崔姨那里新学了几个跳舞的动作,你来看看好不好看。”椒房殿,令月快乐地跑到玥真面前,穿着毛绒绒的冬日小袄小裙子,灵动地转起了圈。 “崔姨教给你的动作,你这么快就学会了?真不错。快做给阿娘看看。”玥真笑着放下手中的账册,说道,“这些日子,和崔姨学跳舞,你可喜悦?” “当然喜悦啦。”令月挥舞着小胳膊,“崔姨夸我聪明,一学就会了。” “你看,阿娘。”说着,令月转起了圈,跳起了舞,手柔软地在空中做出柔美的动作,“阿娘,好看吗?” “好看。我的令月确实聪明。”玥真笑着拍了拍她的小脑袋,“连贯起来这么好看,阿娘也没想到。” “对了,前几天,我听婆婆说,明年阿耶就要接几个新的阿姨入宫了。就是不知道会是谁,叫我多陪陪阿娘。阿娘,婆婆说新的阿姨入宫了,就会少来找阿娘和我们了,这是真的吗?又是为什么?”令月认真地问道,小小的脸上满是不解。 阿姨:唐朝时后宫对庶母的称呼 第152章 147.逢春 “那是因为,”玥真语滞,说道,“因为阿耶可能要从新阿姨那里抱来一两个弟弟妹妹了。” “弟弟妹妹?”令月不解,“弟弟妹妹不是阿娘就会生吗?为什么要去别的阿姨那里抱?” “昀曙不就是崔姨生的?”玥真笑问道。 也是哎,令月没了话说,但是为什么阿耶定要从新阿姨那里抱来弟弟妹妹,却还是没有答案。 小小的脑袋,大大的疑惑。 但是她不懂归不懂,这个问题,玥真也不知如何向她解释。 时间,总是缓缓而过,问题总是随着长大而想明白。 总是这样。 令月眨眨眼睛,忽然说道:“阿娘,上次济阳叔祖和我说过一件事。” “什么事?”玥真奇道,难道又有什么八卦消息?济阳侯怎么什么都和旁人说,弄的令月这个三岁的孩子都知道? “他说南边的昶王和一个叫吝啬连的人打架的故事,都被写进了南辽来的话本子里。还说阿耶也在看。”令月回答道,“还说他们的故事很有意思。阿耶都迷住了。” “他还给了我一本他们俩的故事,阿娘,你要不要也看看?”说着,令月从身后抽出了一本小说,封面上赫然写着“扣香珠”。 “不用了,”玥真哭笑不得,两个人打架的故事,也值得写一本话本吗?天方夜谭! “这上头我不认识的字很多,但我听得,这本书里,讲的是昶王从受封昶王以来的所有事迹,包括穆勒公主和他后宅的。比《拾遗记》受欢迎的多了。”昀晔忽然冒出来说道,“里面的故事听说能够让人听了捧腹大笑,可有意思了。” “你知道的倒不少,那你说说,这都讲了什么故事?”玥真笑道。 “故事很多啊,比方说,穆勒公主扣痰盂的故事,孟徵璟新婚以来不停纳妾的事,还有他和崔孺人吵架被打的事情,还有他开西阁的故事。哦对了,他和吝啬连打架就是为了西阁的事情!” “哦?”玥真扬起眉头,“这还有这等故事? “昶王兴造西阁,规定入西阁都需收一文钱,里头的厕筹等一应事务,用了都要收费,还把新西阁建到了会馆附近,成了那里的公用。吝啬连是一个吝啬鬼,他不愿入西阁也要收钱,更要连这些都要交钱,所以内急入西阁后,拒绝交钱。”昀晔认真地说道,“而后,因为昶王的人坚决不给钱不让出西阁的方针,缠住了吝啬连,结果吝啬连闹到昶王面前,还和他打了一架。” 玥真无语:“这些事儿,我倒是确实闻所未闻。不过南边民风倒也彪悍,江南之地也不乏相打的故事,竟是比咱们这儿还要精彩上几分。“ “我说的只是大概,阿娘若是有兴趣,可以一翻,里头讲的如临其境,可好玩了。”《扣香珠》又被伸到了玥真面前,还夹带了一本《琴瑟》,“阿娘,这本小摊贩赠送的《琴瑟》也不错哦,看着挺有意思的。” “阿娘其实也可以向阿耶要一些,阿耶那边的话本子,比我们这里要多得多。阿娘若向阿耶讨要,可以要多少有多少。”嘉阳插话道。 “对了。”昀晔插嘴道,“刚才阿耶还说了,临淄王叔的冠礼明年就会举行了,到时候,我们的婶娘很快就会过门。到时候,阿耶会前去观礼。” “我要看新婶娘!”令月叫嚷起来。 “小月儿不要急,萧家阿兄的姊姊就是新婶娘。改天她入宫来看萧家阿兄,我们就能见到了。”嘉阳哄道。 “那她什么时候来?”令月眨巴眨巴大眼睛,期待地问道。 “很快的吧。”嘉阳含糊说道。 午膳过后,令月被乳母带去遛弯,回来就沉沉睡去。玥真哄睡了令月,转头问起了嘉阳:“你怎么知道邝家阿姊过几天会入宫来探亲?萧靖珪说的还是邝靖璋说的?” “都没有说。”嘉阳抿了抿嘴,说道。 “那你还告诉令月他们很快会来探亲?你知道入宫需要你阿耶同意,不然轻易不得入宫吗?”玥真有点生气。 “我只是不想令月一直吵着见邝家阿姊。”嘉阳抿了抿唇,说道,“阿娘,是我做错了。” “算了,过几天向你阿耶讨个旨意,让她进宫来吧。”玥真叹了口气,“说谎不可取,我从前这么说,现在还是。既然有些话说出去了,就一定要名副其实才好。” “知道了阿娘。”嘉阳小小声地说道,“我想盈欢姊姊了,她也能回来吗?” “不能。”玥真轻轻抚摸她的双丫髻,说道,“入宫探亲容易,盈欢回来不易。宁王叔他是外放去了,不可能带着盈欢回来的。” 嘉阳小声道:“可我真的好久不见盈欢姊姊了。也不知道她怎么样了。” “她可以寄信给你的啊。”玥真说道。 “可是我很多字不认得。“嘉阳悻悻说道,“盈欢姊姊也都没寄信来,除了上次回赠了一个漂亮香包给我。” “那是因为,咦,回赠?你什么时候送东西给她了?” “那是……” …… “明年正月的冠礼,我说过会去的。”景运殿,成源看着大半年来不入宫的德王敏树,说道,“王叔不必专门跑一趟。” 敏树坐在下首,眯了一会眼睛,又缓缓睁开:“大侄儿啊,这次采选,你和皇后,是说好了的吗?” “皇后?”成源默然,“是我一人的主意。皇后并未支持。” “原来并未支持。”敏树叹了口气,“听得你与皇后多日未见了?” 成源皱眉:“怎么,宫里宫外嚼舌根子到了这种地步了吗?朕与皇后的事,轮的到他们评头论足?!” “这么说,是又吵上了?”敏树缓缓开口,“大郎,如今采选就要过第二轮了,你们之间,还要这样僵下去?” “她怨朕采选,如今也无甚好说的。”成源道,“除非终止采选,她才能好上一二分。但是如今采选已开,岂能出尔反尔?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 “先帝也采选过两次,这一点,我也不好说什么。”敏树说道,“但你和皇后,唉,自打成婚以来,就没平静过,浑不像先帝和太后。” “王叔如今还有别的事吗?”成源不理会敏树的感叹,只开口问道,“关于临淄王,还有什么是朕能助王叔一二的? 自然有的。”德王敏树说道,“南边吝啬连的事,你可听说了吧?” “自然听过。”成源道,“闹得沸沸扬扬的,也不过是一不入流的事故。” “臣以为,我朝不必效法孟徵璟营私利,却可对其行为效仿之。例如,多造几座西阁。”敏树说道。 “说的倒是不错,只是雇人扫洒,就已是一笔不少的费用了。“成源说道,“西阁的管理也需要人手。” “这一点倒不必忧心。“敏树说道,“犬子不才,正无任职,陛下可否,下旨让他接管西阁,好为陛下分忧?” “心得说不上,但跟着臣,他这些年,也不是浪得虚名。”敏树说道,“何况臣也不建议他跟着济阳侯画那些话本子的插图挣钱,咱们皇族并不是缺钱的,非要赚点,也可以是做些这样的事。陛下意下如何啊?” “倒是可以培养一二。“成源沉思道,随即点了点头:“那么,此职位就封给涛弟了。他一向老实,想来定能胜任。” “那么,微臣就在此谢过了。” 时光匆匆而过,转眼间,年关来到,又过去,丰明元年就在这其中匆匆而过。正月初九,临淄王的冠礼举行,帝后皆观礼,给德王宅赚足了颜面。随后,德王宅下聘清安乡主宅,迎娶十六岁女郎邝净珣。二人之间,不日便要成婚。 而丰明二年正月廿十一,第二轮采选也开始进行了。 第二轮采选,考的是才艺。李舒辞歌咏擅长,琴艺,女工针织,书法,无一不是上佳,应付采选游刃有余,无需刻意,自然通过。 在考校才艺的时候,李舒辞悄悄看了认真应对的张晗如一眼,脑海里忽然掠过一个大胆荒谬的想法——如若自己不上心一些,是不是考校就不会合格,也不用入宫了? 可是自己的阿耶早已把她的名声作品传遍了上阳城,她若是有意把才艺弄的下乘,只怕会让人生疑吧? 这样下去,阿耶和李家的声明怎么办?她表现得太不好,会不会让人怀疑她有意欺君?她想了想,最终还是否定了这个想法。 何况,她想到那天在翊坤宫碰见的陛下,风姿卓然,眼眸若星,端的是一派温润君子的模样。 这样的陛下,也很难让人拒绝。就是入了宫,也无甚不好。 就算是他的心注定不在她身上,能多看几眼,又何曾不好呢? 一针下去,针脚细密,绣出的花朵,又艳丽如生了几分。 笔走龙蛇,书法让女官看了连连点头。 放声歌咏,声音清脆动听,悠扬婉转,在场的人都如同天籁,耳目暂明。 就这样,正月二十八,她被告知,自己要进入第三轮采选。 阿耶喜上眉梢:“我就知道,吾女定能在那一群庸脂俗粉中脱颖而出!” 她听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不多言。 时间,真的好快。 她十八岁的春天,来了。 第153章 148.采选 第三轮采选即将拉开帷幕,玥真却在此时告病不出。 满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后病了。 成源得知消息,急匆匆赶去椒房殿探病,却被拒之门外——椒房殿的内侍怀风传了皇后旨意——娘娘风寒,不是什么大病,怕过了病气给陛下,故而不愿见陛下。 于是,再多的担忧都成了空——成源的脚步,再也迈不进椒房殿中,也看不见玥真的状况。二人之间,只余一道遮蔽的屏风。 成源在殿外徘徊,对着椒房殿默望许久,最终离开椒房殿,去了景运殿。 椒房殿内,濂珠端了一盏茶走上前,对玥真说道:“娘娘,陛下已经走了。” 玥真轻啜着那一盏白菊清茶,语气淡淡:“走了便走了,这次采选,要我和她一起坐在上头看众女选嫔妃,我是万万做不到的。”过了一会儿,她又缓缓开口道:“听得第三次采选,上阳的女儿们都要选新的衣料,为自己入选做准备?” “是的,最近上阳的云裳阁,生意比以往的都好。”濂珠说道。 “那么,你去京中着人放出一条消息,就说陛下喜好粉色衣裳,粉衣的美人比起其他颜色衣服的人,更得陛下欢心。”玥真说道,目中略过一丝笑意。 “是。”濂珠低声说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第二日,上阳城中一则消息在参选的官僚千金中炸开——圣上喜欢着粉衣的女子,若是身着粉衣,入选的几率将会大大增加。 联想到曾经有传言皇后少女与东宫时期喜好穿粉色,众女子沸腾了。 虽然话本子早已出过《粉紫交错》一书,但书中关于粉的禁忌,只在头巾上,且皇后太子妃时最爱着粉裳,也不见得陛下不爱,倒是随她着粉,显是喜欢非常。如今说粉色衣裳能够入选,众女倒是都信。何况话本子从来不被京中力求上进,才艺出色的女子认为是上品,自然也没有多少闺中女儿去看,当然也就知之甚少。遂这一次,云裳阁的门槛,被选订粉色春衫的女子踏破了。 于是,在第三轮殿前成源亲选的时候,一众选女就这样云蒸霞蔚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群粉色的浪潮涌来退去,又涌来,直扎的成源的眼皮一阵狂跳。 这一群少女怕是不知道,成源对于粉的讳莫如深,对于粉的一两个可能还持接纳心,但一到大面积长时间的粉,可就望而生厌了。 今日玥真抱病未来,在场陪他一同采选的,唯有太后苏嫮。 苏嫮看看成源,见他一直眉头紧锁,一时也摸不准他的心思:“怎么?没有中意的?” 成源按了按眉头:“确实有些不知从何选起。” 岂非是不知如何选起,还简直是想放弃大选。成源默默在心里补充道。这一片粉,让我如何生受得下去? “再看看,总有合意的。”太后安慰道,“当年你阿耶选亲,也是直到最后才选中的。” “儿省得。”成源应道,心中苦不堪言。 到底有没有不是一身粉的?成源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一身不同于粉色的银红色和藕荷色,总算不是粉色的了!就算是颜色相近,那也好过纯粉的颜色! 天知道他盼这一刻盼了有多久。 仔细一看,那一身银红色的选女容貌英气艳丽,颇有些女中英豪的意味,看着颇为亲切,成源顿时有了好感,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久。 苏嫮见他凝视那选女良久,看了眼名册,开口道:“这位是麾校尉张冲的独女张彤,陛下可要选她入宫为妃?” 倒是个不错的。成源暗暗点头,“这位张彤,是不错,就选她吧。”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那位藕荷色衣服的:“这位……” 一旁太后的掌事女官梅蕊知机:“这位是致果附尉薛翊的长女,薛琼若。” “她……”成源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愣住了。 薛琼若?怎么从她身上,自己看到了张林致的影子呢? 平心而论,薛琼若长得并不像张林致,但是她往哪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一个张林致的影子,淡雅秀丽,尤其是那端庄中带着一点慧黠的眼眸,都像极了她! “陛下,不若就选这位薛小娘子……”苏嫮缓缓说道。 “不,不选她。”成源急匆匆截下话头,“这一位,就放她回家嫁人吧。” “那方才陛下看着她……”苏嫮欲言又止。 “谁道我看着她?我是看着她身后那位!”成源目光所及,总算找到了一个身着天青色衣裙的小娘子,“我所指的,是她!” “段旋?“苏嫮比着名单,细细看去,那少女一身天青色衣裙,在一团粉色中,倒是颇为点眼,再仔细望去,那少女姿如冰雪,眉目冷然,清泠泠如深秋冷月,望去一片冰霜,倒是宫里少见的姿色。苏嫮点了点头,赞道:“是个美人儿。” 一片粉红色,倒是她不点眼,成源暗自点头,目光一扫,却惊讶地发现,在她身旁,还有两位不着粉的少女,一位穿着松绿衣裳,明艳不可方物,气质出众;一位身着秋香色衣裙,姝艳更在前一个之上,兼具雅静之姿,眸光闪动,看着还有些眼熟。 她是谁?怎的如此眼熟?成源正思索着,忽然听得自己对着那少女脱口而出:“——琼枝卧雪远尘埃——一句,何解?” 那少女从容应答:“自是玉树琼枝,斜逸而出,却静卧雪中,如在画中,与尘世间之物,截然不同罢了。” 琼枝卧雪远尘埃?成源想起了,原来是她,李昭容的妹妹。 “那后排穿松绿的和秋香色的,叫什么名字?”成源转头看着身旁的德喜,问道。 “虎贲将军张守成之女张晗如和御史中丞的孙女李舒辞。”德喜低声道。 苏嫮看着成源:“陛下时也想选这两位入宫了?” “观之可亲,可以入宫。”成源低声道,“就这四位,后面的,竟是不必看了。” “陛下对粉色,不喜欢了?”苏嫮看着成源,悠悠笑道。 “实在是,受之不起。粉色玥真穿着是好,可旁人未必。”成源笑道。“依我看来,银红,天青,松绿,秋香四色,正和软烟罗之四大色,看着也别有一番风味。” “是吗?我觉得藕合也是夏之新色,无甚不好的。”苏嫮慢悠悠说道,似是意有所指。 “藕合偏粉,带灰,显得暗淡。”成源望着母亲似笑非笑的神色,心里一跳,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 “原来是我不懂我儿这些年的心思了。”苏嫮转过头去,望着众女愕然的神色,宣布道:“好了。张彤,段旋,李舒辞,张晗如四人入选,其余的,梅蕊,赐绢花一朵,各自归家吧。” “我没听错吧,”张晗如小声地对李舒辞说道:“陛下居然不选穿着粉色的入宫?那我们俩穿的这一身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谁知道呢?或许传言也当不得真吧。”李舒辞抬眼看向成源,正撞上那一双星眸。她心中一动,连忙低下头,脸颊慢慢排上红晕一抹,“如今选中了就选中了,探究这些也是无用的。随遇而安吧。” “难为了我这一身衣服。”张晗如犹自有些遗憾:“说来也是阿耶阿娘生辰送的礼,本来也是预备着下去出去游历再穿的……” 李舒辞捅了捅张晗如,示意她噤声,张晗如四下看了看,见一众少女皆有些丧气,甚至有几双不带善意的眼神扫过来,连忙闭了嘴。 “陛下这次怎不替几位宗亲再选一二位做媵人?”苏嫮问道。 “采选结束,若几位宗亲有相中的,自然会去这50位娘子当中自去提亲。”成源回道,“如此,她们的去处,就由她们各人各家去调配了。” “也好,如今,你就看看这四人定什么位分吧。”苏嫮说道。 你说,大郎今日的反应,是为了什么?”采选结束,苏嫮在返回长乐宫的仪仗上,向一旁的梅蕊问道。 “奴婢不知,只是看今日那薛琼若,与宁王妃有些神似。“梅蕊斟酌着说道。 “那薛琼若容貌倒也出众,陛下先前倒也算是中意她,只是一仔细看,却就连忙改口选了旁人。”苏嫮思索道,“我分明看着,他也不像是看着后面的段旋啊。” “宫里的事,谁又能知道呢。”梅蕊说完,又闭上了嘴。 “或许是我多虑了,我总觉得,陛下对和宁王妃相似之人,不大喜欢,对粉色也有些忌讳。”苏嫮目中闪过一丝疑虑:“等过了采选,再问问玥真?她与宁王妃交好,或许能知晓一二。” “可陛下与宁王向来亲厚,与他的妻子,又能有什么矛盾呢?林致向来端庄有礼,也不见她如何得罪了大郎。”苏嫮愁眉不展,“一时之间,我竟也不知该问,还是不该问。” “陛下行事向来有分寸,也知晓家宅和睦的重要,想来就是宁王妃无意得罪了陛下,他也是不会为难宁王妃,闹出什么事来的。”梅蕊说道。 “话虽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苏嫮皱眉紧锁,“一家人存这个疙瘩做什么呢?还是化开了的好。” 第154章 149.粉裳 第三轮采选即将拉开帷幕,玥真却在此时告病不出。 满宫里的人都知道,皇后病了。 成源得知消息,急匆匆赶去椒房殿探病,却被拒之门外——椒房殿的内侍怀风传了皇后旨意——娘娘风寒,不是什么大病,怕过了病气给陛下,故而不愿见陛下。 于是,再多的担忧都成了空——成源的脚步,再也迈不进椒房殿中,也看不见玥真的状况。二人之间,只余一道遮蔽的屏风。 成源在殿外徘徊,对着椒房殿默望许久,最终离开椒房殿,去了景运殿。 椒房殿内,濂珠端了一盏茶走上前,对玥真说道:“娘娘,陛下已经走了。” 玥真轻啜着那一盏白菊清茶,语气淡淡:“走了便走了,这次采选,要我和她一起坐在上头看众女选嫔妃,我是万万做不到的。”过了一会儿,她又缓缓开口道:“听得第三次采选,上阳的女儿们都要选新的衣料,为自己入选做准备?” “是的,最近上阳的云裳阁,生意比以往的都好。”濂珠说道。 “那么,你去京中着人放出一条消息,就说陛下喜好粉色衣裳,粉衣的美人比起其他颜色衣服的人,更得陛下欢心。”玥真说道,目中略过一丝笑意。 “是。”濂珠低声说道,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第二日,上阳城中一则消息在参选的官僚千金中炸开——圣上喜欢着粉衣的女子,若是身着粉衣,入选的几率将会大大增加。 联想到曾经有传言皇后少女与东宫时期喜好穿粉色,众女子沸腾了。 虽然话本子早已出过《粉紫交错》一书,但书中关于粉的禁忌,只在头巾上,且皇后太子妃时最爱着粉裳,也不见得陛下不爱,倒是随她着粉,显是喜欢非常。如今说粉色衣裳能够入选,众女倒是都信。何况话本子从来不被京中力求上进,才艺出色的女子认为是上品,自然也没有多少闺中女儿去看,当然也就知之甚少。遂这一次,云裳阁的门槛,被选订粉色春衫的女子踏破了。 于是,在第三轮殿前成源亲选的时候,一众选女就这样云蒸霞蔚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一群粉色的浪潮涌来退去,又涌来,直扎的成源的眼皮一阵狂跳。 这一群少女怕是不知道,成源对于粉的讳莫如深,对于粉的一两个可能还持接纳心,但一到大面积长时间的粉,可就望而生厌了。 今日玥真抱病未来,在场陪他一同采选的,唯有太后苏嫮。 苏嫮看看成源,见他一直眉头紧锁,一时也摸不准他的心思:“怎么?没有中意的?” 成源按了按眉头:“确实有些不知从何选起。” 岂非是不知如何选起,还简直是想放弃大选。成源默默在心里补充道。这一片粉,让我如何生受得下去? “再看看,总有合意的。”太后安慰道,“当年你阿耶选亲,也是直到最后才选中的。” “儿省得。”成源应道,心中苦不堪言。 到底有没有不是一身粉的?成源左顾右盼,终于看到了一身不同于粉色的银红色和藕荷色,总算不是粉色的了!就算是颜色相近,那也好过纯粉的颜色! 天知道他盼这一刻盼了有多久。 仔细一看,那一身银红色的选女容貌英气艳丽,颇有些女中英豪的意味,看着颇为亲切,成源顿时有了好感,盯着她一眨不眨地看了好久。 苏嫮见他凝视那选女良久,看了眼名册,开口道:“这位是麾校尉张冲的独女张彤,陛下可要选她入宫为妃?” 倒是个不错的。成源暗暗点头,“这位张彤,是不错,就选她吧。” 说着,他又看了一眼那位藕荷色衣服的:“这位……” 一旁太后的掌事女官梅蕊知机:“这位是致果附尉薛翊的长女,薛琼若。” “她……”成源细细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愣住了。 薛琼若?怎么从她身上,自己看到了张林致的影子呢? 平心而论,薛琼若长得并不像张林致,但是她往哪儿一站,活脱脱就是一个张林致的影子,淡雅秀丽,尤其是那端庄中带着一点慧黠的眼眸,都像极了她! “陛下,不若就选这位薛小娘子……”苏嫮缓缓说道。 “不,不选她。”成源急匆匆截下话头,“这一位,就放她回家嫁人吧。” “那方才陛下看着她……”苏嫮欲言又止。 “谁道我看着她?我是看着她身后那位!”成源目光所及,总算找到了一个身着天青色衣裙的小娘子,“我所指的,是她!” “那方才陛下看着她……”苏嫮欲言又止。 “谁道我看着她?我是看着她身后那位!”成源目光所及,总算找到了一个身着天青色衣裙的小娘子,“我所指的,是她!” “段旋?“苏嫮比着名单,细细看去,那少女一身天青色衣裙,在一团粉色中,倒是颇为点眼,再仔细望去,那少女姿如冰雪,眉目冷然,清泠泠如深秋冷月,望去一片冰霜,倒是宫里少见的姿色。苏嫮点了点头,赞道:“是个美人儿。” 一片粉红色,倒是她不点眼,成源暗自点头,目光一扫,却惊讶地发现,在她身旁,还有两位不着粉的少女,一位穿着松绿衣裳,明艳不可方物,气质出众;一位身着秋香色衣裙,姝艳更在前一个之上,兼具雅静之姿,眸光闪动,看着还有些眼熟。 她是谁?怎的如此眼熟?成源正思索着,忽然听得自己对着那少女脱口而出:“——琼枝卧雪远尘埃——一句,何解?” 那少女从容应答:“自是玉树琼枝,斜逸而出,却静卧雪中,如在画中,与尘世间之物,截然不同罢了。” 琼枝卧雪远尘埃?成源想起了,原来是她,李昭容的妹妹。 “那后排穿松绿的和秋香色的,叫什么名字?”成源转头看着身旁的德喜,问道。 “虎贲将军张守成之女张晗如和御史中丞的孙女李舒辞。”德喜低声道。 苏嫮看着成源:“陛下时也想选这两位入宫了?” “观之可亲,可以入宫。”成源低声道,“就这四位,后面的,竟是不必看了。” “陛下对粉色,不喜欢了?”苏嫮看着成源,悠悠笑道。 “实在是,受之不起。粉色玥真穿着是好,可旁人未必。”成源笑道。“依我看来,银红,天青,松绿,秋香四色,正和软烟罗之四大色,看着也别有一番风味。” “是吗?我觉得藕合也是夏之新色,无甚不好的。”苏嫮慢悠悠说道,似是意有所指。 “藕合偏粉,带灰,显得暗淡。”成源望着母亲似笑非笑的神色,心里一跳,随即若无其事地说道。 “原来是我不懂我儿这些年的心思了。”苏嫮转过头去,望着众女愕然的神色,宣布道:“好了。张彤,段旋,李舒辞,张晗如四人入选,其余的,梅蕊,赐绢花一朵,各自归家吧。” “我没听错吧,”张晗如小声地对李舒辞说道:“陛下居然不选穿着粉色的入宫?那我们俩穿的这一身岂不是白费了功夫?” “谁知道呢?或许传言也当不得真吧。”李舒辞抬眼看向成源,正撞上那一双星眸。她心中一动,连忙低下头,脸颊慢慢排上红晕一抹,“如今选中了就选中了,探究这些也是无用的。随遇而安吧。” “难为了我这一身衣服。”张晗如犹自有些遗憾:“说来也是阿耶阿娘生辰送的礼,本来也是预备着下去出去游历再穿的……” 李舒辞捅了捅张晗如,示意她噤声,张晗如四下看了看,见一众少女皆有些丧气,甚至有几双不带善意的眼神扫过来,连忙闭了嘴。 “陛下这次怎不替几位宗亲再选一二位做媵人?”苏嫮问道。 “采选结束,若几位宗亲有相中的,自然会去这50位娘子当中自去提亲。”成源回道,“如此,她们的去处,就由她们各人各家去调配了。” “也好,如今,你就看看这四人定什么位分吧。”苏嫮说道。 “你说,大郎今日的反应,是为了什么?”采选结束,苏嫮在返回长乐宫的仪仗上,向一旁的梅蕊问道。 “奴婢不知,只是看今日那薛琼若,与宁王妃有些神似。“梅蕊斟酌着说道。 “那薛琼若容貌倒也出众,陛下先前倒也算是中意她,只是一仔细看,却就连忙改口选了旁人。”苏嫮思索道,“我分明看着,他也不像是看着后面的段旋啊。” “宫里的事,谁又能知道呢。”梅蕊说完,又闭上了嘴。 “或许是我多虑了,我总觉得,陛下对和宁王妃相似之人,不大喜欢,对粉色也有些忌讳。”苏嫮目中闪过一丝疑虑:“等过了采选,再问问玥真?她与宁王妃交好,或许能知晓一二。” “可陛下与宁王向来亲厚,与他的妻子,又能有什么矛盾呢?林致向来端庄有礼,也不见她如何得罪了大郎。”苏嫮愁眉不展,“一时之间,我竟也不知该问,还是不该问。” “陛下行事向来有分寸,也知晓家宅和睦的重要,想来就是宁王妃无意得罪了陛下,他也是不会为难宁王妃,闹出什么事来的。”梅蕊说道。 “话虽是这么说,可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苏嫮皱眉紧锁,“一家人存这个疙瘩做什么呢?还是化开了的好。” 第155章 150.新人 采选的第二日,苏嫮踏雪来到了椒房殿。二月春日,上阳还是严寒,银丝碳烧着,殿内暖融融,噼啪着炭火的生气。玥真坐在殿内抚琴,听着自己的琴声袅袅,也觉得颇有岁月静好的感觉。 见到苏嫮,玥真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儿见过阿娘。“ “我来是有要事想问你。”苏嫮说道,“你这身子今日可是大好了?” “承蒙母亲关心,儿已是爽快不少。”玥真盈盈道:“不知阿娘今日前来,是有何要事问儿?” “昨日采选,大郎原本看中了一个叫薛琼若的姑娘,但看清她相貌之后,便脸色变换,最后送了她出宫。”苏嫮说道,眉目微微拧起,“我观那薛家小娘子,很有些像林致。” 玥真眉头一跳:“像林致?”她想了一想,笑道:“约莫是看着她,想起了二弟,不愿她这般女子困于后宫,更应游历于天地罢。” “是吗?“苏嫮笑道,“如是这般,那陛下至于对那姑娘不甚喜欢吗?” “不甚喜欢?”玥真一愣,随即笑道,“林致是陛下弟妇,这又是为陛下选妃,长得像弟妇一般的人,可不就是不太喜欢嘛?” “也是。”苏嫮听了,了然笑笑,“那么,是我多想了。你可知此次陛下选的姑娘,都不着粉色,并非京中所传说的那般喜欢粉色?“ “这我倒不曾听闻。”玥真笑笑,“陛下的喜好是他自己的事,与我无关。” “最后陛下选的姑娘,身着天青,松绿,秋香,银红四色,这几位姑娘也是各有特色的美人,只是无论如何也都不与你和宁王妃相似。”苏嫮说道,“这次新人入宫,你不与陛下商议一番?” “之前崔淑妃和李昭容入宫,也是母亲和父亲做主定下位分和所居殿宇,这一次,母亲和陛下也自家商议了便是,何须我多事呢?”玥真低头道,“这些事,陛下和太后做的得,只是妻子做不得,即便是皇后。” “也罢,既然你不愿,我也不强求。”苏嫮起身,“只是你终究得记住,皇后不仅仅是妻子,还是小君,这些妃嫔之事,你终究职责所在,不能不管。” “儿自然知晓其中分寸。”玥真低声郑重道。 丰明二年二月十八,新人入宫,宫中颁布旨意,虎贲将军之女张晗如封四品美人,入住章台宫昀春殿;赵郡李俊之女李舒辞封五品才人,入住翊坤宫嘉德殿;张彤,段旋,各封六品清河郡君,七品始阳县君,各自入住旭昭宫流云居,玉昭宫叠翠堂。 “四个新阿姨入宫了,阿兄你不去看热闹,在我这儿又抢金乳酥作何?”椒房殿,嘉阳看着昀晔,不快地说道。 “看热闹做什么?阿耶是阿娘的,本就和阿娘天作之合。如今新来了四个外人,有什么可乐的?”昀晔头也不抬,看着盘子里的金乳酥,一顿猛抢,竟是宛如泄愤一般。 “那你还送昀曙竹风车不给我?我是不是也是阿娘亲生的!”嘉阳生起气来,“你给昀晔送纸风车,送带插画的闲书,就是不送我,向你讨要你总有理由推脱。给昀曙倒是送了一堆!” “那些都是男孩子喜欢的东西,你女孩子不喜欢,所以我才先送了昀曙。”昀晔安抚道:“所以,不要生气嘛。” “谁说女孩子不喜欢?我向你要了,当然是我喜欢的。我不是女孩子吗?”嘉阳气鼓鼓地说道,“谁说女孩子男孩子一定就要喜欢的不一样?” “可是那些都是一些兵器行军,拳法有关的书,你平日里也不喜欢这些啊?那些博物志,小故事书,我不是都是你和昀曙一人一份吗?”昀晔停止了抢金乳酥的动作,认真说道。 “盈欢姊姊都在学,我也想看一看啊。”嘉阳也停下动作,认真地说道,“盈欢姊姊的喜好,我也很想了解,也想跟上她的脚步啊。” “那我下次,也分给你还不行吗?”昀晔无奈,“昀曙有的,我也给你,这样好罢?” “好啊。不过,这次进宫的新阿姨里面有一个是李姨的妹妹,日后我们怎么把她和李姨区分开啊?” “叫小李姨不就得了。”昀晔不介意道:“或者按位分叫,反正也不是咱的阿娘。” “你们又在聊什么呢?”玥真过来,在两个孩子头上各自敲了一下,“在说什么小话?” “我们在说新来的阿姨。”嘉阳说道,“阿兄似乎不想提起她们。” “阿娘才最重要,提她们做什么?”昀晔嘟哝道,“说来都是阿耶的妃子,都和我没什么大关系。” “也都是你阿耶的臣子,入宫就是各司其职。”玥真从灵珠送来的托盘里拿起一件藏青色的衣袍,在昀晔身上比划着,“以后你成婚,说不准也会有妃嫔,也会有不同的嫔妃给你生育你的子嗣。如今这些妃子也都是被选进来生儿育女的。你看见她们,也要敬她们,毕竟也是你的阿姨。” “这儿省得。”昀晔看着那藏青圆领袍说道,“阿娘,这件圆领袍甚得我心。不知道嘉阳他们的如何。” “还挺合身,给你穿着正好。”玥真收起圆领袍,“等你这身换下,你就可以穿上新的了。” “娘娘,四位新人殿外求见。”濂珠上前行礼说道。 “瞧瞧,这会子说来就来。”玥真手一挥,灵珠知机,带着托盘上的衣服退下,玥真转身,对着濂珠说道:“让她们进来吧。” 四位新人姗姗入殿时,几个孩子已然退到了殿后,除了漠不关心的昀晔外,嘉阳和令月都偷偷从壁后望着几位妃嫔。只见他们之中相貌差异颇大,倒也认得出谁与谁来。服饰喜好也差异甚大。 令月看的仔细,也只大概瞧得一片花团锦簇,有两个阿姨头上有玉骚头,不似另外两位。而嘉阳分明看的清楚,张晗如张彤头上有颜色较艳的发饰,李舒辞段旋则较为素净;张晗如李舒辞头上发饰较多而贵重,而张彤段旋则少而清简。 “那个便是李才人吧,你看,长得好像李姨。”嘉阳捅了捅昀晔的胳膊肘,低声说道,“可是这个张美人怎么长得也有点像林致姨?那个清河郡君怎么也姓张?咱们可不知她和张美人哪个年龄大些啊,可怎么办呢?” “都叫位分好了,纠结什么呢?”昀晔低声笑道,“凝珠,你怎么不和她们一起看看这些阿姨?” “偷看天子妃嫔,是为不礼,我和韦清,自然就不加入了。”王凝珠一板一眼地说完,又把头埋进了经史子集。一旁的韦清也默默地把头埋进了《论语》里。二人一言不发,只徜徉在书籍的世界里,默默无言。 昀晔看了他们一会儿,再看看趴在壁后偷看的两人,也低头看起了前些日子淘来的话本子。一时之间,几人各做各的事,倒是相安无事。 “你们刚入宫,我也便不训示什么了。今日只问你们一句,住处安排可还满意,有什么短了缺了的吗?”玥真声音温和,让人如沐春风,“若是有缺,不必抹不开面子,尽可来报。” “承蒙娘娘关心,我自是不缺的。”张晗如率先开口说道。一旁的几人纷纷点头,都表示自己无有短缺。张彤甚至出声道:“娘娘多虑,体怀妾们,这宫里的住处经由皇家操办,自然力求周全,怎会有缺?” 玥真点头,一一拂过众人,张晗如是林致族人,明艳不可方物,如春花烂漫,气质也是出众;李舒辞是李舒镜妹妹,倒是不同于李舒镜的素净淡雅,是个姝艳绝代的佳人,如秋叶之静好;张彤英气艳丽,看着是个可张弓搭箭的,却是于唱意上最佳,爱唱民间小曲;段旋清冷,却舞艺出众,不知可否与崔淑妃比肩。这四人各有千秋,各自都是出众佳人,成源都是真会选,就没一个资质一般的。 如今,玥真也将几人对应名号记下了。她微微一笑:“既如此,我也没什么好忧心的,你们自己留心,住的合意舒适为好。翊坤宫和章台宫离景运殿最近,倒也侍君方便。玉昭宫旭昭宫也不错,近山近水,景色也是一绝。今日就先说到这儿,你们回去,好好准备,今晚许是就能碰上侍寝。” 四人脸上都微微羞赧,却是不再多言,端着千金的风范行礼告退。四人退去,椒房殿里又重归寂寥。一时之间,寂静无比。 玥真重新叫了灵珠上来,拾起托盘里尚衣局送来的衣物,重新比着嘉阳令月几个女孩子以往的衣服尺寸,比了片刻,而后又将衣裙放回。过了一会儿,玥真叫出了在后头偷看的两个女儿,又拿起衣裙,在她们身上比划起来。 到了晚间,成源在景运殿看着话本子,想起今日要做的事,忽然有些底气虚起来。 说来此次采选,虽有子嗣因素考量,但也有因为林致一事赌气之故,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气性过了大半,竟然又有些局促尴尬起来。 这一次,又该如何收场呢? 第156章 151.新人(2) 思来想去,成源还是选了最熟识的李舒辞。 “去翊坤宫。”他对德喜说。 翊坤宫嘉德殿,李舒辞给成源上了一盏茶就坐在一旁,安静得不似等待就寝的妃嫔。成源也觉得有些尴尬,便只得一口一口喝着杯里的茶,不作一声。良久,他停下了品茗,对李舒辞说道:“才人可知,桃之夭夭,不仅灼灼其华可贵,更难得的,是宜其室家?” 舒辞手拿一卷歌集,微笑道:“妾自是明白。只是妾如今并非为人正妻,也才初初进宫,宜其室家,还无用武之地。” “那才人以为,今夜该如何呢?”成源继续问道。 舒辞噗嗤一笑:“陛下是圣人,该如何,难道不是陛下说了算吗?怎倒问起妾来?” “才人倒是不怕生。”成源笑道,“虽说这已是第三面了,但今日也算新婚,居然也不会忸怩,着实大方。” 舒辞又是莞然一笑:“陛下以为,妾对陛下,全无忐忑之心吗?” “那才人是对今夜有怎样的心呢?”成源笑道。 “陛下是五婚,之前有四婚,而我是初婚,是也不是?”舒辞侧身笑着说道,“陛下长我一十三岁,说来,比我阅历更丰,陛下说,我该有怎样的心?” “你这丫头。”成源哑然失笑,“这是在说我老了?” “是老成。”舒辞纠正道,“陛下于我,是今夜的领路人,妾该跟从陛下的指引走。但走的如何,也在于妾的领悟。” “你今日倒是不像人前那样寡言。”成源笑道,“我只道你安静老实,于才学问答上机敏,却不知你原是这样促狭有趣。” “陛下面前,若是一味不语好静,岂不无趣?”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成源笑着放下茶盏,“也罢,今日就早些安寝,以待来日罢。” “听说你善歌咏,亦善筝,今日就以筝为曲,弹一首你最擅长的,再歌咏一曲吧。” 舒辞应了一声,起身让掌事宫女泠歌取了筝来,就着荧荧烛光奏起来,却是《梅花三弄》。 “《梅花三弄》,筝乐原是配笛声才悦耳。”成源叹道,随即吩咐德喜:“取笛来。” 德喜应了声,随即命身后内侍云笛奉上玉笛。 “梅花三弄,宛如冬春初交,暗香扑鼻,妙不可言。”成源叹道,随即举笛而吹,却是灵敏地跟上了筝的曲子,相映成趣。 翊坤宫中,霎时,筝笛和鸣,二重转唱,鸟儿从树上扑扑飞起,春日融融,粉红残梅静静飘落,别是一番风景与滋味。 一曲终了,殿内仿佛还环绕着乐音轻灵的情致,宛如清泉淙淙。停了片刻,成源不由得拊掌微笑起来。舒辞看着他笑,也不由得略带腼腆地笑了起来。 “好,很好,琴艺精湛,意象具备。”成源赞道,“宛如让人看到了梅花落下,弄梅情致,甚好,甚好!” “陛下谬赞。”李舒辞躬身一礼,“如今可还要妾歌咏一曲?” “自然。”成源赞道,“听闻李才人有余音绕梁之能,如今有幸,岂能不听?” “那,妾便献丑了。”李舒辞笑道。 正在此时,云笛进来禀报:“陛下,增成殿李昭容着宫女清溪来问,近些日子气候忽而暖还寒,银丝碳的份例是否要增多以备寒潮来袭?” 成源思索片刻,回道:“准。李昭容还有事要回吗?” 云笛继续回话道:“李昭容还问,皇后娘娘近日染恙,后宫事务托了她处置,请问陛下,陛下在李才人宫中待的可还顺意吗?是否比吴才人那儿还要好?” 成源一愣,随即怒意显现:“李昭容一惯聪慧知礼,如今这是作何?竟然如此无礼!” 德喜在一旁也是暗暗捏了一把汗,连忙对成源道:“李昭容怕是这些日子处理宫务累了,陛下莫要与她置气。龙体要紧啊。”说着,以眼神示意云笛,让他赶忙出去。 偏偏云笛就像是看不懂他的眼神暗示一般,继续传话:“李昭容还说,妾的妹妹初入宫,还不知道陛下的喜好,让陛下多担待。皇后娘娘的病眼看就要好了,她协理六宫也是累的很,想把六宫事务交回皇后那儿了。” 听完这话,成源面色稍霁,说道:“她既然想交回,就交回好了,特地来这里说一回做什么?回头我就和皇后说说,她病了这些天,是该重新执掌后宫了。” 等到云笛重新退出殿外,成源转身对舒辞说道:“歌咏一首你最擅长的罢,让我听一听。” 回景运殿的路上,成源细细回味李舒辞的歌咏,只觉如同仙乐耳暂明,确实值得余音绕梁一称,配上李舒辞的浓艳,确实让人喜欢的紧。但是李舒镜的话也不时地在耳边回响——他也确实有些想念玥真了,再美的歌咏乐音,在她的琴声和小事面前,着实黯然失色。 若说李舒辞的是天上人间绮丽美景,玥真的就是再平常不过的人间烟火,温暖平实而亲切。而李舒辞的姝艳比起玥真的明珠熠熠,再美丽也抵不过与玥真日久浓厚而绵长的情谊。 他也很久,没有见着玥真了。 “卢太子妃临走前,将与太子定情的信物玉佩交与太子手中——一声最后情真意切的叮咛,无言之中,全在玉佩中了。她缓缓回首,慢慢走进了即将驶向佛寺的马车中,一步一步,再不回首。哪怕等待她的,将是长久的孤寂。”玥真读着话本子上的故事,轻轻拍着令月和嘉阳,看着她们宁静的睡颜,温柔地笑了。 夜色正浓,窗外零碎地传来一二鸟鸣声,“扑棱”一声,一只鸟飞起,枝上抖动,落下一地清雪,月光照影雪地,落下格外清亮的白地。一片雪白,一汪月色,交映着一片春夜的美景。玥真放下话本,就着烛光,开始缝补起令月的小肚兜。明儿是休沐的日子,嘉阳可以不去学堂,暂时休课一日,因而今日,她也睡得比往日晚些,睡前也比平日格外缠着玥真给她讲新的小故事。而今日的故事,也是她随意选就,让玥真读了助她入眠去。 一个小故事,一席话,一片将心萦系,穿过一条丝。 成源进来的时候,玥真的肚兜,才堪堪绣完一条鲤鱼的一片鱼鳞。灯光下,荷叶碧绿出水,水面清澈,只是游戏其间的鲤鱼,只有一个头,一片鳞。剩下的,只在未完的遐想中。 “一张机,采桑陌上试春衣。今日刚读了此句,可巧就碰上你制起春衣来。”成源走进殿中,笑声朗朗,“让我看看,你如今是在试谁的春衣?” 玥真板起脸,并不理会成源语中的笑意,只继续用心绣那绢上的鲤鱼,看也不看他一眼。过了一会儿,眼见得成源渐渐有些维持不下冷场,这才淡淡道:“怎么,陛下今日侍寝不快?新人不能如了陛下的心意,所以来我这儿讨嫌不成?” “玥真这是还在生我的气?“成源收敛了笑,诚恳道:“我并非是为了喜新厌旧,变了心思才纳新人入宫。你也知晓,我对你的心思,从未有变。” “所以,你就可以因为子嗣和林致的疑似插入就可以光明正大地赌气采选,还一选就选了四个各具特色的美人进来?”玥真淡淡说道,“陛下好精力,妾可万万比不上。” “你不知子嗣一事……” “我不知,也不认为陛下如今年过三十,还有资本做这等赌气之事。”玥真截过话头,说道,“崔淑妃与李昭容一事已是陛下七年前的事了,那时陛下或许还能于情字上冲动意气,但如今,陛下还是少年人吗?” “那过些时日,临淄王的婚礼,你去不去?”成源没辙了,玥真的话,他不能全心同意,但顺着她的话,他也无甚点好辩驳。 “我自然去。”玥真回道,“未来的临淄王妃,也是昀晔伴读的姊姊,临淄王也是自家人,怎能不去?” 第157章 152.虚襟 采选过后没几日,临淄王成涛与邝净珣的婚礼不日便操办了起来。而在这期间,宫里也不大不小发生了一个插曲—— 宫中来了一个给诸位公主伴读讲授茶艺的茶师,而这位茶师,正是薛琼若。 天知道她是怎么想到转而去宫里应了茶师的邀约的,也不知她如何得了玥真的青眼入选了茶师。总之,当初成源打定了主意将她排除出了入宫的范围,却又被她水灵灵地又钻了进来。 听得她入宫那日,清河郡君张彤喜形于色,特地亲自跑了一趟尚食局,赐下了无数茶点。之后更是把宫里头成源赐予新人的赏赐,几乎都赐给了这位新来的茶师。 而后,又亲自给薛琼若送了把名琴,让她闲暇时,焚香而弹。 之后张彤更是时常召薛琼若入旭昭宫,请她为自己烹茶弹琴,共同研讨琴茶二艺。 过了几日,宫中有宫人传言,张彤英气的长相酷似郑宸妃,而茶师薛琼若则神似宁王妃。二人入宫前就是闺中密友,如今交往甚密的模样,倒是让人想起了远去宁州的宁王夫妇。皇后之所以倚重这位茶师,让她教授公主的茶艺,估计也是看到她想起了自己的好姐妹宁王妃。 宫人之间传言纷纷,成源多少有些坐不住了,他下令处置了带头传言的宫人,罚了其人的月俸。随后他又去了椒房殿。 “你怎么就让这薛琼若入了后宫呢?你明知道她是这次采选被涮下去的。你看上谁不好,为什么就看上了她呢?”椒房殿,成源焦躁地大步来回踱来踱去,整个人转成了一个转轴,直看得玥真心烦。 “薛茶师怎么就不能被看上呢?她茶艺好,为人又耐心有趣,合我眼缘。谁说采选被涮下去的就该回家待嫁而不能被看中再入宫?当嫔妃不行,当宫中人呢?何况她茶艺好,乐艺也是一绝,我也想让她教嘉阳他们筝琴。”玥真看着成源,慢悠悠地说道,语气中却已然有了一丝不满。 “你明明知道她像……”成源焦躁开口,又中途闭嘴。他看了看玥真,眼中的不满与焦躁让玥真仿若幻视了六年前。 “无论她像谁,她就是她。她有权为自己去哪儿做决定,我也有权单纯为了她的才华留下她。”玥真悠悠道,“至于她与谁交好,到什么程度,那是她的自由,我可管不着。” “她们之间,就差没有着粉了,还交好呢。”成源忽然小声嘀咕道,“谁不知道大选那天不是安着一起入选在宫中继续一起生活的心。宫中有崔淑妃和李昭容一对也尽够了。” “嗯?”玥真扬起眉,“陛下嘀咕什么呢?” “没什么。”成源说道,“只是遇事不决,有些疑惑罢了。” “什么事?不妨说出来听听,说不准妾能排解一二。”玥真在榻上坐下,执起一盏茶递给成源。 “晋阳侯楮叔近来碰到了一房来投奔他的穷亲戚,整日在他宅里住着,吃喝用度供完了,就不知找什么营生做。这一房人知事,不肯一直白吃白住,平日里倒还找点事做,但又不愿将就随意什么疙瘩里的活。所以楮叔最近来找我,说那楮太清为人有点才,不拘找个九品的官给他做做,也就是了。”成源一口饮下大半盏茶,说道。 “晋阳侯楮郁衡?”玥真一盏茶到了唇边又放下,“他如今,也是碰上穷亲戚投奔之事了。” “是啊。听得这楮太清,之前在青州,也是流外官,养三儿一女。靠着祖产,过得也还富余。但几年前祖产田地遭荒,几亩田不景气,逐渐收入稀少。又过上一二年,不懂借贷一事,借了高额利贷,就此欠了钱,百业缠身。这不,前些日子这钱才还清。眼看着日子快过不下去了,这才变卖了剩下产业,凑了路费来上阳投奔楮叔。这一来,不就是指着人能授之以渔嘛。” “那陛下这是要想着如何给这位楮太清一个职位了?”玥真抿了一口茶,说道,“一个九品官,刚好可以富余置一个小宅,养几个小奴,育这四个孩子了。” “我刚想,给一个校书郎,也算可以了。就让他校对文书,管一管藏书,也算丰富他的见识,不用担心他余力不足。只是这任命嘛,前校书郎致仕,还有些时日,但这楮太清又急,指着月初便能上任。”成源托起茶盏,将剩下的茶水慢慢饮下,语气之间,似是颇有些愁烦。 “远水解不了近渴,校书郎一职,楮太清一时还真不能就近上任。”玥真沉吟道,“既如此,在秘书省再找个文书的职位给他又何妨?或者,起居郎也可。” “我倒是也想让他跟在身边培养培养,显见得此人倒是严谨,有些能耐。”成源说道,“我也想过,太学博士可乎否,但想一想,此人投靠晋阳侯来此,一来就让他当太学教师,岂不是来的太便当了些。”成源皱眉说道,“不如就让他当个起居郎,跟在朕身边,参与国史编纂吧。” “官员任命的事,陛下看着即可,我看这低级官员任命,也并无那样大的干系。”玥真说道,“只是别为了这一点事因小失大,坏了身子就好。” “那就封个起居郎吧。这样你也见见这个楮太清是何许人也。”成源拍拍玥真,“过些时日,也让他带几个孩子来。听得他几个孩子,与咱们昀晔嘉阳一般大。” “那咱们到时候若有缘,也能见到这几个孩子了。”玥真说道,“可是我怎么觉得,方才陛下低声说的,并不是楮太清任命一事呢?” “有些事情,何必说的那样清楚呢?”成源一笑,“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皇后也是一样的道理。” “哦?”玥真笑了一笑,“如是这般,陛下也算是活出师了。” “咱们这一向,也不缺这点事不互通。”成源朗声笑道,“各人自有各人的私密,咱们坦诚相待了这么多,还差一点这阴私吗?” “再过上两三个月,临淄王妃就要入门了。到时候,我们亲自去观礼,那时候还不知要送份什么礼过去呢,有琢磨这些的功夫,不如想想,到时候,我们送些什么礼去。” “你方才不是还说薛茶师像什么人的事吗?怎么现在又关注起临淄王了?”玥真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朕就要关注临淄王的婚事!”成源口气不容置疑。 “此一时彼一时居然还上新用法了?陛下不觉得这样有些无赖做派?”玥真巧笑道。 “皇后难道不想渊弟他们?”成源笑着反问道,“说来,我们也有一年不见他们了。” “陛下难道不记得宁王六年前夜闯东宫?” “皇后难道不记得宁王妃一身粉装,书向鸿笺?” 宁州,成渊一个喷嚏喷在了自己正在看的兵书上。一旁的林致刚想问他怎么了,接着一个不妨,又一个喷嚏喷在了自己的医书上。 一个早上已是接连几个喷嚏的林致无奈了,也不知是谁早起就念叨她,如今她过好一会儿一个喷嚏接一个地打,再这样下去,她都要给自己看治春咳的病了。 正是春意浓重时,宁州却还是一片光秃秃荒芜的景象,沙尘茫茫滚滚。宁州的春天,黄沙万丈,直让人感到了春意的稀缺,有些想念起上阳的春意来。 “这样沙尘重的天气,孙孺人和胡媵人要如何才能出去走走呢,这样怕真是不易啊。”林致说道,“何况这两个女子没有傍身的武艺,也是走不远的。” “我已经讲定了,若是她们想要出远游的话,自然让我宅中功夫最强的尉卫护送她们,一路不会让她们受委屈的。”成渊说道,“何况,近来这沙洲沙匪少于出没,已是比之前消停不少,想来是不会有事的。” “咱们离开上阳,也有一年了吧。也不知玥真和兄长他们怎样了。” “你前些日子也才刚写了信去,和他们说了这儿的春天。” 说到这里,二人默了一瞬,过了一会儿,林致开口说道:“我之前写了信,说了东夷城的风光,写了通州遇到的小郎君,还有晗如舒辞他们,也写了她们是采选的选女。” “我甚至还问了她和兄长之间的事儿,到现在,等她的信到达,还得好几个月。” “车马慢慢,等到那边送信过来,已然是时隔事易了,谁知道到时候,我们这里是怎样的情形。” “如今我已然不上前线了,也不知边境的程将军现在如何了。只知道他从副将成了将军。” “如果时间不错的话,我想,第三轮采选已过,陛下应该已然选出了妃嫔了。”林致呼出一口气,说道,“就是不知是怎样的美人儿,可是否愿意入宫。” “我也不知,嫂嫂面对新的如花美眷,心里该如何做想。”成渊叹道,“这些人这些事,如今离我们,也是这样遥远了。” 两人相视一笑,成渊盘腿而坐,惬意道:“看来,如今还是我们的日子最自在。” “谁又说不是呢?不过玥真和阿兄多年夫妻情分,总也不至于那样易变吧?也许总会和好的呢?”林致闲闲说道,“阿耶和阿娘也是众多妃妾在侧,不也和和乐乐过了到老?” “但再如何,也比不过我们二人与孙胡二位各过各的强。”成渊凑近林致,与她鼻尖对鼻尖,“王妃觉得呢?” 第158章 153.风沙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林致拂开成渊的手,轻声说道,“你兄长登基以后,自然是免不了美人在侧。君王的誓言只能一生有你,不是唯有一人而已。” “这点,玥真自然比我更懂。” “王妃还是放心不下皇后啊。”成渊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盈欢如今拳脚大有进益,剑术也在学了。这样下去,不久就能小有大成了。” “盈欢随你,习武天分高。”林致笑道,“过些天,盈欢就又该练大字,叫苦不迭了。” “盈欢也九岁了吧。”成渊笑道,“咱们昀暄昀晖转眼就三岁了,再过几年,也该让他们习武了。” “文武双全,最好。”林致翻过一页医书,“我们盈欢就是个文武双全的,如此最好不过。” “不过,前些日子,你带盈欢去了哪儿了我就在医馆出个诊的功夫,你就带着盈欢,走了个无影无踪。”林致看着成渊:“是有什么事,要避着我嘛?” “哪有。”成渊避开林致的眼神,“你自从东夷城回来后,就想着开了一家医馆重拾从前行医的名头。如今终于得偿所愿,怎还疑神疑鬼起来。” “我也是见着前些日子医馆门前瞧病的乞丐多了,还在门口晃悠的多了,才来问你。”林致叹道,“这才几天呢,怎么就多了几个乞丐来看场子了?” “王妃这话说的,行医诊治本就不分贵贱,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怎么如今乞丐在你门前多晃悠几下就生疑了?” “可那乞丐竟然还以报恩为由,打跑了一个砸场子的。”林致悠然道,“我就奇怪了,我不过就是治好了一个乞丐生的脓疮,怎么就惹得好几个乞丐帮我来看店了。而且还是好几个。”她转过头,看着成渊:“我怕不是,看好了丐帮长老或帮主的疮?” 成渊哈哈一笑:“怎么可能,丐帮帮主和长老是丐帮的首领,怎好长了疮,不会的。” “那郎君听得是识得丐帮帮主的了?”林致侧头笑着问道。 “哪里,我和丐帮的关系生疏了十几代亲戚呢。”成渊心里突地一跳,打着哈哈说道。 “那么,你带着盈欢,总不会去哪里厮混了吧?若不是,你是见了什么人呢?”林致看着成渊,眼眸黑白分明,带着疑惑而质询的意味。 “自然不会有错的,这点,你可以信我。”成渊错开了目光,“旁的,我暂时不能给你什么保证。” “不能?”林致看着成渊,“有什么,是你如今还需要瞒我的?是我和你还不够开诚布公吗?” “这倒不至于。”成渊笑道,“只是有些事,无关夫妻之事。” “哦?”林致探究地看着他,“那么,郎君这是等我自己去找到这事的答案了?” “若是娘子能寻到,尽管去寻。”成渊笑道,“我相信娘子的眼力与魄力。” 时光匆匆,又是几月过去,上阳和宁州都迎来了春末夏初的时节。上阳春花初谢,宁州沙棘汁水丰美。在上阳的初夏,临淄王与王妃的婚仪不日就将举行,而宁州,也迎来了上阳来的信件。 “什么?”成渊瞪着信纸上的娟秀小楷,“你那族妹和李昭容的妹妹都入选妃嫔了?还成了美人和才人?” “是啊,写这信时还都侍寝了。”林致将信纸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从中找出什么,最终却一无所获。“怎么真就爱上了呢?” “什么,爱上了?”成渊一时没反应过来,“谁,晗如吗?不对呀,她不是不喜欢入宫吗?” “也差不多让人惊奇了,是舒辞。”林致说道,“晗如来信,说舒辞似乎喜欢上陛下了。” “啊?”成渊还沉浸在薛氏母女不满李俊送女儿入宫的不满的情况里,一时有些拔不出来,“怎么就喜欢上阿兄了?你会不会看错了,是另外两个妃嫔中的一个?” “信我看了五遍了,是李才人。”林致说道,“几个月前,她因为言语谈吐机敏,得了陛下的欢心,被赐一斛珠。” “一斛珠?”成渊看了一眼林致手上的信:“陛下真大方,嫂嫂没吃味?” “自然是吃的,不然写信告知做什么。”林致折起信纸,“不过我倒是想知道,珍珠的颜色是什么?” “左不过是白色的。”成渊笑道,“总不能,是粉紫二色吧?” “粉紫二色也是好颜色啊。”林致斜睨着成渊说道,“粉紫二色,不是你我二人熟知的颜色么?” “颜色再熟知,也不如阿兄对软烟罗的执着。”成渊拊掌大笑:“难为他这次竟然如此凑巧,齐集了四色,色色如新。” “你怎么知道这事?和玥真讲的丝毫不差!”林致奇道。 “自然是看了我阿兄的信了。”成渊纵声大笑,“他只说娶了四个新人,提到了李家女,可没有这么清楚地说明是谁。但是新人衣服的颜色,他倒是言得清楚。” “还是上阳的消息准,我这也都看到南边孟徵琛的事了。” “为了此人的一言半语就如此行事,阿兄也是草率了。想当年,这等鲁莽之举,还是我之特习气呢。”成渊哈哈大笑,“如今我可真是,意想不到啊哈哈。” “得了吧,你当年的事,比起你阿兄,更是无所不及。你也别说你阿兄鲁莽了,如今你这大一年近乎不能动武的毛病,是谁之过?”林致毫不留情地揭开了成渊的糗事。 “吃一堑长一智嘛,我阿兄从小就以稳重为阿耶多赞,但是如今,也是他多疑意气用事了。”成渊呵呵笑道,“如此,我有何说笑不得的?” “多疑?你阿兄怎么多疑了?”林致笑问道,“难道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咳,就是我阿兄毕竟沉稳持重,是中规中矩之人,有些事情,他不方便多说,但是它确实存在是吧。” “原是如此。”林致停了停,语带戏谑:“那么,《粉紫交错》你看得如何了?” “自然是全部读完了。”成渊大笑,“济阳侯的文字,我怎么从前就不知竟如此诙谐有趣呢?” 宁州一片戏谑相交与其乐融融,上阳却又在此时出现了波澜。 临淄王大婚在即,临淄王妃却在这时失踪了! 这下子,全上阳都惊动了。 大婚在即,临淄王妃能去哪儿呢? 景运殿,成源的折子放在一边,面前是临淄王成涛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他的辛酸史: “本想着大婚在即,带阿珣去看看城里最好的打铁铺子,为她打造一把最好的防身匕首。她从前最喜欢这些兵器库里的东西了。谁料昨日我才想着要给她一个惊喜,打算今日再说,她今日就忽然失踪了,连个信件都没留下。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大婚当日媳妇儿就没了踪影啊。” 玥真从濂珠手里接过托盘,递了一碗茶给成涛:“涛弟喝口茶润润嗓子吧,可别把嗓子再哭坏了。” 成涛饮下一口茶水,继续哭哭啼啼:“我的命啊——” “打住。”成源截住他的话头,“你不知净珣究竟去了何处,也不知是何处惹得她不快,是也不是?” “我知道,是我没有把准备的惊喜提前告知于她。”成涛继续哭:“是我不好,呜呜呜……” “好了好了。你先歇歇。”成源宽慰地伸手拍了拍成涛的脊背,“总会有办法找到净珣的,你不必如此伤心。净珣喜欢兵器一类的东西,想是个豪爽大义的豁达女子。哪有为这些俗事忌讳于心的道理,你大可不必如此将责任归咎于自己。” “她若是对婚事有不满,大可与我说,何必如此?大婚之前不见踪影,这婚礼如何进行?”成涛哭丧着脸,“说来若是她觉得出嫁太早,需要再等个两三年,我也不是等不起,何至于此?” “你等得起,德王叔怕是不会。”成源插话道,“前些日子,穆勒国主又遣使者来,说是订婚可以再退,坚决要把他孙女许给昀晔做太子妃,拒绝之后又再三要求和亲。再等下去,德王叔怕是心中不安。” “那她婚前没来由的失踪,也没有缘由。”成涛说道,颇有些紧张,“虽然阿珣有武艺傍身,但是忽然失踪,会不会是因为……” “京兆尹已在找了。想来不如便会有结果。”成源叹了口气,“如今,只有尽人事,听天命了。” 第159章 154.春熙 丰明二年五月十五,京中捕手最终在上阳郊外的阳城驿找到了邝净珣。 说来这次之所以能找到邝净珣,得益于她自己让身旁的婢女报的案。 京兆尹到阳城驿的时候,邝净珣手持着一把大刀,颇为豪迈地坐在驿馆内。在她面前不远处,摆着一张小几,上面放了一碟冰湖凿鱼脍,一碟手掰肠,一碟酪面,还有一碗七宝擂茶。 京兆尹看着这四碗美食,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随即看向面前的邝净珣。她眉目颇像清安乡主和御史中丞萧桢,有着一股清秀雅致的书卷气,与此时她手持大刀的豪放姿态形成了鲜明对比。但不知怎的,她此时的模样与姿势倒是不让人觉得突兀,反倒有一种奇异的和谐感。 京兆尹擦了擦头上奔波出的汗,上前行礼问道:“王妃何故婚前私自出走?如今告知京兆府尹,是要回宅中歇息吗?” 邝净珣大方道:“自然不是要回宅,只是麻烦府尹告知家中一声,我此次出来,本就是私自出来游一游,去临近的白山黑水看看,不日就回回来。如今才出来几日,尚有几处地方想要看看,让家里不用担心。家中武婢跟着,我自然无甚事。” “弟妇若是真想去游一游,为何非要一人独自前往?”成源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端的是清音朗朗,“与族中兄长说好,一同前去,又有何不可?” 京兆尹连忙转过身,与邝净珣一同拜见:“愿陛下与皇后娘娘长乐无极。” 门扉之前身影一晃,随即出现了两道人影。那站在邝净珣二人面前的,不是玥真和成源,又是谁? 随着成源夫妇“免礼”二字出口,邝净珣于一片日色融融中抬起头来:“陛下,您与皇后娘娘这是又和好了?您采选新人的事,皇后娘娘就这么轻易原谅您了?” 京兆尹身子一颤,身后的御史中丞萧桢已是惊怒:“放肆!” 成源面色微变,却是摆了摆手:“中丞不必训斥,净珣也不过是心直口快,把朕当一家人罢了。” “陛下客气了。”净珣走回座边,却是一手各拿起一碟鱼脍和手掰肠,小跑到成源和萧桢等人面前,“阳城驿的新菜,陛下,皇后娘娘和阿耶可要尝尝?” “弟妇可真是客气。”玥真无奈笑道,“这时候正是午膳刚过,我和陛下才用了膳,不食这小菜。” “那阿耶可用?”净珣转身询问萧桢,“这阳城驿的美食,可是闻名。阿耶不尝尝?” 萧桢皱眉:“陛下面前,成什么样子!”他看着兀自转来转去的净珣,出言责问:“怎么还把你外婆婆的大刀拿出来了?不与家人言明,擅自出门,这难道就是我萧家教你的?” “萧家不曾教我,太外翁的血脉难道不会告诉我邝家的女儿要潇洒爽朗,趁着年轻闯遍天涯?”净珣转过身,将两碟子菜放回几上,转头抚摸着拄在一旁的大刀:“有素木这等武婢在,又有如今京畿这样的治安在,我又何惧危险?” “你是不惧,难道阿耶我就经得起你这样折腾?你如今大婚在即,如此到处乱跑,肆意妄为,可有想过你夫婿德王,临淄王宅?”萧桢肃着一张脸,训斥道。 “大婚在即,婚后想出来自己走走就不易了,我怎么就不能趁着最后时光放纵一把了?”净珣反驳道,文秀的脸上满是不满与傲气,“人生在世,为何就不能潇洒恣意?既然我有这样的条件?何况,我今年才十六岁!就拘禁于内宅,非我所愿!” “弟妇就这样不愿早婚?”玥真温言道,“纵是婚后,想要游历山水,也不是不可。你若喜欢,大可让涛弟上奏,让陛下准你们二人游历,这也并非不可。为何非要如此任情?” “非是我任情,实是我之愿,是如我外婆婆那样,参军从戎,做一名征战沙场的女将!”净珣说着,目中放光,“那样,是何等壮志,何等荣耀!” “胡闹!”萧桢斥道,“你一个女孩家家,征战沙场做什么?你以为战场是什么地方?血肉横飞,岂是你做梦游历就可以玩玩的地方?” “哎,”成源伸手制止了萧桢的训斥,“中丞何必如此斥责于阿珣呢?我大辽不乏女将,个个也都是一把征战沙场的好手。远的不说,就说和政县主,和毅县主,都是女中豪杰。你又何必急着灭火阿珣的壮志呢?” “上战场岂是玩笑?顷刻之间就是血肉之灾!臣的泰山当年不让内子接触刀枪,只习文学琴,早早成婚,就是为了避免如此!何况有靖璋,靖珪在,她不必如此冒险!”萧桢言辞恳切激烈,几乎泫然欲泣。 “靖珪靖璋不是还在学堂,年纪尚小吗?怎么能及时为国分忧呢?”成源和颜道,“何况宁王之前不也是小小年纪,就上了战场,当了一方主将?” “阿珣巾帼不让须眉,是极好的,更何况这是她心之所向,理应推崇鼓励。我大辽正需要她这样的热血和才干。”玥真适时截过话头,温言道。萧桢在一旁待还要说话,听了这句,也只接下来无话可讲。玥真顿了顿,又继续道:“阿珣婚后若是想从军,我们大辽边军的门,随时为她敞开。” “臣附议。”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成涛忽然冒出了这一句,再一回头,德王敏树就跟在他的身后。 “阿珣,你和涛弟聊聊吧。毕竟你们也快大婚了。”成源说道,转头侧身走到了一旁,玥真亦如是。 等到人都走了出去,净珣,移过那张小几,“再不吃就凉了,吃几口吧。” “你先吃。”成涛看着她说道,“我并不饿。” “我还不知道你,这一下肯定急得饭都吃不下。”净珣嘟哝着,说道,“你哪会用了膳才来?只怕这几日都没好好用过膳。现在人找着了,饭菜具足,你不多用点,身体熬坏了,又是我的罪过。” “你又开始心疼起我来了?”成涛说道,接过素木递过来的一双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脍,就着野蒜山韭调成的酱汁尝了一口,滋味浓烈,“你如今,是越来越胆大了。初开始时,我只道你是不满早婚,又顾忌着我,不好明说才闹了这一遭。没想到,你居然还有从戎之意。” “成个婚而已,哪里就需要这么你追我跑的,又不是那等话本子里的故事。”净珣夹了一根手掰肠放进嘴里,嚼着满齿留香,语音含糊说道。 “既然回来了,喏,这个给你。”成涛说着,从怀里取出一个礼盒匣子,放到了净珣面前。 “什么东西,我现在难道还缺花粉?总不会是定情发簪吧?”净珣笑着打开匣子。 “匕首?”净珣打开了匣子,看着眼前那柄把手刀鞘上刻着葡萄花鸟缠枝纹饰的锋利匕首说道,“这么精美,是你送我的?” “当然。”成涛文雅地一筷子一筷子吃着鱼脍,又吃了一口酪面,“如今这就是我给你的,从军贺礼。出门在外,带着大刀多沉且不变?这把匕首锋利,便于携带,防身方便容易。且你再看。” “机括?”净珣翻过那匕首,看到上头的图案,说道,“不错啊,这样我这匕首还可以折起来,这样平常看不出来是个匕首,还可以出其不意了。” “不错吧?这可是最好的铁匠铺子打的。”成涛端起酪面,放到净珣面前,“尝尝,这酪面味道特别好。” 净珣收了那匣子匕首:“那我就收下了,敬谢不敏。”她吃了一口酪面,“嗯,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阳城驿,真是美食集聚地地方啊。” “喜欢,就多用,这儿都是你的。”成涛笑道。 “嗯。”净珣埋头吃着,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上的奶油。 “边关的狼毫,是真好。”成源抚摸着自己手中的狼毫,笑道,“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柔软,写起字来,柔顺,适用。” 玥真在一旁收拾着宣纸,笑道:“说来我也信你的话,这狼毫还是渊弟三年前带回来的,竟然到如今也依然是你惯用的。” “渊弟如今也到宁州一年了。离开我们一年零四个月了。”成源说道,“说来,他们如今,也该知道德王叔办婚礼就在这几日了。” “是啊,春日里的五味杏酪鹅,那边也是吃不上的。”玥真说道,“更不用说紫苏鱼之类的了。” “若能的话,过些日子,给他们寄一些吃的过去也就是了。只怕到了那儿,口味就不一般了。”成源说道,“说来那边如今也是春日了,只是听闻那儿风沙颇大,平日里多有不便。” “各地有各地的活法,咱们也不消说这些。”玥真说道,“到时,看着办吧。” “也是。”成源说道,“前些日子,我记得起居郎说,他家中有三子,名岱宗,济舟,涵虚?” 外婆婆,外翁翁:唐宋时对外公外婆的称呼 第160章 155.清辉 “是,还有一女,名羡渔。”玥真说道,“涵虚那孩子的年纪,和昀晔一般大,羡渔也只比咱们嘉阳小上几个月。” “那就是了。起居郎,”成源转向楮太清,说道,“你且说说,你那四个孩子究竟品行如何?” “岱宗年已十五,正是准备科考的年纪,学问自是比臣好些。品性自是不必说,不算上佳,也是过得去。济舟十二岁,性子如他名一样,志大也勤奋。涵虚心气高些,也还不错。羡渔年龄尚小,才开蒙不久,看不出什么来,但也是规规矩矩的。”楮太清应道,手里还举着笔墨,预备记录着成源与玥真的每一句话。 “今日临淄王妃一事,你怎么看?” “臣是起居郎,只记皇家史事,不妄议皇家私事。”楮太清严谨道。 “甚好,今日这炒鸡丁,就拿回去给家人享用了吧。”成源转头,叫到:“德喜,着人送这一盘菜到楮起居郎宅里。” “另,送些干芍药和干玉兰片(干笋片)给宁州宁王宅送去吧。他们也该尝尝新了。” “是。”德喜领命去了。成源对玥真说道:“干芍药他们做芍药粥也好,芍药卷,芍药酥也好,都随他们去。只是这芍药的功效,自是再好不过。玉兰片也是春天特产,吃了消食,他们那儿也是难得一见的。” “也好,这样他们也欢喜。”玥真笑道,“渊弟可是最爱吃玉兰片了。想必这些日子,也是馋的很了。” “我也愿他能得偿所愿。”成源笑道,“这也算是我这做兄长的,尽的最后一分力罢。” “楮起居郎,”成源对楮太清说道,“宁王在宁州偶有边防大事需要协理,但他常不在宁王宅,常去游历一二。你长子岱宗也年有十五,科考在即,我让他去宁州,在宁王宅当个属官,多接触接触边务,历练一下如何?” “犬子尚还年幼,乍然远去边关,臣与娘子有些放心不下。”楮太清拱手说道,“不若再等几年,让他多读几年书,再去边关历练?或者等他若考上了再说。” “也对,是朕欠考虑了。”成源转过脸,对着玥真说道:“昀晔的伴读团里,加个人可好?我听得起居郎幼子涵虚年龄与昀晔相仿,让他与其一同读书,岂不是好?还有羡渔,济舟都可与嘉阳昀晔一起读书。” “这伴读躲在亲戚之中选择,多一两个非亲戚的,也不错。”玥真笑道,“只是,亲戚之间自然更为亲厚,陛下不怕多了三个非亲戚的,有些孤立难办?” “这有什么,我深信昀晔他们不是这等人,断不会排挤。”成源说道。 “我何时说过昀晔会了?”玥真蹙眉,“我是说那辽东郡公(即王泊)。” “有昀晔在,王七郎不敢造次。“成源说道,“他从来不敢当着昀晔对余人放肆。” “那就试试吧。”玥真不置可否,只如此说道。 “既如此,便让德喜去传旨,着楮家三个孩子明日起入国子监伴读。”成源一锤定音。 楮太清连忙躬身谢恩:“臣代犬子、小女谢陛下与皇后娘娘恩典。”他握着笔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难掩激动——他的孩子,终是可以与皇子公主们一起读书了。 玥真看着他动容的模样,温言道:“孩子们初来乍到,若有什么不懂的规矩,让宫人多提点便是。你也不必太过忧心,只管让他们安心读书。” “臣省得。”楮太清深深一揖。 “如今朕与皇后要说些私房话,你就先退开吧。这些内容不必记录在案。”成源对楮太清说道。 “是。”楮太清拱手,退出了景运殿。 成源拿起那支狼毫,在宣纸上随意勾勒着,笑道:“你看,这样一来,昀晔身边既有王七郎这样的亲戚,也有涵虚他们这样的新面孔,倒也能学些与人相处的道理。” “陛下倒是想得长远。”玥真取过一方锦帕,轻轻擦拭着案上的墨渍,“只是王泊那性子,向来眼高于顶,怕是未必肯安分。” “安分?”成源挑眉,“朕要他安分做什么?让他在昀晔面前磨磨性子,才是真的。再说,涵虚心气高,未必会怕他。”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孩童的笑闹声,隐约能听见昀晔和嘉阳的声音。玥真走到窗边一看,只见昀晔正拿着竹蜻蜓逗令月,嘉阳则在一旁教几个小宫女叠纸船,一派融融乐乐。 “你看,孩子们自有他们的相处之道。”玥真回头笑道,“咱们做父母的,也不必太过操心。” 成源放下狼毫,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底漾起暖意:“是啊,想当年我和渊弟,不也时常争闹,却也从未真的生分过。”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玥真道:“临淄王大婚那日,让孩子们也去观礼吧。多看看人家的喜事。” “好啊。”玥真点头,“嘉阳前几日还念叨着要看新婶婶穿嫁衣呢。” 说话间,德喜回来复命,说已将炒鸡丁送到楮家,给宁州的包裹也已备好。成源颔首,又吩咐道:“再给宁王宅添一箱国子监新刻的《武经总要》,渊弟爱读这个。” “是。” 时光匆匆,转眼间,就到了成涛娶亲这一日。 新人着翟衣红袍,迎来了迎亲,行礼的一系列仪式。昀晔拉着嘉阳,挤在凝珠身边,在人群中探头探脑,看着一对新人直乐呵。 “羡渔,你觉得,这新郎与新娘,哪个好看?”嘉阳转头对跟在她身后,颇为拘谨的楮羡渔说道,“我觉得新娘好看一些?” “殿下何以见得?从来男女都是分开比较的,郎君和郎君比,小娘子和小娘子比。”羡渔低声说道,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独自斜斜站在边缘看两位新人的兄长涵虚。 “男女怎么就不能比较了?在我看来,新娘子就是好看些,虽然只有一个侧脸。”嘉阳小声说道,“你看,那鼻子,是不是比阿叔来的高挺秀美些?还有那嘴唇?” “你说的这许多,我可看不来。”羡渔仔细看了看,说道,“我看临淄王和王妃都是一样,是好看的人。” “临淄王清秀周正,王妃显见得是个美人,这没什么好质疑的。不过,那王妃确实看着,似乎更文秀有书卷气些。”霍存己评价道。 “书卷气?你说的是我阿姊吗?存己你什么眼神?我阿姊可是时常背着我阿耶阿娘舞刀弄棍的,平日里最不喜坐着谈文的。”邝靖璋小声说道,用胳膊肘捅了捅兄长萧靖珪,“阿兄,你与他们分说一下,不然阿姊知道了,又要和我急。” “你阿姊难道是耳报神,这么耳聪目明,能听得见你这么小声的讨论。这还是在拜堂的时候。”霍存己不服气,小声嘟囔道。 “霍兄可别小看了我阿姊,她的耳力向来好,不在军营里长大,那耳力却好比当了侦察多年的军卒。你如今这音量距离,她定然听得一清二楚。”萧靖珪小声道,“我阿姊志在边关,最忌讳人说她书卷。” “这有什么?儒将多了去了,长得文质彬彬的边关武将,我朝还少吗?能达到这样境界的,有时才是能人,神人。”昀晔不以为然,“你阿姊听到了我这样说,肯定没啥意见。” “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军万马避白袍。”一旁边上的楮涵虚忽然开口,“若是临淄王妃这等文雅书卷的女将出现在战场上所向披靡,定让人叹服。” “是啊,这样的邝家姊姊,定是让人自叹弗如,甘拜下风。”王凝珠神往道,“如她这般模样,驰骋沙场,英姿飒爽,却又这样文秀带雅,真不知还让人如何形容!” “我也觉得,这样的王妃,才更像我们萧兄和邝兄的长姊!”吴放也凑过来说道。 “嗤,”一声不屑的轻嗤响起,却是王泊又走了过来,“之前不置一词,临了却来奉承应和,吴放你年长了一岁,却还是这样没骨气,附庸他人!真是给你吴氏丢脸!” 吴放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却听得一声凉凉的话语响起:“辽东郡公此言真是屈心。吴兄不过是表达自己对临淄王妃的敬意,也要被你如此排挤。王氏好家教,替泽国大长公主教出你这等好郎君。真是家学渊源啊!” 王泊大怒:“本郎君和吴放说话,哪个不长眼的,敢来和我打擂台?!”转头一看,却见楮涵虚站在边上,看着他,目光冷冷,“我自是不长眼,初入学时还不曾觉得你是这般令人生厌之人,还道你真是清辉朗月,不是个只知挤兑他人的。不想能被太子所不喜的,还真有你的独到之处。” 王泊只觉得自己的火上好似浇了把炼油,更加旺盛地燃烧起来:“好你个楮涵虚,你家不过落魄官僚,流外小吏。靠了晋阳侯的提携才当了九品起居郎的小官之家,我见你不同于他人亲近,只道你是个好相处的,没想到竟然也跟着吴放一个鼻孔出气。你且说说,我说他吴放的,哪一句生了错?” 第161章 156.同心 楮涵虚笑了,笑容之中竟然有一些清冽的傲气:“哪一句都有错。辽东郡公强词夺理,侮辱吴兄,心里难道没数吗?” 王泊气结:“你你你……” “只会说你是没有用的,辽东郡公。”昀晔抱起手臂笑道,“王七郎你讨了孤的讨厌却不敢多说一句,就没有想一想是为了什么吗?真的仅仅因为我是太子?你的反省力,还有待提高啊!” “今日临淄王大婚,我不与你们口舌!”王泊愤愤道,“但等大婚过后,你们,等着吧!” “等着就等着!”吴牧怼道,“还怕了你了!以为自己是王家人就能为所欲为了吗?准太子妃都还以理服人呢!你又算的了什么?” “准太子妃?不过我旁支偏房而已,成不成的还要看陛下的意思。你以为你是皇后娘娘的亲戚,就很了不得么?我可是皇室之后,祖母可差点就登了帝位的!”王泊扬起下巴,好一副高傲的模样。 “成,你厉害,你是正佑女帝血脉,你身份尊贵。”霍存己笑道,“太子和公主都在,这说话还这么豪横了吗?我以为你王泊还是知道分寸的。” “分寸不在此,在于风骨。”王泊傲然道,“我王家也曾是百年簪缨,可以傲然群雄的。我就是不是皇家血脉,我也自认为应有风骨存在。” “王家风骨什么时候成了无理由挤兑他人了?”嘉阳已然受不了王泊了,出,言讥刺,“凝珠姊姊最有风骨了,言行有度,从不无由挤兑他人,哪像你,一言不合就欺软怕硬直到现在。王家人,才不都是你这副模样!” “好了好了,别说了,邝家姊姊在上头听着呢,就要合卺了,我们莫吵。”王凝珠小声劝解道。一直锯嘴葫芦般默不作声的韦清这时候也难得插了一句话:“今天是临淄王的婚礼,我们和睦些,让新人也省心些。” 礼堂上,听了许久孩童争执的邝净珣微微一动嘴角,终是溢出一丝微笑,该入洞房了,她心里,也跟着怦怦跳了起来。 一旁成涛也是紧张,私下底排演了这么多日了,总算是每一步礼仪都没有走错,顺顺当当地来到了最后一个环节如今要洞房了,他是头一次,不由得他不害羞又紧张。 顺着眼角的余光斜瞥过去,成源身着常服,在主位上站着,见他一瞥过来,对他激励似的微微一笑,他心下稍安,不由得也调整思绪,微微地露出笑容。 “涛弟也即将入洞房了,时间过得好快。”成源叹道,看了一眼玥真,“也不知时光总解催人老,都催了些什么,转眼你我大婚,也有十年了。” “十年之期遇上涛弟大婚,也未尝不是美意。”成源笑道,“说来,我也忘了,涛弟小我,竟有十岁的事了。” “阿珣也小了我十二岁。”玥真温和笑道,“说来若是我生在民间,年龄或许可做阿珣的母亲了。” “之前我们总是吵一段又更加好上一段。”成源说着,意有所指,“如今,又是一个轮回了。” 玥真不做声,只看着手上红玉镯,似是听而不闻。成源也不管她,只看着她头上的红玛瑙步摇发怔,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道:“过了这些时日,我也不曾明白,当初松江边初见你,为何就念念不忘。明明你也不过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而后来如何成了非你不可,我也无从得知,只觉得让人关注你久了,自然而然就更上心了。” “也许初时好奇,年岁见长后是你远远地看着少年心动,而我不知道呢?这种事情,你不知,我怎知?”玥真低下头,看了腰上的玉佩,随即又看向合卺已毕入洞房的两人,“如今有些事既然发生过了,就不能当做不曾存在过。从前再好,也和如今不同了。” “你能这么想,真是再好不过。”成源笑道,“这下子,该闹洞房了,走,咱们看看去。” “新人来投同心骰啦,投出双六奉上新婚贺礼,不成罚对情诗!”宗室起哄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阵热闹的笑声。 “紫帐春深融暖意,良辰不负此生缘。新妇在此给大家先对上一句了。”邝净珣爽朗的声音响起,端的是落落大方。 “好啊,新嫁娘大气不拘泥畏缩,好!大家与新妇共敬一杯酒,如何?”晋阳侯之子楮钟秀大声说道。 “共敬一杯,干!”众人满饮一杯酒。 “新妇对了,新郎怎能落后,也来一句!”众人起哄。 “红烛映妆凝晓露,同心共饮合欢觞。”过了好一阵子,成涛细小的声音响起,显见得是红着脸说出的。 “不错不错,临淄王才情可嘉,如今,我们再来猜物如何?”洞房里,众人兴致正高。 “可别闹得太过了,一会儿还要洞房呢,明儿早起可不许耽搁了!”玥真笑道。 “皇后娘娘不必担心,我们适可而止,定然不会让涛弟误了时辰!”洞房里,是一片带笑的声音。 “来来来,我们来猜物。王妃描述物件模样,让临淄王猜一猜。” “好!开始开始…… 临淄王大婚后,成源和玥真的关系,又开始短暂的回暖。两人之间,似乎又回到了之前新婚时。一时之间,上阳又是一片平静,不起波澜。 丰明二年的夏日宛如指间沙匆匆而过,去的飞快,转瞬间,秋日匆匆而来,又匆匆离去,转眼间,隆冬十一月,也缓缓到来。 而就在此时,一个不大不小的消息,从翊坤宫嘉德殿传来——才人李舒辞,怀孕了。 李舒辞怀孕的消息传来时,成源正与玥真共赏一幅当朝书画大家张道白的书画,听得德喜传来消息,成源一惊,手中的书画悄然滑落,“啪嗒”一声,落在了几案上。但总是震惊,却也肉眼可见,其难掩的喜色。 玥真伫立一旁,自是将成源的反应,看进了心底,她低下头,轻轻地将书画收好,叫了濂珠进来,声调平平:“濂珠,把画收好,再拿一匹绢来裹了吧。如今,李才人怕是更需要它。” 濂珠应声上前,就要接过玥真手里的画装裹,成源猛地转身,沉声说道:“忙什么?先退下,这画不急着送给李才人。”转而,他转身对玥真恳切说道:“你这是怎么了?玥真,李才人的孩子是我的孩子,他的到来我虽然不能说一点喜悦没有,但我也并不期待他的到来,伤了你的心。你何必如此贤惠为人,让自己伤心?我之心,也并非冰做的啊!” “陛下的心不是冰做的,妾的心就无足轻重吗?”玥真情绪迸发,说道,“陛下选了新人,有了孩子,是理所当然的事,妾是心窄,但也算是明事理。又怎么不会为陛下分忧?妾如此做法,又有何不对?”说着,她转过身,不再看成源一眼。 成源沉默了:“玥娘,我是源郎,但也是万人之上的陛下。”短短一句话,却是似乎写尽了所有的悲哀。 “也左不过是宠幸了几个新人,有了一个孩子罢了。”玥真冷冷道,但紧接着,她又吸了口气,放柔了些声调,“但是,于作为一个皇后而言,你并没有错,只是我身为女子,心里过不去罢了。” “何况,”玥真抬起头来,凉凉地说道,“陛下去年纳新人时曾经说过,南边的元和帝孟徵琛来信说他后宫已有好几个妃嫔怀上了,可如今今年十一月都过去了近一半,可见到元和抱了几个孩子出来?还不是统共就只生了一子一女,堪堪和你如今的子嗣打了个平手?” 成源语塞:“但如今子嗣稀少,连朝臣也在催促……” “我自是知道,”玥真打断他的话,平声说道,“今时不同往日,前朝的情况与今朝也是不同了。如今已不是子嗣稀少也能无忧立嗣的时候,自然不能与以往一同视之。我之心,也委实不能过窄,钻了牛角尖。今日的事,就这样过去了吧。没有什么,是不能接受的。” “李才人有孕,你也该给她应有的待遇了。” 丰明二年十一月十一,李才人有孕,丰明帝大喜,晋才人李氏为四品美人,赐流光锦两匹,暖缎四匹,粉色梅花头面首饰一套,红珊瑚梅花玉簪一支和百蝶穿花鎏金步摇一支。 旨意颁下的那日,翊坤宫嘉德殿外挤满了前来道贺的宫人,连廊下的粉梅都似沾染了喜气,开得比别处更艳几分。 成源回到坤宁宫时,玥真正坐在窗边翻看着内务府呈上来的岁末用度账册,指尖划过“流光锦”三个字,停顿了片刻,又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在看什么?”成源解下沾着寒气的披风,递给宫人,走到她身边坐下。 “不过是些琐碎账目。”玥真合上账册,抬眼看向他,淡淡道,“李美人那边,赏赐都送到了?” “嗯,她谢了恩,说身子乏,朕便没多留。”成源拿起桌上的暖炉,塞到她手里,“你这几日总说手凉,多焐焐。” 玥真握着温热的铜炉,指尖渐渐回暖,轻声道:“她既怀了龙裔,该有的体面不能少。往后每月的份例,按四品规制加倍吧,再挑两个稳妥的稳婆去她殿里照看,免得年轻不懂事,伤了胎气。” “你想得周到。”成源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玥娘,其实你不必这样……” “陛下是想说,不必这样周全?”玥真打断他,语气淡然,“妾是皇后,这是分内之事。总不能因一己之私,失了分寸。这些事理,妾从前懂得,如今也不会变。” 成源沉默着。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细密的雪花落在窗棂上,簌簌有声。一只雀儿在椒房殿的窗棱上轻轻走着,支棱起自己小脑瓜子,歪着头,东看西看,模样甚是灵动可爱。 玥真看着成源的模样,不再做声,只是伸手,将暖炉往他身边推了推,成源接到暖炉,抬头冲她笑了笑。那笑容里,多少有些发自内心的喜悦。 第162章 157.穆勒 丰明二年腊月,是一个比往年都要暖和些的月份,宫中的暖碳,在今年,比之以往,每人都要少用上一篓。 若说这腊月有什么大事,也是没有,但若说有,也的确不太平——西边的穆勒国主金靖始终不曾平了和亲的心思,如今又来了一国书,再次要求结姻亲之好,求他孙女符郦郡主与昀曙的姻缘。成源不胜其烦,再次驳回了和亲,于是那边又提出,要为孙子求娶永乐公主或升平公主,定下娃娃亲,日后其孙儿登基,公主即为穆勒的王后。 穆勒国主缠的甚紧,成源不胜其烦,一再回信拒绝。穆勒那边国主上次出兵被打败,倒也不敢纠缠,只是不停地下书,成源一一回的烦了,索性再不理会,任他频繁来书,来了个甩手掌柜,再不理会。 而这些日子,成渊从宁州寄来的信件,也让成源开颜不少。 “渊弟的日子过得不错,游山玩水的,甚”是惬意。”成源笑对永嘉长公主说道,“这丐帮帮主,当的也风生水起。”最后一句话,成源是压低着声音说的。他仔细看了看四周,并无他人。 “他倒是惬意。”永嘉长公主说道,“只是,他开会时,还要穿着破衣烂衫,他一向养尊处优,还真受得了穿这一身?” “他好像已然习惯了。”成源说道,“似乎宁王妃也没有发现他的身份,甚好甚好。咱们弟弟做事有了进益,吾心甚悦。” “这倒是新奇。”永嘉长公主来了一点兴致,“林致心细如发,从来难以隐瞒。渊弟这次居然瞒过了她?” “似乎是有所怀疑,但是一直没有抓到实证。”成源往后一靠,说道,“只是她开了一家医馆,又开始治病救人了。那些丐帮人以被她救治的名义,成天帮她看着店,防止有无赖来踢馆。” “也好,这样,他们在宁州的生活也算是有着落了。这样生活下去,也好。”永嘉长公主蕙纨说道。 “是不错,咱们以后,也不必操心他们过得惯不惯了。”成源说道。 “只是这穆勒国主的消息,可不能不重视。”蕙纨说道,“咱们嘉阳令月尚在总角之龄,可不能就为了与穆勒的娃娃亲提前背负这沉重又不讨好的活儿。” “这是自然。”成源呷了一口茶,“只是那穆勒国主,着实讨人厌,就是不停来书,不停地说,一会儿又是郑王妃,一会儿又是穆勒王后之位,着实讨人厌的很。” 正说着,内侍德喜来报:“陛下,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长风来报,娘娘在外头候着,要求见陛下呢。” “宣。”成源忙说道,接着又对掌事宫女说道,“轻素,给皇后娘娘看一碗茶。” 玥真进来的时候,成源正坐在桌边,与下头坐在椅上的蕙纨正说着穆勒如何令人生厌以及朝堂上的事宜,轻素在后头往茶碗里加水放干果,茴香等料。玥真各自行了礼,在一旁的椅上坐下,接过轻素递来的茶,慢慢地吃上了一口,放在一旁,对着成源笑了笑:“源郎这是又为朝堂上的事儿,向阿姊诉苦了?” “是啊,那穆勒国主和亲成瘾,又向阿弟来书,说要结姻亲了。”未等成源开口,蕙纨便笑着向玥真说道。 “姻亲,他也配?”成源哼了一声,嫌弃之意溢于言表,“上次我不同意和亲,他便在我大辽边境掠夺,打了一场,没占到便宜,让我军击败了。结果这才一年,就又来书骚扰。如此做派,我岂能同意和亲?” “这次他不找昀晔了,找上了郑王,连备选里和亲的,都加上了咱们令月这个升平公主。我也是奇,她盯上嘉阳娃娃亲也就罢了,怎么还又看上令月这个四岁女童了。咱们和穆勒,可不是铁到可以娃娃亲的地步啊。”蕙纨幽幽说道,“而且这穆勒要谁不好,偏要指名道姓要郑王,要阿弟的亲女,这可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也不知他哪来的自信,非觉得我大辽需要受他挟制。”成源厌烦道,“如今他也不敢轻易开战,怕咱们又把他打败了。但是以他的无赖习性,万一劫掠一番再跑也是麻烦真不知他副强盗无赖的习性,是怎么壮大穆勒成一国之主的。” “我听得最近宫里议论,那穆勒国主金靖,最近是要决定称帝了。”玥真微微皱眉,“以后怕是也要学咱们这儿,加谥号,封皇后皇帝,追封祖宗了。” “称帝?”成源将手中茶盏重重一放,茶汤溅出些许,“他也配?不过是边陲蛮国,仗着几分蛮力苟延残喘,也想学中原建制,真是可笑。” “可也别小瞧了他,当初他穆勒能逼得恭守先帝殉国,占领我大辽大片西部土地,由此可以看出,他穆勒绝非简单一个边陲蛮国。之前中原的建制,他已然学了一半,如今,显见得是要学个全了。他既然敢称帝,就必然有所准备。” 玥真点头附和:“长公主说得是。穆勒国主若真称帝,往后再提和亲,便不是寻常邦交,而是想以‘帝女’‘皇子’之仪攀附,意图在名分上压我大辽一头。这绝不能允。” 成源指尖在案上叩出轻响,目光渐冷:“他想称帝,朕偏不让他如意。传旨给边军,即日起加强边境巡防,若穆勒有异动,不必请示,直接击退。另外,让鸿胪寺给穆勒国书,就说我大辽只认其‘国主’身份,称帝之事,绝无可能承认。” “陛下英明。”蕙纨颔首,“只是那和亲的事,总被他缠磨也不是办法。不如寻个由头,彻底断了他的念想。” 玥真思索片刻,道:“听闻穆勒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弟金善肃因昔年钻营得先国主却不与之分利一事,与他素来不和。若能暗中扶持金善肃,让他内部分裂,自然无暇再顾及和亲之事。” 成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此计可行。让暗卫去查探金善肃的底细,若可用,便许他些好处。” 正说着,德喜捧着一封密信进来,低声道:“陛下,宁州急报。” 成源拆开一看,眉峰渐渐舒展:“渊弟倒是会办事。他说穆勒边境的几个部落最近蠢蠢欲动,他已让人去联络,许以互市之利,那些部落竟答应不再听穆勒调遣。” “渊弟在宁州待了这些时日,倒是把边地的门道摸透了。”蕙纨笑道,“有他在那边牵制,咱们京中也能松口气。” 玥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如此一来,穆勒腹背受敌,金靖自顾不暇,想来也没心思再提和亲了。” 成源将密信收起,笑道:“还是玥娘说的是。看来这暖冬也不全是坏事,至少消息传得快些。”他看向窗外,阳光透过薄云洒在殿檐上,融了些许残雪,滴下几串水珠,倒有了几分春的暖意。 过了几日,成源去看望怀孕的李舒辞,无意中说起此事,李舒辞咯咯一笑,逗趣道:“那国主称帝就称帝好了,干我们什么事?再怎么折腾,只要他不犯我国边境,不伤我大辽子民就好。那和亲我看陛下也不必过于烦心,要娶那穆勒郡主,或者公主,就依照以往和亲例子,朝中随便选一个男子去和亲娶那公主或郡主,不就好了吗?” “找国内随便一个男子?美人还真是有意思。”成源笑道,“国内随便一个官员之子去和亲,之前可没有先例。” “前朝有随意选一个宫女或者外戚女封为公主和亲的,为何就不能有官员之子封为亲王和亲的呢?”李舒辞眸光闪动,隐约有了一丝明慧的光彩在闪动,“妾以为,妾的三弟就很不错。” “李家三郎?”成源笑了起来,“美人不会是和你三弟有仇怨,蓄意报复的吧?有多少人都避着与那穆勒和亲呢!” “自然不是喽,妾的三弟可是人中龙凤,外貌芝兰玉树,多才多艺着呢,和妾关系也甚好。”舒辞说着,走上前去,凑近成源,在他耳边小声说道,“只是,妾的三弟,年方十六,娶那郡主,还大了八岁,娶那四公主,还小上三岁!正是女大三,抱金砖!” “你倒是调皮。”成源笑道,轻轻刮了刮舒辞的鼻子,“孩子胎像如今也稳了,不用担心会滑胎了,你就开始皮起来了。初见时我怎么不知道你会如此调皮?从前在家,都是这样说话的吗?” “我和陛下见面这样久了,难道还比得上初时?如今孩子都有了,我和陛下还需要初见几次那般拘谨吗?”舒辞笑语盈盈,“不如此,我岂不是见外了?” “那美人认为,该给李三郎什么亲王位分好呢?”成源笑道,“建南王,还是安王?” “就封金瓜王岂不好?”舒辞促狭地笑道,“金瓜金瓜,一根藤上一黄瓜,黄如金,能吃还好看,岂不实用?” 第163章 158.和亲 “什么?金瓜?”成源失声笑道,“你这是要封自己弟弟是金瓜武士之王啊。何况你说的,藤上一只瓜,不就是黄瓜吗?” “不好吗?”李舒辞笑吟吟地看着成源,“我三弟,又岂是平常封号可以束缚的?” “好好好,很好。”成源笑出了泪花,“你身为姊姊都不介意如此,我又能有何意见?准了准了。” “那,妾就替三弟,谢过陛下了。”舒辞像模像样地行了个礼,复又笑道,“陛下可还喜欢我给陛下绣的荷包?” “是说上次生辰的贺礼吗?我瞧着甚是不错。”成源心情甚好,“明日,我就给你三弟送一顶冠子去,算是我给他的(册封礼物),也算是送给我孩子舅舅的礼物。” “好啊,我就替我腹中的孩儿,谢过陛下了。”李舒辞笑吟吟地说道。 第二日,成果真选了一顶蜀锦制作的远游冠,给舒辞的三弟李素节送了去,与此同时,还赏了李家十两黄金。之后,又将一对羊脂白玉镯和一对天水碧镯子并一件貂皮大袄赐给了李舒辞。 而当日,成源也把舒辞的提议,告诉了玥真。 “李美人也真是有趣,竟然想出这样的点子,不愧是李昭容的妹妹。”玥真笑道,对李舒辞很是满意,“这样的建议,甚是不错。那就给李素节封个王吧,也省的我们花心思扶植金善肃了。” “无功不受禄,这李素节无尺寸之功,年纪又轻,连科考都未参加,平白地封了亲王,岂不是惹得朝中众臣不满?”成源有些犹豫。 “虚封而已,就如同和亲公主一般,给他个宅子,也管够了。就是如同赘婿,也不过是如女子一般的境遇而已,也是他当得的。就是李家不知肯不肯割爱,放自家儿子远嫁了。”玥真不以为然,说道。 “毕竟是个男儿,不如女儿继承家业难,况且年纪也小,让他这样,于他,也算委屈。”成源沉吟一会儿,缓缓说道。 “女儿家受得了的,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受不得的?那些和亲女子背井离乡时不也是年幼,还不是许多照样能影响一国局势,为母国大业做出贡献?咱们也不求他 为搅动穆勒政局,只做一个维持两国和平的象征罢了。”玥真拿起一卷宣纸,摊开来放在桌案上,“这些年他还小,再过两年,年龄大了,再娶穆勒公主也不迟,你把他认个义弟,也就罢了。” “只是那金靖必求郑王妃,如今这样李代桃僵,真的可以?”成源拿起镇纸,镇上了白色的宣纸。 “聘礼多给点,也就罢了,咱们不缺这点钱。”玥真拿起徽墨,在砚台里磨起磨来,“若是扶持其弟我们需要给的利和筹码只会更多,和亲反倒是成本低一点的法子。” “一国之策,被你说的好似经商。”成源拿起画笔泡水,“不过也是,国与国之间,本也是利与利的往来。光说有道,也太虚伪。” “我说的,只是谏言,究竟如何,还得你拿主意。”玥真将各色颜料调进色盘,调转话头:“源郎今日,要画什么?” “工笔吧。就画我们的宫墙。”成源将画笔蘸上了墨的颜色。 丰明三年正月初六的朝会上,成源在朝会上宣布,御史中丞李恪丰之孙李素节,天资聪颖,行止有礼,上甚喜之,认为义弟,册封荥阳王,与穆勒四公主定亲,两年后,前往穆勒举行婚礼。 召书送到李家的时候,李素节是懵的,李俊也是。 自打和异族和亲以来,汉民族王朝多是与女子和亲,少有男子和亲的先例,就是之前有了两例男子和亲,也是实打实的宗亲迎娶,没有让官员子孙封王和亲的,而且还是入赘。 听着天使读那诏书,李素节只觉得自己是在做梦。 但是手往大腿上一掐,是真的疼痛,而如今诏书上也盖着金印,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李素节揉揉眼睛,瞪着眼前的这一切这一切——不是假的,是真的发生了,切切实实。 “是谁出的馊主意,让我去和的亲?圣上怎么会找上了我?”李素节大惊,向长兄李青阳问道,“之前不是都是宗室吗?京中官员如此之多,圣上怎么单单惦记上了我?” 青阳一脸凝重:“如今,怕不是我们在朝中开罪过人,被有心之人摆了一道?” 李家二郎朱明也是一脸愁云惨淡:“这下,我在京中,以后怕也是难以在那些贵族中混了,谁这么阴损,如此坑我们?若说有仇怨,可也不痛不痒,就是坑人。” “这下可怎么办?如今定了两年后和亲,对方又是那蛮夷女子。若是,她如那大公主一般,我岂不是倒霉?而且还是入赘,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李素节以手抓耳,烦恼至极。 “如今难道还要我们去破案?此人究竟是谁,所图为何?”李朱明也是心烦,“阿兄,你向来最有见解,帮我和三郎想想,此番到底是谁?” “此去半生缘,南山有红豆。红豆寄相思,托我相思苦。”就在三兄弟心乱如麻时,四郎李玄冬唱着歌谣,手持一根糖葫芦走了进来。素节看到玄冬,眼前一亮,瞬间轻快起来:“玄冬,你怎么来了?” “都是自家地盘,我来看看阿兄们,很奇怪吗?”玄冬举起冰糖葫芦,送到了素节面前:“三哥,来点?“ 素节挥手谢绝:“不必,你吃就好。”说着,他又补充道,“歌谣不错,是谁教你的?” “四姊入宫前教的。”玄冬说道,“对了,三哥,我才听阿爹说,你被圣上认了义弟,封了晋王?” “正为此事心烦呢。”素节眉头皱起,愁眉不展,“穆勒蛮夷,女子也多泼辣,兽皮为衣习惯了,上次昶王还被那公主一个痰盂扣了头,蛮得很。也不知谁与我们家有仇,偏选了我向圣上想出此等主意,真是想要坑死我也。” “那倒是不一定,”玄冬舔了舔糖葫芦,一口咬下,“方才宫里陛下着人赐下了东西,四姊姊也从宫里送来了不少好东西,说是为了册封一事。我看,这主意,倒有可能是四姊出的。” “啊?”素节瞬间整张脸耷拉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不可置信,“我与四姊无冤无仇,她怎么会?我不信!” “四姊她……她怎么能这样?”李素节只觉得一股气堵在胸口,眼眶瞬间红了,“小时候她总把最好的点心分给我,还替我挡过阿爹的责罚,怎么如今竟要把我往火坑里推?” 李青阳伸手按住他的肩,沉声道:“三郎,先别激动。阿姊在宫里,或许有她的难处。” “难处?能有什么难处要拿亲弟弟的前程开玩笑?”素节猛地甩开他的手,声音都发颤了,“入赘穆勒!那地方是什么光景?听说连笔墨纸砚都稀缺,我去了还能有什么指望?” 李朱明也皱着眉:“若真是阿姊的主意,她图什么?咱们李家虽早已没落,却也安稳度日,犯不着攀这门险亲。” 玄冬把啃剩的糖葫芦签子扔在碟子里,拍了拍手道:“四姊让人带了封信来,说是给三哥的,我忘了拿。”说着转身跑出去,片刻后取来一封封口的信笺。 素节捏着那封信,指尖都在抖。信纸薄薄一张,却重得像块石头。他深吸一口气拆开,只见舒辞的字迹娟秀,却带着几分仓促: “三郎亲启:见字如面。那日与陛下戏言,原是随口一提,未料陛下当真。此事委屈你了,姊心中难安。然事已至此,圣意难违。穆勒虽远,四公主却非传说中那般粗蛮,听闻她通汉学,喜中原诗书。陛下许你两年之期,你可趁此时机习其言语、知其风俗,若能和睦相处,未必不是机缘。若不愿,姊亦会求陛下,寻转圜之法。万望三郎保重,勿要怨姊。” 素节读完,把信纸攥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眼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戏言?一句戏言就要我背井离乡?” 李青阳捡起掉在地上的信纸,看了一遍,叹道:“阿姊并非无意,她在信里说了,会求陛下寻转圜之法。或许,这两年里真能有变数。” “变数?除非穆勒国主死了!”素节气愤道。 “那也未必。”玄冬忽然道,“我听先生说,穆勒内部不太平,国主的弟弟和他不对付。说不定过两年,那边自己就乱了,和亲的事自然作罢。” 素节一愣,这才想起之前隐约听过的传闻。他抹了把脸,心里的火气渐渐散了些,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李朱明沉吟道:“不管怎么说,阿姊既有愧意,总不会坐视不理。这两年,咱们且走一步看一步。三郎你也别太消沉,多学点东西总是没错的。” 素节没说话,只是拿起那封信,反复看着“勿要怨姊”四个字,心里五味杂陈。怨吗?自然是怨的。可想起小时候四姊处处护着他的模样,那点怨怼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软化了,变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信纸上,将那娟秀的字迹映得有些发烫。素节忽然站起身:“我去书房。” “去书房做什么?”玄冬问道。 “找本穆勒的风物志看看。”素节的声音有些闷,却已没了方才的激动,“总不能真像个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 李青阳和李朱明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有些路,纵然开始得荒唐,也总得一步步走下去。或许正如舒辞所说,这看似绝境的安排里,真藏着不为人知的机缘呢? 如今,就先走一步看一步吧,未来,谁知道呢? 注:远游冠多为诸侯王所戴 第164章 159.姻亲 李素节被封王指定和亲一事传入了增成殿,舒镜讶异之余,不由得琢磨起舒辞的想法来。 她和这个妹妹算不上熟悉,甚至有些生分。她的母亲和主母薛氏关系一般,只不过因为薛氏宽宏,被容许呆在了宅中。至于薛氏的女儿舒辞,她自然更是少于交谈。 如今乍然出了此事,她自然有些不知其所以然。四妹是为何与成源如此戏言,又是否有自己的考量呢? 说来三弟被指去和亲,倒却是对家族有些益处——可以为自家与皇室沾亲带故,有一些关系。就如如今这样,好歹有个义弟的名头,也为皇家和亲了,算是为国做出了牺牲,成源不是刻薄寡恩之人,也会记得他们李家的付出,日后也会提携李家小辈一二。 也许,四妹是想到了这一层,才会放心地与陛下玩笑吧,在宫中,从来一言一行就没有不三思而行的,在宫中,过得比之从前在闺中,自是谨小慎微一些。 舒镜想了想,还是,对清溪说道,“去翊坤宫嘉德殿请李美人,就说我有些事找她。” 清溪领命去了嘉德殿,却被舒辞的掌事女官泠歌拦在了外头。 “昭容娘娘的相请,我们美人会去的。”泠歌说道,语气略带为难,“只是,此时皇后娘娘正在殿中与美人说话,不便之处,还请昭容谅解。” 嘉德殿中暖意融融,一派和暖景象,仿佛春天提早到来。一旁的桌案上,一盆水仙静放芳华,散发着淡淡的幽香。玥真坐在上首,下首左右坐着李舒辞与张晗如二人。当下一片静穆,落针可闻。下首二人目光都看着着上首的玥真,一言不发。而玥真则是抿了一口茶,慢慢地翻看着手中的账簿。 过了一会儿,玥真放下账簿,目光缓缓再二人面上扫过:“我听得你二人这月的用度,多以香料为最?” 晗如抿住嘴唇,低声说了句“是。” “为何?”玥真抿了一口茶,说道。 “炙羊肉烧肉之类的,自然最费香料。”舒辞小声说道,脸上微微泛上一抹红晕,“我和晗如,都爱吃这个。” “我和舒辞相聚时,总爱吃点小东西。”晗如直了直脊背,说道:“这不违反宫规吧?” 玥真看了晗如一眼,笑了笑:“自然不违反。”张当晗如喜上眉梢,舒辞舒了一口气的时候,玥真扬了扬眉,微微笑道,“只是,李美人怀孕,到底也爱多吃一些,如此辛辣炙烤食物,有孕的时候吃得多了,对身子多少也不大好,平日里还是适量为好。” “是。”舒辞脸上一红,微微躬下身去,“妾日后定当以龙胎为念,不放纵口腹之欲。” “无事,我未怀胎,日后你我二人食这些东西,我替你多食些。”晗如笑道。 “自家份例够即可。”玥真笑道,看了晗如一眼,“多食积食,张美人也要注意。香料贵重,注意用量。” “是。”张晗如一噎,讪讪笑道,“原是妾疏忽了。” “清河郡君近来还是常去找薛茶师与她一同说话吗?”玥真缓缓饮了一口茶,对晗如二人问道。 “是呢。二人关系好的,如同崔淑妃和李昭容一般。清河郡君还时常让薛茶师多入她居住的流云居,薛茶师只要一无公事,就往清河郡君那儿跑,俨然那儿才是她的寓所一般。”晗如快言快语,轻快地说道。 “原来也是有缘人。”玥真点了点头,说道,“如此,与我和宁王妃,崔淑妃二人的关系一般,也是有缘。” “听得她们二人也极为喜欢粉色,张彤给薛茶师的赏赐,也不外乎都是粉色。簪子,绸缎,头饰,手串无一不是粉色为多。”晗如继续笑着说道,回头有意无意地看了舒辞一眼,“和我素日喜爱赠舒辞粉色鲜花,如出一辙呢。” 舒辞淡淡一笑,宛如水仙静静开放:“她二人都喜欢,自然是两心相悦,无可不可的。只是我向来最爱鹅黄,粉色的鲜花,倒不是甚为喜爱了。” “原来是我不解阿辞的意思了。”晗如笑道,笑容中竟有些苦涩,“看来不喜欢的东西,总是强求不来的。” “两心相许,本就是看缘分,一生能得一人相许,自是有福的。”玥真看二人神色,不由得淡淡一笑,“你们二人都是有福之人,若能惜福,自然能有法得偿所愿。” “妾谢娘娘吉言。”晗如点头行礼谢道。舒辞在其后也是躬身一礼。 玥真走出嘉德殿,坐上肩舆,放眼一望,却正好瞥见清溪消失在宫墙角的背影。玥真微微一蹙眉,问身旁的濂珠:“清溪怎么也来嘉德殿了?” 濂珠叫来了守在殿外灵珠,只听得她恭敬回道:“禀娘娘,李昭容才让清溪来过,请李美人增成殿一叙,被李美人身边的泠歌拦下了。这估计是回去向李昭容复命呢。” “平白无故地,能有什么事?”玥真问道,眉头又是一蹙,“难道是晋王李素节一事?” “想来是的。”濂珠低声回道。 “宁王妃那里近来可有信来?”玥真继续问道,却是转移了话题。 “未曾。”濂珠回道,“今日学堂那边,辽东郡公倒是又和太子他们闹起了口舌,其中还有楮小郎君。” “哦?涵虚那孩子也在其中?”玥真微微直起身子,说道,“如今又是为何?我记得上次婚宴后,王泊曾经向圣上告了一状,说临淄王妃婚宴上几人欺辱于他,被太子等人力证他先挑起事端,其中涵虚条理清晰,说了那天的事儿,这才没有让那王泊一面之词说了去。看着是个懂事的。如今,他也和王泊吵上了?” “其实,就奴婢所知,上次辽东郡公出言讥讽吴小郎君,是楮小郎君先出言驳回了辽东郡公。”濂珠说道,“自那次以后,辽东郡公就有些不待见楮小郎君了,常有龃龉。” “我记得,王泊的母亲,是平昌孟家女?”玥真思索片刻,说道。 “是。”濂珠回道,“还是长房女。” “过些天让她入宫来,好好与她说说王泊之事。”玥真凝眉说道,“让她多教教王泊。门阀世家早已没落,平日里一味自高,端着那些架子也不是好事。何况如今他连本族的妹妹都瞧不上,出言无状,日后如何担得起郡公的位子?别一个不察,螃螃蟹蟹的,没得丢了自家人的面子。” “至于那位李三郎,”玥真顿了顿,“他也是要和亲的人了,就让德王教教他为人婿需要学的规矩吧。” 德王宅,李素节忐忑地站在了门口,小心地左顾右盼。德王宅很是端方大气,厅中博古架子上,一件件古玩错落有致,摆放齐整。宅里的长史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李素节慢慢走进,宅子很大,比李宅恢宏,也多了几分肃穆。但是李素节的内心,却逐渐地放松起来。 “荥阳王在此先坐着吧,德王一会儿就会到来。”长史恭敬有礼,对素节说道,素节点了点头,就坐下,接过长史递过来的茶水和书,边看边品了起来。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荥阳王可知,此语的分量?”正在李素节看着那话本正有趣时,一个沉厚的长者声音响起。李素节一惊,连忙放下书回头看去,却见一个身着藏青色圆领袍,须发半白的老者从屏风后转出,笑容和蔼可亲,观之似是一个近花甲的老人。 “德王安好?”素节小心地躬身行礼,“今日初见就言及这句哲语,可是在提醒晚辈,要慎言与人为善?” 德王敏树上下打量了他一阵子,这才开口道:“今年几岁了?” “十六。”素节回道。 “比我儿媳妇还小上一岁。”敏树点头道,“小小年纪,礼数倒是周全,不错不错。” “德王,晚生有一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 “问。” “德王殿下叫我来此,是教我如何在穆勒为婿之道吧?”李素节小心着措辞,说道。 “是。” “那么,殿下是否应该教我如何在穆勒运筹帷幄,为两国和平做出贡献,再为我国谋利呢?为何德王初见面说的却是这八竿子打不着边的训诫?”李素节直了直脊背,说道。 “荥阳王难道以为,我说的此话不对?”德王沉声说道,“即使在异国,有再多算计,也得记得此话的分量。与人为善,谨言慎行,不说伤言,也是为国谋福的一部分。若是没有谋略,保住自己,稳定两国和平也是大功一件。” 李素节点头:“省的了。那么,接下来,我们要学什么呢?” “如今你是圣上义弟,也该叫我一声阿叔。”德王说道,“从今儿开始,不叫殿下,叫阿叔。” “侄儿领命。”素节回答得爽快,“阿叔可否告知侄儿,如何定国策,为国效力?” “不急。”德王打开了香炉,往里头加了一味香料,“侄儿可知,这里的香料有几味?” 第165章 160.双情 “四样,还是五样?”李素节认真嗅了嗅,皱眉思索了一阵,说道,“侄儿愚昧,闻不出。” “是沉香,檀香,龙脑,安息四味香料。”敏树笑道,“如何闻着可会太冲?” “醒神冲和。”李素节答道,“闻着刚刚好。” “多一份则太烈,少一分则太淡。”敏树拿起一根银簪,缓缓调动香炉里的香料,笑道,“这香料之味,也正如处事之道。你为穆勒之婿,第一步要做的,正是如此。” “阿叔此言,是在说我和亲正需要如此?以最基础的处事之道开始,不温不火,掌握分寸?然后再考虑为两国和平甚至有利于母国?”李素节抿了抿唇,说道。 “正是。”敏树笑道,“和亲又不只是单纯的结亲交好,其中关系复杂,为人需要多谨慎小心。正如配这香料,德宜为佳。” “宜字,看似简单,实则不易啊。”李素节叹道,“不知可有具体实行之法?” “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敏树笑道,“以和为贵这个道理,是从古时就流传下来的。和定为先,而谋在后。人和,而后兴谋。机敏,善观察,能与人为善,才是根本。” “如此,晚辈谢阿叔提点。”素节郑重行一拱手礼,说道,“敢问阿叔,侄儿可能在先练为佳?” “你我日常对话,也是言和的一部分,我觉得,你如今和我相谈,就很好。”德王点头说道。 时光荏苒,转眼又是两月匆匆而过。 “荥阳王在德王处学习为婿之道如何了?”这日,成源行至嘉德殿,见舒辞腹部逐渐隆起,忽而想起李素节,随口问道。 “前些日子他回来告诉妾,说他在德王殿下那里学到了不少,受益匪浅。”舒辞笑道,“如今,德王已是他最尊敬的长辈了呢。” “哦?他都学了什么了?”成源笑道,“德王叔总不会教他如何讨好穆勒公主,让他学全了琴棋书画吧。” “那哪能呢,到底是我大辽的子民。”舒辞制了一碗茶,递与成源,“多是些为人处世,与穆勒人物风情和人际关系罢了。也有些穆勒那里一些人的喜好。” “愿闻其详。”成源喝了一口茶,嚼了嚼茶里的坚果碎。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和亲为婿不如为君大,但也任重而道远。为国谋福,首先要和为先贵。若是能够与穆勒的主要人物处好关系,安身立命有了保障,自然能够有话语权,为两国长久和平多说上几句了。“舒辞说道,“这一点,德王殿下讲的清楚明白的多了。” “这样教,倒还是落到了实处。”成源放下茶盏,说道,“穆勒前些日子也同意此次和亲了,只是那国主似乎并不甚满意,直言还是更喜欢为她女儿当个皇妃,或让她孙女为郑王妃。且穆勒那边权斗向来激烈,两年后素节去了那边,恐怕并不轻松。” “况且听闻,这些日子穆勒那边已然不管我大辽不肯承认,已然称帝了。那边的王后也已然改称了皇后,定了国号为新。恐怕日后,穆勒就要成为大新了。”成源皱眉说道。 “那么日后,素节去穆勒,岂不是多了一份危险?”舒辞蹙眉担心道,“这次和亲,恐怕最后被动的,会是我大辽啊。” “被动倒也不至于,不过一诺千金的道理倒是不能违背的。咱们这次,只能是无论如何都要促成此次和亲了。”成源皱着眉头说道,“但是素节听得生性是颇老实的,恐怕此去是要吃一点亏。” “吃亏又如何呢?人生在世,总有吃亏的时候,又怎能时时都避免呢?”舒辞低下头,绞着裙带,小声说道。 “无论如何,你这些日子,都要安稳为主,好好地将养身体,平安地诞下你腹中的他。”成源拿过她的手,说道,“这样,于现在的你,才是最好的。” “能够如此安然静好,我已是很知足了。”舒辞脸色一红,说道。 “如此,甚好。”成源笑道,浑然不觉舒辞眼神中一闪而过的娇羞与甜蜜。 “陛下若是能够常常来看看孩子,就更好了。”舒辞低声说道,目光中轻轻泛起一丝泪光,带着微微的嗔与更深处的痴,“这样她更能长得快一些,开心一些。” 我也能够看到你更多些。她在心里补充道。微微的苦与涩在齿间漫开,散逸在口中,说不出的难为,“这样,我的心,也能被你的影子充满,再也装不下相思苦。”这句话在她心里回旋着,飞翔着,却再也说不出口。 “我会的。”成源应道,对着李舒辞微微一笑,笑中是让李舒辞心动的碎星,却没有恋人的温柔。李舒辞也微微一笑,笑中却隐隐多了几分无奈与酸楚。 若是月亮还没来,你眼中的星光也可照我的心中。只是你的星光,最终不眷顾我,是别人的礼物。 而我,只能呆呆望着你的背影,痴痴不语。风吹过,落下几抹星光,散入我的心中。 时来润律音,常有舒辞调。对于李舒辞而言,最亲切的,如今还是音律之美。 此时陪伴她的,有晗如,还有之前同样好静的段旋。 这时转眼到了六月,这时,她已然近乎可以临盆了。 琵琶一曲,珠圆玉润,间关莺语花底滑。最是人间乐事。同时随着乐音自唱一曲,更是美得人宛如小小啜饮玫瑰香露,让人神清气爽,口齿生香。 晗如在一旁吹着笛子,段旋舞蹈。晗如看着舒辞,一时也是有些痴了。 朱颜辞镜花辞树,最是人间留不住。我看着你,如同看着我自己。一样看着一人,一样为他伫立许久。你看着陛下,我看着你。 清风吹过,满池荷花盛开,今日是荷花盛开的时节,陛下邀请满宫人共赏荷花,我们三人献上一曲自编的《泠荷》,一起自醉其中,一起向我们共同的丈夫献上自己的心血。 但我心却只在你,而你,只在陛下。 晗如弹着,想着,忽然鼻尖一酸,笑着笑着,微有泪花点点。 荷风细细,你心里,是否也有我的踪迹?让我在你心中掠过吉光片羽,雪泥鸿爪? 你看,这笛声啊,融合了你的琵琶,进入了我的心里去了。 然而,这些晗如的心声,进入不了舒辞的一心半点,她大着肚子,有些胎动。此时望着成源,自是隐忍而含情,脉脉如水流。 一曲毕,成拊掌而笑,皇后目光赞许,而姊姊李昭容,也冲她投来了一个惊艳的目光。 她笑了笑,微微点头,看着成源免了自己的礼,然后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今日荷花宴,两位美人和始阳县君的舞,曲都很出彩。”皇后玥真笑道,“间关莺语花底滑,亦有舒辞调,听着难得是人间清欢。陛下是不是该赏赐点什么?” “是啊。”成源大笑,“尤其李美人还有孕在身,是该赏!今日夏日,就送月影纱四匹,安枕的紫玉如意一枚吧!” “另,张美人赐光华缎两匹,始阳县君亦是。就作为今日表演的赏赐吧!轻素,去娶东西来。” 轻素应着,不一会儿便取了东西来,着与成源过目。成源一点头,她便交给了身旁的小宫女分呈于舒辞几人面前。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宫女呈上月影纱和如意,来到了舒辞面前,舒辞一笑,一旁的泠歌忙接下了东西,笑着给了吗小宫女几枚铜钱。 小宫女欣喜地一笑,却突然寒芒一闪,转身忽然就冲着成源飞身而去,一道寒光从她手上闪过,那是,一把刚出鞘的匕首! 众人纷纷惊呼后退,皇后玥真一惊,随即本能地护在了成源和几个孩子面前,眼看着那匕首就要迎面冲向玥真,那匕首却在此时突然转向,竟是直逼向侧后方的成源!众人惊声呼喊——不好!要攻击成源了! 电光火石之间,却见一人“啪”地一声,掷出一物,稳稳地打在了那刺客宫女的曲池穴上,那宫女手一抖,手中的匕首应声而落,掉在了地上,她正要捡起匕首再刺,却已是来不及,侍卫们已纷纷赶到,将她合力擒下,押在了殿前。她不甘地伸手,却被按住了手指。 玥真惊魂未定,急忙先看了昀晔嘉阳令月,再看看成源,确认无受到伤害后,她送了口气。转头再看刺客那里,却听得一声惊呼,在乌泱泱的侍卫和刺客身后,一道血迹从那里慢慢地洇了出来。 正在一片混乱之中,泠歌的惊呼分外清晰:“娘子,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太医,太医!快来人啊!” 晗如急匆匆赶了过来,扶起瘫软在地的李舒辞,“李美人用药包救了圣驾,自己惊吓之下,胎动就要生产了!都别愣着,快请太医稳婆来啊!” “那药包还是李美人自己用来缓解孕期不适症状的。如此危急情况下急中生智,如今为此情急之下有不便,你们怎好袖手旁观!”一旁,张彤的声音也在此时响起,“快啊,搭把手!”” 注:唐朝的茶里面是有坚果碎,茴香之类的,可以是“吃茶”的 第166章 161.双线 成源紧紧抓住御座,沉声道:“宣太医,稳婆,为李美人诊治!” 丰明三年六月廿四,荷花盛开的时日,李美人舒辞生下一男一女双生子,成源为儿子取名,昀暖,女儿取名,徽辰。另,李美人救驾有功,机敏能干,含章可贞,遂晋为二品昭仪,所居嘉德殿更名含章殿。 同时,为了恭贺李昭仪双生之喜,四位新人皆晋位。张美人晋婕妤,清河郡君晋才人,始阳县君晋为南阳郡君。 而此次刺客的审案结果也很快出来了,原是穆勒那边的主战派不满这次和亲,要破坏此次和亲,加之不满成源反对穆勒称帝,以及存了刺杀成源以引起北辽国内动乱的心思,故而派潜伏在大辽宫中有些年头的宫女格尔木动手,只是万没想到,格尔木身手并不了得,且又有舒辞的临场应变,竟然就这样被护卫拿下了。 消息一出,众人纷纷指斥穆勒主战官员的不是,而经历此事,穆勒理亏,金靖也失了谈条件的先机,因而一时不敢再说些什么。荥阳王与穆勒四公主的婚事就此定下,穆勒再不敢提出旁的要求。于是,穆勒的这次和亲,北辽并未付出额外的钱帛。 而李昭仪和李昭容姐妹俩的关系,也随着双生子的出生,更加亲近了起来。 增成殿,舒镜掰开荔枝壳,细细品尝南辽送来的荔枝,说不出的舒适惬意。而舒辞,则是在一旁吃着花盏龙眼。过了一会儿,舒镜放下荔枝盘里的荔枝,拿起帕子拭了拭嘴角,笑问道:“上次去你殿中本要问问你,却碰上皇后娘娘在,混忘了,你让素节去和亲的话,可单纯是为了戏言?” “自然戏言居多。”舒辞继续慢慢吃着龙眼,“只是未曾料到戏言成真。不过在戏言之前,我确实也想过,若是真的和亲成功了,对李家也是百害无一利的。” “那你可记得,素节听闻此事的反应?”舒镜问道,“不过如今,他倒是接纳得快。” “木已成舟,自然只能接纳迅速了。”舒辞说道,吃完了最后一口龙眼,“既来之则安之,这是阿娘教我们的道理。他自小养在阿娘膝下,自然懂得。” “说来也是奇了,你提了,圣上和皇后竟然还真的接纳了?这其中的道理我到现在还想不明白。”舒镜说道,“我怎么不知,圣上是这么容易听取旁人意见的人呢?“ “大约也不过是初听有趣,再一想有些价值罢了。”舒辞笑道。 “哀家听得如今李昭仪甚得圣心,这位分,竟是直到二品之首,比她姊姊李昭容还尊了些。”长乐宫,太后用小匙舀着盏中的红枣银耳羹,对一旁舀着才赐下的红枣莲子羹的玥真说道,“她新生了一子一女,风头正盛,你一向顺遂,如今心里如何?可别为了如今这事儿,入了心,生了心绪。” “她性子机敏,能替君分忧,这次更是有急智,替源郎拦下了刺客。于情于理,陛下都应该对她好些,这次的晋升,是她应得的。”玥真饮下一口羹汤,缓缓说道,话中并无丝毫不快。 “你倒是想的开,这也是你的福分。”苏嫮看着平静的玥真,脸上一抹微微的笑意漾开,接着却是叹了口气,“可惜你多年好强,事事亲力亲为,生升平后伤了身子,难以再有身孕了。不过好在你也有了三个孩子,日后老来,是决计不会无人孝顺了。” “生儿育女多年,也累了。生育多了也是苦,如今这样,刚刚好。”玥真笑道,“这样,我也能清闲一些。” “也是,我大辽一向子嗣虽然不丰,却极少夭折,这样对于母亲,也是积福。”苏嫮点了点,说道,“李昭仪这一次生了两个孩儿,是辛苦,也是福气。今后她的后半生,也不会孤单了。” “没孩子也不一定孤单,宸太妃和惠太妃如今也五十许人了,还是那样好,宸太妃为了免惠太妃孤寂,宁可与宁王分离也要留在宫中陪惠太妃,这是怎么求也求不来的福分呢。后宫妃嫔,若是能得如此情谊,岂不是也不枉此生?”玥真笑着说道,轻轻将手中的碗盏放在了一旁。 “你与宁王妃,难道情谊便不深厚了?”苏嫮轻轻搅动盏中羹汤,“当年你丁姨与姜才人也是惺惺相惜,相互扶持,虽原为主仆,但最后,姜才人不也一年后追随了你丁姨而去?这姊妹情谊,哪里那样不可得了?” “阿娘说的有理。”玥真笑道,“只是这宁州路远,渊弟夫妻二人又总去游历,这信件来往,倒是真不容易。” “你公爹当年把皇位给了源郎,獐子岛给了蕙纨。独独二郎什么也没给。知道的,说是因为二郎不善这二道,除此之外,无产业可分,不知道的,只道你你公爹偏心。二郎为国征战多年,也算是有功之人了。如今在宁州,虽然实际上过得不错,可外头的人,还不知道怎么说呢。”苏嫮眉头微蹙,只是烦恼。 “阿娘不必担心,这些人言,从来只是说说便罢,如今四下安好,就让人闲言几句,也是无关紧要的。要紧的是咱们的日子。”玥真安慰道。 “我也不多说了,如今这样,确实很好。就是不知如今二郎那边,过得如何了?”苏嫮叹道,目光悠悠,“前些日子,还听宸妃念叨着呢。孩子大了,不在身边,就是让人担心。” 千里之外,忻州青石山。 成渊今日带盈欢来青石山,是来爬山的。 和之前一样,成渊又带着盈欢和两个儿子出门游历了。这一次,是晋地忻州。 夏日迟长,昀晖昨日中了暑热,颇有些难受,不能出门游玩,只能在客栈中休息。林致作为略通医术的母亲,只能在客栈中照顾他。而昀暄向来和弟弟最要好,弟弟生病了,他也待在客栈陪弟弟。尚武和萱茵自然也在客栈中陪着兄弟俩。盈欢好动,耐不住性子,央了成渊出门,来青石山看美景,爬山来玩。 成渊自然同意了盈欢的话,客栈固然凉爽些,但是终日困坐室内,他也是万万受不了的。忻州名山城青石山远近闻名,风景宜人,他不能白来一趟,定要去看一看的。若是真的有趣,景色如仙境,他先去看看,也能替林致开一开路。 于是成渊带着盈欢爬上了青石山。他另辟蹊径,不爬有寻常人走的那一条,转而选了人烟稀少,却景色更加吸引人的一条。 青石山的幽径果然别有洞天,古木参天,涧水潺潺,偶有山风拂过,送来松涛阵阵。盈欢踩着青苔遍布的石阶,不时弯腰拾起几片奇形的叶子,兴致勃勃地跟在成渊身后:“爹,你看这叶子像不像蝴蝶?” 成渊回头笑看她一眼,刚要答话,忽闻前方林中传来几声异响。他神色一凛,迅速将盈欢拉到身后,指尖扣住了腰间的软鞭。 果然,七八条黑影从树后闪出,个个面露凶光,为首者脸上带着一道刀疤,阴恻恻地笑道:“孟将军,别来无恙?没想到会在这青石山撞见你。” 盈欢心头一跳,握紧了成渊的衣角。她虽不知对方是谁,却能看出这些人来者不善。 成渊目光微沉:“阁下是何人?我与你们素无冤仇。” “冤仇?”刀疤脸冷笑,“当年你在边关斩了我胞弟,这笔账,今日该算了!”说罢挥刀便砍。 成渊早有防备,软鞭“唰”地抽出,缠住对方刀身猛地一拽,刀疤脸踉跄几步,险些栽倒。其余人见状一拥而上,刀光剑影瞬间笼罩了窄窄的山道。 盈欢虽学过些拳脚,此刻却只能靠着石壁躲闪,看着父亲以一敌众,额角渗出细汗。成渊毕竟带着个孩子,不敢恋战,只想速战速决,可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招式狠辣,招招致命。 缠斗间,成渊肩头挨了一记闷棍,他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正护在盈欢身前。刀疤脸见状,狞笑着挥刀刺来:“受死吧!”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锐哨划破山林,紧接着,数十条身影从藤蔓后、巨石旁窜出,个个手持短棍,动作迅捷如狸猫。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腰间系着个破旧的酒葫芦,正是青石山丐帮分舵舵主鲁方。 “大胆狂徒,敢在我丐帮地界伤人!”鲁方一声大喝,短棍横扫,直取刀疤脸手腕。 刀疤脸见状大惊:“丐帮?你们怎么会在此地?” 鲁方冷笑:“我帮主打探到有人要在此地寻衅,特意让我等在此恭候!” 成渊看着突然出现的丐帮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暖意。他站直身子,朗声道:“鲁舵主,许久不见。” 鲁方这才侧身对着成渊拱手,语气恭敬却带着江湖人的爽朗:“帮主!属下等来迟,让您受惊了!” “帮主?”盈欢愣住了,看看父亲,又看看鲁方,满眼诧异。 刀疤脸更是惊得后退半步:“你……你是丐帮帮主?”他只知成渊是宁王,却不知他竟还有这重身份,一时间面如死灰。 成渊没再看他,只是对鲁方道:“拿下吧。” 有了丐帮弟子加入,局势瞬间逆转。那些黑衣人本就不是成渊对手,如今更是溃不成军,不消片刻便被尽数制服。 鲁方上前解开其中一人的面罩,皱眉道:“是黑风寨的人,难怪这般凶悍。” 成渊点点头,揉了揉盈欢的头,轻声道:“吓到了?” 盈欢摇摇头,又点点头,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问:“阿耶,你真是丐帮帮主?” “当然。”成渊笑道,颇有几分自豪,“盈欢,你记不记得,阿耶经常带你去看的那些奇怪有趣的叔叔伯伯们?” “当然记得。”盈欢雀跃道,忽然她仔细一瞧周围的人,发出了惊喜的欢呼:“你是——癞头叔叔!” “小娘子好呀。”丐帮其中一名成员癞头江子憨笑道,“好些日子不见了,过得可还开心?” “啊—,阿叔我们又见面了。”盈欢很开心,“原来,你们都是传说中鼎鼎大名的丐帮成员!”她回头看着成渊,目光中满满地都是崇拜,“想不到,我阿耶还是丐帮帮主!” 第167章 162.夏锦 “咔哒”,一阵树叶树枝被踩中的轻微声响传来,转头一看,林致牵着昀暄和昀晖的手,一左一右,就站在了成渊与盈欢的后方。他们身后,是来时的大片路程。 成渊有些尴尬,更有些被撞破秘密的惊慌。但后者,被他掩饰得甚好。他低下头,细细想了一想,抬起头来,对林致笑道:“夫人安好?怎的不在客栈歇着,跑来了青石山找为夫?” “昀晖好了点便要寻郎君,昀暄也吵着要来找阿爹。我拗不过,只能乘着车马带他们来寻你了。”林致笑意盈盈,却语带探究,“想不到,郎君竟然在此处与山匪打架,更是惊动了丐帮中人。” “帮主有难,我等自然无不相助的道理。”鲁舵主抱拳道,神色之间,竟然有一丝敬服,“承蒙帮主管理得当,如今我丐帮管理大小乞丐,又得力了不少。不少小乞丐的功夫,也精进了不少,可以少被人欺侮。我们丐帮弟子,都记得帮主的恩惠呢。” “我平日里只知家中事务,替郎君分忧,从来不过问他外头的事情。”林致笑了笑,转向成渊,“所以,这些帮里的事务,我并不熟悉。平日里他做什么,如何做,有劳帮主替我讲明了。” “娘子客气了。”鲁舵主连忙说道。 “娘子平日里已然为我做了许多,这些事情,不知道也无甚不可。”成渊笑对林致说道,目光里却尽是歉意与探寻,“只是不知娘子来了多久,是否看到了那匪徒行凶?可有惊吓到?” “这匪徒打了一半我才到了这里,正巧碰上丐帮弟子出来相助。”林致笑道,“不偏不倚地,还让我和两个孩子看了好一场大战山匪的戏码。今日,可让两个孩子长见识了。” “那还好。”成渊笑道,“若是你早些来……” “若是我早些来,”林致打断成渊的话,“我定然会出手相助。我虽不会武,但当年你我第一次相见,我身手如何,你也是知道的。” “那我倒是庆幸夫人晚些来。,免得劳烦夫人出手,没得为这些小贼伤了几份心神。”成渊笑着说道。 “夫人日后不必担心,有我们在,断不会让帮主有一丝事的。”鲁舵主说道。 “好。”林致赞许道,“我郎君虽然武力也算高强,但终究不是神人,以一敌百,终究劳累些。何况还有孩子在身旁。有你们,我也省些心了。” “愿为帮主和夫人效劳。有事随时差遣即可。”丐帮众人齐声道。 天色显然不早了,成渊一家在丐帮的簇拥下,带着山匪回到了名山城内。成渊带着这些匪徒自去交给了官差,随后就原地遣散了众丐帮弟子,自回客栈去。一路上,林致带领三个孩子在身旁,跟着尚武萱茵,人数场面,好不壮观。 一路上,林致与成渊无甚话可说,只是间或关心一下三个孩子,尤其是中暑才好些的昀晖。成渊看了林致几次,欲言又止。 到了客栈,林致如常带着几人回到客房,关上房门,安顿好三个孩子后,林致转头看着成渊,开始说话了。 “你……”成渊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你当这个帮主,多久了?”林致问道,语气中是不能掩饰的直白的好奇。 “三年了吧。”成渊毫不避讳,说道。 “三年,那么是阿耶去世后就开始当了吧。”林致舒出一口气,说道,“阿耶去世前找你们三个单独说话,之后姊姊就得了你阿耶的獐子岛。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阿耶给你的,就是这丐帮帮主之位吧。” 成渊嘿嘿一笑:“如果我说不是,是不是你就会扎我了?” 林致看了他一眼:“那倒不至于。”顿了顿,又道:“难不成你喜欢被扎?” 成渊连连摆手:“不敢不敢,你这没事一扎,可疼了,谁知会不会去我半条小命。” “那你没事提这个,都多早远的事儿了。那时我还年少,如今哪里能和当时一概而论。”林致转过头去,从床头的箱笼里,拿出未刺绣完的绣活儿,就着天光绣了起来。 “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只能告诉你,这确实是阿耶传下来的。丐帮帮主是皇室亲王,这一事,万不可泄露出去,前一任帮主是陛下一事,更不可让人知道。是以我才一直瞒着你。如今你既然知道了这个,那么能不能不把这个秘密往外说?”成渊说道。 “当然能。”林致放下绣绷,直直地看着成渊,目光郑重,“你当我是不知分寸的蠢妇吗?这点分寸道理都想不明白?” “多谢王妃。”成渊笑道,“我自是知道王妃的智慧。但这不是例行确定一下嘛。” “你们过来。”林致叫了在一旁玩耍小玩具的双胞胎和看册子的盈欢过来,“今天看到的听到的事情,不能和别人说,尤其是不能说阿耶是丐帮帮主的事情,你们可记住了?” 昀暄歪着头面露不解,却不急着开口,盈欢和昀晖却是立刻点点头:“记住了。我们都听阿娘的话。” 昀暄歪头说道:“为何呢?阿耶今日可威风了,说与旁人听,多荣耀啊。” “阿暄,”盈欢拉了拉他的手,“听阿娘的,准没错。” “是要听阿娘的,可我想知道为什么。”昀暄坚持道,两只手不安分地在衣服上动了动。 “阿耶的事情若是让别人知道了,阿耶会有危险,你明白了?”林致说道,目光中满是慈和,“好了玩去吧。记住我对你们说的话。” “好勒。”三人高高兴兴地又去做他们的事儿去了。 “如今可了?”林致转过头来,看着成渊,笑着说道。 “可了。”成渊亦是笑道,“王妃想得周到,是真的贤能。” “好了,事也完了,嘱托也到了,如今也该到了晚膳的时候了。走吧,我们一同下去,看看驿馆今日有什么吃的。” “好嘞。”成渊情绪高昂,“盈欢,昀暄,昀晖,走,咱们用晚膳去!” 忻州雨过天晴,险处求全,已然是一片乐融融的景象,但上阳的皇城内,却又是风波再起。 一切都起因,只为王泊又出言挑衅人了,这一次是楮涵虚。 “怎么,楮六郎君这是家去啊?郎君如此心高气傲的人,居然也会把太子赐下的糕点省下往家里带?不会是这辈子没见过好东西吧?”楮涵虚刚把书摆好,再将那一块太子送的荷花糕仔细地放进小食盒里,就要带回去的时候,王泊那张令人生厌的尖脸再次出现在了楮涵虚面前。 楮涵虚看了一眼王泊,低下头自顾自地收起东西,搭在身上做包袱状,就抱着走。王泊冷眼看着他,见他就要避走,长臂一伸,长腿一迈,就挡住了他的去路。 楮涵虚冷然:“怎么?辽东郡公这是要管我的私事?” “倒也并非是。”王泊悠然说道,“楮六郎君不觉得自己太小家子气了?这么小小一块糕,也要这么小心包裹了带回去尽孝?这点东西,也放在心上。” “辽东郡公家大业大,自然不会把这一点东西放在心上。”楮涵虚冷冷道,“我家不如兄家是泽国大长公主后人,靠着祖母曾做过储帝而封王封爵,太子所赐,我自然不敢冒昧。兄整日出言嘲讽他人,可曾自家真正做到言行如一?” 王泊一愣,随即大怒:“竖子无理!尔安敢如此嘲讽于我!” “敬人者,人恒敬之。夫子的话,王七郎真是闭眼会背,睁眼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楮涵虚冷冷道,“七郎如此健忘,真该多读点书,长长记性!“ “涵虚的话,我很是同意。”王泊正想发作,却见昀晔也走了过来,清声说道,“王泊,辽东郡公,这两个称呼,你哪一个对得起了?这么多年了,你是从来不见长进啊!” 说着,昀晔猛地伸出手,一掌拍在了王泊的镇纸上,王泊正待说昀晔此举有违太子风范,自己不愿认下亏时,却“啊”的一声大叫,猛地站了开去。 王泊的这一声嚷,惊动了前来找阿兄的羡渔,她唯恐王泊迁怒,阿兄吃亏,连忙冲过来看,却在看清那一不断蠕动的东西时,猛然尖叫了一声。 只见昀晔掌落下的地方一个小小的丝网带被解开,一条毛毛虫蠕动着,从中钻了出来,还带出了另一条。与此同时,一只不知名的虫子也在一点点地爬出,扭动着,却是向桌上的糕点蠢蠢欲动。 王凝珠,嘉阳,窦绾,韦清齐齐伸过头来看,俱是震惊而叫。 “太子,你欺人太甚,怎么能如此!我要告诉太傅去!”王浚大声嚷道,恐惧地看着那蠕动的毛毛虫和那不知名的虫子,“你一只毛毛虫不够,还要两只,两只不够,还要一只不知哪来的不知名的虫子!” 昀晔哈哈大笑,用笔尖挑动那个小袋子:“两只?你仔细看看,这是什么?” “我不看!”王泊嫌弃到大声嚷嚷,“第一次见到看虫子还要认真看的。我不要看,我讨厌这种东西!” 昀晔发出了一阵爆笑:“你们兄弟俩胆小如鼠啊,这样就把你们吓疯了,连看也不看一眼?你们到底是男孩还是女孩啊?居然害怕虫子!” “哪个圣人说过男孩不能怕虫子的?”王泊怒了,一时不管昀晔太子的身份,“欺人太甚,怕虫子还要分男女污名化之?尔便是太子,也无此种说法!” “仔细看好了。”昀晔偏偏把那袋子挑起,凑近了王泊面前看,“这是吃面虫,只会在你的体内不停地让你爱吃面食,替它食面。这是毛毛虫,会化蛹成蝶的那种。”他挑开袋子,“至于这个嘛,你看它现在可还会动?” “呀,原来是毛毛虫的褪皮。”羡渔惊讶地说着,转头拉了拉涵虚,“六哥快看,居然不是虫子。” 王博听了一怔,仔细一看,也认出了那层死皮:“尔竟然戏耍于我!” 昀晔呵呵一笑:“方才叫尔看仔细,是谁一个劲儿的推三阻四的?” 闹了半天,原来小丑是自己。王泊犹自不服:“那是你先鱼龙混杂,娱人耳目,让我以为是两只毛虫!” 第168章 163.昀晔 昀晔正要说些什么,忽然却住了口。一片阴影投下,在他脸上多了一层投影。王泊一惊,回头一看,原是萧太傅来了。 王泊面上一喜,登时来了精神:“太傅,我有一言,要状楮涵虚与太子沆瀣一气,屡次携私欺侮于我!” 萧太傅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转向太子诸人,扫了一圈。最后,他的目光停留在了昀晔手上的小袋子上。 “褪皮,毛虫,吃面虫。太子的功课,学的是越发好了!”他缓缓开口,语中却带着严肃的愤怒,“都没什么事情可做吗?该回去的回去!别在这儿东拉西扯!” 众人一凛,连忙匆匆跑回座位上,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匆匆走出学堂。 “太子留下,把你手上的东西收好。其余人,一刻钟内离开学堂,不许让我再看见一个人在此磨蹭!”萧太傅沉声说道。 “你们俩也回去吧。”萧太傅对王泊楮涵虚说道,“老夫有话,要和太子单独说说。” “太傅,我和太子,楮涵虚的事儿……”王泊开口,正要再好好说道说道他们之间的爱恨情仇,就被萧太傅打断,“辽东郡公也是该改一改你那不留口德的习惯了。平日里我总教你们,要与人为善,不要乱生口舌是非。你若不惹事,太子和楮涵虚怎会主动挖苦?还是快快回家去吧!” 王泊语塞,只得先行离去,离开时,他不甘心地看了一眼昀晔,又看了看径自与自家兄妹离去的楮涵虚,最终还是收拾了东西,让家仆带着走了。 众人离去,只剩下昀晔与萧太傅二人。昀晔低头看着自己桌上那叠的整整齐齐的字纸,沉默不语。萧太傅凝眉,将一碟整整齐齐的文稿放在了昀晔面前。 “身为太子,一味地以捉弄他人来惩恶,虽然不乏正道,但终究不是太子应为之举。”萧太傅皱眉说道,“太子入学堂这样多年了,不会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如今你这样,是要止步不前吗?圣上在陛下如此年纪,已然是行止有度,端然是太子的典范模样了。” “阿耶当年如何,弟子自然是知道的。”昀晔低头,诚恳说道,“但弟子自认为,为太子为君,并非只有世人说认定的那一道。先帝纵为陛下,可也曾以泻药混为鸩酒戏耍于济阳侯,可见为帝之道,并不一定。所以为太子,也不必以常理之心为一道。” “不以此为一道,这体统如何立得起来?”萧太傅严厉起来,“太子可知,凡事总得有个正道准则,不能随性而为?先帝如何行事,那自然有其深意,我等不可妄议。但太子尚在学习,宛如小树尚未长成,需要扶植。若是现在就放任自流,以后可能长直?” “树自有其生存之道,为了自家生长舒适,树也可蜿蜒成长,只要可存活。弟子听得南方有水杉树林,树木水中生长,也有斜逸而出,自成一体的,不直亦有其风范。何必非要只固执于一道呢?”昀晔坚持道。 “巧言固执!”萧太傅拍案而起,“树不直,怎能长久?想要参天屹立不倒,旁斜而出,岂能长久?去抄写《论语》仁字篇十遍,不抄完不许回去!” 景运殿,玥真与成源对面坐着,一人刺绣,一人在案前批阅带来的奏章。不远处下首的食案边,昀晔津津有味地吃着烤肉与烤青菜,一口一口滴配着白米饭,大快朵颐。过了一会儿,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唇上的油腥,回味了一阵子嘴边的美味,心满意足地停了下来。 “今日太傅为何留堂?”等到昀晔用完了膳食,玥真问道,一边说着一边手上不停,犹自下针刺绣。 “为了我不该用虫子吓唬戏弄王泊。”昀晔恭恭敬敬地回道,“也为了我与太傅辩言,并不认错。” “你又是为何不认错呢?”玥真抬起头来,看着昀晔说道。 “我只是觉得,王泊那样的人,一直守着太子的模样,治不了他。”昀晔说道,“而且老是一本正经的,太无趣了。” “所以你就如此行事了?”玥真摇头,“我记得我也曾和你交过心,说过你这样做并不对。” “太傅也说过儿很多次。”昀晔恭敬道。 “但你就是犟着依然如旧,是也不是?”玥真神情严肃,“这些事情,若是昀曙做了,倒也可还使得。可你是太子,却做这等事。昀曙不是太子,却从来不这般。” “阿曙向来乖巧,这我知道。”昀晔泄气道,“连太傅也说,他更像阿耶。” “昀晔也十一岁了。不再是顽童了。”成源在此时接过话头:“你也该懂得事理,行事有个正经样儿了。虽然阿曙有阿曙的乖巧,你有你的聪明,但长此以往,终究是不能的。” “晓得了阿耶。”昀晔乖巧答道。 成源放下笔,看着昀晔。心里知道这小子现在答的乖巧,一出门肯定又把一切抛到脑后,我行我素。但是除了时常训诫,这种事,他还真不能就把他扭过来。他看着昀晔那此时看不出一点狡黠模样的表情,严肃道:“晓得就要做到。听而不行,怎能称之为孝?” 昀晔点点头,并未说什么,却在成源低头去看奏折的一瞬间转过头去,飞快地吐了吐舌头。玥真看在眼里,却并未出声,只是在昀晔转过头来的时候笑了笑。 “今儿下午太傅放我们半天假,那阿耶,无事的话,我去找阿曙玩了。“昀晔欢快地说道,没等成源和玥真说出一句,他就拍拍手,转头跑出了老远。 “昀晔如今大了,是越来越有气性了。”听着昀晔跑出了景运殿,成源抬起头来,对玥真说道。 “谁说不是呢?”玥真手上不停,一针一脚,细密绣着,“儿大不由娘。再过上几年,只怕还不会这样附和你。” “阿耶在时,早早给他定下了凝珠,如今我看他俩关系甚好,真是青梅竹马,无一不合。但是长大以后如何,却未可知。若是他日后不喜凝珠,要找个自己喜欢的当太子妃,又会怎样呢?”成源放下奏折,对玥真说道。 “结亲是阿耶提出的,倒也没有说死,只是当做储妃接入宫中养大。当初阿耶和大长公主说的也清楚,若是凝珠将来不愿嫁与昀晔,自然就另行嫁娶,不再为太子妃。若是日后有变,大不了不娶便是。”玥真说道,挑起绣绷上的一根丝线。 “到那时候,就不知是哪家的小娘子会被娶进来当太子妃了。”成源说道,提起朱砂御笔,在奏折上写下一笔,“不过这一切离如今,还远着呢。谁也不知,今后会是如何。” 玥真“噗嗤”一笑:“孩子还正找弟弟玩耍呢,你就想着儿媳妇的事儿了。批你的奏折去吧,明儿还要上朝呢。” 成源哈哈一笑:“这不是有感而发嘛。” 咸德殿,昀晔比画着,手忙脚乱:“哎,不是这样,你这样画就不好看了,宫墙应该直些,兰花要简略一些。哎,别急着画人啊,人物是最难画好的,你应该单独学了工笔才能融入画中去。唉,阿曙,你怎么画成这样了呢?” 昀曙也是一筹莫展:“怎么办呢?我是很认真地听阿兄你说的去画呀,怎么这下子就不对了呢?” “我也是黔驴技穷了。这教人画怎么和自己画的差这么多呢?完全不知道怎么教啊。”昀晔急得抓耳挠腮,“哎,这怎么办呢?这样吧,阿曙,崔姨平日里不是也有画一些画吗?阿曙你拿崔姨的画出来,我看看崔姨的画,说不准能知道怎么教你画画。” “好。”昀曙说干就干,迅速行动了起来,很快就开始翻箱倒柜起来。 “找到了吗?”一刻钟后,昀晔从昀曙身后探出头,询问找的满头大汗,满箱子弄的乱七八糟的昀曙。 “没呢。阿娘是不画画吗?不对啊,我前几天还看见她画来着的。”昀曙趴在箱子上,看着里头的一堆纸,丧气说道。 “要不,你拿这些字找找灵感?传说书画同源,你看阿娘的字,和我就会很相近,说不定能从中找到我老是画不好的原因。”昀曙灵机一动,说道。 “我试试看。”昀晔说道,从箱子里翻出了那些字纸。 “崔姨的字看起来倒是不错。哎?这怎么看起来像是诗啊,而且,”昀晔抖了抖其中几张,小声地读了出来,“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这些读着,怎么都像是情诗啊!” “听说阿娘未嫁时曾心悦阿爹,不会是那时候写的吧?”昀曙顿时兴奋起来,把脑袋伸了过来,开心地说道。 “不像是,崔姨只嫁过阿耶一个,哪有恨不相逢未嫁时。哎你看这些字后头还有日期。永定二十八年,哎,这不是你四岁时候的东西吗?还有你看,丰明三年,这是今年的!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看,又是情诗词!” “哎,你看,这儿又有一张!”昀曙翻出了一个册子,“题咸德殿送舒镜,啊,这是,给李姨的!” 第169章 164.又见粉 “多闻君舒意,常怀照镜辞。鹣鲽情且深,只恨未嫁君。”昀晔小声念着上头的诗,顿时感到济阳侯文里的粉色铺天盖地地铺了过来。昀曙不解其意,犹自不满道:“阿娘怎么又写诗给李姨了!她俩天天腻在一块,关系还不好吗?怎么不给阿耶写一首,阿耶才是我的阿耶啊!” “阿耶不是她一人的郎君,她自然不会写情诗给阿耶了。”昀晔摊手,头脑里却一片纷乱,“李姨是她唯一的密友,只有她一个,她自然只写给李姨一个。” “那也不成!怎么能这样,情诗是写给爱侣的或夫君的,怎么能给别人!我不服,要讨个说法!”昀曙犹自不满地嘟哝。 “好了好了,别嘟哝了,过来帮我把这些东西放回去!”昀晔说道,手忙脚乱地整理散落的一片故纸堆,就要重新放回去。 “不行,我要和阿娘说道说道,让她也给阿耶写一首诗,哪怕是慰问的!”昀曙说道,抓起桌上一张信笺就要走。 这可不行!昀晔猛然惊觉,一把抓住昀曙的手:“你要发什么疯?不行!这事情可不能闹到崔姨面前!” “哗啦”,昀晔拉住昀曙时是骤然伸手,一只手还顶着箱盖让它不再落下,此时忽然一松手,箱子里的东西被他手一松,忽然被风吹动,哗啦啦一阵声响,全都掉落在了地上。 “太子,郑王,你们在做什么?”韦清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咸德殿的宫人。此时几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殿中凌乱的一片景象,而后目光聚焦,都停在了昀晔二人身上。 “所以,当时殿中所有人都看见了?”景运殿,为此事差点炸开的成源焦头烂额,向婕妤张晗如问道。 “是啊,后来是韦家小娘子询问了情况,带着宫人帮忙整理好了东西。宫人们倒是不敢多言什么,是郑王自己不忿,拿了那些诗去找永乐公主评理,这才让学堂里的人都知道了,因而这东西也传了出来。”晗如小心这措辞说道,一边偷眼觑着成源,一边拼命克制自己即将露出的笑容。 “这宫里一个两个都是吃了什么,怎么净出这种事?”成源喃喃,抬头看了晗如一眼,想起她与舒辞交好,即刻平复了心神,恢复了平时肃然端方的模样:“原也不过是一点小事,倒也不必大费周章,只是崔淑妃没事写这些东西,还让小辈的看见,着实胡闹,行事不周全。如此,怎为皇子生母,忝居一品淑妃之位?让她抄写《礼记》中的《曲礼》一章五遍,好好想想该怎样侍君,交由皇后查看。” “是。”晗如低头,掩住了忍俊不禁的面容,“妾这就去告知崔淑妃与皇后娘娘。” 临出门前,她转头看了成源一眼,只见他烦躁地搁下笔,拿起桌上的信笺看了看,烦躁地把纸揉成了一团,随即往后一靠,闭目养起神来。 晗如摇摇头,随即回头,悄声而去,临走的时候,还轻轻带上了门扉。 成源看了看自己手中孟徵璟寄来的信,信上还恭贺他喜得贵子,又问他姓名封号打算为何。 想起孟徵璟戏耍于自己,说自己宫中已有嫔妃数人怀孕一事,成源顿时来了气。 他提笔,重又铺了一张信笺,刷刷写下回信: 兄安康否?前岁兄言后宫妃嫔多坏龙胎,如今越过二年,兄子女几何?名姓封号又为何?弟得一子一女,运道正好,不劳兄挂心。往望兄日后常怀勤谨,万勿以戏耍当国策,行荒诞之事,徒增笑耳! 信写完,成源掷笔于砚台中,闷闷不乐。想到林致玥真粉红之情,犹似在眼前,而雯屏舒镜,今又出如此之事,实在令他烦闷。他垂下眼眸,眼神集中于砚台上的一点,无比郁闷——怎的阿耶的后宫从来就不曾听闻有如此多的异事呢?这宫里的女人,一个一个都不像妃嫔,反倒是,来他这里扎堆画粉的!之前张彤和薛琼若已然让他有些不快了,这如今,又来了俩旧人! 如今,这粉是没完了吗?成源相当郁闷了。 椒房殿,玥真静静地听了晗如掌事宫女明玕的禀报,淡淡开口:“就是为了这事,没有旁的了?” 明玕说道:“禀娘娘,婕妤只和婢子说了这事,不再有别的。” 玥真心下觉得好笑,面上却是无水波纹兴:“我知道了,你可以回去复命了。濂珠,送明玕一程。” “娘娘可有话要对陛下说吗?婕妤来之前嘱托过我,若有话,可让婕妤一并带去。”明玕低下头,细细问道。 “我若有话,自会与陛下说,何须让张婕妤带去?”玥真讶然,随即意会到晗如的心思,“张婕妤若想知晓我怎样看此事,这就是我的态度,不必再更深追究。陛下是君,也自然不是可以轻易玩笑的,忘张婕妤急得这一点。” “是,婢子这就去回复。”明玕回道,转身轻快地出了椒房殿。 “你说,张婕妤到底指望看见什么呢?”玥真对濂珠说道,“陛下与我的乐子都敢看,这丫头,胆子却是不小。” “毕竟年纪小,有些贪玩也是免不了的。”濂珠说道,“何况她貌又美,才气高,从小家里宠着,有些小孩子气性,也会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 “这小丫头,真的是放肆。”玥真皱眉,随即却又松开,“不过倒是个没有机心的。平日里看她为人爽直,倒也不知还是个胆大促狭的。” “陛下这些日子也不曾踏足昀春殿,这才让她伴驾,就出了这事儿。不知陛下是为了避讳些什么,听闻了这事儿以后,不是找她,就是召南阳郡君。”濂珠低声道。 “许是这事儿干系颇多,陛下也想找个没有关联的人吧。”玥真铺开宣纸,提笔在桌上写下一行字,“崔淑妃抄书,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可是陛下的心里,只怕是过不去的。” “再过不去,也不过无宠。以崔淑妃的脾气,也无甚不可。”濂珠说道。 “只怕还求之不得。”玥真狼毫舞动,手下不停,“以源郎睿智,定是能知晓其中一二,就此,他这膈应,是一时去不掉了。” 玥真的大字,写的快而轻松,濂珠不觉奇怪,探头看了一眼玥真所写,奇道:“娘娘,您这是,给薛茶师写赞誉诗呢。” “她不是和张才人好吗?如今此事一出,她肯定要找张才人说去。你去,把这诗送给她。”玥真吩咐道。 旭昭宫华阳殿,刚升为才人,从流云居搬来华阳殿不久的才人张彤手里拿着那张濂珠送来的宣纸,翻来覆去地看,直看的那张纸都有了几丝皱纹,这才放下来,递给面前的薛琼若:“琼若,你觉得,皇后娘娘送这一首赞扬你的诗给我,是为什么?” 薛琼若拿过那一张纸,看着那娟秀飘逸的字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我也不知,不过,这总是好意吧?我当茶师,是皇后娘娘亲选的,教授公主们茶道,她也一贯赞誉支持,就连我新提倡的改吃茶为点茶,她也鼎力支持。这一下,总不可能暗讽我吧。” “我是觉得,她是不是知道了我俩的事。”张彤一手托腮,颇有些苦恼,“要知道,皇后娘娘最是温和好性儿,却也聪慧敏锐,咱们平日里的事,没少逃的了她的眼。咱们平日里吃喝玩乐,她从不说什么,但是却什么都知道,也都能发现。简直比我娘还慧眼如炬。” “就是知道了又如何呢?我还是做我的茶师,你做你的宫妃,咱们各做各的,并没有妨碍旁人什么。”薛琼若拈起一块茶点,举到张彤嘴边:“吃吗?我今儿才做的龙井酥。” 张彤接过龙井酥,小口小口地吃着,又举起茶盏,轻轻啜饮:“不错,你的手艺,越发进益了。”她夸赞完,又对琼若接着说道,“可是你我二人之情,终是于理不合的啊。你忘了才发生的崔淑妃和李昭容的事儿了?” “但也最终不过是写诗的崔淑妃抄了《礼记》罢了。圣上又何尝苛责了?”薛琼若说道,又读起玥真的小诗来:“玉液水天碧,疏香兰室消。我喜欢这句,这是娘娘对我茶道的肯定。” “那你是不是忘了还有——兰气绕芳丛,藕色清芳歇啊?”张彤一把将剩下的龙井酥塞进了她的嘴里:“藕色,藕色啊!夏日粉色的,唯有藕合色!在家时,你我可是读过话本子的!” “那就是皇后娘娘看出了咱们都事呗,这有何可忧虑的?选秀当日,我为何被落选?不就是一袭藕合衣裳的缘故?而你一身银红,居然没有落选,才是奇哉怪哉!”薛琼若咽下龙井酥,笑道,目带狡黠,“我听得宫中传闻你像郑宸妃,不会是因为你长的像她的儿子宁王才被陛下看中,这才忽略了你衣裳的颜色了吧!” “说什么呢!”张彤嗔怒道,“你这鬼丫头,你是想要被我打吧!瞧你这副没有正形的模样!连宁王你也编排上了!我们见都没见过他!再这样下去,我可不容你!” 第170章 165.童稚 华阳殿其乐融融,一片和乐景象,学堂文华殿也不遑多让。而此时,已然是学堂休息放课时分,众孩童少年各忙各活,具是不可开交。 这日课后,窦绾放下书本,看着蓝蓝的天空,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盈欢。自从上次寄了盈欢喜爱的东西后,盈欢来信,直言自己最喜欢窦绾自己做的小玩具,窦绾看了,高兴得一晚上都没合眼,之后更是再接再厉,自己设计制作了不少玩具寄给盈欢。而今夏日浓烈昼长,窦绾又想制作新的小玩具了。 不知道远在千里之外的盈欢,如今又在做些什么呢? “绾姊姊,想什么呢?”嘉阳探出头来,笑问窦绾,还伸出手指戳了戳窦绾的头:“盈欢姊姊很喜欢你做的会跑的木鸡,还给你寄了一只会飞动的木鸟,你今天是在想要回礼盈欢姊姊什么礼物吗?” “属你最灵敏。”窦绾拍了拍嘉阳,“我是想,这里到宁州,最快也要一个半月的功夫。盈欢的生辰在八月十五,很快就要到了。这次寄过去的木偶机关是生辰礼,可不能马虎。你说,我要寄什么样的机关木偶,盈欢才会喜欢呢?” “这个啊,”嘉阳歪着脑袋,说道,“软木小兔子如何?小兔子最可爱了。还贴合了圆月上的玉兔。” “去年我已经送了一只兔子机关木偶给她了,这次可不好送一样的。”窦绾一摊手,说道。 “那,木偶小羊,小猫?”嘉阳继续提议道。 “太平常,不好。”窦绾摇头。 “那打鸣的鸡?再不然,一匹马?”嘉阳继续提议,“十二生肖里选一个如何?” 窦绾继续摇头。 “那我也没有更好的意见了。”嘉阳丧气道,“要不,你自己再想想?” “说什么呢。”一道清冽的男声响起,嘉阳回头看时,只见楮涵虚身着一身绿色袍服,从一排排书桌后转出来,看着二人说道,“永乐公主,窦家小娘子,你们这是?” 嘉阳撅起了嘴:“我在给绾姊姊提意见,说给我那远在宁州的堂姊送什么生辰礼才好。可是绾姊姊心气真高,竟然没有一个满意的。” “宁州?”楮涵虚惊讶道,眉头微微拧起又松开,“是宁王的女儿,盛乐县主吗?” “正是,楮家阿兄是怎么知道的?”嘉阳惊讶地问道。 “远在宁州的,只有宁王,而宁王之女,也只有那么一个。”楮涵虚笑道,“你可别忘了,我阿耶是起居郎,是专门记录皇室起居的。” “原是如此。”嘉阳笑眯眯地说道,“那么,楮家阿兄可知,给女孩子送什么机关木偶做生辰礼才不会落了俗套吗?” “机关木偶?”楮涵虚笑道,“这女孩可是有些意思。不喜欢花朵脂粉和钗环美服,倒是喜欢这些。” “可不是嘛,盈欢就喜欢我做的这些机关木偶玩具。”窦绾开口道,“只是我还没想好,这次做一个什么模样的。” “你这木偶,是做人的模样,还是飞禽走兽呢?”楮涵虚说道,“还有,这盛乐县主性子如何,我也是不知的。” “盈欢姊姊性子洒脱活泼,听得最近还和二叔练了武。”嘉阳说道,“她最喜欢读《博物志》和《胜异记》(奇闻怪谈有关书籍),还喜欢做风筝机关玩具之类的手工活儿。” “听起来,是个活泼生动的人啊。”楮涵虚沉吟道,“她今年岁数几何?” “不大,和绾姊姊一般大的年纪。”嘉阳笑着说道。 “是吗?”楮涵虚说道,不知怎的,想起了在通州街头遇见的那个吃着青鸾糖画的小女孩。他想了想,笑道,“县主是天潢贵胄,当是鸾一般的人物,就做一个青鸾制式的机关木偶吧,腹中可以弹出一个弹簧,可以简单重复飞翔动作的那种。” “也好。”窦绾回答道,“这么多造型里,就只有鸾凤我未曾做过,这样做来,就很好。” “不过,青鸾可以试着做成可以拆解的样式。”楮涵虚说着凑过头去,“比如,在腹部藏一些鲜花做成的香料,摊开,就能闻到一股香气。” “你看,就是这样,”说着,楮涵虚画起了简笔情鸾的设计图来。 “七哥,你是我王家主支,自然应当雅量,而不是如此尖酸刻薄,锱铢必较!”就当楮涵虚三人看着画的青鸾设计图的时候,王凝珠的声音骤然响起,带着极度的不满与气愤。 “我还不够雅量吗?我已然因为临淄王妃与和政县主让他不知多少步了!上次他和楮涵虚一起笑我‘不知孔孟’,再上一次说我‘心胸狭隘’,再往前甚至可以推测到婚礼上争执。哪一次不是他占理?”王泊不满地大声嚷嚷,“九娘你也还说我!也不瞧瞧自己,整天胳膊肘子往外拐。从来就不会帮自家兄弟,一味只知讨好你的婆婆家!” “我讨好婆婆家?我有什么定下的婆婆家?婚书过了吗?七哥,当初先瞧我是个丫头片子拿皇家刺我的是你!你先不把我当一家人似的挤兑,如今怪我不帮你?你好大的脸啊!”凝珠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里更多了一丝愤怒与不可思议。 “可今日他邝靖璋笑我是‘高低冥迷,不知西东’!“王泊提高了声音。 “笑你如何了!你王泊,小肚鸡肠,尖酸刻薄,不让人反驳你一句半句,只以你为主,而你回回讥刺他人,句句都携私报复!你之人品,难道不该笑吗?”邝靖璋回敬道,语气之中,尽是尖锐之意。 “邝靖璋!你屡次这般于我为难,真当我不能拿你如何了是吧?今日我不过说了吴放一句,你就句句回刺我,摆明了要与我作对。你有和政县主血脉,敢不敢与我出来一决高下?”王泊昂首挺胸,傲然道,“现下放课你我就在殿外,好好切磋切磋。你要有胆,就放马过来!” “放马过来?好大的胆气!”未等邝靖璋开口,一道凌冽的女声响起:“我倒是要看看,是谁这么有胆,竟敢在皇宫内动手!” “唰”,一群孩童齐刷刷回首,却见人群中,一名穿着湖蓝色纱衣,约莫十七八岁的文秀女子快步走过来。一群孩童纷纷散开,自动替她让出一条道——原是临淄王妃邝净珣入宫看望两个弟弟——萧靖珪和邝靖璋来了。 邝净珣上前几步,目光紧紧盯着王泊,里头是前所未有的犀利与审视。王泊一噤,通身的气势肉眼可见地弱了下去,开始软得如水散开。如果说之前面对邝靖璋,他的气势如石头,现在就是被化石散化开了的一滩液体,像汁像水又像羹。 王泊有些头皮发麻——对方大了他五岁,力气个头都比他大上不少,且还是惯常挥大刀,在自家院子里勤习武的女中英豪,收拾他一个小鸡仔不在话下。邝靖璋和自己同龄,且于武一道差不了太多,他自觉自己与他比划不在话下,最多不过脸上挂点彩。可来者既然是他那大姊姊,他就几无胜算,只能被吊着打了。 “嗒”,“嗒”,“嗒”。邝净珣还在一步步靠近,眼看着只有几步之遥了,王泊浑身不适,只觉得毛都要立起来了。他不禁想要退后,可是在场这么多人看着,他直觉自己不能贸然示弱。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呢,要是自己这个时候怂了,日后他岂不是被邝靖璋他们吃得死死的? 正当他脑袋里思绪纷纷,运行得飞快时,邝净珣在离他十步之遥的地方停住了,她站在那儿,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走吧,不是说要切磋一番吗?现在出殿去,不用和靖璋,就与我,好好切磋一番!” 真的是要来打架的!王泊脑子轰的一声,一根弦就此断裂。“当”,王泊看着手握成拳的邝净珣,脑子里顿时一声响——大事不好! “怎么样?你觉得我小弟针对你,要与他切磋,我这就来满足你想与人干一仗的愿望。如今,你是去,还是不去?”邝净珣紧盯着他,目光中尽是警告。 “我……”对比自己大还强的人要不要逞强呢?如果他不能这般的话,后果可是担当不起!但是周围这么多双眼睛盯着,怂了之后,他引以为豪的傲气呢? 王浚拉了拉他的袖子,胆怯地小声劝道:“那可是临淄王妃啊!阿兄,要不你先服个软?和谁闹也别和她闹啊。她可是战过上阳的地痞无赖的人,不是好相与的啊?” “还用得着你说?我自然知道!”王泊小声地说道,看了眼咄咄逼人的邝净珣,“我,我人就是了!”说着,他忽然猛地退后一步,大声说道,“不了不了,我刚才是嘴瓢了,我不想武力切磋,我只要文战!” “文战?”邝净珣还未回复,一旁的昀晔已是勃然大怒:“你还要文战?刚才还不够你闹得?你和我们文战过几回了,哪一次不是你无礼刻薄在先?如今武战不成还想继续文战,天下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儿?” 第171章 166.丐帮 “那……”王泊语塞,“那我也不要武战。”后一句话说的声音极小极低,像是从喉管里漏出来的一样。 “文战?”邝净珣冷笑,“是我拎不动刀了,还是你娘没有教好你?今天我在这里,有你讨价还价的权利吗?” “我……”王泊语无伦次,“我我我不说是,不是,我知不道呀,我说,我选择权,我我我……” “啰嗦什么?刚才不是很豪横吗?有胆就过来!现在呢?刚才自己说的话,全忘了?”邝净珣不耐烦道,“出来,我们打上一架!” “天呐。”霍存己的妹妹沅蘅拉了拉邝靖璋的袖子:“你阿姊不会真的要和他打上一架吧?王泊那点功夫,招架的住吗?” “管他做什么?这小兔崽子就该被教训一顿,看他还敢不敢招这个逗那个的。”萧靖珪不耐烦道。霍沅蘅听了顿时住了嘴,也是,今天王泊惹得可是萧靖珪的弟弟靖璋,她可不好说些什么。 “走啊。”看着王泊畏首畏尾的模样,邝净珣不耐烦地催促道。 王泊畏畏缩缩:“那个,临淄王妃,我能不能,不去外边……” “那就在这里是吧,行,咱们就在这里来。”说着,邝净珣一脚扫了过来。 王泊一惊,连忙退后,撞到了王浚身上,邝净珣腿一收,随即一个健步上前,一把揪住了王浚的衣领子,把他拎了起来。 “你最好老实点,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这招猫逗狗,到处招惹的模样。不然,前些日子辽东王妃进宫来没教好你的,我来教!若是让我再看见你惹口舌之事,我第一个收拾你!”邝净珣直盯着王泊,冷声说道。 王泊连连点头,直不停地做保证:“会的会的,我不会再惹事的。我定然听阿姊的话!”他心想着让她赶紧松开吧,这样拎小鸡仔似的,太丢脸了。 “以后我会时常入宫觐见皇后,心情一好,就会来学堂看看。若是再让我看见——”她说着,意味深长,目光逼视。王泊看了,心里一个冷战激灵,连忙撇过头去,不敢直视。 邝净珣终究还是没有和王泊大战,没过一阵子就去了椒房殿拜见玥真去了。但从此以后,倒是不负自己所说,时常入宫来探望。时常放课后,冷不丁地就会看到她出现在学堂。时日久了,王泊每逢想要讽刺挖苦吴放等人,就会感到脑后有一股寒气飕飕袭来,再大的战意在这寒气逼人之下,都消饵无踪。 于是乎,学堂很长一段时间,风平浪静。 八月十五中秋佳节,是盈欢的十岁生日,也是成渊夫妇俩最不一样的一个中秋。 这一日,盈欢收到了窦绾寄来的自制青鸾机关木偶,也收到了嘉阳替她淘来的志怪小说,还有昀晔送来的武学秘籍。 而这一天,成渊也将头一次和林致参加中秋的丐帮大会。 大会上,成渊带着林致,穿上一身布衣,在会中谈论丐帮事务。林致作为帮主夫人,在一旁听而不议,听着帮中大小事务的禀报,也是长了见识,有了和以往不同的江湖知识。 会场氛围热烈,与会者也很是关心如今家国大事,从穆勒刺杀和荥阳王和亲,再到边关小国滋扰,被议了一个遍,连丐帮可以参与帮上的忙与责任范畴都说了个遍。 只是中途,污衣派和净衣派又吵了起来。 无非就是谁做主更多,谁更有资历发言一类的问题。 成源显然早就见多了这一类议题,因此并不急于插话,只等到两方述完了议题要求,这才缓缓开始说出自己心中形成的解决之道。林致看了眼成渊,几年没上战场,忙于游历,他做事,倒是越来越沉稳了。 “这宁州风沙大,也不是咱们丐帮大会一贯的聚集地。帮主今日把大会改在宁州召开,是有什么特殊因由吗?”正当林致在心中暗夸成渊时,忽然一个声音冒了出来,向成渊提出质问。 “宁州虽风沙大,却是连通南北的要地。近年边关不宁,穆勒异动频频,宁州作为前线屏障,消息最是灵通。咱们丐帮弟子遍布天下,在此地集会,既能及时互通消息,也能就近探查边情——若真有战事,帮中弟兄也好提前为朝廷传递讯息,护佑一方百姓。”成渊说道,又看了看在场的会众,“如今的朝廷,对我们丐帮,可不是敌人。” 前些日子,穆勒和我们不是才达成和亲吗?何况有了刺杀一事在前,穆勒理亏,也不好勒索,更不方便起战事。”一名净衣派的会众说道,“前些日子我可是见着一个华服贵人,在一家珍宝阁面前买首饰,模样和帮主极为相像,却与帮主的名字不符。莫不是帮主别有身份,却不和我们言明,在此开办大会,其实另有所图?” “帮主的一片苦心,竟然被你如此揣测!”一旁的胡长老大怒,“郑帮主乃是上一任孟帮主亲自选的帮主,这些年治理丐帮如何,大家有目共睹!如何能够被你如此揣测?” 郑帮主?林致听了,顿感新奇———原来成渊在丐帮随了母亲姓郑?方才听那人说他的名字与他华服身份不符,那他给自己取了什么样的名字?不会是郑阿三一类的名字吧? “我的揣测也是有道理的,郑帮主名老二,端的是一个平头百姓的名字,明摆着是根据排名随意取的。但郑帮主却能华服出入珍宝阁,却在我欲与他相认时对我不理不睬,匆匆离去。这不是有藏掖,却是什么?” 老二?林致听了,差点没笑出声来,成渊给自己取了名字叫老二?确定想这化名的时候,没有犹豫过一秒? “你……”胡有方嘴笨,一时想不出什么辩驳之词,只能气的干瞪眼。 “好了好了,关于这个疑问,我来说一说吧。”成渊挥了挥手,说道,“说来我确实身家有些富,但郑老二这个名字,确实是自小的一个诨名。我从小父母离散,但侥幸跑腿经商,着实赚到了不少钱,生意做的颇大,所以能去买珠宝。至于避而不见,这可就有点冤枉了,我并不记得有这么一回事,或许兄是认错了人,又或许,是我未曾看见,单绝不是有意避开。还希望这位大侠,不要误会。” “听来倒确实像是那么一回事。”那人不为所动,继续说道,“只是我有一个疑问,众所周知,宁州有宁王府邸,还有一个以医术闻名的王妃。我记得帮主夫人同宁王妃一样,在宁州开有医馆。且宁王年纪也与帮主相仿,平日里不常住宁王府,四处游历。而帮主也是常住宁州,不知郑帮主与这位宁王是否又有什么因缘呢?” “什么?”听得此言,众丐帮顿时有所松动,有人失声喊道:“你是怀疑,郑帮主是宁王?” “我可没说一定是。但是总有些关系是差不了的吧。”那人如此说道。 “郑帮主是觉得,在此处开会,更省脚力,不用奔波,还是近来宁州事务繁杂,根本无法脱身,去君山大会?如此,便要说清楚了。我丐帮如今是天下英雄尽在其中,然而终是江湖的天地,不归朝廷派遣。若是朝堂上的宁王来统领丐帮,我们是万万不能赞成的。” “对啊,我们丐帮虽是辽人,但是不归朝廷统帅,独立于江湖之中,是常理应该。若是皇亲来当帮主,那我们成了什么了!这是侠客的江湖,还是朝廷的江湖?皇室贵族,怎么能做乞丐侠客的主?”一时之间,众帮众沸腾了。 众皆议论纷纷,唯有青城山的舵主鲁方一声不吭。那日山匪劫道,他听那人说的明白,成渊曾经做过边关将军,且姓孟,这点毋庸置疑。抗击穆勒的军将多年以前以宁王为主帅,这位姓孟的将军,不是成渊,还能是谁? 会场的声音犹如潮水,一浪高过一浪,地下坐着的帮众纷纷站起,高声发出疑问,喊声一道比一道多了几分质问的意味。“郑帮主究竟是不是宁王,丐帮怎能成为朝廷的势力,行侠仗义与朝廷合流如何能保证其独立于侠义,成为了场内最大的质疑。 林致手心紧握,微微出了些汗。作为成渊的妻子和皇家子媳,她此刻的心情也与成渊一样,充满了紧张与忐忑。诚然,江湖,丐帮不应该成为朝廷的势力,它的并入,对于其本身而言,不是好事。但对于大辽而言,二者都是它的组成部分,是不可能一分为二,毫不关联的。 “诸位稍安勿躁,容我一言。”成渊高声嚷道,手中的打狗棍,“笃笃笃”轻撞地面,发出又沉又轻巧的回响声,“江湖与朝廷分立,这是默契,我自然也是万万不会打破的。但是现在,不是纠结我是何人的时候,应当看,我们如今的丐帮,当如何才能为大辽的子民,尽些人事。” “于丐帮而言,帮主是皇室,还是平民,侠士,又有何区别。都是大辽人而已。当今天下三分,大辽分南北,西边有穆勒。但,同为大辽子民,我们对抗的,难道不是穆勒?当穆勒犯境的时候,难道掠夺的,不是我们的土地,我们的口粮,而单单是朝廷的?从这一点来讲,只要能护着大辽,护着丐帮,谁当帮主,就不是丐帮帮主了?” 第172章 167.故人 “这话我同意。”鲁方率先开口:“帮主向来仁爱,这些年处理帮众事务,他帮助的乞丐不下百人,丐帮收养的年幼乞儿也数以千人。帮主的能力和善心,是有目共睹的。这些年来,他打跑山匪,疏通山路,那一样不是为了丐帮?” “对,一年前沧州水灾,是他拿出私钱赈灾,救兄弟们于水火,他是不是宁王,有什么要紧?” “对呀,对呀。我也信任帮主,我也是!”众人纷纷附和赞同。 顿时,场面一片大好,众人纷纷交口称赞成渊的仁义与能力出众,认定他是统领丐帮的不二人选,质疑与为难成渊的人,也瞬间被民意压了下去。 那位为难成渊的只得闭了嘴,悻悻地不再出声。成渊受到望众瞩目,在一片赞扬和支持声中结束了此次的丐帮大会。 丐帮大会结束,林致和成渊悄悄回到了宁王宅。换下一身破布衣,换回圆领袍,顿觉浑身舒了一口气。孙孺人和胡媵人结伴秋游去了,这几天之内不会回来,正方便他们单独行事。成渊看着带着两个弟弟在院子里安静玩闹的盈欢,舒了口气,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几日后,林致又去了医馆坐诊。在医馆前,人流来来往往,熙熙攘攘,正是秋日气爽好时节。林致坐在医馆前,一个个望闻问切过去,气定神闲,从来未曾觉得所学是如此都有意义。 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了一声惊呼,随即一个妇人被让开的人群匆匆抬了过来。林致放下手中脉案,走上前去,把手搭在那妇人腕上,细细诊察了一阵子。 “无甚大碍,只是秋日干燥,连日赶路出汗劳累,不及时吃水所致。”林致说道,“只要喝点加了淡淡的盐水,多喝点米汤,肉汤,粥类即可。” “萱茵,”林致回头对萱茵说道,“去后头让茵陈配点淡盐水来。” “好。”萱茵迅速跑到医馆后头叫茵陈去了。不一会儿,拿了一盏淡盐水来,林致扶着那妇人,缓缓喂她饮水喝下。 这时,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众人分开两旁,一个穿着藏青色圆领袍,三十出头的男子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少年,一个男孩,还有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女孩。男孩约莫十一二岁年纪,清秀文雅,看着莫名有些眼熟。 “阿娘。”三个孩子当中最长的那个很快扑到那妇人身上,“您怎样了?” “岱宗,你娘已然无事了,过来谢谢人家娘子。”楮太清一脸风尘仆仆,拉过楮岱宗,对着林致一行礼,“多谢娘子相救,某在此替拙荆谢过了。” “郎君客气了。”林致颔首道,“你家娘子随你赶路,想是心急,竟先到了这里,宁州水土不比桑梓,你可得多注意些。不要让自家娘子逞强。” “拙荆是为了能事先前来探探这路,看是否能找到舒适的客栈歇脚,不想劳累至此。”楮太清拱手道,“是我的不是,让娘子受累了。” “娘子万安。”正当林致与楮太清交谈甚切时,那十一二岁的孩童忽然拱手道,“时隔二年,又见娘子,涵虚感慨上天馈赠,喜之不尽。“说着拱手一礼。 林致愣住:“你是?” “丰明元年,通州街头,楮小六。”楮涵虚眨眨眼睛,拿出一枚黄铜片“娘子郎君赠我一文买糖人,我欲赠予一枚祈福铜片,娘子忘了?” “你是楮涵虚?”林致想了想,有了些印象,“原来你是那年的那一个小郎君!” “是我。”楮涵虚轻快道,“一别经年,娘子越发美了。” “竟然是你。”林致惊喜道,随即想起一事,“你们那时不是要去上阳投奔亲戚吗?怎么如今才两年又来了宁州?” “怎么,涵虚你和这位娘子是旧识?”楮太清问道。 “两年前有幸一见。”涵虚笑道,“那时娘子和她郎君对我很是热心。”“原来如此。”楮太清说道,转头对林致说道,“此事说来话长,可否一叙?” “也好。今日午时,熙春楼一聚。”林致笑道。 成渊带着盈欢,昀暄昀晖来到熙春楼的时候,楮太清已然带着几个孩子和许氏在酒楼侯着了。 “楮涵虚!”盈欢一看见涵虚就兴奋地跑了过去,“又见到你了!真是太有缘了!” “盈欢。“楮涵虚兴致也很高,“你终于来了!” “看把这俩孩子高兴的。”林致说着,弹了一下盈欢的小脑门儿,“上次才在通州见过一面,就这样想?你俩是上辈子有缘吧!“ “说不定,上辈子是发小!”成渊笑道,“你看他俩!” 盈欢牵着起楮涵虚的手,走向餐桌:“来,我来给你看看今天点的餐!” 楮涵虚的手不自在地微微缩了缩,但看着盈欢兴奋闪耀着光彩的眼,又停住了缩回地手。他看了看盈欢,最终还是让她牵着手,走向了饭桌。 “看上去不错。”楮涵虚笑道,目光在盈欢脸上停留,“像是我和阿耶他们会喜欢吃的。” “可不是我吹嘘,这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宁州的美食,一点不逊色于上阳。”盈欢拉着他坐下,“过一会儿我们就能入席了。涵虚,你去过上阳,怎么样?有意思吗?怎么又来了宁州了?” “还不是圣上觉得阿耶需要历练,要从地方官员做起,这不,本来在上阳说了当个起居郎,现在被调任了文州司马。这不,我们现在接了调令,就赶到这儿来了。”涵虚摇摇头,说道,“说来起居郎这个官职,还是晋阳侯叔爷求来的呢。” “晋阳侯是你叔爷?”林致讶然,随即一想,又点点头,“也是,你们都姓楮,想来是有亲戚关系的。” 对了,你姓孟,叫盈欢,是盛乐县主?”涵虚看着盈欢问道,“上次匆匆一见,还只道你是平常人家的小娘子,没想到,竟是皇室贵胄。” “是呀,没想到吧。”盈欢笑眯眯地比了比手势,“我的两个弟弟是宁江郡王和灵溪郡王,阿耶是宁王,怎么样,够显赫吧?” “是够显赫的。”楮涵虚笑道,“就是不知如此显赫的身份,能不能看上我替窦绾娘子设计的机关木青鸾。” “那是你设计的?”盈欢瞪圆了眼睛,“你竟然认识窦绾阿姊?” “有幸在宫中配贵人读过一年书。”楮涵虚笑道,“那一日正逢窦绾娘子和永乐公主讲话,说要给远在宁州的盛乐县主生辰礼,就是苦于无法出新出彩。我恰逢路过听到,就提供了一份建议,比如腹中机括,比如可以在其中当香料,可以天女散花般放出花瓣碎来。” “那可真是太棒了!”盈欢睁大眼睛笑了起来,“我可怎么也想不到,你还是如此巧思具备之人!” “不过是些小聪明罢了。”楮涵虚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微微泛红,“你能喜欢,便不算白费功夫。” 成渊看着两个孩子凑在一起说个不停,转头对楮太清笑道:“说来也是缘分,两年前在通州偶遇,如今竟在宁州再聚。文州虽偏远,却是个民风淳朴的好地方,楮司马到任后,定能施展抱负。” 楮太清拱手:“宁王过誉了,说来这孩子也是与你们有缘,还能再次遇见你们,这是他的机缘,也是福分。” 说话间,菜已上齐。盈欢忙着给楮涵虚夹菜,一会儿是酥烂的酱鸭,一会儿是香脆的馓子:“你尝尝这个,宁州的酱鸭放了本地的沙棘,酸中带甜,特别下饭。” 楮涵虚也不推辞,每样都尝了尝,点头道:“确实特别,比上阳的酱鸭多了些清爽。”他夹起一块手抓羊肉,蘸了点蒜泥,“这个也不错,没有膻味。” “那是自然,”成渊接口道,“宁州的羊吃的是戈壁上的碱草,肉质本就细嫩,再用清水煮熟,蘸着蒜泥吃,最是能吃出原味。” 许氏看着孩子们相处融洽,笑着对林致道:“说来也奇,涵虚这孩子性子好静,平日里不大爱说话,唯独见了盈欢县主,话倒多了起来。” 林致看了眼正凑在一起研究胡饼里夹什么菜更好吃的两个孩子,眼中满是笑意:“孩子们投缘,也是好事。盈欢在宁州常念叨没个同龄玩伴,如今涵虚来了,正好作伴。” “如此,倒是不负了这份缘了。”许氏笑道,接着有说道,“只是,文州司马上任在即,我们不便停留,今日之后,便要离开去上任。” “也是,”林致笑道,“这样吧,你们在这里多待几日,再去上任,好也不好?反正这路上遇上个大雨,行路推迟,也是有可能的。” 许氏沉吟了一会儿,正要回答,忽然听得羡渔说道,“阿娘你看,这酒楼对面,有个穿湖蓝绸衫人和一个乞丐在一起,正瞪着我们!” 第173章 168.母女 “什么?”成渊一凛,难道是丐帮之人?上次那个质疑他身份的人难道还不死心,如今又来窥伺了? “羡渔,关上窗户。”楮太清沉声说道。 “不必了。”成渊摆摆手,说道,“左不过是丐帮一流人物,一时好奇,看一看罢了。不必在意。” “可是这样被人看着,怎么吃饭呢?楮太清低声说道。 “自如些,当他不存在即可。”成渊低声说道,“不知楮司马可曾听到过丐帮?” “倒是听到过。”楮太清点头道,随即又低声说道,“是丐帮的人在窥伺?宁王可曾得罪过丐帮?” “倒是不曾。”成渊说道,“只是我观这丐帮会众对我们有些好奇,这般看着我们。” “无论是为何,这般做法,总是不礼。”楮太清说道,“我去问他们一问。” 说着,不等成渊再说一句,楮太清站起身,来到窗前,正欲向那人喊话,却发现窗前空空如也。 “人呢?”他问羡渔,羡渔小声说道,“刚才我才一说,他们就跑了,消失不见了。” “他们方才在哪处窥探?”成渊问道。 “就在对面的那扇窗子前。”羡渔指了指那扇面前白色的建筑。 成渊皱眉,那似乎是一个穆勒商人建的,模仿的是阿拉伯人的房子,成分杂得很,怎么丐帮中人会在这样的地方相聚? 人走了,这下子可就不好办了,成渊原还想着不要声张,就让他们看下去,看清了只是平常的请客吃饭,替丐帮和官府谈生意,好消除他们的疑问。但是如今看来,这样子,这个计划,怕是行不通了。 “先吃饭吧,这件事,我们之后再讨论。”成渊说着,吩咐道:“开席!” “开席开席。”众人纷纷回到桌前坐下入席,畅怀吃喝。 “如今要是真是丐帮人当如何?不会对你接下来管理丐帮留下什么隐患把?”林致低声问道。 “不会。”成渊低声说道,“若是真有妨碍,我自有解决之道。 “你的事,自己有数就好。”林致低声回道。 “哐当”,金杯滑落在地,嘉阳手忙脚乱地捡起,宽大的袖子兜住了金杯,险些让杯子滑落进袖子里。嘉阳尴尬地用另一只手扶住了金杯,把它从袖子里捞了出来。 “身为公主,怎能这样毛手毛脚?顾尚仪处学到的礼仪,你浑然忘却了?”玥真批评道,语气里已然有了几分严厉。 嘉阳撅起嘴,委屈地说道:“袖子太宽大了,我以前很少穿过如今日袖子这样大的。而且昨日外头的蝉叫的太凄切了,弄的我一宿都没睡好。所以今日才会金杯脱手。我每日都在勤勉地学习礼仪,很是努力的。” “努力?“玥真生气地说道,“无论如何,礼不可废!这样的失误,若是在祭典,庆典上,可怎生得了?为自己的行为找借口,更不是天家公主所为。嘉阳,袖子大,可以想法子规避,蝉叫每年秋日都有,怎么独独昨晚就让你无法安眠?你可真的是,太过分了!” “可我昨日功课略难,所以我温书温的比往常迟了点,这才迟了睡,碰上寒蝉凄切。这也都是有道理的。”嘉阳辩解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够了!我不需要你的巧言辩解。错就是错,哪来那样多的借口!”玥真斥道,“你失礼在先,不思几过,巧言辩解在后,去面壁好好思过。不想清楚不许回来!” “阿娘,姊姊这是怎么了?”升平公主令月穿着水红色小袄,下着绯色小裙,从屋里跑了出来,“怎么才一会儿,就要面壁了?” “令月,过来这儿。”玥真对着令月放柔了语气,“你让阿娘看看你的新衣合不合身。” 令月乖巧地走到玥真面前,让她看自己自己的衣服。嘉阳面壁着,听着玥真絮絮关心着令月的衣裳合不合身,如何衣服有些不平整,需要再送去改一改,心里不禁愤愤之气涌上心头。令月就不用像她一样,为礼仪不周被阿娘责罚,也不用苦学诗书礼仪,可以随着自己的喜好,想学舞蹈便学,想玩耍便玩耍,无拘无束。如今两厢对比,二者的差异,实在过大。 嘉阳面壁着,感到自己没有如她阿娘所愿,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反而更加委屈了。愤懑与委屈涌上心头,直压的她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她看着朱红的墙,只觉得红色压人,闷闷地滞在心头,让她无所放颜。 声声关怀入耳,在嘉阳耳里显得无比刺耳。她想起自己努力学习诗书礼仪,阿娘教的功课事事做的最好,不负教诲的事儿,心里愤懑难平。有些话,就要溢出口来,却又无处诉说。 若是盈欢阿姊在就好了,她肯定能理解她的。 嘉阳抽了抽鼻子,竟然感觉有点凄然。 思过结束了,嘉阳的认错获得了玥真的满意,她得以走在了御花园中,观赏秋日菊花,闻着三秋桂子的香味。 然而此刻她虽然看似认了错,心里的不忿委屈,却是并未消除。 此时,她更是突发奇想,若是自己能够背起包袱,去宁州找盈欢姊姊就好了。 和窦绾姊姊一起,这样,她们三个人,永远不分开,一起在宁州恣意奔腾,在风沙里,去见更广袤的天地。 这样的生活,多好呢? 说干就干。嘉阳想着,回到椒房殿收拾了包袱,拉了窦绾一起,就要往宁州去。 窦绾并不赞成她的主意:“太草率了。我还没和家里说一声呢。何况宁州路途遥远,怎么也该多准备准备。比如衣物吃食。” “那现在我们就去准备吧。”嘉阳劲头十足,说道。 “不要,外头一路上拍花子盛行,我才不要冒这个风险。”窦绾一口回绝。 “可我不想在宫里待着,阿娘太偏心苛刻了。”嘉阳气鼓鼓地说道,“我一点也不想和她在一起。” “那也不能这么冲动。你和我两个都是孩子,在路上单独行走,并不安全。”窦绾反驳道。 “那我让严煜叔带我们去。”嘉阳赌气道,双足在地上轻轻地画圈。 “严煜是禁军统领,护卫你阿耶的安全,可是轻易不能离开宫中的。”窦绾说道,从帕子里取出一块佛手酥,塞进了嘴里。 “那怎么办?”嘉阳泄气道,“我可不想再在宫里待着了。” “母女哪有隔夜的仇。你和皇后娘娘有话说开了不就好了,何苦非要离家出走?”窦绾劝道,“何况你看,去宁州路途遥远,又累,又不安全,还要拿一堆东西,我们人小,带不动,路上还有盗匪,会抢劫你的财物的!还会打人杀人!这一路上有多危险!我们不去。” “阿娘就只会要求我尽善尽美,对令月就不这样,总是随她心意,从不苛求!”嘉阳沮丧倒,“这样的阿娘,我怎么和她说开,说来说去,也是对牛弹琴!” “嘉阳,你这是在说你阿娘是牛啊。”窦绾乐了,噗嗤一笑。 嘉阳听了,这才反应过来,“呀,我不是那个意思。”她低下头,绞着衣裙上的飘带,“我阿娘自然不是牛,但是她真的很讨厌。我今天不过是不小心掉落了一个杯子,衣袖太大又不能顺利拾起来,阿娘就训斥了我,罚我面壁,说我狡辩。可我说的都是实话,根本就没有为自己狡辩。可是阿娘不依不饶,最后还得让我认了错她才肯放我。” “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你哪天等你阿娘心情好了,再和她说清楚不就可了?何必如此?”窦绾说道。 “可我就是不想费这么多心思讨好她。”嘉阳闷闷道,“我和她说过了,她不听。如今还非要我去找机会解释。这次无理的明明是她,却要我去受罚。” “好了好了,你别难过了,雪绒(猫)最近又长大了不少,更可爱了。我们去找它玩吧。”窦绾说道,“你看,天这样蓝,太阳这样亮,就该开开心心的。” “那,宁州……”嘉阳恋恋不舍。 “就先别去了,就你这八岁大的经历身板,还没走到宁州就麻烦大了。何况,”窦绾看着嘉阳,“深宫守卫森严,你出的去皇宫吗?” “好吧。”嘉阳泄气道,“我按照你说的去做。阿娘那边,我会试一试的。” “这就对了。我们走吧,一起去看看雪绒。顺便还可以问问郭煊,看看雪绒最近老掉毛是为了什么。听说他对猫可有知识了。” “好啊。我们走。” “这就对了。哎,嘉阳你笑了啊。”窦绾惊喜地说道,“就这样,你看,你笑起来特别好看。” “是吗?”嘉阳心情愉悦起来,“谢谢你啊,窦绾姊姊。” “是吧?”窦绾做了一个鬼脸,“这样好不好?可不可爱?” “谢谢。”嘉阳的笑容如同春日的暖阳,“阿姊,我有一惑,想问你解答。” “什么?”窦绾侧过头去。 “你可有办法让阿娘同意以后再不苛责我礼仪,让我轻松自在点?”嘉阳格外认真,“至少,我解释的时候,她会想一想,会信我,而不是一口咬定我巧辩?” 第174章 169.平常 “这我可不想告诉你,得留着你自己去解决。”窦绾俏皮地笑道,“不过,你现在去说,说不准她真会信你。因为你已认错,你阿娘得到了想要的回复,说不准会有耐心听你一言。” “可我明明没有错。”嘉阳不满地皱起眉头,“为什么我要认自己错了阿娘才肯听我的话?” “策略,公主,这只是策略。“窦绾说道,“我平日里在家每逢遇上这样的事,先认错,态度摆上一摆,再有理说理,每回这样,家里总能更听得进我的话些。” “那这法子,对我阿娘也有用?”嘉阳问道,“我阿娘可一板一眼了,做什么事都力求尽善尽美,遵循礼法到了近乎刻板。” “有用。”窦绾点头道,“天下的阿娘都差不多,你信我,绝对不会没用的。” “那敢情好。”嘉阳宛如卸下了担子,“走吧,雪绒在哪儿呢?” “就在转角了,郭煊在那里陪着呢。” 宁州城内,万泉巷内。 “这商路如今是打通了,还有丐帮中诸位小丐平日里的生计也有了起色,可以不用只靠乞讨为生。只是这丐帮日后的发展,恐怕还得再花上心思去经营了。” “省得,不过那直娘贼的官家周县尉,实在是难缠,竟然一直不肯放咱们丐帮的商路,如今好歹谈判成功了,又出来要清了所有乞儿,不让在街巷乞讨,说是为了上官来了不好看。他有能耐,别让咱们乞丐出现,都有吃有喝啊,搞这些花子。” “这些事,过去了就好。”成渊如是说道。 “不过帮主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一事。”胡有方说道,“上次,成不弃和鲁大脚在和一个穆勒商人谈生意的时候,看到帮主和一个官家人在春熙楼吃饭。不知是在忙哪一桩事宜?” “是为了和官家人打好关系,和一个外放的官员交个朋友而已。”成渊说道,“毕竟咱们丐帮也是大辽的属民,和官家人虽然不用成为一体,也要相安无事才好。不然咱们的一桩桩生意,怎么能够成功呢?咱们关注的大事,也成了一纸空谈了。” “倒也是。”胡有方想了想,也同意了此话,“不过这样说来,咱们的丐帮是离朝廷越来越近了,整个丐帮,都要化为朝廷所属了。” “无碍,丐帮中人本就是帝皇的子民。”成渊摆摆手说道,“这样也很好。” “那成不弃一直窥伺帮主,对帮主与朝廷的关系耿耿于怀,又该如何呢?“胡有方问道,“论理,成不弃的担心有理,毕竟丐帮和朝廷再怎么人出同源,但终究不能成为一体。成不弃的担心是有道理的。但是一直这般处处盯梢想着质疑换帮主,还是有些令人讨厌的。” “且不理他,让他去。”成渊说道,“如今丐帮中人早已不在意帮主身份为何,只要丐帮能否不忘建立初心,能否真正惠泽会众。何况我从未将丐帮纳入朝廷势力范围。丐帮始终独立于朝廷,并不为朝廷政治势力所用。成不弃的担忧,终是多余的。” “那若是他是想自己当帮主呢?“胡有方说道,“毕竟,老帮主在任时常让其弟孟德(孟敏树)长老代为议事。那时成不弃就念念不忘帮主之位了。” “随他去吧,他这些年一直提出不同的意见,却又做成了几件呢?”成渊说道,“无论如何,只要人心认可了你的实绩,旁人盯得再紧,又有什么干系呢?” “也是。”胡有方点头道,“帮主的能力,谁不是看在眼里?” “那,就这样吧,咱们把这新到的货,清点一下,向那头交接。” “好的嘞。” 丰明三年转过年去,到了丰明四年。这一年,也是升平公主令月即将入学之年了,立时,椒房殿又忙碌了起来。 “一个孩子开蒙,总要忙个不休,就为了他的伴读选了谁。”玥真对妹妹宋玑实说道,“前两次是昀晔嘉阳,如今,也到了令月了。想想时光也是匆匆,令月出生仿佛就在不久前,转眼间,就到了她的开蒙之日了。五年时间,真当如箭似梭。” “可不都是这样吗?转眼间,我家的珺青也四岁了。离当年阿姊赐名的时候,如今也有三年了。”玑实转头,看着与令月玩在一起的苏珺青说道。“你瞧瞧,这小丫头长的倒是有多快,一转眼这样大了。” “我瞧着珺青是越发美了,比当年小小婴孩,更像个小美人了。”玥真看着跑的正欢的珺青,语笑盈盈,“如今,倒是可以期待她长大以后的美了。” “我瞧着也是不错。”玑实看了一会儿女儿和令月,转头对玥真说道,“刚来的时候,路遇南阳郡君,倒是瞧见她和吴才人在一起,好似在围炉炙肉,大雪天的,两人靠在一块儿说些私房话,露天席地,倒是一点也不觉得这天外头冷。” “她们倒是自在。”玥真讶异道,“怎么她们俩凑到了一块儿?” “我怎知?”玑实笑道,“我不在宫内生活,哪里会了解这些?如今正月新春,正是看雪炙肉吃锅子的好时节。” “那南阳郡君看着冷冷清清的,想不到竟然还会去雪里炙肉,还和吴才人有说有笑的,真是奇了。” “你以为,南阳郡君该是什么样的?”玥真笑了,“难道还真是只喝清露,吃百花清蔬,半点荤腥油腥不沾?” “那倒也是不是。”玑实慢慢说道,“只是无论如何,都觉得不会是这样,雪地里炙肉,看着是生性豪放,不拘小节之人会做的,南阳郡君做,不像她为人。” “人不是只能像她在人前表现得那样的。”玥真说道,“就像,我也并不是总如人前那般,只是一个温婉的皇后。” “阿姊还有人后的模样?怎么我这个做妹妹的还不知道?”玑实来了兴趣,“难道,阿姊私下底还和陛下撒泼不成?” 玥真失笑:“那怎么可能。”她想了想一想,静静地说道,“有些时候,我也会和他吵架,虽然我会对他好,把所有我能想到的好都给他,替他分忧。我虽事事都求完满,但也总有不能够完事圆满的时候。每到这时候,我就感觉,仿佛是有些不满,总想将它补圆,但同时,又好像松了一口气。当我终于不用尽善尽美的时候,也有另一种不圆满的美。” “阿姊还真是有趣。”玑实看了一眼摇摇晃晃跑着的珺青,说道,“我原先看阿姊的时候,只觉得阿姊是才女,事事做的完美,是我难以企及追上的人。却不知,原来阿姊和我一样,也有想偷懒耍小脾气的时候。” “我也不知,我竟是这么不了解自己的妹妹。”玥真笑睇了一眼玑实,“我的妹妹,原来还想着追上我,怎么我竟不知道呢?” “家里只有我和姊姊两个女儿,怎能不会有对比呢?“玑实笑道,“如今我小女儿也摇摇晃晃会走了,大女儿在学堂也开蒙了有些年头了,怎么也不再是女儿了。我和阿姊都不是孩子了,可是阿姊依然是我的标杆呢。” “可我如今已经不仅再是你的阿姊了。”玥真笑道,“三个孩子,一国之母,我已然也是嫁与了大辽。” “我也有三个孩子啊,阿姊。”玑实眸光闪动,“你还有林致姊姊这一个挚友,我却只有阿姊这一个标杆。” “这就差了,你的那些小姊妹们难道不是你的挚友?”玥真笑问道,“你这样说,可让她们屈心了。” “比起阿姊,总是不那么亲的。“玑实说道,“可是阿姊却是把林致姊姊看的比妹妹重要的,什么都和她说。写的那些信,和我就没份。” “难不成你还醋了?”玥真失笑,“信件那事儿都过去几年了,难为你还记得。” “可我总觉得…”玑实欲要再说些什么,忽然“啪嗒”一声,接着珺青的哭声传了过来,玑实连忙跑上前去,扶起了摔倒在地的珺青。 “怎么又摔着了?这么不小心。”玑实扶起哭的伤心的珺青问道。令月在一旁看着帮不上忙,不知所措地看着哭的泪汪汪的珺青,眼神不自觉地看向玥真又收回。玥真看她的模样,觉得可爱,不由得对她一笑,令月见了母亲的神色,连忙低下小脑袋,却是目光在珺青玑实和地毯之间流连。 “不哭不哭,怎么就摔倒了?跑的太快了吗?好了好了,不伤心了,阿娘给你吹吹就不痛了。”玑实安慰着,拿起帕子擦了擦珺青的小脸。 “阿娘。”珺青一头扎进了玑实怀里。 玥真在一旁看着,正欲说话,忽然外头一阵响动,濂珠匆匆跑进殿中:“娘娘,边关边关有消息来报,穆勒撕毁和亲婚书,大举进犯我大辽西部,如今宣政殿那边正为此事吵得不可开交呢!” 第175章 170.突变 丰明四年正月初六,新年刚过,朝会第一日,就传来消息,昨日晚,穆勒取消和亲,撕毁婚书,趁夜突袭北辽边境,掠夺财物无数,烧杀抢掠,让北辽百姓死伤无数。 于是这一天的朝会上,聚集满了臣子对穆勒愤怒的声讨和高声呼吁与穆勒大战讨伐穆勒的声浪。群情激愤之中,平阴县公孟敏恪再次出现。 “穆勒小儿此番欺我大辽太甚!咱们诚心与他修好,愿意与他家和亲,他倒好,撕毁婚书,如此犯我大辽!如此做派,怎堪配一国皇帝?亏他还以帝皇自称!”孟敏恪愤愤不平,“待我画一法阵,镇他一镇,让那金靖老狗不敢来犯!” 成源板着一张脸:“他叫金靖作何?这像模像样的名字他就不配叫!从今日起,他也不要叫什么金靖了,咱们从此就叫他金狗!” “金狗?哈哈,这名字好!好,咱们这就派兵,打他个落花流水!”底下济阳侯冒出,连声叫好。 “好!叫他背信弃义打我们,给他点颜色瞧瞧!”是济宁郡公姜垣的声音。 “陛下不可!”御史中丞萧桢出列:“那金狗如今忽然发难,定是有所准备。上次他与我们交战不占上风,这次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他敢如此行事,我们贸然出战,只怕是中了他的圈套,只怕是打不赢。” “御史中丞何苦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人都打到我们家门口了,我们不战他们,反而还要瞻前顾后?这一次不打,丢的可是我们大辽的面子!”济阳侯高声说道。 “可若是不胜反败,岂不是更丢脸面?”萧桢坚持己见。 “但不打,更显得我们是软柿子,任人拿捏!这比打输了更是被动!日后我们碰到再次挑衅,当如何?”济阳侯问道。 “好了。”成源截住两人的话头,做出了决定,“穆勒欺人太甚,这次无论胜败,我们都必须打!” 丰明四年正月初十,北辽与穆勒交战,穆勒果然此次有所准备,打了北辽一个措手不及,大胜。成源沮丧之际,只得屯兵边境,以便再战之机。 正月十五,升平公主令月的生辰过了,正月十六开始进入学堂。正月十八,穆勒进攻南辽,打得南辽措手不及,败下阵来。正月二十,南辽修书与北辽,邀请合盟共同攻打穆勒。于是北辽遂与南辽联手,一起对抗穆勒。 于是,济阳侯和临海郡公,又再次见面了。 再次见面,济阳侯已老了不少,但是依然很是健谈,八卦之心不减。盛年不重来,然而此心依旧,不见当初模样,亦是义无反顾。 “仁兄,你的曾孙子如今如何了?”济阳侯兴致勃勃,问道。 “如今已是一个满地跑的混小子了。我那不省心的孙女如今也当了两个孩子的母亲了。至于女婿嘛,也遂了她的意,跟了那个混小子。今日起来,我就和拙荆说了,让她和女婿一起出门,去看花节了。”临海郡公说道,口气之中,尽是喜悦。 “那你孙女如今没和你天天说那傻小子如今如何疼爱她?”济阳侯说道,“每日说些自己多爱那个混小子,那混小子又是如何取悦她,做些闺房之乐?” “怎么好说的那么详细?毕竟我是一个男人,还是爷爷。”临海郡公说道,“你可知那傻小子如今嘴甜的很,惯会做人,天天围着我,爷爷叫个不停,逢年过节还有小礼物给送来,时常来请安,比给自家萱堂还勤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他亲爷爷呢。”临海郡公乐呵呵的,咧开嘴笑。 “怎么?你还乐上了?小心人家是图你的家产!”济阳侯笑道,打了他一拳。 “我自然心里有数,该给多少还是多少,不会多,也不会少。”临海郡公笑道,“这小子,再鸡贼也不会鸡贼到哪里去,全被我看在眼里。姜不如老的辣,我临海也不是白混这十几年,什么能逃得过我的法眼?多行路,自然少被骗。在耍什么滑头,我还能看不出来?” “你可记着点,有些孩子,这些年头,精得很,可不是轻易就能可以被相信的。你可别马失前蹄,阴沟里翻了船。万一事有差错,可是晚节不保。”济阳侯提醒道。 “放心吧,这小子还算老实,我自信他没什么坏心思。”临海郡公笑道。 “你心里有数就好。”济阳侯放了心。 消息传到宁州,成渊很是上心,就在屋中推演起了沙盘,无时无刻,不在牵挂着穆勒的动向。而林致,也让盈欢加紧了武学方面的学习。盈欢看父亲对战事如此看重,也带着两个弟弟一起来到成渊的居处,一起讨论如何抗击穆勒,似懂非懂之间,倒也学了不少御敌的兵家学识。 “穆勒从这儿过来可会影响南边的将士出击?”盈欢趴在桌上,指着舆图的一处问道。 “自是会的,所以我自然认为,我们要加强这一块的防御。”成渊皱眉。 “穆勒是沙狼,我们要打败他。”昀暄含混不清地说道。 “我们从这个沙丘后面钻过去打他!”昀晖指指点点。 “不行,阿耶说这里要守为主。”盈欢说道。 “那我们扮成沙狼偷袭他们!”昀暄手舞足蹈。 “安静点你们!”盈欢伸手摸了摸昀暄的脑壳,“这不是你们的游戏!” “昀暄昀晖一起打穆勒!”昀晖说道,“我们自己玩去!” “走!”昀暄带头第一个冲了出去。 昀暄昀晖走了,屋里顿时冷清不少。 “盈欢,让阿耶再看看你练的拳。”成渊揉了揉盈欢的头,说道。 “好嘞。”盈欢欢快地应了一声,就地练了起来。 “沙盘推完了,拳也练完了,该用晚膳了。”林致手持一盘鸳鸯炙肉走了进来,“咔哒”一声轻轻放在一旁,随即又在一旁放了一瓶沙棘果汁,“担忧国事是好,但也要记得进膳。趁热吃。” 成渊举箸夹起一块炙肉,尝了一口,一股焦香的碳烤味在口里漫开。他不由得赞了一声,随手再夹起一箸,将它放进了盈欢口中,“这肉炙得颇有滋味,味道比上次似乎更好些。用的什么材料?” “不过腌制时辰上多了些把握,让滋味浸润的更加入味罢了。”林致倒了一盏沙棘果汁,递到成渊面前,“这沙棘汁水加了野蜜兑水而成,味道极好,尝尝吧。” “不错,配着炙肉,甚是可口。”成渊喝了一口,赞叹道,“倒是新奇的一种吃法,吃到嘴中,融合了炙肉的焦香荤腥,很是清甜解口。盈欢,你也尝尝看。” “大辽两边难得一起合击穆勒,倒是给了两边一道沟通修好的途径了。”林致缀了一张椅凳,在一旁坐下,缓声说道,“分家裂国三十多年,倒是第一次看见南北两边这么齐心合力的。却是难得。” “家国大事,自是沟通同宗最好的方式。”成渊放下手中吃食,复又走到沙盘面前,对着那沙盘指道,“这一路中军挺进,正是势如破竹,可以气吞山河,排山倒水,远非之前散乱的左右翼军侧入可比。你看这边,正是好一个易守难攻之势,克敌制胜,大可有望。” “明白。”林致笑着拿出了竹筒,“听得你最近旧伤又有点疼痛?让我看看,可要不要再清一清瘀血。” “哎,你这是干什么?别再用针了,怪疼的。”成渊收了手,微微瑟缩,“特别是这一管竹筒,去瘀血时我可尝过它的厉害。没事我还是先去歇着吧。” “这怎么行?讳疾忌医,是大忌。”林致捉住了想要逃跑的成渊,“这伤口现在不解决,日后怕是要吃更大苦头,你不会不知道吧?” “可……”成渊欲言又止,看了看林致手中的竹筒,不知说什么才好。 “再者,晚膳还没用完呢,你急什么?”林致说着,拎起针袋,“我的银针,可不是给你串了当烤串的,别这么眼巴巴地看着。”林致看着目光一瞬不瞬紧盯着针袋的盈欢如是说道,“你若是想学行针,明儿我就可以教你。但是这行医的东西,容不得你拿去随意玩耍。” “现下穆勒压境,最需要的,就是奔走在前头的医员。”林致说道,“但是如今你正在学拳和写诗赋书法,学医术,怕是你要累一些,恐怕没这个时间去详学。” “不过,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这针灸之法,最讲究的,就是穴位和气。你要理气,了解人的多处大穴,才能知道,这针该往何处扎。” “那,请娘告诉儿,人身上的各处穴位,尤其是多处大穴,以及针该往何处扎。”盈欢扑闪着大眼睛说道,“我很期待呢。” “今晚恐怕是来不及。”林致一愣,随即和婉说道,“明日盈欢再学习,好么?” “可是今晚到入睡前还有好一段时日,盈欢现在想学,自觉的完全赶得及。”盈欢回道,“前些日子阿耶叫我学武时,已教了一些点穴打穴位制敌的手法。比如曲池穴和曲泽,少海穴等。这些穴位,学好了可以克敌,若是加了医理,岂不是更好?” 第176章 171.少年 “盈欢是想学医好制敌?”林致笑了,“医本是治病救人的东西,拿去对付人,可好?” “我觉得这不冲突呀,阿娘。”盈欢仰起小脑袋说道,“阿耶教过我,止戈为武。武的本意也是助人,救人脱于暴力纷争,与医术同流归源。医术武学合一,以医助武,再以武助人,不是很好的事么?” “我的盈欢懂得的还真多。”林致弯下腰来,轻轻摸了摸盈欢的小脑袋,“也很有自己的想法。不枉我和阿耶教你一场。但是教这些,阿娘也需要做一个准备。给阿娘一个晚上,明日再教你学医好吗?” “那好吧。”盈欢松了口,有些悻悻,“不过明日,我需要多学点东西,这样才好。” “好啊。”林致笑道。 第二日,盈欢晨起,就闹嚷嚷着要学医,针灸穴位草药,无一不想学了去。林致执了一本穴位图,让盈欢仔细辨认各处穴位,让她记下。 “瞧见了?这是大椎穴,位于脖颈颈椎处。这是太阳穴,这是攒竹穴,这是后面的,是风池穴,劳宫穴在手上,按摩它们,对身体不同地方的舒缓都有疗效……”林致一一指给盈欢看,一边伸手按在她对应的穴位上,“能把这些都记下来,你也学会不少东西了。” 盈欢咬着笔头,一笔一笔地在纸上写下那些穴位名称,“这么多东西,记到猴年马月啊?我得想一个法子,更快地记住它。” “想个什么法子?”林致说道,“你觉得什么法子好?” “不知。”盈欢说道,“但是一定会有办法的。” “太冲穴位于足背,可以治失眠,口干口苦,烦躁,头痛等。太冲和这些有什么关系呢?若是我打这里会如何?”盈欢皱着眉思索,“打曲池穴可以使武器脱手,这里是调理理气的,那么……”盈欢低声说着,划拉着理气穴和筋络分布,思索良久。 “盈欢,”林致的嗓音温柔却严肃,“学医本意是为了治病救人,而不是克敌制胜。你有这样的巧思是很好,但阿娘还是希望,你的初衷能是济世救人。日后也能够用一颗纯诚的心去帮助别人。” 盈欢一愣,“可是我没有这样的心。”她说着,似乎有些愧疚,“阿娘,我没有你那样大的志向,怕是要辜负你的一番心意了。但是,我是真希望,我能够用医理,走出一条道来。何况我学这个也是为了更好的防身,也为了日后能够保护别人,特别是您。” “我知道我的盈欢,是一个很好的孩子。”林致笑道,“但是,我希望,你能分一点心思在真正的治病救人上,而不仅仅只是武学上取巧,盈欢认为,可以不可以呢?” 盈欢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我尽量。” “好。”林致笑道,“既然这样,你就先从救人的角度,想想怎么用这些知识去帮助生病的人。然后想像你是在帮助病人脱离苦海。” “哎?”盈欢惊喜道,“好像比以前好记许多,也不再枯燥乏味了。” “是吗?”林致笑道,“不急功近利,是不是就容易多了?” “谢谢阿娘。”盈欢醒悟道,瞬间笑成了一朵初开的花。 “好。”林致点头,“现在,你可以在自己身上按一按穴位了。” “明白。”盈欢欢快地说道。 “所以,弟妇是想效法和政县主和和毅县主,披甲上阵,抗击穆勒,为国御敌?”椒房殿,玥真看着一脸意气风发的邝净珣,问道。 “是。”净珣昂起了头,“还请皇后娘娘成全。” “御史中丞和清安乡主同意吗?”玥真看了一眼从始至终不说一句话的临淄王成涛,说道。 “阿爹和阿娘自然是记得我和阿涛婚前说过的。”净珣说道,满眼的自信,焕发着神采,“如今,我说到做到。皇后娘娘也没有忘了您说过的话吧?” “确实。”玥真颔首,“不管是婚前婚后,弟妇都有上战场的权利与自由。” “那么,”邝净珣眼神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彩,“我现在就希望,能够履行这个诺言。” “好。”玥真点头,“如若清安乡主和御史中丞无异议,我和陛下自然也无异议。弟妇想去,随时可以出发。” “好!”邝净珣起身,利落地行了一礼,“臣邝净珣,愿与夫孟成涛,前往抗敌前线,痛击穆勒,今特来向皇后娘娘及陛下辞行!” “此去山高路远,边境多风沙险情。此去,万望珍重。”玥真站起,来到二人面前,扶起邝净珣,“涛弟与净珣同行,可别忘了照顾一二,凡事不要让净珣一个人担着。” “这是自然。”成涛拱手行礼,笑道,“我就是御风而行,乘风至玉阙,也断然不会忘了阿珣。更何况是去往边境?” “你有分寸,自然是好的。”玥真笑道,“圣上还未下朝,他那儿,你们可以不必去辞行。如若你们立刻就要去边境,可自便。” “那,我们就此出行。”邝净珣爽朗笑道,“走,阿涛,我们这就去痛揍穆勒!” 鲜衣怒马,急赴边关,横刀立马,征战沙场。邝净珣夫妇到边关战穆勒去了,过了没多久,就听闻边关传来了捷报。邝净珣的多年研习并没有浪得虚名,很快,她就在边关声名鹊起。边关之人都认为她无愧于和政县主血脉,是继宁王之后的又一个军事奇才。 丰明四年四月廿十,南北辽大败穆勒,重新夺得旧日被穆勒夺去的几座城池。穆勒损兵折将,负隅顽抗一阵子后,最终还是坐上了议和的谈判桌。随后,经过谈判,北辽与穆勒取消和亲,李素节与穆勒永安公主的婚约解除,从此二人再无瓜葛。 丰明四年五月初五,永安公主许亲皇后可特石氏侄子义穆,三月后出嫁。五月二十,得知李素节不必和亲后欣喜万分的李俊为儿子选得新贵真定曹氏的女儿为配。明年四月,即可成婚。 而丰明四年五月初六这天,也是特别的一天。 因为这一天,在南北辽的边境,南北辽的两对帝后,相见了。 成源与孟徵琛的相遇,充满了炮仗与烟火,而玥真与郭孝怡的相遇,则安宁和谐。 少年意气风发,而这两对,都已不再少年。 到底如何了呢?且到下一章再说了罢。 第177章 172.会见 丰明四年五月初六,南北辽第二任帝后第一次正式会面。 孟成源和孟徵琛第一次会面,就充满了戏剧性。 “咔哒”,一声竹纸扇合拢的声音传来,孟徵琛穿着纯白色带墨竹图案的常服,从门口缓缓走来。成源起身相迎,一身月白色带山水纹样袍服给他更添了几分俊逸。成源仔细看孟徵琛模样,年近四十的中年人,模样已有了成熟男人的风范。比起长姊蕙纨,他倒是显得年轻些,模样俊朗清峻,不像是帝王,倒颇有几分云淡风轻的闲适文人模样。 孟徵琛也仔细看成源,这位族弟看着不像信中那样急躁与拒人于千里之外,他三十出头,模样出众,星眸凝注,清秀文雅中透露着沉稳。他身上的书卷气与清高意味很浓,完全超过了他的帝王气。但若说是个文人墨客,又不太相像了。 “听闻源弟后宫去岁添了一对龙凤,四位绝代佳人,可喜可贺啊,可喜可贺。”孟徵琛笑道,“只是不知那四位佳人是何等风姿,模样可比得过沈皇后?听闻弟妇是上阳第一才女,貌若明珠,温润明透,性情淑贤。不知比起我郭皇后,却是如何啊?” “谬赞啊,兄长。”成源也笑着回话,“玥娘自是风华冠后宫,满宫之中,无人能比。至于兄之郭皇后,虽是嫂嫂,但论年纪,只怕还比玥娘年轻几岁。我在上阳,也听说嫂嫂淑雅贤惠,是个温静的美人。只是不知兄长后宫的几名怀孕却未生儿的妃妾,有几人能比得上前太子妃了。” 前太子妃卢氏,因母族牵扯进谋逆案被废,如今还在尼姑庵中度日。孟徵璟登基后,曾经想接其回宫,最终却未能如愿,反而是新娶了郭氏女为后。这是孟徵琛多年的憾事,亦是其心病。成源此言,不亚于正中其心,如一根绵刺,扎进他的心里。 “弟这话可就有些失准了,卢妃纵是才色双绝,如今也早已与我无关,哪有以此来类比后宫众人的?宁王妃为人果敢,医术超绝,胆识过人,未嫁时,曾于拍花子手中救下宁王。这样的女中豪杰,不知在弟妇心中,又有谁可比过她呢?”孟徵琛眉头紧锁,却是随后又一松,依然笑言道。 “那么,兄又觉得,当年为太子时与卢妃琴瑟和谐,无姬妾在旁的日子里,如今又有哪一段日子能比得上呢?”成源不理会他的意有所指,继续坚守阵地。 “你后宫诸人的事情,可是花开朵朵,各表一枝啊。你难道不觉得很好吗?不和为兄说说你后宫诸妃的轶事?”孟徵琛转变了话题和进攻方针。 这琛大娘怎么消息这么灵通?成源眉头一皱,已是有话脱口而出:“兄又怎不知你后妃情谊如何?如今你后妃给你产子几个?” 这一拐弯倒是拐的猝不及防!孟徵琛见此,也是脱口而出:“你后宫一片霞蔚,前有皇后和宁王妃,后有崔淑妃和李昭容,还有一个像宁王妃的薛茶师,我怎会不知!你当我那些话本子是白看的吗?” 豁,还多看了济阳侯的话本!成源顿时来了火气,你倒是窥探我生活不少啊!正要发火,转头却看见一旁自己的桌案上,一本《任花落》的边角漏了出来,顿时火气消除。倒也不怪他,我自也看了他不少后宫私事。不过临海郡公还算厚道,没多写孟徵璟后宫旁的八卦事,所影射笔记,倒也没猎奇到天翻地覆。 但是临海郡公写自己的话本子又是怎样的呢?难道是卯足了劲儿的渲染想象?成源目光一凝,不由得把视线向孟徵琛身后看去,孟徵琛见他看来,不由得目光闪了闪,目露疑惑。但紧接着,他似是想到了什么,便微微一笑。 “听闻,上阳有《任花落》和《终身误》二书,近来很是火爆,比较之前的《花谢花开》和《琴瑟和鸣》更是畅销。巧了,我这儿也有我们南边近来风尚甚行的话本子《妃紫记》和《绥珠夫人》。只是不知二者相较,是北国写的好,还是我南国写的妙。弟可有心一较高下啊?”孟徵琛“唰啦”一声打开折扇,将扇子遮于胸前,说道。 成源笑笑:“北国又北国的诙谐,南国有南国的细腻。二者相较,自然各有千秋。不过兄为太子时,可曾读过旁的南边话本子?” “哎,巧了,我确实读过,是前些年市面上最爱的《志异记》和《獐子岛笔记》。里头记载的,桩桩件件,都是盛永光侯的新异故事。”孟徵琛娓娓道来,语意带笑,“诸如其妻妾之烦忧,和远至獐子岛斗豪强,为圣上开源敛财,这些读来,都如临其境,津津有味。” “说来听听。”成源来了兴趣。 “听有何用?我可不是说书先生,听了不白讲,我若说了,你准备多少钱买我这本《志异记》和《獐子岛笔记》?”徵琛耍起了脾气。 “怎的?还要买书?”成源感到匪夷所思,“你这是无钱不成话吗?这也需要集钱?” “今儿会面,本也不是友人相聚。“徵琛寸步不让,“你倒是说说,用价多少?” “一文!”成源才不想理他。 “一文?哪有书只值一文的?”徵琛不快,“为君岂能如此戏言?” “那么,六十文。”成源说道,“这已是极限了。” “极限?你与我说笑吗?”徵琛不同意道,“一百文一本还不到保底!” “奸商!”成源怒到道,“这便是尔的为君之道?” “其一,无奸不商,你这脾气发的没来由。其二,为君之道,因国情而定,也因人而异。尔的痛斥并无道理。其三,两国君主会面,讲的是故事,并非政事,所以你我此时言行,不涉及为君之道。所以,你的这些话我,都无可取之处。”徵琛说道,将一本话本子从胸前外衣中取出,“你且看看,这是睡的小象?” 书卷摊开,里头的一页中,一张小象赫然画在书页插画处。身着圆领袍,头戴远游冠,面容端稳,气质平凡中带着一丝秀气文逸,成源一愣,这不是阿耶孟敏知吗? “你这书是哪来的?“成源的语气中事压抑都怒意,“好大胆,竟敢私画帝王画像!” “这么说,真是族伯?”徵琛说起话本,好整以暇,“我说诸位叔伯不可能看错么。” “若是我说,是皇室长辈所画,你当如何看此事?”孟徵琛悠闲地说道,“帝王未成帝王时的画像,画了就画了。这本话本子,带画像的本,本也不外传,就在皇族流传。这也毕竟是皇家私事,怎能让外头轻易窥探?” “皇家私事?你是说?“成源听出了他话语中旁的用意,微微意动。 “永光侯,獐子岛,伯父的小象,你该知道,这里头说的是什么了吧?”徵琛意味深长。“孟徵琛。”成源问道,“你今儿不会是,讹我钱来了把?你后宫都佳丽的孩子,安顿好了吗?” “这与如今的问题无关。令尊年轻时你都不知的奇文轶事,你不好奇?” “怎的?你的郭皇后难道还把控了你这个皇帝的月钱?让你这般急着用钱?” 两位皇帝会面的书房的隔壁院落里,郭孝怡感到耳朵微微发热,不由得转过头去看了一眼一旁树上的鸟儿。鸟鸣啁啾,悦耳动听。五月时分,天已热起,花香渐少,鸟鸣声也逐渐稀疏。花叶交相映,疏影枝横斜于壁上。一切看着平静宁和一如往常,实在思衬不出是何人在说她是非。 难道是陛下那里出了什么事?她不免有些担心,转头看了看高耸的院墙。 “怎么了?”玥真见她目光多转,问道,“担心你的陛下有麻烦事?” “阿姊难道不关心吗?”她低声说道,“自己的夫君走在外头,难道妻子不会时时关注牵挂吗?” “他又不是三岁的婴孩,亦不是我儿,我忧心他做什么?“玥真微微笑道,“怎么,一国的皇帝,还护不住自己的安危和体面,还要做妻子的去操心他了?” “可我忽然有些担心……”郭孝怡小声说道,看了看不远处静默的宫女内侍和护卫,“这初来乍到这边境,周围树大茂密的,万一上头藏了穆勒刺客……” “你不必担心。”玥真柔声劝慰,“这周围的一切,都有侍卫把守,树上也早已清干净了,都有人守着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你大可放心。” 郭孝怡似是舒了一口气,而后却复又紧张起来:“但是这些天趁着守卫的间隙,总有人突然潜入吧?毕竟我们南国不负责此次会见安保,不知你们那儿……” “无事,如今我们亦有人守在树上。”玥真说道,“都是功夫高强的好手,不会让外头可疑的人混进去的。” “那边好。”郭孝怡舒了口气,复又说道,“阿姊才名远扬,是上阳有名的才女。若不是嫁入宫廷,只怕有朝一日会成为北国第一才女。我资质浅陋,才学上不曾造诣颇深,也不擅长吟诗作赋,只会些粗浅的中馈管理,比起阿姊,我是差远了。” “妹何乃太谦?”玥真停下脚步,看向孝怡,顺手移过一枝火红的石榴花与孝怡细看,“你看这石榴花,虽然不比牡丹芍药盛名而或富丽或明艳,但它能结出百籽石榴,花开色泽亦是如此动人,那里就差了那花王花相许多?” 注:妃为粉色之意 第178章 173.安阳 “姊所言有理。”郭孝怡舒了口气。 “只是,”玥真转身,又说出一句话:“你可知,你之陛下,可有看话本子的嗜好?” “这我不知。”孝怡微微愕然,“他从不与我多说此中因由。” “那么,”玥真微微偏过头,说道,“你可愿,与我说说,你与你的陛下的相处之道?” “并无如何之道。”孝怡郝然微笑道,“不过平常,我敬他,他敬我罢了。” “只是敬,妹便满意了?”玥真看着孝怡,认真问道。 “帝后之间,能敬如宾,亦是幸事。”郭孝怡微笑道,“妹自认为,人的福气,都是老天爷讲定的了,能做到如何,只需惜福待之,即可。” “你这年龄,怎的就老气横秋,大道理一套套的,倒像我阿姑(即为婆婆)一般。”玥真叹气道,“这才二十出头,怎的就认命了呢?” “阿姊与丰明陛下少时结缘,被一腔热忱求娶,以至三书六礼,鸿雁为信。此等情谊,自是可遇不可求。我自认没有那等福分,只能惜福。好在,我的福气够用,能够让我安然度日。”郭孝怡转过身,和颜而笑,“我没有冠绝金陵的才华,也没有卷入变故而罹难的母家。没有一心人的福分,却也不用青灯古佛,这于我而言,已是上天的馈赠了。” “你这样,很好。”玥真静静看着她,良久说道,“时光总解催人老,不活在难得的佳话里,只惜福,平淡而富余,这样的人生,够用。” 与郭孝怡的会面结束,玥真回到临时的居所,见几上已然有了一封淡绿的信封,翻过来一看,上头娟秀的字迹,果然是林致的。玥真拆开信封来看,里头是林致两月前写的信件,诉说着关于对战况的关心,还絮絮地提到了自己将带盈欢和昀暄昀晖去旧都地址看看,缅怀前辽旧事,让孩子们不忘国耻,记得奋勇,日后为国争光。顺便也去看看,当年成渊行军经过的安阳,看看这离故都最近的地方如今如何,可还能从中隐约看见故都附近昔日的风采。 玥真看着信件,微微而笑,似乎已然从信件中看到了微微的风,辽远的山水,和林致走过的路。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远方,向着林致所说的安阳,思绪翻飞,想象着林致的步伐。 与此同时,安阳。 林致确实在远涉山水,与成渊一道,这一次,他们一家五口,一起看到了安阳的美丽风光。 新都已然成了一片湖泊,洼地积水,湖光山色,早就不见了当年盛时的景象。风吹,微波漾漾,总是一片宁静风光。湖深不可见底,不见底下的宫城建筑,只有昔年皇陵的山上,有一片青翠的绿和露出的黄土岩石。 而皇陵之下,怕就是被水渗透湃过的一片汪洋了。 “万水千山,当年谁又能想到,新都在如今,只会是这样一片汪洋之地。幼时听阿耶说宫中还有一片湖,如今那里怕不是湖中湖了?”成渊叹道,站在山上,遥望那一片浩淼,说道。 “三十多年过去了,这里如今也变了。”林致说道,“这些年,这里也不曾重建过屋宇,也不曾疏通。当真是,一成不变得很。” “阿爹,我们脚下的,是我们的祖坟吗?”盈欢小声说道,一双灵动的眸来回转悠,“我们如今,也算是立于祖坟上,与先人对话吧。” “是啊。”成渊说着,忽然沉肃,“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对先祖,再尊敬些?毕竟他们可能就长眠于我们脚下的如今这片土地。” “那,我们要不要就此祭拜一下先人?”盈欢肃然起敬,“我记得,这里有天聪先帝开始到正佑先帝共十一位先帝,还有诸位妃嫔皇室宗亲,新都湖底还有恭守先帝诸人。他们都是我们所敬仰的先人呐。” “也是。”成渊说着整理衣装,从从容容拜了下去,“小子成渊在此,拜过诸位先人。今日来时匆忙,未备贡品,还望各位先人体谅则个,勿要怪罪小子失敬之罪。” “媳林致亦在此拜过。”林致也端正跪下一拜,说道,“天高辽阔,日月有明。祖先之德,被照后嗣。” 盈欢站着,不知所措。过了一会儿,她才在爹娘瞥过来的目光中,不安地说道:“我,不知道说什么。先祖在此,我说什么都不太敬重。” “不用绞尽脑汁去想要说什么,就行个礼吧。”林致催促道,“快,不要让先祖久等。” 盈欢忸怩了一会儿,还是跪了下去,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孙女盈欢,拜见先祖。还望先祖莫嫌孙女口拙。” 轮到昀暄昀晖了,二人傻站着,完全不知要做些什么,只是看着父母盈欢跪下行礼,也跟着不明所以地拜行大礼。盈欢一拉昀暄的袖子,小声说:“说孙儿昀暄,拜见先祖。快。昀晖,你说,孙昀晖拜见先祖。” 昀暄不明所以,瞪着一双乌溜溜转动的大眼睛,瞧着盈欢。昀晖却是听话,乖巧地对着山壁说道:“孙昀晖拜见先祖。”说着拉了拉昀暄,见他不语,低声说:“阿兄,听阿姊的啦,晚上回去,有桃酥吃。” 听到桃酥,昀暄的眼睛瞬间亮起:“孙昀暄,拜见先祖。先祖莫怪孙儿迟了,日后孙儿大了,可以再备些供品与先祖。” “噗。”林致忍不住笑出声,但又随即忍住,“众先人在此,我儿昀暄孝诚,已自向先人表明心迹。望先祖海涵,恕他一时之慢。媳林致在此,谢过先祖。” “山川湖海,日月流转。先祖之德,在乎山水之间。孙儿成渊告知先祖,和国公主一脉,已在上阳为都登基称帝,继承皇位。日月江山,为之一新。懋孝王之后,为都金陵,也为南方之帝。前日,我两支帝皇,已联手打败穆勒敌军,终成边境之安宁。先祖在天,稍可安也。”成渊隆重告道,目光之中,肃穆隆重。 “虽然穆勒未除,尚未一统,但孙媳认为,总有那么一日,这大辽,会重现辉煌。先人在上,媳,再拜!”林致跪地,又是一礼,说道。 晌午过后,成渊一家下了山,跟随在山下的尚武萱茵一道,乘小舟离开了当年的新都。 下了船,走了一阵子山路,就到了安阳。想到当年成渊出征时经过的发展繁荣不下于当年国都的安阳,林致不由得期待了起来。 安阳,如今已是如何了呢? 进入安阳地界,又是一番繁荣景象。 熙熙攘攘的人群,热闹的瓦子,林立的商铺,散发着浓郁菜香让人闻着食指大动的酒楼,接头的说书人,书铺书坊,互相挨着的茶楼和居民住户。一片热闹景象,欣欣向荣,完全是一个合格的都城模样。比起上阳的古朴久远,这里更加的热闹繁华。人间乐事,在于此,不过日常生活,这里的人倒是比上阳,看着似乎更懂得享受生活一些。 午后时光腹中不免有些饥肠辘辘,成渊找了一家酒楼随意坐下,五月石榴花开,正是红红火火,与此同时,玉兰也绽放了,满道上都是清芬之气,正是人间乐事汇集之时。成渊和林致等人捡了靠街的一间雅间,点了当季应时的菜品,就着街边的美景,开始用了起来。 “阿娘,安阳这儿的玉兰酥,风味怕是我们吃过的最好的了。与它相近的,也只有通州的天香楼了。”盈欢吃着一块又一块的玉兰酥又夹起一旁的炸玉兰片在口中嚼着,随着满齿留香的感觉乐着说道,“咱们上阳宅中的吃食,也就如此了吧。” “真是不错啊,安阳。”成渊吃了一口紫苏鱼,赞道:“阿耶说的紫苏鱼和五味杏酪鹅,也就是这儿最靠近新都,也最能做出那儿的风味。” “这蜜烧鸭和荔枝白腰子也是绝佳,甜的鸭子绵柔软糯,腰花味美,奶汤醇厚,荔枝新鲜甜蜜。嗯,口味确是上佳。”林致笑着赞道,舀起奶汤,往嘴里轻轻啜了一口,只觉得口齿生香。 “这鹌子水晶脍和红丝水晶脍也是不错,不输于鱼脍和花折鹅糕。”盈欢吃得大快朵颐,“还有这花炊鹌子,也是鹌鹑所能做出的极致美味了。” “好吃,好吃!”昀暄开心地抓起一块花炊鹌子,“美味就是美味。我和阿晖都很喜欢!” 第179章 174.上阳 千里之外的上阳,玥真手执着那一封信,看着信上关于林致凭记忆描述的多年前的安阳以及对如今安阳新都的展望,嘴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阿娘,林致婶婶是又来信了吗?”令月小心地收起自己的笔墨,“噔噔噔”一路小跑过来,对玥真笑问道,“阿姊说,盈欢姊姊又寄了好多小礼物回来,听得比上次的更有意思。” “这么急匆匆地跑来,就是为了小礼物?”玥真笑了,弯起柳叶眉,“怎么,嘉阳告诉你这次会有西域来的舞衣?” “那自然不是。”令月撅起小嘴,“上次盈欢姊姊寄来的沙棘酸浆和夜光杯就不错。我和珺青妹妹扮家家酒的时候,可就要用到这些。” “都开蒙了,还爱玩家家酒?”玥真温柔地笑了笑,摸了摸令月的双丫髻,“那么,令月猜,这次又送了什么新礼物呢?” “嗯……”令月想了想,“香包书签吧,这些东西,不是给嘉阳姊姊最好的礼物吗?” “猜的倒是不错。”玥真轻轻地将令月滑落下来的一缕碎发夹到耳后,“送了些香包和麦秆画,你去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好的阿娘。”令月欢欣雀跃,“不过,‘卖赶画’,是什么画?” “用麦秆做的画吧。”玥真随口说道,见令月的小脸上浮现出疑惑,猛地想起令月从小生在内宫,还不曾出过宫门半步,对民间这些东西想是见的极少,不由得又说道,“是些民间的玩意儿,宫内难得一见,你去看看,长长见识。” 令月欢跃着走了,殿内又只剩下了玥真一人。她起身,来到后殿,从妆奁旁取出一个小匣子,打开,将新的信笺装进了匣子。信笺打开的瞬间,可以看见,里头已然整整齐齐,躺了不少颜色浅淡古雅的信笺。 算来林致随成渊去宁州,如今已三年有余。三年里,嘉阳令月都从幼童转而开蒙,而昀晔,也已然长高了不少,成了一个大孩子。这三年时光中,思念时常升起落下,而林致归来的日子,却看着遥遥无期。 如今她也逐渐习惯了,没有林致进宫来叙话的日子,却始终,还在期盼着,她的归来。 她如是,不知成源是否,也在想念他的阿弟成渊呢? 景运殿,成源用红批在奏折上写完了一份批复,将奏折卷起,放在了一旁。 时光荏苒,日复一日。转眼之间,成渊也已三十三岁,人生已过泰半,然而如今,他的心里,却还有一片少年心思。他停了一会儿,从一旁的书堆中抽出一封黄色的信,展开,仔细看了起来。 成渊在信中详述了安阳见闻,字里行间满是对故都风华的追念与对未来的期许。他说安阳的市井烟火气,比上阳更添几分鲜活,瓦子里的说书人正讲着南北辽合兵抗穆勒的故事,听客们拍案叫好,那股子同仇敌忾的劲儿,隔着信纸仿佛都能感受到。 “……新都虽沉于湖底,然安阳承其脉络,市井繁茂,百姓安乐。偶见白发老妪于巷口晒暖,谈及当年旧事,虽有唏嘘,眼底却有光——那是对家国未散的笃定。” 成源指尖划过“家国未散”四字,喉间微涩。他想起幼时听阿耶讲过的分裂之痛,那时只当是遥远的故事,如今身为帝王,才知维系一份安稳何其不易。 “盈欢已能辨识半数穴位,常缠着林致问针灸之理,说要学一套‘护民针法’,既能医人,亦能制敌。昀暄昀晖在安阳街头见了杂耍艺人,竟学着翻筋斗,摔得满身泥也乐此不疲。” 信末,成渊画了一幅简笔小像:湖边山丘上,一家五口并肩而立,远处湖光浩渺,近处草木葱茏。画旁题字:“愿此景长存,四海无波。” 成源将信纸折好,放入贴身锦囊。窗外,檐角铜铃被风拂动,发出清越的声响。他忽然想起成渊幼时总爱追着铜铃跑,说那是“远方的声音”。如今,他的阿弟真的去了远方,却始终牵着这根名为“家国”的线。 玥真望着窗外流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匣子边缘。那些信笺上的字迹,从最初的生涩拘谨,到如今的从容舒展,仿佛能窥见林致在宁州的日子如何一天天丰盈起来。她想起林致从前总说自己手笨,描不好眉也绣不好花,可信里附的小画却愈发灵动——有时是盈欢扎着小辫儿追蝴蝶,有时是昀暄兄弟俩趴在地上看蚂蚁搬家,笨拙的笔触里满是烟火气。 “娘娘,御花园的石榴开得正好,要不要去走走?”侍女轻声提醒。 玥真回过神,轻轻颔首。行至曲桥时,恰见令月正和几个小内侍围着一个锦盒叽叽喳喳。见她过来,令月忙举起一片麦秆画:“阿娘你看!这画上的凤凰,竟是用麦秆拼的呢!黄澄澄的,像真的要飞起来一样。” 那麦秆被削得极薄,熨烫平整后拼出繁复纹样,阳光透过麦秆的肌理,泛出温润的光泽。玥真接过细看,画的边角处还有一行极小的字:“宁州农户新收麦,取之戏作,寄与升平公主。” “林致婶婶说,这是农家人丰收后做的玩意儿。”令月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她说等明年,要带我们去看麦浪呢。” 玥真心中一暖,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远处嘉阳牵着昀晔走来。嘉阳手里捧着一卷书,见了玥真便行礼:“阿娘,方才看昀晔练字,他竟把‘安阳’二字写得有模有样了。” 昀晔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玥真笑着揉了揉他的头:“是想叔叔婶婶了?” 少年用力点头,声音清脆:“想!叔叔信里说,安阳的城墙是青灰色的,砖缝里都长着青草。他还说,等我再长大些,就带我去爬城墙,看日出。” 正说着,天边忽然掠过一行鸿雁。玥真望着雁群远去的方向,恍惚间觉得,那些跨越千山万水的思念,或许正随着雁阵,飞向那个日益兴旺的新都。 而景运殿内,成源已铺开宣纸。他提起笔,墨汁在纸上晕开,先写下“安阳”二字,笔锋沉稳健朗。随后,他又添了几笔,画的是上阳宫的一角飞檐,檐下铜铃正随风轻晃,铃绳末端,系着小小的鸿雁形状。 写完,他对着画像静静看了片刻,眼底渐渐漾开笑意。无论相隔多远,这根线,始终都在。 成源又看了看成渊寄来的信件,见着里头憧憬着的,都是对从前行军的回忆,和对家国安乐的期盼。由从前到现在,一字一句,都是包含深情。他笑了笑,移过奏折,又批下了一笔。 晚上,又是成源到椒房殿与孩子们共度一天的好时光。一家人用完了晚膳,围在殿中。昀晔他们明日休假,官员们第二日休沐,正是放松的时候。成源带来了成渊的信件和宁州的狼毫。玥真则找出了寄来的玉签(玉做的书签)和香包,麦秆画给昀晔他们看。看着看着,几人就聊起了林致他们去的安阳。 “算来今日他们约莫已然到了新都旧址和安阳了,只是不知多年过去,那里如今如何了。”玥真喟叹道,“时和岁丰的日子,还需要再努力努力,方可达到,但是如今已然快了。听得安阳多年前就已初具模样。若是新都实在不可复原当初的模样,日后若是重回盛况需要迁都,安阳倒是可以考虑。” “只是到了那时,不知又是何等的景象。”成源沉吟道,“昀晔,你对此事如何看?” 骤然被点名的昀晔一愣:“如今儿还未学到政务一块,只读圣人道理。这迁都一事,儿怎能通晓?” “如今的局势,考虑迁都还为时尚早。”成源说道,“但是昀晔,你已然十二,是该接触这些政务了。日后听到这些东西,需多注意些。我想,等到你即位了,说不准迁都就是当务之急了。” “既如此,儿希望有一日,去安阳新都走一遭。”昀晔沉默了一息,忽地说道。 “山高路远,若是有缘,自能相见吧。”成源说道,“不过,如今的情况,怕是不能。” 玥真闻言,伸手理了理昀晔的衣襟,温声道:“你叔叔在信里说,安阳的街巷里,常有孩童追着卖糖画的担子跑,那糖画儿有龙有凤,晶莹剔透的。等将来时局安稳了,让你父亲带你去看看,也不是不行。” “真的吗?”令月凑过来,眼睛瞪得溜圆,“那我也要去!不过日后我还要去宁州,看麦秆画里的凤凰,是不是真的像林致婶婶画的那样会飞。” 嘉阳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凤凰本就是传说里的神鸟,怎会真的飞?不过宁州既有麦秆画,想必还有更多新奇玩意儿,比如信里提过的皮影戏,说灯影里的人物能舞刀弄枪,比戏台子上的还热闹。” 成源听着孩子们的话,指尖在狼毫笔杆上轻轻摩挲。那狼毫是宁州特产,笔锋劲挺,写起字来格外顺手。他忽然笑道:“你们叔叔还说,他去过的清宁县的书院里,学生们常聚在老槐树下论经,有个白发先生总爱考较他们‘天下大同’的道理。昀晔,你觉得‘大同’是什么?” 昀晔思索片刻,朗声道:“是四海之内皆兄弟,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 “说得好。”成源颔首,“安阳能有如今的气象,也是因着百姓心里存着这份念想。迁都与否,终究是为了让更多人过上安稳日子。你若想去看看,不妨先在书里找找安阳的旧志,看看它从前的模样,再比照你阿叔信里的描述,或许能看出些门道。” 第180章 175.衷肠 “那么,我明儿就开始看罢。”昀晔说道,抓起桌上的《孟子》,“我如今先去温书。” “去吧。”成源笑着看他,温言道:“晚上早些入睡,明儿可以略微休息,和阿曙一块儿去玩一阵子。” “对了阿耶。”昀晔转身对着成源说道,“后日就是阿曙的生辰,阿耶想好给他什么礼物了吗?” “文房四宝新套足矣,阿曙的文具,也该换新的了。”成源严肃道,看着昀晔一脸不信和“又是如此”的扫兴表情,不由得低头缓声问道:“昀晔认为,应该送阿曙什么呢?“ 昀晔转了转眼珠:“若是我,定然送阿曙最喜欢的——时兴连环画册和小话本子。这些阿曙最喜欢啦!” “小小年纪,应该以学业为重,怎能整日只想着玩乐?“成源皱眉,“昀晔,你身为兄长,应该劝学阿弟,为人榜样,怎能这样推动阿弟不思进取?” “阿耶你也太不近人情了。”昀晔不以为意,甚而有些不满,“学习应当劳逸结合,不应该一味地只知苦读。阿耶难道处理政务之余没有看些当下时兴的话本子娱乐一下吗?” 成源一噎:“但是你们如今学业未成,尚未出师,正是勤奋苦读的时候,怎能懈怠?” “可是临淄王阿叔说,阿耶你昔日在课上,也曾偷偷画过阿娘的小像。甚而大一些时候,也曾偷读过才子佳人的话本子,还被翁翁发现了。”昀晔毫不留情地揭穿。 好个老实的成涛,居然在孩子面前把自己卖了!成源叫苦不迭,却是只能弯下身,耐心地为自己的话打补丁:“那时候,阿耶早已十六岁以上了,已然到了成亲的年纪了,而你们还尚是稚儿,这岂能相提并论?” “哦。”昀晔答的乖巧,眼神里却是透露着满满的不信,“原来阿耶早就在与阿娘成亲五年前就对阿娘情根深种了。少年慕艾,却是在这般早的时候。” “切别把话说偏了吧。”玥真在这时适时截过话头,“陛下,阿曙还是九岁孩子,免不了爱玩,生辰礼年年都是那样,也不免落了俗套。既然你怕他贪玩,就送一套新衣便是。至于昀晔送什么,就由他去吧。” “好啊。”玥真伸手扶了扶头上的发钗,“正好,我和陛下,也有一些知心话儿要说说。” 走至庭院之中,玥真立于中宵,迎风淡淡,温婉动人。成源看着她月夜之下,一对明眸若星,月光照在她身上,光晕似水柔软。想起方才昀晔披露的那些话,不由得脸上微微一热。纵然已不再是青年时期,听到自己的少年时期爱恋在妻子面前被揭开,也还是有些郝然。 “方才昀晔说,陛下年少时画过妾的小象,还看才子佳人故事?”玥真莞然,“怎么这多年来未曾听陛下说起过?” “我……”成源有些不好意思,转而扶住头低声说道,“朕有些头痛,想来是感染了风寒,又劳累所致。皇后快帮朕揉揉。” 玥真莞尔,伸手扶住他的太阳穴,轻按轻揉:“怎么,成婚了这多年,圣上之心,依然如少年一般吗?怎还会如此赧颜?” 成源一笑:“玥娘闺中之时,就不曾倾心过一个少年郎,对他有过思慕之情?” “岂敢。”玥真清缓按揉,语意温柔,“妾在闺中,只知精进诗书六艺,尤其诗文,哪有心思去思慕少年?就是有,以陛下当时对妾其心之诚,只怕冥冥之中,上天也不愿让妾敢有此等心思随意思慕他人吧?” “那,宁王妃呢?”如水银辉下,成源鬼使神差般问道。 玥真睫毛扑闪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猝不及防的讶然和变色,随即便被掩下,她语调轻柔温静,却沉了一些微微的不快:“时隔多年,陛下竟是还在疑心妾吗?” “不是。”成源语意迟滞了一瞬,随即飞快开口道:“只是,你若真的与她情谊更厚,不似一般姊妹之情,只要事过情迁,如今不再丝连,我们之间自然也依然夫妻情厚。毕竟,岁月静好,十一年的时日,我们的情分,难道还比不上成亲前的那一段时日的相知?” “陛下竟是这样想?”玥真目光温静而探究,“我竟不知,陛下何时竟然转了念头和性子,竟是这般看此事了。可若陛下真的信妾,便不该有此一问。” “那薛琼若与张才人,崔淑妃与李昭容,她们的事儿,我不是无知,但也不曾干涉过什么。”成源沉声道,“此事不论信与不信,而是我如今,只想要一个答案。” “答案就在眼前,我和宁王妃之间,除了姊妹之情,并无其他。”玥真淡淡地说道,“若是陛下还念着书信一事有所顾忌的话,那妾可以解释。无论如何,如今宁王妃与妾各自嫁人,又天各一方,无论如何,该清明的早就清明了。” “我自然知晓你们之间如今分寸把握的好。”成源道,“只是……” “源郎,”玥真打断成源的话,坚定地说道,“夫妇和顺贵在信与分寸。如今你既知晓我与林致之间是如何,多余的,又何须纠个彻底?何况渊弟早已放下执念,与林致鸳鸾和鸣,当年之事,再纠结,可就失了分寸了。” 成源看玥真,清明的眸子,笃定的眼神,这一切,无一不在昭示着一个信息:无论前事如何,至少成婚以后,她对自己,都无甚亏欠。细细思量,除了成婚第一年信件中还有些过从甚密,其余均是正常的好友相交,没有明显的粉色之情可以相拟。 沉下思绪,想着玥真如此,自己实在不该做此想,成源笑了笑,伸手抚上她的发髻:“你啊,这些年,就没变过。” “陛下,没有人是不变的。”玥真安静地说道,“你觉得的不变,不过是相较而言,今日比起昨日变化自然是少,但比之去岁,前岁,则是变幻无穷。须知世间更替,无物不变。也许更好,也许更差。” “可我对你的心思从未改变。” “从未吗?”玥真看着他,笑道,“或许不变,但李昭仪的孩子,采选难道是陛下心血来潮,纯是为宫中添人丁?” “陛下,还是和我说说,你少时的事吧。昀晔已十二,有些事,我也想多了解了。” “有什么可讲呢,左不过就是那些琐事罢了。”成源耳畔微微发红,“龙舟初遇,你救了我一回,我未能救你一回,只能记了你七年。” “那七年,我画了一张又一张你的小象,总共一千零二十四张。课业繁重,我做不到一日画许多章,也抑制不住一章都不画。就这样情难自禁时画一张,闲暇时再画一张,到了再相见你时,已有一千零二十四幅画了。” “而这七年里,我有时再带着侍卫出宫视察,时时踱步到你沈府上,去看看你。我不擅武,由侍卫帮着,也学会了爬树,时常偷偷爬到树上,在树荫里悄悄看着你。” “你很爱吃金乳酥,但平日里时常吃不到一次这种宫中的玩意儿。就像昀晔一样。于是你成天自己偷偷去厨房,去翻那不多的牛乳,琢磨着自己做着吃。有时厨娘发现了,也不好呵责你,只说姑娘想要什么,自家和厨房说了便是,怎么劳烦亲自动手。” “但听说了是做金乳酥,厨娘也没了法子,只能和你一起想法子还原做出和金乳酥口感相似的酥饼。” “你阿娘眼有些微疾,你寻遍古法,想要食疗治好她的眼疾,最后想出了法子,用菊花,鱼肉,做出了一道‘明目鱼米’,做与你阿娘吃。” “我至今还记得,尝到你亲手做的菜时,你阿娘脸上的笑容。” “那时候我就想,肯查阅古籍,试验千万遍,精益求精只为让自己阿娘康泰开心的姑娘,一定不会差。” “可是那年端午,我却只以为萍水相逢,随手帮了一个不会水的小郎君上岸。”玥真微微地笑,目光柔和,“那小郎君,不过十四五岁,但好生重。我把他托出水面,可是费了好大的劲儿。” “你那年也不过十一吧。”成源笑道,“真厉害,你是怎的学会了凫水?这可不像一个大家闺秀会学的。” “我姨母幼时告诉过我阿娘,大辽如今还有战火之忧,当年先帝就是在襄阳一战中因为不会凫水险些殒命。我们虽是闺秀,但学了这些,说不准哪一日便可保命。于是我阿娘就央了我阿爹,学了这些东西。”玥真含笑,“哪知派上用场的时候,就是救了源郎。” “你姨母好生有远见。”成源笑道,“我记得,她随你外翁,姓吴?” “是,吴放是她的外孙。”玥真回道,“表姊粹瑄,是吴放之母,也是一个能文能武的女中英豪了。” “哦?”成源来了兴趣,“可与和政县主一较?我观吴放骑射功夫是诸位小郎君中拔尖的,可是随了表姨姊?” 第181章 176.粹瑄 “自然。”玥真笑道,“吴牧可是粹瑄表姊的孩子中,最像表姊的。” “说来不怕你笑。”成源凝眉对玥真说道,“昨日我入睡梦中,竟然梦到我有一妹,封号和政,温柔秀气,孝贤有德,却是一个能挽狂澜于即倒的巾帼,能带领军队抗击叛军流匪。却又有一孟婆似的人点我,此是我前世之事,今世如此贤人已然不在我亲缘之中。待我再问时,孟婆不愿多言,只点了一个“吴”字,便姗姗离去。今日你说的这位表姊,倒与我梦中之人有几分相似,听来颇有亲切之感。不知这位表姨姊性情如何,可还纯孝有贤名?” “可巧了,我这位表姊,倒正是性情分毫不差。”玥真笑道,“我表姊粹瑄,幼承庭训,贤良淑德,是我族中最孝顺不过之人。我姨母体质虚热,夏日怕燥,却又吃不得过多寒凉之物伤脾胃。粹瑄便自己翻看医书,问遍民间偏方,为我姨母去夏燥。就连夏日凉席,也是访遍亲友,务必是最凉的好。一有找到,千寻万求,必然得来。平生又最淑和温柔,对我们往来亲戚都是和颜悦色,极有耐心。怕是我,也有些比不上她呢。” “竟然还能比玥真还好?”成源笑道,“那我可要一见了。说不准,还能为我朝添一个女将也未可知。” “不过,”成源又想起一事,“你表姊是否晚嫁?她年比你长,长子吴牧却比昀晔还小上一岁。” “粹瑄表姊大我一岁,却是二十才嫁。说是若贞姨就这么一个女儿,不愿她早嫁,所以让她二十才嫁。”玥真轻声说,“因而,吴牧才晚生了一年。” “既如此,哪一日叫你表姊和姨母母女俩一起进宫来吧。”成源说道,“我也想知道,这样出众的女子和她的母亲,到底是怎样的一番模样。” “那敢情好。”玥真看着他,抿嘴笑道,“只是我表姊是独女,按大辽律历,自小被当男儿养,胸中丘壑,不比男儿差。源郎见了,可别自愧不如。” “能有能臣在此,就是万幸,还怕这些?”成源一摆手,笑道,“走罢,咱们去看看令月嘉阳。” 时光匆匆,转眼就到了吴粹瑄入宫的日子。 这一日,学堂分外热闹。 “嘿,吴牧。”昀晔转过头,对着吴牧兴奋地低语,“听说你阿娘和外婆婆今儿要入宫来了?听说还是应我阿耶召见?” “是啊。我可紧张了,但愿我阿娘别到学堂看我和阿放(吴牧弟弟)进学,她可比我阿耶还严格,平日里没少因为功课训斥我们。”吴牧说着,心有余悸似的左看右看。 “你阿娘这么严?”昀晔兴味盎然,“我听说你外婆婆就只有你阿娘一个女儿,你的阿耶是赘婿上门?你阿耶在家中会因此弱势些吗?” “可不是?我阿娘前年生的妹妹,起名这事儿,都没我阿耶啥事儿,平日里也不大管事。人说严父慈母,我们家却好像是反过来一般。成日里我阿娘在家里一言九鼎,活脱脱一个家长的模样。”吴牧抓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长”字,无端地让人感觉像是画了一个威严的女人。 “可是我听阿娘说你阿娘待人再谦和不过,平日里温温柔柔的,很是婉静。”昀晔抓起毛笔,在吴牧的字旁边画了一个“柔”字,同样好像在画人,“你阿娘,怎么和我阿娘说的,一点都不像啊?” “我也不知道。”吴牧思索了起来,“听我外婆婆说,人都有不同的一面,很多人看到的,都是一个人其中的一个特点模样,好像我们看到的果子的不同的一面一样。或许我阿娘就是这样。” “一人千面,各有千秋。我阿娘也和我这么说过。”昀晔舒了口气,说道,“不过,你阿娘那么温柔,当年在庄子上还能指挥家丁,亲自上阵打流寇山匪?看样子也不是一般人啊。” “这有什么,当年皇后娘娘不也与宁王妃救宁王从拍花子手中于水火?我大辽的女子,哪个又是好惹的了?”吴牧指了指手中写了字的白纸,“你看,这两面截然相反,看着水火不容,居然在一个人身上融为一体。这次阿娘入宫会如何,我竟是不知道了。” “如何会知道呢,那不是未卜先知了。”昀晔转过头,对着王凝珠叫道:“凝珠,给你婆婆的生辰礼我已经着人送过去了。给你爷送了一样小首饰,就在你住处。你回头看看喜欢不喜欢,我好及时替换。” “省得了。”王凝珠遥遥应道,“你送的东西向来得体讨人喜欢,这次想来也不会差。” 椒房殿,成源看着眼前温润而年长,风华老去的妇人与秀丽沉稳的女子,不由得一愣。他之前从未见过二人,却觉得二人甚是眼熟,仿佛早已相处许久。梦中的场景次第显现,秀丽女子为自己亲妹而最终为了护卫家国产病而逝的景象重现,相貌莫名地与眼前之人重合。而老妇人的面貌,莫名亲切之外,竟然让他生出了与对母亲苏嫮一般的孺慕之情。 “吴夫人与老夫人母女情感似乎甚好。”停了半刻,成源突兀地说道,“老夫人教女有方,女儿看着温婉,实则巾帼不让须眉。而夫人教出的吴牧吴放两个孩子,为人谦逊有礼不惹是生非,也是难得。不知吴家,是否也有自己的家训呢?” “家训倒是不曾有异于别家的,不过一些做人的简单道理罢了。”吴粹瑄开口道,“家母教导妾也是一样的,别家该有的教诲,一点不少,旁的特异的,也不曾有。” “听闻夫人才学丰厚,亦能独立撑起门户,在家中为中流砥柱。”成源沉声说道,“不知夫人可愿意为我大辽效力,效仿和政县主至临淄王妃等人,为一方女将?至中军训练一方兵士,就是不亲自上阵,也不是不可以设法。” “妾年已逾三十,年岁渐长。实是不宜去边地征战,且妾夫柳述为人儒弱,怕是不能应付族中那些长辈亲戚。这人来事去的,我家二子一女,都无法被照顾好。后方不安定,妾在前线安能安心作战?只怕多有掣肘,分心无数,最终贻误不少。军机决策,需要全神贯注,不得分心。妾恐无法担此大任。”粹瑄礼数周全地说道,眉眼之间,却而带着坚决的拒绝。 “后方不安定,前方安能作战。”成源喃喃说道,忽而朗声大笑:“好好好,吴夫人真是个有主见的巾帼,说的言之有理,我纵是爱才,也半点反驳的话都说不出!听闻吴夫人事母至孝,该当表率,我为夫人做一表彰诰命,就封个长乐郡夫人如何?” “陛下,无功不受禄。臣妇不能受。”粹瑄言道,“何况凡子女成就,无不与父母相关,父母有力,我方有所成。如今母亲未有诰命,我怎能先有诰命?因此坚不敢从。” “这有何难?给太夫人封个赵国夫人也就是了。”成源笑道,“不过,既然无功不受禄,那吴夫人何不在旁的事情上做出点功勋来?” “只怕有些难办。”粹瑄蹙眉,“听闻食为民之天,农桑才是护国立国之根本。或许我夫柳述可担此重任。但我幼时不曾下地种田,于此并不精通。或许,军器建造,机关使用,我可参与督造一二。” “好好好,长乐郡夫人一下子为国献出两个人才,还说担不起这一虚封?”成源抚掌而笑,“太夫人对玥真,犹如第二个母亲,这我也是听说的。自当以皇后母亲视之,我为此封太夫人一个国夫人,也是理所应当。太夫人,”成源说着,举起茶盏,“以茶代酒,我替玥真,敬您一杯。” 到此一直不曾出过一声言语的太夫人吴若贞举了举手中茶杯,诚恳道:“臣妇谢陛下对皇后娘娘厚爱。”“太夫人言重。”成源郑重而言,“泰水在上,爱护妻子,本就是丈夫应之所为。此是出自我心之所愿,不必言谢。” “陛下有心了。不过妾还是希望,能多入宫,看看二子习课状况,为将来科考好看上一二。”粹瑄关心两儿子心切,不由得出言说道。 “吴夫人倒是教子甚严。”成源大手一挥,“准了,从今以后,你可时常入宫来看二子情况。我让禁中给你打一块入宫玉牌。” 第182章 177.锦屏 锦屏春暖夏日长。 距离粹瑄表姊进宫,又是一个月过去 玥真如是想道,看着对面下首的李舒辞和上首端坐着的苏嫮,手里帕子不觉攥出了一道细细的纹路。 对面的李舒辞青春正好,浓艳姝丽,有着国色的芳华。一张稍显稚嫩的脸上,洋溢着刚过双十的大好年华。一眨眼之间,玥真年已三十,而她也在一步步走向成熟。 今年,昀暖和徽辰两岁大了,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再过一两日,便是他们的生辰了。 岁月不饶人,玥真看着对面青春正好的李舒辞想道,也许,再过上一二年,自己就真真正正是中年之人了。那时昀晔也便是小小少年,可以正式参与初步的政务了。 而那时,徽辰与昀暖,也不过四岁孩童。舒辞本人,也不过二十有三。正是大好年华。 那时太后苏嫮,也六十六岁了。 玥真想着,不由得又偷偷觑了苏嫮一眼。坐上昔日名动京城的太后娘娘如今鬓发已斑,眸光也已苍老。她一身黛紫常服,上有织金的纹绣,妆容得体而庄重。兴许从她高挺的鼻梁与修长圆润的脸庞可以猜得她年轻时是个绝代佳人,但昨日的美丽,可有可能代替今日的衰败? 孩童的嬉笑声传来,在空阔的殿内听来显得格外遥远。玥真知晓是宫人带着昀暖和徽辰在外头玩耍。她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冰鉴,里头的冰已然消融了一半,水面上静静地漂浮着几块浮冰。她看了一会儿,转头恰恰碰见了舒辞投来的目光,不由得一怔。 “殿下今儿怎么了?连母后说话,都神思不属,是否是有些心事在心?”舒辞关心道。 玥真笑了笑,神色之中竟有些神思不属之状:“倒是无甚心事,只是听着阿娘训诫,有些感叹时光匆匆。” “哦?”苏嫮抬头,“令月如今也进学了,如今你倒是无事起来了,反倒有闲暇感叹时光匆促了。” “非是我闲来百无聊赖,真是我如今早已不是昔日少女。”玥真笑道,“转眼之间,我已是而立之年,长子也成小小少年,夏日纵然长,也难掩岁月痕迹。” “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舒辞轻轻柔柔说道,眉宇间一点情愁浮上,“离妾的少女时候,也过去二年了。如今妾的一双儿女也蹒跚学步了。如今生了儿女,身子也不似从前闺中时那般爽利了,总有些不爱走动。这生产过了的女子,总是体子不如之前了。” “想来是你孕后不曾调养好之故。”玥真仔细看了看舒辞,说道,“我生了令月之后元气亏损,自是不如从前了。你还年轻,不过才过双十,更应注意些才是。” “正是呢,生为皇家妇,自己不看顾着些,难道还指望旁人时刻看着自己的身子?”苏嫮正色道,“好日子总是自己挣来的才稳当。” “妾知道了。”舒辞柔顺说道,“妾定不负娘娘教诲。” “眼看着两个孩子就要办满月礼了,你这做阿娘的也该想想,该怎么操办了。”苏嫮说道,“六月廿四,荷花盛开的时节,徽辰的名字里带了星辰,备些绣了碎星的饰物如何?” “甚好。”舒辞眼里泛起星光,“昀暖的,就绣些暖阳之景在衣物上便可。” “若论新意,我可比不上你们这些年轻人,这些事情,你们自家瞧着办就好。可是荷花盛开日,就要该用些应景的,瞧着也该让孩子们喜欢才好。毕竟是他们过生,没得让生辰过成了咱们长辈眼里的模样。”苏嫮说道,“玥真,你说是不是?” 玥真不妨忽然被点到,连忙应下:“是,以往是儿媳疏忽了。” “就这么办吧,李昭仪,陪我和皇后去园子里走走。”苏嫮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今儿日头大,就去水榭旁歇着,也是好的。” “今儿是什么日子,竟然连这两位也喜欢来这儿逛?”水榭中,苏嫮眯起眼睛,看着不远处连廊上倚着回廊谈笑正欢的二人,说道,“那不是张才人和薛茶师吗?” “张才人与薛茶师是闺中密友,二人在家时就格外亲近,入了宫了自然走得近些。”玥真说道,看了一眼舒辞,“不仅她们,崔淑妃和李昭容也是形影不离的。今日若不是阿娘不曾闻召,只怕张婕妤也是要跟着李昭仪来的。” “长姊在闺中,也难得有崔淑妃这样好的密友。晗如和我,却是少时的情谊。”舒辞不卑不亢,从容道,“宫中嫔御与女官走的近,是好事。至少我们如今,可以不必为了一点尊卑和荣宠争来斗去。都像前朝那般争斗,岂不是不得安宁?” “但这样亲近,倒是属实少见。”苏嫮望着相谈甚欢的张彤与薛琼若良久,说道,“也罢,从前我见的皇后与宁王妃也是亲厚。如今分隔两地,倒是无法得以见你二人再次情厚了。” “阿娘说笑了。”玥真的笑容慢慢漾开,像是蜜糖缓缓化开:“这样好的时光,不如说说阿娘少时的闺中密友?” “哪有那样多的少时事。”苏嫮叹了口气,缓缓坐下,手指轻轻叩击栏杆,“那时在县公宅里,我熟识的,不过一个丁婕妤。哪有什么密友。” “那阿娘看,张才人与薛茶师这样好,会在一起地久天长吗?”玥真问道,她望着那低首喂鱼,窃窃私语的两人,语气里尽是艳羡与向往。 “薛茶师一辈子不嫁,待在宫中长久当茶师,或许可以天长地久。”苏嫮说道,“嫁了人,可就没这么便宜了。” 玥真微微有些怔忡:“是啊,或许嫁人,是最不自由的一个选择。” “这话殿下说来,倒有些屈心。”舒辞笑道,“殿下与陛下琴瑟和鸣,恩爱如此。还会觉得嫁人不得自由?” “若是如宁王妃一般行走天涯,自然是极好的。”玥真笑道,有些怅惘,“我不曾看过那样多的景致,昭仪在闺中却曾有幸得见,为何不与我和太后多讲讲昭仪行途的见闻?” “自是愿意。”舒辞笑道,“妾有幸,在游行之中见过宁王妃,颇感佩她的人物,或许可以与殿下说道一二。” 上阳锦屏春暖夏日长,好一副悠闲时光,远在京兆府的林致和成渊,也不遑多让。 “成不弃如今还是不曾歇了要当丐帮帮主的心。”成渊皱眉,对着林致说道,“万幸的是,自从上次丐帮大会之后,他眼见得取代艰难,倒是少了些煽动。我也得了些清闲。” “你如今不能再上战场,又谪居外地,本就得闲。”林致揶揄道,“阿耶给你的帮主之位,倒是让你这个富贵闲人,有了些事做。如今也不莽撞了。说来我还得好好感谢阿耶,如今定住了你的性子。” “怎么,没了我阿耶,我就不会游龙十九式了?”成渊笑道,“多少事,从来迟。只是机遇不常有。我若没有阿耶的传承,以我之才,还怕没有用武之地?” “如在獐子岛上一般吗?”林致笑道。成渊听了,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阿耶,”盈欢吃着羊肉泡馍,伸手拉了拉成源的袖子,“我今日晚膳,想吃他们说的雪月桃花。” “你可知这附近何处酒楼能吃到这一道菜?”成渊问道,“据我所知,这可是前周朝的宫廷菜,民间轻易不可得。” “建在大明宫遗址的长安街酒楼可以吃到。”盈欢认真道,“那里还有莲蓬鱼肚和驼蹄羹。听说味美可称京兆府第一。” “那,盈欢可有打听到那里的三鲜赋和温拌腰丝也是难得的美味之选呢?”成渊笑道,“还有一品葫芦鸡。我们和尚武一家去吃,要花银子多少?” 盈欢歪了歪头,笑道:“这需要算吗?我们以往出游,阿耶从不与我算这些的。” “盈欢如今十一了,也该知道银钱多寡了。”成渊笑道,“我们虽是天潢贵胄,但是银钱也不是平白捡来的,也是陛下给的,封邑收的。我们吃的顽的,用银多少,也该知道个数,才算知晓让银钱花的恰到好处。” “那,我们这一餐所费多少呢?“盈欢眨巴着大眼睛,说道,“阿耶你人还未至,能先知道吗?” “自然不知。”成渊笑道,“但是大略还是能想到。” “酥山一份多少,阿耶也可以说。”昀晖说道,“我和昀暄爱吃。” “可行。”成渊言简意赅,看向林致,“林致,你说呢?今晚去那酒楼吃一餐?” “这是自然。”林致颔首,“来了一趟不易,总要不虚此行。我们的银钱带的足,也不缺这些。” “那,究竟是多少银钱呢?”盈欢笑道,“我的算学还是很可以的。” “一千多文总是有的。”成渊笑道,“盈欢要再算算我们的车马费用吗?” “太多了。“盈欢撇撇嘴,笑道,“无事,我们在宁州这些时间,有的是时候慢慢认识。” “好啊。”成渊笑道,“那盈欢知道,咱们一月的收入,够吃多少次长安街酒楼的吗?” 第183章 178.郁金 “不知。”盈欢偏头想了想,说道,“你能告诉我,到底是多少次吗?” “百千八次。”林致忍不住了,一刮盈欢的鼻子,笑道。她转过身,对成渊笑道:“好了好了,别和她说这个了。玥真来信说给盈欢买了一条郁金裙,金黄金黄的,穿着很是美丽大气,一会儿让盈欢看看去。” 一条郁金裙,金黄明亮,美丽动人,让人心中荡漾起无数美丽的联想,激起无数美丽的故事,让人生更加传奇。盈欢乐滋滋地试郁金裙去了,而远处的上阳,同样地,也有人,为了一条郁金裙而心绪荡漾。只是不同于这里的欣喜,那里洋溢着的,却是彻骨的心伤。 开箱验取石榴裙。今日是晗如最忐忑的一天,她细细描眉,选了最好的胭脂粉扑,又从衣箱里取出她珍而重之的石榴裙,穿上。舒辞不喜欢熏香,她就不熏。舒辞喜欢她着红,她就穿上大红的石榴裙。往镜中看去,端的是明艳英气,落落大方,不可方物。微风吹过,带来阵阵夏日的荷香。她取出一条金黄的郁金裙,珍而重之地包裹好,亲手捧了,在前头走着,她要把这最美的裙子,送给她的舒辞,向她表明自己的一番心意。 “娘子当心些,这裙子还是奴婢来捧着吧。”明玕在后头喊着,让她停下脚步。可她不听,执意要快步向前走去,“娘子,小心裙子!”明玕又是一声呼唤。“晓得了,不用你做我的主!”晗如声音明快,“前头就是含章殿了,你可要走快些!” 走到含章殿,荷香阵阵,一片铺天盖地的荷塘映入眼帘。粉红娇艳的荷花朵朵盛开,白莲点缀其间,正是一对对红粉佳人和清丽仙子遥遥对望。晗如想起之前数次示意,舒辞都视而不见,不由得有些黯然。襄王有梦,神女无心。这样的事,最是苦涩。云卷云舒,都是一股淡淡的苦涩。但是话未明确出口,她还抱有一丝希望,只觉得或许她是没有明白她的心,也或许,是时机还未到,不宜接受。 舒辞穿金黄色的裙子,向来姝艳无双。这一点,晗如知晓。 因此,她在此时不免想着,若是舒辞能穿上这一身郁金裙,在荷塘之中歌咏起来,将会是怎样动人的场景,惊艳的美丽。 那时,她也会,很是喜悦的吧。 这样想着,她的脚步不免快了些。 走进含章殿,一切都分外明媚起来。 殿内很是清凉,冰鉴里的冰量也很足。舒辞生育一双儿女,恩宠也不算少,冰室给的冰向来也很足,不会有一丝倦怠。因而舒辞的殿中也是格外的清凉,比晗如的昀春殿更加的清爽舒适。“嘀嗒,嘀嗒”,是更漏的一声声敲击,在殿中格外清晰。后殿里,“嘀嗒嘀嗒”小脚丫子奔跑的声音分外清晰,想来是昀暖和徽辰在嬉戏。四下静谧,唯有这些声音,分外清晰。 “阿辞,你在吗?”晗如轻轻出声,唤道。明玕在后头高声呼唤:“泠歌,出来接驾了,张婕妤带礼来送与你们家娘子了。” 一阵轻巧的脚步声飞快响起,泠歌的身影快速从白壁后跑了出来:“是我疏忽了,竟然没听到你们的脚步声。这些小蹄子也是怎么个躲懒,竟然不看着点儿,连来人了也不知道。” “你们含章殿可是要加紧看守了,前院一个人也没,殿门还就这么大开着,若是有什么人进来放点什么不该放的,你们也是不设防。”明玕板着脸说道。 “疏忽了疏忽了,这要是在以往的朝代,早就不知道是怎么死的了。”泠歌笑道,颇有些自愧自己的失职,“昀春殿今儿是送了什么好东西来?” “我们娘子亲自送来了,看就是这个。”明玕一努嘴,说道,“非要亲手送来,不让我捧着,也不知是什么好东西。” “晗如妹子这是又送了什么可心的礼物来了?”月影轻纱浮动,却是舒辞的身影轻轻穿过重重纱帘,缓缓从后殿走来,“方才只顾着看昀暖和徽辰了,倒是未曾注意前头谁来了,一时竟还疏忽了迎客。怎么,今儿得闲,又来我这儿顽了?” “来送你一件新得的衣裳。”晗如小心地将包好的衣裙递了过去,“前儿阿娘入宫,送了你我二人各一条京中云裳阁的衣裙,我的那一身今儿穿上了,你的我特地包好了送来啊。虽然宫中不缺美丽华服,但总不及外头来的时兴靓丽。你瞧瞧,可是你喜欢的?” 舒辞接过盘子,打开来一看:“郁金裙?这可是不可多得的好裙子。‘折腰多舞郁金裙’,这可是舞蹈时的好裙子。平日里穿着也是极美的。” “是啊,舒辞你平日里穿着金黄的裙子,最为美丽,我今儿特特给你带了来,瞧着可还欢喜?”晗如满怀期待,说道。 “费心了,这正是我特特想要的。”舒辞喜悦道,将衣裙叠好,命泠歌带了下去,收回衣柜中。 “今儿正是夏日时节,阿辞何不即刻穿上这郁金裙,歌咏一首?好衣配美人,正是如今穿上了歌舞上一曲,方才不负这美服。”晗如笑道,“何况,这不是为你量身定做的吗?” “那敢情好,”舒辞美眸一动,熠熠生辉,我这就换上,试试这新装。 “好花配美人,华服配丽人。如今夏日正浓,荷香满园的时候,这是花开蝶舞的好时节,舒辞何不歌咏一首《蝶恋花》?此情此景,正和你我。”晗如试探着开口说道,“如此,方不负这大好年华。” 舒辞手一顿:“《蝶恋花》?这可是夫妻爱侣之间的情谊,你我何曾有过这个,怕是不适合吧?” “如何不能?你难道不见李昭容和崔淑妃,张才人和薛茶师?她们能有的,我们二人为何不能有?”晗如眼神炽热,说道,“自打十年前,我对你,就已是非君不可,不得分开,你难道不知吗?为何就是装傻充愣,不愿看我一眼呢?” “晗如,”舒辞斟酌着语句,和婉道,“我们之间,并不如她们四人那般。你知我心中,从两年多前,就有了陛下。我们之间,再无别种可能了。” “怎么不能?我们之间,难道非要横亘着一个不爱你的人吗?要知道,我们有目共睹,他爱的是皇后娘娘,或许也像话本子里戏称的那样爱重宁王,但无论如何,都不能是你。你这是一厢情愿,你知道吗?你们的一双儿女,并不是他深爱你的结晶。为何你要看着一个心有所属,三妻四妾的帝王,而不看一眼一心一意待你的我呢?”晗如陡然拔高声调,激动道。 “晗如,”面对晗如的炽热激动,舒辞却无比冷静,“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但也只是朋友而已。这点,我分的清楚。陛下爱皇后,我明白,我一厢情愿,我也知晓。但这与你无关,也和你的心意无关。我之于陛下,也许如同你之于我。我不愿伤害你,但我对你真的无意。伤了你的心,我很抱歉。但我也不愿勉强我的心。总之,对不起,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如果这是你今日来此的心意,我只能说,我不能。”舒辞语意温柔,却带着酸楚,“毕竟,我梦里心里的,永远只有一个他啊。” “那么,如果我说,这郁金裙算是我的定情信物,你也是不要的了?”晗如语意灰败,说道。 “是。”舒辞垂首,“如是这样,你的礼,我是万万收不得的。” “好好好。”晗如屏住即将沁出的泪花,说道,“如今,是我叨扰,你的心意,我算是明晰了。我抱有幻想,是我之过。” 匆匆地收回郁金裙,奔回昀春殿。晗如只觉得无比狼狈——一心表白,原以为是孤注一掷,将近十年的爱恋宣之于口,没想到却是迎来这样的结局,这样的事,让她焉能不恨,不怨?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她长笑,“好好好!既然你不稀罕我的情义,那我就自己穿上这郁金裙,好好奏上一曲,作为我对自己,最后的告别!你和我各自的生活,从此就只做友人罢!” 换过石榴裙,穿上郁金裙。金黄色裙摆曳地,她往湖中一看,只见得了一到姿容明艳的丽影。 琴声悠然,缠绵婉致。荡舟之上,她端然而坐,弹起了那一首《蝶恋花》。 “蝶恋花飞蝶蹁跹,花若无意当如何?”她低语,一行清泪缓缓自颊边淌下,“我自思本是才高貌美心匪石,为何却遇上一个痴儿?或许,我才是最痴的那一个罢?” 回想多年来相知相识,点点滴滴,只觉不甘与酸楚。 而今,却又能如何呢?罢,罢,罢。 不远处的岸边,嘉阳羡慕地看着穿着一身郁金,弹着琴,姿态无比娴雅美丽的晗如,心中升起了独属于孩童的想法—— “好美啊,我若是能和张婕妤一样,该多好。”她想,若是我能穿上这样美丽的裙子,弹起这样一首曲子,该多好呢? 我也要像张婕妤一样。十岁的她懵懂地想着。你看那身影,娴静而明亮,宛如姣花照水,又仿佛带着露水的花,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琴声,那身姿,无一不轻轻拨动着她的心弦。 那凄迷的美感,迷住了嘉阳小小的心。 去哪儿找到相似的衣裙,让自己能和张婕妤一样美丽呢? 嘉阳站了一会儿,着迷地看着泛舟抚琴的晗如,心中感慨万分。 “永乐公主,您在做什么呢?”冷不丁地,一个略带稚气的男声响起,吓了嘉阳一跳。 “郭煊,是你呀。”看到来人,嘉阳不免送了口气,“我在看张婕妤。你看她穿的那一身衣裙,好美啊。我也想像她一样美。” “恕臣直言,公主这样,已经很美了。”郭煊看着嘉阳,诚实地说,“公主像皇后娘娘,是个漂亮的小娘子。如今这样,已经是可爱又美丽了。” “是吗?郭煊你可莫要诓骗我,我看镜子,可从来不觉得美。阿娘和阿姨们,可是个个都是美人儿,比我美上了不知多少。她们那样,才叫美。”嘉阳扁起嘴,艳羡地说道。 “才不是,各个阶段有各个阶段的美。公主长大后,肯定比她们还美。”郭煊固执地说道,“不过若是公主喜欢那身郁金裙,微臣倒是有个主意。” “什么主意?”嘉阳好奇。 “那一身郁金裙,我记得前些天皇后娘娘托人从外头买了两件,一件给了盛乐县主,一件准备送给妹妹武威郡夫人的长女苏青雯。青雯在宫中,不必早早寄出去,因此那裙子还在殿中。公主与她尺码相近,可以悄悄先借来一穿。”郭煊说道。 “是个好主意。”嘉阳眼睛亮了起来,“阿娘去看婆婆了,我们快些去,正好可以试着穿一会儿。” 椒房殿,嘉阳悄悄摸出了那一身郁金裙,似模似样地穿在了身上,对着镜子转来转去:“真好看,难怪大家都喜欢穿这裙子,也难怪张婕妤穿的那么美。但是,眼下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郭煊问道,眼底泛起了一丝笑意。 “我总感觉,我抚琴的模样不会太像张婕妤,总是感觉她身上有种东西很吸引人,但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感觉,很美,但是我又模仿不来。”嘉阳皱眉说着,拿出了自己的琴,“就是,你看。”说着,她俯身琴上,拨出了一串琴音。 怕是气质吧。郭煊想着。他看了看嘉阳,想了想,说道,“相像就可以了。你看,我们可以模仿张婕妤的模样弹一曲,还有她的神情。毕竟没有一模一样的簪子。” “她的神情我可模仿不来。”嘉阳说道,她皱眉思考了一会儿,说道,“不过你说的没错,每个人都不一样,不可能什么都模仿得来。” 不过她的曲子我记下来了一部分,你听。”嘉阳坐下,起势,一首琴缓缓从指尖流溢而出,仿若天籁。 “公主的琴弹的真好。”郭煊在一旁坐下,听着嘉阳的琴,说道,他的眼睛大而亮,总是带着一副稳重孩童的模样,此刻却忽然平白地生出了一丝调皮,“公主可听说过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听过,下一句是,‘君念君兮君不知’。”嘉阳回道,忽然停下了弹奏,“我想起来了,张婕妤好像在念叨着什么《蝶恋花》弹的也是这一曲,她不会,是思念着什么人才伤心的吧?” “谁知道呢?想着别人,别人却不知,反而只做平常,才是做令人伤怀的。”郭煊黑白分明的眼眸盯着嘉阳,“公主觉得呢?“ “我怎么知道呢?”嘉阳扁了扁嘴,“阿娘每天都让我做无可挑剔的公主,我也在努力地做,可还经常被责备,烦都烦死了。” “可是张婕妤不是公主,她是大人,她感受到的,比我们可多的多啊。”郭煊叹道,又看了一眼嘉阳,“这一条郁金裙,怕是没那么简单啊。” “所以,你的意思是?”嘉阳懵懂问道。 “我的意思是,你阿耶的后宫,不简单啊。”郭煊意味深长,却是戛然而止,再也不愿说下去。 第184章 179.分张 时光匆促,转眼六月廿四到了,昀暖和徽辰的满月礼也到来了。 映日荷花别样红,这一日,荷花全面盛放,尽态极妍,远远望去,一片粉白相间,美不胜收。 成源与玥真并肩坐在上首,看着座下众人,不由得相视一笑。一回头,玥真看见昀晔正看着他们二人,目光中充满探究,觉得有趣,便和声打趣问道:“怎么,昀晔这是见着了什么不解之事?” 昀晔仰起头,行礼如仪,恭敬之余却是绽开了顽皮的笑:“自然是因为见到了阿耶阿娘二人琴瑟和鸣,不知为何能这样长久罢了。明明这么多阿姨都在一旁,怎么就不能动摇阿耶视线分毫呢?你看昭仪娘娘正也看着阿耶呢。” 骤然被点到的舒辞有些局促:“陛下与殿下夫妻情深,哪有我们这些妃妾插进去的理?这样就不知好歹了。妾看着陛下与娘娘如此,正是打心眼里高兴艳慕呢。” “哦?”成源拈起一瓣放在桌上的粉白莲花瓣,笑道:“昭仪也钦羡寻常夫妻情吗?平日里看着昭仪好似境外仙人一般,于人世间情义,淡然处之,不似会关注这平凡人间之情。” “怎能不关注?”舒辞淡然一笑,娴静的脸上是恰到好处的笑容,“妾在闺中时,就盼能得一如意郎君,能如天上云一般,最好。就是远远望去,可望不可及,也是好的。那样的人,能日日看着,就是你不入他的眼,也是好的。如此,方才不负我此生心愿。” “天上云看着心向往之,却永不能摘下来拥有,那得多令人怅惘啊。”成源摇头,“这时日久了,难道不会不甘吗?如此一味仰望,不过是给自己添堵,徒增妄念而已。” “人各有志,陛下认为无意义,妾却执意仰望。如此说来,陛下能成为万人之上的陛下,终究与妾不同。”舒辞黯然一笑,“妾纵然若风中莲,摇摆无依,也还是会不自觉地仰望那天上云。哪怕莲叶接天,环绕其中,目光久久所望。” 成源微微蹙起眉,很快又松开:“何乃太痴!看莲叶惜取眼前人即可,何苦久久仰望?这也不免太给自己家添了无妄之念了罢。” “昭仪所言,也不过抒发己心罢了。人生如瀚海,谁不会在无妄之海中寻求妄念呢?”玥真适时开口,婉言笑道,“不过是仰望的故事,无伤大雅的。臣民对君父,不也是仰望?又何曾想过一定并肩甚而得到?这原也不必太过较真,不过各抒己见罢了。” “你倒是通透。”成源笑赞道,“也罢,这也不过是极小的一事,原也不必如此较真。”他看了舒辞一眼,又看了看一旁一反常态安静凝望着舒辞的晗如一眼,“个人有个人的心事,我无意置喙。但是在皇宫之中,一切还是以均衡为主才好。” 舒辞不语,安静得宛如秋叶,玥真却隐隐感到了一丝酸楚的滋味在鼻尖萦绕。她抬眸,轻轻看向舒辞,却见她凝望着早已转移开视线,看着那一对走路摇摇摆摆笑着的成源,不语,却仿若得见千山万水在其中。一旁的晗如见状,似是不禁想要开口宽解,却是话到嘴边,无法开口。终究只是沉默。 “玥真,”成源转头开口,关切道,“昨日见你偶尔有一二声咳嗽,似是有些咳疾。夏日虽然不至于风寒,但也会致疾。还是要小心些为妙。你生了令月之后身子一直不大好,更要担心自己的身子。可别落下了什么病根。” 玥真回首,轻轻笑道:“晓得了,回头就叫御医看看去。这些日子,我倒是疏忽了些自个儿。源郎也要注意自身,别让自个儿也着了道。你日理万机,可更应注意身体,别让我和昀晔他们担心。” “好。”成源温和笑道,将手覆在了玥真手上。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舒辞看着成源,脑中蓦然蹦出了这句诗。或许,他是知道的,只是,不在意吧? 可是既然他对皇后情深如许,又为何要选秀,招惹她来恋慕呢?难道仅仅就为了多几个子嗣? 如若他是一个多情的君王会好些吗?不会。若是多情,他又对她,怎如天上云月?自己最爱的,难道就不是那触不可及的美丽事物? 如若晗如是一个男子,又是陛下这般,她会不会,也一样追随。 舒辞心绪复杂。 “好了好了,给孩子们送生辰礼了。”一旁的苏嫮恰到好处地说道。玥真笑言“是”,命人呈上了备好的周岁礼——碎星小发冠,和暖阳之景图案的衣物。舒辞拿起小发冠,戴在了嘉阳头上。令月笑吟吟地走来,牵起妹妹的小手,带她在众人面前给每个人看过她美丽可爱的小模样。昀晔昀曙也牵起昀暖,一人送给了他一个草编的蚱蜢和小马。昀暖拨弄着两只草编的小玩意儿,开心地笑了起来。 玥真看着他们的笑容,不觉也跟着笑了起来,连带着成源。时光的匆促,由一个个小如碎星般闪耀珍贵的片段组成,美丽而可爱。纵使总有些不可控的两分张,但如今相守不离,幸福平常,却是最可遇不可求的。 夏去秋来,转眼已是七月流火之时。 “上次三妹的周岁宴,薛茶师怎么不在场?”嘉阳托着下巴问道,“如今,蒸茶的手艺已然学完,今日又要叫什么手艺呢?” “公主的周岁礼,我怎么好到场打秋风呢?茶师不是座上宾,只是一个有着教习茶艺的宫人而已。那里也并没有我的职责所在。”薛琼若笑道,“如今蒸茶已逐渐不再流行,最近新兴起了一门新的点茶手艺,今日,奴婢就教给两位公主。” “点茶?”令月两眼亮闪闪的,“听着似乎很好吃啊。” “点茶不是吃茶,是不能用来吃的。”琼若笑道,“这是一门手艺,公主需认真学。你看,这是茶筅,是我们点茶时要用的。” “这样啊。”令月好奇地摸摸这个,摸摸那个,“可是,我的蒸茶手法还没学到位,不如嘉阳姐姐来的好,薛茶师要不要再教教我呢?” “不用,从今天开始,升平公主和永乐公主一起学习点茶手艺即可。”琼若笑着说道。 “那,这第一步,是如何呢?”令月歪着头说道。 “第一步自然是将茶量好。你们先记住,点茶,茶共有七汤。第一汤,是将茶饼用碾子碾成茶粉末子,然后调膏。瞧,就是这样。”琼若缓缓调来,说道。“现下,你们跟着一起调第一步。” 嘉阳如法炮制,很快就做成了模样。令月年纪小,却是不得其法,“咦我怎么不行——,啊,怎么做都弄不好!” “无事,慢慢来。”琼若笑道,“公主这是第一次,年龄又小,肯定不会一蹴而就。来,再看一遍。” “这才第一汤我都做不好。”令月丧气道,“我真笨,为什么嘉阳都能做的好?” “这哪里就笨了?公主才六岁,能这样,已经很好了。”琼若温言道,“继续,你看,这不是就做好了?” “薛茶师的手真巧。”令月钦佩道,“听闻茶师和张才人关系最好,时常形影不离。张才人的手,也像茶师一样巧吗?” 琼若手微微一顿:“公主,宫中贵人是不能与奴婢相比的。” “为何不能?”令月皱起眉头,费解道,“你们不是朋友吗?听得入宫前,你们俩是形影不离的好朋友啊。” “那是入宫前。”琼若的手又动起来,“入宫后,奴婢和才人,便有了身份之差,不能再和从前一般相提并论了。” “那茶师与才人,真的没有额外的情愫吗?”一旁静静不说话的窦绾偏着头,说道,“宫里不缺有特殊情谊的女人,比如李昭容崔淑妃,比如你和张才人。” “窦小娘子想多了。”琼若笑道,“月悬明楼青天上,奴婢与才人二人之间,入宫前,是朋友之谊。入宫后,是受她器重的茶师,并没有那般复杂的说辞。” “但,张才人前些日子,把高昌国贡品浮光锦送了一匹给你做衣裳穿,不是吗?”嘉阳笑吟吟地对琼若说道,“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这可是阿耶阿娘表达情谊的情诗,怎么张姨送茶师的诗集里,也圈了这一首呢?” “公主如何对这些私密之事这般清楚?”琼若眉尖一跳,说道,“公主金枝玉叶,如何就能关注到才人送奴婢的赏赐呢?” “是我注意到的。”一旁久久不说话的韦清说道,“那日,我正好路过,看到张才人给茶师的诗集摊开,里面用朱笔圈了这一首诗。只是那时我个子小,又不爱说话,才人和茶师没有注意到我。” “才人不过是看我久久不嫁,又想在宫中多待些时日,所以以此调侃奴婢罢了。”琼若叹道,转过身,执起调好的温水,“不说这些了,接下来,学点茶道第二汤罢。” 女孩们说的话,在琼若的心里,泛起了点点涟漪,让她的心弦漾动,一圈圈散开,直至消失无踪。 若说没有与张彤有着别样的情绪,是假的。自从几年前花月之下那一句“山有木兮木有枝”开始,二人之间,就与从前不太一样了。 这些年里,看着身边无数人嫁人生子,不停地催问自己心意,她不是没有不胜其烦过。若是没有那一人,如今,她也就认命嫁人了。 可因为有她,她立志不嫁。 若是她身为男子,她岂不是早嫁了?宫中都传闻她与她,长得酷似宁王夫妇,若她为男儿身,她与她,如何不能是一对佳偶呢? 可叹她不是男儿身,可叹这世间没有女子结为连理的道理。 有时她也想,若是她与她,能光明正大走到一起,该多好呢?不用两厢分张,可以一同看春花秋月,不用如如今这般不能名正言顺。 为何,苍天就这般让人世间的事,不能尽如人意? 可叹可叹,又可奈何? 第185章 180.横生 上阳的粉红风,并没有吹到京兆府,成渊和林致这些日子,依然在当地游历。过了这些日子,他们又启程去了洛阳。秋日气爽,还带着夏日的燥热。他们踏上的旅程,比以往要更加艰辛却也有趣。 到达洛阳时已然是七夕佳节。洛阳比京兆府偏东,一到那里,便是一股淡淡的水气扑面而来。天气微凉,不再那样燥热,让成渊一行人感受到了新的地方得的新与美好。草木葱茏的背后,落叶的意味,已然悄悄来临。 就在这秋意渐来的时节,一切都是那么清新美丽,暗含着落叶的时光,也让人多了份期待。 而今日他们来此,不单是为了游历,也是为了与当地丐帮的接洽相遇。 两个时辰后,成渊一家穿着布衣,站在了邶山上,看着下头的丐帮,一阵乱哄哄的吵嚷。 “成不弃长老才是我们帮中的老人,平日里最有威望,凭什么让外人一直统领丐帮,还要为官家做事!开商路,义捐修路,这些行径,把我们丐帮打成了通商做善堂的了!我们帮中的小乞儿还吃不饱,穿不暖,怎么还有闲钱做这些事!难道郑帮主忘了我们的初衷是什么了吗?还是把我们当自己名下的商户经营了?”一名年轻的乞丐嚷嚷道,“咱们在一起是为了不被欺负,报团取暖。怎么,如今却成了普渡众生的佛祖了?” “怎么,帮主是没有给那些小乞儿吃饱穿暖吗?义捐怎么就吃你碗里的饭了?”一旁支持成渊的一名乞丐说道,话语中满满的不甘示弱,“怎么,成佛还妨碍你乞讨了?听说过活佛济公吗?” “可是我们帮中的乞儿还有上街被打,讨不着饭的。郑帮主接手,一天天神龙见首不见尾,各地跑来跑去,也不常团结丐帮。连武功也不见得施展一二分。怕不是浪得虚名吧?”又一名反对的乞丐嚷道。 “怎么,帮主是神,还要事无巨细?一两年一次大聚会还不够多?你是嫌帮中的兄弟们太闲,还是太饱?”又是一个针锋相对的声音。 “那也不见郑帮主施展武艺啊,也不见你们维护朝廷的净衣派施展功夫。功夫不如别人,还想一把统治?从前任孟帮主开始,你们已经统治够久了的?”反对的声音吵嚷的越发大起来。 “什么净衣派?老子是污衣派,也支持郑帮主。你是何人,竟然在此挑拨离间?”一边嚷嚷起来。 “管他什么派,如今我们就是不服!有能耐,比拼武艺说话!”又是几声不服嚷嚷起来。 “对,比拼内力,看谁扎实!不是花拳绣腿!” “来来,比!” “比就比,谁怕谁!” 一片吵嚷中,成渊终于定不住了,她大喝一声:“肃静!这成何体统!这才安稳几日,就开始内讧!老帮主没教过你们以和为贵吗?” “我们自然是以和为贵,奈何他们反对的挑刺!咱们帮主哪里不好了?所做的举措哪一点不是为了丐帮,有利于丐帮?我们做什么要受他们的清气?”一名支持成渊的乞丐不平道,“就此让过他们,岂不是我等怂包,怕了他们?” “对!比内力我们不输!”一边人齐声嚷道。 “诸位肃静,这里是邶山,不是城中巷陌,如今的世道,内讧怕是会引来外敌。诸位如此,当真给我这个帮主留情面?”成渊高声说道,语带忧虑。 “怕什么?如今的陛下治国有方,如今世道相对平稳,我们又是在郊外,怕什么外人打入?就是黑道上的,也知道今日我们在此聚集,断不会来此相扰。何况我们丐帮何尝惹过是非?怕什么外敌来袭?” “对啊,你们如此水磨,怕不是怕了?是爷们,就来比一场!” “来来来!” “来来来!” 众丐互不相让,各自拼出了一个代表比拼内力。先是小丐众,后是各位长老,最后越拼越上劲,竟然要到了九袋长老互拼的地步。 在一片擂声呐喊中,两位长老站定,起势,随即大喝一声,两掌相击,精纯的内力相交,顿时,场上一片寂静。 过了一会儿,二位长老脸上都出现了些微的汗珠,内力相抵,谁也不愿退步,互相拼了全力相抗,不一会儿,二人都都有些力不从心。 “阿耶,”盈欢低声说道,“你看,两位长老内力精纯,似是不相上下,但是这样互不相让,日久下去,怕是会支撑不住。” “他们这样,不知要拼多久。”林致亦是低声说道,话语里尽是担忧,“成渊,我总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好像会有些什么事儿发生。这样的比拼,还是叫停吧。” “我亦有此心。”成渊点头道,“这样下去,怕是要不了多久,就要大规模修整。如此,今日的议事,怕是进展不顺。” “寻个由头,收了吧。”林致颔首,“这样下去,何时才是个头呢?” “阿耶,”昀暄抓紧了成渊的袖子,“你看,他们两个快要不行了。” 比武场中间,两个长老双掌相抵,内力流转,已是僵持不下,接近力竭。周围的帮众经历了几轮比拼,已是力竭,正在歇息。成渊皱眉看下去,正要出声喝止,让两人停下比拼,忽然一声利器入肉的钝响,一名乞丐一哼,立时倒下。成渊定睛一看,只见一枚飞镖从他胸口穿过,鲜血染红了那片衣襟。 “不好,这四周有歹人埋伏!”丐帮顿时大乱,众人纷纷乱了方才或围坐绕站的姿势,有的四下张望,有的便冲上去抬那倒下的会众,还有人喊道:“帮主快主持大局!将伤者抬去帮主夫人那儿治疗!” “唰唰唰”,正在众人分寸大乱之际,一道道银色的光芒破空而出,齐齐射向在场众位丐众。仔细一看,原是一片箭雨。众人纷纷躲闪,空地上一片箭齐刷刷地插在了地上,让这片土地上一片箭林耸立。有几名丐众闪的慢些,被箭射中,或是受伤,或是毙命,一时之间哀嚎声起,莫敢凝视,在场众人顿时乱了分寸,纷纷四散奔逃,却又不敢靠近山林灌木。邶山上,顿时一片大乱。 成渊飞身一跃,与林致一起将三个孩子一起扑倒。昀暄吓得要哭,被林致一把捂住嘴,低声阻止:“别哭,坏人在听我们,别让他们发现了。”成渊仔细听着箭镞裹挟着的风声,敏感地侧头望去,不远处有一片山林,林中似乎隐隐有人影晃动。他拔刀打落几支飞来的箭镞,拾起一直来看,箭头色黑,有锻造痕迹,长而重,是熟铁锻造,是穆勒特有的形制。难道是穆勒兵从西北攻来了,成渊顿时心下一紧,不,不可能,一路从西走来,不见有何异动,穆勒不可能忽然袭击,那会是谁忽然来此,对这里发动袭击呢? 成渊思索着,迅速移动身体,引昀暄昀晖向山石后移去。他看向林致,示意她护住盈欢。林致会意,低声向盈欢说道:“保护弟弟。”盈欢点点头,轻轻一滑,将自己和两个弟弟拽落,三人一起缩在高高的石头后面,再不见人影。 “那林后的人行迹鬼祟,用的穆勒箭镞,却又行迹鬼祟,人却不甚多,对我们的行迹又如此清楚。怕不是穆勒的兵士,而是潜伏的探子。记得在宁州的时候,我们曾经在熙春楼对面看到过一人在看着我们。焉知不是扮成商人的穆勒探子和我们的人取上了联系。”林致低声道,摸了摸袖中弩箭,“你觉得我若用袖弩去击杀那偷袭的,能有几重把握?” “事到如今,还管什么把握,能杀几个是几个,不能让他们再这样下去了。”成渊咬牙说道,“他们在暗,我们在明,如今我们并不具备优势。你可能看得清人影。” “隔的太远,又是密林之中,怕是不准。”林致低声道,“或许,你能用军中的手段,试试?” “好,就我来射。”成渊说道,摸了摸空荡荡的腰间,“今日为了身份不曾带刀,这伙穆勒人算的倒准!你的药包还在吗?” “倒还带了几个,不过没什么用处。”林致一思索,说道,“不过带了点毒,可以抹在袖箭上。” “好。”成渊低声耳语,我们下去,抹毒粉射箭!” 此时,丐帮的会众们已经七零八落,不少人疲于奔命,躲避箭矢,但林中之人却在不依不饶,继续射过来,过了一会儿,一支箭直直向石后射来,箭突兀地落在了地上,竟离林致只三寸之遥! “快!”成渊耳语道,林致将毒抹在了箭上,递与成渊,这一支,射中那个最前头的!” “唰,”凌空一箭,从石后射出空中,冷不防射中了那最前探子的一只招子,只听得一声痛叫,隐约见那人捂住眼睛,大声呼痛,却无可医治。后面的人急忙一箭射来,却是被一躲,不曾射中。 “再来!”成渊说道。林致又是一箭递上,成渊再次射中一人,林子里又传出一声痛呼。 “拾了地上的箭来射。”成渊说道,林致不用讲说,早已拔了地上射空的箭再制作武器。“看,又来了。”林致低语,“这一小袋胡椒子粉,可不知如何派上用场。” 第186章 181.横生(2) “胡椒粉?”成渊闻言笑了笑,神色未见半点轻松,“这一小袋子,能呛死多少穆勒人?可不要连我们这儿也被呛了。” “再用几只箭吧。”成渊说道,到时候,看能不能呛他们一阵。 过了一会儿,穆勒人似是发觉箭射不到成渊等人,且被予以了武器,加之似乎来的匆忙,箭镞逐渐不够用了,遂停止了射击。这时偌大的空地上,倒的倒,退散的退散,已然不剩几多人。成渊见状,神思不由得一松,试着从石后探出,仔细一看,那些人人影已然不见,似乎退入了更深的密林中。成渊不敢大意,快步窜出,探了探一名帮众的鼻息,还有气息尚在。成渊又快速蹿至一旁,试着探了几位,似乎多只为受伤,不曾危及性命。但观之,似乎很有几位,已然丧命。鲜血汩汩而流,伤者悲苦呻吟,一切都在述说着一个字:惨。 “那林中人如何了?”成渊低声询问大胆前往林中方向探寻的丐帮成员,那丐众谨慎地看了一眼前方,再往前探了探,确定无危险后,松了一口气,说道:“帮主,那伙人已然退去,林中脚印往东边去了,显得是不会回来了。我们可暂整旗鼓,疗养伤员,不必担心他们会杀个回马枪。” “那就好。”成渊松了口气,“能走的,扶着伤员到山石后暂避,派几个人在林子边缘探探,若有异动,立刻示警。但是只能在边缘看看,莫要深入,以免被歹人偷袭。” “遵命!” “如何?可还要再战?”回到山石后,林致紧张说道,一只手紧紧攥着裙子,硬是将平顺的纱裙攥出了百迭裙的纹理。 “暂时可以歇息了。”成渊松了口气,“那些人暂时不会回来了。只是丐帮的弟兄死了不少,地府又要去一众人了。” “走吧,盈欢去帮阿娘给受伤的叔伯疗伤。”林致简单地说完,转身背起医箱,为一名受伤的乞丐包扎起来。 “昀暄,昀晖,在阿娘旁边帮忙拿东西。”成渊对两个儿子说道。二人惊魂未定,得闻此言,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迈着小短腿“噔噔噔”向前跑去,跑时还有些不稳。待到看到眼前场景时,都不由得惊叫了起来。过了一会儿,只听得昀暄的哇哇大哭声和昀晖小声地呜咽声传来,四下一片寂静,衬得两人的哭声格外地响亮。 “阿暄,阿晖,转过去,不要看。”林致手上不停,沉声说道,“帮主,带孩子们离开,暂时不用在这儿帮忙。” 成渊冲上前去,轻轻扶住两个孩子肩膀,将他们带到一旁:“别哭了,是阿爹考虑不周,让你们被叔伯们受伤的样子吓到了。有阿爹在,咱们不怕。看,天上的云一会儿像马,一会儿像只大青蛙,是不是很有趣?”说着,带着两个孩子走到了大石后头。 昀暄昀晖一开始还抽噎,过了一会儿,就在成渊的轻抚和指引下,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天空中的云,山间的鸟鸣身上。清风拂来,带来阵阵凉意,如水,席卷全身,带来丝丝畅快。不一会儿,父子三人就就着四周的景象,谈天说地起来。 “你们听,小鸟叫的多欢?啊,太阳快要下山了,天边的晚霞多么绚丽?那云像不像被火烧了一样?它还有这么多的颜色,有黄的,紫的,妃色的。”成渊指着天空中的晚霞说道,“看一匹马拉着马车,在天上跑着呢。” “黄色,紫色,妃色。“昀暄口齿不清地说道,“晚霞飘飘亮(漂亮)。” 昀晖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小声问道:“阿耶,云变了。” “是啊,他们一会儿就变一个模样,就像变魔法一样。”成渊回答道。霞光照着他的脸庞,几多绚丽,几多明媚。 “盈欢,累了吗?“一边,林致在包扎完大半丐帮成员之后,问道。夕阳照在她的面庞上,让她的脸庞半明半暗,一半金光笼罩,一半稍显暗淡:“你今天很棒,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还能这么镇静,帮阿娘有条不紊地治疗了这样多的伤患。没有你的帮忙,阿娘一个人,真的忙不过来。” “不累,我帮要阿娘包扎完了全部都伤员才好。”盈欢贴心地说道,“受伤的各位,也是我的叔伯,我也应该尽一份力。” “好孩子,叔伯们真没白疼你。”林致摸摸她的头,“就快了,我们包扎完就去休息好么?” “好。”盈欢雀跃道,“不过,太阳快要下山了,我们怎么送叔伯们下山回去啊?” “放心,大家伙自有办法的。”林致摸摸盈欢的头,说道。 过了一阵子,一排排担架由丐帮众人抬上来,抬起伤者,就往山下走去。成渊一行人跟在最后,也向山下走去。华彩漫天,只余一缕晚霞,残阳落山头,余晖掩映。等到一行人人小心翼翼地走到山脚时,天色已然黑了下来。众人举着火把,将伤者抬上一辆辆租来的马车,车迅速平稳地向着洛阳城飞奔而去。 “这些穆勒人为何非要针对丐帮?若说是探子,未免也太不通。”林致想起了此事的疑处,对成渊说道,“丐帮再如何,也不过乞丐抱团取暖,怎么犯得上探子大动干戈?难道他们的目的,就不仅仅是丐帮?” “我记得当时在石后听到那伙人隐约用穆勒语说了句什么,‘拿下为首的那个’。”成渊眉头紧锁,“难道,他们的目标,是我?” “难道他们发现了你的身份?”林致一惊,“你曾为大辽将领,又是宁王,他们为了除掉你,这才大动干戈,甚至不惜牵连一大批无辜帮众。” “兴许如此。”成渊神色凝重,“但若是这般,咱们就必须有所行动了。” “现在的问题是,他们到底,是不是细作。”成渊手握成拳,搁在双腿上,看着窗外的逐渐黑下去的夜幕,“穆勒如今刚刚才和大辽动兵,旋即就来杀我这个久已不上战场的,目的如何,尚还需要商榷。” “无论如何,这一次,咱们定然要将此事追查到底!”林致说道,“只是如今,我们应当从何查起呢?” “就从今晚他们去了哪儿查起。” “如今在街市上,想要找到那一群人,可不容易。”第二日,租来的医馆里,成渊一身杂役服饰,在一旁洗洗擦擦。过了一会儿,他挪近林致说道,“你确定,这法子有用?” 林致安稳不动:“他们昨日也伤亡不小,肯定要需要请医治病。如今我们守株待兔,正好。” “昨儿也不知他们瞧清楚了我们的脸没有,今日他们可还会前来看病?何况咱们也不知他们落脚点在哪,万一他们已经寻得医馆医治了呢?” “放心,洛阳城大小医虽多,但能处理伤病又不声张的最少。这家医馆的陈大夫是自己人,副业专接这种活,却又不在密探范围内,是最合适的人选。”林致稳稳坐着,取过一旁的幂28带上,“我是女子,如今是陈大夫的侄女,替他坐诊又不露面,正是刚好。他们如今求医心切,不会非要看我面容的。” “倒也算周密。”成渊沉吟道,“不过,以他们这审慎的性子,怕是还要等上一会儿了。” “倒也不会那样久。”林致说道,“来人了,你去后头吧。” 成渊抬起头,见一身着布衣打扮的汉子扶着一名伤重喘着粗气的男子掀开帘子走上前来,对林致说道:“大夫,看病。”旋即一皱眉,满是警惕“怎么换了个女子?之前的陈大夫呢?” “叔叔今日出诊去了,吩咐我来坐堂。”林致声音细柔,端的是一副未嫁小女儿的模样,“几位来此,有瞧病找我便是。” 那人大量着林致,皱起眉头,警惕之心却是少了几分:“你这样年轻的小娘子,医术够瞧的吗?别给我兄弟治坏了。” “我年级虽小,但承蒙叔叔亲自教导,治疗伤病,不在话下。”林致拿起医箱,“是给这位大哥瞧病的吗?” “是,若是瞧的好,还烦请姑娘多看几位兄弟的病。”那汉子说道,“只是姑娘这蒙着面,让人多少觉得有些疑惑,姑娘并非贵族,且大辽也早已不盛行带幂28见人。为何姑娘如今始终如此珍惜容颜?若是摘下幂28,岂不是更有利于看诊?” 林致垂下头,似是有些黯然:“说来不怕郎君笑话,妾自小面目丑陋,生有麻子,自觉面容不堪入目,不愿以真面目示人。如今以纱覆面,还望郎君莫要见怪。” “原来如此。”那人放松,“那就请小娘子为我兄弟看看吧。” 林致为那人搭脉看诊,处理了伤口,便要解毒:“这箭上的毒似乎颇有些来历,郎君到底是在何处中的毒呢?“她轻声细语,呵气如兰,“别是,在邶山上吧。” “汝是何人?”那穆勒人猛地抬头,直直盯着林致,“小娘子,莫要思虑过甚,对自己没有好处!” “昨日邶山的动静不够大吗?我在采药时都听见了。“林致轻巧笑道,“规矩我懂,但是,也得瞧病的懂规矩不是?” 第187章 182.木香 “小娘子这是想要多得诊金?”那人笑道,“医者仁心,这样贪婪,可不是好医者该有的。” “放心,我不会多要,不过翻一倍而已。”林致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强撑的局促,“你这毒刁钻,要耗费我不少名贵药材,我叔叔常年做你们这些生意,赚不了几个钱,如今我多要几个钱来做零花,也是情理之中。怎么样,你们是花还是不花?” “如若能药到病除,自然值得。”那人爽朗道,嘴上的小胡子微微颤动:“不过,若是名不副实,我腰间的刀,也是不会答应的。” 林致有些惊慌地垂下头:“自然不会,你看这伤口不是处理的好好的吗?我这就去为这位郎君解毒。” 取了药材,选了药粉,洒在伤者身上,林致写了处方,唤来成渊成渊:“石头,过来把这些药分包给这位郎君,让他带回去吃。” 成渊低着头,走上前来,接过药方,走到了后头。林致笑对那受伤穆勒人说道:“郎君请伸手,待我用银针为郎君排毒。” 成渊走到后头,头微微一点,即刻有潜藏在暗处的丐帮小弟子从暗处窜出,向成渊递上一张简图,那是昨日到今晨丐帮借用广泛的信息网绘制出的可疑穆勒探子聚集点以及一枚掉落的木香荷包。成渊想起那穆勒人身上的气味,比了比,微微点了点头——就是他们无疑了。昨日他特地以宁王的身份联系了当地州府,又从陈大夫处得知穆勒人常以木香放在荷包中,掩盖身上特有的气味,有秘密在身的尤甚。成渊将荷包递回,低声嘱咐了几句,那乞丐会意,转身就蹿回了阴影里,不一会儿便消失无踪。 墙角一株木香花开的正好,亭亭玉立,香气怡人。成渊看了眼那白色的花朵,转身到药方配起了药材。一个伙计打扮丐帮小弟子在一旁打起了下手,一同称量分药。成仔细药柜上的药名,寻找药材,忽然目光与一味药材相撞,正是木香。听得木香多是寄托离别情谊,更是渴望无战火烽烟的一种情感寄托。可是如今,却被穆勒用来掩盖自己的踪迹,倒是着实可叹而可笑了。 前头,林致用银针逼出泰半毒素,终是松了口气。她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幸而来的及时,这毒是终于都去了。如今只需用药清余毒即可。这几日之内需静养,不可动武,以免毒气攻心。若是不听医嘱尚自动武,毒入肺腑,可是救无可救。到时候,可就药石无救,神仙难救了。” “多谢小娘子。”那带领伤者来临的男子很是客气,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这是两倍的诊金。” “等等。”林致犹疑开口,语气怯懦,带着一丝小心的试探:“叔父要今晚才能回来,在此之前,我想多赚些诊金。你们,是不是不止一个伤员?” 穆勒汉子回头,眸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即儒雅而笑:“怎么,小娘子这是为了自己立户攒银子?” 林致怯懦道:“若是你们信得过我,便都来治疗吧。天色还早,我这医馆平日里也没什么生意,正好多几个患者,我也不至于无事可干。” “好吧。”那人略一思索,随即微笑道:“今日,我们就关照小娘子一二。” 两人走后,林致冷下面容,用手掂着那锭银子不语。银子没有本地的官银印子,也不像民间通用的,似是异域铸就。方才她与那人对话时,注意到那人身上似有遮掩过的信物,不似平常人所有,还疑似带有传信的铜哨。看样子,是穆勒暗探无疑。看来如今,他们又有一场硬仗要打了。 “怎样?”成渊走出,问道。 “是穆勒探子,而且只怕还是一条大鱼。”林致说道,“他们过一会儿要带更多伤者来。周围的人,都准备好了吗?” “鲁有方已经联系了当官衙,和丐帮一起布防好了。既然已然确定,定会拼尽全力,将他们一网打尽。“成渊低声说道。 “好,探子的聚点都打探好了吗?”林致低声问道。 “前些日子,官衙已然探出一处老巢大约方位,和昨日帮中人查出的地方相近。怕是同一波。如今丐帮中人已然全员出动了。那些人都行踪,早已被牢牢跟踪定了,只是不知他们是否会发现故布迷障。” “那,咱们就等着他们入网了。这医馆僻静,他们人多,为掩人耳目,想必他们会从后门进入。你们记住后门也要把握住,莫让他们跑了。” “这是自然。” 穆勒探子如约而来,这一次,他们果然从后门轻轻敲门进来,来者有五六人,其中一人还有一只眼睛受伤。小乞儿打扮的杂役开门让他们进了屋。所有人进入后,屋门骤然紧闭。 穆勒探子顿时警惕,“唰唰唰”拔刀出鞘。为首那人摸了摸宽大的袖口,沉声说道:“怎么,小娘子如今是要吃我们黑钱吗?别忘了你们行医的规矩!” “谁稀罕你们那几个臭钱?”鲁有方侧身闪出:“穆勒蛮子,还我兄弟命来!” 为首之人眼睛一眯,一抬手甩开来,一股雾气弥散开来,布满了小小的后院。 “是迷香!”鲁有方大叫道:“捂住口鼻!” 众丐纷纷闪开,以方巾捂住口鼻,那为首之人正得意而笑,忽然一片大网从天而降,一群布巾遮面的官兵拉着大网从四方庭院跳下,迅速网了这群穆勒人一个措手不及。一群暗探都是负伤之人,来不及反应,皆倒在网里挣扎。官兵迅速收网,一群人团团逼近,直让一只能徒劳地挣扎。 事情竟然如此顺利,在屋内观望的林致成渊对视一眼都升腾起一丝不祥的预感——这事,绝没这么简单。 “赵明章,你父也是辽人,可你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将在我大辽习得的一身本领,投效了穆勒。今日你在此受擒,待我扒了你这一身皮,看你该如何为穆勒卖命!”院门豁然打开,洛阳府尹走进院中,看着赵明章,厉声喝道。 “韩大人这是来看我赵某如何狼狈不堪吗?”赵明章不卑不亢,“只可惜今日赵某只是来给医馆的女医送立户银子的,不曾想与大人打擂台。” “落魄为阶下囚还有闲心说笑的,我倒是头一回见。”韩府尹不怒反笑,“赵明章,你威风啊!难道你觉得,你今日还能逃脱,继续你的春秋大梦吗?” “倒也不是。”赵明章微笑自若,“只是不到斩首,还有许多可能不是吗?” “我倒是要看看,你有何可能性。”韩府尹大喝一声,绑了,带走!” 众衙役蜂拥上前,将一众暗探绑缚,推搡着走出了医馆小小的后院大门。 “赵明章若是半路逃跑,会跑向何处?”林致在门后看了一会儿,转头凝眉对成渊问道。 “这些探子并不是全部,有可能他会去找其余人让他们逃走。”成渊回答道,“但是,这些人,多半被韩大人抓走,或许有一部分逃脱,回去另一个我们未曾发现的地方。又或许,只是在任何我们找不到的地方躲藏。” “还是应该做好准备。”林致沉吟道,“若是他逃了,我们还能再次捉住他。” “不好,赵明章跑了!”刚走到大街上,就听的前方一连声儿的叫喊声响起:“他说要去小解,就在茅厕门口,忽然挣开绳索,打伤押解的士兵,抢了一匹马跑了!” “往什么方向跑了?”成渊拦住了一个兵士,问道。 “西街,城外。” “看好其余探子。”说完,成渊和林致向附近马行各租了一匹马,向城外疾驰而去。 木香气味虽淡,但是成渊生来就对气味格外敏感,就随着味道追踪而去。随着气味,二人七弯八拐,来到了城外一处废弃的黑煤窑。 “这赵明章怎么选了这么一个地方。”成渊皱眉,“他和这地方难道有什么情节?他会同盟,跑到这样又脏又破的地方吃煤灰?” “噤声,我好像听到有人在耳语。”林致伸出一指,止住了成渊的牢骚。 “郑老二是不是宁王,都只是成不弃醉后的一次猜测,怎么能当情报而视?耗费心力去刺杀,如今损兵折将,这责任你担得起了?宁王再怎么神武,如今他都上不了战场了,费心刺杀他,还不如刺杀程远(程将军)。” “这宁王好歹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弟弟,刺杀他,能让皇帝分寸大乱一阵,也不算亏了吧。何况,他计杀金兀徒,使我军痛失一员大将,这仇你身为将军亲卫,难道不想报?” “好好好,如今你只身前来,是要告诉我什么情报?难道还是丐帮收为皇家专有这条似是而非的信息?” 计划?成渊一凛,还有什么计划?难道赵明章还要针对皇宫进行什么阴谋诡计?上阳才平静了这许久,难道又要卷进什么惊天阴谋之中了吗? 这洛阳穆勒探子的水,究竟还有多深? 第188章 183.羌活 “格尔木也是无用,夸下海口送去的人,竟然身手不行,轻而易举地就被擒,还导致宫里损兵折将。”那人语气之中,是满满的不屑与不满,“听得你说不远处的破庙里还有骨干几人?你倒是比那宛如小儿的三伊管用。” “话不要说得太早。”赵明章轻笑,“你当真以为,他们不会遣人追上来吗?” “怎么,难道说?——”那人一回身,似是四下张望。 “郑帮主,出来吧。或许我可以如成不弃猜测的那般,叫你一声,宁王?”赵明章的声音响起,那股木香的味道近了些,“怎么,这种时候还要‘犹抱琵琶半遮面’吗?” 他发现了!成渊对林致无声地做着口型,韩大人调派人马到来,还需要多久? “怎么?不愿意出来?”赵明章文雅的声音里带了一丝狠戾,“是要我亲自把你揪出来吗?这废弃黑煤窑里头含有毒气,是不是要让我把你丢进去,尝尝被毒死的滋味?” “赵郎君说笑了。”成渊无奈地现身于二人面前:“你我好歹有一面之缘,至于如此绝情吗?” 面前二人一人便是赵明章,面目儒雅,目光敏锐,两条黑黑的小胡须风趣地微微翘起,相貌平常,看着毫无攻击性。而另一人,面部宽宽,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却是杏核一般,眼角上挑,粗犷中带着几多秀气。他看着成渊,目光之中恨意四散:“看着确实与宁王的模样别无二致,只是多了些乞丐落拓与江湖习气。尔如今前来,是要活命还是送死?” “蝼蚁尚且偷生,郎主为何有此一问?”成渊笑道,“难道郎主今日要因为长相而索我性命?如此武断,不觉得浪费了郎主的气力?” 那人上下打量了成渊一圈,目中仇深似海:“本想这种瓜田李下的事不足为信,但今日,你既然与宁王相貌一般无二,就是不是,凭着这模样,我也要杀之而后快。”说完,伸手一拿,就要来擒成渊。 成渊往后一躲,避开了他的捉拿。“我说郎主,今日初次见面,互相通个名姓可好啊?” “怎么,通了名姓,你还能去阎王爷那里告状不成?”来人冷笑道,“郑老二,受死吧!” 成渊灵活地又一侧身,躲开了来人的又一次袭击:“我说穆勒人,你若是真是一个穆勒人,怎会没有姓名甘愿让人这么用代称呼来唤去的。你告诉我,你的名字叫什么?格尔巴,还是腾格尔?” “腾格尔为天之意,谁会叫这个?如此挑衅,对天不敬,该杀!”一拳一脚,来人怒意四起,甚至掏出了腰刀劈来,却是落了空。 “我方才都听到了,你身为将军亲卫,想杀我大辽宁王,还想对陛下动手脚。做这么大的事,却连个名字都不敢表露,莫非是想做乌龟缩壳里,天南地北,都是窝囊?”成渊继续言语相激。 “少废话,看杀!”攻势更加凌厉了。 成渊一个鹘跃,猛然之间,从腰里掏出匕首,向对方刺去:“今日打狗棍不在,我就让你看看别的,接招!” “哐当”,乱战之中,成渊划破了那人的衣袖,自己身上也多了一道擦痕。“叮”的一声脆响,兵器相接,成渊躲过大刀砍击,一脚踹在了对方肚子上,那人吃痛,闷哼一声,一把大刀挥舞过来,削去了成渊一缕头发。 成渊匕首刺出,再次与那人的大刀对上,成渊侧头一偏,暗运内力,如蛇游动,灵活翻转,将刀向那人的腕处刺去,那人一躲,成渊就势一顶,直直将他手上的护腕削了去。皮肤擦破,有了轻微的血痕。 一股木香味靠近,纯正浓郁,不同于那人身上掺杂的浓烈汗酸气味,不好!成渊心中警铃大作,转头将手中匕首反转了个,随即手肘出击,向那香味撞去,在飞起一腿。然而忽的一下,赵明章的脸庞出现在他面前,他诡异一笑,径直将手中的一个药包向成渊砸来。同时身子迅速撤去,避开了成渊的匕首和腿击。 “啪”,说时迟那时快,另一个药包破空而来,和那个药包转了个个儿,转头就被打散了,各拍到一边去。两个药包落到地上,颓然地保持了之前的本样。成渊无暇顾及这其间事宜,转头又去攻亲卫下盘。却在这时,赵明章戳破自己那一个的药包,一股辛辣的气味扑面而来,成渊被呛得连连咳嗽,就在这时,赵明章陡然出手,一刀刺来,成渊躲闪不及,忙用手臂去挡。瞬时,一道血口子刮开,鲜血汩汩而流。 “赵郎君莫不是忘了要给我立户钱了,怎么中途改变主意,到这废弃的黑煤窑里来了。”一个温婉清越的女声响起,林致穿过狭窄巷道,款款而来,身上未戴幂28,一张清丽淡雅的容颜,衬得这简陋凶险的黑煤窑也多了几分亮色。赵明章看着林致,低声笑了起来。 “小娘子说自己貌丑,可容貌却是如此这般,真是过谦啊。”赵明章儒雅笑道,一双眼黑睃睃地盯着林致,“帮主夫人,如今终于藏不住了,要出来帮你家郎君了?” “谁说我是来帮忙的?”林致美目流转,温婉之中,带着一丝锋锐:“我来只是想告诉你,你那些在城外破庙等着你的人,只怕是等不到你去汇合的时候了。韩府尹和丐帮子弟们早就料到你会有这一着,已然向那破庙奔去。赵郎君不想飞鸽传书让人提醒一下破庙里的人?毕竟若是被抓,洛阳穆勒探子的大本营,可就更加损失惨重了。” “谁说他们不会见机行事?”赵明章微笑道,“若是韩府尹已然知晓我剩余精锐行踪,便会兵分两路,此时应该已经派人守在外面了。只是我这后头黑煤窑危险重重,地方又窄小,怕是外头也不敢轻举妄动吧。” “但是丐帮不会怕。”林致笑道,“你大动干戈,杀了那么多丐帮兄弟,他们要杀你之心,不会停息。你要不要看一看,手持木棒的乞丐,如何以匹夫之怒,杀你和你身后的这位亲卫?” “乌合之众如何比得上我军中之人?”那亲卫目光沉沉,戾气肆意,“我今日就要杀了此人,为我大将军报仇!”说罢,举起大刀,又是向成渊砍去。 “哒”,一块小石子击中那人手臂曲池穴,手中的刀一松,竟是跌落在地。回头看时,林致手中一动,又是一枚石子飞过,打在那人腿上,猛地将那人一边膝盖倒下,跪倒在地。而在这个当儿成渊已然飞身而起,抢过地上的刀,冲到那人身后,一把制住了他。 成渊刀锋抵在那人脖颈上,离赵明章远了几步:“我猜,你并不在意他的性命。” “哦?”赵明章眉头扬起,“我穆勒同盟的命我不在乎?说来倒是新奇。” “若是在乎,你手里的毒粉刚才可就要撒出了,而你没有。”成渊牢牢制住那亲卫,说道,“你只是用羌活和胡椒混合的粉让我受伤,并没使用毒粉,是因为方才你并不需要动用它。但现在,你需要了,可你没有。我猜,你的毒粉极为珍贵难得且用量稀少。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用他。可惜,这个人,还不值得你动用毒粉。” “暗探手里的东西都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易动用的,你又在挑拨离间什么?”那人低吼道:“此人若是宁王,此等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杀他难道还放他回去享天伦之乐?我身为将军的人,能为他报仇,死而无憾!赵明章,你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自然也要杀了他。”赵明章目中戾气大盛,“这废弃的黑煤窑,就是他的葬处!”说着,他手上一动,一包毒粉撒出,就向着成渊二人扑来! 成渊急忙拽着那亲卫后退,躲过那袭击。与此同时,林致也猛地手起,将一包粉末撒出,猛地洒在了赵明章身上! “帮主!”正在此时,丐帮鲁有方带着众丐赶到,一把制住被毒粉打中眼睛而痛苦难耐的赵明章,查看成渊伤势。成渊闪的及时,毒粉大部分落在了亲卫身上,但他都手臂也粘上了些许,瞬时间,手臂红痒起来。 丐帮上前制住二人,让林致给成渊包扎解毒。赵明章用的毒较为刁钻,是穆勒特有的木箭毒,他拼命撒出,就是为了致成渊于死地。但他没料到,林致竟然不急着救成渊,反而果断出手,趁机袭他。林致查那毒一会儿,蹙起眉,拿帕子擦去包好,随即从衣袖中拿出一瓶药膏涂在了伤处。在拿出一丸,给成渊服下。 “师父曾教我制这一牛黄清露丸,可解百毒,也曾耗费心力,制了各地毒粉的解毒药膏。如今你感觉如何?”林致低声道“现下毒性已然抑制住,再回去排毒,定然就好了。” 成渊点点头,活动活动手臂:“谢夫人,这黑煤窑危险,咱们先出去,不要在这里延艮。” “刚才你们说话时,我已悄悄发了信号,告知了我们在何处。韩大人人马,很快就到了。” 成渊点头,听得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赶来,他低声说道:“一定不忘了告诉他们,看好此二人,不要让他们再逃走了。以及还有破庙里其他探子的事,必须要告诉他。” “好。” 成渊点头,却忽然一阵天旋地转:“这毒,当真只是缓解,不是全解啊。”说着,一头靠近林致怀里,闭眼沉沉睡去。 第189章 184.芍药 丰明四年七月初八,宁王孟成渊与王妃张林致在洛阳京郊黑煤窑擒获穆勒探子赵明章及其接头人穆颜德吉。随后,京郊破庙里的其余探子也被洛阳府尹韩琰一举抓获。三天后,穆颜德吉牢里自尽,死前不曾透露半点此次行动密辛。赵明章亦是难啃的骨头,始终不肯透露宫中针对成源的何种行动。 “暗探之中一人松口了,说针对宫中的事,他们还未曾发出指令,但随着他们洛阳的据点被拔,上阳那边,可能会自主执行计划。估计消息传到后,那边就会动手。”洛阳府尹官邸,韩琰一身绯色官服,望着院中的假山,说道,“穆勒探子的消息可不慢,卑职担心,如今即刻上奏陛下,怕是赶不上穆勒的速度。” “无事,我清完余毒后,即刻就修书上奏,快马加急,将这边的事都告知了阿兄。想来和上阳探子知晓时辰差不离。”成渊手持折扇,轻轻敲着手心,不介意地说道。 “如此甚好。卑职在洛阳为官多年,如今这是第一遭碰上这等针对宫廷的大事。宁王在此尊驾,可要再游历一番?”韩琰微微躬身,问道,“洛阳水席是一绝,宁王若是多留几天,怕是有口福了。” “不急,我来此,本就是为了游历山水。”成渊一甩袖,转身笑道,“若是我请韩府尹吃水席,府尹可能赏脸?” 韩琰连道:“不敢。”“宁王请我,自然是宁王给脸,怎能说是微臣赏脸呢?定时去的。只望宁王能够不嫌微臣粗陋。” “听得席上牡丹燕菜甚是可口。今儿我就一饱口福去。”成渊扬起衣袖,一甩,笑道:“走,订酒桌去。” 七日后,成渊的书信加急到上阳,成源从内侍手中接过书信时微微错愕———不过家常书信,为何要八百里加急?渊弟从前纵然有些莽撞,也不会拿此等大事开玩笑,难道他在洛阳,碰上了什么军机大事? 一刻钟后,成源收起书信,叫来严煜:“让禁卫军加强警戒,一个人不许放入,也一个人不许放出。另,叫皇后来景运殿一趟。” 玥真来到景运殿的时候,成源正皱眉看着手中书信不语。一旁奏折平整摊开,依稀可见是汇报西北穆勒异动的军报。他皱眉沉思,目光冷肃,见到玥真来,冷着的脸才有了一分暖意。 “玥真,你来。”他招手,“渊弟才寄了一封信来,你看看。” 玥真缓步上前,接过书信,目中流露出一丝讶异:“怎的还是军里加急?” “你且看看。”成源的语气中语意凝重,“如今宫里,怕是要出大事了。” “陛下如今,是想让妾严查宫中来往人等?”玥真匆匆扫完信件,神色凝重。 “自然。”成源目光冷凝,“如今这宫中,不彻查,还真被旁人当成自己家了。” “濂珠,去把宫中宫人内侍名册找来。”玥真吩咐道。 濂珠应声去了,玥真转头对严煜说:“劳烦将军了,禁军中的人,怕是也要筛上一筛,在查出是何人捣乱前,还劳烦将军守口如瓶。” “是,”严煜拱手道,“娘娘辛苦,微臣也自不敢托大。” “娘娘,名册来了。”濂珠匆匆而来,将宫人名册奉上:“宫中宫人的籍贯,来历,都在于此了。” 玥真接过名册,徐徐翻开,一个一个核对过去,一时四下寂静,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搅得人心里惶惶的。 翻查了一下午,玥真终于圈定了几个可疑人物,将此递交给了成源。 “都是宫中积年的老人,入宫超过三年以上的。”玥真说道,“她们入宫前,都是家中有过困难,受过旁人恩惠的,看着也都老实本分,不出什么差错。现下要做的,便是唤了他们来,一一看遍了。” “辛苦皇后了。”成源称许道,“思路清晰,查访用心。传花房宫女庄荷惠,浣衣局宫女阿碧,阿吉,尚食局掌膳秦雪柔前来问话。告诉她们,近来她们做事妥当,朕要传他们亲来,加以褒奖。” 德喜领命而去,一刻钟后,回来报道:“陛下,娘娘,那花房宫女已然不见了,听她的同屋李云儿说,今日上午,她欲要告假出宫,被拦下。午膳过后说要解手离开住处,之后就再没回来。现下只有阿碧阿吉和秦掌膳三人在宫外候着。” “竟是如此警惕,闻风便逃了吗?”玥真杏眼微眯,语气已然凌厉了些许:“她住处可有遗留下什么?” “除了些衣物,不曾留下东西。”德喜回道,“不过李云儿说,荷惠前日收到她宫外表弟送来的帕子,上面绣着芍药花,闻着有一股香气,似乎是木香花的气味。” “去花房附近排查午膳后见过庄荷惠的人,再去排查花房附近是否有密道口。”玥真吩咐道,“光天化日之下,人居然还能凭空消失不成!濂珠,去外头请那三位进来吧。” 濂珠依言请来屋外三人。入殿后,三人齐齐见礼,便垂首站在殿中。玥真与成源坐在上首,一同看着下首站着的三个人,一时未曾开口。 “抬起头来。”玥真温声说道,“你们最近差事当的好,吾与陛下很是满意。今儿天气甚好,就想着要赏你们些什么,你们说说,都想要些什么赏赐?” 掌膳秦雪柔沉默不语,她生的一张柔和的面孔,看着似乎是个安静柔细的人,一张面孔生的显然是不错,文雅秀丽,倒是人如其名。玥真仔细看着她,她的面貌是全然的中原人长相,没有一点混血的痕迹。玥真看她的时候,她垂着眼,不曾抬头一分,就那么静静地站着,仿佛永远不会被别人的任何行为所影响。 “奴婢家贫,只要些米粮丝绢,或钱币即可。”身着碧色粗布的阿碧说道,她语气很急,舌头打着滑儿似的说道,“若是能多些赏钱,奴婢的阿兄怕是就能早些娶到媳妇了。若真如此,奴婢感恩皇后娘娘大德!” 是个急性子的,玥真想道,目光扫过阿碧身上的装束——头绳挽上双丫髻,身上无半点装饰,素面,显然是个平常的洗衣宫女。看着她眼里急切的光,玥真迅速排除——不是她,做为细作,她太性急,也太表达自己的需求。 “阿吉,你呢?”玥真的目光移到了阿吉身上,这个奴婢看着比阿碧大些,梳着单螺髻,穿着白色的麻布衣裙,相貌平平无奇,看着也是个闷性子。不同于秦雪柔的安静,她几乎是毫无存在感。明明就站在一旁,你却轻易地忽略了她的存在,仿佛一个殿中的饰品,你看见了它,却一会儿就忘。 “奴婢也只要写钱帛便可。”中规中矩的回话,无可挑剔。 玥真扫了三人一圈,心中已然有了成见:“濂珠,赏阿碧丝绢一匹,米一斛,钱二十文。阿吉钱五百文,米一斗,绢一匹。掌膳裴雪柔,赐绢二匹,银一两,绢花五朵,绒花一朵。” 濂珠领命,不一会儿,便领了宫人来,将赏赐分发,阿碧高兴得两眼放光,连连磕头:“谢殿下,谢皇后娘娘。阿碧回去,定然给殿下烧高香,祈祷殿下与陛下福寿绵长。” 托盘递到阿吉手里,她领命谢恩,倒是并没有阿碧的热情,显得很平和。秦雪柔柔声谢了赏赐,温静的脸上还是那样的安静。濂珠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忽然觉得,如果不是身旁是两个布衣女子,她的相貌和气质,放在女官中,也是不打眼的存在。这样宠辱不惊的模样,裹挟在人群中,也是一朵小白花一样的存在。 濂珠端着托盘,走到玥真身边,轻轻点了点了点头。 玥真看向成源,他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下一步举动。玥真忽然沉下脸,厉声喝道:“来人,拿下阿吉和秦雪柔!”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匕首忽然出鞘,直直向侍卫刺去,侍卫猛然跃起,躲开。就在这个空挡,阿吉猛然跃起,直直越过侍卫,向成源冲来,那匕首竟是长驱直入,欲向成源心口扎去! “陛下!”周围人惊叫,乱作一团。千钧一发之际,玥真猛然抓起桌案上的镇纸,向阿吉的手腕掷去,阿吉手一偏,撞在了桌案上,未曾刺到成源。 成源猛地转身,抽出座后长剑,直向阿吉刺去:“拿下她!”侍卫蜂拥而上,阿吉却异常灵敏,闪来了成源的一次,挥舞着匕首,上下劈刺,与周围侍卫激战。而于此同时,“嗖“的一声,一道银针射出,直刺向成源,成源一躲,银针应声扎进墙上挂着的银色剑鞘,不一会儿,竟然泛起了黑色。 是毒针!成源脸色一变,又一道银针发出,这次飞向了玥真,成源脸色一变,抓起砚台去挡,“嗖”,银针扎入砚台。一名侍卫冲上前去欲抓住秦雪柔,却又被她一根银针射出,避之不及。 就在此时,严煜带着禁军赶到,几个交锋下来,制住了秦雪柔与阿吉。阿碧早吓得躲在了殿后的一角,此时已然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惊叫。身后,金吾卫带着从花房后密道抓到的庄荷惠站在一旁,三人都被制住,被押着搜了身,身上半点武器也无。 “让我猜猜,你们是今日接到了上头的消息,要出宫接头,所以让庄荷惠告假出宫,想要递出消息,没想到遇到了禁军把守皇宫排查,一个也不让出去。”玥真缓缓从走上走下,说道,“所以午后,庄荷惠才以解手为由,从花房后挖的密道里跑出,想要传递消息。” “而后,你们接到叫你们来领赏的消息唯恐有诈,就随身带了武器,以备不时之需。身份败露后,提前展开预订计划,刺杀陛下,也刺杀于我。”玥真走到三人面前十步远处,站定,说道:“只是你们好像忽略了禁军的实力,纵是上次让你们躲过了排查,这次却依然被擒。连迷烟都来不及放出。” “我们不明白,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让殿下确定是我们。”雪柔柔柔开口,“愿闻其详。” “你们在入宫前,都曾受过他人恩惠,也都是被举荐入宫的。”玥真弯下腰,看着秦雪柔的眼睛说道,“而此人是谁,往往都不得而知。你们在宫内多年,从来不曾出错,规矩得很,但是,我见到你们第一眼时,就觉得,你们的长相太不显眼,也太没有识别度了。这是一个很不容易让人发现的点。” “而你们遇到比旁人多的赏赐时,神态自若,不为银钱外物所动,太过平静,好像真的不求一点荣利的模样,让我觉得,或许你们并不缺这些东西。” “然而家中有所依傍,职位又低下的人,怎会真的不被银钱所缠绕呢?你们不缺这些,那么这些钱财,又是从何处得来呢?” “何况濂珠靠近你们时你们一个掌膳,一个浣衣局的,却连食物,皂荚的气味都没有。你们为何要把这气味去了呢?难道不是在掩饰你们常年接触的人身上的什么气味?” “如此,就不消我多说了罢?”玥真起身,淡淡地睥睨着她们,“带走,不把她们的行动计划问出,便一直不给她们东西吃。” “殿下不想知道我们为何手帕上绣芍药吗?”雪柔柔柔开口,“那是因为,我们希望,你们帝后二人,能如芍药的寓意将离一般,即将分开,阴阳两隔,再不相见。” “所以,你们如今,也要死前如芍药一般绽放一回了?”成源嗤笑道,“倒是别有新意。带走!” “说起来,我们都是汉人,并非穆勒人。”阿吉忽然淡淡开口,“但是如她一般对我们恩深义重的,却是不多。” “所以?”成源好笑道。 “我们是永远不会说什么的。”庄荷惠说着,忽然狠狠一咬,一股鲜血自嘴角流出。 “不好,她要咬舌自尽!”侍卫惊声喊道,冲上前去,徒劳地想要掰开她的齿关,却见她狠命咬着,就是不肯松口。 一股鲜血自口中溢出,滴在了她掉出来的芍药绢帕上,鲜红夺目,绢上的鲜红芍药被这血一滴,更加的鲜丽夺目。 将离,将离,最终却是谁将要离开? 第190章 185.玉簪 “所以,那庄荷惠最后如何了?真的自尽了?”椒房殿,吴绢啜了一口吊梨汤,紧张问道。 “哪有咬舌真能自尽的道理,连舌头都没咬断,就痛的咬不下去了。白疼了几天,最后还是连个哑巴都当不成。”舒镜咬了一口玉露团摇头叹道,“也是真傻,居然会相信街头评说那一套,最后还不是活受罪?” “不过听得她有好几天痛的说不了话了。倒是防止了她饿得不行的时候说出些什么了。”舒辞清饮了一口白菊茶,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真不知那穆勒的三伊给了她什么恩惠,值得她这样赴滔倒火的。” “天知道啊,听说那穆勒隔三差五送米粮绢布的,很是殷勤。她拿人手短,自然就不得不听她的了。”雯屏迅速剥了一枚龙眼,塞进嘴里,“说是自己为了恩人赴汤蹈火,谁知道人家是不是捏了她的短。” “那阿吉和秦雪柔呢?”吴绢问道,目光中是急切的好奇,“她们可是招了?” “肚子饿得不行也不曾说什么,真是不枉细作多年。”舒镜慢条斯理地吃着玉露团,“不过宫中细作尽已拔除,她们也没什么计划可以施行了。说与不说,都是无碍。” “那,这事就这么不了了之了?”吴绢急道,“哪有这样吊人胃口的?我平日里消息不通,难得听了这么一则秘闻,就这样虎头蛇尾了?” “不急,还有洛阳赵明章的事还没讲呢。”玥真坐在上首,将鱼片喂进白猫雪绒的嘴里:“宁王洛阳来信,说他的手下又招了一部分,宫中细作三人,本就是接到指令,若洛阳有异动,便引爆京中黑市火药,造成大规模百姓伤亡。进而给宫中一些压力,引发流言,造成陛下德行不修,引发天谴之局面。只是我们发现及时,未能里应外合,执行计划。” “那他们行刺陛下,是?”吴绢拈起帕子问道。 “行迹败露,行动受阻,所以拼力一搏,声东击西罢了。”玥真抚摸着雪绒柔软蓬松的毛,“这三人连在宫中挖密道之事都能做出,可见宫中防守有多空虚了。这倒是我和陛下之过了。” “先帝在时,宫中曾多次选秀,也不禁异域女子入宫当差。怕是那时候,宫中就已然伏下了穆勒暗桩的影子。如今宫中细作既然已然清除,空出来的人选职位,是不是也应该着人补上了?”雯屏关心道。 “若是选人,又怕穆勒做什么手脚,托了关系,让细作入宫,到时候又是一大患。”张彤蹙眉,“那时候,难道还要再来一次排查?这次若不是宁王在洛阳抓获暗探,得知此事真相,我们怎么得知宫里还有细作?” “这次宫里选新人,自然会慎之又慎,更加仔细排查。”玥真抚摸着雪绒说道,“浣衣局,尚食局,花房会根据推荐选新人,但会细查推荐人的来处。这一次,不能再有事端了。” “这太机灵的,可疑,看着老实的,又是这般。”舒辞叹气,说道,“这选人,是越来越难了。” “没有家人的孤儿,好友一起入选的,总是不让人安心。”玥真叹了口气,“虽说不爱打听的也会是个不老实的,但总比上蹿下跳活跃的来得安心。崔淑妃,你位分最尊,这件事,你说说想法吧。” “妾平日里只知舞蹈教子,宫务一事,委实不通。”雯屏欠了欠身,说道,“不如殿下问问李昭容?” “李昭容,可有想头?”玥真问道,手下一停,凝神问道。雪绒“喵”地叫了一声,似是有些不满。 “妾认为,还是找几个人,查清三人家世,再专人看着,核查几个月。”舒镜挺直身板,说道,“最好是宫里积年的老人看着,这样才好。” 玥真点头:“是个主意。不过这样,又要耗费心力,去找积年有经验的宫人了。我会将这条提议向陛下禀明,日后宫里诸事,就这样办罢。” 与众人话毕,玥真闲步出了椒房殿,往园中走去。初秋时节,正是秋凉又不寒的最好时候,气候宜人得很。园中花圃处,玉簪含苞半开,香味淡淡,矜持素静,宛如素衣丽人收敛妆容,珍重芳姿,垂首自思。玥真走到近前,静静看着,只觉得一切是这样富有别样的情致,美丽而不胜收。 “阿兄,你看这纸鸢。”不远处传来孩童的欢喜笑声,是昀曙。他蹦跳着,举着一只纸鸢,越过一丛鲜花,对昀晔笑道:“麒麟的,正如你太子一位。我把这纸鸢送给你,如何?” “敢情好,改日我送你一只白虎的,祝你如它一般,虎虎生威。”昀晔接过纸鸢,笑道,“珠娘,你看看,好不好?昀曙的眼光,不错吧?” “这麒麟画的纤毫毕现,惟妙惟肖,是画中佳品。”凝珠赞叹道,“这是哪家卖纸鸢的画出来的?真是太棒了!” “是李昭容画的,张才人糊的。我也不知道最后画出来的,会是这样好看。”昀曙自豪道,“我央昭容姨画的时候,没想到会这样出彩!” “这色彩鲜艳得倒是和这玉簪形成鲜明反差。”昀晔说着,摘下一朵玉簪,迅速将它插在了凝珠头上,“瞧,这就不是反差,反而是相得益彰。” 凝珠笑着摘下玉簪花:“什么相得益彰?分明是见缝插针!你往我头上插过多少次花了?次次都有新花样!可是不是每一次,都有这样那样的说辞。” “那,晚上看玉簪开花,你来不来?”昀晔继续笑道,伸手从凝珠手里夺过玉簪花,将它放进了袖袋中。 “上次昙花开你就说和我,昀曙去看了。结果那天晚上你捣蛋,去李昭仪那里用膳,把徽辰昀暖最爱的小哨子藏了起来,弄得他们好一大哭。弄的满宫都在找哨子。最后你被皇后娘娘罚面壁抄写《孟子》,那一晚上的事就泡汤了。”凝珠眨眨眼睛,颇有些不满。 “那,不是因为昀暖徽辰他们太娇气了吗?一点小事都要哭闹,我连说都说不得的。”昀晔不好意思地笑道,“我也只是小小逗他们一下。” “那,你今天可别再逗人了,记得我们的约定。”凝珠说道,勾起小指头,“来,拉勾。” “好。”昀晔勾了勾手指头,“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不见不散。”三人击掌。 “这几个孩子倒是玩得好。”舒镜不知何时站到了玥真身边,“你瞧,他们三个这就约定了看花了。转头又一起扯着纸鸢到处奔跑了。妾当年游玩,从来只有一个人,若是有这样的玩伴,真是一大乐事。” “昭容难道不曾和闺中姊妹一起出游?怎的喜欢一个人?”玥真转头,声线温婉:“妾听得昭容家中有五个妹妹,难道一个也不能和昭容说到一块儿去?” “并非。只是我生来喜欢独往,不好和姊妹们一块儿罢了。”舒镜说着,忽然转移了话头,“娘娘你看,那不是永乐公主和郭煊吗?” 玥真看去,却见嘉阳和郭煊站在一株玉簪花前,郭煊摘下一朵玉簪花,递给嘉阳。嘉阳接过,轻嗅那玉簪花,深吸一口气,笑了起来。郭煊看着她,不由得也咧嘴笑了笑,将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枚珠花。 “我昨日得了一枚珠花,也是玉簪花的,给公主正好。公主看看,可还喜欢?” 玉簪珠花色白,质地润泽,看着就招人稀罕。嘉阳看了看那珠花,又看了看手中的玉簪,不由得喜笑颜开: “这珠花做得和这真花还真像,行色都有了,连香气也隐约能闻见一二。看着和宫里做的,不遑多让。你这是从哪儿淘到的宝,这样精巧?” “京中积珍阁。那里的首饰好多呢,件件都是精品。”郭煊颇为开怀,“早知公主喜欢,微臣就多淘几样。” “我近日和窦绾新完了一种游戏,接龙写故事,写的是老宫人在仙界办事得力,得了不少天才地宝回家,发家致富的故事,你要加入一起玩吗?”嘉阳歪着头笑道,“你家是武将,知道的见闻只多不少,有你加入写点沙场的东西,定然更加有趣。” “好啊,那我就写,老宫人家中有一子,勤加修炼,熟读兵书,最后成为天兵大将,征战四方的故事。”郭煊说道,“这样是不是给你的故事增添了一点味道呢?” “好是好,不过,你这个都可以再写一本外传了。”嘉阳撅起小嘴,说道,“那这和我们的小说接龙,有何相关呢?” “这……”郭煊语塞,“可不这么写,如何加入沙场元素呢?这就是一个寻常志异致富的文章啊,除此之外,能有什么沙场的东西呢?” “也是啊。”嘉阳笑道,“那,我们再想想别的桥段?” “好啊。到时候写成,我拿去书坊,看看能不能印成一本,去书铺里卖卖。”郭煊说到此处,已自然兴奋起来,“到时候,我们看看,能卖多少银钱。” “这俩孩子也是有意思,比我幼时想法更多。”玥真看着那二人,如是想道。一旁的舒镜见状,不由得叹道:“一晃郑王都这样大了,再过几年,就要成小小少年了。公主与郭家小郎君又这样好,不出几年,这宫中的人事,又是一番变动。到那时候,咱们都不知,自己又是如何一番景象了。” 会如何呢?玥真看着静静的玉簪花,宁静的午后时光,想道。幽静的少女时光一去不返,初初成婚时的鸡毛飞扬也已是昨日黄花,日子日复一日流淌而过,有宁静平和,有些微波澜,无论如何,都是安静而实在的。 此生能如此,她已是感谢上苍,又如何能再生旁的念头呢? “待到花开,有缘再相遇吧。”她低声说着,伸出手,接住了那一抹金色的暖阳。 第191章 186.琅玕 玥真等人椒房殿谈话后的两日后,成源再次来到了椒房殿。 “那黑火药铺的下落已然被查出,正在朱雀大街以西的一处售卖烟花爆竹的作坊里,名为制作节庆爆竹,实则趁机以此掩人耳目,私制火药,以图引起暴乱。”成源几日来绷紧的神色今日稍霁,“金吾卫已然去拿人了,今日想必就会有结果。” “穆勒此次所谋甚大,此番若不是渊弟在洛阳遇险,查出穆勒奸细,只怕这一出惨剧无法避免。”玥真神色凝重,“此次查访,定然要连根拔除,不能让穆勒再有可趁之机。” “犯我大辽,意欲伤我臣民,还想引起天象之说,穆勒真是好谋算,好手段!”成源冷笑道,目光中怒意四起,“一年前格尔木刺杀,今年渊弟遇刺,黑火药铺谋划。好好好,真是好得很!真以为我孟成源是纸糊的老虎,好欺负是吧。一而再,再而三!” “陛下乃任圣明德之人,犯不上和这般歼侫小人一般见识。”玥真委婉劝道,目中怒火却是不比成源少上几分:“这穆勒,也忒是阴险毒辣!这金靖难道没有人心吗?为了让我大辽国都乱上一乱,竟然使出如此丧尽天良的手段!说他金狗还是便宜了他!” “今日若是抓到,定不与他干休!”成源冷声道,“洛阳那边请示如何处置赵明章等人,今日,我就说一说,如何处理。” “着,将洛阳赵明章,按通敌谋逆,危乱社稷之罪,判斩刑,秋后即刻执行。其余从犯,泄漏重大机密的,一并处斩。轻者杖六十,徙一年。诸人均抄没家产,斩首者首级传示边关,以儆效尤。” “那宫中细作三人……” “就按宫规处置了吧。”成源冷道,“抄没其家产,让她们自报与穆勒恩惠,不必留其性命。京中黑市私作坊等,也该排查了。焉知何处不再藏有黑作坊,暗探联络点。京中官员与穆勒来往密切的,也该查一查,震一震了。” “你上次说的提议,很好,就照李昭容所说的,整顿宫务,怕经年的老宫人看着新人。不过老宫人的选择,也应该慎而又慎,你亲自坐镇把关,务必要选出放心得力的。” “这是自然。”玥真点头说道,“我琅玕河山,怎能为此害虫而破损?定当防范于未然,严格治理才好。” “从前我大辽治下,多以宽仁为主,如今宫中却出了这等事。看来光宽仁待下,未必能得来后宫安宁。对于宫内之人,咱们也该讲个赏罚分明,不能一概都宽仁待之。”成源冷道。 “是要对那些探子严打。”玥真点头,“不过陛下,关于宫中探子一事,已有了新的进展。” 昨日玥真人未到宫正司牢房,只是遣人送了一枚银镯子到庄荷惠单独的牢房,不一会儿,就有宫人来报,庄荷惠拖着病体,抓着牢里的木柱,嘶哑地叫来看守的老宫人,说要见皇后一面。玥真听闻不语,只叫人又送了一枚铜戒指。这下,庄荷惠发作得更加厉害了,她低声咒骂着,奈何嘴疼得厉害,只能“呜呜”直叫。玥真还是不曾理会,晾着她,只是此后每隔一个时辰,就送去一样她送亲近之人的东西,或是心上人送她的信物。每送一次,都引起庄荷惠的一次发作。但她被关在牢里,不能做些什么,连日里不曾进食,身体又虚弱,连抓住看守人都做不到,只能徒劳地呜呜嘶喊,徒留奈何。 在玥真最后拿出她亲手给母亲做的木簪子后,庄荷惠终于妥协了。她低声叫来宫正司宫正,说出了关于三伊的信息。 “那三伊原是穆勒贵族,是前穆勒皇帝的青梅竹马。永定二十三年,三伊开始在上阳经营一些小生意,并让穆勒探子各处为贫家施以恩惠。庄荷惠十岁时,家中无以为继,险些被卖入暗窑子,三伊手下便施与银钱,让她得以和家人一起继续生活下去。而后,三伊明里暗里,更是不少资助她家人生活,财帛钱粮不少,出手大方。更是在庄荷惠一次被地痞刁难时,着人教训了那骚扰她的地痞。在庄荷惠十五岁时,举荐她入宫获得花房差使。 就在那一年,庄荷惠文问三伊何以为报,三伊也不掩饰,直接告诉了让她为内应的目的。庄荷惠本犹豫不决,想要推诿,却被告知这些年,穆勒给予她的恩惠与培养,早就被一一记录在册。若是她不愿报恩,便会被编造一个细作的身份,让她被北辽官府当做奸细抓获处死。而她的家人,也会性命不保。有了这层威胁,再加上庄荷惠受三伊恩惠颇深,遂应下了这重身份,入宫成为了内应。 而秦雪柔,阿吉也差不多是如此被收做了内应,对于秦雪柔,若不是三伊相救,只怕也是沦落青楼的命,而阿吉家人更是险些被逼债的地痞逼死,父亲又是赌鬼,全仰赖三伊接济平事才得以熬到入宫。因此,在半恩半迫下,她们对三伊,自是无有不从。 “上一次格尔木刺杀,宫里查出不少细作,都被逐一拔除,你们未曾被发现,应是细作里的佼佼者。三伊当年是如何培养你们的?”玥真问道,目光之中,一股冷厉的神色隐隐流转其间。 “那些年被资助的时候,曾有一位穆勒师父,说观我资质尚可,日后可堪大用,曾多次教我一些迷香,用毒的使用。那一次被地痞骚扰后,更是以教我防身为由,教我一些格斗之术。只可惜,终究比不上宫里禁军。为防起疑,也不曾教会我更多。”庄荷惠一字一笔写道。她舌头受伤严重,说话一句都是艰难,只能用纸笔写就。写到这里,她放下笔,目光看了看地上的银镯子。一旁的女官会意,说道:“你放心,你家人和你那个心上人,皇家都会派人看着,必然不会让他们受到伤害。” 庄荷惠点点头,写道,火药爆炸,定会引起流言说陛下失德,引起朝野离心,不利于陛下圣德。而穆勒,就可以借此机会,坐收渔翁之利。而此后,若是细作在京城活动,只怕会更加便利,收新的细作,来路也更广。三伊接下来的计划,就是逐渐挑起群臣对成源的不满,而捧起成渊,让成源对成渊生出嫌隙,兄弟阋墙,若是能造成猜忌,便再好不过。 “原来还打的这样的好主意。”成源冷笑,“如此,倒是难为他们了。如何我孟家四季为天子,竟然还不及他们金氏的脏心烂肺来的愚蠢?若是如此,我还真是要好好整治整治他们在京中的活动,防范于未然了。” “陛下,”严煜在殿外行礼禀报道:“金吾卫已将黑火药铺诸人拿下,另有几人逃窜后在城外被抓捕。朱雀大街此家烟火爆竹作坊已被查封。坊中东西,已在做处理。” “好。”成源走到书架前,取出一卷轴,“严煜,近前来。” 严煜依言向前,成源将卷轴交于他手上:“此是之前阿耶在时,查出的上阳黑市交易图和被捣毁的黑煤窑地点及私火药坊图。你带人顺着这些地点去查,黑一个也不要放过,务必查出其中是否有私藏军火,穆勒探子,将其一网打尽。记住,遇见看着老实本分的,也要注意盘查,切不可大意放过。” “属下遵命,”严煜躬接下卷轴,接着抬头回禀道:“陛下,城中朱雀大街黑火药铺一带百姓听得黑火药铺就在自家附近,都心有余悸,听得火药铺里的东西还在清除,纷纷要停业离开,不愿再在此间进行营生。当地商户见此,分分停业离开,好好的朱雀大街如今先是乱成一团,后几乎门可罗雀。如此下去,正常的行业营生都要受到影响。” “着京兆府尹派人前去维持秩序,安抚民心。就说火药会正常清除,个人还做个人事,不要乱了心神。”成源说着,走到桌前,重新批阅起奏折,“具体安抚工作如何,京兆府尹自然更加明白,不用朕亲力亲为吧?” “是。”严煜领命而去。 严煜离去了,成源自伏案批阅奏折。玥真走到成源面前的香炉中,放了一味白芷进去,随即命人做两碗消暑绿豆汤,接着就在一旁的小几上坐了下来,就在成源面前,接过濂珠递来的绣绷绣起花来。 “绣的什么?”一会儿,成源批完一部分奏折,抬头看看玥真,问道。玥真低着头,将一针回环绣完,旋即抬头笑道:“牡丹花开,绣的是壮阔河山。” “是吗?”成源细看那绣样,“这似乎,只是其中一片吧?你是要把一片一片的布连接起来,还原我秀丽河山?” “是。”玥真微微一笑,倒是露出了近些年不多见的小儿女情态,“经此一事,妾深感河山壮美之可贵,故又想出了做这等事情。” “这几日处理细作不累?怎的又想出这等消遣法子?”成源忍不住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面颊,笑道,“这东西,最费眼睛了。” “不过是一盏菊花茶便可明目,哪怕这个。”玥真低头浅笑,“每日里绣这个,也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说是费时不长,却也耗费功夫。”成源放下奏折正色道,“我记得上次渊弟寄信回来,说到过安阳?” 第192章 187.腊梅 “是,他们还说,安阳如今的发展,不比上阳来的差,吃食,商铺发展都可圈可点。”玥真说道,“源郎可是想到什么要紧事吗?” “上阳虽然是老祖宗旧都,如今住着,也颇觉得可行,可终究太靠北边了些,不便治理。”成源道,“我寻思着,还是如节策先帝迁都一般,将都城迁往南边。西南方向的安阳,看着正是一个合适的去处。” “安阳离新都旧址不算远,倒是比新都更偏西南,也不易受黄河改道的影响。”玥真停下刺绣,说道,“不知陛下可否告诉我,新都城落成,可要更名?” “这我还没想好。”成源眉头微皱,又松开,“也不急,迁都之事重大,不谋划个十年八年的办不下来。到时候昀晔也大了,此事就交由他来决定吧。” 次日,成源在朝堂上颁布召令,严查京中所有生产烟花爆竹的作坊,从今以后,凡京中发现有私下制作火药,藏匿军火的,轻则流放,重则砍头,坐连家人,查抄产业。朝中大臣,若与穆勒私下暗通款曲,则无论官职大小,一经查实,即刻查抄家业,不容求情。而边关将士,即日起,严守关隘,严抓有穆勒信物,有特殊箭簇及异域秘药者进入境内,一经发现,立刻扣留查看是否为细作,无需请旨,就地处置。 “若是穆勒再派细作生事,那朕也可以告诉他们,朕纵是不愿生民涂炭,也必与他们一战。他们来多少,朕打多少!”成源在朝堂上如此说道,众朝臣宗室纷纷赞成,支持声声震天地。 而后宫,也在玥真的命令下,严格了宫女入宫家世排查,选出了今年可靠的宫人查看新人品行,严格控制宫人打探消息,互相往来传阅。至此,穆勒密探一事就此揭过,京中逐渐又恢复了平静。 如此,又是几月匆匆而过。转眼到了腊月。 这日傍晚,玥真穿着緗色长袄,缓步穿过东宫,向玉昭宫方向回未央宫椒房殿。白日才下过雪,积雪甚深,玥真带着濂珠,深一脚浅一脚地踏在厚厚的白雪之中,只觉得踩进了白色带沙的棉花中。冬日的黄昏,日头昏黄,雪色明亮,黄白二色交融,有一种别样奇异的美感。 转过东宫珠辉殿的梅林,就来到了玉昭宫的叠翠堂。堂前腊梅树下,一个清冷的身影翩翩起舞,就这样撞入了玥真与濂珠的心。 玥真驻足,凝神细看,远山眉,杏眼,桃腮,这不是段旋却是谁?金黄的磬口蜡梅下,她的面容比往日更加清冷,舞姿蹁跹,却带着一股孤芳自赏,自伤自怜而又倔强蓬勃的风采。玥真驻足凝望了一会儿,只觉得那孤寂冷清的舞,与冬日黄昏融为一体,颇有孤鸿之风。 一舞毕,玥真漫步上前,缓声说道:“南阳郡君好舞艺,竟是不输于上阳舞蹈大家。只是此时起舞,又舞得这样孤清寂冷,究竟是藏了怎样的心事呢?” 段旋率性而舞,不妨有人在一旁观望,不由得有些郝颜:“殿下好目力。我如何一舞,自家都不知,殿下竟然看得如此清楚。” “郡君不知,旁观者却是看的清楚。”玥真一双明眸一眨不眨,直视段旋:“郡君的舞,像是有很深的心事与不得志。不置可否可告知吾一二?” “若是妾告知殿下,殿下可愿,不将此告诉他人?”短暂的沉默过后,段旋终是开了口,“宫闱深深,妾不愿让陛下知晓,让陛下误以为妾不知圆足,怨怪陛下。” “这是自然。”玥真温言道,“我岂是那等搬弄是非之人?” “那殿下可知,宫中日子虽衣食不愁,却只能困于宫墙之中,所学一辈子才华无处可用?”段旋低头苦涩道,声音依旧清冷却不再重现刚入宫时的意气风发,“上阳风雪厚重,我虽喜冰雪淩淩,却不免为宫墙阻挡冰雪,不比郊外自在茫茫而感怀。若我学舞,只是偶尔自慰,单为陛下一舞,从此再无用途,我学来何用?殿下看着雪,冰莹轻巧,令人见之忘俗。可是它的出现,又岂是单单为了博人一笑而下?” 玥真沉默,段旋所说,并非无道理,虽然大胆僭越,但又何曾不是玥真曾经思考过的?只是这些年来,她与成源琴瑟和鸣,情愫渐深渐浓,人生之不顺心之事少之又少,便浑然忘却了少时这些有些大逆不道的想法,只处理宫务,教子为趣。可如今,十九岁的段旋将这话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恰恰又将她忘却忽略的思想又放到了她的面前。作为一个资质卓绝,才情高华的女子,又怎会甘愿一生只为取悦他人存在呢?何况此人亦夫亦君,荣辱系于他的一念喜好之间。自家除了巴望他来喜欢,竟是一点旁的想头也无,这未免也太无望了些。 蓦地,玥真想起了在闺中时,林致曾经坐在秋千上,拉着秋千绳,望着融融流云,说道:“若是这一生,只为了取悦夫婿,嫁个好郎君而学习才艺,那我宁可避世隐居到那深山之中,终日与山水鸟鸣为伴,自家摘些草药过活。在这人世间,没有什么能比自己的志向和实现自己更值得我去执着一生的了。”转头,她娇俏一笑,“你呢?玥姊姊?你又是如何做想的呢?” 时移世易,光阴流转,如今林致已然寄情于山水间,与他的夫君经历了战场与丐帮,甚至密探的重重人生,经历不可谓不丰富。而她,除了处理宫务,严格教子,抓奸细护成源外,人生囿于深深宫院当中,竟是就此延亘下去,波澜不见得有多少兴起。 成婚以来,成源待她倒是即为尊重,不曾让她为了取悦他费尽心思。一向让她随心而为。所以如今,段旋的忧愁烦恼,她从未有过。顺心日子过久了,她全然未曾意识到自己的幸运,倒是不知他人之苦了。 “这些话,可别轻易对旁人说去,免得叫嘴不严的说道陛下面前去。”玥真思忖片刻,只能如此低声道。她垂下眼睫,纤长的睫毛轻轻一扫,却似是扫过了段旋心上,“你的事,我会替你想想,如何解决。你且先回叠翠堂吧。天冷,穿的这样单薄,别冻坏了。” “是。”段旋深深一礼,眼眸清亮,声音是一贯的冷清,“殿下,妾谢您肯听妾一言,更谢您会为我想如何解忧。” “我也不过心念一动,想着宫中女子入宫一场,也是不易罢了。”玥真叹道,“你是个出类拔萃的女子,困于深宫不得施展自身才华,确实是委屈你了。” 第二日,玥真叫来了昭容李舒镜,二人在椒房殿中,一个坐上首,一个坐下首,守着殿当中小炉子上的炙羊肉,就着炙好的羊肉入口的焦香味美,聊起天来。 “这炙羊肉滋味真是绝美。”舒镜吃着一块块炙好的羊肉,享受地微微眯起眼眸,“一想到冬日可以如此尽兴地烤着炉子,吃这一口美味,顿时感觉不枉此生了。” 玥真蘸了料汁,一口咽下,笑道:“昭容和昭仪不愧是姐妹,都这么爱吃炙羊肉。想来令尊定是这吃炙羊肉的行家了?” “自然,我们姊妹二人如何吃,吃哪家的最好,都是从他那儿得到的经验。“舒镜笑道,“若是让阿耶在上阳的街头走一走,他第一个奔向的,便是铜雀街的曹家肥羊店。” “真是熟门熟路。“玥真笑赞道,继而正色,“今儿找你来,是有一事,要找你商量。” “何事?”舒镜问道,“是李家有什么事故吗?“ “是南阳郡君。”玥真神色郑重,将昨日一应事的来龙去脉都说了一遍,“今儿找你来,正是因为你往日主意多,也是个知晓分寸的。郡君如此烦心,你可有法商议着,让她没了这等忧愁?” “事在人为,这事儿说来,不过是郡君不愿混吃混喝,只以侍奉圣上为主,从而丢失了自己的路径。”舒镜凝眉道,“不若就从这点入手想想法子?” “腊梅傲雪凌霜,自然不屈,别有一番风骨。可是大雪压枝头,也是寒得紧。”玥真蹙眉叹道,“就这么一心烦愁也不是法子。天家威严陛下定是要维护的,我们也不能太逆了它,让自家受罪。但南阳郡君一身好舞艺,若是只给陛下一人私家独有,也实在太可惜。” “不如就让南阳郡君多为民间舞艺多做些贡献吧。”舒镜吃了一口炙羊肉,细嚼慢咽后说道,“妾听闻南阳郡君编了许多自创的舞蹈,诸如《暗香》,《疏影》,《雪灵》之类,都以清冷脱俗的独舞出众。编舞惊鸿一瞥,动人心弦。我们不若让她将这些舞写成图谱流传下去,也好为后世人知晓,著书立说,岂非不好?” “倒是个法子。”玥真笑道,“不过,宫中日长沉闷,想来如此想法的,只怕不是少数。除了南阳郡君以外,其余诸人也可如此作为。如此施行,宫中人人都可缓解有才不知如何施展之烦闷。岂不是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