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中娇客》 1 藏春坞 阿椿又迷路了。 这不怨她,沈府太大。 即使在寸土寸金的京城,沈家蒙受祖荫,如今依旧重宇别院、高堂广厦。 而她生于偏远的南梧州,长到十六岁,才第一次入京。 生父在她出世前就撒手人寰,母亲沈云娥性格怯懦,又有咳疾,难以维持生计。幸好有远房表舅沈士儒接济,母女俩才得以安稳生活。 三年前,沈士儒溘然长逝;救济断了,阿椿开始去酒肆做工、赚钱为母亲治病。 事迹传到沈士儒的母亲——也就是尚在世的老祖宗耳中,她为阿椿的孝行所感,差人将她们母女接进京城,安置在府中。 这是阿椿入沈府的第二日。 今日花园散步,侍女突然被五小姐叫走做事,阿椿不认路,也不懂侯府规矩,坐在石凳上等,没等到人回来,又怕耽误了向老祖宗请安,只能循着记忆往睦和堂方向去。 雕栏玉砌,水榭华庭,弯弯绕绕,她又转回原地。 太阳正晒,阿椿急红了一张脸,从袖中掏手帕擦汗。 正擦着,阿椿忽觉有人在看自己,她抬头,只见莲池对面廊亭中,站了一位公子。 恰值盛夏,满塘粉芙蕖,风一吹,清香四溢;荷叶卷卷落落,浓淡不一的绿中,他银白衫,束金冠,长身玉立,眉眼深刻,容仪俊爽。 眼皮一跳,阿椿浮出一念头,他一定就是长兄沈维桢。 ——她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 在此之前,两人从未见过面。 昨天在老祖宗处吃饭,阿椿只见了其余的姐妹、兄弟,唯独没有沈维桢。 他差小厮过来,称近期感染风寒,恐过了病气给妹妹,不好相见。 其实阿椿明白,这位兄长厌恶她。 她清楚自己身世,名义上是远房亲戚;实际呢?老祖宗怜悯她,吃穿用度和府上其他小姐同一规格,但阿椿绝不敢将自己当作沈府的姑娘。 沈维桢不同。 他是长子,承袭爵位,为人正直,十九岁时就高中解元;若非为父守孝,只怕他早已入了朝堂,前途无量,是沈家最出色的一个。 水边开彻芙蓉,阿椿惶恐地向沈维桢行礼。 想叫哥哥,又怕他厌恶,更不能像下人那样称呼他为“大爷”—— 手帕要被绞破,阿椿终于憋出一声:“沈公子。” 手忙脚乱,心里直打鼓,不知行礼姿势对不对、称呼合不合时宜。 她第一次入京,不懂怎样和这个哥哥相处。 慌乱望去,阿椿发现沈维桢没有回礼,也不知听没听到她的称呼; 他站在原地,纹丝不动,隔水凝望她。 阿椿更不安了。 老祖宗说沈维桢很像父亲,实际上,这个长兄气质更像他母亲李夫人——永嘉侯长女,漠然疏离。 昨夜里李夫人的冷若冰霜,现在沈维桢的目不转睛,无论哪一种视线,都令阿椿脊背发冷,薄汗浸衫。 尴尬中,阿椿瞧见侍女身影,顿时如蒙大赦,远远地冲沈维桢又行一礼,匆匆离开。 ——哪怕姿势错了,可她行了两次,他应该能谅解她的诚心吧? 阿椿心有自知之明,知道沈维桢厌恶她这个“妹妹”,决不去做碍眼的木头桩子。 只是不知怎么,沈维桢一直盯着她的背影。 大约是讨厌到恨不得她消失吧。 阿椿很识趣地走开。 向老祖宗的请安还是迟了。 阿椿跨过睦和堂门槛时,姐姐妹妹已全部到齐,正坐着闲聊。 老祖宗性格宽容,不计较这些细枝末节,更何况现在满心都是沈维桢的婚事。 阿椿安静坐着,听了一耳朵。 原来,刚才沈维桢在莲池那边,是要与人相看。 沈维桢守孝期满,李夫人操心儿子终身大事,看中了孟小姐,今日邀请她进府做客,是想让沈维桢与她见一见。 “孟小姐是昌宁侯府的三姑娘,聪慧淑贤,”说话的是三姐沈宗淑,二房的长女,为人最和善,笑着同老祖宗说,“去年金明池演习,您见过的。” “是她啊,”老祖宗略略一想,又问传话的小厮,“维桢怎么说的?” “回老祖宗的话,”小厮回禀,“大爷说,孟小姐今天一袭天水碧,皎若明月照林,犹如天人。” 老祖宗笑起来。 这就是沈维桢同意了。 一件大事终于有了着落,老祖宗心情舒畅,吩咐李夫人:“我记得三月份送来了几匹天水碧的杭罗,维桢说这颜色衬孟小姐,等下就全送去昌宁侯府上吧。” 李夫人说:“当时送来了六匹,昨日阿椿进京,您说要给阿椿裁几件衣裳出来,我就命人取了两匹,赶工为阿椿做了新衣。” 的确是赶工,连夜赶制,阿椿现在正穿着。 她原本的衣裙不多,补丁叠补丁,和侯府格格不入。老祖宗看在眼里,特意吩咐给她多做些新衣服;阿椿明白自己不能让侯府丢人,裙子一送到,就立刻穿上身来拜谢。 猝不及防被提到,阿椿涨红了脸,起身,向老祖宗和李夫人行礼:“劳烦老祖宗、舅妈费心。” 李夫人不看她,也不笑。 老祖宗仔细看,慈爱:“阿椿穿这颜色也漂亮——再留两匹给阿椿吧。剩下的,再寻四匹其他料子,一并为孟小姐送去。” 李夫人说是。 阿椿知道老祖宗想疼她,没想到会这么疼。 等她回了藏春坞,送来的不止是那两匹天水碧的杭罗,还有十几匹,绫罗绸缎,纱绢绡绉,一应俱全;一些簪花钗环,被装在檀木匣子中,由伺候老祖宗的赵嬷嬷,领了十几个侍女送来。 赵嬷嬷笑眯眯,说话慢声细语,做事一点都不含糊。 中午抛下阿椿的侍女犯了错,被赶出藏春坞,老祖宗另送了一个侍女过来,名叫秋霜。 赵嬷嬷说得含蓄:“往后一段时间,老祖宗要张罗大爷的大事,一时恐怕顾不上这边;姑娘您要是有什么事,只管找我。” 阿椿说:“辛苦嬷嬷送来,您吃盏茶再走吧。” 赵嬷嬷推脱不吃,阿椿起身送她,又塞了些碎银两。 秋霜站在一旁,看着阿椿举止,心下暗赞,这位表姑娘,心思是通透的。 她性格直爽,此次领老祖宗的命前来,立刻着手收拾阿椿的院子。 藏春坞以前是沈士儒的书房,后来他外放,就闲置下了;现在拨来的小厮丫环,个个清楚阿椿的身世,觉得她是偏远州府来的,做事也懒懒散散。 秋霜来的第一个下午,就立了规矩,该罚罚,该赏赏,一番话说得漂亮又规整,阿椿都听愣了。 她长于市井乡野,哪里见识过这样的场面。 秋霜对阿椿同样严格。 “姑娘,”秋霜说,“您如今是侯府的小姐了,以后少不了随着夫人出门做客。您的体面,也是老祖宗的体面,更是侯府的体面——这些规矩,您必须要学。” 阿椿辛苦一下午,只学了行礼姿势,好不容易歇下,晚上也不能和母亲吃饭;老祖宗差人传话,让去睦和堂那边。 刚进睦和堂的院子,阿椿就撞到沈维桢,结结实实,一头撞到他胸膛。 她捂着额头,只听秋霜惊慌失措道:“姑娘刚进府,还没学好规矩,不小心冲撞了大爷,请您莫怪。” 借着秋霜提的灯,阿椿才看清沈维桢的衣角,暗暗的蓝色,用银线绣了许多竹叶。 睦和堂草木葳蕤,她刚刚没有看到他。 白日里,阿椿视线极佳,百步外能用弹弓精准打落荔枝叶上的小虫子;可一到晚上,她的眼睛就坏了,甚至比常人视物还差些。 阿椿扶住旁侧芭蕉站稳。 芭蕉叶上的露水顺着叶脉坠下,落在她眉心,又冷又凉,阿椿惴惴不安,仰脸:“哥哥。” 灯光昏暗,她看不清沈维桢的脸,只闻到他身上好闻的味道,是沉稳克制的檀木熏香,很轻,很淡。 只听到沈维桢古怪的声音:“哥哥?” 阿椿心凉了。 他果然不肯认她这个“妹妹”。 “沈公子,”阿椿看不清,也不敢多看,怕从长兄脸上看到厌恶,她低头,用秋霜教的标准姿态行了一礼,“我眼睛有疾,夜间看不清晰,刚才并不知公子在此——” 余光看到他慢慢退了一步,拉开与她的距离。 阿椿咬了咬唇,说不下去了。 “你是静徽?”沈维桢问,“眼睛怎么了?” “静徽是昨天老祖宗赐的名字,公子唤我阿椿就好。”阿椿仍垂首,“我晚上看不清东西,医生说没法子治,是娘胎里带来的毛病,天生就这样。” 椿,是山茶的雅称。 南梧州天气炎热,终年不落雪,四季如春,潮湿多雨,最适宜山茶生长。母亲为她取名阿椿,也是希望她能如山茶,漫山遍野,无拘无束。 老祖宗说女孩子也要有正经的名字,“沈阿椿”听起来实在上不得台面。 先前沈维桢应该有个妹妹,可惜未出世便夭折了;那时老祖宗翻书,已选好两个字,“静徽”,搁置多年,现在刚好给了阿椿。 至于眼疾么,阿椿的确没有办法。 沈维桢的生父,沈士儒,也有同样的眼疾;他年轻时拜访过多少名医,都没有用。 阿椿就不再有指望。 沈维桢静默。 他什么都未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阿椿始终低着头,等他脚步声消失后,才轻轻眨眨眼。 没关系。 她心想,这些都是正常的。 将心比心,她也绝不会喜欢一个抢走自己爹娘所有关爱的小孩子。 只是…… 阿椿攥紧衣袖。 被讨厌时,还是会难过。 月色素白,秋霜看阿椿怔忡神色,顿觉可怜。 这位因老祖宗垂爱才接进府中的远房表姑娘,年纪小小,虽有天人之姿,命运却颠簸。方才教规矩时,秋霜已注意到了,阿椿十指满是茧子,掌心更有不少细小疤痕,联想之前听说的那些,知道她一定吃了不少苦,十分不易。 晚上,老祖宗对阿椿的行为举止很满意。 秋霜松口气。 老祖宗将她派到藏春坞时,提点过她,要好好照顾这位表姑娘。 秋霜不怕表姑娘一身乡野气,只怕她性格傲气、不肯学。 幸好表姑娘性格和软,不爱说话,但明理、懂是非。 本以为这一天可以安然无恙过去,谁知仁寿堂那边有了动静,不知为何,李夫人怒斥沈维桢,气冲冲去他院子,又气冲冲地走。 伺候阿椿睡下后,秋霜问了当值的小姐妹,才知道缘由。 就在方才,沈维桢忽然告诉李夫人,不愿同孟小姐继续议亲。 李夫人震怒。 “大爷一向果断,今日这是怎么了?”秋霜错愕,“不是说,正午大爷只见了孟小姐一眼,就同意了吗?” “是啊,”小红点头,“当时我在院外伺候,听得真真的——中午莲池相看后,大爷亲自对小厮说,天水碧很衬孟小姐,还要差人采买丝绸送去给孟小姐呢。” 秋霜略想了想,疑惑:“说起来,我今天下午也见了孟小姐,仙女一般的人。不过,她今日的裙子是天水碧色的?不是铜青色?” “或许是我记岔了,”小红探头,问,“姐姐,表姑娘已经睡下了?衣服交给我吧,我送去浆洗熏香。” 秋霜说好,转身进房去取。 内室只点着两盏烛,不甚明亮,她瞧见纱帏露出一条细缝,床边摆好的鞋子也乱了位置。 一顿,秋霜假装没看到,取走衣裙,交还给门外等候的小红。 “表姑娘喜欢清雅的花果香,切不可熏得浓了,”秋霜叮嘱,“还有,这几件——” 蓦然,她停住,愣愣地看箩筐中的衣裙。 ——今日,表小姐穿过莲池向老太太请安,穿的就是一身天水碧。 2 “哥哥。” 入府一个月,阿椿终于认清了沈府的路。 沈维桢所住的仁寿堂除外。 阿椿连他门口都不敢经过。 自上次意外相撞后,阿椿再没见过沈维桢。 “当年老爷去得突然,没给夫人和大爷留下什么话,”秋霜为阿椿梳头,“那时大爷刚中解元,宴席还未摆,就连夜赶去南梧州。” 阿椿轻轻嗯一声。 她知道。 沈士儒是突然发病。 原本他任期已满,皇帝已下了诏令,若没有这场急病,沈士儒该赴京述职高升的。 沈维桢千里迢迢赶去南梧州,第一件事,就是要求开棺验尸。 那时阿椿尚不到豆蔻之年,母亲沈云娥担心沈维桢杀了她,将她藏得严严实实,不敢让沈维桢见她。关于那场纷争,一切的一切,都是阿椿听人转述—— 沈维桢冷血强硬,带了仵作,不顾沈云娥阻拦,要将已钉入棺材的沈士儒尸身重新取出。 破棺之时,沈云娥痛哭流涕,跪地祈求,自称不该无名无份跟了沈士儒,希望沈维桢将怒气发向她,而不是毁坏他亲生父亲的尸骨。 这番哀求并未令沈维桢回心转意,他客客气气称她为表姨母,绝不认她与沈士儒的私情。 南梧州本就炎热,又值八月,沈士儒的尸体停放已过十日,开始鼓胀腐臭,甚至生蛆虫。棺木一开,沈云娥就晕了过去,沈维桢是沈士儒的亲生儿子,面无异色地观摩了生身父亲被仵作切开、验尸的全过程,甚至还亲手检查了被切开的胃囊,冷静异常,令人胆寒。 直到今日,进了侯府,一听沈维桢的名字,沈云娥就想呕吐。 阿椿不这样认为。 她一直感觉沈士儒病得蹊跷,早在他刚咽气时,阿椿就让沈云娥去找仵作,为他验尸,看是否中了毒。可惜她年纪尚小,人微言轻,沈云娥生性怯懦,不敢亵渎沈士儒尸身,才选择等京城来人,主持大局。 …… “老祖宗疼姑娘,特意让我告诉姑娘一声,下年就是春闱了,大爷专心学业,很少在府中,姑娘您别多想,”秋霜挑选着珠花,仔细往阿椿发上簪,绞尽脑汁去宽慰,“您看,这珠花上的红珊瑚多好呀,一定是大爷精心选了送给姑娘的。” 阿椿顺着她的话,笑:“是呀。” 进侯府时,她一件首饰都没有,全靠老祖宗赏赐。 沈维桢不喜欢她,老祖宗看在眼中。不然,没有一个月还不曾见一面的道理。前天,沈维桢刚从书院归家,立刻被老祖宗叫去。 昨日,沈维桢虽没见阿椿,但差人送了不少首饰过来。 秋霜往她头上簪的这些珠花就在其中。 阿椿知道,这是他不想令老祖宗为难。 她同样不想为难老祖宗,就开开心心地收下了。 等下去睦和堂请安时,阿椿会戴着这些珠花,在她老人家面前多多夸赞兄长待她的好意。 “母亲呢?”阿椿问秋霜,“她又睡下了么?” 秋霜说:“是啊,刚喝过药,现在正歇着。” “母亲会睡上一个时辰,别让人打扰,”阿椿叮嘱,“你等下告诉朝荣,莫让母亲吃太多荤腥,她如今在吃药,克化不动。” 秋霜点头说是。 沈云娥身体一直不好,颠簸入京后,重新请了名医看诊,开新方子,尚在慢慢调理。 若想母亲痊愈,少不了银钱。 这也是阿椿想入京的原因。 她需要讨老祖宗欢心,借侯府的势,为自己选一个家境殷实的人家。能做妻最好,若当真不行,为妾也不打紧,阿椿知道自己家世差,不曾奢望,只求对方富裕、大方,愿意为她母亲请医治病。 只要母亲能健康、活着,其他的,阿椿都不在乎。 为老祖宗请安后,恰逢今日流芳渚开诗社,老祖宗一心想让阿椿融入姊妹们,便让最稳重的三姑娘沈宗淑带阿椿过去。 阿椿识字不多,和读书作画相比,她更爱骑射渔猎。 沈士儒对她十分疼爱,曾手把手教她习字开蒙,看出她志不在此后,遗憾放手,不再拘束她。 是以,阿椿读过的诗句都没多少,更别谈作诗。 就连“诗社”,也是第一次听说。 阿椿只知道社火。 沈宗淑是二房的女儿,早已定了婚。她是姐妹们中最年长的一个,最是怜贫惜弱,今日开诗社,还有不少与沈府相交好的贵女公子前来,阿椿一个都不认得,全靠沈宗淑一一仔细引荐。 她努力记住每一张脸。 尤其是那些公子,说不定她的未来夫婿就在其中。 也有力所不能及的,到众人作诗时,阿椿就安安静静坐着了,盯着沈宗淑姐姐写。 阿椿看也看不明白,为什么“鱼”后面要跟着“戏”、“柳”要“乱”,为什么是“新蝉”还要“懒梳妆。” 蝉都是一年生,从地底爬出来,没几日就死去了,不都是新的吗?难道还有新蝉旧蝉吗?况且,蝉是虫子,都没有头发没有手,又怎么会梳妆呢。 字全认识,放在一起就看不懂了。 阿椿眼巴巴地干看着时,沈维桢正在睦和堂同老祖宗说话。 “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们母女,”老祖宗叹气,“说来也怪我,当初沈云娥新寡,你父亲写信回来,说她曾救过他性命,现在孤苦无依,遭人欺凌,实在可怜,想要纳她做妾。我觉得不合适,不肯。谁知他不声不响,竟在外面养着了。唉!无名无份,还捏了个‘远房表哥’的由头……你六岁那年生的那场急病,险些要了你的命去。谁知道那么巧,沈云娥即将临盆,你父亲——” “老祖宗,”沈维桢打断,“您别再说了。” 六岁时,他险些丧命,请来的御医都摇头说没法子了,准备后事吧。李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只希望沈士儒能赶来看他。万一有个好歹,沈维桢也能见见父亲。 但沈士儒在南梧州。 沈维桢好不容易从鬼门关拣回一条命,醒来时也不见父亲。痊愈后才得知,他敬仰的父亲,正在南梧州陪他的“远房表妹”。那位远房表妹刚刚诞下一女,名唤阿椿,母女平安。 此后更甚。 沈士儒性格刚正,不肯趋炎附势,直言不讳,常遭弹劾,十余年升升贬贬,大部分时间都在外放,极少回京。沈维桢很少同父亲相处过,只听人讲,沈士儒常伴沈云娥母女回南梧州,有人更是见过他手把手教阿椿写字、玩闹。 …… “静徽既然已经进了侯府,我就会将她当作亲生妹妹看待,”沈维桢说,“老祖宗,您放心,该给她的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缺。” 老祖宗看着他,也觉对不起这个孙儿。 阿椿无辜,沈维桢更是无辜。 然而,沈士儒已逝,事情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一切宽慰都是枉然。 如今,沈士儒名义上没有任何妾室,只有夫人李德姝,以及她所诞育的唯一长子沈维桢。 “沈云娥毕竟救过你父亲一条性命,”老祖宗说,“我老了,也不期望你能将她们母女俩当作正经亲戚,只照拂一下。说到底,阿椿她终究……” 她声音越来越低,没说完。 “我知道,”沈维桢说,“表姑母的病,我会尽力寻医救治,算是报她一条人命。” 停一下,他望向桌上青瓷瓶,纤长温润,恰如烈阳下的一抹天水碧。 沈维桢移开视线,继续:“静徽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这段时间,我会为她择一如意郎君,备一份丰厚嫁妆,将她以亲妹之礼嫁出去。” 老祖宗得他允诺,笑着催促:“春闱要紧,你且不要将心思用在这上面。还有我为她挑选夫婿——快尝尝这白茶,从闽越送来的,说是永嘉山产的,我看这色白如银,甚好。” 她知道,沈维桢重诺,他能应下,就一定能做到。 且不论父母如何,阿椿那孩子瞧着实在可怜、懂事。 也正是太懂事了,老祖宗才没能狠下心去杀了她;办完沈士儒的身后事,她们已经说好了,就当这对母女不曾在人世,可听闻她小小年纪为救母做工劈柴时,还是不忍心。 孤傲如李夫人,同样不忍。 这才接她母女入府照料。 沈维桢喝了一盏茶,起身离开。 李夫人还在生他的气,她操心沈维桢婚事多年,看他除了孝服,就张罗着议亲。 沈维桢向来不沾女色,对成亲一事也淡漠,现下闹出乌龙,更不愿再议。 李夫人不知内情,皱眉问他怎么突然改口。 沈维桢最终以“即将春闱,专心备考”为由,才堵住了她的追问,免得徒生事端。 在沈维桢眼中,女色就是事端。 万恶淫为首。 从睦和堂到仁寿堂,若走近路,必须经过那片该死的假山莲池,沈维桢已绕行多日,今天同样,穿长廊,过月洞门,经流芳渚,行至蔷薇花境,再走一片竹林,就可到了。 很方便。 今日不巧,刚过月洞门,清风送来蔷薇香,和明晃晃的日光一同扑他满身。 无需牵引,沈维桢侧身望去,浅粉淡紫浓绿薄红,花架下,立着一抹纤长的淡淡鹅黄色。 像仰头直视烈阳,沈维桢眼前一晃,那抹鹅黄如柑橘炸开的汁水,溅得他眼痛头昏。 沈维桢沉下脸,冷淡地负手而立。 身着鹅黄衣裙的阿椿已经看到了沈维桢。 她吓得立刻行礼:“公子。” ……怎么在这时遇到兄长。 沈维桢满面冰霜,阿椿认为他多半在生气。 原本她为沈维桢准备了好多漂亮话,担心自己想出的话太土,斟酌许久词藻,每一句都如兄长长相般俊美得体,现在见了面,她却一句都说不出口,只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沈维桢嗯一声,不愿与她多交谈,更不想看她,只想快些走过这倒霉的蔷薇墙。 三房的沈湘玫站在一旁,先是一愣,继而大笑出声,问阿椿:“你怎么唤大哥哥为公子?” 沈维桢这才看到她。 沈湘玫怎么也在此处。 微微皱眉,沈维桢看到,阿椿身边不止五姑娘沈湘玫,还有二房的六妹妹沈琳瑛,以及她们的侍女。 蔷薇花墙下竟站了这么多人。 未等他开口,沈琳瑛先问了,促狭,也好奇:“是呀,静徽,大哥哥刚送了你这么好的珠花,你怎么不肯叫一声哥哥呢?难道是哥哥送的珠花不合你心意吗?” 沈维桢看到阿椿脸上浮现出慌乱。 她总是慌慌张张的,像受了惊的兔子。好端端的,哪里来得那么多惊吓,偏巧都落在她身上,怎么又都凑巧叫他撞见。 “公……哥哥送的东西,自然都是好的,”阿椿努力解释,她快愁煞了,总不能说因为知道沈维桢讨厌她、所以不敢叫哥哥吧? 她绞尽脑汁:“只是——” “先前忙,没时间见静徽,”沈维桢打断,“这是我同静徽第一次见面,她不认得我,自然不知我就是她哥哥。” 说完后,他不悦:“湘玫,琳瑛年纪小,倒也罢了。你身为静徽的姐姐,明知她刚到这里,认人尚不齐全。她不认识我,你不帮着妹妹,反倒取笑她——这是当姐姐该做的事么?若现在站在这里的不是我,你们也不为她引荐、只是站在这里看着?” 沈湘玫最怕这个哥哥,立刻低头,绞着帕子说知道错了。 沈琳瑛做鹌鹑状,不敢说话。 沈维桢教训:“一家人,要互相扶持,才能长久。” 阿椿更不敢出声了。 只是这一通训斥,她心里稍微好些了。 原来沈维桢对所有妹妹都这么凶?所以……并不单单对她这般冷淡? 乱想中,又听沈维桢说:“静徽,跟我来,我有话要对你说。” 也不看她,说完就走,人高腿长,并不在意她是否跟上。 阿椿生怕怠慢,快跑几步,裙子太长裙摆太大,不方便,腰间佩戴的环佩叮当,砸得大腿痛,提醒着她不合礼仪,不可跑。 她低头解开纠缠在一起的环佩,攥在手中,提着裙角,快步追赶。 移步至八角亭下,阿椿忐忑,不知兄长要单独对她说什么,是斥责,还是……? 视线中,只见沈维桢早已站定,等了等,他转身。 兄长在看她。 不,兄长在看她身后的蔷薇花墙。 沈维桢闭了闭眼,静默稍许,复睁眼,凝望她,表情仍旧冷淡。 阿椿惴惴不安。 “静徽,”沈维桢说,“你如今是侯府的表姑娘,有了老祖宗的提醒,我必然会将你当作亲生妹妹——别由着人欺负。” 亲疏有别,沈维桢身为长兄,不能坐视不管。 阿椿解释:“五姐姐和六妹妹并没有欺负我,她们刚刚还教我念诗呢。” 沈维桢不欲与她多谈。 提醒已到,他正准备离开,听她这样说,不免问:“念什么诗?” “……我记不得了。” 阿椿努力回想,想不起来。 沈士儒说过,我们阿椿长了一颗聪明的脑袋,偏偏读不进诗书,全用在上山下海上了。 “……好像是,”阿椿用力挤,没挤出,惭愧,“什么夏虫呀不……鱼什么冰,很美的一句诗。可惜我天生不通诗词歌赋,没有记住,对不住五姐姐和六妹妹的教导。” 沈维桢眉皱得更紧了。 他听懂了,却不愿直接说出。 这个天资愚钝的妹妹,偏生了一双盈盈的眼。 沈维桢避开她期待的视线。 “我知道了,”他说,“你只需记得一件事,我虽不喜你,但你毕竟是我沈维桢的妹妹。” 3 七夕 阿椿认真揣度沈维桢的意思。 他是说,人要有志气,不要任人欺负,不要给他丢脸吗? 读书人真是令人头痛,兄长俊美得一目了然,说的话却迂回绕绕九曲十八弯。 如果他的语言能像他的英俊同样显然易见就好了。 难怪沈士儒说,不读书也好,读书多了烦恼多。 现在看来,读书还会让别人烦恼多。 阿椿忧愁地叹口气,低头,看着毛毛糙糙的丝线。 这是辽东产的蚕丝线,独有淡淡宝石绿光,价格昂贵,专用来刺绣,她做惯粗活,手上有茧,都将丝线磨粗了。 七夕节快要到了。 南梧州节日多,不会隆重地过七夕,在阿椿记忆中,七夕前后四五日,只需要去街上看灯会买些小吃就好,哪里想,京城中规矩如此多。 且不提其他,单单是府内,月初就开始筹备,要在莲池那边搭一个彩楼,说是叫“乞巧楼”。等到初六和初七的晚上,还要在乞巧楼下摆上花瓜、酒炙、针线、笔砚等等供奉,祈愿心灵手巧、聪慧明智。 阿椿不需要去搭建乞巧楼,但在七夕这一夜,也要供奉自己的绣品。 她上次拿针线,还是为自己裂开的裙子补补丁。 秋霜同样错愕,没想到表姑娘居然不会针线。 莫说刺绣,阿椿连缝补的针脚都走不直,歪歪扭扭,像一道疤。 饶是秋霜有十八般武艺,这下也不成了,阿椿的十根手指、包括掌心都有做粗活留下的茧子,一时半会也养不好,偏偏刺绣是个精细活,这些茧子会将丝线剐蹭出绒;即使勉强绣上,也不美观。 最终想出个办法,寻些漂亮的布,她只需缝制一个香囊供上去即可。 “多少都是意头,应个景罢了,”秋霜说,“总不好别人都做,我们却不做。” 阿椿说好。 府上有专门做针线的绣娘,眼看没几日了,阿椿天天过去请教,不求做得多么出挑,甚至也不求普通,针脚齐了就好。 只是这也费银两。 现如今,阿椿的月例和其他姑娘们一样,每月四两。老祖宗知道她辛苦无积蓄,偶尔也赏些;沈宗淑体谅幼妹,知道她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侍女去买胭脂水粉时,也会额外送阿椿一份。 阿椿不敢乱花,除却日常用度、打赏,都攒着;她十分爱惜东西,不练到一张布上再无下针的地方,绝不会丢。 距七夕不足四日,阿椿练习越发勤勉,那块别着针的练习方布更是不离身,稍有空闲,就坐下练习缝绣。 就连向老祖宗请安时,阿椿心中还惦念着。 喝完茶,聊过天,老祖宗笑着说沈维桢刚从书院回来,给几个妹妹带了些七夕节的小玩意,让她们各自挑选喜欢的。 阿椿猜,大约是节日的小玩具,譬如黄蜡做的鸭子、鸂鶒之类的,或者谷板、花瓜,以前沈士儒也会买,还有“磨喝乐”,装在红纱笼中。 没想到竟是钗环簪笄,大多是黄金嵌珠玉,一共八枝,想来是提前算过的,加上阿椿,府上四个姐妹,每个姐妹各选两支。 最惹眼的是一支山茶金簪,山茶花瓣是用粉碧玺做的,花蕊是金丝嵌着黄宝石,精美绝伦。 几个少女的眼睛都盯着它,阿椿也不可免俗。 它太美了。 她名字是山茶,故乡南梧州又多生山茶,故而对山茶有种特别感情。 五姑娘沈湘玫赞叹出声,艳羡不已:“好美的山茶金簪。” 老祖宗开口:“以往都是按照长幼次序来的,只是阿椿新到府上,我做主,这次让阿椿先选吧。” 阿椿谦让,说还是按照长幼顺序来,请三姑娘沈宗淑选。沈宗淑自然也要相让,最终还是老祖宗一锤定音,阿椿先选,余下人再挑。 排在最后的沈琳瑛不在乎,左右都是她最小,以往也都是她最后选的,反正沈维桢送的都是好东西,无论是哪一个都好。 沈宗淑同样不在意,她性格沉稳,备受父母疼爱,自小就被教导,要同姐妹们互敬互爱。 唯独沈湘玫,忍不住:“静徽表妹,老祖宗一番好意,看那山茶金簪多好,特意留给你,你就收下吧。” 老祖宗暗叹口气。 她知道,这几个女孩年龄相仿,现在年纪也都还小,平时争头花比衣裳也正常;可若真喜欢,该落落大方地说想要,老祖宗反而会欣赏直言不讳的姑娘,但这样含酸地说出来,不是一个大家闺秀该有的教养。 且不说阿椿想不想要那山茶金簪,只要沈湘玫这话一出,她便是想要,以她的性格,也绝不会再去拿了。 果然,第一个选的阿椿没拿山茶金簪,而是选了两支蝴蝶钗。 沈宗淑也没拿。 那支山茶金簪,最终落到了沈湘玫手中。 她很高兴,左看右看,其余少女都没什么,老祖宗看着沈宗淑,心想,姑娘们还是需要多学一学。 只是一支簪子而已,就让沈湘玫这样;以后若遇到更好的东西,还会不会和姐妹们争抢? 阿椿珍惜地捧着那对蝴蝶钗。 对她来说,得到的任何一样东西都很珍贵。她本来就不是府里正经的姑娘,现在已经足够幸福了。 是以,她想了很久,该如何报答沈维桢。 恰好七夕节,那夜供奉上去的香囊,可以取下赠人。 沈宗淑已经定亲,会在供奉后差遣小厮,将那香囊赠送给未来夫婿;沈湘玫和沈琳瑛都有兄弟,自然是要送给兄弟的—— 阿椿想,她的香囊,可以送给沈维桢。 以报他上次替她解围、这次赠金钗的恩情。 有了这份心思,阿椿更加努力。 白天做,晚上也做,赶在初六这一日,阿椿还真缝制出了一个像模像样的香囊,她回忆着那日撞到兄长时闻到的香味,差小厮买了香料来,一一调配。 阿椿有个好鼻子,只要闻过的香气,都能原模原样地调配出来,丝毫不差。 这还是她在香料铺帮工时学到的。 七月初七夜,在莲池中心的亭阁中摆了家宴,这次人全到齐了,男女分席,亭下纱幕被风吹得飘飘扬,晚风送来荷花香。 沈湘玫和沈琳瑛凑一块闲聊,沈宗淑跟李夫人学习理事,一时不在这边。 阿椿只听沈湘玫沈琳瑛两人聊天,她在京中认识的人不多,也插不上什么话,只安静地剥莲子,一粒又一粒,剃掉苦涩的莲子芽心,盛在洁净的白玉盘中。 沈维桢来时,就看到这一番景象。 欢声笑语中,只有身着湖绿裙的阿椿慢吞吞地剥莲子,臂挽一条芰荷绿的披帛,她的手又瘦又长,手背上还留有一些浅浅疤痕,在府上养了这些时日,皮肤比刚来时白净多了,像牡丹花枝,一点点,从下向上,褪掉木质层,生出细嫩的绿枝条,纤细柔美。 那瘦长的手腕上,套了一双晴水绿的翡翠镯子,轻轻荡荡,却不及她肌肤有光。 身后就是夏夜荷塘,满池芙蕖,她像陆上的荷。 这一停留,阿椿先发现他。 她惊喜:“哥……公子!” 一个称呼就将她难为成这样。 沈维桢颔首,众人都在,他不能不做回应,于是走至她身旁,看那些莲子:“你爱吃莲子?” “是给老祖宗吃的,”阿椿解释,“她说这两日有些口干,睡眠不好,想来是有些上火。我听厨房的妈妈说莲子最清心火,所以想剥了给她吃。” 这两个莲蓬,阿椿剥得小心翼翼,这些莲子一点都没损伤,漂亮极了。 沈维桢扫一眼:“你既知莲子去火,又怎么不知道、这被你剔掉的莲子心才是最下火的?” “啊?我想莲子心苦,老祖宗不爱吃苦——” “你关心老祖宗身体,这很好,不过她饮食起居都有下人伺候,你有这份心就已足够,”沈维桢说,“不必剥了,你自己吃吧。” 话未说完,阿椿捧起白瓷盘,举到他面前:“那公子想吃吗?” “我已不是孩童,想吃莲子也不必别人剥,”沈维桢淡淡,“以后別唤我公子,我没时间再去同人解释——叫哥哥。” 阿椿很乖,低头:“哥哥。” 她头一低,沈维桢看到她发间簪着的两枚蝴蝶钗。 他问:“你不喜欢山茶?” 这话问得古怪,阿椿一时没反应:“我很喜欢——哥哥问这个做什么?” 沈维桢说没什么,转身离开。 席间,阿椿发现沈湘玫戴了那枚山茶金簪,烛火摇曳间,流光溢彩。 冷不丁,阿椿想。 这枚山茶金簪,难道是沈维桢打算送给她的? 不对不对,沈维桢怎么知道她喜欢山茶?他说过,并不喜欢她这个妹妹;更何况,照老祖宗的说法,姐妹们分东西,一直都是按照长幼次序来的。 他又怎么能确定,第一个挑选的人会是她? 疑惑中,阿椿不免多看了几眼沈湘玫发间的山茶金簪。 沈湘玫注意到了,愈发得意。 她就知道,阿椿是穷乡僻壤里出来的,未必识得真货。白白放着好东西不拿,那两支蝴蝶钗虽美,到底不如这山茶金簪精巧。 毕竟,在京城,山茶花价值不菲,极难养护,娇贵得很,颇为少见; 现在频频看她发上的山茶金簪,莫不是后悔了? 阿椿却没想这些,她安安静静地过了家宴,又去厨房请教了年长的嬷嬷,该怎么做莲子心茶。 次日,阿椿正梳洗,听见外面有人叫。 “秋霜姐姐,”长灯说,“大爷差人给姑娘送东西来了。” 阿椿也听见了,探身:“什么东西?” 长灯说:“回姑娘的话,是一个紫檀木匣子。” 她是在内外院传话的,不能进姑娘的屋子,只能守在门口。秋霜出门捧了匣子回来,搁在桌上。 阿椿打开看:“呀!” 是一支累丝嵌宝金步摇,金丝与鸽血红宝石做成的山茶花,下坠了三条珍珠红碧玺珠的流苏;那金丝细若发丝,编织严密,这样大的鸽血红宝石更是罕见,令见多了好东西的秋霜都惊叹不已。 紫檀木匣还有一层,轻轻打开,里面静静搁着一对镯子,正阳绿,冰透极了,阿椿不懂翡翠,只觉极漂亮。 秋霜惊呼:“这样好的翡翠,我在老祖宗那里也只见过几次呢。” 沈维桢没让送东西的人传多余的话,只说送给她,没说缘由。 阿椿走出屋子,大声问长灯:“送东西的人呢?” “刚走,”长灯说,“姑娘这是怎么了?” “往哪里?” 长灯指了指方向:“那边吧。” 阿椿提着裙子跑出去。 秋霜眼前一黑:“姑娘,注意仪态!!!” 阿椿哪里管什么仪态。 也不知怎么了,她天然对沈维桢有种亲近感——尽管见面后会被他冷淡吓到,可阿椿还是忍不住想靠近他。 她跑得快,把洒扫的侍女吓一跳;刚出院门,就瞧见还未走远的侍女,阿椿拦下,直接问:“大爷现在在哪里?” 侍女荷露被吓了一跳,愣了愣,才认出她是新来的表姑娘,答:“大爷现在要去向老祖宗请安,再往书院读书……” 阿椿在仁寿堂门口等到了沈维桢。 沈维桢已请过安,正吩咐小厮去牵马,看到站在院门旁的阿椿,一愣,随后皱紧眉头。 阿椿迎上去:“哥哥。” “嗯,”沈维桢有事在身,不等她出口,先说清,“早上送你的那些东西,是补给你的。家中姐妹及笄时,我身为兄长,都会送些首饰,宗淑她们都有。” 阿椿愣住。 昨日果然是她多想了。 一阵脸热,她仍行礼:“谢谢哥哥。” 沈维桢看她身后:“怎么没人跟着你?秋霜呢?” 阿椿脸更红了:“我担心哥哥已经去了书院,见不到哥哥,所以就跑了出来……” 她后悔了。 沈维桢严肃守礼,现在一定会认为她粗鲁。 秋霜已经说过了,大家闺秀是不能跑的。 沈维桢倒没斥责她,问:“你有急事找我?” “嗯,”阿椿飞快从袖中取出香囊,举起,递给沈维桢,“这个送给兄长。” 沈维桢认出来了。 七夕夜,乞巧楼下,男子供奉砚台,女子供奉绣品。 昨日放砚台时,月光下,从几张精巧的绣帕绣香囊中,沈维桢一眼看到这个毫无绣花的香囊,当时就想,一定是她的。 果然。 他没接:“我已说过,那些只是补给你的及笄之礼,并非特例,也并非讨你开心,你不必回礼。” 阿椿错愕地睁大眼睛。 沈维桢不想与她过多接触。 现在将话挑明,反而更方便。 他知道,她不是个蠢的。 “我知道的,哥哥,”阿椿说,“自我入府以来,哥哥对我多有关照,常常送我布匹首饰,我心中十分感激,不知该怎么回报;我没别的东西能拿得出手,无法报答哥哥,只有这个香囊做得还可以。” 她低头,想了一下,仰脸:“哥哥,我是乡下来的,识字不多,不会说好听的话。哥哥说,送我步摇手镯都并非特例,也不是想讨我开心,但我送哥哥香囊,是真的想让哥哥开心。” 4 雨夜 阿椿怕自己说的话被他笑话。 她天生不爱看书,就不是读书的苗子。 沈士儒官场沉浮,屡遭构陷,早已心灰意冷,不求她多么上进,只要她认字、看得懂账簿就好。 死后万事皆空,沈士儒无法预料,在他过世后,留给沈云娥和阿椿的东西被骗的骗、抢的抢,不足一年,母女俩就要活不下去了。 阿椿没想到还有上京的一天。 若非沈家差人来接,她还想着去做厨娘。 现在,短时间内不必忧愁母亲的医药费了,可阿椿知道自己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和姐妹们相比,她差得实在太远。 阿椿愧疚,学东西竟是为了寻找如意郎君;若是沈士儒知道,一定会对现在的她失望。 唯独想亲近沈维桢这件事,不夹杂任何目的。 只是想待他好。 随侍叶青捧着书盒,候在不远处。 风吹翠竹,沈维桢慢慢皱紧眉,他看阿椿手中的香囊,平心而论,做得的确粗糙,针脚不均,但去供来乞巧,想必已是她最能拿出手的一个。 视线下移,瞧见她腕上空荡荡,掌心和手指上生了茧子。 沈维桢拿走香囊:“东西我收下了,下次有事,别急急躁躁地跑,差侍女过来说一声便好。” 沈维桢看重家人,无论多么忙,只要是兄弟姐妹们差身边的人通报,他都能抽出空解决。 他发现阿椿的脸更红了。 刚刚还以为那就是她极限,没想到还能更甚——她真是红山茶精变的不成? “因为我想亲手送给哥哥,”阿椿说,“我想看看哥哥。” 其实她想说,我送的这礼物并不精致,甚至拙劣;如果让侍女送,是否会显得不够郑重? 转念一想,哥哥送她东西,都是让侍女来的;他会不会误以为她不喜欢这种送东西方式? 阿椿望着沈维桢,期期艾艾。 她喜欢这个好看的哥哥,哪怕他不爱对她笑,严肃冷淡。 沈士儒提过很多次自己这个儿子,说他天生聪慧,勇敢果毅,阿椿磕磕绊绊很久才认全的《千字文》,沈维桢读了十遍就能全部背诵,并准确指出每个字,堪称神童。 阿椿读不好书,愈发仰慕那些读书好的人。 担心沈维桢会不喜,阿椿又快快补上一句:“哥哥若是觉得叨扰,下次我便让侍女送来。” “不必,”沈维桢握着那香囊,他昨日有些咳嗽,闻不到香囊的气味,只淡淡说,“你想来便来,随你。” 随侍叶青提醒:“大爷,该走了。” 沈维桢如今在城外书院读书,嫌弃斋舍简陋,并不住在那里。每日早晨骑马过去,夜间再骑马回府。 阿椿立刻告辞,秋霜终于追上来,后者又急又恼,顾不上纠正自家姑娘,先向沈维桢行礼。 沈维桢叫住阿椿:“静徽,你等一等。” 阿椿乖乖地挪过来:“哥哥。” 沈维桢问:“父亲没教过你读书?” 阿椿惭愧:“我脑子笨,学不进去。” 沈维桢未置可否:“未必是你学不进去,他性格执拗,想必教的方式也有问题。” 阿椿以为他还要再说,等了等,没等到。 她仰脸。 “回去吧,”沈维桢说,“别误了向老祖宗请安。” 阿椿猛然变了脸色,立刻往睦和堂方向跑,在秋霜倒吸冷气声中,她又折返回来,匆匆忙忙向沈维桢行礼,一板一眼地说妹妹要去向老祖宗请安先走一步请哥哥见谅—— 都这个时候了,她怎么还遵从这种礼节? 说遵从也不对,匆匆说完后,不等他反应,又提着裙子跑,野兔子般,连秋霜都追不上。 沈维桢紧皱的眉慢慢舒展开。 他捏一捏香囊,随手递给叶青,示意放好。 沈维桢没把香囊放在心上,他无同胞姐妹,但府上一直养着专门的绣娘做针线,二房、三房几个妹妹也会做一些小物件送他。 况且他不喜浓烈的香气,极少佩戴;送来了,大多也都收着不用。 昨夜感染风寒,今天闻不到香囊气息,更忘在脑后。 一晃到了傍晚,书院中,夫子离开,叶青整理着他的纸笔。好友汪辰鸣同沈维桢闲聊,无意间窥见他书匣,咦一声。 “维桢,”汪辰鸣指着那香囊,“你怎么把它放在书匣中?” 沈维桢这才记起来香囊,瞥一眼:“妹妹做的。” 汪辰鸣原想取出来看,闻言,立刻缩回手,笑:“你这个人真是奇怪,将香囊放在书匣中,是想把书也熏香么?” 沈维桢听他这么说,伸手拿起香囊,放在鼻间细嗅,闻到了熟悉的淡淡香气。 是他常用来熏衣的香料。 他侧身,问叶青:“你什么时候往里面放的东西?” “大爷,”叶青说,“早晨表姑娘送您时,里面就有香包,小的不敢乱动。” 沈维桢将香囊重新放回书匣,不解。 她怎么知道他用什么香? 这样小心翼翼的讨好…… 汪辰鸣饶有兴趣:“表姑娘?是从南梧州过来的那个表妹吗?” 沈维桢一声嗯,岔开话题:“你家中的姐妹,如今都在哪里读书?” 入夜,骑马回到府中,沈维桢开始咳嗽。他让小厮过去,说今天生病,不去老祖宗那边请安了;老祖宗又差人将他叫去,说是有要事相商。 沈维桢去了。 屏退侍女,只留一个赵嬷嬷随侍,显然有要事商谈。 老祖宗先拿一个奇怪的方帕给他看,素白一张,上面歪歪扭扭、横七竖八的全是针线痕迹。 沈维桢接过来,起初疑惑,仔细看清针脚,渐渐明白:“是静徽的?” 老祖宗点头:“不错。” 赵嬷嬷讲,昨日几个姑娘来请安,从沈静徽袖中掉下这个,她没发觉,被沈湘玫捡去了。这东西可有可无的,但沈湘玫把方帕丢给身边侍女,取笑沈静徽如此节省,恐怕连蚊子腿上都能剔下肉。 沈维桢捏着方帕,不悦:“是该请个先生好好管教了。” 老祖宗说:“静徽也要好好教一教。” 沈维桢没说话。 老祖宗示意他喝桌上的茶,沈维桢浅尝一口,淡而幽香、微苦淡涩,莲香清益。 他似乎又看见了雾蒙蒙的湖绿水池,盈盈碧荷。 “是静徽亲手做的莲子芯茶,下午避着其他姐妹送来,她敬我疼我,又怕其他姐妹说嘴,不敢声张,”老祖宗说,“是个可怜的丫头。” 沈维桢说:“您想也为她请个先生?” 家中几个姐妹年纪差距不大,之前请了女夫子,教她们识字念书。后来,女夫子考取宫中女官,请辞离开,姐妹们也已学完了四书五经,家中就再未请过。 老祖宗说:“我原是这么想的,请个先生来,教她们学《史记》、《汉书》等。读书明理,读史明智。书读多了,视野开阔,待人接物上自然能落落大方。只是,现下教史学的女夫子难寻,毕竟咱们家都是姑娘,你那三个弟弟也都在外读书,若请先生来,只怕不太方便。” 沈维桢说:“若是这样,祖母倒不必为难。子曦的母亲开设了女学,离书院并不远,我去打听打听,若是合适,可以将妹妹都送过去。” 子曦是他的好友,如今御史中丞的幼子。 “湘玫的娘亲是个溺爱孩子的,只是一味的宠爱,把孩子教得有些小家子气了,一点小事上斤斤计较,去女学读书,我以为正合适;琳瑛年纪虽小,但有姐妹作伴,也好些,”老祖宗叹,“唯独一个静徽,令我为难,她读书不多,只怕她跟不上;可若让她一人在府中,未免孤单。” 沈维桢没说话,似在思索。 老祖宗拿不准他的主意。 他是个心思重的。 侯府近几十年一直子嗣不盛,族谱上,沈士儒更是只有沈维桢一个儿子;二房三房资质平庸,如今不过谋些个闲差,也难以成什么大事。 再往下,最大的就是沈维桢,为父守孝三年,耽误了科考。 沈士儒刚过世时,不少人盯着侯府这块肥肉,破船还有三千钉呐!哪怕侯府如今大不如前,渐渐衰落,这百余年累积、攒下的家底也丰厚。沈维桢刚承袭爵位,一边提防着侯府往日结下的仇敌,一边应付那些想要趁机生事的东西,一边维持着和侯府交好的达官贵人,还要镇压下面蠢蠢欲动、闹乱子的部下。 老祖宗吃斋念佛,已不是为了自己。 她只祈祷犯了杀戮的孙儿能平平安安,血债她愿还。 沈士儒刚过世时,沈维桢就提过一次,要沈士儒最疼爱的阿椿和沈云娥一并殉葬,成全他们在一起的愿景。 老祖宗思及此,便心惊肉跳。 这件事原本要同李夫人商议,但李夫人不爱打理这种事情,只说问沈维桢意见,沈维桢想怎么做,她都同意。 “……沈云娥也是可怜,”老祖宗说,“有些事,我原不想对你说,怕辱了你父亲的名声。” 沈维桢问:“难道他还有什么好名声不成?” 老祖宗重重一声叹,示意赵嬷嬷离开。 房内唯余祖孙二人。 “沈云娥的夫婿,原是同她一起长大,后来,你父亲外放南梧州做知府,她夫婿就在你父亲手下做事。你也知道,南梧州瘴气横生,虫蚁毒蛇多,你父亲勘测地形时,不慎为毒蛇所伤,沈云娥有一家传治毒蛇咬的方子,及时救了你父亲一名——谁知,唉!”老祖宗说,“你父亲便看中了她,但那时沈云娥新婚不久,你父亲只写信告诉我这一件事,请我遣人送些女子用的珠宝首饰,好报答沈云娥救命之恩;又说都姓沈,最好连个宗,这样以后也能多帮扶她。” 沈维桢问:“后来呢?” “后来,沈云娥刚有身孕,夫婿便病逝,单单留下她一个女子;”老祖宗看沈维桢,“再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 沈维桢说:“老祖宗今日怎么突然和我说这些?” “沈云娥可怜,静徽也可怜;你当年提出殉葬,我没同意,也是因为沈云娥写信给我,求我能饶过静徽,她是无辜的——”老祖宗说,“世道如此,若没有你父亲,你让她们寡母孤女又怎么活得下去呢?这些事,说出去对你父亲不好,我便一直忍着。本想烂在肚子里,谁知……你该多疼些静徽。” 沈维桢说:“我没说不疼她。” “那就多去看看静徽,别只是送东西,”老祖宗说,“你也知道,下人大多势利,你需待她更好些,才能叫人重视这位表姑娘;她在这府里,才能大大方方地过下去。” 实质上,她并不能确定静徽是否真……但,毕竟已经养在府上了,孩子又懂事,亲不亲的,也不打紧。静徽相貌好,养好了,将来嫁出去,对侯府也是一份助益。 沈维桢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问:“您是担心静徽跟不上功课?我去书院打听打听,看同窗谁家姐姐妹妹请过女夫子,若有那耐心足、学问好的,就请来一个,单独为静徽补课——您觉得如何?” 老祖宗欣然应允。 阿椿在两日后得知这个可怕的消息。 她居然要去上女学,等八月秋社过后就要去。 苍天啊,她连诗都没读过几首,怎能去上女学呢? 沈湘玫和沈琳瑛反应平平,她们自小就开蒙读书,以前是在家中请夫子教;现在去女学,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看书、玩耍罢了。 还能交到更多朋友,何乐而不为呢? 至于沈宗淑,从老祖宗那边听了些,知道主要是陪三个妹妹,更不怕了。 上学焦虑的顿时只剩下阿椿一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又有消息传来,说老祖宗为阿椿单独请了一位女夫人,专程教阿椿诗书,以助她跟上女学课程。 阿椿愁到连饭都少吃半碗。 这日,姐妹三人聚在一起绣花,眼看外面阴雨绵绵,隔着窗子,只见一个提着药箱的大夫匆匆忙忙经过,身边跟着撑伞的小厮和药童。 靠窗的阿椿先放下皱皱巴巴的绣品,望去:“大哥哥生病了?” 这条路,那个方向,只能通往仁寿堂。 “是啊,你不知道吗?”沈湘玫看这烦人的雨,担心自己的画干不了,说,“大哥哥七夕晚感染风寒,第二晚就病倒了,已经多日不去书院。” 阿椿算了算日期,惊诧:“风寒?怎么病这么久?” “说是又被蝎子蛰了一下,”沈琳瑛接过话,“看管花园的婆子们是越来越懒散了,家里怎么会有蝎子?” “不是在家里,是在书院被蛰……哎呀,”沈湘玫说,“你也是笨,好好的京城里,怎么会有蝎子呢?——静徽,你要去哪里?” “五姐姐,六妹妹,”阿椿如实说,“我故乡在南梧州,那边蚊虫多,也知道些治疗虫咬的方子,或许能帮到大哥哥。我想去配了药,再熬些汤,去探望他——不如,我们一起过去?” 沈湘玫沈琳瑛两人摇头拒绝,说不想被大哥训斥,不愿去。 她们才不敢。 沈维桢那么凶,哪怕是一家兄弟姐妹,若是犯了错,他也不肯轻罚。 姐妹俩都害怕他。 阿椿不怕。 她摸摸脸,想,或许乡野人脸皮都比较厚,不怕训斥。 这也是很大的优点了。 阴雨绵绵,整日不绝。 傍晚时分,石砖上一层细细密密的雨水,沈维桢正在书房看书,听见门外叶青通传:“大爷,表姑娘来看您了。” 翻书的手一停。 只听见外面风雨声,还有她微喘气的说话声,是在问叶青:“大爷现在在忙吗?” ……她该称哥哥。 不等叶青回答,沈维桢提高声音说“不忙”,合上书,走过去,打开门。 她没有披斗篷,秋霜打了一把伞,另一只手拎着灯笼,今日风大雨斜,主仆二人的头发衣服都斜斜地湿了不少,可怜到像两只淋雨的麻雀。 几滴雨水挂在阿椿眼下、腮上,像掉的眼泪。 沈维桢确定,她抬头看见他时,那双眼一下子闪起亮光。 赶客的话无法出口了。 “哥哥,”阿椿欣喜,“对不住,我应该先派人问问你想不想见我,你若想见我,我再送东西来;你若不想,我就让人单独送来——但等汤煮熟了,我才记起这件事,来不及派人问了,否则会凉掉,所以擅作主张送了过来——现在汤还热着呢,哥哥能请我快快进去吗?” 叶青脸色变了。 沈维桢不喜人进书房,若无他吩咐,任何人都不能进;哪怕是负责整理的叶青。 沈维桢的确不愿让阿椿进。 可妹妹眼睛太亮。 他侧身,示意她进来,又吩咐叶青:“带秋霜姑娘去找荷露,让荷露比照着表姑娘身形找些干净的新衣服——还有雨中穿的斗篷斗笠。” 话音刚落,进书房的阿椿被门槛绊了一下,她眼睛不好,预估错了位置,疾走一步,跌跌撞撞,险些摔倒。 幸好她扶着门框站稳了,才没冲进沈维桢怀中。 但这一晃,两人距离近了,沈维桢闻到清雅的莲香,还有些未曾闻过的淡淡幽香。 他后退一步,低头看,阿椿衣裙侧有几道泥水印子,尤其是膝盖稍上的位置;她眼睛在夜里不好,不知又撞到什么地方,或者剐蹭到花枝。 “再拿些治跌打损伤的药膏,”沈维桢对叶青说,“我记得院里有对明瓦的灯笼,你让荷露找来,等会儿让表姑娘拿去。” 荷露是统管仁寿堂杂务、保管东西的侍女,和秋霜一样,以前都在老祖宗面前伺候,年纪最大,也最沉稳。 叶青领命,带着秋霜离开了。 虽是夏季,雨水也冷。 沈维桢见阿椿冷得耳朵鼻尖泛红,倒了杯热水,谁知阿椿完全不在意,自己冻得哆嗦,先宝贝地打开护在怀中的食盒。 “哥哥,我炖了雪梨百合润肺汤,最适合咳嗽的人喝,”阿椿说,“还有这个药膏,是南梧州那边的土方子,专门治被蝎子蛰。我小时候被黑蝎子咬了手指,发高烧,娘用它涂在我手上,当天晚上就退烧了,后来一个疤都没留下呢。” 见沈维桢站着不动,阿椿意识到什么,主动拿了药膏,先往自己手背上涂:“药材都是用府上的,而且我问过大夫了,他说过没问题,所以我才调配……哥哥若是觉得脏——” 香气更近了。 “不觉得脏,”沈维桢侧避,“说这些话,渴不渴?” 阿椿不好意思:“……一点点。” 沈维桢递过热水,她捧着杯子,仰脸一饮而尽。 一口气喝完水后,阿椿才想起仪态,腼腆笑一笑,按照秋霜教的,轻轻将杯子放回原处,认认真真地假装用手帕擦一擦唇角没有的水痕:“多谢哥哥。” 沈维桢视线盯着她的手,适才她展示药膏时,露出手指,茧子之外,的确没有虫咬后的疤,但有不少刀伤、绳子勒伤后的痕迹,一看便知做了不少重活。 “以前过得不好么?”沈维桢停一下,又觉这一问实在多余,说,“手上这么多伤。” “还好,在香料铺和药铺帮工,累是累了些,但能学到很多东西;我笨,学得慢,才容易切到手,后来学会了,就不会再切到了,生活也越来越好,”阿椿说,“现在有了哥哥,我就过得更好了。” 她真心实意地说:“我感激哥哥,喜欢哥哥。” 屋内灯火温暖,外面风斜雨骤,沈维桢盯着她一开一合的唇,忽而侧身走,靠近窗子,将窗户关好。 清雅莲香犹如冤魂般纠缠着他。 他要怀疑自己风寒加重了,否则怎么只能闻到这股气息。 背对着阿椿,沈维桢问:“你怎么知道我用什么香?” “我略学过一些调香,只要是闻过的香料,都能调配出差不多的,”阿椿如实说,“只要哥哥不嫌弃就好。” “调香?”沈维桢转身,若有所思,空气之中,莲香犹在,若有似无,了犹未了,不由得问,“你今日用的香,也是你自己调配的?” “嗯?”阿椿说,“我今天没有用香呀。” 蓦然。 沈维桢停住。 他意识到,这是她的体香。 幸好荷露适时敲门,守在外面,说衣服准备好了,要带表姑娘过去更换。 阿椿立刻起身告辞,临走前,不忘提醒沈维桢:“记得趁热喝汤呀,哥哥,药膏也要快快地抹,越早越好。” 她愧疚:“是我不好,不知道哥哥被蝎子蛰伤了;不然,这两日哥哥也不必受这份罪。” 沈维桢嗯一声,关上房门,将躁动的风雨一并关在外面。 寂静依旧。 只是书桌上多了阿椿带来的食盒,格格不入,不容置疑地入侵着他的领地。 汤水温热,沈维桢用勺子尝了一口,雪梨百合润肺汤,还加了银耳,他却只尝到一股莲香,还有些熟悉的、说不出的幽幽淡香,勺子向下探,沈维桢盯着碗底,没看到丝毫莲子。 他想到刚刚阿椿进门时,眼睛不好,差点被门槛绊倒,衣袖中一拢莲香,像荷叶包裹着一支半开的荷花苞;她向他走的那踉跄几步,凉风暗渡莲香,裹挟着潮湿雨气袭他满怀。 清脆一声,勺子撞白瓷。 屋外的荷露,刚送走表姑娘,正要向沈维桢回话,刚走到书房门前,就听见里面哐啷一声碎瓷响。 荷露站在门外,不敢进,问:“大爷,怎么了?” 静默后,只听沈维桢的声音。 “无事,”他说,“碗打翻了,让叶青进来收拾吧。” 5 糕点 沈维桢还是用了阿椿送来的药膏。 这次对外说是被意外蛰伤,实则不然。 如今在书院中读书的学子,大多在十几二十岁左右,一个个血气方刚、头脑易发热。 哪怕同窗而读,内部也分做两派,一派以沈维桢为首,大多家底殷厚,祖上出过权臣名将;还有一种,是那些新贵们的孩子,平时唯尚书左仆射的四子章简马首是瞻。 偶有一两个耕读人家的孩子,夹在中间,小心生存。 这次就是发生了争执,新贵派的一个愣头青,辩论输了,不知怎么想的,寻了黑蝎子,藏在书袋中,要伺机报复;岂料在课堂上,那黑蝎子竟跑了出来。 这些人何曾见过这种毒虫,四下纷逃,唯独沈维桢面不改色,擒了黑蝎子弄死,并叮嘱下去,谁也不许说这回事,莫让夫子知道,只说黑蝎子是山林里意外跑进来的,他是不慎被蛰伤。 沈维桢虽尚未入仕,但父亲过世后的这些纷争,已令他深谙为人处世之道,早就想要化解书院中的两派斗争。他清楚,同窗这些人,将来少不了有用,何必为一时激愤闹僵了关系。更何况,为父报仇,也需要更多的助手。 一切都在计算中。 除却阿椿送药。 沈维桢没想到她会过来。 他眼睛没有问题,却也记得沈士儒情况——一入夜,灯光暗处,父亲便视物不清,一段寻常的路,也可能会摔跤。夜间,父亲前往书房考察他功课,衣角常有露水泥痕。 今晚下这样大的雨,她那么小小一个,看不清楚,抱着食盒和药膏就这么跌跌撞撞来了。 虽知她身世,犹不免心生怜意。 父亲过世后,这几年,沈维桢经历了些事,心境和先前已大不相同。对于阿椿这个妹妹,以往只想除之而后快,后来却变了念头。 怎么变的,也说不清。 派人接阿椿入府时,沈维桢想过,要将她如其他妹妹般养着,养上个一两年,再许配人家。 侯府不缺钱财,能出得起丰厚嫁妆。姻亲关系高于其他联络手段,最为稳固,一旦结了亲,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弟弟妹妹们的终身大事,将来嫁娶哪一家,沈维桢身为长兄,早有安排。 那日不该经过莲池。 沈维桢闭上眼,平息心情,冷静想。 真是昏了头。 他这次病得并不严重,风寒早就痊愈,被蝎子蛰一下,也伤不了多少。这些天不去书院,不过是做做样子,沈维桢深谙章简品行,他性格鲁莽,赤血热肠。当沈维桢对夫子说是山林中的蝎子误入课堂时,章简不加掩饰地流露出钦佩神色。 沈维桢需把握这个时机,化干戈为玉帛。 搁下笔,今日的字练完了。 本欲沐浴就寝,一抬眼,看到阿椿送来的食盒,沈维桢想起她的眼疾,出了书房,吩咐叶青:“院中有两匣子明目丸,你去领了,亲自给表姑娘送去。” 叶青领命要走,又被沈维桢叫住:“现在几时了?” “刚过亥时。” 亥时已过,只怕阿椿早已睡下了。况且,哪里有兄长大半夜送东西给妹妹的道理。 “那就明日再送,”沈维桢说,“你也早些去歇息。” 次日,阿椿早早醒来。 母亲沈云娥咳疾加重了。 南梧州常年阴雨,空气也湿润,相比之下,京城过于干燥。 肺喜润恶燥,在府上虽有医生看诊、不必操心钱财,但有钱也不能给这院子降雨。 阿椿便时常熬煮些润肺汤饮,期盼能以食补。 在这府上,除却老祖宗、李夫人和沈维桢的院子有小厨房外,其余人想吃些什么东西,都要去公中的大厨房。 昨夜听说沈云娥咳嗽加重,阿椿掐算着时辰,今日早早起床,去厨房中煲汤。 京城饮食习惯与南梧州大不相同,也无人会做那些汤饮,阿椿略学过一些,常常亲自做。 荷露领命送明目丸时,只见秋霜独自打理,惊异:“表姑娘呢?” 两人自小长大,也相熟,秋霜没有顾忌,说姑娘领了一个小丫鬟,去厨房炖汤了。 荷露在沈维桢院子里做了十年,所思所想比秋霜更多一些,闻言,匣子也不放下了,让秋霜随她一块去厨房见表姑娘。 秋霜起初不知荷露为何如此,等靠近大厨房,渐渐懂了。 两个婆子在院中,边择菜边闲聊。 “一个投奔的远房表亲,怎么还真把自己当千金贵女了?老祖宗觉得她可怜,赏识了些,她也不该这么拿乔。” 另一个说:“是啊,做个汤要这么多材料,又是羊肚菌又是海底椰的,到底是乡下来的,给根竿子就往上爬。炖些滋补汤也就罢了,她还来折腾我们这些老骨头,大早晨起来给她找材料。” 秋霜怒气,挽起袖子要上前,被荷露拦下。 “你是表姑娘的侍女,现在若做错了事,名声受损的还是表小姐,”荷露低声,“让我来。” 秋霜咬牙:“这群多嘴多舌的婆子,看我不拔了她们舌头!!!” 荷露说:“去吧,你最好现在就能拔掉她们舌头,你能吗?——只是骂几句又有什么用?你且跟着我,别说话。” 秋霜恼愤,也知荷露所言非虚。 突然间来府上投亲的一个表姑娘,即使老祖宗偏爱了些,下面这些人,该不服气的还是不服,刀子不落下来,这些人就不知道该谨言慎行。 荷露身份不一样,如今沈维桢尚未婚配,整个沈府都由李夫人管家。沈维桢前程大好,又有出息,谁都不敢怠慢他院子里的侍女小厮。 她没有咳嗽,也没出声,自然地捧着匣子过去。俩婆子看到她,吓了一跳,全站起来,一个还打翻了盛菜的铜盆;再看到旁侧的秋霜,脸色更差了。 “姑娘,”年纪稍大的那个说,“可是大爷有话吩咐?” “大爷风寒未愈,表姑娘关心,特意炖滋补汤,”荷露说,“大爷心疼表姑娘,特意让我来帮表姑娘,顺便给表姑娘送几样东西。” 俩婆子白了脸。 ——不是说沈云娥和过世的老爷有些不清不楚,大爷不喜她们母女么? 荷露没有斥骂两个婆子,她找到正煨汤的阿椿,郑重地将装了明目丸的匣子交予秋霜,又恭敬说:“大爷心疼表姑娘如此早起辛苦,让我来替一替您。表姑娘请在旁歇息,有什么要做的,吩咐我就是了。” 阿椿听得懵懵,只听进去了“哥哥心疼”,笑:“辛苦兄长体恤。” 待炖好了汤,荷露盛了一份,说要给大爷送去;走出厨房,她才歉意开口,说见姑娘汤炖得香,自作主张,想给大爷也带去一份,希望姑娘勿怪。 阿椿自然不在乎。 沈云娥胃口小,如今只能喝得下半碗,炖了这些汤饮,莫说分给沈维桢一份了,盛去大半也没关系。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回报兄长好意。 就像现在,阿椿何尝不知自己被议论,但她寄人篱下是铁板钉钉的事情,怨不得旁人说;是以,她更希望能早日出嫁,再将母亲接过去照顾。 现今荷露为她撑腰,背后少不了沈维桢的意思。否则,像以往那样,随意指派个侍女送东西就好,不会让荷露这样身份的大侍女过来。 “谢谢荷露姐姐,”阿椿说,“请您告诉兄长一声,他若是爱喝,以后我天天做给他。” 荷露忍俊不禁:“表姑娘,您怎能天天下厨房呢?您肯做,只怕大爷也舍不得喝。” 阿椿不好意思:“兄长待我很好,我能为他做的却很少……天天收兄长送的东西,我无以为报,心中有愧。” 荷露心想怎么会没有报答的时候呢?先前她侍奉茶水,听沈维桢同人谈起过为妹妹们择婿。这位表姑娘生得出色,性格也好,若能觅得佳婿,自然是对沈维桢的报答。 这话绝不会对未出阁的小姐说,荷露亲自送阿椿回藏春坞,等回去仁寿堂复命,已经迟了。 她向沈维桢回禀了今日所见所闻,一五一十,没有任何遗漏,包括阿椿那番质朴的感激之语。 沈维桢听了,吩咐:“不要惊动老祖宗,你去同夫人说,厨房有两个婆子议论主子,请她定夺。” 荷露说是。 沈维桢想起阿椿手上的茧子和刀伤:“春雨厨艺不错,你去告诉表姑娘,她今后若再想炖汤做饭,不必去公中厨房了,来我院子的小厨房就好;也不用她动手,她说方法,让春雨做;至于采买食材,都从我账上出。” 荷露领命离开。 待人走后,沈维桢才看到荷露带来的汤,说是阿椿亲手煲的,南梧州的风味。 他皱眉。 因父母不和,沈维桢本能排斥、厌恶南梧州。 和南梧州有关的东西、吃食,一概不碰。 这次也不会破例。 他只是不懂,为何阿椿总是一副感恩戴德的模样。他不过稍稍帮了她一下,甚至算不上“帮”,只是尽兄长的义务,举手之劳而已,她便恨不得把全部的东西都捧给他。 第一次见这种不加掩饰的感恩,直接到似乎要将热心掏出,和其他弟弟妹妹完全不同,沈维桢有些无措。 一时间,竟不知该怎么待她。 那碗汤放至冷透,倒掉,沈维桢一口未碰。 正午,小厮一路来报,说尚书左仆射的四子章简前来拜访。 未提前送拜帖,对方行事突然,也在沈维桢意料之内。 思及后院中还有很多妹妹,沈维桢起身:“请章公子移步前厅——” 话未说完,只听叶青来报:“大爷,章公子来了。” 沈维桢面不改色,眼看章简大步进了院。 心中不喜他失了礼节,面上,沈维桢仍微笑,称他的字:“少繁,请。” 章简性格直爽,拱手:“元敬兄,可好些了?” 移步竹林廊下,两人寒暄,未谈几句,章简忽然停住,一动不动,直着眼,嘴巴微微张开,似看到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沈维桢转身。 竹林影婆娑,夏末微凉,一片碧绿中,阿椿拎着小食盒前来,杏色宽袖衫,外罩石榴红半袖,下穿红绿间色八破裙,杏色合围,腰间无有配饰,挽一条石榴红洒金披帛,恍若神仙。 沈维桢觉今日太阳太好了,太毒,照得他看不清。 四目相对,尚有一段距离,阿椿惊喜叫出声:“哥哥!” 沈维桢心想一个夫子怕是不够,要多为她请个教礼仪的夫人。 竹叶将阳光切成细碎小圆斑,照着她额前茸茸的发,阿椿快走几步,兴高采烈:“哥哥,老祖宗刚刚送了我一些糕点,非常好吃,我想让哥哥也尝尝;本要送去哥哥院子里,没想到在这里——” 沈维桢也没想到她会来。 这片竹林尽头就是他住的院子,妹妹们怕他,轻易不敢来此处玩耍。也正因此,沈维桢才在这里同章简谈事。 他忽略了,家里还有个不怕他的妹妹。 阿椿此举不合规矩。 外男在此,她不该过来,还离这样近。 她怎么能像没看到章简。 沈维桢及时叫她:“静徽,这是我的同窗,章简。” 阿椿手快,他说话时,她已经搁下食盒打开盖子,闻听此言,咦一声,顺着兄长视线看去,吓了一跳—— 呀!这里怎么还有一个人! 阿椿立刻后退几步,挪到沈维桢身后,规矩行礼:“章公子。” 沈维桢不喜章简视线,开口:“少繁,这是我妹妹,静徽。” 章简猛地一下起身,膝盖磕碰到石桌,不小的一声,吓得阿椿后退一步,靠沈维桢更近,吃惊地看他。 章简完全感觉不到疼痛,被她看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暖绒绒的,像被温火烤的鸭子,一层层掉了绒毛。 这种暖和中,章简愣愣地盯着阿椿,手一拱,行礼:“妹妹。” 阿椿弯一弯身。 “元敬,”章简忍不住问,“这是你几妹妹?” “表妹,”沈维桢淡淡开口,“静徽,你先回去,我稍晚再去见你。” 阿椿后知后觉,京城中的大户人家规矩多,无亲缘关系的男女不该如此见面。 她观察沈维桢脸色,觉哥哥心情不悦,只怕等会儿要教她规矩。 阿椿要脸面,不想在藏春坞里被兄长训斥:“我去哥哥院子里等可好?” 沈维桢颔首:“好。” 阿椿灰溜溜地拎着小食盒,垂头丧气,去仁寿堂等。 不是她小气,不分给这位章公子吃,实在是老祖宗总共只赏了六块,她贪吃,吃掉了两块,给娘亲送去两块,如今只剩下两块了。 她想都给哥哥吃。 荷露在吩咐侍女拿沈维桢的衣服去洗,一见到她,一愣,听闻是沈维桢让她等着的,立刻领她去了小厢房。 这边是沈维桢同几个弟弟常吃茶的地方,窗外有碧波小池塘,卷上竹帘,清风鸟语花香,甚为雅致。 阿椿喝掉两盏茶,等到沈维桢回来。 他神色并不好,见到她,顿了顿,一瞬冷下脸。 “外人在,你不该直接过去,”沈维桢说,“若有下次,你先来我院子等着,让荷露她们去叫我。” 阿椿小声:“我没看到他。” 沈维桢没听清:“什么?” “我没有看到他,”阿椿解释,“不知怎么回事,刚刚我只看到哥哥,根本没看到那位章公子。哥哥一说话,一提醒,我才看见……” 她有些委屈,又觉委屈得不对,不应该委屈——尽管没看见,但也是她的错。 可她明明只是想让哥哥尝尝好吃的糕点。 阿椿吸气吸气,想把难过都吞下去,低头。 “老祖宗送的糕点很好吃,统共六块,母亲吃了两块,我本想着,自己吃一块,剩下三块都给哥哥,但太好吃了,我没忍住,又吃了一块……” 越说,她越恼自己。 干嘛说这些呢?哥哥会不会觉得她贪吃、又小气? 都怪她,沈维桢昨天送了她明瓦灯笼和斗篷,今天又送了明目丸,她还以为和哥哥关系在拉近了,原来是她自作多情。 好丢人。 可话已经说出来,就像水冲上了岸,怎么都止不住:“……现在只剩下两块了,哥哥若是不喜欢吃,我就走了。” 说完,阿椿伸手,将已打开的食盒盖好,拎着起身:“今日叨扰了哥哥,我——” 话没说完,沈维桢伸手,拦住她。 他心情复杂,一时竟不知该怎么说她。 不过是稍稍说了一句而已,她就回了十几句——看这委屈的模样,竟像他做了错事。 “我又没说不吃,”沈维桢声音缓和,“怎么动作这么快。” 阿椿仍低着头:“我眼睛有疾,可能这就是夫子说的眼疾手快吧。” 沈维桢纠正:“眼疾的疾,并不是那个意思。” 他伸手,从阿椿手中,将食盒拿走。 阿椿问:“那是什么意思?” 她一抬脸,沈维桢看到她的眼,果然刚才憋了眼泪,眼圈都红了,眼睛也亮,像大雨洗后的青瓦。 他无声一叹,莫可奈何。 “是想让静徽留下喝茶的意思,”沈维桢说,“坐下,我慢慢同你谈——我不训你,别哭了。” 6 不可乱 阿椿听不太懂沈维桢在说什么。 他刚才还责备她不该见那个什么章公子,见她要走,不知怎么就改了口,突然又说没有怪她,不训她;紧接着,又开始说什么“不学礼无以立”,听的她脑袋都痛了。 沈维桢看她眼神越来越迷茫、越来越空洞,停下:“身体不适?” 阿椿指指脑袋:“这里不太适。” 她继续:“哥哥的声音很好听,我听不懂,可还想听,听了记不清,就用脑子去想,想着想着,头就开始痛了。” 沈士儒教她的东西,少到出乎沈维桢意料。 也罢。 父亲生前为教条所困,严苛了一辈子,或许因此才对她宽容。不让她学礼、也不读女诫,才有今日这般热切的举止。 沈维桢没有说多读书类的废话,问:“你今天的裙子颜色很美,是新做的衣服?” 阿椿笑,在沈维桢面前转了一圈:“是哥哥送我的布料,秋霜说这料子轻薄凉快,再不裁了穿,等入秋,就不好上身了——她这两天为我缝制的。听说这布料十分贵,谢谢哥哥如此用心。” 沈维桢应了一声。 忽生一丝惭怍,自她入府来,送去的这些布料,都非沈维桢所选。不过是吩咐了荷露去挑选,花样颜色材质,他都没有过目,并不曾上心。 阿椿却当作宝,如此感恩。 没等到哥哥说话,阿椿忐忑:“哥哥是不是嫌我读书少了?” “没有,”沈维桢说,“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你天性质朴,已十分难得。” 阿椿不好意思:“谢谢哥哥夸我质朴,但我不敢吃熊掌,吃鱼就好了。” 沈维桢:“……” 中午,仁寿堂的春雨姑娘亲自往藏春坞送去了一份红烧黄河鲤鱼。 三房的沈湘玫正同母亲马夫人抱怨,嫌公中厨房采买的鱼虾不鲜,中午送来的河鲜豆腐汤味道不好,听到这个消息,惊住:“往藏春坞送?怕不是送错了吧?” 马夫人说:“傻姑娘,这个府上,谁都可能做错事,唯独你大哥哥院里不会。说不定是静徽丫头想吃,听说春雨姑娘手艺好,去求了老祖宗,老祖宗同你大哥哥说了,他才让人送去。” 在长辈这里,沈云娥母女的来历不是什么新鲜事,马夫人心里明镜似的,只是也不好同亲生女儿讲。 沈湘玫顿时不开心了。 沈府人丁不算多,大房唯独沈维桢一个长子,二房有三姑娘沈宗淑、四公子沈文焕和六姑娘沈琳瑛;三房则是二公子沈继昌、五姑娘沈湘玫,还有个才满六岁的七公子沈元杰。 家里面姑娘少,老祖宗年纪大了,更喜欢和她们这些活泼的女孩子在一起。沈静徽没来的时候,若是有什么好东西,都是三个姐妹们分;大哥哥沈维桢带来的珍品,也都是三位姑娘的。 沈静徽一入府,这个平衡就被打破了。 且不说她刚来时老祖宗送的布匹首饰,前天公中裁制新衣,按例,每个姑娘每月只能做两身,老祖宗却让沈静徽裁了六件,还不算搭配的披帛、围裳、腰带等。 府上统一采买的胭脂水粉不够细,姑娘们挑剔,大多另掏了银钱去买,今日上午,沈湘玫的胭脂用完了,差小厮去买,无意间得知,沈宗淑这些时日买东西都是买双份,给藏春坞送去一份——沈湘玫何曾得过三姐姐这样的关照? 单单是这些倒也罢了,沈湘玫有母亲疼爱,她又爱美,马夫人常常拿体己钱为她裁新衣添首饰。 马夫人也劝慰沈湘玫,说沈静徽入府时所穿的衣裙都是补丁,老祖宗怜她连出门见客的衣服都没有,才多赏些;若要论起来,老祖宗肯定还是疼她这亲孙女多些呢。 沈湘玫好不容易才想开了,现在,家里面那个严肃冷漠的大哥哥,突然间给藏春坞送去了鱼汤,再想到老祖宗、沈宗淑……怎么不叫她生气。 “大哥哥上次送她的那个步摇,那么漂亮,比我和琳瑛及笄时的还要美,”沈湘玫委屈,自打知道沈静徽有那么一个山茶步摇后,她就再也不戴先前得到的那个山茶金簪了,气,“她不过是一个打秋风的,为什么要接进府来?不如给她们些银子,打发她们搬出去住——” “住口!”马夫人说,“这些话是能说的?” 沈湘玫自知失言,低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揪着手帕。 马夫人见不得女儿受委屈,将她搂进怀里:“我的儿,娘知道你心里委屈,但接静徽和她娘上京,是你老祖宗和伯娘的主意,以后切不可胡说。老祖宗疼爱静徽,那是她的造化,但你须记得一点,她永远不可能越过你们去。现下她得的东西多一些,也不过是你老祖宗可怜她罢了。” 沈湘玫闷闷不乐:“大哥哥怎么也对她好了。” 她都没吃过春雨炖的鱼呢。 “老祖宗要求罢了,”马夫人知道内情,不以为然,哄着女儿,“现在能看出什么?你大哥哥不缺银子,送她几件首饰也费不了多少事。你且看将来沈静徽出嫁,你大哥哥肯不肯给她添嫁妆、又愿意给她多少?傻姑娘,你们才是他正儿八经的妹妹,你大哥哥怎会偏疼她呢?” 沈湘玫擦了下眼睛,说:“大哥哥该不会是看上静徽了吧?” 马夫人惊骇:“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怎能说这种话?快闭上你的嘴。” 她四下看,打发了身边侍女出去,语重心长:“绝无可能。” 沈维桢和沈静徽,那可是—— “怎么不可能?”沈湘玫说,“您还记得静徽入府第二天吗?也是大哥哥和孟小姐相看的日子。大哥哥夸孟小姐穿天水碧很美,可我也见了孟小姐,她穿的并不是天水碧,而是铜青色的衣裙。那天,咱们家就没有别的女客,孟小姐带的侍女穿的都是杏色,只有静徽的裙子,是天水碧。” 天水碧的杭罗珍贵,颜色也适合夏季,沈湘玫爱美,那日不免多留意了一下。 她很羡慕沈静徽一进府就穿上了呢。 马夫人放下心,笑:“你大哥哥一心扑在学问上,房内一个人都没有,他哪里能分得清女子衣裙颜色。” 沈湘玫说:“可是大哥哥不是擅长丹青么?他怎会混淆颜色呢?那天晚上,大哥哥就又说不和孟小姐议亲了,您不觉得奇怪吗?是不是他向老祖宗请安时撞见了静徽,才知道认错人了?” “越说越糊涂了,”马夫人说,“静徽去老祖宗那边时,我们都在场,你大哥哥根本没见到她。” 沈湘玫想了想,是这么回事。 “那沈静徽一直住在我们府上,也不怕外人说闲话吗?”沈湘玫说,“家里面,二哥哥和四哥哥都到议亲的年龄了,静徽长得好看,难道老祖宗就不怕出什么岔子吗?” 马夫人笑着说不可能,心里却也打鼓——倒也未必。 她知道沈静徽的身世,沈维桢也知道,可二房三房的这些公子们未必清楚。 “这个家里,无论嫁娶,都还是要你大哥哥点头的,”马夫人半信半疑,“沈静徽一定会嫁出去。” “她只是咱们的远房表亲,说句难听的话,和我们本就没什么血缘关系,万一呢?”沈湘玫说,“上次二哥哥从书院回家,还特意问了我呢,问静徽妹妹有没有什么想要的玩意,告诉他,他回家时一并捎了来。” 这话其实冤枉二哥哥沈继昌了,当日他原话是“六妹妹和静徽妹妹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沈湘玫疑心重,自动忽略了六妹妹。 在她眼中,她和沈宗淑、沈琳瑛才是正儿八经的妹妹,沈府的姑娘,沈静徽怎能和她们平起平坐。 马夫人坐不住了。 她耳根子软,又溺爱女儿,平时沈湘玫说什么,她都照着去做,无有不信的。况且,她的那个儿子本身在学问上就不用功,现在家里又多了个如花似玉的“妹妹”,正是年少气盛时,倘若……倘若…… 现在这番话,让马夫人心里咯噔一下,嘴上仍说:“别胡说,若传到外人耳朵里,你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话虽如此,今日午睡,马夫人眼睛彻底合不拢了。 好不容易等到老祖宗午睡结束,马夫人急匆匆地过去请安,也不敢提沈静徽的事,委婉地问起儿子沈继昌将来的婚事。 老祖宗惊诧:“先前不是说,等他科考后再议亲么?” 马夫人欲言又止,最后东拉西扯了一通,又默默地回去了。 徒生一肚子闷气,想,老祖宗和李夫人若不将那个沈静徽接来府上就好了,否则,她何故这般生气? 晚上,沈维桢请安时,听老祖宗提了这件事。 他说:“我前些时日刚和继昌他们谈过,男儿当以立业为重,业立方可成家,婚事不必操之过急,他们无不赞同。” “你二婶母沉不住气,耳根子软,不知道谁又同她说了什么,才叫她东想西想,”老祖宗叹,“不怪她,毕竟是小门小户来的,见识短;稍有想岔的,也不打紧。” 马夫人的出身不高,父亲如今也不过从六品,是二老爷当初跪求老祖宗做主给他娶进门的。这些年闹出不少笑话,虽不算什么大事,但老祖宗拿定主意,今后孙辈的嫁娶,都要慎重择选,不求多么富贵权势,也不可身家相差太大。 不是嫌贫爱富,而是见识、性格上都不相匹配。 成家可不是两个人的事情,两个家族都要磨合。 说到这里,老祖宗又问:“倒是你,你若不成亲,下面这些弟弟妹妹们也不好议;宗淑是从小定下的,在你前头成亲也就罢了。你且同祖母说说,究竟想要什么样的女子?上次的孟小姐,你怎么又不同意了?” 沈维桢发现今天案上供了竹叶青的瓷瓶,内插了两枝半开的荷花。 难怪他从进门就闻到莲香。 他稍稍安定,说:“女子相貌并不重要,要紧的是才学好,端庄识礼。” 这话并不新鲜,很早之前,李夫人和老祖宗就问沈维桢,他也是这番说辞。 沈维桢十九岁就中了解元,文采斐然,对内,自沈士儒过世后,二房三房性格软弱,很多事情都是他出面办的,他看重家族,自然也想要个饱读诗书、品德端方的妻子。 老祖宗追问:“难道孟小姐也不够么?” 论起才学礼节,京城之中,恐怕少有胜过孟小姐的。 “我现下专心春闱,又哪里有时间议亲?”沈维桢说,“等我科考过后再讨论此事吧。老祖宗平时若有属意的,也请等春闱后再说。” 老祖宗拿他毫无办法。 “算下来,湘玫,琳瑛,还有静徽,年纪也到了。” 老祖宗怎能不懂马夫人下午的意思,她认为简直是杞人忧天、无稽之谈,她的这些孙儿都很好,不是贪图美貌的人;静徽也是个好孩子,礼仪差了些,但心肠好,很规矩,家里绝不会闹出那等丑闻来。 她叮嘱:“我不担心湘玫和琳瑛,只是静徽的婚事,你需好好斟酌,若有那寒门贵子,有出息的,家境差些也不打紧,多给她些嫁妆就是了。” 老祖宗想的长远,沈静徽今年十六岁,她前十六年都长于山野河间,昔日沈士儒来信,也常赞她机智聪慧,能削尖了树杈捉鱼,拉长弓射云雀,十拿九稳。 可京城没有那么宽广的河流任她自由,侯府深宅中规矩多,与其嫁入高门受挫磨,还不如选个门第低些、有出息的,这样,对方也不会嫌弃她的出身。 沈维桢停了一下,颔首:“好。” 他刚进院子,荷露就悄悄告诉沈维桢:“静徽姑娘今日被打了手板。” 能在老祖宗和沈维桢院子里做这么久,荷露能感觉到,沈维桢对这个表姑娘不一般。 无论外面如何说,实际上,大爷并不厌恶表姑娘。 说来也奇怪,表姑娘入府前,大爷对表姑娘母女讳莫如深,一个字都不许提;现如今表姑娘来了,大爷反倒对她还不错。别的且不说,单单是送明目丸就不一般,大爷不止这一个妹妹,何曾见他如此细心? 送金银珠宝都不稀罕,大爷并不缺钱,随手打赏而已,礼物都由下人们准备,于他不过一句话的事。这般用心送些对症的药品吃食,还允许表姑娘来院中小厨房——十分难得。 是以,荷露自然敬重静徽。她与秋霜交好,藏春坞那边若有风吹草动,这边都知道得清清楚楚。 包括今天表姑娘被打手心。 今日下午,为沈静徽请来的女夫子进府了,这件事,沈维桢知道。 对外称老祖宗选的,实际上,人选是沈维桢敲定的。 沈维桢侧身:“谁打的她?” “是夫子,”荷露说,“夫子考验姑娘功课,抽《论语》一则,姑娘不会背,被打了手心。” 沈维桢皱眉:“胡闹,她先前从未学过,又怎能会背诵?” “夫子说,她提前言明,今日要考察,姑娘就该提前学习功课,”荷露低声,“今日姑娘没有背出,往小了说,是没将夫子的话放在心上,往大了谈,就是不够尊师重道——所以打了三下,要让姑娘记得这教训。” 三下手板,倒也不算多。 读书写字,少有没挨过板子的。 只是不知她会不会又哭。 眼前又浮现出那双雨后青瓦般湿润的眼。 沈维桢一直恼那日莲池的错认,幸好并未有外人知晓,否则惊天丑闻如何收场;出于隐秘的愧疚,他才多给静徽送些东西,以做补偿。 调理了一个月,好不容易将静徽当作亲妹妹看待了,这几天她频频跑来,又令他头痛。 不如听了老祖宗的话,早早选定人家,将静徽嫁出去,快刀斩乱麻,不看见她,自然不会乱。 荷露替阿椿说好话:“其实姑娘很用功呢,今日挨了手板,用过晚饭后,一直在看书呢。” 沈维桢嗯一声,心想睦和堂那边一定会送药——不过老祖宗刚才没提这事,只提了婚事。 他叫住荷露:“这件事,是秋霜告诉你的?” 荷露说是。 沈维桢说:“小女孩爱惜脸面,挨手板不光彩,她未必想让人知道。你去库房寻些跌打损伤的药膏,偷偷地给表姑娘送去——别让她知道,你悄悄地送给秋霜就好。” 他可不想让沈静徽又来感恩戴德地谢他。 容易乱。 荷露提醒:“大爷,上次下雨,已经送过表姑娘药了,这次还要再送吗?” 沈维桢记起来了。 果然乱了,事情乱套了,他的记忆也乱了。 “那就多送些蜡烛,”沈维桢说,“只送白蜡的,之前苏州送来的那些就不错,气味小,烟气轻,表姑娘眼睛不好——” 他蓦然停下,觉不该说这么多。何必说这些。 荷露发现大爷脸色一下沉了。 她搞不清楚状况,不敢出声,只静静听。 “先把蜡烛送去,”沈维桢直接说,“以后再遇到此类事,你看着办便好。我心在春闱,恐怕顾不上表姑娘。她若是缺什么、喜欢什么,你都拿了送去藏春坞;院中若没有,就遣人买了送她。今后,和表姑娘有关的,一并走我的账,不必再来请示——你也不必知会我。” 荷露呆在原地,惊住了。 ——要是表姑娘想要天上的星星,大爷您也要花钱请人摘给她么? 她琢磨不透沈维桢的意思。 这是想对表姑娘好,却又不愿和表姑娘太过亲近? 做侍女的,揣度主子心意是必要本领,但过于揣度却又不妙了。 荷露说是,恭敬退下。 沈维桢去了书房,连写几副字都不满意,揉成团,丢弃一旁。 直起腰,沈维桢仰首,刚好看墙上悬挂的一副字。 「秩秩斯干,幽幽南山;如竹苞矣,如松茂矣」 这是仁寿堂刚落成时,沈士儒亲笔写的字,取自于《诗经》。 这一篇原是赞颂周王新建宫殿落成,祝祷子孙繁盛、家庭祥和、世代兴旺。 沈士儒亲笔写下,是勉励他看重家人、兄友弟恭、家族兴盛。 将用过的毛笔放入笔洗之中,沈维桢看清水被漆黑墨汁一点点晕染、散开,像丝绸、像柳絮,纠缠一团,如不散的冤魂。 即将秋社,盛夏已过,荷花将败谢,不会再有那恼人的、纠缠不休的香气。 他沉沉地想,将她嫁出去,就不会再乱了。 7 秋社 不想学习了。 阿椿不想学习了。 老祖宗有言在先,秋社后,姐妹们都要去上课,她也不例外。 请来的女夫子名唤向云,号远山居士,著有诗集《群山玉云集》,所赋诗词多为名人雅士所称颂,太子太傅都曾夸过她的词“风骨孤傲、不拘一格”。 京城中,常有人家邀请向云为自家女儿授课教习;来沈府之前,她在威宁伯爵府上为两位姑娘开蒙。 向云教学严苛,更是给阿椿布置了一大堆任务。距离秋社时间不多了,先通读《论语》《孟子》《中庸》《诗经》《尚书》这五本,夫子要求她全部背诵,见阿椿实在记不住,便重点挑了些出来,要求必须在秋社前背完。 阿椿愁的都瘦了。 瘦也要背,她知道,秋社后,一旦去了女学,还是这样稀里糊涂的,会给侯府丢脸。不单单她一个人丢脸,娘亲,老祖宗,哥哥,秋霜,姐妹们,其余兄弟们……沈府的脸都会被她丢光光。 老祖宗说了,沈府的孩子个个爱读书,精于读书。 要争气。 阿椿暗暗地想。 遗憾,争气和记忆无关。 不仅如此,向云对她那手字也是摇头叹气,要求她多抄写多练,别的不说,不到七天,阿椿已经将《论语》抄了两遍。有次手掌心被板子打肿了,秋霜找来细软的纱布给她缠上,握着笔继续写。 阿椿后悔小时候没有好好念书了。 她的识字启蒙老师是沈士儒,学《三字经》《千字文》这两本。知道她馋,好玩,沈士儒就教她,全部会念了就去集市上买好吃的,会写完这些字,就放你上树摘荔枝。 那都是很久前的事情了。 现在的阿椿,困的睁不开眼睛,手掌心肿起一片,硬撑着继续誊抄。 秋霜替阿椿打抱不平:“姑娘的字已经很不错了,比我写的可好看多了;姑娘又不去科考,为什么还要练?” “和你我相比是好,可和其他公子小姐比呢?”春雨说,“大爷对姑娘寄予厚望,又岂是你我能相比较的?——端好了,仔细别撒了,现如今还烫,放一放,等会儿放温了,再端给沈夫人喝。” 这些天,天还不亮,阿椿就起床学习;等天黑透,才能休息。除却每日向老祖宗请安外,她几乎不出藏春坞,晚上还要温习功课、练字,自然没时间去厨房。 现在这些滋补汤,都是阿椿给的方子,春雨在仁寿堂熬煮好了,再送过来。 秋霜小声问:“大爷不喝吗?” “大爷不爱喝南梧州风味的汤,”春雨低声,“莫让表姑娘知道,免得她伤心。” 秋霜点头:“知道了。” 如今,秋霜已经是藏春坞中最有话语权的侍女,院里的东西登记造册,再到阿椿和沈云娥的衣食住行,都由她打理得妥妥帖帖。老祖宗偶尔也会问一问话,叮嘱秋霜服侍好阿椿,将来阿椿若有好前程,也少不了秋霜的好处。 秋霜今年十八岁,她认为,只要阿椿和大爷关系好,前途必然差不了。阿椿偶尔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她也在旁提点着,要往仁寿堂那边送一送。 现如今,阿椿忙着补课、沈维桢在书院读书,两人几乎不见面,但有秋霜在中传递,两个院子的往来也没有断过。 眨眼间,秋社到了。 立秋后的第五个戊日,是为秋社,要祭祀土地神。这一天,上至天子,下至百姓,家家户户都要祭祀。皇宫大内,起礼祝祷,彩衣歌舞,乡村里同样搭台唱社戏,杀猪酬谢土地,如沈府一般的人家,也要摆家宴,放鞭炮,做社饭,请戏子来唱戏。 阿椿放了一天假,向云允她休息一日,不必上课。 沈府不豢养戏子,这些演唱班子都是从外面请来的,演杂剧,耍杂技,说晚上还有傀儡戏,姑娘们看得津津有味,阿椿悄悄问沈宗淑:“三姐姐,怎么不见大哥哥?他不爱听戏吗?” “书院里办社会,大哥哥去那边操持了,”沈宗淑笑,“难为你想着他,等到晚上,他就该回来了。” 阿椿应一声,有些失落。 今天这样好的杂剧,大哥哥却看不到。 也不知道书院那边的社会好不好看,有没有也请人演戏唱曲。 戏要通宵达旦地演,晚上还有傀儡戏和皮影。 正午时分,沈府出嫁的两位姑母回来了,四姑母和善亲切,给每个姑娘公子都带了一份礼,包括阿椿;五姑母迷迷糊糊,见到阿椿后才意识到漏下一份,立刻拔下头上玉簪,亲自簪到阿椿发上,连声说都怪侍女忘拿了,回去定然重重责罚。 这本是件小事,阿椿不曾往心中去。 吃过午饭,二公子沈继昌差侍女过来,将五姑母送他的那份节礼送到藏春坞中,说自己长大了,这些新鲜小玩意还是送给表妹玩赏。 阿椿感激,不知回报什么好,恰好手边有个新做的荷包,便做了回礼。 兄妹之间,这很正常。 偏偏马夫人正疑神疑鬼,一听侍女悄悄来报,即刻坐不住了。若沈静徽真是个远房表妹,沈继昌喜欢她,纳为妾也没什么;偏偏……偏偏…… “真是可恨,长那么漂亮做什么!” 马夫人烦躁极了,此话又不敢同人说,担心是自己多想,平白坏了兄妹的名声和情谊,急到恨不得在房间里踏出个坑来把自己埋进去,绕来绕去,终于拍脑袋想到一个主意。 这些天,她求二老爷也上心,替沈静徽找个不错的夫婿嫁出去,不就没事了?反正沈静徽是表亲,在姐妹们前面出嫁也没什么。 她是风风火火急性子,立刻就同二老爷说;彼时二老爷正看沈湘玫的字,随口回。 “静徽的婚事用不到你我操心,老祖宗已经在看了,说会为阿椿选一个品学兼优的举子,说要人品贵重,即使家境清寒些也没什么。”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沈湘玫听到,却觉沈静徽不日就能出嫁,不会再分走老祖宗的疼爱和大哥哥的礼物,高兴到不知如何是好,晚上再相见时,心情也变好了。 阿椿不知道沈湘玫在高兴什么,她只知道自己在这府上不能冒头,得了好首饰也都收起来,力求穿戴和其他姑娘差不多,不可招摇。 今日她就穿了条普通的淡桃粉的裙子,上个月裁衣服时,其他姐妹都觉得这颜色太素,也无暗纹,于是阿椿主动要了这块料子。 沈湘玫当时也嫌弃布料素淡,谁知今日阿椿上身,素淡便成了淡雅。再细看,她腰间坠着一枚禁步,是红玛瑙雕刻的一串小柿子,正是今日五姑母送来的节礼。 她亲生的二哥哥却送给了阿椿。 放在以往,这些都是二哥哥送给她的。 心情不好,沈湘玫主动笑着提阿椿送沈继昌的那枚荷包,夸赞她进步大、绣的不错。 阿椿羞愧地说还好。 她知道自己手艺不精。 “只怕秋社后,静徽妹妹要开始绣嫁妆了,”沈湘玫小声,“老祖宗已经开始为你相看了呢,听说要择一寒门贵子呢。” 阿椿愣住。 她想,寒门贵子? 那可不行。 母亲今后吃药的钱该怎么办呢? …… 书院里的社会办得热热闹闹,很晚才散,沈维桢骑马回府时,早已过了亥时,夜深人静,他饮了酒,毫无困意,让叶青他们都先去休息,自己走走、转转。 这一走,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莲池旁。 和别的府上不同,沈府的这方莲池是天然的,当初建府时就将莲池圈在院中,略作修饰;此后院子虽有三次扩建,莲池周遭始终未动。据闻,池底有活泉,有这源源不断的清水滋润着,才有这样好的莲花。 幼时沈维桢想验证此言真假,曾跳下去寻找,却被水草淤泥所困,险些死在里面,还是沈士儒不顾阻拦、立刻跳下去将他捞起。 莲池依然,菡萏凋谢,父亲也不在了。 沈维桢缓步绕过假山,今日社戏热闹,盛宴过后,不免有孤独凄凉之感。 思绪万千间,忽听一声啜泣。 声音虽轻,夜晚更静,静到遮不住落花声。 脚步停了一下,他继续往前走,就像没听到。 假山算不上大,但高,孔洞多,四面八方的秋风刁蛮地钻进去,细微的声音又四面八方地钻出来。 沈维桢加快步伐,头也不回,径直往前走,终于走过假山,再穿—— 嘭。 一枚熟透的柿子从前方枝头掉落,重重地跌在沈维桢面前的石板路上。 柿子粉身碎骨,软烂不堪,唯余一苍绿的果柄,完好无损,浓翠如烈日下的竹林。 沈维桢停住。 静思后,他转身,循着哭声,往假山深处寻。 离得近了,渐渐嗅到烧纸的味道,沈维桢皱眉,俯身低头,避开石头,弯腰继续向前。 沈维桢身材高大,小时常在假山中捉迷藏,后来长个了,容易撞到头。虽有十余年不曾钻入这假山之中,今日深夜故地重游,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不愧是他妹妹,选的地方也和他小时候一样。 假山紧贴池塘,其中有一处位置最隐蔽巧妙,是个拱形的洞,不大,内仅可容纳两人,下有小石沟与莲池相连;若步入岩洞中,蹲下身,一俯腰便能掬一手池水,外来风吹不进,人也轻易寻不到,最适合藏匿。 小时候逃避父亲责罚,沈维桢就会躲进这个角落里,任外面人惊慌呼唤他名字,无论派出多少侍女小厮,也遍寻不得。 他还以为,这处秘密地不会被第二个人发觉。 现在,里面蹲了个淡粉色衣裙的姑娘,像颗小小的粉色桃子,背对着他,旁边放一盏明瓦灯,一手扯了纸,另一手抹泪花,正在烧。 “爹,您以前总头疼女儿念不好书,现在女儿出息了,会背《论语》了,虽然现在只会背一部分,但夫子严厉,相信我很快就能把整本《论语》全部背下……” “夫子严厉与否,和你背《论语》有什么关系?” 沈维桢忽然出声。 阿椿吓到要死,也不敢高声叫,怕引来其他人,慌乱间想遮掩那些未烧完的纸,但沈维桢俯身低头,已经进来了。 他的进入,令阿椿险些无法呼吸。 眼角的泪无措地滚落,坠在腮上。 沈维桢沉沉望着她。 阿椿更怕了,背抵着冰冷石壁,石头硌得她痛,也不敢呼叫,祈求:“哥哥。” 沈维桢弯腰,自她裙边捡起烧了一半的纸。 是她的字,上面还有一句话未烧尽。 「子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 是誊抄的《论语》,旁边还有一摞尚未烧的。 观纸灰,她已在此烧了许久。 看来她心情并不好,才有这样多的话,要躲起来,半夜里对着亡父倾诉。 沈维桢看一眼就明白了:“你半夜起床,悄悄躲在这里,是为祭祀父亲。” 黑暗的角落里,阿椿紧贴着石壁,轻轻应一声。 “爹还在的时候,每逢秋社,他都会给我做社糕和枣子吃,说是京城的习俗;今天是我第一次吃京城的社糕——”阿椿说不下去了,手指不安地抠着石头上的孔洞,吸口气,“哥哥,我想爹了。” 沈维桢不言语。 阿椿口中的“爹”,于他而言是陌生的。 沈维桢记忆中的那个父亲,少年便中探花郎,意气风发,对孩子要求严厉、一丝不苟;而阿椿所了解的那个“爹”,屡遭贬谪,对官场心灰意冷,纵情山水,娇惯她撒野玩闹。 “你若想祭奠,可以去祠堂中,”沈维桢说,“父亲的牌位就在上面。” 阿椿说:“我的字不好,会的学问也少,若去那边烧纸,怕爹被祖宗笑话,更怕先祖责备爹不会教女儿。” “见你心意诚恳,他们喜欢还来不及,又怎会责备,”沈维桢示意,“过来,别被火燎了裙子。” 阿椿犹豫一下,她现在穿的绣鞋底子软,似乎不能踩火;这里光线暗淡,她眼睛本就不好,现在更看不清沈维桢的脸,不知道哥哥的表情,但听声音,他并不生气。 她慢慢地靠近沈维桢:“哥哥,我会好好读书学习的,也会认真练字。过几日去女学,我也会努力,争取上进,坚决不做那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 “胡说,”沈维桢斥责,“哪里有这样说自己的?你若是老鼠屎,我是什么?老鼠屎的哥哥?” 阿椿立刻说:“哥哥你是一锅好汤。” 沈维桢不知说她笨还是机灵了。 说笨吧,句句都能辩得上;可若说机灵,几个句子要翻来覆去背一下午,时常挨夫子的手板。 “以后不要说这种话,”沈维桢说,“你是侯府的姑娘,要有规矩、知礼节。” “又没有其他人,”阿椿说,“哥哥会嫌弃我言语粗鄙吗?” “不会。” “那——” “君子慎独,”沈维桢说,“我怎么想,和你言行并无关系。即使我今日不在这里,你也不该说老鼠……汤之类的话。” 阿椿说:“哥哥是君子,我又不是君子。” 沈维桢说:“你是淑女。” “淑女?”阿椿想了一下,突然记起向云的教导,问,“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那个淑女吗?” 8 共犯 沈维桢斥责:“又胡说。” 阿椿迷茫:“不是吗?难道我又背错了?” “词没错,但不能形容你我。” “为什么?” 沈维桢看着她。 若阿椿和父亲一样,现在这种光线,她应该根本看不清他的脸;黑暗中,她就是个可怜的小瞎子,偏又不是什么都看不到,只能本能地循着声音;越是这样,她越想要努力去看清,因而睁大了眼睛,却无法聚光,黑漆漆的,很可怜。 她不单单在夜晚看不清,这些诗词她也看不清。 “《诗经》三体,《风》、《雅》、《颂》,《风》为民间歌谣,唱男女情爱,劳动风俗,”沈维桢说,“你所说的《关雎》一诗,是男子想追求女子唱的情诗。你我是兄妹,岂能拿它来比喻。” 阿椿压根没想到这一点,她连诗都读不懂,听哥哥这样说,被吓住了,慌忙:“我不知道。” 沈维桢说:“我知道你不知道。” 又问:“你的夫子没为你讲这些?” 不应该。 汪辰鸣打包票,说向云教学甚笃,力荐此人。 “夫子说,读书百遍,其义自现,”阿椿怕哥哥嫌弃自己笨,底气不足,“我先前从未读过这些书,夫子说时间紧迫,先让我读一读,等去了女学,别人提起时,好歹能知道些。” 秋社已过,她这样去女学,恐怕也难跟得上。 不是不努力,实在是先前落下太多,一口吃不成个胖子。 沈维桢怜悯她了。 太可怜了,怎么会如此可怜。 “只是通读,倒也不必先急着解其意,”他教,“只是你想背诵,还是需通晓文章含义,事半功倍。死记硬背,难怪你背得缓慢。” 阿椿问:“哥哥有什么背诵的技巧吗?” “技巧倒谈不上,”沈维桢说,“无论文章诗词,理解先行,体会到作者的情感与思想,会轻松许多。” 说到这里,一股冷风打着旋儿钻进来,阿椿重重打了个喷嚏——她背过身,没有对着沈维桢,用手帕捂着嘴。 这大约是她今晚最淑女的一次了。 他想。 沈维桢说:“这里冷,你跟我出去,换个地方谈。” 早已入了秋,他是男子,常常晨起打拳习剑,身体强悍;阿椿这些天被拘束在院子里读书,恐怕连活动的空隙都没有,吹冷风更易受寒。 阿椿说好,蹲下身去拎那盏明瓦灯。 沈维桢发现她的眼睛比自己设想中还要糟糕,她完全无法精准地握到灯笼,手在空地上抓了两下,才握住,局促起身。 阿椿也意识到了。 她小时候并不为此难过,以为人人都这样,直到发现其他人夜间也能视物后,才觉晴天霹雳,狠狠痛哭了一场。 后来沈士儒安慰她,说自己也有这个毛病,知道很多人也这样,她并不是孤独的异类,还说夜间眼睛看不清也没什么,不妨碍他做事—— 道理都清楚,阿椿还是不想在沈维桢面前做半个瞎子,打着明瓦灯笼:“哥哥,请。” 她想让沈维桢先走。 因为阿椿看不到洞口,是一路跟着风才摸到这个秘密小天地。假山隐蔽,其中石头嶙峋,脚下并不平稳,沈维桢刚刚夸了她是淑女,她并不想让沈维桢发现她像个熊瞎子般、很丢脸地摸索着出去。 沈维桢伸出手:“你可搭我的手臂。” 阿椿说声好,手试探着在空中挥了下,觉触感不对。 她犹豫:“这是……” 沈维桢平静地说:“此为你兄长胸膛。” 阿椿忙说得罪,摸了摸,好不容易摸到胳膊,搭上。 京城中规矩太多了,阿椿想,如果是在南梧州,他可以直接拉着她的手出去。 而不是这样。 其实她不喜欢规矩。 可哥哥要守规矩。 沈维桢一路提醒着抬腿低头别乱动,好不容易才将阿椿完整地带出假山。她那些没烧完的纸张,被沈维桢攥在手中,一路往府上的听雪轩去。 把阿椿需背诵的那些挑出来,沈维桢一边防着她跌倒,一边为她讲解其中含义。 阿椿努力听。 哥哥讲课的确要比爹要好多了,爹脾气很好,但当她反复写不出时,就会伤心生气,气到极点还会以头撞墙,似乎十分痛苦。 哥哥忍耐力好太多了,她若有听不懂的,问出来,他都能耐心解释,还会给她讲些其他有趣的历史杂事,以便她记忆。 听雪轩建在莲池另一侧,同假山相对,周围多植腊梅,为冬日观雪所建。除冬季,平时少有人去,也无小厮侍女值守。 沈维桢知,虽是兄妹,也不该这般深夜单独相见。可若是放着不管,等入了女学,阿椿那双手只怕会被打到连筷子都拿不起。 老祖宗该心疼了。 到了听雪轩,阿椿拎着灯笼,正四下找蜡烛,被沈维桢叫住:“别点。” 阿椿疑惑:“为什么?” 她看不清,在黑暗中会不安。 这盏明瓦灯不够亮。 “你若点了蜡烛,此处有烛火,定会引来值夜的奴仆,”沈维桢说,“你我这般,于礼不合。” 阿椿哦一声。 她不能理解这个“礼”,但知道,这是沈维桢很看重的东西。 虽少有人至,也有负责清扫的婢女,听雪轩内干干净净,倒不必再费心整理。见阿椿毫无睡意,沈维桢便耐心将余下几篇也讲了。 顺便传授她几个“技巧”,要捂着耳朵大声读,记忆更深刻;若遇到长的文章、诗词,先大声诵读一遍,念字词速度要慢,不可急躁,如此反复三五次后,用笔圈出重要的词语,解析其意,等通晓意思后,再闭眼试着背诵,把背不出、印象浅的句子划出来,着重记忆,直至能背诵全文。 沈维桢补充:“睡前和刚醒来时头脑最好,你可诵读一炷香时间,记得更牢靠。” 阿椿愁坏了:“刚醒来时还好,但睡前诵读一炷香很难做到。我睡前背东西,越背越发愁,只怕一晚上都要睡不着。” 沈维桢说:“看来你今晚也是背多了,把自己愁到了。” “那倒不是……”阿椿忧心忡忡,许久后,又出声,“我是怕嫁人。” 沈维桢意外:“什么嫁人?” 阿椿没有说出沈湘玫的名字:“我听人说,老祖宗在为我选择夫婿。” 沈维桢淡然:“不单单是你,湘玫,琳瑛,你们年岁到了,成婚是件大事,总要提前相看。” 早在及笄前,老祖宗已经开始留心了。 沈维桢是男子,自问无法真正理解女子处境,虽说妹妹们将来都是要联姻的,但他不会只为权利就将妹妹们送进虎狼窝。 未来妹夫的身家,人品、相貌、才学,都由他来考察,至于深宅中一些关系,则有老祖宗和李夫人上心。 这些事情,沈维桢原以为阿椿会知道,现下看来,她什么都不懂;一件没影的事情,就已经让她睡不着觉了。 将来若是出嫁,岂不是要好几宿都闭不上眼。 他不会安慰妹妹。 其他的妹妹们也不需要他关心,自有她们的血亲兄长和母亲照料。 唯独静徽,在这府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他了。 想到这里,沈维桢不免又动恻隐之心。 “我会替你相看,”他允诺,“选择良婿。” 阿椿说:“按照礼法,哥哥是不是不该和我说这些?” 沈维桢说:“按照礼法,你也不该同我说那些。” “可哥哥还是让我说了,”阿椿小声,“对不住。” “礼法是用来约束自己言行,而非折磨他人,”沈维桢说,“倒也不必墨守成规,事事皆有变通,你刚来府上,又怎能要求你事事守礼?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时时恪守礼节。不过,这些只能在我面前,外人前头,你还是留心些。” 阿椿眼睛一热。 尽管沈维桢许了她叫哥哥,认下这个妹妹,可直到今晚,她才真心实意地觉得,沈维桢就是她的哥哥。 她今晚才觉同哥哥交了心。 “谢谢哥哥,”阿椿说,“既然哥哥觉得无妨,那我就说了,哥哥为我择婿时,请选择家世好些的,我不愿嫁寒门贵子。只要家底丰厚、人大方,相貌啊、才学呀,什么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沈维桢渐渐皱起眉:“为何?” “我没什么规矩,也无才情,身世又如此,那些人品好家世尊贵的,必然不肯选我,”阿椿说出心里话,“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即使真有处处挑不出毛病的人,愿意娶我,也未必就能让我遇见。只求哥哥,能替我择一个家底殷实的……” 想了想,阿椿又怕这个要求也贪心了,补充:“倘若不成,我也愿意做妾。” “胡闹!!!” 沈维桢沉下脸,猛然起身,斥责:“恐怕刚才风大,吹走了你的脑子,才叫你在这里胡言乱语!” 阿椿被吓到了。 这是她第一次见沈维桢愤怒——他气得看起来像要杀了她。 阿椿不敢说话了,低着头。 沈维桢要被气到头昏。 刚才她学不懂、不会读,他都觉没什么,也没觉得她什么都不懂,只想着她刚开始读书,只要肯学,慢慢来就好;可她这句话,真是令他愤怒了—— “看来我今日本就不该过来,更不该同你说这些,”沈维桢说,“你走吧。” 这是不愿多谈了。 沈维桢无法谈,能谈什么?他毕竟是她哥哥,不是她的姐姐。再谈下去,他怕自己说重了刺痛她,又怕说轻了她不晓得其中利害。 罢了。 明日,让沈宗淑去找她吧。 “哥哥,我娘生病,每月所需医药费、药材费,皆如流水一般,”阿椿伤心,怕哥哥不肯再亲近,立刻说,“我想,若是找个富贵人家——” “你怕哥哥养不起你们?” “不……” 沈维桢原已起身走了,闻言,又回头,看着她,心情复杂。 她说了很不对的东西,应该纠正。 但现下她穿着薄衣,坐在这楼阁中,惶恐凄然,刚才他不过斥责一句,她就怕得像做了天大的错事——何至于。 他往日斥责几个弟弟妹妹时,说的话比这更重,也没见他们如她这般惶恐。 说到底,还是她无依无靠,在这府上才如此小心、恐惧。 还是做哥哥的不对。 “为何有这样的想法?”沈维桢说,“我既已在父亲灵前起誓,就不会不管你们。老祖宗、母亲都有见证,你何必想着要离开。” 阿椿心中难受:“我总要嫁人的。” “将来你嫁出去,这里也是你的母家;你的母亲,我会差人照料,”得知缘由后,沈维桢面色稍霁;既然她没有想岔,他刚才的话的确重了些,于是缓声,“父亲曾经写信,希望能为你上族谱,只是有些难办;前几天,老祖宗重提了此事,找我商议,说想让父亲收你做义女,这样,族谱上,你就能记在父亲名下,以后出门做客,就是正经的沈府姑娘沈静徽。” 阿椿听得茫然。 她还在为刚才哥哥的疾言厉色难过,并不在乎什么族谱不族谱,上了有什么用呢?表姑娘和姑娘有什么区别呢?又不能让娘快快好起来,也不能给现在的生活带来立竿见影的帮助。 她只想要钱,多到能治好娘的钱。 况且,沈静徽这个名字也不是她的,她叫阿椿,沈静徽是沈维桢夭折的同胞妹妹。 “我的妹妹,怎能与人做妾,”沈维桢说,“你今天说了太多惊世骇俗的话,以后不许再向别人提起。” “我的话哪里惊世骇俗,”阿椿委屈,“分明是京城的天太小、俗世太窄,才会觉得不合规矩——人为什么要有这么多规矩呢。” 沈维桢说:“你如今在京城,在沈府,若想过得舒服,就得遵守这里的规矩。南梧州没有规矩约束,自由自在,现在让你回去,你回不回?” 阿椿想了一下在南梧州每日辛苦做工、也凑不齐医药费,瞬间蔫了:“还是算了。” 纵使蔫着,也不忘说:“哥哥放心,这些话我不会同其他人讲——我只同哥哥说。” 沈维桢心中连连叹气。 现如今说话又如此好听了,刚才真是险些将他气到背过气。 只是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轻饶了她,也不好,不能溺爱她,不能把她养成沈湘玫的性格。 “你刚刚也说,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情,”沈维桢说,“便是如此了,沈府生活富贵,但守规矩;南梧州自由,生活清贫——你已做了取舍。” 阿椿说:“那婚事也不能取舍么?家世、相貌都是天生的,难道还有贵贱之分?为什么君子追求‘窈窕淑女’被写成诗歌传唱赞扬,淑女追求‘富有君子’就成了胡闹呢?” 沈维桢说:“这就是礼。” 阿椿说:“那我就不喜欢礼。” 沈维桢深吸一口气:“……看来你今天真是要气死我。” 阿椿忙说:“呸呸呸,不吉利的话不要说,哥哥身体康健,定能长命百岁福泽绵延。” 沈维桢说:“瞧你如此,现在头更痛了。” 想了想,阿椿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帕,揭开,又是一层手帕,拿着,递给沈维桢,讨好般:“哥哥吃点好吃的,我特意留的,吃点好吃的,头就不痛了。” 沈维桢看,是社糕。 他没有夜间饮食的习惯,因曾练过道家功夫,注重修身养性,睡前吃太饱,不利于肠胃。 但妹妹是个可怜的半瞎,这里黑,她看不清,那几块社糕在她帕子上颤颤巍巍,他再不拿,怕是就要掉下去了。 沈维桢接过,放在口中,细细品。 他已很久没有吃过府上的社糕。 秋社是个大日子,山长看重他,他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还要与人交际;几乎年年都是如此,深夜后才归府。 沈府惜福养生,做的社糕也要用药材,用芡实、人参、白术、茯苓和砂仁,调了糯米粉和粘米粉制成,虽加了白砂糖来调和味道,但也不会过分甜腻。 吃人嘴软。 今日的沈维桢算是体会到了。 他吃了妹妹的社糕,便不好再斥责她——还是小女孩呢,不懂婚事不懂…… 不忘问:“你特意留着这社糕?喜欢吃?” 阿椿老实:“原本想烧给爹尝尝,他很记挂着京城的社糕。” 沈维桢险些噎住。 一时间,竟不知吃,还是不吃。 “爹说,哥哥在假山有一方小天地,旁人都找不到,只有哥哥能寻到,”阿椿说,“我想爹,哥哥深夜去假山,也是在想爹吧?” 剩下的那些社糕,沈维桢不吃了,他用帕子仔细包好,预备着等会儿贡到父亲牌位前。 是她的一份心意。 “你若是想他,就好好地、开心地、体面地活着。”沈维桢不愿回答,他不想表露在幼妹面前展露那些情感,失意、难过、犹豫,这些情感过于脆弱,他是长兄,是她的哥哥,怎能让她瞧见。 为人兄长者,本该为弟妹遮蔽风雨,而非让自身的风雨淋到她们身上。 他说:“生者的幸福,才是对已逝者最大的告慰。” 阿椿想了想,要“好好地、开心地、体面地活着”,要在京城中幸福,不知还要挨多少手板,背多少诗句、读多少的书。 真是不敢想。 看她怔忡,沈维桢叹息,妥协:“你若不喜欢家境清寒,那我便为你寻一合适的富贵人家。什么‘妾’不‘妾’的,今后不可再提了,若传出去,让人笑话。” 阿椿低低应一声,还想说什么,只听外面有人提高声音,问:“谁在里面?” 她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想去吹灭明瓦灯;但沈维桢眼不疾手更快,也同样去拿明瓦灯,不可避免地,他握住她的手,只一下,便立刻松开了。 阿椿没觉得握手有什么大不了,可沈维桢身体一震,紧皱眉头,停了一下,才拿起那盏明瓦灯,低声嘱托阿椿:“莫出声。” 阿椿很听话,重重点头。 因为看不清,她是背对着沈维桢点的头。 沈维桢叹了口气。 听到动静,阿椿马上挪过来,正对着他,不好意思笑笑,重新又点了一次头。 就在这一瞬,沈维桢提起了明瓦灯,这是今晚上,光亮离他脸庞最近的一次。 听雪轩内漆黑一团,阿椿的眼睛只能看到明瓦灯的亮光,灯笼抬高,依次照亮—— 松绿色有竹叶暗纹的衣衫,喉结,下颌,薄唇,高鼻,眼睛……哥哥的眼睛又大又黑又深,睫毛浓长眉骨高…… 阿椿一个哆嗦。 像烛火爆了个花。 她想。 原来哥哥生得如此好看……先前沈维桢严厉,也不与她亲近,以至于她常常不敢细看他的脸,甚至被那冷淡的气质压到常常低头,无法细细观赏。 天啊!哥哥竟如此好看!!! 9 章简 沈维桢注意到,阿椿一直在仰脸看他,嘴巴微张,似瞧到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现下却没时间问她,他知道,若是被奴仆发现,深更半夜,他与妹妹在这儿,就麻烦了。 按照礼法,她不该在深夜偷出院子。 这只是其一。 如果惊动了老祖宗李夫人等人,阿椿身边的婢女好说也得挨上几十板子,这个月月例也别想领了;再严重一些,连她也要跟着罚月例,入府后她才领了多少钱,刚才她抄书的那些纸也不是什么好纸。 幸好今晚在这里的是他。 沈维桢提着灯笼出去,那小厮已经到了门口,撞见他,吓一跳,立刻行礼:“大爷。” 李夫人管家有一套严格的章程,哪怕听雪轩无人居住,又建在水上,每夜,也有小厮前来巡逻,一是防止走火,二是避免夜深老鼠损坏家具器皿。 寻常不会有人来此,今日走过,瞥见内有幽幽灯光,小厮只当撞见了丫鬟小厮私会,存着几分坏心思,想捉一对野鸳鸯,哪想到出来的竟是稳重端方的大爷,登时吓得腿都软了,魂飞到九天外。 他虽没有去仁寿堂伺候的荣幸,却也知道,这位大爷御下甚严,不苛待下人,但若是做了错事,也绝无转圜余地,直接发落,再也不用。 “今夜月色不错,我在此赏月,”沈维桢淡淡说,“若无事,便出去吧。” 小厮忙说扰了大爷雅兴还请恕罪,哪里还敢往房内看?得主子应允后,立刻夹着尾巴逃了,生怕惹怒主子。 待人走后,沈维桢将门关上,把明瓦灯还给阿椿:“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休息;女学授课严谨,你明天卯时便要起床了。” 阿椿还在看他的脸,光源移走了,她仍呆怔着,哪怕看不清,她的脑子也能勾勒出方才那惊鸿一瞥——哥哥的绝世容光。 “怎么?一个小厮就把你吓呆了?”沈维桢伸手,在她眼前晃晃,意识到她看不清,又缩回手,问,“看我做什么?” 阿椿说:“哥哥,你真好看。” 沈维桢蹙眉:“不过皮囊而已。” 阿椿从善如流:“哥哥你的皮囊真好看。” 沈维桢笑了一下,随后板起脸,训斥:“这话也不可乱说,人不可貌相,不可以貌取人。” 他察觉到,阿椿对他常常口无遮拦;若她年岁再小些,还能以“童言无忌”做遮掩;如今这般,他有些头痛。 只是今晚头痛的事情太多了,现下也不差这一件。 沈维桢如此自我安慰。 “为何?”阿椿好奇,“那只是夸赞也不行吗?哥哥当初与孟小姐初初相看时,不也夸赞孟小姐惊为天人么?” 黑夜里,她听沈维桢突然冷下语气:“静徽。” 阿椿说:“怎么了?” “再不回去,”沈维桢说,“只怕伺候你起夜的侍女该发现你走丢了。” 阿椿猛然想起这件事,立刻起身:“我马上走。” 她脑子存不住东西,有一件要紧的事情要做,就忘记上一件。 沈维桢一提可能连累守夜的侍女,阿椿就忘掉了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 因她前几日又得了几匹天水碧的丝绸,若沈维桢和孟小姐的议亲还能继续下去,阿椿便能将那些丝绸转赠给沈维桢,好让他拿去送给孟小姐,也算是报答哥哥。 现在阿椿已记不得这些了。 幸好这夜什么都没发生,没有波澜,沈维桢送她回了院子,冷冷淡淡地说是“不想你失足跌伤、惊动了老祖宗”。 阿椿依旧开心,她知道沈维桢是喜欢用“礼”来说事的人,他一定是关心她的。 分别之际,沈维桢还问了她一个古怪的问题——“你近日和继昌可有来往?” 阿椿老老实实地说:“近日五姑母来府上,带了礼物,二哥哥将他得的那份礼物送给了我,我让侍女将我新做的荷包给了二哥哥,是回礼——怎么了?” 沈维桢说:“没什么,回去吧。” 阿椿不知道沈维桢问这些是要做什么,她只知道,第二日就是去女学的日子。 她要痛苦地学习了。 次日,阿椿便早早起床,如今要上早课,也不必再向老祖宗请安;她老人家体恤阿椿,又送一个侍女过来,名唤冬雪,颇懂诗书,伴阿椿读女学。 秋霜见了冬雪,结结实实一惊——冬雪先前在仁寿堂做事,沈维桢看她机敏,又善于伺候笔墨,恰好老祖宗喜欢手抄佛经祭祀,他便将冬雪送去老祖宗那边。 老祖宗怎么又舍得将她给藏春坞了呢? 老祖宗和大爷如此看重,李夫人那边虽然不来,但该给藏春坞的待遇绝不含糊……这位表姑娘,真的只是一位远房表亲吗? 秋霜不敢继续深想。 阿椿惊喜极了。 她所就读的女学名为兰章堂,和沈维桢所在的书院同位于城外近郊一处山中,现下府上四个姑娘要去读书,每个姑娘都配了一辆马车,前往兰章堂的路上,冬雪便详细地为阿椿讲了今日女学要学的内容,预先了解,以免被夫子问起,一问三不知。 阿椿捧着暖手小香炉,崇拜:“你怎么知道?” “昨日向夫子特意嘱托过我,”冬雪严肃,“兰章堂有位师长是她昔日闺中密友,今日会教习姑娘;向夫子叮嘱,一定要让姑娘您用心预习,切莫丢了向夫子的颜面。” 阿椿更不想去上学了。 沈府四位姑娘的马车还在路上颠簸,沈维桢已早早到了书院。 他有自己的一套规律作息,早睡早起,起床后在院子中先打一套拳或练剑,沐浴后用早餐,再骑马去书院。因起得早,沈维桢抵达学堂时,往往还没有其他学子,他可安静地看会书。 今日不太一样。 章简居然也在。 此人颇有壮志豪情然性格散漫,和沈维桢一样,不住在书院中,每日骑马往返。平日里多有迟到,怎么今日来得这样早? 事出反常必定有妖。 沈维桢微笑与他打招呼,寒暄两句便继续读书。他心思安定,谨慎,很快便心无旁骛了,只剩下章简在旁暗暗着急。 其实,早在蝎子一事之前,章简就已经开始钦佩沈维桢了。 章简比沈维桢年龄还大上两岁,当初和沈维桢一同参加乡试,沈维桢一鸣惊人,高中解元,他却名落孙山。偏偏章父是个家教严苛、容不得孩子犯错的父亲,放榜当日,章简就被父亲打了个半死,又称沈维桢如何如何,怎能不叫章简愤愤不平。 少年心气高,更何况沈维桢还是章简最瞧不起的“世家大族子弟”。平时在学堂上,先生偏爱沈维桢多一些,以至于章简一直活在他的阴影之下。 本以为今后不会再有交际,按照沈维桢的文采,必然能在次年会试中蟾宫折桂,谁知他父亲命不好,竟突然地去了,沈维桢无法再考,必须守孝。 待沈维桢归来,就又成了章简的同窗。 只是这一回,章简待沈维桢,多了几分敬重。 因沈维桢尚未除孝服时,沈府曾闹出过一场乱子。 这些年,沈府子嗣不旺,本就日渐凋落,偏生沈士儒又没了。沈府下面的那些产业,商铺、田产、庄子,几个大的管事心思都活泛起来,蠢蠢欲动,暗地里动起手脚。 谁知沈维桢隐而不发,早已安插钉子过去,知晓了几大管事的动作,又设计引他们内部互相怀疑,分裂,不到半年,这些管事彼此疑心、暗害,只有一个侥幸活下来的,主动辞去管事职务,却在归乡途中意外跌落小溪流,淹死了。 明眼人清楚和沈府脱不了干系,但无论仵作验尸,还是衙门审查,都找不到一丝和沈府有关的证据,反倒发现了这几个管事近几年偷偷藏匿、吞并沈府家产。 按例本该重判其家人,沈维桢却差人求情,说亡父素来仁孝宽宏,这些管事生前也为沈府兢兢业业,如今已死,他们留下的孤儿寡母着实可怜,祸不及家人,恳求网开一面。 此事传出去,一时间,街头巷尾,都在盛赞沈维桢心慈仁义,不亚其父。 章夫人将此事讲给儿女听,一来告诫女儿切不可再对沈维桢有所春心萌动,此人心肠叵测,并非善类;二来则是警告章简,切莫得罪了他。 章简不赞同母亲。 他认为沈维桢做的没错,沈士儒去世,其他叔叔并不顶用,沈维桢若不站出来主持大局,倘若事情不做绝、不挖了这几个脓疮去,谁知道后面会烂成什么样子?沈府虽家底丰厚,也经不起这一个个的蛀虫。 临危受命,本就该先立威,铁腕过后,再施以恩惠,这样才能治好一个家、一处地方。 待沈维桢返回书院,他主动擒住蝎子、在被咬后仍主动担责,章简已起了结交的心思。 尤其是见到他那个仙女般的妹妹后,章简确定,这个朋友,他交定了。 偏偏沈维桢待他一如即往,这些天过去了,无论章简如何试探,沈维桢都不曾开口邀请他往府上小聚。 章简求母亲给沈府下帖子,邀请沈家姑娘们来家中赏桂花,谁知只来了两位姑娘,他最想见到的沈静徽并不在其中。 他让妹妹去问,妹妹回话,说两位姑娘一个生病、另一个在跟随女夫子学习,不便外出。 急得章简抓耳挠腮,也不好问哪个生病了哪个在学习。那日竹林中惊鸿一瞥,他观沈静徽弱质纤纤,或身有不足之症。 好不容易,昨日听到沈家四个姑娘都要读女学,章简这一天心不在焉。他头一次怀春,平日里快言快语,如今却不敢对任何人说,唯恐影响了沈家姑娘们的清誉。 在沈维桢这边,章简更难启齿,总不好直接说:元敬,我想娶你妹妹,你意下如何? ——沈维桢或许笑着说妹妹尚小家里想再留几年,几句话打发了他。然后再过一个月,章简“失足”跌落,不治身亡;也可能“不慎”落水,众人打捞起肿胀浮起的他。 虽说沈维桢应该不会如此对待官宦子弟,可——万一呢? 章简不想赌这个。 他焦躁地等到放课,频频地看沈维桢;沈维桢身边的小厮叶青收拾得慢,章简也让小厮收拾慢些;那边快,这边也快。 眼看着东西收拾好、沈维桢起身离开,章简揪着小厮耳朵,低声催他快点,另一边,撩起袍子匆匆过去,喊住沈维桢:“元敬兄。” 沈维桢驻足,微笑:“哦,是少繁啊。” “今日先生讲《礼以养人为本》,愚弟有几处不明,想请教元敬兄,”章简抱拳,“可否同道而行、边走边谈?” 沈维桢顿了顿:“原不该推辞,只是妹妹们今日初去女学,我还需接她们——” “不妨事不妨事,”章简急急打断,咧嘴一笑,“我随元敬兄一并前去便是了。” 沈维桢没再拒绝。 兰章堂外,阿椿刚搭着冬雪的手登上马车,还未掀帘进去,耳畔只听一阵马蹄声,她又惊又喜,转身望见沈维桢,尚隔着很远,她也跳下马车,开心迎上前:“哥哥!” 沈维桢同样远远地瞧见了她。 她今日穿得更为素淡,柳碧色的裙子,只戴了一对双蝶白玉钗,快走几步到他马前,脸都红了,殷殷仰脸:“今日读书读得脑子痛,现今看到哥哥,立刻就清爽了。” 沈维桢无奈,知道她又没看见章简。 他没下马,看一眼冬雪,后者立刻上前,要扶阿椿回去。 “今日少繁要与我们同行,”沈维桢说,“若有什么事,晚上请安时再告诉我。”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阿椿立刻向章简行礼,在冬雪的搀扶下登上马车。 她没看到章简,其他三位姑娘都看见了。 沈宗淑和沈湘玫同样,都是看了一眼就放下帘子,唯独沈琳瑛年纪小,好奇心强,多看几眼,只觉大哥哥这位朋友气宇轩昂,相貌颇英俊——和大哥哥不同的英俊。 章简痴痴地看着阿椿的马车,等沈维桢策马从他面前走过时,他才醒悟,如梦初醒般,追了上去:“元敬兄!” 沈维桢没有回头,他微微皱眉,结合这几日章简种种举动,意识到问题。 ——上次,章简对妹妹一见倾心了。 10 荷包 从书院到入城,章简同沈维桢探讨了一路。 若非沈维桢提醒,章简甚至想陪他送几个妹妹去沈府。 遗憾已到岔路口,章简也不好太明目张胆,只能同沈维桢抱拳行礼、在此分别。 驱马离开时依依不舍,章简注意到,这一路上,那位沈静徽妹妹的帘子动了好几下—— 或许她也想看看我。 如果她想看我,就是对我好奇; 如果她对我好奇,那就是对我有意; 如果她对我有意,那她就不会反对嫁给我; 如果她不反对嫁给我,我就可以央求母亲前去提亲。 …… 一想到这里,章简浑身上下又泛起暖融融,不由得乐陶陶,恨不得骑马出城疾驰千里,好发泄这种快活。 马车內,阿椿快要憋坏了。 今天是女学读书第一日,有了冬雪的辅导,阿椿非但没有被夫子训斥,反而得到夸赞——“静徽一点就通,天资聪颖”。 这是阿椿第一次被夸在读书上有天分! 她想同沈维桢分享这份喜悦,多亏了哥哥指点,她今日才顺利背下了夫子要求的部分。 只是沈维桢的同窗在,阿椿不好掀起帘子、将此事告诉他。 待回府后更麻烦,还要差侍女告诉他,不能贸然前去。 那晚沈维桢提醒过她,纵使是一母所出的同胞兄妹、姐弟,也不可单独相处。 好麻烦的礼节,好惹人厌的规矩。 京城的男女大防太严苛了,难道兄妹间还会有什么不成?还不如南梧州,如果沈维桢也是南梧州长大的,她可以拉着他去爬树摘果子,下水捞鱼。 一帘之隔。 马蹄声,驾车声,哥哥和他同窗的讨论声,阿椿试着听了听,想知道哥哥在学什么。如今,在她心中,哥哥是无所不能无所不知的。 听了阵,意料之外的没听懂,再努力听,阿椿依靠着马车,头一低,决定睡过去。 遇到头痛的事情,先睡一觉再说;休息好了,头不疼,脑子清醒,就可以继续想了。 晚上去向老祖宗请安时,终于遇到了沈维桢,只是人太多了,阿椿不好道谢——否则,怎么说?哥哥什么时候教她了? 幸好有老祖宗询问,阿椿才开心地讲,今日在女学里学了《两都赋》,还有算数,围棋和品茗。 六艺八雅,虽不必全学,但女学教的课程也不少。 礼仪、拂琴、围棋、品茗、绘画、调香、插花、诗词歌赋、文史杂论,统共九门功课。 阿椿在诗词歌赋上需下苦功夫,在算数一课上,颇为灵光。往往是读完问题,答案就自然浮现在脑子里——多亏她先前做工几年,结算酬劳、拿取货物,算出的数又快又精准。 围棋么,沈士儒教过她,她学了点皮毛,马马虎虎,不好不坏;品茗上倒算得上天分,阿椿舌头好,可以尝出每种水的味道。 阿椿这一日女学还算开心。 只是明天要犯难,夫子要教她们弹琴,要求带琴来上课;其余姑娘都有琴,唯独阿椿没有。 等其余姑娘走了,阿椿才犹豫着问老祖宗,可不可以给她一把琴,什么样的都可以,也不必太好,她不会弹,怕糟蹋了。 老祖宗点头说好,只是乐器不比其他,如今她手中也没有多余的琴,让阿椿先回去,明日再去寻一把给她。 沈维桢还在,听到这里,他说:“何必麻烦老祖宗,我那里还有一把琴,等会儿就送过去。” 说到这里,他出门,唤叶青:“你让荷露去找找那把‘飞凤’,让人送去藏春坞。” 不必担心明日没有琴用,阿椿感恩不已:“谢谢哥哥。” 沈维桢淡淡:“好好学琴,莫丢了我的脸。” 老祖宗变了脸色。 等阿椿走后,她责问沈维桢:“‘飞凤’是你父亲送你的生辰礼,原说是要送你妻子的,你怎么能送给静徽用呢?” 沈维桢五岁生辰,是沈士儒和他一同过的最后一个生辰。彼时沈士儒尚在京中,见沈维桢爱听琴曲,废了不少力气才弄来“飞凤”“鸣岐”这两把古琴。 这两把琴都出自前朝第一制琴师之手,杉木斫,紫檀岳尾,其价值已无法用银钱衡量。 那柄“鸣岐”,沈维桢视若珍宝,又怎么会将“飞凤”赠予不通乐理的阿椿去用? “古琴再好,搁置着也是浪费,”沈维桢说,“况且我未来妻子未必会琴,现在送给静徽,父亲若知道,也会欣慰。” “话虽不假,唉……你倒不怕她损坏了。” “再珍贵的物件也是拿来用的,损坏了去修,修不好再换一个,”沈维桢说,“制琴师昔日斫木做琴,也不希望它束之高阁。况且,静徽是爱惜物件的人,想必她不会辜负制琴师一片心意。” 什么话都被他说了,老祖宗只好叹口气:“你三婶母来同我说过几次,说想私下帮继昌看几个姑娘,若有合适的,等继昌科考后,再去相看提亲。” 又是这件事。 沈维桢心中不悦,面上不曾展露,颔首:“看来老祖宗心中已经有了人选。” “算不上人选,是平时看着好、和继昌年岁也相当的姑娘,我和你母亲拟了一张名单,你且看看,”老祖宗深知姻亲的重要性,才要和沈维桢细细商议,以免误了大事,“若有你觉得不合适的,就划掉;或有需格外留意的,我们也好安排早些相看。都不行,就另选,你若遇到合适的人家,也记下来,我同你母亲看一看。” 沈维桢点头。 赵嬷嬷捧出一个托盘,上面放着几张纸,并无闺名,只写了门第出身和年龄。 沈维桢一张张看,划掉三个,又圈了两个。 若无意外,他圈中的这两个姑娘,将来会有一位嫁给沈继昌。 看到最后一张有名姓的纸时,沈维桢疑惑,停一下,仔细看,念出声:“尚书左仆射四子章简?” “哦,最后一张,是为你剩下那两个妹妹准备的,”老祖宗笑,“都是年纪相仿的好儿郎,你若有时间,也可看一看。” 沈维桢将纸收起:“老祖宗没替静徽相看么?” 静徽比琳瑛还大些。 “我有个娘家亲戚,现如今住在城郊青石镇,”老祖宗说,“名叫李齐,打小没了母亲,家有百余亩良田,父亲不曾再娶,如今雇了人来做事,供他读书。这孩子争气,第二次乡试就中了举,现下正潜心备考——论起来,他还要叫你一声表哥。” 沈维桢说:“品行如何?” 蓦然,他想起那日听雪轩内,她眼睛看不清,睁大了眼,寻着声音找他,告诉他,她想嫁个家境殷实的。 只是家有良田百亩,显然还不够殷实。 “李齐很孝顺,他父亲爱吃鲤鱼,他回家时便立刻去钓鱼,风雨无阻。” 沈维桢说:“或许他就爱钓鱼。” 老祖宗继续:“李齐不仅孝顺,还很节俭,衣服常常缀着补丁,少购置新衣。” 沈维桢说:“看来家境并不富裕,静徽若嫁过去,只怕要吃苦。” “他那不是买不起,是不愿买,是节俭。” “嗯,不愿买,吝啬。” “父亲年年都要裁新衣,他不裁,说新衣要先让给父亲穿,穿旧了,他再穿。” “眼中只有父亲,结婚后岂不是会薄待妻儿。” “维桢,”老祖宗奇,“他可得罪了你?” “尚未,”沈维桢起身,“静徽的婚事还是交给我吧,您和母亲都不必费心。” 老祖宗想说你怎么能行?转念一想,静徽现在言行尚不足称为贵女,但如今已经去读女学了。况且,她的名字也要记在沈士儒名下,作为他的义女,待学识地位齐了,或许也能寻得一门贵婿。 倒是她近期被马夫人搅合得厌烦,没有想通。 沈维桢没想这么多。 他只是认为,这样的人配沈静徽,着实糟蹋了他的妹妹。 没有回仁寿堂,沈维桢去找了沈继昌。 屏退下人后,沈维桢才正色:“静徽是不是给你送了一个荷包?” 沈继昌从腰间解下,笑着炫耀:“瞧,我已用上了。乞巧节时她做的香囊还普普通通,没想到现在做荷包已经如此漂亮了,静徽妹妹真是心灵手巧。” 沈维桢看到了那个荷包。 果然精致漂亮,深蓝色,鸡心形,同色丝线编了青玉珠,还打了吉祥结,上用金线绣着四合如意纹,甚至双面都绣了。 接过荷包,沈维桢拿在手里,看了很久。 他都不知道她何时学会了刺绣。 ——也不必知道。 “你天天戴着它?”沈维桢淡淡问,“一直在用?” 沈继昌本以为大哥会还给自己,已经准备接了,却看到大哥仍攥着,不放手。 他只好垂下手:“是的,静徽妹妹心思巧,这荷包中也做了分隔层,用着十分方便。” 沈维桢打开荷包抽绳,看,哦,分隔层,小口袋。 上次送他的香囊怎么平平无奇,什么都没有。 垂眼,看这个二弟,沈维桢问:“你想娶静徽?” 吓得沈继昌后退好几步,见鬼一样,又气又怒:“怎么可能?静徽是我妹妹,我怎能有那样猪狗不如的心思?她视我为兄长,才送了这荷包过来,我若是起了想法,那真是肮脏龌龊有违人伦,尚不及禽兽!就该让天打雷劈——” “行了,”沈维桢打断,“我又没说什么。” 沈继昌涨红了脸:“这等乱,伦之事,请大哥切莫开玩笑。” 将荷包里的散碎银子和小物件全取出,放到桌上,沈维桢握着空荷包,对沈继昌说:“你没有这个心思就好,三婶母近期常常去找老祖宗说话,只怕是误会了什么。” 沈继昌一怔,不可思议:“可静徽是我妹妹啊!” “谁知三婶母如何想的,”沈维桢说,“偏你又日日戴着这个荷包,更令她心急如焚。” 沈继昌说:“秋社时,五姑母来了,忘带给静徽妹妹的礼物。孔子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我时时刻刻记得大哥教导,要对待弟妹们公允,于是将礼物转赠给了静徽妹妹。静徽妹妹是答谢我,才送来这个荷包……” 他懊恼:“都怪我,确实不该天天佩戴,才让母亲有如此可怕的思虑。” “荷包我拿走了,”沈维桢说,“回头让我院里的侍女看看,再做个新的给你。” 沈继昌忙说不用。 其实,这个荷包做得确实漂亮,不单单实用,配色也美。 他恋恋不舍地看着荷包,却也知道,不该再佩戴了。 “静徽给你送荷包时,可有其他人看到?”沈维桢忽然问,“是不是下人胡说八道,影响了三婶母?” “那倒没有,”沈继昌舒心开口,“只有五妹妹湘玫在。” 沈维桢点点头,又提点几句,离开。 到最后,沈继昌也没敢再讨要荷包。 要知道,沈维桢对待几个妹妹尚算温柔,对待弟弟那是真正的铁血手腕。小时候,沈继昌和沈文焕争一方砚台,争抢起来,惊动了沈维桢。 沈维桢没说什么,直接命人将砚台砸残、砸碎,将两人拎到祠堂中跪着,先跪上三个时辰,再亲自动手,用戒尺鞭笞,每个弟弟挨了三十下,手掌心肿得老高。 紧接着,他和两人一同在祠堂跪了一夜。 两个弟弟为一个物件争执、罔顾兄弟情谊大打出手,是为大错; 沈维桢身为长兄,先前没有发现端倪,没有管教好弟弟,也是错。 他是自罚,这一举动,令二房三房也不敢说情规劝了。 次日,沈维桢寻了两块同样好的砚台送来,一个弟弟一块。 打那天后,家中再未出现过兄弟抢东西的事情,都是互相谦让,兄友弟恭。 今年夏,沈继昌被同窗忽悠着去吃花酒,听了些曲,虽招了歌舞姬,却未真正狎妓。本以为此事天衣无缝,谁知沈维桢还是知道了。 他什么都没说,更没重罚沈继昌,而是驱马带他去了城郊一处破庙,让他看里面生了病的人,有男有女,年龄不一,皮肤多处腐烂,蚊蝇嗡嗡飞,有些人的烂疮在动,沈继昌定睛一看,竟是白花花肉嘟嘟的蛆虫,顿时一阵作呕,吐了出来。 沈维桢平静地告诉他,这些人,都是从沈继昌那日所去的青楼里出来的;有些病,药石无医,一旦病到再也无法接客,就会被赶到此处。 沈继昌至今记得沈维桢的话—— “若你染上此病,不待你浑身长满烂疮,为兄便会亲自为你解脱,再择一具上好的棺木。只是,为了不辱没门楣,你也不能葬入沈家祖坟中。放心,我会为你选一处风水好的地方,替你立碑。” …… 前车之鉴,现在兄长怕不是误以为他对自家妹妹有意思——沈继昌还不想死那么早。 莫说没有那种乱,伦的畜生心思了,即使真有,为了不被兄长葬入风水宝地,沈继昌也得守口如瓶,坚决不能露出一点。 夜已深。 沈维桢刚出了沈继昌的院子,就瞧见熟悉的人影走过。 奇怪。 他蹙眉。 今天静徽怎么换上了侍女的衣服? 为保妹妹清誉,沈维桢让叶青先离开,他自己不动声色地跟了上去。 阿椿求了秋霜好久,好不容易才说动她,换上侍女衣服,偷偷地出门,只为买些宵夜零嘴。 如今圣上开明,夜间也不设宵禁,夜市甚至可以开到凌晨破晓。 阿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饿的快,再加上现在白天上课、夜间还要用心温书,更是饥肠辘辘。出了藏春坞去散步,还能听到府外小摊贩的叫卖声,什么香糖果子蜜渍荔枝,麻腐鸡皮金丝梅…… 已忍了许久,今日终忍不住,求秋霜带她出去看看。 现在,很多主子夜间饿了,可以差遣下人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各院里都有负责跑腿的小厮。只是有的姑娘爱干净,怕小厮拿过的不卫生,还会派个侍女,吃食全程由侍女拿着。 是以,秋霜思虑很久,看阿椿实在可怜,才答应了这个主意。 只是这事得偷偷的,切莫惊动他人,尤其是大爷。 否则…… 真不敢想。 小厮进不了藏春坞,也不认得阿椿,现下阿椿和秋霜都以丝帕掩面,他也不多问,殷勤地告诉秋霜,哪家的甜点好吃,哪家做的冰酥饮干净可口。 阿椿贪图夜市新鲜,也不敢多逛,在小厮带领下,就近转了转,一口气买了一堆吃食,想着回去给藏春坞其他的侍女也分一分,尤其是冬雪,多亏了她的补习…… 有惊无险回到府上,待小厮离开后,秋霜才松口气,埋怨:“姑娘下次可别做这种事了。” 阿椿说:“可不敢了。” “这世上还有你不敢做的事情?我怎么不知?” 冷冷的声音横插进来,秋霜一个哆嗦,扑通一声转身,直接跪在地上,额头触着青石板,胆战心惊:“大爷。” 阿椿猛然转身,也被吓到了。 月色下,枫树下,缓步走来沈维桢,他负手而立,看着惊慌失措的妹妹,没有一点笑容。 “我还以为,上次是你做过最出格的事情;如今看来,还是我小瞧了静徽。” 跪着的秋霜真想死在这里。 上次? 她不知道的时候,姑娘还做了什么事? “哥哥,”阿椿讨好,“我买了很好吃的金丝党梅,你想不想尝尝?” 沈维桢冷淡:“不想。” “是我威胁秋霜姐姐的,”阿椿求情,“求你了哥哥,你罚我可以,別罚秋霜姐姐了——让她起来,好嘛?现在入了秋,石板冷,对膝盖不好。” 沈维桢没看秋霜:“我没让她跪。” 秋霜说:“大爷,是奴婢的错,都是奴婢没有规劝好姑娘。” 阿椿咬了咬唇,弯腰,把手里的吃食小心放在路旁,提起裙子,就要对沈维桢跪下——他出手迅速,扶起她,皱眉,低声喝斥:“沈静徽!” “哥哥虽没让秋霜姐姐下跪,但我知道,秋霜姐姐敬重哥哥,哥哥不开口让她起来,她也不敢起来;”阿椿说,“这件事错处全在我,没有从犯跪地主谋却不受惩罚的道理,所以我也要跪在这里,向哥哥求情——” 烦死了。 已到秋日,怎么还有若有似无的莲花开,断断续续地飘来。 沈维桢扶着阿椿,强行将她扶起,蹙眉想。 迟早要把那个莲池都填平了。 “起来吧,”沈维桢说,“谢过你主子。” 秋霜跪在地上,又向阿椿行礼:“谢谢姑娘。” “你先去一旁,”沈维桢说,“我要单独同静徽说话。” 秋霜手脚麻利地拿了吃食,守在不远处,观望着,以防有人误入,打扰了兄妹俩。 见她走开,沈维桢后退一步,盯着阿椿——四目相对,她竟然冲他笑了一下。 沈维桢愈发不悦。 她可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居然还能笑得出来。 这些弟弟妹妹中,她是胆子最大的一个。 若换成其他人,现在早就已经哭了。 “哥哥,”阿椿说,“上次哥哥说社糕好吃,我今晚出去,也是想看看,有没有其他更合哥哥胃口的吃食。哥哥现在读书到深夜,想来也辛苦,府里的东西再好吃,只怕哥哥也吃腻了——我还买了云片糕,正想着等会儿让人给哥哥送去呢。” “我若想吃,自然会差人去买,”沈维桢皱眉,“你若想买,也可以让下人去。侯府的姑娘,竟然穿着侍女的衣服,夜晚偷偷溜出去,若是——” “没有若是,”阿椿说,“哥哥看,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 “是吗?遇到我了,也算平安?” “正是因为遇到哥哥才能平安呀,”阿椿眼睛亮亮,“哥哥疼我,爱我,现在生气、骂我,也是因为关心我,我都知道的。” 这下,沈维桢真成了训也不是、哄也不是。 无论他再说什么,在她那里,都成了关爱,区别是严厉的爱与温和的爱。 世上怎么会有她这样的女孩。 他怎么会有这样的妹妹。 “且不说你今晚做这种事情,”沈维桢说,“方才街边有醉汉,你怎么也不躲远些?不怕他伤人?” 阿椿回忆了一下:“啊,那个呀,哥哥,你看他已烂醉如泥,站都站不直,又怎能伤人呢?” 沈维桢说:“万一他喝醉酒后反而有了蛮力?” 阿椿呆住,想了想,点头。 “是我错了,”阿椿说,“哥哥教训的是,我不该以为烂醉如泥的人不会伤人……毕竟确实有这样的人,有些人确实醉酒后变得力大无穷。” 沈维桢“嗯”一声,问:“你见过?” “不是见过,是听爹讲过,”阿椿很老实,“刘邦醉斩白蛇,武松醉后景阳冈打死老虎,还有王威闹江。” 前两个故事流传甚广,沈维桢却不曾听说过王威。 他问:“王威是什么典故?出处哪里?” “王威是我表姨夫,”阿椿乖乖回答,“出处么……南梧州白云郡金牛寨,他喝醉酒后,一口气打死了两条蛇。” 沈维桢纹丝不动,注视着阿椿,面若冰霜。 ——刚才,他是不是被妹妹捉弄了? 11 乱 油盐不进。 沈维桢教训了这么多年弟弟妹妹,头一次失手,竟似深池中徒手捞冰球的,滑溜溜,握不住,攥不牢,训不得,疼不得。 上次她半夜溜去假山,他退了一步,今日便敢出府了;今日若是再退一步呢?明天恐怕要出京城回南梧州,后天就会远渡重洋前往异国。 他拿定主意不轻饶,现下她插科打诨也无用,板起脸:“别笑。” 阿椿说:“我一见到哥哥就开心,止不住。” 沈维桢认为她不该开口。 她的声音总能打断他接下来的斥责。 “我会同老祖宗说,秋霜打坏了我送你的瓷瓶,作为惩戒,罚她三个月月例,”沈维桢说,“就从这个月起。” 阿椿震惊:“是我强迫秋霜姐姐,论理也不该罚——” “罚你?”沈维桢说,“好,那我就回禀老祖宗,说你深夜游逛,不成体统,罚你——” “慢着!”阿椿头脑清醒了,“还是罚秋霜姐姐的吧。秋霜姐姐每月月例一两,我每月可以领四两,还可以匀出来一些补给秋霜姐姐。” 她文采不行,算账一顶一的好。 好险,好险。 险些亏了。 沈维桢说:“知道就好。” “可是若说是秋霜姐姐做错了事,是不是会影响她今后?” “难道她现在就没做错?” 阿椿挪到沈维桢面前,去拽他袖子,轻轻摇啊摇,祈求:“就说我自己偷跑出院、府里闲逛,秋霜姐姐没看到,可以吗?” 沈维桢抽走袖子。 真该堵上她的嘴,再绑起她手脚。 “玩忽职守,惩戒更严,”他铁面无私,“你难受了?” 沈维桢的袖子从她手中抽走,阿椿指腹上还留着他布料暗纹的触感,难过地点点头,指着胸口:“心疼,这里堵得不舒服,是我连累了秋霜姐姐。” “那就记得今天教训,”沈维桢说,“你的胆大妄为会累及身边的人——今后无论做什么事,都想一想今天。” 阿椿低着头,很闷地嗯一声。 沈维桢知道她哭了。 ……要把她眼睛也蒙上。 他不愿被继续扰乱心智,说:“回去吧。” 阿椿说好,转身失落地走,到了秋霜身边,又拿一包东西出来,低头递给他:“金丝党梅,很好吃的。” 沈维桢冷声:“你这样深夜逾矩出府买来的零嘴,以为我会吃得开心?” “那就不开心地吃嘛,我也没有办法了,”阿椿伤心,“反正我今晚也要难过地吃这些。” 沈维桢真是恨铁不成钢。 只盼着女学能好好地教教她。 毕竟他是哥哥,不是姐姐,不能真拎着她耳朵教训。 万一捏坏了。 阿椿闷着一颗心,和秋霜拎着一堆零嘴回藏春坞。 秋霜听说了对自己的处置后,感恩戴德:“大爷真是菩萨心肠。” “他要罚你,你怎么还能夸他是菩萨,你怎么比我还觉得他好,你到底和谁一伙的,”阿椿蔫蔫的,主动安慰,“别难过,等领了月例,我每月分一两给你。” 秋霜摇头,说:“这件事本就是我做错了,论规矩——” “不要说了,”阿椿叹气,“我现在听到规矩就头痛。” 次日,头更痛的事情出现了。 其他姑娘或多或少都有些基础,唯独阿椿,真是第一次拂琴,教琴的夫子听在耳中,痛在心里,叹气连连。 “真是糟蹋了一把古琴,”夫子痛心疾首,“你看看,还有哪个姑娘的琴比你的更好?” 阿椿哪里了解琴,想到昨天沈维桢说的那句“莫丢了我的脸”,羞愧难当,一张脸全红了。 等沈琳瑛认出琴、惊讶地说出此“飞凤”来历后,阿椿的羞愧就变成了惊吓。 “没有认错吧?”阿椿结结巴巴,“若是未来大嫂嫂用的琴,怎能拿来给我练手呢?” “大哥哥偏心,难道你自己竟不知道?”沈湘玫艳羡地看那琴,“真是……唉!” 阿椿心乱了。 她仔细擦好琴,想着今晚就还回去。 这样重要的东西,着实有点不该由她来瞎弹。 挨到傍晚,阿椿没上马车,抱着琴等,今日好,没有外人,只有沈维桢骑马前来。 她抱着琴迎上前,沈维桢看一眼就知来意,不等她开口,便说:“古琴放久了也会坏,你先用着,也能替我保养。” 阿椿说:“可这是未来大嫂嫂的——” “八字还没一撇,”沈维桢没下马,“你急什么。” 阿椿没急。 她只是认为这样不妥。 “上去吧,”沈维桢说,“有人来了。” 阿椿谨慎地抱着古琴上马车,更怕跌了这珍贵的东西。 果不其然,章简驾马驰骋,额头沁出一层汗,快到地方前停下,用手帕擦干净,调平稳了呼吸,才不急不忙地骑马过来,佯装偶遇,爽朗地同沈维桢打招呼:“元敬兄,好巧,你今日也来接妹妹么?” 原来他找了个更好的理由,央了妹妹章红夫每日多等一会,等他来接。 这样,对外还能说两户人家互相照应,一并护送妹妹回家。 只可惜,晚上这一路,章简频频看三辆马车,三辆马车一模一样,他不知沈静徽上了哪一辆车,只知这一路,没有一个帘子在动。 这天傍晚,章简伤心地回了府。 沈维桢怎看不出章简的心思?只是见他虽有些莽撞,却也守着礼,没有逾矩多问一句,才没有干涉。 但他心中仍不悦,说不上来,不悦章简贪恋美色、只看一眼便想接近静徽,不悦章简这样迂回——哦,若是章简直白,如今已经被赶走了。 又过三日,藏春坞那边没动静了。 之前,藏春坞隔一日就要派人来送东西,沈维桢虽说了不必告知他,但那大多是吃食,荷露还会送来给他过目。 哪怕沈维桢很少吃,大多让荷露分给其他下人。 现在却变了。 还是说,静徽这几日送的不是吃食,是其他小玩意? 沈维桢问荷露:“最近藏春坞没送东西过来?” 荷露说:“没有,大爷在那里落下什么了吗?我去取。” 沈维桢说没有,独自去书房。 他拧眉。 上次训她的话重了?她受不了、生他的气,不肯再来了? 不来也好。 免得心烦。 这几天,女学下课后,阿椿早早地坐进马车,两人见不了面,也不说话。 再过一日。 妹妹依旧什么都没送。 倒是沈琳瑛让人送了一次点心。 荷露去拿,经过书房时,窗户忽打开,沈维桢立在书房中,面无表情,叫住她。 “是哪个姑娘送的?” “六姑娘,”荷露说,“说是蜜锦斋做的新式样点心。” “拿些茶还回去,”沈维桢说,“点心不必送进来,还是你们几个分着吃。” 荷露说好。 正要走,又被叫住。 “若是藏春坞那边再送东西,”沈维桢淡淡说,“告诉我一声。” 荷露明白了。 怕是兄妹俩闹别扭。 下午,打听到今日女学休沐,姑娘们都不必上课,她立刻拿荷包去找阿椿,请教该怎么做那些隐藏夹层。 阿椿看到荷包,吓一跳:“这不是我送给二哥哥的吗?怎么到了大哥哥手上?” “大爷喜欢这个样式,特意讨要了来,”荷露笑,“不好劳累姑娘,想让我做个一模一样的。” “大哥哥真喜欢?”阿椿惊喜,“那我再做一个送过去吧。” 荷露心想当然好。 大爷可等着呢,我也等着你们冰释前嫌呢。 荷露在这里坐了很久。那夹层技巧并不难,阿椿认真地倾囊相授,还问了沈维桢喜欢的颜色纹样,喜欢随身带些什么,她好确定荷包尺寸样式。 见阿椿如此上心,荷露松口气。 真好,看来姑娘这边不怎么生气,那就是大爷的问题了。 其实,沈维桢表面上严厉,心里对几个弟弟妹妹都很好。只是家里太早没了父亲,他身为长兄,总要承担起责任,不能太过溺爱。 这番话不适合荷露说,她又咽回去,只盼着两人早早和好。 主子开心,她们这些人做事更轻松。 今天来藏春坞,没敢同沈维桢说,荷露怕弄巧成拙,想着等姑娘做好了荷包,一送,两人一见面,话一说开,不就什么都好了? 但没等到荷包做好,先等来章家下帖子,邀请几个姑娘前往赏菊。 李夫人找了沈维桢商议,问要不要让几个妹妹去。她拿不定主意,之前这种场合,都不允许静徽去,毕竟静徽礼数不全,怕在外丢了颜面;可今日请安时,老祖宗特意夸了静徽,说她如今越发守规矩、知礼仪了,在女学中也上进。 沈维桢说:“去,怎么不去?她们也到年龄了,不好一直拘在家里,都去。” 李夫人问:“静徽也要带去?” 沈维桢:“嗯。” 这本不是什么事,反正妹妹们都留不了几年,嫁出去不过是早晚的事。 沈维桢早知道留不下,不能留。 这晚,荷露惊喜地通传:“大爷,藏春坞来送东西了。” 她不能进书房,站在门口,因是得到消息就小跑来的,气喘吁吁,说话也在喘。 沈维桢站起身,又握着书坐下:“来就来了,何必跑过来传话,着什么急?” 荷露说:“是表姑娘亲自送来的。” 隔了一阵,没听到动静,她问:“大爷?” 门开了。 沈维桢问:“她在哪儿?” 阿椿正在和春雨说话,昨天春雨送了一包酥点心,很好吃,她想知道做法。 沈维桢掀开竹帘进来,春雨立刻闭嘴,行礼后退下。 荷露拉了秋霜,说想请她帮忙选一选绣帕的花样,一并拉走。 房间里只剩下兄妹二人。 沈维桢一眼就看到桌子上的荷包,天水碧色,银线绣了竹子,配青玉珠,淡雅漂亮,比她先前送沈继昌的那个更大些。 “大哥哥喜欢,怎么不让荷露姐姐告诉我一声?”阿椿说,“我也好早些做了给大哥哥送来。” 沈维桢面色稍霁:“你现下当以学业为重,这些针线活让下人去做便好。” “做个荷包费不了多少功夫,”阿椿起身,“我做了两个,等下送给二哥哥——” “别送了,”沈维桢直接说,“恐怕三婶母更要恐慌。” 阿椿疑惑:“嗯?” 沈维桢不兜圈子:“你上次送继昌一个荷包,继昌日日戴着,三婶母误以为他对你有意,才会急着求老祖宗,各自为你们二人相看。” “啊?!”阿椿惊讶捂嘴,明白沈维桢为什么要单独同她说了,这种事,这种事—— 她着急:“二哥哥是我兄长呀,在我心里,将他和大哥哥您一样,当作亲生兄长来看待——三婶母怎么能有如此离谱的推测——兄妹之间怎能——啊,好恶心,好龌龊,真是禽兽不如了。” 沈维桢毫无笑意:“姑娘家莫说脏话。” 阿椿缓了好久。 先是震惊、气愤,再是恶心,想吐,好不容易平缓了情绪,只听沈维桢说:“以后给你哥哥们送东西,切莫再送你做的针线了,难保其余人不会多想。” 阿椿说好,默默地将送给沈维桢的荷包收入袖中。 沈维桢问:“你在做什么?” “避免其余人多想,”阿椿说,“哥哥不是说,以后不能送我做的针线吗?” 沈维桢说:“先把荷包放下。” 阿椿犹疑不定地看他一眼。 “不是不让送,只是这些东西毕竟私密,”沈维桢正色,“按理,除却父兄,你只能送予未来夫婿。” 阿椿把刚掏出的荷包又揣袖子里了:“多谢兄长教诲。” 她惆怅:“可是父亲已经没有了,荷包已经做好,我该送给谁呢?” 沈维桢看着她的手,还有袖子:“还有你哥哥,譬如我。” 阿椿愣住。 “对,”她愧疚,“我差点忘了,我真该死。” 沈维桢不喜她这么说:“不要说死字,注意避谶。” 阿椿想了想:“我真该有钱啊。” 沈维桢“嗯”一声。 阿椿重新将荷包取出,拿在手里,不敢往桌上放了,思索后,她问沈维桢:“哥哥想要这荷包吗?” 沈维桢淡淡说:“你这个荷包做的很不错。” “哥哥不必勉强,”阿椿善解人意,明白了,“不用为了顾忌妹妹颜面留下,我自知针线活不比荷露姐姐。不如我教了荷露姐姐——” 沈维桢听不下去了,再说下去恐怕她真不给了,直接问:“你想不想送我?” 阿椿点头:“我当然想送——这荷包就是特意为哥哥做的,我问了荷露姐姐,知道哥哥随身带的东西多,哥哥身材比寻常男子高大,我还特意将荷包做的比寻常大些呢。” 沈维桢很满意她的说辞。 特意,还提前问过荷露。 面上仍不露声色:“过来,给我戴上试试。” 阿椿这才注意到,今日沈维桢腰间没有任何东西,连佩玉也未戴。 她兴高采烈,凑过来,将新做的荷包仔细坠在哥哥腰间,尚未抬头,只听头顶上沈维桢问:“这几天为什么不给我送东西?还在生我的气?” 阿椿立刻抬头,沈维桢反应迅速,原本正垂首看她发饰,此刻也微微仰了脸,才没碰到她。 好多的莲香。 今年的荷花都疯了。 “不是哥哥在生我的气吗?因为我不会弹琴,丢了哥哥的脸,”阿椿委屈,“老祖宗夸我时,哥哥也不看我。” 沈维桢看着她,半晌:“君子修性,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于表。你进步大,得了老祖宗的夸奖,我心里很为你高兴。” 阿椿说:“那我是淑女,论理说,该和哥哥修的一样,也要喜怒不形于色、好恶不言语什么的。但哥哥偏爱我,就是偏爱我的直爽,所以我不愿做淑女,我要喜怒皆于色,好恶全言语——哥哥为我高兴,我也很高兴。” 她视线太真诚,莲香太浓;冷不丁,心中一惊,沈维桢意识到,不应该继续下去。 她的真诚会摧毁掉两人的名声、甚至于今后余生。 “谁说我偏爱你,”沈维桢说,“你们几个妹妹,我都一视同仁。” 阿椿美滋滋:“我知道,对外肯定要这么说,不然其他妹妹会不开心,我懂的,哥哥,君子好恶不言语,我学会了。” “我也偏爱哥哥,”阿椿将另一个荷包递给沈维桢,“其实这个荷包本想照着二哥哥身材做的,可不知道怎么回事,做着做着,就不小心又按照大哥哥惯用的来了……哥哥千万别告诉其他哥哥,我只对你说。” 沈维桢闭上眼。 他清楚意识到,该停止了。 该斥责她,该教育她,要对所有哥哥一视同仁,要同姐妹们、兄弟们团结友爱,不可偏私。 她现在做的事情是错的。 他如此纷杂的思绪也都是错的。 莲香是错,竹影是错,一切皆错。 重重错误之中,他却可耻地因她的“不小心”欣喜。 是该结束这场错误了。 沈维桢冷静地想。 快刀斩乱麻,免得今后无法收场。 “明日赏菊,你穿新衣服去,”沈维桢睁开眼,“等会儿让荷露带你去库房,哥哥这里新得了些首饰,你看中什么,就拿什么。” 阿椿疑惑地看他。 “今后送东西,你不必再来了,用心读书,”沈维桢看着她的眼睛,“让其他侍女过来送;我若有事,自然会去找你。” 12 赏菊 阿椿问:“哥哥关心我学业吗?” “自然,”沈维桢说,“我身为兄长,怎能看妹妹手心被戒尺打肿。” 阿椿不好意思:“其实夫子已经有三天没打我了。” 沈维桢叹气。 她还真是容易被满足。 父亲是怎么教的。 在南梧州,她又是怎样生活的?这样的性格,必然父母疼爱,那父亲去世后,她现在…… 一想到此,那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又涌上,嫉妒,遗憾,叹惋;巨大的怜悯中夹着可惜,混成了边界不分明的怜惜。 沈维桢起身,听见阿椿说:“哥哥戴这荷包真好看,等入了冬,我再——” “京城不比南梧州,冬天容易手冷,到时候你握笔都痛,更何况拿针线,”沈维桢说,“不用再为我做了。” 阿椿开心地笑了:“谢谢哥哥关心。” 沈维桢沉默不语。 她并不知,他对她的关心已经逾矩了。 他正准备收回这份越界的心。 不能再看她了,想冷却烙铁,必须浸在冰水中;戒掉一样东西最好的办法是远离、淡忘。 沈维桢叫荷露来,带阿椿去挑选。 他就不去了。 今后都不会再去了。 见沈维桢腰间坠了阿椿亲做的荷包,荷露开开心心地带着阿椿去选明日赴菊花宴的首饰。 仁寿堂的首饰多到超乎阿椿想象。 荷露叫了几个侍女,将东西全捧出来,一样样摆出,只供阿椿挑选。 “姑娘,做工精细的都在这里了。还有些大爷拿来赏人的,不如这些精致。等姑娘挑完了,我再命人端过来——姑娘拿几支,好回去赏人。” 阿椿还记得“飞凤”的事情,担心地问:“这些是为未来大嫂嫂准备的吗?” “倒也不全是,大爷如今尚未议亲呢,”荷露笑,“咱们府上有几处首饰铺子,平时那些铺子里若遇到些好的,就会送一份过来;先前大爷游历各州,若遇到不错的,或能工巧匠,也会买些,除却孝敬夫人老祖宗、送给家里几个姑娘外,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阿椿想。 原来沈维桢已经将国域走了一遍,那他肯定也去过南梧州——可为什么,她从未见过沈维桢呢?沈维桢也没有去看过沈士儒。 这个问题无法细想,像沼泽地,平静之下,深处全是骸骨。 “我不了解现在时兴什么样的首饰,”阿椿对荷露说,“明天我想穿那条青色海棠纹的裙子,荷露姐姐见识多,还请姐姐帮我挑一挑。” 荷露立刻想起是什么,那布料是从仁寿堂送过去的,沈维桢听说了三房那边不满阿椿一直裁衣服,于是出钱请裁缝上门,为阿椿做了几套。 待选完首饰、送走阿椿后,荷露去复命,发现沈维桢站在茶室中。 竹帘卷起,窗外是碧波池塘,秋已渐渐深了,荷凋叶残,只剩下零星几枝不合时宜的莲花苞,不知还能不能开。 听她说表姑娘已经走了,沈维桢颔首说好。 他换了一身衣服,腰间的荷包也不见了。 荷露糊涂了。 这是和好,还是没和好? 看阿椿反应,她觉得兄妹俩压根就没吵架;可沈维桢态度难揣测,只知道他此刻并不开心,似在想什么。 再猜下去,就不合规矩了。 荷露离开后,叶青来禀报,说派去南梧州的人回来了,称已找到偷偷种植牵牛红娘子的农户。 沈维桢紧皱的眉舒展开。 “让他进来,”他说,“你守好茶室,莫让人接近。” 牵牛红娘子,一种慢性毒草,其花型酷似牵牛花,又如血红,故得其名。花粉有毒,中此毒者,先是记忆衰退,再是性格暴躁,易怒,最终呼吸衰竭而死,其过程至少六年。检验尸体,也难以觉察。 因不易检验,牛羊食之有害,南梧州曾有过几次清剿,将此毒草连根刨出。但南梧州多山林毒瘴,仍有人偷偷摸摸种植,屡禁不止。 这次南梧州带来的消息颇多,不仅找到十余户种植牵牛红娘子的农户,还顺藤摸瓜,发现五个频繁采购牵牛红娘子花粉的京商。唯恐打草惊蛇,他们一拿到名单,立刻给了沈维桢。 待人走后,沈维桢将名单搁在案上,沉思。 外面叶青说:“大爷,荷露说表姑娘差人送了栗子糕,要送进来吗?” “不必,”沈维桢知道阿椿性格,给她送点什么东西,她一定要回礼,“你们吃吧。” 叶青犹豫了一下:“荷露让我告诉大爷,这是表姑娘亲手做的。” 沈维桢一顿。 他说:“不用送来。” 若是她亲手做的,沈维桢更不会吃。 深知今后再也吃不到,他如今一口也不会碰。 正如静徽。 早知禁忌,何必涉险。 妹妹总要出阁,尤其现在,沈维桢隐约觉察到静徽那异样的吸引力。 起初还以为是她口无遮拦,与其他妹妹们不同,他才会多上心;然,今日她为他系荷包时,两人离得近了些,他并无不适,甚至想再近些也无妨——那一瞬,沈维桢清楚意识到,他的“上心”并没有那么简单。 祸根初露端倪,沈维桢绝不放任自流,他要亲手挖断、摧毁,以保全家族名声。 坦途在前,他不会囿于一方蔷薇刺林。 叶青答是,沈维桢低头,却始终不能心无旁骛。荷香若有似无,他早已取下她做的荷包,换了衣服,洗过手,偏生那气味像断在皮肤的细刺,似乎要将皮扒下来才能祛除。 他起身,回望秋天的枯荷塘,忽转身,提高声音:“叶青。” 叶青进来了。 沈维桢说:“你去把外面那些荷叶荷花全拔干净,挖出藕,将它填平。” 叶青一呆:“啊?我吗?” 沈维桢说:“算了,你下去吧,我今日喝多了。” 叶青领命离开,满腹疑惑—— 大爷什么时候喝的酒? 不过,或许是残荷碍眼?也该找几个人去清理一下。 虽说窗外这个池塘并不在府中,但当时沈维桢建茶室时,也看中了这一方景致。 沈维桢坐下,沉默地喝下两盏茶,忽而笑了。 真是庸人自扰,他想,眼下这情形,静徽与人订婚左右不过两年,等她出阁,一切都会正常。 退一步,只要他恪守礼节,现在就可以正常。 只怪那日莲花太香。 次日,沈维桢并未赴章家的赏菊宴。 他给出的理由是拜访名家,寻人答疑解惑。 章夫人听说后,对章简感慨:“难怪沈公子年纪轻轻就中了解元,如此求知若渴,你该多像他学习才是。” 章简心想我现在求他妹若渴。 也不好太狂放,一场赏菊宴,他心中的神仙妹妹沈静徽,只对他说了三句话。 “四哥哥好。” “四哥哥。” “多谢四哥哥。” 真好。 章简想,她的声音真好听。 担心被人看出蹊跷,章简不好与她多说,只暗暗想,会试必当全力以赴,有了功名在身,也好求母亲登门提亲。 他如今已从妹妹章红夫那边打听到了,知道沈静徽是沈府的远房表亲,携病母千里迢迢上京投奔。 她身世虽不显赫,但毕竟是沈维桢的妹妹。 在书院中,沈维桢维护家人是出了名的,他护短;哪怕是二房三房的弟弟妹妹们,也严格要求,亲自教育。 况且,章简在家中排行第四,母亲溺爱他,对他未来夫人的家境也不挑剔,只说要好人家的姑娘,品行端正,他喜欢就好。 至于沈静徽姑娘意愿…… 章简偷偷看她,恰好她抬头望这边看,他立刻转身。 视线虽未相接,章简犹出一身薄汗,掐着手心,大喘几口气。 他会待她好。 今后,他也会多与沈维桢交好,期盼沈维桢能在静徽妹妹面前为他美言几句…… 阿椿在发呆。 她今天认识了不少女孩子,却只和两个人多聊了些: 一个是章简的妹妹章红夫,同为兰章堂的学生,本就认识,故而有话可聊; 另一个是孟姒绡,曾与沈维桢相看的那一位小姐,她性格和善,夸赞阿椿首饰好看,知道她初次赴宴后,还主动为她引荐。 六角亭中,姑娘们玩起了飞花令,今日赏菊,便定了“菊”起题。 第一人说一句“菊”在第一字的五字诗句,第二人接一句“菊”位于第二字的诗,依次类推,第一字到第五字为一轮,循环往复,答不出便是输了。 章红夫做东,先开口:“菊花何太苦。” 孟姒绡接:“采菊东篱下。” 沈湘玫:“家家菊尽黄。” …… 阿椿虽已学诗词,知道菊花为什么会“宁可枝头抱香死”,但读过的书还是少,玩不了这种游戏。 她喝茶吃糕点,忽见前方有一树柿子长得很好,不由得想起南梧州的柿子树,也是这样红彤彤。 那边男客多,沈维桢的同窗章公子就在那边站着,阿椿不好过去,只能远远地看。 没由来的,她想,沈维桢若是在,她一定指给他看,看这些又红又大又圆的柿子。 她会爬树,还是爹教她的,能一口气爬到柿子树最高处,摘好多好多的柿子下来吃。 冬雪注意到阿椿失神,问:“姑娘不舒服吗?” 阿椿指了指脑袋:“这里有些空。” 冬雪一怔:“怎么空?” 她知道阿椿玩不了飞花令,唯恐姑娘为此伤心。 “说不出来,”阿椿想了想,“只是觉得,若是哥哥在就好了;他在这里,就不会空了。” 冬雪闻言,松了口气,笑:“原来姑娘是想哥哥了。” 是吗? 阿椿怔怔着,也松口气。 真好,原来是想哥哥了。 她还以为是读书读少了、脑子空空如也呢。 13 阶外人 飞花令结束,姑娘们凑在一起联句、作诗。 阿椿写不了诗。 前些天向云让写诗,题为“秋日有感”,阿椿愁到睡不好觉,熬了许久,才挤出一首—— “秋风起兮飕飕凉,落叶离树哗哗光; 今晨懒起扫庭院,明日依旧满地黄。” 向云对着诗笑得前仰后合,先是夸她写得不错,又补一句—— “以后别说是我学生,旁人问你夫子是谁,你就说是遥溪居士。” 遥溪居士是向云的死对头。 阿椿知道,以后出席宴会不能再作诗了。 有辱师门。 她已经很努力去读诗了,去感悟,去领会,可惜没有天赋,譬如昨日读“月在梧桐缺处明”,阿椿不知为何这么写。 明明月亮在哪儿都明。 孟姒绡写完诗,走来,坐在阿椿旁侧,微笑说:“刚刚只夸你首饰了,细看你裙子更美——这可是蜀地的月华锦?” 终于有人来说话了。 阿椿精神一振:“荷露姐姐说是的。” 孟姒绡问:“荷露是哪位姑娘?” 沈家姑娘不多,她都认识,何时又多了一个“荷露”? “我大哥哥的侍女,”阿椿说,“今日这首饰都是她帮我选的。” 孟姒绡听到她对侍女称姐姐,愣了下,轻轻说:“真好啊。” 上次沈府突然邀请她做客,孟姒绡心知是一场体面的相看,暗自高兴很久。她认识沈宗淑,也见过沈维桢,知他相貌堂堂、行事正派,夫婿的上上人选。 不过她未见到沈维桢,或许他站的位置太隐蔽,也或许她没看清;总之,那场忐忑的相看,结果不遂她愿。 沈府送了很多礼物登门,委婉说沈维桢一心在春闱,暂不议亲,不愿耽误了孟小姐。 如今想来,还是可惜。 但这并不妨碍孟姒绡对沈家的姑娘们好,况且阿椿相貌肖其兄,她一看到就喜欢。 两个女孩说了会话,孟姒绡得知阿椿很少出门后,有些吃惊;她承诺,等到九月重阳,下帖子邀请阿椿一并去狮子会,看舞豹舞狮。 阿椿高兴极了。 高兴完又犯愁:“万一那天兰章堂不休沐,该怎么办呢?” 她如今每七日便有一日休息,不用上课。 “狮子会不只一日,”孟姒绡笑着说,“我等着你。” 章红夫和沈琳瑛并肩过来了。 她们都知道阿椿不擅长诗词,于是商议着玩藏钩。人少了玩不痛快,沈琳瑛去叫沈湘玫,沈湘玫正诗兴大发,拒绝了。 孟姒绡又拉两个姑娘来,年纪稍长的,名为余晓山,另一个是她九妹妹,才十四岁,小名惠兰。 阿椿认真记下她们的名字。 她在京中的玩伴不多。 沈府中,沈宗淑是姐姐,都说长兄如父,长姐如母;沈维桢像父亲,沈宗淑更像母亲,不会对她说逾矩的话,悉心照顾,但不可能这样玩耍。 沈湘玫和沈琳瑛虽同龄,但两人常常吵架又和好,反反复复,阿椿夹在中间,十分难受。 三人的友情最难,她们两个好时,后加入的阿椿就被忽略;她们争吵时,阿椿又成了谁都想拉拢、“气”另一个的器皿。 平时阿椿和秋霜最亲近,但今天她没有来。 幸好还有孟姒绡和章红夫。 等到太阳西斜,阿椿所在的队伍连赢三次,她意犹未尽地登上马车,开心回府。 阿椿想找秋霜讲,我今天学会了一个新游戏,很有趣,以后我们可以叫上其他人一起玩——兴冲冲进了屋,不见人影,她疑惑,叫了两声秋霜。 二等侍女绿水端着水盆进来:“姑娘,秋霜姐姐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姑娘,大爷已经命人将她移出藏春坞了。” 阿椿问:“她什么时候病的?她现在在哪儿?” 具体什么时候生的病,秋霜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今晨起床时就倦怠,阿椿让她多睡会,此次赴菊花宴才没带她。 秋霜一觉睡到中午,仍昏昏沉沉,肚子饿得咕咕响,她起身,想吃些东西垫一垫,谁知一头从榻上栽下去。 身体烫得吓人。 今日老祖宗和李夫人外出礼佛,绿水去找婆子要牌子出府请郎中,但对方推三阻四,说主子不在不敢做主;没法子了,绿水遣长灯去仁寿堂报信,荷露立刻给了仁寿堂出府的对牌,这才请来大夫。 谁知一剂药下去,没有丝毫减轻,秋霜烧昏过去,连眼也睁不开。 表姑娘不在,长灯心焦,又往仁寿堂跑一趟,恰好赶上回来的沈维桢。 沈维桢听了,让她们先将秋霜挪出去,再去另请个大夫。 毕竟藏春坞如今住着阿椿,还有重病不出屋子的姨母沈云娥,两个人一个年纪小,一个病重,容易被传染。 阿椿听到这里就急了:“怎么不请张大夫来?” 沈府养着两个大夫,都是宫中退下来的,尤其是张大夫,医术精绝。 初到京城时,沈云娥连续几日咳中带血,张大夫给她开了方子,喝上七天药,便不再呕血了。 算起来,今天张大夫应该当值。 绿水为难:“姑娘,张大夫是给这府上的主子们看病的,先前二房的蘩姨娘生病,也都是请外面的大夫看的……” 蘩姨娘是沈琳瑛的生身母亲。 阿椿忽然明白了。 这是规矩。 之前她好奇,问过秋霜,老祖宗和李夫人及二三房的太太们,每月月例都是三十两;姑娘公子的月例一样,每月四两;沈云娥是表亲,情况特殊,现如今每月能拿五两月例;而姨娘们,每月都是二两银子。 因为姨娘只是半个主子,秋霜如此告诉阿椿,姨娘生下的姑娘尊贵,而姨娘只是姨娘。 这一瞬,阿椿明白了,为什么爹要认娘为表亲,嘱托将来若是走投无路入府,她一定要以表亲的名义投奔。 老祖宗虽宽宥大方,但规矩如此。 蘩姨娘手上有两处铺面,生活还宽裕些;可若是在族谱上记了沈云娥为姨娘,张大夫必然不会为她治病,一个寡居的姨娘,手上无田产铺子,又有重病,过的日子不会比眼下好。 阿椿眼睛滚出热泪。 “姑娘别着急,”绿水劝慰,“大爷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现在天也快黑了,越到傍晚,人越容易发热;秋霜姐姐身体向来康健,这次定能化险为夷。” 冬雪问:“姑娘晚上想吃些什么?我去厨房看看。” 今日姑娘们去赴宴,老祖宗派人传话,说体恤她们几个劳累,明日还要去女学,晚上不必过来说话,好好歇着。 阿椿摇头:“我吃不下,想去看看秋霜。” 这样说着,她起身,往外走,冬雪急急拦住:“姑娘,那种地方脏,去不得。” 除却这些能在屋子里伺候的侍女外,剩下的都住在府上的各处下房中。下房不比院子里干净,况且如秋霜这般突发急症的,怕她死了,移去的地方也远、旧,一般都是府里少有人去的角落。 一旦死了,草席一卷,从旁边小门运出去。 阿椿不怕,她住过的破房子多了,府上下房尚有屋檐蔽天,她在南梧州的房子破了大洞,还是她找茅草篷布上去敲打修补。 心焦地拨开冬雪,她疾步向前。 又听见人叫她:“姑娘。” 久病不出屋的沈云娥听到外面动静,让贴身的侍女水葱来叫她。 “大爷做事稳重,”沈云娥对阿椿说,“他既已差人出门请大夫,你就不要担心了……咳咳。” 她面色惨白,咳了一阵,阿椿倒水捧过来,喂母亲喝下,低声:“让您担心了。” 沈云娥想得远,细细叮嘱:“切莫惹他不快,你将来的婚事还要指望大爷。” 从入府后,沈云娥一次都没出过藏春坞。 老祖宗心善,知道她重病,来看过她两次,补品药物都往这边送,毫不吝啬。 张大夫给她诊治,开方子也不拘泥,只要对她有益,无论多贵的药材都使得。 沈云娥清楚自己如今处境,她知自己时日无多,能活的每一天都是上天垂怜。 夫君新丧就被沈士儒强迫,完全是身不由己,沈士儒手段狠辣,她又如何反抗得了。 不是没寻过死,被逼迫后,沈云娥只想追随亡夫而去,可腹中已有了阿椿,为了孩子,她也得咬牙忍下去。 可现在看,这么乖的阿椿,在这府上也得小心翼翼,只为将来…… 沈云娥悔了。 若知今日,她当时该直接吊死,不要将阿椿带到世上来,不要让她委屈求全。 阿椿说:“哥哥待我很好。” 沈云娥知道。 沈士儒对她说过,沈维桢重视家人,只要不杀她们,就是默认她们是府上的人,必然不会弃她们母女不顾。 弥留之际,沈士儒写过信,要求沈维桢善待沈云娥和阿椿;他清楚沈云娥性格软弱、阿椿又小,未必能守得住家产。 果然守不住。 沈云娥现如今已不奢求能看到阿椿出嫁,可也不放心她一人在这世上。今晚闭了眼,谁知明天还能不能再睁开?她必须叮嘱阿椿,要女儿能好好地活着。 “你哥哥疼你,对你好,担心你身体,才让人将秋霜挪走,你现在去看秋霜,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心意?”沈云娥说,“况且你也不是大夫,难道去看一看她,她就能好起来?不如等大夫为秋霜诊治后,你让人问问,情况如何——需要什么药,从我这里拿,再差人送些补品吃食。” 阿椿含泪点头。 她不能在母亲面前痛哭,怕惹母亲伤心,伤心入肺腑,母亲的肺不好。 沈云娥叫她上前,伸出细细凉凉的手,摸了摸她脑袋,又捏了捏脸颊。 “好阿椿,”她说,“你记得,你尊贵了,你身边的人才能尊贵。清醒些,京城与南梧州不同,你不可任性,要守规矩。” 阿椿听了母亲的话,安静地等消息。 期间送过一次晚饭,她没吃,什么吃不下。 她很怕秋霜会死掉。 在南梧州时,阿椿在香料铺子帮工,结识了一个小伙伴,对方很爱笑,爱干净,身体健康。 夏天里淋了一场雨,突然就病倒,烧了一夜,第二天就咽了气。 阿椿怕秋霜也会如此。 在藏春坞中,她和秋霜最亲近了。 万一……万一…… 她也得见见秋霜,不能让秋霜一个人孤零零地走。 终于等到长灯复命,她面露难色,吞吞吐吐,说这个大夫也拿不定秋霜的病因,开了些汤药,说先喝着。 阿椿着急:“还能再请郎中吗?” 冬雪劝:“这都是命,姑娘莫着急。今天已经请了两个郎中进来,再请的话,怕是……” 阿椿知道。 府里的大部分下人,生病后都是听天由命,要么就是找年纪大、有经验的婆子讨要个土方子治,治的好就好,治不好拉倒。 一些得主人青睐的一等侍女,譬如秋霜、冬雪、荷露等等,以及伺候老祖宗的赵嬷嬷,都是从外请大夫诊治。 像秋霜这样,已经请了两个,再请一个,未免会被人说道。 “我去求求张大夫,”阿椿想了想,说,“求他偷偷地过来,不,就说母亲身体不适,请他来看看……咱们把院子的消息都瞒严实了。” 冬雪叹气:“秋霜还在外面,没有大爷或夫人的命令,怎能再把她带回院子?” 秋霜若是清醒着,还好说些;现下烧到昏迷不醒,怎么好带过来。 “会有办法的,我会有办法的,现在我头痛,一时想不出,但我会找到办法的,”阿椿说,“冬雪,你去请张大夫——不,我和你一块去。” 她现在很伤心,但不能哭。 秋霜说过,母亲病了,她就是院子的主人。 院子的主人是不能垮的,她是主心骨,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都不能大声痛哭、崩溃。 天已经黑了,冬雪打着灯笼,阿椿也拎着明瓦灯,怕看不清,一路往张大夫住的地方去。 这个消息传到荷露耳朵里时,她急到冒汗,立刻去找沈维桢。 荷露特意将事情夸大:“表姑娘刚回府就听说秋霜病了,十分着急,都哭了。莫说晚饭,她连一口水都没喝。冬雪怎么劝都没有用,今天中午,章府的席面多是螃蟹、茭白鮓类的,姑娘不爱吃螃蟹,一只都没吃,只吃了两块栗子糕,喝了些茶——现在姑娘还饿着呢。” “她还在长身体,不吃怎么能行?”沈维桢想了想,“先前她不是教春雨炖汤么?让春雨做些清淡滋补的,立刻送去。” 他人不愿过去了。 “恐怕表姑娘也不肯吃,”荷露低声,“大爷,表姑娘要看到秋霜好起来才放心。” 沈维桢微微皱眉。 一个下人而已,今天为秋霜连续请两次大夫已经是破例了。 他不说话,只是沉思。 荷露犹豫很久,知道这些话是不该说的。 沈维桢自小就在府中,习惯了下人伺候,不觉得下人的命珍贵。 新来的表姑娘不一样,平时对她都是一口一个姐姐,很尊敬,遇到事情还会找她们商量——表姑娘把秋霜当密友,现在秋霜病得快死了,表姑娘明知不合规矩,还要亲自去请张大夫—— 若秋霜今日真没了,表姑娘不知要伤心成什么样;虽说此事与沈维桢无关,可若是他出面……表姑娘必然会感激他,今后只会更亲近。 更何况,荷露和秋霜从小就认识,还是一同进府的,关系不一般。 今日秋霜急病,她同样心焦如焚,还得强撑着做事。 荷露还是说了:“大爷,您该去看看。” 沈维桢不置可否:“我去看了,秋霜便能好?” 荷露咬唇,知道僭越了。 沈维桢掀了一页书,盯着看,半晌,将书重重放下,忽然问:“你刚刚说,表姑娘哭了?” 阿椿没哭。 她不能哭。 秋霜还好好的呢,等着她想办法请大夫来呢;哭没有用,她现在不能浪费时间去做无用的事情。 张大夫尚未歇下,正写着医经,听见阿椿说母亲咳嗽加剧,立刻唤药童去拿药箱。 阿椿试探着问了一句,说院中有个侍女突发急症,外面请来的大夫找不到病因—— “表姑娘,”张大夫不为难她,和善,“您知道,老朽只给府上的老爷夫人、姑娘公子们看病,侍女病了,要请外面的郎中。” 阿椿哀求,立刻跪下去:“求求张爷爷了,秋霜年纪还小,现在高热不退,人也昏过去了,只求爷爷您看一眼、给个方子就好。不需要动用府里的银钱,我自己差人去买药煎药。” 张大夫吃了一惊,避开:“表姑娘行此大礼,老朽怎么能受得住——还不把你们姑娘扶起来。” 冬雪惊在原地,被张大夫点醒,才立刻扶阿椿。 她心中惊骇,想不到阿椿居然会为了救秋霜而下跪。 阿椿双手合拢,望着张大夫:“求求您了,救救她吧。” 张大夫第一次见主子过来跪求他救丫鬟的。 医者仁心,况且阿椿年纪不大,和张大夫的孙女差不多高。平时张大夫前往藏春坞为沈云娥诊治,若阿椿没去上课,一定在病榻前侍奉着,伺候汤药。 “唉,”张大夫叹口气,说,“今夜若是为沈夫人诊治,必然要留方子,两厢对不上,容易出乱子,表姑娘不该说是你母亲生病。” 阿椿脑子活泛,立刻说:“我现在就可以生病,只要我回院中,就马上病倒、高烧、昏迷不醒。只要张爷爷您愿意去看,我生什么病都行。” 张大夫赞许地看她:“那要劳烦表姑娘身边的人再来请老朽一趟了。” 只要明面上能过得去,张大夫不介意行个方便。 他可怜那个侍女,更可怜阿椿这个孩子。 阿椿喜出望外,擦泪:“明天我做了栗子糕,一定先给张爷爷送过来。” 她没停留,还得快点回去,要想办法把秋霜接回藏春坞。 ——该选个什么理由呢? 阿椿前脚刚走,消息后脚就到了玉华院。 伺候老祖宗睡下后,李夫人刚卸下钗环,就听钱妈妈低声说,藏春坞的静徽姑娘突然发高烧了,昏迷不醒。 李夫人皱眉:“病的不是她身边那个秋霜么?静徽今日回府还好好的,怎么——” 蓦然,她收住声音,意识到了。 “是个胆子大的,”李夫人扶在梳妆台上的手握紧,说,“为一个下人请两个郎中还不够?竟然敢撒这种谎。” 钱妈妈说:“要不然,我让小黄过去?” 李夫人没说话。 过了一阵,她闭上眼:“算了,又不是做什么坏事。不过是两个可怜的小丫头,年纪也不大,懂什么。” 钱妈妈说:“确实可怜,两个郎中都找不到病因。听说静徽去求张大夫,居然还给他跪下了。” 阿椿和沈云娥是一根刺,钱妈妈对李夫人忠心耿耿,自然也不会喜欢她们母女。 只是太可怜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钱妈妈和李夫人都已为人母;更何况李夫人先前生病滑了个女胎,若是能好好地生下来,名字就该是“静徽”。 老祖宗现在把这个名字给了阿椿,也是希望李夫人能多多照拂一下。 钱妈妈说:“咱们就当不知道这事?左右明面上过得去,就由她们去吧。” “你糊涂,怎么能当不知道,那个丫头如此做,应当急坏了——人一急容易头脑发昏,你指望她能圆好谎?”李夫人想了想,说,“传话过去,既然静徽病了,明后两日就不必去上女学了。” 她又蹙眉:“这脑子不知随谁,看来是一点都没继承老爷。老爷读书那么好,这丫头偏偏读不进去,维桢额外为她请了夫子,都没教出点才学……她也不知打发个人过来告个假,难道不知做戏该做全套。” 钱妈妈笑:“也是那丫头命好,遇到夫人。” 李夫人不觉得阿椿命好。 她若是命好,该托生到自己肚子里,平平稳稳地生下来。 沈维桢性格疏离,自小就不和长辈亲近,尤其是六岁那场大病,病后全无了孩童应有的活泼,小小年纪就懂事了,未免过早老成。 李夫人一直想要个贴心的女儿……若阿椿真是她肚子里出来的骨肉,老祖宗疼着,她爱着,还有沈维桢这个哥哥宠着,哪怕不通诗词,纵使胸无点墨,只要阿椿说一句不喜欢,谁敢逼着去苦读? 这孩子命不好。 一点都不好。 浓夜已至。 藏春坞外,“病重”的阿椿带着长灯,又找了个做粗活、力气大的四等侍女,准备将昏迷的秋霜背回院子里。 谁知刚出门,就被荷露拦住。 “表姑娘,劳烦移步,”荷露说,“我有话要同表姑娘讲。” 一看到荷露,阿椿心安了。 她知道荷露代表着什么。 荷露让长灯和另一个侍女守着,自己带着阿椿往前走,走过高大的梧桐树,穿过一片紫薇,在凌霄花架旁,六角亭中,沈维桢站在里面。 荷露低声说:“表姑娘放心进去,这里没旁人,我在外面守着。” 六角亭中没点灯,阿椿看不清,但直觉兄长就在里面。 怕闹笑话,阿椿问:“哥哥在亭子里吗?” 荷露没想到阿椿的眼睛坏到这个地步,说是。 “哥哥怎么这个时候约我,还是在这里,”阿椿说,“像偷情。” 荷露默念着童言无忌表姑娘性格率直才对我说这些:“表姑娘千万慎言啊。” 阿椿点点头,拎着明瓦灯,小心翼翼地沿着石子路进了亭子:“哥哥。” 她看不到,只听头顶上沈维桢嗯一声。 “你打算怎么把秋霜弄回来?”沈维桢直入正题,“直接让那个高个的侍女把她背回来?” 阿椿说:“院子里不会走漏风声的,保准万无一失。”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沈维桢淡淡,“你也真是大胆。” 阿椿说:“救人要紧,我准备今晚再慢慢编说辞;秋霜姐姐危在旦夕——” “一直叫姐姐,难道你还真把她当姐姐了不成?”沈维桢说,“她不过是个侍女,活下来,是她的命数;若病死了,也是她命该如此。” 阿椿说:“可是我从来都不信命。” 沈维桢看着她。 黑暗中,她那双纵然努力睁大、始终无法看清的眼睛。 秋霜凶多吉少,沈维桢清楚,这样的急病发作,纵使真请了张大夫,也未必能救得活。 他很少做无用功。 “她若是没了,”沈维桢说,“哥哥再挑个更好的侍女给你。” 此话一出,他看见阿椿的眼睛忽然滚下泪珠。 一滴。 要把他烫到。 沈维桢的心口仿佛被蛇咬住了。 尖锐的长牙,深邃而细致的痛。 他说:“好端端的,哭什么。” 不能为她擦泪,那太近了。 不能太近。 不能近。 阿椿哽咽:“若是我没了,再挑个更好的妹妹给你,好不好?” 沈维桢皱眉:“又胡说。” “哥哥觉得我是胡说,我也觉得哥哥刚才在胡说;哥哥舍不得我,难道我就舍得了秋霜?”阿椿说,“秋霜就是秋霜,秋霜只有一个……不行了,我现在不能哭,哭也没有用,我得赶紧去把秋霜抱回藏春坞里去,等会儿张大夫就要过去了。” 这样说着,她胡乱用袖子擦了把脸,就要往外走,又快又急。 沈维桢下意识攥住她胳膊,拉住:“回来。” 阿椿说:“秋霜——” “我已经找人去把秋霜抬回来,对外说是你生病,用惯了她,离不开她伺候,”沈维桢说,“现在应该快到藏春坞了,你眼睛不好,别乱跑,小心撞了头。” 阿椿愣了下,听到他这么说,顿时松了口气。 一边又觉得下人实在可怜,哪怕生了病,只要主子需要,抬也得抬回来继续伺候。 沈维桢能找这个说辞,必然是能令其他人深信不疑的;可见真有这样的事情,还很常见。 大约是刚才太紧张了,掉泪也费力气,现在阿椿脑子懵懵的,头也晕晕,像有一层雾,又像一碗平整的豆花。 她小声:“我没乱跑,我有灯,看得清路,只是有些模糊而已。” “这盏小灯顶什么用,我新得了一个四角琉璃灯,比这个还要通透,等会儿让人送给你。” 阿椿说:“谢谢哥哥。” 她犹豫,没说“这盏小灯也是哥哥你送给我的,哥哥难道忘了吗”。 “以后别再偷偷拎着灯夜游,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了,”沈维桢说,“现在拎着它就敢出府,拿上四角琉璃灯,只怕你一晚上就跑出了京城。” 阿椿说:“母亲和哥哥都在京城,我怎么会跑出去呢?” 沈维桢不说话了。 她若是知道缘由,只怕现在立刻就要吓跑。 他本不想来看她。 但她太能折腾了。 若阿椿今晚真强行把秋霜抱回藏春坞,还不编个像样的理由,明天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真是个不让人省心的妹妹。 幸好他还能为她兜底。 “春雨新做了汤,你喝些,”沈维桢说,“不吃汤饭,怎么能长高。” 阿椿说:“谢谢哥哥,我会吃的。” 其实她很久没长个子了。 阿椿决定不告诉沈维桢,免得哥哥失望。 就让哥哥觉得她能长到和他一样高吧,她现在要撒这个善意的小谎。 “春雨煮的分量多,你、秋霜,冬雪,再来俩小丫头,都能吃饱,”他叮嘱,“别想着自己不吃饭,省给她们喝。” 阿椿说:“我知道了。” “对外做戏要做全套,这两天就别出门了,女学那边向先生告个假。否则,今晚重病,明日还煎着药,便活蹦乱跳地去上学了,傻子都知道怎么回事。” “好的。” “别动不动就假称自己生病,说自己高热昏厥,亏你做得出来,哪有这样咒自己的。” “……哥哥。” “下次再有急事,若是那些婆子依旧推三阻四,不给你们牌子,就像今天这样,不必纠缠,直接来仁寿堂找荷露。” “我记下了。” 沈维桢不是多话的人,明知妹妹并不笨,但有时候,忍不住为她操心。 “你待下人仁厚,这很好。记住,一个下人,未必能帮上你什么,但能坏了你的事,”沈维桢耐心教,“平时多使些银钱总没坏处。尤其那些平时不得重用的,别小瞧了去,他们平时得不到什么钱,一旦拿了你的好处,会觉得你瞧得起他,将来为你做事反而更尽力。” 阿椿明白了:“多谢哥哥指点。” “等会儿给你送灯时,我让她们给你捎几包散碎银两,留着赏人。用光了再找我要,别舍不得,这些钱能让你过得更舒服。” “哥哥,”阿椿眼巴巴,问,“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什么?” “你怎么赚到这么多钱的?我也很想变得有钱。” “……” “要是有钱的话,我就不用想着嫁个家境殷实的人家,而是选个好看英俊、个子高的夫君,”阿椿认真说,“我自己就能负担得起娘的诊费、药钱——哥哥别笑话我,一分钱难倒英雄汉,我没钱才会为难;若是哥哥和我一样为钱发愁过,就会更能明白我的想法。” 沈维桢忽然问:“以后还说不说做妾之类的傻话?” “不说了,以后再也不说了,脑子也不想了,”阿椿愣了下,摇头,“我之前不知道,原来姨娘……是很难的。” 她先前哪里懂。 只觉得蘩姨娘体面,太太对她也好;经了事才知道,原来只是看着体面,私下里的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知道就好,今后也别再有这样的念头,”沈维桢说,“行了,回去吧。” 阿椿问:“哥哥把想说的都说完了吗?” 沈维桢:“嗯。” 阿椿犹豫一下,开口:“那哥哥能松开我了吗?抓得我胳膊好紧;哥哥力气这么大,我觉得它很痛。” 14 柿子 阿椿一声不吭地忍了很久。 人在做错事后的羞愧足以支撑她忍下去,哪怕胳膊被哥哥抓得发痛,她也要等着他训斥完。 沈维桢松开手,挪开一步。 他问:“今天玩得开心吗?” 阿椿点头:“大家都很照顾我,教我玩藏钩。对了,孟小姐还邀请我去狮子会呢。” 沈维桢未置可否:“你和章家姑娘相处如何?” 章红夫呀。 阿椿回忆了一下:“她很好,喜欢笑,会讲很多笑话。” “在你口中就没有不好的人,”沈维桢说,“胳膊还痛不痛?回去后让冬雪给你涂上药,上次那些用完了么?” “哪里用得到上药?我没那么容易受伤,”阿椿说,“没事,我之前捡柴火时划破了手臂,也没涂药,几天就好了。” 沈维桢沉默了。 阿椿看不清。 “以后你不会再吃这样的苦,”沈维桢缓慢地说,“我会为你选择一位富足、相貌好、人品好的夫君。” 阿椿听见,知道他多半是心疼了。 她不知所措,不明白哥哥为什么突然心疼,她过得也没有很惨呀。 在没有男丁的普通人家里,都是女孩去捡柴,阿椿白天眼睛好,跑得快,还会爬树,一天能捡好多柴火呢,很多男孩都比不上她。 她想讲点开心的事情,好让哥哥不那么难过。 “对了,哥哥,”阿椿说,“府上怎么没有柿子树呀?” “以前有,后来,二婶母踩中坠地的柿子,摔了一跤,磕破额头,老祖宗便命人将柿子树全部移走,”沈维桢说,“你想吃柿子?” “倒也不是,我今天在章府看到了,很漂亮,看起来很甜,这么大呢,”阿椿比划了一下,说,“想起以前常常上树摘柿子。” “你今天上树了?” “没有,”阿椿遗憾,“今天的裙子不方便。” “你还真敢想,”沈维桢已习惯了她的想法,“方便了也不能爬。” 阿椿认为他太慎重了。 她不仅能爬树,还能去海里游泳呢。 若如他所说,这也不能,那也不能,身而为人,上天造就这样灵巧的身体、却不能充分使用,多么可惜。 “需要什么药材,你使唤人来仁寿堂,”沈维桢说,“仁寿堂与其他地方不同,有夜间直接出府的办法,不会惊动到旁人。” 阿椿用力点头。 沈维桢了解张大夫品性,今日阿椿去跪求他,他必然会尽力医救。只是难保这病需不需要什么稀少药材,府中未必齐全。 看阿椿拎着灯跌跌撞撞往前走,荷露快走几步上前,扶着她离开。 又想到冬雪悄悄传来的纸条,上写表姑娘给张大夫跪下了,沈维桢又气又疼,她怎么能给人下跪。 只是一个侍女而已。 值得她去下跪? 生怕她再去跪第二次,沈维桢这才安排人将秋霜挪回来,又来叮嘱她。 果不其然,没多久,荷露带了张单子回仁寿堂,说缺了几味药,府上没有。 沈维桢打发小厮云良出去采买。 云良刚出院子,就被荷露叫住:“你帮我也捎些东西,去哪儿买,买多少,我都写在纸上了——喏,这些钱你拿着,用不完你就自己留着,辛苦你跑这一趟。” 掂一掂,那一袋钱不少,再看纸,要去那家药铺旁边的点心铺子买枣花酥,不值钱的吃食。 云良看荷露眼圈红着,像刚哭过,忙问:“姐姐怎么了?” “没事,”荷露催,“刚才有个小飞虫进眼里了——快去,买药是当紧的事。” 那家铺子里的枣花酥,是秋霜最爱吃的。 荷露还得值夜,走不开,只想着买点,等会儿和药材一块送过去……也希望大爷能让她去送,她好有机会见见秋霜。 擦干泪,荷露继续整理东西。 她知道,大爷在准备另一件事。 ——大爷想让李夫人收表姑娘为义女,记在族谱上;将来表姑娘议亲,会更好一些。 如此一来,族谱上,大爷和表姑娘的名字就能并在一起;等过了明路,就变成真正的兄妹。 这一夜,许多人未眠。 沈维桢晨起请安时,同李夫人提了收阿椿为义女的事;李夫人一言不发,冷冷地看着他。 “母亲先前同我说过,孩子无辜,要我不要苛待她,”沈维桢说,“现下静徽也到了议亲的年龄,表姑娘和姑娘,终归有所区别。” 老祖宗想了想:“我倒是没想到这点,只是先前想为静徽选一个读书——” “静徽天生良善,赤诚聪颖,普通的读书人家怎能相配,”沈维桢说,“只怕传出我们薄待远房表亲的名声。” “她算哪门子远房表亲?”李夫人说,“维桢,三年前,是你第一个提出斩草要除根。” “此一时彼一时,当时老祖宗和母亲不是也心软了。” 老祖宗想赞同这个提议,她年纪大了,心肠慈和,喜欢这些漂亮的孙辈们;阿椿是个女孩子,生的漂亮,若真能联姻,对府上必有助益。 同时也明白,这件事必须有李夫人的同意,一件锦上添花的事情,不好闹的家宅不宁。 她保持了缄默。 李夫人说:“我不同意。她亲生母亲还活着,她若入了族谱,她母亲怎么办?” 沈维桢说:“她母亲是府上的表亲,母亲您忘了?” 李夫人突然问:“你为何对她如此上心?” “我看她可怜罢了,”沈维桢说,“救人救到底,自古以来,婚姻大事,女子择婿,更需慎重。不过添个名、走个过场的事。” “不过?你说的倒轻巧。看来你是有把握说服其他族老——维桢,你要知道,一旦上了族谱,她同你亲妹妹便再无区别,”李夫人说,“将来她出嫁,你为她添一份嫁妆、背她上轿;她若是在夫家过得不好,你需为她出头,将她接回——” “难道她不上族谱,我就不做这些事了?”沈维桢看母亲,“我知道,我是她兄长。” 李夫人皱眉:“这倒也是。” “假如要匹配耕读人家,是不是义女,都不打紧,”老祖宗说,“维桢,你先前说你替静徽择婿,如今——是已有人选?” 沈维桢并无隐瞒:“是。” 李夫人问:“谁?” “再等一等,”沈维桢说,“待确定后,我再来告知老祖宗、母亲。” 李夫人没说话,她直觉有地方不对。 沈维桢不是会偏爱某个弟弟妹妹的性格,他从小到大,受过的所有教育都是公允、公正。 家中最忌讳的就是一碗水端不平,兄弟阋墙,姐妹相争,子女不合,往往都是长辈无德。 长兄如父,沈维桢深受此教诲,又怎会明目张胆地偏袒某个妹妹? 静徽刚入府时,沈维桢的行为尚能说得过去。 一则,静徽确实什么都没有,需要他送东西来撑场面;二则,沈维桢明面上的看重,也能压一压那些嘴碎的东西。 现在,府上还有俩姑娘亲事未定呢,沈维桢先帮静徽相看了。按常理说,家里都乐意多留姑娘几年,哪里像他,怎么想着早些将静徽嫁出去? 这般着急,就和动作晚了就再也不能嫁她似的。 “我再想想,”李夫人说,“这不是件小事。” 沈维桢颔首:“明日那几个铺子的掌柜和管家来见母亲,母亲带上静徽,让她也听一听吧。” 李夫人说:“她听这些做什么。” “我打算给她陪嫁几个铺面,”沈维桢并未隐瞒,“如何打理铺面、管教、与人周旋,她之前没学过,现在必须要学。” 李夫人说:“你倒大方,出手就送几个铺子;剩下的几个妹妹送不送?” 沈维桢说:“静徽不一样。” 她很缺钱。 得给她足够的钱,还得给她稳定的、赚钱的本事。 只说莫看重金钱有什么用,她得真有钱了,才会觉得钱其实也没那么重要。 确实不一样。 老祖宗想了想,怜悯像团水雾聚在一起。 府上其他姑娘,个个有父兄有亲生母亲,出嫁时绝委屈不了。张大夫说过,沈云娥身体坏得厉害,照此情形,恐怕熬不过三年。 李夫人亦想到这点。 她问:“老祖宗怎么想?” “让她去吧,放个屏风,叫静徽戴着帏帽坐在后面听一听;她不是生了病、刚好不用去上学么?”老祖宗说,“可怜她母亲立不起来,辛苦你平时多多提点。” 李夫人颔首。 沈维桢起身离开。 刚出门槛,就听见李夫人疑惑问:“维桢,你这是真把她当亲妹妹了?如此劳心劳力……” 沈维桢没回头:“她就是我妹妹,我不为她劳心劳力,还要为谁?” 传话的侍女到藏春坞时,阿椿刚准备净面去睡觉。 她一晚上都没睡。 张大夫开好药方,仁寿堂那边送了药材,冬雪煎药,喝下去不到一柱香时间,秋霜就开始发汗、渐渐地退了热。 阿椿生怕她再烧起来,苦守着她,谁来劝也没用;直到清晨秋霜睁开眼,哭着求姑娘去休息,阿椿熬上一夜,已累到睁不开眼,说话都没力气,才点了头。 然后就传来明天要跟着李夫人学习的消息。 阿椿困到脑子都不清楚了,稀里糊涂地答谢。 等醒来后,一细想,吓得立刻坐正身体,怕得一身汗。 她对李夫人又敬又怕,那么雍容华贵、气度不凡的贵夫人,才情高,眼光也高,阿椿担心自己入不了她的眼。 毕竟,李夫人都没对她笑过,一直冷冷的。 阿椿愁了一会,又想不能再发愁,她还得去看秋霜、要同母亲说话、给老祖宗请安; 对了,还有给哥哥做的荷包,前两日裁冬裙时剩了不少锦缎,上好的大块布料,放着也可惜,她想给哥哥做一个冬天的荷包,再滚一圈白色兔毛边。 一忙碌,便没有功夫惆怅。 日渐西斜,兰章堂放课了。 沈维桢刚接上妹妹们,就见章简打马过来。 章简一脸的开朗笑容,在看到只有两个马车后瞬间消失:“今天怎么少了一个妹妹?” “静徽生病了,在家休息,”沈维桢掉转马头,“这两日都不来上课。” 章简一听,急了:“什么病?要不要紧?大夫怎么说?药材齐全吗?若是需要什么,就告诉我,我立刻让人送过去。” 他舅舅有几家大的药材铺子,天南地北地去收购药材,无论什么,都能弄的到手。 “不是大病,风寒而已,”沈维桢说,“许是昨天凉到了。” 章简想了想,自责:“昨日不该请表姑娘来做客,归根结底,还是我们招待不周。” “舍妹到京城不久,玩伴不多,你妹妹请她,她很高兴,”沈维桢观察他神色,“若章姑娘有时间,可多来寒舍陪她说话。” 这简直是天赐良机。 章简还在担心着静徽姑娘的病情,一听沈维桢想让章红夫去陪静徽,欣喜险些压过担心,哪里还有不应的? 妹妹们关系好了,哥哥们的关系也好,那他这个章哥哥与沈妹妹的关系,必然也差不了。 “好好好,”章简立刻说,“对了,元敬兄,我寻来一副展子虔的山水图,不知真假,想请元敬兄看上一看,不知兄长是否有空闲?” “我今日——”沈维桢忽然停下,侧身,说,“听说贵府的几株柿子树不错。” 藏春坞中。 秋霜喝过药后又睡着了,今晚好多了,虽微微发热,已不似昨天那般烫人。 沈云娥精力不济,吃过晚饭后便昏昏沉沉。 阿椿将明日要去李夫人那里学习的事情告诉她,她想了想,对阿椿说:“夫人是个好人,你我能进京,也是她同老祖宗商议的。” 阿椿低头。 她不是什么都不懂,母亲身份尴尬,她更尴尬;设身处地,李夫人对她们母女俩已是格外宽容,甚至可以说菩萨心肠。 因此,阿椿更怕见李夫人。 内疚感能将阿椿砸死。 沈云娥一阵恍惚。 李夫人同沈士儒是约法三章的联姻,李夫人婚前早已有心上人,遗憾对方身份低微,实在配不上她。 为了家族考虑,李夫人才点头同意。 作为联姻的承诺,沈士儒允诺,不纳妾,不得有任何通房丫头,更不可豢养外室;李夫人则会为他生下嫡子嫡女,绵延子嗣。 后面的事情完全失控。 “去学吧,”沈云娥轻声,“跟着夫人,比跟着我体面。” 关于让阿椿上族谱的事,藏春坞隐约听到风声。 沈云娥不受礼仪教化,不在乎什么族谱不族谱的,可听说这样对阿椿好,她就愿意。 如今的阿椿不情愿了。 她现在学习的东西多了,知道上族谱后,就变相地和母亲没了联系。尽管只是两个名字而已,阿椿也不愿意。 她甚至想,如果张大夫能治好了沈云娥,她就拜谢过老祖宗、李夫人和哥哥,然后带着母亲回南梧州。 她可以继续做工,挣钱,慢慢地把银子还给他们。 伺候母亲睡下后,门外有侍女捧了东西送来,说是章府听闻表姑娘生病,特意送礼物慰问。 阿椿糊涂了:“章府送我礼物?” 侍女们心照不宣,相视一笑:“听说是章小姐和章公子一同选的。” 阿椿更糊涂了。 昨日,和章红夫一队时,两人说说笑笑,如今送她礼物,也合情理; 章公子……哪个章公子?为什么要特意说章公子?难道是看上她了? 这个章公子,个子高吗?和哥哥比起来怎么样?好看吗?能比得上哥哥吗?心肠好吗?才学呢? 阿椿完全不困了。 她白天睡了很久,夜间睡不着,翻来覆去,看伺候的小丫鬟趴在外面软榻上睡着了,阿椿披衣下床,找到四角琉璃灯。 这两天的事情太多了,秋霜生病,季节更迭、变冷,母亲又开始咳嗽,京城即将到来的严寒,听说冬日里很冷,能冻掉手指头,明日要去见李夫人…… 阿椿轻手轻脚地从藏春坞一方小门出去,这里值夜的人懈怠,晚上睡得沉,一点动静惊醒不了她们。 夜色浓郁,沈府像一个牢笼约束着府中人,可这个牢笼又那么安静,那么大,大到阿椿不知该往何处去。 已是深秋,高大的梧桐树渐渐有了黄叶,周围虫鸣唧唧,阿椿想说话闲聊,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 天地大,饿到吃不起饭的穷苦人那么多,相较之下,她现今的烦恼过于奢靡,简直像绸缎上不慎刮起的几根断线。 不知不觉,又快走到和沈维桢见面的地方。 今夜并无荷露,只有凉凉秋风,小径深冷。 阿椿停下脚步,她知道,今晚兄长不会等在那里、对她细细教导了。 她懂男女大防,即使是亲兄妹之间,也要遵守。 如果那位不曾见面的“章公子”真看中她,恐怕议亲不会太慢;否则怎么会在这时提上族谱的事情,哥哥已经说过了,会让她以“义女”身份上族谱,为的就是好匹配…… 哥哥从不食言。 阿椿心中怅然若失,低头看,树影斑驳;仰脸,只见头顶舒展的宽大梧桐叶,枝叶缝隙中,月亮半藏半隐,明亮皎洁。 “‘月在梧桐缺处明’,”阿椿喃喃,“原来,这就是‘月在梧桐缺处明’啊。” 涌出一丝“我终于读懂”的欣喜,却又陷入更深的忧愁中,阿椿知道,她读懂诗了,她长脑子了。 坏了。 “人生识字忧患始,姓名粗记可以休,”沈士儒曾如此笑着说,“我们阿椿不需要学那么多,读书越多,烦恼越多。一旦你读懂这些诗词,就说明你遭受了伤心事啊。” 想到这里,阿椿不禁悲从心来。 她懂了礼仪,就被规矩束缚;现如今读懂了诗词,也品味到更细腻的痛——她宁愿再去砍柴砍到抬不起胳膊,也不想经历这样胸闷的难过。 沿着落满梧桐月影的碎石路,一路向前,阿椿缓步走到亭中。 看不清,她就拎灯摸索,转了一圈。 果然没有人。 本就不该有人。 阿椿站在昨日和沈维桢谈话的地方,摸了摸朱漆的柱子,叹口气。 她该回去了。 明天还要去见李夫人。 小心拎起琉璃灯,走了没两步,猝不及防,撞到一个结实东西。 通透灯光下,阿椿看到藏蓝色的衣角。 灯往上抬。 藏蓝色银丝满绣的腰带,束缚着劲腰。 灯不好意思地侧移。 没有香囊,没有荷包,没有佩玉。 他什么都未佩戴,也没有带任何随从。 只有一只手背在身后,握着一枝红彤彤的柿子,大、漂亮、看起来很甜。 “这么晚了,”沈维桢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15 天欲雪 阿椿呆在原地,疑心是梦。 沈维桢说:“看来我昨日预感是对的,换了新灯就要远行。这是准备去哪儿?出府找船,远渡重洋?” 阿椿松了口气。 太好了,被哥哥骂了,这不是梦。 “我害怕夫人,”阿椿忧心忡忡,“我担心她嫌我笨。” “不必妄自菲薄,你的算数很好,夫子都夸过你有天分,她怎会嫌弃你。” “……明天夫人会考我算数吗?” “管家和掌柜的会带账本过来,”沈维桢耐心地说,“家中这么多铺子田产,难保下面人无贰心。查看账本,算数很重要,若是计算好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账本的问题。” “夫人为什么突然让我去?” “你昨天不是问我怎么赚钱么?”沈维桢说,“我虽无法教你现下开什么铺子最赚钱,至少能教你守住手中赚钱的铺子。” 阿椿先是高兴,她只是问一句,没想到哥哥记在心上;可很快又蔫了:“哥哥说笑了,我手上哪里有铺子——” 沈维桢说:“很快就有了。” 黄澄澄的梧桐叶悠哉飘落,阿椿吃惊地在黑暗中摸了一下,抓住沈维桢的衣袖:“哥哥。” 沈维桢再没听过比这更好听的“哥哥”。 他要将衣袖拽出,就像上次一样。 她已经大了,不该这样亲近。 沈维桢一动不动,紧绷着脸:“嗯。” “我昨天说那话,不是找哥哥要铺子的意思,”阿椿快快说,“哥哥对我这么好,我将来怎么还得清?” “哥哥养妹妹,天经地义,说什么还清还不清?”沈维桢垂眼,“难道你以为我们之间是生意?我还没那么乐善好施。” 阿椿把灯举高一些,照着沈维桢的脸。 本想看清哥哥的表情,但她看到脸就忘了要说什么,黑暗中唯一的清晰,如此俊美,她头晕目眩,不想呼吸。 灯光刺眼,沈维桢不舒服地眨了眨,没让她放下。 黑暗会令她惶恐不安。 “可是,好端端的,”阿椿小声,“哥哥为什么要送我铺面?” “是嫁妆,”沈维桢平静,“我的妹妹,怎能没有东西傍身。” “哥哥要把我嫁出去了吗?” 她移开灯,那灯照亮沈维桢,也照到她的脸,阿椿突然有些害怕,怕被沈维桢看清。 她害怕被沈维桢看到自己的脆弱。 “章府开菊花宴是章简的主意,你的帖子,也是他让妹妹派发,”沈维桢说,“你见过他两次。” 阿椿试着想,没想起来那人长什么样。 他在的时候,她只顾着看哥哥,以至于忽略掉旁人。 那有点糟糕了。 如此可证,他的容貌并不能超过哥哥。 “我要嫁给他吗?”阿椿犹豫,“哥哥同意吗?” 很久没有听到声音。 太长了,寂静的时间长到她提灯的手都麻了。 “哥哥?”阿椿试探着问,“你怎么了?” 沈维桢低头看她。 这样不公,他将她看得清清楚楚,阿椿却看不清,无论多努力,都没有用。 这是生下来就注定的事情。 譬如她的眼疾,譬如她。 沈维桢问:“你可知嫁人是何含义?” “当然知道,”阿椿说,“就是我搬去他的家,和他一同生活,遇到事情,一同商议……” 说着说着,她觉得挺像现在。 她现在就像“嫁”入了侯府。 “此事尚未定下,”沈维桢说,“一切还要看你意愿。你若不喜欢,我不会勉强你。” 阿椿想了想:“我没有不——” “不用着急告诉我,”沈维桢打断她,“这是件大事,你可以慢慢想。” 阿椿糊涂了。 她不明白哥哥的意思,到底是着急呢,还是不着急? 乖乖地一声喔,阿椿看到一枝柿子递到眼前。 她的眼睛都被红红的柿子照亮了。 “接着,”沈维桢语气随意,“访友时顺路折的,吃或摆着赏看,都随你。” 柿柿平安,事事平安。 阿椿没舍得吃。 如果不是沈维桢说,她都不知道柿子还能摆着赏看。 她没问沈维桢为什么在这里,也没问他为什么带着柿子;哥哥若想说,一定会告诉她的。 他不说,那就有他的理由。 阿椿如今懂礼了,懂得人都有为难之处、有不便同他人诉说的东西。 藏春坞中,冬雪半夜惊醒,看阿椿抱着柿子回来,愣了下,但什么都没问,手脚麻利地为她找地方摆放,催促她快去睡觉。 “明日还要见夫人呢,”冬雪叮嘱,“姑娘可要好好准备。” 雀跃的阿椿又趴倒了。 幸好事情没有想象中可怕。 李夫人雍容华贵,冷冷淡淡,同她说话也不多,只让她在屏风后听。 阿椿努力听。 她想,如果哥哥真给她铺面,那她要好好赚钱,拿赚到的钱再开一个铺子——再把哥哥一开始送她的铺子还回去。 但李夫人没让她接触账本。 阿椿第二次被叫来旁听,是七日后的事情,恰逢休沐,李夫人一早叫她过来,没有多谈,仍只让她旁听。 之后又有第三次、第四次…… 只有一次休沐没去,那日阿椿去赴了孟姒绡的约,去看舞狮雾豹,归来时遇到沈维桢,他骑着马,阿椿惊喜地掀开轿帘叫哥哥。 他目不斜视,低声说快把帘子放下,成何体统。 那时,阿椿已经快做完准备送他的荷包了,就差选两条漂亮的兔子毛皮缀上去。 她美滋滋地想,你等我做好荷包送给你,到时候你那惊喜的表情才是真正的“成何体统”。 这晚,李夫人召阿椿过去。 钱妈妈捧了一摞账本过来,放在案上,李夫人淡淡开口:“维桢说你算数不错,你且看看,这账本中总共有多少数目对不上?” 阿椿算得很快,无论多少数字,看一眼心中就有结果,她提笔一一写下,忐忑地呈给李夫人看。 李夫人扫了一眼,表情亦无波动,微微颔首:“下次再来,你不必再去屏风后,坐我旁侧,为我检查账本。” 阿椿小心:“能为夫人做事,是我的荣幸。只是我怕我年纪小,算错数,误了夫人的事——” “维桢和你一般大时,已经去各处庄子、铺子上勘察了,”李夫人瞥她一眼,“做什么畏畏缩缩?大些声,你是这个府上的姑娘、小姐,不是侍女丫鬟。” 阿椿感激:“谢谢夫人指点。” “我并不是指点你,”李夫人说,“只是不想有个畏首畏尾的义女——回去吧,好好学学你的姐妹们。” 阿椿一走,李夫人拧眉:“怎么维桢对她这么上心?” 她并不喜阿椿唯唯诺诺的样子,更喜欢爽利干脆的女孩子。 可惜府里没有一个这样的。 上族谱的事情,从秋天提到冬天,眼看快落雪,沈维桢又提一次,终于将李夫人说动,同意等过了年,就着手此事。 钱妈妈说:“表姑娘敬您,自然怕您。” “哼,”李夫人疲倦地说,“算了,还有时间调教她。在族老面前,可不能再丢了面子。” 她自尊高,无法容忍沈士儒的爽约;现今认阿椿为义女,她也觉于脸面有损——架不住这孩子可怜、沈维桢又再三说动。 罢了。 沈维桢也没求过她这个母亲什么事。 阿椿查账查得十分认真。 说来也怪,她在这方面天赋极高,无论多细小的数字差距,都能精准看出。 渐渐地,李夫人额外指点她,提醒她留意各项物件的进价和售出价。 譬如熔铸、打首饰的损耗,需几家银器店一并看,就能看出某家店铺的火耗高得不正常; 京城中开店需四处打点,“冰敬”“炭敬”两项需额外留意,以免有人打着幌子、中饱私囊。 对着对着,阿椿指出一点:“夫人,这里桑蚕丝进价有些不对。” 李夫人问:“哪里不对?” 阿椿精准翻出去年的一个账本,对照着、比较:“您看这里,去年湖州干旱,桑叶减产,以至于蚕丝产量也低,这一年的湖州丝进价便比往年贵上三成;奇怪的是,前些天裁冬衣时,绣娘说今年湖州风调雨顺,丝产得好,可为何这账本上,湖州丝的进价仍和去年一样?” 李夫人赞许看她:“看来你已经会举一反三了。” 阿椿不好意思:“都是夫人教的好,我这样的榆木疙瘩,也能被夫人教出花。” 李夫人喜欢她这样,别那么谨慎,也别那么小心翼翼。自己又不是老虎,还能吃了她不成? “以后便可教你如何同这些人打交道,人脉关系,四处打点,必不可少;不过,你明日休沐不用来了,”李夫人说,“明日天宝寺开法会,跟着你兄弟姐妹们去看吧。女孩子家,也别总是拘在府中,不闷么?” 阿椿感激:“谢谢夫人。” 等次日登马车时,阿椿才知道,沈维桢不去。 哥哥总有很多事情要忙,一边读书,一边交际,偌大的侯府,如今他担着责任,有许多事情需要他去料理。 二房的四公子沈文焕也没去,他天生身子骨弱,今晨起了风,便留在家中休养。 阿椿最怕的事情又发生了。 沈湘玫和沈琳瑛拌嘴了。 起因不复杂,夫子教辩论,同一件事,两个女孩各有各的看法,辩论上了头,开始翻旧账,吵起来。 今早,谁也不同谁说话,冷着脸,不看对方。 阿椿听说天宝寺供奉的药师佛很灵验,可消灾延寿,便想去上香、求个符给母亲。 当下了马车,沈湘玫问她想先去哪里上香时,阿椿如实说了。 沈琳瑛说:“刚好,我也要为四哥哥求一个健康符,保佑四哥哥快快好起来。” 沈湘玫本不觉有什么,听沈琳瑛这么一说,逆反心起了。 “静徽,你是为母亲祈福,该去拜地藏菩萨,专佑父母长辈健康长寿、家庭幸福,”沈湘玫说,“再去抄一份《地藏菩萨本愿经》,亲手烧了,这才好。我听闻,有人为病重的父亲诵读了108遍后,父亲的病痛真的减轻了呢。” 阿椿不了解佛理,但听她说的很有道理,犹豫了。 这一犹豫,沈琳瑛立刻转身:“那你去吧。” 阿椿着急,上前哄:“六妹妹,我去拜完地藏菩萨,立刻就去药师殿,我跑得很快——” “哼,”沈琳瑛生气,“你想和她好就和她好,同我说这些做什么?腿长在你自己身上,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我不过是你妹妹,哪里敢约束姐姐。” 阿椿还想再说,胳膊被沈湘玫抓住。 沈湘玫笑:“快过去吧,静徽,等会儿人一多,可就不方便了。” 沈琳瑛头也不回地走了。 阿椿就这么被沈湘玫半拖半拽地带走,去地藏菩萨那边拜。 沈湘玫志得意满,觉今日胜过沈琳瑛一头,此次吵架她占上风。 她拜完,见阿椿还在认认真真地跪拜,等了一等,弟弟沈元杰过来,拽着沈湘玫的裙子,奶声奶气地说想出去看大香—— 法会用的香要比平时高、壮的多,小孩子就爱热闹、新鲜。 阿椿说:“我想再去请一卷《地藏菩萨本愿经》。” 沈湘玫说:“等会儿香就烧起来了,你不想看他们是如何点高香的?” 阿椿迟疑:“我就不看香了吧,请完经后,我就去药师殿找六妹妹。” 沈湘玫顿时兴致淡了:“随你。” 现在她才不想见沈琳瑛。 她径直带着沈元杰离开,只留阿椿和她侍女冬雪,还有个小厮。 秋霜渐渐病愈,阿椿不想让她太劳累,这些时日,每逢出门,仍旧只带冬雪。 阿椿戴着帷帽,虔心求了一卷经书,预备着回去后抄上108遍,再送来寺中供奉。 只求上天垂怜,保佑母亲快快康健,一起回南梧州。 刚放好经书,就听见外面一顿骚乱,阿椿将小厮打发出去问,不多时,外面有人尖叫:“走水了!!!” 原来那高香出了问题,不知怎么,刚点上就炸起来,火星四溅,寺庙中多供奉香油,一时间多处都烧起来。 阿椿当机立断,拉住冬雪的手,带她一块往外跑;她心中还记挂着沈琳瑛,药师殿位置更靠内,担心她听不到。跑过去,才发现这里也一团混乱。 今日法会,不少达观贵人携家眷小厮来此,普通人家也来烧香拜佛,此刻混乱不堪,四下逃窜。 阿椿和冬雪跑着跑着,冬雪不留神,跌了一跤,松开拉住阿椿的手,手掌被人重重踩了一脚,她忍痛起身,焦急看,险些吓死—— 表姑娘被挤不见了!!! 另一侧,沈湘玫和沈琳瑛都在护送下上了马车。 她们二人没见面,都以为阿椿在对方那边。寺庙失火,动乱不堪,惊惧之下,只想快快离开。 待回了府,才知道阿椿没有回来。 沈琳瑛登时白了脸,立刻要上马车:“快,回去,我去找表姐!” 沈湘玫提起裙子:“她最后和我一起的,我跟你去。” 沈维桢知道这件事时,距离阿椿失踪已过了一个半时辰。 表姑娘失踪是件大事,但也不好说出去,免得损坏姑娘名声。李夫人压下消息,不让任何人禀报老祖宗,让那些家生子的下人去找,不能走漏风声,可最后,只找到冬雪和被阿椿支去看情况的小厮。 小厮运气不好,刚出去没多久,就被烧塌的灯柱砸伤了。 沈维桢刚回府。 冬雪哭着递给沈维桢一个锦缎荷包,深蓝色、滚了一圈白色兔毛边,她说:“我捡到这个,姑娘这些天一直在做,原是准备给大爷的。” 沈维桢一看就知,这必然是给他的,比上次那个荷包还要更大些。 她喜欢把送他的荷包尺寸做大,说他高,这样戴着更好看。 握着荷包,沈维桢看瑟瑟发抖的沈湘玫和沈琳瑛两个人,方才,她们俩被侍女强行从马车上接下,来到他面前,一五一十地讲了事情经过,包括如何闹别扭、又如何因此和阿椿分开。 明知阿椿很少出门,却又因为一点小争执,就抛下她一个人。 沈维桢起身,走到她们面前,扬手,一人给了一巴掌。 “去祠堂跪着,”他说,“去祈求静徽早些平安归来,她什么时候到家,你们什么时候起来。” 16 初雪 沈维桢骑马出门,走之前嘱托:“只说我深夜访友,切不可走漏风声。” 老祖宗那边还能再瞒一阵,她老人家对孙子孙女们好,遇到这样游玩的事情,都会让歇着,免了请安。 小厮跑来报:“大爷,二奶奶、三奶奶和蘩夫人想见您。” 沈湘玫的生母、沈琳瑛的嫡母和亲生母亲,都过来求他了。 预料之中的事情,她们平时犯了错,家法打手板,这三个母亲都哭得心痛,替她们求情、轻饶。 更何况今天。 沈维桢说:“我现在要出去,没时间理她们,找个理由打发了。” ——阿椿若能平安归来,自有她出面施恩惠,免得这些婶母及身边的人咬舌根,议论她身世。 ——若是阿椿回不来,绝非跪祠堂如此简单、轻饶。 家里姐妹轻视阿椿,焉非周遭人之过;若这些长辈们对阿椿客客气气,真正把她当侯府的姑娘,而非乱嚼舌头说她是外室之女、打秋风的破落户,姐妹俩又怎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抛下她独自一人? 将她当个物件一样,不顾她意愿,只顾着一时意气,把她拖来拽去——要紧关头,只顾着自己乘马车归府,竟对姐妹不理不问了! 沈维桢对她们很失望。 先前他对几个弟弟惩戒严格,哪怕是自小体弱的严文焕,也挨过板子、跪肿过膝盖。 对妹妹们,还是太心慈手软了,才酿成今日大祸。 沈维桢尝到一丝悔意。 他今日该一同去。 而非刻意避开。 若是他去,有他在,阿椿又怎会小心地在两姐妹间周旋?为了能让母亲在府上治病,她一个直率的性子,也被迫谨慎。 不知阿椿现在在何处,有没有遇到找她的人。 太平盛世,繁华之下,藏着不少龌龊事。 天宝寺中这突然爆炸的第一柱高香,是参知政事薛质家中供奉祈福的,如今闹出这样大的乱子,已惊动上面。 估计不久之后,便会下令彻查。 沈维桢皱着眉,没想到对方竟能做得这么绝;但此刻阿椿下落不明,他无心再思考此事。 她对京城不熟,出门次数不多,天宝寺距离家中这么远,她怎么回来? 一刻也耽搁不起。 沈维桢手底下的人早派出去找了,此刻身边只跟着叶青。 他想,若是阿椿出来,以她的谨慎性格,必然要走大路,只是她能认得路吗? 天渐渐黑了,她的眼睛是大问题,看不清楚,身边没有旁人,还是贵族女子装扮—— 策马在街上疾驰,忽听周围有人疾呼:“元敬兄!” 沈维桢勒马回望,看见章简自路旁马车中出来,他满脸红,高声:“元敬兄所求之物,在我这里。” 沈维桢飞身下马:“在哪里?” 章简顾不得惊讶沈维桢此刻不稳重,他已经幸福到昏了头。 昨天听闻今日沈家姑娘们要去天宝寺上香,大早晨的,章简就沐浴更衣去了,只想着再见沈静徽一面,好给她留下更好的印象。 虽说只要他提,这桩婚事十有八九能成,但沈静徽年纪不大,不知还要等多久才能完婚。 他甚至想现在就娶了她。 明年,他们的孩子就会出生,他会加倍疼爱她,也会亲自教孩子,也送进如今书院中读书、考功名。 没成想,今天天宝寺的香出了问题,动乱中,章简第一个想的就是沈静徽,联想她母亲生病,他先跑去地藏菩萨那边,没找到人,又跑去药师殿,十分走运地找到。 人潮汹涌,乱糟糟的,随侍多半是被挤跑了,帷帽也掉了,钗环俱斜。她似乎不在乎被人看到脸,一瘸一拐地叫着“冬雪”,焦急找人。 章简压住欣喜,上前亮明身份,说是沈维桢的同窗,劝她先去马车内等待,此处太乱,恐伤了小姐,让阿椿说清楚冬雪相貌衣着颜色,他差身边几个机灵的小厮替她找人。 其实那时阿椿的脚已经扭伤了,人那么多,推来搡去,有运气不好的人,倒在地上被人踩过去、压过去,摔倒一片,严重些,连气都没了。 阿椿只好在章家的马车上等,章简站在马车外,等了很久,也没找到冬雪。 眼看天色将晚,章简提出,送阿椿回家。 也是这时,章简发现阿椿似乎扭到脚了。 情急之下,只好先回城,送去医馆。 另一边,章简顾虑到女孩家的声誉,想亲自去沈府报信,让沈维桢将人接回去;可他还舍不得就这么送走,私心想着,多相处一阵是一阵,于是做了主张,在医馆中稍作停留,他在外面守着,等看到沈家的人再上前告知。 才有了这么一出。 沈维桢没同章简寒暄,他神色肃穆,疾步入医馆,掀开帘子,终于见到阿椿。 心仍在狂跳,一刻不得松懈。 她的发髻歪了,钗环亦摇摇欲坠,坐在圆凳上,桌上摆着一杯斟满的茶,正发呆。 看见他,阿椿瘪了一下嘴,又忍住,急促地呼气:“哥哥,我把冬雪弄丢了。” “冬雪没事,”沈维桢说,“她们都没事,我接你回去。” 阿椿喔一声,看到哥哥一脸严肃,意识到什么,立刻说:“你不要罚她,今天是意外,她一直护着我,但人太多,才挤散了——不关她的事,她已经尽责了。” 沈维桢没说话,向她伸出手:“过来,回家。” 阿椿起身,刚走两步,右脚腕针扎一样痛,她白了脸,一声不吭,想继续走。 侍女不在,她总不能让哥哥扶着。 沈维桢转身,将准备入内的章简推出去:“你先出去,我有话对妹妹说。” 章简看一眼阿椿就要眼晕。 定了定神,他压低声音:“这次我带都是忠仆,我也没说静徽姑娘的身份,放心。” 沈维桢颔首:“多谢。” 关上门,沈维桢示意阿椿坐下:“裙子掀起来,把袜子脱了,我看看脚腕。” 阿椿说:“只是摔倒时扭了一下,没有大问题,涂点药就没事了。” 刚刚医馆的大夫要她脱了鞋袜看,她正要脱,章简忽然问大夫问题严重不严重。 大夫说扭伤应当不严重后,章简便告诉她,不要脱鞋袜了。 说等她回府,再请府上的大夫看。 京城中女子的脚是不能随意给人看的,阿椿更觉京中人可怜,什么都不许露出,只有一张脸;无论做什么事,也要在乎是不是有损颜面。 就像大家都只有一张脸。 沈维桢不容置疑:“让我看看。” 阿椿这才把裙子掀开一点,她低头,脱掉鞋,半褪去袜子,露出脚踝。 南梧州天气炎热,又多雨,路上积水多,好布鞋经不住这么走,她经常穿娘亲编的草鞋到处走,光着脚爬树;来京城后,鞋袜不得不穿得严严实实。 许是天气冷了,赤脚露出时,阿椿觉露在外的皮肤冷得发抖。 沈维桢低头,看着她肿起来的脚腕,情况并不如她说的那般轻松,如此红肿,高出一圈,痛到站不稳了,还想着涂点药就没事。 她是铁打的么,这都能忍下。 “我们快回去吧,”阿椿说,“老祖宗会着急的。” “这件事没告诉她,”沈维桢说,“穿上鞋袜吧,我抱你回去。” 阿椿犹豫:“礼节上——” “脚都快废了,还谈什么礼不礼?”沈维桢说,“尽信书则不如无书,有我在,你怕什么?” 阿椿想了想,明白:“是呀,你是我哥哥啊。” 哥哥就是礼,他是最懂礼的人,他说可以,那就一定可以。 兄妹之间,她现在不良于行,哥哥背妹妹,天经地义。 只是不知怎么,沈维桢听完这句话后,脸色更差了。 阿椿担心地问:“五姐姐和六妹妹还好吗?有没有被吓到?” 沈维桢说:“还好。” 他靠近阿椿,解下自己的黑狐披风,为她披上,仔细系,再戴上兜帽。 阿椿一直仰着脸看他。 沈维桢想叫她别看了。 别看了,你不该这么近地看哥哥。 水中月,镜里花;夏季雪,冬时芽,阴差阳错,桃花倒插; 这世上没有东西能经得住细看。 阿椿只想,哥哥真好看啊。 近看远看细看粗看认真看猛一看,无论怎么看、何时看,都好看。 沈维桢沉默俯身,一手稳稳托住她膝弯,另一只手握住她胳膊,将她轻松打横抱起。 像抱起一团随时会散开的云雾。 谁也不知里面藏的是绵绵细雨,还是电闪雷鸣。 阿椿还没被人这样抱过,有些别扭,怕掉下去,紧紧搂住沈维桢脖颈,这样一来,身体和脸不自觉倾向他。 ——哥哥闻起来好香啊。 说来也怪,阿椿鼻子灵验,闻过一次香就能调出一模一样的气味。上次给沈维桢配了香囊后,还余下一些,可怎么闻,都和沈维桢身上此刻的香味不同。 究竟还差了哪一味香料? 阿椿实在想不出,很特别的味道,离他近了才能闻得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甚至不像香料能调出的香味,嗅到后十分放松,只想要进温暖的被中睡觉。 “怎么了?”沈维桢问,“我弄痛你了?” “没有。” 他听见阿椿小声说,她微微仰脸,说话时的呼吸、热气,呼到他皮肤上。 细细的胳膊圈住他脖子,衣袖拢来清雅的荷香。 细腻、绣繁枝的锦缎袖子轻轻蹭着他的喉结,一下,两下,飘似三春絮,遥如天边云。 不该问她话,她也不该呼吸。 他更不该有这双手臂。 被她圈住的脖颈也要砍掉,每一寸起了异心的皮肤都要扒掉,每一滴动荡的血液都要放走,每一丝颤栗的肉都要被剜去。 有悖人伦。 大逆不道。 沈维桢站直,觉酷刑也不过如此。 还不如捅他一刀。 偏阿椿全然不知,甚至更近地靠着他,嗅了嗅,那急促短暂的热气。 沈维桢想知道她如何呼出这口气,他要知道她氤氲热气的源头。 阿椿嗅完后,忍不住:“哥哥,你好香啊。” 她想,上次调的香料,一定缺了一味。 沈维桢紧皱眉头,只觉身体发麻,从脖颈到后背,整根脊椎骨,没有一寸不酥的。 方才找不到她的焦急,到放松,再至现在抱着她——太突然了,大落大起,热锅里溅冷水,烈火中投爆竹。 必须抱着妹妹,这边没有侍女,她的脚腕扭伤严重,不能自己走;再不看治,恐影响今后行走,她还这么年轻; 不能抱着妹妹,因他心并不澄明似水。 作孽。 作孽。 “你用的什么香料?”阿椿好奇,“可以让我看一下吗?” 沈维桢说:“我是你哥哥。” ——香料和哥哥有什么问题? 阿椿迟疑:“是祖传香料,只传男不传女吗?” 再抱下去会出大乱子。 沈维桢忽然说句“别乱动”,抱着她,直直往外走。 炭火在怀,为免焚身,不若早日放下。 章简在外,被匆匆出来的沈维桢及他怀中的阿椿吓了一跳。 又暗暗想,兄妹么,也正常。 不过他肯定不会这样抱章红夫。 但是呢,话又说回来,现在情况特殊。 章简松口气,眼看沈维桢往外走,他急忙:“表妹脚腕有伤,不便乘马,外面又落了雪,不如坐我的马车回去,我另骑一匹。” 沈维桢说:“有劳少繁了。” 章简一笑:“你我二人,还谈什么有劳不有劳的?” 说话间,他忍不住频频看阿椿,她此刻披着沈维桢的袍子,还戴了兜帽,从头到脚罩得结结实实,连鞋子都不曾露出,可见沈府家教果真严格。 都这么熟悉的关系了,沈维桢也不肯让他见妹妹一面。 沈维桢没再坚持,阴沉一下午的天终于落下皎白的雪,大片大片,铺落在地,他不清楚阿椿会不会骑马,但若共骑一马,必然要更加亲近、甚至比眼下更私密地触碰。 他不能让妹妹感觉到异常。 他更不允许自己做出禽兽不如之事,不想,不碰,就不会有反应。 更何况,若吹一路风雪,到了家里,只怕她也会被冻病。 沈维桢抱着阿椿,往马车处走,章简紧紧跟在旁侧,看着裹成茧的阿椿。 原来,在兄长怀里时,静徽姑娘竟然这么小一个。 还是沈维桢太高大了?从后面看,章简几乎看不到静徽姑娘,都被她兄长挡住了。 章简搜肠刮肚找话:“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没想到下这么大,都说瑞雪兆丰年,明年农户们便不用愁了。” 得到的回应只有一声“嗯”,沈维桢只想快些走,好把阿椿放下。 放下比一直抱着更容易,不是么? 她的香气,隔着衣服的、她柔软的身躯,她那搭在他肩膀的手腕,呼吸的热气,胸口的起伏……快放下,他想抱她。 “去年我家移栽了几株腊梅,若等梅花盛放,必当邀请元敬兄前来赏花,”章简暗示,“上次舍妹办菊花宴,大赞沈家的几位姑娘,若是得空,不妨全来看看,白雪皑皑,腊梅飘香,拥炉赏雪,美哉——” 他的话蓦然停住。 因被沈维桢严严实实裹起来的阿椿,费力地从那黑狐皮毛中露出一张脸。 章简看呆了。 沈维桢看到了。 “现在雪下得很大吗?”阿椿仰脸,好奇,“路上有积雪了吗?” 章简已经忘掉名姓了。 他目不转睛看着阿椿,一时间,什么都忘了,只回答:“还没有,但若是下上一夜,明晨就白茫茫一片了。” “真好,”阿椿羡慕,“从出生以来,我还没见过雪呢。” 她想看一眼章简,微微侧脸,沈维桢觉察到了,他忽觉一阵不适,蓦然间,母亲先前的话浮现在他脑海中。 “——将来她出嫁,你为她添一份嫁妆、背她上轿;她若是在夫家过得不好,你需为她出头,将她接回——” 嫁妆? 他为她准备铺面,难道为的是将她背到花轿上,将她送到另一个男人府上? 都是男人,为何他就不行? 沈维桢一言不发,快走几步,将章简远远落在后面。 章简疾跑着,跟上:“是么?冬天的京城很好玩,我让舍妹——” 话没说完,沈维桢已抱着阿椿,将她放入马车之中,章简只看到他的背影,将阿椿彻底挡住。 像乌云遮蔽了月亮。 马车内没有点灯,有些冷,黑暗中的触觉更敏锐,阿椿感觉到沈维桢似乎不太高兴。 他没有立刻离开,放下她后,仍俯着身,双手压在她身侧。 阿椿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刚抬手,就被他攥着手腕压下去,吓得她轻轻一声啊,立刻说:“我不是想摸你,我只是看不见。” “嗯。” 黑暗里,沈维桢清楚地看着她。 他的妹妹。 这是生下来就注定的事情。 但,既然上天注定要她做他的妹妹,那她岂不是为他能做哥哥而降生的? 换言之,她就是上天为他诞育的,是恩赐,是只给他一个人的妹妹。 否则,她怎么没有其他的血亲兄长、姐姐,他也再无其他嫡亲妹妹、弟弟? 不是因为父母生不出,只因上天本就借此暗示,他们才是彼此唯一。 为何会想着将她嫁出去? 外面那些俗物,有能配得上她的吗? 她不该嫁,也不能嫁,他不许她嫁。 他又不是养不起一个妹妹。 他可以比她夫婿待她更好,她不必经受生育之苦,可以永远做他的妹妹,做府上的姑娘,永远尊贵,永远开心,直到老去、死去,都不必受婆家搓磨、不担心被夫婿辜负、更不用操心儿女事…… 混沌,浓黑。 沈维桢冷静地盯着看不见东西的阿椿。 阿椿被他的沉默吓到了。 她坐在马车的地毯上,身体被哥哥的衣服完整包裹,两只手分开撑在身侧,手腕被哥哥重重攥着,越来越紧,越来越用力。 几乎产生她要被哥哥吃掉的幻觉。 阿椿害怕了:“哥哥,我疼。” 17 多谢 黑暗中,阿椿终于感觉到沈维桢松开手。 “静徽,”他说,“对不住。” 兄长突然道歉,她懵了。 阿椿歉疚:“没事,是我太不耐抓了。” 她善解人意地补充:“下次我穿厚一点,你再抓我,我就不疼了。” 沈维桢说:“不是这个……算了。” 他起身,阿椿看不清,只感觉到头发一动——发髻中的山茶花钗早就松了,章简不好意思提醒,怕唐突了她。 现在,兄长亲手将这支歪掉的钗拔出,温柔而缓慢地重新插入她发间。 沈维桢说:“你暂且忍一忍,马上就到家了。” 阿椿猜,他肯定是在说她脚腕受伤的事情。 其实不用大惊小怪,她有经验,这次脚腕不是骨折,骨折要比这痛多了。 为了宽慰兄长,阿椿说:“你在这里,我就感觉已经到家了。” 哥哥的声音听起来略古怪:“你真这样想?” “当然,”阿椿真诚地说,“我今天本来很怕,一见到哥哥,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感到沈维桢似乎更靠近了,呼吸动了她耳侧一缕发。 “以后再也不会怕了,”沈维桢说,“我保证。” 她的耳垂痒痒的。 像要发芽。 阿椿不安地攥紧衣服。 突然迷茫,按照她所学习的礼仪,兄妹间离这么近,是不是不对? 不等她开口,沈维桢起身。 “坐稳,”他说,“我们回家。” 阿椿回到藏春坞,沈云娥尚不知此事、已经睡下了。 她顿时松口气。 沈云娥身体太差了,今天阿椿失踪,李夫人下了命令,谁也不许告诉她,就怕她听到消息后出事。 阿椿在屋里只看到红肿眼睛的秋霜,没有冬雪。 一问,才知道冬雪被罚打板子,人已经带走了,得晚上才回来。 “这又不关她的事,”阿椿拄着拐杖,等不到大夫来了,就要出去,“我去——” “别去了,”秋霜拉住她,“她没和姑娘在一起就是错,就像现在,大爷吩咐了我要看着姑娘,等大夫上药。姑娘现在走了,等会儿我也要挨板子。” 阿椿不可思议:“怎么能这样?” 秋霜急:“姑娘,今日大爷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多亏您没出事,您要是出事,冬雪指定要被发卖出去——她现在还能留在这里伺候您,只是挨十个板子而已,已经是主人家宽厚仁慈。” 阿椿没挨过板子,但挨过不少戒尺,戒尺打手心就够痛了,更何况那样大的板子。 只是听到就发抖了。 她吃惊:“怎么能叫‘十个’而已?冬雪是个姑娘,她怎么受得了——” “我悄悄塞了银钱,请那婆子抬抬手,莫打伤了冬雪,”秋霜说,“这次如此凶险,五姑娘和六姑娘都被打了巴掌,现在还在祠堂中跪着呢……连水和饭都不让送,夫人们去劝也没有用。” 阿椿吓住了:“谁敢打五姐姐和六妹妹?她们可是府里的小姐。” 未出嫁的姑娘,在府中地位尊贵。 和老祖宗吃饭时,李夫人、二房的赵夫人、三房的马夫人要一直站着,为老祖宗布菜,只有姑娘们不用站着伺候,都是坐着的。 “大爷,”秋霜犹豫,又觉姑娘必须知道轻重,说,“是他打的。” 阿椿想不到沈维桢会动手打妹妹。 他虽常将规矩礼仪挂在嘴边,斥责她逾矩,可待她很宽容,除握青她胳膊、攥得她手腕子痛外,并没体罚过她。 “姑娘,”秋霜苦口婆心,“冬雪马上就回来了,挨板子是常有的事,真没什么。您若真是为我们好,就等大夫来上药吧。看看您的脚腕,都肿这样高,若真是伤到了骨头,又怎样是好……” 阿椿内心有愧,也有恐惧。 上一次,沈维桢罚了秋霜月例,让她知道了晚上不可以随意出府,哪怕仅仅是在府外这条小巷上;秋霜生病,令她发现府上规矩要大过一条人命,一切都得按照规矩办事;再到今日,明明谁都没有错,可出了事,都要一起受罚。 “姑娘,”秋霜担忧,“您可是冷了?怎么一直在抖?” “没事,没事,”阿椿喃喃,“秋霜,我想喝碗热乎乎的水……不用加东西,只要热水就好了。” 抬头看,外面仍在下雪。 京城里的雪,比阿椿想象中要冷得多。 祠堂内,沈湘玫哭湿了两条手帕。 “大哥哥怎么能动手打人?”她哽咽,“就为了一个打秋风的穷丫头——” “五姐姐,”沈琳瑛坐正身体,说,“你说这样的话,若是被大哥哥听到,又要挨罚了。” 沈湘玫见鬼般地回头看,惊魂未定:“你别吓我。” 沈琳瑛的生母是蘩姨娘,自小养在赵夫人膝下,和嫡亲姐姐沈宗淑一起长大。 赵夫人吃斋念佛,看得通透,也不争抢,私下里常指点沈琳瑛。 时间久了,沈琳瑛也懂些道理,年纪虽小,却比沈湘玫看得更清楚。 今天受罚,赵夫人差了小丫鬟过来,偷偷告诉她沈静徽母女真正身份,要沈琳瑛甘心受罚,千万别同沈维桢顶嘴。 这次真是犯了大错。 “难道五姐姐还没看清么?”沈琳瑛说,“一开始老祖宗让静徽先挑簪子,五姐姐您先说喜欢那枝山茶花簪,结果,大哥哥立刻送给静徽一支更华丽的;选布料裁衣服也是,母亲给你我二人都做了新衣服,大哥哥那边必定也要给静徽做新的。只要你我有的,静徽都有,甚至比你我二人的还要好——你难道还不明白吗?” 沈湘玫不哭了:“我明白了。” 沈琳瑛松口气:“明白就——” “大哥哥喜欢静徽,想娶她,”沈湘玫咬牙说,“所以把‘飞凤’都给了她。” 那飞凤是要给未来大嫂嫂的。 现在沈静徽弹得依旧难听。 沈琳瑛心想五姐姐真是无可救药了。 她说:“静徽的母亲,实际上是大伯的外室。” 怎么三婶婶也不告诉沈湘玫?沈琳瑛想,难怪沈湘玫总气不过沈维桢给沈静徽的东西更好。 自然要更好了,二哥沈继昌送沈湘玫的东西,不也要比她们这些妹妹们好、多么? 只是大哥哥沈维桢有钱、送的礼物更好,才衬托着沈静徽更得偏爱。 沈湘玫瞪圆了眼睛,想到什么,立刻掩住口:“那静徽——” “论起来,大哥哥待静徽更好些,也正常,”沈琳瑛说,“五姐姐今后可别再说什么打秋风不打秋风的了。” 沈湘玫如梦初醒:“难怪我觉得大哥哥对沈静徽如此不一般,我还以为大哥哥要纳了她呢。” “五姐姐切莫再说此话!”沈琳瑛说,“莫说静徽——即便真是远方表亲,这样寄人篱下,最终结亲——说出去,人人都会讲我们府上暗通款曲,再难听些,说我们仗势逼迫穷亲戚都有呢!” “好妹妹,我不说这些了,”沈湘玫赶快说,“我膝盖都跪痛了,怎么没人来看看,水饭也不送……” 沈琳瑛忧心忡忡:“也不知静徽找着了没有。” 比起膝盖,她更担心静徽。 姐妹们都知道静徽一到夜里就看不清,她一个姑娘,在京城中认识的人不多,这可怎么办……听说今天天宝寺火灾,踩踏间还死了几个人。 沈湘玫沉默了。 片刻后,她低头,茫然:“我今天不该和你吵架,对不住,琳瑛,是我太小性子了。” 沈琳瑛心中同样悔恨。 是啊,好端端的,为一时意气之争,就不去管静徽了……外面下雪了,这么冷,听说南梧州一年四季都不落雪,静徽一个人能受得住吗? 她不禁潸然泪下:“现在说再多也没用了,你我现在只能继续跪祷,愿先祖在天之灵,保佑静徽姐姐早日归——” 姐妹俩正低头哭泣时,只听一声响,祠堂的门悄悄开了。 沈湘玫红着眼转身,看到来人后,立刻用手帕捂住眼,惊喜:“静徽!” 沈琳瑛听到这一声,想立刻站起来,谁知跪久了腿发麻,一下子趴在地上,她叫:“表姐!” 阿椿拄着拐杖,她的脚腕涂了一层药,绑上布条。一瘸一拐,辛苦挪进来了。 她紧张看看四周,确认无人后,才拄着拐杖艰难走:“五姐姐,六妹妹,我来给你们送包子啦。厨房里刚蒸好的,梅干菜酱肉馅儿的,特别香——快,趁热吃吧。” 正房内,三位夫人并一位姨娘,都坐着。 除却李夫人外,赵夫人和马夫人还在让沈维桢将两个妹妹放出来。 毕竟沈静徽平安回来了,只是不慎崴了脚。 没闹出大事。 沈维桢对家人的说辞是沈静徽不慎走散,再加上崴脚后行动不便,认不清路,是他找到的。 没提章简的事情。 不能提,若提了章简,只怕节外生枝,静徽就不得不嫁给他了。 马夫人性子急:“既然静徽已经安全地到了家,你就让湘玫和琳瑛起来吧。今天落了雪,天气冷,怕她们跪坏了膝盖;若你真要责罚,不如选个天气好的日子,再让她们去跪上几个时辰,如何?” 沈维桢笑:“您也知道今天落了雪、天气冷,静徽一个人在外冻着、差点没了命,难道就比两位妹妹受的罪少?她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婶婶现在也要来说怕两位妹妹跪坏了膝盖吗?” “话怎么能这么说,”马夫人想都没想,“那丫头本身就是蛮夷之地来的,皮糙肉厚,怎能——” “三妹妹,”赵夫人低声打断,“切莫再提。” 马夫人攥着手绢坐下了。 她看沈维桢,发现他没什么表情。 李夫人悠然喝茶。 她一直觉得这两位妯娌很有意思,一个没脑子天天乐呵呵,另一个有脑子天天不笑的。 蘩姨娘地位低,求了赵夫人才跟来的,没有说话的资格,纵心焦如焚,不敢开口。 许久后,沈维桢问:“婶婶们都是这样看静徽的?” “不是,”马夫人说,“只是,只是……” “只是,我刚才听说,静徽挂念她的姐妹们,脚上刚涂了药,就顶着风雪去祠堂给姐妹们去送饭了,”赵夫人说,“她们姐妹们亲近,静徽又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若你执意不肯让湘玫和琳瑛起来,静徽也会心疼姐妹们啊。湘玫与琳瑛做错了事,该罚,我这个做母亲的十分赞同,可你也想想静徽——她现在看姐妹们跪着,心里该多难受。” 马夫人忙说:“是啊是啊,这正是我想说的话。” “婶婶们平日里对静徽不甚上心,此刻自家孩子犯了错、挨着责罚,反倒关心起她的身体了,”沈维桢淡淡,“婶婶一口一个‘蛮夷之地来的丫头’时,怎么不担心她听了心里会难受?” 马夫人顿时脸红一块、青一块。 “若非婶婶们平时薄待静徽、轻视她,湘玫和琳瑛又怎会将她遗忘在寺中?我知道两个妹妹是好的,但再好的人,也会受周遭人影响,”沈维桢说,“须知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咱们府上虽有些薄产,但若兄弟姐妹们心不能齐,因一点小事就生有怨怼,只怕距家破之灾不远了。” “维桢!”李夫人训斥,“怎能说这样的话?” 赵夫人叹:“嫂嫂,维桢说得很对,我没管教好孩子,实在惭愧。” 说罢,使个眼色给马夫人。 马夫人跟上:“听君一席言,胜读十年书啊!” 又发狠表态:“我一定会好好地教湘玫!” 沈维桢不指望她能教沈湘玫,万一把沈湘玫教的和她一样,那就恐怖了。 沈维桢颔首,称旧友来访,他需过去;临走前,终于施恩,留下一句—— “既然静徽肯原谅,那便传话过去,让两位妹妹都起来吧。” 蘩姨娘用手帕捂着鼻子,眼泪唰一下流出来。 待李夫人走后,马夫人拉着赵夫人的手,亲亲热热地夸:“还是二嫂有主意,读过书的人就是不一样。不像我,笨嘴拙舌的,说什么都是错。” 赵夫人立刻把手抽出。 “今晚湘玫她们不用再跪着,不是我的功劳,而是静徽伤着脚还去探望她们——”赵夫人说,“以后三妹妹莫再说什么‘野种’、‘打秋风’、‘破落户’之类的话了。” 马夫人讪讪:“我哪说过那么难听的话,多半是底下人碎嘴子,等我回去就查清楚,绝不轻饶。” 赵夫人懒得理她,仰脸,风吹雪打旋,不见明月。 “风变了,”她说,“现在和三年前不一样了。” 风越来越大。 地面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沈维桢踩着积雪,将章简送出门外。 “你今日救了舍妹,于我家是一件大恩,”沈维桢说,“今后若有我能帮得上的,尽管提,必当全力以赴。” 章简笑了一下,摁住砰砰的心,不好意思说只想求娶静徽。 现在说,有挟恩图报的意思,实在不妥。 更何况,现在讲出来,也太唐突静徽了。 “表哥说的这是哪里话,”章简说,“先前你也帮过我很多,今天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沈维桢看着他,微笑:“以后还是继续唤我元敬吧,听着顺耳些。” 章简羞愧自己说错了,哈哈一笑,冒着雪走,天气冷,他却觉热血沸腾。 真好,今天不仅见到了静徽,同她说了话,比上次说的话多很多,还在沈维桢这边留下了好印象……妙哉妙哉。 等人走后,沈维桢身边的叶青才开口:“刚才碧影去祠堂传话时,见到三个姑娘正跪在祠堂里分肉包子吃。碧影过去后,姑娘们都被吓了一跳,东躲西藏,害怕得紧。” 沈维桢不能想那个画面。 阿椿慌起来就要往袖子里藏东西,她衣服中额外做了很多口袋,装那么多东西,也不嫌沉。 肉包子不比其他,她定然会弄污了袖子……罢了,等会儿让荷露悄悄送几匹布过去,再为她裁几身,又不是裁不起。 只是贴身的布务必要足够细软,否则会磨到她皮肤。 他也没用力,怎么她就喊疼了。 沈维桢说:“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在祠堂中饮食。” 厨房里蒸了那么多素包,她偏选了肉的。 爱吃肉也好,身体好,健康。 “要去管管吗?”叶青问,“现在多半还在呢。” 家中祠堂是供奉先祖、惩罚姑娘公子的地方,像这样,姑娘们聚过去吃肉聊天,还是头一次。 “先祖们看见后辈们如此亲热友爱,只会高兴,”沈维桢不在意,“让人守着,别被其他人撞见就好。” 他虽守礼,并不迂腐。 叶青说是。 走了一阵,他忽然说:“大爷,我算是明白了,您出手责罚两位姑娘,无论谁求都不轻饶,非要等表姑娘出面才松了口——是想让其他姑娘、夫人们都承表姑娘的情。” 不,不单单是承情,今年这件事,虽秘而不宣,但府上的主子们都知道了,沈静徽的地位不一般。 今后谁也不敢轻瞧了她去。 “而且,”叶青说,“表姑娘脚伤了、还去给两个姑娘送吃的,两位姑娘必然感动;现在祠堂里没外人,她们也能说一说,今后会更亲近——只是,大爷,您这样做,今后五姑娘和六姑娘恐怕要敬畏您了。” “本来就该敬畏我,”沈维桢说,“有什么问题?” 叶青问:“但大爷怎么不让表姑娘也敬畏您?” 沈维桢瞥他一眼:“多嘴。” 多嘴的叶青立刻不说话了。 沈维桢并非犹豫之人,一旦拿定了主意,便不再瞻前顾后,而是想着如何做到。 譬如现在,他就想,该怎么把静徽长久地留在府上。 他不娶,她不嫁。 哪怕她今生都不知晓他的心意,也无妨。 只要他日日都能看着她,只要她天天都能伴在他身旁。 ——首先,要给章简安排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要他别再盯着静徽,别想着求娶她。 ——然后,告诉老祖宗、母亲,不必再为他寻找姑娘相看。 此刻他意已决,守着妹妹一辈子,要她永远都不能再离开他;这是父亲留给他最好的妹妹,也是他最亲的…… 不知不觉,踱步到祠堂附近,沈维桢解决一桩烦恼,心情大好,本想静悄悄看看静徽现今如何,却见三个姑娘在侍女搀扶下,各自散开。 阿椿拄着拐杖,走得很慢,披雪白色的狐裘,像沸水中浮起沉下的糯米元宵。 秋霜扶住她,听阿椿小声说:“千万别回头,我刚才好像看到哥哥了,被他发现就糟了。” 秋霜心想,大爷早就看到你了。 他一直盯着咱们这边呢。 搞不清两人在做什么,秋霜只好假装什么都没看到,鹌鹑一样盯着地面,小心搀着阿椿,担心她滑倒。 “祠堂里是不是不能吃肉啊?”阿椿懊恼,“咱们慢慢地、悄悄地遛回去,千万别被哥哥看到,否则,你姑娘恐怕也要去跪着了。” 秋霜说:“我都说了,今晚厨房里蒸那么多包子,咱们捡些素馅儿的就好;姑娘偏不听,偏要拿肉馅儿的……” 说着说着,她觉出不对劲。 晚膳时间已过,今晚厨房怎么突然蒸了那么多包子?还这么多种花样,就像……就像料到了有人会去拿。 “多吃肉才有力气啊,”阿椿发愁,“不然跪上一整夜,人怎么能撑得住呢。” 沈维桢的声音突然自身后传来: “你多吃肉,就能撑得住跪一整夜了?” 18 祈福 这是阿椿第一次见积满雪的庭院,薄薄一层,明如银,照得比寻常要亮,她可以模糊看些东西,比如雪地里走过的路,一脚下去,就是一个深色的脚印。 她回头,看见沈维桢的脚印从远到近,长长留痕。 不敢抬头看了。 怕罚跪。 阿椿害怕宗祠那么多牌位,森严、沉重,倒下来能将她压死。 如果规矩有形,应当就是牌位的模样。 “真巧呀,”阿椿想了想,伸手不打笑脸人,抬头笑,“你也来赏雪呀。” 沈维桢站在她一步外的位置,微笑:“是啊,今天的雪是梅干菜酱肉包味的,如此罕见,自然要好好欣赏。” 阿椿垮起脸:“哥哥。” 沈维桢明知故问:“皱眉做什么,让我听听,静徽又遇到了什么难事?” “等会儿跪祠堂的话,能不能多给我带点软垫?”阿椿请求,“我第一次跪,不知道该怎么准备,若有其他跪得舒服的方法,求求哥哥教教我。” 她想,幸好刚才吃饱了,就算跪上一夜应该也不打紧。 “谁让你跪祠堂?” 阿椿吃惊地看着他。 “你我不过是赏雪偶遇,怎么就要去跪祠堂了?”沈维桢称赞,“没想到静徽如此有孝心,赏雪也不忘跪祖宗,为兄自愧不如。” 阿椿可怜祈求:“别捉弄我了。” “虽说咱们家不比别处规矩森严,允许女儿家进祠堂,”沈维桢正色,“但在祠堂中食荤是大忌,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阿椿嗫嚅:“人总是要吃饭的,你罚姐妹们便罚了,总不好连饭都不给吃。” 沈维桢没有再纠正,叶青那番话提醒了他,他不想在她面前继续扮演一个“严兄”的角色。 他察觉到,现在妹妹怕他了。 以往看到他都会亲亲热热过来,今天怎么像个雪兔子,掩耳盗铃式地在雪地挪挪挪,分明瞧见他了,却想跑掉。 怎么跑得掉,天真。 沈维桢说:“她们跪习惯了,哪里用得着你操心,腿疼不疼?难为你还跑这一趟——秋霜,扶好你家姑娘,路上滑,别让她摔着。” 眼看着她眼睛亮了亮,又露出笑模样:“哥哥最好了。” 沈维桢心情舒畅。 希望她以后也能这样说,一直说下去,说到他死。 “还剩几个包子,”阿椿说,“哥哥为了我的事,劳累奔波,是不是也没吃饭?” 沈维桢说:“还记得我没吃?我以为你心里只有姐姐妹妹。” 阿椿不好意思:“哥哥院子里有小厨房,有春雨在;若是哥哥受罚跪祠堂,我肯定也会这样偷偷送肉包子——不,我还要亲手做了包子给哥哥送过去,纯肉馅的。” “就不能盼着你哥好,”沈维桢含笑,“回去吧,外面冷,在你院里玩会雪可以,注意戴上兜帽,否则,吹了风,明日晨起会头痛。” 秋霜惊呆了。 大爷今天这是怎么了,照顾孩子般,这样细细叮嘱着姑娘。 “还有你,”沈维桢说,“看管着你们姑娘,别心软、一味纵着她贪玩。现在她腿脚不便,你们也都机灵些。手炉备好了么?若是香炭用完了,就去找荷露,别为你姑娘省着,缺什么都去我院里拿。” 秋霜立刻说好。 有了这命令,她发誓,绝不会再让姑娘有丝毫不舒服。 沈维桢让叶青拎了食盒,终于放阿椿回藏春坞。 天渐渐冷了,他让荷露带人去,再往那边送些银霜炭,把屋子烧得更暖和些。 沈维桢曾在十一月时去过南梧州,知道那边冬天仍旧郁郁葱葱,男女都要穿薄衣,顶多在冷时加一件衣裳。 这是阿椿入府的第一个冬天,沈维桢希望她能暖和些,不要厌恶京城。 秋霜扶着阿椿小心回了院子,白狐裘上积了一层干爽的雪,她将衣服挂起,将雪小心拍落。 阿椿第一次见雪,好奇地看,发现它果真与雨不同,干干爽爽,一拍就掉。 但若是雪化掉,也会弄湿衣服,就像南梧州,连绵阴雨天时,衣服总是潮湿的,在室内阴干后,一股子霉臭味。 “姑娘这是怎么了?”冬雪担心,“冻到了吗?” 秋霜偷偷递的那些银钱有用,现在冬雪臀腿火辣辣的痛,但歇一歇还能站起来,没有真伤到筋骨。 “不是,”阿椿说,“我想家了。” “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这不就是你的家?”秋霜笑,“大爷对姑娘这么好,姑娘还在想南梧州吗?” 阿椿不知道自己在忧愁什么。 可能是读书太少了,知道了愁,也不知道愁的源头。 唉! 都是半文盲惹的祸! 如果目不识丁,说不定也不会“愁”。 “可能习惯了吧,”阿椿说,“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冬雪知道阿椿不自在什么,劝:“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姑娘在南梧州生长惯了,自然适应不了京城的风雪天。可风雪天也有风雪天的趣味,日子久了,姑娘就能习惯。说不定,等姑娘在京城生活长了,去南梧州,还会想念这里呢!” 阿椿点头,抱紧手炉,侧脸,看窗外的雪。 雪渐渐深了,能听到枯枝被压断的清脆声。 不会的。 她想。 只要母亲好起来,她一定立刻回南梧州,再也不要回来了。 京城虽繁华,养得富贵花,但她只是一株野草,要在山野中才自在。 落了两场雪后,李夫人要去寺里上香,她只觉近半年府上小事不断,疑心是未虔心礼佛所致,于是带了侍女仆人,去浩浩荡荡地添香油钱。 姑娘们没去,出了上次的事后,所有夫人都谨慎起来,拘着她们,除去其他府上做客外,其余地方一概不许去。 即将过年了,这个节骨眼上,什么意外都不能出。 阿椿在傍晚知道,李夫人气鼓鼓地回了院子。 长灯机灵,打听到了消息,回来悄悄告诉秋霜,秋霜又告诉了阿椿。 “今日上香,大爷也去了,”秋霜说,“夫人向未空大师问大爷的前程姻缘,未空大师说,大爷前途似锦,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阿椿说:“这是好事呀,为何夫人不开心?” 封侯拜相都不满足,难道夫人想让哥哥当皇帝不成?这也太望子成龙了吧。 “是姻缘,”秋霜说,“大师还说了,大爷命有情劫,近三年不宜婚配,若是强行婚配,只怕劫难降临,恐有性命之虞。” 阿椿惊讶:“好惨啊。” 叹完后,还是觉得可怜,她突然有些同情哥哥。 “可不是么,那未空大师从不说空话,说的事情,十有八九要应验的,”秋霜说,“大爷守孝三年,年纪已经不小了,再耽误三年,等能议亲时,年龄可就太大了。” 阿椿是实心眼,同情过后就开始想主意:“有没有破解的法子?” “不知道呢,夫人肯定要寻人试一试的。” 玉华院里,李夫人还在生气:“我年年供给他那么多香火钱,你也曾与他彻夜坐谈论道,他怎能做此预言?” “命是既定的,”沈维桢说,“未空大师也不过如实描述罢了。” “我偏不信这个命了,”李夫人说,“不准不准,他总有看走眼的时候。” 沈维桢提醒:“他说我未来封侯拜相时,母亲您还夸他明见万里、言事若神。” 李夫人恼:“沈维桢!” “我一心在春闱,母亲就不必操心了。” “春闱后呢?” “若高中,那便要潜心为官;倘若不中,又要重读,”沈维桢说,“再等等吧。” “你父亲如你一般大的时候,你已经出生了,”李夫人说,“再等等,我要何时才能看到我的孙儿?” 沈维桢说:“这个不妨事,我虽无法婚配,但文焕、继昌他们照例可以议亲。他二人品行端正,都是好孩子,待他们结婚生子,过继一个,记在我名下,母亲您同样可以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李夫人说:“你今日骑马可曾被风吹到了头?在这里胡言乱语。” 沈维桢笑:“命当如此,母亲和老祖宗不必再为我寻找姑娘了。” 李夫人说:“不行,我得多拜几个佛,若佛祖不庇佑,我就去寻道观,做几场法事。佛道都拜了,总有神开开眼,知晓我们一番苦心,施下善心,替你化了这情劫。” “母亲想怎样做都好,”沈维桢起身,“时候不早了——” “你等等,”李夫人叫住他,“静徽上族谱的事情,我已同你六爷爷讲了,他很赞同,说你父亲确实子嗣少了些,多一个女儿也好,也能多些人为他供奉香火。” 沈维桢意外:“不是说,等过了年再做此事么?” “赶巧了,那日送节礼,他刚好也在,我就同他讲了,”李夫人惊异,“不是你催着我早做么?我还以为你听到这消息会高兴。” 她又抱怨:“你对自己的婚事,若是能有对那丫头一半上心就好了,何苦耽搁到现在。” 之前她去拜佛,可没听说过沈维桢命有情劫。 怎么现在突然有了。 “再等等吧,”沈维桢说,“年关将近,杂事多,倒也没那么着急,不好劳累了母亲。” 李夫人说:“你有这份孝心,很好。但我细细想过,那丫头确实可怜,当初我没能生下你妹妹,如今她来……也算是填了一个空缺。我想着,在过年前将这件事操办了,不过记个名、请合族耆老们吃个饭的事,有你六爷爷在,这事准成。” 沈维桢一动不动,片刻后,他说:“母亲不是还要为我做法事、破情劫么?” 李夫人狐疑:“你同意?” “怎么不同意,”沈维桢淡淡,“事有轻重缓急,先办这个,等过了年,再谈静徽上族谱的事情。” 李夫人叹:“你总算开窍了。” 总算开窍的沈维桢出了玉华院,庭院中积雪厚厚,下人们刚清扫出路面,很快又积上薄薄一层,他走过去,冷不丁,想到今日同未空的谈话。 在他笑着谢过未空说出那番情劫之论后,未空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当我是为帮你才说?非也非也,元敬,你如今红鸾星动,却是孽海情天,此为孽缘,应当断立断。” 沈维桢心想,晚了。 若是早些说,他必然此生不见阿椿,不许她进府,予她钱财,为她买了仆人伺候,让她去外面院子里住。 已经晚了。 他那日去了莲池,看见了她,一切都已无法挽回。 纵使是孽缘,也是缘;命中注定孽海情天,他就享受这段孽情——也有情。 阿椿现在也敬爱他,不是么? 就不需在意她是怎么样的“爱”。 何必分个高低贵贱,爱以真为贵;只要情感真挚,她待他用心,又何必斤斤计较、去分辨她用的什么情、什么心。 都一样。 沈维桢如此想。 她必然是嫁不成了。 至于族谱么…… 容他再想想。 不到七日,李夫人请来人在府上做法事,几个姑娘们爱热闹,商量着过去瞧瞧。 “听说是关于姻缘的法事,”沈云娥虔心说,“我早知道,京城中能人辈出,李夫人出身高贵,她能请来的大师,必然差不了。阿椿,你也去看看吧,也去沾染沾染,希望上天能为你择一个如意郎君。” 没人比沈云娥更清楚自己的身体,她深知命不久矣,只希望能看姑娘找到一户好人家。 阿椿想了想,认为母亲说得很对。 她上次见了章简,觉得此人相貌不错,虽不及兄长,但也是仪表堂堂;且,他性格很好,不小瞧她,对她很客气、礼貌。 只是不知道他家规矩多不多。 哥哥最近也不提他了。 阿椿按照赶庙会的经验,提前做了些点心果子,都是南梧州风味的东西,还备好瓜子蜜饯清茶,秋霜和冬雪都拎着,她手里也拿着,一并去看法会。 路上撞见了叶青,叶青喜孜孜地回禀沈维桢,说看见表姑娘又做了新点心,带着侍女,应该是要往仁寿堂送呢。 沈维桢心情大好:“她若来了,立刻告诉我。” 等了半个时辰,也没见人来。 哪怕是爬,也该爬到了。 沈维桢想了想,差荷露去藏春坞看看,是不是哪里出了岔子、她又回去了。 荷露很快来报:“表姑娘在看法会呢,五姑娘和六姑娘,还有几位公子都在。” 沈维桢问:“她没让人送东西?” 荷露小心:“没有。” 沈维桢的字还未写完,不写了。 “我去看看,”沈维桢说,“究竟是什么法事,这么好看。” 沈维桢到的时候,阿椿正和姐妹们一块分享点心,见到他,沈湘玫和沈琳瑛立刻低下头,规矩行礼:“大哥哥。” 阿椿慢了一步,也是她运气不好,看到他时,手上还有半块点心,情急之下塞到嘴里,低头行礼,又意识到嘴巴满着,说不出请安的话了。 她着急吞咽,噎得打了个嗝,又立刻捂住嘴。 沈维桢看一眼食盒,已经快吃光了,只剩些点心碎屑。 最后半块还在她嘴里嚼嚼嚼,差点把她噎得翻白眼,她还以为他看不到。 哦,原来就没打算送给他吃。 “静徽,你过来,”沈维桢说,“我有事要问你。” 阿椿乖乖地说好。 沈湘玫和沈琳瑛对视,都觉可怜——天可怜见的,静徽又犯了什么错?怎么运气这么不好,偏偏被沈维桢给抓住了。 阿椿跟沈维桢移步莲池旁。 满池荷花早就枯了,下人们将枯荷残枝尽数拔去,徒留空荡荡的池塘。 沈维桢看低着头的阿椿。 她手里紧紧握着丝帕,指节都发白了。 站的也远,和他隔着距离,不再如以往亲近。 现在妹妹礼仪已经挑不出一丝毛病,沈维桢却觉得不开心了。 他没说话,阿椿更害怕了,开始回忆自己最近做过的错事。 太多了,也不知道哥哥发现了哪一个。 先从轻的开始讲吧。 她说:“我不是故意不背‘二京赋’的,实在是刚背完‘两都赋’,我容易记混。” 沈维桢说:“不是为了这个。” 阿椿认真想:“难道是我让小厮跑出去买吃食?但那家铺子的蜜饯真的很好吃,而且,他出去买应该不逾矩吧。” “我难道会为这种小事生气?” “是因为章姑娘上次带了枣糕,我多吃了一块?” “章姑娘经常给你带吃的?” “也不经常,”阿椿立刻说,“我不馋,读书的大家都有份,我们常常互相分糕点吃。我没有只吃别人的,也带去分给其他人吃。” 沈维桢说:“你这上的是学堂,还是食堂。” 阿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完后,又谨慎:“那哥哥是在为什么生气?” 沈维桢沉着脸看她:“我问你,这次做了糕点,怎么不给我送去?” “啊?” “刚才我看,文焕和继昌他们桌上也有,怎么就我没有?”沈维桢说,“你近些日为何不去我那边送东西?” “可是……可是,”阿椿茫然,“先前不是哥哥说的吗?让我注重学业,有什么东西,让侍女们送去你院子就好了——难道不是吗?” 沈维桢沉默。 “还有点心,”阿椿说,“哥哥不是不吃南梧州风味的东西吗?对不住,我先前不知道……还是近期才知晓的。” 阿椿恨自己太笨了。 她明明知道沈维桢和南梧州的渊源,先前却毫不觉察地在他面前提,若非姐妹们好心提醒,她现在还在给他送南梧州的东西呢。 “无论我吃不吃,你都要送我一份,”沈维桢说,“我是你兄长。” 阿椿点头:“我明白,这是规矩。” “是我想吃,”沈维桢直接,“我偶尔也会想尝尝异乡风味。” 阿椿吃惊地看着他:“哥哥不讨厌南梧州吗?” 看着她期待的双眼,沈维桢违心:“为何要讨厌?” 阿椿笑了。 沈维桢所有不悦,因这个笑容全部烟消云散了。 “那太好了,我就知道,哥哥胸怀宽广,不会那么狭隘,”阿椿低头,开心地从袖中取出一个手帕,打开,是油纸包,“我藏了一块,本想在练字时偷偷吃呢,今天哥哥有兴致尝,那就给哥哥了。” 说完后,她惊觉又失言。 家中有训诫,识字读书时要专心,不能边吃边写,不成体统,也会弄污了纸张。 阿椿忐忑看沈维桢脸色。 沈维桢没接:“我吃了,你练字时就要饿肚子。” “没事,”阿椿大方地说,“清晨荷露姐姐还送我了很多点心呢,那些也好吃的。” 沈维桢不希望她唤荷露为姐姐。 她已经大了,不能再这样称呼侍女。 主仆有别。 “吃完后再去我院里拿,”沈维桢说,“别饿着肚子练字,手抖写不好字。” 阿椿用力点头,又急急:“哥哥,我要去看法事了,等会儿就做完了。” 沈维桢没留她。 小孩子么,喜欢热闹,这么久没出去玩,看看也好。 他慢慢地吃掉她的点心,因藏在袖中,点心还带着她的体温,热乎乎,软软的绵豆沙,糯糯的一层皮,淡淡的甜,轻柔的香。 细细品尝后,沈维桢心情大好,起身,又想起适才李夫人差人让他写下祈愿纸,一定要他亲手折好,放进纸船中,说要一并焚烧,上达天听,祈求神佛实现。 这样的事情,其他姑娘公子也会跟着做,沈维桢忽然好奇,阿椿会写什么。 她想写怎样的心愿。 他很快找到投放祈愿纸船的白瓷盏,拆开第一个纸船,就看见熟悉的字。 沈维桢展开。 「但愿寻得如意郎君」 他微皱眉,又舒展。 今日做法事,女孩多做此愿。 她也不过是随大流罢了。 正欲合上,沈维桢忽发现下面还有一行蝇头小字,在最边缘,似偷偷写就,不愿被人发现。 他盯着。 「希望章府不要有那么多规矩」 19 姻缘 法会做完的第二日,阿椿就做了糕点送去仁寿堂。 巧的是,沈维桢不在,荷露笑盈盈,说大爷约朋友去狩猎了。 “外面还下着雪呢,”阿椿吃惊,“不冷么?” 室内还好,都烧着地龙,暖融融的,只穿薄衣就可以;但外面冷得离奇,尤其是下雪后的融雪天,脸颊冻到麻,摸起来像摸别人的脸,手指都不敢露出,真正的滴水成冰。 阿椿堆了个雪人,一开始手指冰凉,渐渐地热起来,发红发胀,肿了好几天。 秋霜心疼地天天晚上为她涂药,说是冻到了,下次不能再这样——严重的话,会长冻疮! “冬日狩猎,是大爷的爱好,”荷露端来热茶,让阿椿喝,说,“姑娘下午莫吃太多零嘴,晚上大爷必定带着狩来的鹿呀兔子呀回来。按照惯例,要让厨房做席面,和老祖宗、公子姑娘们一并吃呢。” 阿椿羡慕:“真好。” 荷露以为她说沈维桢好,颇有些骄傲:“大爷的骑射最好,没人能比得上他。” 其实,阿椿想说,可以自由出门、骑马狩猎真好。 她以前也会骑马呢,还是沈士儒教的,只是后来很久不骑了。 那时候沈士儒还给她买了一匹枣红小马,刚会站起来就到了阿椿身边,阿椿亲手喂大,给它取名叫做‘红枣’,‘红枣’眼睛大大的,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是她的宝贝。 可是后来沈士儒去世,母亲没钱买药,阿椿将它卖了。 ‘红枣’被卖的前一天晚上,似有所觉,不吃不喝;阿椿过去道歉,说没办法,她想救妈妈,但没钱了,看病买药都需要钱,现在她身无分文,连明天要吃的芋头都买不起了; ‘红枣’低头,用脸蹭她,拿舌头舔她的脸,一下又一下,像大马舔小马驹那样仔细地舔。 舔完后,它低头,慢慢地吃掉阿椿手里的草。 阿椿觉得‘红枣’是有灵性的,因为它那双大大的眼睛里全是眼泪。 次日马贩子就把‘红枣’牵走了。 阿椿拿了二十贯钱,再没见过它。 那时候阿椿就知道,为了救母亲,她什么都可以卖掉,包括她自己。 她再也没骑过马。 不会骑了。 趁阿椿喝茶,荷露去里间,包了一大包东西,拿给秋霜。 细细叮嘱:“里面这些水粉胭脂,都是前些日才从扬州送来的,比咱们这边的粉更细;有茉莉花香,也有荷花香的,姑娘先试试,觉得哪个好用就来说一声,下次再多送些给姑娘。还有,前些日子看姑娘的脸红了一块,想是北风太冷,吹干了。这是玉脂膏,原是只有宫中贵人才能用的,比市面上买到的要强,你先给姑娘用着。” 这么一长串话,把秋霜听愣了:“你从哪里弄来的?” “什么呀,我哪里弄得到?你也太高看我了,”荷露一笑,有身为一等侍女的骄傲,“都是大爷为姑娘预备的。” 秋霜没敢多问。 有些事,知道多了并不好。 她现在只想好好守着阿椿,姑娘好了,她们院里的人才能更好。 今时不同往日,上次天宝寺意外后,虽秘而不宣,但无论是二房三房那边的夫人,还是姑娘公子们,都隔三差五地给藏春坞送东西。 下面人惯会见风使舵,以前藏春坞的人去领份内的东西,都是拖拖拉拉,给的也往往是别人选剩的;若是去早了,也不让选,敷衍说还没到、等段时间再来—— 现在不一样了,不必亲自去领,就殷勤地送来了。 厨房甚至开始送来夜宵,说表姑娘晚上温习功课用脑子,需要多补补; 前日,负责采买的小厮,悄悄找到秋霜,献宝似的,说这个月市面上卖的桂花油品质不比往年,恐怕姑娘用着不好,于是他自掏腰包,买了份兰草香泽油,孝敬姑娘。 秋霜可记得,之前去领头油时、他趾高气昂的样子,说蔷薇油就剩最后两瓶了,能拿就拿,看不上就算了。 没有办法。 大爷毕竟是男子,先前送布匹送钗环已经很是关照了,又怎么会留意这些小事? 不知太阳打哪边出来了,今天送来这些急用的东西。 秋霜问:“其他姑娘们也都有吗?” 荷露小声:“都有一份,我正清点着,等会儿再送过去——我向你透个底,你可别声张,大爷送其他姑娘的,都不如这些好。” 秋霜心突突跳。 她想、却不敢印证自己的猜测,大爷,姑娘,还有那袭天水碧…… 她知道那天姑娘穿了什么,孟姑娘又穿了什么。 阿椿不在这里,沈维桢走前嘱托,如果她来了,就让她去书房挑一挑宣纸、笔,看中哪个都可以带走。 府上有不成文的规矩,过年时,各房院子里贴的对联、门画都是姑娘公子们各自写的; 不想丢人,沈维桢正强压着阿椿练字。 要知道,大爷最不喜人进他书房。 除却洒扫外,荷露叶青等人送东西,也都是停在门外,等大爷自己拿进去。 秋霜感觉大爷十有八九是喜欢姑娘的。 不是兄妹那种。 不敢多问,秋霜听阿椿说过,她想找个相貌好、家世好、品行好的夫婿,不过这些也都要夫人、老祖宗相看,阿椿做不了主。 以前秋霜还想着大爷能为姑娘把把关,现在看来,难。 不知是不是错觉,大爷似乎不想将姑娘嫁出去了。 晚上,老祖宗那边果然叫过去吃饭,特意说了,让各房夫人也去,今天日子好,不必站着伺候;公子们也去,给他们另抬一张桌子。 沈维桢今日猎了两头鹿、六只野兔、四只野鸡,还有两只狐狸,收获颇丰。 沈继昌钦佩:“大哥哥箭法入神,眼睛也好,隔那么远,一箭就射穿了鹿的咽喉。” 阿椿羡慕地想,眼睛好了就是好,难怪他上次隔那么远就能看到她。 沈文焕病弱,冬天极少出门,亦目露向往。 沈维桢微笑对沈文焕说:“待过了年,张大夫的故交陈老先生要辞职回乡,我邀他老人家来府上小住,刚好为你调调身体。等下年秋,我们一同去秋狩。” 一向镇定的赵夫人惊喜出声:“可是太医院的院判、陈涟老先生?” 沈维桢颔首:“正是。” 赵夫人双手合十:“菩萨保佑,真的是他。” 马夫人问:“他怎么了?” “先皇在位时,最受宠的俪贵妃患了咳疾,日日咳嗽,越来越虚弱,眼看人快起不来了,是陈老先生妙手回春,为她调养好了身体,还诞育了十六王爷和十八王爷,”赵夫人感激地说,“若陈老先生能为文焕看看,调理调理,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沈文焕精神一振。 他的病虽不如表姑母沈云娥那般严重,可稍受寒便咳嗽不止,甚至咳血——一入冬,连府也不出了。 何尝不艳羡其他兄弟可以骑马,驰骋于雪地。 沈维桢温和:“那是自然。” 马夫人兴冲冲:“呀,巧了,元杰这两天也有些咳嗽……” 李夫人看她一眼,她渐渐地声音低了。 赵夫人恭维:“还是维桢人脉广,连院判也能请得来。” 太医院的院判,寻常人还真难请到府上。 阿椿听得清楚。 她有点心动,也想请这位医术精妙的老先生给母亲看看,但碍着身份,说不出口; 马夫人都不敢提了,更何况她呢?而且,沈元杰还是沈维桢的亲堂弟。 沈宗淑看出她所想,低声:“陈老先生既然来了,一定会为表姑母看诊——你去同大哥哥说。” 阿椿忧愁:“这合规矩吗?” “怎么不合?”沈宗淑说,“你是害怕大哥哥?” 阿椿点点头。 无知者无畏。 她一开始不怕,现在学了这么多规矩后,开始渐渐怕了。 原来沈维桢真会责罚人,严惩。 沈宗淑安慰:“大哥哥如今严厉,也是迫不得已。大伯去得早,我爹和三叔性格和软,大哥哥若再温柔下去,咱们家早就被人吸干了血。” 阿椿啊了一声。 沈宗淑看她反应,就知道没人同她讲过这些。 身为姐姐,她耐心同阿椿说:“以前,府上还没让大哥哥管事时,他脾气最好了,天天笑眯眯的,喜欢带着弟弟妹妹们玩。爬树捞鱼捉蚂蚱,没有人能比得上他。因此,大哥哥也没少跪过祠堂。后来大伯外放,府上的刁奴、庄子上的管事、还有那些铺子的掌柜……一个个的都想着怎么刮皮吃肉,大哥哥吃过几次亏,才渐渐地变了性子。” 阿椿说:“我知道,大哥哥对我们都是好的。” “你也见到了,我爹和叔叔整天闲云野鹤、不理俗务,如果不是大哥哥严格教导继昌和文焕,逼着他们读书,只怕他们连院试都过不了,”沈宗淑语重心长,“大哥哥一心为这个家,管事御下,哪里有不严厉的?他心中疼爱弟弟妹妹们,只是不好表露罢了。” 阿椿认为她说得很有道理。 刚进府时,她做了那么多错事,沈维桢瞧见了,都是私下训斥,甚至都没罚她去跪过祠堂。 他是宽厚的,知道她不懂,所以不会严惩。 可现在她懂了,再做错事,就是恃宠而骄、无法无天了吧—— “你去同大哥哥讲,”沈宗淑鼓励,“他疼你,必然答应。” 阿椿点头。 这是大事,她得找个机会、好好与沈维桢谈。 这一等,又落了两场大雪。 沈维桢给了她三个铺子,每逢女学休沐,阿椿会和李夫人一同见那些铺子的管事。 李夫人不放心她一个女孩管铺子,也担心管事欺负她年龄小、脸皮薄,在旁侧指点,免得她被蒙骗。 私下里,李夫人同钱妈妈抱怨:“将来维桢有了亲生女儿,都未必如此上心。” 这亲事都还未议呢,居然出手就给了三处铺子——很多溺爱女儿的家里,都少有如此行事。 钱妈妈说:“怎么会呢?对那位都如此上心,将来大爷娶妻生子,待妻子儿女只会更好。” 李夫人心事重重:“也不知这场法事有没有用。” “儿孙自有儿孙福,”钱妈妈劝慰,“顺其自然罢,大爷品行端方,纵使年纪稍大些,愿意同咱们家结亲的也不少。” 说句难听的,哪怕沈维桢再拖上十年,也能找到好人家。 李夫人说:“但愿吧,他父亲虽背信弃义,我却不能做违约之人。既然要绵延子嗣,我定要为维桢选一个合心意的妻子。” 她又气:“维桢也是,现在一心张罗弟弟妹妹的婚事,连静徽那丫头都考虑得体贴——怎么就不为自己想想?” 一入腊月,京中街头巷尾,开始多了挑担子的贩子,卖撒佛花、胡桃、兰芽等,只待腊八这日的“浴佛会”。 腊月初八这一日,各大佛寺都在为信众百姓们派分腊八粥。如沈府这样的人家,自然不用去领,佛寺提前一天送了白米、红枣、红薯、芋头等物来,由府上的厨房熬煮了喝。 阿椿原以为这天可以出府、去寺里排队领粥喝,听说门也不让出,顿时垮了脸。 “上次出那么大的事,大爷怎放心让姑娘出门?”秋霜说,“姑娘若喝不惯五味粥,我去仁寿堂找春雨姐姐,让她再给姑娘煮一份八宝粥,好不好?” 阿椿说:“你说得对,我只是、只是有些闷了。” 时间短了还好,现在她感觉就像竹笼里的鸟、草框里捆住翅膀的鸡。 府上所有花园,她走过一遍又一遍,甚至能数清几棵树,现如今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年关事多,路上人也多,人一多,变故就多,”冬雪说,“等过了年,开春后,大爷必定要带姑娘出去踏青春游的。” 这样想着,阿椿高兴起来。 又有盼头了。 “姑娘,”荷露掀开帘子,笑盈盈,“我来给您送八宝粥了。”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绿水替荷露摘下斗篷:“外面这样大的雪,姑娘怎么来了?” “早晨厨房送来五味粥,大爷只吃了一口,就说姑娘不爱吃这个,让春雨煮了八宝粥,”荷露说,“姑娘快尝尝,腊八一碗粥,明年好兆头。” 好兆头好啊。 阿椿希望明年开春,母亲身体好起来,可以一同踏青。 阿椿说:“谢谢荷露姐姐,我马上就喝——三姐姐、五姐姐和六妹妹那边也都送去了吗?” 荷露说:“三位姑娘今天都出门做客了,不在家中。” 阿椿愣了下。 荷露怕她多想,知道阿椿脑子直,说:“御史中丞家设宴,名义上说是赏雪,其实是安排各家公子小姐过来作客相看。大爷带了二公子、五姑娘和六姑娘过去,是想让他们看看,合不合眼缘。” 别家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沈府是“长兄之命,媒妁之言”。 老祖宗和李夫人替儿女们看好了人家后,再由沈维桢考察,精挑细选出几个,圈定人选,让弟弟妹妹们去看; 今日若觉得合眼缘,才会有下一步的踏青邀约。 如此见上个七八次,若无异议,便可以议亲了。 这样,在礼制之下,沈维桢尽力让弟弟妹妹们都能选择合心意的人。 阿椿觉得自己上次许愿太草率了。 不该边吃东西边写祈愿纸,折纸时也没诚心,神仙看出了她的怠慢,所以没有实现她的愿望。 莫说如意郎君了,今天沈维桢带人出门作客相看,都没有带上她。 都是神仙对她边吃东西边写字的惩罚。 阿椿遗憾地吃掉了一整碗八宝粥。 转念一想,或许兄长认准了章简呢,所以省去了这次的相看。 想到这里,阿椿展颜。 哥哥待她真好啊。 御史中丞府上,章简连打两个喷嚏。 听沈维桢说他要带弟弟妹妹来,把章简高兴得两天没睡好。 尤其是昨天晚上,越是想睡,越是合不上眼,闭眼就是静徽姑娘的模样。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他装扮一新,穿上新做的袍子,兴冲冲到了地方,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愣是没找到人。 沈维桢平淡地说:“舍妹静徽年纪尚小,家里想多留她几年,不欲为她议亲。” 糊弄傻子呢。 通着章红夫,章简已经知道了这几个姑娘的长幼顺序。今天,最小的沈琳瑛都出来了,他怎么有脸说静徽“年纪尚小”? 是他自己舍不得吧?! 谁让沈维桢是长兄呢。 章简心中不高兴,还得笑着同沈维桢寒暄,心里恨死他了,那么好的妹妹怎么不带出来,现在妹妹的腿脚肯定好了,去别的地方不方便,来赴宴还不方便么? 章红夫说过,静徽姑娘很少出门,这么久了,她肯定心里发闷。 今天这样的宴席,沈维桢还不让她来,是想把妹妹在府上关一辈子、闷死在家里吗? 她是妹妹还是囚犯啊! 恨了一会,章简被母亲章夫人叫去,说是看蜡梅。 一提到蜡梅,章简更难受了,家中蜡梅最漂亮的那几天,沈维桢说天太冷,妹妹从南方来,畏寒,说什么都不肯带到他家。 烦死了! 现在蜡梅渐渐凋谢、枯萎,静徽姑娘再想看,也看不见了。 说到却没做到,章简总觉得愧对了她。 ——御史中丞家的蜡梅怎么还开着? 章简满腹疑惑到了地方,没看到蜡梅,但被稀里糊涂地介绍了姑娘,谁谁家的女儿,秀外慧中,聪明伶俐…… 可惜了,现在他脑子里只有沈静徽,再不能看其他人。 章夫人很不满意章简的表现,回去路上,埋怨:“你今天怎么像个霜打的茄子?也不和罗五姑娘多说几句话?” 前段时间,罗夫人悄悄和章夫人讲,说很满意章简,想撮合他与家里的五姑娘,不知章夫人如何想。 京城中结亲家,高嫁低娶者多。 罗家近些年虽不算多么显赫,亦是书香世家,家风优良,同沈府十分交好。 同罗家结亲,也相当于同沈府结好。 章夫人被罗夫人说得有些意动。 沈维桢这样的人,同他结盟,要比做他对手好很多。 满京城人都知道他重义气、爱护弟妹。 他从不亏待亲近之人。 章简心一狠,心道沈维桢想多留妹妹几年也不要紧,先把亲事定下。 再说,筹备婚事也需要时间,今年先定下;沈维桢脸皮再厚、再舍不得,也不好一直留着妹妹,女孩家总要出嫁的——顶多三五年,便能成亲。 他说:“若是儿子说心中已有姑娘,母亲可愿替孩子去提亲?” 章夫人意外:“哪家的姑娘?怎么没听你说起过?” 章简说:“沈家的,沈维桢的妹妹。” 章夫人笑:“让我猜猜——沈湘玫吧?那孩子不错,但我听说了,她多半要定给御史中丞家的程子曦。他可是你同窗,又是沈维桢从小到大的好友,你未必能争得过人家。” 章简说:“不是。” “那是沈琳瑛?”章夫人说,“年纪是小了些,但聪明漂亮,说话也大方。” 章简继续摇头。 章夫人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清醒些!沈宗淑早就定亲了!下年便要完婚,你别做曹孟德之想!” “……我心仪的那位姑娘没来,”章简捂着后脑勺,“娘你力气未免也太大了些。” 章夫人疑惑:“沈家不就三个姑娘?你看上的是哪个?” “……还有个表姑娘。” 章简说完来龙去脉,如何在沈家偶遇,如何一见倾心;担心影响静徽名声,直接略去之后所有见面。 他越说越激动,哀求母亲:“娘,替我去提亲吧,这一辈子,若娶不了沈姑娘,我也不会再娶旁人了。” 章夫人思虑:“若如你所说,只是远房表亲,实在配不上你。” “沈维桢很看重她,”章简立刻说,“我打听过了,李夫人想认她做义女,已经向他们族老提过这事,下年就能上族谱了;而且,前些天,沈维桢还给了她三处铺面。” 章夫人对她身世心有芥蒂,觉得不妥,架不住章简苦求,又听他说沈维桢如何关爱这位表妹,最后无奈叹气:“既然如此,明日我带你去他们府上,送一次年礼吧——未必能成,我没有答应你。纵使你说得天花乱坠,也需我看一眼。” 次日,章家就往沈府送去了年礼。 以前章家和沈家交情不深,送年礼还是头一遭,李夫人略做思索,就想通了其中关窍,让侍女去告诉三位姑娘一声,都准备好,可能要见客人。 侍女兰翠请示:“要往藏春坞说一声吗?” 今日沈维桢不在家中,李夫人记得他先前想早些将沈静徽嫁出去,又是认义女又是上族谱的,还送了铺面。 章简年龄身份都很合适,说句难听的话,若只是沈府远房表亲,和章家结亲,也是沈静徽运气好、高攀了。 “去,都去,”李夫人说,“请表姑娘也去看看。” 章夫人看到阿椿的第一眼,就知道儿子为什么喜欢她了。 确实是个好姑娘,礼仪也周全,若不是事先知晓,她压根想不到,这竟是上京投奔的远房表姑娘。 章简忍不住偷看好几次,紧张极了,怕被人发现,闹笑话;可还想看她,期盼她能多看看自己。 可惜静徽姑娘只看了他一次,很礼貌。 搞得章简也不得不礼貌了,怕吓到她。 喝过茶,聊完天,章夫人心中已有了决断。 章简所言不虚,府上上下没亏待这位表姑娘,单单看那衣服,是云锦裁的,头上金簪坠着几颗大拇指盖大小的鸽血红宝石,还有袍子上坠的白狐毛边,雪白柔顺,竟一丝杂毛都挑不出。 这位表姑娘必然备受家中宠爱。 只是不能娇纵了儿子。 章夫人给了姑娘一人一对手镯,夸赞后,起身告辞。 章简忍到家中,才火急火燎去问母亲,是否能提亲?明天行吗?若是来不及,后天行不行? 马上就过年了,干脆在年前就定下。 章夫人觉得他魔怔了:“身世是差了些,但模样不错。等你过了春闱,若能高中,我便依了你,去沈府提亲。” 章简高兴,又叹气:“怎么不能明天就春闱!” 章夫人一巴掌又打在他后脑勺上。 另一边,沈维桢刚到府上,就听说了今日章家母子来访的消息。 李夫人高兴地告诉他:“我看章夫人那态度,多半是看上静徽了。哎,静徽这孩子也是命好,那章夫人出了名的脾气好,先前在闺中时就备受称誉。她今日既然来了,想必是知道静徽的身份,并不在意……有这样宽厚的婆母,静徽今后的日子便好过了——嗯?维桢,你怎么了?” 她发现沈维桢一脸阴沉。 “章简呢?”沈维桢问,“他什么反应?” 李夫人想一想那画面,忍俊不禁:“频频偷看静徽,静徽向他行礼时唤了一声哥哥,他就手忙脚乱,差点打翻茶盏呢。” 沈维桢冷冷说:“毫无规矩,不成体统。” “你呀,”李夫人说,“你不懂,男子若是遇到心爱的女子,总会情难自禁,偶尔失礼也无伤大雅。” 沈维桢说:“我妹妹和他面也没见过两次,他怎么就心爱了?可见不过是见色起意。” 李夫人说:“维桢。” “嗯?” “章简是你朋友吧?”李夫人奇怪,“你先前不还夸赞过他侠义么?” “为人兄弟、朋友,与为人夫,都不同,”沈维桢说,“他是好的朋友,未必能是好的丈夫。” 李夫人点头:“我明白,就像你这样,是好的兄长,也未必是好的丈夫——你这般挑剔,将来哪个女子肯嫁给你!” 指责后,李夫人又说:“老祖宗也觉得章简不错,他父亲一房妾室都没有,为官素有正直之名,母亲宽厚仁慈,家中几个兄弟姐妹互相关爱,我看章简那孩子也很喜欢静徽。这是一段金玉良缘啊,若是错过了,可就不好再寻来。” 沈维桢说:“天底下男人多的是,不必急于一时。” 李夫人习惯了他这样,知道他认定的主意,轻易不能更改。 只是不知怎么,好端端的,夸过的好同窗变成了“毫无规矩、见色起意”; 着急要嫁出去的妹妹,又成了“不必急于一时”。 “不少人家盯着章简,”李夫人提醒,“我看你妹妹也很喜欢他——” 沈维桢脸色很差:“静徽说喜欢他?” 她胆子这么大? 忘了。 她胆子一直不小。 “那倒没有,”李夫人说,“章夫人送了她一对镯子,适才请安时,我看她还戴着呢。若非喜欢,怎么会一直戴在身上呢?” 沈维桢说:“或许她只是喜欢镯子,静徽还小,能懂什么弯弯绕绕?还是小姑娘呢,只是喜欢漂亮的首饰而已。” 李夫人说:“快快出去吧!和你说话真让人生气。” 出了玉华院,沈维桢大步往仁寿堂中去,心情差到极点。 叶青说:“罗大公子下午送了拜帖,说——” “不去,”沈维桢没听完,直接说,“替我拒了。” 真是没用的东西。 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回到仁寿堂中,沈维桢没有去书房。 今夜无落雪,月光皎皎,庭院中的白雪留出大半观赏,只清扫出供行走的小路。也因一直留着雪,气温比别处低些,院中蜡梅尚幽幽开放,清香四溢。 他在廊下站了站,吩咐荷露:“去告诉藏春坞那边,就说我今日头疼,想吃些酸的,表姑娘上次送的青梅干不错,问还有没有。” 停了一下,又嘱托:“去提一盏大些的琉璃灯,若是表姑娘亲自来送,你将路照清楚,别让她跌着。” 荷露明白了。 ——要让表姑娘亲自送青梅干。 大爷之心不在青梅干,而在表姑娘也。 阿椿起初没想亲自去送。 她现在懂规矩了,知道夜间去兄长院子不合适,可荷露将沈维桢头疼描绘得那般严重,阿椿为难,觉得不去探望又不行。 毕竟哥哥待她这么好。 他生病了,她不去看看,怎么能行。 今日章简上门,章夫人送她东西,多半也是哥哥之前说过的。 她肯定不能辜负哥哥的好意。 而且,章简确实不错,好看,有钱;他母亲也很好,知道她的身份,还一直夸她呢。 见他们母子相处,章府的规矩肯定不多。 为了感谢哥哥给她精心挑选的这一门亲事,阿椿决定,要去看看他。 不仅自己去,还要叫上其他兄弟姐妹们,大家一同去探望。 于是,仁寿堂中,沈维桢看到了所有弟弟妹妹们。 就连生病的沈文焕,也一边咳嗽一边关切地问,大哥哥是哪里不适? 沈维桢盯着站在末尾的阿椿:“许是探访大师时被风吹到了,不打紧。” 弟弟妹妹们都来了,不能赶走,都是一番心意。 沈维桢命小厨房去熬煮些驱寒甜汤,又请他们去了厢房,围炉聊天。 阿椿清楚看见沈维桢的神色,发现他不太高兴,暗暗松口气。 真好,哥哥还有空生气呢,看来生的病不严重。 就是不知道谁犯了错、惹哥哥生气。 真坏。 怎么能气一个病人呢? 阿椿心中谴责。 甜汤端上来,阿椿拿起调羹,还没尝上一口,听见沈维桢点名:“沈静徽,你出来。” 阿椿心里咯噔一下。 第一次被他这样连名带姓地称呼,坏了,那个惹他生气的人……不会是自己吧? 可她最近规规矩矩的、什么错都没犯啊。 都很少派小厮出门买零嘴了。 放下调羹,在兄弟姐妹们的同情注视下,她跟着沈维桢走出房门。 沈继昌疑惑:“奇怪,怎么大哥哥总叫静徽出去说话?” 沈宗淑担忧:“别是表姑母有什么事吧?” 沈湘玫心有戚戚焉:“这些时日,哥哥一直在训斥静徽,都没时间训斥我们了——可怜的静徽啊。” 沈琳瑛同情:“不对,静徽这些天一点错都没犯啊!夫子们都夸她进步很快——大哥哥对她未免太严厉了。” 沈文焕捂着手帕:“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沈元杰放下空碗:“好吃好吃,真好吃!荷露姐姐,可以再给我盛一碗吗?” 沈维桢走进书房,身后脚步声停了,他回头,看见阿椿站在门口。 沈维桢做了个手势:“进来。” 阿椿站在门口:“兄长的书房,不是我能随便进的。” “那日你抱着食盒闯进来时,怎么不说这话?”沈维桢说,“过来,别让我再说一遍。” 阿椿迟疑地进去了。 沈维桢将门关上。 她不安后退一步。 哥哥靠得有些近了。 他今天吃酒了吗? 沈维桢垂着眼,看到阿椿手腕上的镯子,成色不错,却也不算珍品。 他先前送她那么多好镯子,哪一样不比这对好?也没见她这样戴着。 还是年纪小,傻乎乎,分不清东西好坏。 没关系,以后多给她好东西,见得多了,也就能分得清。 ——不,或许正是没见过差的,才会觉得新鲜、稀罕。 正如人看多了富贵牡丹,反而会觉得田间埂头的黄色小野花更有趣味些。 想到这里,沈维桢消了气。 也是,怪她做什么,她能懂什么。 “哥哥,”阿椿开口,她发自内心地感谢,“多谢哥哥替我找的这份好姻缘,如此大恩大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 20 缘 阿椿发现哥哥看了她很久。 那脸色…… 似乎更差了。 良久,沈维桢叹口气。 “什么姻缘?”他问,不等她回答,又说,“手上镯子摘了,不好看。” 阿椿还是第一次听他如此直白的评价。 “挺好看的呀,”阿椿说,“是和田玉的。” 之前哥哥不是也送过她和田玉镯子吗?怎么现在又觉得不好看了。 她又迟疑:“不是哥哥为我选定的章家么?” “我并未准许。” 阿椿呆呆,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原来章简来家里,不是他的安排。 “哦,”她认真地说,“我以为我要嫁到章家呢,今日夫人和我说,他们家很不错,婆母宽厚。” 沈维桢快要被她气升天。 她竟还慢吞吞的模样,一无所知地说出他不愿听的话。 果然就不该嫁。 这还没嫁呢,对方只是登一次门,她就不听兄长的话了。 将来若是嫁出去,她还不得杀了他? “这镯子是章夫人送你的?”沈维桢压着气,说,“她家的孩子如今正是议亲的年龄,你若一直戴着,旁人会以为你想同他家结亲。” 阿椿恍然大悟,摸上镯子:“原来是这样。” 沈维桢很满意。 她果真不懂。 他和声和气:“快摘了吧。” 阿椿说:“可是我就是想和他们家结亲啊。” 沈维桢真希望他能突然耳聋一天。 “沈静徽,”他说,“出去!” 阿椿乖乖行礼,转身就走。 没走两步,又被沈维桢恨铁不成钢叫住:“回来。” 她觉得自己像个陀螺。 沈维桢就是那根鞭子。 阿椿刚要福身,沈维桢说:“起来,对我行什么礼。” 她不解,小声:“这是规矩呀。” ——我现在学会规矩了,哥哥不高兴吗? 沈维桢寒声:“规矩也教你直白地说想和谁结亲?” “哥哥说过,不必墨守成规,事事皆有变通,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时时恪守礼节,”阿椿说,“哥哥还说了,在你面前,不用死守着规矩,只需对外人做全了礼仪——我一直记得哥哥的话,把哥哥当内人,所以才这样灵活变通呀;难道哥哥要把我当外人吗?” 沈维桢气笑了:“你倒是能说会道。” 阿椿以为他在夸奖,赧颜:“谢谢哥哥夸奖,都是哥哥平时教得好。” “只可惜你只学会了灵活变通,却变错了地方,该守规矩的时候不守,不该守规矩的时候乱守,”沈维桢说,“往前走,绕着书房转一圈。” 阿椿不明所以,绕了一圈。 沈维桢命令:“拿起你面前的笔,在纸上涂一道。” 阿椿下不了手:“这纸特别贵。” 她渐渐认识到不少好东西。 “涂,乱涂。” 阿椿只好照做。 “看到前面那个花瓶了吗?”沈维桢说,“拿起来,摔地上。” 阿椿不明所以:“哥哥要是不喜欢的话,不如给我吧,这样太浪费——” “砸。” 阿椿忐忑地举起花瓶,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哥哥就当我砸过了吧。” 沈维桢看出她爱惜东西,不勉强,又教她走过书架,依次告诉她,这些书架上各摆着什么,都有什么。 阿椿更糊涂了。 介绍完毕,沈维桢才说:“我的院子里,没有你不能进的地方,更没有你使唤不动的人。在我面前,你想做什么就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无论闯多大的祸,都有哥哥给你兜着——明白了没有?” 阿椿保证:“我不会闯祸。” ——她不会乱砸花瓶、更不会浪费哥哥的纸笔。 沈维桢叹气:“我是说,别在我面前守规矩了。静徽,你什么样子我没见过;别这样小心翼翼的,我看着心里难过。” 阿椿想说可是。 可是她说不出来。 喉咙痛痛的,像发烧时掐痧掐狠了。 “我知道你原本的性子,现在也不想再约束你,”沈维桢说,“但是,人生在世,不能真正由着性子而活。除非住在深山老林中,不与外界打交道。人活着,就少不了和其他人接触,有人的地方就有规矩,无法避免。区别只在于,南梧州的规矩和京城的规矩不一样。在京城里,我能保你一辈子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也不强求你时时守着礼节,只在外人面前做做体面罢了。” 他低下声音:“在哥哥面前,还守规矩做什么?若遇到难事、困扰,又有什么不能和哥哥讲的呢?” 阿椿愣愣地想,哥哥也会这样对其他姐妹们说吗? 看其他人反应,似乎并没有。 为什么独独对她说这些? 因为她走运,是在山野里长大的姑娘吗? 因为哥哥怜悯她。 “我不想给哥哥丢脸,现在人人都知道你看重我,我不想别人说,你教出的姑娘一点礼仪都不懂,我不能让你被人笑话,”阿椿说,“也没有委屈,我觉得现在很好,每天都能吃得很饱,有暖和的屋子住,有好看的衣服和首饰——母亲也很好。” 她很知足了。 阿椿每天都在感恩侯府,感恩老祖宗,感恩李夫人和哥哥,说他们救了母亲的命也不为过。 继续留在南梧州的话,缺医少药,母亲都未必能熬过这个年。 她只是没文化,不是傻。 阿椿知道,吃了鱼就不能再吃熊掌,她已经选择了肥美的鱼,只是割舍掉没那么重要的熊掌而已。 反正人不吃熊掌也不会死。 她现在必须选择鱼。 “我很感激,”阿椿诚心诚意地说,“我特别喜欢现在的生活。” 沈维桢听着她尚且稚气的话,想说,那就留在府里,留在哥哥身边,有哥哥疼你、爱你、照顾你,一辈子这样,不好么? 你什么苦都不用吃。 男女情爱会变,兄妹关系不会。 哪怕割开皮肤,折断骨头,流尽了一身血,我们也不会变。 这是生下来就注定的事情,死亡也无法更改,我们在这世上留下的骸骨,等千百年后化做灰,也是一模一样的。 章简一表人才如何,男人都会老的,再美的皮相也会化成白骨,等他白发苍苍,老到眼睛都浑浊了,你还会喜欢他么? 他家中有钱又如何,沈府家业比章府大多了,相较之下,章府那些产业未必有我的私产丰厚; 章夫人脾气能怎样?性格宽厚、不介意你的家世能怎样?婆母对你再好,能好过你的哥哥么? 她还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会比我对你上心么?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会再生育,不会再有其他人分走我对你的疼爱。 就连母亲都觉得你和他是高攀,你若真嫁过去,周围人都这样说,难道你真会觉得“高嫁”是对你的赞美么? 若他们真的看重你、真心想夸赞你,又怎会说你于他是“高嫁”、而非他“高娶”呢? 我不一样。 哥哥不一样。 我看重你。 我真心地疼爱你。 我恨不得你是我一个人生出来的。 “既然喜欢现在的生活,”沈维桢问,“为什么又想嫁给章简呢?就这么喜欢他?” 沈府中,什么都得听他的,他就是规矩,她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他都能想办法办得到; 去了章府,章府又有章府的规矩,他这边看得再重,也总有力所不能及之处——难道要日日在她床下、跟在她身后看管着? 阿椿本来有些感动的泪花,被沈维桢又吓回去了:“我和章公子见面不过几次……没有。” “那为什么说,很满意这桩婚事?还来感谢我,”沈维桢说,“险些气死我。” “呸呸呸,莫说晦气话,”阿椿急切开口,“我先前不是同哥哥讲,我想要一个家境殷实、长得好看、品行端正的夫君么?哥哥先前问我想不想嫁给章简,我那时候还不清楚,现在清楚了,我同意这门亲事——” “我看你还是不清楚。” 阿椿不解:“什么?” “家境殷实,长得好看,品行端正,符合这些条件的男人多如牛毛,”沈维桢说,“你也是没见过什么男人,才会觉得章简好。认识的人多了,就会觉得他平平无奇、不过如此。” 阿椿犹豫:“符合这些条件的男人也不是很多吧……应该不常见。” “不常见?”沈维桢直接,“你现在不就见着一个?” 阿椿吓坏了:“哥哥你是不是病了?” 沈维桢看着她:“是啊,我今晚头痛——荷露没告诉你?” 阿椿愧疚心顿起:“对呀,我怎么全忘了,我这个脑子,一说起话,就什么都忘了……还有青梅干,我竟然忘记拿出来。” 沈维桢冷不丁想起,夏天时,她还笑着说“刚刚我只看到哥哥,根本没看到那位章公子”。 季节变了,她的眼睛也变了,可容纳的人越来越多,已无兄长的立足之地。 沈维桢忽生一种无力之感。 或许,换个地方会好些。 换个没人知道他们身份的地方。 再给她灌上可以清洗记忆的汤药。 如此便可夫妻相称,朝夕相伴,耳鬓厮磨。 她再不会想着嫁给旁人,因为已经嫁给他了。 阿椿浑然不知他所想,从袖中取出一包青梅干,四下巡视,看见房间角落里有喝茶的案几和蒲团,走过去,坐下。 “这些青梅干是我亲手做的。京城里的青梅和南梧州的不一样,我怕糟蹋东西,所以只做了一点,”阿椿仰脸,“现在就剩这些,不够分的,没办法请其他姐妹们一起吃,所以藏在袖子里。本想着找机会给哥哥,没想到一聊起天就全忘掉了——刚好,哥哥过来吃呀。” 沈维桢看着她。 还有她摊开在桌子上,油纸包裹着的青梅干,一个,两个,每个都和她一样,被小心地珍藏着。 她仰着脸,在笑。 罢了罢了。 若是洗掉记忆,她还怎么做青梅干。 沈维桢走到她面前,坐在蒲团上,已然冷静。 “我今日见了未空大师,”他说,“顺便让他替你测算一卦。” 阿椿担心:“大师怎么说?说我将来会富贵吗?” “会,大富大贵,命有贵人相助,逢凶必化吉。” 阿椿感恩:“哥哥、老祖宗、夫人,都是我命里的贵人,我命真好,能有这么多贵人。” “別溜须拍马,”沈维桢淡淡,“不过,大师也说了,你今年属相犯冲,很不宜带和田玉的首饰,容易冲撞犯忌。” “呀!” 阿椿立刻摸上手腕。 章夫人今日送来的镯子,就是和田玉的呢。 她从腕上摘下:“那我不戴了。” 沈维桢伸手:“给我。” 阿椿疑惑:“哥哥也喜欢吗?可是戴不进去吧?” 男人戴镯子? 倒也不是不可以。 这里是沈府,哥哥想做什么不可以呢。 “……你已经戴了,”沈维桢说,“我将它拿去给未空大师,请他帮你诵经祈福化解。” 阿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她从袖中取了手帕,小心将镯子包好,递给沈维桢,钦佩:“还是哥哥想得周到。” 沈维桢将手帕并镯子一起塞进怀中:“一般周到而已。” 那手帕也是她的香气,在他胸口,像团了一团毛绒绒的小猫。 阿椿看着沈维桢吃下青梅,才问:“等过了年,那位太医院的院判到咱们家时,我可以请他为我母亲诊治吗?” 沈维桢觉得她说“咱们家”时,声音格外好听,格外顺耳。 这是她今夜说过最甜蜜的话了。 “有什么不可以的?”沈维桢说,“我早就想好了,届时一并为表姑母调养。” 阿椿说:“谢谢哥哥!” “说什么谢不谢的,”沈维桢见不得她这副感恩戴德的模样,怜悯,“这么久了,你的事,我有哪一件不依的?” 他实在不想她怕自己、敬自己。 “我知道的,”阿椿说,“哥哥面冷心热,心里十分关爱我们这些弟妹。” 不,你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维桢心中有打算,他已觉察到,阿椿这样的性格,肯住在府上,全是为了母亲。 冬雪回禀过多次,说表姑娘想南梧州。 南梧州地处炎热,多瘴气,又有毒蛇蚊虫,她念念不忘,不过是觉得那边更自由、这里规矩多,不自在,所以才会写下纸条,希冀章府规矩不要太多。 若是沈云娥真病没了,恐怕第二日她就要收拾行囊回南梧州了。 为了救母亲,她先前觉得连妾都可以做,还有什么她做不出来的。 但沈云娥的命不长久,病入膏肓,不过勉力为她延续生命罢了。 沈维桢低头,饮一口茶,心知必须还要有其他东西,将她留下来、留在京城中。 当然,不能是章简。 “你如今年纪大了,”沈维桢说,“知好色则慕少艾,很正常。” 阿椿急急摆手:“我一点都不好色。” 沈维桢震惊:“你夫子是怎么教的!” “一句一句教的呀,”阿椿好奇,“怎么了?” 看着她好看但无知的脸,沈维桢叹口气。 不怪她,纵使读了《孟子》,短时间内要学这么多,她哪里能全都通晓其义。 也罢,大不了以后他慢慢为她教习。 “没什么,”沈维桢说,“她把你教得很好。” “今天晚上哥哥这是怎么了,一直夸我,”阿椿说,“我都要不好意思了。” 沈维桢才是不好意思。 若被人知道他妹妹如此读《孟子》,他才是连见人的颜面都没有了。 也罢。 她已经很努力了。 怪不得她。 “你若是觉得府上闷,”沈维桢说,“等过年开春,我带你出去玩。京城之中,男女大防倒也没那么严重,我带你多出去走走。” 不过她要带好帏帽。 阿椿想了想:“哥哥还是专心春闱吧,莫要为这些小事费心。” “不然,”沈维桢不经意地提起,“我为你聘只狸猫?你喜欢什么颜色的?” 京城中许多人家将猫当孩子养,宠着;阿椿重感情,对待一个下人尚且用心,若让她亲手养一只,她将来若想离开沈府,心中也会多份不舍。 毕竟猫与人不同,下人换个院子,照样能活;猫么,需人喂食,离不开她。 “聘?”阿椿不笑了,慌,“哥哥不想让我嫁人可以,可也不至于让我娶个小猫吧?京城竟然允许人和猫成亲吗?” 沈维桢:“……备份礼物,送到有猫的人家中,将猫带到咱们家,此为聘猫。” 阿椿手抚胸口,松了口气:“吓到我了。” 沈维桢说:“你也吓到我了。” 这脑子,怎么长的。 又气人、又可爱、又让人害怕。 “不养了,”阿椿摇头,“我不喜欢养东西。” 她怕死,怕离开,怕不得已又抛下。 宁可不养,宁可孤单,也好过可能的伤心。 “夫子留的功课很多,家中又有姐妹们说话,”阿椿说,“我不孤单,一点都不孤单。” 隔壁厢房中,甜汤喝过了又撤下,奉上花茶。 沈元杰年纪小,不能多喝,低着头,快速翕动着鼻子,闻味道。 沈宗淑担忧:“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来?” 沈继昌细心听动静,问:“刚刚两人是不是吵起来了?” 听不清,但依稀觉得比平时说话要快、急。 沈湘玫露出钦佩神色:“不愧是静徽,敢和大哥哥吵架。” 真是外来和尚会念经,初生牛犊不怕虎啊。 沈琳瑛猜测:“我们要不要过去劝一劝?” 沈湘玫还记得那巴掌,快速说了声“我可不敢”,转过脸,好奇地看周围。 她很少来沈维桢的院子呢。 沈文焕:“咳咳咳咳咳……许是……咳咳咳……咳咳咳……” 侍女为他倒水,沈宗淑劝他回去休息。 等送走了病弱的弟弟,她才重新坐下,满面凝重。 “不要去劝了,”沈宗淑有顾虑,“万一大哥哥正在训斥静徽呢?被我们看到,静徽岂不是丢了颜面?” 沈琳瑛说:“若真吵起来,静徽未必会输。” 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 “那就更不能去了,”沈继昌说,“万一大哥哥吵架输了丢面子,你们谁敢看?” 没人敢。 静默后,几人聊到昨日的赴宴,沈琳瑛赞那席面好吃,沈湘玫不由得撇撇嘴。 “可不是好吃么?”她说,“好吃到你连簪子掉了都不知道。幸好我戴的多,分给你一支,才不至于你头上那般空荡荡。” 沈琳瑛昨天装扮素净,只簪一根碧玉簪;沈湘玫喜爱金银珠宝,与她装扮截然不同。 沈琳瑛意外丢了碧玉簪后,她就立刻将头上的蓝宝石金簪摘下来给她用。 沈继昌说:“别说话——我好像听不到动静了。” 良久静默。 沈宗淑忧心忡忡:“确实……现在大哥哥和静徽在做什么呢?” 沈维桢和阿椿相对坐着,在吃青梅干。 青梅酸涩,阿椿加了很多糖和蜂蜜,做出来酸酸甜甜,拿来配茶,倒也清爽。 食不言寝不语。 吃青梅干时,两人什么话也都没说,也不觉寂寥,就这样分吃着,喝掉了一壶茶。 等茶壶空了,阿椿才惊觉时间不早,该走了。 她想站起,刚一用力,一声痛呼,重重跌坐——腿麻了。 小腿有些抽筋,一时竟不敢动。 沈维桢看出来:“我扶你起来走走。” 这种久坐的抽筋麻木,走两步就好了。 “不可以,”阿椿立刻摇头,“男女授受不亲。” “知道男女授受不亲?那你上次搂我脖子时怎么抱那么紧?”沈维桢没多想,皱眉看瘫坐在地的妹妹,说,“怕什么,又没旁人,当时怎么亲的,现在就怎么亲。” 眼看他越靠越近,阿椿惊慌:“不行,不行,哥哥——” “嘘,”沈维桢示意噤声,“你想把其他哥哥姐姐妹妹都招过来?” 阿椿噤声了。 “我等会儿就好了,”她将腿伸直,说,“再等一会。” “你我已经谈了这么久,他们会担心;你再不出去,他们也要进来,”沈维桢说,“我去过南梧州,见过那边的人。兄妹之间,你拉我一把,我拉你一把。大街上牵手的也有,你怎么怕成这样?” 阿椿也不知道。 她好像被京城同化了。 这些在南梧州寻常的事情,她现在竟也觉得做不得了。 沈维桢已走到她面前。 阿椿吃惊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发抖。 不是腿麻了吗?身体抖什么? 沈维桢俯身,面对着她,双手自她腋下穿过—— “不行……” 阿椿怕极了,害怕被兄弟姐妹们听到——那么多人呢,若被看到,可怎么是好。 她说:“这里不是南梧州。” 温热的手掌稳稳地贴在她后背上。 “我说是就是,”沈维桢说,“这个家里,我就是规矩。” 21 恐惧 秋霜越发觉得事情古怪。 今夜,向来康健的大爷忽然说头痛,想吃姑娘做的青梅干。 按常理,积雪这般深,又是晚上,姑娘一到夜间就眼睛不好,原不该过去——可荷露打了一盏璀璨光华的大琉璃灯,看样子是来接姑娘的。 姑娘叫了其他公子小姐一并去探望,那么多弟弟妹妹,大爷独独要同姑娘谈话。 两人闭着门,在书房里谈了许久,再出来时,秋霜眼看着姑娘的脸特别红。 像熟透的蔷薇花。 秋霜就没见姑娘这般脸红过。 不像热的,不是害羞,竟似……惊恐。 大爷让秋霜扶着姑娘直接回藏春坞,不必再见其他人。 秋霜不敢问,但做下人的,主子吩咐什么,照做就是了。 她不敢看大爷的脸,只留意到,大爷胸前衣服露出一角雪青色,很熟悉,可离得太远,实在看不清。 回藏春坞的这一路,秋霜感觉姑娘一直在发抖。 “是冷么?”秋霜关切,“姑娘再忍一忍,马上就到了。” 她心疼,又暗暗地想,大爷怎么如此不体恤人?这样冷的天,到底是什么要紧的事情,一定要姑娘亲自过去说? 阿椿的声音很低,她死死抓住秋霜的手:“不是冷,我不冷,我只是……害怕。” 她很怕。 沈维桢将她从地上扶起时,阿椿嗅到他的气味,如初雪那日抱她时一样的香,可现在的阿椿没办法再说出“哥哥你好香”了。 因她意识到,这样是不对的。 阿椿不想知道沈维桢用的什么香料,不敢知道。 女学中,夫子讲《诗经》中《南山》、《敝笱》、《载驱》三篇时,屏退外人,为她们讲了一段悖德的故事。 齐襄公尚是太子诸儿时,与同父异母的妹妹文姜有了一段不伦之恋;后文姜被嫁给鲁桓公,两人就此分别。 十五年后,齐襄公写信给鲁桓公,邀他携夫人来齐。岂料一到齐国,文姜便回到宫中,与齐襄公私会。 鲁桓公察觉此事后,齐襄公为遮盖此事,竟派人将他暗杀。 阿椿是当故事听的,但今夜,沈维桢将她扶起时,她脑子里没由来冒出那一句—— 「南山崔崔,雄狐绥绥。」 她不该记住这首诗,她是个笨脑袋,这首诗也不需要背诵,夫子只讲过一遍,她怎么就记住了呢? 怎么突然在这时候想起来呢? 回到藏春坞,秋霜和冬雪忙坏了,张罗着拿炭火盆、再将房子烧暖和些,汤婆子、手炉、厚厚的锦被。 阿椿暖和地躺在床上,皮肤尚颤栗。 从沈维桢靠近时,她就控制不住地开始抖了。 没人教过她这是什么、该怎么处理,她大睁着眼睛,睡不着觉。听到床帘外秋霜接了冬雪的班,她才起身,轻声叫:“秋霜。” 秋霜吓一跳:“姑娘?怎么还没睡?” 阿椿双手拨开床帘,祈求:“秋霜,你能上来陪我睡觉吗?” 秋霜犹豫了一下,点头答应。 这么大的姑娘请求她上来陪着睡,其实不太合规矩,但姑娘脸色苍白,看起来着实害怕了。 秋霜拿了自己的枕头、被子,轻手轻脚上阿椿的床,躺在阿椿身边,问:“对了,姑娘,你今日那个帕子放在哪里了?我适才没有找到,可是姑娘自己收起来了?” 那帕子颜色极好,极美的雪青色,是李夫人赏的。 阿椿爱惜东西,秋霜和冬雪管理严格,藏春坞从没丢过什么。 “啊,”阿椿迟疑地说,“许是落在外面了吧。” 秋霜思虑周全:“那明日我再为姑娘找一块差不多颜色的。” 她想得要多,若是大爷送的,丢了,大爷偏爱姑娘,也不会说什么; 但那手帕是李夫人送的,若是丢了,就是不尊敬—— 冷不丁,秋霜忽然想起,扶阿椿出来时,大爷站在廊下,垂眼看着姑娘。 他胸前露出的那一角雪青色。 同姑娘今日“丢”的手帕一样的雪青色。 想到这,秋霜又意识到一点。 姑娘手上空荡荡的。 章夫人送的那对镯子没了。 不敢想。 实在不敢细想。 借着外面的烛火光,秋霜看到阿椿惊魂未定的脸,小小的,苍白的。 姑娘的手摸起来很软,清雅素淡的香气,很像莲花;姑娘说那香味其实是山茶,是在京城中精心照料也很难养活、但在南梧州漫山遍野开的山茶花。 今晚,在大爷的书房中,究竟发生了什么? 秋霜轻声:“姑娘,你还冷么?” 阿椿抓紧被子。 她还在回想,两人距离最近的那一刻,纵使隔着衣服,阿椿也觉似赤、裸着被兄长触碰。 沈维桢将她扶起,她刚站稳,他稳稳托着她双臂,平和地说:“别再想什么嫁人的事情,在外毕竟不如自己家中自在。如你的夫子向云那般,醉心诗词,发愿今生不嫁吧——那样,你和表姑母可以在家里永久住着、永不分开。将来,我亦可为表姑母养老送终,立牌位,供奉香火。” 他眼中的东西让她畏惧。 再细想,今晚发生的一切古怪—— 锦被之中,阿椿摇头:“不冷,我是……” 秋霜与冬雪不同。 她可以对秋霜说。 “哥哥今天说,不让我嫁人,”阿椿喃喃,“我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秋霜心中一喜。 是了……是了……她猜测的都是对的!!! “姑娘,”秋霜试探,“大爷还说了什么?” 阿椿说:“他想让我娶猫……不,聘猫,然后,夸夫子教我教得很好,还关心地问了夫子平时怎么教的我,夸我能说会道,嗯……” 稀里糊涂的,阿椿想,原来今晚和哥哥说了这么多话。 和他说话时,时间过得飞快,完全没有留意。 秋霜暗骂一句该死,姑娘那个脑子不转弯的,不该这么问。 她斟酌许久,直接问出口:“姑娘,大爷是不是想娶你?” 阿椿短促地啊了一声。 “不是,”阿椿飞快地说,“我们是兄妹呀。” “远房表亲而已,”秋霜一下子坐起来,按捺着激动的心,劝,“哪怕表兄妹,也可以成婚的——更何况姑娘你与大爷只是远房表亲。” 秋霜吃惊地发现,阿椿眼睛没有一点光彩。 她知道姑娘看不见,又怕被外面守夜的侍女听到,压低声音,快速地说:“大爷待姑娘很好,更何况,老祖宗疼爱姑娘,疼得和亲孙女一般;李夫人近些时日不也夸姑娘看账本看得好么?姑娘若是嫁给大爷,那就是掉进蜜糖罐里了,天底下还能有比这更好的亲事吗?” 阿椿依旧没说话。 秋霜一心盼着姑娘安稳,说:“大爷房里一个人都没有,姑娘你是知道的呀。而且,我看大爷一开始就中意姑娘了。自打姑娘进了府,流水般的好东西往咱们院子里送。现如今,谁人不知大爷宠爱姑娘?我的那些姐妹们,都羡慕咱们藏春坞呢。姑娘,寻觅夫婿,不就要找待你好、疼爱你的么?” 阿椿说:“可我和哥哥是兄妹呀。” 秋霜说:“我知道,远房表——” “不是,”阿椿想了想,告诉秋霜,“我母亲,是大老爷的外室。” 秋霜笑起来的嘴角僵了。 ——不对,那不是二房三房那些碎嘴子编排的东西吗?不是那些下人满嘴胡吣的吗? “我母亲的名字虽一直没有上沈家的家谱,但他们相伴十余年,形影不离;父亲身故前留下书信,说将来若活不下去了,就以远房表亲的名义投奔沈府——今年,沈府来人,将我们母女接进京,”阿椿说,“我不是哥哥的远房表妹,我是他妹妹。” 秋霜的狂喜变成了剧烈的恐惧。 如此说来,莲池初遇,沈维桢并不知阿椿身份,将她错认成了孟小姐;后来才知晓……天啊天啊天啊,这是什么恐怖的事情啊!!! “所以,不要再说这种有悖人伦的话了,想也不能再想,”阿椿认真地教育她,“若走漏出去……你会挨板子的。” 不。 何止挨板子。 秋霜脸色煞白。 大爷会直接将她撵出去吧。 说不定还会被毒哑。 她躺下来,感受到阿椿侧过身。 黑暗中,香香的姑娘隔着被子抱住她。 秋霜知道姑娘为什么一直在抖了,现在秋霜也在抖。 “我很怕,”阿椿喃喃,“秋霜,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现在,我感觉像被风吹起来了,在天上胡乱地飘,东西南北都不由我。” 秋霜自己吓掉半条命,仍打起精神安慰她。 “姑娘莫怕,”秋霜放缓语气,“大爷见识多,听说过的东西也多。他说不想让姑娘嫁,恰恰是对姑娘好呢。姑娘也知道,做新妇总不如做姑娘贵重。倘若出嫁,为婆母请安奉茶,晨昏定省……哪里有做姑娘自在呢?” 她试图让自己也相信:“更何况,姑娘不是舍不得离开沈夫人么?若姑娘不出嫁,不就可以永远伴着沈夫人了?” 阿椿想想:“你说得很对,原是我们都想窄了。” 秋霜汗涔涔:“姑娘早些睡吧,明日还要上学堂呢。” 安抚阿椿睡下后,秋霜却睡不着了。 她大睁着眼,满身汗。 但愿事情如她所说那般。 但愿大爷对姑娘真是兄妹之情。 否则,实在太骇人听闻。 仁寿堂中,沈维桢尚未歇下。 他独自坐在书房中,面前书摊开,无心看,雪青色的手帕静静放置在桌上,镯子早被他收起来,只有这一方帕子,已经没了她的体温,香气犹在,了犹未了。 拿起手帕,捻了一捻,垂下的帕子边角摩挲着他的手腕,如怯生生的回应。 沈维桢的身体要为她的回应发硬、酥倒。 不由得想起扶起时她蓦然变急的呼吸,沈维桢原不想乱的,那瞬间也乱了。 沈维桢忽而觉察,先前设想未免太空中楼阁。 让妹妹留在府上一辈子不难,她如今的夫子向云,以及那位遥溪居士,一女一男,皆是发愿过,愿此身供于诗词、学问,不愿婚配。 宫中太后听到这桩逸事,还称赞二人向学之心虔诚,赏赐了东西。 他无法与阿椿亲近,不愿她嫁与旁人,也难以与她亲近。 沈维桢知道,表兄妹成亲,都有可能生下痴傻、病弱的孩子,更何况他与阿椿。 他无法对妹妹做禽兽之举……若只是色欲,他与那荒淫无道、逼奸长乐公主的南朝皇帝萧正德又有何区别。 不过不忍明珠暗投,想收在匣中珍藏罢了。 只是他爱笃志诚,却免不了心猿意马。 抛开兄妹的关系,他与静徽,也是男女。难怪祖宗立下规矩,即使至亲,年岁大了也不可再亲近。 越接触,离得越近,事端越多,沈维桢虽恪守本心,亦控制不了她入梦,搅动一夜春光。 此刻,坚定如沈维桢,亦不免怀疑,是否真正守得住。 守不住也要继续守。 那些表兄妹们生下的孩子,即使儿女们没有问题,再往下,孙辈中,也容易出痴傻儿…… 他决不允许。 莫说自己,弟弟妹妹们的婚事,沈维桢选人时也严苛,会探明对方上面三代至亲中,是否有天生痴呆的,若有,便从名单上划去。 上次赴宴,实则为沈湘玫着想。她本性不坏,有一颗好强善妒心,择婿时,必须选择家风好、长辈们不纳妾、自身也无纳妾之心的男人。 先前,沈维桢想将章简配给她,现在,这个人选换成了好友程子曦。 两人还未见过面,上次赴宴时,程子曦被事情耽搁,等到的时候,男女客已分开用餐,沈维桢绝不能再将妹妹介绍给他,于是告诉程子曦,今日沈湘玫戴了一支蓝宝石金簪。 程子曦悄悄看了回来,告诉他,待春闱后,务必要再安排两人相见。 可见是喜欢的。 沈维桢原有打算,不做悖德乱,伦之事。 两人注定无法行夫妻之事,那就永远兄妹相称。他清心寡欲多年,不差这几十年;熬一熬,等死了就好了…… 然而。 沈维桢攥紧那方雪青帕子,皱紧眉头。 他并不满足。 起身,沈维桢推开门,仰脸看月,并不圆满,隐隐有缺。 世间事本就难圆满。 次日,阿椿开始留意夫子向云。 向云问:“静徽,你频频看我做什么?” 阿椿红了脸:“大哥哥昨日夸赞夫子教学有方,说你教我教得很好,还特意问了夫子的教学方法。” 向云骄傲,又谦虚:“还是姑娘肯用心苦学。” 阿椿想,如夫子这般,学问好,诗词好,一辈子不嫁,也很好。 若嫁了人,和婆母吃饭时也要站着伺候,孝道大过一切,不可忤逆;还要同夫君睡在一起生孩子……她不清楚怎么生的,只知道,和男人睡在一起,肚子有可能会突然大起来。 两个女人睡没关系,她和秋霜睡在同一张床上,也不会怀上彼此的孩子。 这样讲,一辈子不嫁人也很好。 但她没有学问,没有夫子对诗词歌赋的热爱,她若是突然说要一生为诗词,只怕大家都会认为她疯掉了。 阿椿不清楚,嫁人和读书,究竟哪一项更苦。 可是。 昨天秋霜说的太可怕了。 阿椿实在不敢往下想。 若是如此的话……不如早些订亲。 订了亲,便是尘埃落定。哥哥是君子,便不会再强留她了吧。 寒冬腊月,又是几场雪,章府差人又送两次节礼,李夫人明白,这就是看上静徽了。 无论如何,静徽现在都是沈家的姑娘,章府态度诚恳,李夫人还是欣慰的。 她没再同沈维桢说,免得心烦;去问了老祖宗,老祖宗也很赞同这门婚事。 “只是怎么都要等春闱后,莫耽误了孩子们考试,”老祖宗说,“你要向章夫人透些风声,别让她以为咱们不情愿。这是件极好的姻缘。” 章夫人得了消息,欣慰地告诉章简,说沈府这边是乐意结这门亲事的,只是要到春闱后。 章简眼睛亮了:“那下年能完婚吗?” 章夫人指着他笑骂:“别猴急!若被静徽瞧见你这样子,看她笑不笑话你!” 章简想,若能早些娶到她,被笑话几句怎么了,又不会死。 他愈发期盼春闱。 现在沈维桢推三阻四,不许他见静徽,真叫人恼火。 等成了亲,静徽嫁到章家,沈维桢想见妹妹,也得经过他的同意。 届时,沈维桢不说几句好话,他才不肯。 期盼着,期盼着,除夕到了。 章简实在等不及,这次送往沈府的年礼中,他亲自打点,在给静徽姑娘的那份礼里,悄悄多放了两支上好的笔。 沈家姑娘学问都好,想来静徽姑娘也不差; 届时,静徽姑娘赏玩此笔时,便能发觉笔杆中藏了小纸条,是章简亲手所写,一篇《蜡梅赋》,借花喻人,赞咏她高洁品行。 这份礼送到藏春坞时,阿椿看了一眼,就让人收起来。 京城中有围炉守岁的习俗,沈府的姑娘公子们也会在这日聚在一起守着,她准备多做些小糕点,到时候大家玩叶子牌累了,可以吃些甜甜嘴。 沈维桢也要守岁。 守岁是为长辈祈福祝祷,他是长兄,自然要以身作则,不能懈怠。 阿椿发现自己有些害怕他了,和那种怕坏了规矩被他惩戒不同;沈维桢亲口说她与其他妹妹不同、可以没有规矩——阿椿不觉被偏爱的欣喜,却为这种特例而惶恐。 幸好众人都在,这次,沈维桢没有单独叫她出去谈事。 正事面前,他仍是那个宽严相济、恩威并施的长兄,家中弟弟妹妹无不敬爱他。 譬如除夕守岁,按例要整夜不睡,染着明灯一直守到天亮,但沈维桢说了,今日天气冷,不必苦守着,心意到了就行。 沈文焕身子骨最弱、沈元杰还是孩子,两人守到子时便可去休息;余下的弟弟妹妹们么,也毋需熬着,丑时一到,若觉得身体不适,就可以回院中歇着。 到了丑时,熬不住的姑娘公子陆陆续续走了;到最后,还坐在炉火旁的,只剩下了阿椿和沈维桢。 阿椿忐忑许久,担心哥哥再说奇怪的话;但没有,沈维桢平静极了,在看一本杂记,偶尔问几句她如今的功课。 阿椿松口气。 果真是多想。 哥哥就是哥哥。 哥哥也只想做哥哥。 她都被秋霜带歪了。 秋霜暗中观察,看沈维桢与阿椿相处,和其他兄妹一般,并无异样。 不由得放下心。 最好是多想了。 倦意侵袭,阿椿想守到天亮,强忍着,喝了两盏浓浓的茶,眼皮依旧抬不起来,盘坐在蒲团上,头一点一点的,迷迷糊糊往前倒—— 旁侧看书的沈维桢合上书,伸手,胳膊结结实实挡住她前倾的肩膀,将人扶回去。 “秋霜,”沈维桢侧身,叫醒旁侧同样昏昏欲睡的秋霜,低声斥责,“还不扶好你家姑娘?她险些跌倒撞到炉子上,你怎么照顾的?” 挨了骂,秋霜顿时一个激灵,再看困到眼都睁不开的阿椿,忙提醒:“姑娘、姑——” “叫醒她做什么?她困成这样了,难道还要继续守着?你姑娘心眼实,你也是?”沈维桢说,“屏风后就有软榻,先扶她过去躺下,再去找张毯子给她盖上。” 秋霜刚惊醒,脑子不清楚,大爷说什么,她就立刻做什么,扶着阿椿去了屏风后,让她躺在软榻上,又跑出去,想回藏春坞拿毯子—— 外头风冷,一吹,秋霜脑子渐渐醒了。 ——不必找什么毯子呀,姑娘来这里时,穿了件宽大的雪貂裘,完全可以给姑娘盖上。 何必舍近求远。 她暗骂自己脑筋不转弯,立刻又跑回来。 刚迈进门,秋霜发现大爷不见了。 蒲团上放着一本杂记,人却不知去了哪里。 无心观察,姑娘更要紧。 秋霜拿了雪貂裘,怕惊动姑娘,轻手轻脚地,绕过屏风—— 她看见软榻侧坐着高大的男人,身体将姑娘遮挡去大半,只露出一双穿着白色罗袜的脚。 软榻之上,阿椿困到极致,蜷缩着侧躺,正在酣睡;而她的长兄、这个家的主人、铁血手腕的沈维桢,此刻坐在软榻旁,低头看她,右手背轻轻摩挲她脸颊。 秋霜脑子要被鬼吃了。 她心中惊骇,一句话也不敢说,默默后退,悄无声息地离开,小心将雪貂裘放回原处,生怕被发现。 什么道德伦理什么惊世骇俗,秋霜都没工夫去想了。 她只盼能保住这条命。 幸好,幸好刚才她动作轻,应当没有惊扰了大爷,大爷一直在看姑娘,没抬头,没有注意到她…… 秋霜回藏春坞取了毯子,一颗心狂跳,再回来看,蒲团上的杂记还在原来位置,分毫未动;绕过屏风,只有软榻上的阿椿。 姑娘还在睡着,只是换了姿势。 没有沈维桢。 秋霜大大地松口气。 命保住了。 她细心地将毯子给阿椿盖上,掖好,才发现,姑娘的头饰钗环都已经卸下了,整齐地摆在旁边。 许是大爷叫了其他侍女过来。 若是如此,他的确没看到她。 秋霜彻底放下一颗心,突想到自己刚才走时心神不宁,没有放平整姑娘的貂裘,便又起身,走出去,重新整理好貂裘。 刚放好,她回头,惊得后退两步,险些撞到架子。 沈维桢负手而立,站在门口。 地上,他的影子像笼罩住整个宅院的乌云。 秋霜慌忙低头行礼:“大爷,姑娘还在睡,毯子已经盖上了;我想着姑娘的貂裘没有摆好,所以来看看——我马上去守着姑娘。” “嗯,”沈维桢颔首,“你做得很好,好好照看你们家姑娘。若你照料得好,过两年,我便做主,将你放出去嫁人。” 秋霜汗涔涔:“秋霜只想一辈子伺候姑娘。” “过去吧,”沈维桢说,“软榻窄小,留意着,别让你姑娘睡迷糊了翻下来。” 秋霜说是,低着头从沈维桢身边经过,呼吸尚未稳,只听沈维桢冷冷的声音。 “你姑娘疼你,你也是个有眼色、会说话的,”他说,“这样好使的眼睛和舌头,若是没了,着实可惜,是不是?” 22 新衣 阿椿是惊醒的。 梦里一件巨大的黑色氅衣,铺天盖地压下,将她牢牢困住、包裹,喘不过气;无论她手伸到哪里,都伸不出氅衣;挣扎着要撕开一条缝隙,身体一歪,从软榻上滚下—— 秋霜慌忙接住她:“姑娘。” 阿椿恍惚:“糟了糟了,我怎么睡着了。” 秋霜劝:“姑娘还在长身体呢,多睡觉好。咱们家没那么多规矩,守岁向来是守过子时就可以了,更何况现在寅时还未过。姑娘心诚,上天必然有所感知。” 天还未亮,房间内只留了几支蜡烛,秋霜的脸在黑暗中,阿椿看不清。 她握住秋霜的手,疑惑:“你的手怎么这样凉?” “刚才出门看有没有下雪,”秋霜说,“许是冻到了——姑娘快松开吧,别冷到你。” 阿椿不觉得自己有那么娇贵。 她双手捧住秋霜的手,小心放在自己脖子上:“我替你暖暖吧,你总说我玩雪、小心生冻疮,怎么自己这样不小心。” 秋霜一抖,没抽开手,低声叫了一声“姑娘”。 暖过手,秋霜为她整理好衣服,重新簪上钗环;阿椿出去,惊讶地发现,沈维桢还在。 他始终保持着那个姿态,一本杂记已经看到末尾。 家里面,就他还在守岁。 看到她来,沈维桢抬头,依旧是她所熟悉的长兄模样,温和有礼:“饿不饿?巧了,我刚让春雨去炖山药红枣鸡汤,等会儿就送过来,你吃一碗。熬夜后该喝些益气养血的,补一补。” 阿椿说:“谢谢兄长。” 她闻到一丝熟悉的香味,靠近,发现沈维桢正围炉烤板栗。 阿椿惊喜:“是锥栗!” 京中栗子常见,但多是板栗,南梧州生长的是锥栗,圆锥状,个头小些,粉糯香甜。 来京后,阿椿还未见过锥栗呢。 “下面人送的年礼中有这个,”沈维桢说,“说是南梧州送来的,我辨不清真假,你来尝尝,看看是不是。” 阿椿雀跃极了:“是的,我常常上山捡栗子,认得它,就是南梧州的锥栗,错不了——不过,哥哥不该这么烤,要先划开壳子,在温水里煮上一柱香时间,再慢慢地烤……” 沈维桢含笑:“还是阿椿聪明,懂得多。耳闻之不如目见之,目见之不如足践之。妹妹所识所知,令我钦佩、自愧不如。” 那句什么耳闻什么目见什么足见的,她没读过,乍一听,似懂非懂。 阿椿只觉得沈维桢刚才一定喝了甜汤,怎么今天忽然夸起她来了。 外面吹着寒风、落着雪,房间内地龙烧得暖融融,火炉正旺,沈维桢让叶青拿了锥栗送去煮,又弄来了蜜薯、花生来烤。 新年第一天,听着火炉中木炭噼里啪啦燃烧的声音,听沈维桢问她南梧州的风土人情,阿椿一颗心也像蜜薯被一点点烤化。 这就是她上京前、忐忑不安中想过的兄友妹恭。 做梦一样,竟真的实现了。 一连下了七日的雪,就连老祖宗都惊叹,从未见过这样的天气,天生此异象,不知是好是坏。 幸好雪落得不算多,一直是绵绵薄雪,不至于成灾、祸害庄稼。 女学那边放了七日假,又派人通知,说如今路上积雪多,恐各位姑娘乘车来时意外滑伤,等雪全部化掉后再来上课。 这一等,元宵灯会便到了。 沈维桢终于点头,同意让阿椿和姐妹们出去玩。 有了上次的教训,这一回,沈琳瑛紧紧拽着阿椿的手,不许她离开半步,就连阿椿要去方便,也要寸步不离地守着。 沈湘玫无心看花灯,同她们小声抱怨:“母亲同我说,大哥哥想为我定下山长的儿子、他的同窗程子曦。” 沈琳瑛忽然问:“御史中丞的幼子?” “对啊,你见过?”沈湘玫疑惑,“什么时候?” “无意间遇到过,”沈琳瑛说,“一表人才,翩翩君子。” 沈湘玫抱怨:“你怎么说的和我母亲一样,可我不喜欢。山长那般严厉,他父亲又是官居要职,听起来风光,但嫁过去未必有家中自在。” 阿椿说:“姐姐也不想嫁人么?” “谁想嫁呢?”沈湘玫说,“若嫁出去,就不能常常回家探望母亲,会被人说嘴……” 阿椿愣住。 “我不这样认为,”沈琳瑛说,“若想回家,倒也好办,让咱们家差人去接就是了。况且,嫁人后,能去的地方就多了,不用像现在这样,处处受限。” 阿椿觉得她说得也有道理。 若是真嫁了人、母亲病愈,她可不可以同夫君说,若有空闲,去南梧州小住? “反正我是不爱这种的,”沈湘玫说,“我的婚姻大事,怎么能让别人决定?才子才能配佳人,我的夫君,一定要我亲自选来才是。” 沈琳瑛吃惊:“你怎么选?” “这个你就不要管了,总之,我才不要程家那样的。想来这程公子受他母亲影响,也是迂腐之人——” “五姐姐你说话未免太难听了,”沈琳瑛打断,“就算不喜欢,也不要贬低人家——你闲书看多了,才会这样想。” “唉,好妹妹,”沈湘玫一手拉住沈琳瑛,一手拉住阿椿,“两位好妹妹,千万不可将此事说出去,那些闲书,六妹妹不也在看么?” 沈琳瑛正色:“我只是看来消遣,不会信以为真。那些书都是男的写着意淫。五姐姐看便看了,若奉为圭臬,岂不是着了那些浪荡男人的道?” 沈湘玫软声哄着,说再也不会了。 共同受罚、跪过祠堂后,两姐妹虽依旧斗嘴,但都懂了分寸。现在听见她们你来我往地辩,阿椿不会再那样担心、为难。 两人口中的“闲书”,其实阿椿也看过。 女学中明令禁止,架不住大家各有偷偷捎带的法子,或换上经史杂记类的封皮,或藏在书匣暗层中,互相保密,夫子那边也不知晓。 阿椿读过一些,觉得没什么意思。 往往是穷书生苦读、进京赶考,或住破庙,或寄住亲戚家,要么遇到貌美狐仙、花妖,要么被富家小姐一见倾心,还不如南梧州的那些乡间逸事更有趣味。 沈湘玫和沈琳瑛辩论究竟要不要听从大哥哥安排,阿椿却在想,沈维桢究竟还会不会为她安排呢? 看样子是不会了。 忐忑中,春闱将至。 家里出事了。 阿椿练字,发现笔杆中竟藏着一张小纸条,展开看,上面写了一篇赋,应当是关于蜡梅的。 她努力读了大半天,还是有许多的字不认得。 想到家中姐妹里,沈湘玫才学最好,阿椿便拿着纸条,预备着请沈湘玫看看。 岂料正撞见马夫人责罚沈湘玫。 “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同外男私下传递……”马夫人愤怒地抄起书往沈湘玫身上砸去,“若被人知道了,你还要不要嫁人?你看你大哥哥会不会让人勒死你!” 阿椿迈进门,恰好听到这么一句。 一本书扔过来,砸到阿椿脚边,她吓得差点跳起来,再退回去已是来不及,马夫人看见她,变了脸色。 沈湘玫满面泪痕,想将阿椿推出去:“这里不关你的事,别在这儿。” 马夫人急火攻心,竟拿着披帛,握在手中,急步逼近:“不等你大哥哥了!还是我先勒死你清净!” 沈湘玫哭着推阿椿:“你出去,出去啊。” 眼看马夫人过来了,阿椿挡在沈湘玫前面,说:“三婶婶这是要做什么?五姐姐即便是犯了错,您是她生身母亲,也不该这样打她。” “让开,”马夫人气在头上,“别拦着我!” 阿椿抿抿嘴,没动。 马夫人急火攻心,家丑不可外扬,她也怕静徽出去诨说;就要扬起巴掌,想要将她打怕,谁知刚扬起手,就被阿椿攥住了手腕。 阿椿文化不高,力气还是有的。 她以前做惯了粗活,现在也不差,死死握住马夫人高举的手腕,令对方动弹不得。 “三婶婶以前说我是蛮夷之地来的丫头,那我就得用蛮夷之地的法子了,三婶婶莫怪。” “你!” 阿椿大声说:“无论是什么事,现在已经发生了。三婶婶着急无用,责打五姐姐也是无用的!刚才我进来时,门外一个丫头都没有,这样怎么行?万一被外人撞见了,事情不就闹大了?哪怕是小错,不也变成了大祸?” 马夫人惊讶于她的能说会道。 她惊异看她:“你有办法?” “我连事情原委都不知道,哪里有什么办法,”阿椿松开手,说,“我只是觉得,人在气头上容易做后悔的事情。三婶婶现在是气上头了,千万不可莽撞啊。” 马夫人颓然:“我怎么生出这样的丫头……” 马夫人适才翻检沈湘玫的书匣,原是看她有没有藏那些教坏人的闲书,谁知竟翻出一首陌生男人写的词,再翻,还有男子用的玉带。 这两样东西将马夫人吓得六神无主,沈维桢已同她说过,御史中丞的幼子程子曦有意和沈府结亲,要马夫人不要再为沈湘玫安排—— 特意屏退了小丫头,逼问沈湘玫,她自己也承认,和某位公子传递过东西,几首她自己写的诗词和一个亲手绣的香囊。 再问是谁,沈湘玫不肯说了。 阿椿听完缘由,说:“既然如此,五姐姐今后再也不和那边往来便是了。” 沈湘玫不说话。 她不情愿。 马夫人心急如焚:“可香囊和诗词还在那人手中,将来若是他借此要挟——” 沈湘玫脱口而出:“他不会的。” 马夫人瞪她:“闭嘴!” “他来并不要紧,我们不认,”阿椿说,“字迹可以模仿,香囊也并非五姐姐所做。他真敢攀扯,我们就说是他故意弄了这两样东西,为的是栽赃五姐姐,想要毁掉五姐姐名声。他若还闹,我们便去请大哥哥过来、教训他便是。” 沈湘玫原还要辩,一听要找沈维桢,登时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你说的对,”马夫人想了想,又迟疑,“可这样一来,维桢那边就……” 她还记得,上次沈湘玫脸颊上的巴掌印。 沈维桢管家严格,这等丑事,倘若被他知晓,恐怕沈湘玫…… “那就先不告诉大哥哥,”阿椿想了想,知道她在顾忌什么,主动说,“当然,最好如五姐姐所说,那人不会做出此等事情;如此,各自相安无事。” 马夫人亲自送了阿椿出门,怕阿椿说出去,拔下自己的簪子插在她发间。 “下人们的那些胡说八道,你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已经严惩他们了。你是个好孩子,懂礼貌,又聪明,”马夫人说,“难怪老祖宗要把你指给章家呢。” 阿椿意外:“把我指给章家?” “你还不知道?”马夫人吃惊,“我听大嫂说的,喔,或许觉得快春闱了,议亲也好,相看也好,都要等章公子春闱后。” 阿椿忐忑问:“大哥哥知道么?” “这种事情,总要问过他,”马夫人想了想,“不过,这个节骨眼上,也不好让他分神。” 毕竟沈维桢也在为春闱做准备。 阿椿谢过马夫人。 她回藏春坞,把收在袖中的纸条取出,想了想,放蜡烛上烧得干干净净。 无论上面写的是什么,现在阿椿都不好奇了。 其实,近期章家送来的礼物远不止这些。 阿椿还收到了一幅画,说是大师孙至子所绘,上面绘着浓翠远山,杳杳云雾间,有一女子拾级而上,紫衣黄裙。 原本一直收在匣中,阿椿取出,看了很久,让秋霜将画挂起来。 无论有没有多想,都不要紧。 既然老祖宗已经将她指给章简,便是沈维桢,也不好再更改吧。 他那个人,十分重视孝道。 春闱前日,李夫人亲自到仁寿堂,看东西收拾得如何。 沈维桢已闭门读了半月书,面色如常,请她坐下。 什么都比不上考试要紧,静徽上族谱、和章家的婚事,李夫人都准备等放榜后再提;此次来,为的是特意叮嘱沈维桢,要潜心作答,不必担心家中。 沈维桢颔首应下。 “这些时日,进京赶考的人多,”他说,“替妹妹们都去女学那边请个假吧,这些天别去读书了,也别让她们出门,免得被冲撞了。” 以防有举子闹事。 每逢秋闱、春闱,总会冒出许多骇人听闻的事情。 压抑的读书人更加可怕。 尤其是那些屡次落第、心灰意冷的。 “我知道,”李夫人说,“你放心。” 叮嘱过后,李夫人起身走,无意间,瞥见沈维桢要带去考场的书匣中,有一雪青色的手帕,整齐地叠着。 真巧。 和她去年送给静徽的那方丝帕一模一样。 从春闱到放榜,阿椿在沈府中,一次都没有出去。 女学中放春假,说让女孩子们可以踏青赏花、晒日玩耍,不必来上课,但每位夫子都布置了任务。 阿椿认真读书、练字、做绣品,除却请安外,她连藏春坞都不出了;整个三月,她只让小厮买过一次零嘴。 沈维桢高中状元、圣上赐他做翰林院修撰的消息传进藏春坞时,阿椿正在绣鸳鸯。 京城中女子都要亲绣嫁妆,她也不例外——那鸳鸯的眼睛绣到最后一针,荷露惊喜携礼来报。 阿椿愣了愣,问:“大哥哥当官了,今后是不是会很忙?” “是呢,”荷露喜孜孜,“卯时便要进翰林院了,算下来,寅时三刻便要起床——姑娘,这是圣赐的砚台,大爷特意命我给姑娘送来。” 说完后,又叮嘱:“再过七日,大爷要带姑娘去踏青;今天下午,便有裁缝和绣娘来为姑娘量体、裁制新衣,姑娘莫出去玩了,在院中等着便是。” 阿椿不安:“其他姐妹们去吗?” “都有,都有,”荷露说,“这次是大爷出钱,给每个姑娘都裁制衣裳,不动用公中。所以不必出去,她们自会来院子里。” 阿椿松了口气。 荷露没说,虽都是同样裁制,到时候来阿椿院子的裁缝绣娘、还有布料,也和其他姐妹们不同。 大爷送给阿椿的东西,总要悄悄地高上一档,都是不多见的好东西。 秋霜送荷露离开,荷露拉住她,低声问:“姑娘最近哪里不舒服?怎么都不差人出去买零嘴了,夜宵还吃不吃?” “许是天热吧,”秋霜说,“姑娘近期胃口都不太好。” “我回禀了大爷,请大夫过来看看,”荷露说,“总不爱吃东西,怎么能行呢?——嗯?秋霜,你怎么也瘦得这么厉害?” 她仔细看秋霜:“你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 “不用不用,”秋霜说,“我去年冬天吃得太多,眼看穿不上去年做的夏衣了,这才故意不吃、饿瘦的。” “你最近气色不好,”荷露说,“有什么事,同我说一声,别一个人憋着。” 秋霜点头。 她哪里敢说。 她什么都不能说。 越怕什么,越是来什么。 下午,裁缝和绣娘尚未到藏春坞,沈维桢竟来了。 “外头送的贺礼多,有几匹鲜亮的丝绸,我用不到,不如给了妹妹,”沈维桢淡淡说,“也来拜见表姑母,不知表姑母最近如何。” 沈云娥不敢看沈维桢。 沈维桢的长相与沈士儒并不多么相似,但气质如出一辙,善于伪装的斯文败类。外表端庄稳重,实际上…… 幸好沈维桢寒暄几句便离开了。 阿椿的小茶室中,沈维桢喝一口茶,微微蹙眉,决定让荷露再送些。 她怎么喝些这个。 茶虽不佳,但茶室布置清爽典雅,正对的窗外种了一架爬藤的蔷薇花,此刻正值花期,清香怡人。 沈维桢欣赏一阵,琢磨着怎么给这院子再添置些物件,或许可再添口大缸,养上些莲花;再或者,将南梧州的茶花移栽了来,山茶花受不得京城的严寒,那便挪到盆中,等到了冬天,就让侍女们搬进屋子里…… 一阵急促脚步声,他转身,看到站在门口的阿椿。 她说:“我刚刚午睡醒来,让哥哥久等了。” 果真是午睡醒来,脸上素净着,一点东西都没涂,脸颊红扑扑,气色不错。 沈维桢喜欢看她这样。 “我来看看,”沈维桢仔细看着她,“荷露说你近期胃口不佳。” “许是天气热了,”阿椿垂着眼睛,不敢同他对视,总有被看穿的错觉,“还没恭喜哥哥高中。” “什么?”沈维桢坐下,招手,“你站太远了,说话我听不清,过来。” 阿椿慢慢地挪过去,坐在他旁边。 “现在天气暖和了,也不至于太炎热,”沈维桢说,“先前答应过,要带你出去踏青,今天多裁几套衣裙,备着,出去玩的次数还有很多。” 阿椿说:“谢谢哥哥。”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见了,她觉得沈维桢一直在盯着她。 不是看,是盯。 不转眼的那种盯。 “再过上十天,陈院判就会到咱们家里,”沈维桢说,“我会让他为表姑母诊治。” 阿椿眼睛猛然亮了:“多谢哥哥。” 沈维桢无奈发现,她真不会遮掩。 体面的“谢谢”,和真心的“多谢”,完全不同,她完全演不好。 秋霜在外报:“姑娘,裁衣服的人来了。” 沈维桢起身,和阿椿一同去选布料。 常规的粉色绿色青色选过后,阿椿又选了一匹特别的蕈紫洒金绸。 沈维桢说:“这个颜色做长裙,十分衬你。” 阿椿说:“我想做用它裁衣裳,然后——” 她又摸到一匹缃叶黄,想了想:“再拿这个做裙子。” 沈维桢略在脑海中想一想,就觉她穿上定美若天仙。 “很好,”他赞,“你若喜欢紫色与黄色,我再差人送些过来。” 今日阿椿很认真地为与他踏青选着衣服,沈维桢心中大悦。 他喜欢阿椿为他用心。 裁缝要替阿椿量身体,沈维桢便去了书房。 他预备看看阿椿的功课,想知道她近期又学了什么、读了什么。前些时日专心春闱,着实有些忽略了她。 刚踏入书房,沈维桢就注意到墙上悬挂的画。 浓翠远山,杳杳云雾间,有一女子拾级而上,蕈紫上衣,缃叶黄裙。 沈维桢仔细看,脸色渐渐阴沉。 他唤来冬雪,问:“这画是姑娘从哪里得来的?” 冬雪低着头,恭敬:“回大爷的话,是元宵节后不久、章家送来的。” 23 春草生 量完尺寸,选好花样,阿椿匆匆去书房,步伐大了,险些绊倒。 沈维桢端坐着,正看她练的字,听到动静,抬头:“怎么跑这么急?” 他今日笑容格外温和。 眼睛微弯,全无平时严格的模样。 阿椿说:“害怕让哥哥久等。” “是‘不想’,”沈维桢纠正,“兄妹之间,谈什么怕不怕的?” 说完,他招手:“过来,你最近在练什么字帖?” 阿椿惭愧:“是夫子给我的。” “难怪我没见过,”沈维桢说,“我那里有幅欧阳询的帖子,你先用那个练,改日我再为你寻些新的字帖。” 他又问:“今日怎么不多裁些衣服?那些布料都适合现在穿,等天一热,又该裁夏装了。” “我问了,其他姐妹们都是裁五件,”阿椿认真回答,“我不能超过其他姐妹。” “她们都有母亲贴补,表姑母如今生着病,未必照顾到你。更何况,她们还有往年的春衣可穿。” “这样不公平。” “不分富强贫弱,给予一样的东西,算不上公平,”沈维桢放下字帖,起身,“给贫弱者多些,好让她和富强者有同样的东西,这才叫公平。那些婆子应当还没走,走,我们再去选几套。” 阿椿没忍住,小声问:“你在说我是穷鬼吗?” 沈维桢说:“什么你我?我的不就是你的?” 他出手阔绰,直接将带来的那十六匹布料全裁了,不仅如此,裁缝带的那些多半也留下了。 阿椿站直了身体,沈维桢拿着布往她身前比一比,觉得无论什么材质、花样、颜色,她穿起来都漂亮。 褙子、短衫、八破裙、旋裙、半袖、百迭裙…… 沈维桢忽觉,若会裁缝绣衣也不错,能为她做许多衣服,让她日日穿着他裁制的裙子。 “等会儿去我那边,”沈维桢说,“让荷露帮你选些珠钗环镯,大好的春光,女孩子出去玩么,有了新衣怎能没有新首饰。” “你之前已经给我了好多。” 沈维桢知道阿椿节俭,她自己从来不另买,说:“有求于妹妹,自然要备些厚礼。” 阿椿吃惊:“什么?” 她不觉得自己能帮上沈维桢。 做饭手艺也不比春雨,毕竟春雨是在府里长大的,会做京城口味的饭了。 “若有空,给我裁制个荷包吧,”沈维桢说,“还是先前那种。” “荷露姐姐不是做了么?” “你心思巧、胆子大,做出来更灵巧。” 阿椿又开心了。 没人不喜欢恭维,更何况,这还是今朝状元对她的夸奖。 她读不好书,便觉得读书好的人都很厉害。 “那我试试,”阿椿说,“让我想想,春末了,要用什么布……哥哥喜欢什么颜色?” “适才你选做上衫的那匹蕈紫洒金绸就不错,”沈维桢说,“就拿你做衣服剩下的布料吧。” 阿椿点头。 这样很好,一点都不浪费。 她送沈维桢出院子,春光好,藏春坞的一株紫藤萝开满柔紫色,空气隐隐有香,沈维桢刚迈出门槛,忽然叫她:“阿椿。” “哥哥?” 沈维桢侧身,日光好,她很长时间没出院子,皮肤白了许多;冬雪记着她日常饮食,他也知道她最近吃得一直不多,就连平时最爱的那些小零食也不做了。 他竟不知,只是一句不嫁,就将她吓成这样。 现在都不肯与他亲近了。 在外面,哪里比得上家里自在呢。 沈维桢已嘱托过藏春坞跑腿的那些小厮,无论表姑娘想要什么,多晚都要跑去买,不准躲懒;仁寿堂给他们另支一笔钱,平时看到什么稀罕有趣的小玩意,也都要采买回来给表姑娘赏玩。 总之,就是要哄表姑娘开心。 更何况章简今年不过中个二甲进士,现如今去了户部做主事。 阿椿怎么就认为嫁给他就满意了? 也太容易满足了,我的妹妹。 “父亲离京时,我尚不到六岁,”沈维桢说,“他被贬去南梧州,我听说那地方炎热,终年不落雪,蚊虫鼠蚁,都要比北方大上许多。” 阿椿点头:“是,我见到的老鼠确实都很大。邻居家的狸猫曾被老鼠咬伤过——不过我没见过京城中的老鼠,秋霜说很小,只有拇指那么大。” 沈维桢怜爱地想,你不会再见到大老鼠了,妹妹。 “父亲离京后,两位叔叔仍不管事,”沈维桢说,“渐渐地,下面人开始不老实,甚至有人妄图用燕条替代燕盏。母亲向来温和,那段时间像变了个人,狠狠责罚、处理了一批下人。她教导我,管束须严。无论任何事,都应当先立规矩、一板一眼地办事。倘若开头就宽泛,今后便再也立不了威严。” 阿椿听懂了。 现在她手上有三个铺面,李夫人教她接手,便要求她,刚接手的这一年,不可轻放任何一个错处。 不能心软。 “家中事尚有母亲打理,她也不好管教弟弟妹妹们;长兄如父,两位叔叔都是溺爱子女的性格,我不得不做个严兄的模样,让他们不能任意妄为,”沈维桢问,“你是不是觉得我责罚湘玫和琳瑛太过严苛?” “没有,我知道你是为我们好,”阿椿说,“那天我去送肉包子,哥哥没有说什么。” “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怕我?” 阿椿呆了。 “你与她们不一样,阿椿,”沈维桢轻叹,“你是我妹妹,从你生下来那一刻就注定了,这件事无法改变。如今父亲已经不在,等母亲百年之后,这世上就不会再有人比你我更亲密。” 阿椿说:“可我和哥哥都会有孩子的。” “孩子算什么?”沈维桢问,“你喜欢孩子?” 阿椿困惑:“我不知道。” 没人教过她。 她没有弟弟妹妹,也不知道该如何怀孕、如何产子。 “自古以来,女人生孩子九死一生。表姑母生你后,不也是再未有孕么?”沈维桢低声,“生孩子不是什么快活事。” 阿椿仔细想:“爹说我很像娘亲,他很开心,所以待我特别好;我想了一下,如果我的孩子能像我夫君、而我又很喜欢夫君,我也会很开心、会好好对待孩子。” 她的每个字都像寒冬的落雪,干净、无瑕、透彻,可惜他此刻的心是三月的柳芽。 真让人嫉妒。 那个绝不可能存在于妹妹腹中的东西。 为什么她要幻想会怀上其他男人的孩子? 沈维桢不能容忍,哪怕是他自己的也不行。 妹妹天生就该只为哥哥,否则为何要有“妹妹”这个称谓。 沈维桢说:“总之,我待你,和对湘玫、琳瑛她们不同。你是聪明的孩子,应当看得出来。” 这一番谈话下来,阿椿如释重负。 她善解人意:“我明白的,哥哥。先前为了照顾弟弟妹妹,哥哥不得不做出一副严兄的模样。而我不一样,我来的时候,已经长大、晓得事理了,所以哥哥对我更宽容些。” 说着说着,阿椿渐渐明白过来了。 对的,就是这样。 哥哥对她的偏爱和照顾,都是因为这个啊。 她果然还是聪明的。 沈维桢静静看她,等阿椿抬头,他才说:“在家中,这么多弟弟妹妹中,只有你不怕我,能和我聊一聊——前些时日,我忙于春闱,一时忽略了你,是我的错。” “没有,”阿椿急切地说,“你没有对不住我,也没有忽略我。仁寿堂天天往这里送东西,我都知道。” “那为什么怕我?” “啊——” “为什么要怕我?”沈维桢淡淡,“你刚来府上时,常常遣人来我院子里,平日里也爱见我、说喜欢和我一起;不到半年,怎么忽然间转了性子,一整个月,也不见去找我一次。” “哥哥在闭门苦读,”阿椿说,“我怕打扰了哥哥。” “春闱后呢?” 阿椿回答不上来。 她不好意思说我误会了。 太骇人听闻,这种罪名能将稳重严肃的哥哥吓死。 他可能连“成何体统”都不会说,只会觉得她真疯魔了。 “我年纪大了,阿椿,说不出时新的话,”沈维桢苦笑,“惹了你不开心,都不知为什么。只是心中实在难过,才想来问问你。” 阿椿愧疚:“都是我自己乱想,不怪哥哥。” “因为我不许你嫁人?” 阿椿点头。 “我只是怜悯你出嫁后的拘束,并不是要强留你,”沈维桢说,“再过几日,陈院判来咱们家小住,届时为表姑母调理身体、抓药都很方便。京中习俗与南梧州不同,你出嫁后,一年半载,也没办法将表姑母接过去同住——虽有我在家中照拂,但毕竟母女连心,你也舍不得她,对不对?” 阿椿愁眉苦脸:“若我是男子便好了。” 沈维桢含笑看她。 若她是男子便更坏了。 “我以后不多想了,”阿椿认真告诉沈维桢,“今后我的婚事全听老祖宗、太太的安排,让我嫁我便嫁;若不让我嫁,我就留在家中,照顾娘,也好好地孝敬老祖宗和太太。” 沈维桢笑:“那更好,老祖宗疼你,你若能在她膝下一辈子,想来她也会欣喜若狂。” 送走沈维桢后,阿椿心情好了很多。 她发现自己果真想岔了,不该那样揣度哥哥;哥哥怜贫惜弱,不让她嫁,也是觉得嫁人不好,并不是……呸呸呸。 以后再也不乱想了。 阿椿愧疚地决定,多给沈维桢做几个荷包,还有香囊手帕等等。 至于嫁妆里的红盖头和喜帕,暂且停下来、隔几日再绣吧。 她重新打起精神,高兴地叫秋霜:“秋霜,你同长灯说,我想吃南门外的冰雪冷元子和荔枝膏——荔枝膏一定要挑蓝旗子的那一家,额外多加些乌梅——再买一大包糖渍梅子姜,给哥哥送去一份!” 出门踏青前一日,衣服裁好了送来,另有搭配的绣鞋、披帛、扇子甚至扇坠——每套衣服都配齐了一套,花样细节各有不同。 阿椿让秋霜抓了些铜板赏给送东西的人,先试了蕈紫衣、缃叶黄裙。 这一套配了一柄象牙的扇子,雕琢精致,细看是山茶花的模样,阿椿一见到便爱上了。 她决定踏青时就穿这一套。 傍晚,听闻沈维桢已经从翰林院回到家中,阿椿立刻拿了做好的荷包,去仁寿堂。 半路遇到马夫人,她六神无主,攥着阿椿的手,带着哭腔:“静徽,维桢最疼你,你快去同他说一说……饶过你那可怜的五姐姐吧!” 阿椿心觉不妙:“怎么了?” ——原是沈湘玫根本就没死心,并未和那个人断了联系。 现在女学放春假,她在府中出不去,便买通了小厮,借着买书买胭脂水粉买零嘴的名义,让小厮偷偷将东西捎进府中。 可巧,今日那小厮撞见刚回来的沈维桢。 沈维桢觉他神色可疑,让人拿下,翻检小厮手里的书,其中赫然夹着一张男人写的词。 沈湘玫已经在祠堂里了。 “那些贱人都不许我进去,”马夫人哽咽,抱住阿椿的手,“快,快些去找你大哥哥。湘玫是一时糊涂做错了事,要打她也好,将她关起来、直到出嫁也好,我都没有怨言。只是,千万别伤了她……” “二哥哥呢?”阿椿焦急,“还没回来么?” 沈继昌中了二甲,如今在吏部,忙起来时,常常深夜才回家。 马夫人知道这件事不能惊动太多人,连老祖宗、李夫人那边都没敢去说。老祖宗年纪大了受不了气,李夫人肯定会嘲笑她教女无方—— 赵夫人又是不爱管这些事的,只要不涉及到三房的孩子,她绝不会出面。 “你一定要去,现在就去,”马夫人紧紧握着阿椿的手,“去救救你姐姐吧。” 祠堂外的院子紧闭着门,正由叶青带人守着,看到阿椿她们过来,他有些意外,进去禀报,很快回来:“大爷说,只许表姑娘一个人进去。” 阿椿在惨白的月光下迈入高大的祠堂。 祠堂内,只有跪在蒲团上的沈湘玫,她的背挺直,仰着脸,紧抿着嘴,不似受过责打的样子。 沈维桢握着家法,站在一旁。 他看着阿椿。 阿椿快步进去:“哥哥。” 沈维桢颔首:“湘玫,你起来吧。” 阿椿赶忙去扶她,沈湘玫摇头说不用。 她慢慢地站起身,站得格外直。 “大哥哥没打我,”沈湘玫低声,“他同我打了个赌。” “什么赌?” “你五姐姐不肯说出那人是谁,”沈维桢说,“如此情根深种,生死相许的,我又怎能棒打鸳鸯。” 阿椿听得云里雾里:“哥哥可以说直白些吗?我脑子绕不过来。” 沈湘玫含泪低垂:“郎情似酒热,妾意如丝柔。” “都什么时候了姐姐怎么还有兴致吟诗?”阿椿着急坏了,“我听不懂啊!” 她祈求看沈维桢:“哥哥不要引经据典了,好不好?” “我同你五姐姐约定,一个月,不同那男子往来,彻底断了联系,”沈维桢说,“我笃定那男子会以你五姐姐先前的诗词做要挟,逼我将你五姐姐许配给他。” “他不是那样的人!”沈湘玫急切,“绝不会。” “倘若如你所说,他遵守君子之礼,登门拜访,不做要挟,便算你赢,”沈维桢说,“我会做主,安排你们订亲;倘若他以此威胁——那便算你输。我要你日日来祠堂跪上两个时辰,每日受二十下家法,你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 阿椿说:“这怎么可以呢?五姐姐受不受责罚,岂不是就要全看那男人有没有良心了?” 沈维桢笑:“听,静徽都知你做了件愚蠢至极的事情。” 沈湘玫咬唇:“我信他。” 阿椿求:“姐姐你就对大哥哥说几句软话吧,大哥哥心肠软得很,你一求他,没有不成的事。” 沈湘玫觉得表妹真是疯了。 不是什么错事还好,犯了这种错误还想求沈维桢开恩? 表妹还是没犯过错,但凡她犯过一次错,就知道沈维桢罚人时毫不手软了。 “我认,”沈湘玫说,“我信他。” 沈维桢不置可否,让她回去。 守在院子外的马夫人,看到女儿囫囵个儿地出来,矮着身体过去抱她:“我的宝,没事吧?哪里不舒服啊,快让娘看看……还是静徽好用,早知我一开始就得请她过来。” 马夫人又愁。 哎,如果静徽将来出嫁了,再想请她再来平息沈维桢的怒火,就麻烦了。 祠堂内,阿椿将荷包送给沈维桢,疑惑地说:“为什么你这么笃定那男子会以此做要挟?” 沈维桢摩挲着她亲绣的荷包:“但凡那男子是个有担当的,就不会私下传递信件如此久;既已知湘玫有意于他,他就该早早登门拜访,而非这般——私下传递一两次倒也罢了,这么多次,绝非正人君子所为。” 阿椿点头:“是这个道理,可是……” 她说:“哥哥既然知道对方品行不佳,又何必打这个赌?直接查清楚、派人将东西拿回来便是,如此,也不会伤到五姐姐。” “若没有王母簪子划开的那道天河,织女对牛郎的感情未必多么深厚;有时就是如此,读多了书,我们越是阻拦,她越觉得这是真情遇到的万难,”沈维桢说,“你五姐姐脾气倔,她见不到那人真实面目,不会死心。” 阿椿默然。 “这件事气得我晚上都没吃饭,”沈维桢叹,“幸好,家里就这一个糊涂的。你和琳瑛都是好孩子,断不会行此私相授受之举。” 他侧脸,烛光下,一张英俊的脸柔和许多:“若有那道德败坏之人,胆敢这般冒犯你,就告诉我。” 阿椿心虚地点点头。飞快地说:“今晚厨房做的鳜鱼很好吃,哥哥要不要去尝尝?” 她不知道章简塞进笔里的小纸条算不算私相授受。 回藏春坞后,阿椿将章家送来的所有东西都翻检一遍,确定什么都没有后,大大松口气。 虽说老祖宗有意于章简,但…… 毕竟还没定亲,算不得未来夫君。 次日踏青,沈维桢没拘束沈湘玫,让她也去了。 他把消息封得严实,那个替主子跑腿传递东西的小厮连夜被送到城郊的庄子;马夫人为了女儿着想,更会守口如瓶。 阿椿久违地出来玩耍,心情舒畅许多。 巧合的是,今日孟姒绡和章红夫也在,遥遥地看见了,阿椿欣喜迎上去:“太好了,今天大家都出来了。” 春光好,花似锦,几个女孩叽叽喳喳聊天说话,孟姒绡一如既往地喜欢阿椿的穿搭,夸了好几遍,尤其是她手里的那柄象牙扇骨,精细极了,一眼就知不是凡品。 “南方运来的吧?”章红夫说,“哥哥先前带我去过南梧州,那边就有专门雕刻象牙的师傅,还有港口,说是要往海上其他国家卖那些东西呢。” 阿椿将扇子递给众人看,眼睛亮亮,望着章红夫:“你经常去南梧州吗?” “上女学前经常去玩,”章红夫遗憾地说,“可惜后来哥哥要科考,我要上女学,就再也没去过了。” 比起京城,还是南梧州更自在。 阿椿不免意动。 孟姒绡将象牙扇还给阿椿:“我三弟叫我,等会儿再过来说话。” 还没走到三弟旁边,孟姒绡就看到了沈维桢,玉冠簪发,长身玉立。 一下红了脸,她明白了三弟让自己来的用意。 只是这份好意怕要辜负了。 先前相看就未成,年末又听闻大师说沈维桢近三年不宜议亲——孟姒绡并没有三年时间可以蹉跎,她正尝试淡忘。 谁知今日又看见他。 新科状元,志得意满,端重大方。 终究意难平。 孟姒绡行了礼,无意间瞥见一抹熟悉的蕈紫洒金—— 咦? 这和静徽的衣服,好像是同一款料子。 孟姒绡盯着沈维桢佩戴的荷包,迟疑着抬头,瞧见沈维桢手中的扇子。 也是一柄象牙扇,只是要比静徽的那个大上许多。 同三弟说几句话,孟姒绡慢慢地往回走,只见静徽在和章红夫聊得开心,太阳晒着她的脸,晒得额头都出了薄汗。 鬼使神差,孟姒绡快走几步,回头看。 ——沈维桢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静徽的方向。 阿椿还在同章红夫谈天说地。 先前章红夫没提过南梧州的事情,现在聊起来才知道,相谈甚欢。 眼看太阳渐渐高升,章红夫说想回马车拿粉盒重新扑一扑粉,邀阿椿一并前行。 阿椿去了。 岂料转过一片林子,迎面撞见章简。 章红夫推了推阿椿,小声说未来嫂嫂我替你看着,转身便走。 阿椿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尴尬地叫了声章公子。 “你叫我少繁就好,”章简没有上前,怕唐突了她,紧张邀请,“等会儿会有西域象来此,静徽姑娘可愿意一看?” “……少繁,”阿椿结巴了,“我觉得我不是很愿意。” “哦哦哦,”章简说,“无妨,无妨。” 他太紧张了,紧张到手心全是汗。 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那《蜡梅赋》,也不知道她喜不喜欢自己送的礼物—— 章简此次只上了二甲,得了个主事的差事;他自己不满意,怕静徽看不上——今年沈府出了两个进士,静徽长兄还是状元,把章简羞愧得都快没脸来提亲了。 幸好请中医给他开了疏肝的药物,调理好后,章简不想辱没了她,特意恳请母亲多多准备礼物,好正式登门拜访。 一见到她,还是晕,还是紧张,还是冒汗。 原本准备好的话全忘记了,章简赞美:“静徽姑娘真如洛神一般。” 阿椿心想,坏了。 她在闲书中读过类似的故事,章简肯定是觉得她像洛神,才想娶她。 她不知道洛神是哪位女子的名讳,总之不是女学里的; 但如果未来夫婿心中第一不是她的话,那未必肯照顾她的母亲、更难同意带她去南梧州了。 真令人忧愁。 迟疑许久,阿椿问:“我长得和洛姑娘很相像么?” 章简更要爱她了:“静徽姑娘真是幽默。” 如此貌美,如此娴静,又如此风趣! 不愧是沈维桢最疼爱的妹妹啊! 若静徽是他的妹妹,他也会忍不住去疼的。 “谢谢夸赞,但我要走了,”阿椿说,“我们如此见面,不合礼节。” 章简对她多了敬重,懊恼:“静徽姑娘莫怪,实在是许久未见,想同姑娘说说话——再过几日,我会请母亲登门提亲。后天,我母亲开设雅集,还请静徽姑娘务必前来。” 阿椿想了想:“我得回禀老祖宗。” “无妨,”章简连忙说,“若是长辈不许,静徽姑娘在家休息也好。春日风沙大,也不好让静徽姑娘受了风。” 阿椿问:“那我可以走了吗?” 章简伸手:“请。” 阿椿本想自己走出去,但她第一次来这里,实在不熟悉,刚才只顾着和章红夫聊天,没有分心去记路,只好跟着章简往外。 不知怎么,章公子的脸红得像烧红的炭。 脖子也是红的。 他说:“先前我送给静徽姑娘的笔中有一张纸,不知道静徽姑娘读过没有。” 阿椿说:“写得很好。” 就是看不懂。 她认为这就是好的,夫子讲的很多好东西,她都看不懂。 章简狂喜:“我与静徽姑娘,真是高山流水觅知音。” 阿椿觉得后面这句应当也是好话,因为她依旧听不懂。 于是她点点头:“嗯。” 章简觉得今日真和拜堂成亲没有区别了。 静徽姑娘认可了他! 静徽姑娘赞同了他! 静徽姑娘认为和他是知音! 他还想说多一些,但已经出了林子。 外面,披着绣花锦缎的西域象停在不远处,等会儿人就多了,若被人瞧见他和静徽在此,哪怕即将定亲,也不好。 于是章简只好将话留到下次雅集再会,深深对静徽姑娘作揖告别,喜笑颜开地走了。 阿椿要谨慎多了。 一出林子,她就紧张地四下望,东南西北各看一遍,没有任何熟悉的影子。 太好了。 没人看到她和章简单独在一起。 缓缓松懈了肩膀。 阿椿这才仔细去看前方装饰美丽的西域象,活的,正悠闲地用鼻子卷一根树枝。 那象正前方,有人拿了果子引诱,引得大象迈开步伐,慢吞吞地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西域象悠悠往前走,缓缓露出后面的人。 玉冠簪发,长身玉立,腰间佩一蕈紫洒金荷包,手持一柄象牙扇。 四目相对时,沈维桢看着她,温柔一笑。 24 前兆 沈维桢走来时,阿椿已经想好了跪祠堂的姿势。 一定要秋霜和冬雪找出些软和的垫子,无论今晚谁找她说话,她都要先吃饱,不,回去就立刻开始吃,有什么就吃什么,吃饱了,才能跪上一夜…… 渐渐近了。 只看表情,沈维桢不像生气。 “琳瑛她们在找你,”沈维桢微笑,“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秋霜呢?也不跟着你。” 阿椿解释:“我们马车就停在那边,刚刚我被蚊子咬了,秋霜去拿药。” “哪里被咬了?让我看看。” 阿椿递过去手腕,指给他看:“这里。” 说着就又要将手缩回:“其实这边的蚊子咬人不凶,只是痒,比南梧州好多了,那边的蚊子大,咬人又痛又难受,还会鼓起大包——哥。” 哥哥没说完,她吸了口冷气,吞掉一个哥。 沈维桢拽住她的胳膊:“我还没看清楚,你急什么。” 阿椿不动了:“哥哥快看吧,外面这么多人呢。” 沈维桢将她手扯到面前细看,手腕上果然红了一片,微微肿着。 “你身边的人是越来越不会伺候了,怎么不给你准备避蚊虫的香囊?”沈维桢说,“瞧瞧这手,被咬的。” 阿椿赶忙说:“有的,有的,送过来香囊了,我嫌气味不好闻,就没戴。” “知道你护着那几个人,”沈维桢说,“都是你平时将她们宠坏了,她们才这般不留心。” “没事的,京城的蚊子不凶。” “是今天这只不凶,”沈维桢垂眼,“只是你运气好,没遇到罢了。这才春天,等入了秋,蚊虫更毒。” 阿椿乖乖听训。 她心里狂喜,太好了,太好了,今日运气果真好,沈维桢没有看到刚刚的章简。 下次去寺里,她一定要多多添些香油钱,继续求佛祖保佑。 秋霜揣着药膏回来,沈维桢训斥了她一顿,没责罚,只让她常备些防蚊虫的药。 天气渐渐热起来,今后的雅集、游春、捶丸等邀约增多,更须注意,莫撞见蛇虫鼠蚁。 待沈维桢离开后,阿椿愧疚地安慰秋霜:“没事没事,别害怕,下次我一定老实戴好香囊,不让你为难了。” 她发现秋霜似乎很怕沈维桢。 可能因为那个揣测吧。 从那天秋霜说出那一句“大爷是不是想娶你”可怕推论后,阿椿发现,秋霜再见到沈维桢,就像北方的小耗子见到猫一样,手冰凉,脸惨白,还发抖。 阿椿忍不住心疼她。 沈琳瑛一见到她,就迫不及待扯过去:“今天说要玩斗草,不知道怎么,五姐姐愁眉苦脸的,不乐意玩——你来不来?” 阿椿知道沈湘玫为什么犯愁。 她问沈琳瑛:“文斗还是武斗?” 文斗复杂,不仅要比采来花草的种类、典故,还要求对仗,玉簪花对金盏草,苍耳子对白头翁,“绝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佳人兰对“依依似君子,无地不相宜”的君子竹。 阿椿读书不多,现在只会武斗——各采草茎,相互交叉,用力拉扯,草断即为输。 “元杰也玩,武斗,武斗啦,”沈琳瑛说,“早知我就该带叶子牌出来,难得今日大家凑这样齐,真是可惜。” 玩了几局,眼看起风,姑娘们陆陆续续作别离开。 阿椿在搀扶下登上马车,看到不远处余家姑娘翻身上马,她不由得眼前一亮:“好俊的身手!” 沈维桢正同沈湘玫说话,闻言,侧身,说:“你想骑?” 阿椿摇头:“我原以为京中女子都不骑马。” “只是咱们家姑娘骑的少,”沈琳瑛说,“你若想骑,不如让大哥哥教你,他骑射的本领一顶一的好。” 沈维桢说:“给你买匹小马养着,如何?父亲以前来信,说你有一匹红色小马——” “不要买了,”阿椿飞快地说,“我不会骑。” “我教你。” “就是不会骑,谢谢哥哥好意,”阿椿小声,“我笨,实在学不会。” 沈维桢看了看她,什么都没说。 看着三个妹妹都上了车,沈维桢翻身上马,不紧不慢地跟在阿椿所在的马车旁侧。 果不其然,没多久,章家的马车和章简跟上来。 章简看到了沈维桢,没有上前。 章红夫自马车內掀开帘子,说:“沈公子不是你的好朋友吗?” “算不上好,”章简说,“不涉及到他妹妹,就好;涉及到他妹妹,就算不上好。” 章简心中纳罕,他自觉差不到哪里去。 沈维桢肯把五妹妹嫁给程子曦那个贫嘴的家伙,怎么就不乐意将静徽妹妹嫁给他了? “沈公子如今在翰林院呢,”章红夫说,“听说殿试时圣上对他多有夸赞,前程必然大好。哥哥既然喜欢静徽姑娘,不如现在赶上去问一问,左右婚事定得差不多了。” 章简看了很久,还是没去。 沈维桢这个家伙,眼神毒辣得狠,现在说不定已经发现他了,却没有主动打招呼—— 章简有种预感,现在不去是对的;若是去见了沈维桢,和静徽的婚事指不定会黄。 谁知道,如今沈家都由沈维桢做主。 晚上,章家果真送了拜帖,邀请府上姑娘赴雅集。 沈琳瑛立刻找到阿椿,商议着要穿什么。 “等忙完二哥哥的事情,五姐姐的婚事也该定下了,”沈琳瑛说,“今日老祖宗和三婶婶商议着,二哥哥要出多少聘礼,何时去下聘。” 阿椿说:“难怪三婶婶最近这么忙。” 沈维桢为两个弟弟妹妹选择的人家都很好。 沈继昌要娶的是龙图阁待制纪垌的幼女纪甯,素有才名;现在有意为沈湘玫选择的夫婿程子曦,其父为御史中丞,其母开设了女学,他本人又是沈维桢的至交好友……若没有这档子事,马夫人现在指定天天喜气洋洋。 沈琳瑛说:“三哥哥身体不好,暂且不议亲;再向下,就该是你和我了。” 阿椿将披帛收好:“我全听老祖宗和大哥哥的安排。” 晚饭时,沈云娥已告诉过她,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订下一门好亲事。 母亲对自己的病总抱有悲观,她最怕看不到女儿风光出嫁。 “不知道大哥哥会为我选怎样的夫婿,”沈琳瑛说,“总之,都要年轻英俊的吧。” 冷不丁,她想到程子曦。 今日踏青,程子曦自然也到了。 沈琳瑛知道他在和五姐姐议亲,当程子曦笑着向她行礼称“沈姑娘”时,沈琳瑛亦还了礼。 她心中奇怪,五姐姐也站在那里,程子曦怎么不去找五姐姐说话,反而同她聊。 可能是害羞吧。 赵夫人教导过沈琳瑛,人要知足,不要有过多期盼;人最大的痛苦是得不到、不满足。 沈琳瑛很羡慕阿椿这点,无论给阿椿什么,她都会很高兴。 阿椿似乎对一切都感到满足。 一点小零嘴就能让她高兴。 我也要如此,沈琳瑛想,我不求未来夫婿官至高位,不求显贵人家,只求年轻英俊会疼人,能与她谈天说地。 这就够了。 一谈到未来的出嫁、别离,两个女孩都沉默下来,不免感伤。 突然,长灯慌里慌张地进了院子,惊魂未定地告诉两个姑娘。 “章家出事了,”长灯说,“死人了。” 章家一个侍女投井自杀了。 “那侍女不是家生子,是同良民签约买来的,刚满十六岁,尸体送回她家中,她哥哥发现妹妹身上全是伤痕,去击鼓鸣冤了,”李夫人说,“不知怎么,传得沸沸扬扬……都说他们家苛待下人,虐杀奴仆。” 老祖宗念了声阿弥陀佛。 当朝有律法规定,奴婢若有罪,主人不告官,擅自杀之,要杖则一百; 倘若奴婢无罪,主人杀了,要判徒刑一年。 哪怕是王公贵族,擅自杀婢,也要被惩罚;去年,就有官员因打死下人而被贬官的。 “章家不是家风清正么?怎么闹出这样的事情?”老祖宗说,“不成,不成,若这件事是真的……不能将静徽嫁过去。” 李夫人说:“静徽性格软,哪怕受了欺负,能忍也忍着;她那样的脾气,不适合滥用私刑的人家。” “正是了,”老祖宗皱眉,“先前从未听说过这样的风声,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维桢,你和那章简一同读书,可曾觉得哪里不对劲?” 沈维桢说:“章简性格爽朗,绝非苛刻人家能养出的性格。”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李夫人叹,“罢了罢了,等一等,左右静徽年纪还小,倒也不急于一事。我会差人同章家送去一封信,说等这件事过了再继续议亲——若他们家真虐杀了下人,那就算了。” 老祖宗赞同:“正该如此。” 女子嫁人,并不是夫君好就好了;越是世家大族、官宦人家,后宅内的弯弯绕绕就越多。 定下结果后,沈维桢和李夫人一前一后出了睦和堂。 月华如水,李夫人心事重重,同沈维桢说:“现在不议亲也好,先给你妹妹上了族谱,免得将来夫家小看她,拿此做文章。” “不必,”沈维桢说,“若对方因她的出身而犹豫,那便不是良配;这样的亲家,不结也罢。” “当初说要给静徽身份的人是你,现在说不用的人也是你,”李夫人恼,“你这是怎么了?” “静徽年纪还小,不着急。” “现在还小,等两年,也就正当嫁了,”李夫人说,“你妹妹总要嫁人的,你早些替她看,慢慢看,这事急不得,却也不好耽误。” “我这不正在慢慢看么,”沈维桢说,“还没问您,您今日又是怎么了?频频提静徽。” “还不是替那丫头遗憾。好端端的,章家怎么就闹出人命了呢……唉……这可真是……” 沈维桢说:“又不是非认定了章家。” “不知静徽现在有没有难过。” 沈维桢终于停下脚步:“您告诉她了?” “她的婚事,当然要问过她的意见,”李夫人抱怨,“先前你专心春闱,我看你对妹妹的婚事并不上心,就同你祖母商议定了。静徽是同意的,这些时日也一直在绣成亲用的盖头、绣帕——偏偏这时候出了事,我都不知该怎么对她说。” 乌云渐渐遮蔽月亮。 “哦,”沈维桢说,“难怪她手艺进益如此多。” 这次送他的荷包那般精致,原来是绣盖头绣出来的。 可惜了。 她这辈子,注定用不上那个盖头。 沈维桢回了仁寿堂,叶青悄悄来报,说事情全做好了,神不知鬼不觉。 他点头,赏了银子,又让荷露她们都出去。 不需要旁人近身伺候,沈维桢睡觉时,不喜有外人在。 他这一觉好眠,可刚过子时,就被敲门声惊醒。 荷露在外头,说冬雪过来了。 沈维桢披衣下床:“藏春坞那边怎么了?” 夜间,沈云娥突发急病,呕吐不止,浑身发冷汗,身体高热;偏巧张大夫今日不当值,回家去了,留在府上的大夫束手无策,阿椿没了主意,只好派人来仁寿堂。 她记得,仁寿堂有单独出府的路子,不必惊动老祖宗、太太那边。 沈维桢听完原委:“我去看看。” “大爷,”荷露迟疑,拦住他,“这么晚了,您这样去姑娘的院子……很不合适。” 姑娘和大爷都是正当婚配的年纪,平时倒也罢了,现在深更半夜,实在不妥。 沈维桢没说话,看她一眼。 荷露惊惧地收回手,立刻让到一旁,垂着头,低声:“荷露僭越了。” 沈维桢说:“你知道就好。” 他进藏春坞时,秋霜吓得脸色煞白,想阻拦他:“大爷,您不能这样进去,姑娘她——” 没说完,被冬雪捂着嘴拖下去。 沈维桢大步进了沈云娥的屋子,刚进去,就是浓重的中药味;水葱见到他,吓得摔掉了水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身体抖如筛糠。 他皱眉,撩开帘子进去,只看沈云娥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只着寝衣的阿椿趴在床边,头发全散着,眼睛红肿,六神无主。 不自觉放慢了步子,沈维桢说:“阿椿。” 阿椿回头,看到是他,眼泪唰地流下:“哥哥。” 掉泪归掉泪,脑子还是清楚的,她知道事情轻重,顾不上哭,先急切地问:“能不能请张大夫过来?我娘身体一直很烫,我给她擦了两遍身体了,都降不下温,她也不流汗……” “张大夫去了城外探亲,现如今城门已落了锁,卯时前无法出城去请他,”沈维桢说,“不过,我可以去试试请陈院判过来。” 阿椿扑过来,慌乱,抓住他的胳膊:“全靠哥哥了。” 这一扑,香味要将他溺毙。 “我这就去,”沈维桢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很快便松开,抽走手臂,叮嘱,“别急,先去洗个脸,换身衣服,我马上回来。” 阿椿点头。 事出紧急,她哪里有心思换衣服?披件外衫就出来了。适才为母亲擦拭身体,她将外衫脱掉,只有薄薄一件寝衣。 京中贵女,断不能着寝衣见人。阿椿觉得没什么,寝衣而已,也是衣服,又不是没有穿。 若在南梧州,天热起来,她还要将裤子挽到膝盖处、衣袖挽到手肘做工干活,大家也不觉得有什么。 沈维桢没耽搁,转身离开。 他得走。 事情紧急,他知道阿椿这个实心眼的姑娘,一旦沈云娥没了,断然再留不住她;沈云娥不能死,绝不能出事。 在找到能拴住阿椿的新办法之前,沈维桢都得想办法给沈云娥续命。 哪怕吊着一口气。 沈维桢亲自骑马,连夜去请陈院判,着实将对方吓了一跳;马车太慢,又一路赶马回来,事出紧急,很多事都已顾不得,沈维桢几乎是背着陈院判到了藏春坞,去给沈云娥看诊。 陈院判一眼看出症结所在:“天气由冷转热,夫人这是不适应,恐怕又贪凉吃了些不该吃的,常人倒罢了,夫人体虚脾寒,又有旧疾,才会发如此急症。” 他先开了药,命人去煎,又施以银针,一番忙碌下来,天蒙蒙亮时,沈云娥终于睁开眼,虚弱地叫了一声阿椿。 阿椿激动地跪过去:“娘。” 沈云娥病得难受,迷迷糊糊,只知道女儿来了,颤巍巍伸手,想摸她脸,摸不到,阿椿立刻将脸贴上去,贴到母亲手掌心:“娘,大夫说您要好好休息,现在什么都不能吃。您继续睡会儿,等中午,我熬了汤饭给您送过来。” 沈云娥虚弱地点点头,张口想说什么,余光瞥见沈维桢,没看清他的脸,但此人气质身形,都令她变了脸色,脑子竟也转不过弯,下意识捂住小腹,恐惧尖叫:“不要碰我!” ……不要碰我。 不要伤到我的女儿。 沈云娥捂着小腹,眼泪要流出来。 她和爱人的孩子,他唯一留给她的东西。 夫君的上司,那个一直以谦和示人的好大人,明知她已怀有身孕,却还强迫…… 她不想伤到孩子,她肚子里有孩子啊,可他偏偏…… 阿椿焦急:“娘,您怎么了?” 沈维桢没说话,他转身,去送陈院判离开;再回藏春坞,没进房间,站在院中,冷静地看着蔷薇浓绿的叶。 他知道自己父亲强迫了沈云娥。 他也知道,沈云娥并不是情愿跟了沈士儒。 但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 父债子偿,沈士儒亏欠沈云娥,他这个做儿子的,自然要好好弥补、赎罪。 他会好好待沈云娥的女儿,珍惜这个可怜的妹妹,照顾她一辈子,也疼爱她一辈子。 以此赎罪。 片刻后,阿椿走出屋子,狠狠地抹了一下眼泪。 情到痛处,什么礼仪全不记得了,她难受到连帕子都忘了用,就这么把眼泪蹭到手背、胳膊上。 沈维桢看着哭成泪人的妹妹。 院中再没有其他人。 秋霜的眼睛和耳朵果真好使,留下来是正确的,一瞧见沈维桢和阿椿站一块,她就会把其他侍女全想办法支出去,自己把守着,不敢被人看见。 沈维桢缓步走过去:“表姑母无恙,你——” 阿椿坐在台阶上,啪嗒啪嗒直掉泪:“我知道,但我现在还是很难受。” 这次没事,可下次呢? 阿椿不傻,她知道这不是好的征兆;医术高明的陈院判说过了,只是一时贪凉,放在普通人身上,什么事都没有。 到了母亲身上,随时都可能要了她性命。 她是在为这件事难过,为母亲虚弱的生命。 沈维桢坐在她旁侧的台阶上。 石阶冷,她那屁股能受的了? 他脱掉外衣,示意阿椿起身,将东西垫在石阶上,再让她坐下。 阿椿重新坐下后,双手捂着脸哭。 她心里闷得难受。 沈士儒对她很好,他突然过世时,阿椿就哭到昏厥——她恨自己那时太无用,明知沈士儒去世有蹊跷,却没有能力去查明,无法替他申冤; 现今也是,她不懂岐黄之术,也没有钱权,没办法替母亲找来最好的大夫诊治。 “阿椿,别哭坏了眼睛,”沈维桢低声哄,“歇一歇,喝些水,再哭吧。” 他从怀中取出手帕,细细地为阿椿擦眼睛、脸颊、满是泪痕的双手。 她手心的茧子好了很多,不再如刚入府时那般狰狞。 唯有莲香依旧。 沈维桢忍着抱她的大不韪念头。 顶多碰碰妹妹的手,或如这般,擦擦妹妹的眼泪。 再近,就不对了。 “爹给我买的那个小红马,被我卖掉了,”阿椿哽咽着,她需要说些什么,才不致于难受到呕吐,“我亲手卖的,卖它之前,它一直在看我,眼睛里全是泪。” 马贩子来牵马时,小红马一直在嘶声大叫,不许马贩子靠近;但当阿椿将它的缰绳递给马贩子时,小红马变得很安静,没有丝毫反抗。 “我总是保护不了她们,”阿椿捂着眼睛,“爹,小红马,还有……” 沈云娥。 她的母亲。 她唯一血脉相连的至亲了。 “陈院判说表姑母并非无药可医,”沈维桢缓声,“莫哭了,若哭坏了身体,表姑母也会心疼。” 这句话劝住阿椿,她渐渐止了哭泣,任由沈维桢用手帕擦她的脸,眼泪、鼻涕。 她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肯定很糟。 肯定像那种野地里爬出来的野丫头。 但沈维桢很耐心,用掉了两只帕子,没有丝毫厌弃,专注地望着她。 他的手很温暖。 “对不住,哥哥,”阿椿哽咽,“我明知你在翰林院很累,却还半夜去找你、惊扰了你,你连觉都没睡,还亲自骑马去请陈院判……” 她说不下去了,呜咽出声:“都是我的错。” “你都叫我哥哥了,”沈维桢说,“哥哥不就是为妹妹做事的么?” 阿椿垂着眼。 想到适才母亲说的话,心中愈发闷、酸涩。 沈维桢说:“你遇到事情,先想到我,这样很好。只是一件小事而已,能帮上你,我很高兴。” 阿椿嗯一声,不敢看他,眼睫湿了一片。 眼看天渐渐亮了,沈维桢心知不能再留下;若被人发现他在妹妹院中过夜,只怕她—— 他起身,安抚阿椿去休息,自己拿了她方才垫在身下的外衣,也不穿,就这么拿着,回到仁寿堂。 那件外衣,沈维桢没让荷露拿去洗,一直放在床上。 傍晚归家后,他先去藏春坞,得知沈云娥一切都好,张大夫已经回来了。 阿椿在睡觉。 她几乎一夜未睡,白天又一直照顾母亲,女学都没去上,累这么久,也该好好休息。 没惊动她,沈维桢重新回仁寿堂。 他决定,明日就将陈院判接到府上。 沈云娥必须活着。 除此之外…… 他亦有些困倦,但头脑还是清醒的,伸手,怀抱着阿椿坐过的那件外衣。 当时这件衣服承托着她,如今体温早就散了,细嗅,香味也淡,几乎没有,纵使只有这般清淡的香,纵使只有如此清淡…… 沈维桢闭上眼睛,清楚地知道这是错的。 停下。 停下。 不该有如此妄想。 不该如此对待妹妹…… 阿椿哭时的样子,湿漉漉的眼泪,因为长时间哭出声音而微微干燥的嘴唇,柔软的手,薄薄的寝衣,淡淡的体香,着急流出的汗水,长时间落泪而变热的眼皮,被他刻意忽略掉的那些东西。 沈维桢将脸埋在那件外衣中,深深地叹了口气。 今日,仁寿堂送水的时辰提前了。 小丫鬟悄悄问荷露:“这是怎么了?大爷今日这么早就要沐浴?” “做好你的事,别瞎打听,”荷露厉声斥责,“再这般探听,我就告诉何妈妈,立刻将你领出去!免得将来做下错事,连我也要被你连累!” 接下来七日,有六日,仁寿堂晚间都提前送了水。 第八日,沈维桢在翰林院中刚吃过午饭,家中来人急报,说老祖宗生病了。 沈维桢立刻告假回家。 老祖宗气色不错:“只是中午多吃了些,许是克化不动,有些胃痛。谁去叫了你回来?看你出这一额头的汗,快快坐下,歇一歇。” 李夫人笑:“怨不得维桢紧张,前些天,藏春坞的沈妹妹生了病,听说开始也是胃痛,不知怎么就高烧呕吐——静徽好几日没去上课了,在沈妹妹床前伺候汤药,生生瘦了一大圈。维桢放下事务赶来,是担心老祖宗您的身体啊。” 老祖宗叹:“可怜的孩子。” 又说了一会话,沈维桢起身告辞,说想去藏春坞探望表姑母和静徽。 “你表姑母已无大碍了,昨日我还看到侍女扶她出来散步,”李夫人说,“不用去了,你妹妹今日也不在家。” “不在家?”沈维桢问,“今日女学不是休沐么?” 沈湘玫恐惧:“哥哥怎么连我们女学休沐的日子都记得?” ——不会早就发现了她在私传信件吧? “确实休沐,”赵夫人说,“她们女学里似乎弄了个什么诗会雅集……叫什么……榴花集,琳瑛和静徽一同去了。” 沈维桢觉出异样。 他皱眉:“静徽去了诗会雅集?” ——她那个小脑袋,无论在家里,还是出去玩,只要涉及到吟诗作对,必然要头痛连连。 今日,竟会主动参加? 25 强吻 阿椿特意选择了沈维桢不在家的日子,去赶赴榴花集。 “若我身死,请将我与你生身父亲合葬;我一直带着他的骨灰,就在咱们上京时带的那只瓷罐子里。” “南梧州是回不去了,我听闻夫人有意认你做义女……借着这个身份,寻一个好的人家吧。” …… 知道真相后的阿椿害怕极了。 母亲怎么能有此想法? 她怎么会认为能瞒得住沈维桢——那可是沈维桢啊! 倘若被沈维桢知道她其实并不是他妹妹,那、那—— 阿椿不敢想。 半夜急病,清醒来的沈云娥同阿椿说了很多。 不是每次昏厥都能醒来,她隐约觉察大限将至,才终于告知女儿实情。 沈云娥的夫君,是南梧州一名小吏。 他同沈云娥一同长大,青梅竹马,自幼相伴;到了年龄,自然而然地结为夫妻,耳鬓厮磨,情谊深重。 新婚第三日,沈云娥在野外摘果子,救了一名被毒蛇咬伤的男子。她质朴心善,认为不过举手之劳,所用草药都是野外随手采集的,坚决不接受男子赠予的金银。 次日,夫君忽喜出望外地回家,告诉她,今晚要多备些饭菜——他口中那个心慈宽宏的大人要来家中做客,说想尝尝南梧州本土的风味。 夫妻俩认真地做了一顿丰盛的饭菜,因这位大人为官清廉,素有贤名,平时对夫君照拂良多。沈云娥还拿了一块准备做裙子的布,去邻居家换了些肉。 入夜,沈云娥见到被她救下的那名男子,沈士儒。 沈士儒携重礼登门,同她夫君讲了她的救命之恩;为了答谢,沈士儒格外重用她夫君,时不时的,也送东西过来。 因同姓,沈士儒甚至写信给京城那边,说救命之恩大于天,体恤她们夫妻俩贫弱可怜、无处依托,决心要同沈云娥认作表亲。 沈云娥和夫君都十分感恩。 好景不长,夫君生病,先是咳嗽,不到两日,开始高热、卧床不起,请了多少大夫,都束手无策。 夫君咽气时,沈云娥哭到昏迷,再醒来时,人已躺在床上。 沈士儒正同大夫低声交谈,听到动静,回头,看向沈云娥。 他同沈云娥说了三句话。 “你腹中有了孩子。” “今后我就是你的夫君。” “我会好好照顾你们。” …… 沈云娥没有任何办法,她连字都认不得几个。两家父母早就没了,她怀着孕,许多重活都做不得。 一开始不肯屈从,沈士儒没有强行接她进府,知她不情愿,也不再来。 渐渐地,谁都知道这里有个文弱又新死了夫君的寡妇,夜间总有宵小游荡,贼心不死,想揩油。 沈云娥忍了几日,那些人越发放肆,甚至有试图半夜闯门的,幸好被邻居家男人打了回去。 邻居家的妻子来陪了她半夜,语重心长,劝沈云娥趁腹中胎儿小,不如抓把药吃了,落下胎后再嫁,不然,今后还有几十年呢,她手无缚鸡之力,偏偏又生得这般好看,该怎么能活得下去呢? 沈云娥舍不得腹中的孩子,更不想再嫁。 她同夫君是自小的情谊,这是他唯一的骨血,也是她第一个孩子,如何舍得? 擦干眼泪,沈云娥走投无路,只能向沈士儒求助,希冀他能略略抬抬手,给她一些恩惠,找些人帮她撑一撑腰,好让她能顺利地产下孩子。 她去了沈士儒的宅邸,从此没能离开。 半强迫性质的交;媾,沈士儒告诉她,如此这般,他才能真正将她腹中孩子视如己出。 之后,他果真遵守了诺言,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她们母女,衣食住行,照顾妥帖。 沈士儒同她说,父母恩爱,孩子才能开心;纵使沈云娥再厌恶他,在阿椿面前,也不能表露出半分。 这恩爱夫妻一扮,就是十几年。 直到沈士儒去世。 沈云娥有一种痛苦的解脱感,她既伤心,又痛快。 十几年太久了,久到她不知自己是在演还是真的痛苦,也分不清对沈士儒的感情,她必然是恨他的,可也感激他;若没有沈士儒,只怕阿椿都无法顺利出生——无论如何,绝与爱无关。 眼看命不久矣,沈云娥还是将此事告知阿椿,她总要知道真相,总该知道这一切。 纵使会痛苦。 但谁能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 得知真相后,阿椿恍惚了好几日。 在此之前,她一直以为沈士儒与沈云娥互敬互爱。她早将沈士儒视作亲生父亲,她学的那些东西,全是沈士儒手把手教出来的。 沈云娥说,先前不告诉她,只是不愿那些恩怨纠缠落在下一辈肩膀上;有些东西,到她就该停了。 作为父亲,沈士儒是好的——但阿椿有必要知道自己来自何处。 最重要的一点,还是沈云娥想同阿椿亲生父亲合葬。若是土葬,就将骨灰撒在她身上;若要火化,便融在一起。 阿椿好几晚都没睡好。 她感觉自己就像前段时间的秋霜。 沈维桢待她好,是认定了她是妹妹;可若是他知道真相,知道被欺骗了—— 阿椿攥紧帕子,感到头很痛,脑子很痛,比学习还要痛。 她的脑子想不了太深远的东西,只想近的,那就是母亲的病,医药费;她必须快些嫁出去,快些找个好人家,将母亲接过去。 欠侯府的,欠老祖宗的,欠沈维桢的,欠李夫人的……她会努力去偿还。 还不清,也要还。 琳瑛不是也说了么?府上的姑娘公子们,若能嫁到好的人家,也是对沈维桢的报答。 春水漾,风中送来蔷薇香。 阿椿坐在亭子中,连最爱的桑葚都无心吃了,只盼望着章红夫能来。 前段时间,章家出事,章夫人原本筹备的雅集也取消了。 太阳高升时,章红夫姗姗来迟。 家中闹出这样的事情,她觉得不光彩;本不想来的,但章夫人坚持要让她来,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事情总能查出个水落石出,不来,反而被人认定是心虚。 她一到地方,就被阿椿拉住手。 章红夫感动得眼泪滚落,懊恼:“静徽,我就知道你信我们的。前些日子,那个侍女不慎弄碎了母亲的花盆,那花可是千里迢迢运来的,母亲精心养了三年,就这么被她弄死了……但母亲也没怎么着她,不过是让孙妈妈打她几个嘴巴子而已……谁知她竟如此想不开,投井自杀了。” 阿椿此刻看她哭得伤心,用帕子给她擦泪,又低声:“既然那女子身上的伤不是你们家弄出来的,是不是有人嫁祸陷害?” 章红夫忧虑:“那必然是父亲的政敌了,父亲为官清正,得罪过不少人。这几日都没去上朝,一直在家中,哥哥也是。” 孟姒绡同余哓山并肩过来,一并安慰着章红夫。 阿椿将藏有纸条的香囊藏在袖中,汗水渐渐湿透了。 她知眼下不是最好时机,但的确需要和章简认真谈一谈。 她要问章简,两人若成亲,能否将病重的母亲接到章家居住?若可以,阿椿便同意这份婚事,不会有任何异议;倘若不行…… 便不必提亲了,她会另寻人家。 只等章红夫心情平复,再拜托她将此香囊带回她府上。 不远处,秋霜仔细检查吃食,以防不新鲜或被动了手脚; 冬雪站在一旁,牢牢盯紧了章红夫带来的那几个侍女小厮。 沈维桢吩咐过了,要看紧些。 尤其是章府的人。 榴花集开在余家新落成的园子中,大好晴日,与余家园子相隔不足两条街的章府中,却是愁云惨淡。 沈维桢见了章简的父亲,如今的尚书左仆射,章裘。 作为百官之首,辅佐皇帝的重臣,章裘一路走到这个位置,着实不易。 他性格刚烈,为推新法,得罪了不少世家贵族。 如此明显下作的手段,不知是谁干的,偏生找不到一点头绪;圣上态度暧昧不明,让他在家休息几日,怎能不令章裘心急如焚。 经仵作检验,那侍女身上的伤痕,确实是生前遭到鞭笞虐伤,又死在他们院里井中,偏巧,前几日刚被章夫人下令惩罚,真是有口也难说清。 这个节骨眼上,沈维桢递了拜帖。 “我同少繁有着同窗之谊,素来交好,因知晓少繁为人,更觉此事有蹊跷,”沈维桢说,“刚得知此事后,我便私下请了经验丰富的老仵作,偷偷前去检验。老仵作说,死者若是生前在水中溺亡,必然挣扎呼吸,口鼻皆会有泡沫,指甲缝隙中有抓挠痕迹;若是死后再被投入水中,则没有这些。” 章裘皱眉:“那女子的确是溺死的。” “老仵作在她指甲缝中找到一些丝线残留,且断了一根指甲,还有三根手指为外力所折,”沈维桢说,“据仵作推论,应当是有人将她按住淹死,女子挣扎前挠伤了那人,抓住他衣角。那人仓皇之下,掰断了女子手指,再将她悄悄投入井中——如此,可命人下井,勘探是否有痕迹,也是一桩证据。” 章裘捻了捻胡须,盯着他:“你知道是谁?” “说来凑巧,”沈维桢说,“刚刚探明此事后,我欲立刻告知大人,于是深夜赶来。途径贵府西角门时,见到贵府一管事形迹可疑,左顾右盼后,上了一辆马车。” 章裘拍桌子,愤怒:“果真是有家贼。” 他早疑心家中有奴仆被外人所收买,否则怎么一有风吹草动,就遭弹劾。虽都是小事,也烦心。 只是家大府大,人口诸多,一直拿不住是谁。 “为了不打草惊蛇,我遣人在贵府西角门守着,特意跟着贵府管家,发现他果真手腕有抓伤痕迹;几日下来,今日终于找到接头之人,乃是参知政事薛大人家的一个奴仆,”沈维桢说,“我得知此事,特来告诉大人,需加小心。” 章裘看着他,仿佛看到他的父亲,沈士儒。 身为世家子弟,沈士儒当年选择跟随章裘的老师、支持变法改革,却也因此被针对,贬谪到偏远州府。 十余年过去了,老师尸骨早已成灰,沈士儒死于暴病,章裘身居高位,新政仍难以推行。 “多谢你今日提醒,”章裘说,“待此事平息,我便让夫人登门提亲。” 先前章夫人提过,说章简有意求娶沈维桢的妹妹、沈静徽,是个表姑娘,但很受家人宠爱,想来也不要紧。 章夫人身世也算不上多么显赫,夫妻么,恩爱更重要。 章裘对四子章简没什么要求,因着对沈士儒的好印象,同意了这件婚事。 沈维桢温和一笑:“大人,我今日前来,正是为此事。舍妹静徽已定了人家,是她母亲昔年指腹为婚。” 章裘意外:“先前怎么没听说过?” “也是这几日问过她母亲,才知道的,”沈维桢遗憾,“我们不好背信弃义,辜负了贵府抬爱,请不要声张此事。” 如今,沈维桢主动给了如此重要的线索,言辞又恳切,章裘认为,他说的多半是真的,那沈静徽的确已有婚约。 否则,既然沈维桢有意同章家交好,便没有理由不与章家结亲。 章裘亲自送了沈维桢出门,颇为欣赏这个年轻人。 他同他父亲沈士儒很相像,但更稳重,做事也细致、圆滑。 将来必定大有可为。 上了马,沈维桢收起微笑,告诉叶青:“去余大人家。” 他沉沉地想,章简在家,并没有参加榴花集……章红夫今日去了。 阿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若她只是想安慰朋友,那倒无妨。 只希望她莫作蠢事。 余府花园中,阿椿拉着章红夫的手,出了一身的热汗。 “我有话想同章四公子讲,”阿椿小声说,“你找个人,将这个香囊送出去,给他。” 章红夫知道两人不久将要定亲,更何况她已知章简心事,此刻为哥哥高兴,点点头:“我立刻让我身边的莺莺去。” 莺莺是章红夫的心腹丫头。 “不,不,这样太明显了,”阿椿想了想,担心会被人发觉,“这样,你把香囊给个侍女,不要让她亲自送,而是让她另找一个跑腿的小厮,最好不是你们府上的……” 说这,阿椿摸出些碎银子来:“把这个给那个小厮,只当付钱让他跑一趟。” 章红夫拿走香囊,不肯要银子:“将来咱们都是一家人了,还客气些什么?” 影影绰绰处,冬雪还在盯着。 她谨记嘱托,看着章红夫和阿椿亲密说笑,不多时,章红夫去更衣了,进去三个侍女伺候,仍旧出来三个。 过一阵,有个侍女去外面如厕,不多时又回来。 章家没有一个侍女提前离开。 冬雪松口气。 心中不由得想,这是怎么了?大爷一向疼爱姑娘,今日怎么要如此看管着姑娘? 难道是怕姑娘同章公子私相授受?可…… 两人不是快要订亲了么。 冬雪只觉大爷疼姑娘疼得有些过了,却也没往别处想过。 章红夫悄悄同阿椿耳语:“东西已经送出去了,选了个手脚麻利的小厮,莺莺亲眼看着他出了府。” 阿椿松口气。 务必要顺利啊。 她想。 小厮揣着贵人赏的银子,美滋滋,只当是撞了大运,暗叹章家果真富有,只是跑腿送样东西,就能得这么多赏,真是好。 他忍不住又掂一掂那银子,想知道有多少,一时得意忘了形,忘记看路,刚出胡同口,只听马嘶鸣,将他吓一跳,一屁股坐在地上,怀里的银子香囊全滚落了。 小厮慌忙去拣,怕丢了银子、弄污香囊,一股脑儿全塞怀里,对着那马磕头:“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无眼,冲撞了贵人。” 砰砰磕了俩响头,才敢抬头,只见高头大马上,一个极英俊的男子,玉冠锦带,气度不凡,很是温润持重。 不知是哪里的王孙公子。 “不必如此惊惶,”贵公子说,“起来吧,伤着没有?” 小厮感激地说没有没有。 “叶青,去扶他起来,”贵公子说,“这么小的孩子,摔这么可怜——前方便有医馆,送他过去看看。” 小厮忙说不用,主人家要他去送东西—— “先去医馆看看罢,”贵公子说,“我付诊费。” 做梦一样,小厮不得不跟贵人去了医馆。 医馆中,叶青悄悄将摸到的香囊递给沈维桢:“大爷说的可是这个?” 沈维桢接过。 过年时得了两匹孔雀罗,一匹送给李夫人,另一匹给了阿椿。她做了一条裙子,很少上身,将剩下的布料做了香囊。 沈维桢只见她戴过一次,如今是第二次。 她竟敢将随身之物随便给人。 还是个男人。 ——真喜欢上他了? 上次踏青时相见,他不去计较,不过是觉得她没见过什么男人,章简是个只图皮囊不究本色的莽撞之人,聊一聊,阿椿就知此人的肤浅。 谁知,她竟还要送东西给他。 不仅送,还绣绣帕、盖头……就这么想嫁人? 既然她如此想做新嫁娘,沈维桢就成全她。 面沉如水,沈维桢打开香囊,果不其然,发觉一张小纸条。 「今日申时一刻,婉月楼中,二楼‘雪’字房中一见」 叶青站在医馆门口。 大爷背对着他,久久望着那香囊中的纸条。 片刻后,沈维桢将纸条重新塞回香囊中,抛给叶青。 “重新放回去,”沈维桢声音平静,“不要声张。” 叶青答是。 余家花园中,沈琳瑛玩累了,有些困倦。 当阿椿说想去婉月楼吃乳糖真雪时,沈琳瑛立刻亮了眼睛:“好呀好呀,我们现在就去吧。” 乳糖真雪是婉月楼的招牌,用冰沙和牛乳、糖制的;这个季节,还会里面加上樱桃和糯米粉制的小丸子,清凉又好吃。 申时,阿椿和沈琳瑛到了婉月楼,一楼摆着几张桌子,二楼设着雅间,专供贵族女子饮食。 阿椿选了‘雪’字房旁边的‘花’,同沈琳瑛一并点了乳糖真雪、雪泡梅花酒、荔枝膏等。 随后,阿椿支开冬雪和秋霜,让她们俩一个去同小二说再多做几份乳糖真雪,要带到府上送给其他兄弟姐妹们;一个差去马车上取草药膏,她又被蚊子咬了。 最后,她同沈琳瑛讲,说想去一楼看看有无新品。 沈琳瑛不疑有他。 谁都知道,静徽是家里最老实本分的了。 婉月楼地处繁华,因多为贵族子女服务,十分安全。 阿椿出了门,快速打开‘雪’字房的门,迅速进去。 为怕人看到,她动作很快。 等发现里面坐着的人是沈维桢时,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房间内,桌子前,沈维桢面前摆了一份乳糖真雪,一瓶雪泡梅花酒,两个酒杯。 他没抬眼,正斟酒。 阿椿第一反应是跑。 立刻转身—— “吱呀。” 门被人自外关上了。 “跑什么?”身后,沈维桢问,声音无波澜,“见到哥哥,不高兴么?” 阿椿脸色苍白地转过身:“好巧啊,哥哥,哥哥今日不在翰林院,怎么有空出来吃冰。” “心中挂念我那最不爱作诗的妹妹,”沈维桢微微一笑,眼睛不弯,黑黑的,说,“听闻她去了诗会雅集,心疼她脑子痛,特意点了她爱吃的东西,在此等着。” 阿椿松口气。 还好,还好,是偶遇。 等下章简过来,她一定要给他使眼色,要他千万不要乱说。 希望章简能和她一般聪明机灵、随机应变。 真是不凑巧的巧遇。 阿椿主动走向哥哥,好奇:“哥哥怎么知道我会来这里?” “天气热,荷露说你近期爱吃冰,你难得出门,必会来这边,”沈维桢将一杯雪泡梅花酒递给阿椿,“坐,尝尝,听说他们今年酿的酒格外好喝。” 阿椿忐忑不安地坐下,拿起酒杯,喝了一口。 太紧张了,尝不出丝毫味道。 不知怎么,她脸颊肉还是紧张的,舌头也麻,钝钝的,闻不见,品不到。 沈维桢问:“好喝么?” 阿椿点头:“好喝。” “既然你觉得好喝,那我便多订些;将来我们共饮交杯酒,就用他们家的吧。” 阿椿继续点头:“好——哥哥!” 她惊悚地睁大眼睛,突然意识到沈维桢在说什么。 酒杯从手中掉落,酒水污了裙子,阿椿也顾不得了,看着沈维桢,像看一个怪物,惊恐万分。 “你……”阿椿怕极了,“你好像吃醉了。” 沈维桢平静地饮下杯中酒,盯着她。 嘴角的笑容也消失了。 这是他今日喝的第一杯酒。 是同她喝的。 阿椿害怕他的目光。 说不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衣服、皮肉都被扒掉了,哥哥的眼睛似乎在望她的骨头,要将她的血饮尽了,把骨头敲开吸干她的髓液。 不好。 事情不对劲。 “你现在一定是醉了,”阿椿猛然站起,提着裙子就往外跑,“我去找人——啊!” 跑不掉。 怎么可能跑得掉。 沈维桢的呼吸落在她发间,热的,她的后背却在发冷,控制不住,不停抖、不停打着摆子。 “你确定?”沈维桢自背后稳稳攥住她的两只胳膊,低声问,“确定要让其他人听见你我方才的话?” 好痛。 阿椿脸靠着紧闭的门,手肘被迫贴在木门板上,徒劳无功,打不开,门被人自外关得紧,说不定连门栓都上了,她想尖叫,可隔壁就是沈琳瑛—— 她怕被发现。 这是丑事。 能毁掉她二人、毁掉沈家的丑事。 紧紧闭着嘴巴,她恐惧地发觉,沈维桢自背后轻轻抱住了她,她颤抖的背抵着他温热的胸膛。 沈维桢侧脸,下巴轻蹭她额角。 阿椿害怕地闭上眼睛,瑟瑟发抖,如此亲昵,如此……是她哥哥,她的哥哥。 他知道的啊。 没有一寸皮肤不在颤栗。 “我是你妹妹,”阿椿哀哀开口,试图唤醒他,“哥哥,我是静徽啊。” 阴影之中,沈维桢嗯了一声。 我知道。 我知道你是我妹妹。 我还知道你是静徽,你也是阿椿,你叫什么名字都可以,左右不过是个名字,你的人,你的血肉,你的身体,都不会改变,都是我的妹妹。 你是父亲留给我的。 我的妹妹。 别挣扎,别害怕,也别想着离开…… 为什么要怕呢? 我疼你,爱你,亲上加亲,这不好么? 他的呼吸亦不平整,如贪婪的蜂农,只想蜜的甜,刻意忽略蜂刺的痛。 自识字起便习得的伦理纲常,仁义礼智信,忠孝节德行,温良恭俭让…… 他比谁都明白,比谁都清楚后果。 沈维桢冷静地抓着妹妹。 他认定的东西,便不会再回头。 难道要眼睁睁看她嫁给旁人? 他宁可被千刀万剐。 “哥哥,”阿椿挣扎,小声,“你快些松开我,我去为你要一碗醒酒汤。” 只要他现在收手,一切都能回到原点。 沈维桢知道阿椿是聪明的,她什么都不会说,依旧会像之前那样——只要他解释说自己只是喝醉了,她依旧会相信,会继续待他为兄长。 可惜如今他不仅想做兄长。 沈维桢说:“今日之前,我一直想将你视作亲生妹妹。人生左右不过短短几十载,我苦熬上几十年,等死了也就罢了。” 闻听此言,阿椿抖得更严重了:“哥哥,我怎么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她所表露的每丝害怕,都令他神伤,渐渐地,这份神伤,便成了愤怒—— 我如此待你,你害怕;那章简也是男人,又不是太监,你单独约见他,难道就不害怕了? 难道,有些事情,你和他做得、和我就做不得么? 其他男人会有我珍惜你、爱护你、心疼你么? 章简能写那些堆砌词藻的什么赋给你,那就是不懂你。 沈维桢慢慢地说:“现在我不愿再熬了。” 此言闭,他硬掰着阿椿,将她自门板上掰过来,一直掰到他怀中,阿椿双手压在他胸口,惊惧地叫着哥哥,沈维桢的话晦涩,她突然懂了那其中的可怕意思—— 就算再不懂,这强迫的一抱,阿椿立刻也懂了。 这绝不是哥哥对妹妹的拥抱。 “不要,”阿椿用力去推开他,“哥哥你只是吃醉了——呜——啊——呜——” 沈维桢的唇贴上来。 正说话的口腔被侵犯,阿椿吓到恨不得立刻死在这里。 偏偏她胆子大,死不了,不仅死不了,头脑还清醒着,清醒地感受他一寸寸的强石更吻,呼吸厮磨,唇齿相依,没有丝毫犹豫,没有丝毫回旋余地,没有给她任何试图替他辩解的理由,纯粹的吻,直白的侵占。 阿椿突然恨自己不是个傻子,恨自己为何要读书识礼,否则,亲便也是亲了,反正她也会亲小马亲小狗亲邻居家的小猫—— 但她绝不会在亲马时还想往马嘴里塞舌头!更不会去舔牙齿—— 阿椿挣扎得更厉害了。 好不容易咬痛他舌头,待沈维桢一松口,她立刻紧闭了嘴巴,双手捂住,大口喘着气,眼睛看着他,怕到要落下眼泪。 怎么会这样。 怎么会突然这样。 脑子一片茫然。 她漏掉了什么,又忘掉了什么,为何突然要这样。 沈维桢像是疯掉了,说出那般惊世骇俗的话后,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她,一言不发。 他还是初见时的模样,冷淡疏离,优雅贵气。 哥哥—— 阿椿一直将他视作亲生兄长。 哪怕知道真相后,阿椿也将他当亲生哥哥般敬爱着。 忽觉胃部痛楚,一阵翻江倒海,阿椿拱起背,干呕两声,却是什么都吐不出,只是觉得难受。 干呕后,阿椿大口喘着,喉咙间控制不住地发出颤抖的泣音,只想找帕子擦嘴,可刚起身,沈维桢捧着她的脸,捏开她的唇,再度吻上,亲到阿椿崩溃了——嘴有什么好吃的!他若是喜欢,不如割了她的舌头拔掉牙齿——全给他算了! 阿椿被亲得难受,一点气都不给她喘,她的眼泪被疯狂地憋出来,又气又怕又恼。 惶惶中,沈维桢伸手,捏住她的下巴,以指腹温柔擦掉她眼泪,微微垂眼。 “我娶你,”他冷静地说,“阿椿不是想找夫君么?不用再找了,哥哥已经替你寻到一个最合适的人选。” “从今后,我不仅是你的哥哥,也是你的夫君。” 26 丑事 阿椿憋红了脸,她现在连哥哥都叫不出,都这样了,无法再自欺欺人地认为他是醉酒。 醉了和疯了,她还是能分清的。 她甚至连话都不敢说,怕一张嘴舌头又进来了。 “你说想要家境殷实、品德好、相貌好的夫君,”沈维桢说,“我一直记在心上,替你寻着。可这么久了,寻来寻去,发现还是我最合适。” 阿椿说:“你怎能……” 眼看他俯耳贴脸,要更靠近,把她吓哑巴了。 “我怎么不能?”沈维桢问,“难道我不是男子?” 阿椿说:“你别再说了,我觉得你说的不对——但我又找不到哪里不对。” 这样哽咽着,她忽然将头上的钗环全拔下,还有手上的镯子、衣服也要解开。 此举令沈维桢愣住,反应过后,按住她双手,阻止她脱掉外衣。 他拧眉:“你做什么?快快穿上。” “如果你是为了这个才对我好,那我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阿椿乞求,“别这样,哥哥,我一直将你当亲生兄长敬爱着。” 大脑渐渐回了血,越说,她越意识到刚才的吻是什么含义。她恨不得将衣服——将哥哥给她的一切都还给他,她手忙脚乱:“还给你,我全都还给你——” “阿椿!”沈维桢按住她的手,强行将她衣襟拢好,低声,“我也一直将你当亲生妹妹般疼爱。” 阿椿呼吸停了。 沈维桢拿起她手里的簪钗,一根根,重新插在她发间。 “今后你不必改变心意,像之前那样,仍将我当亲生兄长便好,我很喜欢,”他缓声,“我不会做逾矩的事情,别怕。” 阿椿说:“不会做逾矩的事情?难道你刚才是被鬼上身了么?” “情难自抑,还请见谅。” “如果你真觉得愧疚,就不要再说这样的疯话了,”阿椿说,“你明知道我们不可能成亲的,又何必做这样的举动。” 沈维桢微笑:“你的意思是,若我们可以成亲,你便不会反对?” 阿椿愣了一下,叫:“你不要再说话了,我明白你读书好,说话有一套——我知道你现在说的不对,你肯定又要诓我!” ——欺负她读书少。 想到这儿,阿椿愈发悲从心来。 正欲再同他论辩,忽听有人叩门,片刻后,章简的声音犹犹豫豫响起:“可有人在?” 阿椿白了脸。 要命。 怎么在这个时候来了? 沈维桢重新掖一下她的外衣,转身,平静地去开门。 章简的所有忐忑、惊喜、按耐不住,在见到沈维桢的瞬间,变成了一言难尽。 他没问怎么是你,房间不大,章简看到里面的身影,他未来的妻子,柳条般的沈静徽。 只是…… 她怎么看起来刚刚哭过? 沈维桢发现了?训斥她了? 章简心疼得像被人锤了一拳,此刻形势未明朗,他亦不好多说,强自忍着,却忍不住再看向阿椿。 阿椿转过身,她越想越难过,不愿被人这样瞧见。 “前些时日,表姑母生病,我去探望,顺便讲了你的事情,”沈维桢说,“表姑母说,在阿椿尚未出世时,曾指腹为婚,替她订了人家。” 章简震惊:“什么?” 阿椿惊喜:“指腹为婚?” 这么大的事情,她怎么不知道? 若真有这桩婚事,按照京城的规矩,她是不是就该嫁给那个—— 她转过身,沈维桢恰好也在看她。对视时,他眼睛微微弯了一下。 阿椿意识到白高兴了。 是假的。 章简立在原地,耳旁犹如炸开惊雷。 “怎会如此?”他急急,“静徽姑娘原本在南梧州……那南梧州如此偏远,又怎能再嫁到那个地方去?不若出一笔钱财,赔礼道歉,回绝了吧。毕竟是阿椿尚未出世时就定下的婚事……回了也不打紧。”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沈维桢皱眉,“少繁说的这是什么话?父母之命岂是儿戏?” 章简说:“那也不可盲婚哑嫁!你虽是静徽的兄长,但这种事情,也需问过静徽姑娘才好——” 这般说着,他望向阿椿:“静徽姑娘,你如何想?” 阿椿如何想? 她想重新回到上午,绝不会递出那张纸条邀请章简前来;不,她要回到刚入府那天,小心翼翼避开沈维桢,绝不去主动找他,绝不撞见他。 “表姑母前几日生病,静徽日夜侍疾,身体劳累,”沈维桢说,“少繁,你如今咄咄逼人,又是何意?舍妹胆子小,你竟想欺负她、逼婚不成?” 章简立刻向阿椿深深行礼:“我绝无此意。” “那便好,”沈维桢颔首,温和对阿椿说,“静徽,将你的意愿告诉他吧。时间不早了,估摸着刘大夫快到咱们家了,等会儿还要请他为表姑母诊治,不好误了时辰。” 老祖宗昨日提过一次,陈院判在沈府还要住一段时间;今日陈院判昔日同僚刘大夫要登门,届时,三位大夫会一同为沈云娥看诊、商议、斟酌用药。 她知道,无论是家里的张大夫,还是陈院判、刘大夫,都是沈维桢出面请来的。 这是不需要多想的事情。 “少繁,”阿椿认真地对章简说,“我不能违背昔日的盟约,实在对不住。” 章简天都塌了。 他恨起了那个构陷他们家虐待下人的家伙,若非如此,若不是这档子事,前两日就该去沈府提亲了! 这边亲事订下,那边的指腹为婚难道还不容易退?一个是京城之中的重臣宅邸,另一个是南梧州的偏僻院落,只要不傻,都知道该选择哪一个! “事情未必有如此糟,”章简伤心欲绝,强颜欢笑,“或许那边不认了呢。时间如此久,或许对方也已忘记、娶了旁人。” 阿椿垂着眼。 她觉得难过,十分对不住章简,可她毫无办法。 无论什么事,都比不上母亲重要。 “那就不劳少繁费心了,”沈维桢起身,“静徽,我们该回家了。” 临走前,他向章简伸出手:“对了,可否归还舍妹的香囊?她年纪尚小,不知道这些东西不能随便予外人。” 阿椿恍惚地回家。 孔雀罗的香囊被沈维桢带走了,他说那东西被其他男人拿过了,不合适再给她用。 他会重新寻些孔雀罗回来,送给她。 她突然醒悟,今日沈维桢在此,根本就不是偶遇——他知道,知道她私下约了章简,知道那个香囊。 爱怎样便怎样吧! 她嘴巴都被沈维桢吃了,现在知道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事情已经如此了,沈维桢还好意思斥责她私会吗? 他做的错事可是强迫妹妹——如果阿椿犯的错要挨板子,那他的错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随便吧! 难道事情还会比今日更糟么? 像熬了一夜未睡,阿椿回到藏春坞,恍恍惚惚。只有三位大夫为沈云娥诊治时,她才稳住心神。 最终,还是与阿椿相熟的张大夫将实情告诉她。 “夫人天生体弱,又有肺疾留下的病根,如今虽将养着,但……” 阿椿出奇的冷静:“我娘还有多少日子?” “若是调养得宜,”张大夫说,“再有两三年也不是问题。” ……两三年。 阿椿谢过张大夫,她早知会有那么一日,如今听到,依旧伤心。 她在沈云娥房间中坐了很久,伺候母亲吃晚饭。 阿椿自己是一口也吃不下。 她心里难过,又茫然,真不知该如何做。 在沈府,母亲会得到好的医治、药材,但阿椿和沈府是毫无关系的……沈维桢娶她?那绝不可能,且不说外人如何想,老祖宗和李夫人那关,他就过不了……悠悠众口、如何能堵得住! 至今,阿椿对嫁人都没有什么想法,对嫁给哥哥更没有想法。 她隐约觉得,成亲、生孩子绝非她想象中那么简单,不是睡在一起抱在一起就会有。譬如今日的沈维桢,他不像亲她,像要吃了她。 不行,再想就超过她所知了。 脑子痛。 阿椿心事重重地完成女学留下的功课,又去写向云夫子布置的抄写。 秋霜送了两次汤饭,阿椿都没碰,她没胃口,吃不下。 “饿着怎么能行?”冬雪说,“我去仁寿堂一趟。” 秋霜拉住她:“姑娘如今是心里难受,不是不爱吃;你找春雨做饭有什么用?” “去找大爷,”冬雪说,“大爷自然会有办法。” 秋霜欲言又止。 她认为姑娘现在未必想见大爷,可这个家是大爷的。他若是知道了今日阿椿没有吃饭,近身伺候的这些侍女,都要一一问责。 沈维桢刚指派了叶青差事。 叶青做事稳妥、又小心,无论是往那死去侍女指甲缝隙中塞些皮肉和衣服丝线,还是神不知鬼不觉地弄伤章府管事手腕,都做得不留一丝痕迹。 现在,沈维桢让叶青派几个手下去南梧州,去查一个三年内卖出的枣红小马。 范围宽泛,沈维桢只知道枣红小马的大概年岁、最后所在的位置,没指望能找到。 但他的性格,总要去试试。试了未必能成,不试,一定成不了。 一应事务完成后,冬雪来报,说姑娘不吃晚饭,现在还饿着呢。 眼前浮现出她今日哭到发红的脸。 沈维桢起身:“我去看看。” 荷露看看时间,觉得不妥,可有上次的事情,不敢阻拦。看着冬雪低头离开,荷露隐约觉得,大爷和姑娘之间,似乎有个天大的秘密。 这个天大的秘密,迟早要蔓延到仁寿堂这边。 前往藏春坞的路上,冬雪低声汇报,阿椿今日在榴花集见了哪些人,吃了什么,又和谁家的姑娘一起玩了——衣食住行,事无巨细。 沈维桢颔首:“你做得很好。” 这个时候,藏春坞已关上大门,他没走正门,从另一个隐秘的厢房小门进去,一路进了院子,见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维桢皱眉:“她眼睛不好,怎么这么晚了还要读书?” 倘若真用坏了眼睛,再多的明目丸也于事无补。 “姑娘说,不能因为学识差就不出门了,”冬雪说,“她想多学些东西,好和其他姑娘一同玩。” 沈维桢没说话。 这些弟弟妹妹中,学问最差的阿椿,反而是最勤勉的。 她对诗词不感兴趣,仍努力苦学,小心翼翼,不过是期望寻觅一段金玉良缘——现在被他强行掐断,将两人的红线打成死结、强行系成一段孽缘。 他推开门。 书房中,阿椿伏在案上习字,瞧见他,惊得起身,叫:“冬雪,秋霜——” “她们都在外面守着,”沈维桢端着碗,“听说你没胃口,晚饭什么都没吃,就让人出门买了份冰雪冷元子,来,尝尝。” 阿椿说:“我不饿。” “正是长身体的年纪,不饿也该吃些,”沈维桢站在她面前,盛了一勺,递到她唇边,“天气热了,爱吃冷食也不是什么坏事。你若喜欢,我天天遣人去买。” 阿椿紧闭着嘴巴,咬紧牙齿,一声不吭。 她吃到了被他趁机亲嘴的教训,知道只要一张口,那勺子就能塞进她嘴里。 沈维桢面色不变,微微笑着:“表姑母身体不好,你现今不吃不喝,若被她知道,定然要心疼——你是个孝顺母亲的好孩子,不愿她伤心,对不对?” 阿椿呆了呆。 沈维桢重新递来勺子时,她张口,安静地吃了下去。 吃了小半碗雪元子,沈维桢问她还有没有想吃的?阿椿摇头。 她想了很久,乞求:“哥哥,我们都将今日的事情忘了,好吗?我不嫁了,我哪里都不去了,就在府上,我天天学习,我非常爱学习、爱读书,我愿意一辈子读书……” 沈维桢看她,心生可怜。 有朝一日,竟能从她口中听到爱读书要读一辈子书的话。 真不容易。 他缓声:“嫁给我,你也能读一辈子书。” 阿椿感觉她两害相权都取了,鱼和熊掌都撇了。 “这是一桩天大的丑事,必然不行的,”阿椿重复,“天大的丑事。” 纵使并无血缘关系,她的母亲,他的父亲……只不过没有上族谱罢了。 论起来,她也是他的继妹。 大家都知道。 “因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才会觉这是丑事,”沈维桢说,“你若对我有意,那这便是一件天大的美事。” 阿椿急切:“哥哥也知我对你只有兄妹之情、并无男女之情么?” “兄妹也是一男一女,那兄妹之情和男女之情又有什么区别?”沈维桢淡然,“你心中有我,这就够了。” 阿椿攥紧衣袖,震撼地开口:“我可是你妹妹啊。” “别说这种引诱我的话,”沈维桢温和,“我知道,你是我一个人的妹妹,不必反复提醒我。” 阿椿恨自己,书到用时方恨少,她先前怎么不多读些书、现在就能有理有据地反驳他。 “那你该知道,我们这般有悖人伦,纵使成亲,也不会有好结果,”阿椿咬牙说下狠话,“即使结合,也只能生下怪物……” 沈维桢耐心倾听。 “说完了?”他说,“我问过陈院判,他可以开一剂汤药。夫妻同寝前,男子饮下,女子便不会怀有身孕。” 阿椿吃惊地看着他。 “这般看我做什么?我只是不愿被这伦理约束了,又不是不愿意要这脑子,”沈维桢俯身,望着她,“我不会强迫你,阿椿,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在你心甘情愿与我同寝之前,我绝不会碰你半根手指。” 27 乱缠 必须要娶阿椿。 既然她想嫁,不如就嫁给他。 沈维桢清楚沈云娥目前的身体状况,经不起刺激;三位大夫商议着给她换药,也只能令她精神好些,未必能延续得了生命。油尽灯枯,华佗再世也束手无策。 那他便从其他地方下手。 思及此,沈维桢忽觉,当年沈士儒不让阿椿上族谱,倒成了一件好事,成全了他们。 父亲一生亏待家庭,倒在姻缘方面十分厚待他这个儿子,不仅带来了阿椿,还送来了他可以名正言顺娶她的理由。 且不论实际如何,至少,如今律法上,阿椿只是他远到不能再远的一门亲戚,可以正大光明地签订婚契,不必再想办法给她捏造个假身份。 现如今,阻力全在家中,而最大的那个就在他面前。 “按照礼法,三书六礼,明媒正娶,”沈维桢同阿椿说,“你我成婚时,该有的,一样都不会少。” 阿椿结巴:“你们京城人乱,伦也要如此轰动么?” 沈维桢纠正:“是情投意合,别用那么难听的字眼。” 阿椿快哭了:“夫人待我很好,她前些时日还同我说,想认我做义女,将我名字记在她名下。” 沈维桢说:“你我成婚后,你的名字自然会在她名下。” 停一下,他又说:“这样你更不必担心和婆母的关系。” 章夫人再喜欢她,也不及手把手将她教出来的李夫人。 阿椿摇头:“不,不,不,即使没有文书,你我也是兄妹,这是斩不断的。我愿意留在府上,我愿意一辈子都在这里——如此便好,不用成亲,我现在不喜欢成亲了。” “你我关系自然是斩不断的,”沈维桢笑了,“只是若不成亲,许多事做起来不方便;如我今晚来探望你,就不合规矩。” 阿椿说:“那可真是太好了,求求你了,快守一次规矩吧。” 明明规矩都是他教的,现在不守规矩的也是他。 她越想越觉伤心,伤心到后面,脑子空空一片。 只闻得兄长身上的香味,依旧那般清淡,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沈维桢起身,走过去,再回来时,已经端了饭菜回来。 “春雨做了四物番鸭汤,还有青菜,”沈维桢说,“你先前说,南梧州人家有个习惯,米饭蒸熟后必先打散,她这次便将饭打松软了,你尝一尝,好不好吃。” 阿椿说:“我不想同你说话。” “我知道,接受这些需要时间,”沈维桢宽慰,“我也曾为此伤神许久。” 阿椿才不想知道他在为何伤神。 他什么都有了。 连自己妹妹都不放过,未免太过贪心。 沈维桢将案板搁在吃茶点的矮案上。 阿椿低着头,看到他宽大的衣袖垂下,月白色锦缎,细看,一只只展翅欲飞的鹤被织进了细密经纬中。 “再生我的气,饭也要吃,”沈维桢说,“不好好吃饭,怎么能想得出对付我的好法子?” 烦死了。 眼下这种情况,阿椿竟也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你若不吃,等会儿就让春雨另做一份;”沈维桢说,“倘若还不吃,就再——” “你还让不让人睡觉啊?”阿椿难以置信,“春雨好倒霉,怎么就在你院子里做事!” “我院中侍女比寻常侍女每月至少多出一两银子。” 阿椿闭嘴了。 再加上平日赏赐什么的,春雨一个月的工钱只怕比她的月例还要高。 “等她们到了年纪,我便都放出去嫁人,”沈维桢说,“辛苦你为她们操心,不过,不如多想想自己。” 阿椿沉默着。 她今天发现了,不要同读书人讲道理,讲不赢的。 “你是个聪明、心善的姑娘,知道做什么对大家都好。” 这是沈维桢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话,阿椿只觉自己被架上去了——不,即便沈维桢不这么说,她也不忍心春雨一遍又一遍地做汤饭。 正常这个时候,春雨都该休息了。 阿椿喝掉半碗汤,吃了些鸭肉,并着青菜米饭,便让人来收拾了。 入夜,秋霜打着灯,悄悄地掀开床帏。 “姑娘,”秋霜跪在床边,流着眼泪,千般万般,也就化作一句,“对不住。” 阿椿将她扶起来,拉到床上坐下:“你这是做什么?我一点都不怪你。” 秋霜的手搭在阿椿胳膊上,心疼:“大爷和姑娘,名头上只是远房表亲,成亲的话,也不过是被外人议论几句,也就过去了。大爷疼爱姑娘,姑娘不如——” “秋霜!”阿椿说,“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生气不理你了。” 秋霜不说话了。 阿椿背对着她躺下,过了一阵,听见啜泣声,吓得阿椿立刻转过身,轻轻摇了摇秋霜:“你别哭呀,我没有真生你的气。我只是不喜欢听你这么说。” 秋霜也转过身,抱住阿椿,淌着眼泪,同样为姑娘感到难过。 这是什么孽缘啊! “可是能怎么办呢?”秋霜喃喃,“整个府都是大爷的,大爷产业如此多,如今中了状元、做了官,又蒙受皇恩……姑娘一个人能怎么办呢?大爷不肯让姑娘外嫁,姑娘定然是嫁不出去的。可一直在府上熬着……还不如就跟着大爷,左右,其中内情,也只有少数人知道而已。” 阿椿听不下去了:“你好像也疯了——我们不要再讲此事了,我不怪你,秋霜,我知道你也有难处。” 所以她从没有为难过冬雪。 大家都很不容易,何必为难可怜人。 阿椿觉得自己已经很好了,有着单独的院子住,有小姐的名头,有人伺候。 府上的侍女们,哪怕是一等侍女,也都签过卖身契——比良民要低一等。 阿椿说:“秋霜,等我以后不在这里了,我就去求老祖宗,去官府那边办手续……哎呀我也不知道要办什么,总之,你多攒些钱,到时候出了府,也好生活。你手艺好,可以去裁缝店里,或者当个账房……” 说着说着,阿椿自己先睡着了。 她今天受太多惊吓,刚刚吃多了米饭,正是犯困的时候。 脑子直就这点好处,不会一直想啊想、把自己生生想得睡不着觉,不会精神一天天差下去。 秋霜没问阿椿“不在这里了”是什么意思。 她知道,姑娘必然要回南梧州。 姑娘同她说的这些私语,秋霜绝不会对沈维桢透露半个字。 若真有那么一日,姑娘想走,秋霜拼出半条命,也得帮姑娘。 因她这条命,本就是姑娘给的。 她怕大爷,更怕辜负了姑娘。 之后又过去七日,春光短暂,夏日炎炎。 沈维桢依旧往藏春坞送东西,但藏春坞一次都没回过礼。 阿椿开始躲沈维桢。 说不过他,难道还躲不过么? 两人只在为老祖宗请安时见面,阿椿紧紧地挨着三个姐妹,坚决不单独落下、被沈维桢抓住。 她一点错都不犯了,怕被沈维桢叫去祠堂;往李夫人那边跑更勤了,阿椿逐渐转过脑子,无论沈维桢如今说得天花乱坠,目前,他必然也不能让旁人知道他做的那些事。 她是被强吻的那一个,强吻妹妹的沈维桢才是见不得人的那一个! 李夫人因此夸赞过阿椿好几次,欣慰地同钱妈妈说:“这样勤奋好学,才能配当我的义女。” 沈维桢果真没有勉强。 阿椿暗暗想,我不如你会讲一串串的道理,那我就远远地躲开,不给你说服我的机会。 饶你嘴巴再厉害,不见面,也就派不上用场。 沈宗淑的婚期定在八月,依旧是李夫人操持,赵夫人头一回嫁女,一改昔日不管事的闲散模样,事无巨细,倒让李夫人松快不少。 人一闲,琐碎的烦恼重新翻出来,如今沈维桢颇受圣上赞赏,却始终孑然一身,令李夫人格外焦急。 眼看沈继昌提亲的日子也订下了,李夫人抓住沈维桢,问:“你到底还成不成亲?” 沈维桢说:“您又说胡话,我和谁成亲?” “谁都行,”李夫人病急乱投医,“只要是个女子——” 想一想,她又说:“家世高低都无所谓了,只要品德好,模样好。” 沈维桢淡淡:“我一心在仕途,这些不要紧的事情,就先放放吧。” 李夫人恨不得将他灌醉了摁头和人拜天地。 这都不要紧?婚姻大事啊! 照这样下去,只怕沈继昌有了孩子,沈维桢都未必能结得了婚! “还有,你自己不成亲倒罢了,为何同章家人说,静徽的母亲为她订了娃娃亲?”李夫人气完后,决心再去找大师算一算,看看是否改了运,问,“章家不好么?” “那只是我的托词,”沈维桢说,“章裘一心变法,长远来看,本是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可惜近期行事太过激进,已惹得不少人不快,圣上亦有所不悦。” 李夫人若有所思:“难怪这次事情拖了这么久才了结。” 她可怜阿椿,想给这女孩找个婚事;但这份可怜,若和沈家比起来,并不值得一提。 章家侍女投井一事终于被查明,原是章家一个管事起歹心,看上那名侍女,常年累月地胁迫着;后侍女忍无可忍,说要去揭发,被管事狠心溺毙后、丢入井中。 恰好,在那之前,章夫人刚责罚过侍女,才有了这“虐待侍女侍女不堪受辱跳井自杀”的传闻。 因去年发觉章家管事私下同薛家人私下有往来,沈维桢便在章家埋了个眼线。管事趁夜色将侍女投入井中时,被那眼线看到。 管事谨慎,没留下什么痕迹,眼线也不便暴露身份,沈维桢便指使人伪造了证据。 可惜的是,这次没能拖薛家下水。 不过也不要紧,沈维桢更想借此事看圣上对章裘的态度。 傍晚,沈维桢让荷露去请阿椿,说新得了一株山茶,从南梧州送来的,请她来看看。 荷露很快回来:“姑娘说本想来的,但身体不适,多谢兄长好意,改日身子好了,必来欣赏。” 沈维桢问:“她原话是什么?” 荷露迟疑:“原话……姑娘说她不想来,让我编个体面的理由告诉您。” 沈维桢笑了:“还真机灵。” 说完后,他起身:“我去看看,她身体到底哪里不适。” 路上,叶青小声报:“章公子派人去了南梧州,似乎是要打听表姑娘的亲事。” “让他去,”沈维桢未放在心上,“给他点事做也好,省的天天想着静徽。” ——我的妹妹,岂是他能随意想的? 藏春坞里,阿椿在费劲儿地背《月赋》。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隔千里兮……兮……” 沈维桢出声:“共明月。” 他清楚地瞧见,阿椿那久背不下、被诗词折磨的脸上,浮现出另一种层次的痛苦。 沈维桢忽觉胸口发闷。 许是今天太热了,热到他此刻呼吸有些不畅快。 阿椿起身,行礼:“哥哥。” “荷露说你身体不好,不去看山茶花,”沈维桢低头,“我来看看你,哪里不舒服?” 阿椿垂头丧气:“我哪里不舒服,哥哥难道不知道么?” “妹妹不说,我又如何得知?” “哥哥前不久染上疯病,疯言疯语,”阿椿说,“故而心急如焚,有了心病。等哥哥的疯病好了,妹妹的心病也就无药自愈了。” “那你且病着吧,”沈维桢问,“你想要怎样的嫁衣?有喜欢的婚冠样式么?过几天,我选个好日子,带你去铺子里瞧瞧,不着急,你可以慢慢挑。等选好了,我再让匠人去做。” 完了。 哥哥病得更重了。 阿椿惊悚地望着他,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转身就往卧室里走,快步进去后,将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但门外没有声音。 隔了很久,阿椿才打开窗子,探头探脑,小声招呼打扫的小侍女,问:“大爷呢?还在院子里么?” 小侍女说:“姑娘等一等,我去看看。” 气喘吁吁跑回来:“长灯姐姐说,大爷已经走了,差不多已经有一柱香时间了吧。” 阿椿赏了她一些铜钱,有些摸不清头脑——沈维桢究竟想做什么? 他不会真想娶她吧? 还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就这样了,若是知道了…… 那还不得立刻订婚啊? 阿椿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 此事未平,沈湘玫那边又出了事。 天气渐热,府上四个姑娘和夫人、老祖宗一同去郊外庄子小住。 沈府在城外的这处庄子位置好,依山傍水,还引来天然水做池塘,阿椿教姐妹们用柳条编鱼兜捉鱼、雨后采蘑菇、用弹弓射果子,玩得不亦乐乎。 因在自家庄子里,老祖宗和几位夫人都默许了她们玩耍。 “毕竟还只是孩子,”李夫人劝老祖宗,“等出嫁后,未必有这样的自在。” 如此玩了两天,沈琳瑛感叹:“难怪你不爱读书,若我从小这么玩,也会坐不住。” “捉鱼有捉鱼的乐趣,”阿椿认真,“读书也有读书的乐趣,就像五姐姐,她不擅捉鱼,便不爱捉鱼;我是不擅读书,才会不爱读书。” 沈宗淑说:“术业有专攻。” 阿椿使劲儿点头:“就是这个道理。” 远远地,沈湘玫从石头上起来,放下书,笑着走来:“你们三个又在说我什么坏话?我可都听见了!” 书生就是在此刻出现的。 谁也不知他怎么闯进庄子,生的倒是不错,文静俊秀,直直地走向沈湘玫:“玫儿。” 沈湘玫一时失神:“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随后惊慌:“你快走,你不该来这里——大哥哥会打死你的!” 沈宗淑是第一个醒悟过来的,暗叫一声不好,又犯难。 不好出去叫人,若被人看到……事情就闹大了!!! 与此同时,山坡上,沈维桢负手而立,一切尽收眼底。 叶青见状,欲向前:“我去解决了他。” 沈维桢伸手:“过去做什么?” 叶青说:“姑娘们都在,难道由他在此放肆?” “不用,”沈维桢垂眼,看着几个妹妹,“现在你去帮了,她们轻轻松松,觉得没什么,下次岂不是还要再犯?” 这样的错事,犯一次就够了。 难得有让她们一同学习的机会。 叶青为难:“若是那人误伤了姑娘们……” “吃点苦头也好,”沈维桢说,“长长教训。” 说罢,他望向几个妹妹,只见沈琳瑛要跑过去,被沈宗淑阻拦住,两人争执着什么。 至于阿椿—— 阿椿低头,快速走来走去,似乎在找东西。 小河旁。 “别冲动,”沈宗淑劝六妹妹,“让我去。” “姐姐你听到没有?他在那里逼问五姐姐是不是背信弃义、嫌贫爱富——我呸,”沈琳瑛愤怒,“哪里来的腌瓒货?” “难道不是?”书生转身,手中攥着几张诗稿,冷笑,“自从知晓凌某落第后,便再不肯写信——是觉得沈府门第高,凌某配不上了么?” 沈湘玫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她只觉失望。 怎么真叫大哥哥说中了。 他怎是这种人。 见沈湘玫不言语,书生说:“我知道,你兄长已为你定了人家,程家风头正盛,你就是瞧不上我这种穷苦出身——” 沈宗淑怒斥:“你诨说些什么?你若再不走,我就命人打你出去?” 书生哈哈大笑:“去找人啊!找啊!让人都听听、看看,你们沈家的姑娘,是如何弃誓约于不顾的!” 沈宗淑投鼠忌器,一时间冷静思索,是否要去找些口风严的下人,该去请示谁——大哥哥? 书生见她们面露踟蹰,愈发张狂,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 笑声戛然而止。 书生大张着嘴,眼一闭,直挺挺倒在地上。 三位姑娘吓得叫出声,皆是一颤。 倒下的书生背后,站着高举棍子的阿椿。 她双手握着一根粗粗的棍子,使出全身气力抡出这一棍后,并未松懈,准备随时再补一棍。 做这种事情,阿椿很有经验,知道不能松懈轻敌。 一二三。 书生没动。 阿椿松口气,焦急地问:“大家都没事吧?” 28 一念起 “我没想到京城中的人这么柔弱,”阿椿奇怪,“我只打了一棒,他就昏倒了。” 正常来说,这样年纪的男性,猛击后脑勺,一棒倒,两棒大叫,三棒才能彻底睡得着。 房间内,沈湘玫捂着脸,正伤心中,默默流泪; 沈宗淑和沈琳瑛坐在对面,两人惊讶沈湘玫竟大胆到与外人偷偷传递书信,又因沈维桢的到来而害怕;现在,阿椿说的话让她们想笑不敢笑。 沈维桢坐在主位上,听阿椿这么讲,一点笑容都没有,长久地看着她。 沈湘玫起身,哽咽着说:“是我输了,等回到家,我便去挨板子、跪祠堂,绝无二话——只求大哥哥,不要将此事告诉其他人。” 阿椿说:“早知道五姐姐要因为这种人挨板子,我刚刚就该多打几下!” “你那一棒打昏了他,再来一棒,只怕他命都要没了,”沈维桢终于开口,又对沈湘玫说,“我已让人送他回乡,你先前给他的东西,已全拿回来,等会送去你那里。你留着做教训也好,烧了干净也好,随你处置。” 沈湘玫立刻说:“大哥哥让人全烧了吧,我不要了。” 她已经清醒了,知道这东西一点都留不得。 沈维桢颔首:“回去吧,此事就算过去了。” 沈湘玫愣住:“不用挨板子吗?” “跪祠堂也好,挨板子也罢,都是要你记住此次教训,而非折磨你,”沈维桢说,“你既已明白这道理,又何必受罪。” 姑娘们俱松口气。 沈维桢说:“行了,回去吧。老祖宗那边,我会说你们被蛇吓到了,不用担心——静徽留下。” 沈湘玫犹豫:“静徽是为救我才打的人,大哥哥要教训,连同我一块教训吧。” 沈宗淑起身:“我是姐姐,没管教好静徽是我的错,我愿意一同受罚。” 沈琳瑛见状,也起来了:“姐姐们都要受罚,也不能落下我吧。” 沈维桢说:“她今日挺身而出,我为何要罚她?是表姑母的事情。” 听到这里,阿椿已顾不得其他,担心地问:“我母亲怎么了?” 沈维桢说:“都出去。” 等姑娘们都走后,沈维桢才起身,问阿椿:“你听没听说过牵牛红娘子?” 阿椿摇了摇头:“那是什么?” “一种慢性毒草,”沈维桢说,“刘大夫精通毒理,怀疑表姑母曾中过此毒。毒量虽不大,却损伤了她的肺腑,才会留下咳嗽易高热的病根。” 阿椿呆住:“可是我和娘一直同吃同住——” 蓦然,她睁大眼睛,想到了什么。 “父亲就是死于此毒,”沈维桢并不隐瞒她,“等回府后,刘大夫会为你诊脉。” 沈士儒无论去哪里,都带着母女俩。 阿椿喃喃:“下毒?” 印象中,沈士儒一直是个清廉、爱护下属百姓的官员。 沈云娥曾对她说,不论私德,为官方面,沈士儒的确是个好人。 几次狂风暴雨,南梧州发水灾,沈士儒身先士卒,亲自去勘察救人,后来还拿出自己的私产救济流离失所的百姓。 他会得罪谁?谁会处心积虑地为他下这种慢性毒药? “我身体一直很好,”阿椿说,“但是我娘……” “表姑母所服毒剂量少,刘大夫已为她开了温养滋补的方子,”沈维桢说,“不必担心。” 他见阿椿神色怔忡,说:“我会找出下毒者。” 阿椿茫然点点头,又听沈维桢问:“以前在南梧州,经常被人欺负么?” 他见阿椿捡木棍打人的模样,很熟练,一气呵成;打完后也没有丝毫畏惧,甚至说那人不经打。 “还好,”阿椿迟疑,“半夜里常有小偷。” 她一直觉得奇怪。 自己家里穷到只剩芋头了,老鼠在这里两天都得饿五顿,怎么还能有不长眼的小偷过来? 幸好她力气还行,统统打跑,绰绰有余。 沈维桢没说话。 他在这一刻想到很多,她手掌心的茧子,打人后准备随时反击的警惕心,那日被他强吻、她极力挣扎的模样。 “阿椿,”沈维桢说,“下次打人时稍向下一点,打这里——” 他侧身,指一指后脑勺稍向下的位置:“这里,更容易打死人。” 阿椿说:“这是该教妹妹的东西吗?” “多学些不是坏事,”沈维桢轻描淡写,“你伤了人,自然有哥哥为你兜底;总好过被人欺负。” 阿椿小声:“你现在不就是在欺负我。” “哪里欺负了?那日后,我可动过你分毫?” “你只是还没来得及动,”阿椿说,“要不是我处处小心,你肯定又来——” “若我真想用强,你处处小心能顶什么用?”沈维桢淡然,“我说过,我不强迫你;阿椿,我舍不得你。” 这话当真。 沈维桢若想真强迫她,这么久过去,她腹中早有了他的孩子,连藏春坞都不能出一步;又怎么会像现在这样,还能活蹦乱跳和他吵架? 他舍不得,才不忍拘束着她。 阿椿皱眉,觉得沈维桢说话真是一套套的好听。 什么叫做舍不得? 他连强吻都做得出,还有什么做不出的。 “回去吧,难得你玩这么开心,”沈维桢说,“等成亲后,你若喜欢,我们可以在庄子上住很久。” 阿椿跑掉了。 真是难以置信,她从未见过这么想成亲的男人! 他将成亲的好处说得天花乱坠,既然这么喜欢,怎么不早早成亲呢? 尽管如此,沈维桢的做事能力一如既往稳妥。 下午的事没惊动其他主子,谁都不知道有个私闯进来的书生,也没人知道他被送到哪里去。 只是庄子上换掉几个奴仆,又加强了巡逻;沈维桢对外说姑娘们被野蛇吓到,几个夫人都心疼极了。 入夜,沈琳瑛在为白天的事后怕,拉上阿椿去找沈宗淑,说想和姐姐们一块睡。 沈宗淑脸红红地请她们进去。 “嬷嬷送来了一些书,我略看了看,真是羞死人了,”沈宗淑支走侍女,关紧门,脸红得要命,“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书?” 沈琳瑛好奇:“什么书?” 沈宗淑犹豫片刻,招手:“跟我过来。” 姐妹们年纪相差不大,左右都是要出嫁的,不过这一两年的事情;既然如此,那提前看了,倒也没什么。 沈宗淑如此想。 沈琳瑛回头,看阿椿正坐在桌前吃绿豆糕,立刻拉住她的袖子:“别吃了,快进来看看。” 姐姐如此神神秘秘,定然是好东西。 猝不及防被拉起来,绿豆糕干燥,噎得阿椿翻了俩白眼,梗着脖子使劲儿咽下,她咳了一声,闷头跟沈琳瑛进内室。 多点亮了两盏灯,沈宗淑抱出一个匣子,红着脸,郑重其事:“嬷嬷说了,这些都是压箱底的东西,代代相传,我们须小心学习、观赏。” 沈琳瑛肃然起敬:“难道是名家真迹?” 阿椿说:“是赚钱的办法吗?” 沈宗淑说:“是春,宫图。” 沈琳瑛一下子捂住脸:“啊!” 阿椿茫然:“春,宫图是啥?” 沈宗淑打开:“你们自己看吧。” 这是阿椿第一次看到春,宫图。 她懵了。 这不是狗和狗才会干的姿势吗?怎么人也要做这种事情? 嬷嬷带来了一整个小木箱,比她们平时上课用的书匣子还大,塞得满满当当,有图有文字,绘声绘色,生动灵活。 有的还是彩色的,一种带细闪的矿质颜料,甚至还有金银粉,果然是珍品。 阿椿捧画册的手都在抖。 沈宗淑关切:“静徽,你若是觉得不舒服,便不要看了。” 她有些后悔。 妹妹们年纪还小,婚事还没定下来呢,现在看这些,是不是有些揠苗助长了? 但静徽的亲生母亲久病,未必会教给她这些……沈宗淑也是想到这点,才偷偷地给她看。 不然,将来静徽出嫁,新婚之夜该怎么过呢。 阿椿摇摇头,合上画册,胆战心惊:“怎么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事情。” 沈琳瑛饱读诗书,笑:“你竟不知道?若不如此做,女子怎能怀孕呢?无论是人或者飞鸟走兽,都要这样繁衍生息。” 阿椿被吓到了。 又松口气。 如果这样做才可受孕的话,那上次她肯定不会因为被沈维桢亲亲抱抱而怀孕了。 但是—— 阿椿意识到另一件可怕的事情。 沈维桢想和她成亲,不会是想对她做画册上的事情吧? 这也太可怕了。 若把那东西放进来,可比把舌头放进来更吓人。 学到新东西的阿椿开始忍不住乱想。 庄子上有怀孕的管事,阿椿看着她,控制不住地想,难道她是做图册上的那种事后才有了孩子么? 她也是因为父母做了这种事情而出生的么? 没人教过她这些,阿椿如今后知后觉,突然觉得恐怖。 ——所以,她和母亲住在旧房子里时,那些闯进来的小偷,其实并不是想偷财物,而是想要她们母女吗? 幸好她有的是力气。 今后也要多多吃饭。 入夜,沈湘玫眼睛红红,来找阿椿,说希望她能陪着去见一见沈维桢。 “大哥哥最疼爱你了,”沈湘玫说,“好妹妹,你就陪我去一趟吧;大哥哥一见到你就开心,必然不会再责罚我。” 阿椿拗不过她。 有姐姐在呢,沈维桢总不好做过分的事情。 在弟弟妹妹们面前,沈维桢一直很端庄、严厉。 沈湘玫来找沈维桢,还是一句话,她此次识人不清,输了赌约,但心不曾死。 她不想稀里糊涂地就定下程子曦,恳请沈维桢安排相看。 “未来的夫君,我想要自己选,”沈湘玫恳求,“我不愿嫁给不爱之人,蹉跎此生。” 沈维桢意外:“踏青时,你们不是见过么?” 程子曦告诉过沈维桢,与她相谈甚欢。 沈湘玫同样意外:“是吗?可能我忘记了。” 上次踏青,她心事重重,未曾留意。 “等回去后,我便来安排此事,”沈维桢颔首,“我说过,你们婚事虽是我做主,但只要你们不情愿,我定然不会强迫你们嫁人。” 阿椿真想呸呸呸。 沈维桢看她一眼。 阿椿恶狠狠地瞪着他。 沈维桢笑了,随后对沈湘玫说:“此事便算了结,今后谁都不许再提,我只当一切都未发生过。” 沈湘玫感恩:“谢谢大哥哥。” 沈维桢颔首:“外面起风了,多半要下雨,早些回去吧。” 阿椿放松了。 真好,这次沈维桢没叫住她。 沈维桢叫她单独说话后,姐妹们关心,总会在事后来问问,大哥哥叫她是不是有什么事——天啊,阿椿真想说,大哥哥是有事,一件丧尽天良的大大大丑事。 庄子比京中的府宅还要大,一出门,果真有风刮过。 阿椿和沈湘玫在岔路口分别,秋霜打着灯,冬雪扶着阿椿,三人转过一片茂密的紫薇花丛时,沈维桢的声音响起:“你们两个去外面守着,我要同你们姑娘说话。” 阿椿怕到想去抓冬雪,说:“你怎么有那么多话要说。” 她晚上看不清,愈发不安。 秋霜没动,迟疑:“今日风大,不若——” 沈维桢:“下去。” 阿椿立刻说:“秋霜,没事,哥哥只是同我说几句话而已,你和冬雪在外面等等我吧,没关系的。” 秋霜低头,很不情愿,被冬雪拽走了。 只剩下二人。 阿椿看不清,手里拎着一盏小灯笼,摸索着往前几步,找到记忆中的小石凳,坐下。 若没看过春,宫图,现在的阿椿还没那么紧张;可自从她知道男女之间能做那么多事情、那么多姿势后,阿椿开始紧张了。 毕竟图画册上也有秋千架上、花丛之中的内容——奇怪,她干嘛要在此刻想起这些? 秋霜和冬雪都在呢,沈维桢应该还是要脸的……吧? “我不知道哥哥怎么就要娶我了,”阿椿困惑地说,“我学不好规矩,也读不好诗词,有时候连哥哥说的话都听不懂。说真的,你娶我,堪比对着一头野猪跳舞。” 沈维桢稍加思索:“你想说对牛弹琴?” “对对对,”阿椿使劲点头,“就是这个。” 沈维桢走近,坐在她身边。 没有离太近,免得吓到她。 上次亲一下就够了,不该亲第二次,沈维桢想,放长线钓大鱼,徐徐图之。 那次的确把她吓坏了。 饶是如此,他坐下时,阿椿依旧抖了一下,像打个寒噤。 “或许这就是姻缘,”沈维桢说,“姻缘天注定,若能用道理说清,便不是姻缘了。” 阿椿感叹:“哥哥这么好的口才,真该去做媒人。” 沈维桢淡淡:“我这不是正在为自己做媒么?” 阿椿不吭声了。 她左顾右盼,其实什么都看不清楚,周围太黑了,黑到只能嗅到哥哥身上的香味,温和,清淡,还是那般令人安心,她却不敢再靠近了。 害怕会被哥哥做画册上的事情。 烦死了,她原本什么都不怕的性格,到了京城,学了东西,变得什么都怕了。 沈维桢问:“湘玫今夜叫你来,是不是怕我训斥她?” 阿椿点头。 “你答应陪着她,是不是也怕我骂她?” 阿椿继续点头。 “只要她说的有理,我又怎会责骂?”沈维桢说,“我没有那么迂腐。” 阿椿说:“看得出来。迂腐的哥哥,在强吻妹妹后已经直接自戕了。” 能干出娶妹妹这种事来,他就和迂腐二字毫不沾边。 “那是胆小鬼行径,”沈维桢坦然,“我不同,我会娶你。” 阿椿说:“好羡慕哥哥,有这样厚的脸皮。” “多谢夸奖,妹妹你也不差。” “那,”阿椿说,“厚脸皮的我能不能提一个小小的要求?” “不可以。” “……我都没说。” “看你脸就知道你想说什么,”沈维桢说,“你想接了表姑母一直住在庄子上?” 阿椿恳切:“这样也不可以吗?” “也不是不可以,”沈维桢说,“若你我成亲——” 阿椿立刻说:“当我没说。” “为何不愿嫁给我?”沈维桢耐心问,“我疼你,爱你,你若与我成亲,便是家中的女主人。学不好诗词、读不好书又有什么关系?你说想嫁富庶的人家,是想为表姑母治病——如今,我请了三位大夫,还可以再遍访名医为表姑母诊治。你喜欢在庄子上玩,觉得侯府约束,我也能答应你,婚后可以长住庄子,左右我都要骑马上下朝——” “我喜欢南梧州。” “什么?” “我喜欢南梧州,”阿椿低着头,“我想带着娘一块回去。” 沈维桢一言不发。 月光下,阿椿一根簪子都没戴,因她要捉鱼上树,头发简单地梳着,只用了绸带。衣服也是,干干净净的青玉色。 她说:“我想回南梧州。” “南梧州有什么好?”沈维桢说,“瘴气蚊虫多。” 她一手的茧子,握棍打人时的熟练,哪一样不是在南梧州熬出来的。 “我也说不清,”阿椿说,“哥哥方才说姻缘天注定,那我想回南梧州,应当也是天注定。” “这怎能混为一谈?” “这就是一件事,”阿椿仰脸,望着沈维桢,认真地说,“哥哥就像京城,什么都好,但我就是喜欢南梧州。” 沈维桢沉下脸:“我不喜欢你这种话,收回去。” 阿椿不说话了,用力扯下旁边的狗尾巴草。 沈维桢发觉胸口又开始发闷了。 那种无法呼吸的感觉,闷闷地,要淹没他的咽喉。 凉风习习,没有丝毫炎热之气。 其实,沈维桢知道怎么样哄着她,他大可微笑着说,你既然喜欢南梧州,那就和我成亲,成亲后我便带你去南梧州小住——但此刻沈维桢说不出口。 她适才不该说不喜欢他这种话。 这种天真的直白最气人。 沈维桢平静地呼吸,看阿椿把几根狗尾巴草做成小狗的模样。 “适才是我不对,我重新说,”沈维桢说,“南梧州的确很好,有山茶花,有锥栗,还有——” 阿椿说:“还有大老鼠。” “这个不需要有。” “哦。” 阿椿哦完后,继续拨弄着狗尾巴草编成的小狗,其实她想编一只小马,一只可以载着她快快跑的小马,就像红枣,能将她和母亲带回南梧州—— 她突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回南梧州。 母亲近期身体好很多了,陈院判说,如此调养下去,也能外出会客,不会再一天中要昏睡半天…… 而且,京城中干燥,其实湿润的地方对肺腑会好些;若她有钱财,雇得了马车,去求老祖宗,或者李夫人…… ——带着母亲,一同回南梧州。 沈维桢官职在京中,总不好离京追过去。 阿椿知道,官员擅离职守是重罪。 想到这里,她的心怦怦跳。 是啊,是啊。 如此这般,她就不会对不起老祖宗和李夫人了,不给她们抹羞,不会令她们最引以为傲的继承人沈维桢为千夫所指;也能令沈维桢的“疯病”快些好,不让他陷入此等有悖人伦的肮脏事中。 这样对大家都好。 沈维桢看着阿椿的发带,歪了,坠着珠子的那端折了进去,他想伸手拨开,刚举起,又放下。 不愿再惊吓到她。 算了,算了,沈维桢对自己说,她年纪小,接受不了,很正常。 此事本就是他在强求,难道还包容不了她这几句话? 再看她垂头垂眼,愈发心生怜惜之意。 “我可以陪你去南梧州小住,不过需要再等等;如今我事情多,一时抽不开身;”沈维桢放缓声音,“你若想你母亲了,今晚我可以骑马带你回京,悄悄地,你同你母亲住一晚,明日凌晨,我再送你回来——不会惊动任何人。” 阿椿说:“我又不是傻子,大晚上和你同骑一马,你心里肯定要高兴坏了。” 又想,哥哥现在事情多,是不是她可以趁机回南梧州呢?等他忙过后,她应该也已经到了。 沈维桢叹:“你真是以小人之心来度君子之腹。” 阿椿起身就要走:“那小人要从君子肚子里爬出来了——” “回来,”沈维桢说,“我这两天有些累,难得见你,陪我说说话吧。” 阿椿头也不肯回:“我才不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你忽悠得答应了你。” 沈维桢无奈一笑,大步走到她前面:“不说那些——” 阿椿用力推开他,黑暗中踉跄跑,被狼追一样:“秋霜,冬雪,快点跟上来,你们姑娘要先回去啦!” 沈维桢没有追。 阿椿年纪小,跑出去被人瞧见是童心未泯;他若是追出去,若被人发现,就成了色心大发。 像什么样子。 沈维桢重新坐下,坐在阿椿适才坐的位置;静静坐了片刻,空气中已无她的气味,温度也渐渐消弭了。 只剩胸口,被她大力推开的位置,犹留余温,似她的手掌尚贴着,隔一层衣服,温柔地抚摸他的心。 冷不丁,沈维桢想起她适才望他的眼睛,认真,漂亮,但眼中并没有他。 她在夜晚什么都看不到,而京城于她犹如长夜。 ——“哥哥就像京城,什么都好,但我就是喜欢南梧州。” “人不高,力气还挺大。” 沈维桢按住心口,笑了一下。 难怪捶得他心都疼了。 29 镜中人 阿椿开始计划回南梧州。 首先,等母亲身体再好些;其次,有钱买一辆马车,阿椿会赶车,不用雇人;最后,要多准备一些吃的、足够母亲吃半个月的药,以及一根结实的棍棒。 还要留下书信说明情况,不能让老祖宗和夫人担心,也恳请不要责备她院里的侍女……啊,啊,想到这里,阿椿又开始犯愁。 无论去哪里,都会有人跟着的。 除非……像现在这样,在庄子上。 因是自家庄子,又是主子们散心的地方,侍女们不会跟那么紧。 在庄子上又住两日,沈家的姑娘们依依不舍地回了京中宅院,还带着两篓活蹦乱跳的鱼,都是阿椿带着姐妹们一同钓的。 阿椿这一手钓鱼的好功夫,老祖宗夸赞了许久。 阿椿更觉愧疚。 陈院判与刘大夫再来为沈云娥诊治时,悄悄为阿椿把了脉,果不其然,她也有误食牵牛红娘子的痕迹。 不过阿椿年纪小,身体康健,肺腑并未受到侵害,只需注意一点——今后不可再碰南天竹。 南天竹本就全株有毒,人服之兴奋、肌肉痉挛乃至呼吸麻痹、昏迷;对于食过牵牛红娘子的人来说,毒性更是堪比砒霜,小小一片叶子便会致命。 次日,沈府中所有的南天竹被尽数拔去,丝毫不留。 阿椿觉得沈维桢太严苛了,她又不是傻子,知道南天竹有毒,又怎会去吃呢?总不能逛花园中看到它,立刻“呀它似乎有毒让我来尝一下”——她又不是神农。 如今被拘在宅院中,阿椿哪里都出不去,只能努力筹谋。 渐渐,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好几次旬休,沈维桢都在翰林院中。 寅时一刻,天尚未亮便起床,打拳或练剑,简单吃些东西,便骑马去翰林院;寻常人都是申时便可离开归家,沈维桢不同,他如今深受器重,做的也多,常常亥时才到家。 其他倒也罢了,只是这个时刻,阿椿已经睡下了。 没有一日休息,天天都要额外多做三个时辰,连同阿椿说句话的时间都挤不出来,已经足够令沈维桢厌烦,他开始理解那位不洗脸便来翰林院、且揣着肉在路上吃的同僚; 好不容易,凑出程子曦休息的时间,安排了他与沈湘玫见面。 沈湘玫回来后,派侍女说,程子曦相貌不错,但她不愿轻率定下,可以安排下一次相看,再做定夺; 程子曦连夜来见沈维桢,说大事不妙我好像认错人了。 已经连续六十日无休息、上班八个时辰的沈维桢,原本在喝鱼汤,听见程子曦如此讲,很想将整碗汤从他头上淋下去。 “什么叫认错人了?”沈维桢说,“你又不是第一次见我五妹妹。” “从一开始就认错了,”程子曦面露难色,“元敬,我中意的那个姑娘,似乎并不是五姑娘。” 沈维桢沉着脸,放下碗。 “那是哪个姑娘?”沈维桢说,“说。” “时常和五姑娘在一起的那个,喜欢穿绿色裙子,身量更小些,文静,皮肤更白,说话声音不大……哦,对了,她眼角这里有粒小痣。” 越听,沈维桢脸色越差;直到最后,他才缓和了神色:“那是我六妹妹。” 多年好友,程子曦直接说:“我想娶你六妹妹。” 沈维桢说:“滚——你当我们家姑娘是什么?你说想娶便能娶的?” 程子曦不死心:“认错人是我不对,但我是真心敬重你六妹妹,再看不进去旁人。” 沈维桢头疼:“能等我吃完饭再说么?我刚回家就听你这样说,脑子实在乱。” 如今恐怕找不出比他做事更多的了,整日上班、旬休也不得空,天不亮便去翰林院,天黑透了才回家;回家后,还要操心弟弟们的学业、妹妹们的婚事。 且不提翰林院中的勾心斗角、往来应酬,只说家里,如今沈文焕近期身体好了许多,因体弱去不得学堂,功课落下太多,需要再请个先生单独教他;沈宗淑即将出嫁,沈继昌订亲,沈湘玫与程子曦的“相看”,他原本还为沈琳瑛选定了人家…… 还要为自己筹谋着娶妹妹阿椿。 现在沈维桢一句话都不想同程子曦说。 这和三删三改终于敲定一份诏令后、上头忽又说“弄错人了,一切重新来”有什么区别。 程子曦深深鞠躬:“哥哥今日劳累,我不便打扰;只请哥哥闲暇时替我谋算,恳请再让我与六妹妹见上一见。” 沈维桢重重叹口气。 “你先回去吧,”他疲倦地说,“容我想想。” 程子曦喜笑颜开地离开了。 沈维桢吃掉鱼汤,漱口后,照例问荷露:“藏春坞来送东西了没有?” 和之前的六十天的回答一样,荷露说:“没有。” 沈维桢点头。 他去看看。 如今已是轻车熟路,不带任何随从属下,从小门进藏春坞,冬雪安静地打开门,秋霜原本在阿椿床上睡着,听到动静,立刻下床,瑟瑟发抖,跪着请安。 沈维桢心生不悦。 她怎么能睡阿椿身边? 再看,秋霜不仅睡在阿椿身旁,阿椿那不大的床,还分出一半给秋霜,秋霜的枕头与被子都在。 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虽不高兴,却也没有发作。沈维桢示意两人下去,独自坐在阿椿床边。 阿椿侧躺着,一无所知,脸朝着外面,睡梦正酣。 见她手露在外面,被子盖在肩膀处,虽有寝衣,但天气渐渐转凉,如此这般,也易受寒。 沈维桢伸手,贴在她手背上一试,果然有些凉。 轻轻将被子向上拉了拉,遮住她脖颈,沈维桢安静地看了她很久,才起身离开。 尚未成亲,许多事都做不得。 出门后,沈维桢责问秋霜:“如今已入了秋,你们姑娘怎么还盖这么薄的被子?” 秋霜说:“前两日换了厚被,姑娘说热,热到晚上睡不好,今日刚换回来。” “你将两个被子都拿去我院中,给荷露看看,”沈维桢说,“让她找一床薄厚适中的。你姑娘不知京城天气变化快,你要盯着,莫纵着她性子。” 秋霜低头答是。 她不敢问,那姑娘盖过的被子呢?还能拿回来么? 沈维桢又单独问冬雪,阿椿最近胃口如何,有无吃夜宵,还有没有挨夫子手板?近期是否有异常,和姐妹们斗嘴了么?因为什么? 事无巨细,问过一遍后,沈维桢觉出不对劲。 阿椿向来节俭,给她月例、铺子的分红,她都攒着;只是,以往还会偶尔拿钱去买些珠花、笔墨纸砚等,近两个月,她一次都没买过。 许是喜欢存钱? 女孩子么,总要有钱买些喜欢的小东西。 他能送东西,却送不来购置东西时的那份雀跃心情。 次日,秋霜往仁寿堂送棉被时,荷露给了秋霜一个小匣子。 “这里有五百两银票,”荷露说,“大爷说了,拿去给表姑娘用。” 秋霜错愕:“怎么突然给这么多?” “不知道,”荷露很聪明,“涉及到表姑娘,我们总不好多问的。” 秋霜心事重重地带银子回藏春坞,将钱给了阿椿。 阿椿惊讶一番,犹豫后,让秋霜把银票放好。 这笔钱太大了,她不能带走。 阿椿想,她不能贪得无厌。 人要知足。 现如今,沈云娥咳嗽轻了好些,在人陪伴下,可以在园中走走了,不会再突然昏厥;甚至重新拿起针线,欢欢喜喜地说要为她绣出嫁用的腰带。 阿椿已经很满足了。 当她试探着问母亲想不想回南梧州时,沈云娥放下针线,迟疑:“若留在京城,有沈家护着,你就能寻一门好亲事。” 下半辈子,不说锦衣玉食,至少也是衣食无忧。 阿椿摇头:“我不想成亲。” 她想了很久,告诉沈云娥:“我现在学了好多东西,可以去当账房;或者,开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 沈云娥想了想,笑:“若能回去,自然是好的。” 总是故乡住得更自在。 有母亲这句话,阿椿愈发觉出希望。她抄录下沈云娥近几年用过的药方,同张大夫聊了许久,知道如今沈云娥所服药物,大多都是滋补类的。 所用药材价格虽高,倒也不是负担不起。 又是一年七夕将至,晚间陪老祖宗说话时,阿椿得知了一个好消息。 沈维桢深受圣上器重,破格提拔做侍讲学士。 本朝内,这还是头一遭。 阿椿问沈琳瑛:“侍讲学士是什么?” 沈琳瑛骄傲地说:“为圣上及太子讲读书史经义,天子近臣,是很清贵的职位呢。” 讲书呀,阿椿想,哥哥说话声音好听,又有耐心。讲起东西来,连她这样的脑子都能听懂,圣上果真有眼光。 阿椿问:“那哥哥会比现在更忙吗?” ——有没有可能,会住在宫里,不回家呢? “这个……我不知道,”沈琳瑛迟疑,“或许会吧?” 老祖宗笑:“静徽,你和琳瑛嘀嘀咕咕,说些什么呢?” 沈琳瑛说:“静徽姐姐担心大哥哥工作劳累,问大哥哥升职后是否有时间休息呢。” 老祖宗最爱看孩子们互敬互爱,慈爱地说:“自然有时间,静徽啊,你不必太担心。你大哥哥越忙,说明他越得圣眷啊。” 次日,老祖宗将此事讲给沈维桢听,含笑:“我说过,静徽这丫头最心疼你。虽不曾一同长大,但你这些妹妹里面,还是她最亲近你。” 沈维桢若有所思:“她以前从不问这些。” “你都多久没见过你的弟弟妹妹们了?”老祖宗说,“虽说公务要紧,你也该多照顾自己才是。眼下宗淑快要出嫁了,你那日可休息?” 沈维桢说:“这个无妨,我可以和同僚调换。” 沈宗淑出嫁日定在七夕后,沈维桢回到仁寿堂,睡了三个时辰,起床后,静思片刻,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皱起眉。 唤来荷露,沈维桢直接问:“这两个月送去藏春坞的那些布匹,静徽姑娘可曾裁过衣服?” 荷露摇头。 “表姑娘一直在穿旧衣,说还是旧衣服穿着舒适,”荷露回答,“大爷今日佩戴的荷包磨损了,是要修补,还是再做新的呢?” 若放在平时,磨损坏,或丢、或收起来;但那荷包是阿椿做的,荷露不敢擅自修补。 沈维桢说:“你拿去问静徽姑娘,该怎么修补,请她指点你。” 荷露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若要修补,只需用同色线织补便是,怎么还要特意去请教静徽姑娘? 到了藏春坞,阿椿正在和秋霜埋头数银子;听到荷露来意,阿椿摸了摸荷包,说: “这个布用的丝线太多了,若不好织补,可以用墨绿掺着金线绣丛竹子上去。仁寿堂外那么多竹子,我想兄长必然也是爱竹的。” 荷露笑吟吟:“还是表姑娘心思灵巧。” 临走前,阿椿又叫住她,将一个荷包递给荷露。 “这是我在彩楼下供奉过的,”阿椿犹豫,“先前那个荷包已经旧了,若不好织补,就请哥哥用这个吧。” 荷露高兴:“好呀。” 她突然明白,大爷为什么非要她来问这一趟了。 送走人,秋霜算着从这里到南梧州的距离、路途,药费……买马车的钱,算到一半,忍不住停笔,低声:“姑娘何苦呢?” 七夕节,女儿家都要供奉绣品。阿椿做那荷包时,本就是照着大爷的体型而来,做的大,还是大爷最爱的那种多层结构。 既然不厌恶大爷,为何又要计划着离开呢? 秋霜想不明白。 她要务实多了,什么道德伦理,都不及过得舒心。 “我不苦,有这样的哥哥,我一点都不苦,”阿椿专心记账,“可是,我心里只当哥哥是哥哥。我敬他爱他,都是对哥哥的敬爱。” 秋霜低头:“姑娘若走,好歹带上我。” 阿椿放下纸笔,双手握着秋霜的手腕,晃一晃:“好秋霜,我不是不带你,可你不能走。你在府上,要比跟着我吃苦好。南梧州不比京城富庶繁华,你受不了炎热,怎能去呢?” 秋霜说:“姑娘能受的了,我怎么就受不了?” “可若是你跟我走,万一被发觉,你……”阿椿停下,“我不要紧的,他不会严厉责打我,顶多罚我跪祠堂罢了。” 阿椿知道,出逃未必成功,又何必害周围的人呢? 她是沈府的姑娘,哪怕被责罚,也不过受些皮肉苦罢了;沈维桢显然不在意家中奴仆,在他眼中,阶级分明。 他虽对奴仆大方,不是那般苛待下人的人,可奴仆们若犯了大错,沈维桢必不会轻饶。 对侍女小厮的好和宽容,就和阿椿养花草一样;花草生了病,若枯死、也便枯死了。 “那姑娘什么时候走?”秋霜说,“想好了吗?” 阿椿已经想好了。 在京城宅院中,想出去是很难的。 但庄子上要比这里自由。 很快,沈宗淑出嫁了。 当日清晨,几个姑娘们去送妆,一个个哭花了脸,负责上妆的侍女挨个儿劝:“姑娘们快别哭了,瞧这刚上的粉,都花了,还要卸了重上呢。” 眼看着一顶花轿接走了沈宗淑,满府红绸,锣鼓喧天,赵夫人用手帕擦着眼睛,泣不成声地转身。 阿椿看着赵夫人弯下的背,想到母亲。 此刻,阿椿忽然意识到,其实她一点儿都不喜欢成亲,她不愿见到母亲也这般哭泣。 沈维桢站在不远处,微微眯起眼,望着阿椿,看着她满脸的怅然若失、叹气及悄悄擦眼泪。 三日回门,沈宗淑面色红润地回来,姐妹们凑在一起说悄悄话。 沈琳瑛胆大,小声问:“真要做那种事么?可怕么?” 沈宗淑轻轻啐她一口:“莫提这个。” 沈琳瑛又同阿椿咬耳朵:“看姐姐模样,姐夫应当很是体贴。” 沈湘玫也从心碎中走出,展颜:“谁说不是呢?只要姐姐在,姐夫的眼睛就一直盯着姐姐、一刻也舍不得不看。” 阿椿真心开口:“真好。” 她真心实意地希望姐妹们都好,不成婚有不成婚的好,成婚有成婚的好。 若有朝一日,她再回京城,大家也要一如既往地幸福着。 又过十日,天气愈发凉了,梧桐叶渐黄。 阿椿去求老祖宗,说母亲身体最近好了许多,不必天天都请大夫来看了;恳请老祖宗发恩典,允许她带母亲去郊外庄子上小住一段时间。 老祖宗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找来李夫人与沈维桢商议。 “说到底,不过是个可怜女人,”老祖宗提起沈云娥,觉得惋惜,“没几年可活的了,从入京后就一直在那个小院里住着,哪儿都没出去过。” 李夫人对此事并不感兴趣:“此事全听老祖宗的。” 老祖宗问:“维桢呢?” 沈维桢没什么表情,颔首:“表妹难得求这一次,不如应了她。” 老祖宗说:“那便多派些人手过去,虽是自家庄子,也不可掉以轻心。” “不用,”沈维桢淡淡,“人多了,她们反而拘束。表妹聪慧,相信她能护住表姑母。” 事情比阿椿想象中顺利许多。 很快,她陪着沈云娥去了庄子休养。 两人在这里住了七天,捡野果,钓鱼,做笼子抓野鸡野兔,沈云娥精神好了许多,天气好时,会和阿椿一并去检查她下的那些笼套,还亲手采了野山药豆煮粥吃。 消息一则则传入仁寿堂,沈维桢听了,吩咐:“让人将那边有毒的野草尽数除了,免得她们误食——厨房也留意着,一定看看采回的东西,别有什么不能吃的。” 又过三日,秋霜悄悄告诉阿椿。 “我问过了荷露,她告诉我,今天大爷入宫了,说是要修什么文稿,大约五日,都不会回家。” 阿椿谨慎:“真的吗?” 秋霜用力点头:“我还去问了老祖宗房里的素馨,她说是的,今日大爷走之前,老祖宗还特意招他来、说了许多话呢。” 阿椿握了握秋霜的手。 沉默许久后,愧疚:“对不住,秋霜,我原本想将你卖身契拿回来,放你自由——” “姑娘可别说这种话,”秋霜说,“上次若不是姑娘连夜去请张大夫,我早就没命活到现在了……姑娘哪里对不住我,是我对不住姑娘才是。” 离开庄子前的最后一个晚上,阿椿哪里都没去,她写了很长很长的书信,给老祖宗的,给李夫人的,给沈湘玫、沈琳瑛、沈继昌…… 最后,才是给沈维桢的。 说来也怪,平时让她写点什么,都仿佛要了命。 现在提笔写信,阿椿写了一张又一张,有好多话说不完似的;尤其是给沈维桢的,折起来,能将信封填到鼓起来,肿肿囊囊。 写完书信,盘点好银子,阿椿躺在床上,心想,明天吃过早饭,就带着娘一同走。 至于银子,等她回到南梧州,安定下来后,就寻生计……挣到后,就立刻还回来。 次日,阿椿起了一个大早。 沈云娥还未起床,阿椿悄悄离开庄子,去了马市,付下定金,告诉老板,正午时分再来这里付清尾款、牵走马,让老板将马喂得饱一些。 重新回到庄子时,沈云娥还在睡着;阿椿不着急,先吃了早饭,回到屋子,开始清点行装。 冬雪和秋霜都被她找借口支出去了,阿椿头脑清楚,此事非同小可,绝不会连累身边人受罚。 三套衣服,几双耐穿的鞋子,母亲路上要喝的草药,还有防身的棍棒……银子……银子……咦? 银子去哪里了? 昨夜她整理好,放进一个蓝布荷包中,就搁在枕边呢。 阿椿着急摸,缝在衣服夹层中的银子都还在,但那个蓝布荷包不翼而飞了。 莫非记岔了? 阿椿趴在床下看,没有;开衣柜,还是没有;她起身去外室,想去看看在没在梳妆台。 这个梳妆台十分精巧,有多处储物格;正中间,雕山茶的一扇小门可以打开,里面是整块的湖州镜;再将湖州镜打开,里面还有暗格。 阿椿依次打开雕山茶的小门、湖州镜—— 一晃,突然照到她背后一点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深紫;随着镜门开,一闪而过。 她愣住,一点点、缓缓合上。 合到一半,清晰的湖州镜中,映出身后深紫色衣袍的男子。 阿椿没有起身,她坐着,将湖州镜慢慢关紧。 镜中,背后那袭高大的深紫越来越近。 照不到脸,看不到表情。 雕山茶的木门也被阿椿关上了。 她终于听到脚步声。 人已到身后。 蓝布荷包轻轻放在她面前桌子上,阿椿听见沈维桢的声音,没有丝毫情绪:“阿椿是在找这个么?” 30 袖中鹤 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更不知道他在暗中站了多久。 就这么安静地观察她,一举一动。 阿椿想,若不是被发现了,现在兄长是不是还在沉默地看着她。 面前梳妆台上,握住她心心念念荷包的,是修长的一双手。世家公子,锦衣玉食,就连手也是尊贵的,没有一丝疤痕,犹如美玉,在深紫衣袖间。 阿椿从没见过这么浓郁的深紫,金线织着暗纹,不能细看,经纬织网,严丝合缝。 她说:“哥哥怎么突然来了。” “想你了,”沈维桢不拆穿,问,“怎么只攒了这点钱?我给你的那些银票呢?怎么不带在身上。” “太多了,”阿椿小声,“平时用不到。” 她不知道沈维桢有没有发现。 此刻他突然出现在这里,没带任何人,十分反常。 “怎么用不到?”沈维桢说,“买马车,雇个靠谱的镖师护着你们,从这儿到你故乡五千余里,你带着表姑母,每日最多两百里,再加上路上的雨雪冰霜——” 阿椿渐渐白了脸。 沈维桢俯身,捏住她下巴,要她直视自己:“当初你上京,有人护送,车马精锐,尚且走了一个月;阿椿,若你想平安走到南梧州,其中开支或许比你想象中要大。” 阿椿猛然起来:“你知道——原来你知道!” “这个家中,还有我不知道的东西?”沈维桢微笑,“不请镖师、无人护送,你想安然无恙地跑到南梧州?未免太过天真。” 阿椿醒悟:“老祖宗那边……荷露那边,都是你放的假消息?” “消息不假,不过我提前做完事出来了而已,”沈维桢怜爱地看着妹妹,“万事皆有变故,阿椿,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你做计划时,应当将这件事也考虑在内。” 阿椿想出去透透气,她心慌意乱,喘不过气,脑中一片茫然。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 她跑出去,叫:“秋霜,冬雪——” 没有人回应。 沈云娥还在睡觉,没有醒来。 秋霜,冬雪,包括其他侍女,阿椿一个都找不到。 她茫然地转了一圈,忽然停下脚步,站了一会,慢慢地回到房内。 沈维桢仍在。 他坐在阿椿昨日写信的茶桌前,拆开给他的那封信,正在看。 阿椿扑过去:“还给我!” 沈维桢正盘腿坐在蒲团上,看她如小牛般冲来,立刻将信举高;阿椿够不到,冲劲大,一头扎到他胸膛,撞得他身体晃了晃。 “既然是写给我的,有什么是我不能看的?”沈维桢问,“写信可以写这么多,如此依依不舍,为什么还要走?” 阿椿叫:“秋霜呢?冬雪呢?你把她们弄到哪里去了?” “你还写信让我善待她们,连自家姑娘都照顾不了的东西,留着做什么?” 阿椿吓得骑到他身上,沈维桢后仰,拿信的一只手垂下,支撑身体,眯眼望她。 双手揪住沈维桢衣领,阿椿着急:“是我要走的,她们那俩笨脑袋,一个比一个傻;我有意瞒着,她们怎么可能知道?快把我的秋霜和冬雪还回来!” “这是求人的态度么?”沈维桢问,“就这样对你兄长?” 阿椿呆了呆。 然后,她急切地从衣袖中掏出银子,那是原本要买马的钱:“哥哥,我态度很好地求你,我把钱全给你——” “我不要钱,”沈维桢说,“我要什么,难道你不明白?” 阿椿说:“如果我们成亲,你有没有想过,今后别人会如何看待你我?” “当然是用眼睛看,不然还能用什么?” 阿椿试图唤醒他:“兄妹结合,天地不容。” “我容你容就够了,为何要管天地?”沈维桢抬脸,看骑在自己身上的妹妹,说,“天宽地阔,难道还容不下一对爱侣?” 阿椿不说话了。 她面有恍惚色,直愣愣。 沈维桢一手在后撑地,一手举起,指背轻蹭阿椿脸颊,柔声:“不必担心,外人绝不会知道。这次是我不好,突然来,把我们阿椿都吓到了——” “不对,不对,”阿椿垂眼,看着身下的哥哥,摇头,“你说错了。” 她一下子全想通了。 “从我想来庄子时,你就知道了,所以老祖宗那么轻松地答应我,让我和娘过来;上次来庄子时,有那么多护卫,在庄子上守着,这次却没有;我一开始以为,护卫们是为了保护老祖宗和夫人们,现在想清楚了,你是故意不安排的,”阿椿说,“你就是故意让我来庄子上,故意让我准备,再在最后一刻出现,就是为了拿秋霜和冬雪的命,逼我同意这见不得人的事情。” 沈维桢听不下去了:“什么叫做见不得人?你我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不要诡辩,”阿椿说,“你说我们见得了人,难道你现在敢让你母亲看看、看看你我如今在做什么事么?” “胡闹,”沈维桢说,“寻常夫妻闺房之乐,怎能让外人瞧见?” “那你现在就去同老祖宗说,说你想娶我,”阿椿说,“你能吗?!” “现在不能。” “不能还叫这么大声,哥哥也太嚣张了,”阿椿委屈,“看,你的确不能——” “我是说,现在不能,不是今后不能;再给我些时间,”沈维桢沉声,“我说过,明媒正娶,你我的婚事必须过明路。律法之上,你就是我的妻子。今后出门做客,你也不是沈府的表姑娘,而是我沈维桢的夫人。” 阿椿不可思议:“你连最基本的人伦纲常都不遵守了,居然还要守着律法?你这么爱律法,圣上怎么不让你去刑部?” 沈维桢忽然说:“下去。” 阿椿说:“我不,为什么要我下去?说不过我,就开始让我下去了?世上怎能事事都遂你心意?” 沈维桢额头出汗,脖颈已然暴起青筋。 他不能明说,稳住身体,微微坐起,不可避免地接触,他紧皱眉头,双手落在阿椿腰间,要将她抱下。 岂料阿椿有所准备,她并不愿沈维桢离开。 谁知他会不会出去处置秋霜与冬雪?她们是她院里的人,她有错,就该她一人去承担。 “我不下去,”阿椿怕被他拽走,双手双腿都死死缠住沈维桢,蜘蛛一样,牢牢抓住他,急急,“你答应我,你先答应我,不要追究她们的责任,否则我就不下去了。” 她听见沈维桢压抑的呼吸声:“阿椿,听话。” “你先听我的话,”阿椿用力抱紧、不肯松开,“公平些,你听我的,我就听你的。” 沈维桢沉闷地一个吐息。 猛然天旋地转,阿椿被整个儿掀倒,背虽触着地,又被压在下面,她犹在庆幸,庆幸自己抱得足够紧,才不至于松开手、让沈维桢跑掉。 阿椿知道,沈维桢在外人面前是要威严的,断然不会这般狼狈地任她抱着出去。 但此刻攻势逆转,阿椿躺在厚厚的织毯上,头枕着蒲团,双手死死勾住兄长脖子。 沈维桢单手撑起身体,微微皱眉,像忍着什么,似乎很难受。 阿椿心想终于让你难受了。 你这一次输了,不能再那样说出似乎有道理的话了。 她仰起脸,威胁:“你快点答应我,否则我——唔!” 威胁没有等到沈维桢的应承,只得到一个吻。 一回生二回熟,这次的阿椿有经验了。 震惊过后,她咬了一口,力气大,一口就尝到血腥味,不知咬破他口腔还是舌头,可沈维桢没有松开,就这么流着血继续吻——唇齿相依,血沫相融。 沈维桢不松口。 他们的血本就该融在一起,现在不过是退回去罢了。 兄妹血肉天生一体。 她若想喝,尽可将哥哥的血全部喝干;兄妹兄妹,他生下来便是要哺育幼妹的。 阿椿用力捶他,拳打脚踢,终于等到沈维桢松开,他压住阿椿乱踢的两条腿,双手按住她肩膀,用力将她按在地板上,如用箭钉死一只鹤。 混乱撕扯中,冷不丁看到沈维桢眼睛,阿椿一惊,忽然想到了那些描金粉的图册。 浓紫色衣袖盖在她身上,属于兄长的气息要将她掩埋,阿椿仰面躺着,她身之上,沈维桢紧皱眉头,双眼微眯,紧盯着她,丝毫不松。 阿椿终于明白,原来这是看猎物的眼神。 “现在知道怕了?”沈维桢说,“刚才做什么去了?” 他如今十分难受。 计划中,大婚前,沈维桢绝不会碰她。他只是想同妹妹成亲而已,又不是禽兽。 如今,他的发垂下,与妹妹的头发依偎。 只差结发。 阿椿呆呆的,受了惊的狍子般,一动不动。 沈维桢不知道她懂不懂这些,或许还没人教过她,否则她刚才怎么敢紧紧抱着他?还死命地往上蹭?几次差点让他出声。沈维桢从没这么狼狈过,即享受又难受,隐秘的愉悦也要煎熬成直白的痛苦。 “阿椿,”沈维桢说,“说话。” 阿椿推开他的手,她想了一阵,手放在裙带上,开始解:“如果哥哥是为了这个,大可不必如此麻烦;不需要成亲,你我也可以做的。” 沈维桢一手按住她险些松开的裙带,斥责:“你做什么?!” “难道不是哥哥想做么?”阿椿说,“我现在懂了,你想和我成亲,其实就是想和我做夫妻间的这种事。我不愿嫁给你,你就做不得——既然如此,不如我们折中,你做吧,做完后,你心中没有牵挂了,便能放我回南梧州——” 沈维桢脸色差到吓人:“沈静徽!” “我叫沈椿!才不是什么沈静徽!”阿椿说,“沈静徽是你那个没出世的妹妹名字,不是我,我就不是你妹妹——” 沈维桢不愿听这些,他低头,吻上她。 血液尚未凝固,血腥味依旧,纠缠不休,沈维桢恨不得直接吃了她,一口一口,咬开了嚼碎了咽到胃里去,全进他腹中,乖乖地呆在他肚子里,别再想什么南梧州! 这次吻与上次截然不同。 那一回,阿椿还不觉得吃嘴子有什么好,只是难受,被亲得窒息,想要呕吐;这一回,她从被吃唇被舌忝被入,侵中觉察到惧怕,不是对哥哥的害怕,而是对未知事物的恐惧。 她不知道要怎么做,如何做,只是这不对。 和哥哥是不对的。 如果她什么都不知道就好了。 如果她真是个傻子就好了。 阿椿想,为什么上天要这般作弄我,为什么哥哥不能将我当妹妹疼爱着。 沈维桢终于亲完了。 他急促地喘了一口气。 额头抵着额头,沈维桢的鼻尖轻轻蹭着她鼻尖。 让人生气,又让人喜欢的阿椿。 如今竟想否决他们的关系。 “阿椿,”沈维桢低声,试图冷静,“我不仅知道你叫沈椿,还知道你刚出生时体弱,连奶都咂不动,是被一勺一勺喂大的。” 阿椿不挣扎了,她迷茫,沈维桢对她到底是什么感情?兄妹混杂着男女,男女又离不开兄妹。她不知道,难道状元的想法都如此异于常人么? “父亲亲手画了你的画像,随信寄来;我不愿看,但还是看了,我想知道妹妹是什么模样,和我像不像,”沈维桢说,“我不仅知道你刚出生时的样子,还知道你的重量,尚不足四斤,还没只西瓜大。” 他怨憎这个妹妹,却又不受控地被她吸引。 既然命定如此,天要他爱妹妹,他又何必抗拒。 阿椿哽咽:“你这么做,对得起父亲么?” “难道他就曾对得起你我?”沈维桢抚摸着她的脸,“何必在乎一个死人的想法?” 阿椿不可置信:“你的孝道呢?都去哪里了?” “孝道和他已经死了又不冲突,”沈维桢说,“难道我现在更换措辞、他就能活过来?孝敬在心中,不是口头上。” 如此说着,沈维桢低头,摩挲她脸颊,嗅她头发,开口:“人死不能复生,阿椿,你要多想想活着的人。” 阿椿颤抖着去解沈维桢的衣带,冰冷的玉佩划过她手背,她亲手绣给兄长的荷包,如今,她试着一一解下:“求求哥哥,饶过秋霜冬雪,我愿意——” “我不愿意,”沈维桢按住她的手,正色,“再给我一年时间,我们成婚,这要留在新婚夜。” 他尚未做好与妹妹行此事的准备。 此等大事,应当留在新婚日;拜过天地,喝过交杯酒后。 “你掐死我吧,或者一剑杀了我,”阿椿坚决地说,“我绝不会与自己的哥哥成亲。” 沈维桢怒极反笑:“你觉得我不敢杀你?” “哥哥敢,”阿椿闭上眼,“秋霜和冬雪若活不了,我也就活不成了。要动手便动手吧,你不动手,她们若死了,我便将我的命赔给她们。” 此刻,沈维桢才是真动怒了。 区区两条贱命而已。 她怎能将自己的命与之相提并论。 “好啊,”他冷笑,“我现在就掐死你,免得你继续折磨我。不如现在一了百了,彻底清净!” 阿椿流着泪:“动手吧。” 沈维桢气极。 真是疼不得爱不得,被她气到胸闷欲吐血,仍舍不得动她一下。 调整了许久呼吸,他才说:“行了,不杀她们。” 阿椿睁开眼,哽咽:“谢谢哥哥。” “你还挺有礼貌。” “都是哥哥教的好。” 阿椿晃晃悠悠,想要起身,又听沈维桢说:“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此次绕过她们俩,不过,今后不能再伺候你了,我——” 话没说完,阿椿急了,扑过来,扑头盖脸、生涩的一顿亲:“我就要她们俩!” 捧着沈维桢的脸,阿椿胡乱地堵住他的唇,使劲亲了一下,一想到是哥哥,道德感让她亲不下去了,难受地住了嘴。 再看沈维桢一脸阴沉,阿椿想想秋霜和冬雪,心一狠牙一咬,眼一闭,又使劲儿怼上去,恶狠狠亲到沈维桢嘴唇上。 嘭。 两个人的唇同时被各自牙齿磕破,沈维桢运气不佳,刚被她咬破,如今又被磕到伤口处,痛得他立刻皱起眉。 下一瞬,就被她不管不顾探入的舌尖抚慰了。 沈维桢闷哼一声,跌坐在地;阿椿跪坐在他双膝间,双手捧着他的脸,她在强吻,身体却抖得厉害。 沈维桢抬手,一手扶住她的腰,一手按住她的后背。 阿椿亲了一会就喘不动气,只能松开,大口呼吸,含糊不清地威胁:“要是亲一下不够,那我就多亲几下;你不答应秋霜和冬雪跟着我,我就不松口,一直亲到你答应为止。” 沈维桢没说话。 他心中着实不愿留不听话的奴仆,且不说秋霜,冬雪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两个下人都帮着她; 如今是阿椿笨拙,计划拙劣,跑不出去;等她懂得更多了呢? 这俩人留着,迟早是祸害。 阿椿见兄长不说话,愈发心焦。 如今,她已想不到更好的办法,沈维桢不缺钱,不缺礼物,他什么都不缺,还能有什么来打动他? 心再狠,手没入那袭深紫,大胆:“不必损害名声和我成亲,我哪里都不去了,就住在府上。哥哥若想,我便和哥哥——” 手指被烫,她一顿,怕得要紧,还未想好是否继续,就被沈维桢抓住手腕。 他脸色极差地拽出,毫不留情地甩开:“你眼中的我就如此下贱?” 阿椿问:“可是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我想要的就是这个?”沈维桢不悦,“你以为我想要这个?阿椿,你有没有心?我费尽心机要同你成亲、想正大光明地与你拜天地,你就以为我只想要这个?” “拜天地后不也是要入洞房?”阿椿说,“难道你洞房时什么都不做吗?你若不是想这个,为何不肯与我做一辈子的兄妹?” 沈维桢突然冷静了。 他盯着阿椿看。 那视线令她毛骨悚然,阿椿害怕:“你说句话,别一直这样看我,我害怕。” 沈维桢冷静:“你说得很对。” 阿椿知道完了。 看来她说得很错,大错特错。 沈维桢慢慢地说:“归根究底,不过是我在替自己找遮羞布罢了。我的确想同你行夫妻之事,又何必遮遮掩掩。” 阿椿被吓到了,想起身,但被沈维桢又按回去。 被迫继续跪在他月退间,兄长的手强制按着她后脑勺,要她看着他。 “你说的对,既然你我迟早是要成婚的,”沈维桢忽而一笑,说,“你也已经碰过我了,那我何必再坚持。” 阿椿疑惑:“我什么时候说的?” “亲我,”沈维桢平和开口,“继续亲我,我会放了秋霜和冬雪,让她们重新去你院里。” 阿椿没动。 她傻眼了。 略作一停,沈维桢又说:“不愿便算了,我说过,不会勉强你。” 阿椿不想了,她抬脸,闭上眼就去亲沈维桢的脸,亲了两口,他犹嫌不足,将阿椿双臂抬起,迫使她去搂住他;但凡她有松开的迹象,便又强行按回。 “方才怎么碰的我?”沈维桢垂眼,在阿椿换气时开口,“继续。” 阿椿迟疑地伸出手。 第一次被人逼着非礼,她实在陌生。 这般好生奇怪。 沈维桢的脸和脖颈都红了,仍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眨眼都舍不得似的,一点笑容都没有。 这神情令阿椿惶恐,不知是不是弄得他不好,偏偏抽不开手,沈维桢一手按住她手腕,另一只手搂住她的背,要她将脸贴在他肩膀上。 他低头,吻着她侧脸,低语:“想想秋霜和冬雪,她们都在等你。” 阿椿腕子都要酸了。 她搞不清这有什么乐趣,沈维桢一声不吭,沉默地舔她的额头,眼皮,鬓角,耳朵,脸颊,下巴,兄长的呼吸声很重,很可怕,像山里的灰狼,正舔舐着他的狼崽子。 “解开衣领,”沈维桢忽然说,“让我亲亲你脖子。” 阿椿如蒙大赦,飞快丢开手;衣领刚松开一点,沈维桢的头便埋下。 她仰起脖子,睁大双眼,望着屋顶,感受到兄长的呼吸落在她脖颈处、锁骨上,烫烫的,像一团火,要从她脚掌心熊熊烧起来,要一直烧到肚子里,将她烧成一堆滚烫的、凉不了的灰。 “哥哥,”阿椿哀求,“我不想怀孕,我不想生下孩子。” “绝不会怀孕,”沈维桢的手盖住她眼睛,“放心。” 发觉妹妹还在抖,沈维桢又说:“我只是想亲亲你,只是亲而已,不会让女子怀孕。” 深紫衣袍彻底覆盖绿荷裙。 阿椿不知道这一幕在那匣图册中那一页上,她怕得要命,因那图册上画的个个如风干狗便便,不曾有只一个头就大如鹅卵的。 一知半解,姐妹们害羞,也不多谈,没人教过她这些,她又读不下那些详细解释的文字,只有图画,可她没见过这样的图画。 “别怕。” 耳侧是兄长的低语,语气空前的温柔:“我绝不会伤害你。” 并拢膝盖。 张开嘴。 亲亲哥哥。 抱紧我。 不要忍。 做得很好。 这是奖励。 阿椿大口呼气,除了这个,还有沈维桢的吐息声,越来越重,越来越明显。除此之外,她什么都听不到了。兄长的汗水滴在她的脸上,她同样满头满身的汗水,如一尾暴晒的鱼。 夫子讲,浅滩困了一对鱼,为继续活下去,两尾鱼相濡以沫;如今,她孤单单一个,再怎么辛苦濡以沫,也都会被兄长舔,舐干净。 阿椿感到恐惧,不该如此,光风霁月、不苟言笑的兄长,今日为何一直在做肮脏的事情。 指甲把哥哥的衣袖都抠烂了,试图在那些细密的纹理中撕开一个缺口。 溅出温凉感。 阿椿觉得脖颈、锁骨和肋骨处都有那种不热不冷的温感,沈维桢俯身抱住她,耳鬓厮磨,满意喟叹。 “我会带你回南梧州,阿椿,”沈维桢缓了一阵,稳住心神,因怜惜妹妹,语气愈发温和,“表姑母身体不好,你自己一人带着她,五千里地,遇到一两个小贼倒也罢了;若是遇到成群的强盗贼寇,你能全对付得了么?” 阿椿结巴:“哥哥可以放过秋霜和冬雪了么?” “嗯。” 沈维桢抱着妹妹,平静地想,这下好了,除却最后全都做了;肌肤之亲已有,成亲之事迫在眉睫。 他低头:“唤我夫君。” 阿椿挣扎,现在身上全是兄长的气息,就像被泡透了,她迫切需要沐浴:“不要,娘马上就醒来了,肯定要找我。” “她不会,”沈维桢说,“表姑母失眠多梦,所用方子中一直有镇定安神的药材——你不知?” 阿椿不通医理,哪里知道所有药草的具体功效。 “时间还早,”沈维桢埋首在她颈间,“再亲亲我,好不好?等回京后,就不方便了。” 他低声:“不过最后那声音要小些,只叫给我听便好;别像刚才,免得吵醒了你母亲。” 话音未落,只听有人敲响房门。 小心的三声。 冬雪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犹犹豫豫:“姑娘,大夫人来探望您了。” 家中只有一个大夫人。 沈维桢的母亲,李夫人。 31 清 “就说你们姑娘刚醒,”沈维桢说,“等会儿过去。” 门外冬雪应了一声,离开了。 阿椿推开沈维桢,抢走散落在地上的信,一把全塞到袖子里,拢好衣襟就要走,被他拽住。 “你就这样去见母亲?” 若细细闻她,全是他的气息;她方才起身时,莲花处有尚未凝的沿双脆藕蜿蜒落,虽然这样很好,但沈维桢并不想被人发觉。 阿椿说:“没有长辈等着小辈的道理。” 沈维桢将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妹妹及时拉回,出门,唤冬雪打来温水,没让人进来;他净过手,打湿帕子,拧干,亲自从她脖颈处擦。 擦了一阵,他说:“太多了,不如换身新衣服。” 阿椿还在难以置信,刚刚居然袅了兄长一手,但他报复回来,溅她一身。 “男人的袅怎么是这样的,”阿椿低头,闷闷不乐,“衣服好难洗。” 她准备自己动手洗了,里衣这般,又怎好让人去清洗。 沈维桢正仔细擦拭,闻言,抬头看她一脸不开心,笑:“这不是那个。” 他说:“你我大婚前,会有嬷嬷教你。” 阿椿夺过帕子:“我自己来。” 兄长太慢了,那么一小片都要整理半天;如此细致,不知还要让李夫人等多久。 阿椿大力且随意地擦了两下,擦到被咬过的地方,闷声不吭,整理好衣裙,匆匆往外走。 失去控制后,快乐是真,恐惧也是真。阿椿不知道沈维桢怎么想,他那种表情,好坏都说不上来,又忍又愉悦似的,最后十分吓人,狠狠地盯着她,要吃了她一般。 下台阶时,膝窝发麻。 阿椿忽视那些,疾步快走。 终于见到秋霜和冬雪,确定两她们都无事后,阿椿松口气,顾不上寒暄,问:“夫人在哪里?” 厅内,李夫人皱着眉,将茶杯放下。 “庄子上的东西还是差了些,”她对钱妈妈说,“虽说她们这次来得匆忙,底下人也不可如此怠慢。” 钱妈妈说:“到底不比家中,庄子这边的人还是没眼色。” 李夫人赞同。 这次阿椿说带母亲来庄子小住,老祖宗起初不太愿意,一则,天气冷了,叶凋草枯,庄子上不如春末初夏的景致好; 二则,孤儿寡母突然去庄子上住,老祖宗爱惜名声,担心外人指责她们苛待。 沈维桢用一句话说服了老祖宗。 “这是表妹第一次求您,您若是拒了,只怕她今后不敢再开口。” 这也是李夫人觉得阿椿唯一一点不好,女孩子懂礼数原是好事,但她从未将老祖宗当亲奶奶般,只尊敬着,从不来撒娇、讨要什么东西。 李夫人认为,人想要什么东西,就得主动开口,哪怕争、抢呢? 谈话间,阿椿匆匆迈进门。 碧绿荷裙,发髻松散了,这般简朴,虽不像京中贵女,却清爽简便,李夫人很喜欢。 这孩子真是她生的就好了。 李夫人笑:“老祖宗近日胃口不佳,说想吃庄子上的鱼,可巧,我也想念你做的那一手鱼汤,便来瞧瞧你。” 阿椿立刻说:“这个时候的鲤鱼和草鱼都要比夏天时更大呢,我下午便去钓。” 其实,李夫人来此,不单单为了一尾鱼,还有一桩事。 前两日出门做客,遇到了章夫人,见对方神色憔悴,问几句,才知道,原来章简听闻沈静徽已定娃娃亲后,茶不思饭不想,掉了魂儿般,入秋后淋了一场雨,便病倒了。 章夫人溺爱这个孩子,遣人去南梧州,看看能不能使些钱财,断了这桩指腹为婚;打听许久,只知道先前有个邻居同沈静徽关系很好,家中有个同静徽年岁差不多的儿子,长得不错,但并没有指腹为婚。 一番寻找,没找到那订了娃娃亲的人家,倒打听出静徽的身世。 原来沈静徽并不是表姑娘,实则是沈士儒外室的孩子。 这才明白,为何老祖宗和沈维桢如此疼爱这个表姑娘。 和儿子的喜爱相比,章夫人不在乎什么出身;况有沈维桢这个出息的哥哥,沈静徽必然差不到哪里去。 她问李夫人,能否再想一想,重新考虑静徽和章简的婚事——章简是真的非静徽不娶,已然疯魔了。 还有更疯的话,章夫人不敢讲给李夫人听。 章简高烧到迷迷糊糊,忽然攥住章夫人的手,坚定地说,他明白沈维桢为何不同意了;沈云娥先前有夫君,丈夫过世后不久就跟了沈士儒,不足八个月,沈静徽出世——说不定沈静徽就不是沈士儒的孩子。 沈维桢为其他妹妹们精心相看、准备婚事,唯独落下了沈静徽,还再三拒绝。他定然是想霸占沈静徽、将妹妹据为己有! 此番话吓得章夫人请了道士,给章简连驱三天魔,想把脏东西从儿子身上赶下去。 这般无稽之谈,章夫人自然是不信的。 且不说沈维桢如今圣眷正浓,又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修身养性;这般的贵公子,家教严格,教出的弟弟妹妹们也好,此次科举,沈继昌同样榜上有名—— 这般人,怎会弃人伦于不顾? 幸好章简胡言乱语时,只有他院中一个侍女,章夫人和一个嬷嬷,章夫人发令下去,谁都不许胡说,否则等着挨板子扇嘴巴子。 这话可不能传出去,沈维桢处理人的手段狠辣高明,章夫人清楚,即便是做再脏的事,沈维桢的手都是干净的。 见章夫人替儿子求娶静徽,同为母亲,李夫人不免心软,才来走这一遭,想问问阿椿如何想。 可还没来得及问,沈维桢衣冠楚楚、容光焕发地进来了。 李夫人大为意外:“你为何在此?” “事情做完就出来了,听闻这个季节的鲤鱼更加肥美,”沈维桢神色如常,“想到老祖宗和母亲爱吃这里的鱼,预备着钓几尾带回去。” 李夫人赞许:“难得你有心。” 午饭时,沈云娥终于醒了,她前日捡拾不少板栗,累到了,才睡这么沉。 一见李夫人沈维桢都在,沈云娥心知此次走不了了,也没觉什么不好,她是随遇而安的性格,去厨房,用板栗炖了鸡。 饭菜端上来后,李夫人让人将沈云娥也请出来,一起吃饭。 沈云娥惶恐极了,她害怕李夫人,又感激李夫人同意收留她们母女,怯怯地过来拜见。 李夫人第一次仔细看她,心想,这不是年纪大了后的阿椿么。 举止也像,小心拘谨,看着就可怜。 和阿椿第一次跟她学查账时一模一样。 正想着,对面的沈维桢忽然放下筷子,皱着眉。 “怎么了?”李夫人问,“被骨头刺到了?” “没有,”沈维桢用茶水漱口,被妹妹咬破的口腔和舌尖都在痛,他淡然,“吃到一粒花椒。” 沈云娥解释:“我不知道大公子不吃花椒,下次做时不会再加了。” 沈维桢笑:“表姑母生病,仍亲自下厨招待,做的如此美味佳肴,我感激不尽。我平日也是吃花椒的,只是适才不慎咬开罢了。” 话音刚落,正喝鸡汤的阿椿也抽了一口冷气,下意识皱起眉毛。 强吻沈维桢时,她口中嫩肉也被牙齿磕碰破,一口热汤下去,痛到忍不住。 沈维桢含笑问:“妹妹也咬开花椒了?” 阿椿喝了一杯茶,用手帕按按唇角,答:“嗯。” 李夫人忍俊不禁:“你们可真是兄妹俩!” 傍晚,阿椿不得不带着母亲回京中宅院。 天气渐渐寒冷,再过一段时日,就该落霜了。庄子大,人少,地龙也烧不暖和,不利于沈云娥养病。 阿椿深知,沈维桢有了警惕心,她近期成功离开的机会不大。 幸好秋霜和冬雪都没有受罚,仍旧在藏春坞中做事,也不枉她忍着道德感亲了沈维桢那么久,任他咬了那么多。 唯一损失的,是马的订金。 也不知道老板会不会认为她是个不守信用骗子。 阿椿愧疚地想。 夜间沐浴时,阿椿说什么都不肯让秋霜伺候;秋霜愣了愣,忽然抱住她哭出声。 阿椿着急,安慰:“你哭什么呀,我们现在不都好好的吗?只是这次失败了,又不是以后都出不去了。” 秋霜吓得不敢哭了:“姑娘竟然还想走吗?” “不然呢,”阿椿愁眉苦脸,“现在更要走了。” 继续留下来的话,迟早会做那画中事。 可他一个手指一节指节,她都觉得不舒服,更不要说其他。 “我怎么就同他说那些呢,”阿椿唉声叹气,“哥哥怎么能如此听劝呢……不对,到了该听的时候,偏偏又不听了。” 秋霜说:“姑娘不让我伺候沐浴也可以,我去拿毛巾和香露,好歹让我帮姑娘涂一涂后背……或者,姑娘哪里不舒服,也要早早告诉我,别伤了身子。” 越说,秋霜越难过。 沈维桢和姑娘在房间里那么久,又让冬雪去打温水,拿帕子;现在,阿椿死活不肯让人伺候洗澡。 实在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没事没事,”阿椿不愿让秋霜看那些痕迹,她坚定地说,“再等一等我,我们这次还是仓促了些,才会被兄长发觉。下一次,我带着你和冬雪一块走,我们去南梧州,赁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不过我还没想好,我们到时候是卖些吃食,还是些丝线绣品呢?” 将秋霜送出去,阿椿坐在浴桶中,慢慢地擦残余的东西。她擦洗得很慢,莲心发红留有齿痕,做这些事时,阿椿心跳得很快,她分不清那是害怕还是什么;或许当时心跳太过了,跳累了,现在她的心一动不动,唯余一片茫然。 不变的是想回南梧州。 阿椿愈发想念故乡。 京城太复杂了,人复杂,感情也变得复杂,快乐中也夹杂着害怕。 她不是绝顶聪明的人,只是个笨拙的乡下丫头,等回到南梧州,回到故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回家吧。 等回了家,一切都会变好。 天色彻底暗下,宅院外的灯笼燃着一圈圈暖黄色的光晕;沈维桢沐浴后,看了一阵书,唤来荷露。 “今后,每月给秋霜和冬雪各一两银子,”沈维桢说,“从我账面上出,是额外给她们的。” 荷露说是。 她聪明,涉及到藏春坞那边的,不多问,不妄猜,主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荷露离开后,沈维桢静思片刻,仍不明白阿椿为何会对那俩丫头那么好。下人就是下人,下人伺候得好,是他们的职责本分,多赏些银子便是了;下人若伺候不好,那就是渎职,该再换一个。 御下,就该赏罚分明;下人的心不可养野了,容易自视过高、欺瞒主人。 况且,他又不可能真杀了那两人,不过是吓吓她罢了;谁知阿椿竟信以为真,又求又威胁,慌乱成那个样子。 在她眼中,难道他就如此可怕? 沈维桢握着书,想,罢了,罢了,今日也是难为阿椿了,让她抱紧双月退就抱紧,让她亲亲她就亲,被咬月中了也不吭声;实在难受极了,也只是小声叫哥哥问可不可以轻些。 再等一等,沈维桢思索,圣旨不是那么容易请的。 反正他已派人去南梧州,收买一些人,届时就说静徽是沈云娥亡夫的遗腹子。 只是该早些做准备了,婚礼不能简陋,其他的且不提,女子成婚所用的嫁衣、头面,都要提前打制。 他的妹妹,成亲时自然要最好的东西才配得上。 不久,荷露来报,李夫人过来了。 李夫人今天没寻到机会同阿椿提章简的事,夜间总睡不好,索性来找沈维桢。 “你同静徽关系亲近,”李夫人说,“兄妹之间,有些话说起来也方便,不如你再去问问她,她怎么想这件事?” “她如何想并不重要,”沈维桢淡然,“我不愿她嫁去章家,现今朝中局势复杂,母亲难道要为了这桩亲事、赌上沈府的安危么?” 李夫人果然不说话了。 她说:“那便再给静徽寻个好人家吧,也叫那边彻底断了这个念头。” 什么指腹为婚都是说辞,可见章简这痴人行径,李夫人认为,若当真不能与那边结亲,就该让章简死了这条心。 沈维桢说:“我自会安排。” “你一直在说自会安排,也不知你究竟想如何安排静徽,”李夫人说,“你先前想让湘玫与程子曦相看,前几日忽然又说,认为琳瑛和程子曦更相衬——老祖宗和你婶婶都不高兴呢。” 沈维桢没有出卖朋友,不愿毁掉这桩姻缘,直接担下责任:“此事是我疏忽。” 李夫人加重语气:“多替静徽留意着,她才是你正经妹妹。” 沈维桢点头说好。 李夫人了解这个儿子,看他那神情,并不像真要为静徽寻亲事的模样。 “真是奇怪了,”回去路上,李夫人同钱妈妈抱怨,“维桢不是那般心性,我瞧他平日里待静徽极好啊,得了什么东西,必然要送去藏春坞一份;如今,在婚姻大事上,却为何这般不上心?推三阻四,全然不像他平日做派。” 钱妈妈说:“或许正因为看重,才更谨慎呢?” “只是谨慎未免过了头,天底下哪里有十全十美的人家呢?”李夫人说,“静徽也没得罪他,这两年,她只给维桢绣过荷包,也只送过他香囊——哦,去年倒是给继昌送过一个。” 慢慢地,李夫人不说话了。 ——当初,静徽给沈继昌送荷包,沈继昌很喜欢,多戴了几天;马夫人那个脑子笨的,不知怎么就想到兄妹乱,伦的事情上了,闹了一场笑话;之后,再没见过沈继昌戴过那荷包。 ——刚刚沈维桢佩戴的荷包,怎么那么像静徽送给沈继昌的那个? 冷不丁,李夫人突然想到,她曾送给静徽一块雪青的帕子,因那颜色明亮,更适合年轻姑娘。 春闱前,李夫人在沈维桢书匣中,也见过那么一方雪青色帕子。 是巧合么? 今天,沈维桢不在翰林院,不在宫中,怎么不回府、先回了庄子? 李夫人突然出声:“钱妈妈。” 钱妈妈:“哎,夫人。” “我问你,”李夫人转身,问钱妈妈,“这一年来,维桢所戴的荷包,是不是都是静徽那丫头做的?” 32 逃跑计划 次日,李夫人立刻招荷露来问话,最后,若无其事地提到沈维桢近两年佩戴的荷包香囊。 荷露机警:“回夫人的话,大爷原本不爱戴荷包香囊这些物件,嫌荷包小,戴上去不好看;后来,表姑娘找我要了大爷的衣裳尺寸,特意做了比寻常大、还有夹层的荷包。大爷觉得既好看又方便,之后才开始佩戴了。” 李夫人面露不悦:“既然知道了你们大爷的喜好,为何还无人给他做?单单劳累了表姑娘。表姑娘又要读书又要侍疾,你们这些侍女不能为她分忧便罢了,怎么反倒让表姑娘做这些事情?” 荷露恭敬:“奴婢手拙,做出来的一板一眼,大爷说我们做得匠气、表姑娘做得更有巧思。表姑娘手艺好,哪里是我们这些下人能比得上的。” 李夫人面色稍霁:“静徽确实心思灵巧。” 毕竟也是她手把手教好的姑娘。 “不过,”紧接着,话锋一转,“老太太当初将你给了仁寿堂,就是看你善于揣摩主子喜好;他不喜欢你做的荷包,你就去做他喜欢的——难道这也要人教你?” 荷露说:“夫人教训的是,我一定认真钻研、好好侍奉。” 她心中想,这怎么能办得到呢?大爷喜欢的是荷包吗?是人啊。 大爷就是喜欢表姑娘,自然觉得表姑娘做的东西不一般;旁人做的再好,在他心中,也是比不上表姑娘。 沈维桢归家时,荷露立刻将这件事告诉了他。 听完后,沈维桢颔首:“我知道了。” 荷露说:“不然大爷明日换个荷包?” 她本意是避嫌。 “不换,”沈维桢说,“等会儿送几样东西去藏春坞。” 荷露不明就里,捧着匣子就去了;秋霜打开时,她好奇地看,只见一块崭新的雪青色帕子,几支别致的山茶花珠钗。 荷露有印象:“大爷似乎也有这么一块帕子。” 秋霜心想可不是么,你们大爷那帕子就是从我们姑娘这里抢去的。 “不要打听了,”秋霜语重心长,“这件事不是我们该知道的。” 过去两个月,每七天,沈维桢都要来一趟,每每都是阿椿睡下了,他在阿椿卧房里坐一阵。 倒是什么都没做,沈维桢离开后,秋霜心惊胆战地检查过,姑娘脸上身上、衣服和被子上都是干干净净的,他只是来坐坐,看看姑娘。 更可怕了。 但凡大爷做些什么,秋霜都能当他是个普通歹徒;这般什么都不干,就变得恐怖了。 心惊胆战中捱了一段时日,沈维桢没有再夜访藏春坞。 寒风起,百草枯,千树凋零,某日晨起,天空悄然飘下雪花,又是一年冬至。 仁寿堂的下人只听沈维桢的话,藏春坞那边的人也问不出什么;李夫人忧心是自己多想,也不好处置,只紧盯着两人,发现并无逾矩之处。 沈维桢升官后,不再那般辛劳,申时五刻左右便能到家。 除却会客访友,他大部分时间都在仁寿堂中看书,极少出院子。 静徽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在藏春坞中,就是在姐妹那里。 她与沈维桢的交集,也不过是傍晚给老祖宗请安时凑巧遇见,寒暄两句。 或全家人一同吃饭,男女分桌,沈维桢也没有刻意去找静徽说话。 “大爷不过是偏疼他妹妹些,”钱妈妈劝,“这些时日,你看继昌、文焕,哪个不是戴着他们妹妹做的荷包?就连夫人您,不也是喜欢静徽姑娘么?” “我何时说过喜欢她?不过是觉得可怜罢了,”李夫人说,“罢了罢了。” 她摆手:“许是我多心,你且下去吧。” 前两日,李夫人见静徽在用那块雪青色帕子。 问了几句,静徽不好意思地说先前一直收在柜中,舍不得用;后来秋霜说要用着,才不辜负心意——所以她才取出来。 这番话,又把李夫人心疼坏了,瞧瞧这姑娘,怎么连个帕子都觉得珍贵?这都舍不得用。 若是自己肚子里出来的,莫说一个丝帕,便是金丝银线织就的衣裙,也由着她糟蹋。 不过,恰好说明了,静徽与沈维桢凑巧有了同色的两块帕子。 钱妈妈走后,李夫人心神不宁。 哪怕是亲兄妹呢?沈维桢正值壮年却无心娶妻,先前还同意议亲相看呢,现在直接拒绝了—— 静徽进府的时间,和沈维桢第一次说不想议亲时很接近啊。 李夫人希望是多想,可万一呢?静徽生得那般好看,又温顺乖巧,若她是男子,保不齐也要心动。 不行。 李夫人想,还是要将静徽嫁出去。 悄悄地为她寻个好人家,趁沈维桢出公差、或有其他要紧事不在家时,快刀斩乱麻,把静徽与人的婚事定下。 ……不如,写信给在外的堂兄。 堂兄如今就驻军在南梧州,请他在南梧州选一个品貌端正、有前途的军官;阿椿本就是南梧州来的,如此也算是回故乡了。 只是委屈她,千里迢迢从南梧州上京,到底在京城中留不下,又得嫁回去了。 这件事,李夫人没对任何人提起,写了信,亲自蜡封,再派出去。 夜间,李夫人歇下后,钱妈妈悄悄见了沈维桢。 “大爷想让我说的话,我都说了,”钱妈妈恭敬,“前些时日,夫人还在寻是否有与静徽姑娘年纪相仿的公子,今天同我说,不用再打听了。” “钱妈妈,您是照看我母亲到大的老人了,不必拘束,”沈维桢温声,“快坐下喝杯茶,润润嗓子。” “我站着便好,”钱妈妈试探,“那我儿子……” “您放心,”沈维桢说,“令郎的事情,我已着人去办了;现在约莫已经到家了。” 钱妈妈先是高兴地笑,又难受:“这个孽障,实在是惹了不少祸事。” 李夫人早就开恩,让钱妈妈的儿子脱了贱籍。 钱妈妈三十五岁时才生下这个孩子,也只有这一个孩子,疼得像眼珠子,供他读书、科考。 不指望有多大出息,最次,考个秀才,也能去教书,受人尊敬,总好过为人奴仆。 谁知儿子不争气,考了这么些年,连个秀才也没考上。在学堂中,还交了些不三不四的朋友,前些天喝醉酒,为争歌姬一曲,打起架来,竟打伤了人。 那人父亲是个富商,不依不饶,将钱妈妈的儿子关进牢中,狠狠折磨了一番。 钱妈妈伤心许久,也不敢拿这种小事去劳烦李夫人——李夫人最厌恶那些喝花酒的男子。 “令郎无心读书,倒也不用强逼着他,”沈维桢略作沉吟,说,“不如学些安身立命的本领;听闻令郎义气足,讲诚信,刚好,我手下有个掌柜,上了年纪,再做半年便要辞了,现今正缺个徒弟,不知令郎是否有意?” 钱妈妈惊喜,立刻说:“当然当然,这是再好不过了!是他的福气。” “许是近期无事,我母亲闲下来了,便容易多想,”沈维桢笑,“请妈妈多多照看着她,别令她多心,也切莫让她被小人蒙蔽。” 送走钱妈妈,沈维桢召来冬雪,问她,表姑娘最近如何?可有异样? 冬雪摇头。 “不过,”冬雪犹豫着,说,“负责为姑娘跑腿买宵夜的东生,这两天一直试图往姑娘院里送东西;我记得大爷的话,但凡进出院的东西,都仔细翻检,找到了这些。” 这般说着,她将两封叠好的信交给沈维桢:“姑娘没看到。” 沈维桢打开,看了一眼就合上。 是章简的笔迹。 信上说,每日学堂放课时,他都会在兰章堂外小亭中候着,期望能同她见上一面,有急迫事相商。 “我知道了,”沈维桢说,“盯紧你们姑娘,此事若做得好,我不会亏待你的家人。等过了年,我就放你表哥出府。” 冬雪感激涕零:“多谢大爷,多谢大爷。” 次日下了一场雪。 阿椿从祖母处出来,双手拢在暖套子里,风冷,她半张脸都掩在雪白狐裘中。 听见沈琳瑛小声说:“你听说了吗?章公子出事了。” 阿椿问:“大哥哥的同窗吗?” “就是他,长得很好看那个,”沈琳瑛点头,“今天下午,说是骑马时不慎摔下来,腿都断了呢。” “啊,”阿椿说,“京中大路上不是没有积雪么?” 她们乘马车折返学堂,一路平坦,都有人专门清扫。 “似乎是上山时摔的,”沈琳瑛不确定,“谁知道呢,反正挺严重的,章大人都去求御医了。” 若是断腿没长好、留下些问题,只怕今后仕途艰难,再想高升,便困难重重了。 难怪章大人如此着急。 阿椿本就觉得上次对不住章简,此刻听了这样的惨事,愈发同情,晚上抄完为母亲消灾降福的经书后,想了想,又展开一卷纸,为章简也抄一份,希望他能平安无虞。 过了一阵,秋霜送来油纸包的热腾腾签菜,说东生不见了,今天她打发小厮去跑腿买夜宵,发现换了个陌生小厮。 “我打听了一下,说是东生手脚不干净,偷了东西,恰好被马夫人撞见,”秋霜说,“马夫人气得告诉了大夫人,大夫人命人将他打了一顿板子,让他家里人领走了。” 阿椿没见过那小厮几面,只知道有这么个叫“东生”的机灵小子。 此刻也顾不上,她向秋霜招手:“快快,过来看我的新计划。” 秋霜四下看了看,立刻关紧门窗:“我的姑娘啊,可安分些吧,不要再这样了!” 阿椿怎么能安分? 现今天寒地冻,不宜上路;待来年春夏,大地回暖,就能行走。 可等到那时候再做计划,就晚了。 阿椿只怕走迟了,便要同自家兄长拜天地、乱了这伦,理纲常。 “哥哥说得很对,咱们四个女子是走不到南梧州的,”阿椿说,“必须要雇镖师,还得是顶好的那种。可一旦雇了镖师,哥哥若找人,顺藤摸瓜,我们的行踪就全在他掌握之中了。” 秋霜问:“咱们四个?还有谁?” “冬雪呀,”阿椿认真地说,“我想通了,要把你们都带走。” “冬雪的家人都在府上,”秋霜不忍她伤心,说,“她大概是不愿走的。” 不像秋霜,已经没有牵挂了。 阿椿想了想:“那我走之前就给她下足量的蒙汗药,叫她睡着;如此,事情与她无关,她也不会遭受惩罚了。” 两个人认认真真地探讨了一阵逃跑计划,发现最大的问题,还是沈维桢。 必须要找沈维桢不在府上的时机。 这可真令人忧愁。 他会放假消息,阿椿又出不去府,很多事都不好探听。 若是有人能帮她从府外递消息便好了。 遇到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时,阿椿准备先睡一觉。 或许睡醒后,就会有主意了。 岂料,沈维桢今夜突然来了。 阿椿下午喝多了茶,睡不着,秋霜也不肯来床上陪她,她在床上翻了好几翻,想找个舒服的姿势。 “侧着睡对脖子不好,”沈维桢的声音在床帏外响起,“时间久了,你的左右脸会不一样大。” 阿椿用被子将自己裹紧,惊愕:“你怎么进来的?” 沈维桢说:“从侧门走进来的。” 他掀开床帏,看到床上的阿椿已裹成一只蚕茧,笑:“这么冷?等会儿我让人将房子烧得更暖些。” 阿椿不可思议:“这么晚了,你来这里——” 不会又想袅袅吧? 虽然很快乐,可是阿椿惧怕那种失控感。 自己都不像自己了,声音不像,动作也不像,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我种的山茶花开了,”沈维桢没有碰她,他从外面进来,如今手还是冷的,寒气未消,他说,“京中太冷,山茶一直养在暖房中,今夜开出了两朵花。我若邀你,你定然不会去,所以便走这一趟,将山茶花送了过来。” 阿椿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山茶。 京城太冷了,南梧州漫山遍野的花朵,在这里熬不过一个冬天。 这是她来京城的第二个冬天。 她裹着厚被子,在床上蛄蛹了两下,吃力地站起来,也不撒手,就这么双手捏着被子,披着下床。 卧室桌上,果真放着一盆山茶,红似火,艳艳地吐着蕊。 阿椿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是活的,新鲜的……从南梧州送到京中的山茶花! 只是被种在盆子里,纵精心打理,也不若南梧州的花朵大。 沈维桢负手,缓步走到她身后。 他当然清楚,阿椿这颗小脑袋里在想什么。 她只会想南梧州。 京城很好,但她只爱南梧州。 无妨,人都是眷恋故土。 沈维桢不介意将她爱的东西从南梧州挪到京城中,他如今是家主,大权在握,可以将她的藏春坞都变成南梧州。 不会有贫穷饥饿、没有大老鼠、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南梧州。 “等开春后,我让人从南梧州运来荔枝树,”沈维桢说,“藏春坞周围有片林地,我打算让人收拾出来,建个大暖房,种些南方的果木。” “种不成的,”阿椿背对着他,摇头,“我读过一骑红尘妃子笑的故事,荔枝树只属于南方,在北方活不下去。” “不试试怎么知道?你看这南梧州的山茶花,我不也养活了么?” “这是山茶,荔枝是树,花与树不同,”阿椿侧脸,认真告诉他,“况且,山茶山茶,长在山里,漫山遍野才自在;养在盆中,结出的花朵也这样弱小,经不起风雨。” 沈维桢笑:“有我护着,能有什么风雨?” 阿椿知道他所言非虚,当初是沈维桢将沈府撑起来,如今也是因为沈维桢有出息,沈府的姑娘们外出也受人尊敬。 他就是这里的天。 可她是南梧州的一棵树啊。 沈维桢看阿椿怔忡失落,心生不忍,却也只是一刻。 若放她回去,那是万万不可的。 他认定的事情,断然不会更改。 沈维桢缓和语气,主动示弱:“几日不曾见面,我很想你。” 阿椿心想,哪里有几日了,前天晚上刚刚见过呢。 她快步回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整个儿包起来,跪趴着,包成一团。 “我也很想哥哥,”她说,“就像对二哥哥、四哥哥一样的想。” 沈维桢把她从被中剥出,不满意:“我和他们不一样。” 阿椿说:“确实不一样,你会强吻人。” 沈维桢额头抵着她额头,逼她不得不看自己,微笑:“我们流着一样的血,怎能一样?阿椿,你要多疼疼我。” 阿椿吓得不敢说话了。 她拿不准主意,不知是告诉他真相好,还是什么都不说。 他误会着,都敢做这种事情;若是知道了…… “上次咬痛你了没有?”沈维桢一手捧住她右脸,轻轻咬了一口她左颊肉,再吻一吻齿痕,慢慢开口,“如今正值多事之秋,案牍劳形,我今夜的确有些累,可一见到你,又觉得好了许多。” 他鲜少袒露疲倦。 世家大族的家主,是不能露出倦容的。 那么多双眼睛虎视眈眈,一旦稍露疲态,就会有人闻风而动,要来分一层肉吃—— 沈维桢决、不、允、许。 无论什么境况,他都是强大、冷静的。 不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整个沈府。 叔叔们不成事,老祖宗年迈,母亲不够心狠,弟弟妹妹们尚未长成,他是长兄,长兄如父,理应担起责任。 官场上,上级无能,无能到沈维桢怀疑他们是科考舞弊、经营贿赂被选拔上来的;功劳要抢,错事就推给下级,蠢笨如猪。 更不要提那些常常不带脑子进翰林院的同僚。 沈维桢纵使心神俱疲,也不会展露,此时此刻,却想同阿椿说上一说,得她一言半语的抚慰。 她是他的妹妹,也是他的枕边人,最亲近的妻。 可他的妻,他的妹,都还在生着他的气,不愿同他说话。 或许还是上次弄痛了她。 沈维桢说:“我尽量早些娶你,如此就不必偷摸私会,这般有失体统。” 阿椿纠正:“这不是私会,是夜闯。”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沈维桢笑,“都依你。” “大哥哥都依我的话,”阿椿犹豫,“那能不能——” “不能。” 阿椿不说话了。 沈维桢想听她嗯一声,或者像上次那样,伶牙俐齿地反驳他,把他气得火冒三丈也好,用一堆话堵住他的嘴也好,总之,都好过现在什么都不说。 她说的没有错,那盆从南梧州送到京城中的山茶花,再怎么精心饲养、照顾,枝叶也日渐衰弱下去。 沈维桢当然可以认为,山茶花本就只能开这么大——可惜他见过南梧州那漫山遍野、如火般的热烈红山茶。 正如沈维桢无法说服自己,阿椿就是这样的性格。 他接受过阿椿一心一意、赤诚热烈的敬爱,他知道阿椿想亲近他时是什么模样。 现在阿椿的温顺,不过是怕他伤害—— 他怎会伤害她?她眼中的他现在竟同妖魔鬼怪了么? 沈维桢忽起一股无名气,也不知是气她还是气自己。 冰天雪地,他一个人抱着一大盆山茶花,顶着风雪来,却连她一个笑容都得不到。 她以前常对他笑的。 “阿椿,”沈维桢突然说,“对我笑一下。” 阿椿明白。 哥哥又犯疯病了。 “如果我笑的话,”她犹豫,“你能熄掉两根蜡烛吗?” 沈维桢问:“什么?” “熄掉两根蜡烛吧,哥哥,暗一点,不影响你看我,但我就不会看到你了,”阿椿小声,“那样的话,我就能欺骗自己,不是在和哥哥做这种事——唔。” 沈维桢捏住她脸颊,眯眼,不悦:“那你想和谁做?” “我也不知道,”阿椿茫然,认真,“只要不是哥哥就可以。” 沈维桢不停对自己说这是妹妹童言无忌,强行压制着怒气。 压着压着,突然灵光一闪—— ——既然阿椿很在意兄妹这层关系,那,他何不制造一场骗局,让她误以为,二人其实并不是兄妹? 只要她知道两人并无血缘关系,就不会如此抗拒了。 想到这里,沈维桢脸色舒缓多了:“若我不是你兄长,你是不是就愿意同我亲近了?” 阿椿摇头:“你就是我哥哥啊。” 她母亲,的确是沈士儒的外室。 继兄妹这点,已经无法改变。 她始终将他当作兄长敬爱着。 沈维桢温和一笑。 他已动了念头,便不再纠结:“躺下,让我抱一抱你。” 阿椿没挣扎,她知道挣扎没用。若是声音大了,将秋霜招来,会连累她们的。 她不愿让周围人为难。 可是,还是有些惧怕。 “哥哥,”阿椿拽住他的衣袖,不安恳求,“可不可以不要进去,会裂开的。除此之外,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自己试着探过,决计无法放下他那样的东西。 沈维桢目光温柔了许多。 “不用怕,我今天只是想抱抱你,”他安慰,“夫妻之礼,自然要等我们拜过天地后。” 阿椿想从他怀中爬出来:“屋里热,我刚刚闷了一身汗,去洗一洗——” “不用,”沈维桢将她重新拉回怀抱,闭上眼,深深嗅她的脖颈,舔掉她一滴汗珠,淡声,“今后,沐浴后不必再涂乳霜香露了,我喜欢你的味道。” 33 无所顾忌 直到寅时,沈维桢才轻手轻脚下了床。 秋霜在最外的屋子里候了一夜,睡不着;只想着姑娘一求救,她就立刻冲进去。 里面开始是说话声,听不清,后来,渐渐低下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手脚都冷了,终于等到沈维桢出来。 秋霜犹豫着要不要给他递披风,她不懂仁寿堂里的规矩;发现沈维桢显然没有让她伺候的意思,他取下披上,淡声开口:“等你们姑娘醒来后,先喂她温水。” 秋霜低着头:“是。” “冬天不要纵着她吃冷食,”沈维桢说,“地龙烧得干,你去花房那边多领几盆水仙在屋里养着。” “是。” “你是个好的,对你们姑娘忠心耿耿,”沈维桢自她身边走过,平和,“你好好想想,怎样做才是真的对你姑娘好。” 秋霜头也不敢抬:“秋霜明白。” 天尚未亮,积雪皑皑,天边未明,一片浓郁深蓝。 沈维桢独自一人,在朦胧的灯笼光下走过。 藏春坞离仁寿堂还是远了些,他此刻却不觉天寒地冻、路途漫长,只有欣喜。 昨晚阿椿没有先前那般抗拒,还主动让亲了脸;若她当真排斥、厌恶,绝不会任由他抱着睡了一夜。 如此下去,假以时日,等她知道两人并非兄妹后,必然会同意成亲。 沈维桢大步走,周身轻快,不过胳膊有些麻、下,体有些痛罢了。 无伤大雅。 仁寿堂中,荷露守了一夜,什么都没问,照常请安,准备东西。 等沈维桢离开后,荷露指挥其他人做事,盯着李夫人前日送来的那俩小丫头看了半天,吩咐:“仁寿堂中原不需要这么多人伺候,只因你们是大夫人送来的,大爷以孝义为重,才肯收下。不过,大爷不喜欢外人靠近起居处,你们两个,就去照料院子附近的花草树木吧。” 这是连院子都不让她们多进。 荷露心里苦,她知道这是多么可怕的一件大事。沈维桢什么都不说,她也得顶上去。 可纸终归包不住火,看大爷那样子,迟早要捅破这层窗户纸。 荷露真不敢想那天。 向来克己守礼、清心寡欲的大爷,要娶妹妹。 大家都会认为他疯魔了吧。 藏春坞中,阿椿睡了好长一觉,好梦不愿醒,比平时起得迟了好多。 正同沈云娥一起吃着早饭,秋霜来报,李夫人来了。 这还是李夫人第一次进藏春坞探望,刚进院子,李夫人便觉出不一般。这里的花木修剪,抑或者奇石排列,和仁寿堂那边风格如出一辙。 待进了房间,一应陈设,并不繁复,简朴大方,若细细看来,便知件件都非凡品。 可见沈维桢没少在这上面用心。 李夫人心中隐隐动怒。 他竟如此毫不避讳,究竟是真无此事、心怀坦荡,还是肆无忌惮、无所顾忌? 如今,相熟的人家都知道,沈维桢十分善待这位千里迢迢来的妹妹。 只闻一阵淡淡药香,苍白的沈云娥走来,向李夫人行礼。 “不必拘谨,”李夫人慈爱地同沈云娥说,“听说你近期身体好了许多,特来看看你。” 或许因为生病、久不见太阳,沈云娥看起来就像朵淋雨后的栀子花;哪怕平辈,李夫人也总要觉得她小一些。 那老狗死这么多年了,无论如何,沈云娥母女总归是无辜的。 “谢谢夫人,”沈云娥怯生生,问,“不知夫人用过饭了没有?上次夫人说栗子炖鸡好吃,想来是喜欢这些个乡野风味。今日吃的是莲藕紫米粥,不知夫人愿不愿意一试?” 李夫人颔首,阿椿立刻让人去盛一碗过来,又备齐了一应小菜。李夫人尝了尝,味道浓郁,和沈云娥母女一般的风味烈烈。 的确不错。 李夫人对钱妈妈说:“你同厨房人说一声,下次再做了这个,往我们院里也送一份。” 秋霜脸煞白,冬雪犹豫。 阿椿轻声:“夫人,这是哥哥院中的春雨做的。” 李夫人笑容不变:“哦,原来是她啊,那个丫头手艺确实好。” 又嘱咐钱妈妈:“那你去仁寿堂说一声。” 饭后,李夫人同阿椿在屋里说话,忽提出,要看阿椿做的绣品。 “听湘玫说,近期你们三个姐妹常在一起绣嫁妆,”李夫人含笑,“你手艺进步很大,让我也来欣赏欣赏。” 阿椿立刻捧出来。 “南梧州没有绣嫁妆的规矩,”她赧颜,“先前我连绣花都不会,多亏了姐妹们不嫌弃我笨拙,处处指点……但若说手艺好,却是不敢的。” 李夫人粗略一看。 确实。 阿椿做的这些绣帕、盖头等小物,的确漂亮,针脚也稳了许多,只是到底不及荷露。 荷露秋霜几个丫头,都是自小就勤学苦练;姑娘们绣活做得不好,没什么,顶多家中调侃一句;侍女做不好针线活,是没办法近身伺候主子、升为一等的。 李夫人支走秋霜和钱妈妈,抚摸着这些绣品,再看阿椿的脸,定定心,试探:“我一兄长在南梧州驻军,他手下有几个军官不错,年轻有为,现在品阶虽不显,但迟早能挣出个好前程来,如今正是议亲的时候——你愿不愿意嫁到那边去、再回南梧州?” 阿椿呆了呆,柳暗花明,欣喜开口:“夫人,我十分愿意的。” 她想,好了。 我可以带着娘回南梧州了,哥哥也不必再受此拖累。 李夫人心道,完了。 此事无关阿椿,多半是沈维桢在发癔症。 “这件事,谁也不许告诉;一切尚未有定论,按道理,我不该讲与你听;”李夫人同阿椿叮嘱,怕她脑子笨,听不清楚暗示,于是直接开口,“尤其是你兄长,明白否?” 阿椿用力点头。 “此事只有你我知晓,”李夫人说,“连你母亲也不要讲。” 门外,秋霜疑惑:“钱妈妈,您怎么在这里?” “夫人要同表姑娘说体己话呢,”钱妈妈笑,“快些进去吧,说这么会子话,现今肯定口渴了。” 有了李夫人的叮嘱,阿椿开始期盼着过年,期盼着春天。 她想,一切都会变好。 更好的是,沈维桢再没在夜间来过;渐渐地,他又开始忙碌,常在天彻底黑透后才回府。 他送来的那盆山茶花,尽管冬雪伺候得小心翼翼,还是有许多花骨朵打不开,封闭着,一点点干瘪下去。 檐下挂起长长冰琉璃时,清晨,阿椿刚梳洗完,就听见秋霜笑:“姑娘,大夫人来了。” 李夫人坐下,先吃了一整碗三七山楂核桃粥,又赞阿椿腌制的小菜清爽可口。 她同沈云娥寒暄几句,才笑着同阿椿讲:“章家送来了帖子,说蜡梅开了,十分雅致,我带你去看看。” 钱妈妈发现李夫人和阿椿这些天亲近不少,就连马车,也是两人同乘; 以往,钱妈妈都是坐李夫人马车的,如今却要和秋霜冬雪这些个小丫头一起了。 她挑开帘子,伸长脖颈看,什么都看不到。 马车内,李夫人同阿椿细细讲那军官的年龄、家世、官职。 今日清晨,南梧州的信加急送来,李夫人刚拿到手,觉得还不错,便来问阿椿想法。 “是南梧州的都监,年长你五岁,年龄也算匹配;先前定过一次亲,但尚未过门,那女子便得病没了,”李夫人说,“他父亲如今担任青州刺吏,家世虽不如咱们富足,难得的是清白干净,这里有张画像,你且看看。” 阿椿展开看。 五官尚算端正,只是看过便忘,不及沈维桢英俊。 阿椿点头:“我愿意的。” 李夫人大大松口气。 “如此,我今天便写信过去,请他们将八字寄来,合上一合,”李夫人思忖,“不,还是要他们立刻遣人过来商议、提亲。” 阿椿认真点头。 李夫人舒心:“等会儿带你去见章夫人,我会同她说明,你快要回南梧州了。” 章简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不过有些滑稽,需要拄拐杖;他爱面子,觉得骑马摔断腿这件事十分丢脸,现在家里派帖子开雅集,他也不肯过去。 怎么就那般倒霉。 那日他想去见沈静徽,驱马去兰章堂,岂料遇到赶一群羊下山的老人。 正常来说,山上有专门给牛羊走的近路,但那日天气差,小路被风雪压倒的树所阻挡,实不得已,老人才走赶车的大道。 那些羊活蹦乱跳,章简骑得快,一时刹不住,马不知怎么受了惊,将他摔落。赶羊的老头怕得跪地求饶,章简看他衣衫并不厚,问清楚,傍晚赶羊是为了卖给京中酒楼,觉得可怜,就将他放走了。 章简想,还是怪自己骑马太快、太急,罪责在自己,何必为难一个老穷鬼。 他如今觉得沈维桢和静徽并无血缘关系,又疑心沈维桢欲霸占她,心焦如焚,可如今伤了腿,什么都做不了,正暗自伤神,忽见章红夫掀帘子进来了。 章红夫两句话击碎一颗脆弱的少男心。 “静徽和李夫人今日来做客了。” “李夫人还悄悄同母亲说,静徽马上就要回南梧州嫁人了。” 章简绝望地瘫倒在床,愤愤地丢了拐杖。 ——怎么就要回去了?不再在京中寻夫婿么?南梧州如此偏远,民风彪悍,穷乡僻壤,难道就比京城更好? 郁郁间,章简突然坐起来。 他有了主意。 ——把这件事告诉沈维桢。 若静徽当真和南梧州那边有婚约,章简就去南梧州,扰乱她议亲。重金之下,没有拆不散的姻缘。 等这桩婚事被搅和散了,他照样可以提出求娶静徽。 若婚约只是说辞,沈维桢知道此事后,必然会出手阻拦,强行将静徽留在京中。 没有所谓的指腹为婚,章简就可以继续死缠烂打、求静徽姑娘不放。 同样能抱得美人归。 想到此,章简兴奋,让侍女叫随从过来:“快快快,拿着这封信,去拱宸门候着。一旦见到沈维桢出来,立刻将这封信递给他!快去——” 随从很久后才回来,报,信给了,沈大人也看了。 “他神情如何?”章简追问,“可有愤怒?是否伤心欲绝?” 随从回忆:“沈大人看了信,没说话,看起来并不愤怒,但也不伤心,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对我笑了一下,很是英俊。” 沈大人当真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待他们这些下人也和颜悦色,令人如沐春风。 章简失望:“就这?” “哦,”随从说,“沈大人很关心您的身体情况,说府上有大夫善于治疗断骨,可以替公子请来诊疗——他还说,请公子在家中安心养病,珍重伤腿,少外出走动,他会在礼佛时为公子祝祷。” 章简烦躁极了。 若沈维桢真关心他,就该带妹妹来见他——见什么大夫礼什么佛?只要静徽过来,他就算两条腿全断了、爬也要爬过去同她说话! 眨眼间,新年至。 这一次,沈府夜宴,沈云娥也在。 她还是局促怯生,吃过饭便回藏春坞休息了。 今年守岁同样,不必苦熬着,时辰一过,阿椿眼看姐妹们起身离开,她也快步跟上。 沈湘玫和沈琳瑛又在赌气。 两人都是适婚年龄,沈湘玫已经同程子曦相看过,谁知程子曦看中了沈琳瑛——尽管沈维桢揽去责任,说是自己表达有误;实际上,深入想一想就明白了。 沈湘玫对程子曦没什么感觉,可她气的是比不过沈琳瑛,也气自己一颗争强好胜的心; 沈琳瑛更觉无辜,本来就不关她的事情,平白无故地要受姐姐的气,气姐姐因为一个外男同她不愉快。 难道姐妹间从小长到大的情谊,竟比不上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外人么? 外人前,姐妹俩客客气气,一到无人处,立刻各走各的,谁也不挨着谁。 阿椿本想邀姐妹们一块去藏春坞吃东西聊天,但她俩不肯见到对方,都推辞了; 最后,只有阿椿和侍女们一块玩。 入夜后,雪花簌簌。 几个年纪小的熬不住,已经去睡了;阿椿熬到卯时,饿了,吃了个炭盆上的烤蜜薯,犹觉不足,让冬雪去厨房那边看看还有没有守夜的婆子,她想吃碗热热的粥。 只是粥做来也需要时间,阿椿一夜未睡,不想吃甜腻腻的点心,秋霜灵机一动,去煮了红糖鸡蛋。 “娘说这个补气血呢,”秋霜说,“姑娘月事刚结束,最适合吃这个。” 鸡蛋已经剥开了,两小一大,浸泡在红糖马蹄水中,大的那个蛋格外地大,几乎顶得过那俩小鸡蛋。 阿椿盯着那个大鸡蛋,喃喃:“这个鸡蛋怎么这般大。” 秋霜仔细看:“是了,我都没注意,姑娘快趁热吃吧,冷了后就不好咽下去。” 冷蛋黄噎人,在藏春坞中,阿椿吃饭一直很快。 没办法,以前阿椿太饿了,空闲时间少,不停做工,要抓紧时间吃东西,否则就得饿着肚子干活。 这习惯太久,不好更改。 “好心疼这只大蛋鸡的屁股,”阿椿忧愁地戳开大鸡蛋,“嬢嬢以前养的一只鸡,下了一只特别大的蛋,之后一直流血,没两天就死了。” “人尚且有难产而亡的,更何况一只鸡。” 沈维桢的声音一出来,秋霜碰倒了装蜜薯的竹筐,慌里慌张,跪伏在地上,连忙去捡。 阿椿立刻帮她捡。 等把蜜薯全放回去后,她才起身,向沈维桢行礼:“哥哥。” 沈维桢示意秋霜下去。 有阵子没见,沈维桢还是那般,气色极好,丰神俊朗;哪怕是现在守岁守到快凌晨,仍旧神采奕奕。玉簪锦袍,相较先前,升官后的他气质温和了不少。 阿椿知道他必然不愿坐秋霜坐过的蒲团,起身去找新的;等回来,发现沈维桢坐在她的位置,正饶有兴趣地看她做的绣帕。 阿椿默默地坐在新蒲团上。 “母亲将你许给了南梧州一个都监,”沈维桢说,“你很愿意这门婚事。” 阿椿没想到他如此直接,迟疑着点头。 沈维桢颔首:“这般仓促,看来时间不多了,你快些绣嫁妆吧。论起丝线等物,到底不如京城中种类繁多。” 阿椿坐在蒲团上,想了很久,认真地说:“哥哥,你知道我们的关系。你前程大好,若真娶了我,这就是你抹不掉的一个污点。今后,你的政敌,都可以借此来攻击你。” 沈维桢微笑:“你在关心我。” “我自然是关心哥哥的,”阿椿真诚地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希望哥哥能好好的。哥哥救了我和我母亲,又如此帮助……恐怕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沈维桢笑容渐渐隐去。 他意识到,阿椿的确一直将他当作兄长,她没有说谎,她的确始终敬爱着他——对哥哥的敬爱。 先前沈维桢还能自我说服,兄妹之情也是情;可到此刻,他仍旧心有不甘,不甘心只能从她那里得到这些。 刚入府时,沈维桢觉察动错了心,便一直避嫌,是她一次又一次、再三送上门来;是她那甜蜜的饵将他成功钩到这悖徳的网中,如今却想一走了之? 愚蠢。 “哥哥今日来这里,是为了这件事吗?”阿椿轻声问,“哥哥想开了吗?” 沈维桢说:“不错,我想开了。” 既然她始终不肯低头,那就强娶了吧。 那个都监相貌平平,家世普通,又同卖唱女不清不楚;这样的人,满大街都是,她居然都认为可以嫁。 阿椿信以为真,惊喜望他,发自内心地说:“佛祖必然看到我的虔诚了。” 不枉她现在抄经时祈祷,希望沈维桢快快放下这乱,伦恶念。 想了想,阿椿还是说:“我们之间不该有的事情,我一个字都不会对外说,哥哥放心,绝不会损伤哥哥清誉。” 她知道这些东西都是把柄,若参奏上去,必然有损兄长仕途。 沈维桢笑得温和:“好好休息,估计开春后便要开始操办婚事,恐怕你到时候忙到没功夫睡觉。” 阿椿真挚地说:“谢谢哥哥。” 沈维桢起身,她想去送,他摆摆手,示意不必。 临走前,瞥见桌子上憔悴、开不动花的山茶,他问了阿椿一个问题:“你真的很想回南梧州?” 阿椿点头。 沈维桢心中已有决断,深深看她一眼,转身走入风雪中。 秋霜端了热腾腾的粥过来,阿椿尝了两口,放下调羹,有些吃不下了。 好奇怪,最想吃的东西到了嘴里,也却没想象中美味。 秋霜轻声:“姑娘不是说,只要表姑母好,便愿意嫁人;如今有了大爷承诺,姑娘为何却不肯嫁给他呢?” 阿椿低头:“谁都可以,就他不行。” 秋霜糊涂了:“为什么?” “我不知道,”阿椿茫然,“只是他不行,就他不行;可能……可能我心里的哥哥,一直是光辉伟岸的好哥哥吧。” 她想了想,又说:“还好以后不用再想这种事情了,你我今后都不要再提;这件事,会毁了哥哥。” 新年第一日,李夫人醒得格外早。 晨起时,左眼皮一直在跳,似预示着什么,她觉得不吉利,冷不丁又想起阿椿的婚事。 派去南梧州的人走那么久了,怎么连封信都没送来? 也该收到了。 思忖间,钱妈妈欣喜:“夫人,大爷来给您拜年了。” 李夫人精神奕奕:“快请进来。” 昨夜落雪如此大,李夫人遣人去说了,不必拘泥虚礼,更不用早起来拜年。尤其是孩子们,多多少少都守岁熬夜,今日应该好好休息。 沈维桢怎么还是来了。 “祖宗礼法不可废,”沈维桢说,“儿子正值壮年,身体康健,新年第一日,自然要给母亲请安。” 李夫人欣慰:“倒也不必如此早——吃过东西没有?且等一等,先在我这里吃饭,再一同为老祖宗请安。” “已经吃过了,”沈维桢说,“除请安外,还有一事要告诉母亲。” 李夫人怔忡:“什么?” “前段时间,一知州突然急病发作身亡,死状与我父亲当年别无二致,”沈维桢说,“事出蹊跷,圣上欲从京中选人,派一名安抚使过去,兼任知州,我想毛遂自荐。” 李夫人紧皱眉头:“翰林院差事清贵,是天子近臣;但我朝历来又有‘宰相必起于州部’的说法,你若去历练上三年,对今后升迁必大有助益。” 沈维桢说:“我正是如此想法。有些事,在京城之中,做起来未免束手束脚。圣上也常说,我尚需要磨练。” 李夫人忧心忡忡:“只是这一去,少说一年半载,多则就要三五年。” 沈维桢笑:“我又不是第一次出远门,不过三五年而已。” “说的也是,”李夫人赞同,“烈火真金,你有这样的志向,很好。准备几时动身?” “最快也要元宵节后。” “那我要赶快为你筹备东西,”李夫人思忖片刻,又惆怅,“你若早些娶妻便好了,此刻也能携家眷赴任。陌生地方,不至于孤身一人。” “这个且不提,”沈维桢说,“静徽的婚事,您是不是为她订下了?” 果然是为了这个。 李夫人点头,着重看他神色:“静徽很愿意这门婚事。” “她那个性格,不好拒绝旁人,”沈维桢淡淡,“只要是给她的,哪怕她不想要,碍于情面,也只会说愿意。” 李夫人试探:“那我便先不为她准备嫁妆了?” “嫁妆还是要备下,不过要细细挑选,”沈维桢说,“您不能因为她这个性情,就什么都塞给她,反倒容易好心办坏事。” 李夫人见沈维桢神情如常,并无过激之色,放下心。 暗笑,果真都是巧合,沈维桢又怎会对妹妹有那般心思? 真是好大一场虚惊。 如此一来,她便觉得对静徽不住:“你说得对,既然如此,还是先将静徽留在京中,我再替她慢慢择婿。” 沈维桢即将离京,今日又证明不过是子虚乌有的事情;尘埃落定,李夫人又开始舍不得阿椿母女。 且不说其他,沈云娥手艺很不错;同样的食材,她做来就别有滋味。 就连腌制的小菜都格外爽口。 “静徽一直想回南梧州,等元宵节过后,就送她回南梧州吧,”沈维桢说,“继续留在京中,对现在的她来说也是拘束。” 这话一出,李夫人更欣慰了。 “好,”李夫人点头,“我去问问静徽,若她想回去,我便去准备车马——只是,她如今回了南梧州也无人照应。我想,不如送去你舅舅处,请他照看。” “不必再去问,”沈维桢说,“我刚刚已经问过静徽了。” 李夫人终于觉察到不对劲。 她错愕地看着儿子。 许久后,她问:“你适才说,自请出京、去做知州,是要去哪个州?” 沈维桢笑得坦荡:“南梧州。” 34 惩罚 李夫人盛怒,抬手,想给他一巴掌;快落到脸上,又想到他还要去见圣上,怒火更盛,拿起茶盏,嘭一声,砸到地上。 清脆的碎裂声。 沈维桢纹丝不动:“我会将静徽安全送到南梧州。舅舅无女,不懂得怎么照顾女孩,不必麻烦他了——我自会照顾好妹妹。” “你那是照顾妹妹吗?你——”李夫人指着他,不敢置信,咬牙,“畜牲、畜牲啊!这是人能说出的话么?” 外面钱妈妈听到动静,吓得进来,又被李夫人呵斥:“出去!将门关上,不许任何人过来!有靠近的立刻拉出去打板子!” 钱妈妈吓得说是,唯唯诺诺后退,连忙关上了门。 沈维桢说:“母亲何必迁怒他人。” “我是迁怒他人么?我是为了保住你的命!”李夫人宛若看一个怪物,“你可知,此事若被旁人知晓,你会怎样?” “静徽是我远房表妹,她母亲沈云娥,曾救过我父亲的性命,”沈维桢说,“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我愿三媒六聘,娶她为妻,保她与母亲一生衣食无忧。今日前来,也是想请母亲为我准备聘礼,也为静徽准备嫁妆——” 李夫人拿起桌上的瓜果点心,狠狠砸到他身上:“成何体统?成何体统?你可知静徽是你妹——” “母亲慎言,”沈维桢温声,“沈云娥的亲生父亲早逝,她孤苦无依,又是父亲的远房表亲;父亲心善,加之救命之恩,故而对她们母女照顾有——我虽年长静徽六岁,但也是檀郎谢女、佳偶天成。如此美事,珠联璧合,请母亲也记得对外这般说。” 李夫人冷眼:“你打量其他人都没长脑子?实际情况,谁人不知?” “什么实际情况?”沈维桢反问,“那些下人们捕风捉影、无稽之谈,难道母亲竟信以为真?竟真以为静徽是我父亲的血脉?母亲,旁人如此诋毁,恐怕是与我有冤仇,才故意来毁我这桩金玉良缘。您是我母亲,难道也要听信谗言、加以阻拦么?” 李夫人眉头紧皱:“我看你就是疯了!连自己妹妹都要娶——你真是,真是——” “律法允许我娶出了五服的远亲,”沈维桢淡淡,“我先前答应过老祖宗,将她当作亲生妹妹疼爱;可说到底,毕竟不是我的亲妹妹——否则,如此毁家灭族、有悖人伦、大逆不道的丑事,我若做了,于我,于沈家,不就是灭顶之灾?对不对?” 李夫人后退两步,跌坐在椅子上,骂:“你还知道沈家?你眼中还有这个家么?” “立业成家,”沈维桢负手而立,开口,“我已到了成家的年龄,先前老祖宗和母亲教导我,我是长子,理应承担起责任。眼下,继昌的婚事已定下,也有了官差;文焕身体渐渐好了许多,等开春后就能去书院读书,备考;他们兄弟俩品行端正,如今也可代我照顾元杰。” 李夫人不知道他是真疯还是假的。 听他如此说,头脑清晰、条理分明; 可若是没疯,娶妹之言太过惊世骇俗。 起初还以为沈维桢是偷偷摸摸心有歹意,如今看来,不是,他乱,伦就算了,难道还要轰轰烈烈昭告天下不成!!! “宗淑已顺利出嫁,琳瑛和程子曦尚在想看中,至于湘玫的婚事,我又择了几个人选,劳烦母亲多多费心,”沈维桢说,“至于静徽,我已对她的婚事有所安排——” “不要安排,”李夫人打断他,“快收回你的放荡言行!” “我此番去南梧州,至多三年便能回来,并非贬谪,而是奉圣上之名,”沈维桢不疾不徐,“我已嘱托过京中好友,他们会替我照拂继昌文焕。至于家中,有您和老祖宗坐镇,我十分放心。” 李夫人沉脸:“莫拍马屁。” “大家已立,我如今想成小家,”沈维桢坦言,“也是时候了,您不是说过,父亲和我一般大时,我已经出生了么?” “你想得倒美,明日我就找族老们,共同见证,我要认静徽做义女,让她上族谱,实打实地要她成为我的女儿——” “母亲,您是想要您儿子的命么?” 李夫人惊异地看着沈维桢。 “我此生只会娶静徽一人,”沈维桢说,“若您当真要认静徽为义女,就不要怪儿子做出强娶义妹的丑事了。” “你敢!” “还有什么是我不敢的?”沈维桢一笑,“母亲,我知道您此刻十分震怒,我起初也是这般震怒,此刻同您说这些,实在是忍无可忍。我想要静徽,从她刚入府时就想要——不妨告诉您,那日莲池相看,我同意和孟姑娘议亲,实是我将莲池旁的静徽误认成了孟姑娘。如此看来,此乃天意,我若违背,岂不是逆天而行?将来必遭天谴。” 李夫人觉得大事不妙。 她甚至认为沈维桢说的有些道理——此乃天意——放屁! “……竟然那么久,那么久,”李夫人愈发觉得可怕,“所以,这两年,你对静徽那样好,并非兄妹之谊……” “是兄妹之情,亦有男女之爱,”沈维桢平静,“若非情非得已,我又怎么会做出此事?但凡有别的法子,我都不会行此举。现今,唯有我娶静徽才是上上之策。” “有,还有法子,”李夫人渐渐冷静,盯着他,“你去南梧州,不见静徽。两情若在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听我的,你安心去南梧州公干,三年后,若还是如此坚持,我便将静徽许给你,再不过问。” “别用这招骗我了,我可是您亲生骨肉。缓兵之计,您教过我,”沈维桢淡淡,“我前脚刚走,你后脚就会将静徽嫁出去。” 李夫人冷笑:“你如今有出息了,竟是什么都不顾。你想娶静徽?做梦,只要我活一日,你就别做此妄想!” “母亲打算怎么阻拦我?”沈维桢问,“认静徽做义女?公布她身世?还是如何?不妨告诉您,无论您如何做,都不影响我娶她,不过被人议论、被弹劾丢官罢了——母亲爱惜名声,一心为家,想必不会行此下下之举。” 李夫人已经说不出话。 她教出的好儿子,和他父亲一样,有些东西藏在血液里,改变不了。 甚至,因过早经历了勾心斗角,浸淫了人情冷暖,做起事来,更是不择手段。 拿捏人心,威逼利诱。 “我答应您,”沈维桢说,“我不仅会照看整个沈家,还会顾惜外公家。此次外出公干,我会请圣上旨意,带上两个表弟一并去南梧州历练。他们读书不成,又无荫封,不若走武官之途,也好谋个一官半职、有些傍身的本领。” 李夫人侧身,已不愿看她:“静徽必须留在京中,我答应你,不嫁她。” “女大不中留,”沈维桢说,“何必为了我,毁掉她大好年华。您为她选的那个都监,做事不错,在男女私事上却不干净。他心仪一名卖唱女子,却无勇气替人赎身,为了名声不敢娶,这般不清不楚地厮混着——静徽性格软,若嫁过去,还不是任人欺凌?” 李夫人愣住:“我怎么不知道这些事?” “于舅舅而言,不过是一桩男人间的风流逸事,他认为不值得一提罢了,”沈维桢将信搁在李夫人桌子上,“只是母亲不必再与他通信了,您如今做的事越多,将来我就得费更多心思来维持家族名声。” 李夫人认得那封信。 是她写给南梧州表兄的,竟被沈维桢截了下来。 李夫人震怒。 竟敢如此,竟敢如此—— 她盛怒。 “母亲,”沈维桢撂开衣袍,利落地跪在她面前,仰脸,“从小到大,我没求过您什么,就求这一次成全。” 这一跪,令李夫人瞬间失言。 “您好好想想,”沈维桢说,“今日起,我会夜夜去祠堂跪两个时辰,静思己过,祈祷祖宗原谅。然情意非我所控,我所能做的,只有先娶静徽,再照顾好弟弟妹妹们,重振家族。” 离开前,李夫人在他背后,说:“你口口声声说这是金玉良缘,我瞧静徽对你却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沈维桢没有表情:“她会有的。” 说到做到。 一连七日,沈维桢每晚都在祠堂长跪。 实际上,他并不信什么祖宗保佑类的话;如今渐渐发觉,祖宗礼法只是用来便于约束人的说辞,可以灵活套用,管教人时,屡试不爽。 礼法是御下时最好用的工具。 只是这次做的事情未免太大,大到沈维桢自己都觉良心不安。 他清楚兄妹乱,伦确实会遭人非议,子不语怪力乱神,若当真有天谴,也请应在他身上,一切与阿椿无关。 沈维桢跪祠堂的原委十分隐秘,李夫人更是要瞒得严实,只说他在潜心拜祭先祖。 此番倒将沈继昌和沈文焕感动得两眼泪汪汪。 兄弟二人商议后,决定也效仿大哥哥,要去祠堂拜祭祖先,被沈维桢嫌弃地赶出来,说人多了扰他清修。 沈维桢跪祠堂的第七日,阿椿才得知此事,大为震撼:“哥哥也会跪么?” “他怎么不会跪?他以前跪的次数比我们加起来还要多呢,”沈琳瑛说,“听宗淑姐姐讲,大哥哥小时候最调皮捣蛋、爱捉弄人,常常气得大伯火冒三丈、拎着棍子满院子打他呢。” 阿椿想不出那种画面。 沈士儒从不会打她,他说孩子就是用来疼惜的。 “你这是什么?”沈琳瑛好奇问,“新写的诗词吗?” “食补的药方,”阿椿说,“大夫人病了,我想让春雨做四物排骨汤,暖暖身体;但缺了几样南方的食材,我就去问了大夫,更换了一下。” 李夫人从新年那日便病倒了,说是急火攻心,也不知因为什么,这几天闭院不出。 “去吧,”沈琳瑛又觉得可惜,“这是你在京城的最后一个元宵节了,可惜,快走了,看不到那么好看的灯山。” 元宵佳节,晚上必有灯会。只是今年特殊,去年宫中一太妃去世,圣上下旨,今年元宵灯会不可太过奢靡,虽不禁止商户们放灯、做灯山,但对大小规模都有要求,意为太妃哀悼。 阿椿点头:“南梧州不如京中富裕,没有这么多漂亮精巧的灯。” 为李夫人送去四物排骨汤,也没见到她。钱妈妈说李夫人咳嗽,怕传染给阿椿、阿椿再传染给沈云娥,心意已到,等痊愈后再见吧。 阿椿预备着回藏春坞,路上又撞见章夫人——也是来探病的,一见到阿椿,亲切地讲了许多。 还给了一支簪子,说是喜欢她。 想着“不会吧”,阿椿把玩那簪子,发现上面的花心处果真有纸条,悄悄夹出来,是章简的笔迹。 「元宵佳节,婉月楼中,‘雪’字房中,恳请一见,有要事相商」 再看背面。 「南梧州是圈套,切莫答应这门婚事」 阿椿犹豫了。 她不想去。 李夫人已经为她订下一份好亲事,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另赴约。 将纸条放到蜡烛上烧了,阿椿听见门外有荷露的声音,她打开门,看到荷露手里拎着一个筐子。 “大爷已经在祠堂连续跪六天了,”荷露说,“冬天冷,又没有吃的,膝盖哪里受得住呢?偏巧,院里治跌打损伤的药膏用光了,想着来姑娘这里碰碰运气,看看还有没有剩的。” 阿椿呆:“不是说清修么?” 她原以为,只要跪坐便好了,难道是惩罚么? “哪里清修,是惹怒了夫人,才要去跪;您也知道大爷的性子,一点儿都不肯偷懒的,”荷露说,“姑娘若有空,也去劝劝吧……大爷只听姑娘的话。” 阿椿说:“我哪里有那么厉害呢?” 秋霜找出药膏,递给荷露;荷露抹泪,说大爷跪祠堂时不肯饮食,她还得和春雨商议…… 人走了很久,阿椿还在廊下站着,为难地皱着眉。 “秋霜,”阿椿转身,说,“我们去蒸些肉包子给哥哥送过去吧,饭还是要吃的。” 秋霜点头说好。 没由来的,她脑子里蹦出来一句话: 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对了,姑娘,”秋霜小声对阿椿说,“您想要的蒙汗药,我找到有人再卖了……不过,买卖这些药,毕竟隐秘,他们怕买药人是官府的探子,并不容易;姑娘容我再想想办法。” 阿椿点头。 其实,现在大局已定,她即将嫁到南梧州去,不必再想办法悄悄跑路,买这些蒙汗药也无用。 可万一呢。 阿椿想,有备无患。 祠堂内,沈维桢跪得笔直。 他明白,现在就是在和母亲赌,赌谁更决绝。 李夫人注重颜面,最在乎体面,对她来说,旁人的闲言碎语,远远胜过刀剑; 沈维桢同样在乎名声,权力,官位,今后的仕途,沈府这一大家子人。 这是两人都在维护的东西,也是要挟对方的把柄。 做任何事之前,沈维桢都有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情况,就是李夫人当真豁得出去,公布了静徽身世,认她做义女,坐实了兄妹的名义; 如此一来,沈维桢便无法去求赐婚圣旨,毕竟有着兄妹之名;那他便为静徽备下假死药,宣称沈静徽已逝。 待过上一段时间,静徽的“堂妹”沈椿上京,照样可以嫁给他。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沈维桢不愿走这一步。 他笃定,李夫人必然会妥协。 母亲高傲,却远远不及父亲心狠手辣。 阖上眼,忽听身后门响。 沈维桢睁开眼睛。 清雅莲香缓缓渡了过来,她提着裙子小心走路,怕惊动了神明似的,一路小心翼翼,挪到他面前。 沈维桢侧脸,看到了侍女装束的阿椿。 她穿这样的衣服也好看。 “哥哥,”阿椿拎着小筐子,“我来给你送肉包子啦。” 沈维桢摇头:“祠堂内不许食荤。” “啊?”阿椿说,“可是我都蒸好了,不然我拿走——” “你亲手蒸的?”沈维桢跪着,扯住她裙摆,“坐下。” 阿椿想了想,灵机一动:“不然,我去把牌位都反过去摆?这样,祖宗看不到,哥哥就能吃了吧?” “太高了,别摔着,”沈维桢说,“你不用跪着,坐下罢,陪我说说话就好。你来看我,我很高兴。” 他就知阿椿心软。 既然如此,接下来的事情便好办多了。 等天放晴,沈维桢便会去见沈云娥。 沈云娥更是心肠慈软,为了自己女儿好,她必然会配合着完成这一场局——元宵节后,所有人,包括李夫人、老祖宗都会知道,阿椿并非沈士儒的女儿,的的确确是沈云娥与亡夫的女儿。 “可我今天不是陪你说话的,”阿椿小声,“我是来履行我的承诺。” “什么承诺?” “上次答应了哥哥,如果哥哥跪祠堂,我必然也会给哥哥送肉包子吃,”阿椿认真,“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那淑女一言,四头牛也拽不回。” 沈维桢拿到肉包子,刚吃了一口,差点呛到,失笑:“原来阿椿已经是淑女了。” 阿椿想到不久后就要回到南梧州,满心欢喜,骄傲:“我恐怕会是南梧州最淑女的淑女了。” “是是是,”沈维桢笑着看她,“莫说南梧州,放眼天下,九州之内,没有比我们阿椿更淑女的姑娘了。” “哥哥脸皮果真厚得更有层次,”阿椿钦佩,“我只是小小的自夸,哥哥夸我夸得简直天花乱坠了——我听着都不好意思。” “慢慢适应吧,今后不好意思的话还多着,”沈维桢吃掉一个包子,惊讶,“你怎么蒸了这么多?” “我怕哥哥吃不饱,”阿椿老实地说,“所以多做了些。” 沈维桢柔声:“让我看看你的手,累着没有?” 阿椿顺从地抬起双手,久不做粗活,日日都要涂荷露送来的软膏,掌心那些茧子软了很多,还有些许痕迹。 她说:“没有累,面都是春雨姐姐和的,菜和肉也是另一个小丫头切的,我只调了馅料、包了包子,不累人的。” 沈维桢说:“这种事以后也可让她们去做,你只说就好,现今天冷,馅料也是冷的,包这么多,不信你手不难受。” 上次沈维桢都没舍得让她上下握太久。 “真不难受,”阿椿说,“一想到哥哥不用再饿肚子,我就包得特别开心。” 阿椿知道哥哥在心疼她,这种心疼,会让她的心像炭火旁的蜜薯,软成一团。 很多事情,她觉得没什么,沈维桢却觉得她受了极大的委屈;阿椿一边觉得哥哥实在是没吃过什么苦、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边又想,没见过世面的哥哥定然是十分疼爱她的。 她喜欢这种没见过世面的疼爱。 窗外冷风吹雪,祠堂内静悄悄,只有两人和一筐肉包子,这般平静祥和,恍然间,仿佛回到哥哥还没犯疯病的时候,兄慈妹孝,如此美好。 阿椿珍重地想,真好,有了今晚这段美好回忆,她回南梧州后,只会觉得京城是繁华美好、幸福温暖的。 沈维桢一连吃了八个包子。 其实,吃到第六个时就已有饱意,但阿椿许久不为他做吃食,沈维桢顿了顿,看她亮晶晶双眼,觉得不好辜负她期待。 万一她下次不做了呢。 于是违背修身惜食原则,咬牙继续吃了俩。 “你做的包子很好吃,我很喜欢,只是今晚着实吃不下了,”沈维桢特意说,“等会儿我带回去,明天让秋雨热一热,当作早饭。” “呀,包子只有刚蒸出来时最好吃,”阿椿说,“别担心,我已经将食谱给春雨了,哥哥若想吃,让她做便好。” 沈维桢叹:“千人千味,纵使一模一样的食谱,她做出的,也没有你的手艺好。” “那我明天再蒸一些,”阿椿认真地想解决办法,说,“嗯……还是要教一教小丫头们,毕竟我要嫁去南梧州,今后就不在京城了。” “巧了,”沈维桢含笑,“为兄也要去南梧州赴任。” 阿椿呆住:“啊?” 沈维桢喜欢她这幅模样。 烛火下,他温和开口:“我已向母亲恳求,请她替我向你下聘。待订亲后,我们一同去南梧州——母亲没告诉你么?” 35 真相 阿椿伸手去探沈维桢额头,担忧:“你是跪病了吗?” 只碰了一下,体温正常,松开。 沈维桢不满意,她碰触他的时间太短了。 “无病,”沈维桢说,“我日日在此发愿,是望祖宗庇佑你我这段良缘。” 阿椿吃惊:“发愿?不是挑衅吗?” “何来挑衅?” “这么多祖宗牌位看着呢,”阿椿说,“但凡有一个清醒的,都不会同意吧。” “祠堂里不要说这个,”沈维桢微笑,“哪里有当面说人糊涂的。” 阿椿起身,挪挪挪,把蒲团挪得离沈维桢远了许多。 她问:“所以,夫人的病——” “我愿娶妻,娶的又是她想认女儿的姑娘,”沈维桢坦然说,“母亲一时高兴坏了,喜极而病;不必担心,我会照料她。” “我怎么不信呢……” “这些琐事不需要你操心,”沈维桢说,“好好绣嫁妆吧,若实在绣不完,也不要紧,都带着。等到了南梧州,若有什么想要的,我也可差人去买——晚上就不要绣了,伤眼睛。” 停一下,他又说:“先前几次邀你去选婚冠嫁衣,你都不肯,我便去订做了几套如今京中时兴的,应当有你喜欢的。” 阿椿看了看上面那些森严的牌位,问:“你真要在祠堂里说这些吗?” ——我们可是兄妹啊。 “有何不可?”沈维桢坐得端正,沉静,“父亲也知他做事不端、让我年纪轻轻就做了家主,所以特意生下你,作为我的妻子。” 阿椿害怕极了。 沈维桢仔细看她:“我同样遵守父亲遗命,好好为你择婿。普天之下,绝无人比我更适合你。如此,父慈子孝,阖家圆满之事,祖宗们若天上有知,必然欣慰。” “我都没有同意嫁给你,”阿椿说,“你不要在这里自说自话,我若是抵死不从呢?” 沈维桢温和一笑:“你可以试着反抗。” 阿椿不可思议。 这可是祠堂——一开始只觉得沈维桢在藏春坞和仁寿堂中嚣张,现在才意识到,不,他在哪里都可以嚣张。整个沈府都是他当家作主,等到了南梧州——天高路远,说他只手遮天也不为过! 她慌忙站起来,就往祠堂外走。 苍天啊,大地啊,连死人都不怕,这世界上还有能克住沈维桢的东西吗? 快走到门口,阿椿又跑回来,弯腰,狠狠拿走装肉包子的筐子。 “早知道就不给你送肉包子了,”阿椿说,“你怎么可以恩将仇报!” 这和农妇救了蛇、蛇非要娶农妇有什么区别! 沈维桢嘱托:“走的时候把我那盏灯也带走,多带一盏灯照得亮;天黑了,慢慢走,别跑,容易跌倒。” 阿椿气得锤了他肩膀一拳,又觉不太好,总不能对着他祖宗欺负他,对牌位恭敬地又一拜,生气地瞪沈维桢一眼,才跑掉。 往外走,越走越迷茫,阿椿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了。 血缘都挡不住沈维桢,可若是没了这层,还不知道他该有多么恐怖。 还有李夫人,她现在必然生气;阿椿不是傻子,只是读书少罢了,不会信沈维桢那番说辞。 面冷心热的夫人,饱读诗书,仙女一样的人,怎么会因为这种事情喜到生病?必然是被沈维桢气昏的。 她这样不懂规矩的乡下姑娘,有时候都会被沈维桢的言行吓到做噩梦;更不要说夫人,那么好、知书达理的夫人…… 阿椿越想越觉愧疚,只庆幸沈维桢还未告诉老祖宗。否则,若是气病了老祖宗,阿椿拿这条命都赔不上了。 雪地中,冬雪追上来,轻声:“姑娘走慢些吧,别着急。” 阿椿嗯一声,忧心忡忡地想,这般看来,蒙汗药必须要买了,越多越好。 哥哥那么能吃,居然可以一口气吃八个包子;她不知道怎么药人,但村头药牛的话,牛个子越大,下的药就得越重。 得多给哥哥多下些蒙汗药,才能放倒他吧。 一路快走到藏春坞,阿椿忽然改了主意,对秋霜冬雪说:“我想去见大夫人,现在过去,合规矩吗?” 冬雪说:“您要是想见,什么时候都合规矩。” 阿椿知道了,现在不合适。 但是她必须要去同夫人见一见,说明情况,要让夫人知道,她与沈维桢并无半点血缘关系,好令夫人宽心。 至少,她的儿子并不是一个同血,亲乱,伦的家伙。 玉华院外的侍女果真不肯让阿椿进去。 “这个时间了,夫人已经歇下,”侍女说,“今日风大雪深,表姑娘快请回吧,别冻坏了身子。” 阿椿恳切:“劳烦姐姐务必通传一声,实在是有要紧的事情。” 侍女犹豫片刻,钱妈妈听见动静,掀开棉帘出来:“谁在外头说话?” 侍女说:“表姑娘想见夫人,说是有要紧的事情。” 钱妈妈立刻说:“等我问问夫人。” 很快,钱妈妈走出来,请阿椿进去。 阿椿刚进屋就闻到一阵浓重的药味,愈发惭愧;李夫人已经卸了妆钗,换上寝衣,不愿如此与她相见,放下一层薄纱,隔着帘幕。 她一进来,李夫人便支走其他人。 一帘之隔,许久后,李夫人才说:“我现在着实不愿见你。” 阿椿说:“我对不住夫人。” “你没有做错,”李夫人长叹一声,“我看得出来,你对维桢无意,是他生了如此可怕的执念……但,静徽,你知道,维桢毕竟是我亲生儿子,是我怀胎十月辛苦产下的孩子。亲疏有别,我纵然知道此番事是他一意孤行,但免不了会迁怒于你。我有时候,会后悔同意将你和你母亲接来此处。” ——甚至,李夫人想过,若当时答应了沈维桢的提议,让她们母女为沈士儒殉葬便好了。 如此,这个家仍旧是祥和安静的,不至于有如此乱,伦丑事。 现今李夫人十分痛苦,沈维桢真去祠堂跪着了,每天两个时辰,雷打不动;仁寿堂的荷露去向藏春坞讨药的事情,她也知道。 这样下去,膝盖迟早要跪伤;更不要说还有翰林院中事务繁多……可若是应了他,那更是万万不能。 兄妹之间,怎能有如此祸端! 隔着帘子,阿椿恭敬地为李夫人磕了两个响头。 李夫人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径直穿过帘子,将她扶起来,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我对不起夫人,”阿椿说,“但有件事,必须告知夫人——我生父并非沈大人,而是母亲的原配。我是遗腹子,同沈家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李夫人失声:“什么?” “沈大人同我母亲,的确有……”阿椿含泪,连爹也不叫了,恳切,“不敢欺瞒夫人,但我的确不是沈大人的骨肉,母亲当时已经怀上我,走投无路,为了能平安产下我,才接受沈大人的帮助。” 李夫人震惊之后,立刻问:“维桢知道这件事?” 阿椿摇头:“我不知道哥哥是否知晓。” 她不敢说。 此番说这些话,只为能令李夫人心里好受些;想娶继妹,同想娶妹妹,显然不是同样的罪责。 李夫人眼前一阵阵发黑。 多半是不知道的,她了解沈维桢;如果知晓,沈维桢必然不会拖到现在才摊牌。 以他的性格,倘若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只怕现在他早已娶了阿椿、说不定连孩子都生下了。 “……那就不要告诉他,”李夫人抓紧阿椿的衣袖,低声问,“你不愿嫁给他,是不是?” 阿椿说:“在我心里,哥哥就是哥哥。” 踟蹰片刻,她犹豫:“其实,我有一计——” “切莫再想,你这个小脑袋瓜,没个核桃重,能有什么好的计谋?”李夫人缓过神来,说,“你那喜怒哀乐都在脸上,天生就不会撒谎,连我都瞒不住,更何况维桢?” 她了解阿椿性格,此次虽忍不住有所迁怒,但也知,这孩子是无辜的。 “我想,哥哥的名声和官位最要紧,沈家不能出这样的丑事,决不可以闹大,”阿椿说出自己的想法,“哥哥说,要带我去南梧州,如果可以的话,就让我和哥哥先过去……我熟悉南梧州,等到了地方,更方便悄悄地带着母亲离开。夫人放心,我绝对不会影响哥哥。在南梧州,离京城远,即使出什么事情,哥哥也能将消息压下去,不会被对手抓住把柄、借此要挟。” 李夫人叹气:“可如此一来,必然又要委屈你。” “沈家救了我母亲的命,就是救了我的命;自打入府以来,大家都将我当沈府的姑娘一般细心照顾,”阿椿认真说,“我一点都不委屈,您和老祖宗、其他姐妹们待我都很好,此番事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来解决。” 李夫人凝视她,发觉自己想错了。 阿椿并不如她母亲那般孱弱,相反,她有一股韧劲,如柔软的藤蔓,纵使能被随意折弄,但只要有一点支撑,就会不停地蜿蜒向上攀爬。 今夜里,李夫人才觉,往日竟轻视了她。 唉! 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不是她肚子里—— 一想到沈维桢,李夫人又庆幸,幸好阿椿不是她生的。 否则,手心手背都是肉,远远要比现在棘手。 如今很好选择,不过要略略牺牲阿椿罢了。 她清楚,若真让维桢带阿椿去南梧州,只怕阿椿的身子…… 希望沈维桢不清楚真相,只当阿椿是他亲妹妹;如此瞒下去,或许还可收敛一二。 “可以,”李夫人对阿椿细细叮嘱,“只不过,你不必有所谋划。我会派几个得力的人跟你去南梧州,届时,你只需听她们的,她们会带你离开。” 阿椿感激点头:“多谢夫人。” “切记,勿妄自行动,一切听我安排,”李夫人叮嘱,“别露出马脚。” 阿椿想了想,又将章夫人传信的事情和盘托出,问:“那这个该怎么办呢?” 李夫人略微思索,说:“你不用去,届时我会安排人手过去。” 想到这里,李夫人头不疼喉咙也不痒了,精神振作,嘱咐阿椿:“等会儿回去,你只说来看望我,别的一个字都不许提。对你身边最亲近的丫头也不要说,维桢善于收买人心,伺候你的那几个丫头,别的倒还好,不会害你,但只怕会事事通报给维桢……” 阿椿认真点头:“我知道了。” 次日,天空放晴,又值旬休。 沈维桢给膝盖涂上伤药,问了冬雪,知道这几天沈云娥心情都不错,下雪天还去赏了梅花,回藏春坞后也未生病、咳嗽。 阿椿许是躲着他,大早晨就和姐妹们去街上买花灯了。 “备些礼物,”沈维桢吩咐,“我要去藏春坞探望表姑母。” 消息传到藏春坞时,沈云娥忧愁到连药都喝不下了。 李夫人很好,可沈维桢不同。 沈维桢太像他父亲沈士儒了,相貌虽不同,气质如出一辙,表面温润如玉,偶尔的眼神压迫性十足。 以前,沈士儒这般看沈云娥; 如今,沈维桢会用这种眼神看阿椿。 沈云娥不是什么都不懂,她太懂了,那种目光……那种视线…… 阿椿想回南梧州,沈云娥一点反对都没有;她太无能了,没有任何办法,保护不了自己女儿。 可她当年连自己都护不住,还不是委身于沈士儒,才换来十几年的庇护、安稳。 如今,阿椿要重蹈她的覆辙,沈云娥痛苦,却没有一点法子。 ——若,若沈维桢真要纳阿椿为妾,或做外室,沈云娥拼死,也得对外说出去,一口咬定,说阿椿是沈士儒的女儿,以此阻挡。 果不其然,沈维桢谦和地称她为表姑母,又送厚礼,言辞之间,颇有敬重。 沈云娥识字更少,不善交际,还比不上阿椿,只能说:“大公子来此必然有要事,还请直说吧。” “我同阿椿两情相悦,欲同她订亲,娶她为妻,”沈维桢说,“表姑母身体不好,聘礼、嫁妆,都不必费心,我会同母亲操持,一切按照京中礼仪来,必然会将这份婚事做的体面、圆满。” 沈云娥绝望地想,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但—— 若能为正妻,也是阿椿的好出路啊。 她一时失言,想起阿椿平时提沈维桢的模样,并不排斥,却也并非男女之情。 “我允诺,此生只阿椿一位妻子,绝不纳妾,房中更不会再有其他人,”沈维桢仔细观察沈云娥神色,不等她反应,又说,“只盼表姑母应允。” “此事需问过阿椿,”沈云娥局促地说,“毕竟是婚姻大事,我必须要问阿椿——” “所以,”沈维桢打断她,“阿椿的确不是我父亲的骨肉,对不对?” 沈云娥微微张开口。 她糊涂了。 ——难道沈维桢竟不知道? ——不,不,不,若是沈维桢不知道这个,以为阿椿是——又怎会来提亲——不—— 沈云娥脸上露出恐惧。 那——他竟是一个—— 沈维桢一动不动。 尽管沈云娥什么都没说,但这番表现,已经证明了他的猜测。 阿椿,和他,的确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充其量,也不过是继兄妹罢了。 这一刻,沈维桢心中竟有些失落。 一点联系都没有,似乎更容易失去她。 将来她若想走,当真是连用血缘捆绑的法子都无用了。 但也好,如此一来,阿椿就不会再顾忌兄妹这层关系;她若知道真相,必不会再排斥同他成亲。 “还请表姑母同阿椿说明情况,”沈维桢稳住心神,缓声开口,“言明她生父并非我父亲。” “啊,可是,”沈云娥迟疑,“可是阿椿早就知道啊。我早就告诉过她,你们并非兄妹。” 36 摊牌 沈维桢离开藏春坞前,去看了那盆山茶花。 这个时节,本该是花盛期,这一盆却病恹恹着,摸一摸,枝条都软了不少,却还强撑着去鼓出一个个花苞。 这些花苞也未必能开放。 他苦笑一声,转身往仁寿堂中走,无风无雪,晴天白日,却觉胸口发冷,似破开一个洞,其中灌满穿透的冷风。 震惊,愤怒,难以置信,痛苦,伤心。 原来阿椿知道。 她早就知道,早就明白,却仍抗拒……她果真对他没有半点男女之情! 唯独有对兄长的敬爱。 偏偏,他们连兄妹都不是。 为何会没有血缘,竟然没有血缘。 似有东西凝滞在咽喉中,一路向下,堵住心口,沈维桢疾步走到仁寿堂中,荷露观他神色不对,小心奉上茶。 沈维桢端坐着,一动不动。 那杯茶,一直到冷透,始终未饮一口。 许久后,他起身出门,吩咐荷露:“去,准备车马,我要——” 话没说完,他又说:“下去吧,什么都不必准备。” 沈维桢没有丝毫表情。 荷露哪里见过这种阵仗,吓都要吓傻了。 她不敢走开,支了个侍女出去,想去藏春坞那边探探情况,可什么都探不出,表姑娘和姐妹们一块出门做客了,表姑母散步后回房休息。 一切都很正常——除了大爷。 直到下午,沈维桢仍在书房里,闭门不出。 他午饭未吃,晚饭也不许人送,荷露忍不住偷听,什么动静都没有。 暗室之内,唯有死寂。 阿椿晚上回到藏春坞,换了衣服,就去看沈云娥。 沈云娥将沈维桢欲娶她的事情说了,把阿椿吓个半死:“您把我的身世告诉他了?” “我没说呀,”沈云娥迷茫,蹙眉,“大公子说,聘礼和嫁妆都不用我准备,会按照京城礼仪准备。他还笑着同我说,其实他早就知道了,还问我是何时告诉的你。” 她更习惯称沈维桢做“大公子”。 阿椿疑惑:“他早就知道了?” 想了又想,如释重负:“难怪,我还以为他……” 还以为他连亲生妹妹都不放过。 虚惊一场。 “可是我们毕竟是继兄妹,”阿椿担忧地问沈云娥,“您没有答应他吧?” “我怎么会拿女儿的终身大事开玩笑呢?”沈云娥急切,“富贵也好,权势也罢,最终还是要两个人一同生活。我告诉他,要问过你的想法。如果你不想,我就和你去求老祖宗、夫人——” 阿椿摇头:“求她们也没有用,这个家如今是大哥哥当家作主,你去求,只会让老祖宗和夫人难堪。” “那怎么办?”沈云娥苍白,“他……他……” 她隐约觉察,沈维桢不亚于其父。 或许,更甚。 “娘,您放心,我已长大成人,不需要您为这些事劳心劳力,您呢,就好好调养身体,”阿椿哄着她,“哥哥马上就要去南梧州赴任了,我们到时候一块回南梧州。大夫不也说了么?如今您病情稳定,更适合去气候湿润的地方调养……若哥哥再来找您,您就同他说,此事等回到南梧州再议,好不好?” 拖字诀。 李夫人告诉阿椿,此乃缓兵之计。拖着不成亲,等到了南梧州,便安排人悄悄接应阿椿母女离开。 她兄长在南梧州驻兵呢。 沈云娥点点头。 她知道自己不是聪明的,沈士儒当初给她留下的东西也都保不住;阿椿不同,她聪颖,现在读书多了,更有智慧;笨人的不擅作主张,就是对阿椿最好的帮助。 阿椿宽慰了母亲,自己心中忐忑,借着探病的名义去玉华院,找李夫人商议。 李夫人听她说了来龙去脉,同样不解:“原来维桢竟早就知道了?难怪……” 难怪他那般说辞,原是早就清楚了。 真是将维桢想差了,原来他并不是那种人。 至此,李夫人才算放宽心。 “我不知该怎么做,”阿椿倾诉,“心里慌得厉害。” “怕什么?” 见她这般,李夫人不免怜爱,聪明人总会忍不住心疼蠢笨的,安慰:“在这个家中,他还不能放肆行事。若他胆敢偷偷约你,好孩子,不要去,差人告诉我一声,我去替你做主。” 阿椿更不敢说了。 哥哥何止是放肆,都已经放荡了。 幸而,接下来几日,仁寿堂那边没有丝毫异动。 沈维桢正常出门去翰林院,回府后教导弟妹们,处理家事,跪祠堂,休息,次日再出门去翰林院,日日行程如此,有条不紊。 阿椿不知道他在做什么,虽好奇,却不敢问,担心前脚差人去问、后脚一顶花轿就抬到了藏春坞前。 她和沈云娥专心收拾回南梧州的行囊,得知她不日将离京后,孟姒绡和学堂其他几个姐妹们,在元宵节当日办了一场诗酒会,为阿椿践行。 “我有一姑母嫁到南梧州,”孟姒绡将书信给了阿椿,告诉她姑母府宅位置,叮嘱,“听闻令堂体弱,若有需要,可带此书信找她。她夫家乃知名的杏林世家,或可帮助一二。” 阿椿小心收好,感激:“谢谢孟姐姐。” 孟姒绡握了握她的手,颇为伤感:“你若得空,常来京中看我。下年我也要嫁人了,只怕今后再见,再不会如这般自在。” 沈维桢没有议亲的心思,高中状元,如今仕途坦荡,又得圣上青睐,孟姒绡清楚,他如今再择妻,必然要选择家世更好的贵女。 孟姒绡便死了这条心,安心听从家中安排,重新从适龄男儿中选定夫婿,订下婚约。 如今,兰章堂中姐妹们陆续结婚,天南海北,有些人离开了京城,也不知此生是否还能再见。 偏巧,今年元宵节并无高塔灯会,夜幕低垂,又降下蒙蒙细雨,阿椿同孟姒绡、沈琳瑛等人猜完灯谜,依依不舍,各自散了。 马车帘子有条小缝,随着马车晃动,漏出些外面冰雪的味道,冷冽寒彻,是南梧州不曾有的气息。 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咕噜噜,路两旁的吆喝声,笑语声,阿椿捂着孟姒绡送她的信件和手帕,不由得潸然泪下。 现今她懂了,这叫“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啊! 在京城中住着,日日想念着南梧州,恨不得立刻要回去;现今真要离开京城,阿椿心中竟生出不舍之意。 回到沈府,阿椿先去玉华院,说给夫人带了一盏兔子灯。李夫人屏退他人,悄悄告诉她,已经差人同章简见过面了。 “我当他要说什么,原来还是说你和维桢无血缘关系这件事,”李夫人说,“他说,若你想留在京中,无需想太多,他立刻让母亲来提亲。” 阿椿摇头:“我想回南梧州。” 沈云娥如今愿望,是死后和她生父葬在一起,最好能一并葬在故乡。 李夫人不放心,细细叮嘱几句,才放阿椿回去。 雨渐渐大了,长灯撑着伞,冬雪走在前头,秋霜一手扶着阿椿,一手提着灯,快走到藏春坞时,冬雪忽然一声咦:“什么时候有了这样的灯?” 阿椿抬头,看到蜿蜒向藏春坞的石路上,错落着无数盏风灯。 或做成大荔枝状悬挂于树梢,或如红色大山茶花摆放在灌木丛里,路边亦有莲花荷叶状的灯笼,几步一个,往藏春坞中去。 数盏大大小小的灯,费尽心力做出南梧州的花果树木,薄薄雨幕中熠熠地染着,清楚地照着她前行的每一步。 阿椿踩着一路灯火的积水倒影,走进了藏春坞。 身着雅青色锦袍的沈维桢站在廊下,静静地望着她。 待她走近了,他微微一笑:“今日天气不好,想来元宵灯会也无什么趣味,我便差人做了些小灯——瞧着可还喜欢?” “喜欢,”阿椿点头,强调,“哥哥送妹妹的东西,妹妹都喜欢。” “冬雪,去仁寿堂,告诉荷露,将我预备送表姑娘的那盏灯取回,”沈维桢吩咐,“秋霜,今日下冻雨,天气冷,去春雨那边,让她给你们姑娘熬碗热热的驱寒汤过来。” 冬雪答是,秋霜觉察到什么,说:“姑娘今日踩水,湿了鞋袜,我想去为表姑娘找——” “你素来是有主意的,”沈维桢打断她,似笑非笑,“难怪静徽偏爱你。但,再得宠的奴仆,若不听主人的命令,留着也无用。” “秋霜,我没事,哥哥只是想多同我说说话罢了,”阿椿侧身,对秋霜笑笑,“你快去吧,刚好,我也想喝姜汤呢,还有上次的红糖鸡蛋,很好吃,我现在有些馋了,你多煮些,好不好?” 说完后,阿椿抓住沈维桢的衣袖,轻轻摇一摇:“秋霜她很听话,只是关心我罢了。难道哥哥要责罚一个关心我的人么?” 冬雪低声对秋霜说“别为难姑娘”,将人带出去;刚出藏春坞的门,才发现,外面有叶青等人守着,竟将整个藏春坞围得水泄不通。 叶青穿戴着蓑衣,戴着草帽,立在雨中,面无表情:“大爷有令,在他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得擅入,若有违背,立刻赶出府去。” 秋霜猛然折身,想闯进去,被冬雪死死抱住。 “别傻了,你当你是什么?你豁出命去能做得了什么?说实话,你的命对大爷来说无关紧要,哪怕一头撞死在这里,伤心的也只有姑娘和我们这些人罢了!”冬雪忍无可忍,“难道你还看不出来?你现在进去,只会害了姑娘!为了保住你,姑娘原本不愿做的,现在也要去做了!!!你个傻丫头!!!” 秋霜不动了。 “你也聪明些,”冬雪规劝,“大爷想娶姑娘,现如今不过是想同姑娘私下说说话罢了。这是多好的一桩姻缘呢?如今不过就差两位夫人亲口订下罢了,你切莫再去发疯,莫坏了姑娘的好事。” 秋霜推开她,蹲在小亭中痛哭。 雨声渐急。 檐下的水砸在地上的圆圆小水坑,溅起朦胧水雾。 室内,阿椿刚走到正厅,就听见沈维桢说:“你的鞋袜放在哪里?我去打盆热水,替你洗一洗。” 阿椿立刻说:“不用不用,只是湿了一点而已。” 南梧州的女子不在乎赤足,但在京城,万万不能被男子看到赤裸的双脚。 更不要说,让沈维桢为她洗脚。 “看来秋霜的确在说谎,”沈维桢淡声,“一个满口谎言的——” “就在你身后那个黑色柜子里,”阿椿立刻说,“我突然感觉到脚心又冷又凉,肯定早就湿透了,劳烦哥哥替我取来。” 沈维桢端了一盆热水来,又打开衣柜,寻找她的鞋袜;阿椿推开他的手,不愿被沈维桢碰到脚,她闷头,快速将双脚洗净,不敢看他。 “近些时日,你常去探望我母亲,”沈维桢说,“我公务繁忙,一时顾不上,辛苦你替我尽孝。” “归根究底,夫人病的源头是我,”阿椿匆匆擦着脚,低头,“我不过是赎罪罢了。” “她只是一时想不开,”沈维桢垂首,凝视她,“况你我本就无血缘关系,幼年也不曾以兄妹相称,如今相亲相爱,天经地义。只是她太想你做女儿,才会觉得别扭。” 阿椿嗯一声,只觉他今夜眼神十分奇怪,顾不得细细擦干双脚了,帕子丢进盆中,就要穿袜子—— 沈维桢单膝跪地,握住她脚腕:“急什么。” “哥哥!” “毛毛躁躁,如何擦得干净,”沈维桢强行将她的脚放在自己怀中,从袖中取出帕子,盖在她脚上,“若湿着脚去穿鞋,岂不是连鞋袜也要弄湿?湿,漉漉的,难道你就舒服?” 阿椿俯身:“谢谢哥哥教训,我立刻擦干净。” 沈维桢挪开她的手:“你擦不干净。” 他的手掌径直盖住阿椿的脚心。 阿椿后背发冷,起一层鸡皮疙瘩,汗毛齐齐竖起来。 沈维桢低头,掰开她的脚趾,尚带有他体温的帕子小心探进去,轻轻拭干趾缝间的水分。 好奇怪。 太奇怪了。 哥哥的手指修长,有着与干净外表不同的不容置疑,强制性地按住她的脚,丝毫动弹不得。 泡过温水的脚趾分外敏,感,空气是冷的,他的掌心是烫的,烫到阿椿止不住地发冷颤。 只是擦个脚而已,为何沈维桢专注如习字帖。 “这几个丫头都被你宠坏了,”沈维桢仔细清理,“既然下着雨,怎么不为你备着雨屐?城中水脏,你若踩脏了脚,又要生病。” 阿椿怕他责罚下人,立刻讲:“出门时天气晴朗,谁也不知会下雨,是我自己贪玩、非要看灯,不关她们的事。” “你倒是护着她们。” “她们实在没有犯错,不是我硬要护着。” “那我呢?” “什么?” 沈维桢将擦干净的双脚捂在怀中,任凭阿椿双足抵着他衣襟,他单膝跪着,微微俯身,勉强能与坐着的她平视。 “我做错了什么?”沈维桢问,“你又为何如此待我?” 阿椿问:“我待哥哥不好么?” “好么?”沈维桢苦笑,“怎样算好?怎样算不好?从一开始,你就知道你我并无血缘关系,却始终不肯告诉我,欺瞒我,骗着我,这算待我好?” 阿椿着急:“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并不是一开始就知道,还是母亲重病那晚——她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才将生父之事告诉我,希望我能将她们同葬——” 蓦然,阿椿收声。 她惊慌地看着沈维桢,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应该那么说。 因沈维桢此刻脸上没有丝毫笑容,也没有丝毫悲戚、苦涩,只有冷静,一种犹如死水潭般的冷静。 刚刚那番神情,是故意做给她看的。 “原来是那时才知道,”沈维桢略略一想,缓缓开口,“所以,你才会做出同章简传递纸条、私会之举。” 阿椿想离开,可她的双脚现今被沈维桢死死拢在怀中,隔着锦袍,抵在他炽热的身躯上。 她动弹不得,像被拴着尾巴拎起来的兔子。 “让我猜猜看,”沈维桢沉静地盯着她,“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的私会?是怕你的身世被戳穿、我不再照顾你们母女?你在质疑我对你的疼爱,阿椿。” “我没有!”阿急切节,“我只是觉得,我和沈家着实没有什么关系,我欠沈家的太多太多,多到我根本还不清楚——我先前又骗了哥哥,让哥哥以为我是父亲——不,沈大人的骨肉——” 沈维桢神情缓和:“你自己都不知道,又谈何欺骗?” 阿椿小声:“哥哥又是何时知道的?” 沈维桢一笑:“前几日。” 阿椿呆呆望着他。 完了。 完了。 全完了。 恐惧感在此刻抵达巅峰,阿椿吓到使出全身力气,脱了缰的野马,又像发狂的黄牛,猛然将双脚自他怀中抽出,赤着双脚,踩在木地板上,就要往外跑,还未跑到门口,就被沈维桢自背后死死抱住,如此相似的场景,她此刻远远要比上次更惊惧。 她知道,现在沈维桢想要的、能做的,绝不只一个吻。 阿椿看过春,宫图了。 她如今知晓人事了。 “哥哥,哥哥,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阿椿祈祷,“我只是想回南梧州。” “你早就知道,”沈维桢将她打横抱起,不顾她拳打脚踢,任凭挣扎,全然不顾,抱着她,缓步向卧榻走去,语调平静,“原来从那时起,你就知道一切,却还处处以兄妹为由拒绝我,抗拒我。我对自己说,你是妹妹,你年纪还小,一时接受不了,很正常。” 阿椿尖叫:“多大年纪都接受不了吧?” “你明知我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却不肯告诉我,冷眼看我为此痛苦,辗转反侧、彻夜不眠。” 阿椿不可思议:“我们又没有睡在一起,我如何知道你睡不着觉啊!” 沈维桢从容不迫:“没关系,今后就知道了。” 被重重抛掷到床上,他转身,不知要去拿什么东西。 阿椿头昏眼花地爬起来,终于觉得不对劲——她的床被换掉了,原本的温馨小木床没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拔步床,宽大到足以容纳四人横卧,细细雕刻着并蒂莲开、鸳鸯戏水。 再抬头看,一层层的红色纱幕,正红被褥上,刺绣皆是喜鹊相依、双蝶团花喜相逢、缠枝海棠…… 阿椿那双本就看不清的眼睛,更是黑上加黑。 膝盖跪到什么东西,硌得她发痛,仓皇着摸出来,发现居然是带壳的花生。 还有,红枣,莲子,桂圆干…… 阿椿怕极了。 沈维桢连干粮都放在床上了!等下该不会打算一边睡她一边吃吧?饿了捞过来就吃,一边吃她一边吃零嘴干果——难道他打算在这里睡一整夜不成!!! 害怕的阿椿拨开红色帘幕,恐惧更甚,只见她的卧房已经彻底被布置成喜房,大红绸子,大红喜字,龙凤双烛已点燃,还有交杯酒,叠在一起的新娘喜嫁服,她亲自绣的红盖头,一对酒杯…… 阿椿狠狠掐了自己脸颊一下,痛到掉泪。 不是梦。 不是梦。 老天,老天,老天—— 怎么就不是做梦啊!!! 惊慌中,只见同样一身喜服的沈维桢平静而来,一左一右,他手中拿着两个什么东西,摆在高桌上。 来不及震惊沈维桢怎么换衣服如此之快,阿椿注意力又被他手中东西吸引去了。 她努力细看,吃惊地发现竟是两个牌位。 费力去辨认上面的字—— 左边的,「显考沈士儒之神位」。 看到这里,阿椿抖似筛糠。 不用看另一块了,她猜到了。 “令尊——也就是我岳父,当年身后事仓促,竟连牌位也未准备,我便令人赶工做了一个,用的是紫檀木,希望他老人家会喜欢,”沈维桢淡淡说,“虽然准备仓促,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 阿椿张大嘴巴。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今日先在两位父亲前办了你我的婚事,也算拜过一半高堂;”沈维桢平和,“你我母亲暂时都不同意,那就缓一缓,等她们松了口,你我再拜一场高堂天地。” “什么?”阿椿傻了,“难道你觉得父亲就会同意么?” ——这、这、这—— 有将牌位带到婚房里拜天地的么? “好吧,既然你如此介意,我便再问一遍,”沈维桢侧身,恭敬对两个牌位一拜,“父亲、岳父在上,我欲娶阿椿为妻,若二位有异议,烦请即刻告知。” 片刻安静。 沈维桢起身,对阿椿说:“看,你我父亲都默许了。” 阿椿:“……” “去换上嫁衣,把盖头盖上,”沈维桢泰然自若,“来不及请嬷嬷教你了,今夜一切听我的便好。” 37 血缘 在京城中,如今阿椿只见过沈宗淑出嫁,得知婚前一周,夜夜都会有嬷嬷去为她讲事情。 婚礼当日,沈宗淑更是辛苦;回门时,听她讲,到了夫君家还要拜天地,一套礼仪下来,还未更衣便累到头昏脑胀了。 阿椿现在就头脑昏昏。 不知道是被沈维桢震惊的,还是被他绕晕的。 “哪里有这样拜的,”阿椿警惕,“不对,你在骗人。” “我骗你做什么,”沈维桢循循善诱,“婚礼念词,你总该听过?一拜天地,二拜高堂——高堂原本就可以分两次拜。” 阿椿还是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红烛灼灼,沈维桢笑了,露出一口白牙。 “没关系,”他宽厚地说,“的确仓促了些,是我太过着急,忧心南梧州那边东西备不齐——这样吧,你先歇着,我明日便去同老祖宗讲,请她老人家代为操持。” “别呀!” 阿椿急了,拉住他衣袖。 他喜服上的交颈鸳鸯肆无忌惮地贴住她手指,密密刺绣针脚细腻如蛛丝。 阿椿浑然未觉,只想到李夫人的叮嘱,要拖,一定要拖,拖到南梧州,李夫人的兄长在那里驻兵,一定能助她离开。 她说:“大晚上的,不好扰了老祖宗休息。” “我回仁寿堂,”沈维桢不动声色,“明日一早,沐浴焚香,再去向老祖宗求婚。她平日里最疼爱你我二人,如此喜上加喜之事,她定然会开心为你我操办婚事。” 阿椿两只手都攥紧他衣袖,绞尽脑汁:“你快要离京,纵使你明天去告诉了老祖宗,哪怕她老人家想要开心操办,时间如此短,也是着急的,会累着她。” “所以,”沈维桢不疾不徐,“你也想同我风光大婚。” 阿椿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啊?我何时说过这种话?你不要信口雌黄啊!” 沈维桢微弯眼睛:“否则,你为何只提怕老祖宗辛劳?” 阿椿说:“还能为何,肯定因为我脑子不好使啊。” “又在妄自菲薄,”沈维桢柔声,“天底下就没有比我们阿椿更聪明的姑娘——我知道,今日这场婚事确实仓促了些,但我已等不及了。我母亲能言善辩,精于收买人心,你恰好又是个心软的,如今你日日去找她,我怕她趁机哄骗了你。” 阿椿真是叹为观止。 “我第一次见人将颠倒黑白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她说,“哥哥的语言真是登峰造极、无以复加。” 沈维桢大为赞赏:“你已经可以一次用四个成语了,来,你我二人必须喝杯酒,以做庆祝。” 不等阿椿拒绝,他径直倒了两杯,递给她一杯。 酒杯递到唇边,阿椿刚喝一口,又听沈维桢说:“等一等,杯子拿错了,你喝这个。” 阿椿说:“啊,可是我已经喝一口了。” “无妨,”沈维桢说,“我也喝过了。” 阿椿说:“那就不要交换了,我们各自喝下去便是。” 沈维桢温声问:“阿椿是在嫌弃我么?” 阿椿立刻同他交换了杯子。 若不交换,不知他还要借此说些什么可怕的东西。沈维桢太能说了,她害怕被说动摇。 阿椿想着,忽然发现,杯子下竟还连着细细的一根五彩绳,如蛛丝般细小,不易察觉,顺着看去,五彩绳另一端竟系在沈维桢酒杯上。 正奇怪这是什么东西,沈维桢微笑:“一口喝完再讲,这样意头才好。” 为图吉利,阿椿赶快喝完,咂咂嘴,细品,不确定:“这好像是婉月楼的雪泡梅花酒。” “对,”沈维桢心满意足地放下酒杯,看她的视线愈发柔和,“今年雪多,梅花也好,他们酿造出的味道格外好。我答应过你,说交杯酒要他们家的,今年特意提前订了,说明要用第一场雪、最早开放的梅花来酿,味道果真不错。” 阿椿钦佩:“原来酒还有这么多讲究。” 刚放下酒杯,她后知后觉:“等一下,交杯酒?” 阿椿突然明白了酒杯为何系着彩绳,错愕:“我们刚刚喝的是交杯酒?我读过《礼记》,夫人说了,交杯酒就是合卺酒,是要一个葫芦砍两半,一人一半葫芦喝酒的——你不要骗我!” 说到这里,赶快将杯子举高检查,担心手里的酒杯其实是葫芦变的。 “那是旧礼,”沈维桢目不转睛地望她,“如今京中都是新俗,两盏以彩绳相连,互饮一盏。” 略作一停,他欣慰地说:“如今你我已是真正的夫妻了。” 阿椿不知道他在欣慰些什么啊! 她说:“天地高堂都没拜,无媒无聘——” 沈维桢从容从袖中取出:“此乃聘书,是我请师傅所写。” 阿椿盯着他的衣袖:“继续拿,聘礼呢?你总不能也从袖子里取出来吧?” “一部分聘礼已经送到,暂且放在西厢房中,”沈维桢说,“这些都是身外之物,唯独一样重要——你用的那柄飞凤,与我的鸣岐是一对,是我妻子才能用的东西。” 阿椿震声:“你当时不是这么说的!” “此一时彼一时,如今看来,当时选择也是冥冥之中、自有注定,”沈维桢谦逊,“君子以见善则迁,有过则改。” 阿椿才听不得什么见善不见善,沈维桢这是铁了心要犯错啊;旁人是“有过则改”,他是“我没错,你们改”。 他说:“如今,你我共饮交杯酒,亦对父亲牌位宣告了夫妻恩爱——” “这又是几时发生的?”阿椿怀疑自己疯掉了,“我们刚才不是在吵架么?” “吵架?”沈维桢稍稍思索,“难道不是打情骂俏?” 阿椿邦邦给了他胸膛两拳,扭头就跑;动作慢了一步,沈维桢一手捂着被她锤痛的地方,一手握住她手臂。 阿椿摇头:“你疯掉啦?我才不愿嫁给你。” 沈维桢收敛笑容:“你先前说择婿要求,要求相貌好,家世好,我哪点不符合?你同章简见了不过两面,就同意和他订亲——我同你朝夕相处,为何就不行?” 阿椿说:“谁都可以,就你不行!”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哥——” 话没说完,沈维桢用力将她拥入怀中,阿椿还没站稳,他一手按住她后脑勺,一手按住她的腰,要一直按进他身体似的,重重吻上。 阿椿这次没有咬,她怕咬伤了自己,又要好几天吃饭不香。 她大睁着眼,发现沈维桢竟也睁着眼。 两人就这般大眼瞪大眼地看着,恶狠狠地唇齿相依,亲密地舌忝弄着。 好久后,沈维桢才松开,气尚喘不匀,低声问:“现在还当我是哥哥么?” 阿椿怕极了,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这次居然一点呕吐感都没有。 就像读书读多了,疼习惯了,头就不会那么疼。 她怎么能适应呢? 怎么会适应这种呢?难道真要同继兄乱,伦不成? 沈维桢觉察到她此刻的慌乱,弯了眼睛,眼神愈发温柔:“你对我并非毫无感觉,阿椿。” 啪—— 阿椿害怕地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沈维桢瞬间冷下脸。 身为侯府主人,又是新朝状元,天子近臣,正是春风得意时,哪里不是捧着他?更不要说这样的冒犯——谁敢如此冒犯他? ——待看清妹妹那双隐隐含泪、忍住不落的双眼,沈维桢眼中戾气尽消,脸色稍缓,反倒手足无措。 他实在不愿她掉泪。 奇怪,分明只是几滴水罢了,若坠下来,却仿佛有千斤重,能将他心砸碎、不得超生。 “哭什么,”沈维桢绷紧脸,“手被打痛了?该。” 平白无故挨这一巴掌,他无法再展露笑容;却冷静想,适才怎么了?是那句话引得她如此大胆? 平时怂怂的,敢扇人巴掌了。 还没想通,阿椿宛若狂马出栏,忽然挣开他,往外跑去。 雨声大作,檐下水流如注。 跑出门,阿椿才发现,现在藏春坞里竟没有一个侍女;沈云娥的房间早已灭了灯,连守夜的侍女也不在。 雨水越来越大,渐渐夹杂着小冰屑,像未成形的小雪花。 出不去院子,阿椿从门缝中,看到外面的人——几名精壮的护院站在雨水中,隐秘地把守着。 重新回到房间,阿椿头发衣服都被雨水打湿了。 沈维桢还在,正坐在桌边喝水。 他的气已经消了。 阿椿慌乱跑掉又回来的这段时间,足以令沈维桢想通其中关窍;阿椿打出那一巴掌后的表情,与其说愤怒,更像恼羞成怒。 右脸尚有清晰的巴掌印,沈维桢并不在意,神采奕奕,待阿椿坐下后,起身,取绵软的布来,站在她身后,仔细擦拭着她的脸颊、头发。 “我不会逼你,”沈维桢温文尔雅,“我说过,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纵使没了这层血缘关系,这点也不会变。你说你想回南梧州,眷恋故土,可路途遥远,我着实不放心你和表姑母——岳母独行——过几日,我送你回去,等到了南梧州,我们一家人住一起。” 阿椿低着头,揪着裙角镶上去的小珍珠,一言不发。 观察着她的神情,沈维桢忽而一笑,轻描淡写:“对了,陈院判说,如今文焕身体大好,他预备四处云游。我想,或许可以邀请他一同前往南梧州,如此既能继续照料岳母身体,也好早些找到清理牵牛红娘子余毒的法子。” 阿椿向后仰脖,抬脸看他,确认:“陈院判真的愿意去南梧州么?” 有了陈院判调养,沈云娥一天好过一天。 阿椿本不报此想,毕竟陈院判未必肯去南梧州;此刻却忍不住想,若是陈院判可以继续为母亲诊疗—— “我不清楚,”沈维桢遗憾,“他老人家原本计划中,请辞后便四海游历,是我再三恳请,才请了他在家中小住;如今,似乎也没什么好的理由继续留下他……你说呢?” 阿椿抓住沈维桢衣袖:“哥哥。” “为寄宿在府上的表姑母诊治,似乎很难说服他,”沈维桢右手抚摸着她的脸颊,“但,若是侯府主人的岳母,便是另一番景象了。” 阿椿微微张口,沈维桢的拇指摩挲着她的嘴唇,他温柔:“我不勉强你,阿椿。” 阿椿看着他喜服上的纹路,鸳鸯交颈,并蒂莲开,人也是动物,也会像蛇一样缠来缠去,像狗一样叠来叠去。 不过人要穿衣服遮蔽羞体,还要做个仪式宣告今后两人可以睡在一起一同袅袅,然后为此仪式命名“成亲”。 其实成亲也没什么可怕的,阿椿想,反正又不是没有袅过。 想到这里,她觉得骤然松快。 是呀,有什么可怕的呢。 只要拖到南梧州就好了。 “我想试一试婚服了,”阿椿说,“哥哥替我穿戴吧。” 掺了金线银丝、孔雀羽线织就的丝绸,织金锦绣,刺有牡丹、鸳鸯戏莲,又有石榴瓜瓞,寓意忠贞不渝,恩爱缠绵,多子多孙。 由苏工、金陵所造的钗环,婚冠则出自汴京名家之手,精雕细琢,端庄雅致。 沈维桢点燃了满室红烛,转过身,阿椿已盖上她亲绣的盖头。 没有嬷嬷指点,她不懂婚俗,沈维桢引着她,恭敬拜堂,郑重口念祝辞。 “一拜天地恩情浩荡。” 阿椿磕磕绊绊:“一拜天地恩……恩情浩荡。” 沈维桢说:“不用跟着我念,同我拜便好。” 阿椿闷头跟着他拜:“怎么不早说。” 她记性不好,刚刚竖着耳朵听呢,怕念错了。 沈维桢引她到牌位前,端正严肃:“二拜高堂养育艰辛。” 阿椿小声:“我生父没有养过我,也可以这样念么?” 沈维桢低声:“可以,两个父亲不好厚此薄彼。若改了词,只怕他们地下不安稳。” 最后,沈维桢又同阿椿对拜:“夫妻对拜,白首同心,恩爱不离。” 拜过后,沈维桢庄重说了一声“礼成”,将阿椿打横抱起,径直往拔步床走,将她轻轻放到床上,缓缓挑开盖头。 阿椿心中不安,不愿抬头看他。 和哥哥拜堂,沈士儒如果知道了,只怕会更不安稳吧。 沈维桢替她一一摘下钗环、发冠,俯身欲吻,又想起一件事,停下。 他转身,将两个牌位放到离卧室最远的房间。 重新折返,沈维桢并不着急做事,只抱住阿椿,细细亲吻她额头、脸颊,将人亲软了,不受控地一路软倒卧榻。 那些红枣啊花生啊,硌到了阿椿,她皱着眉嗯一声;沈维桢立刻伸手,将这些扫到一旁,扫出一大块空地。 阿椿知道接下来会做什么,紧张:“不喝交杯酒了么?” “刚刚已经喝过了。” “再喝一次吧,”阿椿感到肚子开始隐隐作痛,“反正酒还有很多。” “还是不用了,”沈维桢轻嘬她腮肉,“免得你趁机下药、节外生枝。” 阿椿喘气:“你现在说话好直接啊。” “你我已是夫妻,更应该坦诚相见,”沈维桢双手撑在她上方,“为夫操持婚礼,已经许久不曾合眼,能否劳烦妻子为我宽衣?” 阿椿摇头:“我不知怎么解男子衣裳。” “我教你,”沈维桢拉住她的手,强制放在他腰带上,温和,“慢慢学,仔细看。” 阿椿的手一直在抖,偏偏沈维桢点燃的蜡烛多,比平时还要多;他知道阿椿眼睛在暗处看不清,但这必须要看清楚,因这是他们的新婚夜,也是他们初回行周,公之礼。于情于理,沈维桢都希望阿椿能看到每一处,她必须看着,看两人如何并做一体。 他绝不满足只被她当作兄长。 哥哥,多么轻巧的两个字,没有任何约束。只要她哪天不认了,两人便没有任何关系——做什么春秋大梦。 阿椿没解开,她闭上眼,睫毛颤巍巍:“我怕。” 隐约知晓她顾虑,沈维桢宽慰:“别担心,我提前三日便喝了药,今日行此事不会令你有孕。” 他又不是疯了头,清醒知悉,正式的大婚未成,绝不可令阿椿怀上孩子。 今日同她拜堂,也不过是想快些绑住她。 阿椿愈发难过。 糟糕,看来在外面已经无法满足他,他要袅到里面了。 可是,如何能容纳,会死的吧。 “哥哥。” 沈维桢纠正:“唤夫君。” “我脸皮好像有些普通,说不出口。” 阿椿衣裳仍旧是整齐的,沈维桢不愿惊怕了她,不急不躁;今日虽志在必得,却不想令她痛楚恐惧,夫妻一体本是美事,若令她生畏反倒不妙。 于是沈维桢俯身,柔柔抚摸她被含过的颊肉:“怎就说不出口?我教你,张嘴,夫——君——跟我念,夫君。” 阿椿闭着唇,还是说不出,无奈求饶:“哥哥饶过我,快些做事吧,别再折磨我了。” “别着急,”沈维桢一试,叹息,“我知你想我,我也想你;但尚且干燥,强行不得。” 他的吐息落在她头顶,珍惜地吻发:“你是我妻子,也是我妹妹,至爱至亲,我如何舍得伤你?” 阿椿无法说话了,再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像她的。 此番体验同上次又不同,兄长手指灵活,似比她还了解她,难道聪明人做什么事都如此聪明,逼得她忍不住出声,每一声都陌生得吓人。头顶热热的,吐息声越来越沉闷,阿椿感觉到沈维桢正轻咬她的发。 阿椿慌忙抓了一把,抓了几颗大大的红枣,递到沈维桢面前:“哥哥可是饿了?快吃这个垫垫吧。” 别吃她头发了。 阿椿的头发被小红枣啃过,好久才重新留长呢。 她忧心忡忡。 沈维桢笑,含住她塞过来的红枣,缓缓向下。 红枣配阿椿,不妨一试。 一个惴惴不安恐遭天谴,也架不住另一个拿定主意要她爱上此事。 认不住拱起伸体,又被架住霜推稳稳按下,死死扣住,阿椿双手压住绣莲花纹红喜被,抓破真丝面,亦难从狼口中脱离,僵硬着如小死过一遭。 头晕目眩,却无呕吐感,阿椿尝到沈维桢喂来的半颗红枣,泡透了莲水。意识到适才这枣埋在何处时,她张口便要吐,又被沈维桢按住下巴闭上唇,强行要她吃掉。 “那半颗我吃了,”沈维桢目光能将她烫化,“这半颗是你的。” 抬手擦干她鬓边的汗,沈维桢亲亲她的脸,自她口中夺走枣核,亲密地贴着她的脸:“不肯叫夫君,只叫哥哥——原来在我们阿椿心中,哥哥是用来做这种事的。” 阿椿尚浸在余波中,驳:“你在说什么胡话?” “不是么?”沈维桢低声,“这般喜欢我,瞧瞧,阿椿是怜惜这被上锦鲤无水纹,才特意为它们画了这一池春波么?” 阿椿憋红了脸。 沈维桢含笑:“阿椿当真是慷慨解囊——现今这些锦鲤哪里是在池塘中畅游,分明是入了汪洋。” 阿椿去捂他的嘴,不许他说:“寻常人肯定也会如此。” “寻常人不如此,是你的身,子爱我,”沈维桢拿下她的手,吻她脖颈,“想一想,阿椿,如果现在做此事的人是继昌,你还会这般么?” 阿椿试着想了一下。 不行,想吐。 她忍不住干呕一声,沈维桢有所觉察,瞬间冷下脸,抬起头,不悦:“你还真敢想?” 阿椿气得踹他一脚:“不是你让我想的吗?” “我让你如何你便如何?你竟如此听话?”沈维桢笑,“方才换嫁衣时推三阻四的阿椿,莫非是被鬼上了身?” 阿椿说:“我不想和你说话了!” 沈维桢却不肯放过,他翻来覆去地咬阿椿耳朵,把两只耳朵都咬红了,才抵着她耳边轻声问:“阿椿,你明白,你并没有将我当哥哥。” 阿椿倔强:“那又如何,你刚刚提的假设太奇怪;我想了,若是换做章简,或许我——啊,你干什么!” 啪啪两下,毫不留情。 这么大了,阿椿第一次被打豚部,父母都没有如此——吃痛后,不可思议中,阿椿恼怒地望着沈维桢。 不行,一次倒也罢了,她适才打了哥哥一巴掌,算是扯平;可他打了两掌,她一定要找机会—— 等到了南梧州,拿蒙汗药药翻他后,一定、一定要讨回来! “你敢,”沈维桢恨铁不成钢,斥责,“你怎能在这种时刻提其他男人?” “还不是哥哥先提的?”阿椿说,“不是你先提的么?” “那是为兄错了,今后谁也不许再提,”沈维桢平息心情,揉了揉掌痕,觉得不够,又怜惜亲亲,吐息渐重,柔声威胁,“只许想着我。” 想着他也无用,阿椿攥紧精细的刺绣,皱紧了眉。 他不能止痛。 红彤彤的喜帐缓慢轻荡,阿椿死死咬唇,不肯说话,惊雷划长空,炸裂欲碎,瞬间耳鸣,只是流泪,沈维桢面露不忍,将手掌侧面放在她口中,要她咬住。 总该有这样一回,再不忍也要忍,难道要做一辈子的和尚尼姑。 沈维桢面容冷峻,狠下心肠。 阿椿尖利的牙齿咬破他手掌,汩汩的血自细小伤口流出,她已经彻底尝到血味,仍不松口。 沈维桢居高临下地看着,忽觉她很可怜,可怜得像未能成功冬眠的小黑熊,饿着肚子,捉到什么吃什么。 没关系,他现在就能喂给她,有的是东西,足以填饱她。沈维桢宽容地将手掌又往她口中推,一动不动,任凭她发泄地咬。 救我。阿椿想,救我,哥哥,快来救救我。 求求你,救救我。 “咬吧,”怜悯中夹杂着欣喜,沈维桢说,“喝掉我的血吧。” 若你只能靠饮我的血为生,便好了。 今后什么都不能吃,只能喝这个;饿着肚子,只等我以血饲养。 阿椿。 阿椿。 你并非我的血亲,不曾与我骨肉相依;没有这层纽带连结,义亲的联系不够亲密,只怕你将来更要坚决离开我。 现在不同了,我们拜过天地、饮了交杯酒,做尽了亲密事;如今你的血泡着我,我的血亦饲着你,权作歃血为盟,今后便可不离分了吧。 既然天不令你我骨肉相连,我便强行与你血脉一体。 阿椿不知他在想什么,她只觉自己要死掉了。 和死亡、方才的小死都不同的另一种濒死感,无法呼吸,无法逃离,只能成受。 沈维桢拥着发抖的阿椿,不顾推拒,更深地抱紧,密不透风:“声音这么大,竟如此喜欢么?” 阿椿迷茫地喊哥哥,哥哥救我。 头脑都懵了,遇到这种事情,下意识还是向哥哥求助,她无助地抱紧沈维桢,却又意识到,不对,都是哥哥。 能救她的是哥哥,现在令她呼救的也是哥哥。 哥哥身上熟悉的香味这般真切。 就是他。 阿椿发抖,想推开,迟了一步,被沈维桢重新搂住。 “不哭了,”沈维桢擦掉她的眼泪,气息不稳,哑声,“还要我怎么救你?你都快把哥哥淹死了。” 阿椿看不到帷帐上的精美刺绣了,她隐约记得那上面绘着绵绵瓜瓞,蝴蝶桃花,此刻都看不到,兄长如山,她是被镇压山底的小妖。只能抱紧,徒劳无助地恳求,抱不住了也得抱,颠翻了也不能松开手,手越松山愈重。 忽觉山摇地崩,狂风乱树,阿椿惧怕到丢开手,挣扎着要往外爬,却动弹不得,只得承中。 恍惚中记起帷帐顶的刺绣模样,翻飞蝴蝶被彩线钉在丝绸上,她也像被钉住了。 阿椿的脑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白,无尽的、安详如云的白;犹如骤雨过境,寸草不留。 透过沈维桢结实的肩膀,她终于吃力地看清那些刺绣,原来不仅有瓜瓞、枝叶、蝴蝶和桃花,还有石榴,裂开一半、红籽欲落。 好浓重的红石榴,好多的石榴籽。 那些图画上的种种花样都没用到,从始至终,沈维桢只有一个姿态。 “礼成了吗?”阿椿失神,“可以了吗?” “尚未,”沈维桢缓一缓,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交握,正色,“阳为一,阴为二,一阴一阳合而为三,才是吉庆顺遂之象——还有两次,方算圆满。” 阿椿想抽出手:“有时候倒无需如此较真……” 手又被按下。 沈维桢言简意赅:“需要。” 雨下一整晚。 两场骤雨后,雨势渐缓,淅淅沥沥,直到三更天。 冬雪在院外的小厢房中睡着,被叶青唤醒。清醒后,她麻利起身,进院伺候。 她深谙不说话便不会错的道理,收起好奇心,只埋头做事,清理房间、打扫,对其他事情不闻不问。 秋霜没合眼,还没来得及去看姑娘,就被叶青叫出去。 一身雅青色锦袍的沈维桢站在庭院里。 小厮云良为沈维桢高撑着一把大伞,自己却被水淋得湿透。 秋霜不敢抬头,行礼:“大爷。” “你们姑娘今日说想吃红糖鸡蛋,明日就煮给她吃,”沈维桢有条不紊地吩咐,“这几天,她身体若有哪里不适,立刻遣人来仁寿堂报信,不要直接寻大夫。” 秋霜答奴婢知道。 “你既一心为主,对她如此忠心,我便成全你;此次去南梧州,我允许你继续伺候她;”沈维桢淡声,“去,把你们姑娘让你去买的蒙汗药交给叶青,今后不许她再做傻事。” 38 南梧州 结实暖热的肩膀,大汗淋漓的背,劲瘦有力的腰,缓且重,重到仿佛连坚硬的核桃都能砸碎。 腥咸的血液在尖牙缝隙间流淌,她咬得死、不松口,狠狠地,要将皮肉也咬碎了吃下去。 阿椿闻到热腾腾的香甜味道,想睁开眼,但眼皮格外重,她觉得魂魄是轻盈的,却被困在沉重的躯壳里,陷在泥潭中,艰难跋涉。 她很久不做力气活,已许久没有过这种感受。 昏昏沉沉又睡过去,从黑甜的梦中醒来,纱幕仍遮蔽着,阿椿叫了两声秋霜,冬雪,秋霜立刻挑开纱帘走来,跪在她床边:“姑娘。” 阿椿缓了一阵:“我想吃肉包子——先给我端些水,我要渴死了。” 拳头大小的发面肉包子,热腾腾,冬笋酱肉馅儿的,面皮松软,阿椿吃了三个。 吃到两个半时就饱了,阿椿缓了缓,吃掉半碟子炒脆藕,半碗虾丸鸡汤,又将剩下半个包子吃了。 冬雪笑:“姑娘今天胃口真好,刚刚我看厨房正做枣泥馅儿山药糕,姑娘想吃么?我去要两碟。” “要,”阿椿说,“中午要是有火腿炖肘子或者蒸鸭子蒸羊肉之类的,也要一份。” 秋霜轻声:“已经午时了,姑娘。” “那就晚上去要,”阿椿叮嘱,“我要吃肉。” 冬雪笑着出去了,记下阿椿想吃的菜式,去仁寿堂找春雨用小厨房做。 眼下事情虽隐秘,但冬雪已经明白了,阿椿基本就是未来的侯府女主人。 藏春坞的一应开销用度,早就由仁寿堂那边负责了。 秋霜问阿椿,有没有哪里不舒服,阿椿摇头,说还想睡觉。 沈维桢一定爽坏了。 反正她现在是累坏了。 睡了吃,吃了睡,直到天渐渐黑下,阿椿才稍稍缓过神。天气阴沉沉的,阿椿躺在床上,伸手探了探,还好,没有伤口,就是月中得厉害,像抹了辣椒油,愁得她翻过身,叹口气。 转念一想,又庆幸,是在京城中做了这事;如果沈维桢在去南梧州的路上野性大发,她这样岂不是会耽误了赶路。 现在还有肘子可以吃,有柔软的床可以睡。 阿椿两口吃掉一个桂糖糕,听见冬雪说,沈维桢今日在仁寿堂中闭门不出,整日休息。 他当然要休息。 阿椿想,脸上那么大一个巴掌印呢,她可不是吃素长大的,那一掌力道大,一夜也未必消得下去。 忍不住奇怪,沈维桢养尊处优,身上一丝疤痕都没留下,文臣清贵,又是哪里来得那么大力气?居然能按住她,还不耽误月要哐哐地使劲,是拿她当墙砸呢。 阿椿要被折腾到骨头都散架了,必须要用长时间的睡眠、香喷喷的肉重新粘在一起。 只听荷露差人传话,说再过三日,就将启程往南梧州了,此行路途遥远,路上少说也得二十多天,请姑娘将想带的东西都带上,不必担心放不下。 阿椿说好,问荷露:“你去吗?” “我不去,”荷露笑,“姑娘和大爷远行,我得留下照看两个院子……春雨和小菱跟着就够了。” 沈维桢那边准备更迅速,任命一下,便要启程,时间紧迫,他正整理着书箱,心想着这个可以拿去给阿椿读、另一个也可以让她练习字帖—— 南梧州未必有供女子上的学堂,向云夫子不会跟着去,今后阿椿的读书习字,看来还是要由他这个兄长教导。 红袖添香,耳鬓厮磨,书房教习,不失为一件雅事。 李夫人在此刻来了仁寿堂,开口就是让沈维桢将沈湘玫也带去南梧州。 “她母亲是个眼皮浅的,将女儿教得有些不像话,”李夫人说,“你带她出去看看,历练历练,见多了山河广阔,就不会只盯着眼前的琐碎事了。我兄长年底回京述职,届时,再让她一块回来。” 沈维桢说:“南梧州炎热偏远,婶母竟舍得?” “哪里不舍得?”李夫人说,“当母亲的,只要能对女儿好,什么事舍不得?” 沈维桢稍加思忖,点头:“那便带上她。” 李夫人露出满意笑容。 她想,有了沈湘玫和阿椿同吃同睡,不信你还有可趁之机。 她说:“我身边还有个丫头——” “别往阿椿身边送人了,”沈维桢淡声,“那俩丫头伺候得她很好。” “是伺候她,还是听从你?”李夫人细闻茶香,不抬头,“我竟不知,你何时有了这样大的胆量,连我身边的人都敢收买。” 沈维桢坐在她对面:“母亲平时待下人过于赏罚分明,不容人情,才叫我有可乘之机。我马上要走了,少不得提醒母亲一句,身边亲近之人,若有无关紧要的小错,切莫严惩。若罚了,便不宜再留身边伺候,需即刻赶走,以免酿成祸患。” 李夫人似笑非笑:“你既然清楚身边之人须一心为你,又何苦死拉着静徽不放?” “静徽这个名字虽是老祖宗取的,但当年老祖宗同时取了好几个名字,问过我,是我最终定下了‘静徽’二字,”沈维桢说,“她本就该是我的人,一切都是缘分。” 李夫人笑:“你不肯回答,是也觉得在强人所难,上不得台面?也罢。” 她悠然起身:“你向来有自己的主意,我远不及你,也不愿掺合此事。此次去南梧州,我允你带走静徽。只一点,静徽毕竟是正经的表姑娘,切不可辱没了她——你若真想娶她,必须待你任期满回京后,别传出去,说我们仗势欺人,逼表姑娘与你不清不楚——明白否?” “那是自然,”沈维桢恭敬行礼,“还请母亲费心,备好聘礼、嫁妆。” 李夫人起身,仔细看:“你脸怎么了?怎么瞧着……好几道红?” “许是太过干燥,我抓挠所致,”沈维桢淡淡,“不妨事。” 李夫人离开,清楚只是权宜之计。 旁得且不说,至少给沈维桢点暗示,暗示会允许他们二人成婚,要他不要碰静徽,切不可与她有肌肤之亲,闹出未出阁便有身孕的丑事。 左右,也没有更好的东西能镇住沈维桢。 先前还有礼法规矩,现今,他竟然连继妹都要娶了,看来早就过了心里那关,是铁了心一条路走到黑。 离开仁寿堂不久,李夫人正走着,听见有人低声叫“夫人”。 李夫人站住:“谁?” 月光下,露出一张娇弱纤柔的脸,栀子花般的人,盈盈笼罩在雪白斗篷中,李夫人一时失神,待人走到面前再拜,才醒转,忙扶起她:“夜间风凉,你怎么出来了?为何行此大礼?” “先前夫人夸我腌制的小菜爽口好吃,得知要离京后,我便赶工腌制了几坛出来,”沈云娥说,“刚刚送去了夫人院中。” “这些小事,让下人做就好,你身体不好,又何必亲自走这一遭。” 沈云娥泪光闪闪,看着李夫人,轻声:“我怕是不中用了,夫人。” 李夫人沉默。 她如何不知道?几个大夫为沈云娥诊治,皆没有更好的办法。油尽灯枯,人寿有尽头,便是菩萨来也无用。 想到此处,不免感伤,李夫人握住她的手:“说这些做什么?吉人自有天相,你如今好了许多,再过不久便能大好了。” 沈云娥急切握住她的手:“夫人,我就阿椿一个女儿,她是我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我的心头肉……” ——当年,若不是阿椿,沈士儒威逼之下,沈云娥早就悬梁自尽。 “我是个没用的,身体不好,脑子也不好,给不了阿椿什么,还让她小小年纪便做工赚钱养活,”沈云娥潸然泪下,“但夫人,阿椿是个好孩子,她和我不同,她身体好,脑子也聪明。” 李夫人不忍心说未必。 “我离世后,恳请夫人替我照拂阿椿,”沈云娥流着泪,祈求,“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平安、快乐。” 李夫人颔首,拍拍她的手:“我会的,快回去吧。” 又劝:“愁不养身,切莫胡思乱想,待回了南梧州,好好休息吧。” 沈云娥点头。 走出几步,李夫人又听见身后沈云娥唤夫人,她转身,吃惊地发现沈云娥竟跪在地上,认真地为她叩了三叩。 李夫人赶快走过去,沈云娥已起身,泣:“我是个粗笨的,不知该怎么报答夫人恩德;若有来生,必当牛做马,为奴为婢,伺候夫人——只求夫人善待我的阿椿。” 李夫人紧紧握住她的手,为沈云娥一腔慈母之心所感,竟什么话都说不出,甚至也流出几滴眼泪。 沉默良久后,她叹:“我答应你,今后必将阿椿当作亲生女儿看待,绝不让她受委屈。” 终于到了去南梧州的日子。 这日天气大好,难得放晴,沈维桢神清气爽,瞧什么都顺眼,就连最笨的弟弟元杰,都得被他和颜悦色地摸了一把头。 “好好听你二哥哥的话,若你乖巧,待我回来,必给你带些南梧州的小玩意,”沈维桢说,“好好读书,回来要考你学问。” 听前半截,沈元杰还兴高采烈;后半句,他瞬间垮起一张脸。 “元杰知道了,”沈元杰学着大人说吉祥话,“愿大哥哥此行直遂,青云万里平安。” 沈维桢放开手:“去吧。” 他侧身,看着阿椿被侍女扶着,小心翼翼上了马车。 正想走过去,又见沈湘玫上了同辆车,沈维桢遗憾折身,上马。 湘玫在,他不好和阿椿太过亲密。 倒也无妨,阿椿将他视作夫君便好。 肩膀和后背上,被阿椿抓挠挣扎出的伤口还没长好,就像她留下的独一无二痕迹,沈维桢心情愉悦,悠悠驾马前行。 可惜湘玫也在。 否则,今日,他便可同阿椿光明正大地同宿了。 马车内,沈湘玫放下帘子:“大哥哥刚刚过去了,好像一直在看这边,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对你我说?” “管他呢,”阿椿说,“若是他有事,肯定早就过来了;既然不来,那就是不重要。” 沈湘玫感慨:“难怪大哥哥最疼你,家里面,就你不怕他。” 阿椿说:“我是在心里默默地怕。” 这话说着,阿椿忍不住掀开帘子看,发现沈维桢早就走了,只有沈琳瑛,站在不远处,往马车处看。 “五姐姐,”阿椿说,“你要不要和六妹妹说几句话?” 沈湘玫说:“没什么好说的。” 两人吵架拌嘴后,现在还没和好。今日离别,谁也迈不出那一步,仍不肯说话。 等马车动,沈湘玫终于忍不住,掀起帘子一角,想看看沈琳瑛还在不在——若还在,那她就勉为其难地低头,说上几句—— 没有。 沈琳瑛不在了。 沈湘玫失落地放下帘子,忽然后悔。 ——主动同她说一句怎么了?又不会掉肉,何必拖到现在。 懊恼中,一抬头,沈湘玫错愕。 ——阿椿竟依靠着一只枕头睡着了。 阿椿这几日都很困。 一是和京城中认识的朋友们告别,二来要向老祖宗、李夫人等等长辈辞行,入了夜,她还得检查身体,担心被沈维桢弄月中捣月长处好不了,是不是要去看大夫。 现在赶了一天路,阿椿在马车上睡了一天。等到客栈后,才睡眼惺忪下车。 沈湘玫第一次出远门,经不起马车劳顿,一直干呕,羡慕:“还是静徽身体好。” 沈维桢将缰绳递给叶青,闻听此言,一笑。 阿椿恰好看到这个笑容,忙不迭跑掉了。 她害怕沈维桢又进来,现在还没养好呢,好几日了,嘘嘘还会痛,走路也觉得月夸被撑开了,好奇怪。 提心吊胆了两日,无事发生。 沈维桢在外端的一副家主做派,路途遥远,常有意外,无论什么,他都能处理得井井有条、不出一丝乱子。 包括遇到匪贼。 彼时尚在北域,天降薄雪,迷朦中须穿高山,十余个匪贼拦在窄路前,阿椿坐在马车中,只听见后面一声巨响,掀开帘子看,发现有匪贼绕后,砍断了一株粗壮的树,叫他们不得掉头、前后受困。 沈维桢面色如常,叶青递给他弓箭,他瞄准为首的匪贼,一箭射出,那匪贼下意识躲避,然那箭矢仿佛长了眼,仍稳稳穿过他头顶,将他发带死死钉在身后树上。 鸦雀无声。 匪贼们眼看沈维桢一行护卫装扮精良,顿时不敢再说话。 沈维桢没有下马,他温和一笑:“天气寒冷,想必山中更是苦寒。在下知道诸位兄弟们讨生活不易,不愿为难,也烦请诸位行个方便,让我们离开此处——叶青——” 叶青将一个蓝布袋抛掷过去。 “里面有二十两银子,”沈维桢拱手,“权当我请诸位兄弟喝酒。” 为首匪贼惊魂未定,他知道刚才那一箭有多凶险,险些就要了他的命去。再观沈维桢,□□骑宝马,玉冠锦袍,气度不凡,英俊谦和,文质彬彬,不知是哪里的世家公子,也可能是皇家贵胄—— 贼首拱知道实力悬殊,也不想惹事,钦佩地望沈维桢一眼,示意手下拿走蓝布袋。 “好说好说,”他拱手行礼,命令,“弟兄们,给这位公子让出一条路,请——” 沈维桢含笑:“多谢。” 他没有率先通行,而是守着阿椿所在的马车,不紧不慢,悠悠地护着。 阿椿实在憋不住,掀开帘子,小声叫哥哥。 沈维桢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放下帘子,想问什么,隔着说便是,莫让他们看到你的脸。” 阿椿迅速放下帘子,疑惑:“这里怎么闹匪贼?我先前来的时候,好好的呀。” “冬天匪贼出没频繁,”沈维桢耐心解释,“况前两年此地大旱又逢大涝,这些人恐怕是没了土地,才走上这条道路,依靠打家劫舍为生。” 阿椿哦一声。 隔着帘子,她听见碌碌马车声,片刻后,沈维桢的声音传来。 “叶青。” 叶青答是。 “恐怕贼窝里还有些匪贼,你让海鑫他们点十几个精壮的悄悄跟上去,”沈维桢淡声,“斩草需除根,一个也不留。” 话音刚落,阿椿猛然掀开布帘,吃惊:“你要把他们全杀了?” 叶青立刻领命走了,不敢多留,怕听到不该听的。 沈维桢笑:“不该让你听到这些,打打杀杀,吓到你了?我们阿椿胆子应该没这么小。” “可是,你刚刚说,那些人可能是没了土地才进山当匪贼的……” “若是好人,哪怕活不下去了,也断不会行此举。” “万一呢?”阿椿说,“万一有人只是一时想不开呢?或者,他是被骗进去的呢?”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沈维桢说,“对恶人的仁慈,就是捅向老实人的刀。” 阿椿恍然大悟:“原来我是对你太仁慈了、你才会捅我!” 沈维桢沉下脸:“不许胡说。” 他往马车内看,发现沈湘玫尚且睡着,才松口气,正色。 “这些话,切莫在外说,”沈维桢说,“等到了客栈,你单独来找我,我同你好好讲讲。” 布帘迅速落下。 阿椿才不傻呢。 他哪里是想好好讲讲,若是正大光明的话,哪里讲不得?非得让她单独去找,他肯定想把她往塌上带,又要像那天那样,被撞到脊梁都火辣辣地痛了。 沈维桢等了两日,果然没等到阿椿。 阿椿不是拉着沈湘玫,就是在沈云娥那边,就连更衣也要拽着沈湘玫的手,两个姑娘手拉手一起,坚决不落单。 他不着急。 如此又过十几天,终于快到南梧州境内。厚重衣服早就脱下了,越往南走,天气越热,两侧草木葱郁,鲜花粉蝶,与北方百木凋肃截然不同,好似不在隆冬,令人有季节颠倒之感。 南梧州地广人稀,刚入南梧州,见山清水秀,风景优美,沈维桢便命人在此安营扎寨,暂且修养两日。 此处草高叶茂,见有不少野兔野鸡野鸭子,休息的第二日,沈维桢吩咐下去,留十个精锐守着姑娘夫人,剩下的随他去打猎。 “什么?打猎!我最喜欢了!”阿椿听到便亮起眼睛,“我去问问叶青哥哥,可不可以将弓箭借给我,我也想去打猎!” 沈云娥笑:“去吧,小心点。” 阿椿一路小跑到叶青几人帐篷前,兴奋叫:“叶青哥哥,叶青哥哥——” 叫了两声,把沈维桢叫出来了。 叶青跟在他身后。 沈维桢一笑:“叶青哥哥?” 叶青垂着头:“属下担当不起姑娘这个称呼。” 阿椿不理沈维桢,问叶青,可不可以将弓箭借给他?叶青看着沈维桢脸色,为难地说不可以。 “我的弓箭太重了,”叶青说,“不适合姑娘用。” 阿椿说:“没关系的,什么弓、我都会使。” “真巧,我帐中有把女孩用的弓箭,”沈维桢微笑,“来,阿椿,跟我去取吧。” 阿椿说:“湘玫还等我和她去采野花呢,不了。” 她转身就跑。 可实在想去射猎。 阿椿在京城宅院里闷太久了,一踏上南梧州的地界,她就感觉自己重新活过来。 这几天,她气色也很好,吃得饱睡得香,因和沈湘玫睡在一起,也不用担心沈维桢会用那大东西来贯,穿她,别提有多舒适了。 该去哪里弄把弓箭呢? 阿椿犯起了愁。 看沈维桢那样子,肯定不许其他人借弓箭给她了。 第二日上午,阿椿站在高高的山石上,眼巴巴地看这些人拉弓射鸟,肆意驰骋。中午吃着他们猎来的香喷喷烤兔子,更觉手痒心动。 沈维桢用宽大的芭蕉叶盛了几只烤鹌鹑,从容地递给阿椿:“尝尝,你夫君为你捉的。” 放在平时,他懒得猎这些小巧精致的东西,不过是看她上次一口气吃了六七只腌制的风干鹌鹑,今日才特意去猎了些——这些个小东西还挺难找。 给吃的就拿,阿椿道谢后,香香吃鹌鹑。 沈维桢说:“今日天气不错。” 阿椿大嚼鹌鹑:“啊呜啊呜啊呜……是不错。” 沈维桢觉她吃相已经不是贵女做派了,转念一想,这里又不是京城,何必约束。 况且,她这样,更加质朴可爱。 他说:“适合狩猎。” 阿椿嗯嗯点头,忽而被呛住——吃得有些急了。 沈维桢早有预料,拿来水囊,递到她唇边,亲自喂给她,盯着她的唇,看她因吞咽而起伏的脖颈:“我帐蓬的那把小弓是特意为你做的。” 阿椿一口气喝饱了水,沈维桢用帕子细细为她擦拭唇角,正欲再以利诱之,阿椿忽而凑过来,飞快亲了一下他脸颊。 沈维桢忍着笑意,紧绷一张脸:“光天化日,成何体统。” 本该推开的,却舍不得。 “装什么呀,”阿椿大胆地又亲一口,“你放心,咱们后面石头啊草啊老高,五姐姐看不到你我。” 沈维桢将她推开,示意她坐正身体,皱眉:“别胡闹。若被人看到,你的脸还要不要——唔。” 他一声闷哼,因阿椿虽坐正了,手却不正。 哪里学来的?怎么这么快地就上了手。 沈维桢眉头紧锁:“你手上还有油。” 阿椿也吓一跳:“怎么这么快就膨胀了?” 沈维桢沉着脸,抓住她手腕,预备着快些将这作乱的脏手移开,谁知她生,涩又迅速地上下卧仅,他僵住,脖颈顿时爆起了青,筋,不悦训斥:“沈静徽!” 阿椿亲热地将脸靠近,眼汪汪看他:“哥哥。” 沈维桢一句重话都说不出了。 喉咙中压着声音,他看着阿椿的脸,闭一闭眼,忍下去,算了,算了。 没他吩咐,没人敢靠近。 “快些,”沈维桢指点她,“过来,让我抱抱。” 阿椿今日乖得不像话,依赖地贴到他怀中,一只手不方便,另一只手主动地勾住他脖颈。沈维桢觉察到她的反常,但滋味着实不错,一时竟也不想松开。 先静观其变,看看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顺便快乐一下,有何不可。 渐渐地,沈维桢不再满足于这些,他的耳朵脖颈越来越红,吐息愈发快,偏阿椿叹口气:“我好像有点累了。” “再等一会,”沈维桢及时抓住她的手腕,“我来,再靠近一些,让我亲亲你——” 刚贴到她的唇,阿椿忽然丢开手,挣脱他拥抱,跑出去,大笑出声。 硬生生被打断,沈维桢此刻心情差到极点。 偏他现在没办法站起来。 阿椿已经跑远了,只留下清脆声音:“谢谢哥哥的烤鹌鹑,非常好吃。” 沈维桢静坐了许久,才咬牙切齿地站起来。 平时太娇惯她了! 纵着她这性子,无法无天,竟如此胆大妄为。 狼狈地整理好衣裳,沈维桢回到帐篷,发现预备送给阿椿的那柄弓箭仍静静躺在桌上。 嗯? 沈维桢蹙眉。 莫非她刚才不是为这个而来? 尚未想清,只听外面传来一阵喝彩。 夹着沈湘玫激动的声音:“静徽,原来你箭法这么好啊!” 沈维桢大步出去。 烈日当空,青草绿树,远处是一丛丛肆意灿烂的山茶花,如火如荼。 山茶花丛旁,阿椿拉开一把大弓,眯着眼,正对着空中飞过的一只大雁。 沈维桢认出,阿椿手中的弓箭,正是他所用的那一把。 寻常男子,若没练过,也难拉满。 阿椿立在大地之上,专注望空,稳稳松开手。 嗖—— 长箭划空,不偏不倚,精准贯穿了大雁的眼睛。 阿椿回头,高举弓,对他骄傲一笑。 沈维桢只觉胸腔如雷鸣,似有东西炸开,眼中唯有一片山茶红。 这一瞬,沈维桢忽然意识到,原来他从未见过南梧州的红山茶。 39 练剑 阿椿以为沈维桢会将弓箭要回去,连说辞都想好了,但他只是笑着夸赞她箭法精准,还将此弓送给她。 阿椿得意,就喜欢京城人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才哪到哪,她箭法好着呢。 这一晚,所有人都吃到了阿椿猎来的东西。 ——白天时,阿椿耳聪目明,箭法精准,就连潜行在草丛中的毒蛇,也是一瞄一个准,百步穿杨,箭无虚发。 阿椿已好久没有如此过瘾,只觉心情舒畅,天高云阔。 入夜后,篝火旁,沈湘玫胃口大开,已不再嫌弃住帐篷、条件简陋,连连称赞阿椿烤野鸡的手艺:“此鸡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品啊!” 阿椿感动地说:“快别念诗了,五姐姐,你如今的水平已经快和我差不多了。若是夫子在这里,定然要生气。” 沈湘玫又叹:“若是母亲和琳瑛也在就好了。” 沈云娥刚饮过药,不易吃太多荤腥,消化不动,阿椿额外采了新鲜的马兰头嫩芽,剁碎了拌香干,还熬煮了荠菜瘦肉粥。 听到沈湘玫如此说,沈云娥递来一碗粥,怜惜地说:“夫人若知道,必然会比你开心更多一分。” “谢谢表姑母,”沈湘玫说着,突然咦一声:“大哥哥怎么这时候换了衣服?” 阿椿看去,只见沈维桢一袭秋波蓝的袍子,缓步而至。 这颜色难染,也难穿,沈维桢身量高大,肤白,穿来格外俊朗,当真是君子如玉。 直到他坐在身旁,阿椿还有些醒不过神,只觉沈维桢仿佛浸透着一层柔柔光晕,将他与周遭事物全部隔离开。 难怪先前哥哥和旁人在时,她只能瞧见哥哥——因他太好看了。 阿椿嗅到他身上一阵淡淡皂荚香:“哥哥怎么饭前去沐浴了?” 在野外处处不便,昨天阿椿和沈湘玫都是用湿布和温水擦拭身体。 “适才散步,无意间发现有一小处温泉,”沈维桢说,“顺道洗了洗。” 尤其是被她油手握过之处。 停一下,他低声问:“想不想去?” 阿椿说:“哥哥把位置告诉我便好,我可以自己走过去。” “那地方偏僻,”沈维桢说,“你晚上看不清东西,若单独去,我怎么放心。” 阿椿扭头,大声问沈湘玫:“五姐姐,大哥哥说他发现了一处温泉,问我们要不要去洗澡——他可以带我们去哎。” 沈湘玫大喜:“去,怎么不去,多谢大哥哥。” 沈维桢看了阿椿很久,微笑:“不必客气。” 阿椿不仅叫上沈湘玫,还带了秋霜冬雪、春雨小菱,沈云娥已睡下,伺候她的水葱也被阿椿拉出来,几个女孩开开心心去泡温泉。 沈维桢带着叶青,背对温泉,远远地生了一小堆火,仔细听那边的欢声笑语,守着,以免意外。 叶青说:“这两天,还是第一次看表姑娘这么开心。” 沈维桢看他:“表姑娘如何,也是你能议论的?” 叶青说:“表姑娘性格随和,才会称荷露姐姐,称我为……” 他不敢说那两个字,快速揭过:“属下万万不敢僭越。” 沈维桢说:“你知道就好。” 在柴火里埋了一小把栗子,慢慢地烤,夜幕之下,原野寂静,女子的嬉笑声传来,火烧木柴,劈劈啪啪,偶尔能听栗子爆开声。 冬天里,阿椿常常吃烤栗子烤红薯等物,此次远行,沈维桢带了不少烤栗子。 但到南梧州的地界后,阿椿一颗栗子都没吃。 长棍拨弄着火焰,映照出沈维桢沉静的脸。 原来他其实并不知妹妹爱吃的东西。 烤栗子更像她身在京中的无奈选择。 但凡多一些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抛下栗子。沈维桢冷静地想。 无妨。 左右两人已成婚,人被死死绑在他身边,他还有很多时间。 只是……该用什么继续绑着她呢。 阿椿觉得时间不多了。 越到南梧州,她的心跳得越快。 李夫人再三叮嘱,要她什么都不要做;她及身边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沈维桢监视之下,反倒容易打草惊蛇——蒙汗药就是前车之鉴。 她和秋霜还是太天真,怎么会觉得能瞒住沈维桢。 等到南梧州,李夫人会让她兄长自然登门拜访,一切自有安排,保准能平安送阿椿和沈云娥秘密离开。 阿椿藏着秘密,连秋霜都没告诉,只同沈湘玫说自己心慌。 沈湘玫了然:“近乡情更怯,这很正常。” 沈维桢得知后,让陈院判给阿椿诊了诊脉,怕她误食了什么;毕竟进南梧州地界后,阿椿心情好,胃口更好,嘴就没闲着,野地里随时都能摘一把红彤彤的小果子出来。 他疑心这天下就没有阿椿不吃的东西,若不是拦着,她连毒蛇都想扒皮处理后吃掉。 终于到州府。 确定要来此处后,沈维桢提前置办了宅子,修葺一新,买好下仆。 南梧州地价比京城便宜,沈维桢又是习惯奢侈生活的,受不得委屈;此处宅院并不比京城的那个小,只是少了一些房屋,园林池山建得更大,有片更茂密的竹林。 阿椿的院子和沈云娥的院子紧挨着,共用一面墙,墙上爬满蔷薇,下有小门,平时并不上锁,往来倒也便宜。 沈维桢给出的理由冠冕堂皇:“阿椿先前没学过管家理事,如今刚好学一学;若有不懂之处,可以问问湘玫和我——只是不好扰了表姑母清静,便分作两个院子吧。既离得近,有墙相隔,也不会打扰表姑母养病。” 沈云娥私下问阿椿:“你如何同他讲的?我看他这样子,是真心实意想娶你。” 阿椿说:“我怎么讲都不重要,哥哥只听他喜欢听的。” 她当然知道沈维桢没安纯洁的心,有院墙隔着,他行事不知会多么肆无忌惮。 莫说先前同母亲住在一起,现在分了院子,只怕第二日沈维桢就会堂而皇之地搬到她卧室,睡她的床,分她的被子。 沈维桢没有。 三月份,正值南梧州的梅雨季。 下面县衙上报,今年雨水格外的多,需谨防涝灾,多修堤坝、疏通河道预防;前任知州病得突然,现下还积压了不少徒刑之上的案件需沈维桢复审; 更不要说征收赋税、治安防务…… 沈维桢一件件地做。 雨水一连下了十天,沈维桢连续十天没有睡好;除却第一日在自己院中休息外,其余时间,直接睡在书房的榻上,连院子都没回。 阿椿同样忙碌。 毕竟是第一次管家,手忙脚乱,得知新知州上任,还有不少人送拜帖、礼物,幸好沈维桢提前说过,现今忙碌,所有邀约,无论大小,一并称病拒了。 等他摸清了此地的关系,再做交际。 沈湘玫帮了很大的忙,从小耳濡目染,如何管理下人、打理府上事务,迎来送往,她都懂,手把手地教阿椿。 隐隐觉察,沈维桢如今这般看重阿椿,整个府宅都交给她管理,将来定是要将阿椿嫁到高门望族,马虎不得。 阿椿全靠沈维桢的允诺坚持——他应允,等雨停,处理完积压的事务后,就带她一块去打猎。 连绵骤雨。 抵达南梧州的第二十天,阿椿同沈湘玫商议出一套管家的章程,总算能松口气。 不管不知道,这么一算,阿椿被沈维桢的身家吓了一大跳,这么多钱,足够一百多个阿椿同时花上好几辈子。 “大夫人先前陪嫁丰厚,在京城中是出了名的,”沈湘玫并不意外,说,“况且,这些也只是大哥哥的部分私产而已,大夫人没有其他孩子,将来大哥哥成亲,必然还要留给大哥哥——静徽,大夫人疼你,肯定也会给你备一份嫁妆。” 南梧州的确没什么规矩,沈湘玫自在不少,开心去挽阿椿的胳膊:“今天下午无事,我们不如一起出去逛逛?我还不知道南梧州如今兴什么头饰钗环呢。” 阿椿习惯性开口:“那我们要向夫人禀报——不对,现在这个家是我们做主,是不是?” 沈湘玫点头。 “走!”阿椿十分决断,“我批准了,我们快快出去玩!” 两人直到落日才归家,带回了大包小包的特色点心果子。 下午出行时还有个意外,回家时,因雨水多,道路泥泞,马车一时停不下,险些撞到一个儿童——旁侧一位锦衣公子及时出手,救下那孩童。 阿椿去道谢,后者倨傲地盯着她的脸许久,才说声不必客气。 晚饭时,沈维桢得知了这件事。 “……是夫人娘家的义兄的养子,名唤李忠玉,现今跟着李将军做事,”叶青禀报,前几日,李将军生病,李忠玉递了拜帖求见,您刚拒绝。” 李将军是李夫人的义兄,虽说义兄,其实不过是侯府一个家生子,老侯爷见他有些本领,赐名李至同,除去奴籍,送去军中。李至同果然有几分能力,一路稳步上升,待官至五品时,正式认了老侯爷做义父。 因善于攻防,李至同二十年前被派遣到南梧州,率效顺军,罕见地在此戍边二十年。 他此生未婚,十七年前收养了一个四处流浪的男孩,取名李忠玉。 “下次若再登门拜访,告诉我一声,”沈维桢嘱托,“莫让他们单独与姑娘相见。” 李至同是家奴出身,最听李夫人的话,沈维桢不得不提防。 他总觉得,李夫人后来的松口十分蹊跷。 次日,李至同果真携李忠玉登门,沈维桢让阿椿和沈湘玫出来,一一见面,一同吃了饭,倒也没生什么乱子。 唯独有一点不好,席间,李忠玉频频看阿椿,沈维桢大为不悦。 今后决不会再让李忠玉单独来找阿椿。 他们送来的东西,皆一一严查过,确定没有任何夹带之物后,才送去阿椿的院子。 如今,院子的名也是阿椿拟的,周围种了一圈茶花,便取名做“花中堂”;沈云娥居住的地方,则是“云间居”。 至于沈维桢的院子,依旧叫“仁寿堂”。 他习惯了旧的东西,不愿再取新名。 花中堂与仁寿堂距离不远不近,中间隔着荷塘翠竹,阿椿饭后,常孤身来此散步消食。 她快紧张坏了。 前日,有一只白鸽飞来荷塘的亭中,落在她肩上。 起初,阿椿以为是谁家养的信鸽,但那白鸽始终绕她飞行,令人警觉,待白鸽停稳后,她立刻自它腿上拆下细线绑好的信件。 「稍安勿躁,以此做联络,静待时机——李」 阿椿明白了,这多半是李夫人口中的那位兄长,来助她脱身的。 她不知道这个“时机”何时来,便日日来此散步,但再未见过白鸽。 第四日,阿椿撞见了沈维桢在此练剑。 她不知沈维桢还精通剑法,远远地,只见到沈维桢身着月白劲装,手持长剑,一套剑法耍得行云流水,登时吸引了阿椿注意力。 她躲在竹林里,仔细看,没有上前。 万一是沈维桢设下的圈套呢? 阿椿几乎能想到他会说的话——阿椿想学剑?可以,今晚单独来我房间,我教你。 只怕他想教的未必是剑法,或许是床技。 她才不傻。 一连三日,阿椿都悄悄地躲着看。说来也奇怪,她脑子记不住诗词歌赋,却能记住沈维桢的出剑招式;看了三天,她就能记住每个剑招。 忍不住捡起竹枝,偷看完沈维桢习剑,阿椿便用竹枝偷偷练:削、刺、撩、点、砍—— “这是剑,不是刀,”正练着,沈维桢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毋需这么大的力气,易卷了刀刃。” 阿椿满身大汗,转身。 正值黄昏,彩云当空,沈维桢刚练完剑,一身象牙白,头发仅以玉环高束,比寻常少了份威严,多了份清爽俊朗。 “我闲来无事,随便练一练,”阿椿赶忙说,“不是故意偷师。” 她悄悄问了沈湘玫,知道沈维桢的剑法师傅鼎鼎有名,轻易不传给外人。 “你是我拜过天地的妻子,偷师又从何说起?”沈维桢从容走到她身侧,将佩剑递给她,“竹枝轻盈,又怎能练的出?来,用我的剑,我教你,剑该这么握。” 教人的时候,沈维桢十分耐心。 阿椿的手被包裹在他掌心中,忍不住耳朵脖颈发痒。 好奇怪,阿椿摸了摸耳朵,这么热,榻上他把他的剑全都塞,进来时,她都没有这么害羞。 如今这是怎么了。 “专心,”沈维桢提醒,“练剑要心神合一。” 阿椿问:“你真愿意教我?” “我怎么不愿意教你?”沈维桢说,“我看出来了,你偏爱些刀剑弓枪。反正现在不用去学堂了,闲着无事,练一练,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阿椿回头,惊异:“你不会被什么附身了吧?” 沈维桢收敛笑容,放开手:“不愿学便算了,我不勉强你。” “哎,我学,我学,”阿椿立刻扯住他衣袖,“我只是觉得,哥哥和京城时很不一样了。” “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南梧州有南梧州的规矩,”沈维桢又说了那一句话,“既然到了南梧州,我也得守这里的规矩。” 阿椿感慨:“规矩倒不用守,只盼哥哥守一守伦理……” “什么?”沈维桢淡淡,“我的耳朵似乎聋了一下,没听清刚才那句话。” “我说,哥哥真是能文能武,顶呱呱,”阿椿连忙说,“哥哥快教教我吧,我已经迫不及待了。” 沈维桢微微漾起笑容:“今日先指点你如何握剑、起势,明日再教你心法口诀,你不仅需下功夫去记,更要用心领悟;此后,每日这个时辰,我都在这里教你。” 阿椿连连点头。 太好了。 她知道没钱的日子多难捱,以前和母亲相依为命,总有男的会偷偷摸进来。以前阿椿不懂的,以为是连穷鬼都不放过的小偷,慌不择路——现在懂了,贫穷的女儿家要比男子更容易遭受欺凌。 练好了剑,就多一份本领。 以后再不能这样锦衣玉食,她需有能力保护好自己和母亲——还有秋霜。 在为人师上,沈维桢颇有能力。 他性子沉稳、宽容,比沈士儒有耐心得多,不厌其烦地纠正阿椿的错误姿势;哪怕她又犯了刚纠正的错误,沈维桢也不着急,依旧温声细语,不急不躁。 阿椿在武学上同样有天赋,仅用七日,便磕磕绊绊地学完了一整套剑法。 这一日,沈维桢送给阿椿一柄剑。 “你的手比我小,不适宜用大剑,”沈维桢说,“这柄剑是我私藏,剑柄虽短了些,但剑身更长,更轻盈,恰好适合你用。” 阿椿吃一堑长一智,警惕:“这个也是送给你未来妻子的礼物吗?就像‘飞凤’?和你的剑也是一对?” “你已是我妻子,哪里还有‘未来妻子’?”沈维桢笑,“拿着。” 阿椿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多一件、少一件,似乎没什么区别。 新剑果真更适合她用,阿椿一上手便觉出不同,认认真真耍了一套,只听沈维桢在旁侧与她闲聊。 “这几日管家感觉如何?” “累。” “我看你身边的冬雪不错,你若觉得疲惫,大可让她帮你操持,我再去寻一个合适的管家,让他们互相制衡。” “嗯嗯嗯。” “你最近还在抄写诗词?若不喜欢,便不必再学了。” “不行呀,我已经学这么多了,现在如果不继续学、会全部忘掉——不就白学了吗?我不想前功尽弃。” “等天晴后,我带你去打猎,你想不想要匹马?还是和我同乘一匹?” “我想坐马车过去。” “可以,”沈维桢颔首,不经意地提起,“前两日李忠玉来府上,你觉得他相貌如何?” “十分英俊,”阿椿老实地说,“总觉得似曾相识,好像之前见过,莫名的熟悉。” 沈维桢不说话了。 阿椿停下,发现他转身要走。 “继续练吧,”沈维桢淡淡地说,“明后天我有事,可能不过来了。” 阿椿说:“可是我还没练熟——” 沈维桢好似没听到,径直离开。 阿椿一个人练了三天剑,第四天,还是没等到沈维桢过来指点。 偏偏这剑法只有他能教,阿椿不确定自己练得对不对,更不好找外人指点——也没人会呀! 她忍不住心急。 若是从一开始没学过倒也罢了,现在她学了这么多,总不好断在这里啊,否则岂不是前功尽弃! 直到第六天,阿椿听说沈维桢外出射猎、并没告诉她,她才后知后觉。 沈维桢是不是生气了? 这日晚,刚用过晚饭,沈维桢依旧面色如常,阿椿等不及,拽着他到荷池旁的竹林中,不解:“你怎么好端端地生气了?” 沈维桢微笑:“你真认为李忠玉十分英俊?” “不是你问我,他相貌如何吗?”阿椿说,“我只是说出心里话而已呀。” “哦,心里话,”沈维桢颔首,“那便让这位十分英俊、似曾相识的李忠玉来教你吧。” 见他转身,阿椿着急,直接从背后抱住他:“好啦好啦,你怎么这样小气呀。” “什么叫小气?”沈维桢皱眉,“我若夸赞别的女子漂亮,你作何想法?” 阿椿想了想,不解:“这不是很正常吗?我们南梧州就是出美人啊。” 沈维桢骤然冷声:“松开。” 阿椿立刻抱得更紧:“不松,你什么时候消气,我就什么时候松开。你说,说你现在一点都不生气,而且非常想教我剑法,我就松开你。” 沈维桢冷哼一声,不为所动。 “哥哥哥哥,”阿椿实在不知怎么哄人,抱着他晃悠,“我只是说他英俊,又没有说他比你还英俊。哥哥是天底下最英俊的男子了,在我心里,就没有比哥哥更俊美的人。” 见沈维桢还不说话,阿椿无奈之下,只好使出那一招,手指灵活,一回生二回熟,轻车熟路。 沈维桢斥责:“拿出去,同样的招数,你以为你能用第二遍?” “不拿不拿,”阿椿柔声,“我这次肯定不会跑掉了。” 她发现还是这招管用。 “你刚刚摸过什么?” 阿椿说:“不脏呢,而且我还没嫌弃那个东西袅袅脏呢。” 沈维桢批评:“粗俗。” 忍不住又吸口气。 阿椿想了想:“确实挺粗的。” “又胡说些什么,”沈维桢低声,“今后这些话只能私下同我讲,明白吗?” “知道了,这回我真洗过手了,”阿椿把另一只手举到他鼻间,“闻闻,用了蔷薇花水洗的呢。” 今天哥哥的重点不会是烤鹌鹑味了,而是蔷薇花水香。 此处少有人行,竹影婆娑,遮盖住两人,沈维桢没动,任凭她吃力地上下握。 不得不说,阿椿的动手能力远远要比读书强,已经初具要领。这一回,阿椿是真的手腕子酸了,闻听沈维桢吐息短急,正欲再接再厉,却被沈维桢抓住手腕移出。 “换个地方,”沈维桢说,“别在这里。” 若被人瞧见,他还要不要这张脸。 阿椿急了:“不不不,我喜欢这里,我就喜欢在这儿。” ——若换了地方,她要洗的就不只是手了。 肚子也要痛。 沈维桢神色复杂,看她片刻,思索后,勉强点头:“好吧。” 原来妹妹喜欢野外。 他想,无法理解,但依她一次也无妨。 阿椿同样松口气。 太好了。 只是这里不行,沈维桢拉着她,往竹林深处走,其中有一块自然的小石山,中有空洞,很像京城中的那个假山秘密孔洞,将阿椿抱到上面一自然石台上,按住她欲整理凌乱绣花裙的手。 他俯首一嗅,笑:“原来我们阿椿早就饿肚子了,馋到流这么多口水,真可怜。” 阿椿结结巴巴:“你是不是在说些污言秽语?” “自己掀开,”沈维桢抚摸她的脸颊,轻轻拍了两下,“让哥哥吃一口。” 40 情难自禁 40情难自禁(第1/2页) 阿椿没见过比沈维桢吃饭更仔细的人。 那么小的樱桃饭,他也要细嚼慢咽,每一粒米的缝隙都慢慢吃,十分惜食。 阿椿是个急性子,催促:“你快点呀。” “又着急,”沈维桢抬眼,笑她,“好花需静观,佳肴要细品。” 阿椿不觉得是什么好东西,她垂着头,皱着眉:“可是你吃得也太慢了。” 她忍不住心焦,偏偏还走不了,只能耐着性子,期待又不安地等着降临。 沈维桢说:“这般没耐心。” 她感受到他说话时的热气,热乎乎的,痒痒的,像毛茸茸的蒲公英花,刚冒出来的狗尾巴草草尖尖。 阿椿突然想,事情为何稀里糊涂地变成了这样子,她一开始是来干什么的?不是来找哥哥练剑的吗? 怎么哥哥现在要和她比剑了? 阿椿想跑了:“你既然不生气了,那我——” 没说话,沈维桢不轻不重地扇了一巴掌,声音清脆,力道不大,掌心微拱,似将一阵风也打了进去。 “一点耐性都没有,”沈维桢说,“一句话不合你心意就要跑。” “哥哥不也一样,”阿椿不甘示弱,“我要是耐性好的话,上次考中状元的人就是我了;哥哥倒是不跑,因为你从来不听不合你心意的话。” “谁说的?”沈维桢说,“我这不正听着呢?” 这样说着,他抚摸了一下阿椿,说:“怎么像个温泉,一碰就有。” 阿椿发现自己低估他了,不可思议:“你读这么多圣贤书,是为了花样百出地说这些话吗?” 沈维桢笑着一吻,怜惜:“偏我喜欢阿椿最本真的话。” 阿椿吸气,手掌心按紧冰冷的石头,怕跌倒:“看出来了。” 她看出来了。 沈维桢这样读书多的人,是真的喜欢她这样读不进书的脑子。想必和阿椿一样,阿椿看不懂诗文,便由衷觉得那些饱读诗书的人脑子很厉害,怎么长的,可以轻松就能学进去,真厉害。 她想,沈维桢也是这么想的——阿椿脑子怎么长的,这么简单的东西都读不懂,真厉害。 竹叶沙沙作响,晚饭后,天色一点点暗沉下来。 今日京城送来了家书,厚厚的,一大摞。 沈湘玫正纠结着如何回沈琳瑛的信,沈琳瑛写了三页纸过来,她却写了四页,会不会显得太想念?要不要再减一页好了。 沈云娥坐在小窗下,认真听李夫人的来信。她识不了几个字,便交给水葱来念,念完一句,沈云娥想好要说的话,让秋霜替她写下来。 冬雪见天暗了,阿椿还未回来,开始四处寻找姑娘。 虽说宅院里安全,但南梧州不比京城,况且园子有大,怕有蛇蝎混过来,姑娘晚上眼睛不好,别踩到了。 阿椿快绷成一张弓。 初学射箭时,她也会如此,箭在弦上,反复拉满三次,才将箭发出;她不信沈维桢不懂,每次都在关门前停下,阿椿着急坏了,不停叫哥哥。 “说,”沈维桢再度停下,逼问,“你认为李忠玉如何?” “平平无奇,平平无奇,”阿椿说,“我已经忘记他长什么模样。” “是真心话么?” “是真心的,特别真,”阿椿连忙说,期待,“哥哥快些吧。” 沈维桢俯身,捧着她的脸,嘬了一口脸颊:“来,双手抱住我脖颈,抱紧些,别摔着你。” 阿椿照做,狐疑:“可这样你怎么亲我?” 沈维桢撩开袍子,但笑不语。 阿椿猛然醒转,不对,他不是想亲! 他从一开始就做好了这个打算,前面只是缓兵之计! 又上套了啊! 此刻再跑已经来不起,沈维桢稳稳将阿椿抱起,阿椿像只吊在树干上的猴子,拼命地躲着,企图往上爬,又被他拉下。 “躲什么?”沈维桢说,“这不是你想要的么?刚才谁说想哥哥的?” 阿椿说:“不知道,可能我被鬼上身了吧。” “嗯,那鬼是不是姓沈名维桢字元敬,”沈维桢含笑,不紧不慢,宛如耐心碾墨,“抱紧了,摔下去会很痛。” 阿椿吓得立刻抱紧:“不摔也会痛的吧。” “怎么会呢,”沈维桢哄,“你是我妹妹,我唯一的妻,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么舍得?” 阿椿放弃和他讲道理了。 沈维桢就是道理本身,顺他意的是天理,逆他心的是邪说。 她害怕真如沈维桢所说,抱不紧就会跌下去,她小时候爬过树,出汗后手滑,的确掉下去过一次,下面恰好有个树杈子,虽然接住了她,但她也倒了霉,往后好几天,一坐下就呲牙咧嘴,难受了好久。 现在阿椿十分担心,沈维桢的树杈子更可怕。 可沈维桢今日的确很温和,慢条斯理的,还一直笑着问她,我们阿椿更喜欢哪种呢?这样还是那样?胃口这么小还这么馋,怎么肚子鼓鼓的都饱了还掉口水,是晚饭没吃饱么? 阿椿头昏脑胀的,还得老实地回答问题,更喜欢刚才那样,不喜欢太过,会想吐;她晚饭吃得很饱,可能正因为这样,所以现在总觉得胃好像被撞到了,难受,是不是伤到了胃。 她担心沈维桢听不到答案会不满意,问什么就乖乖说什么,不胡说八道,全是真实想法。 谁知道沈维桢反倒变了脸,重重地扇了两下豚,阿椿吓一跳,看不见他的脸,只听见他在她耳侧咬牙切齿地说:“弄死你算了。” 阿椿着急解释:“我刚刚没说假话呀,全是真心话,真的没有骗你。” 而且这种东西没有欺骗的必要呀,她也需要快乐。阿椿很费解。 沈维桢却更痛苦地发出一声,径直将她抱到一个稍高的石头上。天越来越黑了,阿椿的眼睛开始坏起来,越来越看不清楚。 视线受阻令听觉敏锐,阿椿不安地在空中摸了一把,摸到了沈维桢的脸。 她站在这石头上,总算能和沈维桢差不多高了。 “我现在看不见了,”阿椿小声,“哥哥,你别走。” 竹林中一盏灯都没有,更不要说其中的小假山。 黑暗中,阿椿感觉到沈维桢亲了亲她的掌心。 他出了很多汗,脸很热。 “我不走,”沈维桢说,“转过身去,来,把手给我,摸到你前面的石头了吗?扶住了,别松开。” 竹林外,冬雪去了仁寿堂,得知沈维桢并未回来。 “晚饭后便被表姑娘叫走了,”侍女也不知两人去向,“大爷没和表姑娘在一起么?” “应当在吧,”冬雪也不清楚,“我再去找找。” 如果阿椿是和沈维桢在一起,冬雪倒不担心了。表姑娘肯定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但或许会闹出条人命。 无论如何,那些都不是下人该操心的事情。 从仁寿堂到花中堂,最近的路需要穿过荷塘旁的竹林。此刻天色暗沉,空气中起了一层薄薄白雾,竹林幽深、寂静,无一盏灯,冬雪提着灯笼,本想就近穿行,走到竹林前时,只见有几只鸟遥遥从林中飞起,似被什么惊吓到了。 冬雪猛然停下脚步。 她盯着眼前幽深茂盛的竹林,忽然想到什么,转身,立刻往另一条路走去。 雾气越来越重,夜色沉沉,竹叶上凝聚了一层浓重的积水,压得竹叶越来越弯、越来越弯,终于,纤细叶片经不住,彻底卷下,水哗然而下。 沈维桢扶着已什么都看不到的阿椿,在竹林中沿石路缓慢而行。 “看来那些明目丸没什么用处,”沈维桢说,“明日让陈院判替你再看看,是否能开个新方子。” 他怜惜阿椿,一到夜间便什么都看不清,十分不便。 刚刚发现,她膝盖上不少痕迹,大约都是因这双眼睛、不慎磕撞的。 “没事,”阿椿说,“娘胎里的毛病,不碍事,我已经习惯了。” 她嗓子哑哑的,不想让陈院判来。 大夫诊脉,能看出很多东西,阿椿担心被陈院判发现她今日太过纵情。 “还是要看。明日,我就命人给家中凳子柜子边角包上棉布,”沈维桢说,“撞这么多次,膝盖不痛么?” 阿椿说:“还好,比不上你撞得痛。” “痛?”沈维桢说,“拧拧帕子,就能拧出一盆出来,还痛?” 阿椿说:“这又不冲突嘛。” 话音刚落,沈维桢低头,笑着亲一口她头发:“你的确喜欢和我做此事。” 阿椿没说话,她意识到,当然是要喜欢的,否则,只有痛苦,岂不是成了折磨。 没有灯笼,沈维桢走得也慢。他自己跌倒不要紧,只怕摔到了阿椿。除了此事的苦外,沈维桢断不想再让妹妹吃其他的苦头。 阿椿也忧愁,她今日又要独自沐浴洗衣服了。沈维桢适才说他没有提前三日喝那种临时断子绝孙的药物,所以最后不能在里面,倒是把阿椿的豚杳和裙子弄脏了。 她不想被秋霜和冬雪发现。 沈维桢问:“叹什么气。” 阿椿不知道自己竟叹出声,她知道不能说自己要洗衣服的事情,沈维桢肯定会认为,是下人没有伺候好。 “我原以为,哥哥只会那一样,”阿椿临时编了句谎,“却没想到,原来哥哥会得很多,连逆插木兆花都会,真是博览群书、博学多才啊!” 沈维桢一时未反应,待意识到她说了怎样的狂放之言后,登时沉下脸:“谁教你的?你从哪本书上看到的?” 阿椿一激灵。 完蛋,马屁拍到马目艮上了。 她绝不会出卖自家姐妹,说:“宗淑姐姐出嫁之前,我去看她,好奇心重,偷偷看了宗淑姐姐几本书……” 沈维桢说:“原来如此,若非时间紧张,你我成婚前,我也该请嬷嬷教你的。” 阿椿放心地迈出蒙混过关的第一步。 “按理说,家中都会给女儿准备一些,以作教习,”沈维桢说,“此物只传女不传男,你若想看,我可以为你弄几本过来,只是未必有你看过的那些。这些私密之物,原本就是不外传的。” 阿椿:“其实,倒也没那么想看。” “你我刚好慢慢研习,”沈维桢说,“也不错。” 阿椿沉默了。 早知道就不说谎了。 唉! 走了一阵,阿椿说:“好奇怪,我的汗毛好像都竖起来了。” 不仅仅是汗毛,沈维桢握住她的手,往外走时,阿椿的心跳很快,还在发慌。 是恐惧吗? 沈维桢问:“那方才呢?我碰你时,你汗毛起来没有?” 阿椿想了一阵:“忘了。” 只顾着霜,意,乱情迷,神,魂颠倒,她哪里还顾得上小小汗毛。 可现在拉着沈维桢的手,阿椿的确感受到胸口微妙的异常。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 “很奇怪,”阿椿重复,认真描述感受,“我觉得你的手好像很烫,好像柴火,能把我烧起来。” “一点都不奇怪,”沈维桢淡然,“你心中有我,人之常情。” 阿椿迷茫了:“是吗?” 是这种感觉吗?她想,我怎么感觉不对。 似乎……还不足够。 这一夜,沈维桢睡得格外舒心。 次日遇到不仅说不明白话、似乎连人话都听不懂的县令,沈维桢都和颜悦色的,心里少骂了几句蠢货。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解决完南梧州的事情、调查出连续两任知州死在这里之谜,然后迅速回京,和阿椿拜天地成亲。 仁寿堂或许需要再扩建一下,毕竟先前只有他一个人住,阿椿住进来,要不要再建一排房屋,让阿椿自由安排;对了,还要清理一片空地出来,好让阿椿继续练剑练刀,她喜欢这个…… 这些想法,被叶青带来的一封秘报破坏。 “您怀疑李忠玉的身份有异,”叶青说,“我便派人调查,果然,他并不是什么流浪儿,有亲生父母;当初李将军巡逻之时,他拦下将军的马,直言要跟着将军做事、飞黄腾达……将军惊诧于他的胆量,才收了他做养子。” 果然如此。 沈维桢想。 阿椿只是不爱读书、不愿受教化罢了,脑袋虽小,却一点都不笨。她既然说李忠玉似曾相识,那就一定见过他—— 或者,幼年曾见过。 “他父母住在何处?”沈维桢问,“是否尚在世?” “急病而死,”叶青犹豫,“听闻,和老爷去世前症状一模一样。” 沈维桢若有所思:“什么时候的事情?” “就在老爷去世前半年,”叶青说,“我还打听到……以前,他和表姑母的先夫是邻居。表姑母搬到老爷身边时,他们还常常登门拜访。” 沈维桢冷静下来。 世上不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所谓巧合,不过是掩盖处心积虑的一种托辞。 “我知道了,”沈维桢说,“你先出去吧。” 叶青不动。 沈维桢淡淡:“有话直说,你知道,比起说错了话,我更不喜被隐瞒。” “是,大爷,”叶青犹豫着开口,“我听闻,表姑母尚未产下表姑娘时,表姑母的先夫——就是表姑夫尚在世时,常与这家人一同饮酒吃饭,还曾说,将来两家若有孩子,便结做姻亲之好……” 沈维桢脸色沉如水:“我知道了。” 等叶青走后,沈维桢起身,踱步到廊下。 风吹来细雨,落在他脸颊,他忽而冷笑一声。 什么下贱的东西,竟也配。 阿椿是他的妹妹,纵使没有血缘关系,但他喝了她的血,她也喝了他的血,就是他的;千里姻缘一线牵,从南梧州到京城,是上天选择让阿椿成为他的妹妹,又在他准备相看时出现——姻缘天注定,区区一个指腹为婚又算得了什么。 他已经同阿椿喝过交杯酒一拜高堂了。 阿椿收到了第二封小白鸽传递的信。 这一日下雨,阿椿没有去荷塘练剑,在房间内认真算账。刚刚雨过天晴,小白鸽就站在了阿椿窗边,抖擞着翅膀上的雨水。 担心被人看到,阿椿立刻解下信件。 小白鸽忽闪着翅膀离开了。 阿椿正想展开细看,听到外面沈维桢的声音:“你们姑娘呢?” 吓得阿椿立刻将信件塞到怀中,想了想,实在不保险,赶紧又塞了塞,一直塞到肚兜里。 再转身,沈维桢挑帘进来了。 “怎么了?”沈维桢看着她整理领口,“刚刚午睡醒来?” “不是,”阿椿说,“许是一直在下雨的缘故,总觉身上黏黏腻腻的。” “让秋霜她们送些温水来,”沈维桢说,“多洗洗便好了。” “嗯,”阿椿侧身让开,“我月事来了,昨日很冷,便未洗……或许是这个缘故。” 谈话间,沈维桢俯身于她脖颈,深深一闻:“果然是你的香气。” 阿椿僵住了身体。 她生怕被沈维桢发现信件,一时间竟什么话都不敢说了。 沈维桢直起身,仔细看她脸色:“难怪你今日气色不佳,嘴唇发白,原是有了月事。痛不痛?” 阿椿摇头:“不痛,只是比平时怕冷些。” 沈维桢摸了摸她的手:“我去找个善于妇女之症的大夫来,为你开些滋补的食疗方子,怕冷的话,或许有些体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0情难自禁(第2/2页) 随后又看阿椿的账本,赞:“井井有条,我们阿椿果真能干。如此,待我们回京成婚后,侯府内宅之权,便可交予你了。” 阿椿愣住:“回京?” ——还要回去吗? “嗯?”沈维桢侧身,“至多三年,我便可回京了。” 毕竟他与沈士儒不同。 沈士儒当时是被贬谪,而沈维桢,现在是安抚使兼代理知州,是来南梧州历练,此地做出政绩后,回京便是高升。 阿椿犹豫:“我可以不回京么?” 沈维桢沉下脸:“你是我妻子,你不回京,难道还要留在这里?” 他忽然意识到,阿椿竟是真切爱着南梧州。 冷不丁,又想起那日见她拉弓射雁,英姿飒爽,骄傲如火。 那般灿烂肆意—— 阿椿不说话。 沈维桢也觉语气重了些,放缓声音:“我知你不爱拘束,等回京后,我会说服老祖宗和夫人,你不用守那些规矩。一切都有我,你外出做客,旁人定然也不敢小瞧你——你若不喜欢交际,就不交际;想和谁玩便和谁玩,好不好?” 阿椿还是不说话,她低下头。 “京城中,不是也有你的好朋友么?”沈维桢说,“还有琳瑛,向云——” 哦,向云夫子打过她手板。沈维桢改口:“还有兰章堂的姐妹们,你不想念她们么?还有金丝党梅、糖渍梅子姜,南门外的冰雪冷元子、荔枝膏,婉月楼的乳糖真雪……你都不想念吗?” 阿椿咽下口水,摇头:“若去了京城,我会千百倍地想念这里。” “又不是不回来了,”沈维桢笑,“我答应你,只要有时间,就陪你来南梧州散心、小住。” 阿椿没说话。 那封书信在她怀中,浸透了,有点难受。 她坐在床上。 “以前是哥哥错了,”沈维桢单膝跪在她面前,仰脸,爱怜地摸摸她的头,“我不让你外出,是因为我当时刚刚上任,精力不足,怕旁的男子看上了你,来不及阻止老祖宗和母亲将你许配给其他人,并非故意想将你拘在家中。” 他很少这么哄人。 长兄最需要的就是严厉,沈维桢受的教育就是如此。 但他愿意这样哄阿椿。 他有耐心来解释。 “今后不同了,”沈维桢说,“你若想打猎,京郊也可射猎。我见有人带了妻子去骑马,只要你我成婚,许多规矩就不再是规矩——” “我不愿与哥哥成婚。” 沈维桢微笑:“你我已拜过天地。” “可那没有外人,”阿椿说,“不作数。” 沈维桢不笑了。 “你知道的,”阿椿低声,“你也不敢告诉老祖宗,无论你如何巧舌如簧,你都无法否认这点——至少,这桩事还是惊世骇俗的,对么?” “我会去请圣旨,请圣上赐婚,”沈维桢说,“我看还有谁敢议论。” “关起门的议论,你又怎么知道。” “既然关起门,我又何必要知道?”沈维桢淡淡,“女子月事时易多愁善感,我知道,你莫多想,等会儿我差人做些好吃的,给你补一补。” 如此说着,他伸手,想扶阿椿躺下:“你累了,也歇一歇——” 阿椿害怕被他发现肚兜里的东西,毕竟沈维桢不能用常人想法揣测;万一他突然说想看看月事是怎么来的呢? “不了,”阿椿摇头,“我不累,哥哥,我只是想和你商量件事。” 沈维桢被她大力推开,停了一下,问:“什么?” “三年,我愿意在这里和哥哥做三年夫妻,”阿椿仰脸,“三年后,哥哥回京,便忘了我,好吗?” 沈维桢盯着她:“你说什么?” “哥哥恐怕是一时迷了眼,”阿椿说,“其实我并不值得哥哥去冒如此大的风险,流言蜚语最伤人。哥哥前途大好,何必因为男女之事给对手留下把柄——更何况,哥哥也知道,我是不愿离开南梧州的。我生在这里,长在这里,将来也要死在这里。” 沈维桢问:“你也要嫁到这里?” 阿椿呆住:“什么?” “死了这条心,”沈维桢简短地说,“我不会应允。” 他真的气恼了。 原来她竟打着这个主意! 三年,三年,难道她觉得,三年就足够了?三十年,三百年,三千年——他要同她合葬,哪怕三万年,再三万年,她也别想松开他! “我现在生了气,”沈维桢平息一下,说,“很不该再和你说下去,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等我冷静下来,再来同你说话。” 他必须得走了,沈维桢知道自己若继续下去,不知道还会说出什么话——他向来说一不二的,已觉让步许多。 阿椿也真的生了气,一时间,连肚兜里的信也忘了:“你生气就很厉害吗?我也在生气!凭什么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当我这里是什么?是可以随便进出的嘛?” 沈维桢顿住脚步,折身。 阿椿已然愤怒地冲到他面前:“对,对,对,确实如此,我现在吃的穿的用的住的都是你的,我很不该对你大呼小叫,更不该这般对你说话,包括现在说的这些,也都是错的。” 沈维桢没有说“你知道就好”,这一刻,他忽然听不得她这么说,甚至有些心疼。 可他毕竟还在气头上。 “又开始胡说,”沈维桢说,“你我都需要好好想想。” “不是你不爱听的就叫胡说,每个人说的话都有他的道理,只是你不喜欢听。” 阿椿说。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怎么会觉得委屈——她不是早就知道吗?早知道哥哥就是这个性子,他养尊处优,天之骄子,年纪轻轻就做了家主,又得重用——他一直都该是被仰望的。 很正常的,不是吗?为什么她现在会委屈呢? 阿椿不明白,她现在的嘴巴比脑子更快,噼里啪啦地说:“你总是要求什么事都按照你的心意来,可是旁人也有心意,每个人都有自己想法。你身边侍奉的那些下人也有,你怎能要求所有人都像没脑子、只听你差遣?” “难道不应该么?”沈维桢平和地说,“我许以重金,要求他们为我全心做事,难道不应当?阿椿,难道你不知道,若他们不想为我做事,提出离开,我必不勉强。我不是要求他们只听我差遣,而是他们选择为了钱、只为我差遣。” 阿椿说:“你又在企图花言巧语说服我。” 沈维桢一笑:“我不是为了说服你,阿椿,是你太把这些人当回事了。你喊再多声哥哥姐姐,都不如多给她们些金子、银子,更能令他们高兴。” “所以哥哥也是这么看我的吗?”阿椿问,“所以你对我很好,锦衣玉食,绫罗绸缎……” “你是我妹妹,我的妻子,和他们如何能一样?”沈维桢收敛笑容,“你今日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 他说:“是月事影响得心情不畅?我立刻去请大夫来。” 阿椿摇头:“没有,我只是……我想说,其实如果现在让我离开,我也能照顾好自己。” 沈维桢实在听不得这些。 她如何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离开。 果真,没有血缘关系,阿椿就什么都不顾忌,甚至还会胡思乱想,竟拿自己和下人比较——早知道,就该瞒住她!让她以为 她就是他的亲妹妹,让她以为自己的确是侯府的大小姐,也好过想些这个。 沈维桢忍着怒气,哄:“好端端的,又提什么离开?家里面谁惹你了?还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去收拾他们。” “没有,”阿椿摇头,“我只是发现,原来一直以来我做错了,我以为我能还得清,可现在发现,欠哥哥的,欠侯府的,我实在还不清。” 沈维桢一声叹息,搂她入怀,安慰:“有什么还清还不清的?你我既是兄妹,又是夫妻,谈这些着实生分了。” “哥哥说带我入京,我是愿意的,”阿椿在他怀中,闷声说,“只是不要再提成亲的事情了,我愿意和哥哥继续做着此事,但也求哥哥,等哥哥觉得我偿还够了,就放过我吧——” 沈维桢猛然捏住她肩膀,微微拉开一些,盯着她的脸,愤怒:“在你心中,我竟只是个沉迷女色之徒?你以为我做这些,只为了你的身子?” “难道不是吗?”阿椿说,“你也知道,对着牌位拜天地并不能真算成亲,那时你只是想合理合法地同我亲近罢了!如果不是为了图身子,你怎么不忍到三年后你我大婚后再行此事!” 沈维桢被她呛住了,动怒,冷笑:“的确如此。” 阿椿呼吸急促,仰着脸与他对视。 “的确如此,”沈维桢重复,阴沉着脸,“我的确喜欢你的身子,当初莲池相看,我第一眼看到你,就想要你。后来不清楚你身世之时,我已经想好了如何强娶了你——那又如何?我的确喜欢你,我承认这一点,又能如何?” 阿椿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我还知道你对我只有兄妹之情,但那又如何?”沈维桢说,“左右你生死都是我的,你活着,迟早会是我侯府的主人;若死了,你的身体也将同我埋在一起,族谱上、祠堂中,你的名字都要与我一起。今后我每次礼佛上香,都会祝祷,希望上天让你我无论轮回几世,都要托生在一处,代代纠缠不休。” 阿椿脸色煞白:“我已经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看,遇到不愿听的,你也会逃避,”沈维桢说,“你我就是如此相像,天生一对,你在逃避些什么呢?” 阿椿不能再摇头了。 她摇头摇到脖子痛,痛也没有用。 “你先前觉得嫁人能救表姑母,无论嫁给谁都可以,却唯独嫁我不行;这恰恰证明,我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只是你不愿承认这点,一直捂着耳朵,”沈维桢一针见血地说,“包括现在,你指责我是爱你身体,你何尝不是爱我身体——这不更是证明了,你我二人,珠联璧合?” 阿椿伸手想捂耳朵,被沈维桢伸手拽下来。 “必须听,”沈维桢说,“你我的确是两情相悦、心心相印;天底下不会再有人比你我更般配,你我二人本就是一样的,天生就该白头偕老。” 阿椿说:“我们不一样,我不爱你。” 沈维桢不笑了。 “阿椿,”沈维桢说,“适可而止。” “我知道,哪怕在南梧州,你也会派人跟着我,我和谁说话,吃了什么,都有人向你汇报,这样是没有用的,”阿椿说,“你也知道我想走,所以才防我防得这么严实吗?可是这样又能怎么样呢?从南梧州送到京城中的那盆山茶花,它现在怎么样了?它现在还在开吗?” 沈维桢转身要走,被阿椿几步拦下。 “不要再派人跟着我了,”阿椿说,“让我自由一些吧。” “难道我还不够给你自由?我派人跟着你,还不是怕外面那些男人伤害你、会有人带坏你!”沈维桢沉下脸,“你现在不是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我拦过你么?” “你现在就在拦着我。” “好好好,”沈维桢怒极反笑,“我不拦你,你想去哪里就去那里吧。” 阿椿说:“真的吗?” 沈维桢冷着脸:“否则呢?” 阿椿立刻叫秋霜:“秋霜,替我收拾几件衣服,我要搬出去住——” 话音未落,沈维桢捂住她的嘴,皱眉:“小祖宗,你要做什么?” 阿椿用力咬了一下他的手,咬破了,沈维桢都不放;阿椿生气,狠狠一手肘,要冲他胯,下而去。沈维桢有所觉察,险险避开—— 这个空档中,阿椿已经如泥鳅般钻出去了。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阿椿说,“你说了,你不拦我。” 沈维桢冷笑:“可惜我是伪君子。” 阿椿难以置信地看着他,天啊,他的脸皮厚度真是令人难以望其项背! 她转身跑了。 沈维桢也顾不上什么,疾步追上去。 阿椿大叫:“你若敢拦我,我立刻脱了外衣——” 闻声而来的叶青,听到这一句,吓得慌忙往外跑,太害怕,连鞋子都跑掉一只。 沈维桢停下,被她彻底激怒:“沈静徽!” “别让人拦我,”阿椿警告,“你知道,我原本天不怕地不怕的,我就是个不懂规矩的野丫头。” “你大可不必如此威胁我,”沈维桢紧皱眉头,“我不拦你。” 阿椿边跑边大声喊:“听到了吗?你们大爷说了,他不拦我——你们也不许拦我!快快传话下去,都将门打开,谁都不许阻拦我。” 沈维桢黑着脸,怒火中烧,却不能轻举妄动。 阿椿正在气头上,她本就不觉得有什么,万一她真脱了外衣跑,又该怎么办? 他自己也生气,本不愿追,恼,想,就随她去吧,外面能有什么好的?她自己在外吃了苦,自然会乖乖回家。 另一边,又觉得不行,她万一真被人欺负了呢? 思来想去,眉头紧锁。 不行。 还是要跟去看看。 正往外走,眼看叶青从门外进来。 沈维桢恨铁不成钢,低声训斥:“蠢货,蠢货,还不去跟上姑娘?偷偷跟着,别被她发现。” 着实不放心,沈维桢坐不住,让人备上马车,特意换了阿椿没见过的,偷偷跟着。 阿椿一口气跑到大街上。 阿椿买了一屉肉包子。 阿椿一口气吃了四个。 阿椿将剩下四个肉包子送给了乞丐。 阿椿在逛街。 …… 天渐渐暗沉,阿椿还在外面,不肯回家。 沈维桢心里知道,沈云娥在府上,她不可能不回来。 他看着天边,快下雨了。 阿椿还在游荡,她进了一家生意红火的店铺,客气地问掌柜的,是不是需要账房。 她识字,算数快且准,还略懂些拳脚,什么都能做。 …… 天色黑沉沉,路上行人渐渐少了,阿椿依旧没有回府,她坐在河边,发呆。 沈维桢下了车,走到她面前。 因是新来的知州,又有勤政廉洁、俊俏之名,沈维桢不得不以袖遮挡,免得被人认出。 “阿椿,”他声音缓和,同她商议,“饿不饿?回家吃饭吧,我们吃完饭再继续吵,好不好?” 阿椿低着头:“以后我出门,你不能再叫那么多人跟着我。” 沈维桢不说话。 “我一点都不饿,我吃了很多肉包子,”阿椿说,“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快为自己找到差事了,也能赚钱。” “可以,”沈维桢拉她,“起来,咱们回家。” 阿椿说:“你以后也不能只听你爱听的话。” 沈维桢:“……可以。” “不许动不动就吓唬秋霜冬雪她们,她们胆子小,经不起吓。” “……好。” 一连答应了好几条,阿椿终于起来:“回去吧,我今晚上想吃烤羊肉。” 沈维桢松口气。 又忍不住皱眉—— 他今日这般,是不是太纵容了? 41 推心置腹 41推心置腹(第1/2页) 阿椿一阵后怕。 刚跑到大街上,她就后悔了——明明是为了藏信才推开沈维桢,怎么莫名其妙地和他吵了一架? 稀里糊涂就出来了,吵架吵到上了头,竟连信的事情都忘掉了。 娘还在府上呢,难道她真要一个人走掉吗?她走不掉。 但回去是万万不能的。 回去后,真的就什么都要听沈维桢的了。 阿椿这样想着,愁到吃了四个包子就饱了,又见路边乞丐可怜,还带着脏兮兮的小女孩,她忍不住想到自己和母亲相依为命时,便将预备着晚上在吃的包子全给了她们。 吃饱后,阿椿有主意了。 想那些没用的做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总不能把时间浪费在伤春悲秋上。 后悔没有任何用处,不如想想还能做什么。 于是认真逛街、观察,哪些铺面更红火,哪种生意更好,还去问了生意最好的那家店,招不招账房。 也是这时候,阿椿发现有辆马车一直在偷偷跟踪她。 她不需要用脑子就知道是谁。 阿椿视而不见,继续逛,晚饭饿了也不继续买东西吃。 她一边憋着一口气,一边觉得自己坏掉了,这种行为算不算恃宠而骄?还是说,人不蒸馒头也要争一口气? 肚兜里被捂湿的汗都冷掉了,阿椿蹲在河边,余光瞥见马车停下来了。 她没动。 沈维桢有他的不讲理,她也有她的倔脾气。 可是天快要下雨了,是不是要吃晚饭了,她不在,娘会不会担心呢。 犹豫间,沈维桢先来了。 阿椿蹲得脚都麻了,不能回头,努力竖着两只耳朵,听后面的脚步声。 沈维桢的脚步声和其他人不一样,她一下子就能听出来。 他走到身边。 “阿椿,饿不饿?”沈维桢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就像小时候她赌气,娘劝她吃饭,“先回家吃饭吧,我们吃完饭再继续吵,好不好?” 阿椿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她现在饿到肚子咕咕叫,可不能这样回去。 她不想再像犯人:“我又不是犯人,以后我出门,你不能再叫那么多人跟着我。” 沈维桢不说话。 阿椿更不能说话。 他肯定不会同意,或者阳奉阴违——他都说自己是伪君子了,可恶。 她忍饥挨饿:“我一点都不饿,中午吃了很多肉包子,等会儿还可以接着吃。你不愿意就算了,反正我快为自己找到差事了,以后就能赚到钱了。” ——其实并不是,掌柜的说现在不缺账房,婉拒了她。 阿椿还得继续找差事。 但她不怕,被拒绝又不是第一次了。 之前那个读不懂诗词的小阿椿都能找到工作,现在她已经文武双全了,没道理养活不了自己。 沈维桢果真妥协了:“可以。” 他拉她,阿椿不动,饿得有些没力气了,还得用力僵持着,多要些条件,比如不许沈维桢再威胁她身边的人,秋霜和冬雪都瘦了好多呢。 阿椿对沈维桢能听进她的话不抱期望,可总要试试;若是他能答应,今后吵架,她可以多一点点反驳的余地。 幸运的事情出现了,沈维桢居然一一都答应下来。 阿椿想都没敢想,更没想到,沈维桢会在晚饭后来道歉。 彼时阿椿刚刚提心吊胆地处理完“信”,信上说,夏季多发飓风,摧毁房屋,届时,沈维桢必定分身乏术。 趁沈维桢忙于民生时,他会趁机将她接走。 署名仍旧只有一个李。 阿椿刚把信烧完、将灰倒掉,沈维桢后脚就进来了,没人通报,他神情稍霁,沉静地望着她。 “与我生气,也别饿着自己,”沈维桢说,“春雨做了荷花酥,你怎么也不吃一口。” 阿椿说:“我晚饭吃得太饱,现在吃不下了,休息休息再吃。” “吃不下别勉强。” 阿椿真希望他能在做那种快乐事时说这句话,那样她的肚子还能少月长些,不必担心撑破了肚皮。 “夜间吃太多容易积食,明日再让她做,”沈维桢说,“若是明日下雨,你要不要去我书房中看书?那边正对荷塘,景色好些。” 阿椿说:“好。” “陈院判开了些明目的汤药,我知道你不爱吃苦,便让春雨研制成了膳食,明天你尝尝看,若不合胃口,告诉我,我重新想法子。” “嗯。” “专治妇科之症的大夫,我也寻到了,过两日就能接进来,让她为你诊诊脉,看看月事中怕冷是怎么回事,要不要补补。” “谢谢哥哥。” 沈维桢坐在椅子上,微微垂着眼,半晌后,抬眼望她,叹了一口气:“还在生我的气么?” 阿椿老实:“不是,下午吵架吵得没力气了,现在还没缓过来。” 沈维桢静默少许,开口:“父亲刚到南梧州的那段时间,家里尚且正常;但当他离开三年后,便有下人不安分了。” 阿椿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说这些。 烛火下,他神情淡淡:“先是有人滥竽充数、以次充好,昧下公中的钱;一开始,他们只克扣下面人的分例,就连夏天用的皂粉都要抠出一半的钱去。母亲觉得是用了很久的老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知这些人愈发猖狂,贪了两年,竟连主子们要吃的燕盏都要动手脚,以次充好。” “那一次,我打发了不少人出去,”沈维桢说,“手脚实在不干净的,扭送官府;小偷小摸者,打了板子重新卖出去,一个也不留。先整顿完了家中,再整顿府上的铺子田庄,一个个看下去,倒真找不到几个干净的管事。” 阿椿忍不住想,那个时候沈维桢才多大。 十岁刚出头吗?就要处理这些了。 沈维桢没讲怎么处理那些管事的,对付手段肮脏的老滑头,必须比他们更肮脏才行。 “你说我薄待下人,我着实冤屈,”沈维桢缓声,“府上对下人已算宽厚,给予他们的月例都比旁处高些。若只是打碎东西、亦或者一时睡过了头,大多都是从轻发落,不会严惩。毕竟人都有做错事的时候,不必强抓着不放。我并非酷吏,只是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实在不能太过纵容,助长了他们的野心。” 阿椿后知后觉:“……你现在是向我解释吗?” “算是吧,”沈维桢说,“你心肠软,这样很好,但治家如治小国,一味的慈软和凶悍都非明君之举。” 阿椿小心提醒:“等一下,这种话说出去是不是要杀头的?” “不错,所以我只对你说,”沈维桢说,“咱们家有你一个心肠好的就够了,总要有人整肃家风。你说让我今后不要吓唬你的丫头们,若她们不犯错,我自然不会再训斥;只是她们若生了贰心,有背主忘义、欺上瞒下之举,我必然不会手软。” 阿椿说:“好了,现在你又来吓唬我了。” “我哪里是吓唬你,”沈维桢缓和,“我是不愿你生气。南梧州阴雨连绵,湿气重,你这两日本就不适,若带着气睡觉,定然有损身体——哥哥怎能害自己妹妹。” 更重要的一点,陈院判说了,沈云娥的身体坏到这个地步,除了天生体弱外,还有长期积压的心脉受损。 阿椿是她的女儿,难保不会如此。 阿椿踌躇片刻,说:“我下午那阵子不知怎么了,可能气上头了,才对你发了脾气。” 她还在想,那阵子无名气的来源,试图去弄清楚。 是因为什么?因为哥哥的一意孤行?因为他从不在乎她的想法、我行我素? 还是—— “我知道,这很正常,你莫多想,”沈维桢很轻地笑了一下,“人在面对至亲时,与其说发脾气,倒不如说是不加掩饰;你刚到府上时,我冷待你,你也没有这般发脾气,只因那时你并不信任我。如今你全心意认定我是安全可靠之人,才会放心冲我释放。” 阿椿呆呆:“哎?你那时候冷待我了吗?” ——冷待着,还绫罗绸缎、金银珠宝地送;若是不冷待,他那时候又该如何? “我克制过了,”沈维桢起身,看着她,“我试过,然而,实在情难自禁。” 窗外雨打芭蕉,嘀嗒,嘀嗒。 嘀嗒。 嘀——嗒—— 桌上的烛花爆了一个,阿椿被惊到了,仰脸看,发现沈维桢衣裳多处湿痕;瞧起来,就像他淋着雨走到这里。 “我去给你拿把伞,”阿椿站起来,“你等一等。” 南梧州多雨,伞是常备之物;前些时日和沈湘玫出去玩,她买了好多不同的油纸伞。 翻检一通,找到一把内里绘着郁郁翠竹的油纸伞,阿椿递给沈维桢:“喏。” 沈维桢接过伞,忽然说:“你平时说的话,我都在听。你说那样的话,我也会伤心。” “对不住,”阿椿立刻道歉,又不确定,“我哪样的话?” 她说了太多。 “你说我只图你身子,未免太过绝对,”沈维桢说,“我自然喜欢你身子,男子若爱一个女子,必然想要与她有肌肤之亲,且只想同她有肌肤之亲——太监或身有隐疾者除外。” 阿椿说:“你是不是说得太过偏执?也不必攻击其他不想有肌肤之亲的男子吧?” “对不起,”沈维桢同样和善道歉,“我刚刚言语的确有些偏执——哪怕是太监,或者身有隐疾,也是渴望同心上人有肌肤之亲的。不是不想,而是不行。” 阿椿:“……感觉你攻击的男子更多了呢。” 沈维桢凝视她:“我真想同你长久有肌肤之亲,但并不只是想和你有肌肤之亲。” 这视线令阿椿没由来地心慌意乱,她岔开话题:“你说你也会听我的话,那我再告诉你,我是真的很想留在南梧州。” “我听到了。” “那我——” “听了,但不想答应,”沈维桢说,“我也是真的想带你回京城。” 阿椿同他大眼瞪大眼。 沈维桢问:“你爱听我后面这句话吗?” 阿椿说:“当然不爱听。” “你看,你听了,也不情愿,”沈维桢平和地说,“我们都有不情愿之事,可人活在世上,谁又能不做不情愿的事情?” 谈话间,两人已经走到走廊。 晚春逢密雨,连绵不绝地下着,永远没有尽头似的,再小的庭院,也下成了一座云雾缭绕的深山。 “试图让自己去听不爱听的话,和试图说服别人听不爱听的话,本质上一样,都没有任何意义,”沈维桢说,“与其花时间思考这些,不如想想该如何解决——我已经在想如何两全其美,只是再给我些时间。” 阿椿说:“你有主意了吗?” “尚未,但迟早会有,”沈维桢从容,“这世上就没有我想做却做不成的事。” 阿椿愣了一下,钦佩他的自信:“是啊,你连对着父亲牌位娶妹妹的事都做得出,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妹妹谬赞,”沈维桢谦逊,“我虽受之有愧,却着实爱听。” 阿椿:“……” “终有一日,你会心甘情愿做我夫人,”沈维桢微微一笑,“我可以等——回去吧,风大,别着凉。” 他撑开伞,大步走入雨中。 阿椿发现她眼睛真的不好,沈维桢还没出院子,她就已经看不清了。 三日雨水,阿椿练剑的位置移到了荷塘中的亭子里,她深知练武不可懈怠,最好一气呵成。 当初沈士儒教她弓箭,便是如此叮嘱,无论风雨多大,日日不停,一直练下去;一旦半途而废,再捡拾起来,可就困难了。 读书也是这样,阿椿努力练字,因想着今后离开这里,好歹多几样傍身的本领,反倒学得更加刻苦。 五月初,难得的晴天,沈维桢带阿椿出去痛快打了一场猎。 回家路上又小小吵了一架,此次狩猎,因不熟悉地形,以防意外,请了一名经验丰富的猎手。 兴尽而归时,猎手说,李忠玉李公子前日来此打猎,也是满载而归。 阿椿好奇,问:“他也常常来此打猎么?” 沈维桢看她一眼,一言不发。 等上了马车,他便不悦:“我早知床上的话算不得数,可见你上次果真在骗我。若真不记得他,怎么今天又去追问他近况!” “上次我们也不是在床上,是在石头上呀,”阿椿说,“我真记不得他了,只是出于礼节——人家既然提了,不接话,岂不是很尴尬?” “你问了这种话,才令我尴尬,”沈维桢连连叹气,手捂胸口,“我很伤心。” 阿椿伸手:“那我给哥哥揉揉好了,不要生气,不要吵架,我害怕吵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1推心置腹(第2/2页) 沈维桢说:“夫妻间哪里有不吵架的——往上一点,你揉错地方了,我心长在胸膛里,不在两月退间。” 阿椿哦哦应下,不解:“我以为哥哥喜欢那样。” “为夫更喜欢这样,”沈维桢按住她的手,将她的手掌心贴在自己心口窝,“今后我们都不提李忠玉了,我不喜欢他。” 阿椿怕他看出什么来,顺从地点头:“好,我们不提了。” 过了一阵,她想了想,又告诉沈维桢:“不过,我们南梧州的确出美人。” 沈维桢很沉闷地大声叹气。 “你叹气我也要说,”阿椿认真,“娘说了,凡事要往好处想,这样才能更自在。与人交往,更要多看其长处,不要只盯着缺点看,人无完人,若只看坏处,岂不是徒惹伤心。” 沈维桢不置可否:“为夫全身上下都是长处。” 阿椿说:“是是是,哥哥是天下地上皆难寻觅的完美之人。” 这般说着,她凑过来,轻声说:“哥哥看人时总先看缺点,难怪总是不开心。” 沈维桢侧身,纠正:“我是防患于未然。” 阿椿笑了:“是,所以哥哥做事格外顺遂。” 飓风多发季即将到来,沈维桢越发忙碌。 他深知天灾不可避免,但人祸可大大降低。 民间祝祷,祭祀风雨神灵庇佑,希冀风调雨顺;沈维桢身为知州,也曾拜过两次,心底却不信这些。 若当真有用,也不必养什么士卒军队,天天召集一群人拜神算了。待上了战场,也不必拿什么枪箭,人人捧着些祭祀用的猪头等物,在?巫祝?的祷词中往对面冲就是了。 沈维桢务实,他早早下达政令,要求沿海处加急修建海堤,疏通水渠,以抵御风暴海潮,又亲自下去巡视,要求每个村子至少有一处坚固到可以避难之处,以防台风摧毁房屋、村民们无处可避。 此令推行起来却麻烦,县衙州府中都缺银两,没钱就只能征徭役。 沈维桢换了衣服,暗中走访,发现这些服徭役的人过得着实苦,不仅没有钱可拿,官府给的口粮也少,少到不足以果腹。 不单单是服徭役的人苦,家中人更苦。毕竟大多是家里的青壮劳动力,田地无人种,也无法出海捕鱼,很多人一走,家中老小生活更难以为继。 更有甚者,有五十余岁的老人,替儿子去服徭役。虽有免役法,交钱便可免除徭役,但对于许多贫寒之家来说,不亚于雪上加霜。 沈维桢探访十天,眉头紧锁。 待回到州府,他便紧急下了新令。 此次不用徭役,改由州府出资,征人自愿修建海堤;各县衙筹备善款,负责修海堤之人每日的饭食——饭食不需多么好,但必须要让每个人都吃饱。 “我来出钱,”沈维桢沉声,“发令下去,各县衙将修建海堤的人头报上来,每人每日两百文工钱,若逢风雨天气,每日额外再加一百文。” 他最不缺的就是钱。 刚好,趁着这个机会,沈维桢也要好好揪出来那些个蛀虫。 架不住南梧州雨水多,沈维桢暗访归家,常常一身泥水,泥泞不堪。 这日刚到院中,脏衣服还未换下,就听小菱报:“表姑娘来了。” 沈维桢说:“让她去书房等等——” 话没说完,阿椿已经风风火火进来了。 沈维桢无奈,小菱刚刚应该说——“表姑娘已经进来了”。 他转过身:“等我洗过澡再来看你,现在着实肮脏。” 阿椿不肯,直接走到他对面,仰脸,担心:“你又淋雨了?” 沈维桢说:“无事。” 他如今是私服暗察,看看底下人有无瞒报欺骗,虚报人头,不好太惹人注目,常将自己弄得泥潭里出来似的。 衣服也破破烂烂,沈维桢爱惜颜面,看到阿椿,立刻又转过身,背对着她。 “我现在乞丐一样,有什么好看的,”沈维桢劳累一天,自然疲倦,对她说,“去小厨房看看春雨做了什么点心吧,坐着等等我,我沐浴后便去见你,好不好?” 阿椿闷声:“爹当时也是淋了好几场雨,然后就病倒了。” 沈维桢一怔。 “我怕你……生病,”阿椿突然不敢说那个字,“就想来看看你。” 沈维桢慢慢转过身。 他忽然觉得,哪怕被她看到脏兮兮的自己也没什么;哪怕他现在刚在泥坑里摔了跤、被她瞧见,也没什么。 “我不会死,”沈维桢宽慰,“我身体向来很好,饮食都有人试毒,莫怕,那种事不会再发生。” 阿椿说:“哥哥先前要我避讳,怎么自己不避了。” “难道我要说‘我不会有钱’?”沈维桢笑,“似乎并不吉利。” 阿椿想了想:“也是。” 她好几天没见沈维桢,只听说他在忙,每天浑身泥水地回来,便忍不住想起了沈士儒,想到他当初也是这样,飓风前夕,政务辛劳,突然病倒,然后急病去世。 那么快。 阿椿不愿往坏处想,她只是担心。 “我就来看看你,”阿椿说,“现在看完了,我也该回去了。” 沈维桢没留她,也没碰她,他现在又脏又疲惫,着实丑陋不堪,实在不能亵渎了妹妹。 “我送你出去,”他嘱托,“带琉璃灯了没有?你拿稳了,别摔着。” 阿椿忽然转身,用力地抱了他一下。 沈维桢措手不及,僵在原地。 “我走了,”阿椿低着头,他身上的泥水弄脏了她的衣裙,她并不在意,认真说,“哥哥要照顾好自己,哪怕是外出探访,也要戴个斗笠,衣服脏了不要紧,头一直淋雨,人要生病的。” 沈维桢只觉胸口一股暖融融热流,熨帖舒服到像浸泡在温泉中。 他欣慰:“阿椿长大了。” 阿椿一笑:“我本来就是大人。” 她转身,在秋霜的陪伴下缓缓离开。 快了。 阿椿想。 飓风天快到了。 次日天空放晴,沈云娥心情大好,忽然惦记着想吃太平燕。 所谓太平燕,其实就是肉燕、鱼丸和鹌鹑蛋做的汤,倒是不难做,一般都是过年时吃。 “我们自己做鱼丸吧,以前我常常自己做的,”沈云娥露出怀念的表情,兴致勃勃,“只是不知家中有没有鱼——” 当然有。 阿椿放下手头上的事情,陪娘去厨房。 “你父亲很爱吃我做的鱼丸,”沈云娥与她聊起往事,“一得闲,就求着我给他做。那么大的人了,还像个孩子。” 阿椿说:“是呀,我们以前常常吃的,在京城中,竟再未吃过了。” 沈云娥忽然愣住,不知想到什么,低下头,将剁碎的肉糜团成团子,一一放入冷水之中,笑:“他还不爱纯鱼肉馅儿的,必须要掺些猪肉呀牛肉进去,都不像鱼丸了。” 说到这里,她又叹气:“可惜没去见你的小表姨,也不知她如今怎样了。” 阿椿的小表姨嫁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后来,货郎赚了些钱,便四处倒卖东西。 小表姨跟着他,也四处走。 以前,阿椿家中生活艰难时,小表姨和表姨夫还来看望她们,给过钱;上京前,阿椿怕今生再见不到,还特意打听了他们住址,赶去还了钱。 只是现在两人都不在南梧州,去了别处。 “等小表姨回来,”阿椿说,“我们再做一次太平燕。” “是,”沈云娥笑,嘱托,“你端稳些,别泼洒了,东西全洒了不要紧,千万别烫到自己。” 听闻阿椿和沈云娥今日做了太平燕,沈维桢本吃过东西,在家中,又吃了两碗,连连称赞。 忍不住想起,昔日沈士儒寄信给他,说在南梧州时最爱吃的一道鱼丸,加了猪肉牛肉进去,十分鲜美。 果真鲜美,名不虚传。 饭毕,沈云娥忽然单独同沈维桢说话。 “阿椿性格看似随我,实际更像她父亲,”她轻声,“看起来很好说话,实则很有自己的主意。大公子若真心待她,切勿强行逆她的性子。” 沈维桢允诺:“您放心将阿椿交给我,今后,我必然会照顾好她。” 沈云娥笑了,轻轻一拜:“多谢大公子。” 在水葱的搀扶下,她慢慢地走了。 沈维桢穿过花园回院子,经过一丛晚开的山茶花。 并无风雨摧,却见山茶落下,整朵火红,绚烂至极,好似美人头坠地。 他经过一路坠落的山茶,只见叶青脸色不妙。 沈维桢给自己倒了杯茶:“说。” 叶青踌躇片刻,低声:“我今日见有白鸽绕着姑娘的院子低飞几圈,觉得不对劲,便射了下来。” 他递过来一只血淋淋的白鸽,小声:“大公子请看。” 沈维桢饮茶的手一顿。 他看到了白鸽腿上绑着的东西,染了血。 不嫌弃血污了,沈维桢缓慢拆下,展开。 「飓风将至,请做万全准备——李」 叶青大气不敢出,低着头,不敢看沈维桢表情。 许久后,沈维桢将白鸽并信件递给他。 “去查,”沈维桢声音毫无波澜,“查这鸽子是谁弄来的,是谁要蓄意谋害表姑娘——必须查出个水落石出!” 叶青领命:“是。” 他要走,又被沈维桢叫住:“叶青。” 叶青转身,只见沈维桢面无表情。 “此事和表姑娘无关,切莫惊动了她,”沈维桢慢慢地说,“若她知晓,我必拿你是问。” 叶青一凛:“是!” 沈维桢一夜未得好眠。 寅时三刻,他照例起床,用早饭,换好衣服,去看海堤的修建情况。 飓风将至,他身为一方父母官,需确保管辖地百姓们的安全……百姓……安全……阿椿! 可恨,她怎么还未放弃!!! 现在已经到了南梧州,她还想要去哪里?乘船出海?去往远洋异国? 难道他待她还不够好么? 风大雨大,沈维桢咳嗽一声,听见有人疾呼大爷。 他抹了一把脸上雨水,眯起眼,只见雨幕之中,叶青骑马前来,急急翻身下马,脚一滑,险些摔倒。 沈维桢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压低声音,问:“不是让你留在府上照顾表姑娘么?你来做什么?” 叶青拱手,声音发颤:“大爷,沈夫人……过世了。” 沈维桢骤然一惊,心直直地沉下去。 阴沉沉的乌云从南至北,大半个国域都在下雨。 京城中,沈府内。 晨起时便落下了薄薄的雨,淋湿了满院的海棠。 正值海棠花盛时,李夫人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地凋零的残红,心不由得生起怜惜之意。 只是听说章简刚能骑马就去了南梧州……别再是去找阿椿了吧。 这孩子,脑子虽不好使,倒挺痴情。 忽有人报,说南梧州的信送到了。 终于到了。 李夫人想。 许是今年多雨,家书送来得格外迟。 幽幽茶香里,李夫人拆开,一封封分门别类放好,给老祖宗的,给她的,给马夫人的,给沈琳瑛的…… 最后一封,信封上写「夫人敬启沈氏云娥奉上」 李夫人笑了一下,奇怪,她什么时候会识字写信了? 拆开看。 「惠书敬悉,甚以为慰;别后月余,殊深驰系。」 再往下看,便简洁多了,大约是她口述,请人代笔,那代笔之人也无什么文采,一股脑儿地全写上。 絮絮叨叨,足足有六七张,李夫人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耐心,竟也一点点看完。 第八张,沈云娥写,感激夫人照料阿椿,想来先前腌制的小菜,夫人大约快吃完了,所以请人写下了各种腌制小菜的配方,随信附赠,希望夫人依旧可以吃得到; 若有什么问题,可以再写信告诉她。 难怪。 李夫人想,这封信竟这么厚。 只是菜谱就写了如此多,如沈云娥一般细心,加多少,什么时候加,都一板一眼地贴着。 “抄录一份,送去厨房,原稿好好地收起来,”李夫人吩咐,“先放到我嫁妆箱子里吧。” 她心情大好。 三年并不久远。 等三年后,沈云娥回京,再问问她那道栗子炖鸡的做法吧。 42 陷阱 42陷阱(第1/2页) 阿椿总觉得自己还没有醒。 早晨,刚起床,水葱就慌张地跑过来,说夫人没有呼吸了。 阿椿不信,好好的一个人,汤药喝着,陈院判也说夫人身体比在京中时好了许多;前些时日,娘还给她做了很多帕子呢;不,昨天还吃了太平燕—— 是不是水葱太紧张了? 阿椿跑过去,跪在床边,轻轻摇一摇她:“娘。” 沈云娥没有动。 阿椿摸了摸,娘的手很凉。 她跪坐在地上,脑子仿佛被抽走了,手足无措,不知要做什么。 沈云娥是在梦中去世的。 很安详,脸上像带点笑,没有丝毫挣扎的痕迹。 油尽灯枯,也或者,终于回到故乡,唯一牵挂的女儿开开心心——她便放心了。 睡觉前,沈云娥对水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多谢你照顾,我很有运气”。 水葱以为那只是一句寻常的夸赞。 沈维桢赶来,衣服都顾不得换,径直进了屋子。 来的路上,他想过很多安慰的话,如何劝解阿椿。 但一见到跪在床边的阿椿,他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沈维桢缓步走到阿椿旁边,和她一同跪下。 阿椿摸了摸眼睛,很干燥,她其实很容易哭,但现在一滴眼泪都没有。 她茫然地说:“哥哥,我不知道该怎么操办娘的后事。” 沈士儒去世的时候,因他的尸首还要运往京城,并不能按照南梧州的风俗来办。 “没关系,”沈维桢声音放轻,“我来安排,必然会让娘去得安心。” 沈云娥的后事,一切都按她所能享用的最高规格来。 全部都是沈维桢亲力亲为,特意嘱托沈湘玫,要她好好陪陪阿椿,莫让阿椿一个人闷着。 秋霜和冬雪赶制出了寿衣,要阿椿先穿一穿,有了她的体温,再脱下来,给沈云娥穿。为的是让母亲走时还能感受到女儿的体温,送行路上才走得安心。 脚尾供插着筷子的饭,阿椿想了想,又加了一碗太平燕,过一阵,又加一碟沈云娥爱吃的糕点。 她不想娘饿,挨饿的滋味很难受。 入夜,沈维桢穿上孝服,头戴白布,同阿椿跪在一起。 沈湘玫有些糊涂了,按理说,这是亲生儿女、儿媳女婿才会做的事情。 怎么大哥哥披上了孝? 或许是南梧州的风俗吧,沈湘玫想。 一整夜,阿椿一句话都没说,沈维桢不强迫她开口。 事有轻重缓急,沈维桢并非拎不清的人,他清楚知道现在应该如何做。 心疼怜惜之余,他亦不安,情绪纷繁,难宣之于口,唯独陪伴。 一晚上,阿椿起身,摸了三次沈云娥的脉搏,她不放心,怕娘只是突然昏厥,或只是睡得太沉——大家都慌了神,陈院判也诊错了脉,说不定娘会再醒过来。 万一呢。 阿椿从未如此渴望过万一。 南梧州天气炎热,次日又是难得的安葬吉日,停灵一夜后,便要抬走安葬。 阿椿按照着母亲的遗言,将父亲的骨灰一并放入她的棺椁中。 她全程没有流泪。 直到葬礼结束,阿椿说今晚想睡在沈云娥的床上。 这原本不合规矩,水葱犹豫许久,还是去请示沈维桢。 沈维桢想了许久,点头:“可以,事有变通;这两日,只要不出格,一切全依表姑娘的心意来,不必守什么规矩,她觉得好,便好。” 阿椿这一睡便病了。 连续高烧三日,喝汤药下去,过段时间又慢慢烧上来。 陈院判悄声告诉沈维桢:“表姑娘这是伤心了,急火攻心,郁结于肺腑,才会这般高热……唉,若是真能哭出来一场,倒也不会如此了。” 沈维桢不忍心她如此,问了,没有能令人流泪的药方。 这是心疾,药石难医。 第四日,天气放晴,沈维桢处理完公务便立刻回府,让秋霜为阿椿换一身男装,再梳上男子的发髻。 “我带你出去走走,”沈维桢说,“散散心。” 他带阿椿去了昔日沈士儒住过的院子。 和沈维桢喜好不同,沈士儒当年任职南梧州,买下的宅院小多了,不及现在的沈宅三分之一大。 阿椿在这里住过十几年。 一下马,阿椿便呆住了。 这里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并无二致。 沈维桢打开门锁,推门进去:“我早买下此处,让人定期修缮;我知表姑母对这里并不眷恋,不曾提过——阿椿,这里毕竟是你长大的地方,我想,你应当会怀念。” 阿椿一一看过去,小时候她和沈士儒一起种的荔枝树,娘常坐着绣花的小凉亭,她养鱼的小池塘,茶室内,她小时候习字苦恼、抠出几道痕迹的书桌…… 都在。 只是早已陈旧,不复往日新。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眼角忽觉刺痛,阿椿慢慢地坐在褪了红漆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 沈维桢递来一方柔软的帕子,要她拿住,低声:“我就在外面,什么都听不到;若你有事,便叫我一声,我马上进来。” 他走出去,关上茶室的门,刚下石阶,便听见房间内传来压抑的哭声。 沈维桢一顿,往前走,一直走到庭院中,站在荔枝树下,仰首。 满树青果挂枝,这娇嫩的水果,难以运到千里之外的京城中,京中唯有荔枝膏,聊以慰藉。 沈士儒在寄给他的每封家书中都提这个妹妹,阿椿,阿椿,名字质朴,性格纯良,自小不爱绫罗衣裳,只爱种树栽花、捉鱼摸蟹。 妹妹长出第一颗牙了,许是长牙疼痛,她这几日不爱吃奶; 妹妹会爬了,稍不留神就满庭院地爬,手掌划破了也不哭,反倒咯咯地笑; 妹妹和小时候的你很像,胆子大,天不怕地不怕,还没学会走路先学会跑,跑起来便停不下来,常撞到人身上; …… 妹妹。 妹妹。 你的妹妹。 你唯一的妹妹,你在这世上的至亲,若父亲有朝一日不在,你就是妹妹的父亲。 你要好好疼她、照顾她。 因她是你的妹妹。 彼时沈维桢并不懂沈士儒是何用意,难道他以为,如此写,便能令他对这个妹妹产生好感? 他读一封又一封的信,字里行间窥见阿椿的茁壮成长,从一个口水很多的小孩子变成一个机灵多话的小姑娘,读到父亲对妹妹的疼爱,读到周围人对她的喜欢,他内心满是强烈的厌烦、嫉妒。 所以,沈维桢想过,杀掉她。 杀掉他沉默见证成长的妹妹。 可这一刻,那些信中所有笔画拧成一股红线,红线一端是随时可能会松开手的妹妹,另一端是早已困成茧的他。 沈维桢明白,一切都是他在强求。 但——那又如何? 功成何必论手段,他偏要强求。 妹妹想走又如何,谅她翻不出他的五指山。 吱呀一声,门开了。 沈维桢转身,看到眼睛红红的阿椿。 只想做他妹妹的阿椿。 “哥哥,我们回去吧,”阿椿哑声,露出一个很轻的笑容,“我已经好了。” 府门前,遇到了李忠玉。 沈维桢面色不善。 他比对过李家人的笔迹,很明显,字条出自李忠玉之手。 见到男装、红着眼的阿椿,李忠玉十分意外,愣神后,才开口:“听闻表姑娘身体不好,家父命我代她慰问。” 沈维桢温和笑:“劳烦舅舅挂念——只是阿椿刚刚外出祭拜,身体疲乏,很不宜再见客人。” 李忠玉盯着他身侧的阿椿:“我这不是见到了么?不过说几句话而已。” 阿椿很久没有收到小白鸽传信,只当李忠玉是代李至同而来,尽管身体不舒服,仍认真道谢:“多谢李将军挂怀,我一切都好,不过是感染风寒,请转告李将军,很快便可痊愈了,不要因我费心。” 李忠玉看了眼微笑着的沈维桢,又突然同阿椿说:“其实我还有一小名,叫做阿狗。” 阿椿愣住:“阿狗?” 阿狗是南梧州很常见的小名,黑弟黑妹,阿猪阿渣,麦麦妹央。 她认识好几个阿狗,一时间竟不知道他是哪个阿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2陷阱(第2/2页) 沈维桢继续微笑:“今日风大,阿椿疾病未愈,很不宜在此多留——” “我母亲姓柳,你常叫她柳姨,”李忠玉打断沈维桢,“她给你做过虎头鞋,你爱吃她做的菜头粿。” 阿椿终于记起来了:“原来是阿狗哥啊。” 沈维桢淡淡:“进去说话吧,难道要一直在门外站着?” 李忠玉摇头:“话已带到,我该走了。阿椿妹,多多保重身体,切莫再流泪。” 沈维桢客气告别,压着怒气,携阿椿踏入府门。 ——这是白鸽被杀,终于有所觉察了? 按捺不住,竟直接上门了? 沈维桢心中冷笑,如此迫不及待地自报家门,当谁看不出他的心思! 如此想,他听阿椿说:“……阿狗哥是我娘以前的邻居,我亲生父亲过世后的那段时间,阿狗的父母一直在帮衬我娘。阿狗哥也常常来找我玩,柳姨做菜做得好吃,阿狗哥爱吃甜食,所以每每来玩,娘都会包一包点心给阿狗哥,娘说了,这叫礼尚往来;人家真心待我们好,我们也要真心还回去。” 沈维桢低头。 “不要吃醋了,”阿椿小声,“我知道你不喜欢听我叫其他人哥哥,但阿狗哥是我童年玩伴。小时候,我是真把他当亲哥哥看待的。” 后面这一句令沈维桢百感交集。 他更不舒服了。 即使阿椿真要有亲哥哥,也只能是他一人。 李忠玉又是个什么玩意。 “我才是你哥,”沈维桢心中不悦,但现在时机不对,他不会在这时发难,勉强,“我知道。” 阿椿拉拉他的衣袖,轻轻摇一摇:“多谢哥哥。” 沈维桢意识到,自己真的对她太纵容了。 只是这么摇一摇,那些不忿便全部烟消云散。 这样很不妙。 他的底线着实让渡太多。 只是,做哥哥的,他能容得下妹妹,甘愿为她一退再退;偏偏有不长眼睛的外人,还要再三挑衅。 六月,荔枝熟,海堤建固,沈维桢亲自前去巡视,确保无一处遗漏。 底下人稍稍贪点钱,只要别太过分,且那人的确有几分本事,沈维桢尚且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需知水至清则无鱼,他深刻明白这个道理。 但,一旦涉及到此等民生大事,人命关天,沈维桢严苛极了,处罚果断,绝不姑息。 沈维桢不在家的这两日,阿椿好好地吃饭、睡觉、习字、练剑。 她没有食素。 沈云娥早就告诉过她,不必守那些繁文缛节,生老病死乃是常态。 若阿椿当真为守孝三年不食荤腥,损害了身体,母亲魂魄亦会心疼,不忍去投胎。 天底下做母亲的,皆希望女儿平安健康。 “其实,老爷去世后,府里也是这样的,”冬雪端来热腾腾的瘦肉粥,对阿椿说,“只是禁了丝竹管弦、酒水宴席,大爷说,弟弟妹妹们年纪都小,正在长身体的时候,照例该吃一年素的,也都不用守这个规矩。” 阿椿说:“原来哥哥和娘一样看得开。” “不过,大爷吃了三年素,”冬雪低声,“一点荤腥都不曾沾染。” 阿椿捧着碗,那粥被细心放到温热,刚好是可以入口的温度。潮湿天气的清晨,来这么一碗,着实舒服。 “大爷是个好归宿,”冬雪踌躇片刻,仍旧放不下心,规劝,“姑娘又在难过什么呢?” 阿椿想了想。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知道,我不想做不情愿的事情。人一生不过几十载,我想随心所欲,自由自在。” 就像现在,阿椿知道,沈维桢又派人监视她了。 甚至比之前还要多。 他只稍稍松懈了一阵,愈发变本加厉。 阿椿并不喜欢这样,她不是讨厌京城,京城也有她的朋友呀,还有心善的老祖宗、李夫人,姐姐妹妹……只是不喜欢只能在京城。 先前阿椿并不知自己想做什么,可现在她知道了,她想做个商户、或者采买,像小姨那样,走南闯北,用有限的寿命,去见识更大的世面。 “大爷仍没有回来,”秋霜悄悄地告诉阿椿,“马车已经备下了,我们当真要走么?” 阿椿点点头。 昨天夜里,她收到久违的白鸽传书。 信上约定,今日上午,会派遣马车在南记布匹店旁侧的小巷中接应,届时阿椿设法前往,悄悄上了马车即可。 署名仍旧是一个李字。 阿椿说外出去选布匹、裁制新衣,带上秋霜,逛了几家,逛到南记布匹店时,欲跟着她的那些护卫被拦下。 “各位爷,”掌柜手拿团扇遮面,微笑,“店里只接待女客,几位若是进去,只怕会冲撞了客人。” “你们就在门外守着吧,”秋霜说,“这里有我陪着姑娘就够了。若有什么事,自然会叫你们。” 护卫们面面相觑,为难地应承下来。 阿椿看过几匹布料,正发愁思考该怎么避开门外护卫时,忽见掌柜走来。 她笑,低声:“姑娘可是李公子等的人?” 阿椿颔首。 掌柜谨慎地四下看了看,忽扬声:“既然姑娘不喜欢这些,那请随我来,这里还有些其他花样。” 她将阿椿引至堆放布匹的一间屋子,打开侧边一扇小门,提醒:“姑娘一直往前走,便能到后巷——李公子和马车都在那里等你,须快些,我拖不了太久。” 阿椿道谢,拉着秋霜的手往前跑。 遥遥地看到马车,上面坐着一个遮得严严实实的车夫,帏帽挡去大半身体,看不清晰。 李忠玉骑马,候在一旁,见到她,皱眉问:“你怎么来这么迟?” 阿椿一边道歉,一边飞快上了马车。 李忠玉看着马车晃动的布帘,心中不悦。 ——分明是她差身边的丫环冬雪来送信,说好要他早些来此巷中接应、助她脱逃。 怎么她来这么迟。 他来时只见马车,在此又等了许久。 等待倒算不得什么,只怕打草惊蛇,惊动了沈维桢。 眼线来报,说沈维桢今日就要回州府,她怎么单单挑这一天出逃。 看来她实在是没什么经验。 李忠玉骑马,跟在马车旁,往巷子深处去,走另一条街。 他不知道马车要去哪里,那信上只说了要他帮忙护送,至于护送到何处,并未细写。 或许她有自己的安排。 缓缓出了城,马车竟一路往山上走。 李忠玉心想,果真是女人家,慌不择路了,她竟不去细想,山路就那么几条,山上也只一个道观,她想躲在这里,难道认为沈维桢搜不到这里来? 眼看马车在道观前停下,李忠玉着实忍不住,下了马,走到马车旁,想告诉阿椿,她若真想逃出去,不如听他的,换个地方藏身—— 尚未走到马车前,阿椿已经掀帘,准备下车。 山路不比寻常,林中幽深,巨榕荫蔽,阿椿没看到路上的坑洼,下车时,一脚踩中,没站稳,一个趔趄。 秋霜正因出逃而心惊胆战,一时没留意到;阿椿身体晃了晃, 是旁侧的车夫及时伸手扶住她。 阿椿正欲道谢,忽嗅到一阵熟悉的香味。 清冽,干净,淡淡的,不像香料能调制出的味道。 这个气味,她只在一个人身上嗅到过。 下意识去看马夫的手,十指修长,如玉温润,虽多了几道小小伤口,却丝毫不损其容光。 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阿椿睁大眼睛,震惊地看着戴帏帽的马夫。 “阿椿?”李忠玉说,“你发什么呆?没工夫多想了,你——” 一阵笑声打断李忠玉。 马车上,沈维桢松开缰绳,慢条斯理地摘下帏帽,眼睛弯弯,对阿椿微微一笑。 随后,他从容不迫地下车,向李忠玉走来。 李忠玉警惕地摸上佩剑,彻底糊涂了。 ——这兄妹俩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多谢你替我将阿椿引到此处,”沈维桢温声向李忠玉道谢,“先前答应好要赠予李公子的白银千两,已遣人送至李公子府上。” 李忠玉眉头紧锁:“什么?” 沈维桢身后,阿椿愣愣地站着。 秋霜扑上前,愤怒至极:“原来你为了钱财,竟出卖了姑娘!!!” 43 浓烈爱恨 43浓烈爱恨(第1/2页) 秋霜刚要去打李忠玉,李忠玉刷一声抽出剑,他怒目而视,正欲斥责,却觉肩膀一痛——叶青鬼魅般悄然而至,将他刚拔出的剑按回去。 沈维桢遮住阿椿的眼睛:“李兄,舍妹年纪尚轻,见不得刀剑砍杀。更何况,你面前那位婢女是我舍妹最疼爱的,你竟要杀了她?” 阿椿看不到,着急:“不许碰我的秋霜!” 秋霜怔怔地站着,片刻后,什么都顾不得了,回到阿椿身边,心疼极了:“姑娘,我就在这里,你别怕。” 李忠玉百口莫辩。 他并不想杀秋霜,只是此女突然说着听不懂的话就冲上来——大晚上的,谁不害怕?万一她是来刺杀的呢?他不过是想防身罢了。 李忠玉:“你在说些什么?阿椿,难道不是你——唔——” 叶青忽出手,趁李忠玉情绪激动,夺了他的剑。 李忠玉回头,被叶青攥紧手腕。 “这边请,”叶青说,“李公子,关于你私自向府上遣白鸽送信之事,此事虽将功补过,但请移步再谈。” 李忠玉冷哼一声,转身走。 一群疯子,他只想回去了。 沈维桢松开手,看秋霜一眼,没有喜怒:“秋霜,送你们姑娘进道观休息。” 阿椿没有反抗,她尚在震惊中,变化太快,大起大落,她一下子竟不知如何是好。 单独同李忠玉说话时,沈维桢依旧挂着浅浅的笑。 同行一路,阿椿竟不同他说一句话,可见此人并无什么威胁力,不过是占了个青梅竹马——不,普通童年玩伴的先机罢了。 根本不值得一提。 “李兄,”沈维桢说,“请回去转告舅舅,无需再掺合我的家事。舍妹年纪尚小,不知外界凶险;李兄年纪如此大了,实在不该再犯这般的错。” 私自白鸽传信的把柄在沈维桢手中握着,又提及李至同,李忠玉不知他还知晓多少,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 李忠玉不悦:“我年纪如何大了?论起来,我还该称你一声兄长。” 沈维桢风度翩翩:“实在对不住,原是我看错了,不知你少年老成。”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李忠玉最烦读书,不喜拽那些文绉绉、听不懂的词,直接了当,“什么白银千两,什么我出卖了阿椿?分明是她的婢女要我——” 蓦然,他醒过神来,难以置信地斥责:“好你个卑鄙之人,竟陷害于我!!!” “究竟是谁害谁?”沈维桢说,“舍妹性格天真,耳根子软,若非你们以白鸽送信、时时哄骗她,她怎会生出离家之心?若非看在舅舅的面子上,你真以为你还能活着回去?” 李忠玉愤然抽出剑:“你倒会说大话,想杀我,还没那么容易。” 沈维桢看他拔剑姿势,微微一笑:“起势便错了,若我没记错,你所练的这一套剑法,名为‘疾风’,乃我母亲家传剑法。舅舅当年在我母亲家做事时,曾习过一阵,练得极好;此剑法招式不多,但招招致命,尤其是第一招,拨云追月——” 如此说着,沈维桢自地上捡起一根竹枝,忽而抬手,李忠玉还未看清,那竹枝末端已抵住他咽喉。 竹枝虽脆,却也划出一道见血的伤口。 “快、狠、急,这才是拨云追月,”沈维桢丢下竹枝,望着李忠玉,“阿椿说小时候将你视作亲生兄长,可见你确实真心待过她;若我当真杀了你,她必定要为你伤心。看在她的面子上,我着实不忍看你被人做筏子——舅舅并未真心实意传你剑法,此刻也不过是想利用你带走阿椿,惹我方寸大乱。” 李忠玉盯着他:“你又在使离间计,难道同样的当我会上两次?” “你若不信,我这番话,你自然会当作离间计;可若是你信了,那我这便是金玉良言;如何选,都在你,”沈维桢说,“假使他真将你当作儿子,如今这种事,断然不会让你出面,更不会让你去写那些信——笔迹一看便知,他甚至懒得去为你遮掩,可见并非诚心待你。” 李忠玉抿抿唇。 “你也是南梧州的子民,应该知道,我此番来南梧州,是真心为此方百姓做些什么。好了,初到陌生道观,阿椿定然害怕,我还要去陪她,只同你说这些。今后阁下想做什么,都请动一动脑子,想来你的脑子不是用过就没的东西,何必如此吝啬。” 话说完,沈维桢转身离开,只听李忠玉在身后沉声。 “阿椿终究是你妹妹,你竟要做此乱,伦丑事吗?她虽没读过书,但也有基本的礼义廉耻,你如此强迫她,是要重蹈你那卑鄙爹的覆辙吗?” 沈维桢淡声:“我们金童玉女,何时轮得到你这蠢猪在此置喙?” 李忠玉怒不可遏:“你爹阴险狡诈,毒辣异常,卑鄙下流,强夺人妻……” 沈维桢头也不回。 说这些做什么,谁不知道。 真是陈词滥调,无聊至极。 道观内幽静极了,榕树粗大,垂下一缕缕轻飘飘的须,好似一条条拘束在此的亡灵。 此处只有一老道人携三个小徒弟清修,沈维桢事先安排好了,秋霜和阿椿都在整理好的厢房中。 他没有立刻进去。 遇到这样的事情,沈维桢自然生气,他实在不知还有哪里做得不够。 金银珠宝,任由她取用;床帏之上,她也是舒服的;她想要的东西,想做的事情,能满足的,哪样不是满足了。 她还想要什么?在这里生活得不如意?怎么还想着要走? 沈维桢在榕树下冷静了许久,才推开门。 一踏入,就吩咐秋霜出去。 这个助纣为虐的丫头,沈维桢也看不惯。 若放在平常,早就打发出去了,绝不会再留到主人身边;只她有一点好处,一心为阿椿,那便能留。 阿椿躺在床上,面朝墙壁,没有睡觉,睁着眼。 沈维桢掀开帘子,自背后推一推她:“别装睡了,起来。” 阿椿闷声:“哥哥若要责罚,尽管责罚吧,我并无异议。” 一句话就给沈维桢气笑了:“你也知道我会生气,为何还要做此事?” 阿椿将脸埋在被子中:“当初哥哥同我拜天地时,也知我不情愿,不也是做了。” 沈维桢把人从被子里剥出来,要她看自己:“你也知已和我拜过天地,饮过交杯酒,你我父亲皆共同见证你我二人结为连理;况我们已有夫妻之实,你为我父亲守过孝,我也为你母亲守孝——你此刻想同我和离?门都没有。” 阿椿说:“你就是仗着我不懂礼法欺负我!” “我哪里欺负你了?”沈维桢放软声音,哄,“我只是怕你被坏人蒙骗,你看李忠玉,多坏的东西,为了区区千两白银就出卖了你;若在我身上,莫说钱财,哪怕拿剑抵到我脖子上,我也不会舍弃你。” 阿椿气得捶他:“你真把人当傻子?我又不是秋霜那样的笨丫头,我知道你的性格,才不会上你的当——说不定李忠玉就是被你给坑害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做了什么局——” 沈维桢不期望真能骗过她,只要给她二人埋下互相怀疑的种子即可。 总之,今日过后,阿椿和李忠玉绝不会再联手了。 李忠玉那性格,今后定然是一点就炸的。 “且不论我是否坑害于他,你且看他今日表现,易怒,无脑,”沈维桢说,“这种人,他敢传信说带你走,你竟也敢信?阿椿,你太容易信任旁人,将来要要吃亏的。” 他怜悯亲一亲阿椿的脸颊,轻咬一口:“好好睡一觉,此番事端都是那坏人欺骗你,我不怪你。明日我无事,陪你在此处好好走走,晚上再回家。” “不要再粉饰太平了,”阿椿说,“你知道的,哥哥,有些事并不是你说不怪我就真不怪我,你生气的,为什么不说出来呢?” 沈维桢笑容淡淡:“因为你是我妹妹。” 不单单是妻子,也是妹妹。 身为夫君,阿椿做出此事,他定然生气;但作为长兄,他天然有着包容妹妹所有的责任。 妹妹做错了事情,必然有哥哥疏于关照的缘故;若要惩治,也是要先治哥哥管教不力的错。 阿椿望着他,问:“那你究竟是将我视作妻子,还是妹妹呢?” 沈维桢右手插入她的头发,捧着她的后脑勺,反问:“难道不可以两者兼有?” 阿椿说:“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便讲予你听,”沈维桢说,“你尚未出世时,我便知晓了你的存在,知道我有一个名为阿椿的妹妹,不日将降临。你何时长了第一颗乳牙,又是何时开始换牙,我都知道,千里之外,你的兄长,一直在看着你——从你还在母亲腹中时,我便是你的哥哥了。” 阿椿倒吸一口冷气:“你如何知道?” “父亲——也就是你口中的爹,一直给我写信,”沈维桢并不遮掩,直接地说,“我嫉妒你,曾嫉妒到想杀了你。我那时年纪尚轻,较为偏执,无法容忍你轻而易举就拥有我失去的东西——我真对你动过杀心,阿椿。” 阿椿静默片刻,说:“你也在石头上说要弄死我。” “两种死不一样,”沈维桢半捧半捏,捧住她的头颅,又想彻底地将她攥到手心,“你问我是将你当妻子还是妹妹,我说不清,就像当时读信时也说不清,我究竟是厌恶你,还是在羡慕你。” 阿椿说:“爹在世时也一直提及你,说哥哥头脑聪明,能文善武……上京前,我忍不住和哥哥亲近,又怕哥哥嫌弃我脑子笨、不懂诗词。” “你脑子很好,”沈维桢声音稍缓,“不喜欢诗词有什么打紧,我也不会绣花做衣服。人各有所长,这没什么。” “不……我想说,哥哥说,在心中将我当妻子和妹妹,可是我做不到;在哥哥说出要做我夫君之前,我一直都将哥哥当作亲生哥哥、乃至父亲般敬爱着。” 沈维桢打断:“那现在呢?” 阿椿微微张口。 沈维桢俯身,几乎要吻上她的唇,又问一遍:“现在呢?还能将我当作亲生哥哥么?” “能——” “说谎,”沈维桢一口截断,“你的眼睛在白天看得那般清晰,只晚上看不到;如今也是,你看事情清醒明白得很,怎么就看不清你自己的心?若你现在依旧将我视作亲生兄长,为何又会在与我欢,爱时如此快活?倘若你和那时的心意一样,在与我拜堂那一日时,就会干呕。” 阿椿害怕了:“或许我只是习惯了。” “既然已经习惯,为何不再习惯一辈子?” “……” “阿椿,”沈维桢执着要她看他,既然不能占据她全部的心,那便退而求其次,要她的眼睛中只有自己,“人生短暂,不过几十年,你该听从你的心意,缘分已到眼前,何必如此抗拒。” 阿椿哽咽:“难道你我当真要背负乱,伦的罪责,若无其事地过一辈子吗?” “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阿椿说,“哥哥为何非要强求?哥哥明知这样做是错的,会毁了你的前途、官声,当初怎么不放我嫁出去,眼不见为净……” “你以为我没想过吗?”沈维桢苦笑,旋即沉下脸,盯着她,“但我做不到,一想到你要同其他男子牵手,我便恨不得杀了那人。你要我眼睁睁看你嫁做人妇?绝无可能,除非你杀了我。” 说到这里,沈维桢将随身匕首取出,递给阿椿,阿椿不接,他便强行塞到她手中,教她握着。 “你说我强逼你,我承认,我的确在勉强,但我不后悔,也绝不会为此向你道歉,”他说,“不以手段论英雄,比起来看你爱上他人,我宁可你恨我。若我不使出些手段,只怕你我现在依旧是相敬如宾的兄妹,而非现在的恩爱夫妻——你可以继续跑,继续不断了这念头,今后几十年,你也大可恨我,怨憎我,我告诉你,我断然不会松手。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哪怕老到白发苍苍,爬,也要爬去找你。” 阿椿松开手,那匕首啪一声落地。 沈维桢说话已前言不答后语,她更是心绪不宁、茫然不知所措。 稀里糊涂的,不是在争辩吗?怎么就要杀了他了!这就是没文化的坏处吗?连和状元吵架,都跟不上他的想法。 阿椿害怕。 沈维桢捡起匕首,擦了擦,重新塞到她手中。 这一次,他并未松开手,而是握住阿椿发抖的手,尖刃抵到他胸口,他太用力了,刀尖轻松刺破布料、扎破皮肤,沈维桢亦面无惧色。 “来吧,”沈维桢冷静地可怕,“杀了我,你便解脱了。” 阿椿看到布料上的血液,摇头,手一松,那匕首应声而落,她以手掩面,在床上蜷缩一团。 沈维桢说:“你下不去手,你疼我,疼爱疼爱,你的确爱我。” “因为你对我就是很好啊!你的确是很好的哥哥,也是很好的夫君,可是一个人怎么能既是哥哥又是夫君——”阿椿痛苦地叫,“我不明白你究竟要做什么,我知道你爱我,可是你同时也在束缚我。你让我没办法爱你,更没办法恨你!我是人呀,沈维桢,我虽读书不多,可我也知伦理,也想要自由自在地选择……我怎么办呢?我能怎么办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3浓烈爱恨(第2/2页) 她绝望地想,如果沈维桢是纯粹的坏人就好了,纯粹的坏,她就能毫不犹豫地刺下那个匕首; 如果她连伦理道德都不懂、更没有在南梧州中自由自在地度过那十几年就好了,那样的话,她会欣喜若狂地嫁给沈维桢——因他的确是很好的夫君。 为什么!为什么呀。 沈维桢胸口流血,他并不在意,只是沉痛地看着阿椿。 “你想要回南梧州,我便带你来南梧州;你要我不训斥秋霜冬雪,我便没再说过什么;今日秋霜那丫头帮你出逃,若状告府衙,那便是拐卖主人,论理当斩,但我知道你疼她,所以不会这么做,甚至允许她继续伺候你——我有时真不知还能如何待你好,可你仍旧不喜欢。” 阿椿恳切:“我想你不要再管着我,求求你了哥哥,你让我出去住一段时间吧。我向你发誓,绝不会突然跑掉;我的心很乱,很需要好好想一想,或许,我就能想清楚了……” “你的想清楚未必是我所想要的,”沈维桢说,“我不会应允,比起你想清楚后决心只做兄妹,我情愿你继续如此与我不清不楚地下去。” 眼看阿椿哭泣,他来回踱步,停下,坐在床边,痛心疾首,叹气连连。 “我总对自己说,妹妹还小,我是哥哥,应该多让让你。” “可人总要有自己的选择,”阿椿哽咽,“我愿意负担我选择后的结果。哪怕是恶果,我也甘之如饴,绝不后悔。” “但我不愿意。” “哥哥不是说了吗?世间人都要做自己不情愿的事情,”阿椿说,“不是什么都能完全顺着哥哥的心意来,我也不是哥哥的孩子。不,哪怕是父母,也不能完全将孩子当作木偶般摆弄。” “我何时将你视作木偶?”沈维桢提高声音,“你是否想过后果?美貌女子独自生活,其中艰险……你可曾想过?你若出去,不亚于手无寸铁、怀抱黄金经过闹市!你说我总将人往坏处想,你何尝不是忽视了人性中的恶?” 阿椿说:“你轻视我。” “我是在关心你。” “你这种替我做一切决定的关心,何尝不是一种轻视!”阿椿流着泪,“因你心中笃定我无法一人生活,认定我没有做事的能力,才会行此举动。可是,我可以的,哥哥,我想你认真看我,而不是这般,无论我做什么,你都盯着……有时候,这种无微不至的照顾,何尝不是枷锁。” “至少你不会遭受那些风雨,”沈维桢情绪亦难以控制,他隐隐觉察自己在失控——他知道阿椿说得并非全无道理,但若他放手,绝无可能,“这样很好。” “京城中,那些不经一丝风雨的山茶花也很好吗?” 沈维桢沉下脸:“阿椿。” “你见过南梧州的山茶花,它们风吹日晒,雨水里长大,”阿椿说,“你觉得哪一种更好呢?小心翼翼照顾的山茶花,也能开出那样的花吗?难道你要我像母亲一样吗?” 沈维桢失语。 “你我都知道的,”阿椿的眼泪如珠,顺着脸颊往下流,“我不恨你,也不能去爱你;我只是乞求你,求求你,让我独自生活一段时间,我不奢望,两年,不,一年就可以……” “你是故意来折磨我的吗?” 沈维桢恨恨地说,什么都不愿听了,强行吻上她的唇。 比起唾液,他先尝到妹妹的眼泪,咸咸的,随后涌起一阵苦涩,苦到他的心脏抑制不住地痛、发紧,像饮下致命毒药,痛苦不堪言。 沈维桢停下,皱紧眉,而阿椿流着泪吻上他,她在无声地哭泣着,哭到身体都在抖。 他低喘着,胸口还是痛,不是表层的区区小伤口痛,而是更深层次的、难以言明的疼痛,阵阵地抽搐着,痛到几乎无法挺直身体。 阿椿的眼泪像洒在伤口的烈酒,痛不欲生地消着毒。 沈维桢从这种痛中感受到一种即将失去她的恐慌,他抿紧唇,绷紧脸,更用力地拥抱住她。 “杀了我吧,然后吃了我,”沈维桢缓慢地说,“或者,你再跑,我就吃了你……如此,你便再不能离开了。” 阿椿颤抖着凑过来,小兽般,再度亲上他湿漉漉的唇。 “求求哥哥,求求哥哥,”她哭泣,“不要这样,我很难受。” 为什么呢? 沈维桢绝望地想,分明是他在饱受折磨,为何为此痛苦的人是她? 两人颤抖地触碰着彼此,拥抱,恨着彼此,怨着,亦无法控制地爱着,痴迷着。 太熟悉了,熟悉到两人仿佛曾浸泡过同一份羊水,共享过同一个胞宫。 阿椿马奇在上,皱紧眉头,生平第一次,哪怕吃饱了要被撑裂了也要继续。她从未如此凶狠地动作,甚至想着死掉算了,被他杀掉吧,就这样死去算了,什么伦理道德,什么礼义廉耻,统统都不要了! 她什么都不要想了,就这样吧,烂掉吧,坏掉吧,死掉吧。 干脆让她在此刻烟消云散吧。 从此后,便能彻底摆脱了。 沈维桢亦粗,暴地对待着平时视若珠宝的妹妹,那日竹林中,怜她辛苦,他还特意垫了只手,唯恐弄伤她,加以收敛。 此刻全然不顾了,愤怒与痛苦充斥着他的胸膛。 如此贪得无厌、一要又要的妹妹,如何能满足?看来还是他平时给的不够多,小瞧了她,这次全都给她,全部,抵死了也要全部给她,哪怕她尖叫声再大也要给,不是你想要的么?我的妹妹,这难道不是你想得到的? 你所做的这一切,难道不是为了将哥哥逼疯么? 现在已经彻底、完整地给你了,你还在抖什么?不喜欢么? 哥哥给你的,难道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也得受着,因为这是你应得的,不,你就该承受着,你生下来就是我妹妹,生下来就得接受哥哥,你不能反驳,这是天注定的事情。 天注定我要爱你。 天注定我要疼你。 你现在的疼,难道能及得上哥哥半分?! 你明知道我爱你,却一而再再二三地做这种事情……你在依仗什么?依仗着哥哥对你的纵容么? 你是个很不听话的妹妹。 坐不住了,也得坐下;倒下去了,那便翻过来,跪着,继续跪,哥哥陪你一同跪。 为兄知道这是错误的,没有妹妹一人跪的道理,我陪你跪。 别再发抖了,跪好,你受得住。 你口口声声要什么自由,难道出去吃糠咽菜、连一条没补丁的衣裙就算自由?那叫自讨苦吃。 别趴下,起来,你知道我说的是对的,是不是? 我实在不知该如何爱你了,真想将你永远藏在衣袖里、捂在怀中。 我该去找高人将你变小,一直绑在身上,无论走到哪里都带着你。 或者,跟着为兄出去吧,我骑马时带着你,巡查时也带着你;办公务时也带着你。 为兄就该将你藏在案桌下,时时刻刻地如此疼着你,将你疼到如现在般迷迷糊糊,你脑子里只有哥哥的东西,只会因为哥哥而发声,便没有闲暇再去想其他事情。 好不好?阿椿,阿椿,我的宝贝。又去了吗?真乖。 哥哥爱你。 你怎么就不肯爱一爱哥哥? 你怎么就不能也疼一疼哥哥? 是我在逼迫你吗?难道那日不是你走到莲池旁,难道那日不是你站在那里,令我对你一见倾心? 难道不是你主动赠我香囊?难道不是你先赠我金丝党梅? 难道不是你令我变成今日这般模样? 你真的不喜欢吗?真的? 不,你喜欢,看你现在如此纠缠我,依依不舍,是想将为兄永远锁住吗? 你已经成功了,阿椿。宝贝妹妹。 又摇头。 口是心非。 怎么扇两下便要两处哭?是真的伤心,还是喜极而泣? 欠教训。 罢了罢了。 怎么能哭成这个样子?要想哭淹了整个道观?既然这么喜欢?怎么还想着走。 旁人能有哥哥如此了解你么? 你知道的,哥哥爱你。 道观中,神像前,秋霜沉默地上了一柱香。 叶青进来时,两人都没说话。 他们都清楚,沈维桢不会伤害阿椿。 只是,就像外面乌云蔽月,谁也不知明日是放晴,还是电闪雷鸣。 唯有沉默的等待。 沈维桢真是用尽了所有力气。 阿椿像被拧干三遍后的手帕。 两个人谁都不说话,阿椿是不想,沈维桢是太疲倦了。 他毕竟也是人。 如此频繁的争吵,反抗与压迫,更何况阿椿力气宛若蛮牛,几次过后,纵使是大罗神仙,也会有不,应期。 丑时已过。 沈维桢休息片刻,心情久久不能平息,稍稍有了力气,第一件事便是将阿椿更深地抱到怀中。 他亲吻着妹妹的头发,忍不住,舔掉她的眼泪和汗水。 “我给你的,都是我像你这个年纪时想要的,”沈维桢慢慢地说,“我这辈子是没办法做人妹妹了,但我一直在想,若我有个兄长,我希望他能如何帮助我——我没办法真正与你感同身受,你又什么都不肯向我要,我只能把我认为好的东西都给你。” 阿椿声音嘶哑:“可是你绝不希望被哥哥这般管控着,更不愿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 沈维桢沉默半晌,开口:“我怕失去你,我知道你是我强求来的;比起被你厌恶,我更不愿失去。” 阿椿闭上眼睛。 “弱肉强食,天经地义;我不愿你走错路,只想能帮帮你,”沈维桢轻声,“你说的对,我的确轻视了你,我无法反驳。但阿椿,我希望你知道,你想我松手,那是绝不能够。从明日起,无论我去哪里,你都跟着去吧……人生疾苦,世间百味,你多看看,或许能理解我的苦衷。” 阿椿白了脸:“难道你真要我在公案桌下——” “不,你只需扮作男装,假作我的副手即可,”沈维桢停一下,又说,“不过,若你想在公案桌下,提前告诉我,我试着安排,倒也不是不可以。” 阿椿后悔地把嘴巴也闭上了。 她太困了,又累。 真是一下子做了以前一个月都做不了的重活累活,她怀疑自己的骨头都要碎掉了。 沈维桢强迫她与他十指相连,平静地说着可怖话语:“今后,每一日,我都要看见你;每一夜,我都会与你同床共枕席。” 阿椿真希望刚才他没有食言,真的弄死了她。 就不用听到这么可怕的话了。 她闭上眼,昏昏沉沉。 朦胧中,阿椿听见沈维桢一声低语。 “为什么不能疼疼我呢?” 乌云遮月,隐隐要落雨。 李将军宅邸。 宽阔空荡的庭院之中,李至同丢下沾血的鞭子。 “我说下午沈维桢怎么遣人送来千两白银,原来是你擅自行动、惊动了他!”李至同愤怒,“你这蠢货,早知今日,我当时就该纵马撞死你!” 李忠玉裸着上半身,跪在地上,一声不吭。 他脊背已被鞭打得每一处好肉,皮肉狰狞,鲜血淋漓,但全程,李忠玉一声不吭,死死握紧拳头。 “谁允许你私下同那丫头写信?我说过了,拿捏住她,才能拿捏住沈维桢,”李至同厉声,“好好一盘棋,都毁在你这条狗手里!” 李忠玉说:“父亲教训的是。” “去吧,”李至同眼不见心不烦,“此事再从长计议——今后,必须听我号令,切不可再擅作主张!” 李忠玉穿上外袍,麻木站起来,往外走,又听李至同说:“沈维桢还送了点心来,说是你爱吃的,我放你房间了。” 一听“点心”二字,李忠玉眼前又浮现出父母中毒发作而亡的样子。 胃一阵抽搐,他忍不住呕吐。 李至同恍若未觉,径直回房,取出早已摩挲到发脆、残破的信件,放在脸上,贪婪吮吸。 啊……姑娘…… 许久后,李至同恋恋不舍,将李夫人寄来的信小心收好,锁在匣子中。 十年间,六封书信。 每一封,他都抚摸过上千遍。 临睡前,李至同抛出飞镖。 嗖—— 飞镖稳稳扎在密密麻麻、布满飞镖的墙上。 在那成千上万个飞镖下,谁也不知道,那墙上还写着两个名字。 沈士儒。 沈维桢。 44 放手 44放手(第1/2页) 阿椿以为沈维桢只是在床上说些助兴的话语。 但回府的当天,他就让人给阿椿裁几身男装。 “外出跋涉,衣服不需要绣花,但料子要结实,尤其是膝盖手肘处,”沈维桢有经验,“鞋底也做结实些,少不了要走路。” 停一下,他细想,又吩咐:“里衣还是要用柔软的细棉布来做,别用丝绸。” 丝绸易湿,出行必要出汗,湿漉漉地闷在身上,风吹再干,湿冷交替,容易生病。 阿椿惊喜:“你要带我出去玩吗?” “做工,”沈维桢说,“我缺一名副手替我计算、查账,你算数好,要不要试试?” 阿椿问:“你给我多少薪水?” “县文书月俸五贯钱,你跟着我辛苦,每月十贯,如何?” 阿椿瞬间算出可以兑换多少白银,欣喜:“可以!那我如今赚得要比荷露姐姐多好多了!” 沈维桢笑,无奈。 现如今,这个宅府中,所有银两使用,不过都是她一句话的事情。 黄金千万两,竟都不抵这十贯薪酬令她开心。 她怎么如此容易满足。 沈湘玫听闻沈维桢要带阿椿出去,很是羡慕,叹气:“若我也能一同前去便好了。” 还能多多探访风土人情。 阿椿立刻去找沈维桢商议,问可不可以让沈湘玫一起去?刚好,她裁了这么多男装,两人身材相仿,沈湘玫也可以穿。 沈维桢同意了。 外出的第一天傍晚,沈湘玫托侍女给沈维桢带话,说脚上长了水泡,需要养伤,这几日都不再去了。 “哥哥也说了,人各有所长;湘玫姐姐精通诗书,是世家闺秀,我呢,是山野里的丫头,打小就跑跑跳跳,身子骨结实些很正常,”阿椿担心沈维桢不让她去,赶紧说,“明天我还要去。” 沈维桢说:“别动,还有一个。” 烛火下,他专注挑完阿椿脚上的水泡,擦了药,不置可否:“纵有细罗棉袜,明日走路也是要疼的。” “没事,”阿椿满不在乎,“区区几个水泡而已。” 还是太久没走过这么远的路,人的身体也一样,用进废退。 沈维桢径直去洗手,擦干净,回来,问:“今日你想在上面还是下面?” 阿椿想了想:“下面吧,我走路太多,腿酸,膝盖疼,怕是动不了几下就没力气了。” 沈维桢颔首:“正合我意。” 帷帐落下,沈维桢刚吻上阿椿的脸,就捉住她的手:“急什么?先亲亲我,抱抱我,这么着急——饿了?” “不是,”阿椿说,“你轻点呀。” “越来越过分,”沈维桢不满,“怎么还没开始就求饶了。” 花中堂,秋霜和冬雪都远远地坐着,赶制松软的棉袜;也看看阿椿今日穿的鞋,使劲儿敲打、再给剩下几双鞋补一层松软的衬里,免得再磨脚。 房内,阿椿流下好多汗,声音都变了:“说好要轻点的。” 沈维桢问:“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了?” 阿椿迷糊的脑袋意识到,他好像的确没应承。 “没事,”沈维桢抚摸她的后脑勺,安抚,“明日还有要紧事,今天就一回。” 阿椿那句“既然明天有要紧事今天就该早些休息才对吧”,如药臼里的桃仁被轻松碾碎了。 飓风来临前,阿椿认真做了七日工。 沈维桢严格践行他说的话,和阿椿同吃同宿,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她。 前五天,阿椿还觉得快活,第六天,就感到有些吃不消。 第七天,沈维桢刚净过手,她就觉得已经力不从心了。 “要不要休息一下呢?”阿椿同沈维桢推心置腹地商议,“看,我们今日巡查了好几处义仓,还清点了从其他州府收购来的中药材,今晚我还练了一套疾风剑法,这般辛苦,是不是该早些安置了呢?” 沈维桢颔首:“是该早些,来,躺好。” 阿椿急了:“你的不红不月中吗?” “耳闻之,不如目见之。你要不要看看?” 阿椿:“才不要,我怕看着看着就突然进去了。” 沈维桢笑了,扶她躺下,盖好被子后,拍一拍。 “你好好休息,既然不想,那便不做。我又不是那般急色之人,这种事,当然要像我们之前那样,情到浓处、两情相悦才好,对不对?” 阿椿总感觉他好像说得对,又哪里不对,不管了,能让她下面也休沐一日是好事。 她躺在床上,看沈维桢坐在床边,阿椿立刻往里滚了一下,给他让出空间。 沈维桢侧躺着,又将她滚了回来,搂在怀里。 “你看,为兄其实很好商议,”沈维桢说,“今后你想做什么,都同我好好说一说——我这般做,你可否不再想着离开?” 阿椿还没说话,他伸手,又捂住她的唇,大拇指轻轻摩挲她眼睛周围的肉。 “我不着急,阿椿,你也不是强行移到京城的那株山茶——我慢慢学,我们慢慢来。” 飓风终于到了。 呼啸的风自海上而来,席卷一切,猖狂、狰狞,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地扫荡着途经处。 府上早已做好万全准备,以防万一,提前囤够了水粮,每堵墙、每扇门窗都检修、重新固定过,准备好沙袋。 狂风大作,暴雨如注,漆黑一团,硕大雨点狠狠击打着瓦片。室内,明灯点燃,阿椿生起了小火炉,用频婆果木的炭烤些小黄鱼、鹿肉和鸭肉,和沈湘玫边聊边吃。 沈维桢煮了一壶茶,间或提醒喝一些,免得她们吃多了肉上火。 “好可怕,”沈湘玫惊魂未定,“年年都会如此吗?” “倒也不完全,”阿椿说,“有一年风最大,把屋顶都吹跑了呢。” 沈维桢原本在看书,听她聊到这里,侧脸望来。 沈湘玫担心:“那岂不是要淋雨了?” “还好,”阿椿说,“邻居家房子造的结实,我便和娘一块躲去邻居家了。邻居家的婆婆很好,她原本一个人住,收留了我和我娘,在我修好屋顶前,多亏了她照料呢。” 沈维桢放下书,静默地注视着阿椿。 “你还会修屋顶?”沈湘玫羡慕,“好厉害。” “那当然,”阿椿得意,“因为我轻,也小心,不会踩碎瓦片,很多富人家屋顶的瓦片破了几片,要换新的,都要请我呢,我的工钱也比旁人高。” 沈湘玫来了兴趣:“换瓦片是不是和补绣针差不多?” 阿椿想了想:“换瓦片更简单些,也可能我女工差;比起来的话,我更喜欢换瓦片。” 做女工只能在屋里,在室外久了眼睛痛,脖子也不舒服;换瓦片的话,可以爬到高高的地方去,没有东西压着,仰脸就是蓝天白云,微风晴日,风也没有阻碍。 说到这里,她想起有趣的事情:“而且我年纪小,主家喜欢赏我些东西吃,能得到不少好东西呢。有一次,正赶上他们吃饭,给我一整个猪肘子,香喷喷的,我一路跑回家,和娘吃了一顿,晚上,娘又用剩下的肘子肉和骨头做了汤……” 沈湘玫原本还在兴致勃勃地听,越听越不对劲,到了后面,她意识到这个表妹过了很艰苦的一段时日后,便沉默了。 这一刻钟,沈湘玫忽然为自己曾经的言行懊悔。 ——当初她是怎么了?怎么能因为几个珠钗就说阿椿的坏话? 她当时是被蒙了心吗? ……她……她当时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之前和琳瑛吵架,她也是因为不知道。 可无知并不能作为借口啊。 沈维桢走来,坐在阿椿旁侧。 正伤感的沈湘玫被吓到了,忙不迭说想去绣花,带着侍女去了另一间。 她还是怕这个大哥哥。 人走后,沈维桢说:“先前是我不对,让你吃了这么多苦。” “嗯?”阿椿想了想,摇头,“其实没那么苦,因为有娘陪着,我每天都很开心。” “我应该早些接你们进京,”沈维桢说,“对不住。” 阿椿笑:“哥哥并没有对不住我,你和老祖宗、夫人接我和我娘进京,又请了这么多名医为我娘诊治,这份恩情,我已是还不清了——若不是这样,只怕我早就没有娘了。” 窗外飓风呼啸,黑压压的天空,阴云骤雨,声音可怖。 阿椿担心门前刚栽种不久的花苗树木,起身去看,什么都看不清,她忧心忡忡转身,一头撞入沈维桢的胸膛。 他今日并不出行,穿的是京城中时常穿的宽袖锦袍,轻轻地抱住她。 阿椿错愕地睁大眼,担心被沈湘玫瞧见。 沈湘玫肯定会被这桩乱,伦的事情吓晕。 她想推开沈维桢,但他一手托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 “对不住,”沈维桢低声道歉,“对不住。” 阿椿奇怪地说:“都过去了,你怎么现在突然道歉啊?好了好了,不要再想之前的事了。你这般说,会让我有之前过得很惨的错觉……” 沈维桢越来越清晰地看见阿椿。 提出让她一同做事,沈维桢的本意是让她看见世间疾苦,或许她能够知难而退。 谁知阿椿一点都不觉得苦。 她的坚韧超过沈维桢的预期。 飓风结束后,州府之内,有两个县受灾严重,多处房屋倾塌,死了几个村民。 沈维桢亲自去了。 他心中明白,这种事情,层层上来,多半会有瞒报;耳听不如目见,他只相信自己的双眼。 果真如此。 公文上写,三四处房屋倾塌,沈维桢到了才知道,一整个村子,近三十户人家,只有三四处房子还在!被砸死的,砸伤的,更被瞒得严严实实。 还未到避难的祠堂,就听见小孩啼哭声,是饿的,母亲惊怕不已,又饿得厉害,已没有奶水喂孩子。 沈维桢不忍再看下去,立刻吩咐人架锅煮粥,先分一分,又低声告诉叶青,看看能否在附近村庄里找到个有奶水的母亲,给她钱财,请她也喂一喂这可怜的孩子。 阿椿一直跟着。 她很冷静,手脚麻利,头脑清醒,无论再复杂的数目条款,她扫一眼就有了结果。 计算死亡人数时,负责数尸体的人熬不住吐出来,难受到手抖,阿椿闻言,起身:“让我去。” 沈维桢伸手阻拦:“阿椿。” “我可以,”阿椿说,“我以前见过这场面,我知道会看到什么,我不怕;总要有人整理,我心够细。” 沈维桢看她良久,松开手:“小心——叶青,你跟着阿椿。” 阿椿忍不住呕了一次。 天可怜见,天灾之下,她见丈夫护着妻儿、一家人仍被全砸死的,还有年迈的夫妇…… 她并不觉得恶心,只是为这些人伤心。 人的命竟这般脆弱。 阿椿缓了许久,连午饭都不想吃了,还是沈维桢强行要她吃些,不吃,下午没有力气做事,他会让叶青送她回府休息—— 她立刻端起粥。 灾民们吃粥,他们也吃,同一锅里煮出来的东西。碗不够了,沈维桢削了椰子,挖空做碗。 阿椿只吃了半碗,还是难受,说不出是心痛还是什么,再吃不下一口。 沈维桢握了握她的手。 他的心情同样沉痛。 读书时,再大的灾祸,也都在轻飘飘的纸上,几行字而已。 唯有亲眼所见,才知怎样惨绝人寰,偏生有的县丞办事不力,非但不立刻命人营救,竟先想着如何遮掩……此等人如何能做官! 思绪间,只听一声小小的“大人”,沈维桢端着椰子壳抬头,瞧见几个脏着脸的小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4放手(第2/2页) 她们牵着手,怯生生地把一个东西放在地上,说着“送给大人的”,转身就跑。 阿椿呀一声叫出来,欣喜:“好灵巧的手!我以前也会编呢。” 沈维桢看她手里拿的东西。 原来是个细草编的蚂蚱。 心下恍然一震,沈维桢低头吃粥,如此粗糙简陋,现如今他已习惯了。 空想无用,需做实事;今后,他会尽自己所能,让更多的孩子穿得暖吃得饱、开开心心编蚂蚱。 暂且安置好这些灾民后,沈维桢让各县官吏上报,各县受灾情况,有多少百姓需要重建房屋,多少百姓可以自力更生,多少百姓必须要领救济粮。 阿椿精于计算,又在李夫人处历练不少,任何虚假数目都瞒不过她;事先精准计算过各官库预备赈灾济贫的钱粮,并不算多,沈维桢眉头不皱,又捐一笔。 他清楚,这般只能解燃眉之急,总得给这些人找些新的出路。 毫无谋生之力的百姓,可直接领救济粮;若尚有余力的,便可低价从官仓买粮。 房屋倒塌损坏得多,多处城防亦有破损,便以工代赈,大量招募灾民兴修,给工给粮,免得将这些有手有脚的人养成只等救济粮的家伙。 沈维桢个人出资,亦游说富户、道观、佛寺出钱或出粮赈灾。阿椿钦佩他的口舌,用不了几句话,就能说得他们面红耳赤,或感动得涕泪横流,纷纷慷慨解囊、义不容辞。 阿椿感慨,原来他的嘴是用在这个时刻的。 一连半个月,沈维桢和阿椿都瘦了不少。 难怪皇帝选拔状元要殿试,原是要挑选口齿伶俐者啊。 飓风之后,必有灾情,幸好沈维桢提前从隔壁州府购置了大笔的药材,分发到受涝严重的几个县衙中,由他们抽派人手熬住了分发;若有生病者,便集中到药坊中专门治疗,再统一安葬病死的人。 “事态紧急,便不能再按照寻常处理!” 这一日,刚吃过早饭,阿椿换上男装,还未见到沈维桢,就听见他厉声斥责。 “人命关天之时,你还顾这些繁文缛节做什么?就说是我沈维桢一定要做,决策在我,责任自然也在我,我必承担,不会牵累你们,你怕什么?” 阿椿停下脚步。 她没进去。 里面又说了一阵,沈维桢声音渐缓和。 不久后,一个县丞出了门,对阿椿一拜,客气:“小公子好。” 阿椿女扮男装,自称沈春,是沈维桢的小表弟。 阿椿拱手。 “是阿椿在外面?”沈维桢说,“进来吧。” 阿椿刚进门,沈维桢坐在椅子上,疲倦地伸开手臂:“过来,让我抱抱。” 阿椿摸了摸他的头,听见兄长在叹气。 “太苦了,”他说,“见百姓如此,身为知州,我寝食难安。” 阿椿想了很久,想不出安慰的话。 她认真地说:“哥哥说爱我,那就爱南梧州的百姓吧,这里有许许多多个阿椿。我相信哥哥,一定能造福一方百姓。” 一月后,在沈维桢主持下,各处倒塌的房屋渐渐已重建,破损的城防也修缮完毕,疫病被控制住,没有扩散开。 阿椿瘦了许多,但也结实许多。这晚,沈维桢写完往京中的书信,在书桌前抬起她的一条腿,怜惜不已:“瘦了这么多。” 阿椿吃力地吸气。 前段时日两人都忙,无心做此事,现如今,她只觉和开始那几回无什么区别。耳边亦闻沈维桢的喟叹声,他俯身,自背后抓住阿椿扶住案桌的手。 “待回京后,我便去请御旨,恳请圣上赐婚,”沈维桢吻着她的脖颈,“别咬了,阿椿,知道你馋,我不走。” 阿椿一直在小声地叫哥哥,哥哥。 偶尔夹着一声沈维桢,这种连名带姓的称呼却能令他更愉,悦,却仍要板着脸重击,问她在叫什么,在叫谁,是谁在这里。 阿椿只好说哥哥,是哥哥,是哥哥在疼阿椿。 她发现自己已彻底爱上这种事,不知是好还是坏。 酷夏至。 阿椿领了二十贯钱,先给娘买金纸叠金元宝烧掉,供了瓜果点心,又买了细细软布,预备空闲时给沈维桢做条手帕;最后,给沈湘玫、秋霜、冬雪、春雨一人买了一个漂亮小灯。 送给沈湘玫的那盏灯更贵重、漂亮些。 “南梧州的第一个七夕节呢,没有京城那么热闹,但总要有灯吧,”阿椿想了想,说,“我们府上可以自己过七夕节,也可以搭彩楼,做点心……” 越想越觉得合适,她兴冲冲跑出去,想找沈维桢商议,却见他束起发,一身便装,一副要出门的模样。 阿椿疑惑:“今天不是休沐么?哥哥要去做什么?” “再有一个多月,晚稻就该熟了,”沈维桢说,“这次受飓风影响,不少田地的稻谷倒伏,损失惨重;昨日我看一县丞上报,说有一处山下的水田,稻谷倒得极少,我去看看。” 他预备着去勘测一番,究竟是地形原因,还是稻谷品种。若是后者,就该大力推广下去,可以大大减少飓风对稻谷产量的影响。 南梧州沿海,很多地方种不成稻谷;如何提高稻谷产量,一直是沈维桢的心事。 阿椿眼巴巴地说:“我也想去。” 沈维桢笑:“前几天不是抱怨累么?怎么?难得休息一天,又要跟我出去跑东跑西?性子都跑野了。” “我不管,我就是想去嘛,”阿椿飞快跑开,“我去换男装,哥哥等我。” 回到花中堂,秋霜在绣手帕,看见她,高兴地说:“姑娘,章夫人送来拜帖呢,她也到南梧州了——” “等我回来再说,”阿椿手脚麻利地换衣服,“我要出去一趟。” 冬雪已经习惯了,问:“姑娘今晚想吃莲藕煲排骨,还是香菇炖鸡呢?” “莲藕,”阿椿嘱托,“多放肉,我爱吃肉——再给我煮些银耳莲子粥来,我晚上肯定会很饿。” 冬雪笑:“哎!” 秋霜刚起身,阿椿已经风风火火跑出去了。 “姑娘可真是,”秋霜无奈,“这样下去,将来回京城还能适应么?” 京中可没有这般自在。 就连沈湘玫姑娘,现在都有些不想回去了。 冬雪说:“只要大爷在,姑娘在哪里都能自在。” 秋霜没反驳。 幸好姑娘这些时日不再提走的事情了,那可憎的、出卖姑娘的李忠玉倒是来了一次,就在昨天,黑着脸拦下秋霜,说有要紧事提醒姑娘—— 被秋霜毫不客气地赶走了。 什么东西,秋霜生气。 但是,姑娘确实不能再轻信这种人了。 幸好大爷有办法,否则,还不知要出多少乱子呢。 晴空万里,阿椿带一顶草帽,仍旧和沈维桢同乘一匹马。 “当年你卖掉的那只小马,我已有了些许眉目,”沈维桢说,“是一个镖局买去了,后来,那镖局做不下去,便将它卖给一个商队;那商队常年游走于京城和南梧州,我差人打听了,这几日差不多就能回来——到时候带你去认一认。” 或许是早餐吃多了,现在,阿椿觉得肚子里热乎乎的,很饱,很舒服:“哥哥一定费了不少力气。” “唉,真是好大一番功夫,”沈维桢叹气,“待回府后,你可得好好地疼疼我。” 说说笑笑,已到稻田附近,沈维桢向稻田的主人家买了十几株,命人先带回去。 此处风景秀丽,山清水秀,两人并不着急走,只留下叶青,四处走了走。 意外就发生在这时。 有几个孩童在榕树上玩,不知怎么,有个孩子爬到上面,不敢下来,急得哇哇大哭。 阿椿见状,立刻要爬上去将他抱下来,沈维桢拦住:“让叶青去。” 岂料叶青快碰到小孩时,不知小孩是不是太紧张,竟滑了脚、松开手,直直坠下,沈维桢不加思索,伸手去接。 小孩是接住了,人也被砸倒了,右臂一阵剧痛,沈维桢皱着眉,还没问小孩有没有受伤,却见小孩满脸惊恐,一句话不说,忽而跑掉了。 沈维桢敏锐地意识到不妙。 他起身,将断臂遮在衣袖中,若无其事地吩咐叶青。 “看天色,马上就要下雨了,你先将姑娘送回府,我马上跟过去。” 阿椿仰脸,看了看天,不解:“为什么我们不一起?” “我刚刚不慎丢了你送我的荷包,”沈维桢微笑,“回去找找,无事,你先回去吧。” 阿椿还想再说,叶青窥见沈维桢眼神,一凛,立刻上前:“姑娘,请。” 待两人走后,沈维桢用左手拔出佩剑,平和:“哪里的兄弟?何必一直躲躲藏藏,请现身吧!” 话音未落,只见箭矢四面八方而来,沈维桢右手虽断,尚有左手以剑格挡。 然,实在抵不住箭矢诸多,右臂膀被一支箭擦破。 剑雨过后,十几个蒙面人手持刀剑,缓缓向沈维桢聚来。 果真是冲他来的。 沈维桢放心多了。 他面不改色,持剑杀过去。 一群宵小,沈维桢尚不能放在眼中,不到一柱香时间,俱斩杀完毕。 沈维桢留了一个活口没杀,只以剑挑断他的手筋脚筋,才在他断肢上,逼问是谁指使。 那人嘴唇颤巍巍,痛到刚张开口,只见一支箭从侧面而来,贯穿他的头颅。 沈维桢急急后退。 竟还有人在暗中埋伏! 他适才断了右臂,又一连斩杀十几人,一时不察,一根箭自他右腿穿透,痛到沈维桢皱紧眉头,忍不住单膝跪地,以剑撑地。 潜伏暗中的黑衣人终于缓缓现身。 他盯着沈维桢的脸,手拎砍刀,越走越近。 沈维桢以剑撑着身体,缓慢起身,坐在地上,依靠着石头,仔细看着来者。 “阁下在为谁做事?”沈维桢虽被箭矢刺中了右腿,仍冷静异常,微微一笑,“可知谋害朝廷命官乃死罪?” 黑衣人一言不发。 “我乃圣上亲自任命的安抚使,兼南梧州知州,”沈维桢眼神冷淡,噙着一丝笑,“你杀了我,便是挑战皇权秩序。圣上必定会指派钦差大臣来彻查此案,严惩不贷。你的家人,你的亲人,皆会被处以凌迟、斩首极刑——株连九族,也未可知。” 黑衣人终于有所反应,他声音嘶哑:“若不杀了大人,我的家人现在就会死。” 沈维桢微眯眼睛。 南梧州口音,说话声音不抖,可见并非初次杀人;又知他是大人,家人被拿捏。 不动声色,沈维桢手藏在暗处,抓住石头下的一捧碎石子。 “对不住,”黑衣人说,“对不住,大人。” 他用力扬起刀,要砍下沈维桢头颅—— 沈维桢亦反手,要以石子击他穴道—— 电光火石间,只见一熟悉身影高高跃起,一声不吭,自背后狠狠刺穿黑衣人咽喉,一剑贯穿,一拧,干净利落。 顷刻间,黑衣人瞪大眼睛,歪歪斜斜倒下。 沈维桢仰首,灿烂阳光倾洒。 他眼里只有妹妹的脸。 阿椿拔出沾血的剑,死死握在手中,警惕环顾四周后,另一只手焦急扶他:“哥哥,你还好吗?” 密林之中,暗中窥探的李忠玉失了神,死死盯着石头前的兄妹二人。 他看得真切。 适才,阿椿使出的那一招,才是真正的疾风剑法第一式——拨云追月! 沈维桢虽败坏伦理,却是个实诚人,那老狗从始至终就不曾交以真心。 45 密林 45密林(第1/2页) 这是阿椿第一次杀人。 她的手一直在抖。 扶沈维桢起来后,阿椿才闻到浓重的血腥味。 适才不管不顾,唯独心跳如雷鸣,现在,心跳减缓,她终于缓缓地闻到了。 那人喉咙被贯穿,瞪大眼睛看她,真切的死不瞑目。 看着一只飞虫落在黑衣人大睁的眼球上,阿椿想吐。 “我就知道,你不会弄丢我送你的东西,”阿椿缓一缓,飞快地说,“我和叶青刚出去,就遇到拦路的人,他让我先跑,我就立刻来找你了。” 沈维桢叹气:“你不该跑回来。” 和他在一起,才危险。 “我要是不回来,你的头就没有了,”阿椿说,“这个时候,你要夸夸我才对。” “多谢阿椿,”沈维桢以剑撑着起身,“我们先离开这儿,我再好好地感谢英勇的阿椿姑娘。” “我们来时的路不能走了,”阿椿凝重,又忍不住担心,“那边有很多这样装扮的人,不知叶青能不能解决……” 沈维桢俯身,拉开蒙面人的面罩,观察他头发、手掌,剑挑破衣服、鞋子。 如此翻检过三具尸首后,他侧身,问阿椿。 “你对这里的山林地形熟悉不熟悉?” 阿椿点头。 “很好,”沈维桢一笑,“我相信你很有本领,恐怕我们今日要走山路逃命了——你可有准备?” 阿椿不假思索:“管他什么准备不准备的,我们上就是了!” 沈维桢喜欢她的果断。 右臂多半是断了骨头,右腿还插着一支箭矢,沈维桢起身,试着动了动,幸好那箭没有穿过他的腿骨,否则才是真的寸步难行。 “走,”沈维桢说,“这些人是土匪。” 阿椿警觉地望着周围,手不曾松开那柄剑:“什么?” “这些人小腿异常结实,脚趾粗糙抓地力强,微微罗圈腿,是频繁攀爬陡坡所致;你看他们脸色白,额头、脖子手背却很黑,胸前、手臂和小腿上有为荆棘所伤的条索状疤痕,证明这群人常年累月地潜藏在草丛之中,伏击他人,”沈维桢耐心解释,“掌根虎口都有厚茧,手腕脚腕有长期绑腿绑臂摩擦出的黑痕,再看门牙缺损样子,可推测出常年撕咬冷硬肉干——只有土匪才兼具以上特征。” 阿椿钦佩不已:“不愧是状元。” 沈维桢矜持地说:“可不是所有状元都能做到这样。” 阿椿看了眼他腿上的箭,发现他右手一直垂着,似乎用不上力气。 她想,哥哥现在一定很痛。 为了让他开心些,阿椿用力想了最好听的话来夸他:“哥哥真是明察秋毫、智勇双全,通过一具普通尸体就能观察到这些,放在我身上,我早就逃之夭夭了,哪里还有功夫细看呢?天下如此集帅气、英勇、聪慧、文韬武略于一身的,实在不多见,兄长若称第二,恐怕无人敢论第一了吧。” 沈维桢惊奇:“你何时学会了这些?” 阿椿谦虚:“全凭哥哥的悉心教导。” 沈维桢已经说服自己接受哥哥这个称谓。 情哥哥也是哥哥,不是么? 这些时日,他见那些农户家的夫妻,也是一口一个“什么哥”“什么妹”。 南梧州山林多,多蚊虫,沈维桢曾来此勘察过,猜测可以从山林绕过去、直接到馆驿处。 只是他腿脚不方便,没走多远,果不其然,又被六人围住。 仍旧是黑衣服,高矮胖瘦不一,个个手拿砍刀。 沈维桢同阿椿背靠背,刚想叮嘱,却听阿椿问:“哥哥带火石了么?” 沈维桢摸出来,塞给她。 “我刚刚看哥哥似乎要用石子伏击那人,”阿椿小声,“哥哥看到前面树上那只蜂巢了吗?这么远,可以打掉吗?那种蜂叫做杀人蜂,最怕火。” 沈维桢了然,他问:“准备好了么?” 阿椿嗯一声,攥紧火石。 沈维桢袖中藏了几枚石子,稳稳抛出。 那些黑衣人只当是暗器,纷纷躲避,正庆幸未打中时,忽听见背后一阵嗡嗡声—— 回头,密密麻麻、指甲盖大小的蜂蜜如一团乌云,径直袭来。 阿椿眼疾手快,紧急用火石点燃身侧小枯树苗,整根拔起,一手拎着熊熊燃烧的树苗,一手拉住沈维桢:“哥哥,快跑!” 虽第一次来这里,但阿椿对南梧州的山林熟悉不亚于此处村民。 一座山里会长什么,会有什么,她都清楚。 跑出一里地,趁追杀他们的人为杀人蜂所纠缠,阿椿将燃尽的树枝丢在岔路口,听沈维桢的话,刻意在泥泞的路上留下明显的脚印,再沿旁侧草丛小心过来,走上截然相反的另一条路。 找到一处暂可蔽身的山洞,阿椿找到些草药,塞嘴里用力咀嚼。 只是面对沈维桢腿上那根贯穿的箭,她仍下不去手。 沈维桢面不改色地削掉箭两端,问:“药材的效果是什么?” “止血祛毒。” 沈维桢颔首,一用力,将箭拔出。 阿椿赶紧将口中咀嚼的草药全吐到掌心,为沈维桢敷上。药咀嚼得太碎了,糊不住,手一松便要往下掉。 她想到自己贴身小衣是干净的细棉布,立刻撕下一块,为沈维桢包裹好伤腿。 “我们不能坐以待毙,”沈维桢冷静地说,“他们被攥着家人,被逼着来杀我,没有退路,绝不会此罢休。不知还有多少人潜伏在这山林之中——他们迟早会搜到这里来。” 阿椿拿起剑:“我已经杀一个了,可以再杀好几个,我能保护好哥哥。” 沈维桢捏着断箭头,笑:“你精通香料,嗅觉敏锐,过来闻闻,这箭上有什么?我感到伤口有些麻,这上面应当有毒。” 阿椿凑到他手上嗅闻,一一辨认、分析。 “蛇床子,苍耳子,白头翁,野生地……还有,南天竹。”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沈维桢面色微变,立刻将箭头远远地丢开,自己用手帕擦净手,再仔细给阿椿擦干净脸。 中过牵牛红娘子之毒的人,绝不可再碰南天竹。 阿椿气急败坏:“这群人埋伏就算了,居然还在箭上抹毒,真是一群卑鄙小人,看我不砍——” 外面隐隐雷鸣,轰隆隆,传进来,压抑,沉闷。 “阿椿,”沈维桢握住她的手,平静,“有时候,杀人不需要费这么大力气。” “听我的,”他说,“我们也可以埋伏他们。” 轰——隆——隆—— 一个人被杀人蜂咬叮着死去,剩下四个黑衣人跳进沼泽中,弄了满头满脸的淤泥,差点憋死了,好不容易等到杀人蜂散开,堪堪捡回一条命。 沿着脚印追了半天都不见人影,几人才觉不妙,大约是中了计,赶紧折返赶路,一路搜查,果真找到两人曾藏身的山洞。 其中不仅有断掉、拔出的毒箭,地上还有新鲜的血液,想来是拔箭时滴下的。 最机灵的大脑袋低头,摸了一把地上的血,想看看新不新鲜,不偏不倚,那滩血的位置刚好有尖锐凸起,划破他石头,大脑袋下意识将破损的手指放口中吮吸,含糊不清:“血还没干,他们刚走不久。” 为首的疤头下令:“他已经种了我们的毒,胳膊腿都受伤了,还带着个小丫头,跑不远——我们追。” 四人一窝蜂出去后,山洞顶上,灌木丛中,沈维桢和阿椿沉默地看着,待他们走远后,两人悄无声息,往相反方向离开。 刚出山洞不久,大脑袋便觉刚才受伤的手指奇痒无比,抓心挠肺,像有虫子在往里面钻,叮咬。 他只当被虫子咬了,抬起手,忍不住吓得大叫—— 他整根手指都发黑发乌了! 疤头见多识广,变了脸色:“是七毒蝎!” 话音未落,大脑袋倒地不起,身体不停抽搐,口吐白沫。不过顷刻间,便没了呼吸。 疤头惊魂未定——他何时中的毒? 竟这般隐秘—— 话音未落,走在最前方的小癞痢头忽然惨叫一声,捧着脚大喊。疤头大声呵斥,不许其他人过去,他低头看,只见地上埋了一层密密麻麻的细长木尖刺,每个尖刺上都涂着什么。 他闻了闻,正是七毒蝎的毒。 只需一点,就能致人性命;因毒性烈,不少猎蛇猎蝎者,轻易不敢触碰。 疤头冷着脸,安抚小癞痢头:“孩子,别动,伸直腿,爹给你刮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5密林(第2/2页) 小癞痢头忍着剧痛,伸直了脚。 疤头咬牙,手起刀落,直接砍掉小癞痢头的脚腕。 小癞痢没出声,张着嘴看他,许久后,才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娘——” 疤头跪在地上,连忙把他抱在怀里,说没事。又解了衣服,想给儿子包好腿,但血止不住,雨水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他心焦如焚,只想着快些杀了沈维桢和那个女子——杀了他们,他其余的孩子就能得救了——杀——杀——杀——!!! 又走一阵,小癞痢头越来越烫,开始说胡话, 疤头焦急中,只听剩下腿脚还齐全的三牛惊喜:“二哥,你看前面,是不是那女子的头发?” 疤头一脚踹过去:“快去拿了给我!” 三牛麻利地说声好嘞,飞快跑过去,刚拿到头发,忽觉脚下不对,如此松软。冷不丁一激灵,他害怕地往外跑——枯枝败叶下,这是蛇窝! 头花只是诱饵。 跑已是来不及了,这里能承得住一个女子,未必能承住一个成年男子。 慌乱之中,三牛脚下一松,整个人直直地掉下去。 疤头连连后退两步,雨水浇头,他心惊胆战地往下看,只见下方几条手腕粗细的蛇,正死死绞缠着三牛,三牛伸手惨叫救命,满脸满手的血,疤头知道,已经没救了。 抱着小癞痢头,疤头终于明白,一切都是圈套,全是计谋。 弟兄们一个接一个的惨死,如今只剩他和怀里气若游丝的儿子,却连沈维桢和那女子的人影都没瞧见—— 怀里的小癞痢头突然大声喊娘,抽搐着,口吐白沫,顷刻间,如大脑袋般死去了。 疤头抱着孩子,低头看,只见来时路上,尽是淋漓不断的血,他目眦欲裂,仰天怒吼—— 血债血偿! 他一定要杀了这俩人! 沈维桢毒发了。 先是被箭矢擦上的右臂,软绵绵,一点力气都没有;紧接着是右腿,没有知觉,麻木。 阿椿撑着他艰难走,但渐渐地,她也撑不住。 不行,太重了。 好奇怪,在床上时,也是他在上面,怎么就没有这么重。人能背负的东西远远要比能抱的东西还要沉重,现在她如今竟背不动他了。 难道是走路太久、饿了,没力气了吗? 沈维桢冷静:“阿椿,将我放个地方,你自己先走,去馆驿找人;你经常跟着我,他们都认识你。” 那些人的目标是他。 离开他,阿椿反而会减少危险。 谁知密林中还有多少人在? 阿椿没说话,她知道,若是这样继续拖着沈维桢走,只怕天黑前也走不出去。 更何况,雨水下得如此急,密林中日渐昏暗,她的眼睛越发看不清楚。 稍一动脑,便暗暗下了决定。 她找到一处可以避雨的山洞,吃力地将沈维桢扶到最深处。 刚下雨时,她捉的七毒蝎,挤出来毒液,沾了十余只木刺,还剩三根,阿椿全留给沈维桢。 “哥哥拿着,以防万一,”阿椿动手,解沈维桢的衣服:“既然他们要抓哥哥,那我可以引开——” 沈维桢唯一完好的手攥住她手腕,斥责:“胡闹!” “我不是胡闹,”阿椿说,“娘一直教我,要怜贫惜弱。若她知道我放着受伤的哥哥不管不顾,待我去见了她,她一定会难过。” “别用这些话堵我的嘴,”沈维桢说,“你知道——唔。” 阿椿忽然凑上前,吻上他的唇。 她第一次这样主动、热情、心甘情愿地去吻他,去吻这个强迫她的哥哥、这个令她爱不得恨也不得的兄长,一起拜过堂的夫君。 许久后,阿椿喘着气,松开,低声:“你救过我娘的命,我一直说,我不知该如何报答;今天就是我报答的机会,哥哥。” 沈维桢厉声:“你敢?你若真敢穿我衣服出去,我便是爬,也要爬着跟你走!” 阿椿想了想,说了声得罪。 她强行再去吻沈维桢的唇,他早有防备,知道她必定是想趁机会喂进些东西来,死也不肯张嘴,紧紧闭着唇; 谁知阿椿见此招不行,竟伸手去向他月退间,沈维桢实在抵不住她这样的大胆行径,躲避不开,一时松懈,阿椿麻利地把另一粒小果子塞进他口中。 为了避免沈维桢呕吐,阿椿再度堵上唇,灵巧地用舌头将那丸果实送进他喉中。 “哥哥莫担心,此药有镇定的作用,很快,你就不能动了,”阿椿捧着他盛怒的脸,呢喃,“别担心,很快,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你便能动了。没办法,哥哥,我想你好好地,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 沈维桢刚叫了一声阿椿,便说不出话了。 药效发作,他的咽喉、嘴唇、舌头泛起麻意。 南梧州山林中,有太多太多的珍稀草药。 读遍万卷书又如何?阿椿也走过万里路。 他甚至不知阿椿何时采来的这小果实。 但沈维桢知道,她早就有这个想法。 穿上他的外衣,假作是他,引开追兵。 阿椿迅速地脱下沈维桢的外衣,披在自己身上。把驱赶虫蛇的药放在沈维桢怀中、鞋上,发间,怕他被咬伤。 沈维桢一直盯着她。 他已说不出话,唯有额头与脖颈暴起青筋。 太黑了,阿椿快要看不清楚东西,她靠近,俯身,睁大眼睛,一寸一寸,很认真地看沈维桢的脸。 “别这么担心,我身上有剑,还有哥哥教的剑法,还有一身的本领,一般人不是我对手,”阿椿停了一下,又说,“你今后照顾好自己,再忙也要吃饭,别再淋雨了。” 她其实还想说很多,可来不及了,没那么多时间。 哥哥和她耽误不起。 她现在也想不出更好听的安慰话,书到用时方恨少,看来还是看书少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哥哥告别。 沈维桢的身体渐渐麻木,果子药效强劲,阿椿低头吻他的唇时,他已经感受不到任何温度,唯有麻木,无尽的麻木。 阿椿。 阿椿。 别犯傻。 别走。 留下来,你要什么我都答应你;你想做什么,我都同意。 你别走。 别出去。 沈维桢说不出话,只能看着阿椿起身。 她深深地看他一眼:“哥哥,我走了。” 别走! 我不许你走! 回来!!! 你回来。 哥哥什么都给你。 每一道发不出的声音,都是勒入他血肉的荆棘绳索。 每一个说不出的字,都变成将沈维桢压下去的石头。 阿椿起身,毅然决然地往外走去。 她没有回头。 沈维桢听到声音。 是阿椿费力地砍掉芭蕉,堵住洞口,遮掩行踪。 山洞中一片昏暗,什么声音都没有,阿椿的脚步声也没了。 他甚至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只觉胸腔之内,犹如烈火熊熊燃烧,痛不欲生。 阿椿…… 阿椿! 不知过了多久,沈维桢终于能动一动手指。 他咬牙,勉力起身。 或许果子药性与箭上的毒相克,右腿竟渐渐有了知觉,只是钻心的痛。 也好,痛比无知觉好。 沈维桢强撑着,刚起身,就听见洞口外有脚步声,他面色一凌,反手捏紧阿椿给他的毒针—— “元敬兄?” 熟悉的称呼令沈维桢骤然一松。 他知道,阿椿能做得到。 收起毒针,沈维桢一瘸一拐地走过去,却没见到阿椿,再看来人神态,心下一沉,直接问:“阿椿——静徽呢?” 章简面色煞白。 如今的章简同样狼狈,早无京中时的贵公子做派,浑身上下都湿透了,多处泥水,想来跌了不少次,失魂落魄,似乎全凭着一股信念支撑着走到这里。 现如今,见到沈维桢,承诺已成,章简只觉伤心欲绝、痛苦不堪,难受到瘫软在地,再没有力气。 “静徽姑娘她,她……”章简嘴唇发抖,“她替我挡了一箭,跌进河里,被水冲走了……” 46 归去来兮 46归去来兮(第1/2页) 章简本是来找人的。 这次来南梧州,因飓风,路上耽误了很久。 章夫人对外说,是带儿女外出游历,顺便为章简的腿找寻名医——实际上,章简的腿脚早好了,她是怕章简单枪匹马、惹下祸事。 有她这个母亲坐镇,能少出许多乱子。 一到南梧州,刚休息两日,章简便求着章夫人去沈府,谁知打听到沈维桢带着阿椿出门的消息。 章简实在憋不住,跑去问,得知沈维桢要去某山村看稻田后,立刻骑马赶过去。 这一去,他捡到奄奄一息的叶青。 听叶青说被伏击,章简差点气炸了,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怎有如此事情?竟敢袭击朝廷命官,还是圣上钦点的安抚使,这是要将皇家的颜面置于何处? 恰好有商队路过,一群人本是在找走丢的马,为首者听了来龙去脉,知道是新知州遇刺,马也不找了,主动提出将叶青带到城中医治。 章简遣小厮,去最近的官府报信搬救兵; 安顿好后,来不及想太多,章简驱马,往叶青所说的方向去。 他在泥泞山路上,找到了被追杀的阿椿。 她穿着沈维桢的衣服,后面跟着一个脑袋有疤的男人;那男人状若癫狂,怒吼连连,手持大刀、东劈西砍。 阿椿身形敏捷,如猿猴般轻松荡着藤蔓过了深沟。 疤头直接绕路,穷追不舍。 章简没杀过人。 他习过武,然只为强身健体,从未见过血腥;眼看阿椿体力渐不支,恶人犹穷追不舍,他一咬牙,抽出剑,纵马过去,用力刺那疤头一剑。 疤头倒地,惨叫连连,章简不忍真杀了他,只想着带阿椿离开:“静徽姑娘!” 阿椿停下脚步,她太累了,天色将晚,她愈发看不清楚,这样下去很不妙。 手中握着剑,阿椿眯了眯眼,看到章简下马,他满脸焦急,大步走来:“静徽姑娘,你还好——” 话没说完,他看到阿椿飞快向他冲来。 她没有表情,眼神坚定,扬起剑,径直刺向章简身后。 只听凄厉惨叫声,章简回头,惊恐发觉,竟是疤头举刀、欲暗算他。 阿椿精准一剑刺穿疤头心脏,直直贯穿,担心他心长得不正,咬牙,狠狠一扭;直到疤头双目圆瞪地倒下,她才将剑抽出,一甩,溅了一地血。 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章简看直了眼。 “记得补剑,”阿椿声音干得要冒火,太累了,沙哑,“章公子,我兄长为奸人所害,性命攸关,不知公子是否愿意助我?” 章简没听见,他怔怔看着阿椿,她此刻和京城中完全不同了,松垮地披着宽大的外袍,发髻凌乱不堪,额头满是汗水,身上泥血混合,多处草渍,眼下还有泥痕。 “什么?”章简说,“对不住,我刚刚没听清。” 阿椿又重复一遍。 章简立刻颔首:“义不容辞。” 他本想让阿椿自己骑马,他牵着马走;谁知阿椿并不在乎这些,让他也上来:“救人要紧,我们南梧州的儿女,并不讲究这些虚礼。” 章简钦佩:“是在下迂腐了。” 同乘一马的喜悦很多,但远不及章简心中的激动。 他原以为阿椿是位才高八斗的娴静贵女,谁知她竟如此文武双全、杀伐果断——不愧是沈维桢的妹妹啊。 且不论沈维桢如何,他的确很会教养弟妹。 一时间,章简心跳如雷,彻底为她倾倒。 阿椿累到耳鸣,适才被追杀太久,她强撑下来,现在不必走了,却不能松懈,仍保持警醒。 “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走,穿过一条河后,继续向北,”阿椿告诉章简,“见到一株粗壮的大榕树后,立刻往东转,走不了多久,你能看到一个大石头,石头旁有一片芭蕉,你沿着地皮找,会发现有几株芭蕉被人砍断——这时往东走几步,拨开芭蕉丛,里面有一山洞,我兄长就在山洞里——记住了吗?” 章简说:“记住了。” 阿椿怕他听不清,又重复一遍。 章简承诺:“我必然会将你兄长带出。” 阿椿笑了笑。 她已经没什么力气了。 太累了,太疲倦了。 没关系,现在有马,穿过前面那段河,很快就能找到哥哥。 章简有力气,有马,到时候,她只负责留意周围有无剩余的匪帮埋伏—— 到了河流旁,正值汛期,上月又有飓风及强降雨,水流湍急,只有一座窄窄石桥。 宝马有灵性,小心翼翼地上了石桥。 章简心中敬重阿椿,想同她说话,又怕唐突,纠结中,忽听阿椿一声提醒:“小心!” 章简下意识侧脸,只看到阿椿猛然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 那支箭自山峰上而来,径直贯穿她肩膀,射箭人力道大,将她整个人从马上射下去,一头栽入湍急溪流中。 大水将她冲走了。 她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有呼一声痛。 “我骑马去追了,一直追到下游,下方水潭中,只捡到这个,”章简苍白着脸,递过阿椿的佩剑,“水潭那么深,静徽姑娘的尸首多半沉下去——” “她不会死,”沈维桢冷静,“你确定水潭不会再流向其他地方?——先别哭,回答我。” 章简擦一把眼泪,摇头:“我围着水潭绕了一圈,并未看到。” “或许是地下暗流,”沈维桢在南梧州多处走动,亲自主持修建了海堤、疏通渠道,对这边的水域有着大致了解,“我去看看。” 章简强忍着悲痛:“你受了伤,必须立刻回城医治。我答应了静徽姑娘,一定会救你出去;外面援兵已到,为了她的遗愿,你也得好好照顾自己。” 生死面前,其余个人恩怨都是小事。 沈维桢一瘸一拐地往外走:“别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阿椿命带福星,天命不凡,注定逢凶化吉,断不会就此出事——山中水冷,少说废话,快些找到她,她就能少受一些罪。” 他清楚,要快些找到阿椿。 那些箭上的毒,有南天星。 阿椿无意间中过牵牛红娘子的毒,碰不得南天星。 她一定还在某处等着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6归去来兮(第2/2页) 章简没有阻拦,他伤心欲绝,虽觉沈维桢定然伤心疯了,但因着承诺,再加上阿椿的救命之恩,他仍旧快步跟上去,忍不住希冀——万一呢? 万一阿椿真的命有吉星高照,安然无恙呢? 直到天黑透,依旧没有找到阿椿。 林中几个残余的土匪被抓到了,照例该严加审问,然沈维桢一心都在找寻阿椿上,只让人将这些家伙关起来。 他的腿上还是阿椿包扎的伤口,一瘸一拐地,站在寒水潭前。 沈维桢跳下去找了一次,一无所获。 他不死心,自己体力不支,便命人继续寻。 许久后,探清楚,此潭果真还有暗流,此暗流通往一条大河。 大河的尽头是海洋。 章简看沈维桢如今的模样,忍不住了。 太吓人了。 从得知消息到现在,沈维桢一点表情都没有;如此悲恸之事,他甚至没有焦急,没有流露出半分悲伤、抑或者愤怒,冷静到像是疯了。 章简劝他回去休息,至少先处理好伤口,换身衣服。 “天黑了,快些找,”沈维桢平静地说,“她在晚上看不清,会害怕。” 章简还想再说,眼睁睁看着沈维桢缓慢、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竟是要去那大河方向。 没走几步,沈维桢忽然躬身,沉闷一声,呕出一口血来,重重倒在地上。 章简惊呼:“元敬兄!!!” 天黑黑,月明星稀,李忠玉动作轻快,在丛林之中穿梭。 他同样在找寻阿椿的踪迹。 真是令人烦躁……他晚了一步,弓箭射出后,才杀了那名弓箭手,眼睁睁看着阿椿被射中、坠马。 李忠玉多年不见阿椿,不知她如今水性是不是还如旧时那般好。童年时两人常常结伴去玩,沈士儒不拘束阿椿,教她骑射,李忠玉也学了些……希望她能挺住。 只是他四处找寻,最终在河道旁捡到阿椿的一只鞋子,正欲往前走,忽听得一阵马蹄声响,黑夜中,一个个火把由远及近,为避免节外生枝,李忠玉将鞋子藏在怀中,迅速离开。 河水静静流。 下游,草高到能淹没一个人的膝盖。阿椿安静地趴在石头上,肩膀仍插着箭,昏迷中做了一个好梦。 她梦到为富人家修房顶的那一天,其实她对沈维桢和沈湘玫都说了谎,肘子并不是好心的主家送给她的,而是她主动去要的。 这种席面上,总有吃不下的东西,一般都是赏给仆人,阿椿太饿了,她换完屋顶上的瓦片,说不要工钱了,若是今后再坏了,还能找她来免费换——能不能把那个肘子给她。 主母笑了下,让厨房给了她一个新的、未动筷的大肘子,也让人给她结了工钱,说不能占一个小孩的便宜。 阿椿在回去的路上格外羞惭,觉得实在不该开这样的口,但有了肉吃,还是做好的肉,娘快些吃了,会更有力气。 到家了。 阿椿推开木门,闻到熟悉的饭菜香,沈云娥坐在桌前,柔柔地笑着:“阿椿呀,快洗过手,来吃饭吧。” 阿椿说:“今天主家送了我一个大肘子——” 她低头看,咦,肘子呢?肘子怎么不见了? 正着急,沈云娥说:“傻孩子,娘已经热好了,你早就带回来——忘记了?” 阿椿摸了摸脑子,觉得好像忘掉了什么。 她坐在木桌子旁,窗户外是灿烂光明的太阳,晴朗天空,云低风细,院子中的茉莉开花了,满是淡雅的清香。 沈云娥端来热腾腾的肘子:“下午你好好睡一觉,天气热,就不要出去做工了。” 阿椿摇头:“不热的,娘,我现在接的活很轻快,一点都不累。明天我带您去朱大夫那边看看,诊诊脉——” “傻孩子,娘的病不是好了吗?”沈云娥说,“不用吃药了。” 阿椿呆了呆。 她吃掉热乎乎的肘子肉,听见沈云娥柔声问:“你最近又为什么犯愁呢?” 阿椿说:“哥哥若和我在一起,等他回京后,必定会有人以此做筏子,攻击他行乱,伦之事。” 沈云娥问:“你只说他,你呢?你如何想?” 阿椿说:“我不知道,不过这不重要。” “真不重要么?”沈云娥问,“那你为何为救他,连自己性命都不顾了?” 阿椿隐约记起些东西。 密林,急雨,山洞,沈维桢受伤的腿,疾驰而来的箭矢。 ——没关系,章简到了,他有马,一定能将哥哥救出去。 沈维桢为母亲四处寻找大夫,采买各种珍稀药材。 此救母之恩,她总算还清了吧。 “娘,”阿椿放下筷子,说,“我好想您,我想和您在一起。” 沈云娥慢慢地不笑了,许久后,她伸手,摸了摸阿椿的脸颊:“阿椿,你得回去了。” 碗筷皆缓缓化为细沙,眼前的母亲也渐渐透明如烟,阿椿惊慌失措,扑过去,想抱住她:“娘!!!” “咳咳咳——” 冰冷石头上,阿椿呛出几口水来,吃力地睁开眼睛。肩膀剧痛、麻木,是箭矢上的毒在缓慢发作。 黑夜中,她什么都看不到,只听见一阵马蹄声,得得作响,急促而至,那么熟悉。 许久后,熟悉的马吐息落在她身上,阿椿什么都看不到了,吃力地抚摸着马头,恍然间,以为自己还在梦中:“……小红枣?” 枣红色的小马低头,亲昵地舔舐着阿椿的脸。 阿椿大睁着眼睛,只看到一团漆黑,感受到小马跪地、低头,她费力地摩挲着,摸到缰绳,吃力地爬到马背上,气喘吁吁。 “好孩子,好孩子,”阿椿哭着抱住它,“你怎么找到我的?我是不是已经死了?你是来接我去见爹娘的吗?你也死了吗?你怎么这么早就没了?” 心中难过,怎么活着时只是晚上看不清;死后直接瞎掉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气息渐渐变弱,呼吸越发艰难。 南天竹的毒性渐渐扩散开了。 静夜河旁,一阵马嘶声。 一轮弯月下,微风吹草低,枣红色小马驮着倒在马背的少女,纵蹄疾跑,往宽袤无垠的浓绿荒野中。 47 失踪 47失踪(第1/2页) 阿椿睁开眼,眼前一片黑暗。 她起初以为到了阴曹地府,地下就是这般黑漆漆。 但如果能和娘在一起,让她这样瞎一辈子,也是情愿的。 辛夷听了她的说法后,噗呲一笑,说只是余毒未清,伤了眼睛,等找出解毒的法子,清理了她体内的毒素,眼睛自然会好。 辛夷是救了阿椿的人,一个爽朗的姑娘。 “是小红马驮你过来的,”辛夷笑,“我之前收购药材,和商队同行过一阵,当时就看它机灵,离开时还想买了它,谁知商队老板说这匹马已经有人要了,就等着送回南梧州,那人出的价还挺高,我问了问价钱就放弃了——别动,你昏迷一整夜,要好好躺着。” 小红马一路狂奔,将阿椿送到了青莲镇。 这是南梧州边境的一座小城镇,虽小巧,却也热闹,往来的商队、走镖的,都会在此休整。 辛夷和商队在此分别,本想休息两日便入山采药,谁知遇到了求而不得的梦中情马,及一个肩上插箭的昏迷少女。 阿椿体质特殊,多年前曾中了牵牛红娘子的毒,按理说,一点南天竹就能致她于死地,那箭矢上涂有南天竹的汁液,却不曾夺去她性命,辛夷推测,或许是箭上某种或两种毒药恰好化解了牵牛红娘子的毒素。 这令一心钻研药材的辛夷兴奋异常,也不在乎阿椿从哪儿来、如何受的伤,倾尽毕生所学,只想将她救过来。 苏醒后的第一天,阿椿看不到任何东西。 她想,幸好她之前晚上就看不清楚,半适应了“失明”后的生活;否则,如果一下子失明,必然要比现在伤心。 花了半天时间适应,摸索着喂了小红枣,小红枣亲密地用大舌头舔阿椿的脸,温热的鼻息落在她发间。 阿椿摸了它一遍,高兴:“你长得更大了!” 可惜她现在还看不见。 小红枣低头蹭她。 到晚上,阿椿就能摸索着做饭了。 辛夷埋头研究了半天药性,闻到香喷喷的饭香,一回头,看肩膀包扎着老高、只有一只手小心端菜的阿椿,吓得她立刻变了神色。 “你怎么做起饭了?”辛夷生气地说,“别不当回事,你的左臂虽敷了药,可那箭毕竟伤到你的筋膜——你不想要你的手啦?” 阿椿说:“姑娘医术高明,我已感觉不到伤口处疼痛,便想着为姑娘做些什么,略尽绵薄之力。” “我可是杏林世家出身,还没学认字就开始学认药材了;多亏你遇到我这么一个兼具善心和医术的美人,”辛夷得意,“否则,你现在早就没命啦!” 这样说着,接过阿椿手中的东西,小心扶她坐下:“不过,再高明的大夫,病人不听话,也是束手无策。华佗不也被曹操砍了?你呢,眼睛都看不到了,现在需要多休息,这些事情,不用你做。” 阿椿说:“姑娘如此费心救我,我现在身无分文,不知怎么回报,只能为姑娘做些饭、整理家务了。” “嗯?”辛夷惊讶,“你若是身无分文,那我岂不是负债累累。” 阿椿糊涂了:“姑娘什么意思?” “你穿的衣服夹层中缝着不少黄金和银子,”辛夷奇怪,“你竟不知道么?” 阿椿愣住。 辛夷拿了她那日穿的男装过来,不是沈维桢那一件,而是他命秋霜冬雪为她赶制的。 阿椿颤抖着摸,第一次在庄子上逃跑被抓时,她往衣服夹层中缝了散碎银两—— 同样的位置,阿椿摸到了。 辛夷说:“这些金子加起来,差不多得有个十两吧,两三两银子,还有油纸包的银票——一张一百两,一共五张。” 阿椿看不见,她慢慢地摸过去。 准备这些东西时,哥哥是怎样的心情呢? 他明明不想她离开。 一天一夜。 沈维桢没有回城。 他住在最近的馆驿中,肩膀和腿上的伤重新敷了草药,是商队送来的一个医生,名叫辛文无。 “上月飓风,多亏了沈大人有远见,修建海堤,疏通水渠,飓风后又命人修桥修路,我们才能这么顺畅地提前赶回来,”商队的当家人说,“现今沈大人有用得到小人的地方,我们岂能袖手旁观呢?” 他心中尚愧疚,当听闻沈维桢愿出一百两银子购置小红马时,当家的立刻不让小红马背负东西了,好让它轻快地往这赶。那小红马的确聪明,认人,不拴绳子,也不会走丢,昨天中午,想着晚上就能赶到沈大人府上,便放它去草地上吃草——谁知,一眨眼的功夫,小红马就没了。 当家的将叶青送到沈宅,便快马加鞭地赶回,到这里时,沈维桢已经中毒昏迷了。恰好,商队原本有俩大夫同行,一个留在青莲镇,另一个名为辛文无,在此山中寻药,以烟火弹示之,将辛文无引来。 亥时,沈维桢便醒来了,见他起身急着出去找人,当家的便没说小红马走丢的事情。 节骨眼上,哪里能提这种小事。 他隐约知道,知州大人的“表弟”走丢了。 其实谁都知道,知州大人忙碌近两月,身边形影不离的“小表弟”沈小公子,实际上是个女子。为了做事方便,才做男子装束。 知州大人无论去哪里。都带着她,可见对其十分看重。 章简看沈维桢走路一瘸一拐,担心,拦住:“元敬兄,还是好好休息吧,让别人去找;若你当真留下腿疾,恐怕今后仕途便要波折了!” “让开,”沈维桢说,“一条腿重要,还是我妹妹的性命更重要?” 章简忍不住问辛文无:“你身为大夫,见他如此,竟也不拦一拦?” “沈大人身体康健,那毒伤不了他;”辛文无说,“况且,我也有妹妹,能理解沈大人的一番爱妹之心。” 章简想了想章红夫,心服口服地让开了。 谁还没个妹妹呢。 沈维桢一刻都没休息。 他几口吃掉大块烤肉,摘下芭蕉叶,包了些,放入怀中,想着等找到阿椿时,她一定饿坏了。 她爱吃肉,需多给她带一些。 沿着河流寻找,他唯恐底下人看不清楚,自己打着火把走,照着每一个踪迹,总算发现了些东西。 阿椿鞋子内侧的软布。 这些时日,她走路多,再软的鞋子也会磨破双足,秋霜便在其中容易磨脚的地方钉上软布,这些布轻薄松软,容易脱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47失踪(第2/2页) 沈维桢捡到这块软布后,想到什么,皱着眉,以火把照耀周围的石头,果不其然,发现了一些异常的土壤。 他蹲下身体,用手指捻了捻,再仔细搜索,终于找到半个鞋印。 ——此纱布在阿椿鞋子内侧,如此松软轻薄,断不会只有这么一小块被冲到岸边砂石上。 只可能是和鞋子一并冲上来,但有人拿走鞋子,不曾留意这块纱布。 这鞋印…… 沈维桢仔细看,辨认出,是官靴,且是军官才能穿的制式。 他猛然起身,沉下脸。 ——莫不是阿椿被冲到此处,有人带走了她? 沈维桢起身,冷静吩咐:“差人送话给我舅舅,说人已经找到了,只是受了惊吓,需要在此休息一日再回城,不需要他再费心。” 天刚亮,李忠玉便来了,说是李至同派他前来探望。 沈维桢微笑,做出请的手势:“舍妹说有话要问李大人,请。” 正中李忠玉下怀。 他也想亲眼看看,沈维桢究竟有没有找到阿椿。 谁知,内间之内,一个人都没有,李忠玉疑惑,刚回头,就被沈维桢一掌击中肩膀,登时痛到皱眉。 还没来得及指责,沈维桢出手快,几招之内,卸了他手臂,李忠玉不知他是何掌法,几掌下,李忠玉的腿脚虽都在,但都软绵绵垂下,使不上一点力气,倒在地上。 沈维桢并不客气,一脚踩在他脸上,厉声:“阿椿呢?” 李忠玉说:“我怎么知道?!” “昨夜清点尸体,发现一具无头尸首,看伤口切面,正是你李忠玉的宽剑砍劈所致,用的还是那招四不像的‘拨云追月’,”沈维桢冷笑,“巧了,那个尸首所在位置,正是章简所目睹的箭发之处,也是那一箭,害阿椿跌落河流中。” 李忠玉皱眉:“我恰好路过,撞见了这一幕……我沿河找过了,只找到一只鞋。” “鞋在哪里?” 李忠玉说:“我怀里。” 沈维桢以拐杖挑开他胸膛,把鞋子拿出来。 他真觉得李忠玉是变态。 竟然将阿椿的鞋藏在怀中! “废物,废物,”沈维桢皱眉,碾着他的脸,动怒,“你不知藏匿此鞋,耽搁了我多少事!” 若他昨夜就找到这只鞋,官府豢养着能以气息寻人的狗,或许能快些找到阿椿。 一想到这里,沈维桢便气不打一出来。 他松开腿,拿着鞋往外走,只听李忠玉喊:“你将我手脚接上!” 沈维桢停下脚步,冷冷问:“接上做什么?你要双腿有什么用?” 李忠玉不敢置信:“难道你要强行拘禁我?你可知道,我乃效顺军中人!” “那又如何?”沈维桢平淡地说,“你与山匪相勾结,意图谋害本官;即使你是李至同,我此刻杀了你,也是无罪的。” “休要血口喷人!”李忠玉愤怒,“你可有证据?” 沈维桢笑了。 “我要动你们,还怕没有证据?” 李忠玉思考许久,才意识到,沈维桢恐怕是要做伪证的意思——这般卑鄙、无耻、下流! 他咒骂着,然动弹不得,只能看着沈维桢离开。 “多找几个狗,闻闻这鞋子,还有这块纱布,”沈维桢将手边有的阿椿东西都递出去,冷静吩咐,“多找几位画师,照着这个图临摹,命人张贴画像,整个南梧州,不,南梧州周围也送去,让各处官府都贴上,就说是我表弟一时贪玩,跑了出去,若有找到者,赏银千两。” 停一下,他又说:“拿着那些土匪的衣服、刀,去查,查清楚究竟是出于哪个工匠坊。再找些机警的人,盯紧李至同,若有风吹草动,立刻汇报。” “是,”随从应声,又劝,“大人,辛大夫将药熬煮好了,就放在外面,您快去喝了吧。” 沈维桢并不含糊,他现在腿脚还有不便,需快些好起来,才能更好地找到阿椿。一碗温凉的中药,银针试毒后,一口喝掉,他往外走,看到章夫人竟也来了。 旁侧是垂着头的章简。 这个时候了,沈维桢没有心情处理旁人的家事。 章简见到他,却是眼前一亮,撩开衣袍,众目睽睽之下,单膝跪在地上。 “元敬兄,”章简说,“静徽姑娘救了我的性命,此大恩大德,难以为报。此次寻静徽姑娘,我愿尽一份绵薄之力。” 沈维桢本就烦,现在更烦。 尚不足屁大的事情,犯得着当着自己母亲跪下来说?莫不是伤心到失心疯了?还是蚊子在他脑门吸血时不慎将他脑子也吸走了? “知道了,”沈维桢脚步不停,眼下这种情况,他连应酬都无时间,“去吧。” “哥哥,”章简单膝跪着,挪动身体,冲着他说,“无论静徽姑娘是死是活,遭遇了什么,我都要娶她为妻;倘若她真遭受不幸,我愿娶她的牌位,尊为正妻,以报答静徽姑娘的救命之恩。” 沈维桢终于停下脚步,转身,脸色很差。 章夫人愁坏了。 她真后悔,来南梧州时怎么就没把那几个道长一块带上,现在人生地不熟,都不知道该怎么寻找高人为儿子驱魔。 救命之恩的确大,但总不能娶了人家吧——戏本子看多了? 更何况,还要娶牌位。 真要将牌位娶回家,那还要不要办婚事?该怎么办呢?按阳间还是阴间? “你再说此等不吉利的话,只怕我会忍不住打你,”沈维桢慢慢地说,“休要再提。” 章夫人俯身,扶儿子起来:“是啊是啊,少繁,你快些起来吧,沈大人说的对啊,你可别再说了。” 幸亏沈维桢足够通情达理。 “更何况,这件事因我而起,她是为救我,”沈维桢说,“究根问底,救命之恩,该由我来还。” 章夫人对章简说:“听听人家沈大人说的。” 她心想,回去就得给儿子请一个道长驱魔,立刻。 “所以,若真要报救命之恩,也该我来报,”沈维桢说,“今日清晨,我已修书回京,禀告圣上,祈求他下旨赐我与静徽成婚。”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章夫人很想给沈维桢也请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