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鼎之谜》 楔子 楔子 北宋末年,狼烟四起,中原陆沉。有终南义士王重阳,一身铁骨,弃文从武,率义军抵抗金兵,欲护佑一方百姓安宁。奈何大势难逆,山河破碎终成定局,半生戎马沙场,只换来满目疮痍、壮志难酬。心灰意冷之下,他放下刀兵,遁入胶东昆嵛山深处闭门潜修,一朝豁然悟道,勘破天地修行真谛,创出独一无二的金丹大道之法。 大道既成,王重阳将毕生悟道心得、丹法秘要尽数落笔,誊写于一本随身手记之中,字字皆是心血凝练,句句藏着修仙根基。而后他将这本核心笔记秘传给首徒马钰,自身却孑然一身下山避世,自此隐于红尘茫茫,踪迹再无人知晓。 全真七子承继师门道统,将重阳祖师手书奉若宗门圣物,世代秘藏、从不外露,敬奉之心可谓极致。可谁也未曾料想,正是这份敬畏与循规蹈矩,断了全真千年金丹仙途。祖师笔记里一处不起眼的细微记载,被全真七子及后世徒子徒孙尽数忽略:金丹大道修行,需得天心共鸣、福地加持,非枯坐苦修可成,更非拘于所传道法便能精进。 历代全真门人,皆死守旧法、不敢变通,一辈子苦修,都卡在练气境界原地打转,最终受困于寿数桎梏,连筑基门槛都无从触碰。赫赫有名的全真金丹道法,看似道统存续代代相传,实则核心真谛早已断绝,徒留空有虚名的宗门外壳,再无一人能踏足真正修仙大道。 岁月流转,朝代更迭数百年,光阴转瞬来到大清康熙年间。关外一位全真龙门派弟子,机缘巧合之下,在辽东铁刹山整理本派祖师郭守真遗物时,意外寻得那本失传已久的重阳祖师亲书笔记。彻夜研读之下,他终于窥见笔记隐秘:祖师昔年在昆嵛山祖庭闻仙洞悟道修行,心神通透、功法猛进,仿若冥冥之中有仙人点化加持,修行事半功倍,只是这份福缘唯独祖师一人独享,全真七子尽数无感,祖师只当是个人缘法,未曾多言细说。 得此惊天隐秘,这名弟子心潮涌动,当即辞别关外道友,辗转渡海重回昆嵛山祖庭,在闻仙洞旁结庐建了一座小道观。平日为山中乡民卜算吉凶、治病祛疾,闲暇种菜采药、静心苦修,不问世事、不涉红尘,一晃便是百年光阴。 果如祖师笔记所言,闻仙洞福地底蕴玄妙,在此修行如有神助,往日修行所有滞塞疑难,静心参悟便豁然贯通。这名弟子修为一路突飞猛进,直修至金丹圆满。此后大清王朝盛极转衰,岁月悠悠百年弹指,转眼王朝落幕,民国新立,两百多岁的老道已然元婴初成,静待飞升机缘。 第一章拾婴继道统,缘至获传承 第一章拾婴继道统,缘至获传承 民国初立,天下鼎革。 关外盗匪四起,关内动乱频发,改朝换代的动荡席卷大江南北,唯有胶东昆嵛山深处,群山叠嶂,林莽苍苍,隔绝了外界所有兵戈喧嚣,依旧是千年不变的静谧岁月。 深山幽谷之中,闻仙洞旁那座简陋小道观静静矗立,青瓦覆顶,土墙斑驳,四周被苍松翠柏环绕,门前几畦菜地青绿,药圃生香,不闻人语,只伴山风鸟鸣。道观之中,住着一位旁人看来近乎神仙般的老道,正是当年远赴昆嵛山苦修两百年、已成元婴道果的全真修士。 老道两百余年远离红尘岁月、山中修行,早已看淡世间功名富贵、恩怨情仇,心境澄澈通明,一心只待功行圆满,便破体化神,飞升仙界。岁月于他而言,无非是朝暮转换,凡人生老病死、朝代兴衰更迭,皆如过眼云烟,不值一提。 可大道漫漫,修行孤寂,两百余年独守空山,纵使道法通玄,心底终究藏着一丝无人传道的遗憾。全真金丹大道失传数百年,一代代门人庸碌苦修,难窥修仙真容,他一身修成元婴的绝顶道法,若是百年之后飞升离世,便要随他一同消散世间,再无传承,每每念及此处,老道心中便多有怅然。 这一年春日,山外流民四起,不少闯关东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辗转奔波,想要冒险北渡渤海,只求去辽东地广人稀处寻一生机。一日傍晚,老道下山采买油盐用度归来,至山脚下大路旁,忽闻一阵微弱啼哭之声,虽细碎孱弱,在寂静山野中却格外清晰。 循声走近一看,只见荒草丛中,一个粗布襁褓静静放置道旁,里面裹着一个尚未足月的婴儿,眉眼紧闭,面色白净,哭声微弱却中气十足,一看便是根骨极佳的孩童。想来是闯关东的流民夫妇,一路颠沛流离、食不果腹,实在无力抚养,万般无奈之下,只得将亲生骨肉遗弃在道旁,听天由命。 老道修行两百余载,早已心如止水,不问凡尘俗事,本可转身离去,顺其自然。可看着襁褓中婴孩纯净无垢的模样,心中怜悯之意油然而生,再凝神细看,不由心头一喜:这孩子天生根骨上佳,经络通透,是百年难遇的修道奇才,天生便是承载全真大道的绝佳传人。 一念既起,缘分天定。老道不再迟疑,俯身将婴儿抱起,带回山中道观。自己俗家本姓李,孩子又是在昆嵛山中捡拾而来,便为他取名李拾崑,以此纪念这场深山偶遇的师徒缘分,也盼他日后扎根昆嵛,承袭全真真正道统。 山中岁月无寒暑,弹指一挥十余年。 李拾崑自幼长在深山,不闻世间纷争,不见红尘喧嚣,朝夕相伴的唯有青山绿水、老道师父。自他记事起,老道便用心栽培,用秘制灵药洗筋伐髓,以道家秘法疏通周身经脉,一点一滴为他筑牢修行根基,不敢有半分懈怠。别人修道少年起步、根基浅薄,李拾崑却是自幼打底、先天养脉,肉身与心神,早早便契合修行先天大道。 待李拾崑年岁渐长,十岁出头之时,根基已然扎实稳固,再无半分缺憾。老道择良辰吉日,设下简单香案,正式行收徒大礼,将李拾崑收为唯一亲传弟子,自此倾囊相授毕生所学。 无论是本门根基的全真丹法、强身御敌的道家体术、治病救人的岐黄医理,还是晦涩深奥的先天易数,老道无一不教,李拾崑无一不学。 他天资绝顶,心性纯粹,山中无俗世玩乐诱惑,无市井杂念分心,一心只随师父修行悟道、读书习艺,学什么都一点就透,练什么都事半功倍。寒暑交替,又是十年光阴悄然逝去,李拾崑已然二十出头,褪去孩童稚气,身姿高大挺拔,眉目俊逸清朗,既有修道人的淡然气韵,又有少年人的鲜活朝气。 修行之上,丹法已至练气大成境界,周身经脉贯通无碍,体内炁息游走,流转随心,收放自如,根基扎实远超历代全真门人;武艺则道家拳脚兵器样样纯熟,近身攻防、御敌护身皆已精通;医术日常为周边山民问诊施药手到病除,从无差错;学识之上,更熟读老道收藏的道藏典籍,以及从周围集镇收罗来的各类医书史册,杂记怪谈,还写得一手好字,学识底蕴远超寻常文人。 老道看着自己亲手教养出来的弟子,心中满是欣慰,知晓自家道统后继有人,千年失传的全真金丹大道,终于有望在自己师徒手中重焕生机。 一日,老道唤来李拾崑,命他独自入闻仙洞静坐参悟本真,打磨道心,精进丹法。李拾崑谨遵师命,独自进入这座重阳祖师当年悟道的福地,静心打坐修行。 不曾想只数日光景,奇迹悄然显现。 李拾崑在洞中修行,周身炁息竟自行运转不休,往日修行所有滞塞难行的经脉关卡,尽数瞬间贯通,道法领悟一日千里,修为精进如有神助。 老道在外感知洞内异象,心中大喜过望,又琢磨难道师徒二人都有祖师的缘法?此时老道活了两百多岁,早已经智慧通明,略一思忖便明其理。 当年全真七子皆是中年拜师,心中敬重于祖师,礼法束缚过重,侍奉祖师之时只敢恭敬护法,心神拘谨、杂念缠身,纵使身在福地,也难接天心共鸣、福地加持。而李拾崑自幼随他长大,师徒情同父子,赤子之心毫无杂念,对自己所嘱之事完全遵行,心性纯粹不受礼法桎梏,不为世俗牵绊,故而能承接闻仙洞福地本源,得天心加持,悟道修行事半功倍。 一念至此,老道心知天时地利人和皆备,自家飞升机缘已然近在眼前。 年余之后,老道自觉元婴修为已然圆满,功行尽数完足,只需破体化神,便可飞升仙界,超脱凡尘。他唤来李拾崑,将飞升之事如实相告。 李拾崑自幼与师父相依为命,情深似海,心中虽万般不舍,却也知晓飞升合道是修行人的终极机缘,万万不可耽搁,只能强忍离愁,遵从师命。 当夜,师徒二人同赴昆嵛山山巅。 晴空静夜,星月朗朗,万籁俱寂。老道端坐山巅磐石之上,闭目凝神,静待飞升契机。转瞬之间,老道身旁惊雷乍起,电蛇游走周身,轰鸣之声响彻山谷,雷劫弧光笼罩山巅,整整持续半个时辰方才散去。 雷光散尽,风停月静。 老道端坐如故,眉目安详,神色平和,唯有呼吸已然断绝,元婴化神,功成飞升,遗蜕留于人间。 李拾崑强忍悲痛,含泪将师父遗蜕妥善安葬于闻仙洞侧,谨遵师父临终嘱托,留守洞中潜心修行,独守深山道观。 安稳修行又是一年时光,某日午后,突然地动山摇,昆嵛山山体震颤不止,山石滚落,草木摇晃,正是胶东地界发生的大地震。闻仙洞石壁受地震波及,轰然裂开一道缝隙,一束璀璨金光自裂缝中迸出,随后一颗金色珠子滚落在洞内地面上,熠熠生辉。 李拾崑正静坐修行,见状心中好奇,伸手便欲捡拾。不料金光一闪,金色宝珠自行顺着手掌经脉涌入体内,瞬间消失无踪,融入识海深处。 他大惊失色,急忙运转周身炁息,想要将异物逼出体外,可下一刻,只觉天旋地转,身形一晃,意识瞬间脱离山洞,坠入一片混沌无光的虚空之中。 混沌虚空无边无际,无上下四方,无古往今来,唯有远处一点微光,如同沉在深海里的星辰,幽幽明灭。 李拾崑心神一震,却无半分惧意,只循着那微光缓步前行。脚下似有实非实,周身空茫一片,不知走了多久,终于来到一面如壁似崖的光幕之前。 壁上刻满密密麻麻的文字,笔画奇古,非篆非隶,非金文亦非甲骨,纵是他熟读道藏、通晓钟鼎铭文,也从未见过此种字形。可奇异的是,目光落上的刹那,心神一动,文意便自然而然流入识海,无需辨认,已然通晓。 原来这是一位上古大能留下的遗训。 据文字所言,远古之际,诸神征战,威能撼天动地,直打得寰宇崩塌、万界碎裂,连这方宇宙本源都受了重创,难以自愈,将逐渐坍缩直至堙灭。天地灵气日渐枯竭,大道法则残缺不全,修行者再难于此界生存。诸多大能为求存续,只得化神飞升,避入残存的洞天福地,重开造化;而诸神幸存后裔无力飞升者,则被迁到这方硕果仅存的残余之地,自生自灭。 唯有少数大能,不忍道统断绝,也为给后人一线希望,才在世间留下传承,以待后世有缘之人,能重修仙道,再脱苦海。 之后,便是完整无缺的上古修行心法。 李拾崑越看越是心惊。此法与师父所传金丹大道,大体脉络相通,可细节之处却详尽百倍,不仅补全了全真丹法失传的诸多关隘,更将练气、筑基、金丹、元婴、化神每一步的原理、火候、禁忌,说得明明白白,宛如一部完整的修行大典。 李拾崑下意识依心法运转体内炁息,却不料运转之下顿时入迷,不知多久,忽感经脉间炁息汇聚夯实,竟已筑基成功,只觉炁息如凝,不停向一处压缩,他知道那便是丹田所在,只要炁息最终全部凝聚于此,就是金丹大成。 一股前所未有的充盈感席卷全身。 师父苦修数十年才触及的境界,他在这混沌虚空之中,竟一蹴而就。 按师父当年所言,炼成金丹需将炁息彻底凝于丹田,如炼砂成金,过程耗费百年之功,他原以为自己也须如此,如今看来,绝用不了那般久。 心神一松,眼前混沌骤然散开。 下一刻,李拾崑已重回闻仙洞内,地震余波未歇,洞顶仍有碎石簌簌落下。他低头一看,手中竟多了四样物事。 其一为一枚古朴指环,非金非玉,触手微凉,材质难辨; 其二是一面古镜,镜面晦暗,背面隐有云纹,灵气内敛; 其三是一条绳索,非丝非麻,长约三尺,柔韧异常; 其四是一对水晶瞳珠,晶莹剔透,黑白分明,宛若活物。 李拾崑正欲细看,四件器物骤然同时变起。 指环凭空自动,已套在他左手中指,随即无影无形,只留一丝心神相连; 绳索轻颤,缠上右腕后消失,如同与生俱来,长短随心; 古镜光华一闪,没入右掌掌心,只留下一点淡淡的镜形印记; 一对晶瞳则径直飞向双眼,与他双瞳相融,毫无痛感,只觉视线骤然一清,洞彻入微。 刹那间,四道信息同时涌入脑海。 乾坤戒:内有丈许空间,可纳万物,唯不能收入生灵,只需身体触物即可收入,一动念便能放回。 归元宝镜:以神魂催动,可令器物回溯时光,复旧如新,修复损毁。 擒龙索:如意伸缩,念动即至,可缚可卷,坚不可摧,刀斧难伤。 天机瞳:凝神观察之下,可辨万物真伪,洞察人心细微,晓天地玄机,破一切虚妄。 四件上古法器,已然自动认主。 李拾崑闭目内视,心神微动,乾坤戒便在识海中显现一方小空间,空旷而稳定。果然神异如斯。 他终于明白,当年重阳祖师与师父之所以能在闻仙洞突飞猛进,并非什么缘法仙运,而是这颗传承珠在暗中散逸微弱气息,加以潜移默化的感应。 如今传承珠传法授宝完毕,灵气散尽,彻底归于天地。这闻仙洞的福地奇效,也随之不复存在。 此地再无留恋必要。 他虽已有半仙之身,修为筑基大成,直逼金丹,可年纪不过二十余岁,少年心性未脱,自幼困于深山,对外界红尘万象、人间烟火,早已心生向往。师父已逝,道统在身,传承在手,也是时候下山一游,增广见闻,历练红尘。 次日一早,李拾崑便收拾行装。 道观中粮食、药物、衣衫、书籍尽数收入乾坤戒,又取来师父留下的两件护身武器。 一件是一柄七寸刃、四寸柄的百锻精钢匕首,双面开刃,中带血槽,刀鞘与手柄以白铜为骨,外裹鲨鱼皮,镶嵌松石,是当年盛京将军赠予师父的旧物,历经两百余年,已经锋芒内敛。 另一件是二十四枚精钢飞针,长约五寸,粗如线香(作者代言,约两毫米直径),一端锋利如芒,一端轧扁为菱形,插在鹿皮缝制的针囊之中。这是师父早年行走辽东时所用的暗器,前些年传给他后,常用于山中打鸟取食,如今多有残损锈蚀。 李拾崑心念一动,右掌微亮,归元宝镜之力悄然发动。 不过瞬息之间,匕首与飞针之上锈迹尽去,刃口寒光湛湛,针芒锋锐刺骨,尽数恢复如新,又成了防身利器。 一切收拾妥当,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陪伴自己二十余年的小道观,又到师父墓前静静拜别,随后转身下山。 昆嵛山云雾在身后缓缓散去,一条通往世间红尘的历练之路,在他脚下,延伸远方。 第二章下山逢劫匪,行伍观世情 第二章下山逢劫匪,行伍观世情 民国二十二年初春二月,寒意尚未从胶东地界褪去,昆嵛山深处的林海之中,山风卷着碎雪沫子掠过山梁,刮在崖壁的松针上簌簌作响,唯有山间溪流未完全封冻,叮咚水声衬得整片群山愈发寂寥。李拾崑背着简单的粗布行囊,身形挺拔如崖边青松,一步步踏过覆着薄冰的山石土路,终是踏出了自幼生长的昆嵛山腹地。 他生在山中、长在山中,自幼随师父苦修玄学大道,一身本事通天彻地,胸中藏着锦绣乾坤。可纵有这般修为,他眼中所见的世界,二十年来也唯有连绵群山、晨钟暮鼓、松涛兽鸣罢了。山外的人间烟火、尘世纷争,他只从附近村镇山民的只言片语里得过零星印象,心下早已存了几分好奇,此番决定下山历练,第一站便打定主意,先去山民口中念叨最多的烟台瞧瞧光景。 烟台,是胶东半岛近海最大的水陆码头,商船云集、人烟稠密,既是山海物资集散之地,也是乱世各路势力盘踞混杂之所。山民都说,从昆嵛山脚下启程,顺着山路和官道往东走,不消几日脚程便能抵达,是离此最近、也最热闹的去处。李拾崑不识尘世路途,却精通道家观星辨位之术,白日看日影定方位,夜里观星象觅路途,虽然走的都是荒山野岭、僻径小道,却绝不会迷失方向。他丹法筑基大成,虽然炁息还不能外放,但内息充盈,脚步轻快,不似寻常山民赶路那般步履蹒跚,每一步落地轻缓,纵使踏冰踩雪也稳如平地。一身修为内敛不泄,看上去便如同寻常下山赶集的山里青年,毫不起眼。 刚离开昆嵛山外围十几里地,前路拐过一道密林山坳,两道凶神恶煞的身影突然拦在了路中央。 这两人穿得破破烂烂,军装早已看不出原本底色,棉服打满补丁、露着棉絮,腰间胡乱系着布带,脚下蹬着破旧胶鞋,脸上胡子拉碴、眼神凶戾,一看便是常年刀口舔血的狠人。最惹眼的是,二人手中各攥着一把乌黑发亮的驳壳枪,枪口直直对准李拾崑,透着实打实的杀气。 “站住!山里出来的愣小子,识相点就把身上银钱干粮都交出来!不然爷爷手里的家伙事儿可不认人,一枪崩了你,扔山里喂狼!”左侧瘦高个土匪扯着沙哑的嗓子嘶吼,手上驳壳枪晃了晃,神色嚣张跋扈。 右侧矮壮土匪也跟着起哄,满脸横肉抖个不停:“别磨磨唧唧的!这世道活命不易,乖乖把好东西留下,饶你一条小命!敢反抗,直接让你死在这荒山野岭,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李拾崑脚步一顿,神色平静无波,心底毫无半分不安。他早已从山民口中听过近些年胶东的乱象,年前盘踞烟台多年的军阀刘珍年,与韩复榘大打一仗,兵败之后麾下部队四散崩离,大多溃兵没了军纪管束、没了军饷粮草,既不愿返乡务农,也无处投奔活路,索性扔掉正规军籍,钻进周边深山老林落草为寇,靠着手里的枪械沿路搜掠百姓、打劫行人,作恶多端。眼前这两个,应该就是被打散的残兵土匪,仗着手里有枪,便在山野之间横行霸道。 两个土匪见李拾崑站着不动、不慌不忙,只当他是山里长大、没见过世面的呆子,心下更是笃定今日能白捡一笔横财,那个瘦高个当下攥着枪就要上前搜身。在他们眼里,手里有枪便是王,一个孤身山里汉子,任凭他再壮实,也绝不敢跟持枪的匪人硬碰硬。 可他们哪里知道,在李拾崑眼中,这两把吓人的家伙,不过是凡铁打造的寻常器物,在他一身修为面前,如同孩童挥舞的木棍般可笑。不等那个土匪近身,李拾崑身形微动,快如残影,直欺近身,左手一翻一揽,已经把瘦高土匪的枪扫飞出去,同时右手成拳,指节微凸,一击打在对方眉心。这土匪连哼都没哼一声,仰面就倒。那个矮壮的土匪身在丈外,还没反应过来,李拾崑手指微弹,一道乌光一闪,没入土匪肩井穴,土匪顿觉右臂没了知觉,枪也脱手而落,瞬间慌了神,脸色煞白转身就要逃窜,可李拾崑脚下步法轻移,瞬息之间便拦在他身前,随手抓住他左肩,微一用力,土匪只觉筋骨剧痛欲断,赶忙大叫饶命。全程不过眨眼功夫,两个嚣张的持枪土匪便一个生死不知,一个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凶悍模样。 李拾崑懒得与这等宵小之辈多费口舌,俯身翻看那个倒地的土匪。这是他平生头一次和人动手相搏,手下还不知轻重,凭他自幼洗筋伐髓,二十余年道家武术勤练不辍,就算没有道法筑基的修为,身体强度,力量,耐力,速度,反应也都远超常人,一拳下去,那家伙立时头骨崩裂,已是眼见不活了。 李拾崑随即在二人身上翻了翻,将缴获的枪械物资收拢查看。共计两把半新不旧的驳壳枪,长得相似但并不完全一样,问了剩下活着的土匪得知,一把是外国容克造的毛瑟c96,另一把则是大沽造的镜面匣子枪,做工精细,是国内仿造驳壳枪里的上品,不比原厂差多少。 除了两把好枪,还有几十发配套子弹,以及十几个叮当响的银元,两根小金条,都是这两个土匪平日里劫掠所得。李拾崑伸手一抹,心念动处,所有枪械、子弹、银元、金条尽数收入随身携带的乾坤戒指之中。土匪眼睁睁看着东西凭空消失,吓得魂飞魄散,只当遇上了山里的活神仙,连连磕头求饶,李拾崑懒得理会,伸手拔下他肩上插着的飞针,转身便继续赶路,任由其瘫在原地不敢动弹。对他而言,这两个土匪算不上强敌,顶多是下山路上,给自己送补给的冤大头。 一路晓行夜宿,顺山路往东直行,没过几日,李拾崑便远远望见了烟台城的轮廓。近海埠头果然名不虚传,远远望去屋舍连绵、炊烟四起,官道上人来人往、车马穿梭,商船挨着码头停泊,人声鼎沸、喧嚣嘈杂,与昆嵛山的清净孤寂截然不同。这是李拾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繁华热闹的尘世城池,满眼都是新鲜光景,街边摊贩叫卖、行人往来穿梭、车马疾驰而过,各行各业的人奔波忙碌,处处都是人间烟火气,也处处藏着乱世的浮躁与慌乱。 可他刚踏入烟台城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好好逛一逛这胶东大埠,便撞上了韩复榘麾下部队在城内四处募兵。彼时韩复榘刚赶走刘珍年部,彻底掌控胶东全境,一番征战麾下部队损耗严重、缺编极大,急需扩充兵源。正规招募百姓当兵没人愿意来,军阀队伍军纪败坏、军饷微薄、死伤无数,寻常人避之不及。于是官兵便索性半哄骗半强掳,专门盯着孤身在外、没有亲友靠山、没有固定户籍的外乡单身汉子下手,但凡被盯上的,几乎没有能脱身的。 李拾崑孤身一人、来历不明、无户籍无亲友,妥妥就是官兵眼里最合适的壮丁。几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围上来,先是花言巧语哄骗,说当兵吃粮、领饷安家,管吃管住还有银元拿,好日子唾手可得;见李拾崑不为所动,便立刻变脸,软硬兼施、强行拉扯,不由分说便要把他拉入队伍之中。 李拾崑一身本领滔天,若想脱身不过抬手之间,可转念一想,终究停下了动手的念头。他久居深山,未经世事磨练,对这山下的军阀队伍、军营规矩、世道人情满心都是好奇。他想着,自己初入红尘,正好借着当兵的机会,深入军营之中,好好看一看当下的军队是什么模样,瞧一瞧这乱世之中的官兵百姓究竟过得是什么日子,也好借此摸清当下世道,省得自己两眼一抹黑,对俗世百态一无所知。抱着这份试探与观望的心思,李拾崑没有反抗,顺势跟着官兵入了军营,成了韩复榘部队里一名不起眼的新兵。 等入了军营,李拾崑才算真正见识到,民国的军阀队伍根本算不上保家卫国的军队,充其量只是乱世之中聚众自保、欺压百姓的私人武装。 新兵营的日子枯燥又煎熬,从早到晚没有半分停歇。天不亮就得吹号起床,不分寒暑,起来第一件事便是出操站队,不是为了练兵备战,只是长官为了彰显威风、折腾新兵取乐。带队的班长大多是老兵油子,没半点带兵练兵的心思,满脑子都是克扣新兵、捞取好处。对着新兵非打即骂,稍有半点不顺心,抬脚就踹,动辄罚站罚跑、饿肚子挨冻,毫无半点规矩人道可言。 军营里的伙食更是差到极致,每日三餐都是掺着沙子、发霉变质的糙米饭,菜只有一碗寡淡无味的盐水煮青菜,常年不见半点油星,偶尔能吃上一口腌咸菜,都算是难得的改善伙食。新兵们个个吃得面黄肌瘦、营养不良,常年饿着肚子操练干活,不少人体质孱弱,没几天就累得病倒,病倒之后也没人医治,任由自生自灭,死活无人过问。 所谓军饷更是画大饼一张,入伍之前官兵说得天花乱坠,月月发银元、按时关饷,可真入了营才知道,军饷层层克扣,长官剥一层、班长扣一层,到了新兵手里分文没有,干最累的活、受最大的罪,白出力不说,连一口饱饭都吃不周全。 李拾崑看着眼前这一幕幕。他看着军营里的老兵欺负新兵,官长欺压士卒,上下级之间毫无情义,唯有强权与压榨。看着当兵的平日里不练杀敌本事,只会抽烟喝酒、赌博混日子,没事就扎堆闲聊抱怨,吐槽世道不公、长官黑心,却没人想着保境安民,建功立业。看着军营周边的百姓,被驻军随意骚扰、无端盘剥,官兵下乡征粮要钱,稍有不给就动辄打骂抢掠,百姓敢怒不敢言,受尽欺压却无处申冤。 短短一个月时间,李拾崑从军营的里里外外,看透了军阀队伍的腐朽本质,也摸清了当下民国社会的真实模样。 乱世之中,没有公理道义,没有安稳日子,手握枪炮便是强权,身居高位便能欺压弱小。当官的只顾争权夺利、扩充地盘、搜刮钱财,全然不管百姓死活;当兵的要么欺压良善、混吃等死,要么稀里糊涂替人卖命;底层百姓身处乱世夹缝之中,受尽盘剥欺压,求生艰难、度日如年,一辈子奔波劳碌,却连温饱安稳都求而不得。 这便是一九三三年的中国,山河未稳、军阀割据,世道混乱、民不聊生。 李拾崑自幼在深山修道,见惯的是天地自然、大道本心,从未见过如此人心险恶、世道浑浊。他心中已然明白,这等腌臜污浊的行伍之地,根本不是自己该待的地方。好在军中一月,已经学会了如何用枪,还跟老兵那儿摸清了什么家伙好使。再留下来已然毫无意义。不如趁早离去,继续自己的历练之路。 打定主意,李拾崑不再留恋,只静待脱身时机。军营夜间守备看似有岗哨巡逻、有士兵值守,实则军纪松散、敷衍了事,夜里岗哨大多偷懒打瞌睡,换班值守拖拉应付,防御形同虚设。对于身怀绝世修为的李拾崑而言,进出军营如入无人之境,毫无半分阻拦难度。 当晚夜深人静,军营里的官兵早已熟睡,唯有远处岗哨传来几声慵懒的哈欠声。李拾崑趁无人察觉,悄无声息起身,身形疾捷如猿鸟,飘忽若鬼魅,避开巡逻岗哨,一路悄然摸到军械库房。他知道后续赶路、防身最好有枪在手,便特意挑选了营中品相最好的一支捷克造马四环步枪,又取了上千发手枪与步枪子弹,尽数收入乾坤戒指之中。 办妥一切,李拾崑纵身一跃,轻身飘出围墙,落地无声,头也不回离开了这座乱象丛生、腐朽不堪的军营。 离开军营之后,李拾崑不再走官道城镇,特意专挑深山老林、荒僻山野行路。一来是为避开军营后续的追捕搜查,不走人烟稠密之地,便不易被人察觉踪迹;二来也因他本就生于深山、熟于山林行路,山野之间才是他最熟悉自在的天地;三来赶路途中,正好借着深山僻静无人之机,好好练练枪法,还能顺便打猎充饥,以备后续行路防身之用。 他一路穿山越岭,方向始终笃定,一路朝着西南直行,目标直指徐州。军营之中天南地北哪里人都有,他年轻面善,又嘴甜手勤,无论一起被拉来的壮丁,还是带班的老油条,倒是都爱和他聊上几句,他早已打听得清楚,徐州乃是南北水陆交通要道、铁路枢纽重镇,从徐州搭乘火车,便可一路南下,直达首都南京。他准备先去这首善之地瞧瞧,然后再去号称民国第一重镇的上海,见识见识天下闻名的十里洋场。 第三章山中遇追杀,出手治凶蛮 第三章山中遇追杀,出手治凶蛮 徐州郊外,大洞山连绵起伏,峰峦叠嶂,林木葱郁。时值暮春,山间草木疯长,野花烂漫,偶有鸟鸣兽吼,更显山野寂寥。一条依稀可辨的小径蜿蜒在密林陡坡之间,少有人迹。 自烟台出发,李拾崑已在山中辗转一月有余。此刻他一身粗布短打服饰,肩头背着简单行囊,步法轻盈,行走在崎岖山路间如履平地。自军营出逃以来,虽不惧官兵追捕,但为免去麻烦,一路都是避开官道大路,只在深山老林与偏僻小径穿行,他本是山里生长,乾坤戒指内存粮尚多,还能猎取山中鸟兽补充肉食,渴了便饮山间清泉,只偶尔途经零星散落的山间集镇,才用猎物换些油盐与火柴之类的日常所需,从不与人多言,更不显露半分异常。 这一个多月的山野之行,于旁人而言是颠沛流离,于李拾崑而言却另有收获。他本是修道之人,自幼跟随师父修习吐纳导引、道家体术,手眼身法、反应速度、身体协调性远非寻常人可比。赶路间隙,正好反复练习长短枪械射击。 枪械之理,无非瞄准要精、击发要稳、预判要准,这些寻常人需成年累月打磨的枪感,于他而言不过是顺手拈来。消耗了几百发子弹之后,他已经是抬枪落手之间,准星稳如泰山,目光所及之处,弹无虚发。既有修士的超凡体魄,又有一手纯熟的枪法,李拾崑心中清楚,如今这乱世之中,自己更多了一分立足自保的底气。 一路风餐露宿,翻山越岭,眼见林木渐稀,前方地势逐渐开阔,徐州城已近在咫尺。李拾崑加快脚步,脑子里想着尽快走出山林,好乘火车去南京看看首都气象。 就在他即将踏出山林边缘之际,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与粗暴的喝骂声,突然从前方传来。 李拾崑身形一顿,凝神望去。 只见数道身影在前面林间狂奔,前方一人中等身材,身形干瘦,衣衫已经破烂不堪,身上带着几处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浸透布料,面色惨白,却依旧拼尽全力奔逃,喘息粗重如同破风箱。而在他身后,紧追着四五名服装怪异之人。 这些人身形矮壮,穿着与民国百姓截然不同的服饰,腰间束带,人人手持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刀,步履迅捷,神色凶悍,一看便知绝非善类。他们口中发出刺耳的嘶吼,语速极快,语调怪异,全然不像是中土方言。 李拾崑眉头微蹙。他自幼隐居深山,入世尚浅,本就不喜多管闲事,更不愿在抵达徐州前夕无端卷入纷争。当下便打定主意,只静观其变,待双方奔过,便继续赶路,绝不插手。 可世事往往不遂人愿。那奔逃的汉子慌不择路,竟像是认准了方向一般,径直朝着李拾崑立身之处狂奔而来。 转瞬之间,汉子已冲到近前。李拾崑不愿与其冲撞,当即侧身避让,让出一条通路。那汉子甚至来不及抬头看他一眼,只顾埋头飞奔,脚步不停,径直从他身侧冲过,毫无停顿。 李拾崑本以为此事就此作罢,自己已然仁至义尽,让路放行,两不相干。 谁知灾生无妄,身后追杀的几名凶徒却嫌他碍事。其中一人明明见到李拾崑已避让至路边,却依旧凶性大发,想也不想便抡起手中长刀,带着呼啸风声,朝着李拾崑当头劈下。 刀锋凌厉,寒气逼人,显然是要将他当场斩杀。 李拾崑瞬间怒从心头起。 他本不想多事,已然主动让路,毫无敌意,可对方竟蛮横至此,不问青红皂白便痛下杀手。修道之人虽心境平和,却也绝非任人宰割之辈。电光火石之间,李拾崑不闪不避,右腿骤然发力,一脚迅猛踢出。 刀锋距离他头顶尚有一尺之遥,那行凶者甚至未曾看清李拾崑如何动作,只觉一股巨力如同山岳冲撞而来,整个人瞬间腾空而起,倒飞出丈许之远,重重砸在地上,口吐鲜血,当场昏死过去。 这一下出手,彻底激怒了余下几名凶徒。他们当即放弃追赶那逃亡汉子,纷纷调转方向,手持长刀,呈合围之势,将李拾崑团团围住,眼神凶狠如狼,杀气腾腾。 为首一人面色狰狞,厉声爆喝:“八嘎!” 紧接着便是一串李拾崑完全听不懂的怪异言语,语气暴戾,充满威胁。 李拾崑面色一冷,正欲开口质问,而尚未逃远的那名干瘦汉子却突然回头,朝着他高声大喊,声音嘶哑急切:“好汉快跑!这些是日本人,杀人不眨眼,根本不讲道理!” 日本人。 三个字入耳,李拾崑周身气息骤然一沉,一股压抑多年的怒火瞬间涌上心头,双目微寒。 师父飞升前那一年,山下乡民进山求医,闲谈之间,总会说起关外之事。彼时关外已被日本人占据,那些日本人被称为鬼子,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村镇化为焦土,百姓流离失所,好好一片关东大地,被他们糟蹋成了人间地狱。以往年年都有百姓闯关东谋求生路,自那以后,即便关内再难熬,也无人敢轻易踏足关外半步。 而关外,正是师父的故乡。 李拾崑虽自幼在山中修行,不通世事,却也知晓家国故土之重。当时听闻乡民所述惨状,他心中便忿忿不平,常与师父念叨。老道离家已经两百多年,红尘俗事早已看破,心境淡然,只叹世事无常。可李拾崑却始终记在心里,对这些入侵国土、残害同胞的日本人,埋下了深深的恨意。 如今亲眼所见,这些人果然蛮横凶残,滥杀无辜,一言不合便拔刀相向,与乡民口中的鬼子别无二致。 怒火攻心之下,李拾崑再无半分留手之意。 不等对方再次扑上,他身形一动,如同鬼魅般欺身向前。修道多年的身法在此刻展露无遗,脚步飘忽,身形迅捷,几名日本浪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已失去了他的踪迹。 惨叫声接连响起。 李拾崑出手干脆利落,专挑关节要害。拳脚所过之处,只听清脆骨裂之声不绝于耳。不过片刻功夫,几名原本凶神恶煞的日本浪人便纷纷倒地,手断脚折,痛苦哀嚎,再也无力反抗。只有那为首之人极为凶悍,躺在地上,依旧疯狂嚎叫怒骂,面目扭曲,恶毒至极。 不远处的干瘦汉子亲眼目睹这一幕,整个人都呆在了原地,满脸震惊。他本以为自己今日九死一生,没想到半路杀出这样一位身手超凡的好汉,仅凭一人之力,片刻便制服了这群穷凶极恶的日本鬼子。 震惊之余,汉子心中积压已久的仇恨瞬间爆发。他不顾自身伤势,转身快步折返,从地上捡起一把日本浪人掉落的长刀,双目赤红,毫不犹豫地挥刀斩下。 一刀,又一刀。 满腔恨意尽数倾泻而出,不过瞬息之间,几名倒地的日本浪人便悉数命丧当场,就连最初被李拾崑一脚踢晕的那人,也被他狠狠补上一刀,斩草除根,不留活口。 李拾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并未出手阻止。 他看得出来,这汉子与日本人之间必有血海深仇,此番追杀绝非偶然。乱世之中,冤有头债有主,日本人作恶多端,死不足惜,他又何必拦着他人报仇雪恨。 待汉子喘着粗气,发泄完心中恨意,才猛地回过神来,连忙丢下长刀,踉跄着走到李拾崑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叩首:“多谢好汉救命之恩!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李拾崑见状,连忙伸手搀扶:“举手之劳,不必如此。” 他手臂刚一用力,便发觉汉子身体一软,浑身脱力,头一歪,竟直接晕了过去。 李拾崑眉头微挑,伸手搭在汉子手腕之上,凝神诊脉。脉象虽虚浮急促,却并不致命,只是极速奔逃、受伤失血,再加上方才复仇一时激动,心神紧绷之下骤然松懈,故而脱力晕厥,并无大碍。 当下他不再犹豫,弯腰背起汉子,在附近搜寻片刻,找到一处避风的岩石凹陷之地。此处地势隐蔽,挡风遮雨,正好暂且落脚。 他将汉子轻轻放下,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精准刺入其人中、内关等几处穴位,轻轻捻动。不过片刻,汉子便闷哼一声,缓缓睁开双眼,苏醒过来。 刚一清醒,汉子便挣扎着想再次行礼,被李拾崑伸手拦住。 汉子心中感激无以言表,当即伸手入怀,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布包,层层打开之后,一株品相极佳、分量足有六七两重的关外老参显露出来。参须完整,参体饱满,一看便知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在乱世之中更是价值连城。 “好汉,此物是我随身携带的关外老参,虽不算顶贵重,却也能补身疗伤,还请好汉务必收下,聊表谢意!”汉子语气恳切,执意要将老参赠予李拾崑。 李拾崑见状,连忙摆手推辞:“我救人并非为了酬谢,这老参你自行收好,于我无用。” 他生性淳朴善良,救人本是无意,自然不愿收取酬谢。更何况以他的修行境界,这种对凡人能吊命续存的珍贵灵药根本毫无用处,还不如一根能够解渴的新鲜萝卜来得实在。 汉子见他态度坚决,不似故作推辞,心中愈发敬佩,只得将老参重新收好。 李拾崑见他气色稍缓,便随口问道:“那些日本人为何要追杀你?” 闻言,汉子神色一滞,眼神闪烁,支支吾吾,言语含糊,显然不愿多说,似有难言之隐。 李拾崑见状,便不再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与苦衷,他并非好奇多事之人,既然对方不便开口,便不必强人所难。见汉子身上伤口还在流血,随手取出药箱,给他敷上自制的金创秘药,用干净布带扎紧,他常年为昆嵛山附近的乡民行医治病,这些都是常备之物。一翻操作完毕,却见那汉子目瞪口呆,如见鬼神。半晌才指着那个两尺见方的木制药箱,哆哆嗦嗦地问:“这是袖里乾坤之法么?”李拾崑哑然,原来刚才急于救治伤势,忘了遮掩乾坤戒指的功用,这么大一个药箱凭空出现,难怪吓人一跳。好在这也是一个懂点门道的,还知道道家的袖里乾坤之术,正好省了他解释,便顺势点头应下,“不错,在下乃是全真龙门一派弟子,这是师门小术罢了。”那汉子来自关外,自然听过全真龙门一派的名头,当下肃然起敬,拱手尊声道:“原来是仙师当面,失敬失敬。”一声仙师弄得李拾崑很不好意思,“我姓李,虽然修行,但并未出家,你叫我李兄弟就行,可别叫什么仙师。”也不怪李拾崑,老道收他为徒时已经两百多岁,早看淡世间一切,除了金丹大道,其它宗门形式浑不在意,他自己穿道袍、梳道髻是习惯使然,对李拾崑却全无要求。穿的是乡间村妇缝制的寻常衣物,头发都是集镇上剃头匠理的寻常短发,完全看不出道士的样子。李拾崑自己也时常忘了自己的道家传人身份,真要说起来,以他关外龙门派第四代嫡传弟子的身份,当今世上全真一脉都是晚辈,辈分最高的也得叫他一声老祖。 确认汉子已无大碍,李拾崑便起身拍了拍衣衫,准备继续赶路,前往徐州城。 见他要走,汉子神色顿时变得焦急起来。他挣扎着站起身,望着李拾崑的背影,犹豫再三,脸上露出决绝之色,终究还是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李拾崑的衣袖。 “仙师留步!” 李拾崑回头,目光疑惑。 汉子深吸一口气,眼神凝重,压低声音,开口说出了一段足以震惊天下的秘闻。 第四章五鼎镇国运,一念百年劫 第四章五鼎镇国运,一念百年劫 康熙十三年,岁次甲寅,南国烽烟骤起。 吴三桂于云南起兵反清,蓄发易服,传檄天下,三藩之乱骤然爆发。数十万叛军摧城拔寨,连下数省疆土,半壁江山顷刻飘摇。一时间川楚震荡,闽浙告急,人心惶惶,朝野震动,大清甫立未久的国祚基业,竟瞬间走到了风雨飘摇的危局关头。 京师皇城内外,连日戒严,九门紧闭,羽林卫昼夜巡防,宫墙之内气氛压抑得如同灌了铅。年轻的康熙帝临朝坐镇,日夜召集群臣议事,调兵遣将奔赴前线平叛,纵然帝王心智坚毅,面对燎原战火与四方异动,眉宇之间也难掩沉郁焦虑。虽说关外龙兴之地乃是大清根基,但关内九州才是如今朝廷命脉,此刻叛乱四起,国朝气运紊乱,朝野上下皆隐隐有大厦将倾之感。 朝堂之上文臣武将各执一词,要么力主全力剿贼以武力平乱,要么恳请祈福祭天安定天下民心,吵作一团却无固本之法。就在这人心浮动、国运飘摇之际,宫中执掌祭祀的大萨满乌其木,瞅准了这百年难逢的时机,毅然进宫面圣,呈上一道安邦固本、镇护大清基业的秘策。 乌其木世代为满洲萨满祭司,自后金立国之初,家族便世代主持宫廷萨满祭祀,曾是朝堂之上权柄极重、备受尊崇的核心人物。可时至顺治、康熙两朝,天下一统,江山稳固。佛道两门高人相继归附,朝廷为调和满汉人心、巩固皇权统治,一律诚心接纳,延请入宫讲经说法。又有西洋外夷传教士进京供奉奇技淫巧、天文历法,朝廷也是尽纳于囊中。随着多方势力涌入宫廷,萨满祭司的地位逐年跌落,昔日后金时期萨满一言朝堂震动、堪比国师的无上荣光早已不复存在,只靠族中神婆为后宫妇人行堂中祭祀勉强维持。乌其木身居萨满首领之位,眼见族人日渐失势,权柄削弱,地位无存,心中常怀忧虑,唯恐萨满一脉就此没落。此番恰逢三藩作乱,国本动荡,他深知寻常军国之策难安人心,唯有上古萨满秘法、镇国气运之术,方能触动帝王心头最深的执念。 养心殿内,乌其木伏跪于丹陛之下,声线沉厚,字字恳切,向康熙进言献策。 “圣上,三藩逆贼作乱,非仅兵戈之患,更是国运逆流、地气紊乱之劫。老奴愿以萨满千年秘传之法,祭炼五行镇国宝鼎,分置天地五方正位,以秘法勾连天地气运,以符文固结山河龙脉,镇压大清国祚,庇佑爱新觉罗江山千秋万代,令逆贼不得逆天而行,战乱早日平息,四海重归安定。” 康熙帝端坐龙椅之上,面色深沉,眼神幽深,他虽年轻,但素来心智卓绝、深谙帝王心术。且自幼饱读史书,深知神鬼秘术可用而不可信。可此刻国运危急,战火燎原,军心民心皆需寄托安抚。纵然心中对半神半鬼的萨满秘法尚存疑虑,但病急乱投医,乱世谋定不择手段,哪怕只为安定朝野人心,也值得一试。权衡利弊之后,康熙当即下旨,准乌其木全权主事,调拨内库珍稀料材,召集天下萨满核心祭司与高手匠人,不计代价,速速祭炼五座镇国宝鼎。 五鼎依金木水火土五行定名,分别用精铜(金)、阴沉木(木)、青黑琉璃(水)、赤铁石(火)和岫岩黄玉(土)进行铸(烧、雕)造,制式统一皆为三尺见方,鼎身厚重古朴,气度威严无双。打造之时,鼎面镌刻双重秘纹,一边是满洲萨满世代传承的引气镇魂古咒,一边是中原玄门正统的固结龙脉符文,双法相融,阴阳共济,既勾连关外满洲龙兴地气,又镇住关内九州山河气运。每一座宝鼎祭炼,皆需以萨满血祭秘法加持,日夜香火不断,符咒永续,耗费数月光阴,极尽心血财力,五座五行镇国宝鼎方才尽数打造完成,气运相连,威力无穷。 鼎成之日,乌其木亲率核心萨满祭司,择定天地五方绝密正位,不载史书、不入典籍,悄无声息将五鼎分别深埋大地之下,借地脉之力镇护国运。 乌其木本意极为简单,待五鼎镇住国运、三藩之乱平定之后,便可借铸鼎安邦大功再度掌权,重回朝堂国师之位,重振萨满一脉荣光。可他终究不懂帝王心术,低估了康熙的城府深沉与狠绝手腕。康熙自始至终,从未真心倚仗萨满秘术定国安邦,不过是借之安定人心、稳固朝局,用作皇权统治的棋子罢了。 待数年之后三藩之乱彻底平定,四海安宁,江山稳固,大清基业再无动荡隐患。康熙立刻翻脸,兔死狗烹,毫不留情。为独占平叛盖世功绩,抹去朝堂倚仗萨满秘术的痕迹,永藏铸鼎镇国这等不可外传的朝堂秘辛,康熙下旨封口,以蛊惑君上、私行邪术、图谋不轨为由,将乌其木及所有参与祭鼎铸炼、知晓五鼎秘位的萨满核心人物尽数诛杀,一时萨满精锐被屠戮殆尽。 但康熙虽杀伐果断、帝王无情,却也绝非残暴嗜杀之君,灭口只为守住皇权秘辛,并非要赶尽杀绝。诛杀核心主事之人后,并未牵连老弱妇孺,只是将所有参与此事的萨满族人尽数逐出京城,驱赶回关外长白山老家,永世不得入关,更不得再涉朝堂半步。 乌其木的妻子乃是关外世袭萨满神婆,通晓古法秘术,心思缜密,见识深远。夫死族衰,大难临头,她强忍丧夫之痛,带着残余族人改姓为尹,取隐世之意,远遁关外深山老林,苟全性命于乱世。心中却牢记康熙背信弃义、屠戮族人的血海深仇,将铸鼎始末、帝王阴谋、五鼎秘辛、家族仇恨悉数口传后代,代代相承,从未断绝。 岁月流转,数十年光阴弹指而过,仇恨在萨满后人心中代代沉淀,复仇执念从未消散。康熙四十九年,乌其木的一名嫡孙长大成人,自幼从祖母处习得萨满秘术,一心欲为祖辈报仇雪恨。可惜一次进山狩猎,意外遭熊罴重创,下身致残,终身再无子嗣传承。血海深仇在身,又成残废之人,此仇此恨不共戴天,他心一横,索性斩断尘缘,辗转千里入京,自请净身入宫当了太监,潜伏深宫之中,伺机刺杀康熙,了结百年仇怨。 深宫大内戒备森严,皇权至高无上,寻常人连帝王面都难以得见,何谈刺杀复仇。这名萨满太监隐忍蛰伏十余载,藏起一身秘术与滔天恨意,不露分毫异状,苦熬岁月,静待时机。直到康熙六十一年,康熙帝年迈体衰,久病不愈,移居畅春园静养,宫禁防备日渐松弛,他才终于觅得难逢的良机。仗着自幼习得的萨满迷魂秘术,趁夜色掩护悄然潜藏于康熙寝宫暗处,屏息凝神,静伺下手时机。 但天意难测,他未曾等到刺杀的机会,却意外听见了改变百年国运的绝密对话。 病榻之上,康熙自知大限将至,召见四皇子胤禛托付后事。弥留之际,告知胤禛当年五鼎镇压国运旧事,言明已将五行镇国宝鼎的埋藏方位线索,藏于御制《皇舆全览图》原图之中。话音落后不久,康熙驾崩畅春园,帝王大行,宫中大乱。 萨满太监牢记这惊天秘闻,知道五鼎事关天下气运,比刺杀一人更重百倍。趁着宫中治丧混乱无暇他顾,拼死闯出畅春园,虽与大内侍卫几番激斗,身受重伤,却终究活着逃回关外祖地,将《皇舆全览图》内藏着五鼎秘钥这最后核心机密告知族人,随即含恨而终。 自此,寻图取鼎,成了尹氏萨满后人代代相传的执念。 大清亡国之后,蛰伏关外以采参为业、隐忍百年的尹氏后人,终于等到了翻身机会。族中好手当即潜入北平紫禁城,遍查宫内藏书藏宝之地,一心寻找康熙御制原版《皇舆全览图》,欲凭图寻鼎,再续家族秘传,了结百年恩怨。可一番苦苦搜寻之后,族人方才绝望得知,康熙御制《皇舆全览图》原版,早已在乾隆皇帝驾崩时随其葬入裕陵,成了殉葬之宝,宫中留存下来的,皆是宫廷画师如郎世宁等临摹的副本,全无宝鼎分毫线索。 线索深埋皇陵地宫,取鼎之路瞬间断绝,百年执念化为泡影。族人回想祖上代代传言,五座镇国宝鼎仅有百年镇压国运之力,百年之后若不重启仪式祭炼接续气运,镇鼎之力便会逐年衰减,国运必然随之颓败。也正因如此,乾隆晚年之后,大清国运一日不如一日,由盛转衰,步步走向亡国颓势,一切皆有根源。想来皆因雍正皇帝暴毙,此等绝密并未在清廷传续下来,否则乾隆皇帝断不可能做出将此图带入陵墓之事,一切都是天意。 尹氏后人无可奈何,只得黯然退回关外深山,心灰意冷,以为五鼎秘辛就此永久尘封,再无出世之日。 世事无常,造化弄人,绝境之中终有转机。民国十七年,孙殿英悍然盗掘东陵,裕陵地宫轰然现世,尘封百年的秘藏重现人间。 远在关外的尹氏族人消息闭塞,得知此事时,已是民国二十年底,东北大地已沦陷日寇之手。族人再度密谋筹划入关寻宝,欲趁乱世之机,再寻皇图下落。 奈何百年蛰伏,岁月消磨,族中人心早已懈怠,行事难免不谨,竟埋下灭族祸根。一名旁支后辈耐不住深山寂寞,进城寻乐,醉酒之后口无遮拦,竟将五鼎镇国、皇图藏秘的百年绝密信口吹嘘。 听者有心,祸从天降。 听闻此秘闻的,正是盘踞东北的日本满铁机关里一名密探。这群日本人常年混迹华北、内蒙、关外等地,专门打探中华历代国宝秘藏、山河龙脉情报,一心掠夺华夏重宝,图谋华夏气运。密探得知惊天秘闻,当即秘密抓捕这名尹氏族人,严刑拷打,残酷逼供。皮肉酷刑之下,族人不堪折磨,百年秘辛、五鼎来历、尹氏族人底细,悉数吐露,再无半点隐瞒。 五行镇国宝鼎的秘密,就此落入日本人手中。 日寇得此惊天秘宝消息,贪念滔天,欲独占五鼎、掠夺华夏国运,当即出动大批人手,对关外尹氏族人展开全面捕杀,意图灭口独享秘藏。一夜之间,尹氏百年族群惨遭屠戮,血流成河,老少皆亡,满门覆灭。唯有当代族长一双儿女,尹继祖、尹娇兄妹,被全族之人拼死掩护,浴血杀出重围,成为尹氏一脉仅存的两个活口,身负血海深仇与护鼎重任,亡命天涯。 尹继祖亲历全族被灭之惨状,深知日本人狼子野心,一旦让日寇得五鼎秘宝,华夏山河气运必遭重创,家国根基万劫不复。自己兄妹势单力薄,绝非日本特务浪人的对手,硬碰硬唯有死路一条。为不让日寇独享秘辛,尹继祖索性心下一横,反其道而行之,在市井之间刻意散播五鼎镇国、皇陵藏图的全部秘辛,把天大秘密传遍江湖朝野。 他心思缜密,用意深远:唯有把水搅浑,引得各方势力尽数下场入局,多方互相制衡,缠住日本人手脚,自己兄妹才能夹缝求生,火中取栗,伺机再夺皇图、护住宝鼎,不让中华重宝落入外敌之手。 散播秘闻之后,尹继祖带着妹妹尹娇即刻进关,潜入平津,在古玩当铺等盗墓赃物的集散之地,暗中寻访裕陵皇图下落。可皇图踪迹未得,行踪反倒再度被日本特务盯上,一路跟踪盯梢,阴魂不散。兄妹二人自知平津已无立足之地,只能南下首都暂避风头,待局势安稳再做打算。 兄妹二人辗转抵达天津,登上南下火车。可日本人追杀脚步从未停歇,济南、临城等站都有日本黑龙会的浪人上车,明目张胆四下搜捕,步步紧逼,杀机四伏。火车上空间狭小,无处藏身,尹继祖自知难逃追杀,心念一动定下计策:自己早已和日本人照过面,妹妹尹娇却从未露面,无人识得,如今情势,最好分头行动,由自己引开敌人。 于是兄妹二人暗中约定好南京汇合地点,趁火车临近徐州、车速放缓之机,尹继祖毅然跳车,一路狂奔钻入大洞山深山密林,引开追兵,只为给妹妹争取逃亡生机。 日本浪人人多势众,尹继祖双拳难敌四手,只能一路亡命带伤奔逃,慌不择路之下,恰好撞见避世赶路、途经山林的李拾崑,随后便有了山中追杀、忿而出手、浪人授首的一幕。 …… 岩石避风凹陷处,山风萧瑟,林间寂静无声。 尹继祖站在李拾崑身前,面色凝重,眼底布满血丝,血海深仇与百年秘祸压在心头,字字沉重,句句泣血,将这百年兴衰、帝王权谋、萨满恩怨、日寇野心,尽数和盘托出。 他望着眼前身手超凡、身怀道门仙术、心性侠义正直的李拾崑,深深躬身,语气恳切至极: “仙师,百年秘劫,家国大祸,尽在此五鼎之中。日本人亡我宗族,夺我国宝,欲毁华夏气运,我如今身负血海深仇,自身难保,妹妹尚在途中,安危未卜。听闻仙师要去南京,在下斗胆,恳请仙师先行一步,替我与吾妹尹娇汇合,护她周全。我暂隐山中蛰伏些时日,待风声过后,再出山赴北平寻图护鼎。此事关乎中华国运、万千苍生,唯有仙师这般道门高人,方能扛此重任,在下拜求了!” 第五章允诺尹继祖,换装赴金陵 第五章允诺尹继祖,换装赴金陵 风穿松林,簌簌作响,阳光透过层叠的松枝碎叶,筛下斑驳零落的光影,落在李拾崑默然伫立的身影之上。 他听完尹继祖一番肺腑之言,心里早已翻涌起万丈波澜,久久难以平息。 李拾崑自幼在昆嵛山随师父修行,恪守重阳祖师传下的金丹大道,日日打坐聚炁、淬炼心神,苦修的皆是修身养性、延年固本、勘破自身玄关的道门正法。师父毕生所学皆授业予李拾崑,丹法,体术,医理,易数无一不精。之后又从传承珠得到上古修真传承,所学不谓不广,却从未有涉及国运、龙脉等玄而又玄的东西,更不曾听闻世间有五鼎镇国运这般惊天动地、维系华夏气运的秘辛。 在他过往的修行认知里,天道玄虚,渺不可测,凡人有凡人的生老病死,王朝有王朝的兴衰更迭,皆是天数轮转,道法自然,修行之人只需静心悟道,不问红尘纷扰,不涉朝堂兴衰,便是本分。可今日尹继祖所言,字字句句都牵扯天下气运,关乎华夏基业,更外有倭寇狼子野心,虎视眈眈,妄图窃取宝鼎乱我国运,这桩桩件件,早已超脱了寻常江湖恩怨,跳出了修道避世的固有格局。 再看尹继祖,身负萨满世代宿命,最后却只落得家室凋零,族人惨死,仅剩兄妹二人颠沛流离,如今更被迫藏身山野,性命朝夕难保。但即便落入这般绝境,心中念的依旧是护住五行镇国宝鼎,不让华夏国运落入外敌之手。这份赤诚与孤勇,让心性沉稳、素来看淡俗世纷争的李拾崑,心中生出无尽恻隐与同情。 更兼眼见日本黑龙会浪人心狠手辣,为夺取宝鼎,篡我华夏国运,断我山河根基,不惜滥杀无辜,视我华夏百姓如草芥。一股难以按捺的怒火,瞬间从心底直冲胸臆。 于情,他怜尹氏一脉命运多舛;于理,身为全真弟子,护国安民本就是藏于道心深处的底色;于道,他真的很想弄明白所谓天道、国运,和修行是否有关联,五鼎秘术究竟何以施为? 此时此刻,李拾崑心中已决意应下此事,只要尹继祖所言非虚,无论前路多难,凶险几何,他都必须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绝不能让日本人得逞。 心念及此,李拾崑眸光微闪,眼底一抹隐晦精光悄然流转,眉心气机暗聚,天机瞳默然发动。 这天机瞳乃是得自昆嵛山闻仙洞内上古传承珠的神秘法器,可辨万物真伪,洞察入微,晓天地玄机,破一切虚妄,寻常人心中哪怕藏有半分虚言、一丝歹意,在天机瞳之下皆无所遁形。 瞬息之间,李拾崑心中已是了然。 尹继祖所言句句属实,关于五鼎镇国运的秘辛、东陵盗宝的内情、日本人的图谋、兄妹二人的遭遇,没有半句虚言,求助之心更是恳切赤诚,绝无半分加害之意。唯独心底深处,藏着一桩未曾言说的私心:他不止想护住国运宝鼎,更想借自己之手寻回祖上失传的铸鼎秘术,待时机成熟,重振萨满部族昔日荣光。 李拾崑看破此中隐秘,心中却毫无怪罪之意。 人皆有执念,各有本心。尹继祖舍命护华夏国运是大义,心念复兴祖业是私念,乃人之常情,无可厚非。只要此人护国安民的本心不假,些许私念不必深究,更无需点破。 收敛天机瞳神光,李拾崑神色归于平静,目光郑重望向身前满身疲惫、面色苍白的尹继祖,沉声开口,语气坚定,字字掷地有声:“尹兄,难得你兄妹遭此灭门大难,颠沛流离身陷绝境,心中尚且不忘守护华夏重宝,心系天下国运,这份忠义,实属难得。此事既然被我遇上,便是冥冥之中的缘分,我虽世外修道之人,却也知晓家国大义,绝无袖手旁观之理。” 他稍作停顿,语气放缓几分,叮嘱道:“你且安心在此深山之中隐匿藏身,静心养伤,切莫轻易外出露面,免再遭日本人搜捕追杀。待我南下寻到令妹下落,摸清各方势力动向,咱们再一同多方打探线索。东陵盗宝之事轰动全国,天下皆知,各方势力皆有关注,只要咱们耐心追查,细细摸排,总能查到《皇舆全览图》的下落,觅得破局之法。” 尹继祖闻言,紧绷多日的心弦骤然一松,连日来背负的压力与绝望尽数散去,眼眶微微泛红,对着李拾崑深深拱手作揖,千言万语都化作一句郑重道谢,乱世之中得此一诺,无异于绝境逢生,苦海得舟。 二人心意已明,无需多言客套。此时尹继祖调息半日,体内损耗的气力已然恢复大半,伤势也已稳住。当下二人一同起身,循着原路折返,重回方才与黑龙会浪人厮杀打斗的林间空地。 空地上的几具浪人尸体横七竖八倒在原地,鲜血浸透周遭泥土,腥气混杂着林间草木浊气弥漫四周。此地本就是深山荒林,人迹罕至,寻常山民樵夫也少涉足,自打斗结束到现在不过半日光景,应该无人前来,现场分毫未变。 李拾崑行事素来细致稳妥,从不放过任何有用物资,上前俯身逐一搜剿尸身。不多时,从一众浪人怀中摸出几十块沉甸甸的银元,些许零碎铜元,除此之外,还有一沓印制精细、样式陌生的纸钞,以及一柄形制怪异的短枪。 尹继祖立于一旁,目光扫过那些物件,低声开口解说:“这些纸钞是日本银行发行的正金票,寻常关内商号不认,只在关外,还有日租界和日本商行之中流通使用。这短枪是日本军官与浪人常用的日造南部手枪,杀伤力尚可,只是爱卡壳,不如咱们国内常用的驳壳枪好使。” 李拾崑听罢,心中了然。当下也不迟疑,将正金票与南部短枪尽数塞给尹继祖,让他留着防身备用,只把实打实的银元铜元收进自己贴身口袋。 至于地上散落的几把日式长刀,李拾崑随意扫过一眼便不再多看。皆是大路货色,钢材质地一般,刃口虽锋利却不耐磕碰,比自己那柄百锻精钢的短刀相差甚远,根本不值一提。倒是尹继祖如今正缺防身武器,便上前随手拾起一柄连鞘长刀,挎在腰间以备不时之需。 李拾崑见尹继祖身无长物,还要孤身藏匿深山,心中微动,抬手一抹,从储物戒中取出备好的粮米、咸肉、食盐等日常所需之物。只是山中寻不到布袋包裹,他便就近上前,扒下一具浪人尸体身上的外袍,权当临时包袱,将粮米肉食尽数兜好,递到尹继祖手中。 尹继祖知晓李拾崑身怀道法神通,不缺这些凡尘物资,也不矫情推辞,郑重道谢后便伸手接过。他接下来要隐匿深山静养疗伤,这些粮食物资恰好解了燃眉之急。 临别在即,二人约定尹继祖在山中避过风头后再度北上,而李拾崑汇合尹娇后先在南京、上海等地寻访皇图消息,无论如何,两个月后都到北平会齐,不见不散。李拾崑又想起尹继祖身上伤势,气血损耗严重,虽无性命之忧,但若休养不当,极易落下病根。他随即取出一个小巧瓷瓶,拧开瓶塞,一股浓郁醇厚的药香扑面而来。 他将瓷瓶递过去,沉声嘱咐:“这是我亲手炼制的补气丹,专攻补血养气、固本培元。你每日服用一粒,安心调养,不出十日,伤势当可痊愈。” 交代完毕,无需再多言语,李拾崑转身便朝着山下大路大步走去,背影挺拔坚毅,渐行渐远,踏入山林暮色之中。 尹继祖伫立原地,手持丹药与包袱,望着李拾崑远去的背影,久久未曾移开目光,心中感慨万千。他口中低声祈祷,愿先祖在天之灵庇佑,护李拾崑一路平安,早日与妹妹汇合,助自己此番大业得成,终有一日重兴萨满。 李拾崑出了深山,一路脚力轻快,不多时便抵达徐州城外。 他想起此前在烟台因一身山野打扮,被拉了壮丁,深刻认识到乱世之中,衣着样貌便是人的脸面,装束得体方能行事方便,不引人过度关注。 于是他先不急着入城,寻了城外一处干净整洁的客栈落脚歇息。安顿好后和掌柜打听了周边情况,随后走出客栈,在附近一家估衣铺中,买下一身体面光鲜的绸缎衫裤,料子细腻顺滑,款式乃是时下城里富家子弟盛行的样式,不显张扬,却体面大方。又挑了一双呢绒面料的上好布鞋,针脚细密,做工精致,穿在脚上舒适稳重。 置办完新衣新鞋,他寻了一家干净澡堂,进去好好搓澡净身,修面理发,将一路仆仆风尘与山野间的土气尽数洗去。一通拾掇后换上崭新绸缎衣衫,周身气质瞬间大变。原本常年居于深山、自带清修道士清冷质朴之气的模样一扫而空,反倒像个乡间殷实大户人家走出的公子哥儿,温润体面,气度不凡,再也看不出半分山野修行之人的土气与寒酸。 从澡堂出来,沿街闲逛,目光瞥见路边一间专卖旧物杂货的小店,门面不大,里头摆满各式老旧物件,琳琅满目。李拾崑心念一动,迈步进店慢慢踅摸挑选,最终相中一块通体乌漆墨黑、锈迹斑斑的旧怀表,还有一个皮质老旧、背带断裂的牛皮背包,两件物件看着不起眼,成色破败,价钱也极为便宜。 付了钱,李拾崑拿着两件旧物,寻了街边一处无人留意的偏僻旮旯,左右确认无人窥探,随即手掌一翻,归元宝镜微光流转,只轻轻一扫,瞬息之间,锈迹斑驳的旧怀表就变得银光闪闪,镜面锃亮,纹路精致;破损老旧的牛皮背包也焕然一新,皮质紧实光滑。 李拾崑将怀表揣进上衣口袋,银亮表链顺着衣襟垂挂在外,平添几分富家少爷的精致气派;再将牛皮背包挎在肩头,身姿挺拔,步履悠然,晃晃悠悠原路折返客栈。 到了客栈门口,方才接待他的掌柜抬眼一看,只当是哪位城里来的贵客上门,压根没认出眼前体面公子,便是方才入住的山野来客,连忙快步上前,满脸堆笑殷勤招揽,客气招呼贵客进店歇脚。 李拾崑见掌柜这般模样,忍不住哈哈一笑,并未多做解释,直入店内。只剩客栈掌柜站在风中凌乱,不明所以。 一夜无话,次日天刚蒙蒙亮,李拾崑便早早起身收拾妥当,结清客栈房钱,径直朝着徐州火车站赶去。 抵达车站售票处,只见人声鼎沸,客流涌动,南来北往的旅人络绎不绝。李拾崑立于一旁,并未急于上前买票,而是静静站立观察片刻,摸清买票规矩与往来乘客的模样举止。 他如今一身体面富家少爷装扮,看着便如同县里殷实人家子弟出门求学,与周遭乘车的体面旅客别无二致。于是他学着旁人模样,上前排队,从容买了一张前往南京的快车二等座票,静待列车进站。 在站台等候许久,远方终于传来轰隆隆的车轮巨响,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汽笛长鸣,乌黑的蒸汽火车头冒着滚滚浓烟,缓缓驶入车站,端的气势磅礴,声威赫赫。 这等钢铁庞然大物,李拾崑只曾听闻,从未亲眼见过,乘坐更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按捺住心中好奇,不动声色,随着人流有序上车,寻到自己的二等车厢安稳坐好。 车厢内人声嘈杂,旅客各自闲谈休憩,人人对火车出行早已习以为常。李拾崑虽心中对这奔腾如飞的钢铁巨兽满是好奇,却不愿当众露怯,显得孤陋寡闻,便强压下心底讶异,平静端坐。 列车在站台停留约莫一刻钟,补给装卸完毕,汽笛再度呜呜长鸣,车轮缓缓转动,随即一路向南,朝着南京方向疾驰而去。 起初片刻,李拾崑还掀着车窗看向外头景致,心中新奇不已。可过了徐州地界,铁路两侧尽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旷野,地势平坦开阔,连个低矮山包都难得一见,入目之处尽是成片庄稼田地,景致单调乏味,看不多时便没了兴致。 索性闭目凝神,端坐于座位之上,不理周遭人声嘈杂,无视列车轰鸣震动,体内炁息悄然流转,凝神入定,借着南下赶路的闲暇时光,默默运转金丹大道心法,养精蓄锐,静待抵达金陵古都。 第六章金陵遇尹娇,皇图踪难觅 第六章金陵遇尹娇,皇图踪难觅 江风裹挟着长江潮气,带着一股子腥凉味道,扑面而来。 当渡轮铁锚落定,甲板震颤,喧嚣的人声瞬间炸开。码头上挑夫乱窜、商号吆喝、黄包车夫扯着嗓子揽客,乱糟糟挤作一团。 李拾崑脚步从容,随人流信步走下渡轮踏板。 今日一早从徐州动身,车船辗转颠簸大半日,直到暮色垂落,他才算双脚踏上南京下关码头的地界。抬眼望去,六朝古都一片繁华,远处街巷纵横屋舍连绵,虽已傍晚依然车马喧嚣,人流如织,只是乱世光景,热闹底下总藏着几分紧张肃杀。 天色已晚,不宜再奔走寻人。李拾崑出了码头,随手唤来一辆黄包车,叫车夫带着直奔鸡鸣寺,尹氏兄妹约定的汇合地点,就是鸡鸣寺山门前。在附近转了转,挑了一间门头规整、装潢体面的旅馆住下,旅馆对面就是玄武湖,湖边绿柳垂条,湖上碧波微澜,环境算得上悠闲雅致。距鸡鸣寺只有里许路,安步当车不过片刻行程,对明日寻人大为方便。 一夜安歇不表。 次日清晨,天光透亮,南京城薄雾未散。李拾崑用罢早饭,向客栈伙计问明方向,孤身步行而去。尹继祖临别前曾交给他一张兄妹俩旧日的合照,并在相片背面郑重写下一行字:阿娇吾妹,来人可靠,当以兄视之。 有字有照,信物俱全。 及至鸡鸣寺山门,天色尚早,寺前香火清寂,游人稀少。山门左侧墙根下,正立着一个少女,见她身形挺拔,一对粗黑长辫垂在身后,眼睛大而晶亮,肤色微黑,显然是常年在外奔波日晒,眉眼与照片上的尹娇有八分相像。少女左右顾盼,眉头紧蹙,神色焦灼,正像在等人的样子。 李拾崑少年心性,入世不深,也不懂江湖上试探迂回那一套,直走上前开口便问:“敢问姑娘可是姓尹?” 尹娇骤闻陌生男声近身,浑身神经瞬间绷紧,后退半步,眼神凌厉如防豺狼,厉声反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我姓李,名拾崑,是受你兄长尹继祖所托,专程来南京寻你。” 此话入耳,尹娇心头警铃大作。 这一年多来,家门惨变族人尽丧,兄妹离散四处逃亡,身边全是日寇眼线。眼前这人素未谋面,凭空提她兄长,任谁也不可能轻信。惊惶一瞬即止,她不假思索,暗中催动祖传萨满迷魂秘术,意欲先发制人,控住对方心神,以求自保。 只是她术法原就不如何高深,对付常人尚可,但李拾崑是何等人物,昆嵛山修炼多年,又得上古传承,修为已臻筑基大成,心神淬炼得磐石一般稳固。他只觉心神莫名一扰,本能地就凝神聚炁,护住灵台玄关。 这一下尹娇弄巧成拙,反受其咎,施出的术法立时反噬。只见尹娇身子猛地一晃,一声不吭直接栽倒在地,人事不省。 李拾崑当场愣在原地,手足无措,不明所以,一个大姑娘突然在自己眼前昏倒,自己该怎么办?他没法离开,周边又无他人,只能求助寺里僧人,帮着叫来黄包车,手忙脚乱地把昏迷的尹娇抱上车,拉回自己旅馆客房安顿。 好在一翻把脉之后,查知脉象只是心神激荡、气机逆乱导致昏迷,并无大碍。李拾崑挠了挠头,难道是听到哥哥的消息,激动过头了?随即取出自制的醒神香,在她鼻端轻轻一抹。片刻过后,只听嘤咛一声,尹娇缓缓醒转。 睁眼看见自己身处陌生房间与旁边的李拾崑,尹娇心头暗道不好,自知术法反噬栽了跟头。她第一时间自查衣衫完好无损,又见李拾崑端坐数尺之外,举止端正坦荡,并无半分轻薄歹意,心底戒备才稍稍松缓。 她坐起身,揉着额头低声问:“我这是怎么了?” “你在鸡鸣寺门前昏倒了。我只能把你带回旅馆,这里离鸡鸣寺不远。”李拾崑如实回道,“我刚给你把过脉,就是心绪震动、心神受惊,歇息片刻便会无碍。” 尹娇看他谈吐斯文,不似恶人,问道:“你是大夫?” “我乃是修道之人,为下山游历方便,所以未穿道服。”李拾崑坦然作答,“俗话说医道不分家,岐黄之术还是略懂几分。”言毕,取出照片递到尹娇面前。“我在徐州遇到令兄尹继祖,他当时被日本浪人追杀,被我恰好碰上,就出手帮他料理了那几个追杀的浪人。之后与令兄相交,彼此敬重,他受了点伤,又暂时不方便露面,就拜托我来南京找你,好让你放心。” 尹娇听他说到浪人追杀已是信了八分,哥哥当时正是为了保护自己,引开追兵,才跳车亡命。她知道哥哥虽有两下子,但不过是在东北林子里挖参打猎练出来的身手,而日本浪人都受过正规刀法训练,又身强力壮,以多打少,自己哥哥多半只能逃命,万一走不脱就是性命之忧。又见到照片和哥哥的字迹,终于放下心头大石,赶忙问:“他伤得重不重?”“不碍事,身上挨了几刀,都是皮外伤,也没伤到要害,我给他敷药处理好了,又有我秘制的内服伤药,估计有个七八天就能恢复如初。”尹娇这才放心,抬眼仔细看了看李拾崑,才注意到眼前少年身形俊逸,眉目清朗,不由面上一红,赶紧低头谢道:“哥哥多亏遇上了你,否则定是凶多吉少,真是谢谢了!” 二人心结尽解,李拾崑又说起皇舆全图和五座宝鼎之事。尹娇见哥哥连这般家族秘史都告诉了对方,心下更是笃定,若非受了李拾崑大恩,哥哥绝不会如此倾囊相告。当下两人约定,明日起便结伴去南京古玩市场打探《大清皇舆全览图》的下落。 同一时刻,南京憩庐官邸,主楼密室,气氛沉静压抑。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虽是晌午天日煌煌,屋内却显得光影昏沉。 蒋委员长端坐案后,面色冷峻,指尖轻轻叩击桌面,节奏缓慢,却透着一股压人心魄的威严。如今乱世烽烟四起,各地军阀明面听宣,暗中自立;乱匪在江西做大,国军却屡剿屡败;倭寇又在关外虎视眈眈,得陇望蜀,如今连热河也占了,犹不知足,竟然要求国府不得在京津之北驻扎一兵一卒,搞什么非军事区。一连串的坏消息弄得他焦头烂额。 复兴社特务处长戴笠一身中山装,躬身垂首立于桌前,大气不敢喘。委员长一连数月在南昌行营指挥剿共,据说接连战败,搞得灰头土脸。好不容易回京休息几日,他又要来汇报一件糟心事,心下不免紧张。不过他知道委员长的脾气,如果隐瞒不报,后果恐怕更糟,只能硬着头皮前来。 “说吧。”蒋介石声音低沉,不带半分情绪。 戴笠上前半步,压着嗓音,字字谨慎地汇报道:“校长,新近得密探线报,数月前关外和平津一带突然有一个关于前清五大镇国宝鼎的秘辛流传,只是当时东北军和日本人激战正酣,特务处平津站的人都盯着长城战事,未引起重视。如今战事一停,才注意到日本黑龙会、关东军特务机关,还有关外满清遗老旧臣,两边人马疯了一样四处打探,都在找一样东西——康熙御制的《大清皇舆全览图》。” 蒋介石叩桌的指尖骤然一顿,眼神瞬间锐利:“皇舆全览图?那不是从前清廷测绘的旧地图吗?值得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不止是地图。”戴笠压低声音,语气凝重,“线报言之凿凿,据说此图当年由乾隆带进裕陵殉葬,图上暗藏着一个五鼎镇国运的隐秘,关乎天下龙脉气运走向。据说如果能按图索骥找到这五座宝鼎,重新祭炼,便能把天下气运转到祭炼之人身上。孙殿英前几年东陵盗宝,墓里的金银珠宝被搜掠一空,但这一幅绢本地图,混乱之中不知所踪,至今下落不明。日本人拼命寻找此物,便是想把我华夏气运,转移到他们东瀛之地。还有消息称,此番在塘沽谈判,日本人坚持要在冀东搞什么非军事区,也是为了在东陵搞事情才……” 这话一出,室内死寂。 蒋介石脸色越发沉郁,眼底阴寒之色翻涌。所谓国运之说,虽然听起来玄虚,但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不在乎什么前清古物、什么龙脉传说,可日本人想要窃取,就绝不能让他们得手。中华国运根基,绝不容外敌染指。 他沉默片刻,沉声定调,语气不容置喙:“图找不找得到,无所谓。鼎要不要,也不急。唯独一条——绝不能让日本人拿到手。这件事你亲自督办,江西那边的事先放一放,让徐恩增去管吧。你盯着此事,同时也要盯紧孙殿英、宋哲元等人,别让他们有小心思,如果谁敢通日资敌,一律按叛国论处,杀无赦。” 戴笠当即挺身立正:“学生明白!即刻督办,绝不让日本人得逞!” 领命退出,戴笠连忙赶回鸡鹅巷复兴社特务处本部。 一进办公室,他反手关门,不许任何人靠近,亲自拿起专线保密电话,直接摇通孙殿英驻地。 电话接通,听筒里杂音嗡嗡作响。 孙殿英在那边一听副官说是戴笠亲自来电,心里门儿清,知道东陵旧账又要被翻出来,赶紧过来接听,不敢丝毫怠慢。 戴笠开门见山,语气冷硬,不带客套:“魁元兄,我就直说了,不问你别的,就问一句。当年你盗裕陵,里面那卷《皇舆全览图》,在不在你手里?实话实说。” 孙殿英在那头连连叫苦,语气真切不似作假:“戴处长,我对天发誓,真没有!当年墓里乱七八糟的,弟兄们看见有那么多金银珠宝眼都红了,谁还看得上一卷破布一样的地图?不瞒您说,当时墓室地上都是水,连那乾隆老佛爷身上盖的被子都被拉出来垫脚了。说不定叫哪个当兵的拿那东西当包袱皮了都有可能,谁会留心这个?我是真没见过,真不知道下落!市面上的传言我也听说了,说是有什么五个宝鼎,谁找到就能当皇帝。可我老孙是个什么东西?当年袁大帅都镇不住的天下,我敢想?要是在我手里,肯定马上就上交政府啊!” 戴笠握着听筒,眼底寒芒微敛。 他心里有数,孙殿英盗宝之后,第一时间拿出重宝打点国府要员,可见党国威严他是招惹不起的。前年自己刚当上复兴社特务处长,他就送上一串慈禧太后的碧玺朝珠,懂事得很,应该不敢对自己撒谎。这话,是实情。 “我知道了,现在日本人找这卷图都快疯了,你自己多加小心,如果有人找到你头上,想办法拿下,我自有安排。” 戴笠挂了电话,面色沉凝,踱步片刻,当即拍案决断。 即刻成立专项密查小组,点名平津地区复兴社负责人陈恭澍全权带队。双线并行,一边紧盯日本特务、满清遗老的一举一动,严防外敌私下寻图;一边通令全国所有复兴社分站,重点盯死各大古玩市场、黑市当铺、古董掮客,但凡有人打探皇舆全图的消息,立刻报备,暗中监视,不准放过一人。 一时间,全国上下明暗两路,全都动了起来。 转过天来,还蒙在鼓里的李拾崑与尹娇相约到夫子庙一带的古玩市场,打探皇舆全图的消息,谁知这幅图已经成了古玩行里的香饽饽,到处有人打听,古玩贩子都已经见怪不怪了。李拾崑一张口,古玩店里的小伙计就顶上一句,“哎呦,这位爷,你看我们这儿要有这宝贝,还能在这儿安稳开店吗?早出去挖那五座宝鼎当皇上去了呀!”弄得李拾崑目瞪口呆,不知说什么好了。被调侃一番还不算,出门没走多远,就被暗处蛰伏的复兴社密探盯上跟踪。 可李拾崑筑基修为的感知何其敏锐。 刚走出两条巷子,他便心生警觉——身后有人尾随盯梢。 【作者按:此章中“醒神香”并非作者杜撰。是旧时走方郎中常备的,一种以薄荷脑、樟脑、冰片等为主料制成的硬膏状急救药,质感类似唇膏,用于提神醒脑、缓解中暑晕厥等,其效果比清凉油更好,且更易于携带和取用。文中所述的正是此物,用法就是抹在人中,太阳穴等处,所以文中才能在鼻尖一抹。】 第七章皇图且放手,暗夜劫表行 第七章皇图且放手,暗夜劫表行 李拾崑不动声色,继续缓步而行,看似散漫随意,心神却时刻紧绷。下山入世以来,土匪、浪人、江湖仇杀层出不穷,他早已变得警惕起来,加上感知异于常人,对身后那一道若有若无、不远不近,却始终死死黏着自己的视线了若指掌。 对方行踪隐蔽,脚步轻盈,呼吸收敛,应该是专业密探,或者江湖高手,绝不是一般的偷儿之类。 他没有当场戳破,顺势拐进一条人烟稀少、高墙相隔的僻静深巷。此处远离闹市,少有行人往来,正是反制跟踪的绝佳地点。 身后之人以为猎物毫无察觉,小心翼翼尾随而入。刚站稳身形,前方身影骤然回身。 凌厉目光如寒刃破空,李拾崑身形一闪近身制敌,手腕发力死死扣住对方颈肩关节,一股霸道沉稳的内劲瞬间压制全身。密探浑身酸软无力,动弹不得,径直被按在冰冷墙壁上,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看此人装束普通,粗布衣褂,脑袋上扣着一顶鸭舌帽,行事隐秘老练,瞅着不像日本人,倒是有几分江湖探子的模样。 李拾崑知道尹继祖已经把五鼎的消息扩散出去,就为的是引各方势力下场夺宝,不知这家伙是哪方面的人。 尹娇快步跟来,看着被制服的密探,眼底满是冷意。兄妹二人颠沛流离经年,躲避日本人追杀,如今到了首都还有密探步步紧逼,乱世生存何其艰难。 “此人行事老练,寻常威逼利诱,必定守口如瓶。”李拾崑微微松劲,依旧牢牢禁锢对方,“正好拿你那萨满秘术一试身手。”两人误会解开之后,尹娇已经向他解释了那日为何突然昏倒,李拾崑一直就想再见识见识尹娇的迷魂术,今日的机会来得全不费功夫。 尹娇闻言点头,少女久未施展本门秘术,上次更是撞到李拾崑这块铁板,此番想着找回面子,心中反倒有些雀跃。她缓步上前,把一条大辫子一甩,藏在发辫中的药囊散出一股微弱柔和的香味儿,随后一双大眼精光闪烁,柔和却霸道的神魂催眠之力,悄然渗入密探意识。 无声无息,不惊不扰。原本牙关紧咬、慌张中正想着找机会脱身的密探,眼神渐渐涣散,心神防线彻底崩塌。在萨满催眠秘术操控之下,他毫无自主意识。随着尹娇发问,把自己是复兴社行动科密探,奉命监查古玩市场,盯住打探皇图相关人员的任务,以及此事各方势力纠葛、日方特务、满清遗老所有动向,凡他知道的全都一五一十合盘托出。 原来天下各方,早就全都在盯着皇舆全览图与五行镇国宝鼎。复兴社、日本特务机关、地方军阀、满清遗老,每一方都底蕴深厚,人手众多,情报网遍布全国,财力、武力、势力根基雄厚,远非二人势单力孤所能比。 秘术一收,密探瘫软在地昏睡不醒。李拾崑与尹娇对视一眼,满心沉重。 二人此前准备孤身探寻宝物下落,以为仗着自家一身本领,便能安稳行事。此刻才幡然醒悟,在庞大的军政势力面前,他们的所作所为不过就是小孩子过家家。 私下进行、漫无目的地摸索,不仅毫无效率,更是步步惊险。乱世无依,便是任人宰割,想要成事,唯有依附一方势力。 日本狼子野心,觊觎华夏山河与镇国秘宝,绝不能为伍;军阀各自为政,自私反复,毫无信义;满清遗老逆天下大势而为,欲图复辟,必定难成大事。 逐一权衡利弊,思来想去,唯有国民政府身为华夏正统官方,手握全国军政大权,地盘广阔势力稳固,是最稳妥可靠的选择。 二人略一商量就下定决心,不再漫无目的寻找线索,找机会主动依附国府,合作探寻镇国重宝。因为二人都是初出茅庐,没啥见识,所以决定等北上寻到尹继祖后,三人一同商议与国府的合作之事。 来南京前,李拾崑与尹继祖已经约定两月之后会面,早早北上无用。他和尹娇两人皆是少年心性,初次下山(入关)游历,久闻上海十里洋场名扬天下,繁华冠绝全国。距离会面尚有充足时日,索性暂且放下皇图之事,打算结伴先去上海游玩见识一番,尽兴之后再乘海船北上天津,前往北平。 主意一拍即合,可随即发现有个实在问题——盘缠严重不足。 李拾崑常年隐居深山,山中金银无用,本无积蓄。下山后收拾土匪、惩戒作恶浪人,一共搜刮了百十块大洋、两根小金条。一路住店、购车票、添置衣衫、日常吃喝,如今已经花了大半。 尹娇更是窘迫,家族变故仓皇逃难,根本来不及收拾细软,又在火车上与兄长仓促分别,身上更是没有多少钱。 两人把身上的钱全都摊在桌上数了数,除了两根小黄鱼,统共还剩四十来块大洋,和一些零钱铜板。 “这点钱,”李拾崑掂了掂一块大洋,“到上海都紧巴,更别说北上平津了。” 两个少年少女囊中羞涩,大上海就是销金窟,再说还要经海途北上。乱世行路,处处都要银钱打点,没钱寸步难行。 尹娇愁道:“那怎么办?总不能……总不能一路要饭去吧?” “要饭?”李拾崑笑了,“我的钱,可都是歹人送上门的。如今没人送,咱们就自己拿。”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暮色里的玄武湖:“世上不义之财甚多。那些日本人,不是想抢咱们的国宝吗?咱就先去找他们,要点利息。” 尹娇一怔:“你是说……” “我来的时候,看见下关那边有不少日本人的店铺。”李拾崑转身,眼里没什么波澜,话却干脆,“就去那儿,找盘缠。” 二人当即回到各自旅馆,结清账目退房离开,刻意避开旁人目光,在下关车站附近寻了一间偏僻不起眼的小客栈低调落脚。 第二天,两人出门到码头车站附近踩点观察。下关作为南京通商口岸,日商店铺林立,大小商行数不胜数,一时间难以选定目标。 行走街角,一幕刺眼景象映入眼帘。一名穿着考究西装的日本商人,正在肆意殴打一名流浪小乞丐。李拾崑向身边看热闹的路人一打听,原来就因为小乞丐蹲在他家商行门口歇息了片刻,便惨遭拳脚相加,肆意凌辱。 乱世中的华人底层百姓命如草芥,日本人在国内横行霸道,无人敢阻拦,无人敢出声。 尹娇性子刚烈,嫉恶如仇,当场怒火上涌,便要上前教训蛮横日商。 手臂刚一动,就被李拾崑一把拉住。“别急,你仔细看。” 尹娇定睛细看,瞬间恍然大悟。那小乞丐看似狼狈挨打,实则身形极为灵巧,所有拳脚全都落在无关紧要的皮肉之处,周身要害分毫未伤。看似受尽欺辱,趁着混乱,早已顺手偷走了日本人腰间钱包。 小小年纪身手不凡,绝非普通流浪乞丐。可无论孩子是不是扒手,这名日商嚣张跋扈、欺压同胞,定然不是良善之辈。再看商铺招牌,竟是一家钟表行。 钟表行往来皆是高端交易,现金银元、大额钱款必定充裕,正是绝佳下手目标。李拾崑心中暗道:“正好,就是你了。” 这名肆意欺辱穷苦百姓的日本商人永远不会知道,只为一时逞凶的无心之举,竟会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更夫敲着梆子穿行夜色,南京古城渐渐沉寂。 李拾崑悄然起身,换了一身深色衣裤,纵身轻巧翻过客栈院墙,身形隐匿在阴影之中。他避开街上执勤的巡警,绕开巡夜更夫,脚下步履如飞,无声无息抵达白天看好的日本钟表行门前。 只见店门紧闭,内侧牢牢拴住,寻常盗贼根本无法破开。但这难不倒李拾崑,他翻手取出短刀,插入门缝轻轻拨动,没片时便将门栓拨松,把门推开一道细缝,随后伸指进去抵住门栓,意念一动,收入乾坤戒指,随即毫无声响推门而入。 店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但李拾崑目力超群,很快适应了幽暗环境,摸清店内布局。前厅柜台有个抽屉用一把铜锁锁住,李拾崑单手用力一握,捏断锁扣,可里面除了账本,只翻出零散十几枚银元,并无大额钱财,看来大额款项应该都藏在后院卧房。 他穿过店面走入后院,隐约听见有鼾声传出,店主应该已经熟睡。四下确认没有隐患,便径直走向中间正房。 屋门没锁,李拾崑推开闪身而入,一见屋内情况不由大为讶异,只见室中空旷简陋,几乎没有家具,只有一张矮几,半间屋子是只有半尺高的矮炕,久居深山的李拾崑不知道,这是日式榻榻米。炕上熟睡之人,正是白日施暴的日本商人。李拾崑大为失望,这日商看着挺体面,屋里怎么寒酸至此?连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幸好目光一扫,发现炕上一角,立着一个两尺高下的小柜子,似乎是钢铁打造,厚重严实,应是存放贵重细软的物事。 李拾崑缓步上前,指尖在熟睡中的日商脖颈上轻轻一捺,对方立时气血凝滞,昏死过去,短时间内绝无可能苏醒。 他搬过小柜子细看,果真是全钢打造,分量极沉,柜门严丝合缝,没有钥匙,短时间绝难打开,他也不浪费时间细细探查。心念一动,整座厚重铁柜直接被收入乾坤戒指中。随后转身关门离开,动作干净利落,不留一丝痕迹,转瞬消失在夜色深处。 悄悄回到客栈,他也没有好奇翻看保险柜财物,只安心盘膝打坐假寐,运转金丹道法。 次日天光大亮,李拾崑依旧精神饱满,不见半点疲惫。二人结清客栈房钱,直奔下关车站,购票登上前往上海的列车,扬长而去。 又过了不久,日本钟表行内突然爆出一声惊天惨嚎。 那日本商人被李拾崑封闭血脉,头脑缺氧,直睡到将近正午才缓缓苏醒,睁眼不久便发现床角保险柜不翼而飞。刹那间魂飞魄散,惊慌失措。 他冲进前厅,只见店门虚掩、收纳抽屉铜锁断裂,分明是遭遇了入室盗窃。由于今日他要出门做一桩大生意,昨日便已安排伙计闭店放假,铺中无人看守,等到他察觉失窃,贼人想必早已远去无踪。这可要了他的命呀! 原来此人除了钟表商人身份,还是大阪日商南京商会的会首。除钟表本业之外,还从事跨境投机贸易。近日对接英国洋行,准备从欧洲进口一大批高端洋酒和高档化妆品,这是属于整个商会集体合作的买卖。 保险柜内,不仅有他的全部身家,还有本地日商共同掺股筹集的两万英镑巨额货款。南京无日本银行,大额外币无法转账,又要即刻动身前往上海交易,英镑纸币轻便隐秘、跨境通用,便由他带回贴身保管。 两万英镑失窃,不仅自身倾家荡产,更是亏欠了整个同乡商会大笔债务。 他急忙报官求助,但此案线索难寻,涉外案件又流程繁琐,警察局推诿拖延,迟迟没有进展。同乡日商天天逼债追责,重压之下终于走投无路。万般绝望的商人跳江自尽,成了他欺凌华人的报应。此事在日商圈子悄悄落幕,到底无人知晓窃贼来历。 而火车之上的李拾崑与尹娇,全然不知自己一夜劫走一笔惊天巨款。 少年少女靠在车窗旁,好奇打量沿途风光。南京去往上海一路水乡锦绣,田野开阔,市井繁华,远比从徐州来时一路田野庄稼秀丽百倍。 两人言笑闲谈,满心期待着传说中繁华无比的上海滩,车轮滚滚向前,缓缓驶向东方。 第八章初到上海滩,意外得巨款 第八章初到上海滩,意外得巨款 民国二十二年,上海北站。随着铁轨与车轮摩擦的哐当声渐渐止歇,火车终于停了下来。 李拾崑和尹娇随着人流下车,月台上顿时喧腾起来。着长衫的老先生、穿旗袍的富家太太、西装革履的洋行职员、一身短打扮的苦力……各色人等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属于大都市的躁动气息。 “这就是大上海?果然名不虚传!”尹娇攥着辫梢,一双杏眼好奇地扫过四周,边走边说。 两人刚走到出站口人流密集处,李拾崑的目光忽然一顿,下意识拉住尹娇的胳膊。 不远处,一个身着浅灰色学生装、头戴鸭舌帽的少年,正混在人群中,模样清爽利落,半点不见昨日钟表行外,衣衫褴褛、狼狈挨打的模样,看上去倒像个家境优渥的时髦小开。 少年动作极快,指尖轻如燕子抄水,趁身旁一个油头粉面的公子哥不备,摸走了对方口袋里的钱包与怀表,动作娴熟得近乎本能。若非如此,李拾崑还真不能确认,眼前这个体面少年,就是昨日那个挨日本商人殴打的小乞丐。他眸色微沉,心中暗道这少年身手不凡,绝非普通小偷儿,看样子怕是常年混迹市井的老手。 “怎么了?”尹娇低声问道,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只看见少年转身混入人群的背影,转瞬无踪。 “没什么,刚才有个人看着眼熟。”李拾崑淡淡开口,没再多说,眼下初到上海,人生地不熟,没必要为一个陌生少年多生事端,便拉着尹娇继续往外走。 出站后,林立的洋楼、穿梭的汽车、衣着光鲜的行人,让两个初入大都会的少年少女一时有些茫然,辨不清东南西北。街边黄包车夫们纷纷吆喝着上前揽客,李拾崑挑了个看着面相实在的中年车夫,上前打听上海哪里有合适的住处,还方便游玩的。 车夫打量他们一番,见二人身上的衣物虽然样式老土,但面料考究,都是绸缎细布,一看便是小地方的富贵人家子弟。当即笑着应道:“两位先生小姐要是想住得舒坦,玩得尽兴,那得数法租界,洋饭店气派,街上热闹安全,我拉你们去租界里的华美饭店,那可是头等的高级饭店。”当然他没说那里的经理大方,肯给他们车夫打发茶水钱的事。 李拾崑与尹娇对视一眼,皆是点头,如今手头尚有积蓄,初来乍到,自然想找个安稳体面的住处,当即坐上黄包车。车夫脚下生风,拉着二人穿过大街小巷,沿途的西洋建筑、百货公司、霓虹招牌,让二人目不暇接,只觉眼睛都不够用,一路惊叹不断。 不过半个时辰,黄包车便停在一栋四层高的西式洋楼前,饭店门脸气派,玻璃门窗锃亮,侍应生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在门口迎客。李拾崑结算车费,扶着尹娇下车,跟侍应生走进大堂,大理石地面光洁照人,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水味,与北方客栈的简陋截然不同。 他径直走到前台,询问客房价格,前台小姐笑意温婉,开口便道:“先生,咱们这儿的标准客房,一晚五块大洋。” 话一入耳,李拾崑心头咯噔一下,暗自咋舌:真特娘的贵!要知道在南京寻常客栈,一晚不过几角钱,这里竟要五块,抵得上普通百姓半个月的吃食。可话虽如此,少年人好面子,况且身边带着尹娇,总不能委屈她到了上海滩还去住简陋客栈,再想想身上还有两根小金条,心中定了定,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那就开两间房。” 办好入住手续,侍应生领人上楼,推开房门。二人再次被屋内的陈设惊到。宽敞的房间里,木质地板上摆着西式黄铜大床、绒布沙发,墙角还立着梳妆台,最让他们新奇的是屋内单独的卫生间,白瓷浴缸、抽水马桶、洗手台一应俱全,皆是从未见过的新鲜物件。 侍应生瞧着二人眼底的茫然与好奇,一眼便看出他们是初到上海、没见过摩登设施的外乡人,却也没有轻视,反倒上前一步步演示抽水马桶的使用方法,又教他们如何开水龙头、用浴缸。李拾崑与尹娇认真看着,心中连连惊叹,暗道上海果然是大都会,这般新奇的玩意儿,关外、南京皆是见所未见,当真是开了眼界。 见侍应生伺候得殷勤周到,李拾崑随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大洋,丢了过去:“辛苦你了。” 侍应生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先生如此阔绰,一块大洋的赏钱,抵得上自己两天辛苦,当即喜笑颜开,连连道谢,态度越发恭敬,又细心叮嘱了一番饭店的用餐时间,才躬身退了出去。 待房间里只剩两人,尹娇再也忍不住,走到卫生间里,摸着白瓷马桶,惊叹道:“这东西也太神了,可比乡下的茅厕方便百倍,上海人真会享受。” 李拾崑也笑着点头,心中对这十里洋场更多了几分好奇,只是奔波一路,两人也有些疲惫,简单收拾一番,便各自歇息。 入夜,上海的喧嚣渐渐褪去,饭店里安静下来。李拾崑盘膝坐在床上,毫无睡意,忽然想起昨夜从日本钟表行带回的那个保险柜。白日里一直忙着赶路、安顿,还未曾顾上打开,此刻夜深人静,倒是想起了这一茬。 他四下看了看,确认门窗紧闭,心念一动,那个两尺高、厚重严实的全钢保险柜便凭空出现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保险柜通体黝黑,柜门严丝合缝,一看便知不是寻常蛮力能打开的。李拾崑蹲下身,围着保险柜转了一圈,伸手敲了敲柜身,金属质感厚重,他摸了摸下巴,暗自琢磨:自己手头没有撬锁的工具,若是强行破开,怕是要闹出动静,难不成明日要出去找把斧子? 正犯愁间,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天机瞳,这双眼睛能勘破玄机、洞察隐秘,不知能不能派上用场。当即凝神注目,催动天机瞳之力。刹那间,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心头,脑海中莫名浮现出一串数字,也隐隐有了需如何去做的感觉。 李拾崑眸底闪过一丝微光,伸手握住柜门上的密码圆盘,按着感觉指引左转右拧,动作不急不缓,不过片刻功夫,只听“啪”的一声轻响,原本紧锁的柜门,竟应手而开。 他微微一愣,随即伸手推开柜门,这一看,饶是李拾崑心性沉稳,也直接傻了眼。 柜子里被塞得满满当当。底层铺着一层红纸包裹的银元,码得整整齐齐,上面堆着十几根约一拃长的大金条,金条表面印着规整的戳记,金光耀眼,晃得人睁不开眼。除此之外,还有几大叠样式各异的纸钞,整整齐齐地码在一侧。 昨日在钟表行后院,李拾崑见那日本商人屋内只有矮炕、矮几,空旷简陋,他当时还颇为失望,以为这日本商人外强中干,没多少家底,带回保险柜也没抱多大希望,没想到竟是自己误会了。这日本人虽然住的简朴,保险柜里的钱财倒是很可观。这其实是李拾崑孤陋寡闻了,日本人卧室原本就是如此,榻榻米、矮几、橱柜,此外别无他物,这是生活方式使然,不是寒酸。 除了金银钱财,柜子角落还放着一把小巧精致的手枪,枪身光滑,造型雅致,旁边摆着一盒子弹,足有四五十发。另外还有几块表盘精致、表带考究的手表,一看便价值不菲。 李拾崑拿起那把手枪,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枪身,心中一动。这枪做工精良,外形秀气,最适合女子携带。他想起尹娇虽会萨满秘术,可术法尚浅,武艺也只是寻常庄稼把式,身体即便强健,终究是女子,若遇上复兴社特务、日本浪人这般受过专业训练的对手,难免吃亏,有把枪在身,好歹多一分安全保障。这支小手枪方便隐藏,正合她用。 他将手枪、子弹与手表收好,柜门关上,心念一动,保险柜便再次被收入乾坤戒中。随后盘膝打坐,运转道法,心中虽因这笔巨款泛起波澜,却很快平复,只觉这钱来得正好,解了二人盘缠短缺的燃眉之急,日后北上平津,也无需再为银钱发愁。 而此时的南京城里,也因李拾崑与尹娇二人,掀起了一阵小小的风波。 复兴社行动科的小探子贾亮,头晕脑胀了整整一夜。昨天他在夫子庙古玩市上打探消息。不知为何,忽然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已是黄昏时分,躺在一条偏僻小巷里。 身上仅有的几角零钱、鸭舌帽、外衣,甚至脚上的布鞋,全都不翼而飞,倒是腰间的手枪与复兴社证件还在。他揉着发胀的脑袋,满心茫然,只觉得像是喝醉酒断了片,半点记不起昏迷前的事,而头痛欲裂,也像是宿醉一般,可他昨日明明滴酒未沾。 一直到次日过了午,贾亮的头脑才渐渐清明,零碎的记忆慢慢回笼——他想起自己跟踪了一对年轻男女,不想被对方近身制服,再之后便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心头一紧,知道自己遇上了高手,定然是着了对方的手段,害自己昏迷不醒,还被洗劫了随身物件。 贾亮不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赶回复兴社行动科,向上峰一五一十地汇报了经过,言语间满是惶恐。上峰听闻二人打听《皇舆全览图》,顿时重视起来,当即拟定缉捕令,上书二人的体貌特征:男子身材高大、脸面白净,女子肤色微黑、梳长辫,衣着看似乡下富贵人家云云,悄悄下发至南京复兴社各分队与警察局,全城搜捕。 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李拾崑与尹娇动作极快,早在失窃事发、缉捕令下达之前,便已乘火车离开南京,抵达上海。南京城内的警察与特务们满城搜寻,注定只是白忙活一场。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饭店的玻璃窗,洒进客房,暖意融融。 李拾崑早早起身,精神饱满,拉着尹娇来到楼下用早餐。这高级饭店的餐厅果然气派,装修精致,桌椅考究,一边摆放着咖啡和蛋糕、饼干等洋派点心,一边则是地道的沪式早点,馄饨生煎、蟹粉小笼、豆浆大饼、油条饭团,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李拾崑大手一挥,让侍者把沪式早点样样都来一份,西式点心也挑了几种,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尹娇坐在对面,忍不住小声问道:“你昨日还说房价太贵,省着点花,今日怎么这般大手大脚?” 李拾崑只是笑而不语,示意她先吃。两人一路奔波,许久没吃过这般丰盛的早饭,尹娇也不再多问,拿起筷子尝了一口小笼包,鲜美的汤汁在口中化开,顿时眉眼弯弯,满心欢喜。 吃饱喝足,李拾崑记了账,拉着尹娇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反手关好房门,又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无人打扰。 尹娇满心疑惑,刚要开口询问,便见李拾崑嘴角一扬,手掌一翻,眼前地板上骤然出现一个黝黑厚重的保险柜。 尹娇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手指着保险柜,惊得话都说不利索:“你…你…这……” “嘿嘿,别紧张。”李拾崑笑着摆手,“这是我道门的法术,叫袖里乾坤。” “啊?”尹娇眼睛瞪得溜圆,满脸惊喜,连连追问,“是不是镇元大仙那种,能把孙猴子装进去的法术?” 李拾崑闻言顿时一阵尴尬,挠了挠头,无奈解释:“怎么可能,我只是个小道士,修为尚浅,这法术只能装点小东西,还不能带活物,你就当我有个看不见的大箱子,能放东西就行。” 尹娇却依旧满心好奇,还想继续追问。李拾崑怕她打破砂锅问到底,赶紧转移注意力,上前一步握住保险柜柜门,“好了,先别问这个,你看看这里面的东西。” 说着,他轻轻一拉,柜门应声而开,满柜的金银钱财瞬间映入尹娇眼帘。 尹娇凑近一看,瞳孔猛地放大,捂着嘴发出一声惊呼:“我的天!这是多少钱啊?李大哥,你发大财了!” 李拾崑笑着点头,指着柜内的钱财,一一说道:“昨日夜里我数过了,光银元就有五百块,大金条十五根,还有这些纸钞。” 他拿起那几大叠不同样式的纸钞,递到尹娇面前。尹娇常年跟着父兄在关外行走,对各类钞票倒是认识不少,当即接过翻看:“这是日本正金票,在关内不好用,花不出去;这是交通票,在大城市都通用,和大洋一样好使;剩下的这些应该是外国钱,上面都是洋码子,我也认不出是哪国的,不过这么多,看着就值不少钱。” “管他是哪国的钱,有这些金条、银元和交通票,就足够咱们用了,剩下的先收着,反正也不占地方。”李拾崑浑不在意地说道,随即拿起那把小巧手枪,递到尹娇手里,“对了,这个给你。你会用吗?” 尹娇接过手枪,入手冰凉,看清枪身样式,顿时喜上眉梢,爱不释手:“瞧不起谁呢,我们关外参客,常年在深山老林行走,哪有不会用枪的!这是花口撸子,做工好,威力不小,黑市里上百块大洋都难买到,可是好东西!” 说着,她熟练地按下卡扣,退出弹夹,看着里面整整齐齐的六发子弹,更是开心。李拾崑指着柜里那一盒子弹,对她说:“子弹还有一大盒,你用完了随时管我要。还有这个,也给你。” 他又从柜里拿出一块表盘精致、镶着细碎钻边的女士手表,递了过去。尹娇接过手表,爱不释手,当即戴在手腕上,翻来覆去地看,眉眼间满是喜悦,心里暗暗想着:这个道士哥哥,可比我哥能耐大多了,会法术不说,还能弄到这么多好东西。 开心过后,尹娇才想起担忧,抬头看着李拾崑,小声问道:“你拿了这么多钱,那个日本人肯定会报官,咱们会不会有事啊?” “放心吧,咱们早就到上海了,怕什么。”李拾崑淡淡一笑,满不在乎,“再说昨夜我行事隐秘,没留下半点痕迹,他根本不知道是谁做的,也找不到咱们头上。对了,说起这事,让我想起来,昨天出火车站的时候,我又看见那个挨打的小乞丐了,穿得像个小少爷,要不是眼见他偷东西,我都认不出来,那孩子身手利落,一看就是常年混迹市井的老手,昨天挨打,怕是故意做戏,就为了偷那日本人的钱包。” 尹娇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那这个日本人也太惨了,白天刚被那小贼偷了钱包,晚上又被你来了个连锅端!” 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 第九章行窃错失手,断刀显神威 第九章行窃错失手,断刀显神威 吴翔缩在武道馆斜对面的梧桐树下,瘦小的身子裹着件打满补丁的灰布短褂,裤脚卷到膝盖,露出两节布满薄茧、却结实有力的小腿。 他今年刚满十二岁,是个生下来就被人丢弃的孤儿。从记事起,就跟在吴老头的身边。吴老头是个怪老头子,平日里沉默寡言,脸上总带着股历经世事的冷漠。他原是江湖上失势归隐的盗门魁首,一手盗门功夫出神入化,不知为何落得四处漂泊隐居,还捡了他这个无家可归的小家伙。 吴老头待他算不上亲善,训练起来严苛到近乎残酷,扒窃、开锁、缩骨、轻身腾挪,每一样本事都是打出来、骂出来的。扒窃时指尖不稳,戒尺就狠狠落在手背上;开锁慢了半炷香,就要饿着肚子在院子里扎马步;轻身腾挪稍有差池,从墙头摔下来也从无半句安慰,只会冷着脸让他自己爬起来重来。体罚是家常便饭,可吴翔从未怨过,在这个乱世里,别说孤儿,就是穷人家的亲生父子,非打即骂也是常事。吴老头虽狠,却从没让他缺过衣食,还把着他的手教他读书认字,告诉他盗门也有盗门的规矩,不偷老弱病残,不偷穷苦百姓,只取为富不仁之财。 在小吴翔心里,这个严厉的老头子,就是他唯一的亲爹,他心甘情愿学这一身本事,只盼着长大以后,能给吴老头养老送终,这也是吴老头当初收养他的本意。可天有不测风云,去年淞沪抗战打响,炮弹如雨点般落在沪上街头,他们住的棚户区也没能幸免。吴老头好端端地在家睡觉,恰逢一枚炮弹落在身旁炸开,死后连尸骨都难以凑全。 一夜之间,吴老头没了,家也没了,吴翔又成了孤身一人。没了老头的管束,他只能凭着一身盗门本事流落江湖,扒窃谋生。他专挑京沪铁路的蓝钢特快下手,能坐得起这趟快车的,非富即贵,都是油水足的主儿。一来他年纪虽小,但自幼跟着吴老头走过不少地方,见识不少,懂察言观色,见机行事,又年少不惹人关注;二来从小练就的功夫扎实,扒窃眼明手快,轻捷灵巧;缩骨功让他能挤进狭窄角落,狗洞穿墙;轻身腾挪,身形灵活得像只野猫,虽还做不到飞檐走壁,但也能上窜下跳壁虎游墙。凭着这手本事,他在铁路线上扒窃半年,竟从未失过手。 此刻,吴翔眯起眼睛,死死盯着从武道馆刚走出来的一个日本浪人。 日本浪人穿着的和服,袍服宽大,腰间系着宽带,两侧的口袋开口极大,对于专业扒手来说,这简直是送上门的肥羊。可难处也明摆着,日本人向来蛮横凶狠,别说近身扒窃,就是多看两眼,都可能招来一顿打骂,寻常扒手避之唯恐不及。 换做旁人,早就退缩了,可吴翔偏不。他从小跟着吴老头学艺,人小胆大,走的向来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路子,越是难啃的骨头,他越要试试。他心里盘算得清楚,自己个子小,行动敏捷,身子骨结实,只要避开要害,故意凑上去用肉厚的地方挨几下,借着挨打近身的刹那动手,得手后立刻扭头就跑。施暴的人只会觉得他是被打怕了逃窜,绝不会第一时间察觉失窃,等反应过来,他凭着一身轻身功夫,早就七拐八绕没了踪影。这招苦肉计,他用过好几次,次次得手,例无空回。 松井合川走出武道馆,脑子里想的全是昨晚去过的那家居酒屋,新来的女招待信子眉眼温柔,看向他的眼神带着几分羞怯,想来是对自己有意。他琢磨着晚上再去喝上几杯,多说几句甜言蜜语,说不定就能把人带出来,一时心神荡漾,压根没留意街面四周环境。 机会来了!吴翔低着头,双手揣在袖筒里,装作慌慌张张赶路的样子,低着头猛冲,直直朝着松井合川撞了过去。他脚步放得极轻,身形贴着地面,像一道灰影,速度快得惊人。 松井正想着美事,忽见一个脏兮兮的小乞丐直冲过来,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本能的厌恶,嘴里骂了句日语脏话,压根没有躲闪的意思。在他眼里,中国的乞丐如同蝼蚁,随手就能碾死,当即抡起右手,由上至下,带着劲风朝着吴翔的头顶狠狠拍了下去。他虽是随意出手,可空手道七段的力道不容小觑,这一掌若是实打实砸中,吴翔轻则头破血流,重则当场昏厥。 说时迟,那时快。吴翔等的就是这一刻,他看似莽撞,实则全程留意着松井的动作,眼见手掌拍来,身子猛地一扭,瘦小的骨架借着缩骨功瞬间收缩,堪堪避开了头顶要害。松井的手掌带着劲风,只扫过他的左肩头,一股巨力传来,吴翔顺势踉跄了一下,装作受不住力道,直挺挺地栽进了松井的怀里。 松井猝不及防,被小乞丐撞得胸口一闷,刚要发怒,却见怀里的小乞丐猛地一缩,扭头就跑。只听“刺啦”一声脆响,松井的和服外袍被硬生生扯出一个大口子,布料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街头格外刺耳。 松井脸色骤变,低头一看,顿时怒目圆睁——自己贴身藏着的钱包,此刻正被那小乞丐紧紧抓在手里! 原来这松井合川是日本关西人,生性小气护财,特意用一根细丝带,将钱包牢牢系在衣袋内里,就是怕遭窃贼顺手牵羊。吴翔先入为主,照着往日的经验行事,指尖刚触到钱包,便顺势抽走,却没想到还有根丝带缠得紧实,不察之下扭头猛跑,连带着将松井外衣扯破,当场被抓了现行。 越是抠门小气之人,越是恨小偷入骨。松井既心疼自己被扯破的和服,又生气辛苦攒的钱财差点被偷,怒火瞬间冲昏了头脑,哪里还顾得上身份,猛地抬起右脚,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吴翔的后腰踹去。 吴翔刚跑出两步,只觉身后劲风袭来,根本来不及躲闪,结结实实地挨了这一脚。 “噗——”一股剧痛从腰肋处炸开,像是被铁块狠狠砸中,吴翔疼得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脚步瞬间踉跄,险些栽倒在地。他咬着牙想继续跑,可松井根本不给他机会,紧随其后的一套组合拳,招招狠辣,拳拳到肉,尽数落在他的背上、胳膊上、腿上。 吴翔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孩子,纵然练过几分本事,却怎能招架得住一个空手道高手的全力击打?几下之后,他就被打倒在地,蜷缩着身子,疼得浑身发抖,连**都发不出来,再慢上片刻,怕是就要被活活打死。 街头的路人见状,纷纷低下头,快步躲开,没人敢上前多说一句话。日本浪人殴打中国百姓,在这虹口街头早已是家常便饭,别说一个无依无靠的小乞丐,就算是正经的商贩百姓,被打了也只能忍气吞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上前出头,只会惹祸上身,这是乱世里所有人都懂的生存道理。 就在这危急之际,街角缓缓转过来一对青年男女。男子二十出头,身形高大挺拔,穿着一身笔挺的浅棕色西服,系着蓝黑斜纹领带,脚踩锃亮的深棕色皮鞋,身姿卓然,气质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正是李拾崑。身旁的尹娇与他年龄仿佛,身着一身素雅的阴丹士林细布学生装,搭配黑色长裙,脚穿牛皮女士便鞋,两条长辫分垂脑后,一双大眼晶莹澄澈,透着一股灵气。 二人来到上海已有七八日,仗着手头宽裕,又有闲暇,将外滩的繁华、豫园的雅致、大世界游乐场的热闹、百乐门歌舞厅的奢靡都逛了个遍,也入乡随俗换了一身摩登行头。此刻若是不开口,单看衣着样貌,与土生土长的上海青年男女,几乎分毫不差。 今日二人刚在虹口大戏院看完电影,尹娇还沉浸在电影的新奇情节里,一路走一路滔滔不绝地说着,脸上满是兴奋。转过街角的瞬间,她的声音戛然而止,看着眼前被殴打的小乞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满是愤怒与不忍。 李拾崑的目光也冷了下来。他本就对在华横行的日本浪人没半分好感,眼见这日本浪人对一个孩童下如此狠手,街头众人却敢怒不敢言,心中义气瞬间涌上,当即迈步上前,抓住浪人的后领一拽一抖。 松井正打得兴起,全然没注意到有人靠近,刚要抬脚再踹,忽觉衣领一紧,紧接着一股巨力传来,身子瞬间腾空,如腾云驾雾般向后飞去。 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不过短短一瞬。松井合川猝不及防,身子重重跌落,接连踉跄七八步,脚下慌乱无措,最后只能狼狈地一个滚翻,才勉强卸去力道,撑着地面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又惊又怒地抬头望去。 只见眼前的男子,比他足足高出近一头。松井出自关西武士世家,自幼习武,营养充足,身高足有一米七十公分,在日本人中已是难得的高大,可站在李拾崑面前,却显得矮了一大截。再看对方的脸面,虽然年纪轻轻,一双眼睛却深邃如渊海,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便让松井心头莫名一慌,气势顿时弱了几分,原本到了嘴边的一句“八嘎”,硬生生憋了回去,磕磕绊绊地用生硬的中文问道:“你滴,干什么拉我?” 尹娇快步走到李拾崑身旁,指着松井,声音清亮又带着愤怒:“你这个人太过分了!他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 松井见出声的是个柔弱的女学生,心头的胆怯消了大半,顿时恢复了平日里高高在上的蛮横派头,斜着瞥了一眼地上的吴翔,一脸不屑地呵斥:“他是小偷滴干活,偷我钱财,打死滴活该!” “就算他是小偷,也罪不至死!”李拾崑向前一步,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光天化日之下,你持强凌弱,肆意施暴,真当我中国无人吗?赶紧滚,否则要你好看!” 周围聚集的路人越来越多,众人看着李拾崑,眼神里满是敬佩与担忧,敬他敢挺身而出,又忧他惹恼日本人,招来祸事。 松井被李拾崑的气势逼得后退半步,可看着围观路人的目光,只觉得颜面尽失,心中的胆怯化作恼羞成怒。他心知眼前这个青年力气极大,徒手缠斗绝非对手,当即眼神一狠,反手拔出肋下佩戴的武士刀,寒光一闪,刀刃朝着李拾崑当头劈下! 刀锋破空,带着凛冽的寒意,速度极快,周围路人瞬间屏住呼吸,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连惊呼都忘了。 李拾崑眼神冷冽,见对方竟敢持械行凶,冷哼一声,右手轻描淡写地一拂,精准地拍在松井的手腕上。看似轻柔的一下,却带着极巧的劲道,松井刀势猛地偏转,“咄”的一声,刀刃狠狠劈进旁边的木质路灯杆里,深入寸许。 不等松井抽刀,李拾崑顺势握拳,右拳猛地砸在刀身侧面,只听“当”的一声巨响,震得人耳朵发疼,那柄精钢打造的武士刀,竟硬生生被他一拳砸断,松井双手如遭雷击,再也握持不住,断刀应声落地,发出清脆的声响。 松井合川彻底吓傻了,看着地上的断刀,又看着面色冷然的李拾崑,浑身汗毛倒竖,哪里还有半分嚣张气焰,吓得脸色惨白,转身就往武道馆的方向狂奔,连掉在地上的刀柄和钱包都顾不上捡,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片刻就没了踪影。 李拾崑看着他逃窜的背影,并未追赶,只是弯腰捡起地上的钱包,随即转身走向蜷缩在地上的吴翔。 等他蹲下身,看清孩子的脸,不由得大吃一惊。 【作者按:关于盗门的技术,实际情况是: 1、缩骨术即软体杂技,只能从低龄练起,成人不能练; 2、腾挪术即相当于跑酷、攀岩和索降的集合体; 3、夜视术即盗门总结的以经常食用动物肝脏和长期进行微光下视物训练而造成的,一种对于旧社会决大多数患夜盲症的平民来说,等同于神通的夜视能力。】 第十章救人遇故人,收徒传武功 第十章救人遇故人,收徒传武功 “原来是你!” 李拾崑蹲下身,看清那张鼻青脸肿、沾满血污尘土的小脸,心头猛地一震。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南京下关钟表行外,故意挨揍、顺手摸走日商钱包的那个小乞丐。不想今日竟被人打得奄奄一息,蜷缩在地,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沫。 吴翔意识涣散,只觉得浑身骨头像被敲碎了一般,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剧痛。就在他以为自己今天要命丧于此的时候,落在身上的拳脚忽然停了。他勉强掀开一条眼缝,只看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一拳砸在那日本浪人的长刀上,精钢打造的刀刃应声而断,寒光溅起的刹那,像一道惊雷劈进他混沌的意识里,如天神下凡一般。 仿佛之中听见那人问话,吴翔刚想作答,突然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 李拾崑探明脉象,检视伤处,眉头拧得更紧。两根肋骨断裂,肺腑受震内损,周身皮肉青紫肿胀,多处擦伤挫伤,再拖下去,轻则落下病根,重则性命不保。他不再犹豫,直起身对着街边一挥手,一辆黄包车迅速靠了过来。 “先生,去哪儿?” “法租界,华美饭店。快一点。” 李拾崑弯腰,小心翼翼将吴翔横抱起来。小小年纪受此重伤,看得他心里发沉。尹娇跟在一旁,看着那孩子浑身是血的模样,眼圈微微发红,一路都抿嘴不言。 车进租界,街面立时规整许多。路灯次第亮起,梧桐叶影在路面上晃荡,洋房、霓虹、带着斗笠的安南巡捕与穿西装的路人,构成一幅与虹口截然不同的浮华景象。 到了饭店,李拾崑抱着吴翔快步上楼,推开自己房门,先将人平放在床上,随口吩咐跟随而来的侍应生:“麻烦你去街边折几根结实的树枝,桃木,梧桐均可,要一尺长短,拇指般粗细。”顺手递过一枚大洋。 侍应生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连忙点头:“好嘞先生,我这就去。租界里梧桐树多的是,马上就来。” 侍应走后,李拾崑从乾坤戒中依次取出膏药、药酒、绷带、瓷瓶,一样样摆在桌角。这些都是他之前和师父一起炼制的丸散膏丹,寻常跌打损伤、刀枪外疮都能应付,乾坤戒储物方便,他索性把山中的家底都带上了。 他点燃烛火,将乌黑油润的跌打膏药化开烤热,而后轻轻敷在吴翔腰肋的瘀肿处。孩子即便昏迷,身体仍会本能地抽搐,李拾崑动作放得极轻,指尖稳而柔,尽量不让他再受多余痛楚。 不多时,几根光滑干爽的梧桐枝便送了过来。李拾崑用短刀截成长短合适的几段,用干净布条裹住端头,避免磨破皮肤,再轻轻贴在吴翔肋骨两侧,一圈圈缠上绷带,扎得松紧适度,既稳住断骨,又不至于勒得窒息。 然后取出一颗自制的再造化生丸,这是专门用于活血化瘀,生筋续断的丹药。他将药丸捏碎,用温水化开,拿小勺一点点喂进吴翔嘴里,看着他喉结微动,尽数咽下,才稍稍松了口气。 忙完这一切,夜已深。李拾崑拉过一把椅子坐在床边,静静守着。窗外租界的灯火隐约透进来,照在少年苍白憔悴的脸上。 李拾崑轻轻叹了口气,闭目调息。 第二天一早,吴翔才缓缓转醒。 他眼皮颤了颤,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雪白的天花板,跟着是精致的西洋吊灯,再一转脸,便撞见李拾崑坐在床边,目光温和地看着他。昨日街头那断刀神威的画面瞬间冲回脑海,吴翔脑子一热,挣扎着就要爬起来磕头。 “恩人!多谢恩人救命之恩!” 他一动,右肋立刻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脸色瞬间白得像纸,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却依旧犟着要往床下挪。 “躺下。”李拾崑伸手按住他肩膀,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稳,“你断了两根肋骨,乱动只会加重伤势,好好养着,比什么都强。” 吴翔被他按得动弹不得,只能仰着头看他。眼前这人与他见过的所有江湖好汉都不同,眼神清净深邃,面庞温润如玉,仿佛是个青年学生,但昨日那一拳断刀的神威还刻在他脑子里。救了自己性命,又这般细心照料,吴翔不由鼻子一酸。十二岁的年纪,正是最慕强、最容易死心塌地的时候,只这一眼,他便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如果有机会,自己这辈子一定要跟追随此人,哪怕当牛做马。 接下来几日,李拾崑每日早晚都给吴翔擦药酒、揉瘀伤。 陈年药酒药性霸道,一擦上去火辣辣地钻心,吴翔疼得浑身发抖,龇牙咧嘴,额头上全是冷汗,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硬是忍住一声不吭。 李拾崑看在眼里,心中颇有赞许。 这孩子有骨气,有韧性,应该不是那种偷鸡摸狗的小瘪三。 日间闲聊之时,吴翔断断续续把自己的身世说了一遍。吴老头是退隐的盗门魁首,规矩极严:不偷穷苦人,不偷良善人,不偷出家人,只偷贪官、奸商、拆白党这一类为富不仁的恶徒。淞沪抗战一炮轰碎了棚户区,吴老头没了,他就一个人在铁路、码头上混,专挑日本人和为富不仁之徒下手,从来没破过师父的规矩。 “我不是坏人。”吴翔小声补了一句,像是怕李拾崑看不起他。 李拾崑点点头,没半点嫌弃:“我明白。” 就这三个字,让吴翔又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少年人新陈代谢旺盛,恢复力强,只过了半个月,吴翔便能基本行走自如,只是不能追逐打斗,做剧烈运动。 早在几日前,尹娇便开始天天在一旁催李拾崑北上的事。 “李大哥,算算日子,我哥在山里也养了一个多月的伤,早就该好了,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又回北平找图了。咱们再不走,万一他出点什么事……” 李拾崑看了一眼身旁已经能正常走路的吴翔,笑道:“好,那就走。我这就去买船票,走海路去天津。”尹娇大喜:“太好了!” 吴翔听见他们要走,连忙凑过来:“先生,我能跟你们一起走吗?我能伺候人,肯干活,还能探路盯梢,不会给你们添麻烦!求求您了!” 李拾崑看了尹娇一眼,见她大点其头,随即转向一脸紧张的吴翔,忍不住笑了:“带上你不是不行,只是以后跟着我们,就不许再做那些偷偷摸摸的事了。” 吴翔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嗯!” 汽笛一声长鸣,招商局新丰轮缓缓离岸,顺着黄浦江水滚滚东行。 船舱外江风浩荡,浪涛起伏,天际辽阔。李拾崑想着吴翔伤势初愈,少年好动,在船舱枯坐三日难免闷得慌。 又想起自己也是襁褓之中被弃在路边,若不是师父路过捡回道观,他当年恐怕熬不到第二天。 一样是弃儿,一样被人收养传艺。只不过他入山修道,不问尘俗,如今修行有成,足以傲立当世;这孩子却在乱世里扒窃为业,挣扎求生,朝不保夕。同命却不同运。 在吴翔身上,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如果没有遇上师父,他又会是怎样一个样子。 一念及此,不免唏嘘,对吴翔这孩子更是心生怜惜。便想教他点东西,一来省得船行数日无事可做,二来让他有点本事能防身自保。 于是将吴翔叫到跟前,问他道:“这一路上耗时不短,我琢磨着教你点小功夫,让你能以后防身,你愿意吗?”话音未落,只见吴翔猛地跪在地上,一个狠头磕在船板上“duang”的一声:“师傅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李拾崑一惊,连忙解释:“我还年轻,哪能收徒弟,咱们既然有缘聚在一起,以兄弟相称就好。” 吴翔却分外执拗,“您救了我一条命,还肯传我本事,那您就是我师傅,我定会孝顺您一辈子!” 李拾崑听闻此话不禁感叹,不用天机瞳就能感到吴翔一腔诚意,以及隐藏在诚意后面的那份孤苦无依。 “也罢,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就先做我一个记名弟子,师徒相称,一段时日后,若你能通过为师考验,再正式收你入门。” 接着又说:“既然收你为徒,就把咱们这一派师承跟你说一下。你师祖名李清源,乃是全真龙门一脉第十代嫡传弟子。我是他老人家在胶东昆嵛山合道之前,偶于路边捡拾的弃婴,与你的身世相似,故为师才看你分外不同。你师祖虽是道人,却并未要求为师出家,只传道法。所以严格来说为师虽然是修行之人,却不是道士,你以后也一样,娶妻生子均可,但心中要有全真弟子守礼济世之心,遵行全真教义之本,不得胡作非为,倚仗武力欺人牟利,为祸世间,此话务必谨记在心。” 吴翔面色端敬,认真听着。旁边的尹娇听得此言,心中却是一喜,暗道原来李大哥不是出家道士,可以结婚生子。随即脸上不觉生出一丝娇羞,好在那师徒二人一说一听,没有在意。 李拾崑知道,当年重阳祖师所传全真丹法只能修行至练气大成便无法再进一步,而祖师和师父之所以筑基成功修成金丹大道,全靠福地之内天心(远古传承珠)共鸣,暗中加持,李拾崑自己更是直接被传承珠灌顶传法,才修行有成。只是这大道神化难言,自己虽明了于心却难以用言语说明,无法传授与人,怪不得太上道祖有言“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想来道祖当年也应是有大机缘得了仙传,西出函谷避世修行,路遇尹喜,感其求道之诚,又无法用语言传道,只能搜肠刮肚撰写一部道德经给他,能体会多少就看个人造化了。这道德经虽无法将修行之法说清,但毕竟暗含大道纶音,后来被秦汉方士奉为圭臬,争相参悟解读,与自己方仙之术结合,才逐渐形成后世道门一脉。 修行之术难传,只能作罢。至于全真练气术只能修身养性,却深奥晦涩,吴翔今年十二岁,正是少年心性浮躁之时,学之无益。好在他自幼受盗门缩骨术和轻身腾挪术训练,大筋已经抻开,皮肉结实,关节灵活,倒是练武的好材料。便先将全真入门体术八段锦教他。这套功夫以舒展筋骨、调和呼吸为主,全真一脉无论外家武术,还是内家吐纳导引之法都以此为基。 “今日我先教你一套炼体功夫,名叫八段锦。这套八段锦乃是东汉钟离权所创,后被纯阳祖师无意间得到,当年重阳祖师世间失意,避居胶东昆嵛山,与正要出海寻仙的海蟾子相遇,这海蟾子乃是纯阳祖师亲传弟子,见重阳祖师心志坚毅,向道真诚,便将此法和纯阳祖师所创的吐纳导引之术相传,后来重阳祖师山中悟道,得益此法良多。创教之后,便将这套八段锦定为全真弟子内外修行的基础体术,所有弟子入门都需先学此法,再行精进。这是第一式,双手托天理三焦……” 甲板上僻静之处,他一招一式带着吴翔练习,动作舒缓,呼吸绵长。 吴翔学得极认真,每一式都记在心里。 一旁的尹娇看得眼热,也凑上来:“李大哥,我也要练!你也教教我呗。” “你也想学?”李拾崑好笑,“这就是套健身益气的功夫,练了可也打不架。” “我不管,强身健体也好。” 李拾崑自无不允,故意逗她:“要不你也拜我为师?” 尹娇脸一红,啐了他一口:“呸!美得你!我就随便学学,谁要当你徒弟。” 三人在船上说说笑笑,日子过得倒也轻快。吴翔一口一个师父,喊得又脆又甜;尹娇依旧是那副率性爽朗的样子,偶尔和他斗几句嘴;李拾崑看着这两个同伴,心里生出一种“结伴同行”的安稳,不再是孤身一人入世漂泊。 两日后,轮船靠岸烟台。李拾崑望向远处城镇,想起初下山时在那里当兵,竟觉得恍如隔世一般。 而此时的尹继祖,却正在面临落入囹圄的风险。 第十一章东陵初探路,津门闻敌踪 第十一章东陵初探路,津门闻敌踪 尹继祖自那日与李拾崑分手,就在大洞山深处寻了一个通风干燥的洞穴安心养伤。十天后,伤口已经全部落痂,行动能力也完全恢复。尹继祖心中喜悦,知道是李拾崑留下的伤药效力通神,果然道家高人,不同凡响。心想虽然和李拾崑的两月之约还早,但自己伤势既已康复,何必在这山里浪费时间?不如且下山去,慢慢前往北平,路上也能了解情况进展如何。当时他从关外沈阳、锦州到平津,一路扩散消息,如今应该早已经传遍大江南北,落入有心人的耳朵里,就是不知道各方势力,有多少会被吸引入局? 第二日天色大亮,尹继祖收拾东西,准备下山。他把从日本浪人手中得来的南部手枪和武士刀在山洞角落小心埋好,李拾崑留下的粮肉已经吃光,他将剩下的一小袋细盐和那瓶内服伤药收起。下山先寻了一个镇子,找裁缝铺淘换了几件成衣。他自身衣服被浪人砍得破烂不堪,已经不能再穿。如今正逢乱世,尤其鲁南苏北一带到处强人出没,尹继祖只说自己行商遇匪,没费多少唇舌便收获不少同情,裁缝还特意免费为他改了衣服尺寸。 尹继祖来到徐州,不敢多做停留,直接前往火车站。他想到自己前些时日在津浦线火车上和日本浪人一番打斗追逐,再做火车回天津必然危险重重,便买了去洛阳的车票。 等火车到了郑州,他便提前下车,次日转道平汉线北上前往保定。等尹继祖下车从西关进了保定城,天色已经变暗。他找了家客栈安顿下来,开始仔细考虑接下来的行动。 北平日本人眼线不少,火车站更被重点关注,他之前露过面,坐火车直达北平极易被盯住,所以他才来了保定。从保定步行北上,小路很多,集镇密布,行藏不显,虽然花费的时间长了不少,却比火车要安全得多。 之前在北平和天津的古玩市场寻访多日,所谓的东陵遗宝见过不少,都说是从孙殿英部的官兵手里流出来的,真真假假分辨不清。可《大清皇舆全览图》却没有半点消息,偌大的平津古玩行竟没人听说过,这很不正常。 盗墓官兵都是粗人。金银珠宝堆满墓室,一幅地图极可能没人注意。传闻裕陵地宫已被水淹透,绢本的地图虽不至于毁掉,但肯定绢面污杂晦暗,花纹颜色难辨,在混乱的盗墓现场难保会被视而不见。如果这样,这《皇舆全览图》很可能还在地宫哪个角落里放着也说不定。看来还得去一趟马兰峪了。 第二日,尹继祖先到南大街找洋装裁缝定制了一身合体的深色西装。又去理发馆把带着几分邋遢的头发理了一个时髦的中分。到第三天取了西装换上,已经和昔日形象判若两人。 尹继祖心知西装革履步行北上太过扎眼,便出城雇了辆骡车,只说到定兴县里走亲戚。一路分段雇车,经高碑店,过涿州,每到一处大镇便寻客栈住下,转过天换辆车继续北上,昼行夜宿,从容不迫。旁人瞧着,只当是寻常回乡探亲的体面人,半点也不引人注意。三天后终于再次回到北平。 与李拾崑约好的日子还有一个多月,尹继祖也不急于行事。他在宣武门外找了一个不显眼的中等旅馆住下,每日就在北平城里热闹处闲逛。天桥、前门大栅栏和东单的茶馆、饭庄、戏园子,都是他流连的重点,为的就是打听那些报纸上看不到的消息传闻。 五鼎镇国运的密辛传说已经不是稀罕事儿,茶馆里有的是人提及,说的有声有色,比他当初放出来的还丰富百倍,神乎其神。 据说有满清遗老放出话来,谁有消息重金求购。还有说日本人已经找到地图,但是看不懂秘密,正四处找高人识图。又有说古董行里都得了警察局关照,有消息必须上报政府不得有误,否则视同叛国。云云嚷嚷,难辨真假。 尹继祖心知搅乱浑水的目的已经达到,满清遗老和政府部门都已入局,心中满意。接下来就该去东陵看看地形,将周边情况摸清,等汇合了妹妹和李拾崑,好方便下手。 此时的遵化城,正是一片混乱。五月末塘沽协定刚刚签署,冀东二十二县被规定为非军事区,中国方面不准再有驻军,只能靠警察管理治安。 二十九军的队伍仓惶撤出,复兴社暗中渗透控制警察局,日本人的骑兵一天三次绕城巡逻施压。闹得城里人心惶惶,不知道日本人会不会趁势攻进长城,一时间粮价飞涨,市面上商户大量关闭,有钱人家连夜南下躲入平津,再无往日的热闹喧嚣。 尹继祖到达遵化的时候,眼前就是这般混乱的一副情形。 接下来多日,尹继祖都在东陵附近逡巡,观察马兰峪周围的山势道路,窥测东陵的看守情况,打听孙殿英盗宝之后的传闻野史,半个多月下来已经把信息尽可能地归纳整理出来,做到心中有数。眼看时间就要到两月之期,尹继祖决定明日就返回北平。 只可惜他虽然江湖经验丰富,却漏算了国府的势力强大,耳目众多。他的一番所作所为,早就一丝不落地落进复兴社暗探的眼中。在尹继祖看来,遵化城乱成一锅粥,谁会关注他一个外乡人。殊不知此番日本就冀东一事与中国博弈,其目的早已被戴笠推测出与东陵和《皇舆全览图》有关,交代陈恭澍重点监视清东陵的所有情况。尹继祖西装革履,中等身材,一头中分,关外口音,在东陵附近徘徊打探,落在复兴社特务眼里,就是典型的日满探子,没有其它可能。 早在数日之前,尹继祖身边就被复兴社特务监视跟踪。见他雇了马车要去北平,消息早递到陈恭澍案头,只要到了北平,等着尹继祖的就是逮捕审讯。 再说李拾崑三人,这天刚蒙蒙亮,新丰轮抵达大沽口外,三人随着旅客换乘驳船登岸,再乘短途火车进了天津市区。尹娇知道李拾崑那神奇的袖子里有的是钱,在上海住惯了高级饭店,就一路领着直奔利顺德大酒店而去。 三人都是一副摩登打扮,李拾崑依旧西装革履,吴翔还是学生装加鸭舌帽的小开形象,唯有尹娇不再穿长裙,换了西式短外套加马裤长靴,头上斜戴一顶女式贝雷帽,一副洋派时髦女记者的样子。酒店门童看三人气派十足,立时恭敬领进大堂,李拾崑开了两间相邻房间,自己和吴翔住双人间,尹娇则独住隔壁单间。 天津是北方洋务重镇,繁华不输上海滩。 三人一路海船颠簸,旅途疲惫,尤其是尹娇,开始还好,等轮船出江入海,立时晕船,虽没吐得翻江倒海,也是一路委顿不堪。三人一商议,打算在此歇息两日,顺便逛逛津门,然后再动身前去北平。 与利顺德大酒店一河之隔,意大利租界一栋僻静的洋房里,前清恭亲王溥伟刚刚用罢早膳。 心腹门人那勤进来请安,接着说道:“今日一早接到了总理大人的传信,说皇上口谕,着王爷回避寻找五鼎之事,以免激怒关东军方面,得不偿失。但总理大人话中也暗示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只要于我大清有益,王爷尽可遵循本心。” 在溥伟眼里,溥仪这个狗东西,胆小怕事,软弱无能。国难当前,不说宗室同心共抗外侮,反倒处处提防着自己,生怕占了他那个委曲求全,靠着日本人施舍得来的傀儡位子,端的是个小人行径,别说他三岁继位,就是让他三十岁当皇上,也是妥妥的亡国之君。 一闻此言不禁拍案而起,破口大骂:“这个昏君哪点子配姓爱新觉罗,干脆跟着他那个日本爹改姓,叫武藤仪算了!” 随即踱步思忖良久,吩咐那勤:“你明日一早就去见那个别林斯基,让他那帮白俄情报贩子全都动起来,只要找到《皇舆全览图》的消息,我不吝重赏,至于定金,只要不太过分,就答应他。” “嗻!奴才这就去安排。” 李拾崑三人安顿妥当,一起出门寻食儿。尹娇坐船一路萎靡,食欲不振,如今上岸后精神振作,顿觉饥饿难忍。她素闻天津狗不理包子的鼎鼎大名,上次和哥哥来时急于南下行色匆匆,没有尝到这津门三绝之首,这次绝不能错过,带着李、吴二人就一路打听,寻访而去。 到了店面一看,果然不愧是津门第一绝,名不虚传。现在不过上午十点多,两层楼上下几乎全满,三人只得在一楼角落找了张不靠明窗的桌子。李拾崑三人一大早从大沽下船、坐火车进城、入住酒店,忙活得粒米未进,早就饥饿不堪,当下各种馅料的包子各来一屉,罗汉肚、熏排骨、各式爽口小菜要了一桌。 包子味道自不必说,尹娇和吴翔低着头只顾吃。李拾崑毕竟是修行之人,对饮食素来淡泊,一边吃着,一边四下环顾,打量这市井烟火。天津和上海的风俗差异颇大,饭馆内喧嚣嘈杂,比上海热闹得多,好像不是来吃饭,聚会闲聊才是个中要务,餐食不过是陪衬。 正四下看着,忽然耳中传来一句极轻的声音,“五爷,难道这皇舆全览图是真有其事儿?”李拾崑一愣,下意识眼睛一撇,看向声音传来之处,那是前边靠窗的一张桌子,两个人边吃边谈,声音很轻,在这嘈杂纷乱的饭馆更是难以听清,若非李拾崑耳力惊人,绝难分辨明白。其中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散着半长的头发,一身绸缎长衫,看着派头不小;另一个一身黑色茧绸短裤褂,腰间扎着板带,留着分头,看年纪约摸三十出头,正是问话之人。 “不真,日本人能下那么大的功夫?这些你不用管,记着一会儿赶紧去三区把话儿传过去,明天上午,我一定要在利顺德大堂见到别林斯基,记住了吗?” “得嘞,您瞧好就是。” “五爷”、“利顺德大堂”、“别林斯基”,李拾崑把这几个词牢记在心,又看了一眼那个富态的中年人。随后不再注意,继续用餐。 第二天上午,利顺德酒店大堂茶座,那勤和别林斯基相对而坐。 “那先生,恕我直言,《皇舆全览图》现在非常受关注,尤其是日本人方面,他们是志在必得。如果要寻找图的下落,就是明摆着和日本人对着干,这个风险是非常大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吗?”别林斯基抿了一口咖啡,慢条斯理地说着。 “列瓦,咱们可是老熟人了,还用说这种生分的话吗?你就直说,先给多少?” “五爷,你是明白人,我那帮人认的就是钱,没有钱,我也指挥不动他们,就连上帝都不能,所以,三千两定金,绝不能再少了。” 那勤掏出一叠庄票,轻放在茶几上,别林斯基拿起来清点完毕,点头一笑:“五爷果然爽快,一有消息,我立刻联系你。”随即站起身,告辞而去。 那勤叫过服务生,结账起身,慢悠悠走出酒店大门,也不叫车,直接步行过万国桥,返回公馆。却没注意,身后已经多了一条小尾巴。 第十二章夜探北平站,相邀结同盟 第十二章夜探北平站,相邀结同盟 意租界溥伟藏身的洋房内灯火通明,隐约传来几人的交谈之声。话语间以“王爷”、“奴才”称呼,说的皆是“祖宗基业”“复我大清”之类的言辞。说话之人语气激昂,满是执念,提及日本人虽是“绝不可信”“狼子野心”之词,却难掩底气不足,顾虑重重。 李拾崑藏身在二楼窗外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上细细探查,发现院内有护卫数人,都是中式短衣打扮,手中没有兵器,但腰间外凸,应该带有枪械。内中全无日本人的踪迹,看来这个势力,不过是一群妄图复辟的满清遗老。 他心中暗自研判,这帮人虽觊觎皇图与五鼎,不过是想借所谓再续国运重新恢复大清帝位,虽然立心不正,但毕竟是中国内部势力,并非外敌。听他们交谈中透露的意思,和日本人也是多有龃龉,各怀鬼胎,在寻宝一事上跟日本特务机关暗中对抗。自己若与其纠缠,只会浪费精力,耽误探查国宝下落的正事。 李拾崑默默记下洋房的具体位置,不愿在此节外生枝,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消失在夜色之中,悄无声息返回酒店,未曾惊动宅院内外任何人。 次日,李拾崑三人结清房费,搭乘火车,一路平稳抵达北平。走出前门火车站,明清旧京风貌扑面而来,城门高耸、牌楼巍峨,街道两旁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错落有致,商贩的吆喝声、马车的轱辘声交织在一起,透着浓浓的烟火气,与上海的十里洋场、天津的繁华租界截然不同,尽显千年古都的厚重与沉稳。 尹娇此前与兄长在北平逗留过月余时间,对城里颇为熟悉,此番故地重游,不免雀跃,当即自告奋勇担当向导,眉眼间带着几分得意,笑着说道:“李大哥,吴翔,这北平城我熟得很。先带你们尝尝这儿有名的烤鸭。” 前门外全聚德,李拾崑三人吃完会账,随手把找下的几角零钱丢给伙计当小账,顺便问起附近哪儿有洋派体面的宿处。 伙计见客人出手阔绰,脸上顿时堆起实诚笑意,也不糊弄,弓着腰细细推荐:“爷几位要是图舒坦干净、出入体面,东方饭店最合适,有汽车有洋浴室,离这儿也近,最是方便不过!” 李拾崑三人在东方饭店住下,尹娇和吴翔都是少年好动,还想着出去转悠。北平六月已是暑气蒸腾,大中午除了为口吃食奔命的劳苦人,都在阴凉处躲清净。李拾崑问过服务生,北平消夏以什刹海最为合适,便叫了饭店里的汽车,送他们三人到什刹海湖边乘凉闲逛。 沿着什刹海溜了一大圈,又行至鼓楼,街边的驴打滚、豆汁儿、焦圈香气四溢,尹娇买了几样小吃,三人边走边尝,一路说说笑笑,直到傍晚时分,逛得腿脚疲累,才来到北锣鼓巷口的一家茶馆落座歇脚。 茶馆内人声嘈杂,茶客们谈天说地,满是市井悠闲气息。三人选了一处靠窗的位置,点上一壶茉莉花茶,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李拾崑的目光忽然被外面的情形吸引。 尹继祖回到北平已是下午四点多钟。他在东直门外打发了马车,徒步进城正准备寻找下处落脚,突然两个人一左一右夹了上来。他心生警觉还未及动作,后腰上已经被枪顶住。“这位先生,和我们走一趟吧!” 又见数名身着便衣、神色冷峻的男子,悄然围在四周。尹继祖无计可施,只能被几人裹挟着上了一辆黑色轿车。 李拾崑正看着窗外市井,忽见两辆黑色轿车一前一后开进胡同,停在斜对面一个气派的大院门口。几个神情冷厉,身手利索的人陆续从头车上下来把住周围站好,后面的车上才下来一人,正是尹继祖。只见他一下车,便被那几名便衣男子迅速围住,便悄无声息地押进大院。 院落大门随后紧闭,门外并无任何牌匾标识,看着却不似普通民宅,透着一股森严的戒备。 这一幕恰好被茶馆内的李拾崑三人尽收眼底,尹娇手中的茶杯猛地一颤,茶水洒出大半,她一眼便认出被抓之人是自己的兄长,当即起身就要往外冲,声音带着哭腔与急切:“哥!” 李拾崑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尹娇的手腕,用力将她按回座位,低声喝了一声:“别动!沉住气!”尹娇挣扎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满心都是焦急与慌乱,哽咽着轻声说道:“那是我哥!他们抓了我哥!我要去救他!” “你现在冲出去,不仅救不了你哥哥,反倒会暴露自己,打草惊蛇,让咱们连一点营救的机会都没有!”李拾崑声音低沉,语气坚定,目光紧紧盯着那处隐秘院落,“你看那些人,行动缜密,身上一看就带着枪械,绝非普通匪类,那院里定然还有同伙。不过,他们穿的都是中山装,不像是日本人,尹兄一时半刻不会有危险。夜里我去摸摸他们的底细,看看能不能把尹兄救出来。” 吴翔也连忙拉住尹娇的衣角,小声劝慰:“尹姑姑,师父说得对,咱们不能冲动。师父本事那么大,一定能救出尹叔的。”尹娇看着李拾崑沉稳的眼神,心中稍稍安定,却依旧浑身颤抖,死死盯着那处院落,满眼都是担忧。 李拾崑不动声色,端起茶杯佯装饮茶,目光却始终留意着那处隐秘院落的动静。只见院落门口时不时有便衣人员进出,神色警惕,四处张望,显然是秘密行事的样子。他心中暗自思忖,这般行事做派,隐秘至极,不像是明面上的组织,应该和天津租界的满清遗老差不多,是江湖上的什么帮会势力。 夜幕降临,北平城褪去白日的喧嚣,大街小巷渐渐沉寂,唯有零星的灯火点缀夜色。李拾崑叫了黄包车,让吴翔陪着尹娇返回东方饭店,叮嘱二人在饭店安心等候,切勿随意外出。自己则找了个僻静角落换上深色便装和胶鞋,趁着夜色,再次施展轻身术,悄然潜入北锣鼓巷内那处隐秘院落。 院落内布局规整,几间房屋错落分布,灯火昏暗,不时有巡逻人员来回走动,脚步轻盈,戒备极为森严。李拾崑身形隐匿在屋檐阴影之中,如同夜枭般穿梭,避开巡逻人员的视线,在院落内四处搜寻,一间间房屋仔细探查,却始终未曾找到尹继祖的关押之处,显然对方将尹继祖藏在了极为隐秘之处。 救人心切之下,李拾崑不再犹豫,决定找人下手盘问。他观察片刻,锁定了院落深处一间最为僻静、守卫最多的房屋,判断此处应是势力头目所居之所,定会知道尹继祖的关押信息。他身形一闪,悄无声息跃至房屋窗外,凝神向内望去。 屋内,一名身着中山装的男子正伏案查看文件,此人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看上去颇有威仪。 李拾崑不再迟疑,猛地推开门径直而入。那人听闻动静,瞬间抬头,反手从桌下抽出***枪,就要指向李拾崑。 可李拾崑何等修为,速度、反应都远超常人,不等他手臂举起,便已欺身至其身前,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握住其手腕,微微用力,对面之人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腕剧痛难忍,手枪瞬间脱手落地。他不甘示弱,左手握拳,朝着李拾崑咽喉狠狠捣出,招式狠辣,尽显格斗高手风范。 李拾崑冷哼一声,右手轻描淡写地格挡开来,随即伸手抓住他颈侧穴位,不过瞬息之间,那人便浑身酸软,动弹不得,连开口说话都极为困难。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满脸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年轻男子,万万没想到世间竟有这般身手超凡之人,自己素来引以为傲的格斗术,在对方面前竟毫无还手之力,如同婴孩般被轻易制服,这般实力,堪称恐怖。 李拾崑将他拖拽至屋内角落,送开锁颈的右手,但左手依旧捏着对方脉门,冷声质问:“你是什么人?傍晚抓的男子被你藏在何处?速速交出人来,否则休怪我不客气!”他此刻依旧认定,对方是图谋国宝的黑道或江湖势力,语气满是凌厉。 陈恭澍动弹不得,却依旧眼神坚定,咬牙开口,声音虽微微打颤,却透着一股威严:“你……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复兴社北平站,可知这是国府机要之地?” “复兴社?”李拾崑闻言,眉头紧锁,心中顿时一愣,他听过这个名号,南京那个跟踪他和尹娇的密探就来自复兴社。随即从“国府机要之地”几字中,察觉到事情不对劲,自己怕是误会了对方身份。 陈恭澍见他神色疑惑,看来是不知复兴社底细,闹出来的误会,当即缓声解释:“我乃复兴社特务处北平站站长陈恭澍,下午所抓之人,在东陵一带徘徊打探,形迹可疑,我方怀疑他是日本间谍,才将其带回审讯!”随即用能动的左手掏出一本蓝色封面烫金字的证件。 李拾崑看过证件心中大惊,瞬间明白自己闹了天大的误会,原本以为对方是图谋国宝的江湖势力,没想到竟是官方机构。他连忙松手,神色间带着几分歉意,拱手说道:“原来是陈站长,在下李拾崑,此前不知贵社底细,误以为阁下是江湖歹人,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陈恭澍活动了一下酸软的身躯,捡起地上的手枪,重新收好,看向李拾崑的眼神中,除却震惊,更多了几分赏识。他自己号称复兴社第一杀手,身手敏捷,精擅格斗,但在对方手里却如同弱鸡,这个李拾崑的身手当真恐怖,若是心怀不轨,自己早已性命不保。而对方刚才质问之时,语气严正,绝非奸邪之辈。他沉吟片刻,开口说道:“李兄弟身手超凡,世间罕见,方才听李兄弟所言,似乎与被抓之人相识?” 李拾崑点头,坦诚说道:“被抓之人是我的朋友,姓尹,名继祖。他并非日寇奸细,而是关外萨满尹氏后人,家族惨遭日寇屠戮,此番在东陵探查,乃是为了阻止日寇夺取五行镇国宝鼎,守护华夏国运,绝非通敌叛国之辈。” 随即,李拾崑将尹氏家族的遭遇、五鼎镇国的秘辛、日寇觊觎国宝的狼子野心,捡重要的告知陈恭澍。陈恭澍听罢,脸色愈发凝重,他此前便从戴笠处得知五鼎与皇图之事,知晓日寇图谋不轨,如今听李拾崑所言,更是印证了此前情报。 他看着李拾崑,眼中满是拉拢之意,正色说道:“李兄弟,实不相瞒,国府早已留意日寇动向,此番正是为了阻止日寇窃夺国宝、破坏华夏国运,才严密监控东陵与各方势力。李兄弟心怀家国,身手卓绝,若是能加入我复兴社特务处,既能遏制日寇阴谋,又可为国尽忠,一展抱负,不知老弟意下如何?” 李拾崑心中本就有与官方势力合作的想法,此前在南京便已权衡过各方势力,唯有国民政府是华夏正统,有能力对抗日寇。如今得知陈恭澍所属的复兴社是国府专门对付日本间谍的机构,与自己等人目标一致,便未完全拒绝,神色以定:“陈站长所言不错,当前倭寇入侵,残害我百姓,觊觎我国宝,凡中华儿女,都应联手抗敌。在下愿与贵处合作,共护国宝,抗击日寇!不过我是修道之人,加入贵处还是算了。但只要是护宝抗日之事,陈站长尽管吩咐。” 陈恭澍一惊:“老弟竟是世外高人,当真失敬!” 二人放下隔阂,坦诚相对,一番深入交谈后,愈发觉得志同道合,合作之事一拍即合。 误会解除,陈恭澍不敢耽搁,当即下令,让手下将尹继祖从隐秘地牢中请出,务必以礼相待。 尹继祖被抓进北平站之后,直接送入一个隐秘的地牢关押。 他心思急转,抓他之人训练有素,但说中国话,穿中山装,应该不是日本人,也不像满清遗老和江湖势力,隐约透着那么点官气。可说是官,一不穿制服,二不进衙门,把自己绑到这么一个大院里关着,难不成是哪个大人物的私兵? 过了快两个钟头,牢房外来了几个人,其中两个面相凶恶的大汉把尹继祖架到隔壁一间看着像审讯犯人的房间,把他绑在一个十字木桩上,另一个看着有几分斯文的中年人坐在前面桌后的椅子上,眯着眼面带微笑地问尹继祖:“说说吧,阁下怎么称呼?代号是什么?属于哪个组织?” 这话问得尹继祖一愣,什么代号?组织?他暗自镇静一下,反问对方:“你说的代号组织是什么意思?在下姓尹,是关外的参客,不是什么柳子里的歹人,也没有什么匪号。” “呵呵,装得挺像嘛。”对面那人伸手从面前桌子上拿起几支老参,这是从尹继祖身上搜出来的。“嗯,参不错,是老山参,怎么也值个千把大洋。看来你为了伪装身份还挺下本钱呀!”随后“啪”地一拍桌子,有甩出一个皮面的笔记本,正是尹继祖记录东陵情况的那个。“一个参客会窥测皇陵,图谋不轨?老实说出你的真姓名,是属于哪个日本间谍组织?” 尹继祖又是一愣,日本间谍?我?他和日本人有灭族之仇,闻言不禁大怒,脸色涨得通红,直接破口大骂:“你他妈才是日本杂种,老子是堂堂中国人,专门跟日本鬼子干仗的!” 那中年人也是一愣,见尹继祖神态不像作假,本身也只是怀疑没有实证,可别真闹了笑话,复兴社虽不怕惹喽子,但办错了人面子上终究不好看。正在为难,突然听外面有人噔噔噔疾步下楼,来到门外推门而入,见还没用刑,大喘一口气。张口就说:“快快给我解下来。”又对尹继祖一抱拳:“尹先生,误会!误会呀!” 第十三章东陵解阴毒,弟子争下墓 第十三章东陵解阴毒,弟子争下墓 东方饭店,尹娇自归来后仍担心不止。吴翔在房中陪着,眼看她不停坐下又站起,焦躁不堪的样子,不知如何相劝,索性拉着她一起练一套八段锦。果然有些用处,几式下来,尹娇心气略平,渐渐专心。正练着,忽听敲门响,尹娇嗖地一下窜过去打开房门,见外面站着饭店茶房,恭敬说道:“尹小姐,刚才和您一起的李先生打电话过来,让通知您他已经和您哥哥见了面,尹先生安全无恙,只是今儿个天晚了不方便,明儿一早就回饭店,让您别惦记着,放心安睡就是。”尹娇心下知道李拾崑这是暗示哥哥已经救出,不便夜间横穿北平,这才电话让她放心。打发了茶房赏钱,尹娇只觉得身心俱疲。今日忙了一天,后来又担心紧张了几个钟头,心一放下顿时困倦,轰走吴翔倒头就睡。 尹继祖被人客气领着来到一间大屋内,迎面见到的竟是李拾崑,眼中满是惊讶与欣喜,快步上前,激动地说道:“李兄弟!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此番落入敌手,再无生机,没想到竟能在此相见!” 李拾崑连忙上前,拍了拍尹继祖的肩膀,温声说道:“尹兄放心,此前皆是误会,这位陈站长乃是国府复兴社特务处北平站的站长,并非敌人。你能安然无恙便好。” 尹继祖转头看向陈恭澍,拱手致谢。得知事情原委后,也对联合复兴社对抗日本间谍之事表示同意,心中戒备尽消。随后,李拾崑、尹继祖、陈恭澍三人围坐桌前,深入商谈后续计划。 尹继祖沉声说道:“陈站长,李兄弟,据我分析,《皇舆全览图》在古玩行里没有任何消息,说明此图根本没被盗墓的官兵重视,很可能还在地宫。要想寻找皇图,必须想办法再下裕陵。” 陈恭澍神色凝重:“如今冀东已成非军事区,日寇在东陵一带活动频繁,派出大量特务暗中探查,应该也是要在东陵寻找皇图。我方虽严密监控,却苦于日寇势力庞大,难以彻底遏制。”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想要阻止日寇的阴谋,绝不能被动防守,必须主动出击,抢先一步进入裕陵地宫,找到《皇舆全览图》,再按图索骥,寻得五鼎,将国宝牢牢掌控在我们手中,如此才能彻底断绝日寇的念想,守护华夏国运根基。” 尹继祖拿出自己在东陵探查多日整理的情报,“我在东陵周边探查半月,已摸清情况。孙殿英盗掘东陵后,裕陵地宫虽遭破坏,却并未彻底荒废,清室众人已将地宫用大条石和石灰浆重新封闭。我们要下裕陵,正门不用炸药绝对难以进入,不过后来有不少盗墓的土夫子下过地宫捡漏,有现成盗洞,我们可以借用。但,有一个大难处……” 尹继祖停顿了一下,又接着说:“这些盗墓贼无一善终,尽数丧命于‘阴毒’之下。据东陵周边山民亲眼所见,盗墓贼才刚爬出盗洞,便瞬间倒地,紧接着高烧不退、面红如血、浑身不住颤栗,昏迷中胡言乱语,满口都是‘冲撞了老佛爷’‘求您饶命’之类的疯话,不出两三日便气绝身亡,死状凄惨。山民们皆传是地宫阴邪作祟,当地已无人敢靠近半步。”尹继祖知道李拾崑深谙道法、精通医术,当即询问他这位“道家高人”是否有破解这阴毒的法子,言语间满是急切与期盼。 李拾崑闻言眉头紧锁,他从未亲身踏入裕陵地宫,对尹继祖口中的“阴毒”毫无头绪,秉持着务实沉稳的性子,绝不妄言有破解之法,坦言道:“我也从未听过墓穴中的阴毒之事,必须实地探查后方能定论。”他自恃自幼修道淬炼的特殊体质,再加持一身精湛道家医术,即便地宫之中真有凶险,也有几分应对底气,遂主动提出,“咱们当即刻前往东陵,由我亲自入地宫探查虚实。在下自幼修行养气炼体之术,乃纯阳之身,想来不会受制于所谓阴毒。只有这样,才能摸清这所谓‘阴毒’的真面目。” 第二日清晨,李拾崑和尹继祖回到东方饭店,尹氏兄妹分别两月再度重逢,又是一番激动不提。陈恭澍已经安排好车辆在饭店门外等候,李拾崑结算房费,带着吴翔和尹氏兄妹搭乘北平站的汽车直奔遵化城。安顿好住处,尹继祖、李拾崑和陈恭澍三人乔装打扮后赶往东陵。 彼时的东陵地界,早已暗流涌动。日本关东军情报人员暗中布控,伪满军警也不时在马兰峪周边来回巡查,显然早已盯上这片陵寝。陈恭澍凭借复兴社的情报已经了解当地形势,率先在外围埋伏了手下排查暗哨、勘察地形,他叮嘱尹继祖与李拾崑,此行务必小心谨慎,避免暴露行踪,被日本人盯上。 三人在裕陵之外小心观察,忽然发现不远处的草丛中,有一道身影瘫倒在地。走近一看,是个衣衫破旧、黑矮瘦小的汉子。身上和头发里满是尘土,看模样刚从土里爬出来不久,此刻双目紧闭、牙关紧咬,面色赤红,浑身滚烫得吓人,时不时抽搐颤栗,已然是奄奄一息的模样。 李拾崑示意陈、李二人退后,自己屏息凝神上前,俯下身来伸手为这个疑似土夫子的汉子切脉诊查。片刻之后,他心中已经了然,这绝非山民口中的邪祟阴毒,也不是蛇虫一类的毒物加害,而应是地宫污秽之气引发的外感时疫,根源是阴邪侵入体内,导致营卫失和、气机逆乱,病势虽重,却实打实只是急症,并非无解。 他当即从随身药囊中取出一枚祛邪固本的祛瘟丹,小心翼翼喂土夫子服下,再取出银针,精准刺入大椎、曲池、合谷、肺俞等穴位,手法沉稳娴熟,意在清热宣肺、梳理经络、扶正气机。 随后将此人带回遵化,又让尹继祖就近寻药房购来桂枝柴胡等药材,煎制成汤药,每隔两炷香便灌服一碗,以免他高烧不退,耗损阴液。一番施救下来,折腾了整整一夜,土夫子的高烧终于渐渐消退,面色也恢复了些许血色,脱离了生命危险。 土夫子李狗子费力地睁开双眼,看着眼前干净整齐的客栈房间一个劲发愣。他记得自己在墓室之内搜寻之际,突然感到心慌惊悸,随后就头晕眼花,腿软乏力,害怕之下拼了命往外爬,后来就全无印象。李狗子明白自己应该是中了墓中的阴毒邪气,但为何没死却在这体面的房中醒来就不知所以了。正思忖间,外面进来两个人,一个是中年人模样,见他醒来颇为欣喜,过来摸了摸他的头,点头到:“你已经退了烧,这条命算是捡回来了。”旁边一个面目威严的汉子则一直冷眼看着自己,突然开口,“你可是去了裕陵做偷坟盗墓的勾当?”李狗子心中顿时一惊,知道自己漏了风,这人一看就是官府气派,想必是要捉拿自己归案。他想开口讨饶,但咽喉还剧痛难张,一时发不出声音。那中年人对威严汉子说道:“他刚醒过来,还难以开口说话,需得再等一等。”随即二人转身离开了房间。 李狗子见二人离开,心中略定。他不知救自己的人忙了一宿正在隔壁酣睡,只道是那中年人救了自己,而那个官府中人要抓自己治罪。心慌之下挣扎着起身,推开后窗翻了出去,见院墙下有一狗洞,常人难以钻过,但他是盗墓之人,身材瘦小,关节灵活,咬牙一挤一蹬,竟被他逃出生天。 等李狗子逃至附近村镇,已经心慌气短,实在乏力难行,只好找了当地的大夫再开些药吃,大夫见他病得蹊跷,拿不准方子,只能仔细问明缘由,听他说是下墓染了阴毒被救,不禁大吃一惊。再细细琢磨脉象,确似余毒未清,便开了一剂清热解毒,固本扶正的汤药。李狗子又喝了几服药,身体才渐渐康复。但这一来就泄露出东陵地宫阴毒被一位神医破解之事,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在东陵周边传开。而能解地宫阴毒的“神医”之事,也随即传入了暗中监视此地的日本间谍耳中,彻底引来了日方的关注。 李拾崑、陈恭澍和尹继祖见那土夫子逃跑也没在意,李拾崑已经知道墓中阴毒的真相,心中底定。三人结合实地探查的情况,迅速制定了行动方案。陈恭澍身为复兴社特务头子,本就擅长外围警戒、情报侦查与应急掩护,加上手下有人有枪,主动负责在外围把控局势,盯防日本特务与复辟势力,随时接应下墓之人;尹继祖熟悉东陵地形与盗洞位置,李拾崑本领高强又有一身医术能克制阴毒,他二人一同下地宫,探寻宝物藏身秘密。 就在二人准备动身之际,吴翔突然走上前,神色坚定地挺身自荐:“师父,我要和你一起下墓!”李拾崑顾虑地宫凶险万分,不愿让徒弟涉险,遂坚决不许,“这墓室中危险复杂,情况难明,你还是个孩子,不要掺和大人的事。”吴翔却不肯退缩,咬着牙说道:“师父,你就让我去吧,我肯定能帮上忙!”接着就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家的本事。他身材矮小,又精通盗门传承的缩骨术,可轻松穿梭地宫狭窄缝隙、狭小通道;擅长轻身术,能在陵寝残破砖石、陡峭甬道间灵活穿行,应对复杂地形;更练就盗门独有的夜视术,目力远超常人,即便在地宫漆黑无光的环境中,也能模糊视物。 李拾崑沉吟片刻,细细思量。他深知地宫内部甬道狭窄、光线极差,地形错综复杂,吴翔的这些独门本事,恰好能弥补自己短板,在墓中能派上大用场。见徒弟心意已决、态度坚定,他最终不再阻拦,同意吴翔一同下墓。 【作者按:东陵是皇家陵墓,入殓之后墓道封闭严丝合缝,内部除了低毒厌氧菌外没有别的微生物群落,所以被孙殿英大军炸开墓道取宝时没人感染生病。盗墓事件发生后,几千上万人突然进入狭小空间,带入大量细菌病毒(当时中国北方就有大流感疫情)。随后墓道又被清室后人封闭,但工作潦草应付,密封不严。于是一个致病微生物多,不通风,水分足(裕陵被水淹没过的,地下水丰富),宿主(蛇虫鼠蚁)泛滥的大型病毒细菌培养皿就此诞生。一个高致病性气溶胶和液溶胶充斥的密闭环境,以民国平民的身体素质,和当时没有消炎药,退烧药只有阿司匹林还贵如黄金的医学水平,盗墓贼进一个死一个就是很正常的事了,当时的人不明原理,所以附会为阴毒入体。而孙殿英大军盗墓平安无事,在当时愚昧的认知理念中被当做军中兵戈杀伐之气和人多势众阳气壮盛克制了阴毒,更反衬证明了阴毒的存在。 至于祛瘟丹,这是李拾崑师父在两百年行医生涯中总结经验,利用道家炼丹法制成的有效成分高度浓缩,针对病因靶向性极强的成药,可以想象为中医版的奥司他韦,患了时疫(重症流感肺炎等)吃一丸可能不会马上好,但至少不会死了。】 第十四章日寇寻神医,吴翔施所长 第十四章日寇寻神医,吴翔施所长 天津意租界,溥伟藏身的洋房深处,厚重的丝绒窗帘将窗外的天光隔绝大半,屋内只点着两盏昏黄的壁灯,映得满室陈设都笼在一层沉郁的暗色里。紫檀木长案上,摆着一份刚从白俄情报贩子别林斯基手中得来的密报,墨迹尚未干透,字字句句都揪着溥伟的心。 溥伟身着一袭暗花绸质长衫,脊背挺得笔直,眉眼间满是执念,指尖紧紧攥着那张薄纸,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是前清恭亲王,一生心心念念皆是复辟大清,重登龙庭。这些年蛰伏奔走,拉拢各方势力,只为等一个重振祖宗基业的机会。此番得知《皇舆全览图》仍藏于裕陵地宫,他心中的火焰瞬间烧得更旺,在他看来,此图乃是大清国运所系,得到此图,寻得五鼎重启国运,便是复辟的最大依仗。 “王爷,此事非同小可,日方既然已经断定皇图在裕陵,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咱们得早做打算。”一旁的座椅上,坐着一位须发皆白、身着旧式马褂长衫的老者,正是前清重臣铁良。他历经宦海沉浮,行事沉稳老辣,此刻眉头紧锁,语气满是凝重,“如今日方势力强横,关东军虎视眈眈,华北一带更是布满他们的眼线,仅凭咱们麾下那点子护卫和零散旧部,根本无法与日本人抗衡,更别说抢先进入地宫夺图了。” 溥伟闻言,眼中的炽热稍稍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焦躁。他何尝不知日方的厉害,这些年与日本人虚与委蛇,深知对方狼子野心,所谓的“扶持复辟”,不过是想利用他们这些遗老掌控华北,待时机成熟便会一脚踢开。可复辟大业近在眼前,他实在不愿眼睁睁看着皇图落入日本人之手,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依你之见,该如何是好?”溥伟看向铁良,声音带着几分急切。 铁良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当下唯有借力打力。吉林的熙洽是宗室后裔,一心念着恢复大清,手里握着兵权,又有雄厚财力,听闻麾下还养着一批忠心耿耿的精锐死士,若是能得他相助,咱们才有与日本人、还有国府那些特务抗衡的资本。” 熙洽此人,溥伟素来知晓,他身为满清宗亲,在满洲国执掌兵权,对前清忠心耿耿,此前也曾多次联络他共谋复辟之事。溥伟眼前一亮,铁良的提议正中下怀,当下不再犹豫,立刻取来纸笔,亲笔写下一封密信,言辞恳切,详述皇图之事与复辟大计,恳请熙洽出兵相助。 信写好后,溥伟立刻唤来心腹,令其乔装成商贩,星夜兼程赶往吉林,务必将密信亲手交到熙洽手中。熙洽接到密信,展开一看,当即拍案而起,复辟之心本就炽热的他,对皇图秘闻深信不疑,二话不说便应允了溥伟的请求。他深知机不可失,立刻从麾下精锐中挑选出二十名武艺高强、忠心不二的死士,配备精良枪械与短刃,交由心腹索彤统领,叮嘱众人务必隐秘行事,星夜南下直奔东陵,与溥伟汇合,暗中全力夺取《皇舆全览图》,不得有半分差错。 山海关日军驻屯军营,戒备森严,岗哨林立,日式军靴踩踏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透着一股肃杀的军国气息。军营深处的作战室内,陈设简洁,墙上挂着遵化东陵一带的详细地图,关东军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身着笔挺的日军少将军服,双手背在身后,站在地图前,目光锐利如鹰,细细打量着地图上的每一处标记。 他身形中等,面容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无尽的狡诈与阴鸷,作为日军知名的情报专家,擅长阴谋诡计与局势操控,此番亲自坐镇华北,目标直指东陵秘宝,妄图将《皇舆全览图》与五鼎尽数掌控,以此割裂华夏气运,动摇中国根基,为日军全面侵华铺平道路。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身姿曼妙、身着伪满军装的身影快步走入,正是川岛芳子。她妆容精致,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与狡黠,虽是女子,行事却比寻常男子更为狠辣果决,此刻手中拿着一份情报,快步走到土肥原面前,躬身汇报。 “机关长,满清遗老那边已有动静,溥伟联络了吉林的熙洽,熙洽已派出一队精锐死士,正星夜南下,赶往东陵,意图与溥伟汇合,抢夺皇图。”川岛芳子的声音清脆,却不带半分情绪,将打探到的消息悉数道出。 土肥原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依旧背对着她,目光未曾从地图上移开半分。“此事本就在预料之中,一群苟延残喘的满清遗老,空有复辟痴心,却无半点自知之明,熙洽的死士不过是乌合之众,根本不足为惧。”他语气轻慢,全然没将满清遗老的势力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人不过是跳梁小丑,即便凑到一起,也无法撼动日军的布局。 早在《塘沽协定》签订之前,土肥原便已算到各方势力都会盯上东陵,虽协定限制日军不能公然进驻长城以内,但他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一方面,命令日军骑兵乔装成伪满边防军,每日以巡逻之名,越境穿梭于东陵马兰峪周边,牢牢把控周边要道,监视一切往来人员;另一方面,他秘密组建了一支专业探墓小队,队员皆是日军精心挑选的老练特工、剑道高手与国内派来的忍者,不仅身手不凡,更接受了一个月的地宫探查专业培训,配备先进的装备,战力远超熙洽的死士与复兴社的特务。 真正让土肥原忧心的,并非这些竞争对手,而是东陵地宫之中那诡异的“阴毒”。此前,日方也曾暗中派遣收买来的盗墓贼潜入裕陵地宫,可那些人无一例外,皆是爬出盗洞后便高热不退、胡言乱语,不出几日便暴毙身亡。日军军医用尽手段救治,却依旧无力回天,军医解剖查验后,写下的结论摆在桌案上:地宫内存在有毒气体或未知毒素,无法用现有药物化解,贸然进入,必死无疑。 这份结论,让土肥原心头一沉。地宫的未知凶险,远比各方对手更可怕,若是无法破解这阴毒,即便掌控了东陵外围,也无法进入地宫夺取皇图,所有布局都将化为泡影。 “那群支那人口中的阴毒,当真无解?”土肥原转过身,看向川岛芳子,语气带着几分凝重。 川岛芳子微微低头:“将军,军医已竭尽全力,却查不出毒素根源,西药对此毫无作用。不过,近日东陵周边流传着一个消息,有一名盗墓贼中了阴毒,本该必死无疑,却被一位神秘高人救活,如今那高人就在东陵附近,传言其身怀异术,能化解地宫阴毒。” 土肥原眼中精光一闪,瞬间来了兴致。“哦?竟有此事?”他快步走到桌案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立刻下令,动用所有内线,全力查找这位神秘高人的下落,务必将其找到。不管用什么手段,威逼利诱也好,强行掳掠也罢,一定要让他为我大日本帝国所用,破解地宫阴毒,为我军夺取皇图扫清障碍!” “嗨!”川岛芳子躬身应下,转身快步离去,领命执行命令。 作战室内,土肥原重新看向墙上的地图,目光死死锁定裕陵的位置,嘴角露出一抹阴狠的笑意。各方势力竞逐又如何,地宫凶险又怎样,在他眼中,东陵秘宝早已是日军的囊中之物,任何阻碍,都将被彻底碾碎。 东陵马兰峪,草木葱茏,山峦起伏,清裕陵就坐落于群山环抱之中,红墙黄瓦虽依旧彰显着皇家气派,却早已没了往日的肃穆,历经孙殿英盗掘与岁月侵蚀,处处透着破败与荒凉。 此时,李拾崑、尹继祖与吴翔三人,身着粗布短衣,乔装成当地山民,隐匿在裕陵后方的密林之中,静静等待着天色彻底暗下来。白日里,东陵周边有伪满骑兵巡逻,还有各方暗探盯梢,唯有入夜之后,才是潜入地宫的最佳时机。 李拾崑盘膝坐在树下,闭目养神,周身气息沉稳。他早已将随身装备整理妥当,陈恭澍物资提供得相当充分,绳索、手电筒、短柄兵工铲与砍刀一应俱全,还为他和尹继祖各配了一把金陵造白浪林手枪。李拾崑虽然乾坤戒里枪弹不缺,但这把手枪小巧紧致,更适合狭窄墓道中使用,故此也带在身上。 此番下墓,凶险难测,地宫之中不仅有未知的疫气戾气,更可能暗藏机关陷阱,还要提防各方势力的偷袭,容不得半分马虎。 待天色完全黑透,月色被云层遮掩,李拾崑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亮,从怀中取出三枚通体黝黑、散发着淡淡药香的祛瘟丹。 “此丹乃是家师耗费多年心血炼制,专门应对四时疫病、阴秽戾气,服下之后,可护住心脉,抵御秽气入侵,咱们先服一丸,以防不测。”李拾崑将丹药分别递给尹继祖与吴翔,语气郑重叮嘱。 尹继祖和吴翔接过,知晓这丹药的珍贵,当即仰头服下。三人又仔细检查了一遍装备,确认无误后,在尹继祖的带领下,朝着隐秘的盗洞方向摸去。 裕陵地宫的正门,早已被前清宗室遗老用巨大的条石混合石灰浆重新封堵,虽不及最初建造时坚固,却也重达千斤,仅凭三人之力,根本无法强行打开。而后续零散盗墓贼为了下墓捡漏,在地宫周边偷偷挖开了数处隐秘盗洞,这些盗洞避开了正门的巨石,可直达棺室,只是洞口极为狭窄,仅能容一人勉强通行,且洞内蜿蜒曲折,布满浮土与碎石,凶险万分。 来到盗洞入口,尹继祖指着洞口,压低声音道:“就是这里,这处盗洞是去年一伙土夫子挖的,直通地宫前殿,只是洞口太窄,寻常人根本下不去,稍不留意就会被卡在洞中,进退两难。” 李拾崑俯身查看,只见盗洞入口不过半尺宽,洞内漆黑一片,透着一股阴冷的秽气,他身形挺拔,虽不算魁梧,却也根本无法钻入这样狭窄的洞口;尹继祖中等身材,试着俯身靠近,也只能勉强探进半个身子,再往里便会被牢牢卡住,根本无法前行。 二人正犯难之际,吴翔主动站了出来,小脸上满是坚定:“师父,尹叔,我来!我个子矮,又学过缩骨,能钻进去!” 话音落下,吴翔活动了一下手脚,拿起短柄兵工铲,弯腰俯身,轻而易举便钻入了盗洞之中,动作灵活得如同灵猫。洞内空间狭小,无法直立,只能匍匐前行,吴翔手持兵工铲,一点点清理洞内的浮土与碎石,遇到过于狭窄的地方,便小心翼翼地拓宽通道,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谨慎。 “尹叔,您跟在我后面,帮忙把土清出去,小心脚下碎石!”吴翔的声音从洞内传来,带着几分稚嫩,却格外沉稳。 尹继祖连忙应声,紧随其后钻入盗洞,俯身清理吴翔拓宽通道时落下的浮土,避免堵塞洞口。李拾崑守在盗洞入口处,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防备着巡逻的伪满骑兵与暗中的暗探,同时随时接应洞内的二人。 吴翔人小力弱,又需隐秘行动,不敢发出太大声响,拓宽通道的工程进展缓慢,只能一寸一寸地往前推进。他自幼在盗门长大,练就了一身过硬的本事,夜视术更是远超常人,即便洞内漆黑阴暗,仅靠着身后手电筒的微光,也能看清洞内情况,避开尖锐的石块。他时而匍匐,时而侧身,灵活穿梭在狭窄的盗洞之中,小手被碎石磨出了血泡,也浑然不觉,一心只想尽快打通通道,进入地宫。 时间一点点流逝,夜色渐深,东陵周边一片寂静,唯有风吹草木的沙沙声。李拾崑守在洞口,神经始终紧绷,不敢有半分松懈;洞内,吴翔与尹继祖一前一后,艰难地往前推进,汗水浸湿了他们的衣衫,浑身沾满尘土,却依旧没有停下脚步。 不知不觉,天色已微微泛起鱼肚白,东方的天际透出一抹淡淡的晨光,驱散了些许夜色的阴冷。吴翔与尹继祖终于将一大段盗洞拓宽至可行的宽度,为了避免暴露,尹继祖决定白天先回去休息,夜里再来继续。 三人仔细用枯枝、浮土将盗洞入口掩盖好,抹去所有痕迹,确认无人发现,才收拾好装备,沿着山间小路,快步朝着遵化城的方向返程。 一路之上,三人脚步匆匆,神色警惕,不敢有半分停留。经过一夜的劳作,众人都有些疲惫,吴翔年纪小,更是面露倦色,却依旧咬牙紧跟在李拾崑身后,没有半句怨言。 行至半路,一片茂密的树林旁,李拾崑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眉头瞬间紧锁,鼻尖轻轻嗅了嗅,空气中隐隐弥漫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 第十五章土夫子遭劫,尹继祖受伤 第十五章土夫子遭劫,尹继祖受伤 “不对劲,小心!”李拾崑低声提醒,神色瞬间变得凝重。 尹继祖与吴翔立刻绷紧神经,分别握紧手中的手枪与兵工铲,紧随李拾崑身后,朝着血腥味传来的方向缓缓走去。 拨开眼前的树丛,眼前的景象让三人脸色骤变。只见树林深处的空地上,躺着一具男子的尸体,正是陈恭澍调来负责外围侦察与掩护的一名复兴社行动队员。此刻他倒在血泊之中,喉间有一道深深的刀伤,鲜血早已凝固,双目圆睁,脸上还残留着临死前的惊愕与挣扎,身旁的手枪还在枪套中,显然是来不及反抗,便被人一击毙命。 尹继祖快步上前,俯身查看尸体,指尖轻轻触碰尸体的脖颈,早已没了气息,尸体尚且温热,显然遇害时间不长。他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语气满是凝重:“是陈站长的人,遇害不到一个时辰,看伤口是利刃所致,出手极快,绝非普通匪徒所为。” 李拾崑环顾四周,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片树林,周遭一片寂静,却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空气中除了血腥味,隐约还残留着一丝陌生的气息。他心中一沉:“咱们的行踪暴露了!” 从潜入东陵、寻找盗洞,到连夜拓宽通道,他们自认为行事隐秘,却不知早已被暗中的势力盯上。这名复兴社队员负责在外围警戒侦察,如今惨遭杀害,显然是对方故意为之,既是警告,也是斩断他们的外围接应。 “能悄无声息杀掉陈站长的手下,身手定然不凡,要么是日本人的特工,要么是满清遗老的死士,亦或是其他暗藏的势力。”李拾崑语气低沉,心中迅速研判着局势,“此地不宜久留,对方既然敢动手,必然还在附近埋伏,咱们必须立刻离开,尽快与陈站长汇合,将此事告知于他,再做打算!” 尹继祖面色凝重地点点头,他深知此事的严重性,行踪暴露,意味着接下来的探墓行动将处处受制,不仅要面对地宫的凶险,还要提防暗处的偷袭,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离开树林,加快脚步朝着遵化城赶去。身后的树林依旧寂静,可那股无形的杀机,却始终萦绕在他们心头,如同一张巨大的网,悄然收紧。 复兴社队员横死林间,如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涌动的遵化城,紧绷的局势瞬间再添三分寒意。李拾崑三人不敢耽搁,连夜赶回城内客栈,将此事告知陈恭澍。 陈恭澍听罢,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面色凝重如铁。他深知,能悄无声息斩杀受过专业训练的行动队员,出手之人绝非等闲之辈,要么是日军特高课的精锐特工,要么是满清遗老麾下的死士,无论哪一方,都意味着他们的行踪已然暴露。“李兄弟,尹兄,眼下东陵周边已是豺狼环伺,日方、满清遗老两股势力都在暗处虎视眈眈,咱们接下来的行动必须加倍谨慎,半分差错都出不得。” 陈恭澍立刻调配人手,将北平站潜伏在遵化的特务尽数散开,一部分紧盯东陵周边伪满骑兵的动向,一部分潜入城内各处茶馆、商号,打探日方与满清遗老的消息,昼夜不停加强侦察监视,务必提前洞悉对手动向,为下墓行动扫清外围隐患。而李拾崑三人则留在客栈里,白天休整,每到夜里便进入盗洞逐段拓宽。 李拾崑救下的土夫子李狗子,此时还在遵化城外一个破庙里休养。那日他高烧褪去、悠悠转醒时,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尹继祖。 尹继祖年近三十,常年在关外深山采参狩猎,风餐露宿、日晒雨淋,面容本就比同龄人更显苍老,看着足有近四十许,一副沉稳中年人的模样。他心性宽厚,又念着李狗子虽是个土夫子,却无意间帮他们找到了地宫阴毒的真相,照料起来倒也尽心,按着李拾崑的要求到点喂药。 李狗子在李拾崑救他时候全程昏迷,醒来后睁眼见到的始终是忙前忙后的尹继祖,下意识便认定,救自己性命、破解地宫阴毒的神医,便是这位面容黝黑、身形干瘦的中年汉子。他心中感念救命大恩,却因病势未愈,喉咙肿痛没法开口道谢,更没问清恩人姓名。 李狗子身子稍缓,生怕官府追究盗墓之罪,趁众人不备,偷偷从客栈后窗钻狗洞逃了出去。一路辗转逃到城郊集镇,身体尚未恢复,只能找大夫继续治病,无意中漏出自己地宫染毒,被一位关外神医救下,那神医医术通神,能解墓中阴毒。周遭百姓本就对东陵阴毒之事心存畏惧,听闻有这般神医,消息很快便一传十、十传百,短短几日,便传遍了整个马兰峪地界。 暗中布控的日本特务得知此事,火速上报给了土肥原贤二。土肥原当即下令,务必将这土夫子抓捕归案,逼问出神医的下落。 不过两日,正在镇上药铺抓药的李狗子,便被几个身着便衣、神色凶悍的日本特务团团围住,不等他反应,一块黑布便蒙住了头,被强行押上车,一路疾驰带往长城外伪满军营。 军营的刑讯室内,阴暗潮湿,刑具林立,透着刺骨的凶戾之气。李狗子被按在刑凳上,吓得浑身发抖。开始还不肯吐露恩人的消息,他虽是个盗墓的粗人,却也懂知恩图报的道理,深知若是说出必会给恩人带来大祸。 可日本特务手段凶残狠辣,鞭子抽、烙铁烫、灌辣椒水,种种酷刑轮番上阵,李狗子不过是个寻常百姓,哪里经受得住这般折磨。几番酷刑下来,他浑身皮开肉绽,痛得死去活来,意识渐渐模糊,终究还是扛不住,哆哆嗦嗦地将恩人的模样悉数道出:“是……是个中年男人,中等身材,干瘦微黑,留着中分头发,说话是关外口音……别的我……我真不知道了,求你们饶了我吧……” 负责审讯的特务立刻将这番样貌特征记下,反复核对确认无误后,当即派人火速送往土肥原处。随后,日本军医赶来,对奄奄一息的李狗子进行详细检查后,向特务头目点头示意,确认其体内残留的阴毒已彻底清除,再无利用价值。 为绝后患,特务头目眼神一冷,挥了挥手。两名特务上前,死死捂住李狗子的口鼻,不过片刻,这个侥幸捡回一条命的土夫子,便彻底没了气息,被日本人悄无声息灭口,抛尸荒野,连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而此时的尹继祖,对自己已然成为日寇头号抓捕目标一事,全然不知。他心系地宫探宝之事,觉得工兵铲既宽且钝,不适用于狭窄的盗洞,需得打造一柄细窄坚利、类似于洛阳铲的专用工具。第二日一早,他便换上一身粗布短衣,独自出门,前往遵化城内一处偏僻的铁匠铺定制。 尹继祖一路低调,尽量挑僻静街巷行走,却不知,从他走出客栈的那一刻起,便被乔装成商贩的日本特务死死盯上。两名特务一路尾随,见他行至一条无人的窄巷,四下无旁人,当即对视一眼,快步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他两侧手臂,意图将他强行制服带走。 “你们干什么!”尹继祖心头一惊,常年在关外闯荡的警觉性瞬间爆发,不等特务力量用实,猛地旋身躲闪,反手便挣脱了对方的钳制。“八嘎!”日本特务没想到尹继祖竟能挣脱,随口骂了一句。尹继祖一听抓他的是日本人,立刻联想到关外家族被日寇屠戮一空的血海深仇。他心头一沉,只当是自己的身份暴露,日本人是冲着灭族旧事而来。 怒火与惊惧交织之下,尹继祖不再犹豫,反手从腰间拔出那把陈恭澍配给他的白浪林手枪,抬手便扣动扳机。“砰!砰!”两声枪响划破街巷的寂静,两名日本特务以为他只是个普通医生,哪想得到竟然有枪,毫无防备下当场倒地,没了气息。 可枪声终究惊动了埋伏在附近接应的其余日谍,纷纷现身,手持枪械,朝着尹继祖所在的方向火速围拢而来,嘴里还喊着生硬的中国话:“抓住他!别让他跑了!” 一直在遵化城内暗中布控、盯防日寇动向的复兴社特务,听到枪声后,也第一时间辨别出方向,带队赶至。见日寇围堵己方重要人员,当即便与日谍展开激烈枪战。 一时间,窄巷之内枪声大作,子弹呼啸着划过空气,打在墙面、地面上,溅起阵阵尘土与石屑。双方各有伤亡,复兴社特务虽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干练,拼死掩护尹继祖突围;日本特务人数占优,步步紧逼,势要将尹继祖拿下。 激战之中,尹继祖奋力反击,却终究寡不敌众,左肩、右腿接连中枪,鲜血瞬间浸透衣衫,剧痛袭来,身形一个踉跄,险些倒地。多亏复兴社特务陆续赶来拼死掩护,终以火力压制住日谍,架起身受重伤的尹继祖,一路且战且退,将他安全救回城内的秘密藏身据点。 消息传回客栈,李拾崑闻讯立刻赶往。看着尹继祖血流不止、面色惨白的模样,他眉头紧锁,不敢耽搁,立刻取出随身药囊。先以银针刺穴止血,再用特制麻药将他迷昏,小心翼翼地用小刀破开伤口,将体内的子弹逐一取出,敷上止血生肌的秘制金疮药,细细包扎妥当。 一番救治下来,李拾崑额头布满冷汗,尹继祖虽脱离了生命危险,却因伤势严重,失血过多,需长期卧床静养,短时间内根本无法下床,更别提一同下墓探宝了。 陈恭澍赶到据点,查看过尹继祖的伤势,又听闻日谍已大批入城,面色愈发凝重。他深知,遵化如今已是在日寇的眼皮子底下,尹继祖重伤在此,极易再次引来日寇搜查,一旦被发现,不仅尹继祖性命难保,整个行动计划都会暴露。当机立断安排手下亲信,连夜调度一辆货运卡车,挑选可靠人手,护送尹继祖返回北平,在北平站安心疗伤,避开遵化这凶险之地。 临行前夜,尹继祖清醒后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将李拾崑叫到床边,紧紧握住他的手,声音虚弱却无比坚定,将《皇舆全览图》的形制、尺寸、绢布材质等关键细节,一一仔细告知,生怕遗漏半分。“李兄弟,皇图关乎华夏国运,万万不能落入日寇之手,我此番重伤,无法与你同往,下墓之事,便托付给你了,务必……务必寻得皇图,护好国宝。” 李拾崑重重点头:“尹兄放心,我定竭尽全力,绝不辜负所托。” 次日天未亮,尹娇红着眼眶,将一枚亲手绣着萨满符咒的护身符,郑重地塞到李拾崑手中,声音哽咽:“李大哥,这护身符能保平安,你务必贴身带着。我陪兄长回北平,你和吴翔在这儿,千万要保重自身安危,万事小心。” 说罢,尹娇随同一小队复兴社行动好手,护着担架上的尹继祖,登上卡车,一路朝北平疾驰而去。目送卡车远去,李拾崑握紧手中的护身符,心中暗下决心,无论地宫何等凶险诡谲,无论周遭如何势力环伺,都必须尽快寻得皇图,守住华夏国宝。 就在尹氏兄妹离去的当日,遵化城内局势骤变。日寇借着此次街头枪击事件大做文章,对外宣称遵化当地治安败坏,边境局势动荡不安。随后以此为借口,公然派遣伪满洲国热河省边防保安队进驻遵化城,美其名曰协助维持治安、稳固边境,实则在保安队中安插了数支关东军精锐小队,全副武装,掌控了遵化城的各处要道与关卡。 更令人心惊的是,川岛芳子竟亲自身着伪满军少佐军服,头戴军帽,腰佩军刀,带着一众亲信,进驻遵化,坐镇前沿指挥,统筹掌控东陵与遵化的所有事务。她本容貌艳丽,身着军装后,更添几分凌厉狠辣,所到之处,伪满军噤若寒蝉。遵化城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无比压抑、严峻,大街小巷戒备森严,行人寥寥,各方势力都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陈恭澍面对日寇这般强势施压,分身乏术,不得不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与日寇的周旋之中,一边搜集日方情报,一边布防掩护,严防日伪军察觉下墓的秘密,根本抽不出半分精力与人手,陪同李拾崑师徒下墓。如此一来,前往裕陵地宫探寻皇图的重任,便只能交由李拾崑、吴翔师徒二人独自完成。 好在此前,尹继祖尚在时,已将盗洞拓宽大半,只剩最后一段狭窄通道便可直达棺室。李拾崑心知局势刻不容缓,多耽搁一日,便多一分风险,当即与吴翔商定,趁夜赶工,务必尽快打通盗洞。 接下来数日,师徒二人昼伏夜出,趁着夜色掩护,悄悄潜入东陵密林,借着微弱的月光,一点点清理盗洞内的浮土与碎石。吴翔精通缩骨术与夜视术,在洞内灵活穿梭,李拾崑则在外围警戒,同时协助清理洞口杂物,师徒二人配合默契,隐秘劳作,避开日伪军与满清遗老的所有眼线。 终于,在第三日深夜,随着最后一块碎石被清理出来,通往裕陵棺室的盗洞彻底贯通。一股阴冷、带着腐朽气息的秽气,从盗洞内缓缓涌出,李拾崑立刻让吴翔服下祛瘟丹,自己掩盖好洞口。 师徒二人回到客栈,整理好下墓所需的绳索、手电筒、短铲、药品与枪械,静静等候入夜,准备当晚就动身前往地宫。可就在一切准备就绪,即将出发之际,客栈房门被匆匆推开,陈恭澍冒着被日寇发现的风险,孤身赶来,他面色惨白,进门便压低声音,说出了一个足以打乱全盘计划的坏消息,让本就凶险的局势,再生变数。 第十六章地宫斩日寇,墓室得残图 第十六章地宫斩日寇,墓室得残图 陈恭澍冒着风险赶来,是因为一个绝密情报:“李兄弟,出大事了!我安插在伪满的内线冒死传来一个绝密情报,日本人专为下皇陵取图组成的特遣队要来了!” 李拾崑眉头紧锁,起身沉声道:“细说。” “日军从关东军里抽调了二十余名精锐,包括训练有素的特工和剑道高手,还从日本国内专门请来两名忍者,组建了一支专属探墓小队。这支小队秘密携带了高爆炸药,眼下已经乔装秘密入关,目标直指东陵!”陈恭澍语速极快,字字关键,“这支小队绝非临时拼凑,此前在长春的关东军军营里,专门进行了整整一个月的封闭培训,全程由伪满洲国里懂皇陵规制的中国人授课,专门教他们裕陵墓室结构、墓内机关规避、梓宫开启之法,甚至连《皇舆全览图》的形制、材质、特征都一一细讲,就是为了下地宫拿到皇图!” 他顿了顿,压着嗓音补充:“这种核心培训,日军自己人不懂皇陵门道,只能靠伪满里的满清旧吏授课,我安插的内线正是其中一名,这才把消息送出来。他们行踪隐秘,全程夜行,眼下行踪难辨,但推算行程,极有可能已经抵达东陵地界!” 李拾崑眼神一沉,已然明白其中利害。日寇筹备如此周密,显然是势在必得,一旦让他们炸开地宫,找到皇图,华夏国宝必将落入敌手,再无追回可能。 陈恭澍无奈道:“李兄弟,日本人身后有长城外关东军做后盾,遵化城内还有伪满保安队接应,势力庞大,我复兴社人手有限,根本没有正面抗衡之力。眼下局势凶险万分,我看还是暂停下墓行动,咱们先蛰伏观望,等日方动向明朗,再做打算,万万不可贸然涉险!” 李拾崑却缓缓摇头,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之意。他深知,寻回《皇舆全览图》、守护国宝刻不容缓,若是此时退缩,等日本人掌控地宫,一切都晚了。他修为深厚,又有一身本领和法器傍身,正是艺高人胆大。即便日方精锐云集、筹备周密,他也有信心孤身潜入地宫,抢先寻得皇图,绝不能错失这最后的时机。 “陈站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不能等。”李拾崑语气沉稳,一字一句道,“日寇狼子野心,筹备如此周密,我若退缩,皇图国宝必落入敌手。我意已决,今夜便孤身潜入地宫,寻回皇图。” “师父!”吴翔急得眼眶泛红,连忙出声阻拦。 李拾崑转头看向徒弟,眼神温柔却决绝,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阿翔,地宫之中凶险难测,机关、阴毒、还有日寇高手环伺,你尚且年幼,贸然跟随,非但帮不上忙,反倒会成为我的累赘。此番打通墓道,你已建功不小,接下来留在地面,与陈站长一同等候,万事小心,切勿轻举妄动。” 吴翔心中清楚,师父所言句句属实,自己如今的本事,在地宫这般绝境中,只会拖累师父。他紧紧咬住嘴唇,强忍着眼中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小脸上满是不舍与担忧。 这段时间一路随行历练,他从未懈怠,早已将八段锦练得纯熟通透,周身气血顺畅,为今后学武打下了深厚的根基。可他也明白,面对日军精锐与地宫凶险,自己还差得太远。 李拾崑看着懂事的徒弟,心中微动,此次下墓,九死一生,他必须为徒弟做好万全打算。他转身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画册,小心翼翼地展开,正是他闲暇时亲手绘制的全真入门无极玄功拳图谱,图谱上招式、步法、要诀标注得清清楚楚,一笔一划皆是用心。 “阿翔,这卷拳谱,是专为你所画,务必收好。”李拾崑将图谱郑重递到吴翔手中,语气满是叮嘱,“全真无极玄功拳,乃道门正宗武学,根基扎实,可强身健体,亦可防身御敌。你天资不错,又肯吃苦,日后需潜心修炼,不可懈怠。若我此番遭遇不测,你便追随陈站长,踏踏实实做人做事,切莫再混江湖,记住了吗?” “师父!”吴翔捧着拳谱,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重重跪倒在地,朝着李拾崑磕了三个响头,哽咽道,“弟子记住了!师父你一定要平安回来,弟子等着你!” 李拾崑扶起徒弟,不再多言,转身整理好下墓装备:将手枪、绳索、短铲、手电筒等装进皮包斜挎身上。他与陈恭澍简单交代几句,便推开房门,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一路避开日伪军的岗哨与巡逻队,李拾崑凭借敏锐的感知,悄无声息地抵达裕陵,来到早已打通的盗洞入口。他俯身查看,确认四周无人,深吸一口气,顺着盗洞,孤身潜入漆黑幽深的裕陵地宫。 盗洞内狭窄潮湿,阴冷的秽气扑面而来,带着腐朽与尘土的味道,好在提前服下祛瘟丹,周身气血稳固,不受秽气侵扰。李拾崑身形矫健,持手电筒在盗洞中快速穿行,不过片刻,便抵达地宫前殿。 刚踏入前殿,几声巨响传来,墓室中如同地龙翻身,地基晃动,尘土如瀑,李拾崑急忙蹲下稳住身形。心中估计,这应该是日本人在炸开墓道。等了半晌尘埃落定,一阵微弱的灯光与嘈杂的日语交谈声传来,李拾崑立刻熄灭手电筒,隐匿在石柱之后,凝神细看。 只见裕陵地宫正门被烈性炸药炸开一个巨大的缺口,碎石散落一地,一队人马鱼贯而入。当先一人身着伪满军少佐军服,腰佩军刀,正站在墓室中央,指挥着一众日军小队成员,好像是要往各处搜寻《皇舆全览图》的样子。 这支日军小队穿着各异,有的穿军装持短枪;有的穿着像浪人一样的和服,手执长刀;还有两个一身黑衣,裹着头巾,手里也拿着刀,却比浪人的刀短些。唯一相同之处,是人人都带着一个诡异的面具,上面有两个蒙着玻璃的洞,应该是视物之用,面具下接着一根长管,通向一个背在腰侧的铁盒子里。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李拾崑眼神一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他深知,擒贼先擒王,先控制带头之人,才能掌控局面。 趁着日军小队分散搜寻、防备松懈之际,李拾崑身形如鬼魅,悄无声息地从石柱后闪出,身形快如狸猫,径直朝着领头之人扑去。 这领头之人正是川岛芳子。她察觉身后劲风袭来,大惊失色,刚要转身拔枪,却已然来不及。 李拾崑出手快、准且狠,一手死死扣住她的后颈,拇指顶住大椎穴,一手顺势抽出她腰挂的军刀,瞬间便将川岛芳子擒获。 “都别动!”李拾崑沉声呵斥,声音在地宫之中回荡,“谁敢上前一步,我立刻要了她的性命!” 日军小队成员瞬间反应过来,纷纷举刀枪对准李拾崑,带着面具看不清神色,行动间却明显慌乱。川岛芳子心中又惊又怒,想要挣扎解脱,却被李拾崑牢牢锁住大椎穴,浑身瘫软动弹不得。 “丢下武器退出地宫,我便留她一命!”李拾崑目光冷冽,以川岛芳子为人质,逼迫日军小队退出地宫。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随行的一名日军剑道高手与那两个忍者,全然不顾川岛芳子的生死,眼神凶狠,对视一眼后,非但没有退缩,反倒齐齐怒吼一声,舞刀朝着李拾崑悍然出手,招式狠辣,一击致命,竟是要连同川岛芳子一同斩杀! “八嘎!你们疯了!”川岛芳子见状,脸色惨白,厉声怒斥。可日军领头的剑道高手蒲川满,陆军中佐,军衔还在她之上。出发时早已接到土肥原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夺取皇图,对牺牲一个不放在眼里的川岛芳子根本毫不在乎。 刀风凌厉,直逼面门。李拾崑冷哼一声,见对方不顾自己人安危,顺手把川岛芳子推了过去挡住蒲川满的攻势。身形躲闪同时一刀挥出,疾如闪电,扑向李拾崑身侧的那名忍者未料到刀势如此之快,难以闪避,噗的一声人头落地。 蒲川满见川岛芳子向自己冲过来,也不理她是否身不由己,刀势不停,直接劈在川岛肩膀上。川岛吃痛,闷哼一声,脸色愈发苍白。 李拾崑见状,眼神彻底变冷,这些日寇毫无人性,既然他们不顾同伴死活,自己也不必再留手。 只见他身形一矮,飘忽如鬼魅,瞬间穿过川岛芳子身侧靠近蒲川满。这蒲川满是念流高手,刀势不停,从川岛芳子肩上抹出直刺李拾崑,却眼前一花,只听见川岛芳子的惨叫声,李拾崑却不见踪影。紧接着身后接连传来几声闷哼,再回头看已经倒了一片。 地宫本就昏暗,全靠手电照明,日本小队戴着防毒面具,视线极差。李拾崑利用蒲川满和川岛芳子的身体为掩护,突然冲出,日军小队众人猝不及防。李拾崑先把手中军刀掷出,直接刺穿当面之敌。紧接着双手齐动,远用飞针,近以拳击。飞针是师父李清源传给他的暗器,长五寸,粗六厘,一丈之内例无虚发,射中心包必死无疑。李拾崑使用乾坤戒指已有心得,一针射出下针在手,没有掏针再射的多余动作,日军众人只见他手一挥,就是一人倒地。 至于近身之敌,干脆一拳一个,他修为筑基大成之后,力量、速度和身体强度数倍于常人,一拳打出疾如风、重如山、硬如石,击中就是骨断筋折。 片刻之后,地宫中活着的就剩下蒲川满,忍者服部合之助,川岛芳子和李拾崑四人。蒲川满心中大惊,此人如此凶残,看来只有拼命了。他双手合举长刀过顶,猛冲上前用力劈下,同时暗留后手,只要李拾崑闪躲,无论左右,刀势都能顺势斜劈,令人防不胜防,这正是念流撇剑绝技。却不料李拾崑全然不躲,空手向上直接挡刀,蒲川刚心道“正好剁掉你的手”,就听“噹”的一声,李拾崑手中竟突兀出现一柄短刀,将他的刀势硬生生架住。“纳尼?”蒲川脑子里刚闪过一个问号,就觉得身子向后飞起,同时胸前剧痛,接着后背撞在幕墙之上,昏死过去,防毒面具也从头上跌落下来。 服部合之助见李拾崑一脚就将蒲川满踢飞,心下骇然。当机立断,一枚火藥玉摔在地上,用火遁术隐身而去。奈何李拾崑何等人物,见火光骤起,双眼微眯,天机瞳已经发动立刻看出忍者已借着暗影奔出三丈开外。他也不追赶,任那货越跑越远接近墓门,突然右手一抬,一道黑线疾射而出,瞬间追上服部,一下卷住他脖颈。服部大惊之下还未及反应,擒龙索已极速缩回,带着服部合之助飞到李拾崑脚下。再看服部已是颈骨断成几截,当场毙命。 李拾崑转身走向川岛芳子,吓得她大喊:“别杀我,我是中国人!”声音尖细凄厉。 李拾崑一愣,刚才只顾打斗未曾留意,听此人声音竟似女子。他过去将川岛头上的防毒面具一把摘下,果然见一头长发散落。 李拾崑无意滥杀,更不愿对女人动死手,一个手刀砍在川岛后颈,让她昏了过去。随后便在地宫内展开细致搜寻,寻找《皇舆全览图》。 地宫昏暗,李拾崑将三券墓室仔细搜索,终于在棺室一角,发现一张与尹继祖描述类似,破布一样的织物贴在墓室墙上,李拾崑将其小心揭下来,接着手电筒光细看,竟是一张只有一半篇幅的残图,下半部已经被撕掉。又再搜寻半晌实在无果,只能无奈离开。 走之前见川岛芳子还昏迷在地,李拾崑不忍她年纪轻轻丧命于此,给她包扎好刀伤,并喂服了一颗祛瘟丹。川岛芳子迷迷糊糊觉得嘴里有东西,下意识地吞咽了下去。 李拾崑放弃了狭窄难行的隐秘盗洞,直接顺着日寇炸开的正门墓道撤出。墓道口放风的几名日本特工心思全放在对外警戒,没想到李拾崑悄无声息从墓道里面出来,全被打昏后丢进墓道内。李拾崑悄然撤离东陵,与陈恭澍、吴翔汇合后,深知日寇此后定会疯狂报复,遵化已无立足之地,当即决定连夜离开,一路隐秘行路,赶回北平,再从长计议残图之事。 第十七章川岛生异心,暗流涌京华 第十七章川岛生异心,暗流涌京华 裕陵地宫,川岛芳子缓缓睁开眼,左肩的刀伤传来钻心的剧痛,浑身酸软无力,地宫内弥漫的血腥气与腐朽秽气混杂在一起,呛得她忍不住咳嗽几声。 她强撑着伤重的身体,靠着冰冷的墓室墙壁慢慢坐起,环顾四周,满地都是日军探墓小队的尸体,武士刀、枪械散落一地,昏暗的地宫里只剩她一人尚存气息。慢慢回想方才地宫之中的惨烈厮杀,特别是想起蒲川满不顾她死活、挥刀砍向她的冷酷面目,一股冰寒恨意从心底翻涌而上,攥得她心口发紧。 咬着牙,川岛芳子扶着石柱,一步步艰难地挪出地宫,清晨的阳光刺得她眯起双眼,伤口因动作牵扯,鲜血再次浸透绷带,疼得她额头布满冷汗。走到裕陵神道旁,她再也支撑不住,靠在斑驳的石碑上,颤抖着从腰间拔出手枪,朝着天空连开三枪。 清脆的枪声划破东陵的寂静,不过半个小时,东陵外驻守的伪满军便闻声火速赶来,带队军官见到浑身是伤、面色惨白的川岛芳子,连忙上派人将她抬上担架,又指挥手下用湿布包好口鼻进入墓道,将那几名被李拾崑打昏未死的日军特工一并救出,匆匆赶回遵化营地。 可回到营地不过半日,意外便接踵而至。那几名幸存的特工,先是浑身发冷,紧接着便发起高热,胡言乱语,意识模糊,症状与此前沾染地宫阴毒的盗墓贼一模一样。日军军医闻讯赶来,轮番诊治,用尽了各类西药针剂,却始终查不出病因,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几名特工痛苦挣扎,不出三日,便相继不治身亡。 唯独川岛芳子,除了肩上的刀伤,非但没有沾染地宫阴毒,精神反倒渐渐好转,体温正常,神志清醒,丝毫没有中毒的迹象。 此事很快传到土肥原贤二耳中,这位素来以阴险狡诈、生性多疑著称的日军特务头目,当即从山海关赶赴遵化营地。他看着安然无恙的川岛芳子,又看着停尸房内特工的尸体,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屏退左右,亲自对川岛芳子展开盘问。 “地宫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小队全员覆灭,为何唯独你毫发无损?其他人身中阴毒,你为何能安然避开?”土肥原贤二目光如鹰隼,死死盯着川岛芳子,语气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质疑。 川岛芳子心中一片茫然,她只记得自己被那年轻高手打昏,后续之事全然不知,更不知道李拾崑曾为她包扎伤口、喂服祛瘟丹,面对土肥原的质问,她百口莫辩,只能如实说道:“我被人打昏,醒来便在地宫,其余之事,一概不知。” 这般说辞,在土肥原贤二听来,全然是敷衍搪塞。他开始怀疑川岛芳子刻意隐瞒,与满清旧势力暗中勾结,故意放水,才导致日军精心筹备的探墓小队全军覆没,国宝皇图下落不明。心中的怀疑如同种子生根发芽,他表面不动声色,安抚几句便转身离去,暗地里却立刻派遣亲信特务,对川岛芳子进行全天候秘密监视,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尽数记录,定要找出她通敌的破绽。 日军探宝小队全军覆没,让土肥原贤二恼羞成怒,彻底撕下伪善的伪装。他不再顾及舆论与颜面,直接下令,派遣大队日军,全副武装,佩戴好防毒面具,浩浩荡荡闯入裕陵地宫,展开无死角的大肆搜索。墓室墙壁被反复敲打,棺椁被粗暴翻动,碎石尘土遍地都是,整座裕陵地宫被搅得一片狼藉,可即便如此,上上下下搜了数遍,依旧一无所获,《皇舆全览图》的踪迹半点都未曾找到。土肥原看着空空如也的地宫,气得暴跳如雷,却又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将这笔账记在心底,誓要夺回皇图,报复中国人。 而营地之中的川岛芳子,凭借多年混迹特务圈子的机敏,很快便察觉到了异样。营地内的日军看向她的眼神愈发诡异,身边总有陌生身影暗中尾随,一举一动都被人紧盯,她深知,自己已然被土肥原猜忌监视,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她拼命回想地宫之中的场景,只依稀记得那个擒住她、身手卓绝的年轻高手,面容清俊,气质沉稳,除此之外,再无其他线索。可一想到地宫之中,日军高手不顾她的死活,挥刀将她砍伤;一想到土肥原不问缘由,无端猜忌,暗中监视,满心的委屈与恨意便汹涌而出。她本是满清肃亲王之女,一心想着借助日本势力复辟满清,并非真心效忠日寇,如今被日本人这般对待,心中的不满与背离之意愈发浓烈。鬼使神差之下,她将那年轻高手的相貌与踪迹,死死藏在心底,半字未向日本人吐露,任由土肥原猜疑,也绝不为日军提供半分有用线索。 几日后,遵化城内一处隐秘的茶馆包间,川岛芳子小心避过土肥原耳目,孤身前来,刚坐下不久,一个身着府绸便装、神情冷峻阴鸷的男子推门而入,此人正是熙洽手下的死士头目,索彤。 索彤关紧房门,对着川岛芳子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开口便是一句:“在下索彤,奉熙洽大人之命,前来拜见格格。” 一句“格格”,顿时戳中了川岛芳子内心深处的皇族执念。她流落日本,辗转各方,多年来无人再以满清格格的身份待她,要么以她为棋子,要么视她为工具。此刻索彤的一句称呼,让她满心的委屈与孤独瞬间有了依托,紧绷的神色也柔和了几分。 索彤见状,趁热打铁,以满清复辟的共同目标为切入点,言辞恳切,诉说着日寇狼子野心,绝非真心相助满清复辟,不过是利用她谋取利益。这番话,正中川岛芳子下怀,本就对日寇满心怨怼,又想着报复土肥原的猜忌与监视,她不再犹豫,将地宫之中发生的一切,日军小队的覆灭、神秘年轻高手的出现、皇图很可能被带走的真相,毫无保留地悉数告知索彤,没有半分隐瞒。 索彤心中大喜,连忙将这份关键情报快马加鞭传回吉林和天津,送至溥伟、铁良、熙恰等满清遗老手中。 溥伟和铁良二人看着情报,心情复杂至极,久久不语。一方面,他们满心庆幸《皇舆全览图》并未落入日寇之手,这件关乎国运与复辟大业的国之重宝,终究没有被外敌掠夺;可另一方面,神秘高手身份成谜,半张残图下落不明,复辟大业的关键之物杳无音信,又让他们满心愁绪,焦虑难安,只盼能早日寻得皇图,完成复辟夙愿。 与此同时,历经一路紧张奔波,李拾崑带着半张《皇舆全览图》,终于平安返回北平城。 陈恭澍在北平站附近为他和吴翔找了一个安静的小院落脚。安顿好之后,他第一时间取出贴身珍藏的残图,小心翼翼地铺在桌面上。残图因地宫渗水浸泡多年,绢本早已糟朽泛黄,画面晦暗难辨,边缘破损不堪,仅有上半部分的山川疆域依稀可见,下半部分尽数缺失,撕裂痕迹触目惊心。 李拾崑凝神细看,甚至运转天机瞳,试图窥探图纸暗藏的秘密,可天机瞳能破虚妄、辨踪迹,却无法回溯残缺之物的全貌,也难以破解图纸上的隐秘线索,只能辨识出此图确为康熙朝御制真迹,其余核心机密,分毫不知。 看着残缺的皇图,李拾崑眉头紧锁,深知唯有找到另一半残图,破解其中秘密,才算真正护住国宝。他想起在北平养伤的尹继祖,当即收好残图,动身前往北平陆军总医院探望。 尹继祖的枪伤已然好转,能靠着床头静坐休养,尹娇则一直守在兄长身边,悉心照料。自李拾崑独闯东陵地宫后,尹娇日夜忧心,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整日盼着他能平安归来。 此刻,见到推门而入、毫发无损的李拾崑,尹娇积压多日的担忧与欢喜瞬间迸发,再也顾不上女儿家的羞怯,快步上前,情难自禁地扑入他怀中,眼眶泛红,声音哽咽:“李大哥,你可算回来了,我……我一直担心你。” 李拾崑自幼修道,一心潜心修炼,不近儿女情长,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当即闹了个满脸通红,浑身僵硬,手足无措,双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如何是好,耳根都红透了。 尹娇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失态,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羞赧不已,脸颊通红,扭头看向一旁,不敢再看李拾崑,屋内气氛一时变得微妙又静谧。 尹继祖将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了然,笑着主动岔开话题,打破尴尬:“李兄弟,你总算平安归来,快说说,皇图之事,可有进展?” 李拾崑连忙收敛心神,放下满心尴尬,上前几步,坐在尹继祖身旁,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半张残图,轻轻展开:“尹兄,皇图已寻到,只是……只剩半张。” 尹继祖凑近细看,看着残缺不堪、糟朽泛黄的残图,不由得长叹一声,神色惋惜:“可惜啊,好好的国宝,竟成了残片,另一半下落不明,只怕从此难寻完整皇图了。” “尹兄不必叹息,至少残图未入日寇之手,已是万幸。”李拾崑连忙出言安慰,语气坚定,“当下之急,是先将这半张残图修复完好,再细细探查线索,另一半残图,总有寻到的一日。” 尹继祖也只能无奈叹道:“你说的倒也在理,可这图如今的模样,绝非我等能够修复。而且寻找隐秘还需有清宫摹本参考比对才能事半功倍,这都不是咱们几个老百姓能做到的。”几人陷入了难题。这半张残图在地宫浸泡多年,绢本糟朽,画面模糊,必须经过专业修复,才能看清上面的细节;且此图为康熙御制,乾隆年间曾下令复刻,清宫旧藏的复刻版仍存于世,若能将真迹残图与复刻版对比参照,或许能堪破其中秘密。问题是他们一无专业修复之能,李拾崑的归元镜也因图纸只剩半张,无法回溯全貌;二无权调用清宫馆藏复刻版,一时之间,束手无策。 思来想去,尹继祖率先开口:“眼下唯有求助陈站长,他隶属复兴社,或许能向上请示,协调官方力量,促成此事。” 李拾崑点头应允,这是当下唯一的办法。 次日,李拾崑便找到陈恭澍,说明来意与残图困境。陈恭澍早已对李拾崑孤身闯地宫、虎口夺图的壮举佩服得五体投地,视他为天下奇人。得知此事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加急密报至南京,请戴笠出面协调。 戴笠看完密报,得知康熙御制《皇舆全览图》半张真迹已到手,且日本人一无所获,心中大喜。他不在乎图纸是否残缺,只要能让日寇竹篮打水一场空,便是天大的功劳,既能向蒋委员长交差,又能打压日军气焰。 戴笠当即拍板,安排心腹秘书长唐纵,持盖有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二处专印的公函,乘军机火速飞往北平,全权负责此事;同时亲自致电北平国立图书馆馆长袁同礼,以国家机密任务为由,严令其全力配合,不得有误,务必集结顶尖力量,修复核对残图。 袁同礼接到戴笠的电话,虽心中不满特务机关干预学术研究,却也知晓此事关乎国宝,不敢怠慢。他立刻召集馆内资深学者与馆员,说明情况,一众老学究听闻康熙御制《皇舆全览图》真迹现世,还要入馆修复研究,皆是又惊又喜,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国宝研究机遇,足以名留史学界。 他们嘴上纷纷抱怨,鄙夷特务机关乱派任务,打扰正常学术研究,脚下却丝毫不缓,火速行动起来。召集北平城里各处擅长善本、绢本修复的顶尖匠人与馆内外专家学者,组建专业修复团队,清理修图室,筹备各类修复工具与材料,静候残图到来,个个满心期待,盼着早日一睹国宝真容。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国民政府与复兴社的秘密行动,终究还是走漏了风声。 一道隐秘的电波,从南京悄然发往关外;与此同时,一封密信也从北平琉璃厂玉池山房掌柜手中,偷偷递出。 短短几日,土肥原贤二与溥伟、铁良等各方势力,全都得知了《皇舆全览图》残图正在北平国立图书馆,即将展开修复的消息。 一时间,北平城暗流涌动,各方势力虎视眈眈,一场围绕国宝的生死争夺,又将在京华大地拉开帷幕,局势愈发凶险难测。 第十八章馆中问道藏,残图现秘文 第十八章馆中问道藏,残图现秘文 民国二十二年,北平正直六月盛夏,位于文津街的北平国立图书馆,灰砖青瓦的建筑透着沉静的书卷气,可这份沉静之下,却早已暗流涌动。 一架军用飞机降落在北平南苑机场,机身上的青天白日机徽分外明显。舱门打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面容清俊沉稳的唐纵缓步走下,身后跟着两名精干的随行人员。作为戴笠的心腹书记长,他此次北上,身负绝密重任,刚落地便径直驱车,直奔复兴社北平站,没有丝毫耽搁。 彼时陈恭澍早已带着李拾崑在据点等候,见唐纵到来,连忙上前见礼。唐纵此人行事素来干练,没有半句多余寒暄,直接取出盖有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二处大印的公函,沉声交代具体事宜。随后,他亲自带着李拾崑、陈恭澍,由便衣队员暗中护卫,将半张康熙《皇舆全览图》残本,小心翼翼护送至北平国立图书馆。 抵达图书馆后,唐纵立刻面见馆长袁同礼,神色凝重地告知:“袁馆长,此残图乃是国宝,如今已被日寇与各方势力紧盯,为防间谍潜入劫夺,我需安排复兴社武装便衣入驻馆内,分守各门与修复室外围,全程严密守护,未经许可,任何人不得靠近修复区域。” 袁同礼眉头微蹙,面露难色。北平国立图书馆乃是学术圣地,素来清净,向来不容特务武装入驻,生怕打扰学者研究,破坏馆内的学术氛围。可他也深知,这半张残图是重要国宝,似还关乎国家气运,若是落入日寇之手,后果不堪设想。沉吟片刻,他终究无奈点头,长叹一声:“罢了,事关重大,国宝为重,一切便依唐先生安排,只是望手下人员严守规矩,切勿惊扰馆内学者,损毁馆藏典籍。” 唐纵当即应允,随即着手部署,复兴社便衣队员伪装成馆员、杂役,悄无声息入驻图书馆,明暗哨位尽数安排妥当,整座图书馆看似如常,实则戒备之森严,已如铜墙铁壁一般。 李拾崑受陈恭澍所托,专职守护残图,便与他一同住进了图书馆西侧的临时客房。安顿下来后,他漫步馆中,只见馆内藏书浩如烟海,善本、孤本、经史子集琳琅满目,尤其是善本部库房中,藏有历代道家经典、《道藏》全集,不禁让他这位全真修士见猎心喜。 李拾崑自幼研读道家经典,可世间《道藏》版本多有残缺,北平国立图书馆馆藏的乃是海内孤本,实属难得。次日一早,他便整理好衣装,前往求见善本部主任赵万里,想要借阅道藏古籍研读。 赵万里乃是国内顶尖的文献版本学专家,治学严谨,素来清高。初见李拾崑,见他年轻,又与复兴社之人一同前来,便下意识将他归为普通特务,只道他不过是装模作样,附庸风雅,想来古籍馆中凑热闹,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齿,神色也淡淡疏离。 为了让李拾崑知难而退,赵万里也不客套,径直抛出几道难题:“阁下既想研读《道藏》,可知《周易参同契》中‘日月若合璧,五星似连珠’究竟所指何意?全真教龙门派与华山派的道统渊源,又有何不同?” 这些问题晦涩艰深,即便是深耕道家典籍的学者,也未必能即刻答出,赵万里本以为能难住对方,让他羞愧离去。岂料李拾崑神色平静,从容不迫,娓娓道来,从道家经典的版本考据,到易理玄机的阐释,再到全真道统的传承脉络,条理清晰,见解独到,所言皆是精髓,远超寻常学者的认知。 赵万里素来痴迷周易,越听越是震惊,看向李拾崑的眼神彻底改观,从最初的鄙夷,转为敬佩,再到热切。一番交谈下来,他反倒频频拱手,向李拾崑请教疑难,全然忘却了此前的偏见。待得知李拾崑并非特务,而是全真道门传人,此次是专程受复兴社特务处所托,前来护宝,并非干预学术。赵万里更是欣喜不已,当即爽快应允:“李先生既是道门高人,又精通典籍,馆内道藏任凭你翻阅,只要不带出馆外,不损毁书页,随时可来善本部研读。” 这番际遇,让李拾崑在北平国立图书馆内,收获了难得的文化人脉,馆内一众学者见赵万里对他这般敬重,又见他谦和有礼、学识渊博,也都对他好感倍增,全然不似对特务机构那般抵触。 与此同时,《皇舆全览图》残本的修复工作,在一众顶尖匠人手中稳步推进。历经数日精心修复,残图上的污垢被清理干净,糟朽的绢本得以加固,原本晦暗不清的图案与文字,渐渐清晰显现。专家们随即取出馆藏的乾隆朝摹本,对二者展开比对核查。 一番细致比对后,众人发现,乾隆摹本除了对西北伊犁等地域略有增补,完善了疆域标注外,主体内容、山川走向、关隘布局,与康熙原版并无太大差异,只是摹本的绘制工艺更为精细,却少了原版的古朴厚重。 李拾崑每日都会前往修复室,与一众老学究一同核对地图。他目力远超常人,心思缜密,又待人谦和,主动帮着整理图纸、递送工具,深得馆内学者好感。核对过程中,他盯着两张图纸,反复端详,突然发现了一处差异:康熙原版残图之上,除了汉字标注山川地名外,还印有大量奇特的弯曲符号,排列规整,似字非字,似图非图;而乾隆摹本中,虽也有此类字符,却数量寥寥,仅在关外少数地域出现。 他心中一动,当即向身旁一位谢姓老者请教。这位谢老乃是国内知名的清史与方志学大家,学识渊博。前几日因连日钻研古籍,肝郁化火,头晕目眩,看了医生却效果不佳。李拾崑精通道医,见状便为他诊脉,开了一副疏肝理气、滋阴降火的药方。谢老服用两剂后,症状便已全消,心中对李拾崑满是感激,见他发问,当即耐心解惑。 “李先生,这些奇特符号并非寻常纹饰,乃是满文。”谢老指着图纸上的符号,缓缓说道,“康熙朝入关不过数十年,朝廷极为重视满语,视其为国语,这《皇舆全览图》绘于康熙中期,故而山川地理、雄关重镇,皆采用满汉双语标注,以示满汉一体。” 他顿了顿,又指着乾隆摹本,继续说道:“乾隆摹本成于乾隆晚年,与康熙朝相隔近百年,此期间清廷汉化日深,满俗逐渐式微,八旗子弟通晓满文者日渐稀少,故此除了关外龙兴之地以外,摹本上的标注都只用汉字,这才出现了两图满文数量差异巨大的情况。” 这番话让李拾崑心头一震,瞬间豁然开朗。他暗自思索,这张《皇舆全览图》暗藏的秘密,定然不会只是简单的疆域标注,以清朝初期对汉人的防备之心推测,五鼎之秘大概率就藏在这些康熙原版独有的满文标识之中,汉字部分不过是遮掩,满文才当是破解玄机的关键。 他连忙追问谢老,可否能解读这些满文。谢老却摇了摇头,面露遗憾:“老夫虽专攻清史与方志,但对满文只是略知皮毛,无法精准解读。自清初到如今世道迁延两百多年,满文早已近乎失传,即便八旗耆宿,也难以尽识,唯有少数专攻宫廷内务秘史的老学者,才能通晓其意。” 李拾崑心中一急,连忙询问馆内是否有这般人才。谢老叹道:“馆内原本有一位满文专家,姓金,乃是八旗后裔,精通满汉蒙三文,偏巧前几日回乡省亲,外出办事,至少要旬日才能归来,眼下馆中,再无他人能通识满文了。” 满文线索就此陷入僵局,李拾崑满心遗憾,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盼着那位满文专家早日归来。 隔日,李拾崑抽空返回住处,指点吴翔练武。吴翔自遵化归来,每日勤练无极玄功拳与八段锦,根基愈发扎实。 李拾崑见徒弟如此争气,心中非常高兴。他取出一柄短刀,这是他在裕陵地宫击杀一众日军探墓队员时,从日本剑道高手蒲川满身上搜捡来的。这蒲川满是日本剑道念流高手,这柄肋差是他老师,念流剑道宗师富田重信所赠,上等玉钢材质。李拾崑虽不懂这些,但他见此刀钢质极佳,刃长不足尺半,刀柄却近七寸,刀身初起平直,刀锋处微微上挑,大小弧度正适合吴翔这等少年使用,便将其顺手收入乾坤戒指。 李拾崑把刀递给吴翔,正式开始传他全真刀法。此刀法名神龙十九现,乃是祖师王重阳和弟子丘处机、郝大通等人根据实战刀法陆续总结而成。其中大量吸收金元弯刀用法,主要适用于腰刀、弯刀、短刀,与长刀、朴刀的大开大合路数不同,神龙十九现于绵密护身招式中突施杀招,走的是防守反击,后发制人的路子。正适合年龄还小,身量未足的吴翔防身之用。 将第一式教给吴翔让他自行练习。李拾崑前往陆军总医院看望尹氏兄妹。闲聊间,说起图书馆内残图修复之事,语气满是遗憾:“残图已修复大半,可图上满文标注无人能识,破解线索就此停滞,实在可惜。” 尹继祖与尹娇听罢,相视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 李拾崑见状,疑惑问道:“尹兄,阿娇妹子,你们这是笑什么?” 尹继祖坐直身子,笑着说道:“李兄弟,你倒是忘了,我尹家乃是关外萨满教核心嫡系,祖上世代为清廷萨满,满文是家族世代传承的基础功课,我和小妹自幼便研习满文。说句自大的话,寻常满文典籍、文字,我倒是都能精准解读。” 李拾崑闻言,大喜过望,眼中瞬间燃起光亮,连日来的遗憾一扫而空,激动道:“尹兄,此话当真?若是残图的满文中真的暗藏线索,咱们就能破解了!” 他见尹继祖伤势已恢复大半,行动已经基本无碍,索性让他出院与自己同住。陈恭澍给他和吴翔安排的小院颇为宽敞,自己在图书馆常驻,小院里常只有吴翔一人,他正不放心。有了尹氏兄妹一起,又热闹又安全,最好不过。当即拜托陈恭澍安排一辆轿车,将尹氏兄妹接回小院安顿,又单拉上尹继祖前往北平图书馆。 抵达图书馆后,李拾崑径直带着尹继祖进入修复室,半张康熙残图正铺在长案上。尹继祖上前,俯身仔细端详图上的满文标注,深吸一口气,从关外地域开始,逐字逐句解读起来。 起初,解读的皆是山川、城池的地名译名,与汉字标注一一对应,并无特殊之处,也没有隐秘线索。尹继祖眉头微蹙,心中渐渐生出失望,暗道莫非李拾崑猜错了,满文只是普通标注? 他不肯放弃,咬着牙,继续向南逐一检视,目光扫过北京地域的满文标注时,忽然顿住,眼神一凝。只见北京的汉字标注下方,满文译文除了地名之外,竟多了一列小字,细细解读,竟是“紫禁城天下正位”。 尹继祖心中一惊,瞬间精神大振,连忙以此为中心,按照方位,向四方仔细搜索。没过多久,便在山海关的满文标注后,发现了“正东之位”的字样;紧接着,又在雁门关位置,找到“正西之位”;热河行宫处,则是“正北之位”。 四方正位尽数找到,尹继祖心中激动不已,连忙顺着线索,继续往下搜寻,想要找到最后一处方位,拼凑完整秘文。可当他目光移至对应位置时,脸色骤变,心头一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