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神机》 第1章 风起云梦 云梦泽没有风 八百里的芦苇荡静立在暮色中,像无数支箭簇指向天空。水面无波,倒映着铅灰色的云层,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泽。偶尔有鱼跃出,溅起的水花便惊起一群水鸟,扑棱棱地飞向更深处的沼泽。 没有人知道,这片看似荒芜的泽国之下,藏着什么。 墨风伏在淤泥与芦苇之间,已如石雕般趴了十个时辰。 他的身形与枯黄的芦苇融为一体,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耳畔传来极细微的震动——那是他腰间悬着的一枚铜片在轻颤。这不再是一枚简单的铜片,而是一个由七层极薄的蝉翼钢片叠合而成的共振装置。铜片呈柳叶状,薄如蝉翼,上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墨家称之为「听风盘」,能捕捉方圆五里内的异动。 最外层的钢片捕捉着空气中微弱的颤动,通过内部细如发丝的铜丝传导至中心的一枚悬浮磁石针上。 针尖在铜片中心轻轻震颤,在他脑海中描绘出一幅动态的声纳图: 正北方向,三十六处重锤夯击声,节奏沉重,那是水力锻压机在锻造青铜轴承; 东北方向,五组巨大的齿轮组正在咬合,那种乾涩的摩擦声显示它们正承受着巨大的拉力——那是大型绞盘在拖动重物。 墨风睁开眼,瞳孔微缩。 「公输家的『千子衔尾』齿轮组……」他心中暗惊。那种咬合频率,全天下除了墨家只有公输班能设计出来。 楚国,真的在云梦泽造出了攻城巨兽。 墨风身后不远处,是如影随形的墨家精锐侦查小队,一共四人。 风丶雨丶雷丶电,四人各负墨家一脉绝学。 他们四人,是墨家这一代弟子中,机关术与武艺最为出众的四人。巨子以「风雨雷电」赐名,寓意他们各有所长,合则成势。 墨风善潜,耳聪目明,最擅长刺探。 墨雨善隐,能在任何地形中隐匿行踪,最擅长接应。 墨电善速,脚力惊人,来去如风。 墨雷善攻,力大无穷,最擅长断后。 墨雨伏在后方,手指在泥水中轻拨,几枚名为「化形散」的机关球悄然滚落。球体内部的精巧发条启动,释放出与周围雾气颜色完全一致的冷烟,将四人的行踪彻底抹除。 墨电潜伏在水线下,他双腿绑着「水击梭」——那是仿照鱼类尾鳍设计的机械增压装置,能让他在水下瞬息百步。 墨雷则蛰伏在远处的高岗,他身旁那架「崩塌的山弩」厚重如虎,弩机由十二层复合桑木与生铁片交叠而成,上弦需用到一个小型的蜗轮蜗杆手摇装置,一箭可穿透三寸厚的重盾。 三道如幽灵般的黑影正蛰伏在枯草之中。他们穿着墨家特制的「玄枭甲」,甲片间涂抹了能吸收月光的黑漆。 「'风'进去多久了?」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是墨家「听风堂」的二弟子,墨雷。 他背上的弩机微微震颤,那是他对某种巨型机械律动的本能感应。 「三刻钟。」另一名弟子墨雨盯着谷口严密的巡逻,「如果他不能在子时前撤出,楚军的'离火闸'就会关闭,他会被困在那个地狱里。」 他们口中的「地狱」,此刻正从地底深处发出沉闷的轰鸣。那是数万个齿轮在水力驱动下咬合的声音,如同某种远古巨兽的心跳。 此时的墨风已经潜入一个半潜入式的青铜要塞--楚国神工殿 巨大的转轴没入沼泽深处,借着地底的水力驱动着数以千计的连杆。要塞内部,橘红色的炉火透过排气孔映射出来,将周围的浓雾染成了血色。 他单手挂在大殿最隐蔽的梁柱上,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一卷特制的蚕丝帛上勾勒。他并不是在用笔画,而是通过手指尖缠绕的「影拓金丝」,感知下方图纸上的凹凸痕迹,将那云梯的连杆比例丶受力支点飞快地刻录在特制的防火蚕丝帛上。瞬间还原成图。 最中央的那架「云梯」,彻底震慑了墨风。 梯身通体覆盖着防备火攻的浸油犀皮,其内部支撑结构并非木材,而是复杂的中空铜管构架。最精妙的是梯首的「钩援」,那是一个仿生鹰爪结构,一旦触碰城墙,内部的压力触发器就会瞬间收紧,深嵌石缝,非人力所能撼动。 在工场中心,那卷散发着冰冷杀气的秘籍正静静摊开,名曰:《万劫机枢:伐国十器》。 「难道这就是公输班家秘不外传的机关秘籍?」墨风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传说这本秘籍记载的不仅是其秘密攻城器械,还是一套完整的攻城体系——如何选择攻城地点,如何布置营寨,如何调配兵力,如何协调各路器械的进攻节奏,如何应对守军的各种反击。 第2章 公输班秘密武器现世 他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枯槁的手,轻轻拨弄了一下桌上的一个小机关。 「墨家的'听风术',还是这么喜欢钻通风口的缝隙。」公输班的声音乾涩如摩擦的沙石,「你们巨子没有教过你吗?听别人的心跳,是会暴露自己脉搏的。」 一声暴喝,伴随着机括上弦的金属脆响。 墨风瞬间撤回蚕丝帛,身体如绷紧的弓弦般向后弹射。 就在他离开原位的刹那,三枚「破甲锥」深深没入他方才栖身的房梁,尾部羽翼还在剧烈震颤。 「影卫!」 一道黑影从青铜要塞顶端掠下。那人脸上的青铜面具在月光下透着森冷的青光,手臂上固定着一柄「弹射短剑」。 那是公输家特有的暗杀武器。剑身藏于臂甲之内,由强力弹簧支撑。对撞的一瞬,墨风拔出腰间的「夜锋」,这柄短刀通体墨黑,没有反光,没有开刃,像把长尺,刀柄内藏有平衡铅块。 铮! 火花在黑暗中一闪而逝。墨风感觉到对方的短剑内部竟有二次爆发力——那是剑柄内的微型火药活塞。一股巨力袭来,墨风虎口迸裂,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墨家的小贼,命留下。」影七的声音沙哑,短剑再次如毒蛇出洞。 墨风自知近战不敌这半机械化的杀手,他猛地扣动左腕的机关扣,一枚「弹丸」砸向地面。 爆裂声中,不仅仅是浓烟,更有一蓬细密的银粉炸开。这是墨家秘传的「眩光粉」,遇火即燃,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影卫只觉得双眼像被针扎了一样,视野中只剩下一片惨白。 墨风趁机退后,从背后的青铜匣中猛然拉出一对巨大的摺叠翼。 「神机木鸢」。 这对机翼展现了墨家机关艺术的巅峰:翼骨由轻量化的冷锻铝合金(墨家秘法练就)与金刚木构成,每一根骨架都由细小的活塞连接。墨风纵身跃下断崖,在风力托起机翼的瞬间,他按下了胸前的总控柄。 咔丶咔丶咔丶咔! 一阵密集的丶如金属风铃敲击般的清脆声响中,三十二对齿轮同时转动,将翼面撑开到极限。 木鸢如一只断线的孤鸿,借着上升气流,在那箭雨落下的前一刻,划破长空而去。 兵工厂中央,神工殿。 公输班正在把玩一只青铜机械手。那只手随着他的手指拨动,灵巧地抓起了一枚细小的绣花针。 「大人,那人用了木鸢。影七没拦住。」 公输班的动作停住了。他转过头,月光照在他清瘦的脸上,那一双眼睛竟比年轻人的还要锐利。 「木鸢?」公输班猛地攥紧拳头,指节咯咯作响,脸上青筋暴起。「又是木鸢!三十年了,他还是用这些破烂跟我斗!『飞而不鸣』?说得真好听!不就是飞不高丶飞不远丶飞不出他的那套老古董吗!」 他走到窗前,看着远方那个逐渐缩小的黑点。 「墨家还是插手了」 他声音平淡,却透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狂傲,「启动『荆楚七煞』。」 「大人……那是您的『禁忌序列』,每一个都是用……」 公输班没有说话,转过身,缓步走向密室最深处的石壁。 那面石壁与别处不同——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的黑色石面。石壁上嵌着一个巨大的圆盘罗盘,直径足有五尺,以青铜铸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刻度丶符文和星辰图样。 罗盘的中心是一根固定的中轴,中轴周围环绕着七层同心圆环,每一层都可以独立转动。圆环上刻着不同的文字——有的像鸟篆,有的像虫书,还有一些是公输班自创的密符,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看得懂。 公输班伸出手,按在罗盘的最外圈。 他的手很稳,三十年如一日的稳。 他轻轻拨动,最外层的圆环开始转动,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咔咔」声,像某种精密仪器的咬合。每转动一格,就有一个隐藏在地底的齿轮被唤醒,整座密室都在微微颤动。 第二层。 第三层。 第四层。 每一层圆环转动的角度都不同,有的快,有的慢,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公输班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片刻停顿——这套密码,他每天都会输入一遍,已经重复了整整十年。 第3章 墨家机关VS荆楚七煞 在他身前,那架名为「崩山弩」的巨兽已经完成了「地锚固定」。四根粗壮的青铜锥深陷入地下三尺,弩身两侧伸出的支撑杆像蜘蛛肢体一样抓牢地表,以抵御即将到来的恐怖后坐力。 远处,七道黑影在芦苇荡上疾驰。 他们荆楚七煞的足部被公输班换成了带有高频震动齿轮的铁靴,在泥泞的泽地上如履平地,速度快得拉出了残影。 最先冲到的一人,代号「影鬼」,他的双臂是两条长达五尺丶摺叠嵌套的「骨节镰刀」。随着他身形的旋转,镰刀在空气中划出刺耳的尖啸。 「墨家的废铁,碎吧!」影鬼凌空跃起,双镰如断头台般砸向墨雷。 墨雷面沉如水,左手猛地拉动弩机侧方的「旋风转轮」。 咔!咔!咔!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崩山弩的内腔传出令人牙酸的咬合声,紧接着,弩首处平滑的甲板瞬间翻转,露出了密密麻麻丶共计六十四个发射孔位。 「墨家神机,非攻为守——『千雨覆』,发!」 轰——! 不是羽箭破空的声音,而是如同山崩般的轰鸣。六十四枚寸许长的三棱重箭喷涌而出,由于发射力道太猛,弩口甚至由于摩擦生热而爆发出团团暗红色的火星。 影鬼在半空中根本无法躲避。他那半机械的身体在瞬间被箭雨淹没,特制的生铁躯干被射成了筛子,内部的精密发条崩断弹出,像一堆废铁般重重摔在泥里。 然而,剩下的六煞没有任何迟疑。他们不是活人,他们没有恐惧。 「散!」 领头 其中两人——「毒蛛」与「铁鹞」,双臂猛然向后喷射出浓缩的火油,借着反作用力,竟然在空中划出诡异的弧度,绕开了崩山弩的正射火力网。 「想绕后?」墨雷狞笑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他双手握住弩后的操纵杆,猛地向上一提。 「重装模式——『玄武御』!」 随着这一声暴喝,崩山弩发生了令人窒息的形态变换。 原本横向伸展的弩翼像花瓣一样向上摺叠收拢,瞬间变成了一个半球形的青铜护罩,将墨雷全身包裹。与此同时,护罩表面弹出了无数根倒钩钢刺,每一根钢刺的尖端都涂抹了能瞬间凝固的岩浆蜡。 叮!叮!当! 「毒蛛」的钢爪和「铁鹞」的斩马刀砍在护罩上,溅起大片火花,却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反倒是那岩浆蜡粘住了他们的武器,剧烈的高温开始熔化他们手臂上的零件。 「给我滚开!」 护罩内,墨雷启动了底部的排气阀。 噗——! 一股巨大的蒸汽气浪从「玄武御」的缝隙中喷出,将近身的两人直接掀飞出数丈远。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煞首——那个身体被改造程度最高丶半张脸都是精钢铸就的杀人机器,终于动了。 他背后背着一根巨大的青铜柱,此刻他将其重重砸在地上。 「公输秘术——『地龙钻』「 青铜柱底部开始疯狂旋转,瞬间钻入地下。墨雷感觉到脚底的土地开始剧烈震动。公输班针对墨家的「地锚固定」,设计了这种专门破坏地基的钻地机关。 咔嚓! 墨雷的一根地锚支撑杆被地下的旋转力生生扭断。崩山弩失去了平衡,半边弩身陷入了烂泥之中。 「机会!」煞首双眼爆发出嗜血的蓝光,他与剩下的三名煞星同时扑向失去平衡的墨雷。 墨雷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看着这群怪物,眼神中流露出墨家特有的那种慷慨赴死的坚毅。 他知道,师兄他们已经撤远了。 「公输班……你以为墨家的机关,只有这些吗?」 墨雷放弃了修复支撑杆,他反向拨动了崩山弩核心的「毁灭齿轮」。 那是一个涂成赤红色的齿轮,是墨家所有重型器械的最后一道防线。「感受一下……墨家的神机吧。『雷火寂灭』!」 在七煞即将触碰到墨雷的刹那,整架崩山弩内部传来了如同心跳般的咚咚声。 原本厚重的青铜甲片开始发红丶发烫。 第4章 楚王点兵 阳光穿透铅灰色的云层,投射在广袤的平原上。映入眼帘的不是草木的青翠,而是无边无际丶令人窒息的金属冷光。那是楚国二十万精锐甲士汇聚而成的钢铁海洋,从地平线的一端铺满到另一端,仿佛大地长出了一层黑色的鳞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二十万大军,旌旗蔽日。 在军阵的最核心,五万名士兵如同沉默的石碑,站立在泥泞之中。他们是楚王秘而不宣的底牌:「云梦骁卫」。 这五万精锐,人如其名,个个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骁勇之士。他们全身披挂着公输班亲自设计的「重鳞铁浮图」——「这套『重鳞铁浮图』,虽以精铁打造,但形制沿袭了荆楚『犀甲』的古老形制——甲片呈长条形,上宽下窄,像犀牛的鳞甲一样层层覆盖,从胸口一直垂到膝下。肩甲与胸甲分开,用铜扣连接,活动时如龙蛇扭动。头盔呈倒碗状,顶部插着三根染红的雉羽,额前垂下一排铁帘,只露出一双杀红的眼睛。整具甲胄漆成玄黑色,以朱砂勾勒出云雷纹,远远看去,像一群从楚地巫祭中走出的鬼卒。」 《周礼·考工记》载「楚人犀甲」,楚国以犀牛皮制甲闻名,甲片坚韧,防护力强。楚墓中出土了大量皮甲,以丝绳或麻绳编联,轻便且坚固。) 他们并不叫喊,只是静静地站着,但那种从万千甲胄缝隙中透出的杀气,让方圆十里的飞鸟不敢低掠。 在方阵中心,一座高达五层的「天王御辇」缓缓驶出。御辇由十六匹通体雪白的纯色骏马拉动,车轮碾过泥泞的沼泽边缘,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鸣。 楚王负手立于御辇顶层。 他腰悬一柄传国之剑——「九玉龙渊」,剑鞘上镶嵌的九块玉璧,在日光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这是历代楚王的信物,承接着先祖「问鼎中原」的未竟之志。 历代楚王,都有一个共同的执念。 从楚武王熊通僭号称王开始,楚人便不再甘心臣服于周天子。 楚成王观兵周疆,问鼎之轻重; 楚庄王一鸣惊人,饮马黄河。 一代又一代,楚王的使命从未改变——北上中原,问鼎天下。 楚惠王熊章,正是这一使命的继承者。 他在位四十七年,灭陈丶灭蔡丶灭杞,将楚国的疆域向东北方向推进了数百里。宋国,是他北上中原的最后一块绊脚石。只要灭了宋国,楚国的兵锋便可直指周天子的王畿,与其他诸侯国逐鹿中原。 「宋国算什么?」他轻声自语,声音被风吹散,只有身边的侍从听见,「区区宋国,不过是本王北上之路的一块垫脚石。灭了宋国,中原门户大开。」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更远的地方,那里是周天子的王畿——洛邑。 「周天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你那九鼎,也该换个地方放了。」这一刻的楚王只有天下,但是却忽略了数以万计的士兵和百姓生命,但是无一人敢劝说楚王 楚王身边的侍从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先生,看本王的军队,比之当年伐随丶攻蔡之时如何?」楚王侧过头,看向身旁那个气息阴沉的老者。 公输班。 说是老者是因为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两鬓斑白,额头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手指的关节粗大变形,虎口处全是老茧和旧伤。他的背微微有些驼,那是几十年弯腰伏案丶与图纸和器械为伴留下的痕迹。 但他的眼睛不老。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两团淬火的铁,炽热丶锋利,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光芒。任何被他这双眼睛盯过的人,都会觉得脊背发凉——那不是人的眼睛,是一个把一生都押在机关术上的疯子才会有的眼神。 他今年才四十三岁。 但看上去像六十岁。 常年的烟熏火燎丶铁屑飞溅,让他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他没有穿华丽的朝服,依旧是一身利索的匠人短褐,只是左手处多了一只银白色的精钢义肢。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屈伸,发出细微而精密的齿轮咬合声。 「大王,兵强马壮固然可喜,」公输班的声音乾涩冷冽,像两块生铁在摩擦,「但真正能让宋国那些土墙化为齑粉的,是臣为您准备的『玩具』。」 他抬起那只钢手,猛然向后一挥。 随着沉重的号角声响起,三军方阵向两侧缓缓裂开,露出了隐藏在军阵后方丶足以让任何守城者陷入绝望的机械军团。 第5章 墨家神医百炼 从云梦泽到墨家机关城,一千二百多里路。 墨风重伤昏迷,墨雷也断臂受伤,墨电和墨雨轮换着背着墨风,昼夜兼程。为了躲避「楚国影卫」的追杀,他们不敢走大路,专挑山间小道,绕了不少弯路。 整整走了十二天,才终于望见了那片熟悉的山林。 墨风时而清醒,时而昏迷。肩上的伤口溃烂了,高烧烧得他说胡话,一会儿喊着「快走」,一会儿念叨着「情报丶情报」。 墨雨已经把随身携带的疗伤药给墨风服用,但是还是没办法解毒,只希望墨风能撑到机关城。 墨雨走在最前面,脚步没有丝毫迟疑。她穿过一片片看似毫无分别的树林,跨过一道道看似寻常的溪流,绕过一块块看似天然的巨石。山势渐陡,林木渐密,藤蔓垂挂如帘,遮蔽了视线。 但墨雨知道路。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从小就生活在这片土地上,当初陈国灭亡,是墨家救了她的性命,脑海中闪过一丝回忆,但是现在还不是回忆的时候,马上又拉回了现实 墨电跟在后面,肩上背着墨风。他压低声音问:「还有多远?」 「三里。」墨雨头也不回,「过了前面的瀑布,就到了。」 墨电没有继续问。他也是墨家弟子,虽然常年在外执行任务,但这条路,他也走过。 墨雷走在最后,手上缠上了绷带,他背着那架破损的机关弩,警惕地回望着来路。他忽然开口:「有人跟着。」 墨雨脚步一顿。 「多少人?」 「至少二十。楚国的人,甩不掉的。」 墨雨沉默片刻,继续向前走。 「让他们跟。」她说,「进了墨家的「五行杀神阵」,就不是他们追我们了。」 三人继续前行。 片刻后,前方传来水声。 一道瀑布从山崖上垂落,高约十丈,水势不算大,却恰好将前方的去路完全遮蔽。瀑布之下是一汪深潭,潭水幽碧,看不见底。 墨雨没有停步,径直走向瀑布。 水帘之后,是山壁。 墨雨伸出手,在山壁上摸索了片刻,找到了三块看似寻常的凸起。她没有按顺序,而是以某种特定的节奏,依次按下—— 第一块,停顿三息。 第二块,停顿五息。 第三块,停顿两息。 山壁悄无声息地裂开一道缝隙。 「快。」墨雨低声道,「他们快到了。」 三人扶着墨风,闪身而入。 山壁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瀑布依旧垂落,深潭依旧幽碧,山林依旧寂静。 片刻之后,二十余道黑影从林中掠出,落在潭边。 为首那人戴着青铜面具,是公输班座下的影卫首领「影七「。他望着那道瀑布,眉头紧锁。 「人呢?」 身后的死士们面面相觑。 影七大步上前,穿过水帘,站在山壁前。他伸手摸索,却什么也没有摸到——那三块凸起,已经恢复了原状,与寻常的山壁毫无分别。 「搜。」他沉声道,「方圆十里,每一寸地皮都给我翻过来。」 死士们四散而去。 影七站在原地,望着面前的山壁。 他隐约觉得,那几个人就是在这里消失的。 但他什么也看不见。 半个时辰后,一声惨叫从林中传来。 影七飞身掠去,看见一名死士躺在地上,胸口钉着三支青铜箭。他身旁有一根被踩断的藤蔓,藤蔓的另一端,连着一棵看似寻常的大树。 机关。 影七的脸色沉了下去。 又一个时辰后,又有三人触发了机关,一人被落石砸断了腿,两人被地弩射穿了脚掌。 影七终于下令:「撤。」 他们退出了这片山林。 退出去的时候,影七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那些层层叠叠的树木。 第6章 神秘的墨家机关城 「情报……巨子看过了吗?」墨风猛然惊醒 「看过了。」墨雨眼睑微垂,指了指窗外。 墨风挣扎着起身,推开窗。那一瞬间,扑面而来的寒气与壮丽让他几乎忘记了呼吸。 墨医堂之外,是绵延不绝的天阙山脉,横亘在宋丶鲁两国之间,是泰山的西麓余脉。峰如刀削,谷如斧劈,终年云雾缭绕,自古以来人迹罕至。 相传上古大禹治水时曾在此劈山开道,留下了无数神秘的传说。当地山民世代口耳相传,说这山里有「山鬼」——半夜能听见山腹中传来隆隆的声响,像巨兽的喘息,谁也不敢靠近。 整座天阙山都被凿空了。从穹顶到地底,数百丈的空间被完全打通,形成一个巨大的丶近乎神话般的内部天地。穹顶上开凿出无数细小的孔洞,天光从孔洞中洒下,形成一道道银白色的光柱,在弥漫的雾气中缓缓移动,像天神的目光扫过人间。 没有人知道这座城是什么时候开始建的。墨家历代巨子口耳相传,说最早的开凿者是商朝初年的宰相伊尹。伊尹辅佐商汤推翻夏桀后,秘密在天阙山深处开凿了第一间石室,藏匿商朝的典籍和机关秘术,除此之外还有商朝的祭祀之道和占卜之术。 此后千年,每一代墨家巨子都在扩建——开凿新的石室,建造新的机关,铺设新的栈道。一代又一代,一千年过去了,才形成了今天这座宏伟的地下之城。 它从未被攻破,也从未被发现。 在诸侯各国的地图上,天阙山只是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山。没有城池,没有道路,没有名字。没有人知道,在这片荒山的腹中,藏着一个足以改变天下格局的秘密。 墨风的目光穿过雾气,落在峡谷底部。 暗河在咆哮。 那是整个机关城的动力之源。一条巨大的地下河从山腹的最深处奔涌而出,宽度足有二十丈,水流湍急得像千军万马在奔腾。水声震耳欲聋,激起的浪花打在两旁的石壁上,溅起漫天的水雾。水雾在光柱中折射出无数道彩虹,层层叠叠,美得不真实。 暗河之上,上百架「万象巨型水轮」在奔腾的黑水中疯狂旋转。那些水轮高达十丈,以生铁为骨,以沉香木为叶,每一架都重逾万斤。 它们不是木匠用斧凿造出来的——它们是机关城自己「长」出来的。千年以来,每一代巨子都在改造它们,加固它们,扩大它们。有的水轮上还刻着商代的甲骨文,有的铸着周初的青铜铭文,层层叠叠,像一部用金属和木头写成的史书。 水轮转动一次,便带动一根粗如人腰的主传动轴直插山体核心。传动轴以精钢铸造,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在轴承中无声地旋转,将暗河的澎湃之力输送到机关城的每一个角落。 墨风看到,对面石壁的巨大坑洞里,几十架「玄武连弩」正在自动装填。无需人力,水轮提供的动力通过复杂的长轴与万向节,精准地推动着装箭杆——弩箭从地下的箭库中自动升起,被推入箭槽,弩弦被齿轮拉紧,悬刀被机括锁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停顿。 他收回目光,看向更远处。 在城墙与塔楼之间,在穹顶与地底之间,横亘着上百条铁索栈道。 栈道以精铁锁链为骨,以千年楠木为板,由暗河驱动的液压滑轮组悬吊在半空中。每一条栈道都连接着不同的机关枢纽——有的通向锻造室,有的通向藏经阁,有的通向机枢殿,有的通向巨子的居所,还有的通向未知的深处。 墨者们行走在栈道上,有的匆匆而过,有的驻足交谈,有的推着满载器械的板车。栈道在他们脚下微微晃动,铁索发出细密的摩擦声,像一首永远没有结尾的歌。 墨风的目光穿过栈道,落在更远处——那里有良田万顷,有精密铸造堂(专铸齿轮丶轴销丶弩机等机关零件)丶机械所丶兼爱堂(墨家讲学论道之所)丶演武堂(墨家弟子习练武艺与机关操演之处)丶墨经堂(珍藏历代典籍丶机关图谱与天下情报)丶议事堂等等。这座城不需要外面的世界,它自己能生产粮食,能锻造兵器,能制造器械,能培养弟子。 它有自己的一套完整的生态系统,从生产粮食到器械制造,从传道到医术,一切都能自给自足。 这是一个自成世界的地下王国。 墨风望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这就是墨家机关城。 这就是他愿意用命去守护的地方。 墨风的目光越过栈道,落在东侧那座最高的石殿上。 第7章 墨家机关-三大守城利器 「墨家讲任侠之义,天下不能没有道义,侠就是强大的人保护弱小的人,我们收集这些信息不是为了攻伐,是为了让弱小的国家免于战火,是为了守。」 他走到一面石壁前,指着上面刻着的一行行字迹。 「鲁国,十年前,齐国伐鲁,墨家守之。 卫国,二十八年前,晋国伐卫,墨家守之。 滕国,十五年前,齐国伐滕,墨家守之。薛国——」 他顿了顿,「薛国,八年前,齐国与楚国联合灭薛。墨家去晚了。等弟子们赶到的时候,薛国已经没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墨风的喉咙动了一下。 「墨家不是什么大国,」掌书老人说,「核心弟子不过三千,能守的城有限。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的,就把他们的后人带回来。」 他指向大厅中那些正在忙碌的墨家弟子。 「你猜,这三千弟子里,有多少是亡国之后?」 墨风没有说话。 「大半。」掌书老人说,「薛国的丶鄅国的丶锺吾国的丶祝其国的丶耿国的丶焦国的丶偃国的……国家没了,家也没了。巨子把他们带回来,给他们饭吃,给他们书读,给他们手艺学。他们留下来,不是因为欠墨家的恩情,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天下,不能再这样打下去了。」 墨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神医薛百炼。那个每天喝着米酒丶哼着跑调小曲的老头儿,薛国最后一位御医。他想起薛百炼说的那句话——「薛国没了,可薛家的医道不能没。」 原来,墨家机关城里的每一个人,都是这样。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就是墨者。是因为他们的家没了,而墨家给了他们一个新的家,大家只是想守护共同的家。 再往前的栈道旁是一排巨大的坑洞被凿成拱形,洞口悬挂着铜匾——「墨家机械所」。这是墨家机关城的心脏,也是天下守城器械的源头。几百年来,墨家每一件守城利器,都诞生于此。 墨雨扶着墨风,沿着铁索栈道缓缓走向军械所。墨电跟在后面,墨雷走在最后,新装的青狼爪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这不是一座工坊,这是一座器械的殿堂。 数百丈深的空间被分成三层,每一层都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守城器械。有的墨风认识,有的他从未见过。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丶桐油和松脂的气味——那是死亡与守护交织的味道。 「这是『焚天籍车』。」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墨风回头,看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缓步走来。他穿着皮围裙,手里拿着一把铁尺,腰间挂着一串铜钥匙,走起路来钥匙叮当作响。这是机械所的首座——神机七长老之首,墨家弟子都叫他「天枢长老」。 神机长老共有七位,以北斗七星为名:天枢丶天璇丶天玑丶天权丶玉衡丶开阳丶摇光。七人各司其职,在巨子的带领下负责墨家机关与守城器械的研发制造。 天枢长老走到一架巨大的器械前,伸手拍了拍那根粗如人腰的横木。 焚天籍车高两丈,底座以铁木为架,架上横置一根巨木,巨木的一端系着绳索,另一端是一个巨大的铁斗。铁斗内可装填巨石丶火罐丶铁蒺藜。整架籍车通体漆黑,只有绞盘处露出青铜的底色,那是无数次拉动后磨出的光泽。 「焚天籍车,抛火石之器也。」天枢长老捋着胡须,「此车以牛筋为弦,以绞盘为力,一臂可抛百斤之石,远及六百步。城墙之上,每隔五十步设一架籍车。火石落下,如天火焚城,故名『焚天』。敌军的云梯丶临车丶楼车,未及城墙,先被火石砸碎焚烧。」 他拉动绞盘,籍车的臂杆缓缓扬起,发出沉闷的「咯咯」声,像某种巨兽在伸展筋骨。 墨风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籍车,心中暗暗惊叹。公输班的凌霄飞阁高二十四丈,可在百斤火石面前,再高的塔也是木头。 天枢长老带着他们继续往前走。 第二层,数百架巨大的连弩车一字排开。每架连弩车都有床弩大小,弩臂以精钢为骨,以特制牛筋为弦,弩机上装有复杂的齿轮和绞盘。弩身漆成深褐色,箭槽处露出铜制的导轨,在火光下闪着暗金色的光。 「此乃『暴雨连弩车』。」天枢长老走到一架连弩车前,拉开弩机上的盖板,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箭槽,「一弩可装三十矢,以绞盘上弦,齿轮逐次释放。三十矢连发,箭如暴雨,铺天盖地,故名『暴雨』。百步之内,人马俱碎。」 第8章 墨家巨子议事 三长一短。 墨风抬起头,看见穹顶上的光柱同时开始闪烁——有节奏地明灭,三长一短。声音与光影交织在一起,从山腹的每一个角落同时涌来,像整座机关城在同一瞬间睁开了眼睛。 「巨子诏令。」墨雨低声说。 墨风知道这道诏令意味着什么。这不是普通的议事,是巨子召集所有在城中的墨者——无论你在锻造室丶藏经阁丶机械所,都必须立刻放下手中的事,赶往机枢殿。 声音是从石壁内部的铜管深处传来的。机关城的山体中嵌满了传声铜管,暗河的动力驱动着气压,将诏令送到每一个角落。铜管埋在石壁深处,声音被岩石阻隔,传不到山外。只有身在机关城内的人,才能听见这道命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光影是从穹顶的孔洞中透下的。墨家历代巨子经过数百年的观测,发现了光沿直线传播的规律,并总结出《光学八条》——光如何反射,如何折射,如何通过小孔成像。 利用这些原理,他们在穹顶的孔洞中安装了精密的铜制百叶,以机关控制开合。阳光透过百叶,形成有节奏的明灭,将诏令化为光语,洒遍整座山腹。 山外的人,只会觉得天阙山上空的云层在飘动。只有机关城内的人知道,那是光在说话。 声与光,两道诏令,同时发出。无论你在山腹的哪个角落,在做什么,都能收到。 墨风朝栈道走去 抬起头,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千年之城。 水轮在转,齿轮在咬合,栈道在晃动,墨者在行走。良田里的庄稼在生长,学堂里的孩子在读书,锻造室里的铁锤在敲打。 这座城是活的。 而他要做的,就是让这座城继续活下去。 步入机关城的核心——「机枢殿-兼爱大厅」。 大殿四壁悬挂着整齐的工匠器具:规丶矩丶准丶绳。这些最简单的工具,在墨家手中却有着如同权杖般的威严。 数百名墨者垂首而立。在层层叠叠的青铜阶梯之上,坐着一个看似平凡的中年人。 他穿着最简洁的粗麻布衣,却显得整洁乾净,衣领袖口没有一丝褶皱。由于长年打磨机关,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洗不掉的黑油与铁屑,十根手指粗大变形,虎口的茧子厚得像一层甲壳。 但他面前的木案收拾得井井有条——几卷竹简码放整齐,一套刻着玄鸟纹路的器具按大小排列,一块尚未完成的齿轮卡在木架上,旁边搁着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麻布。 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尺。尺身乌黑,没有反光,表面刻着细密的刻度,边缘锋利如刃。那是墨家巨子代代相传的「神工矩」——传说由商朝初年宰相伊尹亲手锻造,以陨铁为骨,以寒泉淬火,历经一千余年,传了数十代巨子,尺身从未弯折。 矩者,画方之器,丈量天下之物。墨家祖师以「矩」为信物,取其「规矩方圆」之意——无规矩不成方圆,无矩墨不成天下。 但神工矩最惊人的地方,不是它的锋利,而是它藏着机关。 尺身以青铜为芯,陨铁为面,中空,内藏九枚精钢机括。如按住尺身末端的一枚铜钮,轻轻一推—— 「咔」的一声,尺身从中裂开,向两侧翻开,露出里面的圆规。再一推,圆规收回,尺背弹出直角曲尺。再一推,整柄尺重新组合,变成一柄刻刀。再一推,刻刀收回,前端展开一对分规。再一推,分规合拢,尺身末端伸出墨斗的细线。 可画圆,可测方,可刻木,可凿石,可剖金,可划线,可钻孔,可弹墨,可丈地。 一矩万变,规矩合一。 这是伊尹当年为商王督造祭器时,亲手设计的工具。 矩以测方,规以画圆,方圆并用,万物可量。后来商亡周兴,此矩被封藏于机关密室,辗转数百年,最终落入墨家祖师之手,从此成为墨家巨子的信物。 历代巨子持此矩,丈量天下山川,测绘城池形制,篆刻机关铭文,传了数百年,从未离身。 他就那样端坐在木案后面,脊背挺直,手中握着神工矩,一下一下地修整着齿轮的边缘。此刻神工矩已变成锉刀的形态,细密的齿刃在铜件上划过,发出均匀的沙沙声,像秋叶落地。 殿内数百人,鸦雀无声。 没有人催促,没有人出声。所有人都静静地等着,仿佛眼前这一幕——巨子坐在那里修齿轮——就是墨家最神圣的仪式。 第9章 墨门三杰和八统领 巨大的青铜长桌横跨机枢殿。桌面上没有珍馐,唯有咬合的齿轮丶交错的算筹,以及数卷浸透了血迹的云梦泽密报。 google搜索twkan 头顶,星轨锺阵发出沉闷而宏大的金属律动,每一次震颤都让整座山体微微共鸣。那是机关城的心跳,此刻却仿佛在催促着整条山脉做出抉择。 墨家七位神机长老分坐长桌两侧,须发如雪,玄色法袍下隐约可见精密的机括护具,腰间悬挂的铜钥在烛火下幽光冷冽。天枢丶天璇丶天玑……七人以北斗为名,各执掌着这座城池的一处命脉。 「殿内众弟子目光交汇,最终落在其中三人身上。 他们出身背景迥异,性格各有不同,却在墨家的熔炉里被锻造成了一体。城中老一辈曾戏称他们为『墨门三杰』—— 只要这三根脊梁不倒,墨家的天,就塌不下来。」 禽滑厘站在首位,身为巨子的嫡传弟子,三十出头的他尽得巨子守城兵法真传,在墨家内部一致认为他是除巨子之外的「守御之王」。 此时他虽卸去了沉重的机关护甲,一身粗布短褐掩不住如铜墙铁壁般的坚韧。很少有人还记得,这位整日与泥土丶青铜器为伍的男人,曾是鲁国的王室贵胄。作为周公旦长子伯禽的后裔,他血脉里流淌着鲁国第一代君王的尊贵。 然而,在那个礼崩乐坏丶战火绵延的时代,这位原本可以鲜衣怒马丶养尊处优的王室成员,他在宫廷里见过太多的「宏图伟略」,每一个字都由万名庶民的白骨堆砌而成。为了那虚无缥缈的疆域,权贵们可以眼都不眨地将千里沃野化为焦土 他在目睹了这一切之后,毅然抛弃了玉圭与锦袍。追随巨子,将那双本该握着权杖的手,伸向了粗砺的城砖与滚烫的铁汁。跟随巨子十年,才习得墨家守城兵法精髓,此刻的他,站得笔直,褪去了贵气的眉宇间多了一股守卫苍生的决绝,整个人仿佛一张蓄势待发丶护持国土的黑色强弩。 禽滑厘之后是一位二十多岁的青年,他同样来自鲁国,出自威震一方的权臣世家孟氏一族--孟胜。作为孟氏年轻一辈中惊才绝艳的天才,他本该在庙堂之上锦衣玉食丶指点江山。然而当年孟家遭逢巨变,陷入灭顶之灾时,是巨子孤身入局,凭一己之力保下了孟家血脉。为了报偿这份救命之恩,更为了追寻心中那抹纯粹的正义,孟胜脱下华服,走进了墨家的烟火与铁屑之中。 救命之恩只是引子,真正让孟胜扎根墨家的,是那种对墨家「兼爱」理念发自内心的认可。他痛恨战争,因为战争让天才变成屠夫,让家园变成荒冢。 如今,他是墨家年轻一辈的战技总教头,也是墨家最锋利的一柄剑。无论是出神入化的墨家剑术,还是神不知鬼不觉的潜入刺探,亦或是复杂机括在战场上的临机变阵,皆由他一手操练。在那些残酷的生死竞技与实战修习中,他将墨家弟子的意志磨砺得如生铁般坚硬。此刻,这位统领年轻一辈的锋芒人物,正如一柄欲破匣而出的名剑,剑气森然,直指楚军。 相比之下最年轻的是腹朜(futun),才年仅16岁,就已经是年轻墨者中的佼佼者,不世出天才,但却沉稳得像一尊亘古不动的石像。他怀抱着沉重的竹简,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仿佛时刻流动着千变万化的算筹残影。 他是孤竹国的后裔。当年孤竹国灭亡,在前任巨子的奔走救援下,才保住了这一脉皇室遗孤。腹朜自幼在机关城的齿轮轰鸣声中长大,比起外面的世界,他更熟悉这里的每一条暗道丶每一处机括。他是墨家理论最纯粹的传承者,深得巨子「机械设计」与逻辑推演的真传。 他并不擅长冲锋陷阵,却是墨家百年来罕见的天才博弈者。他深谙《墨经》中微言大义的逻辑与名辩之术,更在物理丶几何丶光学丶逻辑谈辩领域有着让长辈汗颜的惊人造诣。 他是年轻一辈中,唯一能与七位神机长老在图纸上平等博弈丶共同推演复杂机关逻辑的人。如果说禽滑厘是墨家的盾,孟胜是墨家的剑,那么腹朜便是这座机关城的中枢大脑,在他看似平静的识海里,正精密地推演着宋国战场上每一个可能的变数。 殿门一侧,在殿门那一侧,八道身影如铁铸般矗立,那是墨家武力的基石,也是机关城最坚韧的屏障。 风丶雨丶雷丶电四位统领并排而立。他们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是墨家从万千弟子中选拔出的战术天才。这四人麾下各领三百精锐,构成了墨家最为灵动丶也最令人生畏的战术先锋。 墨风部:统领身形极瘦,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弩弦。他天生耳聪目明,能听微风之变,辨百里之音。他麾下弟子尽得「潜」字诀真传,最擅长在山林荒野中悄无声息地穿行刺探。他们是墨家遍布天下的眼线,总能在敌军合围前的最后一瞬传回密报。 第10章 巨子的决议 「六十八名。」 孟胜的声音在空旷的机枢殿内激起阵阵冷硬的回响。 他右手猛地一扬,一叠浸透了乾涸血迹的木质玄鸟铭牌「哗啦」一声,重重拍在青铜长桌中央,震动了那些精密的算筹。 「这是我们在云梦泽,以及楚国郢都周边折损的所有暗哨。」孟胜的眼底燃着灼人的怒火,指节因用力而捏得咔咔作响 「他们中有的在楚国当了十年的铁匠,有的在那做了三代的纤夫。他们是墨家的眼睛,可现在,我们的眼睛被公输班生生挖出来了!」 殿内一片寂静。墨家核心弟子三千,但分布在各国的暗线丶历代培养后散落列国的弟子,何止这个数。那些人不穿墨家的粗布短褐,不佩墨家的玄鸟令牌,他们在诸侯的朝堂上当谋士,在边关的城墙上做守将,在铁匠铺里打铁,在码头上扛货。他们平日里和墨家没有任何联系,甚至大多数核心弟子都不知道他们的存在。可一旦墨家的诏令传来,他们就是墨家插在天下各地的手足耳目。 殿门处,墨风低下了头,缠着绷带的手臂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地补充道: 「是我的错。半个月前,我带人潜入郢都试图刺探『云梯』的图纸,虽然撤了出来,却惊动了楚国的『影卫』。 公输班那个疯子……他不仅制造攻城器械,他还为楚王制造了一种名为『寻迹旋蜂』的小型机关。那些东西只有巴掌大小,能追踪墨家特有的传讯痕迹。楚军顺藤摸瓜,一夜之间,我们在楚国内部布下的十二处秘密联络点,全部被拔除。」 墨风闭上眼,仿佛还能看到那些墨家弟子们遇害的惨状: 「正是因为他们的情报,我们才得以顺利潜入公输班的神工殿。公输班启动了战争机器,他绝不允许在出征前,楚国境内还有任何墨家的耳目。 巨子,楚军每前进一步,就有一座村庄化为灰烬。我们守在这冰冷的城里算代价,到底要算到什么时候!」 天枢长老拍案而起,法袍上的铜环连串作响:「那是楚国二十万铁骑!墨家三千人投进去,连个浪花都翻不起来!如果墨家干预此事,墨家千年基业可能会毁于一旦。机关城在,墨家就在。机关城没了,这世间最后一点公理也就熄了!」 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低头校正齿轮的巨子终于抬起了头。他放下手中的神工矩,轻轻拨动了案头上的一架青铜天平。 「诸位长老,你们担心的,是『代价』。」 巨子起身,走到那座巨大的天下局沙盘前。楚国的阴影正化作黑色的洪流,吞噬着代表宋国的那盏微弱孤灯。 「但若墨家袖手旁观,宋国百万庶民将化为枯骨。此后,楚王会明白武力是唯一的手段,战争将如瘟疫般蔓延。今日死的是宋人,明日便是鲁人丶卫人。这天下,谁也别想在机械的轰鸣声中独善其身。」 「巨子,」天枢长老眉头深锁,「帐不是这么算的。三千对二十万,这是必败之局。」 「我算过这笔帐。」 巨子起身,从案头拿起一枚代表机关城的重型铁齿轮,放在天平一端。又从袖中取出一粒乾瘪的谷子,放在另一端。齿轮沉重坠地,谷子高高扬起。 「在你们眼里,机关城重如泰山;宋国百姓轻如鸿毛。所以,宋国可丢,机关城城不能丢。」 巨子将那粒谷子托在掌心,递到长老面前:「长老,您可知这粒谷子是什么?他是一个宋国的孩童。他有等他回家的阿爷,有为他缝补的母亲。他不是帐本上的数字,他是这天下的根本。」 他一粒一粒地投下谷子。随着谷粒堆叠,天平竟缓缓晃动,最终,那端承载着谷物的小盘,压过了青铜齿轮。 「没有了『兼爱』的世界,我们要这些机关重械,又有何用?」巨子的声音响彻大殿,「若这道题无解,我便用命去填那个答案。」 天璇长老张了张嘴,话却说不出口。 「滑厘!」巨子目光如电,直视他的大弟子。 「弟子在!」禽滑厘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如山。 「你带三百名精锐墨者,即刻启程赶往宋国。」 「你带上我亲手书信交于宋昭公,我与他早年有些交情」巨子仿佛想到了什么,神情中闪过一丝黯然之情,马上又回归平静 「另外,再带上墨雷的重锤部与墨电的弩阵部,黄烈带上黄字部的重型夯土机。你们不参与野战,要在楚军合围之前潜入宋城。接管城防,修补残垣,在每一寸城砖上布下墨家守御。我要你守住宋国,直到我从郢都回来!」 第11章 巨子令 这枚令由世间罕见的「陨星青铜」与「北海苦铁」交叠锻打而成。通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古青色,表面并没有珠玉装饰,唯有一只栩栩如生的玄鸟纹路盘踞其上。玄鸟的双翼自然垂下,每一根羽毛都由极细的丝缕刻画,令牌的边缘被一圈方圆交错的几何线条包围,象徵着墨家的「规」与「矩」。它代表着墨家:天下万事万物,都要奉行天志,在烛火下流动着暗哑的光泽。 这枚令牌是每一代巨子的信物。在墨家,见令如见巨子,无论身份尊卑,凡墨者听令,必死不旋踵。 「滑厘,向前过来。」 禽滑厘往前走到距巨子一步之遥处,单膝跪地 「你且看清了,」巨子低声叮嘱。 他并没有俯身到禽滑厘耳边,而是将那枚巨子令轻轻抵在了青铜长桌的一个特定凹槽内。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随后,巨子的手指在令牌边缘的一个隐秘凸起处轻轻一拨。只听大殿深处那些巨大的齿轮咬合声似乎在那一瞬间发生了一种奇妙的相位偏移——原本杂乱的机械轰鸣,突然在两人周围形成了一道无形的丶由特定频率构成的「声学屏障」。 这便是墨家机枢殿的精妙之处。大殿内的每一声齿轮跳动,都是经过严密计算的。当巨子令接入长桌,整座大殿的背景噪音会通过物理干涉,在两人立足的方圆三尺内抵消掉所有外泄的声音。 在外人看来,巨子只是在低声私语,而他们耳中听到的只有震耳欲聋的机械转动声;但在禽滑厘耳中,巨子的声音却通过青铜长桌的固体传导,清晰如在脑海中响起。 「滑厘,把手按在桌面上,用心去听令牌传出的震动。」巨子的声音在共振中带着一种金属的质感,「它不仅是墨家侠义精神的象徵,更是墨家先辈留给后人的最后一道防线。它内部藏有一道『绝密序列』。」 巨子一边演示,一边通过手指的微调,让令牌内部发出只有接触者才能感知的律动。 「这道序列能启动令牌最核心的禁忌武器。记住了,这道拨动的手法没有任何文字记录,它只存在于这块青铜的频率之中。如果你身陷重围,只要按照这个节奏按压三处枢纽……」 禽滑厘的手掌紧贴着冰冷的青铜桌面,他感到一股极其细微丶却又极其复杂的震动顺着掌心的骨骼直达颅内。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在眼前缓缓展开,每一处转折丶每一道锁扣的开合声都清晰可辨。 这种传授方式极其隐秘。哪怕是坐在对面的天枢长老,即使拥有再敏锐的听力,也只能听到周围那永无止息的丶如海浪般的齿轮轰鸣。 随着巨子的拨动,令牌内部传来了细微而密集的机括跳动声,仿佛这块青铜里藏着一颗跳动的心脏。原本浑然一体的玄鸟双翼竟然微微张开,露出内部密如发丝的齿轮组。 这是墨家微缩机关术的巅峰之作。 在这枚小小的令牌里,深藏着九十九道精密锁扣。在绝境之时,持令者若以特定的手法连续按压三处枢纽,令牌便会瞬间解构,化作一件威力巨大的保命机括——它能刹那间射出足以贯穿重甲的「透骨玄针」,亦或是张开一面由高强韧性钢丝编织的「遮天网」。 更重要的是,它内部藏有一枚特制的火流星讯号。一旦开启,伴随着一声凄厉如鸟鸣般的破空尖啸,一枚由特殊矿石与磷粉压缩而成的「星核」将直冲云霄,在千丈高空轰然炸裂。 那不再是转瞬即逝的烟火,而是在云端形成一只由暗紫色火焰交织而成的丶经久不散的巨大玄鸟虚影。 届时,方圆百里内所有的墨者,都会放下手中的一切,不惜代价向玄鸟所指之处集结。即便前方是千军万马,即便要焚身碎骨,他们也会为你开辟出最后一条生路。 「这是巨子令的第一个秘密」巨子演示完之后说道 「滑厘,世人皆道『见令如见巨子』,以为这只是一句江湖规矩。但你要记住,墨家的规矩,从来不是靠名头撑起来的,而是靠『绝对的精准』。」 巨子伸出布满厚茧的指尖,划过令牌侧缘那道微不可察的凹槽。 「这侧缘刻着的,是全天下墨家唯一的『墨矩原点』。它是三代巨子耗时三十年,从陨星青铜中淬炼出的绝对尺度。公输班能在郢都造出云梯,但他造不出互换的零件。只要这枚令在,你在宋国随便找一个墨家铁匠打出的齿轮,都能分毫不差地装进从机关城运去的连弩车里。」 巨子的眼神深邃如潭,「这便是我们能以三千人抗衡二十万大军的底气——标准化制造。」 第12章 出发,一路向宋,一人向楚 卯时三刻,机关城的闸门在沉重的轰鸣声中开启。 晨雾未散,机关城的北门前,沉重的机括绞索声如雷鸣般滚动。 禽滑厘一身劲装,翻身上马。在他身后,由墨雷统领的重锤部丶墨电统领的弩阵部,以及黄烈统领的黄字部已集结完毕。三十辆由机关牛拉动的平板大车满载着加固城防的生铁构件和模块化零件,车轮碾过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负重声。 这三百人,是墨家守御的「钢骨」,他们必须在楚军完成合围前,像钉子一样扎进宋都商丘。 「大个子,别磨蹭了,机关牛的火石都烧旺了!」 google搜索twkan 墨电——那个如豹子般敏锐的少年,此时正轻巧地跳上一辆货车的顶端,手里把玩着两柄短弩。他看向下方的墨雷,语气虽然带着一贯的轻佻,眼神却稳稳地落在对方身上。 墨雷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他正用左手调整着右臂青铜义肢的轴承,金属摩擦声透着一股肃杀之气。他抬头看向墨电,露出一抹憨厚却坚毅的笑容:「急什么,路上的颠簸够你受的。到了宋国,你只管在城头射你的鸟,城门底下的小角色,交给我这只手来对付。」 墨电从车顶跳下,拍了拍墨雷那宽阔得像门板的后背:「得了吧,没我的箭替你压制敌阵,你那铁疙瘩还没挥起来就被乱箭攒心了。记住了,咱俩谁也别死在那儿。」 两人对视一眼,重重击掌。这是一攻一速丶一刚一柔的默契,更是将背后交托给对方的死生契约。 而在这支重装队伍的身侧,墨风与墨雨正静静地站着送行。作为负责情报刺探与外围接应的搭档,他们并未编入这第一批先锋队,而是在等待巨子的下一步指令。 黄烈正站在最沉重的那台「夯土机」旁,最后一次紧固缆绳。就在这时,两道身影穿过忙碌的人群,停在了他的面前。 墨雨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着,替黄烈整理好那件略显凌乱的粗布短褐领口。她那双平日里冷静如水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雾气。 「烈大哥,这油省着点用。宋国多雨,机器要是哑火了,我可不带人去救你。」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掩不住那一丝微微的轻颤。 「哈哈,老子命硬,阎王爷不收!」黄烈爽朗地大笑,声震林木。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个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姑娘,又看了看站在她身后丶眼神深沉的墨风,眼神深处掠过一抹少见的温柔。 很少有人知道,这三人之间有着过命的渊源。 十五年前,楚国的铁骑踏平了淮水边上的一个无名小国。在那片堆满尸首的废墟里,是当时年少的黄烈,正在外出执行任务的黄烈,冒着箭雨冲进火海,用那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从死人堆里生生刨出了两个浑身血污的孩子。 那两个孩子,就是墨风和墨雨。 那一夜,黄烈背着一个,怀里抱着一个,在楚军的追杀下硬是闯出了包围圈。他把仅有的半块面饼分给他们,用粗糙的嗓音告诉他们:「别怕,进了墨家,有我和巨子护着你们一辈子。」 「风子,护好小雨。」黄烈收起笑容,蒲扇般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墨风的肩膀上,「你们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老子把她交给你,你得给我全须全尾地看住了。」 他看着这个救了自己性命丶又护了自己十五年的兄长,声音低沉而决绝: 「烈大哥,你只管往前冲。后面的暗箭,只要我墨风还有一口气,就绝不会让它们碰到你的后背。」 墨风站在墨雨身边,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膀,示意她放手。他看向禽滑厘,肃然抱拳:「大师兄,一路上我会带风字部的兄弟在暗处扫清楚国的眼线。你们只管往前冲,后面的影子,交给我。」 「保重。」禽滑厘在马上重重回礼。 此时,在校场上方的城墙高台上,天魁背负着双手,如一尊万年不化的冰雕。他的目光从整装待发的重器械上移开,最后极其隐晦地丶深深地落在了下方那个玄色劲装的少女——墨雨身上。 天魁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由于他是天字部统领,负责机关城的高位防守,除非城毁,否则他不能离开这座城。他看着下方的墨风轻轻搂了搂墨雨的肩膀,眼中闪过一抹深沉的痛色,却瞬间被冰冷的理智压下。 他曾无数次羡慕墨风与墨雨那种从小长大的默契,那种即便不说话也能感知对方心跳的羁绊。 「地辛,」天魁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如果……我是说如果,这一仗打乱了,哪怕违抗巨子令,你也要帮我从地底把他们两个(风丶雨)带回来。」 一旁的地辛沉默了片刻,粗声应道:「守好你的天,地下的事,交给我。」 第13章 十日千里 三日后,邓城驿道。 这里是古邓国的土地。百年前,邓国被楚国所灭,变成了楚国的邓县。南来北往的商旅丶使节丶军卒,都要从这里经过。驿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远处隐约可见邓城的轮廓——一座被楚人加固过的旧城,城墙低矮,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沧桑。 青骢马的脚步已经踉跄了。从机关城到邓城,一千二百里。巨子昼夜兼程,只在马困乏时略作歇息,渴了饮山泉,饿了啃乾粮。 三日的路程,换作常人要走七八日,他却硬生生赶了出来。每一滴汗水掉在土里,都像是和时间在抢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但马终究是血肉之躯。 青骢马的嘴角已经泛出白沫,四蹄开始发软,每一次迈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它勉力又走出二十里,终于在一处山坡前停了下来,浑身颤抖,再也不肯向前一步。 巨子翻身下马,抚了抚它的鬃毛。马望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辛苦了。」巨子轻声说。 他解下马背上的行囊,背在身上,转身继续向前走去。身后,青骢马缓缓跪倒在地,再也没有起来。巨子没有回头。驿道上只余下一个孤独的背影,和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又两日,汉水渡口。 巨子的鞋已经磨破了。他走过了邓城的官道,走过了汉水的丘陵,走过了不知多少里山路。脚下那双麻鞋,底子早已磨穿,脚掌直接踩在碎石和荆棘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 从邓县往南,越靠近楚国腹地,盘查越密。 公输班的影卫和楚国的暗哨像一张无形的网,从郢都向外辐射,沿着每一条通往北方的道路撒开。驿道上的关卡从十里一设变成了五里一设,有些路段甚至三里一卡。每一处关卡都有七八个士兵把守,拒马横在路中央,只留一条窄窄的通道供行人通过。士兵们手持长矛,目光如刀,从每一个过往行人的脸上刮过去。 巨子不能以墨家巨子的身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四十五岁的年纪,挺拔的脊背,清瘦却有力的身形——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多看一眼。而在这条通往郢都的路上,多看一眼,就可能要命。 出发之前,薛百炼给他准备了一套行头。 「打开看看。」 巨子解开布包,里面是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衣裤,颜色灰褐,洗得发白,袖口和下摆磨出了毛边。衣裳下面是几样东西——一顶斗笠,帽檐宽大,编斗笠的竹篾有些已经断裂,用麻绳草草绑着;一根黄杨木拐杖,杖身被烟火熏得发黑,握柄处磨得光滑发亮;还有一只拇指大小的青瓷瓶,瓶口用蜡封着。 「衣裳和斗笠不稀奇,」薛百炼说,「稀奇的是这个。」 他指了指那只青瓷瓶。 「这是『易容膏』。不是江湖上那种涂脸的东西。这是我师父叶天医教我的独门秘法,涂在皮肤上,可以让肌肉松弛,皱纹加深,肤色变黄。涂一次能管十天,用清水洗不掉,得用特制的药水才能洗去。你把它抹在脸上丶手上丶脖子上——没有人能认出你。」 巨子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草味,不刺鼻,像深秋的枯叶。 「还有一件事,」薛百炼说,「你走路的时候,用『龟息步』。」 巨子看了他一眼。 「龟息步」不是步法,是呼吸法。墨家机关城的匠人常年在地下工作,空气稀薄,久而久之摸索出一种减缓呼吸丶降低心跳丶让身体进入低消耗状态的呼吸法。练到深处,可以让人看起来气息奄奄丶步履蹒跚,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你的脊背太直了,」薛百炼说,「你的眼睛太亮了。你在机关城里可以这样,在郢都的路上不行。龟息步能让你看起来像一个快死的老头子。不是扮,是『成为』。你把自己当成一个七十岁的老人,你的呼吸慢了,心跳慢了,脚步自然就慢了。没有人会怀疑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人。」 巨子没有说谢谢。他只是将那只青瓷瓶收入行囊,将衣裳和斗笠叠好,背在身上。 「还有一样东西。」薛百炼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环,约莫寸许,薄如纸片,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这是『千面环』。墨家三代机关师的心血。套在喉咙上,可以改变声音。往左转,声音变粗;往右转,声音变细。你说话的时候,不要用你自己的声音。你的声音太稳了,太清了,不像一个老人。」 他忽然凑上来,压低声音,一脸神秘。 第14章 到达,楚国郢都 行商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一瘸一拐地走向驿道深处。破斗笠,破袍子,黄杨木拐杖,每走一步都要顿一下,像一盏随时会被风吹灭的灯。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可就是这盏灯,让他觉得整条驿道都亮了。 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柴火噼啪作响,火星从烟囱里飘出去,飘进暮色里,像一盏一盏小小的灯。 巨子没有回头。 又三日 越靠近楚国腹地,路上的盘查越来越密。 驿道上每隔十里便设一处关卡,楚军士兵手持长矛,盘查过往行人。关卡处堆着拒马,拒马旁站着七八个士兵,有的在检查行人,有的在翻看货物,有的只是懒洋洋地靠在拒马上晒太阳。但巨子知道,那些懒洋洋的人才是最危险的——他们的眼睛一刻也没有停过。 巨子远远看见一处关卡,没有硬闯。踉跄地走了过去 「站住!什么人?」 巨子停住脚步,身体晃了晃,像是差点摔倒。他抬起头,眼神浑浊,目光涣散,像没睡醒一样。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沙哑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老……老夫从鲁国来……去郢都投奔儿子……」 士兵上下打量他。粗麻布,草绳,缠着麻布的腿,枯黄的脸,浑浊的眼——没有任何值得怀疑的地方。这种人,他每天能见到几十个。战争来了,难民就多了。 「鲁国来的?怎么走这条路?」 「大……大路不让走……说是有兵……老夫只能走小路……走了一个月了……」巨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随时会断气。 士兵看了一眼他的腿:「腿怎么了?」 「摔……摔的。在山里摔的。疼了一个月了,走不动,可还是得走啊……儿子在郢都等着呢……」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手帕,假装擦眼泪。手帕里包着几枚铜钱,哗啦一声散落在地上。他慌忙弯腰去捡,身体晃了晃,差点摔倒,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士兵看着这一幕,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走走走,别挡道。」 巨子千恩万谢,声音里带着哭腔:「多谢军爷……多谢军爷……」 他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慢慢走过关卡。每一步都很慢,每一步都很稳——慢得像随时会倒下,稳得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走出百步之后,他没有直起腰,没有加快脚步,甚至没有改变呼吸的节奏。因为关卡处的士兵还在看他。那些人的眼睛,一直盯到他消失在路尽头,才收回去。 巨子继续走着。佝偻的脊背,缠着麻布的腿,枯黄的脸,浑浊的眼。 他没有变回来。 因为前面,还有更多的关卡。 过了关卡,还有暗哨。 楚军的暗哨不像关卡那样明目张胆。他们藏在路边丶树后丶草丛中丶民房的窗户后面,专门盯着那些形迹可疑的人。关卡是明处的网,暗哨是暗处的刀。巨子知道,这些人比明面上的士兵更难对付。他们受过专门的训练,能从走路的姿态丶看人的眼神丶甚至呼吸的节奏中判断一个人的身份。 巨子在一处岔路口停下来。路旁有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卖水的老人——或者说,看起来像卖水的老人。他面前摆着几个陶碗,旁边放着一个水罐。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 但巨子注意到,那人的手指——食指和中指上有一层薄茧,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是常年扣动弩机磨出来的。他的腰带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不是普通百姓用的那种,是军中的制式。 巨子走过去,在树下坐下来。 卖水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随意,像是看任何一个过路的旅人。但巨子知道,那一眼已经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老人家,喝水吗?一碗一个铜币。」 巨子摇了摇头,声音沙哑:「不……不喝了。歇歇脚就走。」 卖水的人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打盹。 巨子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但他的耳朵一刻也没有停。他在听——听那人的呼吸,听那人的心跳,听那人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击的节奏。 一息,两息,三息。 第15章 班墨再会 那身影走得很慢,脚步却稳得出奇。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那人的脸上——清瘦,棱角分明,两鬓已斑白,眼角刻着深深的纹路。那是一张被岁月和铁屑磨砺过的脸。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师弟」 墨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上一次这样面对面站着,是三十年前的事了。 「师兄。」公输班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你终于来了。」 墨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公输班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三十年前那种清澈的光,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烧灼过的丶炽烈的丶近乎疯狂的光。 「师弟,」墨翟终于开口,「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公输班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身,朝后院书房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不怕来了就回不去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夜风拂过刀刃,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不是威胁,是陈述——就像在说「天要下雨了」一样平淡。 墨翟没有回答,迈步跟了上去。 书房不大,四壁堆满了竹简和图纸,空气中弥漫着桐油和铁锈的味道。公输班点了一盏油灯,灯火跳了跳,照亮了两人隔着一张木案对坐的身影。 「你说我变了。」公输班靠在椅背上,看着墨翟,「那你告诉我,我变了什么?」 墨翟沉默了片刻。 「你还记得先生吗?」 公输班的手指微微一顿。 「记得。」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怎么会不记得。」 墨翟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竹简,放在桌上。那是《周礼·考工记》的残篇,竹简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发白,上面的字迹却依然清晰,这是先生送给墨翟和公输班的,两个人各一卷。 「先生是周天子的太史公史角。世世代代守护着周室数百年的典章制度丶礼仪规范丶工匠秘术。周室衰微后,他带着这些典籍隐居山林,收了两个弟子——你和我。」 公输班看着那卷竹简,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们还年轻。」墨翟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你十三岁,我十五岁。我们一起读书,一起习礼,一起钻研那些古老的机关图纸。你总是比我聪明,图纸看一遍就懂,我笨,要看三遍。」 公输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笑,但眼角的皱纹深了一些。 「你还记得那只木鸢吗?」墨翟问。 公输班的手停住了。 那是他们学艺的第二年。角先生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到工坊最深处的石壁前。石壁上有一道暗格,他伸出枯瘦的手,摸索了片刻,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 木匣以檀木制成,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錾刻着细密的云雷纹。匣盖上有锁,锁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角先生从腰间取下一把青铜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三圈。 「咔嗒」一声,锁开了。 匣盖掀开,里面是一卷竹简。竹简以丝绳编联,丝绳已经发黄发脆,有些地方已经断裂,被后人用麻线重新缀补过。竹简上密密麻麻地刻着图和字——图是工笔,线条精细,每一处细节都标注着尺寸和材料;字是篆书,笔画圆劲,透着一种古朴的庄重。 角先生将竹简摊在案上,用镇纸压住两角。 「这是木鸢。」 两个少年凑了过来。 木鸢。以木为骨,以铜为枢,以丝为翼,以机关为心。 图纸上画着它的全貌——翼展三尺,头尾长一尺五寸,头如鹰,尾如燕,翼面呈弧形。翼骨以竹片削成,薄如纸却韧如筋,受力处包覆青铜箍片;翼面蒙薄绢,涂桐油以增张力丶减阻力。 腹中藏着一组精密的机括——七枚青铜齿轮咬合传动,以牛筋为弦,以铜簧为力。绞紧后,齿轮组将缓慢的储能转化为高速的扇动,双翼上下交替,每息十余次。 这不是竹木拼凑的玩具,而是一件真正的飞行器。它不靠风,靠的是青铜的刚性丶竹片的弹性丶齿轮的传动丶牛筋的储能——五种材料,五种特性,合而为一。 图纸的一侧,刻着一行小字:「乘风而起,扶摇直上,可至千丈。此器非攻非守,唯以观天。」 第16章 公输班的回忆 墨翟没有说话。 公输班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墨翟。 「角先生去世之后,我游历列国。我想找一个能让我施展才华的地方。」 公输班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去了鲁国。鲁公沉迷声色,日日歌舞,根本无心发展机关术。我带着图纸在宫门外等了一个月,连门都没进去。最后是一个管事出来打发我,说:『公输先生,鲁国不需要你的东西,你走吧。』像赶一条狗。」 「我去了齐国。齐王倒是识货,看了我的云梯图纸,眼睛亮了。他说:『留下来,给我造攻城车。』我在齐国待了一年,日夜不休,给他们造了最好的攻城车,改进了他们的连弩,帮他们训练工匠。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地方,终于有人知道了我的价值。」 「一年之后,我的攻城车造好了。齐王请我赴宴,酒过三巡,他说:『公输先生,你的机关术天下无双。寡人很感激你。但寡人担心,你离开齐国之后,会把同样的东西造给别人。』」 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进来四个武士,把我按在地上。一刀下去,左手没了。他们把我扔在城外,说:『废你一只手,看你还怎么造,留你一条命,已经是大王的仁慈了。你若敢把齐国的机关术泄露给别国,另一只手也别想要。』」 烛光下,那只手不是血肉之躯。青铜为骨,精钢为筋,五根铜爪微微张合,关节处露出细密的齿轮,发出极轻的「咔咔」声。袖口不知什么时候滑落下去,露出小臂处一道道精密的接缝——那是金属与皮肉衔接的地方,铜片嵌入骨骼,齿轮咬合肌腱,整个手臂从肘部以下,全是机关。 墨翟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盯着那只青铜手,目光从指尖一直看到肘部,又从肘部看到指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不自觉地伸出去,像是想去触碰那只手,但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我去了晋国。晋国的公卿们忙着争权夺利,你争我斗,今天你杀我,明天我杀你。没有人关心机关术。我把云梯图纸摆在一位公卿面前,他看了一眼,说:『这东西能帮我杀了对面那家吗?』我说能。他说:『那你先帮我杀了他们,我再给你高官厚禄。』」 「仗打了三年。我给赵魏韩三家都造过器械——今天帮这家造连弩,明天帮那家修城墙。他们用我的时候喊『公输先生』,用完了连正眼都不看我。最后三家攻晋,都城里大乱,我趁乱逃了出来,一路被追兵追杀,怕我泄露三家的秘密。 「就在我差点被追兵追上的时候。一队楚军从雾里冲出来,为首的那个将军勒住马,看着我,又看了看身后的追兵。他问:『你是何人?』我说:『公输班。』他愣了一下,说:『公输班,机关术大师?』我说:『是。』他二话不说,一挥手,楚军列阵,挡在了我身后。」 公输班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晋国的追兵看见楚军的旗帜,退了。那个将军把我扶上马,带回了楚营。楚王当天夜里就召见了我。他看了我的云梯,看了我的连弩,看了我的临车。他说:『好,留下来。你要什么,本王给你什么。』」 「师兄,你知道我这辈子最羡慕你什么吗?不是你的守城之术,不是你那些长篇大论的道理。是你有墨家。你有三千弟子,有一座机关城,有那些愿意跟着你赴汤蹈火的人。你是王室之后,你有根基,你有家底。你从角先生门下出来,带着这些,当然可以慢慢想丶慢慢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青铜手,手指在烛光下泛着冷光。 「我没有。我是匠人之子,家里三代给诸侯做木工。角先生收我,是因为他看我聪明。可角先生走了之后,我只有一个人,一双手——后来只剩一只手,一卷图纸。没有人等我慢慢想。我活着,就要吃饭;吃饭,就要有人用我。鲁公不用我,齐王用了我又砍了我的手,晋国的公卿不当我是人,还要杀我灭口。只有楚王说:『好,留下来。』」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师兄,我那颗热诚的心早就已经死了,你说我变了。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有人像楚王待我一样待你,你会变成什么样?你墨翟可以带着三千弟子躲在深山老林里,不食人间烟火,可我不能。我公输班要生活,甚至活下来都很难。我不为楚王造,别人也会为楚王造。到时候,死的人更多!」 墨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公输班那只青铜手,看了很久。 烛光下,齿轮还在转动。那只没有血肉的手,比他见过的大多数活人的手,都要灵巧。 第17章 楚国神工殿 公输班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意味。 「师兄啊师兄,」他摇着头,把金票推了回去,「这是不义的。你给我多少钱,我也不干。」 墨翟看着他:「师弟的意思是,你讲道义不杀人?」 台湾小説网→??????????.?????? 公输班点头:「无缘无故,没必要杀人。师兄应该记得,当年角先生教我们的时候,第一条就是——」 「师弟。」墨翟打断他,站起身,郑重地行了一礼。 公输班愣住了,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师兄这是做什么?」 墨翟重新坐下,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师弟,我从北方来,走了十日十夜,走烂了三双鞋,骑废了几匹马,走到脚底溃烂,走到鲜血淋漓。你知道为什么?」 公输班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眯起眼睛。 「因为我听说了一件事。」墨翟说,「听说师弟为楚国造了攻城器械,听说楚王要用这些武器去攻打宋国。」 公输班的嘴角微微上扬,没有说话。 「宋国有什么罪?」 公输班依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盏。 「楚国土地有余,人口不足。攻打宋国,是用自己不足的人口,去争夺自己有余的土地——这是聪明人干的事吗?」 公输班的手指停在茶盏边缘。 「宋国无罪而攻之——这是仁义的人干的事吗?」 公输班的笑容收敛了一些。 「师弟,你明知道这是不义的,却不劝阻楚王——这是忠诚的人干的事吗?」 墨翟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 「师弟,你刚才说,你『义』不杀人。可你造的云梯,将杀死成千上万的宋人。不杀一人,却杀千万人——这算是明白事理的人吗?」 书房内,一片寂静。 只有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公输班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望着墨翟。 那目光里,有复杂的东西在翻涌——有羞愧,有恼怒,有一丝被戳穿的难堪,但更多的,是一种阴沉沉的凉意。 「师兄啊师兄,你还是这样。 永远站在高处,永远有理,永远用那双乾乾净净的眼睛看着别人,好像天下只有你一个人是乾净的。你知不知道,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副样子。 你在想什么?你以为你还能像三十年前那样,用那套道理说服我吗?你以为你走烂了脚,流干了血,就能改变什么吗?」 公输班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 「师兄,你说的那些道理,我都懂。兼爱,非攻,利于人谓之巧——角先生教过,你也说过,我都记着。可是师兄,大道理救不了命。」 他抬起那只青铜手,在烛光下张开五根铜爪。 「我在齐国的时候,也讲道理。我跟齐王说,器械可以用来守城,可以用来护民,不一定要杀人。齐王笑着点头,说『公输先生说得对』。转头他就把我的云梯架到了邻国的城墙上。我讲道理,讲了一年,换来的是这只残缺之手。」 他将青铜手重重拍在桌上,震得茶盏跳了起来。 「师兄,你以为我不想讲道理吗?你以为我生来就喜欢造杀人的东西吗?我告诉你——道理讲给有良心的人听,才有用。可这天下,有良心的人有几个?鲁公没有,齐王没有,晋国的公卿没有。我曾经也相信自己能改变这个世界,可是当我差点死在晋国追兵血刃之下的时候,我对这个世界已经失望透顶了。」 「我要是像你一样,守着那些道理不肯放手,你早就见不到我了。」 他转过身,看着墨翟。 墨翟看着他,目光依然平静。墨翟刚想说什么 「师兄,」公输班打断了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为难,「我现在已经答应了楚王。而且九重云梯已经造好,大军已经集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这不是你一个人能改变的,你还是知难而退吧,念在我们同门之情,我这次可以放过你一马」 墨翟站起身。 第18章 公输班的机关术(一) 那是一座巨大的殿堂,高十丈,宽二十丈,纵深不见底。殿内没有一根柱子,穹顶以巨大的木桁架支撑,像一只倒扣的巨兽骨架。穹顶上开着一排排天窗,月光从高处洒下来,照亮了殿内的一切。 这只是神工殿的核心主殿大厅,没有一丝生气,给人一种冷森森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桐油的气味,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埋葬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墨翟站在门口,那种冷森森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胸口,像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他的喉咙。 整个云梦泽的地下世界,都在为这神工殿服务。主殿之外,是数十座规模大小不一的偏殿,有的铸造齿轮,有的锻造铁甲,有的组装弩机,有的冶炼青铜。偏殿之间以暗河相连,以铁索栈道相通,像一张巨大的蛛网,以主殿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 更远处,是铸兵之府的原料区。铜矿石从矿井运来,堆积如山;锡矿石从南方运来,码放整齐;木炭从山林烧制,一袋袋堆满仓库。原料区连着冶炼区,数百座熔炉日夜不停,将矿石熔成铜液,将铜液铸成坯料,将坯料送往各个偏殿。 本书由??????????.??????全网首发 偏殿的下游,是组装区。云梯的梯身在这里拼接,临车的轮轴在这里安装,连弩车的弩臂在这里调试。每一架器械都要经过三道检验——工匠自检丶工头复检丶公输班亲自抽检。合格之后,才被送入主殿,按照大小丶用途丶射程排列成行,等待楚王的检阅。 从矿石到成品,整个云梦泽地下世界就是一条完整的丶高效的丶不知疲倦的战争生产线。 公输班站在主殿门口,张开双臂,像在拥抱整个地下世界。 「师兄,你看到了吗?这不是一座殿,这是一座城。一座为战争而生的城。」 虽然墨风的情报当中,已经将神工殿的构造描述得清清楚楚,亲眼见到,还是觉得震撼无比。 主殿内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千架攻城器械——云梯丶临车丶连弩车丶投石机丶撞车丶壕桥……每一架都漆成黑色,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像一群蛰伏的巨兽。它们被分门别类,按照大小丶用途丶射程排列成行,从殿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一眼望不到头。 空气里弥漫着铁锈丶桐油和松脂的气味。不是机关城那种「生」的气味——木材的清香丶齿轮的润滑丶匠人的汗水——而是一种「死」的气味。冰冷的丶坚硬的丶没有温度的气味。 「这就是『神工殿』。我亲手设计和打造,是楚王给了我施展才华的机会。」公输班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骄傲,「楚国军械的核心。我和楚王花了十年,在这里造了天下最大的攻城器械库。」 他转过身,看着墨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你的那些弟子,不是一直想知道我公输班到底造了什么吗?我现在也不怕你知道。我就是要让你亲眼看看——在我的主导下,楚国的军队和攻城器械,到底有多强。云梯丶临车丶连弩车丶投石机,每一件都是当世最顶级的杀器。二十万大军,配上这些器械,天下没有任何一座城池能挡得住。」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 「师兄,你趁早放弃吧。回你的机关城养老,别管这些事了。你挡不住的。」 公输班说完这句话,心里想的却不是劝退。他比谁都清楚,墨翟这趟来郢都,见了楚王之后,十有八九是回不去了。楚王是什么人?眼里只有霸业,容不得任何人挡路。公输班跟他这些年,太了解他了。墨翟要是敢在王廷上说出「楚王不义」这种话,楚王就算不当场杀他,也会找个理由把他扣在郢都,软禁丶下狱丶甚至暗中处死——这种事,楚王不是没干过。 公输班带墨翟来看神工殿,也不出于好心。他是想让墨翟知道——你看看这些,你看看楚国的实力,你拿什么挡?你连活着离开郢都都难,你还想挡二十万大军? 他看着墨翟那张平静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恨,有怨,有不服,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愧疚,又像恐惧。 师兄,你这一趟,怕是回不去了。 可他知道,就算他告诉墨翟,墨翟也不会改变主意。 这就是他师兄。 永远这样。 墨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些黑色的巨兽,一架一架地看过去,目光平静如水。 「早在两百年前,楚人便已控制了大冶铜绿山至皖南铜陵之间长达三百余公里的铜矿带。这条矿脉纵贯长江中下游,是当时天下最大的铜矿资源带。铜绿山的矿井深达数十米,巷道纵横交错,数以千计的矿工日夜采掘,将成吨的矿石源源不断地运往冶炼工坊。」 第19章 公输班的机关术(二) 墨翟接过那件构件,在手中细细端详。 失蜡法——青铜铸造的巅峰绝技。先用蜂蜡制成蜡模,在蜡模上雕刻出繁复的纹饰;然后用细泥浆反覆浇淋,形成陶范;加热烘烤,蜡模熔化流出,留下精密的空腔;最后浇注铜液,冷却后打碎陶范,一件纹饰繁复丶无范无缝的青铜器便诞生了。 「失蜡法铸造的零件,精度高,无需打磨,可以直接装配。」公输班将那件构件放回案上,「我的九重云梯丶凌霄飞阁,上千个零件,如果没有失蜡法,根本不可能在三个月内造出来。」 公输班带着墨翟继续往前走。前方是一排排整齐的工坊,每间工坊只生产一种零件——有的造齿轮,有的造轴销,有的造弩机,有的造箭镞。 「这是我的『分铸法』。」公输班说,「一件大器,拆成几十丶上百个小件,分别铸造,最后组装。」 这是公输班改良青铜铸造的另一项制造技术。青铜器铸造普遍采取分铸丶焊接技术,将一件青铜器分解成多个部件独立生产,再连接组合成形。这种生产方式已经有工业的流水线的雏形——分工明确,效率倍增,质量统一。 墨翟走到一间工坊前,看见工匠们正在铸造箭镞。模具是青铜制成的——不是陶范,而是金属范。 「金属范?」墨翟的眉头微微一动。 「对。」公输班走过来,拿起一块青铜范,递给墨翟,「陶范一器一范,铸完就废。青铜范可以反覆使用,几千支箭镞,用同一套范,尺寸一致,不需要打磨,直接就能用。」 墨翟接过那块青铜范,仔细端详。范面上阴刻着十几枚箭镞的型腔,型腔之间有浇道相连,铜液从浇口注入,一次浇铸就能生产十几支箭镞。冷却后启范,箭镞半成品连在浇铸槽上,像一串尚未采摘的果实。 「一次浇铸,十几支箭。一天能铸几千上万支。」公输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豪,「师兄,你知道楚国一年生产多少支箭镞吗?」 墨翟没有说话。 「够打三场宋国这样的战争。」 公输班带着墨翟走进最后一间工坊。这里是调配合金的地方,工匠们按照严格的配比,将铜丶锡丶铅熔炼。 「师兄,你知道『六齐合金术』吗?」公输班问。 「知道。」墨翟说。 「钟鼎之齐,六分其金而锡居一,谓之钟鼎之齐。斧斤之齐,五分其金而锡居一。戈戟之齐,四分其金而锡居一。」公输班改进和优化了合金技术,声音里带着一种匠人特有的骄傲。 「做机关核心的合金,六份铜里加一份锡,硬度适中,耐磨,适合做齿轮。做承重构件的合金,五份铜里加一份锡,韧性强,能扛重压,适合做支架和横梁。做刀刃和箭镞的合金,四份铜里加一份锡,硬度最高,锋利不卷刃,适合做切割和穿刺的部件。」 他拿起一支箭镞,递给墨翟。 「这支箭镞,含锡量高,硬度大,能穿透三层甲胄。但锡多了,韧性就差,容易折断。所以我们又在合金里加了铅,增加流动性,让铜液能填满细小的型腔。」 墨翟接过箭镞,在手中掂了掂。很轻,很硬,箭头的棱线锋利得像刀刃。 (楚国工匠的合金技术已经相当成熟。湖北荆州张大冢战国楚墓出土的青铜器分析表明,楚国工匠已经拥有成熟的青铜合金丶铸造以及加工技术,能够根据不同器物的功能需求,有意识地调整合金配比) 墨翟站在高处,俯瞰着脚下那片被炉火照亮的土地。 数以千计的工匠在忙碌,数以万计的模具在转动,数以十万计的箭镞在堆积。铜矿石从矿井中运出,在熔炉中化为铜液,在范中凝成兵器,在工匠手中打磨锋利,最后装上战车丶配给士兵丶指向宋国的城墙。 这是一条完整的丶高效的丶规模惊人的战争生产线。 铜矿资源——楚国控制着从大冶到铜陵三百余里的铜矿带,这是天下最富庶的铜矿资源。矿石从矿井中运出,堆积如山,源源不断地供应着数十座熔炉。鲁国没有铜矿,宋国也没有——仅此一项,楚国就掐住了天下兵器制造的咽喉。 铸造技术——失蜡法丶分铸法丶金属范,每一项都是当世顶尖。失蜡法铸出的零件无范无缝,精密得不需要打磨;分铸法将大器拆成小件,分别铸造再行组装,效率倍增;金属范一范千用,一模万箭。这些技术被公输班用得淋漓尽致,但将它们整合成一条完整的生产线——这是他做的。公输班的确是机关术的天才。 合金配方——公输班穷尽十年之功,反覆试验铜丶锡丶铅的配比,终于摸索出一套独有的合金法则。钟鼎之器,锡少而韧;斧斤之器,锡中而坚;戈戟之器,锡多而利。每一种配比都精确到毫厘,出来的武器比别人的更硬丶更韧丶更锋利。楚国的士兵拿着这些武器,能砍断对手的兵器,自己的却不断。 第20章 禁忌术-机关傀儡 「师兄,」公输班站在墨翟身旁,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楚国。不是鲁国那种小国,不是宋国那种弱国。是天下最大的铜矿丶最好的工匠丶最多的军队。」 他顿了顿。 google搜索twkan 「你拿什么守?」 墨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片被炉火照亮的土地,目光平静如水。 炉火还在烧,齿轮还在转,铜液还在流淌。 那是战争机器的轰鸣,也是天下苍生的哀鸣。 远处,郢都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更远处,是宋国的方向——那里的百姓还不知道,二十万大军正在磨刀霍霍,云梯正在组装,箭镞正在铸造。 墨翟转过身,朝殿外走去。炉火映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像这天下——永远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摇摆。 公输班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追上去。 走到殿门口时,墨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师弟,待我见了楚王再说。」 公输班没有说话。 「你的确是不世出的制造天才。这一点,我从认识你的第一天就知道。你的木鹊,你的九重云梯,你的凌霄飞阁,你的这条生产线——每一件都让我震惊。可是师弟,技术不是这么用的,如果用技术杀人,那么技术本身就没有意义了。」 「你问我什么叫巧。角先生去世之前告诫我们,利于人谓之巧,不利于人谓之拙。你今天造的东西,利于谁?利于楚王?利于你自己?还是利于那些会死在你攻城车之下的宋国百姓?」 他顿了顿。 「机关术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还是为了让人死得更快?你造一把锄头,农夫用它耕田,养活一家人。你造一把刀,屠夫用它宰牲,供应一城人的肉食。可你造一架九重云梯,它能做什么?它不能耕田,不能织布,不能治病,不能建房。它只会杀人。一架上好的攻城云梯,比一把上好的锄头精巧十倍丶百倍。可它带来的,不是丰收,是死亡。」 墨翟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不高,却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造的东西,在改变这天下。可你看看,你把这天下变成了什么样子?」 「你现在不会明白。我说什么,你都听不进去。你有你的道理,你有你的苦衷,你有你的恩要报。可是总有一天,你会回头看看你造的这些东西——看看它们带走了多少条命,毁掉了多少个家庭。到那一天,你会知道,我今天说的话,是对的。」 「我不是要你回头。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问自己一句话——你造的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够了。」 公输班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总说我不问这城该不该攻丶这仗该不该打。可你问过自己吗——你守的那些城,真的守得住吗?你救的那些人,真的救得完吗?」 墨翟没有说话。 「师兄,你知不知道,这些话,我听了三十年。从角先生门下听到现在,翻来覆去,颠来倒去,永远都是这些。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不想听,是这天下,不听这些?」 墨翟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说话。 「你的道理,救过陈国吗?救过蔡国吗?救过晋国吗?就算你能救宋国,可宋国能撑多久?今年你救了,明年呢?后年呢?你一个人,一张嘴,一双脚,能救天下所有的国吗,能拯救天下人吗?」 公输班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嘲讽,又像自嘲。 「师兄,你的道理,留着说给愿意听的人吧。我公输班,不想听了。」 「我会说服楚王的。到时候见。」 说完,墨翟迈步走出了神工殿。月光洒在他的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墨翟走后,神工殿恢复了死寂。 公输班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消失在甬道的尽头。月光从穹顶的天窗洒下来,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的青铜手垂在身侧,齿轮还在转动,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他站了很久。 明日,我就带你去见楚王。 让你亲眼看看,你的道理,在权力面前,什么都不是。 第21章 墨子见荆王,锦衣吹笙 翌日,楚王宫殿外。 殿门大开。公输班侧身让路,却见墨翟没有立刻迈步。 他站在门槛外,从行囊中取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锦袍。墨青色的底子上织着暗纹,不是楚国宫廷常见的华丽朱紫,却有一种沉静的贵气。他将锦袍披在身上,系好腰带,又从行囊中取出一支竹笙,握在手中。 公输班愣了一下。 「师兄,你这是……」 「楚王好声乐。」墨翟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要看锦衣,我便穿锦衣;他要听笙竽,我便吹笙竽。我要说的话,他不一定爱听;但我要见的这个人,至少得让他看得顺眼。」 公输班的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口。 墨翟将行囊背好,手持竹笙,迈步跨过门槛。他的脚步不急不缓,笙管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竹青色。锦袍的下摆轻轻拂过地面的玉石,发出一阵细碎的声响。 他握着笙,像握着一把尺丶一支笔。那姿态从容得不像一个来求见君王的说客,倒像一个来赴约的老友。公输班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挺直的脊背,忽然想起角先生说过的一句话。 「翟这个人啊,看着木讷,但是关键时刻懂得变通,心里比谁都明白。只要他想做的事情,他就不会让任何人挡住他的路。」 那时候他不以为然。此刻,看着那个穿墨青锦衣丶持竹笙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角先生说得对。 这个人,从来不会被自己的原则捆住手脚。他穿粗布的时候,谁也动摇不了他的节俭;他穿锦衣的时候,他也担得起非议。因为他的原则不是穿什么,是做什么。 为了救人,他可以穿锦衣,也可以穿草鞋;可以吹笙,也可以沉默。他的形迹可以千变万化,但他的心,从未偏离过半步。这才是墨翟。 楚王今日心情甚好。昨日公输班来报,云梯的最后一批部件已经组装完毕,各个攻城装备也已调试完成。二十万大军在郢都郊外集结待命,只等他一声令下,便可北上攻宋。 「大王,公输班求见。」侍从躬身禀报。 楚王抬起头,脸上浮起笑意:「宣。」 殿门大开,公输班步入殿中。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朝服,步履从容。然而楚王注意到,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楚王的笑容微微收敛。 「公输班,这是何人?」 不待公输班回答,墨翟向前一步,微微躬身。 「大王,我听闻大王雅好音律。今日远道而来,请大王容在下吹笙一曲。」 楚王靠在王座上,眉梢微挑:「你倒是挺对本王口味的,行,吹吧,吹得好本王重重有赏。」嘴角浮起一丝玩味的笑。 墨翟举笙至唇边。 笙声起,像一幅画缓缓展开——晨雾里的村庄,炊烟袅袅,农夫下地,孩子在溪边捉鱼,老人在树下讲故事。那是太平日子,有家,有田,有盼头。 笙声忽然低沉下去。像乌云遮住了太阳。战火烧过,村庄成了废墟,一个人站在焦土上,妻离子散,无家可归,不知该往哪里走。他走啊走,走到脚底磨穿,走到眼泪流干,走到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殿内一片寂静。 墨翟放下竹笙。 「大王,这曲子叫《思乡》。是一位陈国旧友所作。国家没了,故土回不去了,思乡之情无处寄托,便作了此曲。」 楚王听完,嘴角微微上扬,端起案上的酒爵抿了一口。他想起当年自己亲率大军踏平陈国的那一天,陈国的宫殿在火光中坍塌,陈国国君跪在他面前献上国玺。那一战,楚国拓地千里,威震中原。此刻听着这亡国之音,他心中非但没有悲悯,反而涌起一阵快意——陈国没了,曲子越悲,越显出他楚王的武功。 他放下酒爵,语气轻描淡写,却藏不住那一丝得意。 「陈国?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曲子不错,不过——亡了国的人才会思乡。本王要做的,是让天下再没有国界之分。到那时,何处不是乡?」 公输班躬身一礼,侧身让开半步,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启禀大王,此人姓墨名翟,是墨家巨子,世人称之『墨子』。他是臣当年的同门师兄,今日特来求见大王。」 殿内群臣也在交头接耳。 一位年轻的侍从低声对身旁的同僚说:「这就是墨翟?听说墨家弟子遍天下,机关术天下无双。」同僚却撇嘴:「虚名罢了,一个到处游说的江湖人,能有什么真本事?」 第22章 楚王VS墨子 朝堂激辩 司马子期是掌管军权的重臣,性格刚直,是楚国坚定的主战派,性格刚烈丶直率,甚至有些暴躁。他久经战阵,一言一行都带着沙场上的粗粝与果决。他看不起只会空谈的文臣,对「战争」的态度向来简单直接——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google搜索twkan 他坚信楚国的霸业必须用刀剑去开拓。他始终将楚国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不容许任何人质疑,这种性格让他显得固执,但也因此深得同样刚愎自用的楚惠王信任。 「子期将军息怒。」站在文臣之首的令尹子西抬手止住了子期。他眉头微皱,目光审视地落在墨翟身上,「墨翟之名,本令尹也有所耳闻。不过——」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来,「楚国兴师,自有王命。你远道而来,便指责大王『杀人』,未免太过僭越了。」 楚王没有出声,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摆。 那些声音立刻消失了。武将退回去,文臣低下头,殿内重新归于寂静。 但楚王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楚王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只被激怒的猛虎。 「宋国没有罪过?宋国挡了本王北进的路,便是罪过。天下诸侯,弱肉强食,哪有什么有罪无罪?」 「天下这么大,凭什么宋国占着那块地?那地是周天子封的,周天子算什么东西?他自己都保不住洛邑,有什么资格封地给宋国?」 「墨翟,你说宋国无罪。本王问你——在狼眼里,羊有什么罪?羊没有罪。但狼饿了,羊就是罪。这不是本王定的规矩,是老天爷定的。丛林法则,胜者为王,天经地义。你要怪,就怪老天去。」 殿内群臣纷纷躬身,齐声颂扬:「大王圣明!大王威武!」 墨翟站在那里,声音依然平稳,不急不缓。 「大王,翟想请教一个问题。」 楚王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墨翟微微躬身:「有一个人,家里有华丽的马车,却想去偷邻居的破车;家里有精美的锦衣,却想去偷邻居的粗布衣裳;家里有丰盛的酒肉,却想去偷邻居的糟糠稀饭。大王觉得,这是什么人?」 楚王怔了一下,随即道:「那一定是有偷窃癖的人。」 墨翟点点头:「楚国的地方方圆五千里,宋国的地方方圆五百里。这就好比华丽的马车和破车。楚国有云梦大泽,犀牛丶麋鹿到处都是;长江汉水里的鱼鳖鼋鼍,多得吃不完。宋国连野兔丶鲫鱼都没有。这就好比酒肉和糟糠。楚国有高大的松树丶梓树丶楠木丶樟树,宋国连像样的大树都没有。这就好比锦衣和粗布衣裳。大王现在要攻打宋国,不就和那个有偷窃癖的人一样吗?」 殿内一片死寂。 侍从们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楚王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紧紧攥着王座的扶手,指节发白。 公输班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他本以为墨翟会被楚王直接轰出去,甚至被拖下去砍了。但他没想到,墨翟会用这样的方式——不卑不亢。 楚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危险。 「墨翟,你知不知道,本王现在就可以杀了你?」 墨翟抬起头,望着楚王的眼睛。那目光平静如水,没有一丝恐惧。 「大王可以杀翟。但杀了翟,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大王攻宋,是不义的。」 楚王的拳头攥得更紧了。 公输班站在一旁,心跳微微加速。 杀了这个老东西,杀了他! 他在心中默念,眼中闪过一丝急切。 但楚王没有动手。 楚王盯着墨翟,死死地盯着,像要从那张清瘦的脸上找出什么破绽。 墨翟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楚王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身,负手而立,目光越过殿门,望向远方。 「墨翟,你说攻宋不义。可这天下,从来就不是讲道理的地方。」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本王要的,从来不只是宋国那几座破城。宋国算什么?迟早都要归入楚国的版图。齐国丶秦国丶晋国……整个天下,本该都姓楚!」 楚王转过身,直视墨翟,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野心: 「楚国地广人众,甲兵强盛,凭什么要守着这南方一隅?天下诸侯,各据一方,互相攻伐,百姓流离失所——这才是真正的祸乱之源!本王要做的,是结束这数百年的乱世,让天下归一,维护天下的稳定秩序,让万民同安!统一的路,哪有不流血的?死一些人,换来万世的太平,这是大仁大义!」 第23章 墨子VS公输班 第一守 备城门 三日之后,楚王王宫大殿。 楚王高坐王座之上,两侧是楚国的大臣和将领,黑压压地坐了一片。令尹子西坐在文臣之首,面色平静,目光却一直落在墨翟身上,似乎在揣度这个布衣到底有多少斤两。 司马子期坐在武将队列前排,甲胄未卸,手按剑柄,眼中满是不耐烦——他本来就不信什么沙盘推演,打仗靠的是真刀真枪,玩一堆模型能玩出什么名堂? 叶公沈诸梁坐在稍远的位置,素色朝服,面部看不出一丝表情。他没有像子期那样露出轻蔑,也没有像子西那样审视,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棋局。 但他的手指微微攥着衣袖——他在等,等这个敢孤身入楚的墨家巨子,到底能拿出什么本事。 公输班站在沙盘东侧,身后是几名弟子,抬着大大小小的木匣,里面装着他的攻城器械模型。他今日换了一身玄色短褐,袖口扎紧,露出右腕处一节泛着冷光的青铜机关手,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墨翟站在沙盘西侧,身后空无一人。他穿着一件墨青色的深衣,料子不算名贵,却剪裁合身,显得乾净利落——这是他在郢都暂住时请人赶制的,见楚王穿锦衣,推演则换回墨家本色,既不张扬也不寒酸。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腰间悬着一柄短尺,尺身乌黑,没有反光,正是墨家巨子代代相传的神工矩。尺身以陨铁为骨,内藏九枚精钢机括,可刻木丶凿石丶画圆丶测方,千变万化。 公输班的目光落在墨翟腰间那柄乌黑短尺上,瞳孔微微一缩——神工矩。那是墨家历代巨子相传的信物,从商朝伊尹手中一代一代传下来,陨铁为骨,千变万化。他听说过这柄矩的传说,却从未亲眼见过。此刻它就在眼前,悬在墨翟的腰间,触手可及。 他的青铜机关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又松开,眼底闪过一丝贪婪,转瞬即逝。 若是这柄矩在我手里——他没有继续想下去,但那个念头已经像一根刺,扎进了心里。 两人之间,横着一座巨大的沙盘。沙盘以硬木为框,长三丈,宽两丈,盘内以黄土塑山,以石块垒城,以细沙为河。正中央是宋国的都城——商丘。城墙高耸,城门紧闭,护城河环绕,城外阡陌纵横,每一条道路丶每一座土丘都按真实地形缩制。城墙上插着数十面小旗,标示着守军的布防位置。城内的街道丶宫室丶粮仓丶水井,虽只有指节大小,却一应俱全,精细得令人咋舌。这座沙盘显然是楚国工匠连日赶制的。 楚王环视左右,朗声道:「今日,公输班与墨翟以沙盘推演,攻守宋城。公输班攻,墨翟守。开始吧。」 公输班躬身一礼,走到沙盘前,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师兄,得罪了。」 墨翟微微颔首:「请。」 公输班的第一招,来得又快又狠。 他伸手一挥,弟子们便将一架模型摆在沙盘上。那模型以硬木雕成,长约一尺,前端铸有铜制龙头,龙头尖锐如锥,下方装有木轮,可推可拉。 「此物名为『龙首撞』。」公输班指着模型,声音洪亮,「以百年楠木为身,以精铜为首,外覆牛皮,内灌铁砂。重逾千斤,需五十人推动。撞城之时,龙首可破三重城门。」 他将龙首撞模型推至沙盘上的宋城城门处,用力一推——模型撞上城门模型,发出一声闷响,城门模型应声而裂。 殿内的大臣们纷纷点头,低声议论。 「好厉害的撞车。」 「宋国那破城门,一下就得碎。」 公输班抬起头,看着墨翟,眼中带着一丝挑衅。 「师兄,你的城门已经破了。第一局,承让。」 墨翟没有说话,取出神工矩,蹲在沙盘前,开始测量。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自家的院子。 「师弟,你的龙首撞确实厉害。」墨翟一边测量,一边说,「但你可知道,墨家守城,第一件事不是加固城门,而是让城门变得不那么重要。」 公输班的眉头微微一动。 墨翟站起身,招手让一旁的侍从取来几块木片和黏土。他在沙盘上的城门后方,开始堆砌——不是堵住城门,而是在城门内侧,又筑了一道墙。 不,不是一道墙。 是三道。 墨翟指着沙盘,声音沉稳,「墨家《备城门》讲,城门不是只有一道。在城门外面,还建有一个『瓮城』——就是在城门两侧筑起高墙,形状像一个大坛子。敌人要是攻破了外门冲进来,就等于自己钻进了这个坛子里,四面八方都是我们的箭。」 他用木片在城门前方摆出一个半圆形的区域,两侧竖起高墙,墙上留出密密麻麻的小孔。 第24章 墨子VS公输班 第二守 备梯 墨风从云梦泽拼死带回的情报,此刻就展现在眼前。一模一样。 底座的青铜车轮数量丶湿牛皮与生铁板的覆盖方式丶鹰爪钩的咬合结构——每一处细节都与那张染血的图纸吻合。他沉默了片刻,心中既有对公输班机关术的叹服,也有对墨风拼死带回情报的欣慰。 公输班将九重云梯模型推至城墙前,启动了第一重梯身。 「咔」的一声,第一重梯身翻折,搭上城头。梯首的铁钩牢牢钩住城墙顶部的矮墙。 「师兄,你的火罐丶石头丶连弩,能毁掉第一重。但第一重毁了,还有第二重。」公输班说着,启动了第二重梯身。 第二重梯身从第一重下方滑出,越过被毁的第一重,再次搭上城头。 「第二重毁了,还有第三重。」第三重梯身升起。 「第四重。」 「第五重。」 …… 一直到了第九重。 九重梯身层层叠叠,像一只巨大的蜈蚣攀附在城墙上。每一重梯身上都有挡板,挡板后站着木雕的弓箭手模型。 殿内一片寂静。 公输班直起身,看着墨翟,眼中带着一丝得意。 「师兄,你的守城器械,能毁掉我两三重梯身,但毁不掉九重。等你把九重梯身都毁了,我的士兵早就登上城头了。」 殿内一片赞叹之声。 楚王拍了一下扶手,朗声道:「好!这九重云梯,果然名不虚传!」 墨翟看着那座九重云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摆在沙盘前的空地上。 第一样,是一个陶罐,罐口塞着麻布,麻布上浸着油脂。 「城头备有大量陶罐,内盛油脂丶硫磺丶硝石。」墨翟拿起陶罐,「云梯搭上城头,守军点燃麻布,将陶罐掷向梯身。陶罐碎裂,油脂溅开,遇火即燃。你的梯身虽涂有防火泥灰,但经不住多次灼烧。」 他将陶罐轻轻一掷,落在云梯模型的第一重梯身上。陶罐碎裂,里面的红色粉末洒了一地——那是他事先准备好的朱砂,用来模拟火焰。 公输班冷笑:「师兄,我有九重梯身。你烧掉一重,还有八重。」 墨翟没理他,掏出第二样东西。那是一根三尺长的铁制横杆,杆身中空,内藏弹簧,两端各有一个可伸缩的钩爪。这是墨家特制的「钩拒」,平时收缩成一尺,用力一推,两端钩爪弹出,可以牢牢钩住云梯的梯身。 「守军用这种钩拒,钩住云梯,几个人一起使劲往外推。梯首的铁钩虽然钩住了城墙,但它跟梯身连接的地方是最脆弱的。来回推几次,连接的地方松了,铁钩就掉了,梯身也就翻下去了。」 他将钩拒对准云梯模型的第一重,双手一推,钩爪弹出,牢牢扣住梯身横梁。然后猛地一拉,梯身一晃,铁钩从城墙上滑落。 公输班的脸色微微一变:「我的连接处是用精铁加固的,没那么容易掉。」 墨翟点点头,拿出第三样东西——一块铁板,一面铸满了锥形铁钉,钉尖朝外,铁板两侧有凹槽,可以顺着城墙往下滑。 「这叫『虎齿板』。」墨子将虎齿板模型放在城头,「守军从城头上推下去,虎齿板顺着梯身往下滑,铁钉如虎牙般扎进梯身的挡板缝里,把升降的机括卡死。你的梯身升不上去也降不下来,后面的梯身就没办法往上送。」 墨翟取出了第四样东西。那是一个小小的木桶,桶里装着黑色的黏稠液体。 「沥青加热后浇在云梯上,不仅烧毁梯身,更重要的是——沥青黏稠,会堵塞梯身的滑轮和绞盘。你的九重梯身,靠滑轮和绞盘才能层层递进。滑轮被沥青糊住,绞盘转不动,九重梯身就成了九根废铁。」 公输班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墨翟站起身,指着沙盘上的城墙:「师弟,你的九重云梯,每一重都需要士兵推动丶升降。云梯搭上城头,守军用掷火罐烧,用钩拒推,用钉板卡,用热沥青浇。四样东西一起上,一重梯身撑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九重梯身,就算每一重都能撑半盏茶,也只需四盏半茶。四盏半茶之后,你的云梯变成一堆焦木,你的士兵还在梯子上。而这四盏半茶的时间里,城头的连发弩丶转射机丶滚木礌石,一刻也不会停。你的士兵能活着爬上城头的,能有几个?」 殿内一片死寂。 楚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又一下。他的额头上,隐隐有汗珠渗出。 第25章 墨子VS公输班 第三守凌霄压境 公输班的第一攻被墨翟「备城门」化解,第二攻也被「备梯」破解,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但他不肯认输,一挥手,弟子们撤下九重云梯的残骸,抬上来一个更大的木匣。 「师兄,」公输班的声音低沉下来,「你的城门守得好,梯子也防得妙。但你可知道,攻城之法,不只有从下往上攻?」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组模型。 那是一座高塔——比沙盘上的城墙高出整整一倍。塔身以青铜合金铸成,通体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塔分九层,层层有箭窗,每层平台都站着木雕的弓箭手模型。塔顶是一座飞檐阁楼,阁楼内设有绞盘,悬挂着一个巨大的吊篮。塔底装有十六个青铜车轮,可前后左右移动。整座塔沉甸甸的,往沙盘前一放,压得木框微微一沉。 「此物名为『凌霄飞阁』。」公输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塔高二十四丈,你的城墙只有十丈。全塔以青铜合金铸造,硬度超过精铁,火烧不坏,石砸不裂。我把它推到城下,塔顶阁楼中的弓箭手居高临下,城头上的守军完全暴露在箭雨之下,无处可躲。九层箭窗,每层十名弓弩手,一轮齐射就是九十支箭。」 他指着塔顶的吊篮:「吊篮可载十名死士,升至与城头等高处,飞身跃入城内。凌霄飞阁,顾名思义——如凌霄而降,飞阁入城。你的城门丶城墙丶悬门丶木椽,在凌霄飞阁面前,形同虚设。」 殿内的大臣们发出阵阵惊叹。 「青铜铸的……这怎么破?」 「二十四丈高,城上的箭根本射不到塔顶。」 「吊篮直接送人进城,这还怎么守?」 楚王身子前倾,盯着那座高塔,眼中放光:「公输班,这凌霄飞阁,比九重云梯还要厉害!墨翟,看你这次怎么挡?」 公输班抬起头,看着墨翟,嘴角挂着得意的笑:「师兄,你的那些守城办法,能挡住我的凌霄飞阁吗?」 墨翟看着那座青铜巨塔的模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架连弩模型——比之前见过的都要大。弩臂粗壮,弩机上装有齿轮和绞盘,底座是可以旋转的木台,整个弩车用铁皮包裹。弩身侧面挂着一盘细长的绳索,绳索的一端系在箭尾。 墨翟拍了拍那弩臂,语气沉稳:「这叫『暴雨连弩车』。改良之后,一次能装五十支青铜长箭。箭是铜合金铸的,又长又粗,箭头带倒钩,箭尾系着长绳。用绞盘把弦拉紧,齿轮一个接一个地松扣,五十支箭连着射出去,犹如暴雨,铺天盖地。百步之内,不管你是人是马,全给你钉在地上。」 他指着弩车底座的转盘:「这玩意儿能转,能仰能俯,绕着城墙打。不是装在城墙上,是装在城墙后方的高台上。高台与你的飞阁一样高,暴雨连弩车的射程比你飞阁上的弓箭远得多。你的飞阁还没靠近城墙,我的连弩车就从侧面齐射。」 他将一架连弩车模型架在沙盘后方的高台上,调整角度,对准了凌霄飞阁的塔身。 「一架一次五十支箭,十架就是五百支箭。五百支青铜长箭一起射出去,专打你的塔身和塔顶的弓箭手。你的飞阁虽然是青铜铸的,箭射不穿塔壁,但箭尾有绳索。五百支箭钉上去,绳索缠住塔身,用绞盘一收,就能把塔拽歪。塔一歪,重心就不稳了。」 他扣动连弩车的机括——一排青铜长箭模型射出,钉在凌霄飞阁模型的塔身上。箭尾的绳索挂住塔身的棱角,墨翟转动绞盘,绳索收紧,塔身微微倾斜。 「塔歪了,吊篮就升不上去。塔身倾斜到一定程度,底座车轮打滑,整座塔就会翻倒。你的飞阁再硬,倒了就是一堆废铁。」 公输班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下来:「师兄,你的绳索能缠住塔身,我也可以派人砍断绳索。我的士兵在城下,绳索垂下来,正好送到他们刀口上。」 墨翟摇了摇头:「绳索是从城头高台射出去的,箭钉在塔身中上部,离地面少说也有十几丈。你的士兵站在城下,跳起来都够不着。想砍绳索?除非你让他们也爬上飞阁。可飞阁是用来攻城的,你的士兵爬上飞阁,那到底是攻城还是砍绳子?」 公输班一时语塞。 墨翟接着说:「就算你的士兵够着了,绳索是青铜合金丝绞成的,不是麻绳。普通刀剑砍上去,连个印子都留不下。你的士兵站在飞阁上砍绳索,我的连弩车就对着他射。五百支箭一轮,他砍得过来吗?」 公输班咬了咬牙,没有接话。 墨翟取出第二样东西。那是一捆粗大的铁索,铁索一端系着三爪铁钩。 第26章 墨子VS公输班 第四守:水淹七 弟子们抬上来的木匣比之前的长出一倍,匣身以铜皮包角,四角雕有螭纹。打开之后,里面装着一组极其精密的模型——一条蜿蜒的河道,一座由青铜齿轮驱动的升降式闸坝,几艘铁甲快船,还有一队穿着皮甲的工兵模型。 公输班走到沙盘前,将河道模型拼接在宋城的上游位置。河道从城外的高地引出,直通宋城方向。他在河道上架起一座闸坝模型——坝体以青铜铸成,分为三层闸门,每层闸门由独立的齿轮绞盘控制,可以逐级开启,瞬间释放蓄积的水量。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 「师兄,」公输班的声音带着一丝阴冷,「你以为攻城只能用云梯和临车?我告诉你,水也能攻城。」 他指着河道模型:「宋城虽不临大江大河,但城外有一条小河,名为『浍水』。浍水虽不大,却正好从城西高地流过。我派兵在浍水上筑坝截流,蓄水三日,待水位涨到一丈以上,决堤放水。洪水顺着地势冲向宋城,城墙再坚固,也经不住洪水浸泡冲刷。」 他将堤坝的闸门模型拉开,一股细沙模拟的水流从河道中冲出,涌向沙盘上的宋城。城墙模型在「洪水」冲击下,基底被淘空,轰然倒塌了一角。 殿内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水攻……这比云梯还狠。」 「城墙不怕撞,怕水泡。泡上几天,再坚固的墙也得塌。」 司马子期眼睛一亮,拍了一下大腿:「妙啊!水淹七军,看他还怎么守!」 叶公沈诸梁却微微皱眉,没有出声。 楚王手指敲击扶手的速度加快了,目光紧紧盯着那座倒塌的城墙,眉头紧锁。 公输班抬起头,看着墨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师兄,你的那些守城办法,都是防着从地面和空中来的。水从地上流,无孔不入,你怎么防?」 墨翟看着那座被「洪水」冲垮的城墙模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组青铜水管模型——管壁以精铜铸造,接口处以铜箍加固,一节一节可以快速拼接。 「这叫『分流渠』。」墨翟将水管模型拼接起来,沿着沙盘上的城墙内侧铺设,「你在城外蓄水灌城,我在城内先挖好蓄水池和排水渠。洪水涌进来,先流进蓄水池,再通过分流渠引到城外低洼的地方。水来了我引走,水多了我排掉,你的洪水淹不了我的城。」 他将水管的一端接在城墙脚下,另一端引向城外的一个低地模型。细沙模拟的水流涌入城内,顺着水管又流了出去,城墙安然无恙。 公输班冷笑:「师兄,你的分流渠能排多少水?我在上游蓄水三天,水量足够把宋城填满。你的水渠再快,也来不及排。」 墨翟点点头,取出第二样东西。那是一组精铜水轮和青铜戽斗(hudou)的模型——水轮以铜为轴,以硬木为叶,戽斗是铜皮打制的斗状容器,一排排固定在水轮上。 「这叫『千转水车』。」墨翟将水轮模型架在城墙内侧的蓄水池边,「用水车戽水,日夜不停地排。水车用人推或者畜力拉,戽斗把池里的水舀起来,倒进分流渠。一架水车一天能排三千桶水。我在城墙内侧架十架千转水车,日夜不停地排。你的洪水来得再猛,我排得比你还快。」 他转动水轮模型,戽斗一上一下,将细沙从蓄水池中舀出,倒入分流渠。 公输班咬了咬牙:「我在上游同时决开好几处堤坝,洪水一下子涌过来,你的水车来不及启动。」 墨翟取出第三样东西。那是一排铜头木桩模型,木桩顶端包着青铜锥头,用铁索捆扎成排,桩与桩之间以铜环连接。 「这叫『铁锁分流栅』。」墨翟将木桩模型插在沙盘上的城门外侧,「在城门外头设一道分流栅,用铜头木桩和铁索编成,斜着插在地上。洪水冲过来,分流栅把洪水分开,减少对城门的冲击。同时,分流栅还能挡住上游漂下来的浮木丶石块丶火船,不让它们撞上城墙。」 他将铁锁分流栅模型插好,再次放水。细沙冲到分流栅前,被分流到两侧,城墙受到的冲击大大减小。 公输班的脸色开始发沉。 墨翟取出第四样东西。那是一组精铁小船的模型,船身覆盖铁甲,船头装有青铜撞角,船上站着披甲士兵模型,手持连弩,船尾有可拆卸的船桨。 「这叫『破浪冲舟』。」墨翟将小船模型放在沙盘上的河道下游(靠近宋城一侧),「洪水灌城之后,你的堤坝还在,水还在持续涌来。要想彻底解除水患,必须毁掉你的堤坝。墨家弟子从城内乘破浪冲舟,逆流而上,划向你的堤坝。冲舟上的士兵用连弩射杀堤坝上的守军工兵,同时,冲舟携带火油桶,靠近堤坝后点燃抛掷,烧毁木桩和土袋。」 第27章 墨子VS公输班 第五守:赤焰焚 公输班将一辆火攻车推到沙盘前。那是一种低矮的战车,车身覆盖三层湿毡,毡下以铁皮为甲,车内堆满浸过油脂的柴草丶硫磺和松香。车底装有大型盘簧蓄力器,上紧发条后,齿轮组驱动车轮自动前进,无需人力推动。车后设有制动装置,到达预定位置后自动锁死。 「师兄,」公输班的声音带着一丝狠厉,「水淹不了你,我就用火烧你。我的『烈焰冲车』,满载柴草油脂,发条驱动,自动冲向城门,点火焚烧。城门是木制的,再厚的木门也经不住烈火灼烧。城门一毁,大军直入。」 他将烈焰冲车模型推到城门前,车上的「火焰」燃起,城门模型被烧得焦黑,轰然倒塌。 殿内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google搜索twkan 「烈焰冲车……这可比撞车还狠。」 司马子期拍了一下扶手:「好!烧了城门,看他还怎么守!」 楚王身子前倾,眼中放光。 墨翟不慌不忙地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块方形的铁板,板面以铜钉固定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防火层。 「这叫『玄武铁门』。」墨翟将铁板模型放在城门模型的位置上,「城门以精铁为骨,外覆墨家特制的『石棉糯米浆』——以石棉纤维混合石灰丶黏土,再掺入糯米浓浆,反覆捶打而成。乾燥后坚硬如石,烈火不燃。你的烈焰冲车烧上半天,这层防火浆只会越烧越硬,里面的铁骨完好无损。城门内侧还备有铜制水龙,可以喷水降温。」 他将铜制水龙模型接在城门内侧,水龙喷出细沙(模拟水),浇在城门上,火焰立刻熄灭。 公输班冷笑:「你的铁门能防一辆,我派十辆同时烧。你的水龙能浇几处?」 墨翟点点头,取出了第二样东西。那是一个长柄的青铜钩,钩头呈三叉形。 「这叫『翻车钩』。」墨翟举起青铜钩,「守军用翻车钩从城上钩住冲车的顶棚,将车掀翻。车翻之后,柴草散落,火势烧不到城门。城上同时抛下湿沙土,覆盖火焰。」 他将翻车钩伸向烈焰冲车模型,轻轻一钩,车翻了,里面的「柴草」散落一地。 公输班咬牙:「你的翻车钩能同时钩十辆吗?」 墨翟取出了第三样东西。那是一张巨大的铁链网,网眼细密,网边系着绳索,绳索穿过城头的滑轮,通向城内的绞盘。 「这叫『铁幕水幔』。」墨翟将铁链网模型挂在城门前,「铁链网上挂满浸透特制防火药液的石棉布条,多层叠加。石棉本身耐高温,药液遇热蒸发形成保护层。冲车的火焰烧到水幔上,火势被阻。即使外层药液烧乾,石棉布也不会燃烧,只需从城头淋下新的药液即可恢复防护。你的十辆冲车一起烧,也烧不穿这道铁幕。」 他将铁幕水幔模型挂在城门前,演示药液淋洒的过程。烈焰冲车的「火焰」被水幔挡住,城门安然无恙。 公输班脸色一沉:「你用水幔挡地面,我用火箭烧空中。火箭从城墙上空射入城内,烧你的粮草丶营房。」 他取出几支火箭模型——箭头裹着油麻,箭杆中空,内藏火种。 墨翟取出了第四样东西。那是一顶巨大的铜制罩子模型,罩面以铜皮打造,内衬石棉布,罩下有支架。 「这叫『天篷罩』。」墨翟将铜罩模型盖在粮仓模型上,「粮仓丶武器库丶营房,上面都搭上天篷罩。你的火箭射下来,撞上铜罩,滑落一旁,火烧不起来。」 公输班将火箭模型射向城头,火箭撞上铜罩模型,滑落到地上,没有引燃粮仓。 公输班额头冒汗,从木匣中取出一只精巧的木鹊模型。那只木鹊通体漆黑,以青铜为骨,以薄绢为翼,翼面涂着桐油,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腹中空腔可载火种,飞到城内进行投掷,双翼由一组精密的发条齿轮驱动,翼角可调,能在空中变换飞行轨迹。 他轻轻拨动木鹊尾部的机括,发条上紧,齿轮开始咬合,发出细密的「咔咔」声。木鹊的双翼缓缓扇动,竟从沙盘边缘腾空而起,在殿内绕了一圈,稳稳地悬停在沙盘上空。 殿内大臣们发出惊呼。 「这……这木鹊能自己飞!」 「公输班竟造出了能飞的神器!」 楚王眼中放光,身子前倾:「公输班,这就是你说的『机关木鹊』?寡人听说过你能造飞三日不落的木鹊,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第28章 墨子VS公输班 第六守:地鬼潜 公输班将火攻器械扫到一边,深吸一口气,示意弟子抬上新木匣。匣子以铜皮包角,打开之后,里面是一组土黄色的精密模型——弯曲的地道丶铜箍支撑的木桩丶挖土的士兵丶推土的翻车,以及几架可以在地道中推进的「尖头地龙」。地道内壁每隔一尺便有一道铜箍,防止塌方;地龙以铁皮包裹,内藏发条,可自行掘进。 「师兄,」公输班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阴森,「你守得住地面,守得住空中,守得住水上。但你守得住地下吗?」 他将地道模型铺在沙盘上,从城外远处开始,蜿蜒伸向城墙下方。地道入口处,士兵模型正在用铜铲挖土,翻车将土运出。地道内壁上,密密麻麻的铜箍和木桩清晰可见。 「此乃『地穴潜龙』。」公输班指着地道,「我不从上面打你,我从下面挖穿你的城墙。我选一处城墙根基薄弱之处,从城外挖地道,直通城墙底部。地道以铜箍加固,不怕塌方。挖到城墙下,掏空地基,城墙失去支撑,自然塌陷。塌出缺口,大军涌入。」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省心】 他将地道模型延伸到城墙下方,然后「掏空」地基,城墙模型轰然倒塌一角。 殿内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地道……这防不胜防啊。」 「城墙再坚固,也经不住下面挖空。」 司马子期眼睛一亮:「妙!从地下走,看他的连弩丶转射机还有什么用!」 楚王手指敲击扶手,眉头紧锁。 公输班抬起头,看着墨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师兄,你的城门丶城墙丶水栅丶火幔,都挡不住我从地下来。」 墨翟看着那座倒塌的城墙模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排铜制陶瓮模型,大小不一,瓮口蒙着薄牛皮,皮上撒着细沙。瓮底装有铜制扩音腔,可以将地下的震动放大数倍。 「这叫『听音瓮』。」墨翟将陶瓮模型埋在沙盘上的城墙内侧,沿着城墙根一字排开,「你在城外挖地道,震动传至地下。听音瓮口的薄皮会微微振动,皮上的细沙跳动起来。守军根据细沙跳动的方向和幅度,就能判断你地道的位置丶深浅丶走向。扩音腔能将细微的震动放大,就算你挖得再深,也逃不过听音瓮的耳朵。」 他将一枚小石子轻轻弹向沙盘边缘,模拟震动,陶瓮上的细沙果然跳动起来,向一侧聚集。 公输班脸色微变,但很快镇定:「你能听到我挖地道,那又如何?我挖五条丶十条地道,同时进攻。你的听音瓮能分辨出哪条是主攻吗?」 墨翟点点头,取出了第二样东西。那是一组铜管模型,铜管中空,一端有喇叭形的铜制听筒,另一端插入地下深处,管内装有一层薄铜膜。 「这叫『地听仪』。」墨翟将铜管模型插入地面,「地听仪比听音瓮更灵敏。铜管插入地下深处,薄铜膜将震动转化为声音,通过铜管传到守军耳中。可以听到你挖地道的具体方位,甚至能听到你挖土的士兵在说话。五条地道同时挖,地听仪能分辨出每一条的位置,因为每一条地道的震动频率不同。守军派多人同时监听,每人对准一根铜管,各听各的,互不干扰。」 他将地听仪模型贴耳倾听,然后指向沙盘上的一个位置:「你的主地道,在这里。离城墙还有二十丈。另外四条在两侧,都是佯攻。」 公输班的笑容僵住了。 墨翟继续说:「听到你的方位之后,守军从城内反向挖地道,与你对穿。」 他取出了第三样东西——一组挖地道的工具模型,包括铜镐丶铜铲丶翻车,以及几根长长的铜制探杆,探杆前端装有可旋转的钻头,钻头以发条驱动。 「这叫『反穿机』。」墨翟将探杆模型插入地面,「守军沿着你地道的大致方向,从城内向外挖,与你对穿。反穿机的钻头由发条驱动,可以快速破土。两军在地下相遇,短兵相接。你的士兵在地道中,无法展开阵型,只能一个一个地拼。守军在地道口架设连弩,你一露头,箭就射过来了。」 他将两方地道模型对接,守军士兵模型端着连弩堵在接口处,攻方士兵一出现就被射倒。 公输班咬着牙:「你的反穿机能对穿一条,能对穿五条吗?我同时挖十条地道,你的守军有限,顾得过来吗?」 墨翟取出了第四样东西。那是一组铜制风箱和陶罐模型,陶罐内装黑色粉末(以细沙染色代替),风箱的出风口连接着一根长铜管,铜管可以插入地道。 「这叫『火烟熏』。」墨翟将风箱模型接在地道口,「陶罐内装硫磺丶硝石丶艾草丶狼粪,点燃后用风箱鼓风,浓烟通过铜管灌入地道。地道是封闭的,烟雾无处扩散。你的士兵在地道中,被浓烟一熏,眼睛睁不开,呼吸不了,只能退出地道。不退,就死在里面。你挖十条地道,我只需要在每个地道口架一架风箱,同时灌烟。你的士兵不是铁打的,受不了烟熏。」 第29章 墨子VS公输班 第七守:蚁附登 弟子们抬上来的新木匣比之前更宽,打开之后,里面密密麻麻摆满了小木人——足足上百个,每个只有手指长短,却都雕刻精细,手持刀盾或短梯。此外还有数十架简易的飞梯丶钩梯模型,以及几座可以快速移动的遮棚,棚顶覆盖湿牛皮,可以抵挡箭矢。 公输班将这些小木人一排排摆在沙盘前,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 「师兄,」公输班的声音里带着一股狠劲,「你的城墙守得再好,也架不住我用人海填。我不跟你比器械的精巧,我跟你比人多。」 他将那些小木人推向城墙,同时推出十几架飞梯,搭在城墙上。小木人沿着飞梯往上爬,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去,城墙表面像爬满了蚂蚁。 「此乃『蚁附』之法。」公输班指着那些小木人,「我以重赏招募敢死之士,每人赏金百两。他们不穿重甲,只带刀盾,轻装攀城。第一批被射下来,第二批接着上;第二批死了,第三批接着填。一万不够上两万,两万不够上五万。你的箭矢总有射完的时候,你的守军总有疲惫的时候。等到你的连弩没箭了,你的守军手臂酸了,我的士兵就登上城头了。」 殿内的大臣们倒吸一口凉气。 「人海……这是拿命来填啊。」 「五万人爬城,城上的箭根本射不过来。」 楚王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木人,眉头紧锁。 公输班抬起头,看着墨翟,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师兄,你的连弩丶转射机丶悬火丶水幔,都是对付器械的。对付这么多人,你有什么办法?」 墨翟看着那上百个小木人爬满城墙的模型,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排小小的陶罐模型,罐口塞着麻布,麻布上浸着油脂。 「这叫『悬火罐』。」墨翟将那些陶罐模型摆在城头,点燃麻布,然后向下抛掷。陶罐落在攀爬的小木人中间,「火焰」炸开,飞梯被点燃,小木人纷纷坠落。 「城头备有上千个这样的陶罐。罐里装的不是普通的油脂,是掺了硫磺和硝石的猛火油。一罐下去,方圆一丈之内全是火。你的士兵轻装攀城,身上没有防火的湿毡,沾上火就是一团火球。飞梯是木制的,遇火即燃。你派多少人来,我烧多少。」 公输班冷笑:「你的悬火罐能扔多远?我派弓箭手在城下压制城头,你的守军刚探出头就被射死。而且我用遮棚掩护,陶罐砸在遮棚上,落不到人堆里。」 墨翟点点头,取出了第二样东西。那是一组可以移动的木楼模型——比城墙高出半截,底部有木轮,可以沿着城墙内侧移动,楼顶有平台,平台边缘装有铁挡板。 「这叫『行楼』。」墨翟将行楼模型放在城墙后方,「行楼高十五丈,比你的飞梯高出五丈。守军登上行楼,从高处向下射击。你的弓箭手在城下,射不到行楼上的守军——因为行楼在城墙内侧,你的弓箭手需要仰角射过城墙,箭矢的抛物线会被城垛挡住。而行楼上的守军可以直接射到你攀城的士兵。行楼可以沿着城墙移动,哪里敌人多,就去哪里支援。你的遮棚只能挡住正面,挡不住从上往下的箭。」 他将几个小木人放在行楼模型上,从高处向下射箭,攀城的小木人被射倒一片,遮棚模型被箭射穿顶部。 公输班脸色微变:「你的行楼能移动,我集中兵力攻一段城墙,你的行楼来不及支援。」 墨翟取出了第三样东西。那是一排可以拼接的木墙模型,木墙上有箭孔,底部有轮子,墙身覆盖铁皮。 「这叫『行城』。」墨翟将行城模型拼在城墙内侧,与城墙平行,「行城是一道可以移动的内墙,高与城齐。当某段城墙吃紧,守军将行城推到那段城墙后面。你的士兵就算登上城头,面对的也是一道新的城墙。行城上有箭孔,守军从箭孔射击,你的士兵在城头和行城之间,被夹在中间,无处可躲。你的遮棚在城下,上不了城头。」 他将行城模型推到被攻击的城墙段后面,登上城头的小木人被行城上的守军射杀。 公输班咬了咬牙:「你的行城再高,我用九重云梯搭上去!而且我的人海战术,就是用人命耗,你一座行城能挡住多少人?」 墨翟取出了第四样东西。那是一排固定在城头的焚天籍车模型,籍车的铁斗内装满了拳头大的炭火球,球内裹着硫磺和油脂,引信已经点燃,冒着青烟。 「这叫『焚天籍车』。」墨翟指着那些籍车模型,「城头每隔二十步设一架焚天籍车,不抛巨石,专抛炭火球。炭火球落地即炸,火星四溅,方圆数丈内的人沾上就烧。你的士兵密集攀城,一球下去,梯子上的士兵被炸得血肉横飞,梯子也被炸断。十架籍车齐发,城下就是一片火海。你的人海再多,也填不满火海。」 第30章 墨子VS公输班 第八守:突门夜 公输班让弟子抬上来的新木匣比之前的更长,打开之后,里面装着几组不同的模型:一座土山模型,山后藏着一条暗道,暗道尽头是一扇伪装成城墙的「突门」;此外还有黑衣死士模型丶火把丶钩索丶听风筒等。 公输班将土山模型摆在城外远处,又将暗道模型连接土山和城墙。暗道的尽头,是一扇可以向外推开的突门模型,门板外侧涂着与城墙一样的颜色,从外面看根本分辨不出。 「师兄,」公输班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诡秘,「前面那些攻法,都是硬碰硬。现在我来奇袭的。」 他指着土山:「我在城外堆筑土山,与城齐高。土山后面挖暗道,直通你的城墙脚下。暗道的出口,我做成一个『突门』——门板伪装成城墙的样子,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门。」 他将突门模型向外一推,门开了,黑衣死士模型从暗道中涌出,杀入城内。 「突门者,出其不意也。」公输班眼中闪着光,「白天,你的守军盯着城墙外面,不会想到城墙本身会突然开出一道门。夜里,我派死士从突门杀出,直扑你的城门,从内侧打开城门,放我大军入城。你的瓮城丶悬门丶木椽丶水栅,都是从外面防的。我从里面打,你的那些守城器械全成了摆设。」 殿内的大臣们交头接耳。 「突门……这招够阴的。」 「城墙自己开了门,这怎么防?」 墨翟看着那座土山和突门模型,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 第一样,是几个陶瓮模型,与之前备穴中的听瓮相似,但埋设的位置不同——不是在城墙内侧,而是在城墙外侧的地面下,每隔数丈一个,用铜管连接至城内监听室。 「这叫『地听瓮』。」墨翟将陶瓮模型埋在沙盘上城墙外侧的各个方向,尤其是土山周围,「守军在城墙外预先埋设地听瓮,日夜监听。你挖暗道,震动会传到听瓮。你的突门还没做好,守军就已经知道位置了。而且,地听瓮不只埋一排,是埋三排,纵深监听。你挖到第一排,我知道了;挖到第二排,我确认了;挖到第三排,你的准确位置就暴露了。」 他将铜管模型插入听瓮,附耳倾听,然后指向土山后面的位置:「你的突门,在这里。离城墙还有十丈。」 公输班脸色一变:「你知道位置又如何?我趁夜突袭,你的守军来不及反应。」 墨翟取出了第二样东西。那是一排可以移动的木栅模型,木栅由手臂粗的木桩钉成,高八尺,栅顶削尖,栅前埋有铁蒺藜,栅后架着连弩。木栅底部有滑轮,可以快速推到指定位置。 「这叫『铁刺栅』。」墨翟将木栅模型围在突门出口的位置,「守军在你突门外围的铁刺栅不是临时堆的,是预先做好丶平时放在城墙内侧备用。一旦听瓮确定了你的突门位置,守军趁着夜色,将铁刺栅推到突门外面围住。你的死士从突门冲出来,先撞上铁刺栅,被尖桩和铁蒺藜扎伤。栅后面的连弩手早已瞄准,出来一个射一个。你冲得越猛,死得越快。」 他将连弩模型架在木栅后面,突门一开,死士模型冲出,被木栅挡住,然后被弩箭射倒。 公输班咬了咬牙:「我多开几道突门,同时冲出,你的木栅来不及围那么多处。」 墨翟取出了第三样东西。那是一袋黑色粉末模型和一组铜制风箱,与备穴中的火烟熏类似,但出烟口更粗,可以覆盖更大的范围。 「这叫『毒烟熏』。」墨翟将柴草堆模型堆在突门外,点燃,用风箱鼓风,浓烟灌入突门,「守军不用等你的死士出来,直接在突门外点火灌烟。你的暗道是封闭的,浓烟灌进去,里面的死士连眼睛都睁不开,更别说冲出来。你开十道突门,我在每道门外都堆柴草,同时点火灌烟。你的死士,还没见到城墙就先被熏倒了。」 浓烟涌入暗道模型,里面的死士模型纷纷倒下。 公输班脸色铁青:「我……我夜里从城墙上面爬,不用突门!」 墨翟点点头,从行囊中取出另一组模型——那是专门探听位置的器械。 第四样,是一排铜制听音筒模型,筒口有喇叭状的扩音器,筒身可以贴在城墙上,筒尾有软管连接到耳朵。 「这叫『夜听筒』。」墨翟将听音筒模型贴在城墙上,「夜间,守军每五步设一哨,每人手持夜听筒,一端贴墙,一端贴耳。飞钩钩住矮墙,有金属摩擦声;梯子搭上城墙,有木头碰撞声;人爬墙,有衣袂破风声和指甲抠砖缝的声音。夜听筒能把这些声音放大数倍,哨兵闭着眼睛都能听出敌人爬城的位置。」 第31章 墨子VS公输班 第九守:攻心为 最后一个木匣抬上来时,殿内的气氛已经变得凝重无比。九攻之中,公输班已经使出了八种攻城之法——从龙首撞到九重云梯,从凌霄飞阁到水淹七军,从赤焰焚城到地穴潜行,从蚁附登城到突门夜袭。每一种都被墨翟从容化解,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声无息。 公输班打开木匣,里面没有器械模型,只有几卷竹简和几面小旗。 「师兄,」公输班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你的守城之术,我服了。城墙丶城门丶器械丶兵法,我都攻不破。但有一处,你的那些守城之术都没有涉及到。」 他看着墨翟,眼中闪过一丝诡异的光。 「人心。」 他将那几面小旗插在沙盘上的城内各处——有的插在粮仓旁,有的插在兵器库边,有的插在守军营地,有的插在城门内侧。 「攻城之道,不只有硬攻,还有软攻。我在战前派出间谍,混入宋城,收买守将,策反百姓,散布谣言,制造恐慌。你的城墙再坚固,弩箭再密集,只要城内人心一乱,不用我打,城就自己垮了。」 他将一面小旗插在城门内侧:「我买通守门官,夜里打开城门。」 将另一面小旗插在粮仓旁:「我派奸细烧你的粮草。」 将第三面小旗插在守军营地:「我在井水里下毒,让你的士兵毒死。」 将第四面小旗插在百姓聚居处:「我散布谣言,说楚国大军百万,宋国必亡。百姓恐慌,争相逃命,城内秩序大乱。」 公输班直起身,看着墨翟,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师兄,你的连弩能射杀攻城的士兵,能射杀城内的谣言吗?你的悬火能烧毁云梯,能阻止百姓的恐惧吗?你的听瓮能听到地道里的挖土声,能听到奸细的密谋吗?」 殿内的大臣们窃窃私语。 「这招够毒啊……」 「再坚固的城,也怕内乱。」 楚王目光紧紧盯着墨翟,等着他的回答。 墨翟看着那几面小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从行囊中取出几样东西:几面写着「宋土」「父母」「妻儿」的小旗,一把竹制符节,一卷户籍册,一张巡逻图,几口小水缸模型,几面告示牌。 「师弟,你说的对。人心,是守城最薄弱之处。所以墨家早有准备。」 他将那几面小旗插在沙盘中央。 「守城,不是守一道墙,是守自己的家。战前誓师,举行祭天活动,让每个士兵知道——他们在为父母妻儿而战。知道自己身后站着谁,就不会轻易投降。」 公输班冷笑:「几个口号就能挡住奸细?」 墨翟不理会,取出竹制符节。 「战前,宋城严格管制出入。百姓登记造册,发符节。无符节者不得入城。外来商贩丶流民,集中安置在城外,专人看管。你的间谍,连城都进不来。」 公输班脸色微变:「我的人可以冒充难民混进去。」 墨翟取出户籍册:「城内连坐。五家一组,一家通敌,其余四家不举报,同罪。你的间谍就算混进来,也不敢轻举妄动——身边的人随时可能举报他。收买守将?守将家眷都在城内,他敢叛变?」 公输班咬了咬牙:「我夜里派人翻墙潜入。」 墨翟展开巡逻图:「宵禁。每夜五队巡逻,每队五十人,持金鼓号令。没有口令,当场擒拿。你的死士翻墙进来,走不出两条街。」 公输班额头冒汗:「我让人在城内放火制造混乱。」 墨翟指着水缸模型:「街巷备大水缸,储满水。百姓自发组织救火队,一有火情,鸣锣为号,众人提水。你的奸细刚点着火,就被扑灭,人也跑不掉。」 公输班脸色铁青:「我散布谣言,说楚国百万大军压境,宋国必亡。百姓恐慌,你挡得住吗?」 墨翟取出告示牌:「城内各处张贴战报——楚军攻到哪,守军挡住了哪;楚军死伤多少,守军斩获多少。百姓看到的是事实,不是谣言。同时,老兵和士人在街巷宣讲,答疑解惑。谣言止于事实。」 他将告示牌一一插在沙盘街巷中,原本慌乱的小人模型渐渐安静下来。 公输班沉默了。 殿内一片寂静。 墨翟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着公输班。 「师弟,你的间谍进不来,进来了也不敢动;你的谣言传不开,传开了也没人信;你的奸细想放火,有水缸等着;想收买守将,连坐制盯着他。攻城先攻心?墨家守城,先守心。」 第32章 公输班的杀招 公输班缓缓抬起头,看着墨翟。 那目光里有怨恨,有嫉妒,有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师兄,」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的守城之术,天下无双。我的攻城之法,无一能破。」 他顿了顿,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厉。 「可是——我还有最后一招。」 墨翟看着他。 公输班一字一顿地说: 「杀了你。」 殿内一片哗然。楚王猛地坐直了身子,手指紧紧攥住扶手。 公输班冷冷道:「你的守城之术再厉害,也是你在的时候才管用。我杀了你,墨家群龙无首,宋城无人能守。攻城之械虽破,杀人何需器械?刺客丶伏击丶下毒——你防得住千军万马,防得住一个人一把刀吗?」 大臣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 「这……这已经不是攻城了。」 「但确实是最直接的办法。」 楚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公输班和墨翟之间来回扫视,嘴角甚至微微上扬——公输班这一招,虽不入流,却够狠。他在等墨翟的反应。 墨翟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殿内所有人都觉得脊背发凉。 「师弟,我早就预料到你会用这招。」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你以为墨家只有我一个?」 他从行囊中取出一枚铜符,放在沙盘上。铜符上刻着几行字——「巨子令。见令如见巨子。墨者赴汤蹈火,死不旋踵。」 「你杀了我,墨家三日之内就会选出新巨子。而新巨子,此刻正在宋国。」 公输班脸色一变:「什么?」 墨翟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早在我来郢都之前半个月,我的大弟子禽滑厘,已经带着三百名墨家弟子,昼夜兼程赶到了宋国。城墙已经加固,连弩已经架好,悬火丶水幔丶行楼丶行城丶听瓮丶铁蒺藜——墨家每一道防线,都已经在宋城铺开。你就算杀了我,宋城依然是铜墙铁壁。你的云梯丶临车丶水攻丶火攻丶地道丶蚁附丶突门丶夜袭,禽滑厘一样能破。」 公输班吓得后退几步,面如死灰。 楚王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紧紧攥着扶手,指节发白。他看着墨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愤怒,也有一丝深深的无奈。 这个人,不光自己能守城,还培养了一整个能守城的墨家。 杀他一个,还有千千万万个。 楚王缓缓站起身,走下王座,走到沙盘前。他看看瘫坐在地的公输班,又看看平静如水的墨翟,沉默了很久。 「墨翟,」楚王开口了,声音低沉,「你的守城之术,本王亲眼所见。公输班的攻城之法,无一能破。禽滑厘已在宋国布防,本王就算倾全国之力,也未必能攻下宋城。」 他顿了顿。 「本王……不攻宋了。」 墨翟躬身一礼:「大王圣明。」 楚王转过身,背对着众人。他的背影看起来有些疲惫,但那双眼睛却闪着一丝不甘的光。 不攻宋,不是因为楚王不想攻。 是因为攻不下来。 至少现在攻不下来。 但他没有说出口,只是挥了挥手,声音疲惫:「都退下吧。」 公输班拂袖而去,没有看墨翟一眼,跌跌撞撞地走出大殿。他的背影苍老而孤独,像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树。 墨翟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也转身向外走去。 殿门外,阳光刺眼。 身后,传来楚王的声音。 「墨翟。」 墨翟停下脚步。 「你赢了。但你告诉本王——你墨家能守宋国,能守鲁国,能守天下所有小国吗?你守得了一时,守得了一世吗?」 「大王,墨家不求守一世。只求让天下人明白——战争没有赢家。只要还有一个人信这个道理,墨家就会守下去。」墨翟拱手说道。 楚王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信你的道理?本王只信刀兵。今日你挡住了楚国的刀兵,来日还有秦国的丶齐国的丶晋国的。你能挡多少?你的墨家弟子能死多少?」 第33章 司马子期,追杀 第二日 「来人,宣子高和子期觐见。」楚王平静地说道。 不多时,叶公沈诸梁与司马子期匆匆入殿。两人见楚王面色阴沉,对视一眼,都没有先开口。 楚王靠在王座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墨翟走了。」他说。 子期眼睛一亮,上前一步:「大王,此人不除,必为楚国心腹大患。臣愿率一队精骑,追出城去,就地格杀。宋国没了墨翟,便是一盘散沙。大王昨日在殿上答应不攻宋,那是权宜之计,如今他已出了郢都,死在路上,与我楚国何干?」 楚王没有接话,目光转向叶公。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叶公沈诸梁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大王已在殿上亲口许诺『不攻宋』,天下皆知。若墨翟前脚出城,后脚便死在楚国境内,天下人会怎么说?诸侯会说大王言而无信,出尔反尔。楚国的信誉一旦倒了,日后谁还敢与楚国结盟?谁还信楚王的承诺?」 子期冷笑:「信誉?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杀了墨翟,宋国唾手可得。等楚国一统天下,谁敢说半个不字?」 叶公摇了摇头:「子期将军,你只看到了宋国,没看到天下。今日杀一墨翟,明日诸侯离心,后日诸侯联兵压境——这笔帐,你算过吗?」 子期还要争辩,楚王抬起手,制止了他。 殿内安静下来。 楚王看着子期,目光深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声音,但子期读懂了他的唇形。 「去。」 子期心中了然,躬身一礼,转身大步走出殿门。甲胄的铁片哗啦作响,脚步声渐渐远去。 叶公看着子期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楚王,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郢都城北,驿道。 墨翟骑着一匹青骢马,向北而去。日头偏西,马是他昨日在「正好斋」选购的——那家马行是楚国数一数二的好马行,他挑了一匹腿脚快丶耐力好的青骢马,付了钱,牵出马厩。马行的掌柜是个识货的,见这中年人虽穿粗布麻衣,出手却爽利,忍不住多问了一句:「客官这是要远行?」 墨翟系好行囊,翻身上马:「去北方。」 「北方?」掌柜的愣了一下,「听说北边要打仗了,客官这时候往北走?」 墨翟没有回答,轻轻一夹马腹,青骢马迈步向前,汇入驿道的人流中。 身后的郢都城墙上,落日余晖洒在垛口,像镀了一层血。 墨翟想到虽然楚王在殿上亲口许诺「不攻宋」,但他太清楚这些诸侯的脾性了——许诺是一回事,做不做是另一回事。 驿道两旁是成片的农田,农人正在收工,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他们好奇地看了一眼这个穿粗布麻衣丶骑青骢马的中年人,又低下头继续赶路。 墨翟策马小跑,马蹄扬起一溜尘土。 行出约莫十里,身后的驿道上传来沉闷的马蹄声。 不是几匹,是数百匹。大地在颤抖。 墨翟勒住缰绳,青骢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踏着蹄子。他回头望去,只见远处烟尘滚滚,一面黑色大旗在烟尘中猎猎招展,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楚」字。 八百云梦骁卫从身后包抄上来,铁甲铿锵,旌旗蔽日。他们分成三路,一路直追,两路从两侧田野迂回,不给墨翟任何逃脱的机会。 这些骑兵全身披挂着「重鳞铁浮图」——甲胄以数千枚冷锻钢片交叠而成,漆黑如墨,连双眼处都覆盖着细密的铁网。战马奔跑时,甲片摩擦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如同一群铁蛇在游动。每一名骑士都像一尊生铁铸就的移动塔楼,只露出两只眼睛,在铁网后面闪着冷光。 战马打着响鼻,骑兵们手按刀柄,眼中闪着杀意。 为首一人正是司马子期,全身重甲,腰悬青铜长剑。他胯下的战马与普通战马不同——那是一匹纯黑的骊马,体型比寻常战马大出两圈,四蹄如碗,胸宽背阔。马身披挂着特制的鳞甲,甲片以铜丝编连,每一片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马头上戴着一顶青铜面甲,只露出两只眼睛,鼻孔处凿着细孔,喷出的热气在暮色中凝成白雾。马鞍两侧各挂着一柄铜锤,锤头铸成虎爪形,是子期冲锋陷阵时的杀器。 「墨翟,」子期的声音冰冷,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你走不了了。」 墨翟坐在马上,平静地看着他:「子期将军,楚王已在殿上许诺不攻宋。你带人来追我,是楚王的意思,还是你自己的意思?」 第34章 机关玄鸟 盾牌猛然上提,锋利的边缘斜切向箭杆。金属碰撞的火星溅起,箭杆被盾牌边缘削断,箭头偏离方向,擦着墨翟的鬓角飞过,钉入身后的老槐树,箭尾嗡嗡颤动。 子期的手僵在半空。 墨翟抬起头,目光穿过混乱的战场,直直落在子期脸上。那目光平静如水,却让子期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将军,」墨翟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子期耳中,「你这一箭,翟记住了。」 子期的脸色由青转白。他缓缓放下弓,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也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天空中传来一阵沉闷的嗡嗡声。 那声音不同于风声,不同于鸟鸣,像是什么巨大的机关在空气中震颤。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一架巨大的机关玄鸟从云层中俯冲而下。 玄鸟翼展数丈,以青铜为骨,以丝帛为翼,翼面涂着墨青色的漆,在夕阳下泛着幽暗的光泽。玄鸟腹中端坐着一个少年,正是腹朜。他的双手握着一根铜杆,额头上全是汗,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 三天前,巨子离开机关城时,玄鸟的太一主轴还没调试完成,强行起飞必坠。腹朜把自己关在机枢堂里,不眠不休,拆了装,装了拆,终于在巨子抵达郢都的当天夜里,找到了轴心齿轮的卡滞点。 他用细磨石将齿轮的每一颗齿牙磨了三遍,又将铜簧换了一枚更硬的,最后抹上半斤熬炼过的特殊机油——那是墨家匠人世代传下来的秘方,猪油混入少量桐油,既润滑又防锈。当玄鸟的双翼终于平稳扇动时,他趴在地上哭了 天枢长老随即命他去接应巨子,此刻,他来了。 「巨子!」腹朜的声音从空中传来,带着少年的锐气,「弟子来晚了!」 子期脸色大变:「放箭!射那只大鸟!」 弓箭手们调转方向,向空中放箭。但玄鸟的速度太快,箭矢纷纷落空。腹朜拉动木鸢腹中的一根铜杆——木鸢的双翼下方弹出两排细小的铜管,铜管内喷出一蓬细密的银针。 满天的穿甲针喷射而出。 每根针只有三寸长,以精钢打造,针尖淬过麻药,能穿透两层铁甲。数百根银针如暴雨般倾泻而下,打在甲士们的甲胄上,发出细密的「叮叮」声。 穿甲针精准地钉入甲片之间的缝隙,卡住手肘丶膝盖丶脖颈的关节。甲士们的手肘无法弯曲,膝盖无法抬起,头盔被钉死在肩甲上。他们像一个个被钉在铁壳里的乌龟,动弹不得。 一瞬间,近百人倒地——不是死了,是动不了了。战马也被针扎中,嘶鸣着乱冲乱撞,踩伤了不少自己人。八百人的包围圈瞬间土崩瓦解。 子期大怒,拔出长剑,正要指挥剩余的人重整阵型—— 一道黑影从混乱中冲出。 墨翟不知何时已经绕过倒地的骑兵,出现在子期的马侧。神工矩在他手中翻转,剑身横拍,正中子期的后腰。子期闷哼一声,身体前倾,墨翟顺势抓住他的腰带,将他从马背上拽了下来。 剑身一横,架在子期的咽喉上。 没有开刃,但冰冷的金属贴着喉咙,子期能感觉到那上面细密的刻痕——那是墨家的刻度,每一道都代表着一条防线,一座城池,一个被守住的承诺。 「都住手!」墨翟的声音不高,却像一记炸雷,让所有的骑兵僵在原地。 子期咬着牙,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墨翟,你敢——」 「子期将军,」墨翟的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扎进子期的耳朵,「让你的士兵退下。」 子期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却没有下令。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在一个「江湖人」面前低头。 墨翟没有催促,只是将尺尖往前送了一分。 不是刺,是点。 点在子期喉咙的软骨上,不疼,但那种冰凉的感觉让子期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退下。」子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还能动的甲士们纷纷放下武器,退到两侧。 「将军,」墨翟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说过,你杀不了我,也攻不下宋国。墨家非攻,今日翟不杀你。但下一次,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墨翟收起神工矩,尺身缩回矩鞘,恢复成一把普通的短尺。他将子期往前一推,子期踉跄了几步,被几个亲兵扶住。 随即把神工矩挂回腰间,退到玄鸟下方,腹朜放下一根绳索,墨翟抓住,玄鸟双翼一震,将他拉上天空。 第35章 楚王的决议 楚王宫,深夜。 殿内烛火通明,楚王高坐王座之上,脸色阴沉得可怕。 子期单膝跪在殿中,甲胄未卸,身上还带着驿道上的尘土。他的头低着,不敢看楚王的眼睛。 「八百云梦骁卫,追一个人,追不到。」楚王的声音不高,却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八百人对一个,杀不了。你告诉本王,是八百人太废物,还是你司马子期太废物?」 子期额头上的汗珠滚落下来,滴在玉石地面上。 「大王,那墨翟武功极高,臣的士兵根本无法近身。还有那架突然出现的机关鸟——」 「机关鸟!」楚王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案几,竹简散落一地,「一架破鸟,从天上射几根针,就把你八百人打散了?本王养你们有什么用!」 殿内的侍从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叶公沈诸梁站在一旁,看着暴怒的楚王,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子期,轻轻叹了口气。楚国与墨家的梁子,这一结,怕是再也解不开了。以墨翟那身本事和墨家遍布天下的弟子,楚国日后要北上争雄,恐怕少不了要跟这帮人打交道。今日结下这样的仇怨,他日战场上,墨家还会给楚国留半分情面吗? 楚王喘着粗气,在殿内来回踱步,靴子踩在散落的竹简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墨翟……墨翟……」他反覆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根骨头。 叶公终于开口了:「大王,事已至此,生气也无用。墨翟已走,追不回来了。只是……这墨家的本事,臣今日算是见识了。一个墨翟尚且如此难缠,墨家三千弟子遍布天下,各怀绝技。楚国若要北上争雄,与墨家为敌,恐怕……讨不到便宜。」 楚王停下脚步,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子高,你是在替墨翟说话?」 叶公摇了摇头:「臣是在替楚国着想。大王,墨家看起来并不好惹。今日八百人拦不住他,来日呢?他的玄鸟能飞,他的机关能守城,他的弟子遍布天下。与墨家为敌,不是明智之举。」 楚王冷笑了一声,没有说话。 殿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烛火跳动着,将楚王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只随时会扑出来的猛兽。 过了很久,楚王缓缓坐回王座。 他的手指开始轻轻敲击扶手,一下,两下,三下。 「子西。」他忽然开口。 令尹子西从文臣队列中走出,躬身一礼:「臣在。」 楚王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 子西走到王座旁,楚王附耳低语。殿内无人能听见他说了什么,只见子西的脸色先是惊讶,然后变得凝重,最后微微点头。 楚王直起身,挥了挥手:「去吧。」 子西躬身退下,转身走出殿门,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叶公看着子西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楚王,心中隐隐觉得不安。 「大王,子西此去——」 「子高,」楚王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得可怕,「墨翟以为,挡住本王一次,就能挡住一世?笑话。」 他靠在王座上,目光越过殿门,望向北方的夜空。 「宋国,本王一定要打。墨家,本王一定要灭。不是现在,就是将来;不是本王,就是本王的子孙。墨翟一个人,挡不住天下大势。」 叶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楚王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来人,把公输班叫回来。本王现在还需要他。」 侍从领命而去。 子期抬起头,看了楚王一眼,欲言又止。公输班在殿上输得一败涂地,此刻叫他回来,大王是想让他继续改良攻城器械,还是另有所图?他没有问,也不敢问。 楚王靠在王座上,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扶手。 「公输班的器械,论精巧,论威力,样样都在墨家之上。可惜,他一个人对着一座城,再好的器也用不出真章。墨翟的守城法,不过是用对了人丶用对了地方。」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若是换本王来用公输班的器,二十万不够,那就再增兵。小小的宋城,就算加上墨家那几千弟子,能挡得住楚国大军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北方的夜空。 「墨翟,你能守宋国,能守天下所有的城吗?」 第36章 墨家的决议 三日之后,墨家机关城。 巨子和腹朜到达时,已是深夜。齿轮的轰鸣声从山腹深处传来,像这座巨城永不停歇的心跳。铜灯的青光照着石壁上的刻痕——那些名字丶那些年份丶那些「兼爱非攻」的字迹,在他眼前一一掠过。 腹朜正小心翼翼地将机关玄鸟降落在机关城门口的石台上。玄鸟的双翼缓缓收拢,翼尖的青铜羽毛一片片叠合,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腹朜拉动最后一根铜杆,玄鸟腹部的齿轮组发出咔嗒一声闷响,整个机身微微一沉,稳稳地停在石台的凹槽中。 城门口值守的墨者看见玄鸟落地,先是一愣,随即单膝跪地。他们认出这架机关玄鸟——历代墨者们梦寐以求的机关神物,竟然真的飞回来了。 google搜索twkan 巨子从玄鸟腹中跃下,脚踩在熟悉的青石地面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腹朜也跟着跳下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玄鸟的翅膀,脸色苍白,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连续三天一夜的飞行,他的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但嘴角始终咧着,合不拢。 天枢长老从城门内快步走出,看见巨子,深深躬身。 「巨子,您回来了。」 巨子点点头,目光落在天枢长老身上:「出什么事了?」 天枢长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沉重的光芒:「巨子,请先到机枢殿。孟胜在等您。」 巨子没有多问,迈步走向甬道深处。腹朜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自己的玄鸟,像在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机枢殿内,灯火如昼。 神机长老们分坐长桌两侧,天璇长老眉头紧锁,手指不停地敲击桌面;天玑长老闭目养神,仿佛在思考什么;天权长老翻阅着一卷竹简,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地图;玉衡长老丶开阳长老丶摇光长老三人低声交谈,神色凝重。 殿门一侧,墨风和墨雨并肩而立。墨风的伤势已经无碍,肩上缠着的麻布换成了轻便的绷带,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面地图,瞳孔中映着那些红色的小旗。墨雨站在他身旁,手按腰间铜环,嘴唇抿成一条线。 天地玄三位统领分立殿内三处——天魁负手站在地图左侧,目光如炬,一身玄色劲装,腰间悬着一柄铜鐧;地辛靠在石柱旁,双手抱胸,面容冷峻,眼角的疤痕在烛火下格外醒目;玄幽蹲在窗台上,像一只无声的猫,手指间捏着一枚铜钱,不停地翻转。 孟胜站在那面巨大的天下地图前陷入沉思,他的背影比半月前更加魁梧,也更加疲惫。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木牌已经被重新排列过——楚国的位置多了一块黑色的木牌,上面用朱笔写着「二十五万」,楚国又增兵了五万。宋国的位置旁边插满了红色的小旗,密密麻麻,像一片血色的森林。 脚步声从殿外传来。 墨雨第一个抬起头,看见那个穿着粗布麻衣丶腰间悬着神工矩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眼眶一热,脱口而出:「巨子!」 墨风也转过身,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巨子,您终于平安回来了。」 巨子走进殿内,目光扫过众人,微微点头:「回来了。」 天璇长老站起身,带着其余神机长老齐齐躬身:「巨子一路辛苦。」 天枢长老跟在巨子后面,目光中带着一丝后怕,缓缓道:「所幸腹朜及时驾驶机关玄鸟赶到,不然楚国那子期率领的八百骁卫,怕是真的要对巨子……唉,回来就好。」 墨雨转过身,看向蹲在角落里的腹朜,眼中满是赞许,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愧是我们墨家的神机少年。没有你,巨子就危险了。」 腹朜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应该的……应该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墨风也走过来,轻轻拍了拍腹朜的脑袋,没有多说什么,但那一眼的肯定,比任何话都重。 巨子摆了摆手,示意众人不必多礼,目光落在孟胜身上。 孟胜单膝跪地:「巨子。」 巨子扶起他,目光落在那面地图上。 「说吧。」 孟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深吸一口气。 「巨子,您离开郢都之后的第二天,楚王就召回了公输班。他没有治公输班的罪,反而加赏了千金,封他为『大工尹』,总领全军攻械制造,与司马子期同掌攻宋军务,位同上卿。」 巨子的眉头微微一动。 孟胜指着楚国方向的那块黑色木牌:「楚王在朝会上说——『墨翟一人,可守一城,不可守天下。楚国之志,在天下,不在宋。』他下令全国徵兵,调集二十五万大军,号称『北征之师』,以宋国为第一目标。」 第1章 墨家入宋 宋地的风,比机关城更干。 三月将尽,天光却还带着一层浅白的冷意。官道两旁新麦才冒出青尖,远远望去,像大地刚从冬眠里醒来,还没来得及舒展筋骨。禽滑厘骑在一匹瘦而耐行的青骢马上,抬眼望向地平线尽头那一线渐渐隆起的城影,没有说话。 驿道两旁是成片的农田,麦苗刚抽出新穗,绿油油地铺向远方。晨雾中隐约可见村庄的轮廓,炊烟袅袅升起,偶尔传来几声鸡鸣。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宁静——没有烽火,没有逃难的百姓,没有磨刀霍霍的士兵。 禽滑厘勒住缰绳,青骢马在晨雾中打了个响鼻。 他身后,三百名墨家弟子沿着驿道蜿蜒排开,队伍拖了足足半里。墨雷的重锤部走在最前,那架「崩山弩」已经重新修好,背在他宽阔的背上,弩身的青铜部件在晨雾中泛着崭新的光泽,比之前更加鋥亮,每一处齿轮都涂了新油,在运动中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咬合声。十二辆机关牛拉着沉重的夯土机和生铁构件,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沉闷的负重声。 墨电的弩阵部居中,弟子们背着拆解成零件的连弩车,脚步整齐。黄烈的黄字部殿后,几台重型夯土机的齿轮在雾气中咔咔作响,像某种巨兽在低吼。黄烈走在队伍末尾,肩上扛着一柄巨大的铁锤,锤头呈六棱形,每一面都磨得发亮,那是他亲手打造的「碎城锤」,专门用来夯实地基丶砸碎石块。 队伍在晨雾中沉默前行,像一条钢铁的河流,无声无息地流向商丘。 六日前,禽滑厘接过巨子的密令,昼夜兼程,终于赶到了宋国。 墨电从后面赶上来,与禽滑厘并辔而行。他看了一眼路边的农田,压低声音:「大师兄,宋国人还不知道?」 「还不知道。」禽滑厘的声音很平静 墨电沉默了片刻,又看了一眼那些炊烟,摇了摇头:「他们还不知道二十万大军要来了。」 队伍继续前行。前方,商丘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宋国朝堂。 宋昭公坐在王座之上,面色沉静。殿内群臣分列两侧,六卿齐聚,朝服肃穆。 大宰戴欢,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目光深沉,须发花白却梳理得一丝不苟,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老派贵族特有的矜持与从容。 大宰是宋国文臣之首,位列六卿。周礼中「太宰」本掌邦国六典,辅佐君王治理天下,总揽朝政,统领百官。宋国承商周之制,大宰一职实际就是群臣领袖,朝堂上仅次于国君的权臣。军政要务丶人事任免丶外交盟约,无不经其手。戴欢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坐了多年,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他说一句话,比十个谏官加起来都管用。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刚愎自用。恰恰相反,戴欢为人谨慎,极少在朝堂上率先表态。他总是等别人先说,等各方争论够了,再慢悠悠地开口,轻描淡写几句话,往往就是最后的定论 一旁是司空子罕(皇喜)——面色冷峻。站在旁边大司马皇元一身甲胄,手按剑柄,目光如刀。文臣武将各怀心思,殿内的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侍从高唱:「墨家弟子求见。」 宋昭公微微点头。 禽滑厘迈步走入殿中。他穿着墨家标志性的粗布短褐,腰间悬着铜环,与殿内华贵的朝服格格不入。但他的脚步沉稳,脊背挺直,目光直视王座,既不惶恐,也不倨傲。 他走到殿中,单膝跪地,从怀中取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在下墨家巨子墨翟大弟子禽滑厘,拜见宋公,这是巨子亲笔书信,命弟子呈交。」 侍从接过竹简,转呈宋昭公。 宋昭公展开竹简,目光落在字迹上。墨翟的字,工整丶沉静,每一笔都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信中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说了两件事:第一,楚国将大举攻宋;墨家已派弟子先行入宋,协助守城。 第二,墨翟在信末写道:「翟母生前,常念宋国故土···今宋国有难,墨家倾力相助,非为私谊,乃为天下公义。」 宋昭公合上竹简,沉默了片刻。 「墨翟的信,寡人看过了。」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群臣,「他说,楚国要大举攻宋。」 殿内一片哗然。 大司马皇元第一个开口,声如洪钟,带着几分不屑:「楚国?大王,楚国与我宋国虽有旧怨,但近年来并无冲突。墨家一介江湖学派,他们的话未经证实,岂能轻信?」 第2章 宋国的决议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的目光落在说话之人身上——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将领,面容刚毅,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他身着宋国甲胄,腰间悬着一柄青铜长剑,站在队列后排,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标枪。 上将军陈和。 殿内不少人露出惊讶的神色。这位年轻的将军本是陈国宗室,陈国被楚国所灭后,他收拢残兵,辗转来到宋国。宋昭公惜才,拜他为上将军,统领一支由陈国旧卒和宋国新军组成的部队。他年纪虽轻,却治军严明,麾下士卒皆愿效死,也深得宋公信任。但因他出身陈国,在宋国朝堂上根基尚浅,大司马一直对他心存芥蒂,处处压制。 此刻,他站了出来。 陈和走出队列,向宋昭公躬身一礼,然后转向大司马,目光坦然:「大司马,墨家是不是奸细,臣不知道。但臣在陈国时,曾亲眼见过墨家弟子守城救人。」 殿内一片安静。 陈和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当年陈国被楚军围困,城内粮尽援绝,所有人都以为城必破。是墨家弟子来了。他们只来了五十人,带着几车器械,花了三天时间加固城墙丶布设连弩。楚军攻了一个月,死伤无数,愣是没攻下来。后来是因为……陈国内部出了问题,逼走了墨家,城才破的。」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禽滑厘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敬意:「墨家守城,天下无双。臣亲眼所见,绝非虚言。」 大司马皇元的脸色沉了下来,声音带着怒意:「陈将军,你这是在替墨家说话?」 「臣只是在说事实。」陈和的声音依然平静,但眼中的光芒丝毫没有退让,「楚国若真的来犯,宋国需要墨家。大司马若不信,等情报到了再说不迟。但现在就把墨家拒之门外,万一楚国真的来了,谁来守城?大司马自己吗?」 「你年纪轻轻,不要仗着宋公信任你就可以肆意妄言。」大司马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手按剑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大司马不要冲动。」司空子罕擡起手,制止了大司马。他的目光在陈和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转向禽滑厘,声音沉稳,不辨喜怒:「墨家的本事,本司马也有所耳闻。但宋国的城防,自有宋国的将军们负责。墨家远道而来,我们总得看看他们的诚意。」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禽滑厘,你们墨家,打算怎么守城?」 禽滑厘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每一个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禽滑厘站起身,向宋昭公拱手一礼:「宋公,墨家世代钻研守城之道,从城墙加固到器械布设,从火防水攻到地道夜袭,皆有完备之法。守城的关键,不在临阵拼杀,而在战前准备。城池修得越早,器械造得越足,士兵练得越熟,胜算就越大。墨家愿倾尽全力,助宋国修城备战。请宋公早做决断,让墨家尽快接管城防。」 他擡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群臣,最后落在宋昭公脸上。 「墨家守城,三百年来,从未输过。」 殿内一片寂静。 大宰戴欢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声音依然带着一丝不信任:「说得好听。但口说无凭,墨家的本事,我们得亲眼看看。再说,楚国的情报尚未确认,此时让墨家接管城防,为时尚早。」 司空子罕点了点头:「大宰说得有理。让墨家先在城外驻扎,等情报确认了再议。至于接管城防——不急。」 陈和皱了皱眉,想要再说什么,但看了一眼宋昭公的脸色,终究没有开口。 宋昭公一直没有说话。他坐在王座上,目光在群臣之间游移,最后落在禽滑厘身上。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墨家不会害宋国。让墨家弟子先在城外驻扎。至于接管城防——等情报属实了,再议。」 大司马还想说什么,宋昭公看了他一眼,他闭上了嘴。 「退朝。」宋昭公站起身,转身走向后宫。 禽滑厘在殿中,望着宋昭公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转身走出大殿。 经过陈和身边时,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陈和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商丘城外,墨家弟子在一片空地上扎营。 禽滑厘站在营地边缘,望着商丘的城墙,沉默不语。城墙不算高,护城河也不算宽,城头的箭楼年久失修,有些地方的垛口已经坍塌。这座城,在他的眼里,到处都是漏洞。 禽滑厘把宫中结果简明说了一遍。话音刚落,便像往油锅里滴了一滴水,瞬间炸开。 第3章 楚王的野心 郢都往东六十里,云梦泽。 深夜的泽国没有月光,只有浓雾贴着水面翻滚,将整片芦苇荡压成一张灰白色的兽皮。风从大泽深处吹来,裹着淤泥与水腥的气息,冷得像刀子刮过骨头。 水面之下,暗流涌动。 没有人知道,在这片广袤的沼泽底部,藏着一座巨大的地下城。公输班花了十年,利用云梦泽天然的地下暗河与溶洞,凿穿了整片岩层,将神工殿建在了大泽的腹部。暗河的水驱动着数千架水轮,水轮带动齿轮,齿轮咬合着整座地下城的命脉。而那台被公输班命名为「太科」的空气压缩机,此刻正在水轮阵列的最深处疯狂运转。 从外面看,只有一望无际的芦苇和深不见底的泥沼。没有路标,没有入口,连鸟都不愿在这片死寂的水面上盘旋。 此刻,神工殿的大门正沉在沼泽底部三丈以下的岩层中,被暗河的水流日夜冲刷。只有通过一条隐秘的地下河道,才能抵达那座被炉火照亮的钢铁巨兽的腹腔。 本书由??????????.??????全网首发 殿门之外,甲士林立。火把插在湿冷的石壁上,照得那些甲叶一片森然。几名被连夜徵调来的楚国工匠低头快步走过,肩上扛着丈余长的青铜轴心,脚步稍慢,立刻就会被监工厉声呵斥。没人敢抬头。 因为今夜,楚王要亲临神工殿。 一艘黑铁驳船从暗河中缓缓驶出,船头劈开幽黑的水面,激起的水花打在两侧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回响。船身以青铜为骨,以木板为面,船尾挂着一盏铜灯,灯火在湿气中微微摇曳。楚王立于船头,身披黑底赤纹大氅,目光沉沉,像夜色里露出来的一截寒刃。他年纪不算老,眉宇却极深,眼窝里像总压着一团看不透的火。 船靠岸,楚王踏上石阶。跟在他身后的,是司马公孙宽丶令尹公孙宁丶叶公诸梁等一众重臣。 司马公孙宽身材高大,步子极稳,一身重甲连雨水都未曾完全拭去,走起来甲片轻响,像一头披着铁鳞的虎。他是楚军主将,也是最直接支持公输班的人。楚国要北征,靠的不是朝堂上的漂亮话,而是真正能撞开城门丶碾碎城墙的东西。 公孙宁则与他全然不同。这位楚国令尹衣冠整洁,袖口一丝不乱,连靴面都不见半点泥。他的脸色平静,眼神却总像隔着一层薄雾,看人时不露喜怒。朝中许多人都知道,公孙宁支持攻宋,却未必支持把所有赌注都押在公输班和神工殿身上。在他看来,兵锋固然重要,可六国合兵之后的分利丶制衡与后手,才是真正决定楚国能走多远的东西。 叶公诸梁走在两人之间,面色沉静,既不似司马公孙宽那般锋芒毕露,也不像公孙宁那样深藏机锋。他擅长大局谋划,今夜来此,更多是要亲眼看看,公输班究竟把楚国的国力,熔成了什么。 自楚王下诏加封公输班为「大工尹」后,原本分散在郢都各处的军器作坊尽数并入此处。旧匠三千,新募工师万余,铜铁丶木石丶牛筋丶生漆从四面八方日夜运来。楚国朝廷给了他一切——人,钱,火,矿,甚至军令。 如今,整个神工殿只为一件事运转。 攻宋。 神工殿大门缓缓开启。 一股比外头更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 殿内极高。数十根粗如合抱的木柱撑起整座大殿,柱间吊满铁索丶滑轮和正在缓缓转动的绞盘。地上铺着一条条凹槽,铜水从熔炉里被引入模范,发出滋滋轻响。更深处,巨大的水排轮在暗渠推动下低沉轰鸣,把风箱里的火一次次送进炉膛。火光映在那些半成型的攻城器械上,让每一道铁棱都像刚从血里捞出来。 公输班就站在大殿中央。 他仍穿着那身旧式工师短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右臂那具泛着冷光的青铜机关手。五根铜爪正在微微屈伸,齿轮与弹簧在皮下运转,发出细密而均匀的咬合声。 与这满殿重火相比,他的身形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可当楚王一行人走进来时,满殿工匠丶监工丶甲士的视线,却都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身上。 像所有齿轮最终都要咬上那一根主轴。 公输班转身,朝楚王行礼:「臣,见过大王。」 楚王抬了抬手,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东西呢?」 公输班笑了笑。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刀锋上抹过去的一层冷光。 「请大王移步。」 他转身向殿后走去。楚王与诸臣跟上。一路上,司马公孙宽看见了改造中的九重云梯,看见了加装铁皮的凌霄飞阁骨架,也看见了专为填壕所制的新式覆板车。每一样都比旧制更大丶更重丶更像是为了真正的大战而生。 司马公孙宽眼中的光越来越亮。 公孙宁的眉头却渐渐皱起。这些器械当然可怕,可同样意味着一件事——公输班已经不是在造几辆攻城车。他是在把整个神工殿,连同整个楚国的铸铁丶木材丶牛马丶工匠和粮草,一起拖进一场不能轻易回头的豪赌。 第4章 影七VS禽滑厘 公输班则站在一旁,从头到尾没有插入这场关于六国与函谷的争论。仿佛在他眼里,那些都只是外面的人要算的帐,而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一头足够碾碎一切的怪物,送上战场。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也就在此时,殿角的阴影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括响。 像有人用指尖,轻轻拨动了一枚铜片。 众人几乎同时转头。 火光照不到的黑影里,慢慢走出一个人。 那人一身黑衣,衣料紧贴身体,不见一丝多余褶皱,脸上覆着半张暗铁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过分苍白的脸。他的身形不算高大,却极稳,走路时听不见脚步,像一截从影子里裁出来的刀。更怪的是,他走近时,饕餮腹中的主心轮竟微不可察地快了一线。 公输班看见他,神色第一次起了变化。那不是面对楚王时的恭顺,也不是面对公孙宁时的锋利。而是一种近乎确认般的安静。 「你来了。」 那黑衣人停下脚步,微微低头:「主上。」 司马公孙宽皱眉:「此人是谁?」 公输班没有立刻回答,只抬手示意周围工匠退开。那些工匠像是早已习惯了这个命令,纷纷低头后退,竟连看也不敢多看那黑衣人一眼。 半晌,公输班才淡淡道:「影七。」 这个名字一出口,殿内不少人都露出陌生之色。连楚王都只是微微挑眉,显然此前从未真正见过这人。 唯有公孙宁的目光,在这一刻沉了下去。他早就知道,公输班手里养着一批不见天日的人。那些人不是寻常护卫,也不是普通死士。他们只在最脏丶最暗丶最不需要留下名字的地方出现。可他没想到,公输班会在今夜,把其中一个人直接带到楚王面前。 楚王打量了影七片刻:「你的人?」 「算是。」公输班道。 「算是?」楚王似笑非笑。 公输班抬眼,看着饕餮胸腔里缓缓转动的主心轮,声音轻得有些莫测:「有些人,不是养出来的。是留下来的。」 这句话说得不明不白,连叶公都不由多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却像没听见一般,只向公输班伸出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细小铜齿。那齿轮形制极怪,齿角比寻常机件更尖,更薄,也更像是专为某种不该装进正经器械里的东西而生。 「西侧第三轴,齿轮接口偏了半分。」影七说。 他的声音很低,也很平,没有一丝起伏,像一块没有温度的铁。 公输班接过那枚铜齿,眼中竟掠过一丝极淡的满意:「你看出来了。」 影七没再说话。 可殿内诸臣却都听明白了一件事——这人不只是公输班身边一名普通的影卫。他懂机关,而且懂得极深。 司马公孙宽看向影七的目光,第一次多了几分审视。楚军需要的是强兵与重器,对这种不见来历丶不露底细的人,他本能地不喜。 楚王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只在意结果。 「公输班,寡人不管你殿里藏了多少人丶多少事。三个月后,宋城必须破。」 「臣说过,会破。」 「若墨翟亲至呢?」楚王忽然问。 神工殿里骤然一静。连司马公孙宽都下意识看向公输班。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本就是天下机关一道里最锋利的一对对手。 公输班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饕餮那一排尚未合拢的黑铜锯齿,慢慢道:「那就连他一起碾过去。」 这话说得极平。平得像在说一块木头丶一截城垣,而不是一个活人。火光照在他的侧脸上,把那点原本还像工匠的温度,照得一丝不剩。 公孙宁听见这句话,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寒意。他终于看清了,楚王加封的,不只是一个能造攻城器的工师,而是一个已经开始相信:只要力量足够大,人也不过是机关要碾过去的一部分。 楚王却很满意。 「好。」他转身向外走去,「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司马公孙宽紧随其后。叶公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饕餮,眼神深沉,不知在想什么。公孙宁则在经过影七身边时,脚步极轻地顿了一顿。 第5章 墨者誓言 数日后,机关城。 巨子站在机关城最高处,望着远处那些仍在运转的水轮和齿轮。整座机关城都在轰鸣,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把血液泵向宋国的方向。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些血液,是墨家弟子的命。 今日一早,禽滑厘的密报从宋国加急传回。竹简上写着数件事:宋公已允墨家接管城防,然朝中仍有异声。大司马皇元主战,对墨家心存芥蒂;司城子罕皇喜态度暧昧;唯上将军陈和全力支持。城防已着手加固。此外,禽滑厘特意提及:「有人夜探宋城,弟子与之交手,此人武艺诡谲,擅使机关长鞭与透骨针。弟子已拔天志剑将其逼退,未分胜负。此人对墨家城防知之甚深,恐为公输班耳目,不可不防。」 巨子放下竹简,沉默了片刻。 夜探宋城,说明公输班已经将目光投向了宋国。墨家的一举一动,恐怕都在他的监视之下。 「巨子。」天枢长老在一旁低声道,「禽滑厘在宋国势单力薄,光靠三百弟子,既要守城,又要防着宋国朝堂上的掣肘,只怕力不从心。」 巨子将竹简卷起,放置一旁。 禽滑厘在宋国站稳了脚跟,这固然是好事,但宋国朝堂上的暗流比战场上的刀箭更难对付。皇元是宋国军方的实权人物,他若处处掣肘,墨家的守城大计必受阻碍。皇喜表面温和,实则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巨子。」天枢长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巨子转过身,老人已走到近前,眉宇间压着东西:「禽滑厘那边,可有难处?」 「城防无碍,难处在人。」巨子道,「宋国朝堂上,信墨家的不多。皇元掌兵权,若他不配合,禽滑厘在城头布防处处受制。我们得做更周全的准备。」 天枢长老点了点头:「今夜再召议事?」 「召集各部统领,今夜机枢殿议事。」巨子说完,迈步走向甬道深处。 他知道,禽滑厘那边只是开了一个口子。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机枢殿内,灯火如昼。 神机七长老分坐长桌两侧,天枢丶天璇丶天玑丶天权丶玉衡丶开阳丶摇光——七人各披法袍,腰间铜钥在烛火下幽光冷冽。天地玄三部统领立于殿中,天魁负手而立,地辛抱臂靠柱,玄幽把玩铜钱,另有墨风丶墨雨丶孟胜丶腹朜等人分列两侧。 殿内黑压压地站满了人,却鸦雀无声,只有头顶星轨锺阵的齿轮在缓缓咬合转动。 巨子站在那面巨大的天下地图前,目光从楚国移到魏国,从魏国移到赵国,从赵国移到韩国,从韩国移到越国,从越国移到齐国。六国的木牌像一片黑色的潮水,正缓缓涌向宋国那片小小的土地。 「六国联军,总兵力六十多万。」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宋国举国之兵不过十万。墨家三千弟子,能战的不到两千。」 殿内一片寂静。 「禽滑厘已在宋国,墨雷丶墨电丶黄烈三百弟子随行,城防已着手加固。」巨子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但宋国朝堂上仍有异声,大司马皇元主战,对墨家心存芥蒂;司城子罕皇喜态度暧昧。禽滑厘在宋国势单力薄,光靠三百弟子,既要守城,又要防着宋国内部的掣肘,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扫过殿内每一张脸。 「楚王说,丛林法则,弱肉强食,是天下的规矩。楚国强,宋国弱,所以宋国就该被打。可我想问问——这规矩,谁定的?」 殿内无人出声。 巨子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扎进木头。 「狼吃羊,是天道。可人不是狼。天下若只剩『强就吃弱』这一条理,那还要人做什么?全去做狼好了。弱者难道就没有生存的权利吗?」 他转过身,走回地图前,手指落在宋国那座孤零零的城池上。 「墨家守宋,不是守一座城。是守一个理——恃强凌弱者,必有人诛之。今日楚攻宋,如果墨家袖手旁观,那我们的兼爱非攻还有什么意义?墨家的机关术造了这么多的器械是为了什么,我们与公输班造的杀器,有什么区别?」 巨子的声音沉了下去。 「机关术本身没有善恶。可被谁用丶用在哪里丶为了什么,就有了善恶之别。公输班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追求的是机关术的极致,他并不关心机关术用来做什么,只要有人用他,他就愿意为其卖命,我们要告诉他,机关术不能被权利绑架。」 殿内一片死寂。 巨子收回手,转过身,面对众人。 第6章 墨家大祭司-少昊 「你负责对外联系盟国。」巨子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鲁国的位置,「鲁国是墨家的根基之一,鲁公与墨家素有交情。你去鲁国,说服鲁公出兵。不需要多,五万即可。告诉他——宋国若破,鲁国就是下一个。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应该明白。」 孟胜的声音沉稳:「巨子,弟子何时动身?」 「明日。带上天权长老整理的六国情报。鲁公需要知道,这不是墨家在求他,是鲁国在救自己。」 「是。」 「腹朜。」 腹朜从人群中走出,少年身形虽显单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他的脸上还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比任何人都坚定。 「你去秦国。」 殿内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向巨子。 「秦国?」天璇长老皱起眉头,「巨子,秦国偏居西陲,与宋国素无往来。派腹朜去秦国,能做什么?」 巨子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两卷竹简——那是秦国发来的求贤令。 「秦国想要墨家。」巨子将竹简摊在案上,「秦厉共公两发求贤之令,诚意不假。六国合攻宋国,秦国没有参与——不是因为秦国仁慈,是因为中原诸侯看不上秦国。但秦国的力量,远比魏丶赵丶韩中的任何一国都要强。」 他看着腹朜。 「我早已经送信去了秦国,你乘坐机关玄鸟再亲去咸阳,面见秦公。告诉他——墨家愿与秦国结盟。若秦国出兵救宋,墨家日后必报此恩。」 腹朜接过巨子递来的玄鸟铜符,紧紧握在掌心。那是墨家信物,持此符者可调动墨家在秦国的暗线。 「弟子定不辱命。」少年的声音稚嫩却坚定。 天璇长老的眉头依然皱着,但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巨子派腹朜去秦国,不只是为了救宋——他在为墨家的未来铺路。 命令一一落下,殿内的气氛从沉重渐渐转向肃然。 巨子最后扫视众人:「第一批增援,天魁丶地辛丶墨风丶墨雨,率九百弟子,携首批器械,三日内出发。孟胜赴鲁,腹朜赴秦。七长老留守机关城,全力赶造器械。三个月内,我要宋城变成一座铜墙铁壁。」 众人齐声应诺。 巨子分派完所有任务,殿内的气氛从沉重渐渐转向肃然。天枢长老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忽然殿门处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都踩在齿轮咬合的间隙上,像踩着某种看不见的节拍。殿内的墨者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门口。 一个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袭墨色的祭袍,衣料以玄色丝麻混织而成,表面没有寻常的纹饰,却在袖口和衣摆处以暗线绣着星宿与玄鸟的图腾——只有在烛火转动时,那些纹路才会隐隐浮现,像是从黑暗中生长出来的光。 腰间束着一条铜丝编成的腰带,带扣上铸着日月的形状。他的头发灰白,披散在肩上,用一根骨簪随意束着;面容清瘦,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不是巨子那种沉静如水的亮,而是一种看透了生死丶看透了天地的丶幽深的亮。 他的手握着一根青铜权杖。杖身高约五尺,通体以青铜铸成,表面泛着幽暗的冷光。杖顶铸着一只昂首的玄鸟——不是寻常的玄鸟,那玄鸟的双翼上刻满了细密的符文,双目镶嵌着暗红色的晶石,在烛火下流转着幽冷的光。 杖身自上而下盘绕着一条龙,龙首紧咬杖顶,龙尾垂至杖末,龙鳞层层叠叠,每一片都精雕细琢。龙爪之间,刻着日月星辰的纹路,那是商朝初年传下来的古篆,记载着墨家代代相传的祭祀秘文。 墨家的古籍中记载,这根权杖是商朝初年太史公伊尹亲手铸造,与神工矩同出一炉。伊尹以陨铁铸矩,以青铜铸杖——矩丈量天下,杖沟通天地。矩传于墨家历代巨子,杖传于墨家历代大祭司。权杖所至,即是天志所至。 墨家的首席大祭司--少昊。没有人知道他的年龄,也没有人知道他在机关城住了多久。有人说他比天枢长老还年长,有人说他是不老不死的神人。他常年隐居在机关城最深处的宗庙里,不问世事,不涉朝堂,只在墨家面临生死存亡的大事时才会出现。 上一次他走出宗庙,是二十年前,上一代巨子临终传位。那是一个风雪夜,老巨子躺在病榻上,将神工矩交到墨翟手中。殿内只有寥寥数人——天枢长老,以及从宗庙深处走出来的大祭司少昊。 他握着的青铜权杖,杖顶的玄鸟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他站在墨翟面前,将权杖高高举起,杖底顿地,一声沉闷的嗡鸣震得满殿烛火齐齐矮了下去。 第7章 巨子的回忆 众人散去后,已是深夜。 巨子独自留在机枢殿,坐在那面天下地图前,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按在地图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没有拍案,没有怒吼,只是那样按着,像要把那座正在涌向宋国的红色洪流按回去。 殿内只剩下他一个人,伴着头顶那些永不停歇的齿轮,他边想边朝机关城的山顶走去。 他是在拯救宋国,还是在把更多弟子送进火海?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如果不守,宋国的百姓会死。如果守,他的弟子会死。无论选哪条路,都会有人死。他选的是让更少的人死,可他不敢问自己——那些死去的人,值不值得。 机关城的山顶,风很大。 墨翟沿着那条熟悉的山道,一步一步走上去。山道两旁开满了蓝樱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沉静的湖面被风揉皱。已是四月,机关城外的天阙山褪去了冬日的枯黄,草木葱茏,野花遍地。那些蓝樱花不知是什么时候种下的,只知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开,漫山遍野,像一层薄薄的雾。 墨翟在一处山崖边停下。 远处,机关城的灯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水轮在转,齿轮在咬合,栈道在晃动,墨者在行走。整座城都在运转,像一颗巨大的心脏,把血液泵向宋国的方向。 他站了很久。 月光洒在山坡上,那些蓝樱花被镀上一层银白。墨翟低下头,看着一朵开在脚边的花,忽然想起一个人。 二十年前,陈国。 那也是一年四月。陈国的城外,大片大片的蓝樱花开得像海。战火烧过之后,花落满地,带着血迹,在风中飘舞。 一支楚国的军队洗劫了村庄。火光冲天,哭喊声从巷子里一阵一阵传出来。逃到城外的村民被追兵赶上,就地格杀,一个都不放过。刀光闪过,老人倒下,妇人倒下,孩子倒在母亲的怀里,血渗进泥土,把蓝樱花的根都染红了。 墨翟正蹲在废墟里,拼尽全力想把一根压在伤者身上的木梁抬起来。他的双手被木刺扎得血肉模糊,额头的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可他没有松手。他不敢松。松了,底下那个人就没了。 他没有看见那支箭。 那支箭从侧面的矮墙后射来,箭镞淬过毒,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它直奔墨翟的后心,又快又急,破风声被周围的哭喊和火焰吞没。 墨翟听见的,是她扑过来的声音。 不是喊叫,不是哭泣,只是衣袂破风的闷响,和一声极轻的闷哼。她挡在他身后,箭从她的左肩胛穿入,从胸前透出,血溅在墨翟的后背上,滚烫。 墨翟回过头时,她已经软了下去。他接住她,手上的血蹭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伤,又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还没有被战火吞没的蓝樱花海。 「翟……」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别说话。」墨翟按住她的伤口,血从指缝间往外涌,怎么也按不住。 她轻轻笑了笑,嘴角的血顺着下巴滴落。 「我不后悔。」她说,「跟你走的这一段路,救的那些人,我都不后悔。」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远处那片蓝樱花上。 「说好了···等战争结束了,你要答应我找个有蓝樱花的地方归隐···可是我看不到了。」 墨翟握着她的手,点了点头。 「你答应我了。」她说。 「我答应你。」 她闭上眼睛,脸上的笑意还没有散尽。 之后墨翟跪在花丛中,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体,跪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时,他站起身,把她的衣襟整理好,把她葬在了那片蓝樱花海中央。他没有立碑。碑是给活着的人看的,她不需要。 从那以后,每一年四月,机关城外的蓝樱花开时,墨翟都会一个人走上来。站一会儿,什么也不说,然后下山。 今年,花又开了。 墨翟蹲下身,看着从树下飘落下来的花瓣。花瓣在他指尖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他。 「快了。」他低声说,「战争快结束了。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 他站起身,转过身,沿着山道往下走。 身后,蓝樱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像一片不会说话的湖。 第8章 六国密约 郢都北门,天色未明。 令尹公孙宁一身素色深衣,腰悬铜印,在十几名甲士的护卫下策马出城。他年近六旬,面容清瘦,须发花白,眉宇间刻着深深的纹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本是平王之孙,令尹子西之子,出身楚国公室,在朝中沉浮数十年,深知此行容不得半点闪失。 身后,郢都城墙上,楚王的身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公孙宁没有回头,他知道楚王在看着,他也知道——六国合纵,成败在此一举。 此去齐国,行程数千里。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六国拉入同一张战网。 三日后,临淄。 齐国朝堂比公孙宁想像的要冷。 齐王高坐王座之上,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朝臣分列两侧,公孙宁站在殿中,将楚王的亲笔信呈上。信中没有客套,没有寒暄,只有一张舆图——宋国最富庶的陶地,被朱笔圈出。 陶地,在宋国西北,济水之滨,商贾云集,赋税丰厚,有「天下之中」的美誉。这块地,齐王垂涎已久。 「楚王之意,南北夹击宋国。齐国出兵,陶地便是齐国的。」公孙宁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 齐王展开舆图,看了一眼,沉默了片刻。 「陶地?」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公孙宁脸上,「楚王倒是大方。可寡人想知道——除了陶地,还有什么?」 公孙宁微微一笑:「墨家机关城的秘密,六国共享。齐国自然在其中。」 殿内一阵骚动。墨家机关城的秘密,天下诸侯垂涎已久。那些连弩丶籍车丶转射机,那些守城攻城的利器,若是齐国也能拥有—— 齐王抬手,殿内安静下来。 「八万。」齐王说,「齐国出兵八万。条件是——陶地与机关城,齐国都要。」 公孙宁躬身:「楚王之意,正是如此。」 他没有再多说。八万,是楚王给的底线。齐王没有讨价还价,说明陶地对齐国的诱惑,比他预想的还要大。 齐王挥了挥手,公孙宁退下。 走出殿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朝臣们的议论声。有人在算陶地的赋税,有人在讨论机关城的秘密,没有人提到宋国的百姓。 公孙宁嘴角微微上扬。齐国,已经入局。 离开临淄后,公孙宁没有回楚,而是直奔大梁。 魏国是战国初期的霸主,此刻虽已不如当年,但余威犹存。魏王——不,此时他还未被周天子正式册封,名义上仍是晋国的「卿大夫」。然而,谁都知道,魏文侯魏斯手握精兵,坐拥大梁,早已与国君无异。 公孙宁入殿时,魏文侯正在与群臣议事。他见公孙宁进来,挥了挥手,群臣退下。 「楚国的令尹,不远千里而来,所为何事?」魏文侯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公孙宁没有绕弯子:「墨家机关术,魏国垂涎已久。如今楚王愿与魏国联手,共破宋国。事成之后,墨家机关城的秘密,魏国可共享。」 魏文侯沉默了片刻。他当然知道墨家机关术的价值——那些连弩丶籍车丶转射机,若是魏国能造出来,魏军的战力将再上一个台阶。可他更清楚,楚国拉拢魏国,不过是为了借魏国的兵力填宋国的城墙。 「魏国出兵五万。」魏文侯终于开口,「条件是——墨家机关城的秘密,魏国要第一个共享。」 公孙宁微微一笑:「共享不分先后。魏国若出兵,自然有份。」 他没有拒绝。第一个共享,与第六个共享,有什么区别?等宋国破了,机关城灭了,图纸给不给,就不是魏国说了算了。 魏文侯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已经在盘算拿到墨家机关术后,魏国的连弩可以射多远,魏国的城墙可以修多高。 公孙宁躬身退下。 赵国,晋阳。 赵王——赵烈侯赵籍,同样尚未被周天子册封,名义上仍是晋卿。但他的祖父赵简子丶父亲赵襄子,已将赵国的根基打得极深。晋阳城高池深,赵军铁骑甲于天下。 赵王的态度比魏国谨慎得多。 「墨家情报网遍布天下。」赵王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若不藉此机会一举拔除,日后赵国在列国之间,还有什么秘密可言?」 公孙宁点头:「赵王说得对。所以楚国愿与赵国联手,将墨家连根拔起。」 第9章 孟胜使鲁 孟胜带着两名弟子离开机关城时,天还没亮。 晨雾笼罩着天阙山的山道,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穿着一身素色深衣,腰间悬着一柄青铜长剑。剑身通体呈暗金色,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剑鞘上刻着一个古篆——「信」。这是巨子亲手为他铸的剑,剑名即墨家之道:言必信,行必果。 此去鲁国,行程数百里。数日前,巨子已亲笔写信给鲁公,陈述唇亡齿寒之理。如今孟胜要去确认,鲁公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孟胜师兄,鲁国会答应吗?」身后的弟子低声问。 孟胜没有回答。他抬头望了一眼雾蒙蒙的天空,想起了巨子说过的话——「宋国若破,鲁国就是下一个。」这句话,墨家已经说过了。现在,要看鲁公自己怎么选了。 行至宋鲁交界处,前方忽然传来一阵喊杀声。 孟胜勒住缰绳,抬手示意弟子停下。他侧耳倾听,刀剑碰撞声丶惨叫声混在一起,从前方不远的山谷中传来。不是军队,是山贼。 「绕路。」孟胜低声说。 他正要拨转马头,忽然听见一声怒喝从山谷中传来。那声音急促而愤怒,像是在指挥抵抗。孟胜犹豫了一下,还是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弟子。 「你们在此等候,我去看看。」 「师兄——」弟子想要阻拦。 「巨子说,任侠,为身之所恶,以成人之所急。见死不救,不是墨家的规矩。」孟胜说完,身形已经消失在晨雾中。 山谷中,一场厮杀正在进行。 二十多名山贼正围攻一支车队。马车旁,一个中年男子手持长剑,正在拼死抵挡。他约莫四十多岁,面容清瘦,须发凌乱,衣袍上沾满了泥土,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他的护卫已经死伤过半,只剩下四五人还在苦苦支撑。 孟胜没有拔剑。他从腰间解下剑鞘,握在手中,冲了上去。 「什么人!」山贼首领回头大喝。 孟胜不答,右手已按上剑柄。 剑出鞘的刹那,一道金光如烈日炸开,照得山谷中所有人都下意识闭上了眼睛。那剑通体金黄,剑脊上刻着一个古篆「信」字,剑身灼热如刚从熔炉中取出,周围的空气都被烤得扭曲。 电光火石之间,孟胜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山贼们只看见一道金色的光在人群中穿梭,快得像流星划过夜空。每一次金光闪过,便有一名山贼的兵器脱手飞出,手腕被剑脊拍得红肿,惨叫着跌倒在地。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流血,但他们的手臂至少半天抬不起来。 从拔剑到收剑,不过三息。 孟胜已回到原地,「信」字剑归入鞘中,金光敛去,山谷中重新恢复了平静。十余名山贼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捂着红肿的手腕,哀嚎连连。 他的两名墨家弟子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他们知道师兄剑术高超,却从未见过他拔剑。在墨家这些年,孟胜出手从来只用剑鞘。今日是他第一次在弟子面前拔剑——那道光,那速度,那炽热的剑意,压得他们连呼吸都忘了。 孟胜低头看着自己的剑鞘,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山贼们说:「滚。」 山贼们连滚带爬地逃入山林,头也不敢回。 中年男子靠在马车上,大口喘着气,手中的长剑拄在地上。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肩上的伤口,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染红了半截衣袖。 「多谢。」他抬起头,看着孟胜,「阁下是……」 「墨家弟子,孟胜。」孟胜走上前,「你是什么人?为何被山贼盯上?」 中年男子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在下阳城君。楚国封君。奉楚王之命出使齐国,商议边境贸易之事。此行秘密,未打旗号,带的护卫也不多。山贼怕是以为我们是商队,想劫财。」 孟胜的眉头微微一动。 楚国封君。出使齐国。他想起巨子从郢都带回的消息——楚王正在联合各国,准备大举攻宋。眼前这个人,就是楚王的臣子。 阳城君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苦笑了一声:「墨家的名声,我听过,你们巨子的机关术我在楚国见识过,你们正在帮宋国守城,对吧?」 孟胜没有否认:「是。」 「那你为何还要救我?」阳城君问,「我是楚国的封君。楚王要打宋国,我是他的臣子。你救了我,不怕我回去之后,把你们的情报献给楚王?」 第10章 初见田让 殿内安静下来。 鲁公的目光落在孟胜身上,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三万。鲁国出兵三万。条件是——墨家要在鲁国边境布防,替鲁国训练守军。」 孟胜躬身:「墨家答应。」 他走出殿门时,身后的弟子低声问:「师兄,鲁公为什么会答应?」 孟胜没有回头,只是淡淡说了一句:「因为他怕。」 「怕什么?」 「怕楚国。」孟胜翻身上马,「更怕墨家真的退到无处可退时,就没有人能替他挡了。」 三日后,孟胜带着鲁公的承诺离开曲阜,直奔宋国。 路上,他想起那个叫阳城君的楚国封君。他救了他的命,而他的君主,正准备灭掉墨家。 孟胜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多想。 他策马疾驰,朝着宋国的方向奔去。身后,两名弟子紧紧跟随。驿道上烟尘滚滚,像一道金色的箭——那是剑鞘上「信」字的光芒,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孟胜带着鲁公的承诺离开曲阜时,日头已偏西。 他没有在曲阜停留,翻身上马,带着两名弟子策马出城。鲁公的三万援兵有了着落,但墨家要守的不仅是一座城,还有六国联军背后的暗流。巨子说过,墨家的眼睛不能瞎。而齐国,是六国中兵力仅次于楚国的第二强。 「师兄,我们不回机关城吗?」身后的弟子问。 「先去宋国。」孟胜勒了缰绳,「有人在路上等我们。」 他没有解释。巨子临行前曾告诉他,宋国境内有一名墨家暗线,是墨家埋在齐国朝堂最深的一颗棋子。此人姓田,是齐国田氏宗族的子弟,却自幼拜入墨家门下,身份隐秘,连孟胜也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但巨子说,回宋国的路上,自然有人接应。 三人在暮色中策马疾驰,沿着济水南岸一路向东。驿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麦苗已抽出新穗,绿油油地铺向远方。农人正在收工,扛着锄头往村里走。他们不知道,一场足以毁灭他们家园的战争,正在悄悄逼近。 入夜时分,孟胜勒马在一处山岗上。 月光洒在济水河面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河对岸,就是齐国的地界。这里已近宋国边境,再往南走一日,便是商丘。但孟胜没有继续赶路,而是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弟子,独自走上山岗。 「在此等候。」他说。 夜风很冷,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山岗上,望着那条从齐国腹地延伸而来的驿道,静静地等着。 他在等一个人。 那人终于在子夜时分出现。 一身黑衣,斗篷遮面,骑着一匹瘦马,像一道无声的影子。他在孟胜面前勒住缰绳,掀开斗篷的一角,露出一张清瘦的脸。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沉静,眼神深邃,眉宇间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墨家,田让。」那人报上姓名,声音不高。 孟胜拱手:「墨家,孟胜。」 田让没有立刻接话。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托在掌心,递到孟胜面前。 那是一枚铜符。铜符呈玄鸟形,双翼展开,通体呈暗青色,表面刻着细密的纹路。在月光下,玄鸟的双眼处泛着幽冷的光泽——那是墨家特有的密纹,仿制不得。 孟胜的瞳孔微微一缩。 玄鸟铜符。墨家暗线统领的信物,每一枚都由巨子亲手铸造,持此符者,可直接向巨子传讯,无需经过任何中间环节。 孟胜从腰间解下自己的铜环,与玄鸟铜符轻轻一碰。铜环与铜符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像是某种共鸣。这是墨家独有的识别方式——只有真正的玄鸟铜符,才能与墨家弟子的铜环产生共振。 田让收起铜符,从怀中取出一卷蜡封的竹简,递了过来。 「齐国的出兵秘密,都在这里。」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夜风拂过草尖,「八万。齐王已答应楚王,出兵八万,合围宋国。领兵的将领是吕丘,路线是出临淄,沿济水西进,与楚军会于陶地。此外,齐国还在边境囤积粮草,足够八万大军三个月的用度。」 孟胜接过竹简,展开,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齐国各军团的兵力丶将领丶出发时间和行军路线。墨家的情报网,果然无孔不入。 他的目光落在「吕丘」二字上,眉头微微一皱。 「吕丘?」孟胜抬起头,看着田让,「齐国的宗室老将,年过六旬,久不掌兵。怎么是他领兵?」 田让沉默了片刻,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有无奈,也有赞许。 第11章 腹朜使秦 腹朜离开机关城时,只带了一个行囊。 他年纪虽轻,却是墨家年轻一辈中最出色的机关师。巨子把去秦国的任务交给他,没有别的原因——机关城需要禽滑厘守宋,需要孟胜使鲁,需要墨风刺探情报,能走开的丶又熟悉机关术的,只剩他了。 「见了秦公,只说三件事。」巨子临行前叮嘱,「第一,楚国联合六国攻宋,楚国对秦国觊觎已久,秦国不可坐视。第二,墨家愿与秦国结盟,若秦出兵救宋,墨家日后会入秦效力。第三,秦公若犹豫,不必强求,回来便是。」 腹朜一一记下。 机关城的最高处,那架重新修好的机关玄鸟正停在石台上,双翼收拢,在晨光中泛着墨青色的光泽。腹朜爬上玄鸟腹部的座舱,拉动铜杆,齿轮咬合,双翼缓缓展开。 玄鸟腾空而起,向西飞去。座舱里只有他一个人。风从舷窗外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低头望去,机关城在晨雾中渐渐缩小,水轮丶栈道丶齿轮,最终化作山腹中一点模糊的光。 从机关城到函谷关,马车要走十几日,玄鸟只需要三天三夜。但玄鸟的动力来自腹中那组盘簧与齿轮,盘簧上紧后只能维持一天一夜。腹朜在出发前,往座舱里塞了三组备用盘簧,又在沿途的山头上预埋了两处补给点——这是巨子教的,长途飞行,不能指望一口气飞到底,要学会分段借力。 google搜索twkan 玄鸟降落在函谷关外的一片密林中。腹朜跳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脚,正准备步行入关,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玄鸟的羽翼刚刚收拢,腹朜还没来得及从座舱里爬出来,远处便传来一阵沉闷的马蹄声。 他抬起头,看见驿道尽头尘土飞扬,一队黑甲骑兵疾驰而来。约莫三四十骑,旌旗猎猎,甲胄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为首的是一个少女,一身劲装,腰悬短剑,枣红色的骏马跑在最前面,将身后的骑兵甩出数十丈远。 「殿下!慢点——」身后的骑兵统领扯着嗓子喊。 少女充耳不闻,策马直冲到玄鸟跟前,猛地勒住缰绳。骏马前蹄高高扬起,几乎直立,少女却稳稳地坐在马背上,纹丝不动。 「你们看,那是什么?」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讶和兴奋。身后的骑兵终于追了上来,在数十步外勒马停住,形成一个半圆形的护卫阵型,却没有人敢上前。 腹朜从座舱里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还没来得及站稳,骑兵统领已经拔出长剑,厉声喝道:「站住!你是何人?在此地藏匿何物?可是六国派来的奸细?」 腹朜连忙拱手:「在下墨家弟子腹朜,奉巨子之命,前往咸阳求见秦公。此乃墨家机关玄鸟,绝非兵器,更非——」 「墨家?」骑兵统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紧锁,「墨家在东边,你跑到函谷关来做什么?你说求见秦公,可有凭证?」 腹朜正要伸手去取怀中的信物,一个清脆的声音已经插了进来。 「行了行了,退下。」 少女从马上跳下来,挥了挥手。骑兵统领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敢违抗,收了剑退到一旁。 「那是……鸟?」少女从马上跳下来,快步走到玄鸟跟前,伸手拍了拍冰凉的青铜羽翼,「竟然是铁的?它能飞?」 腹朜拱手道:「姑娘,这是墨家的机关玄鸟——」 「你先别说话。」少女头也不回,眼睛还黏在玄鸟上,绕着它转了一圈,又伸手摸了摸翼尖的齿轮,「这是你们造的?能飞多高?能飞多远?能载几个人?能在天上往下扔火罐吗?」 腹朜愣了一下:「能飞。从鲁国到函谷关,三天三夜。能载三人。扔火罐……倒是没试过。」 少女终于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毫不客气,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 「你是墨家的人?」 「是。」 「那你一定很厉害了?」少女的眼睛更亮了,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兴奋,心想:「父王一直想请墨家入秦」。他说墨家机关术天下无双,若能请来,秦国强大,东出就有希望了。 「你叫什么?」 「腹朜。」 「腹朜?」少女皱了皱鼻子,「这名字真怪。我叫嬴瑶,也可以叫我秦瑶。」 「秦瑶?」 第12章 秦公的决心 咸阳宫比腹朜想像的要简朴。没有楚国的金碧辉煌,没有齐国的雕梁画栋,只有粗犷的石柱和厚重的木梁,处处透着一种关中地区特有的硬气。殿内的陈设也很简单——几张漆案,几盏铜灯,墙上挂着一幅舆图,舆图上画着秦国的疆域。那疆域比起楚国的千里沃野,小了不止一圈。 腹朜在入秦的路上已经听说了秦国的情况。这个偏居西陲的诸侯国,一直被中原诸侯视为「蛮夷」。六国盟会不叫秦国,六国通婚不选秦国,六国使节路过函谷关,连正眼都不瞧一眼秦国的守将。在他们眼里,秦国人与戎狄无异,不通礼教,粗鄙野蛮。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秦厉共公高坐王座之上,年近六旬,须发花白,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看了一眼腹朜呈上来的巨子亲笔信,沉默了片刻。 「墨翟说,若秦国出兵救宋,墨家便入秦。」秦公抬起头,目光落在腹朜脸上,「这话,他说了算不?」 腹朜躬身:「巨子一言九鼎。墨家从不食言。」 秦公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连绵的群山。 「寡人求贤若渴。」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墨翟在楚国朝堂上舌战楚王,九破公输班的攻城之法。寡人早已听说。」 「楚国联合六国攻宋,却单独忽略秦国,看不起秦国。」秦公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墨翟的道理,寡人听进去了。秦国可以出兵。」 腹朜心中一喜,但马上又压住了情绪,低声问:「敢问秦公,何时可以发兵?」 「三个月。」秦公转过身,看着腹朜,「秦国的军队主力在北地戍边,调集需要时间。少则三个月,多则四个月。」 腹朜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目光坦然:「秦公,在下有一问,不知当不当讲。」 「说。」 「三个月后,六国联军若已兵临宋城,秦军若不能如期到达,宋国便有亡国之危。墨家不怕等,只怕等来的是一场空。」 殿内一片寂静。旁边的侍从脸色微变,觉得这个少年说话太过大胆。 秦公却没有动怒。他看着腹朜,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没有无奈,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苍凉。 「山东六国会盟,从来不会叫上秦国。」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砂纸刮过铁面,「寡人不怨他们。秦国现在确实不强,比不上魏国的精甲,比不上楚国的战车。可老秦人有一条——从不认命。」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腹朜脸上,眼中的光不再是苍凉,而是一种压了多年的丶沉甸甸的东西。 「寡人一直想图强。多次发求贤令,请墨家入秦——不是寡人想要墨家的机关术。寡人要的,是让秦国变强的思想。让秦国的将士,不怕死,还能打赢。让秦国的百姓,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被中原诸侯指着鼻子叫『蛮夷』。」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 「墨家要守宋,秦国要自强。我们是互相需要的。墨家帮秦国变强,秦国支援墨家守住宋国。这买卖,公平。」 腹朜心中一凛,躬身道:「秦公说得是。」 「所以你不必担心秦国食言。」秦公的语气平静而坚定,「他们看不起秦国,秦国更要争这口气。寡人答应出兵,就一定出兵。三个月后,秦军必到。」 他站起身,走到腹朜面前。 「回去告诉墨翟——此战之后,秦国恭迎墨家入秦。」 腹朜深深躬身:「在下遵命,代墨家和宋国,谢过秦公。」 秦公挥了挥手:「去吧。」 腹朜走出殿门时,嬴瑶正站在廊柱下等他。 「怎么样?」她迎上来,眼中带着一丝期待,「父王答应了?」 腹朜点头:「答应了。三个月后出兵。」 嬴瑶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我就能去打仗了?」 腹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然后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木匣,递给她。 「这是什么?」 「玄鸟。」腹朜说,「不是真能飞的那架,是我闲暇时做的一个小模型。翼展一尺,铜骨丝翼,上紧发条能滑翔片刻。腹朜答应过殿下的——一架小的。」 嬴瑶接过木匣,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架精巧的机关玄鸟模型。青铜铸骨,薄绢为翼,翼面涂着墨青色的漆,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她轻轻拨动机尾的发条,齿轮咬合,双翼缓缓扇动,竟从匣中微微扬起。 第13章 楚国暗哨 郢都北门,正好斋。 大战在即,马行里外都是人。驿道上一队队骑兵往来穿梭,马蹄踏起的尘土遮住了半边天。行商丶军官丶传令兵丶押粮的民夫挤在门前,吵吵嚷嚷,有人要买马,有人要配鞍,正好斋长期给楚军和王公贵族供应骏马,来来往往的人非富即贵。 夥计们跑前跑后,牵马的牵马,喂料的喂料,钉蹄的铁锤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炉火的热浪从后院的门缝里往外涌,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个楚军军官推开人群,走进了马行。 他穿着楚军校尉的赤色戎服——外罩甲胄,内衬绛红深衣,腰间悬一柄青铜剑。甲胄卸了大半,只披着一件半旧的斗篷,遮住了半张脸。靴底沾满黄土,像是赶了很远的路。他走进马行,四下扫了一眼,便径直朝柜台走去。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正在翻一本厚厚的帐册,密密麻麻写满了马匹进出丶军需调拨的数目。他面容方正,双手粗糙,虎口有厚茧,是常年牵马缰丶打马蹄铁磨出来的。他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声音又快又稳,像是跟所有的客人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客人,买马还是配鞍?军马要等,最近都调往前线了,剩下的几匹还需要调养一下,才能上路。」 军官没有答话。他走到柜台前,抬手在台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停了一息,又叩了三下。动作很轻,快得像是不经意,可那节奏压住了周围的嘈杂。 掌柜的手微微一顿,笔尖在帐册上拖出一道细痕。他微微抬头,声音依旧平稳,只是语速慢了一线:「将军买马还是配鞍?」 「有没有来自北方的黑色马?」军官压低声音。 掌柜的指尖在帐册上轻轻一敲,合上了帐本。他抬起头,目光在军官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朝后院喊了一声:「老刘,去把那几匹新到的骡马牵到后院洗一洗,别让客人看见。」 夥计应了一声,带着几个人牵马走了。柜台前空出一片,周围的嘈杂仿佛被隔开了一瞬。 掌柜的放下笔,目光落在军官脸上,声音低了下去:「三日后才有,客官能等吗?」 「等不了。北方有雨,需要快马。我赶时间。」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他放下帐册,从柜台后走出来,压低声音:「后堂说话。」 然后大声说了一句「将军选马里面请···」,军官跟着他走进后堂。掌柜的关上门,转过身,单膝跪地。 「墨家弟子,黄杰,见过风统领。」 军官扶起他,点了点头:「我是墨风,黄大哥辛苦了。」 墨风。风部统领,墨家年轻一辈中最擅长刺探与情报的人。他脸上被日头晒出的黝黑,不是乔装——是这半个月在楚地奔波留下的痕迹。公输班那把火烧得太狠,十二处暗哨被拔,六十八条命没了,他必须亲自回来,把断掉的线一根一根接上。 墨风打量着他,黄杰的眼眶已经红了。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墨风,嘴唇动了两下,声音哽在喉咙里。 「巨子……」他终于挤出两个字,「巨子走的时候,从我这儿买了一匹马。」 墨风没有接话。 「我一眼就认出他了。」黄杰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发颤,「他瘦了,脸上的皱纹比上次来时深了许多,可那双眼睛没变。他说要赶远路,挑了一匹腿脚快丶耐力好的青骢马。我亲自给他牵的马,亲自给他上的鞍。我本来想多问一句,可他不说,我就不敢问,他知道这样对我们最安全。」 黄杰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用力咽了一口。 「后来我才知道,他一个人去了郢都,去见楚王,去见公输班。公孙宽那狗贼带了八百人去追杀他——」他的手指攥紧,指节泛白,声音猛地拔高了一截,「我当时要是知道,我操起家伙就去接应了!我不管什么暗哨不暗哨,我这条命本就是墨家给的!」 后堂外,钉蹄的铁锤声还在叮叮当当。黄杰攥着拳头,眼眶猩红。 墨风等了片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巨子没事。腹朜及时赶到了。」 黄杰长长呼出一口气,像是把堵在胸口的东西一口气吐了出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又恢复了那个精明利落的马行掌柜的样子。只是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 「公输班清理暗哨,正好斋是唯一没被拔掉的暗哨。你怎么做到的?」墨风问。 黄杰低声说:「这里楚军的军马有一半从我这儿过,王公贵族大部分都从我这里选马,连司马公孙宽都在我这儿采马。公输班还没有怀疑到我这里。哎,可惜了其他墨家子弟。」 第14章 急报!七煞 商丘城头,暮色将至。 禽滑厘正带着几名弟子巡查城防。连日来,他每日在城墙上走两遍,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每一处垛口丶每一架弩机都要亲眼看过才放心。 自上回影七夜探宋城后,墨家加强了守卫。城墙上每隔数步便嵌着一排铜制「听音筒」,一端贴墙,一端连至守军耳畔,任何细微的攀爬声丶钩索摩擦声都会被放大数倍。城头架起了「悬光炬」——另备有反光铜镜,可将敌军火把之光反射回去,晃其双目。 巡逻的弟子从一队增至三队,换岗口令一日三变,整座城头在黑暗中如同一只无声无息的巨兽,呼吸均匀,却随时能露出獠牙。 一名墨家弟子匆匆走上城头,双手捧着一卷竹简。 「大师兄,风字部急报。」 禽滑厘接过竹简,目光落在那个「风」字上——墨风,风部统领,墨家最擅长刺探情报的人。他用拇指挑开火漆,展开竹简。 竹简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潦草,显然写得极快。 「影七北上。影卫一百人,携穿云弩,押七箱出云梦泽。箱中疑为七煞。目标:第二批队伍。速援。」 禽滑厘将竹简反覆看了两遍,抬起头,望向南方。想起墨雷在云梦泽与七煞交过手,崩山弩自毁,断了一条手臂,才换得一线生机。如今公输班把这七具机关傀儡放了出来,应该是全面改装过了,是要截杀我墨家弟子。 第一批器械已经运到,城头火力初具规模,可第二批队伍带着焚天籍车丶暴雨连弩车丶飓风转射机的核心部件,是宋城守御的命脉。若这批器械被毁,城头火力将折损大半。 「墨雷。」他唤了一声。 墨雷从城下走上来,青铜义肢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他正在指挥重锤部加固瓮城,袖口卷到肘部,断臂处的接口磨得发红。听见禽滑厘叫他,便大步跨上城头。 「大师兄?」 禽滑厘将竹简递给他。墨雷接过,扫了一眼,瞳孔猛地一缩。 「七煞!我去接应。」 「是的,公输班改造了它们,你对付过,有经验。」禽滑厘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像铁, 墨雷点点头,攥紧了竹简,关节处的齿轮咔咔作响。他抬起头,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压抑已久的丶滚烫的东西。 禽滑厘看着他,没有说「小心」,没有说「保重」,拍了拍墨雷的青铜手臂:「带上雷字部,去泗水渡口接应他们。」」 墨雷咧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畏惧:「大师兄,你放心。七煞不是没打过。上次断了一条手,这次我连本带利讨回来。」 禽滑厘没有回城头。他走下城墙,沿着长街,朝宋国朝堂走去。 陈和站在宫门外,正在与几名将领商议军务,见禽滑厘大步走来,便迎上前去。两人在廊下站定,禽滑厘将墨风的密报简要说了。陈和的脸色微微一变。 「七煞?公输班还藏了这种东西?」 「不仅藏了,还放出来了。」禽滑厘说,「墨雷带雷字部去接应,但影七是高手,七煞是杀器。我需要你的骑兵。」 陈和毫不犹豫:「要多少?」 「五百精锐即可。在泗水渡口以东设伏。若动手,骑兵从侧翼包抄,不求歼灭,只求威慑。和墨雷一起里应外合。」 陈和点头,转身对身后的副将吩咐了几句。副将领命,快步去调兵。 禽滑厘按住他的手臂:「还有一件事。」 「说。」 禽滑厘按住他的手臂:「七煞是机关傀儡,刀枪不入。普通士兵对上它们,是送死。如果遭遇他们,你的人只在外围,不要靠近。」 陈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禽滑厘的意思——不想让宋军白送性命。宋军在外围策应,不正面硬碰,已经是最大的支持。 禽滑厘没有回答。他松开手,转身朝宫门走去。陈和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殿。 宋昭公正在批阅竹简,见禽滑厘与陈和一前一后走进来,便放下笔。 「出什么事了?」 禽滑厘将影七北上丶七煞出动的消息简要禀报。宋昭公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陈和脸上。 「陈将军,你如何看?」 陈和拱手:「君上,墨家第二批队伍携带的器械,是宋城守御的关键。若这批器械被毁,城头火力折损大半,宋城危在旦夕。臣建议调五百精锐骑兵,配合墨家雷字部前往接应。」 第15章 墨家队伍遇袭 机关城,深夜。 玄幽推开机枢殿的门时,巨子正伏在案前,神工矩化作刻刀,在手边一枚齿轮上雕着细密的纹路。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背脊挺直。前几日各部刚领命出发,他一直在机械所盯着苍龙的进度,几乎没怎么合眼,人清减了许多,但精神还在。 「巨子。」玄幽快步上前,将一卷蜡封急报双手呈上,「墨风从郢都传回,影七北上,百名影卫押七个箱子出了云梦泽。方向——北边。」 巨子的手停住了。刻刀搁在案上,他接过急报展开,目光落在字迹上。 「七煞……看来公输班掌握了我们的路线。」 玄幽没有催促,静静地站在一旁。他是机关城的「心脏医生」,手掌全城最复杂的传动轴心丶滑轮组以及所有的能量来源。平日里他很少离开机枢位,可今夜墨风的急报送达时,他亲手接下,亲手查验火漆,亲手送到巨子案前。 巨子沉默了片刻,将急报轻轻放在案上,目光转向窗外。北方,那是宋国的方向。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城防的事,交给禽滑厘,我放心。」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玄幽说,「他跟随我二十几年,守城之法已得真传。公输班怎么攻,他自有应对。眼下最要紧的事情,还不是这个。」 玄幽问道:「巨子,我们该怎么应对?」 巨子收回目光,转向案侧的竹简架,从中抽出一卷空白的竹简,铺开,提笔。笔尖落在竹简上,沙沙作响,字迹沉稳如刻。片刻后,他将写好的竹简卷起,用火漆封缄,递向玄幽。 「你亲自去一趟太室山鬼谷吧。」 玄幽接过竹简,微微一怔。鬼谷,他知道。那是与墨家并立的学派,巨子与鬼谷子之间素有往来,可他从未去过。 泗水渡口,子夜。 墨雨一行赶路五日,于子夜时分到达泗水渡口。 泗水自东向西流,水流平缓,顺泗水再走三日即可到达宋国境内,墨家第二批入宋队伍准备在渡口换水路而行。 墨雨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的队伍停下。九百名墨家弟子沿驿道蜿蜒排开,焚天籍车的底座丶暴雨连弩车的箭槽丶飓风转射机的齿轮组,拆解后装在三十辆平板大车上,车轮碾过泥路,发出沉闷的负重声。 墨雨抬头望了望天色。乌云遮月,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芦苇潮湿的气息。太静了。泗水两岸的芦苇荡密得像墙,风一吹本应哗哗作响,可今夜连风都停了。 「加快速度,过了渡口再歇。」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弟子耳中。 天魁策马从队首折返,常年眯着的眼睛此刻睁得比平时大,扫视着两岸的芦苇荡。天字部擅长高位防御,但那是依托城防工事的。到了野外,他们的价值是侦察和远程警戒。他看了一眼对岸那片高地,又看了看车队,眉头微皱。 「渡口太窄,车队换船至少要一个时辰。我先带天字部在渡口警戒,你们在这边整队,等我信号。」 墨雨点头。天魁一挥手,天字部三百弟子浩浩荡荡在渡口散开,围成一个半圆形防守阵型。天魁站在中央渡口高处,手按腰间那架摺叠的「天机弩」,这是天魁的武器,弩箭由墨家特制合金打造,一共十支箭,威力巨大,可破甲穿石。他目光一直盯着两岸的芦苇丛。他不需要架设转射机,只需要一个能俯视渡口的高处,天机弩就能覆盖整个渡口。 地辛走到墨雨身边,蹲下身,手掌贴着地面,闭眼听了片刻。地字部统领,掌管地下守御,听觉比任何人都敏锐。忽然,他猛地睁开眼,脸色骤变。 「芦苇有动静。」他的声音极低,「有机括声,小心。地部,防御!」 墨雨心头一沉。她还没来得及下令,驿道两侧的芦苇荡中,数百支「穿云弩」箭破空而出。只见箭雨射出,不见人影。 地辛话音刚落,墨雨尚未开口,地字部弟子已经动了。 他们不喊号令,不慌乱,动作快得像被同一根弦拨动的琴键。每个人背上都背着一面摺叠的小盾,平时收拢成一尺见方,此刻同时触发机括——「咔咔咔」一阵密集的金属脆响,盾面层层展开,眨眼间拼成一道移动的铜墙,挡在车队侧翼。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小蔡从墨雨身后闪出,双盾展开,两面盾在他手中像两扇门,一左一右护住墨雨全身。巨大箭矢射在盾上,火星四溅,他的身体纹丝不动。 地辛单膝跪地,右手按住腰间玄武盾的机关。盾面像龟甲一样层层翻开,从一尺见方伸展为半人高的青铜巨盾,边缘弹出四根钢釺,深陷入土。他将盾往地上一砸,盾面微倾,不仅挡住了箭,还将射向器械大车的箭矢弹飞出去。 第16章 天魁重伤 天魁没有回头。 他单膝跪在船头,天机弩的绞盘已经转到了极限,弓臂弯曲如满月,齿轮咬合的咔咔声骤然停止——蓄力完成。 「嗡——」 天机弩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箭矢离弦,带着螺旋尾翼,在夜色中撕开一道笔直的气浪。那一箭从车队上空掠过,穿透第一名影卫的胸口,箭头从后背穿出,又扎入第二名影卫的腹部,接着是第三名丶第四名丶第五名——五人被一箭贯穿,像串在一起的蚂蚱,踉跄倒地。箭矢钉入地面,尾羽震颤,箭杆没入黄土,入土之深,竟生生犁出一道半尺长的沟痕。 天魁没有看结果,已经开始旋转绞盘,上第二箭。他的脸色有点苍白,扣动悬刀的手指微微发颤——天机弩的蓄力消耗极大,一箭已耗尽很多力气。 一瞬间,地辛的玄武盾猛然收紧。盾面的龟甲纹层层摺叠,青铜叶片翻转丶咬合,发出密集的「咔咔」脆响——那面半人高的巨盾,在三息之内收缩成一柄巨大的宽尺。尺身长达五尺,宽约三寸,边缘锋利如刃,尺脊上刻着细密的刻度。 地辛握紧尺柄,脚下一跺,泥土炸开,整个人如出膛的炮弹般冲了出去。他矮实的身形在夜色中像一块滚动的巨石,宽尺横扫,一名水鬼影卫刚刚爬上河岸,尺刃便已划过他的膝弯。那人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还未及起身,地辛已经撞入第二人怀中,尺身横拍,连人带甲轰然飞出。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小蔡紧随其后。他的双盾不再收缩,反而往两侧一展,盾缘弹出两道锋利的铜刃。他冲入影卫群中,双盾合拢,像两扇铁门猛地关闭,夹断了一名影卫的手臂;双盾展开,盾刃划过另一人的肋下,甲片碎裂,鲜血飞溅。他不擅进攻,但防守反击堪称为他量身打造——敌人砍来一刀,他举盾格挡,顺势盾刃一抹,乾净利落。 其他地字部弟子收紧盾阵,不再散开,而是形成一道半圆形的铜墙,将影卫的水鬼部队挡在车队之外。盾牌与短刀碰撞,火星在夜色中四溅,墨家弟子以寡敌众,不退一步。 天字部的弩箭从盾阵上方倾泻而下。那些尚未上岸的影卫泡在水中,无处可躲,弩箭钉入水面,血花一朵一朵炸开。水性再好的人,被连弩覆盖也只是活靶子。 天魁没有参战,单膝跪在船头,天机弩的绞盘正在缓缓旋转,弓臂再次弯曲。他的目光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盯着芦苇荡深处。他的手指扣在悬刀上,没有松开。 天魁的目光扫过战场,脸色骤然变了。 不只是芦苇荡。南北两侧的驿道上,黑压压的人影正潮水般涌来。不是几十个,不是几百个——足足两千人以上,戴青铜面具,穿黑衣,持刀盾,列阵整齐,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他们一直埋伏在更远处,等雨字部被引开丶盾阵大乱的这一刻,才亮出真正的兵力。 天魁的瞳孔猛地一缩。 「天字部!组装暴雨连弩车!」天魁一声暴喝,嗓子都劈了。 一百名天字部弟子不再犹豫,收好小型连弩,扑向平板大车。暴雨连弩车拆解后装在车上已经走了数百里,现在要在一炷香之内重新组装起来。齿轮丶弩臂丶弦索丶箭槽——上百个零件,每一件都必须严丝合缝。 「一组装底座!二组装箭槽!三组挂弦!四组校准!快!」天魁的吼声在箭雨中炸开。 天字部弟子分工明确,动作快得像被同一根发条驱动的齿轮。底座落地,四根钢釺深陷入土,固定车身。箭槽架在底座上,铜制导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弩臂展开,弦索挂上绞盘,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密集得像暴雨。 南北两翼的影卫已经开始冲锋。刀盾在前,穿云弩在后,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地辛背靠盾阵,宽刃上沾满血迹,喘着粗气。小蔡的双盾已经变形,蹲在地辛身侧,盾面上的箭痕密密麻麻。墨雨从芦苇荡中撤回,挡在车队侧翼。 墨雨立于阵中,左手掐诀,右手短刀指天,声音清冽如冰:「天志昭昭,七星煌煌。墨家弟子,天志七星阵!」 墨家队伍当中的七百弟子,七人一组,迅速散开。每组四人持盾列前,盾面微倾,铜缘相扣,结成一道弧形铜墙——此谓「魁位」,主守。三人居后,端弩搭弦,箭头从盾隙中探出——此谓「杓位」,主攻。 「以我为魁,以尔为杓。阵随星转,人随阵走!」 盾手推盾压上,弩手从盾后射击;遇强敌则魁位收缩固守,杓位从侧翼穿插扰敌。七人如一人,百组如一组。影卫的刀砍在盾上,火星四溅,却砍不穿;弩箭从盾隙中射入,倒下一片。有人受伤,后排立刻补上,阵型不乱,节奏不乱。 天魁单膝跪在船头,看着墨雨指挥若定,嘴角微微上扬。他的天机弩依旧满弦,目光在两千影卫中搜寻着。阵中墨家弟子越战越勇,箭雨呼啸,刀盾铿锵。渡口上空乌云密布,云缝中漏下几道月光,正照在墨雨身上。 第17章 墨家-明皓 箱子正面同时弹开,一股腐臭的铁锈味弥漫开来。箱中走出来的,不是人。七具机关傀儡,通体以青铜和黑铁铸就,关节处露出粗大的齿轮和传动轴,暗红色的晶石嵌在眼眶中,像死人的眼睛。除了头部和胸腔处隐约保留着人形,其余部位几乎都被机关取代——金属臂骨丶液压脊梁丶铜丝编织的肌腱。 它们站在那里,像七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骸,透着渗骨的阴气。 影七走到七煞前面,负手而立,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扫过墨家弟子。 「墨家的小子们,听好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朵,「我是影七,公输班座下影卫大统领。今天我心情好——听说墨家都很能打,今天陪你们玩玩。」 墨雨的瞳孔猛地一缩。影七。之前在云梦泽伤了墨风,今夜又偷袭天魁,她握紧短刀,踏前一步:「你就是影七?之前伤我风哥,现在又偷袭天魁师兄,我来会会你!」 她刚要冲出去,一只粗壮的手臂横在了她面前。 地辛。 他矮实的身形挡在墨雨身前,玄武盾还背在背上,右手握着宽尺。他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角的疤痕拧成一条线。 「我来。」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 墨雨一怔:「地辛——」 「他的鞭子,专门刺人软肋。你的身法虽快,但挡不住他的偷袭。」地辛看了她一眼,「我能。」 墨雨咬了咬牙,退后半步。 影七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地辛身上,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哟,刚乾废一个最强的箭,又来个玩盾的。行,你来送死,我不拦着。」 地辛没有答话。他左手按住胸前的机括,背上的玄武盾发出一连串「咔咔咔」的脆响。盾面层层摺叠,青铜叶片翻转丶咬合,盾缘弹出锋利的铜刃——那面半人高的巨盾,在三息之内收缩成一柄巨大的宽尺形兵器。尺身长达五尺,宽约三寸,尺脊上刻着细密的刻度,尺缘薄如蝉翼。 玄武盾,本就是攻守一体。盾为守,尺为攻。 地辛握住尺柄,脚下一跺,泥地炸开。他矮实的身形如一块滚动的巨石,朝影七冲去。宽尺横扫,尺刃破风,发出低沉的嗡鸣。 影七没有退。青铜长鞭从袖中滑出,鞭梢的三棱锥在月光下闪着寒光。他不闪不避,长鞭卷出,鞭身缠住宽尺,鞭梢直刺地辛面门。 地辛手腕一翻,宽尺旋转,尺身的刻度边缘卡住了鞭梢的倒刺,将长鞭绞住。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影七左手从腰间拔出一柄短刃,直刺地辛咽喉。地辛来不及撤尺,右手一松,宽尺落地,同时身体后仰,短刃擦着他的鼻尖划过,削下一缕额发。 地辛没有退。他后仰的同时,左脚踢起宽尺,尺身飞旋,他右手接住尺柄,横在身前,挡住了影七紧随其后的鞭刺。 「当——」火星四溅。 两人各退三步。 影七看着地辛,面具后的眼睛微微眯起:「有点意思。」 地辛喘着粗气,握尺的手微微发颤。影七的力气没他大,速度比他快,而且那只青铜鞭刺的角度极其刁钻——专刺关节丶咽喉丶眼睛这些盾牌最难护住的地方。 但他没有退。身后是墨家同胞,是宋城的根基。他不能退。 影七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嘴角浮起一丝冷笑:「你挡不住我。你的盾能护住自己,能护住身后所有人吗?」 地辛没有回答,只是将宽尺横在身前,尺面微倾,铜刃朝外,挡在墨雨和车队之间。 影七不再说话,长鞭再次卷出。这一次,他的攻势比之前更加凌厉——鞭梢从四面八方刺来,上刺眼,下刺膝,中刺咽喉。地辛的宽尺左格右挡,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密如急雨,火星在他身前炸开一团团火花。 地辛的手臂在抖,虎口已经崩裂,血顺着尺柄往下淌。但他没有退一步。 天魁靠在大车上,左臂剧痛,咬着牙看着这一幕。他缓缓抬起右手,去摸身边那架掉在地上的天机弩——可是手臂的痛楚马上传来,根本握不住箭。他攥紧拳头,指甲扎进掌心。 墨雨蹲在天魁身边,手按刀柄,目光死死盯着影七和地辛。她想冲上去,但地辛说得对——她的身法快,却挡不住影七的鞭刺。她冲上去,只会让地辛分心。 「地辛——」她低声道。 地辛听见了,没有回头,只是吼了一声:「别过来!」 第18章 雷破七煞 明皓侧身,目光越过墨雷,落在远处那个戴青铜面具的身影上。影七正收鞭后退,面具后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明皓将剑鞘横在身前,语气平淡:「雷师兄,这个阴阳怪气的交给我。那几个傀儡,交给你们。」 墨雷没有犹豫,转身对墨雨和地辛吼道:「你们照顾天魁!这几个铁疙瘩,交给我!」 影七面具后的眼睛骤然一缩,青铜长鞭猛地挥向夜空,鞭梢撕裂空气,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 「全部给我上!」 剩下的一千多影卫同时暴起。刀盾如潮,远处穿云弩箭如蝗虫般铺天盖地压来。大地在颤抖,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气味。影卫们踩着同伴的尸体,从南北两侧疯狂冲锋,像两头张开血盆大口的巨兽,要将墨家车队一口吞下。 就在这时,天字部的暴雨连弩车终于就位,一位天字部的墨家弟子说:「天魁统领,暴雨连弩车准备就绪。」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十架连弩车在盾阵后方一字排开,箭槽中并排架着五十支青铜弩箭,箭镞在火光下闪着森森寒光。天字部弟子轮流上弦,齿轮咬合的咔咔声密集如暴雨,绞盘转到了极限。 天魁没有犹豫,大喝一声:「放!」 十架连弩车同时轰鸣。五百支青铜大箭如暴雨般倾泻而出,铺天盖地压向南北两翼冲锋的影卫。箭矢撕裂空气的声音汇成一道沉闷的怒啸,像天神在云端擂动了战鼓。血雾炸开,前排影卫如被收割的麦子一样齐刷刷倒下,箭矢穿胸而过,入土半尺。 第二轮齐射接踵而至,箭雨覆盖了更远的队列。影卫的冲锋阵型被撕开一道又一道巨大的缺口,死伤枕藉,惨叫声淹没在箭雨的轰鸣声中。 然而影卫没有退。他们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涌。 墨雷的雷字部终于展露出了真正的獠牙。 三百雷字部弟子清一色重甲骑兵,战马披鳞甲,骑士着铁衣。每一片甲叶都以冷锻钢片叠成,漆黑如墨,连双眼处都覆着细密的铁网。他们列阵前行,马蹄声汇成一道低沉的闷雷,大地在脚下微微颤抖。他们不是来缠斗的,是来碾压的。 「雷字部,锋矢阵——碾过去。」墨雷的声音不高,像铁块砸在砧上。 三百重甲骑兵分成三队,呈锋矢阵形,从南北两翼同时发起冲锋。铁蹄踏碎泥地,长矛放平,盾面齐肩,整支队伍像一堵移动的铁墙朝影卫残阵碾压过去。残存的影卫举刀迎击,刀砍在铁衣上只溅起几点火星,连甲缝都摸不到;穿云弩箭射在盾面上叮当弹飞,伤不到任何人。 雷字部的铁锤砸下来。不是砸,是碾。骑兵冲过,铁锤横扫,盾碎丶刀断丶人倒,乾净利落。第一排影卫像被巨浪拍过的沙堡,瞬间瓦解破碎。战马踏过倒地者的身体,骨头碎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清晰可闻。后面的影卫还在后退,却被己方溃兵堵住了退路,进退不得。 陈和派来的五百宋军精锐紧随其后。他们不冲在前面,专司清扫——将影卫溃兵围堵丶分割丶缴械,不留任何死角。重甲骑兵碾过之后,还能站着的影卫寥寥无几。有的跪地弃械,有的转身逃入芦苇荡,却被宋军骑兵从侧翼兜住,驱赶回重甲阵前。 雷字部调转马头,再次列阵,再次冲锋。三百重甲骑兵如钢铁洪流般来回碾压,影卫的尸体铺满了渡口北侧的旷野,鲜血浸透了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战场上哀嚎遍野,未死的影卫拖着残躯爬向芦苇丛,却被宋军骑兵一一补刀。 明皓独自朝影七走去,脚步不急不缓。夜风吹起他的衣袍,剑鞘上的「非攻」二字在月光下隐隐发亮。影七握紧了鞭柄,第一次——第一次从对手身上感受到了一种让他不安的东西。不是杀气,是比杀气更沉的东西。像山,不动。像水,不争。 影七的青铜长鞭再次扬起,鞭梢的三棱锥在月光下拖出一道银白色的残影,像一条从暗处弹射而出的毒蛇。他不是用蛮力乱舞,手腕轻转,鞭身在空中共振成三道重叠的虚影,虚实叠加,三枚锥影从三个角度同时刺向明皓的面门丶咽喉和胸口。 明皓不退反进。「非攻」剑从鞘中弹出一寸,寒光一闪,剑脊贴着第一道鞭影一带,将其引偏。 同一瞬间,他的步伐踏着阴阳变化的方位——左脚定坤,右脚转乾,身形在方寸之间挪移,第二道鞭影擦着他的耳畔飞过,第三道鞭影从他腋下穿过,连衣袍都没沾到。 影七手腕一抖,被引偏的鞭梢在身后绕了一个弧,从下方弹起,像蝎子的尾钩,反刺明皓的后腰。这一鞭无声无息,速度比前三鞭更快。明皓没有回头,像背后长了眼睛,剑柄倒转,鞘尾轻轻点在鞭身中段,将这一刺的力道卸去大半。鞭梢偏移了方向,刺入他身侧的泥地,入土数寸。 第19章 影七败退 他看见煞首未被青铜覆盖的那半张脸,眼睛是活的。有光,不是杀人机器的冷光,是人眼。那眼睛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怨,只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枯井里的火,快要灭了,但还没灭。 「你叫什么?」墨雷问。 煞首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满地同伴的残骸,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墨雷只听见了两个字。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回家。」 墨雷没有说话。他放下锤,转身走了。身后,煞首的晶石彻底碎裂,暗红色的碎片崩飞,整具傀儡轰然倒地,溅起一片泥水。 影七站在芦苇荡边缘,青铜面具后的眼睛扫过战场,瞳孔猛地一缩。 七煞。六具残骸散落在泥地里,碎骨的青铜桩插在淤泥中,炎魔的喷口还在嘶嘶冒着白烟,霜鬼的冰碴子散了一地,影鬼的断镰刀插在泥里,毒蛛的机械臂还在微微抽搐,铁鹞的斩马刀断成两截。第七具——煞首——正被墨雷从肩上放下,胸口那枚暗红色的晶石已经碎了,碎片在月光下散落一地,像碎了的星星。 远处,影卫的溃败已成定局。雷字部的重甲骑兵在战场上纵横冲杀,铁蹄踏碎泥地,锤头砸碎盾牌。宋军的骑兵从侧翼包抄,将残存的影卫围堵在芦苇荡边缘,刀剑碰撞声丶惨叫声丶求饶声混成一片。影卫的尸体铺满了渡口北侧的旷野,鲜血浸透了泥土,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还能站着的影卫,不到出发时的三成。 影七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断鞭。青铜长鞭从中截断开,断口整齐,切口光滑如镜,是被一剑斩断的。鞭梢连着三棱锥,坠在泥地里,鞭身从他手中无力地垂下。他没有受伤,一滴血都没有流。可他知道,那一剑斩断的不是鞭子——是他在这个战场上的立足之地。 他抬起头,看向远处那个白衣少年。明皓站在渡口中央,夜风吹起他的衣袍,「非攻」剑已经归鞘,剑鞘上的字在月光下隐隐发亮。他没有追,也没有得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个局外人。 影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丶压抑的嘶吼。这不是愤怒,是不甘。他的鞭从未被斩断过,他的任务从未失败过。今夜,鞭断了,七煞没了,影卫死伤过半,公输班交给他的任务——截杀墨家车队丶摧毁器械——一件都没完成。 「撤。」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但足以让身边的影卫听见。残存的影卫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朝芦苇荡深处退去。影七站在原地,看着满地影卫的尸体和七煞的残骸,迟迟没有动。 「墨家!」影七的声音从芦苇荡深处传回,沙哑,低沉,带着刻骨的恨意,「你们等着!楚国的大军已经在路上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被夜风吹散。 「等着城破人亡吧——」 最后一个字从芦苇荡深处传来,像一声诅咒,在渡口上空回荡。没有人追。没有人说话。 明皓站在原地,看着影七消失的方向,沉默了片刻,收剑入鞘。墨雷拖着青铜锤走回来,锤头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他走到明皓身边,喘了口气,瓮声瓮气地说:「跑得倒快。」 墨雷走回车队,从怀中摸出那枚从七煞残骸上捡来的青铜齿轮,找了根绳子穿起来,系在青铜义肢上。齿轮贴着青铜手臂,轻轻撞了两下,发出极轻的「咔咔」声。 他低头看着那枚齿轮,沉默了很久。 他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他知道这枚齿轮的主人不是自愿变成这样的。他们只是想报仇,想活下去,想让那些杀了他们父母的人也尝尝刀砍在身上的滋味。公输班给了他们力量,也拿走了他们的一切——名字丶面孔丶记忆,甚至连恨的是谁都记不清了。 墨雷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他只挤出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这下……没人能逼你们了。」 没有人听见。 他想起很久以前,巨子说过一句话:「机关术可以杀人,也可以救人。用什么心,铸什么器。」公输班用机关术造了七煞,让他们变成了活着的兵器。可兵器也会想回家。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渡口的血腥气依旧浓得化不开。 墨雨站在车队中央,清点完最后一批伤员,手指在竹简上划下最后一笔,笔尖顿住了。一百一十六人受伤,三十二人阵亡。她放下竹简,目光扫过土坡下那一排新坟——没有棺木,没有墓碑,只有三十二个土堆,头朝北,脚朝南,整整齐齐。每个土堆前都插着一面小小的玄鸟旗,旗角在晨风中轻轻翻卷,墨家的徽记在夜色中隐隐发亮。她蹲下来,把旗角理平,手却迟迟没有收回来。 第20章 墨家抵达宋城 墨家第二批队伍历经泗水血战,终于抵达商丘。九百弟子出发,到达时八百六十八人。三十二人永远留在了泗水渡口的泥地里。 余者带伤入城——有人吊着胳膊,有人瘸着腿,有人衣甲上还留着刀砍斧劈的痕迹。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喊疼。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在晨雾中一声一声向着宋城滚动。 墨者,是一群沉默的人。他们不善言辞,不善张扬,不善在喧闹的朝堂上为自己争辩。可他们心里都装着一个同样的目标——改变这个恃强凌弱的世界。兼爱,非攻,不是写在竹简上的教条,是流在血里丶刻在骨上的信念。 禽滑厘站在城门前,看着这支队伍从晨雾中走来。 墨雨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衣袍上沾着血迹。她握紧短刀,目光扫过城头,神情沉稳。 身后小蔡走在队伍中间,怀里抱着一个木盒。盒子不大,没有雕花,没有题字。盒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三十二枚玄鸟铜牌——每一枚都刻着主人的名字丶籍贯丶入墨家的年月。铜牌很小,只有寸许见方,拿在手里没什么分量,但三十二枚放在一起,沉甸甸的。地辛的玄武盾上添了几道凹痕,最深的那处是被七煞砸的,盾面的龟甲纹被砸平了一片,他伸手拍了拍,不碍事。 天魁吊着左臂,绷带从肩窝缠到肘弯,血迹隐隐渗出——那是影七的青铜鞭刺留下的,幸好没伤到骨头。天机弩背在背上,他脸色有些白,但站得笔直,不过至少得休养一两个月才能恢复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墨雷跟在队伍最后,押着那三十辆满载机关零件的大车。车轮碾过青石板,每转一圈就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崩山弩摺叠成锤挂在背上,青铜义肢上系着的那枚齿轮还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撞在青铜臂上,叮,叮,叮——细碎丶单调,像在数步子。 明皓骑马走在队伍最后,他一袭白衣如雪,在这支浑身血污的队伍里显得格外醒目。他没有穿甲胄,腰间悬着一柄长剑,此刻剑未出鞘,只是静静地挂在腰间,像他这个人一样,沉静,内敛,不露锋芒。 他今年不过二十岁,脸上却没有任何少年人该有的浮躁。目光平静地掠过队伍两侧的旷野,时而微微眯眼,像是在丈量每一处壕沟的间距,又像是在计算着什么。晨风吹动他的衣袍,下摆轻轻翻卷,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不紧不松,指尖微凉。 禽滑厘走上前,没有说「辛苦了」,只是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了一瞬。 墨雨率先迈出队列,走到禽滑厘面前,单膝跪地,抱拳:「大师兄,雨字部归队。」她的衣袍上满是血污,声音却平稳如常。 禽滑厘点了点头,伸手虚扶一下:「起来。」 地辛紧跟着上前,玄武盾背在身后,盾面上那几道新凹痕在晨光中格外刺眼。他单膝跪地,声音低沉:「地字部归队。」 「伤如何?」禽滑厘问。 「皮外伤。」地辛站起身,左肩微微抬了抬,「不耽误守城。」 天魁吊着左臂走上前,绷带从肩窝缠到肘弯,血迹隐隐渗出。他单膝跪地,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天字部归队。」 禽滑厘的目光在他吊着的手臂上停了一瞬:「手还能拉弦?」 天魁右手握紧天机弩,声音不大却很笃定:「换左手也能。」禽滑厘没有接话,抬手虚扶,天魁站起身退到一旁。 墨雷最后走上前。他单膝跪地时,青铜义肢的齿轮发出一声短促的咔响,那枚系在臂上的齿轮撞在青铜上,叮的一声,很轻,却所有人都听见了。 「雷字部归队。」 禽滑厘看着墨雷衣甲上那些七煞留下的划痕,又看了看他义肢上那枚还在微微颤动的齿轮,没有说话,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墨雷站起身,退到一旁。 小蔡抱着木盒站在队列里,没有上前。他低着头,眼眶通红,盒子抱得很紧。禽滑厘看见了他,看见了那个桐木刨制的盒子,看见了他指节泛白丶指甲陷进木纹里。他走过去,没有问盒子里是什么,只是轻轻打开盒盖,又盖上。片刻后收回手,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禽滑厘顿了顿,眼眶微红。 「顺利抵达就好。他们的牺牲是有价值的。」 没有人说话。晨风从城外灌进来,吹得玄鸟旗猎猎作响。 墨电从禽滑厘身后走出来:「雷子,听说你一个人砸了七具傀儡?」 墨雷没有躲,受了他这一拳:「是的,找到了破解之法,就是用锤砸。」 第21章 宋国战前军事会议 「所以应该分阶段,分梯次防守,打联军的时间差。」禽滑厘的竹鞭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首先我们要集中优势兵力,先易后难。不管联军几路来,我们只管一路去。这样才能发挥我们的最大优势,不管对上那一路,我们都是全盛姿态。」 「先说齐国,齐军八万,虽然都是重甲骑兵和重甲战车,但不擅攻城,却是四路中最弱的一环。宋军当中挑选精锐六万骑兵,配备墨家改进的小型天机弩,射速快,射程远。再加上墨雨,墨雷率五百墨家弟子,先赴济水沿路设伏,趁齐军立足未稳,以优势兵力突然袭击,烧其粮道,击其侧翼,分段包围,击溃齐军。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与此同时,孟胜在鲁国经营已久,鲁公已答应出兵三万。这支鲁军不必南下与齐军正面交战,而是直插齐国腹地,以最快速度兵临临淄城下。齐国都城一旦受到威胁,齐王必然下令齐军回师救援。到那时,齐军前有宋军阻击,后有都城告急,首尾不能相顾,不退也得退。」 其次是七万越国军队。由陈和将军带一万宋军固守彭城以逸待劳,由墨电带一百墨者,来去如风,在沿途夜晚骚扰越军,使其疲惫不堪丶无法入睡。再加上墨家最擅长防守的天丶地两部前往布置守城武器,在彭城依托城池防守,迟滞越军,待齐军退后,不可追击,立马从北部驰援彭城,与彭城守军城下合围越军。越军久攻不下,看到援军肯定溃退。 西侧三家各怀心思,宋公可派戴公前去以重金贿赂三家重臣,延缓三家进攻时机,以陶地富饶之地引诱其互相争夺。等击退齐越军队,他们自然犹豫不前,贻误战机。最后,等秦国东出,与宋军前后夹击,只需要断其粮草,便不攻自退。 最后,所有的宋军和墨家弟子再回师商丘,与楚军决战。 皇元沉默了片刻,目光在沙盘上游移。他在算兵力丶算时间丶算粮草。算来算去,分兵设防确实每条战线都吃紧,而集中兵力逐路击破,看似可行,却风险极大——每一仗都必须速胜,否则其他两路就会趁虚而入。 皇元向前一步说道:「这个打法,赌的是时间。每一步都要卡在点上,一步错,满盘皆输。」他看了禽滑厘一眼,「墨家有把握?」 殿内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知道,这一问不是在问陶地,也不是在问彭城,而是在问那个最关键的丶也是最危险的战场——泓水。所有人都知道,以上目标要达成,必须要错开楚军与其他联军汇合的时间。 禽滑厘的竹鞭点在泓水的位置,声音不急不缓:「楚军二十五万,配备九重云梯丶凌霄飞阁丶还有其他的攻城器械,是六国中实力最强也最擅长攻城的。但也正因为如此,他们走不快。云梯拆装需要时间,轮轴笨重,九重梯身摺叠后仍有数丈之长,一千多辆大车,才能装完,这些大车载着零件,一路泥泞,一日能行三十里已是极限。从楚境到宋城,原本十日的路程,他们要走上二十日。」 他竹鞭在沙盘上划出泓水河道,又点在北岸。 「泓水是必经之路,河道狭窄,最窄处不过十余丈,但水流湍急,河底淤泥深不可测。楚军若要渡河,必须在这段最窄的河道上架设浮桥。而这段河道,南北两岸都是芦苇荡,绵延数十里,密不透风,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地。当年宋襄公错过了机会,这一次,不能再错过。」 大司马皇元的目光落在沙盘上泓水的位置,手指点了点那片窄窄的河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只有沙场宿将才有的凝重。 「泓水。」他说,「宋国在这里,吃过亏。」 两百年前,宋襄公率军与楚成王战于泓水。宋军已在北岸列阵,楚军正从南岸渡河,大司马公孙固请求趁楚军半渡而击之,宋襄公不听,说「君子不困人于厄,不鼓不成列」。等到楚军全部渡过泓水丶列好阵势,宋军才发起攻击,结果寡不敌众,大败而归,宋襄公本人也身负重伤,不久死去。宋国从此一蹶不振,再也没能摆脱楚国的阴影。 这段历史,宋国朝堂上的每一个人都记得。两百年来,宋国被楚国压得抬不起头,根子就在泓水。那场仗,宋国不是打不过,是输在了自己手里。 宋昭公目光停在禽滑厘身上问道:「禽滑厘,寡人问你,泓水要拖多久?」 「至少十五日。」禽滑厘答,「陶地打齐军,彭城阻越军,西线牵制赵魏韩,十五日内必须打完。楚军若在十五日内渡过泓水,不出五日就兵临城下,届时商丘兵力空虚,援兵未至,整个战略便前功尽弃。所以泓水不能退,不能败,不能丢。」 「十五日。」皇元沉声道,「陶地丶彭城,十五日内必须打完。西线必须稳住,这一切必须都能实现,差一丝丝都不行。」 禽滑厘点头:「十五日之后,无论战果如何,主力必须回师商丘。楚军一旦渡过泓水,再无可阻。城下决战,免不了。」 第22章 济水齐军 三日后,宋国北境陶丘渡。 「雷师兄,就是这里了。」墨雨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芦苇叶摩擦的沙沙声 「陶丘渡」。济水流经此处,河道宽阔,水流平缓,南岸是一片开阔的平滩。这里是济水中下游最繁忙的渡口之一,往来商船在此停靠卸货,南来北往的行旅在此登岸。根据情报,齐军的战船也将在这附近靠岸登陆。他们从临淄出发,沿济水一路西进,在此登陆,再取陆路前往会师地点陶地。 墨雨拨开芦苇,露出河面。月光洒在济水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她蹲下身,从腰间取出那只巴掌大的铜匣——「听风盘」,打开盖子,将铜片对准河道方向。铜片由七层极薄的蝉翼钢片叠合而成,能捕捉方圆五里内的动静。她凝神听了片刻,收起听风盘,眉头微皱。 「雷师兄,齐国一直觊觎宋国已久,此次是他们极佳的机会。可我们是不是来早了?按行程,齐军应该今日傍晚就到这里。现在连个影子都没有。」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墨雷蹲在她身侧,将背上那架摺叠的「天目镜」取下来,架在芦苇缝隙中。这是一套铜管嵌套的远望装置,内壁以墨汁涂黑,镜片用水晶磨制,能将远处景物放大数倍。墨家早已掌握光沿直线传播的规律,以及小孔成像丶光影折射等原理。巨子将这些发现交给神机长老,铸成铜管丶磨成水晶——天目镜便是其中之一。 墨家发现光线穿过中间厚丶边缘薄的透明片时,光线会向中间偏折,将物体的影像放大。他们将这种片称为「聚光片」,将两片聚光片一前一后装在铜管两端,前端的聚光片将远处景物的影像收进来,后端的聚光片将收进来的影像再次放大。 这就是「天目镜」能望远的原因。墨家弟子还将这种原理用在连弩的瞄准器上,从此弩箭的准头便比从前高了数倍 他转动镜筒,缓缓扫过河面,河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在波浪上碎成银白色的光点。 「我也纳闷。」墨雷收起天目镜,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按孟胜传回的情报,齐军从临淄出发已经七日。辎重车多,走不快,最迟今日傍晚也该到陶丘渡口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漆黑的河面,「除非……」 他没有说下去。墨雨替他说了:「除非他们在路上耽误了。」 「到早了不怕,怕的是他们不来了。」他蹲下身,手指在泥地上画出一条线,「从临淄到陶地,走济水是最近的路。齐国八万大军,战车千乘,辎重如山,走陆路损耗太大,只能走水路。」 他抬起头,目光从芦苇荡的缝隙中穿过,落在对岸那片开阔地上。 「陶丘渡,他们一定会从这儿过。」 身后数百名墨家弟子伏在芦苇丛中,黑衣黑甲,腰间短刀,背上背着摺叠的小型天机弩。没有人说话,沉默是墨家的特徵,墨家太注重纪律了,连呼吸都压得极低。战马被拴在三里外的树林里,马嘴被布条缠住,发不出声响。 十里之外,皇元勒住缰绳,六万宋军精锐隐在夜色中。马衔枚,蹄裹麻,不发出一点声响。 皇元甲胄在身,手按剑柄,望着济水方向。这段时日,他与墨家并肩筹备,从城防到器械,从情报到分兵,渐渐看清了墨家不是来做客的——他们是真的来拼命的。泗水渡口那三十二枚铜牌,换的是影卫上千具尸首。这笔帐,皇元算得明白。 此刻,他只等墨家的信号。 一旦墨雷从芦苇荡中传出动静,六万大军便将按照预设的路线,无声无息地进入伏击圈。这次伏击,墨家带来了一千架飓风转射机。这是禽滑厘初到宋国时就下令赶制的,每一架飓风转射机由两人操作,底座可三百六十度旋转,弩臂两端各架一架小型连弩,一弩可发射三矢。 一千架齐射,便是六千支箭同时倾泻,专射齐军的战马和车兵。济水北岸地势开阔,齐军一旦被弩箭覆盖,便是活靶子。一千架飓风转射机由墨家和部分宋军士兵操作。 皇元攥紧缰绳,手指微微发抖——不是怕,是等得太久了。战马在夜色中轻轻打着响鼻。 墨雨和墨雷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再说话。墨雷从腰间解下那只细长的铜筒——传声管。拔开塞子,对着管口轻轻吹了三口气,长短各不相同,神似夜间鸟叫——大意是「敌军未到,先进入伏击圈做好准备」 片刻后,芦苇荡深处传来两声极轻的竹哨回应——「飓风连弩车就位,六万宋军出发进入伏击圈」 「不管怎样,我们提前做好准备,再等等齐军。」墨雷将传声管收回腰间,「他们来了就是死路一条。」墨雨点了点头,将短刀横在膝上,在芦苇荡中坐下。数百名墨家弟子无声无息地散开,隐入芦苇深处。 第23章 鲁军奇袭临淄 夜幕降临,齐军前军在陶丘渡南岸扎营完毕。中军还在登岸,后军的船队仍在河面上缓缓西行,船上的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吕丘的中军营帐设在渡口最高处的一处土坡上。亲兵们在帐前铺了木板,支起烤肉的铜炉,炭火烧得正旺,烤肉滋滋作响,油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阵青烟。他坐在帐中,面前摆着几碟齐地特产的酱菜和一大盘切好的炙肉,手中漆耳杯里盛着琥珀色的美酒。帐外的空气潮湿闷热,风从芦苇荡里吹来,带着水腥气。 亲兵来报:「大将军,前军已扎营完毕,但中军还在登岸,后军还在河上,至少还需两个时辰才能全部上岸。」 吕丘夹起一块炙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灌下一口酒,不紧不慢地摆了摆手:「不急,让将士们慢慢上岸,歇好了再走。宋国那几万老弱,难道还敢来碰我八万大军?」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又夹了一块烤肉。 齐国临淄北部。 孟胜和鲁国将军季孙启已经到达预定地点,孟胜收到禽滑厘传令,即刻动身,五日前就和鲁公请兵出击,按照计划,这次需要急行军突然发起对临淄的攻击,不求战胜,只求扰乱齐国,声东击西。 没有战车,没有重甲,没有粮草辎重,每人只背一个月的乾粮和一袋水,轻装简行,只在夜里行军。路程远,沿途不敢惊动烽燧,只能昼伏夜出,沿着泰山北麓的水草地摸索前进,整整走了五天才摸到临淄城北。 季孙启走在队伍最前面,麻布裹了马蹄,铁甲外面套着黑衣,队伍在夜色中像一条无声的河流,沿着泰山北麓蜿蜒西进。孟胜骑马走在季孙启身侧,腰间悬着「信」字剑,剑鞘上的刻纹在月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沿途的村庄在黑暗中沉睡,鸡犬不惊,没有人知道三万鲁军已经从他们家门口走过。 「鲁军已经按照墨家的计划进入齐国境内了。」季孙启望着前方黑沉沉的驿道,眉头微皱,声音压得很低,「虽说我们只是佯攻,但也很危险。齐国主力虽然出征,临淄城还有数万守军,城高池深,不是摆着看的。万一齐国回师,或者反应过来——」他顿了顿,「我们这三万人,不够填城壕的。」 季孙启,鲁国季孙氏宗族,鲁国上将军。其人沉毅果决,治军严谨,深得鲁公信任。季孙氏世代执掌鲁国军政,族中子弟多在军中任职。季孙启虽非嫡长,然以军功累迁至上将军,是鲁国当时最得力的将领之一。 孟胜勒住缰绳,从怀中掏出那卷竹简,在月光下展开。「禀报上将军,我军的任务,不是牵制,不是佯攻——是猛攻。用尽一切力量,攻城擂鼓,放火烧城外的齐军粮草辎重,做出今夜就要破城的架势。齐王在城中,他看见城外的火光,听见攻城的战鼓,一定会以为宋鲁联军意在临淄。齐国征讨宋国的军队,一定会被调回。」 季孙启沉默了片刻,眉头微皱:「我们只有三万人。临淄城高池深,若齐王死守不出,我们是攻不进去的。」 「不需要攻进去。」孟胜收起竹简,目光沉静,「我们要的是一夜。一夜之后,齐王会下令吕丘回师。齐军一撤退,宋国以北再无威胁。」 季孙启没有再多问。他深知,这样已经称得上奇谋了,墨家果然不简单。 当夜,孟胜和季孙启下达了攻击命令。 三万鲁军在夜色中点燃火把,密密麻麻,从北丶东丶西三面围住临淄。火光冲天,照得城头守军睁不开眼。攻城擂鼓,声震四野,鲁军举着宋丶鲁丶墨的旗帜,呐喊着向城下冲锋,一拨接一拨,攻势一波比一波猛。 城外囤积的粮草辎重被点燃,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城头的守军被惊动,仓促登城,火把乱晃,号角声此起彼伏,乱成一团。 季孙启站在城北的高坡上,望着城头那片慌乱的火光。孟胜让三万鲁军每人拿着三个火把,在夜色中若隐若现,火把的阵列拉得极开,冲锋的呐喊声震天动地,看上去声势浩大,仿佛十余万大军压境——这正是墨家情报中精心设计的战法:佯作破城之势,以假乱真,迫使齐军回援,首尾不能相顾,齐军必败。 临淄城头,一片兵荒马乱。 半夜被从睡梦中拖起来的齐宣公吕积,此刻正裹着大氅,在护卫的簇拥下站上城楼。只见城外火光冲天,鲁军的火把从北到东再到西,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无数火炬在夜风中摇曳,呐喊声丶战鼓声丶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城外囤积的粮草付之一炬,火光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遮住了月光。 「怎么回事!」他厉声喝问,声音里的惊惶比怒气还要多。 「大……大王!」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是鲁军!鲁国的军队!城外黑压压一片,大约有几万人,还有……还有宋军,墨家的人也在里面!」 第24章 齐军遇伏 吕丘脸色一沉,一把推开案几,站起身就往外走。「带路!我倒要看看,宋人耍什么花样。」 吕田紧随其后,手按剑柄,目光扫过两岸黑沉沉的芦苇荡。亲兵们举着火把,簇拥着吕丘往岸边走去。 泥地上插着一块木牌,歪歪扭扭刻着四个字——「吕丘逃丘」。陶地的「陶」被换成了逃跑的「逃」。火光映在木牌上,那四个字像四只眼睛,冷冷地盯着吕丘。 「这就是宋人的伎俩?」吕丘冷笑一声,将木牌随手扔进水里,木牌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传令全军,加速登陆。今夜,本将军要踏平陶丘渡。」 吕田站在他身后,望着那块漂远的木牌,总觉得那四个字在眼前晃。逃丘——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出口。 芦苇荡深处,墨雷将天目镜从苇秆间收了回来,只见岸边火光聚集在一起,木牌的真正目的,是引诱吕丘前来,低声说了一句:「鱼咬钩了。」 话音未落,吕田猛地扑过来,一把推开他——「将军小心!」 一支缠着火光的弩箭从芦苇荡深处破空而至,直奔吕丘胸口。吕田挡在他身前,箭矢穿透了他的肩胛,血花飞溅,他闷哼一声,踉跄跪地。箭头从后背穿出,燃着的油布烧着他的衣甲,滋滋作响。 吕丘的脸色骤然大变,嘶声喊道:「有埋伏!盾牌!盾牌!」 墨雷扣动了悬刀。那不是一支箭,是信号——一支火箭,拖着长长的尾焰,在夜空中画出一道弧线。眼见未射中吕丘,他扭头对身侧的墨雨说:「果然,箭术还得看天魁的。」 墨雨蹲在身侧,嘴角微微一弯:「雷师兄谦虚了。你的锤,比他的箭厉害。」 第二支丶第三支丶第四支……一瞬间,一千架飓风转射机齐射,四千支弩箭铺天盖地压向河面。数千支火箭同时离弦。弩箭撕裂空气,士兵们亮起火把点燃弩箭,拖着数千道火线掠过河面,宛如满天流星,照亮了半边夜空。 「咻——咻——咻——」 箭雨倾泻而下,齐军岸上的营地被火箭覆盖,营帐起火,粮草车着火,士兵们抱头鼠窜,哀嚎遍野。那些刚下船的齐军还没站稳脚跟,便被箭雨钉在泥滩上,有人掉进水里,浑身着火,在水里拼命挣扎;河面上的战船被火箭射中船帆,风帆烧成火帘,桅杆断裂砸下来,砸死一片人。船上的士兵无处可逃,有的跳进水里,被湍急的济水卷走;有的举着盾牌躲在船舷后,盾牌被火箭射穿,火焰顺着箭杆烧到手上。 皇元拔出长剑,剑尖斜指齐军登陆场:「传令全军——冲锋!」 芦苇荡南侧,六万宋军早已等待多时。没有呐喊,没有鼓声,只有马蹄踏在泥地上的闷响和马衔枚的低沉呼吸。飓风转射机最后一轮齐射刚刚结束,箭雨还在空中飞行,宋军骑兵已如潮水般从芦苇荡中冲出。 最前排是轻骑兵,马身无甲,骑士只穿皮甲,手持小型天机弩。这是墨家特制的速射弩,一次装填三十支短矢,扣动悬刀便可连发。他们从飓风转射机的间隙中穿过,在距离齐军营地两百步时猛地提速,马蹄踏碎泥水,溅起的泥土混着雨点砸在齐军溃兵脸上。 「放!」 第一排骑兵扣动悬刀,三十支短矢在顷刻间倾泻而出。弩箭密集如蝗虫过境,从骑兵阵列前方呈扇形扑向岸上的齐军。齐军刚被火箭射得抱头鼠窜,此刻又被弩箭覆盖,惨叫声此起彼伏,刚集结起来的防线瞬间溃散。第二排骑兵紧跟着冲出,同样三十支短矢在几息内射完。第三排丶第四排……六万大军分作数十个波次,每一波都在冲锋过程中将三十支弩箭全部射尽。从芦苇荡到齐军营地的短短三百步距离上,箭雨一刻不停,岸上的齐军被压得抬不起头。 飓风转射机还在持续压制,四千支箭矢轮番覆盖齐军战船的靠岸区域,阻断了后军登陆的通道。宋军骑兵冲过齐军溃散的营帐,射完最后一支弩箭,随手将天机弩往马鞍上一挂,从身侧抽出青铜长矛。矛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骑兵队形在冲锋中迅速变换——不再是散乱的箭阵,而是收紧成密集的楔形冲击队形。 皇元勒马站在芦苇荡边缘,望着骑兵洪流撕开齐军阵线,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宋军骑兵撞进齐军前的混乱队列中,长矛平举,马蹄踏碎盾牌。齐军士兵手中的弓弦还没拉满,便被长矛捅穿;刀盾兵还没来得及列阵,已被战马撞飞。皇元纵马冲入敌阵,长剑横扫,两名齐军亲兵应声倒地。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战场,落在那艘正在仓皇后退的楼船上——吕丘的帅旗还在船头飘着,火光照得那个「吕」字格外刺眼。 吕丘的酒意这时候终于醒了。他踉跄后退,额角的冷汗混着雨水往下淌。他瞪大眼睛,看着吕田中箭,看着眼前这片火海——岸上营帐在燃烧,粮草车在燃烧,那些刚从跳板上跑下来的士兵浑身是火,在泥滩上打滚,惨叫声压过了战鼓。济水河面上,数十艘战船已经烧成了火炬,船帆哗啦啦落下来,盖住底下挣扎的人。 第25章 大破齐军 墨雷最后看了一眼济水河面上那些还在燃烧的战船,拨转马头,跟上皇元的队伍。陶丘渡的火光在他们身后渐渐远去,济水上的黑烟弥漫了半边天。 一夜之后,天边泛起鱼肚白。吕丘站在船头,望着身后那条燃烧的济水,脸色白得像纸。三百艘战船出征,此刻跟在身后的不到两百艘,船帆上满是箭孔,船舷被烧得焦黑,船板上到处是血。岸上——岸上什么都没有了。营帐烧成灰烬,粮草化为焦炭,士兵的尸体铺满了泥滩,从渡口一直延伸到芦苇荡深处。鲜血染红了济水,连河水都泛着暗红色。 战船损失一百余艘,岸上齐军几乎全军覆没。 「大将军……」亲兵小心翼翼递上水囊。吕丘没有接,攥着船舷,指甲陷进木纹里,指节泛白。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吕田伤如何?」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亲兵低下头:「吕田将军性命无碍。」 吕丘闭上眼睛,那四个字又在眼前晃——「吕丘逃丘」。逃了,真的逃了。 船队撤到济水东岸一处浅湾,望着那些浑身带伤的士兵——有的吊着胳膊,有的瘸着腿,有人脸上被火燎得面目全非,有人趴在担架上,血顺着担架往下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看他。士兵们低着头,默默架锅烧水,默默给伤员包扎,默默收拾那点可怜的辎重。 吕丘攥紧剑柄,咬着牙,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宋军立足未稳,我军虽败,尚有数万之众。传令下去,整军再战!」 身边的偏将们面面相觑,没人应声。吕田被抬在担架上,肩上伤口裹着厚厚的麻布,血还在往外渗。他挣扎着坐起来,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大将军……不能再打了。」 吕丘猛地转头,盯着他。 「将士们一天没合眼,损失过半,船上的箭矢耗尽了,粮食也烧了大半。宋军以逸待劳,士气正盛。再打——」吕田顿了顿,低下头,「再打,这数万人也填进去。」 吕丘张了张嘴,想骂他,想说他长敌人志气,想说齐国没有逃兵。可话到嘴边,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看见那些士兵的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斗志,只有疲惫和恐惧。 就在这时,下游方向一艘快船扯满风帆逆水而来。船头上的传令兵远远看见吕丘的帅旗,拼命挥手,嘶声喊道:「大将军——临淄急报!」 快船靠拢,传令兵不等跳板放稳就翻过船舷,跌跌撞撞冲到吕丘面前,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将军!鲁宋十万大军出现在临淄城北,四面围攻,大王急令大将军回师救援——墨家也在其中!大王说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宋鲁联军志在临淄。若大将军不回师,临淄危矣!请大将军即刻出发!」 吕丘手中的剑「咣当」掉在甲板上。他愣在原地,瞪大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话:「鲁……鲁军?墨家?墨家不是在宋国吗?怎么又跑到临淄去了!」 他忽然想起昨夜吕田说过的话——「鲁国若趁虚而入……」他没当回事,把吕田的竹简拨到一边,还说鲁国不会出兵。现在,鲁国不但出兵了,还直接打到了临淄城下。他想起那块木牌——「吕丘逃丘」。逃了,真的逃了。不是从陶丘逃,是从齐国逃。临淄若失,他吕丘就是齐国的罪人。 「整军……整军!」吕丘捡起剑,声音嘶哑,「全军以最快速度回师,救临淄!」 他跳上船头,命令所有能动的船只立即起锚,逆水而上,朝临淄方向全速前进。身后,残兵败将们拖着伤躯,缓缓跟上。济水河面上,还在燃烧的战船冒着黑烟,像一座座漂浮的墓碑。 齐国临淄,天色逐渐亮了 孟胜蹲在城北的草丛里,露水打湿了衣袍。三万鲁军猛攻了一夜,火把烧了整整一宿,战鼓擂得城头守军耳鸣眼花,呐喊声一波接一波,连嗓子都喊哑了。 孟胜抬头望了一眼天色。云层很厚,月亮早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东边地平线上透出一线灰蒙蒙的光。 「季孙将军。」他声音不高,但身边的季孙启听得清清楚楚,「可以撤了。」 季孙启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去哪里。他站起身,整了整歪掉的甲胄,下令鸣金收兵——三声鸣金,那是鲁军撤退的号令。 撤退的号令,从城北传到城东,从城东传到城西。三万鲁军同时停止了呐喊,火把齐刷刷熄灭,脚步声丶马蹄声丶兵器的碰撞声,一瞬间全部消失了。城外的旷野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济水河面上传来的丶若有若无的水声。 第26章 越国北上 会稽,越王宫。 越王朱勾高坐王座之上,面前摊着一幅宋国彭城的舆图。 越王朱勾。他是越王不寿之子,其杀死父亲自立为君,朱勾在位期间,越国屡次战胜楚国的水师,吞并了滕国丶郯国,夺取莒国的土地并使莒国附庸。 此时距离吴国灭亡已经过去三十多年。对于越国来说,灭吴不是终点,而是起点。吞并吴国后,越国获得了吴国的土地丶人口和战略地位,实力大增。 此后向北扩张丶争霸中原,一直是越国历代君王的战略目标。而位于中原腹地的宋国,恰恰挡在越国北上的必经之路上。因此越国参与六国联军攻宋,不是帮楚国的忙,而是实现自身战略目标的绝佳契机。 越王的手指点着地图,从会稽出发,沿水路一路向北,划过长江,划过淮水,最后落在泗水与汴水交汇处的一个点上。 那里是彭城——宋国东南的门户,南北水运的咽喉。 楚国使者的竹简还摊在案上,墨迹未乾。楚王许了他多少好处,他没有细看。宋国的土地,楚国打得下来再分;陶地给齐,彭城给他——楚王倒是大方。但朱勾信不过楚国人。 越国与楚国在长江打了多少年水战,连年舟战,楚惠王利用公输班的机关术「钩拒」多次击败越国水师,这笔帐他还没算清。 所谓盟友,不过是各取所需。楚国想灭宋,越国想北上。楚王吃肉,他喝汤。汤里有彭城,就够了。 「传石猛。」 殿门推开,一个粗壮魁梧的身影大步走进来。他年约四十,面容黝黑,左脸上有一道从眉骨斜拉到下颌的刀疤,是早年在与楚国的水战中留下的。越王朱勾麾下大将,石猛。他不是越国王族,出身于越国南部山地的百越部落,以勇猛善战被提拔至此。 「大王。」石猛拱手,声音粗犷,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朱勾的手指在地图上彭城的位置重重一点。「七万大军,都是越国精锐,战船五百艘,沿水路北上。石猛,此次攻宋,寡人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彭城,给寡人拿下来。」 石猛低头看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水路——从会稽出发,入长江,转淮水,再入泗水,逆流北上,直抵彭城城下。 这条水路,越国的商人走了几十年,越国的军队从勾践时代就开始走,闭着眼睛都能走。 越国水师的主力是楼船,船高数丈,分三层,可载数百名士兵。船首装有青铜撞角,船尾配有重型弩机,白帆遮天蔽日。吴国被灭后,其造船工匠被越国收编,越国的战船比楚国更轻丶更快丶更适应内河水战。 「大王,彭城拿下不难。」石猛抬起头,「难的是墨家。」 朱勾的眉头微微一动。 「臣见过墨家守城。」石猛的声音放低了,「几年前越国攻打一个小城,墨家弟子只来了三十人,带着几车器械,愣是让臣攻了半个月没攻下来。臣的人死了几千人,城没破。从此臣对墨家——」他顿了顿,刀疤在烛火下拧成一道深沟,「又恨又怕。」 朱勾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寡人也听说过墨家。墨翟去过楚国,舌战楚王,九破公输班的攻城之法。寡人本想请他来越国,封他五百里地,他不来。现在他们在宋国,挡在寡人北上的路上。」 越王朱勾望着舆图上那条蜿蜒的水路,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石猛,楚国从南面主攻商丘,你从东南牵制。彭城是宋国东边的门户,你拿下来,越国北上中原的路就通了。」 「墨家善守,你偏去攻他们的长处,那是拿越国子弟的命去填。寡人不要你跟墨家比攻城——你不是楚国,没有公输班的云梯丶飞阁。」 他转过身,目光如鹰隼般盯着石猛。 「你有什么?你有水师。越国以船为车,以楫为马,笠泽一战,我越军以水军破吴,靠的不是硬拼,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彭城不是旱地,泗水丶汴水在此交汇,船队可以直抵城下。这是你的战场。」 他走回舆图旁,手指沿着泗水划了一道弧线。 「夜里渡江,两翼佯攻,中央突破——笠泽怎么打的,你照搬。越国的水师,不是拿来当摆设的,水上作战,越国说第二,谁敢称第一。」 石猛单膝跪地,声音粗犷却沉稳:「臣明白。彭城,臣替大王拿下来。」 朱勾挥了挥手,石猛站起身,大步走出殿门。 他转身走出殿门时,副将灵姑亮正站在廊下等他。灵姑亮年约三十,石猛的副手,负责水师调度。 第27章 墨电袭扰 「灵姑亮,你说彭城能不能打下来?」 灵姑亮将舆图卷起,收入怀中,没有直接回答。「越国北上,彭城是咽喉。不打下来,越国的兵锋永远到不了中原。打下来,楚国丶齐国丶宋国都得重新掂量掂量越国的分量。」 石猛咧嘴笑了,刀疤跟着拧成一道狰狞的弧线。「那就打。」 他转身面向身后的副将们,声音粗犷如闷雷:「传令——兵分三路。水师主力沿泗水北上,列阵北门,多布旗帜,多擂战鼓,让宋军以为我们要从正面强攻。」 副将齐声应诺。楼船上的号角手吹响了牛角号,三短一长,传遍整支船队。旗语在千艘战船上接力传递,水师主力开始变换阵型,白帆蔽日,沿泗水北上而去。 「第二路,沿汴水西进,在上游筑坝!」石猛手指向西。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又一员副将领命,率五千工兵丶五千护军,战船逆流而上,朝汴水深处驶去。 「第三路,沿泗水北进,在上游筑坝!」石猛手指向东。 副将们齐声应诺,各自散去传令。号角声此起彼伏,旗语在船队中接力传递。水师主力继续沿泗水北上,白帆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一眼望不到头。 船队继续北上。暮色渐浓,河面上的火把一盏一盏点亮,照得整条泗水如同一条流淌的熔金。石猛站在船头,望着北方那一片漆黑的天际线,刀疤在火光中忽明忽暗。 但他不在乎。越国北上,彭城是咽喉。打不下来,越国的兵锋永远到不了中原。打下来,楚国丶齐国丶宋国都得重新高看越国,越国也不再是中原嘲笑的东夷未开化之地。 彭城。 陈和率一万宋军已到达彭城,墨家天魁和地辛紧随其后,后面是墨家天字部丶地字部的弟子。时间紧迫,墨电已经先行出发,潜入越军内部打探消息。 泗水与汴水在彭城交汇,河道宽阔,水势平缓。从这里北上可直抵商丘,南下可通淮水丶长江。这里是宋国东南的门户,也是越军北上的必经之路。 城头,五百架飓风转射机一字排开,每隔二十步一架,底座钉入城砖,弩臂高高扬起。每架转射机装配双弩,机括联动,箭槽中四十支短矢并排压满。 城后高台上,五百架暴雨连弩车沿城墙内侧排列,箭槽中并排架着五十支青铜弩箭,箭镞在暮色中闪着寒光。 最深处,一百架焚天籍车的臂杆高高扬起,铁斗中装填着百斤巨石和陶制火罐。 城外十里之内,树木砍光,水井填平,房屋拆除,只剩光秃秃的黄土和纵横交错的壕沟。壕沟深逾一丈,宽约两丈,沟底插满削尖的竹签。壕沟之间,每隔数尺埋着一颗铁蒺藜。 陈和甲胄在身,腰间悬着青铜长剑,站在城楼最高处,目光越过城头,望向东南方向。那里是泗水的下游,越军将从那里来。天气阴沉沉的,雨还没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 陈和丶天魁丶地辛三人围在城楼内侧的石案前。案上摊着彭城周边的水道舆图,泗水自西北来,汴水自正西来,在城东北交汇后折向东南。 天魁的转射机校准已经做完,左臂的夹板拆了,手指还有些僵,但不耽误扣天机弩悬刀。地辛刚从城墙根回来,指甲缝里全是泥。 「越军善水战。」陈和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彭城两河穿城,九河绕城。他们不一定跟我们硬拼攻城,估计他们会想办法用水攻,水淹彭城。」 天魁说道:「越国看似偏居东南,却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巨子曾经说过:『越国与齐丶晋丶楚并列为「天下好战之国」。』」 越国自勾践灭吴后,吸收了大量吴国资源,装备精良,水师强大,尤其擅长水网地带的作战,越国屡次击败楚国水师,说明越军水战能力在楚军之上,除了强劲的水师,越军还拥有精锐的步兵(越人素以山地作战着称,能在复杂地形中快速机动),这些步卒身披轻甲丶手持短兵,擅长突袭和追击,在陆战中也是一支令人生畏的力量。 天魁盯着舆图上的泗水和汴水,眉头紧皱。接着说道:「泗水和汴水一西一北。越军若在上游筑坝,蓄水灌城,城西城北同时进水。我们顾得了西,顾不了北;顾得了北,顾不了西。」 「这招,大师兄早想到了。」地辛开了口。他的声音低沉,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临行前,大师兄把防水攻的守城之法交给了我。」 地辛道:「眼下还只是猜测。需要墨电的情报确认越军的真实意图。但是墨家讲求有备无患,我们先做好各项准备,不然到时候来不及了。」 第28章 彭城之战 墨电的情报次日深夜送到彭城。竹简上寥寥数语,却将越军两处筑坝点的位置丶兵力丶时间标注得清清楚楚——泗水上游,距彭城四十里,河道最窄处,两岸是黄泥岗。越军万人,五千工兵筑坝,五千护军轮岗,汴水上游六十里处同样布置。 陈和将竹简递给天魁,天魁看完递给地辛。三个人沉默了片刻。 天魁打破沉默,「越军水师七万,石猛领兵,灵姑亮为副。」天魁将两枚黑色石子摆在舆图上泗水与汴水的位置,「墨电情报探明了,他们在上游两处筑坝——泗水一处,汴水一处。蓄水三日,决堤淹城。」 天魁低头看着舆图上那两条蜿蜒的水道。彭城三面环水,地势低洼,夯土城墙怕泡不怕撞。洪水从西门和北门同时灌入,城便是瓮。 「分流渠已经在挖了。」地辛道:「城墙根下,我已经带地字部挖了暗渠。一千二百丈暗渠,六条,全部通到蓄水塘。水车也架好了,十二架,够用。但渠能排的水有限,若洪峰太大,排不及。」 「渠是最后一道防线。」陈和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两处筑坝位置,「第一道防线,是让他们筑不成坝。灵姑亮肯定也想到这一层,每处筑坝队配了五千护军,总共一万余人守着。我们兵不过万余,死守有余,出击不足。」 地辛紧接着说道:「泗水坝离城最近,破坝优先。我军兵力不足,只能趁夜突袭,一击即退。陈将军,请给我精兵一千,我带地字部一百人,去泗水上游提前埋伏阻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对方有一万人,一千人够吗?」陈和担心地说道 「没办法,我们人数有限,但是请相信墨家。」地辛看着陈和,目光没有躲闪 陈和将长剑平放在舆图上,剑脊压住泗水和汴水两条线。地辛虽然可以去泗水,但越军同时在两处筑坝,泗水堰毁了,汴水堰还在,洪峰依旧能从西面灌城。 他从腰间取出一枚铜符,交给传令兵。「送淮水,给墨电。告诉他——后天子时,赶到汴水阻止越军决堤。我派一千精兵支援。」 传令兵接过铜符转身就走,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城道尽头。陈和收回目光,三人围在石案前,没有再多说话。分工已经明确——陈和,天魁守城。地辛主攻泗水上游,墨电破汴水上游。 就在禽滑厘布置完任务出发的第二天傍晚,墨家机关城。 墨翟展开禽滑厘从宋国传回的竹简,从头至尾看了三遍。烛火在他清瘦的脸上跳动,映得那双深邃的眼睛忽明忽暗。竹简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陶丘渡伏击齐军的计划丶泓水阻击楚军的部署丶彭城固守的方略丶集中优势兵力利用时间差的战略意图。每一笔都沉稳有力,像钉子扎进木头。 他放下竹简,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机关城的齿轮还在转动,水轮还在轰鸣。天阙山的夜风从穹顶的孔洞中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竹简沙沙作响。 「禽滑厘布置的不错。」墨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抬起头,看着站在案前的玄幽,「传我巨子令,召集,所有在外弟子支援宋城。墨家,要全力以赴了。」 玄幽的心猛地一沉。他不是没见过巨子下令召集弟子——守城丶救灾丶援弱国,哪一次不是全力以赴?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听出了巨子话里不一样的东西。不是调遣,不是徵召,是「召集」。这两个字,在墨家的规矩里,有另一层意思。 墨家弟子三千,核心在机关城。墨家从周朝太史公尹佚传承到现在,在外游历丶求学丶隐居丶传道的弟子又何止这个数?他们散落在列国的朝堂上丶边关的城墙上丶深山的老林中丶市井的烟火里。有的已经是朝中重臣,有的只是边关小吏,有的不过是替人写契约的落魄书生。他们各自身份隐秘,有的甚至世代相承——父亲传子,子传孙,一代接一代,像一根根埋在土里的根须,从四面八方汲取养分,输送到机关城那颗巨大的心脏里。 可墨家近百年来,从未真正召集过所有在外弟子。上一代巨子临终时,都没有让各国弟子回机关城悼念。不是不想,是不能。牵一发动全身,动静太大,会影响墨家的整个布局。 玄幽站在案前,看着巨子,没有说话。他想起机关城最深处的宗庙里,大祭司少昊那根青铜权杖上的玄鸟图腾——玄鸟展翅,背负苍天。此刻,那只玄鸟终于要张开翅膀了。 「巨子,」玄幽的声音有些乾涩,「您是认真的?」 墨翟没有回答。他将禽滑厘的竹简卷起,收入袖中,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机关城的灯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水轮在转,齿轮在咬合,栈道在晃动,墨者在行走。良田里的庄稼在生长,孩子在读书,锻造室里的铁锤在敲打。 第29章 墨电巧制越军 他趴在一丛灌木后面,望着谷底那片忙碌的工地。汴水在这里拐了一个弯,河道骤然收窄,两岸丘陵夹峙,是天然的筑坝点。 他们在密林中穿行了一天一夜,人困马乏,但脚步不敢停。终于到达指定地点,等待和宋军汇合。越军的堤坝就在前方三里处,灵姑亮不会给他们喘息的时间。 他正在算,远处传来密集的脚步声。回头一看,陈和派来的一千精兵到了。带队的校尉是陈和的副将,姓标,三十出头,满脸风尘,见了墨电抱拳:「将军,一千人,全到了。」 一名电字部的墨者从前面摸回来,浑身湿透,声音压得极低:「统领,坝上只有不到五百工兵在干活。护军估摸着一千人,营帐也空荡荡的,不像是万人驻防的样子。」 标校尉凑过来,眼睛一亮:「他们人不多,我们快速出击。一千多人,一冲就散。烧了坝,越军水攻就废了。机不可失!」 墨电转身对身后的几个墨家弟子说:「先不急,等天黑再动手,你们再探。」 墨电蹲在灌木丛后面,盯着远处那片灯火稀疏的工地,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舆图,借着月光看了片刻,又抬头扫视四周的密林。夜风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水腥气和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按住标校尉的手臂,声音压得极低地说道。 「不对。越军七万,灵姑亮不是蠢货。汴水是两路水攻之一,他们就算把主力放在泗水,汴水也不可能只放一千多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侧黑沉沉的丘陵,「筑坝是假,钓鱼是真。这一千多人就是鱼饵,等着我们来咬。」 标校尉脸色一变。「电统领的意思是……」 「只有一个解释,这是一个陷阱,专门为我们而设的。」墨电收起舆图,转过身,对身后的弟子低声吩咐了几句。三十名电字部弟子无声地散开,消失在密林深处。 半个时辰后,一名弟子摸回来,身后拖着一个浑身发抖的越军斥候。那斥候被捆了手脚,嘴里塞着麻布,眼睛瞪得溜圆。墨电蹲下来,拔出短刀,在斥候面前晃了晃,然后扯掉他嘴里的麻布。 「我问,你答。多一个字,割舌头。」 斥候拼命点头。 「你们在汴水上游埋伏了多少人?部署在哪里?」 斥候哆嗦着开口:「一……一万。灵姑将军派了石秀将军领兵,就……就藏在坝两侧的密林里。坝上一千五百人,是……是假的。只要你们来袭,两边伏兵杀出,瓮中捉……捉鳖。」 标校尉深吸一口气,看向墨电的目光多了几分敬畏。墨电没有得意,又问:「石秀是谁?」 「石……石猛将军的亲侄子。灵姑将军说,此战让石秀历练历练。」 墨电点了点头,站起身,让人把斥候捆好塞进草丛。他把标校尉拉到一旁,低声说:「石秀。石猛的侄子。年轻,好面子,没打过仗。这是我们的机会。」 标校尉一愣:「什么机会?」 「诈降。」 墨电换了一身越军斥候的衣甲。他带上十名弟子,让俘虏带路,换上越军的装束,大摇大摆地朝坝侧的密林走去。标校尉带着主力隐在暗处,等他信号。 石秀的营地设在坝侧的一处高地上,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营帐外架着拒马,拒马后面是全副武装的越军甲士,刀盾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墨电走到营门前,被守门的甲士拦住。 「站住!什么人?」 墨电举起手中的令牌,正是斥候身上搜出来的,声音沉稳,语速不快不慢:「石猛将军帐下传令兵,有急报面呈石秀将军。彭城急报。」 甲士接过令牌验看无误,又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墨电衣甲上溅着泥水,看不出什么问题。甲士挥了挥手,放他进去。 石秀的中军大帐设在营地最高处。墨电掀开帐帘走进去,看见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将领正坐在案前饮酒。他面容白皙,甲胄精致,腰间悬着一柄镶玉的长剑,眉宇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倨傲。 「报——」墨电单膝跪地,声音急促,「石猛将军急报!彭城宋军听闻越国七万大军压境,五百艘战船蔽日而来,已于今日午后出城投降!陈和丶天魁丶地辛皆被生擒。石猛将军命石秀将军即刻率本部人马赶往彭城受降,不得有误!」 石秀手中的酒盏停了,瞪大双眼。「彭城投降了?」 「是。宋军看我七万大军前来,五百艘战船蔽日,吓得出城投降了。」墨电低着头,声音里恰到好处地添了几分激动。 第30章 越军攻城 彭城北门。 越军战船连绵数十里,桅杆如林,白帆蔽日。号角声此起彼伏,战鼓擂得震天响,每一声都像砸在城头守军的心口上。石猛站在最大的那艘楼船船头,甲胄在阳光下闪着冷光,刀疤脸阴沉沉的,像暴风雨前的天空。他拔出长剑,剑尖斜指彭城城头,声音粗犷如闷雷,在泗水河谷中回荡。 「城上的人听好了——投降,是你们唯一的机会!不然,本将军的战船,就踏平彭城!」 城头一片死寂。 陈和甲胄在身,腰间悬着青铜长剑,站在城楼最高处。他望着那片铺天盖地的船帆,望着那面在船头猎猎招展的「越」字大旗,沉默了片刻。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入了城头每一个守军的耳朵里。 「越军无故犯我宋境,烧我房屋,毁我农田,杀我百姓。宋国虽弱,但绝不投降!」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城头的宋军士兵握紧了刀柄,墨家弟子将弩箭上弦,天字部的飓风转射机校准了角度。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一刻亮了起来。不是恐惧,是火。 石猛脸色一沉,正要下令,城头忽然响起一声尖锐的破空声——不是羽箭的嗖嗖声,是重弩的闷响,像一把巨锤砸在铁砧上。 天魁单膝跪在城垛后面,左手拉弦,右手搭箭,天机弩的弓臂弯到了极限。他的左臂还没有完全恢复,但他把弩托架在城垛上,用身体抵住,右手扣动悬刀。弩箭离弦,撕裂空气,带着一道火线直奔楼船船头。 箭杆擦着石猛的肩甲飞过,正中桅杆上那面「越」字大旗的系绳。绳索崩断,大旗从桅杆顶端坠落,飘落在船头甲板上,在石猛脚前摊开。 天魁没有笑,对着越军大喊:「越军已败!」城头上,宋军士兵齐声呐喊: 「越军已败!」「越军已败!」「越军已败!」声震四野。 越军们面面相觑,士气完全被人数少的宋军压过去了。石猛低头看着脚前那面坠落的帅旗,脸色铁青。他一脚踢开旗帜,拔出长剑,嘶声吼道:「全军出击——踏平彭城,鸡犬不留!」 楼船上的号角手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战鼓擂得像暴雨般密集。五百艘战船同时擂鼓,声浪压过了风声丶水声丶城头守军的心跳声。船桨划破水面,战船如潮水般朝彭城北门涌来。船上的弩手张弓搭箭,箭矢如蝗虫般扑向城头。投石车的臂杆高高扬起,巨石呼啸着砸向城墙,砸在垛口上,砸在城楼顶,砸在守军的盾牌上,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城头守军举盾格挡,箭矢钉在盾面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有人被巨石砸中,连人带盾摔下城去,摔成一摊血肉模糊的东西。 越军的士兵冲到城墙一百步处,前排的士兵忽然纷纷跌倒,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抱着脚在地上打滚,有人单脚跳着往后撤,有人摔倒在地被后面的同伴踩死。地上埋了铁蒺藜,密密麻麻,四尖朝上,马蹄踩上去折断马腿,人脚踩上去刺穿脚掌。 天魁抬手一挥:「飓风转射机——放!」 城头飓风转射机齐射,两千支弩箭如暴雨般倾泻而下。越军前排士兵举盾格挡,盾牌被射穿,箭头钉进肩膀丶胸口丶大腿。有人被射中面门,仰面倒地;有人被射穿膝盖,跪在地上惨叫。暴雨连弩车紧跟着怒吼,两万五千支弩箭铺天盖地压向越军阵中,血肉横飞,船板上积了一层血水。 焚天籍车的臂杆高高扬起,炭火球一轮齐射,一百颗炭火球拖着黑烟砸进越军船队,炸开一片火海。士兵身上起火,有人跳进水里,甲胄太重沉了底;有人趴在船板上打滚,火扑不灭,嘶声嚎叫。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 一轮齐射,越军死伤一千余。船队被迫后撤,船上一片混乱。 石猛站在楼船船头,脸色铁青。「压上去!继续压!谁敢后退,杀无赦!」 亲兵们挥刀驱赶后退的士兵,越军重整阵型,再次冲向城墙。冲到城下的士兵刚搭上云梯,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一条宽约两丈丶深逾一丈的壕沟,沟底插满了削尖的铁签。掉进去的士兵被铁签刺穿,惨叫还没出口,一股刺鼻的气味从沟底弥漫开来。 「猛火油!」 天字部弟子点燃火箭,数十支火线落进壕沟。轰——大火冲天而起,壕沟变成了一条燃烧的河。沟里的越军士兵浑身是火,挣扎着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没了声音。 石猛的脸彻底黑了。 从清晨到日暮,越军发了疯一样地攻城。一波退下去,一批顶上来;一批死光了,下一批踩着尸体继续冲。城头的转射机和连弩车一刻不停地发射,弩箭射了一轮又一轮,箭槽空了又填,弩弦断了又换。天魁的右手已经磨烂了,血浸透了绷带,他没有停。 陈和也亲自参与作战,长枪沾满了鲜血。 第31章 水淹彭城 地辛带着地字部一百弟子和一千宋军赶到泗水上游时,天已经黑了。 越军的堤坝横在河道最窄处,麻袋垒成的坝体高逾一丈,木桩打入河床,桩与桩之间用藤条捆扎成排。坝后水位已经涨到了大半坝高,浑浊的河水在坝体后面打着旋涡,像一头被锁住的困兽。坝上坝下,越军护军密密麻麻,刀盾列阵,弓弩上弦,火把插满河岸,照得整条泗水如同白昼。 地辛趴在灌木丛后面,数了三遍——至少上万人,坝体上的工兵还在加固,护军在坝两侧列阵巡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只鸟都飞不过去。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统领,看现在的蓄水量,足以淹入彭城了。」身后的弟子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地辛没有回头。他盯着坝后那片被憋得喘不过气的水面,沉默了很长时间。城墙根下挖了六条暗渠,直通城内的蓄水塘;水车架好了,十二架,够用;水栅栏立在城门内侧,专为分洪泄洪。可这些能挡住多少水?他不知道。城墙怕泡不怕撞,夯土城墙泡上几天就会垮。 「炸。」地辛的声音不高,却像石头砸进泥地里,「坝必须炸。不然,更麻烦。」 此次携带了六十个火龙浮囊,一个接一个,递给身后的弟子。你们带着这六十个浮囊潜入上游,点燃引信后顺流而下,炸毁大坝,不能让他们再蓄水了 地字部六十人领命,背上浮囊,潜入大坝上游,弟子们寻找了一个隐蔽的地方,一个接一个放下浮囊。 火龙浮囊顺流而下,在夜色的掩护下无声无息地漂向堤坝。越军护军的注意力全在岸上——火把晃动,巡逻队来回穿梭,没有人注意到水面上那一片漂浮的黑影。第一只浮囊撞上坝体,轰——火光炸开,碎片飞溅。紧接着第二只丶第三只丶第四只……爆炸声此起彼伏,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坝体上的木桩被炸断,麻袋被掀翻,火油溅在坝面上,火势迅速蔓延。 「冲!」地辛拔剑,率先冲出灌木丛。 一千人朝坝体方向猛扑。地字部弟子持玄武盾在前,宋军天机弩手在后,边冲边射。越军护军从两侧包抄过来,火把如星,刀盾如墙,呐喊声震天动地。 「宋军——格杀勿论!」越军将领的嘶吼在夜空中炸开。 一万越军从三面合围,将地辛的一千人死死困在坝体北侧。刀盾撞击声丶弩箭破空声丶惨叫声混成一片。地字部的玄武盾拼成一道铜墙,挡住了正面射来的箭雨;宋军天机弩手从盾隙中射击,一轮齐射倒下一片越军,可越军的人潮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杀不完,射不尽。 地辛的盾牌上嵌满了箭簇,血从甲胄的缝隙里往外渗。身边的弟子一个接一个倒下,宋军士兵的尸体铺满了坝体北侧的泥滩。 「往坝上撤!」地辛嘶声喊道。 地字部弟子护着宋军残兵且战且退,退上了正在燃烧的堤坝。脚下的坝体被浮囊炸开了几道裂缝,水从裂缝中涌出,冲刷着坝基。越军追兵被火势挡住,暂时不敢靠近。 地辛冲下坝体,夺了一艘拴在岸边的越军小船。双桨猛划,小船如离弦之箭,顺水朝下游冲去。身后,堤坝在火光中轰然崩塌,洪水裹挟着泥沙丶碎石丶断木,咆哮着涌向下游。 此战,一千宋军阵亡六百余,伤者不计其数。地字部一百名弟子,活着撤回彭城的不到五十人。 北门的战斗还在继续。城头的飓风转射机和暴雨连弩车一刻不停地压制越军的船队,箭矢如蝗虫般铺天盖地,越军的楼船被射成了刺猬,船帆上的窟窿密密麻麻,船舷上的血顺着板缝往下淌。 石猛的船队已经被逼退到城外三里,楼船上的「越」字大旗换了三面,三面都被射断。他站在船头,望着城头那片火海,脸色铁青,正要下令再攻,上游方向忽然传来沉闷的轰鸣声——那不是战鼓,不是号角,是大坝崩塌的声音。 陈和站在城楼最高处,听见了那道声音。他猛地转头,望向泗水上游的方向。夜色中,一道白线正从上游涌来——那不是船队,是水墙。洪峰裹挟着泥沙丶碎石丶断木,翻滚着咆哮着,像一头从深渊中爬出的巨兽,张着白色的巨口,朝彭城北门扑来。 城墙上的士兵还没反应过来,那道水墙已经撞上了北门。轰——一声闷响,像山崩,像地裂,像天塌。整座城墙剧烈震颤,砖缝里的泥沙簌簌往下掉,城楼上的瓦片哗啦啦碎了一地。 士兵们被震得东倒西歪,有人从城垛上摔了下去,落在城墙根下。北门的城门被水墙硬生生撞开——铁闸门从中间断裂,门板碎片被洪水卷走,连带着门后的支撑柱丶沙袋丶守门的士兵。 第32章 越军败退 雨越下越大。 天空像被捅了个窟窿,暴雨倾盆而下,水势暴涨。洪水漫过城内的街巷,淹到了半截窗户。越军的战船在水面上飘得更快了,可士兵的行动更慢了——甲胄泡了水,重得像铁壳,每走一步都喘不上气。 石猛站在楼船船头,暴雨砸在甲胄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刀疤脸被雨水冲刷得发白。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嘶声下令加速推进。 船队进不去。城内的巷口太窄,楼船挤不进,艨艟勉强能进,但每进一条巷子就被暴雨连弩车的齐射阻击,进退不得。石猛一拳砸在船舷上,暴喝一声:「灵姑亮!你带人从南边绕进去!」 灵姑亮刚想说话,看到船队西侧的远方隐隐约约出现一支船队。 汴水下游,墨电站在船头,望着那片被暴雨笼罩的彭城。大雨模糊了视线,城里的火光已经看不见了,只有水声和隐约的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他从汴水上游带来的几十艘越军战船排成一条长龙,船上堆满了缴获的刀盾弓弩,船头插着越军的旗帜。他换上了越军的衣甲,远处根本看不出有什么异样。 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不能再等了。」墨电将短刀插入腰间,他看到彭城已经岌岌可危,北门已经失守。转身对标校尉说,「传令——全速推进。」 几十艘越国战船顺水而下,船桨划破水面,橹声在暴雨中显得格外沉闷。船头的「越」字旗在风雨中翻卷。 越军船队的西侧,几十艘战船从雨幕中浮现。 桅杆上的「石」字大旗被雨打得湿透,旗角贴在旗杆上。船上的士兵欢呼雀跃,以为汴水上游的伏军得手,特来支援。有人朝他们招手,有人举着长矛晃动,有的敲打着盾牌。 墨电站在船头,雨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他没有擦。他抬起右手,身后的墨家弟子操作船上的弩箭射出。 「放,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第一支弩箭撕裂雨幕,洞穿了正在招手的越军士兵的喉咙。他还保持着招手的姿势,嘴角的笑意凝固了,仰面栽进水里,水花溅起,很快被暴雨吞没。 几十艘战船同时发难。船头的士兵操作弩车朝越军船队侧翼齐射。弩箭在暴雨中依然精准,越军士兵毫无防备,一排排倒在水里,血染红了船舷。宋军士兵拔出刀,跳上越军战船。 墨电没有停。他看到那面在雨中飘扬的「石」字帅旗。他从船头跃起,足尖点在两船之间的船舷上,借力再跃,身形快得像雨夜中的一道黑色闪电。几十步的距离,三五个起落,他已经登上了石猛的帅船。 短刀从腰间抽出,刀身在雨幕中闪着寒光,直奔石猛后心。 石猛听见身后有风声,来不及转身。灵姑亮从船舷侧扑过来,单鐧横架,火光迸溅,短刀被格偏半寸,贴着石猛的肩甲划过,削下一片甲叶。 石猛惊出一身冷汗,踉跄后退,撞在船舷上,瞪大眼睛看着面前这个浑身湿透丶满脸泥污的年轻人。 墨电没有追击,短刀横在身前,雨水从刀尖滴落,他的呼吸平稳,目光锁死了石猛和灵姑亮。 身后,几十艘战船上的宋军已经与越军船队混战在一起。刀盾撞击声丶惨叫声丶落水声丶暴雨声混成一片,没有人能分得清谁是人谁是鬼。 大雨如注,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 石猛稳住身形,定睛一看。他的脸色陡然一变,不是惊惧,而是想到了另一件事。石秀,他的亲侄子,被派去汴水上游设伏,至今音信全无。而墨电出现在这里,带着越军的战船和缴获的旗帜,石秀的下场不言而喻。 「你把石秀怎么了?」石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攥着大刀的手背青筋暴起。 墨电甩了甩短刀上的雨水,嘴角微微上扬。「哦?石将军啊——」他故意拖长了语调,「还在河里游泳呢。汴水上游,水凉得很,也不知道游不游得回来。」 石猛怒吼一声,大刀劈开雨幕,朝墨电当头砍下。 墨电根本来不及躲。就在刀锋距他头顶不到三尺时,「崩——」一声沉闷的弩响从侧翼传来。一支粗如儿臂的崩山弩箭撕裂雨幕,正中石猛的大刀刀背。火星四溅,大刀被震偏,石猛虎口发麻,踉跄后退两步。 「谁?」他猛地转头,雨幕中,一艘宋军战船破浪而来。船头站着一个粗壮的汉子,青铜义肢在雨中泛着暗红色的光,肩上扛着已经上弦的崩山弩,正是墨雷。 「雷师兄!你怎么才来?」墨电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里带着几分惊喜,又带着几分埋怨。 墨雷将崩山弩架在船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小子,救你一命,你还不谢我?」 第33章 机关术的秘密 影七回到神工殿时,楚军北征的号角已经吹响。 二十五万大军从郢都城外列队出发,黑色旌旗遮蔽了天际,铁甲碰撞声与战车轮轴碾压泥土的闷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震得神工殿石壁上的铜灯都在微微颤动。 云梦泽的晨雾尚未散尽,第一批攻城器械方阵已经踏上通往泓水的驿道。九重云梯的巨影在雾中若隐若现,民夫们喊着号子推动装载云梯拆解部件的平板大车,车轮碾过泥地留下深深的辙痕。 殿内,影七单膝跪在冰冷的石板上。 他的黑衣被泗水的淤泥浸透又晒乾。他膝前三尺处,断掉的长鞭被仔细盘好,裂口朝上,像一个认罪的武士献上自己的佩刀。 他禀报的内容经过了反覆斟酌:七煞被墨家所毁,影卫伤亡过半,至于墨家究竟来了多少人,他没有细说。他只说宋军突然从侧翼杀出,人数远超预期,原本已经将墨家小队困在渡口,差点完成歼灭。但宋军骑兵赶到,加上墨家那几个统领——尤其是那个白衣少年——他拼死才杀出重围。 公输班听完影七的汇报。他的目光落在影七断裂的鞭子上,停了片刻。「那个伤了你的人,」他问,「用的是剑?」 「是。」影七答,「剑鞘上刻着『非攻』二字。」 公输班的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像是在咀嚼这个名字。他没有继续追问,只说了四个字:「没有大碍。」随后便给了影七一柄更加强大的新鞭,鞭骨里藏了变形的暗槽,一转便是长枪。 「属下并非全无所获。」影七抬起头,目光落在公输班脸上,「墨家车队此次携带的器械中,没有发现『乾石』。」 公输班的手顿住了。 「属下亲自查看过。墨家车队押运的器械核心部件中,没有您说的暗金色光泽的陨石,也没有检测到『乾石』特有的热力波动。」影七的目光落在殿内那尊巨大的饕餮身上,饕餮胸腔深处暗青色的陨石正在缓缓转动,发出有节奏的轰鸣。那种波动,他太熟悉了——他在墨家车队附近潜伏了数日,没有感知到相同的波动。「墨家没有把『乾石』带来宋国。」 公输班缓步走到饕餮面前。巨兽伏在黑暗里,胸口的炉膛中嵌着一块巨大的暗青色陨石,表面隐隐有红光流转,像熔岩在深处涌动。此刻它还静默着,但胸腔深处那枚暗青色的陨石已经开始了有节奏的震颤,那种震颤通过厚实的铜壳传导出来,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凶兽在沉睡中发出的闷哼——那是神工殿所有机关的原动力,也是公输班穷尽十年心血驯服的「坤石」。 「角先生。他当年说过,世间万物的机关,都需要一颗心脏。」公输班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是人的心脏,是器物的心脏。器物的心,就是其动力来源。」 「一件真正伟大的机关造物,不能只靠人力驱动,人力会疲倦,牛马会衰老,水力受制于河道枯荣,风力取决于天候无常。真正能让机关拥有永恒生命的,必须是一种超越凡俗的力量源泉。」 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竹简,摊开。竹简上画着两块陨石的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周朝太史公尹佚当年记录的数据——这是角先生传下来的秘卷。 「它们在昆仑山坠落时曾燃起焚天的烈焰,落地后冷却数万年,才被尹佚带人从一座被陨石砸出的深渊底部挖出。最终,尹佚带回来两块陨石。一块暗金色,属阳,名为乾石;一块暗青色,属阴,名为坤石。」 他的手指在竹简上划过,声音低了下去。 「乾石属阳,热力温和持久;坤石属阴,热力猛烈暴躁。这两块原石不属于人间,是宇宙之外的物质,结构奇异。寻常铜铁传热,是热从高温处流向低温处,直到温度平衡。可这两块陨石不同——它们不是传热,是产热。只需以炭火加热,陨石内部的某种结构便会自行运转,释放出远超加热所需的能量。投入一份热,产出数倍,且不会衰减,不会耗尽。」 将两块天外原石彼此靠近,它们之间便会产生一种无形的斥力,同性相斥,异性相吸,两块原石越是互相抗拒,各自内部的晶体脉络便越是剧烈震荡,从而释放出源源不断的能量。 此后这两块原石被封存在周天子的秘库深处,历代太史接力守护,尹佚传给尹佚的传人,传人再传给下一代,直到角先生的手中,直到角先生决定将它们授予自己最得意的两个弟子 一块暗金色阳属性的「乾石」给了师兄墨翟,另一块暗青色阴属性的「坤石」给了公输班。角先生把两块原石分别交到他们手中时说,这两块石头的力量足以改变天下。用来利人,可以驱动水车灌溉万亩良田,可以推动织机织出遮寒的布匹,可以让机关代替人力去做最苦最累的活计。 用来杀人,可以驱动攻城巨兽碾碎城墙,可以让连弩永不停歇地吐出箭雨,可以让战争变得空前残酷。角先生说,他没有看错人,他相信墨翟和公输班都不会辜负这两块石头。 第34章 泓水之战 接近傍晚时分,楚军到达泓水南岸附近 「大王,前面就是泓水了。」 泓水自西北向东南流,因其河床深浅不一,暗流湍急,渡船极易搁浅或侧翻,南岸平坦开阔,北岸多丘陵山地。 大司马公孙宽单膝跪在御辇前,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河道宽约三十丈,我军可在南岸水流平缓处渡河。」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楚惠王从御辇中探出身,眯着眼望向远处那条银白色的水线。泓水。二百年前,宋襄公就是在这里被他的先祖楚成王打得大败,那一战,宋国从此一蹶不振,楚国则北上争雄,饮马黄河。 两百年后,他来了。 随行的令尹公孙宁策马上前,拱手道:「大王,大军连日行军,士卒疲惫,是否在南岸休整一日,明日再行渡河?」 楚惠王没有回答。他望着那条静静流淌的长河,仿佛看见了二百年前的战旗还在对岸飘扬。他看见了宋襄公站在对岸的高坡上,举着那面「宋」字大旗,喊着「君子不困人于厄」,等着楚军全部渡过泓水丶列好阵势,才发起攻击。结果宋军大败,宋襄公身负重伤,不久死去。宋国从此被楚国压在脚下,二百年。 「当年宋襄公就是在这里,被本王的先祖击败。」楚惠王的声音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二百年前,楚军从这里渡过泓水,大破宋军。今日,寡人又来了。」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沉而炽热。 北定中原,是历代楚王的夙愿。楚王转过身,面对身后密密麻麻的二十五万大军,「今日就渡过泓水,直逼商丘,等一下公输班,他有本王需要的渡河利器。」 楚惠王心里默念,「本王,终于要实现先祖北定中原的夙愿了!」 御辇旁的号角手吹响了牛角号,呜呜声响彻河谷。战鼓擂动,旌旗翻卷。二十五万大军的呐喊声如潮水般向泓水涌去,在对岸的山谷中回荡。 大司马公孙宽指挥先头部队先行渡河,「公孙贺,命前军将士侦查南岸,准备渡河。」 前锋将军公孙贺:「禀告大司马,我先带五千人前去。」 随后,楚军开始扎营,几十万大军渡河,少说也得两天时间。 泓水南岸,密林深处。 禽滑厘蹲在芦苇荡前沿,将天目镜从眼前放下。镜筒一节一节推回去,卡进背上的机关槽里,金属锁扣发出极轻的一声「咔」,像骨头关节归位。他转过身,面对身后的黄烈。 「楚军到了。」禽滑厘的声音不高,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北岸准备得怎么样?」 黄烈蹲下来,从怀中掏出一卷湿透的麻布,摊开。麻布上画着北岸的布防图,炭笔画的,线条粗犷,但每一处要害都标得清清楚楚。 「大师兄,北岸按照你的部署,已经全部就绪。」黄烈喘了口气,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 禽滑厘看着地图,沉默了片刻。 「给墨风的密信呢?」 「今早就发出去了。已经让弟子们用最快的速度传递。」 「好,记住,」禽滑厘抬起头,目光扫过黄烈,又扫过身后那些蹲在密林里的宋军死士,「我们的目的不是跟楚军死战。五千对二十五万,硬拼没有胜算。我们要做的,是藉助泓水这道天然屏障,狠狠咬住他们,拖住他们。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拖一刻是一刻。十五天。大司马皇元丶墨雷他们在陶丘渡伏击齐军,陈和丶天魁他们在彭城守城,都需要时间。楚军不能和齐军,越军会合,商丘才有一丝胜算。」 黄烈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低声说:「大师兄放心,机关城的一千墨者明日就到。十五天之内,楚军必然过不了泓水。」 一千墨者一到,守北岸的人手就够了。 「你先回北岸。」禽滑厘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铁器划过石头,「待楚军半渡,全力阻击。」他顿了顿,转头看着黄烈,补了一句:「切莫学宋襄公。一定要出手果断。」 两百年前宋襄公的那场败仗,在这片水域留下的不是伤疤,是耻辱。泓水还是那条泓水,宋国还是那个宋国,但这一次,不会再等楚军列好阵了。黄烈站起身抱拳道:「大师兄,你们小心。」他没有等禽滑厘回话,转身大步朝北岸走去。 禽滑厘收回目光,落在身旁不远处。明皓白衣如雪,靠在一棵被雷劈去半截的老槐树上,腰间「非攻」剑的剑鞘在暮色中泛着幽光。他几乎没有声音,像一截从影子里裁出来的刀,却比刀更安静。泗水那一夜,影七的长鞭距墨雨后心只差一寸,是明皓从天而降一剑斩断鞭梢。 第35章 火烧楚军大营 夜深了,泓水南岸的楚军大营陷入一片死寂。 大司马公孙宽没有睡。他披着大氅骑着马来到泓水河边,身后是数十名亲兵护卫,望着北岸那片漆黑一片,眉头紧锁。风从河面上吹来,带着水腥气和潮湿的泥土味,芦苇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私语。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兵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大司马,夜深了,歇息吧,明天就要渡河了。」 公孙宽没有回头。他盯着北岸那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 太安静了。 他忽然想起当年宋楚泓水之战。宋襄公在北岸列阵,楚军在南岸渡河,宋军若趁半渡而击之,胜负未可知。 可宋襄公偏要等楚军过完河丶列好阵,才发起攻击,结果大败,自己也身负重伤。三百年来,宋国被楚国压得抬不起头,根子就在泓水。 公孙宽不信墨家会犯同样的错。宋军竟然不在北岸设伏。可今夜北岸一片漆黑,连个火把都没有——难道墨家怕了?还是他们在等什么? 公孙宽正要转身回帐,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令兵从营门方向飞奔而来,浑身是汗,脸色惨白,跪在地上声音发抖:「大司马!粮草营……辎重营……起火了!」 公孙宽猛地转身。「什么?」 他策马冲到高处,朝粮草营方向望去。东边天际一片暗红,火光从营帐间窜起,浓烟滚滚,遮住了半边天。那不是失火,是有人故意放的。 「谁干的?!」公孙宽嘶声吼道。 传令兵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公孙宽一把推开他,翻身上马,朝粮草营疾驰而去。身后亲兵们手忙脚乱地跟上,甲胄碰撞声响成一片。 一个时辰之前。 禽滑厘蹲在距离楚军大营不远处的山坳里,他盯着对岸楚军大营那星星点点的灯火,已经看了很久。明皓从后方无声地冒出来,眼睛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楚军巡逻队的路线摸清了。」明皓的声音压得极低,「粮草营在东侧,靠河,守备森严。辎重营在粮草营后面,连着工匠营,云梯和飞阁的零件都堆在那里。」 禽滑厘点了点头。 禽滑厘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我们不是来跟楚军拼命的。只有一次机会,烧粮草,烧辎重,烧云梯。烧完就走,不要恋战。」 明皓握紧了非攻剑的剑柄,点了点头。 身后,两千宋军精锐蹲伏在山坡后方,小型天机弩上弦,箭矢缠着浸透桐油的麻布。他们没有点火,火摺子握在掌心,等着那一声令下。 禽滑厘和明皓带着二十名墨家弟子先摸到营地外侧。 禽滑厘抬起右手,轻轻一挥。二十名墨家弟子散开,摸到暗哨身后,捂嘴,割喉,一气呵成。十几个哨兵连哼都没哼一声,软软地滑倒在泥地里。尸体被拖到阴影处,血迹用泥土盖住,火把被掐灭。粮草营的东侧,成了一片死寂的缺口。 禽滑厘蹲在木栅外,目光扫过营内。几十座粮仓连绵成片,粮袋堆得像小山,一垛接一垛。后面是辎重营,云梯的梯身丶楼车的轮轴丶连弩车的弩臂,整整齐齐地码在木架上,像等待检阅的士兵。 他抬起右手,用一面铜镜照射山坡表示可以放箭。山坡上的宋军得知信号,两千支带火的箭矢同时离弦。火线撕裂夜空,如流星雨般扑向南岸楚军大营。箭矢钉在粮袋上,油布燃烧,火苗窜起,迅速蔓延。粮草营顿时火光冲天,浓烟滚滚。 守粮的楚军士兵从睡梦中惊醒,光着脚跑出来,被火舌吞没,惨叫声淹没在烈焰的噼啪声中。 禽滑厘没有停,带着弟子冲向辎重营,火罐从腰间解下,点燃引信,甩手抛出。陶罐砸在云梯的梯身上,火油溅开,烈焰腾起,木制的梯身烧得噼啪作响。 「走水了——有刺客!」楚军的号角声慌乱地响起,营帐中涌出无数士兵,甲胄都没穿齐,有人提着裤子,有人光着脚,在火光中乱成一团。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抓刺客」,将军找不到士兵,士兵找不到将军。 火光中,一道黑影从主帐方向疾掠而来,速度快得像贴地滑行的蝙蝠。青铜面具在火光照耀下一闪,长鞭从袖中滑出,鞭身绷直,鞭梢的三棱锥弹出寸许,整条长鞭在他手中一拧,竟化作一柄七尺长枪。 枪尖直奔禽滑厘后心。 明皓身形暴起,非攻剑出鞘,剑脊贴着枪身一带,长枪被引偏,枪尖擦着禽滑厘剑鞘而过,钉入身后的粮袋。 第36章 楚军渡河 泓水南岸的火光烧了整整一夜。 天将破晓时,火势才渐渐颓下去。不是被扑灭的——是能烧的,都已化作了灰。楚军粮草营几十座粮仓尽成白地,焦黑的粮袋散落一地,空气里弥漫着谷物烧焦的苦涩,久久不散。 「大工尹。」身后的工匠头领小心翼翼地开口,「云梯梯面木板烧了七成,护栏全毁,挡板只剩残片。但青铜骨架完好,齿轮组和绞盘也无碍。只需重铺梯面丶更换护栏,两日内可修复。」 公输班蹲下身,机关手在格栅上抹了一把。灰烬簌簌落下,露出底下暗沉的铜色。他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木制部件烧了,骨架还在。」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后的工匠们说。 他站起身,转过身,面对那些蹲在废墟间扒拉余烬的工匠们。 「所有云梯和其他攻城器械,两日内必须修好。」 公输班从神工殿带来了大部分工匠,核心的那批仍留在云梦泽,日夜赶工饕餮最后的收尾。 「诺。」工匠们四散而去。 大司马公孙宽站在废墟边缘,甲胄上沾满了菸灰,脸上的表情像被刀刻出来的。他的亲兵牵着马立在一旁,不敢催促。从昨夜到现在,他一步也没有离开过这片火场。 「大司马。」令尹公孙宁从身后走来,衣冠尚算整洁,但眼底的青黑掩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他走到公孙宽身侧,压低声音,「大王召你。」 「粮草烧了七成。」公孙宽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铁板,「云梯烧了三十几架,飞阁二十几架,穿云弩车四十余架。浮桥组件烧了将近一半。大工尹带来的机关浮桥,木制部件全部焚毁,需要时间重铸。」 他顿了顿。 「至少要修整两天。」 公孙宁沉默片刻,点了点头。「大王那边,我去说。」他转身要走,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大司马,昨夜那场火,不是你的错。墨家趁夜偷袭,防不胜防。大王不会怪你。」 公孙宽没有说话。他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眼前浮现出昨夜河滩上那数百名宋军士兵的身影——他们排成一道单薄的横阵,挡在数千楚军骑兵面前,没有一个人后退。那些人是什么时候埋伏在密林里的?难道他们真的不怕死? 他忽然想起一个名字:禽滑厘。墨家巨子的大弟子,宋国上大夫,昨夜火攻的指挥者。公孙宽在情报中见过这个名字,却从未放在心上。现在,他记住了。 楚王大帐内,气氛凝重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楚惠王靠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的双手只是静静地放在膝上,但那种压抑的沉默比任何怒吼都更让人胆寒。帐内的大臣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公孙宽入帐,走到御座前,躬身行礼。「大王,昨夜墨家和宋军夜袭大营,被臣斩首五百余人。我方粮草辎重损失已清点完毕——粮草烧了七成,攻城器械损毁约三成。臣正在组织人手清理废墟,抢救可用之物。」 楚惠王没有说话。 公输班从帐外走了进来,他走到御座前,单膝跪地。 「大王,浮桥的青铜骨架虽然变形,但核心传动齿轮没有受损。臣已命工匠连夜赶制新的木制部件,两日内可完成组装。此外,臣从郢都调来了第二批浮桥组件,三日后可运抵泓水。」 楚惠王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三日后?你不是说两日?」 「两日之内,第一批浮桥可修复一部分,足够步兵和轻骑通过。第二批浮桥组件运到后,重型器械和粮草车才能全部过河。」公输班的声音平稳,像在陈述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大王,墨家昨夜烧了我们的浮桥,目的就是拖延我军渡河。他们越是想拖,我们越不能急。强行渡河,半渡而击,损失更大。」 帐内一片寂静。令尹公孙宁微微点头,大司马公孙宽虽然没有说话,但也没有反对。 楚惠王的目光在公输班脸上停留了很久。他想起昨夜那场火——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每一步都算好了:粮草丶辎重丶浮桥,甚至楚军的反应。而楚军,似乎每一步都在按他们的棋路走。 「两日。」楚惠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两日之后,寡人要看见浮桥架到北岸。」 公输班叩首:「臣领命。」 泓水北岸,墨家营地。 禽滑厘蹲在河岸边的芦苇丛中,天目镜架在苇秆之间,镜筒对准南岸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明皓蹲在他身侧,非攻剑横在膝上,剑鞘上的「非攻」二字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第37章 半渡而击 号角手吹响了渡河的号角,呜呜声响彻泓水河谷。十座浮桥上,楚军先锋部队开始列队前行。刀盾兵在前,长矛兵在后,弓弩手在两翼掩护,战车和辎重车紧随其后。铁甲反射着晨光,整支队伍像一条黑色的洪流,缓缓涌上浮桥,朝北岸推进。 北岸,芦苇荡深处。 禽滑厘举起天目镜望去,镜筒里映出南岸那片黑压压的人潮。他的手很稳,呼吸很轻。 「来了。」他低声说。 楚军的先锋已经走过了浮桥的三分之二,最前面的刀盾兵距离北岸不到两百步。 浮桥两侧的小船越来越多,密密麻麻铺满了河面,船头的弓弩手已经开始拉弓,箭镞在晨光中闪着寒光。 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是小船。 是人。成千上万的人。 泓水的水面上,黑压压的人头连成一片,像一层浮在水面上的黑色油脂,从南岸一直铺到河心。 每一个士兵都骑坐在一只鼓鼓囊囊的皮囊上——公输班的单兵机关浮囊。囊体呈椭圆形,以多层油绸缝合,充气后坚硬如鼓,浮力足以承载一名全副甲士。囊面正中有一道凹槽,正好卡住人的胯部;底部装有脚踏板,双脚踩实后可保持平衡;两侧有可摺叠的平衡翼,划水时展开,防止侧翻。 士兵们骑坐在浮囊上,身体大半露出水面,双脚踩着踏板,双手握着木桨或直接划水。远远望去,像一群骑在水兽背上的武士,密密麻麻,铺满了整条河道。浮桥上是人,浮桥两侧也是人,三座浮桥并行排列,桥上桥下挤满了人,泓水几乎都看不见水色。 二十五万大军的渡河,声势浩大,天地为之变色。 「大师兄……」黄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这得有好几万人吧?」 黄烈蹲在后方,他的身后,墨家弟子们正用泥土覆盖焚天籍车的底座和连弩车的弩臂——这是禽滑厘的命令,用湿泥遮蔽青铜和金属部分的反光,防止被楚军发现。籍车丶连弩车丶转射机,上百架机关器械蛰伏在后方山坡和密林之中,像一群沉睡的猛兽,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 「大师兄,上游的弟子已经准备好了火龙浮囊。」黄烈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共六十个,分三组布置,引信用油布包着,随时可以点燃。浮囊顺流而下,一盏茶的功夫就能漂到浮桥。」 禽滑厘点了点头。火龙浮囊是墨家专门用来对付浮桥和水上目标的火器——铜皮密封桶,内衬陶胆,装填猛火油和硝石粉末,桶口装有火绒引信。点燃后顺流而下,撞上浮桥便炸,火油溅开,烈焰腾空,青铜骨架烧不坏,但木制桥面会顷刻化为火海。 「连弩车和转射机呢?」他问。 黄烈的手指在泥地上划了几道线。「沿河岸后方两百米处布置了三层。第一层是飓风转射机,每隔二十步一架,专门压制楚军船队和浮桥上的先锋。第二层是暴雨连弩车,在后方山坡上,等楚军靠近北岸时齐射,封锁登陆点。第三层是焚天籍车,在最后方,专打楚军的重型器械和后续部队。」 他顿了顿,指了指河岸浅水区。 「水里的也埋好了。『龙鳞』,一共三百枚,埋在齐腰深的水下。只要有人落水就会触发,龙鳞从水下弹起,从四面炸开。每枚龙鳞针内藏三十六根淬毒钢针,射程一丈,专打渡河的士兵和船底。」 禽滑厘看了黄烈一眼。「龙鳞——这名字谁起的?」 黄烈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腹朜。他说这玩意儿炸开的时候像龙鳞倒竖,谁碰谁死。」 禽滑厘收回目光,重新望向河面。楚军的先锋已经走到了浮桥中段,黑压压的人头在桥面上蠕动,刀盾兵的盾牌在晨光中闪着暗青色的光。浮桥两侧的小船越来越多,船头的弓弩手已经张弓搭箭,箭镞对准了北岸的芦苇荡。 明皓伏在他身侧,非攻剑横在身前,剑鞘上沾着露水。他的目光越过河面,落在那些正在浮桥上蠕动的黑色人影上,握剑的手微微收紧。 禽滑厘沉默了片刻。一千名从机关城到达的墨者,加上原有的五千宋军死士,南岸牺牲了五百多,总共五千多人。对面是二十五万楚军,五十倍的兵力差距。但他没有退路。身后是商丘,是宋国的都城,是墨家筹备了三个月的城池。楚军过不了泓水,其他几路的战略才有意义。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钉子扎进木头,「等楚军先锋全部上桥丶放一部分人先上岸,后队还在南岸的时候再打。半渡而击,一击必中,让其首尾不相顾。所有人听我号令,不得擅自行动。」 黄烈点了点头,无声地退入芦苇丛中。命令像水波一样层层传递下去,从黄烈到各部统领,从统领到每一个墨者丶每一个宋军士兵。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几千人蛰伏在芦苇和密林之间,等待着那一声令下。 第38章 地火投掷机 第一枚龙鳞针弹起的瞬间,激起的震动通过水波传导,触发了附近第二枚丶第三枚丶第四枚……三百枚龙鳞针沿着浅水区一字排开,一枚触发,连锁反应,如骨牌倒塌,如烽火传递,从浅水到深水,一枚接一枚弹起,一枚接一枚炸开。 水面上,血雾一朵接一朵绽开。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不是一朵,是上百朵同时绽放。钢针从水底射向上方,穿透浮囊,穿透甲胄,穿透士兵的腿丶腹丶胸。浮囊被扎成筛子,嘶嘶漏气,士兵们来不及惨叫就沉了下去。有人还浮在水面上,浑身插满钢针,像刺猬一样。 浮桥上的楚军突然炸开一片血雾,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消失,连呼救都来不及。 三百枚龙鳞针的连锁反应持续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水面上漂满了浮囊的碎片丶士兵的尸体和暗红色的血沫。泓水不再是青灰色,从岸边到河心,全是红色。 浮桥上,楚军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屠杀惊呆了。有人丢下兵器往回跑,有人蹲在桥面上发抖,有人趴在桥板上不敢动。后面的士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把前面的人推下桥,推下水的瞬间又被「龙鳞」射成筛子。 血雾从浮桥上升起——不是水里的血雾,是桥上的人被挤下桥丶被钢针射中丶被箭矢钉住,血从伤口喷出来,在晨雾中凝成粉红色的雾气,弥漫在浮桥上空,久久不散。 黄烈蹲在掩体后方,看着水面上那片连绵不绝的血雾,自己也愣了一下。「龙鳞」是他亲手带人埋的,他知道会触发,知道是连锁反应,但亲眼看到三百枚几乎同时炸开丶整片水面变成血池的场面,他还是觉得头皮发麻。 「大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龙鳞……全触发了。至少一千楚军瞬间没了。」 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到来。暴雨连弩车在后方高台上同时怒吼。一千架连弩车,每架五十支弩箭,五万支箭矢如蝗虫过境,遮天蔽日。箭雨覆盖了整段河面,从北岸一直延伸到浮桥中段。楚军士兵无处可躲——桥上的人举盾格挡,盾牌被射穿; 血水染红了泓水,浮桥的木板被血浸得打滑,士兵们踩着自己人的尸体往前挤,有人被挤下桥,有人被踩死,有人被箭矢钉在桥面上,还在挣扎。 焚天籍车开始抛射。一百架籍车同时扬起臂杆,炭火球拖着黑烟划过天空,砸进浮桥后队。 火球炸开,火油溅射,烈焰腾空,烧着了浮桥的木制部件,烧着了士兵的衣甲。有人浑身是火跳进水里,火焰在水面上也不熄灭,反而烧得更旺。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丶血腥味和油脂燃烧的刺鼻气味。 黄烈站在高台上,红旗不停挥动。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但号令一刻不停——转射机,连弩车封锁桥面,籍车打击后队。三层火力层层递进,将楚军的渡河队伍切成三段:桥头的被压在岸滩上,桥中的被钉在浮桥上,桥尾的被火海挡住。 有的人游到了岸边,爬上岸滩,瘫在泥地里大口喘气—— 然后踩上了铁蒺藜。 泥滩上的铁蒺藜密密麻麻,四尖朝上,被淤泥半掩着,从岸线一直延伸到壕沟边缘。楚军士兵从水里爬上来,浑身湿透,甲胄沉重,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他们看不见脚下的铁蒺藜——淤泥把尖刺盖住了,只露出一点点锋利的尖端。 第一个上岸的士兵一脚踩上去,铁蒺藜刺穿鞋底,扎进脚掌,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第二个丶第三个丶第四个……踩中铁蒺藜的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抱着脚在地上打滚,有人单脚跳着想避开,却踩中了更多的铁蒺藜。泥滩上,血迹一道一道拖出长长的痕迹,从水边一直延伸到壕沟前。 那些侥幸没有踩中铁蒺藜的士兵,拖着伤脚继续往前冲,迎接他们的是壕沟。 壕沟宽约两丈,深逾一丈,沟底插满了削尖的铁釺。铁釺以精铁铸成,长约两尺,尖端淬过毒,在晨光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壕沟对面,是墨家的盾阵和连弩车。 楚军士兵被堵在壕沟前,进退两难。身后是铁蒺藜阵,脚下是铁釺壕沟,头上是连弩车的箭雨。有人试图跳过去,摔进沟里,被铁釺刺穿,惨叫一声就没了声音。有人试图用盾牌搭桥,盾牌太小,搭不稳,踩上去就翻,连人带盾掉进沟里。 黄烈站在壕沟对岸,看着那些在泥滩上挣扎的楚军士兵,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铁蒺藜丶壕沟丶铁釺——三道防线,层层递进。这是墨家守城的看家本领。 但他的笑容很快凝固了。 楚军士兵虽然死伤惨重,但人太多了。浮桥上的丶水里的丶岸滩上的,加起来少说也有上万人。铁蒺藜扎伤了几百人,壕沟吞掉了几百人,连弩车射死了上千人,但还有更多的人在往前涌。他们踩着同伴的尸体,踏过铁蒺藜阵,跳过壕沟——不,不是跳,是用尸体填。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推着尸体往前推,把壕沟一寸一寸填平。 第39章 楚军夜袭 日头偏西,泓水上的楚军渡河仍在继续。 上游的芦苇荡深处,早在战前就预置好了六十枚火龙浮囊。那是黄烈提前布置的,用油布包裹引信,沉在浅水下,只等一声令下便可点燃。他等的就是这一刻——等楚军把所有的浮桥都架起来,等所有的渡河队伍都上了桥,等整条泓水被楚军塞得满满当当,进无可进丶退无可退。 「黄烈。」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像铁器划过石头。 「在。」 「传令上游,点燃火龙浮囊。全部放下去。」 黄烈眼睛一亮,转身朝上游方向跑去。片刻之后,上游的芦苇荡中升起一道极细的烟火信号——引信已燃。 十座浮桥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前锋已经踏上了北岸的泥滩,与墨家的前哨发生了零星交火。浮囊兵从两侧绕过铁蒺藜阵,在浅水区被龙鳞针阻击,死伤惨重,但后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补充上来。南岸的楚军后队还在整队登桥,战车丶粮草丶辎重,一眼望不到头。 本书由??????????.??????全网首发 整条泓水被楚军塞得满满当当,从南岸到北岸,从上游到下游,全是黑色的人头和飘浮的旗帜。进无可进,退无可退。 就在这时,上游方向的芦苇荡中,忽然漂出数十个黑色的物体。 正是火龙浮囊。六十枚浮囊用绳索串联,顺流而下,在水面上排成一道松散的横阵。浮囊的引信已经点燃,嘶嘶冒着白烟,在暮色中拖出一道道模糊的尾迹。 楚军浮桥上的士兵首先看见了那些漂来的黑点。有人指着上游大喊,有人张弓搭箭试图射爆,但浮囊漂得太快,箭矢落空,溅起的水花还没落下,第一批浮囊已经撞上了最下游的那座浮桥。 轰——!!! 火柱冲天而起,爆炸声压过了所有的号角声和战鼓声。浮桥的桥面被炸开一个大洞,木屑飞溅,青铜骨架扭曲变形,桥上的楚军士兵被气浪掀飞,有的掉进水里,有的被炸得浑身是火,惨叫连天。 但这只是开始。 数十枚浮囊不是同时爆炸,而是依次撞击丶依次引爆。从下游到上游,从最外侧的浮桥到最内侧的,爆炸声如滚雷般连绵不绝,一声接一声,响彻泓水河谷。火光照亮了半边天,浓烟遮住了夕阳,整条泓水仿佛变成了一条燃烧的熔岩河。 十座浮桥,在连环爆炸中一座接一座坍塌。最外侧的两座被炸得最狠,桥面完全消失,只剩下几根扭曲的青铜骨架戳在水面上,像死去的巨兽的肋骨。 中间的四座被炸断了桥身,前后不能相连,桥上的士兵被堵在断口两侧,进退不得。最内侧的两座受损较轻,但桥面也被炸出数个窟窿,战车卡在窟窿里,后面的队伍被堵死。 十座浮桥,仅剩三座还能勉强通行。 但那三座浮桥此刻也挤满了人——不是渡河的人,是退回来的人。前面的浮桥被炸断,桥上的士兵掉头往回跑,涌向那三座残存的浮桥。 后面的士兵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挤。两股人流在桥上撞在一起,推搡丶踩踏丶落水,惨叫声丶骂声丶混成一片。 公输班站在南岸高坡上,看着那片火海,脸色铁青。他的十座浮桥,他花了整整一天架设的十座浮桥,在墨家的火龙浮囊面前,像纸糊的一样,一座接一座垮塌。 但他来不及愤怒——他看见了更可怕的东西。 浮桥断了,楚军的渡河队伍被拦腰截成两段。已经过河的先锋部队被困在北岸,与后方失去了联系和补给。还没有过河的后队被堵在南岸,眼睁睁看着前方的战友在火海中挣扎,却无法救援。 断其后路。墨家要的不是炸桥,是要把楚军的渡河队伍一刀切成两半,然后吃掉已经过河的那一半。 「大工尹!」公孙宽的嘶吼声从身后传来,「北岸的先锋部队——他们回不来了!」 公输班猛地转身,望向北岸。那里,数千名楚军先锋已经被困在泥滩上,身后是燃烧的浮桥和汹涌的泓水,身前是墨家的连弩车丶转射机和宋军的刀盾阵。 北岸泥滩上,被困的楚军先锋约五千余人。他们从浮桥上冲过来时气势如虹,此刻却像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在泥滩上乱撞。有人试图往回跑,跑到断桥处发现桥没了,只能站在岸边望着对岸发呆。 有人试图往两侧突围,被铁蒺藜和壕沟挡住,死伤惨重。有人跪在泥地里,举着盾牌,瑟瑟发抖。 禽滑厘从掩体中站起身,拔出腰间的铜号,吹响了总攻的号令。 「宋军——出击!」 第40章 楚军夜袭2 夜色沉沉,泓水北岸 墨家营地陷入一片沉寂。是疲惫的丶被血与火浸泡过的丶连呻吟都无力发出的那种沉寂。伤兵躺在临时搭起的棚子里,剩下的伤口只能用布条紧紧缠住,靠伤者自己的意志撑过去。篝火在营地边缘明明灭灭,照着一张张被血溅红的脸。 本书由??????????.??????全网首发 明皓蹲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手中展开一卷竹简,借着火光清点伤亡名册。他的手指在竹简上缓缓划过,每念一个名字,就停一下。 「墨家弟子,阵亡一百一十七人。重伤四十三人,轻伤不计其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宋军,阵亡一千五百七十二人,重伤三百余人,轻伤……上千。」 他合上竹简,抬起头。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清秀的面孔上沾着泥点和乾涸的血迹,眼下的青黑掩不住一夜未眠的疲惫。他的非攻剑横在膝上,剑鞘上溅满了泥浆,那两个篆字被泥糊住了一半,只露出「非」字的半边。 「器械呢?」禽滑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明皓没有回头。他低头看着膝上的剑,用袖子擦去剑鞘上的泥,让那两个字重新露出来。 「连弩车还能用的,不到三成。转射机……几乎全毁了。焚天籍车还有几架能用,但炭火球也快用完了。火龙浮囊用尽,龙鳞针全部触发,铁蒺藜阵被楚军的尸体填平,壕沟也被踩塌了好几段。」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大师兄,能用的防守器械,不足三成。」 禽滑厘没有说话。他在明皓身侧蹲下来,从腰间解下水囊,拔开塞子,递过去。明皓接过,灌了一口。他擦了擦嘴角,将水囊递回去。 禽滑厘望着营地边缘那些躺在担架上呻吟的宋兵伤员,望着那些靠在连弩车旁闭目养神的墨家弟子,望着那些抱着刀盾丶在篝火旁瑟瑟发抖的宋军士兵。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动,照出那些被烟熏出的皱纹和被血浸透的衣襟。 明皓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大师兄,墨家弟子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我们在机关城学了多少年——机关术丶守城法丶武艺丶医理。天枢长老说过,每一个墨家弟子,都至少需要十年才能出师。」 他攥紧了膝上的非攻剑,指节泛白。 「才第一天,就死了一百多人。一百多个学了十年丶练了十年的墨家弟子。宋军也死了一千多人。他们也有父母,也有妻儿,也有人等着他们回去。」 他抬起头,看着禽滑厘的眼睛。火光在他眼中跳动,像两团小小的丶即将熄灭的火焰。 「大师兄,我们到底为了什么?」 禽滑厘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明皓手中接过水囊,拔开塞子,自己也灌了一口。水顺着他的嘴角淌下来,流进衣领,和着血和汗,一起渗进皮肤。他放下水囊,望着营地中央那面还在燃烧的篝火,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稳稳当当,像钉子扎进木头。 「明皓,巨子说过一句话,你记不记得?」 明皓没有说话。 「巨子说——有些事情,如果没有人去做,那就墨家去做。」 禽滑厘转过头,看着明皓。火光映在他眼中,那双眼睛没有疲惫,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沉沉的丶压得人喘不过气丶却绝不会弯折的东西。 「楚王说,强权就是真理。他二十多万大军压境,宋国弱小,就该被灭。可明皓,你告诉我——这是道理吗?」 明皓摇了摇头。 「不是。」禽滑厘替他说了,「这是强盗的逻辑。宋国的百姓没有惹楚国,没有犯楚境,他们只是在自己的土地上种田丶织布丶养孩子。凭什么楚王一句话,他们就得家破人亡?」 他的声音依然不高,但语速快了,像一根绷紧的弦在震颤。 「墨家今天守在这里,不只是为了宋国。我们是替天下所有弱小的丶被强权欺负的国家,告诉那些恃强凌弱的人——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但是终有一天会自食恶果。」 明皓低下头,看着膝上的非攻剑。剑鞘上的两个字被擦乾净了,在火光中隐隐发亮。非攻。 「我们今天保护的不仅仅是宋国。」禽滑厘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是天下被强权欺负的弱国,无家可归的平民。我们为他们而战。我们也要告诉公输班——机关术是用来利人的,不是用来害人的。」 第41章 楚军夜袭3 子时三刻,泓水下游。 五千楚军死士无声地没入水中。他们口衔短刀,从下游水深处泅渡过河。水性最好的五百人打头阵,双臂划开水面,几乎没有声响。后面的人依次跟上,像一条黑色的巨蟒,在夜雾的掩护下缓缓游向北岸。 夜雾很浓。泓水河面上的能见度不到十丈,对岸的灯火在雾中晕成一片模糊的暗红,什么都看不清。 影七在最前方领路,右臂的机关长鞭盘在腰间,鞭梢的三棱锥已经弹出,随时可以抽击。他的脚踩上北岸的泥滩时,水花溅起的声音被夜风和芦苇的沙沙声吞没。 影七蹲下身,目光扫过岸上的地形。芦苇荡,泥滩,然后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见墨家营地的木栅栏和帐篷顶。营地里没有巡逻的火把,没有哨兵的脚步声,只有几堆篝火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火光照着几个躺在担架上打盹的伤兵。 太安静了。 影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白天那一战,墨家损失惨重,箭矢耗尽,伤亡不小。剩下的那点人,连站岗的力气都没有了,不奇怪。 他抬起右手,朝身后做了个手势。 五千楚军死士无声无息地爬上岸。 泅渡时他们卸去了所有甲胄,只穿单衣,口衔短刀,腰系火种。此刻浑身湿透,夜风一吹,冻得嘴唇发紫,但没有一个人出声。他们在泥滩上蹲成一片,借着夜雾的掩护,将短刀从口中取下握在手里,检查火种是否被水浸湿。 五千人,在黑暗中凭着直觉和默契完成列队。刀出鞘,弓上弦。 影七蹲在最前方,青铜面具贴在胸前,目光穿过芦苇荡,望向远处墨家营地那几堆明明灭灭的篝火。他的右手指尖轻轻叩了一下腰间的机关长鞭,确认鞭梢的三棱锥已经弹出。 公孙贺从队伍后方猫腰摸上来,左腰悬剑,他蹲在影七身侧,拨开芦苇,望向墨家营地。 「就是这里了。」影七的声音低得像夜风拂过刀刃。 篝火还在燃烧。几个伤兵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营地后方,隐约能看见几架连弩车的轮廓,歪歪斜斜地停在帐篷之间,像几头累瘫了的野兽。 公孙贺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的主力在正面防线,营地里只剩伤兵和残兵。我们从这个方向摸进去,烧了他们的器械,杀了他们的指挥官,正面防线的墨家就断了后路。」 公孙贺点了点头,手按剑柄,声音沉稳如铁。「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大王在等我们的消息。」 影七抬起头,青铜面具后面的眼睛在夜色中闪着冷光。「将军放心。墨家已是强弩之末,我们打一个突然袭击,一举歼灭墨家和宋军。今夜过后,泓水北岸再无阻力。」 公孙贺深吸一口气,拔出腰间长剑,剑尖指向墨家营地的方向。 「传令——潜伏过去。快到的时候再突然发起攻击。谁暴露了,军法从事。」 命令无声地传递下去,五千楚军死士像蛇一样贴着地面,朝墨家营地摸去。他们分成三路——左翼从东侧的芦苇荡绕过去,右翼从西侧的灌木丛穿插,中路直扑营地正面的木栅栏。三路并进,呈扇形合围,将墨家营地包在中间。 影七走在中路的最前面。他的脚步轻得像猫,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响。右手的机关长鞭已经握在手中,鞭梢的三棱锥在夜雾中泛着幽蓝色的寒光。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那是禽滑厘的中军帐。 距离营地不到两百步。 没有人发现他们。墨家的哨兵不知道在哪儿打盹,连个巡逻的火把都没有。公孙贺心中暗喜——墨家果然已经疲惫不堪。 一百五十步。 一百步。 五十步。 影七猛地站起身,右手一挥,长鞭在夜空中炸出一声脆响。 「杀——!」 五千楚军同时暴起。从三个方向同时朝墨家营地冲去。呐喊声撕破了夜空,震得芦苇荡都在颤抖。 影七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营地的木栅门。门板应声碎裂,木屑飞溅。他冲进营地,长鞭横扫,将挡在面前的一顶帐篷抽得四分五裂。帐篷倒下,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第二顶帐篷,空的。第三顶,第四顶,第五顶——全部是空的。篝火旁那几个打盹的伤兵,在他冲进来的瞬间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不是人——是稻草扎的假人,披着宋军的破衣甲,在火光中远远看去像几个打盹的伤兵。 第42章 草木皆兵 泓水南岸,楚军大帐。 已经是第四日清晨,雾气还未散尽。楚军中央大帐,楚惠王站在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目光从上游扫到下游,又从下游扫回上游。公孙宽甲胄整齐,站在他右侧;公输班玄色短褐,站在左侧。公孙宁站立在楚惠王身后,眉头紧皱。 「三天了。」楚惠王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三天,本王折了一万多人,连泓水都没过去。墨家到底靠什么?」 公孙宽上前半步,手指点在舆图上墨家营地的位置。 「大王,臣昨夜反覆思量。墨家能挡住我们,靠两样东西。一是突然袭击——趁我们渡河打,趁我们立足未稳打,趁夜里摸上来突袭我们后勤。二是防守器械——墨家的防守武器确实厉害,连弩车丶转射机丶火龙浮囊,还有那个什么钢针,每一样我们都很难对付」 他顿了顿,手指从墨家营地划到河岸。 「现在墨家该用的策略都用完了,现在手里剩下的,只有几千个不怕死的人,和一片无险可守的平地。」 楚惠王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等着公孙宽继续说。 公孙宽的手指从泓水南岸划出三道箭头——一道向上游,一道指向正面,一道向下游。 「大王,臣建议——三线并进。上游一路,臣亲自带兵,从水浅处涉渡,绕过墨家的防线,从西北方向压下来。正面一路,大工尹的工兵营架设浮桥,我们的攻城武器也不逊色于墨家,只是在泓水南岸无法展开攻击。下游一路,公孙贺带兵,从下游芦苇荡方向泅渡,从东南方向包抄。三路同时发起,墨家兵力不足,顾此失彼。他们想守上游,正面就破了;想守正面,下游就抄了后路。三面受敌,他们那点人,不够分。」 他的手指收拢,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拳头。 楚惠王终于抬起头,目光从舆图移到公孙宽脸上,又移到公输班脸上。 「墨家那边,会怎么应对?」 公输班开口了,声音平稳,但语速比平时慢。「他们人少,只能合兵一处。臣已经从神工殿调来了加强版的「穿云弩」,可以直接正面和墨家的连弩车对射,性能毫不逊色。以他们的兵力,只能在正面防守,无法分兵。」 楚惠王点了点头。因为他已经有了答案。三线并进,就是不让墨家有机会。你在正面,我正面佯攻,两翼包抄;你守两翼,我正面突破。三路同时压上,墨家必败。 「本王的意思,定了。」楚惠王直起身,双手负在身后,目光扫过帐内两人,「三线并进,同时发起攻击,让墨家自顾不暇。」 他走回御座,坐下,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我们已经在这里耽搁了三日。再准备三日,七日夜晚,全线渡河。」 他的目光如刀,从公孙宽刮到公输班。 「三日之后,本王要看到大军踏上北岸。七日之内,撕开墨家防线。谁拖了后腿,本王砍谁的脑袋。此战,必克泓水。」 公孙宽和公输班同时单膝跪地。 「臣领命!」 帐外,晨光渐亮。号角声没有响,战鼓声没有响——现在还不到时候。三日后,这些声音会铺天盖地,把泓水两岸全部淹没。 北岸,墨家营地。 同一时刻,禽滑厘蹲在营地边缘,面前摊着那张用炭笔画了又改丶改了又画的地图。黄烈蹲在他身侧,明皓站在稍远处,目光越过泓水,望着南岸那片安静得反常的楚军大营。 「楚军今天还是没有动静。」黄烈压低声音,「子弟回报,他们在从后方调运粮草,整修器械。不像是要退兵,像是在——」 「像是在准备一场大的。」禽滑厘替他说完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过。上游,河道窄,水浅,适合涉渡。正面,开阔地,适合主力推进。下游,芦苇荡密,适合隐蔽接近。三个方向,三条路线。 如果他是公孙宽,他会怎么打? 禽滑厘盯着舆图上那三道箭头,沉默了很久。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冷白。黄烈蹲在他身侧,不敢出声。明皓站在后面,手按剑柄,目光越过禽滑厘的肩膀,落在那张被炭笔划得密密麻麻的地图上。 「我们之前能挡住楚军,靠的是出其不意和攻其不备。」禽滑厘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在嘴里嚼过一遍才吐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望向南岸那片安静得反常的楚军大营。 第43章 墨家援军 距离商丘还有十里。 楚军跨过泓水,是在第七天的黄昏。 十座浮桥被修复了大半,三路大军同时压上,墨家最后的连弩车在河岸上打完最后一槽箭,黄烈亲手点燃了埋在滩头的猛火油,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但没能挡住人潮。禽滑厘站在北岸的高处,看着那片黑色的洪流漫过河滩,知道自己守不住了。 「撤。」他只说了一个字。 从那一刻起,墨家开始了边打边撤的苦战。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泓水以北并非无险可守。虽然不像雄关漫道,但丘陵起伏,沟渠纵横,水田与旱地交错,大部队无法展开。禽滑厘把这段三十里的路变成了血肉磨盘——每三五里设一道伏,每一处高地都要让楚军付出血的代价。 泓水以北并非无险可守。丘陵起伏,沟渠纵横,水田与旱地交错,大部队无法展开。禽滑厘把这段三十里的路变成了血肉磨盘——用尽墨家所剩的一切机关术,铁蒺藜丶绊索丶陷坑丶猛火油,能用的全用上。每一处高地丶每一条小道丶每一片沼泽,都让楚军付出血的代价。连续五天五夜,二十五万大军被拖在泥泞里,每天推进不过数里。 第十二天傍晚,楚军主力终于压到了距离商丘十里处。一片低矮的丘陵横在平原上,两侧是沼泽和错综复杂的水系,大部队无法迂回。这是从泓水到商丘的最后一道屏障。 坡上,墨家只剩五百人,宋军士兵只剩下了三百人。 禽滑厘站在最前面,手指间流出了一丝血,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明皓站在他身侧,手里握着非攻剑,白衣已经变成了灰衣,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黄烈蹲在坡顶,左臂缠着浸透血泥的布条,肩上扛着他的重锤。他身后,八百名墨家弟子和宋军士兵散在坡上。 南边,楚军的旌旗铺天盖地。 二十五万人,从坡下一直延伸到天际线。公孙宽策马立于阵前,甲胄鲜亮,长剑出鞘,剑尖斜指坡顶。他身后,五万云梦骁卫的重甲骑兵正在整队,战马打着响鼻,骑士们将长矛放平,盾面齐肩。 公孙宽抬起头,望着坡顶那道孤独的身影。他没有愤怒,没有急躁,甚至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猎人在围猎最后一头猎物时的那种复杂。 「禽滑厘!」他的声音从坡下传上来,被风吹得有些散,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们已经无路可退了。投降,本将军可以给你们一条活路。」 坡顶没有回应。 「禽滑厘,你我各为其主,本不该多说什么。但本将军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不怕死的,没见过你们这样的。你们墨家,到底图什么?宋国给了你们什么?粮食?封地?还是高官厚禄?」 坡顶上,禽滑厘的声音传下来,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宋国什么也没给。墨家不收封地,不拿俸禄。我们守在这里,不仅仅为了宋国。」 「本将军不理解。你们到底为了什么?宋国不是你们的国,商丘不是你们的家。你们死了这么多人,图什么?」 风从坡顶吹下来,带着血腥气和泥土味。禽滑厘的声音从高处传下来,不高,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水里。 「为的是这世间的正义和公道。」 公孙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一种说不清的笑——像是听见了一个孩子说了句天真的话。 「正义?公道?」他摇了摇头,「禽滑厘,你看看你身后。几百个残兵败将,个个带伤,箭矢将尽。你们已经是强弩之末了,还讲什么正义?正义能当饭吃?公道能挡得住二十五万大军?」 禽滑厘没有立刻回答。看了看身边的明皓和黄烈那张被烟熏黑的脸,看了看坡顶上那些连站都站不稳的弟子和士兵。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与坡下的公孙宽对上。 「公孙将军,我们还有八百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哪怕战到最后一人,我们也绝不会放弃。不是因为不怕死,是因为有些东西比命重要。」 坡上一片死寂。八百人,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的眼睛都在那一刻亮了一下。不是火光,不是希望,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埋在灰里的炭,看着灭了,扒开一看,底下还红着。 公孙宽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坡顶那八百个浑身带血丶衣衫褴褛的人,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什么。他不是被感动了——他是觉得可惜。这些人,不该死在这里。 第44章 纵横归来 夜幕已经降临 戴欢骑着一匹瘦马,独自入城。衣袍上满是尘土,城门守军差点没认出他来。直到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清瘦的丶永远不温不火的脸,守军校尉才慌忙跪下。 「戴宰!您回来了——」 戴欢摆了摆手,没让他喊完。「大王在不在?」 「在,在宫中。」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戴欢点了点头,策马穿过长街。 商丘变了。 他离开时,这里的城墙还是宋国工匠的手艺——夯土夯实,木栅为门,说不上坚固,也就比寻常城池多几分高厚。如今他眼前的商丘,像一头被重新拼凑起来的巨兽,每一寸肌理都透着墨家那种近乎偏执的精密。 城墙内侧,每隔二十步便矗立着一座飓风转射机。铜制底座深深钉入砖石,弩臂高高扬起,每架转射机装配双弩,可三百六十度旋转。 箭槽中并排压满了长箭,墨家弟子正在做最后的校准,有人转动底座测试旋转角度,有人拉动弦索检查张力。 城墙后方的高台上,是一百多架焚天籍车。籍车比转射机大得多,每架籍车之间隔着两丈的距离,底座用铁釺深钉入土中,防止抛射时移位。戴欢抬头望去,臂杆整齐地指向城外方向,像一片黑色的树林。 城墙内外布置了密集的暴雨连弩车,三层暴雨连弩车呈阶梯式排列。第一层最低,封锁城墙根;第二层稍高,覆盖三百步内的开阔地;第三层最高,弩口仰角调大,专门打击远处的攻城器械和后续部队。三层火力层层递进,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肉眼看不见的地方。 城垛之间嵌着铁制悬火罐,罐口涂着暗红色的防火泥,引信藏在罐底的铜管里,一旦点燃,猛火油便会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城门上方加装了悬门——一道厚达尺余的铁木混合闸门,以铁索牵引,悬在门洞上方,随时可以落下。 城墙根下,原本杂乱的民房被拆出了一片开阔地,地上铺满了铁蒺藜,每隔数尺便有一根削尖的木桩斜插在地里。几条深沟从城门口向外延伸,沟底铺着浸过桐油的乾柴,沟沿埋着触发索——任何冲过这片区域的敌军,都会在瞬间陷入火海。 就连街道也变了。 主街两侧的巷口全部垒上了沙袋,只留出窄窄的通道供巡逻士兵通过。每一条巷子深处都藏着连弩车和刀盾兵,巷口的墙上凿了箭孔,从外面看不见,但箭可以从里面射出来。百姓家中备了水缸和沙土,每家每户的门板上都写着「火」「水」「医」等字样,那是墨家编的民防编号——一旦敌军入城,百姓按编号就近躲入地窖,守军按编号接管房屋,层层抵抗。 戴欢勒住缰绳,在十字路口停下来。他记得这里,十天前还是一个热闹的集市,卖布的丶卖粮的丶卖陶罐的挤满了街两边。如今集市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木石结构的高台,台上架着三架焚天籍车,台下堆满了炭火球和陶罐。几名墨家弟子正在调试籍车的抛射臂,看见戴欢,只是点了点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他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觉得陌生,心里想:「这就是墨家的实力吗?」 不是城池变了,是这座城活过来了。以前商丘是一座城,城墙围着百姓,百姓围着王宫,各过各的。现在整座城像一架被上紧了弦的机关,每一个齿轮都在该在的位置上,每一根弦都绷到了极限。士兵在城头巡逻,百姓在巷口值夜,墨家弟子在地下坑道中穿行。没有人闲着,没有人慌乱,所有人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 他翻身下马,带着震惊走进王宫。 偏殿里,宋昭公正在与几名大臣议事。案上的茶已经凉透,谁也没心思喝。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侍从还没通报,戴欢已经掀帘走了进来。 「大王。」他拱手一礼,声音沙哑,但稳稳当当,「臣回来了。」 殿内骤然一静。宋昭公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案上,盯着戴欢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戴宰,三晋如何?」 戴欢直起身,走到案前,从怀中掏出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三晋联军十五万人,驻扎在陶地以西五十里处。魏丶赵丶韩三君亲临,旌旗蔽日,营帐连天。」他顿了顿,「但他们不会动了。」 宋昭公接过竹简,没有展开,目光死死盯着戴欢的脸。「你说清楚。」 「臣到的时候,把齐军和越军败退的消息告诉了他们。吕丘八万大军在陶丘渡折损过半,仓皇东逃,临淄差点被鲁军端了。越军在彭城城下也吃了大亏,石猛损兵折将,已撤回会稽。」 第45章 墨家精锐 商丘城外十里,那片被血浸透的坡地上,楚国大司马公孙宽第一次感到了什么叫做震撼。跟墨家周旋的这段时间以来,墨家给了他太多惊喜,仿佛他们永远不知疲倦,也不怕死,他们到底是为了什么,公孙宽一直找不到答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他站在坡下,甲胄上映着阳光耀眼夺目,手中长剑剑尖抵着地面,整个人像被钉在了那里。他身后,二十多万楚军的旌旗铺天盖地,战车如林,刀盾如墙。但他没有回头去看自己的大军——他的目光死死锁在坡顶。 那片原本只剩八百残兵丶摇摇欲坠的坡顶,此刻已经变了模样。 黑衣黑马的墨者从树林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队列整齐,无声无息,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漫过坡顶,在八百残兵的两侧和后方展开。弩机上弦,刀剑出鞘,战马静立,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连战马都不打响鼻。整支队伍从出现到列阵完毕,不过片刻功夫,那种沉默的丶整齐的丶近乎可怕的纪律,让公孙宽征战三十年见过无数精兵的脊背都渗出了冷汗。 他见过精锐——楚国的云梦骁卫就是精锐。但精锐是杀出来的,是练出来的,是饷银和军法堆出来的。眼前这些人不一样。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杀气,没有狂热,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看不见底,显得平静而坚定。 公孙宽忽然想起禽滑厘说的那句话——「世间还有正义和公道在。」 他当时觉得是笑话。现在他不觉得是笑话了。但他依然不理解。 马蹄声再次响起。 三骑并辔而出,缓步穿过暮色。中间是一个年轻女子,一袭墨色劲装,腰悬墨家玄鸟铜环,长发束成高髻,露出一张清秀却棱角分明的脸。 三人在禽滑厘面前同时勒马,翻身而下,动作整齐划一。他们单膝跪地,齐声开口: 「齐国墨者统领,光羽丶光润丶光辰,见过大师兄。」 光羽没有寻常女子的柔媚,只有一种常年在刀尖上行走才会有的冷峻和精明。她的目光扫过坡顶的伤兵和残械,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光润身形修长,面容沉静,腰间佩着一柄比寻常墨家制式长剑长出半尺的窄刃剑。他看起来不像一个习武之人——没有粗壮的臂膀,没有凌厉的眼神,甚至有些清瘦。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是用剑的高手,剑法跟大师兄不分伯仲 光辰面容敦厚,不善言辞,但骑在马上的姿态稳如磐石,双手的指节粗大变形,是常年拉强弓丶握硬弩留下的痕迹。 禽滑厘点了点头。「起来。齐国的事,多亏你们。」 三人站起身,退到一旁。墨家内部对「三光」这个称呼心知肚明——不是因为他们姓光,是因为他们的出身:齐国贵族相夫氏之后。 相夫氏乃是姜姓公族旁支,累世在齐国为官。当年田氏权势日盛,相夫氏不愿攀附,暗中与墨家结缘,将族中最出色的三个子弟送入墨家修行。光羽丶光辰丶光润便是那一批子弟中的佼佼者。 他们以「光」为氏,既隐去了相夫的旧姓,也昭示着墨家赋予的新身份——在齐国的朝堂与田氏之间周旋,从未失手,从未暴露。齐军八万大军的兵力部署丶行军路线丶将领习性,正是通过他们层层传递,经由田让交到孟胜手中,最终才有了陶丘渡那一场乾净利落的伏击。 紧接着是一位年约二十五岁丶面容冷峻,眉眼间却有一种沉静书卷气的女子,她像深宅大院里常年与典籍打交道的人。当禽滑厘看见她时,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因为她像读书人,而是因为他在那双平淡无奇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只有久居上位丶却又甘愿隐于尘埃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不是锋芒,是重量。 她的身世,墨家内部都心知肚明。义伶,宋国开国君主微子启的王族后裔。商亡之后,微子启受封于宋,传承殷商祭祀一脉,与墨家渊源极深。义伶这一支虽早已远离王权中心,却始终与墨家保持着隐秘的联系。她以王族之身潜入三晋,以墨家统领的身份周旋于赵魏韩之间,数年不曾暴露。 她单膝跪地,动作沉稳,像每一块骨头都有自己的重量。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像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 「墨家三晋墨者统领,义伶,见过大师兄。三晋十五万大军,短期内不会动了。」 禽滑厘伸手扶起她。「辛苦了。」 义伶站起身,没有多说,退到一旁。 人群中忽然有了动静。一个人从队列中冲了出来。黄烈。他左腿受伤一瘸一拐地往前冲,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骑马的人,嘴唇哆嗦着,想喊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骑马的人看见黄烈,猛地勒住缰绳,翻身下马,大步迎上去。 第46章 商丘之围 商丘的暮色,被厚重的铅灰色云层沉沉压住,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预示着一场足以冲毁一切的雨季即将在这数日内爆发。 原本宁静的南城门外,此刻正回荡着一阵阵沉闷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看!那是大师兄的旗帜!」城头上,负责了望的墨家弟子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解脱。 地平线的尽头,五千名黑衣墨者排成十路纵队,正缓缓向商丘挺进。走在最前方的禽滑厘,手中那柄「天志」剑虽未出鞘,但乌黑的剑鞘上满是泓水撤退时留下的乾涸血渍。 这五千人,是墨家汇聚了齐丶楚丶秦丶三晋之地的最后精锐,是墨家在这乱世中泼洒出的所有星火。在他身后,墨风丶墨雨丶光羽丶义伶丶相里青等各路统领悉数归位,这支汇聚了墨家天下精锐的五千人马,成了这座孤城最后的骨梁。 城门在一阵牙酸的机括咬合声中轰然开启。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宋昭公没有坐在那象徵权力的御辇上,而是带着大宰戴欢丶司城子罕,亲自站在城门外迎接。 「大夫……」宋昭公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前,一把扶住了正欲下马行礼的禽滑厘。这位昔日锦衣玉食的君王,此刻眼窝深陷,指尖在触碰到禽滑厘那沾满泥水的粗布短褐时,竟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宋公,臣等归位。」禽滑厘的声音沙哑到了极点,他取下怀中那一块已经被汗水浸得冰冷的虎符,双手递上,「泓水阻击十二日,楚军二十五万大军已被拖在十里之外。但这代价……」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沉默的弟子和仅剩的宋军残兵,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痛色。八百残军几乎人人带伤。 宋昭公望着城内这支疲惫却肃穆的五千精锐,又望向城外那遮天蔽日的黑色军阵,心中五味杂陈。 目前商丘只剩下不到两万精锐士兵,还有墨家者五千墨者。皇元和陈和大军还尚未赶到商丘。 两万五千人,对阵城外即将到齐的二十五万楚国正规军,以及公输班那强大的攻城巨兽。这在任何兵法家眼里,都是必死之局。 宋昭公深吸一口气,他在满朝文武震惊的目光中,缓缓弯下腰,对着禽滑厘深深一揖: 「宋之国祚,存亡皆在诸公一念。从此刻起,商丘之内,上至寡人王宫,下至市井库房,凡一砖一瓦丶一兵一卒,尽归墨家调度!若城破,寡人必先死于宗庙;若守住,宋国愿奉墨家为万世之师!」 禽滑厘郑重地接过那枚带着体温的青铜虎符,目光坚毅如铁,直视宋昭公:「墨家与宋国共存亡。」他没有多余的客套,猛地转过身,看向身后已经严阵以待的各部统领。 「大师兄,令旗已备好。」墨风策马上前,眼神冷冽如冰。 禽滑厘 「墨家弟子听令!」 五千名墨者齐刷刷地单膝跪地,膝盖撞击青石板的声音在肃杀的夜空中回荡。 「接管城防!天明之前,我要这商丘城,变成楚国人碰一下就碎牙的铁核桃!」 随着禽滑厘的归来,整座商丘城在短短十二个时辰内,完成了一次从古老都城到「战争要塞」的彻底蜕变。 随着令旗挥动,整座商丘城瞬间变成了一架疯狂运转的巨大机器: 黄烈赤裸着上身,扛着那柄巨大的碎城锤。他带人将环绕全城的壕沟扩宽至三丈,并在沟底布满了倒勾铁釺。最底层,他指挥士兵铺设了厚厚的一层由墨家秘制的「赤油」。 「动作快点!」黄烈声如洪钟,「雨水一旦落下,赤油会浮在水面,只要火引一到,洪水也会变成火海!」 来自秦墨分脉的相里青则负责加固城门。他利用带来的耐磨黑石和生铁构件,在原本的城门外加固了瓮城。相里青指挥弟子在瓮城内壁安装了密集的滑轮组与绞肉机括,冷冷道:「进了这道瓮,便别想再活着出去。」 齐墨的光辰是神射好手。他亲自登临东南角楼,将加固后的角楼化作一座青铜碉堡。通过复杂的齿轮联动轴,城墙的「飓风转射机」可以实现三百六十度无死角扫射。 光羽则在四面城墙的高处架设了名为「千面镜」的反射装置。这些聚光铜镜能在夜战中配合火光,瞬间让敌军产生视觉盲区。光羽按剑而立,清澈的目光扫视原野:「远程由光辰压制,近程由我查漏补缺,城头寸土不让。」 身负王族气质的义伶负责最庞大的后勤与民防。她将全城壮丁重新整编,分为救火丶运粮丶医疗三队。 第47章 商丘!进攻! 商丘南外三里,楚军中军。 一座高达五层的「天王御辇」在十六匹纯色骏马的拉动下,稳稳地停在一处隆起的高岗之上。御辇顶层,玄金色的帷幔在狂风中猎猎作响,楚王端坐其上,手中轻轻抚摸着那一柄传国之剑「九玉龙渊」。剑鞘上的九块玉璧在阴云下流转着幽深的光泽,正如他此时翻涌的野心。 楚王微微前倾身子,目光穿过重重雾气,落在那座看起来孤零零的商丘城上。 在他的视野里,那座被墨家加固过的宋国都城,就像是惊涛骇浪中一处随时会被抹平的沙堡。 「大工尹,你看那城墙。」楚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斜眼看向身旁枯坐的公输班,「墨翟的学生们在那上面挂满了瓶瓶罐罐。他们莫非以为,靠这些匠人的小把戏,就能挡住大楚二十五万精锐之师的脚步?」 公输班缓缓转过头。他今年四十三岁,虽然常年的烟熏火燎与呕心沥血让他看起来像个六十岁的老者,两鬓斑白,额纹如刀刻,但那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团永不熄灭的淬火重铁。 他微微抬起那只银白色的精钢义肢,指尖在细微的齿轮咬合声中虚虚一握,仿佛已将整座商丘攥在掌心。 「大王,师兄墨翟走错了路,他的弟子自然也就进了死胡同。」公输班的声音低沉乾涩,带着一种金属摩擦的质感,「墨家总想用机关术去缝补这支离破碎的人间,去救那些注定被历史碾碎的草民,这本身就是对『神工』二字的亵渎。机关术,本该是这世间最纯粹的毁灭艺术。」 公输班的目光变得偏执而狂热,他直视着城头闪烁的连弩寒光,冷笑道: 「我那个师兄墨翟是个聪明人,但他的想法太天真。」 「他守的是可笑的『规矩』,是懦夫们抱团取暖的那点可怜火光。而臣的机关术——」公输班转向楚惠王的御辇,微微躬身,声音拔高了一度,「只服务大王您的宏图大业。劈开这乱世的乾坤,碾碎一切挡在楚国面前的土墙木栅。臣的齿轮,背靠大楚的铜矿与江山,永远不会停歇。」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落回城头那面玄鸟旗。 「师兄为弱者而战,处处受制,力竭而亡,是迟早的事。臣为大王而战,背靠的是整个楚国的筋骨。将来天下归一,史书上只会记下楚国的刀锋,不会记下墨家的怜悯。」 「说得对!」大司马公孙宽在马背上大笑。他猛地一挥手里的大剑,甲胄晃得乱响: 「大工尹这话我最爱听!打仗嘛,比的就是谁人多丶谁钱多丶谁的刀快!」他收剑横在鞍前,下巴朝商丘城头一扬,满是不屑,「前几天泓水那点破事,也就是墨家偷偷摸摸占了点便宜。偷袭浮桥,半夜放火,净干些上不了台面的勾当。那种小浪花,在大楚这二十五万钢铁洪流面前——」 他伸出左手,拇指掐住小指尖,比了一个极微的手势。 「屁都算不上!」 身后的亲兵们配合地哄笑起来,笑声粗野,在旷野上荡开。 商丘南门,城头。禽滑厘放下手中的天目镜。 风卷着湿冷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他目光死死盯着三里外那片如赤色洪流的楚军大阵。在他身旁,墨风脸色在昏暗的云层下显得有些冷峻。 此时,黄烈快步走上城楼,他那魁梧的身上全是新沾的泥水,额头上斗大的汗珠,他抹了一把脸,粗声粗气地问道: 「全城的防务已经准备就绪了,现在咱们手里这两万多人已经到了极限。大师兄,你说大司马皇元和陈和将军,他们到底啥时候能到?要是那六万主力回不来,咱们这仗打到最后,恐怕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禽滑厘没有立刻说话,他望着地平线上那些巨大的云梯阴影,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他们肯定在拼命往回赶。我们能做的,就是把这两万五千人变成两万五千根钉子,死死扎在这儿。」 义伶也抬起头。她那一身墨色玄衣已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平素淡然的眼中此时也多了一抹忧色: 「大师兄,公输班的『九重云梯』和『凌霄飞阁』都推到了阵前。这一次,他不会再像泓水那样跟我们试探。单靠我们几个统领守四面城墙,压力太大了。」 她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巨子……他什么时候能到?」 禽滑厘转过头,看着义伶,又看了看周围那些虽然疲惫但眼神依旧坚定的墨家子弟。 「我也不知道。」禽滑厘诚实地回答道,随后语气一转,变得无比笃定,「但我相信巨子一定会来的。他既然让我们在这里等,就绝不会看着这座城消失。在他赶到之前,我们就是商丘的脊梁。「 第48章 商丘大战 但这只是第一颗。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更多的火球接踵而至。有的砸在城墙正面,炸出一团团火云,碎石崩飞,烟尘弥漫;有的越过城墙,落进城内,砸穿民房屋顶,引燃了堆在巷口的沙袋——沙袋里的麻袋烧着了,沙子流了一地,火却没有灭;有的砸在城楼飞檐上,瓦片碎裂,木梁起火,浓烟顺着风向城头飘散。 整段南城墙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拍了一记,砖石崩裂,火光冲天,浓烟裹着硫磺和油脂的刺鼻气味灌进每一个守军的鼻腔。 商丘城前,暴雨与烈焰交织成了一片混沌的暗红。 「轰——!」 一块巨大的城砖被震飞,数名躲闪不及的宋军士兵瞬间被飞溅的碎石击碎了胸腔。铁球碎裂后,猛火油顺着缝隙流淌,那股暗红色的火焰依然倔强地舔舐着墨家的机括。 「别乱!用湿沙盖住轴承!」黄烈在浓烟中咆哮,他一锤震开一颗还在燃烧的残弹,眼中满是血丝。 他蹲在转射机旁,一铲一铲地将湿沙覆盖在燃烧的齿轮上,蒸汽嘶嘶腾起。 相里青猫腰从城垛下钻过来,肩上的麻袋被火星烧出几个洞。他一把扯开袋口,将湿沙倾倒在另一架连弩车的底座上。「左翼第三架连弩车的弦崩了!」他扭头朝身后喊,「光辰,让你的人去换弦!」 光辰从烟雾中冒出来,脸上熏得乌黑。 他没有应声,直接朝左翼跑去。身后跟着两个背着备用弓弦的弟子。弦崩了,意味着那架连弩车暂时废了,必须抢在楚军下一轮齐射前换好。 城墙上,到处是火。猛火油不像普通火,水浇上去反而会溅开,把火带到更远的地方。 义伶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她没有上城头,而是站在城墙内侧的台阶中段,身后是几百个百姓组成的民防队员,每人手里提着陶罐——罐里不是水,是泥浆。湿泥浆能盖住火,隔断空气,比水管用。 「东段第三垛口,火势最大,去两队!」义伶的声音不高,但清清楚楚。民防队员拎着陶罐冲上去,把泥浆泼在燃烧的连弩车上,泼在冒烟的箭槽上,泼在还在抽搐的伤员身上。 火光的余烬中,楚军的攻城巨兽开始了它们沉重的行进。 三十六尊「九重云梯」在泥泞中碾出深邃的辙痕,厚重的浸油犀皮挡住了城头射下的零星箭矢。与之并行的,是十二座高耸入云的「凌霄飞阁」。飞阁顶层的木窗纷纷推开,楚国神射手藉助居高临下的优势,开始向城头倾泻密集的羽箭。 「大师兄,他们进三百步了!」墨风反手一刀劈断一支射向听音筒的流矢,厉声喝道。 禽滑厘面无表情,手中那面暗红色的令旗猛地挥下,旗角撕裂空气,发出一声短促的鞭响。 「全线开火!让公输班看看,墨家的箭有多锋利!」 令旗落下的瞬间,光羽已经将铜哨衔在口中,两长一短——那是飓风转射机的齐射信号。她左手扶住转射机的瞄准架,右手高高举起,五指张开,然后猛然握拳。 五百架飓风转射机同时转动底座,弩臂反弹的闷响汇成一片低沉的轰鸣。三千支短矢如炸巢的蜂群,铺天盖地扑向城下。 「第一轮,放!」光羽的喊声被箭啸淹没,但她不需要再喊了——墨家的人都经过长时期的机关术训练,闭着眼睛都知道什么时候该扣悬刀。 冲在最前排的楚军刀盾兵来不及举盾,短矢已经从盾牌的缝隙间钻入,穿透甲片,钉进血肉。一排人像被无形的巨镰扫过,齐刷刷栽倒。 「换箭槽!快!」光辰蹲在东段城墙的连弩车阵中,一巴掌拍在一名操作手的后背上。那操作手刚从射击位上缩回来,箭槽还冒着青烟,手指被滚烫的铜壁烫起了泡,但他咬着牙,左手拔出空槽,右手从身后弟子手中接过装满的新槽,卡进弩机,前后不过三息。 「东段就位!」那弟子喊道。 「放!」光辰亲自扣动了身边一架连弩车的悬刀。重箭呼啸而出,将三十步外一名正举着云梯往前冲的楚军百夫长连人带梯钉在地上。百夫长的身体被箭带着往后飞了半尺,砸倒了身后两名士兵,云梯从他肩上滑落,压住了第四个。 焚天籍车在高台上怒吼。黄烈单膝跪在籍车阵中,他手里握着一面黄色小旗,旗指向哪,哪一架籍车就朝哪抛射。 「三号,偏左半度!」他朝三号籍车的操作手吼道。那操作手飞快地转动籍车底座的调节螺杆,臂杆微微偏移。「好了!」黄烈旗一挥,三号籍车的臂杆扬起,炭火球拖着黑烟划过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一架正在逼近的云梯底座上。火球炸开,火油溅射,云梯底部的青铜车轮被烧得发红,车轮旁的工兵浑身是火,在地上打滚。 第49章 商丘血战 楚军的号角再次响起时,已是午后。 阳光被硝烟遮成了昏黄色,照在城墙上,把那些被碎石钉钻出的孔洞照得像一张张张开的嘴。南门瓮城外的三道壕沟,已经被楚军用尸体和沙袋填平了两道。 第三道壕沟里还在燃烧——黄烈早上带人倒进去的猛火油烧了整整两个时辰,把楚军填壕的工兵烧成了焦炭,但火势渐渐弱了,新的工兵踩着同伴的焦尸继续往前填。 「第三道壕沟也快守不住了。」光辰从城下跑上来,脸上熏得乌黑,左臂的袖子被烧去半截,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口子。他在禽滑厘面前站定,喘着粗气,「楚军把盾车推到壕沟边上了,盾车后面跟着九重云梯。」 google搜索twkan 禽滑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越过城垛,落在城外那片赤色的海洋上。楚军的阵型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松散围攻,而是把主力全部压在了南门。盾车排成两排,前排挡住了城头的箭矢,后排的工兵扛着沙袋往壕沟里填。盾车之间露出窄窄的缝隙,云梯就从那些缝隙中被推出来。 「光羽。」禽滑厘开口了。 光羽从一架转射机后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铜锤——她刚用楔子敲紧了转射机底座的固定栓,之前的连续射击把底座震松了好几处。 「转射机,打盾车的缝隙。不要管盾车,打后面的云梯手和工兵。盾车推得再近,云梯手死光了,梯子也搭不上来。」 光羽点了点头,把铜锤往腰间一插,转身朝转射机阵跑去。她单膝跪在转射机后,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住了一架盾车后面的云梯手——那人正举着云梯往前推,身体暴露在盾车的保护范围之外。她扣下悬刀,短矢飞出,正中那人的胸口。云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后面的工兵被绊倒了一片。 「换箭槽!」光羽喊道。身后的弟子从箭箱里抽出新槽,卡进弩机。 城下,楚军的工兵还在填壕。第三道壕沟终于被填出了几个缺口,盾车从缺口处碾过,云梯跟在后面,朝城墙根推进。最前面的几架云梯已经越过了壕沟,距离城墙不到五十步。 「连弩车!」光辰嘶声喊道,「打那些过了壕沟的云梯!别让它们搭上城墙!」 暴雨连弩车在高台上咆哮。重箭从高处俯射,钉在云梯的梯身上,木屑飞溅。有的云梯被射断了横杆,梯身歪斜;有的被重箭钉在泥地里,推不动了;有的云梯手被射倒,梯子从他们手中滑落,砸在盾车上。但楚军太多了,一架云梯倒下,后面立刻又补上来一架。盾车被射穿了顶棚,火油罐砸在上面烧起来,楚军的士兵就从盾车后面绕出来,举着盾牌继续推。 相里青蹲在连弩车阵中,亲手校准一架连弩车的角度。「低半度——再低半度!」他朝操作手喊道。操作手转动调节螺杆,弩臂微微下压。相里青扣动悬刀,重箭飞出,钉在一架云梯的梯头——不是梯身,是梯头。梯头被射断,云梯失去了平衡,歪倒着砸在旁边另一架云梯上,两架一起倒了。 「好!」相里青喊了一声,但声音还没落地,城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南门瓮城外,一架巨大的龙首撞车从楚军阵后缓缓推了出来。 那车比一般的冲车大出数倍,车身以百年楠木为架,外覆湿牛皮和生铁板,车头铸着一尊青铜龙首,龙角狰狞,龙口大张,龙舌是一根粗如人腿的攻城槌,槌头包着青铜,錾刻着狰狞的兽面纹。车底座十六个青铜车轮,每个都有半人高,碾过泥地时留下深深的辙痕。车后跟着上百名力士,赤膊袒胸,喊着号子推动车尾的横杆。龙首撞车每前进一丈,大地就颤一下。 「龙首撞……这是改装过的!」光辰的脸色变了。他在墨家的情报中见过这东西的图纸,但从没见过实物。十六个青铜车轮,上百人推动,攻城槌重逾千斤——任何城门在它面前都撑不了几下。 光羽从转射机后探出头,看见那头青铜巨兽正朝南门瓮城驶来,瞳孔猛地一缩。「转射机!打推车的人!」她喊道。 十几架转射机同时调转方向,短矢朝龙首撞倾泻而去。但箭矢射在力士身上,倒下几个,后面的立刻补上;射在车轮上,叮当弹开,连个凹坑都留不下;射在车身的生铁板上,火星四溅,箭杆折断。龙首撞像一头披着铁甲的犀牛,根本不理会周围的箭雨,继续朝城门推进。 「焚天籍车!」黄烈在城后高台上怒吼,「所有籍车,打那辆撞车!」 炭火球从高台上腾空而起,划过城墙,砸在龙首撞周围。有的砸在车顶,火油溅开,车顶的湿牛皮烧了起来,但下面的生铁板挡住了火焰;有的砸在车前的泥地里,炸开一个坑,但车轮绕过去了;有的砸在推车的力士堆中,炸倒了一片,但立刻又有新的力士从后面顶上来。 龙首撞冲进了瓮城。 瓮城是南门外的半圆形堡垒,两侧是高墙,墙上密布箭孔。原本的设计是诱敌深入——敌军冲进瓮城,两侧箭孔齐射,关门打狗。但龙首撞太大了,箭矢射在车身上,要么弹开,要么折断,伤不到车后的力士。 第50章 瓮城攻破 相里青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接过了光辰手中的令旗。 光辰带着三十名弟子冲向东城。他们赶到时,城墙上已经有二十几个楚军士兵站稳了脚跟,背靠城垛,举着盾牌,刀从盾后刺出。墨家弟子被逼退了几步,地上躺着几具尸体。 本书首发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光辰拔剑冲在最前面。他没有用盾,左手抓住一名楚军士兵的矛杆,猛地一拽,那人踉跄着往前栽,光辰的剑从他肋下刺入,拔出,一脚把他踹下城墙。身后的墨家弟子跟着冲上来,刀剑碰撞声丶惨叫声丶叫骂声混成一片。 光润从另一侧包抄,青铜剑出鞘横扫,把一名正要从云梯爬上来的楚军士兵捅了下去。那人在半空中惨叫了一声,摔在城墙根下,没了声音。 「光羽从一架转射机后探出头,手里还握着铜锤——她刚用楔子敲紧了转射机底座的固定栓,之前的连续射击把底座震松了好几处。 「转射机,打盾车的缝隙。不要管盾车,打后面的云梯手和工兵。盾车推得再近,云梯手死光了,梯子也搭不上来。」 光羽点了点头,把铜锤往腰间一插,转身朝转射机阵跑去。她单膝跪在转射机后,瞄准镜里的十字线压住了一架盾车后面的云梯手——那人正举着云梯往前推,身体暴露在盾车的保护范围之外。她扣下悬刀,短矢飞出,正中那人的胸口。云梯从他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后面的工兵被绊倒了一片。 城头,火罐丶沥青丶钩拒轮番上阵。 光润亲手操着一根钩拒,从侧面卡进一架九重云梯的梯身与城墙之间的缝隙。他身后四名弟子同时发力,钩拒带动梯身向外倾斜。梯身的鹰爪钩死死咬住城垛,石屑纷飞,连接处发出刺耳的嘎嘎声。 「火罐!」光润吼道。 两名弟子从城垛后探出身,点燃的陶罐精准地砸在鹰爪钩与梯身的连接处。陶罐碎裂,油脂和硫磺炸开,暗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精铁加固的关节。铁件被烧得发红,铆钉开始松动。 「虎齿板!放!」 一块铸满锥形铁钉的铁板从城头推下,顺着梯身往下滑,铁钉扎进梯身的挡板缝隙,把升降的滑轮和绞盘卡得死死的。梯身第二重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咔咔声,升不上来了。 「沥青!」 义伶亲自带人扛着木桶跑上城头,桶里是加热过的黑色黏稠液体。弟子们用长柄勺舀起沥青,朝云梯的滑轮和绞盘处泼去。沥青糊住了齿轮,黏住了绞盘,梯身的升降机构彻底卡死。 光润再次发力,这一次,被烧红的连接处终于承受不住,铆钉崩飞,鹰爪钩从梯身上脱落,整架云梯连同梯上正在攀爬的楚军士兵一起轰然向外翻倒,砸在城下的盾车上,扬起一片尘土与血雾。 但楚军的九重云梯太多了。 东城刚处理掉三架,西城又升上来五架。有的云梯在连接处加了隔热铜皮,火罐烧不红铆钉; 有的滑轮箱加了密封盖,沥青浇不进去;有的梯身上铺了厚厚一层千层泥障,火罐烧不透,钩拒滑脱,虎齿板扎不进去。 墨家弟子立刻换手段——用破障釺撬开泥障,露出下面的木制梯身和滑轮缝隙,再浇沥青丶砸火罐。 一架云梯被破障釺撬开泥障,火罐从缝隙塞进去,烧着了梯身内部的木制结构,浓烟从梯身的每一个缝隙中冒出来。 滑轮箱被烤得变形,梯身开始冒烟。光润的钩拒从侧面别住梯身,弟子们合力一拽,云梯歪歪斜斜地倒了下去,砸在城下堆积的尸体上,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又一架云梯升上来。这次是斜着搭的,梯首的铁钩钩住了城墙的拐角处。火罐从正面抛下,落不到梯身上;钩拒长度不够,够不到斜置的梯身;虎齿板从城头推下,会偏离方向。 光润朝身后喊道:「悬星锤!」 几名弟子从城楼内侧推出一架铜制的滑轮装置,绳索垂下去,末端系着一枚拳头大的铁球。他们将绳索拉到与云梯垂直的角度,然后松开。铁球摆动起来,越摆越快,带着沉甸甸的呼啸,狠狠地撞在斜置的云梯上。云梯被撞得偏离了位置,鹰爪钩从城垛拐角处滑脱,整架梯子斜着栽倒下去。 光润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和灰,喘息着看向城下。 「义伶!沥青还有多少?」他嘶声喊道。 义伶蹲在城下台阶上,手中的竹简已经被血浸得看不清字迹。她抬头喊道:「南城还有二十桶!东城十桶!西城——没了!」 「破障釺呢?」 第51章 四面进攻 楚军攻了三天三夜。 三天三夜,楚军没有合眼,城上的守军更没有合眼。 城下的尸体已经堆到了城墙的半腰。不是夸张——最密集的南门段,尸体从城墙根向外延伸数十丈,层层叠叠,最高的地方几乎与城垛平齐。 楚军后来的冲锋,士兵是踩着同伴的尸体往上爬的。 血从尸堆的底部渗出来,汇成暗红色的溪流,沿着城墙根的排水沟往低处淌,是真正的血流成河。 google搜索twkan 楚军在商丘倒下三万多士兵,这个数字在战报上不过是几个笔画,铺在城下,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残肢断臂丶扭曲的甲片丶折断的矛杆丶烧焦的旗帜。 公输班站在远处的望楼上,看着那片尸海,面无表情。他的青铜机关手垂在身侧,指尖的齿轮轻轻转动,像在默数。 商丘也快撑不下去了。 商丘两万守军,损失大半。城墙上还能站着的人,不到八千。其中一半带伤,有的被火球碎片划破了脸,用布条缠着继续射箭;有的被云梯上落下的石块砸断了手指,咬牙用另一只手拉弦;有的被猛火油烧伤了大腿,靠在城垛上,用能动的腿蹬着地面,稳住身体。 墨家的守城器械,只剩三分之一还能用。 飓风转射机原本五百架,现在能动的不超过一百架,剩下的不是被飞廉绞龙打碎了底座,就是被火球烧毁了弩臂。 黄烈拖着伤腿,带着十几名弟子和铁匠,在城墙内侧的空地上架起了临时工坊,用城内能找到的生铁丶陶罐碎块和猛火油残渣,一炉一炉地浇铸简易火球。但至少籍车还能发挥作用。 禽滑厘站在城楼内侧的掩体后面,右手握着剑鞘。他的衣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泥丶血丶菸灰丶油渍混在一起,像一块被反覆揉搓过的破布。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眶深陷,颧骨高耸,三天三夜没有合眼的人,就是这副模样。 墨风从城下走上来。他的衣袍湿透,不知是汗还是血。脸上有一道被碎石划出的口子,已经结了黑痂,没有包扎。 他走到禽滑厘身侧,蹲下来,压低声音。 「大师兄,箭矢不到三千了。猛火油一滴不剩。沥青也完了。连弩车的弦断了十几根,没有备用的了。转射机的弹簧片有好几架裂了,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们能打的人,不到八千了。大半都负伤,轻伤的还在城头,重伤的躺在城下,能拿刀的都拿了。墨家弟子们也损失惨重。」 禽滑厘没有接话。墨风等了片刻,又开口了。 「大师兄,我们快扛不住了。大司马他们……应该快到了吧?」 禽滑厘转过头,看着墨风的眼睛。那双眼睛布满血丝,但底下的光没有灭。 「他们会来的。要相信墨雷他们。」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注定会发生的事,「皇元在陶丘渡击溃齐军后,昼夜兼程往回赶。陈和从彭城撤下来,天魁丶地辛带着残兵跟在后面。墨雷丶墨雨他们也在路上。六万人,是这场战役的关键。」 他收回目光,望向城外那片铺天盖地的楚军营帐。 「再撑一撑。天快亮了。」 墨风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他站起身,朝城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大师兄,如果天亮了他们还没到呢?」 禽滑厘沉默了一瞬,笑着说道。 「我们墨家什么时候怕过,到时候大师兄走在你前面。」 墨风先是一愣,眼眶早已通红。没有再问,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台阶下面。 城外,楚军大营。中军帐内,烛火通明。 楚惠王靠在御座上,面前的案几上摊着商丘的城防图。图上用朱笔标注了每一处缺口丶每一段受损的城墙丶每一条可能突破的路线。 公输班站在舆图左侧,青铜机关手按在城防图的边缘。 公孙宽站在右侧,甲胄上的泥血已经擦去,但眉骨上一道被碎石划出的伤口还没来得及包扎,血痂凝结在眉尾。 「大王,商丘已是强弩之末。」公输班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城头的连弩车打光了,箭矢耗尽,守军死伤大半。臣的影卫方才回报,城上能战的守军不足五千,且大多带伤。墨家的器械损毁严重,也差不多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