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兼祧弟媳?改嫁小叔后我扶腰叹》 第1章 重回偷情当天 夫君和妹妹在我的闺床上,颠鸾倒凤了三天三夜…… 一年前,我和妹妹同时嫁到裴府,我嫁给了裴家大哥,而妹妹所嫁的小叔子却在新婚夜上战场身亡了。 一年备孕无果,没想到夫君却早已偷偷背着我,兼祧了弟媳。 亲人偏心妹妹,婆母劝我大度,我最后活成了冷院里的怨妇。 临死前,夫君搂着大着肚子的妹妹出现。 “姐夫,还是你有办法,给姐姐下了一年避子药,要不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不能顺利怀上。” 夫君语气不屑说道:“要不是她外祖父军功赫赫,我娶的应该是你,早就该让这贱人和我早死弟弟的牌位在一起,不过看在她带来的那些嫁妆丰厚,咱们留她个全尸吧!” 我才知道,原来我的不孕是我那夫君没日没夜给我下的药。 随后我被活活烧死。 心里发下毒誓,如有来世,我定要仇人百倍偿还! 再睁眼,我竟然重回到夫君和妹妹偷情当天! …… 六月六,是裴家老夫人的寿宴。 跟前院热闹不同,后院某处客房门紧锁,里头正断断续续地飘出几缕令人面红耳赤的暧昧声响。 “姐夫……你轻点……今日可是母亲的寿宴,若是被人发现了……” 女子的声音娇媚入骨,带着一丝刻意压抑的喘息,仿佛羽毛般搔刮着人的耳膜。 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略显急促的轻笑和压制的喘息。 “婉婉,你莫提这扫兴的事了,快搂紧我,腿再抬高点。” “可是,姐姐她毕竟是你的妻子……” “妻子?”男人的声音陡然冷了三分,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鄙夷,“若非当年那道赐婚圣旨,她也配进我裴云州的门?你记住,我裴云州此生唯一的妻,只会是你桑婉婉!” 窗外,廊柱的阴影里,桑晚意静静地站着,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掐腰长裙,那张往日里总是带着温顺笑意的清丽面庞,此刻没有一丝血色。 唯有一双眸子,黑沉得如同不见底的深渊,倒映着窗内昏黄而肮脏的烛光。 又是这样…… 一样的对话,一样的场景。 前世的今天,她满心欢喜地端着亲手炖的燕窝,想来寻自己的夫君,却看到她的丈夫和她的妹妹。 在一张床上颠鸾倒凤。 透过隐隐约约的纸窗,她甚至都能看到赤色鸳鸯肚兜悬挂在丈夫的腿上。 一年前,两人同时嫁入裴家,自己嫁给裴家长房的独子裴云州,而妹妹嫁给二房裴云霆,可惜裴云霆新婚夜当晚出征战场,不幸身亡。 桑婉婉作为守活寡的裴家弟媳,一直被自己和夫君所心疼,平日里更加照顾,没想到这份心疼,竟然疼到床上了。 一个是对她明媒正娶、以为可以相敬如宾、共度一生的夫君。一个是她母亲心善收养,她自小便处处爱护,视若亲生的妹妹。 这两个她生命中最亲近的人,却早已背着她苟合在了一起。 前世的她,听到这些话时,像个懦夫一样,选择了忍气吞声。 而她的退让,换来的不是他们的收敛,而是变本加厉的羞辱。 直到弥留之际,胸口那股窒息的剧痛,喉咙里涌上来的铁锈味,还有眼前那两个狗男女得意的笑脸,都如同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灵魂深处。 或许是老天垂怜,又或许是她怨气太重,她竟然……回来了。 “呼……” 桑晚意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那股前世带来的窒息感仿佛还萦绕在胸口。 忍气吞声?成全他们? 不。 这一世,她要亲手撕开他们伪善的面具,将他们的丑事公之于众! 她转过身,挺直了脊背,步履沉稳地朝着前院的方向走去。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纤细的身影里,仿佛藏着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刃。 “王管事。”桑晚意在前院的抄手游廊处,叫住了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 王管事是裴府的老人,负责府中护卫调度,见是大少夫人,连忙躬身行礼:“大少夫人有何吩咐?” 桑晚意面色沉静,语气却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焦急。 “王管事,我方才似乎看到一个黑影往后院的静思苑方向去了,鬼鬼祟祟的,不像是府里的下人。今日府中宾客众多,我担心是混进了贼人,若是惊扰了贵客,或是丢了什么要紧物件,那可就……” “竟有此事?!”王管事不敢怠慢,“多谢少夫人提醒,小的这就带人过去搜查!” 桑晚意微微颔首,声音清冷而果决,“多带些人手,仔细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要放过。我随你同去,免得下人们手脚重,惊扰了院里的清静。” 王管事只当少夫人心细,并未多想,立刻点头应下:“是!” 很快,王管事便召集了十余名手持棍棒的护卫家丁。桑晚意带着自己的两个贴身丫鬟,走在这群人中间,一行人浩浩荡荡,提着灯笼,朝着静思苑而去。 桑晚意刻意制造的大动静,很快就惊动了前院的宾客。 “怎么回事?那么多家丁,是出什么事了吗?” “听说是府里进了贼人,大少夫人亲自带着人去捉贼呢!” “哎呀,这寿宴的日子,可别出什么岔子才好。” 宾客们议论纷纷,还有不少好事之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远远地跟了上去。 当桑晚意带着一群人,声势浩大地出现在静思苑门口时,院内那令人作呕的声音,戛然而止。 “砰!” 王管事一脚踹开了院门,护卫们如狼似虎地冲了进去。 “奉大少夫人之命,搜查贼人!” 桑晚意在一片喧哗中,缓步踏入院中。她一眼就看到了那扇紧闭的房门,以及门内一闪而过的慌乱身影。 “把门撞开!”她冷声下令。 “是!” 护卫们得令,几人合力,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扇脆弱的房门应声而开。 屋内,烛火摇曳。 裴云州正站在屋子中央,他外袍半敞,衣衫不整,头发也有些凌乱,脸上满是惊怒交加的神色。 当他看清来人是桑晚意时,那份惊慌瞬间化为了恼羞成怒的呵斥。 “桑晚意!你疯了不成?带着这么多人闯我的房间,你想干什么?!” 桑晚意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了那架绘着山水画的屏风上。 屏风后,一个纤细的女子身影若隐若现,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慌乱颤抖的姿态,她化成灰都认得! 她没有理会裴云州的咆哮,抬步便要朝屏风走去。 第2章 屏风后面是谁? “站住!”裴云州一个箭步上前,伸手拦住了她,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你到底想做什么?大半夜的发疯,惊扰了母亲的寿宴,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夫君何必如此动怒?”桑晚意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异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关切的笑意,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子。 “我听闻有贼人闯入,心系夫君安危,这才带人前来。怎么,夫君这房里……是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贼人’吗?” 她特意加重了“贼人”二字的读音。 裴云州脸色一白,强自镇定道:“一派胡言!哪有什么贼人!不过是些下人眼花看错了,你却如此大惊小怪,小题大做!还不快让他们都退下!” “哦?”桑晚意挑了挑眉,目光却如同利剑,死死地钉在屏风之上,“既然没有贼人,那屏风后面……又是谁?为何不敢出来见人?”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一阵骚动。 闻讯而来的宾客们已经挤在了院门口,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 “这……这是怎么回事?!” “大少爷衣衫不整的……那屏风后头,好像还有个女人?” “天啊,这可是在老夫人的寿宴上啊……” 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涌来,瞬间将裴云州淹没。他看着门口越聚越多的人,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无数根淬了毒的钢针,扎得他体无完肤。 “你……你们胡说八道些什么!” 裴云州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慌而变得有些尖利,他死死地挡在桑晚意身前,不让她再靠近屏风半分。 “还不快滚出去!我的房间,也是你能随便闯的吗?!” “夫君息怒。” 桑晚意非但没有动怒,反而向前又逼近了一步,那双沉静的眸子直直地望着他,仿佛能看透他所有的色厉内荏。 “我只是在履行身为裴家少夫人的职责。府中混入贼人,事关整个裴家的安危与颜面,我岂能坐视不理?夫君这般阻拦,莫非是想包庇那贼人不成?” 她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极清晰,足以让院门口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裴云州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屏风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碰撞声。 紧接着,一个翠绿色的东西“咕噜噜”地从屏风底下滚了出来,正好停在了桑晚意的脚边。 那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裴云州的心跳骤然停止,瞳孔猛地一缩。 桑晚意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那只镯子上,先是故作疑惑地眨了眨眼,随即弯腰将它捡了起来。 “咦?这不是……”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穿透力,“这不是前些日子,母亲赏给婉婉的那只‘春晓’镯吗?我记得妹妹宝贝得紧,怎么会掉在了这里?” 桑婉婉! 这个名字一出,人群中立刻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呼。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从那只镯子,移到了裴云州那张惨白的脸上,再移到了那架暧昧的屏风之上。 如果说之前还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那么这只镯子的出现,几乎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将所有的遮羞布都狠狠地撕了下来! 自己的姐夫房中,出现了弟媳的贴身手镯……这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裴云州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他看着桑晚意那张故作无辜的脸,恨不得扑上去将她撕碎! 而桑晚意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他那杀人般的目光,她像是忽然想通了什么一般,脸上露出了“恍然大悟”的“惊恐”表情。 “哎呀!”她惊呼一声,猛地后退一步,仿佛手里的镯子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我明白了!定是那该死的贼人,先是偷了婉婉妹妹的镯子,然后又想来夫君这里行窃,结果被我们撞破,慌乱之下才将镯子遗落在了这里!” 随即她猛地转头,对着王管事厉声吩咐道:“王管事!此事非同小可!那贼人不仅偷盗,还敢潜入主子房中,简直是胆大包天!为了妹妹的清誉,为了裴家的安宁,立刻派人去顺天府报官!就说裴府遭了贼,请他们派人来彻查!” “报官?” 这两个字如同一道惊雷,炸得裴云州魂飞魄散! 家丑不可外扬! 这要是报了官,让顺天府的人来查,那他和婉婉的事情就再也瞒不住了。届时,整个裴家,整个桑家,都将成为全平苍城的笑柄! “不准报官!”他几乎是咆哮着喊了出来,因为太过激动,声音都变了调,“桑晚意你个贱人!你敢?” “我有何不敢?”桑晚意的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锐利,她上前一步,气势竟完全压过了裴云州。 “夫君,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我捉贼报官,究竟是何居心?难不成,这房中根本就没有什么贼人,有的……只是你和婉婉妹妹二人,在此处行那见不得人的苟且之事?!” 这句诛心之言,她几乎是贴着裴云州的耳朵,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出来的。 裴云州的身体猛地一僵,如坠冰窟。 而就在这乱成一团,所有人都被这接二连三的变故惊得目瞪口呆之时。 一个威严而冰冷的声音,终于从人群后方传了过来。 “够了!都给我住口!” 第3章 桑晚意,你可知错? 众人闻声回头,只见裴老夫人宋娴云在丫鬟的搀扶下,面沉如水地走了进来。她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寒霜,眼神凌厉地扫过全场。 “母亲……”裴云州如同看到了救星,连忙迎了上去。 宋娴云却看都未看他一眼,径直走到了桑晚意面前,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镯子上,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一场误会罢了,让各位见笑了。” 她对着院门口的宾客们微微颔首,端庄得体的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这春晓镯,是我前日才赠与婉婉的,只是尺寸有些不合。今日我让云州寻个由头,将婉婉叫来,便是想让他将这镯子拿去银楼改动,不想竟被晚意误会成了贼人,闹出这般大的动静。” 这番解释,可谓是漏洞百出。 拿镯子,何须在寿宴之上,偷偷摸摸地在这偏僻院落? 但在场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这是裴家主母在想方设法地遮掩家丑。谁又会真的不识趣,去当面戳穿呢? 众人纷纷附和着打了几个哈哈,说着“原来是误会”、“裴夫人治家有方”之类的场面话,随后识趣地告辞散去了。 很快,喧闹的静思苑,便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院子里,只站着四个人。 宋娴云,桑晚意,脸色煞白的裴云州,以及…… 终于从屏风后颤颤巍巍走出来的,泪眼婆娑、衣衫不整的桑婉婉。 “母亲,姐姐……我……”桑婉婉一出来,便泫然欲泣地跪倒在地,一副我见犹怜的白莲花模样。 “母亲,你听我解释……”裴云州也急着开口。 “都闭嘴!”宋娴云猛地一声厉喝,吓得两人同时噤声。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桑晚意的身上,那眼神里,没有半分对儿媳被背叛的怜惜,只有冰冷的、毫不掩饰的责备与失望。 “桑晚意,”她一字一顿地开口,声音冷得像冰,“你可知错?” 桑晚意静静地看着她,没有说话。 “身为裴家的大少夫人,你不大度,不贤惠,善妒,猜忌!”宋娴云的声音越来越严厉,“为了一点捕风捉影的小事,你竟敢在我的寿宴上,闹出这等不堪的场面!你将裴家的脸面置于何地?!你将我这个婆母置于何地?!” 一顶顶大帽子,就这么不由分说地扣了下来。 桑晚意听着这些话,忽然就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嘲讽。 前世,在她终于忍无可忍,向婆母哭诉裴云州和桑婉婉的丑事时,她得到的,也是这样一番话。 “男人嘛,总有犯错的时候,你身为正妻,要大度。” “婉婉是你妹妹,从小没了父母,已是可怜,你就多让着她一点。” “我们裴家是将军府,最重声誉,绝不能有任何丑闻传出去!这件事,你就当没发生过,烂在肚子里!” 前世的她,就是听信了这些话,选择了退让,选择了隐忍,最终才落得个被活活气死的下场。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重蹈覆辙! “母亲……” 桑晚意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那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滔天的悲愤。 “在您眼中,裴家的脸面,比真相更重要吗?比我这个儿媳妇的清白与尊严,更重要吗?” 宋娴云眉头紧锁:“你在胡说什么?” 桑晚意凄然一笑,她猛地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第一次燃起了汹涌的烈焰,直直地逼视着宋娴云。 “夫君与他的弟媳,在您的寿宴之上,行此苟且之事,人赃并获!您却反过来指责我小题大做,指责我丢了裴家的脸面?难道在您看来,我就应该像个瞎子、聋子一样,看着他们在我面前颠鸾倒凤,还要为他们奉茶送水,才算是贤良淑德吗?!” 她的话,如同一记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宋娴云、裴云州和桑婉婉的心上! 宋娴云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她没想到,一向温顺的桑晚意,竟敢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来! “你……你放肆!” “我放肆?” 桑晚意上前一步,泪水终于决堤而下,那泪水是滚烫的,灼烧着她的脸颊,也灼烧着她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我只想问一句,母亲,问一句公道!我究竟做错了什么,要受此奇耻大辱?!夫君与弟媳偷情,我就必须要为了顾全大局而谦让吗?” 她死死地盯着宋娴—云,问出了那个埋藏了两世的、最恶毒的猜测。 “还是说……这件事,您从一开始就是知道的,甚至……是您默许的?” 第4章 为了传承!为了大义! 裴家祠堂内,香火缭绕,空气中弥漫着陈旧木料与檀香混合的冰冷气息。 一排排黑漆牌位,在昏暗的烛光下静静伫立,无声地审视着跪在下方的活人。 宋娴云背手而立,目光沉沉地扫过那些代表着裴家荣耀与传承的列祖列宗牌位。 最终,她那冰冷的视线,像一把淬了寒毒的利刃,直直地刺向了跪在地上的桑晚意。 “桑晚意,抬起头来,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的声音不大,却在这空旷的祠堂里激起了一阵回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桑晚意依言,缓缓抬起了头。她的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苍白,那双曾经清澈的眸子,此刻深不见底,看不出任何情绪。 “这里供奉着的,是为裴家开疆拓土、马革裹尸的先辈!你的公公裴宏,他跟着你的祖父南征北战,是何等的英雄人物?可他为了保家卫国,战死沙场!我的丈夫,为了裴家的荣耀,死了!” 宋娴云猛地一转头,指向一旁同样跪着、瑟瑟发抖的桑婉婉。 “还有她!婉婉的夫君,二房独子裴云霆!他与你和云州同一天成婚,可新婚之夜,他便接到军令,奔赴边关!不到一月,便传来战死的消息!他又为裴家付出了什么?是他的命!” 宋娴云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桑晚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们裴家满门忠烈,男丁凋零。大房如今只剩下云州这一根独苗!而你呢?”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祠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你嫁入裴家已经一年,肚子却迟迟没有半点动静!我请了多少名医为你诊脉?喝了多少名贵的汤药?” 桑晚意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又像是被浸入了冰水之中,麻木得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是啊,不能生。 前世的她,也曾为了这个“罪名”而自责不已,直到自己知道真相。 宋娴云看着她毫无反应的样子,眼中的厌恶更深了。 “你不能为裴家开枝散叶,延续香火,难道要让我眼睁睁地看着裴家绝后吗?婉婉她年轻守寡,已是可怜之人,他们是为了给裴家,留下一个后代!这是为了传承!是为了大义!” “所以……”桑晚意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为了裴家的传承,为了您口中的大义,我这个明媒正娶的正妻,就活该被戴上一顶绿帽子?活该看着自己的丈夫和妹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苟合?” “住口!”宋娴云勃然大怒,扬手就想打下去,但看到桑晚意那双毫无畏惧、甚至带着一丝嘲弄的眼睛时,她的手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 她知道,今天的桑晚意,不一样了。打骂,已经无法让她屈服。 宋娴云收回手,脸上恢复了那副端庄冰冷的表情。 “你今日在寿宴上大闹一场,惊扰宾客,让裴家颜面尽失,此为一错!顶撞婆母,毫无规矩,此为二错!善妒成性,不容亲妹,此为三错!” “将这本《女诫》给我抄写三十遍!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想通了自己错在哪里,再出来!” 她说完,便将一本厚厚的经书,狠狠地扔在了桑晚意面前的矮几上。 “云州,婉婉,我们走!” 沉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又“哐当”一声落了锁。 祠堂内,瞬间只剩下了桑晚意一个人。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拂过经书的封面,又拿起了桌上的狼毫笔,蘸满了墨。 抄书静心? 不。 她是要将这两世的血海深仇,将那些背叛与屈辱,随着这笔锋利,一笔一划,深深地刻进自己的骨髓里,灵魂里! 当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前世临死前那场滔天的大火,仿佛又在她眼前熊熊燃起。 那灼烧皮肤的剧痛,那吸入肺腑的滚烫浓烟,还有……裴云州站在火光之外,那张英俊却又无比狰狞的脸。 “为什么……为什么……”前世的她,被困在火海中,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质问。 火光映照下,裴云州笑得残忍和恶毒。 “桑晚意,你还真是蠢得可怜啊。你真以为自己是不能生吗?” 他缓缓地,一字一顿地说道:“是我,在你的饮食里,日复一日地,下了一种从苗山寻来的奇药。那药无色无味,任你略懂医术也绝难察觉。它不会要你的命,只会一点点地……毁掉你身为女人的根本。” 轰——! 这个秘密,如同晴天霹雳,将她最后一丝希冀都劈得粉碎。 “你……你好狠……” “狠?”裴云州笑得更开心了,“这能怪谁?要怪,就怪你,怪你那个早就该死的娘!若不是你们,婉婉本该是尚书府的嫡女,本该是名正言顺嫁给我的那个人!是你们,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一切!” “不过现在好了,你马上就要死了。哦,对了,再告诉你一件事……”他仿佛嫌她死得不够痛苦,又凑近了些,用幸灾乐祸的语气说道。 “你以为只有我希望你死吗?你的好父亲,你的那几个好弟弟,他们可早就盼着你死了!你死后,桑家和裴家的这门姻亲,才能更加牢固啊!哈哈哈哈……” 那猖狂而恶毒的笑声,成了她生命中最后的声音。 桑晚意猛地回过神来,手中的毛笔,因为用力过猛,竟“咔嚓”一声,被她生生折断! 浓黑的墨汁,溅了出来,在雪白的宣纸上,留下了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污迹,如同一滩干涸的血。 父亲……弟弟们…… 原来,从头到尾,自己都只是他们用来巩固利益的一颗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牺牲掉的棋子! 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如同毒蛇一般,猛地钻进了她的脑海。 她的母亲,梁心好,在她五岁那年,也是死于一场“急病”。 母亲出身于威名赫赫的骠骑大将军府,祖父梁长渊是北凌国的军神。可就在她三岁那年,祖父带着大舅梁山等一众梁家男丁,在与北狄的决战中,全军覆没,为国捐躯。 显赫一时的梁家,瞬间倾塌。 而她的父亲桑景南,一个靠着岳家才从小小侍郎爬上礼部尚书之位的男人,在梁家倒台之后,又是如何做的? 母亲死后不到半年,他便迫不及待地,将他那早已勾搭成奸的表妹宋岚扶正,成了新的尚书夫人。 可现在想来,母亲的死,真的只是一场意外的“急病”吗? 这一世,一定要查清楚真相! 她扔掉断笔,换了一支新的,重新蘸满了墨。 这一次,她的手,稳如磐石。 …… 三天后。 宋娴云正在自己的院中,听着管事嬷嬷汇报寿宴后的各项事宜。 一个丫鬟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恭敬地禀报道:“老夫人,祠堂那边派人来说,少夫人已经将您罚抄的佛经,全部抄完了。此刻,正在祠堂外,求见您。” 第5章 岂不是两全其美? 管事嬷嬷将她抄写的一百遍《女诫》恭敬地呈上。 宋娴云并未急着去看,只是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浮沫,淡淡地问道:“想通了?” “儿媳想通了。” 桑晚意垂首而立,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是儿媳鲁莽,不该在母亲寿宴上惊扰了宾客,丢了裴家的颜面。儿媳知错。” 这番服软的话,让宋娴云的脸色稍稍和缓了一些。 她拿起几页抄写的经文,只见字迹娟秀工整,竟是找不出一丝一毫的敷衍之处。 “知错便好。”宋娴云放下经文,语气也缓和了许多,换上了一副苦口婆心的长辈姿态。 “晚意,我知道你心里委屈。但你要明白,身为大家族的媳妇,‘大度’二字,才是立身之本。” 宋娴云见她沉默,只当她听进去了,继续说道。 “婉婉的事,确实是云州糊涂。但事已至此,总要想个万全之策。我已经想好了,等婉婉生下孩子,无论是男是女,都会直接记在你的名下,由你这个嫡母抚养。对外,他就是你桑晚意的亲生骨肉,是裴家大房名正言顺的嫡孙。如此一来,既保全了你的地位,也为裴家留了后,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番话说得何其冠冕堂皇,仿佛是在施舍天大的恩赐。 “母亲深谋远虑,儿媳……明白了,一切,全凭母亲做主。” 桑晚意缓缓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温顺而苍白的笑容。 看到她如此“识大体”,宋娴云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你放心,只要你安分守己,裴家少夫人的位置,永远是你的。回去吧,好好歇着,身子要紧。” “是,儿媳告退。” 桑晚意恭敬地行了一礼,转身退出了房间。 当房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脸上所有的温顺都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封千里的冷漠与恨意。 “少夫人。”一个面容忠厚的老嬷嬷快步跟了上来,正是她的陪嫁张嬷嬷。 “嬷嬷,”桑晚意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你立刻想办法,去一趟桑家。将我母亲当年留给我的那箱嫁妆,尤其是里面的信件和医书,全部拿回来。记住,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现在的尚书夫人。” 张嬷嬷心中一凛,她伺候了桑晚意多年,从未见过她用如此决绝的语气说话。 “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我怀疑,我母亲的死,并非急病那么简单。”桑晚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娘是将门虎女,自幼习武,身子骨比寻常男子还要强健,怎会说没就没了?这件事,我必须查个水落石出!” 张嬷嬷浑身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她没有多问,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老奴明白了。夫人放心,此事老奴一定办妥。” 桑晚意“嗯”了一声,不再多言。主仆二人,沉默地穿过游廊。 然而,还未走到自己的院门口,远远地,便看到了一个纤弱的身影,正提着一个食盒,在门口焦急地踱步。 不是桑婉婉,又是谁? 桑晚意眼底的寒意,瞬间凝结成了冰。 她来了。 “姐姐!” 桑婉婉也看到了她,立刻露出一副惊喜又愧疚的表情,提着食盒快步迎了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姐姐,你可算出来了!妹妹担心死你了!这几天你被关在祠堂,妹妹是吃也吃不下,睡也睡不着……” 说着,她便张开双臂,作势要像往常一样,亲热地抱住桑晚意。 若是从前,桑晚意定会心疼地将她搂入怀中。 但现在…… 就在桑婉婉即将触碰到她的那一刻,桑晚意身形微不可察地向旁边一侧。 桑婉婉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脸上满是错愕和受伤。 “姐姐……你还是不能原谅我吗?” “我知道错了……可是,我也不想的啊!”她哭着辩解道。 “都是……都是母亲!是她逼我的!她说姐姐你不能生,为了裴家的香火,才……才让我去伺候姐夫的……我若是不从,她就要将我赶出裴家!姐姐,我一个寡妇,无依无靠,我能怎么办啊?” 她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宋娴云身上,把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仿佛她才是那个最无辜、最可怜的受害者。 桑晚意看着她精湛的演技,心中只觉得无比恶心。 桑婉婉见她不为所动,又连忙提起手中的食盒,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我……我亲手做了些你最爱吃的芙蓉糕,想给你赔罪。你尝尝,好不好?” 她说着,便打开食盒,将一碟做得精致小巧、散发着甜香的芙蓉糕,捧到了桑晚意面前。 桑晚意缓缓伸出手,竟然真的接过了那碟芙蓉糕。 “妹妹有心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波澜。 桑婉婉见她接了过去,心中一喜,眼底飞快地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姐姐肯收下,就是原谅我了?”桑婉婉试探着问道。 她就知道,桑晚意还是那个蠢货,只要自己装得可怜一点,三言两语就能哄骗过去。 桑晚意没有回答,只是端着那碟点心,转身朝着屋子的方向走去。 然而,就在她迈上台阶的那一刻,她的脚下不知为何,忽然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向前一晃。 “哎呀!” 桑晚意惊呼一声,手中的碟子脱手飞出。 只听“哐当”一声脆响,那碟精致的芙蓉糕,连同碟子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台阶下的青石板上,摔得粉身碎骨。 洁白的糕点,沾上了尘土,变得肮脏不堪。 桑婉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桑晚意却像是吓了一跳,连忙稳住身形,回过头来,看着一地狼藉,脸上满是懊恼。 “瞧我,真是不小心。”她扶着门框,有些虚弱地喘了口气,对着目瞪口呆的桑婉婉歉然一笑。 “都怪我,在祠堂跪了三天,腿脚都麻木了,不听使唤。真是对不住,白白浪费了妹妹的一番心血。” 她的解释天衣无缝,她的表情无懈可击,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只是一场再正常不过的意外。 可桑婉婉却无论如何也笑不出来了。 她死死地盯着桑晚意那张带着“歉意”的脸,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是意外吗? 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为什么她总觉得,刚才桑晚意回头看她那一眼,眼神深处藏着洞悉一切的嘲讽? 第6章 谁在逼逼,我就废了谁的腿 “没……没事……” 桑婉婉干巴巴地挤出三个字,她想再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天色不早了,我也乏了,就不送妹妹了。” 桑晚意没有给她继续纠缠的机会,她对着桑婉婉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地吩咐旁边的丫鬟,“把这里收拾干净。” 说完,她便不再看桑婉婉一眼,径直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就在这时,裴云州心急如焚地赶来,恰好撞见桑婉婉那副梨花带雨、摇摇欲坠的可怜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桑婉婉扶到一旁的石凳上坐好,柔声安慰了几句。 随即猛地转身,脸色铁青地推开了桑晚意的房门。 “桑晚意!婉婉好心前来探望,你为何要如此咄咄逼人,将她羞辱至此?”他压抑着怒火低吼道。 桑晚意正背对着他,慢条斯理地用布巾擦拭着自己的指尖,仿佛在清理什么看不见的污渍。 她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夫君哪只眼睛看到我羞辱她了?” “你!”裴云州被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住,“她哭成那样,难道是我眼瞎了不成?!” 裴云州见她不语,只当她是理亏,气焰更盛。 “我告诉你,桑晚意!当初若不是那一道赐婚圣旨,你以为我裴云州会娶你?我要是早知道你是这样一个心胸狭隘的毒妇,当初拼了命,也会求母亲去宫里婉拒了这门婚事!”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彻底点燃了桑晚意心中那座沉寂的火山。 她的动作并不快,只是走到了门边,直接将那根手臂粗的顶门棍拿在了手中。 “你……你想干什么?”裴云州见状,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色厉内荏地喝道。 桑晚意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木棍,手腕一抖,棍子的另一端便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闪电般地戳向了裴云州的膝弯。 “啊!” 裴云州只觉得膝盖一麻,一股钻心的酸痛瞬间传遍全身,他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地。 可随后他惊骇地发现,自己的腿上,竟然连一点红痕都没有! 他还未反应过来,桑晚意已经欺身而上,手中的木棍如同毒蛇出洞,精准无比地点在了他肋下的软肉上。 “呃……好疼!” 裴云州疼得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像一只被煮熟的大虾。 那是一种从内里泛出来的剧痛,可偏偏从外面看,他的衣服甚至都没有一丝褶皱。 这是母亲当年教她的军中搏击之术,专打人身上那些隐蔽却又无比脆弱的要害。外表不显,却能让人痛不欲生。 “疯了……你这个疯婆子……”裴云州又惊又怕,手脚并用地向后退。 桑晚意眼神冰冷,步步紧逼,手中的木棍如同跗骨之蛆,总能在他最难受的地方,不轻不重地“点”一下。 每一次,都让他疼得冷汗直流,却又叫不出声来。 她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只是用这种极致的羞辱,将他一点一点地逼出了房间,逼到了院子里。 院中的桑婉婉和下人们,只看到自家大少爷忽然就滑跪。 而少夫人,只是拿着一根棍子,不紧不慢地跟着他。 那场面,诡异到了极点。 直到将裴云州彻底逼出了院门,桑晚意才终于停下了脚步。 她手持木棍,静静地站在台阶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狼狈打滚的男人,和旁边早已吓傻了的桑婉婉。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这是我的院子。” 她顿了顿,用手中木棍的末端,轻轻敲了敲身旁的门框。 “谁再敢踏进来多说一句废话,我就废了谁的腿。” 第7章 一晚上要了三次水 长夜漫漫,梦魇如附骨之疽。 桑晚意又一次坠入了那片火海。 烈焰舔舐着她的肌肤,带来灼热的痛楚,滚滚的浓烟呛入肺腑,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下了烧红的铁砂。 她看见裴云州搂着桑婉婉站在火光之外。 两个人恶毒的诅咒,如同魔音贯耳,一遍又一遍地在耳边回响。她想尖叫,想质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绝望的嘶鸣。 “夫人!夫人!醒醒!” 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推着她的肩膀,将她从那无边的绝望中拉了出来。 桑晚意猛地睁开双眼,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上早已布满了一层细密的冷汗。映入眼帘的,是贴身丫鬟春燕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夫人是又做噩梦了?”翠燕心疼地为她拭去冷汗,“您这几日总是睡不安稳。” 桑晚意缓缓坐起身,眼中的惊惧与痛苦慢慢地褪去。 她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无事,只是些陈年旧事罢了。” 春燕为她端来温水漱口,一边伺候着,一边愤愤不平地说道。 “夫人,您是没听见!天刚黑那会儿,大少爷就跑到咱们院门口,指着门骂了好半天呢!话说的难听死了!要不是张嬷嬷拦着,奴婢真想冲出去撕烂他的嘴!” 桑晚意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一丝一毫的颤动。 “然后呢?”她淡淡地问道。 春燕撇了撇嘴,脸上满是鄙夷,“他自己骂累了,就灰溜溜地跑了呗!奴婢后来悄悄跟着去看了看,他呀,是去了二夫人的那个院子!” 说到这里,春燕的脸都气红了,她压低了声音,凑到桑晚意耳边。 “奴婢还听那院子里的下人说,昨儿晚上一晚上,大少爷那边足足叫了三次热水进去沐浴!真是……真是不要脸到了极点!” 一晚上要了三次水,其中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若是前世的桑晚意听到这话,恐怕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心如刀割。 可现在,她听完,脸上却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跳梁小丑而已,由他们去吧。”她将茶杯轻轻放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这点情爱之事上的羞辱,早已不是她所在意的东西了。 她这辈子重生回来,可不是为了和两个无耻之徒争风吃醋的。 主仆二人正说着话,张嬷嬷脚步匆匆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她的脸色,异常凝重。 “夫人。”张嬷嬷对着桑晚意行了一礼,随即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春燕在旁伺候。 “嬷嬷,事情办得如何?”桑晚意的心提了起来。 张嬷嬷摇了摇头,声音沉重:“老奴昨日托了门路,悄悄回了一趟尚书府。可是……可是夫人您母亲当年住的那个锦瑟院,早已荒废多年了。” 桑晚意的瞳孔猛地一缩:“荒废了?” “是。”张嬷嬷叹了口气继续说道。 “院子里积满了灰尘,蛛网遍布,别说是您要找的嫁妆箱子,就是连一件像样的家具都没有留下,空空如也,像是被人刻意搬空了一样。” 这个结果,虽然在桑晚意的预料之中,却还是让她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桑晚意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不是被销毁,就是被藏起来了。” 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除了她那位好父亲桑景南,和那位鸠占鹊巢的继母宋岚,还能有谁? 他们越是这样欲盖弥彰,就越证明,母亲的死,绝对不简单! “夫人,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张嬷嬷忧心忡忡地问道。 桑晚意缓缓站起身,走到了窗边。 “等。” 她看着远方,轻轻吐出了一个字。 “等?”张嬷嬷和春燕都有些不解。 “我记得不错的话,再过七日,便是父亲的五十岁生辰了吧?” 张嬷嬷点头:“正是。” “到那一日,尚书府必定宾客盈门,防卫也会比平日里松懈许多。” 桑晚意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他会亲自下帖子,请裴家的人过去。届时,我这个做女儿的,于情于理,都该回去为他贺寿。” 她的话,让张嬷嬷瞬间明白了过来。 “夫人是想……趁着寿宴,暗中回去调查?” 桑晚意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淡淡地吩咐道:“嬷嬷,这几日,你帮我给我那个好父亲备一份‘厚礼’吧。” 第8章 若也能开花散叶,也算是锦上添花 第二天。 荣安堂内,檀香袅袅。 桑晚意平静地走进厅堂,她一身湖水绿的素面长裙,未戴任何珠钗。 只用一根碧玉簪松松挽起长发。她没有刻意遮掩眼下的青黑 “给母亲请安。” 她屈膝行礼,声音平稳,目光不偏不倚,没有看旁边的裴云州和桑婉婉。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一件正事。”宋娴云放下茶盏,打破了沉默。 “再过一周,是你父亲桑景南的五十大寿。你是尚书府的嫡女,如今又是我裴家的大少夫人,这场寿宴,你要风风光光地回去。” 她刻意加重了“风风光光”四个字,话语中带着敲打。 “裴家和桑家同气连枝,你代表的是我们裴家的脸面。莫要再像前几日一般,失了大家闺秀的体统,让人看了笑话。” 此话一出,裴云州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桑婉婉也露出了一丝幸灾乐祸的表情。 然而,桑晚意只是微微颔首,毫不在意。 “母亲说的是。父亲的寿宴,我身为裴家嫡媳,自当尽心操持,绝不会因任何私事,而折损裴家半分体面。” 她顿了顿,抬眼直视着宋娴云,继续说道:“夫君兼祧一事,儿媳已经知晓。晚意若因一己私情而伤心怨怼,是为‘小义’;但若因此事失了分寸,让外人看了裴家的笑话,便是失了‘大义’。” “晚意愚钝,但也知孰轻孰重。母亲请放心。” 宋娴云被她这番话堵得无话可说。 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规劝,在桑晚意这顾全大局的姿态面前,竟显得有些小家子气了。 宋娴云沉默了许久,才压下了心中的不快。 “你……你能这么想,最好。” 她生硬地转开了话题,“婉婉,你先回去吧。你身子弱,也受了惊吓,回去好好歇着。” “……是……”桑婉婉不甘心地退了出去。 厅中只剩下他们三人。 宋娴云深吸了一口气,摆出了一碗水端平的姿态:“云州,晚意,你们是夫妻!兼祧是为了香火,但嫡庶必须分明!” 她转向裴云州,沉声下令,:“婉婉那边你虽要顾,但晚意才是你的嫡妻。你不可再让她受委屈!” “今晚,你就宿在晚意的院子里。你们是夫妻,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晚意身子底子不差,你也再努努力,争取让她也早日开花散叶,一举得男!” 随即,她转向桑晚意,语气缓和了些:“晚意,你也要想开。但若……你自己也能开花散叶,那自然是锦上添花。”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 裴云州看着眼前这个一夜之间,从疯婆”变回了温婉贤妻的桑晚意,心中那点男人的虚荣和征服欲,开始急速膨胀。 他甚至觉得,自己应该大度一些,原谅她昨日的失态。 他清了清嗓子,脸上摆出了一副“宽宏大量”的表情,对着宋娴云点了点头。 “母亲教训的是,儿子明白了。” 随即,他转向桑晚意,用一种近乎施舍的语气说道:“晚意,你且放心。我……我今日下了早朝,便会去你的院子。” 桑晚意垂着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那股熟悉的、令人作呕的恶心感,再次涌了上来。 她必须用尽全身的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当场吐出来的冲动。 她没理裴云州,只是站起身,对着宋娴云,标准地福了一礼。 “是,儿媳,遵命。” 第9章 宋娴云派了条老狗来监视她 荣安堂内,裴云州带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憋闷,拂袖而去。 桑晚意却没有立刻离开。 “母亲。”她平静地开口。 宋娴云正端起茶盏,闻言抬眼看她:“还有何事?” 桑晚意没有像之前那样卑微,她只是站在厅堂中央,不卑不亢地说道:“儿媳有一事,想求母亲成全。” “说。” “儿媳嫁入裴家一年,上未能替母亲分忧,下未能为夫君开枝散叶。昨日更因私德不修,致使府中不宁,让母亲劳心,儿媳……有愧。” 宋娴云不动声色地听着。 桑晚意继续说道:“如今,父亲寿辰在即,夫君又需兼祧二房,裴家内外的事务必将更加繁杂。母亲一人操劳,恐有疏漏。儿媳身为大房嫡妻,理应为母亲分忧,学着打理中馈。” 她终于说出了目的,但理由却冠冕堂皇。 “儿媳是想,恳请母亲将父亲寿礼筹备一事,交给儿媳操办。”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直视着宋娴云: “一来,可为父亲寿礼尽心,全我裴家儿媳的孝道。二来,也算是儿媳向母亲学习掌家,为日后分忧的开始。三来……”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也能让母亲您……腾出手来,专心照看妹妹那边。毕竟,那才是关系到裴家香火的头等大事,万万不容有失。” 这番话,有理有据,且句句都站在了宋娴云的立场上! 宋娴云被她这番话说得,竟然找不到一丝拒绝的理由。 如果她拒绝,就显得是她这个婆母在无理打压嫡媳,甚至是不重视娘家寿宴。 “你……”宋娴云精明的眸子眯了起来。眼前的桑晚意,让她感到了前所未有的陌生。 “母亲是怕儿媳办不好?” 桑晚意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淡淡一笑,“母亲可以派吴嬷嬷从旁协助。” “吴嬷嬷经验老道,账目也都熟。有她在一旁教,儿媳定当尽心向学,断不敢有负母亲托付,也断不敢,乱了裴家的规矩。” 她把宋娴云想说的话,全都提前说了。 宋娴云那双精明的眸子,在桑晚意那张诚惶诚恐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她自然是不想放权的。 裴家大房如今全靠她撑着,这掌家之权,就是她的命根子。 但是,桑晚意自打从祠堂出来后,确实乖巧了许多。 昨日裴云州去告状,她也派人去查了,裴云州被打得浑身酸痛不假,可验伤的婆子却说,那身上连一点红痕都找不到,只当是大少爷自己夸大其词。 如今她主动示弱,又提出这般合情合理的请求,若是再强硬地驳回,倒显得自己这个婆母刻薄寡恩,容不下人了。 更何况……宋娴云心中一动。 她看了看自己身边站着的那个面无表情的老嬷嬷——她的心腹,吴嬷嬷。 “你有这份心,很好。” 宋娴云缓缓开口,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淡笑,“既然如此,这几日,你就跟着吴嬷嬷,学着打理吧。” 她端起茶,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吴嬷嬷,这几日,你就尽心地教导大少夫人吧。” “老奴遵命。”吴嬷嬷躬身应下,那双浑浊的眼睛,如同鹰隼一般,落在了桑晚意的身上。 桑晚意心中冷笑。 她知道,宋娴云是派了条老狗来监视她。 但她不在乎。 她要的是那被吞没的、属于母亲梁心好的嫁妆。 第一步,就是要先从裴家的账目上,把它们一笔一笔地,重新找出来! “多谢母亲。”桑晚意再次福身,姿态完美,“儿媳告退。” 夜色如墨。 桑晚意的院中,灯火通明。 她没有在等任何人,而是在吴嬷嬷的“协助”下,核对库房送来的礼品名录和往年账本。 她神情专注,指尖在账本上迅速划过,偶尔开口询问吴嬷嬷一两句,皆是关于府库旧例和各房分例的公事,言辞简练,没有一句废话。 这副一丝不苟、全神贯注的主母风范,让一旁本想拿捏她的吴嬷嬷,竟也挑不出一丝错处。 “吱呀——” 院门被推开,裴云州带着一身酒气和桑婉婉院中的脂粉香,走了进来。 桑晚意听到动静,只是抬了抬眼,看到是他,便又低下了头,继续对吴嬷嬷说:“……这批蜀锦的数目不对,明日你让库房……” 她竟敢无视他?! “咳!”裴云州重重地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的话。 吴嬷嬷见状,立刻识趣地行礼:“老奴告退。” 桑晚意这才放下账本,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你去了桑婉婉那里。” 那又怎样?他确实是去桑婉婉那里了。 桑婉婉哭哭啼啼,又缠着他说了半宿桑晚意的坏话,将他哄得筋疲力尽。 直到月上中天,他才想起来,自己今夜,还有一桩“正事”要办。 他是带着应付的心思来的。 可他看到的桑晚意这种彻底的、发自骨子里的漠视,让他的心,猛地一刺。 这和桑婉婉那种需要他时时刻刻去哄、去怜惜的娇滴滴,完全不一样! 桑婉婉的美,是依附于人的藤蔓,需要男人的垂怜才能活。 可眼前的桑晚意,却像一株在寒夜里独自盛放的雪梅,清冷,孤傲,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致命的吸引力。 他忽然有了一种荒谬的感觉——这个女人,好像真的不在意他了。 他大步上前,借着酒意,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轻佻地笑道。 “怎么?知道为夫要来,特意在这里装模作样,等我?” 他低下头,就想去吻她,口中还含糊不清地调笑着:“婉婉害羞,你倒是大方……正好,省了我……” 桑晚意没有躲,也没有挣扎。 她只是在他即将碰到的前一刻,用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声音,清晰地开口了: “裴云州。” “什么?”他动作一滞。 “母亲让你来,是为裴家开花散叶,这是公事。” 她抬起眼,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灯火下,没有半分情欲,只有刺骨的寒意。 “但你若带着一身酒气,和桑婉婉院子里的脂粉香,来我这大房嫡妻的房中,说这些‘坐拥姐妹’的浑话……” 她缓缓地,用另一只手,掰开了他抓住自己的手指。 “那您,就是在打裴家大房的脸,也是在打母亲的脸。” “夫君是知礼之人,是做学问的文官。” 她退后一步,理了理被他抓皱的衣袖,微微垂首,声音平静,却掷地有声: “请夫君自重。” 第10章 恭喜裴府!恭喜二夫人! 裴云州最终还是灰溜溜地去清洗了自己。 然而,当他换了衣服,重新踏入桑晚意的房间时。 却见她早已熄了半屋的灯,只留一盏孤灯在床前。 “夫君,”她隔着一道珠帘,声音平静地传来。 “我忽感不适,恐是风寒,已唤人加了一床被子。夫君若不嫌弃病气,便请自便。只是……若过了病气给夫君,耽误了您明日上朝,那便是晚意的罪过了。” 她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她病了。 你若硬要同房,便是你不体恤病妻。你若因此染病,更是你自己的错。 裴云州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 他堂堂裴家大少爷,竟被一个女人用规矩和体贴拿捏得死死的! “好……你好得很!” 他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最终只能狠狠一甩袖子,怒气冲冲地离去。 “公事”办不成了,他只能回自己的书房,睡了个冰冷的硬榻。 第二晚,他不死心,又来了。 桑晚意这次连珠帘都没让他进,只是让翠燕传话。 “回禀大少爷,我家夫人的小日子……提前来了。红帐之内,血光不吉,恐冲撞了大少爷的文运。” 裴云州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风寒!月事! 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巧合,更无法反驳的理由吗? 他明知她是故意的,却偏偏发作不得! 在规矩面前,他这个自诩的读书人,竟是半点便宜都占不到。 一连两晚,他都吃了闭门羹。 到了第三晚,裴云州喝了点酒,壮了胆,他就不信这个邪。 他一脚踹开了院门,不等丫鬟通报,便径直闯入了桑晚意的卧房。 “桑晚意,你到底在耍什么花招?” 他带着一身酒气,满脸狰狞地喊道。 “风寒?月事?你当我是三岁小儿不成!今夜,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给我尽嫡妻的本分!” 桑晚意正坐在桌前,擦拭着一根碧玉簪。 见他闯入,她连眉毛都未曾动一下,只是淡淡地开口:“夫君,你醉了。” 裴云州被她这副冷漠的姿态彻底激怒,他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将她往床榻的方向拖去。 “我今夜便要看看,你这贞洁烈女的戏码,还能演到几时。” 他力气极大,桑晚意被他拽得一个趔趄。 眼看着那张虚伪的脸就要压下来,桑晚意眼底的杀意,轰然爆开! 她另一只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握紧了那根尖锐的玉簪,正准备不顾一切地刺向他身上的穴位,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大少爷,大少爷不好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个丫鬟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少爷您快去看看吧!二夫人,她……她忽然腹痛不止,疼得在床榻打滚!” 这声尖叫,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裴云州所有的欲火和怒火。 “你说什么?”他猛地松开桑晚意,那张涨红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婉婉她……她怎么了?” “奴婢不知啊,就方才……忽然就喊疼……大少爷您快去吧!” “婉婉!”裴云州心胆俱裂,哪里还顾得上桑晚意半分。 他一把推开挡路的丫鬟,提着袍子就往外冲,那焦急的模样,仿佛天都要塌下来了。 桑晚意站在原地,缓缓地抚平了被他抓皱的衣袖。 她那只握着玉簪的手,也慢慢松开。 腹痛? 她的眸子,沉了沉。 不对。 前世的这个时候,根本无事发生。 桑婉婉的身子,一直好得很,直到她母凭子贵。 这一世,怎么会突然腹痛?是苦肉计,还是……另有隐情? 裴云州刚冲到院门口,一个冷静的声音,便从他背后传了过来。 “夫君,且慢。” 裴云州猛地回头,只见桑晚意已经披上了一件外袍,神色平静地走了出来。 “你还想做什么?”他怒吼道。 “夫君误会了。” 桑晚意神色坦然说道:“妹妹半夜急症,我身为姐姐,岂有安坐之理?我与你同去。” 她看着裴云州那错愕的表情,继续有理有据地说道: “一来,我是去探望妹妹,此乃人之常情。二来,妹妹的院子,只有丫鬟婆子,若真是出了大事,连个能主事拿主意的人都没有。岂不是又让人说了闲话?” 一番话,又将规矩抬了出来,堵死了裴云州所有的拒绝。 裴云州心急如焚,哪里还顾得上细想,只觉得她说的有几分道理,不耐烦地吼道:“随你!快点!” 两人一前一后,带着各自的丫鬟和小厮,匆匆赶往桑婉婉的清雅居。 一进院门,便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 裴云州一脚踹开房门,只见桑婉婉正趴在床上,脸色惨白,冷汗涔涔,一副气若游丝的模样。 “婉婉!” 裴云州扑了过去,将她一把搂入怀中,心疼得声音都在发抖。 “你怎么了?别怕,我来了!我在这里!” “姐夫……” 桑婉婉一见到他,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虚弱地抓住他的衣襟,哭得梨花带雨。 “我好疼……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呜呜……” 她哭着,却用眼角的余光,突然瞥向了站在裴云州身后的桑晚意。 当她看到桑晚意那张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脸时,她的身子,不易察觉地僵了一下。 桑婉婉哭得更凶了,往裴云州怀里缩了缩,仿佛桑晚意是什么洪水猛兽,。 “姐姐,你……你怎么也来了?对不起,我是不是又打扰到你和云州哥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肚子真的好疼……” 她这番话,茶艺登峰造极。 既是撒娇,也是告状,更是在提醒裴云州。 裴云州猛地回头,狠狠地瞪了桑晚意一眼。 桑晚意视若无睹。 她看着床上那对“苦命鸳鸯”演戏,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 最后,落在了那个背着药箱,站在一旁,神色有些局促的年轻郎中身上。 “郎中,”桑晚意开口了,她的声音,在这混乱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冷静。 “二夫人,究竟是何病症?” 那年轻郎中被她这一点名,吓了一跳,连忙躬身行礼。 裴云州也反应过来,怒吼道:“对!你到底是怎么看病的!婉婉她到底怎么了?” “这……” “有话快说!” 郎中被他一吼,索性心一横,一撩袍子跪了下来,脸上却堆满了笑容。 “恭喜裴府!恭喜二夫人!” 第11章 难道他,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二夫人有喜了。” 这个消息直接砸得裴云州脑中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 “你说什么?喜……喜脉?” 他一把攥住郎中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骨头。 裴家要有后了! 他裴云州,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这几日被桑晚意拿捏的憋屈,被母亲逼迫的烦躁,在这一刻,全都化为乌有! 他猛地转头,看向怀中哭得梨花带雨的桑婉婉,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光彩。 “婉婉!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子了!”他将桑婉婉死死抱住,恨不能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云州哥……”桑婉婉伏在他怀里,哭得更凶,哭声里却带上了得偿所愿的颤音。她微微抬眼,视线越过裴云州的肩膀,直直看向门口的桑晚意。 然而,她想象中桑晚意那张嫉妒到扭曲的脸,并未出现。 桑晚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一身湖水绿的外袍,在昏黄的灯光下,衬得她整个人清冷如玉。她的脸上,没有震惊,没有愤怒,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桑晚意清楚地记得,上辈子,桑婉婉怀上孩子,是在自己被折磨得油尽灯枯,即将死去的时候。 那是她彻底失去利用价值,桑婉婉和裴云州为了断绝她所有翻身的可能,才怀上的孩子。 绝不是现在! 如今她刚刚重生,裴云州正被母亲逼着与自己“开花散叶”,桑婉婉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就有了身孕? 这未免也太巧了。 桑晚意的目光,越过那对相拥的男女,精准地落在了那名跪在地上的年轻郎中脸上。 “郎中。” 桑晚意开口了,声音清冽,在这狂喜的氛围中,显得格外突兀。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她的身上。 裴云州不悦地皱起了眉头,正要发作。 桑晚意却根本没看他,只是缓步走到那郎中面前,脸上甚至还带上了一抹恰到好处的、身为长姐的关切。 “妹妹有了身孕,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只是,方才妹妹腹痛不止,疼得在床上打滚,这又是为何?胎儿可还稳固?” 她的问题,合情合理,任谁也挑不出错。 年轻郎中脸上的笑容一僵,连忙拱手回道:“回大少夫人的话,二夫人应是……应是近日思虑过重,又受了些风寒,这才动了些许胎气,并无大碍。方才草民已经为二夫人施了针,只要接下来好生静养,万万不会有事的!” “哦?思虑过重?”桑晚意微微挑眉,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妹妹如今深得夫君宠爱,马上又要母凭子贵,不知是有何事,竟会让她思虑至此?” 她这话,像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向了裴云州。 裴云州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还能因为什么?不就是因为他这几晚都被母亲逼着去桑晚意的院子! “还有,”桑晚意不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追问那郎中,“敢问郎中,妹妹这胎,有多久了?” 这个问题,更是再正常不过了。 那郎中的额角,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眼神躲闪,根本不敢与桑晚意对视,支支吾吾地答道:“从脉象上看……应,应该有……有一个多月了。” “一个多月?”桑晚意在心中冷笑。 一个月前,她还未重生。那时候的“桑晚意”,正为了裴云州要死要活,桑婉婉春风得意,怎么可能“思虑过重”? 这郎中,谎话说得破绽百出。 “既然有一个多月了,那为何方才腹痛如绞?可需要开些安胎的方子?饮食上又有什么忌口?比如哪些吃食需要避讳?妹妹身子素来娇弱,这些事情,可万万马虎不得。” 桑晚意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句句都透着“关心”。 他脸上的汗,已经从额角流到了脸颊。 “这……这……”他“这”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一个正常的郎中,面对这些最基本的问题,绝不可能如此慌乱! 这桩喜事,绝对有鬼! “姐姐!” 就在桑晚意准备进一步逼问时,床榻上的桑婉婉突然发出了一声虚弱的呻吟。 她抓着裴云州的手,泪眼婆娑地望着桑晚意,楚楚可怜地开口道。 “姐姐,你……你别问了……我头好晕……郎中说我需要静养,你问这么多,是……是信不过郎中,还是信不过我肚子里的孩子?” 好一招以退为进! 她直接将桑晚意的“关心”定性为了“怀疑”,将自己放在了受害者的位置上。 裴云州本就被狂喜冲昏了头脑,此刻一听心上人如此委屈,那股无名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对着桑晚意怒吼:“桑晚意!你够了!婉婉怀着我裴家的骨肉,你在这里阴阳怪气地审问郎中,是何居心?!” “怎么?见不得婉婉好?还是你嫉妒她怀了我的孩子?!” 若是前世的桑晚意,此刻恐怕早已心碎欲绝,百口莫辩。 但现在,桑晚意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她缓缓后退一步,对着裴云州福了一福,脸上甚至还带着一丝愧疚。 “夫君息怒,是晚意失言了。” 她的姿态,仿佛放得极低,语气也温顺得不可思议。 “晚意只是……只是太为妹妹高兴,也太紧张这个孩子了。毕竟,这可是我们裴家的第一个孩子,万万不容有失。关心则乱,这才问得多了些,倒是惊扰了妹妹休息,是我的不是。” 她一番话,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裴云州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一张俊脸憋得通红。 他发现,自己现在竟然完全说不过桑晚意! “哼!”他只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转头柔声安慰桑婉婉。 “婉婉你别怕,有我在这里,谁也别想伤害你和我们的孩子!” 说完,他立刻对那如蒙大赦的郎中喝道:“你,快去开最好的安胎药!要用什么珍稀药材,只管去库房取!若我儿子有半分差池,我要你的命!” “是是是!草民遵命!”郎中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裴云州又安抚了桑婉婉几句,随即站起身,连看都懒得再看桑晚意一眼。 “我要去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母亲!” 他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喜悦和得意,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那迫不及待的样子,仿佛是去领什么天大的功劳。 喧闹的房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桑晚意和床上假寐的桑婉婉,以及几个大气不敢出的丫鬟。 桑晚意站在原地,看着裴云州消失的背影,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讥讽。 “姐姐,”床上的桑婉婉缓缓睁开眼,哪里还有半分虚弱,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得意,“云州哥就是这样,太在乎我了,姐姐可别生他的气。” 桑晚意转过身,慢条斯理地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妹妹说笑了,夫君重视子嗣,我高兴还来不及,只是妹妹可要好生修养,万不可出了差池。” 第12章 儿媳恭喜母亲,贺喜夫君 “夫君重视子嗣,我身为嫡妻,自然对这个孩子也是欢喜的。” 她特意加重了“嫡妻”两个字。 桑婉婉脸上的得意僵了一瞬。 没错,裴云州是兼祧二房,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名义上也要记在嫡妻名下,喊桑晚意一声“母亲”。 桑晚意看着她变幻的脸色,心中冷笑,转身离开了这间令人作呕的屋子。 荣安堂内,灯火通明,气氛热烈得几乎要将房顶掀开。 宋娴云听完裴云州的禀报,霍然起身,激动得带倒了手边的茶盏,她却浑然不觉。 “好!好啊!”她一把抓住裴云州的手,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此刻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婉婉……婉婉真是我裴家的功臣!我们裴家,总算是有后了!” 她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来回踱着步,嘴里不停念叨着:“老天开眼,老天开眼啊!” 裴云州挺直了胸膛,脸上是前所未有的骄傲与自得。 他觉得自己总算是在母亲面前扬眉吐气了一回,也总算是在桑晚意面前,扳回了一局! 就在这时,桑晚意从门外走了进来。 “给母亲请安。”她微微屈膝,声音平稳,打破了屋内的狂喜。 宋娴云脸上的笑容一收,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审视。 “你也知道了?” “是,妹妹有孕,是裴家的大喜事,儿媳恭喜母亲,贺喜夫君。”桑晚意姿态放得很低,语气也听不出任何不妥。 可她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宋娴云心里就越是不舒服。 宋娴云拉着裴云州坐下,目光却直直地看着桑晚意,意有所指地开口:“婉婉是个有福气的,身子弱,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开花结果,为我裴家立下了大功。云州啊……” 她话头一转,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语重心长:“二少夫人那边既然已经有了,你肩上的担子也算卸下了一半。但你别忘了,晚意才是你的嫡妻。” “这嫡庶尊卑,不可乱。如今婉婉怀着身孕,不便伺候,你正好也多用点心在正院这边。晚意身子底子不差,你也加把劲,让她也早日怀上,那才是真正的锦上添花,我们裴家才算真正地开枝散叶!” 一番话,说得是冠冕堂皇。既安抚了桑晚意这个嫡妻,又给儿子下了新的指令。 裴云州听着母亲的话,下意识地看向桑晚意。 烛光下,她安安静静地站着,长长的睫毛垂下。 被母亲这么一提醒,裴云州猛地想起了什么,心头咯噔一下。 前些日子,为了让桑晚意顺从,他听了桑婉婉的“枕边风”,偷偷在送去正院的饭食里加了些能令人身子发软、心神恍惚的药。虽然药性不烈,但…… 他做贼心虚地瞥了桑晚意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似乎并未察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还好,还好她那几日闹脾气,送去的饭菜基本没怎么动过。 不然,这事要是闹出来,坏了名声是小,万一影响了她身子,耽误了怀嫡子的大事,母亲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桑晚意将裴云州那瞬间的慌乱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她何止是没察觉,她简直是太清楚了。 回到自己的院子,屏退了所有人,桑晚意坐在梳妆台前,将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自己的另一只手腕上。 脉象细弱,略有浮动。 确实是气血两虚的症状,但并没有中毒的迹象。 看来,裴云州下的那点东西,要么是分量不够,要么就是她前世今生加起来,确实没吃过几口他“恩赐”的饭菜,所以才没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 可她如今的这副身子,被前世的怨气和郁结伤了根本,又被这一年来的冷遇和糟心事磋磨得厉害,想要怀上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必须得好好调理。 上辈子,她没能留下自己的孩子。 这辈子,她不仅要报仇,更要一个属于自己的,流着她血脉的孩子。 她要好好地把他养大,让他读书习武,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而不是像裴云州这种绣花枕头。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滋长起来。 第二天一早,桑晚意便去了荣安堂。 宋娴云因为桑婉婉有孕,心情极好,正由丫鬟伺候着喝一碗燕窝粥。 “母亲。”桑晚意行了礼,呈上几张纸,“这是儿媳昨夜整理的,关于父亲寿礼的几样备选,还有采买的单子,请母亲过目。” 宋娴云接过来看了看,见上面字迹清秀,条目清晰,不仅有贵重的古玩玉器,还有一些滋补的珍稀药材,分门别类,考虑得十分周全。 她心里满意了几分,脸上却依旧淡淡的:“嗯,还算用心。” 桑晚意顺势说道:“多谢母亲夸奖。只是这单子上的几样东西,比如那尊前朝的墨玉笔洗,还有那株五十年份的野山参,图册上看着虽好,但终究不如亲眼看过踏实。儿媳想着,父亲的五十大寿,非同小可,礼物定要送到心坎里,也显出我们裴家的诚意。” 她顿了顿,抬眼看着宋娴云,目光诚恳:“所以,儿媳想今日出府一趟,亲自去看看,也好为父亲挑选一份最妥帖的寿礼。还请母亲恩准。” 她把理由说得滴水不漏。 亲自出门挑选,这是孝心,也是看重。 宋娴云若是拦着,倒显得她这个婆母不慈,不敬重亲家了。 宋娴云那双精明的眼睛盯着桑晚意,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桑晚意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立刻接话:“母亲说的是。儿媳本就打算请吴嬷嬷一同前往,嬷嬷经验老道,有她在旁指点,儿媳也能学到不少东西。再多带几个小厮和丫鬟,断不会出什么岔子。” 她主动要求带着宋娴云的眼线,姿态放得又低又乖。 这下,宋娴云所有的拒绝理由,都被她自己堵死了。 “……也好。”宋娴云沉吟片刻,终于点了点头。 “那就让吴嬷嬷跟着你。早去早回,外面人多眼杂,别在街上逗留太久。” “是,儿媳遵命。” 桑晚意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面上却不显分毫,恭恭敬敬地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裴府侧门。 一辆不算起眼的马车停在那里。 吴嬷嬷板着一张脸,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和四个机灵的小厮,像一排门神似的杵在车边。 桑晚意在翠燕的搀扶下,从容地上了马车。 “夫人,咱们真的去宝源阁?”翠燕压低了声音,有些紧张。 桑晚意掀开车窗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目光落在远处一个挂着“仁安堂”牌匾的医馆上。 她没有回答翠燕的问题,只是淡淡地吩咐车夫:“先不急着去宝源阁,绕去仁安街走一趟。” 翠燕一愣。 仁安街?那里不是京城最大的药材和医馆聚集地吗? 夫人去那里做什么? 桑晚意放下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去医馆,自然是看病。 但她不能去看裴家相熟的任何一个大夫,她信不过。 她要找一个完全陌生的,没人认识她的地方,彻彻底底地,将自己这副身子,查个清楚。 第13章 这种法子,歹毒得很 马车在仁安街口停下。 吴嬷嬷看着林立的药铺招牌,脸上那点仅有的和气也收了起来。“大少夫人,宝源阁在朱雀大街,这里是……” “吴嬷嬷,”桑晚意扶着翠燕的手,慢悠悠地下了车。 “给父亲的寿礼,除了那些身外之物,调养身子的药材才是重中之重。我瞧着单子上那株五十年份的野山参,总觉得画虎画皮难画骨,还是得亲自来这药材最齐全的地方问问,才好辨别真伪,免得被人骗了,失了裴家的脸面。” 她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把“孝心”和“裴家脸面”都抬了出来。 吴嬷嬷一肚子的话全堵在了喉咙口,只能板着脸跟在后面。 桑晚意没往那些门面光鲜的大药堂里走,反而专挑偏僻的小巷。 七拐八绕,最后在一个毫不起眼的,门楣都有些褪色的“回春堂”前停下了脚步。 “就这家吧。” 翠燕都看愣了,这么个小地方,能有什么好药材? 吴嬷嬷更是皱紧了眉头:“大少夫人,这种小地方……” “嬷嬷有所不知,”桑晚意转身,神色坦然,“越是这种不起眼的老店,越可能有压箱底的好东西。那些大药堂,东西虽好,但大多是给达官贵人备着,我们冒然去问,人家也未必肯拿出来。” 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脸上带了些不好意思。 “而且……我还有些女儿家的私密事,想顺便请教一下郎中,嬷嬷和大家在外面等我片刻就好,人多了,我反而不好开口。”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吴嬷嬷一个做下人的,总不能硬闯进去听主子看诊的私密话,那是不懂规矩。 她只能沉着脸,和其他下人一起,杵在门口。 桑晚意推门而入,一股陈旧的药草香扑面而来。 铺子很小,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郎中,正戴着老花镜,就着昏暗的光线翻看一本医书。 “郎中。”桑晚意轻轻唤了一声。 老郎中抬起头,扶了扶眼镜,慢悠悠地站起身:“姑娘哪里不舒服?” 桑晚意没说话,只是走上前,将手腕放在了脉枕上。 老郎中三指搭上,闭目凝神。起初还神色如常,可片刻后,他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睁开眼,带着几分探究重新打量起桑晚意。 “姑娘这脉象……”他收回手,沉吟道。 “气血两亏,肝气郁结,像是被什么心事磋磨了许久。只是,姑娘年纪轻轻,怎会伤了根本?” 他没有问桑晚意的身份,却一眼看出了她身体最核心的问题。 桑晚意心中一定。找对人了。 老郎中那双浑浊的眼睛仔仔细细地看着桑晚意的眉眼,嘴唇哆嗦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姑娘可认识梁大将军家的人?” 桑晚意诧异的问:“您认识家母?” “难怪难怪,像,真是像……”老郎中眼眶泛红,连连点头。 “姑娘的脉象和你母亲当年郁结于心时,有七分相似。好孩子,你这身子,可不能再拖了!” 这位老郎中,正是当年受过梁家恩惠,也曾为她母亲梁心好看过诊的人。 只是后来梁家出事,他便隐姓埋名,开了这么个小医馆度日。 “先生放心,我还撑得住。”桑晚意说道,“今日来,一是想请先生为我调理身子。二是想请教先生一件事。” “你说。” “若一女子,自称有孕一月,却突然腹痛如绞,冷汗不止,脉象滑而快,却又带着几分虚浮。先生看,这会是什么情况?” 老郎中捋了捋胡须,想也没想就说:“这情况可就复杂了。往好了说,是动了胎气,得好生安胎。但若往坏了说……”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有一种偏方,用几味虎狼之药,能催出假孕的脉象,看着与喜脉无异,但根基不稳,极易造成腹痛血崩的假象。这种法子,歹毒得很,既能骗人,又能伤了旁人的心,一箭双雕。” 桑晚意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果然如此。桑婉婉这一胎,从头到尾就是一场算计。 “先生,那这假孕,能维持多久?” “快则一月,慢则三月,必然败露。因为腹部根本不会隆起。” 老郎中说完,叹了口气,从柜子里取出纸笔,“我先给你开方子。一副调理气血,一副清热解毒。你这身子,虽然亏空,但底子还在,万幸没有中毒的迹象。只要用心调养,想要个康健的孩子,不是难事。” 桑晚意接过药方,郑重地道了谢。 就在这时—— “砰!” 隔壁铺子传来一声巨响,像是重物砸烂了木门,紧接着便是兵器碰撞的铿锵声和男人的怒吼咒骂。 打斗声又急又乱,显然不止两三个人。 回春堂的木门被猛地撞开,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男人跌了进来。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空间。 “药!”他将一个沉甸甸的银锭子砸在柜台上,声音嘶哑,带着强压的喘息,“金疮药!最好的!” 桑晚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跳,但面上依旧镇定。她下意识地往后退,想离这个危险源头远一些。 男人的黑布蒙着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桑晚意扫过去,只一眼,她的动作就顿住了。 这双眼睛……她怎么感觉有些熟悉? 好像在哪里见过…… 那男人显然也受了伤,他靠在柜台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根本没注意屋里还有个女人,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催促老郎中。 老郎中被这阵仗吓得不轻,但常年在此开馆,也算见过些场面,哆哆嗦嗦地转身去抓药。 就在这时,男人手臂上的一道伤口又裂开一些,一滴血珠顺着他的衣袖滑落,朝着桑晚意的裙角飞溅过去。 桑晚意眼皮一跳,几乎是本能反应,她提起裙摆,干脆利落地往后撤了一大步。动作不大,却精准地避开了那滴血。 她只是单纯地不想弄脏自己的裙子。 这个细微又冷静的动作,却让那蒙面男人察觉到了。 他猛地转过头,那眼睛再次锁定了她。 他原以为屋里的女人不是尖叫就是吓晕,却没想到,她只是退了一步,脸上没有恐惧,没有惊慌。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甚至还带着一丝对血污的嫌弃。 男人低沉地,近乎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声轻笑,随后又咳了两声,牵动了伤口。 “药好了!”老郎中用油纸包好一大包药粉,递了过去。 男人一把抓过,最后深深地看了桑晚意一眼,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从药铺的后门闪身出去,瞬间消失在巷子里。 屋里又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上一滩刺目的血迹。 “造孽,这世道……”老郎中长长地叹了口气,拿起扫帚去清理。 桑晚意定了定神,上前付了药钱,将几个药包仔细收好。 “先生大恩,晚意没齿难忘。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报答。”她郑重地行了一礼。 “罢了罢了,能看到梁夫人的女儿平安康健,我这把老骨头就放心了。” 桑晚意转身走出回春堂,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吴嬷嬷立刻迎了上来,那张脸拉得比驴还长:“大少夫人,您可算出来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再不走,天都要黑了!” “让嬷嬷久等了。”桑晚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歉意,“那位老郎中,对药材辨识懂得极多,我多问了几句,耽误了功夫。” 回到马车上,翠燕紧张地给她递上茶水。 桑晚意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那几个药包,指尖冰凉。 她脑子里盘旋的,却不是桑婉婉的阴谋,也不是自己这副需要调理的身子。 而是那双眼睛。 到底从哪里见过? 第14章 出发回家,见见我的好父亲 暗巷深处,一间不起眼的民宅。 裴云霆靠在冰冷的墙上,任由属下用烈酒冲洗他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 酒液浸入皮肉,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将那块染血的蒙面黑布扔在地上。 “头儿,这次太险了,咱们的人折了两个。” 侍卫的声音里带着后怕,手上的动作却又快又稳,迅速撒上金疮药,用干净的布条缠紧。 裴云霆没作声,脑海里反复出现的,不是方才刀光剑影的凶险,而是一双清冷平静的眼睛。 裴云霆记得,自己“新婚”那夜,隔着盖头匆匆一瞥,桑婉婉的姐姐,那个叫桑晚意的女人,眼神里全是怯懦。 一年不见,人怎么会变得这么彻底? “去查查。”他终于开口,声音因失血而有些沙哑。 “我‘死’后这一年,平苍城,尤其是裴府,都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补充道:“特别是大房那位少夫人,桑晚意,我要知道她所有的事情,越细越好。” “是。”侍卫领命,不敢多问。 他只觉得自家头儿今天有些奇怪,往常受了再重的伤,心心念念的都是如何完成任务,今天却分了神。 转眼,便到了礼部尚书桑景南五十大寿的日子。 一大早,整个裴府都忙碌了起来,准备贺礼的,备马车的,人来人往。 荣安堂里,气氛却有些僵持。 宋娴云端坐在上首,看着底下坐立不安,眼眶微红的桑婉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不行,你不能去。”宋娴云的语气很坚决,“你如今是什么身子?金贵得很,万万不能有半点闪失。再说,你这胎相未稳,还没到三个月,消息传出去,于礼不合,也容易招人嫉妒。” 这才是她最担心的。裴家盼了这么多年才盼来的长孙,在没有坐稳胎之前,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免得生出什么不必要的枝节。 “母亲……”桑婉婉一开口,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她拿着帕子按着眼角,哭得好不伤心。 “那也是我的父亲啊,五十整寿,女儿若是不去,外人会如何议论又会如何看待我们裴家?” 她抽噎着,身体微微发抖,更显柔弱可怜:“女儿已经许久没见过父亲了,心里实在……实在想念得紧。女儿保证,就去给父亲磕个头,说句祝寿的话就回来,绝不多留,好不好?母亲……” 这一声声“母亲”叫得情真意切,哭得梨花带雨,宋娴云的心肠也软了几分。 她最看重的就是孝道和脸面,桑婉婉的话,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就在她犹豫不决的时候,桑晚意从外面走了进来。 “母亲,给父亲的寿礼都已装车,马车也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她规规矩矩地行礼,仿佛没有看见屋里这剑拔弩张的气氛。 宋娴云看见她,像是突然找到了主心骨,也找到了一个完美的解决办法。 她对着桑婉婉,松了口风:“罢了,既然你一片孝心,我也不好强拦着你。” 随即,她目光一转,落在了桑晚意身上,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晚意,既然婉婉执意要去,那你身为嫡妻,又是她的姐姐,就必须担起这个责任。在路上,在桑家,你都必须寸步不离地看着她,护着她。” 宋娴云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警告的意味:“她肚子里怀的,是我裴家的根!若是她,或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有半分差池,我绝不饶你!” 桑晚意心中冷笑一声。 让她去护着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胎儿? 宋娴云还真是会给她找事。 她面上却不显分毫,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温顺得挑不出一丝错处:“母亲放心,妹妹身子金贵,儿媳晓得。定会照顾好妹妹,不让她和……和肚子里的孩子出任何意外。” 这番滴水不漏的回答,让宋娴云十分满意。她点了点头,挥手让她们退下:“去吧,早去早回。” 两人一同退出了荣安堂。 走在抄手游廊上,桑婉婉刻意放慢了脚步,与桑晚意并肩而行,声音轻柔,带着一丝炫耀:“姐姐,方才真是多谢你了。我就知道,姐姐也是真心为我高兴的。” 桑晚意目视前方,脚下不停:“妹妹客气了。母亲的吩咐,我自然要听。倒是妹妹,身子要紧,今天这样的场合,人多眼杂,万事都要小心。”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同一辆马车。 车厢宽敞,铺着厚厚的软垫。翠燕给桑晚意奉了茶,就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桑婉婉靠在另一侧,看着桑晚意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心里总觉得堵着一口气。 她想要的,是桑晚意的嫉妒,是她的失魂落魄,而不是现在这种,仿佛一切都与她无关的淡然。 “说起来,姐夫他最近真是体贴。”桑婉婉故意开口,手不自觉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自从知道我有了身孕,他天天都宿在我的院子里,嘘寒问暖,生怕我有一点不舒服。还说,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他都喜欢。”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桑晚意的脸色。 然而,桑晚意只是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上面的热气,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夫君重视子嗣,是好事。” 她淡淡地开口,声音被水汽氤氲得有些模糊,“妹妹如今是裴家的功臣,自然该被捧在手心里。” 一拳打在棉花上,桑婉婉觉得胸口更闷了。 就在这时,马车轮子压过一块石头,猛地颠簸了一下。 “哎哟!” 桑婉婉立刻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呼,整个人顺势往旁边一歪,双手紧紧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一副真的动了胎气的惊恐模样。 桑晚意拿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连一滴茶水都没洒出来。 她掀起眼帘,静静地看着桑婉婉的表演。 “妹妹没事吧?”她开口,语气平平,“看来这马车还是不够稳妥,下次出门,应该在妹妹的座位底下多垫几层软被才是。” 她的话听上去是在关心,可那眼神,却像是在看一个上蹿下跳的戏子。 桑婉婉被她看得心里发毛,护着肚子的手也忘了放下来,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桑晚意却不再看她,转头掀开车帘的一角,望向窗外。 熟悉的街道在眼前飞速倒退,街角那家她从小吃到大的糖人铺子,还有那间总是飘出墨香的书斋……一切都还是记忆中的样子。 只是,即将到达的那个家,早已不是她的家了。 桑晚意放下车帘,遮住了外面的天光,也遮住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冰冷的杀意。 她抚摸着自己手腕上那只成色极好的玉镯,这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既然桑婉婉这么喜欢演,那她今天,就搭个台子,让她好好地唱一出大戏。 第15章 三弟,难道是断袖吗? 桑婉婉被桑晚意几句不咸不淡的一句话,堵得胸口发闷,一张俏脸憋得通红。 她想反驳,却又发现,桑晚意说的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要害上。 她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得恭恭敬敬地喊桑晚意一声“嫡母”。 他未来的人生,他的一切,都绕不开这位裴家主母。 她本想用这个孩子刺痛桑晚意,想看她嫉妒发狂,看她失魂落魄。 结果呢? 桑婉婉越想越气,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干脆扭过头去,不再自讨没趣。 车厢里,终于安静了,桑晚意阖着眼。 今天回门,给桑景南贺寿是假,她的目的,是母亲留下的那些东西。 那把母亲生前最爱的梨花木古琴,那几幅她亲手所绘的山水卷,还有外祖母亲手传下来,给母亲做嫁妆的那套赤金镶红宝的头面…… 上辈子,她骤然失恃,终日以泪洗面,悲痛欲绝,哪里还顾得上去想这些身外之物。 等她后来想起来开口去问,继母宋岚只用一句“都收起来了,免得你睹物思人,再伤了身子”,就轻飘飘地将她打发了。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那些本该属于她的东西,落在外人手里! 心思流转间,马车微微一晃,缓缓停了下来。 “大少夫人,尚书府到了。”翠燕的声音在车外响起。 尚书府门前车水马龙,宾客盈门,挂着的大红灯笼将整座府邸映照得喜气洋洋。 桑晚意刚在翠燕的搀扶下站稳,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景象,一道人影就从她身侧挤了过去,直直扑向了她身后的桑婉婉。 “二姐,你可算回来了!” 来人是自己的三弟,也是继母宋岚的第三个小儿子桑文言。 他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的长衫,衣摆上用银线绣着大朵的缠枝牡丹,头上戴着一顶嵌玉的纶巾,身形比女子还要纤细几分。 他一开口,那又软又细的嗓音,带着一股子娇嗔的味道,让桑晚意忍不住蹙了蹙眉。 桑文言一把拉住桑婉婉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嘴里跟连珠炮似的:“哎哟,我的好姐姐,路上累不累?我瞧着你这脸色怎么不太好,是不是裴家的人苛待你了?” 那股子热乎劲儿,让站在一旁的桑晚意觉得自己像个不相干的外人。 桑婉婉可算找到了宣泄口,当即就着他的力道,身子微微一软,眼圈一红,声音里带了哭腔:“五弟,我没事,就是……就是路上有些颠簸……” 桑晚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姐弟情深的好戏。 桑文言好不容易才从桑婉婉身上挪开视线,不咸不淡地瞥了她一眼,语气敷衍至极。 “大姐也来了。” 说完,又立刻转回头去,对着桑婉婉嘘寒问暖。 桑晚意的视线,却越过他,落在了他身后的两个人身上。 那两人虽穿着小厮的衣裳,但身形高大,肌肉结实,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那股子力量感。他们的长相也十分周正,眉眼英挺,此刻正一左一右地护在桑文言身后。 一段尘封的记忆,忽然从桑晚意的脑海深处浮了上来。 是上辈子的事了。 桑文言身边的一个小厮,失手打碎了父亲桑景南书房里一个前朝的青花瓷瓶。桑景南勃然大怒,当即就要将那小厮拖下去打个半死。 结果,桑文言竟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为那小厮求情。 见父亲不为所动,他甚至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身子护住了那个小厮,哭喊着:“父亲若要罚,便连儿子一起罚吧!是儿子没有管教好下人,罪在儿子!” 当时,府里的人都夸他心善仁厚。 桑晚意也只当他是个心软没脾气的。 可现在…… 看着他阴柔的举止,听着他娇滴滴的嗓音,再看看他身后那两个长相出众、体格强壮的贴身小厮…… 两个字,冰冷地在她脑中成型。 断袖? 桑晚意的心里,瞬间有了底。 原来如此。 自己这亲爱的弟弟看来有点癖好。 “文言,带着姐姐们在门口站着做什么,也不怕风大吹着。” 一个沉稳的男声传来,打断了桑晚意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见她的另外两个弟弟,大弟桑文谦和二弟桑文煜,正并肩从府里走出来。他们刚从官署回来,身上还穿着官服,更显得身姿挺拔。 桑婉婉的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挣开桑文言的手,迎了上去。 “二姐回来啦!” “在裴家过得还习惯吗?” 三兄弟立刻将桑婉婉围在了中间,你一言我一语,问的都是她在裴家的生活,话里话外全是关切。 四个人言笑晏晏,形成了一个外人无法插入的圈子。 他们,才是一家人。 桑晚意被彻底隔绝在外,和吴嬷嬷、翠燕等人站在一起,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周围来往的宾客和府里的下人们,投来若有若无的打量。 那些视线里,有同情,有讥讽,更有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寒风吹过,将她鬓边的一缕发丝吹乱,平添了几分萧瑟。 “大少夫人,”身旁的吴嬷嬷忽然低声开口,那张刻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宾客众多,咱们还是先进去吧。站在这儿任人打量,失的是裴家的体面。” 这话听着是提醒,实则却是替她解了围。 桑晚意侧头看了她一眼,这老嬷嬷倒是比她想象的,要通透几分。 “有劳嬷嬷。”她淡淡应了一声。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衣襟,而后抬步,面无表情地越过那圈仍在欢声笑语的“亲人”,径直朝着灯火通明的主厅走去。 她的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走得极稳。 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她的视线精准地锁定了主位旁,那个穿着一身石榴红撒花长裙,正满面春风地接受众人恭维的女人。 宋岚。 她那位好继母,今日打扮得花团锦簇,珠光宝气,俨然是这尚书府里最尊贵的女主人。 桑晚意迈开步子,朝着那个方向,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她在离宋岚三步远的地方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福身礼。 清脆的声音,不大不小。 “母亲。” “女儿给您请安了。” 第16章 王八配绿豆,天生一对 宋岚脸亲热地拉过桑晚意的手。 “哎哟,瞧瞧,这是谁回来了。我们晚意嫁到裴家去,真是越发出挑了。” 宋岚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一圈的夫人们都听得清清楚楚,她拍着桑晚意的手背,姿态做得十足。 “快过来让母亲好好看看,在裴家过得可好?亲家母待你如何?云州那孩子,有没有欺负你?” 这一连串的问话,听着是关心,实则句句都是陷阱。 桑晚意若是说好,那就是她这个继母教导有方;若说不好,那就是她不懂事,在新婚之年就给娘家丢人。 桑晚意微微一笑,将手不着痕迹地从她掌心抽了出来,福了福身子:“多谢母亲挂心,婆母待我很好,夫君也敬我,一切都好。”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让宋岚眼底闪过一丝不快,但脸上依旧是那副慈母的笑容。 正在这时,桑文谦三兄弟簇拥着桑婉婉也走了进来。 “母亲!” “父亲!” 他们一进门,就自然而然地将宋岚和桑景南围在了中间,桑婉婉更是亲昵地挽住了宋岚的胳膊,娇声说着什么趣事,逗得宋岚笑得花枝乱颤。 刚刚还围着桑晚意的热闹,瞬间就转移了阵地。 她又一次,被隔绝在了那个其乐融融的圈子之外。 桑晚意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戏。 她等那一家人亲热够了,才缓缓上前一步,对着宋岚再次开口,声音清淡。 “母亲,女儿许久未归,心中甚是想念过世的生母。不知可否让女儿去母亲从前住的院子看一看,也算了却一桩心事。” 这话一出,主厅里原本嘈杂的声音,有片刻的停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似无地落在了宋岚的身上。 在这样大喜的日子,嫡女要祭拜生母,这是孝道,谁也挑不出错处。 宋岚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她叹了口气,一副通情达理的模样:“瞧我,光顾着高兴,倒忘了这茬。应该的,应该的。你是个孝顺孩子,快去吧。只是那院子空置许久,怕是落了不少灰。” “无妨,”桑晚意垂下眼帘,“女儿只是想去看看母亲,很快就回来。” 宋岚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去吧。” 桑晚意带着翠燕,穿过宾客盈门的前院,朝着记忆深处那座偏僻的院落走去。 院门没有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正如宋岚所说,院子里很干净,打扫得一丝不苟。 但也仅此而已。 院角那棵母亲最爱的梨花木还在,可树下那张母亲时常抚琴的石桌,不见了。廊下那架母亲亲手为她扎的秋千,只剩下两个光秃秃的铁环,孤零零地垂着。 她推开正屋的房门,里面空空荡荡,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梳妆台,甚至连一丝属于母亲梁心好的气息,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岚做得真绝。 她不仅要占了母亲的位置,还要将母亲存在过的所有痕迹,都从这个家里,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连根拔起。 桑晚意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梨花木粗糙的树皮。 她仿佛还能看到,许多年前,母亲就是在这棵树下,抱着她,手把手地教她识字,教她弹琴。母亲身上的清雅的墨香,和着梨花的淡香,是她整个童年最温暖的记忆。 鼻尖有些发酸,但眼眶却是干的。 上辈子流的眼泪,已经够多了。这辈子,她只会让该哭的人哭。 翠燕看着自家小姐单薄的背影,心里也跟着难受:“小姐……” “我没事。”桑晚意收回手,转身,“我们回去吧。” 当她再次回到主厅时,寿宴已经正式开始,正进行到众人献礼的环节。 桑家几个儿子送的都是名家字画、珍稀古玩,引得桑景南龙颜大悦,连连点头。 桑婉婉送上的是一尊由整块和田玉雕琢而成的观音像,玉质温润,雕工精湛,她柔声说着祝祷父亲康健的话,又引来一片赞叹。 终于,轮到了桑晚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了过来。 吴嬷嬷指挥着两个裴府的家丁,抬上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 箱子一打开,满堂宾客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只见红色的锦缎上,赫然躺着一个通体由黄金铸造的……龟。 那金龟足有脸盆大小,金光灿灿,晃得人眼晕。黄金的贵重毋庸置疑,这份礼,单论价值,就压过了之前的所有。 桑晚意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女儿恭祝父亲五十大寿。闻说龟乃长寿之灵物,女儿特意请了京中最好的匠人,用赤足纯金打造了这只福寿金龟。愿父亲福寿安康,与龟同寿,享万年之福。” 桑景南捻着胡须,脸上笑开了花。不管这东西好不好看,单是这份分量,这份孝心,就足以让他脸上有光了。 他哈哈大笑:“好,好!晚意有心了!” 他一边说,一边凑近了想仔细看看。 这金龟……好像有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 桑晚意的嘴角弯了弯,她哪送的是龟啊,分明是一只王八。 如果细看,不难发现,眼前这只‘龟’的脑袋,比寻常的龟要尖上一些,那张开的嘴里,细看之下,竟然有一圈密密麻麻的、针尖似的细牙。 桑晚意没有给桑京南细看的机会,又转过身,从翠燕手里接过来一个稍小的锦盒,递到了宋岚面前。 “女儿知道继母为操持这个家,为父亲分忧,劳心劳力,辛苦万分。女儿身在裴家,不能时时在母亲身边尽孝,心中有愧。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母亲不要嫌弃。” 宋岚受宠若惊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翡翠耳坠。 那翡翠绿得倒是鲜亮,水头也好,只是……那形状,竟然是两颗圆滚滚的绿豆。 桑晚意却笑得更加温婉:“女儿见这对耳坠造型别致,绿意盎然,充满了生机,正配母亲今日的荣光焕发。” 王八配绿豆。 天生一对。 第17章 女儿身无长物,比不得姐姐那般富 桑景南捻着胡须的手顿住,脸上的笑意却越发灿烂,他上前两步,装模作样地拍了拍那只金光闪闪的王八壳,声音里满是赞许。 “好好好!晚意出嫁之后,果然是长大了,懂事了!连你母亲的礼物都一并备下了,有心,当真是有心了!” 他拉着长调,目光扫过宋岚,又落在桑晚意身上,一副慈父的模样,仿佛眼前的女儿是他最珍视的宝贝。 宋岚捏着那对绿豆耳坠,脸上是最温婉贤淑的笑容:“是啊,晚意这孩子,就是贴心。老爷,您瞧瞧,这孩子多孝顺。” 桑晚意看着眼前这对虚情假意的男女,一个满面红光,一个笑意盈盈,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就是这两个人,一个为了前程,一个为了上位,联手策划了她母亲的死亡。 如今,他们却站在这里,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她母亲用性命和嫁妆换来的一切,还对着她这个苦主,大谈孝道。 可笑,真是可笑至极。 但表面功夫,谁又不会做? 桑晚意微微垂下眼帘,声音温顺:“父亲、母亲喜欢就好。女儿出嫁从夫,不能时时在二老面前尽孝,唯有备些薄礼,聊表心意。”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显出了孝心,又点明了自己如今是裴家妇的身份,让桑景南和宋岚挑不出半点错处,只能连声夸赞。 周围的夫人们也跟着附和。 “尚书大人好福气啊,两个女儿都这么孝顺。” “是啊,大姑娘出手就是不凡,这金龟,分量十足,可见裴家对这门亲事的看重。” 一句“大姑娘出手就是不凡”,让刚刚还沉浸在亲情和乐中的桑婉婉,脸色微微一白。 她送的那尊和田玉观音,虽然也算贵重,但和桑晚意这只分量惊人的纯金王八一比,立刻就显得寡淡无味,甚至有些寒酸了。 更别提她给宋岚准备的礼物,不过是一支寻常的金簪,此刻更是拿不出手。 二房的独子裴云霆死得突然,没留下只言片语,他名下的那些产业铺子,全都由朝廷暂时封存,桑婉婉一文钱都拿不到。 她自己的嫁妆,本就比不上桑晚意丰厚,还是桑景南看不下去,悄悄从桑晚意的嫁妆单子里,挪了几样不打眼的古玩字画填进去,才勉强撑起了场面。 嫁到裴家后,没了夫君,她一个寡妇,吃穿用度全靠着婆母宋娴云和裴云州的接济,手里哪里有什么余钱? 此刻,桑婉婉只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烧。 她咬着下唇,眼圈一红,委委屈屈地走上前,对着桑景南福了福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父亲,女儿……女儿身无长物,比不得姐姐那般富贵,只能寻了这尊观音像,日夜为您祈福,愿您身体康健,万事顺遂。” 她这副柔弱可怜的模样,立刻激起了三位弟弟的保护欲。 尤其是性子最火爆的桑文谦,当即就黑了脸,站了出来,矛头直指桑晚意。 “桑晚意!你什么意思?” 他往前一步,挡在了桑婉婉身前,怒气冲冲地质问:“婉婉是你的亲妹妹,如今在裴家,她也是你的弟媳。你明知她手头不宽裕,不仅不帮衬一二,还故意在父亲的寿宴上,用金银之物来炫耀,让她难堪!你安的什么心?裴家的主母,就是这么当的吗?” 这番话说得又响又亮,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家庭纷争上。 桑景南的脸色顿时有些难看。 桑婉婉躲在桑文谦身后,拉着他的衣袖,泫然欲泣:“文谦,你别说了,不关姐姐的事,是我自己没用……” 她越是这么说,桑文谦心里的火气就越旺。 桑晚意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她慢条斯理地端起手边的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 直到桑文谦气得胸膛起伏,快要按捺不住时,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厅。 “弟弟这话,我听不明白。” 她抬起眼,清冷的目光落在桑文谦涨红的脸上:“我用我自己的嫁妆,为父亲贺寿,何错之有?还是说,在你们眼里,我孝敬父亲,反倒成了炫耀和别有用心?” 桑文谦被她堵得一噎:“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作为姐姐,就不能多帮帮婉婉吗?” “帮?”桑晚意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心疼婉婉,我能理解。毕竟,你们姐弟几个,自小感情就好,既然弟弟们如此为婉婉的处境担忧,何不自己慷慨解囊?” 她的视线,又淡淡地扫过一旁的桑文煜和桑文言。 “我瞧着,他们也是一脸心疼。你们三位但凡一人匀出些许,也足够婉婉在裴家过得体面风光了。怎么,自己舍不得出钱,反倒来质问我了?” 一番话,说得有理有据,绵里藏针。 桑文谦的脸,瞬间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他们心疼桑婉婉,可谁又真的愿意拿自己的钱去填那个无底洞?让他们嘴上说说,演一演姐弟情深可以,真要动真格的,谁都不傻。 桑晚意这番话,直接剖开了他们那层温情脉脉的虚伪外衣。 大厅里,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来贺寿的宾客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在欣赏墙上的字画,耳朵却都竖得老高。 谁能想到,这尚书府的家事,竟比戏台上的折子戏还要精彩。 桑婉婉的脸色煞白如纸,她没想到桑晚意会如此不留情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把话挑得这么明。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桑景南,终于重重地咳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僵局。 “好了!胡闹什么!” 他沉下脸,瞪了桑文谦一眼,“今天是我的寿辰,不是让你们在这里吵嘴的!还不快给你姐姐道歉!” 桑文谦梗着脖子,一脸不服。 桑晚意却站起身,对着桑景南微微一笑。 “父亲言重了,我明白弟弟们也是心疼婉婉,情有可原。女儿并未放在心上。” 她顿了顿,看向脸色惨白的桑婉婉,眼神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与自责。 “妹妹放心,等回了府,姐姐定会好好帮帮你的。” 第18章 今儿个就让爷好好疼疼你 桑晚意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姿态放得极低,既全了桑景南的面子,又给了桑婉婉一个台阶下。 桑景南很是满意,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脸上的笑容又真切了几分:“好,好,都是一家人,说开了就好。来,都入座,都入座!” 一场风波,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 席间觥筹交错,宾客们又开始推杯换盏,桑晚意端着酒杯,有一搭没一搭地应付着前来敬酒的夫人小姐们。 酒过三巡,她的脸颊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绯红,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些迷离。 她撑着额头,身子微微晃了晃,对着身旁的翠燕低声道:“我有些头晕,许是喝得急了。扶我去换身衣裳,醒醒酒。” 翠燕连忙应下,扶着她站起身。 桑晚意对着主位上的桑景南和宋岚福了福身,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父亲,母亲,女儿有些不胜酒力,先行告退,去去就回。” 宋岚见她面色潮红,站都站不稳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轻视,嘴上却关切道:“快去吧,让丫鬟好生伺候着,仔细脚下。” 桑景南也只当她是小辈酒量浅,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桑晚意由翠燕扶着,穿过喧闹的厅堂,朝着她出嫁前住的院子走去。 一离开众人的视线,她那迷离的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 “你不用跟着我,”她在一个岔路口停下脚步,对翠燕吩咐道,“去我从前的卧房里等着,把窗户打开透透气。若有人问起,就说我酒劲上头,在里面歇着。” 翠燕有些不放心:“小姐,您一个人……” “无妨,这是自己家里,能有什么事。”桑晚意打断她,“记住,没有我的吩咐,不许任何人进去打扰。” “是。”翠燕不敢多问,领命而去。 支开了翠燕,桑晚意提着裙摆,熟门熟路地避开巡夜的家丁,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之中。 她的目标很明确——桑景南的书房。 书房重地,自然有下人看守。但今天府里大宴宾客,人手都被调去了前院,书房外只有一个老仆在打盹。 桑晚意绕到书房后窗,窗户从里面闩上了。她从发间抽出一根细长的银簪,探入窗缝,摸索着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窗栓应声而开。 她利落地翻身而入,动作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桑晚意没有点灯,借着微弱的月光,开始快速而系统地搜寻。 母亲的嫁妆单子,她早已烂熟于心。 那些名贵的古玩字画,宋岚不敢轻易变卖,怕被人发现。最大的可能,就是被桑景南藏在了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而这个家里,没有比他的书房更安全的地方了。 她先是检查了书架,一排排的书册被她快速翻过,没有夹层。墙上挂着的名家字画,她也一一取下,仔细检查了画轴和背后的墙壁,同样一无所获。 她又来到书案前,拉开一个个抽屉。 里面都是些寻常的笔墨纸砚,还有一些官场来往的文书。桑晚意翻看了一下,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东西。 她心里有些焦躁。 难道是自己猜错了? 她的指尖划过最后一个抽屉的底部,正准备关上,忽然摸到了一丝凹凸不平的触感。 桑晚意心中一动,将抽屉整个抽出,伸手进去摸索。在抽屉最内侧的挡板后面,她摸到了一个扁平的锦盒。 她将锦盒拿出,打开一看。 锦盒里,静静地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用上好的羊脂白玉雕琢而成,通体温润,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玉佩的形状是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雕工繁复精美,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 这是母亲的玉佩! 桑晚意的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母亲的模样。这枚朱雀玉佩,是外祖梁家传下来的,母亲自小便随身佩戴,说是能护佑平安。 她小时候还经常拿在手里把玩,对这玉佩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母亲去世后,这玉佩便不见了。她原以为是跟着母亲一起下葬了,没想到,竟然被桑景南藏在了这里。 他为什么要把母亲的遗物藏起来?是愧疚,还是别有图谋? 桑晚意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她仔细端详着玉佩,将它的款式、纹路、甚至是那鸟喙上一个细微的缺口,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东西,她一定要拿回来。但不是现在。 她要找个手艺高超的匠人,仿制一个一模一样的赝品,再找机会换回来。 以防打草惊蛇。 如果此时自己直接拿走,桑景南一定第一个怀疑到自己。 将玉佩放回原处,桑晚意的心绪稍稍平复。 她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整个书房。 忽然,她的视线落在了书案底下,那块铺地的青石板上。 其中一块石板的颜色,比周围的要深上一些,边缘的缝隙也似乎更宽一点。 桑晚意蹲下身,伸出手指,沿着那条缝隙用力一按。 只听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响,那块石板竟然缓缓向一侧滑开,底下还有一层更薄的木板,不同的是这块木板上有一把锁。 密室! 桑景南的书房里,竟然还藏着一个密室!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这里面藏着的,会是什么? 她不甘心地又尝试了几下,密室的入口纹丝不动。时间不多了,她不能在这里逗留太久。 桑晚意将石板恢复原状,又仔细检查了一遍书房,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后,才从后窗悄无声息地翻了出去。 她刚从书房的院墙后绕出来,准备返回自己的院子,忽然,假山后面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衣料摩擦声,还夹杂着女人刻意压低的喘息和男人粗重的呼吸。 “……你轻点儿……别被人听见了……” “怕什么,这大晚上的,谁会到这儿来。小美人儿,快让爷好好亲香亲香……” 桑晚意立刻闪身躲到了一块太湖石后面,屏住了呼吸。 透过假山的缝隙,她看清了那纠缠在一起的两个人。 男人穿着一身宝蓝色的锦袍,正是她的二弟桑文煜。 而被他压在假山石上,衣衫半褪的女人,却让桑晚意吃了一惊。那女人看着年纪不小了,年纪看起来竟和继母宋岚差不多大。 她认得这个女人,是京中一个参军校尉的夫人,那位校尉,恰好是桑文煜的顶头上司,常年被派驻在外,一年也回不来几次。 只听那女人娇喘着推他:“文煜,别在这里……万一被人撞见,我们俩都得完蛋……” 桑文煜却不管不顾,手上动作越发不堪,嘴里还哄着:“怕什么,他常年不在家,守着活寡你不寂寞?今儿个就让爷好好疼疼你……” 场面愈发火爆,不堪入目。 桑晚意冷着脸,正准备悄悄退走。 可她刚一动脚,一块小石子“咔”地一声…… 第19章 前有狼,后有虎 桑文煜的动作猛地停住,一把推开怀里的女人,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厉声喝道:“谁?!” 他自小习武,耳力远超常人。 那参军校尉的夫人吓得花容失色,手忙脚乱地拉扯着自己凌乱的衣襟,声音都在发抖:“文煜,怎么办?是不是被人发现了?” 桑文煜的脸上闪过一丝狠戾,他压低声音安抚道:“你先躲好,我去看看!” 桑晚意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要是被桑文煜当场抓住,他与上司之妻苟合的丑事暂且不提,单是她三更半夜鬼祟出现在此,就足够让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她来不及多想,身体的本能快过大脑,脚尖在地面一点,手攀住旁边一棵矮树的粗壮枝干,借力一荡,整个人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浓密的树杈之间。 她刚站稳,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后颈的寒毛却倏地立起。 一种被盯上的危险感从背后袭来。 她刚要回头,一只手便从后面伸出,有力而迅速地捂住了她的嘴。 接着一个温热结实的胸膛,紧紧贴上了她的后背。 桑晚意浑身瞬间绷紧,反抗的念头刚起,耳边就传来一个极低沉的男声:“别动,想活命就别出声。” 桑晚意脑中一片空白。 树下是提刀搜寻随时都有可能过来的亲弟弟,身后是身份不明的黑衣人。 眼下的局面,喊叫是死,乱动也是死。 树下,桑文煜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奇了怪了,明明听到声音就是在这儿……”他一边嘀咕着,一边拨开草丛,视线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他抬起头,目光在桑晚意藏身的这棵树上来回看。 桑晚意的心跳几乎停止。 她能感觉到,身后那人贴着她的身体也纹丝不动。 就在桑文煜准备上前仔细查看时,捂着桑晚意嘴的那只手,手指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一枚小石子从他指间弹出,划过一道精准的弧线,悄无声息地飞向几十步开外的另一处草丛里,发出一声清晰的“沙沙”声。 “在那边!” 桑文煜果然被引了过去,骂骂咧咧地循着声音大步找去。 直到桑文煜的脚步声彻底远去,那只捂着她嘴的手才缓缓松开。 桑晚意立刻转身,拉开了距离,警惕地看着身后的人。 月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斑驳地洒在男人的脸上。 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身形高大挺拔,脸上蒙着半张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是他! 又是那双熟悉的,仿佛从哪见过的眼睛。 是药馆里那个身手不凡的黑衣人! 男人似乎并不意外她能认出自己,他好整以暇地倚着树干,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 桑晚意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紧张。 “我们,是不是见过?”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直接发问。 男人闻言,似乎低笑了一声。 “或许,你还会见我第三次的。” 他的回答模棱两可。 桑晚意还想再问,男人却不再给她机会。 他身形一动,从树上一跃而下,几个起落间,身影便彻底融入了浓重的夜色,再无踪迹。 桑晚意一人站在树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刚刚的紧张让她掌心全是冷汗。 裴云霆落在远处的一座屋脊上,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枝叶繁茂的大树。 他今夜的任务,是奉皇命,暗中监视前来赴宴的户部侍郎,看他是否与桑景南有私下勾结。 却没想到,会看到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他这位嫂嫂,可真是一点都不简单。 深夜闯入尚书书房,撞破弟弟的丑事,还能临危不乱。 这份胆识和心性,可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普通女子。 更有趣的是,她似乎对自己并没有太多畏惧。 裴云霆想起她那双清亮又警惕的眼睛,心里竟生出几分久违的兴致。 看来,这裴家的日子,以后不会太无聊了。 树上,桑晚意定了定神,确认四周再无动静后,才小心翼翼地从树上滑了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自己的院子,而是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衣衫和发髻,又在脸上拍了拍,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更红润一些,这才慢悠悠地朝着卧房走去。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翠燕一见她,立刻迎了上来,脸上全是担忧,“您去哪儿了?怎么去了这么久?” “酒劲上头,在园子里多吹了会儿风。”桑晚意含糊地应了一句,扶着额头,装作一副头重脚轻的样子,“给我倒杯浓茶来。” 翠燕不敢多问,连忙去准备。 桑晚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带着几分潮红的脸,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母亲的朱雀玉佩,书房里的密室,桑文煜的私情,还有那个神秘的黑衣男人…… 今晚发生的一切,信息量太大,让她一时有些难以消化。 尤其是那个男人。 他究竟是谁?他说“第三次”,是什么意思?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今晚上自己干的那些事情他到底看到了多少? 一个又一个的疑问,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紧紧缠住。 今晚上那个男人无论是什么身份,绝不可能是寻常之辈。 他出现在尚书府,目的也肯定不简单。 桑晚意端起翠燕递过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她纷乱的思绪稍稍平复了一些。 不管他是谁,眼下,她都不能自乱阵脚。 当务之急,是先想办法,仿制一枚一模一样的朱雀玉佩,将母亲那枚真的玉佩给替换出来。 还有桑京南的那个密室,入口那么隐蔽不说,还有双重锁,足以见得,里面绝对有秘密。 看来,得找个机会,再探一次书房了。 第20章 再次夜探,有收获! 桑晚意不紧不慢地回到厅中时,寿宴已近尾声。 她刚一落座,桑文煜就端着酒杯凑了过来,一双眼睛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大姐,你可回来了。换身衣裳换了这么久,我还以为你掉进池子里了。” 桑晚意抬眸,迎上他的视线,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微醺红晕:“让二弟见笑了,许久没喝,酒量越发不济,多吹了会儿风才缓过来。”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状似无意地问:“倒是二弟,怎么瞧着脸红气喘的,像是刚跟人打了一架?” 桑文煜的脸色瞬间变了变,握着酒杯的手收紧了些。 他刚刚追到那处草丛,除了风吹草动,什么都没发现,反倒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回来时又听下人说桑晚意刚从后院的方向回来,心里便起了疑。 “大姐说笑了,我能跟谁打架。”他干笑两声,试图掩饰,“就是多喝了几杯,有些上头罢了。” 桑晚意但笑不语,那眼神看得桑文煜心里直发毛。 宴席散去,宾客们陆续告辞。 桑晚意也起身准备回府,宋岚却拉着桑婉婉的手走了过来,满脸慈爱。 “晚意啊,你瞧,天色这么晚了,路也不好走。婉婉这孩子,难得回来一趟,就想在家多住一晚,你看可方便?” 桑婉婉站在一旁,低着头,绞着手里的帕子,一副怯生生的模样,眼巴巴地望着桑晚意。 桑晚意心里冷笑一声,这又是演的哪一出?想留在家里,从宋岚那儿讨些好处,顺便再在桑景南面前卖卖可怜? 也好。 她正愁找不到机会再探书房,桑婉婉留下,她便有了正当理由。 “母亲说的是。既然妹妹想家了,那就留下住一晚吧。” 桑晚意一口应下,随即又转向吴嬷嬷,“嬷嬷,你先带人回府,就说我与妹妹在娘家叙旧,明日再归。记得跟母亲说一声,免得她老人家挂心。” 她这话说得极为妥帖,既顺了宋岚的意,又显出了自己作为长姐的气度。 宋岚和桑景南都十分满意,连连夸她懂事。 送走了裴府的下人,桑晚意被安排回了出嫁前的院子。 夜深人静,她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夜行衣,悄无声息地溜出了房间。 她想着母亲那枚被桑景南藏起来的朱雀玉佩,心里总觉得不踏实。母亲是个心思缜密的人,她不可能没有为自己留下任何后路。 一个念头,忽然从脑海深处冒了出来。 她蹑手蹑脚的避开所有光源,很快便来到了母亲从前居住的那个院落。 白日里还觉得这院子只是空旷,到了晚上,月光惨白地照下来,更显得萧条破败。那棵梨花木在夜风中摇晃着枝干,像一个鬼影。 桑晚意的目光,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口早已废弃的枯井上。 她小时候最喜欢围着这口井玩耍,母亲总是一边做着针线,一边笑着看她,嘴里念叨着:“小心些,别掉下去了,这井深着呢。” 她走到井边,朝下望去,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一阵阵阴冷的风从井底灌上来。 桑晚意从腰间解下早就备好的绳索,一端牢牢地系在井口的石栏上,试着拽了拽,确认足够结实后,她深吸一口气,抓着绳子,一点点地滑进了井里。 井壁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道。 她一手抓紧绳子稳住身形,另一只手借着从怀里摸出的火折子微弱的光,开始一寸一寸地在井壁上摸索。 石壁冰冷粗糙,摸了半天,除了湿滑的青苔,什么都没有。 桑晚意并不气馁,继续向下。 当她的手摸到井底上方约摸一人高的位置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块凸起的砖石。 她用簪子撬开砖石的缝隙,废了些力气,才将那块松动的砖石给取了下来。 砖石后面,是一个不大的凹洞。洞里,静静地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小心翼翼地将小包取出,塞进怀里,然后迅速将砖石归位,这才抓着绳子,手脚并用地爬出了枯井。 回到自己的卧房,关好门窗,她才颤抖着手,将那个油布包打开。 一层又一层的油布解开,露出来的,是一枚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铜钱。 这铜钱比市面上流通的要大上一圈,上面刻着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但桑晚意还是认了出来——大同钱庄。 她将铜钱翻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一个极为复杂的、像是某种花纹的刻印。 这不是一枚普通的铜钱,这是一枚钥匙。 可是这枚钥匙到底是哪里的呢? 这一夜,桑晚意辗转难眠。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桑府的下人就来通报,说是裴家大爷亲自来接人了。 桑晚意有些意外,裴云州?他怎么会来? 等她梳洗完毕,带着桑婉婉一起到前厅时,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云州依旧是一身素净的文士长袍,他见到桑晚意,只是不咸不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可当他的目光转向桑晚意身后的桑婉婉时,那双沉静的眸子里,却瞬间亮起了几分光彩,连声音都温和了不少。 “婉婉,昨夜睡得可好?” 桑婉婉脸上飞起一抹红霞,羞怯地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劳姐夫挂心,我……一切都好。” 这一声“姐夫”,叫得百转千回,柔情万种。 桑晚意站在一旁,只觉得碍眼。 她上前一步,对着裴云州福了福身,声音清淡:“夫君有心了,竟亲自来接。父亲母亲还在后堂,夫君可要去请个安?” 裴云州被她打断,眼底闪过一丝不悦,但礼数还是要有的,同桑京南和宋岚问过好后,三人一同出门。 桑晚意和桑婉婉先后上了车,自然而然地在宽敞的车厢里分坐两边,隔出了一个泾渭分明的距离。 最后上来的裴云州,站在车厢中间,瞬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尴尬境地。 一边,桑晚意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书卷,神色淡然。 另一边,桑婉婉正含羞带怯地望着他。 裴云州喉结滚动了一下,左看看,右看看,却迟迟迈不出去脚。 第21章 演着郎情妾意的好戏 车帘外的家仆和桑家父母目光灼灼,裴云州脸上挂不住,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满眼期待的桑婉婉,又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桑晚意,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一屁股坐在了桑晚意身侧。 车厢的空间本就有限,他这一坐,两人几乎是肩并着肩。 桑晚意不动声色地将身体往车窗的方向挪了挪,裙摆拂过,在两人之间拉开了一道清晰的界限。 裴云州的脸色瞬间难看起来,心里一阵火起,这个女人还敢如此不给他脸面!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这一幕,尽数落在了对面的桑婉婉眼中。她垂下眼帘两只手紧紧绞着帕子,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恰在此时,马车驶过一个坑洼,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 “哎呀!” 桑婉婉低呼一声,身子直直地朝着裴云州的方向扑了过去。 裴云州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姐夫……”桑婉婉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带着哭腔,又软又糯,“我……我不是故意的……” 裴云州感受到怀中人儿的柔软和轻颤,心头一荡,原本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他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没事,没摔着就好。” 两人一个柔弱无骨,一个温声安抚,旁若无人地演着一出郎情妾意的好戏。 桑晚意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觉得这狭小的车厢里,空气都变得污浊不堪。 “看样子,妹妹是吓得不轻。”桑晚意终于开了口,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停车。” 赶车的车夫闻声,立刻勒住了缰绳。 裴云州和桑婉婉同时看向她。 桑晚意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裴云州身上:“夫君,既然妹妹身子不适,不如先送她回府好生歇着。” 她顿了顿,不等裴云州开口,便自顾自地站起身,准备下车。 “我在这附近正好想买些东西,就不与你们同路了,免得耽误妹妹休息。” 裴云州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开口解释,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辩驳。 桑婉婉更是又羞又气,她没想到桑晚意会这么不按常理出牌。 她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地看着裴云州。 桑晚意却懒得再看他们一眼,她掀开车帘,动作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桑晚意头也未回,身影很快便汇入了街上的人流之中。 怀里的桑婉婉怯生生地抬起头:“姐夫,姐姐她……是不是生我气了?” 裴云州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心里顿时心疼不已。 “不管她,我们走。” …… 脱离了那令人作呕的环境,桑晚意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她从袖中取出一面早就备好的面纱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 她拐进一条小巷,七拐八绕之后,确认身后无人跟踪,这才朝着大同钱庄走去。 大同钱庄是京城最大的钱庄,背后势力盘根错杂,据说连皇家都在此存有私库。钱庄的门脸气派非凡,门口立着两尊威风凛凛的石狮子,进出的人非富即贵。 她没有去人来人往的柜台,而是直接找到了一个正在巡视的大堂管事,低声说要见掌柜。 那管事本来看她衣着素净,有些怠慢,但还是去通传了一声。 不多时,一个身穿暗青色绸衫、留着山羊胡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眼神精明,上下打量了桑晚意一番,语气还算客气:“这位夫人,不知找鄙人有何要事?” 桑晚意也不说话,只是将那枚从枯井里找到的、用油布包着的铜钱,放到了柜面上。 掌柜原本还带着几分职业性的笑容,可在看清那枚铜钱的瞬间,他脸上的笑容倏然凝固。 掌柜抬起头,先是打量了一下桑晚意,见她虽然戴着面纱,但衣着不凡,气质沉静,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子。 他没有立刻拿起铜钱,而是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无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姑娘,请随我来。” 他起身,亲自引着桑晚意绕过柜台,从一扇不起眼的侧门,进到了钱庄的后院。 后院很安静,只有一个小厮在扫地。掌柜没有带她去会客的雅间,而是直接领她进了一间看起来像是库房的房间。 跟着桑晚意的翠燕有些不放心,想开口,却被桑晚意一个眼神制止了。 房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音。 房间里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连扇窗户都没有,一股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 掌柜这才伸手,将桑晚意放在桌上的那枚铜钱拿了起来。 他仔细地端详着,手指在铜钱背面的那个复杂花纹上反复摩挲,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凝重。 “敢问姑娘,此物从何而来?”掌柜放下铜钱。 “家中长辈所留。”桑晚意含糊地回答,“长辈去世得早,只留下此物,并未言明用处。我今日来,只是想问问,这东西,到底是什么。” 她的确不清楚母亲留下这东西的真实意图,更不清楚眼前这个掌柜是否可以信任,自然不会多说。 掌柜见她语焉不详,便知道她对内情并不了解。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眼前这个女子,显然并不知道这枚铜钱代表着什么。 他不敢擅自做主。 “姑娘,”掌柜站起身,对着桑晚意拱了拱手,态度比之前恭敬了许多,“此事干系重大,小人无法做主。”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这样吧,三日之后,还是这个时辰,还是这个地方。届时,我家主事会亲自来见您。您看如何?” 主事? 桑晚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看来这枚铜钱背后牵扯的事情,比她想象的还要复杂。这个掌柜只是个传话的,真正能做决定的人,是他的上司。 “好。”桑晚意干脆利落地应下。 她收起铜钱,起身离开了房间。 看着桑晚意主仆几人远去的背影,掌柜擦了擦额头渗出的冷汗。 第22章 漏网之鱼,这让他如何能安枕? 御书房里,龙涎香的味道缓缓升起,皇上凌玄瑾坐在明黄的龙椅上。 手里的佛珠轻轻捻动。 裴云霆一身黑衣,单膝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他刚刚将查到的户部侍郎与桑景南私下往来的账本和信件,一一呈报。 高坐在龙椅上的凌玄瑾听完裴云霆的汇报,没有第一时间说话,而是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手里的奏折,脸上看不出喜怒。 半响后,凌玄瑾抬眸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裴云霆,然后示意太监将那些账本和信件拿到自己面前。 凌玄瑾没有看那些账本,只是将几封信来回看了两遍,然后随手扔在了一边。 “事情办得不错。”凌玄瑾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停顿一下后继续说,“裴云霆,你跟着朕,也有不少年了吧。” “为皇上分忧,是臣的本分。”裴云霆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凌玄瑾从书案后站起身,踱步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么多年,你从无怨言。如今差事办妥,想要什么赏赐?官职,金银,还是美人?只要你开口,朕都允你。”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裴云霆的脸。 御书房内静得能听见香炉里细微的爆裂声。 裴云霆的头垂得更低了些,皇上善疑,这是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也清楚,皇上所谓的封赏,不过是侧面探查他,心里到底要什么。 裴云霆的声音从地面传来:“臣不敢。臣的命是皇上给的,能为皇上效力,已是天恩。臣不求任何赏赐,只求能继续为皇上披荆斩棘,扫清障碍。”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滴水不漏。 皇上凌玄瑾盯着他看了半晌,终于发出一声低笑,看来很是满意。 他从龙椅上下来,走到裴云霆面前,伸手亲自将他扶了起来。 “好,好一个不求赏赐,起来说话。”凌玄瑾扶起裴云霆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既然你什么都不要,那朕就给你一样你最想要的。” 裴云霆顺着他的力道站起身,依旧垂着眼:“臣愚钝,请皇上明示。” “裴家二郎,裴云霆,新婚之夜为国捐躯,尸骨无存,满门哀恸。”凌玄瑾一字一句地说着,“这出戏,唱了这么久,也该落幕了。” 凌玄瑾转过身,重新坐回龙椅,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桌面:“朕打算,过些时日,便找个由头让你‘回来’,恢复你的身份。” 裴云霆的身体有一瞬间的紧绷,但很快就放松下来。 他抬起头,迎上凌玄瑾探究的目光:“谢主隆恩。” 恢复身份,从暗处走到明处,意味着他这枚棋子,有了新的用处。 果然。 “你先别急着谢恩。”凌玄瑾话锋一转,“朕让你回来,是有另一件更要紧的事,要交给你去办。” “请皇上示下。” “裴宏和梁长渊,你可还记得?”凌玄瑾的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裴云霆的心里咯噔一下。 裴宏,裴云州的父亲,自己的大伯,梁长渊,前任镖骑大将军,也是他那位嫂嫂桑晚意的亲外祖父。 这两个人,都是十几年前在边关抵御外敌时,战死的,是朝廷亲封的忠烈。 “裴将军是家父的兄长,是臣的大伯,梁大将军更是名震天下的护国元勋,不知皇上说这两位,是想让臣做什么?” “是啊,都是忠臣。”凌玄瑾继续说道,“可朕最近接到密报,说当年梁家一门,并非全部战死沙场。除了嫁入桑家嫡女梁心好所生的桑晚意之外,梁家……似乎还有人活着。” 裴云霆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梁家还有人活着? “这怎么可能?当年的战报……” “战报是人写的,是真是假,谁又说得清?” 凌玄瑾打断他,“朕要你,以裴云霆的身份回到裴家,借着裴宏旧部的关系,去查!查清楚梁家到底还有没有其余后人在世!忠臣的后人,朕岂能让他在外受苦。” 凌玄瑾的话是这样的,但是声音里却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杀意。 他怕的,从来不是什么外敌,他怕的,是那些知道他皇位来路不正的旧人。 如今却有人告诉他还有漏网之鱼,这让他如何能安枕? “臣……遵旨。”裴云霆再次跪下,这一次,掌心已经渗出了冷汗。 这个任务,比他之前做过的任何一件,都要凶险万分。 查两位战死将军的死因,还要找寻可能存在的梁家后人,这无异于是在已经尘封的往事里,去捅一个深不见底的马蜂窝。 “去吧。”凌玄瑾挥了挥手,脸上露出几分疲态,“记住,这件事,不要和任何人说起。朕,等你的消息。” “臣,告退。”裴云霆行礼后,一步一步地退出御书房。 直到那扇沉重的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里面君王的视线,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走出宫门,抬头看天。 明明还是下午,天色却阴沉得厉害,大块大块的乌云堆在天上,像是随时都要塌下来一样。 风从长街的尽头刮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 天,要变了。 裴云霆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忽然想起了昨夜在桑府树上,那个女人的眼神。 清亮,冷静。 裴云霆的嘴角,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时候,微微向上扯了一下。 他这位嫂嫂,身上藏着的秘密,恐怕不比他要查的这桩旧案少。 梁家还有人活着…… 如果这是真的,那桑晚意,她是否知情? 裴云霆拉了拉衣襟,将脸藏进阴影里,快步融入了街上行色匆匆的人流之中。 他知道,当他以“裴云霆”的身份重新踏入裴家大门的那一刻起,一切又会不一样了。 第23章 儿媳想着给夫君收几房妾 桑晚意刚踏进裴府大门,还没来得及回自己的院子,宋娴云身边的吴嬷嬷便迎了上来。 “大少夫人,夫人请您去正房一趟。” 她跟着吴嬷嬷,不紧不慢地穿过抄手游廊,来到宋娴云居住的正院。 宋娴云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眼皮都没抬一下。桑婉婉则站在她身侧,低着头,肩膀微微抽动,像只受了惊的小白兔,眼圈红红的,显然是刚哭过。 屋里的丫鬟们都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母亲。”桑晚意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宋娴云手中的佛珠停了停,她这才缓缓掀起眼皮,目光落在桑晚意身上,不咸不淡地开了口:“回来了?” “是,回来了。” “身为裴家的长媳,在娘家多住一晚,传出去像什么样子?”宋娴云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着压力,“桑家的门楣再高,你如今也是我裴家的人,凡事都该以夫家为重,这点规矩,你娘家没教过你吗?” 这话问得极重,几乎是指着鼻子骂她没教养了。 桑晚意垂着眼,语气听不出什么波澜:“母亲教训的是,儿媳知错了。” 她这副不卑不亢、认错却不见半点悔意的模样,让宋娴云心里的火气更盛。 她看了一眼身旁还在小声啜泣的桑婉婉,冷哼一声:“知错?我看你根本就没把自己当成裴家妇!婉婉都知道念着夫家,天一亮就赶紧回来。你倒好,身为长嫂,非但不做表率,还拉着妹妹在娘家厮混。若不是云州亲自去接,你是不是打算在娘家住上个三五日才回来?” 桑婉婉听到这话,哭声更大了些,她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桑晚意,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姐姐,你别怪母亲,都是我的错……我不该……不该想家的……” 她这副委屈求全的样子,仿佛桑晚意是个欺负妹妹的恶毒长姐。 “原来妹妹是这么跟母亲说的。”桑晚意终于抬起了头,目光平静地看向桑婉婉,然后又转向宋娴云,“昨日,妹妹思念家中亲人,我这个做姐姐的,总不好驳了她的意。母亲若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桑府问一问,昨晚厅中那么多下人,都是见证。看看究竟是我非要留下,还是顺着妹妹的心意。” 宋娴云的脸色一下子僵住了。 她当然不可能真的派人去桑家对质,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桑家,她这个婆婆连儿媳的话都不信,这脸她丢不起。 可桑晚意这副笃定的样子,又让她不得不信她所言非虚。 一时间,宋娴云被堵得说不出话来,只能端起手边的茶杯,喝了一口,掩饰自己的尴尬。 桑婉婉也没想到桑晚意会这么直接,当场就要找人对质,她吓得脸色发白,绞着帕子的手都停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看气氛僵持,宋娴云知道在这件事上再纠缠下去,只会让自己更难堪。她放下茶杯,话锋一转。 “罢了!就算是你父亲母亲留你们,可你身为当家主母,也该有个主母的样子!” 宋娴云的语气严厉起来,“婉婉如今身子重,她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你就该多些容人的雅量,处处让着她,体谅她,而不是跟她计较这些小事!” 她总算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在她看来,不管谁对谁错,桑婉意都应该让着桑婉婉,因为桑婉婉肚子里怀着她的“乖孙子”。 “容人的雅量?”桑晚意听笑了,她看着宋娴云,慢悠悠地开了口,“母亲说的是,儿媳受教了。” 她故作沉思了片刻,然后一脸认真地建议道:“母亲,儿媳正有一事想与您商量,儿媳觉得,这一年来儿媳也未能为夫君生下一儿半女,实在惭愧,为了夫君开枝散叶着想,也为了让夫君能多子多福,儿媳想着给夫君物色几个品貌端庄的女子,收入房中做妾。您看如何?” “你!”宋娴云气得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溅了出来,“胡说八道些什么!我们裴家的家风,历来清正,子孙不许纳妾!” 裴家的男人,尤其是嫡子,确实没有纳妾的传统。这是裴家引以为傲的门风。 “哦?不许纳妾啊。”桑晚意恍然大悟地点点头,随即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困惑,目光在宋娴云和桑婉婉之间来回转了一圈。 她轻飘飘地来了一句:“原来如此。儿媳还以为,不纳妾,是为了方便跟自己的弟媳‘兼祧’呢?” “你……你放肆!”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桑晚意的手都在哆嗦。 桑婉婉更是整个人都傻了。她脸色惨白,身体摇摇欲坠,仿佛随时都会晕过去。 “母亲息怒。”桑晚意却像是没看到她们的反应,微微福了福身,语气依旧恭敬,“既然您都说了不能纳妾,那儿媳就不去费这份心了。” 说完,她不再看屋里那两个脸色堪比调色盘的女人,转身便走。 桑晚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宋娴云死死地盯着她的背影,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连喝了好几杯茶,才勉强把那口气顺下去。她知道,这个桑晚意,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走出正院,外面的空气都变得清新起来。 翠燕跟在后面,吓得脸都白了,小声说:“小姐,您刚刚……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夫人啊。” 桑晚意走在前面,脚步轻快,“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她们既然敢做,就别怕人说。” 桑晚意的脑海里,浮现出大同钱庄那个掌柜的话。 主事……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能是京城最大钱庄的主事?母亲留下的这枚铜钱背后,又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 三天后,她就能知道了。 第24章 要是有一天,姐姐也怀上了 桑婉婉回到自己院里,越想越心慌。 桑晚意变了。 不再是以前那个任由她拿捏、三言两语就能哄骗住的蠢货。 今天的桑晚意,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直直地插进她最怕的地方。 竟然还主动提出来要给裴云州纳妾,这个想法当时差点让她失态。 桑婉婉坐不住了,她必须去找裴云州。 裴云州在书房,她到的时候,裴云州正坐在书案前发呆,手里拿着一卷书,眼睛却不知道飘向了哪里。 “姐夫。”桑婉婉一开口,眼泪就先掉了下来。 裴云州回过神,看见她哭得梨花带雨,连忙起身扶住她:“怎么了这是?谁又欺负你了?” “姐夫……”桑婉婉扑进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好怕,姐姐她……她今天在母亲面前说的话,你都听见了吗?她是不是要赶我走啊?” 裴云州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心里却有些走神。 他脑子里浮现出的,不是桑婉婉可怜兮兮的脸,反而是桑晚意站在厅中,不卑不亢、一字一句把宋娴云堵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 以前的桑晚意,端庄是端庄,却像个没有魂的木头人,无趣得很。 现在的她,虽然满身是刺,却鲜活得让人移不开眼。 “怕什么,有我呢。”裴云州心不在焉地安抚着,“她不过是嘴上厉害些罢了,你别自己吓自己。” 桑婉婉从他怀里抬起头,察觉到了他的敷衍。 她抬起泪眼,仔细打量着裴云州的脸,他没有看她,视线飘忽,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姐夫,你怎么能这么说!”桑婉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都说出那种话了!这要是传出去,我……我跟肚子里的孩子还怎么活?她就是故意的!她恨我,也恨你!” 她抓着裴云州的衣袖,仰着一张泪痕斑斑的小脸,急切地说道:“姐夫,我只有你了。母亲虽然护着我,可她看重的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要是有一天,姐姐也怀上了,那我……我该怎么办?” 裴云州一下子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又来?”他皱起眉,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上次就没成。婉婉,你现在怀着身孕,安分些不好吗?府里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万一出了岔子……” “安分?”桑婉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但她还要继续装哭,哭得梨花带雨,身体微微发颤,看起来可怜极了,“姐夫,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他立刻慌了神,上前几步,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手忙脚乱地替她擦眼泪,“别哭了,都是我不好,我说错话了。你怀着孩子,不能总哭,伤身子。” 桑婉婉在他怀里抬起头:“姐夫,我们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裴云州没说话,只是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姐夫……”桑婉婉的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蛊惑的意味,“我前些日子,从外面弄来一种药……只要一点点,放在汤里,人喝了不会有事,只是会变得……变得听话一些,让她做什么就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裴云州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想做什么。”桑婉婉的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我只是想让她安分一点,别再找我们的麻烦。只要她安分了,我们一家人才能好好过日子,不是吗?姐夫,你也不想我们的孩子,一出生就要看别人的脸色吧?” 裴云洲其实不想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可桑婉婉的话,又让他无法反驳。 裴云州抱着怀里温软的身体,闻着她身上传来的馨香,心里的那点不情愿和理智,早就被冲得一干二净。 他叹了口气。 “别哭了,我去就是了。” …… 桑晚意回到自己的院子,让翠燕去烧水,她想好好泡个澡,洗掉那一身的晦气。 刚换下外衣,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裴云州端着一个托盘,亲自走了进来。 托盘上,放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 “晚意。”裴云州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笑,“你今天也累了。这是我让厨房给你炖的参汤,补补身子。” 桑晚意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碗汤,没说话。 这场景,何其熟悉。 前几天,桑婉婉也是这样,端着一碗“安神汤”,一脸关切地让她喝下。 今天就换成了裴云州,换成了“参汤”。 这俩人,是真把她当傻子耍,还玩上瘾了,争先恐后地来给她下药。 桑晚意简直要被气笑了。 她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跟这群人斗来斗去,就像陷在泥潭里,拔不出脚,还弄得自己一身脏。 这些没完没了的阴私伎俩,真是让人厌烦。 下次出府,她要去一趟药铺。 去给裴云州,配一副“好药”,一副能让他这辈子,都再也生不出孩子的药。 裴家不是最看重嫡子传承吗?宋娴云不是把桑婉婉肚子里的那块肉当成宝贝吗? 那她就断了裴云州的根。 一了百了。 想到这里,她心底深处那股被压抑的烦躁和恶心,竟然奇迹般地平复了下去。 她抬起眼,看向还端着汤碗,一脸期待地看着她的裴云州。 “夫君有心了,我要先洗澡,你放那儿吧。” 裴云州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夫人,这汤是温热的,刚好喝,要不你先喝了吧,喝完了再去洗澡也不迟。” 桑晚意在心里冷笑,面上倒是没有显现出什么来。 桑晚意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夫君亲自送汤来,实在受宠若惊。只是这汤,还是夫君喝吧,你白日读书辛苦,比我更需要补身子。”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端那碗汤。 裴云州的脸瞬间白了,他下意识地按住碗,动作快得有些突兀。 “不……不用!这是特意给你炖的!”他急急地解释,“我一个大男人,喝这个做什么。” “哦?”桑晚意挑了挑眉,手却没有收回来,反而就那么搭在他的手背上,“夫君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这汤里有什么东西吗?” 他猛地抽回手。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站起身,有些狼狈地后退了两步,不敢再看桑晚意的眼睛,“桑晚意,你怎么不识好人心啊!” 第25章 夫君是信不过我这碗汤? 裴云洲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简直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桑晚意却不紧不慢坐回了梳妆台前,拿起一把牛角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 “夫君既然一片好心,那我也不能不领情。”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也看着镜中映出的那个局促不安的男人。 她放下梳子,转过身,脸上挂着温和的笑。 “翠燕,把我那碗汤端来。”她扬声对外喊了一句。 翠燕应声而入,手里果然也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汤。 桑晚意站起身,走到翠燕面前,端起了那碗汤,然后走到裴云州面前:“我这碗是寻常的安神汤,比不得夫君这碗是名贵的参汤,但是夫君读书劳心,也该补补,我喝夫君的,夫君喝我的,也算是我领了夫君这份心意,如何?” 她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我……”裴云州被她看得心头发虚,支支吾吾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夫君送汤来,却不喝我的。”桑晚意往前走了一步,将手里的碗递到他面前,“莫非,夫君是信不过我这碗汤?” 她步步紧逼,根本不给裴云州喘息的机会。 “我没有!”他急着辩解。 “你……你简直不可理喻!”他一把夺过桑晚意手中的碗,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喝就喝!” 就在他夺碗的那一瞬间,桑晚意的手腕像是没拿稳,轻轻晃了一下。 “哎呀。”她低呼一声,急忙将手里的碗放在桌子上,身子一歪,靠在了裴云洲的身上。 裴云洲也下意识的将手里的汤碗放在桌子上,一把搂住了桑晚意的细腰。 裴云洲有一瞬间的恍惚,他好像都不记得桑晚意的身子竟然这样的软,比桑婉婉的还要软上几分。 不等他回神,桑晚意已经退了出来。 桑晚意眉眼一动,拿起桌子上的汤碗:“今日赶路有些乏了,夫君,我们快把汤喝了吧。” 裴云州此时满心满眼都是桑晚意那柔软的腰身,压根没看清她递给自己的是哪一碗。 她从裴云州手里拿过空碗,示意翠燕拿下去,然后她端起另一碗汤,慢条斯理的搅拌着。 “夫君,夜深了。” 她轻声说,“妹妹刚有了身孕,正是心神不定的时候。你身为孩子的父亲,理应多去陪陪她,安抚安抚她。莫要让她一个人胡思乱想,伤了身子,动了胎气。” 她一番话说得体贴又周到,俨然一个贤良大度的主母。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去吧。”桑晚意替他拉开门,“别让妹妹等急了。” 裴云州浑浑噩噩地,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出了桑晚意的院子。 …… 往后的两日,裴云州没再出现,桑婉婉也称病不出,整个院子都清净了不少。 桑晚意乐得清闲,开始着手处理府中的事务。 宋娴云虽然把管家权交给了她,但给的账本却缺斤短两,府里各处的管事也都是些老人,阳奉阴违是常有的事。 这天一早,厨房的刘管事来报账。 这刘管事是宋娴云娘家带来的,在府里有些年头了,平日里最会看人下菜碟。 “大少夫人,这是这个月的采买单子,您过目。”刘管事把一本账册递了上来,脸上堆着笑,腰却挺得笔直,显然没把桑晚意这个新主母放在眼里。 桑晚意接过账册,一页一页地翻看。 翠燕站在一旁,看着账册上的数目,小声提醒:“小姐,这猪肉的价钱,比市价贵了三成。还有这批燕窝,写的虽是官燕,可前儿个送来的,成色连次一等的都算不上。” 桑晚意没说话,只是将账册合上,放在桌上。 “刘管事。”她开口。 “哎,大少夫人有何吩咐?” “去把府里各处的管事都叫来,就说我有些事要交代。” 刘管事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位大少夫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还是应声去了。 不多时,采买的、库房的、洒扫的、花房的……各处管事二十几号人,都聚集在了桑晚意的院子里。 众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桑晚意坐在主位上,等所有人都到齐了,才不紧不慢地拿起那本账册。 “今日叫大家来,是想跟各位对一对账。” 她此话一出,底下立刻安静下来。 刘管事的额角渗出了一层细汗。 “就从厨房开始吧。”桑晚意翻开账册,念道,“本月初三,采买上等五花肉二十斤,单价一百二十文,共计二两四钱银子。刘管事,我说的可对?” “对,对的。”刘管事连忙点头。 “我昨日让翠燕去东市问过,最好的五花肉,也不过八十文一斤。刘管事,你这肉,是从哪家金铺买的?” 桑晚意的话音刚落,底下的人群里就传出几声压抑的低笑。 刘管事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大少夫人,这……这京城物价一日一变,许是……许是小的记错了……” “记错了?”桑晚意挑了挑眉,“那这官燕呢?账上写的明明白白是上品官燕,为何送到我院子里的,却是些碎燕条子?刘管事,你当我眼瞎,分不清好坏吗?”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手中的账册被她“啪”的一声摔在桌上。 刘管事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跪下了。 “大少夫人饶命!是小的猪油蒙了心!是一时糊涂啊!” “糊涂?”桑晚意冷笑一声,“我看你不是糊涂,是精明得很!你当我这个主母是摆设,以为我年轻好欺负,所以就联合外人,中饱私囊,把裴家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 她站起身,目光扫过底下战战兢兢的一众管事。 “我告诉你们,从今天起,这个家,我说了算!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就不是跪下求饶这么简单了!” 她指着跪在地上的刘管事,一字一句地宣布: “刘管事,监守自盗,即刻起,革去管事之职,将这些年贪墨的银两,三倍追回!念在你在裴家多年的份上,我不报官,若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这话一出,满院皆惊。 谁也没想到,这位平日里看着温温吞吞的大少夫人,动起手来竟如此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情面可讲。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上前,拖着哭天抢地的刘管事就往外走。 桑晚意看着底下噤若寒蝉的众人,缓缓坐下。 “还有谁的账,需要我亲自来对一对吗?” 院子里鸦雀无声。 “很好。”桑晚意点点头,拿起了另一本账册,“既然没人有异议,那我们就来定一定往后的规矩。” 她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将府里的规矩重新梳理了一遍,赏罚分明,条条清晰。 等到众人散去,院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翠燕端来一杯热茶,满脸都是崇拜:“小姐,您今天可太威风了!” 桑晚意喝了口茶,心里却没有半分得意的感觉。 这点内宅的争斗,跟她将要做的事情比起来,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 第26章 母亲玉佩的秘密 三日之约已到。 因为刚接管裴家,大大小小的事情下人都会过来找她,府里上上下下几十双眼睛都盯着她这个新主母,这个时候出门,确实不是最好的时机,但是钱庄那边,她必须去。 “翠燕。”桑晚意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去备车,我们出门一趟。” 翠燕有些迟疑:“小姐,我们去哪?您刚接管家中,这……” “正因为刚接管,才要出门。”桑晚意看她一眼,随口找了个由头,“我刚对了刘管事的账,采买上的漏洞不是一般的大。既然刘管家也说了,市场上的价格都是实时变动的,所以我得亲自去几家常供货的铺子问问价,心里才有底。不然,往后还不知要被多少人当成冤大头。”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也符合她刚刚杀鸡儆猴的行事作风。 翠燕一听,立刻点头:“还是小姐想得周到!奴婢这就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桑晚意只带了翠燕一人,换了身不起眼的素色衣裙,头上戴了顶纱幔垂及脚踝的帷帽,乘着最普通不过的青布马车,从裴府的侧门悄然驶出。 马车没有直接去大同钱庄,而是在城里几家最大的米面粮油铺子和布庄门口都停了停,桑晚意甚至还像模像样地让翠燕下去问了价,做足了样子。 绕了一大圈后,马车才最终停在了大同钱庄后巷一个不起眼的角门外。 早有小厮等在那里,见到马车,立刻上前,恭敬地引着桑晚意从角门进去,穿过一条僻静的回廊,来到一间雅致的静室。 静室里燃着清淡的檀香,一个身穿墨绿色锦袍的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站在窗前,不知在看什么。 他身形挺拔,仅一个背影,便透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桑晚意停下脚步,翠燕则被引路的小厮拦在了门外。 门被轻轻合上。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男人转过身来。 他的相貌并不出众,是那种扔进人堆里就找不着的普通长相。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落在桑晚意身上。 他打量了片刻,才抬起头,开门见山地问:“朱雀,是你的什么人?” 桑晚意的呼吸停了一瞬。 朱雀? 那块朱雀玉佩吗? 桑晚意想起那晚自己在桑京南书房发现的那块朱雀玉佩,那是母亲的东西,本来她就怀疑桑京南为什么要把那块玉佩藏得那样隐秘,如此看来,这块玉佩还真是有不少秘密,起码比她之前想象的要复杂。 桑晚意藏在帷帽下的手动了动,但她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而是反问:“阁下是谁?” 男人似乎料到她会这么问。 他走到茶桌旁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也给桑晚意面前的空杯满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端起茶杯,看着氤氲的茶气缓缓说:“朱雀,是我的上级。我们用这枚铜钱作为信物,联络彼此。只是,十几年前,她忽然失去了消息。” 男人的话很平静,却让刚落座的桑晚意浑身一僵。。 上级? 十几年前失去了消息? 朱雀玉佩是自己母亲的,而目前的确是在十几年前去世的,这样说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了一个人——她的母亲,梁心好。 桑晚意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印象里的母亲总是端庄温和的,怎么也和眼前的男人口中所说的‘上司’一类的身份挂不上钩的。 桑晚意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母亲到底瞒着自己什么事情?对面的男人手中茶杯轻轻放下,在桌子上发出一声轻响,让桑晚意回过神来,桑晚意整理好情绪,抬头看向对面。 “这是个什么组织?”她听见自己的嗓音有些干涩,“你和她,又是什么关系?” “问题真多。”男人轻笑了一声,他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眼睛好像能穿过薄薄的纱幔,看见她此刻的表情,“可是,我的问题,你一个都还没回答。” 他又把问题绕了回来。 静室里,只有檀香在无声地燃烧。 桑晚意明白,这是一场试探,对方在等她先亮出底牌。 她需要信息,关于母亲,关于梁家,关于那些被尘封的往事。想要得到这些,她就必须拿出足够的筹码,来换取对方的信任。 她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这枚铜钱,是我的家人留给我的。” 她只说了这么多,既是回答,也保留了余地。 男人的动作停住了。 他脸上的那点轻松笑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你的家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然后问了一个让桑晚意心口发紧的问题,“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桑晚意没有说话。 她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男人长长地叹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天空,眼神变得悠远。 “我以前,是个快要饿死在街边的小乞丐。那时候京城大雪,我以为自己就要冻死了。是朱雀大人,给了我一个热乎乎的馒头,把我从雪堆里刨了出来。” “她收留我,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安身立命的本事。她说,人活着,不能只为了自己。她说,这世上总有些事,是需要有人去做的。” “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男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桑晚意。 “组织里的人,都只知道她的代号是‘朱雀’,没人见过她的真面目,只知道她是个女人。近十五年了,她没有任何消息,所有人都以为她已经死了,或者背叛了组织。只有我还相信,她会回来。” “哪怕我已经坐到了今天这个位置,我依然为她留着‘朱雀’的位子。” 他说着,身体微微前倾,一双眼睛紧紧地盯着桑晚意。 “你,是不是朱雀大人的孩子?” 第27章 你的母亲,她死了吗? “你,是不是朱雀大人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桑晚意的手指在膝上收紧,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她还没有从母亲的新身份中回过神来。 那个在她记忆里永远温柔端庄的女人,原来一直在做着她完全不知道的事。 “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是她的女儿。” 男人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 他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半晌,他才重新坐下,看着桑晚意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情绪。 “朱雀大人……真的已经……”他没有把话说完。 “是的,母亲……已经去世十几年了。”桑晚意说。 男人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他才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对不住,让您见笑了。” 桑晚意摇摇头,她最理解这种失去至亲之人的痛苦。 “朱雀大人……”沈庄主忽然问,“在您眼里,她是个什么样的母亲?” 桑晚意愣住了。 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在她的记忆里,母亲总是那么温柔,那么体贴,永远带着浅浅的笑,说话轻声细语,从不疾言厉色。 “她很温柔。”桑晚意缓缓开口,“但也很坚强。她从不在我面前流泪。” “她教我读书写字,教我做人的道理。” 男人听着,眼眶又红了。 “这就是朱雀大人。”他低声说,“她就是这样的人。”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檀香燃烧的细微声响。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眶有些泛红。 “朱雀大人是个很厉害的人。”他的声音有些哑,“她教会我很多东西。怎么在这个世道活下去,怎么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我一直以为,她是不会死的。” 桑晚意听着,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从来不知道,母亲在外面,还有这样一群人。 “冒昧问一下,您叫什么名字?”她问。 “我姓沈,您可以直接称呼我沈庄主。”男人抬起头。 桑晚意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沈庄主,我想问你一件事。”她顿了顿,“朱雀玉佩,你见过吗?” 沈修愣了一下:“玉佩?” “对。”桑晚意说,“一块朱雀形状的玉佩,应该是母亲的信物,您能不能帮我做一块一模一样的?” 沈修想了想,摇摇头:“我没见过。朱雀大人从来不在我们面前露面,每次联络都是通过暗号和信物。我只知道她用朱雀做代号,但具体什么样的玉佩,我确实不清楚。” 桑晚意心里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 “不过……”沈修忽然开口,“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找人做一块一模一样的。只要你能描述出来,我这边有最好的工匠,保证做得天衣无缝。” 桑晚意眼睛一亮,她正愁着怎么把那块真的玉佩从桑景南的书房拿出来,如果有一块赝品,那就方便多了。 桑晚意根据自己的记忆,将朱雀玉佩的具体细节向沈庄主描述了一下。 “好。”沈庄主点头,也没多问她要做什么,“两天,给我两天时间,就可以做好,您说个地方,我让人给你送过去。” 桑晚意摇摇头:“就不麻烦沈庄主了,到时候我来取就行。” 沈庄主也不介意桑晚意对自己有所保留,既然她是朱雀大人的孩子,那自己必须信任她,甚至可以听她的安排。 “好,那就听小姐您的,两日后,您直接来这里取。” 沈庄主此刻的心情还沉浸在粱心好真的离世的消息中,心中难免伤感。 他给自己斟满热茶,开始诉说当年粱心好的事情,桑晚意对自己母亲的事情自然也感兴趣,一时间就入了迷,忘了时间。 等反应过来的时已经是午后了。 沈庄主擦了擦眼角的泪痕:“还有一件事。既然你是朱雀大人的女儿,那你就是我们的人。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桑晚意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暖。 “那就多谢沈庄主了,时间不早了,沈庄主我就告辞了。” 她起身告辞,沈修亲自送她到门口。 就在她刚走出静室,翠燕忽然从外面跑了进来,脸色煞白。 “小姐!不好了!” 桑晚意心里一紧:“怎么了?” “张嬷嬷来了!” 翠燕压低声音,“她说,您偷偷出府的事,被二少夫人发现了!二少夫人已经告到老夫人那里去了!老夫人让您立刻回府!” 桑晚意的脸色沉了下来。 桑婉婉。 又是她。 这个女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小姐,我们快走吧!”翠燕急得快哭了,“老夫人发了好大的火,说您身为大少夫人,不守妇道,私自出府,成何体统!” 桑晚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走。” 桑晚意带着翠燕匆匆离开钱庄,上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往裴府赶去。 车厢里,桑晚意闭着眼,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桑婉婉这次是铁了心要整她。 偷偷出府,这在大户人家,确实是个不小的罪名。尤其是她这个刚接管家务的大少夫人,更是要以身作则,给府里的人做表率。 现在被桑婉婉抓住把柄,宋娴云肯定不会轻易放过她。 桑婉婉以为抓住了她的把柄,却不知道,她早就准备好了说辞。 马车停在裴府门口。 桑晚意下车,整理了一下衣裙,抬脚往里走。 第28章 那不如,让儿媳和裴云州和离吧 从马车上下来,翠燕伸手扶下桑晚意,她的手都在发抖,手心全是汗。 “小姐,老夫人发了那么大的火,咱们……咱们该怎么办啊?” “不用怕。”桑晚意下车后理了理裙子。 “可是……”翠燕一脸的担忧。 “我说了,不用怕。” 翠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桑晚意走到门口,守门的小厮看见桑晚意下车,脸色都变了。 “大少夫人!老夫人让您速速前去她的院子!” 桑晚意在前面走着,翠燕紧紧跟在她身后,手心的汗都快把帕子浸湿了。 穿过垂花门,绕过抄手游廊,远远就能看见宋娴云院子里人影绰绰。 宋娴云端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脸色铁青。 桑婉婉站在她身边,一副柔弱无辜的样子。 裴云州也在,站在一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连三房的裴伟和江婷都来了,还带着他们的儿子裴云安和女儿裴洛雪。 桑晚意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来了?”宋娴云的声音带着怒气。 “儿媳给母亲请安。” 桑晚意屈膝行礼,动作标准,神色从容。 “请安?”宋娴云冷笑一声,“你给我跪下!” “母亲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为何要跪下?” “你还问什么意思?”宋娴云猛地一拍扶手,“你身为裴家的大少夫人,擅自出府,不禀报,不请示,成何体统!” 桑晚意站在原地,还是没动。 “我让你跪下!”宋娴云拍了桌子,“你身为大少夫人,不经禀报就私自出府,你把裴家的脸面往哪搁!” 三房的江婷在旁边添油加醋:“可不是嘛,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咱们裴家管不住媳妇呢。” 裴洛雪也跟着说:“大嫂,你这样做,让我们这些做小辈的怎么看?” 桑晚意扫了一圈,这些人,一个个都等着看她笑话。 桑晚意抬起头:“儿媳出府,是去采买的铺子问价。” “问价?”宋娴云的声音更尖了,“你要问价,为何不让管事去?为何要亲自跑一趟?抛头露面,像什么样子!” “母亲不是说了,让儿媳好好管家吗?” 桑晚意的声音不急不缓,“刘管事的账有问题,儿媳想亲自去确认一下市价,免得往后再被人当冤大头。难道母亲觉得,儿媳这样做不对?” 宋娴云被她堵得一噎:“你……” “母亲若是觉得儿媳处理不好家中事务,那儿媳愿意把管家权还给您。”桑晚意低下头,“儿媳学艺不精,让母亲失望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宋娴云刚把管家权交给她,现在要是收回去,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看人不准? 桑婉婉这时候开口了:“姐姐,你要问价格,让下人去问不就行了?何必亲自出门?再说,就算要出门,也该先跟母亲说一声,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府里的人都不知道你去了哪里,万一出了什么事,我们上哪找你去?” 她这话说得关切,实际上是在暗示桑晚意出门是为了做见不得人的事。 桑晚意转头看向她:“妹妹说得对。” “那往后,妹妹就替我跑一趟吧。” 桑婉婉脸色一白。 “我……我身子不便……” “哦,对了,妹妹有了身孕,确实不该劳累。” 桑晚意恍然大悟的样子,“那还是让母亲派个靠得住的管事去吧。” 她又把球踢回给了宋娴云。 宋娴云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婉婉是一片好心,你倒好,拿话堵她!还有,婉婉说得也对!你一个当家主母,行事就该光明磊落!偷偷摸摸的,像什么样子!” “偷偷摸摸?”桑晚意冷笑一声,“我从侧门出去,府里的人都看见了。我去了哪几家铺子,问了什么价格,翠燕都记着账。母亲要是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查。” 宋娴云被她噎住。 “再说了。”桑晚意话锋一转,“母亲把管家权交给我,不就是让我管好这个家吗?我现在为了府里的事出门办事,反倒成了我的错?” “你还敢顶嘴!”宋娴云气得脸都红了。 “儿媳不敢。”桑晚意垂下眼,“儿媳只是想把事情办好。” “办好?”宋娴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你擅自出府,这就是你办好事情的方式?你这样天天出府,让人看到还觉得我裴家的儿媳补不守妇道!” 桑晚意抬起头。 两人对视。 “母亲。”桑晚意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既然母亲觉得儿媳不守妇道,那不如,让儿媳和裴云州和离吧。” 一句话落地。 院子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宋娴云更是脸色煞白,身子晃了一下。 “你说什么?” “儿媳说,和离。” 桑晚意的声音很平静,“反正母亲也看儿媳不顺眼,儿媳也不愿意在这里碍母亲的眼。与其每日里针锋相对,不如一拍两散,各自安好。” “你……你疯了!”宋娴云指着她,手指都在发抖。 “儿媳没疯。”桑晚意看着她,“儿媳只是觉得累了。” 桑晚意继续说:“母亲把管家权给我,却处处限制我。我想把府里的账目理清楚,反倒成了我的错。那母亲不如直接把管家权收回去,省得我在这里碍眼。” “你!”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 “母亲。”桑婉婉这时候开口了,“您别生气,姐姐也是一时气话。她刚接管家务,心里压力大,说话难免冲动。您别跟她计较。” 她这话说得体贴,实际上是在暗示桑晚意不懂事。 桑晚意冷眼看着她,这女人,还真是会装。 “我没有说气话。”桑晚意看着宋娴云,“母亲要是觉得我不合适,那就直说。我桑晚意,不是非要赖在裴家不走的人。” “姐姐!”桑婉婉面上一副为桑晚意着急的样子,心里确实高兴的狠,如果宋娴云真的同意桑晚意和裴云洲合理,拿自己可就是名正言顺了。 桑婉婉努力压住自己上扬的嘴角,一脸着急:“您怎么能说这种话!母亲是为了您好!” “为了我好?”桑晚意转头看向她,“妹妹是怎么看出来母亲为了我好的?是从母亲每日里对我冷言冷语里看出来的,还是从母亲处处维护你里看出来的?” 桑婉婉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没有……” “妹妹不用解释。”桑晚意打断她,“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解释已经没有意义了。” 她转回身,看向宋娴云:“母亲,儿媳恳请您同意和离。” 第29章 宫……宫里来圣旨了! 大家意识到桑晚意实在动真格的了,一个个的也不敢阴阳怪气了,反而开始劝说起来。 三房的江婷最先反应过来,她赶紧站起身,打着哈哈:“大少夫人这话说的,一家人哪有什么和离不和离的,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话说不开的?” 裴伟也跟着点头:“是啊,大少夫人,您这话可不兴说。” 宋娴云被她这副模样气得够呛,胸口不住起伏,半天说不出话来,最终只是恶狠狠的说:“你住口!” 桑婉婉这时候忽然捂住脸,哭了起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多嘴,不该跟母亲说姐姐私自出府的事。我只是担心姐姐一个人在外面出意外,府里找不到人才着急,可我没想到会闹成这样……” 她这一哭,江婷立刻上前扶住她:“二少夫人你别哭,这不怪你,你也是一片好心。” “妹妹不用自责。”桑晚意的声音很淡,“你这份关心,我心领了。只是妹妹演技真是越来越好了。” 桑婉婉哭声一顿。 “姐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她抽抽搭搭地说。 “够了!”宋娴云猛地一拍扶手,“桑晚意,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婉婉一片好心,你倒好,拿话刺她!” 桑晚意转头看向宋娴云:“母亲既然这么维护她,不如让她做您的亲儿媳好了。我这个碍眼的,不如早些离开。” “你……你说什么胡话!”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 “我没说胡话。”桑晚意往前走了一步,“母亲,儿媳只有一个条件。把我的嫁妆还给我,从此以后,裴家的事,我不过问,裴云州和谁好,我也不会声张。” 她顿了顿,又说:“至于母亲担心的名声问题,我可以说是因为身体不好,不适合继续留在裴家。这样对裴家的名声没有半点影响。” 宋娴云被她这番话说得一愣,她没想到桑晚意会说得这么详细,连和离后的安排都想好了。 “姐姐!”桑婉婉的声音里全是惊慌,“您怎么能这么说!您和云州哥哥是皇上赐婚,怎么能说和离就和离!” 她这话倒是提醒了宋娴云。 “对!”宋娴云指着桑晚意,“你和云州是圣旨赐婚,和离?你以为皇上会同意吗!” 桑晚意冷笑一声:“那就请母亲告诉儿媳,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让母亲满意?” “你……” “我为了府里的事出门办事,母亲说我不守妇道。我想把账目理清楚,母亲说我多管闲事。我在府里待着,母亲嫌我碍眼。我想离开,母亲又不同意。”桑晚意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母亲到底想让我怎么样?” 宋娴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 裴云州这时候开口了:“晚意,你先冷静……” “我很冷静。”桑晚意打断他,“我从来没有这么冷静过。” 她转身看向宋娴云:“母亲,儿媳最后再问一遍。您到底同不同意?” “我不同意!”宋娴云咬牙切齿,“你休想!” “好。”桑晚意点点头,“既然母亲不同意,那儿媳也没别的办法了。” 她深吸一口气:“这桩婚事既然是皇上赐的,那我就去宫里,请皇上做主。” “你敢!”宋娴云腾地站起来。 “我为何不敢?”桑晚意看着她,“我进裴家这几日,受了多少委屈,母亲心里清楚。我一个新妇,兢兢业业想把家管好,却处处受限。母亲要是不信,大可以让皇上派人来查。看看到底是我桑晚意不守妇道,还是裴家容不下我。” 宋娴云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桑晚意说的没错。这几日她确实处处刁难桑晚意,如果真闹到皇上那里,说不定还要怪罪下来。 “姐姐,您别说气话了。”桑婉婉哭着说,“母亲也是为了您好,为了裴家好……” “够了!”桑晚意转头看向她,“桑婉婉,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你巴不得我和裴云州和离,好让你名正言顺地上位!” 桑婉婉的脸一下子白了:“姐姐,您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吗?”桑晚意冷笑,“你从小到大,哪样东西不是盯着我的?我有什么,你就想要什么,现在更是处处挑拨离间,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再逼我,小心我把你干的那些腌臜事都捅出来!” “我没有……”桑婉婉哭得更凶了,“我真的没有……” “行了。”宋娴云冷着脸,“都少说两句!” 裴云州终于开口了:“晚意,你别闹了。” 桑晚意转头看向他,目光冷淡:“我没有闹。” “你这不是闹是什么?”裴云州皱着眉,“不过是出趟门的事,母亲说你两句,你就要和离?你到底在想什么?” 桑晚意盯着他:“我在想,你们裴家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 “管家权说给我就给我,说收回就收回。我想把府里的账目理清楚,就成了不守妇道。我出门办事,就成了偷偷摸摸。” “你们要我怎么做,才能让你们满意?”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厮跑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慌张:“老夫人!!” 宋娴云皱眉:“什么事这么慌张?” “宫……宫里来圣旨了!”小厮气喘吁吁,“说是要裴家所有人去前院听旨!” 这话一出,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圣旨? 宋娴云脸色一变,一时间甚至忘了还在和桑晚意僵持。 “圣旨?怎么会突然有圣旨?”江婷也慌了,“咱们家最近也没出什么事啊?” 宋娴云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心神:“都别慌,先去前院看看。” 一行人匆匆往前院走去。 桑婉婉走在前面,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此刻也顾不上哭了,心里忐忑不安。 她偷偷回头看了桑晚意一眼,见她神色从容,心里更是不安。 难道……真的是桑晚意去告了状? 不可能,时间对不上。 她今天才刚跟宋娴云说了桑晚意私自出府的事,桑晚意根本来不及进宫。 那这圣旨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群人来到前院,远远就看见一个身穿大红圆领袍的太监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那太监她认识,是皇上身边的大太监,姓李,人称李公公。 李公公看见裴家人来了,脸上露出一个笑:“哟,裴家人都到齐了?” 宋娴云赶紧上前,脸上堆起笑:“李公公,不知皇上这圣旨是为了何事?” 李公公笑而不语,只是说:“待会儿听了圣旨不就知道了?” 宋娴云心里更加忐忑。 “都跪下吧。”李公公说。 裴家所有人齐刷刷跪下。 桑晚意跪在地上,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第30章 裴家又出了一个威武将军! 李公公展开手里的明黄色卷轴,清了清嗓子,尖细却洪亮的响彻整个院子。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兹有裴氏次子裴云霆,忠勇可嘉,智谋过人。朕因军中奸佞横行,特命其诈死潜伏,以查叛党。裴云霆不负圣望,深入敌后,于北境大捷中立下奇功,揪出军中巨蠹,固我江山社稷。朕心甚慰,今沉冤昭雪,官复原职,特封为从二品威武将军,赐黄金百两,锦缎十匹。其妻桑氏婉婉,守节有功,另有封赏。钦此!” 李公公合上圣旨,院子里跪着的下人之间瞬间热闹起来。 “威武将军?裴家又出了一个威武将军!” “还是二品,和大老爷一样啊。” “年纪轻轻就是二品威武将军,大老爷可是战死了才……” “嘘……别说了,小心你的嘴。” 和下人的热闹不同,主子们之间的分为明显沉闷很多。 宋娴云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这个官职,这个品阶,和她战死的夫君裴宏一模一样。 可是,裴云霆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成了威武大将军了? 宋娴云的脑子嗡嗡作响。裴家世代将门,可到了她儿子这一代,裴云州体弱,弃武从文。 她嘴上说着文官清贵,可心里那份失落,只有自己清楚。 裴家武将的荣耀,似乎就要在云州这一代断了。 这么多年,她一直以为,裴家的未来,都系于大房,系于她的云州身上。 二房那个裴霖,虽是裴老爷的嫡次子,却是扶不起的阿斗,早早地就带着妻儿去了江南,不问世事。 甚至最后还落得个全家被贼人灭门的下场,只留下裴云霆一个活口。 当年,将裴云霆送江南接回来,她收留了这个侄子,也不过是全是因为她是长房,要做好长房的情分,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可现在,这个被她忽视了十几年的人,竟然一飞冲天,成了和她丈夫平起平坐的威武将军。 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涌上心头,酸涩,嫉妒,还有一丝恐慌。 二房……要起来了?那她的大房呢?她的云州呢? 跪在宋娴云身后的江婷,眼珠子飞快地转动着。 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边的丈夫裴伟,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天要变了。 这裴家,以前是大房一家独大,她们三房只能跟在后面喝口汤。 现在二房的裴云霆回来了,还是个手握兵权的将军,这府里的格局,怕是要重新洗牌了。 以后这大腿,该抱哪一根,可得好好掂量掂量。 裴云州跪在桑晚意旁边,垂着头,他听着圣旨上的每一个字,心里也是打翻了五味瓶。 他从小就活在父亲的阴影下,所有人都期望他能继承父亲的衣钵,可他的身体却不允许。 他选择了另一条路,以为可以在文坛上有所作为,可终究意难平。 可是,现在那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甚至有些孤僻的堂弟,做到了他做不到的事。 他该为裴家高兴,可那份自愧不如的失落,却也真实地啃噬着他的心。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想去看桑晚意的反应,却只看到她平静的侧脸。 桑晚意确实很平静。 她正愁着怎么打破宋娴云对她的压制,裴云霆就回来了。 还是以这样一种强势的姿态。一个手握实权的将军,足以改变裴家所有的力量对比。 宋娴云再想一手遮天,也得掂量掂量。 这场闹剧,总算可以收场了。 她甚至有些期待,等这位二房的将军回来,看到家里这番景象,会是什么反应。 而身为裴云霆夫人的桑婉婉整个人都僵住了,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裴云霆……没死? 怎么可能?他明明已经死了,牌位都立在祠堂里了! 她不想守活寡,她不想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所以她把主意打到了裴云州身上,只要能攀上姐夫,只要能取代桑晚意,她就能摆脱这该死的命运。 为了这个目标,她步步为营。 在宋娴云面前扮乖巧,在裴云州面前装可怜,处处挑拨桑晚意和裴家的关系。 眼看着就要成功了,她甚至已经能想象到自己成为裴家大少夫人的风光。 可现在,她那个死了的丈夫,回来了。 不但回来了,还成了比裴云州前途更光明的将军。 那她算什么?她做的这一切又算什么?一个急着给丈夫戴绿帽子的荡妇? 圣旨里还说了什么?“其妻桑氏婉婉,守节有功,另有封赏。” 守节有功? 这四个字,像一个巨大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脸上,火辣辣地疼。 桑婉婉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觉得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里充满了嘲讽和鄙夷。 她完了。 如果裴云霆回来,知道了她做的这些事……她不敢想下去。 “老夫人,接旨吧。”李公公的声音将众人从各自的心思里拉了回来。 宋娴云这才如梦初醒,连忙磕头:“臣妇……接旨。” 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双手,身边的下人赶紧上前,扶着她起来,从李公公手里接过那卷沉甸甸的圣旨。 李公公脸上挂着客套的笑:“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了。” “有劳李公公了。”宋娴云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厚厚的荷包,不动声色地塞进李公公手里。 李公公捏了捏,满意地笑了:“老夫人客气。那杂家就先回宫复命了。” 送走了李公公,院子里的人才陆陆续续站起来。 宋娴云捏着那卷圣旨,手指关节都捏得发白。她看了一眼桑晚意,又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桑婉婉,最后把目光落在自己的儿子身上,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桑婉婉还跪在原地,双腿发软,怎么也站不起来。 她抬头看着宋娴云,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想要求助,却发现宋娴云的眼神复杂得让她害怕。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最大的靠山,可能也靠不住了。 桑婉婉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扶着地,挣扎着想站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眼前阵阵发黑。 第31章 你那死了的夫君回来了,孩子怎么 众人里面,也就桑晚意最为镇定了,她扫过院中神色各异的众人。 宋娴云脸上血色褪尽,捏着圣旨的手指微微发颤。 三房的江婷和裴伟交换着眼神,已经开始盘算新的出路。 裴云州低垂着头,看不清神色,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情绪,他甚至都没有去管跪在地上的桑婉婉。 所有人的心思都乱了,不过桑晚意也有些纳闷。 裴云霆回来这件事和上辈子完全不一样。 上辈子她到死,都没听说这位二房的独苗还活着。 难道是她死得太早,错过了后面的事? 还是说,她重生这件事,就像蝴蝶煽动了翅膀一样,引起了一系列的反应? 不管是哪一种,这都意味着,她所熟知的未来,已经面目全非。 桑晚意无意偏头,看向桑婉婉那副天塌下来的模样,心里竟觉得有些痛快。 “婉婉!” 忽然,江婷尖叫一声,众人这才发现,原本跪在地上的桑婉婉试图站起来,结果身子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婉婉!”裴云洲终于反应过来,急忙伸手去接。 “快!快去请大夫!”宋娴云也回过神来,厉声吩咐。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桑晚意拨开人群,走到桑婉婉身边,蹲下身。 她伸出手,在桑婉婉的人中上掐了一下。 桑婉婉悠悠转醒,眼神还有些迷茫,当她看清周围的景象,想起那道圣旨时,脸上瞬间又没了血色。 “姐姐……”她下意识地抓住桑晚意的衣袖。 桑晚意扶着她的胳膊,做出要将她搀扶起来的姿态,同时俯下身,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音在她耳边开口。 “妹妹,恭喜你了。” 桑婉婉身子一抖。 “往后你就是将军夫人,这可是天大的福气。”桑晚意的话很轻,但是幸灾乐祸的意味怎么都掩藏不了,或者说她就是故意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想请教妹妹。” 桑婉婉惊恐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那死了的夫君回来了,那你这肚子里的孩子……打算怎么办呢?” 孩子!桑婉婉刚顺过来的气差点又背过去。 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她的身孕可是让郎中亲口承认的,甚至在裴府都是人尽皆知的。 前段时间宋娴云说的兼祧更是当着所有人面说的。 现在裴云霆回来了,一个战功赫赫的将军回来了,他要是知道自己刚“死”没多久,妻子就怀上了别人的孩子…… 那顶绿油油的帽子扣下来,别说是她,就是整个桑家,都得跟着完蛋! 桑婉婉的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她死死地抓住桑晚意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肉里。 “我……我……”她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里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桑晚意看着她惨白如纸的脸,心里没有半分同情,反而甚至有些兴奋,嘴角的笑意怎么压都压不住。 这一切,都是桑婉婉自找的。 就在这时,府门外又传来一阵喧哗。 刚才那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脸上的神情比之前还要激动。 “老夫人!宫里……宫里又来人了!” 宋娴云心头一跳:“又来人了?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是……是赏赐!皇上给二少爷和二少夫人的赏赐!” 话音刚落,就见另一个太监领着一队小太监,抬着一个个盖着红布的托盘,鱼贯而入。 “圣上有旨,威武将军裴云霆忠君体国,其妻桑氏婉婉守节不易,特赐黄金万两,东珠一对,蜀锦两匹,玉如意一柄,良田千亩……” 太监尖着嗓子,一样一样地念着赏赐的清单。 那些盖着红布的托盘被一一揭开,金灿灿的元宝,圆润光泽的东珠,华美绚丽的锦缎,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 院子里的下人们都看直了眼。 这可是天大的恩宠! “黄金万两啊!” “是啊,还有千亩良田,裴家这是可是赚大发了。” “当初大老爷战死的时候皇上都没有这么多上次,可见这二少爷不一般。” “小点声,别被老夫人听见了……” 下人们的议论声再次响起,前面主子们却无暇关注。 三房的江婷更是看得眼热,她扯了扯丈夫裴伟的袖子,压低声音:“瞧瞧,这二房,真是一飞冲天了。” 裴伟的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宋娴云看着那些赏赐,再看看自己身旁脸色灰败的儿子,心里五味杂陈。 这些荣耀,本该是属于她大房的,属于她的云州的。 桑婉婉跪坐在地上,看着那些为她而来的赏赐,却觉得浑身发冷。 就在院中气氛诡异的当口,门口的下人忽然齐刷刷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激动。 “恭迎威武将军回府!” 所有人心里一凛,齐齐朝着大门口望去。 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路。 一个身着玄色劲装的年轻男人,逆着光,从府门外一步步走了进来。 他很高,身姿挺拔如松,肩膀宽阔,腰身劲瘦。阳光在他身后勾勒出一圈金色的轮廓,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一股迫人的气势。 宋娴云定了定神,作为长辈,她必须拿出主母的气度。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迎上前去:“云霆,你……你可算回来了,让大伯母好生担心。” 然而,那个男人像是没有听到她的话,甚至没有看她一眼。 他的脚步没有片刻停顿,径直停在了桑晚意的面前。 桑晚意被迫抬起头。 当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她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怎么会是他? 巷子深处的医馆、桑家后院的树上…… 桑晚意的心脏狂跳起来,脑子里乱成一团。 裴云霆站在她面前,垂下眼,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他看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震惊,看到了她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这个反应,他很满意。 他薄薄的嘴唇动了动,吐出的话清晰地传进院中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重重地砸在桑晚意的心上。 “这就是我的嫂嫂吗?” 第32章 这就是我的嫂嫂吗? 裴云霆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在院子里激起层层涟漪,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裴云霆是二房的,桑晚意是大房的,这声“嫂嫂”论理没错。 可他一回来,不先拜见长辈,甚至忽略主动上前的宋娴云,更不先去看看自己的妻子桑婉婉,却偏偏对着桑晚意开了口。 此时此刻的场景,很难不让人多想。 宋娴云最先反应过来,她上前一步,挡在了桑晚意和裴云霆之间,那双精明的眼睛紧紧盯着这个‘死而复生’的侄子。 “云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你之前就认识你大嫂?” 裴云霆的视线从桑晚意脸上挪开,落到宋娴云身上,他摇了摇头。 “大伯母说笑了。” 他的回答很轻,带着一丝漫不经心,“侄儿新婚之夜便奉旨出征,连自己的夫人都未曾见上一面,自然也没机会得见大哥的夫人,只是好奇罢了。” 这番解释虽然牵强,但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宋娴云心里的疑虑并未消散。 她总觉得,这个侄子和离家时,不一样了。 以前的裴云霆虽然也沉默寡言,但身上总带着一股少年人的倔强和莽撞。 而眼前的男人,内敛,沉稳,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让人看不透的深沉。 就在这时,一个苍白孱弱的身影扶着丫鬟的手,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挪到裴云霆面前。 “夫……夫君……” 桑婉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她仰起那张梨花带雨的脸,眼里的惊恐和无助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才是他的妻子。 然而,裴云霆像是没听见,也像是没看见。 他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半分。 桑婉婉伸出去想要抓住他衣袖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裴云霆转身,径直走向还未离开的大公公,这位公公是皇帝身边的贴身公公,带着封赏亲自来,裴云霆自然知道该怎么做。 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分量不轻的钱袋,双手奉上,塞进大公公的袖子里。 “有劳公公跑这一趟,还请公公在皇上面前替云霆美言几句。云霆此番能沉冤昭雪,官复原职,全赖圣上天恩浩荡,云霆感激不尽,日后定当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忠心,又捧了皇上,还给了大太监足够的好处。 公公捏了捏钱袋的厚度,脸上的笑意真切了许多。 “威武将军客气了,您是国之栋梁,皇上器重您呢。杂家一定把您的话带到。” 公公满意地带着人走了。 整个过程,裴云霆再没有看过桑婉婉一眼。。 桑婉婉的脸,由白转青,最后变成一片死灰。她晃了晃,全靠身边的丫鬟死死扶住,才没有再次倒下。 三房的江婷悄悄拉了拉丈夫裴伟的衣袖,用口型无声地说:“瞧见没,二房这个,是个狠角色。” 裴伟点点头,看向裴云霆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敬畏。 她们这些依附大房生活的人,最会看人下菜。 以前裴家是大房独大,现在,可就说不准了。 裴云州看着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剑的堂弟,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小时候,裴云霆就是大院里最出挑的那个孩子,骑射功夫样样精通,性子虽然孤僻,却深得祖父的喜爱,连父亲裴宏都时常夸赞,说云霆比自己更像个将军。 那时候,他便活在裴云霆的阴影之下。 他嫉妒,甚至有些怨恨。 后来听到裴云霆战死的噩耗,他在悲伤之余,心底深处竟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以为,从此以后,他就是裴家这一代唯一的希望了。 可现在,裴云霆回来了。 带着赫赫战功,带着皇帝的封赏,以一种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姿态,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那份被压抑了多年的自卑和不甘,此刻又悉数翻涌上来,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是长房嫡子,是兄长。 裴云州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主动上前一步,拍了拍裴云霆的肩膀,做出亲热的样子。 “云霆,你……你回来就好,这些年,受苦了。” 裴云霆的肩膀动了动,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的手,只淡淡地应了一声:“大哥客气了。” 裴云州的手停在半空,尴尬地收了回来。 他清了清嗓子,为了掩饰自己的失态,侧过身,将一直沉默着的桑晚意拉到身前。 “对了,还没给你正式介绍。” “这位,是你的大嫂,桑家嫡女桑晚意。” 桑晚意被迫又一次正对上裴云霆。 这一次,距离更近,近到桑晚意都能闻到裴云霆身上都有的那股松香味。 她能清晰地看到裴云霆深邃的轮廓,挺直的鼻梁,还有那双熟悉的眼睛。 手腕上裴云州握着她的力道忽然增大大,似乎是在用这种方式宣示主权,又像是在掩饰自己的不安。 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他是谁,不管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些地方,现在,她是裴家的大少夫人,他是她的小叔子。 她必须坦然。 桑晚意抬起头,对上裴云霆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她清楚地看到了他眼尾那颗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褐色小痣。 她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平辈礼:“小叔平安回来就好。” “大嫂,第一次见面,幸会。” 不只是有意还是无意,桑晚意总觉得裴云霆特意加重了‘第一次’这三个字的音。 桑晚意稳住身形,缓缓起身,垂下眼睑,避开他过于直接的审视。 第33章 这裴家,粉饰太平的本事倒是一流 皇宫,养心殿。 刚从裴府回来的李公公躬着身子,将裴家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报给御座上的男人。 “……威武将军接到圣旨时,并无半分逾矩,反而对圣上的天恩浩荡感激涕零。奴才瞧着,是个沉得住气的,也是个懂规矩的。” 凌玄瑾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听完李公公的回话,唇边泛起一点笑意。 “这小子。” 他靠进龙椅里,片刻后又开口:“他可有问起别的?” 李公公连忙回话:“回皇上的话,没有。威武将军只说日后定为皇上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旁的,一句多余的话都未曾提起。” 凌玄瑾点点头,对这个结果还算满意。 裴府的夜宴,办得格外隆重。 宋娴云拿出了主母的气派,宴席从前院一直摆到了花园里,红灯笼高高挂起,将整个裴府照得如同白昼。 席面上,珍馐佳肴,流水般地送上来。 宋娴云坐在主位上,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她举起酒杯:“今日是我们裴家的大喜日子,云霆平安归来,还被皇上封为威武将军,这是我们裴家的荣耀。来,我们大家一起,敬云霆一杯。” 众人纷纷举杯,口中说着恭贺的话。 “恭喜二弟!” “恭喜二哥!” 三房的江婷最为热络,她笑得满脸是褶子:“二侄子可真是出息了!以后我们三房,可就要仰仗你多多照拂了!” 裴伟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云霆年少有为,前途不可限量。” 裴云霆坐在那里,对这些奉承话照单全收,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他不多话,只是偶尔有人敬酒,他便喝。 桑晚意坐在裴云州身边,安静地吃着自己面前的菜。她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各怀鬼胎,上演着一出看似和谐的家宴。 下午那场惊心动魄的和离闹剧,仿佛从未发生过。 大家心照不宣地绕开了那个话题,也绝口不提桑婉婉和裴云州之间那点不清不楚的“兼祧”意图。 这裴家,粉饰太平的本事倒是一流。 桑晚意抬眼,恰好对上裴云霆看过来的视线。 他的眼睛很深,只对视了一瞬,桑晚意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了。 裴云州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桑晚意碗里,动作透着刻意的亲昵。 “晚意,多吃点。” 桑晚意没作声,只是把那筷子菜拨到了一边。 裴云州的动作僵了一下。 坐在另一桌的桑婉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穿着一身崭新的衣裙,她化了精致的妆,想要遮住脸上的憔悴和恐惧,可那惨白的底色却怎么也盖不住。 她就坐在裴云霆的下首,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 可从始至终,裴云霆没有看过她一眼,没有和她说过一句话。 方才她鼓起勇气,想为他斟酒,可手刚碰到酒壶,裴云霆就自己拿了过去,直接倒满,整个过程,没给她留半点余地。 她像一个透明的人,一个拙劣的笑话。 江婷的嗓门又响了起来:“说起来,我们婉婉也是个有福气的。之前大家都替她捏把汗,年纪轻轻的,这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谁能想到,二侄子不但没死,还成了大将军!这下好了,苦尽甘甘来,往后都是好日子!” 她这话一出,席间的气氛瞬间有些微妙。 宋娴云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溅出来几滴。 “就你话多!”裴伟在桌子底下踢了江婷一脚。 江婷这才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讪讪地闭了嘴。 宋娴云重重地咳了一声,端起长辈的架子,试图把话题拉回来:“云霆啊,你这次回来,就在京中常驻了吧?皇上有没有说,给你安排什么差事?”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裴云霆身上。 裴云霆放下酒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大伯母,皇上的安排,侄儿不敢妄议。” 一句话,堵得宋娴云哑口无言。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桑晚意脸上,然后又缓缓移开,落到她身边的裴云州身上。 “大哥如今在翰林院,想必公务繁忙。这偌大的裴府,里里外外全靠大嫂一人操持,真是辛苦大嫂了。” 这话听着是客套,可桑晚意却听出了别的味道。 裴云州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勉强笑了笑:“是啊,晚意最辛苦了,不过既然是一家人,都是应该的。” 桑晚意心里冷笑。 一家人? 和桑婉婉偷情的时候可没想到自己是一家人,给自己下药的时候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是一家人呢? 宴席在这样诡异的气氛中慢慢走向尾声。 众人陆续散去,宋娴云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桑婉婉,又看了一眼始终冷漠的裴云霆,心里叹了口气,却也不好说什么。 她对着桑婉婉使了个眼色,然后对裴云霆开口:“云霆,你刚回来,一路奔波,早些回去歇着吧。让婉婉……好好伺候你。” 这是给了台阶,也是作为主母的命令。 所有还未走远的下人,都竖起了耳朵。 新封的威武将军和失而复得的夫人,这本该是一段佳话。 桑婉婉攥紧了手心,指甲陷进肉里。她走到裴云霆身边,垂着头,声音细若蚊蝇:“夫君,我们……回去吧。” 她等着他点头,或者,哪怕是一个默许的动作。 然而,裴云霆却站着没动。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口,动作不急不缓。 然后,他开口了,平淡的声线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今晚我去书房。” 桑婉婉猛地抬头。 裴云霆看都没看她,只是对着宋娴云的方向略微颔首。 “皇上交代了一些旧案的卷宗需要整理,事关重大,侄儿不敢耽搁。”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迈开长腿,径直朝着书房的方向走去。 第34章 我的夫人和大哥,难道有了孩子? 桑婉婉僵在原地,成了所有人目光的焦点。 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 半响,裴云州和桑婉婉对视一眼,连个人的眼神都很复杂,有庆幸也有不甘,更多的是恐惧。 桑晚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细细品尝。 鱼肉鲜美,一如她此刻的心情。 片刻,她放下筷子,站起身,对着主位上的宋娴云福了福身。 “母亲,儿媳有些乏了,先行告退。” 说完,不等宋娴云发话,她便转身带着自己的丫鬟,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宴席。 走出花园,身后那片灯火通明和嘈杂人声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桑晚意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像钉子一样落在自己背上,灼热,执着。 是裴云霆。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一步一步,走得坚定而从容。 另一边,宴席彻底散了。 宾客下人散尽,桑婉婉失魂落魄地站在原地,丫鬟扶着她,她才没有软倒在地。 “姐夫……”她看见裴云州离开,连忙追了上去,声音里带着哭腔。 裴云州停下脚步,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才压低声音,不耐烦地开口:“你叫我做什么?还嫌不够乱吗?” 桑婉婉一把抓住他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姐夫,我害怕……裴云霆他回来了,我该怎么办?我们的孩子……孩子怎么办啊?” 她一提起孩子,裴云州的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甩开桑婉婉的手,焦躁地在原地踱了两步。 “你现在慌有什么用!事情已经这样了!”他烦躁地低吼,“先稳住,走一步看一步。他刚回来,总不至于把事情做得太难看,否则裴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这话与其说是在安慰桑婉婉,不如说是在安慰他自己。 桑婉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可是……他看我的眼神,好吓人,他根本就不理我。姐夫,你得帮我,你答应过会对我好的!” 裴云州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正要再说些什么。 一个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后的假山阴影里传了出来。 “什么孩子?” 桑婉婉和裴云州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他们猛地回头,只见裴云霆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斜斜地靠着假山,半张脸隐在黑暗里。 他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了多少? 桑婉婉的牙齿开始打颤,裴云州也是脸色煞白,后背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 裴云霆像是没看到他们惊恐的表情,他慢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踱到两人面前,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扫视。 “夜深人静,大哥和弟妹在这里……聊孩子?” 他的语调拉得长长的。 “不……不是的……”裴云州舌头都大了,结结巴巴地想解释,“云霆,你……你听错了,我们……” “哦?”裴云霆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地打断他,然后用一种更夸张的语气开口。 “不会吧?”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那声音却清晰地传进两人耳朵里。 “不会是……我的夫人,和我的大哥,有了孩子吧?” 这一下桑婉婉的脑子彻底炸了。 完了。 他知道了。 他什么都知道了! 倒是裴云洲最先反应过来。 “裴云霆!你胡说什么!”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啧。”裴云霆站直了身子,双手一摊,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无辜,“大哥这么紧张做什么?我开个玩笑罢了。” 说完,他不再多看他们一眼,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对话真的只是一个无聊的玩笑。他理了理衣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迈着悠闲的步子,消失在了夜色里。 裴云州不敢再和桑婉婉说话,也顾不上去桑婉婉的院子了,叫来丫鬟婆子,将桑婉婉送回她自己的院子里。 他自己则憋着一肚子的火气和惊恐,脚步虚浮地朝着自己和桑晚意的院子走去。 今晚发生了太多事,他需要找个地方喘口气,也需要找个人发泄一下。桑晚意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回她的院子,天经地义。 院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径直走向正房。 然而,当他的手搭在房门上时,却发现门从里面被锁死了。 “吱呀——”他用力推了推,门闩纹丝不动。 裴云州的火气“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桑晚意!开门!”他压着火,低声喊道。 屋里静悄悄的,没有半点回应。 “桑晚意!你把门给我打开!”他的声音大了一些,带着命令的口吻。 回应他的,依旧是沉默。 躺在床上的桑晚意,听着门外男人愤怒的吼声,心里竟然莫名的舒畅。 她翻了个身,将被子拉高,盖过耳朵。 门外,裴云州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反了你了!”他抬脚就想踹门,可脚抬到一半,又硬生生停住。 踹门? 闹大了对谁都没好处。今天府里的笑话已经够多了,他不能再添一桩。 更何况,裴云霆就在书房,离这里不远。 他不想让那个看笑话的堂弟,再多看一出好戏。 裴云州站在门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一张俊脸气得铁青。 他,裴家的大少爷,竟然被自己的妻子关在了门外! 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夜风吹得他一阵阵发冷,心里的火气也渐渐被无力感取代。 最终,他只能恨恨地一甩袖子。 “好,桑晚意,你很好!” 他咬着牙丢下这句话,憋着一肚子无处发泄的怒火和屈辱,朝着自己的书房走去。 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桑晚意拉下被子,睁开了眼睛,唇边带上了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第35章 云霆既然开了口,那你就去办 宋娴云一夜没睡好,眼下一片淡淡的青色。 她用过早膳,便派人将裴云霆请了过来。 皇帝赏赐下来的东西堆满了半个库房,金银绸缎,古玩玉器,样样都是精品。这些东西,她必须抓在手里。 裴云霆来得很快,他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少了几分将军的肃杀,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贵。 “大伯母找侄儿有事?”他进门,微微颔首,算是行了礼。 宋娴云指了指下人刚刚呈上来的礼单册子,脸上端着长辈的架子,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云霆啊,你看,皇上赏赐的东西,有不少贵重物件,你看是直接收到你院里的私库,还是……暂且先归入府里一起保管?” 裴云霆走过去,拿起册子随意翻了两页,又放了回去,动作不急不缓。 他抬眼看向宋娴云,说出的话却让宋娴云的笑意凝固在了脸上,“现在不是大嫂在管理着府中的一切吗?这些清点入库的繁琐事,直接交给大嫂处理便是,也免得劳烦大伯母您费心。” 宋娴云捏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 交给桑晚意? “这……”宋娴云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这不合规矩吧?晚意她毕竟年轻,这么大一笔赏赐,我怕她……” “大伯母多虑了。”裴云霆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依旧平淡,“我相信大嫂的能力。” 宋娴云的脸色有些难看,她还能说什么?说桑晚意没能力?那不是打自己当初让她管家的脸吗?说裴云霆不懂事?人家现在可是皇上跟前的红人,威武将军。 她胸口起伏了两下,最终只能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那就依你。” 裴云霆目的达到,也不多留:“侄儿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行告退。” 说完,他便转身离开了,留下宋娴云一个人生闷气,她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这个裴云霆,怎么处处都向着桑晚意? 一股邪火没处发,宋娴云当即就让人去把桑晚意叫了过来。 宋娴云派人来的时候,桑晚意刚起床,昨夜她睡得很好,一夜无梦。 桑晚意也没着急过去,而是吃过早饭后才动身朝着宋娴云的院子走去。 一进正堂,就看到宋娴云坐在主位上,脸色不太好看。 桑晚意规规矩矩地行礼:“母亲安好。” 宋娴云抬眼皮瞥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过了好一会儿,宋娴云才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出一声闷响:“昨晚睡得可好?” “回母亲,儿媳睡得安稳。” “安稳?”宋娴云声音扬高了些,“你夫君被你锁在门外,你倒是睡得安稳!” 桑晚意垂着眼,不接话。这种时候,说多错多,沉默是金。 宋娴云见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火气更盛,却又发作不出来,毕竟锁门这种事,闹大了是家丑。她深吸一口气,把话题强行扭了回来。 “行了,叫你来不是说这个,方才我见了云霆。” 一提到裴云霆,宋娴云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皇上赏赐的东西堆满了半个库房,我问他打算如何处置,你猜他怎么说?” 桑晚意不语,等着她的下文。 宋娴云模仿着裴云霆那副爱答不理的调调,没好气地说道:“他说,‘大嫂不是在管家吗?这点小事,交给她处置便好。’你说说,这是什么话!他是二房的人,他的东西,凭什么要你这个大房的嫂子去清点?” 这话听着是为桑晚意抱不平,实则是在发泄自己被裴云霆顶撞回来的怨气。 桑晚意心里跟明镜似的,面上却故作不解:“母亲,这……小叔的东西,理应由二房自己处置。婉婉妹妹虽年纪小,但清点财物这种事,总学得会。我一个做嫂嫂的去,怕是不合规矩。” 她故意提起桑婉婉。 果然,宋娴云的脸色更沉了。 “她?她能做什么!”宋娴云烦躁地摆摆手,“行了,别废话了。云霆既然开了口,你就去办。把赏赐单子和实物都核对清楚,入库造册,免得日后说不清。” 这话说得,倒像是裴云霆会贪图这点东西似的。 桑晚意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依旧恭顺:“是,儿媳遵命。” 宋娴云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又问:“你对云霆这次回来,怎么看?”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 桑晚意抬起头,迎上婆母探究的视线,她想了想:“小叔能平安归来,是裴家的幸事,也是朝廷的幸事。他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能为裴家光耀门楣,我们这些做兄嫂的,自然是替他高兴的。” 宋娴云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么一堆官话。 她原本还想从桑晚意的态度里,探探风向,可桑晚意这副样子,让她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说不出的憋闷。 “行了,你真是……”宋娴云摆了摆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化作一声叹息,“无趣。” “儿媳告退。”桑晚意福了福身,转身退出了正堂。 走出屋子,迎面吹来的晨风带着凉意,她却觉得无比清爽。 管家早就得了吩咐,带着几个婆子在库房门口候着了。见到桑晚意,连忙上前行礼,打开了库房沉重的大门。 门一开,满屋的金光宝气几乎要晃花人的眼。 皇上的赏赐,丰厚得令人咋舌。 桑晚意拿着赏赐清单,一项一项地仔细核对。 金银的成色,绸缎的尺寸,玉器的品相……她看得极认真,身边的丫鬟和婆子负责记录和搬运,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 “京城朱雀大街旺铺一间,附地契房契。” 桑晚意拿着清单的手指,停住了。 管家见状,连忙从一个上了锁的紫檀木盒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两份契纸,双手奉上。 “大少夫人,这便是那间铺子的地契。” 朱雀大街,寸土寸金的地方,随便一间铺子,一年的租金都是个天文数字。皇上赏赐的这间,更是位置绝佳,是个会下金蛋的鸡。 其他的赏赐,清点入库,贴上封条,写上裴云霆的私产记号,事情就算完了。可这个铺子,怎么办?是租出去收租金,还是找人经营?或者干脆卖掉换成现银? 桑晚意捏着那两张契纸,站在堆积如山的赏赐前,忽然就明白了。 原来,他在这里等着她。 这间铺子,她不能擅自处理,她也不能放着不管,那是皇上的赏赐,怠慢了就是大不敬。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去问这间铺子的主人,裴云霆本人,他打算如何处置。 好一个裴云霆。 从昨天那声“嫂嫂”,到今早借宋娴云之口传来的话,再到眼前这份地契。 一步一步,滴水不漏。 他织了一张网,就等着她自己走进去。 身边的丫鬟见她半天不说话,小声提醒道:“少夫人,这铺子……要怎么入册?” 桑晚意回过神,将地契和房契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袖袋里。 “这间铺子,先不入库。”她平静地吩咐,“剩下的东西,你们清点好,封存起来。我去去就回。” 第36章 你现在跟我装什么初次见面? 裴云霆的院子比裴云州的大,也更显空旷,少了几分文人雅士的精致,多了些干净利落的硬朗。 桑晚意捏着袖袋里的地契,踏进院门时,就看见裴云霆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他面前摆着一副棋盘,黑白棋子厮杀正酣,而棋盘对面,空无一人。 他在自己跟自己下棋。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黑子落在棋盘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嫂嫂来了。” 桑晚意走到石桌前站定,从袖中取出那两张契纸,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是二弟的铺子,我来问问该如何处置。”她公事公办,语气平淡。 裴云霆的目光从她脸上滑过,落在那两张契纸上,却没有伸手去拿。他反而拿起一枚白子,慢悠悠地落在了棋盘的另一处,堵住了黑子的去路。 “我一个常年在外的武夫,哪里懂得经营商铺这些门道。”他抬眼,目光清亮,“嫂嫂如今管着家,见识定然比我多,看着办就好。” 又把皮球踢了回来。 她看着眼前这张脸,那双熟悉的桃花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二弟说笑了。这间铺子价值不菲,我一个做嫂嫂的,实在不敢擅专。若是处置不当,坏了二弟的收益,我可担待不起。” “哦?”裴云霆似乎来了点兴趣,他放下棋子,身子微微前倾,“嫂嫂这是怕担责任?” 桑晚意深吸一口气,索性不跟他绕弯子了。 “裴云霆,”她直呼其名,声音冷了几分,“在药馆,在桑家后院的树上,我们不是没见过。你现在跟我装什么初次见面?你费尽心机让我来找你,到底想干什么?” 空气安静了片刻。 裴云霆看着她终于卸下伪装的样子,眼底滑过一抹笑意。 他坦然地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换了个闲适的姿态。 “药馆那次,确实没认出来。” 他慢悠悠地说,“不过,在桑家后院那次,就认出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眼神意味深长。 “嫂嫂比我想象中的,要深藏不露啊。”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桑晚意心上。他什么都知道。他知道她会武,知道她夜探父亲书房,知道她撞见了桑文煜的丑事。 桑晚意的心沉了下去,她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里带上了戒备。 裴云霆没回答,他伸手指了指桌上的地契。 “这铺子,我确实不知道怎么处理。”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不如这样,嫂嫂陪我出去走一趟,亲自去看看那间铺子,咱们再一起商量商量,如何?” “我没空。”桑晚意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和他一起出门?还是去朱雀大街那样人来人往的地方?她疯了才会答应。被人看见了,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嫂嫂别急着拒绝。”裴云霆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你偷偷跑出府去药馆、夜探娘家书房,这些事……想必也不希望裴家的人知道吧?” 桑晚意看着眼前人的嘴脸,她怎么不知道她这个小叔子这样无赖。 “裴云霆,你到第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只是想让嫂嫂陪我去看看铺子,嫂嫂都说了,这间铺子很值钱,我又不懂,让裴家管事主母陪我去看看,不过分吧?” 裴云霆一脸无辜,再说下去,桑晚意都觉得是自己矫情多想了。 不过今天桑晚意也打算出府的,两天时间到了,那块赝品朱雀玉佩应该也做好了。 与其等会自己偷偷出府区拿玉佩,不如此时和裴云霆大大方方的出府。 她的脸色变了几变,从刚才的恼怒,到警惕,再到此刻的犹豫不决。这些细微的变化,尽数落在了裴云霆的眼里。 他看着她那双灵动的眼睛里飞快地盘算着什么,觉得比棋盘上的厮杀要有意思多了。 终于,桑晚意像是下定了决心,咬了咬牙,一脸不情愿地开口:“好,我跟你去。但是说好了,只看铺子,看完就回来。” “当然。”裴云霆站起身,随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穿上,“走吧,嫂嫂。” 那声“嫂嫂”,被他叫得意味深长。 马车很快就备好了。 是裴府最普通的一辆青布小马车,毫不起眼。 车厢里空间不大,两人分坐两边,谁也不说话。桑晚意靠着车窗,掀起帘子的一角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心里却乱糟糟的。 沉默中,她也是没忍住。 “你……不在的这一年,府里……”她话说了一半,又觉得不妥,不知道该怎么问下去。 裴云霆正闭目养神,听到她的声音,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反问:“府里怎么了?” 桑晚意看着他,心里天人交战。 要不要告诉他?告诉他,他的新婚妻子,在他“战死”后不久,就和他大哥搞到了一起,现在连“孩子”都有了。 这顶绿帽子,她该不该亲手给他戴上? 可是,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她是裴云州的正妻,是这件事里最尴尬的人。把事情闹大,对她有什么好处?裴家丢了脸,她这个大少夫人的脸也一样没地方搁。 桑婉婉和裴云州是烂人,但她不想为了对付两个烂人,把自己也拖进泥潭里。 想到这里,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没什么。”她放下车帘,语气也冷淡下来,“就是随便问问。” 裴云霆这才睁开眼,侧头看了她一眼。 他忽然觉得更有趣了。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外面的喧嚣声涌了进来,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桑晚意的心思已经飞到了不远处的大同钱庄。她盘算着,待会儿找个什么借口,能脱身一小会儿,把玉佩取回来。 “在想什么?”身旁,裴云霆的声音冷不丁地响起。 桑晚意吓了一跳,回过神来,对上他探究的目光。 “没……没什么。”她有些心虚地移开视线。 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裴云霆说着,率先起身,弯腰走出了车厢。 他站在车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身,朝车厢里的桑晚意伸出了一只手。 他的手掌宽大,指节分明,因为常年握兵器,掌心带着一层薄茧。 桑晚意看着那只手,愣住了。 “嫂嫂?”裴云霆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一丝催促。 她定了定神,没有去扶他的手,而是自己扶着车门,弯腰下了马车。 脚刚落地,裴云霆已经收回了手。 “嫂嫂不必如此紧张。”他忽然凑近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 桑晚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他却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商铺。 第37章 嫂嫂喜欢吗?我送你 裴云霆径直走向那间铺子,桑晚意跟在后面,刻意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朱雀大街上人流如织,热闹非凡。这间铺子却大门紧锁,门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看起来有些时日没人打理了。 但铺面的位置极好,处在街口拐角,两面临街,是块不可多得的宝地。 裴云霆从腰间取出一串钥匙,挑了一把,插进锁孔里转动。 伴随着“咔哒”一声,铜锁应声而开。他推开两扇厚重的木门,一股陈旧的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侧身让开,示意桑晚意先进。 桑晚意也没客气,抬脚迈了进去。铺子里面空空荡荡,但空间很大,上下两层,格局方正。临街的一面全是可以卸下来的门板,若是都打开,采光会非常好。后头还带着一个小小的天井和院子,方便存货和下人居住。 裴云霆走进来,随手关上了一扇门,隔绝了外面大半的喧嚣。 他环顾四周,然后看向桑晚意,开门见山地问:“嫂嫂觉得,这铺子如何处置才好?” 桑晚意刚才在外面就已经盘算过了。她走到店铺中央,伸手敲了敲支撑的立柱,声音沉实,是上好的木料。 “地段是上上之选,就这么空着,感觉每天都在亏钱。”她说话的语气像个经验老道的掌柜,“租出去最省心,每年坐着收租金,是一笔稳赚不赔的买卖。”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若是想赚得更多,自己经营也可以。京中达官贵人多,对药材、珍品的需求大,开一间药铺,或是收罗天下奇珍的古玩店都行。或者,考虑到附近有国子监,开一间书铺,专卖些孤本善本,也能吸引文人雅士。” 她分析得头头是道,条理分明。 裴云霆静静地听着,眼神里那点玩味慢慢收敛起来,多了几分认真。他看着桑晚意,看着她站在空旷的铺子里,眼睛里闪烁着盘算和规划的光芒,那样子,一点也不像个只懂后宅争斗的妇人。 “嫂嫂懂得真多。”他轻声说。 桑晚意没理会他的夸赞,只当他是又在说笑。 谁知,裴云霆下一句话,让她整个人都愣住了。 “那就送你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嫂嫂喜欢开什么,就开什么。” 桑晚意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我不要。”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点犹豫。 “为何?”裴云霆似乎料到她会拒绝,脸上并无意外。 “无功不受禄。这是皇上赏赐给你的东西,我凭什么拿?” 桑晚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眼神里满是戒备,“二弟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铺子太贵重,我受不起。” 她不想欠他的人情,尤其是在两人关系如此微妙的情况下,她只想离他远一点。 “嫂嫂想多了。”裴云霆往前一步,又将距离拉了回来。 “我常年待在军中,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京城几次,哪里有精力去打理这些?与其让它在这里落灰,不如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让它物尽其用。”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语气变得更加诚恳:“我不是在送礼,我是在找个合伙人。嫂嫂替我经营,我什么都不用管,年底拿分红就行。这样,总不算白送了吧?” 这个提议,让桑晚意的心动摇了。 她确实需要钱,需要一个不依靠裴家和桑家,完全属于自己的收入来源。 眼前这个铺子,就是最好的机会。 她看着裴云霆,试图从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出他真正的意图。可他目光坦然,看不出半点算计。 “你信得过我?”她问。 “嫂嫂的人品,我自然是相信的。”裴云霆答的很真诚。 她沉默了很久,在心里飞快地权衡着利弊。风险和机遇并存。接受,她就多了一个把柄在他手里;拒绝,她就错过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怎么分?”最终,理智战胜了警惕。 “我三,你七。” 这个分成比例,几乎等同于白送了。 桑晚意摇头:“你出铺子,我出人脉和经营,五五分。账目必须清晰,每个月都要对账,亲兄弟明算账。” “好,都依嫂嫂的。”裴云霆答应得爽快。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桑晚意捏着那两张薄薄的契纸,却觉得它们重如千斤。她和裴云霆之间,多了一层除了叔嫂之外,更复杂的关系。 回去的马车上,气氛比来时要好一些。至少,不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沉默。 桑晚意还在想着铺子的事,脑子里已经开始规划着第一步该做什么。她需要信得过的人手,需要启动资金,还需要摸清京城各类生意的门路…… 忽然,她的目光瞥见了街角一家药铺的招牌——“回春堂”。 她心里猛地一动,一个压抑了许久的想法冒了出来。 “停车!”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马车夫被吓了一跳,连忙勒紧缰绳,马车晃悠了一下,停在了路边。 裴云霆睁开眼,看向她,眼神里带着询问。 桑晚意没看他,径直说道:“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进去买点东西,很快就回来。” 说完,她不等裴云霆回应,便自己掀开车帘,利落地跳下了马车,快步朝着药铺走去。 裴云霆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的缝隙,看着她纤瘦却挺拔的背影消失在药铺门口。他没有问她去买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 时间不长,也就一盏茶的工夫。 桑晚意从药铺里走了出来,手里多了几个用牛皮纸包好的药包。她神色如常,快步回到马车边,自己踩着脚凳上了车。 一股浓郁又苦涩的药味,随着她的进入,瞬间在狭小的车厢里弥散开来。 “嫂嫂病了?”裴云霆看着她手里的药包,随口问了一句。 桑晚意将药包放在身边,坐直了身体,然后转过头,看向裴云霆。 “不是给我吃的。”她开口,然后她顿了顿,迎着裴云霆探究的目光,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这是给裴云州准备的。” 第38章 给裴云州准备的断子绝孙药 “这是给裴云州准备的,断子绝孙的药。” 浓郁的药味在狭小的车厢里散开,裴云霆看着桑晚意,她的脸上没有半分玩笑的神色。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压过石板路发出的咕噜声。 忽然,一声极低的笑从他喉咙里滚了出来,起初还带着些压抑,随后便越来越清晰,最后,他靠在车壁上,毫不掩饰地笑出了声。 “嫂嫂,”他终于止住笑,眼角因为刚才的笑意而泛着湿润的光,那双桃花眼显得更加明亮,“你可真是……好狠的心。” 这反应,完全出乎桑晚意的预料。 她以为他会震惊,会质问为什么要给裴云洲下药,或者会觉得她恶毒。可他没有,即便是笑,也不是嘲笑,甚至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对付烂人,就得用烂招。”桑晚意冷淡地回了一句。 裴云霆看着她这副理所当然、甚至带着点理直气壮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扩大了几分。 裴云霆慢慢收了笑,他往后靠在车壁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我饿了。”他摸了摸肚子,说得理直气壮,“嫂嫂得了这么大一个铺子,是不是该请我吃顿饭,就当是报答我?” 桑晚意被他这番话噎了一下。 这人脸皮的厚度,真是超乎她的想象。前一刻还在谈论着让人断子绝孙的药,后一刻就能面不改色地喊饿讨饭吃。 她看着他那张脸,再想想袖袋里那两张价值千金的契纸,心里那点不快又被压了下去。 罢了,一顿饭而已。 “二弟想吃什么?”她问,语气恢复了平静。 “嫂嫂是京城人士,又管着裴家的家,这京城里哪家酒楼的菜最新鲜,哪家的大厨手艺最好,肯定比我清楚。”裴云霆又把问题抛了回来,“嫂嫂决定就好,我不挑。” 桑晚意没再多说,对着车外吩咐道:“去望江楼。” 马车调转方向,朝着京城最有名的酒楼驶去。 望江楼临江而建,共分三层,是达官贵人们最爱宴饮的场所。裴云霆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间,既能看到江景,又能听到楼下大堂里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唱段,很是热闹。 小二麻利地上了茶水和几碟精致的点心。 两人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张八仙桌。裴云霆动手给自己和桑晚意各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这望江楼的茶倒是闻着不错,嫂嫂尝尝。” 桑晚意端起茶杯,却没有喝。 气氛有些微妙。他们两人心里都清楚,彼此之间不止有方才的交易,还有药馆和桑家后院那两次心照不宣的碰面。 谁都有秘密。 谁也没有点破。 “听说嫂嫂进门后,将府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我这才回来一天,就听到下人们夸赞了好几次。”裴云霆夹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 “我不过是做了分内之事。”桑晚意淡淡回应。 “分内之事,可不是谁都能做好的。”裴云霆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她脸上,“就像这铺子,交到不同人手里,结果便会天差地别,我相信嫂嫂的能力。” 桑晚意垂下眼帘,看着茶杯里沉浮的茶叶。“二弟放心,我既应承下来,便不会让你亏本。” “我自然是放心的。”裴云霆笑笑,又换了个话题,“对了,大哥最近在翰林院,一切可还顺利?。” 提到裴云州,桑晚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看向裴云霆,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可他神色如常,问得极其自然,就像一个关心兄长的弟弟。 桑晚意心里冷笑一声。 “挺好的。”她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谈。 裴云霆似乎也察觉到她的冷淡,便不再追问,而是将一块挑好刺的鱼放在桑晚意面前。 “这道松鼠鳜鱼,嫂嫂尝尝,味道不错。”裴云霆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桑晚意面前的骨碟里。 他的动作自然,语气也平常,但是桑晚意看着碟子里的鱼肉,没动。 “怎么?怕我下毒?”裴云霆挑了挑眉,自己夹了一块同样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条斯理地嚼着,“放心,我可没嫂嫂那么狠的心。” 他又在拿刚才的话刺她。 桑晚意拿起筷子,赌气似的把那块鱼肉放在嘴里,吃了起来。 裴云霆看着对面气鼓鼓的女子,心情好了不是一点半点,低头吃起自己的来。 一时间,雅间里又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酒足饭饱,小二撤下了残羹冷盘,换上了新的热茶。 桑晚意正端着茶杯,目光无意识地扫向楼下。望江楼的雅间用的是镂空的雕花木窗,视野极好,能将楼下大堂和门口的景象看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正从街对面快步走来,直奔望江楼的大门。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头上戴着一顶压得很低的仆役小帽,走路时微微含胸,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 可桑晚意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她的三弟,桑文言。 他怎么会在这里?还打扮成这副样子? 她看着桑文言熟门熟路地进了望月楼,没有在一楼大堂停留,也没有上二楼,而是径直朝着通往三楼的楼梯走去。 望江楼的三楼,从不对外开放。 “看到熟人了?” 身旁,裴云霆的声音冷不丁响起。他不知何时也凑到了桑晚意的身后,眼神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桑晚意心里一惊,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做出了反应。 “嘘!” 她猛地回过头,伸出食指,飞快地按在了裴云霆的嘴唇上。 她的指尖微凉,带着淡淡的茶香,就这么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 裴云霆的瞳孔微微放大,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桑晚意也愣住了。她完全是凭着本能做出的动作,等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她闪电般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裴云霆的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和有些慌乱的眼睛上转了一圈,眼底深处滑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起身坐会自己的位子,顺着她的话问道:“怎么了?看见谁了?” 桑晚意定了定神,也顾不上尴尬了:“不确定,你能不能和我一起去三楼?” 裴云霆挑了挑眉。 望江楼的三楼不对外开放,这件事他是知道的,但是看对面桑晚意期待的样子,他实在不好拒绝。 “走。” 他站起身,只说了一个字,便率先朝雅间门口走去。 桑晚意立刻跟上,两人一前一后。 第39章 两个人一起偷听床戏 望江楼的三楼,与下面两层的喧嚣热闹截然不同。 长长的走廊铺着厚重的地毯,将脚步声吸得干干净净。两侧的雅间门扉紧闭,透着一股神秘感。 裴云霆走在前面,身形挺拔,脚步轻盈,桑晚意紧跟其后,心跳得有些快。 两人走到走廊尽头,一间房门虚掩着,里面隐约透出光亮和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桑晚意朝着裴云霆打了个手势,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一左一右贴在了门边的墙壁上。 “……你怎么才来,人家等你好久呢……你好坏啊,非要在这里……” 一个娇滴滴,带着几分刻意讨好和埋怨的声音传了出来。 桑晚意一听,差点没站稳。这声音她太熟悉了,正是她那个平日里说话就有些阴柔的三弟,桑文言。 只是此刻,这声音里的黏腻和谄媚,比平时浓了十倍不止。 “少废话。”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沙哑,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可是……人家就是喜欢你这样嘛……”桑文言的声音更嗲了,听得桑晚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上辈子,她只知道这个弟弟性子柔弱,不喜舞刀弄枪,也不爱读书上进,整日里就喜欢些女儿家的玩意儿。她只当他是不成器,却从没往别处想过。 断袖之癖,在京中权贵圈里也不是什么闻所未闻的秘事。可像她三弟这样,把“舔狗”两个字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紧接着,房间里传来衣料摩擦和一些模糊的、让人面红耳赤的动静。 “……轻点……哥哥,你弄疼我了……” “闭嘴。” 男人的声音冷硬,却又夹杂着一丝压抑的喘息。 桑晚意听着这动静,已经能想象出里面的画面了。毫无疑问,她那个看着文弱的三弟,是下面那个。 这发现太过惊人,她下意识地转头,想看看裴云霆是什么反应,顺便用眼神跟他吐槽一下自己这个奇葩弟弟。 可这一看,她愣住了。 只见裴云霆站得笔直,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那扇门缝,神情严肃得像是在军机处议事。 可他那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慵懒和玩味的脸,此刻却紧紧绷着。 最要命的是,从他脖颈处开始,一抹不自然的红色正悄悄往上蔓延,一直烧到了耳根,那耳廓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桑晚意眼睛都瞪圆了。 她没看错吧? 这……这就害羞了? 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面对她时永远一副游刃有余、恶趣味十足的威武将军,竟然……因为听了几句墙角,就脸红了? 这反差实在太大。 桑晚意觉得这事比她弟弟是断袖还好笑。她强忍着笑意,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肩膀也开始微微耸动。 裴云霆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动静,侧过头,用眼神警告地瞪了她一眼。那眼神依旧凌厉,可配上他那张泛红的脸和发烫的耳朵,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有种滑稽感。 “噗嗤——” 一声极轻的笑,没忍住,从她嘴边溜了出来。 虽然她立刻就捂住了嘴,但这寂静的走廊里,任何一点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晰。 “谁在外面?!” 屋里那个低沉的男声瞬间变得警惕,刚才还暧昧不清的动静戛然而止。 桑晚意心里咯噔一下,暗骂自己得意忘形。 她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手腕忽然一紧,一股大力传来。裴云霆一把抓住她,猛地将她拽向旁边一个漆黑的凹陷处。 那里平时是用来摆放大装饰花瓶的壁龛,空间狭小,刚好能挤下两个人。 他动作极快,几乎是在她被拽进去的同时,他的身体也紧跟着贴了上来, 整个过程快的桑晚意都还没反应过来,她只觉得眼前一花,鼻尖就撞上了一堵温热结实的胸膛。 裴云霆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将她死死地按在自己身前,两人之间没有留下一丝缝隙。 “别出声。”他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上,声音压得极低。 桑晚意被他身上那股独有的气息笼罩着,心跳漏了半拍。她僵着身体,一动也不敢动。 “吱呀——” 房门被猛地拉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桑晚意的心跳到了嗓子眼,裴云霆的手掌很大,带着薄茧,覆在她的唇上,两人贴得太近,她甚至能感觉到他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那个男人在门口站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他侧耳听了听,又朝着走廊两头各看了一眼。 “怎么了?”桑文言的声音带着被打扰的不满传了出来。 “没事,可能是我听错了。”男人低声回了一句,语气里却仍有疑虑。 就在他准备关门转身的瞬间,裴云霆的目光微微一凝。 男人的外袍有些凌乱,领口敞开着,露出了里面衣服的一角。那是一件玄色的劲装,衣领的边缘,用金线绣着一个的纹样。 那是……禁卫军的标识。 男人很快退回房间,关上了门。 壁龛里的两人,却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动。 直到确认外面彻底没了动静,裴云霆才缓缓松开了捂着桑晚意嘴的手。 温热的触感消失,微凉的空气涌入,桑晚意吸了一口气,才发觉自己憋得脸都涨红了。 她刚想动,裴云霆却按住她的肩膀,对她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那间房门再次打开。 这次,那个高大的男人已经穿戴整齐,他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无人后,便压低了帽檐,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很快消失了踪影。 裴云霆这才松开桑晚意,从狭小的壁龛里退了出来。 桑晚意也跟着出来,腿脚都有些发麻。她揉了揉被他抓得发红的手腕,刚才那番惊险,让她现在心还砰砰直跳。 “里面的人,是谁?” 裴云霆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响起,打破了沉默。 桑晚意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承认那个在里面发出那种声音的人是自己的亲弟弟,实在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上辈子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上辈子,自己对这位弟弟还不错,可以说是要啥买啥,哪怕他对自己永远是不理不睬的模样。 桑晚意一直以为桑文言是性格问题,总是柔柔弱弱胆小怕事的样子,谁曾想竟然是断袖。 第40章 那顶绿帽子戴着,多沉啊 此时的桑晚意还陷入上一世的回忆中,裴云霆也不着急,低眉看着身前怀里的女人。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说是形容的桑晚意一点都不差,裴云霆视线落在她的红唇上,不自觉的喉结上下滑动。 桑晚意也忘了自己还被裴云霆搂在怀中。 就在这时,那间房门又开了, 桑文言整理着衣衫,从里面走了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潮红,走路的姿势有些不自然,但依旧努力挺直了腰板。 裴云霆偏头瞧着桑文言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转过身,看了眼身前的桑晚意。 桑晚意还在看着桑文言消失的方向愣神。 “嫂嫂?”裴云霆开口问道。 桑晚意被裴云霆一声唤回了神,她这才反应过来俩人之间有多亲密,几乎是下意识的,一把将裴云霆推了出去。 裴云霆不防备,被推得后退两步,站稳脚后,一脸无辜:“嫂嫂,过河拆桥也没必要这样快吧?” 桑晚意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抱歉……” 裴云霆收起准备戏弄桑晚意的心态,也没再追问桑晚意那人是谁,只是在心里打算要去查一查那个身上有禁卫军标志的人。 两人回到原先那间雅间,小二还没撤桌子,茶水还热着。 裴云霆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又给桑晚意倒了一杯。 “嫂嫂好像不太开心?是刚才的人有问题吗?”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 桑晚意握着茶杯,指尖有些凉。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裴云霆,你和……裴家,和裴家关系亲近吗?” 这次桑晚意没有唤他二弟。 裴云霆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看她。 “怎么突然问这个?” 桑晚意捏着茶杯的手收紧了些:“就是……想问问。” 裴云霆看着她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 “我自幼跟着父母去了江南,后来被接回裴家,虽然名义上是大伯母在照顾我,实际上不过是给口饭,饿不死就行。” 裴云霆说到这里,眼神看向外面:“后来我长大一些,就去了军营,亲近的话……实在是算不上多么亲近。” 桑晚意心里一动:“那你娶桑婉婉……” “娶桑婉婉是大伯母做主,先斩后奏。”裴云霆打断她的话,“等我知道的时候,圣旨都下了。所以新婚夜,我才躲了出去。” 桑晚意盯着他的脸,想从里面看出点破绽来。 可裴云霆那张脸,实在不想说谎的样子。 “你问这些,到底是想说什么?”裴云霆反问她。 桑晚意咬了咬唇,手指在茶杯边缘摩挲着。 罢了。 她需要一个盟友,一个能帮她彻底摆脱裴家这个泥潭,并且有能力与她那个朝廷为官的父亲抗衡的盟友。 反正她也是死过一回的人了,还怕什么。 “那你知道你那没掀过盖头的妻子怀孕了吗?”她抬起头,直视着他。 说完这句话,桑晚意紧紧的盯着裴云霆的脸,她以为裴云霆会惊讶,会愤怒,会不可置信。 可他什么反应都没有。 就那么坐着,甚至还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知道。”他说。 桑晚意愣住了。 “你……早就知道了?” “我又不是真死了,而且我又不傻。”裴云霆瞥她一眼。 桑晚意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既然你都知道,那你打算怎么办?”桑晚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问道。 “我能怎么办?”裴云霆摊了摊手,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孩子又不是我的,我总不能上赶着去当这个便宜爹吧?那顶绿帽子戴着,多沉啊。”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这幅模样,再想想桑婉婉和裴云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那对狗男女,一个以为能瞒天过海,一个以为能攀上高枝,却不知道,他们自以为是的算计,在别人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闹剧。 “既然如此……”桑晚意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合作吧。” 终于说到正题了。 裴云霆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但他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合作?嫂嫂想怎么合作?” “各取所需。”桑晚意直接用了他刚才的话,“你想摆脱桑婉婉,而我……”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我要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我要让裴云州和桑婉婉身败名裂,付出代价。” “听起来不错。”裴云霆点了点头,他端起茶杯,轻轻摩挲着杯沿,“不过,我摆脱桑婉婉很简单,我可以不回来,常年驻扎军营,对我没什么影响,所以……这种合作不对等吧?我还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一个能帮你里应外合,随时掌握裴家大房动向的盟友。”桑晚意说道,“大伯母信任我,裴云州也离不开我,整个裴府的内院,没人比我更清楚。” 裴云霆笑了。 “成交。”他放下茶杯,对着桑晚意伸出了手。 桑晚意看着他伸出的手掌,宽大,有力,骨节分明。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与他轻轻一握。 桑晚意明白,和裴云霆这样的人合作,就像是与虎谋皮,裴云霆这个人,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和危险,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想要报仇,想要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她就必须借助一切可以借助的力量。 而裴云霆也有自己的打算,皇上让他查梁家还活着的人,他不清楚桑晚意在这里面知道多少,但是这次合作,无意不是一个契机。 “对了,”裴云霆突然开口,“嫂嫂还没告诉我,方才那位,到底是谁?” 桑晚意抿了抿唇,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三弟,桑文言。” 裴云霆挑了挑眉,“桑家三公子?” “嗯。” 裴云霆说得直白:“桑家可真是人才辈出。” 桑晚意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却没有反驳。 “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府了。”裴云霆打断她的思绪。 桑晚意点点头,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两人下了楼,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第41章 桑家是龙潭虎穴不成? 回到马车里,狭小的空间隔绝了外面的喧嚣,也放大了两人之间那种微妙的、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同盟关系。 桑晚意靠着车壁,垂着眼帘,手指无意识地在膝上敲击着。 刚才酒楼里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闹剧,而现在,闹剧落幕,她必须面对现实。 裴云霆坐在她对面,姿态闲散,一条长腿随意伸着,另一条屈起,手肘搭在膝上,正用指腹摩挲着自己的下巴,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带着几分探究。 “怎么不说话了?”他先开了口,打破了车厢里的沉默,“嫂嫂还在想刚才的事?” 桑晚意抬起眼,看向他那张俊朗却又透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 “裴云霆,”她开口,“我们既然达成了合作,那就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哦?”裴云霆挑眉,似乎来了兴趣,“嫂嫂请讲。” “你被戴了绿帽子,想脱身。我也想脱身。”桑晚意言简意赅,“我们的目标一致。从今天起,在裴府,我会配合你演戏,帮你应付大房那边,让你省去不必要的麻烦。”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作为交换,你现在就得帮我一个忙。” “成交。”裴云霆连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下来,“说吧,嫂嫂想让我做什么?” 他答应得太快,反倒让桑晚意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准备了无数个理由来说服他,却没料到他会如此干脆。 “你不问问是什么忙?” “问了,万一是不想做的,岂不是很尴尬?”裴云霆懒洋洋地说道,“反正嫂嫂聪明,肯定不会提让我吃亏的条件。” 这话听着像是在夸她,可桑晚意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像是在调侃她精于算计。 她懒得跟他计较这些口舌之争,直接对外面驾车的车夫吩咐道:“去大同钱庄。” 裴云霆眼眸动了动,然后伸手在马车车壁上敲了敲,几乎同时马车调转方向,很快便在一条繁华的街道停下。 大同钱庄的门脸依旧气派十足,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裴云霆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桑晚意,眼神里多了些什么。 桑晚意没理会他的目光,从随身的小荷包里取出一块面纱,仔细戴好,只露出一双清冷的眼眸。 “我很快出来。”她丢下一句话,便提着裙摆,利落地跳下了马车。 裴云霆没有跟上去,只是靠在车窗边,看着她纤细的背影消失在钱庄的大门里。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窗框,眼神晦暗不明。 桑晚意一进钱庄,便有管事模样的人迎了上来。她没有多言,只是将那枚铜钱信物递了过去。 管事看到信物,神情立刻变得恭敬,将她引至后堂一间雅致的静室。 没过多久,沈庄主便亲自来了。 “沈庄主。”桑晚意微微颔首。 “都准备好了。”沈庄主也不废话,从一个精致的木盒里,取出一枚玉佩,递了过来。 那玉佩入手温润,无论是色泽、雕工,还是上面那只展翅欲飞的朱雀,都与她在桑景南书房里看到的那枚一模一样,根本看不出是赝品。 “多谢。”桑晚意将玉佩小心收好。 “您是朱雀大人的女儿,您就是我们的大小姐,以后您的事就是我的事。”沈庄主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慨和坚定,“另外,这个你收好。” 他又递过来一个造型奇特的竹哨,只有半个指节大小。 “这是我们内部联络用的东西,以特殊手法吹响,三里之内,只要有我们的人,听到哨声便会立刻赶来。你若遇到紧急情况,或许能用上。” 桑晚意接过竹哨,紧紧攥在手心。竹哨冰凉的触感,让她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她对着沈庄主郑重地行了一礼:“沈庄主的大恩,晚意没齿难忘。” “不必如此。”沈庄主扶住她,“我只希望,你能查出朱雀大人当年的真相。” 桑晚意的心头一震。 是的,当年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母亲真的是因为急病去世的吗?那个所谓的组织又是什么?为何母亲的信物,会出现在桑景南的书房? 一个个谜团盘旋在心头。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情绪压下。这辈子,她不仅要报自己的仇,更要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让所有害了她和她母亲的人,都付出血的代价。 从钱庄出来,桑晚意一眼就看到了停在原地的马车。裴云霆没有坐在车里,而是斜靠在车身上,双手抱胸,闭着眼睛,像是在假寐。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出一圈金边。听到脚步声,他睁开了眼睛。 桑晚意走到他面前,站定。 “裴云霆,我想再请你帮一个忙。” 裴云霆直起身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她。 “什么忙?” “我想回一趟桑家。”桑晚意说。 “回娘家?这有何难?”裴云霆扬了扬眉,“我陪你回去便是。” “不是光明正大地回去。”桑晚意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压低了几分,“我想让你,带我潜进去。” 她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借你的轻功一用。” 裴云霆闻言,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嫂嫂,你这是什么要求?”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回自己的家,还要偷偷摸摸的?桑家是龙潭虎穴不成?” 他的笑声和话语里的调侃,像一根针瞬间刺破了桑晚意刚刚鼓起的勇气。 是啊,多可笑。自己的家,却要像做贼一样回去。 桑晚意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算了,当我没说。”她转身就想走,“我自己想办法。” 她刚迈出一步,话音未落,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 还不等她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她整个人被拽了过去。下一刻,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手,已经牢牢地箍住了她的腰。 “啊——” 桑晚意一声惊呼卡在喉咙里,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双脚已经离开了地面。 眼前的景物瞬间变得模糊,耳边是呼啸而过的风声。 裴云霆揽着她的腰,足尖在街边的屋檐上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只大鸟般腾空而起,几个起落间,便已将底下的喧嚣人群远远甩在身后。 “嫂嫂的请求,我怎么能拒绝呢?” 他的声音混在风里,清晰地传进她的耳朵。 桑晚意僵着身子被他圈在怀里,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分不清是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还是因为腰间那只手的温度。 第42章 抱紧我,嫂嫂 “抱住了,嫂嫂。” 裴云霆的声音带着一丝暗哑,可听起来又像是在调侃。 桑晚意身子绷得笔直,腰间那只手掌传来的热度,烫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裴云霆身上传来的男性气息将她包裹,让她心跳乱了节拍。 风声在耳边呼啸,底下的房屋和街道飞速向后倒退,这种双脚离地的失重感,本该让人恐惧,可被他圈在怀里,竟莫名的有安全感。 她强迫自己别开脸,去看飞逝的景物,试图忽略腰间那只手的存在。 裴云霆看似镇定,搂着她的手臂却有些僵硬。 女子纤细的腰肢在他掌下,触感柔软得惊人,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衣料下身体的轻微颤抖。这是他第一次与一个女子有这样亲密的接触,怀里的温香软玉扰得他心神有些不宁。 他垂眼,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和微微泛红的耳垂。 “嫂嫂要是怕,可以抱紧点。” 桑晚意没吭声,只是默默抓紧了他胸前的衣料。 裴云霆也不再逗她,专心辨认着方向。没过多久,他的速度慢了下来,身形一沉,两人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桑府一处偏僻的假山后。 双脚重新踩在实地上的感觉,让桑晚意松了一口气。她几乎是立刻就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后退两步,与他拉开距离。 “书房就在前面,我父亲这个时辰应该在前院会客。”桑晚意压低声音,快速说道,脸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 裴云霆靠在假山上,双手抱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嫂嫂倒是对桑大人的行踪了如指掌。” 桑晚意懒得理会他话里的探究,只道:“你在这里替我看着,巡逻的护院一刻钟后会经过这里,我速去速回。” 说完,她不再看他,猫着腰,熟门熟路地沿着墙根,很快就消失在书房后的阴影里。 裴云霆看着她的背影,眼神变得深沉。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胆大,还要有手段。 书房里静悄悄的,一如桑晚意的预料。 她熟门熟路地绕到书房后窗,那扇窗户的插销早就被她动过手脚。 她从袖中取出一根细长的铁丝,轻轻一捅,只听“咔哒”一声微响,窗户便应声而开。 她侧身滑了进去,动作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书房内的陈设和她记忆中别无二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陈旧书卷的味道。她直奔那张紫檀木书案。 她伸出手,在书案底下一个不起眼的雕花处轻轻一按,暗格悄无声息地弹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个锦盒。 桑晚意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打开锦盒,那枚朱雀玉佩,正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她深吸一口气,迅速从怀中掏出沈庄主给她的那枚赝品,小心翼翼地放进锦盒。 接着,她将那枚真的玉佩紧紧攥在手心,揣进自己最贴身的荷包里,这才将锦盒盖好,放回暗格。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就像是完成了一件天大的事,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终于被搬开。她不敢多留,转身便要从原路返回。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和护院的说话声。 桑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紧贴在窗边的墙壁后,一动也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眼看就要转过这个墙角。 突然,窗外人影一闪,一只大手伸了进来,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拽。 桑晚意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整个人就被拉了出去,随即腰间一紧,再次落入那个熟悉的怀抱。 裴云霆带着她,足尖在墙头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腾空而起,在巡逻护院发现之前,便已离开。 回到马车里,桑晚意还在平复剧烈的心跳。 “多谢。”她低声说道,不管是刚才的解围,还是帮她潜入桑府。 “一句多谢就完了?”裴云霆靠在车壁上,懒洋洋地开口,“嫂嫂这买卖,做得可真划算。” 桑晚意抬眼看他:“那你想怎么样?” “先欠着。” 裴云霆看着她那副戒备的样子,突然觉得有些好笑,“以后总有需要嫂嫂帮忙的时候。” 马车行至一个路口,裴云霆突然吩咐车夫停车。 “我还有事,要去一趟宫里。”他对桑晚意说,“嫂嫂自己回府吧。” 说完,他便掀开车帘,干脆利落地跳下了车,很快便融入了街上的人流中。 桑晚意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握紧了怀里的玉佩。她知道,她和他,已经绑在了一条船上。 马车一路回了裴府。 桑晚意刚在院门口下车,守门的婆子就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 “大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让您一回来就去她的院子一趟。” 她整理了一下衣衫,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这才迈步朝着宋娴云的院子走去。 一进正屋,就看到宋娴云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三房的夫人江婷也在,正坐在一旁,看似在喝茶,眼角的余光却不停地往桑晚意身上瞟。 “母亲。”桑晚意上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 宋娴云没有让她起身,而是将手中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你还知道回来?”她的声音里淬着冰,“一天都不见人影,去哪儿了?” “回母亲,儿媳今日与二弟一同出门,去看了看皇上赏赐的那个铺子。”桑晚意不卑不亢地回答。 “看铺子?”宋娴云冷笑一声,“看铺子需要看到现在?而且,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云霆呢?” 一旁的江婷适时地插话:“是啊,晚意,这孤男寡女的,总是一起出门,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这话看似在为桑婉婉抱不平,实则是在火上浇油。 桑晚意连眼角都没分给江婷,只是垂着头,对着宋娴云说道:“二弟临时有公务,被皇上召进宫了,便让儿媳先行回府。” 第43章 裴家大房的血脉,也该断了 桑晚意的话挑不出任何错处,宋娴云冲江婷使了个眼色。 三房夫人江婷柔声细语地开口:“晚意你也别多想,我们也是为你好,这云霆刚回来,你和他总这么单独出去,到底有些不方便,而且你和他在外面整整一天,你这让婉婉该如何想呀?” 这话棉里藏针,句句都在暗示桑晚意不知检点,勾引小叔子。 桑晚意连眼角的余光都懒得施舍给江婷,她只看着宋娴云:“母亲,这铺子是皇上赏赐给二弟的,二弟信得过我,才让我帮忙参谋。他说以后这铺子的大小事宜,都交由我打理。母亲若是有什么疑问,不如等二弟从宫里回来,直接问他?” 不等宋娴云发作,桑晚意又轻飘飘地补了一句:“说起来,二弟这一走就是一年多,性子瞧着也和以前不大一样了。他刚回来,若是让他知道自己离家一年,新婚妻子竟然怀了大哥的孩子……不知道他会作何感想?” 此话一出,整个屋内的空气都凝固了。 江婷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再蠢也听得出桑晚意话里的威胁,这已经不是她能掺和的家事了,这是要捅破天的大事。 宋娴云的脸色更是由阴沉转为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捏着扶手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都泛出白色。 她怎么可能听不懂桑晚意在说什么! 裴云霆现在是皇上眼前的红人,桑婉婉和裴云州那点破事,要是被他知道了,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觉得整个大房都在合起伙来耍他? 到时候他要是在皇上面前告上一状,裴家的脸面往哪儿搁?云州的前程还要不要了? 这个桑晚意牙尖嘴利,还懂得拿捏人的软肋! 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滚回去!”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是,儿媳告退。”桑晚意福了福身,姿态从容地转身离开。 江婷见状,也连忙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宋娴云和她身边伺候的嬷嬷。 “老夫人,您消消气……”嬷嬷上前,轻轻替她捶着背。 “消气?我怎么消气!”宋娴云一把推开她的手,“你看看她那个样子!她现在是拿云霆来压我!她翅膀硬了!敢威胁我了!” 嬷嬷叹了口气,低声劝道:“老夫人,大少夫人的话……糙是糙了点,但不是没有道理。二少爷回来了,这件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啊。纸是包不住火的。” “那你说怎么办?”宋娴云红着眼睛问,“现在去跟云霆说?说他大哥睡了他媳妇,还让他媳妇怀了孽种?!” “老夫人,事到如今,不如……不如主动跟二少爷坦白,求他看在一家人的份上,将此事压下来。总好过让他从别人口中知道,到时候,只怕更难收场。” “坦白?”宋娴云惨笑一声,“要是云霆没被封这个威武将军,只是个普通兵卒回来,我就告诉他了,可现在呢?他是从二品的将军,是皇上眼前的红人!你让我去告诉他,他被戴了这么大一顶绿帽子?他要是发起疯来,我们整个裴家都得跟着完蛋!” 宋娴云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满是绝望。 她原本以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却没料到,裴云霆的死而复生,彻底打乱了她所有的计划。 …… 桑晚意回到自己的院子,心情没有受到丝毫影响。 她吩咐知夏打了盆热水净了手,然后从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取出了那枚真的朱雀玉佩。 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那只展翅的朱雀栩栩如生,。 她摩挲着玉佩,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一脚踹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一个满身酒气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了进来。 是裴云州。 他今天也不知在外面受了什么气,喝得酩酊大醉,一双眼睛通红,死死地盯着桑晚意,像是要吃人。 “桑晚意!”他打着酒嗝,一步步逼近,“你……你长本事了啊!敢给老子锁门了!” 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桑晚意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眉头紧锁。 裴云州见她后退,更是怒火中烧,一个箭步上前,粗暴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躲什么!今天我就让你知道,谁才是你男人!”他吼叫着,用力将她往床榻的方向拖。 男女力量悬殊,尤其是在他醉酒的蛮力之下,桑晚意根本挣脱不开。小时候跟母亲学的那点三脚猫功夫,对付小贼尚可,对付一个发了疯的男人,根本派不上用场。 “夫君,你弄疼我了。”桑晚意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委屈和撒娇的意味。 裴云州愣住了。 他印象中的桑晚意,永远都是端庄刻板的,何曾用这样柔软的语气跟他说过话。 见他动作一顿,桑晚意顺势靠了过去,用另一只手轻轻抚上他的胸膛,柔声说:“夫君这是怎么了?谁惹你生气了,喝这么多酒,多伤身子啊。” 温香软玉在怀,裴云州被酒精麻痹的脑子更加不清醒了。 他看着眼前忽然变得温顺可人的妻子,一时间竟有些飘飘然。 “来,夫君,你先坐下。”桑晚意扶着他坐到桌边,转身去倒茶,“喝口热茶解解酒,有什么不开心的,跟我说说。” 她背对着裴云州,迅速从梳妆盒里捻出那包药粉,指尖一弹,白色的粉末便无声无息地落入了她刚倒好的那杯酒里。 她端着酒杯转过身,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夫君,我知道你心里烦闷,喝杯热茶,舒服一些,我们也好歇息。” 裴云州看着她含情脉脉的眼眸,看着她递到唇边的茶杯,脑子里最后一丝警惕也消失了。 他得意地笑了起来,觉得桑晚意终究还是怕了他,被他征服了。 “这才对嘛……早这么听话不就好了……” 他嘟囔着,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桑晚意静静地看着他,裴云州,这只是个开始。 你欠我的,我会让你一点一点,加倍偿还。 裴家大房的嫡子血脉,到你这里,也就该断了。 第44章 双倍药效,迷的就是你 桑晚意看着裴云州将那杯茶一饮而尽,脸上温柔的笑意未减分毫,但是眼底确实冰冷一片。 药效混着酒劲,上头的速度比预想的还要快。 几乎同一时间,裴云州原本抓着茶杯的手指一松,瓷杯“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眼前的桑晚意出现了重影。 “桑晚意,你……你……你给我下了什么……”他舌头打结,话都说不清楚,那双被酒色染红的眼睛里,浮现出了一丝的恐惧。 他伸出手,想去抓桑晚意,可那手臂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丁点力气。 桑晚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离他两步远,裴云洲撑着床边摇摇晃晃站起来,没走两步整个人朝前跌去,直接扑在桌子上了。 桌子上的汤碗被裴云洲一下子扫在地上,碎了一地。 桑晚意也不怕,慢悠悠的说这话:“夫君说什么胡话呢?什么叫下了什么?” 桑晚意甚至还上前两步,俯身靠近趴在桌子上的裴云洲:“裴云洲,你喝醉了,该歇息了。” 裴云州还想挣扎,可眼皮却越来越沉,最终脑袋一歪,彻底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 屋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他沉重的呼吸声。 桑晚意脸上的柔情瞬间褪去,只剩下冷漠。 今天从药铺出来,她不止拿了这一种药。 为了以防万一,她还特意备了些别的东西。有能让人昏睡不醒的迷药,也有能让人意乱情迷的烈性药。 她不想再像上辈子那样,任人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这辈子,她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她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趴在桌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裴云州,眼神里没有半点夫妻情分。 她走到门口,对着外面喊了一声:“来人。” 裴云州的小厮匆匆跑了进来,看到自家主子醉倒的模样以及地上的一片狼藉,吓了一跳。 “大少夫人……” “我今天外出一天也累了,你们大少爷喝多了,还在这里耍酒疯,我无暇照顾,你们把他扶回书房去吧。”桑晚意语气平淡地吩咐,“记住,要好好照顾着,出了岔子,我唯你们是问。” “是的,大少夫人……” 小厮们不敢多言,几个人手忙脚乱地架起烂醉如泥的裴云州,狼狈地离开了院子。 裴云洲离开后,桑晚意叫来丫鬟将屋子收拾干净,开开心心的泡澡睡觉了。 …… 与此同时,桑婉婉的院子里,气氛却是一片焦灼。 “你说什么?云州去了那个贱人的院子,到现在还没出来?”桑婉婉一把将手里的帕子摔在地上,胸口因为嫉妒和愤怒剧烈地起伏着。 她好不容易才把裴云州从桑晚意身边抢过来,让他对自己百依百顺,怎么裴云霆一回来,一切就都变了? 丫鬟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小声回道:“是……奴婢亲眼看见的,大少爷进去后,大少夫人的院门就关上了,有小厮说……说……” 桑婉婉:“说什么!” 丫鬟跪在地上直接将头贴在地面上了:“小厮说……听见大少爷和大少夫人在屋子里……很激烈……” 丫鬟几乎是哭着说出来的。 桑婉婉听到这话,自然是以为裴云洲喝桑晚意同房很激烈,瞬间一口气差点没背过去。 “桑晚意!贱人!她就是故意的!”桑婉婉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心里的不安像是野草一般疯狂滋长。 就在她心烦意乱,想着要不要冲过去闹一场的时候,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门口,堵住了屋里所有的光。 桑婉婉一回头,对上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吓得她倒抽一口凉气,脱口而出:“啊!” “怎么?夫人看我好像很惊讶啊?是我回来的不是时候吗?”裴云霆斜倚在门框上,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他刚从宫里回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夜露寒气。 桑婉婉的心跳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夫……夫君……您回来了,没有……没……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说起话来也是结结巴巴。 裴云霆的目光在她身上淡淡一扫,他心里却在想,桑晚意虽然浑身是刺,但行事说话都透着一股爽利大方。 眼前这个,哭哭啼啼,上不得台面,真不知道裴云州是看上了她哪一点。 “嗯。”他应了一声,迈步走了进来,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 桑婉婉紧张地绞着手指,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她不知道裴云霆什么时候回来的,更不知道自己刚才怒骂桑晚意那番话他有没有听到。 裴云霆端起桌上的冷茶,并没有喝,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漫不经心地问:“这大哥和嫂嫂的感情真好,来的路上我看到大哥喝醉了,还口口声声的喊着嫂嫂的名字,没想到,这大哥对嫂嫂还真是一往情深啊。” 一句话精准地刺进了桑婉婉的心窝,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裴云霆放下茶杯,发出一声轻响:“怎么?你不这样认为吗?” 桑婉婉只觉得一口气憋屈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 她已经顾不上裴云霆这样说的目的了,光是那句喝醉了还口口声声喊着桑晚意的名字,就足以让她气不顺了。 桑婉婉掐着自己的手心,强迫自己回过神来:“怎么可能呢……姐夫对姐姐好,是姐姐的福气,这是我羡慕不来的……” “哦?”裴云霆挑了挑眉,似乎来了点兴趣,“这么说,你是羡慕桑晚意有个好夫君呢?还是想要大哥也那样对你呢?” “我……”桑婉婉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夫君,我当然是羡慕姐姐有个好夫君了……不是……夫君,你也很好……我……我……不是……” 桑婉婉已经彻底的语无伦次了,眼泪都吧嗒吧嗒的掉下来了。 裴云霆看着又开始哭的女人,眼底的厌恶都要浮现在脸上了。 桑婉婉无意间瞥到裴云霆的眼神,心里咯噔一下,倒不是担心裴云霆厌恶自己,她这会也反应过来,裴云霆的每句话都在试探什么。 难道他……知道了什么? 第45章 连续三天,让裴云州彻底断子绝孙 翌日一早,裴云州是被一阵阵针扎似的头痛给弄醒的。 他睁开眼,入目是书房里熟悉的青玉笔洗和雕花木窗。 他扶着额头坐起来,身上还穿着昨天的衣服,皱巴巴的,散发着一股酒气。 他晃了晃昏沉沉的头,扶着桌子勉强坐直了身子,自己怎么在这? 裴云洲晃晃头,宿醉的头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他只记得自己憋着一肚子火,喝了不少酒,然后一脚踹开了桑晚意的院门……再然后…… 他好像看见桑晚意了,可记忆里的那个女人,好像……变得不一样了,没有以往的冷硬,反而对他温言软语,甚至还扶着他坐下,给他倒茶。 他喝了一杯茶,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裴云州用力按着太阳穴,难道自己真的醉得那么厉害?连后来发生了什么都记不清了。 他正烦躁地揉着额角,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桑晚意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她将汤碗放到裴云州手边,声音平淡无波:“夫君,醒了?这是厨房备的醒酒汤,趁热喝了吧。” 裴云州抬起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如常的妻子,心里的那点混乱和疑惑更深了。 他昨晚明明是去发火的,怎么会稀里糊涂地就睡过去了?还在书房醒来。 “我昨天……”他刚一开口,嗓子生疼。 桑晚意放下醒酒汤,顺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账册,一边翻看一边随口说道:“夫君昨夜喝多了,我让下人扶你回书房歇息的。大夫说你身子本就弱,以后还是少喝些酒为好。” 因为嗓子实在太疼了,裴云洲没多想,直接端起醒酒汤,一口气喝完,温热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总算舒服了些。 桑晚意拿着账册,状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起来,昨晚二弟从宫里回来,瞧着精神头不错。皇上果然是器重他,才从战场回来,就立刻召他入宫议事了。” “裴云霆”三个字,瞬间激起了裴云洲的怒火,他想起来了,昨天之所以喝多了,就是自己的同僚都在夸赞裴云霆。 他现在最听不得的就是别人夸裴云霆。 “哼。”裴云州冷笑一声,将空碗重重地放在桌上。 “一个二房的独苗,就算走了狗屎运,当上了什么威武将军,又能怎么样?他爹娘死得早,在裴家无依无靠,没有家族帮衬,他一个人能在官场上走多远?” 他言语间充满了不屑,仿佛裴云霆的功劳都是侥幸得来,根本不足为惧。 桑晚意翻着账册的手停顿了一下,她抬起眼,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 “夫君这话就说错了,二房就算只剩二弟一个人,也比现在的大房强。至少,人家是靠着自己的真本事,从尸山血海里拼出来的军功,堂堂正正。” “你!”裴云州猛地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一阵发黑。 桑晚意的话,精准地戳中了他最痛的地方。 他,裴家大房的嫡子,文不成武不就,靠着祖荫才在翰林院混了个闲职。而裴云霆,那个他从小就没放在眼里的堂弟,如今却成了从二品的将军,圣上眼前的红人。 “桑晚意!你是我裴云州的妻子!你胳膊肘往外拐!”裴云州气得头更疼了,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是不是看他现在风光,就想巴结他了?” 桑晚意合上账册:“我只是在说事实。夫君若是觉得刺耳,那便当我没说。” 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让裴云州所有的怒火都无处发泄。 就在这时,书房门口探进来一个小脑袋,是桑婉婉身边的丫鬟,正怯生生地往里瞧。 看到裴云州,那丫鬟像是见了救星,连忙小跑进来,压低声音道:“大少爷,我们夫人……我们夫人在院子里等您,说……说有要紧事。” 丫鬟说话时,偷偷瞥了桑晚意一眼。 裴云州一听是桑婉婉找他,心里的火气顿时被焦急取代。他也顾不上再跟桑晚意理论,瞪了她一眼,便甩袖匆匆跟着那丫鬟走了。 看着他急不可耐的背影,桑晚意缓缓地、无声地笑了一下。 她回到自己的院子,知夏立刻迎了上来,手里还拿着一把刚剪下来的新鲜栀子花。 “小姐,您回来了。”知夏将花插进瓶里,凑到桑晚意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藏不住的兴奋,“小姐,您猜我听到了什么?” “什么事?”桑晚意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 “是厨房的王婆子说的!”知夏说得眉飞色舞,“听说,二少爷昨晚从宫里回来,就直接去了二少夫人的院子!” 桑晚意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她。 “王婆子说,当时她正好路过,听见里面有动静。好像是二少爷说了什么,二少夫人就哭起来了。后来二少爷走了,二少夫人一个人在院子里站了半宿,眼睛都哭肿了呢!” 知夏说得解气极了:“活该!让她天天装可怜,这下碰到硬茬了吧!二少爷可不是大少爷,能被她的眼泪骗了去!” 桑晚意放下茶杯,唇角弯了弯,心情说不出的舒畅。 裴云霆,倒真是个不错的好战友。 自己这边刚给裴云州下了药,让他有心无力。他那边就直接去敲打桑婉婉,让她伤心难过。 这夫妻俩,谁也别想好过。 只是…… 那药,必须连服三日,才能让裴云州彻底的断子绝孙。 昨晚是第一日,靠着他醉酒毫无防备,今早上那晚醒酒汤里她也动了手脚,可这最后一副什么时候给用还成了难题。 裴云州今天被自己气得不轻,又被桑婉婉叫走了,今晚大概率是不会再来自己这儿了。 总不能自己次次都主动去书房撩拨他吧?那也太掉价了,贸然给他送喝的也不是自己的风格,肯定会引起怀疑的。 得想个法子,让他自己心甘情愿地,主动地,再踏进自己的院门一次才行。 桑晚意的目光落在窗外,看着那盛开的栀子花,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 第46章 深夜的不速之客 桑婉婉的院子里,裴云州正耐着性子哄着梨花带雨的女人。 “好了好了,别哭了,我这不是在你这儿吗?”他一边说,一边用指腹抹去桑婉婉脸上的泪珠。 就在他准备再安抚几句时,桑晚意院里的一个丫鬟,知夏,低着头快步走了进来。 “大少爷。”知夏福了福身,“我们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裴云州正烦着,想也不想地就挥手:“不去!没看见我正忙着吗?让她自己待着!” 桑婉婉听到这话,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换上一副担忧的神情。 知夏却没走,依旧低着头:“我们少夫人说了,她也不想打扰大少爷的好事。只是她这桩婚事毕竟是皇上亲赐,如今在裴家过得这般不如意,她实在委屈。若是大少爷今晚不过去,她明儿一早就递牌子进宫……” “你!”裴云州猛地站了起来,怒视着知夏。 这哪里是请,这分明是赤裸裸的威胁! 拿皇上来压他!桑晚意她好大的胆子! 桑婉婉也白了脸,她没想到桑晚意会这么刚,直接把事情往大了闹。 要是真闹到宫里去,裴家脸上无光,她的名声更是要彻底毁了。 她赶紧拉住裴云州的袖子,小声劝道:“云州,你……你还是去看看吧,别为了我,让姐姐真的生气了……” 裴云州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最终,裴云州还是一甩袖子,咬着牙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带路!” 他憋着一肚子火,大步流星地冲进了桑晚意的院子,一进屋就喝问道:“桑晚意,你到底想干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难看吗?” 桑晚意正坐在灯下,悠闲地拨弄着一盆兰花。她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开口:“我不想干什么,我只是想让夫君陪陪我。” “你少在这里装模作样!”裴云州根本不信,“你以前不是巴不得我离你远远的吗?” 桑晚意终于抬起头,看向他,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竟然带上了一丝裴云州从未见过的幽怨。 “夫君说笑了。”她的声音很轻,“我只是……只是看着妹妹如今有了身孕,备受夫君宠爱,心里有些羡慕罢了。” 她站起身,走到裴云州面前,仰头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我也不求别的,夫君,你再陪我两晚,就两晚,好不好?就当是……可怜可怜我。” 裴云州看着她这副模样,愣住了。 桑晚意什么时候对他这般低声下气过? 一种诡异的得意感,瞬间冲散了他满腔的怒火。 原来如此。 她这是在跟婉婉争宠呢。 裴云州心里得意,面上却装出为难的样子:“晚意,你明知道我心里只有婉婉……” “我知道。”桑晚意打断他,垂下眼睫,“我说了,不求别的,只求你陪我两晚。两晚之后,我绝不再纠缠你,也……也认了命。” 她这副以退为进、楚楚可怜的样子,极大地满足了裴云州的虚荣心。他觉得自己在两个女人之间游刃有余,桑晚意再怎么清高,最后还不是要向他低头?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好吧。”裴云州故作大度地应了下来。 桑晚意眼中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精光,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柔顺的模样。她亲自为裴云州斟了一杯酒,递到他唇边:“夫君,天色不早了,喝了这杯安神酒,我们就歇下吧。” 酒里,自然是加了料的。 裴云州心里正得意,毫不设防地就着她的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没过多久,他就跟上次一样,脑袋一歪,人事不省地趴在了桌子上。 桑晚意脸上的柔情瞬间消失,只剩下冰冷的厌恶。 本来这幅断子绝孙药喝三次就可以了,桑晚意为了做的彻底一点,直接给裴云洲喝了四次,永绝后患。 …… 裴云霆书房里,他烦躁地将手里的兵书合上。 这几天,他总是静不下心来。 一个暗卫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将军,大少爷今晚又去了大少夫人的院子,到现在还没出来。” 裴云霆的眉心拧成一个疙瘩。 “知道了,下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有些沉。 他当然知道桑晚意是在给裴云州下药,他甚至还暗中派人盯着,以防出什么意外。可理智是一回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感又是另一回事。 裴云州那个废物,凭什么? 就算是演戏,就算是下药,那也是在她的院子里。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云霆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试图将这股烦躁压下去。 他告诉自己,他和桑晚意只是合作关系。她报她的仇,他查他的案,各取所需,他不该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可他越是这么想,脑海里桑晚意的脸就越清晰。 “该死。”裴云霆低声咒骂了一句,一拳砸在书桌上。 …… 桑晚意的院子里,一片寂静。 她看着趴在桌上睡得像死猪一样的裴云州,眼神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恶心。 四副药,都吃下去了。 从今往后,裴云州再也不可能留下任何子嗣。 就在这时,“嗒”的一声轻响,一颗小石子精准地打在了她的窗户上。 桑晚意心里一凛,瞬间警惕起来。她院里的人都遣到外面守着了,是谁? 她不动声色地走到窗边,透过窗纸的缝隙朝外看去。 院中的那棵桂花树下,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桑晚意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问道:“谁?” 黑影没有回答,而是又一颗石子飞来,这次是打在了门栓上。 这下,桑晚意看清了。 是裴云霆。 第47章 嫂嫂,我怕你被欺负 他三更半夜跑到自己院子里来干什么?疯了不成? 桑晚意心里一阵烦躁,她不想理会,可那人影就那么定定地站在那里,大有她不出去就不走的架势。 要是被巡夜的下人撞见,她一个有夫之妇,半夜三更和自己的小叔子在院子里私会,那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裴云州,确认他睡得死沉,这才整了整衣衫,缓步走到院中那棵桂花树下。 她走到树下,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斑驳地落在他身上。 “你疯了?”桑晚意一开口就没好气,声音压得极低,“深更半夜跑到我院子里来,想被人发现吗?” 裴云霆看着她,目光沉沉,看不出情绪。“嫂嫂,我怕你被欺负。” 他找了个连自己都不信的借口。 桑晚意差点气笑了。 她被欺负?现在屋里那个被灌了四天绝育药,睡得跟死猪一样的男人,到底是谁在欺负谁? “我谢谢你的关心。”桑晚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我忙着给裴云州下药呢,没空应付你,别耽误我正事。” 这话说得直白又嚣张,没有半点遮掩。 裴云霆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瞬间被堵了回去。他看着桑晚意坦荡的眼神,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忽然就散了。她对自己,似乎是不设防的。 他沉默片刻,问:“需要帮忙吗?” “不用。”桑晚意干脆地拒绝,“药已经下完了,收尾而已,我自己能行。你要真相帮忙,就干净从我的院子里消息,你再待下去,被巡夜的下人看见,我们俩都说不清楚。” 她话音刚落,远处就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说话声。 “……今儿个天真冷,咱们快点巡完,回去喝口热茶……” 是巡夜的家丁。 桑晚意心里一紧,下意识地就要往屋里退。 就在这一瞬间,裴云霆长臂一伸,扣住她的手腕,猛地将她拉向自己。 桑晚意猝不及防,整个人撞进一个坚实温热的胸膛,后背则被他带着,紧紧贴在了冰冷的墙角阴影里。 桑晚意的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和裴云州身上的酒气、熏香完全不同。她的手被他攥着,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热度。 空间太小了,两个人完全贴在一起,裴云霆将她整个人都护在怀里和墙壁之间,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遮蔽。他的呼吸有些重,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头顶。 短短几天,两个已经第二次亲密拥抱了,桑晚意倍压的有些喘不动气,趁着他警惕家丁的时候,偏头喘了一口气。 桑晚意抬起头,想让他放开,却借着从屋檐缝隙里漏下的一缕月光,清晰地看到,裴云霆的耳朵尖又红了。 明明是他主动把人拉过来的,怎么反倒他自己先紧张起来了? 桑晚意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泛红的耳朵,心底那点恶作剧的心思忽然就冒了出来。 巡夜家丁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他们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 “你说这大少爷,怎么又去大少夫人院里了?” “谁知道呢,兴许是想通了?不过我瞧着,大少夫人可不是好惹的……” 桑晚意忽然踮起脚尖,凑到裴云霆的耳边。 桑晚意说话的声音很低,呼出的气也很轻,但是因为凑的近,全都打在了裴云霆的耳垂上:“二弟,你紧张什么?”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他的耳侧。 裴云霆的身体彻底绷直了。 桑晚意清晰地感觉到,搂着自己腰身的那只手臂,肌肉瞬间收紧。 她心里乐开了花,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故意往他怀里又靠了靠,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将军的胆子,原来这么小?还是说,小叔没抱过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脸红?” 巡夜的家丁已经走到了院门口,火把的光亮从墙外透了过来,将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扯、交叠,然后消失,泯灭于黑暗中。 幸运的是,巡夜的家丁并没有发现墙角的异样,他们的脚步声和说话声渐渐远去了。 裴云霆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看着他这副纯情到吃瘪的模样,桑晚意心里的那点恶趣味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危机解除。 桑晚意感觉到裴云霆绷紧的身体有了一丝松动,她立刻从他的臂弯里钻了出来,和他拉开了距离。 她退后两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裴云霆还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眼神有些发直。 “行了,人走了。”桑晚意拍了拍自己被他抓皱的衣袖,心情愉悦地开口,“多谢二弟的‘出手相助’,我先进去了,屋里那位还等着我处理呢。” 说完,她得意地瞥了一眼裴云霆通红的耳朵,转身,身姿轻快地回了屋,关门落栓,一气呵成。 原来这威武将军,被自己说对了,还真是个纯情的主儿。 院子里,只剩下裴云霆一个人。 冷风一吹,裴云霆才感觉自己僵硬的身体慢慢恢复了知觉。他抬手,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耳朵,脑子里乱成一团。 方才她靠过来的触感,她说话时的气息,她发间的花香……一切都清晰得烙印在了他的感官里。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尸山血海里杀出一条血路,面对千军万马也未曾有过片刻的退缩。可刚刚,就因为她几句玩笑话,一个靠近,他竟然方寸大乱。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心里那股陌生的、汹涌的躁动。 可他越是想压制,脑海里就越是清晰地浮现出她刚才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说话的样子。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带着狡黠的笑意,比夜空中最亮的星星还要亮。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的占有欲,疯了一样地从心底滋生出来。 不行。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裴云州那个废物,凭什么? 就算是演戏,他也不想再看到裴云州踏进她的院子一步。 一个大胆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在他心里破土而出,并且以一种疯狂的速度生根发芽。 第48章 只要能保住孩子,什么条件我们都 夜风吹过,带走了院中桂花的最后一缕残香,也吹散了裴云霆耳廓上久久不退的热意。 他站在树下,直到身体的僵硬感彻底消失,才转身,动作利落地翻墙回了自己的院子。 裴云霆书房里,烛火依旧亮着。 他推门进去,烦躁地在书桌前来回踱步。 桑晚意刚才凑在他耳边的低语在脑子里挥之不去。 “将军的胆子,原来这么小?” “还是说,小叔没抱过女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脸红?” 裴云霆一拳砸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从不是什么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军营里荤素不忌的玩笑话他也听过不少,可没有哪一次,像今晚这样,仅仅几句话,就让他乱了心神。 不行。 不能再让裴云州那个废物踏进她的院子了。 …… 接下来的几天,裴府的气氛变得格外诡异。 第一天晚膳,一家人难得凑齐了。 裴云霆从军营回来,带着一身未散的煞气,往桌边一坐,原本还算热闹的饭桌瞬间安静下来。 他没怎么动筷子,只用那双眼睛不紧不慢地扫视着桌上的每一个人。 桑婉婉被他看得头皮发麻,手里的筷子都快拿不稳了。 “今天的汤不错。”裴云霆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他舀了一勺鸡汤,却没有喝,只是用勺子轻轻搅动着,“就是油大了点,婉婉喜欢清淡的。” 他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桑婉婉身上,随即又移到她平坦的小腹上,眼神意味深长。 桑婉婉的脸“刷”地一下白了,并没有被关心后的喜悦,反而手一抖,汤匙掉进碗里,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坐在主位的宋娴云脸色也不太好看,她勉强笑了笑:“云霆有心了。” “那就好。”裴云霆放下勺子,明明什么都没吃,却帕子擦了擦嘴角。 这话说的不但桑婉婉和宋娴云慌了神,就是裴云州也心惊肉跳。 裴云州捏着酒杯的手指收紧,却不敢发作。 第二天下午,桑婉婉觉得胸口发闷,想去花园里走走。 刚绕过假山,就听见一阵凌厉的破风声。 她抬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裴云霆正在练剑。他上身只穿了件单薄的黑色劲装,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剑光闪烁,带起阵阵寒风,吹得人脸上生疼。 桑婉婉吓得不敢动弹,想悄悄退回去。 就在这时,裴云霆手腕一转,长剑“锵”的一声归入鞘中。他转过身,正好对上桑婉婉的视线。 他没说话,只是朝她走了过来。 桑婉婉吓得连连后退,脚下被石子一绊,差点摔倒。 裴云霆在她面前站定,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和肚子上来回移动。 “夫人身子金贵,走路可要小心了,没事的时候不要来这边,刀剑不长眼,万一伤着,就不合适了。” 桑婉婉脸色惨白:“夫君……夫君这是什么意思?” 裴云霆嘴角闪过一抹讥笑:“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女孩子家家的,还是小心一点好,摔着磕着碰着的……不太好,夫人觉得呢?” 桑婉婉被他看得浑身发冷,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最终,裴云霆就这么与她擦肩而过。 桑婉婉再也撑不住,提着裙子,哭着跑去找宋娴云。 “伯母!伯母!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桑婉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就跟要活剥了我一样!他一直盯着我的肚子看!娘,我肚子里的孩子……孩子会不会有事啊……” 宋娴云被她哭得心烦意乱,一边拍着她的背安抚,一边冲着刚被叫过来的裴云州发火:“你看看!你看看!这叫什么事!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伤着我的金孙我和你没完。” 裴云州也是一脸愁容,烦躁地在屋里踱步:“我怎么知道他会突然回来!娘,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得想个办法才行!” “办法?我能有什么办法?”宋娴云抹了把眼泪,看着哭得梨花带雨的桑婉婉,“我看……不如,我们跟他摊牌吧。” “什么?”裴云州和桑婉婉同时惊叫出声。 “娘!您疯了!”裴云州第一个反对,“跟他摊牌?万一他发疯,或者告诉皇上,我们这是要杀头的!” “杀什么头!”宋娴云一拍桌子,压低了声音吼道,“你嚷嚷什么!怕别人听不见吗?” 她喘了口气,继续道:“你以为现在这事还能瞒多久?裴云霆是什么人?他是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那双眼睛毒着呢!他现在就是怀疑,还没拿到实证,所以才天天敲打我们!等他真查出点什么,我们才真是死路一条!” 宋娴云越说越觉得自己的想法可行:“你想想,他现在是皇上眼前的红人,只要他自己不把这事捅出去,皇上难道还会为了咱们这点家务事,去责罚我们功臣之家吗?他爹娘死得早,在京中无亲无故,将来还不是要仰仗咱们裴家?我们是一家人,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他总不能真看着裴家的孩子没了吧?” 裴云州被宋娴云这番话说得有些动摇,但还是犯愁:“可……万一他不同意呢?他现在是威武将军,眼高于顶,未必肯吃这个哑巴亏。” “他不同意?”宋娴云冷笑一声,“那就问他要什么!只要他肯点头,保住我的孙子,别说给他些好处,就是要我这大房一半的家产,我也认了!总比你们俩被砍了脑袋,我老婆子一个人守着个空荡荡的裴府强!” 桑婉婉停止了哭泣,她抓着裴云州的袖子,眼里带着一丝哀求和希冀。她不想再过这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裴云霆就像一把悬在她头顶的刀,随时都可能落下来。 如果能让裴云霆点头,那一切就都解决了。 屋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还是裴云州先开了口。 “母亲说得对,现在只能赌一把了。”他咬了咬牙,“与其等他来查,不如我们主动去说。这样,至少还能占个主动。” 宋娴云见他终于想通,松了口气:“这就对了。你找个机会,先去探探他的口风,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记住,姿态放低些,只要能保住婉婉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条件我们都答应。” 裴云州沉重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了。 第49章 不接受兼祧,我要休掉桑婉婉! 桑晚意院子里,她将药渣埋到桂花树下,彻底清理干净,闻着满院子的桂花香,桑晚意心头莫名的痛快,浑身都轻松不少。 傍晚的时候,宋娴云院里的吴妈妈过来了,站在门外,恭恭敬敬地传话:“大少夫人,夫人让老奴来请您过去用晚膳,说是一家人许久没这么齐整地吃顿饭了,特意让老奴来请您过去。” 桑晚意拆下最后一根发簪,一头乌发如瀑般垂落。她连头都懒得回,只对着外面扬声道:“知道了,你回禀母亲,我今儿身子有些不爽利,头晕的厉害,就不过去扰了大家的兴致了。” 演了这么多天的戏,她也腻了。如今裴云州这边的事情已经解决,她懒得再去看宋娴云那张虚伪的脸。 张妈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还想再劝:“大少夫人,这……夫人特意吩咐厨房做了您爱吃的……” “我说我不去。”桑晚意打断她,“听不明白?” 吴妈妈在门外碰了个软钉子,也不敢多劝,只好喏喏地退下了。 晚膳设在宋娴云的正房。 饭菜已经摆上了桌,裴云州坐在宋娴云下首,一脸的紧张,时不时就端起茶杯喝一口,眼神飘忽不定。 裴云霆到的时候,屋里的气氛正凝滞,他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 他走到桌边,目光在席间扫了一圈,桑晚意没来。 裴云霆眼底掠过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失落,随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在裴云州的对面坐下。 “云霆来了,快坐。”宋娴云立刻换上一副慈母的笑脸,热情地招呼,“在军营里肯定吃不好睡不好的,看你都瘦了。来,多喝点这乌鸡汤,最是补身子。” 她一边说,一边亲自起身,想为裴云霆盛汤。 “不必。”裴云霆抬手,淡淡地阻止了她,“我吃不惯油腻的。” 宋娴云端着汤碗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 一旁的裴云州更是紧张得手心冒汗,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想壮壮胆,可酒一入喉,却觉得更烧心了。 宋娴云讪讪地坐回去,又对着裴云州使了个眼色。 裴云州接收到母亲的信号,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他将手里的酒杯重重放下,发出“砰”的一声。 “二弟。” 裴云州开了口。 裴云霆掀起眼皮,看着他,没说话,眼神里带着询问。 “你……你也知道,咱们裴家大房人丁单薄,就我一根独苗。可偏偏……桑晚意她嫁过来这么久,肚子一直没动静。母亲找大夫看过,说是她身子寒,不易有孕。”裴云州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说下去。他像是豁出去了一样,破罐子破摔地说道:“大哥有件事,想跟你坦白。”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裴云霆的神色,见他没什么反应,便接着往下说:“你也知道,你出征之后,传来……传来你战死的消息,你又是二房唯一的血脉,我们不能让二房就这么绝了后。所以……所以母亲做主,让我……让我兼祧了婉婉。” 说到最后几个字,裴云州的声音越来越小,眼神躲闪,不敢去看裴云霆的眼睛。 宋娴云在一旁紧张地攥着帕子,屏住呼吸,死死盯着裴云霆的脸。 他们以为裴云霆会暴怒、会质问甚至都做好了掀桌子的准备。 可是裴云霆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既没有暴怒,也没有震惊。 他只是静静地听完,然后,问了裴云州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大哥这么做,对嫂嫂公平吗?” 裴云州瞬间涨红了脸,一时语塞。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公平?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在他看来,桑晚意嫁进裴家,就是裴家的人,为裴家传宗接代是她天经地义的责任。 短暂的心虚过后,裴云州很快又为自己找到了理直气壮的理由。 “这怎么能怪我?”他猛地拔高了音量,仿佛声音越大,自己就越有理,“还不是因为她桑晚意自己肚子不争气!嫁进裴家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们裴家不能在我这一代断了香火!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裴家!为了你二房!” 他说得激动,说到最后,好像自己才是那个受了天大委屈的人。 裴云霆看着他这副嘴脸,眼神里的温度一点点降了下去,最后只剩下嘲讽。 他不再看裴云州,转而将目光投向了一直没说话的宋娴云。 “伯母也是这个意思?” 宋娴云被他看得心头一颤,嘴唇动了动,强撑着说道:“云霆,我们……我们也是没办法。总不能真看着你二房……” “二房,我还在。”裴云霆淡淡地打断了她。 一句话,让宋娴云后面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裴云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桌对面坐立不安的三人。 “我的父母,一生一世一双人,感情甚笃。裴家,从来没有兄弟兼祧的规矩,所以,这件事,我不接受。” 裴云州猛地抬头:“你!” 宋娴云也急了:“云霆!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真要看着婉婉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裴云霆冷呵一声,“大哥的孩子,与我何干?” 他这话一出,裴云州和宋娴云都愣住了。 裴云州急了:“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明日一早,我会亲自进宫,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明皇上,既然这婚事是皇上定下来的,那么休妻肯定也需皇上同意了。” “休……休妻?”桑婉婉不可置信的看着裴云洲。 “对,休妻。”裴云霆手里磨砂着茶杯,“如此一来,她便与我裴云霆再无干系。到时候,大哥是想将她纳为贵妾,还是扶为平妻,都与我无关,更不必顾及我这个二弟的颜面。” “你……” 裴云州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休妻?还要找皇上去说,这不是等于昭告天下,裴家的丑事嘛。 宋娴云更是浑身发软,扶着桌子才勉强站稳。 第50章 大哥,要不我们换妻吧 裴云州脸色煞白,连嘴唇都在发抖。 他和桑晚意是皇上赐婚,若是敢休妻,就是明晃晃地打皇上的脸,更何况,因为一个妾室而休掉正妻,这事传出去,他以后在朝堂上还怎么立足?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 他的仕途,他的一切,就全都完了! 桑婉婉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 休妻?那她怎么办?桑晚意被休了,她一个怀着裴云州孩子的女人,顶着裴云霆前妻的名头,怎么再嫁给裴云州?这辈子都只能是个见不得光的妾,不,可能连妾都做不成,要被世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不……不行!绝对不行!”裴云州慌了神,几步冲到裴云霆面前,因为恐惧,声音都变了调,“二弟!二弟你不能这么做!你这是要大哥的命啊!” 他一把抓住裴云霆的胳膊,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二弟,我求你了,你帮帮我,帮帮裴家!之前是我不对,是我混账!你想要什么?只要你说,大哥能给的,全都给你!” 裴云霆垂下眼,看着他抓住自己衣袖的那只手,没有甩开,也没有回应。 那副冷漠的样子,让裴云州心里最后一点防线彻底崩溃了。 “钱?庄子?还是我手里的铺子?都给你!只要你别把事情捅出去……” “呵,都给我?”裴云霆终于开口了,“大哥,你的家产都给我了,你怎么养孩子啊?” 裴云州被他这句话问得哑口无言,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什么都知道。 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了。 这几天他根本不是在怀疑,他就是在看他们演戏,在耍他们玩! 一股寒气从裴云州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猛地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完了。 宋娴云也终于反应过来,她扶着桌子,强撑着站起来,声音发颤:“云霆……你……你……” 宋娴云这会直接哭了出来,她用帕子捂着脸,既然裴云霆都知道了,自己干脆直说了,她呜咽道:“云霆啊,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这个老婆子,我操持这个家不容易,好不容易盼来一个孙子……你就看在裴家列祖列宗的份上,看在你死去的爹娘份上,就别去麻烦皇上了……” 她不提裴云霆的父母还好,一提,裴云霆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下。 他抬起眼,目光穿过袅袅的茶气,落在宋娴云身上,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 “伯母管家确实不易。” 裴云霆终于开口,声音平淡,却让在场的其他三个人同时心里一紧,屏住了呼吸。 “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就找个一劳永逸的法子。”裴云霆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三个人,最后落回裴云州身上。 裴云州听到这话,眼睛里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什么法子?你说!只要能解决,什么法子都行!” 裴云霆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 “既然大哥这么喜欢婉婉,又这么不待见嫂嫂,不如……”他顿了顿,抬起眼皮,看向裴云州,“我们换一换。” 屋子里瞬间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 桑婉婉愣住了。 裴云州也愣住了。 宋娴云更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瞪大了眼睛,结结巴巴地问:“换……换什么?” “跟大哥换一下。”裴云霆放下茶杯,“大哥不是说,嫂嫂身子寒,不易有孕,还占着正妻的位置吗?正好,我也不想耽误婉婉腹中的‘裴家血脉’。我们换过来,岂不是两全其美?” “荒唐!”宋娴云第一个尖叫起来,“简直是荒唐!这叫什么话!兄弟换妻?这要是传出去,我们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我不同意!绝不同意!” 这已经不是仕途和名声的问题了,这是人伦纲常!是能让裴家祖坟都冒黑烟的丑闻! 裴云州也愣在原地,这个提议太过惊世骇俗,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然而,就在这片刻的震惊过后,一个念头疯狂地在他心里滋生。 如果换了…… 那桑晚意就成了裴云霆的妻子,和他再无关系。 而桑婉婉,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他身边,肚子里的孩子,也能顺理成章地记在他的名下。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换!” 宋娴云猛地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云州,你疯了?!” “我没疯!”裴云州双眼通红,“母亲!你还不明白吗?跟咱们的命比起来,脸面算个屁!要是他真把事情捅到皇上那里去,咱们都得玩完!” “一个是死,一个是丢人!您选哪个?您选哪个!” 裴云州甩开她,再次转向裴云霆:“换!二弟,我换!只要你不把事情闹大,你说怎么换就怎么换!” 他说完,屋子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桑婉婉呆呆地看着裴云州,又看看裴云霆,脑子乱成一锅粥。 她虽然害怕,可一想到自己能从一个见不得光的妾,摇身一变成为裴家大房名正言顺的少夫人,心脏就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裴云霆对裴云州的选择毫不意外,他端坐着,稳如泰山,只是淡淡地扫了桑婉婉一眼。 “这事,我一个人说了不算。”他开口道。 裴云州一愣,连忙问:“那……那还要谁说了算?” “总得问问当事人的意思。”裴云霆的目光投向院门的方向,“据我所知,我这位嫂嫂,脾气可不算好,她若是不愿意,这事也成不了。” 裴云州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对啊,还有桑晚意!以她那个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性子,会同意这种荒唐事吗? “那……那怎么办?”裴云州急得团团转。 “去请她过来,当面问问不就知道了?”裴云霆语气平静。 宋娴云已经彻底没了主意,她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裴云州立刻冲着门外喊:“来人!快!快去把大少夫人请过来!就说……就说有要事相商!” 一个丫鬟领命,小跑着去了。 屋子里的人,各怀心思,谁也不再说话。 时间仿佛被拉得很长很长,每一息都变得格外难熬。 裴云州紧张地搓着手,心里一遍遍地祈祷桑晚意千万要同意。 宋娴云闭着眼,靠在椅背上,一副心死如灰的模样。 桑婉婉则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既紧张又期待。 只有裴云霆,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第51章 我替桑婉婉跪下,求你了! 丫鬟在前面小跑着引路,桑晚意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虽然不知道到底什么事情,让宋娴云一晚上请自己两趟,但是觉得没好事。 果不其然,刚踏进正房,桑晚意就看到屋里众人神色各异。 裴云霆见她进来,抬起眼皮,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眼神复杂难辨, 桑晚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规规矩矩地走到宋娴云面前,福了福身子:“母亲叫儿媳过来,所为何事?” 宋娴云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依旧淡然的儿媳,嘴唇蠕动了半天,那些到了难以启齿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还是裴云州先沉不住气:“桑晚意,我们商量……” “云州!”宋娴云厉声打断他。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开口:“晚意啊,坐吧。” 桑晚意看了一眼座位,宋娴云坐在主位,两边分别是桑婉婉和裴云洲,自己要是坐下的话就是裴云洲和裴云霆的中间,这个位置怎么看上去都不是个好位置。 桑晚意没有坐下,宋娴云也没再计较。 她继续说:“今天叫你来,是……是有一件关乎我们裴家生死存亡的大事,要和你商量。” 她的话桑晚意听着,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浓。 “你也知道,你嫁过来这么久,肚子也没个动静,我这心里着急啊。” 宋娴云说着,拿起帕子擦了擦根本没有眼泪的眼角,“另一边,云霆他……他好不容易从战场上回来,可婉婉她……她……” 宋娴云实在是说不下去了,她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裴云霆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我来说吧。”他站起身:“大哥和婉婉有了孩子。现在,他们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名正言顺地记在大哥名下。” 裴云霆说得言简意赅,没有半点修饰。 “所以呢?”桑晚意抬起头问道。 裴云霆看着她,似乎对她的冷静并不意外。 “所以,我提议,我们换一换。” 桑晚意愣住了,换什么? 她看着裴云霆,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娶你,大哥娶她。”裴云霆一字一句,“你做我的妻,她做大哥的妻。如此,两全其美。” 桑晚意彻底怔住了,这是正常人能想出来的办法吗? 她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宋娴云会哭着求她,裴云州会拿钱砸她,或者他们会用孝道压她,让她同意把桑婉婉的孩子记在她名下。 可她万万没想到,裴云霆会提出这样一个惊世骇俗的解决办法。 兄弟换妻? 她下意识地看向裴云州和宋娴云,发现他们虽然脸色难看,却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反驳。 桑晚意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这荒唐的提议,他们竟然已经达成了共识。 “嫂嫂可以提条件。”裴云霆的声音压低,用只有俩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桑晚意回过神,目光重新落回裴云霆脸上。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帮裴云州解围?不像啊。 为了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掐灭了,更不可能了。 不过,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个提议对她而言,百利而无一害。 摆脱裴云州这个废物,还能顺理成章地和离,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既然他们把梯子都递到眼前了,她没有不顺着往上爬的道理。 桑晚意心里飞快地盘算着,面上却露出一副为难又委屈的神情。 她转过头,看向从头到尾都缩在角落里,企图降低自己存在感的桑婉婉。 “换可以,但是我有条件!” 桑晚意轻轻笑了一声,“我的夫君,被她抢了,如今,还要我成全他们,为他们这见不得光的丑事让路?” 裴云州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桑晚意没理他,只是盯着桑婉婉,缓缓开口:“也不是不行。”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想让我同意,可以。”桑晚意一字一顿地说道,“让她,跪下,求我。” “你做梦!”裴云州第一个跳了起来,指着桑晚意的鼻子破口大骂,“桑晚意!你这个毒妇!婉婉肚子里还怀着孩子,你让她下跪?你的心怎么这么狠!” “看来你是不同意了。既然如此,那这件事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桑晚意转身冲宋娴云行礼:“母亲,儿媳身子乏了,先告退了。”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站住!”裴云州急了,一个箭步冲过去拦在她面前。 他不能让她走!她要是走了,今天这一切就都白费了!裴云霆那个疯子,说不定明天真的会把事情捅到皇上那里去! “桑晚意,你别给脸不要脸!”裴云州色厉内荏地吼道。 “脸?”桑晚意冷笑一声,“裴云州,现在到底是谁不要脸?是你,还是你的好婉婉?让开。” 他看着桑晚意毫不退让的样子,很明显,今晚上他要是没有个态度,她是不可能松口的。 “扑通”一声。 裴云州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下了。 屋子里所有人都惊呆了。 桑婉婉捂住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宋娴云更是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 “云州!”她尖叫一声。 裴云州却像是没听见,他仰着头,看着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的桑晚意,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替她跪!求你……同意!” 桑晚意低头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男人。 这个曾经在她面前耀武扬威,把她的尊严踩在脚底的男人,此刻,像条狗一样跪着求她。 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感,从心底最深处涌了上来,瞬间冲刷了她积攒了许久的怨气和恶心。 她没有立刻让他起来,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享受着他此刻的狼狈和屈辱。 “够了!” 宋娴云终于撑不住了,她猛地一拍桌子,扶着桌沿站起来,指着桑晚意,气得浑身发抖,“桑晚意!你别太过分!他好歹是你的夫君!” “很快就不是了。”桑晚意淡淡地回了一句。 这一句话,彻底堵死了宋娴云。 就在屋子里气氛僵持到极点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裴云霆迈开长腿,一步一步,走到桑晚意面前。 桑晚意被迫抬起头。 裴云霆看着她的眼睛,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嫂嫂,你愿意嫁给我吗?” 第52章 嫂嫂,你愿意嫁给我吗? “嫂嫂,你愿意嫁给我吗?” 听到这句话,桑晚意的心跳都漏了一拍,她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因为逆着光,看不清此刻的神情。 嫁给他,就能彻底摆脱裴云州这个烂人,摆脱宋娴云的磋磨,摆脱大房这个令人作呕的泥潭。 至于裴云霆…… 他虽然冷漠,却讲道理,有底线。 更重要的是,他足够强,自己要调查母亲的死因,说不定他可以帮助自己。 这样想来,与其待在裴云州身边被不断消耗,不如换一个强者,做他的盟友。 桑晚意收回心神,见好就收,她知道,再逼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跟裴云州那种脏东西绑在一起,想想就觉得恶心,如果换成裴云霆,其他的先不论,至少这张脸,还算赏心悦目。 她没有直接回答裴云霆,而是将目光转向了宋娴云:“换嫁,可以。” 裴云州眼中瞬间爆发出狂喜,只要她同意,他就得救了! 可桑晚意的下一句话,就让他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 “不过,”桑晚意的声音冷了下来,“我不是垃圾,不是你们大房用旧了,就可以随手丢给二房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裴云州。 “第一,我嫁过来时,母亲给我的所有嫁妆,一针一线都不能少,必须完完整整地跟着我走。我身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也都是我的人,我要全部带走。” 宋娴云的脸色难看了几分,那些嫁妆里有不少好东西,她早就眼馋了,本想着桑晚意就算换嫁,人还在裴府,那些东西她总能找到由头弄过来。 没等她开口,桑晚意又竖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桑晚意的声音冷了下来,“我嫁入裴家大房,兢兢业业,恪守妇道,却落得个被夫君嫌弃,要与人换妻的下场。我桑晚意的名声,我浪费的这些年青春,还有我受的这些委屈……总得有点补偿吧?” 宋娴云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你……你想要什么补偿?” 裴云州更是咬牙切齿:“你还想要什么补偿?!” “不多。”桑晚意伸出三根纤细白皙的手指,红唇轻启,“给我黄金三百两。” “你抢劫啊!”宋娴云猛地站了起来,指着桑晚意的鼻子尖叫,“三百两黄金?你怎么不去抢!我们裴家哪来这么多钱!” 裴云州也懵了,三百两黄金,这简直是狮子大开口!把他卖了都凑不齐这么多! “桑晚意!你别太过分!”裴云洲从地上站起来,屈辱和愤怒交织,让他面目狰狞。 裴家虽然是将军府,但裴宏死得早,大房这些年全靠俸禄和一些祖产过活,三百两黄金,几乎是要掏空大房一半的家底! “抢?过分?”桑晚意冷笑一声,“比起你们做的事,我这算是客气的了。你们做下的丑事,若是传出去,别说三百两黄金,就是三千两,怕是也保不住裴云洲的前程和裴家的脸面吧?” “你……”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裴云州也白了脸,他知道,桑晚意说的是事实。 “给不起?”桑晚意挑眉,作势要走,“那就算了,这换嫁之事,我看也……” “别!”裴云州一看桑晚意又要反悔,急忙找裴云霆,“二弟!二弟你快劝劝她!我们真的拿不出那么多钱啊!” “伯母,”一直沉默的裴云霆突然开口,“三百两黄金,买大哥的前程和裴家的百年声誉,这笔买卖,划算。” “还是说,在伯母眼里,这些东西,连三百两黄金都不值?” 宋娴云可以不在乎桑晚意的感受,但不能不在乎自己儿子的前程! 宋娴云被起的都要背过去了,眼睛恶狠狠的登着桑晚意。 “太多了……府里……府里实在拿不出这么多……”宋娴云这句话差不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就二百五十两,不能再少了。”桑晚意立刻改口。 “你!”宋娴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她咬着牙道:“……一百两!最多一百两!” “一百两可以。”桑晚意这次答应得很痛快,“但今天就给我。我信不过你们。” “你……”宋娴云如今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和手段,只能看着桑晚意跟着裴云霆离开。 从正房出来,夜色更深了。 桑晚意跟在裴云霆身后,两个丫鬟远远地跟在后面,不敢靠近。 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 直到快要走到她院子门口,桑晚意才停下脚步,开口打破了沉默:“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裴云霆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她。 “帮你。” “帮我?”桑晚意轻笑一声:“裴云霆,你图什么?” 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上有无缘无故的好。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图什么,就是不想你被人欺负。” 这个回答,让桑晚意的心微微一动。 但她很快就压下了那点异样,追问道:“那皇上那边呢?兄弟换妻,是人伦丑闻,你打算怎么向皇上交代?” 这才是最关键的问题,如果解决不好,他们两个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裴云霆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声音依旧平淡:“我自是有办法的。” “什么办法?”桑晚意追问。 “到时候,你自会知晓。”他没有多说,只是道,“你只需相信我。” 相信他? 桑晚意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五味杂陈。 从战场假死归来,再到提出这惊世骇俗的换嫁之法,桩桩件件,都透着不一般。 “明日一早,我会让人帮你全部搬到我院里。”裴云霆打破沉默,“从今往后,你就住在我那边。” 既然自己已经同意换嫁了,也没必要扭扭捏捏的了,而且住在宋娴云这边的院子里,不如住在裴云霆那边方便。 “好。”她点了点头,门关上的那一刻,桑晚意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53章 裴云霆,我们……今晚怎么睡? 第二天一早,裴云霆就让人给桑晚意搬到了自己这边,颇有一番迫不及待的样子。 只是裴云霆今日要去军营当值,此时不在家,倒也让桑晚意自在,免得尴尬。 她坐在裴云霆院子里的主屋里,环顾着四周。 这院子比她之前住的要大,加上没有什么装饰,反而显得有些空旷。 丫鬟婆子们正手脚麻利地将她的东西一件件搬进来,在她的指挥下归置妥当。一夜之间,天翻地覆,她从裴家大房的少夫人,变成了二房的夫人。 裴云霆为什么要帮她? 这“换嫁”之法,看似是解决了裴云州和桑婉婉的燃眉之急,可最大的得利者,却是她桑晚意。 她不仅能从大房这个泥潭里脱身,还白得了裴家大房一百两黄金和名正言顺的自由。 而裴云霆呢?他得到什么了? 一个被兄长抛弃的“妻子”?一桩足以让整个京城议论纷纷的丑闻? 桑晚意不信他是个活菩萨。 她正思索着,院门外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 “你怎么回来了?”桑晚意脱口而出。 裴云霆大步从外面走进来,他似乎是刚练完武回来,额角还带着薄汗,一身黑色劲装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怎么?嫂嫂不想看到我?” 桑晚意白了他一眼:“别这样叫我。” 裴云霆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身体不由自主的靠近桑晚意:“哦?那夫人?夫人不想看到我?” 桑晚意面上一红,不再理他。 裴云霆收起戏弄她的心思:“我和军中兄弟换了一下,夫人都搬过来了,我哪有不在家的道理。” 看着桑晚意更红的脸庞,裴云霆心情大好,他扫了一眼屋里,桑晚意的东西比较多,添进来正好让真个屋子都有了人气。 “都还习惯?” 桑晚意示意丫鬟们先退下:“没什么不习惯的,换个地方住而已。”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着他,开门见山:“裴云霆,我有话问你。” 裴云霆倒了一杯茶,眼神示意她继续。 “昨晚之事,太过仓促。我一直想不明白,桑婉婉肚子里的那个孩子……”桑晚意声音压低了些,“未必是真的。” 她以为自己抛出了一个惊天秘密,至少能从裴云霆脸上看到一丝惊讶。 然而,他只是眼皮都没抬一下,抿了一口热茶,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我知道。” 桑晚意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 他知道? 他什么时候知道的?他怎么会知道?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悄然爬上。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男人,远比她想象的要深沉得多。他昨夜提出换嫁,根本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单纯的为了解围。 他从一开始,就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包括那个自以为得计的桑婉婉,和那个蠢钝如猪的裴云州。 “一个用来争宠上位的工具,是真是假,有区别吗?”裴云霆终于抬眼,漆黑的眸子看不出任何情绪,“他们信就够了。” 桑晚意的心沉了下去。 是啊,裴云州信了,宋娴云也信了,这就足够成为拿捏住大房的把柄。 她之前还想着,要不要找机会揭穿桑婉婉假孕的骗局,现在看来,裴云霆根本不在乎。 “你……”桑晚意组织了一下语言,换了个更直接的问题。 “你到底想做什么?别跟我说只是不想看我被欺负。裴云霆,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的目的,我至少该知道个大概。” 她不想稀里糊涂地被人当枪使。 裴云霆看着她眼里的警惕和探究,沉默了片刻。 “你外祖父是镖骑大将军梁长渊,你的舅舅们是沙场名将,你的背景比桑婉婉好上百倍。”裴云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这份力量,不该被埋没在裴家大房的后宅里,更不该成为裴云州那种废物攀附权贵的踏脚石。” 他话说得直白又现实,却莫名地让桑晚意紧绷的心弦松了半分。 这个理由,她能接受。 “我明白了。”桑晚意点了点头,“那我们,现在是盟友了。” “是夫妻。”裴云霆纠正她。 这两个字让桑晚意心头又是一跳,她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裴云霆似乎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从怀里拿出一本册子,放到桌上,推到她面前。 “这是二房所有的家当,田产、铺子、庄子,都在上面了。” 桑晚意翻开账本,粗略地扫了一眼。 裴云霆的家底比她想象中都要多,裴霖和陈月苒虽然早逝,但裴老爷子当年似乎颇为偏爱这个儿子,留下了不少私产。 只是…… “怎么大部分产业都在江南?”桑晚意指着账本上的记录,有些疑惑。京中的铺子和庄子只占了不到三成。 “京城风大,水深。”裴云霆的回答言简意赅,“放在江南,安稳些。”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那些产业一直由我的人在打理,你先看着账册熟悉一下。等过些时日,我带你下江南,亲自交接到你手上。” 亲自……交接到她手上? 桑晚意抬起头,正好对上他深邃的目光。 她忽然觉得,手里的这本账册,滚烫得有些烫手 “好。”她合上账册,郑重地收了起来。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入夜时分。 丫鬟们掌了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桑晚意和裴云霆两个人,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 白日里谈论结盟、交接家产时的那份冷静和从容,此刻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桑晚意站在屏风边,看着那张偌大的床榻,心里头一次生出了几分无措。 床很大,被褥也是新换的。 可……只有一张床。 她今天忙着清点嫁妆,搬家,理账,脑子里全是正事,压根就没顾得上想这个最关键,也最尴尬的问题。 桑晚意觉得脸颊有些发烫,她清了清嗓子,假装整理着自己的衣袖,眼睛却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那个……裴云霆……” “我们……今晚怎么睡?” 问出这句话的瞬间,桑晚意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怎么那么像在主动邀约? 她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 裴云霆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回答,而是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了过来。 桑晚意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开始加速,她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脊背却抵上了冰凉的屏风,退无可退。 她被迫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俊脸。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一声快过一声。 就在桑晚意紧张得快要无法呼吸时,头顶上方,传来男人带着一丝戏谑的嗓音。 “嫂嫂,你是害羞吗?” 第54章 嫂嫂,你是害羞吗? “嫂嫂,你是害羞吗?” 男人低沉的嗓音,像羽毛一样轻轻拂过桑晚意的耳廓。 热意瞬间从脖颈蔓延到了脸颊,桑晚意感觉自己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连带着耳垂都烧得通红。 桑晚意在心中忍不住吐槽,自己都活了两辈子了,什么没见过,竟然被一个弟弟给调戏了。 虽然心里是这样想的,但是当裴云霆独有的气息霸道地钻入她的呼吸时,心跳还是控制不住的加速。 桑晚意偏过头,避开他那双过分深邃的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裴云霆,你我之间,不过是权宜之计,有些分寸,还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头顶的光线一暗。 裴云霆抬起手,却没有碰她,只是指节分明的手掌撑在了她耳侧的屏风上,将她整个人彻底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分寸?” “什么分寸?桑晚意,我们现在已经是夫妻,要是太注意分寸,岂不是让人家看出来我们是假的了?你说呢?” 桑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靠得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剪影。 她甚至觉得,只要她稍一抬头,唇瓣就会碰到他线条分明的下颌。 暧昧的气氛在安静的屋子里迅速发酵,桑晚意咬了咬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裴云霆,我刚从一个火坑里跳出来,还没想好要不要跳进另一个。” 她的话很直接,也很伤人,“你若真心想结盟,就该拿出你的诚意,而不是在这……” 裴云霆看着她故作镇定的模样,那双通红的耳朵却出卖了她真实的内心。他忽然觉得,逗弄这只看似平静无波,实则爪子锋利的小猫,是一件很有趣的事。 他眼底的戏谑慢慢褪去:“知道了。” 他直起身,收回了手。 桑晚意紧绷的脊背悄然一松,暗暗吁了口气。 “今晚我宿在军营,你忘了我早上和你说过,我和别人换了值班时间,所以我有巡夜的任务。”裴云霆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袍,“你早些休息,不必等我。” 桑晚意愣了一下,直到男人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桑晚意才彻底回过神来。 她走到门边,轻轻将门栓扣上。 桑晚意靠在门板上,才发觉自己的手心全是汗,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依旧是滚烫的。 不过……今晚,总算是能睡个安稳觉了。 丫鬟打了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她躺在床上,鼻尖是阳光晒过被褥的清新味道。 这些年来积压在心口的郁气,仿佛都在这一夜消散了。 她竟然很快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这是她重生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醒来时,天光大亮,窗外鸟语啾啾。 她竟难得地生出了一丝岁月静好的错觉。 …… 裴云霆这边所谓的“军营巡夜”,不过是个幌子。 裴云霆离开裴府后,并没有前往城西的京郊大营,他骑着马,熟练地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一路向着京城外的郊野驰去。 夜色如墨,将他的身影完全吞噬。 半个时辰后,他来到一处毫不起眼的民宅前。 这宅子青砖灰瓦,院墙低矮,混在一片农舍之中。 他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院外一棵老槐树下,走到门前,伸手叩了三下。 门很快从里面打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仆探出头,见到是他,恭敬地侧身让开。 “二爷。“ 裴云霆点点头,一言不发地走了进去。 院子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笼,他径直穿过院子,推开了正屋的房门。 屋内的陈设和院子一样简朴,一张旧木桌,几把椅子,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桌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 老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正对着一盏油灯,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长剑。 听到脚步声,老人抬起头。 “都办妥了?”老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嗯。”裴云霆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杯凉茶,一饮而尽,“换过来了。” “她……没起疑心?”老人停下手中的动作,将擦拭好的长剑缓缓归鞘。 “暂时没有。”裴云霆放下茶杯,“不过,桑晚意远比我们想的要聪明,也很警惕。假孕之事,她也知道,这件事,瞒不了她太久。” 他想起桑晚意在正房里,冷静地提出一个又一个条件,将大房拿捏得死死的模样。 老人闻言,沉默了许久,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 “唉……也是个苦命的孩子。”他浑浊的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聪明是好事啊,梁家满门忠烈,落得那般下场,她一个孤女,在桑家那种吃人的地方长大,又嫁给裴云州那样的废物,着实不容易。” “你既已决定将她拉入局中,她就是你的人了,你便要护好她。” 裴云霆打断他:“我知道,我自有分寸。” 老人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言。 裴云霆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老人将长剑放到一旁,又道:“明日,你便要去面圣了。说辞可都想好了?‘兄弟换妻’,这可是人伦丑闻。那位如今……心思越发深沉,喜怒无常,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提到宫里那位,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去。 “皇上老了,疑心病也越来越重了,性情也不如往年温和,我听说暴躁易怒,你……”老人还要开口劝慰几句,裴云霆却突然站了起来。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他敛去所有情绪,又恢复了平常的模样。 老人看着他的背影,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句嘱咐。 “明日入宫,万事小心。切记。” 裴云霆的脚步顿也未顿:“我知道。” 门被推开,又合上。 裴云霆走出那间小院,翻身上马。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东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一场决定他与桑晚意命运的博弈,也即将拉开序幕。 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消失在黎明前的黑暗之中。 第55章 皇上,臣……臣忍不了!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袅袅升起。 裴云霆一身玄色朝服,站在殿中,背脊挺得笔直。 “裴云霆。” 皇帝凌玄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裴云霆垂首:“臣在。”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夹杂着破风之声,迎面砸来! 是皇帝书案上的端砚,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直冲他的面门。 裴云霆眼皮都未曾抬一下,既没有闪躲,也没有格挡,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砰”的一声闷响。 砚台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额角,坚硬的石料与骨头碰撞,他身形晃都未晃,只是那方砚台被弹开,摔在金砖地面上,碎成了几块。 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额角滑落,混着未干的墨迹,在他冷白的面庞上留下一道刺目的红黑。 裴云霆膝盖一弯,撩起朝服下摆,非常干脆利落的双膝跪地。 “裴云霆!”皇帝的声音掺杂着杀意,“你好大的胆子!” “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上吗!” 凌玄瑾从龙椅上霍然起身,绕过书案,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朕下的圣旨,在你眼里就是一张废纸?兄弟换妻,视人伦纲常如无物!你让满朝文武怎么看,让天下百姓怎么看!你把皇家的脸面,把朕的脸面,置于何地!” 皇帝的怒吼在御书房内外回荡:“谁给你的底气敢违抗圣旨!” 殿外的太监宫女早已吓得跪了一地,头埋得更低。 裴云霆重重叩首,额头贴在地面上:“臣,罪该万死。” “一句罪该万死就完了?”凌玄瑾冷笑一声,一脚踢在他的肩膀上。 “朕看你根本就没有把朕放在眼里,你是不是觉得,你立了功,升了官,就可以为所欲为了?” 裴云霆的身子猛地一震,却依旧跪得稳稳当当。 他缓缓抬起头,任由额上的血污流淌:“臣不敢,臣之所以如此行事,皆是为皇上分忧,为江山社稷计。” “好一个为朕分忧,好一个为了江山社稷计!”凌玄瑾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倒是说说,你这桩惊世骇俗的丑闻,是如何为朕分忧的!” “皇上息怒。”裴云霆抬头,额角的血迹划过眼角,已经流到了衣襟上。 “桑晚意,是梁长渊唯一在世的血脉,陛下让我调查梁家还在世的后代,桑晚意是最好的棋子。” 裴云霆顿了顿,“如果梁长渊的后代真的还有存活的,肯定会来找桑晚意的,说不定桑晚意是一个关键的线索,臣觉得,将桑晚意留在身边更有利于调查。” 御书房内陷入了一阵沉默,凌玄瑾盯着裴云霆看了许久,眼中的怒火渐渐被一种算计取代。 这个理由,他无法反驳,他也乐得其见。 但是,他们的婚姻必定是自己下旨的,如此轻易就换妻,自己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良久,凌玄瑾开口:“说得好听。既是为朕分忧,如此大事,为何不先密奏于朕,反要等到事成之后,让这桩丑事传遍京城,逼得朕不得不认?” 只见裴云霆一直没有表情的脸上,忽然闪过一丝愤怒,他紧握着双拳。 “回皇上!因为事发突然,臣……臣忍不了!” “忍不了?”凌玄瑾眉梢一挑。 “是!”裴云霆猛地抬头,双目赤红,加上额前的鲜血让整个人显得有些可怕,“臣也是个男人!有些屈辱是我忍不了的!” “臣奉旨成婚,新婚之夜,边关急报,臣为国奔赴沙场。可臣的妻子桑婉婉,在臣‘战死’的消息传来之后,竟与臣的大哥裴云州……苟合一处!甚至,甚至珠胎暗结!更过分的是,他们还想出让臣来替他们养孩子,要不是臣一直未曾和那桑婉婉圆房,这个孩子恐怕已经落到臣的头上了。” 裴云霆越说越激动。 “大房为了遮掩这桩丑闻,竟想出了换嫁的法子!让臣,去娶那个被他们嫌弃的桑晚意!皇上!” 裴云霆的声音里充满了不甘,“臣为国征战,九死一生,换来的就是这样一顶绿油油的帽子!此等奇耻大辱,臣如何能忍!” 裴云霆难得如此失态,他梗着脖子:“桑家那个假千金桑婉婉,不知廉耻,此事已在裴府闹得人尽皆知!与其守着一个不贞不洁、水性杨花的女人,日日被人指点脊梁,臣宁愿换了桑晚意!至少她家世清白,安分守己!” 这番夹杂着屈辱、愤怒、不甘的“真情流露”,让整个御书房的气氛都变了。 凌玄瑾看着眼前这个暴怒的年轻人,紧绷的嘴角,反而慢慢松弛了下来。 说到底,还是年轻人的意气之争,不过这样也好,毕竟一个冷静、毫无破绽的臣子,是不可控的。 但一个有七情六欲,会为了男人的尊严和脸面而冲动行事的臣子,才是鲜活的,才能让人轻易掌控。 “混账东西!”凌玄瑾嘴上骂着,语气却缓和了下来,“为这点男女之间的破事,就敢闹出这等丑闻!朕的脸都让你丢尽了!” 裴云霆垂下头:“臣知罪,臣愿受罚。” “罢了。”凌玄瑾摆摆手,座回龙椅上,看了一眼裴云霆额头上还在渗血的伤口,对门外喊道:“李德全,传太医。” “是,皇上。”门外传来总管太监恭敬的回应。 凌玄瑾拍了拍裴云霆的肩膀,语气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温和:“朕知道你受了委屈。只是此事,终究是坏了规矩,下不为例。朕不想再有第二次。” “臣,遵旨。”裴云霆低头。 “至于你说的,监视桑晚意,彻查梁家后代之事,”凌玄瑾重新走回龙椅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你便放手去做。朕,等着你的好消息。” “臣,定不负皇上所托!” 直到退出御书房,被殿外的冷风一吹,他才感觉到额角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阵刺痛。 裴云霆微微眯起眼睛,抬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额角已经凝固的伤口,刺痛感让他瞬间清醒。 凌玄瑾目前来看是相信自己的,但是他心里也清楚,凌玄瑾多疑,自己和桑晚意以后无论做任何事,都要小心再小心。 第56章 弹劾换妻事件 太医来得很快,在偏殿替裴云霆包扎了伤口。 那伤口看着吓人,血流了不少,但好在只是皮外伤,并未伤及筋骨。 李德全站在一边看着:“裴将军,您这又是何苦呢?皇上近来肝火旺,您偏要往刀口上撞,这额头上的伤可不能耽搁,万一落下疤痕,可怎么好。” 裴云霆没有说话,任由太医给他清理伤口。 “皇上也是气急了,才会动手,只是这事儿……您办得确实是有些惊世骇俗了。” 李德全继续絮絮叨叨,“您是皇上看着长大的,皇上心里还是疼您的,不然也不会立马就让老奴传太医了。” 裴云霆抬眸,然后又低垂下脸:“公公说的,我记下了。” 处理完伤口后,李德全亲自将裴云霆一路送到宫门口。 “裴将军。”出宫的时候李德全叫住裴云霆,“往后,可千万别再这般冲撞了。” 裴云霆侧头,拱了拱手:“多谢李总管提点,云霆记下了。” 走到宫门下一个僻静的拐角,他从袖中取出一块分量不轻的金锭,塞进了李德全的手里。 那金锭入手一沉,李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手上却稳稳地接住了。 “将军这是做什么,”李德全嘴上客气着,手却已经将金锭收进了宽大的袖袍里,“都是为皇上办事。” “一点心意,天冷了,给总管烫壶酒暖暖身子。”裴云霆说得自然。 李德全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一些:“皇上是念着将军的功劳,也心疼将军受的委屈,这才允了的。只是这事,终究是开了先河,往后……只怕盯着将军眼睛的人,更多了。” 裴云霆的眼眸沉静如水:“云霆明白。” 李德全点到即止,不再多言,亲自看着裴云霆上了马,这才转身回了宫。 冷风吹在额角的伤口上,带来一阵细密的刺痛。裴云霆却毫不在意,他一夹马腹,朝着裴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正如李德全所料,裴家兄弟换妻一事,在京城激起了不小的舆论。 一夜之间成了街头巷尾、茶楼酒肆里最热门的谈资。 从朝堂到后宫,从高门显贵到街头巷尾,无人不在议论这桩闻所未闻的奇事。 朝堂之上,御史言官们个个义愤填膺,纷纷上奏,痛陈此举有违人伦纲常,败坏礼教,请皇上严惩裴家,以正视听。 所有人都等着看皇帝的反应。 违抗圣旨,混淆宗族人伦,这无论哪一条,都是重罪。所有人都觉得,裴云霆这次就算不死,也得脱层皮。 然而,第二天早朝,事情的发展却跌破了所有人的眼镜。 金銮殿上,有御史当庭弹劾裴云霆罔顾圣恩、败坏人伦,请求皇帝严惩。 龙椅上的凌玄瑾听完奏报,面色平静:“裴云霆换妻一事,朕,是知道的。” 一句话,满朝哗然。 凌玄瑾继续说道:“此番边境战乱,他率军抵御外敌,保家卫国,立下赫赫战功。论功行赏时,朕曾问他所求何物。他不求高官厚禄,只求能向朕提一个唯一的要求。” 凌玄瑾看着下面的大臣们:“他提出的这个要求,便是要迎娶桑家小姐桑晚意……裴云霆和裴云洲兄弟二人当初是朕赐婚不错,但其实裴云霆一直想要娶桑晚意为妻,而裴云洲心中想要的也是桑婉婉,是朕失察,差点酿成了大错。” 大臣们听到凌玄瑾的话,都面面相觑,皇上竟然说是自己的问题? 不等大臣们眼神交流完,凌玄瑾有开口了。 “朕还要重申一次,朕之所以答应裴云霆换妻之事,主要还是因为他为朕及朕的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若是尔等也能立下如此大的功劳,朕同样也能为你们破例!” 此言一出,大臣们鸦雀无声。 皇帝的意思很明白:别盯着人家的家务事,有那闲工夫,不如去战场上挣军功!只要你功劳够大,别说换个老婆,就是要天上的月亮,朕也给你想办法摘下来! 一瞬间,那些原本准备跟风弹劾的言官们,都默默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再揪着不放,那就是不给皇上面子,更是质疑皇上的决策,有几颗脑袋,能质疑皇上。 最先弹劾的那个御史,此刻已经是面如土色,哆哆嗦嗦地跪伏在地:“臣……臣愚钝,皇上圣明!” “皇上圣明!” 满朝文武,齐齐跪下。 这天晚些时候,裴云霆回到院子里的时候,桑晚意正在看账本。 她现在虽然是嫁到了二房,理应不用她管家了,但是宋娴云说桑婉婉如今有了身子,不方便管家,就让她先做着。 裴云霆进到院子里,就看到桑晚意坐在廊下,一身肃静的衣裙,夕阳的余晖打在她的身上,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 听到脚步声,桑晚意抬头。 入眼的就是裴云霆额角包着白纱布,还有星星点点渗出的血迹。 桑晚意猛地站起来:“你受伤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裴云霆走近:“没什么,不小心。” 桑晚意急忙放下手里的账本,叫来丫鬟:“去打盆热水来,还有,把药箱拿来。” 裴云霆靠在廊下的柱子上,看着桑晚意焦急的模样,心里有一股异样在生出。 丫鬟拿来东西,桑晚意伸手将裴云霆拽过来摁在凳子上:“坐下,我给你处理一下,小心留疤。”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的脸,毕竟自己当初能够答应换妻的原因之一就是裴云霆的这张脸比裴云洲的好看。 要是毁容了,怎么都觉得自己会亏了。 裴云霆也不动作,只是盯着身前的人,任由桑晚意在自己的脸上摆弄。桑晚意揭纱布才发现一个大坑:“好好的怎么伤成这样?!” 裴云霆往后靠一下,目光灼灼:“夫人是在心疼我吗?” 裴云霆忽然改了称呼,让桑晚意有一瞬间的愣神,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看着裴云霆戏谑的样子,她本来生出的担心之情瞬间化成了女子的恼怒。 下一刻,桑晚意直接用纱布摁在了裴云霆的额角上,痛的裴云霆一下子崩了起来。 “你谋杀亲夫啊。” 桑晚意将手里的纱布扔在桌子上:“我就谋杀了你能怎么办!” 说完,桑晚意扭头叫来丫鬟:“给你们二爷好好上药,可千万别给毁容了!”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懊恼的样子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第57章 备些礼物,去裴府走一趟 桑景南今日一下朝,就被几个同僚给围住了。 “桑大人,恭喜恭喜啊!”一个平日里就爱阴阳怪气的官员皮笑肉不笑地拱手,“您这可真是好手段,两个女儿,一个嫁大房嫡子,一个嫁二房新贵,不管哪头,桑家都是赢家啊!这移花接木的本事,我等佩服!” “是啊桑大人,这事您瞒得可真紧,这么大的喜事,怎么不早点告诉我们,也好让我们备份贺礼啊!” 桑景南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偏偏还要挤出一副笑脸。 “哪里哪里,都是小女们的福气,也是皇上圣恩浩荡。” 面上笑嘻嘻,袖子里指甲都快要掐进肉里了。 什么狗屁福气! 他这个做爹的,跟满朝文武一样,都事前不知情的! 他感觉自己现在就像个天大的笑话,是个人就能来嘲笑两句,好不容易找了个由头,摆脱了那群人的围堵,桑景南逃荒似的的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一进家门,他便将头上的官帽狠狠摔在地上,“砰”的一声,吓的刚迎上来的宋岚一个哆嗦。 “老爷,这是怎么了?谁惹您生气了?”宋岚连忙上前,想为他宽衣。 桑景南一把推开她,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地起伏:“荒唐!简直是荒唐至极!” 宋岚被他推得一个趔趄,站稳后,脸上闪过不悦,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到底出什么事了?” “出什么事了?”桑景南猛地停住脚步,指着自己的鼻子,声音都在发颤,“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我的两个女儿,一个跟姐夫不清不楚,怀了孽种!另一个,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人换了夫君!这事让我这个当爹的脸往哪搁,你都不知道,今天下朝后他们一个个的对我阴阳怪气的!” 宋岚闻言,手里的帕子“啪”地掉在了地上,整个人都懵了。 “什、什么?换……换夫君?”宋岚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的意思是,婉婉她……她现在跟了裴云洲?那桑晚意……” “桑晚意嫁给了裴云霆!”桑景南吼道。 宋岚愣了好半天,才从这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她脑子飞快地转着,第一反应竟不是这事的荒唐,而是其中的利弊。 “老爷,您先别气。这……这事儿听着虽然离谱,可仔细想想,对婉婉来说,未必是坏事啊。”宋岚捡起帕子,凑到桑景南身边,“裴家大房毕竟是宗妇,裴云州再不济,也是嫡长子,将来是要承袭爵位的。婉婉跟了他,就是未来的裴家主母。裴云霆虽然现在风光,可他毕竟是二房的人,根基浅,又是在刀口上讨生活,谁知道能风光多久?” 桑景南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把甩开她的手:“你懂什么!妇人之见!” 他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一饮而尽,却半点没能浇灭心头的火。 “裴云霆现在是皇上跟前的红人,手握兵权,前途无量!” 桑景南越想越气。 宋岚看他脸色铁青,也不敢再多嘴,只是默默地给他续上茶水。 过了许久,桑京南心头的怒火渐渐被一股忧虑占据。 “唉……”他长叹一口气,“我当初答应过婉婉的娘,一定会好好照顾婉婉,让她一辈子尊贵荣华。现在弄成这样,将来到了地下,我怎么跟她交代……” 宋岚的心猛地一沉,又是那个乡下的女人!死了这么多年,还像个鬼魂一样阴魂不散! 宋岚的脸色也变得难看起来,但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老爷,”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开口,“您说……桑晚意那丫头,最近是不是有点邪门?” 桑景南皱眉:“什么意思?” “我就是觉得,她这次从裴家回来,整个人都变了。” 宋岚绞着手里的帕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恐惧,“从前她虽然性子冷,但至少还算温顺。可现在,她那双眼睛……就那么看着你的时候,我总觉得后背发凉,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怕什么?”桑景南不耐烦地瞥了她一眼,“当年的事天衣无缝,而且她当时就一个小丫头片子,能知道什么?我看你就是自己心里有鬼,被她瞪两眼就吓成这样!” “行了,别在这胡思乱想了。你现在就收拾一下,备些礼物,去裴府走一趟。” “啊?我……我去?”宋岚一脸的不情愿,“老爷,我不想去见那个死丫头……” “你必须去!”桑景南的语气强硬起来,“你现在是我们家的主母,是她们俩的嫡母,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出面,谁出面?你去看看,婉婉到底怎么样了,再探探桑晚意那边的口风,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别忘了,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桑家要是倒了,你和你那三个儿子,一个都跑不了!”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宋岚。 她很清楚,自己的荣华富贵,全都系在桑景南身上。 “……是,老爷,我这就去准备。”宋岚咬了咬牙,不情不愿地应了下来。 她心里把桑晚意骂了千百遍,动作上却不敢耽搁,随意命人装了些不值钱的布料和普通的补品,便坐上马车,往裴府去了。 …… 与此同时,裴府二房。 桑晚意正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二房的账本,指尖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 偌大的裴府,两房的内务,竟都落在了她的肩上。 她却一点也不觉得累,反而乐在其中。 只有将这些权力牢牢抓在自己手里,她才能安心。 “二少夫人。”一个丫鬟快步从院外走进来,屈膝行礼。 桑晚意拨动算珠的手指一顿,抬起眼帘:“什么事?” 丫鬟垂着头,恭敬地回道:“府门外,桑府的夫人前来拜访,说是……想见见您和大少夫人。” 桑府的夫人?宋岚? 桑晚意的眸光微动,她还没来得及去找他们,他们自己倒是先送上门来了。 她将手里的账本轻轻合上,递给身边的丫鬟:“知道了。”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请她到前厅奉茶,我稍后就到。” 第58章 那可是她的……姐夫! 前厅的雕花木门半开着,暖炉里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宋岚端着茶杯,指尖却有些发凉,她坐在这里已经有小半个时辰了,茶水换了两盏,可正主一个都没见到。 主位上坐着的是裴家大夫人宋娴云,一张脸端着,看不出什么情绪,只是一口接一口地抿着茶。 宋岚心里憋着火,面上却不敢露。 就在她快要坐不住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动静。 桑晚意从门外走了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衣裙,衬得她整个人都靓丽了许多。 “晚意见过伯母。”桑晚意走进厅门,朝着正座上的宋娴云行礼。 宋娴云指尖轻微动了下,然后反应过来桑晚意已经不是自己的儿媳了。 宋岚见状,连忙起身迎了过来,脸上挂着热情的笑意:“哎呀,晚意,我的儿,总算见到你了!这些日子你可还好?听闻裴家换亲一事,为娘在家可是担心坏了。今日特意过来瞧瞧你和婉婉。” 她说着,想要拉桑晚意的手,却被桑晚意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不知今天夫人前来,有何贵干?” 桑晚意微微侧身,宋岚伸出的手便尴尬地僵在半空中。桑晚意没有回应宋岚的热情,只是站在原地。 这声夫人,可比伯母生分多了。 宋岚心里的火气“蹭”地就冒了上来。这个死丫头,如今是翅膀硬了,连声“母亲”都懒得叫了! 可一想到老爷的嘱咐,她又强行把火气压了下去,挤出一个热情的笑容:“晚意,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姐妹俩吗?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娘的,能不来看看?” 恰在此时,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婆母,母亲。” 桑婉婉低着头,裹着一件厚厚的斗篷,缓缓走了进来,她福了福身,站在离宋岚不远的地方,不敢去看桑晚意的脸。 宋岚的目光在两个女儿身上来回打量,心头的疑惑并未打消,反而更重了。 她强挤出笑意,拉着桑婉婉的手坐下,又招呼桑晚意:“都坐下说话,看你们站着,我心里不踏实。” 桑晚意走到旁边的椅子坐下,动作从容。 宋岚的视线落在桑晚意脸上,一时间有些摸不准桑晚意的深浅。她又瞥了一眼桑婉婉,见她依旧低垂着头,不时拿眼角去瞟桑晚意。 “说起来,这换亲之事……”宋岚斟酌着词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就换了?这事传出去,我们桑家的脸往哪儿搁?” 她欲言又止,目光在两个女儿身上打转。 桑婉婉听闻此言,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她抬起眼,看向宋岚,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桑晚意没有搭话,只是端起丫鬟奉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清冽,在唇齿间留下一缕淡淡的香气。她仿佛没有听见宋岚的问题。 “亲家夫人既然问起,我也不瞒着了。”宋娴云的声音缓缓响起,“这换亲,说到底,也是情非得已。婉婉她……她有了身孕,是云洲的孩子。” “什么?!” 宋岚手里的茶盏险些摔落在地,发出一声惊呼,她猛地看向桑婉婉,眼睛瞪得滚圆。 怀孕了? 怀了裴云洲的孩子?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半晌才反应过来:“这……这怎么可能?” 桑婉婉被她如此大的反应吓得一抖,埋着头,将脸藏得更深,身子微微颤抖。 “事情就是这样。”宋娴云语气平静,毕竟谁也没有她金孙重要,“本想着,还未足三个月,不好对外声张。既然亲家夫人今日问了,便也告诉亲家夫人了。” 宋岚呆坐在那里,嘴巴微微张着,半天合不拢。婉婉竟然怀了裴云洲的孩子?那可是她的……姐夫! 这要是传扬出去,桑家,裴家,两个家族的脸面,往哪里放? “亲家夫人,此事事关裴家和桑家的声誉,更关乎云洲的前途。婚内与小姨子……这等丑闻,万万不能传出去,我猜亲家夫人也不忍心看到婉婉后半生没有依靠,所以,还望亲家夫人能暂时替裴家守这个秘密。”宋娴云看着宋岚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商量,但更多的是警告。 她提醒着宋岚,这事不仅牵扯到裴云洲,也牵扯到她的女儿桑婉婉,甚至整个桑家的名声。 宋岚听到这,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根本无话可说。 正当宋岚心乱如麻,准备应下时,桑晚意突然出声。 “说起来,我倒是有件事想问问伯母。” 桑晚意放下了茶杯:“伯母,上次裴云洲和桑婉婉承诺给我的精神损失金,什么时候能送到我院里?” 此言一出,宋岚再次愣住。她转头看向桑晚意,又看向桑婉婉,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精神损失金?难道这换亲,是裴云洲和桑婉婉求着桑晚意换的? 她本以为是宋娴云拿捏了桑晚意,这才让桑婉婉和裴云洲有机可乘。 没想到竟然是妹妹勾引姐夫,还求着姐姐换妻?! 宋岚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脸色瞬间变得青白交加。 她的目光落在桑婉婉身上,恨不得将她撕碎。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到底给桑家惹了多大的麻烦! 宋娴云的脸色也沉了下来,她怎么都没想到,桑晚意会在这个时候,当着宋岚的面,把这件事给捅出来! 但她又能如何?裴云洲和桑婉婉做出这等事,理亏的是他们大房。 “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宋娴云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悦,冲旁边的嬷嬷说:“去!把库房里备好的那箱金子,给二少夫人送过去!” 嬷嬷应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桑晚意见状,嘴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下,自己的目的达到了,她就知道当着宋岚的面,宋娴云不好多说推辞。 没过多久,两个身强力壮的婆子抬着一个沉重的木箱子走了进来,“哐当”一声放在地上。 桑晚意看都没多看一眼,只对着身边的丫鬟轻描淡写地吩咐:“收下吧,拿回去好好放着,省得哪天又找不着了。” 第59章 规划着自己的商业版图 钱拿到了,桑晚意觉得也不虚此行,不过也没有待下去的必要了。 “既然伯母已将此事妥善处理,晚意便不多打扰了。”她微微一福身,旋即转身离去。 厅内只剩下三人面面相觑。 她从前厅出来,并没有回自己的院子,而是直接叫上了贴身丫鬟,换了身不起眼的常服,备了辆马车,从裴府的正门光明正大的出去了。 马车驶上长街,隔着车帘,外面鼎沸的人声和热闹的叫卖声传了进来。 丫鬟有些不安地看着自家主子:“二少夫人,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您刚跟大夫人她们……” “去朱雀大街。”桑晚意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面川流不息的人群,眼睛里闪着光。 终于出来了。 朱雀大街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寸土寸金。皇上赏赐给裴云霆的铺子,就坐落在大街最中心的位置,门脸宽阔,气派非凡。 马车停在铺子前,桑晚意站在铺子门口,打量着眼前的产业。 两间铺子都是两层楼的结构,朱红色的木门紧闭着,门上还贴着之前的封条,显得有些冷清。可她却能想象得到,这里日后会是何等的热闹光景。 她推开其中一间铺子的门,一股尘封的木料气味扑面而来,阳光从敞开的门口照射进去,扬起的灰尘在光束中飞舞。 铺子里的空间很大,一楼是宽敞的厅堂,二楼被隔成了几个雅间,采光和通风都极好。 “二少夫人,这里好大呀!”丫鬟跟在后面,新奇地四处张望,“咱们要在这里做什么生意呢?” 桑晚意用脚尖蹭了蹭地上的灰,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你觉得,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最在意的是什么?”她问。 丫鬟想了想,不确定地回答:“是……是漂亮的衣服和首饰?” “衣服首饰总有戴腻的时候,也总有更时兴的款式出来。”桑晚意走到窗边,看着街对面一家生意火爆的胭脂铺,“但有一样东西,是她们永远都追求的。” “是什么?” “脸。”桑晚意回过头,眼睛亮得惊人,“一张年轻、漂亮的脸。” “我要开一家专门为女子护肤美颜的铺子。”桑晚意一字一句,说得清晰而坚定,“用的,都是纯天然的草本方子,不伤皮肤,还能真正地改善肤质。” 丫鬟听得一知半解,但她看着自家主子脸上那种前所未有的神采,也跟着激动起来:“那一定能挣大钱!” “光挣钱还不够。”桑晚意笑了笑,“我要让‘晚意坊’这个名字,响彻整个京城。让所有女人都为之疯狂。” 晚意坊。 她用自己的名字命名。 她带着丫鬟,将两间铺子从里到外仔細查看了一遍。 “这两间铺子打通,一楼做成开放式的售卖区和体验区,摆上我们做的成品,客人可以随意试用。” “二楼,则改成独立的贵宾室,专门为那些不差钱的贵妇名媛提供一对一的私人定制服务。根据她们不同的肤质和需求,调配专属的护肤品,再配以独特的手法按摩。一次服务的价格,就定在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丫鬟倒吸一口凉气,“二少夫人,这也太贵了吧!谁会花这么多钱就为了在脸上抹点东西啊?” “会有的。”桑晚意笃定地说,“对于那些女人来说,钱不是问题,留住青春和美丽才是。我们卖的不是东西,是她们的渴望和体面。” 桑晚意又指向隔壁那间铺子:“至于旁边那家,一楼就做成一个女子茶社,凡是在‘晚意坊’消费的客人,都可以免费在这里喝茶吃点心,与朋友闲聊。二楼,就作为我们的工坊和库房。” 她越说越兴奋,干脆找了个干净的角落,直接蹲下身,用一根小木棍就在满是灰尘的地上画起了简易的设计图。 “这里要摆一个长长的柜台,用上好的花梨木打造。” “那边要设几个梳妆台,镜子要用最大最亮的西洋镜。” “墙面不能就这么白着,要请画师画上淡雅的花鸟图,显得既清雅又贵气……” 丫鬟蹲在她旁边,看着地上的草图,眼睛里满是崇拜。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二少夫人,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 就在桑晚意专心致志地规划着自己的商业版图时,铺子门口的光线忽然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 裴云霆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他额角的伤口已经结痂,为他那张俊朗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冷硬。 他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铺子中央的桑晚意。 冷风灌进铺子,卷起地上的灰尘,也吹动了她的裙摆。 他来时,恰好听见了她说的最后那几句话。 他知道她聪明,但他以为那只是女子在后宅生存的小聪明。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她的野心,她的格局,远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桑晚意抬头的时候发现了他:“你来了。” 裴云霆迈步走了进来:“过来看看,听起来,你已经替它们想好了用处。” 桑晚意没有多费口舌解释,只是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截木炭,在旁边一块还算干净的木板上,迅速画了几笔。 虽然只是草草几笔,但空间分割、功能区划,都清晰明了。 裴云霆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眉头微微挑起:“你要把墙都拆了?” “不破不立。”桑晚意丢掉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 裴云霆沉默了片刻。 “想法不错。”他开口,声音低沉,“但盖楼容易,要让楼里的人都听你的,难。” 桑晚意迎着他的视线,反问:“将军觉得我做不到?” 她刻意加重了“将军”二字,带着几分不易察的挑衅。 裴云霆看着她这副浑身带刺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道:“盖楼的工匠,我有人。都是在军中修筑过工事的,手艺扎实,嘴巴更严实。你要是信得过,我让他们明日就过来。” 桑晚意一怔。 她以为他会质疑,会反对,甚至会收回这些铺子的经营权。毕竟,这产业是皇帝赏给他的,他完全有权做主。 却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反对,反而要为她提供帮助。 “至于掌柜和人手,”裴云霆继续说道,“你看上谁,只管用。若有人不长眼,敢在你背后动手脚,你也只管告诉我。” 他顿了顿:“这些铺子,你只管放手去做。”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最后一缕光线从门外消失,铺子里暗了下来,只有他们两个人的身影。 她沉默了片刻,才开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帮我?”桑晚意问。 裴云霆看着她戒备的眼神,忽然向前走了一步。 桑晚意下意识地想后退,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 “因为……”裴云霆俯下身,“你是我的夫人。” 第60章 两个人的独处时光 桑晚意的手腕被他握着,一股温热透过皮肤,一直传到心底。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却没能挣动。 “裴云霆,你放开我!” 裴云霆也没有再用力,松了松手劲,目光从她带着薄怒的脸上,移到了地上那潦草的设计图上。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沉稳:“明日我叫工匠过来,你把具体想法跟他们说,让他们照着你的意思办。” 说完,他便松开了手。 手腕上骤然一空,温热消失了,桑晚意反倒觉得有些不自在。 为了掩饰尴尬,桑晚意活动了一下手腕,没再看他,转身走到那块画了图的木板前,捡起木炭,继续完善自己的构想。 “二楼的雅间,要用最好的隔音材料,窗户要大,但要配上纱帘,既能看到街景,也能保证客人的私密。” “还有按摩床,不能用硬板床,得专门定做,铺上最柔软的被子……” 她自顾自地说着,裴云霆就在旁边静静地听着。 他不懂什么护肤美颜,但他能听出她话语里的条理和自信,他发现,这个女人认真起来的时候身上有一股惊人的魅力,牢牢吸住了他的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铺子里的光线越来越暗,屋里没有点蜡烛,只有从门口透进来的街边灯笼光,勾勒出两个人的影子。 丫鬟在外面等得久了,忍不住探头进来小声提醒:“二少夫人,天色不早了,该回府了。” 桑晚意这才停下手中的木炭,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来。这么一会儿工夫,地上和木板上,已经被她画得满满当当。 他们俩一前一后走出铺子。 裴府的马车就停在不远处,车夫见到人出来,连忙打起帘子。 裴云霆的马也拴在一旁,听到主人的脚步声,打了个响鼻。 “马车太慢了。”裴云霆忽然开口。 桑晚意回头看他。 他指了指自己的马:“要不要一起?” 桑晚意看到裴云霆的马眼睛都亮了:“真的吗?好啊。” 丫鬟愣了一下:“夫人,你最近有些咳嗽,这不合适吧?” “你咳嗽了?什么时候的事?看没看郎中?”裴云霆机会第一时间问出了一堆问题。 桑晚意无所谓的摆摆手:“没事,没事,只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咳了几声,不碍事。” 裴云霆有些后悔邀请桑晚意骑马:“你还是坐马车吧,以后等天暖和的时候我们再骑。” 桑晚意怎么可能答应,她都好久没有骑过马了。 看裴云霆没有走来的意思,桑晚意直接上手抓住他的胳膊:“快点快点,我都饿了。” 裴云霆看桑晚意兴致很高,加上今天下午一天也没见她有什么不适,就没再拒绝,他走到马前,解开缰绳,翻身而上,动作干净利落,然后,他朝底下的桑晚意伸出了手。 他的手掌宽大,掌心和指腹布满了练武留下的茧子,桑晚意毫不犹豫的把手搭了上去。 下一刻,她只觉得手上一紧,整个人便被一股大力带离了地面,稳稳地落在了马背上,坐在裴云霆身前。 “坐稳了。” 他的声音就在耳后,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颈侧。 桑晚意身子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想往前挪,可马背就这么大点地方,她整个人几乎都圈在了他的怀里。 “驾!” 裴云霆没给她太多胡思乱想的时间,双腿一夹马腹,战马便如离弦之箭一般,窜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富有节奏的“哒哒”声。 身后是裴云霆结实的胸膛,晚风呼啸着从耳边刮过,吹起她的长发,也吹散了她心头最后那点拘束。 她索性打开双臂,闭上眼睛,感受着风从脸颊上流过。 这种感觉……好熟悉。 好像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带着她骑马,穿过京郊的猎场,风也是这样吹着,耳边是爽朗的大笑声。 “我小时候,大舅舅也经常这样带我骑马。”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裴云霆握着缰绳的手顿了顿,没有出声,只是放慢了些马速。 “那时候,祖父还在,梁家还很热闹。” “祖父最疼我,他说我是梁家唯一的女孩儿,是咱们家的掌上明珠。舅舅们每次从边关回来,都会给我带好多新奇的玩意儿。” “我会骑马也是舅舅们教的。他们说,梁家的女儿,可以不通文墨,但不能不会骑马射箭,至少要跑得够快,谁都欺负不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丝哽咽。 “后来,他们都战死了。一夜之间,梁家就没了。” 热闹的街道在身后远去,马蹄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云霆始终沉默地听着,宽阔的怀抱帮她挡去了所有的寒风。 良久,就在桑晚意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听到身后的人说:“他们都是好人。” 桑晚意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这样肯定过她的家人。在桑景南和宋岚嘴里,梁家是莽夫,是他们攀附权势的踏脚石。在世人眼中,梁家是已经覆灭的过去。 只有裴云霆说,他们都是好人。 桑晚意的眼眶一热,有什么东西涌了上来,她赶紧别过头,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压了回去。 马在二房的院门前停下。 裴云霆先翻身下马,然后转身,向她伸出手。 桑晚意搭着他的手,从马背上滑了下来,双脚落地时,还有些发软。 “到了。”他松开手。 “嗯。”桑晚意低着头,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不敢看他的眼睛,“今天……谢谢你。” 裴云霆没说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到她面前。 纸包还带着温度,隔着薄薄的油纸,能闻到一股香甜的气息。 “这是什么?”桑晚意愣愣地问。 “芙蓉酥。”他说。 “你什么时候买的?”桑晚意惊讶的接过来。 “去看你的时候。”裴云霆将东西递给桑晚意,扭头上马:“早点休息,晚上不用等我。” 说完,高大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院墙的拐角处。 桑晚意站在原地,一时间竟有些回不过神。 她低头,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 里面是几块精致小巧的芙蓉酥,做得像花瓣一样,上面还撒着细碎的干桂花。 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馅香甜软糯,甜而不腻的滋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 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她记得,小时候母亲梁心好还在世时,也最喜欢给她买这家的芙蓉酥。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消失的方向,心速快的有些压不住了。 第61章 要不我送你个镜子照照自己? 桑晚意拿着那包芙蓉酥回到院子,丫鬟赶紧迎上来,接过她脱下的斗篷。 “二少夫人,您回来了。”丫鬟说着,眼尖地瞧见桑晚意手里的油纸包,好奇地问,“这是什么?” “芙蓉酥。”桑晚意随口应着。 “二少夫人,二少爷对您真好,这芙蓉酥最不好买了,据我所知,这家芙蓉酥要排好久的队呢。” 丫鬟一边帮她倒着热茶,一边小声说:“奴婢瞧着,二少爷虽然面上冷了些,心里头可热乎着呢。” 好吗? 他给她铺子,给她找工匠,在她规划未来时安静地陪着,甚至还记得她喜欢的点心。 这一切,都让她有些恍惚。 桑晚意看着桌子上的芙蓉酥,的确比裴云洲好了不止一点。 “胡说什么呢。”桑晚意嗔了丫鬟一句,拿起一块芙蓉酥塞进嘴里。 丫鬟看桑晚意心情好,嘴角也跟着咧开,她收好茶具一边说:“夫人,晚餐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吃吗?” 桑晚意把芙蓉酥放到桌上:“好。” 丫鬟下去准备,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声:“二少夫人,大少夫人来了。” 桑婉婉来了?她来做什么?她不在大房那边好好养胎,没事爬出来干什么?没等她想明白,桑婉婉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外面罩着一件淡粉色的斗篷,脸上未施粉黛,看起来楚楚可怜,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姐姐。”桑婉婉站在门口,声音细细弱弱的。 桑晚意看到她,脸上的那点温存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真是阴魂不散。 “妹妹怎么大晚上的跑我这里来了,有事?”桑晚意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她,“不再屋里好好呆着,万一动了胎气,大伯母心疼不说,我可担不起这个罪责。” 桑婉婉莫名的被噎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但又很快恢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今天之所以过来,是宋岚让她来的。 白天桑晚意走后,宋岚越想越气,把桑婉婉叫到一边好一顿数落,但数落过后还是给她分析了利弊。 宋岚说,裴云洲只是个文官,虽然稳定,但是也不会有太大的前途,但是裴云霆不一样,现在正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又是升官又是封赏的,前途不可限量,虽然务必要笼络住裴云洲的心,但裴云霆这边,也别把关系搞得太僵。 桑婉婉本来心里就没底,听了宋岚的话,觉得有几分道理。裴云霆现在今非昔比,她确实不能得罪。 她今晚上是特意打扮了一番,想着过来找裴云霆说几句贴心话,打一打温情牌。谁知刚走到院门口,就正好看到裴云霆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连院门都没进,留下桑晚意站在那里看着他消息的方向看了半天。 桑婉婉心里那点不安,瞬间就变成了暗自的得意。,看来裴云霆对桑晚意也就那样了,根本不不像下人传言的那样又是情投意合又是恩爱有加的。 此时桑晚意一脸担忧的样子,走到桑晚意跟前,轻声细语地说:“姐姐,我方才在院外,看到云霆……他怎么没进院子就走了?是不是……是不是因为我,连累了姐姐,让他对姐姐也心生不快了?” 她这副白莲花的模样,看得桑晚意差点没把刚喝进去的茶水喷出来。 自作多情也要有个限度吧? “妹妹这说的是什么话。”桑晚意抬眼看她,“他进不进我的院子,与你何干?你如今是裴云洲的人,心思该放在大房那边。有这功夫在我这儿演戏,不如回去多想想,怎么讨你那位夫君的欢心。” “还是说你觉得全世界都得围着你转?”桑晚意眼神里满是嘲讽,“要不我送你个镜子照照自己?” 桑婉婉被她堵得一噎,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只是关心你……” “关心我?”桑晚意无语的想翻白眼,“你还是先关心关心你自己吧。有这闲工夫在我这儿演戏,不如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讨好你的云洲哥哥,保住你肚子里的那块肉。” 桑婉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她没想到桑晚意说话这么直接,一点情面都不留。 看着桑婉婉吃瘪的样子,桑晚意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站起身,凑到桑婉婉耳边,压低了声音,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妹妹,你这肚子……真的有货吗?” 桑婉婉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 “你……你胡说什么!我当然……” 桑晚意直起身子,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你看看你,这脸蛋白里透红,精神头比谁都足。我听说女人怀孕,头三个月最是难熬,吃不下睡不着,闻到点油腥味就想吐。怎么到你这儿,一点反应都没有?” 桑晚意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她的肚子,“非但没有孕吐,还有闲心跑到我这儿来挑拨离间,妹妹,你这身体素质,可真不是一般的好啊。” “妹妹这胎,怀得可真是……省心啊。” 桑婉婉只觉得手脚冰凉,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而来,她下意识地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 桑婉婉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姐姐……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我……我只是身子骨好,太医也说,我这胎像很稳……” “是吗?”桑晚意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别有深意地在她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片刻,“既然如此,那妹妹可要好好安胎。毕竟,这可是你后半辈子唯一的指望了。” 桑婉婉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她不敢再待下去了。 “姐姐,我……我突然觉得有些不舒服,我先回去了……”桑婉婉丢下这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 看着她仓皇离去的背影,桑晚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深,心情也莫名的好起来了。 第62章 裴云霆的夫人,也给本宫请来 桑婉婉走后,丫鬟正好把晚餐也端上来了,想着桑婉婉的样子,桑晚意心情好的都多吃了一碗饭。 夜色渐深,皇宫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永寿宫内,灯火通明,熏香袅袅。 萧贵妃斜倚在铺着白狐皮的软榻上,十指蔻丹鲜红,一个宫女正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为她捏着腿。 萧贵妃纤长的手指捻起一颗晶莹剔透的葡萄,身边的宫女立刻上前,用小巧的银签剥去葡萄皮,再恭恭敬敬地送到她嘴边。 “娘娘,再过几日便是您的生辰了,礼部已经拟好了宴请的名单,您看是否需要过目?”掌事宫女躬身递上一本烫金的册子。 萧贵妃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懒懒地挥了挥手:“这点小事还要来烦本宫?看着办就是了,往年都是哪些人,今年照旧便是。” “是。”宫女不敢多言,正要退下。 她身边的大宫女知春见状,连忙端上一碗刚炖好的燕窝,笑着说:“娘娘莫气,这些人虽然无趣,但都是朝中重臣的家眷,该走的过场还是要走的。” 萧贵妃撇了撇嘴,拿起汤匙搅了搅碗里的燕窝,却没喝。她忽然想起什么,问道:“皇上今晚在哪儿?” 知春看了一眼殿门外,压低声音道:“回娘娘,李总管派人传了话,皇上翻了裴贵嫔的牌子,这会儿……应该在清芷宫。” “裴贵嫔?”萧贵妃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本宫记得,她不是一直病着吗?怎么这几日倒开始得圣心了。” 知春揣测道:“许是裴将军打了胜仗,皇上龙心大悦,爱屋及乌吧。” “裴将军……”萧贵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神闪了闪。她放下燕窝,重新叫回掌事宫女拿回册子。 “你说得对,”萧贵妃纤长的手指在册子上划过。“裴将军如今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既然裴贵嫔得了脸,那她家里的亲眷,本宫自然也不能慢待了。” 她顿了顿。 “去,把裴云霆的夫人,也给本宫请来。” 知春愣了一下:“娘娘,您是说……裴云霆的新夫人桑晚意?” “除了她还有谁?”萧贵妃轻笑一声,“本宫倒是好奇得很,究竟是怎样的天仙国色,能让裴云霆宁愿违抗圣旨,也要把她抢到手。这出换亲的戏码,当初在京城里可是闹得沸沸扬扬,本宫这回,倒要亲眼看看热闹。” 知春心领神会,立刻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办。” …… 二房的院子里,桑晚意沐浴过后,换上了一身舒适的寝衣,正坐在灯下看书。 白天在铺子里忙活了一下午,又跟桑婉婉斗了一回嘴,这会儿静下来,反倒觉得有些疲惫。 张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放到桌上,看着自家小姐有些倦怠的神色,心里不免有些心疼。 “二少夫人,夜深了,喝了这碗安神汤,早些歇息吧。” 桑晚意放下书卷,揉了揉眉心,端起汤碗小口喝着。温热的汤水滑入喉咙,驱散了些许凉意。 张嬷嬷看着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二少夫人,有句话,老奴不知当讲不当讲。” “嬷嬷有什么话就直说吧,你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桑晚意放下碗。 张嬷嬷叹了口气,走到她身边,轻声说:“老奴瞧着,二少爷……对您是用了心的。” 桑晚意捏着汤碗的手指紧了紧,没有说话。 “老奴活了这大半辈子,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二少爷看您的眼神,跟看旁人不一样。他虽然话不多,但事事都为您想着。今天下午,您从铺子回来,那脸上的神采,是老奴许久没见过的。” 张嬷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您规划铺子,他不但没拦着,还主动说要帮您找工匠。晚上回来,还特意给您带了您最爱吃的芙蓉酥……二少夫人,一个男人肯把自己的产业交给你打理,还记得你的喜好,这份心意,是装不出来的。” 桑晚意的心湖被这些话搅起了一圈圈涟漪。 裴云霆的好,她不是不知道。 他给了她前所未有的尊重和自由,甚至在她自己都还没开口的时候,就主动为她铺好了路。 这种感觉,很陌生,也很……让人心慌。 张嬷嬷见她不语,继续说道:“二少夫人,您和二少爷总不能一直这么分房睡着。夫妻之间,感情是可以培养的,我知道您心里有道坎,可二少爷不是裴云洲,他是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是能护着您的人。” “您这样一直把他推开,日子久了,再热的心,也该凉了。” 桑晚意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 张嬷嬷看着她这副样子,声音也软了下来,带着几分哽咽:“夫人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您。她不求您大富大贵,只盼着您能找个真心待您的人,平平安安,一世顺遂。” “若是夫人泉下有知,看到您如今能有个依靠,该有多欢喜啊。” “依靠……”桑晚意轻声重复着这个词,眼眶有些发热。 自从母亲去世,梁家覆灭,她就再也没有过依靠了。桑家是吃人的牢笼,裴云洲是靠不住的浮木。她一直以为,自己只能靠自己。 可现在,似乎有个人,愿意伸出手,拉她一把。 她真的可以……相信他吗? 可是他们当初换妻也不过是歌曲所需罢了。 桑晚意将碗递给张嬷嬷:“我知道了张嬷嬷,您先去休息吧。” 张嬷嬷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只能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轻手轻脚地吹熄了大部分蜡烛。 房间里安静下来,桑晚意却毫无睡意。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脑子里乱糟糟的。 裴云霆的脸,他说过的话……一幕幕,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闪现。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第63章 特邀二少夫人入宫同乐 桑晚意一夜没睡好。 她闭上眼,脑子里就是张嬷嬷的话,还有裴云霆那张脸。 各种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转悠,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承认,她对裴云霆的感觉,早就不是一开始的纯粹利用了。可要说是什么,她也说不清楚。 她翻来覆去,直到窗外传来几声鸡鸣,天色泛起了鱼肚白,才迷迷糊糊地有了些睡意。 可刚睡着没多久,院子里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丫鬟的通报声。 “二少夫人,宫里来人了!” 桑晚意一个激灵,瞬间清醒过来,困意全无。 她迅速起身,在张嬷嬷和丫鬟的伺候下穿戴整齐。刚走出房门,就看到一个穿着内侍官服的小太监,正由二房的管事陪着,站在院子中央。 那小太监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下巴抬得高高的。 不等桑晚意走近,听到风声的宋娴云就快步走来。 “不知道公公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宋娴云满脸堆笑,一脸的热络劲:“公公的到来浸湿让我们裴府蓬荜生辉啊。” “只是公公怎么来了这里,是不是下人带错了路,我来带公公移步前厅吧。”宋娴云一脸期盼的看着太监。 太监轻蔑的看了一眼宋娴,夹着嗓子说:“哪位是裴二少夫人?” 宋娴云直接被忽视了,脸上表情僵在那里,只见桑晚意走上前,福了福身子。 “我就是,不知公公前来,有何要事?” 小太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递了过来:“萧贵妃娘娘过几日举办生辰宴,特邀二少夫人入宫同乐。” 桑晚意接过请帖,心里有些纳闷。 萧贵妃?她跟这位宠冠后宫的贵妃娘娘可没什么交情,怎么会突然请她? 正想着,桑婉婉也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宋娴云也顾不上别的,一把抢过桑晚意手里的请帖。 “公公,这是不是搞错了?怎么就只有二少夫人呢?” 公公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宋娴云:“贵妃娘娘的帖子,怎么会搞错呢?你是在质疑杂家的办事能力?” 宋娴云急忙摆手:“不是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这自然是天大的喜事!我们裴家能得贵妃娘娘青眼,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宋娴云一把拉过桑婉婉:“这是我们大房的少夫人,她肚子里还怀着裴家的长孙呢,难道贵妃娘娘没有邀请婉婉吗?” 公公踹起手:“你什么意思杂家没有兴趣,如今娘娘让我送帖子,娘娘要请谁想请谁都不是你我能质疑的。” “还有啊,”小太监瞥了桑婉婉一眼,“大少夫人既然有孕在身,就该好好休养。这宫里的宴会,人多嘈杂,万一冲撞了,咱家可担待不起。” 宋娴云陪着笑:“是是是,公公说的对,是老身僭越了。” 桑婉婉脸上也没了血色,她本以为萧贵妃既然来邀请裴府的人去参加生日宴会,怎么也会连她也一起邀请着,她还想趁机结交一些贵妇人,见见世面,为自己和以后的孩子铺铺路。 谁曾想,这请帖居然只邀请了桑晚意。论身份,她才是裴家名正言顺的嫡长媳!论关系,裴贵嫔还是她的亲大姑子!怎么也轮不到桑晚意二房媳妇去出风头啊! “公公。”宋娴云还是不死心,靠前凑近公公:“您看,我们洛盈,在宫里还是贵嫔娘娘呢,这自家姐妹的生辰宴,怎么也该……” “哎哟,老夫人这话说的。”公公直接打断了她,“这后宫啊,是讲规矩的地方。贵嫔娘娘是贵嫔娘娘,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您要是想等裴贵嫔的生辰宴,那您就等着,到时候啊,兴许就能请您了。” 宋娴云的脸彻底黑了。 桑晚意在一旁低头憋着笑,这太监的嘴真是可以啊,让宋娴云吃瘪她就高兴。 公公理了理衣袍:“帖子送到,咱家也该回宫复命了,二少夫人,您可要记得时辰,别误了贵妃娘娘的宴。” 桑晚意一把扯回宋娴云手里的帖子:“公公慢走,我送您。” 桑晚意直接将公公送出远门,公公上马车的时候,送万一快走几步,不动声色的从袖子里拿出一个荷包,塞进了公公手里。 小太监掂了掂荷包的分量,脸上的倨傲稍稍收敛了些,但姿态依旧端着。 “今日有劳公公跑这一趟了,这点碎银子,给公公买碗茶喝。” 小太监的手指在荷包上捏了捏,感受着里面十足的分量。 他收了荷包,凑近桑晚意,压低了声音,飞快地提点了一句:“二少夫人是聪明人,咱家多句嘴。贵妃娘娘素来喜爱紫色,尤其爱穿绣着凤尾花的紫色宫装。” 说完,他便不再多言,理了理衣袖,昂首挺胸地走了。 桑晚意站在原地,看着小太监远去的背影,嘴角缓缓勾起。 喜欢紫色,还喜欢凤尾花? 这是提点她赴宴的时候,千万别在颜色和花样上,冲撞了贵妃娘娘。 看来,这场生辰宴,不简单啊。 这萧贵妃,怕是来者不善。 她转身回屋,宋娴云和桑婉婉还站在院子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看见桑晚意回来,宋娴云冷哼一声:“有些人真是好本事,这才几天啊,就和宫里的贵妃娘娘攀上关系了,还让人特意来请。” 桑晚意知道她是心里不平衡,也懒得和她计较。 “母亲说笑了,我哪有那本事啊,我不过是托了云霆的福。”桑晚意停顿了一下:“这云霆啊,有的人瞧不上,不乐意要,但实际上,是她没眼光啊。” 桑晚意说话的时候眼睛似有似无的瞥了一下桑婉婉。 果然,桑婉婉脸色更难看了,她自然是知道桑晚意是说自己的了。 宋娴云现在是最听不得裴云霆风光了,毕竟越风光就显得自己越无能力魄。 宋娴云指着桑晚意的鼻子半天说不出来话,气的扭头就走。 桑晚意看了一眼还站在那里的桑婉婉:“妹妹,哦,不对,是大嫂,还不走?等着吃饭呢?” 桑婉婉一个踉跄差点原地倒下,幸好被身边的丫鬟扶住了。 第64章 你只管去,一切有我 桑晚意打发走桑婉婉,心情舒畅,回到屋里都哼着小曲儿。 到了下午,太阳下山,月亮悄悄爬上树梢。 大房这边,宋娴云心里像是有只猫在挠,越想越不是滋味,饭都吃不下去。 萧贵妃的生辰宴,这么大的场面,整个裴府,居然只请了桑晚意一个! 这叫什么事儿? 她宋娴云好歹是裴家大房的主母,是当朝贵嫔的亲娘,怎么就比不上一个二房刚过门的媳妇? 传出去,她的脸往哪儿搁? 更让她心焦的是女儿裴洛盈。 之前女儿在宫里一直称病,好不容易最近皇上开始翻她的牌子了,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这萧贵妃却突然冒出来,还偏偏只请桑晚意。 这里面,肯定有事儿。 “不行,我得找桑晚意问问清楚。”宋娴云越想越慌,对着门外喊道,“来人!” 嬷嬷推门进来:“老夫人,您有何事要吩咐?” “去,把二少夫人给我叫过来,就说我有要紧事跟她商量。” 嬷嬷面露难色:“老夫人,这……这个时辰了,二少夫人怕是已经睡下了。” “睡下了也得给我叫起来!”宋娴云眼睛一瞪,“就说我有要事,耽误不得!” 嬷嬷不敢再劝,只能领命去了二房的院子。 桑晚意刚洗漱完,准备上床睡觉,就听见丫鬟在门外通报,说大房的嬷嬷来了。 “二少夫人,我们家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大房的嬷嬷站在门口。。 张嬷嬷一听就皱起了眉头:“这都什么时候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再说?我们家二少夫人身子弱,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桑晚意对着张嬷嬷使了个眼色,然后清了清嗓子,声音带着沙哑和虚弱,对着门外说:“这位嬷嬷,真是不巧,我今日受了些风,头疼得厉害,大夫嘱咐了要早些歇息,实在是不方便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再说了,大伯母金枝玉叶的,婉婉又怀着身子,我这病气要是过给了她们,我可担待不起。还请嬷嬷代我向大伯母告个罪,等我身子好些了,再去请安。” 门外的嬷嬷碰了个软钉子,一时间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人家都说病了,还是会传染的病,她总不能硬把人拖过去吧? “那……那好吧,老奴这就回去回禀老夫人。二少夫人您好生歇着。” 嬷嬷走后,张嬷嬷忍不住笑出声来:“二少夫人,您这招可真高。” 桑晚意打了个哈欠:“跟他们费口舌,还不如多睡会儿觉呢。” 她掀开被子躺下,心里想着,这下总能睡个安稳觉了。 就在她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股夹杂着夜风的寒气涌了进来,让她瞬间清醒。 她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看向门口,是一个熟悉的身影。 “裴云霆?”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男人“嗯”了一声,关上房门,朝床边走来。 他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风尘仆仆的样子,似乎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你怎么回来了?”桑晚意下意识地往被子里缩了缩,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听说你得了风寒?”裴云霆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 桑晚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肯定是刚才那个嬷嬷回去添油加醋地说了什么,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就传到他耳朵里了。 她的脸颊有些发烫,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他。 “没……没什么大事,就是有点头疼,吹了点风。”她支支吾吾地解释,“不是什么风寒。” 裴云霆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探向她的额头。 “还好,不烫。”他收回手,声音听起来似乎松了口气。 桑晚意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赶紧解释:“我就是不想听大伯母唠叨,才找的借口。” “嗯。”裴云霆应了一声,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大房那边,你不用理会。”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桑晚意捏着被角,感觉气氛有些微妙,便主动开口打破了沉默:“对了,今天宫里来人了,说是萧贵妃的生辰宴,邀请我过去。” “只是,为什么……只请了我一个?” 裴云霆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床上的人卸掉粉黛,加上睡眼朦胧的样子,竟然别有一份风情。 裴云霆移开目光,轻咳一声:“嗯,我听说了,原因也很简单,有两个,第一,看热闹。” “看热闹?”桑晚意不解。 “当初换亲的事,在京城闹得人尽皆知。宫里那位,大概是想亲眼看看,这出戏的另一个主角,到底是什么模样。”他的话语里带了点自嘲的意味。 桑晚意恍然大悟。 “那第二个原因呢?”她追问道。 “拉拢我。” “拉拢你?”桑晚意更惊讶了,“你现在……不已经是皇上的人了吗?” 裴云霆看着她:“皇上的人,也分很多种。朝堂之上,从来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萧贵妃的父亲是手握兵权的将军,三皇子和四皇子又是她的亲生儿子。如今我刚打了胜仗,在皇上那里得了脸,她自然想把我拉到她的阵营里,为她的儿子铺路。” 桑晚意听得心惊。 她只知道后宅争斗复杂,却没想到,这前朝和后宫的联系竟如此紧密,盘根错节,一步走错,可能就是万劫不复。 一场看似简单的生辰宴,背后竟然藏着这么多算计和试探。 “那我……该怎么办?”桑晚意有些不安,她不想被卷入这些皇子夺嫡的纷争里。 看着她脸上流露出的担忧,裴云霆的目光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握成了拳,放在膝上。 “不用担心,你只管去,一切有我。”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或许真的可以成为她的依靠。 “要是……我给你闯祸了怎么办?”她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裴云霆看着她难得露出的女儿家娇态,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些。 “闯了祸,我给你兜着。” 他的话音刚落,桑晚意的脸颊更烫了,她赶紧拉起被子蒙住头,瓮声瓮气地说:“我……我要睡了!你赶紧走吧!” 被子外面,传来男人的轻笑声。 第65章 夫人这是……想留我下来? 被子下的空间有些闷,桑晚意感觉自己的脸颊热得像要烧起来。 她偷偷掀开被子一角,想透口气,却正好对上裴云霆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屋里没有点蜡烛,只有月光透进门缝进来的一丝丝光线,裴云霆好像没有要走的意思,就坐在凳子上,看着她。 “你……还不走?”被裴云霆那样看着桑晚意的心好像漏跳了一下。 “这就走。”裴云霆嘴上这么说,人却没有动。 桑晚意等了半天,不见他起身的动静,她心里有点乱,索性把被子一掀,坐了起来,鼓起勇气问道:“这么晚了,你去哪儿睡?” 说完桑晚意就够了,这句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邀请他。 裴云霆眉梢一挑,身体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蛊惑:“怎么?夫人这是……想留我下来?” 桑晚意拼命摆手摇头:“没、没有!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就是随口问问!” 看着她慌乱的样子,裴云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坐直身子,拉开了些距离,脸上玩笑的神色收敛起来,语气也变得认真:“好了,不开你玩笑了,既然你没有受风寒我就放心了,我还有事情咬住了,等我忙完这一阵子,我们就……” 裴云霆没有继续说下去,桑晚意看着裴云霆,忙完这一阵子,就如何? 他没有要说下去的意思,桑晚意就没有再追问。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的眼睛,他最近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生出了一些别样的情绪。 他承认自己一开始真的只是对她好奇,后来也想利用她来调查皇上安排的事情,可是在日日相处中,看着她的种种模样,裴云霆已经动了心。 只是他自己知道,他不能也不配生出这样的心思,自己双手沾满了鲜血,余生也注定行走在刀锋上。 他给不了她安稳的未来,又怎么敢用那点不该有的情愫去牵绊她? 将她卷进来,只会害了她。 皇上的眼线无处不在,若是被发现他对她有半分不同,她立刻就会成为他最致命的软肋,成为敌人用来对付他的武器。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将她推得远远的。 等一切尘埃落定,如果他还活着…… 想到这里,裴云霆站起身,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栓上,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早些睡吧,萧贵妃的生辰宴,不必有任何顾虑。”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房门重新关上,房间里又恢复了安静,可桑晚意的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了。 桑晚意忽然发现,自己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好像真的被他搅乱了。 裴云霆从桑晚意的院子出来,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穿过几条小径,来到裴府最偏僻的一个角落,推开了一间看似废弃的柴房。 柴房里,一个黑影早已恭候多时。 “主子。”黑影单膝跪地。 “事情办得如何了?”裴云霆坐在站在屋子最里面的床边,看着外面深沉的月色。 “一切都按计划进行中。”黑影没有起身,只是跪在地上汇报。 “很好。”裴云霆的眼中闪过一道寒光,“萧贵妃的生辰宴,是个好机会。告诉我们的人,收网的时候,要干净利落。” “是!”黑影领命。 “去吧。”他挥了挥手,黑影几乎瞬间消失在原地。 第二天一早,桑晚意就开始为萧贵妃的生辰贺礼发愁。 张嬷嬷将库房的单子拿了过来,让她挑选。 “二少夫人,您看,这是咱们库里的一些珍玩。有前朝大家的话,有上好的羊脂玉雕件,还有一整套的东珠头面……” 桑晚意翻看着单子,眉头却越皱越紧。 送礼是一门大学问。尤其是在这种敏感的时刻,送给萧贵妃这样身份的人,更是要慎之又慎。 礼物太贵重了,显得刻意巴结,有站队之嫌,反而会引起皇上的猜忌。 礼物太普通了,又显得不把贵妃放在眼里,容易得罪人。 “这些都太张扬了。”桑晚意摇了摇头。 “那……这尊南海珊瑚树如何?寓意也好,红红火火的。”张嬷嬷又提议道。 “不行,”桑晚意立刻否决,“贵妃娘娘如今宠冠后宫,风头正盛,再送个红红火火的珊瑚树,不是把她架在火上烤吗?别人会说她恃宠而骄,不知收敛。” 张嬷嬷一听,也觉得有道理,急忙把那项划掉。 “那……送些时兴的衣料首饰?” “更不行。宫里什么好东西没有?我们送的,未必能入得了她的眼。而且,我听说这位贵妃娘娘品味极高,万一送的不合她心意,反而弄巧成拙。” 桑晚意思来想去,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 她想起昨天那个小太监的提点——萧贵妃喜爱紫色,尤其爱绣着凤尾花的紫色宫装。 有了! “嬷嬷,不用在库房里选了。”桑晚意合上册子,脸上露出了笑容,“你去帮我准备一些东西。” 她附在张嬷嬷耳边,低声交代了几句。 张嬷嬷听完,眼睛一亮,连连点头:“二少夫人这法子好!既显心意,又不会出错,还投其所好,实在是高!” 桑晚意微微一笑。 她决定亲手做一份贺礼。 她让张嬷嬷找来了上好的紫檀木,打算亲手雕刻一套精巧的梳篦。梳子和篦子,是女子日常梳妆的必备之物,送这个,既贴心又不显山露水。 最关键的是,她打算在梳柄和篦背上,用银丝镶嵌的技术,嵌入小小的凤尾花图案。 这几天,桑晚意除了打理铺子的事,其余时间都窝在房里,专心致志地雕刻那套梳篦。 裴云霆虽然没再出现,但每天都会让下人送来她爱吃的点心,或是些新奇的小玩意儿。 桑晚意嘴上不说,心里却像被温水泡着,暖洋洋的。 终于,在生辰宴的前一天,那套紫檀木凤尾花梳篦,终于完工了。 看着盒子里那套光泽温润、雕工精美的梳篦,桑晚意满意地舒了口气。 第66章 好友相见 转眼便是萧贵妃的生辰宴。 天还未亮透,张嬷嬷就带着丫鬟们进了屋,伺候桑晚意梳洗打扮。 桑晚意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淡雅的湖蓝色长裙,既不张扬,也不至于在满是莺莺燕燕的后宫里显得寒酸,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素净的白玉簪。 “二少夫人,都准备妥当了。”张嬷嬷将打包好的礼盒递过来。 桑晚意刚接过,院外就传来下人通报的声音,说裴云霆过来了。 她心里一动,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走到院中,裴云霆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一身墨色劲装,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似乎是刚从军营那边过来。 看到桑晚意,他走上前,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很自然地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礼盒。 “走吧。” 两人一同上了马车,车厢内燃着檀香,在清晨十分的清爽。 桑晚意捧着手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前几日那晚的对话还萦绕在心头,让她面对他时,总有些不自在。 “今日的宴会,你不必紧张。”裴云霆率先开口,打破了沉默。他倒了两杯热茶,将其中一杯递给桑晚意。 “我只是……怕给你惹麻烦。”桑晚意接过茶杯、。 “不会的,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和你说过了,一切有我。”裴云霆看着她,语气平静,“你只需要知道,今日的后宫,就是一个唱戏的台子,你是去看戏的,不是去唱戏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萧贵妃此人,极好颜面,你只需捧着她,说些好听的,她便不会为难你。今日她请你,一是为了之前的换亲,想看看你到底是何等人物,二是为了拉拢我。你只要表现得对她言听计从,让她觉得你已经被她拿捏,她便会满意。” 桑晚意听得认真,时不时的点点头。 裴云霆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除了萧贵妃,宫里还有几个人,你需要注意。” “皇后娘娘。”提到这个称呼,他的声音顿了一下,“她久病在身,不见外人,今日应该不会出现。” “淑妃方敏之,大皇子的生母,为人八面玲珑,见谁都一副温和模样,但她的话,你听听就行,一个字都不要信。” “德妃程月欣,五皇子的生母,是个直肠子,脾气虽爆,但没什么坏心。她的妹妹程月薇与你是旧识,若是有机会,可以多亲近亲近。” “至于裴贵嫔,”裴云霆的语气带了些嘲弄,“她如今自身难保,你离她远些,免得被她拖下水。” 他将后宫各方势力的关系,以及每个人的脾性,都讲给桑晚意听,言语间没有半分不耐。 桑晚意安静地听着,心中那点不安渐渐被抚平。她发现,只要这个男人在身边,那些她原本觉得如临大敌的事情,好像都变得没那么可怕了。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 “我需先去面见皇上,稍后会去宴上寻你。”裴云霆先下了马车,回头对她说道,“记住,有事不要怕,万事有我。” 桑晚意点点头,看着他转身走向前殿的背影,心里莫名地踏实。 她由宫里的引路太监领着,往后宫的御花园走去。萧贵妃的生辰宴就设在御花园里的揽月亭。 宫里的路曲曲折折,到处都是红墙黄瓦,看得人眼花。桑晚意跟在小太监身后,目不斜视,心里默默记着裴云霆刚才的叮嘱。 “晚意姐姐!”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晚意回头,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衣裙的娇俏少女,正提着裙摆朝她小跑过来。 “月薇?”桑晚意又惊又喜。 来人正是德妃的妹妹,她的好友程月薇。 “真的是你!”程月薇跑到她面前,拉住她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你可算进宫了!我听说萧贵妃给你下了帖子,还不敢信呢!” “你怎么也来了?”桑晚意见到好友,心情也放松了不少。 “我姐姐是德妃,我婆家又是首辅府,萧贵妃的生辰,我免不了出席。”程月薇吐了吐舌头,压低了声音,“再说了,这么热闹的场面,我能不来瞧瞧吗?” 她挽住桑晚意的胳膊,亲热地说:“我刚才还在想,你一个人进来,肯定不习惯,正巧就碰上你了。走,我陪你一起过去。” 有了程月薇作伴,桑晚意的确感觉自在了许多。 “对了,你给萧贵妃准备了什么贺礼?”程月薇好奇地问。 “一套我自己做的梳篦。”桑晚意简单答道。 程月薇眼睛一亮:“还是你心思巧!不像我,我娘直接从库房里挑了尊玉佛,俗气死了。” 两人一边说笑,一边往前走。 程月薇凑到桑晚意耳边,声音更低了:“我跟你说,今天来的夫人小姐们,一个个都卯足了劲儿。你瞧见前面那个穿粉色衣服的没?那可是齐王府备受宠爱的小郡主凌欢颜。” 桑晚意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果然看到一个少女正众星捧月般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往宫门口的方向看。 程月薇继续说着:“还有她旁边那个,穿得跟只花孔雀似的,是萧贵妃的亲侄女,仗着她姑母的势,眼睛都长到天上去了。” 程月薇将路上遇到的各家夫人小姐的底细都给桑晚意科普了一遍。 桑晚意听着,心里有了底。 穿过几道回廊,前方豁然开朗,揽月亭遥遥在望。 亭子周围早已布置得花团锦簇,丝竹声声,人影绰约。各色宫装的妃嫔和打扮得花枝招展的。 贵妇小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笑语晏晏,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可桑晚意知道,这平静的水面下,不知藏着多少暗流。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程月薇的手。 “走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程月薇拍了拍她的手背,给了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第67章 在萧贵妃面前伪装自己 两人一踏入揽月亭的范围,无数道目光便齐刷刷地射了过来,有好奇,有审视,也有不加掩饰的轻蔑。 亭子正中,设着一张铺着明黄锦缎的软榻,萧贵妃斜倚其上,她今日穿了一身极为华丽的紫色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凤尾花,在阳光下流光溢彩,衬得她整个人艳光四射,气势逼人。 程月薇在桑晚意耳边飞快地补充:“看见萧贵妃下手边那个脸色苍白,没什么精神的了没?那就是你那位大姑姐,裴贵嫔。你看她那样子,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估计在宫里日子不好过。” 桑晚意顺着看过去,裴洛盈确实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低着头。 “二少夫人,月薇小姐,请这边入座。”引路的太监将她们带到一处空位上。 刚一坐下,一道目光就直直地刺了过来。 桑晚意抬眼,正是那位齐王府的小郡主,凌欢颜,她正和旁边几个贵女低声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往桑晚意这边瞟。 桑晚意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 很快,献礼的环节开始了。 各家夫人小姐们依次上前,献上的无外乎是金玉珠宝、古玩字画,样样都价值不菲。 “臣妇恭祝贵妃娘娘千秋,特献上南海明珠一对,愿娘娘容颜永驻,青春不老!” “妾身备了前朝名家真迹一幅,祝娘娘福寿安康!” 萧贵妃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对每份礼物都点头称赞几句,但这些东西她早已见怪不怪。 “下一位,裴府二少夫人。” 桑晚意站起身,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捧着礼盒,款步走到亭子中央。 “臣妇桑晚意,恭祝贵妃娘娘芳辰之喜,愿娘娘凤体安康,岁岁如意。”她福了福身,将礼盒呈上。 一旁的宫女接过礼盒打开,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看看,这位裴家二少夫人,会送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贺礼。 可当看到盒中之物时,不少人都露出了失望甚至轻视的神情。 不过是一套木头梳子,虽然木质看起来不错,雕工也还行,但跟前面那些珠光宝气的礼物比起来,实在是太寒酸了。 凌欢颜更是毫不掩饰地嗤笑出声:“裴家这是没落了吗?竟拿套木梳子出来献丑。” 萧贵妃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她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 她让宫女将盒子呈到自己面前,亲自拿起那把紫檀木梳。 温润的木料触手生温,梳柄处用极细的银丝镶嵌出的那几朵小小的凤尾花,在光线下闪着幽微的光,精巧雅致到了极点。 她喜爱紫色,偏爱凤尾花,这在宫里不是秘密。 但寻常人送礼,最多是送紫色的绸缎,或是绣着凤尾花的屏风摆件,从没有人想到,会用这种方式将她的喜好融入到一件如此贴身又日常的小物件里。 这份心思,可比那些俗气的金银珠宝要贵重多了。 萧贵妃眼底的兴味重新燃起:“这梳子,是你亲手做的?” “是,臣妇手笨,让娘娘见笑了。”桑晚意垂着头。 “心思倒是很巧。”萧贵妃算是肯定了这个礼物,不过话锋忽然一转,“本宫听说,你原本该是裴家大房的媳妇,嫁给裴云州的,怎么就阴差阳错,嫁给裴云霆了呢?” 桑晚意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分毫不显,依旧是那副温顺恭敬的样子。 “回娘娘,这其中的缘由,臣妇也不甚清楚。” “哦?”萧贵妃挑眉,“自己的亲事,自己不清楚?” “臣妇自小养在深闺,婚嫁之事,向来由家中长辈做主。后来……后来裴家大伯母派人来提,父亲和继母也都同意了,臣妇便听从安排,嫁了过来。”桑晚意把话说得含含糊糊,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你对这门亲事,可还满意?”萧贵妃身体前倾,紧紧盯着她。 桑晚意像是被她盯得有些害怕,微微瑟缩了一下,声音更低了:“臣妇……臣妇没有不满意。” 她顿了顿,抬起头:“娘娘,是不是臣妇……做错了什么?” 萧贵妃看着她这副一问三不知、胆小又糊涂的模样,眼中的兴味彻底消散了。 她本以为,能让裴云霆那样的人都卷入其中的女子,该是个何等厉害的角色。 却没想到,竟是个这样上不得台面的闷葫芦,问几句话就跟要了她的命似的,半天也说不出一句有用的话来。 再看她这唯唯诺诺、全凭丈夫做主的样子,想来也是个没什么主见,能轻易拿捏的。 “罢了,没什么。”萧贵妃不耐烦地挥了挥手,“退下吧。” “是,臣妇告退。”桑晚意如蒙大赦,躬身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刚一坐下,程月薇就凑了过来,压着嗓子,兴奋地直拍她的大腿:“行啊你,晚意!我还替你捏把汗呢!你刚才那副样子,装得可真像!把萧贵妃都给糊弄过去了!” 桑晚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心里也松了口气。 身边有人影走进,桑晚意和程月薇同时回头,只见凌欢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见过郡主。”桑晚意起身,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 凌欢颜没让她起身,而是绕着她走了一圈,目光在她那身素净的湖蓝色长裙上打了个转,撇了撇嘴:“听说裴二爷娶了新妇,今日一见,倒也……普通。” 程月薇当场就要炸毛,被桑晚意一个眼神按了下去。 桑晚意依旧保持着微笑:“郡主谬赞了,臣妇自然比不得郡主金枝玉叶,天生贵气。” “算你还有点自知之明。”凌欢颜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听闻,云霆哥哥在边关吃了许多苦,你既嫁给了他,就该好生伺候。他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你都清楚吗?” 这话说得,就好像她才是裴云霆的正牌妻子一样。 桑晚意心里觉得好笑:“夫君的心思,臣妇愚钝,确实不甚了解,还望郡主不吝赐教。” 凌欢颜被她堵得一噎,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 这让她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一张俏脸涨得通红。 周围看热闹的贵女们都掩着嘴,憋着笑。 正在这时,一个太监走了过来,高声宣布:“吉时已到,请各位娘娘、夫人们移步昭阳殿,晚宴即将开始!” 这声音总算解了凌欢颜的围,她狠狠地瞪了桑晚意一眼,撂下一句“我们走着瞧”,便气冲冲地转身走了。 程月薇对着她的背影做了个鬼脸:“什么东西!晚意,你刚才真是帅呆了!” 桑晚意笑了笑,没说话。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宫道两旁挂起了一盏盏明亮的宫灯,将汉白玉的地面照得雪亮。 众人跟随着引路的太监,穿过层层宫门,往灯火最璀璨的昭阳殿走去。 第68章 宴会现场突生变故 昭阳殿内,灯火辉煌。 数根盘龙金柱撑起穹顶,地上铺着波斯地毯,殿内早已宾客满座。 桑晚意和程月薇被安排在了一个相对靠后的位置,视野不算好,但胜在清净。 “这排场可真够大的。”程月薇悄悄凑过来,压着声音感叹,“每年都这样,也不嫌腻。” 桑晚意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果酒,她今晚上要做的是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出差错,不给裴云霆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桑晚意环顾四周,淑妃方敏之正端着酒杯,游走在各家夫人之间,德妃程月欣则和几个武将家眷坐在一起,性子直爽,说到激动处,声音都高了几分,引得旁人侧目。 而那位裴贵嫔,裴洛盈,则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有妃嫔与她搭话。 “皇上驾到——贵妃娘娘驾到——”大太监李德全的声音在整个大殿响起,所有人听到后都起身跪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贵妃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紧接着,皇上凌玄瑾爽朗的笑声响起:“众爱卿平身,入座吧。” 桑晚意和程月薇悄悄对视一眼,迅速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她偷偷抬眼,只见皇上正亲自扶着萧贵妃在主位坐下,那份毫不掩饰的宠爱,让在场不少妃嫔的脸色都有些微妙。 凌玄瑾目光扫视全场,最后落在萧贵妃身上时,:“爱妃今日生辰,朕特意命人准备了西域舞乐助兴,你可喜欢?” “臣妾多谢皇上厚爱。”萧贵妃笑得花枝乱颤,亲自为凌玄瑾斟满一杯酒,“有皇上陪着,臣妾就心满意足了。” 宴会正式开始。 一道道珍馐美味如流水般被呈上,殿中央,钟鸣鼎食,乐声悠扬。 一队舞姬身着薄如蝉翼的彩衣,手持长长的羽扇,舞姿曼妙,仙气飘飘,引得众人连连赞叹。 桑晚意低头吃着面前的东西,偶尔和程月薇说两句话。 程月薇看得津津有味,还时不时凑到桑晚意耳边点评两句:“你看那个领舞的,腰扭得跟水蛇似的。” “这曲子倒是新鲜,比宫里那些靡靡之音好听多了。” 桑晚意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却在殿内四处搜寻,她没看到裴云霆的身影,想来他应该有事没有忙完,还没来得及过来。 想到他不在,桑晚意心里莫名有些空落落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歌舞一曲接着一曲,气氛越来越热烈。 就在这时,新的一支舞队上场了。 这队舞姬与之前的不同,她们穿着飘逸的白色长裙,脸上蒙着半透明的白纱,手中各持一把长剑,跳的是一套剑舞。剑光闪烁,身姿翩跹,刚柔并济,别有一番风味。 “这舞不错啊。”程月薇赞叹道。 桑晚意也觉得这剑舞编排得极好,音乐节奏分明,鼓点密集,看得人眼花缭乱。 整个大殿的气氛都被调动了起来,连皇上都露出了欣赏的神色,跟着鼓点用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这场精彩的表演中时,那名领舞的舞姬,在一个高高跃起的动作后,并未像其他人一样落地,而是身形一转,手中的长剑竟脱手而出,直直地射向主位上的皇帝凌玄瑾! 他们的目标明确,直扑最高处的皇上和萧贵妃! “有刺客!护驾!”大太监李德全最先反应过来。 大殿瞬间炸开了锅! 桑晚意反应极快,在第一个尖叫声响起时,她就一把拉住身边已经吓傻了的程月薇,猛地往桌子底下一钻。 “别出声!”她死死捂住程月薇的嘴。 程月薇浑身颤抖,牙齿都在打战。 桑晚意掀开桌布一角,飞快地扫了一眼外面的情况。 场面极度混乱。 “保护皇上!保护贵妃娘娘!” 大批的禁军从殿外涌了进来,与那些伪装成舞姬的刺客战作一团。 她的目光快速地在人群中搜索,很快就找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裴云霆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皇上的身前,他不知从何处夺来一柄长剑,剑身染血,眼神冷冽。 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花哨,每一招都是最直接的杀人手法。 就在这时,一名被护卫踢飞的刺客,正好朝着她们这张桌子砸了过来! “砰”的一声巨响,桌子被撞得四分五裂。 桑晚意和程月薇彻底暴露在了外面。 那名刺客晃了晃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地上的两个女人。他眼中凶光一闪,举起手中的短刃,毫不犹豫地朝着离他最近的桑晚意刺了过来! 程月薇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桑晚意脑中一片空白,眼睁睁地看着那泛着冷光的刀尖在眼前迅速放大。 完了,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一道黑影却横插过来,挡在了她的身前。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那刺客手中的短刃,被一柄长剑稳稳格开。 紧接着“噗嗤——”一声。 温热的液体溅到了桑晚意的脸上。 她愣愣地抬起头,只见那个刚才还凶神恶煞的刺客,已经捂着喉咙,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鲜血从他的指缝中喷涌而出。 而挡在她面前的,正是裴云霆。 “你没事吧?”裴云霆回过头讲桑晚意一把从地上拉了起来:“抓紧离开这里。” 裴云霆冲禁卫军中的一个人使了一个眼色,那个人立马脱离战斗,不动声色的护在桑晚意和程月薇不远处。 “裴云霆。”桑晚意出声叫住要离开的裴云霆,“你要小心。” 裴云霆回头,眼神复杂,点了点头,脚尖在地上一点,朝着皇帝移过去。 混乱还在继续,喊杀声、尖叫声不绝于耳。 桑晚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黏腻的触感让她一阵反胃。 “晚意!你没事吧!”程月薇哭着扑过来抱住她。 “我没事……”桑晚意摇了摇头,“我们快走。”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帮不上什么忙,而且还会让裴云霆分心,自己能做的就是不拖累他。 第69章 危险!帮他挡下一刀 两人刚一脱险,那名护卫便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们身前,用身体隔开混乱的人群。 大殿里场面已经彻底失控,桑晚意和程月薇被那名禁卫护着,不断往殿外退,此时程月薇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死死抓着桑晚意的胳膊,整个人都在发抖。 “晚意,我怕……”程月薇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紧紧抓着桑晚意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了她的肉里。 桑晚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跟着我。” 桑晚意边退边观察大殿,刺客的目标应该只有凌玄瑾和萧贵妃,确切的说只有凌玄瑾,萧贵妃因为一直和凌玄瑾在一起,也被围在了中间,其余的贵妃和夫人们都被禁卫军保护着从另一个小门撤出去了。 护在桑晚意身前的禁卫军身手不凡,几次逼退冲过来的刺客,等他们退到门口时,大殿内的厮杀声已经在逐渐减弱,刺客们寡不敌众,被禁军迅速剿杀。 李德全尖着嗓子,指挥着一批侍卫,护着惊魂未定的凌玄瑾和萧贵妃往后殿撤退:“护送皇上和贵妃娘娘去偏殿,快!快!这边,裴将军……” 桑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的目光却穿过混乱的人群,终于看到了裴云霆。 裴云霆这边并没有恋战,护着皇帝凌玄瑾,协同其他禁军,组成一道人墙,向着侧殿的方向撤退。 眼看皇帝就要安全退入侧殿了,就在这时,突然有一个刺客从伸手的侧殿冲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把匕首,直刺向凌玄瑾的后心! “皇上小心!” 李德全的嗓子都喊破了音。 凌玄瑾猛地回头,只看到一片刺眼的寒芒,根本来不及躲闪。 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护在他身侧的裴云霆没有丝毫犹豫,用自己的身体迎上了那把匕首。 裴云霆的身体猛地一震,反应迅速,直接反手一剑,贯穿了那名刺客的胸膛。 “云霆!” 凌玄瑾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裴云霆。 裴云霆的嘴唇失了血色,他想说什么,但一张口,涌出的却是鲜血,最后,他身子一软,彻底失去了意识。 眼看刺杀失败,剩下的刺客们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咬碎了藏在牙齿里的毒囊,几乎是同时,他们身体一僵,口鼻流出黑血,纷纷倒地。 其中一个禁卫军伸手在刺客的鼻子下探了探鼻息:“死了。” 前一刻还喧嚣震天的昭阳殿,此刻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 “快!传太医!快传太医!”李德全急匆匆的冲大殿门口跑。 “晚意!”程月薇被眼前的景象吓得腿都软了,瘫倒在地上了。 桑晚意此时也顾不上程月薇了,疯了似的朝着人群中央冲去。 “二少夫人,危险!”护着她们的禁卫想拦,却被她一把甩开。 她拨开人群,发髻散乱,她也毫不在意。 “让开!都让开!” 桑晚意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她推开挡在面前的太监和宫女,踉踉跄跄地扑到软塌边。 她伸出手,想去碰一碰他的脸,指尖却抖得不成样子。 “裴云霆……” “你醒醒……” 太医们提着药箱蜂拥而至,场面乱作一团。 “快!抬去偏殿!快!”李德全尖着嗓子指挥着。 桑晚意被人流挤到一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抬着裴云霆,匆匆往偏殿赶去。她想跟上去,却被两个嬷嬷死死架住。 “二少夫人,您冷静些!皇上和太医都在,裴将军不会有事的!” “放开我!”桑晚意挣扎着,“你们放开我!” 此时,程月薇也终于缓过神来,冲了过来对两个老嬷嬷喊道:“你们干什么!快放开她!” 那两个嬷嬷见是程家小姐,又看了看桑晚意失魂落魄的样子,对视一眼,终于松了手。 桑晚意得了自由,提着裙摆就朝着偏殿的方向追了过去。 宫灯昏黄的光拉长了她的影子,地面上斑驳的血迹一路延伸。 偏殿门口,侍卫林立,桑晚意被拦在门外。 “让开!我是他夫人!”桑晚意声音颤抖。 侍卫们面面相觑,有些为难。 “让她进来。” 殿内,传来凌玄瑾的声音。 侍卫们让开一条路,桑晚意跑了进去,就看到凌玄瑾面色阴沉地站在一旁,一群太医围着床榻,忙得满头大汗,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端,浓烈的血腥气和药味混杂在一起。 裴云霆被安置在一张软榻上,几个太医正围着他,剪刀剪开他的上衣,露出狰狞的伤口。 裴云霆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额头上全是冷汗。 桑晚意的心疼得几乎无法呼吸,她想上前,但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样,无法动弹。 “伤势如何?”凌玄瑾站在一旁问道。 为首的张太医满头大汗,声音都在发颤:“回……回皇上,剑刃……剑刃刺穿了左肩,所幸……所幸偏了一寸,没有伤及心脉要害,但……但失血过多…” “那就快治!”凌玄瑾厉声打断他,“用最好的药!朕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一定要把他给朕救回来!” “是!是!” 太医们手上的动作更快了。 桑晚意死死地咬着嘴唇,看着他们用金疮药一层层地敷上去。 就在这时,躺在榻上的裴云霆,像是感觉到了桑晚意的目光一般,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桑晚意看懂了。 他说的是:别怕。 一瞬间,她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猛地转过身,用手背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不让任何人看到她的失态。 这个男人,都伤成这样了,还在安慰她。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张太医说话的声音:“好了!好了!皇上,裴将军的血止住了!” 听到这话,桑晚意腿一软,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身旁的柱子。 她回过头,看到裴云霆的伤口已经被厚厚的纱布包扎好,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已经平稳了许多。 第70章 朕定会查出幕后主使,为你报仇! 程月薇到的时候就看到桑晚意扶着柱子摇摇欲坠,她急忙冲过来扶住她,借着程月薇的劲,桑晚意才不至于跌坐在地上。 “晚意!你怎么样?”程月薇的声音带着哭腔。 桑晚意摇了摇头,定了定神,推开程月薇的手,转头看向床榻。 偏殿内,闲杂人等都已被屏退,只剩下皇上凌玄瑾、大太监李德全和几位核心太医。 凌玄瑾负手站在床边,脸色阴沉,这场突如其来的刺杀,对他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刚刚走近的桑晚意身上。她发髻散乱,脸上还沾着干涸的血迹,一身素雅的湖蓝色长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狼狈不堪,可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床上的裴云霆。 凌玄瑾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没有说话。 这时,榻上的裴云霆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缓缓睁开了眼。他的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凌玄瑾身上,挣扎着想要起身。 “云霆!”凌玄瑾面露喜色,俯下身,“你醒了。” “皇上,臣有罪,没有做好护卫事宜,才让刺客……”裴云霆说话断断续续,最后有气无力的又倒了回去。 凌玄瑾急忙扶住他,按住他的肩膀:“你别乱动,这跟你没关系,你现在感觉如何?” “臣……无碍。”裴云霆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因为刚才的动作,额上因为疼痛瞬间又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让皇帝和贵妃娘娘受了惊吓,臣……臣罪该万死………” “胡说什么。”凌玄瑾打断他,“你救驾有功,还为朕受了这无妄之灾,你何罪之有。” 凌玄瑾扶着他肩膀的手紧了紧,眼中闪过动容之色,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你安心养伤,朕绝不会亏待了你。” 裴云霆喘息着,一字一句地说道:“为皇上……肝脑涂地,是臣的本分,也是臣的荣耀。” 凌玄瑾面露喜色:“好!好!朕有你这样的忠臣,何愁天下不平!你放心,朕定会查出幕后主使,为你报仇!朕还要重重地赏你!” 凌玄瑾亲自替他掖了掖被角,这才直起身,目光再次转向了一旁站着的桑晚意。 “你就是梁长渊的外孙女?”凌玄瑾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桑晚意心头猛地一跳,凌玄瑾的问话很微妙,自己出现在萧贵妃的生日宴是以为裴云霆夫人的身份来的。 可是凌玄瑾却问的是她母家的身份,桑晚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凌玄瑾这样问的目的是什么,自己小心一点准没错。 桑晚意垂下头,恭敬地福身:“回皇上,臣妇正是。” “抬起头来。” 桑晚意依言抬头。 “朕听闻,你自小在尚书府长大,与你外祖家并无多少来往?” 桑晚意的大脑飞速运转,但脸上却是一片茫然,像是被这个问题问懵了。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凌玄瑾的目光:“回皇上……臣妇的母亲在臣妇五岁时便……便病故了。关于外祖家的事情,臣妇知之甚少。只是偶尔听府里的下人提起过,说外祖父是一位了不起的大将军。” 五岁的孩子,能记着什么?母亲死后,父亲另娶,继母当家,谁还会在她面前提起梁家?这一切都合情合理。 凌玄瑾盯着她看了半晌,想找出一丝破绽,可是他看到的,只有一个被吓坏了的、满心满眼都是自己夫君安危的年轻妇人。 再加上方才裴云霆毫不犹豫舍身护着自己的那一幕,凌玄瑾心中的那点怀疑,终于淡去了几分。或许,是他多心了。 桑晚意垂着头,依旧能感觉到凌玄瑾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头顶,她不敢有丝毫异动,只能维持着那个恭顺的姿势,任由冷汗浸湿了后背。 过了许久,久到桑晚意以为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才听到凌玄瑾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起来吧,都是些陈年旧事了。”凌玄瑾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下来。 “今日之事,你也受了惊吓,如今裴将军受了伤,今晚就留在宫中偏殿好生休养,你也留下,在一旁伺候吧。” “臣妇……遵旨。”桑晚意低声应下,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李德全。” “奴才在。”李德全立刻躬身上前。 “安排人去裴府报个平安,就说裴将军和裴二少夫人在宫中陪伴朕,让她们不必担忧。再给二少夫人安排个干净的房间,送些换洗衣物和吃食过来。”凌玄瑾吩咐道。 “奴才遵旨。”李德全领命去安排。 桑晚意福了福身:“谢皇上。” 凌玄瑾看了一眼一脸温顺胆怯的桑晚意,眸中神色闪了闪,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很快,程月薇也被宫人客客气气地请走了,临走前,她担忧地看了桑晚意好几眼,用口型对她说了句“小心”。 桑晚意对她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随后就有宫女过来给裴云霆换了干净的衣物,待所有人都退下,偌大的偏殿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还未散尽,桑晚意走到床边,借着昏黄的烛光,才敢仔仔细细地看他。 裴云霆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干裂起皮,眉心因为疼痛而紧紧皱着,即便是昏睡中也不得安宁。 那身染血的衣物已经被换下,换上了干净的中衣,胸口处缠着厚厚的纱布,隐隐有暗红的血色透出来,触目惊心。 她搬了个凳子,就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地守着。 “裴云霆……”她哽咽着小声呢喃,“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 她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上方,犹豫了许久,终究还是没敢碰他。她怕惊扰到他,又怕自己这一下,会让他更疼。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对他的情感,已经从最初的提防、合作,悄然变成了依赖和……在意。 她甚至不敢去想,如果今天那把刀再偏一寸,会是怎样的后果。 第71章 裴云霆,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桑晚意不知道自己守了多久,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宫女端着温水和毛巾进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她僵硬地动了动脖子,身后传来宫女的声音。 “二少夫人,您也一夜没合眼了,先去梳洗一下用些早膳吧。” 桑晚意看了一眼床上依旧昏睡的裴云霆,点了点头,跟着宫女去了隔壁的耳房。 冷水泼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她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简单用过早膳,桑晚意又回到了偏殿。 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李德全的声音。 “裴将军,您醒了?皇上特意吩咐御膳房给您炖了补汤,您快趁热喝点。” 桑晚意推门进去,正对上裴云霆看过来的视线。他已经被人扶着半靠在床头。 看到她进来,裴云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下。 李德全见状,连忙笑着说道:“哎哟,二少夫人可算来了,您是不知道,裴将军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您呢,裴将军,二少夫人可是守了您一夜呢,好了,咱家就不在这儿碍眼了,您二位好好说说话。” 说完,李德全便带着宫人们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关上了殿门。 殿内恢复了安静。 桑晚意走到床边,拿起宫女放在桌上的汤碗,用勺子搅了搅,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嘴边。 裴云霆没有张嘴,只是看着她。 “看我做什么,喝汤。”桑晚意的声音因为一夜未眠有些不自然。 裴云霆这才顺从地张开嘴,由着她一勺一勺地喂。 一碗汤见底,桑晚意放下碗,拿起旁边的帕子想替他擦擦嘴角,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说不出的古怪。 “昨晚……吓到你了。”裴云霆先开了口。 桑晚意拿着帕子的手紧了紧,她垂下眼,没去看他。 “没有。”她嘴硬地回了两个字。 裴云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心中叹了口气,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想要去拉她的手。 桑晚意却猛地缩回手,站了起来。 “你好好休息吧,我去外面看看。”她说着就要往外走。 “桑晚意。”裴云霆叫住她。 桑晚意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对不起。” 听到这三个字,桑晚意积压了一整晚的情绪,瞬间有些绷不住了,她猛地转过身,眼圈通红地瞪着他。 “对不起?裴云霆,你的命就这么不值钱吗?” 她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为了皇上,连命都不要了?你就没想过,万一……万一那刀再偏一点呢?” 她重活一世,比任何人都懂得活着有多珍贵。可这个男人,却在她面前,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刀,那种眼睁睁看着他倒下的恐惧,几乎要将她吞噬。 裴云霆看着她激动的样子,眼神复杂。 他想解释,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他的命,从来就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沉默了片刻,才艰涩地开口:“有些东西,比命更重要。” 她怔怔地看着他,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是啊,他有他的大义,他的忠诚。可她呢?她只想他好好活着。 桑晚意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哽咽,换了个话题。 “昨天,皇上为什么突然问起我外祖家?他看我的眼神……不对劲,是不是因为你,他才……” 裴云霆的眼神闪躲了一下,虽然很轻微,但还是被桑晚意捕捉到了。 “你想多了。”他避开她的视线,轻描淡写地说道,“梁家是武将世家,又是功臣之家,他随口问问罢了,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裴云霆敷衍的态度让桑晚意心底那点小小的火苗,一下子就熄灭了。 她以为他们是盟友,是夫妻,是可以交付后背的人,可到头来,她连他心里到底在想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桑晚意扯了扯嘴角,“可能真的是我想多了吧。”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院子里枯黄的落叶。 冷风灌了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药味,也吹冷了她的心。 接下来的时间,两人再无交流。 直到午后,李德全亲自过来传旨,说皇上体恤裴云霆救驾有功,特许他在家中休养,待伤好后再回宫当值。并派了宫里的马车和侍卫,护送他们回府。 回裴府的路上,宽敞的马车里,裴云霆靠在软枕上闭目养神,脸色依旧苍白。 桑晚意则抱着暖手炉,靠在另一边,视线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上,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裴云霆也没有开口。 马车就这么一路沉默地回到了裴府。 回到房间,桑晚意叫来裴云霆的小厮,交代了一些事情后,就任由小厮和其他丫鬟伺候他换药换衣服。 收拾的差不多的时候,裴云霆眼神示意了一下小厮,小厮明白过来,带着丫鬟退了出去。 桑晚意看所有人都退了出去,没有任何停留的意思,转身要走。 “桑晚意。”裴云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想喝水。” 桑晚意没有回头:“我去叫人。” “不用……啊。”裴云霆传来一声痛呼。 桑晚意急忙回头奔到床边:“你怎么样?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着急的模样,嘴角裂开笑意:“我以为夫人不管我了呢。” 桑晚意意识到自己被耍了,伸出手指直接在裴云霆伤口旁边戳了一下。 “啊!”这下裴云霆是真的疼了:“桑晚意,你谋杀亲夫啊。” 桑晚意扭头走向桌子:“谋杀是真的,至于亲夫……呵……那可不好说。” 裴云霆的脸因为疼痛又白了几分,看着桑晚意的眼神闪了闪,最终什么也没说。 桑晚意倒了水倒给他:“喝吧。” 裴云霆喝完,桑晚意接过杯子:“你好好休息吧,我就不打扰你了。” 说着桑晚意扭头就走,裴云霆立马叫住她,他知道桑晚意在气什么,但是自己不能说。 “夫人,你要去哪里?” 桑晚意回头看着他,眼神梳理:“将军如今身受重伤,需要静养,我怕我笨手笨脚,打扰到将军休息,我就不在这里打扰你了。” “我不需要静养,我需要你。”裴云霆挣扎着想坐起来。 “别动!”桑晚意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喝止了他。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紧张和关心,但很快又消失。 “裴将军还是好好躺着吧,”她退后一步,重新拉开距离,“毕竟,还有比命更重要的东西,等着你去守护呢。” 说完,她不再看裴云霆铁青的脸色,转身就走出了房间。 第72章 裴云州嫉妒死了 桑晚意摔门而出,胸口憋着一股无名火,烧得她心口发疼。 她知道裴云霆有他的苦衷,有他的身不由己。可她就是气,气他什么都不跟自己说。 桑晚意叹了口气,脚下一转,往府里的小花园走去。 花园里一片萧瑟,花木凋零,只有几株腊梅还顶着寒风,零星地开着几朵小黄花。 她寻了个石凳坐下,看着满园的枯枝败叶,心里也跟着荒芜起来。 张嬷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将一件厚厚的斗篷披在她身上:“少夫人,天冷,仔细着凉。” 桑晚意拢了拢斗篷,声音有些闷:“嬷嬷,你说我是不是很可笑?” 张嬷嬷在她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少夫人是心疼二少爷。” “我才不心疼他。”桑晚意嘴硬道。 “少夫人在二少爷心里重不重要,老奴不知道。但老奴知道,二少爷在少夫人心里,是顶顶重要的。”张嬷嬷看着她,目光慈祥,“您瞧瞧您这眼睛,又红又肿,跟兔子似的。” 她低下头,眼泪不争气地掉了下来,砸在手背上。 是啊,她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自己。 当她看到裴云霆倒下的那一刻,她真的感觉天都要塌了。 那种恐惧,是她两辈子加起来都未曾有过的。 张嬷嬷搂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一样。 她靠在张嬷嬷的肩上,看着天边灰蒙蒙的云,心里默默下了决定。 等他伤好了,她一定要问个清楚。 …… 第二天,翰林院。 裴云州刚一踏进公房,几位同僚就围了上来,个个脸上都带着热情的笑容。 “裴大人,恭喜恭喜啊!”吏部的一位主事拱手道。 裴云州愣了一下,有些不明所以:“何喜之有?” “裴大人还跟我们装呢?”另一个同僚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谁不知道你家二弟在宫宴上舍身救驾,如今可更得皇上的重视了!” “是啊是啊,您堂弟裴将军年纪轻轻,便有如此胆识和忠心,前途不可限量。往后,我们可都要仰仗裴大人多多提携了。” 恭维声此起彼伏,一声声“裴将军”,像一根根针,扎在裴云州的心上。 他面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一一拱手还礼:“各位大人谬赞了,二弟他只是做了分内之事,当不得如此夸奖。” 心里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酸又涩。 凭什么? 凭什么他裴云霆就可以建功立业,深得圣心? 他才是裴家大房的嫡长子,是裴家正儿八经的继承人! 可他呢?从小体弱,只能弃武从文,整日在这翰林院里耗费光阴,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不起眼的文官。 而裴云霆,一个二房的孤儿,不过是走了狗屎运,假死了一回,回来就成了二品大将军,如今又成了救驾功臣! 强烈的嫉妒和不甘啃噬着他的心,他甚至开始怨恨起自己的父亲裴宏,若不是他当年早早战死,自己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前几年,桑晚意偶尔还会给自己出谋划策,自己在这翰林院还算吃香,如今…… 想到桑晚意,裴云州的心里更是一阵烦躁。 换亲之后,他非但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得到桑家的助力,反而事事不顺。 桑婉婉那个女人,除了会哭哭啼啼,争风吃醋,根本上不了台面。 反观桑晚意,自从嫁给裴云霆,倒像是变了个人。不仅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还能在宫宴那种场合下冷静自持。 他甚至觉得,如果当初没有换亲,现在风光无限的,会不会就是他裴云州? 越想心里越堵,一整天都神思不属,看什么都不顺眼。 好不容易熬到下值,一个平日里关系还算不错的同僚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说道:“云州兄,看你今日一直闷闷不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不如晚上跟我去个好地方,解解乏?” 裴云州本想拒绝,可一想到回家就要面对宋娴云那张刻板的脸,和桑婉婉那副矫揉造作的样子,就一阵头疼。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什么好地方?” 那同僚挤眉弄眼地笑了起来:“销金窟,温柔乡,去了你就知道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揽月楼里,丝竹声声,脂粉香气缭绕。 裴云州被同僚拉着,半推半就地进了一个雅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几个衣着暴露的女子围在身边,娇声软语地劝着酒。 裴云州起初还有些拘谨,但几杯黄汤下肚,再加上身边女子的刻意奉承,心里的那点烦闷和不甘,便被酒精和欲望冲昏了头。 他一把搂过身边最美貌的那个女子,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再倒!” 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温顺地拿起酒壶,又给他满上。 裴云州看着她娇媚的脸庞,眼前却渐渐浮现出另一张面孔。 是桑晚意。 他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想把那张脸甩出去,可越是想忘,就越是清晰。 “妈的!” 裴云州低骂一声,抓起酒杯又灌了一大口。 凭什么? 他到底哪里不如裴云霆? 不就是会舞刀弄枪吗?一个武夫罢了! 他才是文曲星下凡,满腹经纶! 酒意上头,裴云州越想越气,只觉得满腔的才华和抱负都无处施展,满心的委屈和愤怒都无处发泄。 他抓着身边女子的手,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他?你说啊!” 那女子被他吓了一跳,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不敢挣扎,只能哆哆嗦嗦地安抚道:“公子……公子是天底下最好的人,谁也比不上您……” 裴云州却像是没听见一样,啪的将酒杯摔了出去,酒水溅了身前女子一身。 女子吓的连忙跪地:“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门外,一个龟奴路过,听到里面的动静,不屑地撇了撇嘴。 这种人,他见得多了。 第73章 他竟然拿自己和桑晚意比? 裴云州醉醺醺地回到自己的院子,已是三更半夜。 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守夜的丫鬟见他回来,连忙提着灯笼上前:“大少爷,您回来了。”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丫鬟皱了皱眉,却不敢多言,只低着头扶住他:“您慢点。” “滚开!”裴云州不耐烦地甩开她的手,自己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 刚推开门,就看到里屋的烛火亮着,桑婉婉披着一件外衣,正坐在桌边等他。 看到他这副模样,桑婉婉的脸色白了白,随即快步走上前来,想去扶他,可刚一靠近,那股刺鼻的女人香就钻进了她的鼻子。 她的身子僵了一下,眼眶瞬间就红了。 “夫君,你……你这是去哪儿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妾身等了你好久,饭菜都热了好几回了。” 裴云州被她扶着,脑子昏昏沉沉的,闻着她身上熟悉的馨香,对比那一身惹人厌烦的脂粉味,心里的那点烦躁才稍稍平复了些。 他打了个酒嗝,含混不清地说道:“跟……跟同僚出去喝了点酒。” 桑婉婉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落在裴云州的手背上。 “夫君,是不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惹你厌烦了?”她哽咽着,“还是因为……因为妾身怀着身孕,不能伺候夫君,所以你才……” 她话说了一半,便泣不成声。 裴云州本就心虚,此刻见她哭得梨花带雨,又想她肚子里还怀着自己的骨肉,大半夜还等着自己,愧疚感顿时涌了上来。 “你胡思乱想什么!”他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就是同僚相聚,逢场作戏罢了,我心里只有你。” 桑婉婉靠在他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却渐渐小了,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见好就收。 “夫君,妾身不是想责怪你,”她抬起泪眼婆娑的脸,柔声说道,“妾身只是担心你,你身子本就不好,不能多饮酒的。而且……而且如今二弟风头正盛,咱们更要行事谨慎,免得落人话柄。” 她不提裴云霆还好,一提这三个字,裴云州心里压着的火又窜了起来。 “他算个什么东西!”裴云州猛地推开她,“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武夫!” 他喝得太多,舌头都有些大了,说话也口无遮拦起来。 “你看桑晚意!以前在家的时候闷不吭声,跟个木头似的,现在倒出息了!还能进宫参加宴会了!” 裴云州越说越觉得不忿,指着桑婉婉道:“你再看看你!除了哭哭啼啼,你还会做什么?同样是桑家养出来的女儿,怎么差别就这么大!” “要是……要是你能有她一半的头脑,我今天也不至于在翰林院里被那帮人如此嘲讽!” 这些话狠狠扎进了桑婉婉的心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裴云舟。 他竟然拿自己和桑晚意比? 还说自己不如桑晚意? 从小到大,她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和桑晚意比,她在桑家费尽心机,装乖卖巧,讨所有人的欢心,就是为了证明自己比那个真正的嫡女更优秀,更值得被爱。 她成功了,她抢走了裴云州,可现在,这个男人,竟然当着她的面,夸赞桑晚意,贬低自己! 她的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疼痛让她稍稍清醒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挂上了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 “夫君……对不起,都是妾身的错,”她哭得更凶了,“妾身没用,不能为夫君分忧,还让夫君烦心了……夫君,你别生气,都是妾身的不是……” 裴云州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酒醒了大半,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说得太重了。 他叹了口气,上前扶住她:“好了好了,不哭了,是我不好,我喝多了胡说八道,你别往心里去。” 他扶着桑婉婉到床边坐下,柔声安抚着:“你现在怀着身孕,不能动气。是我混账,我不该说那些话,你快歇着吧。” 桑婉婉顺从地点了点头,躺了下去,背对着他,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裴云州看她这样,心里更是懊悔,又哄了几句,才脱了外衣躺在她身边。 很快,他便带着一身酒气沉沉睡去。 黑暗中,桑婉婉缓缓睁开了眼睛,她的眼中没有一丝泪意。 …… 第二天一早,裴云州醒来时,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 宿醉让他头痛欲裂,他揉着额角坐起身,就看到桑婉婉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她眼眶红肿,脸色憔悴。 “夫君,你醒了?我给你熬了醒酒汤,快趁热喝吧。” 裴云州接过汤碗,心里五味杂陈,昨晚的愧疚又涌了上来。 “婉婉,昨晚……” “夫君什么都不用说了,”桑婉婉打断他,垂下眼帘,“是妾身小气了,夫君在外应酬也是为了前程,妾身不该胡思乱想。” 她越是这般懂事,裴云州心里就越是难受。 他喝完汤,拉住她的手:“以后我再也不去那种地方了。” 桑婉婉笑了笑,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帮他更衣。 等裴云州去上值后,桑婉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 她对贴身丫鬟说道:“去,把城南回春堂的刘郎中给我悄悄请来,记住,要从后门进,别让任何人瞧见。” 丫鬟应声去了。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山羊胡的中年男人就背着药箱,鬼鬼祟祟地被带到了桑婉婉的房里。 “小的见过少夫人。” 桑婉婉屏退了左右,亲自关上房门。 “刘郎中,不必多礼。”她走到桌边坐下,“今日请你来,是有一事相求。” “少夫人请讲,只要是小的能办到的,一定尽力。”刘郎中搓着手,一脸谄媚,他是个嗜赌如命的,外面欠了一屁股债,早就听说裴府大房的这位少夫人出手阔绰,今日可要缓缓赚一笔了。 桑婉婉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百两的银票,推到他面前:“我需要一味药。” “少夫人尽管吩咐。”刘郎中的眼睛都亮了。 “这药,吃下去之后,要能让我出现小产的迹象。” 刘郎中吓了一跳:“少……少夫人,这……这可使不得啊!您这还怀着身孕,这……这是要伤身的啊!万一……万一弄假成真……” 桑婉婉打断他:“你只管开药,剩下的不用你管。这事要是办成了,我再给你三百两。要是敢泄露出去一个字……刘郎中,你家里的老母和妻儿,应该还等着你回家吧?” 刘郎中吓得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少夫人饶命!小的不敢!小的不敢!”他一咬牙,“少夫人……小的……小的明白了。” 他走到桌边,颤抖着手铺开纸笔,写下了一个药方。 “少夫人,这方子里的药,您按时按量服用,不出半日,便会有腹痛之兆,也会有少量血迹。看着吓人,但……但绝不会伤及胎儿根本,只是……药性过后,需得静养几日。” 桑婉婉拿起药方,仔细看了看,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她将药方收进袖中,对刘郎中说道:“你先回去。” “是,是。”刘郎中连连点头,擦着冷汗,躬身退了出去。 第74章 云霆,你终究还是把她拖下水了 桑晚意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一天,她没有去裴云霆的房间,甚至连饭都是让丫鬟送到门口。 她坐在窗边,手里无意识地捻着一方帕子,皇上为何偏偏在那个时候问起她的外祖家? 裴云霆说皇上多疑,随口一问。 可桑晚意不信,身为帝王,没有哪句话是真正随口说出的。 她猛地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 梁家,她的外祖家,满门忠烈,除了远在京城的母亲,几乎全部战死沙场。 皇上在怀疑什么?或者说,他在忌惮什么? 桑晚意的心沉了下去。 她一直以为,她和裴云霆是站在同一条船上的盟友,可如今看来,这艘船要驶向何方,她根本一无所知。 她不能再这样被动下去。 无论是梁家的事还是母亲粱心好的死,桑京南靠不住,裴云霆有自己的立场,她只能靠自己。 以前她以为只是父亲薄情,继母恶毒,可现在,当这一切和皇家的猜忌、外祖家的战死联系在一起时,事情似乎变得不再那么简单。 “张嬷嬷。” 张嬷嬷推门进来:“少夫人,您有什么吩咐?” “备车,”桑晚意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将头发利落地绾起,“去一趟大同钱庄。” 张嬷嬷愣了一下:“去钱庄做什么?” 桑晚意转过身,目光落在张嬷嬷身上:“嬷嬷,我要查两件事。第一,当年外祖父镖骑大将军府满门覆灭的真相。第二,我母亲的死因。” 张嬷嬷脸色瞬间变了,她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少夫人,您……您这是要做什么?这些陈年旧事,怎么好端端地查起来了?尤其是梁大将军府的事。” “嬷嬷,这件事,我必须查。”桑晚意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再当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任人摆布。” 张嬷嬷知道,自己劝不住,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头:“老奴明白了,老奴这就去安排。” 桑晚意带上张嬷嬷,从裴府后门悄悄坐上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一路驶向了城西。 马车在在大同钱庄的后门停下。 桑晚意在管事的引领下,穿过几道暗门,进了一间雅致的密室。 密室里燃着上好的檀香,一个身着锦衣,面容儒雅的中年男人早已等候在此。 “桑小姐。”男人起身,拱手行礼。 “沈庄主。”桑晚意开门见山,“我今天来,是想请您帮我查两件事。” 沈庄主没有立刻应答,只是示意桑晚意落座,然后亲手为她斟了一杯茶。 “桑小姐请讲。” “第一,我要查十五年前,我外祖父,也就是前镖骑大将军梁长渊一家战死沙场的所有细节。” 沈庄主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桑晚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第二件事呢?”他问。 “查我母亲,梁心好的死因。”桑晚意深吸一口气,指尖微微收紧,“当年对外说是急病,但我要知道,她从发病到去世,接触过哪些人,用过哪些药,所有相关的郎中、丫鬟、婆子,我都要他们的详细口供。” 沈庄主放下茶杯,眼神幽暗。 “沈庄主,这两件事,贵庄是否能办?钱方面,您不用担心”桑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 沈庄主看了一眼桌上的银票,却并未伸手去拿。 “桑小姐,您的母亲,梁夫人,当年对我有恩,沈某能有今日,全赖粱夫人当年的扶持。”沈庄主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您不必如此。沈某会倾尽全力,为您为夫人讨回公道。” 桑晚意看着他,心头涌起一阵暖流,这让她在孤立无援的境地里,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温暖。 “多谢沈庄主。”桑晚意郑重地向他行了一礼。 “一个月之内,沈某会给桑小姐一个详细的答复。”沈庄主承诺道。 “我等你的消息。”桑晚意郑重地说道。 走出大同钱庄的那一刻,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她心里却觉得亮堂了不少。 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踏实多了。 …… 与此同时,裴云霆的房里。 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单膝跪在地上:“主子,二少夫人去了大同钱庄。” 裴云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闭着眼:“她查了什么?” “两件事。其一,梁家旧案。其二,其母梁心好死因。”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一旁正在为裴云霆检查伤口的白发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年轻人,眼中闪过一丝担忧。 许久,白发老人将药瓶收好,一边收拾着药箱,一边叹了口气:“云霆,你终究还是把她拖下水了。” “梁家的案子,是凌玄瑾心头的一根刺,当年为了做得天衣无缝,牵连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这丫头如今一头扎进去,无异于在刀尖上走,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白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沉重。 裴云霆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你后悔吗?”白老问道,“把一个本该安稳度日的姑娘,卷进这滔天的漩涡里。” 裴云霆的目光收了回来:“后悔?” 他扯了扯嘴角:“当初让她嫁给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他本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让她不必知晓这些阴暗与肮脏,可他低估了她的聪慧,也低估了她的执拗。 白老看着他,摇了摇头:“她若查下去,迟早会发现真相的。” “她还会发现,她的外祖家,根本不是什么战死沙场……” 裴云霆的眼神暗了下来,他放在被子上的手,指节收紧。 “所以,”他抬起眼,看向白老,“在她查到那一步之前,我必须拥有足够的力量,护住她。” 白发老人看着他,最终只能化作一声长叹。 裴云霆的目光收回,看着床前跪着的暗卫。 “传令下去,暗中保护夫人,寸步不离。”他吩咐道。 “是。”暗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裴云霆闭上眼睛,他知道,她正在一步步靠近真相,而那真相,也许比她想象的更加残酷。 他轻叹一声,胸口的伤口隐隐作痛。 第75章 桑文言找的那个男人? 从大同钱庄出来,外面的冷风一吹,桑晚意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她更加确信,自己走的这一步没有错,她觉得不管前路有多少荆棘,只要迈出了第一步,总比困在原地强。 外面等候的张嬷嬷看到桑晚意出来立刻迎了上来:“少夫人,您没事吧?” 桑晚意摇了摇头,示意她安心,俩人朝马车走去。 张嬷嬷跟在桑晚意身侧,看着她紧绷的侧脸,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问道:“少夫人,您……都跟他说了?” “说了。”桑晚意脚步没停,“嬷嬷,你是母亲身边最得力的人,也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不瞒你。” 她顿了顿:“沈庄主已经答应帮我调查外公和母亲的事情了。” 张嬷嬷的脚步猛地一滞,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她们,才稍稍松了口气,快走几步跟上桑晚意,声音都发着颤:“少夫人,您这是何苦?梁家满门都是忠臣,是皇上亲自下的定论,您现在去翻,这无疑是在怀疑皇上的决策,这是要把自己往火坑里推啊!” 桑晚意停下脚步,转头看着张嬷嬷:“嬷嬷,有些事,不是我不去想,它就不存在的。” “尤其是我母亲的死,我从小就觉得不对劲。可那时候我太小了,桑家没人会听我的。现在,我有能力了,我必须查清楚,给她一个公道。” 张嬷嬷看着眼前的桑晚意,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当年那个同样固执倔强的梁心好。 眼眶一热,张嬷嬷哽咽道:“老奴明白了……老奴都明白,夫人泉下有知,看到您如今这般有主见,定会欣慰的。” “嬷嬷,你放心,我不会莽撞行事。”桑晚意轻轻拍了拍张嬷嬷的手背,算是安抚。 两人不再多言,沉默地走到了停在巷口的马车旁。 “少夫人,咱们现在回府吗?”张嬷嬷扶着桑晚意。 “嗯,回……” 桑晚意的话刚说了一半,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 街角处,一个身形极为健硕的男人正警惕地四下张望,他穿着普通,打扮得像个寻常的脚夫,但那身结实的肌肉,都透着一股与常人不同的气息。 是他!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个男人,她有印象,上次和裴云霆在酒楼吃饭,桑文言找的那个男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城西鱼龙混杂,而且这人此时看上去鬼鬼祟祟,神色匆匆,还不时警惕地回头张望,明显不像是寻常逛街,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里面有事,难道是来找桑文言的? 那个男人又看了一圈,确定没什么人注意他,便快步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桑家那三个不成器的弟弟,老大贪财,老二好色,老三又是这个癖好,或许是一个意想不到的突破口。 “嬷嬷,你先回车上等我。”桑晚意压低声音。 “少夫人!这怎么行!太危险了!”张嬷嬷急了,一把拉住她的袖子。 “我心里有数。”桑晚意挣开她的手。 说完,她提着裙摆,拉了拉头上的帷帽,将面容遮得更严实了些,快步跟了上去,娇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张嬷嬷急得直跺脚,却又不敢大声喊叫,只能眼睁睁看着桑晚意走远,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巷子里光线昏暗,散发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桑晚意放轻了脚步,几乎是贴着墙根在走。她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地跟着那个高大的男人。 那个男人显然警惕性极高。 他并没有一直往前走,而是走走停停,时不时会猛地回头。 桑晚意每次都堪堪在他回头的前一刻,闪身躲进旁边的门洞里,或是藏在堆积的杂物后面。 她与那男人始终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她毕竟是大家闺秀,平日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跟踪这种事还是头一回做,心里不免有些紧张,手心里都沁出了一层薄汗。 不过这比她在裴府后院跟那些女人勾心斗角要刺激得多,也危险得多。 男人七拐八拐,像是故意在绕路。桑晚意紧紧跟着,大气都不敢喘。 她发现,这个男人对这一带的地形极为熟悉,哪条巷子能通,哪个院子可以穿行,他都一清二楚。 这更印证了她的猜测,他绝不是第一次来这里。 穿过几条交错的巷子,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条颇为热闹的后街。 男人混进人流,脚步明显加快了。 桑晚意不敢怠慢,也赶紧跟了上去。她用头上的帷帽遮住大半张脸,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 男人走进了一家茶楼。 桑晚意在外面犹豫了一下,也跟着走了进去。 茶楼里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讲到兴头上,台下叫好声一片。 桑晚意环视一圈,很快就在一个靠窗的角落里找到了那个男人。他没有喝茶,也没有听书,只是坐在那里,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窗外。 他在等人? 桑晚意找了个离他较远,又能观察到他的位置坐下,点了壶最便宜的粗茶。 她假装在听书,眼角的余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男人。 时间一点点过去,茶水都凉了,男人还是保持着同样的姿势。 桑晚意开始有些焦躁。她不能在这里待太久,张嬷嬷还在外面等着。 就在她犹豫要不要先走的时候,那个男人又站了起来,转身走出了茶馆。 桑晚意看着他走的方向,停顿片刻,跟着下一模出门的人群身后也出了茶馆。 她站在茶馆门口盯着男人消失的方向,跟还是不跟? 男人消失的方向是自己未曾去过的地方,可是如果不跟,这好不容易偶遇来的机会,岂不是就这样没了? 桑晚意犹豫片刻,拉了拉脸上的纱幔,抬脚跟了上去。 索性那个男人并未走远,此刻正站在一个小摊前蹲着看东西,桑晚意急忙转身,在一个包子铺前停下。 “小姐,要包子?” 桑晚意被老板的喊声叫回了神。 桑晚意轻咳一声,为了不显得突兀只好先回应老板:“嗯,来一笼吧。” 桑晚意付了钱,等她转身的时候,刚才还存在对面小摊前的男人已经不见了。 第76章 裴云霆,他怎么会在这里? 桑晚意心里一沉,暗骂自己大意。她提着那笼还冒着热气的包子,不死心地在附近转了两圈,可那条巷子就那么大,除了几个闲逛的妇人和追逐打闹的孩童,再也看不到那个高大男人的身影。 人跟丢了。 桑晚意心里一阵烦躁,提着裙摆准备往回走,却没注意到,街角几个游手好闲的地痞早就盯上了她。 一个身形窈窕的女子,独自一人在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晃荡,看起来就像一只误入狼群的肥羊。 “哟,这位小娘子,一个人啊?”一个流里流气的男人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拦住了她的去路。 他身后还跟着三四个帮腔的,一个个吊儿郎当地堵住了巷口,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桑晚意不想惹事,侧身想从旁边绕过去。 那男人却一伸手,又挡在了她面前,一股劣质的酒气扑面而来:“别急着走啊,小娘子。看你这身段,这气质,肯定是个美人儿。不如摘下帽子,让哥几个开开眼?” “就是,跟咱们哥几个玩玩儿,保准比你一个人有意思!”另一个人跟着起哄,伸手就要去掀她的帷帽。 桑晚意眼神一冷,侧身躲开那只咸猪手,反手就将手里那笼滚烫的包子朝他脸上砸了过去! “哎哟!”那人被烫得嗷嗷直叫,脸上沾满了油腻的肉馅,狼狈不堪。 这一下彻底惹怒了这群地痞。 “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为首的男人脸色一沉,骂骂咧咧地就朝桑晚意扑了过来。 桑晚意早有防备,她虽然没学过什么正经功夫,但也练过几招防身的拳脚,专门对付这种下三滥的招数。她侧身避开对方的擒拿,抬脚就朝那人下三路狠狠踹去! 男人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招,疼得脸都绿了,捂着要害蜷缩在地上。 剩下的几个人见状,都愣了一下,随即更加凶狠地围了上来。 “一起上!抓住她!” 桑晚意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对付一个,但对付不了四五个,巷子本就狭窄,她被逼得连连后退,很快就退到了墙角,再无退路。 她的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手里紧紧攥着袖中沈庄主给的竹哨,那是大同钱庄的求救信号,只要吹响,附近就会有钱庄的人手赶来。 可她还没来得及把竹哨送到嘴边,一个混混就抓住了她的手腕,另一个则趁机抓住了她的另一只胳膊。 “跑啊!你再跑啊!”男人粗俗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放开我!”桑晚意奋力挣扎,可男女力量悬殊,她的挣扎在几个成年男人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眼看着一只脏手就要撕扯她头上的帷帽,桑晚意心中涌起一阵绝望。 就在这时。 “啊——!” 抓住她胳膊的那个混混发出一声惨叫,手腕一软,整个人瞬间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滑落在地,没了动静。 其他混混们还没反应过来,就看到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 “滚。” 那几个混混被这气势吓得腿都软了,看着倒在地上不知死活的同伴,哪里还敢停留,连滚带爬地跑了。 巷子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桑晚意惊魂未定,大口地喘着气,她抬起头,看向面前的男人。 “裴……裴云霆?”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躺在床上养伤吗? 裴云霆没有回答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被抓得通红的手腕上,眼底的墨色翻涌,深不见底。他走上前,脱下自己的外袍,不由分说地披在了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起来。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牵动了胸口的伤,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怎么来了?”桑晚意回过神,看着他苍白的脸,心里五味杂陈。 “我不来,等着给你收尸吗?”裴云霆带着一丝很明显的怒气。 天知道他现在有多害怕,要是自己晚来一步…… 裴云霆自己都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幸好自己派人跟着她,暗卫在桑晚意离开张嬷嬷跟踪那个男人的时候就通知了他,谁曾想暗卫一个不注意,竟然跟丢了桑晚意,幸好他及时找到了她 对于裴云霆的怒气,桑晚意感觉到了也没说什么,任由他扶着自己往回走。 不远处,张嬷嬷焦急地等在马车旁,看到两人出来,提着的心才终于放下,连忙迎了上来:“少夫人!您可算出来了!哎哟,二少爷,您怎么也……” 裴云霆没理会她,径直将桑晚意扶上了马车。 马车里,桑晚意坐在车厢一角,身上还披着他的外袍。她低着头,不敢去看裴云霆的眼睛。 马车一路回了裴府。 下车的时候,裴云霆的身体晃了一下,桑晚意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他。他的身体很烫,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灼人的温度。 “你发烧了!”桑晚意惊呼。 裴云霆没说话,任由她和张嬷嬷扶着,回了他的院子。 一进屋,裴云霆就甩开了她们的手,自己跌坐在椅子上,脸色差到了极点。 桑晚意连忙让丫鬟去请郎中。 郎中是裴云霆的好友,匆匆赶来,看到裴云霆这副模样,气得指着裴云霆的鼻子就骂:“你不要命了!伤口刚好一点就敢乱跑!还动武!你是想死吗!” 郎中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解开他的衣衫。只见那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染红了绷带,触目惊心。 桑晚意站在一旁,看着那狰狞的伤口,指尖都在发颤。 郎中重新给他上药包扎,忙活了大半个时辰,裴云霆的烧才渐渐退了下去,郎中忙完将一些注意事宜交代给桑晚意后就离开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桑晚意端着药碗,走到床边:“把药喝了。” 裴云霆看了她一眼,默默地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桑晚意。”他放下药碗,忽然开口。 “嗯?” “从明天开始,我搬到你那边住。” 桑晚意没反应过来,裴云霆又说:“你放心,我这样子也不会对你做什么,我只是教你功夫,想查清真相就要有自保能力。” 桑晚意自从换亲后已经搬到二房的院子里,二房的院子又分了两块,他们之前都是一人一边,井水不犯河水的。 桑晚意没有拒绝的理由就同意了,结果裴云霆压根没等到第二天,当天晚上就让小厮把自己东西搬到了桑晚意那边的院子里,睡在桑晚意的外间。 第77章 绕着院子跑十圈 当晚,桑晚意以为裴云霆睡得离自己这样近肯定会睡不好的,结果一夜无梦,她都还没睡醒,就被敲门声叫醒了。 桑晚意睁开眼睛,天才刚蒙蒙亮。 “少夫人,二少爷在外间等着您呢。”张嬷嬷一边说着,一边将一套利落的练功服递了过来。 她打着哈欠换上衣服,走出内室,一眼就看到裴云霆已经穿戴整齐,站在院子中央。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依旧能看出病后的虚弱。 “过来。”裴云霆的声音是她从未听过的严肃。 “想活命,就别喊苦。”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扔过来一把木剑,“先从最基本的扎马步开始。” 桑晚意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像个男人一样,在院子里练武。 裴云霆是个极其严苛的师父。 一个简单的姿势,他会让她保持半个时辰。她的手臂酸得抬不起来,双腿都开始颤抖了,明天天气很凉,可是汗水已经湿透了衣衫。 “腰挺直,重心下沉,手平举。”裴云霆绕着她走了一圈,伸出手,毫不客气地在她弯曲的膝盖和塌下去的腰上拍了拍。 桑晚意咬牙坚持,小时候母亲逼着她练过一些基本功,架势倒还有模有样。 裴云霆也不说话,就搬了张椅子坐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参茶,慢悠悠地喝着,那悠闲的模样,和她此刻的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桑晚意感觉自己的腿抖的就要站不住了。 “这才多久?”裴云霆抬了抬眼皮,“昨天那几个地痞,随便一个都比你现在有劲儿。” 桑晚意被他一激,心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就上来了。她深吸一口气,硬是把抖动的双腿稳住。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太阳从东边升起,驱散了院子里的寒气。 桑晚意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双腿像是已经不属于自己了,她感觉自己快要到极限了,眼前阵阵发黑。 “行了。”裴云霆终于开了口。 桑晚意闻言,身子一软,差点直接坐到地上去。 “去,绕着院子跑十圈。”裴云霆指了指院墙。 桑晚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跑十圈? “你昨天就是跑得太慢,才会被人堵在巷子里。”裴云霆淡淡地说道,“不想再有下次,就动起来。” 桑晚意看着他那张没有表情但是很帅的脸,恨得牙痒痒。她知道他是为了她好,可这魔鬼式的训练也太折磨人了。 她扶着墙,挣扎着站起来,拖着两条已经麻木的腿,一步一步地挪动起来。 张嬷嬷在旁边看得心疼不已,想上去扶,却被裴云霆一个眼神制止了。 “少夫人,老奴给您备了热水和早饭。”张嬷嬷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桑晚意没力气回答,只是机械地迈着步子。 等她终于跑完十圈,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直接瘫倒在了石凳上,一动都不想动。 裴云霆这才走了过来,将一个药瓶扔给她:“自己擦。” 桑晚意打开瓶子,一股清凉的药味扑鼻而来。她卷起裤腿,看到自己膝盖和小腿都有些红肿。她咬着牙,将药膏抹了上去。 冰凉的触感缓解了火辣辣的疼痛,让她舒服了不少。 接下来的日子,桑晚意每天都在这种“水深火热”中度过。 裴云霆仿佛要把她当成他手下的兵来练,没有因为她是女子就有半分手软。从扎马步、跑步,到最基础的拳法、腿法,他亲自示范,然后逼着她一遍遍地练习。 动作不到位,他会毫不留情地用手里的木棍敲打,力气不够,他甚至将他在军营的贴身侍卫青禾叫来当陪练。 青禾是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身手极好,最重要的是一点都不怜香惜玉,每次都把桑晚意摔得七荤八素。 “二少夫人,您出拳的时候要果断,不要犹豫。”青禾一边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嘴上还不停地说着。 桑晚意摔得屁股都快开花了,龇牙咧嘴地瞪着旁边看戏的裴云霆。那家伙自从伤好得差不多之后,就越发变本加厉。 有一次,桑晚意实在撑不住了,耍赖躺在地上不起来。 裴云霆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数三声。” “一。” 桑晚意不动。 “二。” 桑晚意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三。” 话音刚落,一桶冷水从头到脚浇了下来。 “啊!”桑晚意尖叫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冻得浑身发抖。 “起来了?”裴云霆面无表情地放下木桶。 桑晚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道:“裴云霆!你混蛋!” “继续。”裴云霆像是没听见一样,转身走回了椅子边,因为他知道,若是下一次桑晚意遇到危险,他也没有把我能及时赶到,现在的心软就是对她以后生命的不负责。 桑晚意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气得想扑上去咬他两口。 不过,这种高强度的训练也并非全无好处。 半个月下来,桑晚意虽然每天都累得像条死狗,但她能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变好了,身手也比以前敏捷了不少。至少现在跟青禾对练,不会再被一招撂倒了。 更重要的是,每天的疲惫让她没有多余的精力去胡思乱想。她和裴云霆之间那种微妙的尴尬,也在这种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消散了。 这天下午,桑晚意刚结束训练,正坐在院子里喝水。一个丫鬟匆匆跑了进来。 “少夫人,大房那边派人过来说,老夫人请您和二少爷过去一趟。” 两人换了身衣服,一同去了宋娴云的院子。 一进屋,就看到宋娴云沉着脸坐在主位上,旁边还坐着三房的江婷。 “伯母,三婶。”裴云霆和桑晚意上前行礼。 宋娴云冷哼了一声,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是江婷笑着打圆场:“云霆和晚意来了,快坐。” 两人坐下后,宋娴云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刻薄:“云霆,我听说你这阵子都在教晚意功夫?” 第78章 哪里轮得二房的媳妇越俎代庖? “是。”裴云霆把玩着桑晚意的手指,眼皮都不抬的回答道。 “胡闹!”宋娴云猛地一拍桌子,“我们裴家是武将世家没错,但也没有让儿媳妇舞刀弄枪的道理!桑晚意,你作为裴家的媳妇,整日不学女红管家,却学这些男人家的东西,像什么样子!传出去,我们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江婷也在一旁帮腔:“大嫂说的是,这女人家,还是安分守己些好。你看看你,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桑晚意低着头,没有说话,不是不想反驳,而是她此刻已经累的没力气了。 裴云霆却开了口:“伯母,是我要教的。如今世道不太平,晚意学些防身的本事,总没有坏处。” “防身?在裴府里,难道还有人能伤到她不成?”宋娴云冷笑道,“我看你们就是闲得没事做,净整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从明天开始,不许再练了!晚意,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待在院子里学规矩!” 裴云霆的脸色沉了下来:“这件事,我自有分寸,不劳伯母费心。” “你!”宋娴云气得指着他,“裴云霆,你这是要为了一个女人,跟我这个当伯母的作对吗?” “我只是就事论事。”裴云霆站起身,“如果伯母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先告退了。” 说完,他拉起桑晚意,转身就走,完全不给宋娴云再说话的机会。 出了大房的院子,走在前面的裴云霆突然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跟在自己身后的桑晚意:“怕了?今天怎么不说话?。” 不回怼的确不是桑晚意的风格,裴云霆担心她真的被自己累坏了。 桑晚意摇摇头,迎上他的视线:“没什么好怕的,只是不想说话,觉得烦。” 她不想再把时间和精力耗费在这些后宅的勾心斗角上。 裴云霆没再多问,只是嗯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前走。 回到自己的院子,桑晚意卸下一身的疲惫,坐在椅子上,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张嬷嬷端来热水,心疼地帮她擦脸。 “少夫人,大夫人那边……” “无妨。”桑晚意闭着眼睛。 今天宋娴云不找她,她都忘了自己还监管着大房的账目了,如今她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练功,累得半死,还要分出心神去应付宋娴云,管理那吃力不讨好的大房账目,凭什么? 第二天一早,桑晚意练完功,连衣服都没换,直接让张嬷嬷抱上大房所有的账本和库房钥匙,去了宋娴云的院子。 她到的时候,宋娴云正由丫鬟伺候着喝燕窝粥,她的宝贝儿子裴云州也坐在旁边,陪着母亲说话。 看到桑晚意一身练功服,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宋娴云的眉头就拧了起来:“大清早的,穿成这样,成何体统!” 桑晚意没理会她的挑剔,直接让张嬷嬷把东西放在了桌上:“伯母,这是大房近几个月的账本,还有各处库房的钥匙,都在这里了。” 宋娴云的勺子停在半空,裴云州也看了过来。 “你这是什么意思?”宋娴云问。 “意思就是,从今天起,大房的账目我无法再代为掌管,还请伯母亲自打理。” “放肆!”宋娴云把勺子重重拍在桌上,燕窝粥溅了出来,“桑晚意,你翅膀硬了是吧?连我这个长辈都使唤不动你了?让你管家是抬举你,你还敢撂挑子!” 裴云州也皱起了眉:“晚意,管家理事是为儿媳的本分,你怎么能说不干就不干呢?” “本分?”桑晚意转向裴云州,“对,的确是儿媳的本分,不过,我是二房的儿媳,我的本分自然是打理好二房的产业,侍奉好二房的夫君,大房有伯母您这位当家主母在,还有桑婉婉这位大少夫人,哪里轮得到我一个二房的媳妇越俎代庖?” 她顿了顿,又看向宋娴云:“伯母昨日教诲的是,我一个女子舞刀弄枪确实不像话,可这也是为了自保,不得不学。既然伯母觉得我做得不好,那我更应该把精力都放在这一件事上,专心练好,免得将来再遇到危险,丢了裴家的脸面。” “至于管家,我确实愚笨,怕两头都顾不好,反而辜负了伯母的期望,所以思来想去,还是将大房的事务归还给伯母,这样才是最稳妥的。” 宋娴云被她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裴云州也是一脸错愕,他没想到桑晚意如今嘴上功夫竟然这么厉害。 “你……你这个……”宋娴云指着她,你了半天,也没说出下文。 桑晚意福了福身子:“东西已经送到,我就不打扰了。” 甩掉了大房的烂摊子,桑晚意感觉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练功和打理二房的生意上。 裴云霆的训练越发严苛。 除了基础的体能和招式,他开始教她实战对练。 院子里,两把木剑相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桑晚意攻势凌厉,招招都往裴云霆的要害而去,这是他教的,对敌之时,不可有半分仁慈。 但她的力气和技巧终究差得太远,每次都被裴云霆轻易化解。 “出剑要快,手腕用力,不要犹豫。”裴云霆一边格挡,一边指点。 桑晚意咬着牙,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模糊了视线。她猛地一个进步突刺,却被裴云霆侧身躲过。她用力过猛,脚下一个不稳,整个人朝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她撞进一个坚实的胸膛。 裴云霆的手臂稳稳地环在她的腰上,将她圈在怀里。 桑晚意整个人都僵住了。 隔着薄薄的衣料,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有力的心跳,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头顶,带起一阵酥麻。 裴云霆也愣了一下,他很快松开手,后退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分心了。”裴云霆低眉看不出眸中的神色。 桑晚意的脸颊有些发烫,胡乱地用袖子擦了把汗:“再来!” 训练结束,张嬷嬷早就备好了热水和饭菜,自从裴云霆搬过来后,两人便一起用饭。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 桑晚意饿极了,埋头扒饭。 一筷子红烧肉突然伸到了她的碗里。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裴云霆的视线。 “吃掉。”他命令道,“太瘦了,没力气。” 桑晚意看着碗里那块肥瘦相间的肉,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她默默地夹起肉,塞进嘴里。 日子就在这种辛苦又奇怪的氛围中一天天过去。 桑晚意累并快乐着。 第79章 既然和二少爷成亲了,这夫妻之事 日子过了大半个月,裴云霆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之前的时候还顾忌自己身上有伤,如今伤好了裴云霆在和桑晚意对招的时候更是不留余力。 甚至招数越发迅猛,逼得桑晚意不得不拼尽全力,又不得不一退再退。 这天早晨,桑晚意又一次被裴云霆用木剑抵住了喉咙,恼的她直接扔掉了木剑。 “裴云霆,我是你的妻子,不是你的敌人,你用得着这么重的杀气吗!”桑晚意毕竟是个女人,小女子的性子憋了这么多天才发出来也是忍的可以了。 裴云霆看着地上坐着的小女人,瞬间不知所措。 此刻他才意识到自己可能做的有些过了,他一心只想着让她自保,却忘了在这之前,她是养在深闺的女儿,从未做过如此的事情。 “我……”裴云霆伸手想要扶起她,却又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涨红的脸,心里那点不舒服一下子就消失了,甚至生出了一点想要逗弄他的心。 “你什么你……扶我起来啊。”桑晚意伸出后,大眼睛带着一点愠怒盯着裴云霆。 裴云霆这才回过神来,毫无防备的伸手去拉她,下一秒,桑晚意接着他拉自己的角度,一个巧劲,‘嘭’的一声。 裴云霆被一个过肩摔摔在了地上。 裴云霆闷哼一声,后背摔的发麻。 “哈哈哈,让你大意,裴云霆,兵不厌诈,这还是你教我的呢。”桑晚意乐的前俯后仰,完全没注意到自己给裴云霆一个过肩摔后,顺势一滚,正好骑在裴云霆的腰上。 “哈哈哈。”桑晚意还在大笑,这么多天心中的郁闷此刻全部消失了。 裴云霆看着身上的女子,俩人穿的都不厚,皮肤摩擦,他只感觉自己下腹一阵燥热。 就在这时,翠燕照例将早餐送到桑晚意的房中,就看到了桑晚意骑在裴云霆身上。 “少……少夫人……”翠燕年龄还小,但也懂些事情,脸上都红了。 桑晚意回过神来,看到翠燕窘迫的样子,再看裴云霆在自己身下,脸色也极其不自然。 桑晚意瞬间意识到了什么,一个翻滚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 “对……对不起……”桑晚意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姑娘,瞬间明白了,道完歉就跌跌撞撞的跑到屋子里去了。 裴云霆看着她的背影,然后转头看着清晨的蓝天,在地上躺了好一会才起身,不过他没去吃饭,而是直接去了盥洗室。 张嬷嬷进到桑晚意房间的时候,桑晚意正在低头干饭。 张嬷嬷一脸疑问的说:“二少爷今天怎么了,每次都是吃完饭再去洗澡,今天竟然早早的就去,还不让我烧水,这个天气用凉水洗,也得亏他年轻。” 桑晚意听着张嬷嬷的话头都要埋进碗里了。 张嬷嬷不明所以,再看一边翠燕的脸也不自然,一下子也明白过了。 “二少夫人,照我说,您既然和二少爷成亲了,这夫妻之事……” 不等张嬷嬷说完,桑晚意嘭的站起来:“我吃饱了。” 为了避免一会的尴尬,桑晚意一天都没回来,一直待在外面的铺子里监工,说是监工,一天也是神不在焉的。 等她再回到二房院子里时,裴云霆正在她的卧房等她。 桑晚意看裴云霆一脸自然,干脆也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你在我房里有事?”桑晚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正常一点。 “明天我该去上朝了,早上你可以多休息一会,你最近进步很大,功夫也不急于一时,等过段时间我空了再教你。”裴云霆起身走进桑晚意。 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些烛火,桑晚意看着逆光站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咽了咽口水:“好。” 桑晚意想要嘱托他要注意安全,最终什么也没说。 片刻沉默后,裴云霆眼睛看向窗外:“出来吧。” 桑晚意一愣,身后突然进来一个一身黑衣的女子,吓得她直接跳到了裴云霆的身后。 裴云霆转身将桑晚意拉到身前:“她叫青影,是我给你找的贴身丫鬟,她功夫不错,是我的暗卫。” 桑晚意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影,又抬头看看裴云霆。 他给她留了一个暗卫? 桑晚意心里那点离别的伤感,忽然就被一股暖流冲散了。 她没有矫情地推辞。 “好。”她干脆地应下。 第二天桑晚意起来的很早,但是裴云霆已经早走了 桑晚意深吸一口清晨的凉气,压下心里那点莫名的失落,转身对新来的丫鬟说:“青影,陪我练剑。” “是。”青影应声,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把木剑,动作干净利落。 两人一交手,桑晚意就感觉到了巨大的不同。 裴云霆陪练,是教,是引导,会指出她的不足,逼她进步。 而青影的招式里没有半分指点的意思,全是干脆利落的实战路数。她的每一次攻击,每一次格挡,都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最快、最有效地制服对手。 桑晚意被打得节节败退,身上很快就添了好几处淤青,却也激起了更强的斗志。 另一边,朝堂上。 皇帝凌玄瑾对着大伤痊愈回来上朝的裴云霆一顿大夸特夸,惹得朝堂上的官员们一阵眼红。 同一时间,桑晚意和青影刚练完还没来得及换衣服,门外就有小厮来报,说宫里来人了。 裴云霆刚去上朝,宫里就来人了,桑晚意心理没有底,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去了裴府前院。 等她到的时候只见一长串的队伍等在那里。 为首的是一个太监。 太监看到桑晚意出来急忙上前行礼:“二少夫人,咱家是来送皇上给裴将军赏赐的,还请您过目。” “赏赐?”桑晚意一脸疑惑。 太监躬着腰:“是的,二少夫人,皇上念着裴将军护驾有功,特命小的来给裴将军和二少夫人送礼来了。” 太监一挥手,其他人将箱子抬起来。 “二少夫人,您看这些放在哪里好呢?” 桑晚意明白过来怎么回事,直接闪开身:“那麻烦公公让人抬到我们院子吧,张嬷嬷,给公公拿点买酒钱,大冷天的,公公辛苦了。” 太监听到桑晚意的话笑眯眯的眼睛都要看不见了。 就在这时宋娴云和江婷也出来了,看到那一箱子一箱子的上次抬到了二房院子,也只有眼红的份。 第80章 忌日当天,我会带她回府 裴云霆下朝后,刚走出金銮殿的汉白玉台阶,就被一群官员围了上来。 “裴将军,恭喜恭喜啊!大伤痊愈,重返朝堂,真是可喜可贺!” “是啊,皇上对裴将军器重有加,我等真是羡慕不已。” “裴将军年轻有为,乃我朝栋梁之材!” 奉承之词不绝于耳,一张张笑脸热情洋溢,仿佛都与他交情匪浅。 裴云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众人拱了拱手,脚步未停,疏离客气地应付着。这些人里,有多少是真心,又有多少是看他得了圣眷,想来攀附的,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每个人脸上都戴着面具,说的话半真半假,听着就费劲,此刻他只想快些回府。 正想着,一个身影挤开人群,凑到了他面前,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贤婿,贤婿啊!” 说话的是桑晚意的父亲桑景南。 裴云霆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个名义上的岳父。 只见桑景南正满脸堆笑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大约是想借着裴云霆的光,在同僚面前挣些脸面,但是裴云霆明显不限给他这个脸面。 “桑大人。”裴云霆淡淡地开口,刻意拉开了称呼上的距离。 桑景南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生分,依旧热情不减,伸手就想去拍裴云霆的胳膊,却被裴云霆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哎呀,一家人,叫什么大人,太生分了。”桑景南搓了搓手,丝毫不觉得尴尬,“贤婿这次护驾有功,圣上龙颜大悦,真是我们全家的荣光啊。” 他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扫视着周围还没散去的同僚,仿佛在炫耀自己有这么一个得势的女婿。 裴云霆没接他的话。 桑景南又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话锋一转,故作关切地问:“对了,晚意在府上还好吧?这孩子从小就让我惯坏了,性子倔,要是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你多担待。要是她敢给你气受,你只管派人告诉我,我亲自来教训她!” 裴云霆抬起眼,直视着桑景南,眼里明显带着不悦,他的女人什么时候轮到别人说不好了,岳父也不行,更何况桑晚意提起桑家时,每次都是不开心的样子,联合刚才桑景南的话,可想而知,桑晚意在桑家过的并不好。 想到这里裴云霆就更不开心了。 “晚意很好,桑大人多虑了。”裴云霆的回答简单明了。 “那就好,那就好,我就知道,我们晚意嫁给你,算是嫁对人了。”桑景南连连点头,又想找些别的话题拉近关系,“说起来,贤婿你这伤刚好,可得好好补补,我让库房里寻了几支上好的人参,回头就送到府上去,给……” “不必了。”裴云霆直接打断他,“府里不缺这些。” 桑景南的话头被堵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不过很快又找到了话题:“说起来,我这阵子公务实在繁忙,都没抽出空去府上看看她。你不知道,我这心里头,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她呢!” 他一边说,一边还做出思女心切的模样。 裴云霆看着他的表演,心里只觉得一阵厌烦,但是面上还是尽量平和,因为他不想让人觉得桑晚意嫁了一个不尊老的男人。 “岳父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我们做小辈的自然能够体谅。”裴云霆这样说着,让桑景南一阵满足。 不等桑景南满足完,裴云霆话锋一转:“对了,桑大人,你倒是提醒我了,我正好想起一件事。” “欸,贤婿有何事?”桑景南立刻又凑了上来。 “我记得,再过几日,便是岳母大人的忌日了吧?” 桑景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没反应过来。岳母?哪个岳母?他愣了好几秒,才想起裴云霆说的是他那死了多年的原配妻子,梁心好。 “啊……是,是啊……”桑景南的眼神有些闪躲,含糊地应着,他都忘记粱心好的祭日到底是哪一天了。 周围的官员们也安静下来,好奇地看着这对翁婿,这裴二少爷,怎么好端端地提起过世的岳母了? 裴云霆将桑景南的反应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看来桑晚意没有说错,这个父亲,心里早就没有她和她母亲的位置了。 “不知桑大人准备如何操办?”裴云霆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岳母是镖骑大将军梁家的嫡女,是皇上亲封的诰命夫人,她的祭日,想必桑大人不会怠慢吧?” 他故意提起了梁家和诰命夫人的身份,就是在提醒桑景南,也在提醒周围所有听着的人,桑晚意的母亲,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遗忘的普通妇人。 桑景南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他哪里准备过什么操办?这些年,梁家都没人了,他早就把这个原配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每年的忌日,不过也是让下人去庙里点一盏长明灯,烧些纸钱,敷衍了事,这两年更是直接忘记了。 可现在,当着这么多同僚的面,被裴云霆这么一问,他怎么能说自己没准备? “这……这是自然,自然。”桑景南连忙点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家里……家里早就准备着了,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的。” “那就好。”裴云霆点了点头。 桑景南刚松了口气,就听见裴云霆又开了口。 “岳母是晚意的生母,她身为女儿,理应回去祭拜。忌日当天,我会带她回府。” 很明显,直接不给桑景南敷衍的机会。 桑景南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不知何时起,已经有了如此逼人的气势。 “当然,当然,我早就让下人们开始准备了。”桑景南只能连声应下。 “是吗?那就好。” “既然岳父大人已经有所准备,我就放心了,忌日当天,我会陪晚意一同回府祭拜,还望岳父提前打点好,莫要让岳母大人在天之灵,觉得身后冷清。” 裴云霆说完没再看他,对着周围拱了拱手,径直穿过人群,大步离去。 只留下桑景南一个人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第81章 尺寸竟然大小刚刚好 裴云霆回到二房院子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刚踏进院门,就看见桑晚意正站在廊下,似乎在和青影说着什么,烛火从屋里透出来,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听到脚步声,桑晚意抬起头,和青影的交谈停了下来。 四目相对,空气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桑晚意先移开了视线,对着青影挥了挥手,让她退下。 裴云霆迈步走上台阶的时候,桑晚意先一步转身直接去了里间。 裴云霆跟了进去,张嬷嬷和翠燕已经开始摆放晚膳了。 裴云霆直接去了自己的卧房,脱下身上的官服,换了身家常的青色长袍,眼角瞥见自己的床铺好像不一样了,他走进一看,被子换了。 不再是之前那床略显厚重的棉被,而是一床触感极为柔软的蚕丝被,上面还绣着精致的缠枝莲纹样。 裴云霆嘴角上扬,看来某些人不想让自己搬走了。 桑晚意坐在桌前,看到裴云霆进来,眼神有些躲闪。 倒是裴云霆直接走到桑晚意身边坐下,下一秒,直接将手里的东西递到桑晚意嘴边。 “趁热吃。” “桂花糕?”桑晚意惊讶的接过纸包,打开闻了闻,香甜的气味直接冲淡了俩人之间的尴尬。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满足的样子,心头暖流划过,就知道自己饶了大半个城去给她买这个是值得的。 她捏起一块放进嘴里,刚想说些什么,就见裴云霆又从袖中拿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放在餐桌上。 “这是什么?”桑晚意含糊地问。 裴云霆打开了盒子:“给你的。” 一对通体翠绿的翡翠玉镯静静地躺在暗红色的锦缎上,质地温润,水头极好,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一看就价值不菲。 桑晚意嘴里的桂花糕都忘了往下咽。 “这也太贵重了。”她第一反应就是心疼钱,二房的家底是不错,可也经不起这么花。 裴云霆嘴角带笑:“不贵,这是给你这么多天辛苦练功的奖励。” 裴云霆说着,一边拿过桑晚意的手,想要给她套上去。 裴云霆的手还带着一丝洗过手后的凉意,桑晚意想抽回手,却被他牢牢握住。 “别动。”裴云霆说着,已经将镯子套到了她的手腕上。 桑晚意的骨架纤细,镯子的大小正合适,很轻易地就滑了进去,最让她惊奇的是尺寸刚刚好,不松不紧。翠绿的颜色衬得她的皮肤愈发白皙。 “很好看。”裴云霆松开手,给出了评价。 桑晚意的心跳得有些快,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镯子,的确很好看。 “你是怎么知道我尺寸的?竟然大小刚刚好。”桑晚意抬起手来,照着烛火的光仔细看这镯子。 不得不说,裴云霆的眼光是极好的,这对镯子真的是在她的审美上。 裴云霆偏头拿起筷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每天都握,自然就记住了。” 桑晚意表情一愣,偏头看向裴云霆,眼前的男人耳尖都红了。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纯情的模样又生气了逗弄他的心,但是同时她也想起了昨天早上练功时的意外,她怕自己这又菜又爱玩的本事再搞出什么尴尬的事情。 裴云霆被桑晚意盯着看的有些不自然,夹菜的手都有些不稳了。 还是一边的张嬷嬷开口说道:“二少爷对少夫人真好,这上个朝回来都还要带礼物,这要是被我们老夫人知道了,也安心了。” 张嬷嬷说的老夫人自然是桑晚意的母亲粱心好了。 桑晚意本来还没觉得什么,被张嬷嬷一说,瞬间有些害羞了。 “吃饭吧吃饭吧。”桑晚意急忙打岔转移话题。 饭后,丫鬟撤下碗筷,奉上热茶。 裴云霆喝了口茶:“今天在宫门口,我见到桑大人了。” 桑晚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听到“桑大人”这三个字,她心里就没来由地一阵烦躁。 “他找你了?” “嗯。”裴云霆放下茶杯,看着她。 “什么事?”桑晚意心里升起一丝不好的预感。桑景南那个人,无利不起早,突然对裴云霆这么热情,她害怕桑景南接着她的这层关系为难裴云霆。 “他没什么事。”裴云霆一边说着一边观察桑晚意的表情,“是我有事,我说过几天就是岳母的祭日了,问他是否准备了。” 母亲的忌日…… 她有多久没有好好地祭拜过母亲了?只是这些年,桑家对母亲的祭奠越来越敷衍,到后来,继母宋岚当家,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她每次回去,都像个外人,只能偷偷在母亲曾经的院子里烧些纸钱。 她以为,这件事会成为她这辈子的心结,却不想,裴云霆竟然主动提了出来。 “桑大人似乎已经忘了这件事。”裴云霆继续说道,他没打算瞒着桑晚意她父亲的态度,“不过没关系,我提醒了他,告诉他,忌日当天,我会陪你一起回府祭拜。” 桑晚意猛地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 他……他竟然为了她,去逼迫桑景南? “你……”桑晚意张了张嘴,喉咙里却有些哽咽,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以为,裴云霆替她挡掉宋娴云的刁难,教她武功防身,已经是对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仁至义尽。 却没想到,他连她埋在心底最深处的伤痛,都替她想到了。 裴云霆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梁夫人是镖骑大将军的嫡女,是朝廷亲封的诰命夫人,如今又是我这个二品将军的岳母,无论如何,她的祭日不应该也不能被人遗忘。” 他垂下眼帘,看着她,“而你,是我的夫人,我自然不会让你独自面对这些。” 桑晚意再也忍不住,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她迅速地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的样子。 一只手伸了过来,却没有碰她,只是将一方干净的帕子,轻轻放在了她面前的桌上。 桑晚意看着那方帕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第82章 我的夫人还是个哭包啊 桑晚意抓着手里的帕子擦了擦眼泪,这世上,除了早逝的母亲和战死的外祖一家,从没有人这样为她着想过。 桑景南是她的父亲,可他心里只有官位和新欢;宋岚是继母,巴不得她早点消失;桑婉婉是名义上的姐妹,却处处与她作对,就连裴云州,那个曾经温文尔雅的夫君,也从未真正关心过她心里的苦。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的不公和冷落。 可是裴云霆的出现,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她紧锁的心房,让她看到了久违的光。 他教她武功,让她有自保之力;他给她撑腰,让她不必再忍气吞声;他甚至记得她母亲的忌日,要陪她去讨回一份应有的尊重。 心头那股汹涌的情绪再也压抑不住,桑晚意猛地站起来,在裴云霆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上前一步,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他。 裴云霆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没想到桑晚意会有这样的举动,一股淡淡的馨香从她发间传来,萦绕在他鼻尖,手臂垂在身侧,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桑晚意的脸埋在裴云霆结实的胸膛上,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身体瞬间的停顿,瞬间桑晚意反应过来,她竟然主动抱住了一个男人。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触电般地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低着头,不敢去看裴云霆。 “我……我……”桑晚意紧张的说不出话,心里懊恼不已。自己真是疯了,怎么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举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时候,身前的裴云霆传来一声低笑,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抓住了她的手腕,下一秒,她重新撞进了那个坚实的怀抱。 裴云霆反手一把将她紧紧圈在怀里,力道很大,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呼吸有些粗重。 “……”桑晚意整个人都懵了,身体僵直,一动也不敢动。 他的怀抱很宽阔,很温暖,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霆才缓缓松开了她,他看着她依旧泛红的眼眶,抬手轻轻擦过她脸颊上未干的泪痕。 “想不到我的夫人还是个哭包啊,”裴云霆的声音带着笑意,但又不是在嘲笑她,反而有点哄她的意味。 桑晚意脸上一红,娇嗔一句:“裴云霆!” 裴云霆拍了拍她的头:“好了好了,是我不好,惹你哭了,那就罚我明天下朝后继续给你买桂花糕。” 桑晚意冷哼一声:“一份桂花糕就想哄好我,也太便宜你了,我还要一份雪花酥。” 裴云霆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好好好,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桑晚意扭头朝自己的卧房走去,也没去纠正裴云霆一直夫人夫人的叫着,裴云霆看着桑晚意的背影,上扬的嘴角就没压下来。 与此同时,大房裴云州院子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裴云州坐在书房里,对着一卷古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桑婉婉有孕在身,他自然是高兴的,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他怜惜她孕期辛苦,事事都依着她。 可日子久了,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夜里独守空房,滋味实在不好受。 今天在翰林院,几个同僚下值后约着去喝酒,席间谈笑风生,不知怎么就说到了家里的妻妾。 一个姓王的同僚拍着胸脯炫耀:“我家那几房妾室,个个都乖巧懂事,把夫人哄得高高兴兴,家里头一片和气。云州兄,不是我说你,你也太老实了,守着一个过日子,多没意思。” 另一个附和道:“就是,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看看我,虽然俸禄不高,府里也养了两个,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裴云州只是摇头苦笑:“家里规矩严,不许纳妾。” 那姓王的同僚一听,凑了过来,压低了声音,带着一股子神秘和怂恿的味道:“我说云州兄,你怎么这么死板呢?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不让你纳进府里,你就在外面偷偷养一个呗,神不知鬼不觉的,谁能知道?” “这……”裴云州有些犹豫。 “有什么‘这’‘那’的,”那同僚撞了撞他的肩膀,挤眉弄眼地说,“我跟你说,城南的‘醉春坊’,新来了几个扬州瘦马,那身段,那嗓音,啧啧……保准你魂儿都没了。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家夫人怀着身孕,想必也管不到你。” 同僚们的话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裴云州本就不平静的心湖,激起了一圈圈涟漪。 他是个文人,自诩清高,对这种烟花柳巷之地素来不屑。可今晚,那几句话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子里盘旋不休。 他烦躁地合上书,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大少爷。”门外传来丫鬟的声音。 “什么事?” “少夫人那边说身子有些不舒服,想请您过去看看。” 裴云州定了定神,推门走了出去。 他来到桑婉婉的卧房,只见她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裴云州快步走过去,要是平时他肯定是十分紧张的,可是不知怎么,今晚上看到她这个样子,竟然有些不悦。 桑婉婉见他来了,眼圈一红,拉住他的手,声音里带着哭腔:“夫君,我……我刚才做了个噩梦,梦见……梦见你不理我了。” “傻瓜,胡思乱想什么。”裴云州在她身边坐下,柔声安慰,“我怎么会不理你。” “真的吗?”桑婉婉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夫君,你不会嫌弃我如今身子笨重,样貌也丑了吧?” “当然不会。”裴云州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心里的烦躁越来越重。 他耐着性子哄了桑婉婉好一会儿,等她重新睡下,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来。 站在院子里,晚风一吹,他脑子清醒了不少,也乱了不少。 同僚们那些怂恿的话,又一次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偷偷养一个……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第83章 裴云霆本来应该是二姐的夫君! 桑景南一脸不悦地回到府里,一进门就看见宋岚正坐在厅里喝茶。 “老爷回来了。”宋岚放下茶盏,起身迎了上来。 桑景南扯下官袍扔给一旁的下人,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端起桌上的茶就灌了一大口。 “这是谁惹我们家老爷生气了?”宋岚见他这副模样,小心翼翼地问着。 “还不是那个裴云霆!”桑景南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茶水都溅了出来,“真是翅膀硬了!居然在宫门口当着那么多同僚的面,让我差点丢了脸面!” 他把今天在宫门口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越说越气。 宋岚一听,脸色也沉了下来:“他这是什么意思?拿个死人来压您?梁心好都死了多少年了,一个祭日而已,还想闹出什么花来不成?” 宋岚最恨别人提起梁心好,那个女人就像一根刺,即便死了这么多年,也依旧扎在她心里。 “他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我能怎么办?” 桑景南越想越烦躁,“他说忌日那天要陪着桑晚意回来祭拜,我总不能拦着吧?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我只能应下了。” “办就办,谁怕谁?”宋岚冷笑一声,“不就是烧几炷香,摆些祭品吗?多大点事儿。老爷别气了,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桑景南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这事哪有她说的这么简单,裴云霆那架势,若是不给粱心好办好这个祭日,指定会让自己不痛快的。 宋岚见他不语,走过去替他按着肩膀,柔声劝道:“老爷,您换个角度想想,这事未必是坏事。” “哦?怎么说?”桑景南闭上眼睛,享受着她的按摩。 “您想啊,裴云霆现在今非昔比,是二品大将军,他愿意陪着桑晚意回门,说明他看重这门亲事,也看重您这个岳父。咱们正好可以借这个机会,跟他把关系搞好。”宋岚的声音温温柔柔的,话里的算计却一点不少。 她继续说道:“咱们的文谦和文煜,在官场上总是不得志。要是能让裴云霆在皇上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那不比什么都强?他现在是将军,随便从手指缝里漏点机会,都够两个孩子平步青云了。” 桑景南的眼睛慢慢睁开,里面闪着精光。 对啊,他怎么没想到这一层! 他现在最愁的就是三个儿子的前程,大儿子桑文谦,在吏部当个主事,油水是捞了不少,可官位总也升不上去。 二儿子桑文煜风流,在国子监挂个闲职,整日眠花宿柳,惹是生非,三儿子桑文言就更别提了,整天阴阴柔柔的,一点男子汉的气概都没有,对官场更是一点兴趣都没有。 要是能搭上裴云霆这条线,那可真是天大的好事。 “你说得对!”桑景南一拍大腿,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还是夫人想得周到,既然如此,那粱心好的祭日必须得办!不但要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就是这个理。”宋岚笑了。 “到时候,您让文谦和文煜机灵点,好好在他们这个姐夫面前表现表现,多敬几杯酒,说几句好话,关系不就近了?” “嗯!”桑景南连连点头,“我这就叫他们过来,好好叮嘱一番!” 很快,桑文谦和桑文煜两兄弟就被叫到了正厅。 “爹,娘,叫我们来有什么事?”桑文谦先开口问道,他长得微胖,一脸精明相。 桑文煜则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打着哈欠,显然昨晚又不知在哪鬼混了。 桑景南清了清嗓子,把梁心好忌日的事情和自己的打算说了一遍。 “……总之,那天你们两个都给我放机灵点!那裴云霆现在可不是以前那个新婚夜就战死的倒霉蛋了,他是皇上跟前的红人!你们的大姐夫!能不能把握住机会,就看你们自己了!” 桑文煜听完,无所谓地耸耸肩:“知道了,爹。不就是讨好人嘛,我擅长。” 桑文谦却皱起了眉,脸上带着几分不忿:“爹,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有屁快放!”桑景南没好气地说。 “裴云霆本来应该是二姐的夫君!”桑文谦的声音拔高了些,“现在倒好,被桑晚意抢了去,我们不仅不能为二姐出气,还要反过来去巴结他们?这算什么道理!” 他跟桑婉婉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跟桑晚意要好得多。在他心里,桑晚意就是个外人,还是个抢了二姐心上人的坏女人。 “住口!”桑景南一拍桌子,厉声喝道,“你懂什么!” 宋岚也急忙打圆场:“文谦,你怎么说话呢?这里面的事情复杂得很,不是你想的那样。” 桑婉婉和裴云州暗通款曲的事,他们夫妻俩是知道的,但这事要是传出去,丢的是整个桑家的脸,更是桑婉婉一辈子都洗不掉的污点。所以他们只能把这事死死捂住,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能说。 桑文谦一脸不服气:“有什么复杂的?当初要不是桑晚意非要换亲,二姐现在就是将军夫人了!哪里轮得到她桑晚意风光!我们还要去讨好一个抢了二姐男人的女人,爹,你不觉得憋屈吗?” “你……”桑景南被他气得指着他,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怎么可能不憋屈?可事实却是桑婉婉先去勾搭了裴云州,甚至还和当时是姐夫的裴云州怀了孩子,如今这现状,实在怨不得别人。 “够了!”宋岚加重了语气,制止了大儿子的抱怨,“你爹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难道你爹还会害你们不成?” 桑文谦还想再说什么,被宋岚一个严厉的眼神瞪了回去。 桑景南缓了口气,疲惫地挥挥手:“行了,都别说了。记住我的话,那天都给我好好表现,谁要是敢给我捅娄子,别怪我家法伺候!都下去吧!” 桑文谦和桑文煜只好应声告退。 看着两个儿子离去的背影,桑景南烦心地叹了口气。 宋岚重新走到他身后,继续给他捏着肩:“老爷别气了,孩子们不懂事,慢慢教就是了。” 桑景南闭着眼,闷闷地嗯了一声。 第84章 两个自作聪明的草包一拍即合 桑文谦和桑文煜两兄弟一前一后地从正厅出来,脸上都带着不情不愿的神色。 刚一走到院子里,桑文谦就再也忍不住了,他停下脚步,愤愤不平地开口:“凭什么!爹竟然让我们去讨好桑晚意那个女人的丈夫!他本来该是二姐的!” 桑文煜跟在后面,掏了掏耳朵,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哥,小声点,让爹听见,又要挨训了。再说了,爹不是说了吗,那裴云霆现在是二品大将军,圣上跟前的红人,咱们得罪不起。” “得罪不起就要去巴结?我咽不下这口气!” 桑文谦一想到桑婉婉那张梨花带雨的脸,心里的火就往上冒。 “二姐得受了多大的委屈!当初要不是桑晚意横插一脚,现在风风光光的将军夫人就是二姐了!哪里轮得到她!” 在他心里,从小一起长大的桑婉婉温柔善良,比桑晚意这个姐姐亲近多了。 桑文煜对这些情情爱爱的不感兴趣,他只关心自己的快活日子:“那你说怎么办?爹的话我们还能不听?我这个月的月钱还指望爹按时发呢。” “讨好?我偏不!”桑文谦脸上浮现出一抹算计,“我要让裴云霆亲眼看看,他娶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一个善妒、心狠、容不下姐妹的毒妇!” 桑文煜来了兴趣,凑了过去:“哦?哥你有什么好主意?” “哼,忌日那天,裴云霆不是要陪她回来吗?”桑文谦压低了声音,“咱们就在他面前,好好地心疼心疼二姐,把当初换亲的委屈再说一遍,让他知道,桑晚意是怎么不顾姐妹情分,硬生生抢走二姐的姻缘的!” “一个男人,尤其是裴云霆那样的英雄人物,最看重的就是脸面。他要是知道自己的夫人是个德行有亏的女人,你看他还会不会护着她!” 桑文煜听得眼睛一亮,一拍手:“这个主意有意思!到时候我再添把火,故意说几句刺激她的话,她那脾气,肯定当场就得炸!保管让她在裴云霆面前下不来台!” “没错!就这么办!”桑文谦仿佛已经看到了桑晚意被裴云霆厌弃的场面,心里痛快了不少。 两个自作聪明的草包一拍即合,各自想着怎么给桑晚意添堵,完全没把桑景南的叮嘱放在心上。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桑晚意,根本没空去想桑家的那些糟心事。 这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桑晚意就已经起身,裴云霆派来的工匠已经在铺子门口等着了。 为首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壮硕的中年汉子,名叫赵铁牛,是裴云霆军中的伙头军,不仅会烧菜,还懂些土木活计,为人最是老实可靠。 “二少夫人。”赵铁牛带着身后十几个同样精壮的汉子,齐齐朝着桑晚意行了个军礼,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洪亮。 这阵仗,倒不像来装修铺子的,反倒像是来打仗的。 桑晚意也不怯场,她拿出自己画好的图纸,摊在临时的木板桌上。“赵大哥,辛苦你们了。这是我画的图,你们先看看。” 赵铁牛凑过去,看着图纸上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和标记,有些犯难:“二少夫人,您这……要把这两间铺子中间的墙都给拆了?” “对,全拆了。”桑晚-意点头。 “这……这可使不得!”另一个工匠忍不住出声,“这墙是承重墙,要是拆了,这二楼怕是会塌下来!” 桑晚意指着图纸上的一个点,不慌不忙地解释:“这里,还有这里,我会让人运来上好的铁梨木,立两根主梁。我既然敢拆,自然有我的道理。你们只管按图施工,出了任何问题,我一力承担。” 赵铁牛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纤弱的女子,又想起来时将军的嘱咐,他不再犹豫,一抱拳:“好!既然二少夫人这么说了,那俺们就干!兄弟们,都听明白了吗?按图纸来!” “明白!”众人齐声应和,立刻就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 一时间,敲墙声、搬运声、吆喝声不绝于耳。 桑晚意没有离开,她就站在一旁,随时解答工匠们的疑问,监督着工程的每一步。 丫鬟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小声劝道:“二少夫人,这里灰大,您还是先回去吧。” “没事。”桑晚意用帕子捂着口鼻,这是她的事业,她要亲眼见证。 除了监工,她还要忙着调制产品。 隔壁那间暂时作为工坊的铺子里,已经摆满了她从各处药铺搜罗来的瓶瓶罐罐和药材。 人参、灵芝、当归、白芷……还有从西域商人那里高价买来的玫瑰花露和珍珠粉。 她将几味药材按照特定的比例放进石臼里,亲自拿着石杵,一下一下地用力研磨。 丫鬟在旁边帮忙筛选花瓣,闻着满屋子的清香,好奇地问:“二少夫人,您往这里面加了这么多名贵的药材,还有珍珠粉,这也太奢靡了吧!做出来的东西得卖多贵啊?” 桑晚意手上动作不停,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渗出:“要的就是奢靡。我们要卖的,是独一无二。是让京城所有女子都梦寐以求的东西。” “她们花在衣服首饰上的钱何止千两万两?那些都是身外物,只有这张脸,才是自己的。只要能让她们留住青春,别说一百两,就是一千两,她们也愿意掏。” 她将磨好的药粉倒进一个白瓷碗里,又小心翼翼地滴入几滴花露,用一根玉制的长匙轻轻搅拌。 膏体从最开始的干涩,慢慢变得细腻、柔滑,散发出奇异的香气。 丫鬟看得入了迷:“二少夫人,您怎么懂这么多啊?” 桑晚意笑了笑,没说话。 这些方子,一部分是她母亲留下的手札里记载的,另一部分,是她前世在无数个独处的夜里,为了排解苦闷,翻遍医书古籍,一点点琢磨出来的。 那时候只是为了打发时间,却没想到,在这一世,成了她安身立命的根本。 一连几天,桑晚意都泡在铺子里。 白日里指挥工匠,晚上就独自一人在工坊里调试配方,常常忙到深夜。 裴云霆来看过她几次,每次都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身影,也不打扰,只在临走时,留下一个食盒,里面装着她爱吃的点心。 这天傍晚,铺子的主体改造已经基本完成。 被打通的一楼显得格外宽敞明亮,按照桑晚意的要求,工匠们用上好的木料隔出了几个区域,虽然还是毛坯,但已经能看出未来的格局。 桑晚意站在铺子中央,看着自己的心血一点点成型,心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第85章 裴云州喊错名字 和桑晚意的忙碌充实不同,裴云州最近的日子,属实有些熬人,因为他最近手头很紧。 他本来俸禄本就不多,以前有桑晚意打理,她嫁妆丰厚,从不在这上头短了他。她总是会提前备好一叠银票放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正好够他日常应酬和添置笔墨。 他甚至从未操心过钱财之事。 可现在,当家主母换成了桑婉婉。 桑婉婉没有嫁妆,她带过来的,只有桑家给的几箱子不值钱的布料和摆设。府里的开销全靠裴云州的俸禄和宫里按月给的份例。 昨天晚上,他本来还想问一下桑婉婉府里这个月的余钱,结果桑婉婉抚着肚子,一脸为难地看着他:“夫君,这个月府里开销大,我又添了些安胎的药材,实在是没有余钱了。” 裴云州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总不能跟一个孕妇计较这些。 可是在翰林院,看着同僚们下值后呼朋引伴,不是去新开的酒楼,就是去听新来的曲儿,他心里就不是滋味。 “云州兄,一起去听雨轩坐坐?听说新来了一位会弹奏《广陵散》的大师。”王同僚热情地邀请。 裴云州只能摆手:“不了,家里还有事。” 他摸了摸袖袋里那几块碎银子,连去听雨轩点一壶最便宜的茶都不够。 这种窘迫,他已经许久没有体会过了。 他开始怀念桑晚意在的日子。 那个女人,虽然性子冷淡,却把家里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条。账目清晰,下人规矩,他的书房永远窗明几净,他换下的衣服第二天就会被熏好香整齐地叠放在床头。 他从不必为这些琐事费心。 而桑婉婉,她很温柔,很会撒娇,会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可她管家,却是一团乱麻。账本记得乱七八糟,下人阳奉阴违,整个院子都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混乱。 就连饭菜,也总是不合他的胃口。 他随口提过一次,桑婉婉就红了眼圈,委屈地说自己孕期反应大,闻不得油烟,厨房都是交给下人去做的。 这天晚上,他又被王同僚他们拉着去喝酒。 酒过三巡,众人谈兴正浓。 “云州兄,你最近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我看你总是心事重重的。”王同僚给他满上一杯。 裴云州苦笑一下,一饮而尽。 烦心事?他能说什么?说自己囊中羞涩,连请客的钱都拿不出?说自己家里的孕妻把后院管得一塌糊涂? 这些话说出去,只会被人笑话。 “没什么,只是最近看书有些乏了。”他随口找了个借口。 “我看你是家里那位管得太严了吧?”另一个同僚挤眉弄眼地开着玩笑,“弟妹有孕在身,云州兄正是难熬的时候啊。” 众人一阵哄笑。 裴云州脸上发烫,又灌了一杯酒。 那酒意上头,眼前的人影都开始晃动。他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桑婉婉梨花带雨的脸,一会儿又是桑晚意的侧影。 心口一阵阵发闷,裴云州抓起酒壶,直接对着壶嘴猛灌。 “云州兄,慢点喝,慢点喝!”同僚们的劝阻声在他耳边变得越来越远。 夜里,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府,只记得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院子里。 “夫君,你回来了。”桑婉婉迎了出来,想要扶他。 裴云州皱起眉,一把推开了她。 “夫君,你怎么了?”桑婉婉被他推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幸好被一旁的丫鬟扶住。 她看着醉眼朦胧的裴云州,眼里满是惊慌和委屈。 裴云州晃晃悠悠地往里走,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 “水……我要喝水……” “快,快给大少爷倒水。”桑婉婉连忙吩咐丫鬟。 她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再次上前,想要扶着他坐下。 “夫君,你喝得太多了。” 裴云州却像是没听见,他眯着眼睛,看着眼前这张模糊的脸。 他伸出手,碰触桑婉婉的脸:“晚意……” 桑婉婉扶着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丫鬟端着水杯走进来,看到这副情景,吓得不敢出声,悄悄退到了门外。 裴云州却毫无所觉,他叫出桑晚意名字后,身体一软,就这么倒在了床上,沉沉睡了过去,嘴里还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桑婉婉站在床边,一动不动的盯着裴云州,裴云州最近回来的一次比一次晚,她已经很生气了,但是又不好发作,毕竟她不想让裴云州觉得自己是个泼妇。 可如今,他竟然在醉酒的时候喊着桑晚意的名字,桑婉婉心中涌出一股屈辱。 她以为自己赢了,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可是上次裴云霆吵架的时候拿自己和桑晚意比,如今又在醉酒的时候喊桑晚意的名字,桑婉婉再也忍不住了,对着裴云州的脸就是一巴掌。 裴云州醉的太厉害了,只是皱了皱眉,嘟囔了一句,翻身继续睡去。 第二天,裴云州醒来时,只觉得头痛欲裂,脸颊有些不舒服。 他撑着身体坐起来,宿醉让他口干舌燥。 “婉婉?”他叫了一声。 门被推开,桑婉婉端着一碗醒酒汤走了进来。 她看起来没什么异样,只是有些憔悴,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 “夫君,你醒了?喝点醒酒汤吧,我让厨房一早就熬好的。”她把汤递到他面前,举止依旧温柔。 裴云州没有多想,只当她是为自己担心了一夜。 他接过汤碗,心里涌起一阵愧疚:“昨晚……我喝多了,没说什么胡话吧?” 桑婉婉拿着汤匙的手轻微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她抬起头,对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没有,夫君喝醉了就睡了,很乖。” 裴云州松了口气,将醒酒汤一饮而尽。 他没有看到,桑婉婉在他低头喝汤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怨毒。 等裴云州去上朝后,桑婉婉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回到房里。 她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底层的一个小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子,里面正是之前她让那个郎中给开的滑胎药。 桑晚意,既然你阴魂不散,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她将那小小的纸包紧紧攥在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第86章 恭恭敬敬拜三拜 桑晚意铺子里的事暂告一段落,眼看着距离母亲的忌日也越来越近,桑家的气氛如何,桑晚意并不关心。 但是她能想到,桑景南那边一定会借着这个由头,想方设法地从裴云霆身上榨取好处。 与其等着那天回去,看一场令人作呕的亲情大戏,她更想用自己的方式,安安静静地祭拜母亲。 她不想让母亲的祭拜,沾染上那些人的腌臜气。 这天清晨,桑晚意换上了一身素雅的衣裙,将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碧玉簪子挽起。她没带任何多余的首饰,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又肃穆。 “张嬷嬷,备车,我想去给我母亲上柱香。”桑晚意放下手中的账本,开口吩咐。 张嬷嬷愣了一下:“二少夫人,现在就去?不是还有几天才回桑家吗?” “我先去万佛寺里给娘上一炷香。”桑晚意站起身,走到窗边,“就我们两个去。” 张嬷嬷看出了她的心思:“也好,我们去为夫人点一盏长明灯。” 桑晚意刚换好一身素净的衣裳,还没走出院门,就迎面撞上了裴云霆。 裴云霆刚从练武场回来,额上还带着薄汗,见到她这身打扮,停住了脚步。 “要出门?”裴云霆站定在她面前,很自然地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一缕鬓发。 他的指尖带着凉意,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桑晚意身体不自觉地绷了一下。 “嗯,去万佛寺,我想提前去祭拜下我母亲。”她没有躲开裴云霆的手,抬头看着他说道。 裴云霆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随即了然。 他收回手:“那你等我一下,我去换身衣服,我们一起去。” 张嬷嬷看着这一幕,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悄悄退了下去,吩咐厨房备好一些路上吃的点心,又让下人去马厩里,将马车准备好。 很快裴云霆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两人一同坐上了去往万佛寺的马车。 马车里,桑晚意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街景,思绪有些飘远。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曾带她来过万佛寺。 那时的母亲,身体还很好,会抱着她,指着寺庙里高大的佛像,温柔地告诉她,要心存善念。 可心存善念的母亲,最后却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而那些心思歹毒的人,如今却活得风生水起。 真是讽刺。 裴云霆看着眼圈泛红的桑晚意,忍不住的心疼,他伸出手,握上她放在膝盖上握拳的手。 桑晚意回过神,转头看向裴云霆,裴云霆掌心的温度很烫,但是她却很喜欢这种感觉。 裴云霆低着眸,没有看她,只是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有些笨拙:“别想太多。” 桑晚意没有抽回手,任由他握着,车厢里的沉闷气氛,似乎也因此消散了许多。 万佛寺是京郊香火最鼎盛的寺庙,建在半山腰上,晨钟暮鼓,梵音袅袅。 马车在山脚下停住,剩下的路需要步行上去,青石台阶蜿蜒而上,隐没在苍翠的林木之间。 裴云霆先下了车,然后自然地伸出手,扶着桑晚意下来。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石阶上,裴云霆刻意放慢了脚步,始终走在桑晚意身后半步的距离,既能护着她,又不会让她感到被冒犯。 寺庙里檀香袅袅,伴随着僧人诵经的低沉梵音,让人心绪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 裴云霆似乎提前打点过,两人没受到任何打扰,由一名知客僧引着,直接去了往生堂。 往生堂里长明灯的火苗静静跳跃着,桑晚意走到佛前,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酸涩压下去,从一旁取了三炷香,在长明灯上点燃。 青烟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拿着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然后将香插进香炉里。 做完这一切,她提起裙摆,在蒲团上缓缓跪下。 “母亲,女儿来看您了。” 她没有哭,只是静静地跪着,在心里默默地说着话。 “女儿现在过得很好,您不用担心,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男人,虽然我和他之间开始的有些仓促,但是他是个好人。” “桑家那些人,您也别挂念了,他们不值得。” “前世女儿不孝,没能护住您留下的东西,也没能为您报仇。这一世,女儿不会再那么傻了。害了您的人,女儿一个都不会放过。” 她一句一句地在心里说着,像是在跟母亲报平安,也像是在对自己许下承诺。 裴云霆一直沉默地站在她身后,看着那个跪在蒲团上、身形单薄却脊背挺直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片刻后,他也走上前,取了三炷香点燃,拜了三拜,然后走到桑晚意身旁,在另一个蒲团上跪了下来。 桑晚意睁开眼,偏过头,正对上裴云霆的侧脸。他也跪了下来,学着她的样子,双手合十,神情肃穆地看着前方的佛像。 裴云霆没有看她,只是闭着双眸。 他不是个信佛的人,手上沾过的血,杀过的敌人,比他见过的佛像要多得多。他来这里,不为求佛,只为眼前这个女人。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岳母大人,您放心,从今往后,有我在,就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她,桑家欠她的,裴家欠她的,我都会一笔一笔,替她讨回来。” 两人就这么并肩跪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桑晚意才慢慢站起身。 或许是心里的话都说完了,她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 她对着佛位又行了一礼,转身准备离开。 “我们走吧。”桑晚意轻声说。 “嗯。”裴云霆起身,他体格好,跪这一会感觉不到什么,但是桑晚意看起来脚步有些虚浮,裴云霆没有多问,只是伸手扶着她的胳膊。 两人转身朝大殿门口走去,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却快步走了过来,在他们面前站定,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阿弥陀佛。” “请问二位施主,可是裴云霆将军和裴夫人?” 裴云霆将桑晚意不着痕迹地护在身后,沉声应道:“是我。” 第87章 施主,回头是岸 那僧人微微躬身,态度更加谦卑:“叨扰施主了,我们方丈有请。” 方丈? 桑晚意和裴云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反应里看到了意外。万佛寺的方丈了悟大师,是得道高僧,传闻早已闭关多年,不问世事,轻易不见外客。今日怎么会突然要见他们? 裴云霆的戒备心提到了最高,他往前站了一步:“方丈为何要见我们?” “贫僧不知。”知客僧人垂着眼帘,声音平稳,“只是奉方丈之命,前来引路,将军与夫人,请随我来。” 裴云霆没有跟着走的意思,他可不信什么佛门清净地,这世上,人心比鬼神更难测。 他正要开口拒绝,桑晚意却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 “我们去看看。”她轻声说。 她也觉得奇怪,但更多的是好奇。 “好。”他点点头,对着那僧人道,“前面带路。” 僧人再次合十一礼,转身朝着大殿后方一条僻静的小路走去。 这条路显然不是给普通香客走的。青石板上长着些许青苔,两旁是高大的古木,将外界的喧嚣都隔绝在外。越往里走,空气越是清幽,只听得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僧人在一处禅院前停下了脚步,院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淡淡的檀香味,与大殿里浓郁的香火气不同,这里的香味更纯粹。 “方丈就在里面。”僧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不过,方丈只见女施主一人。” 这话一出,裴云霆的脸立刻沉了下来,他看都没看那僧人,直接对桑晚意说:“不可能,我们走。” 这算什么?把他支开,单独见他的妻子?天王老子来了也没这个道理。 “将军息怒。”僧人连忙开口。 “方丈只见女施主,自有方丈的道理,还请将军在院外稍候片刻。此处乃佛门净地,绝不会有任何对夫人不利之事。” “我的妻子,去哪里,见什么人,还轮不到一个外人来安排。”裴云霆的声音冰冷,他握住桑晚意的手腕,转身就要离开。 “等一下。”桑晚意反手拉住了他。 她看着裴云霆,轻轻摇了摇头:“没事的,我就在院子里,你就在门口。这万佛寺是皇家寺庙,谅他们也不敢做什么。我想知道,他为什么只想见我。” 他停下脚步,看着桑晚意的眼眸,他知道,她的性子,认定了的事情就不会轻易改变,如果他今天强行把她带走,她心里这个疙瘩恐怕会一直存在。 裴云霆沉默了片刻,终于松开了手,趁着那僧人不注意的时候,他讲一个巴掌大的匕首从手腕上解开塞到了桑晚意的袖子里。 桑晚意惊讶的抬头看了一眼裴云霆,裴云霆眼神示意她拿好。 “那我在门口等你。”他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事叫我。” “嗯。”桑晚意应了一声,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示意,将手里的匕首藏好,跟着僧人进了院子。 院子不大,却打理得极为雅致。一棵巨大的银杏树矗立在院中,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身穿陈旧褐色僧袍的老僧,正盘腿坐在树下的蒲团上,背对着院门,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一动不动。 伸手的远门被关上,桑晚意停顿了一下,慢慢走了过去。 “大师。”她走到老僧侧后方,停下脚步。 老僧没有回头:“施主这一路,走得很辛苦啊。” 桑晚意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意思? 桑晚意稳住心神,走到老僧面前,这才看清他的样貌。他非常老,脸上布满了深刻的皱纹,最让人心惊的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深深地凹陷下去,显然已经失明多年。 她依着礼数,在老僧对面的蒲团上坐下:“还好。” 老僧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朝向她的方向,明明失明了,却精准地“看”着她。 “施主身上的尘缘太重。”方丈慢慢地说着,“一层一层,压得人喘不过气。”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太明白方丈的意思。 “大师说笑了,晚辈只是凡尘俗人,自然免不了俗事缠身。”她不动声色地回答,试图用平常的理解回答。 方丈却不接她的话,自顾自地继续说:“轮回之苦,在于执念。施主从那条忘川河里挣扎回来,是为了斩断执念,还是为了……成全执念?” 桑晚意只觉得后背冒出一阵冷汗,这个老和尚,他怎么会知道! 重生这种事,如此匪夷所思,连她自己都觉得是一场荒唐大梦,他一个素未谋面的盲僧,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桑晚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头直视方丈那双紧闭的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的颤抖:“大师的话,晚辈听不懂。” “听不懂,还是不敢懂?” “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未来种种,譬如今日生。施主既然得了这‘今日生’的机缘,又何必让‘昨日死’的阴影,蒙蔽了前路?” 这个认知,让桑晚意遍体生寒。 “大师。”她缓缓开口,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您既然能看到我的‘昨日’,那您信来生吗?” “信与不信,皆如山河,见与不见,它都在那里,前世来生,过去未来,皆在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桑晚意小声嘟囔着。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方丈说,“施主身负利刃,可斩不平,亦可自伤。” “杀戮之心,无安宁之地。施主,回头是岸。” 回头?她身后已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她如何回头? 那些害死她母亲的人,那些将她踩在脚下的人,那些让她前世活在屈辱和痛苦中的人,难道就因为一句“回头是岸”,就都算了吗? 她做不到。 院子里,风吹过银杏树,金黄的叶子簌簌落下,铺了一地。 桑晚意没有再说话,方丈似乎也知道她不会回答,他重新捻起了佛珠。 “施主,请回吧。” 桑晚意站起身,对着方丈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禅院。 裴云霆几乎是在她开门的瞬间就迎了上来,他上下打量着她,见她面色苍白,立刻扶住了她的手臂。 第88章 桑晚意,她就是那个变数 “怎么了?”裴云霆的声音带着担忧,扶着她的手也加重了力道,“他跟你说什么了?” 桑晚意摇了摇头,试图让自己纷乱的心绪平复下来。 她将手心一直握着的小匕首递给裴云霆,裴云霆接过,重新绑在手腕上。 裴云霆的声音再次响起:“真的没事吗?你的脸色可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没什么。”桑晚意摇摇头,不想让他跟着担心,“就是说了一些佛理,我听不大懂。” 裴云霆显然不信,但他看着她苍白的脸,却没有再追问下去,他只是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那我们回家。” “好。” 两人沉默着走出禅院,回到那条青石小路上。 小院的门被重新关上。 一个小僧人端着茶水走了进来,看到方丈面前空着的蒲团,有些意外。 “师父,那位女施主已经走了?” 方丈没有应声,只是缓缓捻动着手中的佛珠。 “师父,您今日为何要破例见她?”小僧人忍不住问,“您已经许久不见外客了。” “明心。”方丈终于开口,“你看这院中的银杏树,与往日有何不同?” 小僧人明心抬头看了一眼,满地金黄,一如往昔。 “并无不同。” 方丈摇了摇头:“明心,你还太年轻了,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明心还想再问,方丈却闭上了嘴,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明心只能行了一礼,端着茶盘退了出去。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方丈念着手里的佛珠,没有人知道他这双眼睛,并非生来就盲。 年轻时,他痴迷星象之术,自诩能窥探天机,预测未来,他曾看到过,不出十年,这天下将星辰移位,烽烟四起,一场前所未有的大乱,会将整个王朝拖入血海。 为了阻止那场浩劫,他强行卜算,试图找到破局之法,却遭天道反噬,瞎了双眼。 可就在一个月前,星盘却忽然发生了偏移,出现了变数。 起初,他以为是自己大限将至,心神不稳,才会产生幻象。 直到今天,桑晚意踏入万佛寺的那一刻。 他感觉到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她就是那个变数。 所以他才会破例见她。 方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手中的佛珠放在了石桌上。 罢了,罢了。 因果轮回,自有定数。 …… 穿过幽静的后院,重新回到人声鼎沸的前殿,桑晚意心中的那股寒意才稍稍散去一些。 下山的路要比上来时轻松许多,裴云霆始终牵着桑晚意的手,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桑晚意的心情,在走下石阶的过程中,一点点沉淀下来。 回头是岸? 她身后是万丈深渊,是前世的血海深仇,是母亲枉死的冤屈。 她回不了头。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就不是为了让她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 而是让她拿起屠刀,快意恩仇。 那老和尚的话,非但没有动摇她的心志,反而让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路。 什么定数,什么天意。 她不信。 她只信,人定胜天,她必须让那些坏人复仇应有的代价。 走到山脚下,张嬷嬷早已等在马车旁,见到两人下来,连忙迎了上来。 “二少夫人,将军,可还顺利?” “嗯。”桑晚意应了一声,被裴云霆扶着,正准备上车。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清脆的铃铛声响,一辆极为华丽的马车,在一队皇家侍卫的簇拥下,嚣张地停在了万佛寺山门前的空地上。 那马车通体由金丝楠木打造,车壁上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四角悬挂着明黄色的流苏和精致的银铃,拉车的四匹马,都是神骏非凡的西域宝马。 这派头,一看便知是宫里的贵人出行。 车还没停稳,车帘就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打扮得花团锦簇的少女,迫不及待地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明艳的芙蓉色宫装,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头上戴着全套的赤金头面,步摇上的珍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叮当作响,整个人像一只要开屏的花孔雀。 少女的相貌生得明艳娇俏,只是眉宇间带着一股被骄纵惯了的傲气。 “你们都仔细着点!这可是西域进贡来的地衣,要是弄脏了,仔细你们的皮!” 几个宫人正小心翼翼地将一张波斯地毯从车上一直铺,大有铺上山的势头。 桑晚意眉头微蹙,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那少女看到裴云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之前还挂在脸上的不耐烦一扫而空。 她提着裙摆,几乎是小跑着冲了过来,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一阵手忙脚乱地跟着。 “云霆哥哥!” 少女的声音娇脆甜腻,带着毫不掩饰的欣喜,她直接停在了裴云霆面前,仰着头,一双杏眼亮晶晶地看着他。 这人正是凌欢颜。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打扮得同样光鲜亮丽的世家小姐,显然是她的小姐妹,此刻都围了上来,叽叽喳喳地开口。 “原来是裴将军,欢颜,你可真不够意思,早知道裴将军也来,我们就该早点出门的。” “是啊,裴将军今日休沐吗?真是巧了。” 一群人热情地将裴云霆围在中间,就好像她们和裴云霆有多熟悉一样。 而站在裴云霆身边的桑晚意,则被她们彻底无视了。 桑晚意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小步,拉开了些许距离。 裴云霆原本没什么表情的脸立马沉了下去,他伸出手,抓住桑晚意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身前拉了一把。 桑晚意猝不及防,整个人被他带得靠向他怀里,后背几乎贴上了他坚实的胸膛。 他的手臂顺势环过她的腰,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侧。 这个动作充满了占有欲,瞬间让周围嘈杂的声音停了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裴云霆搂着桑晚意的那只手上。 裴云霆抬起头,看向一脸错愕的凌欢颜:“郡主,我是陪夫人来上香。” 凌欢颜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桑晚意,那眼神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哦?”凌欢颜拖长了语调,“这位就是以前裴云州的夫人吧?” 第89章 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要挟你 凌欢颜刻意加重了“裴云州”三个字,她身边一个小姐妹立刻接话:“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桑家大小姐,也不知道哪来的脸面,竟然在裴家兄弟之间换亲。” “就是,裴哥哥是什么样的人物,也是她能肖想的?” “还不是看着裴哥哥成了大将军,她瞧不上裴云州那个书生样子,就巴结裴哥哥。” “听说还是她自己求着换的亲呢,真是……不知廉耻。” 凌欢颜听着自己小姐妹你一言我一语的为自己出头,脸上骄傲的神情更是毫不掩饰。 和凌欢颜不同的是,听着这些刻薄的议论,桑晚意几乎没有什么反应,她甚至连眉梢都没动一下。 这种小女孩过家家似的刁难,对她来说,实在不痛不痒,她只是觉得有些无聊。 然而,她身边的男人显然不这么想,裴云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收得更紧了。 裴云霆纠正凌欢颜的话:“郡主慎言。” “是我,求陛下将晚意换嫁于我。” 凌欢颜和她的小姐妹们全都愣住了,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他可是战功赫赫的裴将军,竟然在人前主动维护一个二嫁的女人。 凌欢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裴哥哥,你……你是不是被她骗了?她这种女人,最会用些狐媚手段了!裴哥哥,你大可不用为她辩解,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卑鄙手段要挟你,你放心,我可以帮你的!” “闭嘴!”裴云霆呵斥了凌欢颜一句,然后不再看她一眼,而是微微低下头,看着怀里的桑晚意。 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抬起另一只手,替她将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 “晚意,是我见过最好的女子。” 凌欢颜的身体晃了晃,她精心装扮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嫉妒。 桑晚意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头,满眼震惊的看向身旁的男人。 他逆着光,轮廓分明,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她的心,毫无预兆地,重重跳了一下。 前世今生,从未有人这样对她说过,也从未有人,在这样难堪的境地里,如此坚定地站在她身边。 方丈说她执念太重,会自伤。 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或许有些执念,也能开出花来。 她看着裴云霆,看着他漆黑的眼眸里清晰倒映出的自己,一直以来紧绷的心弦,似乎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一丝。 凌欢颜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裴云霆居然为了这么一个女人,当众给她没脸。 “裴哥哥!你……”她气得跺脚,浑身都在发抖,“你竟然为了这个臭不要脸的女人凶我,我……我……我再也不要理你了!” 说完,凌欢颜一把推开挡在身前想要劝慰的小姐妹,提着裙子,哭着跑向自己的马车。 “郡主!” “郡主您慢点!” “郡主小心脚下!” 她身后的宫女太监们乱作一团,赶紧追了上去。剩下那几个世家小姐面面相觑,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她们看了看裴云霆,又瞥了一眼被他护在怀里的桑晚意,谁也不敢再多说一个字,纷纷找了个借口,灰溜溜地散了。 一场闹剧,来得快,去得也快。 桑晚意什么也没说,从裴云霆的怀里退出来,沉默着转身,径直上了马车。 裴云霆看着她的背影,愣神片刻后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厢内一片安静。 裴云霆看着坐在对面不知在想什么的桑晚意,心里有些没底,他斟酌着开了口:“前几日,我带人巡逻京郊,正巧碰上郡主的马受了惊,差点连人带车跌下山崖,我当时只是拉了马车一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但就是觉得应该说清楚。 桑晚意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你不用同我解释这些。” “我信你。”她补充了一句。 裴云霆的心没有因此松懈,甚至有些失落,他宁愿她生气,或者质问他,也好过现在这般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能感觉到,从万佛寺那个禅院出来后,她整个人就不太对劲,那老和尚到底跟她说了什么? 裴云霆喉结滚动了一下,想再问些什么,可见她又低下了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选择闭嘴,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桑晚意确实相信裴云霆,对于凌欢颜那种小女儿家的爱慕,她并未放在心上,真正让她心绪不宁的,还是方丈那几句意有所指的话。 那些话像魔咒一样,在她脑海里盘旋,毕竟有人知道了自己是重生来了,被人窥探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自在。 而且裴云霆刚才的维护,像一块石头,在她平静的心里,砸出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她怕自己沉溺其中,忘了来时路,忘了那些血海深仇。 回到裴府,两人一路无话地回了院子。 张嬷嬷敏锐地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对,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地吩咐下人准备热水。 裴云霆要去军营,换了身衣服便准备出门,临走前,他进了桑晚意的卧房,走到她面前:“你真的没事吗?需不需要我叫郎中?” “不用,我没事,只是有些累了。”桑晚意抬头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 裴云霆点点头:“好,晚上我早些回来,有事让青影去军营找我。” “嗯。”桑晚意低声应着。 裴云霆看了她半晌,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大步离去。 他走后,桑晚意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了许久。 张嬷嬷端着一碗安神汤走进来:“二少夫人,喝点汤暖暖身子吧,您从回来就一直坐着,可是累着了?” 桑晚意接过汤碗,却没有喝。 “嬷嬷,”她忽然开口,“您说,人真的有来生吗?” 张嬷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佛家说,前世因,今世果。老奴是个俗人,不懂这些大道理,只知道活在当下,过好眼前的日子才是真的。” 活在当下…… 桑晚意慢慢喝了一口汤,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是啊,她想那么多做什么。 只要活着,任何事情都有可能。 第90章 你有资格继承朱雀的位置 一夜无梦,更确切的说是桑晚意一晚上都没怎么睡着,所以天刚蒙蒙亮,她就起来了。 张嬷嬷端着水盆进来,见她眼底一片青色,便说:“二少夫人昨晚没睡好?要不要再歇会儿?” “不了。”桑晚意摇摇头,“没什么胃口,早膳也免了,你们给二少爷准备就行了。” 她确实没什么精神,心里装着事,看什么都觉得索然无味。 “二少爷天不亮就去了军营,说是今天有要事,他特意没有叫您,想让您多睡会。”张嬷嬷一边说着一边伺候桑晚意梳洗。 桑晚意愣了一下,自己竟然没有听到声响,就在这时青影在门外低声禀报:“夫人,外面有个小丫鬟,说是给您送东西的。” 桑晚意并不知道是谁:“让她进来。” 进来的是个生面孔,十三四岁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半旧的食盒。 小丫鬟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取出一碟精致的桂花糕,然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悄悄压在碟子底下,整个过程低着头,一言不发。 做完这一切,她便躬身退了出去,张嬷嬷上前,疑惑地拿起那碟桂花糕,看到了下面的油纸包。 桑晚意示意她打开。 纸包里不是信,而是一块小小的木牌。 是沈庄主的信物。 桑晚意的心提了起来,沈庄主用这种方式联系她,必然是有万分紧急的事情。 “嬷嬷,我想出去走走。”桑晚意站起身,“你去备车。” 张嬷嬷什么也没问,立刻应声:“是。” 桑晚意换了一身衣裳,只带了张嬷嬷和青影,从侧门悄悄出了裴府。 马车在京城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一家茶舍的铺子后门。 为了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不能一直在钱庄见面,所以桑晚意之前就和沈庄主约定这家茶舍见面,至于下次见面,他们会在这次见面结束后重新约定。 桑晚意下了车,从后门进去,一个伙计打扮的人立刻迎了上来,引着她上了二楼的一间雅间。 “桑小姐。”沈庄主放下茶杯,抬起头。 “庄主这么急着找我,是查到什么了?”桑晚意在他对面坐下,开门见山。 沈庄主亲自给她倒了一杯茶:“是关于你外祖父,梁家的。” “我怀疑,当年梁家满门……并非正常战死沙场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桑晚意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揪起来了 “我们从天机阁总部的秘档中查到,当年,你外祖父梁长渊大将军,接到的并非是正常的出征军令,而是一道不为人知的暗旨。” “暗旨?” “对。”沈庄主的神情愈发严肃,“那道暗旨的具体内容已经无从查证,但我们查到了另一件事。当时,你三舅梁牧将军,正在家中休假,可就在你外祖父和你大舅接到暗旨的同一天,他也接到了紧急召回的命令。” 桑晚意的心跳得飞快。 “父子三人,在同一时间,被派往了同一个地方。”沈庄主说道,“然后,就一起消失了。半个月后,朝廷才公布了他们全家战死于北境的消息。” 这根本不合常理! “那个地方是哪里?”桑晚意追问。 沈庄主摇了摇头,一脸抱歉的样子:“查不到。相关的卷宗,包括兵部的调令记录,全部都被销毁了,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能把痕迹抹得这么干净,能让一个功勋赫赫的将军世家无声无息地消失,这个世上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做到吧 “庄主,”桑晚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母亲……她知道这些吗?” “不知道。”沈庄主回答得很干脆,“我们查过,朱雀大人当年也曾怀疑过梁家的死因,并且动用天机阁的力量去查,但她查到的所有线索,都指向一场惨烈的伏击战,没有任何破绽。现在看来,是有人刻意为她准备好了的。” 连天机阁的朱雀都能骗过去,这背后的人,心思该有多么缜密,手段又该有多么通天。 “还有一件事。”沈庄主看着她,“我们发现,你外祖父梁大将军,其实和天机阁的渊源很深,甚至可能……在你母亲之前,他就已经是天机阁的人了。只是他的身份等级极高,我们目前的权限,还查不到更具体的信息。” 这个消息,比刚才的一切都更让桑晚意震惊。 她的外祖父,竟然也是天机阁的人? 那她母亲的加入,究竟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 一瞬间,无数的线索和疑点在她脑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母亲的突然病逝,外祖父一家的离奇“战死”所有的一切,都透着一股不正常。 “晚意,”沈庄主打断了她的思绪,他的称呼从“桑小姐”变成了她的名字,“阁里的长老们商议过了。你母亲朱雀的位置,一直空悬。你既是她的女儿,又继承了她的信物,按照天机阁的规矩,你有资格继承她的位置。” 他看着桑晚意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如果你愿意成为新的朱雀,你将拥有比我更高的权限,能够查阅更多核心的秘密。或许,梁家当年的真相,就藏在那些你现在还接触不到的档案里。” 成为新的朱雀?可是她之前只想借天机阁的力量报私仇,从未想过要真正融入这个神秘的组织。 “我……”桑晚意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现在就答复我。”沈庄主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这件事关系重大,一旦成为朱雀,你将背负起整个天机阁在北周的命运,再也无法轻易脱身。你回去,好好考虑一下。” 桑晚意点了点头,她站起身:“我考虑清楚了,会再来找你。” 回到马车上,桑晚意靠着车壁,闭上了眼睛。 张嬷嬷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担忧地问:“二少夫人,您没事吧?” 桑晚意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里已经乱成一锅粥,不过有一点她可以确定,外祖父他们,根本不是战死,而是被灭口了! 为什么? 梁家手握重兵,功高震主了吗? 可外祖父一生忠君爱国,从未有过半点不臣之心。 马车缓缓停下,裴府到了。 桑晚意却像是被钉在了座位上,一动不动。 车帘被从外面掀开,张嬷嬷的声音传了进来:“二少夫人,到了。” 第91章 这对夫妻一唱一和的嘴脸 桑晚意下了马车,她站在裴府侧门前,看着朱红色的门扉,之前混乱的思绪反而渐渐清晰起来。 成为朱雀,意味着无尽的麻烦和责任,但同样也意味能够拥有能接触到天机阁核心秘密的权力。 外祖父一家的死,母亲的死,说不定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就在这时,裴云霆迎面走来,他步子迈得很大,显然是在等她的。 “你怎么才回来?”他走到她面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可是身子不舒服?”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带着外面的一丝凉气贴在额头上。 桑晚意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在外面多逛了一会儿。” 裴云霆没有再追问,只是拉过她的手:“走吧,我给你带了糕点回来。” 对于桑晚意不主动说的事情,裴云霆一直秉持着不追问的原则,他相信早晚那有一天,桑晚意会相信自己,会主动和自己说的。 三日后,是梁心好的祭日。 桑晚意一身白色衣裙,脸上也没有多余的装扮,裴云霆一身青黑色的便服陪在她身边一起上了马车。 等桑晚意和裴云霆的马车停在桑府门口时,桑景南和宋岚已经带着全部的下人,早早地等在了大门外。 这阵仗,比桑晚意和裴云州婚礼时的回门还要隆重。 桑景南满脸堆着笑,那笑容几乎要咧到耳根后面去,一见裴云霆下车,就立刻迎了上去。 “哎呀,云霆,您能来,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啊!” 裴云霆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转身,十分自然地伸手去扶桑晚意下车。 桑景南的笑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过来,将目光转向桑晚意,态度亲热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晚意啊,快进来,外面风大,你看看你,都瘦了,以后没事常回来,为父最近公务繁忙,都疏忽你了,我给你准备了很多补品,等回去的时候带着。” 他身后,宋岚也跟着附和,她今天穿得比往日素净了些,脸上挂着温婉贤淑的笑。 “是啊,晚意,你父亲可是一直念叨你呢,还特意去给你买的补品,另外知道你今日要回来祭拜姐姐,父亲特意让人把你之前住的院子都打扫出来了,晚上要是不着急走,和云霆在这里住一晚上吧。” 桑晚意看着眼前这对虚情假意的男女,心里一阵冷笑。 桑景南在前面领着路,嘴里不停地说着:“晚意啊,你娘亲的那个院子,我一直让人好生打理着,里面的一草一木都跟你娘在时一模一样,我知道你孝顺,特地让人把她以前用过的东西都归置回去了,你进去看看,肯定还是当年的样子。” 他一边说,一边不住地拿眼角去瞟裴云霆,想看看裴云霆的反应。 可裴云霆从始至终都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安静地走在桑晚意身边,时不时的提醒她住一脚下。 桑晚意看着眼前这对夫妻一唱一和的嘴脸,心中只觉得一阵反胃。 她母亲的院子,上次桑京南生辰的时候她就偷偷去过了,里面不能说杂草丛生吧,也是荒凉一片,还维持原来的模样,骗鬼鬼都不信。 不过既然桑京南都这样说了,桑晚意也没打算放过他。 桑晚意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桑京南:“那真是让父亲费心了,我还以为父亲对母亲的感情不深,看来是我误会了,母亲去世这么多年,父亲还能让母亲的院子一直维持原样,足以见得父亲对原配妻子的爱意啊。” 桑晚意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打量宋岚,果不其然,宋岚咬着后槽牙,眼神都恶毒了许多。 而桑京南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僵硬,他迅速看了一眼身边的宋岚,满脸的尴尬。 看到他们这样,桑晚意本来还很烦闷的心情瞬间好了许多,虽然今天祭拜母亲是主要目的,但要是同时也让他们更不痛快,对她来说,那可就是锦上钱花的好事了。 穿过几道回廊,终于到了那座熟悉的院子门口。 桑晚意推开门,院子里的一切,确实和记忆中的样子重叠了起来。 母亲最喜欢的那架秋千,角落里的石桌石凳,甚至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都和从前一模一样。 进到屋子里,更是纤尘不染。 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拔步床前的踏脚凳……所有的一切,都被精心复原了。 桑景南真是煞费苦心啊,但是桑晚意内心毫无波澜,甚至恨意更深,他以为这样做,就能抹去他害死发妻、另娶新欢的龌龊,就能让她这个女儿感动吗? 根本不可能,桑晚意只觉得无比讽刺。 这些东西,这些场景,越是熟悉,就越像一根根针,扎进她心里。 她想起五岁那年,母亲就是在这张床上病逝的,她想起,母亲下葬后不到半年,桑景南就迫不及待地将宋岚扶正,敲锣打鼓地办了一场热闹的婚礼。 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桑晚意的手脚开始发冷,一种难以抑制的恶心和恨意从心底翻涌上来。 她强撑着,才没有当场失态。 裴云霆和桑晚意离得近,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他不动声色地靠近一步,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伸出手,握住了她冰凉的手。 桑晚意身体一颤,侧头看他。 裴云霆没有看她,可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却像一股暖流,瞬间驱散了她心头的部分寒意。 “真好啊,”桑景南还在一旁自我感动地感慨着,“看到这些,就好像你娘亲还在一样。” 宋岚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是啊,看到这些,就想起姐姐当年待我的好,只可惜姐姐福薄……” 桑晚意忽然觉得,再在这里待下去,她会吐出来。 “去后院吧。”她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们的表演。 桑景南脸上的表情一滞,似乎没想到她会是这个反应,但还是立刻点头哈腰地应着:“对对对,祭拜要紧,我们去后院祠堂。” 第92章 比起哭泣,她更想手刃仇人 桑家的后院祠堂,其实只是在后花园的角落里单独辟出来的一间小屋,平日里除了逢年过节,根本无人问津。 祠堂外,桑景南早已命人摆好了香案、蒲团、贡品等一应物什。 两个穿着灰色道袍,留着山羊胡的道士站在香案两旁,一个手持桃木剑,一个手拿拂尘,嘴里念念有词。 桑晚意一眼就看到了祠堂正中那个崭新的牌位,上面刻着“爱妻梁心好之灵位”。 牌位前摆满了新鲜的瓜果和精致的糕点,供桌擦得一尘不染,烛火明亮,一切都显得那么妥帖,那么周到。 这场面,做得可真是足。 “吉时已到!”其中一个道士猛地睁开眼,高喝一声。 桑景南和宋岚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接过下人递来的三炷香,对着祠堂的方向拜了三拜。 裴云霆也拿了香,默默地拜了拜,然后将香插进了香炉里。 桑晚意是最后一个上前的。 她接过张嬷嬷递来的香,火苗舔舐着香头,青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视线。 母亲牌位上的字迹是桑景南亲手所书——“爱妻梁心好之位”。 爱妻两个字,此刻看来,真是天大的笑话。 桑晚意对着牌位,深深地拜了下去。 第一拜,拜生身之恩。 第二拜,拜养育之情。 第三拜…… 她直起身子,将香稳稳地插进香炉,看着那青烟汇入香案上空,与桑景南和宋岚点燃的香交织在一起。 多讽刺,害死母亲的凶手,此刻正以一副情深义重的姿态,在这里祭拜她。 桑晚意垂下眼帘,跪在了蒲团上。 张嬷嬷取来一沓黄纸,放在她手边的火盆里。 桑晚意一张一张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舌卷起纸钱的边缘,将其化为黑色的灰烬,随风飞舞。 那两个道士又开始作法,绕着香案跳起了古怪的舞蹈,嘴里唱着听不懂的经文,在寂静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裴云霆站在桑晚意身后不远处,他看着她跪在那里的背影,瘦削的肩膀挺得笔直。 桑景南凑到裴云霆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是谄媚的笑:“云霆啊,你看这法事,是我特意请了京城里最有名的清风观的道长来做的,据说能超度亡魂,让逝者早登极乐。我这也是……想让心好走得安心些。” 裴云霆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桑景南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干笑了两声,又说道:“晚意这孩子,就是太念旧情了。这么多年,每次回来祭拜她娘,都哭得跟个泪人似的。哎,我这个做父亲的,看着也心疼啊。” 裴云霆终于开了口:“是吗?” “我倒是觉得,比起哭泣,她更想手刃仇人。” 桑景南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不知道裴云霆这话是随口一说,还是意有所指。 一旁的宋岚听到这话,捏着帕子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她勉强扯出一个笑,走上前来打圆场:“云霆说笑了,姐姐是病逝的,哪来的什么仇人。晚意只是思念姐姐罢了。” 裴云霆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的冷意,让宋岚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宋岚偏头不再看裴云霆,而是看向跪在地上的桑晚意,甚至已经开始用帕子抹眼睛了,肩膀一抽一抽的,好像真的伤心到了极点:“姐姐……你怎么就走得这么早啊……留下晚意一个人,我看着都心疼……” 桑晚意听着她猫哭耗子假慈悲的哭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桑景南也走上前,对着牌位深深一拜,开口时,竟然有些哽咽:“心好啊,爱妻啊,你看看,我们的女儿晚意,如今也成家了,嫁得这样好,你在天有灵,也该安息了。” 他说着,转头看向桑晚意,一副慈父的模样:“晚意,你娘亲在世时,最是温柔贤淑,她若看到你今日这般模样,必定会为你高兴的。为父……为父没能照顾好你,让你受了许多委屈,是我对不起你娘的嘱托啊……” 桑景南说着说着,竟然真的挤出了几滴眼泪,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哽咽得说不下去。 这场戏,演得可真卖力。 桑晚意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在她母亲的牌位前,表演着深情和悔恨。 看上一点都不像那个在她母亲尸骨未寒时,就风风光光地娶了新人进门的男人。 “父亲,”桑晚意忍着恶心,开口叫了一声桑景南,“法事也做了,纸钱也烧了,你们的心意,我想我娘在天有灵,已经收到了。” 她的目光在从宋岚脸上扫过,然后继续说:“只是我娘生前喜静,不喜欢这么吵闹。这些道长还是请回吧,剩下的时间,我想一个人,在这里陪陪她。” 桑景南还没来得及说话,宋岚便抢先一步,温顺地应道:“晚意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姐姐确实喜欢清静。” 她说着,便对桑景南使了个眼色。 桑景南立刻会意,对着那两个还在手舞足蹈的道士摆了摆手:“行了行了,都停下吧,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去账房领赏钱吧。” 两个道士停下动作,躬身行了一礼,跟着下人退了出去。 桑景南又看向桑晚意,一副慈父的模样:“晚意啊,那你在这里陪陪你娘,我和你宋姨先去前厅准备午膳,你……别太伤心了。” 说完,便拉着宋岚,带着一众下人,匆匆离开了后院。 转眼间,后院里只剩下了桑晚意和裴云霆,以及远远站在不远处的张嬷嬷和青影。 桑晚意站起身,站在母亲的排位前,久久没有动弹,裴云霆也没有上前,就站在她身后一米多远的位置看着她。 他也没了娘,他知道那种滋味,但是他的父母是恩爱的,不像桑景南那般三心二意,此刻相对于语言的安慰,桑晚意更需要的是自己消化一下。 第93章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两个蠢货! 桑晚意就那么站着,不知过了多久,一个下人的声音怯怯地在院门口响起:“二……二少爷,二少夫人,老爷让奴婢来问问,午膳已经备好了,是否现在开席?” 桑晚意缓缓转过身,裴云霆的视线落在她身上,没有替她回答,只是等着她自己做决定。 桑晚意想了想,说:“回去告诉你家老爷,我们留下用膳。” 那下人连忙应声:“是,是,奴婢这就去回禀老爷。” 下人走后,裴云霆才走上前,低声问她:“你不想走?” “走不了。”桑晚意摇摇头,“我还有事没办完,今晚得在桑府住下。” 裴云霆没有问她到底要办什么事,只是点了点头:“好。” 桑景南和宋岚听说他们不仅要留下用膳,还要住上一晚,简直是喜出望外,倒不是多喜欢这个女儿,而是因为这样可以多一点机会和裴云霆套近乎。 桑景南立刻吩咐下人去把最好的客院收拾出来,却被桑晚意拒绝了:“父亲,不用麻烦了,我娘的院子既然已经收拾出来了,我觉得住在我娘的院子里就可以了,正好我已经很多年过没有感受到我娘的气息了。” 桑景南还想客气几句,但是被宋岚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宋岚可不想麻烦,桑晚意把他们的小动作尽收眼底,眼中闪过一抹嘲讽,懒得计较。 晚宴设在前厅,长长的紫檀木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桑景南让桑晚意和裴云霆坐在主位,自己和宋岚坐在下首作陪。 桑晚意那三个异母弟弟也悉数到场。 桑景南举起酒杯,满脸红光:“云霆啊,今日你能来,为父真是太高兴了!我先提一杯!” 裴云霆端没有端起酒杯:“桑大人客气了,不过恕我不能作陪,军中要务繁多,我早就不饮酒了。” 桑景南的笑容僵在脸上:“额……说得对说得对。”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有些尴尬。 就在这时,桑文谦突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安静的厅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姐姐如今可真是风光啊,”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不过也是好手段,竟然就攀上了裴将军这根高枝。” 他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宋岚的脸都白了,连忙呵斥道:“文谦!胡说什么!快给你姐姐姐夫道歉!” 桑景南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地上,他慌忙起身,对着裴云霆连连作揖:“云霆,犬子无状,他喝多了,胡言乱语,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桑晚意端着茶杯,慢条斯理地吹了吹浮沫,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整个厅堂瞬间鸦雀无声。 裴云霆抬起头,终于将视线落在了桑景南的脸上:“桑大人,桑家的家教真是让裴某大开眼界啊。” 桑景南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他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是下官教子无方,是下官的错!我这就让他给您和晚意赔罪!” 他说着,狠狠一脚踹在桑文谦的腿弯上:“混账东西!还不快跪下!” 桑文谦被踹得一个踉跄,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酒也醒了大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吓得浑身发抖。 “我……我错了……二少爷,姐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你是什么意思?”裴云霆慢悠悠地问,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将里面的刺一根根挑出来,然后放进桑晚意的碗里,整个过程,看都没看跪在地上的桑文谦。 可他越是这样,桑景南心里就越是发毛。 就在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桑文煜也站了起来,他大概是觉得哥哥受了辱,自己脸上也无光,梗着脖子说道:“我大哥说得也没错!当初嫁给裴云州的是你,现在跟着二少爷的也是你,我们桑家的女儿,怎么能做这种水性杨花的事情!” 这话比刚才桑文谦的还要恶毒,宋岚气得浑身发抖,她可不是心疼桑晚意被说,因为她知道这换亲其中的原委,她现在是害怕这两个傻儿子惹怒了裴云霆。 宋岚指着桑文煜,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桑景南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当场晕过去。 他怎么就生了这么两个蠢货! “啪!” 这一次,是桑晚意将手里的茶杯摔在了地上。 “桑文煜,”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开口,“你再说一遍?” 桑文煜被她的气势吓得后退了一步,但还是强撑着说道:“我说错了吗?你敢做还怕别人说?” 桑晚意扭头看向桑景南,她知道今天桑景南对裴云霆绝对是有所求的,而她有信心裴云霆会给自己撑腰,所以也比之前更毫无忌惮了:“看来父亲不仅儿子教得好,这府里的规矩也立得好。连嫡庶尊卑都不分了,一个庶子,也敢在我面前大放厥厥词。” 裴云霆也放下了筷子:“桑大人,看来你这两个儿子,是不想要舌头了。” 桑晚意眼神得意的看向裴云霆,那样子就像一只骄傲的猫一样,裴云霆还从未见过这样的桑晚意,大有一番小人得志的样子,不过他不介意,他的女人他必须撑腰。 宋岚“噗通”一声跪了下来,也顾不上桑晚意暗讽她说自己的孩子是庶子了,此刻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裴将军饶命啊!他们两个都是混账,是妾身没有教好他们!您要罚就罚妾身吧,求您看在晚意的面上,饶他们这一次!” 她一边哭,一边去拉桑晚意的裙角:“晚意,你快帮弟弟们求求情啊,他们也是一时糊涂……” “裴将军息怒!都是我的错!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们!一定!” 桑文谦和桑文煜也吓傻了,他们计划了多天羞辱桑晚意的言语还没说完呢,重点是他们也没想到裴云霆竟然如此维护那个女人。 裴云霆根本不理会他们,只是偏头桑晚意,柔声问:“晚意,你想怎么处置?” 桑晚意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和跪了一地的人,心里那股恶气,总算是顺了一些。 第94章 梁家的军事图腾,它怎么会在这里 宋岚还是哭哭啼啼的求情,桑晚意满满的理了理垂在身前的发丝:“算了,今天是我母亲的祭日,我可不想让这堆蠢货影响我母亲在天之灵的心情。” 她顿了顿,看向宋岚:“宋姨,你还是快起来吧。毕竟你现在是礼部尚书夫人,这么跪着,传出去,丢的是我父亲的脸面。” 宋岚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裴云霆搂着桑晚意,转身就走,丢下一句:“把这里收拾干净,别污了晚意的眼。” 桑景南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对着他们的背影连声应道:“是,是,一定,一定……”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才敢直起身子,一回头,就看到两个不成器的儿子还跪在地上。 桑景南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就冒了上来,他冲过去,对着两人一人一脚,狠狠地踹了过去。 “两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我打死你们!” 前厅里顿时响起桑景南的怒骂声和两个儿子的惨叫声。 桑晚意和裴云霆回到母亲的院子,张嬷嬷和青影已经将屋子都收拾妥当了。 关上院门,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裴云霆替她倒了一杯热茶:“解气了?” 桑晚意接过茶杯,捧在手心,点了点头:“他们就是欠教训。” 裴云霆嘴角上扬,宠溺的看着桑晚意,然后从自己早上嗲来的包裹里面拿出一个油纸包。 “给你。”裴云霆递给桑晚意。 桑晚意很惊讶的接过:“这是什么……杏仁酥!裴云霆,你怎么带着这个?” 裴云霆站在一边双臂抱于胸前,对桑晚意的反应很满意:“我猜到某人今天肯定没什么胃口,特意准备的。” 桑晚意激动的放下手里的杏仁酥,从凳子上站起来,一下子保住裴云霆:“裴云霆,你真是太贴心了,谢谢你哦。” 裴云霆被这一抱激的心都漏跳了一拍,但是不等他回应这个拥抱,桑晚意已经撤走转身拿着杏仁酥去和张嬷嬷分享了。 裴云霆失笑,痛恨自己刚才为什么不反应快点。 晚上桑景南来请去吃饭,桑晚意以不舒服为由,让人把饭送来了院子。 夜色渐深,桑府的下人送来了热水和干净的被褥,然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屋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桑晚意坐立不安,她几次看向窗外,裴云霆看出了她的焦躁。 “说吧,今晚留下,到底想做什么?” 桑晚意抬起头,对上裴云霆探寻的视线:“我想再去一趟桑景南的书房。” 裴云霆眉梢微动,似乎并不意外。 “走吧。”他压低了嗓子。 桑晚意立刻起身,跟着他走到门边。 裴云霆打开门,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院子里一片寂静,他对着桑晚意做了一个跟上的手势,两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里。 桑晚意提着裙摆,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避开了所有巡夜的下人,熟门熟路地朝着书房的方向摸去。 桑家的布局,桑晚意闭着眼睛都能走。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书房外。 书房的门窗都紧闭着,门上还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桑晚意正想着要不要让裴云霆把锁劈开,却见他从怀里摸出两根细长的铁丝。 他将铁丝插进锁孔里,微微侧头听着里面的动静,手指灵活地拨弄了几下,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就这么被打开了。 裴云霆取下锁,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桑晚意紧随其后。 裴云霆将门虚掩上,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桑晚意环顾四周,她走到上次自己找到的地板密室前,轻手轻脚的撬开地板,下面的锁也就是上次自己没有打开的。 “你能打开吗?”桑晚意看着身边的裴云霆。 裴云霆看了一眼那个锁,有点复杂,得需要一点时间,他将手里的火折子递给桑晚意。 “我试试。”裴云霆从怀里拿出一个桑晚意从没有见过的工具,桑晚意都怀疑裴云霆是不是也来探过这个书房,要不然怎么如此有准备。 不过这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时间一点点的流逝,裴云霆额前冒出细密的汗珠,他可以用武力撬开这把锁,但是那样的话会被别人发现,既要撬开又不能被人发现,所以要费一些功夫。 终于,咔哒一声,裴云霆打开了锁。 地板下面竟然被掏空了,露出了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裴云霆率先跳了下去,然后回头讲桑晚意抱下来。 密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个半人高的铁箱子。 箱子上也落满了灰尘,同样上着一把大锁。 这把锁对裴云霆来说,似乎不是什么难事。 裴云霆掀开沉重的箱盖。 桑晚意凑上前,将手里的油灯举高了一些。 箱子里的东西不多。 最上面的是几本地契和房契,还有厚厚一沓银票。 桑晚意对这些不感兴趣,她小心地将这些东西挪开,露出了压在最下面的一个巴掌大的小木盒。 她的心跳没来由地加快了。 她伸出手,指尖有些颤抖地打开了木盒。 盒子里,静静地躺着一块用明黄色绸缎包裹着的东西。 桑晚意将它拿出来,一层层解开。 当看清那东西的真面目时,她倒吸一口气,手里的东西险些掉在地上,是一块令牌,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图腾。 那是梁家的军事图腾,它怎么会在这里? 桑晚意将令牌放回盒子,继续在箱底翻找。 在令牌的下面,她又发现了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一封信。 她抽出信纸,展开一看,信上的字,她一个都不认识。 那不是大凌朝通用的任何一种文字,是一种由各种奇怪符号组成的“天书”。 “这是什么?”桑晚意将信纸递给裴云霆。 裴云霆接过去,仔细看了看,也摇了摇头:“没见过,像是一种专门用来传递密信的暗语。” 桑晚意的心沉了下去,好不容易找到的线索,竟然就这么断了。 她不甘心,将信纸凑到油灯下,想记住上面的文字。 “我画下来。”裴云霆忽然开口。 他从怀里取出一支小巧的炭笔和一张纸,对着信上的符号,迅速地临摹起来。 他的笔法很快,也很稳,不一会儿,就将信上的所有符号都分毫不差地复制了下来。 桑晚意仔细核对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将那封信和梁家军的令牌都原样放回了箱子里。 两人将一切恢复原状,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密室,又将书架合上,把门锁好。 第95章 夫人还真是又菜又爱玩啊 回到母亲的院子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桑晚意坐在桌边,看着裴云霆画下的那张符号图,一夜未睡,却毫无困意。 “这件事,”她看着裴云霆,郑重地开口,“不要告诉任何人。” “好。” 裴云霆靠在床上,听着桑晚意的话下意识的达到,此时他的心思根本没在刚才的事情上,因为他发现屋子里只有一张床,虽然外面已经快要天亮的,但是总归要睡一会的。 自己今晚上帮了桑晚意那么大的忙,总不能好意思的让自己睡在地上吧,他觉得桑晚意应该不是那么狠心的人。 裴云霆轻咳一声,桑晚意正坐在凳子上研究那封信。 “那个,你要不要睡一会,就一张床,你……” 不等裴云霆说完,桑晚意就摆了摆手:“你睡吧,我不困。” 桑晚意根本没听出来裴云霆此刻的扭捏。 裴云霆搓了搓鼻子,觉得不行,不能就这样放弃了,多好的机会啊,等回到裴家,他又得睡在外间,虽然桑晚意没有让自己搬走的意思,但是和搬走也没什么区别。 裴云霆忍不住在床边来回的走动:“白天的时候要赶路,而且天亮后还要回裴家,路上也要赶路,你总不能不睡吧?这样身体会吃不消的,你……” 不等裴云霆说完,桑晚意再次打断,她回过头来双目圆瞪:“裴云霆,你怎么婆婆妈妈的跟张嬷嬷似的,怎么了?今晚上出去一趟你被什么脏东西附身了吗?啰里啰嗦的。” 屋子里的灯光很暗,但是桑晚意说完话后还是看出了裴云霆脸上的不自在。 桑晚意觉得不对劲,下意识的看了一下房间,瞬间明白过来了,只有一张床。 比窘迫来的更快的是桑晚意的逗弄之心,每次看到裴云霆这样一个大男人还一副纯情的样子,她就忍不住。 桑晚意将信纸慢条斯理的叠好,放进自己的荷包里,然后朝着裴云霆慢慢的走过来。 整个过程,桑晚意的眼就没离开过裴云霆的脸。 桑晚意嘴角含笑,走到裴云霆面前,伸出食指抵着他的胸膛。 裴云霆被她用力一推,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桑晚意弯腰俯身,居高临下的看着耳尖都红了的男人。 “裴云霆,你这么着急和我一起睡啊?你大可以直接说,不用这样拐弯抹角的,你身材这么好,说不定我就同意了呢。” 看着裴云霆害羞的样子,桑晚意心中大悦,这可能就是男人逛青楼,调戏花魁的感觉吧。 裴云霆要是知道桑晚意把自己比作花魁,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就在桑晚意洋洋得意的时候,裴云霆神色骤变,本来后仰撑在床上的身体瞬间直起,双手一把抱住桑晚意的细腰。 桑晚意条件反射的后退,已经来不及了,她整个人被裴云霆抱在了怀里,看着裴云霆近在咫尺的俊脸,这下换桑晚意脸红了。 “你干什么!”桑晚意下意识的挣扎。 “别动!”裴云霆的声音从未有有过的暗哑:“你不是挺厉害的吧,怎么?怕了?” 桑晚意又不是未经人事的小姑娘,自然知道眼下是什么状况:“裴云霆,你放开我。” 裴云霆的身体紧贴桑晚意,他的脸埋进桑晚意的发间,呼吸打在桑晚意的脖子上,吓得桑晚意一动都不敢动。 察觉到桑晚意的僵硬,裴云霆失笑:“夫人还真是又菜又爱玩啊。” 不等桑晚意反应,裴云霆抱着她一个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然后不给桑晚意推开他的机会,他直接扯过一床被子,将桑晚意裹了起来,顷刻间,桑晚意只露出一个头在外面。 “裴云霆,你……” 裴云霆坐起身来背对着桑晚意:“我知道你着急调查一些事情,但是不急再这一刻,你先好好睡一会。” 说完,裴云霆就起身走出了房间,最终他还是理智战胜了生理,在桑晚意没有完全托付给自己之前,他是不会僭越的。 桑晚意看着被裴云霆关上的门,心里竟然拿有些空落落的,本来还以为自己会睡不着,结果不一会,她就睡了过去。 裴云霆在院子里整整打了两套军体拳才算冷静下来,等他进来的时候,桑晚意已经睡熟了。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不自觉的嘴角上扬,他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趴在桌子上小憩了一会。 天亮后,两人都默契的没有提昨晚上的事情,张嬷嬷进来简单伺候裴云霆洗漱了后,便准备告辞了。 桑府门口,桑景南和宋岚带着两个顶着黑眼圈的儿子,早早地就在院门口等着了。 桑文谦和桑文煜两人脸上都带着伤,看起来昨晚没少挨揍。 “云霆啊,晚意啊,这就走了?再多住两天吧?”桑景南满脸堆笑,热情地挽留。 “不了,军中还有要事。”裴云霆淡淡地回绝。 桑景南也不敢多劝,点头哈腰地将两人送到府门口。 眼看着裴云霆就要上马车了,桑景南一咬牙,快步追了上去,将裴云霆拉到了一边,压低了嗓门。 “云霆啊……昨天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了。他们也是一时糊涂,您……您大人有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裴云霆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桑景南心里七上八下的:“您看,能不能在圣上面前,替他们美言几句,安排个一官半职……” 桑景南被他看得冷汗直流,就在他快要撑不住的时候,裴云霆终于开口了。 “能不能成,要看桑大人的诚意了。” 说完,他翻身上马,再也没看桑景南一眼。 桑景南愣在原地,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脸上顿时绽放出狂喜的表情。 成了! 裴云霆没有当场拒绝,就是要看诚意,那就是有戏! 他看着绝尘而去的马车,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两个儿子平步青云,桑家更上一层楼的美好未来。 马车里,桑晚意撩开帘子的一角,将桑景南那副欣喜若狂的蠢样尽收眼底。 第96章 桑婉婉手里的神秘药包 她将窗帘放下,把桑景南那副嘴脸隔绝在外。 “你答应他什么了?”桑晚意有些担心的问。 “你希望我答应他?”裴云霆坐在她对面,神态轻松。 “裴将军权大势大,可不是小女子能左右的。”桑晚意笑了一下,开始打趣道。 裴云霆顺着她的话往下说:“夫人说笑了,我权势再大,那也得听夫人的啊。” 裴云霆一边说着还一边往前俯身,他现在是彻底拿捏住了桑晚意这又菜又爱玩的撩拨手段。 果不其然,桑晚意脸红泛红:“你少贫嘴!” “我没答应他什么,只不过倒是给了一点希望。”裴云霆拿起那车上的一把短剑,一边把玩一边说着话。 “等日后夫人不高兴了,再给他亲手掐灭,不是更有意思?” 他看着桑晚意,补充道:“更何况我让他先拿出诚意,到时候,还不都落到夫人手里。” 桑晚意明白他的意思,她扭头没再说话,裴云霆倒是处处为自己着想。 她靠在车壁上,心里盘算着,该从桑景南那里敲诈些什么好。 马车一路疾驰,很快回到了裴府。 日子一晃,便到了八月十五中秋。 中秋这一天,裴府上下都透着一股喜气。宋娴云的嬷嬷带着帖子,早早地送到了二房。 裴云霆接过帖子,走到桑晚意身边。 “伯母让咱们今晚去大房吃团圆饭,三房的人也请了。”裴云霆说。 桑晚意正在整理桌上的书册,她停下动作,抬头。 “你去吗?”裴云霆问。 “去。”桑晚意回答。 裴云霆有些意外,“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去,为什么不去。”桑晚意说。她将手里的书册放好,转过身。 “若是我们不去,明天京城就会传出,裴家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持宠而娇,连长辈的邀请都不放在眼里。”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裴家二房如今只有你我二人,行差踏错一步,都会成为别人攻訐的把柄。这顿饭,我们必须去。” 裴云霆看着她,她总是这样,考虑事情周全,将方方面面都纳入考量,不只是为自己,也为他,为整个二房。 他伸出手,将她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好,都听你的。” 他的动作自然又亲昵,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瞬,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我让张嬷嬷准备一下,晚上过去,总不能空着手。” 说完,她便转身进了里屋,留下裴云霆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看着自己还停在半空中的手,无奈地笑了笑。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裴云霆与桑晚意并肩朝着正院走去。 桑晚意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广袖长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细碎的桂花,走动间,银光流转,如同月华洒落。她略施粉黛,发间簪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整个人清雅脱俗,却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韵味。 裴云霆则是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气势沉凝。 两人站在一起,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沉稳如山,竟是说不出的登对。 他们到的时候,正院的厅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宋娴云坐在主位,她的下手边是裴云州和桑婉婉,三房的裴伟、江婷夫妇,以及他们的儿子裴云安、女儿裴洛雪也都到了。 一屋子人,各怀心思,表面上却是一派和乐融融。 “二哥,二嫂来了。”最先开口的是三房的裴洛雪,她性子活泼,笑着站了起来。 随着她这一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门口。 当看到桑晚意的那一刻,裴云州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怔怔地看着她。 在他的记忆里,桑晚意总是病恹恹的,穿着素净的衣裳,安静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虽然清雅,却缺少生气。 可眼前的她,完全不一样了。 她还是那般清瘦,但腰背挺得笔直,她就那么站在裴云霆身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 那张素净的脸,在灯火的映照下,竟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女人都要动人。 裴云州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泛起一阵酸涩。 他甚至忘了将茶杯放下,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 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自然没有逃过身边人的眼睛。 桑婉婉捏着手帕的指节瞬间收紧,帕子被她揉成了一团。 她顺着裴云州的视线看过去,心里的嫉妒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凭什么? 凭什么桑晚意还能过得这么好?不仅攀上了裴云霆这根高枝,还变得……变得如此耀眼! 再看看自己,虽然成了大房的少夫人,可裴云州对自己越来越冷淡,而现在,竟然当着她的面,对着桑晚意露出那种眼神! 桑婉婉的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里。 “咳!”宋娴云放下了茶杯,“既然来了,就入座吧。都是一家人,不必拘礼。” 裴云霆毫不在意,牵着桑晚意的手,走到预留的位置坐下。 三房的江婷眼珠子转了转,笑着打圆场:“二侄子和侄媳妇可真是越来越般配了,站在一起,简直就是一对璧人。” 她这话,让宋娴云的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桑婉婉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裴云州终于回过神来,他慌乱地移开视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桑晚意从头到尾都神色淡淡,仿佛没有看到裴云州的失神,她安然地坐着,由着裴云霆替她布菜,姿态从容得体。 她越是这样,桑婉婉心里就越是难受。 饭菜还没上桌,大家都慢慢悠悠的喝着茶,宋娴云偶尔会问裴云霆几句军中的事,裴云霆都言简意赅地回答了,而对于桑晚意,宋娴云则是一个字都未曾问过。 终于,桑婉婉再也坐不住了。 她看到裴云州又一次不自觉地将视线投向桑晚意,她猛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母亲,我去后厨看看甜汤好了没有,今儿过节,可不能怠慢了弟弟妹妹们。” 宋娴云不耐地挥了挥手:“去吧。” 桑婉婉低着头快步退出了厅堂,她没有去后厨,而是一个人拐进了通往后花园的僻静游廊。 她靠在冰冷的廊柱上,身体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裴云州的心被桑晚意勾走!她是裴家大房名正言顺的少夫人,她决不能输! 桑婉婉深吸一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 她不再犹豫,用颤抖的手指撕开纸包。 第97章 桑婉婉下了药? 桑婉婉整理了一下有些散乱的鬓发,又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脸颊,挤出一个还算自然的笑容,这才端着一副温婉贤淑的模样,重新回到了灯火通明的厅堂。 桑婉婉离开后不久,下人们便开始上菜,一道道菜肴摆满桌子,香气弥漫开来,冲淡了厅堂里之前紧绷的气氛。 宋娴云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今天是中秋佳节,一家人团聚,是好事。” 她说着,酒杯微微一倾,向裴云霆的方向示意了一下。裴云霆举杯回敬,桑晚意也跟着举杯,轻抿一口。 三房的江婷立刻附和:“可不是嘛,二侄子和二侄媳妇能来,咱们这团圆饭才算齐整。” 她说着,又转向裴云霆,堆起笑脸:“二侄子这些日子辛苦了,军中事务繁忙,也要多注意身体。” 裴伟也跟着点头,一脸关切。裴云霆淡淡应了一声,没有多言。桑晚意瞧着三房夫妇这副殷勤模样,心里有些好笑。 裴云州坐在宋娴云身边,他一直低头吃饭,仿佛对周遭的一切充耳不闻。 桑婉婉回来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她坐回裴云州身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放进裴云州碗里。裴云州身体僵了一下,没有看她,只是默默将鱼肉吃了。 “怎么去了这么久?”宋娴云瞥了她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悦。 桑婉婉连忙垂下头,做出恭顺的样子:“回母亲,后厨说甜汤要多熬煮一会儿才更入味,媳妇便多等了片刻,想着让夫君和弟弟妹妹们都能喝上最好的。” 宋娴云的脸色这才缓和了些。 下人很快将一碗碗桂花藕粉羹端了上来,甜香的气味在厅堂里弥漫开。 桑婉婉没有让丫鬟动手,而是亲手接过一个托盘,端起其中一碗,缓步走到裴云州身边。 “夫君,”她的声音极轻极柔,带着刻意的讨好,“我特意让厨房给你多加了些蜜,你尝尝。” 裴云州的思绪还停留在桑晚意身上,闻言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甚至没有从桑晚意的方向移开。 桑婉婉将碗轻轻放在他面前,指尖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她低着头,没有人看到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和疯狂。 桑晚意端着自己的那碗,用汤匙轻轻搅动着,并没有喝。她能感觉到,从桑婉婉回来开始,就有一道视线若有若无地落在自己身上。 江婷又把话题引到桑晚意身上:“二侄媳妇今日可真好看,这身衣裳衬得人更精神了。” 她这话,听在桑婉婉耳里,格外刺耳,桑婉婉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桑晚意只是微微一笑,回道:“三婶过奖了。” 她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吃着饭。裴云霆不时替她夹菜,剥虾,动作自然而然,不带一丝刻意。这亲昵的举动,看在裴云州眼中,是那么的刺眼。 宋娴云看着裴云霆对桑晚意的体贴,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原本对桑晚意这个儿媳妇并不满意,觉得她配不上裴云州。 如今桑晚意嫁给了裴云霆,日子反而过得比以前滋润。 她又看向桑婉婉,桑婉婉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只是那笑容有些勉强。她叹了口气,觉得裴云州对桑婉婉确实有些冷淡了。 “二哥,二嫂,我敬你们一杯。”三房的裴云安端着酒杯站了起来,他年纪不大,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但学着大人的模样,话说得倒是有板有眼。 裴云霆端起酒杯,和他虚虚一碰,一饮而尽。 桑晚意则以茶代酒,浅浅抿了一口。 有了裴云安开头,席间的气氛似乎又热络了起来。 江婷更是长袖善舞,她对着宋娴云笑道:“大嫂,您可真是有福气。云州文采斐然,如今婉婉又这么贤惠体贴,这孙子也有了,就等着享清福吧。” 她又转向裴云霆和桑晚意:“二侄子现在可是咱们裴家的顶梁柱,皇上跟前的红人。还有二侄媳妇,真是越瞧越让人喜欢,这通身的气派,京城里哪个贵女比得上?” 桑晚意只是淡淡地笑笑,不接话,裴云霆自顾自地给桑晚意夹了一筷子她面前的清炒虾仁。 他的动作自然而然,狠狠扎在了裴云州的眼睛里,他看着裴云霆对桑晚意无微不至的照顾,再看看身边的桑婉婉,心里的酸涩几乎要满溢出来。 曾几何时,那个位置是他的。那个会安静地坐在他身边,为他洗手作羹汤的人,是桑晚意。 裴云州端起面前的甜汤,烦闷地就想一口喝下去。 桑婉婉这是也端起了酒杯,她走到裴云州身边,轻声说:“夫君,妾身也敬你一杯,祝夫君身体安康,仕途顺遂。” 裴云州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桑婉婉又看了一眼桑晚意,她走到桑晚意面前,脸上带着假意的笑容:“姐姐,妹妹也敬你一杯。以前是妹妹不懂事,往后,咱们姐妹俩和和美美的,可好?” 桑晚意看了一眼桑婉婉,虽然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是绝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妹妹说笑了,我们不是一直挺和美的吗?” 桑晚意看了一眼裴云霆,停顿一下继续说道:“在云霆回来之前,妹妹都能和我共同伺候云州,我想天底下应该没有比这更和美的了吧?” 桑晚意说完,桑婉婉本来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是惨白一片。 裴云州握着酒杯的手也不自觉的用力,看着桑晚意的眼神中都带上了一丝惊恐,他怎么也想不到,桑晚意的战斗力一次比一次高。 桑晚意本来今晚上只想安安稳稳的吃个饭,但是总有人想要找事情,既然要找事,拿自己就不可能惯着。 桑婉婉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动作,一直举着酒杯站在桑晚意的身后。 宋娴云见状,脸上也是极其的不悦:“晚意,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你这是做什么?再说了,如今云霆也是大将军了,怎么说也没委屈了你啊。” “伯母这话确实有些意思了。”桑晚意放下手中的筷子,“那我还要感谢您让我脱离裴云州吗?” “你!”宋娴云气的脸都红了。 一边的江婷急忙打圆场:“哎呀,大家这是做什么,以前的事情就不要提了,以后我们一家人好好的就可以了,大家吃菜,吃菜,婉婉,快回来坐下给你婆母布菜。” 整个过程,裴云霆都嘴角含笑,甚至还心气淡定的给桑晚意挑鱼刺。 裴云州看着这一切,他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第98章 姐姐,救救我的孩子…… 晚餐接近尾声的时候,裴云霆的一个亲卫匆匆从外面进来,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裴云霆点点头:“好,我知道了,你先去外面等着,对了,派人去叫张嬷嬷过来接夫人回去。” 桑晚意眉眼动了动,裴云霆的体贴程度已经到了她自己都惊叹的程度。 本来今晚上张嬷嬷需要陪着来伺候着的,但是裴云霆和桑晚意觉得,中秋节就让她和翠燕在自己院子里好好吃饭,休息一下。 裴云霆嘱咐完,放下筷子,自然的握上桑晚意的手:“军中有些急事,我先走一步。你少喝点酒,我已经派人去叫张嬷嬷来接你,你等张嬷嬷来了再走。” “好。”桑晚意回握一下他的手,点头应下。 俩人的互动在裴云州眼里是格外的刺眼,特别是俩人紧握在一起的手,可是刺眼也没办法,自己也没有合适的身份来干涉,他再次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他今晚上几乎将自己面前的一壶酒都喝光了。 裴云霆又对宋娴云等人略一颔首,算是告辞,便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厅堂。 他一走,屋子里的气氛瞬间变了。 宋娴云投向桑晚意的视线里,那份因为裴云霆的忌惮也消失了,只剩下不满。 桑晚意也不在意,低眉顺眼的将碗中裴云霆给自己挑好鱼刺的鱼肉吃掉。 和裴云州的郁闷、宋娴云的不满不同,此时的桑婉婉心底一阵狂喜,她甚至没有关注到身边裴云州的情绪越来越不对。 她原本还担心裴云霆在场,让自己的计划生出变数,如今裴云霆有事走了,真是苍天帮她。 桑婉婉看着裴云霆消失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松开了些。 片刻后,宋娴云第一个放下了筷子,显然没什么胃口。 江婷见状,也识趣地拉着丈夫和儿女起身告辞:“大嫂,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您也早些歇息。” “嗯。”宋娴云冷淡地应了一声。 三房一家人热热闹闹地走了,厅堂里瞬间冷清下来,只剩下大房的几个人和桑晚意。 张嬷嬷还没来,但是桑晚意一点都不想待下去了,她站起身:“天色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 宋娴云没搭腔,起身被自己的嬷嬷扶着朝自己的卧房走去,裴云州盯着桑晚意的背影久久没有回神。 桑晚意一个人走在道上,月色正好,看着天上的圆盘,心中不禁感慨,要是裴云州没走,今晚上自己肯定要带着他在院子里赏月喝酒。 就这样想着,桑晚意刚走出大房的院子,身后就传来桑婉婉的声音。 “姐姐!”桑婉婉叫住她,快步跟了上来。 “姐姐,方才在饭桌上,是我不对,我不该敬那杯酒,惹得姐姐不快了。” 她走到桑晚意面前,垂着头,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歉意:“妹妹真的知道错了,给你赔不是了,你别生我的气,好不好?” 桑晚意停下脚步,警惕的看着她,黄鼠狼给鸡拜年,又来了。 她可没那么天真的相信桑婉婉会这么好心,专门跑来跟自己道歉。 “妹妹的心意我知道了,不过天色已晚,你自己一个人出来也不合适。”桑晚意并不想与她过多纠缠,转身就要走。 桑婉婉却不死心,紧走几步,伸手似乎想要去拉桑晚意的衣袖。 “姐姐,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我真的知道错了……” 桑晚意警惕地看着她步步逼近,身体不动声色地向后撤了一小步,恰好避开了桑婉婉伸过来的手,让她抓了个空。 “有话就说,被动手动脚的。”桑晚意又往后退了一步,怎么都感觉桑婉婉像是要碰瓷的样子。 桑婉婉咬了咬下唇:“姐姐,我知道你还在怪我。可是……当时的我也是身不由己,现在云霆哥哥回来了,你也有了依靠,而且过得不比之前差,我们……我们能不能像小时候一样,好好做姐妹?” 桑晚意看着她拙劣的表演,只觉得可笑:“呵,你们大房的人还真是一个德行,桑婉婉,收起你这副样子,这里没有别人,不用演戏。” 桑婉婉的身体僵了一下:“姐姐,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是真心想跟你和好的!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一边说,一边又朝着桑晚意逼近。 “我再说一遍,离我远点。”桑晚意伸手制止桑婉婉靠近。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三房一家人的说笑声。 “……还是二侄媳妇有本事,几句话就把大嫂给气走了。”是江婷。 “母亲,您就少说两句吧。”裴洛雪无奈地劝道。 江婷的手炉忘在了大房院子,他们三房没有其他两房那样阔绰,所以有些东西不舍得丢,就又折返回来取。 桑婉婉心里一横,不能在犹豫了。 她看着桑晚意的方向,算准了角度,身体猛地向前一扑,不是扑向桑晚意,而是直直地朝着桑晚意身侧撞了过去。 “啊!” 桑晚意根本没料到她会来这么一出,眼睁睁看着桑婉婉摔在自己脚边。 “砰”的一声闷响,听着都疼。 “怎么回事?”江婷和裴洛雪听到动静,急匆匆地跑了进来,正好看到桑婉婉倒在地上,而桑晚意站在一旁。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是桑晚意推倒了桑婉婉。 桑婉婉趴在冰凉的地上,身体蜷缩着,双手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小腹。 她抬起头,惨白的小脸上布满了冷汗,眼睛里蓄满了泪水,看向桑晚意的眼神充满了惊恐。 “姐姐……你……你为什么要推我?” 她演得声泪俱下,仿佛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我只是想跟你道歉……你怎么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就突然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肚子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我的肚子……好痛……” 桑婉婉的声音凄惨无比,额头上青筋暴起,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肚子好痛啊!” “救命啊,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第99章 大少夫人……小产了! 江婷看到眼前的一幕,尖叫着快步跑上前,却又在离桑婉婉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一副想帮忙又怕惹上事的样子。 “哎呀!大侄媳妇,你这是怎么了?” 裴洛雪跟在后面,看到这副场景也吓了一跳,连忙扶住自己咋咋呼呼的娘。 桑晚意站在原地,无语的看着躺在地上鬼哭狼嚎的桑婉婉,这戏码,还真是老套。 很快,大房院子里的下人被惊动,一窝蜂地跑了出来。几个丫鬟婆子看到倒在地上的桑婉婉,顿时乱作一团。 “少夫人!您怎么样了?” “快!快去叫郎中!” 桑婉婉的贴身丫鬟冲在最前面,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过去,想要扶起桑婉婉,却又不敢乱动。 “姐姐……为什么……”桑婉婉还在断断续续地说着自己提前想好的台词,配合着痛苦的抽搐,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看起来好不可怜,“姐姐,我都和你道歉了……你怎么还不原谅我,还……还……还要害我的孩子。” 桑婉婉一边说着一边抓着自己丫鬟的胳膊:“快,快去叫郎中,快去叫云州,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 桑晚意无语的看着地上的桑婉婉,就在这个时候青影和张嬷嬷赶来了。 青影倒是没什么,毕竟她的任务就是一切以桑晚意为先,张嬷嬷看到桑婉婉的样子,真的以为桑婉婉孩子有事,想要上前查看,被桑晚意一个眼神给制止了。 混乱中,桑婉婉被几个手脚麻利的婆子小心翼翼地抬了起来,急匆匆地往她的院子里送。 江婷拉着裴洛雪,凑到桑晚意身边,压低了声音:“二侄媳妇,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刚过来,就看到大侄媳妇倒在地上……”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余光打量着桑晚意。 “三婶看见了什么,就是什么。”桑晚意静静地站着:“可是三婶没看见的,可千万不要乱说啊。” 江婷被桑晚意的气质给震住了,兴怏怏的闭了嘴。 一行人闹哄哄地跟着去了桑婉婉的院子。 桑晚意本不想去,但她若现在走了,岂不是坐实了畏罪潜逃?她倒要看看,桑婉婉这出戏,究竟要怎么唱下去。 她不紧不慢地跟在人群后面,刚踏进桑婉婉的院门,就看到一个提着药箱的身影行色匆匆地进了屋子。 是刘郎中。 桑晚意停下脚步,城南药堂的,距离这里就算是骑快马也得半柱香的时间,怎么来的这么快? 除非,他早就在这附近等着了,甚至就在桑婉婉的院子里。 桑晚意盯着刘郎中的背影,刘郎中进门前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桑晚意的视线。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快步钻进了屋里。 屋子里很快传出桑婉婉更加凄厉的哭喊声,夹杂着丫鬟们的惊呼。 没过多久,桑婉婉的贴身丫鬟端着一盆水从里屋出来,盆里的水是红色的。 丫鬟扑通一声跪在院子中央,朝着匆匆赶来的宋娴云哭喊:“老夫人!您要为我们少夫人做主啊!少夫人流血了!流了好多血啊!” 宋娴云刚被嬷嬷扶进院子,听到这话,身体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我的孙儿!”她拔高了声音,脸上血色尽褪。 那丫鬟立刻爬到宋娴云脚边,指着站在不远处的桑晚意,大声告状:“是二少夫人!都是二少夫人!方才我们少夫人好心去跟二少夫人道歉,二少夫人不但不领情,还……还一把将我们少夫人推倒在地!老夫人,我们少夫人的孩子……孩子怕是保不住了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看向了桑晚意。 宋娴云的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地盯着桑晚意,那样子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 “桑晚意!” 她厉喝一声,挣开嬷嬷的搀扶,几步冲到桑晚意面前,扬起手就朝着她的脸狠狠扇了过去。 但巴掌并没有落在桑晚意的脸上。 青影不知何时挡在了桑晚意身前,单手抓住了宋娴云的手腕。 宋娴云又惊又怒,她何曾受过这等对待,当即气得浑身发抖。 “反了!反了天了!”她尖叫起来,“一个下人也敢对我动手!来人啊!把这个贱婢给我拖下去打死!” 院子里的下人面面相觑,却没人敢上前。 谁不知道这丫鬟是裴云霆的人。 就在这时,一个踉跄的身影冲了进来。 是裴云州。 他身上的酒气还没散尽,显然是被这边的动静给惊醒了。 “桑晚意!你好狠的心!” 裴云州冲着她吼道,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婉婉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你非要置她于死地!我们已经换亲了,你已经是大将军夫人了,为什么还要嫉妒婉婉怀了我的孩子!” 桑晚意看着他这副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她了?”桑晚意开口。 “大家都看到了啊,若不是你,婉婉会摔倒吗?她会流血吗?”裴云州上前一步,想要去拉开青影,却被青影身上散发出的气息给镇住了,不敢上前。 就在此时,里屋的门开了。 刘郎中一脸沉痛地走了出来,他对着宋娴云和裴云州拱了拱手,满是惋惜地摇了摇头。 “老夫人,大少爷,恕老夫无能为力……” 他叹了口气,“大少夫人……小产了,孩子……没了……” 宋娴云眼前一黑,整个人向后倒去,幸好被身后的嬷嬷及时扶住。 裴云州的身体也僵住了,他呆呆地看着刘郎中,似乎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桑晚意!我要你给我的孙子偿命!”宋娴云缓过神来,疯了一样又要朝桑晚意扑过来。 裴云州也回过神,他指着桑晚意,切齿道:“你这个毒妇……不,我要送你去官府,你这个杀人凶手!” 看着又要发疯的大房母子,桑晚意却异常冷静。 她的视线越过他们,落在那个低着头的刘郎中身上。 “刘郎中。”桑晚意缓缓开口:“你确定,大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真的没了吗?” 第100章 这……这都是小产的铁证啊! 刘郎中被桑晚意这样一问,心里猛的一跳,他本就是桑婉婉提前花钱请来演戏的,一切说辞早已对好,可此时对上桑晚意那双眼睛,心里竟然有些发怵,准备好的话也有些卡壳。 “二……二少夫人这是何意?”刘郎中强作镇定,从一边拿出一块沾了血的布,痛心疾首地展示给众人看。 “老夫行医数十年,滑胎之症见得多了!大少夫人脉象虚浮,下身血流不止,这……这都是小产的铁证啊!若非受到猛烈撞击,何至于此!” 宋娴云立刻指着桑晚意,声音尖锐:“桑晚意,你听见了吗!你这个毒妇!我的孙儿……我可怜的孙儿就这么被你害死了!” 裴云州更是气血上涌,他双目赤红地瞪着桑晚意,若不是青影在她身前护着,那样子怕是已经上来撕了桑晚意了:“桑晚意,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什么!婉婉那么善良,她只是想跟你道歉,你为什么要下此毒手!你为什么要推她!” “我再问一次,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推她了?”桑晚意反问,视线在裴云州和宋娴云之间转了一圈,“我只看到她像疯狗一样朝我扑过来,我躲都来不及。” “你胡说!”裴云州怒吼,“桑婉婉怎么可能自己跌倒,她肚子里有孩子,她难道还要害死自己的孩子吗?” “我胡说?”桑晚意转向一直在旁边看戏的江婷,“三婶,你刚才不是也看见了吗?你来说说,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江婷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这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她看看气势汹汹的大房母子,又看看同样不能得罪的桑晚意,脑子飞速转动。 得罪谁都不好过。 “我……我当时离得远,天又黑,”江婷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就听见大侄媳妇‘啊’的一声,等我跑过来,她……她就已经倒在地上了。别的,我可什么都没看见。” 桑晚意并不觉得江婷会替自己说话,她要的就是江婷不落井下石就行了。 “所以说,你也没看到是我‘推’的桑婉婉不是吗?” 江婷哆哆嗦嗦的:“是,我的确没有看见晚意推玩玩……” 桑晚意冷笑一声,这就够了,她扭头看着裴云州:“你听到了?根本没人看到是我推的,你凭什么就说是我推的?” 裴云霆气结:“你……你……你无理取闹,你就是看没人所以才将玩玩推倒的,你……” 一边的宋娴云气得胸口疼。 “报官!现在就去顺天府报官!”宋娴云抓着裴云州的胳膊,“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这个女人的蛇蝎心肠!谋害裴家子嗣,我看她还怎么当她的大将军夫人!” “好啊。”桑晚意竟然应了下来,“要去报官,我奉陪。不过,凡事讲求证据,总不能凭大伯母或妹妹一张嘴,就定了我的罪吧?” 就在院子里剑拔弩张之时,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桑婉婉在丫鬟的搀扶下走了出来,她身上的衣衫还带着血色,头发松松地挽着,一张脸煞白煞白的,没有半点血色,看着羸弱不堪,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下。 当然,那张脸是拿了多少粉才扑成这样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母亲……夫君……”桑婉婉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哭腔,虚弱地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裴云州一见她这副模样,更是心疼的要命,连忙上前扶住她:“婉婉,你怎么出来了!郎中不是让你好生歇着吗!” “我……我若再不出来,姐姐就要被你们冤枉了……”桑婉婉靠在裴云州怀里,泪眼婆娑地看向桑晚意,那眼神里充满了委屈和悲痛。 “母亲,夫君,你们别怪姐姐,都怪我……都怪我不好……” 她抽泣着,断断续续地说:“是我抢了本该属于姐姐的夫君,是我占了姐姐的位置……姐姐心里有气是应该的……我……我不该去招惹姐姐,让她心烦……” “孩子……孩子没了,就当是我的报应,就当是……是我还给姐姐的债……” 这番话说的,当真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裴云州听得心都碎了,他紧紧抱着桑婉婉,对着桑晚意怒目而视:“你听听!你听听婉婉说的话!桑晚意,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 宋娴云也愣住了,她没想到桑婉婉会说出这样的话,一时间竟也说不出更难听的话来。 院子里的下人们更是交头接耳,看向桑晚意的眼神充满了鄙夷。 就在这几乎一边倒的舆论中,一阵清脆的掌声突兀地响了起来。 啪。啪。啪。 桑晚意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一下一下地鼓着掌。 所有人都被她这举动惊呆了。 裴云州抱着桑婉婉,怒吼道:“你疯了!” “真是精彩。”桑晚意停下鼓掌,缓步上前,“声泪俱下,感人肺腑,桑婉婉,你不去戏班子唱戏,真是屈才了,我看你也别整天窝在大房院子了,赶明我和云霆说说,让你去外面的戏班子唱戏吧,说不定还能补贴一下大房。” 桑婉婉身体一僵,靠在裴云州怀里,哭得更凶了:“姐姐……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桑晚意没再理她,而是径直走到快要移动到院门口的刘郎中面前。 刘郎中看着她走过来,腿肚子都在打颤,他本想趁乱离开,但是没想到还是被桑晚意发现了,其实就算是桑晚意不过来,刘郎中也逃不出这个院子,因为青影早就拦住了他的去路。 桑晚意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纸,递到他面前。 “刘郎中。” 刘郎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桑晚意将纸展开,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你还记不记得这个啊?” 刘郎中疑惑地接过那张纸,低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脸上的血色刷地一下全褪光了。 “这……这……”他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下一秒,他两眼一翻,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冰凉的地上。 第101章 安胎药,怎么变成了滑胎药? 院子里的人都看着瘫软在地的刘郎中,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裴云州最先反应过来,他上前一步,对着桑晚意质问:“你给他看了什么?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宋娴云可没那么多废话,她一个箭步冲过去,从刘郎中已经松开的手里一把夺过那张纸。 她低头一看,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记录着城南药堂近两个月来,刘郎中取药的明细。 每一笔都写得极为详尽,某月某日,取活血化瘀之药材若干;又某月某日,取催经流红之物少许。 更要命的是,纸张的另一侧,工工整整地记下了刘郎中每一次来裴府给桑婉婉请平安脉的日期。 两个日期一对照,每一次取那些特殊的药材,都恰好是在他来裴府的前一两天。 这哪里是安胎药的方子,分明就是制造假孕和滑胎假象的铁证! 宋娴云拿着纸的手开始发抖,她猛地转头,死死地盯着还在地上发蒙的刘郎中。 “刘郎中!你给我解释解释,这上面写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郎中浑身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跪好,脑门上全是冷汗:“老……老夫人,这……这是污蔑!纯属污蔑!不知二少夫人从哪里伪造的这些东西,想要混淆视听啊!” 他试图把脏水泼回桑晚意身上。 桑晚意根本不给他机会:“你说我伪造的?好,你在城南药堂挂职,每个药堂的拿药都有自己的记录,据我所知,城南药堂的王掌柜为人最是正直,这是整个京城人都知道的,他肯定不会说谎,不如现在就派人去请王掌柜过来当面对质一下?” 此话一出,刘郎中那张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王掌柜?那个出了名的老古板?要是把他请来,自己这点勾当岂不是要被抖个底朝天! 他彻底慌了,下意识地就把求救的视线投向了不远处的桑婉婉。 桑婉婉接收到他的目光,心里一沉,完了。 她没想到桑晚意竟然准备得如此周全,连药堂的证据都拿到了。 到了这个地步,再护着这个郎中,只会把自己也拖下水。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几乎片刻就做出了决定。她猛地推开还扶着她的丫鬟,踉跄几步,走到刘郎中面前,抬手就给了他一个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所有人都愣住了。 “刘郎中,你这个庸医!你好大的胆子!你竟然敢骗我!”桑婉婉指着刘郎中,哭得比刚才还要凄惨,“你说我有了身孕,该给我开了安胎药,可是到如今为什么那胆子变成了滑胎药?” 桑婉婉继续哭诉:“刘郎中,我竟不知,你为了骗取诊金,竟敢做出假孕这种欺上瞒下的大罪!” 她转向宋娴云和裴云州,哭倒在裴云州的脚边,抱着他的腿:“母亲!夫君!都是婉婉的错!是婉婉轻信了小人,以为自己真的有孕,才让府里空欢喜一场!这几个月来,他每次都说胎像安稳,给我开的也都是安胎药,我……我怎么会想到他竟如此丧心病狂!” 桑婉婉这一下把所有人都说蒙了,合着这孩子从头到尾就是假的?是这个郎中为了骗钱,一手策划的? 刘郎中被这一巴掌扇得眼冒金星,又听到桑婉婉这番颠倒黑白的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是明显的要把自己推出去挡枪啊。 刘郎中看着桑婉婉的样子,到真像是被骗了个崩溃样,虽说现在这个世道不能随意取人性命,但是这件事若是爆出去,自己以后这行医之路怕是彻底断了。 刘郎中刚想反驳,他要把桑婉婉才是主谋的事情说出来,却听到桑婉婉又开口说话了。 “刘郎中,”桑婉婉的继续说道,“我知道你家中有年迈的母亲和得病的妻子,一家老小都靠你的收入过活,但是你也不能为了这些许的银钱,来害我啊。” 刘郎中刚要解释的话被全被堵了回去,他看着桑婉婉眼神,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如果他把桑婉婉供出来,他的家人绝对不会有好下场。 权衡利弊,刘郎中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他趴在地上,重重地磕了几个头。 “老夫人、大少爷饶命!是小人鬼迷了心窍!是小人一时糊涂!大少夫人的确没有怀孕,一切……一切都是小人为了骗取诊金,捏造出来的!与大少夫人无关啊!” 他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裴云州和宋娴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谁也没想到事情反转得如此之快,先不说孙子没了,就府里闹了这么大一个乌龙,传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宋娴云只觉得胸口一阵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她被自己身边的嬷嬷死死扶住,才没有当场倒下。 裴云州看着哭倒在自己怀里的桑婉婉,又看看地上磕头如捣蒜的刘郎中,他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是不是根本没有醒酒。 而桑婉婉见刘郎中认罪,心里松了口气,只要她能脱身,一个郎中的死活算得了什么,自己以后多多努力,怀上裴云州的孩子那不是早晚的事嘛。 桑婉婉面上依旧是崩溃的表情,哭泣声音再次响起,正准备继续扮演自己无辜受害者的角色,博取同情。 桑晚意却不打算就这么算了:“呵呵,真是好一出弃车保帅的戏啊,刘郎中,桑婉婉到底给了你多少好处,让你连自己的前途都不顾了?又或者说,她威胁你了?” 刘郎中磕头的动作一顿,下一秒朝着桑晚意开始磕头:“二少夫人,您就饶了我吧,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桑晚意没有再看刘郎中,走到裴云州面前,看着他怀里的桑婉婉。 “假孕的事情,是你们大房的家事,我管不着。” “但是,”桑晚意话锋一转,“你伙同这个郎中,自导自演,故意摔倒在我面前,意图栽赃陷害我,我可咽不下这口气。” 她扫视了一圈院子里神色各异的众人,然后看着宋娴云说到:“大伯母方才不是说要报官吗?我觉得这个提议很好。” “现在就去顺天府,让府尹大人来断一断,这桩‘谋害裴家子嗣’的案子,到底是谁在害人,谁又是那个蛇蝎心肠的毒妇!” 第102章 宋娴云低下她高贵的头了 看着桑晚意丝毫不松口的样子,宋娴云是怒火直烧。 她当然知道这个再郎中胆大妄为,也不敢将坏心思动到裴家身上,这多半是桑婉婉指使。可事情一旦闹到顺天府,裴府大房的脸面还要不要?假孕,小产,栽赃陷害,哪一个传出去不是天大的笑话?裴家子嗣被谋害的说法,会立刻变成裴家大少夫人假孕欺瞒。 这比没了孙子还让她难以接受。 裴云州还想说什么,他张了张嘴。 “闭嘴!”宋娴云低吼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裴云州一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母亲。 宋娴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桑晚意这是摆明了要撕破脸。而眼下,大房根本没有胜算。 这要是传出去,裴府大房的脸面,裴家的声誉,都会被踩在泥里。 她咬了咬牙,走到桑晚意面前。 “晚意啊,”宋娴云的声音有些干涩,“今日之事,确实是……大房思虑不周。” 她强压下心中的屈辱。 “婉婉她……她也是被小人蒙蔽,一时糊涂。”宋娴云说着,狠狠瞪了一眼还在裴云州怀里抽泣的桑婉婉。 桑婉婉身体一僵,哭声都小了几分,她知道,宋娴云肯定是看出来点什么了。 “晚意,看在我们曾经也是婆媳一场的份上,这件事情就不要报官了吧。”宋娴云说着,竟然微微欠身。 江婷和裴洛雪更是惊得张大了嘴巴,老夫人竟然向桑晚意低头认错? 宋娴云见桑晚意不吭声,心里更是一沉,她知道,桑晚意不会轻易放过。 “二侄媳妇,你想要什么补偿,尽管开口。”宋娴云直视着桑晚意,大有豁出去的样子,“只要不将此事闹到官府……大房定会满足你。” 桑晚意轻笑一声:“补偿?” “大伯母觉得,大房还有什么东西,是晚意想要的吗?”桑晚意的目光落在裴云州和桑婉婉身上。 裴云州脸色涨红,他想反驳,却又被宋娴云的眼神制止。 桑晚意说的没错,如今二房风头正盛,什么东西没有,差大房那仨瓜俩枣的? 桑晚意转过身,走到刘郎中面前。 刘郎中还瘫坐在地上,哆哆嗦嗦地看着她。 “这个郎中,”桑晚意指着他,“大伯母打算如何处置?” 宋娴云的脸色铁青。 “晚意想要怎么处置?”宋娴云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句话。 桑晚意挑了挑眉,虽然大房没有东西是自己稀罕的,但是保不齐裴云霆有什么想要的,不要白不要,所以她需要和裴云霆商量一下。 她看向青影。 青影立刻上前一步,将刘郎中从地上提了起来。刘郎中吓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反抗。 “将他看管起来。”桑晚意吩咐道。 青影点头,押着刘郎中往院外走去。 桑晚意的目光再次落在宋娴云身上。 “刘郎中暂时就由我的人看管着。”桑晚意平静地说,“至于如何处置他,等我与夫君商议过后,再做决定。” 她顿了顿:“毕竟,你们诬陷我在先,我总要夫君知道吧,还有……大伯母说大房会尽量满足我的要求,我若是拒绝到显得有些小气了,不如大伯母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想,该要点什么,才能堵住我的嘴,如何?” 宋娴云的身体僵住了,桑晚意这是摆明了要将裴云霆也牵扯进来。 裴云州的脸色更是难看,他知道,桑晚意这是在明着提醒他,裴府大房的权势,已经不如从前了。 但是宋娴云没有拒绝的资格,哪怕恨得要命,也得低声下气的说着:“都听晚意的。” 桑晚意满意的转身离开。 她走出院门,张嬷嬷和江婷、裴洛雪连忙跟上。 院子里,宋娴云和裴云州僵硬地站在原地,看着桑晚意远去的背影。 桑婉婉从裴云州怀里挣脱,跌坐在地上,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恐。 她看着桑晚意消失的方向,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桑晚意…… 她竟敢这样羞辱自己! 桑晚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张嬷嬷连忙上前,为她递上一杯热茶。 “少夫人,都怪老奴,路上走的慢了些,要不然,怎么也不能让人把坏心思打到你身上啊。”张嬷嬷一脸愧疚的站在一边。 今晚上本来裴云霆和桑晚意让她和翠燕休息一下,她最近也是看着桑晚意有了裴云霆这样的好依靠,心里难免放松下来,就没忍住喝了一点小酒。 若不是今晚上桑晚意自己准备充分,真叫那大房给讹上了,她连死后去见粱心好的勇气都没有了。 桑晚意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看张嬷嬷的样子急忙说道:“张嬷嬷,你不用这样,我就算躲得过今天也躲不过明天,桑婉婉早晚会在我身上讹上一顿的,你无需自责。” 张嬷嬷有些没听明白:“说到底少夫人今晚上也是差点遇险,以后老奴肯定不离开您半步。” “险什么?”桑晚意语气轻松,抬手扶正张嬷嬷,“不过是一出闹剧罢了。” 她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 今日这出戏,桑婉婉算是彻底把自己给玩进去了。 她抬起手,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不过她现在倒是有些好奇裴云霆会如何处置这个郎中呢? 她有些期待。 她知道,裴云霆的手段,一定比她更狠。 桑晚意唇角微勾,她看向张嬷嬷。 “张嬷嬷,你去备些热水。”她吩咐道,“我要沐浴。” 张嬷嬷应了一声,便转身去准备了。 青影从外面进来,朝着桑晚意行了一礼。 “少夫人,按照您的吩咐,已经将那郎中关押在柴房了。”青影恭敬地汇报。 桑晚意点了点头。 “今日辛苦了。”她对青影说,“给点吃的,别饿死了,也看好被让他训了什么短见,等二少爷回来处置。” 青影点头:“是。” 桑晚意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渐浓,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她看着窗外,心头却盘算着接下来的事情。 桑婉婉和裴云州,这出戏,才刚刚开始,她不会让他们这么轻易就解脱的。 第103章 假孕?你好大的胆子! 桑晚意带着人一走,院子里就只剩大房的人了,宋娴云转头看着桑婉婉的眼神中充满了恨意。 好好的大孙子是假的,还闹出了一件这样的笑话,她死死地盯着还瘫软在地上的桑婉婉。恨不得冲上去将她撕烂了。 裴云州还想去扶桑婉婉,嘴里心疼地念着:“婉婉,快起来……” 刚把桑婉婉扶起来,宋娴云几步冲到桑婉婉面前,扬起手,没有丝毫犹豫,一个巴掌狠狠地甩了过去。 “啪!” 清脆的响声在院中炸开。 桑婉婉被打得头一偏,白皙的脸上迅速浮起五道指印,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宋娴云:“母亲……我……” 宋娴云压根没给她反应的机会,反手又是一巴掌,抽在桑婉婉另一边脸上。 “啪!”又是一声,这下好了,两边对称了,一边一个巴掌印子。 桑婉婉两边脸颊都高高肿起,嘴角渗出血丝,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整个人都懵了,不过这会不是装哭了,是真的疼哭了。 “母亲!您这是做什么!”裴云州终于反应过来,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桑婉婉护在怀里,对着自己的母亲怒吼。 “婉婉她也是被那庸医骗了!她也是受害者!您怎么能动手打她!” “受害者?”宋娴云听到这三个字,她指着裴云州的脑袋,手指都要戳到裴云州脸上了,气得浑身发抖,“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你脑子是被猪吃了吗?” 宋娴云是真的生气了,对自己的宝贝儿子也开骂了。 宋娴云然后指着桑婉婉继续说道:“她把我们整个大房的脸都丢尽了!她差点让我们裴家成了全京城的笑柄!如今孩子没了,还反倒欠桑晚意一件东西,你还护着她?” 宋娴云一把推开裴云州,桑婉婉再次跌坐在地上,宋娴云上前一步,这会手指直接戳到了桑婉婉的头上。 “桑婉婉,我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假孕?你好大的胆子!你当这大少夫人的位置是给你唱戏的台子?” “你知不知道,当初若不是看在你‘有孕’的份上,我怎么可能同意云州和裴云霆换亲,你看看你上不了台面的样子,不说别的,就单单是她桑晚意的嫁妆!她外祖家的势力,就是你这个上不了台面的私生女比不了的,要不是看在孩子的份上,你以为你能做我宋娴云的儿媳妇?现在好了,就为了你这个谎话精,为了你这出滑稽的闹剧,全都没了!” 宋娴云的孙子没了,换来的儿媳妇还是个满腹心机的骗子,她怎么能不气!她没气死过去已经是心脏好了。 裴云州看着跌倒在地上的桑婉婉,还是忍不住心疼,桑婉婉也知道,自己现在必须让裴云州站在这边,要不然以宋娴云的手段,很有可能将自己赶出裴府,到时候自己可就真的没有依靠了。 桑婉婉抓住过来扶她的裴云州,窝在他的怀里哭得浑身发颤,她知道今天这关不好过。 她索性不再辩解自己不知情,反而哭得更加凄惨,话语里带上了浓浓的委屈。 “母亲……都是婉婉的错……”她哽咽着,从裴云州怀里挣出来,跪倒在宋娴云面前,“可婉婉……婉婉也是有苦衷的啊!” “我与姐姐一同长大,可从小到大,什么都是她的。如今连夫君……夫君也是我从她手里抢来的。我心里害怕,我怕夫君心里还念着姐姐,我怕您嫌弃我的出身……我太想……太想为夫君生下孩子,为大房开枝散叶,好让您和夫君能真正地接纳我……”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梨花带雨,裴云州听得心都碎了。 桑婉婉抬起泪眼,看向裴云州,继续说道:“一开始,我的确以为自己是怀孕了……可是后来,那刘郎中又说脉象不稳,许是弄错了……我……我当时就慌了……” 她哭着去抓裴云州的衣角:“夫君,我不敢说啊!我看到你和母亲那么期待这个孩子,我怎么忍心告诉你们,这一切都是空欢喜一场?我怕你失望,我怕母亲会因此更不喜欢我……我只能将错就错,想着能瞒一天是一天……” “至于陷害姐姐……是我一时糊涂,是我鬼迷了心窍!” 桑婉婉哭诉着,话锋一转,“我只是……我只是看到姐姐如今在二房风光无限,对夫君您、对我们大房没有丝毫敬意,我心里不服!我想着,若是能借此机会让她吃个大亏,让她身败名裂,也算是为我们大房出一口气……我……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房,为了夫君您啊!” 这番颠倒黑白的解释,硬生生把自私的栽赃陷害,说成了为家族利益着想的一片苦心。 裴云州果然信了,他本就对桑晚意和裴云霆乃至整个二房憋着一肚子火,此刻听桑婉婉这么一说,心里的天平立刻就歪了。 “母亲,您听到了吗?”裴云州扶着桑婉婉,将她紧紧护在身后,“婉婉她……她虽然行事偏激,可她的心是向着我们大房的!她是为了我,为了我们家啊!” 宋娴云冷冷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还有他怀里那个还在抽泣的女人。 她一个字都不信。 当初若不是为了那个“孩子”,她怎么可能放弃桑晚意那么一大笔嫁妆,去接纳一个来路不明的养女。现在好了,孩子是假的,脸面丢尽了,还得罪了二房,赔了夫人又折兵! 可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执迷不悟的样子,宋娴云心里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家丑不可外扬。 事已至此,再追究下去,除了让这个家彻底散了,还有什么用? “好一个为了大房。”宋娴云冷笑着看着桑婉婉,“你倒真是能言善辩,你若真有这个脑子,也不会被桑晚意处处压着了。” 宋娴云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嬷嬷过来搀扶着自己,然后朝着堂屋走去,裴云州没有得到母亲让走的命令,也只好扶着桑婉婉跟在身后进了屋内。 第104章 三个月内,你必须怀上裴家的子 宋娴云坐在堂屋的主位上,她被气的不轻,喝了一口热茶后才算缓过来,然后抬头看着裴云州小心翼翼地扶着桑婉婉走进来,一股闷气又直冲胸口。 桑婉婉的脸颊还高高肿着,嘴角带着干涸的血迹,低垂着头,几乎要埋进衣领里。 当初怎么就鬼迷了心窍,信了这么个东西,硬生生把桑晚意那么好的儿媳妇给推了出去。 现在倒好,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惹了一身骚。 “都站着做什么?”宋娴云的声音冰冷。 裴云州闻言,扶着桑婉婉走到一旁的太师椅边。 桑婉婉腿一软,身体顺势跌坐在椅子上,她紧抿着嘴,努力抑制着抽泣,生怕发出一点响动惹怒了婆母。 裴云州在她身边站定,身体微侧,挡住了她大半身形。 宋娴云的目光锐利,先是扫过桑婉婉那副可怜相,又移到裴云州那张明显带着心疼的脸上,她真的纳闷自己怎么生出一个如此眼盲心瞎的儿子。 不过现在想来也是晚了,毕竟当时这换亲是自己主张的,要怪也只能怪自己识人不清了。 “哼。”宋娴云忍不住重重地哼了一声,桑婉婉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死死抠住椅子的扶手。 “亏得我当初为你筹谋,为你遮掩。” 宋娴云的声音里透着失望,甚至带上了几分自嘲,“为了让你坐稳这大少夫人的位置,我做了多少违心的事?” “结果呢?”宋娴云猛地站起身,身体前倾,“结果你就给我闹出这么大的笑话!!” 桑婉婉再也支撑不住,双膝一软,猛地跪了下去。 “母亲,婉婉知错了。”她努力发出声音,声线嘶哑,“婉婉……婉婉是真的知错了。” “知错?”宋娴云冷笑一声,“知错有什么用?” 她一步步走到桑婉婉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我裴家要的是子嗣,不是你这些虚头巴脑的把戏,不是你这空口白牙的欺骗!” “我告诉你,桑婉婉。”宋娴云俯下身,“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三个月内,你必须怀上裴家的子嗣!” “要是怀不上……”宋娴云不等她反应,又接着说道,“要是怀不上,就别怪我不顾家规了!” “我裴家,不能没有子嗣,不能断了香火!” 裴家的家规是在正妻没有大的过错下,丈夫不能纳妾、不能休妻,如今宋娴云的意思很明确,若是三个月内自己怀不上裴云州的孩子,宋娴云很有可能让裴云州纳妾,甚至休了自己。 桑婉婉只觉得脑中一片嗡鸣,所有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她呆呆地看着宋娴云,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心肺。 “母亲!”裴云州终于忍不住开口,“这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宋娴云猛地扭头,凌厉的目光直刺裴云州。 “不合适?”宋娴云再次暴怒,她觉得今晚上自己不是被桑婉婉气死,就是被自己这个蠢蛋儿子气死,“裴云州,当初你和桑婉婉勾搭上的时候你怎么不说不合适?你难道要为了这个满口谎言的女人让我们大房断了香火,到时候你成了京城的笑柄,你还说不合适吗?” 她又重新看向桑婉婉:“我言尽于此,三个月,要是你肚子里还没动静,我就要给云州纳妾!” 她从未想过,宋娴云会如此绝情,竟然会将纳妾摆到台面上来,她一直以为,只要她能牢牢抓住裴云州的心,宋娴云就算再不喜欢她的出身,再对她不满,也终究拿她没办法。 但现在,宋娴云直接击碎了她所有的幻想。 裴云州听闻“纳妾”二字,心头微微一动。他垂下眼睛,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一股细小的电流在他心底划过。 之前他确实爱慕婉婉的柔情似水,可这段时日,她为了争宠耍的那些小手段,他也并非全然不知,今日这场闹剧,更是让他觉得颜面尽失。 再想想桑晚意……他心里那股不甘就更重了。 若是母亲真的为他挑选一个家世相当、能为大房带来助力的女子…… 不等裴云州想玩,就被桑婉婉的哭喊声打断了。 “母亲!不要!”桑婉婉再也顾不上维持形象,她猛地向前爬了几步,膝行到宋娴云脚边,伸出手,紧紧抱住她的腿,她的声音充满了哀求。 “婉婉会努力的!婉婉一定会为裴家开枝散叶的!一定会的!” “母亲再给婉婉一次机会吧!婉婉保证,一定让您抱上大孙子!一定!”她哭得撕心裂肺,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楚楚可怜的模样。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身边的裴云州:“夫君……夫君你快帮我跟母亲说说情啊……” 裴云州下意识的垂下眼帘,避开了桑婉婉那满是祈求的视线,也恰好将自己脸上那一瞬间的松动掩藏了起来。 只是这细微的动作,却没能逃过宋娴云的眼睛。 她冷哼一声,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 桑婉婉见裴云州迟迟不肯开口,一颗心直直地往下沉,她顾不上别的,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磕头,额头撞在冰凉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母亲,婉婉真的知道错了!婉婉对夫君的心是真的!婉婉做这一切,也都是因为太爱夫君!” “我保证!三个月!不,两个月!婉婉一定能怀上!” 宋娴云看着她这副丑态百出的样子,只觉得心烦意乱。 “你最好说到做到。”宋娴云的声音平淡,“别再耍什么花招。” 宋娴云说着,抬脚收回了自己的腿。 桑婉婉身体向前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她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她的内心掀起滔天巨浪,却不敢表现出分毫。 “回去好好反思。”宋娴云语气冰冷,挥了挥手,示意她们离开,“你以后没什么事就给我待在大房的院子里,不要出去给我丢人现眼,你要做的就是每天伺候好云州,要是再耍什么心思,别怪我不客气!” 裴云州上前,弯腰扶起瘫坐在地上的桑婉婉,桑婉婉本能地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她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必须牢牢抓住裴云州,必须怀上孩子。否则,她的一切都将化为乌有。 “母亲,那我们先回去了。”裴云州弯腰朝宋娴云行礼。 宋娴云没有回应,只是闭上了眼,不愿再看他们一眼。 第105章 我们之间,恐怕本就不会有孩子 裴云州将桑婉婉送回院子,看着她脸上红肿的巴掌印和哭得红肿的眼睛,终究还是心软了,他吩咐下人去取了冰块和药膏,亲自为她敷脸。 桑婉婉靠在他怀里,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流泪。 裴云州叹了口气,柔声安抚了几句,将她哄睡后,裴云霆心里一直惦记着宋娴云今天说的纳妾的事情,他不知道宋娴云是真的会给自己纳妾,还是只是吓唬桑婉婉的,看着桑婉婉熟睡的脸庞,裴云霆踌躇了一会,便起身离开了。 他一走,桑婉婉就睁开了双眼,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鸷,她摸了摸依旧刺痛的脸颊,今天所受的屈辱,她一笔一笔记下了。 三个月,她必须怀上孩子。 但是刘郎中被桑晚意带走了,他知道自己假孕的所有细节,是这件事里最大的人证,桑晚意把他扣在手里,就像捏住了她的七寸。 不行,绝对不能让桑晚意从刘郎中那里拿到准确的证据。 桑婉婉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她立刻走到桌案前,铺开信纸,提笔写了一封信,然后唤来自己的心腹丫鬟,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丫鬟接过信,迅速从后门溜出了裴府。 另一边,裴云州并未回自己的书房,而是又径直去了宋娴云的院子。 宋娴云果然还没睡,不是她不累,而是真的睡不着,此时正让身边的嬷嬷按着额头,一脸疲惫地靠在主位上,见他进来,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母亲。”裴云州走上前,站定在她面前。 宋娴云睁开眼,看着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儿子:“怎么又回来了?桑婉婉呢?” “婉婉她……已经知错了。”裴云州的声音有些低。 宋娴云冷哼一声,没有接话。 裴云州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母亲,今天这事……怕是不好收场。桑晚意把刘郎中扣下了,摆明了是要让二弟出面,若是二弟追究起来……” 宋娴云的脸色更沉了,她何尝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当初,我就不该同意换亲!”宋娴云猛地一拍桌子,声音里满是悔恨,“本来是因为桑婉婉肚子里的孩子才求着他换的,结果……我当初要是知道桑婉婉肚子里是空的,我说什么也要把这事瞒下去!现在倒好,里子面子全丢了!” 裴云州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也涌起一阵悔意。是啊,如果当初没有换亲,桑晚意还是他的妻子,那笔丰厚的嫁妆,梁家的势力,都会是大房的助力。 可是如今说这些都晚了。 裴云州猛的想起一件事,喉结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开口:“母亲……就算不换,恐怕……也更没孩子。” 宋娴云不解地看向他。 裴云州垂下眼帘,不敢与母亲对视,含糊地说道:“之前……我怕晚意她……总之,我们之间,恐怕本就不会有孩子。” 他不能说出下药的事,那会让他彻底在母亲面前失去信任。 宋娴云看着儿子闪烁其词的样子,心里瞬间明白了七八分。她闭上眼,一股巨大的无力感袭来。原来自己千算万算,最后却发现自己的儿子真的就是那个猪一样的队友。 “罢了。”宋娴云疲惫地摆了摆手,“事已至此,多说无益。走一步看一步吧。” 她顿了顿,补充道:“如今只能希望,裴云霆不会帮着桑晚意追究此事了。” 毕竟,裴云霆刚立下大功,圣眷正浓,他若真要插手,大房根本没有招架之力。 后半夜的桑家,桑婉婉的贴身丫鬟敲开了门,此时正灯火通明。 桑景南和继妻宋岚坐在厅中,听着刚从裴府回来的下人禀报完桑婉婉的“遭遇”,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这个桑晚意!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宋岚一拍桌子,满脸怒容,“婉婉好歹是她妹妹,她怎么能这么计较!一点姐妹情分都不顾!” 桑景南也是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自家姐妹,有什么事不能关起门来解决?非要闹得人尽皆知,让裴家看我们桑家的笑话吗?” “就是!”宋岚附和道,“再说了,婉婉假孕还不是为了在裴家站稳脚跟?她桑晚意现在有裴云霆撑腰,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还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 夫妻俩你一言我一语,把所有过错都推到了桑晚意身上,完全忘了当初是谁为了攀附权贵,急着把女儿送进裴家。 桑景南看完桑婉婉写的信,愤恨的将信仍在桌子上。 “怎么了老爷?”宋岚凑过去问道。 “婉婉说,那个给她看诊的刘郎中被桑晚意扣下了,刘郎中知道她的所有事情,而桑晚意执意询问裴云霆的意思再做出绝对,这怕是……要出事。”桑景南把信递给宋岚,“上次你也看到了,那裴云霆简直将桑晚意捧在手心里,他肯定是帮着桑晚意的。” 宋岚看完,也慌了神:“这可如何是好?那郎中要是乱说话,婉婉在裴家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桑景南在厅里来回踱步,显得焦躁不安。“不行,这个郎中绝对不能出事!” 他猛地停下脚步,像是下定了决心:“实在不行,我就出面!我就不信,她桑晚意还敢不给我这个当爹的面子!” “老爷,你可别忘了,桑晚意早就不是那个任由我们摆布的丫头了。”宋岚泼了盆冷水,“你现在出面,她不但不会给面子,反而会觉得是我们桑家在背后指使婉婉,到时候事情闹得更大,更不好收场。” 桑景南一噎,颓然坐回椅子上。宋岚说得对,现在的桑晚意,早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正当两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父亲,母亲,为了这点小事就愁眉苦脸的,至于吗?” 两人回头,只见他们最小的儿子桑文言正倚在门框上,柔柔弱弱的样子看的桑景南直皱眉头。 桑文言慢条斯理的说着:“我倒是有个办法。” 第106章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桑景南和宋岚同时看向桑文言,这个儿子向来不务正业,整日里与些不三不四的人厮混,但脑子却比两个哥哥都活络些。 “什么办法?”桑景南急切地追问。 桑文言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捡起桌上那封被桑景南揉成一团的信,展开瞥了一眼,然后随手扔回桌上。 “父亲,您这就不懂了。”他拉长了调子,在主位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是没用的,你得出点阴招。” 他压低了声音,朝桑景南和宋岚勾了勾手指。 夫妻俩立刻凑了过去。 “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桑文言的唇边勾起一抹笑,“只要那刘郎中一死,桑晚意手里没了人证,她还能拿姐姐怎么样?” 宋岚倒吸一口凉气:“杀人?这……这可是在裴府!” “母亲就是胆子小。”桑文言不以为然地撇撇嘴,“裴府那么大,夜深人静的,谁知道是谁干的?再说了,一个小小的郎中,死了也就死了,谁会为了他大动干戈?” 桑景南眉头紧锁,手指在桌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这个法子虽然狠毒,但确实是一了百了。 桑文言见父亲还在犹豫,又加了一把火:“父亲,您想想,要是让那郎中把姐姐假孕的事都捅出去,裴家大房能饶了姐姐吗?到时候,我们桑家的脸面往哪儿搁?您这礼部尚书,怕是也要被人戳脊梁骨了。” 这句话戳中了桑景南的痛处。他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官声和脸面。 他猛地一拍桌子,下了决心:“好!就按你说的办!” 桑文言得意地笑了:“父亲就放心吧,这件事交给我,保证办得干干净净。” 说完,他站起身,对着桑景南和宋岚行了个不怎么标准的礼,就转身离开了。 “您二位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临近黎明的时候,裴府二房的院落里一片安宁。 桑晚意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卷医书,心思却不在书上。裴云霆进宫到现在还没回来,也不知宫里发生了什么事。 她派人去打听了一下,只知道皇上留他在宫中议事。 就在她有些心神不宁的时候,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一个下人惊慌失措地跑了进来。 “二少夫人!不好了!着火了!” 桑晚意心里一沉,立刻起身走到院门口,顺着下人手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府邸东南角的方向,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夜空。 那个位置,正是关押刘郎中的柴房。 “走水了!快救火啊!” “柴房着火了!” 府里的下人们乱成一团,提着水桶来回奔跑,叫喊声、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深夜的寂静。 桑晚意面沉如水,这火着得未免也太巧了。 她立刻对身边的张嬷嬷和青影吩咐:“你们几个,跟我去看看。” 她带着人,迅速朝着火的方向赶去。 还没靠近,一股灼热的气浪就扑面而来,夹杂着木头燃烧的噼啪声和呛人的浓烟,整个柴房已经完全被大火吞噬,火舌从门窗里窜出来,舔舐着屋檐。 救火的下人虽然多,但火势太大,一桶桶水泼上去,收效甚微。 桑晚意没有理会那些乱糟糟的救火场面,她的视线在火场周围快速扫过,她对着身边的青影使了个眼色。 青影立刻会意,身形一闪,绕到柴房后侧,避开了众人视线,她身手极为敏捷,观察了一下火势和柴房的结构,随即足尖一点,攀上旁边的一棵大树,借力一跃,竟直接从柴房后墙一个被烧穿的破洞钻了进去。 不过片刻,青影又从里面出来了,手里还拖着一个浑身焦黑、人事不省的人。 正是那个刘郎中。 她将人拖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桑晚意和张嬷嬷立刻跟了上去。 “怎么样?”桑晚意蹲下身,探了探刘郎中的鼻息。 气息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 桑晚意察觉到不对劲,她身后掀开刘郎中的衣服,刘郎中身上有多处刀伤,腹部的一刀尤其深,鲜血混着被烧烂的皮肉,看起来触目惊心。 桑晚意心中不禁感叹,桑婉婉竟然此地丧心病狂,狂妄大胆,竟然想敢在裴府的院子里杀人灭口。 桑晚意冷静地吩咐张嬷嬷:“快去请府医!!” “是!”张嬷嬷不敢耽搁,转身就跑。 就在这时,地上的人似乎恢复了一点意识,刘郎中费力地睁开眼睛,烧焦的眼皮让他这个动作看起来异常艰难。当他看清眼前的人是桑晚意时,他知道是桑晚意救了自己。 同时,他也知道自己撑不下去了。 “二……二少夫人……”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抬起一只被烧得血肉模糊的手,颤抖着伸向自己的里衣。 青影见状,立刻上前帮他撕开烧焦的衣物,从夹层里摸出一个被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 刘郎中用尽全身力气,将小包推向桑晚意。 “……这是大少夫人给我的,她说让我帮她……这是报酬的……” 桑晚意接过小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厚厚的银票。 “求……求您……让我的……妻儿……去乡下……避难……”刘郎中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每说一个字,嘴角都会涌出更多的血沫。 桑晚意的神情很冷静,她按住刘郎中还在流血的伤口,沉声道:“你坚持住,我已经让人去请大夫了。” 刘郎中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他自己就是医者,哪能不知道自己的死期到了。 “没……没用了……” 他喘息着,断断续续地说道:“对……对不住……二少夫人……我……我鬼迷心窍……” 话还没说完,他的头猛地一歪,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桑晚意拍了拍刘郎中的脸:“刘郎中?刘郎中?” 第107章 官府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青影将手放在刘郎中的脖子上试探了一下:“少夫人,没用了,刘郎中死了。” 火势还在蔓延,柴房的房梁轰然倒塌,激起漫天火星,桑晚意松开手,静静地看着刘郎中满身是血的样子。 “少夫人,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青影压低了声音,眼中带着警惕,“人死在了我们跟前,一会儿要是被人发现,就说不清了。” 桑晚意没有动,她明白青影的意思,人死在她的地盘上,若是被有心人做了文章,那还真是说不清楚了。 桑晚意把银票仔细折好,塞进自己的袖袋里,然后站起身,看着远处混乱的救火人群:“说不清?” 她淡淡地反问:“有什么说不清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倒要看看,谁想把这盆脏水泼到我身上。” 话音刚落,一道高大的身影穿过人群,径直向她走来。 “晚意!”是裴云霆的声音。 他身上的朝服还没来得及换下,他几步跨到桑晚意面前,上下打量着她,见她安然无恙,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 “我一回来就听说府里走水了,你没事吧?”他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 裴云霆在桑晚意派人来打探他什么时候回府之后就有些心不在焉的,赶紧处理了手里的事情就往回赶。 在很远的地方就看到自己府邸这边火光冲天,吓得他夹紧马肚子,一路飞奔回来。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担忧的样子,回握着她的手,摇了摇头:“我没事。” 桑晚意一边说着一边侧过身,让他看到了倒在角落里的刘郎中。 裴云霆的目光瞬间凝住,他松开桑晚意的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尸体。他的动作很专业,先是检查了致命伤,又翻看了其他几处刀口。 “是军中制式的弯刀。”裴云霆站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这种刀,军中将士人手一把,为了方便辨认,每一把刀的刀柄上都刻着独有的编号。” 他锐利的视线扫过火场,最后落回到桑晚意的脸上:“看来,是有人不想让他活到天亮。” “这人是谁?”裴云霆问道。 桑晚意说:“这人是个郎中,在城南药堂任职。” 桑晚意将今晚上发生的事情全部说了一遍,裴云霆越听脸越黑,他没想到桑婉婉竟然大胆到这种地步。 还有裴云州那个怂货,他恨自己当时没有在桑晚意身边,也庆幸桑晚意没事。 就在这时,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 “哎哟!这是造的什么孽啊!” 宋娴云尖利的声音划破了夜空,她由桑婉婉搀扶着,在一群丫鬟婆子的簇拥下,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当她看到地上那具焦黑的尸体时,吓得往后一退,差点跌倒,幸好桑婉婉及时扶住了她。 “死……死人了?”宋娴云的脸色煞白,她捂着胸口,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 桑婉婉也装作被吓到了,身体抖了一下,往宋娴云身后缩了缩。她的视线快速地扫过地上的尸体,当确认刘郎中已经死透了之后,心里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父亲的手笔,但结果是好的。 人死了,就死无对证了。 宋娴云稳住心神,目光很快就锁定了站在一旁的桑晚意和裴云霆:“云霆,这……这是怎么回事?” 裴云霆的视线从宋娴云脸上滑过,最终落在了她身后的桑婉婉和裴云州身上,他在思考自己一堆他们是不是太放纵了,才一次次的将坏主意打到自己女人身上。 裴云州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里一阵发毛,下意识地开口辩解:“你……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干的!” 他说完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倒像此地无人三百两了。 桑婉婉则一直低着头,死死地抓着宋娴云的衣袖,她能感觉到裴云霆的视线。 “伯母。”裴云霆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您应该问问大嫂,这个刘郎中为什么好好的就突然死了呢。” 裴云霆冷笑一声,“看来是有人怕自己做下的事情败露,等不到我回来再做定夺,连夜杀人灭口。” 宋娴云的脸色瞬间变得青一阵白一阵,她不是傻子,裴云霆的话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她狠狠地瞪了桑婉婉一眼,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既然府里出了人命,那就报官吧。”桑晚意适时地开口,“我相信,官府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的。” “报官?”宋娴云的声音拔高了八度。 先不说之前桑婉婉假孕的事情传出去会是什么样子,单说在裴府竟然死了一个外面的郎中,就足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虽然是死在裴家二房,按理说他们裴家大房受到的波及不会很大,可这是正常情况下的,如今宋娴云虽然不想承认这件事情有蹊跷,可是她不傻,刘郎中肯定不是意外被烧死那样简单,到时候万一真的查出什么来,那裴家大房的日子可真的是到头了。 别说是延续子嗣了,能不能活下去都是问题。 宋娴云急忙说道:“家丑不可外扬!这事要是传出去,我们裴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伯母。”桑晚意上前一步,“这死的不是一只猫,也不是一条狗,是个人,若是不报官,私下处理了,万一哪天传出去了难道裴家要落下一个草菅人命的名声吗?” 宋娴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这件事不可能盖得住,晚上救火的下人那么多,谁能保证所有人都能闭嘴。 裴云霆沉声说道:“晚意说得对,必须报官。” 他的态度很坚决,宋娴云知道自己拗不过他,只能恨恨地跺了跺脚,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很快,裴府的管家就派人去顺天府报了案。 天色微明时,顺天府尹带着一队衙役匆匆赶到了裴府。 第108章 那能查到是谁的刀吗? 顺天府尹王大人一进门,先看到的不是火场,而是负手立在院中的裴云霆。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小跑上前,离着还有几步远就拱手作揖:“裴将军,您府上出了这等事,下官来迟,还望恕罪。” 如今京中谁不知道,这位新晋的裴将军是皇上面前第一等的红人,谁敢在他面前摆官架子。 “王大人客气了。”裴云霆说话客气,并没有盛气凌人的样子,他侧过身,露出身后那具被草草盖住的尸体,“人命关天,还请大人明察。” 王大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又是一沉。他挥了挥手,身后跟着的仵作和两名衙役立刻上前,掀开了盖在尸体上的破布。 即便仵作见惯了各种惨状,在看到刘郎中那被烧得焦黑又混着刀伤的尸体时,也是皱了皱眉。他蹲下身,开始仔细查验。 “怎么回事?”王大人小心翼翼地转向裴云霆。 裴云霆还没开口,被桑婉婉搀扶着的宋娴云抢先一步开了口,她用帕子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说道:“王大人,就是个意外。府里柴房不小心走了水,这郎中……许是自己不小心,没能跑出来。” 她这话一说出口,周围的氛围明显变了许多。 裴云霆眼神清冷的看了宋娴云一眼,眼神中带着警告的意味,然后裴云霆向着王大人,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从桑婉婉假孕,到桑晚意请来刘郎中对质,再到桑晚意将人暂时扣下。 “……我回府时,火势已起,赶到此处,便只看到了这具尸体。” 裴云霆顿了顿,目光扫过不远处的裴云州,“王大人,这人死得蹊跷,身上还有刀伤,绝非意外,而且,凶手所用的兵器,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军中制式的弯刀。” 王大人听得头皮发麻。 军中制式弯刀?这范围可就大了,可裴云霆这话里的意思,分明就是指向了裴家大房。 他转头看向宋娴云和裴云州,裴云州虽然脸色不好看,但看上去除了恐惧也没有其他的,宋娴云则是一脸的怒容,像是受了天大的冤枉:“裴云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们大房杀人灭口吗?我们裴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怎会做出这等龌龊事!” 桑婉婉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整个人软倒在宋娴云怀里,泣不成声:“裴将军……你怎么能这么想我们……我……我虽然做错了事,可我断不敢杀人啊……” 一时间,院子里哭声、斥责声混作一团。 王大人一个头两个大,一边是圣眷正浓的裴云霆,另一边虽然失势,但府里还有位贵嫔娘娘,哪一边他都得罪不起。 就在这时,仵作站起身,走到了王大人身边,低声回话:“大人,死者身上共有五处刀伤,致命伤在腹部,一刀毙命。从伤口形状看,确实是弯刀所致。死亡时间大概在一个时辰之前,是先被杀死,后被焚烧的。” 仵作的话,彻底击碎了宋娴云说是意外的说辞,宋娴云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王大人擦了擦额上的汗,清了清嗓子,打着圆场:“这个……裴将军,大夫人,各位都稍安勿躁。此事蹊跷,疑点颇多,下官必须将尸首带回衙门,再做详细的查验。在查明真相之前,还请各位不要妄加猜测。”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裴云霆面子,承认了是凶杀案,又没有直接得罪大房。 裴云霆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他知道,在没有更直接的证据前,光凭一把找不到的军刀,确实奈何不了大房。 宋娴云见状,也只能冷哼一声,不再多言,她狠狠瞪了一眼桑婉婉,这个惹祸精! 很快,衙役们用草席将刘郎中的尸体卷了,抬着离开了裴府。 王大人又对着裴云霆和宋娴云分别拱了拱手,说了几句一定彻查的场面话,便带着人匆匆告辞,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修罗场里多待。 官员们一走,院子里的下人也都被管家遣散了,只剩下两房的人。 清晨的冷风吹过,卷起地上残留的灰烬。 桑晚意一直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才感觉到一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那不是因为天气冷,而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直面死亡,让她心神有些恍惚。 裴云霆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上前握住她的手,才察觉到她的手凉的吓人,脸色也比平时苍白,眼神空落落的,不知道在看哪里。 他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了她的身上,然后握住她的手,将她冰凉的指尖包进自己的掌心。 “走吧,回去了。” 宋娴云看着他们相携离去的背影,气得胸口起伏,她一甩袖子,对着还愣在一旁的裴云州低吼:“你还杵在这儿做什么!嫌不够丢人吗?还不快把这个丧门星给我扶回去!”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裴云州被骂得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着哭哭啼啼的桑婉婉,心里一阵烦躁,但还是上前扶住了她,两人也沉默着离开了。 …… 回到二房的正院,裴云霆让青影和张嬷嬷都退下,亲自倒了一杯热茶,塞进桑晚意手里。 “暖暖手。” 桑晚意捧着茶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驱散了一些寒意,她的思绪也慢慢回笼。 她抬起头,看向坐在对面的裴云霆。 “他们会善罢甘休吗?”桑晚意轻声问道。 “不会。”裴云霆的回答很干脆,“桑婉婉为了留在裴家,连假孕这种事都做得出,如今出了人命,她更不可能轻易认罪……更何况,桑家那边,为了脸面,也一定会保她。” 他伸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到耳后:“不过你放心,这件事,我不会就这么算了。” 裴云霆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敢在我的地方动手,就要有付出代价的准备。” 桑晚意看着他,心里那点不安似乎被他这句话抚平了。 她喝了一口热茶,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问:“你说那伤口是军刀造成的,那能查到是谁的吗?” “难。”裴云霆摇头,“军中制式弯刀数量庞大,虽然都有编号,但丢失、损毁、私下替换的情况并不少见,要查一把不知编号的刀,如同大海捞针,对方既然敢用,就说明有恃无恐。” 桑晚意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第109章 今晚,我陪你睡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裴云霆见她捧着茶杯,眼神又开始有些放空,知道今晚的事对她冲击不小。他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从她手中拿过茶杯放到桌上。 “去歇会儿吧,一夜没睡了。” 桑晚意顺从地站起身,可脑子里一闪过那具焦黑的尸体,就觉得毫无睡意。 裴云霆看出了她的心思,没有多说,只是跟着她一起走进了内室。他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直接在床沿坐了下来。 桑晚意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裴云霆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睡吧,我就在这儿。” 一股暖流从心底涌起,桑晚意没有矫情,脱了外衣,躺了下来。 裴云霆替她掖好被角,自己则和衣靠坐在床头,拿起一本书,随意翻看着。 桑晚意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在这样安宁的氛围里,慢慢放松下来,沉沉地睡了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桑晚意感觉自己是被热醒的,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只手臂横过她的腰间,将她整个人都圈在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桑晚意的身子瞬间绷紧,是裴云霆,他什么时候上床的? 她明明记得,自己睡之前他是衣衫整齐地靠坐在床头看书,自己怎么睡着睡着,就滚到他怀里去了?还是……他主动的? 桑晚意的脸颊“蹭”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尖,她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就在她想着是该装睡还是立刻弹起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道带着初醒时特有的嗓音。 “醒了?” 桑晚意身体一僵,干脆闭上眼继续装死。 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裴云霆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她往怀里又揽了揽,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头顶,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解释:“你昨晚睡得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还说了几句梦话。” 桑晚意的耳朵更红了,她小声嘟囔:“我说什么了?” 裴云霆又笑了一声:“怎么不继续装睡了?” 桑晚意咬着后槽牙,心里愤愤的想:“真是个老狐狸。” 裴云霆的声音里带着笑意,继续说道:“梦话我倒是没听清楚,但是你一直拉着我的手不让走,我没办法,只哈上床,结果你一挨着我,就睡踏实了。” 桑晚意觉得自己的脸皮都快要烧穿了,虽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那样做了,但是此时此刻被裴云霆抱在怀里是真真实实的。 她终于忍不住,用手肘轻轻顶了一下身后的人:“你……你先放开我,天亮了,该起了。” 裴云霆“嗯”了一声,却没动,反而将脸埋进她的颈窝,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再躺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昨晚我也没怎么睡。”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推拒的力道也小了下去,她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味,混着淡淡的墨香,有种让人心安的感觉。 两人就这么以一种极其暧昧的姿势静静地躺着,谁也没再说话。窗外的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最终,还是桑晚意先败下阵来。 她从床上坐起来,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背对着裴云霆,不敢看他:“我……我要起了。” 裴云霆也跟着坐起身,他只穿着中衣,衣襟微微敞开,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看着桑晚意通红的耳朵,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好。”他没再逗她,径自下床,披上外袍。 桑晚意窘迫地等他走出内室,这才手忙脚乱地开始穿衣服,等她收拾妥当走出去时,裴云霆已经洗漱完毕,正坐在桌边喝茶。 “我要去一趟城南。”桑晚意平复了一下心绪,开口说道。 裴云霆抬眼看她:“去刘郎中家?” “嗯。”桑晚意点了点头。 “我陪你去。” “不用。”桑晚意拒绝了,“我一个人去方便些,你目标太大了。” 裴云霆想了想,也没坚持,只是吩咐道:“让青影跟着你,再带几个人在暗处护着。” …… 刘郎中的家在城南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是个小小的两进院子,收拾得干净整洁。 桑晚意让青影在巷口等着,自己上前敲了敲门。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一个三十出头、面容憔悴的妇人探出头来,她眼睛红肿,显然是一夜未眠。 “请问你找谁?”妇人的声音沙哑。 “是刘夫人吗?”桑晚意放缓了声音,“我是裴府的,关于刘郎中的事……想和您谈谈。” 一听到裴府和刘郎中,刘夫人的身体晃了一下,她一把抓住桑晚意的胳膊,急切地问:“我当家的呢?他是不是出什么事了?他昨天被你们府上的人带走,就再也没回来,我……” “夫人,我们进去说吧。”桑晚意扶住她。 进了屋,刘夫人给桑晚意倒了杯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紧张地看着她。 桑晚意没有绕圈子,将昨晚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包括桑婉婉假孕,刘郎中被请去作证,以及后来的柴房失火和杀人灭口。 当听到自己丈夫被杀,尸体还被焚烧时,刘夫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她身子一软,瘫倒在椅子旁,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嚎啕大哭,只是捂着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看着就让人心碎。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前几日他就神神秘秘的,说是接了个大活,能挣一大笔钱,够我们娘俩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我问他是什么活,他总说让我别管……我劝他,咱们安安分分的,别去挣那昧良心的钱……他怎么就不听啊!” 说到最后,她再也忍不住,伏在桌上痛哭失声。 桑晚意静静地等她哭了一会儿,才从袖中拿出那个油纸包,推到她面前。 “这是刘郎中临终前交给我的。” 第110章 我要继承朱雀的位置 刘夫人抬起泪眼,不解地看着她。 桑晚意打开纸包,露出里面厚厚一沓银票:“这是桑婉婉给他的封口费,刘郎中临走前,求我保你们母子平安。” 刘夫人看着那叠银票,猛地往后缩了一下,连连摇头:“不……我不要!这是害死我当家的钱!我不要!” “夫人,你听我说。”桑晚意按住她的手,“这银票是无记名,谁都可以兑取,我去查过了,根本查不到是谁取走的钱,也追踪不到源头,拿着它去报官,非但定不了桑婉婉的罪,反而会因为来源不明,给你们惹来杀身之祸。” 她顿了顿,语气沉重了几分:“人死不能复生,这钱,是刘郎中用命换来的,他最后的心愿,就是希望你们能好好活下去,你还有个孩子,不是吗?” 提到孩子,刘夫人的哭声一顿,她扭头看向里屋,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挣扎。 桑晚意将银票重新包好,塞进她的手里:“收下吧。为了孩子。” 刘夫人攥着那个沉甸甸的纸包,沉默半响,最终手下了银票。 “夫人,我还有一件事要提醒你。”桑晚意看着她,神情严肃。 “对方既然敢在裴府杀人灭口,就说明他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我担心……他们为了斩草除根,会对你们母子不利。” 刘夫人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你最好尽快带着孩子离开京城,去乡下亲戚家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我不走!”刘夫人猛地抬起头来,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走了,谁给我当家的伸冤?他死得这么惨,我不能让他不明不白地就这么没了!” 桑晚意叹了口气,她能理解这种心情。 “官府已经介入了,尸首也被带回去查验了,我相信总会有一个结果的。” “结果?”刘夫人惨笑一声,“夫人,您是高门贵女,有些事您不懂。我们是平头百姓,人死了,就像地上的蚂蚁被踩死一样,官府查案,拖个三年五载都是常事,最后不了了之的案子还少吗?对方是高高在上的贵人,我们拿什么跟他们斗?” 她擦干眼泪,直直地看着桑晚意:“我不走,我就在京城等着。我要等顺天府的仵作验尸的结果,我要去衙门口递状纸,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为我当家的讨回一个公道!” 看着她决绝的样子,桑晚意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就算你不为自己着想,也得为孩子想想。”桑晚意放缓了语气,“刘郎中泉下有知,也不希望看到你们母子出事。你若真出了什么意外,你儿子怎么办?” 这句话似乎戳中了刘夫人的软肋。 良久,她深吸一口气:“好……我听夫人的。我今天就托人把我儿子送到乡下我娘家去,让他先避一避。” 她抬起头:“但我自己,必须留下,夫人,求您了,若是有我当家的消息,一定要告诉我!” 说完,她就要起身给桑晚意下跪。 桑晚意连忙扶住她:“夫人快起来,这是我应该做的,你放心,有任何进展,我都会派人通知你。” 从刘家出来,桑晚意的心情有些沉重。 “少夫人,”青影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递过来一个暖手炉,“天冷,您别冻着。” 桑晚意接过手炉,暖意顺着掌心传遍全身。 从刘家出来上了马车,青影问道:“夫人,回府吗?” 桑晚意没有着急说话,她思虑再三说道:“青影,去大同钱庄。” 青影愣了一下,没有多问,立刻应声:“是。” …… 大同钱庄内,桑晚意熟门熟路的来到后院厢房,推门进去后就看到沈庄主在屋内喝茶。 “沈庄主。”桑晚意开口。 男人抬头,他看到桑晚意,有些意外但是很快恢复如常。 “小姐来了,坐。”他指了指一旁的梨花木椅。 桑晚意没有坐下,她站在屋子中央,直视着沈庄主的眼睛:“沈庄主,我想好了。” “我要继承朱雀的位置。” 沈庄主脸上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为严肃的目光。 “小姐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声音沉了下来,“朱雀不仅是一个代号,它意味着绝对的掌控权,也意味着绝对的危险。一旦坐上这个位置,您面对的,将不仅仅是查清几桩旧案那么简单。” “我知道。”桑晚意的回答没有半分犹豫,“正因为如此,我才必须坐上这个位置。”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我需要更大的权限,去动用所有能动用的人。” 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眼神却无比坚定的女子,沈庄主的眼神复杂起来。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您……跟夫人真是越来越像了。”沈庄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一样的果断,一样的有谋略,夫人若是在天有灵,看到您今天的样子,定会十分欣慰。” 桑晚意的心头猛地一跳。 她诧异地看着沈庄主:“可是在我的记忆里,母亲她……她一直都是温柔善良,身体柔弱的样子……” “柔弱?”沈庄主听到这两个字,他先是错愕,随即摇了摇头,失笑道,“小姐,您对夫人的误会,可太深了。” “夫人她……怎么可能柔弱?”沈庄主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敬佩,“不瞒您说,当年夫人的武功,便是在您那三位舅舅之上,若论马上功夫,或许稍逊一筹,但若论近身搏斗和谋略,便是梁大将军,也要让她三分。” 武功在三位舅舅之上?连外祖父都要让她三分? 这怎么可能!这和自己记忆力的母亲反差也太大了。 沈庄主继续说道:“您继承朱雀之位的事,按照规矩,我需上报。三日后,会有人将朱雀所掌管的一切卷宗和信物交给您,从那以后,您便是大同钱庄情报网,新的主人。” 第111章 夫君今日好生威猛 桑晚意回到裴府,脚步都有些虚浮,一进院子,就径直往张嬷嬷的屋里走去。 张嬷嬷正在做针线活,看到桑晚意脸色煞白地走进来,吓了一跳,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迎上来:“小姐,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桑晚意反手关上门,屏退了左右,然后拉着张嬷嬷坐下,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嬷嬷,我想问你一些……关于我母亲的事情。” 张嬷嬷一愣:“夫人?小姐想问什么?” “我母亲她……在嫁入桑家之前,身体真的那么弱吗?”桑晚意紧紧盯着张嬷嬷的眼睛。 张嬷嬷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茫然:“弱?怎么会!夫人在闺中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骑马射箭,身体好得很!梁家是将门,小姐们虽然不像少爷们那样上战场,但也都跟着练武强身,夫人的身子骨,在京中贵女里是数一数二的硬朗啊!” 桑晚意的心,一寸寸地往下沉,这就和沈庄主说的对上了。 “那为什么……”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为什么我记事起,母亲就一直在生病?她嫁入桑家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张嬷嬷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 “嬷嬷?”桑晚意握住她的手,才发现她的手一片冰凉。 “小姐……”张嬷嬷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都怪老奴没用……都怪老奴……” 她抬起袖子擦了擦眼角,声音哽咽:“夫人她……她确实是在嫁入桑家之后,身体才一年不如一年的,刚开始只是偶尔的风寒,请大夫来看,也只说需要静养,可后来,就病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重……到最后,连下床都费劲。” 张嬷嬷抓着桑晚意的手:“老奴当时就觉得不对劲!府里给夫人请的郎中换了一个又一个,开的药方吃了一副又一副,可夫人的身子就是不见好,反而越来越虚,老奴想从外面请个信得过的大夫,可……可老爷不许,说府里养着大夫,何必去外面多花银子。” “桑景南……”桑晚意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眼底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 “老奴怀疑过是夫人的饮食有问题,可查来查去,什么都查不出来。”张嬷嬷痛苦地摇着头,“后来,夫人身边伺候的老人,不是被寻了错处打发出去,就是病了,死了……等老奴察觉到不对的时候,夫人身边,已经全换成了桑家那边的人,老奴……老奴什么都做不了啊!” 张嬷嬷哭得眼通红,那双手颤巍巍地抓着桑晚意的衣袖,每每想起这些往事,张嬷嬷就愧疚的要命。 “嬷嬷,别哭了。”桑晚意一边说着一边递给张嬷嬷一块帕子,“哭要是能解决问题,我早就把这裴府淹了。” 张嬷嬷抽噎了一下,止住了声,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家小姐。以前的小姐虽说也聪慧,但总归是温吞的,可如今眼底那股子狠劲儿,竟像极了当年的夫人的模样。 “既然他们敢做,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人只要活着,总得吃饭穿衣,总得有个去处。”桑晚意走到窗边。 桑晚意转过身:“母亲身边的人不管是发卖还是回乡,只要人还在喘气,就把他们挖出来。就算是死了,坟包在哪也得给我找到。” “这件事,不能大张旗鼓,我会让人暗中去查,嬷嬷你只需要给我一份名单,越详细越好,包括他们老家在哪,家里几口人,有什么特征。” 张嬷嬷连连点头:“老奴这就去写。” …… 夜色渐深,裴府大房的院子里却依旧亮着灯。 桑婉婉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即便刚哭过一场,眼尾还带着红晕,可她依旧美得楚楚动人。 “想往我房里塞人?做梦。”桑婉婉咬着牙,想起之前宋娴云要给裴云州纳妾的想法,心中就来气。 只要她能怀上真正的孩子,哪怕是个女儿,这大少奶奶的位置也就稳了,到时候母凭子贵,谁还敢提当初那档子事?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大丫鬟:“大少爷回来了吗?” “回少奶奶,大少爷刚从书房回来,这会儿正在净房沐浴。” 桑婉婉理了理身上那件薄如蝉翼的绯色寝衣,这料子透得很,穿在身上若隐若现,最能勾起男人的火气,她又打开了化妆盒,取出一盒暗红色的香膏,挑了一点抹在耳后和手腕处。 这香是她花大价钱从外面淘来的,闻久了能让人血脉喷张,意乱情迷。 裴云州此时正泡在热水桶里,闭着眼叹气,这两日也不知怎么了,总是觉得腰膝酸软,提不起精神,尤其是那日在火场受了惊吓,回来后更是觉得身子骨虚得慌。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 裴云州以为是伺候的小厮,没睁眼,不耐烦地挥挥手:“滚出去,不用伺候。” 一双若无骨的小手却轻轻搭上了他的肩膀,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那股奇异的甜香瞬间钻进鼻孔,裴云州浑身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桑婉婉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桶边,那绯色的寝衣被水汽一熏,更是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曼妙的曲线,她眼波流转,声音媚得能滴出水来:“夫君累了一天,妾身来伺候夫君沐浴。” 裴云州喉头滚了滚,虽然身体疲惫,但桑婉婉这副样子,确实勾人。 “你倒是会心疼人。”裴云州伸手去拉她,自从桑婉婉怀有‘身孕’以来,他可就再也没有尝过男女之事的滋味了。 桑婉婉顺势倒进他怀里,水花溅了一地,这一夜,大房的叫水声响了三回。 可只有屋里的两人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裴云州趴在榻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虚汗,脸色白得有些吓人,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明明心里想得厉害,可那处就是有些力不从心,好不容易成了事,也是草草收场。 以前虽说也不算多威猛,但也从未像今日这般狼狈。 桑婉婉躺在一旁,心里也是七上八下,她使出了浑身解数,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这裴云州怎么跟个软脚虾似的? 就这点本事,能不能种上还真是个问题。 可她面上不敢显露半分嫌弃,反而还得装出一副满足且羞怯的模样,伸出手指在裴云州胸口画着圈圈:“夫君今日好生威猛,妾身都有些受不住了。” 第112章 断子绝孙药是有效果了 裴云州听了这话,心里那点怀疑和挫败感稍稍散了些,勉强找回了点男人的面子,他抓住桑婉婉乱动的手,干咳了一声。 “最近公务繁忙,又遇上火灾那种晦气事,身子确实有些乏。” “那是自然,夫君是做大事的人,身子最重要。” 桑婉婉连忙顺杆爬,起身端来早就在小火炉上温着的参汤,“这是妾身特意让人熬的鹿茸人参汤,最是大补,夫君快趁热喝了。” 裴云州看着那黑乎乎的汤药,心里其实有点打鼓,他觉得自己还年轻,怎么就要靠这种东西补了?可身体的那种空虚感又是实实在在的。 他坐起身,端起碗一饮而尽,热汤下肚,胃里暖烘烘的,但他那两条腿还是有些发软。 “婉婉啊。”裴云州放下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明儿个你去回春堂请个大夫来,别惊动母亲。” 桑婉婉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帕子都攥紧了:“夫君这是哪里不舒服?怎么好端端要请大夫?” 裴云州摆摆手,有些烦躁地揉了揉眉心:“没什么大毛病,就是觉得最近虚汗多,乏力得紧。找大夫开几贴调理的方子吃吃。” 他可不能说是自己觉得自己不行了,这郎中也不能自己去请,万一日后说起来,人家也只觉得是桑婉婉请的。 桑婉婉应下:“妾身晓得了,明日一早便让人去请最好的坐堂大夫,从后门悄悄领进来。” 两人各怀鬼胎地躺下,桑婉婉缩在裴云州怀里,很快就睡着了。 而裴云州则是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那股子虚劲儿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让他心里发慌。 …… 第二天一早,二房院子里,青影无声无息地落在院中,轻扣了三下窗棂。 “进。”桑晚意早就醒了,此时正在看账册。 青影推门而入,低声道:“少夫人,大房那边昨晚叫了三次水,不过……” 青影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色,虽然她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暗卫,但这事儿汇报起来还是有些难以启齿。 “不过什么?”桑晚意头也没抬,翻过一页纸。 “大少爷似乎……有些力不从心。”青影尽量用文雅的词汇描述,“听墙角的兄弟说,大少爷这会儿正闹着要找大夫看病,说是身子虚得厉害。” 桑晚意翻书的手一顿,看来自己上次给他下的断子绝孙药是有效果了。 刚要把青影打发下去,外院忽然传来一阵喧闹的锣鼓声,紧接着是噼里啪啦的鞭炮炸响,震得窗棱都跟着颤了几颤。 “怎么回事?”桑晚意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裴府平日里治家甚严,除了年节,极少有这样大张旗鼓喧哗的时候。 还没等青影回话,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院子,隔着老远就喊:“二少夫人!大喜!天大的喜事!” 桑晚意挑眉,这裴府如今乌烟瘴气,能有什么喜事? “宫里来了圣旨!”小丫鬟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前院,“说是……说是宫里的娘娘有喜了!” 桑晚意眼神微微一动,宫里的娘娘,只有裴家大房那位嫡长女,裴洛盈。 桑晚意敛去眼底的情绪,转身吩咐:“既然是接旨,那便更衣吧,别让人挑了错处。” …… 裴府正厅,此时已是一片喜气洋洋。 宋娴云头上的赤金发钗都多插了两支,整个人容光焕发,腰板挺得笔直,哪里还有前几日因为桑婉婉假孕闹出的阴沉模样。 不多时,传旨太监尖细的嗓音在厅内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嫔裴氏,温婉淑德,怀得龙嗣,朕心甚慰,特晋封为裴妃,钦此!” 宋娴云跪在地上,激动得浑身颤抖,连磕头的动作都重了几分。 那太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到宋娴云手里,又是一番恭维:“恭喜裴老夫人了,裴妃娘娘这一胎若是得男,这福气还在后头呢。” 宋娴云连忙给身边的管家使了个眼色,管家立刻塞过去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太监掂了掂分量,笑意更深了,压低声音道:“咱家来时,皇上还特意嘱咐了,许裴老夫人明日入宫探视,娘娘如今身子金贵,正是想念家人的时候。” 宋娴云一听这话,喜得差点没站稳,眼泪当场就下来了:“谢主隆恩,谢主隆恩!” 送走了传旨太监,整个大厅瞬间炸开了锅。 “我就说咱们大小姐是有大福气的!”江婷那张嘴最是利索,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大嫂,以后咱们裴家可都要仰仗您了。” 宋娴云被捧得飘飘然,扬着下巴,眼角的褶子都笑开了花:“那是自然,盈儿从小就懂事,我就知道她是个有出息的,不像某些人……” 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的桑婉婉。 桑婉婉今日穿着一身素雅的衣裳,本想装个乖巧,此刻却觉得那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她假孕的事情才过去没几天,如今大姑姐真怀了龙种,这鲜明的对比简直是在打她的脸。 可她只能陪着笑,硬着头皮上前凑趣:“母亲说得是,大姐姐吉人天享,定能生下个小皇子。” 宋娴云冷哼一声,没搭理她,转头对着管家大声吩咐:“快!把库房打开!我要给盈儿挑些补品带进宫去!” “是是是,奴才这就去办。”管家也是一脸喜色,走路都带风。 这宣旨的太监刚走,平日里和大房经常走动的几家友人就好像提前得了风声一样,赶来祝贺,宋娴云都没来及将人迎进堂屋,来祝贺的人是一波又一波。 桑晚意本来想走,但是也有好几个夫人看到了她,主动来打招呼,这一顿祝贺寒暄就是一个多时辰。 好不容易送走了所有人,桑晚意站在人群外围,默默地看着宋娴云高傲的样子。 她想起上次在宫里见到的裴洛盈,虽然穿着华贵,但眉宇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怯懦。 那样的性子,在后宫里,就像一只闯进了狼群的小白兔。 之前没有孩子,尚且能偏安一隅,如今怀上了龙种,一步登天,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经把自己变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这个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都是个未知数。 第113章 裴妃肚子里的孩子,是希望 送完最后一波客人,桑晚意刚要走,就被眼尖的宋娴云叫住了。 “晚意啊!”宋娴云的声音透着一股子优越感,“你也要多跟你大姐姐学学,别整日里闷在屋子里。咱们裴家的女儿媳妇,那是都要为家族争光的。” 这话很明显的就是暗讽桑晚意进门这么久肚子也没个动静。 桑晚意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大伯母教训得是,大姐姐洪福齐天,晚意自愧不如。” 桑晚意不给宋娴云说话的机会,福了福身,带着青影离开了前厅。 天还没亮透,大房的院子就彻底忙活开了。 宋娴云天一亮就起了身,指挥着下人将一箱箱珍贵的补品往马车上搬,自己则是在房里换上了崭新的衣服。 桑婉婉听着外头的动静,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她知道婆母今日要进宫,若是能跟着去,在裴妃娘娘面前露个脸,日后自己在府里的地位也能更稳固些。 她精心打扮了一番,挑了件颜色鲜亮又不过分张扬的衣裙,算着时辰迎到了院门口。 “母亲。”桑婉婉屈膝行礼,脸上堆着温顺讨好的笑,“您这是要出发了?儿媳也想跟着您进宫,给姐姐道喜,也好看看她缺些什么,儿媳给她添上。” 宋娴云正由丫鬟扶着往外走,听到这话,脚步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目光从桑婉婉身上扫过:“不必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在屋子里待着,没什么事连院子都不要出。” “宫里规矩大,你如今的身份,还是少在外面走动为好,免得又闹出什么笑话,丢了裴家的脸。” 宋娴云这话可以说是毫不客气,都指着桑婉婉鼻子骂了。 桑婉婉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手指紧紧掐着衣袖,周围的下人虽然都低着头,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正偷偷地往自己身上瞟,带着毫不掩饰的嘲笑。 她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宋娴云在丫鬟的簇拥下,坐上了那辆气派的马车,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桑婉婉站在原地,直到马车驶出府门,外头传来车轮滚滚的声响,她才缓缓直起身子。 “少奶奶,外头风大,咱们回屋吧?”身边的大丫鬟小心翼翼地劝道。 桑婉婉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府门的方向,眼里的温顺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怨恨,不带她去?这是从骨子里就没把她当成一家人!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院子,等她将来生下儿子,看谁还敢这么小瞧她! …… 马车一路平稳地驶向皇城。 宋娴云坐在车里,心情却不像表面上那么平静。 昨日的狂喜过后,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担忧,女儿怀孕是天大的喜事,可这后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销金窟,多少女人带着荣耀进去,最后却连一块白骨都剩不下。 盈儿性子柔顺,从小到大都没跟人红过脸,如今怀了龙种,成了众矢之的,她能应付得来吗?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早有管事太监等候在此,引着宋娴云往里走。 皇宫的规矩流程繁琐又磨人。 宋娴云虽是得了皇上特许,但也得按部就班地走,她被领到一处偏殿等候,这一等,就从日头初升,等到了日上三竿。 期间,有宫女送来茶水点心,宋娴云端着茶杯,一口都没喝,心里焦灼得像是着了火。 直到快到午时,才有一个女官过来传话,说是裴妃娘娘那边得空了,请老夫人过去。 宋娴云赶忙整理了一下衣冠,跟着那女官穿过几条抄手游廊,终于来到了裴洛盈如今居住的宫殿。 这宫殿比她之前住的偏殿要气派不少,院子里伺候的宫人也多了许多。 宋娴云刚踏进殿门,就看到女儿裴洛盈正坐在一张贵妃榻上,由两个宫女伺候着。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宫装,外面罩着一件软烟罗披帛,头发松松地挽着,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碧玉簪。 “臣妇参见裴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看到女儿的瞬间,宋娴云的眼眶就红了,可她还是得先忍着,规规矩矩地跪下行礼。 “母亲快请起。”裴洛盈对身边的宫女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本宫要与母亲说些体己话。” “是。” 殿内的宫人鱼贯而出,连带着门也从外面轻轻合上了。 直到最后一个脚步声消失,宋娴云才再也忍不住,几步冲到榻前,一把抓住女儿的手,声音都开始发颤。 “盈儿!我的儿啊!让娘看看……”她这一看,心疼得差点掉下泪来。 女儿的脸瘦得只剩下巴掌大,眼下一片青黑,虽然用脂粉盖了,但那股子疲态却是怎么都遮不住。 “怎么瘦成这个样子了?是不是吃不好睡不好?那些下人有没有尽心伺候?皇上……皇上待你如何?” 宋娴云一连串地问着,手都在抖,裴洛盈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 “母亲,您别担心。”裴洛盈的语气平稳,“女儿一切都好,吃得下,也睡得着。宫里的人,见风使舵罢了,如今我晋了位份,他们不敢怠慢。” 这番话说的条理清晰,倒让宋娴云愣了一下,她印象里的女儿,遇到事情只会哭,什么时候说话这么有章法了? “可这宫里……人心险恶啊……”宋娴云还是不放心,“你如今有了身孕,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万事都要小心啊!” 裴洛盈的视线落在自己还未隆起的小腹上,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宋娴云看不懂的情绪。 “女儿知道。”她抬起头,看向宋娴云,“这宫里,你不争,就会死,以前我不想争,是因为没那个资本,可现在不一样了。” 宋娴云被女儿的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这还是她的盈儿吗? “母亲,”裴洛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您不用为我担心,女儿有数,这个孩子……”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只要他能平安降生,就不仅仅是我的孩子,更是我们裴家日后的希望。” 听着女儿这番极具野心的话,宋娴云彻底怔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一直以为,女儿只是个需要庇护的柔弱女子。 却没想到,如今的她早已褪去了那一身的天真,长出了足以自保的利爪,甚至给裴家筹谋希望。 第114章 这裴府,还有这后宫,都是战场 宋娴云看着女儿坚定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曾经那个受了委屈知乎在她怀里哭的小姑娘如今坚强的让人心疼。 “女儿,你受苦了……”宋娴云张了张嘴,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咙里,让她有一瞬间的哽咽。 “母亲。”裴洛盈并没有继续和宋娴云伤感,而是打断宋娴云,然后伸手将她拉的靠近一些,“我好久没回家了,先说说家里的事吧,最近家里一切还好吧?” 不提还好,一提家里的事,宋娴云心里那份对女儿的心疼全部化成了火气,当然这份火气不是对女儿的,是对桑婉婉和桑晚意这对姐妹的。 “还不是你那好弟媳……那个桑婉婉,真是个丧门星,当初就是因为她肚子里有了云州的孩子,才会同意云霆提出的换亲,谁想到她竟然是假孕,如今咱们大房的脸都让她丢尽了!我恨不得立刻就把她扫地出门!” 宋娴云说到桑婉婉的时候几乎是咬牙切齿的,“可你弟弟那个没出息的,还护着她,说要再给她一次机会!我气得好几天没吃下饭!” “假孕?”裴洛盈是知道当初换妻是因为桑婉婉怀了裴云州的孩子,怎么还成了假孕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好多天了,但是宋娴云想起来还是觉得心气不顺:“桑婉婉根本就没有怀孕,她串通了外头的郎中,谎称自己有了身孕。” “还想栽赃二房的桑晚意,结果栽赃不成,反而让人抓住了把柄,现在整个府里都在看我们大房的笑话,幸好后来那个郎总也死了……” 想起那晚郎中惨死的样子,宋娴云还真是有些后怕,她自然知道郎中肯定不是意外惨死的,也和桑婉婉脱不了关系,但好歹对大房来说不是坏事。 宋娴云喘了口气,又说起另一件更让她堵心的事:“还有二房那个桑晚意,也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现在她倒成了二房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跟咱们大房彻底分了家,成天关着院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半点不把我这个大伯母放在眼里!” 宋娴云越说越气,将帕子拧成了一团:“你说说,这叫什么事!好事全让他们占了,咱们大房倒成了个笑话!” 裴洛盈静静地听着,也算是大概知道了来龙去脉,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脸上没什么表情,直到宋娴云说完了,她才淡淡地开口。 “母亲难道没觉得,这个桑晚意她怎么就那么有把握的拆穿桑婉婉的把戏呢?这真的是巧合吗?” 上次萧贵妃的生辰宴,她远远的看过桑晚意一眼,虽然看着平平无奇,也不是什么特别明艳的女子,但总觉得那不是一个简单的角色,这次桑婉婉算准了要陷害桑晚意,结果陷害不成,反而被拆穿了,桑晚意绝对事先知道点东西。 宋娴云当然知道桑晚意不简单,但是自己却也抓不到她的错处,光知道也没用:“这个桑晚意的确不简单,以前只当她是个闷葫芦,哪怕有脾气也不会发出来,如今到是看着有八百个心眼子。” 裴洛盈轻笑一声:“母亲,您到现在还以为她只是个会耍小聪明的内宅妇人?您再好好想想,当初换亲这事,定的是不是太过仓促了?” 裴洛盈继续点拨她:“裴云霆战死沙场,这是何等的大事,他一个将军,就算真的‘死而复生’,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朝廷为何不追究他假死之罪,反而轻易让他升官加爵,大肆奖励?这里头的事情,会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吗?” “您只看到了桑婉婉的愚蠢,却没看到桑晚意和裴云霆在背后,不动声色地就把所有人都算计了进去,还顺理成章地脱离了大房的掌控,现在二房自立门户,您还能插手她的事吗?说不定这换亲的事情就是裴云霆和桑晚意想要的呢!” 裴洛盈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宋娴云的心上。 宋娴云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手脚都开始发凉,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她一直沉浸在府里的内斗和自己的威严里,总觉得整个裴府都该在她的掌控之中,可现在她才惊恐地发现,二房早已脱离了她的视线。 看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样子,裴洛盈放缓了语气,伸手覆上她的手背:“母亲,现在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桑晚意和裴云霆,已经成了气候,但我们总归都是裴家的人,所以只要我们不要去招惹,就不会有什么问题。” “那……那怎么办?就眼睁睁看着他们得意?”宋娴云不甘心。 “当然不是。”裴洛盈眼中闪过一道精光,“当务之急,是稳住我们自己。您回去以后,第一件事,就是看好弟弟和桑婉婉。” “桑婉婉必须尽快怀上,而且必须是弟弟的亲骨肉。只有这样,弟弟的位子才能稳固,大房才算有了真正的后。” “至于桑晚意和裴云霆那边……”裴洛盈顿了顿,“您什么都不要做,静观其变,我在宫里,会想办法的,只要我肚子里的这个孩子能平安生下来,只要他是个皇子,我们大房就输不了。” 她握紧了宋娴云的手,一字一句地说道:“母亲,您要记住,从今往后,您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凭着性子来了,这裴府,还有这后宫,都是战场,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宋娴云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心里又是欣慰,又是心酸。欣慰的是女儿终于长大了,懂得为自己、为家族谋划了;心酸的是,不知道在这吃人的后宫里,她到底经历了多少磋磨,才变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好……好,娘都听你的。”宋娴云反手拍了拍女儿的手,眼眶又红了,“盈儿,你在宫里,万事也要小心。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女儿自然知道。”裴洛盈点了点头,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您放心,为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为了裴家,我也会好好活下去的。” 第115章 裴云霆,你不要得寸进尺 母女俩说着体己的话,一个没注意时间就到了下午,宋娴云不得不离开皇宫了,想着下次见面最快也要等到裴洛盈生完孩子之后了,宋娴云就忍不住伤感。 “女儿,家里的事情我会好好处理,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和孩子。”宋娴云担忧的说着。 裴洛盈点点头,也难免伤感:“放心吧,母亲,记住我和你说的话。” 马车从皇宫出来,一路平稳的在裴府门口,宋娴云由丫鬟扶着下了车,刚迈进垂花门,就看到三房的江婷正带着丫鬟往这边走。 “大嫂从宫里回来了?”江婷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住地往宋娴云身上瞟,“瞧您这脸色,是累着了吧?裴妃娘娘一切都好吧?” 宋娴云不咸不淡地应付几句:“娘娘一切安好,劳弟妹挂心了。” 说完,便不再多言,径直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 江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看着宋娴云挺直的背影,撇了撇嘴,这大嫂今天是怎么了?从宫里回来,没见着喜气,反倒像吞了苍蝇似的,真是奇了。 宋娴云回到房里,屏退了左右,一个人坐在窗边的榻上,许久没有动弹,她忽然觉得,自己过去几十年的日子,都白活了。 她以为自己掌控着裴府的一切,可到头来,却被二房那两个小辈玩弄于股掌之间。 …… 宋娴云这边如论是进宫还是自己的算盘,桑晚意半点不关心。 这几日,她几乎天天都往朱雀大街跑。 裴云霆找来的工匠确实是好手,不过短短十数日的功夫,原本空置的两间铺子已经焕然一新。 “晚意坊”三个字,由京城最有名的书法大家题写,做成了黑底金字的牌匾,就查选一个好日子挂在门匾上了。 桑晚意站在店铺内,脚下是青石板地面,左手边一排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立着一整面墙的架子,上面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白瓷瓶,那些瓷瓶,是桑晚意亲自画了样子,送到最好的窑厂烧制的。 右手边,则是待客和试用的区域,几张矮几,配着柔软的蒲团,矮几上摆着小巧的香炉,青烟袅袅,靠墙的位置,设了三面巨大的西洋镜,镜面澄澈。 丫鬟翠燕跟在身后,眼睛都看不过来了,小声惊叹:“二少夫人,这里……这里也太好看了吧!!” “二楼的贵宾室都布置好了吗?”桑晚意说着朝二楼走去。 “回二少夫人,都按您的吩咐布置好了。每一间的熏香、茶具、软榻样式都略有不同,保证让那些贵夫人们每次来都有新鲜感。”翠燕跟在桑晚意的身后汇报着。 二楼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一看就是干练能做事的人,此人姓刘,是桑晚意让沈庄主给自己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作为晚意坊的主事,平日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就让她全权负责。 看到桑晚意上来,弯腰恭敬的行礼:“夫人,您来了。” 桑晚意点头应声。 二楼被分成了六个独立的雅间,每一间的门都用上好的锦缎做了软包,关上门,便能隔绝外面的一切声音,雅间内,不仅有舒适的软榻、梳妆台,甚至还隔出了一个小小的净室,供客人沐浴更衣。 这才是真正的顶级服务,桑晚意将一切都巡视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疏漏,这才回到一楼。 刘主事捧着一本册子递了上来:“二少夫人,您看,开业的日子,请专业的师傅算过的。” 桑晚意接过册子看了看,上面有几个可以选择的日子。 桑晚意并没有着急定下日子,她合上册子,“这几天,让下面的人都打起精神来,把所有流程再过几遍,务必做到万无一失。” “是。” “还有,我让你准备的东西呢?” 刘主事立刻会意,转身从柜台下捧出一个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叠制作精美的请柬。 桑晚意从中抽出一张,查看请柬样式材质,很满意的点点头。 就在这时,一辆玄色马车在“晚意坊”门口停下,裴云霆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今日换下了一身戎装,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清隽,他一进门,视线就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桑晚意的身上。 “都弄好了?”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嗯。”桑晚意点了点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裴云霆看着她脸上毫不掩饰的喜悦,他从怀里取出一本册子,递了过去。 “这是什么?”桑晚意接过来,入手微沉。 “京中各府有头有脸的夫人小姐的名录,”裴云霆的声音低沉平稳。 桑晚意惊喜的接过来,她正愁着请柬上的名头怎么写呢,裴云霆就给自己送来了,这个男人还真是总有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 “你……”桑晚意眼眶微红,这种时时刻刻被别人着想的感觉真是太微妙了。 “我说过,你只管放手去做。”裴云霆打断她的话,目光灼灼的看着身前的女人,“剩下的,交给我。” 她合上册子,唇角上扬:“那妾身就多谢将军了。” 裴云霆忽然俯身,俊脸凑近桑晚意:“那敢问这位将军夫人,只是口头感谢吗?” 桑晚意被裴云霆的忽然凑近惊红了脸,身旁的翠燕一看这情景,急忙拉着刘主事去了远处。 桑晚意强装镇定:“裴云霆,青天白日,你不要得寸进尺!”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窘迫的样子,心中那抹因为军事烦闷的感觉瞬间烟消云散,他直起身子:“夫人这是哪里话,我只是从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想要夫人请我吃个饭,这也算是得寸进尺的要求吗?” “还是说……夫人心里想的是别的?”裴云霆低眉一脸笑意。 桑晚意感觉此刻自己的脸更红了:“裴云霆,你耍我!” 裴云霆一脸无辜的看着桑晚意,大有我什么都没干全是你自己的问题的样子。 桑晚意看着眼前这种帅气逼人的脸,明知道他是故意的却也发不出火来,干脆就顺着台阶下来:“看在你帮了我这么多的份上,我今天就出出血,让你好好吃一顿。” 桑晚意说完转身就走,裴云霆看着她傲娇的背影,立马跟了上去:“那为夫就先谢过夫人了!” “你闭嘴吧你!”桑晚意在前面跑的更快了。 第116章 是个典型的宠妾灭妻的男人 京城最有名的酒楼也是最贵的酒楼,望月楼。 桑晚意看着面前一盘盘流水似的往上端的菜,每一道都精致无比,再看看菜单上那让人眼晕的价格,心口都在隐隐作痛,这裴云霆还真是要狠狠宰自己一顿啊。 “裴云霆,你确定你只是早上到现在水米未进?” 她夹了一筷子水晶肴肉,放进嘴里,味道确实是好,但花的也是她白花花的银子啊。 “嗯。”裴云霆正慢条斯理地给她面前的小碟子里添菜,闻言抬起眼,一脸的理所当然,“军营里事多,忙起来顾不上。” 桑晚意撇撇嘴,没再说话,只顾着低头猛吃。 这顿饭是她出血,怎么也得吃回本才行! 裴云霆看着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样子,像只偷食的小仓鼠,眼底的笑意就没断过。他没怎么动筷子,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吃,时不时地给她添茶,或者将离她远的菜挪到她手边。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坐在对面,手支着下巴,就这么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己,吃的反而不如自己多。 “看什么看?不是说水米未进吗?快吃啊。”桑晚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随手用自己的筷子戳了一块最大的红烧狮子头,直接塞进他面前的碗里。 裴云霆也不嫌弃,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桑晚意哼一声,继续埋头干饭。 一顿饭吃得桑晚意心满意足,先前那点肉疼也早就被美食抚平了。 两人走出望月楼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 回到裴府,刚进二房的院门,张嬷嬷就拿着一张帖子迎了上来:“二少爷,二少夫人,这是齐王府派人送来的请柬,大房三房那边也收到了请柬。” 桑晚意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一张周岁宴的请柬。 “齐王府?”桑晚意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请柬,“齐王庶长子凌云恒的儿子办周岁宴,请我们过去。” 她上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些王府贵胄之间的人际关系一窍不通,只知道当今圣上有几个兄弟,封了王,各自有府邸,至于这齐王是哪一号人物,她还真不清楚。 她看向裴云霆,有些拿不定主意,她现在只想安安分分地开铺子赚钱,实在不想去掺和那些皇亲国戚家的事。 “嗯,齐王府的第一个孙子,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裴云霆接过请柬扫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憎恶,但是很快就消失,随手递还给张嬷嬷,“回了帖子,说我们届时会到。” 张嬷嬷应声退下。 桑晚意皱了皱眉:“我们非去不可吗?” “躲不掉的。”裴云霆拉着她往屋里走,“如今我在朝中的位置,不多不少,正好在所有人的视线里,这种场合,若是不去,反而更引人注目。” 桑晚意明白这个道理,只是心里总有些不安,她对齐王府的印象,仅限于一些不太好的传闻,具体是什么,又想不起来。 “那……你跟我说说齐王府里的情况吧。”进了屋,翠燕奉上茶水,桑晚意捧着温热的茶杯,看向裴云霆,“我什么都不知道,到时候去了,万一说错话做错事,丢的可是你的脸。” 裴云霆正在解腕上的护腕,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桑晚意如今已经默认自己就他裴云霆的人了,这一点让裴云霆心里很舒服。 “齐王府……”裴云霆将护腕放在桌上,声音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情况是有些复杂。” 桑晚意的直觉告诉她,裴云霆对这个齐王府,似乎没什么好感。 “怎么个复杂法?”她追问道。 裴云霆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壁:“齐王凌玄齐的正妃刘念,正式首辅家的嫡女,但是这个齐王对自己的正妻并没有多少好感,反而很快就纳了侧妃苏曼丽,对这个苏曼丽倒是宠爱有加,凌欢颜就是苏曼丽的女儿,这次为儿子举办周岁宴的凌云恒也是这个苏曼丽的孩子。” “那刘念有没有孩子呢?”桑晚意喝了一口热茶,身子总算暖和过来了。 裴云霆继续说道:“刘念的孩子凌云贺算是嫡长子,这位嫡长子与他那个弟弟完全不同,文武双全,颇有建树,只可惜常年被在边关打仗驻扎,轻易不回京。” “至于齐王这个人,”裴云霆话锋一转,“是个典型的宠妾灭妻的男人。” 正妃有家世有能力,但不得宠,侧妃受尽宠爱,连带着她生的草包儿子和刁蛮女儿也一起受宠。 这不就是妥妥的打压嫡子,扶持庶子吗?把有本事的嫡子远远地支开,让草包庶子留在跟前承欢膝下,这齐王脑子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裴云霆放下茶杯,看向她接着说:“所以到了宴会上,你只要记得,离那位苏侧妃和她的儿子儿媳远一点就行,至于正妃那边,她是首辅家的女儿,知书达理,不会为难人。” 桑晚意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看来这齐王府的宴会,就是个大型的修罗场,一边是不得宠但身份尊贵的正妃,一边是受尽荣宠但上不得台面的侧妃。 “我怎么觉得这宴会去不得呢?”桑晚意小声嘀咕,虽然她有一颗八卦的心,但是并不代表可以为了八卦不要命。 毕竟她的晚意坊还没开业呢,大好的钱程等着她去赚呢,她现在只想一门心思的赚钱和查清梁家覆灭、母亲去世的真相。 裴云霆看着她愁眉苦脸的样子,忽然笑着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怕什么?你只管吃你的,喝你的,看你的热闹,有什么事,一切有我。” 桑晚意被他突如其来的亲昵举动弄得脸上一热,下意识地拍开他的手:“谁怕了!我只是觉得麻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心里那点不安,却实实在在地被他这句话给抚平了。 是啊,有什么好怕的,她现在又不是上辈子那个孤立无援,毫无自保能力的桑晚意了,虽然只会三脚猫功夫,但是晚意发生什么危险的事也能自保。 最主要的是,她有裴云霆。 第117章 晚意,我有了 齐王府今日可是热闹非凡,红漆大门敞开着,那排场和喜庆程度完全看不出是为一个庶子的儿子办周岁宴。 桑晚意扶着翠燕的手下了马车,看到眼前的景象忍不住嘟囔了一句:“这苏侧妃,还真是毫不避讳。” 裴云霆站在她身侧,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自然,俩人都没觉得有什么,倒是引得周围刚下车的几位夫人小姐频频侧目。 “在齐王府,苏曼丽恃宠而骄。” 裴云霆语调平淡,眼神中却中满了不屑,他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扶着桑晚意往里走,走进大门后,“进去吧,男宾在前厅,女眷在后花园,若有不长眼的冲撞了你,不必忍着。” 桑晚意弯了弯唇角:“放心,我又不是软柿子。” 两人在进门处分开,裴云霆身形挺拔,即使在一众锦衣华服的宾客中也是鹤立鸡群,桑晚意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这才转过身,带着翠燕往后花园走去。 刚一踏进花园,一股子浓烈的脂粉香气便扑面而来,熏得桑晚意没忍住打个喷嚏。 园子里早已聚满了各府的夫人小姐,三五成群,娇笑声此起彼伏,这齐王府的审美倒也是随了那位苏侧妃,满园子大红大紫的牡丹,金线绣的帷幔层层叠叠,富贵是富贵,就是显得有些拥挤,俗气得紧。 桑晚意正琢磨着找个清净角落待会儿,忽然感觉有人在身后扯了扯她的袖子。 回头一看,一张圆润讨喜的脸正冲着她挤眉弄眼。 “月薇?”桑晚意眼睛一亮。 程月薇今日穿了身宽松的鹅黄色如意襟襦裙,脸上虽施了粉黛,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疲态,但看到桑晚意,那股子精气神儿立马又回来了。 “嘘——”程月薇竖起手指在唇边比划了一下,拉着桑晚意就往旁边假山后面躲,“小声点,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躲开我家那个老妈子的。” 桑晚意被她逗笑了:“怎么跟做贼似的?刘家二公子把你管得这般严?” 程月薇四下张望了一番,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凑到桑晚意耳边,声音压得极低:“晚意,我有了。” 桑晚意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目光下意识地落在程月薇平坦的小腹上:“有了?你是说……” “嗯!”程月薇重重地点头,手掌轻轻覆在肚子上,向来大大咧咧的眉眼里此刻竟全是温柔,“才两个月,大夫说胎像还不稳,不能张扬,但我就是忍不住想告诉你。” 桑晚意心里也是一阵高兴,伸手握住程月薇的手:“这是大喜事啊!你这丫头,有了身子还到处乱跑,这园子里人多手杂的,万一冲撞了怎么办?” “我在府里都要憋发霉了,我想着今日人多热闹,就出来透透气。”程月薇撇撇嘴,随即又有些后怕地看了看四周那些穿梭不停的丫鬟婆子,“不过这苏侧妃办的宴席,确实乱糟糟的,看得我头晕。” 正说着,一个穿着青碧色衣裳的丫鬟快步走了过来,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假山这边,径直走了过来。 桑晚意和程月薇对视一眼,都止住了话头。 那丫鬟走到近前,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声音清脆却沉稳:“奴婢给裴二少夫人请安,给刘二少夫人请安。” 程月薇认得这丫鬟,神色放松下来:“是绿珠啊,可是王妃姐姐有什么吩咐?” 绿珠笑着道:“王妃娘娘特意让奴婢来请二位去听雨轩小坐。” 程月薇一听,立马挽住桑晚意的胳膊:“那敢情好!我正好觉得这儿闷得慌,晚意,咱们走。” 桑晚意自然没有异议,她早就对这位齐王妃很是好奇,再加上她是当朝首辅的嫡女,又是程月薇的大姑姐,这层关系在,去见见也是应当的。 跟着绿珠穿过喧闹的花园,拐过几道月亮门,周围的景象渐渐变得清幽起来。 听雨轩内,布置得极为素雅。 一位身着月白色暗纹锦衣的女子正坐在窗边翻看着书卷,她头上只插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并未佩戴那些繁复的金银首饰,整个人看上去清冷而端庄。 听到脚步声,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温婉大气的脸庞,虽不算绝色,但胜在气质沉静,让人一看便心生好感。 “姐姐!”程月薇见到刘念,也没什么拘束,松开桑晚意就走了过去。 刘念放下书卷,起身迎了两步,眼底浮现出一抹笑意:“你这皮猴子,都要当母亲的人了,走路要注意一些。” 说完,刘念看向桑晚意,微微颔首:“这位便是裴家的二少夫人吧?早就听月薇提起过你,今日一见,果然是个灵动的人物。” 桑晚意连忙行礼:“晚意见过王妃娘娘。” “快别多礼了,到了我这儿,就当是自个儿家。”刘念声音温和,示意丫鬟看座,“我这听雨轩平日里冷清,今日你们来了,倒是添了几分人气。” 三人落座,刘念又特意吩咐绿珠:“去把小厨房炖着的燕窝粥端来,给月薇盛一碗,记得少放些糖,二少夫人若是喜欢,也尝尝。” 程月薇也不客气,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还是大姐这里舒服,外头那些人身上的香粉味儿,熏得我都要吐了。” 刘念无奈地摇摇头:“今日是云恒孩子的周岁宴,苏侧妃那边自然是要办得热热闹闹的,你们既然来了,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不必在那处硬撑着。” 桑晚意听着这话,心里暗暗点头。 这位齐王妃,果然是个明白人,她虽不受宠,却坐得稳这正妃之位,靠的不仅仅是首辅府的家世,更是这份从容不迫的气度。 她知道苏侧妃要风光,便把舞台让出去,自己守着这方寸清净地,不争不抢,却也没人敢真的轻慢了她。 “姐姐,你都不知道那苏侧妃有多嚣张。”程月薇撇嘴,“刚才我路过主院,听见她在训斥下人,那嗓门大的,生怕别人不知道这王府是她当家似的。” 刘念神色淡淡,并不动怒:“随她去吧,花开得再艳,也有谢的时候,她如今正如日中天,咱们避其锋芒便是。” 第118章 姗姗来迟的侧妃 三人聊了几句家常,刘念忽然转头看向桑晚意,眼中带着几分欣赏:“我听闻裴二少夫人在京中开了个‘晚意坊’,生意还算红火吗?” 桑晚意没想到这事儿都传到王妃耳朵里了,谦虚道:“不过是小打小闹,让娘娘见笑了,铺子还没正式开张,正在做些准备。” “这怎么是小打小闹?”刘念放下茶盏,认真道,“女子在世,本就不易,能有份自己的营生,那就是天大的本事,我若是没这身份束缚着,倒也想学学二少夫人,自在逍遥。” 这话听得桑晚意心中一动,看来这位王妃,并非是那种满足当天日子的主,只是碍于一些闲置,不能大展手脚。 “娘娘谬赞了。” 桑晚意笑了笑,“若是王妃不嫌弃,等铺子开张了,晚意让人送些新研制的香膏来给王妃试试。” “那感情好。”刘念也没推辞,笑着应下。 屋内气氛正好,绿珠端着燕窝走了进来,分别放在程月薇和桑晚意面前。 那是上好的血燕,熬得软糯粘稠,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这可是我特意让小厨房留着的。”刘念看着程月薇吃得香甜,眼神里满是关切,“你现在是双身子,最是要紧,前头那些宴席上的东西,若是觉得不合胃口,或者……觉得不放心,就别碰,饿了就在我这儿吃。” 程月薇嘴里含着粥,含糊不清地点头:“我知道了姐姐,我就信你的。” 桑晚意在一旁看着,心里却有了不一样的想法,豪门深似海,这齐王府更是乌烟瘴气,可在这小小的听雨轩里,却有着难得的温情,刘念作为大姑姐,是真的在护着程月薇这个弟媳,也是在护着刘家未出世的孩子。 桑晚意端起燕窝,轻轻尝了一口,温热顺滑,甜度适中,确实是用了心的。 “多谢王妃款待。”桑晚意真诚地道谢。 刘念摆摆手:“你是月薇的好友,也就是我的客人。再说……” 她顿了顿,目光有些深远,“裴将军也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我那儿子在边关,还多亏了裴家军照应。” 原来如此。 桑晚意这下全明白了,刘念这不仅仅是护着弟媳,也是在向裴家示好,齐王虽然是个糊涂蛋,但他这个正妃,脑子可是清醒得很。 一碗血燕下肚,几人的身子都暖了起来,听雨轩虽好,到底不是今日宴席的主场,若是去得太晚,怕是又要在那些碎嘴婆子口中落个目中无人的口实。 刘念放下茶盏,理了理并无褶皱的裙摆,起身道:“时辰差不多了,咱们过去吧。” 桑晚意和程月薇相视一笑,一左一右扶着刘念出了听雨轩。 厅内早已坐满了人,衣香鬓影,好不热闹。 桑晚意刚一脚踏进去,目光就在人群里扫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礼部尚书府的位置上,宋岚正拉着几位官眷说话,脸上的笑意堆得快要溢出来,那股子热络劲儿,看着都替她累。坐在她身旁的桑婉婉倒是安分不少,一身粉霞锦绶藕丝缎裙,打扮得娇俏可人,只是那双眼睛不住地往四处乱飘,显是有些心不在焉。 似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桑婉婉下意识地抬头,正正撞上桑晚意看过来的目光,但桑婉婉在看到桑晚意的下一秒就飞快地把头低了下去,再不敢往这边看一眼。 桑晚意挑了挑眉,心中暗笑,看来之前的几次交锋,到底是把这朵小白花给打疼了,如今见了自己,竟像是老鼠见了猫。 只要这母女俩不主动上来找死,她今日也懒得搭理。 随着刘念走进正厅,原本喧闹的场面静了一瞬,虽说这齐王府里侧妃受宠,但在座的夫人们心里都跟明镜似的,正妃就是正妃,这刘家嫡女的气度,哪里是一个以色侍人的妾室能比的。 众夫人纷纷起身行礼,刘念面色淡淡,抬手示意众人免礼,便径直走向主位旁的椅子坐下。 这位置有些微妙。按理说,今日是给庶长子的儿子办周岁,苏侧妃算是半个主人,但这正妃在场,苏侧妃的位置就不好摆。 众人拿眼去瞧,只见主位正座空着,想来是留给齐王的,右下首坐了刘念,左下首的位置却布置得格外奢华,甚至还铺了金丝软垫,瞧着比刘念那位置还要显眼几分。 程月薇是个直肠子,一看这架势就气不打一处来,刚要开口,就被桑晚意轻轻按住了手背。 “别说话,你身份微妙,此时为王妃出头倒给王妃找不痛快了。” 桑晚意压低声音说道。 程月薇对内宅的斗争并不擅长,但是她听桑晚意的,就在桑晚意身边坐下了。 满厅的宾客都到了,连齐王妃都坐了好一会儿,这办宴的正主儿却还不见踪影。 有些沉不住气的夫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目光频频往门口看。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门口终于传来了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哎哟,让诸位久等了,实在是小孙儿离不开人,这一折腾就误了时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这声音娇媚入骨,听得人骨头都酥了半边。 紧接着,一群丫鬟婆子簇拥着一个盛装妇人走了进来。 桑晚意定睛一看,差点没笑出声来。 这位苏侧妃,今日怕是把整个齐王府的库房都穿在身上了。 一身大红色的织金牡丹团花锦袍,头上插满了金钗步摇,脖子上挂着赤金盘螭璎珞圈,手腕上也是叮叮当当好几个镯子。 这一身行头,富贵是富贵,就是透着一股子暴发户的味道,跟旁边素雅端庄的刘念一比,高下立判。 跟在苏侧妃身后的,是一脸傲气的凌欢颜,下巴扬得比天高。 而走在最后的,则是一个看起来有些畏缩的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大红襁褓,应该就是凌云恒的妻子,周兰。 周兰生得倒是清秀,只是眉宇间透着一股愁苦之色,显然是被这婆母和小姑子压的不轻。 苏曼丽径直走到刘念面前,连膝盖都没弯一下:“姐姐来得这样早?妹妹我忙着照看小金孙,倒是怠慢了姐姐,姐姐一向大度,想必不会跟妹妹计较吧?” 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第119章 抓了个大鸡腿 刘念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既是忙着照看孩子,晚些也无妨,只是让满堂宾客等着一个侧妃,传出去,怕是要让人笑话齐王府没规矩。” 苏曼丽脸上的笑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怨毒,但很快又掩饰过去,娇笑道:“姐姐教训的是,只是王爷疼爱小孙子,特意嘱咐我要好生照料,这才耽搁了。” 刘念轻笑一声,不再搭理她,转头同身边的夫人说话去了。 苏曼丽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转身就在那个铺了金丝软垫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那姿态,比正妃还要像正妃。 凌欢颜跟在她娘身后,正要入座,目光忽然在人群中一定,脸色瞬间拉了下来。 “你怎么在这儿?”凌欢颜几步冲到桑晚意面前,手指都要戳到她鼻尖上了:“谁让你进来的?” 凌欢颜本来想趁这个机会见一下裴云霆,特意去看了请柬名单,让人将桑晚意划掉的,怎么还是来了? 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声,桑婉婉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幸灾乐祸。 “她是我请来的客人,有什么不妥吗?”一直没说话的刘念缓缓开口。 苏曼丽见刘念开了口,知道这戏唱不下去了,这才懒洋洋地擦了擦手,娇声道:“欢颜,不得无礼,既然是你大伯母请来的客人,那就是咱们府上的贵客,还不快给裴二少夫人赔个不是。” 凌欢颜不甘心地瞪了桑晚意一眼:“我凭什么给她道歉!你看她那个穷酸样,也不嫌寒碜!” 桑晚意今日穿得并不算华丽,一身淡紫色的流云纱裙,头上只别了一支白玉簪子,看着清清爽爽,比起满屋子金银玉翠,确实显得素净了些,不过在这一众庸脂俗粉中反而显得格外脱俗。 桑晚意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和郡主花里胡哨的野鸡装扮比起来,确实有些寒酸了。” 此言一出,满屋开始传出低低的笑声,凌欢颜又羞又怒,气的直跳脚,扬起手就要冲桑晚意打去。 “颜儿!”苏曼丽出声喊出自己的女儿,她自然是不喜欢桑晚意,她比自己的女儿想要掌嘴桑晚意,但是如果凌欢颜这一巴掌下去,恐怕嫁给裴云霆的可能就彻底没有了。 凌欢颜被母亲喊住,心有不甘:“母亲……” “够了。”苏曼丽用眼神示意凌欢颜回来,凌欢颜没办法,只能跺脚回到苏曼丽身后。 苏曼丽面色恢复如常:“小女让我骄纵惯了,让大家看笑话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宴会就开始吧。” 苏曼丽并没有向桑晚意道歉的意思,桑晚意也不在乎,她也不稀罕那虚伪的歉意。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几个婆子手脚利索地撤了残席,在大厅正中央铺开了一张早已备好的大红绒毯。 这就是今日的重头戏:抓周。 苏曼丽为了这场面可是下足了血本,不用吩咐,身边的丫鬟就捧着托盘鱼贯而入,很快红毯上就叮叮当当摆满了一圈物件。 赤金的算盘、狼毫笔、和田玉印章、镶了宝石的小木剑等等一些贵重玩意,让桑晚意觉得有意思的是,苏曼丽还想特意让人把一些吃食等平常东西摆在了角落边边上。 “咱们这小金孙啊,平日里就机灵,这会儿定能抓个印章回来,以后也是个做大官的料。”苏曼丽满面红光,手里摇着团扇,眼神却若有若无地往刘念那飘,显摆的意思简直不要太明显了。 “把不凡抱上来吧。”苏曼丽一挥手。 周兰抱着孩子走了出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红毯一端,低声哄道:“凡儿乖,去前面拿个东西。” 小家伙刚一落地,还有些懵,坐在毯子上嘬着手指头,黑溜溜的大眼睛四处乱转。 凌不凡看了一圈,目光直接略过了前面那些金的玉的,直勾勾地盯着离他不远的一个大海碗。 那碗里盛着一个大肉包子,还在冒着热气。 小家伙眼睛一亮,咧开还没长齐牙的小嘴,吭哧吭哧就要往那边爬。 苏曼丽脸上的笑意一僵,手里的团扇也不摇了,死死盯着那孩子的动作。 这要是当众抓个包子,岂不是让人笑话齐王府出了个饭桶? 周兰虽然人微言轻,但毕竟是亲娘,一看婆婆脸色不对,心里咯噔一下。她趁着整理裙摆的功夫,不动声色地挪到孩子身后,借着袖子的遮挡,在那胖乎乎的小屁股上轻轻推了一把。 这一推,巧妙地把凌不凡的方向给带偏了。 原本朝着包子去的路线,硬生生被拐到了摆放文房四宝的那一侧。 凌不凡被推得一愣,有些不情愿地扭了扭身子,但好在前面的东西确实不少,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 他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很快就到了那堆笔墨纸砚跟前。 苏曼丽那口提在嗓子眼的气总算是松了一半,脸上又重新挂起了笑:“看来咱们不凡是个爱读书的,将来定能考个状元郎回来。” 周围的夫人们也跟着附和:“是啊是啊,看这小手伸的,直奔着那笔去了。” 桑晚意捏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闹剧。 只见凌不凡伸出那只胖乎乎的小手,确实是朝着那狼毫笔去了。 周兰在后面松了一大口气,手心全是冷汗,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孩子要抓笔的时候,凌不凡的手在半空中却拐了个弯。 他一把推开了挡在前面的那本《论语》,小胖手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书旁边放着的一只大鸡腿。 这鸡腿原本只是用来凑数的,不知哪个粗心的丫鬟摆放时离书本近了些。 全场有一瞬间的安静。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哎哟,看来小公子还是个实在人,民以食为天嘛!” “这也没什么,能吃是福,看这孩子长得多壮实。” 苏曼丽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她猛地看向周兰,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剜出个洞来。 周兰吓得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第120章 这孩子……确实是个有口福的 凌不凡抓着那个油乎乎的大鸡腿,高兴得眉开眼笑,直接就往嘴里送,一口咬下去,小家伙眉头就皱成了一团。 这鸡腿摆的时间久了,早就凉透了,咬在嘴里又冷又腻,哪里有什么香味。 “呸!”凌不凡把嘴里的肉渣吐了出来,小脸皱成了包子褶,鸡腿被他嫌弃地随手一扔。 那鸡腿在红毯上滚了两圈,正好滚到了那方和田玉印章旁边,留下一道显眼的油印子。 苏曼丽的嘴角抽搐了两下,刚想让人把这丢人现眼的玩意儿抱下去。 谁知凌不凡手脚并用,动作比刚才快了一倍,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他一把抓住了最开始看中的那个大肉包子,张大嘴巴,狠狠地咬了一口。 苏曼丽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这就是你看的好孩子?!” 苏曼丽压低了声音,那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只有离得近的周兰能听见。 周兰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也不敢去抱孩子,厅内的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安静片刻,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先站起来:“哎呀,恭喜苏王妃,这可是大吉之兆啊!咱们老话常说,能吃就是福气,小公子先拿鸡腿,那是手里有肉,衣食无忧,后拿包子,这包子圆圆满满,那是团团圆圆,蒸蒸日上,齐王府这福气,以后大着呢!” “是啊是啊,夫人说得对,这才叫纳福!这才是真正的抓周啊!” “小公子这是实在性格,将来定是个有福之人。” 众人纷纷附和,苏曼丽这才深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怒火:“承各位夫人吉言,这孩子……确实是个有口福的。” 苏曼丽的脸色在各位夫人的一声声恭维中总算有些缓和,周兰也得了机会迅速将孩子抱在怀里。 程月薇凑到桑晚意耳边,小声嘀咕:“这也太吓人了,抓个周都能搞出这么多事,我看那孩子就是饿的,估计为了这一出戏,早上就没让孩子吃饱。” 桑晚意微微点头:“这就是她们所谓的体面,连个一岁的孩子都不放过。” 前面的刘念始终端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刚才这场闹剧根本没发生过一样,她这副置身事外的态度,反而让苏曼丽刚要平息的怒气又上来了,觉得这正妃是在看她的笑话。 抓周虽然草草收场,但这宴席还得继续。 为了挽回面子,苏曼丽那是下了血本,一挥手,一群舞姬便鱼贯而入,丝竹声起,长袖翩翩,总算是把刚才那股子尴尬劲儿给盖了过去。 直到宴席彻底散场正厅里的气氛才算是真正松泛下来。 苏曼丽为了显摆自个儿那有福气的孙子,一定要带着刚抓了包子的凌不凡去前院给齐王和男宾们瞧瞧,周兰抱着孩子跟在后头,凌欢颜也不耐烦地跟着去了,只留下满园子的女眷自行消食。 刘念作为正妃,这种场合自然不能缺席,临走前只嘱咐了丫鬟好生伺候着各位夫人,便神色淡然地领着人往男宾席去了。 没了正主儿在场压着,夫人们三三两两结伴去了后花园。 齐王府的后花园,确实是下了血本的。 明明已是秋末,园子里却是一片姹紫嫣红,那些名贵的秋菊被伺候得极好,一盆盆摆在暖架上,开得比春天还要热闹。更有几株西域来的奇花,用玻璃暖房罩着,在阳光下折射出奇异的光彩。 “这齐王府,当真是把银子当水泼啊。”桑晚意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娇嫩的花瓣,是真花,“这个时候能养出这样的牡丹,光是这暖房里一天的炭火钱,怕就是寻常人家几年的开支了。” “啧啧,是够奢侈的。”程月薇一边走,“怪不得外面都说齐王府富得流油呢。” 桑晚意也跟着感叹:“是挺有油水的。” 程月薇撇撇嘴,声音压低凑到桑晚意耳边:“你都不知道,就这齐王还经常去皇上那哭穷,说自己俸禄微薄,全靠侧妃精打细算,省吃俭用才勉强维持王府体面,你说这话谁信?偏偏皇上就吃他这一套!” 程月薇越说越气:“我大姐那个孩子,凌云贺,多好的一个孩子,文武双全,现在被排挤到边关去吃沙子,这府里倒好,一个庶长子凌云恒,斗鸡走狗样样精通,苏侧妃还宝贝得跟什么似的,我听我夫君说,最近齐王府都传开了,说齐王有意请封,想把郡王的爵位给那个不学无术的凌云恒!” 桑晚意心里咯噔一下,嫡庶尊卑,在皇家更是看得比天大,齐王若真这么做了,那不只是打刘念和首辅府的脸,更是坏了祖宗规矩,也彻底断了嫡长子凌云贺的前程。 “这苏侧妃的手段,当真了得。”桑晚意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可不是嘛,枕头风吹得好呗。”程月薇一脸不屑,“现在这王府,里里外外都是她的人,我大姐身边除了几个从娘家带来的老人和丫鬟,剩下的丫鬟婆子,哪个不是她苏曼丽的眼线?”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一处凉亭坐下。 亭子外种着几竿翠竹,秋风吹过,沙沙作响,倒是比那片争奇斗艳的花圃清静许多。 桑晚意正端起丫鬟新上的热茶,眼角余光却瞥见两个熟悉的身影,正一前一后地从假山后的小径上走过来,离她们这处不远不近。 走在后面的是宋岚,她拉着前面的桑婉婉,脚步匆匆,脸上带着很明显的焦躁。 “你给我站住!” 桑婉婉停下脚步,转过身:“母亲,你小声点,要是被人听见了……” 宋岚铁不成钢地戳着桑婉婉的额头:“这个时候害怕了?当初搞假孕那一出的时候怎么不害怕?假孕这么大的事,你都敢做!你的脑子是被狗吃了吗?” 桑婉婉被骂得眼圈一红,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我……我这不是没办法吗?那谁知道裴云霆是假死,我要是知道他假死还会升为将军,我怎么可能找上裴云州。” 宋岚气得胸口起伏:“行了,现在说这些有用吗?” “母亲。”桑婉婉拉着宋岚的袖子,带着哭腔哀求道,“我现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你帮帮我,你一定要帮帮我啊!” 第121章 我这里倒是有能一举得男的偏方 程月薇在亭子里听得目瞪口呆,捂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看向桑晚意,满脸都是我没听错吧的表情。 桑晚意冲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她继续听下去。 宋岚左右看了一眼,确定四下无人,这才把桑婉婉拉到一处更隐蔽的芭蕉树后。 “哭哭哭,就知道哭!眼泪要是有用,这世上的女人早就称王称霸了!” 宋岚恨声说道,“事已至此,再追究这些也没用了。你现在唯一的路,就是赶紧怀上!” 桑婉婉抽噎着点头:“我也想啊,可是……可是就是怀不上……” 宋岚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这里倒是有能一举得男的偏方,当初你那三个弟弟就是这么来的。” 桑婉婉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偏方?” “没错。那方子我一直收着,回头我找出来,偷偷给你送去。你记住了,这事儿天知地地知我知你知,绝不能让别人知道!” “嗯嗯!”桑婉婉连连点头。 “光有方子还不够。”宋岚又道,“你那性子也得改改,整天一副柔柔弱弱、风一吹就倒的样子,哪个男人看久了不腻?男人嘛,就喜欢那点新鲜劲儿,有时候得像只小野猫,会挠人,他才觉得有意思,有时候又得像水一样,把他紧紧缠住,让他离不开你,这其中的门道,我往后慢慢教你。” 亭子里的程月薇听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搓了搓胳膊,小声对桑晚意说:“我的天,这母女俩……简直了!驭男技巧?这是什么虎狼之词?她这是要把她那继女教成个什么妖精啊?” 桑晚意端着茶杯,指尖微微发凉,她早就知道宋岚不是什么善茬,却没想到,她当年竟然是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怀上了孩子,一步步将自己的母亲逼入绝境。 而现在,她又想把同样的手段,用在桑婉婉身上。 芭蕉树后,宋岚还在不遗余力地给桑婉婉洗脑:“你记住了,这次你必须成功,生下裴家的嫡孙,把裴云州的心牢牢抓住,到那时候,别说一个桑晚意,就是整个裴家大房,都得看你的脸色!” 桑婉婉听着宋岚的话,原本惶恐不安的眼神,渐渐变得坚定起来。 听完墙角,两人也没急着回宴席那边,顺着游廊拐了个弯,到了一处僻静的莲池边。 池子里的锦鲤被养得极肥,通体金红,也不怕人,桑晚意随手洒了把鱼食,水面顿时炸开了锅,一群鱼争先恐后地张着大嘴抢食。 “你说那桑婉婉是不是失心疯了?” 程月薇还在回味方才听到的惊天秘闻,“这种事也敢听宋岚的?那是能随便试的吗?还偏方,我看是催命方还差不多。” 桑晚意看着水面:“溺水的人哪怕是一根稻草也会死死抓住,她在裴家如今步履维艰,她若是不生个儿子傍身,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 “那也不能……”程月薇话还没说完,就被一阵刺耳的嬉笑声打断了。 “哎呦,我说这边的空气怎么一股子酸味儿呢,原来是有人在这儿啊。” 桑晚意动作未停,甚至没回头,只是手腕轻抖,又洒了一把鱼食下去。 程月薇却是暴脾气,当即转过身去。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站着一群花红柳绿的贵女,为首的不是旁人,正是那位刚才吃瘪的凌欢颜。 不过这会儿说话的倒不是凌欢颜,而是站在她身侧的一个蓝衣女子,这女子生得倒也算周正,只是颧骨略高,显得有些刻薄,一双眼睛不住地往桑晚意身上瞟,满是鄙夷。 桑晚意认得这人,右都御史王卢的嫡女,王可人。 “你说谁酸呢?”程月薇往前迈了一步,她在平日野惯了,还没人敢这么跟她说话。 王可人见是程月薇,气焰稍微收敛了一些:“我又没说程姐姐,程姐姐何必自己往上凑?我是说啊,有些人明明也是出身官宦人家,却一点规矩都不懂,好好的一池子锦鲤,硬是被喂成了猪,也不怕撑死,真是乡下来的没见识。” 这话就差指名道姓骂桑晚意了。 凌欢颜在一旁听得舒坦,挑衅地扬了扬下巴。 程月薇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撸起袖子就要冲上去:“王可人,你嘴巴放干净点!你说谁乡下来的?晚意是桑家名正言顺的嫡女,也是裴府正儿八经的少夫人,怎么着也轮不到你在这儿嚼舌根!” “哎呀,我好怕呀。”王可人夸张地拍了拍胸口,故作惊恐地往后退了一步,“果然是近墨者黑,程姐姐跟这种人混久了,怎么也变得这么粗鲁?动不动就要动手,跟那市井泼妇有什么两样?” “你!”程月薇气得脸都红了。 就在这时,一只白皙纤细的手伸了过来,轻轻按住了程月薇的手腕。 桑晚意拍了拍手上的残渣,慢条斯理地转过身:“原来是王御史家的千金,方才听这动静,我还以为是齐王府后厨养的鸭子跑出来了,这一通乱叫,实在是有碍观瞻。” “噗嗤——”人群中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王可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骂谁是鸭子?!” “王小姐何必对号入座?”桑晚意神色淡然,“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不过既然王小姐提起来了,我倒是有几句话想请教。” 她缓步走到王可人面前:“听说王御史在朝堂上最重礼教,动辄便以‘失仪’之罪弹劾百官,怎么到了王小姐这儿,这‘礼义廉耻’四个字,就只学会了写,没学会做呢?” 桑晚意语速不快,字字珠玑:“今日是齐王府的大喜日子,满座宾客皆是高门显贵,王小姐身为御史千金,不在席间端庄守礼,反而跑到这后花园来,对着客人大呼小叫,极尽嘲讽之能事,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王御史的家教,专教女儿如何做那长舌妇呢。” “你……你胡说八道!”王可人被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顿时慌了神。 “是不是胡说,诸位夫人小姐心里都有一杆秤。” 桑晚意目光扫过周围渐渐聚拢过来的几位夫人,“常言道,静坐常思己过,闲谈莫论人非,王小姐若是实在闲得慌,不如回去多读几遍《女戒》,省得出来丢人现眼,连累了令尊的一世清名。” 第122章 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周围看热闹的夫人们,原本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来的,毕竟桑晚意之前名声不显,多少有些轻视。 可如今见她面对刁难,不急不躁,言辞犀利却又不带脏字,几句话就把王可人驳得哑口无言,甚至连带着把王御史都给损了一通,这份口才和胆识,着实让人刮目相看。 “这裴家二少夫人,倒是个厉害角色。” “可不是嘛,那王御史平时眼睛长在头顶上,没想到教出来的女儿这般没规矩。” “我看这桑晚意气度不凡,哪像传闻中说的粗鄙不堪?反倒是那个王可人,咋咋呼呼的,没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议论声虽小,但王可人却听的清清楚楚,她平日里跟在凌欢颜屁股后面作威作福惯了,哪里受过这种气? 王可人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羞愤交加:“桑晚意!你个贱人!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王可人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就朝桑晚意扑了过来。 程月薇早防着这一手,刚要动作,却见桑晚意身形微侧,脚下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王可人扑了个空,收势不住,直直地朝着那莲池冲了过去。 “啊——!” 眼看着就要栽进水里,旁边的丫鬟眼疾手快,死死拽住了王可人的裙摆。 “嘶啦——” 只听得一声脆响,上好的云锦料子哪里经得住这么大力气的拉扯,裙摆直接被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王可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看着自己那撕裂的裙摆,整个人都懵了,反应过来后,一张脸红得几乎要滴血,捂着脸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 “哎呀,王小姐这是做什么?”桑晚意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满是戏谑,“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怎么还要行此大礼?这还没过年呢,我可没红包给你。” “你……你……”王可人哆哆嗦嗦地指着桑晚意,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凌欢颜见状,脸色也难看到了极点,王可人毕竟是她带出来的,如今丢了这么大的人,连带着她也没面子。 “桑晚意,你别太过分了!”凌欢颜咬牙切齿道。 桑晚意转头看向凌欢颜:“郡主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是王小姐自己没站稳,跟我有什么关系?难道郡主是想说,这齐王府的地不平,故意要绊倒客人?” 凌欢颜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转头对着地上的王可人吼道:“还不快起来!嫌不够丢人吗?!” 王可人的丫鬟这才手忙脚乱地用外衫把自家小姐裹住,将人扶起来 桑晚意拍了拍手对着程月薇使了个眼色:“走吧,这里空气不好,咱们换个地方。” 两人正欲离开,谁知那王可人越想越气,她猛地挣脱丫鬟的搀扶,转身冲了回来,张开双臂拦在游廊口。 “不许走!你们不许走!”王可人此时发髻散乱,衣衫不整,哪里还有半点官家小姐的样子,活脱脱一个市井泼妇。 “今日你不给我跪下磕头认错,谁也别想离开这儿!” 桑晚意脚步一顿,看着眼前这个歇斯底里的女人:“好狗不挡道,王小姐这是连最后一点体面都不要了?” “体面?你害我出了这么大的丑,还跟我讲体面?!”王可人尖叫道,“我爹是御史!我一定要让他参你们裴家一本!让你在这个京城待不下去!” 周围的夫人们见状,纷纷摇头,这王家小姐,今日算是彻底把名声给毁了。 王可人这副模样,确实是连里子面子都不要了,她那身原本华贵的云锦裙子此刻耷拉在身上,显得滑稽又可笑。 “今日谁也别想走!”王可人死死堵在游廊唯一的出口,“桑晚意,你害我当众出丑,这笔账不算清楚,我就死在这儿!”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夫人们都被这一嗓子吼得往后退了几步,生怕沾染上这疯婆子的晦气。 程月薇那暴脾气哪里忍得了这个,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嘿!给你脸了是吧?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个死法!” “月薇!”桑晚意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程月薇的手腕,“别过去,你身子金贵,犯不着跟这种烂瓦罐硬碰。” 程月薇愤愤地啐了一口:“真是晦气!” 王可人见两人窃窃私语,只当她们是怕了,气焰更是嚣张,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抓扯:“怕了吧?怕了就给我跪下磕头!否则我爹明日就在金銮殿上参死你们裴家!” 她这一动,身后的那群贵女也跟着骚动起来,尤其是凌欢颜,原本是想上前拉一把王可人,毕竟这闹得太难看了,要是传到齐王耳朵里,她这个郡主也得吃挂落。 一群人混乱中不知道是谁踩了王可人的裙摆,王可人此刻正铆足了劲儿要往前冲,被这股大力一扯,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她原本伸开双臂是想拦人,这会儿重心前倾,那两只手就变成了推人的姿势,直愣愣地朝着离她最近的程月薇扑了过去。 这要是撞实了,程月薇非得摔个四脚朝天不可,身后就是坚硬的假山石,旁边还是寒意森森的莲池。 “啊!”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惊呼。 电光火石之间,桑晚意甚至来不及思考,她也顾不上自己的安危,那只原本拽着程月薇手腕的手猛地发力,另一只手扣住程月薇的后腰,脚下步伐诡异地一转,借着这股巧劲,硬生生将程月薇从面前甩到了自己身后安全的一侧。 两人的位置在眨眼间调了个个儿,程月薇只觉得眼前一花,天旋地转间,自己已经稳稳地靠在了游廊的柱子上。 而桑晚意却把自己完全暴露在了王可人的冲撞之下,桑晚意身后就是莲池,退无可退。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身影从假山顶上一跃而下,紧接着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扣住了王可人的手腕,顺势往外一送,王可人原本就重心不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一推:“噗通!” 王可人掉水里了,同时,桑晚意被青影拉到了安全地带。 “啊!救命!咕噜噜……救命啊!” 王可人根本不会水,这深秋的池水冷得刺骨,她在那泥水里拼命扑腾,像只落汤鸡。 第123章 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啊! 岸上的贵女们这才反应过来,尖叫声此起彼伏,乱成了一锅粥。 “快救人!快救人啊!”凌欢颜脸都白了,要是王可人在齐王府淹死了,她绝对脱不了干系。 众人慌乱之际,程月薇惊魂未定地抓着柱子,看着桑晚意:“晚意,你……你没事吧?刚才吓死我了!” 桑晚意转过身,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但是语气重也透着后怕:“我没事,倒是你,刚才没闪着腰吧?” 程月薇摇摇头,随即看向水里还在扑腾的王可人,解气地骂道:“这就叫恶人自有天收!活该!” 就在这时,游廊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这大喜的日子,谁在这儿大呼小叫?” 威严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群衣着光鲜的男宾在齐王的带领下匆匆赶来,齐王身后正式一身玄色锦袍的裴云霆,在他身后,齐王妃刘念和苏曼丽也带着大批丫鬟婆子赶到了。 “夫人!” 裴云霆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锁定了桑晚意,见她好端端地站在那儿,原本紧绷的下颌线这才微微放松了一些。 他大步流星地穿过人群,根本不顾旁人的目光,直接走到桑晚意身边将人揽入怀中。 “有没有受伤?”裴云霆低头看着她,声音透着紧张。 桑晚意摇摇头,顺势靠在他怀里,软声道:“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 看着她这副柔弱的模样,站在一旁的程月薇嘴角抽了抽,这女人,变脸比翻书还快。 “救……救命……”水里的王可人还在垂死挣扎,声音已经有些微弱了。 齐王看到水里的王可人,再看岸上一堆只顾着喊叫的女人们,脸色黑得堪比锅底:“还不快把人捞上来!愣着干什么?难道要让她死在本王府里吗?” 几个会水的婆子这才如梦初醒,七手八脚地跳下去捞人。 苏曼丽在一旁急得直跺脚,这王御史可是出了名的难缠,要是他女儿在齐王府出了事,那可不是参齐王一本那么简单了。 好一番折腾,王可人终于被拖上了岸。 此刻的她浑身湿透,头发上挂着水草和淤泥,脸上精致的妆容花成了一团鬼画符,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着脏水,狼狈得让人不忍直视。 “咳咳咳……我要让我爹……杀了你们……”王可人一边哆嗦一边还不忘放狠话。 王可人一边放狠话,一边咳嗽,随着咳嗽的动作,不停有脏水顺着嘴角往下淌,身上的云锦外衫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裹在身上,不仅没了往日的华贵,反而因为湿透而紧紧贴在肌肤上,勾勒出里面中衣的轮廓,甚至连肚兜的系带痕迹都若隐若现。 王可人原本还在放狠话,突然觉得周围安静得有些诡异,一阵冷风吹过,她猛地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正撞上几道戏谑轻浮的视线。 “啊——!”王可人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模样有多丢人,慌乱地想要捂住胸口,可手捂住了上面,下面的大腿轮廓又露了出来,她只能蜷缩成一团,哭得撕心裂肺:“别看!都不许看!滚开啊!” 齐王凌玄齐眉头紧锁,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好好的一场赏花宴,硬是让这女人给搅合了,传出去他这齐王府还要不要脸面? 齐王气的冲王可人的丫鬟婆子喊道:“还不快拿件披风给她盖上!都杵着当棒槌吗?” 正妃刘念刚要开口吩咐下人,一道娇柔的声音抢在了前头。 “哎呦,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苏曼丽扭着腰肢走上前,“在咱们王府做客,怎么还能掉进水里去?这要是传出去,岂不是说咱们招待不周?” 刘念眼神淡漠地扫了她一眼,没作声,只是示意丫鬟赶紧去拿厚披风。 苏曼丽却不肯罢休:“刚才是谁在场?王小姐好端端的怎么会落水?今日不说个清楚,王御史那边咱们可没法交代。” 她这话虽然是问大家,但眼神却若有若无地往桑晚意身上飘。 周围的夫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但齐王在那黑着脸站着,总得有人出来说话。 一位平日里性子比较直爽的夫人咳了一声,站出来说道:“回王爷,侧妃娘娘,方才是王小姐自个儿没站稳,她……她原本是想去抓裴家少夫人和刘二少奶奶的,结果冲得太猛,自个儿栽进去了。” “是啊,我们都看见了。”有了人带头,其他人也纷纷附和,“王小姐刚才情绪有些激动,非要拦着路不让人走,还要动手……” 所有的证词都指向王可人是咎由自取。 地上的王可人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胡说!你们都在胡说!我是被人绊了一脚!” 她一边哭一边喊冤:“若不是有人绊我,我怎么会收不住脚?我是被人害的!” 刘念此时开口,声音威严:“既然王小姐说是被人绊倒的,那你可记得是谁站在你身后?” 王可人愣了一下,她当时怒火攻心,哪里顾得上后面是谁,她慌乱地在人群中搜寻,视线最终定格在一个人身上。 凌欢颜。 王可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眼神急切地看向凌欢颜,希望能从这位郡主口中得到一句维护。 然而,凌欢颜在接触到王可人眼神的瞬间就把脸别了过去。 这一幕极其细微,旁人或许没注意,但桑晚意却看得真切,她想了一下刚才的情况,王可人那群跟班为了看热闹挤作一团,若是没人使坏,王可人就算冲得再猛,最多也就是摔个狗吃屎,绝不可能直接飞出游廊掉进水里,那一脚,绝对是有人故意伸出来的。 至于是不是凌欢颜,那就无从查证了。 苏曼丽见问不出个所以然,王可人又咬死了被人陷害却指不出人,场面一度陷入僵局。 苏曼丽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这没人承认绊了脚,那是真是假咱们暂且不论。” 苏曼丽理了理鬓边的发丝,“倒是有一事,妾身实在是看不明白。” 第124章 ‘礼义廉耻\’四个字就被狗吃了 苏曼丽往前走了两步,走到裴云霆和桑晚意面前:“裴二少夫人,方才听大家伙说,王小姐冲过来的时候,您可是身手敏捷,一把就将刘二少奶奶给拽到了身后,这份反应和力气,怕是寻常女子都比不上的吧?” 不等桑晚意说话,苏曼丽继续说道:“既然少夫人有这般好的身手,能救得下刘二少奶奶,那为何眼睁睁看着王小姐落水却不出手相救?您明明离得那么近,只要顺手拉一把,王小姐也不至于受这等罪,丢这么大的人,说到底,王小姐落得这般田地,终究是二少夫人见死不救啊。” 此言一出,周围顿时一片哗然,这简直是强词夺理!程月薇气得又要跳脚,却被自家夫君刘允按住了肩膀。 桑晚意也没想到这苏曼丽的脑回路能清奇到这种地步,这哪里是泼脏水,简直就是硬把屎盆子往人头上扣。 还没等她开口,揽着她腰身的那只大手突然收紧。 裴云霆终抬起头,目光扫向苏曼丽,又落到齐王身上:“齐王殿下,这就是贵府的待客之道?” 齐王被这一眼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但他毕竟是皇亲国戚,面上还要端着:“裴将军这是何意?苏侧妃也不过是心直口快……” “心直口快?”裴云霆嗤笑一声,打断了齐王的话,“王可人当众辱骂我的夫人,甚至动手行凶,我的夫人为了保护同伴,险些被她推倒,若非我夫人反应快,此刻躺在水里出丑的,就是我裴家的人!” “如今凶手遭了报应,贵府的侧妃非但不追究行凶者的责任,反而质问受害者为何不救凶手?怎么?在齐王府的规矩里,别人拿刀捅我,我还得怕脏了她的刀,得跪下来给她擦擦不成?” “噗——”人群中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这话糙理不糙。 苏曼丽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指着裴云霆:“你……你强词夺理!王小姐毕竟是客……” “客?”裴云霆目光转向苏曼丽,眼底充满了厌恶,“那我的夫人就不是客了?今日这宴席,帖子是齐王府下的,人是齐王府请的,客人在主家受到惊吓,险些受伤,主家不仅没一句赔礼道歉,还要倒打一耙!” 他转头看向怀里并没有怎么受惊,但此刻非常配合地埋着头装柔弱的桑晚意,心疼地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既如此,这宴席不吃也罢。” 说完,裴云霆一把将桑晚意打横抱起:“明日早朝,本将军定要在圣上面前好好参上一本,问问这齐王府究竟是何道理,纵容恶客行凶,还要逼迫受害者施救,若是齐王管不好后宅,管不好这没规矩的侧妃,那本将军不介意请皇上派几个教养嬷嬷来,好好教教贵府什么叫礼义廉耻!” “裴云霆!你敢!”齐王气得胡子都在抖,这事儿要是闹到皇上那里,再加上王御史那个老顽固,他这脸还要不要了? 裴云霆也来了扭劲:“我有什么不敢!” 齐王凌玄齐还没来得及发作,裴云霆又说:“除此之外,明日朝堂之上,本将军还得好好请教请教那位刚正不阿的左都御史王大人。” “平日里王大人在朝堂上那是火眼金睛,哪位同僚衣冠不整、哪家勋贵行止有亏,他都要参上一本,说是为了正朝纲、肃风气。” “怎么轮到自家女儿,这‘礼义廉耻’四个字就被狗吃了?当众撒泼打滚,行凶伤人不成反而自食恶果,如今这副衣不蔽体的模样躺在男人堆里,王大人若是知道了,不知是该先参自己教女无方,还是先找根绳子把自己吊死在御史台门口,以此谢罪?” 这话太毒了,简直是把王家的祖坟都给刨出来晒晒再给扬了的程度。 地上的王可人原本还在哼哼唧唧地装可怜,听了这话,两眼一翻,也不知是真晕还是假晕,直接软倒在丫鬟怀里,彻底没了动静。 周围那些原本还想看吃瓜的夫人们,此刻一个个缩着脖子,恨不得把自己变透明,因为谁也不知道裴云霆这个混活阎王下一秒要干出什么事情来。 齐王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虽然顶着个亲王的名头,可手里没半点实权,平日里全靠着在那位皇兄面前装老实、扮平庸才混得风生水起。 要是真让裴云霆因为这点破事闹到金銮殿上,皇兄定会觉得他连个后宅都管不住,还能指望他干什么? “云霆,好了。”齐王那张刚才还威严摆谱的脸,瞬间和蔼下来。 “都是误会,都是误会啊!这大喜的日子,何必动这么大肝火?” 他一边说,一边给旁边的下人使眼色:“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王小姐抬下去找大夫!今日这事儿,谁要是敢出去乱嚼舌根,本王拔了他的舌头!” 这话实际上是说给在场那些宾客听的。 齐王转过头,对着裴云霆又是另一副面孔:“云霆啊,你看这外头风大,少夫人也受了惊,要是吹了风着凉可就不好了。本王让人在暖阁备了热茶,咱们进去说话,让大夫也给少夫人瞧瞧,压压惊。” 裴云霆没动,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桑晚意把脸埋在他胸口,肩膀微微耸动。 看起来像是吓坏了在哭,实际上是在憋笑,她悄悄伸出一根手指,在他腰间的硬肉上挠了一下。 裴云霆眼底划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面上却依旧冷硬:“既然王爷开口,这个面子裴某自然要给。” 齐王大松一口气,赶紧让管家带裴云霆夫妇和程月薇等人去了暖阁。 待裴云霆等人离开后,齐王又急忙将在场的宾客送走,那些宾客巴不得赶紧走,这热闹再看下去,指不定就要引火烧身。 没一会儿,原本熙熙攘攘的花园就空了一大半,只剩下齐王府的一干家眷。 裴云霆一行人转入暖阁,屋内烧着上好的银丝炭,暖意融融,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桑晚意刚一坐定,就有丫鬟奉上了热茶,紧接着齐王等人就来了。 第125章 我裴家可没有乱认妹妹的规矩 齐王坐在主位,刘念坐在他下首,苏曼丽则倚在另一边,凌欢颜这会儿正站在齐王身侧,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云霆。 “云霆哥哥……”凌欢颜上前一步,声音娇滴滴的,“你别生气了嘛,今日这事儿……我也是吓坏了。” “王可人那丫头平日里是急躁了些,我也没想到她会动手……我当时都懵了,云霆哥哥,你不会因为这个怪罪颜儿吧?” 这声“云霆哥哥”叫得桑晚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程月薇更是翻了个白眼,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咔嚓”一声咬开,声音大得整个屋子都能听见。 裴云霆连个正眼都没给凌欢颜,只是接过桑晚意手里的茶盏,揭开盖子撇了撇浮沫,又递回她嘴边:“烫不烫?慢点喝。” 凌欢颜僵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得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齐王见状,咳嗽了一声:“咳!那个……云霆啊,颜儿这孩子不懂事,也是被吓到了,她自小跟你也算相熟,也算是你的妹妹了,你看……” “齐王殿下。”裴云霆终于抬起头,目光越过凌欢颜,直直看向齐王。 “本将军怎么不记得跟贵府郡主有什么交情?我裴家只有战死沙场的兄弟,可没有乱认妹妹的规矩。” “还有,”裴云霆话锋一转,冷冷地盯着凌欢颜,“刚才在花园里,若是我没看错,郡主是跟那个王可人站在一起的吧?王可人行凶的时候,郡主可是连声都没出。现在跑到这儿来装什么受害者?” “我……我没有……”凌欢颜慌乱地辩解。 “既然郡主说自己无辜,那就更该懂点规矩。”裴云霆下巴微扬,点了点身旁坐着的桑晚意,“刚才受惊的是我夫人,险些受伤的是程家小姐,郡主这赔礼道歉,是不是找错人了?” 凌欢颜咬着嘴唇,不可置信地看着裴云霆,让她给桑晚意道歉? 桑晚意算个什么东西? 她站在那里没动,求助似的看向齐王。 齐王这会儿也是骑虎难下,但他更不想得罪裴云霆,刚才裴云霆那副要吃人的架势他还历历在目,要是现在不把这尊大佛哄好了,明日真闹起来,他这齐王府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 “颜儿!”齐王沉下脸,低喝了一声,“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裴二少夫人赔不是!” “父王!”凌欢颜跺脚。 “道歉!”齐王加重了语气,眼神凌厉。 凌欢颜被这一吼,眼泪终于吧嗒吧嗒掉了下来,她极其不情愿地挪到桑晚意面前,声音细若蚊蝇:“是……是颜儿不对,没看好王姐姐,让……让少夫人受惊了。” 桑晚意手里捧着茶盏,氤氲的热气熏得她眉眼温软:“郡主说什么?这茶有点烫,我没听清。” 裴云霆在旁边适时地补了一刀:“我也没听清。” 凌欢颜气得浑身发抖,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睛大声喊道:“对不起!是我没管好人!请裴少夫人原谅!” 喊完这一嗓子,她觉得脸都要丢尽了,转身就要往外跑。 “站住。”齐王叫住了她,“回房去闭门思过,没有本王的允许,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凌欢颜捂着脸,哭着冲了出去。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裴云霆的目的达到了,神色稍缓,重新靠回椅背上,那是摆明了还要看齐王怎么给个说法的姿态。 齐王只觉得头疼欲裂。 这事儿必须得有个人出来顶缸,女儿已经罚了,客人也送走了,但裴云霆显然还没消气,苏曼丽……那是他的心尖尖,怎么能让她受委屈? 齐王的目光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坐在下首一直没吭声的刘念身上。 “王妃。”齐王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满,“今日这赏花宴是以你名义上操办的,怎么会闹出这么大的乱子?那些下人都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客人都看顾不好,竟然让人在花园里大打出手,传出去像什么样子!” 刘念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闻言手微微一顿。 “你在府中也这么多年了,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平日里本王看你也就是读读书、写写字,这管家的本事倒是半点没长进!” 齐王越说越来劲,仿佛把自己刚才受的气一股脑都撒在了这个发妻身上。 苏曼丽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假惺惺地插嘴道:“王爷别生气,姐姐也是身子骨弱,精力不济也是有的,这宴席上的事儿繁琐,姐姐毕竟出身书香门第,哪里懂得这些迎来送往的俗务?下次若是再有这样的宴席,妾身多帮衬着点就是了。” 这话里话外,全是踩着刘念捧自己。 “啪!”程月薇把手里的瓜子壳狠狠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齐王殿下这话我就听不懂了!” 程月薇那暴脾气,忍到现在已经是极限:“谁不知道齐王府的管家大权早就握在苏侧妃手里?我姐姐虽然担着个王妃的名头,可这府里上上下下,连买根葱都要经过苏侧妃的同意!” 她指着苏曼丽,冷笑道:“今日这宴席,从请帖到布置,哪一样不是苏侧妃张罗的?出了事儿,倒是把屎盆子往我姐姐头上扣?王爷宠妾灭妻也不是这么个灭法吧?真当我们刘家和程家没人了不成?” “放肆!”齐王被戳中了痛处,猛地一拍桌子,“这是齐王府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外人?”程月薇半步不让,“既然王爷说姐姐管家不严,那好啊,把对牌拿出来,账本拿出来,咱们当着裴将军和晚意的面,好好查查这齐王府到底是谁在当家做主!” 苏曼丽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齐王身后缩了缩,这要是真查起来,她平日里那些中饱私囊的烂账可就藏不住了。 “你……”齐王气得胡子乱抖,指着程月薇半天说不出话来。 眼看着局面又要失控,一直沉默的刘念忽然站了起来:“月薇,不得无礼。” “王爷教训的是,是妾身无能。” 程月薇急了:“姐姐……” 刘念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随后抬起头,目光看着齐王,又扫了一眼躲在他身后的苏曼丽:“妾身身为王妃,未能约束好侧妃与郡主,致使贵客受惊,确实是妾身之过。” “既然王爷觉得妾身不善管家,那往后这府中的一应事务,无论大小,妾身便不再过问了,苏侧妃既然能干,那便请苏侧妃多受累些。” 刘念顿了顿,“若是下次再出了人命官司,可别再指望妾身出来顶这个罪名了。” 说完,她也不看齐王那张瞬间变得猪肝色的脸,转身走到桑晚意和裴云霆面前,微微福身:“今日让二少夫人受委屈了,改日刘念定当亲自登门致歉。” 第126章 精神……什么费? 刘念被两双手稳稳托住了,裴云霆虚扶了一把便收回手,桑晚意则是顺势握住了刘念的小臂。 “王妃这是做什么?”桑晚意急忙说道,“今日这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谁是人谁是鬼,您这一赔礼晚意真的受不起啊。” 刘念抬起头,眼眶微红,只是冲桑晚意感激地笑了笑,随后退回到程月薇身边。 而另一边,苏曼丽虽然被刘念最后那几句话刺得心里不痛快,但转念一想,这管家大权以后可就名正言顺全是自己的了。 刘念那个蠢货居然主动放弃,简直是天助我也。 她嘴角那点得意的笑怎么也压不住,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全落在了桑晚意眼里。 桑晚意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手指却在裴云霆宽大的袖摆下,轻轻勾了勾他的掌心。 裴云霆反手捏了捏她的指尖,轻咳一声,原本缓和下来的脸色瞬间又板了起来。 “齐王殿下。”裴云霆慢悠悠地开口,“王妃明事理,那是王妃的气度,但有些账,咱们还得算算。” 齐王刚把心放回肚子里,一听这话,瞬间一脸苦相:“云霆啊,这……王妃不是都道歉了吗?颜儿也罚了,这还不行?” “道歉?”裴云霆嗤笑一声,拉着桑晚意重新坐下,翘起了二郎腿,“若是杀人放火道个歉就能了事,那还要衙门做什么?还要律法做什么?” 他偏过头,一脸心疼地看着自家媳妇儿:“我夫人自小娇养,今日受了这么大的惊吓,回去指不定要做多少噩梦,得吃多少安神汤,这其中的损耗,难道就凭王妃一句‘对不住’就能抹平?” 齐王听得一愣一愣的:“那……那依你的意思?” “精神损失费。”裴云霆嘴里蹦出个新鲜词儿。 这词儿还是当初两人换亲时,桑晚意对宋娴云那边说的,被裴云霆直接学来了。 “精神……什么费?”齐王没听懂,但直觉告诉他,这恐怕不是什么好话。 “简单来说,就是得赔钱。”裴云霆说得理直气壮,“不过咱们两家这交情,谈钱太俗。我记得齐王殿下书房里收了一幅前朝吴道子的《山水图》,那是真迹吧?正好……” “不行!”齐王想都没想,脱口而出。 那是他的命根子!花了多少心思才弄到手的,平日里自己都不舍得挂出来,也就是没人的时候偷偷拿出来摸两把。 “不行?”裴云霆眉毛一挑,“看来在齐王道歉的心不真诚啊。” “不不不,本王不是那个意思。”齐王急得满头大汗,“云霆啊,那画……那画早就送人了,不在府里了!你换一个,换一个!” “既然画不在了……”裴云霆状似遗憾地叹了口气,“那我记得还有一尊南海红珊瑚树,听说有半人高,通体血红,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那个碎了!上个月让猫给碰碎了!”齐王的声音都变调了,这裴云霆怎么专门挑他的心头肉咬? 裴云霆脸色一沉:“这也没有,那也没有,我看齐王殿下是一点诚意都没有,既如此,咱们还是明早金銮殿上见真章吧。” 说着,他作势要拉起桑晚意:“走,回家写折子去。” 桑晚意配合默契,捂着胸口,一脸虚弱地靠在他身上:“夫君,我头晕……是不是被吓出好歹了……” “哎哟我的姑奶奶!”齐王见状,魂儿都快吓飞了,这要是真让这俩祖宗走了,明天他这齐王府就得被御史台喷成筛子。 他连忙冲过去拦住两人:“别走别走!有话好商量!除了那些个古董字画,别的都好说!铺子!田产!银子!你尽管开口!” 裴云霆停下脚步,似乎有些不耐烦:“那些俗物有什么意思?我裴家缺那点银子?” 他顿了顿,目光在齐王那张憋成猪肝色的脸上转了一圈,才像是勉为其难地松了口:“罢了,看在王爷这么有诚意的份上,我也不好夺人所好,既然画和珊瑚都没了,那就给个铺子吧,正好我夫人最近闲着没事,想找个地儿打发时间。” 齐王大喜过望,只要不要他的宝贝藏品,铺子算什么?他名下产业多了去了! “给给给!你要哪家?东街的绸缎庄?还是西市的酒楼?” 桑晚意其实刚才就想好了,她最近正筹划着把晚意坊开成连锁,考察了半个月,最中意的就是城南金水桥头那家位置绝佳的铺面,那地方人流量大,风景也好。 裴云霆漫不经心地说道:“也不用太大的,就城南金水桥头那家两层的小铺面就行。” 话音刚落,齐王还没来得及点头,旁边一直看的苏曼丽突然尖叫起来:“不行!那家不行!” 苏曼丽顾不上装端庄了,几步冲到齐王面前,拽着他的袖子撒娇带耍赖:“王爷,那是您上个月才答应给妾身的!那是妾身打算留给恒儿将来置办产业用的,怎么能给外人?” 桑晚意眉梢微挑,哟,这么巧?冤家路窄啊。 既然是苏曼丽的东西,那她今天要定那个铺子了。 裴云霆一听这话,脸上的表情更冷了:“原来是侧妃娘娘的东西?那正好,今日这事儿本就是侧妃娘娘管教无方引起的,这赔礼由侧妃娘娘来出,合情合理。” “凭什么?!”苏曼丽气得脸都歪了,平日里只有她往怀里捞钱的份,什么时候往外掏过,“王可人那个贱蹄子惹的事,凭什么要拿我的铺子去赔?我不给!” 她死死抱住齐王的胳膊,眼泪说来就来:“王爷,您可是答应过妾身的……您不能说话不算话啊……” 齐王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一边是心爱的小妾哭得梨花带雨,一边是裴云霆那张冷得像阎王一样的脸。 “这……”齐王试探着看向裴云霆,“云霆啊,你看这……君子不夺人所爱,要不咱们换一家?城北那家比这个大多了……” “麻烦。”裴云霆眼神里全是嫌弃,“我这人最怕麻烦,本来也没想要什么铺子,是王爷非要给,既然给不起,那就别勉强。” 他一把揽过桑晚意的腰,转身就走:“明日早朝,本将军定要问问皇上,这纵容家眷行凶,到底该是个什么罪名。” 第127章 多谢齐王殿下割爱 眼看裴云霆就迈出暖阁了,齐王急忙出声。 “站住!裴将军留步!”齐王猛地甩开苏曼丽的手,力道之大,直接把苏曼丽甩了个趔趄,差点摔在地上。 “王爷!”苏曼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齐王来不及安抚苏曼丽,冲着管家吼道:“去!把金水桥头那家铺子的地契拿来!现在就过户!” 管家哪里敢耽搁,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了。 “多谢齐王殿下割爱。”裴云霆拱了拱手,语气却听不出半点谢意。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地契连带着房契,还有装着钥匙的红木匣子,就恭恭敬敬地呈到了裴云霆面前。 裴云霆单手接过,随意翻看了一眼,确认上面的官印无误,这才慢条斯理地塞进了袖口里。 苏曼丽眼睁睁看着属于自己的产业落入他人之手,心都在滴血,她张了张嘴,刚想再嚎两嗓子,就被齐王那杀人般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王爷……”苏曼丽委屈极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闭嘴!”齐王压低声音,咬牙切齿地呵斥,“还嫌不够丢人吗?!” 苏曼丽不敢置信地看着齐王,平日里这男人对她百依百顺,今日却为了平息裴云霆的怒火,不仅割了地,还当众下她的面子。 她死死咬着后槽牙,将那口怨气硬生生咽了下去,只是那双眼睛狠狠地剜着桑晚意,若是眼神能杀人,桑晚意这会儿怕是已经千疮百孔了。 桑晚意全然不在意,甚至还冲苏曼丽微微一笑,气死人不偿命。 “既然东西拿到了,那裴某就不打扰王爷。”裴云霆站起身,理了理衣袍,牵起桑晚意的手,“夫人,咱们走。” 齐王如蒙大赦:“本王就不远送了,管家,替本王送客!” 裴云霆带着桑晚意大步流星地往外走,程月薇扶着刘念紧随其后。 一行人刚走出暖阁,转角处的阴影里,一道粉色的身影死死抓着廊柱,凌欢颜并没有真的回房闭门思过,她躲在门外,听见里面发生的一切,对桑晚意的恨意更厚一层。 “桑晚意……”凌欢颜盯着裴云霆身边的背影,“你今日给我和母亲羞辱,来日我定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这笔账,咱们没完!” …… 出了齐王府的大门,马车早已备好。 程月薇拉着桑晚意:“晚意,今日……还要谢谢你。” 程月薇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刚才在里面一股子怒气撑着,这一出来,凉风一吹,后怕的感觉全出来了,今天要不是桑晚意眼疾手快的将她和自己调换位置,恐怕她现在都不能好好站在这里了。 “咱们之间说什么谢不谢的。”桑晚意替她拢了拢披风,“只是这事儿,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刘念此时也走了过来:“二少夫人,无论如何,今日都要谢谢你。” 桑晚意摇摇头,目光在刘念和程月薇身上转了一圈:“月薇,你怀孕这事儿,除了你自家府里的人,还有谁知道?” 程月薇一愣:“这事儿还没满三个月,府里都瞒得紧,除了公婆、夫君,你还有姐姐房里的人,其他没有人知道了。” “你是说王可人这件事不是意外?”程月薇脸色瞬间变得煞白:“难道有人指使?” “现在也不好说,估计是我想多了。”桑晚意也只是有点怀疑,“你以后没什么事就先不要出府了,吃的东西也要注意些。” 桑晚意看着程月薇吓坏的脸色,顿了顿:“总之,一切小心点。” 程月薇点点头,一边的刘念倒是听了进去,刘家上下待程月薇如宝,自然不会有什么坏心思,剩下的也就是自己这边了。 苏曼丽掌家这么多年,要在她这个不受宠的王妃院子里安插几个眼线,简直易如反掌。 刘念自己心里记下却没有多说,安排几个嬷嬷扶着桑晚意和程月薇上了马车。 桑晚意上车后,裴云霆紧随其后,一上车,就见自家媳妇儿毫无刚才那副虚弱受惊的模样,正盘着腿坐在软垫上,手里拿着那张地契,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一样。 “这就满足了?”裴云霆靠在车壁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一个铺子而已,就把你高兴成这样?” “这可不是普通的铺子。”桑晚意弹了弹那张薄薄的纸,眼里闪着精光,“这可是金水桥头的旺铺,有钱都买不到的好地段!我要是把晚意坊的分店开在那儿,日进斗金都不是梦!” 裴云霆嗤笑一声:“掉钱眼儿里去了?裴家是缺你吃还是少你穿了?” “那不一样。”桑晚意,将地契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怀里,“这是我凭本事赚来的精神损失费,花起来更香。” 裴云霆眼眸眯了眯,觉得有些事还是要提醒一下:“桑晚意。” “嗯?”桑晚意还沉浸在白得一间铺子的喜悦中,没察觉到裴云霆的冷脸。 “我知道程月薇是你的好友,但是我希望以后遇到这种事情的时候你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裴云霆的声音格外的严肃。 桑晚意回过神来,看到裴云霆的脸色,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也不和他争辩:“好,我记住了,保证先保护自己,这次事发突然,下次不会了。”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最终停在了裴府气派的大门前。 裴云霆先跳下车,转身朝里伸出手,桑晚意刚把手搭上去,还没来得及借力,整个人就被裴云霆拦腰抱了下来,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我自己能走。”桑晚意嗔怪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嘴角的笑意却没藏住。 裴云霆刚要回嘴,眉头却是一挑。 门口石狮子旁,正立着两个穿着官服差役打扮的人,见着裴云霆回来,两人神色明显松了一口气,急忙迎了上来。 “卑职见过裴将军,见过裴二少夫人。”领头的差役是个中年汉子,此时满头大汗,显然等了不少时候。 裴云霆把桑晚意往身后挡了挡,脸上恢复了惯常的冷肃:“顺天府的人?若是为了王家那点破事,让你们府尹自己去写折子参我,本将军没空跟你们磨牙。” 那差役连忙摆手,苦笑道:“将军误会了,是……是之前那位刘郎中的案子。” 第128章 除非……这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桑晚意闻言,从裴云霆身后探出头来:“有结果了?” “是。”差役压低了声音,“仵作验尸有了新发现,府尹大人觉得事关重大,不敢擅自处理,特请将军过去一趟。” 裴云霆思索片刻,回头看向桑晚意:“你先回府歇着,我去去就回。” “我也去。”桑晚意拽住他的袖口,“那刘郎中是被我带回来后,死在我们院子里的,我得亲眼去看看。” 裴云霆盯着她看了两秒,见她丝毫没有畏惧的意思,便也不再拦着,反手握住她的手:“那就一起。” 顺天府的停尸房设在衙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常年不见阳光,即便外头艳阳高照,一踏进这院子,还是觉得阴风阵阵,直往骨头缝里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臭味,桑晚意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裴云霆不动声色地站在了上风口,替她挡去了大半的气味。 负责验尸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仵作,姓宋,在这一行干了四十多年,见裴云霆进来,他也不行虚礼,只是用那块看不出颜色的布巾擦了擦手,指着验尸台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将军,少夫人,得罪了。” 宋仵作掀开白布的一角。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桑晚意还是胃里翻腾了一下。 裴云霆感觉到身边人的一样,主动伸出手握着桑晚意的手,这会的桑晚意也顾不上拒绝这样的亲密接触,就想抓住了依靠一样,紧紧的握着裴云霆的手。 “裴将军,您请看,这人不是被烧死的。” 宋仵作开门见山,“若是生前被烧死,口鼻烟灰必深至气管肺腑,且手足会有挣扎之状,但这尸体,气管干净,除了表皮焦黑,内里却无烟尘。” 他拿起一根细长的银签,指了指尸体焦黑的胸口处:“致命伤在这儿。” 那里有一个极不起眼的凹陷,若非宋仵作指出来,在一团焦肉中根本分辨不出。 “尸体被烧毁严重,皮肉都缩了,但这骨头不会骗人。”宋仵作手上用力,将胸口的焦肉拨开一些,露出下面森白的肋骨,“凶手这一刀极狠,直接从第三根肋骨缝隙穿过,刺破了心肺,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裴云霆上前一步,目光如炬,盯着那处骨头上的缺口。 “这刀口……”裴云霆眯起眼,伸手比划了一下,“宽约一寸二分,背厚刃薄,入肉时有旋转之力,所以崩坏了肋骨边缘。” 宋仵作点头,对裴云霆的赞赏有多了几分:“将军好眼力,这非寻常江湖草莽用的短匕,也不是杀猪宰羊的尖刀,这切口的形状特殊,带有血槽,且这力道……非军伍之人不能为。” 裴云霆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伸出手,隔空在那伤口上方虚虚描绘了一下形状,和之前自己推断的果然一样。 “不是普通军人。”裴云霆声音发冷,“这是禁卫军特制的刀具造成的伤口。” 桑晚意心头猛地一跳:“禁卫军?” 裴云霆点了点头,神色凝重:“这种短刃是为了方便在宫廷内行走佩戴,比寻常佩刀短,但极其锋利,且为了放血快,刀脊上开了倒钩血槽,一旦刺入,拔出时必会带下一块肉或者崩坏骨头。” 他转头看向宋仵作:“确定是死后焚尸?” “千真万确。”宋仵作笃定道,“先杀人,后放火。这火,就是为了掩盖这处刀伤。若非老朽剖开这焦肉细看骨头,怕是也看不见啊。” 桑晚意脑子转得飞快,刘郎中不过是个市井大夫,桑婉婉虽然心狠手辣,但也就是个深宅妇人,她哪来的本事指使禁卫军的人去杀人灭口? 除非……这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 “这就奇怪了。”桑晚意眉头紧锁,“桑婉婉要是能调动禁卫军,她还至于费尽心思想那些拙劣的法子来害我?直接让那人把我咔嚓了不就完事了?” 裴云霆被她那个抹脖子的动作逗得嘴角微抽,这女人说起话来还真是毫不避讳啊。 “桑婉婉自然没这个本事。”裴云霆拉着她走出停尸房,外头的阳光重新洒在身上,驱散了那股阴冷劲,“但这刀既然是禁卫军的,这人就一定和宫里,或者和能接触到禁卫军的人有关。” 两人上了马车,裴云霆并未急着吩咐车夫回府,而是靠在车壁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盖。 “晚意。”裴云霆忽然开口,“你那个三弟,桑文言,你可知他平日里都跟什么人来往?” 桑晚意一愣:“桑文言?那个只知道涂脂抹粉的娘娘腔?” 她这形容词太刻薄也太精准,裴云霆忍不住笑了一声:“对,就是他。” 桑晚意还没有领会出裴云霆的意思,真的认真回忆了一下:“他这人……烂泥扶不上墙,整日里除了在小倌馆里鬼混,就是搜罗些身强体壮的小厮,他身边那些人,一个个长得牛高马大的……” 说到这儿,桑晚意突然停住了。 裴云霆看着她的表情变化,知道她大概是想起来了:“我们第一次去吃饭的那个酒楼,当时桑文言去见的那个男人,我记得就是禁卫军的人。” “你是说……”桑晚意只觉得荒谬,“桑文言让禁卫军的人帮桑婉婉杀了刘郎中?” 裴云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桑晚意。 桑晚意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可桑文言那个怂包,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杀人啊。平日里见只死老鼠都要尖叫半天,让他指使人去杀人放火?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他不敢,不代表他身边的人不敢。”裴 云霆冷笑,“或许桑文言根本不知道那是禁卫军,只当是自己找来的厉害保镖,桑婉婉要是许以重利,或者抓住了桑文言什么把柄,借这把刀用一用,也不是不可能,再或者,桑文言对自己这个二姐也是心疼的要命,听说二姐受了这样的委屈,自然也想要给她出头。” 桑晚意摇了摇头,手指绞着帕子:“我还是觉得不对劲。桑文言自私自利,绝不会为了桑婉婉去冒这么大的险。” 第129章 裴云霆,不用顾忌我 “别想了。”裴云霆抬手,在桑晚意面前晃了晃,打断她的思绪。 “禁卫军的佩刀都有编号,虽然为了掩人耳目可能会磨掉,但只要是东西,就有来处。京城里能接触到这玩意儿的人不多,只要顺着这条线去查,哪怕那刀被熔了,也能扒出点线索来。” 桑晚意看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那点不安稍微散了些。 “这么说来你已经有办法了?”桑晚意凑近了些,“可是那是禁卫军啊,皇上的亲卫,你能插得进手?” 裴云霆垂眸,看着凑到眼前的这张脸,那双杏眼里全是探究,他嘴角扯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身子往后一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我自然有我自己的办法,不过我现在饿了,想先去吃饭。” 桑晚意愣了一下,半天才回过神来:“裴将军,裴云霆,你不是又要宰我一顿吧。” 裴云霆理直气壮地摊开手:“夫人此言差矣,什么叫宰?咱们二房的家底,全在你手里攥着,我兜里比脸还干净,再说了,刚才那一出,我帮你从齐王那儿讹了个旺铺,怎么着,请顿饭还要夫人算算盘?” “请请请!”桑晚意现在对裴云霆偶尔称呼自己夫人已经彻底免疫了,大手一挥,“今天去醉仙楼!” 车夫在外头听见吩咐,鞭子一甩,马车调了个头,直奔醉仙楼而去。 正是饭点,醉仙楼里人声鼎沸,小二见着衣着不凡的两人进来,立马殷勤地迎了上来,引着两人上了二楼雅间。 桑晚意拿着菜单,非常豪横的点着菜。 “这么多,吃得完吗?”裴云霆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满桌子的菜挑眉。 “吃不完打包啊。”桑晚意夹了一块鱼肉放进嘴里,酸甜适口,满足地眯起了眼,“你也说了,那铺子是讹来的,算是意外之财,所以我们必须消费消费,要不然留不住。” 裴云霆忍不住失笑,这都是什么理论:“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热汤热菜下了肚,刚才在停尸房里沾染的那股子死人味和阴冷气,才算是散了个干净。 桑晚意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她看着对面慢条斯理进食的裴云霆,忽然觉得,这日子似乎也没那么坏,不过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就被她摁下去了。 “对了,”桑晚意咽下嘴里的鸭肉,“那铺子就在这附近吧?吃完饭顺道去看看?” 裴云霆点了点头,顺手用帕子擦了擦她嘴角的酱汁:“行,听你的。” 这动作做得太自然,自然到两人都愣了一下,裴云霆的手指温热,桑晚意只觉得那一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裴云霆的手顿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端起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吃好了就走吧。” …… 齐王给的那间铺子,位置确实没得挑。 就在金水桥头,出了醉仙楼走几步路就到,两层的小楼,原先是做绸缎生意的,因着齐王府这层关系,生意一直不错,如今里面的货都已经清空了,只剩下空荡荡的柜台和货架。 桑晚意拿着钥匙开了门:“这地段,绝了!” 桑晚意在一楼转了一圈,手指在红木柜台上敲了敲,发出清脆的声响,“你看这采光,再看这门脸,外头就是护城河,风景独好,到时候我把我研制的美容药膏就放在一楼,二楼还可以搞一个喝茶休闲的地方……” 她越说越兴奋,甚至开始手舞足蹈的:“不出三个月,京城的这些夫人、小姐们的银子,都得长腿似的跑进我的口袋里。” 裴云霆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她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圈,笑容肆意,满心满眼都是对未来的算盘,他忽然也觉得日子和之前不一样了,要是一直这样安稳下去就好了。 裴云霆嘴角的笑意慢慢淡了下来,一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情,这份心情就被彻底压了下去 桑晚意正比划着哪里该放屏风,一回头,就撞上了裴云霆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 桑晚意心头一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她走过去:“怎么了?刚还好好的,怎么这会儿跟丢了魂似的?” 裴云霆回过神,眼底的情绪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没事,就是想看来这铺子还得重新修缮,又要花不少银子,替你肉疼。” 桑晚意松了口气,白了他一眼:“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这叫前期投入,懂不懂做生意啊你。” 她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心里却觉得裴云霆实在敷衍自己,刚才那个眼神,绝不是在心疼银子。 “裴云霆。”桑晚意忽然喊了他一声。 “嗯?” “你要是有什么难处,或者是……有什么想做的事,不用顾忌我。” 桑晚意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咱们既然是盟友,那就能互相搭把手,虽然我这人爱钱又怕死,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拎得清的。” 裴云霆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瞎想什么呢,我能有什么难处?” 桑晚意一把拍开他的手,哼了一声:“不说拉倒。” 两人从铺子出来,一路无话回到裴府。 …… 桑晚意正坐在桌前喝粥,勺子还没送进嘴里,张嬷嬷就急匆匆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跟见了鬼似的。 “二少夫人!出事了!” 桑晚意手一抖,粥洒了几滴在桌上,她皱了皱眉:“嬷嬷,大清早的,天塌了还是地陷了?慌什么。” 张嬷嬷喘着粗气:“是桑家!桑家来人了!” “桑家?”桑晚意把勺子扔回碗里,瞬间没了胃口,“谁来了?” 桑晚意心中想的是,昨天自己刚和裴云霆去看了刘郎中的尸体,今天桑家就来人了?消息传的这么快?不会真的是桑文言干的吧。 张嬷嬷继续说道:“是桑夫人!而且不光是她,她还带了一个人来!” 第130章 房事上的姿势,也得讲究讲究 就在桑晚意开始思考到底该如何应对的时候,张嬷嬷继续说道:“桑夫人带着个没见过的老婆子,直奔着大房那边的院子去了,说是去探望桑婉婉。” 桑晚意一愣,眉梢一挑,然后拿起刚才掉落的汤匙:“去大房了?那就不关咱们的事,把心放回肚子里。” “也对,只要不来咱们这二房寻晦气,她们爱干嘛干嘛。”张嬷嬷也是松了口气,主要是她害怕那边的人再对桑晚意不利,有些杯弓蛇影了。 此时,大房桑婉婉院内,里屋内门窗紧闭,桑婉婉躺在床上,宋岚坐在床沿:“赵神医,您给瞧瞧,到底是哪里出了岔子?” 被称作赵神医的老婆子慢悠悠地走上前,伸出手指搭在桑婉婉的腕脉上。 过了半晌,赵神医收回手:“少夫人的身子骨虽说有些气血两虚,但底子还在,宫寒之症也不算严重,按理说,不该怀不上。” “那是为何?”宋岚急得差点站起来。 赵神医神神叨叨地说道:“这生儿育女,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依老身看,这是运道未到,再加上……” 她凑近宋岚母女:“房事上的姿势,也得讲究讲究。” 桑婉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羞愤欲死,却又不敢反驳。 “神医请讲。”宋岚却顾不得什么脸面了,只要能生出儿子。 “每次完事之后,切莫急着起身清洗。”赵神医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个发黄的小册子,指指点点。 “得拿两个软枕,垫在腰臀之下,把下半身垫高了,至少得躺够半个时辰,这样才能让那精气锁在肚子里,不往外流。” 宋岚听得连连点头,恨不得拿笔记下来:“还有呢?” “还有这药。”赵神医又掏出两包用油纸裹着的药粉,“这一包是给少夫人的,那是坐胎药;这一包……” 她指了指颜色更深的那包:“是给姑爷的,这男人身子弱,精气就不足,也不容易怀上,每次行房前,必须得让他喝下去,两人同补,再配合老身说的垫枕头的法子,不出三个月,保准能怀上!” 宋岚如获至宝,一把抓过药包,塞了一锭沉甸甸的银子给那婆子:“多谢神医!若是真能怀上,日后定有重谢!” 桑婉婉看着那散发着腥臭味的药包,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一想到如今自己在府里的处境,她咬了咬牙,将那股恶心感硬生生压了下去。 不就是喝药吗?只要能怀上孩子,就是毒药她也得喝! 上次裴云州说让自己给他请个郎中瞧瞧,本身自己是去请了的,可是裴云州不知道在外面听信了什么话,说自己就是单纯的疲劳了,怎么也不看了。 还说是桑婉婉的问题,如今神医给了两包药,到时候让裴云州喝下去还是个头疼的事。 …… 这边的动静,没过多久就传到了桑晚意的耳朵里。 翠燕去大房那边转了一圈,把听墙角得来的消息学得绘声绘色,连那“垫枕头”的法子都比划了一番,小丫头脸都红了,逗得满屋子的丫鬟婆子笑作一团。 “二少夫人,您是没看见,那大房的丫鬟出来倒药渣的时候,脸都是绿的,说那药味儿冲得能把死人熏活了。”翠燕笑得直不起腰。 桑晚意手里剥着橘子,嘴里的橘子瓣差点喷出来。 “垫枕头?倒立?亏她们想得出来。”桑晚意拿帕子擦了擦嘴,眼底尽是嘲讽。 “可不是嘛。”翠燕撇撇嘴,“不过那医婆还让大少爷一起喝药,也不知道大少爷愿不愿意喝。” 桑晚意继续吃着橘子,喝药?喝仙丹估计都没用了吧,还垫枕头、倒立呢,就算把裴云州和桑婉婉吊起来晃荡三天三夜,估计也是怀不上一点啊。 桑晚意将手里的橘子皮随手扔进篓子里,她现在无比庆幸自己当初下手干脆利落,要不然现在还真不好说是什么情景呢。 “行了,别笑了,当心隔墙有耳。”桑晚意摆摆手,打断了众人的哄笑,“她们爱折腾就让她们折腾去,等过几个月我们就等着看戏吧。” 正说着,外头传来几声特殊的鸟叫。 桑晚意收起笑意,挥退了翠燕:“翠燕,你去趟小厨房,晚上我想吃糖醋排骨。” 等屋内只剩下她一人,桑晚意走到窗边,从窗棂缝隙里取出一个极细的小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上面只有一个特殊的铜钱符号。 是大同钱庄沈庄主的消息:“桑小姐,上次你说的事情有了着落,请速来大同钱庄一趟。 桑晚意指尖一搓,将纸条放在一边的蜡烛上点燃,她回头透过窗户正好看到从外面进来的青影。 桑晚意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出:“青影。” 青影抱拳行礼:“二少夫人。” “我要出去一趟。”桑晚意神色如常,“我想去街上的胭脂铺子看看,顺便去母亲留下的那间旧宅子里取点东西。” 青影立刻道:“属下陪您去,外面不安全。” “不用了。”桑晚意摆摆手,“宋岚带着一个医婆在大房折腾,我怕她们又要搞什么幺蛾子来恶心我,你留在府里,替我盯着点那边的动静,尤其是那个医婆,看看她到底是什么来路,别又是谁派来害我的。” 青影有些犹豫:“可是将军吩咐,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夫人。” “我就是去买盒胭脂,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能有人当街抢我不成?” 桑晚意佯装不悦,天机阁的事情她并不想让裴云霆知道,“再说了,这府里的鬼可比外头的人可怕多了,你要是不盯着,万一她们趁我不在,在我院子里埋点什么巫蛊娃娃,回头我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青影权衡了一下,裴府内部确实暗流涌动,尤其是宋岚那个继母心怀不轨,既然夫人只是去闹市区逛逛,应该不会有太大危险,而且大房那边的动静确实可疑。 “属下遵命。”青影低头,“属下这就去盯着大房,夫人早去早回,若有异常,请务必发信号。” “放心吧,买完就回。” 就在这时翠燕从小厨房那边回来了,说已经安排好了,桑晚意想了想,决定带翠燕出去,毕竟一个人都不带倒显得有些异常了。 马车行至朱雀大街,人潮涌动。 “翠燕,你去前面的‘锦绣坊’替我挑几匹料子,挑那种颜色鲜亮的。” 桑晚意随手塞给翠燕一锭银子,“慢慢挑,挑好了在车里等我,我去前面的钱庄换点银票,顺便办点私事。” 翠燕接过银子,也没多想:“好嘞小姐,奴婢这就去!保证挑得让大少奶奶眼红!” 支开了所有人,桑晚意压低了帽檐,身形一闪,钻进了旁边一条不起眼的小巷,七拐八绕之后,她确认身后没有尾巴,这才来到了大同钱庄。 第131章 你将接替你的母亲,成为新的‘ 桑晚意刚跨过门槛,身后的厚重木门便吱呀一声合上了,光线瞬间暗了一半。 屋内没点灯,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沈庄主没坐,而是垂手立在一旁,在桌旁,矗立着两道黑影。 “桑小姐,您来了。”沈庄主上前一步态度恭敬,“这两位是接引使。 “桑家大小姐,桑晚意?”黑衣人开口。 “是我。”桑晚意神色坦然,没被这阵仗吓住,“沈庄主咱们什么时候谈正事?”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似乎没料到这个深闺妇人竟有这般定力。 “桑小姐快人快语。”黑衣人从怀中掏出一块黑色的绸布,布料厚实,“不过天机阁有天机阁的规矩,生客入门,需得遮眼闭听,不得窥探路径,等见了阁主,得了首肯,日后方可自由出入。” 沈庄主在一旁点头:“桑小姐,这确实是老规矩。” 他其实心里也没底,毕竟这种把命交到别人手里的事,换作寻常贵妇,恐怕早就吓得花容失色了。 桑晚意看了一眼那黑布,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伸手便接了过来。 “带路吧。” 她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还主动把头上碍事的发簪拔了一根下来,塞进袖口,方便戴眼罩。 这两个黑衣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几分欣赏。 “桑小姐就不怕我们把你卖了?”黑衣人忍不住多问了一句。 桑晚意一边系着脑后的带子,一边漫不经心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怕什么?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若是天机阁连这点信誉都没有,那这天下第一情报网的招牌,早就烂在泥里了。” 黑衣人没再多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得罪了。” 一只粗糙的大手搭上了桑晚意的肩膀引导着方向:“这边请。” 桑晚意感觉自己被带进了一条狭窄的通道,脚下的触感从青石板变成了有些发软的泥地,大概走了百来步,周围忽然静了下来,紧接着,是一阵机关转动的声,桑晚意只觉得脚下一空,身体像是被放进了一个吊篮里,正缓缓下降。 她没吭声,只是默默在心里数着数。 “上船。”黑衣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桑晚意摸索着伸出脚,踩在了一块晃动的木板上。 居然是水路? 京城地下水道纵横交错,但大部分都是用来排污的,气味难闻,但这儿的水汽虽然重,却并没有那种恶臭,反而带着一股阴冷的潮湿感,像是地下暗河。 不过桑晚意并没有感到害怕,毕竟死过一次的人了,怎么也有了一副处变不惊的心肠。 不知过了多久,水声渐小,风声也没了。 “到了,下船。” 桑晚意被扶着上了岸,脚下重新踩实了地面,又转了几个弯,推开几道门,才终于停下。 “桑小姐,可以摘下来了。” 桑晚意抬手解开脑后的结,黑布滑落。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微微眯起了眼,眼前是一个完全由厚重木板封死的大房间。 房间极大,足有半个裴府前厅那么大,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四周墙壁上嵌着的数十盏铜灯,在房间的正前方,设着高高的台阶,台阶之上摆着一张宽大的太师椅。 桑晚意抬起头,那椅子上坐着一个人,桑晚意看不清那人的身形,只能看到他脸上戴着一张金色的面具。 刚才带她来的黑衣人不知何时已经退了出去,连门什么时候关上的桑晚意都没察觉。 桑晚意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既不行礼,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高台上的人。 过了半晌,高台上终于传来了动静。 那人微微前倾身子:“你就是桑晚意?” 桑晚意站得笔直,目光平静地与高台上的金色面具对视:“是!” 桑晚意简单回答,没有行礼,也没有动。 “有点意思。”高台上的人轻笑了一声,“沈庄主说你是个妙人,胆识过人,我原先还不信,现在看来,倒是不假。” 他换了个姿势,整个人陷进宽大的太师椅里:“我就是天机阁的阁主,沈庄主是你的引荐人,也是你的担保人。进了这扇门,你的性命就和他绑在了一起,你若出事,他也要跟着倒霉。” 桑晚意心下了然,阁主抬了抬手,旁边不知何时又出现了一个黑衣人,手里捧着一个黑漆木盒,无声无息地走到桑晚意面前,打开了盒子。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张面具,那面具通体赤红,似有流光在上面转动,眉心处用金线勾勒出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鸟,形态栩栩如生。 “天机阁以情报立足,阁内设四方使,分掌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部,各自独立,互不知晓身份。除了引荐人和我,没人知道面具底下是谁。”阁主的声音不紧不慢的解说组织内的情况,“戴上它,从今往后,你将接替你的母亲,成为新的‘朱雀’。” 桑晚意伸出手,将面具拿了起来,不知是何种材质所制,看着不小,重量却没有多少,她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将面具戴在了脸上,面具完美地贴合了她的脸颊。 “很好。”阁主的声音里透出几分满意,“朱雀之位空缺多年,南方情报网几乎断了一半,如今局势动荡,我需要你做好这个职位。” 桑晚意戴着面具,她没有立刻询问自己母亲和祖父的事情,而是说:“我想知道,天机阁究竟是做什么的?” 高台上的阁主似乎停顿了一下:“我们收集秘密,也贩卖秘密,小到后宅妇人的私情,大到皇子夺嫡的动向,只要是这天底下发生过的事,只要有人知道,天机阁就能给你挖出来。” “那你们负责杀人吗?”桑晚意又问。 “天机阁只做消息买卖,不沾血腥。”阁主回答得很快。 桑晚意点了点头,这是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情报组织,能加入其中,对她而言无疑是如虎添翼。 “你加入天机阁的根本原因是关于你母亲,梁心好的事吧?”阁主主动把话题引了回来。 “没错。”桑晚意再次抬头,迎上阁主的目光,“当年我母亲暴病而亡,此事蹊跷,我想知道真相。” 阁主沉默了许久才说:“你母亲的死,确实蹊跷。” “你母亲在死前正准备传递一份至关重要的情报,但情报没送出来,她就死了。”阁主的声音变得凝重。 桑晚意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虽然她有心理准备,自己母亲肯定不像面上说的那样是病死的,但是当真相摆放在她面前时,她还是疼得几乎无法呼吸。 “凶手是桑景南吗?”桑晚意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住,尽量让自己站稳。 高台上的阁主冷笑一声:“就桑景南那个蠢货?你真是太看得起他了?还是瞧不起你母亲?” “你母亲朱雀就算再脆弱,也不至于被桑景南那个蠢货害死。” 桑晚意彻底惊住了,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和桑京南脱不了干系,包括之前张嬷嬷的形容,一切证据都指向自己的父亲,没想到这一切还另有他人? 第132章 三个重磅级任务 阁主看桑晚意一直不说话,知道她一时间难以接受这个情况,就借着说道:“你母亲朱雀当年是天机阁最顶尖的情报官,心思缜密,手段了得,桑景南那种只知道钻营、见到权贵就走不动道的软骨头,就算给他十个胆子,他也布不出那样一个天衣无缝的局。” 桑晚意深吸一口气,将胸口翻涌的戾气强行压了下去,虽然之前自己都查错了方向,但是没关系,害死自己母亲的凶手她要找出来,桑景南她一样不会放过,毕竟母亲临终前那段时间,是桑景南不让张嬷嬷外出找郎中的。 所以,在她这里,桑景南即便不是主谋也是帮凶。 桑晚意面具下的神色看不真切,她对上高台上的阁主:“既然我要接手朱雀的位置,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动用天机阁的力量?” “别急。”阁主此时才稍微坐直了些,“想坐稳朱雀这个位置,你还需要通过三个月的考察期,虽然你是上一届朱雀的女儿,沈庄主也一力推荐你,但是你若没有真本事,这面具你也戴不住。” “什么意思?” 阁主竖起三根手指:“给你三个月的考察期,这三个月里,你只能调动最低级别的情报网,也就是沈庄主这边的资源,若你能在这期间完成我给你的任务,这朱雀的位置,才真正属于你,到时候你才有资格去见另外三位使者。” 桑晚意眉头微皱:“我要做什么?” “两个任务。” “第一,查清你母亲真正的死因,找出那个幕后黑手。” “第二,查清当年梁家满门战死沙场的真相。” 桑晚意猛地抬头,心脏漏跳了一拍。 桑晚意往前逼近了一步:“连你们天机阁都觉得梁家死得蹊跷?你们是不是知道什么?” 阁主并没有直接回答桑晚意的话,只是说道:“梁老将军征战沙场四十年,什么样的埋伏没见过?三个儿子个个骁勇善战,怎么可能在一个小小的峡谷里全军覆没,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留下?” “既然你们觉得有蹊跷,那这么多年了,天机阁也号称无所不知,你们为什么没有查出来?”桑晚意之前的确觉得梁家军的全军覆灭有蹊跷,但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想法,如今听阁主这样一说,倒是验证了自己的想法。 高台上的阁主还是没有回答桑晚意的问题:“这也是对你的考验,桑晚意,这也是你仅有的一次,可以借天机阁之力,为梁家十万英魂讨回公道的机会,为你母亲讨回公道的机会,能不能抓住,就看你本事了。” 桑晚意站在原地,只觉得心跳如雷,沉默片刻后,桑晚意眼眸再次迎上高台上的人:“好,我一定会完成任务的。” “很好。”阁主对桑晚意的态度甚至满意:“我等你好消息。” 说完,阁主起身挥了挥袖子,不等桑晚意反应过来,高台上一阵白雾毫无预兆的从四周喷涌而出,桑晚意下意识地抬手挥开眼前的白雾,等烟雾散去,那张宽大的太师椅已经空空荡荡,连带着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人也不见了。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从外面被推开,之前的那两个黑衣人再次走进来。 其中一个黑衣人将手里的布条递给桑晚意:“桑小姐,请吧。” 桑晚意将朱雀面具摘下揣进怀里,转身任由黑衣人蒙上了她的双眼。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要快一些,桑晚意坐在晃晃悠悠的小船上,听着周围的水声,脑子却转得飞快。 母亲的死,梁家的灭门,这两件事之间会不会有什么联系? 如果是同一拨人干的,那他们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还有那个神秘的阁主,他对梁家的事似乎格外上心,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的母亲在天机阁任职? 一堆的问题在桑晚意的大脑中翻滚着,一时间她也抓不到任何头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船停下,桑晚意来到了地面,身前的黑衣人引着她回到了大同钱庄的后院。 “桑小姐,到了。”黑衣人提醒了一句。 桑晚意自己摘下眼罩,待看清周边景象时才发现,黑衣人已经不见踪影,她正站大同钱庄后院厢房的门口。 厢房从里面打开,出来的是沈庄主,沈庄主看到桑晚意回来了也不惊讶,弯腰行礼将她请进厢房。 “桑小姐,谈的顺利吗?” 桑晚意结果沈庄主递来的茶,也不顾形象的仰头喝光,虽然自己是经历过生死的人,有些事情谈不上害怕,但是毕竟也是个女儿家,现在想来多多少少有些紧张了。 桑晚意连喝三碗茶才对沈庄主说:“顺不顺利的还不好说,阁主给了我两个任务,调查我母亲和外祖父梁家的事情,到时候还得劳烦沈庄主帮忙。” 沈庄主对桑晚意接到的这两个任务也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样子:“桑小姐客气了,以后用得到的地方尽管吩咐,之前沈某给您的那个竹节口哨您时刻带着,一有问题吹响我自然会派人去接应你。” “多谢沈庄主了。” 沈庄主又和桑晚意简单聊了几句,桑晚意看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辞。 沈庄主看着桑晚意离开的背影,眼神惆怅,明明是千金小姐,但命运却没有让过上常规小姐锦衣玉食的生活,反而给她这么多磨难。 沈庄主转身进到屋子里,叫来几个自己的手下:“你们几个轮流跟在桑小姐身边,记住,不要让任何人发现,也不要感谢桑小姐的事情,保护她不出危险就行了。” 几个手下领命而去,屋子里只剩下沈庄主一人站在窗边。 桑晚意从大同钱庄的侧门出来,并没有急着去找翠燕,而是在街上闲逛,从小吃摊逛到首饰摊,然后又去看花花草草,和每个铺子的摊主闲聊几句,直到确认身后确实干净后,才去找翠燕。 翠燕正眉开眼笑地抱着几匹料子从铺子里出来,看到桑晚意,立刻邀功似的把布料举到她面前:“小姐您看!这匹云霞锦,颜色多亮,还有这匹织金罗......” “嗯,眼光不错。”桑晚意随口夸了一句,心思却不在这上面。 第133章 今晚要引蛇出洞 桑晚意扶着翠燕的手上了马车,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走,去金水桥头。”桑晚意对车夫吩咐道。 翠燕一愣:“去那儿做什么?不是说回府吗?” “齐王送的那间铺子,总得去瞧瞧是什么样,免得被人占了都不知道。” 桑晚意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她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地方,一个可以用来联络、传递消息,又不引人注目的据点。 这间铺子,来得正是时候。 马车在金水桥头停下。 这里是京城最繁华的地段之一,桥下流水潺潺,桥上行人如织,两岸商铺林立,寸土寸金,桑晚意带着翠燕下了车,眼前的铺子是个两层小楼,位置绝佳。 “这位置可真好!”翠燕也忍不住感叹。 桑晚意拿出钥匙打开了门锁,就在桑晚意打量着铺子格局的时候,一个看起来五十多岁,身形清瘦但精神矍铄的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还提着个工具箱。 “请问,这里是换了新东家吗?”男人开口,声音洪亮。 桑晚意转过身:“是,你是?” “我叫钟诚,以前这铺子但凡有个修修补补的活,都是我来干。今天路过,瞧见门开了,就进来问问。” 钟诚说着,把工具箱放在地上,目光在铺子里转了一圈,“这铺子空了大半年了,新东家是打算做点什么买卖?” 桑晚意看着他,这人虽然穿着朴素,但眼神清明,说话条理清晰,不卑不亢。 “还没想好,先收拾出来再说。”桑晚意随口应付着。 钟诚点了点头:“这铺子我熟,前前后后我都修过。东家要是信得过,这重新装潢的活儿,不如就交给我?我以前在南边的营造行当过几年大掌柜,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才回到京城做个木匠糊口,手艺和管人的本事都还在,价钱绝对公道。” 桑晚意心头一动,她正缺一个靠谱的掌柜,这人自己送上门来了。 “哦?当过大掌柜?”桑晚意走到一张积灰的桌子旁,用帕子擦了擦,示意他坐,“你给我说说,这铺子要是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弄?” 钟诚也不客气,在对面坐下,当即便滔滔不绝起来。 从如何修缮房梁,到如何改动格局,再到如何采买木料,引哪里的活水做景,说得头头是道,显然是行家。 桑晚意安静地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钟诚也都对答如流。 “工钱怎么算?”桑晚意最后问。 “钱按市价算就行,东家若是不嫌弃,以后这修修补补的活也还找我就更好了。”钟诚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 桑晚意心里已经有了决断,眼前的人虽然是第一次见,但是她却觉得靠谱,正好自己也需要人手,先用着,回头让沈庄主那边帮自己查查底下,若是不妥,再辞退也不迟。 “好。”桑晚意站起身,从袖袋里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一百两,算是启动的本钱。铺子交给你了,我要它在最短的时间内焕然一新。至于做什么买卖,等装潢好了我再告诉你。” 钟诚看着桌上的银票,激动得手都有些抖,他猛地站起来,对着桑晚意深深一揖。 “东家放心!钟诚定不辱命!” …… 就在桑晚意为新铺子寻得掌柜的同时,京郊禁卫军大营内,却是一片肃杀之气。 校场上,士兵们正在进行操练,吼声震天,尘土飞扬。 裴云霆站在高台上,看着底下的士兵,面无表情。 一个副将快步走到他身边,低声汇报着什么。 操练结束,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擦着汗,大口喝水。 裴云霆走下高台,接过亲卫递来的水囊说:“刚才京兆尹派人来过你看到了吗?” 副将配合地露出诧异的神色:“看到了,不过京兆尹他们来我们禁卫军大营做什么?” 裴云霆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水,才慢悠悠地开口:“查个案子。” 他环视了一圈周围竖起耳朵的士兵:“说是前几日收到的一具尸体,仵作验出来,是被人一刀毙命,伤口很特殊,像是军中制式的佩刀所为。”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瞬间变了。 禁卫军负责京城防务,佩刀从不离身,说伤口是军刀所为,那嫌疑人可就在他们这些人当中了。 “将军,这……”副将一脸凝重,“京兆尹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搜查我们整个大营不成?” “那倒不至于。”裴云霆摆了摆手,“不过,仵作那边倒是新得了个好东西。”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周围士兵们的反应。 “据说是一种西域传来的药水,只要刀具在七日之内沾过血,不管是人血还是兽血,只要用那药水一抹,刀身就会立刻变成红色。” 副将震惊的声音都大了一些:“什么药水这么神奇?还能让沾过血的刀具变色?” 裴云霆说完,又喝了一口水:“没错,而且京兆尹的人说明日会带着药水过来,挨个查验。 裴云霆将手里的水囊递给副将,转头对一边的士兵们说:”明天都把你们的佩刀准备好,我相信你们的为人不会干出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们就大大方方的让他验,别到时候说我们不给京兆尹面子,穿到上头,丢我的人。” 他丢下这句话,环顾一周,便头也不回地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裴云霆掀开中军大帐厚重的门帘,大步走了进去,副将紧随其后:“将军,京兆尹那边真的弄出了什么药水?末将怎么从未听说过这等奇物?” 裴云霆走到桌案前,随手解下腰间的佩刀:“我倒是希望是真的。” 副将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猛地一拍大腿:“您是在引蛇出洞啊?” 裴云霆点点头:“尸体的伤口确定是禁卫军的刀造成的,那凶手在禁卫军里面是肯定的,至于是谁,我们只需要将消息放出去,他自然会走到我们面前。” 副将竖起大拇指:“高,实在是高,那末将这就去安排人手,盯着各营的动静。” “不用盯全营。”裴云霆抬手止住他,“重点盯着三营那个叫金云猛的。” “金云猛?”副将皱眉回忆了一下,“他看起来……不太像是有这脑子的人。” 裴云霆冷笑一声:“人不可貌相,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做就行。” “是!” 第134章 这就是我的刀!我没想换! 裴云霆说的京兆尹要带药水来军营验刀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整个禁卫军大营。 “听说了吗?那药水神得很,只要沾过血,哪怕洗得再干净,往上一抹,立马现原形。” “真的假的?那咱们平时杀鸡宰鸭弄到了算不算?” “傻啊你,裴将军说了,那是尸体上的伤口是禁卫军独有的刀具造成的,就你那杀鸡的菜刀有什么可验的价值。” “也对也对。” “……” 此时,军营休息帐篷内,金云猛坐在角落的单人床上,一脸的心事。 “金哥,你怎么了?这天也不热啊,怎么出这么多汗?”旁边一个小兵凑过来,好奇地问了一句。 金云猛手一抖,手里拿着的水囊差点掉地上。 他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那个小兵,嗓门不自觉地拔高:“滚一边去!老子热不行啊?哪那么多废话!” 小兵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神经病”,便抱着被子滚到了另一头。 金云猛骂完人,心里那股子慌乱却没散去半分,反倒像是野草一样疯长。 裴云霆那话是什么意思?西域来的药水?这世上真有这么邪乎的东西? 那天晚上的事,做得并不算干净,那个倒霉鬼挣扎的时候,血溅得到处都是,虽然他第一时间处理了,可保不齐就有遗漏渗进了刀柄的缝隙里。 要是明天真被查出来……金云猛咽了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裴云言那个没用的东西,除了会在床上哼哼唧唧,真遇上事儿了跑得比谁都快,指望他还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这事儿要是漏了底,无论是桑家还是裴家肯定都会为了保全名声,第一时间把自己推出去顶罪。 到时候别说前程,这条命都得交代在菜市口。 金云猛左思右想终于相处一个完全的办法,那就是把自己的佩刀换了,换一把最近没见过血的刀,或者是别人的刀,那就算裴云霆拿一缸子药水来泼,也查不出什么。 可是换谁的怎么换是个问题,跟其他人换的可能性不太大,不过库房里还堆着一堆备用的废刀和没开刃的新刀,只要今晚能混进库房,随便摸一把出来,应该问题不大。 金云猛越想越觉得这法子可行。 …… 入夜。 整个禁卫军大营陷入了沉睡,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更鼓,便只剩下风吹动旗帜的猎猎声。 裴云霆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的桌案上摆着一盏灯,手里拿着一卷兵书。 “将军。”帐帘被人掀开,是白天那个和裴云霆说话的副将。。 裴云霆放下书,抬起头:“有动静了?” 副将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嗯,那小子刚才趁着守夜兄弟换岗的空档,摸出去了。” 裴云霆嘴角勾起,一点都不意外:“去哪边了?” “库房。”副将回答,“看来是想去换刀。” 裴云霆站起身,随手拿起挂在架子上的披风系在身上,动作慢条斯理,一点都不着急。 “脑子转得倒是快。”他整理了一下领口,大步往外走:“走吧,抓人。” …… 库房在营地的西北角,平时用来堆放一些备用的军械和杂物,守卫并不算森严。 金云猛贴着墙根溜了过去,他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脸上还蒙了一块黑布,他摸到库房门口,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细铁丝,借着月光捅进了锁眼。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锁应声而开,金云猛心里一喜,连忙推开门闪身钻了进去,反手又把门虚掩上。 库房里黑漆漆的,他不敢点火折子,只能借着从门缝里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摸索着往里走。 他记得备用的佩刀都堆在最里面的架子上,金云猛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终于走到最里面,金云猛心头狂跳,他迅速拔出自己腰间的佩刀,随手扔在一旁的草堆里,然后伸手去架子上摸索。 一定要找把新的,就在他的手刚握住一把刀柄,准备拔出来看看成色的时候。 “啪!” 一声脆响,是火石撞击的声音,紧接着,一道刺眼的火光在他身后骤然亮起,瞬间驱散了库房里的黑暗。 金云猛被这突如其来的光亮晃得眼睛生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围又接二连三地亮起了十几只火把,将整个库房照得亮如白昼。 “什么人!”金云猛大吼一声,然后瞬间反应过来自己是偷来的,下意识的转身就要往外冲。 可他刚转过身,脚下的步子就硬生生地刹住了,只见库房门口,裴云霆一身黑金战袍,披风垂地,正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在他身后,两排全副武装的禁卫军手持火把,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金云猛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裴云霆看着眼前这个还蒙着脸、手里紧紧攥着刀的男人,往前迈了一步:“金云猛,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这库房里来练刀法?” 金云猛握着刀的手心里全是汗,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硬拼肯定是死路一条,只能咬死不认。 他一把扯下脸上的黑布,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将……将军?您怎么在这儿?” 他装作一副惊讶的样子,把手里的刀往身后藏了藏,“我……我这不是看今晚月色好,睡不着,出来溜溜弯嘛,走着走着就迷路了,看见这门开着,以为进贼了,就进来看看。” “哦?迷路了?”裴云霆挑了挑眉,“我记得你不是新兵啊,这军营走了不下百遍,还能迷路?” 他又看了一眼金云猛脚边的草堆,那里正躺着金云猛刚才扔掉的那把佩刀。 “佩刀怎么扔了?” “这……这刀钝了!对,钝了!”金云猛眼珠子乱转,急中生智,“就想着来库房找块磨刀石磨一磨,明天操练的时候好用,结果黑灯瞎火的没拿稳,掉地上了。” “操练?”裴云霆走到他面前,捡起金云猛原本的那把佩刀,在手里掂了掂:“是为了明天操练,还是要偷梁换柱啊?” “我没有!”金云猛猛地直起腰,脖子上的青筋暴起,“这就是我的刀!我没想换!将军你不能因为我来库房转转就定我的罪!” “我有说是定罪吗?”裴云霆反问道,金云猛瞬间意识到自己露怯了。 第135章 凶手找到了! 裴云霆轻笑一声,继续逼近:“金云猛,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认,我就拿你没办法?” 金云猛自然也意识到裴云霆就是在这里蹲自己的,至于裴云霆为什么这么笃定是自己他还不知道原因,话又说回来,如果裴云霆真的有万全的证据,肯定会直接抓人的,想到这里金云猛知道自己此刻只能咬死不承认,然后寻个合适的时机跑就行了。 金云猛梗着脖子:“裴将军,凡事都要讲证据!将军若是没有证据,凭什么说我要换刀?我又凭什么不能来这库房?” “你要证据?”裴云霆偏过头,对身后的副将招了招手。 副将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展开亮在金云猛面前。 借着火把的光亮,金云猛看清了上面的内容,那是一张详细的验尸格目,上面画着死者伤口的形状,旁边还有一行行小楷批注。 裴云霆的声音响起:“仵作从死者的伤口形状分析,这整个京城只有禁卫军的佩刀能造成这样的伤口……”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副将手里那把旧刀上:“死者伤口深三寸,宽两分,切口处有一道极其细微的倒钩状撕裂痕。这种痕迹,通常是因为刀刃上有缺口造成的。” 裴云霆上前一步,一把抓过那把旧刀:“这里,刚好有个缺口,位置、大小、形状,与尸体上的伤痕严丝合缝,金云猛,你还有什么话说?” 金云猛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狡辩之词,此刻竟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所有的侥幸心理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还有,如果不是你干的,你为什么要大半夜跑来换刀?” 裴云霆步步紧逼,“你心虚,你想销毁证据,你想让这把沾了人命的刀混入那一堆废铁之中,我说得对吗?” 金云猛脚下踉跄退后两步,后背重重撞在身后的货架上,架子上的兵器哗啦啦掉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既然被发现了,那就只有拼了! 金云猛眼中闪过一丝狠戾,裴云霆一直在观察着他的动作,见状双目微凛,手掌瞬间按上了腰间的佩剑。 “去死吧!”金云猛怒吼一声,猛地挥手,但他扔出来的并不是暗器,而是一颗拳头大小的黑色圆球。 圆球砸在地上,瞬间炸裂开来。 “砰!” 一股浓烈的紫烟瞬间弥漫开来,伴随着一种刺鼻的辛辣气味。 “咳咳咳!” “眼睛!我的眼睛!” 周围的士兵瞬间乱作一团,那烟雾似乎带着强烈的刺激性,不少人捂着眼睛和喉咙痛苦地咳嗽起来,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整个库房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 趁着这阵混乱,金云猛捂住口鼻,身形一矮,像条泥鳅一样朝着库房后方的一扇气窗冲去。 裴云霆的反应要比其他人快很多,在金云猛扔出东西的那一刻,他就下意识的用披风捂住了口鼻,自然也看到了金云猛逃跑的方向。 “想跑?”裴云霆声音透着彻骨的寒意。 “锵!” 长剑出鞘,寒光在紫色的浓雾中一闪而过,下一秒,金云猛的方向就传来了一声惨叫。 “啊!” 紧接着是重物落地、东西破碎等声音,裴云霆立刻追击,而是收剑回鞘,单手挥袖,强劲的掌风将面前的浓雾驱散了几分。 只见气窗大开,窗台上有一摊血迹一直延伸到窗外,金云猛被裴云霆中伤,但也确实是跑了。 “将军!我们要不要追?”副将捂着红肿流泪的眼睛,跌跌撞撞地跑过来。 “不用了。”裴云霆看着那扇摇晃的气窗,“他受伤了,跑不远。传令下去,封锁营地,以库房为中心,向外扩散地毯式搜。”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刚才金云猛惨叫的地方,地上除了血迹,还掉落着一样东西,是半个破碎的金属外壳,应该是金云猛刚才用来制造毒烟的那个圆球剩下的残骸。 裴云霆弯腰将其捡起,借着尚未熄灭的火把光亮仔细端详。 这东西做工极其精巧,并非军中粗制滥造的火器,外壳用的是上好的赤铜,上面镂刻着繁复的花纹,即便已经破碎,依然能看出之前做工的精细程度。 裴云霆怎么都觉得这个东西有些眼熟,却一时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他将东西递给副将。 “把这个收好,去查一下哪里做的。”裴云霆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你自己去查,不要让其他人知道。” “是!” …… 另一边,裴府。 桑晚意还未睡下,正坐在灯下翻看那本从天机阁带回来的册子,试图从中找出关于母亲当年任务的蛛丝马迹。 院子里传来响声,桑晚意合上书册,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是裴云霆回来了。 裴云霆看到桑晚意还未睡有些吃惊:“怎么还不睡?”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转身去给他倒热茶:“不是说不回来了吗?” 傍晚的时候青禾来过,拿走了一些裴云霆的衣物顺便告诉桑晚意裴云霆这几天都在军营里住下。 裴云霆本来是打算在军营住几天的,但是他也没想到这么快金云猛就露出来马脚。 裴云霆接过茶杯一饮而尽,解释到:“这还要感谢桑文言那想好的沉不住气啊。” 桑晚意听到裴云霆的话一愣,随即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抓到凶手了?” 裴云霆摇摇头:“凶手是确定了,但是让他跑了,不过他受了重伤,肯定会想办法联系桑文言的,我的人已经在营地周围布控,但我怀疑,桑文言可能有别的渠道把他送出去。” 桑晚意在一边的凳子上落座:“想不到我这三弟竟然还有这样的本事呢,我还真是小看他了。” 裴云霆眼眸幽暗:“是啊,我们都小看了这个桑文言了。” 桑晚意想着即便是自己多活一世,也没有察觉到桑文言的异样,哪怕上辈子自己对他百般照顾,也不见他的异常。 桑晚意转头看到裴云霆靠在椅子上明显的一脸疲惫:“既然已经确定了凶手是谁,抓到他是早晚的事情,你先去睡吧,等天亮了,我去趟桑家。” 第136章 三弟,你这两个小厮,挑得不错 裴云霆听到桑晚意的话下意识的拒绝:“不行,现在去太危险了,这个时候去,我不同意。” 万一金云猛真的被桑文言带到了桑府,或者他们俩联系上了,肯定会对桑晚意不利的。 裴云霆还要拒绝,桑晚意急忙摁住他:“好了,快去休息吧,我没事,明天我回让青影陪着我的。” 裴云霆看桑晚意态度坚决,再加上还有青影在,也算放下心来。 第二天,临近中午时分,马车在桑府的侧门缓缓停下。 桑晚意掀开帘子的一角,对着跟在车旁的青影打了个手势。 青影立刻会意,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巷口的阴影里,桑晚意早就和青影说好了,让她自己找地方藏着,自己有危险的时候再出现,因为她担心桑家人看到裴云霆的人说话会有所保留,那不是自己想要的。 桑晚意理了理裙摆,扶着张嬷嬷的手下了车。 守门的小厮正靠在门框上打盹,听见动静吓了一跳,揉着惺忪的睡眼,看清来人后,连忙把腰弯了下去。 “大小姐?您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桑晚意没搭理他的殷勤,径直往里走,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问:“父亲在府里吗?” 小厮跟在后面小跑着:“老爷一早就去衙门了,说是今儿个有要紧公文要批。” “那是母亲呢?” “夫人也不在,说是去李侍郎家赴赏花宴去了,带走了大少爷和二少爷。” 桑晚意脚步微顿,真是天助我也。 “三弟呢?” 桑晚意转头看向西边的院子。 小厮愣了一下:“三少爷……这会儿应该在映水轩喂鱼吧。” 桑晚意嘴角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转身便朝映水轩的方向走去。 “不用通报了,我自己过去。” …… 映水轩是桑府里一处僻静的所在,临着一个小池塘,四周种满了垂柳。 桑文言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手里拿着一把鱼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撒。 他身形瘦削,背影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若是不知情的人见了,怕是都要赞一句文弱书生。 而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一左一右站着两个身材魁梧的小厮。 这两人身形壮硕,衣衫下的肌肉将布料撑得鼓鼓囊囊,与前面那个喂鱼的文弱身影形成了极不协调的视觉反差。 桑晚意站在回廊的拐角处,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上辈子,她只当这是三弟体弱,父亲特意找来保护他的护院。 如今再看,这里头的猫腻,简直不要太明显。 哪家正经少爷找贴身小厮,专挑这种膀大腰圆、看着就能一拳打死一头牛的壮汉? 还非得时刻不离身地带着。 桑晚意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抬脚走了出去,脚下的绣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三弟真是好雅兴。” 正在喂鱼的桑文言手一抖,鱼食全都掉进了池子里,引得一群锦鲤争相抢食,水面顿时翻腾起一片浪花。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是桑晚意:“大姐?你怎么回来了?” “没事就不能回来看看?”桑晚意没理会他的态度,径直走到一旁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却越过桑文言,落在了那两个壮汉身上。 那两人见桑晚意看过来,不仅没有回避,反而挺了挺胸膛,目光在桑晚意身上肆无忌惮地打量了一圈。 桑文言似乎察觉到了桑晚意的视线,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大姐若是没事,我就回房了,近日身子有些乏,受不得风。” “站住。”桑晚意开口,桑文言的脚步硬生生顿住,背对着桑晚意,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 “大姐还有事?” 桑晚意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桑文言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他下意识地看向身后的两个小厮:“大姐到底想干什么?若是想摆嫡长女的架子,还是等父亲回来了再说吧。” 桑文言有些沉不住气了,拔高了音调,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掩饰自己的心虚。 桑晚意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桑文言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咫尺。 “三弟,你这两个小厮,挑得不错啊。”桑晚意伸出手,想要去碰桑文言的衣袖,桑文言猛地往后退了一大步,差点撞进身后那个壮汉的怀里。 “你……你干什么!” 桑晚意收回手,也不恼,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副狼狈样。 “这么紧张做什么?我不过是觉得这两个人身强体壮,确实……挺能干的。” 她在“能干”这两个字上咬了重音。 桑文言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神飘忽不定,根本不敢与桑晚意对视:“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桑晚意逼近一步,“是不懂,还是装不懂?” 她微微倾身,凑到桑文言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望江楼,三楼,天字号雅间,三弟是不是没有玩尽兴啊。” 桑文言的瞳孔猛地放大,僵在了原地,那两个壮汉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往前迈了一步,想要护住桑文言。 桑文言的双腿一软,若不是身后的壮汉眼疾手快扶了一把,他怕是已经瘫倒在地上了:“你……是你?!” 桑文言明显记得桑晚意说的是哪件事,原来那天在门外的竟然是桑晚意。 也就是说桑晚意早就知道自己的真面目了。 桑晚意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怎么?三弟也没想到,自己这别致的爱好,会被亲姐姐撞破吧?” 桑文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这是若是传出去,他在京城就彻底完了,不但名声扫地,还要被家族除名,甚至可能被那些唾沫星子淹死。 桑文言被小厮扶着站起身来:“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什么望江楼,我没去过那里。” “还装?”桑晚意冷笑一声,“三弟,爹爹怕还不知道他的宝贝幺儿是个断袖吧?” 第137章 大姐,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桑文言听到桑晚意的话,脸色那叫一个难看啊:“桑晚意,你少胡说八道,我告诉你,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你走不出桑府的大门!” 桑文言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这件事肯定不能让桑景南知道,要是被那个老顽固知道了,自己非被打死不可。 桑文言刚吼完,桑晚意的手垂在身侧挥了挥,假山后面的青影不着痕迹的又退了回去,刚才若是桑文言的情绪在激动一些,此刻他恐怕已经躺在地上了。 “三弟,这么激动干什么?”桑晚意依旧一脸的悠闲,“我又没说要告诉爹爹,再说了,有点爱好咋了,年轻人嘛,我都懂。” 桑文言看着桑晚意的样子一时间摸不透她到底要干嘛。 桑晚意看桑文言不说话了,逼近一步:“三弟,金云猛你认识吧?” 听到这个名字,桑文言像被掐住脖子的鸡,她怎么什么都知道了? 桑晚意继续逼近:“金云猛去杀刘郎中,就是你指示的对不对!是你让他去帮桑婉婉杀刘郎中的,对不对?” “你说什么?”桑文言整个人差点跳起来,他下意识地往那两个壮汉身后缩了缩,说话都在打飘。 “什……什么金云猛?什么杀人?什么刘郎中……我不认识!大姐,你少在这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桑晚意再次逼近,“桑文言,若是说你养小厮,有怪癖,爹爹或许留你一条性命,但是若是你教唆杀人,到时候毁了爹爹的前途,你觉得爹爹会怎么对你?” 桑文言此刻只觉得后背发寒,当初自己也没想到事情会闹这么大,若是真的毁了桑景南的前程,不说自己的命不保,估计宋岚的命也不好说了。 桑文言硬着头皮说道:“桑晚意,你别以为你现在是将军夫人了就随便给人扣帽子,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桑晚意没有理会桑文言的挣扎继续说道:“桑文言,是不是扣帽子你心里清楚,说,你把金云猛藏在哪里了?” “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什么金云猛什么杀人!”桑文言脸色惨白,冷汗直流。 桑晚意看桑文言那股子怂包的样子也不像是装出来的,虽然金云猛肯定是桑文言指示的,但是看样子,金云猛应该还没联系上桑文言。 桑晚意抬手理了理袖口:“既然三弟不知道,那我就放心了,毕竟金云猛现在可是全城通缉的要犯,三弟要是真认识,最好早点划清界限,免得连累了桑家满门。” 说完,她转身就要走。 桑文言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刚松了一口气,就在这时院子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声怒喝:“都在这吵吵嚷嚷什么?成何体统!” 桑文言浑身一震,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又重新提到了嗓子眼。 连廊尽头桑景南一身绯色官袍,官帽都还没摘。 “父亲!”桑文言连忙从壮汉身后钻出来,快步迎上去,“父亲,您……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桑文言看到桑景南的视线明显是看到自己大姐的,急忙打哈哈:“哦,大姐今日路过这里,来找我有些事,已经结束了,正要走呢。” 桑晚意本来的确是要走的,她并不想和桑景南打照面,看着他心头的那股恨意就会升起来,不过听到桑文言的话,她倒是来了兴致。 “父亲,您回来了。”桑晚意忽然就不走了,而是转身冲着桑景南恭恭敬敬的行礼。 这一动作让桑文言瞬间头皮发麻,桑景南也是有些懵,桑晚意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对自己毕恭毕敬了。 “晚意?”桑景南背着手,摆出一副大家长的做派,“既然嫁出去了,就该在夫家相夫教子,大白天的跑回娘家大呼小叫,裴家就是这么教规矩的?” 既然桑晚意姿态这么低了,桑景南那副小人的样子又生出来了。 “父亲这就冤枉我了。”桑晚意忍着心里的不快慢慢的说这话,“我这不是听说三弟身体不好,特意过来探望探望嘛。谁知道三弟这身体……倒是比我想象中要‘强壮’得多。” 桑景南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桑文言一听就知道桑晚意要干什么了,急忙挡在自己父亲面前:“爹,别听大姐瞎说,她……她……她就是在裴家受了气,回来找我出气的,爹啊,儿子无能,让姐姐出气也没什么,就算是我这个当弟弟的报答姐姐。” 听着桑文言语无伦次的话,桑晚意就忍不住想笑,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谁会相信。 “晚意,你这是做什么?”桑景南立马将自己的幺儿护在身后,桑晚意无语的看着桑景南,还真有相信啊? 桑景南继续说道:“你既然已经嫁入了裴家,云霆现在又是大将军了,你受点气有什么大不了的,而且你就算手了气也不能跑到弟弟院子里耍威风啊?” “父亲这话说得可真让人伤心,女儿今日回来,可是专程为了咱们桑家的门楣着想。” “什么门楣不门楣的,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桑景南一甩袖子,“赶紧回你的裴家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父亲别急着赶人啊。”桑晚意也不恼,目光越过桑景南,“父亲平日里忙于公务,怕是极少关心三弟的生活起居吧?” 桑景南眉头皱成一个川字:“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父亲给三弟挑小厮的眼光,确实有些独特。”桑晚意伸手指了指那两人,“这般身强体壮、孔武有力的,用来护院倒是屈才了。” 桑景南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他以前只当是儿子体弱,夫人特意找来保护他的,并未多想。 “胡说八道什么!”桑景南厉声呵斥。 “我是不是胡说,父亲心里其实已经有数了吧?”桑晚意缓缓踱步到桑景南身侧,“父亲若是不信,大可去查查望江楼的天字号房,再去问问京城里那些个专门伺候男客的小馆,咱们这位三少爷,可是那里的常客。” 第138章 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 “你……你胡说!”桑景南指着桑晚意的手都在抖,“你是疯了吗?这种脏水也敢往你弟弟身上泼!” “是不是脏水,父亲自己去查一下不就知道了嘛。” 桑景南看桑晚意的样子明显不是在骗人,再看桑文言面色如灰,桑景南只觉得头脑发蒙。 “爹!不是的!是她陷害我!”桑文言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桑景南的大腿嚎啕大哭,“大姐她因为以前的事记恨我,故意编造这种谎话来毁我名声!爹你要给我做主啊!” 桑景南还没来得及说话,外院忽然又跑进来一个小厮,跑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抓着一张刚揭下来的告示。 “老爷!老爷不好了!”小厮一进门就被这剑拔弩张的气氛吓了一跳,但手里的事太急,只能硬着头皮喊,“外面……外面都在传,裴将军下了通缉文书,全城通缉金云猛!” 桑景南心里咯噔一下:“通缉就通缉,跟咱们府里有什么关系?” 小厮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桑文言:“告示上说……那个金云猛是杀害去裴府出诊郎中的凶手,而且……而且有人看见,金云猛之前经常出入望江楼,和……和三少爷走得很近。” 这一次,桑景南是真的站不住了,身子晃了两晃,被管家一把扶住才没瘫倒在地,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怪不得那晚桑文言信誓旦旦的说将桑婉婉的事情交给他呢,原来是教唆别人杀人去了。 桑景南就算再想自欺欺人,此刻也不得不面对这个残酷的现实:他的儿子,不仅是个断袖,还跟一个杀人犯搞在了一起! “逆子……你这个逆子!”桑景南一脚踹在桑文言的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桑文言顾不得疼,爬起来继续磕头:“爹!我没有!我真没有杀人!是那个金云猛……是他自己要干的!跟我没关系啊!” 这就等于变相承认了认识金云猛,桑晚意站在一旁,冷眼看着这场父慈子孝的闹剧,心里只觉得畅快。 “父亲。”她适时地开口,声音清冷,“金云猛刺杀的是裴家的证人,这案子是裴云霆亲自在查,现在金云猛跑了,要是让他被抓回来,供出点什么不该说的……比如是谁指使他杀人灭口,又是谁给他提供的藏身之处……” 她顿了顿,目光在桑景南煞白的脸上扫过:“到时候,可就不止是丢人那么简单了,窝藏钦犯、买凶杀人,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父亲刚升上来的位置,怕是也要坐不稳了吧。” 桑景南猛地抬头看向桑晚意,他虽然靠着女人上位,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傻子,自然知道其中的利害关系,桑家出了个短袖顶多名声难听一点,而且断袖在京城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是若是搅和上了人命,就不是面子的问题了。 而且裴云霆是什么人?那是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如果这件事真的牵扯到桑家,裴云霆绝不会手下留情。 “晚意……”桑景南的声音瞬间软了下来,带着几分讨好和哀求,“你是裴家的媳妇,云霆他……他肯定听你的,你看这事儿……能不能……” “不能。”桑晚意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都没等他说完,她整理了一下裙摆,神色淡漠:“我是裴家的人,但我也是个讲理的人。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父亲与其在这求我,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把这个窟窿堵上。” “晚意!桑晚意!你不能见死不救啊!我是你爹啊!” 桑晚意甩开桑景南的手,大步离开,身后传来桑景南气急败坏的吼声,紧接着是皮鞭抽打在肉体上的闷响,以及桑文言杀猪般的惨叫。 “啊!爹!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老子今天打死你这个不知廉耻的畜生!桑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我让你玩男人!我让你不知死活!” 鞭子抽打的声音一声比一声响亮,桑晚意的心情也伴随着鞭子声一下比一下痛快。 桑府大门在身后重重合上,隔绝了院内那鬼哭狼嚎的惨叫。桑晚意理了理有些微乱的袖口,心情颇好地上了马车。 “去城西买只烧鹅,今天心情好,晚上必须喝两杯。”桑晚意吩咐车夫后,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 虽然金云猛的下落还不知道,但是看到桑景南气的半死和桑文言马上被打个半死,这可不是一般的喜事啊。 张嬷嬷递过来一杯温热的茶,凑近了低声说话:“夫人,咱们就这么走了,桑少爷那边万一真的咬出金云猛的下落,桑大人会不会私下里把人给放了?” 桑晚意抿了一口茶:“他敢!桑景南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那顶乌纱帽,金云猛刺杀的是裴家请的人,现在满城都是裴云霆的亲兵在搜,他要是敢在这个时候放人,那就是自寻死路,桑景南还没蠢到那个份上。” 马车行进到一半,桑晚意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跟在车侧的青影:“青影,你先去找裴云霆,告诉他,金云猛现在还没来找桑文言,但是保不齐桑文言会去联系金云猛。让他往桑家那些偏远的小宅子查。 “是。”青影身形晃动,很快骑着马消失在街道上。 等桑晚意的马车慢吞吞挪回裴府侧门时,发现长房那边的周嬷嬷已经伸长了脖子在等。 周嬷嬷瞧见桑晚意的车驾,立刻小跑着迎了上来:“给二夫人请安,您可算回来了,老夫人在寿安堂等了您快一个时辰了。” 桑晚意下了车:“大伯母找我?有什么事吗?” 自从刘郎中被杀之后,宋娴云那边可是好久没有找自己了,就连上次宋岚过来,她也没让人过来找自己过去请安,这突然又找自己,肯定没好事。 周嬷嬷凑近:“是喜事,老夫人远房的一位外甥女,宁小姐,打江南那边过来了,老夫人说,都是一家亲戚,让二夫人过去见见人,晚上还得一块儿用膳呢。” 第139章 远房表妹登场 宁小姐?桑晚意回忆了一下,确定自己上辈子没有听过这号人物。 也许是自己死的太早根本没机会听到这号人物,既然都请到自己脸上了,那就先过去会一会再说。 “既然是伯母请,那便走一趟吧。”桑晚意没回二房换衣裳,直接转了道往寿安堂走。 此时的寿安堂大厅侧边的暖阁里,宋娴云正拉着一个年轻姑娘的手,笑得合不拢嘴。 这姑娘穿了一件月白色的对襟窄袖衫,下头是撒花烟罗裙,头发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堕马髻,上头只插了一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簪子。 生得确实好,皮肉匀净,透着一股子江南女子的温婉,尤其是那双眼睛,不说话的时候也像是含着一汪秋水。 宁棠坐姿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每回宋娴云说话,她都微微垂头,应得极轻。 “老夫人,您这般疼棠儿,棠儿真不知该如何报答了。” 宋娴云拍着她的手背:“傻孩子,咱们这门亲戚虽远,可我心里是一直惦记着你母亲的,如今你母亲病故,这江南也没什么亲人了,这裴府就是你的家。” 坐在一旁的桑婉婉挪了挪屁股:“宁妹妹,我是桑婉婉,咱们年龄相仿,以后在府里你若是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跟我说。” 桑婉婉凑过脸去,想表现得热络些。 宁棠微微转头,对着桑婉婉点了点下巴:“那就先谢过桑小姐了,棠儿初来乍到,确实有许多不懂的规矩,往后还得请教。” 她说话桑婉婉不是很开心,不说语气中的梳理程度,就是这个称呼她就不喜欢,自己好歹是裴云州房里的,这宁棠怎么也得称呼她嫂子,实在不行可以称呼少夫人,可是却直接叫她桑小姐,这明显没把她放眼里啊。 桑婉婉心里暗骂了一声装腔作势,面上还得挂着笑:“宁小姐这簪子真好看,是江南时兴的款式吧?” 宁棠淡淡一笑:“是亡母留下的旧物,不值什么钱,胜在有个念想。” 一句话,直接把桑婉婉后头想炫耀自己首饰的话给噎了回去。 宋娴云坐在主位上,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 桑婉婉到底是小家子气了些,还是裴洛盈在宫里送出的那个主意正,上次自己去宫里和女儿见面后,没过多久裴洛盈就给她送了一封信。 说想要瓦解二房或者掌控二房可以从裴云霆入手,裴云霆正值壮年,桑晚意的肚子也没个动静,保不齐有什么毛病。 若是给裴云霆塞几个女人,到时候生了孩子,还愁拿捏不了他。 而且这女人还不能随便找,得找貌美的,还得有内涵的,巧合江南那边传来消息,自己的一个远房亲戚去世了,家里只剩下一个女儿,宋娴云随即将人接了过来。 宋娴云觉得这种家道中落、才貌双绝的清流,最能打动那些自诩不凡的武将。 裴云霆不是跟桑晚意情深义重吗? 男人嘛,新鲜劲儿过去后,再对着宁棠这种柔情似水又能吟诗作对的解语花,怎么可能不动心?而且裴云霆当年也在江南待过,说不定还见过呢。 只要裴云霆纳了宁棠,二房的后宅就算是扎进了一根钉子,到时候,想要瓦解二房内部,还不是宁棠枕头边的一句话? 正想着,门外传来婆子传话的声音:“二夫人到。” 桑晚意踩着轻快的步子进门:“伯母恕罪,晚意回了一趟娘家,处理了些糟心事,回得迟了。” 宋娴云原本和蔼的笑容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副端庄的模样,她也没多想桑晚意回娘家什么事,她今天的主要任务是宁棠,也顾不上想:“回娘家是该当的,坐吧。” 桑晚意的视线在宁棠身上转了一圈。 宁棠动作极快,在桑晚意落座之前,就已经站起身来,她微微福身:“宁棠见过二夫人。” 桑晚意没急着叫起,而是慢条斯理地端起旁边小丫鬟递上的茶盏:“这位怕不就是嬷嬷说的表妹了吧,长得真是标志。” “快起来吧,既然是亲戚,就不必这么多礼。” 俩人的互动倒是没什么,反而是一边的桑婉婉脸色更不好了,宁棠对桑晚意的态度和对自己的态度高下立见。 桑晚意观察宁棠的样子,低眉顺眼的,看着乖巧,实在那眼眸里的波动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 宋娴云适时开口:“晚意,棠儿家里遭了难,以后就住在咱们府上了,我年纪大了,喜欢热闹,就让她住在离寿安堂近的那个沁芳阁,你们都是年轻人,往后要多走动走动。” 桑晚意笑着应下:“既然是大伯母家的亲戚,自然是伯母说了算,沁芳阁地段好,出门就是花园,婆母真是疼表妹。” 桑婉婉在一旁不甘寂寞,插嘴道:“姐姐,宁妹妹可是江南有名的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呢,不像咱们,整日里只会操持这些琐碎家事。” 桑晚意斜了桑婉婉一眼:“婉婉说得是,表妹是客,自然该做这些雅事,咱们这种做了夫人的,得管着一家老小的吃穿用度,还得防着外头的那些牛鬼蛇神,雅不雅的,倒是其次,只要家宅安宁就行。” 宁棠轻轻抬了一下手,指尖落在腕间的帕子上:“二夫人辛苦,棠儿只是借住,不敢谈什么雅不雅的,若能为夫人分担一二,也是棠儿的福分。” “不敢不敢,我们二房可不敢让大房的人操心,您还是好好和伯母解闷就行。” 桑晚意直接一句话顶了回去,不带半点客套,也把俩人之间不是一道说的很明白。 宋娴云见火候差不多了,出来打圆场:“行了,以后住下了有的是时间探讨这些,晚意,晚上我让后厨备了些江南小菜,特意给棠儿接风,你把云霆也喊上,咱们一家人好生吃顿饭。” 桑晚意心中冷笑,也了然了,她还以为这是给裴云州找的人,现在看来很有可能是给裴云霆的,既然你们台子都搭好了,裴云霆要是不来,这出戏怎么唱下去? “云霆这几日忙着兵部的事,还没回府呢,不过既然伯母开口了,我待会儿派人去叫他一声。” 桑晚意表现的落落大方,倒是让宋娴云有些不适应,她还担心桑晚意识破自己的心思,不让裴云霆过来,如今倒是顺利了。 第140章 裴云州只觉得骨头都酥了一半 “大少爷回府了!” 几个人整说这话,就听到外头小丫鬟一声通传,帘子被人打起,裴云州带着一身外头的寒气跨进门槛。 他手里还提着个书箱,本来是要给宋娴云请安的,结果脚刚迈进来一半,整个人就僵在了原地。 此时的宁棠正端着茶盏低眉喝茶,一身月白色的衣裳衬得人比花娇。 裴云州那双眼珠子瞬间就不会转了,直勾勾地盯着宁棠,连手里的书箱什么时候滑到了地上都没发觉。 “砰”的一声闷响。 屋里几人都看了过去。 桑婉婉原本还挂着假笑的脸瞬间垮了下来,手里的帕子被她死死绞在指尖,指节泛着青白。 宁棠似乎被这动静吓了一跳,身子微微一颤,放下茶盏,对着裴云州盈盈一拜:“宁棠见过大表哥。” 这一声“大表哥”叫得百转千回,裴云州只觉得骨头都酥了一半。 他慌忙上前两步,想扶又不敢扶,两只手在半空里不知所措地搓了搓:“原来是宁棠表妹啊……表妹快起,自家人不必多礼。” 桑婉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几步冲到裴云州身侧,借着挽胳膊的动作,狠狠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把。 裴云州痛得倒吸一口凉气,这才回过神来。 “夫君,这就是母亲刚接来的表妹,宁棠。” 桑婉婉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可得好、好、照、顾。” 桑晚意坐在圈椅里,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浮沫,差点笑出声。 宋娴云坐在上首,看着自己儿子那副没出息的样子,眉心拧成了个疙瘩。 她轻咳一声,重重地把茶盏磕在桌案上,裴云州才算彻底回过神来,偏头的时候余光看到了桑晚意那一副嘲讽的模样,脸上瞬间红了许多。 距离晚膳还有一段时间,桑晚意不想再这里看他们演,决定先回二房一趟。 “伯母,我这从外面回来直接就过来了,也没换衣服,我先回去换身衣服,等晚膳的时候再过来。” 桑晚意说完,眼神在几个人身上来回转动了几下,眼眸里的打探毫不掩饰。 宋娴云也没有留她的理由,点头就算同意了。 桑晚意回二房换了衣服,去叫裴云霆的小厮回来说裴云霆要晚回来一会,让桑晚意先去,自己直接去大房找她。 本来桑晚意就不想一个人过去才回来的,这样看来只能自己再去了。 晚饭刚开始没多久,门外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裴云霆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一身玄色锦袍,外罩软甲,显然是刚从军营回来,还没来及换衣裳。 他这一进来,宁棠那双眸子瞬间亮了亮,飞快地抬起头看了裴云霆一眼,又迅速垂下,手指下意识地理了理鬓边的碎发。 这一连串的小动作做得行云流水,被对面的桑晚意尽收眼底,心里冷笑一声,果然,自己猜对了。 “云霆来了。”宋娴云脸上的笑意真切了几分,“快坐,今日是你宁家表妹接风,特意等你回来开席呢。” 裴云霆走到桑晚意身边的空位坐下,连个余光都没给宁棠,只偏头去摸桑晚意放在桌上的手背:“怎么手这么凉?” 桑晚意反手握住他的大手:“没事,来的路上有点冷。” 裴云霆眉梢挑了一下,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暖着,另一只手从怀里拿出一个小方袋子:“给你买的桂花糕。” 桑晚意接过后交给身后的翠燕:“那我回去再吃。” 两人旁若无人的互动,完全不管桌上其他人的尴尬模样。 宋娴云轻咳一声,冲宁棠使了个眼色,宁棠随即端起酒壶,莲步轻移走到裴云霆面前:“裴将军,棠儿初来乍到,多谢将军府收留,这杯酒,棠儿敬您。” 她微微俯身,领口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段雪白的脖颈,酒香混着身上淡淡的茉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裴云州在一旁看得眼睛都直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圈。 裴云霆却连头都没抬,一只手还在把玩着桑晚意的手指,另一只手端起面前的茶盏抿了一口。 “我不喝酒。” 宁棠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差点挂不住,那张娇滴滴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眶里立马蓄满了水汽,看着好不可怜。 “将军可是嫌弃棠儿……” “军中禁酒。”裴云霆打断她的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既然进了裴府,就守裴府的规矩。” 桑晚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男人,鉴婊能力出人意料啊。 宁棠身子晃了晃,求救似的看向宋娴云。 宋娴云也没想到裴云霆这么不给面子,脸色沉了沉:“云霆,怎么说话呢?棠儿是你表妹,一片好心敬你酒,你不喝便罢了,何必出口伤人?” “大伯母说笑了。”桑晚意适时插嘴,“云霆这是为了大家好,万一喝醉了,今晚耍起酒疯来,吓着表妹就不好了。这酒啊,还是大哥喝比较合适,我看大哥这酒瘾都快犯了吧?” 裴云州正愁没机会献殷勤,一听这话,立马站起来接过宁棠手里的酒杯:“对对对,二弟军务繁忙不能喝,这杯酒大哥替他喝了!”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末了还对着宁棠露出一个自以为潇洒的笑。 这一顿饭,吃得那叫一个混乱啊。 裴云州全程围着宁棠转,夹菜倒水殷勤得不像话。 桑婉婉脸黑得像锅底,时不时刺宁棠几句。 宁棠一边应付裴云州,一边还得时不时往裴云霆那边送秋波,可惜全抛给了瞎子看。 裴云霆自始至终都在给桑晚意布菜,剥虾剔骨,伺候得比丫鬟还周到,把对面的宁棠当成了空气。 “这个鱼太腥。”桑晚意皱眉。 裴云霆立刻把那碟鱼推远了些:“那就别吃,回去让小厨房给你做别的。” “我想吃那个笋。” 裴云霆长臂一伸,准确无误地夹起最嫩的一块笋尖放进桑晚意碗里。 宋娴云看着这两人旁若无人的样子,只觉得这满桌子的珍馐美味都变得索然无味,甚至有些反胃。 这二房两口子是故意的吧? 第141章 什么,宁棠竟然是给二房准备的 一顿晚饭下来,数桑晚意吃的最多,晚饭结束后,丫鬟们换上清口茶,宋娴云找了个由头将裴云州喝桑婉婉叫到偏房。 刚到偏房,宋娴云就将跟在自己身后的裴云州啐了一口:“瞧你那点出息!” 裴云州吓得一哆嗦,连忙跪下:“母亲息怒!儿子……儿子只是见表妹孤苦无依,多照拂两句……” “照拂?我看你是魂都被勾走了!”宋娴云指着裴云州的鼻子骂道。 桑婉婉原本还在生气,听到这话忽然愣了一下,随后心底涌上一股狂喜,这不是给裴云州的? “母亲,您的意思是……”桑婉婉试探着问道。 宋娴云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冷声道:“宁棠是我特意从江南接来,准备送给老二的。” “给二弟?”裴云州猛地抬头,一脸的不可置信,“母亲,这……这为何啊?二弟他刚才那样,明显是对表妹无意啊!而且桑晚意那个悍妇……” “你闭嘴!”宋娴云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正是因为桑晚意把持着二房,咱们才更要往里头塞人!如今老二手里握着兵权,咱们大房若是再不想点法子,以后这裴府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吗?” 桑婉婉这会儿算是彻底听明白了,原来这宁棠是专门用来恶心桑晚意,分化二房夫妻感情的! 只要不是跟自己抢男人的,那就是盟友啊!刚才那满肚子的醋意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母亲英明!”桑婉婉连忙上前给宋娴云顺气。 宋娴云瞥了她一眼:“看你刚才那副样子,也不嫌丢人。” “媳妇知错了。”桑婉婉也不恼,笑盈盈地应承着,“既是给二房准备的,那媳妇往后定会好好帮衬着宁表妹,多给她制造些机会。” 裴云州跪在地上,听着母亲和妻子的对话,心里那个苦啊,那么个神仙似的人物,怎么就要送给老二那个只会杀人的粗人?真是暴殄天物! “母亲……”裴云州还想再争取一下,“二弟那脾气您也是知道的,刚才那种态度,怕是……” “怕什么?”宋娴云冷笑一声,“男人都是一个德行,嘴上说不要,等到真的美色当前,有几个能把持得住的?那桑晚意不过是仗着新婚那点新鲜劲儿,等这股劲儿过了,再看看宁棠这种温柔小意、才情过人的,我就不信他不换个口味。” 她顿了顿,目光阴冷:“况且,这男人嘛,最受不得的就是枕边风,只要宁棠能进了二房的门,咱们以后想要拿捏老二,还不是易如反掌?” 裴云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敢反驳,只是垂头丧气地低下了头,心里盘算着以后就算宁棠跟了老二,自己是不是也能借着亲戚的名义多去看看。 桑婉婉看着裴云州那副样子,心里冷哼一声,但也懒得计较了,只要宁棠不去爬裴云州的床,还能对付桑晚意,那她桑婉婉就把宁棠当亲姐妹供着都行! 饭桌这边,桑晚意见宋娴云母子一去好久都没回来,也不想待了,她看了一眼裴云霆,裴云霆立马会意。 起身对着宋娴云留下的嬷嬷说道:“我明天还要早去军营,今晚就不多待了,等伯母回来麻烦嬷嬷告知一声。” 说完裴云霆拉着桑晚意的手就起身要走。 一边的宁棠急忙站起身:“二表哥,二表嫂留步!” 宁棠几步绕过桌案,挡在了两人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双手交叠在小腹,规规矩矩地行礼。 宁棠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几分颤意:“棠儿初离江南,这京中的规矩多有不懂,若是有什么冲撞了二表哥和表嫂的地方,还请二位不吝赐教,棠儿定当改过。” 这话说的,若是换了个脸皮薄的,怕是这会儿怎么也得客套两句,再顺势把人扶起来,这关系也就顺理成章地近了一步。 桑晚意停下脚步,也没叫起,只是偏着头,好整以暇地看着面前这个半蹲着的娇弱美人。 裴云霆更是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手紧紧扣着桑晚意的指尖,指腹在她掌心轻轻摩挲。 宁棠腿都有点酸了,她咬了咬下唇,正想自己直起身来打圆场,头顶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宁小姐这话重了。”桑晚意声音清清冷冷。 “您可是大伯母请来的亲戚,那是咱们裴府的贵客,这大房的规矩,自有大伯母教导,我一个二房的妇道人家,哪敢去指点大房的人?” 宁棠身子一僵,猛地抬起头,只见桑晚意脸上挂着笑继续说道:“这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不敬长辈,手伸得太长,连大房的家事都要管上一管呢。” 这一番话直接把宁棠后面的话全堵回了嗓子眼,宁棠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裴云霆揽在桑晚意腰间的手臂紧了紧,直接带着人绕过宁棠,大步往外走,“我困了夫人,快走吧。”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宁棠还盯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 出了大房的院子,桑晚意感觉外头的空气都要清新几分,青影早就候在路口,见两人出来,连忙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桑晚意甩开裴云霆的手,自己快步往前走了两步。 裴云霆腿长,两步就追了上来:“怎么了这是?刚才还好好的。” “谁跟你好好的。”桑晚意想把手抽回来,没抽动,索性也不挣扎了,只把脸别向一边。 “裴将军好福气啊,这又是江南才女,又是温柔表妹的,还得我这个正室夫人给腾地方指点规矩。” 这话里酸味儿冲得,连前面提灯的青影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脚下步子迈得更快了些,恨不得离这两口子八丈远。 看到桑晚意的样子,裴云霆先是一愣,随即轻笑出声。 第142章 生日当天,我想……你陪我 桑晚意看裴云霆的表情瞬间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红晕。 “笑什么,我不过是演的像一些,要是我什么都不在乎,被大伯母知道了,再生出其他对付我的法子,我还麻烦!”桑晚意扭头不去看裴云霆。 裴云霆自然是觉得桑晚意这是在嘴硬,就顺着她的话说:“是是是,夫人考虑的周到,夫人的演技炉火纯青的。” 桑晚意冷哼一声:“油嘴滑舌。” 俩人一直站着没动,前面的青影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手里提的灯笼将裴云霆和桑晚意两人的身影交叠,拉得老长。 裴云霆轻咳一声:“夫人。” 桑晚意抬头:“干嘛?” “明日便是我的生辰。”裴云霆停顿了一下,眼眸没有离开桑晚意的脸。 只见桑晚意愣了一下,神色有些飘。 桑晚意回忆了一下上一辈子,裴云霆好像没有在裴府过过生日,而且其他人的生辰也没有大办过,顶多就是一家人吃顿饭。 “想要什么礼物?”桑晚意回过神来说道,“库房里还有不少好东西,赶明儿我去挑挑……” “不用那些。”裴云霆打断她,身子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明天你把时间腾出来,我想……你陪我。” 桑晚意心头一跳,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裴云霆继续说着,手指勾了勾桑晚意腰间的流苏:“我想吃你做的长寿面。” 桑晚意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一股暖流划过,刚才因为宁棠的那些不快早就消散的干干净净了。 “行啊。”桑晚意挑眉一笑, 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二房的小厨房里就有了动静,翠燕打着哈欠守在灶台边,手里拿着烧火棍,面前是自家夫人挽着袖子,手里抓着一把面粉,正跟案板上的面团较劲。 “夫人,您真要亲自做啊?”翠燕揉了揉眼皮,“这种粗活让厨娘来就是了,您那手可是用来数银票的。” 桑晚意把面团往案板上重重一摔,“啪”的一声,粉尘飞扬,她腾出一只手抹了把额头:“答应了的事,不能食言,再说了,一碗面而已,还能难倒我?” 两刻钟后,桑晚意看着锅里那根粗细不一的长寿面,陷入了沉思。 卖相是差了点,不管了,反正进了肚子都一样。 她利索地捞面出锅,浇上昨晚让厨房炖了一宿的鸡汤,又卧了个边缘焦黄的荷包蛋,最后撒上一把葱花,香气十足挺足。 桑晚意端着托盘回房时,裴云霆已经起了,裴云霆如今还住在桑晚意卧房的外间里,他穿着一身宽松的中衣,正坐在床边穿靴子,听见动静,他动作停了一瞬,抬头看来。 “你醒了?”桑晚意把托盘往桌上一搁,“趁热吃。” 裴云霆走过来,视线落在碗里的面条上,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看什么看?”桑晚意在他对面坐下,撑着下巴,“嫌丑别吃,出门右拐去买烧饼。” 裴云霆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拿起筷子夹起那一坨面,确实有些惨不忍睹,不过他还是大口吃了起来,没几下,一碗面连汤带水见了底。 裴云霆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挺好吃的……以后别做了。” 桑晚意刚想翻白眼,就听他又补了一句:“我不挑食,但你也别糟蹋东西。” “裴云霆!”桑晚意抄起手边的帕子就往他身上丢。 裴云霆稳稳接住,顺势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把人拉到身前:“逗你的,很好吃。” 桑晚意看着近在咫尺的帅脸,不自在的别开脸:“赶紧换衣服,今天恰好是京城市集,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裴云霆松开手,起身去屏风后换了一身常服,一件暗蓝色的锦袍,腰间束着黑玉带,衬得整个人身姿挺拔。 出了府门,街上早已热闹非凡,裴云霆腿长步子大,却刻意放慢了速度,始终走在桑晚意身侧。 每当有人群挤过来,他便会不动声色地横在她身侧,隔开那些推搡的路人。 桑晚意一边走一边合计今天的计划:“裴云霆,你今天还想去哪里?” 裴云霆低头:“听你的。” 桑晚意看着路边那些琳琅满目的摊子,没注意裴云霆的神情,就说了自己的计划:“我们先逛一会,然后去城南新开的西楼听戏,晚上去护城河那边看灯,可以吗?” “依你。” 两人一路走一路逛,桑晚意这看看那摸摸,裴云霆就跟在后面付钱,不论是几文钱的糖画,还是路边摊的珠钗,只要她多看了两眼,下一刻就会出现在裴云霆手里。 路过一家兵器铺时,桑晚意脚下一顿,转身走了进去,铺子里挂满了刀枪剑戟,泛着寒光。 掌柜的见来了客人,热情地迎上来:“二位客官看点什么?咱们这儿可是京城老字号,刀枪剑戟样样俱全。” 桑晚意径直走到柜台最里面,指着挂在墙上的一对护膝:“那个,拿下来我看看。” 那是用上好的虎皮缝制的护膝,里头还填了软棉,看着就厚实暖和。 裴云霆有些意外:“给我买的?” 桑晚意接过护膝,上手捏了捏,确实厚实:“当然了,生日礼物。” 因为刚才桑晚意发现,虽然今天是出来给裴云霆过生日的,但是刚才市集上买的都是给自己的。 而且她觉得裴云霆什么都不缺,金银珠宝自己送的也不如皇帝商的有档次,不日送点实用的。 她考虑到裴云霆常年征战,膝盖受过寒伤,一到阴雨天就隐隐作痛,这事虽然他没说过,但是她注意到了。 他接过护膝,指腹在柔软的皮毛上摩挲了两下,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只是从怀里掏出银子扔给掌柜:“包起来。”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痛快的付了钱,总觉得哪里不对。 第143章 这个吻……以后每年也都要 京城的护城河边种着好多柳树,裴云霆和桑晚意并肩走在河边,上午买的那些东西已经让青禾送回裴府了,裴云霆还告诉青禾晚上不要跟着他。 没走几步,裴云霆的大手就悄悄的握上桑晚意,桑晚意怔了一下,也没拒绝, 桑晚意任由裴云霆握着自己,眼睛看向河面:“裴云霆,你以前生辰都怎么过的?” “不过。”裴云霆走到她身后,替她挡住河面吹来的凉风,“军中没那么多讲究,活着就是最大的庆贺,有一年被困在北疆,生辰那天吃了顿马肉,算是好的。” 他说得轻描淡写,桑晚意心里却莫名揪了一下。 “那以后……”桑晚意转过身,背靠着柳树,仰头看他,“以后每年我都给你做长寿面,虽然难吃了点,但管饱。” 裴云霆低头看着她,月光透过光秃秃的柳枝洒下来,在她脸上落下斑驳的光影,她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一汪水。 “晚意。”他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桑晚意心跳漏了一拍:“干嘛?” 裴云霆上前一步,双手撑在她身侧的树干上,把她圈在怀里,两人离得极近,呼吸交缠在一起。 桑晚意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背脊抵着树皮:“裴云霆……” “桑晚意……我们以后……不只是同盟了,好不好?”裴云霆低下头,鼻尖蹭过她的脸颊,带起一阵战栗。 桑晚意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脑海中全是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如论怎么想,裴云霆的这个提议,她都想答应。 “好。”桑晚意鼓起勇气,发出的声音也是沙哑的要命。 话音未落,裴云霆就吻了下来,察觉到桑晚意没有抗拒,裴云霆直接加深了这个吻,辗转厮磨,长驱直入,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领地。 桑晚意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下意识抓紧了他腰侧的衣料,裴云霆的手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不让她有丝毫退缩的机会,他的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用力将她按向自己,两具身体紧紧贴合,严丝合缝。 周围的喧嚣声仿佛都在这一刻远去,只剩下彼此剧烈的心跳声和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裴云霆才稍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喘息有些重。 桑晚意双腿有些发软,全靠他揽着腰才没滑下去。她脸颊滚烫,嘴唇被吻得红肿水润,泛着诱人的光泽。 裴云霆拇指在她唇角轻轻抹了一下,声音暗哑得厉害:“晚意,除了长寿面和护膝,这个……以后每年也都要。” 桑晚意瞪了他一眼,只是那眼波流转间尽是媚意,毫无杀伤力:“你想得美。” 裴云霆低笑一声,将她揽进怀里,身后的烟花恰好绽放,映着河边的一对对人。 不知过了多久,裴云霆松开桑晚意,又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走吧,回府。” 回去的路上,桑晚意没再甩开他的手,两人十指相扣,藏在宽大的袖袍下。 最近几日,裴云霆回来的都比较晚,军营里的事多且杂,那些老将仗着资历,在粮草分配上推三阻四,裴云霆处理完那一堆烂摊子,跨进府门时,已经过了正常的晚饭时间了。 裴云霆快步走着,下午的时候他让人回来传消息,说晚上不用等自己,也不知道桑晚意睡了没有,一连几天他回来的时候桑晚意都已经睡了,今日他还特意压缩了一下工作时间。 自从上次河边亲吻后,俩人都没怎么好好相处过,也不知道桑晚意会不会对自己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裴府西侧有处僻静的小花园,平日里少有人走,却是回二房的必经之路,裴云霆刚转过那道月亮门,脚步便是一顿,一股烧纸的味道。 假山背后的避风处,一点火光忽明忽灭,裴云霆怕是哪个下人点的没有处理好,怕晚上又走水的风险,裴云霆快步走去。 此时宁棠跪在那里,身前放着个铜盆,手里捏着几张黄纸,正一张张往火里送。她穿了一身素白的衣裳,头上也没戴什么珠翠,只有一根木簪挽着发,整个人缩在阴影里,看着单薄极了。 听到脚步声,宁棠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黄纸落进盆里,溅起几点火星。 她猛地回头,看清来人是裴云霆后,慌乱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久了,腿一软,又跌了回去。 “将……将军?” 宁棠撑着地,仰起脸。火光映在她脸上,那双眼红通通的,显然是哭过。 裴云霆没说话,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压根没有上前搀扶的意思。 宁棠似乎有些局促,她理了理裙摆,声音带着刚哭过的鼻音:“棠儿不知道将军这个时候才回来,冲撞了将军,是棠儿的过错。” 裴云霆还是没出声,宁棠见他不走,胆子便大了一些。 其实是裴云霆忽然想起来下午让人给桑晚意买的糕点忘在了军营。 宁棠站起身垂着头,看着盆里即将燃尽的灰烬:“今日是家母的忌日,我不好大张旗鼓地祭拜,只能躲在这里,烧几卷手抄的佛经,给母亲送去。” 裴云霆握着佩剑的手指动了动。 “将军还记得江南吗?”宁棠吸了吸鼻子,声音放轻了许多,“那时候我就住在将军的隔壁,那时候,二伯母总是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晒太阳。” 她顿了顿,似乎陷入了回忆:“二伯母是个极温柔的人,有一回棠儿摔破了膝盖,不敢回家,是二伯母叫人把我抱进去,还给了我一块桂花糖。她说女孩子要娇养,不能留疤。” 宁棠抬起头,目光切切地落在裴云霆身上:“那时候棠儿就想,若是能有和您那样一位母亲,该多好。” 裴云霆看着铜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一直板着的脸有了一些松动。 他自从江南回来后,就不再去回忆那段日子了,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是自己这辈子除了遇见桑晚意以外,最幸福的时光了。 宁棠见裴云霆虽然一直沉默,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经不似刚过来那段生冷了,心里不由得泛起一丝喜意。 男人嘛,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的柔弱和眼泪。 更何况是提起了过世的母亲,那份恻隐之心总是有的。 她以为自己触动了裴云霆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 “将军……”宁棠试探着往前挪了挪,“夜深露重,将军在外面奔波了一日,还是早些回去歇息吧。棠儿烧完这些就走,绝不敢给府里添麻烦。” 裴云霆的视线从那个黑漆漆的铜盆上移开,他的确该加快动作了,有些事情不能再等了。 裴云霆迈开步子,转身大步流星地朝二房的院子走去。 从头到尾,他没跟宁棠说一个字。 宁棠看着那个融入夜色的高大背影,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没赶她走,也没发火,甚至还停下来听她说了那么久的废话,这就是松动了。 只要有了这一道口子,往后就好办了。 宁棠心情颇好地拍了拍裙角沾上的草屑,端起那个铜盆,转身往回走。 第144章 裴云霆心里想的,绝对不是怜香 二房的主屋里,灯火通明,桑晚意还没睡,手里拿了本游记,靠在床头翻着,前几日她每天都去铺子里盯着开业的事情,将自己累的回来倒头就睡。 最近裴云霆每次回来的也很晚,听青影和青禾说,军营里最近事情有些多。 刚开始的时候桑晚意还是有些庆幸的,毕竟自从那晚接吻后,桑晚意一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裴云霆。 可是一连几日,她都没见到裴云霆,到时有些心里不舒服了,今天下午特意早早从铺子回来,想着晚上等裴云霆回来。 书里的内容桑晚意是一个字都没看见去,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脚步声。 就在这时候,翠燕气鼓鼓地从外面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的一盆热水都在晃荡:“夫人,您还有心思看书呢!” 翠燕把铜盆往架子上一搁,发出哐的一声。 桑晚意坐起身来“怎么了?谁又惹咱们翠燕姑娘生气了?” “还能有谁!那个宁棠呗!”翠燕拿过帕子,用力地在水里搓着,“奴婢刚才去大厨房要热水,回来的时候路过小花园,您猜怎么着?那个宁棠,大半夜的不睡觉,躲在假山后面烧纸!正好把刚回来的将军给堵住了!” 桑晚意翻书的手停了一下:“堵住了?” 裴云霆回来了! “可不是嘛!”翠燕越说越来气,把帕子拧得滴水不剩。 “穿得跟个丧门星似的,跪在那儿哭哭啼啼,说什么想娘了,又扯什么江南旧事,说将军的娘对她多好,奴婢躲在树后面听得真真的,那话里话外,不就是想跟将军套近乎吗!” 桑晚意合上书,随手放在枕边:“将军说什么了?” “将军……”翠燕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将军好像什么都没说。” “没说?” “嗯,将军就在那儿站了一会儿,听她在那儿念叨,奴婢看将军那脸色,阴沉沉的,怪吓人的,不过……” 翠燕顿了顿,语气有些迟疑,“将军也没骂她,也没赶她走,就那么听着。夫人,您说将军是不是心软了?那宁棠虽然看着讨厌,但那副娇滴滴的样子,是个男人都得迷糊。” 桑晚意下了床,走到脸盆架前,温热的帕子敷在脸上,带走了些许困意。 心软?裴云霆那个男人,心是铁打的,除了在她面前偶尔会露出点人样,对着旁人,那不是一般的高冷啊。 更何况,宁棠提什么不好,非要提他娘。 “翠燕。”桑晚意把帕子递回去,“你信不信,将军现在心里想的,绝对不是怜香惜玉。” “那想什么?” “想杀人。” 翠燕手一抖,差点把帕子掉进盆里:“夫……夫人,您别吓奴婢。” 桑晚意刚说完话,翠燕还想再说些什么,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裴云霆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凉意,翠燕立马闭了嘴,规规矩矩地退到一边。 桑晚意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本游记,她抬眼看过去,裴云霆正站在门口脱外袍。 “这么晚才回来?”桑晚意把书放下。 裴云霆走到床边,低头看她:“军营那边耽搁了。” 他说着在床沿坐下,伸手握住桑晚意的手,桑晚意指尖有些凉,裴云霆捂在掌心里,一下一下地搓着。 “府里今天可有什么事?”裴云霆问得随意。 桑晚意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 这男人虽然面上不显,但她跟他待久了,瞧得出他现在心情不好。 估摸着是刚才在小花园碰上宁棠的事。 桑晚意心里门儿清,面上却不动声色:“能有什么事,就是大伯母身边那位宁小姐,晚饭时跪在我跟前认错来着。” 裴云霆手上动作顿了顿:“怎么回事?” 桑晚意简单把今晚宋娴云叫自己去吃饭时,宁棠哭哭啼啼的让她心烦,她没忍住说了几句就离开了的事告诉了裴云霆。 裴云霆没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重了些,桑晚意被捏得有点疼,抽了抽手:“你轻点。” 裴云霆这才松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晚意。”他声音低沉。 “嗯?” “过些日子,我想把二房单独分出来住。” 桑晚意愣了一下,裴府虽然分了房,但一直都是同住一个府里,只是各自管各自的院子,要真分出去住,那就是彻底分家了。 “怎么突然想分家?”桑晚意问。 裴云霆转过身,走到她面前蹲下,双手按在她膝盖上:“总归是要分的,早分晚分都一样。我不想你在这府里受委屈。” 桑晚意心里一暖,这是继俩人接吻后的第一次见面,也是第一次这样谈话,俩人都默契的没有提那晚的吻,但又很默契的靠近了对方。 桑晚意伸手摸了摸裴云霆的脸:“我在这府里能受什么委屈,没事,我很好,再说了,你觉得我是那种不会反击的人吗?你都没看见,今晚上大伯母几人的脸都红成猪肝了。” 裴云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我自然知道你的能力,只是那也不行,我不想让你跟那些乱七八糟的人打交道。” 桑晚意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这是嫌弃大房那边的人碍眼了。 “行,你说分就分。”桑晚意也不反对,“不过这事你得跟大伯母说,我一个做侄媳妇的,不好开这个口。” 裴云霆点头:“我知道,我会处理。” 俩人沉默下来,屋里的氛围生出一丝旖旎,翠燕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就退出去了。 “我……” “你……” 俩人同时开口,又同时缄默。 裴云霆挪到床边坐下,伸手将桑晚意揽进怀里,桑晚意虽然有些不适应,但是还是安心的靠在他怀里。 “你先睡,我去书房处理点事。”裴云霆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桑晚意愣了一下,还以为他今晚上能空下来呢,毕竟她刚才已经在脑海中脑补了一出,若是裴云霆提出睡在这里的话自己该如何应对。 但是听裴云霆这样一说,桑晚意心里莫名的失落了一下,随即她将这个想法干出脑海:桑晚意,你简直太色女了! “那你别太晚。”桑晚意稳定好情绪,抬眸直视裴云霆。 裴云霆应了一声,转身出了屋子。 第145章 行行行,你最守男德 这日裴云霆亲自去向凌玄瑾汇报官务后,直接回了裴府,就瞧见宁棠正扶着墙从侧门走出来。 她穿着件浅粉色的裙子,腰身收得极细,头上斜插着根珠钗,走路时一晃一晃的,像要掉不掉。 宁棠一抬头,正好和裴云霆的视线对上,她眼睛一亮,快走几步迎上来,脚下却不知怎么一绊,整个人往前栽去。 裴云霆侧身让开,连手都没抬,宁棠扑了个空,直接摔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将军……”宁棠抬起头,眼眶瞬间就红了,“棠儿不是故意的,棠儿只是想……” 裴云霆看都没看她,直接从旁边绕过去,大步进了府门。 宁棠跪在地上,咬着嘴唇,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二房卧室里,桑晚意正窝在软榻上看话本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到是裴云霆:“怎么这个时间回来了?” 裴云霆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把她手里的书抽走,面上带着一丝不悦。 桑晚意这才抬眼看他,“怎么了?谁又惹你不高兴了?” “就是那个什么宁棠,”裴云霆把书扔到一边,“今天又在府门口堵我呢。” 桑晚意挑了挑眉:“这是朝你投怀送抱啊,裴将军,艳福不浅啊。” 裴云霆看着她:“夫人是在考验我?那点小计谋我还不放在眼里,再说了,我有夫人这样的妙人在身边,我还能看上谁。” 桑晚意没忍住,笑出声来,自从接吻后,这裴云霆可谓是打通了撩人的任督二脉,情话一套一套的,桑晚意都习惯了。 裴云霆盯着她笑,心里忽然就软了一块。这女人笑起来的时候,眼尾那颗小痣就跟着晃,晃得人心痒。 “笑什么?”裴云霆伸手去捏她的脸,然后顺势滑到她的后腰上,“我说的是实话,再说了,我天天受到这样的骚扰,身心都受到了伤害,你难道不应该奖励奖励你这守男德的夫君。” 桑晚意拍开他的手:“行行行,你守男德,你最守男德。” 话是这么说,但她心里那点小得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 另一边,宁棠回到自己的小院子,膝盖还在隐隐作痛,她坐在床边,掀开裙摆,膝盖上青了一大块,看着就疼。 丫鬟春杏端了药进来,小心翼翼地给她上药。 “姑娘,您这又是何苦呢?”春杏一边擦药一边叹气,“将军根本就不领情,您这样做……” “闭嘴!”宁棠打断她,“你懂什么?” 春杏被吓了一跳,连忙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宁棠咬着牙,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不是不知道裴云霆根本就不在乎她,可是她还能怎么办?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正想着,外面传来脚步声,紧接着,宋娴云掀帘子进来。 宁棠起身行礼,但是膝盖上的伤让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还是宋娴云身边的婆子扶住了她。 “宁棠。”宋娴云在椅子上坐下,看了眼她的膝盖,“这是怎么了?” 宁棠眼圈一红:“没事的,姨母,我不小心摔了一跤。” 宋娴云其实已经听说了宁棠在门口和裴云霆偶遇摔跤的事情,心里那叫一个恨铁不成钢啊。 这点段位,在她眼里都不够看的,更何况裴云霆那种精明的人了,宋娴云恨不得亲自教一教宁棠该如何利用自己的优势。 在宋娴云看来,裴云霆是典型的大男子主义,而桑晚意又不是个温柔的主,宁棠完全可以利用自己柔柔弱弱,一捏就出水的模样来和桑晚意打个反差感,拿下裴云霆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嘛。 可她倒好,天天不是摔在门口,就是摔在军营门口,上次还在接上差点被马车撞了,人家裴云霆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宋娴云都觉得丢人,白长一副好皮囊,没有一个好脑子。 裴云霆每次碰到的都是宁棠摔倒,这还不让人觉得姑娘是不是身子骨不行?娶回家连孩子都够呛能生的,怎么可能还会动心呢。 宋娴云看着眼前哭哭戚戚的宁棠,无语到了极点。 “行了。”宋娴云摆了摆手,“我不是来听你哭的,动动你的脑子,别天天搞偶遇那一套。” 宁棠愣住,抬起头看她,宋娴云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 “这是什么?”宁棠问。 “香膏。”宋娴云淡淡地说,“涂在身上,旁人闻了就算再好的定力也会放松下来的。” 宁棠看着那个瓷瓶,宋娴云已经说的够委婉了,这不就是春药嘛。 虽然去裴云霆面前刷存在感也不是什么好手段,但是失算了不过是受点伤,若是用上这个……成了还好,若是没成,那可就不是受点皮外伤那么简单了。 “怎么,不敢用?”宋娴云挑了挑眉,“你以为我会害你?宁棠,你可想好了,江南你已经回不去了,若是在这京城站不住脚,那就别怪姨母不帮你了。” 宁棠咬了咬嘴唇,还是伸手拿起了瓷瓶:“姨母,这香膏……” “没什么毒。”宋娴云打断她,“你大可放心用,过会我会让嬷嬷来给你送解药,你用之前可以自己先吃一些解药,避免误事。” 宁棠握着瓷瓶的手微微颤抖,她知道,宋娴云这是在给她机会,可这个机会,她接还是不接? 宋娴云看着她,似乎看穿了她的犹豫。 “宁棠,你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宋娴云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已经给你铺好了路,接下来怎么走,就看你自己了。” 说完,宋娴云转身离开。 宁棠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手里的瓷瓶,半晌没动。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院子里的树枝被压得吱呀作响。 宁棠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把瓷瓶盖上,放进了抽屉里。 她已经决定了,既然没有退路,那就豁出去。 第146章 裴云州!你是王八蛋! 宁棠这边天天想着怎么勾搭裴云霆,大房桑婉婉那边也没有闲着。 最近桑婉婉每天都在煮药喝药,只求快点怀上孩子,坐稳自己当家主母的位置,虽然说宋娴云已经明确表示宁棠是给裴云霆准备的,但是她每每想到裴云州看宁棠的眼神,心里就觉得膈应,所以她也必须加快速度。 桑婉婉从里屋出来,催促煮药的丫鬟:“还没好吗?” 丫鬟翠儿缩了缩脖子,拿湿抹布包住药壶柄:“回少奶奶,刚撤了火,得再晾晾药性才好。” 桑婉婉一把夺过抹布,亲自把药壶拎了起来,壶嘴里倒出来的药汁漆黑浓稠,挂在碗壁上久久不退。 这药方子就是上次宋岚来带的那个药婆给的,她已经让裴云州喝过几次了,但是总觉得作用不大。 桑婉婉端着托盘,穿过回廊走向寝屋,在裴家,她无权无势,唯一能依靠的就是丈夫裴云州了,若是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再生不出一儿半女,那她的地位可想而知。 这边,裴云州正坐在案前,手里攥着一卷的书册,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听到动静,他连头都没抬,因为他老远就闻到了药的味道。 上次他让桑婉婉给自己找郎中的事情后来不了了之,再后来桑婉婉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药方,起初他也配合着喝,喝上后多多少少也有些作用。 威猛程度虽然不如最开始,但好歹比前一段时间要好一点,但日子又过去了这么久,桑婉婉的肚子还是不见动静,他就有些不耐烦了。 “云州,把这药趁热喝了吧。”桑婉婉把托盘搁在案桌的一角。 裴云州翻书的动作顿住,但是视线还停留在书页上,像是没听到桑婉婉进来了一样。 桑婉婉也不恼,凑过去按住他的手腕:“大夫说了,这药得连着喝上一个月才见效。你之前喝了半月,总不能半途而废。” 裴云州猛地抽回手,书卷重重摔在桌面上:“我不喝!” 桑婉婉叹了一口气站起来,这药的确是喝了半个多月了,不过之前的药婆说喝上七天就管用的,只是没管用,所以桑婉婉为了骗裴云州继续喝才说要喝满一个月的。 “云州,既然你不想要喝药,要不你还是去把个脉,让郎中亲给瞧瞧吧。” 这也是宋岚的意思,宋岚说那个药婆表示生孩子不能只看女人,也要看看男人的情况。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裴云州直接甩脸子了:“我去把个脉?桑婉婉,你是觉得我不行?” “我不是那个意思……”桑婉婉急忙辩解,声音却弱了几分,“只是想找找病灶,总比这样瞎喝药强。” “够了!”裴云州猛地挥开她的手,他本就力气不大,但这一下由于极度愤怒,竟带倒了桌上的托盘。 瓷碗在地上炸裂开来,温热的药汁溅了一地,那股浓烈的苦涩气味充斥着整间屋子。 桑婉婉呆呆地看着地上的碎瓷片,那些都是她费尽心思熬出来的。 裴云州咬牙切齿地走近她,阴影笼罩在桑婉婉脸上。“说到底还不都怪你弄虚作假,非要整出一个什么假孕来,明明假孕还要吃堕胎药,你敢说那堕胎药对你没有什么影响吗?说不定就是你喝堕胎药喝的才这么长时间怀不上!” 桑婉婉气得浑身哆嗦,她怎么也没想到,如今的裴云州竟然变成了这副嘴脸,不单单不再配合自己努力怀孕,还旧事重提。 “我那时因为谁?我那还不是因为要嫁给你!” 裴云州听到桑婉婉的话眼中闪过一丝厌恶:“我当初真是被你迷昏了头才会和你勾搭在一起!” 此话一出,桑婉婉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往上涌:“裴云州!你王八蛋!” 其实裴云州说出这话的时候也有一丝的愧疚,但是被桑婉婉像泼妇一样的一声怒吼,最后一丝愧疚也没了,直接推开桑婉婉出了门。 门扇被寒风吹得来回晃动,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冰冷的雪沫子灌进屋子,桑婉婉独自站在屋子中央,脚边是破碎的瓷片,她突然尖叫一声,伸手把桌上的书册、茶具、香炉全都扫到了地上。 “滚!都给我滚!” 守在门外的丫鬟翠儿吓得缩成一团,根本不敢进去。 裴云州冒雪一路疾行,书房的门被他重重撞开,书童赶紧迎上来,被他一脚踹开,他坐进宽大的靠背椅上,双手捂住脸。 而桑婉婉在那边砸够了,脱力般跌坐在椅子上,她看着那一地的狼藉,手心被瓷片割破了也没感觉。 另一边,深夜。 宁棠一个人,她看着手里的瓷瓶。 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宁棠屏退所有丫鬟,独自一人在浴桶里泡了很久,热水蒸腾起阵阵白雾,模糊了她的脸。 出浴后,她从一个更小的瓶子里倒出一粒黑色的药丸,就着冷茶吞了下去,这是宋娴云白天后来派人送来的解药。 做完这一切,她才打开那个装着香膏的瓷瓶,瓷瓶一倍打开,一股极淡、若有若无的甜香飘散出来。 她用指尖挑起一点,小心地涂抹在手腕、耳后和脖颈。 涂完后宁棠停顿了片刻,然后像是下定了决心一样,再次从瓷瓶礼挑起比刚才还多的药膏,抹在了身上。 第147章 将军,求您……怜惜棠儿 等摸完药膏,她又打开自己的妆匣,用味道更浓郁的桂花香粉层层叠叠地盖了上去,将那股甜香完全压住。 毕竟这里到裴云霆的书房还有一段距离,若是被其他人闻到了,反而影响她的计划。 准备妥当后,她去了小厨房,亲手盛了一盅刚炖好的鸡汤,趁着没人注意,将一点白色粉末倒了进去,用银勺搅了又搅。 端着汤盅,宁棠走向了二房裴云霆的书房,但是裴云霆的书房不是那么容易就闯进去的,宁棠刚走近就被两个高大的侍卫拦住了。 “站住,什么人?” 宁棠停在几步开外,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身上的味道泄露出去,她把手里的托盘往前举了举:“两位大哥,我是宁棠。天气冷,我给将军送碗热汤暖暖身子。” 侍卫面无表情:“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打扰。” “我……我还有事要跟将军说。” 宁棠急中生智,想起了今天大房的动静,“是关于大房那边的事情,我觉得……还是跟将军说一声比较好。” 一个侍卫看了她一眼,转身进了书房。 片刻后,侍卫出来,对着她侧了侧身:“将军让你进去,长话短说。” 宁棠心头一喜,连忙低着头,端着托盘快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裴云霆正坐在宽大的书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北境的军事布防图。 “什么事?”裴云霆抬头看了一眼宁棠,然后再次低下眼眸。 宁棠把汤盅放在书案一角,柔声细语:“将军,夜深了,您喝碗汤吧。” 裴云霆再次抬起头,视线在汤盅上停留了一瞬,又落回到她脸上。 “我不用。”他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在胸前,“说吧,大房怎么了?” 宁棠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坐在那里,周身都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强大气场,即便这样,也依旧遮掩不了他与生俱来的魅力。 宁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托盘轻轻推到一边,然后抬手开始解自己外衣的盘扣。 裴云霆的脸瞬间沉了下去:“你做什么?” 宁棠不说话,只是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瞬间外衣就脱落在地上了,那股被香粉掩盖住的的甜香,从衣物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溢了出来,在书房温暖的空气里悄然弥漫。 “将军……”她猛地往前走了一步,试图靠近书案。 “站住!”裴云霆猛地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出半尺,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宁棠被他吓得腿一软,但还是咬着牙,膝盖一弯,朝着他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哭腔:“将军,求您……求您怜惜棠儿……” 宁棠整个人扑了过去,裴云霆急忙后侧,宁棠侃侃扑在裴云霆的腿边,宁棠也不气馁,直接抓着裴云霆的裤腿就往上起。 宁棠的动作不小,起伏之间裴云霆已经闻到了那股香味,虽然在闻到异味的一瞬间就屏住了呼吸,但药效太猛,下一秒他的身体里就窜起一股燥热。 宁棠整个人已经贴了上来,双手死死地抱着他的腰身,脸颊在他的胸前蹭着,嘴里发出细碎的呻吟声:“将军……求您……棠儿好难受……” 她身上的衣料本就单薄,此刻更是被她自己蹭得不成样子,肩头滑落,露出大片白皙的肌肤,在烛光下泛着不正常的粉色。 她虽然提前服了解药,但宋娴云给的药显然不是凡品,药效远比她想象的要猛烈,此刻她神志不清,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 裴云霆的身体僵住,厌恶感从心底升起,几乎在宁棠抱上自己的瞬间,他的手就摸向了腰间的佩刀。 刀柄冰凉的触感让他沸腾的血液冷静了片刻,这个女人是宋娴云送来的,她敢这么明目张胆地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背后必然还有后招。 宋娴云想做什么?无非是想要一个能被她拿捏在手里的孩子,好分了桑晚意的宠,乱了二房的阵脚,既然如此,这个礼物他怎么能自己收下。 裴云霆的念头转得飞快,抽身的同时他抬起脚,没有丝毫怜惜,重重一脚踹在宁棠的胸口。 “呃!”宁棠被踹得倒飞出去,后背撞在书案的桌腿上,发出一声闷响,整个人蜷缩在地上,剧痛让她短暂地清醒了一瞬,但随即又被更猛烈的药性吞噬。 “来人。”裴云霆的声音比外面的寒夜还要冷上几分。 两个侍卫立刻推门而入,看到屋内的景象,都愣了一下,但很快就垂下头,不敢多看。 “把她嘴堵上,捆起来。”裴云霆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裤腿。 侍卫动作麻利,三两下就用布条塞住了宁棠的嘴,又用绳子将她捆了个结实,宁棠还在不停地扭动,发出呜呜的声音,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祈求和迷乱。 “将军,如何处置?”一个侍卫低声问道。 “大房那边,大少爷今晚是不是睡在书房?”裴云霆问。 侍卫想了想,答道:“是,下午听下人说,大少爷和少奶奶吵了一架,就搬到书房住了。” 裴云霆的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把这个女人,扔到大少爷的书房去。”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动静小点,别让人发现,就当是……我送给大哥的礼物。” 两个侍卫面面相觑,虽然不明白将军的用意,但还是立刻应声。 “是!” 他们一人一边,架起瘫软如泥的宁棠,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第148章 宁棠,就当是我送给裴云州的礼 夜色深沉,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落下,裴府的回廊下,两个侍卫架着一个不断挣扎的人影,快速穿行。 宁棠被堵着嘴,发不出声音,手脚被捆着,也使不上力,寒风吹在她裸露的肌肤上,非但没有让她冷静,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热潮。 她不知道自己要被带到哪里去,只觉得身体快要炸开了。 大房的书房离得不远,侍卫们对府内路径极为熟悉,专挑偏僻无人的小路走,很快,就到了裴云州的书房前。 其中一个侍卫上前,用小刀轻轻拨开门栓,推开一道缝隙,另一人则把宁棠架了进去。 裴云州书房的床上有一道隆起,裴云州明显已经睡下,其中一个侍卫在宁棠后脖颈处轻轻一按,宁棠瞬间昏了过去,他们俩将宁棠放在裴云州床下的地摊上,悄无声息的关好门退了出来。 不出半刻钟,宁棠就会自己醒过来。 裴云州因为下午吵架的事情睡不着,干脆在睡前喝了两倍烈酒才坎坎睡去,结果睡着睡着就感觉身后传来女人嘤咛的声音。 等他渐渐回过神来,腰上不知何时缠上了一条玉腿。 他本来以为是桑婉婉追到了这里,心中瞬间升起一股火,正要开口骂人,却借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微弱雪光,看清了那个蜷缩的身影。 是宁棠。 裴云州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怎么会在这里?还这副模样? 此时扑在自己身上的宁棠面色潮红,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嘴唇被咬得血迹斑斑,她似乎极为痛苦,身体不安地扭动着,喉咙里发出难耐的呻吟。 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飘了过来,钻进裴云州的鼻子里。 “宁棠?你怎么了?” 宁棠听到有人唤自己,以为是裴云霆,睁开的双眼视线也是有些模糊,只知道身下的是个男人:“热……救我…哥哥,帮我…” 她的声音又软又媚,带着哭腔,搔刮在裴云州的心尖上,裴云州的身体僵住了。 他本就对宁棠存着几分不该有的心思,此刻美人主动投怀送抱,他哪里还把持得住,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叫人来,可身体的反应却快了一步。 宁棠已经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凑上去,胡乱地亲吻他的脸颊、他的嘴唇。 那柔软的、带着甜香的触感,彻底击溃了裴云州最后一道防线。 他闷哼一声,反客为主,一把将宁棠抱起压在身下…… 裴云州这边醉生梦死的,倒是苦了裴云霆了。 裴云霆身体里的那股燥热来得又快又猛,他没料到这香膏的药性如此霸道,只是闻了一下,身体就起了不该有的反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夹着雪沫子的冷风灌进来,试图吹散体内的邪火和屋里那股甜腻的香气,不得不说宋娴云这次是花了心思的,这药下的足够猛。 而且宁棠也是孤注一掷,将自己身上涂抹的量足够多,导致现在裴云霆哪怕只穿着单衣,站在风口,也是吹不清醒,去送宁棠的两个侍卫已经回来了,看到将军这样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去给你打凉水来。”裴云霆决定用凉水冲一冲。 “将军,要不请郎中吧。”其中一个侍卫说道。 裴云霆摇摇头,这件事不能传出去,自己倒是无所谓,他怕对桑晚意造成不好的影响。 “不用,找我说的做。” 侍卫领命离开,裴云霆晃了晃有些昏昏沉沉的头,将上衣全部脱光,准备出去打一套军体拳散散邪火。 刚走到门口,房门就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了。 桑晚意提着一盏灯笼走了进来,她应该是刚沐浴完,换了一身家常的藕荷色衣裙,长发松松地挽着,发梢还带着未干的水汽,身上散发着清雅的皂角和她自身独有的淡淡馨香,脸上却是一片焦急的神色。 “我听张嬷嬷说你这边有动静,就过来看看……”桑晚意刚说完就看到赤裸着上半身的裴云霆,“你……” 其实刚才桑晚意已经准备睡下了,晚饭的时候裴云霆就说过今晚上他有事,忙完后直接就在书房休息了,所以她也没打算等。 只不过刚才张嬷嬷着急忙慌的过来冰雹,说宁棠被两个侍卫绑着抬了出来,她就着急过来看看,却没想到看到如此劲爆的画面。 裴云霆看到桑晚意进来,比理智更显出现的是那股干净清爽的气息,好像一下子冲淡了屋里残留的甜香,也冲进了裴云霆的鼻腔。 这股味道比任何烈性春药都更能引人遐想,裴云霆刚用冷风压下去一点的欲望,瞬间又被勾了起来,甚至比之前更加汹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背对着她:“你来做什么?” 桑晚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注意到他不同寻常的状态,不仅呼吸的频率不对,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极力隐忍的气息。 她又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姑娘,再联想到宁棠那个女人,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 桑晚意走到他身后:“是宁棠干的?” 裴云霆的身体僵了一下,桑晚意离自己太近了,近的他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了。 “你先出去。”裴云霆的声音充满了压抑和痛苦。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走路的声音,是那两个侍卫拎着大桶水走近,桑晚意瞬间明白了裴云霆的意思:“我出去了,你怎么办?再冲一晚上冷水?” 桑晚意往前一步伸手抓住裴云霆的手腕,手腕上传来的冰凉非但没有让他清醒,反而更是精血上涌。 裴云霆反手抓住桑晚意的手腕,往前逼近,直接将她抵在书桌上。 下一秒裴云霆反手对着书房的门施展掌风,在两个侍卫走近的同时,门砰的一声从里面关上。 两个侍卫差点装在门口,冷不丁的后退一步,水都撒出来了。 “将军……将军?” “走!” 桑晚意被裴云霆抵在书桌上,宽厚的身体刚好将她挡住,所有侍卫们也没看到,他们还以为裴云霆不想被看到自己狼狈的模样,又上前敲了敲门。 接着里面传来了一声怒吼:“滚!” 侍卫们吓得急忙放下水桶,麻溜的离开了。 裴云霆此时抓着桑晚意手腕的力道有些大,桑晚意吃痛,却没有挣扎,而是顺势坐在书桌上。 仰头亲上他的喉结。 第149章 夫人,你愿意和我共度春宵吗? 经过这么久的相处,桑晚意对裴云霆的心意她比谁都明白,她也不再满足于同盟关系。 之前她还担心裴云霆对自己无意,经过上次裴云霆生辰那天发生的事情,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裴云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看看我。” 裴云霆被她一吻,最后一道防线也几近崩溃,听到她叫自己,缓缓低下头。 桑晚意手腕上的力道被松开,她抬起手,捧住他的脸:“裴云霆,是我,在我面前,你没必要忍……我是愿意的……” 桑晚意说完对准他紧抿的嘴唇,毫不犹豫地亲了上去。 这个吻起初是试探性的,柔软而生涩。 裴云霆浑身一震,残存的理智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反手扣住桑晚意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个吻,将所有的隐忍、欲望和压抑了许久的情感,都尽数倾泻在这个吻里。 屋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屋内却是另一番光景,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交织缠绵的身影。 ……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纸照进屋内。 桑晚意先醒了过来,书房的床没有卧房的大,她半边身子都被裴云霆压着。 她动了动,只觉得全身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酸软无力,身边的男人还在熟睡。 桑晚意侧过头,借着微光细细打量着裴云霆的睡颜,昨晚哪怕到了最后关头,裴云霆还一直在隐忍着确认她是不是真心的。 她也没想到比起裴云霆的纯情,自己倒像是个趁火打劫的女流氓了。 桑晚意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她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心里又羞又恼。 她在被子里缓了一会儿,才悄悄掀开被角,想趁着他还没醒,溜下床去洗漱。 脚刚沾到地,腰上就缠过来一条有力的手臂,她惊呼一声,整个人被重新拖回了温暖的被窝里,跌进一个结实的怀抱。 “醒了?”裴云霆的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贴着她的耳朵响起,热气吹得她耳根发痒,“夫人起这么早,是想去哪儿?” “我……我渴了。”桑晚意找了个蹩脚的借口,脸埋在他胸前,不敢看他。 裴云霆低笑一声,他收紧手臂,把她整个人都圈在怀里:“为夫这就给你倒水。” 他嘴上这么说,人却一动不动,只是抱着她,下巴在她发顶上蹭了蹭。 就在这片刻的温馨甜蜜中,外院猛地传来一声女人尖利刺耳的叫声。 “啊——!!” 裴府各房起居的房子隔的比较远,但是几个书房确实集中建造的,有点距离,但是稍微动静大一点的话互相还是能听见的。 缩在裴云霆怀里的桑晚意也听到了那声尖叫,猛地抬起头,和裴云霆对视了一眼。 裴云霆的唇边漾开一抹看好戏的笑意,他捏了捏桑晚意的鼻子,“听起来,大房那边有好戏上演。夫人,要不要去瞧瞧?” 桑晚意从床上坐起来,扯过一旁的衣服穿上,眼里闪着兴奋的光:“去!当然要去!这种好戏怎么能错过!” 两人迅速洗漱穿戴整齐,往大房的院子走去。 还没进院门,就听到里面乱糟糟的一片,桑婉婉的哭闹声格外的尖锐。 他们一踏进院子,就看到院子中央跪着一个衣衫不整的女人,长发凌乱地披散着,正用双手死死捂着脸,肩膀不住地颤抖。 跪在院子中央的女人,正是宁棠,她身上的衣服被胡乱地套着,脖颈和手臂上到处都是青紫的痕迹,足以看出昨晚的战况多么的疯狂。 此刻桑婉婉,正被两个丫鬟死死拽住,指着宁棠的方向,嘴里不断骂着:“贱人!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 昨天桑婉婉和裴云州大吵一架后,桑婉婉气了一晚上,但天刚蒙蒙亮,她就后悔了,生气解决不了问题,怀上孩子才是当务之急。 当她拿着自己熬了一早上的粥来到书房的时候,书房里的软榻上,两具白花花的身体交缠在一起。 桑婉婉手里的粥当时就掉在了地上,随后就是一生尖叫。 床上的两个人瞬间惊醒,都手忙脚乱的找衣服裹住自己,看到此种情景的桑婉婉什么都顾不上,直接就冲上去,对着宁棠的脸就抓了起来。 要不是被身后的丫鬟拉开,此刻的宁棠还能不能喘气都不一定了。 宋娴云在桑晚意和裴云霆身后过来,她都没来及去看他俩,直奔书房门口,就看到跪在地上被桑婉婉骂的宁棠,以及刚跌跌撞撞从书房出来的裴云州。 宋娴云立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这才转头看向伸手的桑晚意和裴云霆。 察觉到宋娴云的眼神,桑晚意嘴角弯弯:“伯母,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啊?” 桑晚意一脸无辜差点让宋娴云一口血喷出来,她当然不会相信这里面桑晚意不知情。 “裴云州!”宋娴云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儿子,“你给我滚过来!” 裴云州哆嗦了一下,磨磨蹭蹭地走到宋娴云面前,低着头活像个等着挨训的鹌鹑。 “母亲……” “啪!” 一个响亮的耳光,重重地甩在裴云州的脸上。 他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迅速红肿起来。 “你还有脸叫我母亲?”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裴家的脸,今天都让你丢尽了!” 桑婉婉看到裴云州被打,非但没有解气,反而哭得更凶了。 她挣开丫鬟的钳制,冲到裴云州面前,抓着他的衣襟用力摇晃:“裴云州!你对得起我吗?我们成婚才多久?你就跟这个狐狸精搞到了一起!我为了给你生孩子,天天喝那些苦得要命的药,你呢?你跟个懦夫一样逃开,还和这个贱人上了床!” 她的质问一声比一声凄厉,引得周围的下人越聚越多,对着这边指指点点。 桑晚意和裴云霆就站在人群外围,神情放松的看着戏,裴云霆的手臂还揽在桑晚意的腰上,姿态亲密,他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开口:“夫人,你说我送给大哥的这份大礼,大哥还喜欢吗?” 桑晚意没忍住,轻轻捶了他一下:“少幸灾乐祸。” 第150章 她怎么会光着身子躺在你床上? 跪在地上的宁棠,自始至终都用手捂着脸,脸上被桑婉婉抓了一下,此刻暴漏在冷空气中生疼生疼的。 宁棠感觉自己此刻头痛欲裂,她在想自己不是去了裴云霆的书房吗?她还以为昨晚和自己发生关系的就是裴云霆,怎么一下子成了裴云州了? 宁棠肩膀一抽一抽地哭泣,一个不经意的抬头,看到不远处相拥而立的裴云霆和桑晚意时,那个她费尽心机想要得到的男人,此刻正温柔地护着另一个女人。他看着她的眼神,没有半分怜惜,全然都是看戏的兴味。 而他身边的桑晚意,眼里一点吃惊都没有,显然已经料到了这个局面,宁棠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了,她从头到尾,就是个笑话,宋娴云利用她,而裴云霆竟然将计就计将他塞进大房,不但彻底断了她进二房的路,还将她和裴云州绑在了一起。 其实她心底是瞧不上裴云州的,毕竟见过裴云霆这样的天之骄子,其他人怎么可能入得了眼。 可事到如今,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了,也不能任人摆布,她首先得活下去,今日若是没有一个好的结局,日后说不定自己会被桑婉婉折磨成什么样子呢。 想到这里,宁棠慢慢放下捂着脸的手,露出一张梨花带雨、人见犹怜的脸,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所有人,准确地落在裴云州身上。 “大少爷……”她的声音轻颤,充满了委屈和无助,“我……我不是故意的……昨天晚上,我也不知道怎么了,浑身发热,什么都记不清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用一双含着泪的眼睛,绝望又依赖地看着裴云州,裴云州本就心虚愧疚,此刻被她这样一看,心里那点仅存的对桑婉婉的歉意,瞬间就被对宁棠的怜惜取代了。 他往前一步,下意识地就想去扶她。 “你敢!”桑婉婉尖叫着拦在他面前,“裴云州!你还想护着她?你看清楚,她是个什么货色!她就是个下贱的狐狸精!” “婉婉,你冷静点。”裴云州皱起眉,语气里透出不耐烦,“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宁棠她……她也是无辜的。” “无辜?”桑婉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脑子昨晚上一起被她吸干净了吗?她要是无辜,怎么会光着身子躺在你床上!” 宋娴云的头突突地跳着疼,她看着眼前这一团乱麻,恨不得把这几个丢人现眼的东西全都塞回娘胎里重造。 她的计划是让宁棠去勾引裴云霆,给桑晚意添堵,最好能生下二房的长孙,让她拿捏住二房的命脉。 谁能想到,这颗棋子,竟然阴差阳错地爬上了自己亲儿子的床! 现在事情闹得这么大,整个裴府都知道了,她这个大房主母的脸往哪儿搁? “都给我闭嘴!”宋娴云厉喝一声,总算镇住了场面。 她走到宁棠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那眼神,恨不得在她身上戳出几个窟窿。 “你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宁棠身子一抖,哭得更厉害了,她没有回答宋娴云的话,而是突然往前一扑,抱住了裴云州的小腿。 “大少爷!棠儿……棠儿已经是你的人了……求大少爷给棠儿一条活路吧!” 她这一抱,彻底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也把裴云州死死地绑在了她的船上,裴云州没有推开她,就那么任由她抱着。 桑婉婉则气得眼前发黑,她猛地推开裴云州,抬脚就要去踹宁棠,宁棠在桑婉婉碰到自己的瞬间,整个人猛地朝后倒去。 “啊!”宁棠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倒去,整个头直接摔在青石板上,那声响让旁边的人听得心都吓了一跳。 站在不远处的桑晚意也是没想到宁棠竟然对自己这么狠,从她的角度是能看到桑婉婉那一脚力气虽大,却没有踩实宁棠。 “宁棠!”裴云州惊呼一声,想也没想就扑过去想拉住她。 “站住!”宋娴云一把揪住裴云州的后衣领,也是气急了,硬生生把裴云州给拽了回来。 “母亲!”裴云州急得回头。 宋娴云没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宁棠,宁棠正狼狈地摔在了地上,她趴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颤抖,却一声不吭。 只是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的哭声从她身下传来。 桑婉婉被她这一下也弄懵了,她刚刚明明还没有碰到她啊。 “她……她自己摔的!不是我!”桑婉婉指着宁棠,急着向裴云州解释。 可裴云州此刻哪里还听得进她的话:“你还在狡辩,在场的所有人都看到了,是你踢的她,她……她罪不至死吧,你为什么要下毒手!” 桑婉婉给丈夫的态度给震的愣在了原地。 宋娴云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宁棠,心机手段远在她预料之上,昨晚是她失策。 现在再追究是谁的错已经没有意义,当务之急是把这盆泼在自己院子里的脏水给处理干净。 她松开拽着儿子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宁棠面前。 “够了,别演了。” 宁棠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她慢慢抬起头,一张小脸上挂满了泪痕,额角因为刚才的摔倒蹭破了一块皮,渗出点点血迹,配上她那双惊恐无助的眼睛,让谁看了都不忍心。 “姨妈……我……” “像你这样心术不正,妄图用下作手段攀附主家的女人,我见得多了。”宋娴云打断她的话,“裴家容不下你这种祸害。来人!” 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立刻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把她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明日一早就送去城外的青灯庵,让她下半辈子好好吃斋念佛,反省反省自己犯下的错!” 青灯庵! 这三个字一出,但是周围的下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宁棠作为江南来的可能不知道。 那地方名为庵堂,实则就是个囚禁犯错女眷的活死人墓,进去了,就别想再出来。 第151章 裴云州!你竟然护着这个狐狸精 宁棠虽然不知道青灯庵的可怕之处,但是她知道若真的被送出了裴府,当初宋娴云和贵妃答应给自己的好处没了不说,这条命怕是也保不住了。 她既然能答应宋娴云送江南来到这里,就务必站稳脚跟,既然裴云霆抓不住了,那也要抓住裴云州,以后的日子以后再说。 “不……不要……”宁棠惊恐地摇着头,膝行几步,想要去抱宋娴云的腿,却被婆子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宁棠拧着胳膊,但碍于婆子们手劲太大,她实在是挣脱不开,身上本来就没有系劳的衣裙此刻更是被婆子弄得衣襟大开。 院子里站着好多男奴,看到宁棠的皮肤和上面昨晚留下的痕迹一个个的都想是苍蝇见了肉一样,议论纷纷。 宁棠又羞又怒,哭喊声更大了。 一边的裴云州看到宁棠的模样再也忍不住了,他冲到宋娴云面前,拦在她和宁棠中间。 “母亲!求求您了,不要送走她!这件事……这件事错在我,跟她没关系!” 宋娴云看着护在宁棠身前的儿子,气得胸口发闷:“你给我滚开!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为了这么一个下贱的东西,你要毁了自己,毁了我们大房的名声吗?” “她不是下贱的东西!”裴云州梗着脖子反驳,“她……她昨晚也是身不由己!是我……是我没控制住……” 桑婉婉在一旁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云州的鼻子骂道:“裴云州!你还有没有良心!你竟然护着她!你为了她跟竟然和母亲叫板?” 院子里的闹剧,让不远处的桑晚意看得津津有味,她靠在裴云霆怀里,小声嘀咕:“这宁棠,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 裴云霆揽着她的腰,低头在她发间落下一个轻吻,将她揽的更紧了,他此刻的心思全然没再院子里的闹剧上,他只想回自己的院子,只想和桑晚意在一起。 那边被两个婆子架起来的宁棠,突然爆发出一股惊人的力气,她猛地挣脱钳制,整个人一边哭一边朝着院子里的一根廊柱冲了过去。 “大少爷!是我对不起你!是我玷污了你的清白,是我不知廉耻!我没脸活在这世上了!让我死了干净!” 她的动作太快,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裴云州的魂都快吓飞了,他想也没想,飞身扑了过去,在宁棠的额头即将撞上柱子的前一刻,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 “砰”的一声闷响,是裴云州的后背撞在了柱子上。 他顾不上自己背后的剧痛,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不断挣扎的女人,声音里带着后怕和心疼:“别做傻事!我不许你死!” 宁棠在他的怀里,哭得喘不上气,一双被冻的通红的手死死地抓着他的前襟,整个人窝在裴云州的怀里颤抖着。 “大少爷……你放开我……让我去死……我活着也是给你蒙羞……”宁棠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却死死的抓着裴云州的衣襟。 “我不放!”裴云州抱得更紧了,“事情是因我而起,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承担。” 他抱着宁棠,转过身,直面着脸色铁青的宋娴云,以及已经气到说不出话的桑婉婉。 裴云州深吸一口气:“母亲,事已至此,再追究对错也于事无补。儿子……儿子愿意对宁棠负责。” 宋娴云闭了闭眼,只觉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她怎么就生出这么一个没有脑子的儿子。 她现在严重怀疑眼前的裴云州根本不是自己生的,一次次的在女人身上栽跟头。 一个桑婉婉刚平复没多久,又来一个宁棠,而且这个宁棠还是自己为了拿捏裴云霆送江南接来的。 桑婉婉这样的大户女儿她都有些瞧不上,更何况宁棠这样的小门小户了。 宋娴云拄着拐杖的手被气的泛起青筋:“负责?你怎么负责?你要为了这个爬床的女人,休了你的正妻吗?” “我没有!”裴云州急忙否认,他不敢去看桑婉婉那张扭曲的脸,“婉婉……婉婉永远是我的妻子,是大房的少夫人,但是宁棠她……她已经是我的女人了,我不能把她往死路上逼。”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梨花带雨的宁棠,心里的怜惜和愧疚彻底压倒了理智。 “母亲,儿子想……想把宁棠收房,给她一个名分。” 此话一出,满院皆惊。 “裴云州!你敢!”桑婉婉发出一声尖叫,她冲上来想把宁棠从裴云州怀里拽出来,却被裴云州一把推开。 “你疯了吗!你竟然还想娶她,你对得起我吗?”桑婉婉跌坐在地,彻底崩溃了,指着裴云州,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裴云州冷冷的看着地上的桑婉婉:“当初我不也娶你了嘛!” 裴云州的声音不大,却让还在大哭的桑婉婉噤了声,她突然意识到,原来裴云州一直是这样看自己的。 比起宁棠爬床给桑婉婉造成地位上的伤害,此刻裴云州的话更是让她的心落入了谷底。 是啊,当初自己何曾不是以名不正言不顺的身份怕了裴云州,何曾不是用了计谋让裴云州娶了自己。 桑婉婉忽然癫狂的笑了起来,那笑声让一边以看戏心态站着的桑晚意都感觉心颤。 她当然也听到了裴云州的那句话,她也是没想到裴云州竟然会对桑婉婉说出这样的话,她突然没了看下去的兴致:“我们走吧。” 裴云霆察觉到桑晚意的变化,眼神示意一边的青影留在这里继续看着,然后揽着桑晚意转身离开。 宋娴云死死地盯着自己的儿子,她从没想过,自己一向懦弱听话的儿子,竟然会为了一个女人,当众忤逆她到这个地步。 她的计划,她多年的心血,在这一刻,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裴云州却不看她们,只是低头,用一种近乎温柔的姿态,替怀里的宁棠擦去脸上的泪水。 “别怕,有我。以后,我护着你。” 宁棠在他怀里,抬起一双泪眼朦胧的眼睛,看着他,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第152章 只能给你做个通房 宋娴云看着自己那不争气的儿子,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扶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她辛苦筹谋,是为了拿捏二房,是为了让桑晚意不好过,可现在,这把火烧到了自家后院,烧了她大房的脸面。 裴云州就那么抱着宁棠,用自己的身体护着她, 良久,宋娴云拄着拐杖,一步步走到裴云州面前,那拐杖笃笃地敲在青石板上,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 “你当真要为了她,做到这个地步?” 裴云州不敢看她的脸,只是把怀里的宁棠又抱紧了些,闷闷地回了一句:“儿子……儿子不能让她去死。” “好,好!”宋娴云咬着自己的后槽牙才不至于让自己晕过去,她转过身,对着周围还在探头探脑的下人厉喝:“看什么看!都给我滚!今天院子里发生的事,谁敢多嚼一个字的舌根,立刻乱棍打死,发卖了全家!” 下人们吓得一哆嗦,瞬间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偌大的院子,一下子只剩下他们几个。 宋娴云这才重新看向自己的儿子:“既然你非要如此,我成全你。” 裴云州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宁棠在他怀里也停住了哭泣,悄悄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 “母亲,您……” “但是,”宋娴云打断他,“我裴家不是什么腌臜地方,不是随便一个女人耍点手段就能进门的,她要进门,可以,但不是现在。” 她用拐杖的末端,指了指地上瘫坐着的桑婉婉:“她是你的正妻,肚子里还没动静,你就急着纳妾,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我们裴家大房?” 宋娴云顿了顿,继续开口:“这个人,暂时还住在她原来的院子里,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踏出院门半步,等过些时日,风声淡了,我再找个日子,让她从侧门抬进来,给你做个通房。” 这和宁棠预想的妾室差了十万八千里,通房,不过是比丫鬟高级一点的玩意儿,连正经的名分都没有。 宁棠的身体僵了一下,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就被裴云州按住了。 裴云州此刻只想着先把人保下来,他连忙点头:“都听母亲的,都听母亲的。” 只要能把宁棠留下,名分什么的,以后可以再给。 瘫坐在地上的桑婉婉,看着眼前这一幕,听着他们三言两语就决定了自己丈夫要添一个新人,她整个人都傻了。 凭什么?她为了这个家,为了怀上孩子,喝了那么多苦药,受了那么多罪,可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贱人. 只是哭一哭,闹一闹,撞个柱子,就轻易得到了她丈夫全部的怜惜和维护。 而她的丈夫,从头到尾,只给了她一个冰冷的背影。 一股巨大的怨恨和不甘,从桑婉婉的心底疯狂涌出,吞噬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像个疯子一样冲向宁棠。 “贱人!我杀了你!” 裴云州反应极快,一把将宁棠护在身后,同时伸脚去绊桑婉婉。 桑婉婉被他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可她却死死抓住了宁棠的裙角,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怨毒地瞪着她。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为什么要来害我!” 桑婉婉的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她质问道:“你明明就不是冲着他来的!你明明应该去爬裴云霆的床!你为什么!为什么要来爬他的床,你本来就是勾引……” “住口!”不等桑婉婉说完,宋娴云发出一声怒喝,箭步上前,一把抓住桑婉婉的胳膊。 桑婉婉吃痛,却还在不管不顾地嘶吼:“本来就是!您接她来不就是为了……” “啪!” 一个清脆的耳光,狠狠甩在桑婉婉的脸上,打断了她还未说出口的话。 宋娴云的手都在抖,她气急败坏地扫视四周,想看看还有没有下人听到,她下意识地朝桑晚意和裴云霆刚才站立的方向看去,那里早就空无一人。 “把她给我拖回去!”她对着跟上来的两个丫鬟怒吼。 桑婉婉被打懵了,脸上火辣辣地疼,她看着盛怒的宋娴云,又看看一脸怒气的丈夫,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那个躲在丈夫身后,装作瑟瑟发抖的宁棠身上。 她知道一切都完了,所有的力气仿佛在这一刻被抽空。 她不再挣扎,任由两个丫鬟架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回自己的院子。 院子里恢复了片刻的安静,宋娴云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襟,重新恢复了那副端庄的主母派头。 她冷冷地瞥了一眼还抱在一起的裴云州和宁棠,对着候在一旁的婆子吩咐。 “把她带回院子,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出来。” “是,夫人。” 婆子上前,客气却强硬地分开了两人,将宁棠也架走了。 另一边,桑晚意和裴云霆早已回到了二房院子里。 裴云霆一进屋,就伸手探了探桑晚意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触手一片冰凉。 他将她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里,轻轻搓揉着。 “不舒服?” 桑晚意摇摇头,由着他将自己拉到软榻上坐下,自己则顺势靠在他怀里。 “不是不舒服,就是觉得恶心。” 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前传来。 “裴云州这个人,真是让我开了眼了。” 桑晚意想起桑婉婉被拖走时那张绝望的脸,心里竟没有半分快意。 “当初为了桑婉婉,不也是费尽了心思,现在倒好,有了宁棠这个新人,转头就对桑婉婉说出‘当初不也娶你了嘛’这种话,好像自己做了什么大善事一样。” “男人变心,竟然能变得这么理直气壮。” 裴云霆听着她话里的嘲讽,揽着她腰的手臂收紧了几分。 他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他并没有因为桑晚意为了裴云州的事情不舒服而吃醋,他知道桑晚意是被这些人的行为给恶心到了。 裴云州故意用轻松的语气说话安慰道:“夫人放心,我不会,我的心里只有你。” 第153章 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定会让她生 听到裴云州的话,桑晚意从他怀里抬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我知道,我本来只以为裴云州懦弱切滥情,今天才发现,他骨子里就是个没担当又凉薄的男人,想想我曾经竟然嫁过这样的男人,就觉得恶心。” “桑婉婉虽然可恨,甚至时刻想要加害于我,但是今天这事,我只觉得她可怜。” 被人当众揭开难堪的过往,又被曾经爱过的男人当成一件麻烦的旧物一样嫌弃。 “夫人这是在同情她?”裴云霆挑了挑眉,捏住她的手指。 “才没有。”桑晚意哼了一声,“我只是觉得,一物降一物,恶人自有恶人磨,她桑婉婉有今天,是报应,裴云州有宁棠,也是他的报应。” 裴云霆嘴角上扬,他是了解桑晚意的,面上虽然强硬,但心底是善良的,这也是他喜欢上她的一个原因:“好了,夫人,不要为被人的事情烦心了,我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裴云霆昨晚开了荤,也像开了窍一样,虽然以前偶尔也说几句情话,但那都是调侃的意味,如今这说起话来,到让桑晚意有些应接不暇了。 桑晚意感觉裴云霆揽在自己腰身上的手在慢慢的收紧,再看他的神色,瞬间知道他在想什么。 桑晚意一把推开他,这练武的就是不一样,体力不是一般的好。 “我饿了,我要吃早餐。” 裴云霆不给桑晚意离开他的机会,在她刚走出两步远就给她拉了回来:“夫人,不如我们……” 不等他说完,门就被敲响了:“少夫人,少爷,我回来了。” 是青影。 裴云霆烦躁的闭了闭眼,这青影什么都好,就是办事太有效率了。 桑晚意急忙叫青影进来,裴云霆无奈只能松开她,青影将他们俩走后大房那边发生的事情叙述了一遍。 桑晚意眉毛挑了挑:“没想到这宁棠还真就脱身了,虽然只是一个通房,但好歹也算是进了裴云州的屋了。” 裴云霆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散去:“宁棠这个人,手段不低,今天这出,她虽然没能如愿当上正经主子,但却抓住了裴云州的心,以她的心性,绝不会就此罢休。” 桑晚意当然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是宋娴云和裴妃的人,原本的目标是你,现在阴差阳错跟了裴云州,她心里肯定是不甘的。” “我不怕她。”裴云霆坐在椅子上看着对面的桑晚意,“我只是怕她用那些上不得台面的阴损招数,来给你添堵,脏了你的眼。” 跟这种人纠缠,赢了也不光彩,输了更是恶心,裴云霆绝不允许任何人给他的晚意带来半点不痛快。 桑晚意倒是无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 她可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裴云霆站起身:“不用,我的夫人,不需要为这种小角色费神。” “青影。”裴云霆看向一边的青影:“我记得你们家族有一种蛊,平时并没有什么异常,若是操控起来,可以乱人心志对吗?” “是的。”青影点头,她大概明白了裴云霆的意思:“少爷是想……” “对,你找机会给她种上,直接告诉她,只要她安分守己,和裴云州过日子,那东西就永远是死物,相安无事。” “若她再生异心,尤其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定会让她生不如死!”裴云霆顿眼底划过一抹杀气。 “属下明白。” 青影领命退下,屋子里只剩下桑晚意和裴云霆两人,桑晚意看着被关上的房门,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用蛊这种东西,听起来就不是什么正道手段,但对付宁棠那种人,似乎也没有比这更直接有效的办法了。 裴云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让她靠着自己:“怎么了?吓到了?” “没有,只是觉得,以前在桑家,看到的都是后宅妇人争风吃醋的小打小闹,现在才知道,原来有这么多阴私手段。” “以后这些事,都交给我就好。”裴云霆吻了吻她的发顶,“你什么都不用管,我护着你。” 桑晚意在他怀里蹭了蹭,没再说话。 第154章 长公主回京了 几日后的皇宫清晨,金銮殿散了朝,日头刚爬上宫墙的琉璃瓦,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极旺,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凌玄瑾靠在明黄色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一串楠木佛珠。 “皇上。”李德全捧着拂尘,躬身进来,“长公主殿下到了,正在殿外候着。” 凌玄瑾盘核桃的手一顿,拇指在圆润的珠子上用力按了一下,指腹泛白。 “让她进来。”凌玄瑾把佛珠随手扔在御案上,发出一声脆响。 殿门被推开,逆着光,一道消瘦的身影缓缓跨过高高的门槛,凌云瑶穿着一身青灰色的布衣,头上没戴半点珠翠,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髻,脸上未施粉黛,眼角的细纹在晨光下清晰可见。 走到御案前五步远的地方,凌云瑶双膝一弯,重重地跪了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 “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姐这是做什么?”凌玄瑾开口。 “快起来,李德全,没眼力见的东西,还不给皇姐赐座。” 李德全连忙搬了了椅子放在一侧,又要去扶凌云瑶。 凌云瑶避开了李德全的手,撑着膝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却没敢坐实了,只虚虚地搭了个边。 凌玄瑾端起茶盏,撇了撇浮沫:“朕下了十几道圣旨请皇姐回京,皇姐都置若罔闻,朕还以为,皇姐是打算在那五台山上修成正果,连这个弟弟都不认了。” 凌云瑶身子抖了一下,重新跪回地上:“皇上折煞了。我……我只是不敢回。” “不敢?”凌玄瑾放下茶盏,瓷底磕在桌面上,“朕知道当年的事情皇姐一直在怪朕,朕……” 不等凌玄瑾说完,凌云瑶急忙开口:“皇上,当年的事情皇上有皇上的想法,我无权干涉,而且我对朝堂上的事情早就没了兴趣,只想陪着驸马好好过完余生。” 凌云瑶说着话,眼泪夺眶而出:“皇上,我之所以不敢回来,完全是因为驸马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臣妾怕一回来,就见不到驸马了,如今驸马时日不多,想回京见见家人,在这里度过最后的岁月。” 凌玄瑾急忙站起身,绕过御案,走到凌云瑶面前,亲自弯腰扶住了她的胳膊:“驸马的身子,当真不好了?” 凌云瑶顺着他的力道站起来,却不敢直视龙颜,低垂着眼帘:“太医说是油尽灯枯之兆,在山上清修这些年,虽有佛祖庇佑,可终究抵不过……抵不过命数。” 说到最后,凌云瑶已经泣不成声,抓着凌玄瑾袖子的手都在发颤。 “皇姐放心。”凌玄瑾拍了拍凌云瑶的手背,语气温和得像个真正的弟弟,他转头看向李德全。 “传朕口谕,让太医院院判带上最好的太医,即刻去长公主府候着,无论用什么药,多贵的参汤,只要能吊住驸马的命,尽管从御药房拿。” 凌云瑶身子一僵,太医院院判,那是皇上的心腹,这就等于是在长公主府安了一双眼睛,看来凌玄瑾还是不相信自己。 凌云瑶颤抖着松开凌玄瑾的袖子,退后两步,再次跪了下去,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我……替驸马,谢主隆恩。” “行了,皇姐一路舟车劳顿,早些回去歇着吧。”凌玄瑾摆了摆手,坐回了龙椅上,“改日朕在宫里设宴,给皇姐接风。” 凌云瑶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退出了养心殿。 直到那扇厚重的朱红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殿内的视线,凌云瑶挺直的脊背才猛地垮了下来,她靠在宫墙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贴身侍女红玉连忙扶住她:“公主,您没事吧?” 凌云瑶摆了摆手,看着高耸的宫墙,那四角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没事。” 她掏出帕子,擦去眼角的泪痕:“太医要去就让他去,反正……他也看不出什么。” 苍南的病的确已经是无药可医了,至于其他的事情,他们只能尽力而为。 长公主府的马车刚在府门前停稳,下人便迎上来搀扶。 凌云瑶稍稍缓了口气,扶着红玉的手下了车,回头便见苍南从后头的马车上下来,脚步虚浮,额头渗着薄汗。 她快走几步,伸手去搀。 苍南拦住她:“没事,还撑得住。” 他声音温和,像往常一样,可凌云瑶看着他越发消瘦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两人进了府,苍南直接去了卧房歇着,凌云瑶换了身衣裳,坐在梳妆台前,让红玉把头上仅剩的木簪也拔了下来。 “殿下。”红玉拿着梳子,小心翼翼开口,“太医院那边……” “让他来。”凌云瑶看着铜镜里自己憔悴的模样。 红玉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传话。 凌云瑶独自坐着,抬手揉了揉眉心,当年若不是他逼得秦王走投无路,若不是他为了那个位子心狠手辣,如今这天下何至于此? 可他终归又是自己的弟弟,她闭了闭眼,把所有情绪压下去。 …… 养心殿内,凌玄瑾正在批阅奏折,李德全躬身候在一旁,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炭火的轻响。 “李德全。”凌玄瑾突然开口。 李德全立马低头:“奴才在。” “你说,皇姐这次回来,是真的因为驸马时日不多?还是另有所图?”凌玄瑾拿起一边的那串佛珠在手里转着。 李德全心里一紧:“奴才不敢妄言。” “你是不敢?”凌玄瑾冷笑,“还是不愿和朕分析?” 李德全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奴才只是觉得,长公主殿下性子软,当年的事……她应该早就放下了,而且……长公主对驸马的感情是有目共睹的,奴才想,长公主肯定是因为驸马爷的事情才回来的。” 凌玄瑾没说话,把佛珠往御案上一扔,起身负手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灰沉沉的,看着就要下雪。 “去叫裴云霆进宫。”凌玄瑾吩咐,“就说朕有事找他。” 李德全应声退了下去。 第155章 臣最近想纳几个妾 裴云霆接到旨意时,正在军营练武场操练新招上来的士兵,接到传召后,马不停蹄的赶到了皇宫,进入养心殿时,身上还带着风雪的寒意。 养心殿里,凌玄瑾坐在龙椅上,手里端着茶盏,看见裴云霆进来行礼,抬了抬下巴:“起来吧。” 裴云霆站起身,垂手而立:“不知皇上急召臣是何事? 凌玄瑾也不绕圈子,直接开门见山:“长公主今日回京了,你可听说了?” 裴云霆眼眸微动,但是神色如常:“臣听说了,据说是驸马身子不行了,如今回来,落叶归根也是人之常情。” 凌玄瑾冷笑一下并未出声,他坐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站着的裴云霆:“朕要你派人盯着长公主府,之前朕怎么下旨她都不回,这次突然回来,朕觉得有些蹊跷,朕不放心。” 裴云霆低着头,看不清神情:“长公主是皇上的皇姐,臣斗胆觉得长公主应该只是因为驸马的身体,这天下人都直长公主和驸马伉俪情深,长公主更是为了给驸马祈福甘愿住在寺庙里,应该不会有其他的事情吧。” 凌玄瑾看着下面站着的裴云霆,裴云霆和李德全都是这样认为的,公主也是这样说的,但是他还是不放心。 当年自己为了上位,杀了几个皇子,为这事,凌云瑶几乎和自己可以说是反目成仇。 而后来她宁愿抗旨也要待在寺庙中过自己的清苦日子,如今自己都放弃接她回朝了,她却突然回来了。 凌玄瑾盯着裴云霆:“你只管派人盯着就行,长公主多年不回京城,对京城肯定不习惯,你让你的人暗中帮助一下,时刻注意他们的行动,有什么需要及时向我汇报。” 裴云霆嘴唇微动,好一个暗中帮助,说的倒是挺冠冕堂皇的,不就是变相的监视嘛。 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若是自己再多说倒显得有些刻意了。 “臣遵旨。” 凌玄瑾又询问了一些军营上的事情,裴云霆都一一作答,这让凌玄瑾甚是满意,觉得自己没有用错人。 谈话临近结束的时候,凌玄瑾话锋一转,关心到了裴云霆的私事上:“裴卿和桑家那位嫡女,相处得如何?” 裴云霆心里一紧,面上却没显出来,只是淡淡道:“也就那样吧。” 凌玄瑾挑了挑眉:“也就那样是什么意思?” 凌玄瑾倒是没有见过裴云霆这幅样子,裴云霆面上闪过一丝不耐,明显不是对凌玄瑾的:“臣斗胆向皇上请个愿,臣最近想纳几个妾。” “哦?”凌玄瑾身体前倾,明显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裴云霆语气平淡:“桑氏是臣的正室,但臣也不能只守着她一个,也不太想只守着她一个……” 凌玄瑾闻言,笑了一声:“据朕所知,裴家可没有纳妾的先例,而且当初你们换亲可是你同意的,这才过了多久,你就动了这份心思?裴卿,这可不像你啊。” 裴云霆不慌不忙的说着:“皇上有所不知,桑晚意太过独断,臣每天在军营已经够累了,回家就想有个体贴暖心的,桑晚意好是好,但是多多少少有些强势,臣……臣……” 裴云霆虽然没有说完,但是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凌玄瑾觉得此时的裴云霆内心肯定是女人在没得到的时候总是觉得好的,如今得到了大概是知道了什么滋味,所以动了别的心思。 “哈哈哈。”凌玄瑾笑出声音,倒不是在嘲笑裴云霆,大有理解他的意思。 “裴卿是性情中人,这也是朕相中你的原因之一,那就不用管什么先例不先例的,你看看其他几个将军,哪个不是三妻四妾的,裴卿正值壮年,有这样的想法也是正常的,裴卿若是有相中的千金,大可告诉朕,朕可为你做主、赐婚。” “那臣就先谢过皇上了。”裴云霆行礼后凌玄瑾觉得也没有什么事情了,就让他先走吧。 裴云霆正准备退出,走到殿门口时,凌玄瑾又叫住他:“裴卿。” 裴云霆停下脚步,回头看着龙椅上的人。 “长公主府那边,务必盯紧了。”凌玄瑾声音里带了几分冷意,“朕不希望出什么乱子。” 裴云霆停顿一下,抱拳颔首:“臣明白,臣定当竭尽全力,为皇上分忧。” 凌玄瑾摆摆手,裴云霆才彻底走出养心殿。 从养心殿出来,外头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雪花,地上已经落下薄薄一层,宫里的宫女太监们正忙着清理贵人们平时常走的道。 裴云霆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伸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落在掌心,瞬间化成了水,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裴云霆收回手,嘴角勾了勾,他转身下了台阶,大步往宫门走去,雪越下越大,很快就在他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白。 …… 另一边的长公主府卧房里,太医院院判亲自给苍南把脉,没一会额头上就冒了汗。 把完脉,他站起身,对着凌云瑶行礼:“殿下,驸马的身子……” “本宫知道。”凌云瑶打断他,“你只管开药,皇上开恩,让我们从太医院内尽管取药,你只管开就是了。” 院判应声,提笔开了方子,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告退。 等人走了,凌云瑶坐到床边,握住苍南的手。 苍南睁开眼,冲她笑了笑:“别担心,我还死不了。” 凌云瑶眼眶一热:“你……” “云瑶。”苍南握紧她的手,“答应我,别冲动。” 凌云瑶没说话,只是低下头,眼泪滴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苍南叹了口气,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其实,我对这世间早就没了兴趣,只是我不放心你,我就是不想让你一个人。” “不会的。”凌云瑶抬起头,眼里全是坚定,“你不会死的,凌玄瑾都说了,整个太医院的药都随便我们用,你放心,等事情结束了,我们一起走。” 苍南看着她,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皇宫,御书房。 偌大的书房内,熏香袅袅,一个穿着官服的太医正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 “回陛下,臣已去过长公主府,为驸马爷诊脉,驸马爷……油尽灯枯,怕是……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坐在书案后的凌玄瑾,闻言放下了手中的朱笔,沉默了片刻,才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辛苦王太医了,下去领赏吧。” “臣,遵旨。” 王太医如蒙大赦,磕了个头,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李德全见状,立刻上前,为主子续上一杯热茶。 凌玄瑾没有碰那杯茶,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李德全,你说,朕是不是做错了?” 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甚至带着几分自责。 李德全垂手立在一旁,恭敬地回话:“陛下乃天子,所行之事,皆是为江山社稷,何错之有?” “江山社稷……”凌玄瑾重复着这四个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可她是朕的亲姐姐,驸马爷也算是朕的姐夫……。” 李德全连忙躬身:“陛下有自己的苦衷,有些事情也是不得已的。” “苦衷?”凌玄瑾转过身,缓步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只是用手抚摸着龙椅上冰冷的龙头雕刻。 “苍南是个聪明人,也是个体面人,文采风流,若非如此,皇姐当年也不会对他一见倾心。” “可惜啊……”凌玄瑾摇了摇头,“他太聪明了,也太重情义了。” 李德全的头垂得更低了,一言不发,御书房里安静下来,只能听到凌玄瑾平稳的呼吸声。 “当年,所有人都看到秦王,都觉得朕不行,可是结果呢?这天下还不是朕的!”凌玄瑾说着,语气有些激动,“朕的好姐姐竟然为了那个秦王,不惜不认朕这个弟弟,呵呵呵,对你说得对。” 凌玄瑾指着李德全:“朕是有苦衷的!” 李德全的身子伏的更低了,伴君如伴虎,他总感觉这平静的日子过不了几天了。 第156章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 宁棠的事情并没有影响桑晚意的心情,因为她的晚意坊终于要开业了。 今日朱雀大街最中心的位置,爆竹声震天响,红纸屑铺了一地,晚意坊三个烫金大字的牌匾,在正午的阳光下晃得人眼晕。 桑晚意站在二楼的栏杆旁,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轻轻敲打着掌心,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群,这晚意坊今日算是彻底在京城挂上了号。 “小姐,吉时到了。”翠燕满脸喜气地跑上来,手里还捧着个托盘,上面放着剪彩用的金剪刀。 桑晚意把折扇递给身边的小厮,接过剪刀:“走,咱们下去。” 楼下早就围满了人,不光是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有不少世家大族的马车停在路边,等着看这位裴家二少奶奶能搞出什么花样来。 桑晚意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金剪刀,对着红绸咔嚓一下剪了下去,红绸落地,掌声雷动。 紧接着,报礼的唱喝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高。 就在人们议论纷纷这么一个铺子开业竟然有那么多权贵来祝贺的时候,一队穿着铠甲的士兵突然分开人群走了过来,领头的正是裴云霆身边的副将。 围观的百姓吓了一跳,还以为是来砸场子的,纷纷往后退。 那副将走到桑晚意面前,抱拳行礼,声音洪亮:“属下奉将军之命,前来给少夫人道喜!”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的士兵立刻抬上来几个蒙着红布的大箱子。 “这是将军的一点心意,将军说了,今日军务繁忙脱不开身,但这礼必须得送到,不能让少夫人受了委屈。” 副将说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礼单,双手递给桑晚意。 桑晚意接过礼单扫了一眼,这哪里是什么贺礼,分明是搬空了半个私库,这要是摆在店里,怕是比她这晚意坊还要值钱。 “替我谢过将军。”桑晚意合上礼单,交给了身后的翠燕。 副将还没走,后面又急吼吼地冲过来几个人,手里都提着大包小包。 “嫂夫人!嫂夫人!”来人正是裴云霆手下的几个幕僚。 “嫂夫人开业大吉!这是我们几个凑份子送的,不是什么值钱玩意儿,就是图个吉利!” 为首的一个幕僚把手里的锦盒往桑晚意怀里一塞,桑晚意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尊纯金打造的财神爷,金光闪闪,虽然俗气但是桑晚意觉得老可爱了。 “嫂夫人别嫌弃,我们这群大老粗也不会挑什么雅致东西,就寻思着做生意嘛,求财最重要!”那幕僚挠了挠头,笑得一脸憨厚。 周围的人看着这一幕,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这裴二少奶奶,在裴家二房那是顶顶受宠的,连裴将军手下的人都这么捧着,谁要是敢再说她不受宠,那就是眼瞎。 正热闹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缓缓停在了店铺门口。 车帘掀开,一个穿着鹅黄色宽袖长裙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桑晚意一看清来人,脸色一变,提着裙摆就冲了下去。 “你怎么来了?”她几步走到马车前,伸手扶住那女子的胳膊,“身子这么重,怎么还到处乱跑?” 程月薇的肚子还不怎么显怀,脸上倒是圆润了不少,气色也是极好,她借着桑晚意的力道下了马车,嗔怪地瞪了桑晚意一眼:“你这铺子开业,我这个做姐妹的要是不来,回头你又要说我不够意思。” “我哪敢啊。”桑晚意一边说着,一边给翠燕使了个眼色,“快,把二楼的雅间收拾出来,把窗户关严实了,别让风吹着。” 周围的人看到程月薇,更是倒吸一口凉气,这位也是如今京城里金贵的主儿,德妃娘娘的亲妹妹,首辅家的宝贝疙瘩. 据说这肚子里的可是首辅家的长孙,平日里那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今日竟然为了桑晚意亲自来了这种闹市? 桑晚意也不管旁人怎么看,小心翼翼地扶着程月薇往里走,那架势比扶着老太君还谨慎。 “慢点,这台阶高。” “哎呀你别这么紧张,我又不是纸糊的。” 到了二楼雅间,门一关,外面的喧嚣瞬间被隔绝在外,桑晚意扶着程月薇在软榻上坐下,又亲自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你今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这下面人多眼杂的,要是冲撞了你,我可怎么跟刘家交代?” 程月薇接过水喝了一口,舒坦地叹了口气。 “你也太小题大做了,我在府里都要憋发霉了,婆母整日里让人盯着我,这个不许吃那个不许动,我都要疯了。” 她拉过桑晚意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倒是你,几日不见,这气色越发好了,看来这裴二爷把你滋润得不错啊。” 桑晚意脸一热,没好气地抽回手:“少拿我打趣,说正经的。” “正经的就是,你这铺子真不错。”程月薇环顾四周,这雅间布置得清雅舒适,空气中还飘着淡淡的药香,闻着就让人心神安宁,“这香是什么?怪好闻的。” “这是我自己调的安神香,对孕妇也好。”桑晚意说着,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正好你来了,这一瓶你带回去,晚上睡不着的时候点上一支。” 程月薇也没客气,直接收进了袖子里:“还是你贴心,那我就不客气了,对了,我听下面人议论,说裴家大房那位……又闹笑话了?” 桑晚意动作一顿,随即轻笑一声,重新坐了下来:“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那可不,这京城里的风吹草动,哪能瞒得过我的耳朵。”程月薇凑近了些,一脸八卦,“听说裴云州那个新纳的通房,是个厉害角色?把你那好妹妹气得够呛?” “何止是气得够呛,半条命都快没了。”桑晚意捏起一块点心,漫不经心地说道,“那是她自己种的因,如今这果,她不吃也得吃。” 程月薇撇撇嘴:“也是活该,当初她怎么对你的,现在也算遭报应了。” 桑晚意摆摆手:“不提她不提她,大喜的日子,怎么可以提这样晦气的人。” 程月薇看着桑晚意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也是佩服,嘴上也配合着:“对对对,是我扫兴了。” 姐妹俩说了几句话,下面的人上来找桑晚意,正好刘家的嬷嬷找上门来,说是老夫人催着回去了,程月薇没办法,也跟着回了家。 桑晚意亲自把人送上马车,看着车队走远,这才转身回了店里。 第157章 桑家旧闻 送走程月薇,这个时候的晚意坊已经进来了好多人了,门口的迎宾小厮嗓子都喊劈了,还是压不住那些抢着往里挤的夫人小姐们的声音。 “别挤!这是我们家夫人先看上的!” “笑话,这限量的一百瓶‘玉肌膏’,谁抢到算谁的,怎么还分个先来后到?” 翠燕站在桑晚意身边笑得见牙不见眼:“这才半个时辰,一楼的货架就空了一半。” 桑晚意回过头,随手翻了翻翠燕递过来的预售单子:“让后厨备好的茶点流水样地端上去,别舍不得这点本钱,把那些没抢到货的夫人们引到三楼去,让她们去‘至尊贵宾室’,咱们的新品虽然没货,但可以预定。” 桑晚意嘴角噙着笑:“预定的定金,收全款的三成。告诉她们,预定的人,下个月新品发布,可以优先选款。” 这一忙,就是一整天,直到华灯初上,送走了最后一波客人,回到裴府的桑晚意才觉得两条腿都不是自己的了。 翠燕在后面给她捏着肩膀:“小姐,今日光是定金就收了五千两!这还没算那些贵夫人们预定的什么至尊套餐呢!” 桑晚意靠在软椅上,听着这数字,身上的那些疲惫也算不上什么了。 “张嬷嬷呢?”桑晚意突然开口问道。 “嬷嬷刚才说是有事出去一趟,这会儿应该回来了。”翠燕话音刚落,门就被推开了。 张嬷嬷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手里还提着个食盒,看似是去买宵夜了。 她反手关上门,确认外面没人偷听,这才快步走到桑晚意面前,脸色凝重。 “少夫人。” “怎么了?”桑晚意坐直了身子,看到张嬷嬷的样子以为出了什么事情,张嬷嬷放下食盒,从怀里掏出一块破旧的手帕,递给桑晚意。 “这是什么?”桑晚意接过手帕,那是一块最普通的粗布帕子,上面却绣着一朵不起眼的小兰花。 “这是您母亲的帕子,”张嬷嬷继续说道,“当年,我们跟着夫人伺候的这些下人们,几乎人手一块,是夫人亲自绣的送给我们的,前些日子您让我去找夫人身边之前伺候的那些下人们,我找到了田嬷嬷。” 桑晚意猛的站起来:“在哪?” “我把她安排在悦来客栈了,您什么时候方便过去?” 之前桑晚意就和张嬷嬷说过,若是找到什么人先安排在悦来客栈,这里是沈庄主的地盘,她早就和沈庄主打过招呼了。 “现在就去。”桑晚意拿起披风就往外走。 “可是青影还没回来啊,这大晚上的……”张嬷嬷担心的跟了上去,青影去给裴云霆送东西了。 “没事,等青影回来的时候让翠燕告诉她就行了。”桑晚意说着,脚步并没有停下。 之所以这样着急去见,是因为当时天机阁的阁主说杀死自己母亲的人做的很干净,桑晚意觉得既然对方那么厉害,自己调查母亲死因这件事情恐怕也瞒不了多久,夜长梦多,有些事情拖不得。 马车在暮色中疾驰,不到半个时辰便停在了悦来客栈的后门。 桑晚意戴上兜帽,在掌柜的指引下,穿过狭窄的楼梯,进了一间偏僻的厢房,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拘谨地坐在圆凳上。 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听到门响,老妇人惊慌地站起来,浑浊的眼睛在看清来人的瞬间,泪水夺眶而出。 “小……小姐?”田嬷嬷颤巍巍地就要跪下去,“老奴给您请安。” 桑晚意几步上前,一把托住她的手臂,没让她跪实:“嬷嬷快起,这么多年不见,身子骨可还硬朗?” 田嬷嬷抹着眼泪,不住地点头:“硬朗,硬朗,就是老眼昏花了,差点没认出小姐来。小姐长大了,和夫人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提到母亲,屋里的气氛沉了几分,桑晚意扶着田嬷嬷坐下,自己也在对面落座,张嬷嬷守在门口望风。 桑晚意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嬷嬷,当年我母亲身子一直康健,为何会在短短半年内突然急病离世?您是母亲身边的老人,可知道些什么内情?” 田嬷嬷闻言,讷讷地开口:“这……老奴实在不知啊。” 桑晚意的心沉了沉:“不知?” “是啊。”田嬷嬷叹了口气,一脸愧疚,“小姐您忘了?就在夫人病重前的一年,老奴那小孙子得了天花,家里急得没法子,夫人仁慈,给了老奴一大笔银子,放老奴回乡照料孙子去了,老奴走的时候,夫人还好好的,还能抱着您在院子里踢毽子呢。” 桑晚意靠在椅背上,心里涌起一阵失望,费了这么大劲把人找来,结果是个空,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局促的老人,知道她没撒谎。 “罢了。”桑晚意不想让老人难堪,换上温和的语气,“既是不知,也是天意。嬷嬷别放在心上。” 田嬷嬷见桑晚意没怪罪,松了口气,随即又絮絮叨叨地回忆起往事来。 “虽然老奴没能送夫人最后一程,但夫人的好,老奴记了一辈子,想当年,夫人那是多心善的人啊,连路边的野猫野狗都要喂一喂,就说那二小姐也是命好,遇上了夫人这样心软的人。” 田嬷嬷眼眶微红继续说着:“那年大雪封山,要不是夫人心软,她早就冻死在路边了。” 桑晚意正端起茶盏想喝一口,动作停在了半空:“嬷嬷说的可是桑婉婉?” “是啊,就是婉婉小姐,那年冬天冷得邪乎,隔三差五的就下午,而且每次雪下得都有膝盖深,京城家家户户都不愿出门,也就咱们老爷是个有雅致的人,还经常去城外的别庄赏梅,那天去赏梅的时候非拉着夫人一起去,夫人本来不想去,怕您还小离不开人,是老爷好说歹说才把夫人哄去的。” 桑晚意眯了眯眼,父亲那个唯利是图的性子,竟然会有闲情逸致去赏梅?还非要拉着母亲?直觉告诉她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然后呢?”桑晚意放下手里的茶杯,身子微微前倾。 第158章 桑婉婉根本不是什么弃女,而是 田嬷嬷并没有多想,只是觉得桑晚意是想回忆梁心好,所以尽可能的说的详细一点:“那天我们到了别庄没两个时辰,我们就听见外面有动静,天寒地冻的,连只鸟都没有,所以听到孩子哭的时候我们都吓坏了。” “我们都不敢出去看,是夫人和老爷心善,怕是真的孩子,说出去看看,我们没办法也跟着出来看看,说来也怪,那么大的雪,那篮子上竟然没落多少雪花。” “那孩子虽然在哭,但是一看就很健康的样子,小脸红扑扑的,我当时一看就喜欢的不得了……”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常理来说,弃婴多是被家里养不起,或是重男轻女扔出来的,必定是衣衫单薄,冻得青紫,哭声微弱。 一个红光满面、浑身暖烘烘的弃婴? 除非是刚从热炕头上抱出来,直接送到了别庄门口。 “嬷嬷可看清了,那孩子当时穿的什么?”桑晚意追问道。 田嬷嬷仔细回想了一下,肯定地点头:“看清了!裹着那孩子的被褥,虽说不是什么大红大紫的显眼料子,但上手一摸就知道是好东西,就像金丝蚕被,小姐小时候还有一床呢,所以老奴认得,夫人当时还纳闷呢,说谁家这么有钱还扔孩子。” 金丝蚕被?桑晚意在脑海里迅速搜索着记忆,那时候桑景南还是个小小的侍郎,桑家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母亲嫁妆虽然丰厚,但也多是田产铺子,现银并不多,这金丝蚕被,家里也没有几床。 “那父亲当时什么反应?”桑晚意感觉自己正在逼近一个荒谬的真相。 “老爷啊……”田嬷嬷撇撇嘴,“老爷当时可积极了,夫人看着那孩子可怜,还在犹豫要不要报官找找人家父母,老爷就一把将孩子抱了过去,说这是上天赐给桑家的缘分,是给小姐您送来的伴儿,他还说那孩子长得有福气,非要留下来养。” 田嬷嬷叹了口气:“夫人见老爷那么喜欢,也就同意了,后来老爷还特意请了奶娘,那待遇,比当初养小姐您也不差什么了,所以说啊,这婉婉小姐命好,碰上了老爷这样的善人。” 桑晚意感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桑景南是什么人?自私自利,无利不起早。他会对一个来路不明的弃婴视如己出 ?甚至还要给最好的待遇?除非……这孩子本来就跟他有关系。 “嬷嬷。”桑晚意感觉自己此刻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那别庄,父亲常去吗?” “以前不常去,就那年冬天去了那一回。” 田嬷嬷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后来听看庄子的老刘头说,在捡到二小姐之前的一两个月,老爷倒是经常一个人往那边跑,说是去修缮庄子,为了带夫人去赏梅做准备。” 修缮庄子?桑景南那种人,连家里的瓦片掉了都懒得管,会亲自去修缮一个破别庄?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田嬷嬷见桑晚意脸色煞白,吓了一跳,“是不是老奴说错什么话了?” 桑晚意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没有,嬷嬷说得很好。” 她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这些话,除了我,您没对别人说过吧?” 田嬷嬷连忙摇头:“没有没有,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谁爱听啊,老奴回乡下后,整日围着孙子转,哪有功夫嚼这些舌根。” 桑晚意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银票,塞到田嬷嬷手里:“嬷嬷,这是一千两银票,您收好。” 田嬷嬷吓得手一哆嗦,银票差点掉在地上:“这……这使不得!小姐,这太多了!” “拿着。”桑晚意按住她的手,语气不容置疑,“这不是给您的赏钱,是给您的安家费。京城是非多,您拿着这钱,带着孙子换个地方生活,离京城越远越好,最好隐姓埋名,别让任何人找到。” 田嬷嬷虽然老实,但活了大半辈子,也是个人精,看着桑晚意凝重的神色,她虽然不知道具体什么事情,但还是听话的好。 她没再推辞,郑重地把银票揣进怀里,对着桑晚意磕了个头:“小姐保重,老奴这就走,连夜就走,绝不给小姐添乱。” 送走田嬷嬷,桑晚意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觉得浑身发冷。 张嬷嬷推门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心疼地倒了杯热茶:“小姐,可是问出什么不好的事了?” 桑晚意接过茶杯,却没喝:“张嬷嬷,你说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恶心的人?” 桑晚意现在虽然不确定,但是她心里有个大胆的想法,说不定桑婉婉根本不是什么弃女,而是桑京南自己的孩子。 虽然这个想法有些慌缪,但也不是一点都解释不通,桑景南对桑婉婉总是格外宽容,甚至比对自己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上心几分。 这一切都还有待考证,在回裴府的路上,桑晚意忽然想到一个人,桑家现在的大管家,老王。 老王在桑家的事情可以说是多有奴仆中最长的,在粱心好还没有嫁过来的时候,老王就已经跟着桑景南了,可以说桑府的事情,老王知道的不一定比桑景南少。 想到这里,桑晚意决定从老王下手,回到裴府后,她第一时间写了一封书信,然后叫来翠燕:“你去大同钱庄,将这封信交给沈庄主,务必给他本人。” 桑晚意准备让沈庄主那边派人帮助自己跟踪管家老王。 “是。”翠燕拿了信,就匆匆出了府。 桑晚意在卧房里来回踱步,她那个猜想越来越强烈,而且她有预感,老王绝对是个好的突破口。 桑晚意这边忙着新店开业,调查母亲死亡的真相,裴云霆这边也没有闲着。 他送军营出来后,没有直接回裴府,而是通过一条密道去见了一个人。 老人看到裴云霆的到来一点都不惊讶,反而第一时间地上一块玉牌:“桑丫头的新店开业了,我听说做的很不错,老头子我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这个还算有点价值,你替我给她吧,算是贺礼了。” 裴云霆也没有推辞,接过来在手里翻看了一下就揣进了怀里:“长公主回来了,您知道吧。” 第159章 这天,终究是要变了 “知道。”老人走到桌前,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的棋子。 “明瑶那丫头,性子烈,重情义,这次回来,怕是这京城又要热闹了。” 裴云霆在老人对面坐下,也不客气,自顾自地给自己倒了杯茶:“热闹好,水浑了,才好摸鱼。” 老人看着他,叹了口气:“你也别抱太大希望,明瑶虽然跟秦王交好,甚至当年为了护着秦王也费尽心机,但她毕竟和上面那位是一母同胞的亲姐弟。” 老人指了指皇宫的方向:“血浓于水,她再恨那位,也不会帮着外人去推翻自家弟弟的江山,更何况,那位现在虽然做得过了些,但毕竟是正统。” “正统?”裴云霆冷笑一声,将手中的茶杯重重放在桌上。 “弑兄杀弟换来的正统?还是给亲姐夫下毒换来的正统?”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他盯着裴云霆看了半晌:“看来你都知道了?关于驸马的毒。” “很难猜吗?”裴云霆摩挲着手指,“苍南当年也是名动京城的才子,文武双全,怎么可能突然就病得起不来床?而且这一病就是这么多年,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太医当然束手无策,那是皇帝下的毒,谁敢治?谁又能治?” 老人摇了摇头,“明瑶这次回来,苍南的身子也真的到了极限,落叶归根总归是好的,至于其他……” “我没指望长公主能大义灭亲。”裴云霆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我只是想让她看清楚,她那位好弟弟,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德不配位,必有灾殃。” 老人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权衡着什么,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如今这局势,你怎么看?” 裴云霆也不藏着掖着:“大皇子凌墨轩,生母是淑妃,性格中庸,守成有余,进取不足,若是盛世,做个守城之君倒也勉强,但在如今这乱世,他镇不住场子。” 老人点点头:“那萧贵妃的那两个呢?” “三皇子凌墨涵,暴躁易怒,有勇无谋,被人当枪使了还不知道;四皇子凌墨清,倒是有点脑子,可惜心术不正,手段阴毒,这种人若是上位,那是天下百姓的灾难。” 裴云霆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似乎想到了什么:“至于五皇子凌墨昭,才七岁,还在玩泥巴的年纪,能不能长大都两说。” 老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还有呢?” “还有……”裴云霆眯了眯眼,“裴贵嫔肚子里的那个还不知道是男是女,就算是皇子,等他长大,黄花菜都凉了。” 老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这么说来,这几个皇子,竟没一个能入得了你的眼?” 裴云霆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老人。 屋子里的气氛有些凝重,烛火跳动了一下,老人忽然身子微微前倾,盯着裴云霆:“既然这些人都入不了你的眼,那你是不是想……” 老人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裴云霆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今夜无月,风有些大,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过了许久,裴云霆才收回视线,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衣袖:“夜深了,您早点歇着吧。” 说完,他站起身,大步朝外走去。 老人看着他挺拔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密道的入口,才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天,终究是要变了。” 裴云霆从密道出来,直接回了裴府。 卧房里还亮着灯,桑晚意披着外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一本书,听到门响,她立刻放下书,起身迎了上去:“回来了?” 裴云霆带着一身寒气进屋,见她穿得单薄,眉头皱了皱,反手关上门:“怎么还没睡?不是让你别等吗?” “睡不着。”桑晚意伸手帮他解开身上的披风,挂在一旁的衣架上。 裴云霆拉着她在软塌上坐下,自己则顺手倒了杯热茶暖手:“夫人,正好,我也有东西给你。”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牌,递给桑晚意。 桑晚意接过一看,这玉牌通体温润,触手生温,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 “这是?”桑晚意有些惊讶,这东西一看就不是凡品。 “一位长辈给你的开业贺礼。”裴云霆没细说那位长辈的身份,“拿着吧。” 桑晚意虽然好奇,但也知道有些事情裴云霆不说自然有他的道理,便也不再多问,郑重地收了起来。 几日后,裴府大方院内传出了动静,虽说没挂红绸,没敲锣鼓,但院子里摆的这几桌酒席,却是实打实的精致。 宋娴云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团福纹对襟长褂,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盏,时不时抿上一口。 “大嫂这福气,咱们真是羡慕不来。” 江婷坐在下首,手里剥着一颗葡萄,嘴皮子翻得飞快:“这宁姑娘虽然出身……那个了点,但架不住云州喜欢啊。” “三弟妹这张嘴,还是这么不饶人。”宋娴云放下茶盏,“云州平日事务繁忙,就需要个贴心人照顾,宁棠虽然是外头来的,但胜在懂事,知冷知热。” 江婷面上不动声色,嘴里说出来的话却让宋娴云差点没气死:“大嫂,我可听说那是二房不要的,您就不嫌晦气?” 宋娴云强忍着心中的火气,要不是在场的还有几位其他家的夫人,她一定要好好教训一下江婷,自从裴云霆升官后,江婷对二房的态度肉眼可见的不一样了,连带着大房这边她都不放在眼里了。 “什么二房不要的?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宋娴云冷哼一声:“咱们云州身边多几个人伺候怎么了?再说了,这宁棠我是找人看过的,八字最是旺夫了,你懂什么!” 旁边几个旁支的老太太立马跟着附和。 “就是就是,老夫人这叫深谋远虑。” “云州少爷将来是要做大官的。” “看那姑娘的身段,屁股大,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 这一通马屁拍得宋娴云通体舒畅,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吩咐身边的婆子:“去,把人带出来认认脸,别让亲戚们以为咱们大房藏着掖着。” 第160章 屁股大,一看就是生儿子的料 帘子一挑,宁棠走了出来,裴云州也陪在身边,不过那眼睛都快长在宁棠身上了。 宁棠今日显然是特意打扮过,一身桃红色的掐腰长裙,脸上薄施粉黛,虽说没戴什么贵重首饰,总归也算是小家碧玉的感觉。 宁棠低眉顺眼地走到厅堂中央,对着宋娴云盈盈一拜:“妾身给母亲请安。” 宋娴云满意地点点头,但是此刻站在角落里的桑婉婉,指甲都要把手里的帕子绞烂了。 她死死盯着宁棠那张狐媚脸,一口牙咬得咯咯作响,不过是个通房,竟然还摆起了酒席。 想到这里,桑婉婉心头猛地一刺,当初她为了抢裴云州,和桑晚意是换亲的。 虽说大家都知道自己是裴云州的妻子,但是成亲仪式什么的是没有的,而且自己和裴云霆那段,裴云霆更是连洞房都没进,仪式也没有。 一顿饭下来,除了桑婉婉,其他人看上去都很开心。 酒席散场后,裴云州和宁棠在院子里送人,宋娴云坐在主屋,面上的笑意早就消失不见了。 自己接来勾引裴云霆的侄女成了儿媳妇,怎么看都不是划算的买卖。 不过事已至此,想这些已经是没有意义了,正好桑婉婉至今肚子也没个动静,只要宁棠能生下孩子,也算不亏。 等宾客都离开了,裴云州牵着宁棠进来。 “母亲。”裴云州恭敬的行礼,“多谢母亲成全,日后儿子肯定和宁棠尽心尽责的孝顺母亲。” 裴云州脸上的开心是肉眼可见的,宋娴云闭了闭眼,算是认命了。 一边的宁棠也伏着身子,一副温顺的模样。 “行了行了。”宋娴云虽然没办法,但还是忍不住心烦。 “既然已经进了云州的屋,那就好好伺候云州,其他的歪心思就不要有了,日后若是能生下儿子,也算是我们大房的嫡孙,就当你将功补过,之前答应给你的一样也少不了你。” 宁棠呼吸一滞,很快就恢复如常:“母亲言重了,给云州表哥开枝散叶本就是我应该做的,怎敢又祈求其他呢。” 宋娴云冷哼一声,对这个回答是满意的:“你最好是这样想的,事到如今,礼已成,收起你那些歪心思,若是被我发现你有其他的想法,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是,妾身记住母亲的话了。”宁棠低着头,就算宋娴云不警告自己,自己也不敢动什么心思。 那日二房桑晚意的贴身侍婢趁自己不注意竟然给自己下了蛊,本来她还以为是桑晚意报复自己勾引裴云霆的事情,没想到是说只要自己和裴云州好好过日子,就不会动自己。 孰轻孰重,宁棠自己是分得清的,既然裴云霆那边没了希望,裴云州自己是一定不会放手的。 宋娴云特意命人在大房院子里收拾出一间厢房,让宁棠从裴府的客房搬到了大房院子里。 此时宁棠房间里,宁棠和裴云州刚回来,她并没急着往裴云州身上贴,而是转身去桌边倒了杯热茶,双手捧着递到裴云州跟前:“表哥喝口茶,润润嗓子,方才在老夫人跟前,表哥为了维护宁棠说了那么多话,我心里头……都记着呢。” 裴云州接过茶盏,顺势坐在软塌上,抿了一口茶,只觉得通体舒畅。 “母亲那个人你也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你别往心里去。”裴云州放下茶盏,伸手一拽,将宁棠拉得跌坐在自己腿上,“只要表哥疼你,这就够了。” 宁棠顺势靠在他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眼圈却红了:“宁棠什么都不怕,就怕惹了婉婉姐姐不痛快,毕竟婉婉姐姐才是表哥的正妻,宁棠不过是个通房……” 提到桑婉婉,裴云州原本舒展的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以前他和桑婉婉偷摸来往的时候,觉得桑婉婉那是天底下最温柔解语的花儿,哪怕是换亲这么荒唐的事,他也觉得是两人情比金坚,可自从成亲后,桑婉婉就像变了个人,整日里不是抱怨这个就是嫌弃那个,特别是那张嘴,刻薄得让人心烦。 再看看怀里的宁棠,乖巧懂事,满心满眼都是他,这才是他想要的日子。 “提那个泼妇做什么。”裴云州冷哼一声,大手在宁棠腰间掐了一把,“今晚是咱们的好日子,别让她坏了兴致。” 宁棠吃痛,却没躲,反而软绵绵地哼了一声,整个人更是贴紧了几分:“表哥说得是,宁棠这就伺候表哥宽衣。” 红烛摇曳,映在窗纸上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裴云州恍惚间觉得,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和桑婉婉刚在一起的时候,那种偷来的刺激和被人崇拜的满足感,让他浑身的骨头都轻了几两。 这一夜,大房西厢房里的动静一直没断过,而桑婉婉却将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遍。 “贱人!一对贱人!”桑婉婉披头散发地坐在满地狼藉中,手里的剪刀将被子戳得稀烂,“裴云州,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当初为了你,我不惜背上骂名,甚至还要防着桑晚意那个贱人报复,你现在就是这么对我的?” 贴身丫鬟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那剪刀下一刻就扎在自己身上。 桑婉婉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她想冲过去撕烂宁棠那张狐媚脸,可想到宋娴云那张阴沉的老脸,她又不敢。 “我不信!我不信你就这么把我忘了!”桑婉婉把剪刀往地上一扔,金属撞击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裴云州神清气爽地起了身,宁棠像只勤劳的小蜜蜂,围着他转前转后,又是递帕子又是整理衣襟,伺候得那叫一个周到。 “表哥,时辰不早了,我该去给姐姐敬茶了。”宁棠小心翼翼整理着裴云州的发髻说道,“姐姐那性子直,若是宁棠哪里做得不对,表哥可得帮着宁棠说句话。” 裴云州捉住她的手,放在嘴边亲了一口:“放心,有我在,她翻不出什么浪来。” 第161章 绿茶还得白莲治 裴云州和宁棠一前一后到了正厅,桑婉婉正端坐在主位上了,今日她特意穿了一身正红色的长裙,脸上虽然扑了厚厚的粉,却遮不住眼下的乌青。 看见裴云州牵着宁棠进来,桑婉婉手里的帕子瞬间被揉成了一团。 “给姐姐请安。”宁棠走到跟前,规规矩矩地跪下,双手举起茶盏,“姐姐请喝茶。” 桑婉婉没接,只是冷冷地盯着宁棠那张脸,特别是看到宁棠脖颈间那抹若隐若现的红痕时,肚子里的火那是压都压不住。 “姐姐?”桑婉婉冷笑一声,“你也配叫我姐姐?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怎么?裴云霆不要的烂货,到了咱们大房倒成了宝了?” 裴云州脸色骤变,刚要发作,就见跪在地上的宁棠身子一抖,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也将她的裙角泼湿了一大片。 “啊!”宁棠惊呼一声,“姐姐……姐姐若是嫌弃妾身出身低微,打妾身骂妾身都行,可……可妾身如今已经是表哥的人了,姐姐这话,不仅是骂妾身,也是在打表哥的脸啊!” “桑婉婉!你给我闭嘴!”裴云州几步上前,一把将地上的宁棠拽起来护在身后,指着桑婉婉的鼻子骂道,“一大早的你发什么疯?宁棠现在是我的人,你骂谁呢?我看你才是那个不可理喻的泼妇!” 桑婉婉被吼得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裴云州!你为了个下贱胚子骂我?当初你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会一辈子对我好,绝不让我受半点委屈!现在呢?这个贱人刚进门你就护着她,你还要不要脸?” “我要脸?我看是你不要脸!”裴云州这会儿也被气昏了头,什么话难听捡什么说。 “当初要不是你勾引我,我会看上你?成亲这么久,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整天就知道撒泼打滚,你哪怕有宁棠一半懂事,我也不会动纳妾的心思!” 这一刀补得那叫一个精准狠辣,桑婉婉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晃了晃,她指着裴云州,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宁棠躲在裴云州身后,抓着他的衣袖,哭得梨花带雨,却在桑婉婉看不见的角度,眼底划过一丝得意。 “表哥,别生气了,都是妾身的错。”宁棠抽抽搭搭地劝着,“姐姐也是心里苦,您别怪姐姐。” “你听听!你听听人家宁棠是怎么说的!”裴云州只觉得怀里的人儿受了天大的委屈还在为别人着想,对比之下,桑婉婉简直面目可憎,“桑婉婉,我告诉你,这个家还是我做主!你要是再敢针对宁棠,别怪我不念旧情!” 说完,裴云州揽着宁棠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风都没留给桑婉婉。 桑婉婉跌坐在椅子上,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鲜血渗了出来她都感觉不到疼。 “好……好你个裴云州,好你个宁棠……”桑婉婉咬牙切齿,眼里满是怨毒,“既然你们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她要把这一切都告诉父亲!告诉父亲她在裴家受了多大的委屈! 裴家大房欺人太甚,不仅纳了个贱婢给她添堵,裴云州还为了那个贱婢羞辱她! 桑家总不能看着亲生女儿被人这么作践! 信送出去后,桑婉婉就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整日等着娘家的回信,在她看来,只要父亲出面施压,裴家大房肯定要低头,裴云州那个软骨头到时候肯定会跪在她面前求饶。 然而,三天后,信送回来了。 桑婉婉拿着那封薄薄的信封,手抖得厉害。她迫不及待地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既已嫁作人妇,便要守为人妻的本分,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你身为正妻,当有容人之量,莫要为了些许小事争风吃醋,若是闹得家宅不宁,丢的是我桑家的脸面!只要你正妻的位置坐得稳,旁的无需多管。” 桑婉婉死死盯着信纸上的每一个字:“丢脸?我受了委屈就是丢桑家的脸?” “我不甘心……我不甘心!”桑婉婉猛地将信纸撕得粉碎,她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窗外宁棠住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扭曲。 既然没人帮我,那我就自己帮自己。 裴云州,宁棠,还有桑家那群冷血的东西,我桑婉婉绝不会就这么认输! 大房那边为了个通房闹得鸡飞狗跳,连带着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触了霉头,与之相比,二房这边倒是显得有些过于安静了。 桑晚意并没有去参加裴云州和宁棠的仪式,晚意坊正式开业红火的时候,她才不会为了那些破事耽误自己挣钱呢。 这天桑晚意坐在卧房床边的软榻上,手边堆着几本厚厚的账册,新店开张这几日生意火爆,流水比预想的还要翻上一番,她拨弄着算盘,核对着最后一笔进项,心里盘算着再招两个伙计的事。 门帘被人挑起,一阵凉风夹杂着淡淡的松木香气灌了进来。 桑晚意没抬头,只当是翠燕进来添茶:“放那儿吧,我自己来。” 没人应声,倒是有一只温热的大手覆盖在了她拨算盘的手背上。 桑晚意手一顿,顺着那只手看上去,裴云霆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领口微敞,他也不说话,就这么弯着腰,半撑在桌案上看着她,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从她手边的盘子里捏了一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忙完了?”桑晚意想把手抽回来,却被他反手扣住,指尖在她掌心轻轻挠了一下。 “嗯。”裴云霆咽下糕点,顺势在软榻另一侧坐下,长腿一伸,原本宽敞的软榻瞬间显得拥挤起来,“大房那边正唱大戏呢,你不去凑凑热闹?” 桑晚意把账本合上,推到一边:“那是裴云州自找的,让他们狗咬狗去吧,去看我都嫌脏我眼。” 裴云霆笑了一声,伸手给她倒了杯热茶:“夫人英明。” 他这声“夫人”叫得百转千回,听得桑晚意耳根子发烫,她端起茶杯借由喝水掩饰了一下,却见裴云霆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对着门外招了招手。 只见张嬷嬷抱着两床厚实的锦被,翠燕捧着枕头,还有一个小厮扛着个樟木箱子,鱼贯而入。 桑晚意一口茶差点喷出来:“这……这是做什么?” 第162章 咱们都是真夫妻了,夫人你在担 桑晚意一脸震惊,裴云霆倒是一脸坦然:“把东西都铺上去,枕头放里侧,我习惯睡里面。” 张嬷嬷和翠燕对视一眼,两人都憋着笑,手脚麻利地进了里间开始铺床叠被。 桑晚意放下茶杯,瞪着裴云霆:“裴云霆,你这是干什么?外间那软榻塌了?” “没塌。”裴云霆回答得理直气壮,“但这天越来越冷了,外间透风,我前些日子受过伤,受不得寒。” 桑晚意气笑了:“你那伤都好了八百年了,而且外间那窗户是上个月刚修的,密不透风,你哪怕找个理由说有老鼠都比这个强。” “哦,是有老鼠。”裴云霆从善如流地点头,“昨晚好大一只,在我枕头边上吱吱叫了一宿,吵得我没睡好。” 桑晚意:“……” 这人脸皮是城墙做的吗? “裴二爷。”桑晚意压低声音,“咱们虽然……虽然是夫妻,但这也没说非得挤在一张床上啊,况且……” “况且什么?”裴云霆身子前倾,翠燕几人早就麻利的铺好杯子退了出去,裴云霆也不收着,鼻尖几乎要蹭到她的脸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面上,“况且咱们都是真夫妻了,夫人你在担心什么?” 桑晚意脸颊更烫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裴云霆,你别得寸进尺!” 裴云霆从软榻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十分自然地开始解腰间的革带:“时辰不早了,歇着吧。” 桑晚意看着他那行云流水的动作,外袍被他随手扔在屏风上,露出里面的中衣,紧实的肌肉线条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这才刚过戌时。”桑晚意挣扎道,“我还得看会儿书。” “看书伤眼。”裴云霆几步走到她面前,直接弯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桑晚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裴云霆!你放我下来!” “不放。”裴云霆将她轻轻放在那铺得软绵绵的大床上,随即整个人欺身而上,双手撑在她身侧,将她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 帐幔被放了下来,遮住了外面的烛火,里间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两人交缠的呼吸声。 桑晚意的心跳得有些快,她推了推裴云霆的胸膛:“你……你过去点,太挤了。” 这床明明宽敞得很,睡三个人都绰绰有余。 裴云霆纹丝不动,反而在她颈窝处蹭了蹭:“挤点暖和。” 他身上的热气源源不断地传过来,桑晚意原本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她侧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 即便是在昏暗中,裴云霆的轮廓依然锋利俊朗,此时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有几分乖巧。 裴云霆突然睁开眼,漆黑的瞳仁里倒映着她的影子。他忽然凑近,在她唇角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有些哑:“夫人是觉得不困?那我们做点有意义的事……” 桑晚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脑子一懵。 裴云霆在她耳边低笑一声,手掌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桑晚意只觉得腰间一麻,像是有一股电流窜过全身,她恼羞成怒地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裴云霆!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裴云霆抓住那只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咱们可是圣旨赐婚,名正言顺的夫妻,我想跟自己夫人睡个觉,这难道不正经?” 桑晚意被他堵得哑口无言,这人平日里看着冷心冷面,怎么到了这种事上,无赖起来比谁都熟练? “睡觉!”桑晚意也不跟他争辩了,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拉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个蚕蛹,“不许过界,否则我就把你踢下去。” 裴云霆看着那个背对着自己的背影,低笑出声,他并没有强求,只是侧身躺下,从后面连人带被子一起拥入怀中。 “好,不过界。”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心跳声沉稳有力,透过厚厚的锦被传了过来。 桑晚意原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毕竟身边突然多了这么大个活人,那种强烈的侵略感让人无法忽视,可也不知是裴云霆身上的味道太好闻,还是那怀抱实在太暖和,没过多久,困意便席卷而来。 迷迷糊糊间,她感觉到那只原本放在被子外面的大手,不知什么时候钻了进来,熟练地扣住了她的腰。 “骗子……”桑晚意嘟囔了一声,却并没有把那只手推开,反而往后靠了靠,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裴云霆听着怀里渐渐平稳的呼吸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也跟着睡了过去。 清晨的光透过窗纸,斑驳地洒在床幔上,桑晚意动了动身子,只觉得腰上沉甸甸的,裴云霆的手臂跟铁箍似的紧紧扣在她腰间。 “裴云霆,松开。” 身后的人没动静,只是那只手却收得更紧了些,甚至还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惹得桑晚意浑身一颤。 “别闹。”裴云霆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热气全喷在她后颈窝里,“再睡会儿。” “睡什么睡,今日店里还要事情呢。”桑晚意想翻身,却被他长腿一压,整个人被锁在他怀里动弹不得。 裴云霆把脸埋在她颈间,深吸了一口气:“让主事的去弄,你是老板,哪有事必躬亲的道理。” “那也没你这么当将军的。”桑晚意气笑了,伸手去掐他的胳膊,硬邦邦的,掐都掐不动,“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谁敢笑话?”裴云霆终于睁开眼,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他头发有些乱,衣襟大敞,露出结实的胸膛,上面还留着几道昨晚被桑晚意抓出来的红痕。 桑晚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一热,赶紧别开眼:“你赶紧起,翠燕还在外头候着呢。” 裴云霆低笑一声,在她唇角用力亲了一口,这才慢悠悠地坐起身,捞起旁边的衣服披上:“夫人既然这么勤快,那为夫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两人收拾妥当,用了早膳,裴云霆也没急着走,非要亲自送桑晚意去铺子。 出了二房的院子,正好碰见几个小丫鬟端着水盆从大房那边过来,一个个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裴云霆扫了一眼,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笑:“看来大房昨晚热闹得很。” 桑晚意没接话,只是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大房那边的热闹,多半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163章 宁姨娘肚子里指不定已经有了金 大房,正院。 桑婉婉坐在梳妆台前,眼下的乌青盖都盖不住,昨晚她让丫鬟去请了三回。 第一回,丫鬟回来说裴云州在忙。 第二回,丫鬟回来说裴云州累了,已经歇下了。 第三回,她让丫鬟说自己头疼,让裴云州过来看看。 结果呢? 那个去传话的丫鬟回来时,脸肿得老高,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是被宁棠身边的婆子打的,说大晚上的去触霉头,扰了少爷的雅兴。 桑婉婉手里死死攥着一只金簪,尖锐的簪尾刺进掌心,痛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裴云州就在隔壁的厢房里,跟那个贱人翻云覆雨,而她这个正妻,却在这里坐了一夜。 “少夫人,先吃点东西吧。”贴身丫鬟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身子要紧。” “吃?我吃得下吗?”桑婉婉猛地转身,袖子带翻了那碗粥。 滚烫的粥泼了一地,丫鬟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少夫人饶命!少夫人饶命!” 桑婉婉看着地上的狼藉,胸口剧烈起伏,她想尖叫,想杀人,想冲到隔壁去把那对狗男女撕碎。 就在这时,门帘被人挑起,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传了进来。 “姐姐这一大早的,怎么这么大火气?” 桑婉婉猛地抬头。 宁棠穿着一身水红色的罗裙,外面罩着件雪白的狐狸毛坎肩,衬得那张脸愈发娇艳欲滴,她扶着腰,走路姿势有些别扭,身后跟着两个丫鬟,那排场,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正房太太。 “你来做什么?”桑婉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宁棠掩嘴一笑,眼波流转:“自然是来给姐姐请安的,昨儿个少爷累坏了,这会儿还在睡呢,我就想着先过来看看姐姐,免得姐姐挂念。” “你个不要脸的娼妇!”桑婉婉抓起桌上的首饰盒就砸了过去。 宁棠身子一侧,首饰盒砸在门框上,里面的珠钗玉环撒了一地。 “姐姐这是做什么?”宁棠脸上没半点惊慌,反而甚至往前走了一步,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道,“当初你抢了亲姐姐的丈夫,不也是这么不要脸吗?咱们半斤八两,谁也别嫌弃谁。” “你闭嘴!”桑婉婉此时像个疯婆子一样冲上去就要抓宁棠的脸。 宁棠身边的婆子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桑婉婉,稍一用力,就把她推了个踉跄,跌坐在椅子上。 那婆子板着脸:“少夫人还是小心些为好,宁姨娘肚子里指不定已经有了金孙,若是伤着了,您担待得起吗?” 姨娘?桑婉婉听着婆子对宁棠的程度更是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昏厥了过去,不过是个通房,还真以为自己是主子了。 宁棠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桑婉婉。 “姐姐,这日子还长着呢。”宁棠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好像真的怀孕了一样,“少爷说了,他最喜欢我这副温顺的模样,不像某些人,整日里像个泼妇,看着就倒胃口。” 桑婉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宁棠:“滚!你给我滚!” “我这就走,还得回去伺候少爷起身呢。”宁棠笑了笑,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刀,“对了,少爷说今晚还歇在我那儿,姐姐就不用费心思装病了,没用的。” 门帘落下,宁棠的笑声渐渐远去,桑婉婉瘫坐在椅子上,眼神空洞。 “既然都不让我好过……”桑婉婉喃喃自语,“那就都别想好过。” 与此同时,裴府门口。 裴云霆扶着桑晚意上了马车,自己却没上去,只是站在车窗外。 “真不让我送?”裴云霆手撑在窗沿上,有些不甘心。 “不用,就几步路。”桑晚意隔着帘子推了他一把,“你去忙你的,别整天围着我转,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将军改行当保镖了。” 裴云霆也不恼,趁机抓住她的手捏了捏:“行,那你晚上早点回来。” “好。” 马车缓缓驶动,桑晚意掀开帘子往后看了一眼,裴云霆还站在原地,身姿挺拔如松,直到马车转过街角,那个身影才消失不见。 桑晚意放下帘子,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桑晚意靠在软垫上,长舒一口气,脑子里那点因为裴云霆而泛起的旖旎心思,在看到晚意坊的瞬间,立马就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只有银子揣在兜里,那才是实打实的安全感。 此时晚意坊门口早排起了长龙,几个伙计忙得脚打后脑勺,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桑晚意没走正门,领着翠燕从后巷的小门穿了进去,直奔二楼的账房。 刘主事正埋头在一堆账册里,听见动静猛地抬头,见是桑晚意,立马把手里的毛笔一搁。 “东家,您可算来了!” 刘主事也不废话,直接将一本摊开的账册推到桑晚意跟前,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点了点,那指甲盖因为激动都透着红。 “昨儿个一天的流水,比咱们之前预估的还要多出三成!特别是那几款去黄气的面脂,不到申时就卖断了货,好些夫人都预定了明儿个的份。” 桑晚意低头扫了一眼,那个数字确实让人心情舒畅,她伸手翻了翻前面的明细,指尖在纸页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开业这几天图个新鲜,人多是正常的。”桑晚意合上账册,脸上并没有被冲昏头脑的狂喜,“但这股子热乎劲儿一过,客流肯定会回落。” 刘主事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那东家的意思是?” “得趁热打铁,把这些散客变成咱们的回头客。” 桑晚意从袖袋里掏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放在桌案上推过去。 “这是我昨晚新琢磨出来的方子,叫‘玉容焕肤膏’,主打美白淡斑,里头加了几味名贵的珍珠粉和白芷。” “这几日你安排信得过的人,分批次去药铺采买原料,切记不要在一个铺子里买齐,免得被人摸去了方子。” 桑晚意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两下:“另外,放出风去,就说咱们晚意坊为了回馈新老主顾,这玉容焕肤膏只送不卖,凡是在店里消费满五十两的,送一小盒试用。” 刘主事眼睛一亮:“妙啊!这东西一旦用了好,那些夫人小姐为了买正装,还不得天天往咱们这儿跑?而且这满五十两的门槛,正好能把咱们店里的贵客筛出来!” “去办吧。”桑晚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刘主事揣着方子,脚下生风地出去了。 第164章 桑婉婉,你简直不可理喻! 晚上,裴家大房的饭厅里,饭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都是裴云州平日里爱吃的口味。 最近这几天,宋娴云手里风寒,而且也不想看到裴云州和两个女人之间的那些事情,干脆都不怎么出门了,就连饭都是贴身婆子端到房间里吃的。 此刻饭厅里只有桑婉婉和裴云州两个人。 桑婉婉坐在桌边,特意换下了一身正红色的衣裳,穿了一件素净的月白色长裙,发髻上也只插了一根简单的玉簪,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她没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给裴云州布菜,动作轻柔:“夫君,尝尝这道清蒸鲈鱼,我特意嘱咐厨房少放了姜丝,知道你不爱那个味儿。” 裴云州夹起鱼肉放进嘴里,味道确实鲜美,他抬起头,正好撞上桑婉婉那双含着水雾的眸子。 这种小心翼翼的讨好,让他心里那股子大男人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特别是看着桑婉婉那张略显苍白的小脸,裴云州脑子里不禁浮现出当年两人偷偷厮混时的场景,那时候的桑婉婉也是这般温柔小意,为了跟他在一起,不惜背负骂名,跟他换亲。 “你也吃。”裴云州语气软了下来,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桑婉婉碗里,“这两日看你脸色不太好,多补补。” 桑婉婉心头一喜,鼻头却适时地一酸,眼泪要掉不掉地挂在睫毛上。 “只要夫君不嫌弃我,还要婉婉,婉婉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她放下筷子,伸手轻轻覆在裴云州的手背上,眼眸含泪,“夫君,之前是我不懂事,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跟宁妹妹置气,闹得家宅不宁。” 桑婉婉说着,眼泪终于滚落下来:“现在我也想通了,既然宁妹妹已经进了门,又是夫君心尖上的人,我这个做正妻的,理应大度些,以后定会和宁妹妹好好相处,替夫君分忧,一起为夫君开枝散叶。” 裴云州最受不了女人哭,尤其是桑婉婉这种梨花带雨、认错态度还极好的哭法。 他反手握住桑婉婉的手,叹了口气:“婉婉,你能这么想就好,宁棠她年纪小,不懂规矩,你是正妻,多担待些,我自然也不会忘了咱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桑婉婉破涕为笑,顺势起身走到裴云州身侧,整个人软若无骨地靠在他肩头:“今晚……夫君能去我那吗?我都好久没有和夫君……我的意思是,我有些体己话想跟夫君说。” 裴云州闻着她身上淡淡的幽香,再看看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的那杆秤已经开始倾斜了。 “好,今晚我就……” 话还没说完,门帘突然被人掀开:“哎呀,我是不是来得不巧了?” 是宁棠,手里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中药,裴云州身子一僵,下意识地就要把桑婉婉推开,却被桑婉婉死死挽住胳膊。 “宁妹妹这时候怎么过来了?傍晚的时候婆子不是说你身体不舒服,就不吃晚饭了吗?” 桑婉婉强压着心头的火气,声音有些发颤,“这么晚了,不在屋里歇着,到处乱跑也不怕着凉。” 宁棠走进来,将那碗药往桌上一搁:“我是来给姐姐送药的呀。” 宁棠一脸无辜地眨眨眼,指了指那碗药汤:“听下人说,姐姐头疼,妹妹今天看郎中的时候,特意让他给我去抓的药,这个方子还是妹妹在江南的时候知道的呢,对治头痛,最管用了。” 她说着,凑到裴云州另一侧:“表哥,姐姐都病成这样了还不忘伺候你,真是煞费苦心啊。” 宁棠这话怎么听都觉得阴阳怪气的,桑婉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刚才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温情氛围,被宁棠搅得稀碎。 “你胡说八道什么!”桑婉婉猛地站起身,到底还是心理有火,被一挑拨就失了分寸,桑婉婉起身的动作有些大,带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子。 “姐姐别激动呀。”宁棠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身子猛地往后一缩,整个人都躲进了裴云州怀里,肩膀瑟瑟发抖,“妹妹真的只是担心姐姐的身子,姐姐若是不喜欢,妹妹倒了就是,何必……何必又发这么大的火。” 宁棠抬起头,眼圈红红的,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裴云州原本对桑婉婉升起的那点愧疚和怜惜,在看到这一地狼藉和桑婉婉那张瞬间扭曲的脸时,瞬间烟消云散。 这个女人,果然是装出来的! “桑婉婉!你简直不可理喻!”裴云州起身直接推了一把桑婉婉,力道大得让她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腰撞在一边的椅子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宁棠好心给你送药,你这是什么态度?刚才还说什么大度,说什么好好相处,全是做戏给我看的吧?” 桑婉婉捂着腰,不可置信地看着裴云州,眼泪这回是真的汹涌而出,这会是真疼了:“不是的……夫君你听我解释……” “够了!”裴云州厌恶地皱起眉,连看都不想再看她一眼,拉起宁棠的手就往外走,“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居然还会信你的鬼话!” 宁棠乖顺地任由他拉着,路过桑婉婉身边时,脚步微顿,她侧过头,用只有桑婉婉能看见的角度,嘴角微微上扬,嘲讽意味十足,甚至还无声地做了一个口型。 “蠢货。” 桑婉婉浑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她抓起桌上那碗宁棠送来的药,狠狠地朝着那两人的背影砸了过去:“滚!都给我滚!” 瓷碗砸在门框上,药汁四溅,黑褐色的液体顺着门板缓缓流下。 裴云州听着身后的动静,脚步更快了,仿佛身后有什么恶鬼在追赶。 屋内,桑婉婉颓然跌坐在地上,满地的碎瓷片映出她那张扭曲变形的脸,原本精心装扮的妆容此刻显得无比滑稽。 丫鬟们缩在角落里,谁也不敢上前。 第165章 大少奶奶这是失心疯了 这一夜大房那边闹腾到半宿才消停,第二天一早,这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裴府。 桑晚意坐在梳妆台前,听翠燕绘声绘色地讲着昨晚大房的“战况”。 “听说大少奶奶把屋里的桌子都给掀了,大少爷拉着那个宁姨娘头也不回地走了,连夜让人把宁姨娘住的厢房门锁都换了新的,生怕大少奶奶半夜冲进去行凶呢。” 翠燕一边给桑晚意梳头,一边忍不住偷笑:“现在府里下人都说,大少奶奶这是失心疯了,以前看着挺端庄的一个人,怎么现在跟市井泼妇似的。” 桑晚意把玉簪插进发髻,看着镜子里那张清丽的脸,扯了扯嘴角:“狗急了还跳墙呢,何况是桑婉婉那种心气儿高的人。” 桑婉婉这人她太了解了,从小就喜欢抢别人的东西,一旦抢到手了若是守不住,宁可毁了也不会让别人好过。 现在的桑婉婉,就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前面是受宠得意的宁棠,后面是裴云州的厌弃,她再不想点别的法子,这裴家大少奶奶的位置怕是真要坐不稳了。 “不用管她,只要不闹到咱们二房头上,随她怎么折腾。” 桑晚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今儿个约了城东的王掌柜谈珍珠粉的进价,备车。” …… 一夜未眠的桑婉婉枯坐在满地狼藉中,直到天光大亮,才僵硬地动了动脖子。 丫鬟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收拾残局,看见桑婉婉那副鬼样子,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扫帚扔了。 “少……少夫人,老夫人那边传话来,说让您过去一趟。” 宋娴云找她? 桑婉婉此时脑子还是木的,听到宋娴云的名字,身子下意识地抖了一下,不用想,肯定又是为了昨晚的事要训斥她。 桑婉婉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腿麻得差点跪下去,她咬着牙,在丫鬟的搀扶下坐到梳妆台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窝深陷,活像个女鬼。 “给我上妆。”桑婉婉声音嘶哑。 半个时辰后,桑婉婉到了宋娴云的院子。 刚一进门,一只茶盏就擦着她的脚边砸碎在地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她的裙角。 “你还有脸来!” 宋娴云端坐在主位上,手里捻着佛珠,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最近因为种种事情也有了疲态。 “昨晚闹成那个样子,你是嫌咱们大房不够丢人是不是?现在满府上下都在看咱们的笑话!” 桑婉婉跪在地上低着头:“儿媳知错……” “知错?我看你是根本没把裴家的脸面放在眼里!”宋娴云猛地一拍桌子,“云州纳个妾怎么了?你身为正妻,不仅容不下人,还动手撒泼,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母亲!”桑婉婉猛地抬头,眼底布满血丝,“是那个贱人故意激怒我!她当着夫君的面装可怜,背地里却羞辱我!母亲您为什么不问问她做了什么?” “闭嘴!”宋娴云冷笑一声,“你要是有本事拢住男人的心,那个宁棠能有机会兴风作浪?自己没本事,就别怪别人手段高!” 这一句话,彻底击碎了桑婉婉最后一点自尊。 “这几日你就给我待在院子里好好反省,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时候再出来!”宋娴云挥了挥手,“把管家对牌交出来,这段时间让张嬷嬷暂代。” 这是要把她彻底架空,桑婉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宋娴云的院子的,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暖意,既然你们都把我当弃子,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与此同时,皇宫内。 裴洛盈手里捏着一封刚从裴府递进来的家书,眉头拧成了川字,信是母亲宋娴云让人悄悄送进来的,字里行间全是抱怨,说大房如今乱成了一锅粥,裴云州被个通房迷得神魂颠倒,桑婉婉又是个沉不住气的,闹得家宅不宁。 “简直是胡闹。” 裴洛盈将信纸揉成一团,扔进香炉里,火舌卷上来,瞬间吞噬了那些乌糟事。 她在宫里步步惊心,大房那边不仅帮不上忙,还尽添乱,若是让皇上知道裴家大房宠妾灭妻,连带着她这个妃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娘娘,喝口茶消消气。” 贴身宫女彩月端着茶盏上来,压低了声音,“张答应来了,您见吗?” 裴洛盈动作一顿,眼皮都没抬:“她来做什么?” “说是新做了些千层酥,特意送来给娘娘尝尝鲜。” 裴洛盈冷笑一声,这宫里谁不知道张答应是萧贵妃的好姐妹,这个时候来看自己,能有什么好事? 黄鼠狼给鸡拜年。 “既然来了,就让她进来吧。”裴洛盈理了理袖口的褶皱,“咱们也不能失了礼数。” 片刻后,张答应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个精致的食盒。 “嫔妾给贵嫔娘娘请安。” 张答应行了个礼,脸上堆着笑,“这是嫔妾宫里小厨房新做的千层酥,妹妹尝着不错,想着姐姐平日里爱吃甜食,特意送了些过来。” 裴洛盈扫了一眼那个食盒:“妹妹有心了,那本宫定要好好尝尝。” 张答应见东西送到了,也没多留,说了几句场面话就匆匆走了。 人一走,彩月就要把食盒打开验毒。 “别动。”裴洛盈叫住她,站起身走到食盒旁,伸手揭开盖子。 一股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里面的千层酥色泽金黄,层层叠叠,看着确实诱人。 裴洛盈拔下头上的银簪,在糕点上轻轻戳了一下,银针没变色。 “娘娘,没毒?”彩月松了口气。 裴洛盈却没把银簪收回去,只是盯着那糕点:“有些毒,银针是试不出来的。” “那怎么处理?”彩月问,“要不要奴婢悄悄扔了吧。” “扔了?”裴洛盈轻笑一声,将食盒盖子重新盖好,“那多没礼貌啊,既然是张答应‘一片心意’,咱们得好好留着,指不定什么时候能派上用场。” 正说着,外头突然传来太监尖细的嗓音。 “皇上驾到——” 第166章 这点心里掺了‘牵机散\’ 裴洛盈给了彩月一个眼神,彩月会意,并没有把食盒收下去,反而把它摆在了一旁的红木案几上。 凌玄瑾大步跨进殿内,一身明黄色常服,腰间系着九龙佩,明明年纪不小了,但身姿依旧挺拔。 “臣妾参见皇上。”裴洛盈盈盈下拜。 凌玄瑾虚扶了一把,顺势在主位上坐下:“免礼,朕刚批完折子,路过你这儿,进来讨杯茶喝。” “皇上折煞臣妾了。”裴洛盈亲自奉茶,动作行云流水,茶香袅袅升起,“这是臣妾前些日子刚得的雨前龙井,皇上尝尝。” 凌玄瑾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还是你这儿清净。” 他放下茶盏,目光随意一扫,便落在了那盒打开的千层酥上。 “这点心做得倒是精致。”凌玄瑾随口道。 裴洛盈面上却不动声色,甚至还带着几分笑意:“这是张答应刚送来的,说是味道极好,臣妾没吃,正想着给皇上留着呢。” 凌玄瑾挑了挑眉:“既然是贵妃推荐的,朕倒要尝尝。” 凌玄瑾伸手,修长的手指捏起一块千层酥。 裴洛盈藏在袖子里的手猛地攥紧,天知道她在干什么,这里面万一真的有银针试不出来的毒,那自己可是拿皇上的命来赌啊。 就在凌玄瑾即将把糕点送入口中的瞬间,旁边架子上挂着的鹦鹉突然扑腾起翅膀,扯着嗓子叫唤起来:“万岁!万岁!” 这只鹦鹉是前些日子内务府刚送来的,毛色鲜亮,极通人性,凌玄瑾平日里也颇为喜爱。 凌玄瑾动作一顿,转头看向那只鹦鹉,笑道:“这畜生倒是机灵。” 他手腕一转,将那块千层酥捏碎了些,随手塞进了鸟笼的食槽里:“赏你的。” 裴洛盈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鹦鹉欢快地啄食着那些碎屑,吃得津津有味,这点心好像真的没事…… 裴洛盈刚想松一口气,突然,那只原本活蹦乱跳的鹦鹉身子猛地一僵,随后直挺挺地从横杆上栽了下来,重重地摔在笼底。 它扑腾了两下翅膀,嘴里发出几声凄厉的怪叫,随后便不动了,一缕黑血顺着它的尖喙流了出来,滴在金丝笼的底盘上,触目惊心。 一切发生的都太快了,凌玄瑾脸上的笑意还未完全褪去,看到鹦鹉的惨状,他缓缓收回手,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酥皮碎屑,若是这只鹦鹉没叫,现在倒在那里的,就是他了。 “皇上!”裴洛盈发出一声惊呼,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这……这怎么会……” 凌玄瑾没说话,只是慢慢从腰间掏出一块帕子,仔细地将手指擦干净,然后把帕子扔在地上。 裴洛盈跪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是被吓破了胆,“皇上……臣妾……臣妾……” 裴洛盈像是被吓得说不出来话一样,跪在地上眼泪纵横,凌玄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盒精致的千层酥,眼神阴鸷。 “传太医。” 片刻后,太医院的院判提着药箱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看着那一地狼藉和面色铁青的皇帝,差点没把药箱扔了。 “验。”凌玄瑾指了指那盒点心。 院判不敢怠慢,掏出银针又取了些粉末化在水里,折腾了一盏茶的功夫,才颤巍巍地回话。 “回……回皇上,这点心里掺了‘牵机散’。”院判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此毒无色无味,银针试探不出,但这分量……分量极重,若是人误食了,怕是……怕是顷刻间便会……”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但在场的人谁都听得明白,顷刻间便会毙命。 裴洛盈身子猛地一软,瘫坐在地上,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皇上……皇上恕罪!臣妾……臣妾真的不知情啊!臣妾若是知道这东西有毒,借臣妾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呈给皇上啊!” 她哭得梨花带雨,发髻微乱,凌玄瑾看着她,眼底的阴霾稍微散了些。 “起来吧。”凌玄瑾伸手把她拉起来,“朕知道这事与你无关。” 裴洛盈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腿还在发软,整个人半靠在凌玄瑾怀里,抽噎着:“皇上……那张答应……张答应她为何要这般害臣妾?臣妾平日里与她无冤无仇,就算……就算是这宫里有些磕磕绊绊,也不至于下此毒手啊!” 凌玄瑾自然也意识到了这一层,这份点心根本不是给他的,是给裴洛盈的。 而自己之所以会吃,完全是偶然,不过现在想来,凌玄瑾也有些后怕,若是自己没来,鹦鹉也没要吃,那么吃下去的就是裴洛盈了。 如今裴洛盈可不是普通的贵妃,她的肚子里可是怀着龙子的。 “来人。”凌玄瑾声音骤冷,“把张答应给朕带过来。” 没过多久,张答应就被两个太监架着拖进了进来,她一进来就看到地上那只死得透透的鹦鹉,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皇上……皇上这是怎么了?”张答应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了?”凌玄瑾冷笑一声,抓起那盒千层酥直接砸在张答应面前,“你自己做的好事,还要问朕怎么了?” 食盒翻滚了几圈,金黄的酥饼撒了一地,碎成了渣。 张答应看着那地上的碎屑,再看看那只死鹦鹉,瞬间明白过来,脸色刷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不……不是嫔妾!皇上明鉴啊!” 张答应拼命磕头,额头撞得砰砰响,“这千层酥是……是御膳房做的,嫔妾只是借花献佛,嫔妾真的不知道里面有毒啊!” “御膳房?”凌玄瑾眼底满是嘲讽,“刚不是还说是小厨房做的吗?怎么,这么快就改口了?” “嫔妾……嫔妾那是胡说的!真的是御膳房……” “够了!”凌玄瑾不想听她废话,“牵机散乃是宫中禁药,御膳房那帮奴才哪里来的胆子敢下这种毒?张氏,你当朕是傻子吗?” “皇上……”裴洛盈这时候突然开口,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或许……或许张妹妹真的是无心的?她平日里胆子最小,连只蚂蚁都不敢踩死,怎么敢谋害嫔妾呢?会不会是……会不会是这其中有什么误会?又或者说是有人故意陷害张妹妹呢?” 第167章 谁在背后给你出谋划策? 裴洛盈说完,地上的张答应抬头死死的看着她,张答应怎么可能听不出来,这话看似是在求情,实则字字句句都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更是在暗示皇上自己背后有人指使。 可是张答应不能说:“裴姐姐……你……” “张妹妹,你若是有什么苦衷,就跟皇上说啊。”裴洛盈红着眼眶,一脸关切,“皇上圣明,定会为你做主的。” 凌玄瑾看着裴洛盈这副单纯善良的样子,再看看地上颤抖的张答应,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裴洛盈越是求情,越显得张答应心思歹毒,这宫里,哪有什么无心之失。 “张氏谋害朕躬,证据确凿。”凌玄瑾也不想再审了,有些事查得太深,牵扯出后面的人,反而不好收拾。 “传朕旨意,张答应品行不端,谋害嫔妃,意图不轨,即刻赐自尽。”凌玄瑾语气淡漠,“至于她宫里的那些奴才,全部杖毙。” 张答应听到自尽二字,两眼一翻,直接晕死了过去。 “拖下去。”凌玄瑾厌恶地挥了挥手。 处理完了张答应,皇上也没有多待,更没提在这里就寝的事情,只说自己公务有点多,让裴洛盈好好休息,临走的时候还叮嘱裴洛盈宫里的人小心点,要是出了事,一个都别活。 凌玄瑾走后,裴洛盈脸上的表情也从害怕转为淡然,原本还挂在睫毛上摇摇欲坠的泪珠子,此刻却被她随手抹去。 裴洛盈理了理裙摆上压出的褶皱,动作轻缓,哪还有半点方才那副受了惊吓的小白兔模样,她走到那只金丝笼前,看着笼底那只早已僵硬的鹦鹉,伸出做了蔻丹的长指甲,在金色的笼条上轻轻弹了一下。 叮——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寝殿里回荡,有些刺耳。 “让人把这畜生埋了吧。”裴洛盈转过身,走到案几旁坐下,“埋远点。” 彩月看着自家主子这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只觉得后背阵阵发凉。 “娘娘,奴婢……奴婢不懂。”彩月一边收拾着地上的残局,一边壮着胆子问道,“那张答应虽然蠢,可毕竟是一条人命,皇上怎么……怎么连审都不审,直接就……” 直接就赐了自尽,这也太草率了些,甚至连给张答应辩驳的机会都没留。 裴洛盈闻言,捻着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后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审?审什么?”裴洛盈放下茶盏,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雕花的窗扇,外头的风灌进来,吹得她鬓边的碎发微微扬起。 “你当皇上是傻子么?”裴洛盈看着远处那巍峨的宫墙,语调平平。 “张答应那个猪脑子,平日里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借她十个胆子,她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本宫下药。” “且不说本宫如今怀着龙胎,正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就凭本宫那是裴家的女儿,是裴云霆的堂姐,这满朝文武,谁敢轻易动裴家的人?她张家算个什么东西!” 裴洛盈转过身,背靠着窗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皇上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事儿不可能是张答应自个儿的主意,但他不想查,也不敢查。” 彩月听得云里雾里:“皇上乃是天子,富有四海,还有什么是不敢查的?” “天子?”裴洛盈冷笑一声,“天子也有天子的难处。如今朝堂上局势不稳,萧家在前朝势力盘根错节,萧贵妃在后宫又是一手遮天,皇上若是真把这事儿捅破了,查到了萧贵妃头上,那便是要动萧家的根本,为了一个还未出世的孩子,去动摇前朝的根基,你觉得皇上会做这种赔本的买卖么?” 裴洛盈走到彩月面前,伸出一根手指,挑起彩月的下巴,迫使她看着自己:“记住,在皇上眼里,只有利弊,没有对错。张答应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弃子,死了也就死了,既能给本宫一个交代,平息这件事的风波,又能敲打一下萧贵妃,让她收敛些。至于真相……不重要。” 彩月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哆嗦了一下:“那……那这么说,真的是萧贵妃……” “除了她还能有谁?”裴洛盈松开手。 “本宫若是这一胎是个皇子,她肯定害怕影响自己儿子的地位,她那个性子,眼里揉不得沙子,怎么可能坐视不理?” “只可惜啊,她太心急了。” 裴洛盈走到梳妆台前,伸手抚上自己的小腹,“这次是张答应,下次指不定又是哪个替死鬼,萧玉想要本宫的命,本宫偏不让她如愿,既然皇上想维持这表面的平衡,那本宫就陪他演好这出戏。” “娘娘想怎么做?”彩月小声问道。 “怎么做?”裴洛盈轻笑一声,“本宫自然要好好筹谋筹谋了。” 彩月抬头看着裴洛盈的脸,她是从裴家一路跟来的贴身丫鬟,自小就跟着裴洛盈,可是如今她看着眼前的人,却感到一丝陌生,只能说这皇宫是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让原先那样一个温柔贤淑的女人变得狠厉起来。 与此同时,翊坤宫内。 “啪!”一只上好的汝窑花瓶狠狠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吓得满屋子的宫女太监扑通一声全跪下了,大气都不敢出。 “娘娘息怒,气坏了身子不值当啊!”贴身的大宫女翠柳大着胆子爬上前,抱住萧贵妃的腿:“皇上只处置了张答应,并未波及娘娘,说明皇上心里还是有娘娘的,不想让这把火烧到咱们翊坤宫来。” “你懂什么!皇上那是给萧家面子!不是给我面子!” 萧贵妃跌坐在凤椅上,双手死死抓着扶手:“张氏那个贱婢是本宫的表妹,这宫里谁不知道?” 她原本只是想给裴洛盈添点堵,谁能想到那个张氏居然蠢到在御赐的糕点里下那种剧毒,还偏偏差点让皇上吃了,这简直就是把把柄往人家手里送! “裴洛盈……”萧贵妃咬着后槽牙,“以前倒是小瞧了她,平日里装得一副与世无争的模样,没想到也是个心狠手辣的主。” “娘娘,那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翠柳小心翼翼地问道,“听说裴贵嫔那边受了惊,皇上免了她的请安,这几日怕是更要小心养胎了。” “养胎?”萧贵妃冷笑一声,“她想生,也得看有没有那个命生!” 萧贵妃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眼神怨毒,裴洛盈,这局棋才刚刚开始,咱们走着瞧。 第168章 二小姐……的确不是弃婴 皇宫里的风波暂时未曾波及宫外,裴府这边因为宁棠和桑婉婉的斗法正热闹着,桑晚意难得偷了半日闲,悄悄去见了一个人。 城西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桑晚意和沈庄主正在喝茶。 “大小姐,您让我盯着桑府那个管家老王,有动静了。” 沈庄主给桑晚意倒了杯茶,压低声音道。 桑晚意捏起茶盏:“查到了什么?” 前些日子,桑晚意决定从桑家的管家老王入手,查自己母亲和梁家的事情,所以让沈庄主这边帮忙,找人盯着老王。 沈庄主从怀里掏出一张信纸,推到桑晚意面前:“老王这人虽然贪财,但做事谨慎,轻易不留痕迹,坏就坏在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身上。” 桑晚意扫了一眼那信纸,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几笔账目,全是赌债。 “王得贵?”桑晚意念出那个名字。 “是的,此人是老王的独苗。”沈庄主继续说道。 “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老实,背地里却是个滥赌鬼。前些日子被几个狐朋狗友带去了城南的长乐赌坊,一开始赢了几把,尝到了甜头,后来就刹不住车了,昨儿个夜里,输红了眼,不仅把身上的银子输个精光,还倒欠了赌坊五千两。” “这么多?”桑晚意挑眉,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够普通人家过几辈子的了。 “老王虽然在桑家捞了不少油水,但这五千两,也不算少啊。” “关键是前一段时间,王得贵输过一次了,那次老王都是掏空家底给填上的,如今怕是拿不出来了。” 沈庄主喝了口茶继续说:“不过对方说了,若是拿不出钱,就要剁了王得贵一只手。” 桑晚意眼神一动:“这一点倒是可以利用一下,沈庄主,你可是老王最近的行动路线,我要见一见他。” “巧了,我来的时候他正在朝长乐赌坊赶,应该是凑了一点钱,不如我们直接过去。” 桑晚意想了想,反正有沈庄主在,安全方面可以放心,而且她还正愁用什么理由将老王约出来,若是直接去桑府肯定会惊动桑景南:“好,我们这就去。” …… 城南,长乐赌坊后巷。 这是一条死胡同,平日里堆满了杂物,此刻,一个身形佝偻的中年男人正靠在墙角,手里死死攥着一个布包。 “怎么还不出来……”老王不停地往巷子口张望,嘴里念叨着。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王面色一喜,以为是赌坊的人把儿子放出来了,连忙迎上去:“几位爷,银子我带来了一部分,其余的我正在凑,我儿子……” 话还没说完,他就僵住了,出来的不是赌坊的打手,而是桑晚意! “王管家,这么急匆匆的,是要去哪儿啊?” 桑晚意看了一眼老王怀里的破包,估计是筹的钱。 老王下意识地把手里的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大……大小姐,您怎么在这?我……我就是路过……” “路过?这里又脏又臭,王管家不在桑府享福,跑到这种地方来做什么?”桑晚意一步步走近,目光落在他藏在身后的手上。 老王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就是些……些体己钱,家里老娘病了,急着用钱……” “哦?老娘病了?”桑晚意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我怎么记得,你老娘早在十年前就过世了?难不成是诈尸了?” 老王脸色惨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了,别编了。”桑晚意收起笑容,声音也变冷了,“王得贵在长乐赌坊欠了五千两银子,又要被剁手又要被喂狗的,你这个当爹的,倒是挺心疼儿子。” 听到儿子的名字,老王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饶命!大小姐饶命啊!……求大小姐看在我在桑家伺候这么多年的份上,千万别告诉老爷和夫人啊!” 若是让桑景南或者宋岚知道,肯定会查他为什么有那么多钱的,到时候发现他偷了主家的东西变卖,别说是他,就是他全家都得被发卖了。 “不想让我说也可以。”桑晚意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而且我不但不说,我还能救你儿子。” 老王愣住了:”大……大小姐?“ “你儿子欠的债,我可以替你还了。”桑晚意淡淡道。 老王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激动得浑身发抖:“大小姐……大小姐,您说的是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桑晚意弯下腰,盯着老王的眼睛,“不过王管家,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这世上没有白吃的午餐。” 老王是个混迹宅门多年的老油条,哪能听不懂这话里的意思:“大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以后小的这条命就是大小姐的!小的定当唯大小姐马首是瞻!” “我要你命干什么。”桑晚意扫了一眼四周,转身往巷口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沈庄主一把拎起地上的破布包,顺手推了老王一把:“走吧,王管家,还愣着干什么?等着赌坊的人来请你喝茶?” 半柱香后,几人回到了先前的茶馆雅间。 老王局促地站在屋子中间,手脚都没处放,那个装着银子的布包被扔在桌角。 “坐。”桑晚意将一杯热茶推到对面。 老王哆嗦着坐下,屁股只敢沾半个椅子边:“大……大小姐,您有什么话就问吧,只要能救得贵,小的知无不言。” 桑晚意也没绕弯子:“你在桑家的时间也不多了,今天找你我就想知道一件事的真相。”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哪……哪件事?” 桑晚意抬眼:“当年我母亲和桑景南去别庄赏梅,好端端地怎么会捡到一个女婴?那女婴,也就是桑婉婉,她……真的是弃婴吗?” 老王眼神四处乱飘:“这……这就是巧合,那天雪大,夫人心善……” “巧合?”桑晚意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好的银票,轻轻拍在桌上,“五千两,就在这儿,王管家若是记性不好,这钱我可就……” 不等桑晚意说完,老王直接跪下了:“大小姐……我说……我说……二小姐……的确不是弃婴。” 第169章 是他和白月光的种? 桑晚意捏着茶杯的手指紧了紧,自己之前的猜想再次涌上心头,她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那孩子绝对和桑景南有关系。 “那是老爷的孩子。” 哐当一声,桑晚意手中的茶盖落在桌上,转了好几圈才停下。 “你说什么?”桑晚意盯着老王,“谁的孩子?” “是老爷的。”老王想着既然开了口,那就豁出去了。 “这事儿得从老爷进京赶考前说起。” “当年老爷还在老家的时候,跟那边的宋知县家走得很近,宋知县有个女儿叫宋玥,和老爷青梅竹马,两人早就私定终身了,只是后来老爷要进京考取功名,为了仕途,这才攀上了梁家这门亲事,娶了先夫人。” 桑晚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 “那宋玥呢?”桑晚意问。 “宋姑娘是个痴心人,老爷走了之后,她一直未嫁,就在老家苦等着。” 老王叹了口气,“后来老爷高中,在京城站稳了脚跟,有一年回乡祭祖,两人又见上了。” “那一年,老爷在老家待了足足三个月,说是修葺祖坟,其实大半时间都在宋姑娘那儿。”老王压低了声音,“后来宋姑娘有了身孕,为了不影响老爷的前程,她一直躲在乡下庄子里养胎……” 老王也察觉到了桑晚意的脸色,不敢继续说下去,桑晚意此刻的确满腔的恨意,她虽然有猜想,但真的被验证了,还是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桑晚意忍者心中的恨意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宋姑娘难产,生下个二小姐……生下孩子后就撒手人寰了。” 老王回忆起当年的情景,“老爷伤心欲绝,却不敢声张,他买通了庄子里的稳婆,提前把孩子抱到了路边的雪地里,然后引着先夫人去……。” 桑晚意死死咬着牙关,脸色煞白,老王看到桑晚意这样,这下真的不敢继续说了。 桑晚意一想到那个时候的母亲,看着怀里冻得发紫的婴儿,定是满心怜惜,哪里会想到这竟是丈夫和别的女人的私生女? 她把这个孩子带回家,取名婉婉,视如己出,锦衣玉食地养大。 却不曾想,这都是桑景南的算计,不仅保全了自己的名声,还让正妻替他养大了私生女,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难怪从小到大,桑景南对桑婉婉总是格外宽容,甚至有时候比对她这个嫡女还要上心。 桑婉婉犯了错,桑景南总是那句“她身世可怜”,让母亲多担待。原来这一切的偏爱,都源于那是他和白月光的种。 “那现在的继室宋岚又是怎么回事?”桑晚意突然意识到什么,“她也姓宋,难不成跟那个宋玥有什么关系?” 老王犹豫了一下,看了看桑晚意的脸色,硬着头皮道:“宋岚……其实是宋玥的远房堂妹。” “什么?”桑晚意眉头紧锁。 “宋岚家里穷,当初是来投奔宋玥的,后来宋玥死了,老爷见这宋岚长得有几分姿色,尤其是那双眼睛和嘴巴,像极了死去的宋玥,便动了心思。” “先夫人过世后没多久,老爷就把宋岚娶进了门。对外说是续弦,其实……其实老爷早就和宋岚在一起了……” 桑晚意的手死死咬着后槽牙才不至于让自己当场骂出来,虽然桑景南不成东西,但他好大也是自己的父亲,是母亲的丈夫,听到他做的这些事情,桑晚意恨不得现在就杀了他。 为了怀念死去的白月光,娶了长得像的堂妹做继室,还把白月光的女儿养在膝下,他这是把自己的母亲梁心好置于何地?把整个梁家置于何地? 所有的线索在桑晚意脑海里串成了一条线,加上之前田嬷嬷说的,桑景南提前一两个月频繁去别庄,那不过是去安顿即将临盆的外室,非要拉着母亲去赏梅,也是为了给那个孩子一个名正言顺进府的理由。 桑晚意抓着桌角的手背青筋暴起,好一个桑景南,好一个情深义重的好父亲! 还有那宋岚,进门后对桑婉婉就莫名的疼爱,现在也就解释的通了,原来人家才是一家人,只有自己是个外人。 桑晚意胸口剧烈起伏,眼眶发红,却流不出一滴泪。 “桑景南,你欺人太甚!”桑晚意咬牙切齿地说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样。 老王吓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小姐,小的……小的全说了,这都是老爷做的孽,跟小的没关系啊!求大小姐开恩,救救得贵吧!” 桑晚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知道了这些,反而是好事。 桑晚意继续问道:“那我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死的?” 老王跪在地上俯的更低了:“大小姐,这话……小的真的不敢乱说。” “你已经说了桑婉婉的身世,不如痛快一点,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不然你不仅救不了你的儿子,今天,你也别想走出这道门!” 沈庄主身后一直站着的那两个打手往前一站,老王只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 “我说……我说!”老王声音里带着哭腔。“当年老爷确实起过那个心思。” “那时候先夫人的母家梁家正是威风的时候,梁老将军一嗓子,满朝武将谁不给三分薄面,老爷那时候不过是个小小的侍郎,处处都要看梁家的脸色,连在家里跟先夫人说话都得掂量掂量。” 老王抹了一把冷汗,“老爷恨先夫人占着正妻的位置让他那心头肉进不了门,可他更怕梁家。” “他怕若是先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梁家那三位小将军能直接拎着刀把桑家满门给灭了,老爷跟宋岚在外面偷摸着好的时候,宋岚没少吹枕头风,撺掇老爷直接给先夫人下药。” 桑晚意心里腾地燃起一股邪火。他竟然真的想过。 “但是老爷担心,不敢,也不知道如何动手,就在老爷犹豫不决的时候,老将军他们出征了,后来没多久,梁家在边境全家战死的消息传回来,老爷那天晚上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宿,小的去送茶的时候,瞧见他脸上没有一点悲痛的模样。” 没有悲痛的模样……桑景南还真是演都不演了。 第170章 这笔账,她桑晚意一定会找他讨 桑晚意闭了闭眼,脑子里闪过母亲当年得知祖父死讯时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 “梁家倒了,按说老爷该下手了,可老爷还是怕,怕落个克妻的名声影响仕途,结果没想到,先夫人突然就病倒了。” 桑晚意不说话,任由老王继续说:“老爷说……老爷说,这是天要收先夫人,也免得他动手了,也就是那半年,他把宋岚安顿在后街的小宅子里,天天往那边跑。” 桑晚意想起自己五岁那年,母亲躺在床上咳嗽,到后来连话都说不连贯,而那个时候的桑景南,没有管自己的正妻身体,天天和自己的白月光的替身搞在一起。 老王观察着桑晚意的神情,犹豫半天,再次开口:“大……大小姐,小的想起一件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就在先夫人过世前的大概半个月吧,府里来过一个怪人。” “怪人?”桑晚意眉梢微挑。 “是个雷雨天,那晚雨下得特别大,小的正准备去各院落锁,就看见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停在了角门,从车上下来一个人,浑身裹在黑色的斗篷里,脸上还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桑晚意坐直了身子:“我爹见了他?” “见了,老爷当时已经在书房歇下了,一听门房报信,急匆匆地亲自打着伞去迎。” 桑晚意心中疑云顿生,能让他如此卑躬屈膝,甚至还要避人耳目走角门的人,身份定然不简单。 “他们谈了什么?” 老王摇摇头:“这小的不知道,老爷当时把所有下人都轰得远远的,连靠近书房十步以内都不许。那人大概待了半个时辰就走了。” 老王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没过半个月,先夫人就去世了……” 桑晚意眼神变了变,听了这么多,她已经稳定下心神了,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直觉告诉她,母亲的死,跟那个神秘的斗篷人脱不了干系,但是这个神秘人到底是谁? “我母亲过世后,她的那些嫁妆单子和私库钥匙,都在哪?”桑晚意问道。 梁家当初给母亲的嫁妆可谓是十里红妆,金银玉器铺面田产不计其数,母亲死后,这些东西大半都不知去向,桑晚意以前年幼不懂,后来想查账本却早已被宋岚那个女人攥得死死的。 老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明面上的铺子田产,大半都到了现在的夫人手里管着,但是……有些值钱的古玩字画,还有先夫人嫁妆里那些压箱底的宝贝,都被老爷收起来了。” “收哪了?” “书房。”老王指了指眼睛,“书房博古架后面,有一间密室。小的有次进去送茶,正撞见老爷从里面出来,虽然只有一瞬,但小的看见里面堆满了箱笼。” 桑晚意冷笑一声,桑景南还真是够可以的,一边拿着梁家的钱铺路升官,一边养着外室私生女,最后还要害死发妻,把发妻的遗产据为己有,桑景南,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即使知道桑景南没有亲手拿刀杀了母亲,但他换药、纵容、甚至可能与外人勾结,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样不是催命符?这笔账,她桑晚意一定会找他讨回来的。 “行了,起来吧。”桑晚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老王腿都跪麻了,哆哆嗦嗦地爬起来:“大小姐,那得贵的事……” 桑晚意看了一眼老王,然后说到:“我可以先给你三千两。” 老王一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大小姐,这……这才三千两,那赌坊的人说了,少一个子儿都要剁手的啊!” “急什么。”桑晚意漫不经心地看着他,“剩下的两千两,我会慢慢替他还,至于今天,只要保证你儿子的手还在就行。” “可是……” “王管家。”桑晚意打断他,眼神凌厉,“你该不会以为,凭你刚才说的这几句话,就值五千两吧?那是买你儿子命的钱,也是买你忠心的钱,钱一次给清了,我拿什么保证你会乖乖听话?” 老王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他明白,自己这是上了贼船下不来了。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老王连连点头,把那三千两银票揣进怀里,像是揣着烫手的山芋。 “带路,去赌坊。” …… 长乐赌坊,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还没进门,就能听见里面嘈杂的吆喝声、骰子撞击碗壁的清脆声,冲天的喧嚣几乎要掀翻房顶。 门口站着两个五大三粗的打手,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 老王看见这阵仗就腿软,缩在沈庄主身后不敢冒头,桑晚意却是面色如常,抬脚就往里走。 “哎哎哎,干什么的?”其中一个打手伸手拦住,一双牛眼上下打量着桑晚意,嘴里不干不净,“这地界儿也是娘们能来的?小娘子是不是走错门了,要不要哥哥送你回家啊?” 沈庄主刚要动手,桑晚意却抬手制止了他。 她今日虽然穿得素净,但那通身的气派和头上那支成色极好的玉簪,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非富即贵。 “我找你们管事的。”桑晚意声音不大,“告诉他,我是来给王得贵还钱的。” 一听是来送钱的,那打手立马变了脸,虽然还是流里流气的,但好歹把路让开了:“早说嘛,原来是财神奶奶,里面请——” 穿过乌烟瘴气的大堂,桑晚意被带到了二楼的一间厢房。 房门推开,里面坐着一个刀疤脸的壮汉,正翘着二郎腿在喝茶,旁边跪着个被打得鼻青脸肿的年轻人,正是王得贵。 “爹!爹救我啊!”王得贵一看见老王,立马哭嚎起来,“他们要剁我的手!” “闭嘴!”刀疤脸把茶杯往桌上一磕,目光越过老王,直接落在了桑晚意身上。 这一看,刀疤脸愣了一下,他虽然是个粗人,但也是这长乐赌坊的管事,平日里也没少跟上头的人接触。 前些日子,主子那边特意传下话来,还给了画像,说以后要是见到画上这位姑奶奶,一定要好生伺候着。 这不就是画上那位嘛,自家主子心尖上的人!刀疤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能接待上重要人物。 第171章 人可以不剁手,但不能放走 刀疤脸刚想站起来行礼,突然想起主子的吩咐,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想到这里,刀疤脸屁股刚离开椅子一寸,又硬生生坐了回去。 “咳咳!”刀疤脸清了清嗓子,“那个……就是你来替这小子还钱的?” 桑晚意走到桌边,将那三千两银票放下。 “这里是三千两。”桑晚意开门见山。 “剩下两千两我回去慢慢凑,利息你们找算,人也可以不用给我,但是我希望,你们不要动他,钱我肯定会尽快给你的。” 刀疤脸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主母没为难他。 这要是主母说不还钱还要带人走,他是答应呢还是答应呢?答应了坏规矩,不答应坏命啊。 “三千两……”刀疤脸装模作样地拿起银票看了看,嘴里啧啧两声。 “小娘子,这规矩可不是这么定的,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五千两少一个子儿,这小子的手都得留下。” 周围几个手下也都配合地发出一阵哄笑,有的还故意亮了亮手里的砍刀。 老王吓得脸都绿了,紧紧抓着桑晚意的袖子:“大小姐……” 桑晚意却不慌不忙,目光直视刀疤脸:“怎么,嫌少?若是嫌少,那这三千两我也拿回去,这人随你们处置,剁手还是剁脚,哪怕把他剁碎了喂狗,我也绝不眨一下眼。” 说着,桑晚意作势要收回银票。 刀疤脸眼皮一跳,心说这主母够狠的啊,也是个不好惹的主。 “哎哎哎,别急嘛!”刀疤脸干笑两声,“既然是……既然是美人开口,那我刀疤怎么也得给个面子不是?咱们道上混的,最讲究的就是个……那个什么怜香惜玉。” 旁边的小弟差点没憋住笑,老大什么时候讲究过这个? “三千两就三千两!”刀疤脸大手一挥,“剩下的两千两,先记账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人可以不剁手,但也确实不能放走,得在这给我做工抵债,直到你们把钱还清为止!” 这也正是桑晚意想要的,把王得贵扣在赌坊,既能保住他的命,又能时刻拿捏着老王,让他不敢生二心。 “成交。”桑晚意转身看向老王,“听见了吗?你儿子的小命暂时保住了,以后该怎么做,你自己心里清楚。” 老王此时早已是感激涕零,对着桑晚意又是作揖又是磕头:“谢谢大小姐!谢谢大小姐!小的以后一定唯大小姐马首是瞻,绝不敢有半点隐瞒!” 来的路上桑晚意交代过,让老王见识桑景南,一有风吹躁动就要向自己报告,事成之后她不但能救他的儿子,还能再多给他一笔钱。 从赌坊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街边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老王被沈庄主的人送走后,桑晚意和沈庄主说了几句话也坐上了回裴府的马车。 她靠在软垫上,脑子里桑景南的种种,为了上位抛弃自己的爱人,上位后又算计自己的正妻,更过分的是为了一个外室,算计正妻,甚至在正妻病重时换药,勾结他人害死正妻…… 桑晚意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上的绣花,那个蒙面人,到底是谁? 马车在裴府门口停下,桑晚意收拾好情绪,掀帘下车。刚进院子,就见正房的灯亮着,她脚步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这才推门进去。 裴云霆正坐在桌边看书,听到动静,把书卷往桌上一扣,抬眼看了过来。 “回来了?”裴云霆今天回来的早,本想早点见到桑晚意,却不想她没有在家。 桑晚意一边解披风一边点头:“嗯,外头风大,稍微走慢了些。” 裴云霆起身走过来,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披风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又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手怎么这么凉?去哪儿了?” 桑晚意捧着茶杯,指尖渐渐回暖,心跳却漏了一拍,若是告诉他自己去了赌场,还得解释老王的事,她不想拿这些糟心事去烦他,更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麻烦精。 况且,关于桑景南害死母亲的事,目前还只是推测和老王的一面之词,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多一个人知道未必是好事。 “没去哪儿。”桑晚意低头喝了口茶,掩饰住眼底的一抹不自然,“就是去铺子里转了转,查了查账本。” 裴云霆看着她毛茸茸的发顶,嘴角几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就在半个时辰前,城南长乐赌坊的那个刀疤脸就已经把消息递到了他手里。 若是换了旁人敢在他面前耍心眼,早就被扔出去了,可看着眼前人低眉顺眼喝茶的模样,裴云霆心里半点火气都没有,反倒觉得有几分可爱。 既然她不想说,那便不说吧,每个人都有不想让人触碰的角落,只要她安全,不想让他插手,他便装作不知。 “铺子里的事若是忙不过来,就交给底下的掌柜去办,别累着自己。”裴云霆抬手帮她理了理鬓边有些乱的发丝,“饿了吧?我们吃饭?” 桑晚意松了口气,抬头冲他笑了笑:“好。” 晚饭摆得很丰盛,都是桑晚意爱吃的菜。 桑晚意心里装着事,吃得有些漫不经心。 她一边戳着碗里的米饭,一边偷眼打量裴云霆。 见桑晚意一直在走神,他夹了一块剔好刺的鱼肉放进她碗里:“怎么?菜不合胃口?” “啊?没有,挺好吃的。”桑晚意回过神,把鱼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裴云霆,我想问你的问题。” 裴云霆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你说。” “我想问问……我父亲的事。”桑晚意斟酌着词句,“他虽然是礼部尚书,但我记得早些年他官运并不亨通,也就是这十年间才爬上来的,他在官场上,可有什么特别亲近的派系,或者……靠山?” 裴云霆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突然问起这个有些意外,但并未多问:“私底下的心思我们先不论,但岳父大人在官场上一直就是个老好人的形象,见人说人话人鬼说鬼话,要说整个仕途中影响比较大的也就是很多年前那件事了。” 桑晚意身体前倾:“什么事?” 第172章 明日带你出城 裴云霆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那时候他还只是礼部的一个员外郎,后来他突然举报自己的上司贪污受贿,而且证据确凿,上司倒台后,礼部几个侍郎也都受到牵连,被贬的被贬,流放的流放,岳父大人因为举报有功,再加上当时位置空缺太多,便被破格提拔,短短几年连升三级,坐到了如今的位置。” 裴云霆说完后,桑晚意久久没有说话,按照桑景南私下的性格,他是不敢贸然举报的。 既然敢举报肯定是有人撑腰或者有十足的证据,这证据以他当时的身份地位和能力自己是得不来,所以说这里面肯定还有别人在按照帮助或者操控着桑景南。 至于是谁,桑晚意没有想到,因为在她的记忆力,也没有桑景南特别亲近的人,或者可以说,任何人桑景南都会亲近。 难道这一切都和老王说的那个蒙面人有关? 桑晚意感觉自己仿佛抓住了一根线头,只要顺着扯下去,就能把整张网都拽出来。 裴云霆默默的看着桑晚意,一脸的踌躇,裴云霆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为什么这样问,他只需要在桑晚意又需求的时候提供信息或者其他帮助就好了。 “在想什么?”裴云霆出声打断了对面的桑晚意。 桑晚意回过神,对上他那双深邃的眸子,心里忽然有些过意不去。他对自己知无不言,自己却对他藏着掖着。 “没什么,就是觉得官场险恶,人心难测。”桑晚意勉强笑了笑。 裴云霆深深看了她一眼,只是重新拿起筷子给她夹了菜:“多吃点,看你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将军亏待自己的夫人呢。” “我已经吃很多了……”桑晚意看着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饭碗,有些哭笑不得。 “那就再多吃一口。”裴云霆不容置疑。 这一顿饭,桑晚意吃得五味杂陈。 饭后,裴云霆拉着桑晚意在院子里散步,桑晚意心中一直在想那个蒙面人可能是谁。 裴云霆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说道:“明日把铺子里的事放一放,我带你出去趟。” 桑晚意抬起头,眼神还有些发愣:“嗯?” 裴云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眉看着身前的人:“明日带你出城。” “出城?”桑晚意下意识地就要拒绝,“最近铺子里还要对账,你也知道,刚开业事情比较多……” 她絮絮叨叨列举了一堆理由,裴云霆也不打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直到她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那些事什么时候做都行,不差这一天。” “可是……” “听话。”裴云霆身子前倾,微微低头,额头碰上桑晚意的,“这一阵子你太忙了,带你出去走走。” 桑晚意抬眸,感受着裴云霆的气息,她看着裴云霆眼底淡淡的乌青,心头莫名软了一下,其实他又何尝不是忙呢?自从假死归来,不仅要应付朝堂上的明枪暗箭,还要在军营当值,怕是比她更累。 “去哪儿?”桑晚意问道。 裴云霆嘴角微微上扬:“保密,到了你就知道了。” 其实这趟出城,并非真的是游玩。 今儿个一早,宫里就递了话出来,明瑶长公主说是要为驸马苍南去城郊的灵隐寺祈福诵经,皇帝凌玄瑾疑心病重,觉得长公主这时候出城别有用意,便点了裴云霆的名,让他领着禁军随行护卫。 说好听点是护卫,说难听点,就是监视。 裴云霆接了旨,晚上回来看到桑晚意的样子,心里一动,灵隐寺风景不错,也没那么多京城的乌烟瘴气,正好让她散散心。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裴府的马车便碌碌驶出了角门。 因为是随行护驾,虽然裴云霆穿着一身墨色劲装,桑晚意看他这副打扮,心里便猜到了几分,这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纯的游山玩水。 马车出了城门,一路向西,官道两旁的树木已经开始抽芽,带着些许早春的寒意,却也透着勃勃生机。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裴云霆率先跳下车,回身朝桑晚意伸出手。 桑晚意搭着他的手腕下了车,一抬头,便看见“灵隐寺”三个烫金大字在晨光下熠熠生辉,这里青砖红墙,古木参天,还没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檀香味。 只是今日的灵隐寺虽然香客不少,但是山门外却多了几匹高头大马和整肃的侍卫。 “这是……”桑晚意压低了声音。 “今日长公主来进香,我是奉旨来保护长公主的。”裴云霆没瞒她。 桑晚意脚步一顿,侧头看他:“你是公差?” “嗯。”裴云霆应得坦荡,“皇上不放心长公主,让我来护驾,我之前来过这里,记得这里风景很不错,就想带你出来散散心。” 他说得轻描淡写,桑晚意心里却是一暖,这种公然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摸鱼带家眷的行为,也就只有他裴云霆干得出来。 “你就不怕皇上怪罪?”桑晚意有些担忧。 “这怕什么,我又不耽误正事。”裴云霆捏了捏她的手心,掌心的温热顺着皮肤传过来。 两人正说着话,前头的大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声响。 裴云霆眼神微凛,拉着桑晚意往旁边后退了一步。 一辆马车缓缓驶来,虽然看上去没有过多的装饰,但是车身一看就是金丝楠木所制,绝不是普通马车。 桑晚意看了一眼,猜那里面肯定是长公主了吧。 马车在山门前停稳,随行的太监立刻搬来脚凳,一只素白的手掀开锦帘,下来的正是长公主,凌云瑶。 裴云霆既然领了差事,此时自然不能再躲着,他松开桑晚意的手,低声嘱咐道:“你在这儿等我片刻,我去安排一下。” 桑晚意点点头,乖巧地站在树影里,裴云霆走到另一边副将的身前,交代一些注意事项。 长公主刚下马车,随眼看过来,就看到了那个身子挺拔的年轻男子。 长公主一愣,那人怎么看上去有些熟悉? 第173章 只求信女的夫君此生平安顺遂 长公主忍不住眼眶一热,看着那个正在说话的男子,真的太像了。 忽然长公主的心又揪了起来,自己都看着像,那别人看见了会不会觉得像呢? 一想到这里,长公主脸色有些不好看,拿着手炉的手也微微用力,昨日自己去找凌玄瑾说要来城郊寺庙为苍南祈福。 当时凌玄瑾只说会派人保护自己,自己也没有多想。 凌玄瑾这样安排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他察觉到了什么? 不对,应该不会,凌玄瑾生性多疑,要是真的确定了什么事情,肯定不会试探,而是直接抹杀。 毕竟凌玄瑾的性格是宁可错杀绝不放过,想到这里,长公主的心又放了回去,起码现在,凌玄瑾最多是怀疑自己,没有想其他的。 身边的下人出声唤了一下长公主,长公主这才回过神来:“走吧。” 刚要抬脚,长公主看到不远处的树下站着一个年轻女子,此时正眉眼带笑的看着裴云霆,想来,那就是裴云霆的新妇了吧。 桑晚意此刻正看着认真安排事务的裴云霆,要不说认真的男人最帅呢,此刻的裴云霆无疑是最耀眼的。 桑晚意正看着裴云霆,忽然察觉左前方有一道视线看着自己,她望过去只有长公主的马车,并没有什么人。 桑晚意再次看向裴云霆,禁军布防是大事,又是保护皇上的亲姐姐,稍有差池便是掉脑袋的大罪,她虽不懂行军布阵,但也知道这个时候不该上去添乱。 她裹了裹身上的披风,转身顺着青石板路往寺庙大殿走去。 庙里香火鼎盛,烟雾缭绕人声鼎沸,跨过高高的门槛,殿内光线有些暗,檀香的味道浓郁却不呛人,让人心神不由得跟着沉静下来。 桑晚意抬眼,正要往蒲团前走,脚步却是一顿。 佛像前已经跪了一个人,一个背影纤瘦的女子,身上只穿了一件素色的对襟长衫,头发也没挽什么繁复的发髻,只用一根木簪松松垮垮地绾着,看着极为朴素。 桑晚意没多想,为了不打扰人家祈福,便放轻了脚步,选了旁边一个离得稍远的蒲团跪下。 她双手合十,闭上眼,前世今生,种种画面在脑海中走马灯似的转了一圈。 从前她不信神佛,可重活一世,看着裴云霆活生生地站在自己面前,她却突然对这虚无缥缈的神佛多了几分敬畏。 若真有神明,那便求神明开眼。 “信女桑晚意,不求荣华富贵,不求高官厚禄。” 她声音压得很低,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只有她自己能听清。 “只求……信女的夫君此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能陪信女白头终老。” 桑晚意磕下一个头,刚要起身,旁边突然传来一道温婉的声音。 “你的愿望里怎么没有自己呢?” 桑晚意动作一滞,转头看去。 那位素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正侧过身看着她。 桑晚意心头猛地一跳,这女子虽然衣着朴素,脸上未施粉黛,眼角也有些许细纹,但那通身的气派却根本藏不住。 那是常年身居高位养出来的雍容,哪怕是披着麻袋,也能让人一眼看出不凡。 更重要的是,她身后站着的两个嬷嬷。 那两个嬷嬷虽然低眉顺眼地垂着手,但站姿挺拔如松,眼神锐利内敛,绝不是寻常富贵人家的下人能比的。 桑晚意心里有了猜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微微福了福身:“夫人见笑了,世人求神拜佛,多是为了求个心安,小妇人也没什么大志向,只盼着家里人好好的。” 素衣女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刚才求的,是你夫君?” 桑晚意大大方方地点头:“是。” “你很爱他?” 桑晚意愣了一下,没想到这位萍水相逢的贵人会问得这么直白。 她垂下眼帘,脑海中浮现出裴云霆那张脸:“他是我的夫君,是我在这世上最亲近的人,我定时希望他平安顺遂的。” 素衣女子定定地看着她,良久,眼底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水光。 她叹了口气,挥了挥手,身后那两个嬷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低声道:“主子,这……” “退下。”素衣女子声音不大,却带着让人无法拒绝的威严。 那两个嬷嬷不敢再劝,恭恭敬敬地退到了大殿门外,却并没有走远。 殿内瞬间只剩下她们二人。 桑晚意袖子里的手紧了紧,这个香客并没有表明身份,她也不好再问,凌云瑶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示意桑晚意也坐。 桑晚意坐下后,凌云瑶开口:“你方才说,你在为你夫君祈福,你的夫君,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竟然有你这样美好的女子做夫人?” 桑晚意斟酌了一下,她不知道这个人和裴云霆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而且她也没有表明身份,桑晚意更是不清楚这一番询问只是关心,还是别有用意的试探。 若是不说倒显得更可疑了,桑晚意在霎那间做出决定,既然如此,不如实话实说。 “他啊……他在外人面前总是冷着一张脸,看着挺吓人的,其实私底下心很细,会因为我多吃了一口饭而高兴,也会因为我手凉而皱眉。” “他话不多,也不怎么会说甜言蜜语,但他做的事,每一件都在为我着想。” 桑晚意说着说着,眼神也不自居的柔和下来:“有时候我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笨的人,明明做了那么多,却从来不邀功,非得等着我自己去发现。” 凌云瑶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 想着自己上一次见到裴云霆的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如今他都娶了妻子,还这样的疼惜妻子,更美好的是他的妻子还是这样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好姑娘。 “是个好孩子。”凌云瑶喃喃道,“你们都是好孩子。” 桑晚意有些摸不着头脑,这话听着,总觉得别有一番滋味。 第174章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大殿门槛处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桑晚意回头,正好看见裴云霆走了进来。 裴云霆视线在殿内扫了一圈,目光并未在长公主身上停留,直接看向桑晚意。 桑晚意起身,迎了上去:“你怎么进来了?” 裴云霆走到桑晚意身侧,极其自然地握住她的手:“看你不见了,估计你是进来了,所以来找你。” 桑晚意仰起头,笑意盈盈:“那边都安排妥当了?” “嗯,已经安排好了。”裴云霆答得随意,看了一眼长公主,眼神并没有什么波动 凌云瑶此时也正看着他,她放在膝上的双手微微蜷缩,面上也是没有什么波澜。 “这就是你方才口中的夫君?”凌云瑶缓缓站起身,声音平稳。 桑晚意有些不好意思地挽住裴云霆的胳膊,大大方方地介绍道:“是的,夫君,这位夫人方才与我闲聊了几句,很是投缘。” 裴云霆侧过身,冲着凌云瑶微微颔首:“夫人。” 凌云瑶心头一热,险些就要落下泪来,她深吸一口气,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嘴角扯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嗯,不错,方才姑娘提起你,言语间满是欢喜,如今一见,倒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裴云霆神色未变,只是握着桑晚意的手稍微紧了紧,淡淡道:“夫人过奖了。” 桑晚意面上闪过一丝羞怯,轻轻的掐了一下裴云霆的手。 裴云霆低眉看着她,眼眸含笑。 凌云瑶看着两人的小动作,眼眶有些发热:“时辰不早了,既然人来接了,我也不便多留,快回去吧,莫要在路上耽搁。” 桑晚意心思细腻,敏锐地察觉到眼前人的态度有些微妙变化,却没有多说:“夫人也早些回去吧。” 桑晚意拉着裴云霆转身准备离开,裴云霆再次颔首致意,随后护着桑晚意转身往殿外走去。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刺眼的阳光下,凌云瑶挺直的脊背才猛地垮了下来,跌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主子!”一直守在门外没敢进来的贴身嬷嬷听到动静,急忙推门而入,“您这是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服?” 凌云瑶摆摆手,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砸了下来,落在手背上,她哽咽着:“那孩子都长这么大了,长得那样好,还有了新妇……” 嬷嬷也是宫里的老人了,自然知道主子心里的苦,连忙掏出帕子给主子擦泪,压低了声音劝道:“主子慎言啊,这要是被人听去了……” 凌云瑶擦了擦眼泪,将所有的情绪都收了回去。 嬷嬷叹了口气,终究是不忍心:“不瞒主子说,老奴也看到了,裴将军如今已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也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主子您也能放心了。” “顶天立地……”凌云瑶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原本稍稍平复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不能顶天立地!绝对不能!” 嬷嬷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弄懵了:“主子,这话是怎么说的?男儿家有本事,那是好事啊。” “你懂什么!”凌云瑶猛地站起身。 “这天是皇上的天,地是皇上的地!谁敢说自己顶天立地?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更何况他的身份……” “当年二哥就是太能干了,太耀眼了,才招了那位的忌惮!云霆若是平庸些,做个混吃等死的纨绔也就罢了,可如今他这般出息,手握重兵,又深得军心,这简直就是把脖子往刀口上送!” 凌云瑶越说越心惊,越想越后怕。 凌玄瑾那个性子她最了解不过,表面看着宽厚,实则心眼比针尖还小,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行,我得知道皇上对他到底是个什么心思。” 凌云瑶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嬷嬷。” “老奴在。” “你立刻让人去查,这几年裴云霆在朝堂上的一举一动,尤其是皇上私底下对他的评价,召见的次数,说过的话,我都要知道得清清楚楚!” “我这次来是给苍南祈福,那么多禁卫军皇上不派,偏偏让云霆来,保不齐是在试探他,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就说明皇上对他是有疑心的,若真是这样……” 想到这里,凌云瑶只觉得头皮发麻,她不敢想下去。 “主子切莫乱了阵脚,我们应该想想裴将军的能力。” 嬷嬷急忙安抚住长公主,“而且如今皇上重用他,情况也许没有那么坏。” 凌云瑶推开嬷嬷的手,再次跪倒佛像面前,只不过这一次不是为苍南而是为了裴云霆。 回城的马车比来时走得要慢些,裴云霆自从上了马车就没再说话,桑晚意倒是很少见过他这个样子。 那会儿在大殿里,裴云霆和那位夫人虽没说什么话,甚至连眼神交流都没有,可桑晚意看得出来,俩人情绪都不对,至于是为什么,桑晚意一时间搞不清楚。 “喝口茶吧。”桑晚意忽然开口,倒了一杯热的递过去。 裴云霆回过神,视线从窗外收回来,他没接茶,反倒是一把抓住了桑晚意的手,将那杯热茶搁在一旁的小几上,把她的手裹进了自己掌心。 “在想什么?”桑晚意也没把手抽回来,身子顺势往他那边挪了挪,“从出了寺门就一直皱着眉。” 裴云霆垂眸,拇指无意识地在她手背上摩挲着:“你知道刚才那位夫人是谁吗?” 桑晚意顺势问道:“是谁?” 裴云霆抬眸看着她:“那就是长公主。” 桑晚意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惊讶,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嗯,我猜到了。” 裴云霆抬眼看她,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 “虽然那位夫人穿得素净,但那通身的气派是藏不住的。” 桑晚意条理清晰地分析,“而且,她身边还跟着两个训练有素的嬷嬷,我就猜到了,只是不敢确定而已。” 裴云霆看着她那副模样,心里的沉郁散了一些,嘴角也跟着松动了几分:“你倒是眼尖。” “不是眼尖,是用心。” 桑晚意反握住他的手,“既是奉旨护驾,为何在大殿上装作不认识?连个礼都不行,就不怕那位长公主怪罪你?” 第175章 把本宫的凤袍找出来 听到桑晚意的问话,裴云霆也没打算隐瞒。 “她不会。”裴云霆语气很是笃定,“今日她是来为驸马祈福的,不想惊动旁人,皇上多疑,若是见我和长公主走得太近,反而会给长公主府惹麻烦。” 桑晚意点了点头,这点她倒是理解,如今这朝堂局势,看着风平浪静,实则底下全是暗礁。 长公主虽是皇上的亲姐姐,但毕竟也是皇亲国戚,稍有不慎,这份亲情在皇权面前便薄如蝉翼。 桑晚意垂下眼帘,手指在暖炉套子上轻轻抠弄着,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那时候她被困在深宅大院里,对外头的消息知道得并不多,但长公主府的那场丧事却是轰动了整个京城。 驸马苍南病逝,长公主悲痛欲绝,在灵堂上几度昏厥。 没过多久,长公主也跟着去了,说是思念成疾,随夫而去。 那时候京城里都传颂这是一段凄美的爱情佳话,就连说书先生都编了段子在茶楼里讲,可如今重活一世,再结合裴云霆刚才的话,桑晚意心里却泛起一阵凉意。 此时,皇宫深处的慈宁宫内。 偌大的殿内没有焚香,取而代之的是浓重药味,让人闻着就觉得苦。 层层叠叠的纱幔深处,隐约可见榻上躺着一个人影。 “咳……咳咳……” 一阵咳嗽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 守在榻边的少女连忙端着温水凑过去:“母后,您慢点,先喝口水润润嗓子。”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生得明眸皓齿,眉眼间透着一股纯善,正是当今皇后的嫡女,三公主凌欢宁。 榻上的女子就着女儿的手喝了两口水,这才勉强止住了咳。 她面色苍白如纸,脸颊凹陷,即便病容憔悴,也不难看出年轻时是个绝色美人。只是那双眼睛,没什么光彩。 皇后柳雁蓉靠在软枕上,有些无力地摆了摆手:“宁儿,什么时辰了?” “母后,刚过未时。” 凌欢宁拿帕子轻轻给母亲擦拭嘴角的水渍,声音软糯,“您若是累了,就再睡会儿,太医说您要多静养。” 柳雁蓉扯了扯嘴角:“静养……这宫里头,活人都能给养废了,更何况我这个半死不活的。” “母后!”凌欢宁眼圈一红,嗔怪道,“您别老说这种丧气话,父皇前两日还送了好些补品来,说盼着您早日康复呢。” 提到凌玄瑾,柳雁蓉眼底闪过一丝嘲弄,转瞬即逝。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快步走了进来。 “娘娘。” 柳雁蓉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亮了一下,身子微微前倾:“如何?消息可确切?” 那嬷嬷看了一眼旁边的三公主,有些欲言又止。 柳雁蓉皱眉:“宁儿是我的女儿,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嬷嬷这才磕了个头,压低声音道:“回娘娘的话,确切了,长公主殿下确实回来了,今儿个一早还去了灵隐寺祈福,午后便回了公主府,咱们的人离得远,没敢靠太近。” 柳雁蓉身子一松,整个人靠回软枕上:“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她说着说着,眼眶竟有些发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母后!”凌欢宁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帮她顺气,“您别激动,长公主姑姑回来是好事,您怎么反倒还要哭上了?” 柳雁蓉咳得满脸通红:“宁儿,你姑姑……她终于肯露面了。” 这么多年了,自从秦王府出事,长公主便深居简出,甚至一度离京休养,对皇上的态度也是不冷不热。 如今她突然高调回京,还去了灵隐寺,这绝不仅仅是祈福那么简单。 “不行……”柳雁蓉挣扎着就要坐起来,掀开身上的锦被,“我不能再这么躺着了。” 凌欢宁吓得花容失色,死死按住母亲的肩膀:“母后您要做什么?太医说了您不能下地,外头风大,您这身子骨怎么受得住!” “我受得住!”柳雁蓉声音虽然虚弱,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有力量。 “这么多年,我装聋作哑,缩在这个壳子里苟延残喘,就是为了等一个机会,如今你姑姑都回来了,我若是再躲着,将来到了地下,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姐姐!” 凌欢宁听得一头雾水:“母后,您在说什么呀?姑姑怎么了?这跟您养病有什么关系?” 凌欢宁急得眼泪直掉:“您别吓宁儿,咱们就在宫里好好待着不行吗?父皇若是知道您不好好养病,定是要怪罪下来的。” 柳雁蓉看着女儿那张稚嫩惊惶的脸,心中一痛,她伸手抚上女儿的脸颊:“宁儿,母后护了你这么多年,不让你沾染这宫里的脏事,可如今看来,这天怕是要变了。” 她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嬷嬷,眼神陡然变得凌厉起来:“兰嬷嬷。” “老奴在。” “传本宫的旨意,去请尚衣局的人来,把本宫的凤袍找出来。” 兰嬷嬷身子一震,猛地抬起头:“娘娘,您这是要……” “既然病好了,自然要去给皇上谢恩。” 柳雁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皇后身体痊愈,这也是大喜事,不是吗?” 兰嬷嬷眼眶瞬间湿润了,重重地磕了个头:“是!老奴这就去办!” 这么多年了,娘娘终于不再沉寂了。 凌欢宁看着母亲仿佛变了一个人,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慌:“母后……您真的要去见父皇?可是萧贵妃那边……” 如今后宫之中,萧贵妃独大,母后虽然占着皇后的名分,却常年称病不出,早就被架空了,这时候突然复出,无异于是跟萧贵妃正面对上。 “萧玉?”柳雁蓉冷哼一声,眼底满是不屑,“不过是个恃宠而骄的跳梁小丑罢了,以前我不争,是懒得看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如今我要争,她便什么都不是。” 她这辈子,活得像个笑话,因为长了一张像姐姐的脸,被那个男人接进宫。 若不是为了保全家里人的性命,她怎么可能会从了那个虚伪的男人。 可如今长公主回来了,肯定不是外面说的那样想要落叶归根,既然都到了如今的局面,她这个皇后也不能再继续病下去了。 “宁儿。”柳雁蓉拍了拍女儿的手背,语气柔和了几分,“你别怕,母后的身体母后自己清楚,没事的。” 凌欢宁怔怔地看着母亲,虽然还是不懂其中的弯弯绕绕,但她能感觉到,母亲身上那种死气沉沉的气息已经没有了。 “好。”凌欢宁擦干眼泪,乖巧地点头,“宁儿听母后的,只要母后身体康健,宁儿做什么都愿意。” 柳雁蓉点了点头,目光再次投向窗外,外头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但她却从未感觉到如此明亮过。 第176章 裴云霆这小子,最近越看越眼熟 御书房内凌玄瑾靠在紫檀木的大椅上,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一串楠木珠子:“回来了?” 凌玄瑾下方有一个黑衣人正跪在中间:“回禀陛下,属下一直暗中跟随,不敢有丝毫懈怠。” 这是凌玄瑾最信任的暗卫首领,专干些见不得光的活计,虽然他也用裴云霆,但裴云霆只是明面上的。 暗中还有这第二双眼睛,除了凌玄瑾,无人知道。 凌玄瑾手里的珠子停住:“说说吧,你都看到了什么。” “长公主殿下先是在大殿内独自诵经,后来裴少夫人进殿祈福,二人偶遇。” 暗卫声音平直,“裴少夫人并未认出长公主身份,长公主看样子也不认识裴少夫人,两人闲聊了几句家常。” “家常?”凌玄瑾嗤笑一声,“聊的什么家常?” “长公主问裴少夫人所求何愿,裴少夫人答求夫君平安顺遂,长公主似乎有些触动,但也没多说什么。” 凌玄瑾嘴角扯了扯:“皇姐还是那个性子,总是容易心软,后来呢?裴云霆进去了吗?” 暗卫顿了顿,继续道:“裴将军和长公主并无互动,属下看得真切,裴将军对长公主,确无私交。” 凌玄瑾重新靠回椅背,紧绷的脊背稍微放松了些许。 若是裴云霆在灵隐寺对皇姐表现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热络,或者皇姐对裴云霆表现出过分的关切,凌玄瑾都会重新考虑裴云霆的身份地位。 “桑家那个丫头倒是有些意思。”凌玄瑾摩挲着珠子,眼神闪烁。 “误打误撞讨了皇姐的欢心?呵,妇道人家,也就这点出息。” 他并不在意桑晚意,一个后宅妇人,翻不起什么浪花,而且之前裴云霆也说过,对桑晚意并没有多么喜欢,估计这次带着出去,也是那桑晚意求着跟在裴云霆身边的。 “裴云霆回城后去了哪?” “回府了,未曾外出。” 凌玄瑾摆摆手,示意暗卫退下。 御书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不一会,李德全捧着一盏热茶,小心翼翼地凑上前:“陛下,您润润嗓子。” 凌玄瑾接过茶盏:“李德全。” “奴才在。” “你觉不觉得,裴云霆这小子,最近越看越眼熟?” 李德全心里“咯噔”一下,腰弯得更低了:“陛下……裴将军是咱们大梁的少年英雄,英姿勃发,要说眼熟……奴才眼拙,不太好说。” 凌玄瑾眉头紧锁,似乎在努力回想什么,但脑子里像是被蒙了一层雾,越想越头疼。 有时候看着裴云霆那张冷峻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凌玄瑾总会没来由地心慌,那种感觉,怎么都像是见过的,却又想不起来是谁。 凌玄瑾猛地按住太阳穴,手里的茶盏哐当一声摔在桌上。 “陛下!陛下您怎么了?”李德全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掏出帕子去擦拭奏折,又伸手去扶凌玄瑾。 “药……拿药来!”凌玄瑾面容扭曲,五官痛苦地皱在一起。 李德全不敢怠慢,连滚带爬地跑到御案后的暗格前,颤抖着手取出一个精致的小金盒。 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颗暗红色的丹药,散发着一股奇异的香甜味。 凌玄瑾一把夺过金丹,连水都不喝,直接塞进嘴里生吞了下去。 那丹药似乎有奇效,不过片刻功夫,凌玄瑾急促的呼吸便平复下来,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 李德全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却不敢多言。 凌玄瑾他松开扣住桌案的手,缓缓站直了身子,他凌玄瑾一把推开雕花的窗棂,夜风灌进来,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 “这问道大师,果真是个活神仙。”凌玄瑾眯着眼,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想起那位问道大师,凌玄瑾眼底的阴霾彻底散去,那还是去年秋猎的时候,他在围场迷了路,误打误撞进了一处荒僻的山洞。 原本以为会遇到猛兽,谁知竟在那洞中见到了正在炼丹的问道。 那老道衣衫褴褛,蓬头垢面,自称是问道大师,可是怎么看着都像个疯子。 起初凌玄瑾只当是个招摇撞骗的江湖术士,正欲让人拿下,那老道却只看了他一眼,便道破了他常年头痛、夜不能寐的隐疾,甚至连他几岁受过惊吓、何时落过水都说得丝毫不差。 凌玄瑾大吃一惊,虽然自己作为皇帝,很多事情都会被人查的一干二净,但是眼前的人怎么看都是不是权利中心的人。 后来闲聊中,问道大师就给了他几颗金丹,说是可以治好他的头疼,金丹拿回来后,凌玄瑾并未急着服用,而是让太医院拿去检验。 太医们拿着丹药研究了三天三夜,最终得出的结果是没有毒,但凌玄瑾生性多疑,自然不肯轻易试药,他命人从死牢里提了几个原本病得只剩一口气的死囚,强行喂了药。 结果让人瞠目结舌,那几个原本只剩一口气的死囚,服药不过半个时辰,竟像是回光返照一般,一个个的面色红润,硬是又活了好几天。 问道大师说了,这叫“借阳”,常人受不住这般猛烈的药性,但他乃真龙天子,自有龙气护体,这虎狼之药于旁人是毒,于他却是补。 只要控制好量,便能延年益寿,甚至……长生。 “长生……”凌玄瑾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眼神狂热。 体内那股热流还在四处乱窜,烧得凌玄瑾浑身燥热难耐,某处更是有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冲动。 这种感觉太久违了,让他觉得自己仿佛真的回到了年少的时候。 “李德全!”凌玄瑾猛地转过身,“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戌时。”李德全小心翼翼地回话。 “才戌时?”凌玄瑾皱了皱眉,他在殿内转了两圈,那种想要发泄的欲望越来越强烈,“去,传敬事房的人来。” 李德全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应道:“是,奴才这就去。” 这几个月来,因为身子骨不爽利,再加上朝政繁忙,皇上已经许久没有翻过牌子了。 后宫那些娘娘们望眼欲穿,没想到今儿个借着这金丹的药力,皇上竟来了兴致。 不多时,敬事房的总管太监便捧着一个红漆描金的托盘匆匆赶来。 “陛下请翻牌。”敬事房太监跪在地上,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第177章 这金丹果然是好东西 凌玄瑾大步走过去,目光在那些牌子上扫过,手指在托盘上方悬停了片刻,最终落在了一块刻着繁复花纹的牌子上。 “啪”的一声脆响,牌子被翻了过来。 “贵妃萧氏。”敬事房太监看了一眼那牌子,心里并不意外,这后宫之中,论恩宠,还得是萧贵妃独一份。 “就她吧。”凌玄瑾随手将牌子扔回盘子里,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让他心情大好,“摆驾。” “嗻——”李德全连忙扯着嗓子喊了一句,外头的御前侍卫和太监们立刻忙活起来,步辇很快便备好了。 凌玄瑾坐在步辇上,夜风拂过,却吹不散他体内的燥热。他闭着眼,脑海里浮现出萧玉那张娇艳欲滴的脸,还有那身段…… 这金丹果然是好东西。 步辇在萧贵妃寝宫门前停下的时候,萧贵妃正歪在贵妃榻上生闷气。 自打那个没脑子的表妹张答应想害裴贵妃不成,反倒把自己作死了后,皇上就再没踏足过自己这里半步,想到这里萧贵妃就恨不得将那已经作死的张答应拉出来再鞭尸一顿。 “娘娘,您尝尝这燕窝,还热着呢。”贴身宫女红莲小心翼翼地捧着碗凑上来。 萧贵妃看都没看一眼,一挥手打翻了红莲手里的碗:“喝什么喝!本宫都要成这后宫的笑话了,还有心思喝燕窝?” 瓷碗碎了一地,满殿的宫女太监吓得跪了一地,大气都不敢出。 萧贵妃觉得这样干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她得像个办法探一下皇上那边的消息,看皇上是不是怀疑上自己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太监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萧贵妃身子一僵,以为自己出幻觉了,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已经大步跨进了殿门。 “都跪着做什么?”凌玄瑾声音充满了威严。 萧贵妃慌忙起身,脸上迅速堆起笑意,刚要盈盈下拜:“臣妾参见……” 话还没说完,凌玄瑾一把将人拉进怀里,力道大得让萧贵妃发出一声低呼。 “陛、陛下?”萧贵妃心头一跳,往日的皇上虽宠她,却也最是重规矩,从未这般失态过。 “爱妃今日真美。”凌玄瑾根本没听她说什么。 萧贵妃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发懵,但很快,心头的狂喜便盖过了疑惑,管他是因为什么,只要皇上还肯来,这后宫就还是她的天下! 她顺势软倒在凌玄瑾怀里,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声音娇媚得能滴出水来:“陛下坏死了,这么久不来看臣妾,一来就欺负人……” “朕这就好好补偿你。”凌玄瑾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内殿走去。 殿内的宫女太监们面红耳赤,极有眼色地退了出去,顺带严严实实地关上了殿门。 …… 次日清晨,朝堂上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站好了队,只是皇上久久没有人影。 过了一会,底下的大臣们开始有些站不住了。 “这都什么时辰了?皇上向来勤勉,从未误过早朝,今日这是怎么了?” 几个老臣凑在一起摇头叹息,眼神却不时往站在最前排的那道身影上瞟。 裴云霆一身朝服,腰束玉带,即便是站在那儿一言不发,也不是什么人敢轻易靠近的,他微垂着眼帘,似乎对周围的议论充耳不闻。 “裴将军。”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裴云霆侧过身,一个大臣微微拱手,“听说您昨天护送长公主去祈福了,皇上今日为何迟迟不朝,您知不知道是为何?” 周围几个官员也竖起了耳朵,都想听听怎么回事。 裴云霆冷冷地扫了他一眼:“您若是闲得发慌,不如去数数这地上的砖缝有多少条。” 那大臣脸上的笑一僵,碰了一鼻子灰,悻悻地甩了甩袖子:“本官不过是随口一问,裴将军何必这么大火气。” “皇上的家事,也是我们随便能置喙的?” 裴云霆不怒自威,瞬间让周围那一圈想要凑热闹的人都缩了回去,“食君之禄,担君之忧,若是连这点等待的耐心都没有,各位大人的圣贤书怕是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这话说得极重,几个老臣脸色涨红,想反驳却又不敢,只能尴尬地咳嗽几声,大殿前瞬间安静了不少。 与此同时,萧贵妃殿外。 李德全急得来回踱着步子。 “公公,这……这都快巳时了。”小徒弟全安苦着脸凑上来。 “咱家不知道时间吗?要你多嘴!”李德全压低声音骂了一句,心里却是叫苦不迭。 昨晚皇上折腾到什么时候他是知道的,那动静大得连守夜的宫女都听得脸红心跳,皇上身子刚好些,这般纵欲,万一要是龙体有个好歹,他这个大总管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可要是误了早朝……回头皇上怪罪起来,也是他的罪责。 李德全咬了咬牙,心一横,轻手轻脚地推开一条门缝,隔着屏风跪下,声音颤巍巍的:“陛下……陛下该起了,百官们都在金銮殿候着呢。” 听到里面没动静,李德全硬着头皮提高了一点嗓门:“陛下?” “滚!”一声暴喝伴随着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闷响传来,吓得李德全浑身一哆嗦,差点趴在地上。 紧接着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便听见萧贵妃娇滴滴的声音:“陛下,您别生气嘛,李公公也是按规矩办事……” 过了好一会儿,里头才传来凌玄瑾的声音:“更衣。” 李德全如蒙大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挥手招呼捧着洗漱用具的宫女太监进来。 凌玄瑾坐在床榻边,只穿了件明黄色的中衣,面色红润,精神头出奇的好,他伸开双臂任由宫女伺候穿衣,心中想的却是问道大师,看来这问道大师的药是真的管用啊。 等到凌玄瑾收拾妥当赶到金銮殿时,早已过了下朝的时辰。 底下的臣子们虽然站得腿麻,但见皇上走出来,一个个也不敢多言,这一日的早朝草草了事,凌玄瑾心情大好,几本原本有些棘手的折子也大笔一挥直接批了。 第178章 和记忆深处的女子重叠在一起 散朝后,御书房内。 凌玄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情颇为舒畅地问站在下首的李德全:“朕今日来晚了,外头那些老东西没少嚼舌根吧?” 李德全陪着笑脸:“陛下龙体康健,乃是大梁之福,奴才听着,倒是有些大人担心陛下龙体,言语间虽有些焦急,却也是一片忠心。” “忠心?”凌玄瑾嗤笑一声,放下茶盏:“裴云霆呢?他有没有什么异常?” 李德全躬身道:“回陛下,裴将军倒是没说什么,还训斥百官不该妄议君上,替陛下好一番震慑。” 凌玄瑾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满意:“这裴云霆果然深得朕心啊。” 正说着,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到殿门口,探头探脑地想进来又不敢,最后只能拼命给李德全使眼色。 李德全皱眉,悄悄退到门口:“怎么回事?没看见陛下正高兴吗?” 那小太监凑到李德全耳边低语了几句。 李德全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讶:“你……你说什么?谁?” “真的!”小太监急得直跺脚。 李德全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快步走到御案前,凌玄瑾正在翻看奏折,见他这副模样,有些不耐烦。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下:“陛下……皇、皇后娘娘求见。” “你说谁?”凌玄瑾手里的朱笔顿在半空,“你再说一遍。” 李德全低声说道:“回陛下,是皇后娘娘,娘娘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凌玄瑾眉头皱起来,眼中闪过一丝不可思议。 这几年宫里头的人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一位正宫娘娘,连那些刚进宫的小太监小宫女,怕是只知萧贵妃,不知中宫。 就连凌玄瑾自己,若不是逢年过节礼部上折子提醒,也很少会想起那个角落里还有个人活着。 怎么今日突然就跑到御书房来了? “她来做什么?”凌玄瑾放了回去,“她不是生病了吗?” 李德全苦着一张脸,这时候他哪敢乱说话,只能硬着头皮道:“奴才瞧着……娘娘今日气色尚可,应该是……病好了吧。” 凌玄瑾愣了一下,病好了?他调整了一下坐姿,不知为何,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莫名其妙的期待。 “宣。” 李德全得了命令急忙跑出御书房:“宣皇后娘娘觐见……” 皇后娘娘在宫女的搀扶下,一步步的走进御书房,头上那顶九尾凤钗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随着她走近,那张脸逐渐清晰起来。 凌玄瑾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僵在了脸上,眼前的女人略施粉黛,根本没有一点生病的模样,而且眉心点了一抹殷红的花钿,显得整个人格外的端庄。 太像了,凌玄瑾放在桌案下的手猛地收紧,那一瞬间,凌玄瑾脑子里嗡的一声,周围的一切仿佛都褪去了颜色,只剩下眼前这张脸,和记忆深处的女子重叠在一起。 “雁……茹?”凌玄瑾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从嘴边溢出。 站在下首的李德全浑身一震,这个名字自动皇上登基后,他就再也没有听过了。 柳雁蓉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装作没有听到的样子,一步步的走过来。 “臣妾,参见陛下。”柳雁蓉走到御案前,缓缓跪下,“陛下万福金安。” 柳雁蓉的生硬把凌玄瑾拉回现实,他猛地回神,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那不是柳雁茹,那是柳雁蓉。 凌玄瑾急忙绕过御案,大步走过去,亲自弯腰扶住她的胳膊:“皇后快起来。” 触手温软,凌玄瑾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你怎么来了?太医不是说你需要静养吗?外头风大,也不怕再着了凉。” 柳雁蓉借着他的力道站起身,身子顺势晃了晃,像是有些站不稳。 凌玄瑾下意识地揽住她的腰。 柳雁蓉没有推拒,反而微微垂下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臣妾……臣妾实在是想陛下了。” 凌玄瑾一愣,这么多年,柳雁蓉对他一直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像个木头美人,何曾说过这种软话? “前些日子臣妾病得迷迷糊糊,总觉得看见陛下在臣妾床前守着,醒来却只有空荡荡的屋子。” 柳雁蓉抬起头,眼眶微红,一副惹人怜惜的模样,“臣妾怕……怕这一病就真的去了,再也见不到陛下,所以今日觉得身上有了些力气,便忍不住想要来看看。” “陛下……不会怪臣妾不懂规矩吧?” 凌玄瑾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胡说八道什么。”凌玄瑾握住她的手,“你是朕的皇后,想见朕随时都能来,谁敢说你不懂规矩?朕砍了他的脑袋!” 柳雁蓉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的手从凌玄瑾手里抽出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只要这个人一碰她,她脑子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姐姐临死前的那双眼睛。 “陛下,这茶都凉了,臣妾给您换一盏热的。”柳雁蓉垂着眼,从凌玄瑾怀疑退出来。 “还是皇后贴心。”凌玄瑾靠回椅背上,“不像那些个没眼力见的,整日只知道争风吃醋,闹得朕头疼。” 柳雁蓉将茶盏轻轻放在凌玄瑾手边,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不着痕迹地又退开了半步。 “臣妾在病中也听说了,前些日子张答应的事闹得沸沸扬扬。” 柳雁蓉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责,“是臣妾身子不争气,累得萧妹妹一个人操持六宫,难免有些顾不过来,才让这种不知轻重的人坏了宫里的规矩。” 凌玄瑾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是她自己找死,竟然想要害裴贵妃,这倒不关萧贵妃的事,萧贵妃虽然性子浮躁爱使小性子,这种腌臜手段,她还是不会的。” 听到凌玄瑾还为萧贵妃说话,柳雁蓉心中冷笑,面上不限分毫:“是啊,臣妾也觉得箫妹妹虽然性子直,但是绝对不会干出这种伤害皇子或皇上事情的。” 柳雁蓉和凌玄瑾又说了几句闲话后,凌玄瑾看着柳雁蓉眉心那点殷红的花钿,眼神有些迷离。 柳雁蓉看到凌玄瑾的样子,意识到不对劲。 果然,凌玄瑾忽然转口问道:“皇后的身子,真的大好了?” 第179章 皇后病好了?还去见了皇上? 柳雁蓉压下心头的恶心,主动上前一步,替凌玄瑾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领口:“托陛下的福,臣妾觉得身体大好了。” 这动作大胆又亲昵,凌玄瑾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冷梅香气,那是柳雁茹生前最爱的味道,也是他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味道。 凌玄瑾抬手将柳雁蓉的手握在掌心:“既然这样,朕也是许久没有见皇后了,总有些体己的话想要和皇后说一说,不如……” 还没等凌玄瑾说完,柳雁蓉就知道他什么意思。 柳雁蓉打断凌玄瑾的话:“陛下……臣妾自是愿意的,只是……” 她咬了咬下唇,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太医说了,臣妾这病刚好,身子还虚得很,若是……若是过了病气给陛下,臣妾万死难辞其咎,且那药方子里有几味药,说是服药期间不可行房,否则……否则会伤了元气,日后怕是再难怀上龙嗣。” 听到龙嗣二字,凌玄瑾眼中的狂热稍微退去了一些,他现在虽然有了问道大师的金丹,觉得自己龙精虎猛,仿佛回到了二十岁。 但子嗣这事儿,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皇子虽有几个,但没一个是真正让他满意的,若是能有个嫡子…… “还要多久?”凌玄瑾有些扫兴地松开了手,重新坐了回去。 “左不过再调养个把月。” 柳雁蓉趁机后退,福了福身,脸上满是歉意,“等臣妾身子养好了,定当全心全意侍奉陛下。” 凌玄瑾倒是没有怪罪她,只是体贴说:“既然如此,那皇后就早些回去休息吧,朕还有要事要处理。” “是,臣妾遵旨。”柳雁蓉低着头,一步步退出御书房,她今日不过是来露个面,至于其他的,是急不得的。 从御书房出来,柳雁蓉脸色并不好看。 “娘娘?”一直候在外头的贴身宫女见她脸色煞白,急忙上前搀扶,“您没事吧?” 柳雁蓉没有说话,她快步走到一处僻静的回廊转角,避开了那些当值的太监侍卫:“水。” 翠竹连忙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柳雁蓉并没有喝,而是拔开塞子,将水囊里的水哗啦啦倒在刚才被凌玄瑾摸过的手背上,拼命地搓洗。 那白皙的手背被她搓得通红一片,她却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眼底满是厌恶,仿佛那上面沾染了什么肮脏的污秽一样。 “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呀!”宫女吓坏了,赶紧夺过水囊,掏出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仔细伤了皮肉。” 柳雁蓉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寒意已经尽数敛去,她将那块刚才用来擦手的帕子随手扔进了旁边的枯草丛里:“烧了。” 宫女愣了一下,手脚麻利地将那帕子捡起来塞进袖口。 “走吧。”柳雁蓉挺直了腰背,理了理鬓角,恢复了最初的端庄。 与此同时,萧贵妃宫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你说什么?!”萧贵妃手指颤抖地指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皇后病好了?还去见了皇上?” 小太监吓得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回……回娘娘,千真万确。” 萧贵妃闭了闭眼睛,在身后的软榻坐下,本来昨晚上皇上来这里后,她的心已经完全放回去了。 可是这个节骨眼上,柳雁蓉却突然出现了,她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第二天,柳雁蓉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锦袍,外头罩着件织锦镶毛斗篷,手里提着个紫檀木的食盒。 “臣妾给陛下请安。”柳雁蓉盈盈下拜。 “快起来。”凌玄瑾放下手里的奏折,“皇后你怎么又过来了?不是让你好好养着吗?” “听闻陛下这几日政务繁忙,臣妾特意熬了些参汤送来。” 柳雁蓉起身,将食盒放在桌案上,动作轻柔地盛出一碗汤。 那汤色清亮,闻着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凌玄瑾有些心虚地避开她的视线,干咳了一声:“咳咳,这几天奏折比较多,朕的确有些乏了。” 柳雁蓉心中暗叹真能装,这几天谁不知道皇上天天宿在萧贵妃那里啊,夜夜笙歌,这么大年纪了,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但柳雁蓉面上还是一脸的担忧。 “陛下心系天下是万民之福,可也要爱惜龙体啊。” 凌玄瑾抬头看着柳雁蓉,心中闪过一丝愧疚:“朕知道了,你也别总操心朕,你自己的身子才刚见好。” 柳雁蓉顺势坐在旁边的绣墩上,看着凌玄瑾喝了半碗参汤,才开口:“多谢陛下关心,不过臣妾这一病就是好些年,这么多年多亏了萧妹妹替臣妾分忧,将这六宫打理得井井有条,如今臣妾身子既然大安了,也不好再劳累妹妹,臣妾坐在这个位置上全仗陛下疼爱,如今更是不敢恃宠而骄,再不作为了。” 柳雁蓉一边说着,一边观察着凌玄瑾的脸色:“萧妹妹性子活泼,本就不爱拘束在这些琐事里,前些日子臣妾听说她因为宫务繁杂,连新排的舞都没时间练了,臣妾想着,不如就把这凤印和账册接回来,一来是尽臣妾的本分,二来也能让萧妹妹松快松快,多些时间陪陪陛下。” 收回凤印?凌玄瑾放下汤碗,低垂着眉眼,藏起来眼里的风波。 这事儿要是放在几年前,倒还好说,可如今萧家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萧贵妃那性子又是出了名的骄纵,当初为了这个协理六宫的权利,不知道跟他闹了多少回。 这时候若是把权收回来,萧玉那个炮仗脾气,指不定要在后宫掀起多大的风浪,到时候前朝后宫不得安宁,他想想就觉得头疼。 更何况,这几日萧玉把他伺候得极好,那股子顺从劲儿让他很是受用,这时候去下她的面子,凌玄瑾多少有些舍不得。 “咳……”凌玄瑾放下碗,有些不自然地摩挲着拇指上的玉扳指,“皇后的身子才刚有起色,太医也说了,还得静养,操劳不得。” 柳雁蓉眉眼微动,面色如常,她已经料到凌玄瑾不会轻易答应的,而且考虑到凌玄瑾多疑的性格,她还不能挣。 想到这里,柳雁蓉的心沉了沉。 第180章 本宫恨不得放两挂鞭炮! 看到柳雁蓉没有说话,凌玄瑾继续说道。 “这后宫琐事繁杂,最是耗费心神。你若是累着了,朕如何向……向列祖列宗交代?萧贵妃虽然性子急了些,但这几年管着宫务也没出什么大岔子,就让她先替你担着,你只管安心养身子,等你身子完全好了,再掌管也不迟啊。” “陛下说得是。”柳雁蓉低下头,并没有过多的争论。 “是臣妾思虑不周,只想着替陛下分忧,却忘了自己这副身子不争气,反倒让陛下为难了。” 她这副模样,反倒让凌玄瑾心里的愧疚更深了一层,明明是正宫皇后,身体好了想要拿回管理权天经地义,却被自己这么三言两语挡了回去,甚至连一句抱怨都没有。 比起萧贵妃动不动就使小性子、摔杯子砸碗的做派,眼前的柳雁蓉简直就是贤妻良母的典范。 凌玄瑾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里一软,总觉得该补偿点什么。 “你也别多想,朕不是不信你。”凌玄瑾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朕只是心疼你。” 他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对了,今早司天监来报,说是五日后会有雪,朕想着,也许久没热闹过了,不如就在御花园办一场赏雪宴,也算是为你病愈庆贺一番,如何?” 柳雁蓉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赏雪宴?” “正是。”凌玄瑾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不错,既能安抚皇后,又能向朝臣展示帝后和睦,还不必动摇萧贵妃的权力,简直是一举三得。 “到时候朕让百官携眷入宫,咱们君臣同乐,你是中宫,这宴席自然是要以你的名义来办,到时候让那些命妇们都来拜见你,也好让她们知道,朕的皇后已经大安了。” 这就等于是给了柳雁蓉一个公开亮相的机会,向所有人宣告她的回归。 虽然没有实权,但这面子是给足了。 “陛下费心了。”柳雁蓉眼眶微红,似乎感动得不行,“臣妾谢陛下隆恩。” “跟朕还客气什么。”凌玄瑾扶起她,看着她温顺的模样,只觉得心情大好,连身体的疲惫都消散了不少。 “那臣妾就不打扰陛下处理政务了。”柳雁蓉见好就收,并没有多做纠缠,“这参汤陛下趁热喝,臣妾告退。” 凌玄瑾亲自将她送到御书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转角,这才转身回屋。 出了御书房的范围,柳雁蓉脸上的感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娘娘,皇上这也太偏心了。” 贴身的大宫女翠竹有些愤愤不平,“那凤印本就是您的东西,如今拿回来还要看来那位的脸色,真是……” “慎言。”柳雁蓉冷冷地瞥了她一眼,脚下的步子没停。 “那赏雪宴……”翠竹小声问道。 “办,自然要办,还要办得风风光光。” 柳雁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既然陛下搭好了台子,本宫若是不唱这出戏,岂不是辜负了他的一番‘苦心’?”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云层压得很低,确实是像要下雪的样子。 这场雪,最好下得大一些。 后宫这地界,消息自古以来传的就快,本来皇后大病痊愈的消息就掀起来一阵不小的风波。 这么多年,虽然柳雁蓉高居皇后之位,但是大家都知道,萧贵妃才是最受宠的。 可是这一切都是建立在皇后不争不抢的前提下,如今皇后的样子也不像是以前那样摆烂了,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 不过大多数人是抱着看戏的心态,毕竟萧贵妃专宠这么些年,那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 如今正宫娘娘回了魂,这往后宫里是东风压倒西风,还是西风压倒东风,够她们磕着瓜子聊上大半个月的。 不过也有少数真的希望皇后娘娘快好起来的。 “娘娘!娘娘您慢点!”德妃程月欣的大宫女在后头追得气喘吁吁,手里还捧着个锦盒,生怕摔着。 程月欣脚步生风,一身火红的宫装在雪地里格外扎眼,脸上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慢什么慢?本宫都要憋屈死了,好不容易那个占着茅坑……呸,那个占着位置不干人事的萧玉能吃个瘪,本宫恨不得放两挂鞭炮!” 她性子向来直爽,又是武将世家出身,最看不惯萧贵妃那副矫揉造作、恃宠而骄的做派,这些年皇后病着,她没少受萧贵妃的闲气。 如今听说皇后好了,她比谁都高兴。 到了坤宁宫门口,程月欣也不等通传,大嗓门先亮了起来:“皇后娘娘!臣妾给您请安来了!” 殿内,柳雁蓉正坐在窗边修剪一盆腊梅,听到这动静,手里的剪刀一顿,嘴角无奈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德妃这性子,多少年了还是一点没变。” 翠竹在一旁笑着打帘子:“德妃娘娘是个热心肠,这是真心替主子高兴呢。” 话音刚落,程月欣已经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见到端坐在那里面色红润的柳雁蓉,她眼眶一热,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大礼:“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金安。” “快起来。”柳雁蓉放下剪刀,示意翠竹看茶,“咱们姐妹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程月欣也不客气,起身后一屁股坐在旁边的绣墩上,上下打量了柳雁蓉一番,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外头传言不假,娘娘的气色是真的好了,您是不知道,您病着这些年,这后宫都要被那只花孔雀给折腾翻天了!” 柳雁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温婉:“萧妹妹协理六宫也是辛苦。” “辛苦个屁!”程月欣一拍大腿,完全忘了什么宫廷礼仪。 “整日里除了变着法子往皇上跟前凑,就是克扣各宫的份例,上个月臣妾那儿想要领几匹好点的缎子做冬衣,内务府那帮看人下菜碟的狗奴才,硬说是没有了,转头我就看见萧贵妃那儿多了几匹新样式的苏绣!这哪是协理六宫,分明是中饱私囊!” 柳雁蓉静静地听着,也不打断:“这宫里人多口杂,难免有些顾不到的地方。” 程月欣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对了,这是我爹托人从边关带回来的野山参,虽然比不上宫里的精细,但胜在年份足,给娘娘补补身子。” 看着那个并不算精致的锦盒,柳雁蓉眼底闪过一丝真切的暖意,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后宫里,德妃这份直来直去的傻气,倒是难得。 “你有心了。” 两人正说着话,外头又有太监通传:“裴妃到——” 程月欣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眉头就先皱了起来:“她怎么也来了?” 第181章 想踩倒本宫?做梦! 裴洛盈进来的时候身后的宫女小心翼翼地搀扶着。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裴洛盈想要行礼。 柳雁蓉抬手虚扶了一把:“身子重就别多礼了,翠竹,给裴妃赐座,拿个软垫子垫着腰。” 裴洛盈谢了恩,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神色恭顺,却透着一股子疏离。 她今日穿得素净,并不像德妃那般喜庆。 “听说娘娘身子大安,臣妾特来请安。”裴洛盈的声音轻柔,“只是臣妾身子笨重,来得迟了些,还望娘娘恕罪。” “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自然要以皇嗣为重。”柳雁蓉的目光落在裴洛盈隆起的腹部,眼神有些复杂。 “太医怎么说?这一胎怀像可稳?” “太医说一切都好,只是这孩子有些调皮,夜里总爱折腾。”裴洛盈回答得中规中矩,既不显得邀宠,也不显得冷淡。 一旁的德妃插嘴道:“折腾好啊,折腾说明身子骨结实,若是生个小皇子,那可是咱们大梁的喜事。” 裴洛盈笑了笑,没接这话茬:“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只要平安就好。” 柳雁蓉看着裴洛盈那副小心翼翼的模样,心里明白她在防备什么,在这宫里,没有哪个高位嫔妃会真心喜欢别人肚子里的孩子,尤其是像她这样刚复宠的皇后。 “你说得对,平安最重要。”柳雁蓉转头吩咐翠竹,“去库房把那尊送子观音像请出来,赐给裴妃。” 裴洛盈一惊,连忙要起身:“娘娘,这太贵重了……” “给你你就拿着。”柳雁蓉语气淡淡的,“这东西放着也是落灰,给你那是替皇上祈福,盼着你能为皇家开枝散叶。” 裴洛盈只得谢恩接下。 两人又说了几句闲话,多是些衣食住行上的琐碎。柳雁蓉问得细致,从饮食口味到宫人伺候是否尽心,一一过问,裴洛盈答得也细致,却始终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感。 “行了,你们坐了这半天也乏了,都回去歇着吧。” 柳雁蓉见差不多了,便端茶送客,“过几日的赏雪宴,还得劳烦你们多费心装扮。” 德妃和裴洛盈起身告退。 出了坤宁宫的大门,被冷风一吹,裴洛盈才发觉自己手心里竟出了一层薄汗。 身边的宫女张嬷嬷低声问道:“主子,这皇后娘娘……” “别多嘴。”裴洛盈紧了紧身上的披风,回头看了一眼,“皇后娘娘看着温和,可那双眼睛……” 她没有说完,只是摸了摸肚子,心里并没有因为得了赏赐而感到轻松。 而此时的翊坤宫,却是另一番景象。 “啪!” 又一只上好的青花瓷瓶在地上摔得粉碎。 萧贵妃站在满地的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那张平日里艳光四射的脸此刻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 “那病秧子凭什么?!”萧贵妃指着坤宁宫的方向破口大骂。 “本宫辛辛苦苦替皇上打理后宫这么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她一好,皇上就要办什么赏雪宴?还要本宫带着命妇去拜见她?她也配!” 殿内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贴身大宫女红莲大着胆子凑上前,避开地上的碎片:“娘娘息怒,小心气坏了身子,皇上不是说了吗,那凤印还在您手里呢,这就说明皇上心里还是向着您的。” “向着本宫?”萧贵妃冷笑一声,“若是真向着本宫,就不会让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出来招摇!赏雪宴?好啊,本宫倒要看看,她这个多年不问世事的皇后,能折腾出个什么花样来!” 她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自己那张依旧娇艳的脸,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想踩倒本宫?做梦!” 这一日的后宫,表面上风平浪静,实则暗流涌动。 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柳雁蓉,送走了嫔妃后,却并没有闲着。 “翠竹。” “奴婢在。” “让人去盯着点翊坤宫那边的动静。” 柳雁蓉重新拿起剪刀,对准了那盆腊梅上一根长歪了的枝条,。 萧贵妃那个性子,是沉不住气的,这几日内务府筹备宴席,她定会插手。” “那……咱们要不要拦着?” “拦着做什么?”柳雁蓉手起刀落,咔嚓一声,那根枝条应声而断。 “她若是不动,本宫这戏还怎么往下唱?既然要办宴,就得热热闹闹的,哪怕是乱子,也得是大乱子,才能让人看清这后宫里,到底是谁在作妖。” 她拿起那根被剪下来的枯枝,随手扔进了炭盆里,火苗瞬间吞噬了干枯的枝条,发出一阵噼里啪啦的声响。 皇宫内暗流涌动,皇宫外也不太平。 京城,刑部大牢。 金云猛耷拉着脑袋,身上的夜行衣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烂不堪,露出的皮肉翻卷着,伤口处渗出的血早已凝固成暗红色。 “哗啦!” 一桶冰冷的盐水兜头泼下。 金云猛浑身一激灵,猛地呛咳出一口水,原本昏沉的意识被强行拽了回来,伤口遇盐,那种滋味实在算上舒服。 负责审讯的是刑部侍郎周大人:“金云猛,本官劝你还是招了吧,你大半夜潜入禁卫军库房,意图偷换佩刀,还打伤同袍,使用毒烟,这些罪名加起来,足够你把牢底坐穿,至于刘郎中的命案……你若主动交代,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金云猛缓缓抬起头,一双眼睛布满血丝:“周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我去库房那是为了磨刀,至于毒烟……那不过是我在黑市上买来防身的小玩意儿,我也没想伤人,是他们先动的手,我那是自卫。” “自卫?我看你是狡辩!”周大人一拍惊堂木,“那你跑什么?” “我怕啊。”金云猛说话的时候嘴角还渗出血来。 “裴将军那是出了名的杀神,大半夜带那么多人堵我,我一个小兵,没见过世面,吓破了胆想跑,这也是人之常情吧?” “你——”周大人被噎得一时语塞。 这金云猛显然对大梁律法钻研得透透的,没有直接的人证物证指认他杀了刘郎中,光凭一把有缺口的刀,确实定不了死罪。 至于夜闯库房和逃跑,顶多治个违反军纪和误伤,只要上面有人保,运作一番未必不能活命。 就在周大人准备下令继续用刑时,牢房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第182章 大少夫人这话说的,妾身哪敢挡 周大人连忙起身:“裴将军。” 裴云霆没看周大人一眼,径直走到刑架前,随手从炭盆里捡起一根烧得通红的铁烙。 热浪扑面而来,金云猛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但随即又梗起脖子,挑衅地看着裴云霆。 “裴将军亲自来审我这个小人物,真是折煞小的了。” 裴云霆没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是盯着手里那块烧红的烙铁,漫不经心地说道:“嘴挺硬。” “那是,干咱们禁卫军这一行的,骨头软了怎么拿刀?” “骨头硬是好事。”裴云霆将烙铁扔回炭盆,溅起几颗火星,“但这脑子若是太蠢,骨头再硬也没用。” 他转过身,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裴云霆目光如炬。 “你觉得那把刀虽然有缺口,但这世上刀刃崩口的事常有,算不得铁证,现场没有目击者,我也没抓到你杀人的现行,只要你咬死了不认,这杀人的罪名就扣不到你头上。” 金云猛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但很快恢复镇定:“将军说什么,我不明白,我本来就没杀人。” “嗯,不明白没关系。”裴云霆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指。 “我来也不是为了听你认罪的。我只是好奇,你这般为了一个人卖命,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值得吗?” 金云猛眼神微闪,别过头去:“我不懂将军的意思。” “桑家三少爷,桑文言。” 这名字一出,原本还算镇定的金云猛,整个人明显僵了一下,虽然只是一瞬,却没能逃过裴云霆的眼睛。 “怎么?不认识?” “桑……桑家三少爷是贵人,我这种大老粗怎么可能认识。” 金云猛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将军莫要拿这种大人物来压我。” “压你?”裴云霆轻笑一声,身子微微前倾,“我还以为你们是至交好友呢,毕竟,那天晚上你杀完刘郎中后,有人看见接应的人穿的可不像一般小厮。” 这纯粹是裴云霆在诈他,但金云猛不知道,他只知道那天晚上的确是桑文言安排的路线,虽然出了点岔子,但他确信自己处理得很干净。 难道真的被人看见了? 心里虽然慌乱,但金云猛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将军若是想给桑家泼脏水,大可以直接去桑府拿人,何必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你很聪明。” 裴云霆点了点头,甚至有点欣赏他的意思,“你知道审讯的流程,知道没有确凿证据我不能把你怎么样,你也算准了,桑家为了名声,绝不会让你开口。甚至……你还在等着桑文言来救你?” “可惜啊。”裴云霆站起身,走到金云猛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你以为桑文言是什么长情的人?他那院子里养的小厮没有十个也有八个,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你猜,如果让他知道你被抓了,他是会想办法救你,还是会……让你永远闭嘴?” 金云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这是他最担心的一点。 不过再次出乎裴云霆的意料,金云猛很快恢复如常:“裴将军,我只知道你是军中的杀神,倒是不知道您编故事也有一手啊,我真的不知道您在说什么?您和我说桑家三公子的私事,这是有何用意啊?” 裴云霆眼眸微动,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想不到这金云猛还真是不一般啊,这样都不带动摇的。 桑文言到底给了他什么样的底牌,才让他这样有恃无恐。 裴云霆看着眼前油盐不进的金云猛,眼底并没有太多怒意,反倒多了一丝玩味。 这人是块硬骨头,单纯的皮肉之苦对他这种在军营里摸爬滚打过的人来说,只要咬牙就能挺过去,尤其是他心里还存着指望。 “既然你这么讲义气,那本将军也不好强人所难。” 裴云霆转身看向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周侍郎:“周大人,这人先关着吧,别把他弄死了,既然他不说,那咱们就跟他耗着。” 周侍郎一愣,连忙拱手:“将军,这……不用刑了?” “用刑?”裴云霆轻笑了一声,“有时候,心里的煎熬可比皮肉上的疼要难受得多,把他换到最里面的水牢去,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说完,他没再看金云猛一眼,便走出了牢房。 …… 裴府,桑晚意刚从店铺回来,手里捧着个暖炉,正慢悠悠地往回走,翠燕跟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说着铺子多么的火爆。 路过花园假山旁的小径时,一阵尖锐的争吵声顺着风传了过来。 “贱人!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挡我的路?” 桑晚意脚步一顿,眉头微微一挑,她冲翠燕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主仆二人悄无声息地往假山后头挪了两步,寻了个视野好的位置看戏。 只见前面的回廊处,桑婉婉正指着一个身穿粉色袄裙的女子破口大骂,正是宁棠。 桑婉婉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她此时胸口剧烈起伏,手指都快戳到宁棠的脸上了。 反观宁棠,手里绞着帕子,身子若柳扶风地半倚在身后的丫鬟身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可那眼神里哪有半点惧怕? “大少夫人这话说的,妾身哪敢挡您的路呀。” 宁棠的声音软糯糯的,“妾身只是刚从大少爷的书房那边回来,身子乏得很,这才走得慢了些,没成想冲撞了大少夫人。” 桑婉婉一听这话,火气更是蹭蹭往上冒:“你去书房做什么?夫君今日不是出去了吗?” 她方才特意去书房找裴云州,想要缓和一下夫妻关系,结果扑了个空,小厮说大少爷一早就出门了,既然裴云州不在,这宁棠去书房做什么? 宁棠掩唇轻笑,眼波流转:“大少夫人有所不知,大少爷昨儿个夜里落了东西在妾身房里,今儿一早走得急,特意让妾身给送过去的,哎呀,说来也是,大少爷昨晚实在是……折腾得太晚了,妾身这腰到现在还酸着呢。” 说着,她还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还有意无意的露出脖颈处的一抹粉红。 桑婉婉的目光死死盯着那抹红痕,自从裴云霆纳了宁棠后就再也没有睡在自己屋子里过。 “不要脸的狐媚子!” 桑婉婉扬起巴掌就要打过去。 第183章 恶人自有恶人磨 宁棠看到桑婉婉要打自己,不躲反而凑了上去,嘴里还喊着:“大少夫人要打便打,若是打坏了妾身的脸,晚上大少爷问起来,妾身就说是自己不懂事,惹姐姐生气了……” 宁棠知道,若是桑婉婉这一巴掌落下来,自己最多疼几天,可桑婉婉在裴云州那里,可就更没有希望了。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这是唱哪一出呢?” 桑婉婉的手僵在半空中,她转过头,就见桑晚意站在不远处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宁棠反应极快,见有人来了,立马身子一软,“哎哟”一声瘫坐在地上,眼泪说来就来。 “二少夫人,您可要给妾身做主啊!妾身不过是身子不适走得慢了些,大少夫人就要打死妾身!” 桑晚意走上前,并没有去扶宁棠,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场闹剧。 “婉婉,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桑晚意慢条斯理地开口,“宁姨娘身子娇贵,又是大哥心尖上的人,这要是打坏了,回头大哥怪罪下来,对你可没有好处啊,大伯母那边肯定也不好交代了。” 提到宋娴云,桑婉婉的脸色瞬间白了几分,但看到桑晚意这副看好戏的姿态,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 “桑晚意,这是我们大房的事,轮不到你个二房的来插嘴!” 桑婉婉咬着牙,恶狠狠地瞪着她,“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看笑话。” 桑晚意也不恼,反而对桑婉婉更是亲切:“妹妹啊,做人得有自知之明,你自己笼络不住男人的心,就拿底下人撒气,这传出去,丢的可不仅仅是裴家的脸,还有咱们桑家的教养哦。” “你!”桑婉婉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打桑晚意。 桑晚意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反手就是一甩。 桑婉婉脚下一滑,整个人狼狈地跌坐在地上,正好摔在宁棠旁边。 “啊!”桑婉婉尖叫一声,发髻都散乱了几分。 桑晚意居高临下地拍了拍手:“妹妹还是省省力气吧,有这闲工夫在这儿撒泼,不如回去好好照照镜子,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模样,连街边的乞丐都不如,我要是裴云州,我也不想回那个屋。” 她转头看向地上的宁棠,语气倒是温和了几分:“宁姨娘既然腰疼,就早些回去歇着,晚上还得伺候裴云州呢,可别耽误了正事。” 宁棠是个极有眼力见儿的,一听这话,立马从地上爬起来,冲着桑晚意福了福身:“多谢二少夫人体恤,妾身这就回去。” 说完,她还得逞地看了一眼地上的桑婉婉,扭着腰肢走了。 桑婉婉坐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宁棠离去的背影,又看着眼前光鲜亮丽的桑晚意,眼泪终于忍不住夺眶而出。 “桑晚意,你不得好死!”她嘶吼着,声音凄厉。 桑晚意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转身带着翠燕离开。 走远了些,翠燕才忍不住捂着嘴偷笑:“少夫人,您方才真是太解气了!看桑婉婉那张脸,都绿成什么样了。” 桑晚意拢了拢身上的狐裘,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轻声道:“这算什么解气?这才刚刚开始呢。桑婉婉既然那么在意那个位置,我就要让她眼睁睁看着自己怎么一步步失去所有。” “那宁姨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翠燕有些担忧,“奴婢看她那狐媚样,以后怕是也不好对付。” “恶人自有恶人磨。”桑晚意笑了笑,“宁棠越是得宠,桑婉婉就越是疯狂。只要她们大房斗得越凶,咱们二房的日子就越清净,再说了……” 桑晚意没有继续说下去,当初裴云霆可是派人给宁棠下蛊了的,她不可能敢对自己不利。 回到大房的院子,桑婉婉越想越气,满屋子的丫鬟大气都不敢喘。 “都是贱人!一个个都来看我的笑话!” 桑婉婉一屁股坐在软塌上,刚才摔在地上蹭破的手掌心此时火辣辣的疼,可这点疼哪比得上心里的憋屈? “大少夫人,您消消气,为了那个姨娘气坏身子不值当。”丫鬟小红战战兢兢地递上一杯新茶,想去查看她手上的伤,“奴婢这就去拿药膏来。” “滚开!”桑婉婉一把挥开小红的手,“你也觉得我不如那个狐媚子是不是?你也想去巴结二房是不是?” 小红吓得连连磕头:“奴婢不敢,奴婢生是大少夫人的人,死是大少夫人的鬼啊!” 桑婉婉看着地上卑微求饶的丫鬟,心里的火气不仅没消,反而烧得更旺,她把桌上的果盘、花瓶统统扫落在地,直到屋里一片狼藉,再没东西可摔,才颓然地趴在桌上呜呜哭了起来。 凭什么?明明都是桑家的女儿,她也是千金小姐,凭什么现在桑晚意风风光光,生意做得红火,连裴云霆那个活阎王都护着她? 而自己呢?费尽心机嫁进大房,如今却要看一个贱妾的脸色过日子! “桑晚意……宁棠……”桑婉婉指甲深深掐进肉里,眼底满是怨毒,“我绝不会让你们好过!” …… 这一连几日,裴府的气氛都有些诡异。 大房那边静悄悄的,倒是二房这边热闹依旧。 桑晚意这几天忙着盘点铺子里的账目,早出晚归,桑婉婉憋在屋子里那是度日如年,越想越觉得咽不下这口气,便让人时刻盯着二房的动静。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桑晚意裹着一件银狐毛大氅,手里捧着暖炉,带着张嬷嬷正往角门走,今日铺子里要来一批新材料,她得亲自去盯着。 刚走到花园的回廊拐角,一道人影突然窜了出来。 “姐姐,这么早这是去哪里啊?”桑婉婉一身水红色的袄裙,大早上的看着格外的渗人。 桑晚意脚步微顿,看着挡在路中间的桑婉婉,眉头几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妹妹起得倒是早。”桑晚意神色淡淡,并不打算多做纠缠,“我有事要出门。” “有事?我看是有鬼吧!”桑婉婉非但没让,反而往前逼近了一步,拔高了嗓门。 “这天还没亮透呢,姐姐就急吼吼地往外跑,不知道的,还以为裴府二房揭不开锅了,非得逼着少夫人出去抛头露面赚那几两银子呢!” 第184章 刑部大牢也挺宽敞,适合溜弯 这个时间段,正是下人们起来打扫院子的时间,桑婉婉故意选在这个时间来找桑晚意的。 而且她说话的声音也不小,周围正在打扫的下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竖起耳朵往这边瞧。 听到桑婉婉的话,桑晚意大致也明白了,这是特意堵着自己找茬呢。 桑晚意拢了拢大氅:“怎么,妹妹这是在屋里闲得发慌,特意来给我立规矩?我竟不知,这裴府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二房的事了?” “我是管不着你二房的事,可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裴家的媳妇!” 桑婉婉冷笑一声,“整日里往外跑,跟那些三教九流的男人混在一起,也不怕丢了裴家的脸面!我要是你,就老老实实待在后院相夫教子,别等到哪天被人指指点点,连累了咱们桑家的名声!” 桑晚意听到这些话没有半点恼怒,反而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轻笑出声。 “名声?”她往前迈了一步,逼得桑婉婉下意识后退。 “婉婉与其在这儿操心我的名声,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大哥这几日宿在宁姨娘屋里,天天蜜里调油的,怎么,妹妹这是没地儿发火,跑到我这儿来找存在感了?” 被戳中痛处,桑婉婉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你——” “还有啊。”桑晚意打断她的话,漫不经心地理了理袖口,“我出去那是打理正经生意,赚的是真金白银,不像某些人……” “桑晚意你闭嘴!”桑婉婉不等桑晚意说完就气急败坏的打断他,甚至扬手就要去推搡。 张嬷嬷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挡在桑晚意身前。 “大少夫人,这里是路口,人来人往的,您还是注意点仪态。”张嬷嬷板着脸。 桑婉婉稳住身形,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桑晚意骂道:“好啊,你纵容奴才行凶!我要去告诉母亲,让她评评理!” “去吧,正好我也想问问大伯母,大清早的堵着路骂街,是不是也是裴家大房独有的礼仪。”桑晚意根本不吃她那一套,抬脚就要绕过她离开。 擦身而过的瞬间,桑晚意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脚步一顿,侧过头:“对了,婉婉,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前两日,云霆抓了个贼,本来只是个偷鸡摸狗的小事,没成想,审着审着,竟然审出个大案子来。” 桑婉婉心里咯噔一下,莫名有些不安:“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因为那个贼招认,说他杀了个郎中。”桑晚意盯着桑婉婉的眼睛。 果然,桑婉婉立马惊慌起来,看着桑婉婉这副见鬼的模样,桑晚意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她轻轻拍了拍桑婉婉的肩膀。 “听说刑部大牢里的刑具可是花样百出,就是铁打的汉子进去也得脱层皮。那凶手虽然嘴硬,但我想,应该也挺不了多久吧?到时候若是供出什么幕后主使……” 桑晚意没有说完,点到位置,也不管桑婉婉苍白的脸色,带着张嬷嬷就离开了。 直到桑晚意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桑婉婉才猛地回过神来,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大少夫人!”小红一直待在不远处,看到桑婉婉不对劲,连忙扶住她,“您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回……回去!快回去!” 桑婉婉死死抓着小红的手臂,才稳稳站住。 回到屋里,桑婉婉屏退了所有下人,手忙脚乱地找出纸笔。 一定要告诉三弟,那个人被抓了,必须想办法让他闭嘴!要么救出来,要么……就让他永远开不了口! “小红!小红!”桑婉婉把信塞进信封,用火漆封好,冲着门外大喊。 小红急匆匆跑进来:“少夫人?” “去找个信得过的婆子,马上把这封信送去桑府,亲手交给三少爷!一定要亲手交给他!就说……就说我有十万火急的救命事找他!” 桑文言收到桑婉婉信的时候正在书房罚跪,自从桑景南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是个断袖之后,怎么看都觉得他不顺眼,动不动就找机会处罚他一下。 “那个蠢货!”桑文言看完信后气得直跺脚,“我就说让他做得干净点,他非要把人弄死!弄死就算了,还能让裴云霆那个活阎王抓到把柄!” 这事儿要是让桑景南知道了,可就不是小处罚这么简单了。 “备车!快备车!” 桑文言把信往炭盆里一扔,他得出去躲一躲,他决定先出去躲躲风头,只要找不到人,官府还能硬闯桑府抓人不成? 桑文言换了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袍,还没等他迈出门槛,两柄带着寒光的长刀锵的一声交叉在身前,拦住了去路。 “三少爷,这是要去哪儿啊?” 一道声音响起。 桑文言浑身一僵,只见裴云霆一手里把玩着一条马鞭,正斜倚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裴……裴将军?姐……姐夫。”桑文言舌头都打结了似的,“这……这是做什么?我就出个门溜溜弯。” “溜弯?”裴云霆走上前,“正好,刑部大牢也挺宽敞,适合溜弯,三少爷不如跟我去那儿转转?” “你凭什么抓我!”桑文言尖叫起来,身子往后缩,“我又没犯法!我是尚书府的公子,你敢动我?” “犯没犯法,去了就知道了。”裴云霆懒得跟他废话,手一挥,“带走。” 刑部大牢,审讯室。 这里四面墙壁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刑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 桑文言没有绑在刑架上,只是坐在审讯桌对面就已经吓得不行,他从小娇生惯养,哪见过这种阵仗啊。 裴云霆坐在审讯桌另一边的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慢条斯理地刮着茶沫,他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喝茶。 突然隔壁牢房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听声音是个男人,叫声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啊。 桑文言吓得一激灵:“我不认识什么金云猛!我不认识!放我出去!” 裴云霆放下茶盏,抬眼看他:“我有说金云猛吗?” 第185章 裴云霆炸他! 桑文言一噎,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眼神闪烁:“我……我就是听说……听说有个叫这个名字的……” “看来三少爷记性不错。” 裴云霆站起身,走到刑架旁,随手拿起一根带着倒刺的皮鞭,在空中甩了个鞭花,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桑文言吓得紧紧闭上眼,尖叫道:“别打我!别打我!我身子骨弱,受不住的!” “金云猛骨头硬,为了护着你,可是受了不少罪。” 裴云霆把玩着鞭子,语气惋惜,“可惜啊,人心隔肚皮。你知道他刚才跟我说什么了吗?” 桑文言猛地睁开眼:“他说什么?” 裴云霆俯下身,凑到他耳边:“他说,是你指使他杀的刘郎中,他说你是主谋,他是从犯,是你逼他的,他还说,只要能保他不死,他愿意把你知道的所有丑事都抖出来。” “放屁!”桑文言气得破口大骂,脸都涨红了,“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他竟然敢咬我一口?我也没让他杀人啊!是他自己失手弄死的,凭什么赖我头上!” 话一出口,整个审讯室瞬间安静下来,桑文言愣住了,他看着裴云霆嘴角那抹冷笑,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裴云霆炸他! 裴云霆退后一步,将鞭子扔回桌上,拍了拍手:“这就对了嘛,早这么说,大家都不用受累。” 一旁的书记官奋笔疾书,将桑文言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桑文言面如死灰,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他虽然蠢,但也知道承认指使伤人,即便没承认杀人,这罪名也够他喝一壶的了。 “我是冤枉的……”桑文言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真的没想杀人……我只是……只是想教训一下那个郎中……” “教训?”裴云霆重新坐回椅子上,“好端端的,一个礼部尚书府的公子,为什么要教训一个市井郎中?他又没招惹你。” 桑文言咬着嘴唇,死活不肯开口,这事儿要是说了,那不就把二姐也牵扯进来了吗? “不想说是吧?”裴云霆冷笑一声,“来人,把那个夹手指的玩意儿拿上来给三少爷试试,听说十指连心,不知道三少爷这细皮嫩肉的手指头,能挨几下。” “我说!我说!”不等刑具拿上来,桑文言就松口了。 “是……是因为我二姐……”桑文言哭丧着脸。 “我就是看不过桑晚意一直欺负我二姐……我才想找人吓唬一下刘郎中的,谁知道那个金云猛下手没轻没重,就把人给打死了!真的不关我的事啊!我就是想替姐姐出气而已啊!” “好一个姐弟情深。”裴云霆站起身,走到桑文言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你说人不是你让杀的,那是金云猛会错意了?那好办,咱们让金云猛来跟你对质一下。” 桑文言一听要见金云猛,吓得连连摇头:“不不不!不用了!我不见他!那个疯子会杀了我的!” “这可由不得你。”裴云霆冷哼一声,转身往外走,“把他先押下去,单独关押,别让人死了,这可是重要的人证。” 走到门口,裴云霆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的桑文言,淡淡的说道:“对了,忘了告诉你,金云猛到现在其实一个字都没招,不过现在有了你的供词,想必他很快也会开口了。” 说完,裴云霆大步走出了审讯室,只留下身后桑文言绝望而凄厉的嚎叫声。 “裴云霆!你阴我!你个王八蛋!” 与此同时,桑尚书府,正厅内乱成了一锅粥。 桑景南从外面回来就看到宋岚坐在大厅里哭。 “老爷!你可回来了!你要是再不回来,咱们言儿就要死在牢里了啊!” 宋岚一见桑景南进门,披头散发地就扑了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袖口,那模样哪还有半点平日里尚书夫人的端庄。 桑景南本就因为朝堂上皇上脸色不好而心烦意乱,这会儿更是火冒三丈:“哭哭哭!就知道哭!嚎丧呢?到底出了什么事,给我好好说!” 宋岚抽抽搭搭,妆都哭花了:“言儿……言儿被裴云霆那个杀千刀的抓走了!说是抓进了刑部大牢!我的儿啊,他身子骨那么弱,那大牢里阴森潮湿的,还有老鼠蟑螂,他怎么受得了啊!” “刑部?”桑景南心里咯噔一下,脸色骤变,“裴云霆抓人?他凭什么抓人?言儿犯了什么事?” 虽然知道桑文言是短袖后,桑景南就一直很厌恶他,觉得他丢尽了桑家的脸面,甚至平日里也没少打骂。 可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裴云霆这是要干什么? 打狗还得看主人,这简直是把巴掌往他桑景南脸上扇! 宋岚继续哭诉:“能有什么事?不还是上次刘郎中那件事嘛,老爷,你说裴云霆是不是真的查到点什么了?我们言儿会不会有事啊?” 桑景南眉头紧锁,作为在官场混迹多年的老狐狸,他本能地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裴云霆如今风头正盛,虽然行事乖张,但绝不是个没脑子的莽夫,若没有确凿的证据,他怎么敢直接把尚书府的公子扔进刑部大牢? “备车!去刑部!” 桑景南一把甩开宋岚的手,转身就往外走。 …… 刑部衙门,两座石狮子威严耸立,透着一股肃杀之气,桑景南在偏厅足足等了两盏茶的功夫,刑部侍郎周大人才姗姗来迟。 “哎呀,桑大人,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周侍郎满脸堆笑。 桑景南顾不得寒暄,连忙拱手:“周大人,我是为了犬子桑文言的事来的,听说今日被裴将军带过来了,不知这中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儿年幼无知,若有冒犯之处,我带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误会?”周侍郎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桑大人,这可不是什么误会。这案子,大着呢。” 桑景南心里一沉,袖子里的手紧了紧:“周大人此话怎讲?” 周侍郎放下茶盏,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桑大人,咱们也是同朝为官多年的交情,我不妨给您透个底,这案子事关人命,而且那妇人今儿一大早,还在顺天府门口击鼓鸣冤,连万岁爷都惊动了!” “什么?!”桑景南腿一软,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脸色煞白如纸。 惊动御驾?这性质可就完全变了! 周侍郎叹了口气,继续补刀:“如今裴将军接手了这个案子,顺藤摸瓜抓了个叫金云猛的,那金云猛在牢里可什么都招了。” 桑景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第186章 咱们全家都要被那个畜生害死了 周大人的话让桑景南彻底失了魂,既然周大人都这样说了,虽然不能保证有十足的证据,但绝对不是空穴来风。 也就是说,自己的小儿子桑文言和刘郎中的死脱不了干系。 说到底,这件事桑景南应该能猜得到,毕竟之前桑婉婉假孕的事情传回来书信,桑文言是信誓旦旦的说他能解决。 只是桑景南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局,桑景南此时只能要死不认了。 “这……这不可能吧……”桑景南声音颤抖,连嘴唇都哆嗦起来,“言儿他胆子小,连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 “桑大人,人证物证俱在,这案子现在是万岁爷都惊动了,谁敢徇私?” 周侍郎站起身,掸了掸官服上,“您还是请回吧,这忙,下官是有心无力啊。若是再纠缠下去,怕是连您头顶这顶乌纱帽,都要保不住了。” 桑景南失魂落魄地走出刑部大门,外头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 这要是坐实了杀人罪名,别说桑文言的小命不保,就是他这个礼部尚书,也要背上一个“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的罪名,仕途尽毁啊! 回到桑府,桑景南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宋岚一直在门口焦急地等着,见轿子落地,立马冲了上去:“老爷!怎么样了?言儿救出来了吗?” 桑景南下了轿,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就是重重一巴掌甩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宋岚被打得原地转了个圈,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老爷……你打我?” “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无知妇人!”桑景南咆哮道,“慈母多败儿!要不是你平日里一味纵容,那个逆子怎么敢在外面杀人?!现在好了,惊动了圣上!咱们全家都要被那个畜生害死了!” 宋岚被杀人两个字吓懵了,顾不得脸上的疼:“杀人?怎么会是杀人呢?言儿那是被人陷害的啊!老爷,你不能不管啊!!” 桑景南烦躁地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我能有什么办法?刑部现在连我都避之不及,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伸手?这是要掉脑袋的事!” 宋岚哭声一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老爷!还有办法!还有办法的!去找裴云霆!去找他啊!” 桑景南更是烦躁了:“找他有个屁用!人就是他抓的!” “不!不一样!”宋岚激动的说道,“他是抓了人,可这案子还没最后定罪啊!只要他肯松口,只要他说证据不足,或者是那个金云猛翻供,言儿就有救啊!咱们去找晚意,她说话肯定管用!” 桑景南动作一顿,眼神有些松动。 是啊,裴云霆是晚意的丈夫,桑文言是他的小舅子,好歹也是一家人。只要桑晚意肯开口求情,裴云霆难道还能真的把自己小舅子往死里整? “可……咱们之前那样对晚意……”桑景南有些迟疑,老脸有点挂不住。 “都什么时候了还要什么面子!”宋岚抓着桑景南的胳膊。 “那是你闺女!父女哪有隔夜仇?再说了,言儿若是出事,她桑晚意脸上就有光吗?有个杀人犯弟弟,她在裴家还怎么挺直腰杆做人?咱们这是去跟她讲道理,让她为了大局着想!” 桑景南被这番歪理说动了。 没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桑晚意就算再恨这个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桑家倒台。 “备礼!把库房里那支百年人参拿上!”桑景南咬了咬牙,“再去把那套红宝石头面也带上,咱们去裴府!” …… 桑景南到裴府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泛黑,还是能看得出来漫天乌云,大有马上要下雪的样子。 桑家的马车急匆匆地停在门口,桑景南和宋岚两人脸上都堆着笑,桑景南甚至对着门口的小厮拱了拱手:“麻烦通报一声,我们来见一下云霆和晚意。” 小厮自然认得桑景南:“原来是桑大人啊,您快请进,我这就去给您叫。” 小厮不知道为什么桑景南如此的客气,甚至有些卑微,但是这也不是他一个下人能揣度的,他急忙将桑景南和宋岚迎到裴家的主客厅内,然后去二房叫人。 没一会,小厮就回来了,脸上的表情不是很好:“桑大人,实在抱歉,二房那边说了,二少爷近日公务繁忙,闭门谢客。桑大人请回吧。” 桑景南脸上的笑僵住了,避免谢客?这是故意不见自己啊? 不等桑景南和宋岚再说些什么,小厮已经做出了送客的姿态。 先不说桑景南没有受过这样的屈辱,就是宋岚也不曾受过,可是又不敢发作,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此时二房的院内。 桑晚意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拨弄着。 “少夫人,这几日铺子里的生意比往常还要好上三成,尤其是那几款新上的面霜,都被抢疯了。”张嬷嬷在一旁笑着添茶。 桑晚意头也没抬,手指翻飞:“女衣悦己者容,京城的贵妇人们有钱有闲,自然都想让自己青春永驻了……” 正说着,门帘被掀开,一股冷风夹杂着香甜气味涌了进来。 “算得这么认真?连夫君回来了都不知道?” 裴云霆带着一身寒气走进来,走到桑晚意身边坐下,将那包热乎乎的栗子放在桌上。 桑景南在前门吵着要见裴云霆的时候,他正好回来,就在门外等了一会,那小厮还没走到二房院子就被青禾给拦了下来,告诉他裴云霆不见客,顺便还警告小厮一番,以后来找二房的人不能随便引进裴府。 小厮对裴云霆本来就又敬又怕,自然麻溜的送走了桑景南和宋岚,裴云霆得知桑景南和宋岚离开后才回二房院子。 桑晚意停下手中的动作,看着那包还在冒热气的栗子,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这不是城南那家要排很久队的吗?你堂堂大将军,去排队买栗子?” “顺路。”裴云霆修长的手指拿起一颗栗子,轻轻一捏,壳便开了,露出金黄饱满的果肉。 他将剥好的栗子递到桑晚意嘴边:“刚才在大门口碰到你桑大人和宋岚了。” 裴云霆对桑景南夫妇二人的称呼也很微妙,虽然桑景南对桑晚意这个女儿并不疼爱,但他毕竟是亲爹,所以还有一点尊称,而宋岚就没有必要有什么尊称了。 桑晚意张嘴咬住栗子问:“来求情的?” “嗯,我看见还带了不少礼。”裴云霆又剥了一颗,“不过……被我的人赶走了。” 桑晚意嚼着栗子,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心里也跟着暖洋洋的。 “赶走了也好,省得进来脏了地。”桑晚意咽下栗子,擦了擦嘴角,不等裴云霆再说,桑晚意一脸狡黠的继续说道:“不过下次记得把他带来的礼留下,不要白不要!” 第187章 吃饭吃到了床上…… 桑晚意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变了味儿。 裴云霆看着眼前这只眼里闪着精光的小狐狸,没忍住,发出一声低笑。 他平日里见惯了朝堂上那些尔虞我诈,也看腻了战场上的血肉横飞,唯独自家夫人这副贪财又不肯吃亏的模样,怎么看怎么顺眼。 “好,都听夫人的。”裴云霆把剥好的栗子喂进她嘴里,指腹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温软的唇瓣,眸色暗了几分。 “既然夫人这么会持家,那为夫是不是该给点奖励?” 桑晚意还在嚼着栗子,含糊不清地问:“什么奖……” 话还没说完,身子骤然腾空。 “啊!”桑晚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勾住了裴云霆的脖子,“裴云霆!你干什么!这大白天的!” 桑晚意脸颊瞬间染上了绯红,这还在外间软塌上呢,丫鬟婆子都在院子里。 “天都黑透了,哪来的白天?”裴云霆的大手稳稳托着她的腰身,大步流星地往里屋走,“再说了,桑尚书都堵到家门口了,咱们不得‘闭门谢客’,好好‘休息’吗?” 他在休息二字上咬了重音,听得桑晚意耳根子发烫。 翠燕恰好进来打算叫桑晚意用完膳,就看到裴云霆抱着桑晚意进入里屋的背影,翠燕愣了一下,瞬间就明白了什么状态,急忙退了出来。 屋外饭厅正在指挥小丫鬟摆放碗筷的张嬷嬷看到翠燕退了出来:“二少爷和夫人呢?” 翠燕被一问又想起了刚才的画面,脸色更红了:“嬷嬷,我猜,二少爷和夫人应该没空吃完饭了。” 张嬷嬷看翠燕的样子瞬间也明白了,急忙让小丫鬟们将东西撤下去,放到小厨房热着,随后和翠燕一起出去。 卧房内,裴云霆把人放在锦被上,没等桑晚意起身,高大的身躯便覆了上来,他身上还带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凛冽寒气,与屋内的热气交织在一起,激得桑晚意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冷……”她小声嘟囔。 “一会儿就热了。”裴云霆低笑,吻落在她的眉心,顺着鼻梁一路向下,最后在那张喋喋不休的小嘴上辗转反侧。 他的吻一向霸道,加上这几日不见,他对桑晚意的思念之情完全到达了顶峰,修长的手指顺着她的衣襟探入,掌心带茧,磨得桑晚意娇嫩的肌肤阵阵战栗。 帐幔被扯落,遮住了满室旖旎。 桑晚意觉得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狂风骤雨的大海里起伏,只能紧紧攀附着身上的男人。 裴云霆今日与之前一样,每一个动作都带着极强的占有欲,却又在关键时刻极尽温柔,顾及着她的感受。 炭盆里的火星子偶尔炸裂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很快就被让人脸红心跳的动静掩盖了过去。 …… 云收雨歇,屋内弥漫着一股甜腻的气息。 桑晚意浑身酸软,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慵懒地窝在裴云霆怀里,如墨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白皙的脖颈上,更显几分妩媚。 裴云霆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另一只手把玩着她的一缕头发,眼神里满是餍足后的慵懒。 “对了,”裴云霆的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听起来格外磁性,“白天在刑部大牢,桑文言也被审讯了。” 桑晚意眼皮都没抬,在被窝里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有进展吗?” “那个叫金云猛的嘴倒是硬,各种刑具摆在面前都没眨眼,一口咬定是私人恩怨。” 裴云霆将桑晚意重新捞进怀里,“但我不过是诈了桑文言几句,还没动真格的,他就吓得尿了裤子,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桑晚意毫不意外:“桑文言从小被宋岚养废了,也就是窝里横,真遇上硬茬,比谁跪得都快,他说什么了?” “他说是他指使金云猛去教训刘郎中的,但是没有让金云猛杀刘郎中。” 裴云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而且他还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说是气不过你欺负桑婉婉,本来只是想给桑婉婉出气,并没有真的要杀人。” 桑晚意轻哼一声:“桑文言那个猪脑子,被人当枪使了还觉得自己挺讲义气。” 裴云霆的手在她腰间轻轻摩挲:“既然有了这份口供,虽说不能直接定他个杀人偿命,但一个教唆行凶是跑不了的,再加上刘郎中确实死了,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流放都是轻的。” 说到这,裴云霆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晚意,那毕竟是你弟弟,你想怎么做?若是你想保他……” “不用。”桑晚意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杏眼里一片清明,没有半点不忍:“裴云霆,你不用试探我。” 桑晚意重新靠回他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他既然敢做,就要敢当,刘郎中也是一条人命,他家里也有妻儿老小,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裴云霆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眼神幽深:“好,我知道了。” “不过……”桑晚意继续说道,“桑景南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他这个人把仕途看得比命都重,桑文言要是毁了,他的脸面是小问题,这可是影响他前途的大事啊。” “他要是再敢来烦你,我就让人把他扔出去。” “别扔,多难看。”桑晚意坏笑,“咱们是文明人,得讲道理。” 裴云霆挑眉:“什么道理?” 桑晚意凑到他耳边嘀咕了几句,裴云霆听完,忍不住又笑了起来,翻身再次将人压在身下。 “夫人真是……深得我心。” “哎!裴云霆!你还没够啊……唔……” 这一晚上,桑晚意饭都没出来吃,张嬷嬷等了前半夜,看主屋两个主子都没有要出来的动静,心中窃喜,看来这裴府要添丁了。 半夜的时候,桑晚意又累又饿,吵着裴云霆给她剥了小半袋子栗子吃了才算收了脾气。 裴云霆伺候完桑晚意睡下后,虽然没吃东西,但是却从未有过的满足。 第188章 早就该一道雷劈死那对狼狈为奸 次日清晨。 裴云霆天不亮就起了身,看着还在熟睡的桑晚意,他动作放轻了许多,小心翼翼地将被角掖好,这才穿上朝服,大步走出了院子。 他前脚刚走没多久,桑晚意就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了。 “少夫人。”张嬷嬷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铜盆,脸上带着几分无奈。 桑晚意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觉得浑身像是被拆散了架重新组装过一样,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她在心里把裴云霆那个不知节制的混蛋骂了一百遍。 “怎么了嬷嬷?什么时辰了?”桑晚意嗓音有些哑。 “辰时刚过。”张嬷嬷把帕子拧干递给她,“前院来报,说是桑大人又来了,这会儿正在偏厅候着呢,一定要见您,说是如果您不见,他就坐那儿不走了。” 桑晚意接过热帕子敷在脸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这才觉得活过来一些。 “来得倒是挺早。”桑晚意拿下帕子,露出一张红润的脸庞,“看来昨天被赶走,不仅没让他知难而退,反而更急了。” “那……咱们见是不见?”张嬷嬷有些犹豫,“毕竟是您的亲生父亲,要是真赖在府里不走,传出去也不好听。” 桑晚意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还留着昨晚某人留下的红痕,她拿起粉扑遮了遮,漫不经心地说道:“见什么见?我这身子骨弱着呢。” 她转过头,对着张嬷嬷眨了眨眼:“嬷嬷,你去回话,就说我不孝,昨儿个夜里受了风寒,今早起来头重脚轻,高烧不退,怕是要传了病气给父亲。为了父亲的身体安康,还是不见为好。” 张嬷嬷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捂嘴偷笑:“老奴这就去。” …… 裴府偏厅。 桑景南手里捧着茶盏,却一口都喝不下去,还时不时往门口张望。 昨天被赶出去后,他一晚上没睡好,宋岚在家里哭得死去活来,吵得他脑仁疼。 今天一大早,他又厚着脸皮来了,心想着裴云霆上朝去了,桑晚意一个后宅妇人,总该心软些。 正想着,只见张嬷嬷迈着步子走了进来。 桑景南眼睛一亮,连忙迎上去:“张嬷嬷,晚意起了吗?是不是愿意见我了?” 张嬷嬷福了福身,一脸的愁容:“桑大人,实在是不巧,我们少夫人昨儿个夜里不小心染了风寒,今儿一早便烧得起不来床了。” “病了?”桑景南眉头一皱,“怎么这么巧?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病了?” “常言道,病来如山倒嘛。” 张嬷嬷叹了口气,一脸担忧,“少夫人说了,她这病来势汹汹,恐怕会过人,桑大人身居高位,乃是国之栋梁,万一被传染了,那少夫人的罪过可就大了,所以特意嘱咐老奴,让桑大人千万别进去,免得伤了贵体。” 桑景南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这哪里是怕传染给他?分明就是不想见他! “我不怕传染!”桑景南咬牙切齿,“我是她爹!她病了我去探望也是天经地义!带路!” 说着,他就要往里闯,张嬷嬷往旁边跨了一步,不偏不倚地挡住了去路,身后的两个粗使婆子也立刻围了上来,虎视眈眈地盯着桑景南。 “桑大人,这里是裴府。”张嬷嬷收起了笑容,语气变得生硬,“少夫人说了不见,那就是不见,若是您硬闯,惊扰了少夫人养病,等将军下了朝回来,老奴可不敢保证将军会不会发火。” 提到裴云霆,桑景南迈出去的脚硬生生收了回来。 他敢在桑晚意面前摆父亲的谱,却不敢在裴云霆那个活阎王面前造次。 “好……好得很!”桑景南气得胡子都在抖,“她这是铁了心要跟我断绝关系是不是?连亲爹都不认了!” 张嬷嬷眼皮都不抬:“桑大人言重了,少夫人只是病了,怎么就扯到断绝关系上了?您还是请回吧,等少夫人病好了,自然会去府上请安。” 桑景南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怒火,他知道今天这面是见不着了,再闹下去只会更难堪。 “告诉那个逆女!”桑景南甩了甩袖子,“桑文言是她亲弟弟!若是文言有个三长两短,我看她以后有何面目去见桑家的列祖列宗!” 说完,桑景南黑着脸,气冲冲地往外走。 片刻后,二房卧房内,桑晚意正裹着厚厚的被子,惬意地喝着红枣燕窝粥,听着张嬷嬷绘声绘色地描述桑景南吃瘪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桑家列祖列宗?”桑晚意吹了吹勺子里的热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要是真有灵,早就该一道雷劈死那对狼狈为奸的夫妻了。” 桑景南从裴府出来的时候,虽然天色见亮,但还是阴沉沉的感觉,瞅着时间再不走都来不及上早朝了,就得急匆匆地往皇宫赶。 这一路,桑景南坐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心却是悬在半空的。 朝堂之上,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往日里那些哪怕没什么交情也要上来寒暄两句的同僚,今日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一个个对他避之唯恐不及,即便目光撞上了,也是迅速移开,仿佛他桑景南身上带着瘟疫。 桑景南站在班列里,后背的汗湿了又干,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难受得紧,他时不时偷瞄一眼站在武官前列的裴云霆。 裴云霆倒是气定神闲,一身暗红色的麒麟官服衬得他身姿挺拔,整个早朝,裴云霆连个眼神都没往这边瞟,仿佛昨晚把小舅子扔进大牢的人压根不是他。 好不容易熬到了退朝,文武百官如释重负地往外涌,桑景南顾不得什么体面,提着袍角就往武官那边挤。 “云霆!云霆留步!” 裴云霆正与身边的副将说着话,脚下生风,走得极快,桑景南这一嗓子引得周围几个走得慢的官员纷纷侧目。 裴云霆脚步微顿,转过身来,见到桑景南气喘吁吁的追了上来。 第189章 还真有有‘大义灭亲\’的想法 “岳父大人?”裴云霆停下脚步,挥手示意副将先退下,“怎么跑得这般急?这大冷天的,要是再出汗受了风,回头该着凉了。” 桑景南哪有心思跟他打太极,左右看了看,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这才压低声音,一脸焦急地凑过去:“云霆啊,借一步说话,借一步说话。” 裴云霆挑了挑眉,没拒绝,跟着他走到了汉白玉栏杆旁的一处僻静角落。 “岳父大人有何指教?”裴云霆双手负后,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桑景南搓了搓手:“云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为了你弟弟文言的事,你也知道,我就这么几个儿子,文言虽然不成器,但好歹是晚意的亲弟弟,是你正经的小舅子啊!” 裴云霆听着这番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岳父大人这话说得,怎么,他又闯了什么祸?” “哎哟我的好女婿!”桑景南急得直跺脚,“你就别跟我兜圈子了!这事儿……这事儿能不能通融通融?我知道是你抓的人,只要你一句话,那刑部尚书还不给你个面子?把人放了,或者……或者就把案子压一压,当个误会处理了不行吗?” 裴云霆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他长叹一口气,眉头紧锁:“岳父大人,不是我不帮你。这事儿若是放在平时,那就是个打架斗殴的小事,我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可如今不一样啊。” “怎么不一样?”桑景南心里咯噔一下。 “您想啊,那个击鼓鸣冤的妇人,是在顺天府门口闹的,当时围观的百姓里三层外三层。这事儿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连皇上都很关注。” 裴云霆压低了声音,神色严肃,“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民事纠纷了,这是人命关天的大案!而且涉及朝廷命官的家眷,你也知道,皇上最恨的就是仗势欺人。” 桑景南脸色瞬间煞白,腿肚子一软,差点扶不住栏杆:“皇上……真的知道了?” 上次周大人说的时候,桑景南还有些存疑,以为是应付自己的话术,可是裴云霆也这样说,难道皇上真的知道? “可不是嘛。”裴云霆一本正经道,“皇上还特意问我呢。” 裴云霆说完,桑景南只觉得天旋地转。 “这……这全是那个逆子自己干的混账事!跟我没关系啊!” 桑景南急忙撇清关系,声音都有些发抖,“云霆,你可得在皇上面前替我美言几句,我对此事真的毫不知情啊!” 裴云霆看着眼前这个为了保全自己,毫不犹豫就能把亲儿子推出去的男人,眼底划过一抹讥讽。 “我自然是信岳父大人的。”裴云霆点了点头,一脸的正经,只有他自己内心知道自己此刻的演技多么的高超。 “所以我这才为难啊,您想,我要是现在强行把人捞出来,那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这事儿有猫腻吗?到时候御史台那帮老家伙闻着味儿就来了,参您一本纵子行凶、干预司法,那可是要掉乌纱帽的。” 桑景南彻底慌了神,他虽然疼爱儿子,但跟自己头顶这顶官帽比起来,儿子也是可以往后排一排的,毕竟儿子不止一个,这官位要是丢了,那桑家可就彻底完了。 “那……那可如何是好?”桑景南抓着裴云霆的袖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云霆,你主意多,你给我想个辙!既能保住文言的命,又不能连累到我……咱们桑家和裴家是一条船上的,我若是倒了,晚意脸上也无光啊!” 裴云霆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袖子,这个时候想起来桑晚意了,还真是好父亲,好事想不到自己媳妇,这拉人下水的事情想起自己媳妇了。 想到这里,裴云霆也不装了,面上的表情收起,冷声冷气的说道:“桑大人,恕我直言,现在的局势,想要全身而退是不可能了,刘郎中的尸体还在衙门停着,金云猛的供词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这就是铁案。” 桑景南面如死灰。 “不过……”裴云霆话锋一转。 桑景南猛地抬头:“不过什么?” “不过,若是能证明此事全是桑文言一人所为,是他背着您,勾结地痞流氓行凶,而您作为父亲,虽然有失察之责,但毕竟公务繁忙,也是受了蒙蔽。” 裴云霆缓缓说道,“届时您再大义灭亲,主动上折子请罪,说不定皇上念在您多年劳苦功高的份上,还能网开一面,只罚那个逆子,不牵连桑府。” 裴云霆看着桑景南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心中冷笑,还真有有‘大义灭亲’的想法啊。 “桑大人,您可得想清楚了。”裴云霆继续加火,“刑部那边我也只能拖延几日,若是等三司会审定下来,那时候再想把自己摘干净,可就难如登天了,而且……”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桑景南:“听说前几日有人弹劾您了……” 桑景南猛地打了个寒颤:“不行!绝对不行!” 桑景南脱口而出,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流:“云霆,你说得对!你说得太对了!这事儿我是真的不知道!全是那个逆子自己作死!我桑家世代清流,怎么能容得下这种杀人犯!我这就回去写折子!向皇上请罪!” 裴云霆眼底闪过一丝嘲弄,面上却依旧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岳父大人深明大义,小婿佩服。只是……文言那边,怕是要受些苦头了。” “受苦那是他活该!”桑景南咬牙切齿,此时此刻,那个还在大牢里盼着爹娘来救的儿子,在他眼里已经成了随时可能引爆的炸药包,“做错事就要受罚,天经地义!哪怕是要砍头,那也是他咎由自取!” 裴云霆眼中的讥讽毫不掩饰,不过桑京南此刻也顾不上看清裴云霆的表情了。 裴云霆继续说道:“既如此,那刑部那边我就不插手了,一切按律法办事,岳父大人放心,我会让人关照一下,别让他在里面乱说话,攀咬出什么不该说的。” 桑景南连连点头,感激涕零:“多谢贤婿!多谢贤婿!还是你考虑得周全!改日……改日我一定带上厚礼,登门道谢!” 看着桑景南离开的背影,裴云霆站在原地,嘴角的笑意彻底冷了下来。 第190章 不死他,死全家 桑景南离开后,早已等候在一旁的副将走上前,顺着裴云霆的目光看了一眼,有些不解:“这桑尚书怎么吓成这副德行?” 裴云霆接过副将递来的大氅,慢条斯理地系好带子,语气淡漠:“还不是怕桑文言回影响他的仕途,正着急大义灭亲呢。” 副将挠了挠头:“可那毕竟是他亲儿子啊,真就能这么狠心?” 裴云霆嗤笑一声,转身往宫外走去:“在有些人眼里,亲情根本不值一提。” “回府。”出了宫吗裴云霆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 桑府。 桑景南一回到书房,就立刻吩咐下人研磨铺纸。 宋岚听闻老爷回来了,以为是带回了什么好消息,兴冲冲地端着刚熬好的参汤推门进来。 “老爷,怎么样?裴云霆答应放人了吗?”宋岚一脸的希望。 桑景南手里的笔一顿,一滴墨汁落在宣纸上,晕染开一片。 “放人?”桑景南冷哼一声,将手中的毛笔重重拍在桌上,墨汁溅得到处都是。 “老爷……”宋岚被吓了一跳,手中的参汤差点洒出来,“怎么了这是?是不是裴云霆那个杀千刀的不肯帮忙?我就知道他没安好心!咱们再去求求别人……” “求个屁!”桑景南猛地站起身,指着宋岚的鼻子破口大骂,“都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他在外面杀人放火,还要拉着整个桑家给他陪葬!你想死别拉上我!” 宋岚被骂懵了,眼泪唰地流了下来:“老爷你在说什么啊?言儿也是你的儿子啊!你怎么能这么说他?” “我没这种要害死老子的儿子!”桑景南面目狰狞,“从今天起,谁也不许再提救那个逆子的事!他自己犯下的罪,让他自己去抵命!” 宋岚如遭雷击,手中的汤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滚烫的参汤溅了一地,碎片划破了她的裙角。 “你说什么……抵命?”宋岚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你要让他……去死?” 桑景南看都不看她一眼,重新铺开一张纸:“不死他,死的全家。你要是想跟着一起死,我不拦着。” 宋岚看着那个平日里对自己宠爱有加的枕边人,此刻却像是看着如此的陌生。 “老爷,你去求裴云霆,裴云霆到底怎么说的?你怎么这一回来就……就变了样子呢。” 宋岚不想放弃,那毕竟是自己的新生儿子,她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就这样没了。 桑景南刚才对着宋岚的那一顿发泄后,此刻心里也算冷静了一些:“裴云霆说这件事情皇上已经知道了,为了保全我们桑家,言儿不能救了。” 宋岚坐在地上,彻底失去了力气。 不过这会桑京南已经完全从刚才的情绪中抽离了出来,裴云霆让自己主动去找皇上大义灭亲。 但是按照皇上那多疑的性子来看,自己若是办的好了,可以冠上一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但若是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戳着脊梁骨,虎毒尚不食子。 桑文言这件案子虽然传的沸沸扬扬,但却还没有真的定案,所以自己主动大义灭亲反而弊大于利,但若是不管,回头若是真的定罪了,对桑府也是不好。 想到这里,桑景南脑中一闪,他想到了一个绝佳的主意。 另一边,裴府二房。 桑晚意正靠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本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因为早上为了拒绝桑景南,她说自己染了风寒,干脆戏做的足一点,就没出府。 万一桑景南那个老狐狸派人跟踪自己,看到自己不是真的生病,更惹出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中午时分,裴云霆就回来了,今日没有什么事,回来的也早。 吃饭的时候,裴云霆将早上碰到桑景南的事情告诉了桑晚意,桑晚意忽然替桑文言不值。 “虎毒不食子,想不到桑景南为了仕途还真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 桑晚意放下手里的筷子,有些倒胃口,“不过也不是什么意外的事情,在他知道桑文言是断袖的时候,即便没有后来这些事,他也会放弃桑文言的。” 裴云霆点点头,他感觉对桑晚意的情绪变化,巧妙的将话题移开。 次日天色阴沉的更厉害了,最近京城的天实在是古怪,明明前一段时间好像开始有了春天的暖意,谁曾想这寒流再次席卷而来,此时的寒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路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桑府的大门从里面打开,桑景南特意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头上戴了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手里提着个朱漆食盒,脚步匆匆地出了门。 除了赶车的小厮,桑景南没有带任何随从,一会后,桑景南出现在大牢门口,他从袖子里摸出一锭沉甸甸的银子,塞进了看守狱卒的手里。 “通融通融,我就进去看一眼,送点吃的,一刻钟就出来。” 那狱卒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咧嘴一笑:“桑大人,您客气了,进去吧,不过要快点儿啊,别让上面看见了。” 大佬内,阴暗潮湿的甬道里弥漫着一股发霉的腐臭味,夹杂着犯人的呻吟和铁链拖地的声音,让人胃里一阵翻涌。桑景南皱着眉头,用袖子掩住口鼻,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 走到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前,狱卒拿钥匙打开了外围的锁链,哗啦一声响,惊醒了里面缩在墙角的犯人。 “谁?是谁?” 桑文言猛地抬起头,乱蓬蓬的头发像是个鸡窝,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身上的锦缎袍子早已脏得看不出颜色,哪里还有半点平日里桑家少爷的模样。 待看清来人是桑景南,桑文言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滚带爬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着木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爹!爹你终于来了!”桑文言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的!快!快带我出去!这地方全是老鼠和臭虫,吃的也是馊饭,我都要疯了!” 桑景南看着眼前这个狼狈不堪的儿子,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并没有立刻去扶桑文言,而是默默地将食盒放在地上,一层层打开。 食盒里面是一只烧鸡,还有几份精致的小炒,最下面一层放着一壶酒。。 桑文言狠狠吸了吸鼻子,肚子也十分是时候的发出几声咕噜,他也顾不上喊冤了,伸手就要去抓那只烧鸡。 第191章 铺子……出事了! 桑景南并没有让桑文言直接去拿烧鸡,而是从食盒底层拿出一个干净的酒杯,倒了满满一杯酒:“先喝口酒,暖暖身子。” 桑文言早已饥渴难耐,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辛辣醇香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呛得他咳嗽了几声,脸上却泛起了一丝红晕。 “爹,我能出去了吗?”桑文言一边撕扯着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问道,满嘴流油,“是不是裴云霆那个混蛋松口了?我就知道,只要爹你出马,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桑景南看着儿子狼吞虎咽的样子,眼神沉了沉,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文言啊,”桑景南的声音有些飘忽,“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我饿啊爹!你是不知道那帮狱卒给吃的是什么猪食!”桑文言一边往嘴里塞肉,一边愤愤不平,“等我出去了,非得找人弄死那个金云猛,竟然敢出卖我!还有裴云霆,我也饶不了他!” 桑景南听着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狠话,心里最后那一丝犹豫也被掐灭了,这孩子已经废了,若是留着,早晚是个祸害,不仅会害了桑家,还会连累他在朝堂上的位置。 “嗯,等你出去了再说。”桑景南敷衍了一句,又给他倒了一杯酒,“来,再喝一杯。” 桑文言毫不设防,端起酒杯又是一口闷。 “爹,我想娘了,我想回家睡我的软塌。”桑文言打了个酒嗝,傻笑着,“还是家里好,这破地方……真不是人待的。” 桑景南蹲下身,视线与他对齐,伸手替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动作难得的轻柔。 “很快就能回家了。”桑景南轻声说道,“这顿饭吃饱了,什么事也就没有了。” 桑文言此时脑子晕乎乎的,根本没听出父亲话里的深意,他抓起剩下的半只鸡,吃得更加起劲。 “爹,你也吃一口?”桑文言举着油腻腻的鸡腿递过去。 桑景南摇了摇头,目光紧紧盯着桑文言那张因醉酒而泛红的脸:“爹不饿,你多吃点。” 桑景南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依然在埋头苦吃的儿子,牢房里昏暗的油灯忽明忽暗,将桑景南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潮湿的墙壁上,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怪兽。 桑文言吃得太急,噎住了,抓起酒壶仰头猛灌了几口。 “咳咳……爹,这酒劲儿真好喝……” 桑文言吃饱后跪在一边,一会哭一会笑的,求桑景南快点让自己出去。 桑景南一边收拾食盒和酒盒,不放过地上的任何一点饭渣,一边答应着桑文言的话。 收拾妥当后,他提起食盒,告诉桑文言再耐心一点,自己很快就会让他从这里出去的,桑文言这才放下心来。 走出刑部大牢的那一刻,外面的冷风扑面而来,刮在脸上生疼,桑景南不禁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拢紧了身上的衣衫。 他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桑家不能倒,他的尚书之位不能丢,他只祈求桑文言以后不要怪他。 站在大牢门口片刻,桑景南抹了一把脸,才登上马车。 下午时候,桑晚意在二房主屋的外间喝了一碗燕窝粥,此时正半眯着眼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枚成色极好的玉佩。 她对外宣称风寒,正好这几天又冷,裴云霆也不让她出门了,她倒是乐的清闲。 “小姐,这核桃露还要不要再添点?”张嬷嬷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端着个白瓷小碗。 桑晚意摆摆手,身子往软枕里陷了陷:“撤了吧,不想吃了。” 话音刚落,外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嬷嬷眉头一皱,放下碗就要出去:“我出去看看怎么回事。” 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平日里负责晚意坊跑堂的小伙计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连礼都忘了行,这么冷的天吗,脑门上净全是汗珠子。 “少夫人!不好了!”小伙计上气不接下气,扶着门框直喘,“铺子……出事了!” 桑晚意猛地从软榻上坐直了身子:“慌什么?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慢慢说。” “有人……有人在铺子里闹事!” 小伙计咽了口唾沫,急得直跺脚,“来了个五大三粗的汉子,非说用了他夫人用了咱们铺子里的面霜后脸烂了!现在门口围了一堆人,那汉子嗓门大,嚷嚷着要砸店,还要咱们赔银子,不然就去顺天府告状!” 桑晚意眉梢一挑,烂脸? 晚意坊的东西都是她亲自把关,配方经过几十次调试,用的都是温和的中草药,怎么可能把人脸用烂? “刘掌柜呢?”桑晚意一边说着,一边起身,示意张嬷嬷拿衣服。 “刘掌柜的正在店里守着呢。”小伙计都要哭出来了,“那汉子凶得很,手里拎着棍子,咱们也不敢硬碰硬,而且……而且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被他煽动了,都在指指点点,说咱们是黑心店。” 桑晚意冷笑一声,站起身来,张开双臂让张嬷嬷给她系上披风。 “黑心店?我倒要看看,是谁的心更黑。” 张嬷嬷有些担忧:“少夫人,您这会要是出去了,万一被桑大人那边看到……” “管不了那么多了。”桑晚意接过面纱戴上,只露出一双清凌凌的眸子,“铺子是我的心血,要是名声臭了,以后还怎么在京城立足?备车,走后门。” …… 晚意坊门口,此时已被围得水泄不通。 原本宽敞的街道被堵了一半,过往的行人和附近的商户都探着脑袋往里瞧,人群中央,一个穿着身材健硕的汉子正站在台阶上,手里挥舞着一根枣木棍子,唾沫星子横飞。 “各位街坊邻居!大家都来评评理啊!”汉子扯着破锣嗓子吼道,“我媳妇就是用了这家黑店的东西,原本好端端一张脸,现在成了什么样!你们看看!这还是人脸吗?” 他一把拽过身后缩着的一个妇人,粗暴地扯下她脸上的面巾。 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第192章 拿这种猪油拌香粉的东西糊弄人 只见那妇人的脸上红肿一片,起了不少大大小小的疹子,有的地方还渗着黄水,看着确实触目惊心,妇人低着头,身子止不住地发抖,也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天哪,这也太惨了……” “这晚意坊看着装修气派,东西竟然这么毒?” “幸亏我没买,太吓人了。”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汉子更加得意,手中的棍子狠狠砸在柜台上,震得上面的瓶瓶罐罐一阵乱响。 “赔钱!今天必须赔钱!我们要五百两!少一个子儿我就砸了这破店!”汉子瞪着眼睛,凶神恶煞地指着掌柜的鼻子。 刘主事是沈庄主那边的人,平时也是见过世面的,但这会儿被这么多人指着骂,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这位壮士,有话好说……” “说个屁!让你们老板出来,是不是做了亏心事,根本不敢出来了!”汉子吐了口唾沫。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是吗?”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桑晚意一身素色锦衣,外罩月白大氅,脸上蒙着面纱,在一众下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那汉子愣了一下,随即上下打量了桑晚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又很快换上了凶狠的表情。 “你就是那个裴家少夫人?桑家的那个大小姐?” 汉子把棍子往地上一杵,“正好!你来了就给句痛快话,这脸你们赔是不赔!” 桑晚意没理他,径直走到那个妇人面前。 那妇人吓得往后缩了缩,眼神闪烁,根本不敢看桑晚意。 “别怕。”桑晚意声音放柔了一些,伸手想要去查看妇人的脸。 “别碰她!”汉子猛地挡在前面,大声嚷嚷,“你想干什么?想销毁证据啊?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 桑晚意收回手,也不恼,只是淡淡地看着那汉子:“这位大哥口口声声说是因为用了我家的东西才烂的脸,那东西呢?证据呢?” “在这儿呢!”汉子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重重拍在柜台上,“这就是证据!昨儿个才在你们这儿买的玉容膏,花了我二两银子!结果涂了一晚上就这样了!” 桑晚意瞥了一眼那个瓷瓶。 瓶身确实是晚意坊的制式,白瓷描金,看着没什么问题。 她走过去,伸手拿起瓷瓶。 “别动!那是证物!”汉子想抢,被张嬷嬷带来的几个健壮家丁挡住了。 桑晚意拧开盖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 一股浓郁的脂粉香扑鼻而来,香得有些刺鼻,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败味。 桑晚意嘴角勾起:“你说这是昨天在我这儿买的?” “废话!就是昨天!”汉子梗着脖子,“怎么?想赖账?我告诉你,我这儿还有收据呢!” 说着,他又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收据,上面确实盖着晚意坊的印章,日期也对得上。 周围的百姓看着这一幕,都觉得晚意坊这次是栽了,人证物证俱在,这裴少夫人还能怎么狡辩? “收据是真的,瓶子也是真的。”桑晚意点了点头,声音平静。 汉子得意地哼了一声:“大家伙听听!她自己都承认了!赶紧赔钱!五百两,少一分都不行!” “急什么?”桑晚意忽然轻笑一声,“瓶子是真的,可里面的东西,是我的吗?” 汉子脸色微变,但很快又强硬起来:“你什么意思?你的瓶子装的不是你的东西还能是谁的?你想说我掉包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懂这些玩意儿!” 桑晚意没理会他的叫嚣,转身面向围观的众人,将手中的瓷瓶高高举起。 “各位街坊,经常光顾晚意坊的老主顾都知道,我桑晚意做生意,最讲究的就是品质,这玉容膏,主要成分是珍珠粉、白茯苓和几味名贵药材,味道清淡雅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她顿了顿,将瓶口转向离得最近的几个妇人:“几位大嫂不妨闻闻,这瓶子里的东西,是什么味儿?” 那几个妇人凑过来闻了闻,顿时皱起了鼻子。 “哎哟,这味儿怎么这么冲?” “是啊,像是什么劣质香粉掺了猪油,还有股哈喇味儿。” “我也用过晚意坊的玉容膏,根本不是这个味儿啊!” 人群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声音。 汉子有些慌了,挥舞着棍子吼道:“那是放了一晚上变质了!或者是……或者是你们这批货本来就是坏的!” “变质?”桑晚意冷笑,“玉容膏若是密封保存,放个一年半载也不会变质。至于是不是这批货的问题……” 她转头看向掌柜:“去,把昨日卖剩下的同一批次玉容膏都拿出来,当场打开给大家验验。” 刘主事立马应声,指挥着几个人动作麻利地搬出几盒未开封的玉容膏,一一打开,递给围观的人传看。 清幽的香气瞬间散开,那是正宗玉容膏的味道,质地细腻如脂,与汉子拿来的那瓶发黄粗糙的膏体简直是天壤之别。 事实摆在眼前,谁真谁假,一目了然。 “这……这是怎么回事?” “看来是这人故意来讹诈的啊!” “拿这种猪油拌香粉的东西糊弄人,还想要五百两?” 舆论的风向瞬间倒转。 汉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暴起,他显然没料到桑晚意会这么冷静地拆穿他,他眼珠子乱转,看到那一众家丁,知道硬拼不过,便开始撒泼。 “就算味道不对又怎么样!那就是你们卖给我的!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看我不懂行,故意卖给我坏的!”汉子开始胡搅蛮缠。 “反正我媳妇的脸是在你们这儿毁的,你们就得负责!不赔钱我就不走!我就赖在这儿了!不然,我们就报官!” 桑晚意看着这出闹剧,眼中的冷意更甚:“想报官?好啊,那就报官。” 汉子愣了一下,他就是吃准了桑晚意不敢把事情闹大才敢这么狮子大开口。 “而且,”就在这时,桑晚意忽然转身,一把抓住了那个想要溜走的妇人的手腕,“这位大嫂脸上的伤,真的是用了面霜吗?” 第193章 关键时刻,怎么是你? 被桑晚意一把抓住的妇人尖叫一声,想要挣脱:“放开我!疼死了!” 桑晚意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迅速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在妇人脸颊边缘的红肿处轻轻一挑。 一层薄薄的、类似干掉的胶皮一样的东西被挑了起来,露出下面完好无损的皮肤。 虽然有些红,但根本没有溃烂! “这是什么?”桑晚意捏着那块“烂皮”,展示给众人看,“用漆树汁和面粉调出来的假伤?这手艺倒是不错,不去唱戏可惜了。” 全场哗然。 “骗子!真是骗子!” “太不要脸了!” “打死这两个骗子!” 有些脾气暴躁的百姓已经捡起地上的烂菜叶子往汉子身上扔。 汉子见势不妙,爬起来就要跑,连地上的妇人都不管了。 “抓住他!”桑晚意一声令下。 裴府的家丁早就憋了一肚子火,一拥而上,三两下就把那汉子按在地上,反剪了双手。 “放开我!我错了!裴夫人饶命啊!” 汉子脸贴着地,吃了一嘴的土,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只剩下求饶的份儿,“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小的也是一时猪油蒙了心!饶了我这一回吧!” 桑晚意拍了拍手,接过张嬷嬷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指,嫌弃地把帕子扔进一旁的废纸篓里。 “饶不饶你,那是顺天府大人的事。”桑晚意冷冷道,“掌柜的,拿着那瓶假药和这张收据,把人扭送官府。就说有人蓄意栽赃陷害,敲诈勒索。” “是!”掌柜的挺直了腰杆,招呼几个伙计押着人就往外走。 那汉子本就被按得脸贴在地上,嘴里却还在不干不净地骂骂咧咧,原本押着他的两个家丁听得心烦,手上的力道不由得松了几分,想换个姿势把他捆得更结实些。 结果汉子明显是个练家子,感觉手上的劲松了,一下子就翻身起来了,猛地在那家丁脚背上狠狠跺了一脚,趁着家丁吃痛松手的空当,身子猛地一扭,竟挣脱了束缚。 “老子弄死你个臭娘们!”汉子根本没想逃跑,他知道若是进了顺天府的大牢,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与其进去受罪,不如拉个垫背的,他反手抽出一把短刀。 “啊!杀人啦!”围观的百姓瞬间炸了锅,尖叫着四散奔逃,刚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街道顿时乱作一团,甚至还有人摔倒在地,哭喊声一片。 桑晚意瞳孔微张,她没想到这人竟然真的在光天化日之下动刀子。 那汉子离她不过几步之遥,此刻红着眼,手中的短刀直指她的面门。 “小姐!”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地就要往桑晚意身前挡。 桑晚意脑子转得飞快,这时候要是张嬷嬷挡上来,那刀子必定扎个在她身上,她一把拽住张嬷嬷的手臂,借力往旁边一推,自己则向后退去。 这一退,后背却撞上了坚硬的柜台,那汉子手中的刀直击她的身前,桑晚意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她虽然也跟着裴云霆练过功夫,可是面对这种真正拼命的歹徒,而且还是突发事件,根本应付不了,短短一瞬,桑晚意脑中闪过无数念头。 就在那刀尖离桑晚意的鼻尖不过寸许时,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突然出现,稳稳地扣住了汉子持刀的手腕。 “咔嚓。”清脆的骨裂声在嘈杂的尖叫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啊——!”汉子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手中的短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掉落在青石板上。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那只手的主人顺势往下一带,紧接着一脚踹在汉子的胸前。 那百十来斤的壮汉竟直接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两丈开外的石阶上,捂着胸口狂吐鲜血。 桑晚意只觉得眼前一花,一道修长的身影便挡在了她身前,接着那人缓缓转过身,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眉眼清隽,鼻梁高挺:“桑……裴少夫人,受惊了。” 男子的声音清朗温和,桑晚意愣神片刻,突然惊呼:“凌云宸?” 安王府的世子,凌云宸? 凌云宸看着她,眼底有被认出的惊喜:“想不到你还记得我。” 周围的百姓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看着地上半死不活的歹徒,再看看这位如同天神降临般的公子,一个个都惊得合不拢嘴。 “这公子是谁啊?好俊的身手!” “不知道啊,没见过京城有这号人物。” “肯定是那家的少爷,如今救了裴少夫人,也算是立功了。” 议论声此起彼伏,凌云宸转头看向赶来的衙役,“这人当街行凶,意图谋害命官家眷,带去顺天府,如果需要我可以去作证。” 见安王世子发话,几个衙役哪里敢怠慢,连忙把那汉子拖走了,连带着那个装晕的妇人也一并带走。 刘主事是极有眼力见的人,见衙役把人带走了,立马招呼伙计驱散围观的人群,又让人把门口那摊血迹冲刷干净。 还给几个受了惊吓的街坊塞了些压惊的糕点,这才把场面给圆了过去。 桑晚意站在台阶上,看着眼前的凌云宸,才发现记忆中那个总是跟在她屁股后面的小胖墩,竟然已经长成了这般身姿挺拔的模样。 “怎么这样看着我,不认识我了?”凌云宸见她发愣,嘴角微微上扬。 桑晚意回过神,眼底是久别重逢的惊喜,她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时没敢认,刚才多亏了世子出手相救,不然我今日恐怕真的要折在这里了。” 凌云宸看着嘴角带着暖暖的笑意,他的目光在她挽起的妇人发髻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移开。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凌云宸摆摆手,大步走到台阶下,抬头看着晚意坊的招牌:“刚才我在人群外就听说了,这铺子是你开的?生意做得不错啊,桑老板。” 这一声桑老板,调侃意味十足,倒是冲淡了不少俩人久别重逢的尴尬。 桑晚意忍不住笑了,眉眼弯弯:“世子爷就别寒碜我了,不过是小本买卖,倒是你,我还以为你早在外面乐不思蜀,都忘了我了呢。” 第194章 你松开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以前两家是邻居,中间就隔着一道墙。 那时候梁老将军还在世,两个孩子天天爬墙头,凌云宸小时候体弱,打架总输,输了就哭,哭了还得桑晚意拿糖哄。 后来有一天,隔壁突然人去楼空,桑晚意趴在墙头等了三天,也没等到那个爱哭鬼。 再后来,就是外祖一家战死,桑家变天,她嫁入裴府。 沧海桑田,不过如此。 凌云宸听她的话,神情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没忘。” 凌云宸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从未敢忘。” 风有些大,桑晚意没听清他这句话,伸头疑惑的问了医生:“你说什么?” 凌云宸迅速收敛了情绪,耸了耸肩:“当年的事说来话长,我也是身不由己。”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桑晚意看凌云宸并不想提之前的事情也没有追着问,就转移了话题。 “我刚回来,正准备回府去见父王,路过这里,看到有人闹事,就过来了。” “好了,既然你没事,那我也该走了。” 凌云宸稍微往后挪了一步,“刚回京,还未进宫复命,也还未向父王请安,若是耽搁久了,怕是又要挨骂。” 桑晚意也知道他身份特殊,安王府如今虽然低调,但毕竟是皇亲国戚,他这个世子回京,盯着的人肯定不少。 “正事要紧。”桑晚意往旁边让了一步,“今日之恩,晚意铭记在心,改日定当备上厚礼,登门道谢。” “礼就不必了。”凌云宸翻身上马,动作潇洒利落,他在马背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桑晚意,“你小心些,注意安全。” “若是遇到麻烦,记得你外祖教你的,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不丢人。” 听到凌云宸的话,桑晚意噗嗤一声笑出来:“记得了,快走吧。” 凌云宸笑了笑,驱马离开,桑晚意站在原地,看着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小姐,咱们也回吧。”张嬷嬷在一旁小声提醒道。 “好,等我和刘主事交代几句。”桑晚意紧了紧身上的大氅,转身进了店,和刘主事交代了一会才出来上了马车。 回府的路上,桑晚意坐在马车上回想着刚才的场景。 刚才那个汉子虽然看起来像个市井无赖,但他说话的套路,还有那瓶子里特意调配过的劣质膏体,明显是有人精心设计的。 一个普通的混混,哪来的本事弄到晚意坊的正规收据?又哪来的心思搞这种真假掺半的把戏? 这背后,有人在推波助澜。 至于是谁,桑晚意一时间确定不下来,毕竟想害自己的人太多了。 桑晚意手里拿着暖炉,想起刚才凌云宸的样子,前世她根本没有再见过凌云宸,其实也不奇怪,当时的自己被困在裴家大房的后院里。 别说没再见过凌云宸了,连裴府的大门都不曾迈出过几次。 张嬷嬷看到桑晚意一直抵着眉眼,害怕她被吓着了:“少夫人,有没有不舒服?要不要找郎中看一下?” 桑晚意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事,就是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是世子吗?”张嬷嬷继续说道:“想不到在这里见到世子,想必世子回来肯定是有很重要的事吧。” 桑晚意靠在马车车壁上,没有回应张嬷嬷的话,她也不好说,毕竟自己和凌云宸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一声尖锐的嘶鸣。 “吁——!” 车夫惊慌失措地勒紧缰绳,马车猛地一顿,车厢剧烈晃动。 “哎哟!”张嬷嬷没坐稳,一头撞在车壁上,顾不得疼,连忙扑过来护住桑晚意,“小姐小心!” 桑晚意也被晃得头晕眼花,还好手抓住了窗框,才没摔出去。 “怎么回事?怎么赶车的!”张嬷嬷揉着额头,掀开车帘就要骂人。 然而帘子刚掀开一条缝,一个男人的身影猛的钻了进来,还没等她看清来人,手腕就被人一把扣住,紧接着,整个人被大力拽进了一个宽阔的怀抱。 “二少爷?”张嬷嬷第一个看清来人,再看裴云霆的表情,估计是知道了铺子里的事情,张嬷嬷没再说话,退出了车厢。 桑晚意任由裴云霆抱着,裴云霆的声音从头上传来:“受伤了吗?” 裴云霆的声音低沉,甚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道是不是一路狂奔导致的还是因为后怕导致的。 桑晚意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推了推他的胸口:“你松开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裴云霆非但没松,反而抱得更紧了。 过了好一会儿,裴云霆紧绷的肌肉慢慢放松下来,但他依旧没有放开她,只是稍微松了一些力道,大手在她背上一下下地顺着。 “铺子里的事,我听说了。” 裴云霆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你放心,我一定不会放过那人的!” 桑晚意此时才感觉到他在发抖,她反手环住他的腰身,隔着衣料,能感觉到他滚烫的体温。 “没事了。”桑晚意轻声说道,“就是个泼皮无赖,已经被抓去顺天府了。”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裴云霆抬起头,双手捧起她的脸,深邃的眸子里布满了红血丝,目光如炬,上上下下地检查着她的脸,“有没有伤到哪里?” “真没有。”桑晚意无奈地抓住他在自己脸上乱摸的手,“连根头发丝都没少,倒是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不是说去北大营巡视了吗?” 北大营离京城三十里地,这才几个时辰,他是插了翅膀飞回来的吗? 裴云霆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天知道当暗卫传信说晚意坊有人持刀行凶时,他又多么的害怕。 要是她出了什么事…… 裴云霆不敢想。 “以后出门,必须带上青禾。” 裴云霆语气强硬,不容置喙,“或者等我回来。” 桑晚意看着他眼底的情绪,知道他是真的急坏了,便没有反驳,乖巧地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裴云霆再次将桑晚意搂紧怀里,腾出一只手敲了敲马车的车壁,马车开始缓缓启动,朝着裴府的方向驶去。 桑晚意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195章 云州这一妻一妾,肚子都跟铁打 傍晚,裴府大房这边充满了火药味。 桑婉婉披头散发地坐在妆台前,胸口剧烈起伏:“滚!都给我滚出去!” “二奶奶,您消消气,这坐胎药是桑夫人特意求来的偏方,听说灵得很,您多少喝一口……”贴身丫鬟小红壮着胆子劝道。 “灵个屁!”桑婉婉猛地转头,抓起妆台上的胭脂盒子就砸了过去,“我喝了整整两个月!胆汁都要吐出来了!” 翠儿不敢躲,被胭脂盒子砸在肩膀上,疼得呲牙咧嘴,却只能硬生生受着。 桑婉婉双手撑着桌沿,指甲狠狠抠进红木里。 自从那个该死的宁棠进门,裴云霆就像是被勾了魂一样。起初还做做样子,十天半个月的来她房里坐坐,可最近这半个月,他连自己院子门槛都没踏进来过一步。 桑婉婉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心中有苦说不出,自己就算一天不吃饭光喝药又有什么用?关键人物裴云州都不在这里睡,自己总不能隔空怀孕吧。 “西厢房那边……现在什么动静?”桑婉婉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小红跪在地上,把头埋得更低了:“回大少夫人……大少爷刚才已经回来了,直接……直接去了宁姨娘那里。” 又去了!桑婉婉无力的跌坐在椅子上:“你去打听一下,宁棠那边最近有没有叫郎中?” 小红抬起头来:“奴婢前几天看到宁姨娘叫了郎中,所以留了个心眼,去找郎中打听了一下,宁姨娘并没有怀孕。” “而且。”小红继续说道:“今早上,听那边的婆子说,宁姨娘来了月事……” 听到宁棠也没怀上,桑婉婉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但随即又涌起更大的恐慌。 宁棠独占盛宠都没怀上,她这个连面都见不着的,岂不是更加没指望? 要是再这么下去,等宁棠那个贱人哪天走了狗屎运怀上了,这大房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第二天一早,桑婉婉照理来给宋娴云请安。 宋娴云坐在主座上,不咸不淡的开口:“起来吧。” 桑婉婉规规矩矩地站起身,低眉顺眼地立在一旁,还故意轻轻咳嗽了两声。 宋娴云瞥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怎么?身子还不爽利?” “儿媳无碍,就是这两天风大,有些着凉。”桑婉婉声音柔柔弱弱的。 宋娴云轻哼一声:“身子弱就要多调理,别整天病歪歪的,看着就晦气,这么长时间了,肚子也没个动静,这传出去,也不够丢人的。” 桑婉婉早就料到会是这番说辞,她噗通一声跪了下来:“母亲教训得是,都是儿媳无能。” 桑婉婉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哽咽:“儿媳这两个月来,一直谨遵母亲教诲,那助孕的药是一顿都不敢落,哪怕苦得胆汁都吐出来了,也硬着头皮往里灌。” 宋娴云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模样,心里的火气稍稍给压下去一点,但依旧板着脸。 “既然喝了药,怎么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是不是你那药方子有问题?” “儿媳也想知道是不是药的问题。”桑婉婉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珠,满脸委屈,“可……可这生孩子毕竟是两个人的事,儿媳一个人喝药喝得再勤,若是……若是云州他不来……” 桑婉婉话说了一半就没再说下去,而是低头哭了起来。 宋娴云脸色一沉:“你是说,云州最近没去你房里?” 桑婉婉咬着嘴唇,似乎难以启齿:“云州公务繁忙,儿媳不敢打扰,只是……云州近来多歇在宁姨娘处,儿媳便是想伺候,也找不着机会啊。” “荒唐!”宋娴云猛地一拍桌子,她虽然因为假孕的事情不喜欢桑婉婉,也因为前一段时间桑婉婉和宁棠争风吃醋搞得大房不安宁而讨厌桑婉婉。 但桑婉婉毕竟是正妻,还是桑家的二小姐,那宁棠不过是个通房。 裴云州喜欢宁棠也不能忽略了桑婉婉啊,这裴云州纳妾的事情已经是开了裴府的先例,要是再被外面的人知道裴云州宠妾灭妻,那岂不是对他不利。 “这个云州,越发没规矩了!”宋娴云气的心口疼。 桑婉婉见火候差不多了,急忙说道:“母亲息怒,云州也是一时图个新鲜,儿媳受点委屈不要紧,只要云州高兴就好,再说了,我和宁棠妹妹既然都嫁给了云州,谁为云州生下孩子都是喜事,只是……只是儿媳担心,这么久了,宁姨娘那边也没个动静,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什么?”宋娴云不悦的看着她。 “会不会是咱们府里的风水……或者是什么别的缘故?”桑婉婉小心翼翼地试探。 宋娴云眉头紧锁,若有所思,云州这一妻一妾,肚子都跟铁打似的,半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云州有什么问题? 不可能,她也决不允许,裴家子嗣本就单薄,要是云州这根独苗出了问题,那大房这一脉岂不是要绝后? “来人!”宋娴云当机立断,“去把回春堂的李大夫请来!就说我身子不适,让他立刻过府一趟!” 约莫过了两盏茶的功夫,一个背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赶来。 李大夫是宋娴云的惯用郎中,医术在京城也算排得上号。 “给老夫人请安。” “免了。”宋娴云一摆手,指了指一边的桑婉婉,“去,给二少夫人瞧瞧。” 桑婉婉顺从地伸出手腕,搭在脉枕上,李大夫屏气凝神,手指搭在桑婉婉的寸关尺上,闭目沉吟。 桑婉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毕竟当初为了维持假孕的状态,她也吃了不少药,万一真的留下病根,她都不敢想象。 过了好一会儿,李大夫收回手,眉头微微皱起,又让桑婉婉换了另一只手。 宋娴云坐在上首,显然也是有些焦躁,见李大夫收了手,立刻问道:“如何?” 李大夫站起身,拱手道:“回大夫人,二少夫人脉象平稳有力,气血虽稍有郁结,但并无大碍,至于这子嗣艰难之症……从脉象上来看,应当是易受孕的体质。” “易受孕?”宋娴云声音拔高了几分,“既然易受孕,为何这两个月一点动静都没有?” 李大夫面露难色:“这……受孕一事,讲究天时地利人和,有时候缘分未到,也是急不得的,况且……” 第196章 为了裴家的香火,儿媳什么苦都 看着李大夫支支吾吾的样子,宋娴云心理咯噔一下:“况且什么?吞吞吐吐的!” “况且少夫人心中郁结难舒,肝火过旺,这情志不畅,也是会影响受孕的。” 宋娴云脸色更加难看,身体没毛病,那就是心情不好怀不上?这算什么理由! 宋娴云心里暗骂了一句,挥挥手让人给了诊金打发李大夫出去。 屋里再次陷入了沉寂,桑婉婉低垂着头,心里却是翻江倒海,既然自己身体没问题,那问题肯定是在别人身上,要么裴云州有问题,要么有人在背地里动了什么手脚。 “母亲……”桑婉婉抬起头,“既然儿媳身子无碍,那为何……” 宋娴云此时也是心烦意乱,看着桑婉婉这副哭哭啼啼的样子更来气。 “行了,别嚎了!”宋娴云揉了揉眉心,“既然郎中说你没事,那就是时机未到,回去接着喝药,把自己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经。” “可是母亲……”桑婉婉站起身来,“外头的郎中总归医术有限,有些隐晦的症候,未必能瞧得出来,儿媳听说,宫里的太医们见多识广,若是能……” 宋娴云动作一顿,看向桑婉婉:“你是想请太医?” 裴家虽然是官宦人家,但要请动太医,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除非是有圣上的恩典,或者是宫里有贵人指派。 “儿媳也是没办法了。” 桑婉婉抹着眼泪,“为了裴家的香火,儿媳什么苦都能吃,大姐如今在宫里正得宠,若是母亲能给大姐递个话,求个恩典,让太医来给儿媳和……和宁姨娘都瞧瞧,哪怕是开个调理的方子,也比外头的郎中强啊。” 桑婉婉的话处处透着为大房着想的意思,虽然宋娴云觉得这样有些不合适,但总归有些心动,若是真的能请来太医,那真是的最好了。 裴洛盈是她的亲生女儿,如今在宫里的地位给娘家求个太医问诊,倒也不是什么难事,而且,若真的是这边的人有什么难言之隐,太医肯定比外面的郎中更有办法,也能把嘴捂得更严实。 “这事儿……”宋娴云沉吟片刻,“盈儿在宫里也不容易,贸然求恩典,怕是会给她添麻烦。” “母亲,这怎么是添麻烦呢?” 桑婉婉急切地说道,“若是大房能早日添丁,咱们裴家在朝堂上也能更稳固,大姐在宫里也能更有底气啊,说小了是咱们大房的子嗣问题,说大了这可是关乎裴家未来的大事。” 桑婉婉这番话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她今天来就是为了这个事情,她瞧过好几个郎中,包括宋岚之前带来的医婆,都说她的身体挺好的。 可是一直怀不上,加上前段时间裴云州那力不从心的样子,桑婉婉不是没怀疑过。 若是宋娴云真的请来了太医,还说自己身体好,那原因真的就不在这里了,能不能怀上是一回事,但是起码把耽误子嗣这个问题从自己身上摘除。 宋娴云听到桑婉婉的话,第一次觉得她也不是没脑子的人,她所的确实有一定道理,裴家若是后继无人,就算女儿在宫里爬得再高,娘家没人撑着,也是无根之木。 “你说得也有几分道理。”宋娴云终于松了口,“既然你有这份心,那我就修书一封,让人递进宫去问问盈儿的意思。” 桑婉婉心中狂喜,面上也是感激涕零的样子:“多谢母亲成全!儿媳一定好好调理身子,早日为裴家开枝散叶!” 只要太医来了,不管能不能查出什么,至少能把这潭水搅浑。 要是能借太医的手,证明是宁棠那个贱人有问题,或者是给她扣个什么帽子…… 桑婉婉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阴毒的光芒。 “行了,你先回去吧。”宋娴云摆摆手,显得有些疲惫,“这事儿先别声张,毕竟太医能不能来还不确定呢。” “儿媳记住了。” 桑婉婉离开后,宋娴云也逐渐冷静下来,虽说桑婉婉这个想法有些大题小做,但大房若是真绝了后,想到这里她有点不敢想了。 宋娴云最终决定给裴洛盈写一封信,写好后,她叫来人:“桂嬷嬷。” 一个婆子立刻从屏风后转出来:“老奴在。” “你拿着这封信,去一趟宫里,务必亲自递给盈儿。” 桂嬷嬷也是个人精,接过信揣进怀里,也没多问,转身就走了。 宋娴云靠回椅背,闭着眼揉了揉太阳穴,这心里头就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总觉得不安生。 第二日上午,裴府门口就来了一辆马车,来的是太医院的张太医,平日里转给各宫娘娘请平安脉的。 张太医被桂嬷嬷一路迎进了大房,宋娴云是裴洛盈的母亲,张太医哪怕是宫里的人,见了宋娴云也是要行礼的。 “拜见老夫人。”张太医进来后就看到宋娴云坐在主位上喝茶。 看到张太医进来,宋娴云急忙让人看错。 她并没有着急告诉张太医自己之所以让他来的原因,而是说自己最近身子不太舒服:“前些日子,承蒙皇恩,我进宫和裴妃见过一面,裴妃知道我身子不太舒服,一直惦记着,这才麻烦张太医跑一趟。” 张太医微微颔首:“裴妃娘娘孝顺母亲,我等做臣子的定当为娘娘分忧,谈不上麻烦。” 宋娴云和张太医闲聊了几句,就让张太医给自己把脉看了看。 张太医说:“老夫人的身体是因为忧思过多,急火攻心导致的,倒也不是大问题,无需吃药,只是切记不可着急上火,否则很有可能真的造成身体损伤了。” 宋娴云点点头:“多谢张太医。” 又说了几句话后,宋娴云巧妙的将话题移开,委婉的说自己的儿媳妇一直没有怀孕,想麻烦张太医给自己家的儿媳妇也看看。 张太医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 第197章 这辈子,恐怕是……子嗣缘薄了 很快桑婉婉和宁棠就进来了,张太医先给桑婉婉看,搭上帕子,三指并拢按在脉门上。 片刻后,张太医收回手,抚了抚胡须,脸上露出一丝赞许:“少夫人这身子骨养得极好,气血充盈,脉象如珠走盘,圆润有力。” 桑婉婉猛地松了一口气,她转头看向宋娴云,一个没沉住气声音就拔高了两个度。 “母亲,您听见了吗?太医都说了,我身子好得很!” 宋娴云心里的石头落地一半,点了点头:“既然身子无碍,那以后就少想些有的没的。” “是。”桑婉婉喜上眉梢,随即目光一转,“既然我没问题,那这怀不上孩子,肯定就是别人的毛病了。” 宁棠没说话,只是顺从地伸出手,张太医也不多言,搭上宁棠的脉搏,下一秒就皱起了眉头。 “如何?”宋娴云见太医神色不对,身子不由得前倾了几分。 张太医收回手,神色有些怪异:“这位夫人的脉象……倒是有些奇特。” “奇特?”桑婉婉抢着问道,“是不是不能生?” 张太医瞥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说道:“并非不能生,只是这位夫人天生体寒至极,乃是极阴的体质,加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想要受孕,确实比常人要难上许多。” 桑婉婉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哎哟,我就说嘛,这不下蛋的母鸡,占着窝也没用,母亲您瞧瞧,这可不是儿媳善妒,实在是有些人身子不争气,白白耽误了云州。” 宁棠缩回手,垂着眼帘,看不清表情,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不不,大少夫人,你说的不完全对。” 张太医是个严谨的人,听不得桑婉婉这般武断,“若是精心调养个一段时间,也是可以受孕的。” 桑婉婉冷笑一声,还在阴阳怪气的数落宁棠。 宋娴云没理会桑婉婉的聒噪,她坐在高位上,眉头却越锁越紧。 桑婉婉身体极好,易受孕。 宁棠虽然体质差,但也并非绝对怀不上。 那为何大房这么长时间了连个动静都没有? 云州可是正值壮年,怎么可能颗粒无收?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宋娴云脑海闪过。 宋娴云招呼一边的桂嬷嬷:“去书房,把大少爷叫来!立刻!马上!” 没过多久,裴云州便匆匆赶来,一脸的不耐烦:“母亲,这又是怎么了?书房那边还有一堆公文……” “坐下!”宋娴云厉声喝道。 裴云州一愣,他看了一眼屋里的阵仗,又看了看张太医,心里虽然有些不安,但还是依言坐了下来。 “张太医,麻烦您给他瞧瞧。”宋娴云指着裴云州,手指都在哆嗦。 裴云州皱眉:“我没病,瞧什么?” “让你伸手就伸手!” 裴云州无法,只能伸出手腕。 张太医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一看这架势,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他神色凝重地搭上裴云州的脉搏。 一盏茶的功夫过去了,张太医的额头上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松开手,没说话,又换了一只手,诊了许久。 最后,他又让裴云州张开嘴看了看舌苔,又问了几个平日里的作息和房事细节。 裴云州被问得面红耳赤,有些恼羞成怒:“你这老头,问这些做什么?我身子好得很!” 张太医没理他,只是慢慢站起身,退后两步,对着宋娴云长长一揖,腰弯得极低。 “张太医,您直说吧。”宋娴云心中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重了。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张太医身上。 “大夫人,请恕老朽直言。”张太医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几分无奈,“大少爷这脉象,肾水枯竭,精关不固,乃是死精之症……这辈子,恐怕是……子嗣缘薄了。” “什么叫子嗣缘薄?”桑婉婉瞪大了眼睛,尖声叫道,“你把话说清楚!” 张太医抬起头来:“就是……注定无后。” 这句话好像一道雷一样,劈在了在场的所有人心里。 裴云州更是愣在原地,脸色瞬间煞白,嘴唇哆嗦着:“你胡说!我……我怎么可能……” 桑婉婉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化作一片死灰,她争了这么久,斗了这么久,合着这就是个死局? 宁棠依旧低着头,表情倒是平静,但也不难看出,脸色苍白。 宋娴云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发黑。 大房……绝后了?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她精心筹谋的未来,裴家的香火……全完了? 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头:“噗——!” 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母亲!” “老夫人!” 宋娴云身子一软,坐在椅子上的身子直挺挺的向前倒去。 满屋子瞬间乱作一团,一众婆子丫鬟的过去扶起宋娴云,而裴云州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嘴角的血迹,脑子里一片空白。 绝后?死精?这怎么可能! 他正是龙精虎猛的年纪,怎么就成了废人? 张太医倒是见惯了这种场面,并未慌乱,快步上前搭住宋娴云的脉搏,另一只手迅速从药箱里翻出一个青花瓷瓶,倒出一粒褐色的药丸,捏开宋娴云的下颌塞了进去。 “快!去拿参汤来!”张太医沉声吩咐。 桂嬷嬷急忙下去准备,幸好宋娴云平日里爱用一些滋补的药品,参汤很快就拿来了。 那药丸入口即化,配合着吊命的参汤下肚,宋娴云煞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宋娴云有一瞬间的恍惚,刚才那一瞬间的天旋地转,让她以为自己已经到了鬼门关。 “母亲!母亲您醒了!”桑婉婉带着哭腔扑了过来。 宋娴云被桑婉婉的一声哭腔彻底叫回了神,猛地想起刚才张太医说的话。 “张太医……刚才……刚才你说的话,可是真的?” 张太医正在收拾银针,闻言动作一顿,转过身来,面色坚定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是真的。” 这句话,彻底击碎了宋娴云最后的幻想。 她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又要晕过去。 “我不信!”裴云州猛地冲过来,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桂嬷嬷,指着张太医的鼻子质问道:“你个庸医!胡说八道什么!我身子好得很!怎么可能生不出孩子!” 第198章 行房之时,是不是力不从心?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裴云州猛地冲过来,完全没了平日里的教养风度,也忘了张太医不是寻常的郎中,而是宫里的人,他指着张太医的鼻子大吼:“你个老东西,在这胡说八道什么!我身体好得很,怎么可能有病!” “大少爷慎言。” 张太医也不是吃素的,他在宫里伺候贵人,虽然也是提着脑袋干活,但受过这样的委屈,当下把脸一板,将药箱重重扣上,“老夫行医四十载,这点脉象若是都能看错,这太医院的招牌早就砸了。” 裴云州气急败坏,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我看你就是个庸医!是不是谁指使你来害我的?说!到底是什么样让你来的人?” “云州,你冷静一些。”桑婉婉看时态有些不对,急忙上前拦住裴云州,“这太医可是母亲托了大姐从宫里请来的,专门给咱们大房看诊。” 桑婉婉知道,若是没有人拦住裴云州,任由其发疯,回头宫里怪罪起来,肯定不会饶过裴家的,到时候宋娴云反应过来,请太医是自己提出的,很难说她不会怪罪自己。 桑婉婉搂着裴云州,整个人扑在他的怀里:“云州,没事的,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再说了张太医也说了只是困难,刚才还说宁棠妹妹也怀孕困难,但是吃段时间的药就全好了,而且我想你肯定是最近太累了,所以脉象才这样,等你休息过来就好了。” 桑婉婉这话说的极妙,又安抚了裴云州,又让裴云州知道了宁棠的身体情况,若想顺利的坏孩子,只能靠自己。 裴云州情绪还很冲动,毕竟一个男人被当面说出这样的事情,肯定接受不了。 桑婉婉继续安抚:“张太医,麻烦您给大少爷开点药,我们都配合。” 张太医又不是外面的郎中,还得看裴家的脸色,今天来就已经给了很大的脸了,又被裴云霆这样说了一通,自然不可能就此作罢。 他冷笑一声,背起药箱就往外走:“既然大少爷信不过老夫,那老夫也不在此讨人嫌了,这病,您另请高明吧。” “张太医,留步。”宋娴云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撑着扶手坐了起来。 裴云州一愣,回头看向母亲:“母亲,这老东西胡说八道,您还留他做什么?” “啪!” 宋娴云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气照着裴云州的脸就是一巴掌,屋里瞬间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你个混账东西!还要丢人现眼到什么时候!” 宋娴云喘着粗气,指着裴云州的手指都在哆嗦,“张太医是你姐姐亲自去求的,她会害你不成?!” 裴云州被这一嗓子吼得缩了缩脖子,气焰顿时消了一半,但嘴里还在嘟囔:“可是……这也太荒谬了,我明明……” “你闭嘴!”宋娴云不想听他废话,她转向张太医,原本对着裴云州的凌厉气势瞬间矮了半截,甚至带上了几分哀求:“张太医,小儿不懂事,冲撞了您,老身代他向您赔罪,您大人有大量,别跟这混账计较。” 说着,宋娴云就要挣扎着起身行礼。 张太医哪里敢受这一拜,虽然他气不过裴云州的态度,但是宋娴云先不说是裴贵妃的母亲,就单凭她是战死的裴宏将军夫人,他就受不了她这一拜。 张太医连忙侧身避开,顺手付了一把宋娴云,叹了口气:“老夫人言重了,大少爷一时接受不了,老夫也能理解。” 宋娴云靠回椅背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张太医,您给个准话,我这儿子……这毛病,究竟是天生的,还是……” 后面的话,宋娴云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再明显不过。 如果是天生的,那也就算了,那是裴家命该绝,可若是后天的…… 裴云州从小到大虽然不爱习武,身子也不如别人硬朗,但也从未有过什么大病大灾,怎么会突然就绝了后? 张太医沉吟片刻,重新放下药箱,走到裴云州面前:“大少爷,老夫再问你几个问题,事关裴家香火,还请大少爷如实相告,莫要讳疾忌医。” 裴云州刚被亲娘打了一耳光,再看宋娴云的表情,这会儿也不敢再造次,虽然脸色依旧难看,但还是梗着脖子点了点头。 “大少爷近两年,是否时常感觉腰膝酸软,夜间盗汗,且……行房之时,力不从心?” 这个问题一出,屋里几个年轻丫鬟都羞红了脸,低下头不敢看。 裴云州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支支吾吾半天不说话。 “说!”宋娴云狠狠拍了一下桌子。 “是……是有那么一点。”裴云州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但我以为那是公事操劳所致,补补就好了……” 张太医摇了摇头:“大少爷平日里,可有服用什么补药?” “也没什么特别的。”裴云州想了想,“就是些寻常的鹿茸、人参之类的。” 张太医叹了口气,围着裴云州转了两圈,最后停在他身后,伸手在他后腰的一处穴位上按了一下。 “嘶——!疼疼疼!”裴云州猛地往前一窜,差点跳起来,“你干什么!” 张太医收回手,脸色凝重到了极点。 他转过身,对着宋娴云拱手道:“老夫人,大少爷这病,非是天生,具体是什么原因,老夫也不太好说。” 宋娴云一听张太医都说不好具体是怎么回事,心里更是没底了。 “张太医,您一定要帮帮我,帮帮裴府啊。” 宋娴云用帕子抹了一把眼泪:“您也知道,裴宏去的早,我也就这么一个儿子,若是他真的就这样……” 说道这里宋娴云差点没上来气,身边的桂嬷嬷又是一顿顺气一顿拍背的。 好久后宋娴云才继续说道:“若这裴家的香火真在我这里断了,我……我可怎么面对裴家的列祖列宗啊,我……我又有何脸面去见裴宏啊。” 看着宋娴云哭哭戚戚的样子,张太医微微垂眸,这直接搬出了裴宏是给自己施压呀,要是今天自己不给一个确切的答案,恐怕不太好走出裴府的大门。 第199章 原来是裴云州不能生,绝后了! 张太医顺势将药箱重新放在桌上,他瞥了一眼还梗着脖子一脸不服的裴云州,心里冷哼一声。 “既然老夫人一定要个准话,那老夫便再仔细瞧瞧。” 这话是给双方都递了个台阶。 宋娴云一听这话,脸色好了很多:“多谢张太医!云州,还不快过去坐好!” 裴云州被亲娘那一巴掌打得半边脸都肿了起来,这会儿也不敢再造次,磨磨蹭蹭地走到桌边坐下,把手往脉枕上一甩。 张太医也不恼,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裴云州的手腕上,他的手指在脉搏上轻轻按压,时重时轻。 其实根本不用再看,刚才那一下他就摸得清清楚楚。这脉象沉细无力,尺脉几乎断绝,应该是服用了某种药物导致的,这药量不大,但胜在持久。 若是直接说是中毒,或者是被人下了药,这裴府必定要翻天,这大宅门里的阴私手段,他见得多了,多嘴的人往往活不长。 张太医收回手,面色凝重。 “如何?”宋娴云身子前倾。 张太医一边说话一边将东西收进要想:“老夫人,大少爷这淤堵之症,并非一日之症,依脉象来看,经络闭塞,精气阻滞,这种情况起码持续了大半年,甚至一年有余。” “半年到一年?”宋娴云愣住了。 裴云州张了张嘴,想反驳,可仔细一琢磨,最近这一年确实有些力不从心,有时候还得靠那些乱七八糟的助兴药才行。 “张太医,既然不是天生的,那……那还有治吗?”宋娴云的声音有些颤抖。 张太医抚了抚胡须,没有把话说死:“这病虽棘手,但也并非全无希望,既然是后天淤堵,那便试着通一通,只是……” “只是什么?您尽管说!要什么药材,我也让人去弄来!”宋娴云急切道。 “只是这过程漫长,且戒骄戒躁,不能急于一时。” 张太医提笔写下一张方子,吹干墨迹递给一旁的桂嬷嬷,“这方子先吃上三个疗程,以观后效。” 宋娴云却是大喜过望,因为她觉得,既然张太医给开了房子,就说明还有救:“桂嬷嬷,快!拿着方子亲自去抓药!就在咱们府里的小厨房煎,谁也不许经手,你亲自看着火候!” “是,老奴这就去。” 张太医见状,也收拾好药箱拱手告辞:“老夫人,宫里还有差事,老夫就不久留了。” “好好好,我不留您。”宋娴云挣扎着站起来,“来人,送张太医出去。” 待张太医走后,屋内气氛依旧不好,裴云州黑着一张脸坐在那里,桑婉婉站在他身边看着对面同样黑着脸的宁棠,心里却难得的放松。 宋娴云此时虽然虚弱,但气势却比刚才足了不少:“既然张太医开了方子,说明还有救!从今天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喝药,还有宁棠,既然太医说你身体难以受孕,也给你开了方子,你也给我好好吃药!” 宋娴云看着一边脸色明显大好的桑婉婉,虽然心里有气,但是也不好发作,毕竟整个大房,也就这么一个健全的人了:“婉婉,从今天起,你给我担起大少夫人的担子,等云州调理的差不多了,务必早日怀孕。” 桑婉婉连忙低头应是:“儿媳遵命。” 宁棠一直缩在角落里没吭声,此时也跟着福了福身。 宋娴云看着这不争气的一家子,只觉得心口堵得慌,摆摆手让人都退下。 …… 皇宫内。 裴洛盈坐在软榻上,张太医刚从裴府回来就被裴洛盈叫来了这边。 张太医过来后,裴洛盈就挥退左右,只留了心腹宫女在旁伺候:“麻烦张太医今日跑一趟了,不知我母亲身子可还安好?” 张太医弓着身子:“回娘娘,老夫人只是有些急火,只要静养便无大碍,倒是……”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 裴洛盈心里咯噔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倒是什么?这里没外人,张太医有话直说便是。” 张太医跪在地上,拱手道:“娘娘恕罪!老臣今日在裴府,有一事未敢对老夫人明言。” 裴洛盈不自觉的坐直了身体:“你说。” “大少爷那病……并非寻常淤堵。” 张太医声音压得极低,“老臣反复查验,大少爷那是精关死锁,肾水早已枯竭,别说是三个疗程,就是吃上三年,怕是也……” “也什么?”裴洛盈的声音陡然拔高。 “也难有子嗣。” 裴洛盈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差点从软榻上栽下来,身旁的宫女连忙扶住她:“娘娘小心。” 裴洛盈一把推开宫女,盯着地上的张太医,“你是说,裴云州……绝后了?” 裴云州虽然不成器,但那是裴家大房唯一的独苗! 若是他绝了后,裴家大房这一脉就算是断了根,若是自己这一胎是皇子,那连个可靠的外家都没了。 若是裴家没了后,她这妃子做得再稳,也不过是无根浮萍! “张太医,你可看准了?”裴洛盈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 张太医额头贴着地砖:“千真万确。” 裴洛盈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 “那你在裴府开的方子……” “那是固本培元的方子,能调理一下气血,若是机缘巧合,能帮大少爷疏通脉络,自然是更好,但是以我之间,可能性不大。”张太医实话实说。 裴洛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张太医,本宫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哪怕是用虎狼之药,也要给本宫试一试。只要能让云州留下一儿半女,本宫保你张家三代荣华富贵。” 张太医苦笑一声,这哪是许他荣华富贵,这分明是逼着他在刀尖上跳舞。 “娘娘,老臣医术浅薄,实在无能为力,不过……” 张太医顿了顿,既然这活自己干不了,不如适当的推出去,“民间向来有奇人异士,或许有些偏方古法,能有奇效也未可知,老臣在太医院多年,也曾听闻有些江湖游医,专治这等疑难杂症。” 裴洛盈听懂了他的意思,太医院不敢治的病,不代表天下没人能治,与其在这里逼死张太医,不如另辟蹊径。 “本宫知道了。”裴洛盈疲惫地挥了挥手,“你退下吧。今日之事,若是传出半个字……” “老臣明白,老臣今日只是来给娘娘请平安脉。”张太医磕了个头,如蒙大赦般退了出去。 “彩月。”她唤来心腹宫女,“你去找我母亲,告诉她,张太医虽然没办法,但天无绝人之路,多往民间去寻访寻访,不管是名医还是神棍,只要有一线希望能治好云州的病,花多少银子都在所不惜!” 第200章 大房独苗,如今成了个不能传宗 张太医离开后,裴云州是被几个小厮架着才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屋,他就发了疯,他抄起桌上的青花瓷茶盏,狠狠砸向地面。瓷片炸裂,碎屑飞溅,几个还在收拾屋子的丫鬟吓得尖叫,捂着脸往外跑。 桑婉婉站在门口,脚尖刚迈过门槛,一片碎瓷就擦着她的裙摆飞过。 她停下脚步,看着满地狼藉,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后又迅速舒展开。 “云州,你这是做什么?”桑婉婉没往前凑,而是走到一边的茶桌前,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母亲刚受了惊吓,若是让她听见这边的动静,怕是又要动气。” 裴云州双手撑在桌沿上,胸膛剧烈起伏,他猛地转头,看着脸色明显放松的桑婉婉。 “你也来看我笑话?你也觉得我是个废人?” “太医不是开了方子吗?” 桑婉婉现在的心态已经有了特别大的变化,语气也不再是那种讨好的模样,“既是淤堵,通了便是,你这般大动肝火,除了气坏身子,还能有什么用?” 本来宋娴云日日催着她生个嫡长孙,这压力就像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 如今好了,以后这大房里,再也没人能拿着子嗣的事儿来压她,更不用担心裴云州从外头领回来什么不三不四的野种来分家产。 最重要的是宁棠也不能生,如此看来,只要她坐稳这正妻的位置,这大房的一切,将来还不都是她说了算? 想到这里,她干脆也不装了,毕竟憋屈了这么久,终于吐出一口气了。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那一抹快要压不住的笑意。 “云州,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日子还长着呢,先喝一段时间的药再说。” 裴云州看着桑婉婉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心里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上了天灵盖,他几步冲过去,一把挥开桑婉婉手里的茶盏。 茶水泼了桑婉婉一身,滚烫的茶汤溅在手背上,烫得她惊呼一声。 “裴云州,你疯了?!”桑婉婉猛地站起来,甩着手上的水珠,“我好心劝你,你拿我撒什么气?” “滚!”裴云州指着门口,“你给我滚出去!” 桑婉婉刚才的好心情瞬间没了,此刻只觉得气得胸口发赌:“裴云州,算你狠。” 桑婉婉冷哼一声,转身就走,裴云州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是个男人,还是裴家长房的独苗,如今却成了个不能传宗接代的太监,这让他以后怎么在同僚面前抬头?怎么在那些狐朋狗友面前吹嘘? 就在这时,一双素白的手伸到了他面前,那手里,还托着一杯温热的茶。 裴云州木然地抬头,宁棠跪在他身侧,也不嫌地上脏:“大少爷,您消消气,喝口茶,别气坏了身子。” 裴云州没接她手里的茶,语气冰冷的说道:“你怎么还不走?” “妾身是大少爷的人,大少爷在哪,妾身就在哪。” 宁棠说完把茶杯放在一边,伸手去拉裴云州的手。 裴云州下意识想躲,却被她紧紧握住。 “大少爷,妾身不信那个太医的话。” 宁棠仰着脸,眼眶红红的,“大少爷平日里生龙活虎的,怎么可能有那种毛病?定是那老太医老眼昏花,诊错了脉,而且大少爷最近公事那么多,日日忙到深夜,难免身子乏累,才让拿太医诊错了。” “你也觉得他是庸医对不对?” 裴云州反手抓住了宁棠的手腕,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一般。 “自然是庸医。”宁棠忍着手腕上的剧痛,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算……就算真有些许不妥,那也是暂时的,大少爷正值壮年,只要好生调养,定能好起来。” 她身子往前倾了倾,整个人几乎贴在裴云州身上:“而且大少爷平日里什么样子,妾身最清楚不过了,那外人没见过大少爷的勇猛……再说了,不管大少爷变成什么样,在妾身心里,大少爷永远是天底下最厉害的男人。” 裴云州感受着怀里这柔软的身子,心里那股子火气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不少。 他又想起了刚才桑婉婉那副事不关己的嘴脸,那个毒妇,只关心她自己的荣华富贵,哪里在乎过他的死活? 反倒是宁棠,哪怕也被诊断出不好怀孕,但还是第一时间考虑自己,满心满眼的都是他,安慰自己的心情。 “还是你懂事。”裴云州长叹一口气,伸手将宁棠揽进怀里。 宁棠顺势靠在他胸口,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底的一丝精光,她自然知道那太医的话多半是真的。 宫里的太医,哪敢拿这种事开玩笑,可那又如何?裴云州能不能生,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桑婉婉那个蠢货以为自己没了威胁,必然会放松警惕。 而裴云州遭此大难,正是内心最脆弱、最需要人肯定的时候,谁能在这个时候给他哪怕一点点虚假的尊严,谁就能彻底抓住这个男人的心。 只要抓住了裴云州,哪怕没有孩子,她在这大房里,也能有一席之地。 “即便太医说的是真的,也只是说是淤堵。” 宁棠抬起头,伸手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既是淤堵,通开了便是。这世上哪有治不好的病?” 这话虽然没什么道理,但此刻听在裴云州耳朵里,却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你说得对。”裴云州神情有所好转,“我是裴家大房的长子,上有祖宗保佑,怎么可能绝后?” 宁棠重重点头,一脸的乖巧:“妾身陪着大少爷,不管喝多少药,妾身都陪着您。” 宁棠心里明白,桑婉婉怎么说也有桑家撑腰,再不济也还是大房的主母,可自己不行,再加上自己身体里还有裴云霆给下的蛊,若是不好好跟着裴云州,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宁棠在裴云州怀里动了动:“大少爷,只要您不嫌弃宁棠,宁棠这辈子都会跟着您的。” 裴云州看着怀里的女人,又想起刚才桑婉婉那副嘴脸,心里的天平彻底倾斜了。 第201章 报应虽迟,但到! 晚上桑晚意刚迈进二房的门槛,翠燕就跟个兔子似的窜了过来,手里还捧着刚温好的手炉。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翠燕把手炉往桑晚意怀里一塞,顺手接过她解下的披风,那张圆脸上挂着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显然是憋了一肚子话。 “什么事这么高兴?捡着银子了?”桑晚意拿着手炉往里间走。 “比捡银子还高兴呢!”翠燕神神秘秘地把门掩严实了,又凑到桑晚意跟前压低了嗓门,“大房那边炸了锅了,听说大少爷以后……生不了了!” 桑晚意正要去拿茶盏的手猛地顿在半空。 “生不了?”她侧过头,盯着翠燕那双亮晶晶的招子,“他们知道了?” “千真万确!听说是老夫人觉得大少夫人和宁姨娘一直不怀孕,冲着大少夫人一顿撒气,后来还是大少夫人主动提出的,让裴贵妃找个太医院的人来给瞧瞧,结果发现大少夫人身体特别好,是易孕体质,宁姨娘倒是身体不咋样。” “老夫人就顺便让张太医给大少爷看了看,结果,发现是大少爷的问题。” 翠燕一边给桑晚意倒茶,一边绘声绘色地比划,“听张太医说是肾水枯竭,精关死锁,老夫人当场就厥过去了,后来还说自己无言面对老爷和裴家列祖列宗,求着张太医想想办法,帮帮大少爷。” “不过张太医后来重新给大少爷把脉,也给开了方子,说是吃一段时间看看。” 桑晚意端起茶盏,热气氤氲上来,她轻轻吹开浮在面上的茶叶,那股外面带来的寒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当初她把那包无色无味的药粉一点点掺进裴云州的补汤里时,心里其实也没多少底。 不过后来看着桑婉婉和宁棠都没有怀孕的迹象,她猜肯定是有了效果,如今又得了张太医的印证,桑晚意心底那股好久不敢想起的恨意此刻也在逐渐化解。 桑晚意对于张太医给裴云州再次把脉开药这件事并不担心,张太医是皇家太医院的人,医术自然不会差。 既然已经说了不可能那肯定是不可能了,再次把脉也不过是因为宋娴云抬出了裴宏,而张太医则顺势给自己找个台阶下,不想惹事罢了。 上一世,裴云州和桑婉婉给自己下药,让自己彻底没了儿女缘,如今自己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少夫人,您是没见着,咱们院的小丫鬟路过大房那边,说那动静大得跟拆房似的,大少爷还泼了大少夫人一身热水。” 翠燕还在絮絮叨叨的说着,这么多年,桑晚意因为裴云州和桑婉婉受的憋屈她也看在眼里,只可惜她没有什么能力,帮不上自家少夫人,如今大房出了这样的事情,她也觉得出了一口气。 “平日里老夫人眼睛长在头顶上,这回好了,自己唯一的独苗儿子成了废苗,我看她以后还怎么在府里横。” 翠燕继续给桑晚意添了一杯热茶,“也算是报应,谁让他们之前那样对您的。” 桑晚意抿了一口茶,入口微涩,回甘却绵长:“确实是报应,裴云州和宋娴云最看重脸面,而宋娴云又看重子嗣,如今怕是比杀了她还难受。” “可不是嘛!”翠燕解气地说道,“听说大少爷这会儿正躲在那个宁棠怀里求安慰呢,大少夫人倒是看得开,被大少爷泼了热茶也不生气,据说还让人把小厨房里的燕窝炖上了。” 桑晚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还以为桑婉婉对裴云州情真意切,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 不过细想也是意料之中,毕竟裴云州之前竟然那样对她,为了宁棠还对桑婉婉说过狠话,肯定也是伤心了。 不过说到底,一个新婚丈夫战死后就想方设法攀上姐夫的人,又能有什么真情真意。 桑晚意站起身来走到火炉旁:“以前她怕生不出儿子地位不保,现在裴云州生不了,这罪过就扣不到她头上了,只要她占着正妻的名分,以后不管过继谁的孩子,都得喊她一声母亲,她自然乐得清闲。” “那老夫人能答应?” “不答应又能如何?”桑晚意冷笑一声,从袖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给翠燕,“这大房啊以后有的闹腾了,你去把这银子赏给那个打探消息的小丫鬟,让她机灵点,以后大房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第一时间来报。” 翠燕欢天喜地地接住银子:“得嘞!奴婢这就去办!” 屋里只剩下桑晚意一人,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外头寒风凛冽,刮在脸上像刀子割一样,最近天一直阴沉沉的,此时已经开始飘起了零零散散的雪花,看样子要下大雪了。 裴云州废了,宋娴云病倒了,桑婉婉开始摆烂,那个宁棠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大房这棵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根基已经烂透了。 但这对于裴云州前世对自己做的事来说还远远不够,桑晚意伸手接住一片飘进来的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迅速融化成一滴水渍。 如今裴云州不能生,宋娴云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然会病急乱投医,难免又会生出一些事端来。 对于大房的事情,她既不会施以援手,也不会落井下石,对于前世裴云州等人对她的迫害,她自然要报复回去,不过眼下她有比这更重要的事情。 桑晚意刚想关上窗户,远门打开,一个身影走了进来。 裴云霆迈着大步,几步就进了主屋。 桑晚意把窗户最后一条缝合严实,转过身看着他:“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裴云霆没急着靠过来,而是先走到炭盆边烤了烤手,等身上的冷意散去大半,才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放在桌上推过去:“我去顺心斋买了这个。” 桑晚意有些诧异,顺心斋在城南,离军营可是绕了大半个京城。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个精致的小瓷罐,揭开盖子,一股清甜的梨香扑鼻而来。 “秋梨膏?” 第202章 若是换了我,直接废了他第三条 “昨夜听你睡着后咳了两声,大概是受了凉。” 裴云霆此时才走过来,手指轻轻蹭了蹭她的脸颊,指腹温热,“这家的梨膏是用老冰糖和川贝熬的,最是润肺,一会冲水喝。” 桑晚意心头微动,她自己都没在意的两声咳嗽,这人却记在了心里,还特意绕路去买。她捏着瓷罐边缘,抬眼看他:“你吃过晚饭了吗?” 裴云霆解袖扣的手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在营里吃过了。” “撒谎。”桑晚意戳穿他,“我都听到你肚子叫了。” 裴云霆失笑,揉了揉肚子:“骗不过夫人,今日营里事多,几个新兵蛋子不好带,忙过头了。” 这时翠燕刚好送热水进来,听见这话连忙说道:“那我去厨房看看,给二少爷准备一些晚饭。” “你别去了。”桑晚意叫住翠燕,然后自己挽起袖子:“我记得今日刚送来的面粉和青菜,我去给你做一碗。” 裴云霆眉心一跳,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前一段时间自己过生日时,桑晚意端上来的那碗长寿面,至今令他记忆犹新。 他一把按住桑晚意的手:“别,夫人这双手是用来拿算盘的,哪能下厨房啊,再说了,你若累着了,心疼的还是我。” 桑晚意哪里看不出他的心思,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是怕我毒死你?” “哪能啊。”裴云霆面不改色,“这大晚上的,还是我来吧,你在旁边看着,给我递个盘子就行。” 桑晚意也没坚持,两人便去了院子里的小厨房,翠燕识趣的回了自己的房,做饭这种事情虽然平日里不能让主子们动手,但难免主子们有这样的情绪,自己可不能没有眼色。 二房小厨房内,裴云霆熟练地生火,挽起袖子洗手和面。 桑晚意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在狭窄的厨房里忙活,面团在他手里像是个听话的玩具,没几下就变得光滑劲道。 “以前在边关,粮草要是断了,我们就去挖野菜,抓野兔子。” 裴云霆一边切葱花一边随口说道,“那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活着回来,非得顿顿吃肉不可,后来真回来了,反倒觉得这一口热乎面最踏实。” 裴云霆的刀工极好,葱花切得细碎均匀,每一颗都像是量过似的,桑晚意有些出神,前世她好像就没见过裴云霆,更别提看他下厨了。 水开了,面条下锅,白色的蒸汽腾腾升起,模糊了男人的侧脸,没多会儿,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就端上了桌,面上卧着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点了几滴香油,最简单的食材,却香得让人食指大动。 “尝尝。”裴云霆递给她一双筷子。 桑晚意晚上其实在铺子里吃过了,但是此时看着眼前的面条,又觉得有些饿了,她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面条劲道爽滑,汤底鲜美,那一丝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好吃。”她真心实意地夸赞。 裴云霆看她吃的鼻尖冒汗,嘴角不由得扬起一抹弧度,自己也大口吃了起来。 两人就着昏黄的烛火,头碰头地吃完了一顿简单的宵夜。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只有吸溜面条的声音和偶尔相视一笑的默契。 吃饱喝足,洗漱完毕躺回床上时,外头的雪停了,却挂起了大风,风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显得屋里的被窝格外暖和。 裴云霆把桑晚意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满足地叹了口气,桑晚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他中衣的带子:“你知道今天府里出什么事了吗?” “什么事?”裴云霆顺着桑晚意的话问了下去,虽然他早就知道了桑晚意要说的事情是什么。 裴府这么点地方,但凡发生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裴云霆的,但是他还是没有打击桑晚意的分享欲。 桑晚仰起头看他:“裴云州被诊断出不能生了。” 桑晚意将翠燕和自己说的事情细细的和裴云州说了一遍,包括桑婉婉和宁棠的也描述了一番。 裴云霆把玩着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说道:“我大哥这事……你好像很开心?” 桑晚意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几分冷意:“开不开心另说,不过这都是报应。” “做得好。”裴云霆在她唇上啄了一口,“我还嫌你下得轻了,若是换了我,直接废了他第三条腿,让他这辈子都别想人道。” 桑晚意被他这话逗乐了:“张太医说是‘精关死锁’,跟废了也没什么两样,如今宋娴云没了指望,桑婉婉倒是因祸得福,虽然和裴云州没了后,但是以后只要她不作,这大房就奈何不了他,以后这府里,怕是有好戏看了。” “他们狗咬狗,我们看戏便是。” 裴云霆翻身将她压在身下,手掌顺着她的腰线缓缓上移,“不过,有一点我得澄清一下。” 桑晚意呼吸一滞,推了推他的胸膛:“什么?” “算我和大哥都姓裴,但我跟那个废物不一样。”裴云霆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几分喑哑,“夫人千万别因为他就对裴家的男人失去了信心。” 桑晚意脸颊微热,偏过头去:“谁对你没信心了……唔……” 剩下的话被悉数吞没。 裴云霆的吻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却又在触碰到她唇瓣的那一刻变得温柔缱绻,他的手掌宽大滚烫,所过之处引起一阵战栗。 帐幔被放下,遮住了满室旖旎。 桑晚意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在狂风骤雨的海面上起伏,裴云霆的动作不再像平日里那般克制,带着一股子狠劲,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夫人……”他在她耳边低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抱紧我……” 桑晚意迷迷糊糊地抱住他的脖子,指甲在他后背抓出几道红痕。 不知过了多久,风停雨歇。 裴云霆餍足地将人搂在怀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她的后背,桑晚意累得手指头都不想动,眼皮沉重得只想睡觉。 “对了,”裴云霆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慵懒,“秋梨膏明天早上让翠燕给你冲上,去铺子的时候也要带上一杯。” 桑晚意闭着眼,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嗯……知道了。” 第203章 仅限今日,过时不候 晨光将拔步床前的帐幔照得半透,桑晚意伸手摸了摸身侧,被褥早已没了余温,只剩下一处浅浅的褶皱。 她撑着身子坐起,腰肢传来一阵酸软,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裴云霆那人到了榻上是个不知餍足的,昨晚折腾得狠了,这会儿浑身骨头都像是拆开重组过一般。 “少夫人醒了?”翠燕听见动静,端着铜盆推门进来,她放下铜盆,转身走到炭盆边的小几旁,那里温着一只白瓷小盅。 “将军天没亮就走了,说是营里还要操练新兵,怕吵着您就没叫。” 翠燕用厚布垫着手,将那小盅捧到床边,“走之前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让奴婢看着您把这秋梨膏喝了。” 盖子一揭,温热的梨香混着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桑晚意接过瓷盅,指腹摩挲着温热的杯壁。里头的梨膏已经化开了,呈着琥珀色,晶莹剔透,她抿了一口,甜意顺着喉舌一路滑进胃里,驱散了晨起的那点寒意。 “算他有良心。”桑晚意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几大口将梨水喝了个干净,把空盅递给翠燕,“早点准备早膳吧,今天还得去铺子里盯着。” 翠燕一边给她挑衣裳一边问道:“少夫人,前几天才闹了那一出,这铺子里生意怕是受影响……” “怕什么。”桑晚意站起身,展开双臂让翠燕系腰带。 “做生意讲究的就是个跌宕起伏,前几天那是有人搭台子给咱们唱戏,借着这股东风,正好把晚意坊的规矩立起来。” 她挑了一件胭脂色的对襟小袄,外罩雪白狐裘,整个人看着既明艳又利落。 早饭简单用了些清粥小菜,桑晚意便带着翠燕出了门,马车一路晃晃悠悠到了晚意坊,刚停稳,就听见外头有些嘈杂。 撩开帘子一角,晚意坊门口虽然不像那日闹事时候那样被围得水泄不通,但指指点点的人依旧不少,铺子里的伙计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手里拿着抹布心不在焉地擦着柜台,掌柜刘主事正愁眉苦脸地拨弄着算盘。 “少夫人到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刘主事扔下算盘,跌跌撞撞地迎了出来:“东家,您可来了!这……这一上午了,进来看的人多,掏钱买的人少啊,都在议论前几天那个烂脸的事儿。” 桑晚意扶着翠燕的手下了车,目光在周围那些探头探脑的人群身上扫了一圈,神色淡然:“把昨日积压的货都搬到后院去,把咱们新定做的那批描金瓷瓶拿出来。” 刘主事一愣:“现在就换?” “不仅要换,还要光明正大的换。”桑晚意走进店铺,直接走到柜台后,从袖中掏出一叠早就画好的图纸拍在桌上,“去找个刻章的师傅,要手艺最好的,就在这门口现刻。” 刘主事凑过去一看,图纸上画的是个繁复的花纹,中间嵌着一个小小的“桑”字,笔锋凌厉,极难模仿。 “以后晚意坊出去的每一瓶面霜、每一盒胭脂,瓶底都要烧制这个暗纹,盖子上还要加盖火漆印。”桑晚意手指在图纸上点了点,声音清脆,“另外,去账房领银子,找印刷坊加急印一批票据,上面要有咱们特制的防伪水印,每一笔生意,都要一票一货,无票不认。” 周围的伙计们听得一愣一愣的,这年头做生意,大多是钱货两讫,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还愣着干什么?”桑晚意瞥了他们一眼,“不想干活的,现在就可以去账房领工钱走人。” 伙计们浑身一激灵,立马搬货的搬货,跑腿的跑腿。 不到半个时辰,晚意坊门口就架起了一张长桌,一个老师傅坐在那儿,手里拿着刻刀,聚精会神地刻着那枚繁复的印章。 这阵仗一摆,原本就在观望的路人更是好奇,慢慢又围拢了过来。 “这是干嘛呢?还要当街刻章?” “听说是为了防那个烂脸的事儿,这裴少夫人手段倒是硬。” 桑晚意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瓶刚换好包装的玉容膏。那瓶身比之前的更加精致,白瓷上描着金边,瓶底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各位。”她一开口,周围的议论声便小了下去,“那日之事,大家都有目共睹。晚意坊虽是被冤枉的,但也给我提了个醒。” 桑晚意将手中的瓷瓶高高举起,“市面上想仿冒咱们家东西的人不少,为了不让大家花冤枉钱买到假货伤了脸,从今日起,晚意坊全线升级。” 她指了指正在刻章的师傅:“以后咱们家的东西,认准这瓶底的暗纹和盖子上的火漆印,缺一不可,若是谁买到了没有这两样的,或者是拿着没有水印的票据来的,晚意坊概不负责。”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这年头防伪还是个新鲜词,大家只觉得这规矩立得新鲜又气派,那种正规大店的信任感油然而生。 “而且,”桑晚意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为了感谢大家对晚意坊的支持,今日所有进店的老主顾,凭以前的空瓶,可以半价换购这一批新包装的玉容膏,仅限今日,过时不候。” “半价?!” 刚才还在观望的一个大婶眼珠子都瞪圆了:“真的假的?我家里还有两个空瓶呢!” “自然是真的。”桑晚意微微颔首。 “哎哟!那我得赶紧回家拿去!” “我也去!这么好的东西半价,不买就是亏了!” 刚才还冷清的门口瞬间变得人声鼎沸,那些原本还在犹豫是不是黑店的人,一听到“半价”二字,瞬间来了兴趣。 管它是不是黑店,裴府少夫人还能跑了不成?这便宜不占白不占! 翠燕看着蜂拥而入的人群,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手忙脚乱地帮着维持秩序:“别挤!别挤!排队!都有份!” 刘主事在那拨算盘的手都快出了残影。 桑晚意站在柜台后,看着这一幕,心里并没有多少波澜,人性本就如此,只要利益足够大,再加上一点权威的背书,谣言这种东西,有时候反而是最好的广告。 第204章 除非,夫人是来砸场子的? 桑晚意看着店里忙碌的场景,心想是时候再开发一个新的产品了,之前一直关注的都是脸上的问题,这手部护理也是极其重要的,她决定一会就研究一下房子,然后这两天让晚意坊的加工线出一批试用装。 就在这时,刘主事凑了古来。 “少夫人,这招真是绝了!”刘主事抽空凑过来,竖起大拇指,“咱们这一上午卖出去的货,顶得上过去半个月了!” “别高兴得太早。”桑晚意随手拿起旁边刚印好的一叠票据,检查上面的水印,这水印是用特殊的药水浸泡过的纸张,对着光能看出淡淡的梅花纹路,极其隐蔽,外人极难仿造。 “人多了就容易乱,让伙计们都把眼睛放亮着点,每一个瓶子都要当面检查火漆印是否完好,每一张票据都要核对清楚,谁要是出了岔子,我拿他是问。” “是是是,小的明白!” 正说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原本挤挤挨挨的人群像是被硬生生劈开了一条道。 几个穿着绸缎衣裳的家丁蛮横地推开正在排队的百姓,嘴里嚷嚷着:“让开让开!没长眼睛啊!别挡了我们夫人的道!” 百姓们敢怒不敢言,纷纷往两边退。 桑晚意眉头微蹙,抬头看去。 只见一顶装饰极其奢华的软轿停在了门口,轿帘掀开,一只戴着满绿翡翠镯子的手伸了出来,紧接着,一个身穿紫红色织金锦缎长裙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轿。 那妇人约莫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只是那双吊梢眉显出几分刻薄相。她也不看旁人,径直走到柜台前,目光挑剔地在那些瓶瓶罐罐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桑晚意脸上。 “你就是桑晚意?”妇人声音尖细,带着一股子傲慢的味道。 桑晚意并不认识这人,但看这排场和这副来者不善的架势,也能猜出几分,她没从柜台后出来,只是淡淡应了一声:“正是,夫人有何贵干?” “听说你们这儿有个什么玉容膏,吹得神乎其神。” 妇人轻哼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给我拿十瓶,我要最好的。” 刘主事一看那银票的面额,是一百两,顿时眼睛一亮,正要去拿货,却被桑晚意抬手拦住了。 “不好意思。”桑晚意看都没看那银票一眼,目光平静地对上妇人的视线,“咱们这儿有个新规矩,玉容膏每人限购两瓶。” “限购?”妇人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涂着丹蔻的指甲在桌面上敲得笃笃作响,“我有的是钱,你管我买多少?怎么,怕我把你们这破店买空了不成?” “规矩就是规矩。”桑晚意语气不变,“晚意坊的东西做工繁杂,产量有限,为了让更多的人能用上,只能限购,夫人若是钱多,不如去对面的金铺看看。” 妇人脸色一沉:“你知道我是谁吗?敢这么跟我说话?” “不管是谁,进了晚意坊的门,就要守晚意坊的规矩。” 桑晚意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柜台上,气势竟丝毫不输,“除非,夫人是来砸场子的?”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都屏住了呼吸,这裴少夫人看着柔柔弱弱,怎么对着这富贵人家的夫人也这么硬气? 妇人被噎了一下,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她身后的丫鬟就要冲上来:“大胆!这是……” “退下!”妇人喝止了丫鬟,眯起眼睛上下打量了桑晚意一番,忽然冷笑一声,“好一张利嘴,行,两瓶就两瓶。” 她将那一百两银票往前一推:“不用找了,剩下的赏你了。” 桑晚意也没客气,收起银票,转身从货架上拿了两瓶玉容膏,又拿出一张票据,提笔在上面行云流水地写下日期和金额,最后拿起那枚刚刻好的印章,在红泥里重重一按。 “啪”的一声脆响。 鲜红的“桑”字印章稳稳地盖在票据上,力透纸背。 桑晚意将两瓶玉容膏和票据一同推了过去:“夫人,收好了。” 那妇人拿了东西,在一众羡慕的目光中坐回软轿走了,晚意坊的生意却因为这一插曲更加火爆。 桑晚意在柜台后头一直忙活到未时,直到刘主事说后头的货都备齐了,生产线那边也没什么纰漏,她才松了口气。 这也多亏了沈庄主,帮她找来了这批嘴严手巧的工匠,有了这些人守着加工线,既有效率,也不怕方子泄露。 桑晚意揉了揉酸胀的脖子,把铺子里的事交给刘主事,带着翠燕回了裴府。 一进二房的院子,桑晚意连口水都顾不上喝,一头扎进了书房。 之前的玉容膏虽然卖得好,但毕竟只顾着脸,这女人要想精致,手也是第二张脸,特别是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平日里指点江山,手伸出来若是粗糙,那也是丢份儿的事。 她翻箱倒柜,找出几本医书孤本,又让翠燕把之前收的一堆古籍搬了出来,摊得满桌子都是。 “少夫人,先吃点东西吧?”翠燕端着一碟子桂花糕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 “放那儿吧,我不饿。”桑晚意头也没抬,嘴里还念念有词,“白芨、白芷、猪胰子……还得加点油脂重的,羊脂太膻,若是用杏仁油……” 翠燕看自己夫人这样认真,也不想打扰,只是给碳炉加了些碳,就悄声退了出去。 桑晚意这一顿研究就到了傍晚,期间翠燕来过几次,都被桑晚意给赶了出去。 这一入迷就过了晚餐时间,书房里只点了一只蜡烛,桑晚意眯着眼睛凑近书页,正看得入神,手里的书忽然被人一把抽走了。 “谁……”桑晚意下意识地就要去抢,一抬头,撞进裴云霆那双沉沉的眸子里。 裴云霆一手拿着书,另一个手将一个食盒放下:“翠燕说你这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 桑晚意有些心虚,缩回手:“我不饿,刚有了点思路……” “那也不能不吃饭啊,先不说我不会缺你钱花,就算你挣再多,你也得有命花啊。”裴 云霆不由分说,把书往高处的架子上一扔,拉着她的手腕就往外间走,“吃饭。” 第205章 夫人,一起洗澡吧 桑晚意被他拖得踉跄了一下,只能小跑着跟上:“哎呀你慢点,我的思路都要断了!” 到了饭厅桌旁,裴云霆把她按在圆凳上,打开食盒,一样样往外端菜。 红烧狮子头、清炒虾仁、小炒素菜,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 香味一钻进鼻子里,桑晚意肚子就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裴云霆把筷子塞进她手里,哼了一声:“刚才是谁说的不饿?” 桑晚意脸上一热,拿起筷子夹了个虾仁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刚才确实不饿,可是夫君带的饭太香了,夫君你真好。” 裴云霆本来还想说她几句,但是听到她那撒娇求饶的话,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 桑晚意吃着发现裴云霆并没有动筷子的意思,而且她也意识到裴云霆带回来的餐食刚好是一人份的:“你怎么不吃?” 裴云霆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副将请吃饭,我觉得不错,就想给你带一点,你放心,这是让店里新做的。” 这桑晚意倒是不担心,不过她也没多想,继续吃了起来。 裴云霆看着狼吞虎咽的桑晚意,嘴角上扬,他没有完全说实话,晚上是副将请吃饭不假,但是青影给青禾传了消息,说桑晚意从中午就在书房忙了。 裴云霆也顾不上一众下属们的惊讶,直接点了几个桑晚意平时爱吃的菜,提前离席回来了。 之所以没有说自己知道桑晚意没吃饭,是不想给她造成困扰,让他觉得自己处处盯着她, 吃饱喝足,身上那股子乏劲儿反倒上来了,但脑子里的方子还在打转。 桑晚意擦了擦嘴,又要往书房钻,这次裴云霆没拦着,反倒跟着进来了。 桑晚意重新把那本医书扒拉下来,刚要研墨,一只大手伸过来接过了墨锭。 “你说,我记。”裴云霆挽起袖子,手腕用力,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化开。 桑晚意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看什么?怕我不识字?”裴云霆挑眉,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第一味药是什么?” 桑晚意收回心思,指着书上的一行字:“这一段,把猪胰改成蜂蜡,配比要减半。” 裴云霆落笔,字迹苍劲有力,两人一个翻书念叨,一个提笔记录。 烛火跳动,映在窗纸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这一味能不能换?”桑晚意咬着笔杆,眉头紧皱,“沉香太贵,成本压不下来,寻常人家用不起。” “换丁香。”裴云霆头也没抬,“之前去南边剿匪,我看那边百姓用丁香油涂手,防冻裂效果不错。” 桑晚意眼睛一亮:“对啊!丁香便宜,味道也好闻!” 她兴奋地凑过去看他写的方子,身子不知不觉贴上了他的后背。 裴云霆身子一僵,笔尖顿了顿,一滴墨汁不小心晕染开,等把最后一张方子定下来,已经到了三更天了。 桑晚意伸了个懒腰,浑身骨头节都在响。 她揉着酸痛的腰,把下巴搁在裴云霆肩膀上:“累死了,要是能泡个澡就好了。” 裴云霆放下笔,侧过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暗芒:“那就泡。” “太晚了,还得烧水,别折腾翠燕她们了。”桑晚意打了个哈欠,眼皮子直打架。 “不用她们。”裴云霆站起身,把她打横抱起,“我去烧。” 桑晚意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从书房到了净房的软椅上了,裴云霆动作利索,没多大一会儿,净房里就慢慢升起了热气。 桑晚意迷迷糊糊地靠在榻上,听着哗啦啦的水声,竟有些昏昏欲睡,直到裴云霆叫她,她才强撑着眼皮坐起来。 净房里热气腾腾,大木桶里水放了八分满,上面还撒了些不知从哪找来的干花瓣。 “水温正好。”裴云霆试了试水,“进去泡泡,解乏。” 桑晚意点了点头,也没意识到裴云霆还在这里,就伸手去解衣带。 裴云霆走过来,大手覆盖在她手上:“我帮你。” 他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急切,三两下就把那繁琐的衣裳剥了个干净,冷空气激得桑晚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地往他怀里缩,人也瞬间清醒过来。 “裴云霆,你怎么还在这!?” 裴云霆没有回答她,而是顺势把人抱进桶里。 热水漫过肩膀,桑晚意舒服得叹了口气,一下子就忘了刚才裴云霆还没有回答自己的问题。 忽然,一阵水花声响,水位猛地上涨,桑晚意猛地睁开眼,就见裴云霆不知什么时候脱了个精光,大长腿一迈,直接跨进了桶里。 “你干什么!”桑晚意惊得往后缩,这桶虽然大,但容纳两个人也显得拥挤。 裴云霆挤进来,在她对面坐下,长臂一伸就把人捞了回来:“我也累了一天,这水烧都烧了,别浪费。” “你……”桑晚意脸涨得通红,双手抵在他胸膛上,“你这是哪门子的不浪费!快出去!” “不出。”裴云霆耍起无赖来那是驾轻就熟,他拿起旁边的布巾,沾了水,在她圆润的肩头擦拭,“我给你搓背。” 桑晚意被他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水汽氤氲,模糊了视线,却让触感变得格外清晰。 裴云霆的手顺着她的脊背往下滑,每过一处,都像是在点火。 “裴云霆……”桑晚意声音有些发颤,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水要溢出去了……” “溢出去再加。”裴云霆低下头,咬住她的耳垂,含糊不清地说道。 他的呼吸打在她的耳边,惹得桑晚意缩着脖子躲闪。 水波荡漾,拍打着桶壁,发出啪啪的声响。 桑晚意被他吻得七荤八素,身子更是软的一塌糊涂,裴云霆架起她,让桑晚意完全跨坐在他腿上,桑晚意完全下意识的勾上他的肩膀。 裴云霆闷哼一声,大手托住她的后腰,将人往下一压。 肌肤相贴,毫无阻隔,热水包裹着两人,汗水混着水珠顺着脸颊滑落。 裴云霆的动作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急躁,在这狭小的空间里,避无可避,只能全然承受。 “晚意……”他喊她的名字,声音哑得厉害,“这一辈子,你也别想跑。” 桑晚意迷乱中睁开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底的占有欲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 她没说话,只是凑上去,主动吻住了他的唇。 水花四溅,满室春光。 第206章 裴云霆,今晚要不要陪我喝两杯 翌日清晨,桑晚意是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她翻了个身,浑身的酸痛感立刻提醒了她昨晚在那浴桶里发生的荒唐事。 桑晚意把脸埋进被子里,懊恼地哼了一声,昨晚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竟然由着裴云霆胡闹,最后连怎么回的床都不记得了。 “少夫人,您醒了吗?”翠燕在门外轻声唤道,“刘主事那边派人来传话,问您什么时候去铺子。” 桑晚意深吸一口气,把那些旖旎的心思甩出脑海:“醒了,这就起。” 她掀开被子下床,腿还有些发软,翠燕推门进来,伺候她梳洗。 “对了,裴云霆呢?”桑晚意看着镜子里自己脖子上那个明显的红印,赶紧扯了扯领口遮住。 “将军一大早就去练武场了。”翠燕一边给她梳头一边笑道,“将军精神头真好,昨晚睡那么晚,今儿个还能起这么早。” 昨晚上虽然裴云霆没有交翠燕几个人起来伺候,但是净房今天早上却是翠燕收拾的,虽然她也是未经人事的姑娘,但是自家主子嫁人了,她们这些做丫鬟的,在这一方面多多少少都要了解一些。 桑晚意脸一红,没接这话茬,收拾妥当,吃过早膳,桑晚意直奔晚意坊。 护手霜的方子已经定了下来,现在最缺的就是原材料,丁香油虽然便宜,但要大量收购也不是件容易事。 昨晚在书房的时候她随口和裴云霆提了一嘴,没想到裴云霆说这事交给他,更让桑晚意没想到的是,今天早上裴云霆就给解决了 刚到铺子门口,就见刘主事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着话,那男人手里提着个油迹斑斑的布袋子。 “少夫人来了!”刘主事瞧见桑晚意立马迎了上来,“这位是城西油坊的赵掌柜,他说手里有一批上好的丁香油。” 桑晚意打量了那赵掌柜一眼,点了点头:“进来说吧。” 三人进了内堂,赵掌柜把布袋子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小陶罐,揭开盖子递过来:“少夫人您掌眼,这是昨儿个新榨的,纯得很。” 桑晚意接过来闻了闻,确实是一股浓郁的丁香气味,色泽也清亮。 “这一罐子是不错。”桑晚意放下陶罐,“但我这铺子以后要长久做这生意,赵掌柜手里有多少存货?” “这……”赵掌柜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少夫人有所不知,这丁香本来就不是什么大路货,今年收成又不好,我这儿统共也就攒了百来斤。” 一百斤,做第一批试用装倒是够了,但要想铺开卖,还差得远。 桑晚意沉吟片刻:“赵掌柜,这百斤我都要了,另外,我还想跟您签个长契,以后您坊里榨出来的丁香油,我晚意坊全收,价格按市价上浮一成,如何?” 赵掌柜眼睛一亮:“当真?” “白纸黑字,绝无虚言。” 搞定了原材料,桑晚意心里的大石头落地了一半,接下来的几天,她便一头扎进了后院的作坊里,盯着工匠们熬制第一批护手霜。 这护手霜不比玉容膏,讲究的是一个滋润不油腻,火候大了,膏体太硬抹不开,火候小了,又太稀挂不住。 桑晚意带着人试了几十锅,废料倒了好几桶,总算是熬出了一锅像样的。 这个锅里的膏体呈淡淡的乳白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丁香花味,抹在手上稍微一搓就化开了,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油膜,既滋润又清爽。 “成了!”桑晚意长舒一口气。 刘主事站在一旁问道:“少夫人,咱是不是要趁热打铁,直接挂牌开卖?” “不着急卖。”桑晚意拿帕子擦了擦手,回答得干脆利落。 刘主事一愣:“不着急卖?” “不仅不卖给新客,就连老客,也没那么容易拿。”桑晚意敲了敲桌上的账本,“放出风去,就说晚意坊出了这一批‘玉指霜’,用料极奢,产量极低,只有手里攥着咱们家玉容膏空瓶,或者有上个月票据的老主顾,才有资格进店购买。” “什么?”刘主事是个生意场上的老油条,却也被这种套路给震惊到了。 “而且每人限购一盒!” 这些刘主事更跟不上桑晚意的思路了。 这招一出,晚意坊门口的热闹程度比之前闹事那会儿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原本只是想买瓶玉容霜的夫人们,一听说有门槛,那劲头立马就上来了,这不仅仅是买东西,更是一种身份的象征,能买到玉指霜,说明你是晚意坊的“贵客”。 “哎哟,张夫人,你手里那个空瓶呢?赶紧找出来啊!” “早就备着呢!幸亏听了少夫人的话没扔,今儿个不仅能半价换新,还能买那稀罕的玉指霜!” 几个衣着光鲜的富家丫鬟挤在柜台前,手里挥舞着一叠票据:“掌柜的,我家夫人可是你们这儿的老主顾,这玉指霜必须要给我们留五盒!” 刘主事笑得见牙不见眼,一边维持秩序一边喊:“别急别急!都有都有!记得把票据拿好,那个防伪的印章得验过才行!” 这一天下来,不仅那一百斤丁香油做出来的玉指霜被抢购一空,就连带着玉容膏的销量也翻了一番。 为了凑那个老主顾的资格,不少新客咬牙掏钱买了玉容膏,就为了下次能优先买新货。 等到太阳落山的时候,刘主事拨算盘的拨的手都发抖了,账房先生更是数钱数得两眼发直。 桑晚意看着这一幕,心里那块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名声这东西,毁起来容易,建起来难,但只要把规矩立住了,让客人觉得这东西值,那就不怕没人买账。 准备回裴府的时候,天都已经全黑了,桑晚意心情大好,路过酒肆时特意让翠燕下车,打了一壶陈年的醉仙酿,这酒劲大,平时她是不沾的,但今儿个高兴,必须得喝两杯。 刚回院子里,正好裴云霆也回来了。 桑晚意凑近裴云霆:“裴云霆,今晚要不要陪我喝两杯啊?” 第207章 夫人,昨晚累着你了吗 裴云霆看着矮自己一头的桑晚意,此时正仰着脸,一脸狡黠的看着自己,嘴角的得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今天晚意坊的火爆程度他是知道的,看着桑晚意两眼放光的模样,他怎么可能忍心打击她呢。 “好。”裴云霆抬手蹭了一下她的鼻梁:“只不过不知道某人的酒量如何,若是醉酒了应该不会打人吧?” 桑晚意摇摇头:“不会不会,我酒品很好的。” 说这话的时候桑晚意也没有底,必定自己从未喝过这样的烈酒,确切的说是就没怎么喝过酒。 果不其然,第二杯下肚,桑晚意的眼睛变得亮晶晶的,像是含着一汪水。 裴云霆伸手要把酒壶拿走:“差不多了,这酒后劲大。” “我没醉!”桑晚意一把按住酒壶,手劲儿还不小,“这才哪到哪?裴云霆,你是不是舍不得这酒钱?我告诉你,我现在有钱了,养你十个都够了!” 裴云霆被她这话气笑了,索性松开手,靠在椅背上看她发疯:“行,桑老板大气,那你打算怎么养我?” 桑晚意嘿嘿一笑,撑着桌子站起来,身子晃了两晃,绕过桌子走到裴云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一番。 “长得倒是俊俏。”桑晚意打了个酒嗝,手指顺着他的下颌线滑到喉结,轻轻挠了挠,“身材也不错,就是这脾气……太硬了,不讨喜。” 裴云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抓住她作乱的手:“桑晚意,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啊。”桑晚意甩开他的手,身子一歪,直接坐在了他大腿上,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我在调戏良家妇男。” 裴云霆浑身一僵,鼻尖全是她身上混着酒气的甜香。 “下去。”他声音有些发紧,“一身酒味。” “我不!”桑晚意不仅没下去,反而凑得更近了,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他颈侧,“是你先招惹我的……那个丁香油,还有那个刻章的师傅……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她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带着几分委屈:“从来没人对我这么好过……他们都盼着我死,盼着我出丑……只有你,裴云霆,只有你帮我。” 裴云霆原本想把她推开的手,停在了半空,最后慢慢落在她的后腰上,隔着衣料,掌心的温度烫得吓人。 “我对你好,是因为你是我夫人。”裴云霆低声说道,“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那……夫人想亲你一下,是不是也天经地义?”桑晚意歪着头看他,眼里水波荡漾。 还没等裴云霆回答,她已经凑了上去。 毫无章法的吻,与其说是亲,不如说是啃,牙齿磕碰到嘴唇,带着一丝痛意,却瞬间点燃了裴云霆。 “桑晚意。”裴云霆猛地扣住她的后脑勺,反客为主,加深了这个吻。 他不给桑晚意任何喘息的机会,舌尖撬开她的贝齿,肆意扫荡着她口中的每一寸领地,汲取着她口中的酒香。 桑晚意被亲得有些缺氧,脑子更晕了,只觉得整个人像是飘在云端,只能紧紧抓着裴云霆肩膀上的衣料,身子软成了一滩泥。 “唔……”她发出一声细碎的呜咽,想要推开他透口气。 裴云霆却并没有放过她的打算,大手顺着她的腰线一路向上,一把扯开了她的腰带。 “现在想跑?晚了。”裴云霆把她抱起来,大步走向床榻。 身子陷入柔软的被褥中,紧接着沉重的身躯覆了上来。 桑晚意看着上方那双漆黑如墨的眸子,里面像是烧着两团火,要将她彻底吞噬。她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酒醒了两分。 “裴……裴云霆……” “叫夫君。”裴云霆低下头,咬住她的锁骨,惩罚性地磨了磨牙。 痛意混杂着酥麻感传遍全身,桑晚意忍不住颤抖起来。 “夫……夫君……”她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这一声软糯的呼唤彻底击溃了裴云霆最后的理智。 红帐落下,遮住了一室旖旎。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紧接着便是压抑的喘息和细碎的求饶声。 桑晚意就像是大海上的一叶扁舟,随着他的动作起起伏伏,只能无助地攀附着他宽阔的肩膀,留下几道抓痕。 “桑晚意,看着我。”裴云霆强迫她抬起头,逼视着她那双已经失焦的眼睛,“记住,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有我在。” 桑晚意根本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能本能地点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鬓发。 这一夜,烛火燃尽,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屋内的动静才渐渐平息。 次日日上三竿,桑晚意才悠悠转醒。 这一觉睡得极沉,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像是被车轮碾过一般,没有一处不疼,特别是腰,简直快要断了,她动了动手指,酸软无力。 “醒了?”头顶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带着几分慵懒。 桑晚意吓了一跳,猛地抬头,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窝在裴云霆怀里,头枕着他的胳膊,整个人像是八爪鱼一样缠在他身上。 昨晚那些荒唐的画面瞬间涌入脑海——她喝醉了酒,调戏他,还…… 桑晚意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手忙脚乱地想要推开他下床,却被裴云霆长臂一捞,又给按了回去。 “再睡会儿。”裴云霆闭着眼,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昨晚累着你了。” 桑晚意羞愤欲死,这人怎么能把这种话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要起来了!铺子里还有事……” “铺子里的事刘主事会看着办。”裴云霆睁开眼,看着她红得快要滴血的耳垂,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昨晚那么大的胆子去哪了?还要养我十个?嗯?” 桑晚意捂住耳朵,把头埋进被子里装死:“我喝多了!我不记得了!那些话不算数!” 裴云霆轻笑一声,胸腔震动:“不算数?那昨晚你还说让我疼你,也不算数了?” 第208章 夫人,把昨晚我卖力的工钱结一 听着裴云霆把如此浑的话说的这样理直气壮,桑晚意脸烧的的跟着火了一样。 此时她只有一个念头,以后再也不喝那么多酒了。 重点不是醉酒后自己的行为,而是自己醉酒后的行为竟然都记得,想到昨晚上自己竟然调戏了裴云霆,还一度想要掌握主动权,将裴云霆压在身下。 桑晚意恨不得找个老鼠洞钻进去。 再看裴云霆的神色,眼底带着戏谑,很明显是在调侃自己。 “裴云霆!”桑晚意羞恼地捶了他一下,只是那拳头软绵绵的,一点力道都没有,“我怎么不知道你现在这么的不要脸?” 裴云霆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收起了那副玩笑的模样:“不管你记不记得,昨晚的话,我都当真了。” 桑晚意愣了一下,慢慢把头从被子里探出来,看着他认真的神色。 “我不用你养。”裴云霆把玩着她的手指,语气郑重。 “只要你在裴家一天,只要我是你夫君一天,这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你想做生意也好,想做别的也罢,尽管放手去干,出了事,算我的。” 桑晚意鼻头有些发酸,桑吸了吸鼻子,她是没想到裴云霆竟然能从前一秒的荤话转到下一秒的正经上,不过还是很感动。 她把脸贴在他的胸口,听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轻轻嗯了一声。 “不过……”裴云霆话锋一转,那只不老实的手又开始在她腰间游走,“既然你也说了要养我,那是不是得先把昨晚的工钱结一下?” 桑晚意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这人的脸皮还真不是一般的厚啊,刚才得感动全部化成了羞怒。 她一把拍开他不老实的手一边冲外面喊道:“我要起床了!翠燕!翠燕!来给我更衣!”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床,连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就往净房跑,活像身后有恶狼在追。 裴云霆靠在床头,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眼底满是笑意。 这一大早的,还挺精神。 桑晚意的身影消失在卧房,裴云霆却没有着急起床,他在筹划着最近再用个什么理由让桑晚意喝点酒。 此时,公主府暖阁内,苍南靠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屋里弥漫的不是香薰的味道,而是中药汤剂的苦味。 苍南看着丫鬟端来的重要,黑乎乎的一大碗,整个人没有任何反应,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 长公主坐在另一边看着苍南的模样,眉眼微动,眼底闪过浓浓的心疼,却没有说话。 苍南挥手示意丫鬟退下,屋内就剩下他们夫妇二人。 “查到了?”苍南换了个坐姿,伸手拿过一边的栗子,用工具拨开,递给对面的长公主。 长公主接过后并没有着急吃,而是拿过几张纸放在苍南面前:“嗯,查到了。” 纸上是裴云霆近几年的信息。 前一段时间,长公主去寺庙给苍南祈福时看到给自己护驾的是裴云霆后,心里就一直惦记着。 前两天终是没有忍住,找人去查了裴云霆这几年的事情。 “新婚夜奔赴沙场……前线牺牲……假死脱身。” 大公主呢喃着,她不敢想象裴云霆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虽然后来封了将军,也被凌玄瑾重用,但这都只是表面的,私下里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只有裴云霆自己知道。 苍南看着眼前的信息也不禁感叹:“云霆这孩子,太不容易了。” 大公主不仅查到裴云霆装死脱身的事情,自然也查到了不久前裴家兄弟换亲的事情。 “想不到这桑家的二小姐竟然是这样的人,而且裴家大房也是个不讲理的,竟然逼迫云霆换亲。”苍南继续往下看,没忍住吐槽道。 这件事刚知道的时候,大公主也是震惊和气氛的,但是一想到那天自己在寺庙里看到的桑晚意,心里也没有那么气了。 毕竟桑晚意一眼看上去比传闻中那个桑婉婉要好太多了。 “这件事也算是因祸得福吧,据我调查啊,这桑家大小姐虽然自幼丧母,但是生的标志,是个绝对的妙人,和云霆站在一起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人。” “明瑶。”苍南继续给长公主剥着栗子,“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苍南不是不谙世事的书呆子,他也知道长公主虽未女儿身,也有自己的抱负,以她的才能,若不是生成女儿身,如今高位上坐着的不一定是谁。 “苍南,你放心,我早就不想掺和这些事情了。” 长公主收起那几张信纸,随手扔进火盆里,化成一缕黑烟:“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守着你。” 苍南剥栗子的手一顿,放下手里的工具,将剥好的最后一粒栗子放在长公主面前的碟子里:“是我拖累了你。” 长公主伸手握住苍南缩回去的手:“苍南,我不许你这样说,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是一体的。” 苍南回握长公主,嘴角上扬,露出一抹安慰她的笑:“我知道,如今我已时日不多,云霆也长大成人,有些事该发生的总要发生的,你放心,如论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苍南和长公主的话说的都很隐晦,但是俩人都心知肚明是什么意思。 当初凌玄瑾靠卑劣的手段坐上高位,若不是她是长公主,早就不问朝政,早就和那些死去的皇子一个下场了。 可即便是这样,凌玄瑾还是不放心,没法给长公主下手,就对苍南下了毒手。 想到这里,长公主眼底闪过一抹恨意:“想当年,我一退再退,本以为会得到善待,可没想到,他竟然如此恶毒,连你都不放过……” 苍南撑着桌子费力的站了起来,走到长公主身前,将她抱紧自己的怀里,一如多年前,俩人刚在一起时,长公主闹情绪的时候,苍南都会这样抱着她,安抚她。 长公主闭上眼睛,眼角一滴泪落下,有对裴云霆和苍南的心疼,更多的是对高位上那位的怨恨。 恨意在长公主心头翻涌尚未平息,宫墙内的另一道旨意已随着纷飞的大雪,吹进了各大世家的高门大院。 第209章 让桑婉婉有点眼力见 裴府,大房内。 宋娴云靠在引枕上,桂嬷嬷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烫金帖子:“老夫人,是皇后娘娘办的赏雪宴。” 宋娴云睁开双眼:“皇后?皇后不是一直病着吗?怎么还能办赏雪宴?” 桂嬷嬷也是一脸疑惑:“听来的小太监说,皇后娘娘身体痊愈了,所以皇上特意给皇后办一场宴会。” 宋娴云西从上次裴云州被诊断出不孕不育后,身体就一直不好,这几天更是动弹都不想动弹。 如今听到皇后的消息,她的第一反应是这对自己的女儿来说,是好是坏,她想去看看,可是奈何身子实在是不允许。 “皇后还邀请了哪些人?”宋娴云揉着额头。 桂嬷嬷放下帖子,伸手将宋娴云扶了起来:“大少夫人和二少夫人都收到了,宁姨娘那边……倒是没有帖子。” 桂嬷嬷一边说着一百年观察着宋娴云的脸色,果然宋娴云的脸色变了变,更难看了。 本来宁棠是给裴云霆准备的,结果却把自己的儿子搭进去了。 后来想着只要能给裴云州生孩子,也就罢了,结果,也是个不能生的主,如今还查出了裴云州的问题。 现在在宋娴云眼里,宁棠就是个扫把星,她恨不得立即赶走她,可自己拿宝贝儿子却对这个宁棠喜欢的要命。 想到这里宋娴云练练咳嗽了好几声:“咳咳咳,你去告诉桑婉婉,让她进宫的时候帮我给皇后娘娘请罪,就说我身子不爽利,怕出席宴会给娘娘带来晦气,就不去了。” “是。”桂嬷嬷领命刚要退出去,又被宋娴云叫住。 “还有,让桑婉婉有点眼力见,不该有的寻思别有,捎给裴家丢人,若是出了什么差错,她也就不用回来了!” …… 桑晚意这边也收到了皇后娘娘的请柬,她回忆着前世的记忆里,对这位皇后娘娘的记忆并不多。 还是之前听裴云霆说过,这位皇后娘娘一直在深宫中养病。 桑晚意看着帖子,她实在不想参与这样的宴会,但是不去明显不行。 “大伯母那边也收到了帖子?”桑晚意问身边的翠燕。 翠燕点点头:“嗯,老夫人和大少夫人那边都收到了,不过听小丫鬟们说,老夫人不打算去,让大少夫人一个人去,说是自己身子不爽利。” 桑晚意一点都不意外宋娴云的身体状况,毕竟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突然被查出那种事情,是谁都受不了的。 “夫人明天早上要和大少夫人一起吗?若是这样,奴婢先去准备明天的马车和路上要用的东西。”翠燕一边说着一边给桑晚意按摩着肩膀。 桑晚意猛地摆手:“可不要,我可不想和她一起,你也不要去问她,若是她们的人来问我,你也给我想办法回绝了。” 翠燕点点头:“好的,夫人。” …… 次日卯时,天还是一片漆黑,寒星寥落,桑晚意迷迷糊糊被裴云霆从被窝里挖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昨晚上裴云霆回来后,桑晚意得知裴云霆今日也要进宫,立马表示自己要和他一起。 裴云霆是接到了凌玄瑾的命令,今日负责宴会的护驾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可是桑晚意不知道,裴云霆要走这么早。 翠燕手脚麻利地给她套上繁复的宫装,又给她梳了个端庄的发髻,插上一支赤金红梅步摇。 裴云霆早已收拾妥当,一身青色劲装,外罩一件黑色大氅,更显得身姿挺拔,气势逼人。 俩人站在一起,翠燕忍不住一阵感叹,真是太般配了。 裴云霆满心满眼的都是桑晚意,看着桑晚意的装扮,眼中闪过一抹惊艳。 他好像还从未见过她如此的装扮,平日的桑晚意永远都是简简单单的装束。 裴云霆没忍住,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走了,夫人。” 桑晚意被这一捏瞬间清醒了大半,披上翠燕递来的氅穿好,揉着脸跟在他身后往外走。 马车早已候在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在这个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里铺了厚厚的软垫,还点了熏笼,暖烘烘的。 桑晚意靠在裴云霆的怀里补觉,本来裴云霆是要骑马的,但是看到桑晚意的样子,他实在舍不得这一路上和她隔着马车都看不到她。 于是本来该在马车里陪着桑晚意翠燕此时坐在青影的马背上,小手死死的抓着青影的衣服,就怕自己掉下去。 大房这边,直到辰时三刻,桑婉婉才悠悠转醒。 她昨晚兴奋得半宿没睡着,翻来覆去想着今天要穿什么衣裳,戴什么首饰,要在那些贵女面前怎么露脸。 虽然这不是她第一次进宫,而且宋娴云也派人来警告过她要低调,她还是控制不住心里的激动 “小红!小红!”桑婉婉从床上坐起来,喊了两声。 小红端着铜盆推门进来:“二少夫人,您醒了。” “什么时辰了?”桑婉婉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辰时三刻了。” “什么?!” 桑婉婉尖叫一声,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怎么不早叫我!桑晚意那边动静呢?她们走了没?” 小红支支吾吾,不敢抬头:“二少夫人……二少夫人卯时就跟二少爷出门了。” 桑婉婉动作一僵:“走了?” 桑晚意竟然把她扔下了! “这个贱人!”桑婉婉咬牙切齿,随手抓起桌上的梳妆匣子狠狠砸在地上,里面的胭脂水粉撒了一地,一片狼藉。 小红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二少夫人息怒,咱们……咱们还是快些收拾吧,若是去晚了,怕是连宫门都进不去了。” 桑婉婉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怒火和恐慌,冲一边的小红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给我梳妆!” 桑婉婉坐在铜镜前,看着镜子里那张略显苍白的脸,狠了狠心,让小红多涂了几层粉,又挑了一件最为艳丽的桃红色织金襦裙。 这料子是她压箱底的好货,平时根本舍不得穿。 “这支金簪太素了,换那个镶红宝石的。” “耳坠也要那对最大的。” 一番折腾下来,桑婉婉整个人珠光宝气的。 第210章 分明是咱们裴大将军把你滋润得 桑晚意的马车到达宫门口的时候,这里早就停满各府的马车。 看着前面正在挨着检查的马车,桑晚意无聊的想要下车透透气,刚扶着翠燕的手跳下马车,旁边就窜过来个脸熟的丫鬟,笑盈盈地福了福身。 “裴少夫人,我家少夫人在那边候着您好久了,特意让奴婢来请您过去一同入宫。” 桑晚意顺着那丫鬟指的方向看去,一辆宽大的紫檀木马车正停在不远处的避风口,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程月薇的脸:“晚意,这边。” 桑晚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裴云霆,裴云霆此时已经跨上了自己的黑马,一身青色劲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手里勒着缰绳,正居高临下地瞧着她。 “去吧。”裴云霆手里马鞭轻轻点了点程月薇马车的方向,“我就不在这陪你了。” 裴云霆作为皇上的护卫,自然不能一直在这里。 而且,这些贵妇人们进宫之前都还要经过一系列的检查,怕有对宫内贵人不利的东西,需要耽误一会。 裴云霆说话的时候顺手安抚了一下身下的马:“进去后别乱跑,若是有人找麻烦,就让青影来找我。” 桑晚意乖巧地点点头:“知道了。” 裴云霆这才满意,双腿一夹马腹,转身离开。 周围不少刚刚下车的官眷贵女,都被这一人一马的气势震得停下了动作,有的甚至羞红了脸,悄悄拿帕子掩着嘴偷看。 桑晚意心里莫名涌起一股子占有欲,这男人,招蜂引蝶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收回视线,提着裙摆上了程月薇的马车。 车厢里暖意融融,甚至比裴府的马车还要热乎几分,正中间摆着个小几,上面堆满了各式各样的攒盒。 程月薇身后塞了两个软枕,正百无聊赖地剥着个橘子。 见桑晚意进来,她把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往盘子里一扔,上下打量了一番:“啧啧啧,几日不见,咱们桑老板这气色是越发好了,瞧瞧这皮肤,水嫩得都能掐出水来。” 桑晚意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翠燕,在程月薇对面坐下:“那是自然,我的晚意坊可是有好东西的。” “少拿你那铺子里的东西搪塞我。”程月薇凑近了些,压低了嗓门,一脸坏笑:“我看啊,这哪里是玉容膏的功劳,分明是咱们裴大将军把你滋润得好。” 桑晚意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差点没喷出来。 “你……你胡说什么呢!” 程月薇看着她涨红的脸颊,笑得更欢了,伸手在她脸上戳了一下:“害什么臊啊,咱们都是成了亲的人了,这点事儿谁还不懂?刚才我在车里可都瞧见了,裴将军看你那模样,恨不得把你揣兜里带走,那股子黏糊劲儿,我在车里都要被酸掉牙了。” 桑晚意把脸埋进茶盏里,小声嘟囔:“哪有你说的那么夸张。” “还没夸张?”程月薇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冲桑晚意挤眉弄眼:“你自个儿照照镜子去,这领口虽然拉得高,但刚才你上车那一低头,我都看见了,那红印子……” 桑晚意慌忙捂住脖子,狠狠瞪了程月薇一眼:“还说!再说我不理你了!” “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说了。” 程月薇见好就收,知道这妮子脸皮薄,再说下去怕是要恼。 她把面前的食盒往桑晚意面前推了推,揭开盖子,一股子浓郁的奶香味顿时飘了出来。 “喏,特意给你留的,这宫宴上的东西虽精致,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席,这是我府上厨子今早刚做好的牛乳酥和枣泥山药糕,还热乎着呢,你快垫垫。” 桑晚意看着那精致的糕点,其实刚才在自家马车上,裴云霆已经逼着她吃了一碗燕窝粥了,这会儿肚子还撑着。 但看着程月薇那期待的样子,她也没推辞,拿起一块牛乳酥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内馅软糯香甜,确实比裴府的厨子做得还要好上几分。 “好吃。”桑晚意真心实意地夸赞道。 程月薇得意地挑了挑眉:“那是,这可是我从娘家挖过来的厨子,你要是喜欢,回头我让他做了给你送府上去。” 桑晚意一边吃着糕点,一边看着程月薇那隆起的小腹。 看到桑晚意看自己,程月薇不自觉的摸着肚子,一抹柔和的母性光辉显而易见:“这小家伙皮得很,整天在里面踢腾,折腾得我整宿整宿睡不好。” 桑晚意看着那圆滚滚的肚子,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有些发酸。 如果上一世没有那些糟心事,她是不是也能像程月薇这样,有个属于自己的孩子? 一股恨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这一世,裴云州已经成了个生不出孩子的废人,桑婉婉也没好到哪去,但这对狗男女欠她的,光是这样还远远不够。 “怎么了?”程月薇察觉到桑晚意有些不对劲,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魔怔了?叫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桑晚意猛地回过神,松开紧攥的手,掌心多了几个月牙形的血印子。 她不动声色地把手缩回袖子里,脸上重新挂起笑容:“没事,就是想起府里有些琐事还没处理完,有些走神。” 程月薇也没多想,继续刚才的话题:“我说啊,等你也有了身孕,咱们两家若是生了一男一女,干脆定个娃娃亲算了。要是两个男孩就结拜兄弟,两个女孩就做手帕交。” 桑晚意听着这话,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孩子……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平坦的小腹。 这段时间,裴云霆在房事上不知节制,几乎夜夜折腾,若是真的有了…… 桑晚意脑海里浮现出裴云霆的脸,若是他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会是什么反应? 她和裴云霆的孩子,会长得像谁呢?是不是也会像裴云霆那样,眉眼英气,性格霸道? 想到这里,她心里竟然隐隐生出一丝期待,但很快,这丝期待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时候,自己有好多事还没有完成,若是这个时候有了孩子,只会成为她的软肋,成为别人拿捏她的把柄。 两人正说笑着,马车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第211章 别来找晚意的晦气 “哟,这不是桑婉婉吗?打扮得这么花枝招展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今儿个是她选秀呢。” 程月薇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瞧了一眼,随即撇了撇嘴,一脸的不屑。 桑晚意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不远处的宫门口,桑婉婉正扶着丫鬟的手从马车上下来。 一身桃红色的织金襦裙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头上戴满了金钗步摇,随着走动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脸上那粉涂得比墙皮还厚,活像个唱戏的。 周围不少人都对着她指指点点,有些没遮掩的嗤笑声更是直接传了过来。 桑婉婉似乎并没有察觉到周围异样的氛围,反而挺直了腰杆,一脸傲气地扬着下巴,仿佛自己是这宫门口最尊贵的人。 “真是个蠢货。”程月薇放下车帘,翻了个白眼,“皇后娘娘最是个喜静简素的人,她这般招摇,等着倒霉吧。” 桑晚意撩起车帘一角,顺着声音看去。 一辆挂着裴府徽记的马车停在了不远处,车身虽不如程月薇这辆紫檀木的贵气,但也用了上好的楠木,四角垂着流苏,在一众马车中颇为扎眼。 一只手从车帘里伸出来,桑婉婉扶着丫鬟的手下了车。 她今日穿了一身桃红织金襦裙,裙摆上绣满了大朵大朵的牡丹,外面披着雪白的狐裘,发髻高耸,插满了金簪步摇,稍微动一下脑袋,便是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 程月薇趴在窗边,瓜子都忘了磕,瞪大眼睛瞧着那一身行头:“我的天爷,她这是把首饰铺子搬出来了?也不怕压断了脖子。” 桑晚意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桑婉婉站在马车旁,昂首挺胸,脸上扑着厚厚的粉,嘴唇涂得鲜红,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视线在周围扫了一圈,等着迎接众人惊艳的目光。 今日这身行头,可是她压箱底的宝贝,平日里在裴府被宋娴云压着,被那个宁棠气着。 今日进了宫,她定要压过所有人的风头,让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都瞧瞧,她桑婉婉才是最尊贵的裴家大少夫人。 周围确实安静了一瞬,不过很快,细碎的议论声便响了起来,几个聚在一起的夫人小姐们拿着帕子掩住嘴,视线在桑婉婉身上打转,那样子可不像是羡慕的。 “那就是桑家那个二小姐?怎么穿成这样就出来了?” “嘘,小点声,人家现在可是裴家大房的正经少夫人。” “什么少夫人啊,还不是耍心机换来的。” “是啊,前一段时间我也听说了,新婚丈夫刚死就勾搭上了自己亲姐姐的丈夫,还真是有手段啊。” “哎呦,那你说,她现在岂不是悔青了肠子?裴大将军活着回来了,还步步高升。” “可不是嘛,听说那裴大少爷屋里头又纳了妾,看来她手段也一般嘛。” 桑婉婉脸上的笑僵住了,那些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钻进她的耳朵里。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帕子,指甲几乎要掐断。这些长舌妇,平日里装得端庄贤淑,背地里嘴巴这么毒! 桑婉婉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硬生生把这口恶气咽了下去。 她转过身,不想再看那些人的嘴脸,视线却正好撞见了站在一辆紫檀木马车旁的翠燕。 翠燕正抱着桑晚意的大氅,跟程月薇的丫鬟说话。 桑婉婉眼珠子转了转,桑晚意那个贱人肯定在车上! 好啊,竟然躲在这里看她的笑话! 桑婉婉心里那股无名火瞬间找到了发泄口,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换上一副受了委屈却又强颜欢笑的模样,提着裙摆,扭着腰肢走了过去。 “翠燕?”桑婉婉故作惊讶地喊了一声,“姐姐也在车上吗?” 翠燕听到声音,背脊一紧,转过身行了个礼:“大少夫人。” 桑婉婉没搭理翠燕,直接走到马车窗边,隔着帘子娇滴滴地说道:“姐姐,真的是你吗?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咱们是一家人,进宫这种大事,姐姐怎么也不等等妹妹,自己一个人先走了,害得妹妹好找。” 车厢内,程月薇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做呕吐状。 桑晚意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后伸手撩开了帘子。 桑晚意端坐在车内,手里捧着暖手炉,神色淡淡:“妹妹这话说得奇怪,我夫君是皇上亲封的大将军,还要负责宫宴的守卫,我想和夫君一起,就早些出门了,妹妹这怎么又怪上我了呢。” 刚才外面的话其实桑晚意也听见了不少,所以这和桑婉婉说话的时候特意加重了夫君、大将军等几个字,她就是故意的。 果然,桑婉婉被噎了一下,脸上的假笑差点挂不住。 她没想到桑晚意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么不给她面子:“姐姐这是哪里的话……妹妹……妹妹只是怕自己不懂一些宫内的礼仪,想着和姐姐一起,跟姐姐学习一下,妹妹也是怕给裴府丢人啊。” 程月薇实在听不下去了,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桑婉婉一眼,嗤笑道:“哟,这不是裴大少夫人嘛,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戏班子刚散场,连戏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跑出来了。” 桑婉婉脸色一白,她自然是认得程月薇的,可是她不敢对程月薇怎么样,毕竟程月薇身后不只有首辅还有德妃娘娘,她惹不起。 程月薇把手里的瓜子皮往窗外一撒,正好落在桑婉婉脚边:“桑婉婉,你还挺有自知之明,你的确不懂宫里的礼仪,而且也只会给裴府丢人,我奉劝你还是乖乖在那等着进宫,别来找晚意的晦气,晚意脾气好不和你一般计较,我脾气可不好,你一会若是想整幺蛾子,我觉得你还是想想你几斤几两!” 程月薇说完,把帘子放下,也不管桑婉婉是不是尴尬是不是恼怒的。 出师不利的桑婉婉眼底闪过一丝恨意,跺了一下脚,扭头上了自己的马车等着检查。 等她上了马车后,马车外面又传来一阵哄笑,恼的她死死的捂住耳朵咒骂了好几句桑晚意。 “桑晚意你给我等着!” 第212章 齐王府里的内鬼找到了 车厢内,程月薇拍了拍手,一脸嫌弃:“真是晦气,大早上的碰到这么个玩意儿,你也真是好脾气,就让她这么在那儿演?要是我,早让人大耳刮子抽她了。” 桑晚意给她倒了杯热茶:“跟这种人生气不值得。她如今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越是蹦跶,摔得越惨,再说了,有你在,哪里还用得着我出手?” 程月薇被哄得舒坦了,接过茶喝了一口:“那是,以后她要是再敢欺负你,你就告诉我,看我不撕了她的嘴。” 两人正说着,外头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嗓音。 “宫门开——进——” 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声响,各府的马车开始缓缓移动,排着队往里走 按照规矩,到了第二道宫门,所有人都得下车步行。 程月薇的身份比较高,所以马车也走在最前面,这也是为什么程月薇要让桑晚意一定坐自己马车的原因。 虽然裴云霆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但裴府的马车还不能太靠前,桑晚意要是坐自己的马车恐怕要多走好远的路。 桑晚意扶着翠燕的手下了车,高强内的寒风夹杂着雪花扑面而来。 翠燕忙不迭的撑开手里的油纸伞走在桑晚意的前面,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雪。 桑晚意紧了紧身上的狐裘大氅,抬头看着身边的高墙,满满的压迫感,高墙上的积雪因为寒风索索朝着人脸飞来。 程月薇一边抱怨,一边往桑晚意伞下钻:“这鬼地方,还让不让人活了。” 桑晚意轻笑一声,也就她敢这样说这里是鬼地方。 程月薇说着眼睛往后飘了一下:“我看那桑婉婉穿得单薄,这会儿怕是冻成鹌鹑了。” 桑晚意顺着她的眼神往旁边让了让,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队伍拉得很长,各府的女眷都低着头匆匆赶路,桑婉婉那辆马车停得远,此时正跟在队伍末尾,刚下马车,身边跟着的丫鬟小红此时也正冻得瑟瑟发抖,还要努力给自己夫人撑好油纸伞。 桑婉婉虽然穿着披风,但是里面为了好看,完全没有考虑温度这一茬,在这种高墙巷子似的的地方走路,被冻的都直不起腰来了,哪里还有刚才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 相比而言,程月薇身边的阵仗就要大得多,除了贴身大丫鬟,还有四个婆子围在四周。 “怎么带这么多人?”桑晚意压低声音问道,“这宫里规矩多,你这般多多少少有些招摇了,也不怕被人说道?” “说道?谁敢说道?”程月薇哼了一声,把手里的暖炉往怀里揣了揣。 “你难道忘了前一段时间齐王府那事了吗?我现在是惊弓之鸟,不多带几个人,这宫门我都不敢进,而且,我公公也说了,这趟什么都不管也要注意安全。” 两人并肩走在扫过雪的宫道上,身后的人自觉拉开了距离,桑晚意知道她肚子里藏不住话,也不催,只是替她把被风吹乱的披风系带重新系好。 “上次多亏了你提醒。”程月薇的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姐姐在我们走后就彻查了那件事。” 上次齐王孙子周岁宴,王可人闹事那一出,桑晚意怎么都觉得蹊跷,所以在临走的时候就提醒了几句:“齐王妃可查出什么了?” “内鬼呗。”程月薇撇撇嘴,一脸的不屑. “还是她身边伺候了七八年的老人,平日里看着老实巴交的,谁知道背地里早就跟苏曼丽那个贱人勾搭上了,据说是在老家欠了赌债,苏曼丽帮着还了银子,这就把主子给卖了。” 原来是那婆子将程月薇怀孕的消息透漏给了苏曼丽那边,苏曼丽就和自己的女儿一起筹谋了一场意外. 想着若是程月薇在刘念的眼皮子底下出了事,以后娘家那边肯定会对她有所抱怨,这样也不至于她随不受宠,还总让苏曼丽忌惮了。 而且这事情还能一石二鸟,同时将桑晚意拉下水,正好让凌欢颜有机可乘,拿下裴云霆。 苏曼丽的目的是让刘念失去娘家人的心,凌欢颜的目标是让裴云霆对桑晚意厌恶. 可谁曾想桑晚意自己会功夫,身边还带着一个会功夫的丫鬟,这才将一切都推到了王可人的头上。 本来事情到此结束了,但是桑晚意提醒了一嘴后,刘念怎么想都觉得不对劲,就彻查一番,结果还真让她查到了。 “那婆子人呢?”桑晚意听完程月薇的话后随口问道。 “被姐姐处置了,当场杖毙。” 桑晚意诧异看了一眼程月薇,好像在怀疑似的,刘念那个性子,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这次竟然这么雷厉风行? 看出了她的疑惑,程月薇冷笑一声:“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苏曼丽这次要害的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这孩子可不单单是姐姐的侄子,更是我们刘家的嫡孙,怎么可能轻易饶恕呢。” 桑晚意心中了然,程月薇平日在她面前嘻嘻哈哈的惯了,导致她有时候都忘了她身后的力量了。 桑晚意不免有些伤怀,要是自己前世也有这么人撑腰,自己是不是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 不过话又说回来,若不是那样,自己也遇不上裴云霆了。 程月薇继续说道:“苏曼丽本来是不承认的,而且齐王又十分宠溺她,即便人证物证都有,也不过是让苏曼丽禁足一个月而已。” “若是苏曼丽被禁足后有所收敛也就罢了,谁知道她被禁足了还屡次挑衅我姑姐,我就在我公公面前添油加醋一番,气的我公公一连三天都参齐王,说齐王‘宠妾灭妻,治家不严,谋害人命’,皇上一听,当场发怒且下了口谕,让齐王把管家权完完整整地交还给我姑姐,苏曼丽更是被禁足半年!” 桑晚意听着,心里却在盘算别的。 苏曼丽倒台,齐王府重新回到刘念手里,这对裴家来说是个好消息,至少以后在京城的交际圈里,多了一个强有力的盟友。 两人说真话,就到了皇后的寝宫。 第213章 你聋了吗?本郡主跟你说话呢! 宫道的积雪被太监们清扫到了两侧,堆成了半人高的小雪山。 “少夫人,到了。”翠燕在前头收了伞,抖落上面的雪沫子。 坤宁宫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守着的两个小太监见是程月薇,立马迎上来,一人一边虚扶着。 “刘少夫人慢着点,这地砖有些滑。” 程月薇摆摆手,也不客气,借着太监的力跨过了高高的门槛。 桑晚意紧随其后,皇后的宫里早就做了几位贵妇了,都是桑晚意上一辈,她们应该在桑晚意这些小辈之前就进宫了。 正前方的座上,一道身影微微动了动,桑晚意抬起头,这还是她两辈子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这位传说中的皇后娘娘。 柳雁蓉穿了一身正红色的织金凤袍,领口和袖口都滚了一圈雪白的狐狸毛,身形虽然纤瘦,但是精神还不错,她靠在身后的软垫上,手里捧着个掐丝珐琅的手炉,面带危险的看着进来的贵女们。 “臣妇刘门程氏,给皇后娘娘请安。”程月薇扶着腰就要跪。 “快免了。”柳雁蓉身子前倾了一些,立马有个嬷嬷上前扶住程月薇,“你有着身子,这地上凉,不必行这些虚礼。” 程月薇也没矫情,顺势站直了身子:“谢娘娘体恤。” 桑晚意跟着行了个万福礼:“臣妇裴门桑氏,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柳雁蓉的视线移到桑晚意身上,停留了片刻,没带什么探究的意味,只是单纯的打量。 “这就是裴将军的新妇?”柳雁蓉问身边的嬷嬷,声音温温吞吞的。 嬷嬷躬身回道:“回娘娘,正是。” 柳雁蓉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笑:“起来吧,裴将军我是知道的,是个不可多得的将才,你既嫁了他,日后便好好过日子。” 这话说得中规中矩,既没有过分亲热,也没摆什么架子。 上一世,这位皇后娘娘的存在感极低,听说一直在后宫养病。 后来皇后病逝,大家都以为皇上会把最宠爱的萧贵妃立为新后,结果不但没有,而且还一直没有立后。 “来人,给刘少夫人看座。”柳雁蓉吩咐道。 立马有两个小太监搬来了一把铺着厚厚软垫的紫檀木圈椅,虽然位置比较靠下,但也是小辈中唯一落座的人了,程月薇谢了恩,大喇喇地坐下,还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周围不少夫人都投来了艳羡的目光,程家和刘家联姻,如今这程月薇又怀了嫡长孙,在宫里的待遇自然是水涨船高。 桑晚意没有座位,退到一旁,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全场,又不显眼。 刚站定,左侧就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嗤。 “有些人啊,就是命好,攀上了高枝儿就不认人了。也不知道那裴将军知不知道,自己娶回去的是个什么货色。” 这声音刻意压低了嗓子,却正好能让桑晚意听见。 桑晚意侧过头,只见离她不远的地方,一个穿着鹅黄色宫装的少女正拿着帕子掩嘴,一双丹凤眼斜斜地睨过来,满脸的讥讽。 正是齐王府的小郡主,凌欢颜。 几日不见,这位郡主倒是消瘦了些,下巴尖得有些刻薄。 她今日打扮得依旧花枝招展,头上插满了金玉步摇,苏曼丽虽然被禁足夺权,但这似乎并没有影响到这位小郡主的穿戴用度。 桑晚意只扫了她一眼,便收回了视线,连个正眼都没给她。 凌欢颜被这一眼气得够呛。 她原本以为桑晚意会生气,会反驳,甚至会跟她吵起来,毕竟这里是坤宁宫,只要桑晚意敢闹事,她就有办法让桑晚意吃不了兜着走。 可桑晚意这种完全无视的态度,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让她心里那股火憋得更难受了。 “你聋了吗?”凌欢颜往前凑了凑,声音稍微大了一点,“本郡主跟你说话呢!” 桑晚意理了理袖口,眼皮都没抬一下,这种无视,比直接骂她还要羞辱人。 凌欢颜咬着牙,手里的帕子被扯变了形。 “郡主。”坐在凌欢颜身前的一位妇人开了口,真是齐王正妃,刘念。 刘念今日穿了一身暗紫色的诰命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是早来的那一批贵妇中的,凌欢颜也被她早早带来了,此刻脸上神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凌欢颜被一喊身子僵了一下,自从母妃失势,这王府的中馈大权重新回到了刘念手中,她在府里的日子就没以前那么舒坦了。 她狠狠瞪了桑晚意一眼,不甘心地闭上了嘴,把脸扭向一边,只留给桑晚意一个后脑勺。 前面还有贵女陆陆续续给皇后请安,皇后也没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桑晚意给刘念投去一个感恩的眼神,刘念微微一下,算是回应。 凌欢颜背对着这边,肩膀一耸一耸的,显然气得不轻。 程月薇把脑袋凑到桑晚意耳边:“瞧见没,那背影都透着股憋屈劲儿,跟吞了只苍蝇似的。” “你也少说两句。”桑晚意不想在坤宁宫太招摇,这里头坐着的可都不是省油的灯。 正说着,外头太监那尖细的嗓音又响了起来。 “淑妃娘娘到——方昭仪到——” 厚重的棉帘子被两边打起,先进来的是个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妇人,脸上挂着温婉的笑,手里捏着一串碧玉佛珠,慈眉善目,这就是淑妃方敏之。 后面跟着的方昭仪打扮得就要艳丽许多,一身玫红色的袄裙,眼珠子滴流乱转,进门先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淑妃一进来,规规矩矩地给皇后行了大礼,起身后视线就落在了程月薇的肚子上。 “月薇妹妹今日也来了,身子可还爽利?”淑妃走过来。 程月薇站起来微微行礼:“劳娘娘挂心,妹妹一切都好。” “那就好,那就好。”淑妃说完,看向程月薇身侧的桑晚意,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位便是裴家少夫人吧?果然是个标致的人儿。” 桑晚意双手交叠在腰间,行了福礼:“臣妇见过淑妃娘娘,娘娘谬赞了。”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太监的喊声:“德妃娘娘到……” 第214章 这小畜生粘人得很 “这么热闹,都在聊什么呢?”未见其人,先听见声音,接着一身火红骑装改制的宫装,腰间束着宽宽的黑金腰带,头上只简单挽了个高髻,插着根赤金的凤尾步摇的女子就走了进来。 来的正是德妃程月欣,她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不同其他的妃子身后跟着一小群丫鬟宫女的,程月欣身后就跟着一个小宫女,她走上前先是给皇后行了礼,然后几步跨到程月薇跟前,伸手就在程月薇脑门上戳了一下。 “死丫头,好久没见,倒是圆润了不少。” 程月薇捂着脑门,委屈巴巴地喊了一声:“姐!这么多人看着呢!给我留点面子!” 德妃本来还想调侃一下自己的妹妹,眼角看到正准备坐下的淑妃身上。 “哟,淑妃姐姐也在啊。” 德妃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怎么,今儿个不念经祈福了?平日里不是号称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吗?” 淑妃刚坐稳的身形僵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手里转佛珠的动作却顿了顿:“德妃妹妹说笑了,今日是大宴,皇上也说了,是为皇后娘娘举办的赏雪宴,自然是要来给皇后娘娘请安的。” 德妃嗤了一声:“那真是辛苦姐姐了?” 淑妃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但还没等她反驳,外头突然传来一声猫叫。 “喵呜——”那猫的声音娇媚,软糯,一听就是个尊贵的主。 紧接着,太监的喊得格外高:“萧贵妃娘娘到——” 听到太监的声音,屋里的气氛瞬间和刚才不一样了,原本坐姿随意的夫人们纷纷挺直了腰板。 只见门口几个宫女簇拥着一个身穿金丝孔雀翎宫装的女子缓缓走来。 一只通体雪白、鸳鸯眼的波斯猫,正窝在她臂弯里,懒洋洋地甩着长尾巴,那尾巴尖儿一扫一扫的,正好扫过萧贵妃那涂着鲜红丹蔻的手背。 萧贵妃一边走,一边用修长的指甲轻轻梳理着猫毛:“臣妾来迟了,给皇后娘娘请安。” 萧贵妃走到大殿中央,微微欠身,动作敷衍得很。 “起来吧。”柳雁蓉神色不变,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这冰天雪地的,路滑难行,妹妹迟些也是有的。赐座。” 萧贵妃直起身:“这路倒是不滑,是这小畜生粘人得很。” 萧贵妃低头亲了亲猫耳朵,那猫舒服地眯起了眼睛:“皇上今儿个早起,非要把这猫塞给臣妾,说是波斯国新进贡的,统共就这么一只。”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淑妃那张有些发青的脸,笑得更加明艳:“皇上说啊,这猫性子傲,寻常人根本近不得身,也就臣妾这性子能降得住它。臣妾本来不想带出来的,怕惊着各位姐姐妹妹,可这猫离不得臣妾,没办法,只能抱来了。” 这话一出,屋里不少人的脸色都变了变,方昭仪更是嫉妒得咬碎了银牙,帕子都要被扯烂了。 德妃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毫不避讳地小声嘟囔:“一只畜生也能拿出来显摆,不知道的还以为生了个太子呢。” 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殿里,足够让周围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程月薇在底下偷偷踢了德妃一脚,示意她收敛点。 桑晚意垂着眼,手里摩挲着暖炉,只当没听见,这萧贵妃,还是这副张扬跋扈的性子,恨不得把我很受宠四个字刻在脑门上贴着走。 柳雁蓉坐在高位上,看着底下的暗流涌动,脸上反而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既然是皇上赏的,那必定是极好的,妹妹可要好生养着,莫要辜负了皇上的一番心意。” 语气平淡如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那种感觉,就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拿着糖在大人面前炫耀,大人只觉得幼稚好笑,却并不会真的去抢那颗糖。 萧贵妃没在皇后脸上看到预想中的嫉妒、失落或者是愤怒,心里就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软绵绵的不受力,反而把自己憋得难受。 她撇撇嘴,觉得无趣极了,抱着猫坐到了上首仅次于皇后的位置。 就在这时皇后娘娘宫里的一个小太监进来报:“启禀皇后娘娘,御花园的赏雪宴已准备妥当,特来邀请各位皇后和各位娘娘、贵女们移驾御花园,皇上那边也起驾前往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松快了不少,方才萧贵妃那一通显摆弄得众人心里膈应,这会儿听说皇上已经开始去往御花园了,一个个心思便又活络起来。 几位年轻些的嫔妃忙不迭地整理鬓发,拉扯衣角,生怕在哪处失了仪态。 柳雁蓉站起身,身侧的大宫女立刻上前搀扶:“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移步御花园吧,别让皇上久等我们了。” 一众嫔妃起身应是,按着位份高低先后出了坤宁宫。 出了坤宁宫,一行人浩浩荡荡往御花园去。 此时寒风已经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光。 御花园里银装素裹,几株老梅树枝桠横斜,红梅映着白雪,开得轰轰烈烈,澄心亭四周挂起了厚厚的挡风帘子,里面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桑晚意扶着程月薇找了个避风的位置坐下,刚一抬头,就被眼前的景致震了一下。 这还是她两辈子头一回见着这么气派的雪景。 亭外是一片结了冰的湖面,冰层上积着厚雪,阳光一照,晶莹剔透得像块巨大的白玉,远处假山嶙峋,白雪覆盖其上,宛如一副泼墨山水画。 “若是没那些个勾心斗角,这皇宫倒也是个赏景的好去处。”桑晚意轻叹一声。 程月薇剥了个橘子递给她一半:“你就知足吧,这景致可是那是用银子堆出来的。你看那梅树底下,都埋着上好的暖玉碎屑,就为了催花期,这哪是赏花,分明是赏钱。” 桑晚意接过橘子,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炸开,压下了胸口那点烦闷。 正说着,外头太监拉长了调子高喊:“皇上驾到——” 第215章 皇上驾到 亭子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起身,跪了一地。 桑晚意低着头,只看见一双明黄色的靴子大步跨进亭子,衣摆带起一阵冷风。 “都平身吧。”凌玄瑾的声音透着股子愉悦。 众人谢恩起身。 桑晚意跟着站直了身子,视线借着人群的遮挡,悄悄往上首看去。 凌玄瑾坐在主位上,一身明黄龙袍,手里转着个玉扳指,脸上带着笑,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身侧,裴云霆一身墨色劲装,腰间挂着长剑,身姿挺拔如松,正侧身听皇上说话,侧脸轮廓硬朗,下颌线紧绷,任谁看了都忍不住多看几眼。 就好像察觉到桑晚意的位置一样,裴云霆偏过头,视线在人群里扫了一圈,精准地定格在桑晚意身上。 四目相对,裴云霆那张冷脸上没多少表情,唯独眉梢极快地挑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指了指自己腰间的荷包。 那荷包是桑晚意前几日绣的,针脚有些歪扭,上面绣的两只鸳鸯怎么看怎么像鸭子。 为此她还懊恼了好久,没想到他今日竟戴出来了,早上的时候他穿着披风,她都没发现,若是发现了,肯定不让他带出来。 桑晚意耳根一热,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裴云霆看着她那泛红的耳垂,眼底划过一丝极浅的笑意,转瞬即逝。 “哎哟,我的牙都要酸倒了。” 程月薇在旁边用胳膊肘撞了撞她,“这么多人看着呢,你俩也不收敛点,眉来眼去的,也不怕把这亭子里的雪给化了。” 桑晚意瞪了她一眼,在桌底下掐了她一把:“吃你的橘子吧。” 上首,萧贵妃已经贴到了皇上身边,身子软得没骨头似的,剥了颗葡萄送到皇上嘴边:“皇上,您尝尝这个,这是臣妾特意让人用温水泡过的,清甜也不会冰着。” 凌玄瑾就着她的手吃了葡萄,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摩挲了两下:“爱妃有心了。” 底下的嫔妃们一个个咬碎了银牙,手里的帕子都要被扯烂了。 德妃翻了个白眼,淑妃依旧转着佛珠,只当没看见。 凌欢颜坐在齐王妃下首,位置正好能看见裴云霆和桑晚意这边。 方才那两人之间的互动,全落进了她眼里。 裴云霆看桑晚意时,眼中的爱意都要溢出来了,凭什么?那个桑晚意究竟哪里好?论家世,论相貌,她自认不输半分,论才情,她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凌欢颜死死盯着桑晚意那张清丽的侧脸,眼中的恨意怎么都掩盖不住。 “皇上~”萧贵妃声音再次响起,“光这么喝酒多没意思啊,这满园的红梅开得正好,不如让人折几枝进来,咱们行酒令如何?” 凌玄瑾此时已有些微醺,闻言大笑:“爱妃这主意不错,来人,去折梅花来!” 太监领命而去,没一会儿就抱了一大束红梅进来。 “这行酒令嘛,得有个彩头。”萧贵妃从发髻上拔下一支赤金镶红宝石的步摇,往桌上一拍,“谁若是赢了,这步摇就归谁。” 底下不少贵女眼睛都亮了。 那步摇成色极好,红宝石足有鸽子蛋那么大,一看就不是凡品,更重要的是,这是贵妃的东西,拿到了那就是一份荣耀。 “贵妃娘娘好兴致。”皇后柳雁蓉淡淡开口,“既然如此,本宫也凑个趣。” 说着,她让人拿来一对羊脂玉镯子,放在了桌上:“这就当作添头吧。” 有了皇后带头,淑妃、德妃也不好干看着,纷纷拿出了首饰做彩头。 一时间,桌上珠光宝气,晃得人眼花。 “咱们也不玩那些复杂的。”萧贵妃眼珠子一转,“就击鼓传花吧,花落谁家,谁就得出来表演个才艺,若是表演得好,这彩头就归她,若是表演不好,或是表演不出来……” 萧贵妃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那就罚酒三杯,还得当众说个笑话逗大家一乐。” 众人纷纷说好,接着鼓声一响,一束红梅就开始在众人手中传递。 鼓声时快时慢,桑晚意手里被塞进那束红梅的时候,刚想把花传给旁边的程月薇,鼓声戛然而止。 全场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桑晚意手上那束红梅上。 “哎呀,”萧贵妃掩着嘴笑,“裴少夫人,这可是头彩啊。” 凌欢颜坐在对面,手里捏着酒杯,脸上露出一个恶毒的笑。 让你刚才勾引裴云霆,现在看你怎么收场! 桑婉婉坐在角落里,更是激动得差点站起来,其他人不知道,她可是知道的,桑晚意除了会做生意,琴棋书画连她都比不上,这下有她出丑的了。 裴云霆眉头皱了起来,刚要起身,却见桑晚意把那束红梅轻轻放在桌上,缓缓站了起来。 她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既然娘娘点了名,那臣妇就献丑了。” 桑晚意走到大殿中央,给上首的帝后行了一礼。 第216章 裴夫人这一手绝活让朕大开眼界 “不知裴少夫人要表演什么?”萧贵妃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若是那些寻常的弹琴跳舞,可入不了皇上的眼。” 桑晚意直起身子,不卑不亢:“琴棋书画,在座的各位小姐夫人们都是个中翘楚,臣妇就不班门弄斧了,今日既是赏雪宴,臣妇便借花献佛,给大家变个戏法助助兴。” “戏法?” 这下连凌玄瑾都来了兴趣,身子往前探了探:“哦?裴少夫人还会变戏法?这倒是新鲜。” 底下议论声四起。 “戏法?那是下九流的东西吧?” 凌欢颜更是嗤笑出声:“真是笑死人了,这是把宫宴当成天桥卖艺的了?” 桑晚意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 她转向一旁伺候的小太监:“劳烦公公给我准备一盆清水,再要一张白纸。” 东西很快备齐。 桑晚意挽起袖口,露出一截手腕,她将白纸平铺在桌案上,随后拿起桌上的那束红梅,摘下几片花瓣,扔进清水盆里。 “大家请看。” 桑晚意指着那盆清水。 众人伸长了脖子,只见那几片花瓣在水里飘飘荡荡,没什么稀奇的。 桑晚意也不解释,手指在水面上轻轻一点,下一刻,奇迹发生了。 盆里的清水竟然迅速结冰,那几片红梅花瓣被封冻在冰层之中,摆出了一个奇怪的形状。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桑晚意拿起那块薄冰,往白纸上一扣。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冰块碎裂,化作点点水渍晕染开来。 而在那白纸之上,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竟然缓缓显现出一副红梅傲雪图! 那梅花栩栩如生,仿佛是从纸上长出来的一般。 “好!”凌玄瑾第一个鼓起掌来,眼中满是惊艳:“这戏法妙啊!朕还是头一回见这种画法!” 刚才还在嘲讽桑晚意的人,此刻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这怎么可能? 这是什么妖法?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看着站在大殿中央那个光芒万丈的女子,脸上终于浮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满是骄傲。 他的妻子,无论何时何地,总能给人惊喜。 萧贵妃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裴少夫人果然……好手段。” “多谢娘娘夸奖。”桑晚意不卑不亢地回了一句,转身就要回座。 “慢着。”凌玄瑾突然开口叫住了她,“裴少夫人这一手绝活让朕大开眼界,赏!必须重赏!” 凌玄瑾想了想,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这块玉佩便赏你了。” 全场哗然,那可是皇上的贴身玉佩,萧贵妃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 凌欢颜更是气得握紧了拳头,死死盯着那块玉佩。 桑晚意谢恩接过玉佩,指尖触到那温润的玉质,心里却没什么波澜,甚至觉得有些烫手,这皇上的东西,拿着未必是福。 她刚坐下,程月薇就凑了过来,两眼放光:“行啊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手的?连我都瞒着!” “雕虫小技罢了。”桑晚意把玉佩塞进袖袋里,不想再引人注目。 鼓声再起。 这回那束红梅像是烫手山芋,谁都不敢多拿,传得飞快。 几轮下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第217章 他怎么那么像那个人…… 这一轮鼓声停止的时候,红梅停在了齐王妃刘念的手里。 刘念倒是淡定,她理了理袖口,站起身来:“既然花落臣妇手中,那便献丑了。” 刘念没整那些花里胡哨的,只是让人取了一管长萧。 萧声呜咽,吹的是一曲《梅花三弄》,虽无桑晚意那般新奇,但也胜在稳妥雅致,颇有大家风范。 凌玄瑾听得连连点头,赏了一对玉如意。 这边刘念刚坐下,外头传来太监的通报:“长公主驾到——” 接着帘子被人从外头高高打起,凌云瑶一身墨蓝色绣金丝云纹的宫装,外头披着厚重的紫貂大氅。 头上只戴了一支简单的白玉簪,却压得满屋子的珠翠都黯然失色。她身形高挑,走起路来带风,那气场竟是不输上面的凌玄瑾。 “参见长公主殿下。” 众人跪拜,皇后看到长公主来了,十分的开心,急忙站起来:“皇姐,你来了。” 长公主看到皇后精神不错,心里也十分的欣慰,冲她点点头。 凌云瑶径直走到御前,微微欠身:“给皇上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皇姐怎么这时候才来?” 凌玄瑾虽然这样说着,但是脸上的带着笑意,一点责怪的意思都没有,“朕还以为今日这赏雪宴,皇姐又不赏脸了呢。” “皇上赎罪,只是最近身子有些懒,所以来迟了。” 凌云瑶顺势起身,就在她直起腰的那一瞬间,视线无意间掠过凌玄瑾的身后,原本还在解大氅系带的手指猛地一顿,指尖不受控制地颤了一下。 是裴云霆。 “皇姐?”凌玄瑾见她站着不动,疑惑地唤了一声。 凌云瑶猛地回过神:“这系带有些紧,一时解不开了,倒是让皇上看笑话了。” 凌玄瑾也没多想,指了指左下首的空位:“皇姐快坐,这亭子里虽然烧了地龙,但风口还是有些凉。” 凌云瑶点点头,转身入座,只是转身的瞬间,那眼尾的余光又不受控制地往裴云霆身上飘了一下。 满屋子的人虽然都在看长公主,却没人注意她这细微的眼神变化。 除了坐在上首的柳雁蓉,柳雁蓉一直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加上常年养病,比起旁人更善于观察。 柳雁蓉顺着刚才长公主发愣的方向看过去,皇上身后,只有几个伺候的太监和御前侍卫。 柳雁蓉的视线落在裴云霆脸上,之前隔得远,加上裴云霆一直低着头,她也没仔细瞧,这会儿离得近了,又有侧方照进来的雪光打在他脸上,将那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 哐当,柳雁蓉手里的茶盏盖子磕在了杯沿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她整个人也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里,他怎么那么像那个人…… 柳雁蓉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了,尤其是裴云霆此刻微微垂眸的样子,那种周身的气质,简直太像了。 柳雁蓉感觉喉咙有些发干,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柳雁蓉看得入了神,连身子前倾了都没察觉到,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裴云霆。 “咳。”旁边传来一声轻咳,柳雁蓉猛地回神。 “皇后这般看着朕作甚?”凌玄瑾手里把玩着酒杯,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薄红,“朕今日这身龙袍,可是哪里穿得不对?” 柳雁蓉连忙放下茶盏,拿出帕子擦拭,借着这个动作掩饰住眼底的慌乱:“是臣妾失仪了,皇上龙章凤姿,臣妾一时看得晃了神,让皇上见笑了。” 凌玄瑾显然对这个解释很受用,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握住柳雁蓉的手:“皇后若是喜欢看,回宫让你看个够就是。” 底下坐着的嫔妃们一个个酸得牙都要倒了,萧贵妃更是把手里的葡萄皮掐得稀烂,狠狠瞪了皇后一眼,这病秧子平日里装得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没想到勾引皇上的手段倒是一套一套的,大庭广众之下发花痴,还要不要脸了! 柳雁蓉勉强挤出一个笑,手心却全是冷汗。她不敢再看裴云霆,只能强迫自己把视线落在面前的果盘上,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张侧脸。 裴云霆姓裴,是裴家的二公子。 怎么会长得像那个人呢? 难道……一个极其大胆的猜想在她心里冒了个头,又被她迅速掐灭,不可能,那个孩子当初已经死了的。 可这世上,真有长得如此相像却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吗? 下首,凌云瑶已经调整好了情绪,她端起酒杯,悄悄打量着皇后的反应,刚才皇后的失态,她是看在眼里。 “皇后和皇上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啊,我这做姐姐的看到皇上和皇后如此恩爱也就放心了。”长公主出声,虽然是调侃,但也算是给皇后解了围。 “皇姐可就别调侃我了。”皇后脸色升起一抹红晕,到真像是害羞了一样。 “皇上。”凌云瑶笑了笑继续说道,“今日这赏雪宴既然是为了热闹,光是击鼓传花也没什么意思,本宫来时,见御花园那头的冰嬉队正在排练,不如传他们过来耍耍?” 凌玄瑾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冰嬉?这主意不错!来人,传冰嬉队!” 太监领命而去,亭子里的气氛重新热络起来,大家开始讨论起冰嬉的花样。 桑晚意坐在下头,手里剥着花生,心思却有些飘远了。 “哎,你想什么呢,叫你好几声都没听见?”程月薇凑过来,一脸狐疑,“我刚才跟你说那冰嬉队里有个领舞的小太监长得特别俊,你听见没?” 桑晚意把剥好的花生塞进她嘴里:“吃你的吧,少看那些有的没的,小心你家刘允吃醋。” 正说着,外头一阵喧闹。 冰嬉队踩着冰刀,如同一群飞燕般滑入了结冰的湖面。 五颜六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那群人在冰面上翻转腾挪,做出各种高难度的动作,引得亭子里爆发出一阵阵喝彩声。 众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了过去。 唯独柳雁蓉,虽然眼睛看着湖面,心思却早就飞远了。 第218章 脑子里全是裴云霆那张侧脸,太 冰面上的舞者正随着急促的鼓点变换阵型,脚下的冰刀划过冰面,激起一层层细碎的冰屑。 凌玄瑾看得兴起,端起酒杯转向柳雁蓉:“这冰嬉确实有些意思,皇后觉得如何?” 柳雁蓉被这突如其来的发问惊了一下,勉强稳住心神,扯出一抹笑:“皇上喜欢的,自然是极好的。” 她这会儿心跳得厉害,脑子里全是刚才裴云霆那张侧脸,根本没心思看什么冰嬉。 凌玄瑾也没深究,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大笑道:“今日皇后大安,朕心甚慰啊!” “恭祝皇后娘娘凤体安康,千岁千岁千千岁!” 亭子里众人齐齐举杯,就在这时萧贵妃怀里的那只波斯猫似乎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浪吓到了,原本还慵懒眯着的眼瞬间瞪圆,背上的毛根根炸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哎呀,雪球儿怎么了?”萧贵妃还不等反应过来,“喵嗷——!” 一声凄厉的猫叫声响起,波斯猫后腿在萧贵妃手臂上狠狠一蹬,借力窜了出去。 “啊!”萧贵妃痛呼一声,接着那猫发了狂似的,在宴席桌案间横冲直撞,打翻了果盘,踩碎了糕点,吓得几个胆小的嫔妃惊声尖叫,场面瞬间乱作一团。 那猫动作极快,几个起落就窜到了皇后下首的位置,一名正给皇后斟酒的小宫女躲闪不及,被那猫迎面扑上来,锋利的爪子直接在脸上挠出了三道血淋淋的口子。 “啊!”小宫女捂着脸倒在地上。 柳雁蓉被这变故吓得身子后仰,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摔碎在地。 那猫似乎更受刺激,在那小宫女身上借力一跃,竟是直直朝着柳雁蓉的面门扑了过去! 柳雁蓉整个人僵在座位上,根本来不及躲避。 “皇后!”凌玄瑾惊得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墨色的身影从斜后方冲了出来。 裴云霆单手撑在案几上一跃而过,另一只手在那猫爪子距离柳雁蓉不到半寸的地方,精准无比地掐住了它的后颈皮。 “嗷呜——” 那猫被扼住后颈,四肢在空中无力地乱蹬,凄厉的叫声戛然而止。 裴云霆手臂肌肉紧绷,稍微用力一甩,那只发狂的波斯猫就被狠狠掼在了地上,摔得七荤八素,趴在地上呜咽着起不来。 “臣救驾来迟,请皇上、皇后娘娘恕罪。” 裴云霆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头微微垂着。 柳雁蓉惊魂未定,胸口剧烈起伏着,她呆呆地看着跪在面前的这个男人。 因为距离极近,她能清晰地看清楚了他的正脸,太像了,真的太像了。 柳雁蓉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涌,她死死盯着裴云霆,嘴唇哆嗦着,那个名字就在嘴边转悠,险些就要脱口而出。 裴云霆显然也察觉到了皇后的异样,他眉头微皱,不动声色地垂下眼帘,避开了皇后的视线,手上的力道却没松,死死按着那只还在扑腾的猫。 “娘娘,您没事吧!”身后的柳嬷嬷突然上前一步,借着扶柳雁蓉起身的动作,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柳雁蓉瞬间回过神来,她深吸一口气,现在不是追究长相的时候,这大庭广众之下,若是她失了态,不仅会惹皇上猜忌,更会把裴云霆推到风口浪尖上。 “本宫……本宫无碍。” 柳雁蓉的声音有些发颤,也说不清是被猫吓得还是看到裴云霆后产生的情绪,她别过头,不再看裴云霆,指着地上的宫女:“快,传太医,看看这丫头的脸。” 此时,那边凌玄瑾已经绕过桌案走了过来,一把扶住柳雁蓉的肩膀,上下打量:“皇后,你没事吧?有没有伤着?” 柳雁蓉摇摇头,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臣妾没事,多亏了裴将军出手及时。” 凌玄瑾见她确实没受伤,这才松了一口气,随即转过身,指着萧贵妃怒吼:“萧贵妃,连个猫都看不住吗?你是想谋害皇后吗?!” 大庭广众之下,萧贵妃的猫伤了皇后,皇上若是偏袒或者不闻不问就这么过去了,肯定不合适,所以哪怕皇上平日再宠溺萧贵妃,此刻也要摆正自己的态度。 萧贵妃这会儿也顾不上手上的伤了,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皇上明鉴!臣妾冤枉啊!这猫平日里真的很乖,臣妾也不知道它今日怎么突然发了狂……定是,定是被这冰嬉的鼓声惊着了!” “冤枉?”凌玄瑾转过身来,看着地上的萧贵妃,冷笑一声,“平日里你骄纵些也就罢了,今日这种场合也敢把这种畜生带出来!皇后大病初愈,若是在因你出了什么闪失,朕定不轻饶你!” 萧贵妃哭得梨花带雨,妆都花了,她也是被吓到了:“皇上恕罪,臣妾知错了,臣妾真的知错了……” 皇上看到萧贵妃的样子,看的出来是被吓到了,心里瞬间有些软下来。 一边的柳雁蓉自然也看到了皇上的神情,心中了然,也知道此时若是不做点什么,恐怕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娘娘,娘娘!”刘嬷嬷的声音忽然传来,大家猛的看去,柳雁蓉身子一歪就朝地上摔去,幸好被刘嬷嬷死死的架住才不至于摔在地上。 皇上更是大步过来,一把将柳雁蓉接过来:“皇后?皇后?蓉儿?” “快穿太医!”皇上话音刚落,李德全就冲了出去。 皇宫内一般举行宴会的时候,多会有太医在不远处候着,今日也不例外,太医很快就赶来了。 皇上将柳雁蓉放在椅子上,太医对这柳雁蓉一顿检查:“启禀皇上,皇后这是惊吓过度导致的昏厥,没有什么大碍,但是……” “但是什么!”太医停顿了一下,皇上就忍不住大吼起来。 太医吓得跪在地上:“但是皇后本就大病初愈,这段时间经过调理,已经逐渐康复,这一惊吓……怕……怕是又得调理数日了。” 太医说完都不敢看身前站着的皇上,凌玄瑾一听,转头盯着萧贵妃:“萧玉!” 第219章 现在就把这猫拖下去,乱棍打死 凌玄瑾这一声暴喝,萧贵妃本就跪在地上的身体颤抖的更厉害,一张惨白的脸梨花带雨地望着凌玄瑾。 “皇上……臣妾……” “额……”一声极轻的声音从椅子上传来,打断了萧贵妃的话。 凌玄瑾瞬间转过身,一把握住柳雁蓉的手:“蓉儿,你醒了,感觉如何?” 柳雁蓉眼睫颤了几下,缓缓睁开,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手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太医!太医死哪去了!”凌玄瑾回头冲着太医吼。 太医连滚带爬地凑上来:“皇上,娘娘这是惊悸攻心,醒过来就好了,醒过来就好了。” 柳雁蓉借着凌玄瑾的力道,勉强坐直了身子:“皇上,臣妾没事了,只是春兰的脸……” 春兰就是刚才被那只猫挠花脸的小宫女。 凌玄瑾急忙说:“已经下去医治了,你放心,朕肯定让太医给她好好看看的。” 柳雁蓉眼眶含泪:“皇上能不能答应臣妾,给春兰用最好的药,春兰自从进宫就跟在臣妾身边,这么多年,臣妾在宫里养病,春兰也是尽心尽力的伺候臣妾,如今又替臣妾挡了这么一下,姑娘家家的爱美,若是脸上留疤,以后……以后可怎么办啊。” 柳雁蓉说着眼泪都掉下来了,凌玄瑾看着柳雁蓉善良的模样,怎么可能不答应,转头对跪在地上的太医说道:“皇后的话听到了吗?” 太医急忙领命:“臣听到了,臣这就去办。” 柳雁蓉用手帕擦了擦眼泪:“皇上,那只……那只猫呢?” 凌玄瑾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背:“皇后被怕,猫已经被抓起来了。” 柳雁蓉视线越过众人的肩膀,落在了不远处的地面上。 那里放着一个裴云霆让人找来的铁笼子,里面关着萧贵妃的波斯猫,波斯猫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关在笼子里也不老实,还一直撞击着铁栏杆,发出呜呜的声音。 柳雁蓉眼角掠过地上的萧贵妃,眼睛微眯,身子猛地一缩,往凌玄瑾怀里躲了躲:“皇上,这畜生戾气太重,今日是在御花园伤了宫女,惊了臣妾,若明日伤了皇上,那是动摇国本的大事,臣妾以为……这猫留不得。” 凌玄瑾眉头微皱,眼神在那只波斯猫的身上停留了片刻猜开口:“皇后说的对,快快拿走,等候处置。” 凌玄瑾到底还是没有直接下命令处死这只猫,柳雁蓉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地上跪着的萧贵妃却看到了一丝希望。 萧贵妃跪在地上爬走了几步,爬到凌玄瑾这边吗,一把抱住凌玄瑾的大腿:“皇上!雪球儿它只是一时受了惊吓,它不是故意的!这可是您特意让人从波斯寻来送给臣妾的啊!” 凌玄瑾动作顿了一下,这猫确实是他费了不少心思弄来的。 见凌玄瑾没第一时间踢开她,萧贵妃知道凌玄瑾的心里还是偏向自己的,她仰着脸泪珠子断了线似的往下掉:“况且,这雪球儿是皇上亲赐给臣妾的,若是就这么把它打死了,臣妾……臣妾心里实在难受啊。” 柳雁蓉拿着帕子捂着嘴,咳嗽了两声:“贵妃这话说的,倒像是在怪本宫容不下一只猫了?既然这猫是贵妃的心头肉,那是本宫福薄,受不起这畜生的冲撞。” 说完,柳雁蓉就要挣扎着起身行礼:“皇上,是臣妾身子不争气,扫了皇上和贵妃的兴致,臣妾这就回宫,把这地儿腾出来给贵妃和她的猫。” 柳雁蓉这招以退为进着实拿捏住了凌玄瑾的心,她也仗着今天这宴会是给自己准备的,凌玄瑾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的维护萧贵妃。 这下贵妇贵女们可不是朝堂上的大臣,那嘴可不是好管的,若是传出了什么闲话,凌玄瑾总不能抓起来都杀个干净吧。 果然,凌玄瑾一把按住柳雁蓉,脸上那点犹豫瞬间散了个干净。 “胡闹!”凌玄瑾冷下脸来,“你是昏了头了?拿个畜生跟皇后比?既然你管教不好这畜生,朕就替你管教!来人,现在就把这猫拖下去,乱棍打死!” 两个太监立刻上前,就要去提笼子。 “慢着。”一直没说话的长公主凌云瑶突然开了口:“只是打死一只猫就算了?” 凌玄瑾心里咯噔一下:“皇姐的意思是?” “皇后是一国之母,身系社稷,今日被一只畜生惊着了,险些出了大事。”凌云瑶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萧贵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萧贵妃,这猫是你养的,如今出了事,你一句不是故意的就想把摘干净了?” 萧贵妃被她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来,缩着脖子:“长公主……臣妾……臣妾真的不知道它会发狂……” “不知道?”凌云瑶嗤笑一声,“身为众妃之首,连只猫都管不住,还谈什么协理六宫?皇上将管理六宫的权利交给你,你却连个出手都管理不好,本宫看你也没必要再管理了!” 这话直接上升到了后宫掌权的高度,周围的嫔妃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这可是神仙打架。 德妃程月欣站起来微微福身:“长公主这话说的在理,咱们平日里养个猫儿狗儿的,若是咬了人,那都是主人的过错,怎么到了贵妃娘娘这儿,猫伤了皇后娘娘,反倒只是猫的错了?难道这猫还能自个儿跑进御花园不成?” 淑妃方敏之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她抬头看了一眼目前的局势,脸上挂着温温柔柔的笑:“德妃姐姐这话有些重了,贵妃姐姐平日里最是良善,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今日这事儿……怕也是意外,不过嘛……” 她话锋一转:“既然这猫伤了皇后娘娘,那是大不敬,若是轻饶了,传出去怕是有损皇家威严,也会让外人觉得咱们宫里没规矩。” 这话说的,既没得罪死萧贵妃,又暗戳戳地拱火。 这下子,原本还在观望的嫔妃们,看着风向不对,也都开始窃窃私语。 “是啊,那猫刚才多吓人啊,若是没有裴将军,皇后娘娘那脸……” “贵妃也太不懂事了,这时候还护着猫。” “到底是没规矩。” 听着周围的议论声,萧贵妃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死死咬着嘴唇,求救般地看向凌玄瑾。 凌玄瑾此时脸色也难看得很,长公主那话虽然是冲着萧贵妃去的,但打的也是他的脸,毕竟这协理六宫的权力,是他给萧贵妃的。 他本来还想着快点处置完这只猫就行了,却没想到凌云瑶竟然当众上抬事情的严重性。 第220章 罚萧贵妃闭门思过一个月 “皇上……”萧贵妃还不死心,眼泪汪汪的看着凌玄瑾,“臣妾真的不是故意的,您饶了臣妾这一回吧。” “够了!”凌玄瑾猛地站起身,“身为贵妃,御下不严,纵兽行凶,险些酿成大祸,如今还不知悔改,只知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萧贵妃傻了眼,张着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她怎么也没想到,往日里那点百试百灵的眼泪攻势,今天竟然不管用了。 “传朕旨意。”凌玄瑾背过手,“萧贵妃行事乖张,纵宠伤人……” “着萧贵妃闭门思过一个月,罚俸半年,无诏不得探视!” 一个月?这惩罚对一般人来说并不算重的,但对一直盛宠不衰的萧贵妃而言,却是不轻的。 一边的皇后听了心中却不禁冷笑,自己都昏倒了也才这点程度,,要是自己刚才不装晕,就那么和萧玉对峙,眼下还不知道是什么结果呢,如此看来萧玉在凌玄瑾心里的分量还真是重啊。 她看了一眼长公主,俩人虽然多年未见,但是彼此的默契还是有的,知道在争下去也没有什么用。 本来今日这一闹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若还想趁机就能将后宫大权拿回来那简直不可能,而且再纠缠下去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了。 长公主坐回自己的位置:“皇上,你别别怪我多管闲事,只是这皇后的身子毕竟刚好,太医也说了,这一吓着实不轻,我也是担心皇后心情,若是让皇上不舒服了,还请赎罪。” 凌玄瑾深吸一口气,也没多想:“皇姐言重了。” 凌玄瑾转头看了一眼柳雁蓉:“皇后,既然你已经没事了,朕还有一些要事要处理,就不在这陪你了。” 柳雁蓉也没多留,在柳嬷嬷的我搀扶下站起身来行礼:“臣妾恭送皇上。” 周围那些嫔妃们和贵妇贵女们个个低着头恭送凌玄瑾离开。 凌玄瑾要离开,裴云霆自然要跟着,他走到桑晚意面前时伸手在她胳膊上捏了捏,桑晚意回他一个安心的笑后,他才大步跟着凌玄瑾身后离开。 凌玄瑾离开后,萧贵妃直接瘫坐在地上,华贵的云锦宫装皱得不成样子,完全没了平日的模样。 “娘娘……”贴身大宫女红莲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去扶她。 萧贵妃借着红莲的力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眼神却直勾勾的盯着坐在凤椅上的柳雁蓉。 柳雁蓉大病初愈就想拿回后宫之权,被凌玄瑾给回绝了这是她是知道的,她只是没想到如今长公主竟然也会帮助柳雁蓉。 如此一点事都能扯上掌管六宫的权利,让她很难不怀疑这一切是不是都是柳雁蓉自导自演的。 可是那只波斯摸一直跟在自己身边,从未离开过,若想下手几乎不可能的. 萧贵妃看着柳雁蓉的眼中充满了恨意,如果是不是她自导自演的,想从自己手里拿回这后宫大权,简直做梦! 柳雁蓉端坐在凤椅上,她自然也察觉到了萧贵妃的眼神,但是还是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皇后娘娘真是好手段。”萧贵妃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柳雁蓉放下手里的茶,缓缓抬起头,平日里那双总是没有精气神的眸子,此时惊明亮的吓人. 她一点都不怵萧贵妃的恨意,而是静静地看着她,如同看一个跳梁小丑一般,带着居高临下的冷漠。 萧贵妃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窜上天灵盖。 她从未见过柳雁蓉露出这种神态,本来到嘴边的狠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萧贵妃脚下一软,险些又跌回去,她避开柳雁蓉的注视,甩袖转身:“回宫!” 萧贵妃离开后,亭子里的氛围稍微轻松了一点,桑晚意吃了一口点心,也感受到了几道视线,她接着喝茶的空挡,抬眼扫视一圈。 却看到长公主和皇后正在端详自己,眼神轻柔,倒像是长辈看到喜爱的晚辈时的样子. 桑晚意并未多想,只觉得应该是因为自己是裴云霆的夫人才会受到关注吧。 不过除了长公主和皇后在看自己,另一道视线明显带着满满的恶意,正是凌欢颜,估计是又看到了刚才裴云霆临走时候和自己的互动。 桑晚意本不想理她,虽然她的心思是大家都知道,可是除了苏曼丽,其他人都不想理这一会,但是她次次给自己找不痛快,还真当自己是软柿子了。 桑晚意也不避着了,直接回瞪她一眼,眼神充满了得意,好像在说,羡慕吧,我就是裴云霆的夫人。 程月欣也看到了凌欢颜的模样,靠在桑晚意的身上愤愤的说道:“对,就应该这样,气死她。” 果然凌欢颜气的要摔杯子,却被刘念一个眼神给吓了回去。 看着凌欢颜吃瘪的样子,桑晚意和程月欣憋笑憋的那叫一个辛苦啊。 坐在上首的柳雁蓉突然开口:“皇姐,刚才听你说身体不太舒服,要不要叫太医来给瞧瞧?” 长公主摆摆手:“没有事,年纪大了,总有一些不利索的地方,无碍无碍,倒是你,刚才吓坏了吧。” 柳雁蓉看了一眼亭子里的众嫔妃们,显然一个个的都竖着耳朵听着这边的动静,柳雁蓉嘴角闪过一丝笑意:“是啊,的确吓坏了,我现在还心有余悸呢。” 说完,柳雁蓉扶着柳嬷嬷的手慢慢站起身:“这亭子虽然围起来了,总归是透风,本宫身子也乏了,想回坤宁宫煮壶热茶暖暖身子,皇姐若是得空,不如同去?本宫那儿刚得了些上好的冻顶乌龙。” 凌云瑶深深看了她一眼:“既然皇后盛情相邀,那我就去讨杯茶喝。” 凌云瑶利落地起身,大氅一甩,气场全开,两人这一起身,亭子里的众人哗啦啦跪了一地:“恭送皇后娘娘,恭送长公主殿下。” 柳雁蓉走出两步又停下转过身来:“欢宁。” 三公主凌欢宁听到皇后的声音抬起头来:“母后。” “本宫和你皇姑母先回去了。”柳雁蓉语气温和,“这儿剩下的都是各家的贵女,你要替母后照看好她们,若是想看冰嬉就接着看,若是冷了,就带大家去暖阁里坐坐。” 凌欢宁乖巧地点头:“母后放心,儿臣知道了。” 柳雁蓉这才满意地点点头,扶着柳嬷嬷的手,和凌云瑶并肩走出了亭子。 这下整个亭子里的氛围彻底放松下来了 第221章 非说裴将军脸黑得像锅底 桑晚意还没来得及把手里的瓜子壳扔掉,德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云香就猫着腰穿过人群,笑盈盈地停在了她们桌前。 “裴夫人,刘二少奶奶,我家娘娘请二位过去叙叙旧。” 桑晚意抬头朝前方看去,德妃正侧着身子坐在那儿,见桑晚意看过来,还冲她挑了一下眉毛。 程月薇一听亲姐召唤,立马来了精神,把手里的点心往盘子里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拉起桑晚意就走:“走走走。” 两人绕过几张桌案,来到了德妃跟前。 这里的位置极好,既能看到外面的冰嬉,又避开了风口,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精致点心,比刚才桑晚意那桌不知道丰盛了多少倍。 “给德妃娘娘请安。” 桑晚意刚要屈膝,就被德妃一把拉住了手腕,往旁边的绣墩上一按。 “行了,这儿又没外人,少在那儿给我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德妃斜了桑晚意一眼,又转头看向自家亲妹子,原本还算和颜悦色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头就戳在了程月薇的脑门上。 “你个没出息的,刚才那猫叫唤的时候,我看你往晚意身后缩得比兔子还快,把你姐我都给忘了是吧?” 程月薇捂着脑门,一脸委屈地往后躲:“姐!你是我亲姐吗?那么大一只猫发了疯,谁不害怕啊?再说晚意那是将军夫人,我就一弱女子,我不躲她身后躲哪儿去?” “呸!还弱女子。”德妃翻了个白眼. “咱们程家的脸都让你给丢尽了,爹要是知道你在外头这么怂,非得拿军棍抽你不可。” 程月薇吐了吐舌头,也不怕她,伸手就去拿桌上的点心:“爹现在天天忙着在家里斗鸟遛弯,哪有空管我。” 桑晚意坐在一旁,看着这姐妹俩斗嘴,心里觉得好笑。 这程家姐妹的性子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别看德妃在宫里位份高,那是对外人端着架子,到了自家人面前,还是当年那个风风火火的将门虎女。 德妃突然调转枪口,对准了桑晚意:“刚才裴将军那一手可是真漂亮,那身形、那速度,我看你真是捡到宝了。” 桑晚意手里的动作一顿,差点被噎着。 这德妃的嘴,果然是什么都敢说。 “娘娘慎言。”桑晚意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我这儿的人都是心腹。”德妃毫不在意地摆摆手。 “不过说真的,刚才那一瞬间,我也以为裴将军是从天上下来的神兵天将呢,那身手,啧啧啧,也就是你了,换了旁人谁降得住他。” 正说着,旁边突然伸过来一只肉乎乎的小手,快准狠地抓走了桑晚意面前盘子里最大的一块枣泥酥。 桑晚意一愣,顺着那只小手看过去。 只见一个小团子正窝在德妃旁边的椅子里,因为个头小,整个人几乎陷进了软垫里,只露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这就是五皇子凌墨昭,小家伙长得虎头虎脑,脸颊上的肉嘟嘟的,随着咀嚼一颤一颤,嘴边还沾着一圈碎屑,活像只偷吃了油的小老鼠。 “昭儿,怎么不叫人?”德妃伸手在儿子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光知道吃,平日里教你的规矩都吃到狗肚子里去了?” 凌墨昭被拍得往前一窜,却死死护着怀里的枣泥酥不撒手,他费力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含糊不清地喊了一声:“姨母好、裴婶婶好。” 这一声裴婶婶叫得桑晚意心花怒放,这孩子长得太喜庆了,让人看了就想捏两把。 “五殿下好。”桑晚意笑着凑过去,故意逗他,“这点心好吃吗?” 凌墨昭警惕地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枣泥酥往怀里缩了缩,两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好吃是好吃,就是太少了,这一盘子都不够昭儿塞牙缝的。” “哟,这么能吃啊?”程月薇在旁边插嘴,“小心吃成个小胖猪,到时候连媳妇都娶不到。” “才不会!”凌墨昭梗着脖子反驳,腮帮子鼓得像个河豚,“父皇说了,能吃是福!而且……而且刚才那个黑脸叔叔那么凶,肯定也是吃得多才那么有力气!” 桑晚意一愣:“黑脸叔叔?” “就是你家夫君。” 德妃在旁边解释道,一脸的嫌弃,“这小子刚才看了全场,非说裴将军脸黑得像锅底。” 凌墨昭把最后一口枣泥酥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残渣,一脸认真地看着桑晚意:“裴婶婶,那个黑脸叔叔真的好厉害,‘嗖’的一下就飞过去了,比我看过的所有大侠都厉害!” 小家伙一边说,一边还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两只短胳膊在空中乱挥。 “那是自然。”桑晚意顺着他的话头往下说,伸手帮他擦了擦嘴角的渣子,“他是将军嘛,专门打坏蛋的。” 凌墨昭似乎对这个答案很满意,重重地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凑到桑晚意耳边,把声音压得极低,神神秘秘地说道:“裴婶婶,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桑晚意被他这副人小鬼大的模样逗乐了,也配合地把耳朵凑过去:“什么忙啊?” 凌墨昭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用手捂着嘴,奶声奶气地说:“我还想吃桂花糕。” 桑晚意噗嗤一声笑出来,德妃显然没听到儿子说了什么,还在跟程月薇抢一盘瓜子仁,随口问了一句:“怎么了?这小子跟你说什么浑话了?” “没……没什么。” 桑晚意迅速调整好表情,伸手揉了揉凌墨昭的脑袋,压下心底的震惊,“五殿下说,想吃那边的桂花糕。” “吃吃吃,就知道吃!” 德妃嘴上骂着,手却很诚实地把那盘桂花糕端到了儿子面前,“撑死你得了。” 凌墨昭根本不在意德妃的话,只要桂花糕到手了,其他的都不是重点。 桑晚意看着眼前这母慈子孝的一幕,心里某一个地方却好像被刺了一下 “对了,晚意。”程月薇突然凑过来,打断了桑晚意的思绪,“听说过几日京城里有灯会,比往年都要热闹,咱们一起去逛逛?” 桑晚意回过神来:“灯会?” “是啊,到时候满大街都是灯,多好玩啊。”程月薇一脸向往,“自从嫁了人,我就没怎么好好逛过街了,整天被关在府里学规矩,都要发霉了。” “你就知足吧。”德妃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刘家那是书香门第,规矩自然多些,你要是嫁个武夫,天天不着家,有你哭的时候。” 说完,德妃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桑晚意一眼。 桑晚意无奈地笑了笑:“娘娘这是在点我呢?” “我哪敢点你啊。”德妃把一颗葡萄丢进嘴里,“你现在可是咱们京城里的红人,裴将军把你捧在手心里怕化了,谁敢说你半个不字。” 三人有说有笑的,让桑晚意自打早上进宫以来第一次敢放松下来。 第222章 本郡主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日头渐渐升到了正中,照得御花园里的琉璃瓦泛着好看的光。 刚才还在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地凌墨昭这会小脑袋瓜子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手里还抓着半块没吃完的糕点,眼皮子已经在打架了。 “唔……”小家伙身子一歪,软绵绵地倒向一旁。 德妃虽然在和程月薇说话,但是在五皇子倒地的瞬间,第一时间捞住了自家儿子的后脖领子,顺势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程月薇凑过去戳了戳凌墨昭鼓起来的脸颊,软乎乎的,手感极好:“刚才不还说要打坏蛋吗?怎么这会儿就成了软脚虾了?” 凌墨昭被戳得皱了皱鼻子,哼哼唧唧地蹭了蹭德妃的胳膊,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坏蛋……坏蛋留给裴叔叔打……昭儿要睡觉……” 桑晚意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心里跟着软的一塌糊涂。 德妃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招来身后的嬷嬷,让她把五皇子抱起来:“这小子就是属猪的,吃饱了就睡。” “随了娘娘也不错,心宽体胖,有福气。”桑晚意打趣道。 “去你的,变着法儿说我胖是吧?” 德妃瞪了她一眼,转头看着已经在嬷嬷怀里找了个舒服姿势睡过去的儿子,原本有些凌厉的眉眼柔和了下来。 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行了,这祖宗困了,我就不在这儿耗着了。这御花园风大,你们也别待太久。” 桑晚意和程月薇跟着起身相送。 凌墨昭趴在嬷嬷肩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迷迷瞪瞪地睁开一条缝,看见桑晚意要走,小短手立马伸了出来,虚空抓了两下。 “裴婶婶……”声音软糯糯的,带着睡意朦胧的鼻音。 桑晚意心头一软,上前两步握住那只肉乎乎的小手:“婶婶在呢。” 凌墨昭努力睁大眼睛,似乎想把桑晚意看清楚,小嘴巴扁了扁,有些委屈:“裴婶婶香香……婶婶抱抱……” 德妃在旁边气笑了,伸手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记:“小白眼狼,你母后我就不香了,平日也没见你这么粘我啊?” 凌墨昭哼唧一声,把脸埋进嬷嬷颈窝里:“要桂花糕……还要桃酥……” “好,下次进宫,婶婶专门给你带一盒刚出炉的。”桑晚意柔声哄着。 小家伙这才满意地咂吧两下嘴,彻底睡了过去。 德妃看了一眼睡熟的儿子,又转头看向桑晚意,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视线扫过不远处几个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的贵女。 “齐王府那位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娇纵惯了,刚才我看她盯着你的那股劲儿,恨不得在你身上戳两个窟窿,你自己多长个心眼,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去吧。” “谢娘娘提醒,晚意明白。” 德妃摆摆手,不再多言,带着自己的宫人走了。 与此同时,小亭的另一角,桑婉婉正坐在桌子前阴沉着脸,她的位置比较靠下。 在小亭入门的地方,但是刚才发生的事情她可看着一清二楚,。 晚意一个戏法不仅出尽了风头,连德妃都拉着她叙话,反观自己,明明也是裴家的夫人,却像个透明人一样,根本没人搭理。 正想着,一道阴影突然笼罩下来。 “哟,这不是桑家的二小姐吗?怎么一个人躲在这儿?” 桑婉婉心里一惊,慌忙抬头,只见凌欢颜带着两个丫鬟,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桑婉婉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见过郡主。” 凌欢颜冷哼一声,围着桑婉婉转了两圈,视线在她那身可以打扮的行头上打量着,一脸的鄙夷:“啧啧啧,知道的你是来参加宴会,不知道还以为你是来选秀的呢,裴大少夫人也就这点审美了?” 这话正戳在桑婉婉的痛处,桑婉婉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怨毒。 “郡主说笑了,。”桑婉婉声音细若蚊蝇。 凌欢颜嗤笑一声,伸出戴着长指甲的手,挑起桑婉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瞅你这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同样是一个爹生的,怎么差距就这么大?你那个姐姐,刚才在御前可是威风得很呢。” 桑婉婉被迫仰着头,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水雾在眼里打转,要落不落的,看着好不可怜,她知道这位郡主的脾性,若是硬碰硬肯定没有好果子吃,不如示弱,满足她的虚荣心,说不定还能帮到自己。 “郡主……我……姐姐她在府里说一不二,连婆母都要让她三分,我若是惹了她不高兴,回去……回去肯定没有好果子吃。” “哦?”凌欢颜果然来了兴致,收回手,从丫鬟手里接过帕子擦了擦手指,“这么说,你那个姐姐在家里是个母老虎了?” 桑婉婉慌忙摆手:“不……不是的,郡主别误会,姐姐她……她只是……” “只是什么?吞吞吐吐的,舌头让人割了?”凌欢颜不耐烦地打断她。 桑婉婉咬了咬唇,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小声说道:“姐姐她只是……只是不喜欢别人忤逆她。” “哈!我就知道!”凌欢颜得意地笑了起来,“我就说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平日里装得一副端庄大方的样子,背地里竟然如此模样,云霆哥哥怎么会喜欢她这样的,肯定是她逼迫的云霆哥哥!桑晚意你这个毒妇!” 桑婉婉缩着脖子,不敢接话,凌欢颜看着她这副窝囊样,眼里的鄙夷更甚,但心里却有了计较。 这桑婉婉虽然是个废物,但既然这么怕桑晚意,心里肯定也是有恨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虽然这个朋友档次低了点,但用来恶心恶心桑晚意,倒也不错。 “行了,哭丧呢?”凌欢颜没好气地喝道,“本郡主最烦看到女人哭哭啼啼的。既然你在裴家过得这么惨,本郡主倒是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第223章 跑到我这儿来当门神做什么? 听到凌欢颜的话,桑婉婉立马止住了哭声:“郡……郡主?” 凌欢颜凑近了几分,压低声音:“你那个姐姐,现在可是风光得很,你就甘心一直被她踩在脚底下?就不想看她从云端跌进泥里,摔个粉身碎骨?” 桑婉婉连连后退:“不……不敢……那是姐姐,我怎么敢……” “有什么不敢的!”凌欢颜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只要你听本郡主的,本郡主保准让你出这口恶气。到时候,这裴将军夫人的位置是不是她的,还两说呢。” 桑婉婉手腕被捏得生疼,心里却在冷笑,这个蠢货,还真以为自己是那根葱呢?不过既然有人愿意当出头鸟,她自然乐得看戏。 面上,桑婉婉却是一副被吓傻了的样子:“郡主……你想做什么?姐姐她……她现在有裴将军护着,咱们……咱们惹不起的。” “护着?”凌欢颜冷笑一声,“那是因为他还没看清那个女人的真面目!只要揭穿了她的画皮,看谁还会护着她!你和她相处了这么多年,手里总该有点她的把柄吧?” “把柄?” 桑婉婉她下意识地抬起头,这的确是一个机会,她在裴府的日子并不好过,虽然说这生孩子的事情现在怪不到自己头上了,但是裴云州现在也不喜欢自己了,天天和宁棠你外在一起,宋娴云更是看自己处处不顺眼。 反观桑晚意,不仅有裴云霆的疼爱,自己的生意也是红红火火的。 凭什么?同样是桑家的女儿,裴家的媳妇,凭什么桑晚意就能把所有好东西都占了去? 桑婉婉低下头,藏住了眼底那一抹翻涌的嫉恨,再抬头时,脸上只剩下一片惶恐:“这……这不好吧?毕竟是一家人,若是传扬出去,裴家的脸面……” “少跟本郡主来这套!”凌欢颜不耐烦地打断她,“这会儿知道是一家人了?刚才她在那边出尽风头,连个正眼都没给你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们是一家人?你若是不说,那就烂在肚子里,继续回去受你的窝囊气吧!” 说完,凌欢颜作势要走。 “郡主留步!”桑婉婉慌忙伸手去拉她的袖子,却被凌欢颜嫌恶地避开:“我说……我说就是了,其实……其实姐姐她在府里,根本不像外面传得那样贤良淑德。” 凌欢颜停下脚步,转过身来,一脸的兴奋:“接着说。” 桑婉婉小心翼翼的说:“姐姐她……她善妒得很,裴将军和姐姐这么长时间以来,姐姐没有怀孕的迹象,而且裴家向来注重子嗣,裴将军想要……” 桑婉婉说这话观察了一下凌欢颜,毕竟谁都知道凌欢颜的心思,虽然桑婉婉没有说明,但是凌欢颜明显听进去了。 桑婉继续说:“但是姐姐她在二房大闹了一场,又是摔东西又是绝食,硬是逼着裴将军打消了这个念头,她还说……还说……” “说什么?”凌欢颜的火气已经被挑了起来,虽然她不屑于做妾,但是若裴云霆有这样的想法,那就说明她的机会还是很大的,她本来就厌恶桑晚意霸占裴云霆,眼下还拦着裴云霆纳妾,自然更是火大。 “她还说,只要她在一天,将军身边就别想有别的女人,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行。”桑婉婉一边观察着凌欢颜的脸色,一边添油加醋,“平日里在府上,若是哪个丫鬟多看了将军两眼,都要被她寻个由头打发出去,二房那边现在被她把持得铁桶一般,连个母蚊子都飞不进去。” “放肆!她算个什么东西!竟敢如此霸道!云霆哥哥那样的大英雄,怎么能被这样一个妒妇拿捏!” 桑婉婉缩了缩脖子,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嘴里却还在不停地拱火:“谁说不是呢?可姐姐她手段了得,在裴府一手遮天,把将军哄得团团转,我们看着也是敢怒不敢言啊。” 凌欢颜胸口剧烈起伏着,只觉得一股子邪火直冲天灵盖, “好一个桑晚意!”凌欢颜咬牙切齿地冷笑两声,一把拽住桑婉婉的手腕,力道大得让桑婉婉倒吸一口凉气,“走!本郡主倒要看看,她今日在这宫里,还能不能一手遮天!” “郡主……郡主使不得啊!”桑婉婉假意挣扎了两下,脚下却顺从地跟着凌欢颜往那边挪,“若是让姐姐知道是我说的,回去定然饶不了我……” “怕什么!”凌欢颜头也不回,气势汹汹地说道,“有本郡主给你撑腰,我看谁敢动你!今日我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揭穿这个妒妇的真面目!” 此时的桑晚意这边还沉浸在一片祥和的氛围中,德妃刚走不久,五皇子那糯叽叽的模样还留在她的心里,程月薇一边吃东西一般调侃桑晚意抓紧和裴云霆生一个。 突然,一道阴影横插进来,挡住了原本照在桌案上的暖阳:“二少夫人真是好兴致啊。” 桑晚意听到声音就知道是谁,不过她手里的动作没停,慢条斯理地将剥好的瓜子仁放进嘴里,这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只见凌欢颜双手抱胸站在桌前,下巴抬得老高,那鼻孔都要怼到天上去了,而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桑婉婉正低眉顺眼地站着。 这两人凑到一块儿,准没好事。 桑晚意拍了拍手上的瓜子屑:“郡主这话说得新鲜,难得进宫一趟,又看了冰嬉,又得了皇上的赏赐,自然是兴致好的,倒是郡主,不去陪自己的小姐妹说话,跑到我这儿来当门神做什么?” “你!”凌欢颜没想到桑晚意开口就这么冲,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桑晚意,你少在这儿跟我装傻充愣!别以为刚才德妃娘娘给你几分颜色,你就真当自己可以开染坊了!” 程月薇是个暴脾气,一听这话就不乐意了,把手里的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哐的一声脆响:“凌欢颜,你会不会说话?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当你是哑巴!这儿不是你们齐王府,少在这儿摆你那郡主的臭架子!” 周遭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嫔妃贵女们,听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了话头, 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瞧,这宫里的日子无聊,难得有这样的热闹看,谁也不想错过。 第224章 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不成 凌欢颜被程月薇吼得一愣,随即那张俏脸涨得通红。 她平日里在齐王府那是众星捧月,哪里受过这种气?更何况现在连刘念那个碍事的女人也不在,她更是没了顾忌。 “程月薇,这儿没你的事,你少插嘴!” 凌欢颜指着程月薇的鼻子骂道,“本郡主今日是来找桑晚意的,不想找不痛快就给本郡主滚一边去!” “你叫谁滚呢?”程月薇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撸起袖子就要往前冲,却被桑晚意一把拉住。 桑晚意依旧稳稳当当地坐在那儿:“月薇,坐下,狗咬你一口,你还能咬回去不成?” “噗——”人群里不知道是谁没忍住,笑出了声。 凌欢颜的脸瞬间黑成了锅底,胸口剧烈起伏,指着桑晚意的手都在发抖:“桑晚意!你骂谁是狗?!” “谁应声就是谁咯。” 桑晚意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向凌欢颜,“郡主大老远跑过来,又是拍桌子又是瞪眼的,总不能是来找我讨杯茶喝的吧?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在那儿咋咋呼呼的,吵得人脑仁疼。” 凌欢颜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直接动手的冲动,冷笑道:“好,既然你这么不知羞耻,那本郡主就当着大家的面问问你!听说你在裴府善妒成性,不仅拦着云霆哥哥纳妾,还苛待下人,把持着二房不放,甚至对长辈都不敬!桑晚意,你就凭这张脸,也配做裴家的媳妇?也配站在云霆哥哥身边?” 这番话一出,周围顿时响起了一片吸气声,凌欢颜说的要是真的,这桑晚意的名声就算是彻底毁了。 桑晚意挑了挑眉,视线越过凌欢颜,落在了她身后一直没吭声的桑婉婉身上。 桑婉婉接触到桑晚意的视线,慌忙低下头,身子往凌欢颜身后缩了缩,嘴里却还不忘假惺惺地说道:“姐姐……姐姐你别怪郡主,郡主也是性子直……你若是真的做了那些事,就……就认个错吧,大家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 桑晚意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桑婉婉面前,桑婉婉被她身上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 “我的好妹妹,好大嫂,咱们俩从小一起长大,我是个什么性子,你难道不清楚?这些个没影儿的脏水,是你亲眼看见了,还是亲耳听见了?怎么到了郡主嘴里,就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实了?” 桑婉婉脸色一白,没想到桑晚意会直接把矛头对准自己,她慌乱地摆着手:“不……不是我……我没有……” “没有什么?”桑晚意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你是想说你没有挑拨离间?还是想说你没有在那儿搬弄是非?桑婉婉,你在大房过得不如意,那是你自己的本事不到家,别把手伸得太长,伸到我们二房来搅风搅雨,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这齐王府养的丫鬟,专替主子咬人呢!” “你胡说!”桑婉婉被戳中了痛处,“我……我只是担心姐姐误入歧途,姐姐怎么能这么说我……” “够了!”凌欢颜见不得桑晚意这么嚣张,一把将桑婉婉拉到身后护着。 “你自己做下的丑事,还不敢让人说了?婉婉那是怕你,本郡主可不怕你!今日你若是不给个交代,本郡主绝不善罢甘休!” “交代?”桑晚意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整个人瞬间冷了下来,那一瞬间的气场,竟然像极了裴云霆。 “郡主想要什么交代?”桑晚意往前逼近了一步,逼得凌欢颜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桑晚意顿了顿,视线在凌欢颜那张气急败坏的脸上转了一圈,话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还是说,郡主依然对我有夫之妇的夫君贼心不死,想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谋个做小的位置?若是这样,那你大可以直接去裴府门口跪着求我,说不定我心情一好,赏你个洗脚婢做做!” “你……你放肆!”凌欢颜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难听的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她身为齐王府最受宠的郡主,哪怕是宫里的娘娘见了她也要给几分薄面,何曾被人比作过洗脚婢? “来人!给我掌嘴!狠狠地打!打烂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凌欢颜尖叫着,全然顾不上什么郡主的仪态,指挥着身后的两个丫鬟就要冲上来。 那两个丫鬟也是平日里跟着凌欢颜作威作福惯了的,听到主子吩咐,二话不说就撸起袖子往上扑。 周围的贵女们吓得惊呼出声,有的胆小的甚至捂住了眼睛,生怕看到血溅当场的画面。 程月薇见状,想都没想就要把桑晚意往身后护,却感觉肩膀上一沉,被桑晚意按回了座位上:“坐好,看戏。” 只见她根本没躲,反而迎着那两个丫鬟走了上去,左边那个丫鬟的手刚扬起来,还没落下,就被桑晚意一把扣住了手腕。 接着伴随着那丫鬟杀猪般的惨叫,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瘫软下去。 右边那个丫鬟见状,吓得动作一滞,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桑晚意顺势一脚踹在了膝窝上,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正好跪在了自己的面前。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周围的人都没反应过来,两个丫鬟一个躺地上一个跪地上了。 “郡主这又是唱的哪一出?让自家丫鬟给我行这么大的礼,我可没准备红包啊。” 所有人包括凌欢颜都瞪大了眼睛,谁能想到,这娇滴滴的将军夫人动起手来竟然这么利索? 凌欢颜看着倒在地上的两个心腹丫鬟,又看看一脸云淡风轻的桑晚意,哆嗦着嘴唇,指着桑晚意:“你……你竟然敢在宫里行凶?!” “行凶?郡主这话可就严重了,刚才大家可都看见了,是这两个丫鬟张牙舞爪地要来打我,我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难不成我要站在这儿挨打,才算是懂规矩?” 桑晚意没再理会凌欢颜,而是转头看向了一直缩在柱子旁边的桑婉婉,桑婉婉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刚才拱火时的那股劲儿,整个人贴在柱子上,恨不得把自己缩进缝隙里。 “大嫂,今日这出戏,你看得可还满意?” 桑晚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借刀杀人,也得看看这把刀够不够锋利,下次若再让我看见你在背后搞这些小动作,你信不信我能再让裴云州纳一房妾!。” 桑婉婉浑身一颤,瞳孔猛地收缩,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她知道桑晚意肯定不是开玩笑的。 第225章 欢颜姐姐,就在这儿跪着吧 桑晚意说完后,桑婉婉过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你少吓唬我……” 凌欢颜从刚才丫鬟被打的情形中回过神来,见桑婉婉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她狠狠剜了桑婉婉一眼,转头看向桑晚意。 “桑晚意!你当你是个什么东西?敢在我面前逞凶斗狠!”凌欢颜尖利的指甲掐进手心,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气急了,“来人!去叫侍卫!把这个不知死活的泼妇给我按下!本郡主今日就要替裴家好好教教你怎么做人!” 周遭看热闹的贵女们纷纷往后退了一圈,这要是真叫了侍卫,事情可就闹大了。 桑晚意不但没慌,还空出手来制止了要上前的保护自己的青影,就在她想要说话的时候突然身后传来一道清晰的声音。 “谁给你的权利提裴家教训人?” 听到声音后,所有人下意识地循声望去,正是三公主,凌欢宁。 凌欢颜一见到凌欢宁,原本那股子嚣张跋扈的气焰顿时矮了半截,她虽然也是个郡主,可凌欢宁确实正了八经的公主,又是皇后嫡出,哪里是她一个郡主能比的。 “见……见过三公主。”凌欢颜极其不情愿地福了福身,她怎么忘了凌欢宁还在这里了。 “欢颜姐姐好大的威风,听说你要叫侍卫拿人,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御花园是你齐王府的呢。” 凌欢颜脸色一白,吓得慌忙辩解:“公主误会了,实在是这桑晚意太过无法无天!她当众行凶,打伤了我的贴身丫鬟,我这也是为了维护宫规才……” “维护宫规?”凌欢宁冷笑一声,“宫规里哪一条写着,奴才冲撞主子,主子不能还手了?刚才本公主在那边瞧得真真的,分明是你这两个丫鬟张牙舞爪地扑上去,裴二夫人不过是挡了一下,怎么就成了行凶?” 凌欢颜噎了一下:“可是……可是她……” “可是什么?”凌欢宁根本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这里是皇宫,不是你们齐王府后院,你想耍威风,回你的郡主府耍去,当着本公主的面,还要喊打喊杀的,你是不是太放肆了?还是说这就是齐王教育子女的方式,不把皇家放在眼里?”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凌欢颜吓得腿都软了:“是欢颜一时冲动,扰了公主雅兴,还请公主恕罪。” “恕罪?”凌欢宁眼珠子一转,扯了扯嘴角,“本公主方才听你说,要让裴二夫人跪下认错?” 凌欢颜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果然,下一秒,凌欢宁便慢条斯理地说道:“既然欢颜姐姐这么喜欢跪,那不如就在这儿跪着吧,正好这日头不错,跪着晒晒太阳,也能去去身上的戾气。” “什么?!”凌欢颜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你要罚我跪?” 她可是齐王府的郡主!从小到大,别说父王母妃不舍得她跪,连刘念都不敢让她罚跪! “怎么?本公主罚不得你?”凌欢宁挑眉,声音冷了几分,“还是说,欢颜姐姐觉得本公主这个嫡出的公主,管不动你这个庶出的王爷家的郡主?” 凌欢颜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发作。 “还不跪?”凌欢宁身后的嬷嬷上前一步,板着脸喝道,“郡主这是要违抗公主的命令吗?” 凌欢颜死死盯着凌欢宁,又恶狠狠地剐了桑晚意一眼,最后只能屈辱地弯下膝盖,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青石板上。 桑晚意在旁边没忍住,差点吹了个口哨,这三公主看着软萌,办起事来倒是雷厉风行,是个狠角色。 “这就对了嘛。”凌欢宁满意地点点头,视线一转,落在了缩在角落里装死的桑婉婉身上,“那边那个,你是桑家的二小姐吧?” 桑婉婉被点了名,吓得浑身一激灵,直接噗通一声就跪下了:“臣……臣妇在。” “本公主瞧你刚才在那儿煽风点火的,挺起劲啊。” 凌欢宁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桑婉婉,“既然这样,怎么能让欢颜姐姐一个人跪着呢?你也陪着吧,省得别人说你不懂规矩。” 桑婉婉心里那个苦啊,简直比吃了黄连还难受,她本来是想借刀杀人,谁知道这刀没杀成,反而把自己也给搭进去了,可面对三公主,她违抗不了啊。 “是……臣妇遵命。” 一时间,小亭外跪了一地,凌欢颜跪在最前头,脸色铁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桑婉婉跪在她侧后方,至于那两个丫鬟,早就被嬷嬷拖到一边去了,省得碍眼。 桑晚意和程月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惊艳 程月薇更是毫不掩饰地对着凌欢宁竖了个大拇指:“公主英明!早就看这帮人不顺眼了!” 凌欢宁脸上那股子老成持重的劲儿瞬间破功,露出一排小白牙,冲桑晚意眨了眨眼:“怎么样?少夫人,我刚才表现得怎么样?有没有母后的风范?” 桑晚意心头一暖,竖起大拇指:“简直威风凛凛。” “那是!”凌欢宁得意地扬起下巴。 跪在地上的凌欢颜听到这俩人的对话,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合着这桑晚意早就抱上了皇后的大腿?怪不得这般有恃无恐! “行了,别理她们。” 凌欢宁拉起桑晚意的手,“我们去母后宫里喝茶,父皇才给母后宫里上次了许多好吃了,我一个人也吃不完,两位姐姐一起帮帮我。” 说完,也不管跪在那儿的一群人,拉着桑晚意就往外走,程月薇也不客气,临走的时候还冲着凌欢颜做了个鬼脸,大摇大摆地跟了上去。 凌欢颜跪在那儿,膝盖钻心地疼,脸皮更是火辣辣的烧。 几位妃嫔几乎在三公主出面的时候就陆陆续续的走了,眼下只剩几位贵女和贵妇,她们倒是不敢议论凌欢颜,但是投过来的目光总归让凌欢颜不舒服。 “桑晚意……”凌欢颜死死抓着裙摆,指甲都要断了,“你给我等着!今日之耻,我定要百倍奉还!” 第226章 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庶出郡主, 桑婉婉跪在凌欢颜的身后,听着凌欢颜咬牙切齿的声音,心里却莫名松了一口气,虽然跪着丢人,但好歹这仇恨值算是拉稳了。 另一边,柳雁蓉和长公主回到了坤宁宫。 柳雁蓉解下身上的大氅,递给身旁的柳嬷嬷,转过身:“皇姐,坐。” 凌云瑶也不客气,理了理裙摆坐下,接过宫女递上来的热茶,轻抿一口:“还是你这儿的茶香。” “皇姐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带两罐回去。”柳雁蓉端起茶盏,“皇上前两日刚赏下来的,说是今岁的新茶,统共也没多少。” “那我就却之不恭了。”凌云瑶放下茶盏,视线在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身上扫了一圈。 那些人个个眼观鼻鼻观心,这宫里,从来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哪怕是在这坤宁宫,也不知藏着多少双旁人的眼睛。 凌云瑶心里门清,话锋一转,叹了口气:“说起来,驸马这两日身子又不爽利了,咳得厉害,太医去看了几次,也没个准话,只说是旧疾复发,要静养。” 柳雁蓉拿着茶盖撇去浮沫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驸马那是老毛病了,这些年也没少遭罪,皇上心里也记挂着,前几日还同本宫提起,说要让太医院院判再去给驸马瞧瞧。” “皇上隆恩,我替驸马谢过了。” 凌云瑶面上露出几分感激,心里却是一片冰凉,明明是他下的毒,如今还要在这儿演这出君臣相得的戏码,当真是令人作呕。 “你也别太操劳了。”柳雁蓉放下茶盏,看着凌云瑶,“这几年你深居简出,为了驸马的病操碎了心,本宫瞧着你这鬓边都多了几根白发。” “岁月不饶人啊。”凌云瑶摸了摸鬓角,自嘲一笑,“咱们都老了。” 凌云瑶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皇后身子现在好点了吗?刚才御花园那一闹,看着着实吓人啊。” 柳雁蓉放下手中的杯子,手在心口抚了几下:“皇姐不说还好,这一说心里还是突突的直跳。” 凌云瑶点点头:“幸好没事,不过我看裴家那孩子,身手利落,还真是个当将军的料子。” 柳雁蓉垂下眼帘:“是啊,本宫也没想到,他会出手那么快,若不是他,本宫这张脸,怕是就要毁了。” “那是他分内之事。” 凌云瑶语气淡淡,“在其位谋其政,既然领了这将军的衔,护卫皇上皇后安危,便是他的职责。” “皇姐说得是。”柳雁蓉微微颔首,“改日得让皇上好好赏他,裴家满门忠烈,如今只剩下这几根独苗,不容易。” “赏不赏的,那是皇上的事。”凌云瑶摆摆手,“你我只需养好身子就好了。” 两人这一来一往,说着谁也挑不出毛病的话,既没有可以避着裴云霆不聊,也没有过分的关注他。 俩人又说了几句,殿外传来太监的声音:“三公主驾到——” 柳雁蓉刚要开口,门帘子便被人一把掀开:“母后!母后!” 凌欢宁先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身影。 柳雁蓉无奈地摇了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也不怕在你皇姑母面前失了礼数。” “皇姑母才不会怪我呢!”凌欢宁跑到凌云瑶跟前,福了一礼,起身后便顺势挽住了凌云瑶的胳膊,“皇姑母最疼宁儿了,对不对?” 凌云瑶被她晃得身子一歪,忍不住笑骂道:“你这丫头,嘴上抹了蜜了?是不是又闯祸了,想让我替你求情?” “哪能啊!”凌欢宁一脸委屈,“儿臣今日可是做了件大好事!” 说完,她侧过身,将身后的两人露了出来。 “母后,皇姑母,你们瞧我把谁给带来了?” 桑晚意和程月薇站在门口,规规矩矩地行礼:“臣妇(臣女)给皇后娘娘请安,给长公主殿下请安。” 柳雁蓉的视线落在桑晚意身上,这就是裴云霆娶的那个媳妇? 方才在御花园里隔得远,没瞧仔细,这会儿离得近了,才发现这姑娘生得极为明艳。 不似寻常闺秀那般温婉柔弱,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倒是个精神的小姑娘,柳雁蓉心里莫名生出几分欢喜。 “快起来吧。”柳雁蓉抬了抬手,声音比刚才温和了不少,“赐座。” 宫女搬来两个绣墩,桑晚意和程月薇谢恩坐下。 程月薇是个自来熟的,虽然在皇后面前还有些拘谨,但眼珠子却忍不住四处乱瞟,显然对这坤宁宫好奇得很。 桑晚意则要沉稳许多,腰背挺直,坐姿端正,既不显得畏缩,也不过分张扬。 “这就是裴家的二少夫人?”凌云瑶上下打量了桑晚意一眼,明知故问。 “正是臣妇。”桑晚意不卑不亢地回道。 “好模样。”凌云瑶赞了一句,转头看向柳雁蓉,“这裴云霆也是个有福气的,娶了这么个标致媳妇。” 柳雁蓉听说是裴云霆的妻子,有一瞬间的愣神,就在这时凌欢宁挤到了柳雁蓉身边坐下。 抓起桌上的点心就往嘴里塞,一边吃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母后,您是不知道,刚才晚意姐姐在御花园里有多威风!那个凌欢颜,仗着自己是郡主,欺负人,还想让侍卫抓晚意姐姐呢!” 柳雁蓉回过神来,眉头微蹙:“还有这事?” “可不是嘛!”凌欢宁咽下点心,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那凌欢颜让两个丫鬟去打晚意姐姐,结果被晚意姐姐两下就给放倒了!那个动作,就这样,刷刷两下!” 凌欢宁一边说一边比划,逗得殿内的宫女都忍不住掩嘴偷笑。 “后来呢?”凌云瑶也来了兴致,这齐王府的人吃瘪,她是最爱听的。 “后来儿臣就站出来了啊!” 凌欢宁挺起胸膛,“儿臣不仅狠狠骂了凌欢颜一顿,还罚她在御花园跪着晒太阳呢!这会儿估计还在那儿跪着呢!” “胡闹。”柳雁蓉嗔怪了一句,语气里却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她是齐王府的郡主,你罚她跪着,也不怕齐王找你父皇告状?” “告就告呗!”凌欢宁满不在乎地撇撇嘴,“是她先不讲道理的,我是嫡公主,教训一个不懂规矩的庶出郡主,那是天经地义!父皇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夸我做得对!” 柳雁蓉无奈地摇摇头,看向桑晚意:“倒是让你受惊了,欢颜那孩子被齐王宠坏了,性子确实有些骄纵。” “娘娘言重了。”桑晚意微微一笑。 “臣妇皮糙肉厚,受点惊吓不算什么,只是不想丢了裴家的脸面,这才一时冲动动了手,还请娘娘恕罪。” 第227章 还是要多加小心,莫要被人当了 桑晚意的话说得很漂亮,不仅把自己的行为归结为维护裴家脸面,还顺带给皇后递了个台阶,柳雁蓉越看越满意。 “裴家乃是功勋之家,岂容他人随意践踏?”柳雁蓉语气微沉,“你做得对,若是谁都能骑在裴家头上撒野,那才真是寒了将士们的心。” 桑晚意有些惊讶地抬起头,她没有想到柳雁蓉回这样说,按理说,自己刚才在御花园打了人,就算占理,皇后作为一国之母,为了平衡各方关系,多少也该敲打几句才是。 可现在看来,皇后非但没有敲打的意思,反而话里话外都在偏帮自己,难道是因为裴云霆刚才救驾有功? 桑晚意心里犯着嘀咕,面上却不显,恭恭敬敬地起身谢恩:“谢娘娘体恤。” “行了,别一口一个谢的。”柳雁蓉摆摆手,“既然来了,就在这儿多坐会儿,宁儿,去把你那私藏的好茶拿出来,给两位姐姐尝尝。” 凌欢宁一听,立马苦了脸:“母后!那是儿臣好不容易从父皇那儿讨来的,统共就那一小罐!” “怎么?舍不得?”柳雁蓉睨了她一眼。 “舍得舍得!”凌欢宁咬咬牙。 说完,一溜烟跑进内殿拿茶去了,殿内的气氛瞬间轻松了不少。 程月薇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您这儿的点心真好吃,比我姐……呃,比德妃娘娘那儿的好吃多了。” “你这丫头,嘴倒是刁。”柳雁蓉失笑,“喜欢吃就多吃点,回头让御膳房给你包两盒带回去。” “多谢娘娘!”程月薇喜笑颜开,也不客气,抓起一块绿豆糕就咬了一大口。 凌云瑶坐在一旁,看着这满屋子的欢声笑语,视线在桑晚意身上停留了片刻。 “裴二少夫人。”凌云瑶突然开口。 桑晚意放下茶盏,看向凌云瑶:“长公主有何吩咐?” “吩咐谈不上。” 凌云瑶语气意味深长,“只是想提醒你一句,这宫里啊,看着花团锦簇,实则一步一个坑,有些人,表面上看着光鲜亮丽,内里早就烂透了,你今后行事,还是要多加小心,莫要被人当了枪使。” 这话显然是在点拨她,长公主这是在告诉她,她刚才虽然赢了凌欢颜,但也彻底得罪了齐王府,这一点很可能被有心人利用。 “多谢长公主提点。”桑晚意郑重地点头,“臣妇记下了。” 凌云瑶笑了笑,不再多言。 就在这时,凌欢宁抱着个精致的小茶罐跑了出来:“茶来了茶来了!快快快,把水烧开!” 随着热水的注入,一股清冽的茶香瞬间弥漫开来,桑晚意端着茶盏,看着眼前这其乐融融的一幕,心里那根一直紧绷的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 不管这宫里有多少阴谋算计,至少此刻,在这坤宁宫里,她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茶过三巡,凌云瑶放下手中的茶盏:“时辰也不早了,我那府里还有事,就先走了。” 柳雁蓉也没多留,示意身边的宫女去送送:“那就不留皇姐了,改日闲了再进宫说话。” “行了,别送了。”凌云瑶摆摆手,让桑晚意和程月薇不必拘礼,“三公主难得有喜欢的人,平日里也没人陪陪她,你们俩就多待一会吧。” “是。”程月薇和桑晚意同时应声,她们自然不知道,长公主是想让皇后多看看桑晚意。 长公主走后,三公主突然凑到柳雁蓉身边,两只手绞着帕子:“母后……” 凌欢宁小声叫了一句,声音小得跟蚊子哼哼似的。 柳雁蓉正在拨弄香炉里的香灰,闻言头也没抬:“怎么?刚才不是还神气活现的吗?这会儿怎么成霜打的茄子了?” 凌欢宁扁了扁嘴,屁股往柳雁蓉那边挪了挪:“儿臣……儿臣刚才是不是做得太过火了?那毕竟是齐王叔家的欢颜姐姐,父皇向来还要给齐王叔几分面子,我要是把她罚跪这事儿闹大了,父皇会不会……” 小丫头越说越心虚,脑子里已经开始浮现出父皇板着脸训斥她的画面了。 刚才那是热血上头,只顾着给桑晚意撑腰,顺带发泄平日里对凌欢颜的不满,这会儿冷静下来,后背开始嗖嗖冒凉风。 齐王那个老狐狸,要是他在父皇面前告上一状,说嫡公主欺辱宗室女,这顶帽子扣下来,也不轻。 桑晚意刚要开口宽慰两句,却见柳雁蓉放下了手中的铜箸。 “怕什么?”柳雁蓉转过头,“你是中宫嫡出,是这大周朝最尊贵的公主,她不过是个王府庶出的郡主,平日里没大没小,如今在御花园公然行凶,你罚她,那是替皇家立规矩。” 凌欢宁眨巴了两下眼睛:“真的?父皇不会怪我?” “天塌下来,有母后给你顶着。”柳雁蓉伸手替女儿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你父皇若是问起来,你就说是本宫的意思,跪一跪怎么了?还能把腿跪断了不成?” 这话说得霸气侧漏,桑晚意在一旁听得暗暗咋舌,这皇后娘娘看着病恹恹的,没想到护起犊子来也是个硬茬。 有了亲娘这句保证,凌欢宁瞬间满血复活。 “我就知道母后最好了!” 凌欢宁抱住柳雁蓉的胳膊蹭了蹭,转头冲着桑晚意和程月薇做了个鬼脸,“只要父皇不骂我,我就还能再罚她跪两个时辰!” 程月薇扑哧一声乐了:“公主这性子,倒是对我胃口。” “那是!”凌欢宁得意地扬起下巴,此时心情大好,拉着桑晚意的手就不撒开了,“晚意姐姐,月薇姐姐,这宫里平日里也没什么好玩的,闷都要闷死了,不过开春了就有意思了!” “开春?”桑晚意挑眉,前世她并未有机会接触到凌欢宁,自然也不知道凌欢宁的话是什么意思。 第228章 你让本宫怎么息怒? “春猎啊!”凌欢宁兴奋地比划着,“到时候父皇会带着大家去西山围场,可能骑马射箭了!那林子里有兔子,有鹿,据说还有狐狸!我想抓只白狐狸做围脖好久了,可惜我那箭术……咳咳,总是射偏。” 说到这儿,凌欢宁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一脸希冀地看着桑晚意:“晚意姐姐,我看你刚才身手很不错的样子,想必骑马射箭应该也也不在话下吧,到时候能不能教教我?或者……帮我抓只狐狸也行啊!” 桑晚意还没去过皇家的围场,听着也觉得新鲜,加上她在府里除了练武也没什么施展拳脚的机会,这春猎听起来倒是个散心的好去处。 “若是能去,自然是可以的。”桑晚意笑着应下。 “太好了!”凌欢宁欢呼一声,又转头看向程月薇,“月薇姐姐,你也要去哦,到时候咱们三个一组,把那些男的都比下去!尤其是那个什么凌云贺,整天吹嘘自己骑射无双,看着就烦。” 程月薇本来也听得起劲,刚想答应,手下意识地摸上了自己的肚子。 程月薇嘴角抽搐了两下,一脸生无可恋地瘫在椅子上:“公主,您这好意我怕是无福消受了。” “啊?为什么?”凌欢宁一脸茫然。 程月薇指了指自己凸起的小腹:“等到春猎的时候,我这肚子里揣着的这个,别说骑马射箭了,我到时候估计连走路都费劲,只能蹲在帐篷里啃干粮,眼巴巴地看着你们在外面撒欢。” 一想到那个画面,程月薇就觉得人生灰暗,以往的每年春猎她可是最积极的了。 看到程月薇的模样,桑晚意没忍住笑出了声,“到时候我在帐篷外面给你烤兔子吃,你在里面闻闻味儿也是好的。” “桑晚意!你有没有良心!”程月薇抓起一块点心就扔了过去,“明知道我吃不得兔子还说给我烤兔子,我都这么惨了你还笑话我!” 桑晚意偏头躲过,接住那块点心塞进嘴里:“这点心不错,你也多吃点,把肚子里的那个喂饱了,省得到时候他在里面闹腾。” 几人闹着,皇后眼底的笑意也是更深了,坤宁宫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的人气了。 就在这时,殿外匆匆走进来一个小太监,是坤宁宫的值班太监,进来后先给皇后和公主行了礼,这才对着程月薇说道:“刘二少夫人,德妃娘娘派人来传话了,说是有些体己话要跟您说,让您去永和宫一趟。” 程月薇脸上的笑容一收,一脸的生无可恋,她叹了口气对桑晚意说道:“估计我姐这是要开始念紧箍咒了,刚才在御花园我跟着起哄,她肯定憋了一肚子话要训我。” 她拍拍手站起身,给皇后行李后,一脸不舍地看了桑晚意一眼:“那我先过去了,咱们改日再聚。” 柳雁蓉见状,对着身边的柳嬷嬷吩咐道:“去,把本宫那两盒芙蓉糕给月薇带上。” “多谢娘娘赏赐!”程月薇一听有吃的,立马又高兴了,行了个礼,接过食盒,风风火火地跟着太监走了。 殿内便只剩下了桑晚意,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时辰,自己也该告辞了。 正想着,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这回进来的是坤宁宫的首领太监。 “启禀皇后娘娘,裴将军在宫门外候着了。” 太监躬着身子回话,“裴将军说,他是外臣,不便入后宫惊扰凤驾,特意让人来传个话,说是接少夫人回府。” 听到裴云霆来了,坐在上首的柳雁蓉,手指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转头看向桑晚意,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既然裴将军来接了,本宫也不好强留你,今日你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桑晚意放下茶盏,起身行了大礼:“臣妇告退,谢娘娘今日款待。” 凌欢宁还有些舍不得,拉着桑晚意的手送到了殿门口:“晚意姐姐,你可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还有那个春猎,一定要来啊!” “放心吧,忘不了。” 桑晚意整理了一下裙摆,转身跟着引路的宫女往外走。 直到那道身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柳雁蓉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落寞。 “母后?”凌欢宁察觉到了母亲的不对劲,歪着头看她,“您怎么了?” 柳雁蓉摇摇头:“没什么,茶喝多了,我出去透透气。” 凌欢宁并未多想,柳雁蓉在嬷嬷的搀扶下走出了内殿。 坤宁宫外,一个身姿挺拔的男人背对着宫门而立,桑晚意走出宫门的那一刻,男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立刻转过身来。 裴云霆看到桑晚意立马大步迎过来,自然而然地伸手接过桑晚意手中的手炉,似乎是觉得不够热了,又随手递给身后的随从,然后将桑晚意的一双素手握进自己宽大的掌心里。 裴云霆替她拢了拢衣领:“冻坏了吧?” 桑晚意摇摇头:“没有,皇后娘娘很仁慈,我和月薇在这好一会了,早就不冷了。” 裴云霆抬眼看了一眼坤宁宫的大门,并未多做停留,眼神随即落在桑晚意身上:“那我们走吧,回家。” “好。” 俩人转身朝着宫外走去,翠燕等人跟在后面。 她们没有回头,自然也没有看到柳雁蓉此刻突然出现在坤宁宫的门口,眼神幽深的看着裴云霆和桑晚意的背影,久久没有挪动。 所有人都不知道,今天早些时候的咸福宫偏殿内,裴贵妃将一只茶盏狠狠砸在地上:“废物!” 裴洛盈单手撑着腰,另一只手在胸口顺着气,她今天特意没去御花园参加皇后的赏雪宴,不过因为她怀着身孕,并没有人会怀疑什么。 此时,贴身大宫女彩月跪在地上,额头贴着手背:“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啊,小心动了胎气……” 裴洛盈冷笑一声,扶着肚子缓缓坐回软榻上:“本宫在这宫里如履薄冰,好不容易等到这么个机会,你让本宫怎么息怒?” 第229章 最后破坏自己计划的竟然是裴云 今天早些时候,她得知萧贵妃抱着那只猫出现在坤宁宫的时她就叫彩月带着一包药粉去找了萧贵妃身边的一个小宫女。 裴洛盈本身计划的是借着萧贵妃的猫毁了柳雁蓉的脸,到时候柳雁蓉伤了,皇上定会定萧贵妃御下不严、纵宠行凶。 这后宫两座大山就能斗个你死我活,她正好坐收渔翁之利。 就算柳雁蓉没伤着,只要那猫闹起来,伤到其他人嫔妃或者贵女贵妇们,萧贵妃也脱不了干系。 在皇后大病痊愈的复出宴上,出了这样的事,还有那么多人看着,萧贵妃不死也得脱层皮。 多么完美的计划,可谓是一箭双雕,可是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完美。 “到底是怎么回事?”裴洛盈深吸几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气,“难道那药效不够大?” “回娘娘,萧贵妃的猫的确是疯了。” 彩月吞了吞口水,“可是……可是只伤到了一个宫女,没伤到其他人。” “没伤到其他人?御花园那么多人,它爪子上抹了那么多药,怎么可能没伤着人?柳雁蓉呢?” “皇后娘娘除了受到一点惊吓外……毫发无伤。” 裴洛盈手里的团扇狠狠砸在软榻上:“废物!那萧贵妃呢?皇上就没有治她的罪?” “皇上训斥了贵妃几句,罚了半年的月例,让贵妃在宫里禁足思过。” “禁足?思过?”裴洛盈冷笑出声。 “这就完了?出了这么大的事,险些伤了中宫皇后,皇上竟然只是让她禁足?” 她费尽心机布下的局,难道就换来这么个不痛不痒的结果? “是……是裴将军。”彩月说道,“奴婢听前头传来的消息,说是那波斯猫扑向皇后的瞬间,裴将军突然冲了出来,一脚就把那猫给……给摁下了。” 裴洛盈正在抚摸肚子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谁?” “裴……裴云霆,裴大将军。” “哈……哈哈哈哈!”裴洛盈突然大笑起来,“好!真是好得很!” 裴洛盈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本宫的好弟弟,真是好身手啊!” 她在后宫里步步为营,为了裴家的荣耀,为了自己能往上爬,不惜拿命去博,却不想最后破坏自己计划的竟然是裴云霆! “他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裴洛盈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形晃了两下,吓得彩月赶紧爬起来扶住她。 裴洛盈一把甩开彩月的手破口大骂:“本宫在这深宫里替裴家谋划,他在前朝却拆本宫的台!救谁不好?偏偏要去救柳雁蓉那个老女人!” 柳雁蓉那个病秧子,占着皇后的位子不干事,整日里装出一副菩萨心肠,看着就让人作呕。 若是没有裴云霆横插这一脚,柳雁蓉今日就算不死,那张脸也别想见人了。 加上她现在肚子里怀着龙种,往后这后宫还有谁能越过她去? “娘娘……您小声些。”彩月吓得脸色惨白,赶紧去关窗户,“这话若是传出去,可是要掉脑袋的。” “怕什么!”裴洛盈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劝,“这里是咸福宫,是本宫的地盘!本宫连骂两句都不行了吗?” 说是这么说,但她的声音终究还是低了下来,她颓然地坐回榻上,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毁在‘自己人’手里。 不过让她更意外的是皇上对萧贵妃的惩罚,纵容宠物行凶,惊扰圣驾,险些伤了皇后,竟然只是罚点银子,关一个月禁闭? 这算什么惩罚? “偏心!皇上真是偏心到了极点!” 萧玉那个贱人到底有什么好?就凭她那张狐媚子脸? “娘娘,您消消气。”彩月见裴洛盈脸色发白,赶紧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 “虽然没能扳倒萧贵妃,但这回她在众嫔妃面前丢了大脸,往后在宫里肯定也抬不起头来了。” “抬不起头?”裴洛盈接过水杯,却没喝,只是摩挲着杯壁上的花纹,“你太小看那个女人了,只要皇上的宠爱还在,她就算把天捅个窟窿,照样能活得风生水起。” 她太不甘心了,这次没能弄死萧贵妃,反而打草惊蛇。 往后萧贵妃肯定会更加警惕,再想下手,难如登天。 “娘娘,其实……其实也不是全无收获。”彩月见主子又要发火,赶紧找补。 “奴婢听说,那只波斯猫死状极惨,脑浆都流了一地,萧贵妃当场就被吓得瘫坐在地上,回去后更是发了好大的脾气,把宫里的摆件都砸了个稀巴烂。” 裴洛盈闻言,心里的郁气稍稍散了一些:“那是她活该!” 想到萧玉那副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裴洛盈心里总算舒坦了点,但这远远不够,她要的是萧玉彻底倒台,要的是柳雁蓉让出凤位! 裴洛盈低头看着自己高高隆起的小腹,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既然这次没成,那就再找机会。” 这宫里的日子还长着呢。 只要她把肚子里的这块肉平安生下来,若是是个皇子,到时候还怕没有筹码嘛。 从宫里出来,桑晚意感觉外面的温度比早上不知好了多少,还不等她反应过来,裴云霆先一步跨上马车,回身把手递给桑晚意。 桑晚意借着力道轻巧地钻进车厢,翠燕刚想跟着上去,就被一只大手拦住了去路。 裴云霆放下帘子,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车里挤,你在外头凑合一下。” 翠燕手里还抱着个装满了点心的食盒,闻言愣在原地,眨巴了两下眼睛,少爷对夫人的占有欲已经到了着魔的程度了,之前每次出来她都是坐里面的,最近几次压根不让进了。 翠然摇摇头,一脸吃瓜的意味,想着正好在皇后娘娘宫里吃得多,路上走走路消消食。 不曾想,今天负责赶车的青禾偏过头,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这儿。” 第230章 你是说,有人故意给那猫下了药 翠燕扭头看向青禾,这人常年跟在少爷身边,也是个闷葫芦性子,平日里一身黑衣,往那儿一站跟个煞神似的,府里的小丫鬟都不敢正眼瞧他。 可翠燕不怕,她早就发现了,这人其实是和少爷一个类型的,面冷心热。 翠燕抱着食盒,磨磨蹭蹭地爬上车辕,在青禾身边坐下。 “坐稳了。”青禾目视前方,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甩了个脆响。 马车晃晃悠悠地动了起来。 翠燕偷偷往旁边挪了挪,肩膀几乎要挨着青禾的胳膊。 这大冷天的,翠燕竟然感觉到脸上有些发烫,也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怎么的。 她侧过头,只能看到青禾棱角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比那戏文里唱的武生还要俊上几分。 怎么就这么好看呢? 翠燕傻乎乎地盯着看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从怀里掏出一块刚才在宫里顺手揣的点心,往青禾嘴边递了递:“吃么?” 青禾头也没回:“不吃。” “甜的,刚才在宫里尝过,可好吃了。”翠燕不死心,又往前送了送,“少夫人特意赏的。” 青禾这回终于偏过头,垂眸扫了一眼那块桃花酥,又看了看满脸期待的翠燕。 他张开嘴,一口咬住了那块点心。 温热的嘴唇擦过翠燕的指尖。 翠燕像是被烫着了一样,猛地缩回手,整个人都僵住了,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青禾嚼了两下,咽下去,重新目视前方:“太甜了。” 翠燕抱着食盒,红着脸嘿嘿傻乐,也不嫌冷了,只觉得这回府的路要是能再长点就好了。 车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的寒气。 桑晚意解下身上的大氅,随手扔在一旁,整个人陷进软软的靠枕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着。 裴云霆坐在她对面,伸手在炭盆上烤了烤,拿起几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热茶:“喝口热的,暖暖身子。” 桑晚意接过茶盏,却没喝,只捧在手心里,一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裴云霆。 裴云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起来:“怎么?我不脸上长花了?” “花倒是没长。”桑晚意吹了吹茶沫,“就是觉得裴将军这面子,大得有点离谱了,让皇后娘娘和长公主对我都另眼相待了。” 裴云霆剥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撕下一瓣橘络:“你是我的夫人,皇后娘娘给你几分薄面,也是看在裴家的份上。” “少来这套。”桑晚意把茶盏往桌上一放,身子前倾,“我是没见过世面,但我不是傻子,皇后娘娘那态度,说是爱屋及乌都嫌轻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她失散多年的亲闺女呢。” 她在宫里的时候就觉得不对劲,且不说那三公主对自己的亲热劲儿,单说皇后。 那可是中宫之主,平日里那是何等的端庄威严,今日却拉着她在坤宁宫唠了半天家常,话里话外透着股子亲昵。 这哪里是对待一个臣妻的态度? 裴云霆把剥好的橘子递到她嘴边:“那是你讨人喜欢。” 桑晚意偏头躲开:“别打岔,还有长公主,那话里话外的提点,分明就是怕我吃亏,裴云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裴云霆看着手里的橘子,无奈地叹了口气,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这女人,太聪明了也不好,有些事,现在还不是告诉她的时候。 “你想多了。”裴云霆抽出帕子擦了擦手,神色如常,“皇后娘娘和长公主都是仁厚之人,待人处事肯定和其他嫔妃不一样。” 桑晚意狐疑地打量着他,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丝破绽。 “真的?” “比真金还真。”裴云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对了,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只猫有点不对劲?。” 提到那只猫,桑晚意皱起眉:“我也觉得奇怪,那猫虽然是畜生,但也不是那邪性的品种,看上去也温顺得很,怎么会突然发狂伤人?” “应该不是突然发狂。”裴云霆贴近桑晚意,把玩着她的手指,“我抓那只猫的时候,闻到了一股味道。” “味道?” “对,若不是我离得近,根本察觉不到。”裴云霆声音沉了几分,“那是‘癫红散’,一种西域传来的烈性禁药,只需一点点,就能让牲畜发狂,见人就咬。” 桑晚意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故意给那猫下了药?” “不排除这种情况。” 裴云霆说完后,桑晚意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这哪里是一场意外,分明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杀! 若是那猫真的抓伤了皇后的脸,皇后的脸就彻底毁了,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谁这么狠毒?”桑晚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那猫是萧贵妃的,若是皇后出了事,第一个倒霉的就是她,萧贵妃虽然跋扈,但应该没这么蠢,拿自己的猫当凶器。” “若是有人想要一石二鸟呢?” “一石二鸟……”桑晚意喃喃自语,“伤了皇后,嫁祸贵妃,倒是一个不错的计划啊,可是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直接对这两位下手呢?” 裴云霆眼眸沉了沉,然后和桑晚意一一分析在场的嫔妃吗,从德妃到淑妃,还有几位答应,不是觉得没那个胆量就是觉得没有路子能搞到这么违禁的药物。 桑晚意也一脸思考的样子,突然她想到一个人:“裴洛盈?裴洛盈今天怎么没来?” 其实裴云霆也考虑到她了,只是不敢相信,毕竟裴洛盈在家的时候连看到个虫子都吓得花容失色。 后来他从军,再后来裴洛盈入了宫,几乎没怎么见过了,照理说她现在怀着身孕,是最不想生事的时候。 裴云霆缓缓开口:“听太监说,皇上和皇后是邀请了的,但是她身子重,不方便去御花园,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御花园小亭子虽然围起来了,但还是有风的,皇上也肯定不想她有什么闪失。” 桑晚意挑眉:“你说的也对,那到底是谁干的呢?” 第231章 这件事若是想查,也只能暗地里 裴云霆将桑晚意换了个姿势揽在怀里。 “证据总会有的,那药粉既然是西域来的,源头就不难查。只要顺藤摸瓜,总能把那只躲在暗处的老鼠给揪出来,不过皇上并没有要查下去的意思,这件事若是想查,也只能暗地里查。” “那你打算怎么查?” 桑晚意一点都不意外凌玄瑾的决策,毕竟刚才在御花园,他对萧贵妃的偏心还是很明显的,万一到时候真的是萧贵妃自导自演的一场闹剧,岂不是不好收场了。 “这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裴云霆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凑近了几分,“夫人今日在宫里大杀四方,不仅打了齐王府的脸,还收服了三公主,这份功劳,为夫该怎么赏你?” 桑晚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有些脸热,往后缩了缩:“赏什么赏,我那是为了自保,再说了,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算什么账?” “那凌欢颜口口声声叫你‘云霆哥哥’,叫得那叫一个亲热。”桑晚意学着凌欢颜的语气,捏着嗓子说道,“怎么?裴将军在外面还有这种好妹妹?” 裴云霆失笑,屈指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好大的酸味,我和她统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小时候也是她跟在屁股后面跑,我嫌她烦,还把她推进过荷花池里。” “真的?”桑晚意狐疑。 “那还有假?为了这事,齐王还去老头子那儿告了一状,我还被罚跪了一宿祠堂。” 桑晚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脑补了一下裴云霆小时候把小郡主推进水里的画面,竟然觉得有点解气。 “活该。” 车厢里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马车轱辘转过两个街口,没往裴府的方向去,桑晚意撩起帘子一角,外头叫卖声混着食物的香气扑进来。 “不回家?” 裴云霆靠在软枕上,长腿随意伸着,占了大半个车厢:“带你去吃好吃的再回去,你不是想吃望月楼的醉鸭嘛。” 桑晚意喜出望外,肚子还适时地响了一声,这个男人还真是总给自己惊喜啊,前几天不过随口吐槽了几句,没想到他竟然一直记得。 马车稳稳停下,青禾从马车上下来,极自然地伸手去扶后面下来的翠燕。 翠燕怀里抱着食盒,本就笨拙,这会儿脚下踩着凳子一晃,整个人往旁边歪去。 青禾手臂一捞,把人扶正了,又极其快速地收回手,板着张脸去牵马绳,翠燕红着脸站在原地,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桑晚意刚下车就瞧见这一幕,她步子一顿,侧头去看裴云霆,眉毛挑得老高。 裴云霆只当没看见,揽过她的肩膀往楼里带:“再不进去,雅间要没了。” 小二殷勤地迎上来,领着人上了二楼最好的包厢,菜早就点好了,流水似的往上端。 望月楼的醉鸭是一绝,皮酥肉嫩,酒香入骨,翠燕在旁边布菜,青禾在门口直愣愣地站着。 桑晚意咬着筷子尖,视线在门口那个木头桩子和身边的翠燕身上转了个来回,身子往裴云霆那边一歪,压低了嗓门:“哎,你觉不觉得……” 一块剔了骨的鸭肉塞进她嘴里,裴云霆把那碟子醉鸭往她面前推了推:“食不言。” 桑晚意嚼着鸭肉,瞪了他一眼,把嘴里的话咽了下去,这男人装什么糊涂,手底下的人都要被拐跑了还在这儿装深沉。 吃饱喝足,裴云霆先把桑晚意送回了裴府。 看着桑晚意带着翠燕进了二门,裴云霆才重新翻身上马,青禾跟在后头,两人两骑,朝着城外大营的方向奔去。 出了城门,路上行人渐少。 裴云霆勒了勒缰绳,放慢了马速:“刚才在望月楼,你怎么回事?” 青禾跟在侧后方,身子僵了一下:“属下不知主子说什么。” “那是晚意的贴身丫鬟。”裴云霆没回头,马鞭在靴子上轻敲了两下,“虽然是个丫鬟,但也比旁人多了几分心气。” 青禾抿着唇,没接话。 “翠燕那丫头,看着傻乎乎的,心眼实诚。” 裴云霆继续说道,“而且和青影差不多年纪,你要是真没那个心思,往后就离远点,别耽误人家找婆家。” “属下没有!”青禾突然喊了一嗓子。 前面的马匹受了惊,打了个响鼻,裴云霆勒住马,回头看他。 青禾涨红了脸,脖子上青筋都暴起来了,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属下没想耽误她。” “那是想干什么?”裴云霆来了兴致,索性停下马,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年的下属,“认干妹妹?” 青禾被这一噎,脸更红了,黑里透着红,跟个烧红的炭团似的。 “当然……当然不是的,属下……属下就是觉得她挺好的。” “挺好是多好?”裴云霆不打算放过他,“晚意那性子你也知道,护短得很,她身边的丫鬟,虽说是下人,但在她心里,怕是比这府里好些个正经主子还要重几分,你若是只是图一时新鲜,或者觉得到了年纪该找个人凑合,趁早收了那份心思。” 青禾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缰绳:“将军,属下不是那样的人。” 裴云霆看着青禾,他当然知道自己的下属是什么样的人,但是他就是太知道了,所以必须逼一把。 青禾抬头:“将军,属下是个粗人,无父无母,又是刀口舔血的命,属下……属下怕自己配不上。” 裴云霆轻笑一声:“你说的有道理,而且晚意好像挺喜欢她的,估计到了年纪,认个干妹妹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有了桑家小姐这层身份,哪怕是想嫁个小官小吏做正妻也是使得的。” 青禾猛地抬头,脱口而出:“不行!” “为何不行?” “那些个酸腐文人有什么好?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遇事只会之乎者也!”青禾急了,“再说了,翠燕那性子……那些规矩大的人家,她受不了那个委屈!” 裴云霆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说完这句话,青禾感觉自己的脸都要烧起来了,根本不敢看裴云霆,眼瞅着前面就到大营了,青禾手忙脚乱的夹紧马腹,先一步冲了出去。 “将军,新兵训练那还有事,我先过去了。” 裴云霆看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这小子。 第232章 一回来就……就去了宁姨娘那儿 比起这边的轻松惬意,桑婉婉的感受并不那么好了。 三公主让她和凌欢颜罚跪,可凌欢颜毕竟是齐王的掌上明珠,很快凌欢颜被罚跪的消息就传回了齐王府。 齐王倒是没有去找皇上,直接派人传话给了皇后宫里的嬷嬷,说是郡主年纪小不懂事,被奸人挡枪使了。 恳求皇后网开一面,把凌欢颜放回家,自己教育等等。 柳雁蓉想着自己刚复出,有些事情不好做的太绝,就答应了,所以凌欢颜跪的时间并不长,而桑婉婉这个齐王嘴里的‘奸人’可是跪了足足两个时辰。 等三公主的人批准她起来的时候,膝盖早就没了知觉,全靠一口气撑着才没倒在半路上。 桑晚意刚回到裴府走进自己的院子,宋娴云身边的嬷嬷就来了,说老夫人找她。 没办法,桑婉婉强撑着身体,在小红的搀扶下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正常一点。 桑婉婉刚进到宋娴云的房内,就看到宋娴云半靠在软榻上,整个人的精气神十分的不好,不仅如此,脸色也不好看,明显带着怒气。 宋娴云看到桑婉婉进来直接质问:“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桑晚意那边下午就回来了,说!你去哪里了?是不是出去厮混了?” 自从裴云州被查出不能生育后,宋娴云不仅要给自己儿子找医生,还要防备着桑婉婉有别的幺蛾子,毕竟类似的事,桑婉婉又不是没干过。 今日下午,桑晚意回来后,她厚着脸皮派人去问过桑婉婉怎么还没回来,结果人家桑晚意直接说不知道,还说让大房子看好自己的人,吓得她以为桑婉婉出去勾搭别人了。 心里还愤恨的想,以后绝对不让桑婉婉一个人出去了。 “母……母亲息怒。”桑婉婉站在一边,“并非儿媳贪玩,实在是宫里……宫里出了大事。” “大事?”宋娴云太看看着她。“什么大事能让你连家都不回?” “宴会的时候萧贵妃的猫突然发狂,差点抓伤皇后,皇上严惩萧贵妃,宫里乱成一团,出宫的时候,侍卫封了宫后盘查,这才耽搁了一会。” 桑婉婉不敢抬头,因为她在撒谎,她怕被宋娴云看出来。 若是让宋娴云知道自己帮着凌欢颜陷害桑晚意反被罚跪,还得罪了三公主,怕是能直接扒了她的皮。 宋娴云听完桑婉婉的话后并没有完全相信她:“那为什么桑晚意能回来那么早?” 桑婉婉依旧低着头:“母亲有所不知,桑晚意是因为裴将军的关系才能出来那么早的,本来儿媳也觉得都是裴家人,想着能一起出来的,可是……可是姐姐和裴将军压根不当我是一家人,这才导致我这么晚回来的。” 宋娴云拍了一下桌子:“岂有此理,这个裴云霆和桑晚意简直无法无天了,敢不把我大房的人放在眼里,实在可恶!” 说道这里宋娴云又想起一件事:“那贵妃呢?你可见着裴妃了?场面那样混乱,伤着洛盈了吗?” “儿媳……儿媳并没有见到裴贵妃,听说是身子重,不便参加宴会,所以没有出息。” 桑婉婉把头埋得更低,“而且当时场面太乱,几位娘娘都散了,儿媳……儿媳想着找机会去看看裴贵妃的,一直也没找到机会去拜见。” “废物!” “让你进宫是去干什么的?啊?就是让你去见见裴妃,看看她现在什么情况了,你倒好,连正主的面都没见着就滚回来了!” 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桑婉婉开始口不择言的骂道:“娶你有什么用?啊?连个男人都笼络不住,现在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 她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旁边的张嬷嬷赶紧上去给她顺气,一边还得给桑婉婉使眼色:“二少夫人,您先回去歇着吧,老夫人这边有老奴伺候着。” 桑婉婉如蒙大赦,在丫鬟的搀扶下狼狈地退了出去。 屋内,宋娴云还在咳,自从裴云州那事后,她的身子就一日不如一日,请了多少郎中来看,都说是郁结于心,药石无灵。 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只要一闭眼,就能看见死去的裴家祖宗们,一个个七窍流血地站在床头,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是裴家的罪人,把好好的一个家败成了这副德行,还说是她害的裴家香火断了。 …… 桑婉婉回到自己的院子,刚进门,就看见几个丫鬟正围在一起窃窃私语,见她进来,立马做鸟兽散。 “大少爷呢?”桑婉婉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撩起裤腿,只见两个膝盖已经肿得跟馒头一样,青紫一片,看着触目惊心。 小红此时端着一盆热水进来,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我问你话呢!”桑婉婉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小红吓得一哆嗦,水洒了一地:“大……大少爷回来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大少爷喝多了,一回来就……就去了宁姨娘那儿……” 桑婉婉身子一晃,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椅子上,又是宁棠。 裴云州现在也是破罐子破摔,整日里流连花丛,喝得醉醺醺的回来,对她这个正妻不闻不问,反倒把那个狐媚子宠上了天。 她在宫里受了那么大的罪,回来连口热茶都喝不上,那个男人却在别的女人温柔乡里快活! “凭什么……凭什么……” 桑婉婉死死抓着椅子的扶手,她以为裴云州生育能力受损,而宁棠身子也不好,整个大房也就她身体好点,裴云州肯定会抓住她,让她为裴家延续香火。 毕竟在自己身上怀孕的几率还是比宁棠大的,而且宋娴云肯定也会对自己客客气气的。 可现在呢?宋娴云不但不对自己客客气气的,还整天像是防贼一样看着自己,连大房的管家权也被夺走了。 裴云州更是直接不来了,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就是去宁棠院子里。 想到这里,桑婉婉将这一切都拐到了桑晚意头上,当初换妻后,要不是她整天在裴云州面前晃悠,裴云州也不至于还对她有心思,自己也不至于假孕,错了和裴云州生孩子的机会。 后来要不是桑晚意霸占着裴云霆不松手,宁棠也不会嫁到大房来,这样也就不会有现在这么不顺。 膝盖上又传来一阵剧痛,桑晚意一脚踢翻正在给自己泡脚的小红:“毛手毛脚的做什么!还不快去给我拿药来上药!” 被踢翻在地的小红眼底闪过一抹阴郁,但很快就消失不见,低着头唯唯诺诺的去找药膏。 第233章 我打算在那儿开个分号 从宫里回来的第二天一早,桑晚意想着去晚意坊看看,马车上,桑晚意靠在软垫上,手里捏着一把瓜子,视线却时不时地往旁边飘。 翠燕正低着头绣花,手里的针线穿梭得飞快,只是那一朵牡丹花怎么看怎么歪,花瓣都快绣到叶子上去了。 “这线是不是用错了?”桑晚意把瓜子皮扔进小碟子里,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翠燕手一抖,针尖扎破了指腹,渗出一颗血珠子。 “呀!”她慌忙把手含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没……没用错啊。” “没用错?”桑晚意凑过去,指尖在那惨不忍睹的绣品上点了点,“这牡丹花要是能长成这样,那花神怕是要气得从泥像里跳出来打人。” 翠燕脸上一红,把绣棚往身后藏了藏:“奴婢……奴婢就是手笨。” “是手笨,还是心不在焉?” 桑晚意没打算放过她,毕竟翠燕的绣工在裴府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起码在桑晚意心里是这样认为的。 桑晚意继续身子往前倾了倾:“说说,你和青禾到底怎么回事?” 翠燕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头垂得更低了,恨不得把脑袋埋进胸口里,她自然是没想到桑晚意竟然这样问她,本来还想狡辩,结果到嘴的话成了不打自招:“少夫人,您……您都看见了?” 晚意重新抓了一把瓜子:“看见什么了?” 翠燕抬起头来,一脸愠怒的看着自己夫人:“少夫人,您……您能不能别拿我开涮了。” “哈哈,”桑晚意嗤笑一声,“行了行了,说正经的,你和青禾是不是……” 看着桑晚意挤眉的样子,翠燕咬着嘴唇,不说话了,只是那耳朵根子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桑晚意看她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这丫头跟了自己这么久,一直是个没心没肺的,整日里除了吃就是睡,没想到这铁树也有开花的一天。 “翠燕啊。”桑晚意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过来。” 翠燕磨磨蹭蹭地挪过去,也不敢坐实了,只搭了个边儿。 “青禾那人,虽然看着冷了点,也不太会说话,但胜在老实,是个知冷知热的。”桑晚意慢悠悠地分析道,“而且他是裴云霆的心腹,前途肯定是有的,若是你真有那个意思……” “少夫人!”翠燕急得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奴婢没有!奴婢是要伺候少夫人一辈子的,不想嫁人!” “一辈子?”桑晚意伸手戳了戳她的脑门,“你想当老姑娘,我还嫌你吃得多呢。” 翠燕被戳得往后仰了仰,捂着额头小声嘟囔:“奴婢吃得也不多……” “行了,别装了。”桑晚意收回手,语气正经了几分,“这事儿你自己心里有点数就行,若是真的看对眼了,也别藏着掖着,我桑晚意的人,嫁妆肯定少不了你的,怎么也得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不比那小门小户的小姐差。” 翠燕心里一热,眼眶顿时有些发酸,她本就是个卖身为奴的丫鬟,命如草芥,能遇到这样的主子,已经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哪里还敢奢求什么嫁妆风光。 “少夫人……”翠燕吸了吸鼻子,刚想表个忠心。 马车猛地停了下来,外头传来车夫的吆喝声:“少夫人,晚意坊到了。” 桑晚意把手里的瓜子往盘子里一扔,理了理裙摆:“行了,把眼泪收收,一会儿让人看见还以为我欺负你了,下车干活。” 翠燕胡乱抹了一把脸,赶紧跟着下了车。 晚意坊门口依旧是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刘主事早就候在门口,见桑晚意的马车到了,立马迎了上来:“少夫人,您可算来了。” 桑晚意扶着翠燕的手下了车:“进去说。” 几人进了内堂,刘主事急忙给桑晚意倒了茶,又把早已准备好的账本双手奉上。 “少夫人,这是上个月的流水,您过目。”桑晚意翻开账本,手指在算盘上拨弄了几下,眉梢渐渐挑了起来。 这上面的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看。 自从玉指膏推出以来,晚意坊的名声比之前更响了,不仅是京城里的贵妇小姐,就连周边几个州县的商贾也闻风而动,甚至有人不惜重金求购。 “这玉指膏,现在库房里还有多少?”桑晚意合上账本,问道。 刘主事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一丝难色:“回少夫人,早就空了,这几日天天有人堵在门口要货。” “嗯,物以稀为贵。”桑晚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若是满大街都是,谁还会把它当个宝贝?咱们这玉指膏,卖的就是个难得,吊着她们的胃口,这热度才能维持得久。” 刘主事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少夫人高见!那咱们接下来……” “接下来……”桑晚意没说完,就从翠燕手里接过几张纸,拍在桌上,“这地契,你拿去。” 刘主事疑惑地接过来,打开一看,顿时瞪大了眼睛:“这……这是金水桥头那间铺子?齐王府名下的产业?” “现在是我的了。”桑晚意身体往后一靠,“那么好的地段,空着也是空着,我打算在那儿开个分号。” 刘主事激动得手都在抖,金水桥头啊!比这边还要繁华上几分,据说那边的铺子平日里有钱都买不到,少夫人竟然不声不响地给拿下了! “少夫人,那咱们这分号,是照着这边的模子刻一个,还是……” “这正是我要跟你商量的。” 桑晚意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那边风景好,若是只摆几个柜台卖胭脂水粉,未免太浪费了,我想要点不一样的。” 刘主事皱着眉头想了半天:“要不……在那边弄个雅间?让夫人们能坐下来试妆?” “这点子不错,但还不够。”桑晚意摇了摇头,“试妆才多大点功夫?我要的是能把人留住,不仅留住人,还得留住她们的银子。” 两人在内堂里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直到日头偏西,桑晚意才带着翠燕离开。 回到裴府时,天色已经擦黑,一进院子,就闻到一股饭菜香。 第234章 今晚,你在上面 裴云霆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桌边看书,手里捏着个白玉酒杯,面前摆着几道精致的小菜。 听到脚步声,他放下书,抬眼看过来:“回来了?洗手吃饭。” 桑晚意也不客气,把披风解下来递给翠燕,走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块排骨。 “饿死我了。”她一边嚼着排骨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和刘主事商量了一天了,打算把金水桥头那边的铺子也利用起来,不过还没有商量出一个让我满意的结果。” 裴云霆给她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生意上的事急不得,金水桥那铺子,你打算做什么?” 桑晚意咽下嘴里的肉,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我想开个分店,还是卖胭脂水粉,你觉得怎么样?” 裴云霆拿着酒杯的手顿了顿,没急着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酒,才开口道:“不怎么样。” 桑晚意眉头一皱:“为什么?晚意坊现在的生意那么好,再开一家肯定也能赚。” 裴云霆放下酒杯,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晚意坊在城东,金水桥在城南,两地相隔虽有段距离,但京城的圈子就这么大,那些贵妇人的腿脚勤快得很,你若是再开一家一模一样的,无非是把左口袋的钱掏到右口袋里,并没有多赚。” 桑晚意咬着筷子尖,歪着头想了想,这话倒也在理。 “那你说做什么?”桑晚意觉得裴云霆大概是有好主意了,“那么好的地段,总不能开个包子铺吧?” “金水桥那地方,我去过几次。” 裴云霆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细心地剔了刺,放进她碗里,“那里临河,风景独好,尤其是到了晚上,灯火通明,游船如织,往来的多是些富贵闲人,或者是等着进宫面圣的外地官员及其家眷。” “所以呢?”桑晚意盯着碗里的鱼肉,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这些人,缺的不是买东西的地方,而是消遣的地方。” 裴云霆一针见血,“单纯的买卖,一锤子做完了人就走了,若是能有个地方,既能让她们变美,又能让她们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看看风景……” 桑晚意脑中灵光一闪,猛地拍了一下桌子:“你说得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呢,到时候再整个小曲听着,岂不是太美了。”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眼底冒光的样子,宠溺的摇摇头。 “不过话又说回来,晚意坊也有这样的服务啊,也是让夫人们变美。”桑晚意很快冷静下来,自此分析这:“得有什么新鲜的才行。” “那边好多都是吃饭的地方,贸然开成其他的也不太合适,要是我也选择吃食的话应该做什么?”桑晚意放下筷子拖着腮帮子,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裴云霆放下筷子拉下桑晚意托腮的手:“好了,这事也不是一天能想出来的,开店这样的大事,自然要从长计议了。” 裴云霆一边说这话,一边将一枚吓人放到桑晚意的嘴里,虾仁经过爆炒,鲜味全被激发了出来,吃的桑晚意瞬间被拉回了思绪。 她看着眼前的菜,突然就想到了一个主意:“药膳!裴云霆,我想到了,就做药膳!还要做高端药膳!” “那边有钱人多,吃的东西也精细,若是我能做出让人吃了觉得美味还对身体好的东西,那岂不是太完美了?” 裴云霆一愣,差点没跟上桑晚意的脑回路,不过一想觉得也不错:“嗯,还是夫人聪明,我也觉得可行。” 桑晚意兴奋的饭都顾不上吃了,就差跳起来了。 裴云霆也没空拦着他,脑子里也活起来:“而且那铺子后面还有院子,可以改成几件私密的厢房,这样还可以给那些需要私密环境的人使用。”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很快就把这铺子的雏形给勾勒了出来。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眼里满是崇拜:“没看出来啊,裴将军不仅会打仗,这做生意的头脑也是一等一的。” “那是自然。”裴云霆毫不谦虚地受了这句夸奖,“养家糊口,总得有点本事。” “那就这么定了!”桑晚意一拍桌子,“明天我就让人去改图纸,咱们不做胭脂水粉了,**药膳馆!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云意楼’!” “云意楼?”裴云霆咀嚼着这三个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这名字不错,有你也有我。” 桑晚意也不扭捏:“那是自然,不过话说话来,上次你给我找的修缮晚意坊的工匠们这次还能不能再借我用用?” 裴云霆挑挑眉:“夫人都发话了,自然没问题。” 心头的一件大事解决了,桑晚意高兴的坐下,身边的裴云霆往前凑了凑:“夫人,你这铺子的事情算是定下来了,而且……你看我这又出人又出点子的,回头赚了银子……” “五五分!”桑晚意极其豪爽地伸出五根手指,“咱们夫妻一体,我的就是你的!” “我不要银子。”裴云霆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按回去,最后只留下一根食指,竖在自己唇边。 桑晚意一愣:“那你想要什么?” 裴云霆身子前倾,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声音低沉而暧昧:“今晚,你在上面。” 桑晚意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像是煮熟的虾子。 这人……这人怎么随时随地都能发情! “你……你想得美!”她一把推开他,抓起筷子埋头扒饭,试图掩饰自己的慌乱,“食不言寝不语,吃饭!” 裴云霆看着她红透的耳根,低低地笑出了声,心情颇好地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翌日,裴云霆依旧起来的很早,等桑晚意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身边的被窝里只剩下一团渐渐散去的余温。 她翻了个身,抱着裴云霆枕过的枕头,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那是他身上特有的味道,让人莫名觉得心安。 不过裴云霆这说道做到的好品德还真是一如既往的稳定啊。 昨晚饭后,桑晚意借着要计划新店铺的由头,怎么都不上床睡觉,后来裴云霆直接不惯着她了,整个给她抱上了床。 还真的履行了吃饭时候的提议,桑晚意看着身下的裴云霆只觉得一阵阵羞耻感涌上心头,虽说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但是上一次这样自己毕竟是在喝醉了酒不清醒的状态下,如此清醒的情况下,还真是……一言难尽啊。 想到这里,桑晚意抱着裴云霆的枕头翻了个身,忍不住在床上打起了滚。 第235章 一起骑马 桑晚意在床上滚了两圈,到底是没舍得那个带着松木香的枕头,又抱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去蹭了蹭,才翻身下床。 金水桥头那铺子空置太久,而且之前就去过一次,光是想没用,得去实地考察考察。 吃过早膳后,桑晚意就带着翠燕和青影出发了,马车在铺子门口停稳,桑晚意刚一脚迈进去,就被迎面扑来的灰尘呛得直咳嗽。 翠燕一边挥着帕子一边去推窗户:“少夫人您等会再进来吧。” 桑晚意倒是不嫌脏,提着裙摆往里走,脑海中已经开始计划怎么装修了。 “青影,你去把钟诚找来,告诉他来活了。” 桑晚意一一边说着一边朝二楼走去。 钟诚就是她第一次来的时候碰见的那个中年男子,当初自己答应他了若是以后这间铺子要装修肯定会找他,而且她观察到这里好几处都有新修缮的地方,应该是平日里钟诚来管理的。 青影很快带着钟诚回来了。 “少夫人,您找我?”钟诚的身上还站着一些木屑,很明显刚才应该在干活。 桑晚意从楼梯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钟师傅,又要麻烦您了,这铺子我要重新装修一下,您给掌掌眼,看看哪里能动,那里不能动,您放心,工钱不会少了您的。” 钟诚眼眶微热,之前的时候他斗胆和这位将军夫人提了个小小的要求,希望能用自己,但是他没想到这位将军夫人竟然真的记得自己。 “少夫人折煞小人了,只要您信得过我,您把您的想法告诉我,钟某斗胆会给你提一些建议。” 正说着话,门外忽然来了七八个汉子,领头的一个对着桑晚意说:“少夫人,将军排我们来帮您装修铺子的。” 桑晚意没想到裴云霆的办事速度如此利索,她还想过几天的时候在和他商议一下,既然如此,那就择日不如撞日。 “行,既然都来了,那我们今天就把事情敲定下来,这是钟师傅,对这间铺子最熟悉,你们以后和他商量着来。” 桑晚意指了指钟诚介绍给几个汉子认识,然后走到一边的桌子旁,接过翠燕递来的纸和笔,将自己的想法说了一下,剩下的就交给钟诚和汉子们落实。 不到日落,一份详细到每一块砖每一根梁的翻修图纸就摆在了桑晚意面前。 “少夫人,只要日子定下来,材料一到位,最多半个月,这铺子就能达到您想要的效果。”钟诚拍着胸脯保证。 桑晚意很满意,让翠燕给大伙儿发了赏钱,刚要让人收拾东西回府,裴云霆就出现在了门口:“忙完了?” 桑晚意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着迎上去:“你怎么来了?” “顺路。”裴云霆大步走进来,视线在铺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桑晚意那沾了灰的鼻尖上,他抬手用指腹轻轻蹭掉那抹灰:“饿了吗?” 桑晚意摸了摸肚子:“有点。” “带你去吃东西。”裴云霆牵起她的手往外走,没上马车,而是径直走到那两匹马跟前。 其中一匹是枣红色的温顺母马,马鞍上还垫了厚厚的软垫。 “怎么样?”裴云霆问。 桑晚意看着那高头大马,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裴云霆伸手摸了摸马的头,然后对桑晚意说:“送你的。” “什么!”桑晚意惊讶的差点跳起来,又怕惊着马急忙捂着嘴:“送给我的?这匹马是给我的吗?” 桑晚意一连确认了好几遍。 裴云霆将缰绳递给桑晚意:“试试?” 桑晚意立马点头,裴云霆托着她的腰,稍一用力,桑晚意就上了马,桑晚意的马术虽然谈不上多么精湛,但是平常御马还是可以的。 只是着金水桥头这边实在繁华,这个时间路上的人车较多,出于安全考虑,桑晚意就只是试了试,没有骑着走。 桑晚意下来后,裴云霆对身后几人说道:“你们把马牵回去吧,不用跟我们了,都回府吧。” 裴云霆说着将手里的缰绳准备递给青禾,却被一边的青影一把拿过:“马还是由属下牵回去吧,正好我看刚才马鞍少夫人坐着还有些不舒服,我带回去调整一下比较好。” 说完青影直接翻身上门,一溜烟的离开了。 桑晚意眨巴几下眼睛,看了看裴云霆又看了看伸手的翠燕:“青禾,麻烦你把翠燕送回裴府吧。” 青禾没有多想,抱拳领命:“少夫人放心,青禾一定会将翠燕姑娘安全送回的。” 桑晚意被他突然的大声下了一跳,心想还真是榆木疙瘩啊:“时间也不早了,你先带翠燕去吃饭吧,回头花的钱让你将军给你报。” “是!”青禾再次抱拳,吓得桑晚意嘴角抽搐几下,拉着裴云霆的手转身离开,独留身后红脸的翠燕和一脸不知道夫人为什么生气的青禾。 这会也到了晚饭时候,裴云霆并没有带桑晚意去这边的大酒楼,而是在路边上的一个馄饨汤停住了脚步。 “这家的馄饨皮薄馅大,汤是用鸡架熬了一天的,味道不错。”裴云霆递给桑晚意一双筷子。 桑晚意坐下后有些意外:“裴将军也吃路边摊?” “行军打仗的时候,树皮草根都吃过,这算什么。”裴云霆要了两碗馄饨,又加了一碟酱牛肉。 热腾腾的馄饨下肚,桑晚意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 吃饱喝足,天色已经全黑了。 回裴府的路有点远,裴云霆直接让桑晚意坐在自己的马上,俩人共乘一骑回了裴府。 两人刚回到裴府,就瞧见大房那边的月亮门里走出两个背着药箱的老者,一边走一边摇头晃脑地叹气。 裴云霆脚步一顿,拉着桑晚意往旁边的假山阴影里退了一步。 “李兄,这裴家大少爷的病,怕是真没救了吧?”走在左边的郎中压低了声音。 另一个郎中把药箱往上托了托:“嘘,小点声!那宋夫人你也看见了,跟疯了似的,非逼着咱们开方子,那是死症,就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摇头。” “唉,也是作孽,年纪轻轻的就断了根,我看这大房往后是难了。” “谁说不是呢,开了那么多补肾壮阳的虎狼之药,也就是个心理安慰,喝多了反而伤身,咱们还是拿了诊金赶紧走吧,别到时候治不好赖在咱们头上。” 两人嘀嘀咕咕地走远了,声音渐渐听不见。 第236章夫人觉得为夫精力旺盛吗? 桑晚意从裴云霆身后探出个脑袋,看着那两个郎中消失的方向,啧了两声:“看来宋娴云是真急了,连这种江湖游医都请进府了。” 这裴云州不能生的事,虽然太医早就判了死刑,但宋娴云显然是不死心,这几个月把京城大大小小的郎中都请了个遍。 裴云霆脸上没什么表情,牵着桑晚意继续往回走:“病急乱投医,她越折腾,不过是越让裴云州难堪罢了。” 桑晚意跟上他的步子:“那倒也是,裴云州那样好面子的人,天天被人当种猪一样看病,估计心里也不好受。” 想起裴云州那副道貌岸然却又外强中干的模样,桑晚意心里就一阵舒爽,这就是报应。 回到院子,翠燕早备好了热水。 桑晚意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中衣,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刚坐在床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裴云霆就进来了,身上带着刚沐浴完的水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桑晚意手里的布巾,替她擦拭着发梢的水珠:“腿还疼?” 桑晚意把腿往床上盘了盘:“疼啊,都快散架了,你的马鞍太硬了。” 裴云霆丢开布巾,坐到她身后,一双大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娇气。” 嘴上说着,手下的力道却恰到好处,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捏,按在酸痛的肌肉上,又酥又麻。 桑晚意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身子软软地往后靠在他怀里:“左边一点……对,就是那儿。” 裴云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显得格外诱人,他喉结滚了滚,手掌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向下滑去,最后停在那纤细的腰肢上。 “这就舒服了?”裴云霆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桑晚意还没察觉到危险,闭着眼睛享受着:“嗯……力度刚刚好,没想到裴将军还有这手艺,以后可以考虑去开个推拿馆。” 裴云霆轻笑一声:“只给你一个人按。” 话音刚落,那只大手就不老实地钻进了衣摆下缘,滚烫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肌肤,激得桑晚意浑身一颤。 “你干嘛……”桑晚意猛地睁开眼,想去抓他的手,却被反手扣住手腕,压在了头顶。 裴云霆欺身而上,将她整个人压在锦被里,膝盖顶开她的双腿:“不是说腿疼吗?我给你好好‘治治’。” “你这是治病还是趁火打劫啊……”桑晚意还要抗议,嘴唇就被堵住了。 桑晚意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干了,脑子里晕乎乎的,身子也渐渐软成了一滩水,只能凭本能攀附着他的肩膀。 衣衫一件件滑落,扔在地上。 红烛摇曳,映照着两具纠缠的身躯。 裴云霆埋首在她颈窝,细细密密地啃噬着,留下一串串暧昧的红痕,手掌却没闲着,在她身上点火。 桑晚意被他撩拨得难受,身子难耐地扭动着,嘴里发出破碎的呻吟:“裴云霆……你慢点……” “慢不了。”裴云霆声音暗哑,带着浓重的情欲,他挺腰而入,瞬间填满了她的空虚。 桑晚意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指甲深深陷入他的后背,抓出几道血痕。 床榻随着两人的动作吱呀作响,裴云霆的动作凶狠而有力,每一次都撞在她的敏感点上,逼得她只能无助地求饶。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落在桑晚意的胸口,烫得她心尖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桑晚意像只被抽了筋的猫,瘫软在裴云霆怀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云霆倒是神清气爽,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桑晚意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精神奕奕的男人,忍不住吐槽道:“你是属牛的吗?怎么这么大劲儿。” 裴云霆挑眉:“不喜欢?” “少说浑话!”桑晚意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你跟裴云州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那身板,看着就虚……” 话还没说完,桑晚意就感觉抱着自己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头顶传来男人阴测测的声音:“你说什么?” 桑晚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踩了雷区,迷迷糊糊地说道:“我说裴云州身体不好啊,两个郎中不是都说了是死症吗……” 下一秒,天旋地转。 桑晚意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又被裴云霆压在了身下。 裴云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咬着后槽牙说道:“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思提别的男人?还拿我和他比?” 桑晚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男人是吃醋了,而且是吃的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 “不是……我那是夸你呢……”桑晚意赶紧找补,“夸你厉害,夸你强壮……” “晚了。”裴云霆根本听不进去,大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逃离,“既然夫人觉得为夫精力旺盛,那就别浪费了,咱们继续。” “别别别……我错了……”桑晚意吓得花容失色,刚才那一轮她都快散架了,再来一次明天真不用下床了,“裴云霆,你讲讲道理,我真不行了……” “我不讲道理。”裴云霆低头,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我要让你知道,拿你男人跟别的男人比,会有什么下场。” 男人的胜负欲一旦上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裴云霆这次没再给她喘息的机会,动作比刚才还要狂野。 烛火燃尽,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还在持续。 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裴云霆才堪堪放过她。 桑晚意早就昏睡过去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可怜兮兮的。 裴云霆看着怀里的人,心里的那股火气才算是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餍足。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将被角掖好,手臂一伸,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下次再敢提别的男人,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桑晚意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往他怀里钻了钻,蹭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裴云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第236章 夫人觉得为夫精力旺盛吗? 桑晚意从裴云霆身后探出个脑袋,看着那两个郎中消失的方向,啧了两声:“看来宋娴云是真急了,连这种江湖游医都请进府了。” 这裴云州不能生的事,虽然太医早就判了死刑,但宋娴云显然是不死心,这几个月把京城大大小小的郎中都请了个遍。 裴云霆脸上没什么表情,牵着桑晚意继续往回走:“病急乱投医,她越折腾,不过是越让裴云州难堪罢了。” 桑晚意跟上他的步子:“那倒也是,裴云州那样好面子的人,天天被人当种猪一样看病,估计心里也不好受。” 想起裴云州那副道貌岸然却又外强中干的模样,桑晚意心里就一阵舒爽,这就是报应。 回到院子,翠燕早备好了热水。 桑晚意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换了身宽松的中衣,这才觉得活过来了。 刚坐在床边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裴云霆就进来了,身上带着刚沐浴完的水汽,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 他走过来,自然地接过桑晚意手里的布巾,替她擦拭着发梢的水珠:“腿还疼?” 桑晚意把腿往床上盘了盘:“疼啊,都快散架了,你的马鞍太硬了。” 裴云霆丢开布巾,坐到她身后,一双大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娇气。” 嘴上说着,手下的力道却恰到好处,顺着她的肩膀往下捏,按在酸痛的肌肉上,又酥又麻。 桑晚意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身子软软地往后靠在他怀里:“左边一点……对,就是那儿。” 裴云霆低头看着怀里的人,几缕碎发贴在白皙的颈侧,显得格外诱人,他喉结滚了滚,手掌顺着她的脊背一路向下滑去,最后停在那纤细的腰肢上。 “这就舒服了?”裴云霆凑到她耳边,热气喷洒在她的耳廓上。 桑晚意还没察觉到危险,闭着眼睛享受着:“嗯……力度刚刚好,没想到裴将军还有这手艺,以后可以考虑去开个推拿馆。” 裴云霆轻笑一声:“只给你一个人按。” 话音刚落,那只大手就不老实地钻进了衣摆下缘,滚烫的掌心贴上微凉的肌肤,激得桑晚意浑身一颤。 “你干嘛……”桑晚意猛地睁开眼,想去抓他的手,却被反手扣住手腕,压在了头顶。 裴云霆欺身而上,将她整个人压在锦被里,膝盖顶开她的双腿:“不是说腿疼吗?我给你好好‘治治’。” “你这是治病还是趁火打劫啊……”桑晚意还要抗议,嘴唇就被堵住了。 桑晚意只觉得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抽干了,脑子里晕乎乎的,身子也渐渐软成了一滩水,只能凭本能攀附着他的肩膀。 衣衫一件件滑落,扔在地上。 红烛摇曳,映照着两具纠缠的身躯。 裴云霆埋首在她颈窝,细细密密地啃噬着,留下一串串暧昧的红痕,手掌却没闲着,在她身上点火。 桑晚意被他撩拨得难受,身子难耐地扭动着,嘴里发出破碎的呻吟:“裴云霆……你慢点……” “慢不了。”裴云霆声音暗哑,带着浓重的情欲,他挺腰而入,瞬间填满了她的空虚。 桑晚意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绷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指甲深深陷入他的后背,抓出几道血痕。 床榻随着两人的动作吱呀作响,裴云霆的动作凶狠而有力,每一次都撞在她的敏感点上,逼得她只能无助地求饶。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滴落,落在桑晚意的胸口,烫得她心尖发颤。 不知过了多久,桑晚意像只被抽了筋的猫,瘫软在裴云霆怀里,连动一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裴云霆倒是神清气爽,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她光洁的后背,桑晚意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一口气来,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精神奕奕的男人,忍不住吐槽道:“你是属牛的吗?怎么这么大劲儿。” 裴云霆挑眉:“不喜欢?” “少说浑话!”桑晚意翻了个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着,“你跟裴云州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那身板,看着就虚……” 话还没说完,桑晚意就感觉抱着自己的手臂猛地收紧,勒得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头顶传来男人阴测测的声音:“你说什么?” 桑晚意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踩了雷区,迷迷糊糊地说道:“我说裴云州身体不好啊,两个郎中不是都说了是死症吗……” 下一秒,天旋地转。 桑晚意只觉得眼前一花,整个人又被裴云霆压在了身下。 裴云霆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咬着后槽牙说道:“这种时候,你居然还有心思提别的男人?还拿我和他比?” 桑晚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这男人是吃醋了,而且是吃的这种莫名其妙的飞醋。 “不是……我那是夸你呢……”桑晚意赶紧找补,“夸你厉害,夸你强壮……” “晚了。”裴云霆根本听不进去,大手扣住她的腰,不让她逃离,“既然夫人觉得为夫精力旺盛,那就别浪费了,咱们继续。” “别别别……我错了……”桑晚意吓得花容失色,刚才那一轮她都快散架了,再来一次明天真不用下床了,“裴云霆,你讲讲道理,我真不行了……” “我不讲道理。”裴云霆低头,在她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我要让你知道,拿你男人跟别的男人比,会有什么下场。” 男人的胜负欲一旦上来,那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 裴云霆这次没再给她喘息的机会,动作比刚才还要狂野。 烛火燃尽,屋内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令人脸红心跳的声响还在持续。 一直折腾到了后半夜,裴云霆才堪堪放过她。 桑晚意早就昏睡过去了,眼角还挂着泪痕,可怜兮兮的。 裴云霆看着怀里的人,心里的那股火气才算是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餍足。 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将被角掖好,手臂一伸,将人牢牢锁在怀里。 “下次再敢提别的男人,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桑晚意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往他怀里钻了钻,蹭了个舒服的位置,沉沉睡去。 裴云霆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第237章 什么?三弟突然死了? 翌日清晨,桑晚意本想着去铺子看看的,但奈何昨晚太累,今天一点都不想动,眼瞅着太阳越升越高,她还坐在偏厅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不一会,张嬷嬷领着个一个男人从角门溜了进来,是桑府的管家,老王。 老王一进门,膝盖一软就跪在了地上:“给二少夫人请安。” “起来吧。”桑晚意坐直身体,“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老王陪着笑脸:“老奴就是想问问,我那混账儿子什么时候能出来啊?” 老王的儿子还在赌场蹲着,虽然不会有生命危险,而且桑晚意也说了会给他赎回来,可是这么多天了,老王实在是担心啊。 “等你给我我想要的东西,你儿子自然就会出来,而且你儿子那毛病不好好管教一下,等出来了再进去赌,你觉得我还会救他吗?” “是是是,少少夫人说的对。”老王无奈的只能迎合着,毕竟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桑晚意放下手里的茶杯:“说吧,到底什么事?” 老王下意识的向前一步:“是有一件事,不过已经好多天了,三公子被抓后,老爷去看过三公子,只是当时他没让我跟着,我也没多想,昨天碰巧听到有人说老爷前几天出现在刑部大牢门口来的,我一打听,时间就对上了,就是前几天老爷没让我跟着的那天。” 桑晚意一愣,老王可是桑景南心腹到不能再心腹的下人了,若是他也不让跟着,肯定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了,联合到桑文言,指不定又密谋什么了。 “行了,我知道了。”桑晚意说完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银票:“这个给你,你家的钱估计也被你儿子赌的差不多了,这钱是给你花的,你儿子那边我今天会让人过去还钱的,你放心,只要你老老实实的给我办事,你儿子就是安全的。” 老王接过银票:“多谢二少夫人!多谢二少夫人!” “管好你的嘴。”桑晚意站起身,理了理裙摆,“要是让你家老爷知道你把他的行踪卖了,到时候别说你儿子,你的命也悬。” 老王吓得脸色煞白:“小的明白!小的明白!” 老王走后,桑晚意心里那根弦却并没有松下来,反而绷得更紧了,桑景南去大牢到底干什么去了? 正想着,裴云霆从里屋出来,桑晚意迎了上去。 “云霆,我有事和你说,我觉得桑景南有问题,刚才桑府的管家来报,桑景南去看过桑文言。” 裴云霆动作利落地扣好护腕:“你是怕他串供?” 桑晚意摇摇头:“我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反正你注意一下。” 裴云霆点点头:“嗯,我知道了,我今天正好去提审金云猛,明天提审桑文言,相信这事很快就会有着落的。” 裴云霆刚说完,青禾就从外面冲了进来:“将军!出事了!金云猛死了!” “什么?”裴云霆的脸当时就黑了。 青禾继续说道:“刚才衙役来报,说早上狱卒巡逻的时候发现的,人已经硬了,死亡时间应该是昨晚上。” 裴云霆周身气压瞬间低了下来:“桑文言呢?” “桑文言现在还单独关押着。” “备马!去刑部!”裴云霆大步流星往外走,“桑文言那边增派人手,给我好好看着。” 桑晚意追到门口,看着他翻身上马的背影,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了。 直到晚上裴云霆才回来,脸色比出门时还要难看。 “怎么样?”桑晚意迎上去。 裴云霆解下沾着寒气的大氅,扔给丫鬟:“金云猛的线索断了,动手的人还没查到,不过杀人手法不多见,十分的干脆利落,应该是专业的人,这种专业程度的人在京城不多见,相信很快也能找到凶手。” “嗯,那你要小心,对了,桑文言那边呢?” 裴云霆本来打算今日加紧提审桑文言的,但是军中突然有要事,他不得不回军营,就留了人给金云猛坐尸检,桑文言那边也让人看着。 “桑文言那边我加派了人手,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只要桑文言还在,就能审出来。”桑晚意稍稍松了口气。 裴云霆点点头,但眉间的川字始终没有舒展。 次日,刑部大堂。 刑部尚书:“带人犯桑文言!” 片刻后,一个狱卒连滚带爬地冲上大堂,帽子都跑掉了,声音颤抖得不成调:“大人!大人不好了!犯人……犯人死了!” “什么?!”刑部尚书惊得直接站了起来。 裴云霆猛地起身,他也死了?怎么可能!昨天还好好的! 众人匆匆赶往大牢,牢房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桑文言趴在草堆上,身下的稻草被染成了黑红色,双目圆睁,死死盯着牢门的方向,嘴角还残留着大滩黑血,五官因为极度的痛苦而扭曲成一团。 仵作正在验尸,手里拿着银针。 “大人。”仵作拔出银针,“是中毒。” 裴云霆大步走过去,盯着那具已经僵硬的尸体:“什么毒?” “七日散。”仵作擦了擦手,“这毒无色无味,服下后潜伏至少七日,七日或不超过十日的时间,必定会毒发攻心,必死无疑,且死前会呕血不止。” …… 裴府,桑晚意听到裴云霆的叙述,只觉得后背发凉。 “七日散……”桑晚意喃喃自语,“七天前,不正是桑文言刚被抓进去的第二天吗?” “没错。”裴云霆的脸阴沉沉的,“而且七日散这种东西,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桑晚意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出老王那天早上的话,桑景南就是那天去的,她想起桑景南平日里对那三个儿子的宠爱,想起桑文言闯祸后桑景南那副护犊子的模样。 原来在乌纱帽面前,所谓的父慈子孝,不过是个笑话。 虎毒尚不食子,桑景南比老虎还要毒。 桑晚意靠在椅背上:“是桑景南。” 裴云霆看了她一眼,他也有这样的猜测,但是事到如今并没有确切的证据证明是桑景南干的,若真的他干的,拿自己真是小瞧了这位岳父大人了。 “可是……”桑晚意突然想到了什么,抬头看向裴云霆,“如果桑文言真是他杀的,那金云猛呢?” 裴云霆的动作一顿:“那天桑景南只见了桑文言,根本没机会接触关在另一边的金云猛,而且金云猛是被职业杀手杀掉的。” 桑晚意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如果杀金云猛的不是桑景南……” 裴云霆接过了话头,目光深沉如渊:“那就说明,桑景南背后还有人。” 第238章 启禀皇上,桑文言死于‘七日散 桑府正厅内,宋岚手里捏着佛珠飞快地拨动着,嘴皮子却有些哆嗦,自从桑文言被抓进去,她这眼皮就没停过跳,求神拜佛也没个安生。 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管家老王连滚带爬地冲进来:“夫人!夫人不好了!” 宋岚心里咯噔一下:“慌什么!天塌下来了?” 老王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抬:“三少爷……三少爷他在牢里……没了!” 宋岚身子晃了晃,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棍,耳朵里嗡嗡直响:“你说什么?” “衙门刚传来的信,说是中毒……七窍流血……” “我的儿啊!”不等老王说完,宋岚凄厉地嚎了一嗓子,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旁边的丫鬟婆子吓得魂飞魄散,七手八脚地冲上去掐人中、灌茶水。 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桑景南大步跨进门槛:“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桑景南推开丫鬟,一把将宋岚揽进怀里,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情深义重,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会儿必须得演全套。 宋岚悠悠转醒,死死抓着桑景南的衣襟:“老爷!咱们文言没了!那是咱们的儿子啊!你不是说……你不是说能救他吗?你那天去牢里,不是说打点好了吗?” 桑景南眼皮一跳,顺势把她搂得更紧:“你胡说什么!我那是去探视!谁知道哪个杀千刀的害了他!” 他猛地抬头,对着满屋子下人怒吼:“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请大夫!夫人要是有了好歹,我扒了你们的皮!” 宋岚哭得浑身瘫软,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爷,你要给文言报仇啊!他是被人害死的!你一定要查出来是谁!我要把那人千刀万剐!” “放心。”桑景南拍着她的后背,“我一定查明凶手,绝不让咱儿子白死。” 宋岚自然不知道,她哭着求着的这个男人正是送她儿子上路的活阎王。 …… 翌日,金銮殿上。 凌玄瑾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头锁得死紧。这刑部大牢接连死了两个人,一个是关键证人,一个是朝廷命官的儿子,这简直是在打皇家的脸。 “裴爱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凌玄瑾把奏折往御案上一扔。 裴云霆上前一步:“启禀皇上,桑文言死于‘七日散’,此毒潜伏期为七日,发作时必死无疑,据查,七日前只有礼部尚书桑景南去探视过死者。” 这话一出,朝堂上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桑景南。 桑景南早有准备,“扑通”一声跪倒在大殿中央:“皇上!冤枉啊!” “微臣那天是去看了那个逆子,可那是微臣的亲生骨肉啊!虎毒尚不食子,微臣怎么可能下得去手!”他一边哭一边磕头,磕得额头一片青紫:“微臣带去的不过是些吃食,狱卒都是检查过的!裴将军这是要在微臣丧子的伤口上撒盐啊!” 裴云霆冷眼看着他表演:“桑尚书,七日散无色无味,混在吃食里银针也试不出来。”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桑景南猛地直起身子。 “那逆子虽然不成器,但也是微臣的亲生儿子啊,如今白发人送黑发人,微臣心都碎了!若是皇上不信,微臣这就撞死在这柱子上,去陪那个苦命的儿!” 说着,他作势就要往旁边的盘龙柱上撞。 旁边的太监赶紧冲上去拦腰抱住:“桑大人!使不得啊!御前失仪可是大罪!” 凌玄瑾被这哭闹声吵得脑仁疼,摆了摆手:“行了!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桑景南顺势瘫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皇上,微臣教子无方,致使逆子犯下大错,如今他又遭奸人所害,微臣也没脸在这个位子上待着了,微臣恳请皇上降罪,削了微臣的官职,罚没微臣的俸禄,只求皇上能严惩真凶,还我儿一个公道!” 凌玄瑾看着地上那狼狈不堪的桑景南,只觉得一阵烦躁,虽然裴云霆的推测有道理,但毕竟没有实证。 再加上桑景南这副惨状,若是真把他抓了,怕是会寒了老臣的心。 “罢了。”凌玄瑾揉了揉眉心,“桑爱卿遭此变故,朕也深感痛心,既然没有确凿证据,此事便暂且搁置,不过桑爱卿教子无方也是事实,便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吧。” 桑景南面上依旧悲痛万分,嘴里喊着:“谢主隆恩!” …… 晚上,桑晚意听完裴云霆的叙述:“这桑景南不去唱戏真是可惜了,这苦肉计使得,连皇上都被他蒙混过去了。” 裴云霆脸色也不好看:“皇上未必是信了他,只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毕竟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是他下的毒,若是硬抓,朝中那些言官怕是要把御书房的门槛踩烂。” “那这就完了?”桑晚意气不过,“那七日散是天上掉下来的不成?除了他,谁还能把毒带进去?” “正因为只有他能带进去,所以才更可怕。” 裴云霆走到桑晚意身边坐下,“你想想,桑文言那是他最疼爱的儿子,平日里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为了这么个儿子,他之前能去求爷爷告奶奶,甚至不惜动用关系去大牢探视,可最后他却亲手杀了他。” “一个人,能狠心杀掉自己最疼爱的儿子,只有一种可能。” “保命。”桑晚意吐出两个字。 “没错。”裴云霆点头,“桑文言在牢里,就是个不定时的炸雷,他那性子,受点刑怕是什么都招了。桑景南怕的不是桑文言招出他贪污受贿那点破事,那些罪名虽然重,但还不至于要了他的命,顶多流放。” 桑晚意脑子转得飞快:“也就是说,桑文言手里攥着的秘密,足以让桑景南掉脑袋。” 裴云霆接过了话茬:“你说的没错,桑文言或许无意间知道了桑景南背后还有人,或者参与了某些不该参与的事,桑景南杀子,也有可能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给背后那个人一个交代,这样也能让他身后的人出后解决掉金云猛。” 俩人说道这里,眼中都闪过一丝复杂,看来这事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次日,关于刑部大牢命案的最终结果公之于众:礼部尚书之子桑文言与杀人犯金云猛,因畏罪自杀,且查明二人曾合谋杀害刘郎中,证据确凿,此案告破。 老百姓们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看了皇榜,只觉得那刘郎中死得冤枉,又感叹这高官之子也不过如此,犯了法照样得死。 桑府大门紧闭,挂上了白灯笼。 桑景南对外称病,闭门谢客,实则是在家里演一出慈父丧子的苦情戏,据说哭晕过去好几次,连太医都惊动了。 裴府内,早膳桌上。 宋娴云听着下人汇报外面的消息,筷子在碗里戳了戳,脸上没什么表情:“死了也好,省得活着给桑家丢人现眼,连累咱们裴家的名声。” 她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裴云州的病上,对旁的事都不怎么上心,只要火烧不到大房头上,死几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桑婉婉坐在下首,低头喝着粥,心里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桑文言死了她也有些难过,但这事儿要是真查下去,指不定哪天查到自己头上,现在好了,案子结了,她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桑晚意这边也得了消息,知道最终是这么个结局的时候倒是也不意外,毕竟皇上在朝堂上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并不想为这些事浪费太多时间。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坤宁宫内最近的氛围有些吓人。 此时的柳雁蓉正坐在主位上,下面跪着一排人。 柳雁蓉的声音冷冷的,点名其中一个小丫鬟:“春桃,你在本宫这里也有大半年了吧。” “回娘娘的话,已经七个多月了。”跪在地上的春桃小心翼翼的回话。 柳雁蓉继续说道:“本宫生病的这段时间,宫里倒是来了不少人,只是本宫一直病着,倒忘了教教你们这坤宁宫的规矩了!” 一个领头的嬷嬷跪爬半步:“娘娘息怒,奴婢们……奴婢们不敢。” “不敢?”柳雁蓉轻笑一声,“不敢把本宫每日的药渣送去翊坤宫?还是不敢把本宫说了什么话传给萧贵妃?” 那嬷嬷身子一抖,猛地抬起头:“娘娘冤枉啊!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 “掌嘴。” 柳雁蓉看都没看她一眼,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旁边立刻走出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一左一右架起那嬷嬷,抡圆了胳膊就往脸上招呼。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没几下,那嬷嬷的脸就肿成了猪头,嘴角渗出血丝,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底下的宫女太监们抖得更厉害了,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尿了裤子。 柳雁蓉站起身,走到春桃面前,端详着她的脸,“长得倒是标致,可惜了,长了一双不安分的眼睛。” 春桃浑身颤抖:“娘娘……奴婢……奴婢知错了……” “本宫这坤宁宫,不需要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柳雁蓉松开手,“拖出去,杖毙。”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春桃凄厉地尖叫起来,拼命磕头,“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逼奴婢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个太监上前,把春桃拖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柳雁蓉环视了一圈:“还有谁是各宫送来的?自己站出来,本宫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跪着的一片人没有一个敢动的,倒不是骨子有多硬,而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病恹恹的皇后怎么突然这么狠厉起来,一个个的吓得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雁蓉坐回凤椅上:“既然都不肯认,那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名册,扔在地上。 “念。” 现在在她身边的大宫女绿珠捡起名册,高声念道:“小太监福子,私通内务府,倒卖坤宁宫摆件;宫女彩云,暗中向淑妃传递消息;张厨子,多次在娘娘的膳食中加入寒凉之物……”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侍卫冲进来把人拖走,不一会儿,殿内就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都浸湿了,生怕下一个念到的就是自己。 “行了。”柳雁蓉摆摆手,“剩下的,暂时留着,若是再让本宫发现谁有二心,刚才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遣散了众人,柳雁蓉靠在软枕上,揉了揉太阳穴。 绿珠端上一杯新茶:“娘娘,一下子处置了这么多人,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我去说。”柳雁蓉接过茶喝了一口,“本宫忍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知道,这后宫到底谁才是主子。” 她不想争,不代表她不会争。 “娘娘,萧贵妃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让她闹。”柳雁蓉冷哼一声,“她闹得越凶,皇上就越烦她,这后宫里,会哭的孩子是有奶吃,但若是只会哭,那就讨人嫌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柳雁蓉理了理衣襟,脸上的凌厉瞬间收敛,换上一副虚弱又委屈的模样,扶着绿珠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凌玄瑾大步走进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眉头微皱:“怎么回事?朕听说你这坤宁宫今儿个杀得血流成河?” 柳雁蓉眼圈一红,身子一软就往地上跪:“皇上……臣妾……臣妾心里苦啊……” 凌玄瑾赶紧伸手扶住她:“这是做什么?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又行这大礼。” 柳雁蓉顺势靠在他怀里,眼泪说来就来:“皇上,臣妾病了这些年,这宫里的人都不把臣妾放在眼里了,那些奴才,竟敢在臣妾的药里动手脚,若不是臣妾命大,怕是……怕是早就见不到皇上了……” 凌玄瑾听着这哭诉,再看看她那张酷似旧人的脸,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这帮狗奴才!确实该杀!你是皇后,处置几个奴才算什么,谁敢多嘴,朕拔了他的舌头!” 柳雁蓉埋在他胸口,眼底的厌恶都快溢出来了,听着凌玄瑾的话,柳雁蓉嘴角上扬,演戏她也会。 第239章 你是皇后,处置几个奴才算什么 俩人说道这里,眼中都闪过一丝惊恐,看来这事远没有表面那么简单。 次日,关于刑部大牢命案的最终结果公之于众:礼部尚书之子桑文言与杀人犯金云猛,因畏罪自杀,且查明二人曾合谋杀害刘郎中,证据确凿,此案告破。 老百姓们哪里懂这些弯弯绕绕,看了皇榜,只觉得那刘郎中死得冤枉,又感叹这高官之子也不过如此,犯了法照样得死。 桑府大门紧闭,挂上了白灯笼。 桑景南对外称病,闭门谢客,实则是在家里演一出慈父丧子的苦情戏,据说哭晕过去好几次,连太医都惊动了。 裴府内,早膳桌上。 宋娴云听着下人汇报外面的消息,筷子在碗里戳了戳,脸上没什么表情:“死了也好,省得活着给桑家丢人现眼,连累咱们裴家的名声。” 她现在是一门心思扑在裴云州的病上,对旁的事都不怎么上心,只要火烧不到大房头上,死几个人跟她有什么关系。 桑婉婉坐在下首,低头喝着粥,心里却是长舒了一口气。 虽然桑文言死了她也有些难过,但这事儿要是真查下去,指不定哪天查到自己头上,现在好了,案子结了,她也不用担惊受怕了。 桑晚意这边也得了消息,知道最终是这么个结局的时候倒是也不意外,毕竟皇上在朝堂上的态度已经说明了一切,并不想为这些事浪费太多时间。 与外面的喧嚣不同,坤宁宫内最近的氛围有些吓人。 此时的柳雁蓉正坐在主位上,下面跪着一排人。 柳雁蓉的声音冷冷的,点名其中一个小丫鬟:“春桃,你在本宫这里也有大半年了吧。” “回娘娘的话,已经七个多月了。”跪在地上的春桃小心翼翼的回话。 柳雁蓉继续说道:“本宫生病的这段时间,宫里倒是来了不少人,只是本宫一直病着,倒忘了教教你们这坤宁宫的规矩了!” 一个领头的嬷嬷跪爬半步:“娘娘息怒,奴婢们……奴婢们不敢。” “不敢?”柳雁蓉轻笑一声,“不敢把本宫每日的药渣送去翊坤宫?还是不敢把本宫说了什么话传给萧贵妃?” 那嬷嬷身子一抖,猛地抬起头:“娘娘冤枉啊!奴婢对娘娘忠心耿耿……” “掌嘴。” 柳雁蓉看都没看她一眼,轻飘飘地吐出两个字。 旁边立刻走出两个身强力壮的太监,一左一右架起那嬷嬷,抡圆了胳膊就往脸上招呼。 “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没几下,那嬷嬷的脸就肿成了猪头,嘴角渗出血丝,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利索了。 底下的宫女太监们抖得更厉害了,有几个胆小的甚至尿了裤子。 柳雁蓉站起身,走到春桃面前,端详着她的脸,“长得倒是标致,可惜了,长了一双不安分的眼睛。” 春桃浑身颤抖:“娘娘……奴婢……奴婢知错了……” “本宫这坤宁宫,不需要这种吃里扒外的东西。”柳雁蓉松开手,“拖出去,杖毙。” “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春桃凄厉地尖叫起来,拼命磕头,“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逼奴婢的!奴婢再也不敢了!” 两个太监上前,把春桃拖了出去。 殿内一片死寂。 柳雁蓉环视了一圈:“还有谁是各宫送来的?自己站出来,本宫可以给你们留个全尸。” 跪着的一片人没有一个敢动的,倒不是骨子有多硬,而是他们不知道为什么这病恹恹的皇后怎么突然这么狠厉起来,一个个的吓得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 柳雁蓉坐回凤椅上:“既然都不肯认,那就别怪本宫不讲情面了。”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本名册,扔在地上。 “念。” 现在在她身边的大宫女绿珠捡起名册,高声念道:“小太监福子,私通内务府,倒卖坤宁宫摆件;宫女彩云,暗中向淑妃传递消息;张厨子,多次在娘娘的膳食中加入寒凉之物……” 每念到一个名字,就有侍卫冲进来把人拖走,不一会儿,殿内就空了一大半,剩下的人跪在地上,冷汗把后背都浸湿了,生怕下一个念到的就是自己。 “行了。”柳雁蓉摆摆手,“剩下的,暂时留着,若是再让本宫发现谁有二心,刚才那些人,就是你们的下场。” 遣散了众人,柳雁蓉靠在软枕上,揉了揉太阳穴。 绿珠端上一杯新茶:“娘娘,一下子处置了这么多人,皇上那边……” “皇上那边我去说。”柳雁蓉接过茶喝了一口,“本宫忍了这么多年,也该让他们知道,这后宫到底谁才是主子。” 她不想争,不代表她不会争。 “娘娘,萧贵妃那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让她闹。”柳雁蓉冷哼一声,“她闹得越凶,皇上就越烦她,这后宫里,会哭的孩子是有奶吃,但若是只会哭,那就讨人嫌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通报声:“皇上驾到——” 柳雁蓉理了理衣襟,脸上的凌厉瞬间收敛,换上一副虚弱又委屈的模样,扶着绿珠的手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凌玄瑾大步走进来,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大殿,眉头微皱:“怎么回事?朕听说你这坤宁宫今儿个杀得血流成河?” 柳雁蓉眼圈一红,身子一软就往地上跪:“皇上……臣妾……臣妾心里苦啊……” 凌玄瑾赶紧伸手扶住她:“这是做什么?身子还没好利索,怎么又行这大礼。” 柳雁蓉顺势靠在他怀里,眼泪说来就来:“皇上,臣妾病了这些年,这宫里的人都不把臣妾放在眼里了,那些奴才,竟敢在臣妾的药里动手脚,若不是臣妾命大,怕是……怕是早就见不到皇上了……” 凌玄瑾听着这哭诉,再看看她那张酷似旧人的脸,心里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这帮狗奴才!确实该杀!你是皇后,处置几个奴才算什么,谁敢多嘴,朕拔了他的舌头!” 柳雁蓉埋在他胸口,眼底的厌恶都快溢出来了,听着凌玄瑾的话,柳雁蓉嘴角上扬,演戏她也会。 第240章 前夫,而且是死了的那种 桑晚意最近几天心情都不太好,裴云霆这几天也在忙别的事情,一时间没有关注到,这天晚上回来的时候,裴云霆就看到桑晚意坐在窗前发呆。 “想什么呢?”裴云霆走进,轻声问道。 桑晚意回过神,看到裴云霆,摇了摇头:“你回来了,我没事,去吃饭吧。” 裴云霆怎么可能就让桑晚意这样去吃饭,伸手拉住她:“还在想刘郎中的案子?” 桑晚意并没有多吃惊裴云霆会猜透自己的想法,轻轻点了点头:“我怎么都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裴云霆坐下后将她揽进怀里坐在自己的腿上:“是,这个结局的确出乎意料,不过你放心,虽然皇上不让查了,我回暗地里查清楚,金云猛和桑文言的死亡真相,也会调查桑景南背后的人的。” 桑晚意点点头:“桑文言那种人死了没什么可惜的,我只是恶心桑景南。” “那种人,迟早会有报应。”裴云霆起身,让桑晚意坐在一边,走到窗前关上窗子,“别为了这种人坏了心情,明日正好休沐,带你出去转转?” 桑晚意眼睛亮了一下:“去哪?” “城外,我们去骑马,送你的那匹马青影最近给你调整了马鞍,也替你驯化了几天,不如明天去试试。” 这几日一直闷在府里听这些糟心事,桑晚意确实觉得心里堵得慌,一听骑马,立马来了精神:“好!” 次日天公作美,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桑晚意特意换了一身利落的绯色骑装,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勾勒出盈盈一握的腰肢,头发也全都束了起来,用一根红丝带绑着,显得英姿飒爽。 两人刚走到大门口,裴云霆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在这等会儿,我去马厩把马牵过来。” 青禾一早就和裴云霆告假了,说有事,正好裴云霆也不想自己和桑晚意出去的时候身后还跟着一个木头墩子,就批准了。 裴云霆去牵马的时候,桑晚意站在石狮子旁边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这时,一辆马车缓缓停在府门口,车帘掀开,裴云州从车上下来。 他穿着一身青色的长袍,身形消瘦了不少,眼底更是两团浓重的乌青。 桑晚意看见他,眉头下意识地皱了皱,转身就要往门里走,打算避开这个晦气玩意儿。 “晚意?”裴云州却眼尖地看见了她,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和难以置信。 他快走两步,拦住了桑晚意的去路。 桑晚意不得不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有事?” 裴云州目光贪婪地在她身上打转。 今天的桑晚意实在太耀眼了,绯色的骑装衬得她肤白如雪,眉宇间那股子英气更是以前从未见过的,整个人就像是一团烈火,烧得人心里发痒。 以前的她总是低眉顺眼,唯唯诺诺,穿的也是些素淡的颜色,怎么跟了裴云霆之后,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再想想自己屋里的桑婉婉和宁棠,裴云州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若是当初没换妻,如今…… “晚意,你……这是要出门?”裴云州摆出一副温文尔雅的架势,试图找回以前那种高高在上的感觉,“穿这么少,小心着凉。” 桑晚意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的距离:“不劳大哥费心。” 裴云州见她对自己如此冷淡,心里有些不悦,但看着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又压下了火气,往前凑了凑:“晚意,你是不是还在怪我?当初换妻的事,我也是被逼无奈,若是你愿意……” “打住。”桑晚意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裴云州,你是不是昨晚那药喝多了把脑子喝坏了?” 裴云州脸色一僵:“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桑晚意毫不客气地怼回去,“当初的事不是你自己想要的吗?如今又摆出这副模样干嘛?” 裴云州被噎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我是有苦衷的!那时候桑婉婉有了身孕……” “她有身孕关我屁事?”桑晚意嗤笑一声,“怎么?别告诉我你现在后悔了?想吃回头草了?” 心思被戳破,裴云州恼羞成怒:“桑晚意!你别给脸不要脸!我好歹是你曾经的夫君!” “前夫,谢谢。”桑晚意纠正道,“而且是死了的那种。” “你!”裴云州气得手指发抖。 桑晚意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视线最后停在他腰部以下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再说,你想吃回头草,也得看看自己有没有那个本事啊,听说大哥最近为了求子,把京城的郎中都请遍了?怎么样?那玩意儿还能用吗?” 桑晚意这话说出来不单单让裴云州感觉到羞耻,更是震惊桑晚意竟然如此狂妄的说着这样的话。 裴云州瞬间变了脸,又惊又气涨的脸都红了:“桑晚意!你个荡妇!居然敢……” “敢什么?”桑晚意忍住叉腰怒骂的冲动,“你自己不行,还怪别人说?有这闲工夫在这跟我撤些有的没的,不如回去多喝两碗鹿血,说不定哪天还真能折腾出来的动静,也好过让你们大房绝了后。” “你住口!”裴云州大有气急败坏的样子,羞辱和震惊同时涌上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手已经扬起来要打桑晚意了。 桑晚意看到裴云州要动手,也没有躲闪的意思,只是手里暗暗扣住了一枚银针,只要这巴掌敢落下来,她就让他这只手彻底废了。 就在这时,一只大手从裴云州身后伸出来,死死扣住了他的手腕,裴云州惨叫一声,整个人疼的跌坐在地上。 裴云霆甩开他的手:“大哥这是做什么?光天化日之下,对弟妹动手,这要是传出去,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裴云州捂着手腕,疼得冷汗直流,抬头恶狠狠地瞪着裴云霆:“裴云霆!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满嘴污言秽语,哪里还有半点妇德!” “妇德?”裴云霆居高临下的看着裴云州。 “大哥你竟然好意思的来质疑晚意,当初你们一个个的都欺负晚意,现在又眼红她,我看最没有道德的是你们。” 第241章 大哥,记得按时吃药啊 裴云州气得浑身哆嗦:“你……你……” “我什么?”裴云霆上前一步,高大的身躯带给人极强的压迫感。 “大哥若是闲得慌,不如多在屋里努力努力,虽然张太医都说没救了,但万一这老天爷不开眼,真让你治好了也说不定啊。” “裴云霆!”裴云州气得两眼发黑,指着裴云霆的鼻子,他怎么也没想到这种事情竟然被裴云霆夫妇二人直接放在明面上羞辱自己,“我是你大哥!长兄如父!你敢这么跟我说话!” “你也配?”裴云霆眼神骤冷,周身的温度瞬间降至冰点。 裴云州被那眼神吓得倒退两步,差点没站稳。 裴云霆懒得再看他一眼,转身牵过桑晚意的手,语气瞬间温柔下来:“马牵来了,走吧。” 桑晚意看着裴云州那副丧家之犬的模样,心里那口恶气总算是出了。 她冲裴云州挑了挑眉:“大哥,记得按时吃药啊。” 说完,翻身上马,动作利落潇洒。 裴云霆也上了马,两人一夹马腹,绝尘而去,只留给裴云州一嘴的灰尘。 裴云州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气得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石狮子,结果疼得抱脚直跳,引得路过的下人纷纷侧目,掩嘴偷笑。 出了城门,视野瞬间开阔起来。 桑晚意深吸一口气,觉得空气都清新了不少。 “刚才那一巴掌,你要是不来,我都准备让他这辈子再也拿不动笔了。”桑晚意拉着缰绳,偏头看向裴云霆。 裴云霆策马与她并肩:“我知道你有本事,但我不想脏了你的手。” “也是。”桑晚意笑了笑,“碰那种人,确实晦气。” 两人一路疾驰,很快就到了十里坡。 裴云霆指着路边还光秃秃的桃树说道:“等过段时间,这里漫山遍野都是桃花,到时候粉白一片,我们还可以来赏花。” 桑晚意翻身下马,张开双臂,好似将这几天的污浊气都吐出来了一样:“到时候我们带着工具来,采些回去酿酒,做桃花酥。” 裴云霆把两匹马拴在树干上:“就你那手艺,还是算了吧。” 两人找了块干净的大石头坐下。 “对了,金水桥那个铺子,装修得差不多了,这几天就能完工。”桑晚意把玩着手里的树枝,“我打算过几天就开张,名字牌匾都做好了,这几天我也物色了几个不错的厨子,正在教他们做药膳。” 裴云霆点头:“这种事你做主就行,需要什么跟我说。” “还真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桑晚意转头看着他,“我想请几个身手好的护院。” “护院?” “嗯。”桑晚意神色正经了几分,“那地方鱼龙混杂,又是做的富贵生意,难免会有人眼红或者捣乱,我怕有人使绊子。” 上次晚意坊那个闹事的小混混虽然抓起来了,但是始终没有查出到底是谁指示的,吃一堑长一智,自己这次要提前准备好。 裴云霆沉吟片刻:“这个简单,我从军营里调几个退下来的老兵过去,他们虽然受了点伤不能再上战场,但看家护院绰绰有余,而且绝对忠诚。” “那太好了!”桑晚意一拍大腿,“工钱我按双倍给!” 裴云霆揉了揉她的脑袋:“都依你。” 两人在桃林里待了大半天,枣红色的马被青影驯的很好,加上桑晚意本身就会御马,骑起来也格外的顺利,桑晚意感觉自己这么多天的郁闷终于都消失了。 日落西山的时候,桑晚意提出要早些回去,既然刘郎中的这件事已经结束了,后面还有很多事等着自己去做,可没空一直伤感怀秋的。 几天后,云意楼的牌匾挂了上去,黑底金字,龙飞凤舞,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桑晚意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才提着裙摆迈进门槛。 铺子里焕然一新,原本陈旧的木地板被擦得锃亮,照得见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驱散了原本的霉味。 一楼大堂摆着几张圆桌,桌椅都是新打的黄花梨木,还没上漆,透着木料原本的纹理。 靠窗的位置特意做了加宽的窗台,摆了几盆兰草,既雅致又能隔绝外头街道上的尘土。 钟诚拿着抹布正在擦拭柜台,见桑晚意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了上来:“少夫人,您来了。” “辛苦了。”桑晚意四下打量着,“这进度比我想的还要快些。” “那是裴将军派来的那些兄弟手脚麻利。”钟诚笑着指了指后院,“这会儿他们正在后头帮着搬桌椅呢,一个个力气大得很,两三百斤的石桌子,两个人抬起来就走。” 桑晚意点点头,往后院走去,穿过一道月亮门,视线豁然开朗。 后院被改造成了几个独立的雅间,中间挖了个小池塘,引了活水进来,几尾锦鲤在里头游得正欢。 几个汉子正热火朝天地干着活,领头的是个中年男人,那是裴云霆特意交代的,叫老陈,是退下来的斥候,身手虽然不如全盛时期,但那份警觉性还在。 “少夫人!”老陈见桑晚意过来,立刻把手里的木料一放,站得笔直,行了个军礼。 其他人也纷纷停下手里的活,齐刷刷地看过来。 桑晚意摆摆手:“以后在这儿没那么多规矩,大家随意些,只要把这院子看好了,别让生人乱闯就行。” “少夫人放心!”老陈拍着胸脯,“只要俺们还有一口气在,就是只苍蝇也别想飞进来!” 巡视完一圈,桑晚意心里有了底,万事俱备,只欠找个吉日开张了,等她回去研究好药膳的做法,再教给别人,就可以选日子了,她跟钟诚交代了几句开张的事宜,便带着翠燕出了门。 金水桥头这会儿正是热闹的时候,街边的小贩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糖葫芦的、捏面人的、耍猴戏的,挤得整条街水泄不通。 桑晚意心情不错,慢悠悠地顺着河边走,打算去前头的茶楼买点这儿特有的桂花糕带回去给裴云霆尝尝。 第242章 世子受伤,少夫人亲手为其包扎 “驾!让开!都让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突兀地响起,伴随着车夫惊恐的嘶吼,人群瞬间炸开了锅,惊叫着往两边躲闪。 桑晚意下意识地拉着翠燕退到一家店铺的台阶上。 只见一辆双驾马车失了控,那两匹马像是受了什么惊吓,发疯似的往前冲,车厢剧烈摇晃,车轮碾过青石板路,擦出一串火星子。 路中间,一个梳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手里抓着个布老虎,傻愣愣地站着,显然是被吓懵了,连哭都忘了。 “小宝!我的小宝!” 路边一个妇人撕心裂肺地哭喊着,想要冲过去,却被惊慌失措的人群挤得东倒西歪,根本靠不过去。 马蹄扬起,眼看就要踏在那小小的身躯上,周围的人都不忍心地闭上了眼。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色的身影如惊鸿般从二楼的茶座飞掠而下。 那人身形极快,在空中一个翻身,稳稳落在路中间,一手捞起那小女孩,脚尖点地,身子顺势向侧边一滑。 “轰隆——”马车擦着他的衣角冲了过去,撞翻了路边的一个摊子,又往前冲了几丈远,才被几个胆大的汉子合力制服。 那白衣男子半跪在地上,怀里紧紧护着那个小女孩,周围有一瞬间的安静,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叫好声。 妇人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那男子拼命磕头:“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多谢恩公!” 白衣男子把小女孩递给妇人,温声安抚道:“孩子没事,就是吓着了,以后可要牵紧了,别再乱跑,可不是每次都能碰到救他的。” 他的声音清润如玉,听着就让人觉得舒服,桑晚意站在台阶上,盯着那个背影,眉头微微动了动。 这声音……怎么这么耳熟?那男子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转过身来,一张温润如玉的脸庞映入眼帘。 是凌云宸,自从上次在晚意坊他给自己解围后,她还没再见过他呢。 凌云宸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当看到台阶上的桑晚意时,就大步走了过来。 “晚意。” 他在台阶下站定,仰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惊喜,“真的是你。” 翠燕有些警惕地挡在桑晚意身前:“这位公子,请自重,我家少夫人……” “翠燕,不得无礼。” 桑晚意拍了拍翠燕的肩膀,示意她退下,然后看着凌云宸,大大方方地行了一礼:“见过世子。” 不知道为什么,桑晚意行礼后,凌云宸眼底闪过一丝失落,他苦笑了一下。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分?叫我云宸就好。” 桑晚意没接这话茬,只是浅笑着问道:“世子怎么会在这儿?” “闲来无事,出来透透气。”凌云宸的目光贪婪地看着她的眉眼,“听说你在这一带开了间铺子,我便想着来碰碰运气,没想真能遇见你。” 桑晚意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说得暧昧,若是让有心人听去,指不定要编排出什么流言蜚语来。 “世子说笑了,这金水桥头风景好,世子来赏景也是常事。” 凌云宸看着她这副避嫌的模样,心里一阵刺痛。 “晚意。”凌云宸上前一步,“你这样生分倒让我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凌云宸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转移了话题:“你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桑晚意回答得很快,视线下移的时候忽然瞥见凌云宸手上竟然渗血了:“你受伤了!” 凌云宸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估计是刚才救小女孩的时候不小心擦到了:“没事,小伤,不碍事。” “擦伤也是伤,快先包一下,止住血,然后去前面医馆上一下药。”桑晚意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素帕递过去。 凌云宸看着那块绣着一朵兰花的帕子,手指动了动,却没有接。 “怎么?嫌弃?”桑晚意挑眉,“世子刚才不还说不要生分吗?” “怎么会。”凌云宸接过帕子,他动作笨拙地想把帕子缠在手腕上,可惜单手操作实在有些困难,缠了两圈就松开了。 桑晚意看不下去了,叹了口气:“我来吧。” 她上前两步,拿过帕子,熟练地在他手腕上绕了几圈,打了个漂亮的结:“好了。” 两人靠得极近,近到凌云宸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茉莉花香,那是无数个午夜梦回让他魂牵梦萦的味道。 他贪婪地看着她低垂的眉眼,下意识的就问出了那句话:“裴云霆……对你好吗?” 他记得最开始的时候桑晚意嫁的人是裴云州,再后来就成了裴云霆,这其中很多弯弯绕绕他不知道,但是兄弟换妻这样的事情,对女子是及其不利的。 桑晚意愣了一下,后退一步拉开距离:“挺好的啊。” “那就好……那就好……” 凌云宸喃喃自语着,“我知道裴家的情况复杂,若是受了什么委屈,别硬扛着,只要你开口,哪怕……” “世子!”桑晚意打断了他的话,语气严肃了几分,“你放心,裴云霆真的很好。” 两人一时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街道对面的屋顶上,一个黑衣人正趴在瓦片后面,手里拿着个小本本,奋笔疾书,把两人的动作神态记录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桑晚意给凌云宸包扎时两人手指相触的细节都没放过。 记录完毕,黑衣人收起本子,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屋脊之后。 凌云宸并没有停留太久,继这么尴尬的话题后,来人都默契的说了几件小时候的事,氛围就缓和过来了。 “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凌云宸先一步提出离开。 和凌云宸告别后,桑晚意又在这边逛了一圈才回去,等回到裴府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 午膳的时候,裴云霆看着属下记录的小本本上的几句话。 金水桥头,少夫人与安王世子偶遇…… 世子救人受伤,少夫人亲手为其包扎,神情关切…… 两人举止亲密,指尖相触,相谈甚欢…… 少夫人赠帕,世子视若珍宝…… 第243章 当着世子的面,疯狂秀恩爱 裴云霆脸黑的程度让底下来报的暗卫气都不敢喘了,幸好裴云霆直接离开了军营,要不然暗卫都觉得自己小命不保了。 桑晚意手里提着那包桂花糕,哼着小曲进了屋,发现张嬷嬷和其他丫鬟都不在:“人呢?” 翠燕回来的时候就说肚子疼,去了净房,没有跟过来,桑晚意喊了一声张嬷嬷,没有应声。 桑晚意疑惑地往前走了两步,忽然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进了一个坚硬的怀抱里,她下意识的药反抗,却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才放松下来。 “去哪了?”裴云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桑晚意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双手紧紧的拿住桂花糕:“去金水桥那边看铺子了呀,早上不是跟你说了吗?” “看铺子?”裴云霆冷哼一声,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的后颈上。 “看铺子还能顺便会会旧人?” 桑晚意身子一僵,这就知道了?裴云霆这情报网未免也太快了些吧? “什么旧人?你别胡说八道。”桑晚意试图挣脱他的怀抱,“那就是碰巧遇上的。” “碰巧?”裴云霆不但没松手,反而把她抱得更紧了,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碰巧就能在街头拉拉扯扯?碰巧就能让他对你诉衷肠?还说什么只要你开口,拼着被责罚也要帮你?” 桑晚意:“……” 裴云霆怕不是就跟在自己身后吧?要不然怎么可能知道的这么详细,她对裴云霆派人跟着自己这件事一点都不意外也不介意,因为她知道裴云霆是为了保护自己,顺便满足一下他的那点占有欲。 “那是他自己说的,我又没答应。”桑晚意有些心虚地辩解道,“我都跟他划清界限了,说我是裴家少夫人,让他别多管闲事。” “划清界限?”裴云霆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我看他就是对你有贼心,还眼巴巴的要你块帕子!” 桑晚意哭笑不得:“裴云霆,你讲讲道理好不好?当时情况紧急,他为了救人受了伤,我正好有帕子就给他包扎了一下,难不成让我眼睁睁看着他流血?” “那也不行!”裴云霆将桑晚意转过身来,面对这自己,“你是我的妻子,你的东西只能给我用,你的手也只能碰我!” 这霸道的宣言让桑晚意又好气又好笑,这狗男人吃起醋来还怪可爱的:“是是是,只能给你用。” 桑晚意踮起脚尖,在他紧抿的唇角亲了一下,“别生气了,以后我见到他绕着走还不成吗?” 裴云霆的身子僵了一下,但脸色依旧臭臭的:“不够。” 他扣着她腰的手收紧了几分,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让她双脚离地。 “什么不够?”桑晚意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抱住他的脖子。 裴云霆抱着她往里间的软塌走去,声音暗哑:“你送了他一块帕子,得赔我一百块。” “什么?一百块?我哪有那么多帕子!” “没有帕子,就用别的赔。”裴云霆一脚踢上房门,将人压在软塌上,不由分说地堵住了那张还要辩解的小嘴。 “唔……裴云霆……还是白天……” 裴云霆一口咬在她的脖子上,力道不轻,疼得桑晚意倒吸一口凉气。 “桑晚意,你是我的。”他在她耳边咬牙切齿地宣誓主权,“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只能是我的!” 因为昨天晚上的纵欲,桑晚意睡到了日上三竿才起来,等她收拾好出来准备去铺子的时候发现裴云霆竟然在大堂。 她没好气的瞪了一眼裴云霆:“今天不是要去军营吗?” 裴云霆迈步出来,自然地伸手去扶她的胳膊:“不去。” 桑晚意侧身避开那只手,自己往外走:“军务繁忙,裴将军莫要玩忽职守。” 裴云霆几步跟上,长臂一伸,又把人捞回身边,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压在她肩头。 “天大的军务也没陪夫人重要。”他在她耳边吹了口气,热烘烘的,“再说,今日金水桥那边不太平,我不放心。” 桑晚意脚步一顿,不太平?昨天刚在那遇到凌云宸,今天就不太平?她狐疑地扫了裴云霆一眼。 这男人脸上写满了我很认真,没有忽悠你的样子:“走吧,马车备好了。” 裴云霆不由分说,揽着她就往大门走。 到了金水桥头,才发现今日的人比往常更多。 因为云意楼即将开张的消息放了出去,不少人都来看热闹,加上今日恰逢集市,整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裴云霆一下马车,气场全开。 原本拥挤的人群被他那冷飕飕的视线一扫,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他牵着桑晚意的手,十指相扣,桑晚意挣了两下没挣脱,也就随他去了。 两人刚走到云意楼门口,裴云霆突然停下了脚步:“那是谁?” 他下巴朝斜对面的茶楼抬了抬,桑晚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茶楼二楼的雅座上,凌云宸正凭栏而坐,手里端着茶盏,视线却一直往云意楼这边飘。 看到桑晚意,凌云宸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放下茶盏,起身要打招呼,还没等他开口,裴云霆已经拉着桑晚意走了过去。 不是上楼,而是站在楼下最显眼的位置:“这日头毒,别晒坏了。” 裴云霆忽然抬手,宽大的袖摆遮在桑晚意头顶,挡住了大半阳光。 桑晚意:“……” 春天都没来,哪来的毒日头?她刚要开口吐槽,就感觉腰上一紧,整个人被带进了裴云霆怀里。 “发簪歪了。”裴云霆修长的手指插进她的发间,极其缓慢地拨弄着那根并没有歪的步摇,动作轻柔,神情专注。 楼上的凌云宸刚要把手举起来挥一下,见状硬生生僵在半空,裴云霆余光瞥见凌云宸尴尬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好了。”他收回手,顺势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饿不饿?我看那家糕点铺子就不错。” 说着,他指了指凌云宸所在茶楼旁边的铺子,桑晚意算是看明白了,这哪里是来陪她看铺子的,分明是来宣誓主权的。 第244章 是不是狗,夫人昨晚不是最清楚 桑晚意看着如同开屏孔雀一般的裴云霆,只能无奈的叹口气,刚想让他收敛点,脑海里突然闪过昨晚被按在软塌上逼问的情形。 如果不配合……今晚怕是连床都下不来了,桑晚意求生欲瞬间上线,她仰起头:“夫君做主便是。” 这一声夫君叫得裴云霆身心舒畅,他挑衅地看了一眼楼上,拉着桑晚意进了茶楼。 好巧不巧,两人选的位置,就在凌云宸隔壁,中间只隔了一道半人高的屏风。 凌云宸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地坐在那里。 “哟,这不是世子吗?”裴云霆像是才发现这里有人,故作惊讶地拉着桑晚意转过身,“这么巧,世子也来喝茶?” 凌云宸只能站起身,拱手行礼:“裴将军,晚……二少夫人。” “世子手上的伤可好些了?”裴云霆视线落在凌云宸手腕上,上面自然没有桑晚意的帕子了。 不过若是裴云霆知道凌云宸把桑晚意的帕子洗好收藏好后,估计得冲进他的府上找出来。 “多谢将军挂怀,已无大碍。” “那就好。”裴云霆拉着桑晚意坐下,“昨日晚意回家便说,世子为了救人受了伤,也没个东西给你包扎,只能用帕子给你包了,还想着怎么开口和世子把帕子要回来,我想着一块沾了血的帕子,留着也是晦气,不如送给世子,世子你说呢?” 桑晚意刚端起茶杯,差点一口喷出来,这男人编瞎话都不打草稿的吗? 凌云宸脸色一白,看着裴云霆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将军说的是。” 裴云霆转头看向桑晚意,声音瞬间软了八度:“茶烫不烫?我给你吹吹。” 说着,他真的凑过去,对着桑晚意手里的茶杯轻轻吹气,给凌云宸看得目瞪口呆,这还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冷面冷心的裴阎王吗? 传闻裴云霆性格孤僻,不近女色,怎么如今…… 桑晚意只觉得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偷偷在桌下踩了裴云霆一脚,差不多行了啊,再演就过了。 裴云霆面不改色,反手握住她在桌下作乱的脚踝,轻轻摩挲了一下。 桑晚意身子一颤,差点叫出声,这流氓!光天化日之下,她瞪圆了眼睛,警告地看着他,裴云霆却视若无睹,松开手,拿起一块桂花糕递到她嘴边。 “张嘴。” 桑晚意咬着牙:“我自己有手。” “不,你不想动。”裴云霆理直气壮,“你昨晚累着了。” “啪嗒。”隔壁桌传来一声脆响,凌云宸手里的茶盏掉在桌上,茶水泼了一身。 这一句昨晚累着了,信息量实在太大,只要是个成年人,都能听出里面的旖旎意味。 凌云宸手忙脚乱地擦拭着身上的水渍,脸涨得通红,他是真的待不下去了,在这里多待一刻,就是多受一刻的凌迟。 “将军,少夫人,在下还有事,先走一步。” 凌云宸几乎是落荒而逃,看着那仓皇离去的背影,裴云霆把手里的桂花糕塞进自己嘴里,慢条斯理地嚼了嚼:“味道一般。” 桑晚意翻了个白眼,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放:“裴将军,戏演完了?” 裴云霆转过头,脸上那副黏糊劲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脸餍足的得意:“还可以,下次要是再让我看见他对你贼眉鼠眼,就不是演戏这么简单了。” 桑晚意拍开他的手:“你幼不幼稚?人家就是路过。” “路过?”裴云霆冷笑一声,也就桑晚意会认为他是路过,自己的暗卫早就查到了,自从桑晚意这边的云意楼开始动工以来,凌云宸可是三天两头的过来喝茶。 裴云霆可不觉得,凌云宸如今的处境会这么悠闲。 看着凌云宸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裴云霆才收回视线,手里的糕没再往嘴里送,而是在指尖转了一圈,碎屑扑簌簌往下掉。 桑晚意伸手在他手背上拍了一下:“别糟蹋东西,不吃就放下。” 裴云霆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那块桂花糕放在她的手里,然后就着她的手塞进自己嘴里,甚至还故意咬到了她的指尖,湿热的触感让桑晚意触电般缩回手,在桌布上蹭了蹭。 “你是狗吗?”桑晚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裴云霆心情颇好地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袖口:“是不是狗,夫人昨晚不是最清楚?” 桑晚意脸颊发烫,抄起手边的茶杯就要砸过去,裴云霆却像是早就预料到一般,长臂一伸,将那茶杯稳稳接住,放回原处。 “走了,回府。” 出了茶楼,日头正盛,马车就停在路边,裴云霆先一步跨上去,然后转身朝桑晚意伸出手,桑晚意扶着他的手借力上了车,车帘放下的瞬间,隔绝了外头嘈杂的人声。 马车刚要启动,突然外面传来敲击马车车壁的声音,裴云霆掀开帘子一看,是自己的暗卫,他让桑晚意等一会,然后下车,没一会,裴云霆就上来了,马车缓缓启动,裴云霆靠在软垫上,脸上刚才那股慵懒劲也没了。 桑晚意观察了一会,才伸手在他手背上戳了一下:“怎么?刚演完戏就变脸给谁看?” 裴云霆反手捉住她的手指,放在掌心里捏了捏,力道有些重:“宫里递出来的消息。” 桑晚意没有抽回手,一脸不知所以的看着他:“什么消息?” 裴云霆点头,身子往后一靠,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那只猫的事查清楚了。” 桑晚意来了兴致:“是谁?” 裴云霆抬眸看了一眼桑晚意,也就思索了片刻,就决定不瞒着她:“萧贵妃的猫的确是被人下了药。” “谁?” “裴洛盈。” 桑晚意愣了一下:“裴洛盈?裴妃?她平日里不是最胆小怕事吗?怎么敢做这种事?” 那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他们分析了那只猫的事情,也考虑过很多人,不过最后都不觉得会是裴洛盈。 第245章 爹!老三到底是谁害死的? 裴云霆脸上阴晴不明:“会咬人的狗不叫,看来这大房出来的人,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 桑晚意细细琢磨了一下,那天赏雪宴,若是皇后真的受伤了,萧贵妃受到的惩罚肯定不是现在那样简单,很有可能会被夺权。 桑晚意算是明白了:“她这是想往上爬啊。” “不止。”裴云霆眼里闪过一丝厌恶,“她这是在拿整个裴家做赌注,若是事情败露,纵猫行凶,谋害皇后,这罪名可不是一般的大啊。” 桑晚意心里也是一阵恶寒,这大房的人,自私凉薄简直是一脉相承,为了自己那点前程,连家里人的死活都不顾了。 “你查到的证据确凿吗?” “嗯,但是不多,她做得干净,那小太监当晚就投井了,死无对证。” 裴云霆语气淡淡的,“而且这件事情皇上也没有继续查下去的意思,如今也没有重要人物受伤,皇上并不想闹大。”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有些发软,他在外面拼死拼活挣军功,保裴家荣耀。 结果家里这些吸血虫,一个个不仅不帮忙,还变着法地拖后腿,甚至还要在他背后捅刀子。 若是真的因为裴洛盈的事牵连到裴家,首当其冲倒霉的就是裴云霆这个大将军。 “这大房,还真是烂透了。”桑晚意叹了口气,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裴云州是个废物,宋娴云是个势利眼,现在又多了个疯子裴洛盈。” 裴云霆伸手揽住她的腰,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所以,我觉得分家的事情不能再耽搁了。” 桑晚意猛地直起身子看着他,之前的时候他也提过这件事情,只是后来又很多事情就给耽搁了,后来也没再说过,如今再次提出来,显然是裴云霆对大房彻底失去了耐心。 “你想好了?”桑晚意问。 “嗯。”裴云霆点头。 桑晚意听着这话,心里忍不住生出一些心思,自己这一世要做的事情很多,其中一件就是向桑婉婉和裴云州报仇。 如今的桑婉婉日子并不好过,而裴云州也不能生育,自己的仇也算是报了一半了,分家也挺好的,起码不用经常见到他们了。 “大伯母肯定不会同意的。” 桑晚意分析道,“如今大房全靠你撑着门面,若是分了家,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宋娴云那种人,就是死也会扒在你身上吸干最后一滴血。” “由不得她。”裴云霆语气森然。 桑晚意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好,那就分。” 就在俩人商量如何从裴家分出来,还能再捞点大房的东西时,桑府这边却并不太平。 此时,一匹黑马直接冲进了桑府前院,马上跳下来个男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官服都没来得及换,正是桑家大少爷,桑文谦。 他在外地当值,听闻三弟死讯,连夜跑死了两匹马赶回来的。 “老三!”桑文谦扔了马鞭,直奔灵堂。 正跪在蒲团上烧纸的宋岚一听这动静,手里的一叠纸钱全撒了出去,连滚带爬地迎出来:“我的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桑文谦一把扶住宋岚,眼珠子通红,往灵堂正中间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一扫,整个人煞气腾腾。 “娘!这到底怎么回事?老三怎么就没了?前些日子来信不还说只是关进去了吗?” 宋岚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捶着胸口:“是你爹……是你爹没用啊!护不住你弟弟!” 本来在书房的桑景南听到前院的动静,也刚跑过来,听到宋岚的话后忍不住心虚。 “谦儿回来了。”桑景南声音发虚,没敢正眼看这个大儿子。 桑文谦几步跨到桑景南面前:“爹!老三到底是谁害死的?是不是裴家那帮人?还是刑部那帮孙子?” 桑景南一脸的悲痛:“还没有查到凶手,只说是中毒身亡,可怜我的儿啊……” “放屁!”桑文谦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老三在牢里怎么可能接触到有毒的东西,肯定是有人还的,爹,你就这么认了?” “皇上都结案了!”桑景南擦了擦眼泪,一脸自己也没有办法的样子。 “说是畏罪自杀!你还要怎样?你要去刑部闹?还是要上金銮殿闹?你想让我们桑家满门抄斩吗?” 桑文谦被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噎了一下,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就这么算了?老三就白死了?” “不算了还能怎样?”桑景南背过身去,袖子里的手忍不住哆嗦,“人死不能复生,还是让他早点入土为安吧。” 桑文谦咬着牙,一脚踹翻了旁边的花盆,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动静,桑婉婉一身素白的孝服,发髻上只插了一根银簪子,眼圈红红的,扶着丫鬟的手跨进门槛。 “文谦回来了。”桑婉婉怯生生地叫了一声,眼泪珠子说掉就掉。 桑文谦对这个二姐倒是比对桑晚意亲厚得多:“二姐,你也回来了。” 桑婉婉走到灵前,上了三炷香,跪下磕了三个头,起身后拿帕子压了压眼角:“裴家那边事忙,但我心里惦记着三弟,怎么也得回来送他最后一程。” 桑文谦环视了一圈灵堂,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川字。 “桑晚意呢?” 桑文谦火气蹭地一下又上来了:“老三死了这么大的事,她桑晚意死哪去了?那是她亲弟弟!哪怕不是一个娘肚子里爬出来的,也都在一个锅里吃过饭!她人不来?” 桑婉婉垂着眼皮,绞着手里的帕子,声音细若蚊蝇:“文谦别怪大姐了,大姐如今是将军夫人,身份尊贵,裴将军又看得紧……许是……许是没空吧。” “没空?”桑文谦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股狠劲,“我刚才进城的时候,还听人说她要在金水桥那边开了个什么酒楼,怎么,有空赚钱,没空回来送一下弟弟嘛?” 桑婉婉叹了口气:“文谦有所不知,大姐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自从嫁给裴云霆,眼界自然也就高了,咱们桑家怕是入不了她的眼。前些日子三弟被抓,我去求她帮忙打点一下,她……她……她竟然说那都是三弟自找的……” 第246章 告他纵妻行凶,逼死妻弟! 听到这话,桑文谦气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宋也岚在一旁添油加醋。 “可不是嘛,那死丫头心狠着呢,上次你爹去求她,也被她好一顿挤兑,还说咱们桑家死绝了才好。” “反了天了!”桑文谦一拳砸在门框上,木屑纷飞。 “这哪里是养了个女儿,分明是养了个白眼狼!” 桑景南听着这话,心里倒是松了口气,只要这火别烧到他身上,烧谁都行,他假惺惺地摆摆手。 “行了,少说两句,明天就是老三下葬的日子,别在灵堂里吵吵,让外人看笑话。” 桑文谦震惊的看向桑景南:“爹!桑晚意这么狼心狗肺的,您就这么由着她?” 桑景南此时巴不得儿子把怒火都撒在桑晚意身上,只要不追查桑文言的死因,让他干什么都行。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她是裴家的人,爹也管不了啊,如今裴云霆在朝中正如日中天,咱们家……咱们家惹不起啊。” “惹不起?”桑文谦冷笑一声,从腰间拔出佩刀,哐的一声插在桌子上。 “我倒要看看,她桑晚意是不是真的铁石心肠!明日出殡,她若是敢不来,我就去裴府门口,把棺材横在那儿!让全京城的人都看看,这裴家二少夫人是个什么狼心狗肺的东西!” 桑景南吓了一跳:“你疯了!那可是裴云霆!你若是闹到裴府门口,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遭殃!” “我怕他?”桑文谦一把推开桑景南,“我在外为官这么多年,也不是吃素的!他裴云霆手握兵权又如何?这天下还是皇上的天下!若是他敢动我,我就去御前告御状!告他纵妻行凶,逼死妻弟!” 桑婉婉在一旁听着,心里乐开了花,闹吧,闹得越大越好,最好把桑晚意的名声彻底搞臭,让她在裴家待不下去。 次日,天阴沉沉的,桑府门口,送葬的队伍稀稀拉拉,除了几个平日里巴结桑景南的小官送来了点东西,其余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一个都没来。 毕竟桑文言是畏罪自杀,谁也不想沾这身腥臊。 桑文谦手里举着引魂幡,站在大门口,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街口的方向,他在等桑晚意,可是时辰一点点过去,街口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大少爷,时辰到了,该起灵了。”管家老王硬着头皮上前提醒。 “再等等。”桑文谦不信桑晚意真的不来,如果不来就说明桑晚意心里有鬼,桑文言的死绝对和她有关系。 又过了一刻钟,竟然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送葬的纸人都被打湿了,软趴趴地倒在泥水里,脸上的胭脂晕开,像流了两行血泪,看着就渗人。 一边桑景南急得团团转,他以为昨天桑文谦就是说说气话,没想到今天竟然动真格的了:“文谦啊,不能再等了,误了时辰不吉利,让你弟弟早点入土为安吧。” 他现在只想赶紧把这烫手山芋埋了,每多看那棺材一眼,他心里就多一分恐惧。 生怕下一刻桑文言就会从里面跳出来索命。 最近这几天他都没睡着过,每次闭上眼睛就看见桑文言七窍流血的出现在他面前,问他为什么杀了自己。 桑文谦深吸一口气,看样了桑晚意是不可能来了,他猛地把手里的瓦盆摔在地上:“起灵!” 桑文谦大吼一声,队伍缓缓动了起来,哀乐声起,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凄凉。 桑婉婉扶着宋岚跟在后面,假模假样地哭了几声,其实她也不想桑晚意来,这样的话桑文谦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一行人出了城,往西山的坟地走去,桑文谦走在最前面,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也不去擦。 他脑子里全是桑文言小时候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大哥的样子,虽然这个弟弟不成器,好色又贪财。 但对他这个大哥却是实打实的敬重,如今,人就这么没了,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连个像样的送葬队伍都没有。 到了坟地,坑早就挖好了,棺材缓缓放入坑底,土一点点盖上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桑文谦跪在坟前,抓起一把湿漉漉的黄土,用力洒在坟头上。 “文言,你安心去吧,大哥发誓,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一定让害你的人血债血偿!” 桑文谦在雨中跪了许久,直到浑身湿透,才缓缓站起身。 桑景南一直躲在后面,不敢上前,这会儿见仪式完了,才松了口气,招呼下人准备回府。 “我不回府。”桑文谦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阴鸷地看向城内的方向。 桑景南一愣,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你去哪?” “去裴家。” “文谦!”桑婉婉惊呼,“您要去干什么?” 桑文谦没有回头:“我去问问那裴二少夫人,她晚上睡觉,就不怕厉鬼索命吗?” 桑文谦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雨雾中,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桑家人和一座孤零零的新坟。 桑景南看着儿子远去的背影,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泥地里,完了,这下全完了。 …… 裴府,二房主屋内,桑晚意坐在火炉旁,本来还以为天渐渐缓和起来了,没想到这一场雨下来,竟然还有些阴冷 “少夫人。”青影从外面进来,“桑家那边完事了,桑文言已经下葬了。” “嗯。”桑晚意头也没抬,“桑文谦回来了?” “回来了,据说在灵堂发了好大的火,把椅子都砸了。” 青禾有些担忧,“刚才暗卫来报,说桑文谦下葬完直接骑马朝咱们府上来了,看样子来者不善。” 桑晚意眼神微动,轻笑一声:“来得正好,正愁这戏台子搭好了没人唱,他既然上赶着来送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裹挟着雨丝吹进来,扑在脸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心里确实一点都不慌:“青影,你去把大门打开。” 桑晚意看着远处阴沉的天空,声音平静:“迎客。” 第247章 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桑晚意!”桑文谦还没进门,就听到了声音。 桑晚意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小手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大少爷这架势,知道的是来走亲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里的土匪下山劫道来了。” 桑文谦被她这副漫不经心的态度激得火气直冲天灵盖,几步冲到跟前,举起手里的刀鞘就要往桌上砸。 “你还有脸坐在这儿喝茶!老三死了!是你害死了老三!你不但不去送他一程,还在这里喝茶!” 刀鞘还没落下,一道黑影从桑文谦的身后闪来,青影单手扣住桑文谦的手腕,往下一压,又顺势往后一拧。 “啊——!”桑文谦惨叫一声,手里的刀掉在地上,整个人被迫半跪下去。 “放肆!你个下贱的奴才!敢动朝廷命官!” 桑文谦疼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试图去推青影,却发现这看起来瘦弱的丫鬟力气大得惊人,他根本动弹不得。 桑晚意这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挥了挥手,青影手上一松,往后退了半步,却依旧挡在桑晚意身前。 桑文谦狼狈地爬起来,揉着快断了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主仆二人:“好啊,好得很!这就是裴家的待客之道?纵奴行凶,我看你是真的不把桑家放在眼里了!” “弟弟这话说的,姐姐我可不敢当。”桑晚意放下手炉,身子微微前倾:“你说我害死桑文言?证据呢?” “还要什么证据!”桑文谦指着她的鼻子,“爹娘和婉婉都说了,是你见死不救!除了你,还有谁会对他下这种毒手?” “动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桑晚意嗤笑一声,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桑文谦面前,虽然身量没他高,但那股子气势却硬生生压了他一头。 “桑文言为什么入狱?是因为杀了刘郎中,他为什么杀刘郎中?是因为刘郎中知道了桑婉婉假孕的秘密!” 桑文谦一愣,到嘴边的脏话卡在了喉咙里:“你……你说什么?假孕?” “怎么?桑婉婉没告诉你?”桑晚意步步紧逼。 “当初桑婉婉为了稳固在裴家的地位,谎称有孕,后来为了圆谎,又策划了流产,刘郎中就是知情人,桑文言那个蠢货,被桑婉婉当枪使,跑去杀人灭口,结果把自己搭进去了。” “不可能!二姐那么善良,怎么可能做这种事!”桑文谦下意识反驳,可底气明显没刚才那么足了。 “善良?”桑晚意一脸无语,“她若是善良,这世上就没有恶毒的人了,你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家去问问父亲,当初刘郎中的案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胡说!你这就是在挑拨离间!” 桑文谦恼羞成怒,他不愿意相信桑婉婉会是这种蛇蝎心肠,更不愿意承认自己是个被人当猴耍的蠢货。 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青影,挥起巴掌就要往桑晚意脸上扇:“我看你就是欠教训!今天我就替爹娘好好管教管教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东西!” 青影刚要动手,门外突然传来一声低喝:“我看谁敢动她!” 桑文谦的手僵在半空,下意识地扭头看去,裴云霆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身上的玄色披风湿了大半,发梢还滴着水,显然是一路疾驰赶回来的,他几步跨到桑晚意身边,一把将人揽到身后。 随后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桑文谦的小腹上。 “砰!”桑文谦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门槛上,又滚了两圈才停下,半天爬不起来。 “将军!” “二少爷。” 青影和一众下人连忙行礼。 裴云霆看都没看地上的桑文谦一眼,转身上下打量着桑晚意:“伤着没?” 桑晚意摇摇头,伸手帮他拍了拍肩上的雨水:“没事,青影在呢,他动不了我。” 裴云霆这才松了口气,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还在地上干呕的桑文谦,眼底满是戾气:“桑文谦,你好大的胆子,敢闯我的府邸,动我的夫人?” 桑文谦好不容易缓过一口气,扶着门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面前如煞神般的裴云霆,两腿止不住地打颤,虽然他和桑景南说着自己不怕裴云霆,可是真的面对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害怕:“裴……将军……” 桑文谦咽了口唾沫:“这是我们桑家的家事,裴将军管的也太宽了吧。” “闭嘴。”裴云霆打断他的话,往前逼近一步,“如今的桑晚意是我的夫人,再是你们桑家的女儿,而且这桑家的女儿我看她也并不稀罕,事到如今,不是桑晚意要做你们桑家的女儿,而是你们桑家需要桑晚意这个女儿!” 桑文谦被他身上的气势逼得连连后退:“老三死得不明不白,我这个做大哥的,来问两句也不行吗?” 裴云霆冷笑:“问?你是来问话,还是来撒野,自己心里没数?” “桑文言是怎么死的,你自己去查,若是查出来真是我裴云霆动的手,随时欢迎你提刀来取我的性命。” 裴云霆从怀里掏出几张纸摔在桑文谦脸上,“但若是你冤枉了好人,今日这场闹剧,咱们就得好好算算了。” 桑文谦手忙脚乱地接住那几张纸,打开一看,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这……这……” 裴云霆双手抱胸,低眉看着桑文谦:“本来我是懒得管你这些破事的,但既然桑大少爷这么闲,非要来找我不痛快,那我也只能礼尚往来,送大舅哥一份大礼了。” 桑文谦这下是真的怕了,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刚才那股嚣张劲儿荡然无存。 “裴将军……不不,姐夫,是我糊涂!是我听信了谗言!我不该来闹事!求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他一边求饶,一边把求救的目光投向桑晚意,“晚意!大姐!你帮我不求求情!咱们可是一家人啊!” 桑晚意看着眼前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只觉得无比讽刺,刚才还喊打喊杀,要把她清理门户,现在涉及到自己的利益了,又成了一家人。 “弟弟不是说我是白眼狼吗?”桑晚意往裴云霆身后缩了缩,语气凉凉的,“既然是白眼狼,哪里懂什么亲情,弟弟还是去求求你那个善良的二姐吧,说不定她有办法救你呢。” 裴云霆很满意她的配合,一脚踢开桑文谦伸过来的手:“滚。” 桑文谦也顾不上找回面子了,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哪里还有半点刚才进门时的威风。 第248章 喝得整个人身上都腌入味了 桑府,桑文谦失魂落魄地冲进书房,桑景南一看来人是大儿子这副鬼样子,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怎么了?” 桑文谦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团纸狠狠摔在桑景南面前的桌案上。 桑景南疑惑地展开那团纸,越看脸色越难看:“这……这是从哪来的?” “裴云霆给的。”桑文谦瘫坐在椅子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他说,若是我再敢去找晚意的麻烦,就把这东西交到大理寺。” 桑景南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这几年家里开销大,家里那点底子早就空了。 桑文谦贪的那点银子,大半都填了家里的窟窿,若是这事儿发了,整个桑家都得跟着完蛋。 “这个裴云霆……太狠了!这是要逼死我们啊!”桑景南捶胸顿足,“我就说让你别去招惹他!你非不听!现在好了,被人捏住了把柄,以后咱们桑家在他面前还能抬得起头吗?” “爹!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桑文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爹,你跟我说实话,三弟到底怎么死的?” 桑景南被儿子逼问得额头直冒冷汗,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囫囵话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桑婉婉柔弱的声音:“文谦,你回来了?怎么弄成这样,快喝碗姜汤驱驱寒。” 桑婉婉端着个托盘走进来,桑文谦看着那张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脸,脑子里全是桑晚意说的那番话。 他突然几步冲过去,一把打翻了桑婉婉手里的姜汤,瓷碗碎了一地,滚烫的姜汤烫得桑婉婉惊叫一声:“文谦,你这是做什么?” 桑文谦咬着牙,一步步逼近她:“桑婉婉,你跟我说实话,老三是不是为了你才杀的刘郎中?” 桑婉婉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慌乱地看向桑景南。 “看爹做什么?看着我!”桑文谦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用力摇晃,“说话啊!是不是你害死了老三!” 桑婉婉被晃得头晕眼花,眼泪瞬间涌了出来:“文谦,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我也是受害者啊……是裴家……是裴家逼我的……” “够了!” 桑文谦一把推开她,“到现在你还在撒谎!我在裴家看得清清楚楚,裴云霆若是想弄死我们,根本不需要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反倒是你们,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说完,他也不管屋里哭成一团的桑婉婉和脸色灰白的桑景南,摔门而去。 桑文谦前脚刚滚,大房那边就炸了锅,倒不是因为桑文谦去闹二房了,而是宋娴云花重金请来的神医到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桑文谦这一出。 这一月来,裴云州每日肚子里灌那些黑乎乎的汤药,喝得整个人身上都腌入味了,就指望着这一搏能重振雄风。 屋内裴云州赤着上身坐在塌边,神医手指搭在他手腕上,半晌没动静,宋娴云绞着手里的帕子,脖子伸得老长:“神医,如何?我儿这身子调理得怎样了?是不是只要再吃几贴药就能好?” 神医收回手,没急着回话,而是慢条斯理地从药箱里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手,然后他就开始收拾东西,提起箱子就要往外走。 “哎!先生别走啊!”裴云州急了,“您倒是给句痛快话!” 老头叹了口气,视线在裴云州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宋娴云,摇了摇头:“夫人,恕老朽直言,这银子您还是省省吧。” 宋娴云脸上的笑僵住:“先生这是何意?” “令郎这病,非药石可医。”神医指了指裴云州的小腹,“根基已断,内里早就是一潭死水,别说是喝一个月汤药,就是把这药汤子当饭吃,那枯木也发不了芽。” 裴云州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晃了两晃,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庸医!你胡说!”宋娴云尖叫一声,扑上去就要撕扯,“之前张太医明明说还有救!只要调理……” “那是张太医心地仁厚,不想断了你们念想。”神医侧身避开,语气也冷了下来,“老朽行医四十载,这点脉象还是摸得准的,这就是死症,绝户的脉!” 说完,老头也不要诊金了,趁着那几个下人没反应过来,脚底抹油溜得飞快。 裴云州坐在地上,双嘴唇哆嗦着,半天发不出一个音节。 宋娴云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完了,全完了,她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指望着儿子能继承爵位,光耀门楣,结果现在告诉她,儿子是个废人? “娘……”裴云州带着哭腔喊了一声。 “别叫我!”宋娴云猛地跳起来,冲过去一巴掌扇在裴云州脸上,“没用的东西!连个种都留不下!我养你有什么用!我还要这老脸往哪搁!” 裴云州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渗出血丝,却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 宋娴云身子也不怎么好,这一巴掌下去也是有些脱力:“桑婉婉呢?” 宋娴云身后的桂嬷嬷说道:“桑家三少爷没了,大少夫人回去奔丧了。” “啐!”宋娴云气的吐了一口,“还真是个扫把星,自从将她换来后,就没有一件好事!” 宁棠跪在门口,一声不吭,她可不想将这团火引到自己身上来。 宋娴云看着地上颓废的儿子,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来人!”宋娴云冲外头喊了一声,“去请二少爷和二少夫人过来吃晚饭,就说我有要事相商,再去桑府把大少夫人请回来。” 裴云州抬起头,一脸茫然:“娘,你找他们干什么?来看我笑话吗?” “闭嘴!”宋娴云瞪了他一眼,“你不能生,总有人能生,裴云霆是你亲弟弟,身上流着一样的血,只要操作得当,这大房的香火,断不了!” 裴云州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母亲的意思,是啊,裴云霆的孩子,也是裴家的种,只要过继过来,那就是他的儿子! 晚上,大房丫鬟来传话的时候,桑晚意和裴云霆刚从外面回来。 “这是鸿门宴啊。”桑晚意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刚得了消息说裴云州确诊废了,这会儿找咱们过去,肯定没憋好屁。” 裴云霆靠在门框上:“去看看也好,正好有些账也该算算了。” 第249章 生下来的第一个男孩,就过继给 两人到了大房正厅,一进门就觉得气氛诡异,裴云州端坐在左侧,脸色并不好看,桑婉婉坐在另一边,脸色也不好看,宋娴云坐在主位上,见两人进来,竟然破天荒地挤出一丝笑脸:“来了?坐吧。” 丫鬟上了茶,桑晚意也没客气,直接坐下:“大伯母这么急着找我们来,是有什么喜事?” 哪壶不开提哪壶,裴云州脸色一黑,差点把手里的茶杯捏碎。 宋娴云脸皮抽了抽,强压下心头的火气,叹了口气:“都是一家人,我也不拐弯抹角了,下午的时候神医来看过了,云州的身子……怕是很难再有子嗣了。” 桑晚意挑了挑眉,故作惊讶:“呀,那可真是遗憾。不过大哥还年轻,多找几个名医看看,说不定还有救呢,实在不行,从旁支过继一个也不是不可以。” “旁支那些歪瓜裂枣,哪里配得上我们长房的门楣!” 宋娴云立刻反驳,随即话锋一转,盯着裴云霆,“云霆啊,你大哥如今这样,我也很是痛心,你是二房的独苗,又是云州的亲弟弟,这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大伯母有话直说。” 宋娴云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长辈的威严:“我想着,你们小两口身体好,又年轻,回头等晚意有了身孕,生下来的第一个男孩,就过继给你大哥,反正都是裴家的种,叫谁爹不是叫?以后这大房的爵位、家产,不都是这孩子的?这对你们来说,也是天大的好事。” 桑晚意差点被口水呛着,这老太婆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 让她辛苦怀胎十月生的孩子,送给裴云州这个废人?还美其名曰好事? “大伯母。”桑晚意把茶杯往桌上一放,“您是不是年纪大了,脑子也糊涂了?还是说这大哥不能生育后给您急糊涂了?” “放肆!”宋娴云一拍桌子,“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份!这是为了裴家的大局考虑!云霆,你说!你愿不愿意帮你大哥这一把?” 裴云州也跟着帮腔:“二弟,只要你肯过继个儿子给我,我自然不会亏待了那孩子,到时候这裴家大房二房的东西都是孩子的,这也是为孩子好啊。” 裴云霆缓缓抬起眼眸:“大伯母和大哥真是好算计啊,不但想要我的儿子,还想要二房的东西?也不想想,你们也配!” 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他没想到裴云霆说的如此直接,一点余地都不留。 “裴云霆!我是你大伯母!是你长辈!你怎么跟我说话的!长房无后,这是大不孝!让你过继个孩子怎么了?又不是要你的命!” “我的孩子,只能叫我爹。” 裴云霆站起身,“至于大房绝后,那是大房的事,跟我二房有什么关系?” “你……你……”宋娴云指着裴云霆,气得说不出话来。 “正好,既然大伯母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也有一件事要宣布。”裴云霆理了理袖口。 宋娴云一愣:“你什么意思?” 裴云霆目光扫过屋里众人,最后定格在宋娴云的脸上:“我决定分家。” “分家?!”宋娴云尖叫起来,“你想分家?裴云霆,你好大的胆子!” 裴云州也慌了神,若是分了家,大房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一旦分出去,他们岂不是什么都指望不上了? “二弟!不能分啊!爹还在的时候就说了,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你怎么能违背爹的遗愿!”裴云州试图搬出死去的裴老爷子压人。 “兄弟齐心?”桑晚意嗤笑一声,站到裴云霆身边,“大哥在背后捅刀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兄弟齐心?大伯母想抢我们孩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兄弟齐心?现在我们要分家了,你们倒想起是一家人了?” “这事儿没得商量。”裴云霆根本不给他们反驳的机会,“折子我已经写好了递到御前了,大伯母若是不同意,大可以去皇上面前哭诉。” “分家?除非我死!”宋娴云把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她指着桑晚意和桑婉婉:“都是你们这桑家姐妹害的,你们俩就是个扫把星!自从你们进了门,咱们裴家就没安生过!” 桑晚意不但没慌,反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椅背上:“大伯母这话说得有意思,当初求娶的是你们裴家,后来要换亲的是你亲自出的主意,现在又说我们是扫把星,合着好赖话都让您一个人说了?” 桑晚意倒没有替桑婉婉开脱的意思,只不过是顺着话赶话的说出来了。 “你还敢顶嘴!”宋娴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转头看向裴云霆,“云霆,你就由着这个女人骑在你大伯母头上拉屎?” 裴云霆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宋娴云:“晚意说得没错。再者,这分家的折子是我写的,与她何干?” “你……你被这狐狸精迷了心窍!”宋娴云开始撒泼,拍着大腿哭嚎,“我那可怜的小叔子啊,你走得早,留下这唯一的骨血,如今为了个女人,连祖宗基业都不要了!这是要绝了裴家的后啊!” “绝后的是大房,不是二房。” 裴云霆冷冷地打断她的哭丧,“大伯母若是真为了裴家香火着想,不如好好查查大哥这病是怎么来的。” 裴云州一直缩在椅子里装死,听到这话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裴云霆扯了扯嘴角:“京城里的醉香楼、红袖招,大哥可是那里的常客。听说那里的姑娘为了留客,手段多得很,有些助兴的药吃多了,可是要断子绝孙的。” 裴云州的脸唰地一下白了:“你……你胡说八道!我那是去……去应酬!哪里吃什么药了!” “是不是应酬,大哥心里清楚,前些日子我路过回春堂,正好碰见大哥的小厮在抓药,那方子我也让人看过了,虎狼之药,透支精血,大哥为了那点快活,连命根子都不想要了,如今却要把这断子绝孙的锅扣在祖宗头上?” 宋娴云停止了哭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儿子:“云州……他说的是真的?” 第250章 我们二房决定分家! 裴云州慌乱地摆手,额头上冷汗直冒:“娘!没有!别听他瞎说!他是为了分家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 桑婉婉坐在旁边,一言不发,如今这个局面哪还有她说话的份啊。 桑晚意把剥好的橘子瓣塞进嘴里:“是不是泼脏水,大伯母去查查就知道了,不过嘛,大哥这身子废了也就废了,若是心也黑了,那才是真的没救。” “你又要说什么?”裴云州现在听见桑晚意说话就脑仁疼。 桑晚意转头看向一边的桑婉婉:“前几日在宫里赏雪宴,郡主凌欢颜突然发难,非说我在府里善妒,还要让侍卫打烂我的嘴,大哥,你说这深宫内院的,郡主是怎么知道咱们裴府‘内情’的?” 桑婉婉猛地抬头,正好撞上桑晚意似笑非笑的脸,心里咯噔一下。 “那是郡主消息灵通……”桑婉婉硬着头皮接话。 “消息灵通?”桑晚意继续说道,“桑婉婉,当时我就在亭子里,你躲在凌欢颜身后那副样子,真当我都忘了吗?” 桑婉婉脸色惨白:“大姐……我没有……我那是被逼的……” “被逼的?”桑晚意冷哼一声。 “被逼着跟凌欢颜一起编排我?被逼着看我挨打?若不是三公主正好路过,我现在怕是已经被打烂了脸,这会儿正合了你们的心意吧?” 宋娴云一听这话,不但没觉得自家媳妇做得不对,反而翻了个白眼:“那是你自己行事不端,惹了郡主不快,关婉婉什么事?再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婉婉还能害你不成?” “一家人?”桑晚意冷笑一声,“既是一家人,那之前大哥和婉婉联手给我下药的事,大伯母怎么算?” 此言一出,屋内瞬间沉寂下来, “什么……什么下药?”宋娴云结结巴巴地问。 桑晚意想着既然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如痛快的说出来:“大伯母,你以为我嫁给大少爷那些年真的没有怀孕吗?当年婉婉嫁给云霆,云霆战死后她觉得自己没了依靠,就攀上了云州,还和云州一起给我下药,让我不能生育,大伯母,你睁开眼睛看看,到底是谁让你裴家绝后!” 对于这件事,宋娴云是不知道的,她死死的盯着裴云州和桑婉婉,从他们的脸色就能看出,桑晚意这话不是假的。 “如今这大房绝了子嗣,恐怕从那时候就注定了,也是老天开眼,实在看不下去了。” 桑晚意转头看向裴云州:“我自问嫁进裴府后本本分分,操持家业,没有一点对不起裴家的意思,可是有些人啊,放着好好的人不当,偏要去当狗,这下好了报应来了吧。” 宋娴云听到这里瞬间明白了,若不是自己的儿子作死,自己也不会失去桑晚意这个金疙瘩。 很有可能如今已是儿孙满堂的幸福画面,可是一切都晚了。 “而且,您的好儿子当初还买了毒药,想要害死我,好独吞我的假装,这事我可是有铁打的证据的。”桑晚意继续加了一把火。 “你胡说,你在诬陷我!”裴云州这次啊回过神来:“我什么时候要毒死你了,我不过是想让你晚点生孩子罢了,给你吃的药也不过是……” 裴云州猛地闭上嘴,因为他看到桑晚意嘴角的笑意,知道自己被乍了:“桑晚意!你个毒妇!” 宋娴云看着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恨不得一巴掌拍死他。 这是,裴云霆站起来一把揪住裴云州的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提了起来:“竟然敢毒害晚意,走,我们大理寺说说理去!” “你敢!” 宋娴云伸手拉住裴云州的另一只手,虽然自己的儿子混账,但毕竟是自己唯一的儿子了,“家丑不可外扬!你要是敢去告官,我就一头撞死在这柱子上!” “老夫人请便。”裴云霆压根没有松手的意思。 “对了,大姐姐如今是宫里的嫔妃,照理说大姐姐的位份足够高了,肯定能调动大理寺的人,到时候托她的关系让大理寺的人好好查查,这下药害人到底应该怎么处理!” “你……你拿洛盈威胁我?”宋娴云颤抖着手指向裴云霆。 “这不是威胁,是交易。”裴云霆松开裴云州,整理了一下自己衣领。 “签了分家文书,除了我和晚意的东西,裴家大房的一针一线我们都不要,以前的烂账,我也既往不咎,大姐姐在宫里依然是风光的裴贵嫔,大哥依然是裴府大少爷。” “你……你好狠的心!”宋娴云瘫回椅子上,“为了分家,你连你姐姐的前程都不顾了?” “大伯母这话就说反了。” 裴云霆把分家文书往桌上一拍,“我是为了保全大姐姐的颜面,才坐在这儿跟您好声好气地商量,真要闹到大理寺,下药害人、买凶杀人,再加上宫里那些腌臜事,大姐姐这位置还能坐得稳?大房这百年的清誉,还能剩下多少?” 裴云州一听要把以前那些烂账翻出来,连滚带爬地扯住宋娴云的袖子:“娘!签了吧!让他走!赶紧让他走!” 他现在只要一看见裴云霆那张脸,就觉得自己脖子上架着把刀。 宋娴云看着这个没出息的儿子,心里那股火怎么也压不住,反手就是一巴掌抽在他脑门上:“废物!” 骂归骂,她心里也清楚,大势已去,裴云霆这一手太绝,左手捏着裴云州的命门,右手掐着裴洛盈的前程,无论哪一个爆出来,大房都要完蛋。 “好……好!分!” 宋娴云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既然你们二房心野了,留也留不住。但我丑话说在前头,裴府的东西,你们一点都不能带走。” 裴云霆还没开口,桑晚意先慢条斯理地从袖子里掏出一本账册,放在分家文书旁边。 “大伯母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们不如好好理一下,免得日后出来糊涂账,说我们二房占了你们的便宜,大伯母请看,这是我嫁进裴家那年带来的嫁妆单子,这是大房从我这儿借走的五千两周转银,还有这是去年修葺祖宅,二房垫付的三千两……” 第251章 亲兄弟,明算账 桑晚意每念一笔,宋娴云的脸就黑一分。 “这林林总总加起来,不算利息,大房还欠着我们二房一万八千两银子。” 桑晚意合上账册,双手抱胸,“再加上大哥当年给我下药,害我伤了身子,这医药费、精神损失费,怎么也得算个整吧?两万两,少一个子儿,今天这趟大理寺我们都得走一趟。” “两万两?你怎么不去抢!”宋娴云尖叫一声,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家里哪还有这么多现银!” “没现银?”桑晚意挑了挑眉,视线在屋里那几件古董摆件上转了一圈,“那就拿地契、铺子抵啊。” “不行!” 桑晚意也不急,转身挽住裴云霆的胳膊:“夫君,既然大伯母不想给,那咱们还是去报官吧,按照律法,不知道大哥和大嫂做的事情该判个什么流放还是杀头啊。” 裴云霆配合地点头,抬脚就要往外走。 “别!别去!”裴云州吓疯了,扑过去抱住裴云霆的大腿,“给她!娘!把铺子给她!我不去大理寺!我不坐牢!” 宋娴云看着这没出息的儿子,气得浑身发抖:“你……你们这是要把大房逼上绝路啊!” “路是你们自己走的,绝路也是你们自己选的。” 裴云霆一脚踹开裴云州,“给,还是不给?” 宋娴云瘫坐在椅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最后只能无力地挥挥手:“给……都拿走……” 只要能保住裴洛盈在宫里的位置,保住裴云州这条烂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这就对了嘛。”桑晚意笑眯眯地收起账册,“七叔公已经在偏厅喝了两盏茶了,咱们这就把手续办了吧。” “什么?老七也来了?”宋娴云猛地抬头,这才反应过来,裴云霆是有备而来。 话音刚落,门帘被掀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捧着笔墨纸砚的小厮。 这裴家老七叔虽然不是直系长辈,但在族里辈分极高,平日里掌管族谱,最是个铁面无私的主儿。 “老七叔。”裴云霆上前行礼,扶着老者坐下。 老七叔在屋里众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宋娴云身上,重重地哼了一声:“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既然都商量好了,那就签吧!” 笔墨摆开,红泥备好,裴云霆提笔,在文书上唰唰写下名字,按上手印。 轮到宋娴云的时候,她知道,这一笔下去,大房就被掏空了大半,以后再想拿捏二房,那是做梦了。 “大伯母,手别抖啊。”桑晚意在一旁好心提醒,“要是写错了,还得重写一张,七叔公岁数大了,可经不起这么折腾。” 宋娴云闭上眼,狠心签下了名字,桑晚意拿着那几张地契和银票,当着宋娴云的面一张张清点好,塞进怀里,挽着裴云霆就准备离开。 “对了。”裴云霆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瘫在椅子上的宋娴云。 “大伯母若是觉得日子过不下去了,可以进宫去找大姐姐哭诉哭诉,不过最好掂量掂量,有些话该不该说。” 说完,他牵起桑晚意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过了许久,宋娴云突然发出一声惨叫,接着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直地栽倒在地上。 从大房回到二房,因为没吃饭,所以就让翠燕简单准备了一些,吃过晚饭后,青影进来:“将军,东西已经收拾好了。” 桑晚意一脸疑惑的看着青影和裴云霆:“什么东西?” 裴云霆笑了笑:“搬家啊。” 桑晚意这才知道,自从那天提出要分家之后,裴云霆就一直在准备了。 今晚上更是在自己和他去大房那边的时候,这边青影已经带着人做最后的收拾了,之所以桑晚意没有察觉到,是因为这些明面上摆着的摆件什么的,裴云霆并没有要带的意思。 裴云霆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对这里的物件也没什么特殊的情感,而且他也看不上这些摆设。 一炷香后,桑晚意从马车上下来,面前是朱红大门,门口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门楣上挂着一块崭新的匾额,龙飞凤舞地写着将军府。 裴云霆走到桑晚意身边,对她伸出手:“走吧,看看我们的家,你喜欢嘛。” 桑晚意扶着他的手,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有些发懵:“你什么时候置办的?” “有一段时间了。” 裴云霆牵着她往里走,“那时候刚回京,想着迟早要分出来,就让人留意着这边的宅子,前些日子刚修缮好,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没成想倒是赶上了急用。” 进了大门,绕过影壁,桑晚意才发现这惊喜远不止一处宅子那么简单,院子里种满了海棠,因为还不是花期,尚未开花,廊下挂着她最喜欢的琉璃宫灯。 推开主屋的门,屋里的陈设更是让她惊讶,紫檀木的拔步床,挂着鲛纱帐,窗边的软塌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梳妆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胭脂水粉,甚至连那个用来插花的细颈瓶,都是她之前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样式。 “这……”桑晚意转头看向裴云霆,“你这是把我的喜好都摸透了?” 裴云霆从身后环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夫人的喜好,为夫自然要烂熟于心。” “油嘴滑舌。”桑晚意嗔怪了一句,嘴角却止不住地上扬。 “喜欢吗?” “还行吧。”桑晚意傲娇地抬了抬下巴,“勉强能住。” 裴云霆低笑一声:“那就委屈夫人,先在这儿凑合凑合。” “青影!”裴云霆扬声喊道,“把我让你准备的酒拿来,今晚是个好日子,得庆祝庆祝。” 酒菜很快摆了上来,就在院子里的那棵海棠树下。 月色如水,树影婆娑,裴云霆给桑晚意倒了一杯酒,酒液醇厚,香气扑鼻。 “这一杯,敬咱们脱离苦海。”裴云霆举杯。 桑晚意笑着跟他碰了一下:“敬大房鸡飞狗跳。”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 第252章 老夫人若是再动气,恐怕神仙也 几杯酒下肚,桑晚意脸上泛起两坨红晕,胆子也大了起来。她把玩着手里的酒杯,斜睨着裴云霆:“你说,宋娴云现在是不是已经气醒了?” “醒了也要被再气晕过去。” 裴云霆剥了个虾放进她碗里,“那一万八千两银子,可是把大房的棺材本都掏空了。” “活该。”桑晚意咬了一口虾肉,“谁让他们当初想害我,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裴云霆看着她那副得意的小模样,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凑过去,在她唇角啄了一口:“那夫人觉得,我这个恶人磨得怎么样?” 桑晚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调戏自己,借着酒劲,她伸手勾住裴云霆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磨得不错,以后继续保持。” 裴云霆喉结滚了滚,一把将人打横抱起,大步往屋内走去。 “哎!酒还没喝完呢!” “酒哪有夫人好啊。” 帷幔落下,遮住一室春光,只剩下窗外的海棠树,在夜风中羞涩地颤抖。 …… 另一边,裴府大房却是一片愁云惨雾,宋娴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娘!您终于醒了!” 裴云州一直守在床边,见宋娴云睁眼,连忙凑过去,一脸的惊慌失措,“大夫,快过来给我娘看看。” 旁边的郎中急忙上前,给宋娴云看了一会后说道:“老夫人的身子底子本来就虚,这次急火攻心,伤了心脉,若是再动气,恐怕神仙也难救啊!” 宋娴云闭上眼睛,顺了顺气,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的确不行了。 “二房那边什么动静?”宋娴云闭着眼睛,说话的语气也是发虚。 “回老夫人,二少爷和二少夫人昨晚上连夜搬走了。”桂嬷嬷低头回着话。 宋娴云一听猛地睁开眼,一股气提上来带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一边正在写药方的大夫急忙过来掐住宋娴云的一个穴位:“老夫人,莫要动气,莫要动气!” 大夫给宋娴云顺了好久才止住她的咳嗽,宋娴云看着屋内的众人,一脸萎靡的裴云州,低着头看不清神情的宁棠和站的远远的桑婉婉,又差点没上来气,眼前一黑直接躺了回去。 “滚!都给我滚!”宋娴云指着门口,声音无力,“看见你们这群废物我就心烦!都滚出去!” 桑婉婉和宁棠早就想走了,闻言如蒙大赦,行了个礼就匆匆退了出去,裴云州也不敢触霉头,灰溜溜地跟着走了。 转眼间,屋里就只剩下宋娴云和她的贴身嬷嬷桂嬷嬷。 大夫给宋娴云开好药后也急匆匆的离开了,屋内只剩下躺在床上的宋娴云和桂嬷嬷,宋娴云闭着眼睛,任由两行浊泪顺着眼角滑落,渗进枕头里。 争了一辈子,斗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众叛亲离,家财散尽的下场,以后这京城里,谁还会把裴家大房放在眼里? “老夫人……”桂嬷嬷拿着帕子,轻轻擦去她眼角的泪水,“您得保重身子啊,大少爷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年轻有个屁用!”宋娴云咬着牙,“那就是个废人!绝户头!我这辈子……算是没什么指望了。” “老夫人这话就不对了。”桂嬷嬷压低了声音,凑到她耳边,“大少爷虽然那样了,可咱们裴家,不是还有娘娘吗?” 宋娴云挣扎着坐起来,是啊,她还有一个女儿。 桂嬷嬷替她掖了掖被角:“娘娘如今身怀龙嗣,那可是皇上的骨肉,只要娘娘争气,一举得男,那咱们裴家以后得路岂不是……。” 宋娴云浑浊的眼睛里,慢慢亮起了一丝光,裴云州是废了,可裴洛盈还在!她肚子里怀的,那可是龙种啊,若是以后再有一番作为,裴家大房依旧风光。 “对……对!”宋娴云抓住桂嬷嬷的手,“我还有洛盈!” “扶我起来!” “老夫人,您要去哪?” “去祠堂!”宋娴云掀开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去给祖宗上香!求祖宗保佑洛盈这一胎一定要是个皇子!” 桑府书房内,桑文谦从昨天回来怎么都觉得憋屈。 虽然裴云霆拿捏了自己的把柄,可是桑文言毕竟是一条人命,是自己的亲生弟弟。 “大哥,您消消气。”桑文煜在一旁给桑文谦倒了杯茶,“三弟这事儿,我也觉得蹊跷,可咱们又能怎么办?那裴家现在是铁板一块,裴云霆手里握着兵权,咱们硬碰硬是要吃亏的。” 桑文谦接过茶杯,也没喝,重重地磕在桌上:“吃亏?老三命都没了!这口气我怎么咽得下去!” “谁说不是呢。”桑文煜叹了口气,“大哥有件事我一直没和你说,三弟死后,我听一个狱卒兄弟说,三弟走之前一直在喊冤,说是大姐害他,还说……还说大姐早就看咱们桑家不顺眼了,巴不得咱们一个个都死绝了才好。” “放屁!”桑文谦猛地站起身,额角青筋暴起。 “她是桑家的女儿!身体里流着桑家的血!难道还要弑父杀兄不成?” “这可说不准。”桑文煜撇撇嘴,一脸的不忿,“您看看这段时间,她在裴家过得风生水起,自动和二姐换亲之后,她成了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照理说,我们是裴云霆的岳家,怎么也得提拔一下我们,可是啥动静都没有,还害死了三弟,听二姐说,大姐在裴家可是一手遮天,搞得她的日子也不好过……” “还有那个裴云霆。” 桑文煜继续说道,“三弟的案子结得那么快,若是没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谁信?大哥,您前几日去裴府,是不是也被他羞辱了?这哪里是打您的脸,分明是把咱们桑家的脸面往泥地里踩啊!” 桑文谦一拳砸在墙上:“我乃朝廷命官,他裴云霆也不过是个武夫!真以为这京城是他裴家的不成!” “大哥,您别冲动。”桑文煜拉住桑文谦的袖子,“咱们现在势单力薄,还是忍忍吧,若是再去闹,怕是……” 第253章 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不等桑文煜说完,桑文谦一把甩开他。 “忍?忍到什么时候?忍到咱们全家都被那毒妇害死吗?” 桑文谦一把甩开桑文煜的手,大步流星往外走,“我今天就再去会会她,到底有没有把咱们桑家放在眼里!有没有把我这个大哥放在眼里!” “大哥!大哥!”桑文煜追到门口,看着桑文谦那杀气腾腾的背影,心里暗叹坏了,自己不过是嘴快,嘟囔几句,他压根没想到桑文谦还敢去找桑晚意。 桑文谦骑着马,一路狂奔到了裴府大门口。 “桑晚意呢?让他给我滚出来!”桑文谦挥着马鞭指着门口打扫卫生的小厮。 小厮被吓了一跳,拄着扫帚直发愣:“您找谁?” “找你们二少爷!还有桑晚意那个贱人!” “二少爷?”小厮一脸不知所措的说,“二少爷和二少奶奶不住在这里了,二房昨儿个就分家搬走了,这宅子现在只有大房住着呢。” “分家?”桑文谦愣住,“搬哪去了?” “这就不知道了。”小厮摇摇头。 桑文谦并不知道桑晚意为什么和裴家大房分家,但是在他看来,这是心虚了。 自己昨天那一闹肯定让她心虚了,现在想来裴云霆昨天给自己的那几张纸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就算真闹到皇上面前去,也定不了自己多大的罪。 想到这里桑文谦恨不得给自己两嘴巴子,昨天自己就不该那么快服软,着了裴云霆的道。 要是裴云霆真有自己更大的把柄哪还会威胁他啊,肯定早就告诉皇上了,想到这里,桑文谦又有了底气。 如今桑晚意已经不住在这里了,自己满京城的找也不合适,但是桑文谦很快就想起来桑晚意的那件铺子,他调转马头,狠狠一鞭子抽在马屁股上,直奔朱雀大街。 晚意坊门口人来人往,大多是衣着光鲜的官眷小姐,手里提着精美的包装盒,有说有笑。 桑文谦翻身下马,也不管那马会不会惊了人,几步冲上台阶,一把推开正在门口迎客的伙计,扯着嗓子大吼:“桑晚意!你给我滚出来!” 这一嗓子,把店里的客人都吓了一跳,原本热闹的大堂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个满身煞气的男人身上。 “这谁啊?怎么这么大火气?” “看着有点眼熟,好像是桑家的大少爷?” “桑家?那不就是桑掌柜的娘家大哥?” 桑文谦听着周围的议论,不但没觉得丢人,反而更加来劲,他指着二楼的栏杆:“桑晚意!我知道你在上面!别当缩头乌龟!你害死了老三,现在还有脸在这儿赚黑心钱?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大堂里一片哗然,杀人?害死亲弟弟?这可是大新闻。 二楼雅间内,桑晚意正拿着账本核对这个月的流水,听到下面的叫骂声,皱了皱眉头,还真是属狗皮膏药的。 “少夫人。”青影站在窗边,看着下面如同疯狗一般的桑文谦,“要不要奴婢下去把他赶走?” “赶走做什么?”桑晚意翻过一页账本,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这免费的戏码,不让人看个够,岂不是浪费了他的一番苦心?” 楼下,桑文谦见没人回应,更加嚣张,随手抄起柜台上的一个胭脂盒子狠狠摔在地上。 “桑晚意!你个不孝女!爹娘把你养这么大,你就是这么报答桑家的?勾结外人谋害亲弟,你就不怕遭天打雷劈吗!” 精致的瓷盒碎了一地,刘主事连忙上前阻拦:“这位公子,有话好好说,砸东西算怎么回事?” “滚开!”桑文谦一脚踹向刘主事的肚子,刘主事虽然也有些身上,但还是避之不及,哪怕没让桑文谦踹实,还是被大力推的一个踉跄。 “这是我桑家的家务事,轮得到你一个下人插嘴?叫桑晚意下来!不然我今天就砸了这破店!” 刘主事捂着肚子倒在地上,几个伙计想上去帮忙,却被桑文谦手里的马鞭给逼退了。 “好大的威风啊。”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桑文谦猛地抬头,只见桑晚意一身淡青色长裙,扶着栏杆缓缓走下来,脸上没有半分惊慌,反而带着几分戏谑。 “你终于舍得露面了?”桑文谦咬牙切齿。 “桑大少爷这般卖力地唱念做打,我若是不出来捧个场,岂不是太不给面子了?”桑晚意走到大堂中央,示意伙计把刘主事的扶起来,“只是桑大少这戏唱得虽好,却选错了地方,我这晚意坊是做生意的地界,不是给你骂街的地方。” 桑文谦气得脸红脖子粗:“桑晚意,你少在这儿跟我逞口舌之快!我就问你,老三是不是你害死的?” “昨天不是刚来问过了吗?我让你回去问问你的好爹爹,若是不问可以自己去查,难道过了一夜,就忘了?”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你若是心里没鬼,那你为何不去送葬?为何不敢面对爹娘?怎么会急着分家搬出来?”桑文谦咄咄逼人,仿佛抓住了什么天大的把柄。 周围的看客们也开始窃窃私语,这桑家大少爷说得信誓旦旦,难道这里面真有什么隐情? 桑晚意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桑文谦脸上:“桑文谦,脑子是个好东西,可惜你没有。” “你!” “桑文言因何入狱,卷宗在大理寺放着,是不是冤枉,自有王法公断,至于我为何分家……”桑晚意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跟你有何干系!” “你……你大逆不道!”桑文谦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手里的马鞭就要往桑晚意身上抽。 “啪!” 鞭子还没落下,就被一只大手死死抓在半空,不是裴云霆,而是身穿官服的差役。 “干什么?当街行凶?跟我们走一趟吧!”为首的差役手上用力,直接把桑文谦手里的鞭子夺了下来。 桑文谦愣住了:“你们干什么?我是朝廷命官!我是户部员外郎!你们敢抓我?” “抓的就是你。”差役根本不吃这一套。 “有人报官说这里有人寻衅滋事,打砸店铺,伤人毁物,不管你是谁,到了京兆府大堂再说吧!” 第254章 爹……你打我? 桑文谦倍衙役拖了出去,他的功夫是不错,但是架不住衙役们人多:“放开我!我是来找这个毒妇算账的!她是杀人凶手!你们怎么不抓她!” 桑晚意站在一旁:“青影,算算刚才桑大少爷砸坏了多少东西,误了多少生意,列个单子,一并送到京兆府去,顺便给我的好爹爹送去一份,请他照价赔偿吧。” “是。”青影应了一声。 桑文谦被拖着往外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直到被塞进囚车,那叫骂声才渐渐远去。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刚才看热闹的人这会儿也不敢乱说话了。 这桑掌柜看着柔柔弱弱,动起真格来可是一点都不含糊,连亲弟弟都敢送进官府。 “各位受惊了。”桑晚意转过身,脸上重新挂起得体的笑容,“今日凡是在店里受到惊扰的客人,每人送一盒新品‘玉容膏’,算是我给大家赔个不是。” 这话一出,原本还有些尴尬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大家纷纷称赞桑掌柜大气,刚才那点不快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 街角处,桑文煜缩在人群后面,看着囚车远去的方向,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狠狠地啐了一口,转身钻进小巷,必须得赶紧回去告诉桑景南。 这事儿要是闹大了,指不定又有什么后果呢。 桑文煜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头撞进桑府书房的大门,桑景南正见二儿子这副丢魂落魄的德行,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抄起桌上的笔洗就砸了过去:“一个个的天天慌里慌张的,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桑景南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刚才他在书房办公的时候不小心睡着了,他又梦见了桑文言,桑文言一脸铁青,口吐白沫的向他索命。 桑文煜顾不上桑景南要打自己,手脚并用的爬到桑景南的书桌前:“爹!出事了!大哥……大哥被抓进京兆府大牢了!” “什么?”桑景南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两晃,要不是扶着桌案,怕是直接就栽过去了。 他死死盯着桑文煜,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你说清楚!桑文谦到底又干什么去了?” “大哥……大哥还是气不过,所以今天又……跑去晚意坊闹事,还要动手打大姐……” 桑文煜缩着脖子,语速飞快,“结果……结果大姐直接报了官,京兆府的人把大哥锁走了!” “这个蠢货!蠢货啊!”桑景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他千叮咛万嘱咐,那个裴云霆现在就是个煞神。 手里捏着桑家的把柄,这时候躲都来不及,那个没脑子的东西竟然还敢送上门去! “备车!快备车!”桑景南吼得嗓子都在劈叉,一把推开桑文煜,踉踉跄跄往外跑。 这要是让御史台那帮人知道了,参上一本“教子无方,纵子行凶”,他这个礼部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京兆府的大堂外,桑景南这张老脸算是丢尽了。 他在门口足足等半个时辰,里面的差役才慢吞吞地出来通传,说是尹大夫正在审案,让他稍候,这哪里是审案,分明就是那个裴云霆打过招呼,故意给他难看! 桑景南站在风口里,两条腿冻得直打哆嗦,却不敢挪动半步,还要对着门口那两个鼻孔朝天的守卫陪着笑脸。 往人家袖子里塞银锭子:“还要劳烦二位小哥,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桑某确实有急事……” 直到日头偏西,京兆尹才姗姗来迟,迈着四方步从里头走出来,见了桑景南,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哎呀,这不是桑尚书吗?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桑景南强压着心里的火气,还得做出感激涕零的样子:“尹大人,犬子无状,冲撞了……冲撞了裴家少夫人,给大人添麻烦了。” “添麻烦倒是不至于。”京兆尹慢条斯理地说着,“只是桑大公子这脾气确实大了些,当街打砸店铺,还要殴打朝廷命官的家眷,这罪名……可大可小啊。”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桑景南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借着袖子的遮挡塞进京兆尹手里:“犬子年轻不懂事,回去我一定严加管教,还请大人高抬贵手……” 京兆尹捏了捏那叠银票的厚度:“既然是桑尚书亲自来领人,这个面子下官自然是要给的,不过嘛,裴将军那边……” “裴将军那边,桑某自会去赔罪。”桑景南把话接了过去。 “那便好。”京兆尹挥了挥手,“来人,带桑大公子出来。” 片刻后,桑文谦被两个差役拖了出来,他在牢里不过就待了半天,身上的绸缎衣裳就皱巴的不成样子了,头发散乱,脸上还蹭了一块黑灰,哪里还有半点少爷的样子。 一见桑景南,桑文谦顿时来了精神,挣扎着叫唤:“爹!你可算来了!那个毒妇!她竟然敢让人抓我!你要给我做主啊!”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回响。 桑文谦被打蒙了,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桑景南:“爹……你打我?” “闭嘴!”桑景南气得胡子乱颤,指着他的鼻子骂道:“还嫌不够丢人吗!滚!给我滚回去!” 一路无话,马车里桑文谦缩在角落里,看着桑景南那张阴沉的脸,刚才那股子嚣张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 回到桑府,一进书房,桑景南反手就把门闩插上了:“跪下!” 桑文谦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桑景南在屋里来回踱步,越想越气,随手抄起桌上的鸡毛掸子,劈头盖脸地往桑文谦身上抽:“我让你去闹!让你去送死!你是不是要把整个桑家都搭进去才甘心!” “爹!别打了!别打了!”桑文谦抱着头乱窜,“我也是气不过啊!老三死得那么惨,咱们就这么忍了?” “不忍还能怎么样!”桑景南打累了,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扶着椅子喘粗气,一想到裴云霆那双眼睛,桑景南就觉得后背发凉,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 第255章 连夜就走! 桑文谦见桑景南一直没动静,忍不住说到:“爹,这件事难道就这么过去了?” 桑景南没理他,只是死死盯着他:“你马上收拾东西,今晚就走!” “走?去哪?” “回你的岗上去!”桑景南厉声道,“连夜就走!一刻也不能耽搁!” “可是爹……” “别可是了!”桑景南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唾沫星子喷了他一脸。 “若是再不走,等到裴云霆反应过来,到时候别说是官位,就是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 桑文谦这才真的慌了:“我走!我这就走!” 桑文谦连滚带爬地跑出书房,连跟宋岚告别都顾不上,叫上小厮胡乱塞了几件衣服,趁着夜色匆匆离开了京城。 送走了这个惹祸精,桑景南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瘫坐在太师椅上。 两眼发直地盯着跳动的烛火,。 过了一会后,桑景南听着外面风声呜呜咽咽的,没忍住打了个寒颤,起身吹灭了蜡烛,摸黑回了卧房。 宋岚还没睡,正坐在床头抹眼泪,手里攥着一块桑文言生前戴过的玉佩。 见桑景南进来,她慌忙把玉佩塞进枕头底下,强笑着迎上来:“老爷回来了?文谦那边……” “送走了。”桑景南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脱了外袍钻进被窝。 “以后别在我面前提那个逆子。” 宋岚伺候他躺下,自己也吹了灯躺在旁边,却怎么也睡不着,她一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小儿子的音容笑貌。 文言虽然平日里荒唐了些,但对她这个娘却是极孝顺的,怎么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牢里了呢? 身边的桑景南呼吸渐渐沉重起来,宋岚叹了口气,刚要翻身,却听到桑景南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话。 “别过来……别过来……” 宋岚以为他是做了噩梦,伸手想去推醒他,手刚碰到桑景南的肩膀,就感觉他在剧烈地发抖:“老爷?老爷?” 桑景南猛地挥开她的手,翻了个身,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儿啊……别怪爹……爹也是没办法……” 宋岚的手僵在半空,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桑景南的声音断断续续:“你……不死……咱们全家都……死……” 黑暗中,宋岚睡意全无,他刚才说什么?什么你不死,全家都得死? 宋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发出一丁点声音。 难道桑文言真的不是自杀的? 宋岚刚想凑近桑景南再听仔细些,桑景南那边却没了声音。 桑文谦被连夜送走的消息,第二天一早就传到了桑晚意的耳朵里:“跑得倒是快。” 桑晚意把玩着手里新调制的香膏:“我还以为他有多大能耐,能在京兆府的大牢里多蹲几天,没想到我这好爹爹真是好大的本事,这么快就把人捞出来了。” 青影站在一旁:“桑尚书把大少爷送回任上了,说是连夜走的,走的时候连包袱都没来得及收拾全。” 桑晚意放下香膏,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算他识趣。” “那咱们就这么放过大少爷了?”青影有些不甘心,昨天那一鞭子要是真抽在少夫人身上,别说到时候裴云霆会杀了自己,她自己都不会放过自己的。 “放过?”桑晚意轻笑一声,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什么放过不过放的,人在做天在看,报应总会来的。” 比如桑婉婉和裴云州,报应不是在一点点的开始了嘛。 “少夫人说得是。”青影点头。 桑晚意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怎么半天不见翠燕?” 青影闻言正在给桑晚意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决定还是告诉桑晚意:“翠燕今天早上的时候有些不舒服……其实是有些不开心……” “不开心?”桑晚意坐直了身子,把香膏放下,虽然翠燕只是她的丫鬟,但是毕竟从小就跟在自己身边的,感情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谁欺负她了?” “没人欺负她。”青影难得脸上有一丝其他的表情,尴尬的挠了挠头,“是青禾那个木头。” 桑晚意挑了挑眉,来了兴致,青禾是裴云霆的贴身护卫,也是青影的亲哥哥,平时跟在裴云霆身后像个锯了嘴的葫芦,半天憋不出一个屁来,也就是对着翠燕的时候,那张死人脸还能有点活气,这俩人眉来眼去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哥怎么她了?”桑晚意一脸八卦,“始乱终弃?还是移情别恋?” 青影嘴角抽了抽:“少夫人,您话本子看多了,我哥那个性子,这辈子除了将军和剑,也就翠燕能让他多看两眼。” “那是为何?” “因为他觉得自己配不上。”青影叹了口气,“今儿早上,翠燕把自己绣了好几天的荷包送给他,他没收,还说让翠燕以后别在他身上费心思,找个好人家嫁了,翠燕气的荷包都扔了。” 桑晚意皱起眉:“这是什么混账话?” “也不怪他这么想。”青影声音低了几分,带着几分伤感,“我和哥哥从小无父无母,是在死人堆里被将军扒拉出来的,这些年跟着将军出生入死,过的都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指不定哪天就把命丢在外面了。” “哥哥觉得翠燕虽然是奴籍,但从小没吃过什么苦,跟着他这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是委屈了人家。” “他怕自己哪天死了,留翠燕一个人守寡。” 桑晚意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动,裴云霆身边的人,果然都跟他一个德行,看着冷硬,心里的弯弯绕绕比谁都多,却又总是替别人想得太远。 “糊涂。”桑晚意轻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你去把那块木头给我叫来,算了,叫来也没用。” 她站起身,走到青影面前:“你告诉你哥,以前是在刀口舔血,但现在不一样了,将军府立起来了,日子只会越过越安稳,只要翠燕自己乐意,天塌下来有我和将军顶着。” “若是真有那一日……”桑晚意顿了顿,语气坚定。 “我也保翠燕后半生衣食无忧,他青禾要是真为了翠燕好,就该好好活着,别整天想着死不死的。” 第256章 突然做了胎梦 青影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还小几岁的女子,眼眶有些发热。 在这个世道,主子把下人当人看的就不多,能许下这种承诺的,更是凤毛麟角。 “青影替哥哥,谢过少夫人。”青影抱拳,深深行了一礼。 桑晚意伸手把她扶起来,顺势在她紧致的手臂上捏了一把:“行了,别搞这些虚礼,你哥的事儿我管了,那你呢?” 青影一愣:“我?” “你哥都有心上人了,你也老大不小了,就没有看上哪家的小公子?”桑晚意打趣道。 青影今天可能是表情最多的一天了,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少夫人别拿青影寻开心了。” “青影这辈子没想过嫁人,我和哥哥这条命是将军给的,现在您是将军的夫人,也就是我的主子,只要能在您和将军身边效忠,青影就知足了。” 比起相夫教子,她更喜欢握着剑的感觉,那种能掌控自己命运,能保护想要保护之人的力量,比什么情情爱爱都来得实在。 桑晚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行,人各有志,反正我这将军府大得很,养你一辈子也不成问题。” “不过……”桑晚意话锋一转,“回头让你哥那个荷包捡回来,别真给扔了。” 青影没忍住吐槽道:“早就捡回来了,这会儿正揣在他怀里呢,跟个宝贝似的,谁都不让碰。” 桑晚意一副了然的模样,这青禾还真是嘴硬啊。 入夜,裴云霆今晚当值,偌大的床上,桑晚意一个人翻来覆去睡不着,习惯了身边有个热乎乎的大火炉,突然自个儿睡,总觉得被窝里透着股凉气。 “这就是所谓的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桑晚意把自己裹成个蚕宝宝,对着帐顶吐槽了一句,她抱着裴云霆常用的那个枕头,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特有的气息,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雾蒙蒙的一片,她站在一片桃林里,桃花开得漫山遍野,忽然,一条通小蛇从树上窜下来,直直钻进了她怀里。 桑晚意吓了一跳,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母亲……”一声奶声奶气的呼唤在耳边炸响。 桑晚意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外头的天已经蒙蒙亮了,窗纸透进青白色的光。 她大口喘着气,手下意识地捂在自己的小腹上。 “少夫人?您醒了?”外间传来翠燕的声音,听着有些沙哑,估计是昨天被青禾气的。 桑晚意应了一声,说再睡一会,听到翠燕转身离开,她靠在床头,手抚摸在自己的小腹上,心里头有些发飘。 上辈子,她被裴云州那个畜生下了绝子药,直到死都没能留下一儿半女。 这辈子换了亲,身子骨也调理好了,和裴云霆那方面的生活更是和谐得有些过分。 这都有些日子了,按理说早该有了才对,难道是之前被桑婉婉和裴云州气的,伤了根本?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在心里疯长,压都压不住。 早饭也没吃几口,桑晚意就放下筷子:“青影,去回春堂请个大夫来。” “少夫人身子不适?是不是昨天被桑文谦那个混蛋气着了?” “没有。”桑晚意摆摆手,“就是请个平安脉。” 没过多久,回春堂坐馆的老大夫就背着药箱匆匆赶来了,老头手指搭在桑晚意的手腕上,眯着眼睛,摇头晃脑地摸了半天。 桑晚意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干扰了大夫的判断,半晌老头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抚了抚胡子。 “大夫,如何?”桑晚意身子前倾,急切地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老大夫看了她一眼,笑眯眯地把脉枕收起来:“夫人身体康健,气血充盈,并无不妥之处。” “没病?”桑晚意愣住了,“那为何……” 她看了看周围伺候的丫鬟,压低了声音:“为何我这肚子,迟迟没有动静?” 老大夫显然见多了这种刚成亲的小媳妇,并不意外,只是脸上的褶子笑得更深了:“夫人莫急。这子嗣缘分,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您和将军都正值壮年,身子骨也没毛病,缘分到了,孩子自然就来了。” “心情舒畅才是受孕的关键,若是整日里忧思过重,反而不容易怀上,夫人只管放宽心,该吃吃,该喝喝,不出半年,老朽准能来讨这一杯喜酒。” 听到郎中这样说,桑晚意也算放了心,只要没有被那两个混账玩意伤了根本就行。 既然身体没有问题,那其他的事情也不能落下。 其实杀害自己母亲的凶手和自己外公家的事情还没有查清楚,没有孩子反而更方便。 只是她活了两世,还未曾尝过为人母的滋味,上一辈子还被下了药,总觉得心有不甘。 想到这里,桑晚意因为昨晚上胎梦导致的郁闷也消失了:“青影,准备马车,我们出去一趟。” 晚意坊现在已经步入正轨,现有的产品还可以新鲜上一段时日,至于新的商品过段时间自己再研究,今天就去金水桥头那边的铺子看看。 马车出了将军府,顺着主干道一路走着,越往金水桥走,耳边的嘈杂声就越响亮,这边的繁华程度可不亚于晚意坊那条街,马车停在桥头不远处的一栋三层小楼前。 原本灰扑扑的木门被拆了,换成了沉稳的黑胡桃木,配着金色的门环,门头上的红布还没摘,隐约能看见云意楼三个大字的一角。 钟诚正带着几个伙计在门口挂灯笼,见她过来,急忙拍了拍手上的灰:“少夫人,您来得正巧,里头刚收拾利索。” 桑晚意点了点头,抬脚跨过门槛,一进门,淡淡的药草香扑面而来。 没有难闻反而透着股清爽,这是她特意让钟诚熏的,用的是去年晒干的艾草和薄荷。 一楼大堂宽敞明亮,地板擦得能照出人影,每一张圆桌的中心都挖了一个小圆洞,用来放置特制的炉子。 药膳讲究个温热,凉了药性就散了,这也是桑晚意想了好久才想出来的。 第257章 废寝忘食 桑晚意走到柜台前,这柜台做得高了些,外人看不见里面的账本,隐秘性不错,她顺着木梯上了二楼,二楼被分隔成了一个个雅间,屏风都是她亲自选的。 她推开一扇临街的窗子,正好能看见金水桥上的车水马龙,这风景不错,在这儿喝汤调养,心里也敞亮。 钟诚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个本子,上面记满了这几天的开销:“少夫人,后厨那边的炉灶也按您的吩咐改好了,每一个锅头都配了专门的沙煲,火候能分大小。” 桑晚意点点头,转过身沿着走廊往后院走,老陈正在后院做最后的调整。 看到桑晚意急忙过来:“少夫人放心,这院子围墙加高了三尺,上面埋了碎瓷片,谁要是敢摸进来,保准让他那双手废掉。” 桑晚意有了晚意坊闹事的经验,这边必须做好防护工作。 再者,晚意坊那边都是一些小姐夫人,待得时间也不长,这边可不一样,正常情况下,客人单吃饭待得时间就不短,若是在后院商讨事情,时间就会更长,所以安保工作必须要谨慎。 桑晚意在铺子里转了足足一个时辰,每一个房间每个月细节都不放过,她临走前,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单子。 “钟诚,按照这上面的药材,去各大药铺分批买回来,记住,千万别在一家买齐,也别用咱们云意楼的名义,财不露白,药方更是不能露了底。” 钟诚郑重地接过去,贴身揣进了怀里。 回到将军府时,日头已经过了正午,桑晚意没去饭厅,让丫鬟把午膳直接送到了书房。 将军府的书房大得惊人,裴云霆说是他特意交代的,那一整面墙的书架上,除了兵法诡道,剩下的全是裴云霆派人搜罗来的古籍,都是给桑晚意看的。 桑晚意吃过饭后就在书房里研究药膳的配方,虽然已经研制出一些了,但还远远不够。 此时的桑晚意趴在书案前,手里的朱笔在纸上圈圈画画,她盯着那几张药膳方子,眉头拧得死紧。 总觉得差了那么一两味药,若是这药膳做出来的味道太重,那就不叫膳,叫药了,娇生惯养的官眷们可没几个愿意花钱买苦吃的。 过了一会,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翠燕的小脑袋探了进来:“少夫人,这晚膳都热了三遍了,您好歹出去用几口?” 桑晚意头也没抬,右手捏着笔杆子飞快地在纸上勾掉一个药名:“不着急,我等会出去吃。” 翠燕叹了口气,刚想再劝两句,瞅见桑晚意那专注的劲儿,只能又把话憋了回去,蔫头耷脑地出了屋子。 书房里又安静了下来,只剩下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又过了半个时辰,屋门再次被人推开。 “翠燕,不是说了等会儿再吃吗?你别进进出出的,把我的思路都给弄乱了。” 没听到翠燕的回话,反而感觉到一道阴影打了过来,正好挡住了烛火的光。 桑晚意有些恼火地抬起头,看清来人时:“怎么是你?今晚不还要在军营里当值吗?” 裴云霆身上还穿着轻甲没有换,他大步走到书案前,低头扫了一眼那满桌子的鬼画符,随手把那几张纸往旁边一拨拉:“我要是不回来,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住在书房里了?” 桑晚意有些心虚地把朱笔搁在架子上,伸手去拽那几张纸:“哪有那么夸张,这不是云意楼快开张了嘛,我得把这方子给弄好。” 裴云霆伸手捏住她的腕子,力道不大,却直接把她从椅子上带了起来:“云意楼是你的,可你是我的,我不允许你这般废寝忘食的,我知道你想要有自己的成就,但是所有的事情都要慢慢来,你这样的话云意楼我就不让你开了。” 桑晚意顺着他的劲儿站起身,她知道裴云霆是担心自己:“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夫君说的我听就是了。” 桑晚意故意撒娇的晃了晃裴云霆的胳膊,裴云霆的脸色才算好一点。 桑晚意抬头发现裴云霆眼底带着点儿红血丝:“军营里出事了?怎么这个时辰赶回来?” 裴云霆没回答,只是拉着她往外走:“先去吃饭。” 桑晚意被他扯着袖子,小跑着才跟上他的节奏:“哎,你慢点儿,我这方子还没写完呢,就差最后一步了。” 裴云霆停住脚,回过身,抬手压在她发顶上,用力揉了两下:“差哪一步?差那一顿饭的工夫,你这铺子就能倒闭了?” 桑晚意撇了撇嘴,没再吭声,乖乖跟在他身后进了饭厅,饭厅里的炭火盆烧得正旺,翠燕正指挥着小厮重新把炉子点上。 一见裴云霆回来,翠燕眼底冒了光,急忙福了福身,麻利地退了出去,顺带把门给关严实了。 裴云霆坐下,随手解开轻甲的扣子,动作粗鲁地往旁边一扔:“还愣着干什么?吃饭了。” 桑晚意慢吞吞地坐在他对面,看着桌上那几道还冒着热气的家常菜,红烧狮子头、清炒菜心,还有一碗炖得奶白的鲫鱼豆腐汤,裴云霆盛了一碗汤递过去,直接搁在她手边。 “喝了。” 桑晚意接过来喝了一小口,胃里暖烘烘的,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总算松了点儿:“你还没告诉我你为什么突然回来了,昨天不是说要当值两天的嘛?” 裴云霆将嘴里的食物咽下去才说道:“嗯……我刚好巡逻到这边,正好是用膳的时候,就让其他人去附近解决,我就回来了……而且营里最近的饭我不喜欢吃。” 桑晚意盯着他,显然不信这套托词:“裴云霆,你以前就算吃草根树皮都能凑合,这会儿跟我讲究饭菜好坏?”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其实他是想回来看看她,早上她请郎中的事情裴云霆已经知道了,自然也知道她是为了什么。 裴云州和桑婉婉之前对桑晚意做的那些事他也知道,也能猜到孩子在桑晚意心中是一个执念,但是他不想桑晚意为了这个不开心。 裴云霆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然后干脆放回桌子上,半个身子往前探了探:“晚意,你早上请郎中了?” 第258章 晚意,你想要个孩子? 桑晚意一口汤差点儿呛在嗓子里,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脸憋得通红:“你……你怎么知道的?你派人盯着我?” 裴云霆伸手扯过帕子丢给她,身子靠回椅背上,眼神盯着她瞧。 桑晚意并没有真的恼,府里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肯定是瞒不过裴云霆的,而且她既然把郎中请到府上来,就没有要瞒着裴云霆的意思。 桑晚意擦了擦嘴角,闷声回了一句:“就是请个平安脉,大夫说没什么事。” 裴云霆没接茬,就那么盯着她看,看得桑晚意心里头发毛,桑晚意没好气的说:“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少在这阴森森的吓唬人。” 裴云霆突然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跟前,一脚勾过旁边的凳子坐下,两人离得极近:“你想要个孩子?” 裴云霆直奔主题,一点儿弯子都没绕,桑晚意低下头,下意识的握紧拳头,这种事儿被当面戳穿,到底是有些难为情:“我想着成亲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没动静,就让老郎中来看看……我担心……担心……。” “老郎中怎么说?”裴云霆知道桑晚意担心什么,故意没让她说出来。 “说我身子没毛病,让放宽心。”桑晚意抬头瞅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去:“我也没急,就是……就是想求个踏实。” 裴云霆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掌心的热度隔着布料透了进来:“桑晚意,你看着我。” 桑晚意不得不抬眼看他。 裴云霆脸上的线条紧绷着:“我和你成亲不是为了传宗接代的,我要的是个能长长久久陪着我的夫人。” “至于孩子,我根本没有考虑过,你也不必为此多心,在我心里,你好好的,就胜过一切,你懂吗?” 桑晚意听看着裴云霆的眼睛,他的眼睛亮亮的,从里面她都能看到自己的倒影:“你从军营赶回来,就为了跟我说这个?” 裴云霆手掌顺着她的肩膀滑到后颈,微微用力带向自己,裴云霆低下头,鼻尖几乎贴着她的额头。 “这可是重中之重的事情,你要是真怀了,我这好不容易才有的福利怕是要没了。” 桑晚意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脸色瞬间从脸颊红到了耳根:“裴云霆!你脑袋里成天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羞恼地想要推开他,却被裴云霆反手扣住了腰,直接带进了怀里:“想我想见的人,做我该做的事,哪儿乱了?” 裴云霆在她颈窝处蹭了蹭,带起一阵细碎的酥痒:“老郎中既然说你身子康健,那就多听他的,该吃吃,该睡睡。” “你要是再敢因为这点儿事儿忧愁,我可第一个不原谅你。” 桑晚意被他搂得死紧,呼吸都有些不顺畅了:“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赶紧松手,不是还要回军营吗?再不去小心有人背后说你这个上司不作为。” “急什么。”裴云霆没松手,反而把人搂得更往怀里带了带,他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带了点儿恶作剧的戏谑,“不过在走之前,得先把利息给结了。” 没等桑晚意说话,裴云霆已经低头在那抹红唇上狠狠咬了一下,桑晚意推也推不开,只能任由他在这一方小小的饭厅里索取。 直到她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裴云霆才慢慢松开手,手指指腹摩挲着她略微红肿的唇:“乖乖吃饭,晚上睡觉别蹬被子。” 裴云霆站起身,拎起桌上的轻甲利索地披在身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他怕自己一回头今晚上这差事就不想去了,他终于理解了古书上说的那种从此君王不早朝的感觉。 桑晚意坐在凳子上,呆呆地看着他大步流星出了门。 她回头无意看了一眼裴云霆吃饭的位置,发现他并没有吃几口饭,很明显不是真的为了吃饭才回来的。 一想到裴云霆是为了让自己宽心才特意回来的,桑晚意的眼眶微红。 和裴云霆在一起这么长时间,自从俩人表明心意后她就没掩饰过自己的感情,但也没有再求证过裴云霆对自己的感情,他对自己好,她就接着,若是他没有表示,自己也不会刻意的去想。 可是今晚上的事情来看,裴云霆对自己的爱不比自己对他的少。 翠燕进来的时候就看到桑晚意坐在那里发呆:“夫人?” 翠燕轻唤一声,桑晚意回过神来:“撤了吧,我吃饱了,让下人们准备些热水,我要洗澡。” 翠燕能感觉到桑晚意的情绪,但是又不好说些什么,只是按照吩咐做事。 第二天一早,裴云霆带队在宫内巡视,重甲摩擦出的金属声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走到坤宁宫附近,老远就就瞧见前方站着几道人影。 为首的女子穿着一袭暗红色的缂丝披风,正是皇后柳雁蓉,裴云霆腰间握着剑的手微微用力,脚步却没有停,他并没有打算避开。 裴云霆走上前,扶着腰间的长剑,单膝跪地行礼:“微尘参见皇后娘娘。” 柳雁蓉盯着他的头顶,面上并没有异常,可是藏在袖子里的手却微微颤抖起来。 这张脸真的太像了。 昨天的时候她就听说了,裴云霆这两天奉命在宫内巡逻,所以今天一早她就故意等在这里。 她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说辞全忘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将军请起。” 裴云霆起身后垂着眉眼:“早晨寒气重,娘娘凤体初愈,还是早些回宫歇息的好。” 柳雁蓉并没动,她贪婪地打量着裴云霆:“敢问将军叫什么?上次赏雪宴多亏了将军出手,本宫还没来得及正经谢过将军呢。” 裴云霆拱手:“娘娘言重了,保护皇上和娘娘的安全是微臣的职责。” 柳雁蓉并没有接话,显然是在等裴云霆说自己的名字。 裴云霆停顿了一下:“微臣是裴宏将军的侄子,裴云霆。” 柳雁蓉的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不自觉的呢喃出声:“裴云霆……是个好名字。” 第259章 裴云霆……是个好名字 柳雁蓉看着裴云霆的眉眼,不知怎的,眼眶竟开始泛酸。 如果当年那个孩子还活着,现在应该也是这般年纪,恐怕也会和裴云霆一样优秀,只是没有如果,眼前的人是裴家的后代。 “裴家祖上多是骁勇之辈,想来裴将军定能承袭先祖之风。” 裴云霆察觉到了对方情绪的变化,但他一眼低着头,毕恭毕敬的回着话:“谢娘娘夸赞,臣愧不敢当。” 柳雁蓉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了,她飞快地侧过头:“将军忙于公务,本宫就不叨扰了,本宫还有些事,将军快去忙吧。” 裴云霆再次抱拳行礼:“臣告退。” 说完裴云霆带人离开,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柳雁蓉站在原地,直到身后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松了一口气。 柳嬷嬷赶紧上来扶住她,低声道:“娘娘,这里风大,我们回去吧。” 回到坤宁宫内殿后,柳雁蓉怎么想都觉得裴云霆和那个人太像了,她不死心,就叫来柳嬷嬷:“柳嬷嬷,你派人去江南查一下裴云霆父母的信息,任何蛛丝马迹都不要放过。” 柳嬷嬷愣了一下:“娘娘是觉得哪里不妥吗?” 柳雁蓉摇摇头:“你尽管去查,有些事情我也不确定。” “是。”柳嬷嬷领命离开,屋内只剩下柳雁蓉一个人,她闭上眼睛,眼前又闪过裴云霆的脸,而这张脸和自己记忆深处的那个人逐渐重合。 御书房内,凌玄瑾下了朝刚过来,此时正坐在龙椅上,手里攥着一支狼毫笔,悬在半空迟迟没落下。 他觉得脑子里雾蒙蒙的,这种感觉最近出现得越来越频繁,明明前一刻还在考虑的事情,后一刻就给忘了。 “皇上。”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端着一盅刚熬好的参汤,“该用药了。” 凌玄瑾接过药后停顿了片刻一饮而尽,李德全等凌玄瑾喝完药后才说:“皇上,小福子求见。” 凌玄瑾点点头:“让他进来吧。” 小福子弯腰走进御书房,走到中央的时候普通跪在地上,凌玄瑾靠在椅背上:“说吧。” 小福子是在上次柳雁蓉肃清宫内下人后,皇上派去的一个小太监,日常也就在坤宁宫院子里扫扫地,一点都不起眼。 上次皇后突然肃清宫人还是引起了凌玄瑾的怀疑,所以那次事件后没几天,凌玄瑾就安排了小福子过去,小福子每日在凌玄瑾下朝后都会来汇报柳雁蓉前一天到当天早上的所作所为。 小福子头低垂着,说的都是一些琐碎的平常事,等说道柳雁蓉碰到了裴云霆的时候,凌玄瑾忽然睁开眼睛。 “裴云霆?皇后和他说什么了?” 小福子头垂的更低了:“皇后娘娘只是问了裴将军的名字,然后说谢谢上次裴将军在赏雪宴上抓住那只猫,救了皇后娘娘,就没再说其他的话了。” “就只有这些?”凌玄瑾总觉得的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 小福子说到:“是的,就只有这些,皇后娘娘有早期散步的习惯,今天巧合裴将军当值,就遇上了。” 凌玄瑾沉吟片刻:“你先下去吧,明日再来汇报。” “是,奴才告退。”小福子小心翼翼的退出御书房。 李德全在一边眼观鼻鼻观心的,等了好大一会,凌玄瑾都没有说话,李德全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去,这才发现凌玄瑾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宫墙之外,齐王府的后院却是另一番景象。 苏曼丽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里那张略显憔悴的脸,禁足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这一个月,她在那方寸之地,天天听着外面的动静。 听说刘念那个贱人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听说王爷对那贱人越发敬重,她就气的恨不得冲出去撕了刘念那张伪善的脸。 “主子,您消消气。”贴身丫鬟环儿跪在地上伺候苏曼丽装扮,“王爷今儿个在书房呢,听说心情还不错,您要是收拾好了,不如……去送碗参汤?” 苏曼丽深吸一口气,把象牙梳往桌上一拍,没错,她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她才是这王府里最受宠的女人。 刘念不过是占着个正妃的名头,那个木头桩子一样的女人,哪里懂得怎么讨男人欢心。 “给我上妆。”苏曼丽看着镜子,“还有那件新做的云锦掐腰长裙,都拿出来。” 半个时辰后,苏曼丽提着食盒,出现在书房门口,门口的小厮刚要通报,苏曼丽竖起手指在唇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推门而入。 齐王凌玄齐正对着一堆公文发愁,听见动静刚要发火,一抬头,就看见苏曼丽红着眼圈站在门口。 “王爷……”苏曼丽这一声唤得百转千回,未语泪先流,“妾身……好想王爷。” 凌玄齐心头那点火气瞬间就被这泪水给浇灭了,到底是宠了这么多年的女人,这一哭,他这骨头都酥了半边。 “怎么这时候来了?”凌玄齐招招手,“快过来,这天气还没有彻底回暖,穿这么少,别冻坏了身子。” 苏曼丽扑进凌玄齐怀里:“妾身知错了,这一个月,妾身日日都在反省,以前是妾身不懂事,给王爷惹了麻烦,以后妾身一定安守本分,好好伺候王爷和姐姐。” 凌玄齐拍着她的后背,心软得一塌糊涂:“知错就好,知错就好,你是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府里冷清了不少。” 苏曼丽在他怀里蹭了蹭,抬起头,那张梨花带雨的脸正好对着凌玄齐:“王爷,姐姐平日里操持家务辛苦,妾身看着心疼,如今妾身禁足已解,也想替姐姐分担一二,哪怕是管管厨房采买这种小事,也能让姐姐多歇歇。” 凌玄齐一听,觉得甚有道理,刘念最近确实忙得脚不沾地,自己几次要去她的厢房留宿都被她以忙着处理府内事务给拒绝了。 “还是你懂事。”凌玄齐刚要点头答应。 书房的门再次被推开,刘念和自己的丫鬟月红走了进来,她刚才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俩人说的话。 刘念也不避讳自己偷听到的话,径直走到书桌前,把一摞厚厚的账本砰地一声砸在桌上。 第260章 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齐王府寒酸 “王爷既然想让妹妹分担,那正好。”刘念指着那堆账本。 “这是前几年妹妹掌家时,厨房采买的烂账,一共亏空了三千四百两银子,商家那边今日又来催债了,既然妹妹想管,那就先把这窟窿补上吧。” 苏曼丽脸上的柔情蜜意瞬间僵住。 凌玄齐也是一愣,推开苏曼丽,拿起账本翻了两页,脸色越发难看:“三千多两?怎么会这么多?” “妹妹那时候说,要给王爷吃最好的,用的都是燕窝鱼翅,可这账上记的,却大多是些普通食材的价格翻了十倍入账。” 刘念条理清晰,字字诛心,“妾身也想问问妹妹,这中间的差价,都去哪儿了?” 苏曼丽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更大声了:“冤枉啊王爷!妾身……妾身也是被底下的刁奴蒙蔽了!妾身根本不懂这些啊!” “不懂?”刘念冷笑一声,“不懂就敢揽权?妹妹这胆子,倒是比天还大。” 凌玄齐看着账本,虽然数额不算很大,但却是实实在在的钱啊,再看苏曼丽那只会哭哭啼啼的样子,心里那点怜惜顿时散了大半。 他把账本往苏曼丽面前一扔:“既然这样,就先把这银子补齐了,再谈管家的事!” 苏曼丽抱着账本,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刘念站在凌玄齐身边,不卑不亢的模样是自己这辈子都没有底气做出来的。 虽然这件事情自己理亏,可苏曼丽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主儿,既然自己这头走不通,那就得从别处找补。 这天午后,苏曼丽一袭水红色的云锦旗袍,领口开得极低,露出大片腻白的肌肤。 她正跪坐在软榻边,一双柔若无骨的手在齐王凌玄齐的小腿上轻重缓急地揉捏着。 “王爷,这几日妾身在佛堂日夜祈福,膝盖都跪青了,心里头却只记挂着王爷这老寒腿的毛病。” 苏曼丽眼圈泛红,眼泪要在眼眶里打转,要掉不掉的模样最是勾人,“没了妾身在旁伺候,那些粗手笨脚的下人定是没能让王爷舒心。” 凌玄齐舒服地哼唧了一声:“还是你的手艺好,你是不知道,你不在这些日子,本王这腿疼得都要下不了地了。” 苏曼丽顺势把脸贴在凌玄齐的大腿上,娇嗔道:“王爷受苦了,只是……妾身虽出来了,可如今这府里的对牌钥匙都在姐姐手里,妾身想给王爷炖个燕窝补身子,去厨房都要看那些婆子的脸色,说是没有姐姐的条子,连根燕窝毛都领不出来。” 凌玄齐眉头一皱,脸色沉了下来,明显忘了前几日刘念说苏曼丽吃厨房差价的事情了。 “竟有此事?你是府里的侧妃,吃个燕窝还要批条子?刘念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存心给本王找不痛快!” “王爷别怪姐姐。” 苏曼丽急忙捂住凌玄齐的嘴,一副委曲求全的样子,“姐姐毕竟是正妃,掌家严谨也是为了王府好,只是……只是妾身受点委屈不要紧,欢颜那丫头正是议亲的年纪,若是连几件像样的首饰都拿不出来,以后嫁出去了,岂不是让人笑话咱们齐王府寒酸?” 这话算是戳到了凌玄齐的肺管子。 “来人!”凌玄齐猛地坐直身子,“去把王妃叫来!”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刘念就来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墨绿色的对襟长衫,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发间只插了一支成色极好的翡翠簪子,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大家主母的威严。 刘念扫了一眼依偎在凌玄齐怀里的苏曼丽,面上波澜不惊:“王爷唤妾身何事?” 凌玄齐板着脸,指着刘念质问道:“本王听说,你要把这府里的吃穿用度都卡死?侧妃想吃盏燕窝都要看奴才的脸色?还要克扣欢颜的首饰?” 刘念直起身,从袖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账册,啪的一声拍在桌案上。 “王爷既然问了,那妾身就得好好跟王爷算算这笔账。” 刘念也不看苏曼丽那变得僵硬的脸色,伸手翻开账册,指着其中一页:“上个月,皇上因为王爷治家不严,罚了王爷半年的俸禄,这事儿王爷没忘吧?” 凌玄齐气势一弱,眼神有些飘忽:“那……那是……” “府里的进项少了,开销却没减。” 刘念声音平稳,“苏妹妹要吃点好的自然是应该的,只是这燕窝,如今市面上一两上好的血燕要五十两银子,妹妹若是想吃,府中也不是出不起,但按照规矩,侧妃每日的定例是白燕,若要吃血燕,得自己贴补。” “至于欢颜的首饰。” 刘念又翻过一页,“这个月我已经让银楼送来了三套红宝石头面,花了八百两银子,若是侧妃觉得寒酸,大可以把自己私库里的东西拿出来贴补,而不是盯着府中这点填不饱肚子的银子。” 苏曼丽被噎得脸色发青,她没想到刘念会随身带着账本,还当着凌玄齐的面把家底抖落出来。 “姐姐这话说的,王府再难,还能差了这一口吃的?”苏曼丽扯了扯凌玄齐的袖子,“王爷,您看姐姐……” “王爷若是觉得妾身掌家不力,大可以把这账本和对牌都拿去给侧妃。” 刘念打断了苏曼丽的话,直接将腰间的对牌解下来,放在账本上,“正好妾身最近身子不爽利,也乐得清闲,只是若日后王爷发现府中亏空,可别来找我补贴。” 凌玄齐干咳了两声,刘念说的句句在理。 这若是以前,他是不会管理在谁身上,只是自从上次程月薇的事件后,刘念的父亲一直盯着自己,稍有不对劲就去皇上那里弹劾自己,凌玄瑾本来就看自己不顺眼,若是被抓住由头,指不定又怎么罚自己呢。 凌玄齐看了一眼怀里的苏曼丽,心中一合计,就不动声色地把苏曼丽的手从胳膊上扒拉下来。 “王妃这是做什么,本王不过是随口问问,这掌家的大权,自然还是要在你手里才放心。” 说完,他转头瞪了苏曼丽一眼:“既然王妃说可以吃白燕,那就吃白燕吧。” 第261章 夫人,我们一起沐浴吧 苏曼丽一口银牙差点咬碎,却又不好发作。 谁让自己没有一个硬气的娘家的,她只能硬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妾身知道了,王爷别生气,也别难为姐姐,是妾身不懂事……” 说着苏曼丽的眼泪又要掉出来,凌玄齐本来就有点内疚,看到苏曼丽哭急忙弯腰俯身的去哄。 刘念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既然王爷忙着,那我就不打扰了,先告退了。” 不等凌玄齐说话,刘念扭头就走。 刘念自从苏曼丽入府后对凌玄齐就没有什么大的情绪反应了,今日这一模样到让凌玄齐感到了新鲜。 凌玄齐停下哄苏曼丽的话,抬头看着刘念的背影,他觉得刘念这是吃醋了,想到这里凌玄齐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他是下意识的反应,却被苏曼丽看在眼里。 苏曼丽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看来以后若想站稳脚跟,就必须比之前更努力了。 宫门外,裴云霆换了便装,并没有直接回府。 他在一处不起眼的胡同口勒住了缰绳,翻身下马,将马鞭扔给随后赶来的青禾,自己熟门熟路地推开了一扇半掩的柴门。 院子里静悄悄的,裴云霆径直走到那间低矮的屋舍前,推门而入,老头正坐在炭盆边,手里拿着个火钳,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盆里那几块快要燃尽的银丝炭,听见动静头也没抬:“来了。” 裴云霆拉过一张凳子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今日在宫里,碰到那位了。” 老头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柳家那位?” “嗯。”裴云霆仰头将茶灌下去。 “该来的总会来。”老头叹了口气,把火钳扔回盆里。 “凌玄瑾现在是老眼昏花,再加上心里头那点愧疚作祟,不敢往那处想,但皇后不一样。” 裴云霆把玩着手里的粗瓷茶杯:“她让人去查我了。” “查便查吧。”老头显得并不意外。 “只是……一旦这层窗户纸被捅破,或者即使没捅破,只是引起了他们的猜忌,这对你接下来的路,不知道是好还是坏啊。” “从我活下来的那一刻起,这条命就不是我自己的,刀山火海我也得闯。” 老头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话锋一转:“那丫头呢?” 裴云霆愣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肩膀下意识地松懈了几分:“挺好的,我现在已经和裴家分了家,搬了出来,大房那边因为裴云州的事情现在已是自顾不暇,桑家那老东西也因为桑文言的死最近也没有动静,暂时是没人能给她气受了。” 提到桑晚意,裴云霆语气柔和了不少:“她最近忙着折腾那个云意楼,说是要弄什么药膳,劲头足得很。” “是个聪明的姑娘。” 老头点了点头,“知道借力打力,也知道给自己留后路,能在桑家和裴家这样的泥潭里,心思还能这样通透,着实不容易啊。” 裴云霆有些得意,身子往后靠了靠:“那是自然,我看中的人,能差得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老头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做的那些事,还有你真正的身世,甚至你接下来要干的那那些事,她知道吗?”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裴云霆脸上的那点笑意僵住,他垂下眼皮,没吭声。 “你把她护在羽翼底下,想给她一片安稳天,可等哪天这天真的塌下来,你让她怎么接受?”老头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幻想,“她是你的妻子,不是你养的金丝雀,若是到了最后关头她才知晓一切,你觉得依着她的性子,是会感激你,还是会恨你?” 裴云霆依旧沉默,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行了,老头子我言尽于此,你自己好生掂量。” 老头摆了摆手,一副送客的架势,“时候不早了,回去吧。” 裴云霆站起身,在原地站了片刻,才低声道了一句:“走了。” 回到将军府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正院里灯火通明。 裴云霆刚踏进院子,就闻到一股诱人的饭菜香,心中积攒的阴郁在这烟火气里也消散了大半。 桑晚意正坐在桌边,手里拿着个汤匙,有一搭无一搭地搅着碗里的燕窝粥,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头,脸上绽开一个笑:“回来了?怎么也不让人通传一声。” 裴云霆大步走过去,不管不顾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就把人揽进怀里,把脸埋在她的颈窝处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她身上特有的味道,说不上来,但是总让人安心。 “怎么了?”桑晚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懵,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一身的寒气,先去换身衣裳,也不怕冻着我。” 裴云霆没动,反而抱得更紧了些:“让我抱会儿。” 他就这么抱着她,也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看着桌上的饭菜:“没吃饱?” “等你呢。”桑晚意把那碗燕窝粥推到一边,“青禾说你下了值就去办事了,肯定没用膳,我让人把饭菜都温着。” 说完,她转头冲外头喊了一声:“翠燕,传膳。” 翠燕手脚麻利地带着几个小丫鬟,把热腾腾的饭菜端了上来,都是裴云霆爱吃的口味,裴云霆也是真饿了,拿起筷子风卷残云,桑晚意没怎么动筷子,就撑着下巴在一旁看着他吃,偶尔伸手替他夹一筷子青菜。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裴云霆咽下最后一口饭,接过桑晚意递来的帕子擦了擦嘴,视线落在她那张脸上,老头的话又在耳边回响。 自己真的要骗她吗?其实也算不上骗,只是还没到时候。 “吃饱了?”桑晚意问。 “饱了。”裴云霆站起身,“饱了就该干正事了。” 桑晚意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哎!你干嘛?这刚吃完饭……” “洗澡。” 净房里早已备好了热水,热气蒸腾,把整个屋子都熏得雾蒙蒙的,桑晚意刚一进去,就被裴云霆反手压在了门板上。 第262章 毕竟鸳鸯浴,我自己可完不成 “你疯了?”桑晚意锤了他一下,脸颊被热气熏得绯红,“洗澡就洗澡,你扯我干什么?” 裴云霆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解着自己的腰带:“当然是需要夫人配合了,毕竟鸳鸯浴,我自己可完不成。” “谁要跟你洗鸳鸯浴!” 桑晚意转身要跑,裴云霆这脸皮也是越来越厚了,桑晚意还没有泡开就被裴云霆一把捞了回来,直接打横抱起。 并没有像往常那样走向浴桶,裴云霆抱着她绕过了那扇画着仕女图的屏风,桑晚意这才发现,屏风后面不知何时多了一张极其宽大的软榻,那榻上铺着厚厚的白狐皮,看着就软得陷人。 “这是什么时候……”桑晚意瞪大了眼。 “早就让人备下了。”裴云霆把她放在那堆软毛里,自己随手把外袍扔在一旁,欺身压了上去,“若是这净房除了个桶啥也没有,委屈了夫人怎么行。” 桑晚意伸手抵住他滚烫的胸膛,那结实的肌肉隔着中衣都能感受到蓬勃的力量:“裴云霆,你这就是早有预谋!你脑子里除了这点事能不能装点别的?” 裴云霆抓住她的手腕,举过头顶按在狐皮上,低下头,在她耳垂上轻咬了一口:“对着夫人,若是还能装下别的,那我就该去回春堂看看了。” “你……”桑晚意刚张嘴,剩下的话就被尽数吞没。 净房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原本微凉的空气此刻也变得燥热起来。 “裴……云霆……”桑晚意好不容易得了空隙喘息,声音软得像是一滩水,“去……去浴桶……” “不去。”裴云霆的声音哑得厉害,一只手已经探进了她的衣襟,“就在这儿。” “这儿……这儿怎么洗……” “不洗。”裴云霆埋首在她颈侧,含糊不清地说道,“弄脏了再洗。” 衣帛撕裂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桑晚意惊呼了一声,整个人就被那白狐皮包裹了起来,随后是男人沉重的身躯覆了上来。 软榻极大,足够两人在上面翻滚,裴云霆今晚格外有耐心,却又格外磨人,他的手掌带着薄茧。 所过之处点起一簇簇火苗,桑晚意觉得自己像是一叶在暴风雨中飘摇的小舟,只能紧紧攀附着这唯一的浮木。 “晚意……”裴云霆在她耳边低喃,声音里带着浓重的喘息,“你是我的。” “知……知道了……”桑晚意被他折腾得眼尾泛红,生理性的泪水浸湿了睫毛,“你是狗吗……轻点……” 裴云霆却像是受到了什么刺激,动作反而更加大开大合,他要在她身上留下属于自己的烙印。 要让她从身到心,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老头说的那些以后,那些危机,此刻都被他抛诸脑后,因为只要他在,这天就塌不下来,他绝不会让她受半点风雨。 “裴云霆!”桑晚意终于忍不住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留下一排整齐的牙印。 裴云霆闷哼一声,却没躲,反而笑了起来,他抬起头,深邃的眸子里翻涌着能将人溺毙的情绪。 他就着这个姿势,狠狠地撞了进去,净房里的水早已凉透,可那屏风后的热度,却才刚刚攀上顶峰。 一只素白的手从屏风后探出来,紧紧抓住了旁边放置香料的紫檀木架子。 下一秒,又被一只大手强硬地拉了回去,十指相扣,死死压在身下。 烛火摇曳,将两道交叠的身影投射在屏风上,起起伏伏,直到夜色深沉。 云雨初歇,桑晚意连根手指头都不想动,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瘫软在那张已经一片狼藉的软榻上。 身上盖着裴云霆的外袍,裴云霆赤着上身,肩膀上那排牙印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子,他也不在意,正拿着块湿帕子,细致地给桑晚意擦拭着手指。 “怎么不叫水?”桑晚意嗓子哑得厉害,有气无力地踢了他一脚。 裴云霆捉住她的脚踝,放在掌心里揉捏着:“这个时辰叫水,你是怕那几个丫头不知道咱们刚才干了什么?” 桑晚意脸一红,把头埋进软榻里装死,裴云霆看着她这副鸵鸟样子,心头那点阴霾彻底散了个干净。 他俯下身,在她露在外面的后颈上亲了一下。 “睡吧,我抱你去床上。”桑晚意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任由他把自己连人带被子卷起来,抱回了卧房。 晨光顺着窗棂的缝隙钻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斑。桑晚意哼唧了一声,翻了个身,正好撞上一堵温热的肉墙。 裴云霆早就醒了,正靠在床头,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头发,桑晚意费劲地睁开眼皮,视线正好落在他裸露的肩膀上,那一排整齐的牙印已经结了痂,此时显得格外扎眼。 “醒了?”裴云霆手掌顺着她的后背滑下去,在她腰窝处按了按,“还难受?” 桑晚意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哑着嗓子抱怨:“裴云霆,你属狗的吗?以后再去那个软榻,你就自己去睡书房。” 裴云霆低笑一声翻身下床,随手捞起搭在屏风上的中衣套上:“那可由不得你,昨晚后来你不是也喊着……” “闭嘴!”桑晚意抓起枕头砸过去。 裴云霆单手接住枕头,扔回床上:“起来吃点东西再睡,不然胃该疼了。” 桑晚意赖在被子里不动弹,直到裴云霆连人带被子把她抱到桌边,喂了两勺热粥,她这才算是活过来。 看着裴云霆神清气爽地出门上朝,桑晚意瘫在椅子上,咬了一口水晶包,心里盘算着回头得让钟诚在云意楼的雅间里也弄几个那样的软榻。 不过是为了客人舒服,可不是为了别的。 将军府这边岁月静好,齐王府的后院却是鸡飞狗跳。 苏曼丽把屋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一遍,满地的碎瓷片让人下不去脚。 刘念那个贱人,现在把着府里的账本,一两银子都抠得死死的,她想做两身新衣裳都要被问东问西。 若是再这么下去,这齐王府哪里还有她们母女的立足之地。 既然府里指望不上,那就得往外看。 苏曼丽坐在满地狼藉中,喘着粗气,唤来了贴身丫鬟:“去,把小姐叫来,就说我有要紧事。” 第263章 我就要嫁给裴云霆! 没过多久,凌欢颜提着裙摆进来了,她生得随了苏曼丽,瓜子脸,丹凤眼,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骄纵,一进屋看见这满地的碎片,眉头就皱了起来。 “母亲,您这又是发什么疯?谁又惹您不痛快了?” 凌欢颜绕过地上的花瓶碎片,在一旁的太师椅上坐下,百无聊赖地抠着指甲上的丹蔻。 苏曼丽挥退了下人,起身走到凌欢颜身边,从身后的柜子里抱出一大摞画轴,哗啦一下全都摊在桌子上。 “欢颜,你也老大不小了,这京城里的名门闺秀,像你这般年纪的,孩子都能打酱油了。”苏曼丽随手展开一幅画轴,上面是个眉清目秀的书生,“这是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刚中了举人,前途无量,虽然家世稍微低了点,但是是个潜力股。” 凌欢颜只瞥了一眼,就嫌弃地撇撇嘴:“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这种人也配得上本郡主?” 苏曼丽也不恼,把画轴卷起来,又展开另一幅。 “那这个呢?镇国公府的小世子,虽然人木讷了点,但胜在家底厚实,你嫁过去那就是世子妃,以后就是国公夫人,谁敢给你脸色看?” “木头桩子一个,听说连话都说不利索,我嫁过去是去守活寡吗?” 凌欢颜翻了个白眼,把那画轴推得老远。 苏曼丽耐着性子,接连又拿出了七八幅画像,不是嫌人家鼻子塌,就是嫌人家家里规矩多,要么就是嫌弃人家官职低。 直到最后一幅画像被凌欢颜扔在地上,苏曼丽终于压不住火气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 “太子有什么好?”凌欢颜站起身,脚尖踢了踢地上的画轴,一脸的不屑。 “那你倒是说说,你看上谁了?” 苏曼丽气得脑仁疼,“你娘我现在在这个府里举步维艰,刘念那个贱人处处压我一头,你要是能嫁个高门大户,给你娘争口气,我也能挺直腰杆做人!” 凌欢颜走到窗边:“我要嫁,就嫁这世间最英勇的男子。” “最英勇?”苏曼丽愣了一下。 “裴云霆。” 苏曼丽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谁?裴云霆?” “没错,就是裴大将军。”凌欢颜转过身,脸上带着一丝羞涩的红晕。 苏曼丽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之前不是没听凌欢颜说过,也不是没有想着拆散桑晚意和裴云霆过。 可是自从上次她见过裴云霆对桑晚意的维护后,她就想让凌欢颜打消这个念头,她几步走到凌欢颜面前:“你疯了?裴云霆是有正妻的!” “那又如何?”凌欢颜挣脱开苏曼丽的手,一脸的无所谓。 “那个桑晚意我也见过,整日里抛头露面,一身铜臭味,哪里配得上裴将军?只要我嫁过去,凭我的身份和手段,弄死她还不是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糊涂!你是齐王的女儿,是皇上的亲侄女,身份尊贵,怎么能去给人做妾!” “做妾怎么了?只要裴将军喜欢我,到时候休了那个桑晚意,把我扶正不就行了?” 凌欢颜想得倒是简单,在她的世界里,只要她想要的,就没有得不到的。 “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苏曼丽急得在屋里乱转。 “裴家那是虎狼窝,裴云霆更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而且他是二房,这要是放在以前也就算了,现在大房虽然没落了,但裴家那老太婆还在,规矩大得很。” “更重要的是,你若是做了妾,哪怕是贵妾,那也是妾!以后见了大房的还得行礼,生了孩子那是庶出!你娘我这辈子受够了做小的苦,绝不能让你也走我的老路!” 苏曼丽这辈子最大的痛,就是只能做个侧妃,虽然有宠爱,但在正室面前永远矮一截,那种憋屈感,她不想让女儿再尝一遍。 而且她不忍心告诉自己的女儿,裴云霆对桑晚意那可是宠在心尖尖上的。 她这辈子最拿得出手的就是这点看男人的本事,哪个男人能攻略哪个男人拿不拿得下,她最会看了,裴云霆绝对是自己女儿拿不下的那一个 “我不管!”凌欢颜大吼道:“除了裴云霆,我谁都不嫁!那些个歪瓜裂枣,谁爱嫁谁嫁!” “你这是要气死我啊!” 苏曼丽捂着胸口,指着凌欢颜的手指都在哆嗦,“这事儿没商量!除非裴云霆把桑晚意休了,八抬大轿娶你做正妻,否则你想都别想!” “娘!你怎么这么顽固!”凌欢颜跺着脚,“裴将军现在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多少人盯着呢,我要是不抓紧,就被别人抢走了!” “抢走也不行!我苏曼丽的女儿,绝不能给人做小!”苏曼丽态度坚决。 凌欢颜见硬的不行,干脆耍起了无赖,一屁股坐在软榻上,别过头去:“行,你不让我嫁,那我就不吃饭了!我就饿死在这屋里,到时候你看你怎么跟父王交代!” “你……”苏曼丽气结,指着她半天说不出话来。 “从现在开始,我就绝食!”凌欢颜梗着脖子,“直到你答应我为止!” “好好好,你翅膀硬了,敢威胁你娘了是吧?” 苏曼丽也是被气昏了头,转身冲着门外喊道,“来人!把门给我锁上!谁也不许给郡主送吃的!我看她能饿几天!” 几个丫鬟婆子战战兢兢地进来,谁也不敢劝,只能低着头把门窗都关严实了,从外面落了锁。 苏曼丽站在门外,她是为了女儿好,可这死丫头怎么就是不明白? 裴云霆是什么人?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修罗。 桑晚意那个女人虽然看着温吞,但能把晚意坊开得风生水起,能把裴家大房收拾得服服帖帖,能是个省油的灯? 欢颜这要是嫁过去做妾,那就是羊入虎口,别说扶正了,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主子,这……真饿着郡主啊?” 环儿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郡主从小娇生惯养的,哪受过这罪,万一饿坏了……” “饿死她算了!”苏曼丽咬牙切齿地骂道,可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竟然上赶着去给人做妾,把我的脸都丢尽了!” 她擦了把眼泪,眼神变得狠厉起来:“去,给我盯着点,要是谁敢偷偷送吃的,直接打断腿发卖出去!” “是。”环儿吓得一哆嗦,赶紧退了下去。 苏曼丽站在廊下,看着紧闭的房门,心里五味杂陈。 第264章 郡主已经绝食三天了 桑晚意今天一早就来了云意楼,云意楼开张的日子已经定好了,这几天就要做开张前的最后准备了。 桑晚意来了云意楼后直奔后院最东边那间厢房,这是她特意留给自己的。 里头的陈设跟将军府的书房有七八分像,只是一进门那张宽大的软榻格外显眼。 榻上铺着厚实的白狐皮,毛色水滑,人坐上去便陷进去半个身子,舒服得让人不想动弹,她的心思很单纯,只是觉得舒服。 桑晚意坐在榻边,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膳粥,对面坐着个年轻男子,一身青衫手里拿着本医书。 这人叫沈青,是大同钱庄沈庄主给找来的药膳圣手,年纪跟桑晚意相仿,看着斯文瘦弱,论起药理来却头头是道。 “这味当归还是重了些。”桑晚意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若是换成黄芪,味道会不会更清淡些?” 沈青头都没抬就给桑晚意否了:“当归补血,黄芪补气,少夫人若是针对产后调理或是气血两亏的妇人,当归必不可少,若是觉得味重,不如加两颗红枣中和一下。” 桑晚意记下,又盛了一勺递过去:“你尝尝?” 沈青也没客气,接过碗尝了一口:“火候够了,只是这红枣得去核,不然燥热。” 两人又针对几张方子讨论了半个时辰,直到外头天色渐晚,桑晚意才惊觉时间过得飞快。 “今日多谢沈大夫了。”桑晚意起身送客,“往后云意楼的药膳配方,还得麻烦沈大夫了。” 桑晚意最近自己研究了不少天,发现做出来的药膳总是缺点意思,正巧她有事找沈庄主的时候聊起来这事,沈庄主说自己正好认识一位这方面的人才,就给桑晚意借号了一下。 沈青合上书,也不说客套话:“少夫人客气,沈某也是拿钱办事,以后云意楼的药膳沈某定会全力而为的。”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厢房,穿过后院走到前庭,快要走到门口就见门口停着辆马车,裴云霆正刚从马车上下来。 桑晚意脚下一顿,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身边的沈青,见裴云霆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这才松了口气。 上次因为凌云宸的事儿,这男人可是把醋坛子都打翻了。 裴云霆站直身子,视线在沈青身上扫了一圈,随后落在桑晚意身上:“谈完了?” 沈青也是个有眼力见的,见状冲裴云霆微微颔首,没多废话,转身告辞离开。 裴云霆看着人走远,这才走到桑晚意跟前:“这人看着倒是个正经做事的。” 桑晚意白了他一眼:“那是自然,人家可是正经的大夫,你别成天拿你的小肚鸡肠想人。” “我有说什么吗?”裴云霆一脸无辜,顺势牵住她的手往里走,“听说你这后院弄好了,带我瞧瞧?” “没问题,毕竟裴将军又出钱又出人的,算是半个东家,哪有不让你看的道理。”桑晚意要是能猜到一会裴云霆的所作所为,她是不可能让他进来看的。 桑晚意带着裴云霆看了后院的几件厢房,裴云霆还对其中一件提了一些建议,桑晚意急忙叫来钟诚让他按照裴云霆的意思做出修改,然后带着裴云霆去看自己的那间。 裴云霆一进屋,视线就被那张软榻吸引了过去,裴云霆几步走到软榻旁,半倚在榻上,似笑非笑地看着桑晚意:“看来夫人对这软榻是情有独钟啊。” 桑晚意正在整理桌上的药方,闻言头也没抬:“这榻舒服,我想着回头在这边的时间肯定会久一下,坐久了腰酸,有个地儿躺着歇会儿不是挺好?” 她把药方压在镇纸下,转过身,正对上裴云霆那双意味深长的眸子。 裴云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确实不错,这狐皮选得好。” 他说着,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压低了几分:“也够大,这若是两个人躺上面,怕是比府里那个还要施展得开。” 桑晚意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脸腾地一下红了个透,几步冲过去,抓起旁边的软枕就往他身上砸。 “裴云霆!你脑子里除了这点东西还能有点别的吗?这是我用来休息的地方!正经地方!” 裴云霆单手接住枕头,顺势握住她的手腕一拉,桑晚意脚下不稳,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裴云霆翻身将她压住,鼻尖蹭着她的脸颊:“夫人着急什么,我可没乱说啊。” “你……”桑晚意气结,伸手去推他的胸膛,“这可是铺子里,随时有人进来,你快起来!” “门锁了。”裴云霆在她唇上啄了一下,“刚才进来我就顺手插上了。” 桑晚意瞪大了眼:“……” “这叫未雨绸缪。”裴云霆低笑出声,手指在她腰间的软肉上捏了一把,“不过今日就算了,看把你吓的。” 他松开手,翻身躺在一旁,手臂枕在脑后,看着房顶:“这地儿确实不错,安静,没人打扰,以后若是府里不方便,咱们倒是可以常来这就这儿。” 桑晚意坐起身,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狠狠瞪了他一眼:“想得美,这儿以后除了我,谁也不许进,尤其是你!” 裴云霆也不恼,侧过身支着头看她:“那可由不得你,我是你夫君,也是这云意楼半个东家,我想来便来。” 桑晚意懒得理他这无赖样,跳下软榻,快步走到门口拔开门闩:“走了!回府!再不走天都要黑透了。” 裴云霆慢悠悠地起身,跟在她身后出了门。 三天后,苏曼丽没有想到凌欢颜这次动真格的了,竟然真的不吃不喝。 苏曼丽门前,三天前的气早就消了,如今只剩下对女儿的担忧:“还是没吃?” 环儿小心翼翼的回话:“回……回侧妃,郡主什么都不吃。” 整整三天水米未进,就是个铁打的人也受不住,何况那是她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心头肉。 “开门!”苏曼丽声音低沉。 第265章 求赐婚郡主和将军 几个婆子不敢怠慢,慌手慌脚地找出钥匙,打开了门,屋内光线昏暗,凌欢颜躺在床上,整个人陷在锦被里,原本圆润的小脸此刻瘦了一圈。 听到动静,凌欢颜抬头看了一眼,看清来人是苏曼丽,又把头别了过去。 苏曼丽几步冲到床边,眼泪决堤而出:“你个讨债鬼!你是想把娘逼死是不是?” 凌欢颜没力气挣扎,任由她抱着:“不……不让我嫁裴云霆……我宁愿……饿死……” “嫁!嫁!咱们嫁!”苏曼丽心理防线彻底崩塌了,什么规矩,什么体面,什么做小的委屈,在女儿这条命面前,全都成了狗屁。 她本来是想着饿几天能让凌欢颜服软,结果整整三天,凌欢颜都没有服软的意思,最终还是她这个做母亲的坚持不住了。 苏曼丽拿过环儿递来的水:“只要你活着,母亲什么都依你!你先喝口水,母亲让你父王去想办法!” 凌欢颜的眸子里终于亮起了一点光,她就着苏曼丽的手,咕咚咕咚喝着水,因为喝得太急,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慢点,慢点喝。”苏曼丽一边给她顺气,一边抹着眼泪。 一刻钟后,齐王凌玄齐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这几天他正好有差事不在府内,刚回来就听说了凌欢颜已经绝食三天了,着急忙慌的过来看。 凌玄齐一进屋,看到凌欢颜那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下的脸都白了:“颜儿!你怎么把自个儿折腾成这样了?” 凌欢颜虚弱地拽着凌玄齐的袖子:“父王……我要嫁裴云霆……” 凌玄齐看向一边的苏曼丽:“这……这裴云霆是有正妻的,还是桑家的嫡女,咱们颜儿过去做妾……怕是不合适吧。” 苏曼丽此时已经冷静了下来,她拿帕子擦干了脸上的泪痕,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谁说要过去做妾了,咱们颜儿是郡主,是皇亲国戚,身份尊贵,你去求求皇上,让颜儿以平妻的身份嫁入裴府,不分大小,平起平坐。” 凌玄齐愣住了:“平妻?这……这也有些不合规矩吧?”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曼丽一脸温柔的靠在齐王身边。 “王爷,颜儿若是做了妾,那就是低人一等,以后都要看那个桑晚意的脸色过日子,你可忍心?可若是平妻,凭着咱们王府的势,凭着皇上的恩宠,裴家谁敢怠慢了颜儿?” 她转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女儿继续说道:“王爷,颜儿都这样了,您就忍心看着她去死吗?只要有了皇上的圣旨,那就是金口玉言,裴云霆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抗旨不尊!” 凌玄齐看着女儿那双充满期盼的眼睛,又看了看哭得梨花带雨的爱妾,心里已经做出了决定:“好!本王这就进宫!” 皇宫,御书房。 凌玄瑾正坐在龙案后,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眉头紧锁,最近南方水患,国库吃紧,这烂摊子事一件接一件,让他本就不好的精神更是雪上加霜。 “皇上,齐王求见。”李德全小心翼翼地走进来通报。 凌玄瑾把奏折往桌上一扔,捏了捏眉心:“他又来做什么?算了,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凌玄齐走了进来,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皇上!救命啊皇上!” 凌玄瑾被他这阵仗吓了一跳,原本就疼的脑袋更是突突直跳:“你这是做什么?堂堂亲王,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起来说话!” 凌玄齐没起:“皇兄,臣弟也是没办法了啊!欢颜那丫头……快不行了!” 凌玄瑾一惊:“欢颜怎么了?得病了?太医呢?怎么不传太医?” “是心病啊!”凌玄齐哭丧着脸,“那丫头也不知道着了什么魔,非裴云霆不嫁,这都在家里绝食三天了,人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刚才臣弟出门的时候,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裴云霆?” 凌玄瑾眯起眼睛,他的第一反应倒不是儿女情长的事情,而是在衡量着齐王府和裴云霆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交情了。 若是他们联姻,对自己到底是好是坏?这一切的想法在一瞬间过完凌玄瑾的大脑。 “颜儿那丫头也到了适婚的年纪了,本想着给她找个好人接,结果这丫头是个死心眼,就看上了裴云霆,说是只要能陪在裴将军身边,就是死也甘愿。” 凌玄齐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说,“皇兄,臣弟就这么一个女儿,实在是舍不得看她去死啊!求皇兄开恩,赐个婚吧!” 凌玄瑾冷笑一声:“赐婚?赐什么婚?让她堂堂一个郡主,去给裴云霆做妾?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不不不!不是做妾!” 凌玄齐急忙摆手,“是平妻!让欢颜做平妻!桑家那丫头虽然是正妻,但欢颜身份尊贵,做个平妻也不算辱没了裴家,这样既全了欢颜的心意,也能保住皇家的颜面。” “荒唐!”凌玄瑾猛地一拍桌子,“平妻?亏你想得出来!裴云霆是朕的肱股之臣,桑家也不是小门小户,你这时候横插一杠子,让朕如何向臣子交代?” 凌玄齐被吓得一哆嗦,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机会了,他索性也不要脸了,直接瘫坐在地上,开始撒泼打滚。 “皇兄啊!臣弟知道这事儿让您为难,可臣弟这辈子也没什么出息,就守着这点家业过日子,欢颜是臣弟的心头肉啊!” “若是欢颜有个三长两短,臣弟……臣弟也不活了!” 凌玄齐一边哭,一边偷眼瞧着凌玄瑾的脸色,“想当初,皇兄最疼臣弟了,如今臣弟就求这一件事,皇兄都不肯答应吗?” 凌玄瑾看着地上这个毫无形象的弟弟,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更多的还是算计。 “行了,别嚎了。”凌玄瑾揉了揉太阳穴,“几十岁的人了,也不怕让奴才们看笑话。” 凌玄齐一听这话音,就知道有戏,立马收了声,眼巴巴地望着凌玄瑾:“皇兄,您……您这是答应了?” 第266章 裴云霆能娶到,是他八辈子修来 凌玄瑾看着凌玄齐叹了口气,今日若是不答应,恐怕这个齐王不会让自己安静了。 “朕是看在欢颜那丫头的面子上,既然欢颜一片痴心,朕这个做伯父的,也不能真看着她去死。” 凌玄齐大喜过望:“多谢皇兄成全!多谢皇兄!” “你也不用着急谢恩,这事毕竟不是小事,还要问一下裴云霆的意思。” 凌玄瑾想起前段时间裴云霆也说过自己有纳妾的想法,若是此刻自己给他安排这样一段联姻,也不是不可以。 齐王的那点手段凌玄瑾并不放在眼里,所以他们联姻好过裴云霆和其他人联姻。 凌玄齐跪在下面,他并不知道凌玄瑾的想法,但是他知道裴云霆对凌玄瑾挺重要的,这事若是直接定下来了,对裴云霆也不够尊重。 不过他有信心,裴云霆肯定会答应的,怎么说自己的女儿也是一朝郡主,身份尊贵,是多少人求娶都娶不到的。 齐王府内,苏曼丽焦灼地在屋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就往门口看一眼。 床上的凌欢颜倒是安静了下来,凌玄齐走后,凌欢颜吃了几口粥就躺下了,苏曼丽怎么说也不再吃了,非要说等有消息了再吃。 门外传来下人的通报,说齐王回来了,苏曼丽赶紧出门将凌玄齐迎了进来:“王爷,怎么样?皇上……皇上怎么说?” 凌玄齐面上的表情就说明了一切:“成了!本王出马,哪有办不成的事!” 苏曼丽捂住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转头看向床榻的方向:“颜儿!颜儿你听见没有!皇上答应了!” 床上的凌欢颜身子动了动,缓缓转了过来,脸上的表情先是从不可置信然后转到兴奋:“真的?” “当然是真的!”凌玄齐走到床边坐下,“父王什么时候骗过你?皇上亲口答应的!” 苏曼丽跟过来,虽然高兴,但到底心思多一点:“王爷,皇上是直接下了圣旨吗?这……这裴云霆那边……” “皇兄说了,他体恤臣子,这赐婚前,总得先召见裴云霆,把这意思透露给他,不过我觉得,这也就是走个过场罢了。”凌玄齐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 他觉得这完全是多此一举,皇上金口玉言,说是要赐婚,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还问什么问。 “不过是个形式,你们放心。” 凌玄齐拍着胸脯保证,“咱们颜儿是郡主,是金枝玉叶,他裴云霆能娶到,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更何况,这是皇上的意思,他能说不嘛!” 凌欢颜听到这里,猛地坐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晃了晃。 “快!快把粥拿来!”苏曼丽急忙扶住她,冲着环儿喊道。 凌欢颜并没有着急吃饭,而是想凌玄齐急切地确认:“父王,皇上真是这么说的?只要裴将军点了头,就给我和他赐婚?” “没错!” “太好了。”凌欢颜脸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她转头对着环儿说,“去厨房,我要吃饭!把府里最好的菜都给我端上来!” 她不能再饿下去了,她要养好身子,用最美的样子嫁给裴云霆,她要让那个桑晚意看看,谁才是裴家真正的女主人。 想到这里,凌欢颜的心情好得快要飞起来,她甚至已经开始畅想自己嫁入将军府后的情景了。 她是以平妻的身份进去,因为自己本身就是郡主,所以桑晚意见了自己,必须恭恭敬敬地行礼,等她站稳了脚跟,第一件事就是把府里的管家大权拿到手。 桑晚意那种女人,整天抛头露面跟男人混在一起做生意,一看就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管家理事肯定是一塌糊涂,她要把府里上下都换成自己的人,让桑晚意变成一个空有其名的摆设。 然后,她要让裴云霆夜夜都宿在自己的院子里,让他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女人滋味,让他把那个木头一样的桑晚意忘得一干二净。 最后,那个女人要么受不了屈辱自己了断,要么就犯个什么大错,被她寻了由头,一纸休书赶出裴家大门。 到那个时候,她凌欢颜,就是裴家唯一的女主人,是名正言顺的将军夫人。 “颜儿?颜儿?想什么呢?”苏曼丽看女儿端着碗,拿着勺子,半天不动一下,脸上还挂着一种古怪的笑,心里有些发毛。 凌欢颜回过神,舀了一大勺饭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母亲,你让人去把京城最好的绣娘都请来,我要做几身体面的嫁衣,料子也要用最好的。” 苏曼丽看她终于肯吃东西了,心里的大石落了地,想着以后再也不能和她这样赌气了:“好好好,都听你的,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苏曼丽虽然面上这样说着,但是心里却隐隐有些不安。 另一边,裴府大房的院子里也是死气沉沉的,自从那日裴云霆分家,宋娴云大病一场后,整个大房的下人都变得谨小慎微,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弄出一点动静惹了主子不快。 卧房内,宁棠扶着酸痛的腰,从床上坐起来,她掀开衣袖,白皙的手臂上赫然是几道青紫色的指痕。 裴云州自从被大夫断定此生再难有子嗣后,整个人就变得阴郁暴躁,尤其是在房事上更是换了个人。 他不再有任何前戏,动作粗鲁,甚至开始用一些近乎折磨的手段来寻求快感,尤其喜欢听她在身下哭泣求饶。 宁棠咬着唇,将衣袖放下,起身走到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憔悴,眼下是淡淡的乌青,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折磨死,她不能坐以待毙。 这天一早,她趁着裴云州出了门,就急匆匆的去找了宋娴云。 宋娴云最近的身体也是大不如以前了,看到宁棠的时候眼底的厌恶也毫不掩饰,她现在看到这两个儿媳妇就烦。 宁棠也看到了宋娴云对自己的表情,但是她不在乎,先不说别的,宋娴云之前答应给自己的宅子和钱一样都没拿到手。 虽说之前说的是生下孩子才能拿到,如今这条路走不通,她得另想办法,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 第267章 虐待桑婉婉 “母亲。”宁棠将燕窝放下后柔声说道,“儿媳炖了燕窝,您趁热喝点,补补身子。” 宋娴云扫了一眼那盅燕窝:“有心了。” 宁棠跪坐在榻边,替宋娴云捶着腿,状似无意地开口:“母亲,夫君最近心情一直不好,儿媳瞧着心里也跟着难受,都是儿媳没用,不能为夫君分忧,也不能为裴家开枝散叶……” 宋娴云听见这话,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更沉了几分:“行了,这事以后不准再说了。” “话虽如此,可夫君毕竟是裴家大房的独苗。” 宁棠见宋娴云没有立刻发作,胆子大了些,“儿媳想着,夫君身边伺候的人还是太少了,不如……再给夫君纳两房妾室,人多了,也能热闹些……” 话还没说完,宋娴云猛地睁开眼,一把推开宁棠的手:“胡闹!还嫌不够丢人吗?” 宁棠吓得立刻跪在地上:“母亲息怒!儿媳不是这个意思!儿媳只是……只是想为夫君分忧!” “分忧?”宋娴云冷冷地看着她,“你有那个脑子吗?” 宁棠把头埋得低低的,肩膀微微颤抖,一句话也不敢再说,从宋娴云的院子出来,宁棠只觉得浑身发冷,看来只能再想别的方法了。 当天晚上,裴云州回来后,就见宁棠的丫鬟守在门口,一脸为难。 “宁姨娘呢?” 丫鬟噗通一声跪下:“回大少爷,少夫人今天下午就觉得身上不爽利,头晕得厉害,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风寒,还容易传染,宁姨娘心善,让奴婢再外面候着,不用贴身伺候,怕传染给奴婢,也让奴婢提醒大少爷,切莫靠近。” 裴云州根本不管这些,直接掀开帘子进去,只见宁棠面无血色地躺在床上。 双眼紧闭,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看起来倒真像是病了的样子。 一连几天,宁棠都称病卧床,裴云州憋了一肚子的火,无处发泄,便把主意打到了桑婉婉身上。 桑婉婉倒是在桑晚意离开裴府后突然安稳了,除了每日去给宋娴云请安,其余时间都待在自己院子里,连门都不出。 这天晚上,她刚准备歇下,就听见院门被人打开的声音,桑婉婉吓了一跳,急忙叫来小红,接着就看见裴云州带着一身酒气,摇摇晃晃地站在院子里。 “夫……夫君?”桑婉婉又惊又喜,裴云州已经很久没来她这里了,她连忙迎上去,想去扶他,“您怎么来了?” 裴云州拽着她,整个人靠在她的身上,踉踉跄跄的朝卧房走去:“进去!” 桑婉婉心里又惊又喜,也顾不上询问裴云州怎么喝了这么多的就,就顺从地跟着他进了屋,小红想跟进来伺候,被裴云州一个凶狠的眼神给瞪了出去。 房门关上,桑婉婉心里虽然有些不安,但更多的是一丝窃喜,她以为裴云州终于想起她了,她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夫君,喝口茶醒醒酒。” 裴云州没接茶,而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拽进怀里,接着滚烫的唇就堵了上来,桑婉婉虽然感觉不舒服,但是一想到裴云州已经很久没碰自己了,就硬生生的抗住了。 却不想裴云州越来越用力,桑婉婉吃痛,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夫君,你弄痛我了……” 不等桑婉婉说完,裴云州抬手一下子掐住了她的脖子:“别动,再动我掐死你。” 裴云州的声音嘶哑,吓得桑婉婉瞬间清醒了:“夫君……夫君你怎么了?” 裴云州明显有些酒精上头:“叫啊!你不是最喜欢叫嘛!怎么?我好久没来你就忘了怎么伺候男人了?” “脱,自己脱!”裴云州手上的动作开始粗鲁起来,桑婉婉这时候也意识到不对劲,恐惧袭来,眼泪瞬间就下来了。 可她的眼泪非但没有换来怜惜,反而让裴云州更加兴奋。 他撕开她的衣裳,将她扔在床上,没有半分温柔。 桑婉婉奋力反抗,手脚并用地捶打着他,可她的力气在男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越是反抗,裴云州就越是兴奋。 “啪!”突然一个耳光狠狠甩在她脸上,打得桑婉婉头晕眼花,嘴角都渗出血丝,她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愣的躺在那里。 裴云州看着桑婉婉的模样,翻身下床,从柜子里翻出一条束发的带子,不顾桑婉婉的哭喊,将她的双手死死捆住,高高地吊在床头的横梁上。 “求我!求我!求我我就放你下来。”裴云州喘着粗气,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马鞭。 “裴云州,你疯了吗!放开我!裴云州你放开我!” 桑婉婉吓得魂飞魄散,双脚离地,整个人悬在半空,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肚兜,屈辱和恐惧让她几乎崩溃。 门外,丫鬟小红把里面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先是夫人的惊呼,然后是少爷的怒吼,再后来就是东西被砸碎的声音和夫人凄厉的哭喊。 小红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敢出声。 她虽然看不见里面的画面,但是也知道不正常,小红不顾一切地朝着宋娴云的院子跑去。 她跑到宋娴云的院门口,用力拍打着院门:“老夫人!老夫人救命啊!快去救救大少夫人吧!大少爷他……他要把大少夫人打死啦!” 宋娴云的院子里,早就灭了等,小红哭天喊地的声音让守夜的婆子骂骂咧咧的走出来:“谁啊?大半夜的嚷嚷什么?老夫人都歇下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小红急得满脸是泪,一把推开门挤了进来:“嬷嬷!您快去通报一声吧!出大事了!” “能出什么大事?”婆子还想拦。 屋里传来宋娴云不耐烦的呵斥:“吵什么?” 小红也顾不上规矩了,噗通一声跪在卧房门口,冲着里面磕头:“老夫人!您快去看看吧!大少爷他……他喝醉了,要把大少夫人打死啦!” 第268章 桑婉婉被高高吊在床头的横梁上 宋娴云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本来就够糟心的了。 回头再出人命,裴家算是彻底完了。 宋娴云披着衣服,带着人火急火燎地赶到桑婉婉的院子,刚进院子就听到了桑婉婉痛苦哀嚎的声音。 宋娴云急忙让身边的婆子踹开房门,下一秒里面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屋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桑婉婉双手被一条带子捆着,高高吊在床头的横梁上,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肚兜。 雪白的皮肤上是几道刺目的红痕,头发散乱,嘴角还挂着血丝。 而裴云州手里正拿着一根马鞭,满身酒气,脸上是种病态的潮红,见有人闯进来,他晃晃悠悠地转过身。 “畜生!”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裴云州,“你给我住手!” 就在这时,院子里又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宁棠带着丫鬟也赶了过来,她的厢房距离桑婉婉的近,她早就听到了这边的声音。 待知道宋娴云过来的时候,立马穿衣跑了过来,即便是她有心理准备,进屋看到这副场景,也是吓得白了脸。 宋娴云看到宁棠进来第一反应是要赶她出去,倒不是担心她,而是怕她看到出去乱说:“你不是在养病吗?过来干什么?” “婆母!”宁棠扑通一声跪下,掀开了自己的衣袖,白皙的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全是触目惊心的掐痕。 “婆母,您看……”宁棠泪如雨下,“夫君他……他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宋娴云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幸好被旁边的嬷嬷扶住。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儿子只是因为身体的缘故心情郁结,却没想到他背地里竟是这样一个会折磨女人的禽兽! “我打死你这个孽障!”宋娴云气血上涌,冲过去夺下裴云州手里的马鞭,劈头盖脸地就往他身上抽。 裴云州被打得一个踉跄,却不躲不闪,反而狂笑起来:“打!打死我好了!反正我也废了!我就是个传不了宗接代的废人!你们都看不起我!” 他把心里积压了许久的怨气和自卑全都吼了出来,吼完他一把夺过宋娴云手里的马鞭,也不管宋娴云差点被自己带倒,直接将手里的马鞭扔在地上,扭头就往外冲。 “你去哪儿!”宋娴云厉声问道。 “你管我!”裴云州头也不回地出了院子,今晚上的泻火还没发出来,他现在急需找个地方发泄一下。 宋娴云捂着胸口,一口气没上来,差点晕过去。 宁棠看着裴云州离开的方向,又看了一眼被吊着的桑婉婉和摇摇欲坠的宋娴云,悄无声息地站起身,带着自己的丫鬟退出了这间屋子,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快!快把大少夫人放下来!”屋里的嬷嬷总算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找来凳子,把已经半昏迷的桑婉婉解了下来。 桑婉婉一落地就软倒在地:“婆母……婆母救我……” 宋娴云低头看着她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心里的怒火和失望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而升起一股无名火:“哭什么哭!” 桑婉婉被她这一下弄得愣住了,抬头不解地看着她。 “连自己的夫君都管不住,闹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丑事,你还有脸哭?” 宋娴云指着她的鼻子骂道,“身为正妻,没有半点主母的风范!裴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桑婉婉压根没想到宋娴云是这样的态度,她看着宋娴云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狠毒。 第二天一早,大房这出闹剧就传遍了整个将军府。 桑晚意正坐在桌边喝着粥,听翠燕绘声绘色地讲着从大房那边小丫鬟那得来的消息。 “连夜去了青楼?” “是啊少夫人,听说大少爷走的时候还嚷嚷着,说府里的女人没一个有趣的,要去外面找快活呢。”翠燕撇了撇嘴,“大房那边现在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 裴云霆从外面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他擦着汗,随口问了一句:“又怎么了?” 桑晚意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末了她放下碗,叹了口气。 裴云霆在她身边坐下,给自己盛了碗粥:“狗咬狗,一嘴毛,理他们做什么。” 桑晚意没说话,她不是同情桑婉婉,也不是可怜宁棠,那两个女人没一个是省油的灯,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多少都有咎由自取的成分。 她只是觉得有些悲哀,同为女人,嫁了这么一个男人,在那个封闭的后院里,把所有的心机和手段都用在内斗上,争宠,陷害,最后却落得一个被肆意打骂,一个被当成泄欲工具的下场。 真是可悲又可笑,她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裴云霆,他正低头喝粥,晨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幸亏自己遇到了良人。 裴云霆察觉到她的注视,抬起头:“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桑晚意摇了摇头,拿起一个包子递给他:“没什么,快吃吧,一会儿凉了。” 裴云霆用过早饭,换上朝服,跟桑晚意交代了两句便出了门,早朝上无非是些南方水患的后续和国库调度的琐事,裴云霆站在武将队列里,眼观鼻鼻观心,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一个时辰后,早朝结束,百官陆陆续续地退出太和殿。 裴云霆刚走出殿门,李德全就迈着小碎步追了上来:“裴将军,留步。” 裴云霆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 “皇上在御书房等着您呢,让您散了朝直接过去。” 裴云霆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有劳李公公了。” 御书房内,凌玄瑾换了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瞧着倒不像是要议论国事的样子。 “臣,参见皇上。”裴云霆躬身行礼。 “免了。”凌玄瑾抬了抬手,示意他坐,“赐座。” 裴云霆依言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凌玄瑾喝了口茶,慢悠悠地开了口:“云霆啊,你的将军府住进去也有小半个月了吧,朕看你把府里府外都打理得不错,确实不错啊。” “皇上谬赞,皆是臣的本分。” “嗯。”凌玄瑾放下茶盏,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引枕上,“上次你说的想要纳妾的事情现在如何了?” 第269章 臣……恐有不孕之症 裴云霆脸上挤出一个苦笑,站起身,拱手道:“回皇上,这事……是臣当时糊涂了。” “哦?怎么说?”凌玄瑾来了兴致。 “唉,您是不知道。”裴云霆一脸的为难,声音都压低了几分,“臣家里那位,那就是个母老虎,臣上次不过是提了一嘴,她就差点把臣的书房给点了,这要是真抬个人回去,臣这将军府,怕是日后都不得安宁了。” 凌玄瑾听完,非但没有体谅,反而笑了起来:“一个女人家,还能翻了天不成?你也是,堂堂一个大将军,连自己的后院都管不住?” “皇上说的是,是臣无能。”裴云霆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行了。”凌玄瑾摆了摆手,显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这事你不用管了,朕给你做主。”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朕想给你指一门亲事,齐王家的欢颜郡主,配你做个平妻,你看如何?” 裴云霆面上露出惊愕,心里确实另一番模样,凌玄瑾这算盘打得真是响,齐王就是个没什么本事的草包,把他的女儿塞给自己。 既能安抚齐王,又能用姻亲关系牵制自己,还能在裴家安插一个眼线,真是一举三得的好买卖。 “皇上!”裴云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这……这万万不可啊!” 凌玄瑾的脸沉了下来:“怎么?你是觉得欢颜配不上你?” “臣不敢!”裴云霆把头低下,“欢颜郡主是金枝玉叶,臣能娶到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像什么样子!”凌玄瑾有些不耐烦了。 裴云霆抬起头,脸上满是挣扎和羞愧,他咬了咬牙才说道:“皇上,臣……臣有难言之隐。” 凌玄瑾眯起眼睛,盯着他。 “臣……恐有不孕之症。” 裴云霆刚说完,整个御书房都安静了下来。 凌玄瑾也是愣住了,他设想过裴云霆会找各种理由推脱,甚至会搬出桑家和梁家来当挡箭牌,却唯独没想过会是这么一个理由。 “你说什么?”凌玄瑾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疑。 裴云霆一副豁出去的架势:“皇上,此事并非空穴来风。您也知道,我大房的兄长裴云州,成婚多年,至今无子,太医早就断定他此生再难有后,臣……臣怀疑,这可能是……我们裴家血脉里的问题。” 凌玄瑾并没有立即接话,他显然怀疑裴云霆说的话的真实性,不过若是真的,那把欢颜嫁过去,不就是守活寡,可若裴云霆是故意找借口搪塞…… “此事,可有凭证?” “臣……不敢欺瞒皇上,前些日子,微臣的大伯母给堂兄请过张太医,皇上一查便知。” 凌玄瑾盯着他看了半晌,怎么看都不像说谎的样子,但是他还是不信。 “李德全!”凌玄瑾忽然开口。 “奴才在。” “传张太医,立刻过来!” “是。”李德全不敢耽搁,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裴云霆就那么跪在那里,没过多久,张院判就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赶了过来。 “臣参见皇上。” “平身。”凌玄瑾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裴云霆,“你,去给裴将军诊脉,看看他是不是有什么隐疾。” 张院判来的路上已经和李德全打听过了,自然知道了裴云霆说的话,他也是不怎么相信的,毕竟裴云州的情况是后天导致的。 不过既然皇上都发话了,自己这当臣子的只能照办,张太医走到裴云霆跟前,蹲下身子:“裴将军,请伸手。” 裴云霆依言伸出右手,手腕搭在张院判早就准备好的脉枕上。 张院判三指搭上他的脉门,闭上眼睛,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凌玄瑾的视线始终在裴云霆和张院判两人之间来回观察。 裴云霆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张院判松开了手,站起身,走到御案前,躬身回话。 “如何?”凌玄瑾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院判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开口:“回皇上,从脉象上看,裴将军气血充盈,身子骨并无大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其肾气虚浮,精元不固,于子嗣一道上,确实……恐有阻碍。” 凌玄瑾抓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紧,竟然是真的。 裴云霆跪在一边:“皇上,如今您都清楚了,臣并非不愿娶郡主,实在是臣这副残躯,配不上郡主的金枝玉叶,若是耽误了郡主的终身,臣万死难辞其咎!”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情真意切,凌玄瑾看着跪在下面的裴云霆,这个他既想重用又处处提防的男人,此刻脸上全是羞辱和不甘。 一个无法延续后代的将军,威胁性似乎也小了许多。 凌玄瑾脸上那点紧绷也跟着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惋惜和同情,他到裴云霆身前,亲手将裴云霆扶了起来:“爱卿快快请起,是朕疏忽了,竟不知你身有此疾,还当着外人的面……唉,让你受委屈了。” 裴云霆顺势站起身:“臣……谢皇上体恤。” “你我君臣之间,说这些就见外了。”凌玄瑾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至于欢颜那丫头……这桩婚事,确实是朕考虑不周,平白让你为难。” “这样吧,朕看你身子还是有些虚浮,想来是之前战场上落下的病根,朕库里还有几支上好的人参,回头让李德全给你送到府上去,好好补补。” “臣不敢受此厚赏!”裴云霆再次躬身。 “拿着吧,这是你该得的。”凌玄瑾摆了摆手,“朕也是心疼你,年纪轻轻就为国征战,落得一身伤病。至于婚事,以后休要再提,朕不会再让你为难了。” “臣……叩谢皇恩!”裴云霆的声音洪亮,全是对凌玄瑾的感恩。 “行了,退下吧,回去好生歇着。” 裴云霆行了礼,退出了御书房,李德全已经在殿外候着了,手里捧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盒,正是刚才凌玄瑾说的人参。 第270章 萧贵妃被提前放出来了 “裴将军,这也是皇上的一片心意。”李德全把锦盒递过来,“您也别太往心里去,身子要紧。” “有劳李公公。”裴云霆接过锦盒,冲着李德全拱了拱手,便转身朝着宫门外走去。 回到将军府时,桑晚意正在前厅和翠燕安排一些事情,听见院子里的马蹄声,她快步迎到门口:“怎么样了?” 裴云霆牵住她的手,将她带进屋里,屏退了左右的下人。 “都妥了。” 他将那个装着人参的锦盒随手放在桌上,“还赏了我一些上好的人参,等回头让翠燕拿到厨房去,做好了给你补补。” 桑晚意看着那个盒子,又看了看裴云霆:“他还真信了?” “由不得他不信,张院判亲自诊的脉,他还能怀疑什么?张太医可是他自己的人。” 桑晚意还是有些后怕:“这次真是多亏了齐王妃,不然我们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裴云霆点了点头,这事还要从两天前说起,齐王妃刘念身边的陪嫁嬷嬷,悄悄给将军府递了消息。 苏曼丽和凌欢颜母女俩在府里闹绝食逼婚的事,刘念一清二楚。 她本不想多管闲事,可桑晚意毕竟帮过自己,又是程月薇的好友,她不想眼睁睁看着桑晚意和裴云霆被那对恶毒母女算计,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冒险送个信。 桑晚意问道:“你吃的那个药,真没事吗?” “放心。”裴云霆拉着她坐到自己腿上,圈住她的腰,“不会有差错,那药丸能暂时扰乱脉象,造成肾气虚浮的假象,没什么副作用。” 桑晚意这才彻底安心,伸手捏了捏他的脸:“委屈你了,堂堂大将军,还要装不孕。” 裴云霆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只要能把麻烦挡在门外,这点委屈算什么。”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就是不知道,齐王府那对母女知道这个消息后,会是什么表情。” 桑晚意靠在他怀里,也能想象到那副场景,凌欢颜费尽心机,不惜用绝食来威胁,好不容易求来的赐婚,结果却发现自己心心念念的良人,是个废人。 这出戏,怕是比吃了苍蝇还恶心。 “这下,她们应该能消停一阵子了。”桑晚意轻声说。 “难说。”裴云霆的手臂收紧了几分,“那对母女可不是省油的灯,这次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后面指不定还有什么其他的幺蛾子,我们还要想个办法,一劳永逸的好。” 裴云霆走后,凌玄瑾继续批阅奏折,南方水患的后续事宜千头万绪,让他烦躁不堪,他将手里的朱笔重重往笔架上一搁,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皇上,喝口参茶吧。”李德全躬着身子,将一盏热茶轻轻放在龙案一角。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小太监的通报声。 “启禀皇上,三皇子、四皇子求见。” 凌玄瑾的动作停了一下,紧锁的眉宇舒展了些许:“让他们进来。” 三皇子凌墨涵与四皇子凌墨清并肩走进来,双双跪在冰凉的金砖地面上,两个皇子身形挺拔,已经有了几分皇家的气度。 凌玄瑾看着跪在下面的两个儿子,这两个孩子是他喜欢的孩子了,双生子降世,在皇家被视为天大的祥瑞,而且这两个皇子从小就聪慧,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你们两个不好好在尚书房念书,跑到朕这里来做什么?” 凌墨涵抬起头,他性子更沉稳些:“父皇,儿臣听闻母妃在宫中日夜抄写佛经,为父皇和江山社稷祈福,手腕都肿了。” 一旁的凌墨清立刻接话,他性子活泼,话说得也更急切:“是啊父皇!宫人都说母妃清瘦了好多,每日只用些清粥小菜,说是要为自己的过错赎罪,儿臣……儿臣们担心母妃的身子。” 两个少年一唱一和,话里话外都在透露着萧贵妃的凄惨。 “她那是咎由自取!”凌玄瑾呵斥了一句,但明显没什么力度,他抬手揉了揉额角。 “你们母妃行事乖张,纵容宠物冲撞皇后,险些酿成大祸,朕只罚她禁足一月,已经是看在你们的份上了。” “母妃说她知道错了,她冲撞皇后娘娘,罪该万死。” 凌墨涵垂下头,“只是儿臣与四弟许久未见母妃,心中实在想念,求父皇开恩,让儿臣去探望一下母妃吧,儿臣就看看,儿臣保证不打扰母妃思过。” 凌玄瑾看着两个儿子期盼的脸,终究是心软了,他当初有多宠爱萧贵妃,就有多喜欢这两个儿子。 他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罢了,你们是朕的儿子,朕知道你们孝顺。” 他冲着门口的李德全扬了扬手。 “李德全,传朕旨意,贵妃萧氏禁足期间,思过甚诚,即日起,解除禁闭。” 两个皇子大喜过望,连忙磕头:“儿臣叩谢父皇隆恩!” “行了,都起来吧,去见过你们母妃就抓紧回去念书。”凌玄瑾挥了挥手,“改日我会询问太傅你们的功课情况,若是学的不好,那可少不了惩罚。” “儿臣遵旨。”两个皇子跪谢皇上后,小跑着除了御书房,到底是年少,得了一点好处就漏出了孩子的本性。 很快,李德全便亲自带着圣旨去了萧贵妃的咸福宫。 萧贵妃听完旨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原本一个月的禁闭,这才过去不到十几天,她接过圣旨:“有劳李公公了。” 李德全回礼:“娘娘抬爱了,这都是两个皇子的功劳,眼下两个皇子正在外面等着见他们的母妃呢,两个皇子十分担忧娘娘,娘娘不如快去装扮一下,奴才这就出去叫两个皇子进来。” 萧贵妃那么精明的人怎么可能听不出李德全的意思,她现在的样子的确是憔悴了些,若是被皇子们看到了也不合适,让皇子们担心岂不是让皇上担心了。 萧贵妃叫来红莲:“快,给本宫梳洗一下换件衣服。” “是,娘娘。” 红莲连忙上前,先是不动声色地塞给李德全一个沉甸甸的荷包,然后扶着萧贵妃去了后面。 第271章 是臣妾的罪过 咸福宫内,萧贵妃端坐在妆台前,任由红莲为她梳理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红莲从首饰盒里挑出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正要往萧贵妃发髻上插。 “等等,不要这个。”萧贵妃出声制止了红莲。 红莲的手顿住,有些不解:“娘娘,这支步摇是皇上前段时间赏的,您最是喜欢。” “今日不合时宜。”萧贵妃从一堆华贵的首饰里,拿起一支素银簪子,“就用这个。” 红莲不敢多问,依言将银簪插入发髻,又去取那件新做的云锦宫装。 “不必了。”萧贵妃站起身,径直走向衣柜,取出一件月白色的素面长裙。 这件裙子料子普通,样式也简单,没有任何繁复的绣纹,与咸福宫的富丽堂皇格格不入,红莲看着那件旧裙子,心里更是纳闷,却不敢再多嘴。 萧贵妃换好衣衫,对着镜子照了照,镜中的女人洗去了所有艳丽的妆容,只薄薄敷了一层粉,原本就有些苍白的脸颊,此时更添了几分楚楚可怜。 她满意地转过身,恰好两个皇子被李德全引了进来。 “母妃!”凌墨涵和凌墨清一进殿门,就甩开太监的手,跑了过来。 萧贵妃立刻蹲下身,将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地搂进怀里,那点刻意装出来的柔弱瞬间被冲散,只剩下女人本能的母爱。 “让母妃看看,瘦了没有?”她捧着凌墨涵的脸,仔细端详。 凌墨清性子急,已经开始告状了:“母妃,您不在,儿臣和三哥都吃不好睡不好!尚书房的太傅还罚我们抄书!” “是吗?”萧贵妃刮了一下他的鼻子,“是不是你们淘气,不听太傅的话了?” “才没有!”凌墨清噘着嘴,“儿臣就是想母妃了,念书的时候走了神,就被罚了。” 凌墨涵比弟弟沉稳,他拉着萧贵妃的手,小大人似的上下打量着她:“母妃,您受苦了,您都瘦了。” 萧贵妃心头一暖,又有些发酸,她将两个儿子搂得更紧了些,她作为后宫嫔妃必须争抢甚至耍手段,但是为人母,这两个孩子的确是她的骄傲:“母妃不苦,只要我的涵儿和清儿好好的,母妃就什么都不怕。” 母子三人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萧贵妃又仔细问了他们的功课和日常,直到李德全在外面轻咳了一声,她才依依不舍地放开两个孩子。 “好了,你们快回尚书房去,别耽误了功课,惹父皇不快。” “那母妃晚上能来看我们吗?”凌墨清仰着头问。 “傻孩子,母妃要去谢谢你们父皇的恩典。”萧贵妃替他理了理衣领,“你们乖乖的,母妃很快就去看你们。” 送走了两个皇子,萧贵妃脸上的温情迅速褪去,她带着红莲,没坐凤辇,直接走路去了御书房外。 御书房里,凌玄瑾听见太监通报萧贵妃求见,眉眼动了动,一点都不惊讶,片刻后,一抹月白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凌玄瑾没有抬头,依旧盯着手里的奏折,萧贵妃也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跪在殿中,屋子里只剩下凌玄瑾翻动奏折的声音。 过了许久,凌玄瑾将朱笔往笔架上一搁,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殿中跪着的人,瞬间愣住。 萧贵妃身上那件月白色的长裙,真是多年前他们第一次见面时候,萧贵妃穿的,那时候的萧贵妃还没有入宫,那一日,大雪纷飞,她一袭白衣,舞姿翩然,然后才被他纳入后宫。 此刻,她穿着那件衣裳,人却比当年清瘦了许多,跪在那里,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凌玄瑾心里那点残存的火气,瞬间就灭了。 “起来吧。”凌玄瑾的声音明显没有了怪罪的意思。 “臣妾不敢。” 萧贵妃的声音颤抖,“臣妾冲撞皇后娘娘,罪该万死,蒙皇上隆恩,才得以出禁,臣妾是来向皇上请罪的。” 凌玄瑾放下茶盏,走到她面前:“朕已经罚过你了,此事就到此为止了。” 他看着她素净的脸,忍不住伸出手,想去碰一下,但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来:“涵儿和清儿很孝顺,今日特意来为你求情。” “是臣妾的罪过,竟让皇子们为臣妾操心。”萧贵妃依旧低着头。 凌玄瑾叹了口气,对这个女人,他终究是狠不下心肠。 “既然已经解了禁,也该懂些规矩。”凌玄瑾话锋一转,“去皇后那里请个安吧,毕竟,是你纵容的畜生惊着了她,于情于理,你都该去赔个不是。” 萧贵妃跪在地上的身子僵了一下,让她去给柳雁蓉低头认错? 一股屈辱感直冲头顶,凭什么?柳雁蓉不过是占了个皇后的名头,论家世,她什么都没有,论恩宠,皇上一个月也难得去她宫里一次,论子嗣,她更只有一个没用的公主。 而自己呢?自己有皇上十几年的宠爱,有风光无限的萧家,最重要的是,自己有两个聪明伶俐的皇子! 让她去给一个处处不如自己的女人请罪,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可她并没有表露出任何不悦,一脸真诚的看着凌玄瑾:“皇上说的是,臣妾也是这样想的,只是不知道皇后那边会不会原谅臣妾。” 凌玄瑾看着萧贵妃的脸,并没有察觉异常:“皇后心胸一向是不计较的,再者你也说了,你是无心之失,皇后不会和你计较的,但是她毕竟因为你受到了惊吓,你理当去赔个不是。” “皇上说的是,是臣妾糊涂了。”她伏下身子,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臣妾这就去坤宁宫,向皇后娘娘请罪,求皇后娘娘宽恕。” 凌玄瑾见她如此识大体,心里最后那点芥蒂也消失了,语气愈发温和:“去吧,皇后性子温和,不会为难你的。” “是,臣妾告退。”萧贵妃站起身,行了个礼,缓缓退出了御书房。 红莲在外面等着,看到萧贵妃出来了急忙过去扶着她:“娘娘,回宫吗?” 萧贵妃面色冷冽,语气充满了不屑:“不,去坤宁宫,看看我们的好皇后。” 第272章 柳雁蓉!她也配让本宫下跪请罪 坤宁宫内,皇后柳雁蓉正拿着剪子站在窗前剪着一盆君子兰的枯叶,宫女们都离得远远的,只有翠竹和柳嬷嬷跟在身后,陪柳雁蓉细声说这话。 就在这时,殿外的太监高声通传:“萧贵妃娘娘驾到!” 柳雁蓉剪花的动作顿了一下:“皇上果然还是看中那两位皇子,不过就去给皇上请了个安,这萧贵妃就重获自由了。” 柳嬷嬷看出柳雁蓉的不悦,但还是耐心劝慰道:“三皇子和四皇子年少聪慧,皇上喜欢也是情理之中,萧贵妃此次前来怕是奉旨请罪的。” 柳雁蓉将手里的银剪子放到一旁的托盘里,翠竹连忙上前用湿帕子替她擦拭手指,柳雁蓉看了一眼翠竹的脸,已经结痂了。 “只是哭了翠竹了,不过你放心,本宫肯定不会让你留疤的。” 翠竹微微颔首:“多谢皇后娘娘记挂,奴婢没事的。” 正说着话,萧贵妃已经走进来了,柳雁蓉抬头看去,眼中闪过一起惊讶,难得看到这么素的萧贵妃。 萧贵妃脸上也没有平日的高傲,一进门就走近柳雁蓉直直的跪下:“臣妾,给皇后娘娘请罪。” 柳雁蓉冷了一下,嘴角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冷笑,她急忙亲自去扶她:“妹妹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萧贵妃却不肯起,肩膀还微微颤抖:“臣妾御下不严,纵容宠物冲撞了娘娘凤驾,害得娘娘受了惊,还伤了娘娘的宫女,臣妾罪该万死,不敢求娘娘原谅,只求娘娘息怒,保重凤体。” 柳雁蓉虽然这么多年一直深居简出,在坤宁宫内养病,但是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多多少少都知道些,所以她太清楚萧玉的为人了,这番姿态,明显是会做给别人看的。 柳雁蓉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站在坤宁宫院内的一个小太监,然后收回视线。 “妹妹快别这么说。”柳雁蓉的语调温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怀,“本宫知道你不是有心的,不过是意外罢了,皇上也同本宫说过了,此事就此作罢,你我姐妹,不必为了这点小事伤了和气。” 她再次伸手,将萧贵妃扶了起来:“本宫听闻你禁足期间思过甚诚,人都清瘦了,本宫瞧着也心疼。” 萧贵妃顺势坐下,眼眶红红的,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多谢娘娘宽宏大量,臣妾……臣妾无地自容。” 柳雁蓉拍了拍她的手背:“好了,都过去了,你身子弱,又被禁足了这些天,快回去好生休养吧。” 萧贵妃站起身,又对着柳雁蓉福了福身子:“那臣妾,便不打扰娘娘了。” “去吧。” 萧贵妃转身,刚要走又转身回来:“本宫一直惦记着翠竹姑娘的伤势,今日来的时候特意带了一盒祛疤的药膏,还望翠竹姑娘能够收下。” 翠竹快速的看了一眼柳雁蓉,看到柳雁蓉眉眼动了一下急忙朝着萧贵妃跪下。 “奴婢多谢萧贵妃,奴婢的伤是小伤,已经没事了,让萧贵妃担心是奴婢的不是。” 萧贵妃一脸愧疚的样子:“快快起来,这药膏你一定要收下,这是祛疤最好的药了,姑娘家家的,虽然不出去,但是脸上有疤总是不好的。” “那奴婢就多谢娘娘了。”翠竹接过药膏后依旧跪在哪里。 萧贵妃没再看翠竹,而是冲柳雁蓉福了福身转身走出了坤宁宫。 萧贵妃走后,柳雁蓉脸上的温和淡了下去:“起来吧翠竹。” 翠竹起身后将手里那一小罐药膏递给柳雁蓉:“娘娘。” 柳雁蓉接过来后打开闻了闻,然后递给翠竹:“扔了吧,你脸上的伤本宫会给你治好的,其余的东西,我不相信。” 翠竹点头,将药膏收在袖子里,等合适的时候再扔掉。 而此时走出坤宁宫院门的萧贵妃,脸上的柔弱和愧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脚步不停,快步朝咸福宫走去,跟在身后的红莲甚至要小跑才能跟上。 “娘娘,您慢些。” 萧贵妃猛地停下脚步,回头剜了红莲一眼,眼中的狠厉让红莲吓的冷汗都出来了。 回到咸福宫,萧贵妃一把将殿门推开,径直走到内室,狠狠的踢了一脚桌边的凳子:“柳雁蓉!她也配让本宫下跪请罪!” 一个无权无势,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女人,凭什么稳坐后位,凭什么接受她的叩拜! 红莲和其他宫女都吓的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 京郊大营,校场上喊杀声震天,裴云霆刚结束了一轮对练走进自己的大营。 青禾快步军营外走来,在他身边停下,压低了声音汇报。 “将军,宫里传出消息,萧贵妃的禁足解了。” 裴云霆擦汗的动作没停,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 青禾继续说:“听说是三皇子和四皇子去御书房求的情,皇上心疼儿子,当场就下了旨。” 裴云霆将湿布巾扔到一边的盆里:“知道了。” 他并不意外,那两个皇子是凌玄瑾的心头肉,萧贵妃只要还有儿子傍身,就倒不了。 青禾也不奇怪裴云霆的态度继续说道:“还有一事,裴大少爷……昨夜在醉春楼,伤了一个姑娘,这事闹得挺大,楼里的老鸨要报了官,现在整个京城的妓院都在传大少爷的事情。” 裴云霆正拿起一件干净的衣服穿上,系着衣带的手指顿了顿:“蠢货。” “找人去处理,花钱把那姑娘和老鸨的嘴堵上,让其他几家也闭上嘴。” 裴云霆转好衣服顿了一下继续说:“记住,做得干净点,别让人查到是我们动的手。” “是,不过将军,咱们……真要替他收拾这烂摊子?” 青禾有些不忿,裴云州自从裴云霆回来后大大小小的祸事可是闯了不少,也不知道是有意的还是本身就愚蠢,之所以没有闹出来,很多都是裴云霆暗地里给他处理了。 裴云霆转过身,拿起挂在兵器架上的横刀,缓缓抽出,刀身映出他冷峻的脸:“我不是在帮他。” “我只是不想让裴家因为他搞得满城风雨,让所有人都看裴家笑话的同时过度关注裴家,到时候反而碍了我的事,不值当的。” 青禾低下头:“属下明白了。” 第273章 婚事,黄了 齐王府里,凌欢颜因为前几日绝食导致的不舒服早就好了,此刻正坐在妆台前,手里的金剪子咔嚓咔嚓地响,上好的云锦料子被她剪得粉碎。 苏曼丽站在一旁,看着那堆价值连城的料子,肉疼得脸皮直抽抽,却也不敢上前劝,生怕这小祖宗手里的剪子下一刻就戳到自己身上。 “颜儿,来,喝点汤润润嗓子。”苏曼丽从环儿那接过一碗雪梨汤。 凌欢颜把剪子往桌上一扔:“不喝!都两天了,怎么还没消息?父王不是说皇上都答应了吗?怎么还没有动静,父王是骗我的,根本就没有圣旨,皇上也没答应,是不是?” “胡说!” 苏曼丽急忙制止她,这话要是被有心之人听到了,敢说皇上,那可是大罪。 “你父王是亲王,皇上金口玉言答应的事,还能有假?许是……许是这两天南方水患的事太多,皇上一时忙忘了。” 凌欢颜眼圈红红的,抓着苏曼丽的袖子开始摇晃:“母妃,你说是不是裴云霆不愿意?是不是那个桑晚意在他耳边吹了什么枕边风?” 苏曼丽被她晃得头晕,连忙安抚:“胡说什么呢,那是皇上的意思,裴云霆他敢不愿意吗?许是……许是钦天监那边选吉日耽搁了。” 话刚说完,凌欢颜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哇地一声就哭了出来,整个人赖在苏曼丽怀里撒娇。 “我不管!我不管!母妃你让父王再去问问!我今天就要圣旨!现在就要!” 齐王凌玄齐刚从外面进来,听见女儿的哭闹声,本就烦躁的心情更是火上浇油:“哭哭哭!一天到晚就知道哭!除了哭你还会做什么!” 凌欢颜被他吼得一愣,哭得更大声了。 苏曼丽一边给女儿顺气,一边埋怨地看了凌玄齐一眼:“王爷,您冲孩子发什么火?颜儿心里着急,您又不是不知道。” 凌玄齐在椅子上坐下,喝了一口茶,再看哭的稀里哗啦的宝贝女儿:“不行本王得再进宫一趟吧,我去问问到底神恶魔情况。!” 凌欢颜一听,也是立马不哭了。 皇宫宇御花园内,凌玄瑾难得有空出来散步,没待多大会,凌玄齐就来了,听完凌玄齐又一番苦口婆心的陈情,凌玄瑾只觉得额角突突直跳。 “皇兄,您倒是给句话啊!欢颜那丫头在府里茶不思饭不想的,再这么下去,臣弟怕她又要……” “不是朕不给你消息,而是钦天监那边也刚送来话。” 凌玄瑾开口打断凌玄齐继续的诉苦。 凌玄齐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钦天监?皇上的意思是给算好大婚的日子了?” “日子倒是没算好,反而算出了八字不合,命里相克。” 凌玄瑾抬起头,视线平静地落在凌玄齐身上,“若是强行婚配,于欢颜不利,轻则家宅不宁,重则……恐有血光之灾,甚至活不过一年。” 凌玄齐脸上的喜色僵住了,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么个结果:“命……命里相克?皇兄,这……这会不会是钦天监算错了?要不,再让他们算算?” 凌玄瑾的耐性显然已经耗尽,裴云霆怎么说也是对自己有用的人,若是自己将他不能生育的消息说出去,于情于理都不合适。 只能找来这么一个借口,反正司天监是他的人,他说黑就是黑,说白就是白。 “朕已经说过了,为了欢颜好,此事,不必再提。” 凌玄瑾看着凌玄齐那张不甘心的脸,又缓和了些许:“朕知道你心疼女儿,朕也疼爱这个侄女。朕已经吩咐下去了,会为欢颜重新寻一门更好的亲事,定不会委屈了她。” “至于裴云霆,你就不要再想了。” 凌玄齐还想再争取一下,可一对上凌玄瑾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能憋屈地跪下磕头:“臣弟……遵旨。” 回到齐王府,苏曼丽和凌欢颜那边早就在书房等着他了,看到凌玄齐进来急忙迎上去。 “王爷,怎么样了?” “父王!圣旨呢?” 凌玄齐没理会女儿,径直走进屋里,一言不发。 苏曼丽察觉到不对劲,给凌欢颜使了个眼色,自己则小心翼翼地走过去,替他倒了杯茶。 “王爷,您这是怎么了?皇上……又说什么了?” 凌玄齐闭着眼,半晌才吐出几个字:“婚事,黄了。” “什么?”苏曼丽手一抖,茶水洒了出来。 一边的凌欢颜更是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凌玄齐面前,不敢置信地拽着他的胳膊。 “父王!你说什么?什么叫黄了?皇上不是答应了吗!” 凌玄齐睁开眼,看着女儿那张不可置信的模样,把凌玄瑾那套说辞又讲了一遍。 “八字不合?命里相克?”凌欢颜听完,先是愣住,随即疯狂地摇头,“不!我不信!这都是借口!都是骗我的!” 她忽然尖叫起来,声音刺耳又绝望:“一定是桑晚意!一定是那个贱人搞的鬼!她怕我进了门抢了她的位置,就去裴云霆那里嚼舌根,然后裴云霆又去求了皇上!” “父王!你再去求求皇上!你告诉他,我不怕相克!我什么都不怕!我就是要嫁给裴云霆!” “你给本王闭嘴!”凌玄齐被她吵得头疼欲裂,猛地一拍桌子,“闹够了没有!” 他唯恐女儿这些话传到宫里去,给整个齐王府招来灭顶之灾:“你以为这是儿戏吗?那是皇上的金口玉言!是圣意!谁敢违抗?” 凌玄齐指着还在抽噎的凌欢颜,冲着一旁早就吓傻了的苏曼丽怒吼:“管好你的女儿!再让她这么口无遮拦,非议圣上,你是想让我们所有人都跟着她陪葬吗!” 苏曼丽被他吼得一个哆嗦,连忙上前抱住几乎要崩溃的女儿。 “颜儿,颜儿你听话,别哭了,别再说了……” 凌欢颜却根本听不进去,她哭倒在苏曼丽的怀里,嘴里全是对桑晚意的怒骂,在她心里,这件事绝对是桑晚意捣的鬼。 第274章 郡主现在是狗急跳墙 凌欢颜这边在自己的院子里又砸又骂的,齐王气的直接让苏曼丽自己管她,整个王府被她搞的乌烟瘴气的。 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王府后门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缓缓离开。 将军府内,桑晚意今天不需要去铺子,正在院子里和青影切磋武功,没一会就听闻有人求见,还是齐王妃身边的人,立刻让人领到了偏厅。 桑晚意过来后看到是刘念的心腹嬷嬷,嬷嬷也不多客套,直接递给桑晚意一封信:“少夫人,这是我家王妃让老奴一定要亲手交给您的。” 桑晚意接过信拆开,目光扫过几行,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凌欢颜得知赐婚无望,在府里发了疯,砸了一屋子的瓷器,嘴里骂的全是自己的名字,扬言绝不会善罢甘休。 嬷嬷见桑晚意看完了信,才开口补充:“王妃说,郡主现在是狗急跳墙,虽然皇上那边按下了赐婚的事,但郡主性子偏激,若是那个苏侧妃再煽风点火,怕是会对少夫人不利,所以特意让老奴来提醒您这段时间进出都要当心些,饮食起居也得留个心眼。” 桑晚意将信纸折好,放在烛火上引燃,看着它化为灰烬。 “替我谢谢王妃。” 桑晚意示意翠燕拿了个厚实的荷包塞给嬷嬷,“劳烦嬷嬷跑这一趟,这点茶钱您拿着。” 嬷嬷也不推辞,收好荷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翠燕送完人回来,一脸的担忧:“少夫人,那郡主若是真的发疯,咱们该如何是好?要不要多派几个护卫守着院子?” 桑晚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只有千日做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凌欢颜现在就是一条疯狗,越是理会她,她咬得越凶,只要不出大错,凌欢颜找不到把柄,又能如何? “不用草木皆兵。” 桑晚意走出偏厅站在台阶下晒着太阳,“我在明,她在暗,防是防不住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只要咱们自己不出乱子,她还能冲进将军府杀人不成?” 午后,桑晚意没有睡意,坐在廊下继续晒太阳,翠燕在她的房内扫尘,桑晚意忽然想起前些日子在珍宝阁定做的几样首饰,算算日子,今天正好是取货的时候。 那是她特意画了图纸,准备送给几位平日里有生意往来的掌柜夫人的,过几日便是商会聚会,正好用得上。 “翠燕。”桑晚意唤了一声。 翠燕正拿着鸡毛掸子扫灰,闻声凑了过来:“少夫人,有什么吩咐?” “你去珍宝阁一趟,把咱们定的东西取回来。” 翠燕刚要答应,桑晚意又顿了一下,视线越过窗户,看到刚走进院子里的青禾,桑晚意嘴角勾了一下,转头对翠燕说。 “东西不少,你一个人拿着不方便,也不安全,让青禾陪你去。” 翠燕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手里的鸡毛掸子差点没拿住:“少……少夫人,不、不用了吧,就在东街,也不远……” “怎么不远?那是金银细软,万一路上遇到个扒手怎么办?”桑晚意根本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冲着窗外喊了一声,“青禾!” 青禾走向自己厢房的脚步一顿,几步走到窗前:“少夫人。” “翠燕要去珍宝阁取东西,你陪她走一趟,护着点。” 青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里的翠燕。 翠燕正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青禾原本冷硬的脸上,线条瞬间柔和了几分,他抱拳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备车。” “不用备车了,就两条街,走着去吧,正好散散心。”桑晚意摆摆手,把两人打发了出去。 出了将军府的大门,街道上熙熙攘攘,翠燕走在前面,怀里紧紧抱着取货的凭证,步子迈得飞快,恨不得一步就跨到珍宝阁。 青禾不紧不慢地跟在她侧后方,总是恰到好处地隔开周围拥挤的人群,不让任何人碰到她分毫。 “你……你走那么快做什么?”青禾腿长,两步就追上了她,跟她并肩走着。 翠燕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少夫人急着用,得快去快回。” 青禾没拆穿她,只是配合着她的速度:“少夫人没说急,让你慢慢挑,若是看上什么别的,也可以一并买回来。” 翠燕不说话了,只是脸上的热度一直退不下去。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走到了珍宝阁。 珍宝阁是京城最大的首饰铺子,楼高三层,金碧辉煌,一进门就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熏香。 掌柜的一眼就认出了翠燕,毕竟是将军夫人的大丫鬟,以前常跟着桑晚意来。 “哟,翠燕姑娘来了!”掌柜的热情地迎上来,“是来取裴少夫人定的那批货吧?早就备好了,在后头库房锁着呢,您稍坐,我这就让人去取。” 翠燕点点头,被伙计引到一旁的休息区坐下,上了茶点。 青禾没坐,像尊门神一样杵在她旁边,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吓得旁边几个想过来搭讪的小伙计都不敢靠近。 “你坐下呀。”翠燕拽了拽他的衣袖,小声说道,“大家都看着呢。” 青禾看了看周围,确实有不少夫人小姐投来异样的目光,这才有些别扭地在翠燕旁边的凳子上坐下。 等待的间隙,青禾的目光落在柜台里摆放的那些琳琅满目的首饰上,他对这些东西一窍不通,只觉得花花绿绿的,但在看到一支白玉簪子时,目光定住了。 那簪子通体洁白,没有过多的雕饰,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含苞待放的小花,他不认识那是什么花,只是觉得清新雅致,不像其他的那么俗气。 “掌柜的。”青禾突然站起身,指着那支簪子,“那个,拿出来看看。” 翠燕吓了一跳,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你干嘛?那是女孩子戴的。” 第275章 出轨臣妻怎么办? 青禾没理会翠燕的阻拦,从伙计手里接过簪子,笨拙地在手里转了两圈,然后突然转过身,往翠燕头上一比划。 翠燕僵住了,大气都不敢出,青禾离她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味道,那是和那些世家公子身上的熏香完全不同的味道。 “好看。”青禾收回手,然后直接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拍在柜台上,“包起来。” 伙计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客官好眼光!这玉质地通透,正如这位姑娘,冰清玉洁……” “哎呀你乱花钱做什么!”翠燕急了,伸手要去抢那银子,“这么贵的东西,我不能要!我有簪子戴!” 青禾按住她的手,掌心宽大温热:“拿着,将军给的赏银我都存着,没处花,给你买个簪子怎么了?” 翠燕的手被他按在柜台上,抽也抽不回来,脸通红通红的:“那也……那也不能买这么贵的……” 翠燕的声音小了下去,心脏跳的都要按不住了,她知道青禾有钱,裴云霆对手下人向来大方,青禾作为贴身护卫,赏赐更是没断过,这点银子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对翠燕来说,这份心意比什么都重。 伙计动作麻利地把簪子包好,递给青禾。 青禾直接塞进翠燕手里:“给你。” 就在这时,掌柜的也带着两个伙计,捧着几个精致的锦盒从后堂出来了。 “翠燕姑娘,让您久等了,都在这儿了,您点点。” 翠燕连忙收敛心神,把簪子小心翼翼地放进袖袋里,开始清点桑晚意要的东西。 确认无误后,青禾一手拎起那几个锦盒,另一只手护着翠燕往外走。 刚走到门口,一辆马车停在了珍宝阁门前。 翠燕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从马车上下来的人。 看清来人后,翠燕愣了一下。 “怎么了?”青禾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从马车上下来,是桑文煜,如果只是桑文煜,翠燕还不至于这么大反应。 关键是,桑文煜下车后,并没有急着进去,而是转身冲着车厢里伸出了手。 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搭在他的掌心,紧接着,一个身姿曼妙的女子扶着他的手走了下来。 那女子戴着帷帽,轻纱遮面,看不清容貌,但看那一身衣裳的料子和做工,绝非寻常人家的女子,更不像是青楼楚馆的姑娘。 那女子下车时,脚下一滑,整个人顺势倒进了桑文煜怀里,桑文煜不但没推开,反而一把揽住她的腰,两人的姿态亲昵得过分,翠燕心想自己也没听说桑家二少爷有亲事啊,而且三少爷刚死还不到头七,二少爷就这样招摇过市,的确有些异常。 “那是……”翠燕歪着头仔细看那女子,虽然遮了脸,但翠燕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青禾虽然不认识那女子,但他认识桑文煜,也知道桑家那点破事,他皱起眉,侧身挡在翠燕身前,借着门口的一根柱子,遮住了两人的身形。 “别出声。”青禾压低声音说道。 只见桑文煜搂着那女子,旁若无人地走进了珍宝阁,并没有在大堂停留,而是直接在伙计的带领下,往二楼的雅间去了。 “那是二少爷……” 翠燕拽着青禾的袖子,手有些发抖,“那个女人……那个女人好像是……” 翠燕一时间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个眼熟的女子是谁了。 “先回去。”青禾果断地做了决定,“这事得告诉少夫人。” 两人也不敢多留,趁着没人注意,快步离开了珍宝阁。 将军府内,翠燕将事情告诉了桑晚意:“我总觉得见过那个女子,可是实在想不起来了。” 桑晚意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这件事先不要声场。” 翠燕福了福身后离开正厅,路过青禾的时候脸上又是一红,藏在袖子里的簪子隔得她手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桑晚意并没有注意到翠燕和青禾的互动,此时她的脑海中又闪过那次自己夜探桑景南书房是看到的场景,当时桑文煜和一个女人在后院欲行苟且之事恰好被自己撞见了。 她记得那个女人是一个校尉的夫人,而且自己在那次撞见之后也调查过,是王校尉的夫人,赵氏。 只是没想到桑文煜竟然如此大胆,不但在桑文言头七没过就出门潇洒,还带着别人的女人出门,真是作死啊。 晚上,裴云霆回来的时候桑晚意正在等他一起用完膳。 裴云霆进来就看到桑晚意正坐在饭桌前发呆,他走近后摆了摆手:“夫人怎么这副表情,莫非是想为夫了?” 桑晚意嗔了他一眼:“少臭美,我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想什么呢?”裴云霆洗完手坐过来,几个小丫鬟布好菜之后就出去了。 桑晚意看了一眼裴云霆,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告诉他:“今日翠燕去珍宝阁,撞见桑文煜了,她说桑文煜带着一个女人去买首饰,我猜那个女人就是那晚桑府后院的人,赵氏。” 裴云霆挑了挑眉,明显是想起了那晚的事情,他后来业调查过那女人的身份,自然也是知道的。 “赵氏的确是个不安分的,只是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还搞在一起,桑文煜这口味,倒是独特。” “珍宝阁人来人往,他们竟然毫不避讳。”桑晚意想起翠燕的描述,眉头微皱,“桑文煜是疯了吗?” “他本就不是什么消停的人,桑文言头七还没过,他就出来还带着被人的夫人亲昵,估计是又有所图谋了。”裴云霆示意桑晚意吃饭:“先不要管他了,先吃饭,我这几天会派人跟一下他,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 桑晚意点点头,然后又想起一件事来:“早上的时候,齐王妃派人来传话,说皇上回绝了齐王请求赐婚的事情,据说凌欢颜在家里发了好大的火。” 裴云霆一点都不意外:“嗯,最近这几天青禾我也留给你,你要是出去,青禾青影都要带着,凌欢颜被齐王和苏曼丽娇惯坏了,我怕她真做出对你不利的事情。” 裴云霆有信心保护好桑晚意,但是他怕万一,万一自己赶到不及时,让凌欢颜伤了桑晚意,他可保不齐自己会做出多么疯狂的举动来报复齐王府。 “哎,都怪你,天天的不省心,就知道招蜂引蝶。”桑晚意察觉到裴云霆情绪的变化,就用轻松的语气化解了此时的沉闷氛围。 裴云霆一脸痞笑的看着桑晚意:“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夫人吃醋了呢?” 桑晚意白眼一翻,朝他嘴里塞了一块青菜:“快堵上你的嘴!” 第276章 三少爷的鬼魂回来了! 裴云霆把嘴里的青菜咽下去,顺手给桑晚意盛了一碗汤:“行了,不提那些倒胃口的人,倒是有一桩事,我们得好好筹划筹划。” 桑晚意接过汤碗,拿着勺子搅了搅:“你是说桑文言?” “明日就是他的头七。” 裴云霆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按照民间的说法,这天死人的魂魄是要回家看最后一眼的。” “桑景南那天去过大牢,紧接着桑文言就死了,所以我觉得指定和桑景南脱不了干系,桑景南这人,为了保全自己的官位,连亲儿子都能下手。” 裴云霆身子往后一靠,继续说着:“如今他们都觉得这事是我们俩人做下的,桑文谦甚至去你的铺子上撒泼,虽然这事最后平了,但是日子久了,难念会有人说你的闲话,不如就借头七这个日子,让桑景南漏出破绽,让他们自己发现桑景南的马脚,也省下我们去查了。” 桑晚意没有想到裴云霆替自己考虑了这么多:“那……你想怎么做?” “扮鬼。”裴云霆一脸认真的说道。 “扮鬼?”桑晚意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对,我找人扮成桑文言的样子,去吓一下桑府的人,若真的是桑景南下的手,说不定能吓出点东西来,若不是桑景南吓得手,也给你出口气,算是报桑文谦挑衅你的仇。” 裴云霆说完桑晚意忍不住竖起大拇指。 “还得是夫君高啊。”桑晚意说实话心里是十分感动的,眼前的男人,他总是事无巨细的替自己想着。 紧接着,裴云霆叫来青影:“你去暗卫营里挑个身形瘦削的,个头要跟桑文言差不多,再去弄一套刑部大牢的死囚服,要那种穿过很久、又脏又破的。” 桑晚意急忙跟着补充道:“头发要乱,脸上涂白些,眼圈要黑,最重要的是,身上得有一股馊了的饭菜味和酒味。” 青影眼角忍不住抽了一下:“少夫人……这要求还真是细致啊。” “做戏做全套。”桑晚意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桑景南那天提着食盒去的,里面装的是烧鸡和酒。 桑文言就是吃了那些东西上路的。既然要‘回魂’,自然得是他死前的模样。” 裴云霆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还得准备点铁链,走路的时候要拖在地上,动静越大越好,告诉那个扮鬼的兄弟,别光顾着吓人,也得说两句话,让桑府的人知道点东西。” 青影大概知道怎么做了,领命去办了。 次日桑晚意还是没有去祭拜桑文言,入夜,京城恰好刮起了大风,吹得各家各户的灯笼忽明忽暗。 桑府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桑景南今日告了假没去上朝,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一天没出来,此时祠堂的供桌上摆着桑文言的牌位,前面的香炉里插着三炷香,青烟袅袅直上。 “老爷。”管家在门外敲了敲门,“时辰不早了,该给三少爷烧纸了。” 桑景南猛地惊醒,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他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好,我知道了。” 桑景南在书房里墨迹了半天,终于来到了祠堂,管家端着一个火盆走进来,又拿出一叠黄纸,然后退到一边。 桑景南蹲下身,抓起一把纸钱扔进火盆里,火焰腾地一下窜起老高,映得他那张脸明明灭灭。 “文言啊,别怪爹。”桑景南一边烧纸一边在心里默念。 “爹也是没办法,你那个罪名若是坐实了,咱们桑家就全完了,你放心,爹一定每年都多给你烧点钱,你在那边……别缺了吃穿。” 突然,一阵穿堂风出来,祠堂的门猛地被带上了,火盆里的纸灰也一下子飞了起来,扑了桑景南一脸。 “谁?!”桑景南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地看向窗外。 窗外漆黑一片,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管家连忙去关窗,然后准备重新打开门:“老爷,是风,今晚风大。” 桑景南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再去拿点纸来,多烧点,都烧给他!” 就在这时,后院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啊!啊!鬼啊!有鬼!” 桑景南心头一跳,还不等他反应,刚被风吹关的祠堂门被人从外面大力撞开,一个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老、老爷!后花园……后花园有鬼啊!” “混账东西!大呼小叫成何体统!”桑景南厉声呵斥,“什么鬼不鬼的,再胡说八道小心你的嘴” “是……是三少爷!”丫鬟浑身颤抖着,明显吓的不轻,“是三少爷回来了!他在井边坐着,还要……要烧鸡吃!” 桑景南腿一软,扶着桌角才勉强站稳:“放肆!人都死了怎么可能回来!” 虽然这样说着,但是桑景南决定还是去看看:“走,带我去看看!” 桑景南壮着胆子,叫上管家和几个家丁,提着灯笼往后花园走,越靠近后花园,风声似乎越紧,空气中隐约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哗啦——哗啦——”铁链拖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本就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突然走在前面的家丁停住了脚步。 只见不远处的假山旁边,一个穿着破烂囚服的人影正背对着他们蹲在地上,手里似乎抓着什么东西,正在拼命往嘴里塞,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桑景南感觉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身后的动静,咀嚼动作停了下来。 他缓缓转过头,借着昏暗的灯光,众人看清了他的脸。 蓬头垢面,脸色惨白如纸,两个黑眼圈深得吓人,嘴角还挂着暗红色的液体,一直流到下巴上。 “爹啊……”那人影张开嘴,声音嘶哑难听,“爹啊……我好饿啊……” “这鸡腿……怎么有毒啊……” “啊——!”管家老王第一个崩溃了,扔下灯笼转身就跑,“三少爷索命了!快跑啊!” 家丁们也吓破了胆,作鸟兽散,桑景南想跑,可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迈不开步子。 那鬼影慢慢站起身,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朝桑景南走来:“哗啦……哗啦……” “爹……你为什么要害我……” “你下来陪我吧……下面好冷……” 桑景南瞪大了眼睛,看着那张离自己越来越近的恐怖脸庞,终于承受不住。 两眼一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第277章 我的儿啊,你是死不瞑目啊…… 管家老王跑了之后觉得不妥,又壮着胆子跑回来发现桑景南倒在地上了,而且后院除了倒在地上的桑景南,空无一人啊。 桑景南醒来后已经是后半夜了,他把前半夜逃跑的下人全都打了一顿板子,严令禁止再提刚才的事,违者乱棍打死,他唯一庆幸的是,这两天宋岚不在家,正好去寺庙给桑文言念经超度了。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怕的要死,他也不敢睡觉,也不敢随便出去,只能蹲在离祠堂和后院最远的书房里。 桑景南抱着一把桃木剑坐在书桌后面的椅子上,外面的风比前半夜的还要大,吹得窗户纸哗哗作响。 突然,一阵指甲抓挠门板的声音响了起来:“滋啦——滋啦——” “谁?!”桑景南举起桃木剑,对着门口吼道。 没人回答,紧接着,那个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声音再次响起:“爹……开门啊……” “爹啊,我好冷啊……爹……你快来陪我好不好……” “爹……你不陪我,我把二哥也带下来好不好……” 桑景南浑身一震:“你……你到底是人是鬼!无论是人是鬼,都给我滚!滚远点!” “爹……你不疼文言了吗……” “那你把大哥给我吧……” 门外的声音越来越近,似乎就贴在门缝上。 桑景南终于崩溃了,他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向房门。 “滚啊!都是你们自己作死!关我什么事!我那是为了桑家!为了桑家!” 门外的声音戛然而止,过了许久,确认再没有动静,桑景南才颤抖着手,挪到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 外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门把手上,挂着一只死鸡,鸡嘴里塞满了冥币,那死鸡的眼睛大睁着,正死死地盯着门缝后的桑景南。 “啊——!”桑景南惨叫一声,跌坐在地。 天刚蒙蒙亮,宋岚一身素服,带着两个婆子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她在寺里跪了一天一夜为桑文言超度,现在走路都有些跛,下了马车得两个嬷嬷搀扶着才能走路。 刚一进门,宋岚就觉得气氛不对,平日里这个时辰,洒扫的下人早该在院子里忙活了,可今天院子里冷冷清清。 只有几个小厮缩在墙角,凑在一起嘀嘀咕咕,脸上全是惊惶。 地上的落叶也没扫,被风卷得到处都是,甚至还能看到几张没烧透的黄纸钱,被风吹得贴在门槛上。 宋岚皱了皱眉,叫住一个正低头匆匆路过的丫鬟:“站住,家里这是怎么了?一个个跟丢了魂似的。” 那丫鬟猛地一哆嗦,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她也不敢去捡,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砰砰响。 “夫人……夫人饶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看见!” “我也没问你看见什么了,慌什么?”宋岚心里的疑云更重了,也没难为这小丫鬟,径直往主院走去。 推开书房的门,一股难闻的味道扑面而来,桑景南书桌后面,手里死死攥着那把桃木剑,身上还穿着昨天自己临走时看到的衣服,皱皱巴巴的,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老爷?”宋岚试探着喊了一声。 桑景南猛地弹起来,手里的桃木剑胡乱挥舞了两下,看清是宋岚,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跌坐回去:“是你啊……吓死我了。” “这是怎么了?”宋岚走过去,想把窗户推开散散味。 “别开!”桑景南一声尖叫,把宋岚吓了一跳,他意识到自己失态,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飘忽不定,“风大,吹得头疼。” 宋岚看着他那副窝囊样,心里有些起疑:“府里下人怎么都怪怪的?我刚进门,看到地上纸钱灰都没打扫。” 桑景南眼神躲闪:“没……没什么,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我在寺里心里不安生,总觉得要出事。”宋岚盯着桑景南的眼睛,“老爷,你昨晚没睡?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睡……睡了。就是做了个噩梦。 ”桑景南根本不敢看她,站起身往外走,“我去洗把脸,你也累了,回房歇着吧。” 看着桑景南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宋岚心中的疑问更大案例,这老东西肯定有事瞒着她,她在屋里转了两圈,心里实在憋闷,转身出了院子,路过花园假山时,正好看到桑景南的长随小德子正要把一堆东西往土里埋。 “那是什么?”宋岚厉声喝道。 小德子吓得手里的铁锹都扔了,身边的东西散落开,是一只死鸡,鸡嘴里还塞着冥币,旁边还有几根断了的麻绳。 宋岚几步冲过去,故作厉声呵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后院里弄这么不吉利的东西,是不是觉得我治不了你?” 小德子吓得浑身发抖,昨晚那恐怖的一幕还在脑子里转悠,现在被夫人一逼,心理防线彻底崩了,他跪在地上,带着哭腔。 “夫人饶命啊!不是小的想瞒,是老爷不让说啊!” “昨晚……昨晚三少爷回来了!” 宋岚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真的!好多人都看见了!”小德子鼻涕眼泪一大把,“就在后花园井边,三少爷穿着死囚的衣服,拖着铁链子,浑身是血……他说他饿,要吃烧鸡,还说那鸡腿里有毒……后来还去敲老爷书房的门,把死鸡挂在了门把手上……” 宋岚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没像那些下人一样吓得尖叫,反而是一把揪住小德子的衣领,力气大得惊人。 “你说文言回来了?他在哪?他现在在哪?” “不……不知道啊,天亮就不见了……” 宋岚松开手,踉跄着退了两步,靠在假山上,难怪桑景南那副鬼样子。 “文言……”宋岚喃喃自语,眼泪刷地流了下来,“我的儿啊,你是死不瞑目啊……” 一整天,宋岚都把自己关在房里,谁也不见,桑景南也没来找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虚。 第278章 你连亲儿子都杀! 入夜,风比昨晚小了些,但依旧吹得树影婆娑,宋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身边的桑景南倒是睡得很沉。 宋岚借着月光,看着枕边人那张熟睡的脸,心里涌上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 她想起小德子说的话,桑文言临死前,桑景南可是真的带着烧鸡去的大牢,难道…… 宋岚不敢想下去,她睡不着,就掀开被子,披了件外衣,摸着黑出了门,她要去后院看看,哪怕是鬼,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她不怕。 后花园静悄悄的,只有虫鸣声,那口枯井孤零零地立在角落里,旁边杂草丛生,宋岚一步步走过去,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文言?”她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颤抖,“是你吗?娘来了。” 没人回应,只有风吹过草丛的沙沙声,宋岚有些失望,正要在井边的石头上坐下,忽然听到一阵铁链拖地的声音。 “哗啦……哗啦……” 那声音是从假山后面传来的,宋岚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瘦削的人影,正慢慢地从阴影里挪出来,蓬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身上那件囚服破破烂烂,满是污渍,两条黑色的铁链从脚腕一直拖到地上。 若是旁人见了这幅尊荣,早就吓晕过去了,可宋岚却像是看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眼泪瞬间涌了出来,她不管不顾地扑过去:“文言!我的儿啊!” 那鬼影似乎没想到她会冲过来,身形僵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了宋岚的手。 “娘……”鬼影的声音嘶哑,“别过来……我身上脏……” 宋岚跪在地上,想去抓他的衣角,却又不敢:“娘不怕,娘不怕脏,你告诉娘,到底是谁害了你?是不是有人给你下毒?你说啊!娘给你报仇!” 那人影低垂着头,身体微微颤抖:“我也想活啊……” “可是我好饿,那鸡腿好香……可是吃完肚子好痛……”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我……” 宋岚哭得撕心裂肺:“是谁给你的鸡腿?是不是你爹?是不是桑景南那个老畜生?” 人影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抬起头,那双在那特意画出的黑眼圈衬托下显得空洞无比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宋岚,一直絮絮叨叨的说着:“爹……我死的好冤啊……” 宋岚瞬间感觉天塌了,虽然早有猜测,可亲耳听到儿子这么说,那种痛楚简直要把她撕碎,真的是桑景南,真的是他!他竟然亲手毒死了自己的儿子! “这个杀千刀的!”宋岚咬着牙,“我要杀了他!我要杀了他给你偿命!” “娘……娘……”鬼影一边喊着一边飘荡着,好像迫不得已要离开的样子,“娘……我好疼啊……” “别走!文言别走!让娘再看看你!”宋岚爬起来想去追。 那鬼影却突然轻飘飘地腾空而起,眨眼间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宋岚呆呆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头,整个人瘫软在地上。 宋岚在井边坐了一夜,直到天边泛起一丝亮光,她才慢慢站起身,此时的宋岚,眼里没了泪水,只剩下一片恨意,她拖着僵硬的腿,一步一步挪回主院。 一推开房门,桑景南正好醒来,正坐在床边揉着太阳穴,看到宋岚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门口,吓了一跳。 “你……你这一大早去哪了?怎么弄成这样?” 宋岚没说话,反手把门关上:“桑景南,昨晚文言回来了。” 桑景南正在穿鞋的手顿住了,一只鞋掉在地上,他僵硬地抬起头,强挤出一丝笑:“你……又胡说什么?是不是下人们乱嚼舌根了?这你也信?哪有什么鬼神,都是自己吓自己。” “我看见了。”宋岚一步步逼近床边,“就在后院井边。他跟我说话了。” 桑景南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你……你是伤心过度,看花眼了吧。” “我看得很清楚。”宋岚死死盯着他,“他说他肚子痛,说鸡腿里有毒,桑景南,那天只有你去大牢看过他!那烧鸡是你拎进去的!” “你疯了!”桑景南猛地站起来,“我是他亲爹!我怎么会害他!” 宋岚突然扑上去,一把抓住桑景南的衣领:“就是你!就是你为了你的官位,你连亲儿子都杀!虎毒还不食子啊!桑景南,你还是人吗?!” “放手!”桑景南用力推搡着她,却怎么也甩不开。 “我要去衙门告你!我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是你杀了文言!”宋岚嘶吼着,披头散发的模样倒真的像鬼一样。 “啪!”一声脆响。 桑景南一巴掌狠狠扇在宋岚脸上,把她打得摔倒在床上。 “你敢打我?桑景南,你好狠的心啊,亲儿子你都能害,你是不是连我都要杀了啊!” 宋岚扑在床上,脸色的疼根本不及心里的万分之一。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猛地撞开。 “吵什么呢?一大清早让不让人睡觉了!”桑文煜披着一件外袍,一脸不耐烦地走了进来。 看到屋里的情景,桑文煜愣了一下,随即皱起眉头:“娘,你这是干什么?怎么跟爹动上手了?” “文煜!你来得正好!”宋岚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爬起来抓住桑文煜的手臂,“你爹杀了你弟弟!文言是被他毒死的!昨晚文言的魂魄回来了,亲口告诉我的!” 桑文煜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他把手臂从宋岚手里抽出来,往后退了一步。 “娘,你是不是魔怔了?” 桑文煜冷冷地看着她,“三弟是病死的,这是仵作验过的,什么魂魄,什么鬼,我看你是这几天没睡好,脑子糊涂了。” 宋岚不可置信地看着二儿子:“你也……你也向着他?文言可是你亲弟弟啊!” “死了就是死了,人死不能复生。” 桑文煜整理了一下衣领,“再说了,爹是为了咱们这个家好,要是三弟那事儿闹大了,我也得受牵连,到时候谁养你老?娘,你就别跟着添乱了,安生过日子不行吗?” 宋岚看着面前这两个男人,一个是道貌岸然的丈夫,一个是冷血无情的儿子,她突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活得像个笑话。 第279章 比如……你和王校尉家那位夫人 桑景南见儿子站在自己这边,底气顿时足了,理了理被扯乱的衣领,板着脸吩咐道:“来人!夫人伤心过度得了失心疯,把她扶回房去歇着!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她踏出院子半步!给我找大夫开几副安神的药,让她好好睡几天!” 桑景南说完,立马来了连个人一左一右架起宋岚。 “放开我!我不喝药!我不喝!”宋岚拼命挣扎,却哪里抵得过那两个人的力气,就这样被硬生生地拖了出去。 “桑景南!桑文煜!你们不得好死!文言在看着你们呢!他在看着你们呢!” 凄厉的叫喊声渐渐远去,桑景南这才觉得腿有些软,一屁股坐在床边。 桑文煜走过去,给他倒了杯茶:“爹,您也别太往心里去,娘就是一时想不开。” 桑景南接过茶杯,手还有些抖:“还是你懂事,文煜啊,这个家以后还得靠你,你娘那是妇人之见,头发长见识短。” 将军府内,青影正在给裴云霆和桑晚意汇报这两天在桑府装鬼的事情。 “宋岚已经起疑了,不过被桑大人给禁足了,而且桑二少爷好像并不相信是桑大人动的手。” 裴云霆闻言轻笑一声:“既然不相信,那咱们就再帮他一把,这样,你告诉装鬼的人,今天晚上再去一趟。” 一连两个晚上,‘桑文言’都出现了,而且府里传的沸沸扬扬的,再加上白天的时候宋岚的反应,桑文煜觉得这里面肯定有人在装神弄鬼,不过他是不相信这是和桑景南有关系的。 因为他觉得桑景南压根没有这个胆子,现在整个桑府就他一个能顶事的,所以晚上他必须一探究竟,看看到底是不是桑文言真的回来了。 晚饭后,夜色浓重,乌云遮蔽了仅有的几颗星星。 桑文煜站在后花园的连廊下,手里提着一把长剑,身后跟着十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这些家丁手里都抄着棍棒,虽然人多势众,但个个缩着脖子,眼神不住地往四周的阴暗处瞟。 桑景南躲在书房里不敢出来,只把窗户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只眼睛死死盯着外头。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桑文煜一脚踹在离他最近的一个家丁屁股上,“今晚那个装神弄鬼的东西要是再敢来,就给我往死里打!打断了腿我有赏!” 桑文言那个废物活着的时候就是个软脚虾,死了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想借着头七的名头搞垮桑家。 风声呼啸,卷起地上的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突然,一阵摩擦声从墙角传来,“哗啦……哗啦……” 是铁链拖在地上的声音,家丁们瞬间乱了阵脚,几个人挤成一团,手里的棍棒都在抖。 “来了!三少爷来了!” “闭嘴!”桑文煜厉喝一声,手里的长剑出鞘,寒光一闪,他也没想到这‘鬼’还真的又来了,不过他是一点都不害怕,“谁敢退后一步,家法伺候!” 就在这时,假山后头的阴影里,慢慢挪出来一个人。 依旧还是前两日的那副打扮,破烂的囚服,披散的长发,脸上惨白一片,两个黑眼圈在灯笼的微光下显得格外渗人。 “二哥……”那人影停在离桑文煜十步远的地方,声音嘶哑,“二哥……你也来看我了吗?” 桑文煜冷笑一声,长剑直指那人面门:“少在那装神弄鬼!你是哪来的毛贼,敢在太岁头上动土!看我不扒了你的皮,让你在这里扰乱人心!” 家丁们虽然怕,但二少爷的命令不敢不听,加上那人影确实就在眼前,并没有什么飞天遁地的本事,胆子稍微壮了些,举着棍棒就要围上去。 那鬼却不慌不忙,稍微歪了歪头,骨头咔吱咔吱的响了几声:“二哥好大的火气啊。” 鬼影说这话也没有后退,而是利用宽大的囚服遮挡了脚步快速移动了几下,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就像是在飘。 桑文煜眉头一跳,大步上前:“死人就该烂在土里!给我上!” 几个家丁对视一眼,都在踌躇着要不要上前。 就在这时鬼影再次开口:“二哥……你也要来杀我了吗……难道还要再烧我一次吗?” 鬼影的声音断断续续颤颤巍巍的,充满了恐怖气息,吓得几个家丁定在原地,没有一个敢上前的。 “都聋了吗!”桑文煜大怒,“谁抓住他,赏银一百两!”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几个胆大的家丁咬咬牙,举着棍棒就要往前冲,那鬼影却不慌不忙直接飘到了假山上面。 “二哥,你这么急着抓我,是怕我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吗?” 鬼影惨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比如……你和王校尉家那位夫人的事儿?”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后花园瞬间安静下来,桑文煜脸上的表情也从暴怒变成了不可置信,整个人僵在原地,手中的剑差点没拿稳。 “你……你胡说什么!”桑文煜反应过来,脸色涨成了猪肝色,额角的青筋暴起,“一派胡言!我要撕烂你的嘴!” “二哥……我都死了……你还要撕烂我的嘴,你和爹一样……都是好狠的心啊……” 鬼影说完就冲着书房那边飘过去:“爹啊……爹啊……儿子好苦啊……儿子死的冤啊……爹……你为什么要杀我……” 桑文煜此时也顾不上追了,全然被刚才鬼影的话给吓的定在了原地,他和王校尉的夫人一直很隐蔽,只有前几日被她缠的厉害,才一时昏了头带着她去买了几件首饰。 可是眼前的‘桑文言’是何时知道的,几个家丁互相看了几眼,眼底也全是震惊。 “今晚上的事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若是传出去了,小心你们的狗头。” 桑文煜威胁完几个家丁就朝着鬼影追去了,他越发肯定这个鬼肯定是有人假扮的。 桑景南本来就趴在窗户上偷看,忽然就看到那个鬼影子朝自己飘过来了,吓得他急忙关上窗户,等了半响,外面终于安静了。 他偷偷打开一条缝,院子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第280章 文煜,你还真是饿了 这天晚上,桑府的下人房里,大家都不敢睡觉,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虽然桑文煜下了命令谁也不准说,但是架不住这个事情太让人震惊了。 “听清了吗?那鬼说的是王校尉家的夫人!” “那还能有假?三少爷那是真的显灵了!你看二少爷那急赤白脸的样子,要是心里没鬼,他慌什么?” “啧啧啧,王校尉可是咱们老爷的旧部,听说为了给老爷办事,都在边关待了三年了,这二少爷……这是要在人家头顶上种草原啊。” “嘘!小声点!没听二少爷说要割舌头吗?” “是啊是啊,都别说了。” 虽然桑府的下人们不说了,但是不代表桑晚意和裴云霆不说了,他们派人在京城的各大茶馆里散布了桑府闹鬼的消息。 一时间,京城各大茶馆里,说书先生还没开场,底下喝茶的人就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哎,听说了吗?桑家昨晚闹鬼了!” “这算什么新闻,前天不就闹了吗?” “桑府这鬼闹的可真是有意思啊,据说说了好多不为人知的事情呢。” “快说说,都说了什么?” “桑家那个二少爷,平日里看着人模狗样的,背地里竟然偷人!偷的还是王校尉的老婆!那个赵氏!” “啊?真的假的?王校尉不是在北边打仗吗?” “就是因为不在家才好下手啊!听说那鬼亲口说的,连定情信物是什么都抖搂出来了!” 市井流言最是杀人不见血,传着传着,就变得有鼻子有眼,甚至连两人私会的细节都被编排出了十八个版本。 京城西便门,一座不算起眼但修缮得十分整洁的宅院里,王老夫人正坐在花厅里喝茶,她是武将家眷,年轻时也跟着丈夫走南闯北,性子最是刚烈眼里揉不得沙子。 贴身的老嬷嬷从外面匆匆进来,脸色难看至极,走到老夫人身边附耳说了几句。 “啪!”老夫人手里的茶碗猛地放在一边的桌子上,碎了一片:“你说什么!” 嬷嬷吓得跪在地上:“老夫人息怒!现在外面都在传……传少夫人和桑家二少爷……有染……” “混账东西!”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我家大郎在边关拼死拼活,那个贱妇竟然在家里干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我王家的脸都被她丢尽了!” “去!把那个贱妇给我带过来!” 没过多久,赵氏就被押了上来,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看婆母的架势心里莫名的发慌。 “母亲……这是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我怎么了!”老夫人抄起手边的茶盏就砸了过去。 茶盏擦着赵氏的额角飞过去,碎瓷片划破了皮肤,血珠子立马渗了出来,赵氏吓得尖叫一声,捂着脸哭道:“母亲!儿媳做错了什么?您要这样对儿媳?” “你自己做的好事,还要我替你说出来吗?” 老夫人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和桑家的二少爷到底怎么回事?” 赵氏的脸瞬间惨白:“母亲,这里面肯定有误会,我怎么可能和桑家的二少爷有关系呢?” 王老夫人冷哼一声:“我也没说你和他有关系啊,不过看你的样子,外面的传言看来是真的了。” 王老夫人感到一阵心寒,这么多年,自己的儿子戍守边关,常年不在家。 她还觉得亏欠自己的儿媳,没想到她竟然做出这样的事情来,老夫人看她这副心虚的样子,瞬间确认了外面的传言是真的。 “把她给我拖下去!关进柴房!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给她送一口饭!饿死这个败坏门风的贱货!” 赵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乍了,她哭喊着求饶,但还是被拖了下去。 王老夫人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粗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她颤抖着手,对嬷嬷说道。 “研墨……我要给大郎写信……让他回来……!” …… 与此同时,桑文煜今日是硬着头皮来到当值的地方点卯的,他想了一夜,都没想明白那鬼到底是什么回事,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京城的风流人物。 当桑文煜刚一只脚踏进公房,原本热闹的屋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十几个同僚,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整理公文,此时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里明显不是什么好眼神。 一个和他亲近的同僚走了过来:“文煜,你还真是饿了,对着一个有夫之妇也能下得去手啊。” 此言一出,整个公房那的十几个同僚瞬间哈哈大笑起来。 桑文煜瞬间明白了,昨晚上的事情已经传出来,他恨不得杀了自己家的那几个家丁,但是此刻同僚们的眼神和议论声足以让他羞愧难当。 桑文煜在公房里成了笑柄,连顶头上司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 在这个时代,偷别人家的女人可比去青楼还让人看不起,公房是待不下去了,下午的时候桑文煜就被上司训了一由头,让他回家了。 桑府里乱成了一锅粥,将军府这边的日子却是有声有色的,桑晚意甚至都没让人去打听桑府那边的后续。 在她看来,那一家子人如今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早饭过后,桑晚意算着日子今日该去晚意坊看一下了,毕竟过几天金水桥头那边的云意楼开张了,这边就没工夫过来了。 桑晚意在一楼柜台内查看最近的账目,刘主事就在一边汇报最近的情况:“这几日出了几个新款,卖得都不错,尤其是那个玉容散,好些夫人用了都说好,回头客不少。” 桑晚意合上账册,走到货架前,拿起一盒胭脂看了看,粉质细腻,色泽红润,确实是上品:“这批货做得不错,让工坊那边保持住,千万不能偷工减料。” “少夫人放心,我让人盯着呢,谁敢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耍滑头,我肯定第一个不饶他。” 正说着,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紧接着,一辆外表低调却用料考究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铺子门口。 那马车通体用的是上好的紫檀木,车帘是用苏绣织成的云锦,看着不起眼,懂行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用得起的。 第281章 公主来访 桑晚意看到马车微微一愣,连忙放下手里的胭脂盒走了出来。 车帘掀开,先是一个穿着宫装的丫鬟下了车,随后转身扶着车里的人下车,一个身穿淡粉色襦裙的少女走了下来。 “三公主?”桑晚意有些意外,连忙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迎了上去,“臣妇见过三公主。” 桑晚意正要行礼,却被凌欢宁一把扶起来:“少夫人不必多礼,我今日是微服出宫,不想惊动旁人,所以,礼就免了。” 桑晚意顺势直起身,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公主里面请。” 店里的伙计和掌柜虽然没见过公主,但看自家少夫人这般态度,也知道来了贵客,连忙退到一旁,不敢大声喘气。 凌欢宁走进店里,好奇地打量着四周,这铺子装修得并不奢华,反而透着一股子雅致。 货架是用上好的红木打制的,上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并不浓烈刺鼻,反而让人闻着很是舒服。 “早就听闻少夫人的铺子里有好东西,母后在宫里也时常念叨。”凌欢宁走到一个货架前,拿起一个小瓷瓶,“这就是那个玉脂霜吗?” “正是。”桑晚意走过去,接过那个瓷瓶,打开盖子,“这是臣妇新研制的方子,用了几十种名贵药材,最是滋养皮肤。” 凌欢宁凑过去闻了闻,眼睛亮了亮:“好香啊,像是桂花的味道,又夹杂着一点……茉莉?” “公主鼻子真灵。” 桑晚意用指尖挑了一点膏体,轻轻涂在凌欢宁的手背上,“这霜看着厚重,其实一抹就化开了,一点都不油腻。” 凌欢宁看着那白色的膏体在皮肤上迅速化开,变得透明滋润,她惊喜的抬起手看了又看:“真的哎,比宫里尚宫局做的那些都要好用!”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宫女:“流云,快记下来,这个我要了,给母后也带几瓶。” 流云连忙应了一声,凌欢宁兴致很高,拉着桑晚意在店里转了一圈,几乎把每个货架上的东西都试了一遍。 “这个胭脂颜色真好看,不是很红,但是涂在脸上特别显气色。” “这个是口脂吗?怎么还有一股蜜桃味儿?” “这个眉黛也不错,画出来的眉毛肯定很自然。” 桑晚意耐心地陪着她,一一介绍着每样东西的用法和功效。 凌欢宁虽然贵为公主,但一点架子都没有,就像个普通的邻家小姑娘,看到喜欢的东西就两眼放光。 最后,流云手里的单子都记不下了。 “就这些吧。”凌欢宁意犹未尽地放下手里的一盒香粉,“多了我也拿不动了。” 桑晚意笑着让掌柜去打包:“公主喜欢就好,回头若是有新品,臣妇再让人送到宫里去给公主试试。” “那就这么说定了。” 凌欢宁高兴的挽着桑晚意的胳膊,上次皇后的赏雪宴,她见了桑晚意一面后就特别喜欢她,本想着等春猎的时候再见。 恰好今天去给皇后请安的时候,皇后提起桑晚意的晚意坊,凌欢宁还想找借口出宫来这里看看,没想到皇后竟然主动开口让她来照顾桑晚意的生意。 俩人说这话,店铺里的伙计也给凌欢宁打包好了,整整两个小盒子才装下。 “这些一共多少银两?”凌欢宁示意身后的丫鬟给钱,桑晚意急忙制止。 “三公主玩笑了,这些就当我送给你的礼物吧,上次见面也没有给您带什么东西,这次权当补上次的了。”桑晚意自然不能要公主的钱。 没想到凌欢宁一掐腰,故作生气的样子:“桑老板太大气了吧,这是想让我在母后面前挨训啊。” “臣妇不敢。”桑晚意急忙解释。 “好了好了,我不是怪你,给你你就拿着,再说了,你不是也说了以后会给我新东西试试嘛,到时候我绝对不客气。” 凌欢宁都这样说了,桑晚意觉得再推辞也就没有意思了,就示意刘主事和凌欢宁的丫鬟去算钱。 凌欢宁又拉着桑晚意说了一会话,感觉时间差不多了才起身要走:“少夫人可别忘了上次答应我的事哦,我们春猎见。” “好,放心,我肯定会去的。” 因为在外面,凌欢宁还是很有分寸的,没有可以和桑晚意太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这样才能不让人抓住把柄。 看着马车缓缓驶离,消失在街道尽头,桑晚意才收回目光,此时正是午后,大街上人来人往,刚才那一幕,早就被周围不少眼尖的人看在了眼里。 “哎,刚才那是哪家的马车啊?看着好气派。” “你没看见那宫女的打扮吗?那是宫里出来的!” “宫里?难道是哪位娘娘?” “我刚才隐约听见那掌柜的喊公主,莫非是哪位公主也喜欢晚意坊的东西?” “我看刚才侍卫搬了好几个大箱子呢,肯定买了不老少!” 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瞬间在整条街上传开了。 这京城里的贵妇小姐们,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就是跟风,宫里流行的样式,第二天就能风靡全城,更别提是公主亲自光顾过的铺子了。 没过多久,几辆挂着各府徽记的马车就在晚意坊门口停了下来。 一时间,本来客流量就不少的铺子瞬间被人挤满了,大家都在争相抢购公主买过的东西。 “少夫人,这……这人也太多了!”刘主事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既高兴又发愁,“咱们库房里的存货怕是不够卖啊!” “不够就先记下来,让她们付定金,过两日来取。”桑晚意十分淡定,“告诉她们,慢工出细活,咱们的东西都是精心调制的,急不来。” “还是少夫人说的对,我这就去办。” 刘主事急忙招呼几个小厮维持秩序:“各位夫人小姐别挤!都有!都有!今日现货若是卖完了,可以先预定,咱们少夫人说了,预定的客人送试用的小样!” 一时间晚意坊的名号再次被推上了高潮。 第282章 裴家这棵大树,根早就烂透了 晚意坊这一天的门槛快被踩破了,一直忙到日头偏西,店里的人才稍微少了些,桑晚意把账本一合,扔给刘主事:“剩下的你盯着,我去填填肚子。” 翠燕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一听这话,立马跟了上去,主仆二人也没坐车,溜达着去了不远处的望江楼,要了个二楼临窗的雅间,点了这儿招牌的八宝鸭和几样小菜。 菜还没上齐,隔壁雅间传来的说话声就钻进了耳朵里,那是几个男人喝高了在吹牛,嗓门大得隔着屏风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哎,昨天我在怡红院,你们猜我看见谁了?” “谁啊?把你稀罕成这样。” “裴家那位大少爷,裴云州!”那人把酒杯往桌上一磕,“啧啧啧,那场面,真是开了眼了。一个人点了四个头牌,就在大堂里让她们喂酒,那手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往人家衣服里伸。” “嚯!这位爷不是身子骨不好吗?前阵子还听说在家养病呢。” “养什么病啊,我看财大气粗的很,那银票跟废纸似的往外撒,我听说他都在那儿住了快半个月了,压根没回过家。” “啧,裴家也是倒了血霉,出了这么个败家玩意儿,这裴家离了当今的裴大将军,也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翠燕听得直瞪眼,手里的筷子都忘了动:“少夫人,这……这大少爷也太不要脸了!” 桑晚意夹了一块鸭肉放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吃完:“快吃吧,跟我们没多大关系。” “可那是裴家的钱啊!”翠燕一脸肉疼,“照他这么个花法,金山银山也得败光了。” “败光了才好。”桑晚意给自己倒了杯茶,“烂泥扶不上墙,裴家这棵大树,根早就烂透了。” 此时的裴府,却远没有望江楼这般惬意,砰的一声巨响,桑婉婉屋里的门被一脚踹开。 裴云州摇摇晃晃地闯了进来,身上那件绸缎袍子皱皱巴巴,前襟上还沾着不知道哪儿蹭来的胭脂印和酒渍。 一股子刺鼻的劣质脂粉味混合着酸臭的酒气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桑婉婉正坐在镜前试戴一支新买的金钗,被这动静吓得手一抖,钗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 “你……你回来了?” 桑婉婉站起身,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那晚上发生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桑婉婉现在看着裴云州完全没了之前的那股爱慕之情,全是恐惧。 裴云州几步冲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让桑婉婉脸都变白了:“钱呢?给我钱!” “什么钱?云州……你弄疼我了。”桑婉婉疼得直吸气,拼命想把手抽回来。 “少给我装蒜!”裴云州眼珠子通红,“你嫁妆呢?拿出来!老子在怡红院赊了账,今儿个不拿钱去,那老鸨要把我赶出来!” 桑婉婉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你在外面包妓女,还要回来找我要钱?裴云州,你是要逼死我吗?” “废话少说!”裴云州不耐烦地一挥手,直接把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扫落在地,各种金银玉器噼里啪啦滚了一地,裴云州弯腰就捡,抓起一把金瓜子往怀里揣,又去捡那支掉在地上的金钗。 “你不能拿!那是我的!”桑婉婉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拽住他的袖子。 “滚开!”裴云州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桑婉婉脸上。 桑婉婉被打得身子一歪,撞在桌角上,半天爬不起来。裴云州趁机把地上的值钱东西一股脑全塞进袖子里,又把目光落在了桑婉婉手腕上的玉镯上。 “这个成色不错。”裴云州上前一步,抓起她的手就要撸镯子。 “不要……不要……”桑婉婉哭喊着挣扎,手腕上瞬间被撸的红了一片。 裴云州哪里管这些,用力一拽,那玉镯卡在骨头上,疼得桑婉婉惨叫出声,他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猛地一用力。 “咔嚓。”上好的羊脂玉镯应声而断,碎成了两半,裴云州也不嫌弃,捡起两半碎玉:“当个百八十两也行。” 说完,他看都没看桑婉婉一眼,揣着东西大摇大摆地走了,桑婉婉趴在地上,头发散乱,半边脸肿得老高,看着空荡荡的首饰盒和满地的碎片,发出一声绝望的痛哭。 半个时辰后,宋娴云的院子里,桑婉婉跪在地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婆母……您要给儿媳做主啊!云州他……他把我的嫁妆都抢走了,还打我……这日子没法过了!” 宋娴云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裴云州的事情她听说了,可是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再看桑婉婉那副狼狈样,心里不仅没有半分怜惜,反而涌起一股厌烦。 “哭哭哭,就知道哭!”宋娴云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顿,“你自己没本事留住男人,让他天天往外跑,现在还有脸来我这儿告状?” 桑婉婉哭声一顿,抬头看着宋娴云,满脸错愕:“婆母,是他去青楼……是他抢我的钱……” “他为什么去青楼?还不是因为你在家里伺候得不舒坦!” 宋娴云厉声呵斥,“你要是能像个温柔解语花一样把他哄住了,他能去那种地方找乐子?连个男人心都拢不住,真是个废物!” 桑婉婉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她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候,宋娴云竟然还能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行了,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宋娴云不耐烦地挥挥手,“回去收拾收拾,把自己捯饬得像个人样,云州那是心情不好,出去散散心,等他在外面玩够了,自然就回来了。” 说完,宋娴云起身去了里屋,桑婉婉瘫坐在地上,心里一片冰凉。 与此同时,宁棠的厢房大门紧闭,外面的吵闹声早就传进来了,小丫鬟趴在门缝上看了半天,白着脸跑回来:“姨娘,大少爷刚才像疯了一样从大少夫人房里冲出去了,怀里揣得鼓鼓囊囊的,大少夫人哭得嗓子都哑了。” 宁棠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不起眼的布包,正往里面塞几张刚换来的银票。 等收拾好一切猜对丫鬟说:“把门栓插好,谁来敲门都不许开。就说我病了,怕过了病气给别人。” “姨娘,咱们……咱们不管吗?”小丫鬟有些害怕。 第283章 和亲人选 宁棠把布包塞进床底下的暗格里,又把一块地砖小心翼翼地盖回去:“管?怎么管?拿什么管?裴云州现在就是条疯狗,谁沾上谁倒霉,桑婉婉那个蠢货,还指望宋娴云给她做主?那是亲娘,那是她儿子,咱们算什么东西?” 宁棠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窗边,透过缝隙看着大房那边乱成一团的景象,冷笑一声。 这裴家的大船,眼看着就要沉了,宋娴云之前答应自己的东西肯定是指望不上了,裴云州更是指望不上,若不是自己体内有还有裴云霆下的蛊,她早就找机会脱身了。 这段时间,她偷偷把自己屋里值钱的摆件、首饰,哪怕是以前裴云州赏的那些华而不实的小玩意儿,都让人悄悄带出去换成了银票给藏了起来。 “听着。” 宁棠转过身,盯着小丫鬟,“以后大少爷要是回来,你就说我病的很严重,而且也没钱看病,让他赏赐一点钱,好让你去给我抓药,这样估计他就不会过来了。” 小丫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宁棠摸了摸藏着银票的地方,心里这才踏实了一些,不管这裴府最后变成什么样,只要手里有钱,她总能活下去。 将军府内,桑晚意正在喝一盏热气腾腾的红枣茶,裴云霆推门进来,解下身上的玄色大氅,几步跨到桑晚意身边:“今日怎么在外面待那么久,这会儿才回来?” “今天铺子比较忙,就多待了一会,你知道我今天听到了什么消息吗?” “什么?”裴云霆顺势在桑晚意身边坐下。 桑晚意把今天在望江楼听到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裴云州在那边住了半个月了,这是真的不打算过了?” 裴云霆把杯子放下,前几日自己让青禾处理了一次裴云州的事情了,如今裴云州还这样,若是再这样作下去,势必会让人关注到裴府,顺而关注到将军府和自己。 到时候对自己是不利的,如此看来还得像个办法治理一下裴云州。 裴云霆顺着桑晚意的话说下去:“裴云州这是烂到根子里了,裴家大房剩下的那点家底,迟早被他挥霍干净。” 桑晚意撇了撇嘴,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不提他了,扫兴,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今日店里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裴云霆侧过头,等着她下文。 “三公主凌欢宁带人去了晚意坊,说是皇后的意思,让她出宫散心,顺便照顾我的生意。” 桑晚意一直盯着裴云霆的动作,裴云霆握着扶手的手指猛地收拢,然后又迅速恢复原样。。 “皇后娘娘倒是个热心肠,既然是三公主喜欢,你多留心些便是。” 桑晚意装作没有发现他的异样继续说道:“我也觉得皇后娘娘人很好,上次赏雪宴,她看我的神色就挺温和的。” 裴云霆过了很久才接话:“嗯,皇后的确是个很好的人。” 同一时间的皇后,用完晚膳后接到凌玄瑾的传召,去御书房的路上,翠竹掌着灯跟在柳雁蓉身边,身后跟着一小队太监和宫女。 御书房内,凌玄瑾正在看一份折子,是西夏送来了的,和折子一起来的还有大批的牛羊和马匹。 西夏这些年和凌玄瑾并不太平,虽说也只是一些小打小闹,但终究是凌玄瑾一块心病。 之前他还和裴云霆商量过,想要彻底拿下西夏,裴云霆说西夏属于易守难攻的地方,若是强行拿下,恐怕也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并不值得。 如今西夏老王病重,几个王子斗得厉害,其中最受宠的五王子鲜于烈却主动方递了这份求和书。 条件开得很诱人,以后每年进贡战马三千匹,草药五百箱,还要岁贡白银万两,但条件只有一条,要求娶大魏一位嫡亲公主,当然这位公主会是他鲜于烈的正妃。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而且是下午的急件,还没来得及在朝堂上商议,凌玄瑾想先问问皇后那边的意见。 毕竟凌玄瑾皇子有好几位,公主却不多。 没一会,柳雁蓉就走进来御书房:“臣妾参见皇上。” 凌玄瑾抬起头,看到那张和故人相似相似的脸,心里那种焦躁感才稍微平复了一点:“坐吧,李德全,给皇后看座。” 等柳雁蓉坐稳后,凌玄瑾直接将那份折子推到了她面前:“这是西夏送来的,你看看。” 柳雁蓉接过折子,一字一句看得仔细。 看完之后,柳雁蓉将折子轻轻合上,放在腿面上:“皇上,恕臣妾斗胆,这样的事情是不是该和大臣们商议一下,这是前朝正式,臣妾……” 凌玄瑾方法知道柳雁蓉会这样说,开口打断柳雁蓉的话:“朕知道你的意思,不过你是一国之母,和亲之事本就需要你的参与,朕先提前问问你的想法。” 柳雁蓉低眉稍作停顿:“西夏主动递来求和书对我们来说是有利的,毕竟边境不安稳,受苦的是百姓,百姓受苦难做的是皇上,而且求和书商也说了,会每年进宫,这对皇上的国库来说,也是一件意事。” “那皇后的意思是,这和亲可行?”凌玄瑾靠在龙椅上,看着面前的柳雁蓉,他虽然是为了别的女人才将柳雁蓉捧上的皇后,但是他也清楚,柳雁蓉不是花瓶。 柳雁蓉手指微微动了动:“臣妾愚钝,最后的定夺还是要看皇上的意思。” 凌玄瑾也不意外柳雁蓉的态度,直接说道:“那你觉得朕的几位公主中,谁是这次和亲的最佳人选呢?” 柳雁蓉抬头看了一眼凌玄瑾,发现对方并没有别的意思,脑中飞速盘算了一下,还不等她开口,凌玄瑾就自顾说了起来。 “朕膝下的公主不多,只是大公主去年就定了亲,总不能为了西夏,让朕出尔反尔,坏了朝中重臣的心。” 大公主凌欢宁是方淑仪的女儿,去年婚书都下了。 柳雁蓉点点头,顺着话头接下去:“那是自然,欢怡是定下姻缘的,万万动不得。” “那便只剩下欢柔和欢宁了。” 第284章 哪怕是你死了,朕也要把你的牌 提到凌欢宁的名字时,柳雁蓉的手指不自觉地缩了一下。 虽说和亲是一件至上光荣的事情,但是西夏路途遥远,风沙蔽日,听说那里的人茹毛饮血,柳雁蓉自然是不希望是自己的女儿去的。 “欢宁还小,且不说她身子骨弱,受不住那长途跋涉,就说她那性子,去了西夏也是个被人欺负的命。” 不等柳雁蓉说话,凌玄瑾倒是先开口说了。 听到这里,柳雁蓉心里松了一大半,但脸上并没有过多的表情:“皇上说的是,宁儿确实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可若是欢宁不成,那只有二公主欢柔了,欢柔倒是年纪和性格都合适,只是……” 柳雁蓉没再说下去,因为二公主凌欢柔是萧贵妃的心头肉,凌欢柔更是被宠大,在这京城里也算是个横着走的小主。 凌玄瑾微微眯起眼睛:“欢柔今年十六了吧?” 柳雁蓉轻轻颔首:“十六了,开春就要行及笄礼。” “既然皇后也觉得合适,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凌玄瑾这话说完让柳雁蓉心中一阵冷笑,明明是他决定的事情还推倒自己身上来,说自己觉得合适,柳雁蓉对这位帝王的脾性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明显不够。 在帝王这里,没有永远的感情和宠爱,之后足够的利益和更足够的利益。 柳雁蓉回宫后没多久,凌玄瑾就传召了萧贵妃。 “臣妾参见皇上。” 萧玉行了个礼,起身后便自然地走到凌玄瑾身边,伸手要帮他研墨,“皇上这个时候叫臣妾来,可是有什么好事?” 凌玄瑾也没有制止她:“确实是件大事,西夏那边来了求和书,说是要迎娶一位公主做王妃。” 萧玉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虽然骄纵,但毕竟在宫里浸淫多年,凌玄瑾刚说完,她就明白了。 “皇上……”萧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您说的……该不会是欢柔吧?” 凌玄瑾没有看她继续说道:“西夏这次很有诚意,每年都会进贡三千匹战马,还有数不清的牛羊和药材,只要这门亲事成了,咱们的国库能充盈不少,边境也能安稳。” “可那是西夏啊!” 萧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凌玄瑾的龙袍下摆,“皇上,您以前不是说最疼欢柔了吗?那个地方全是风沙,欢柔从小娇生惯养,去了那种地方怎么活啊!” 凌玄瑾眉毛微皱,但还是耐心的说道:“正因为她是公主,享受了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现在国家需要她,她就得站出来,再说了,鲜于烈是西夏最有实力的王子,将来就是西夏王,欢柔过去就是王后,也不算辱没了他。” “臣妾不管什么王后不王后,臣妾只要女儿在身边!”萧玉哭得梨花带雨,“皇上,您换个人吧,哪怕是从宗室里挑个郡主封个公主嫁过去也行啊!” “胡闹!” 凌玄瑾一听萧贵妃的话,没忍住腾的站起来,“西夏点名要嫡亲公主,你以为随便找个人就能糊弄过去?这是国事,岂容你在这里讨价还价!” 萧玉被这一声吼给吓住了,凌玄瑾看着她这副模样,再想想柳雁蓉那副深明大义的样子,心里更是烦躁。 “行了。”凌玄瑾揉了揉眉心,“这事儿朕已经跟皇后商量过了,皇后也觉得欢柔是最合适的人选,你回去好好跟欢柔说说,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别到时候闹出笑话来。” 萧玉瘫坐在地上,又是皇后!一定是柳雁蓉那个贱人撺掇的! “李德全,送贵妃回宫。” 萧玉失魂落魄地回到自己的寝宫,二公主凌欢柔正趴在榻上无聊的摆弄着一个发簪,今日巧了,她正好来萧玉这边请安。 想着多日没见母亲了,就在寝宫住下了,见母亲回来,正要撒娇讨要新首饰,却看到萧玉红肿的眼睛。 “母妃,这是怎么了?谁给您气受了?”凌欢柔凑了过来。 萧玉看着眼前如花似玉的女儿,悲从中来,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欢柔啊,我的儿啊……你父皇……你父皇要把你嫁到西夏去!” “什么?!”凌欢柔尖叫一声,一把推开萧玉。 “我不去!那个鬼地方我死也不去!听说那边的男人都跟野兽一样,吃肉都带血丝的!我不嫁!” “是你父皇的意思……连皇后都同意了……” 萧玉抹着眼泪,“母妃求了半天,你父皇铁了心了……” “凭什么!”凌欢柔直接炸毛了,“大皇姐能嫁给探花郎,我就要嫁给野蛮人?我是父皇的亲生女儿啊!他怎么能为了几匹破马就把我卖了!” “我不嫁!我不嫁!” 凌欢柔一边哭着一边不小心将一边的花瓶碰倒在地,碎了一地的瓷片,凌欢柔愣了一下,随即拿起一块瓷片架在脖子上。 “要是逼我,我就死给你们看!让父皇把我的尸体抬到西夏去!” 这边的动静闹得太大,很快就传到了御书房,凌玄瑾本来就在气头上,一听凌欢柔竟然敢拿死来威胁他,更是火冒三丈。 连御辇都没坐,大步流星地冲到了萧玉的宫里。 一进门,就看到满地狼藉,凌欢柔正拿着瓷片在脖子上划出一道血痕,萧玉在旁边哭着要抢,场面乱成一团。 “都给朕住手!”凌玄瑾一声暴喝。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凌欢柔看到父皇来了,以为有了转机,眼泪汪汪地看着他:“父皇,女儿不要去和亲,女儿舍不得父皇……” 凌玄瑾看着她脖子上的那点血痕,冷笑一声:“舍不得?我看你是舍不得这京城的荣华富贵吧!” 他几步走过去,根本没管那瓷片会不会伤到人,一把抓住凌欢柔的手腕,用力一拧。 “啊!”凌欢柔吃痛,手一松,瓷片掉在地上。 “想死是吧?” 凌玄瑾指着地上的碎片,“要死就死得干脆点!别拿这种把戏来吓唬朕!朕告诉你,西夏这门亲事,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哪怕是你死了,朕也要把你的牌位送到西夏王庭去!” 第285章 而不是在这儿像个泼妇一样拦朕 凌欢柔彻底傻了,她从小到大只要一哭二闹,父皇什么都会依着她,可今天,那个疼爱她的父皇怎么变得如此面目狰狞。 “父皇……我是您的欢柔啊……”凌欢柔浑身发抖,伸手想去拉凌玄瑾的袖子。 凌玄瑾厌恶地甩开她:“来人!把二公主带回她自己的寝宫,把门窗都给我封死!除了送饭,谁也不许进去!直到出嫁那天,再放出来!” 几个宫女虽然害怕萧贵妃和二公主,但是更害怕发怒的凌玄瑾,硬着头皮将凌欢柔架起来搀扶了出去。 “母妃!救我!母妃!”凌欢柔凄厉的哭喊声渐行渐远。 萧玉扑过来抱住凌玄瑾的大腿:“皇上!您不能这么狠心啊!欢柔会被逼疯的!” “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女儿!” 凌玄瑾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萧贵妃,“一点大局观都没有,只知道撒泼打滚!” 不等萧贵妃在解释,凌玄瑾直接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玉趴在冰凉的地砖上,听着外面女儿绝望的哭声,心痛的一塌糊涂。 另一边,将军府的裴云霆也收到了西夏想要和亲的消息,对皇宫今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也是有所了解,裴云霆看着手里的迷信,心中已经有了注意。 第二天一早,萧贵妃早早的就出了咸福宫的宫门,其实她晚上根本就没睡,此刻她要去御书房门口跪着,她不信皇上会那么狠心,而且她也不甘心! 凭什么柳雁蓉的女儿就能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她的女儿就要去那种蛮荒之地受苦! 此时的朝堂上,瑞兽香炉里吐出的白烟缓缓盘旋,凌玄瑾坐在高高的龙椅上。 “西夏五王子鲜于烈送来了求和书,折子就在这儿,众卿都议议吧,说说自己的想法。” 底下的文武百官瞬间发出一阵细碎的骚动,桑景南第一个出来:“皇上,此乃天大的喜事!西夏一向桀骜不驯,如今主动低头求和,那是慑于皇上的天威,更是大魏国力强盛的象征,这是万国来朝的祥瑞之兆啊!” “鲜于烈开出的条件,那是求爷爷告奶奶才有的诚意,每年三千匹良驹,万两白银,这都是皇上您的威严所致啊,臣以为,准了这门亲事,不仅能充盈国库,更让边境百姓感念皇恩浩荡。” 紧接着,几个官员也纷纷跪倒:“桑大人所言极是,如今西夏主动俯首称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皇上可以不废一兵一卒就能得到西夏的年年朝贡,真是可喜可贺啊。” “臣附议!西夏此次诚意十足,不仅进贡战马牛羊,还要岁岁纳贡,这可是历朝历代都少有的功绩,皇上英明神武,实乃千古明君!” “皇上威仪四海,蛮夷自当臣服!” 凌玄瑾听着这些恭维话,虽然通体舒畅了不少,但脸上并没有露出多少笑意。 他的视线略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文官,落在了裴云霆身上,裴云霆一早上都没有说话。 “裴爱卿,你曾数次带兵在北境驻扎,对西夏的情况最是熟悉,这求和书,你怎么看?”凌玄瑾主动开口把问题抛给裴云霆。 裴云霆迈步出列,拱手行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波动:“回皇上,臣以为,此乃良机。” “哦?”凌玄瑾身体微微前倾,“爱卿细说。” “西夏地形复杂,多沙漠戈壁,易守难攻。”裴云霆条理清晰地分析道,“若要彻底攻下西夏,需调集大军长途跋涉,粮草辎重消耗巨大,且一旦战事胶着,劳民伤财不说,还会给周边其他小国可乘之机。” 裴云霆顿了顿,继续说道:“如今西夏老王病重,诸子夺嫡,内部不稳,这才急于求和以稳固外部环境,咱们顺势而为,既能不动干戈便得实利,又能让边境百姓休养生息,充盈国库,此乃上策。” 这就话算是说到了凌玄瑾的心坎里,他当然知道打仗是个烧钱的无底洞,既然能白捡便宜,何必去啃硬骨头。 “好!好一个顺势而为!” 凌玄瑾龙颜大悦,“裴爱卿不仅将才了得,这治国安邦的见识也不输他人,既如此,这事儿就这么定了,礼部即刻拟定章程,择吉日回复西夏使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跪拜,凌玄瑾坐在龙椅上,露出了久违的笑意,这件事处理的明显让他很满意。 下朝后,凌玄瑾在李德全的搀扶下往御书房走,远远的他就看到了那一抹跪在石阶上的淡粉色。 萧贵妃已经在那里跪了一个早上了,身上的衣服还是昨天晚上的那身,脸上的妆容也是一片凌乱,那双眼睛此刻也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皇上……”萧贵妃看到凌玄瑾后急忙朝着他这边跪爬了几步,“皇上,求您了……欢柔是您的亲骨肉,她还那么小,她受不了西夏的风沙。” 凌玄瑾低头看着脚边的女人,手掌在袖子里微微收紧,随后又松开,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公主去那样的地方。 只是这件事情事关国运,怎么能因为萧贵妃的几句求情就更改注意了呢。 “萧玉,朕宠了你这么多年,是让你在大是大非面前,学会如何顾全大局的,而不是在这儿像个泼妇一样拦朕的路。”凌玄瑾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感情。 萧贵妃猛地抬起头:“大局?欢柔的命就不是大局吗?皇后她分明是故意的,三公主欢宁也不小了,凭什么只盯着欢柔一个!” 凌玄瑾大喝一声:“放肆,这件事情朕是问过皇后,但也不是皇后一人定夺的,你若是还在这里胡搅蛮缠,朕就下令再让你闭门思过!” 萧贵妃看着眼前男人那张脸,心里那最后一丝期待也化为了灰烬,他能感觉得出来,自从柳雁蓉病好了以后,凌玄瑾对她虽然依旧宠爱,但是总归不是以前的感觉了。 她现在只恨为什么在柳雁蓉生病期间,自己没有吓死手,让她有了喘息的机会。 “回你的咸福宫去,好好教导欢柔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王妃,别在出嫁那天丢了朕的脸。”凌玄瑾绕开萧贵妃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御书房。 第286章 除了皇上的女儿,不还有别人的 萧贵妃瘫坐在地上,手掌因为刚才被凌玄瑾甩开而磕在石子上,已经破了皮,血都流出来了,她撑着身子扶着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早上喂了表现出自己的诚意,她连贴身宫女都没带,如今自己从地上站起来,连个扶的人都没有,腿上的疼痛让她对柳雁蓉的恨意更加深了一分。 她看了一眼关着门的御书房,扭头冲咸福宫方向走去,既然皇上狠心,那就别怪她不仁了,她必须想个办法,那怕搭上自己,也绝对不能让欢柔去那样的地方。 萧贵妃一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吵咸福宫走去,路过的宫女纷纷避让,猫着腰缩在墙根下。 萧贵妃冷哼一声,一群势利眼的下贱人,萧贵妃刚走出御书房的范围内,刚一拐弯,就看到迎面走来的裴云霆。 “裴将军?”萧贵妃停下脚步,眼中充满了不屑, 裴云霆略微低了低头:“微臣见过贵妃娘娘。” 萧贵妃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轻蔑的笑:“本宫倒是忘了,你现在可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啊。” 裴云霆站直身子:“娘娘谬赞了,臣只是尽本分。” “本分?”萧贵妃往前走了两步,逼近裴云霆。 “你的本分难道不是拿下西夏这样的弹丸小国吗?你的本事呢?一个将军没有四处征战的本事,现在还靠着我女儿来维护这份和平?裴云霆,你就这点本事吗?” 萧贵妃因为担心自己的女儿,确实有些口不择言了:“裴云霆,你别以为立了点战功就能在京城横着走。” “你们裴家以前不过是梁家的一条狗,梁家倒了,你们捡了根骨头就开始叫唤。” “本宫告诉你,就算你现在穿上这身皮,骨子里也是那股子洗不掉的泥腿子味。” 裴云霆没有搭理萧贵妃的冷嘲热讽,而是看向她手上的伤口,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了过去:“娘娘,手上的伤若是不处理,会感染的。” 萧贵妃抬手一挥,直接将那帕子扇落在地:“少在这儿假惺惺!欢柔是本宫的心头肉,你这种连父母都没有的冷血东西,当然不明白,还不快滚,难道连你这种人也要来我这里落井下石吗?” 萧贵妃越说越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裴云霆本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上因为萧贵妃的这最后一句话闪过一丝杀气,但是转瞬即逝,他弯下腰,捡起那块弄脏的帕。 “臣并非想要落井下石,臣只是觉得二公主千金之躯,不该受那样的苦。” 萧贵妃嗤笑一声,以为裴云霆是要嘲弄自己,正准备再骂,却听见裴云霆接着说了一句。 “二公主的事情,并非没有转圜的余地。” 萧贵妃猛地转过头,盯着裴云霆:“你说什么?” 看到裴云霆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萧贵妃觉得他还是要落井下石,所以直接开骂。 “裴云霆,你敢拿欢柔的婚事拿本宫寻开心?本宫现在的确不如以前,但要弄死你一个根基不稳的将军,还是有办法的。” 裴云霆神态自若:“臣不敢戏弄娘娘,西夏求亲,想娶一位公主,这是国事,皇上定下了,谁也改不了。” 萧贵妃冷笑:“既然知道改不了,你还在这儿放什么屁?裴云霆,我看你是越来越放肆了。” 裴云霆没有理会她的粗鄙,而是继续说道:“皇上要的是西夏的安定,是三千匹战马和每年的贡品,至于嫁过去的那个人是不是真正的二公主,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 萧贵妃心里咯噔一下,偷梁换柱,这个念头她昨晚也动过,但很快就掐灭了,因为这是欺君,是死罪。 到时候别说自己的女儿保不保的住,萧家都有可能受到牵连,到时候自己爹的丞相之位,怕是也难说了。 “裴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若是被人听去,说本宫妄议朝政,欺君罔上,那是掉脑袋的大罪。”萧贵妃虽然这样说着,但是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 裴云霆脸上瞬间露出几分懊恼的神色,他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一步:“娘娘所言甚是,是臣失言了,这是皇上的家事,更是国事,臣不该多嘴,臣告退。” “你什么意思?”萧贵妃没想到裴云霆竟然要走,急忙出声叫住他:“什么叫不是真正的二公主也没关系?你把话说清楚!” 裴云霆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御书房的方向:“娘娘恕罪,刚才是臣冒犯了,臣……” “裴云霆,你别给本宫装糊涂。”萧贵妃哪里肯放他走。 “裴云霆,你今儿个要是不把话说清楚,本宫就在这儿喊非礼,虽然你是皇上面前的红人,但若是你欺负他的妃子,你觉得你的分量够保命吗?还是说你有几颗脑袋够砍的?” 裴云霆停下脚步,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娘娘慎言。” 裴云霆说完,萧贵妃依旧没有让开的样子,而裴云霆看萧贵妃没有让开的样子,知道她上钩了,裴云霆装模作样的叹了口气,四下看了看才压低声音说道。 “娘娘是关心则乱,西夏要的是一位身份尊贵的公主,也是为了面子,只要这面子给足了,里子是谁,他们真的在乎吗?” 萧贵妃眼神闪烁,刚才燃起的一丝希望又破灭了,她还以为裴云霆能有什么好办法呢:“你的意思不会是真的找个宫女冒充吧?这不行!若是被发现了,那就是欺君,西夏那边也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还是要欢柔去填命!你怕不是想要害死我们萧家吧!” 萧贵妃的眼神立马变得恶毒起来,在她眼里,裴云霆这是想要踩死萧家啊,到时候说不定又在皇上面前立个功,真是好一招歹毒的计量啊。 裴云霆并没有理会萧贵妃的恶毒眼神,而是继续说道:“娘娘错了,宫女自然不行,身份太低贱,而且那气质一看就不是娇生惯养的公主模样,西夏人又不是傻子,指定一眼就能看穿。” 萧贵妃彻底没了耐心:“裴云霆,你有话直说,少在这里卖关子!” 裴云霆还没没有直说,而是循循善诱:“娘娘莫急,娘娘自己想一想,皇室宗亲里,除了皇上的女儿,不还有别人的女儿吗?” 别的女儿?萧贵妃愣住了。 第287章 把凌欢颜封为公主嫁去西夏? 看到萧贵妃认真思考的样子,裴云霆决定再推一把:“是啊,只要是皇室血脉,年龄相当,不就可以了吗? 萧贵妃的脑海中闪过皇室公主的名单,适龄的,还得有公主脾气的…… “你是说……齐王家的? ”萧贵妃眼睛一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不行,凌欢颜虽然有公主脾气,但毕竟只是一个郡主,不是真正的公主,西夏求和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要嫡亲公主,若是拿个郡主糊弄,皇上那一关就过不去。” 裴云霆看着她脸上变幻莫测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他垂下眼帘。 ““郡主和公主,不过是一个封号的差别,臣记得,前朝昭帝时期,也曾有过类似的困境,当时匈奴求娶公主,昭帝不舍爱女,便将宗室一位郡主收为义女,册封为公主,赐予公主仪仗和封号,风风光光地嫁了过去。” “那匈奴单于得了面子,得了嫁妆,至于那公主是不是皇帝亲生的,谁又会真的去查证?” “至于齐王愿不愿意……” 裴云霆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萧贵妃脸上,“那就要看娘娘的手段了。” “说不定皇上也舍不得三公主,只是碍于国家安危,不得不做出取舍,若是此时有人能主动为皇上分忧,解了这燃眉之急,皇上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会计较这人原来是个郡主还是个县主?” “更何况,齐王一向标榜自己忠君爱国,若是到了关键时刻掉链子,舍不得一个女儿,皇上心里会怎么想?这忠心,怕是要打个折扣吧。” 裴云霆看着萧贵妃的样子拱手道:“今日所言是臣斗胆了,若是娘娘觉得不妥,还望娘娘忘掉臣说的话,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这次,萧贵妃没有再拦他,她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也明亮了起来,她怎么没想到呢,只要皇上下旨,册封凌欢颜为公主,那她就是名正言顺的公主! 至于齐王,若是不愿意,那就是对皇上不忠!由不得他愿不愿意了。 而凌欢颜那个死丫头,平日里仗着齐王受宠,总是一副不知天高地厚的蠢样子,若是让她去了西夏…… 既保住了欢柔,又恶心了齐王一家,还能给皇上解忧,一石三鸟! 想到这里,萧贵妃感觉自己的腿也不疼了,手上的伤也不疼了,大步大步的朝着自己的咸福宫走去。 裴云霆走出很远,在一处假山后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咸福宫的方向,那抹粉色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宫墙拐角。 火已经烧到这一步了,至于能不能成功烧大、烧旺,就看萧玉自己的了。 裴云霆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刚过晚膳时间,裴云霆早就派人回来说了,不用等自己吃饭,所以看到书房亮着灯,猜是桑晚意在里面,就直接去了书房。 书房里桑晚意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只炭笔,在纸上画着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来看到裴云霆:“回来了?咦,身上好大的脂粉味。” 裴云霆低头闻了闻,是上午被萧贵妃抓过的地方,皱眉脱下外袍,随手扔给一旁的青禾:“拿去烧了。” 他走到桑晚意身边,看着她纸上画的新款首饰图样,是一个镂空的金镶玉步摇,样式很别致。 桑晚意放下笔,转头看他:“看你这表情,像是做了什么坏事。” 裴云霆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算坏事,是好事。” 他把早上在宫里碰到萧贵妃的事情说了一遍,包括西夏求亲的事情。 桑晚意听完,愣了一下:“你让萧贵妃去提议,把凌欢颜封为公主嫁去西夏?” 裴云霆点点头, “你这一招……够狠。” 桑晚意竖起大拇指,语气带着调侃,“凌欢颜虽然骄纵了些,但对你可是一片痴心,若是让她知道,是你在背后推了她一把,把她推进了火坑,估计能当场气死。” “不过齐王肯定不会答应的。”桑晚意继续分析道,“那是他最疼爱的女儿,又是侧妃苏曼丽生的,平日里宝贝得跟什么似的。” “由不得他不答应。”裴云霆冷笑一声,“萧贵妃为了救她自己的女儿,一定会让皇上同意的,而且皇上肯定也会同意的,毕竟牺牲一个侄女,总好过牺牲自己的亲生女儿。” “而且,”裴云霆转过头,看着桑晚意,眼里的冷意散去,换上了一丝温和,“这样一来,萧贵妃那边还会欠了我一个人情。” 桑晚意点点头:“裴将军果然机智过人啊,动动嘴皮子就解决了一件大事,不,是两件,毕竟因为裴贵妃的原因,萧贵妃之前可算是我们的对立面啊。” 裴云霆很受用桑晚意的夸奖,忍不住凑上前来:“既然夫人都夸我了,总不能嘴上夸夸吧,我觉得……” “停。”桑晚意急忙伸手捂住裴云霆的嘴:“最近云意楼那边要开业了,我有很多事要忙,我希望你克制一点。” 裴云霆没有拿下桑晚意捂住自己的嘴,只是眼珠子在书房子四处打量了一下:“夫人,我们还没有在书房里……” 不等裴云霆说完,桑晚意脸上一红,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急忙站起来冲外面喊道:“翠燕,进来给我磨墨。” 桑晚意交完后并没有等来翠燕,一脸疑惑的看着裴云霆,裴云霆一副我早就料到的表情:“你也别压榨翠燕了,青禾好不容易开窍了,我让他带翠燕出去逛灯市了。” 桑晚意一脸八卦的看着裴云霆,她猜不信这男人能有那么好心。 “真的。”裴云霆一脸认真,一边说这话一边不着痕迹的朝桑晚意方向挪了几步:“前几日,青禾还给翠燕买了发簪,你这当夫人的难道就没看到吗?” 桑晚意听裴云霆这么一说才想起来,翠燕的确是带着一个新发簪,不过最近几日事情太多,她都没多想,原来是青禾动的。 说道这里,桑晚意的八卦之心可谓是到达了巅峰:“那你知道他们俩发展到什么地步了吗?今年有没有希望喝上喜酒?” 裴云霆坐在书桌后刚才桑晚意坐的那把椅子上,然后伸手将桑晚意揽进怀里:“春宵苦短,夫人还是不要八卦被人了吧。” 第288章 桑家烂泥扶不上墙 翌日清晨,金銮殿上的气氛一如既往的严肃,只有桑景南怎么都觉得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早朝刚过半,御史台的刘大人就大步走了出来,手中的象牙笏板举过头顶:“臣有本奏。” 凌玄瑾坐在高位上,有些倦怠:“奏。” 刘大人直起腰,声音洪亮:“臣要弹劾礼部尚书桑景南,教子无方,纵容家眷乱法,败坏京城风气!” 桑景南原本就觉得不安,听到自己的名字,猛地一激灵,抬头看向一边的刘大人。 “桑景南身为朝廷命官,其幼子桑文言涉嫌杀人命案,虽说畏罪自杀,但是至今未有明确的定论,其二子桑文煜,身为朝廷官员,竟公然与有夫之妇苟且,闹得满城风雨,百姓对此议论纷纷,直指朝廷用人不明!” 刘大人刚说完,整个大殿安静的吓人,只是周围的大臣们的眼神都很有意思,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鄙夷不屑。 “皇上!”桑景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摘下官帽放在一旁,“臣……臣冤枉啊!那是逆子……是逆子自己不检点,臣平日里忙于公务,疏于管教,这才……” “够了。”凌玄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辩解,“桑爱卿,朕把礼部交给你,是让你给天下人做表率的,如今你的家事闹得满城皆知,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桑景南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臣知罪,臣回去一定严加管教!” 凌玄瑾看也没看他一眼:“罚俸半年,回去闭门思过三日,把你家里的那些烂摊子收拾干净了再来见朕。” “退朝!”随着太监的一声高唱,凌玄瑾起身离去。 桑景南跪在地上久久没敢起来,直到大殿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他才颤颤巍巍地捡起官帽,胡乱扣在头上,狼狈地往外走。 要是换了往常,下朝后总有一群人围着桑景南转,毕竟他是大将军裴云霆的岳父,谁不想巴结两句。 可今天,桑景南身边方圆几丈都没人敢靠近,大家像躲瘟神一样躲着他。 桑景南低着头,脚下步子飞快,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 刚出宫门,几个平日里就不对付的同僚却故意堵在了必经之路上。 “哟,这不是桑尚书吗?”是李大人,他阴阳怪气地开了口,“跑这么快做什么?急着回去教儿子怎么偷人吗?” 旁边几个人顿时哄笑出声。 “李大人这话说的,桑尚书那是家学渊源,没听过吗?上梁不正下梁歪,这当爹的要是行得正,儿子能去钻有夫之妇的被窝?” “也是,听说桑尚书当年也是风流人物,为了攀高枝,连发妻都能……” “住口!”桑景南猛地停下脚步,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几人的鼻子。 “你们……你们身为朝廷命官,竟敢在此口出污言秽语!本官虽然被罚,但还是礼部尚书!信不信本官参你们一本!” 李大人根本不怕他,往前逼了一步,伸手拍开桑景南的手指:“桑尚书,省省吧,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想着参我们要?这满京城谁不知道你那点破事?我们要是有你这么个儿子,早就一头撞死在柱子上了,哪还有脸在这儿摆官威。” “就是,裴大将军那是英雄盖世,怎么就摊上你这么个岳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几人说完,也不管桑景南气得浑身发抖,大笑着扬长而去。 桑景南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不远处的宫墙下,裴云霆负手而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将军,不去帮帮岳丈大人吗?”身后的随从低声问道。 裴云霆面无表情地转身,朝着马车走去:“烂泥扶不上墙,帮了他,只会脏了自己的手。” 桑景南失魂落魄地回到桑府,一进书房就把桌子上的东西全砸了:“一群势利小人!一群混账东西!” 他瘫坐在太师椅上,看着满地狼藉,心里的恐慌却越来越大,皇上今天的态度虽然没有严惩,但那种厌恶是掩饰不住的,若是再这样下去,这尚书的位置怕是保不住了。 裴云霆那个女婿根本指望不上,今天在宫门口,他明明看见裴家的马车了,可裴云霆连停都没停一下。 “不行……我不能就这么完了。” 桑景南在屋里来回踱步,既然裴云霆靠不住,皇上又对他有了意见,他必须要找那个人了,不然自己真就完了。 夜色渐深,月亮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桑府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条缝,桑景南穿了一身不起眼的深灰色布衣,头上戴着斗笠,也没带人,就自己出来了,他先是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闪身钻进了巷子里。 他步行穿过了几条街,专门挑那种没人的小巷子走,七拐八绕之后,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府邸后门。 他上前有节奏地敲了三下门,又停顿了两息,再敲了两下,没过多久,门开了,一只手伸出来,把他拽了进去。 桑景南没有注意到,在不远处的屋顶上,两个黑衣人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俩人并没有跟上去,而是脚尖一点,瞬间消失在夜色中。 将军府书房内,裴云霆站在桌子前,身后半跪着一个黑衣人,正是刚才跟踪桑景南的黑衣人中的一个。 “回禀将军,属下一直跟着桑尚书,他十分谨慎,绕了半个京城的巷子,最后,他进了相府的后门。” “相府?萧丞相?” 萧家是萧贵妃的娘家,萧丞相这只老狐狸平日里最擅长明哲保身,在朝堂上那是出了名的滑不留手,谁也不得罪,但也谁都不亲近。 桑景南现在可谓是处在风口浪尖上,是个人都躲得远远的,可他偏偏去了萧家。 “看来咱们这位桑尚书,手里还捏着什么咱们不知道的筹码。” 裴云霆冷笑一声,“不然萧丞相那个无利不起早的老东西,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他开门。” “将军,要不要属下潜进去探听一二?” “不必。”裴云霆摆摆手,“相府里高手如云,萧丞相那只老狐狸比谁都惜命,你们若是进去,很容易打草惊蛇,就在外面盯着,看看他什么时候出来,出来后又去哪里就好了。” “是。”黑衣人答,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走路上,裴云霆眼眸微动,冲两个黑衣人挥了挥手。 第289章 那个秘密迟早会被挖出来 就在书房门被推开的瞬间,两个黑衣人从书房另一边的窗户闪身跳了出去,屋里瞬间只剩下裴云霆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下一秒,桑晚意手里端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个白瓷炖盅,盖子还没揭开,一股浓郁的药膳香味就已经钻进了鼻子里。 “刚才你在和谁说话?”桑晚意环顾了书房一圈,视线划过开着的后窗并未停留。 裴云霆神情无异:“一个属下来汇报些事情。” “哦。”听到这里,桑晚意知道裴云霆有些自己的事情,只是他不说,自己也不问,反正她相信裴云霆不会害自己就行了。 桑晚意将手里的盘子放在桌子上:“尝尝,沈青刚给的方子,我觉得不错,就带你尝尝,趁热喝,凉了效果就不好了。” 裴云霆接过碗,低头闻了闻:“当归、黄芪、枸杞……” 他挑眉看向桑晚意,那表情有些似笑非笑:“夫人这是觉得为夫最近……体力不济?” 桑晚意正在收拾托盘的手一顿,耳根子瞬间红了一片:“胡说什么呢!” 她瞪了裴云霆一眼,伸手就要去抢那个碗:“我看你最近几日事务繁忙,想着给你补补身体,你倒好,天天脑子里就没电正经的,你不喝拉倒!” 裴云霆手腕一转,轻松避开了她的手,仰头将那碗黑乎乎的药膳一饮而尽:“喝,夫人的一片心意,若是浪费了,那才是罪过。” “只是……”裴云霆突然站起身,两步绕过桌案,走到桑晚意面前,高大的身影瞬间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桑晚意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腰却抵在了桌沿上,退无可退:“只是这补得太过了,今晚若是不做点什么,怕是辜负了这碗汤。” 裴云霆一只手撑在桌沿上,将她圈在怀里,头微微低下,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侧。 桑晚意脸颊发烫,伸手推了他一下:“裴云霆,你正经一点!” “我很正经。”裴云霆低笑一声,“不过既然夫人害羞,那就先说正事。” 他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顺手把桑晚意也拉到一旁的软榻上坐下,就在刚才他已经想好了,今晚上的事不打算瞒着桑晚意。 桑晚意整理了一下有些乱的衣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什么正事?” “是桑景南的事情。”裴云霆倒了杯茶递给她,“我的暗卫一路跟着他,你猜他去了哪儿?” 桑晚意接过茶杯,神色也严肃起来:“这个节骨眼上,他不在家躲着,还能去哪儿?不会是……去齐王府了吧?” 桑晚意之前一直猜测桑景南背后的依仗可能是齐王,毕竟在朝中能保住桑景南这种人的,除了皇上,也就只有几位实权王爷了。 “都不是。”裴云霆摇摇头,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了一个字。 “萧?”桑晚意看着桌子上的水渍,眉头紧紧蹙起,“萧丞相?萧贵妃的父亲?” “正是。” “这怎么可能?”桑晚意有些不可置信。 “萧家一向自视清高,萧丞相更是出了名的老谋深算,桑景南现在名声臭大街了,又是被御史台弹劾的当口,萧家这时候见他,就不怕惹一身骚?” 今天早朝的事情她也听说了,桑文煜的丑事加上桑文言的命案,让桑景南成了众矢之的,满京城的人现在都拿桑家当笑话看,恨不得离得远远的。 “所以说,这就是有趣的地方。”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桑景南一定是拿出了什么让萧丞相无法拒绝的东西,或者说,他们之间达成了某种我们不知道的交易。” “交易?”桑晚意眉头皱紧。 “桑景南现在就是一只落水狗,手里要权没权,要钱……桑家那点家底估计还不如萧丞相的一个零头,他能拿什么跟那个老狐狸做交易?” “正是因为他现在一无所有,所以还能拿得出手的,一定是能要人命的东西。”裴云霆身子前倾,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萧丞相在这个位置上坐了二十年,哪怕改朝换代都能屹立不倒,靠的就是谨慎。如果桑景南手里没有捏着萧家的把柄,或者没有足够诱人的利益,萧府的大门今晚绝不会为他敞开。” 桑晚意冷笑一声:“桑景南那个怂包,若是真有萧家的把柄,早些年怎么不拿出来换个更高的官职?非要等到现在快被唾沫星子淹死了才想起来用?” “这才是关键。”裴云霆站起身,“说明这个筹码是把双刃剑,伤人的同时也会伤己,不到万不得已,桑景南不敢动。” 桑晚意盯着摇曳的烛光,脑子里飞快地过着桑家这些年的人和事,桑景南这人虽然贪婪好色,但胆子并不大,平日里除了钻营官场,就是在那一亩三分地里算计女人嫁妆。 能跟萧丞相扯上关系的…… “别想了。”裴云霆关上窗,回身走到她面前,伸手在她头顶揉了一把。 “再想头发都要掉光了,我已经让暗卫轮流盯着相府和桑府,只要桑景南还在京城,那个秘密迟早会被挖出来。” “不早了,你先回房歇息,我还有几份军报要处理,晚些时候再去睡。” 桑晚意确实有些乏了,也没多问,军营里的事她一向不多插手。 “那你也别太晚,熬夜伤身。” 裴云霆应了一声,目送她走出书房。 回到卧房,翠燕已经铺好了床,桑晚意遣退了丫鬟,独自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翻了个身,看着头顶繁复的帐顶花纹,桑景南……萧丞相…… 她忽然想起之前桑家的管家老王曾经说过,在粱心好死之前,桑景南曾经见过一个神秘人,也是自那之后自己母亲的病情急剧加重,难道母亲的死和萧家有关? 桑晚意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若是桑景南和萧家合谋害死了母亲,或者是母亲撞破了他们之间的什么勾当才被灭口…… 她猛地坐起身,伸手去抓床边的茶杯,灌了一大口冷茶,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现在没有任何证据。 一切都只是猜测,母亲的死因至今没有什么苗头,且不能乱了阵脚。 第290章 红袖和绿珠,是花大价钱赎回来 夜色沉沉,屋外的风声呜咽,桑晚意在纷乱的思绪中迷迷糊糊睡了过去,梦里全是光怪陆离的景象,导致她一夜都没有睡好。 次日清晨。 桑晚意从睡梦中醒来,身旁的位置空空荡荡,她下意识地伸出手摸了摸,床单冰凉一片,显然人已经走了很久了。 “翠燕。”桑晚意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翠燕端着铜盆推门进来,脸上挂着笑:“少夫人醒了?将军天还没亮就走了,说是军营那边有急事,让奴婢别吵醒您,早膳都在灶上温着呢。” 桑晚意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毯上:“这么急?” “可不是嘛,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翠燕一边伺候她洗漱一边絮叨,“听青禾说,好像是西夏的使臣快到了,城防那边要加强戒备。” “嗯,我知道了。”西夏突然求和,皇上防范着一点自然是明智的,谁知道西夏打的到底是什么主意。 日上三竿,裴府大门口忽然热闹起来,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 一辆漆红的马车停在正门口,车帘猛地被掀开,裴云州一身酒气,手里还拎着个酒壶,歪歪斜斜地跳了下来,他脚下一软,差点栽个跟头,身后立刻伸出两双涂着红指甲的手,把他稳稳扶住。 “大少爷,您慢着点儿。” 说话的女子一身桃红色的薄纱裙,胸口露出一大片雪白,脸上涂抹着廉价的颜值。 另一边那个穿翠绿裙子的也不甘示弱,整个人都快贴到裴云州身上去了:“大少爷,这就是咱们以后住的地方呀?真气派!” 裴云州嘿嘿一笑,完全没了之前那副翩翩君子的模样,而是一副市井混混的做派,他伸手在两人腰上一边捏了一把。 “那是自然!以后你们就是这裴府的姨娘,吃香的喝辣的,谁敢给你们脸色看,大少爷我不饶她!” 门口的守卫都看傻了眼,谁也不敢上前拦,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大少爷左拥右抱,大摇大摆地往里闯。 门口的动静很快就惊动了里头,宋娴云带着一众丫鬟婆子匆匆赶来,刚到前院,就看见这荒唐的一幕,气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裴云州!你……你这是干什么!”宋娴云手指哆嗦着指着那一红一绿两个女人,“这种不干不净的东西,你也敢往府里带?” 裴云州听了这话,非但没收敛,反而把那两个女人搂得更紧了。 “母亲,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什么叫不干不净?这是红袖和绿珠,是我刚花大价钱赎回来的,以后就是您的儿媳妇了,还不快叫人!” “婆母好~”两个女人捏着嗓子,娇滴滴地福了福身,那眼睛滴溜溜地在宋娴云身上的绸缎衣裳和金钗上打转。 宋娴云顺手用自己手里的拐杖就砸了过去:“滚!都给我滚出去!裴府的门槛也是你们这种下贱胚子能踏进来的?” 红袖吓得惊叫一声,往裴云州怀里缩:“大少爷,奴家好害怕啊……” 裴云州脸色一沉,把酒壶往地上一摔:“够了!这裴家以后迟早是我的,我带两个女人回来怎么了?您那好儿媳桑婉婉是个不下蛋的母鸡,那个宁棠整天装病跟个死人一样,我总得找人伺候吧?” 这时候,桑婉婉正好从回廊那边过来,本来是听见动静想来看看,谁知刚走到柱子后面,就听见裴云州这番话,她脚下一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儿。 她探出头,看见那一红一绿两个妖艳女人,正依偎在自己夫君怀里。 桑婉婉死死扣着柱子上的漆皮,指甲都要断了,她看见那叫红袖的女人头上,竟然插着一支金步摇,那是她嫁妆里最贵重的一支,前些日子刚被裴云州抢走。 “那是我的……”桑婉婉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勇气冲出去。 裴云州还在跟宋娴云叫板:“今儿个这人我是留定了!谁要是敢赶她们走,我就把这大房的顶给掀了!” 宋娴云捂着胸口,身子晃了两晃,旁边的张嬷嬷赶紧扶住:“夫人!夫人您消消气!” “作孽……真是作孽啊!”宋娴云闭上眼,挥了挥手,“不管了,我是管不了你了,你想怎样就怎样吧!” 说完,她在张嬷嬷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往回走,一瞬间仿佛老了十岁。 裴云州见宋娴云服软,得意地大笑几声:“走!美人们,爷带你们去看看咱们的院子!” 三人嘻嘻哈哈地穿过回廊,路过柱子的时候,裴云州瞥见了一脸惨白的桑婉婉。 他停下脚,上下打量了桑婉婉一眼,嗤笑一声:“杵在这儿当门神呢?正好,这是红袖和绿珠,以后就是你的妹妹了,你这个做正室的,好好教教她们规矩,别丢了我的脸。” 红袖捂着嘴笑:“姐姐好,以后还要姐姐多关照呢。” 桑婉婉看着这两个满身风尘味的女人,又看看一脸无赖相的裴云州,心里那最后一点念想彻底断了。 “裴云州,你会有报应的。” 桑婉婉看着裴云州的背影恶狠狠的诅咒到,裴云州根本没理会她说什么,搂着两个新欢扬长而去。 不远处的厢房里,窗户开了一条缝。 宁棠坐在窗边,手里剥着一颗瓜子,将这出闹剧尽收眼底。 小丫鬟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姨娘,大少爷这是疯了吧?居然把青楼女子带回来做妾,这要是传出去,裴家的脸还要不要了?” 宁棠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脸?裴云州的脸早在他在怡红院撒钱的时候就丢光了,不过这样也好,越乱越好。” 她看着裴云州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这裴府大房如今就是一艘破船,裴云州还在船底凿洞。 宋娴云管不了,桑婉婉没本事管,这船沉得越快,她拿着钱跑路的机会就越大。 “去,把门关紧了。”宁棠吩咐道,“不管外头怎么闹,咱们只管把门守好,谁来也别开,就说我病得起不来床,怕过了病气。” “是。” 第291章 桑婉婉才是那个没有退路的人 裴府里乱成了一锅粥,外面的传言更是难听。 茶馆酒肆里,说书的先生都编排出了新段子,说什么“裴大少风流不羁,青楼女登堂入室”。 路人甲磕着瓜子:“这裴宏大将军英雄一世,怎么会有这么个不肖子孙?听说那两个女人是直接从花船上领回去的,连身价银子都是当场拍的板。” 路人乙摇头叹气:“这有什么?人家裴大少爷那是真性情!说是只要自己活得痛快,管别人怎么说呢,再说了,人家那是大房独苗,就算把家败光了,那也是人家的家事。” “我看啊,这裴家大房算是完了,以前还指望裴云州能光宗耀祖,现在看来,能把祖宗的派位守住就不错了。。” 这些话传得沸沸扬扬,裴云州却一点都不在乎,此刻他正躺在软塌上,红袖给他剥葡萄,绿珠给他捏腿。 “大少爷,外面那些人嘴碎得很,说咱们坏话呢。” 红袖把葡萄喂进裴云州嘴里,委委屈屈地说道。 裴云州嚼着葡萄,一脸无所谓:“让他们说去!一群穷酸破落户,那是嫉妒爷有钱又有美人,这裴家以后都是我的,我现在花点钱怎么了?这是提前享受!” 在他心里,裴家根基深厚,大房又是嫡长,就算裴云霆和他们分了家,家里也有钱。 至于不能生孩子这事儿,他早就抛到脑后了,反正只要有钱,过继一个不就行了?何必为了个孩子委屈自己。 看着裴云州这副醉生梦死的模样,红袖和绿珠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精光。 这种人傻钱多的主儿,在青楼里那是打着灯笼都难找,既然进了这富贵窝,哪怕是最后捞一把就走,也够她们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日暮西垂,桑晚意手里拿着一张刚从外面送进来的信纸,眉头紧锁。 “这个裴云州,还真是嫌裴家的名声不够臭。” 桑晚意将信纸放在桌子上,“光天化日之下带着青楼女子招摇过市,还大张旗鼓地纳进府里,现在满大街都在看裴家的笑话。” 裴云霆坐在对面,听了这话连头都没抬:“他若是知道收敛,那才叫见了鬼。” “你就不管管?好歹你也姓裴,这一笔写不出两个裴字,外人骂起来,连带着你也得沾一身腥。” 桑晚意有些担忧,毕竟裴云霆现在是朝廷重臣,名声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剑还伤人。 裴云霆眼眸微动,这件事情他也正在考虑。 桑晚意看他不说话,以为他是不屑于去管裴云州,就继续说道:“我是怕他连累了你,皇上现在虽然器重你,但万一哪一天想要找你的错处,裴云州就是一个很好的由头。” 裴云霆点点头:“嗯,你说的有道理,我会注意他的。” 桑晚意将信纸放在蜡烛上点燃:“宁棠那边,你有什么打算?” 裴云霆沉吟片刻,他都忘了宁棠这号人物了:“那边暂时没有听到什么异动,等明天我让青影去打探一下再说。” 次日,裴云霆没有去军营,青影一早就从外面回来了:“将军,少夫人,宁棠那边,属下探过了。” 裴云霆放下手里的信笺:“说。” “宁棠最近一直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门窗紧闭,说是为了养病避风,实则是在躲避大少爷,而且她最近将一些首饰,甚至府内不打眼但是值钱的东西都卖了。” 青影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递过去,“这是明细。” 桑晚意有些诧异地接过纸条,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当铺的兑换记录,最早的一笔实在裴云州被张太医说不能生育那段时间,而且时间越近频率越频繁,足以看出宁棠早就再做打算了。 “她这是要跑?”桑晚意看向裴云霆。 裴云霆接过纸条扫了一眼,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看来她是看清了裴云州这艘船要沉,不想跟着陪葬。” “那我们要拦着吗?”青影问。 “不必。”裴云霆向后靠在椅背上,“一只想飞出笼子的鸟,拦她做什么?只要她不做出危害裴家和晚意的事情,随她去。” 青影点头,身形一闪,又要退出去,桑晚意突然出声:“等等。” 青影停下动作。 “她身上的蛊毒怎么办?”桑晚意眉头微蹙。 裴云霆挥了挥手示意青影退下,自己对桑晚意说道:“那蛊毒虽烈,却也是分种类的,下在她身上的这种,叫做‘子母牵机’。” “只要母蛊不催动,子蛊就会在体内沉睡,与常人无异,除非有人刻意用母蛊去召唤,正常情况下这辈子她都不会被蛊毒影响的。” 桑晚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也就是说,只要你不想让她死,她就是自由的?” “可以这么说。” “这宁棠倒是个人间清醒。” 桑晚意感叹了一句,“看着裴云州荒唐,大房乌烟瘴气,她既不争宠也不搀和,拿了钱就想走人,比那桑婉婉通透多了。” 裴云霆轻笑一声:“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她想走独木桥,桑婉婉想走阳关道,路都是自己选的,桑婉婉看似是桑家小姐,身份要比她尊贵,可实际上,桑婉婉才是那个没有退路的人。” 结合最近桑府的事情,桑晚意觉得裴云霆说的不无道理。 与此同时,裴家三房内,三夫人江婷盘腿坐在罗汉榻上:“你是说,大少爷真把那两个青楼姑娘领进门了?” 站在下首的小丫鬟连忙点头:“千真万确!奴婢亲眼看见的,大少爷还当众为了她们跟大夫人顶嘴呢,把大夫人气得差点晕过去。” “啧啧啧。”江婷摇了摇头,脸上却不见半点忧色,反而透着一股幸灾乐祸的味道,“这大房啊,算是彻底没救了。” 坐在对面的裴伟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茶杯:“大嫂也是可怜,辛辛苦苦操持这么多年,临了落得这么个下场,咱们是不是该去看看?” “看什么看?”江婷白了他一眼,“你现在去,那就是往人家伤口上撒盐,再说了,大房那些破事儿,咱们躲都来不及,你还要往上凑?” 第292章 你是想把孙子过继给大房? 裴伟被江婷说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他的性格从小就软弱,成家后又被江婷拿捏,平日里都是江婷说什么是什么。 此时江婷眼珠子转了转,身子往前倾了倾:“老爷,你难道就没看出来点别的?” “看出什么?” “那裴云州如今这副德行,大嫂又管不住,那两个青楼姑娘进门,也就是图个新鲜,别说不能生孩子,就算是生出来了,那也是上不得台面的。” 江婷压低了声音:“大房现在可是守着金山银山没人继承啊!裴云霆早就分出去了,那是二房的人,跟大房不是一条心,这大房的家产,最后能落到谁手里?” 裴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自家夫人的意思,吓得手一抖,茶水洒出来半杯:“夫人,你……你是想……” “我想什么?”江婷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咱们云安也是裴家的种!虽然咱们是三房,但也是正儿八经的主子,云安那媳妇刚给咱们添了个大胖孙子,今年刚满一岁,正是讨人喜欢的时候。” 裴伟咽了口唾沫:“你是想把孙子过继给大房?” “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江婷一拍大腿,“你想想,大嫂现在最缺什么?最缺的就是个念想,是个能传宗接代的正经孙子!咱们这时候把孙子送过去,那是给大房雪中送炭!” 裴伟有些犹豫:“可那是咱们亲孙子啊……” “亲孙子怎么了?过继过去,以后大房那泼天的富贵就是他的!” 江婷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看见金银财宝往自己怀里钻,“要是咱们孙子成了大房的嫡孙,那咱们夫妻先不说,那以后云安肯定是有家底了啊!” 裴伟被她说得心动了:“那……那这事儿能成吗?大嫂能答应?” “怎么不能成?”江婷自信满满。 “大嫂那个性子我最清楚,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裴云州这么打她的脸,她正是心灰意冷的时候,咱们把孩子抱过去,那是给她台阶下,是给她希望,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婴儿的啼哭声,是裴云安的媳妇抱着孩子在院子里哄,江婷听见这哭声,不但不觉得吵,反而像是听见了金元宝掉在地上一般。 她立马从榻上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一把掀开帘子:“云安媳妇!把孩子抱进来!” 孩子报过来后,江婷一把接过孩子,在孩子脸上狠狠亲了一口:“我的乖孙哟,你可是咱们三房的福星,以后能不能吃香的喝辣的,全指望你了。” …… 宋娴云昨晚上整夜都没睡,一闭上眼睛,就好像看见裴宏在自己面前指着自己的鼻子骂一样,此时的宋娴云脸色蜡黄,一点生机都没有的样子。 “那个孽障……那个孽障起来了吗?”宋娴云闭着眼,声音虚弱。 张嬷嬷叹了口气:“大少爷还没醒,昨夜晚上……那边院子里闹腾到了后半夜,大少爷叫水叫了好几次……还有大少夫人,听说大少夫人眼睛都哭肿了。” 宋娴云睁着的双眼空洞,眼角落下一滴泪:“家门不幸……真是家门不幸啊……” 就在这时,外头的小丫鬟进来禀报:“夫人,三老爷和三夫人来了,说是带着小少爷来看望您。” 宋娴云听到小孙子这个词心里更是一阵烦躁:“去回了他们吧,就说我身子不爽利,怕把病气过给孩子,让他们回去吧。” 小丫鬟刚要转身,门口的帘子就被人一把掀开:“哎呦,大嫂,您这是怎么了?” 江婷不见其人就闻其声:“大嫂,我是听说您身子不爽利,我和老爷特意带了孙子来看看您。” 听江婷说完,宋娴云只觉得胸口更闷了,她强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嬷嬷赶紧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 “你有心了。”宋娴云透着虚弱,“只是我这屋里药味重,别熏着孩子。” “哪里的话!”江婷一屁股坐在一边的圆凳上,“这可是裴家的种,哪那么娇气?来,乖孙,快看看你大祖母,以后啊,这就是你最亲的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把怀里的孩子往宋娴云脸跟前凑。 那孩子也不认生,伸手就要去抓宋娴云,宋娴云眉心狠狠跳了两下,猛地后仰一下头,又觉得不合适,只能偏过头去咳了两声。 江婷也不介意,将孩子抱回来:“大嫂啊,我都听说了,昨晚那个动静……唉,云州这孩子也是糊涂,怎么能把那种地方的女人往家里领呢?” 宋娴云脸上的不悦有些明显,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江婷分明就是来看笑话的。 “那是云州不懂事。”宋娴云闭了闭眼,不想接这个话茬,“等他玩够了,自然就收心了。” “收心?”江婷撇了撇嘴,把孩子往上托了托。 “大嫂,咱们是妯娌,有些话我就不藏着掖着了,那青楼里的女人是什么货色?那就是喂不熟的狼!云州现在是被迷了眼,图个新鲜,可日子长了怎么办?这大房偌大的家业,总不能最后落到那些不干不净的人手里吧?” 宋娴云猛地睁开眼,语气充满了不悦:“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婷伸手捏了捏自己孙子的脸:“大嫂,您看这孩子,虎头虎脑的,多机灵?我昨晚上一看这孩子,就想起云州小时候了,那眉眼,那鼻子,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您仔细瞧瞧,是不是特别像?” 宋娴云被迫看了一眼那孩子,并没有搭腔,可江婷不管这一套,自顾自地说道:“咱们裴家人丁不旺,二房那是分出去了,心早就不跟咱们在一块了,大嫂您现在身子骨不好,云州又……咳,他又还没个一儿半女的,这大房里要是没个孩子的笑声,那多冷清啊?” “我看啊,这都是缘分。”江婷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压低了声音,“这孩子跟您投缘,刚才进门我就瞧见他直冲着您笑,要是能养在您膝下,以后给大房顶门立户,那是这孩子的福气,也是咱们裴家肥水不流外人田不是?” 第293章 云州还没死呢,她就想着过继 话说到这份上,宋娴云要是再听不明白,那就是傻子了。 这是算盘打到她头上来了,想把这三房的孙子过继给大房,好名正言顺地吞了大房的家产! 宋娴云心里那个气啊,她儿子还没死呢,这帮人就开始惦记绝户财了? “三弟妹。”宋娴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想把这一家子轰出去的冲动,“这孩子确实长得壮实,只是我这老婆子现在连自己都伺候不明白,哪里还有精力带孩子?” “不用您带!”江婷一听有门,眼睛都亮了,“有奶娘呢!再不济,我这做亲祖母的也能常过来帮衬着,只要您点个头,把这孩子记在云州名下,以后他就是大房的嫡长孙,给您养老送终,那都是天经地义的!” 裴伟在后面听得直咽唾沫,想拉江婷的袖子又不敢,只能干着急,宋娴云看着江婷那张开合不停的嘴,只觉得一阵眩晕。 养老送终?这是咒她死啊 “三弟妹这话说的,多好的大孙子我怎么可以夺人所爱呢。”娴云尽量稳定自己的语气,她现在恨不得将江婷赶出去。 “我这身体最近是不太爽利,就不和你们多说话了,厨房那边新买了一些燕窝,我也吃不了,回头让给你们那边送去,你让小厨房做了给儿媳妇吃,这带孩子是个体力活,多给补补。” 江婷看宋岚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样子也不着急,就站起身来:“是我欠考虑了,大嫂您先休息吧,我带孙子先回去了。” 江婷给裴伟使了个眼神,裴伟立马跟着后面出了屋子,会三房院子的路上,裴伟问道:“这大嫂明显是不想要啊,你还要硬给……” 裴伟还没说完,就被江婷给打算了:“你懂什么,宋娴云要是这么快就答应了反而才是不正常呢,再说了,我们这趟也不是一无所获啊,那燕窝不是上等品嘛,回头让小厨房给我炖了。” “那不是说给儿媳妇的嘛……”裴伟小声嘟囔着。 “给她吃什么吃,给她几盏就不错了。” 说这话江婷和裴伟就走到了三房院子,儿媳妇正在院子里等着,看到江婷回来了,急忙迎上来。 江婷面上带笑:“快带去喂一喂吧,小宝饿了。” 儿媳妇将孩子抱走后,江婷回头看了一眼大房的主屋:“宋娴云那老东西,还在那儿端着架子,这大房的家业,她守得住才怪。” 此时,大房主屋内,宋娴云靠在软枕上,胸口起伏得厉害,桂嬷嬷端着一碗刚熬好的汤药,跪在踏板上,拿着白瓷勺搅动。 “夫人,喝一口吧,这都是气话,当不得真的。” 宋娴云推开碗:“当不得真?她那算盘珠子都崩到我脸上了!云州还没死呢,她就想着过继,这是要把我大房生吞活剥了!” 嬷嬷叹了口气,把碗放在一旁的几案上:“三夫人一向是那个性子,您又不是第一天知道,现在的紧要关头是大少爷那儿,那两个女人总得有个安置。” 宋娴云撑着身子坐起来:“纸笔呢?去把笔墨拿出来。” 嬷嬷愣了一下:“夫人,您这是要给谁写信?” “洛盈,让她替我想想注意,云州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此时的皇宫裴妃的寝宫内,裴洛盈穿着一件宽松的石青色常服,半躺在贵妃榻上。 她的肚子已经高高隆起,压得她呼吸有些费力,丫鬟正跪在地上,拿着小银剪,细心地替她修剪脚趾甲。 “娘娘,最近宫里那些嚼舌根的,说得越来越不像话了。” 裴洛盈没睁眼,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隆起的腹部:“她们爱说,便让她们说去,这宫里哪天没有新鲜事?” 秋蝉抬起头,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可是……这次说的是咱们裴家,说是大少爷带了青楼女子进府,闹得满京城皆知,萧贵妃那边,这几日笑得合不拢嘴。” 裴洛盈猛地睁开眼睛:“裴云州……他真是疯了,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我在这宫里如履薄冰,他倒好,在外面拼命给我拆台。” 裴洛盈拿过案几上的一枚酸杏,丢进嘴里,她现在怀着身孕,正处于升位的关键时刻。 萧贵妃因为女儿和亲的事情,正愁找不到地方撒气。 这时候裴家出这种事,简直是把脖子往人家刀口上凑。 “皇上这几日去过哪儿?” 裴洛盈问。 丫鬟垂下头:“一直待在御书房,昨夜里去瞧了瞧二公主,二公主还在闹绝食,皇上发了好大的火。” 裴洛盈哼了一声:“凌欢柔那是自作自受,倒是省了我的事,可裴云州这个时候跳出来,万一皇上迁怒到我头上……” 她不敢想下去,这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翻身的唯一筹码,就在这时,一个小太监守在门外,隔着帘子低声喊了一句:“娘娘,外头有人送了家信来。” 丫鬟看了一眼裴洛盈,裴洛盈摆了摆手,丫鬟快步走出去,没一会儿,就拿着信走了进来:“娘娘,是老夫人送来的。” 裴洛盈接过信,她飞快地看完了信,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 信纸被她攥成了一团,扔在地上:“让我想办法,我上哪想办法去?” 裴洛盈大声咳嗽起来,丫鬟急忙拍着她的背:“娘娘,夫人说什么了?” “她让我去求皇上,让皇上插手裴云州纳妾的小事!她当皇上是什么?是裴家的管家吗?” “夫人这是……这是糊涂了啊,这时候去求,不是明摆着告诉皇上,裴家男人没出息,要靠后宫女人来管教家事吗?” 裴洛盈撑着桌沿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她不光是糊涂,她是想害死我!” 裴洛盈想了一会:“去告诉送信的人,就说本宫近期身子沉重,实在是有心无力,其余的你看着回了吧。” 丫鬟有些犹豫:“可是夫人那边……若是等不到回音,那以……” “没有万一!”裴洛盈转过身,手掌护着肚子,“她生了个好儿子,把裴家的脸都丢光了,现在还想拉着我垫背,我是裴家的女儿不假,但我更是这肚子里的孩子的母亲。” “裴云州爱睡哪个女人,那是他的事,若是皇上问起,我就说那是裴家的家教问题,我会请罪,但我绝不会帮他遮掩。” 第294章 老子有钱,老子要快活! 宋娴云没有得到裴洛盈的帮助,心里赌的慌,她也猜到了裴洛盈现在的处境管不了太多裴家的事情,但是心里还是不舒服。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了动静,宋娴云让桂嬷嬷扶着自己出了主屋,结果就看到了裴云州穿着中衣,衣襟大敞着,手里拎着个酒壶,正摇摇晃晃地在院子里转圈。 “红袖……绿珠……你们在哪儿呢?让爷抓到了,爷重重有赏!” 那两个女人躲在假山后面,嘻嘻哈哈地笑着,时不时探出个脑袋,故意弄出点动静引裴云州过去。 “大少爷,奴家在这儿呢~”红袖娇滴滴地喊了一嗓子,手里的丝帕还故意往裴云州脸上甩了一下。 裴云州嘿嘿傻笑,猛地扑过去,结果脚下被一个空酒坛子绊了一下,整个人摔了个狗吃屎。 “哎哟!”裴云州惨叫一声,却没爬起来,反而在地上打了个滚,指着天空大笑,“好酒!真是好酒!” 宋娴云站在回廊下,看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狠狠敲了一闷棍。 这哪里还是那个饱读诗书、立志要光耀门楣的大少爷?这分明就是个市井无赖! “裴云州!”宋娴云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一声。 院子里的笑闹声戛然而止,红袖和绿珠吓了一跳,赶紧缩回假山后面不敢露头。 裴云州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宋娴云站在那儿,非但没怕,反而咧嘴笑了:“哟,这不是母亲吗?您怎么出来了?正好,来,陪儿子喝一杯!” 他说着,竟然举起手里的酒壶,晃晃悠悠地要往宋娴云这边走。 宋娴云气得浑身发抖,几步冲下台阶,扬手就是一巴掌。 “啪!”宋娴云最近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这里巴掌虽然用了自己最大的力气,但是在裴云州脸上并没有多疼。 只是裴云州喝了酒,本来就脚下不稳,被扇了一下,一个踉跄,手里的酒壶也摔在地上,酒水洒了一地。 裴云州捂着脸,愣了一下,脸上竟然闪过一丝戾气:“你打我?从小到大,你就知道管着我!现在我都成家了,你还想管着我?” “我打你是为了让你清醒!” 宋娴云指着大门口的方向,“你看看现在的日头!都什么时候了?你不去当差,竟然在这儿跟这种不三不四的女人鬼混!你是想让皇上革了你的职吗?” “革职就革职!” 裴云州梗着脖子吼回去,“那破官有什么好当的?天天看人脸色,我不干了!老子有钱,老子要快活!” “你……你说什么?”宋娴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干了?” “对!我不干了!”裴云州大袖一挥,“反正家里有的是银子,够我花几辈子的,我为什么要受那个罪?” 说完,他冲着假山那边招手:“红袖,绿珠,出来!别怕这老太婆,以后这大房我说了算!” 那两个女人见状,立刻扭着腰肢走了出来,一左一右地扶住裴云州,挑衅地看了宋娴云一眼。 “大少爷,咱们回屋去吧,这外头起风了,别吹坏了您的身子。” “就是,老夫人也是的,大少爷难得开心,何必这么扫兴呢。” 宋娴云看着三人勾肩搭背离去的背影,只觉得天旋地转,喉咙里一股腥甜涌了上来。 “噗——”宋娴云直接被气的吐血了。 “老夫人!老夫人!”桂嬷嬷吓的急忙冲过来。 宋娴云身子软软地倒了下去,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大房彻底完了。 …… 皇宫,咸福宫内。 “还没消息吗?”萧贵妃将梳子放下问伸手的。 翠柳快步走进来,低声道:“娘娘,老爷那边传话了,约您见一面。” 萧贵妃眼睛一亮,猛地站起身:“快,给我更衣。” 萧贵妃带着两个心腹太监,避开巡逻的队伍,七拐八绕地来到了御花园最偏僻的一处假山群。 这里平日里少有人来,一个穿着灰色衣服的老者正背手站在亭子里,身边放着一把油纸伞,虽然身形瘦削,背影却透着一股威严。 “父亲。”萧贵妃快步走过去,老者转过身,正是当朝丞相萧远山。 “慌什么。”萧远山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你是贵妃,这般毛毛躁躁,成何体统。” 萧贵妃噗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就下来了:“父亲,女儿实在是没办法了!皇上铁了心要欢柔去和亲,那西夏是什么地方?吃人不吐骨头啊!欢柔若是去了,还能有命活吗?” 萧远山没说话,萧贵妃见父亲不为所动,擦了一把泪,急切地说道:“父亲,之前裴云霆给我提了个醒,咱们可以让齐王的女儿凌欢颜顶替欢柔去!只要皇上下旨封个公主,西夏那边根本分不出来!” “裴云霆?”萧远山眯起眼睛,手指磨砂了几下大拇指上的扳指,眼神幽深。 “是他让你这么做的?” “是的。”萧贵妃点头,“先不考虑他为什么帮我,但他说的这个方法确实可行啊!父亲,您帮帮女儿,只要您在前朝动动嘴,联合几个言官上奏,这事儿就有转机!” 萧远山冷笑一声:“蠢货。” 萧贵妃一愣:“父亲?” “裴云霆那小子,这是拿你当枪使呢。” 萧远山背着手走了两步,“他想动齐王,却不想自己出手,便把这把刀递到了你手里,你若是真傻乎乎地去闹,齐王那个老东西能放过你?到时候两败俱伤,得利的是谁?” 萧贵妃脸色煞白:“那……那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欢柔去送死吗?” “谁说要欢柔去送死了?”萧远山停下脚步,山中闪过一丝算计。 “裴云霆这法子虽然毒,但确实是个好法子,只不过,这事情还需要斟酌一下,若是贸然提出,恐怕会让有心之人抓着把柄。” 萧贵妃不解:“那怎么办?” 萧远山看了一眼天,照理说裴云霆是凌玄瑾的心腹,对于凌玄瑾的决定是百分百拥护的,如今却主动来帮他们肯定是有原因的。 不过眼下这原因已经来不及细想了,毕竟他也不想让欢柔嫁去那等地方。 “这事你别管了,我自有办法。”萧远山随手整理了一下衣服,“此地不宜久留,你先回去,我还有事。” 第295章 皇上!大凶! 最近这几日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但是天天的春雨却让人浑身的不爽利。 这天早朝,大殿内的地砖泛着潮气,空气中也弥漫着雨气。 “啪!”一本奏折被狠狠甩在地上。 凌玄瑾坐在龙椅上,眼底两团乌青,显然是几日没睡好:“这就是你们给朕的交代?河堤决口,良田被淹,你们告诉朕,还在商议?” 工部尚书哆哆嗦嗦地把头磕在地上,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地上的湿气,瞬间凉透了全身。 “皇上息怒……实在是雨势太大,下游的河堤年久失修,加固的速度赶不上水位上涨的速度啊!” “年久失修?”凌玄瑾抓起案上的另一本折子,“户部每年拨下去修河堤的银子是喂了狗吗?朕看不是河堤年久失修,是你们的脑子年久失修!” 户部尚书一听这话,扑通一声也跪下了:“皇上明鉴!户部的银子每一笔都有账可查,绝不敢有半分私吞,实在是……实在是这天灾难测啊!” “天灾?朕难道不知道这是天灾吗!”凌玄瑾猛地站起身,“朕告诉你们,若是再拿不出个注意,到时候别怪朕拿你们去填那个决口!” 大殿内顿时鸦雀无声,裴云霆站在武官那一列的首位,身姿笔挺,并未像其他人那样把头埋进胸口。 他微微抬眼,视线扫过跪在前排瑟瑟发抖的桑景南,这位岳丈大人自从家里出了丑事,上朝就像是来受刑的,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此刻听到皇上发火,更是怕的厉害。 “众爱卿,平日里一个个能言善辩,怎么到了关键时刻,全都成了哑巴?” 凌玄瑾停下脚步,语气有所缓和,“谁能解朕之忧,朕重重有赏!” 几个大臣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谁也不敢当这个出头鸟。这种时候,说多错多,若是出的主意不管用,那就是欺君之罪。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个沉稳的声音响了起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丞相萧远山缓缓走出列,神色平静,丝毫不见慌乱。 萧远山不紧不慢地行了一礼:“皇上,工部修堤,户部调粮,这都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如今这雨势诡异,连下七日而不绝,且专挑春耕之时,实在是有些蹊跷。” 凌玄瑾眉头一皱:“丞相的意思是?” “老臣听闻,这几日京中有些流言,说这是上天示警。” 萧远山抬起头,“自古以来,天人感应,若是人间有冤屈未雪,或是……有什么违背天道之事发生,上天便会降下灾祸,以示惩戒。” 这番话一出,大殿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裴云霆的眼眸动了一下,但是面上并无什么异样。 凌玄瑾这几日被雨吵得心烦意乱,加上最近宫里频频出事,他对这些神鬼之说越发深信不疑。 “违背天道……”凌玄瑾喃喃自语,“丞相的意思是?” 萧远山垂下眼帘:“老臣不敢妄言,只是这雨确实来得邪乎,不如请司天监的人来看看,算算这国运,看看是不是有什么犯冲的地方。若是能找到根源,顺应天意,或许这雨自然就停了。” “司天监……”凌玄瑾眼睛一亮,“对,让司天监来算!朕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传朕旨意,宣司天监监正即刻觐见!” 太监领命,一路小跑着冲进雨幕。 裴云霆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玉佩,目光落在萧远山的背影上,他好像知道萧远山打的什么主意了。 大雨打在金銮殿顶上的琉璃瓦上,哗啦啦的声响盖过了殿内所有人的呼吸声,很快一个小太监就带着司天监监正袁弘来了。 袁弘跪在地上:“微臣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凌玄瑾并没有着急叫袁弘起来,而是直接问话:“袁弘,刚才萧丞相说这大雨是上天的降下来的灾祸,你给朕算算,这老天爷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袁弘偷偷抬眼,瞄了一下站在前排的萧远山,萧远山眼观鼻鼻观心,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袁弘咽了口唾沫,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龟甲和几枚铜钱:“臣……臣这就卜算。” 大殿十分安静,只有铜钱在龟甲里撞击的清脆声响。 “哗啦——”几枚铜钱滚落在金砖地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最后停在了大殿中央。 袁弘盯着那几枚铜钱,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他猛地趴在地上:“皇上!大凶!这是大凶之兆啊!” 凌玄瑾猛地站起身:“什么大凶!给朕说清楚!” “坎为水,水势滔天,这是……这是阴阳失衡,主位不正之象!” 袁弘的声音都在颤抖,“卦象显示,皇宫西北方位有煞气冲撞了紫微星,这雨……这雨是老天爷在惩罚我们啊!” “西北方位?”凌玄瑾眉头紧锁,快步走下台阶,“西北是……西夏?” 袁弘身子伏得更低了:“正是!这煞气源自西北,却应在……应在喜事上。” “喜事?”凌玄瑾脚步一顿,最近朝中唯一的喜事,也就是和西夏的和亲了。 他转过身,死死盯着袁弘:“你是说,朕要把二公主嫁去西夏这事,触怒了上天?” 袁弘不敢抬头,只是把脑袋磕在地上:“臣不敢妄言,但卦象确实如此,红鸾星动,却伴随着血光,这门亲事……这门亲事怕是不吉利。” 大殿内一片哗然,几个主战派的武将早就憋不住了,此时听了这话,恨不得跳起来拍手叫好。 凌玄瑾的脸色难看至极,他在大殿里来回踱步:“不吉利?难道朕要为了这几滴雨,毁了和亲的盟约?西夏那帮蛮子可是不讲道理的,朕要是现在反悔,恐怕这仗是非打不可了?” “皇上息怒。”平日里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大臣此时却开口了,“监正大人的话虽有些危言耸听,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既然是和亲冲撞了国运,那不如……换个法子?” “换什么法子?”凌玄瑾猛地转头,“难不成不嫁了?” “非也。”这位大臣摇摇头,“盟约已定,毁约是大忌,但这卦象既然说是喜事冲撞,那问题究竟是出在‘和亲’这件事上,还是出在‘和亲的人’身上呢?” 裴云霆嘴角闪过一抹轻微的笑意,果然如自己所料。 第296章 和亲的人选恐怕还得重新选 凌玄瑾愣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向袁弘:“监正,你给朕看清楚了,这煞气到底是冲着谁来的?” 袁弘捡起地上的铜钱,再次装进龟甲里,用力摇晃了几下。 “哗啦——”铜钱再次落地,这一次的方位却有些微妙。 袁弘盯着卦象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最后竟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满脸惊恐。 “怎么了?”凌玄瑾心里咯噔一下。 “皇上……这……这卦象太怪了!”袁弘擦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卦象上说,二公主命格贵重,乃是……乃是旺夫之相!” “旺夫是好事啊!”凌玄瑾不解。 “若是嫁给寻常人家,自然是好事,可若是嫁给……嫁给虎狼之国……”袁弘吞吞吐吐,欲言又止。 “说!”凌玄瑾一声暴喝。 袁弘浑身一激灵,闭着眼睛喊道:“西夏虽然是效果,但是他们的人普遍骁勇善战,也算是虎狼之国,本就野心勃勃,二公主命格太好,若是嫁过去,便是……便是以身饲虎!不仅不能平息干戈,反而会助长西夏的气运,让那蛮夷之地更加兴旺!届时……届时……” 袁弘没有说下去,但是话说到这里了,大家都明白是什么意思了。 “助长西夏气运……”凌玄瑾喃喃自语,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送女儿过去,是为了换取和平,是为了让西夏安分,可若是送过去个“旺夫”的,让西夏壮大起来反咬一口,那他岂不是搬了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凌玄瑾的声音冷了几分。 袁弘从地上爬起来,神色肃穆:“既然是为了压制煞气,这和亲的人选恐怕还得重新选。” “你的意思是……” “要送,就得送个……送个‘灾星’过去。”袁弘压低了声音,每一个字都在大殿里回荡,“送一个命格极硬、克夫克家之人过去!让她的煞气去冲撞西夏的国运,让那虎狼之国因她而衰败,内乱,甚至……亡国!” “如此一来,不用动一兵一卒,我们便可高枕无忧,这雨……自然也就停了。” 袁弘说完,凌玄瑾神情凝重,一时间并没有做出反应。 “监正此言……虽有些离经叛道,但细想之下,也不无道理。” 萧远山这时候出来补充道,“西夏狼子野心,若是真能用一个女子乱了他们的国运,那可真是皇上之福,百姓之福啊。” “可是……这人选……”他停下脚步,有些为难,“皇室宗亲里,适龄的女子本就不多,二公主若是不能去,那还有谁?还要命格极硬,克夫克家……” 他脑子里过了一圈,也没想出个合适的人来。 “既然如此,不如这几天让司礼监送一些贵女的生辰过来,臣卜上一卦,看看哪位贵女是合适的人选。”袁弘低眉说到。 他本打算当庭就说出谁是合适的人选,但若是如此顺利的说出,怕是被人怀疑早有准备,到时候反而不利于事情的发展,所以他临时改变了主意。 听到他这样说,一边的萧远山猛的偏头看向袁弘,这明显和自己说的计划不一样啊。 而袁弘只是快速的回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此时高台上的凌玄瑾点点头:“袁爱卿说的有道理,只是西夏说了要和公主和亲,这贵女哪怕生辰合适,只是身份……” 说到这里,袁弘又想开口却听到凌玄瑾又开口说道:“罢了,先选出合适的人选再说吧,西夏皇子定的来朝日子也快到了,届时可千万不要出乱子,既然如此,桑爱卿就配合一下司天监,将适龄贵女的生辰报给他。” “臣遵旨。”桑景南终于说了今日上朝之后的第一句话。 袁弘和萧远山的举动被裴云霆全部看在眼里,他现在已经确定了,肯定是萧贵妃找萧远山帮忙了。 而萧远山又拿捏住了凌玄瑾近几年信奉鬼神的这一特点,和司天监串通一气,借着大雨的由头,将事情扯到和亲上面。 而那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大臣,裴云霆最近也是才得知,那人是萧远山母家的远房亲戚,平日里看似没有什么交集,但是关键时候确实一枚关键的棋子。 当天晚上,御书房内,袁弘跪在地上。 “你是说算出来了?”凌玄瑾盯着跪在地上的袁弘。 “回皇上,微臣拿着桑尚书递上来的名单,又核对了皇室宗亲里适龄女子的八字,算了一整天,只有一个人……只有这一个人的命格,煞气最重,能镇得住西夏的国运。” 凌玄瑾身子前倾:“谁?” 袁弘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写着生辰八字的红纸,双手呈过头顶:“齐王府的小郡主,凌欢颜。” 凌玄瑾一愣,齐王的女儿,那可是齐王的心头肉啊。 而且当年的事情,齐王是为数不多帮助自己的人,若是自己将他的女儿嫁去那蛮荒之地,属实有些不忍心。 “就没有别人了吗?”凌玄瑾问到。 袁弘趴在地上:“皇上,微臣算了好几次的,卦象上说,郡主命格属金,生于七月流火之时,正是肃杀之气最盛的时候,且她……她命中带煞,若是留在京中,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克父克兄,甚至……冲撞龙气,只有送去西方金旺之地,以毒攻毒,才能化解这满城的风雨,保皇上国运昌隆啊!” 凌玄瑾脚步一顿,克父克兄?冲撞龙气?他转头看向窗外黑沉沉的天,雨越下越大,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 “你先退下。”凌玄瑾捏了捏眉心,声音透着疲惫,“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任何人。” 袁弘没想到凌玄瑾会这样犹豫,但也不好表现什么,就磕了个头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空荡荡的,凌玄瑾坐回龙椅上,脑子里全是当年凌玄齐跟在自己身边的事。 就在这时李德全端着牌子进来了:“皇上,该翻牌子了。” 凌玄瑾心不在焉的随便翻起一个,李德全看了一眼:“皇上,今晚上侍寝的是云婕妤。” 凌玄瑾吃惊的看过来,云婕妤?自己倒是很长时间没有去过哪里了。 第297章 凌欢颜那个丫头,就是去西夏的 云婕妤的寝宫里静悄悄的,守夜的太监都在打瞌睡,直到李德全的声音响起,所有人都吓了一个哆嗦。 云婕妤听到动静,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披衣迎了出来,她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寝衣,头发随意挽了个松垮的髻,脸上未施粉黛,却显得格外温婉。 “臣妾不知皇上驾到,有失远迎。”云婕妤刚要跪,就被凌玄瑾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凌玄瑾握着她的手,心里的烦躁莫名消散了几分,“朕就是心里烦,想来你这儿坐坐。” 云婕妤没多问,转身给凌玄瑾倒了一杯热茶:“皇上尝尝,这是臣妾刚晒的安神茶,加了些合欢花,最是解郁。” 凌玄瑾喝了一口,热气顺着喉咙下去,胃里暖洋洋的。他靠在软榻上,看着云婕妤在灯下忙碌的身影,那一举一动都透着安宁。 “梦儿。” “臣妾在。”云婕妤放下茶壶,跪坐在脚踏上,轻轻替他捶着腿。 凌玄瑾沉吟了半响,语气沉沉的问道:“若是有个两难的选择摆在你面前,一边是兄弟情义,一边是家国天下,你会怎么选?” 云梦手上的动作没停,声音轻柔:“皇上是天下之主,心中装的是万民,无论皇上做什么选择,定然都是为了天下的百姓。” “朕知道。”凌玄瑾叹了口气,“可是这次不一样,这次是要牺牲朕亲兄弟的骨肉。” 云婕妤抬起头,那双眼睛清澈见底:“皇上说的,可是齐王殿下?” 凌玄瑾一愣:“你如何得知?” “前朝的事,臣妾不敢妄议,只是听宫里的姐妹们闲聊,说是西夏和亲在即,皇上正在为人选发愁。” 云婕妤垂下眼帘,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齐王殿下只有一位郡主,若是……那必定是极不舍的。” “是啊,齐王把欢颜看得比眼珠子还重。”凌玄瑾苦笑,“朕若是开了这个口,怕是要寒了他的心。” 云梦手上的力度恰到好处,一下下按在凌玄瑾的小腿上:“皇上,恕臣妾愚钝,齐王殿下虽然疼爱郡主,但相比于世子,郡主毕竟是要嫁人的。” 凌玄瑾眯了眯眼:“继续说。” “臣妾在家时,父亲常说,儿子是家族的根,是要顶门立户的,女儿则是那泼出去的水,是要替家族联姻,谋取利益的。” 云婕妤声音平缓,“齐王殿下如今深受皇恩,齐王府更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若是能用一个女儿,换来皇上的安心,换来天下的安稳,甚至……换来世子的前程,这笔账,齐王殿下想必是算得清的。” 凌玄瑾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云婕妤,云婕妤平日里看着不声不响的,说气话来倒是直白。 凌云贺在边关掌兵,凌云恒在京中享福,齐王府的根基在这两个儿子身上,至于凌欢颜……再受宠,终究是要嫁人的。 嫁给谁不是嫁?嫁去西夏,虽说是远了点,但那是为了国运!齐王若是通情达理,就该主动替朕分忧,若是他不愿意……那是不是说明,在他心里,这点私情比江山还重? 凌玄瑾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冷意,心里那些愧疚也被帝王本身的算计给替代了。 “梦儿。”凌玄瑾一把拉过云婕妤,将她搂进怀里,“没想到你虽久居深宫,却比那些朝堂上的老东西看得还要通透!” 云婕妤顺势靠在他胸口,脸埋在他的衣襟里,声音闷闷的:“臣妾不懂什么大道理,只是心疼皇上,不想让皇上为了这点小事伤神,若是臣妾能为皇上的解忧,那也是臣妾的福气啊。” “这可不是小事。”凌玄瑾心情大好,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你真是朕的解语花。” 他在云婕妤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满脸都是解决了难题后的轻松与得意,丝毫没有注意到,云梦垂下的眼眸里,那一闪而过的厌恶与冰冷。 “皇上既然想通了,那今夜便能睡个好觉了。”云婕妤抬起头时,脸上又挂上了那副温婉的笑,“皇上,你看外头的雨好像小些了。” 凌玄瑾侧耳听了听,果然是小了一些。 “哈哈哈哈!”凌玄瑾大笑几声,“果然是天意!朕刚做了决定,这雨就停了!看来连老天爷都觉得,凌欢颜那个丫头,就是去西夏的命!” 帷幔落下,遮住了满室的旖旎,也遮住了云婕妤那双在黑暗中彻底冷下来的眼睛。 次日,养心殿内。 凌玄瑾坐在龙案后,齐王站在下首,他此刻眉头紧锁,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 “皇兄,您刚才说……让谁去?” “欢颜。”凌玄瑾抬眼,“司天监算过了,此次西夏求娶,关乎两国国运,唯有欢颜的八字合适,无论是对我们还是对西夏都好。” 凌玄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脑门,连礼数都顾不上了,上前一步:“这简直是荒谬!欢颜从小娇生惯养的,连个远门都没出过,您让她去西夏那吃人的地方?这不是送死吗!” “老七。”凌玄瑾声音沉了几分,“注意你的身份。” “臣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 凌玄齐的确顾不上身份了,之前的时候明明已经定了凌欢柔了,如今又变成自己的女儿,明显是不舍得自己的女儿,才换成欢颜的。 凌玄齐压根没注意到自己接下来的话多么严重:“皇上,当初那是怎么说的?您说只要臣弟帮您坐稳这个位置,咱们兄弟共享荣华!如今为了那莫须有的国运,您就要拿我的亲女儿去填坑嘛?” 他越说越激动,双手在空中挥舞:“宫里又不是没有适龄的公主,凭什么让我的欢颜去顶包?司天监说什么您就信什么吗?谁知道他们安得什么心!” 凌玄瑾脸色瞬间阴沉下来,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啪!”碎瓷片四溅。 “放肆!”凌玄瑾猛地站起身,指着凌玄齐的鼻子。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还有没有一点臣子的体统!朕是在跟你商量吗?朕是在通知你!” 第298章 赐你齐王府‘世袭罔替\’的恩典 凌玄齐被这一声暴喝震得身子一抖,瞬间清醒了,他也意识到自己的话说的太重了,双膝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但还是一脸的不服气。 “皇兄若是想要臣弟这条命,拿去便是。” 凌玄齐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但欢颜不行,那是臣弟的心头肉,臣弟绝不答应。” “凌玄齐,你是想抗旨!”凌玄瑾也有些生气了。 “臣弟……臣弟不敢。” 他低着头,声音却还是硬的,“只是欢颜……真的不行。她那性子被惯坏了,若是去了西夏,惹恼了那边的人,反倒给我们招灾。皇兄,您换个人吧,哪怕是从宗室里随便找个旁支封个公主也行啊!” 大殿内陷入一阵寂静,只有凌玄瑾粗重的呼吸声,凌玄瑾盯着跪在地上的弟弟,眼神变幻莫测。 凌玄瑾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朕知道你心疼欢颜,朕难道就不心疼?那是朕看着长大的侄女,可这卦象显示,非她不可,若是换了旁人,镇不住西夏的气运,到时候两国交战,死的人可就不是一个两个了。” “皇兄……” “老七,你那两个儿子,最近怎么样了?” 凌玄瑾打断他,转身走到书架旁,从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卷轴,拿在手里掂了掂。 齐王一愣,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跳到了儿子身上,谨慎地答道:“老大云贺在边关,还算争气,老二云恒……皇兄也知道,性子是野了一些,但是还小,加以教育肯定是个成器的。” 凌玄瑾面上没有表示,但是心里却又一些不舒服,云恒孩子都生了,竟然还说他小,这个老七对孩子真是过分的溺爱啊。 “云贺那是将才,以后是要做大事的,可云恒那孩子,朕看着倒是机灵,只是这身份尴尬了些,按照祖制,你这齐王的爵位,传给云贺是降等袭爵,而云恒又没有军功,说实话,恐怕连个普通爵位都没有吧。” 齐王心里一紧,这正是他最发愁的事,齐王府如今看着风光,可一旦他百年之后,爵位递减。 家族没落那是迟早的事,尤其是他偏爱老二,总想着给老二多留点东西,可祖制难违。 “皇兄的意思是……”齐王抬起头,目光落在凌玄瑾手里的卷轴上。 凌玄瑾拿着卷轴,轻轻敲打着掌心:“这次欢颜若是去了西夏,那便是对社稷有大功,朕也不能让功臣寒了心,朕想着,若是欢颜肯去,朕便下旨,赐你齐王府‘世袭罔替’的恩典。” “世袭罔替?!”齐王猛地瞪大了眼睛。 在这里亲王的爵位通常是降等袭爵,儿子袭郡王,孙子袭贝勒,几代之后便是平民,只有立下不世之功的,才能得个“铁帽子”。 世世代代都是亲王,永不降爵,而妾身所生的孩子,除非又功,否则更是什么都没有。 而凌玄瑾给的这个条件意味着只要大梁不倒,齐王府就永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 意味着即便老二云恒是个庶出,是个废物,只要有了这层荫蔽,甚至只要运作得当,将来哪怕分家,也能分得一份泼天的富贵,几辈子都不用愁! 凌玄瑾看着齐王脸上变幻莫测的神情,知道这把火候到了。 “不仅如此。”凌玄瑾慢悠悠地抛出第二个诱饵。 “朕知道你疼爱云恒,若是欢颜去了,朕可以特许,给云恒封个郡王,这样一来,你这一脉,便是一门双王,何等荣耀?” 齐王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一门双王,世袭罔替,这可是立过大功才有的待遇啊。 而且若是拒绝,欢颜是保住了,可得罪了皇上,齐王府以后的日子怕是难过,等自己一死,云恒那个性子,没人护着,怕是连饭都吃不上。 齐王看着那卷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皇兄……这事儿……太大了。臣弟……臣弟一时半会儿,实在是……” “朕知道你心里难受。” 凌玄瑾走过来,拍了拍齐王的后背,“这样吧,朕也不逼你现在就给个话,你回去好好想想,三日,朕给你三日时间。” “三日之后,朕等你的消息。” 齐王从养心殿里出来的时候,外面的日头已经落西了,齐王猛地打了一个寒颤,虽然已是初春,还是觉得自己浑身发冷。 齐王府内,雨后的天空格外清透,温度也渐渐回暖了,苏曼丽在卧房里手里拿着一匹刚送进府的苏绣软缎:“这颜色倒是衬欢颜的肤色,再过几日便是百花宴,让她裁身新衣裳,定能艳压群芳。” 凌欢颜自从上次想要嫁给裴云霆没有成功后,苏曼丽一直在给她找合适的人选,放下手里的绸缎,苏曼丽侧头问身边的丫鬟,“世子爷那边歇下了吗?” 丫鬟轻声道:“回侧妃,二公子还在书房温书呢,说是过几日要还要和那些世家公子比试策论,不想丢了王爷的脸。” “真的?”苏曼丽吃惊的问道,凌云恒平日里可是斗鸡斗狗的主,最近这几天下人来报不是在温习功课就是在练功。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苏曼丽抬头便见凌玄齐铁青着一张脸,大步跨了进来,连身上的朝服都没换。 “王爷?”苏曼丽忙迎上去,刚要伸手替他解扣子,却被凌玄齐给拒绝了。 凌玄齐坐下后挥手挥退了所有的佣人,苏曼丽心里咯噔一下,她走到凌玄齐身后,伸手轻轻按揉着他的太阳穴,声音也跟着柔软了很多:“王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宫里出了什么事?” 凌玄齐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无奈:“宫里没出什么事,倒是我们家要有事了。” 苏曼丽手下一顿,还没来得及问,凌玄齐继续说道:“皇上要欢颜去和亲。” “什么?!”苏曼丽一步从凌玄齐身后跨过来:“和亲?去哪儿?不会是西夏吧?” 第299章 用牺牲女儿来换取儿子的前途 凌玄齐闭上眼不敢看苏曼丽,只是点了点头。 “不是定了二公主了吗?”苏曼丽声音不自觉的提升了好几个度,“凭什么呀,欢颜才多大?皇上怎么能让她去那种地方?我不答应!我绝不答应!” 她扑通一声跪在凌玄齐脚边,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死死拽着他的袍角。 “王爷,您去求求皇上啊!欢颜也是他的亲侄女啊!他要是舍不得自己的女儿,从宗亲或者大臣那随便找一个,封一个公主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是咱们的欢颜啊?是不是……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捣鬼?是不是刘念那个贱人……” “闭嘴!” 凌玄齐低吼一声,他下意识的四处看了看,这种事情可不能乱说,若是隔墙有耳,被人听了去,那可就是大罪啊。 “皇上说了,这是司天监算出来的卦象,说是只有欢颜的八字能镇得住西夏的国运,皇上金口玉言,你以为我去求有用吗?今天我可是在养心殿跪了足足半个时辰,皇上可是一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 听到这里,苏曼丽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喃喃自语:“八字……什么狗屁八字……这就是要把我的欢颜往火坑里推啊……” 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不行,我要去找太后,去找皇后!我就不信这天下还没个说理的地方了!我的女儿不能去填那个窟窿!” “站住!”凌玄齐一把拉住她,将人拽回来按在椅子上,他深吸了一口气,盯着苏曼丽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先别急着发疯,听我说完皇上开出的条件。” 苏曼丽此刻哪里听得进去什么条件,满脑子都是女儿以后要在风沙漫天的地方受苦,还要伺候那些茹毛饮血的蛮子,心都要碎了:“什么条件能换我女儿的一辈子?我不听!我就要我的欢颜!” “世袭罔替。” 这四个字一出,原本歇斯底里的苏曼丽哭声戛然而止,苏曼丽挂着泪珠的睫毛颤了颤,有些茫然地看着凌玄齐:“王爷……你说什么?” 凌玄齐松开手,重新坐回椅子上:“皇上说了,只要欢颜肯去,齐王府的爵位,世袭罔替,永不降等。” 苏曼丽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她出身不高,虽然受宠,但心里最清楚这爵位的分量,大梁祖制。 亲王爵位传三代便要降级,若是没有大功,到了孙子辈也就是个闲散宗室了,可若是世袭罔替……那便是真正的铁帽子王,只要大梁不倒,齐王府就永远是一人之下,但这还不足以让她卖了女儿。 苏曼丽咬了咬嘴唇,指甲掐进掌心里:“那又如何?这爵位再尊贵,以后也是正院那位生的凌云贺继承,跟我的恒儿有什么关系?为了给别人做嫁衣,就要牺牲我的女儿?王爷,您糊涂啊!” 凌玄齐看着她,眼神复杂:“皇上还说了,会特许给云恒封个郡王。” 苏曼丽这下彻底愣住了,庶子封王,这在大梁可是前所未有的恩典! 苏曼丽只觉得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她在齐王府费尽心机地争宠,不就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能出人头地。 凌云贺是嫡长子,以后继承王位是板上钉钉的事,她的云恒再优秀,顶破天也就是分点家产,做个富贵闲人,还要看嫡兄的脸色过活。 可若是有了郡王的爵位,那就是实打实的皇亲国戚,是有品级的。 以后云恒走出去,可没人敢轻视他,甚至以后这齐王府分家,云恒也能自立门户,风风光光地过一辈子! “一门双王……”苏曼丽喃喃自语,眼神有些发直。 凌玄齐看着她的反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既有松了一口气的庆幸,又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曼丽。” 凌玄齐握住她冰凉的手,“我知道这很难,手心手背都是肉,可你想想云恒,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苏曼丽猛地抽回手,捂住脸痛苦地呜咽起来:“可那是欢颜啊……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王爷,我们这样说还不是太狠心了,那是咱们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女儿啊!” 凌玄齐起身,走到窗边:“我又何尝舍得?可皇上的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已经在给我们台阶了,若是我们不答应,不仅欢颜保不住,连带着整个齐王府都要遭殃。皇上的手段,你我都清楚。” 他转过身拦着苏曼丽:“若是欢颜不去,皇上雷霆震怒,云恒的前程怕是不会有什么好的发展了。” “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苏曼丽抬起头,满脸泪痕。 凌玄齐摇了摇头,过了许久,苏曼丽慢慢止住了哭声,她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镜子里的女人脸色惨白,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王爷,西夏那边……虽然远了些,但欢颜若是去了,便是正经的和亲公主,代表的是大梁的脸面,想必……想必那边也不敢亏待了她吧?” 凌玄齐心里一松,却又像被什么东西狠狠蛰了一下,他走过去,双手搭在苏曼丽的肩上,看着镜子里的她:“理论上是这样的。。” 苏曼丽闭上眼落下两行清泪:“恒儿是男丁,是家族的根,欢颜是女儿家,迟早……迟早是要嫁人的。” 苏曼丽像是在和凌玄齐说话,又像是要说服自己一样:“嫁给谁不是嫁呢?嫁在京城,若是遇人不淑,也是受罪,嫁去西夏,好歹……好歹是为了大梁,又皇上撑腰。” “曼丽,你深明大义。” 凌玄齐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闷闷的,“云恒以后定会感念妹妹的恩德,咱们齐王府,也会记着欢颜的功劳。” 苏曼丽睁开眼,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突然觉得有些陌生,她想起欢颜小时候,心里更是疼的厉害。 第300章 反咬一口 这天,京城的官道上一匹快马疯了似的冲向京城的城门,马上的汉子满脸胡茬,一身甲胄还没来得及卸。 守城的士兵刚要阻拦,马上的汉子一个马鞭打过来:“瞎了你们的狗眼!我是北营校尉王强!谁敢拦我!” 守城的士兵互相对看一眼,眼里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光。 强的夫人赵氏和桑文煜的事情可是传的满城风雨啊,守城士兵也不验身份了,一脸看好戏的样子放王强进了城。 王强这一路跑死了两匹马,三天前接到王老夫人的加急信,他也没想到自己媳妇竟然干出偷人的事情。 他在边关吃沙子喝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家里的婆娘却在绣榻上跟个小白脸翻云覆雨?这小白脸还是自己的下属,这口气若是咽下去,他王强以后也不用在军营里混了,直接撞死算了。 马在王宅门口停下,王强翻身下马,看门的小厮都没来得及通报,王强已经大步流星的冲进了前院。 王老夫人听到动静,拄着拐杖从正堂迎出来,还没走两步,眼泪就下来了:“大郎啊,我的儿呀,你可算回来了,这个家……这个家都要散了啊!” 王强扶住王老夫人:“娘,那个贱人在哪?” 老夫人指了指后院柴房的方向,咬牙切齿:“后院柴房关着呢。” 王强冷笑一声,脸上的表情恶狠狠的:“臭娘们,看老子不砍死她!” 王强提起刀就要冲柴房冲去,王老夫人急忙拉住:“儿子,莫要冲动,她不值当的让你摊上人命啊。” 王强一把推开王老夫人,提着刀直奔柴房。 柴房阴暗潮湿,透着股霉味,赵氏缩在干草堆里,头发散乱得像个疯婆子,听到门锁响动,她吓得浑身一抖,看清来人后眼里闪过一丝惊恐:“大郎?大郎,你听我解释……” 氏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去抱他的腿:“我没有……我是被人……” “砰!” 王强一脚踹在她心窝上,力道一点没收着,赵氏直接痛呼一声,整个人直接飞进了稻草堆里,一口气没上来,脸憋得紫红。 “解释?你去跟阎王爷解释吧!” 王强蹲下身,一把薅住她的头发,逼着她抬起头看着自己,“老子在前面打仗,你在后面给老子戴绿帽子?” “不是……真的不是……”赵氏疼得眼泪鼻涕横流,“是他……是他纠缠我……我想拒绝的……” “拒绝?拒绝了你能跟他去买首饰?拒绝你能让满城都传你们的事情?” 王强越说越气,反手就是一巴掌,打得赵氏半边脸瞬间肿了起来,“你当老子是傻子吗!满大街的人都在说,是桑文言的鬼魂亲口说的,难道鬼还会撒谎不成!” 赵氏绝望地看着面前这个同床共枕多年的男人,他的眼里只有暴怒和嫌恶:“你……你就信鬼话,不信我……” “老子信证据!”王强站起身,嫌脏似的在衣服上擦了擦手。 “就在这待着吧,等老子去宰了那个奸夫,回来再收拾你,我告诉你,浸猪笼都便宜你这个婊子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出去,把柴房门重新上了锁。 王老夫人感过来的时候,王强已经从柴房出来,老夫人听到他要去找桑文煜急忙让两个下人拦着王强。 “儿子,我知道你心里气不过,但是桑家我们惹不起啊,你这样直接去找他,会吃亏的。” 王老夫人经过这么几天已经恢复了一点理智。 这件事情是桑家的人对不起自己的儿子,但是桑家必定地位在那里,若是儿子真的要去和桑文煜硬碰硬,说不定真的讨不到好处。 但是此时的王强显然顾不上这一些了:“桑家怎么了?桑家人就可以睡别人的老婆?这件事情就算是闹到皇上那里去,他桑文煜也不占理啊。” 老夫人还想拦,王强明显在气头上,一手一个推开两个下人冲了出去。 桑府这两天大门紧闭,除了桑景南去上朝之外,没有任何人出入,宋岚自从闹鬼之后,天天精神都不正常了。 隔三差五的就和桑景南闹,现在已经被桑景南软禁再后院了。 王强到了门口,也不叫门,直接抽出佩刀,对着那桑府的大门就是一顿乱砍。 “桑文煜!给老子滚出来!” “桑文煜,你睡老子老婆,老子杀了你!” 王强的喊声一点都不收着,半条街都听见了,路过的人都纷纷驻足留下来看热闹。 桑文煜和赵氏的事情大家几乎都知道,如今正主找上门来了,自然不能错过这样的好戏。 桑家的小厮慌慌张张的朝里面跑去:“不好了!王校尉杀上门来了!” “怎么办?怎么办?”桑文煜正在书房里,听到笑死的通报吓得冷汗都出来了,“快!把门顶住!别让他进来!” “二少爷,顶不住啊!我们的门都要被砍烂了!” “废物!”桑文煜急得满头大汗,突然眼珠子一转,“等等,我有办法……我有办法……” 王强砍烂了门栓,一脚踹开大门,提着刀就往里冲,桑府的家丁拿着棍棒围成一圈,却没人敢上前,一个个哆哆嗦嗦地往后退。 “桑文煜!是个带把的就给老子出来!”王强吼道。 “王……王兄息怒!” 桑文煜从回廊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脑袋,躲在一众人身后,“误会!这都是误会啊!” “误会你奶奶个腿!”王强直接挥着到冲了过来,吓得家丁四散奔逃,根本没有人敢上前挡住他。 他一把揪住桑文煜的领子,把他像拎小鸡仔一样提溜起来,“怎么着?敢做不敢当?满京城都知道你干的好事,你跟我说是误会?” 桑文煜被勒得翻白眼:“王兄!你听我说!我也是受害者啊!” “放屁!”王强举起拳头就要砸。 “真的是她勾引我!”桑文煜闭着眼睛瞎嚎,“嫂夫人……嫂夫人她耐不住寂寞,非要缠着我!我不从,她就……她就威胁我!” 王强的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你说什么?” 第301章 这种男人最好骗了 桑文煜见有机会,赶紧顺杆爬,这时候什么脸面也不要了,保命要紧。 “王兄你想啊,我在你手下干了这么多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知道嘛,我怎么会干这种猪狗不如的事?” 桑文煜一脸委屈,“那天我在街上偶遇嫂夫人,她……她上来就拉扯我,非要让我陪她逛街。我说我不去,她就……她说我要是不去,她就当街大喊非礼,说我强迫她!” 王强愣住了,这种撒泼打滚的手段,倒像是那婆娘能干出来的事。 “我当时吓坏了啊,我哪见过这阵仗?只能硬着头皮陪她去了。” 桑文煜一看王强动摇了,编得更起劲了,“那首饰也是她逼我买的,说是封口费,我心里苦啊,我不想因为这事伤了咱们两家的和气,只能忍气吞声,谁知道……谁知道那天杀的桑文言变成鬼还要害我,把这盆脏水扣我头上了!” 桑文煜越说越顺溜,最后甚至还要倒打一耙:“王兄,你也是男人,你应该懂那种被女人缠上的无奈吧?那赵氏……那是真的猛如虎啊,我这小身板,哪经得起她折腾?我也是被逼无奈,才有了那些风言风语。其实我俩清清白白,最多就是……就是被她摸了几下手。” 王强松开手,桑文煜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当真?”王强狐疑地盯着他。 “千真万确!我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五雷轰!” 桑文煜指天发誓,心里却在冷笑,反正王强是个大老粗,脑子直,只要把责任都推到女人身上,这种男人最好骗。 “而且我们也查出来了,那天闹鬼是有人刻意为之,根本不是我三弟的鬼魂,王兄,这世间哪有鬼魂之说啊。” 鬼神之说什么的他的确是不信的,此时王强心里的火气灭了一半.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愚弄的羞耻感,若是真的如桑文煜所说,那就不光是戴绿帽子的问题了。 那是自家婆娘犯贱,还在外面丢人现眼,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逼迫良家男子。 “这个荡妇!”王强啐了一口,把刀插回鞘里,“我就知道她不是个省油的灯!平日里在家里就作威作福,没想到在外面这么不要脸!” 桑文煜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装作一副受害者的模样:“王兄,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嫂夫人,毕竟你常年在外,女人嘛……难免空虚寂寞,只是她这手段确实……确实有些让人难以招架。” “行了!别说了!”王强觉得脸皮臊得慌,指着桑文煜的鼻子。 “你也别得意,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以后离我家那个贱人远点!若是再让我听到什么风声,老子把你那玩意儿割下来喂狗!” “是是是,一定一定。”桑文煜点头哈腰,心里松了一口气,这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王强黑着脸,转身就走,出了桑府大门,他越想越气,觉得自己刚才在柴房打得太轻了,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就该直接勒死,省得给老王家丢人。 回到王宅,天色已经擦黑,王强气冲冲地往后院走。 “大郎,这是干什么去?”老夫人正在花厅,看到儿子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娘你别管!今天我不打死那个贱人,我就不姓王!”王强脚步没停。 到了柴房门口,那把大铁锁还挂在上面,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装死是吧?”王强冷笑一声,掏出钥匙捅开锁,“刚才不是挺能喊冤吗?现在怎么不喊了?你说你是被人逼的?人家桑二少爷可是说了,是你逼着人家买首饰,还要喊人家非礼!” 他一脚踹开门,提着棍子冲进去:“起来!别给老子装死!” 柴房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小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王强皱了皱眉,适应了一下光线,往干草堆上看去,发现人不在那里了。 “跑了?”他心里火气更甚,刚要转身去喊人搜查,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吱呀”声,王强下意识地抬起头。 下一秒,他手里的棍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半空中,一双穿着绣花鞋的脚,正在他头顶上方轻轻晃荡。 赵氏吊在房梁上,舌头伸得老长,眼睛暴突。 此时正随着穿堂风微微摆动,王强一时间愣在原地,他是个杀过人的武将,见过尸山血海,可看到这一幕,他还是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兰娘?”他试探着喊了一声赵氏的小名,自然不会有人应声,王强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啊——!” 王强突然抱住头,声音凄厉,王老夫人带着嬷嬷急匆匆赶来,刚到门口,看到这一幕,两眼一翻,直接晕死过去。 当晚,王家就挂起了白幡,消息传到桑府的时候,桑文煜正在喝着小酒压惊,听下人说赵氏上吊了,他手一抖,酒杯洒了一桌子。 “死……死了?”桑文煜脸色煞白,“真死了?” “千真万确。”下人一边说着一边偷偷观察桑文煜的脸色。 桑文煜咽了口唾沫,心里一阵发虚。 但随即又安慰自己,死了也好,死无对证。那王强是个愣头青,赵氏这一死,刚好坐实了她畏罪自杀的名头,就算变成了鬼,那也是去找王强索命,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晦气!”桑文煜把酒杯一摔,“以后别跟我提这事儿!谁要是敢在外头乱嚼舌根,我拔了他的舌头!” 几个下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谁也不敢说话。 “都滚吧。”桑文煜烦躁的挥手挥退了下人,就在这时,桑景南走了进来。 “你这个逆子,你看看你干的好事,听说王校尉的夫人上吊自杀了,你三弟的事才过去多久,你就做出这样的事,你这是要你爹死啊。” 桑景南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桑文煜此时倒是一脸无所谓的表情,反正那女人死了,死无对证,自己说什么就是什么:“是她勾引我被自己男人发现了,无颜面对自己男人,所以上吊自杀了,跟我有什么关系。” 桑景南知道桑文煜的意思,但还是忍不住叮嘱道:“你最近给我老老实实的待在家里,那里都不要去,外面最近不太平,少给我惹事!” 桑文煜其实也有些后怕,自然也就老老实实点头答应了。 桑景南刚从书房出来,下人就来说宋岚又发疯了,口口声声的要向桑景南讨命,桑景南脸黑的吓人。 “去给她熬一碗安神的汤,药量加大一些,夫人累了,需要好好休息。” 下人点点头,好像已经见怪不怪了,转身去熬汤药。 第302章下圣旨了 第二天一早,桑晚意起来的时候,裴云霆正站在院子里射箭,前几日,裴云霆让人在前院收拾了一个地方做了一个射箭场,专门用来教桑晚意射箭的。 只不过最近一直下雨,今天早上虽然天气依旧阴沉沉的,但是好歹稍微停了一会了,所以裴云霆就赶紧来调试一下靶子的位置。 青禾站在一边汇报这几天收到的情报,裴云霆扭头看到桑晚意出来,挥手让青禾退下。 桑晚意走近:“发生什么事情了?” 裴云霆放下弓:“昨天王校尉回来了,就是桑文煜姘头的男人。” 第302章 下圣旨了 第二天一早,桑晚意起来的时候,裴云霆正站在院子里射箭,前几日,裴云霆让人在前院收拾了一个地方做了一个射箭场,专门用来教桑晚意射箭的。 只不过最近一直下雨,今天早上虽然天气依旧阴沉沉的,但是好歹稍微停了一会了,所以裴云霆就赶紧来调试一下靶子的位置。 青禾站在一边汇报这几天收到的情报,裴云霆扭头看到桑晚意出来,挥手让青禾退下。 桑晚意走近:“发生什么事情了?” 裴云霆放下弓:“昨天王校尉回来了,就是桑文煜姘头的男人。” 桑晚意眉眼动了动:“他不会去找桑文煜了吧?” 裴云霆把青禾刚才汇报的事情告诉了桑晚意一边:“王强提着刀把桑家的府门都给劈烂了,只是桑文煜最后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赵氏头上,说是赵氏勾引的他,王强那脑子转不过弯,竟然还真信了三分,转头回了自家,结果没等他动手,赵氏自己在那柴房里吊死了,昨夜王家已经挂了白幡,现在死无对证,桑文煜说不定还真要洗脱干净了。” 桑晚意听着这话,愣了愣,赵氏固然有错,可桑文煜这种把女人推出去挡刀的行为,更让她觉得恶心。 裴云霆看桑晚意没有说话,继续说道:“我也没想到桑文煜就这样洗脱干净了,不过就算死无对证,我也可以制造一些证据,让王强知道桑文煜的真面目,到时候桑文煜别说洗脱干净了,能不能活下来都是问题。” 桑晚意垂下眼帘,手指轻轻摩挲着身前的弓:“算了,没必要。” 裴云霆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你心疼他?他以前可没少欺负你。” “心疼?”桑晚意冷笑,“那种烂到骨子里的人,死一万次都不足惜,只是,桑文言刚走没多久,若是桑文煜这时候也死得不明不白,我那好父亲就算再蠢,也会察觉出不对劲的,为了这样的人惹上一身骚,不值当的。” 桑晚意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桑景南一旦察觉到有人在背后算计,他说不定会狗急跳墙,到时候反而不利于自己调查母亲的死因。 裴云霆静静的看了她一会,并没有问为什么,而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你说得对,桑景南最近的确有些疑神疑鬼,对了,还有另一个消息。” 桑晚意转过头看他:“什么?” “昨天皇上把齐王召进了宫,说是为了和亲的事。” “齐王答应了?” “自然是不应的,但皇上开出的价码太诱人了,世袭罔替,外加给侧妃生的那个庶子凌云恒封个郡王,这会儿齐王府里估计正关起门来商量呢,但是按照我对他们的了解,这事基本上成了。” 桑晚意听到后反而沉默了,她想起凌欢颜那个张扬跋扈的性子。 虽然平时挺招人烦,但论起出身和长相,在京城贵女圈里也是数一数二的,可如今,竟然成了一笔政治交易的牺牲品。 “亲生父母,为了爵位和儿子的前程,就把女儿送去那种吃人的地方。” 桑晚意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声音闷闷的,“这世间的亲情,在权势面前当真这么不值钱?” 裴云霆看着她,心里某处软了一下,他上前一步,站在离她极近的地方:“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齐王府那种地方,利益早就高过了人情。” 桑晚意自嘲地笑了笑:“我倒不是同情凌欢颜,只是觉得这算计人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裴云霆伸手想摸摸她的头:“放宽心,一切有我呢,你只管做好你的掌柜的,赚钱养我就行了。” 桑晚意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些松动:“堂堂大将军还要我一个女子养着,你想的怪美。” “对啊,夫人养我,我乐得自在,云意楼那边也要开业了吧,到时候我肯定会备一份大礼送给夫人的。”裴云霆又拿起弓箭,然后将桑晚意揽到自己的怀里。 他示意桑晚意握着弓箭,然后搭弓拉箭瞄准:“最近事情比较多,等忙完这一阵,我们去城外好好玩一玩好不好?” 桑晚意看着前面的靶子:“怕是不合适,我还要赚钱养你呢,怎么有空出去玩呢。” 裴云霆失笑:“我这还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话音刚落,手里的弓箭直直的射了出去,直中靶心,桑晚意眼中闪过一丝惊艳,笑了笑没有说话。 齐王这几天一直待在书房里,这天早上推开书房门就看见苏曼丽在院子里指使丫鬟搬箱子,里面是各种绸缎和首饰,一看就是做嫁衣用的。 凌玄齐猜这是给凌欢颜做嫁衣的:“想通了?” 苏曼丽抹了一把眼角:“王爷,欢颜是我的心头肉,可云恒也是我的命,我就这么一个儿子,他若是没了前途,我也活不成了。” 她走到凌玄齐跟前,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再说了,欢颜去西夏,那是去做王妃的。以后那边要靠着大梁,谁敢给她脸色看?等她在西夏站稳了脚跟,有这世袭罔替的王府撑腰,她就是西夏最尊贵的女人。” 凌玄齐没接话,他抬头看了一眼天,阴沉沉的已经开始下起了小雨:“更衣,本王要进宫。” 养心殿内,凌玄瑾正在批阅奏折,凌玄齐走到大殿中央:“臣弟凌玄齐,叩见皇上。” 凌玄瑾放下手里的毛笔,眼睛没有看凌玄齐,只是开口说道:“老七,想清楚了?” 凌玄齐低着头,额头抵在地砖上,声音发闷:“家国天下,臣弟不敢因私废公,欢颜能为大梁尽一份力,是她的福气。” 凌玄瑾眼里并没有太多惊讶,而是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站起身快步走下台阶,亲手扶起凌玄齐,“老七,朕就知道,你是个识大体的,朕答应你的恩典,绝不食言。” 他转过身,对一旁的李德全说道:“传朕旨意!齐王府郡主凌欢颜,淑慎性成,勤勉柔顺,特册封为欢颜公主,赐婚西夏二皇子拓跋宏,择吉日出阁,以固两国之好!” “另外,”凌玄瑾盯着凌玄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齐王凌玄齐,护国有功,赐齐王府世袭罔替,侧妃苏氏之子凌云恒,聪慧过人,封云安郡王。” 凌玄齐再次跪下,谢恩的声音有些颤抖,不知道是激动的,还是因为对凌欢颜的愧疚。 第303章 贺喜王爷啊! 本来凌玄瑾想直接下旨就行了,但是又为了表达自己对这件事的重视,还有为了让大臣们觉得自己会优待忠臣,让凌玄齐先不要声张,他要在早朝上正式宣布这件事情。 所以,第二天的早朝上,几位大臣说完自己的事情后,凌玄瑾就说自己有事情要宣布,让李德全亲自念了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齐王之女凌欢颜,温婉淑德,深明大义,特封为欢颜公主,远嫁西夏,以结两国秦晋之好,念齐王凌玄齐教女有方,护国有功,特赐齐王府爵位世袭罔替,永不降等!侧妃苏氏之子凌云恒,聪慧过人,即日起册封为云安郡王,钦此!” 圣旨读完,整个朝堂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都没想到定好的二公主突然换成了凌欢颜。 还给凌欢颜封了公主之位,更甚至,齐王府成了自大梁开国以来,第一个世袭罔替的先例。 更让人咋舌的是那个云安郡王,凌云恒的名声在京城内可以说是有目共睹的拦,平日里经常出入赌场和青楼。 照理说,这样的庶子能分点家产就不错了,如今竟然一步登天,直接封了郡王! 站在前排的几个老臣敢怒不敢言,毕竟圣旨已经出来了,说什么都没有了。 而一边的桑景南眼珠子转得飞快,他看了看前面的齐王,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用一个女儿换家族百年的荣光,这买卖,若是换了他,恐怕也会动心,只是这吃相,未免太难看了些。 “臣……谢主隆恩!”凌玄齐跪在地上,双手高举接过圣旨。 散朝的时候,凌玄齐走得很慢,到没有什么原因,单纯自己的问题,心情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激动。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啊!” 一个平日里依附于齐王的官员凑了上来,“世袭罔替,这可是天大的恩典,以后咱们都要仰仗云安郡王了。” 这话听着像是恭维,可细琢磨,怎么都带着股酸味儿。凌玄齐扯了扯嘴角,还不等说话,身后又传来了说话声。 “王爷真是好魄力。”另一个不怎么对付的御史冷哼一声,“拿亲闺女换儿子的前程,这笔买卖做得真是可以啊,下官佩服,佩服得五体投地。” 凌玄齐的脸色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却硬是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毕竟人家说的是实话。 正当凌玄齐被这些夹枪带棒的话弄得下不来台时,一道身影朝他走来,众人看到后纷纷离开。 一身紫袍官服的萧丞相缓步走来,周围也安静了不少,萧家和齐王府向来不对付,这是朝野皆知的事儿。 凌玄齐心里咯噔一下,暗道这老狐狸肯定是来落井下石的。 果然萧丞相一脸不屑的看着凌玄齐:“齐王好大的算盘,既让女儿当上了和亲公主,又将自己的儿子安顿好了前程,小心机关算尽,害人害己啊。” 凌玄齐本来心里就不爽,再看萧丞相的样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萧丞相言重了,大家不过都是为了皇上,而且小女为什么回去西夏,萧丞相应该很清楚吧。” 凌玄齐凑近萧丞相,声音压低:“小女可是替丞相的外甥女受苦的,丞相属实没必要来揶揄我吧。” 萧丞相也不恼,脸上还是笑眯眯的:“齐王若是不想,怕就算是皇上也不能强迫吧,说到底齐王不还是贪图那些权利吗,既然这样,大家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又何必在这里针锋相对呢。” 凌玄齐脸色难看至极,不等再说什么,萧丞相双手背在背后,扭头离开,萧丞相离开后,众大臣也相继离开,大家看凌玄齐的眼神都有自己的意味。 …… 将军府。 裴云霆回来的时候,桑晚意正坐在回廊下,手里拿着一把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池子里撒,池子里的锦鲤争抢着吃食,翻起阵阵水花。 “心情不错?”裴云霆解下身上的披风,扔给一旁的青禾,大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还行。”桑晚意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最近一直下雨,云意楼的开业给耽误了,心情实在是好不到哪里去啊。” 裴云霆安抚的摸了摸桑晚意的头:“没事,就当休息了,你看,都出太阳了。” 桑晚意看着天边漏出的阳光,计划着云意楼开业的日子。 裴云霆拿过一边的鱼食扔下去一点说道:“不过我应该可以给你一个好消息,皇上对于和亲的事情终于下旨了,封了凌欢颜为公主,去和西夏和亲。” 桑晚意眉梢微挑:“齐王就这么痛快的答应了?” 裴云霆语气里带着几分嘲弄,“皇上给的价码太高,世袭罔替的爵位,外加给凌云恒封了郡王,齐王左右衡量,肯定知道哪个是自己想要的啊。” 桑晚意摇了摇头:“拿女儿的一辈子换儿子的前程,这吃相是难看了点,但在那些人眼里,怕是划算得很。” 桑晚意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裴云霆几分,眼底闪烁着狡黠的光:“不过说实话,我这心里倒是也轻松了不少。” “哦?”裴云霆明知故问,“为何?” “少个麻烦精在眼前晃悠,能不轻松吗?”桑晚意撇了撇嘴,语气里带着几分嫌弃。 “凌欢颜那个性子,仗着身份在京城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偏偏眼睛还长在你身上,隔三差五地制造偶遇,要么就是让人往将军府递帖子,那股子黏糊劲儿,看着就让人倒胃口。” 她伸出手指,在裴云霆胸口点了点:“如今她要去祸害西夏王子了,我也算是耳根清净,不用天天防着有人惦记我的人。” 裴云霆一把抓住她作乱的手指,眼底漫上一层笑意:“原来夫人是在意这个?” “那是自然。”桑晚意没抽回手,反而顺势在他掌心挠了一下,“我的东西,哪怕是放在那儿落灰,也不许别人觊觎,更何况是个大活人。” 裴云霆被她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逗笑了:“放心,除了你,别人若是敢凑上来,不用你去赶,我直接一脚踹飞。” “这可是你说的。”桑晚意轻哼一声,心情颇好地站起身。 “为了庆祝这个好消息,今晚让厨房加菜,我要吃醉鹅。” 第304章 难道是……赐婚?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底情绪翻滚。 凌欢颜这一走,京城的局势看似稳了,实则暗流涌动得更厉害,齐王府如今又成了铁帽子王,这朝堂的水,怕是只会越来越浑了。 另一边,咸福宫内,没了前几日的愁云惨淡,整个宫殿里都透着一股子的喜气。 “母妃!母妃!”凌欢柔一路小跑着冲进内殿,“听说了吗?圣旨真的下了!是凌欢颜!真的是凌欢颜那个讨厌鬼!” 她扑进萧贵妃怀里,笑得没心没肺:“太好了!不用去那个鬼地方吃沙子了!我听说西夏那边的人都不洗澡,身上一股子羊膻味,想想都要吐了。这下好了,让凌欢颜去受罪吧!” 萧贵妃揽着女儿,手指轻轻梳理着她有些凌乱的发髻,眼角眉梢虽带着笑,但那双风情万种的眸子里,却多了一份往日没有的凝重。 “柔儿,慎言。” 萧贵妃低声呵斥了一句,“这种话在母妃宫里说说也就罢了,出去了可千万别乱嚼舌根。” “知道啦。”凌欢柔吐了吐舌头,“我又不傻,我也就在您面前高兴高兴。” 萧贵妃也是刚才才知道圣旨的事情,她没想到父亲真的办到了。 但是说到底,这个主意是裴云霆提出的,如今冷静下来,她也觉得裴云霆肯定像父亲说的那样,对自己或者自己身后的萧家有所图谋才帮助自己的。 也许裴云霆根本不像表面那样对凌玄瑾忠心,不过无论怎么说,裴云霆这次是真的帮到自己,以后大不了自己还他个人情就是了。 萧贵妃看着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地面上,斑驳陆离,她清楚的知道,这场关于和亲的风波,看似尘埃落定,却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巨石,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 云婕妤宫内,云婕妤看着终于放晴的天,坐在院子里喝了一口热茶,感觉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娘娘,这雨过天晴,皇上的心情也好多了,刚才还赏了咱们宫里两匹云锦呢。”贴身宫女喜滋滋地在一旁整理着赏赐。 云婕妤面带微笑:“是啊,改天去给皇上请安,一定要好好谢谢皇上呢。” 云婕妤确实是很开心,因为她觉得自己终于帮到裴云霆了。 云婕妤放下茶盏,她自知自己在和亲这件事里并不是决定性的人物,但觉得也是起到作用了,她这一步棋,既讨好了皇上,又帮了裴云霆,还顺手除掉了一个看着碍眼的人,当真是一石三鸟。 与此同时,齐王府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凌欢颜正坐在妆台前,由着丫鬟给自己试戴那套刚送来的赤金头面,镜子里的少女娇艳如花,眉眼间全是骄纵与得意。 “这步摇的流苏太长了,换那一支镶红宝的。”凌欢颜挑剔地摆摆手,“过几日的百花宴,我定要……” 话音未落,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尖细又高亢的嗓音。 “圣旨到——” 凌欢颜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苏曼丽身边的嬷嬷慌慌张张地拉了出去:“郡主!快!快去前厅接旨!是大喜事!” “喜事?”凌欢颜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是……赐婚?她脑子里瞬间浮现出裴云霆那张俊秀的脸,心跳不由得快了几分,提起裙摆就往外跑。 前厅里乌压压跪了一地人,齐王凌玄齐跪在最前面,刘念和他跪在一起,苏曼丽跪在他身后,连那个平日里不见人影的哥哥凌云恒也在,凌欢颜满心欢喜地跪下。 “……兹有齐王之女凌欢颜,温婉淑德……特封为欢颜公主……” 公主?凌欢颜猛地抬头,眼里爆发出巨大的惊喜,皇上竟然封她做公主?那是不是意味着,她更有资格嫁给裴云霆了? “……赐婚西夏五皇子鲜于烈,择吉日出阁……” 后面的话,凌欢颜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西夏?鲜于烈?五皇子?不是嫁给裴云霆的圣旨,而是让自己去和亲的圣旨? “不……我不嫁……”凌欢颜喃喃自语,随即她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发了疯似的去抓那个宣旨的太监,“你念错了!一定是念错了!我是齐王府的郡主!我不是去和亲的!我不去西夏!” “放肆!”凌玄齐一声暴喝,一把拽住女儿的手腕,“欢颜,你想抗旨吗?” 凌欢颜被这一吼,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那个平日里对他宠爱有加的父亲,此刻看着她的眼神,竟然全是警告。 她又转头看向苏曼丽,那是她的亲生母亲。 苏曼丽别过头,肩膀微微耸动,却根本不敢看女儿的眼睛。 巨大的悲愤和绝望瞬间冲垮了理智,凌欢颜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憋着的那口气怎么也上不来,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郡主!郡主晕过去了!” 齐王府瞬间乱成了一锅粥,宣旨太监却只是冷眼旁观,将圣旨往凌玄齐怀里一塞:“王爷,咱家还得回去复命,这旨意既已下了,那就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七日后,西夏使团便要启程,还请王爷早做准备。” …… 三日后的西夏境内 “啪!”一只精美的琉璃盏被狠狠摔在地上,摔得粉碎。 鲜于烈赤着上身,一脚踢翻了面前的桌案,案上的烤羊肉和酒壶稀里哗啦滚了一地。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大梁皇帝把我们当猴耍吗?说好了是二公主,现在弄个什么狗屁郡主来糊弄本王?” “王子息怒。”谋士捡起地上的酒壶,晃了晃,发现没洒,便给自己倒了一杯。 “这凌欢颜虽然不是皇帝亲生,但也是齐王的嫡女,如今又封了公主,论身份,倒也不算太辱没咱们。” 第305章 等人到了咱们西夏,想怎么折腾 听到谋士这样说,鲜于烈合计了一下,还是觉得不甘心:“本王要的是大梁皇室的嫡系血脉!要的是那个皇帝低头!给我个王爷的女儿算什么?” “王子,您换个角度想。” 谋士笑了笑,“大梁皇帝既然肯封这女子为公主,还给了齐王府世袭罔替的爵位,说明他对这门亲事还是看重的,至少面子上是做足了,咱们若是执意不收,那就是咱们毁约,到时候大梁要是真硬起骨头来跟咱们打,咱们也没好果子吃。” 鲜于烈喘着粗气,他虽然鲁莽,但也不是傻子,西夏如今也是强弩之末,若真和大梁硬碰硬,还真不一定能淘到好果子吃,只是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再说了,”谋士压低了声音,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 “听说那凌欢颜,可是京城里有名的美人,娇滴滴的,哪里经得起咱们那边的风沙?王子若是心里有气,等人到了咱们手里,那还不是……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鲜于烈闻言,眼里的怒火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残忍又淫邪的光,他摸了摸下巴上硬茬茬的胡子,冷笑一声:“说得对。既是个公主,那本王就得好好疼爱她,去,告诉大梁的礼部,七日后,本王亲自去迎亲!” 齐王府这两日的日子过得并不舒坦,府里的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喘,生怕触了霉头,前院正厅里,一箱箱裹着红绸的礼盒堆积在一起,都是宫里送出来的赏赐,还有为了这门亲事特意加急置办的嫁妆。 苏曼丽手里攥着长长的礼单,眼睛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还得强打着精神指挥那一帮子丫鬟婆子。 “那对儿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呢?那是欢颜最喜欢的,得放在最上头那一层,让她一眼就能看见。”苏曼丽嗓音哑得厉害,指着一个描金的大红漆木箱子,“还有那几匹云锦,最衬她的肤色,都装进去,别压皱了。” 她一边说着,眼泪又忍不住往下掉。 “哭什么哭!”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吓得苏曼丽手一抖,礼单差点掉地上。 凌玄齐背着手走进来,眼底全是红血丝,显然也是好几宿没合眼了,他扫了一眼满屋子的红绸,只觉得刺眼:“这时候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让人听见还以为咱们对皇上的旨意有什么不满,赶紧把东西都收拾利索了。” 苏曼丽吸了吸鼻子,委屈得不行:“妾身就是心疼欢颜……那么多东西,她一个人去了那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怕带得再多,也没个人知冷知热的……” “那是她的命!”凌玄齐硬邦邦地甩出一句,也不知是说给苏曼丽听,还是在说服自己,“既然生在皇家,享受了这么多年的荣华富贵,就该有为家族牺牲的觉悟,再说了,这是为了云恒,为了咱们齐王府的百年基业,她有什么好委屈的?” 正说着,一个嬷嬷快步跑过来:“郡主……欢颜公主醒了。” 凌玄齐和苏曼丽都是心里一紧,然后往后院跑。 凌欢颜的卧房里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名贵的青花瓷瓶碎了一地,架子上的书画被扯得稀烂。 就连那刚送来还没来得及收好的大红嫁衣,也被剪刀剪成了破布条,散得到处都是。 凌欢颜披头散发地站在屋子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把剪刀,脚上也没穿鞋,踩在碎瓷片上,白嫩的脚底渗出血迹,把地毯都染红了,可她像是感觉不到疼似的。 “我不嫁!我不嫁!” 凌欢颜挥舞着手里的剪刀,把几个试图靠近的丫鬟逼得连连后退:“把这些破烂都给我拿走!我不是什么欢颜公主!我是齐王府的郡主!我要嫁的是裴云霆,不是那个什么狗屁西夏皇子!” “滚!都给我滚出去!” 苏曼丽刚冲进门口,就被迎面飞来的一个茶盏砸在脚边,吓得尖叫一声。 “欢颜!你这是干什么啊!” 苏曼丽看着女儿这副疯癫模样,不管不顾地就要扑过去,“你把剪刀放下!快放下!别伤着自己!” “别过来!”凌欢颜把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锋利的刃口瞬间就在娇嫩的皮肤上压出了一道血痕,“你们要是再逼我,我就死给你们看!” 苏曼丽吓得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别!别乱来!我们不逼你,不逼你……” “你骗人!”凌欢颜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你们都在骗我!说什么最疼我,结果呢?那西夏是什么地方?那是人待的地方吗?你们怎么这么狠的心啊!皇上心疼自己的女儿,就这么欺负我们齐王府的人吗?若是西夏真的好,他怎么不让凌欢柔去啊!” 这时候,凌玄齐大步跨进门槛,看到这一幕,原本就积压在胸口的火气轰的一下全炸开了,他几步走上前,根本不顾凌欢颜手里的剪刀,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当啷”一声,剪刀落地。 “啊——!”凌欢颜惨叫一声,手腕像是要断了一样疼。 凌玄齐没有半分怜惜,反手就是一巴掌,狠狠抽在她脸上。 凌欢颜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红肿起来,她整个人都被打懵了,耳朵里嗡嗡作响,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凌玄齐。 “闹够了没有!”凌玄齐额头上青筋暴起,指着凌欢颜的鼻子骂道,“要死也给我死得远一点!别死在这儿晦气!皇上圣旨都下了,你还想反悔?你是想拉着整个齐王府给你陪葬吗!” 凌欢颜捂着脸,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那眼神里全是恨意。 “凌玄瑾那个老不死的!他自己舍不得女儿,就把我推出去挡枪!二公主呢?三公主呢?宫里那么多公主,哪个不比我尊贵?凭什么偏偏是我?他不就是怕西夏人太凶残,怕他的宝贝女儿受苦吗?那个老王八蛋,心肠怎么这么歹毒!活该他……” “住口!” 凌玄齐吓得魂飞魄散,浑身的血都凉了半截,这可是大逆不道的话!若是传出去哪怕半句,别说世袭罔替了,齐王府满门抄斩都不够赔的! 第306章 在她脚踝上锁了条细铁链 凌玄齐想都没想,抬手又是一巴掌,直接把凌欢颜扇得摔倒在乱七八糟的布料堆里。 “疯了!你简直是疯了! ”凌玄齐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手指哆嗦着指着她,“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你想死别拖累全家!皇上的名讳也是你能骂的?” 苏曼丽此时也吓傻了,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捂住凌欢颜的嘴:“欢颜!别说了!娘求求你别说了!这是要掉脑袋的啊!” 凌欢颜奋力挣扎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眼神怨毒地盯着凌玄齐。 凌玄齐看着女儿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不忍也被恐惧和利益彻底冲散了。 他冷着脸,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母女俩,声音冷得像是掺了冰碴子。 “既然你这么不听话,那就别怪为父不客气了。”凌玄齐拍了拍手,门外立刻走进四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胳膊比凌欢颜的大腿还粗,一看就是练过家子的粗使婆子。 “王爷。”四个嬷嬷齐齐行礼。 凌玄齐指了指地上的凌欢颜,面无表情地吩咐道:“从现在开始,到上轿那天为止,你们四个寸步不离地守着郡主。吃饭、睡觉、哪怕是出恭,都得给我盯着。” “若是让她跑了,或者让她寻了短见,伤了一根头发丝儿,我就扒了你们的皮!” 那几个嬷嬷立马应声:“王爷放心,奴婢们一定把公主伺候得好好的,绝出不了岔子。” “你们干什么!别碰我!” 凌欢颜惊恐地看着那几个嬷嬷,拼命往后缩,“滚开!我是郡主!是公主!你们这群狗奴才敢碰我!” 一个嬷嬷上前一步,一把抓住凌欢颜的胳膊,稍微一用力,就把她从地上提了起来:“公主殿下,得罪了,王爷也是为了您好,您就别折腾了,省得皮肉受苦。” 凌欢颜拼命挣扎,指甲在嬷嬷的手臂上抓出几道血痕,可嬷嬷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而加重了手上的力道,捏得凌欢颜骨头都要碎了。 “放开我!父王,母妃!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凌欢颜绝望地哭喊着,看向一旁的苏曼丽,“母妃!你救救我啊!我不要被关起来!母妃!” 苏曼丽跪在地上,眼泪流了满脸,手紧紧抓着地毯,指节都泛白了,可她只要一想到那个好不容易才到手的郡王爵位,到了嘴边的话就硬生生咽了回去。 苏曼丽下意识的别过头,不敢再去看凌欢颜求救的眼神,而凌欢颜见苏曼丽这般反应,眼里的光也没了,浑身都充满了绝望的气息。 “把嘴堵上,别让她再胡说八道。”凌玄齐皱了皱眉,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公主最近劳累过度需要休息,记得给她多做几碗安神汤,让她好好休息休息。” 晚上,关着凌欢颜的屋子外面,四个嬷嬷守在门口,苏曼丽独自提着个食盒走过来。 她平日里最讲究排场,如今却披着件素面斗篷,连个掌灯的丫鬟都没带,甚至鞋子被路上的积水弄湿了,也顾不上擦拭了。 看到苏曼丽过来,几个守门的嬷嬷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应该是领头的主动上前迎上苏曼丽:“侧妃娘娘,王爷吩咐了,任何人不得探视。” 苏曼丽从袖子里摸出两锭沉甸甸的金元宝,直接塞进嬷嬷的手里。 “我就进去看一眼,喂她吃两口热乎饭,王爷要是问起来,那是我的事,断不会连累几位,再说了,若是公主真的饿出个好歹,回头皇上怪罪下来,我们谁也担不起啊。” 嬷嬷掂了掂手里的分量,再联想苏曼丽说的话,左右看了看,让开半个身位:“娘娘快着点,别让奴婢们难做。” 推开门,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凌欢颜蜷缩在床角的阴影里,头发披散着,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听见开门声,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曼丽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摸索着点亮了桌上的蜡烛,火苗跳动了两下,照在凌欢颜的脸上,今天凌玄齐打她的时候下了狠劲,如今半边脸还肿着。 “欢颜……” 苏曼丽哽咽了一声,把食盒放在桌上,端出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一天水米未进,身子怎么熬得住?母妃给你带了你最爱吃的燕麦粥,快趁热喝两口。” 床上的人动了动,有铁链摩擦的哗啦啦声,为了防止她寻短见,凌玄齐让人在她脚踝上锁了条细铁链,另一头拴在床柱上。 凌欢颜慢慢抬起头,那双曾经充满了傲气的眸子,此刻却布满了血丝,阴沉沉地盯着苏曼丽。 苏曼丽端着碗的手一哆嗦,滚烫的粥溢出来一些洒在手背上,烫得生疼:“欢颜,你父王……你父王也是没法子,那是圣旨,是皇上的金口玉言,咱们齐王府满门的脑袋都系在这一道旨意上,谁敢不从?” 凌欢颜没接话,只是把头偏向一边,盯着墙上那晃动的影子发呆。 苏曼丽见她不闹了,心里稍微松了口气,坐在床边,一边搅动着粥勺,一边絮絮叨叨地开口:“欢颜,娘知道你心里苦,觉得委屈。可你想想,这世道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儿?虽然西夏远了点,那个鲜于烈名声也不好听,可他毕竟是皇子啊。” “你想想,如今咱们大梁强盛,西夏那边年年都要来朝贡,那鲜于烈若是想在那边站稳脚跟,甚至以后想坐上那个位置,离得开咱们大梁的支持吗?你是大梁正儿八经册封的公主,又带着那么丰厚的嫁妆,那就是他的活财神、活菩萨!他捧着你都来不及,哪敢给你气受?” 凌欢颜依旧不说话,只是放在膝盖上的手慢慢收紧,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第307章 从你们接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 苏曼丽见女儿不反驳,说得更起劲了:“再说了,嫁在京城就一定好吗?你看那各府的夫人,哪个不是整日里跟小妾斗法,受婆婆的气?你去了西夏,那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以后若是鲜于烈争气当了王,你就是王后!到时候,连大梁这边都要高看你一眼,那时候谁还敢瞧不起咱们娘俩?” “王后?”黑暗中,凌欢颜突然笑了一声“母妃,这种鬼话,你是骗我,还是骗你自己?” 苏曼丽脸上的表情僵住了。 凌欢颜猛地转过头,乱发下的眼睛亮得吓人:“鲜于烈是什么人?那是杀人如麻的蛮子!他前两个王妃怎么死的你会不知道?一个被他喝醉酒活活打死,一个不堪凌辱跳了井!你要我嫁给这种畜生,还跟我谈什么王后?” “那是以前……”苏曼丽有些心虚地避开女儿的视线,“以前那是没娶到咱们大梁的公主,如今……” “如今什么?”凌欢颜猛地伸手打翻了苏曼丽手里的碗。 “啪!”精致的瓷碗摔得粉碎,滚烫的燕麦粥泼了苏曼丽一身。 凌欢颜歇斯底里地吼道,脖子上的青筋根根暴起:“我是你的亲生女儿啊!难道你们就这样舍得我去那种地方?什么父王迫不得已,我不信父王不同意,皇上能逼他!” 苏曼丽顾不得擦身上的污渍,慌乱地想要捂住她的嘴:“小点声!我的祖宗哎。” 凌欢颜一把甩开她的手,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铁链拽得床柱吱吱作响:“既然这么好,这么尊贵,怎么不让凌欢柔去?她不是公主吗?她不是皇上的心肝宝贝吗?” 提到凌欢柔,凌欢颜眼里的恨意简直要溢出来:“平时装得一副娇滴滴的样儿,其实心里比谁都黑!还有那个萧贵妃,整天一副狐然媚样,把皇上迷得五迷三道的,竟然想出这种断子绝孙的阴招来坑我!” “住口!快住口!”苏曼丽吓得魂飞魄散,脸色煞白如纸。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我偏不!” 凌欢颜像是疯了一样,指着皇宫的方向破口大骂,“凌玄瑾那个老王八蛋!为了他自己的女儿,就把侄女往死路上逼!什么狗屁圣明天子,我看就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他怕西夏人太凶残,怕他的宝贝公主受罪,就拿我当替死鬼!他不得好死!他那皇位早晚……” “啪!”苏曼丽颤抖着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凌欢颜脸上,这一巴掌也是用了全力,直接把凌欢颜扇倒在床上。 屋里瞬间死寂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凌欢颜本来就肿着的脸,此时嘴角都渗出了血。 苏曼丽胸口剧烈起伏,手掌心里火辣辣的疼,她看着倒在床上不再动弹的女儿,眼泪夺眶而出:“你是不是想害死全家才甘心?那种大逆不道的话你也敢说?你是嫌命长了吗?” 凌欢颜被打偏了头,半张脸埋在凌乱的被褥里,好半天才发出几声低笑,笑声越来越大,让苏曼丽只觉得一种毛骨悚然的味道。 “全家?哪来的全家?”她慢慢转过头,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从你们接旨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有家了。” 苏曼丽浑身一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她看着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竟然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这不是她的欢颜,这简直是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你疯了……你真是疯了……”苏曼丽哆嗦着嘴唇,连滚带爬地往后退,连地上的食盒都顾不上拿,“好生待着吧,这几天……这几天别再闹了。” 说完,她像是身后有鬼追一样,跌跌撞撞地冲出了房门,门外的几个嬷嬷听到里面的动静,互相对视一眼,却没人多嘴问一句。 屋内重新陷入黑暗,凌欢颜趴在床上,慢慢地,一点点地撑起身子,她伸出舌尖,舔了舔嘴角的血腥味,肿胀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了。 凌欢颜被关的消息传到将军府的时候,桑晚意正准备去云意楼。 云意楼今日开业,桑晚意看着外面万里无云的蓝天,对身边的青影说:“以后齐王府的事情,只要和王妃刘念没有关系,就不必和我说了,我对其他人不敢兴趣。” 青影点点头:“是,少夫人,去云意楼的马车已经备好了,现在出发?” “嗯,被耽误了开业吉时。” 这次云意楼开业,桑晚意并没有像其他店铺一样,锣鼓喧天闹闹腾腾的,她让人在门口摆了两排半人高的花篮,那香气不用风吹,自己就往路人鼻子里钻。 门口早就围了一圈看热闹的百姓,更有不少达官显贵的家眷坐着马车停在不远处观望,毕竟之前晚意坊的名头太响,这新开的药膳楼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大家都好奇得紧。 “吉时到——揭匾!”随着张嬷嬷一声高唱,红绸落下,露出“云意楼”三个鎏金大字,笔锋苍劲,这还是桑晚意让裴云霆亲自提笔写的。 紧接着,报礼单的声音便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这一报,直接把围观群众的下巴给惊掉了。 “程大将军府,刘少夫人贺!送玉如意一对,名家字画两幅!” 人群里一阵骚动:“刘少夫人?那不是程老将军的女儿程月薇吗?听说寻常人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竟然给这云意楼送这么重的礼?” 还没等众人消化完,那报礼的小厮嗓门又拔高了一个度,听着都带颤音:“齐王府,正妃刘氏贺!送南海红珊瑚一座,夜明珠一匣!” 这下连坐在二楼雅间喝茶的几个富商都感兴趣了,然而,重头戏还在后头。 一队穿着宫装的太监分开人群走了过来,为首的小太监手里捧着个锦盒:“三公主殿下贺!送御贡云锦十匹,宫制点翠头面一套!祝云意楼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这下,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秒钟,随即爆发出一阵更猛烈的议论声,连宫里的公主都惊动了?这桑晚意到底是什么来头?说是将军夫人,可这也太有面儿了吧! 桑晚意站在门口,一身湖水蓝的收腰长裙,衬得身段玲珑,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一一向来人道谢。 第308章 我看他那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 就在众人以为这已经是顶格的排面时,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马车缓缓停在了门前。 车帘掀开,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扶着车框,随后走下来一位年轻男子。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袍,腰间只挂了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是安王世子凌云宸。 桑晚意嘴角的笑意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大大方方地迎了两步:“世子爷怎么亲自来了?” 凌云宸看着面前明艳动人的女子,眼底的波澜被克制得很好:“云意楼开张,我若不来,岂不是显得太生分了?” 凌云宸说着,身后的小厮立刻捧上一个紫檀木的长盒,“也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前些日子偶然得了一方古墨,想着你应该用得上。” 桑晚意也是识货的,那紫檀盒子上光是雕花就不是凡品,里面的东西价值几何更是不用多说。 “世子破费了,这太贵重……” “晚意。”凌云宸打断了她的推辞,声音很轻,“你我之间,不必如此客套,就算……” 凌云宸没有说下去,当初自己让父亲求皇上赐婚这件事,桑晚意是不知道的,如今也没必要让她知道了,凌云宸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继续说道:“我们好歹是从小就认识的,你就不必和我客气了。” 周围的人群又开始窃窃私语:“那是安王世子吧?听说和桑家大小姐可是青梅竹马呢。” “嘘,小点声!没看见裴将军就在楼上吗?” 桑晚意也听到了这句话,还不等她和凌云宸多说几句,裴云霆已经从楼上下来了,他大步走到桑晚意身边,长臂一伸,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腰,力道不大,但宣示主权的意味十足。 “这不是安王世子吗?” 裴云霆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世子爷也是稀客,怎么,安王府的茶不好喝,特意跑我这儿来蹭茶水了?” 凌云宸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目光落在裴云霆揽着桑晚意的手上,随即又坦然地移开:“裴将军说笑了,云意楼开张大吉,我作为晚意从小一起长大的好友,难道还不能来祝贺了?” “那还真是多谢了。”裴云霆从桑晚意手里拿过那个紫檀盒子,随手丢给身后的青禾,“青禾,收库房里去,记得放高点,别让老鼠啃了。” 桑晚意嘴角抽搐了一下,手没忍住悄悄掐了裴云霆一把,这男人,幼稚不幼稚? 凌云宸也没生气,只是看着桑晚意,温声道:“既然礼送到了,我就不打扰了,改日若是有空,再来找你说话。” 说完,他极有涵养地冲裴云霆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走得干脆利落,一点儿都不拖泥带水,倒显得裴云霆像个无理取闹的妒夫。 直到马车转过街角看不见了,裴云霆那张脸还黑得跟锅底似的。 “人都走了,还看?”裴云霆阴阳怪气地哼了一声,“要不要我派人把马车拦回来,让你们叙叙旧?” 桑晚意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这醋劲儿是不是太大了点?人家就是来送个礼,正经的客套话都没说两句,你就跟个斗鸡似的。” “客套话?”裴云霆冷笑,揽着她往后院走,步子迈得有些大。 “我看他那眼珠子都快粘你身上了!还送古墨给你,文绉绉的酸不拉几,就他那杀人不长眼的脾性,装也装不住来。” 两人穿过热闹的大堂,直接进了后院那间专属于桑晚意的厢房,一进门,裴云霆就把门给关上了,转身将桑晚意抵在门板上,那双眸子直勾勾地盯着她,裴云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每次看到桑晚意和凌云宸站在一起,自己就不受控制。 “你刚才还冲他笑。” 桑晚意无奈扶额:“裴大将军,我开门迎客,我不笑难道哭丧着脸?再说了,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你想明日传出裴将军当众给安王世子难堪的流言吗?” “我不在乎。”裴云霆把头埋在她颈窝里,像只大型犬一样蹭了蹭,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见不得他对你献殷勤,你是我的。”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脖颈娇嫩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桑晚意心里那点无奈瞬间化成了一汪水。 她抬起手,轻轻顺着他的后背,像是在给炸毛的狮子顺毛:“好了好了,我知道,那古墨回头我就让人送去当铺卖了换银子,行不行?” 裴云霆抬起头,眼睛亮了一瞬:“真的?” “真的。”桑晚意忍着笑,“反正我也不会画画,留着也是积灰。” 裴云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下来,但还是哼哼唧唧的不肯撒手:“那也不行,刚才我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你们俩站那么近,他说话的时候都快贴你脸上了。” “哪有那么夸张?”桑晚意哭笑不得,这人睁眼说瞎话的本事真是越来越高了。 “就有。”裴云霆耍起无赖来简直没边,“我现在心里不痛快,堵得慌。” 桑晚意看着他这副样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踮起脚尖,凑到他耳边:“那……裴大将军怎么样才能原谅小女子呢?” 桑晚意故意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打在裴云霆的耳边,果然裴云霆耳垂瞬间就红了,桑晚意一脸得逞的看着裴云霆。 裴云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揽着她腰的手不自觉收紧。 桑晚意咬了咬嘴唇,一脸戏谑的看着裴云霆,裴云霆有时候真的很怪,浪荡的时候让她招架不住,这纯情起来就让她忍不住想要逗他一下,桑晚意眼珠子一转,坏主意就涌上:“那个……上次你在书房那本画册上看到的……今晚……都依你。” 裴云霆浑身一僵,瞳孔瞬间放大,瞬间就明白了桑晚意说的画册是怎么回事,之前自己偶然在军营里收缴了一些违禁物品,自己偶然翻开一本恰好被桑晚意给看见了。 “当真?”裴云霆声音暗哑,透着一股不可言说的情欲。 “骗你是小狗。” 桑晚意把脸埋在他胸口,羞得不敢抬头,“还有啊……等这几天云意楼上了正轨,我们就去城外那个温泉庄子住几天,就当陪你好好放松一下了。” 第309章 生意太火爆了 裴云霆只觉得所有的理智都被这几句话烧成了灰烬,这一刻统统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被安抚好了裴云霆突然又想起正事来,他拉着桑晚意坐下:“对了,凌云恒封了郡王之后,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这几日在赌场里豪掷千金,据说还放话要把京城所有的花魁都包下来。” 桑晚意动作一顿,抬起头:“这么嚣张?” “小人得志便猖狂。”裴云霆嗤笑一声。 “不过也好,捧得越高,摔得越惨,齐王以为用女儿换来了荣华富贵,殊不知这只是个开始,那凌云恒是个没脑子的,以前有齐王压着还好,现在有了爵位,没人敢管,迟早要惹出大祸。” 桑晚意点点头,不过她现在可没功夫管被人的事,云意楼刚开业,可有的她忙的。 云意楼开业第一天,生意远没想的那么红火,毕竟药膳在京城开出店面的,桑晚意是第一人。 虽然大家都很想尝试,但也是心里都犯嘀咕。 大多数人都觉得,没病为什么还要去吃苦哈哈的药膳,所以人就没有那么多。 桑晚意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开业第二天中午,她让人在云意楼门口支了两口半人高的大缸,下面炭火煨着,盖子一掀,香味顺着长街就飘出去了。 桑晚意按照沈青的药膳食谱,用老母鸡吊了一宿的高汤,里面加了党参、黄芪、红枣,还有几味沈青特调的去腥提鲜的草药,一点药苦味没有,反而把肉香激得更醇厚,闻着就让人直咽唾沫。 “今儿个云意楼开张大吉,这‘八宝元气汤’,免费请各位街坊尝尝鲜!”钟诚扯着嗓门喊着。 装修结束后他本来想离开,但是桑晚意觉得他实在靠谱,就让他留了下来,钟诚一听以后不用到处做活,自然愿意,桑晚意让她平日里没有修缮地方的时候就在前厅帮忙。 免费的东西,哪有不凑热闹的?起初几个大胆的叫花子端着破碗凑上来,钟诚也不嫌弃,满满给舀了一大勺,那叫花子喝了一口,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连烫都顾不上,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了把嘴大喊:“好喝!真好喝,比肉还香!” 有了这声吆喝,路过的人群都蠢蠢欲动,一传十,十传百,不到半个时辰,两口大缸见了底。 大家都觉得这汤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好像连身上的乏劲儿都散了不少。 等到第三天晚上,云意楼三层楼的雅间,都满了,大家都想来尝尝新鲜东西。 所以桑晚意白天在前头盯着跑堂的别出错,甚至有时候人手不够,她自己也得上手招呼贵客,晚上还得在后院核对账本,累得那是连回将军府的力气都没了,索性就在云意楼后院那间留给自己的厢房里歇下。 第三日深夜,云意楼前厅彻底黑了后,后院厢房里还亮着灯,桑晚意一只手支着额头,另一只手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心里盘算着药材的损耗该如何控制一下,她用的药材都是精品,所以成本会高一些,必须精打细算才可以。 就在这时,窗户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阵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晃了两晃,差点灭了。 桑晚意拨弄算盘子的手顿了一下,这云意楼的安保可不必将军府差,特别是桑晚意在后院给自己留了一间厢房后,裴云霆就特意加强了这边的守卫。 所以桑晚意此时觉得此时能进入自己厢房的除了武林高手就是裴云霆了,前者自己躲不掉,若是后者,其实自己也躲不掉,因为下午的时候青影和青禾俩人相继来说,裴云霆在家里等着她。 果然,下一秒,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伸过来,直接按在了桑晚意的手上,熟悉的味道传来,显然是后者,桑晚意一脸抱歉的抬头看去,嘴上却不饶人:“裴大将军什么癖好,半夜爬良家妇女的窗户,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裴云霆没好气的捏了一下她的手:“毕竟夫人现在请不动了,只好我自己来请了。” “是我疏忽了,晚上一忙就给忘了,我和青影说了让你不用等我了啊。” 桑晚意说完打量了一下裴云霆,裴云霆穿了一身墨色的夜行衣,头发也没束冠,随意地用根带子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眉眼,但遮不住浑身的怨气,活像是个被抛弃在深闺的小媳妇。 裴云霆冷哼一声,直接把桑晚意连人带椅子转过来面对着自己:“三天了,桑晚意,整整三天,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将军府要回了。” 桑晚意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眼神往旁边飘:“这不是忙嘛……你也看见了,云意楼刚起步,我不盯着不行。” “借口。”裴云霆根本不吃这一套,身子前倾,两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她圈在自己怀里,形成一个绝对掌控的姿态:“前天你说忙,我忍了;昨天你说累,让青禾传话不回去了,我也忍了,今儿个我都亲自找上门了,你还打算拿这破账本打发我?” 他的呼吸喷洒在桑晚意脸上,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气,桑晚意想起之前答应他的事,耳根子莫名有些发烫,手指下意识地去抠椅子的扶手:“那个……今晚也不早了,要不……明日?明日我一定回去。” “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裴云霆咬着牙根,盯着她那乱飞的眼神,突然弯下腰,一手穿过她的腿弯,一手揽住她的后背,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桑晚意吓了一跳,身子腾空,下意识地勾住他的脖子:“裴云霆!你干什么!这还在店里呢!被人看见像什么话!” “店里怎么了?我是带自己夫人回家,谁敢碎嘴?你别忘了,外面可都是我的人,敢碎嘴我,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颗脑袋。” 裴云霆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一些,大步流星的朝外走去。 “再说了,某些人记性不好,欠的债总是想赖,我只好受累,亲自来讨债了。” 第310章 夫人,你只管享受就行了 出了后院,裴云霆也没走正门,脚尖一点,抱着桑晚意直接跃上了停在后巷的一辆马车。 一路颠簸回到将军府,桑晚意感觉骨头架子都要被颠散了,车子停下,裴云霆二话不说把她抱下车。 这一路上遇到的下人们原本还在打瞌睡,一见这场面,立马精神了,随后又都识趣地低着头,装作没看见。 “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桑晚意脸皮薄,把头埋在他胸口当鸵鸟,声音闷闷的。 “省点力气吧。”裴云霆低声笑了一下,“待会儿有你累的时候。” 桑晚意脸更红了,这人怎么这种话也能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进了屋,裴云霆也没把她放床上,而是脚跟一转,直接去了净室,净室中间有个白玉砌成的浴池,此时早就放好了热水,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花瓣,热气蒸腾,整个屋子都氤氲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里。 “你早就准备好了?”桑晚意看着那满满一池子水,有些傻眼。 “不然呢?”裴云霆把她放在池边的软榻上,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腰带,动作行云流水,一点都不带犹豫的,“我可是从晚饭后就开始让人烧水,一直等到现在。” 随着衣物落地,男人精壮的上身露了出来,虽然不是第一次见,但桑晚意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那些纵横交错的伤疤并没有破坏美感,反而给他增添了几分铁血的野性,宽肩窄腰,每一块肌肉都线条分明,蕴含着爆发力。 裴云霆似乎很满意她的眼神,凑过来在她唇上啄了一口:“别看了,再看水要凉了。” 说着,他伸手去解桑晚意的衣扣。 桑晚意有些害羞,按住他的手,眼神闪烁:“我自己来……” “你手酸,不是还要算账吗?”裴云霆拨开她的手,动作虽然急切,却并不粗鲁,指尖偶尔划过她的锁骨,带起一阵细密的电流,“我伺候夫人沐浴,就当是抵了这三天的相思苦。” 衣衫褪尽,裴云霆抱着她迈进水池。 温热的水瞬间包裹住全身,桑晚意舒服得叹了口气,连日来的疲惫仿佛都在这一刻被泡没了,她靠在池壁上,任由裴云霆拿着布巾帮她擦背。 男人的手掌宽大粗糙,带着一些茧子,磨在娇嫩的皮肤上,有些痒,又有些说不出的酥麻。 “这里……”裴云霆的手指在她后腰处那两个浅浅的腰窝上打着圈,“是不是酸?” 桑晚意哼唧了一声:“嗯……这两天坐久了……” 裴云霆加重了力道,帮她按揉着酸痛的肌肉,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 就在桑晚意舒服得昏昏欲睡的时候,那只手却突然变得不安分起来,顺着腰线一路往下滑,探入了水中。 桑晚意猛地睁开眼,身子一颤,抓住他的手腕,眼里蒙着一层水汽:“裴云霆……” “嘘。”裴云霆凑到她耳边,湿热的舌尖舔过她的耳垂。 桑晚意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我累……” 桑晚意声音软软的,带着求饶的意味,手指无力地抓着他的肩膀。 “不用你动。”裴云霆吻住她的唇,手掌托住她的腰,“你只管享受便是。” 水声哗啦作响,池子里的水荡漾开来,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墙壁,雾气越来越浓,遮住了满室旖旎,只听得见偶尔溢出的一两声压抑不住的低吟和男人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裴云霆虽然嘴上说着狠话,动作却克制得很,他知道她这几天是真的累坏了,所以即便这几天憋得难受,也只是把她抱在怀里狠狠疼爱了一回,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没完没了地折腾。 结束后,裴云霆把软成一滩水的桑晚意从池子里捞出来,用大大的布巾裹好,擦干身上的水珠,又抱回了卧室的大床上。 桑晚意早就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一下,沾着枕头就想睡。 裴云霆在她身边躺下,把人搂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胳膊,另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样。 “睡吧。”他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桑晚意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 裴云霆没有听清楚,也没再计较,只是顺着她的后背轻轻的拍着,怀里的人很快就没动静了,呼吸也变得绵长起来。 裴云霆借着月光,看着她恬静的睡颜,眼底那点郁气终于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柔情。 这几天没她在身边,这偌大的将军府空荡荡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觉也睡不踏实,如今人抱在怀里,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第二天一早,桑晚意是被饿醒的,一睁眼发现外面太阳都升起来了,裴云霆的位置已经没了人影。 桑晚意伸手一摸凉凉的,看来裴云霆早就起了,她动了动身子,除了腰有点酸,身上倒是清爽得很,想来是昨晚睡着后他又帮自己清理过了。 “翠燕。”桑晚意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 门帘掀开,进来的却是端着托盘的裴云霆,他换了一身常服,显得整个人精神奕奕,看那神情,哪里还有昨晚那副深闺怨夫的模样。 “醒了?”裴云霆把托盘放在桌上,那是满满当当一碗鸡丝粥,还有几碟精致的小菜,“正好,过来吃点东西。” 桑晚意拥着被子坐起来,看着他那副神清气爽的样子就有气:“你怎么没去军营?” “今天休沐。”裴云霆走过来,直接伸手把她从被窝里挖出来,还顺手帮她拿过旁边的衣裳,“再说了,我就算去了军营,心思也在家里,还不如不去。” 桑晚意脸一红,夺过衣裳:“我自己穿!” 裴云霆也不跟她争,站在一边看着她穿衣裳:“对了,早上宫里传来的消息,说是西夏使团已经在路上了,再有个三五日就能到京城。” 桑晚意手上的动作一顿,系腰带的手停了下来:“这么快?” 第311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桑晚意这几天光顾着忙云意楼的事情,其他的时候倒是抛到脑后了。 “嗯。”裴云霆接着回答桑晚意的话,顺便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透气,自从雨停后,这天气一天比一天好,早上也不冷了,“鲜于烈那个人,性子急躁又残暴,这次虽然明面上是来迎亲,但背地里指不定憋着什么坏水,而且我收到风声,他这次带了不少西夏的高手,说是要跟大梁的勇士切磋切磋。” “切磋?”桑晚意喝了一口粥,突然想到什么。 “你说他会不会是想来探探咱们大梁底细的?” “无所谓,反正大梁有的是高手,还能怕他不成。” 裴云霆转过身,目光落在桑晚意身上,“还有,凌欢颜那边,听说这两天齐王府突然安静了,凌欢颜也不闹了,乖乖吃饭睡觉,也不闹着自杀了。” 桑晚意眉头微微皱起:“这不像她的性子。”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凌欢颜那种娇纵跋扈的人,怎么可能这么快就认命?除非……她在憋个大的。 “事出反常必有妖。”桑晚意走到桌边坐下,继续端着鸡丝粥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我觉得还是让人盯着点齐王府吧。” 裴云霆点点头,走过来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东西:“放心,我已经安排下去了。” 桑晚意夹了一筷子酸笋:“等会儿吃完饭,你陪我出去一趟吧。” “去哪里?” 桑晚意放下碗:“我想去看看那药田,顺便……我想看看哪里有大量的鸡鸭鹅一类的,我想专门用来做云意楼的食材。” 裴云霆无奈地摇摇头,这女人,刚从床上爬起来就开始琢磨赚钱的事儿,真是没救了,不过看在她昨晚表现尚可的份上,裴大将军决定大度一点,不跟她计较。 “行,听夫人的。”裴云霆给她夹了个小笼包,“吃饱了才有力气赚钱养我。” 桑晚意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菜,忍不住皱起眉头,这么多,怕不是吃饱那么简单了,得撑死。 马车从城内一路颠簸到了城外,颠得车厢里的茶盏叮当乱响,裴云霆长腿一伸,直接踩住对面晃荡的凳脚,顺手把剥好的橘子塞进桑晚意嘴里。 “沈青那书呆子推荐的地方靠谱吗?别咱们跑了大半个时辰,最后看一堆枯草回来。” 桑晚意嚼着橘子,酸的直皱眉:“沈青虽说看着木讷,但在药理上可是很认真的,他说这里的药田土质特殊,种出来的黄芪比别处的都要甘甜,那就肯定差不了。” “行行行,你信他。”裴云霆扯过帕子擦了擦手,语气里那股子酸味儿怎么都盖不住,“我看你现在对那个沈大夫的话,比对圣旨还上心。” 桑晚意斜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随时随地都能发酵的醋坛子,掀开车帘往外瞧,就看到一片连绵的小山坡,被开垦得井井有条,空气里除了泥土味,还夹杂着浓郁的药草香。 车子在一片空地停下,桑晚意跳下马车,脚刚沾地,就被眼前这片药田给镇住了。 药田被收拾的很规整,每一垄地都起得高高的,排水沟挖得笔直,地上几乎看不见杂草。 不远处,一个老汉正背着手在田里巡视,听到这边的动静急忙走了过来。 “夫人可是云意楼的掌柜的?”老汉就是沈青说的老李,因为沈青之前就派人来打过招呼了,所以老李才这样问道。 “是的,您就是李伯吧,”桑晚意没摆什么架子,笑着点头,“沈大夫介绍说您这儿的药材不错,所以我来看看。” 老李一听沈青的名号,腰板挺得更直了:“既然是沈大夫的朋友,那没二话,随便看,若是挑出一株次品,老头子我把这地里的土吃了。” 桑晚意也多客套,直接提着裙摆就下了田,她虽然不懂种地,但这些日子恶补了不少药材知识,再加上沈青的提点,看成色还是没问题的。 她蹲在一垄刚挖出来的党参前,随手拿起一根,掐断了一点根须放进嘴里尝了尝,裴云霆跟在后头,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虽然自己吃过树皮,但不代表他能面无表情的看桑晚意吃:“也不洗洗就往嘴里塞?” “土干净着呢。”桑晚意吐掉嘴里的渣渣:“嗯,不错,确实是上品,老伯,这一片我都要了。” 老李头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嘞!这就让人给您装车!”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桑晚意简直像是掉进了米缸里的老鼠,一会儿看看这边的当归,一会儿摸摸那边的枸杞,脸上的笑就没断过,裴云霆也不催她,就抱着胳膊站在田埂上。 签完契约,付了定金,桑晚意心情大好,转头问老李头:“老伯,咱们这附近可有养鸡鸭鹅的大户?最好是散养在山头上的那种。” “有啊!”老李头指了指后山,“翻过这道梁,有家姓王的猎户,后来不打猎了,专门圈了半个山头养鸡鸭,那是吃虫子野果长大的,肉紧实着呢!” 桑晚意一听,拉着裴云霆就往后山走,山路不好走,没法架势马车,裴云霆干脆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拉她一把或者直接把挡路的树枝折断丢一边。 到了王猎户家,还没进院子,就听见里面鸡飞狗跳的热闹动静,桑晚意觉得这一趟可是真的没白跑,满山乱跑的芦花鸡,个个精神抖擞。 “这鸡好,炖出来的汤肯定鲜。”桑晚意拍了拍手里的鸡毛,当场就拍板定下了每日送货的量。 等从王猎户家出来,日头刚过正午,离回城还有好一阵子。 裴云霆看了看周围郁郁葱葱的山林,突然停住脚:“事情办完了?” “差不多了。”桑晚意揉了揉有些酸的小腿。 裴云霆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条小溪:“我看那边景色不错,既然出来了,也不急这一时半刻,过去坐坐?” 桑晚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清澈的溪水在乱石间穿过,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确实是个歇脚的好地方。 她心里也动了动,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难得有这么个偷闲的机会。 第312章 和亲的事情,将军帮了本宫大忙 两人走到溪边,裴云霆找了块平整的大青石,脱下外袍铺在上面,让桑晚意坐下。 自己则随手捡起几颗石子,手腕一抖,石子在水面上打出七八个水漂,最后才晃晃悠悠沉下去。 桑晚意脱了鞋袜,把脚浸进微凉的溪水里,舒服地叹了口气:“真凉快。” 裴云霆回头看她,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喉结滚了滚,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也不嫌脏,直接坐在草地上,一只手自然地搭在她身后的石头上,像是把她圈在怀里。 “刚才看你抓鸡那架势,还真不是一般的利索。”裴云霆调侃道,“不知道的还以为桑大小姐改行做村妇了。” “村妇怎么了?”桑晚意用脚尖踢起一串水珠,溅了他一身,“只要能赚钱,别说抓鸡,就是让我去喂猪我也乐意,毕竟白花花的银子可是最实在的。” 裴云霆伸手抹去脸上的水渍,突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碰到她的脸颊:“那我呢?我和银子比,哪个更实在吗?” 桑晚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弄得往后仰了仰:“裴将军家大业大,自然比银子值钱。不过嘛……” 桑晚意眼珠转了转:“银子听话,让它往东它不敢往西,裴将军可就不一定了。” 裴云霆也不恼,就把她圈在怀里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细细摩挲:“等以后我们老了,也找个这样的地方,圈两亩地,养群鸡鸭,再种点你喜欢的花草,如何?” 桑晚意愣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侧脸,这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男人,此刻眼里却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那种平淡琐碎的日子,从他嘴里说出来,竟然别有一番滋味。 “好啊。”桑晚意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到时候还得挖个鱼塘,我想吃你做的烤鱼。” “成,都依你。” 两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听着流水声和鸟鸣声,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 直到日头偏西,林子里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裴云霆才起身,帮桑晚意穿好鞋袜,重新带她上了马车。 第二天早朝散的有些早,因为凌玄瑾这两天心情不错,西夏使团还没到,解决和亲人选这块心病,看谁都顺眼。 连带着那几个平日里最爱在朝堂上为了鸡毛蒜皮吵得面红耳赤的老臣,今儿个也是难得的消停。 散朝后,裴云霆合计一会去军营早早结束,去给桑晚意买糖水吃,春天到了,做糖水的铺子又出了新的菜市,她最近忙着云意楼的事情,都没顾上出去吃。 裴云霆刚拐过太和殿的长廊,身后传来一声太监的声音:“裴将军,请留步。” 裴云霆脚下一顿,侧过身,就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正缩在阴影里,冲他拼命招手。 “何事?”裴云霆没动,只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扫过去。 小太监左右张望了一圈,见四下无人,这才小跑两步凑到跟前,压低了声音:“将军,萧贵妃想见您一面,就在前面的假山石林后头,劳烦将军移步。” 裴云霆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面上有些迟疑:“这……怕是不合规矩吧,若是被人看见……” “将军放心!” 小太监看裴云霆不想过去,急得脑门都冒汗,“这地儿比较偏,平日里连个打扫的都不往这儿来,萧贵妃说了,就几句话的功夫,绝不会连累将军。” 话都说道这份上了,裴云霆若是再不去倒真有些说不过去了,其实他也能猜萧贵妃找自己做什么,无非就是和亲的事情,裴云霆抬了抬手:“带路吧。” 小太监在前面七拐八绕的带路,很快进了一个僻静的院子,裴云霆倒真是没有想到,皇宫内还有这样的地方,这里杂草丛生,假山怪石嶙峋,确实是个藏人的好地方。 假山后面,一个披着件灰扑扑的连帽斗篷的身影站在那里。 “微臣参见贵妃娘娘。”裴云霆站在三步开外,拱手行礼,态度恭敬。 萧贵妃转过身,抬手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妆容精致的脸,与前几日那般憔悴的样子完全是两个人。 “裴将军免礼。”萧贵妃语气带了几分热络,“本宫今日贸然相邀,实在是有事情要和裴将军说。” 裴云霆垂着眼帘没有接话,萧贵妃也不介意,继续说道:“想必将军也知道,本宫找你所为何事,关于和亲的事情,将军帮了本宫大忙,这份恩情,本宫一直记在心里。” “娘娘言重了。”裴云霆神色不变,声音平稳,“那是皇上圣明,舍不得二公主受苦,微臣不过是顺着皇上的心意,提了个不成熟的建议罢了,真正的决断,还在皇上。” 裴云霆这话说的相当入耳,既没居功,又把高帽子给皇帝戴得稳稳当当,萧贵妃听得也舒心,看向裴云霆的眼神越发满意。 “你不用过谦。”萧贵妃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本宫向来赏罚分明,这次你帮了本宫大忙,本宫绝不会亏待你,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本宫能在皇上面前说得上话的,你尽管提。” 裴云霆不着痕迹的后退半步:“娘娘折煞微臣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微臣做这些,全是为了大梁的江山社稷,为了皇上的龙体安康,若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向娘娘索要赏赐,那微臣成什么人了?传出去,岂不是让人戳微臣的脊梁骨,说微臣挟恩图报?” 萧贵妃愣了一下,她在宫里这么多年,见惯了那些前朝官员为了点蝇头小利争得头破血流,也见惯了那些人想方设法巴结自己,送礼送得花样百出,像裴云霆这样送上门的好处往外推的,她还是头一回见。 “你……真的什么都不要?”萧贵妃有些不信,“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微臣别无所求。” 萧贵妃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色坦荡,不像是在欲擒故纵,心里的戒备也放下了大半。 第313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萧贵妃觉得,裴云霆此时若是什么都不要,万一以后再用这件事情拿捏自己岂不是更不好了。 她话锋一转:“本宫听说,你那位夫人最近在城里开了家药膳楼,生意红火得很?” 提到桑晚意,裴云霆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细微的波动,但也只是一瞬,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内人闲不住,瞎折腾罢了,让娘娘见笑了。” “那可不是瞎折腾。”萧贵妃掩唇一笑,“本宫宫里的小太监都说,云意楼的药膳是一绝,连带着本宫都有些馋了,既然你不肯受赏,那本宫就赏你夫人点什么把,回头本宫让人挑几样内造的首饰送给她,如何?” 萧贵妃本以为裴云霆会接受,却没想到他连这个都不接受,裴云霆再次拒绝道:“娘娘抬爱了,既然娘娘非要赏赐,微臣也就实话实说了,关于和亲这件事,微臣其实也是受益者,娘娘可能也听说过,齐王的千金曾心悦微臣,这件事内人和微臣吵过不止一次,如今这版局面,微臣其实也松了一口气,所以娘娘不用记在心上,微臣更不敢要什么赏赐!” 萧贵妃脸上的笑意一僵,凌欢颜心悦裴云霆这件事她是知道的,而且前段时间她还听说齐王来求皇上赐婚来的。 只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没成功,如今听裴云霆这样说虽然勉强,但也说得过去。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萧贵妃也不会强加给他赏赐,但是拉拢他的心并没有消失。 “既然如此,那本宫也就不为难你了,不过,裴将军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知道在这朝堂上,光有皇上的信任是不够的,有时候还得看看风向,本宫不便多说,希望你能明白。” 裴云霆眼底的幽暗一闪而过,他微微垂首,语气恭顺:“娘娘教诲,微臣铭记于心。” “行了,出来久了,皇上该找本宫了。”萧贵妃重新拉起兜帽遮住脸,“裴将军,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她在小太监的搀扶下,转身走出了假山群,裴云霆站在原地,看着那抹身影消失在拐角处。 慢慢直起腰,原本恭敬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淡漠和不屑。 “来日方长?”裴云霆嗤笑一声,四处看了一眼,转身朝着宫门大步走去。 与此同时,刘府的后花园里,几株海棠开得艳丽,春天的意味更浓厚了,桑晚意提着紫檀木的食盒穿过回廊。 还没进花厅,就听见里面传来程月薇爽朗的笑声,中气十足,一点也不像个快要临盆的产妇。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可轻点笑,仔细肚子!”丫鬟婆子们围了一圈,个个脸上挂着小心翼翼的紧绷,生怕这位姑奶奶笑岔了气。 程月薇半躺在贵妃榻上,肚子高高隆起,像揣了个大西瓜,手里还捏着块梅子糕往嘴里塞,见桑晚意进来,眼睛一亮,费劲地想起身:“晚意!你可算来了,我都快在府里憋长毛了!” “快躺着吧。”桑晚意紧走两步,看到刘念也坐在另一边:“见过王妃。” 刘念摆了摆手:“都是自家姐妹,这里也没有旁人,就不用这些虚礼了。” 桑晚意也没在客气,她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对程月薇说:“怎么样?最近身子重了是不是不舒坦了,有没有踢你啊?” “怎么没踢?昨晚折腾了大半宿,还是你这干娘面子大,今儿才消停点。”程月薇撇撇嘴,视线早就黏在食盒上了,“带什么好吃的了?是不是云意楼的新品?” 刘念听着俩人的对话放下茶盏,笑着摇摇头:“瞧瞧,到底是武将家的女儿,怀着身子也不见半分娇气,倒像是饿死鬼投胎。” 桑晚意笑呵呵的打开食盒,端出一盅热气腾腾的汤品:“这是专门给你调的安神补气鱼胶羹,用了十几年的老陈皮去腥,加了党参和红枣,最是养人,还不长肉。” 程月薇一听不长肉,眼睛瞪得更圆了,连忙示意丫鬟盛了一碗,尝了一口便赞不绝口:“我就服你这手艺,说是药膳,半点苦味没有,鲜得让人想把舌头吞下去。” “这可不是我的手艺,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厨艺可不敢给你吃,这都是我请的药膳师傅沈青的功劳。”说着桑晚意又盛了一碗:“姐姐也尝尝,看你这脸色,最近怕是也没睡好。” 刘念接过瓷碗,指腹摩挲着边缘,嘴角扯出一抹嘲笑:“家里最近事情比较多,天天吵吵闹闹的,哪能睡得安稳。” 程月薇喝着汤,八卦雷达瞬间启动:“怎么?齐王府又有新情况了?” 刘念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润了润嗓子才道:“还能有什么,不就是和亲的事情嘛,欢颜刚开始吵闹,后来倒是不闹了,但是苏曼丽那个儿子本身就不是个消停的主,如今又被封了郡王,比之前更是放肆了。” 程月薇摇摇头,一脸嫌弃:“我怎么都觉得这像是卖女求荣换前程啊,若真是这样齐王这买卖做得真是精明。” 刘念放下碗,眉头微蹙:“我也觉得像。” 桑晚意心念一动,她以为大家都知道皇上为了让齐王同意女儿和亲,给了他一些条件,原来大家都不知道啊,都以为是齐王深明大义,皇上赏赐的呢。 刘念没有看到桑晚意的异常继续说道:“齐王为了让欢颜安稳的等到和亲,竟然让人给她喝安神汤,不和就强行灌下去,明明前几日还是捧在手心里的宝贝,如今却成了这样,真是让人心寒啊。” 桑晚意还在想要不要告诉他们的时候,程月薇又说道:“比起齐王府的事情,晚意家那个二弟的戏码才叫精彩绝伦呢!我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都知道现在京城里的茶楼说书先生都编出新段子了,叫什么《俏寡妇夜会情郎,薄情郎灵堂甩锅》,场场爆满!” 桑晚意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一脸无语:“这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第314章 原来是卖女求荣换来的风光! 程月薇嗤笑一声,眼里全是对桑文煜的鄙视:“他还有名声这东西?把人家有夫之妇勾搭上手,事发了又把脏水全泼女人身上,逼得人家上吊自杀,这种软饭硬吃还要砸锅的男人,我如果是王强,拼命也要把他剁成肉泥!” 刘念也是一脸厌恶:“那王强也是个糊涂蛋,枕边人说什么不信,外人几句鬼话倒是信了真,听说赵氏出殡那天,桑文煜还假惺惺地让人送了份奠仪过去,也不怕赵氏半夜回魂找他索命。” “他怕什么?我这几位好弟弟可都是出了名的脸皮厚,我都怀疑我是不是根本不是桑景南的亲生女儿了,毕竟他们做的那些事,我想都不敢想,那一个个的脸皮厚的,城墙拐弯加三块砖都比不上的,而且桑文煜现在不仅洗白了,还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正四处找人哭诉自己被荡妇纠缠呢。” “真恶心!”程月薇骂了一句粗话,随即哎哟一声捂住肚子,“不行不行,恶心的我肚子疼。” 桑晚意赶紧起身帮她顺气:“行了,为了那种烂人动气,伤了身子不值当。反正恶人自有天收,他现在跳得欢,以后有他哭的时候。” “行了行了,为了那种人动气,回头生个小皱巴脸出来,看你找谁哭去。” 程月薇不情愿地哼哼两声:“我就是气不过!你说这世道怎么尽出这种没皮没脸的玩意儿?” 刘念在旁轻叹:“这世道从来如此,恶人若是没点报应,好人修桥铺路又有何用?只是有时候,这报应来得太慢,让人等得心焦。” “姐姐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桑晚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有些报应是天给的,有些报应……却是可以人为推一把的。” 刘念拿着勺子的手一顿,抬眼看向桑晚意:“妹妹这是话里有话?” 桑晚意放下茶盏,没直接回答,反而视线扫过四周伺候的下人。 刘念是个通透人,当即挥了挥手:“都下去吧,这里不用伺候。” 等屋里只剩下她们三人,桑晚意才压低了声音:“刚才姐姐说齐王这买卖做得精明,确实是精明到了骨子里。外头人都道齐王是接了圣旨,迫不得已才送女和亲,就连你也不知道,觉得齐王是皇上逼的。” “难道不是?”程月薇也不喊肚子疼了,八卦之魂熊熊燃烧,撑着腰坐直了身子,“那可是圣旨啊,谁敢抗旨?” “圣旨是结果,可不是起因。”桑晚意冷笑一声。 “皇上那日召齐王进宫,告诉齐王,若是愿意让凌欢颜去和亲,就让凌云恒为郡王,大少爷凌云贺也可以世袭齐王的王位。” “若是他不愿呢?”刘念的声音有些发紧。 “若是不愿,那便罢了。皇上自会另寻宗室女,只是这齐王府往后的恩宠嘛……自然也就到头了,姐姐的儿子大少爷倒是影响不大,想必他也不在乎这点王位,只是凌云恒那个郡王位子,怕是下辈子也没有吧。” 刘念手脸色瞬间煞白:“竟然……竟然是这样?他是拿欢颜去换了他儿子的前程?!” 虽然早就知道那个男人凉薄,可刘念怎么也没想到,他能凉薄到这种地步,那是他的亲生女儿啊!平日里装出一副慈父模样,关键时刻,竟然为了点银子和爵位,就把女儿往火坑里推? “苏曼丽知道吗?”程月薇只觉得头皮发麻,“那是她亲闺女,她能同意?” 桑晚意扯了扯嘴角:“我觉得她肯定是知道的,依照苏曼丽的性子,就算心疼女儿,在儿子的大好前程面前,这份心疼也得往后靠了。”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刘念闭上眼,深吸两口气才勉强压住心头的恶心:“这几天我看凌云恒在府里耀武扬威,苏曼丽虽然眼睛红肿,但眉梢眼角那股子得意劲儿是藏不住的,原来如此……原来是卖女求荣换来的风光!” “真是一窝子畜生!”程月薇骂得更狠了,“这凌欢颜虽然讨厌,但摊上这么对爹娘,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刘念继续说道:“我虽不喜苏曼丽母女,平日里也没少受她们的气,但这事儿还真是太脏了,我只要一想到每天还要跟这种人同一个屋檐下,我就反胃。” “姐姐想不想看场戏?”桑晚意突然开口。 “什么戏?” 桑晚意看着刘念,她出这个主意完全是因为觉得刘念不应该被那样对待才说的:“凌欢颜现在不闹了,是因为她以为自己是牺牲品,是为了保全齐王府才不得不去和亲的,可若是让她知道,她是被她最敬爱的父王,当成货物一样卖了,换来的还是她那个草包哥哥的郡王位子……” 桑晚意顿了顿:“以凌欢颜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姐姐觉得如何?” 刘念愣住了,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凌欢颜发疯的模样。那丫头平日里为了点首饰都能把下人打个半死,要是知道真相…… “这……”刘念有些迟疑,“会不会太狠了点?毕竟她都要去西夏了。” “狠?”桑晚意反问,“姐姐莫不是忘了,当初苏曼丽是如何在王爷面前给你上眼药。” 往事一幕幕浮上心头,刘念的手指紧紧扣住桌面,她堂堂首辅嫡女,齐王府的正妻,却被一个小妾骑在头上作威作福这么多年,凭什么? “你说得对。”刘念眼神透出一股狠劲儿,“我不欠她们的,是她们欠我的。” “只是……”刘念皱眉,“凌欢颜现在被关得死死的,除了苏曼丽和几个心腹婆子,谁也进不去,这消息怎么递给她?” 桑晚意微微一笑,冲刘念勾了勾手指。刘念附耳过去,桑晚意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刘念听着听着,原本紧绷的脸慢慢舒展开。 “这就叫狗咬狗,一嘴毛。” 程月薇虽然没听清具体计划,但看两人表情就知道绝对是个损招,乐得直拍大腿,“晚意,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以后谁要是得罪了你,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桑晚意坐回身子,理了理袖口:“我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苏曼丽不是最在乎她那个宝贝儿子吗?那就让她看看,她亲手养大的女儿,会怎么毁了她最在意的儿子。” 第315章 背后是萧丞相保下了他 吃过午膳,程月薇要休息,桑晚意就和刘念一起离开了刘府,并在刘府门口分别,从刘府回来的马车上,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噜的声响,震得人有些发困。 桑晚意迷迷糊糊中忽然想到一个事情,桑文煜的事情虽然外面一直在传,但是当事人好像都没了动静。 照理说王强不可能就这么算了的啊,老婆死了,外面流言蜚语一大堆,怎么就去找了一次桑文煜就没了下文呢。 而且桑文煜再怎么说也是礼部尚书的儿子,这般德行有亏,竟然被人弹劾来一次就结束了。 回到将军府,张嬷嬷从主屋迎了出来,说裴云霆回来了,还给她带了糖水,桑晚意倒是有些惊讶裴云霆今天竟然回来的这样早。 “回来了?”裴云霆从里面走出来,顺手脱下她手里的斗篷递给丫鬟,“怎么去这么久?刘府的茶就那么好喝?” “茶倒是没怎么喝,戏倒是听了不少。”桑晚意走到桌边坐下。 裴云霆凑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听什么戏了?把你听得眉头都拧成疙瘩了。” 桑晚意把头发从他手里拽回来,转过身正色道:“裴云霆,你跟我说实话,桑文煜那事儿,是不是有人插手了?” 裴云霆挑了挑眉:“夫人这直觉,不去刑部当差真是屈才了。” “少贫嘴。”桑晚意瞪了他一眼,“我回来的路上突然想起来的,王强难道就这样认了?自家婆娘被人逼死,他竟然连个屁都不放,这要是没人在背后操作,打死我都不信。” 裴云霆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你也太高看那个王强了,不过是个靠着军功混日子的粗人,被人拿捏住七寸,自然就成了软脚虾。” “谁拿捏的他?” 裴云霆抬眸看着桑晚意:“桑文煜之所以安然无恙,背后是萧丞相保下了他。” 桑晚意手里的茶杯晃了一下:“萧丞相?” “很意外是不是?”裴云霆对桑晚意的反应完全是意料之中,“我也觉得挺有意思,前几日,我也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就让人去调查了一下,王强之所以不再去找桑文煜的麻烦,是因为萧丞相许诺他,只要这事儿烂在肚子里,明年开春就把他调去富庶的江南当个守备,你说他会怎么选?” 桑晚意深吸一口气,这就解释得通为什么王强没再去找桑文煜算账了。 “桑文煜呢?他就这么没事儿了?”桑晚意继续问道。 “也不是什么事没有,这件事毕竟还是有一定影响力的,桑文煜目前的官职是没法继续了,据说萧丞相已经许诺了桑景南,等风声过去后,再给桑文煜安排合适的职位。” 桑晚意眉头紧锁:“我不明白,桑景南到底给了萧丞相什么好处,值得萧丞相这么费心费力地帮他擦屁股?” 裴云霆收敛了笑意,目光也变得深邃起来:“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桑景南那老东西,平日里看着唯唯诺诺,只会溜须拍马,实际上滑不留手,他和萧丞相私底下并无太多往来,自从上次我的人跟踪到他去了丞相府后,后面再也没有发现他和丞相有来往,而现在萧丞相又肯为他做这么大的事情……” “说明他们之间有见不得人的交易。” 桑晚意接过话茬,语调也高了不少,“或者说,桑景南手里,捏着什么让萧丞相不得不忌惮的东西。” 裴云霆看了她一眼:“我也是这么想的,桑景南这人,本事不大,心眼却不少啊。” 桑晚意只觉得后背发凉,她一直以为桑景南就是个贪财好色、趋炎附势的小人,可现在看来,这只老狐狸藏得比谁都深。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桑晚意站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圈,“萧丞相既然出手了,那这两人就算是绑在一条船上了,我们以后对桑景南做什么可都要小心了。” 裴云霆伸手把她拉回来,一边让她坐下一边将自己买的糖水递给她继续说道:“怕什么?就算他桑景南有三头六臂,还能翻出天去不成?再说了,萧丞相那只老狐狸,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这次保了桑文煜,桑景南指不定付出了什么代价呢。” 虽然裴云霆的话让桑晚意放心不少,但她总感觉接下来的日子不会那么平静了。 第316章 找个嘴巴最大的小丫鬟来干活 刘念回到府中,并未急着发作,而是唤来了自己的陪嫁周嬷嬷。 “嬷嬷,我想吃后街那家桂花糕了,你去让人买点回来。对了,外面廊下我看有好多灰,你让小翠过来打扫一下。” 周嬷嬷愣了一下,小翠是谁啊?那是府里出了名的大喇叭,前脚知道哪只猫怀了崽,后脚连耗子都能知道这喜讯。 “王妃,你确定让小翠打扫?”因为小翠的大喇叭属性,几位主子都让她在前院打扫,不会叫的那么近。 “嗯,你去叫便是。”刘念说完,周嬷嬷瞬间就知道肯定有事,毕竟她也跟了六年十几年了,主仆心意相通程度还是不错的。 不多时,周嬷嬷领着小翠站在了廊下,让这丫头拿着鸡毛掸子扫灰,屋内刘念语气幽幽:“王爷这几日心情倒是不错,连带着看凌云恒那个草包都顺眼了不少。” 周嬷嬷一边给刘念捏着腿,一边配合着叹气:“可不是嘛,如今二少爷封了郡王,那是何等的风光,连带着苏侧妃走路都带风,恨不得鼻孔朝天。” “唉,也是个可怜的姑娘,若是欢颜知道真相,可怎么办啊。”刘念叹了一声气。 周嬷嬷好奇的问道:“王妃这话怎讲,什么真相?” 刘念故意压低声音,却刚好能让窗外的人听个大概:“告诉你也无妨,我今天出去一趟才知道,云恒的郡王还有云贺的王爷世袭都是用欢颜去和亲换来的,本来王爷是不同意欢颜去和亲的,只是皇上说若是王爷答应,就会给他那些好处,其实云贺的倒还好,他本身就是嫡出,世袭王爷的位置是早晚的事情,只是云恒,都成亲了也没个正经职位,为了云恒,王爷就答应了欢颜去和亲的事情。” 周嬷嬷声音忍不住提高了一下:“竟然还有这等事,王爷不是最疼郡主的嘛,怎么忍心用女儿去换儿子的前程呢?” “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毕竟郡主可是咱们王爷唯一的女儿的女儿啊。”刘念继续说着。 周嬷嬷一唱一和的问:“那这事情苏侧妃知道吗?” “苏曼丽宠溺欢颜的程度可不比王爷少啊,若是她不知道实情,怎么说也会和王爷闹上一闹吧,你看这么多天了,苏曼丽可曾闹过?”说到这里,刘念的语气充满了不屑,这可不像是演的了。 周嬷嬷点点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小翠:“王妃说的有道理,看来郡主这次真的是没有救了。” “话不能这么说,欢颜毕竟被册封了公主,这在大梁还是头一份呢,怎么说也不亏。” 说到这里,刘念觉得也差不多了,就给周嬷嬷使了个眼色:“王妃您稍等一下,我去看看桂花糕买来了嘛。” 周嬷嬷从房间内走出来,果然看到小翠的鸡毛掸子都透着一股心不在焉的样子:“小翠,你去前院帮忙吧,这里我来。” 小翠被周嬷嬷一喊吓了一跳,急忙放下鸡毛毯子:“是,周嬷嬷。” 小翠揣着这个惊天大瓜离开,总觉得心口像是揣了只活兔子,蹦跶的让她静不下心来。 她在没人的假山后头转悠了两圈,最后实在憋不住,拉住了平日里交好的小姐妹,也就是专门负责给苏曼丽院子里送浆洗衣服的春桃。 “春桃,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可千万别往外传,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小翠神神秘秘地凑过去。 春桃眼睛瞪得溜圆:“什么事儿啊?这么邪乎?” 第317章 以后咱们府上,那就是二少爷的 “咱们二少爷新封的郡王,你知道咋来的不?” 小翠一脸鄙夷,“那是王爷拿小郡主跟皇上换的!听说只要小郡主去和亲,皇上就给二少爷封郡王!” “我的天呢!”春桃惊得差点把舌头咬了,“真的假的?那是亲闺女啊?这跟卖了有什么区别?” “那还有假?我亲耳听见王妃跟周嬷嬷说的!你想啊,二少爷那是啥德行?除了吃喝嫖赌还会啥?凭啥皇上能看上他?还不是因为小郡主长得好看,能送去换和平!” 春桃知道后又忍不住和另一个嬷嬷说了,不出半天的功夫,这消息就像是长了翅膀似的,就在齐王府的下人堆里传开了。 毕竟这种程度的瓜可不是一般的大啊,都不亚于前几天桑文煜睡人老婆的事情。 再加上大家平日里没少受苏曼丽母子的气,如今得知这真相,一个个背地里唾沫星子都要把二房给淹了。 “我就说嘛,平日里装得跟慈父慈母似的,关键时刻,还不是重男轻女?女儿就是赔钱货,只有儿子才是心头肉。” “可怜那小郡主,平日里虽然骄纵了些,但也没少给二少爷填窟窿,上次二少爷在赌坊输了钱,还是小郡主拿自己的银子给补上的,结果呢?转头就被亲爹亲娘给卖了!” “这哪是亲哥啊,这是讨债鬼投胎吧!” 流言蜚语传得沸沸扬扬,自然也飘进了被禁足在后院卧房的凌欢颜耳朵里。 这几日,凌欢颜被关得严严实实,也不闹腾了,偶尔还会吃点东西,吃的东西里面都有安神的药,所以凌欢颜每天大多数时间都在睡觉。 几个看守的嬷嬷也就放松下来了,其中一个嬷嬷去方便的时候刚好听到了凌欢颜去和亲的真相,回来就和另外三个嬷嬷说了。 “哎,你说这小郡主也是命苦,明明平日里是给捧在手心里的主,这关键时候还是不如儿子重要啊。” “你懂个屁!现在的郡王爷可是宝贝疙瘩,郡主不过就是泼出去的水!王爷拿她换了个郡王的爵位回来,这笔买卖做得多划算!这大少爷不怎么回来,这以后咱们府上,那就是二少爷的天下了。” “也是,养女儿有啥用?关键时刻还得靠儿子传宗接代。不过这二少爷也是心狠,踩着亲妹妹的骨头往上爬,也不怕半夜做噩梦。” “嘘!你小点声,若是让里面那位听见了……” “听见又咋样?圣旨都下了,她还能翻天不成?再说了,苏侧妃都不心疼,咱们操那闲心干啥?” 屋门内,凌欢颜今天的饭菜还在桌子上,她这一连睡了好多天,也没法活动,实在是吃不进去东西,所以今天早上送来的东西就没吃。 几个嬷嬷看她最近老实,也就不盯着她吃饭了,只是到点来收走就行了。 早上饭没吃,凌欢颜上午就没睡着,也就恰好听到了门口几个嬷嬷的聊天,此时的她死死地抓着拴住自己的铁链子,手心都被膈出血了,也感觉不到疼。 原来这才是真相啊,她想起凌玄齐那对她说的话:“颜儿,你是父王的掌上明珠,父王也不舍得你,可是皇命难违,咱们齐王府如今看着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你若不去,咱们全家都要遭殃。” 原来这一切都是假的,她这一生,骄纵跋扈,不可一世,自以为是天之骄女,父母宠爱,兄长依赖,到头来,不过是个笑话。 “凌云恒……” 凌欢颜咬着牙,从嘴里挤出这三个字,从小到大,他惹了祸,是她去求父王,他没钱花,是她偷偷塞给他的,她一直以为,即便是凌云恒不成东西,他们也是这世上最亲密的兄妹。 可现在,他却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荣华富贵,甚至自己被下旨和亲后,一次都没来看过自己,想到这里凌欢颜没忍住,一口血喷了出来。 屋外的婆子听到动静急忙冲了进来,看到凌欢颜的模样,急忙急匆匆的去请郎中和齐王苏侧妃过来。 刘念这边听说了凌欢颜的情况,心里闪过一丝失望,她还以为凌欢颜会找苏曼丽大脑一场,让她们不痛快,自己也看看热闹出出气,没想到凌欢颜先倒下了。 不过也不是没有收获的,起码现在凌欢颜知道了事情的真相,按照她以往的性子,这场架是早晚得吵的,自己只需要静静等着就好了。 今日齐王府发生的事情凌玄齐并不知道,因为他散朝后直接去了御书房找凌玄齐了。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气盘旋在龙柱上,凌玄瑾靠在明黄色的软垫上,手里把玩着两颗色泽温润的核桃,一边李德全弓着腰,小心翼翼地换了一盏刚沏好的君山银针。 齐王凌玄齐已经跪了一盏茶的功夫,他膝盖有些发麻,额头上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老七啊。”凌玄瑾终于开了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朕让你坐着说话,你非要跪着,这要是传出去,还以为朕苛待手足兄弟。” “臣弟不敢!”凌玄齐急忙说道,“臣弟今日进宫,是有个不情之请,若皇兄不应允,臣弟实在没脸起身。” 凌玄瑾停下转动核桃的手:“说吧。” 凌玄齐吞了口唾沫:“皇兄,关于那道圣旨……臣弟想求皇兄,改一改。” 凌玄瑾轻嗤一声,一脸无语的看着凌玄齐:“改?圣旨已下,君无戏言,你当朕的圣旨是集市上卖的大白菜,想换一颗就换一颗?” “皇兄息怒!”凌玄齐语气急切,“臣弟并非藐视皇威,只是……只是这世子之位,云贺那孩子,恐怕担不起啊!” 凌玄瑾挑眉,终于正眼看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云贺是你嫡长子,如今又在外征战,立下赫赫战功,不论是身份还是功绩,承袭你的王爵名正言顺,怎么就担不起了?” 凌玄齐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皇兄有所不知,云贺这孩子心野,常年驻守边关,一年到头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臣弟如今年岁渐长,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尽孝,万一哪天有个头疼脑热,他在千里之外能顶什么用?” 第318章 齐王真是一个大草包 凌玄齐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自己真的是一个被儿子抛弃的孤寡老人,凌玄瑾端起茶盏撇去浮沫,遮住了眼底的嘲讽。 “所以呢?”凌玄瑾吹了口热气,“你不会是想让那个苏曼丽生的云恒顶替云贺吧?” “云恒那孩子虽是庶出,但他孝顺啊!”提到凌云恒,凌玄齐的眼里闪过几分光亮。 “这些年他一直侍奉在臣弟膝下,端茶倒水,从未有过半句怨言,而且……而且云恒争气,已经给臣弟添了大胖孙子,算是给咱们老凌家开了枝散叶,反观云贺,子嗣就不说了,连成亲都不成亲,若是这样,那往后我这齐王府的香火岂不是要断?” 凌玄齐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皇兄,臣弟想着,不如就给云贺封个郡王,让他安心在边关打仗,把这亲王世子的位置给云恒,这样既全了臣弟的父子天伦,也不耽误云贺报效朝廷,岂不是两全其美?” 凌玄瑾听着这番谬论,差点气笑出声,这老七的偏心还真是不藏着掖着啊。 嫡庶有别乃是祖制,若是开了这个先河,京城里那些世家大族还不乱了套?更何况,刘念那是首辅家的嫡女,凌云贺背后站着的是文官清流和边关军权。 若是真把这世子位给了那个整日流连花丛的草包凌云恒,恐怕都不用外人动手,齐王府自己就得炸锅。 “老七,你是不是糊涂了?” 凌玄瑾将茶盏重重磕在桌案上,吓得凌玄齐一哆嗦,“嫡庶尊卑,乃是立家之本,云贺在外拼死拼活保家卫国,你倒好,在家里算计着怎么把他的位置给撸下来?这若是让边关将士知道了,岂不寒心?再者说,圣旨前几日就已经昭告天下,现在改口,你让朕的脸往哪儿搁?” 凌玄齐被训得缩了缩脖子,但他不甘心啊,先不说苏曼丽给他吹的那些耳边风,本身他也确实不喜欢那个整板着脸、跟他讲大道理的长子,怎么看怎么觉得那个会逗乐子、会送漂亮丫鬟给自己的二儿子顺眼。 眼看这条路走不通,凌玄齐眼珠子一转,脑门再次磕在地上,这次带了哭腔:“皇兄啊!臣弟心里苦啊!” 这一嗓子嚎得让正在给皇上倒茶的李德全手都抖了一下,差点将茶水撒了出来。 他一个太监现在都有些瞧不起凌玄齐了,要知道凌玄齐当年的能力可不低于凌玄瑾,如今倒成一言不合就哭嚎的赖皮了。 凌玄齐一把鼻涕一把泪说着:“臣弟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可欢颜那是臣弟的心头肉啊!如今为了大梁,为了皇兄的江山社稷,她要去西夏那种蛮荒之地和亲,臣弟这心里跟刀割似的疼!” 凌玄齐抬起头,眼圈通红,看着确实有几分凄惨:“臣弟把唯一的女儿都献出去了,如今不过是想在家里讨个舒心,想让合心意的儿子承欢膝下,这都不行吗?” 凌玄瑾看着地上撒泼打滚的弟弟,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但很快又被深沉的算计掩盖。 凌欢颜去和亲,确实是齐王府出的力。虽然大家都清楚这是交易,但明面上,皇室确实欠了齐王府一个人情。若是逼得太紧,难免让人觉得皇室凉薄。 更重要的是,凌玄瑾觉得凌云贺那小子太正了,又有能力,若是让他顺利袭了爵,齐王府日后说不定真能成气候。 反倒是那个凌云恒,草包一个,贪婪又愚蠢,若是让他掌了权,齐王府这艘船,迟早得烂,一个烂掉的齐王府,才是好掌控的齐王府。 “行了,别嚎了,一大把年纪也不嫌丢人。”凌玄瑾揉了揉眉心,语气软了几分,“朕知道你心疼欢颜,也知道你偏疼那个小的。 “但是,世子的名分现在确实动不得。”凌玄瑾话锋一转,堵住了凌玄齐刚要张开的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变通的法子。” 凌玄齐眼睛一亮:“皇兄请讲!” “云恒现在不是封了郡王吗?你若是真想让他以后接你的班,光靠你在朕面前哭没用,得让他自己立起来。” 凌玄瑾身子前倾,“只要他能立下功劳,让朝臣们闭嘴,让天下人信服,到时候朕再下旨改立世子,不就是顺水推舟的事儿了?” “这……”凌玄齐有些迟疑,“云恒那孩子没上过战场,也没入过仕途,这功劳……上哪儿立去?” 让他吃喝玩乐行,让他立功,那不是逼公鸡下蛋吗? 凌玄瑾沉默了一会说到:“这新的一年也开始了,等过段时间我给安排一个合适的职位,你让他最近消停一些,到时候做出一个出色的功劳来,再改立世子也说得过去。” “皇兄圣明!皇兄真是太圣明了!” 凌玄齐喜出望外,连连磕头,“臣弟这就回去叮嘱那个小畜生,让他一定好好办差,绝不给皇兄丢脸!” “嗯,去吧。”凌玄瑾挥了挥手,“记住了,这可是朕看在欢颜的面子上,若是到时候办砸了……” “办不砸!绝对办不砸!”凌玄齐拍着胸脯保证,“那小子机灵着呢,皇兄只管放心!” 凌玄齐从皇宫里出来后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凌云恒继承自己爵位的场景了,可是刚回到王府,还没来得及换下朝服,就见苏曼丽身边的贴身丫鬟环儿满脸泪痕地冲了过来. 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把他吓了一跳。 “王爷!您快去看看吧,郡主……郡主吐血了!” 凌玄齐心里咯噔一下,刚才那股子兴奋劲瞬间凉了半截:“吐血?怎么回事?早上出门不还好好的吗?” 翠柳哭得气都喘不匀了:“奴婢也不知道,侧妃已经守在那边了,说是……说是看着人都快没气儿了!” “胡说八道!”凌玄齐骂了一句,脚底下却不敢耽搁,大步流星往后院赶. 他现在对凌欢颜的关心已经不多了,脑子里全是万一凌欢颜出事,那和亲的事儿黄了不说,他在皇兄那儿也没法交代。 第319章 妹妹在家里吐血,他在外面斗鸡 凌欢颜的院子里已经乱作一团,端水的、熬药的丫鬟婆子进进出出,凌玄齐一掀帘子进去,就闻到一股子浓重的血腥气。 苏曼丽正坐在床边抹眼泪,妆都花了,见凌玄齐进来,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王爷,颜儿……颜儿她这是怎么了啊?怎么好端端的就吐了这么多血?” 凌玄齐推开她,几步走到床前,床上的凌欢颜脸色惨白如纸,安安静静地躺在那儿,嘴角还残留着没擦干净的血迹,看着确实有些渗人。 “大夫呢?怎么说?”凌玄齐扭头吼道。 府医正战战兢兢地在旁边写方子,闻言赶紧放下笔,躬身道:“回王爷,郡主这是……这是急火攻心,郁结于内,这才导致的气血逆行,加上……加上这几日可能进食不规律,身子有些虚,这才……” “死不了吧?”凌玄齐直接打断他那一堆废话。 府医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只要好生调养,把心气儿顺了,按时服药,性命应当无碍,只是……只是切不可再受刺激了。” 凌玄齐松了口气,只要不死,那就还能送去西夏,他转过身,视线扫过跪在地上的几个看守婆子:“本王让你们看好郡主,你们就是这么看的?” 领头的婆子身子跪在地上,浑身吓得都颤抖的不成样子:“王爷明鉴啊!奴婢们也是没法子,郡主不肯吃东西,奴婢们只能……只能劝着,安神汤也是按照王爷吩咐的计量掺在饭里的,谁知道今儿个突然就……” 领头的婆子也猜到会不会是她们在议论和亲真相的时候被凌欢颜听到了才急火攻心的。 因为她发现今天早上的饭凌欢颜并没有吃,也就是说那时候凌欢颜很有可能是清醒的,但是她不敢说。 “行了。”凌玄齐烦躁地挥了挥手,“既然这样了,也不用再关着了,把那铁链子撤了,让人好生伺候着,要是再出岔子,本王要了你们的脑袋!” 反正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想跑也跑不了,苏曼丽还在一边哭哭戚戚的,凌玄齐被她哭得心烦意乱,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突然皱起眉:“云恒呢?他妹妹都这样了,他这个当哥哥的怎么不在?” 苏曼丽哭声一顿,眼神有些躲闪,支支吾吾道:“恒儿……恒儿他……他听说颜儿病了,急得不行,说是要去……去庙里给颜儿祈福……” “祈福?”凌玄齐冷笑一声,“他要是知道庙门朝哪边开,我这齐王府的牌匾摘下来给他当柴烧!说实话!” 苏曼丽被吼得一缩脖子,再也编不下去了,但是她是真的不知道凌云恒去哪里了。 凌玄齐也不跟她废话,直接揪过来一个小厮:“你说,二少爷去哪儿了?” 小厮吓得腿软,也不敢欺瞒凌玄齐:“回……回王爷,二少爷今儿一早就带着钱袋子出去了,说是……说是西街新开了个斗鸡场,要去杀杀那帮人的威风……” “混账东西!”凌玄齐气得一脚踹翻了旁边的圆凳。 妹妹在家里吐血,他在外面斗鸡?这要是让皇上知道了,那不是打自己的脸嘛。 不等凌玄齐动作,一边的苏曼丽赶紧上前拉住他的袖子:“王爷息怒,恒儿他……他就是贪玩了些,心里还是有妹妹的……” “你给我闭嘴!慈母多败儿!”凌玄齐甩开她的手,“好生看着颜儿,等我把那个逆子抓回来再跟你算账!” 凌玄齐气冲冲地出了院子,点了几个身手好的护院,刚想骑马,又觉得带这么多人去抓儿子实在丢人现眼,万一被人看见了,那世子的事儿又得生波折。 “算了,你们都不用跟着了!”凌玄齐黑着脸,“去准备一辆马车,本王自己去!” 马车从王府后门出来,朝西街走去,路上凌玄齐掀开帘子透气,刚过朱雀大街,就听见一阵马蹄声传来。 只见一队人策马而过,领头那位穿着银甲,但看背影就觉得气质不凡,凌玄齐伸了伸脑袋想要看清是谁。 正好那人停下偏过头来跟身边的人说话,神情专注又干练,正是今日巡街的凌云宸。 凌玄齐神情一滞,抓着窗框的手不自觉的用力,安王那个老闷葫芦,平日里在朝堂上一声不吭,跟个透明人似的,居然能生出这么个好儿子! 不但长得一表人才,而且据说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乾坤,整个京城都夸一句少年英才,再看看自家那个,除了吃喝嫖赌,连个屁都不会放! 同样是皇室血脉,怎么差距就这么大?难道真像那些长舌妇说的,是苏曼丽那小门小户的血统不行,拖累了老凌家的种? 凌玄齐越想越气,狠狠甩下帘子:“快点!没吃饭吗?磨磨蹭蹭的!” 到了西街斗鸡场,还没进去就听见里面人声鼎沸,叫好声、骂娘声此起彼伏。 凌玄齐挤过满身汗臭的人群,一眼就看见凌云恒站在最前面的台子上,一只脚踩着围栏,手里挥舞着一大把银票,脸红脖子粗地喊着:“咬它!给我咬它的脖子!哎哟我是不是眼瞎了选了你这么个废物鸡!给爷冲啊!” 那副市井无赖的模样,哪里有半分皇室子弟的贵气?活脱脱一个地痞流氓,凌玄齐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天灵盖,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两耳刮子。 但他终究还是忍住了,这地方三教九流都有,要是当众教子,不出半个时辰,齐王府就要沦为全京城的笑柄。 他深吸一口气,对身边的小厮使了个眼色,小厮会意,溜过去悄悄拽了拽凌云恒的袖子,附耳说了几句。 凌云恒正玩在兴头上,本来直接不耐烦地想甩开的,一听小厮说王爷来了,吓得差点一头栽进斗鸡坑里。 一刻钟后,齐王府书房。 “啪!”凌玄齐随手抄起桌上的紫檀木镇纸,狠狠砸在凌云恒的背上。 “啊——!”凌云恒惨叫一声,满屋子乱窜,“爹!爹我错了!别打了!要出人命了!” “打死你个不争气的玩意儿!老子在宫里给你求前程,你在外面给老子丢人现眼!” 凌玄齐气喘吁吁,手里又换了根藤条,“你妹妹吐血快死了,你还有心思斗鸡?你的良心让狗吃了吗?” 第320章 别说看书,让我吃书都行 苏曼丽听说凌云恒被凌玄齐抓回来后担心自己儿子出什么事,急匆匆的赶来。 一进门就看到儿子被凌玄齐打得抱头鼠窜,心疼得直掉眼泪,扑过去护住凌云恒。 “王爷!别打了!恒儿身子骨弱,哪经得起这么打啊!要打就打妾身吧!” “你以为我不打你?” 凌玄齐指着苏曼丽的鼻子骂,“看看你教的好儿子!除了败家还会什么?还有你那个好女儿,平日里看着聪明,关键时刻除了哭就是晕,没一个省心的!” 苏曼丽被骂得不敢还嘴,只能抱着凌云恒呜呜地哭。 凌云恒躲在苏曼丽身后,探出个脑袋,委屈巴巴地说:“爹,我也不是故意的……那鸡我都押了重金了,总不能扔下不管吧……” “你还敢顶嘴!”凌玄齐扬起藤条又要打。 苏曼丽急忙哭着抱住凌云恒:“王爷,王爷,别打了,别打了……” 凌玄齐被苏曼丽抱着动弹不得,气的把藤条一扔,颓然地坐在椅子上,“都给我闭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母子俩压抑的抽泣声,凌玄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茶,才勉强压住火气,看着那个缩在墙角的儿子,眼神复杂。 虽然是个草包,但毕竟是自己疼了这么多年的,而且皇兄松口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都给我听好了。 ”凌玄齐沉声道,“从今天开始,云恒不许再踏出府门半步,给我老老实实待在书房里看书,装也得给我装出个样子来!” 凌云恒苦着脸:“爹,看书?那比杀了我还难受啊……” “难受也得忍着!”凌玄齐瞪了他一眼,“我在皇上面前把嘴皮子都磨破了,才给你求来一个机会。” 他盯着凌云恒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皇上答应了,只要你接下来这段时间安分守己,过阵子给你指派个差事,你能办漂亮了,这齐王世子的位置就是你的!” 凌云恒猛地抬起头,连背上的疼都忘了:“父王……你说什么?世子?世子给……给我?” 苏曼丽也忘了哭,张着嘴愣在那儿。 “要不然我费这么大劲把你妹妹送去和亲图什么?” 凌玄齐冷哼一声,“那是拿你妹妹的一辈子换来的通天大道!你要是再不争气,不用皇上动手,老子先把你腿打断!” 凌云恒激动得浑身发抖,从地上一骨碌爬起来,也不喊疼了:“父王你放心!不就是读书吗,只要能把大哥那个位置挤下来,别说看书,让我吃书都行!” 他脑子里已经开始幻想,等自己当了世子,以前那些看不起他的权贵子弟,还得怎么跪在他脚下舔鞋。 凌玄齐看着儿子这副没出息的德行,心里虽然还有些膈应,但好歹算是看见了点希望。 “记住了,这阵子把你那些狐朋狗友都断了,把尾巴给我夹紧了!” 凌玄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要是坏了大事,咱们全家都得去大街上要饭!” 走出书房,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色,凌玄齐长叹一口气,希望这次押宝,没押错吧。 至于那个还在床上吐血的女儿……凌玄齐摇摇头,反正只要不死,能喘气儿上花轿就行,大不了多给点陪嫁,也算是全了这场父女情分了。 云意楼自从刚开始打出去名声之后,大家都被着新奇的吃法给吸引住了。 特别是那几道针对春季虚火旺的药膳推出后,门口排队的人就没断过。 沈青这几天都忙得脚不沾地,除了监督几位师傅熬药膳之外,还要被桑晚意催着研究新的药膳方子。 这天一早,桑晚意就来查账本,裴云霆倚在门框上,手里盘着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核桃:“我有时候都怀疑自己娶了个账房先生。” 桑晚意抬头看了他一眼,裴云霆今日穿的比平日里要鲜亮一些,看惯了他灰沉沉的装扮,突然换了一身衣服,倒让她有些一瞬间的惊艳感。 不得不说裴云霆的这身皮囊是顶好的,模样可以撑得上俊俏又不阴柔,身材也好,也难怪让凌欢颜那样疯狂。 桑晚意压下心底的异样,毕竟自己刚开始答应和他结盟,一大部分原因是因为他长得好。 “若是哪一天你我富可敌国了,我就不会这样忙了。” 桑晚意继续低头算账,因为她心里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的那些事情,没有一样是不用钱的,其实她可以利用裴云霆的权和财,但是她不能。 站在门口的裴云霆直起身子:“富可敌国我不敢说,不过带你去泡个汤还是绰绰有余的,马车都在外头候着半个时辰了,夫人要是再不走,那两匹马都要在那儿聊完半生了。” 桑晚意没忍住笑出声,这人现在嘴皮子是越来越溜了。 这次去的温泉山庄在京城二十里外的落霞山,据说是有天然的地热,还是前朝哪个王爷留下的私产,后来几经易手,被一个南方来的富商盘下来,修缮得极为雅致。 桑晚意和沈青、钟诚交代了一些事情,在裴云霆的百般催促下,终于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城,一路摇摇晃晃。春日的风不像冬天那般刁钻,暖暖的甚至带着一丝泥土和野花的香味,顺着帘子缝往里钻,桑晚意靠在软垫上,被晃得有些昏昏欲睡,裴云霆也没扰她,只在一旁翻着本兵书,偶尔伸手帮她挡挡吹进来的风。 到了山庄,日头已经偏西,掌柜的是个圆滑的中年人,见着裴云霆那身行头和腰间的佩玉,腰杆子立马弯下去三寸,笑得见牙不见眼。 “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咱们这就给二位安排最好的‘听雨轩’,那是独门独院,自带汤池,最是清净不过。” 裴云霆随手扔过去一块银子:“那就麻烦掌柜的带路了。” 听雨轩确实不错,院子里种满了翠竹,风一吹沙沙作响,颇有几分隐士高人的意境,后院一汪热气腾腾的汤池,白雾缭绕,看着就让人身心舒畅。 第321章 三人窒息的修罗场 桑晚意简单收拾了一下,换了身轻便的衣裳,正打算去前厅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刚一出院门,就看到迎面走来的一行人。 为首那人一身月白锦袍,腰束玉带,手里捏着一串成色极好的紫檀佛珠,眉眼温润如玉,看着就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翩翩公子。 桑晚意脚步猛地一顿,他怎么在这,还是这样的装扮? “晚意?”男人声音清朗,带着几分意外的惊喜。 桑晚意鉴于之前见到他那几次后裴云霆的表现,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见过世子。” 凌云宸快走两步,似乎想伸手扶她,手伸到半空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硬生生停住:“晚意,之前就和你说过了,你我虽然所念没见,但是也没必要如此见外。” 凌云宸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视线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几日未见,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不是云意楼太忙了?” 桑晚意笑了笑:“劳世子挂念,不过是最近忙着铺子里的生意,跑动多了些,倒是结实了不少。” “铺子里的事若是忙不过来,我可以帮你,我认识几个朋友,别的本事没有,倒是对生意管理方面有些建树,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下。”凌云宸的语气充满了关心。 其实桑晚意对凌云宸提出的人是有些心动的,她最近被晚意坊和云意楼的事情缠,母亲死因的调查都拖慢了不少,但是一想到裴云霆对凌云宸的态度,她还是拒绝吧“多谢世子,只是我那暂时还用不到……” 不等桑晚意说完,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云霆手里提着一件披风,大步走出来,动作极其自然地将披风披在桑晚意肩头,顺手还帮她系好了带子,这才转过头,看向凌云宸挑了挑眉。 “这不是安王世子吗?怎么,世子不会是来这荒山野岭数蚂蚁的吧?” 这话说得可谓是极其欠揍,凌云宸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目光落在裴云霆搭在桑晚意肩头的那只手上,眼神微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 “裴将军说笑了,落霞山景致宜人,我也不过是来散散心。”凌云宸微微颔首,“倒是没想到裴将军军务繁忙,还有闲情逸致带家眷出来游玩。” “军务再忙,也得顾家不是?” 裴云霆手掌下滑,极其自然地揽住桑晚意的腰,稍微用了点力,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况且内人最近操劳过度,我若是再不带她出来透透气,回家怕是要跪搓衣板了。” 桑晚意身子一僵,暗地里伸手在裴云霆腰上掐了一把,这人胡说八道什么呢?谁让他跪搓衣板了? 裴云霆面不改色,甚至还低头冲她宠溺一笑:“夫人不是饿了吗?那咱们就去前面看看有什么好吃的,再站下去,可能就要和世子在这里喝西北风了。” 凌云宸看着两人亲密的互动,捏着佛珠的手指骨节泛白,面上却还要维持风度:“正好小王也在前厅定了席面,既然碰上了,不如拼个桌?正好有些陈年旧事,想与晚意叙叙。” 桑晚意刚想拒绝,裴云霆却抢先一步开了口:“好啊,既然世子盛情相邀,咱们要是拒绝,岂不是显得小家子气?” 桑晚意瞪大眼睛看着裴云霆,你疯了?这是嫌这顿饭吃得太顺畅是吧?裴云霆压根没看桑晚意,直接揽着她大摇大摆地往在前面带路。 饭桌上的气氛诡异得有些窒息,凌云宸点了一桌子菜,全是桑晚意以前爱吃的。 “这道松鼠桂鱼,记得你小时候最爱吃,每次都要把酱汁拌饭吃得干干净净。” 凌云宸夹了一块鱼肉,细心地剔了刺,放进桑晚意碗里,“尝尝,看味道变没变。” 桑晚意看着碗里那块白嫩的鱼肉,只觉得这哪里是鱼,分明是块烫手山芋,还没等她动筷子,裴云霆突然伸过筷子。 快准狠地将那块鱼肉夹走,扔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点评道:“太甜。” 凌云宸捏着筷子的手一顿,眼神瞬间锐利起来:“裴将军若是喜欢吃甜,这盘子都给你如何?” “那倒不必。”裴云霆放下筷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过夫人这两年口味变了,不爱吃这些甜腻的东西,倒是偏爱辣口的,世子这记性,怕是还停留在十年前吧?” 说着,他招手叫来小二:“去,给你们后厨说一声,加个麻辣兔头,要特辣的。” 桑晚意默默扶额,她什么时候爱吃麻辣兔头了?她怎么不知道? 凌云宸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转头看向桑晚意,语气放柔:“晚意,听说前些日子桑家不太平,你那几个兄弟闹得满城风雨,若是受了委屈,千万别憋着。我虽不才,但在京兆尹那边还能说上两句话。” 这是在暗戳戳地表示他有人脉,能护着她。 裴云霆嗤笑一声,剥了个虾仁塞进桑晚意嘴里,堵住了她刚要说出口的客套话:“世子消息倒是灵通,不过桑家那点破事儿,就不劳世子费心了,那是岳丈家务事,有我在,还能让人欺负了晚意不成?再说了,安王府最近不也是处于风口浪尖吗?世子还是多操心操心自己吧,别到时候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这话可以说是相当不客气了,直戳安王府的痛处,凌云宸终于装不下去了,啪的一声放下茶盏,瓷器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裴云霆,你别以为如今得了圣宠就能目中无人。” 凌云宸压低声音,“京城的风向变幻莫测,今日是座上宾,明日或许就是阶下囚,晚意跟着你,未必就是福气。” “是不是福气,就不劳世子操心了。” 裴云霆也不吃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倒是世子,这般惦记别人的妻子,传出去,怕是有损安王府的清誉吧?”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火花四溅,仿佛下一秒就要拔刀相向。 第322章 本将军眼神不好,看什么都像空 桑晚意夹在中间,感觉自己就像是那个被架在火上烤的麻辣兔头,她放下筷子,叹了口气:“菜都要凉了,能不能先吃饭?” 两人同时收回视线,异口同声:“吃。” 这顿饭吃得桑晚意消化不良,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凌云宸还要坚持送他们回院子,到了听雨轩门口,凌云宸站在月色下,看着桑晚意,眼神复杂。 “晚意,若是哪天……你想离开了,记得回头看看,安王府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裴云霆直接把桑晚意推进院门,“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差点拍在凌云宸那张俊脸上。 “听听,听听!” 裴云霆转过身,气哼哼地指着门外,“这都什么人啊?当着我的面挖墙脚?也就是我脾气好,换了两年前,我早把他套麻袋扔护城河里喂王八了!” 桑晚意看着他这副跳脚的模样,心里的郁闷反而散了不少,忍不住笑道:“裴将军威武,不过人家可是世子,你要是真把他喂了王八,咱们全家都得跟着陪葬。” “陪葬就陪葬,做鬼我也得拉个垫背的。” 裴云霆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抵在门板上,语气有些酸溜溜的,“说,刚才那松鼠桂鱼是不是真的很合你胃口?我看你盯着那鱼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我那是愁的!”桑晚意没好气地戳了戳他的胸口。 “你幼不幼稚?跟个小孩子似的抢食吃。” “我那是护食。”裴云霆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温热地喷洒在她脸上,“你是我的,以前的事我管不着,但以后,你的碗里只能有我夹的菜,你的眼里也只能有我。” 桑晚意心跳漏了一拍,自己刚认识他的时候还觉得他挺纯情的,怎么现在就像是开了窍一样,说起情话来一套一套的。 “行了,满嘴的酸味,也不怕把这院子里的竹子都熏死了。”桑晚意推了推他,“赶紧去放水,我要泡澡,这一路累死了。” 裴云霆在她唇上落下一个吻,才心满意足地松开手:“得令,夫人稍候,为夫这就去伺候。” 裴云霆几个大步都走向后院,桑晚意靠在门上,嘴角的笑意还没散去,眉头却微微蹙了起来。 凌云宸今天那番话,虽然听着像是争风吃醋,但细想之下,却似乎话里有话。 “京城的风向变幻莫测……” 他在暗示什么?安王府一直明哲保身,凌云宸更是鲜少在公开场合表露锋芒,今日这般针对裴云霆,真的只是因为旧情难忘吗? 还是说,安王府也终于坐不住了,要在接下来的夺嫡大戏里插上一脚?而裴云霆,或者说裴家,成了他们眼中的绊脚石? 桑晚意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头顶那轮清冷的月亮。 这京城的水,还真是越来越浑了,后院传来哗啦啦的水声,伴随着裴云霆那不太着调的哼曲声,桑晚意摇摇头,将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脑海。 管他呢,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天塌下来,还有这个傻大个顶着。 次日清晨,山里的雾气还没散尽,桑晚意就被一阵鸟叫声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边已经空了。 “裴云霆?”没人应声。 桑晚意披上衣裳出了屋,院子里也没人,正纳闷这人一大早跑哪去了,就见院门被推开,裴云霆提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裤脚上还沾着点露水。 “醒了?”裴云霆扬了扬手里的东西,“刚去山下买的豆腐脑,热乎着呢。” “一大早跑那么远?”桑晚意有些诧异。 “那掌柜的说山下有家做了几十年的老店,我想着你好这口,就去买了。”裴云霆把油纸包放在石桌上,打开来,一股豆香味扑鼻而来。 桑晚意心里一暖,刚坐下,就听裴云霆状似无意地说道:“刚才回来路上又碰见凌云宸了。” 桑晚意拿勺子的手一顿:“你们又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我看他脸色不太好,像是昨晚没睡好。” 裴云霆咬了口油条,笑得一脸欠揍,“估计是气得肝疼吧。” 桑晚意:“……” 这男人还真是够欠揍的。 桑晚意刚喝完最后一口豆腐脑,就被裴云霆拽了起来,美其名曰消食,两人沿着青石板铺的小径往上走,两旁竹林萧萧,空气里混着泥土和竹叶的清香。 裴云霆今日换了身宽松的墨色长袍,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手里还顺路折了根狗尾巴草,走得吊儿郎当。 “我说裴大将军,这路是通往后山的死胡同。” 桑晚意看着前面越来越窄的路,忍不住提醒。 裴云霆头都没回,手里的狗尾巴草晃得人心烦:“死胡同怎么了?多清净。” 话音刚落,转过一道弯,前面一座风雨亭里,赫然立着一道白色身影,凌云宸负手而立,背影萧索寂寥。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看到桑晚意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惊喜。 裴云霆脚下一顿,脸瞬间黑得跟锅底似的,他二话不说,直接伸手捂住桑晚意的眼睛,用那宽大的袖袍将她整个人罩住,随后脚尖一转,硬生生地调了个头。 “这里风水不好,煞气太重,容易撞鬼,咱们回。” 桑晚意眼前一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着转了个圈。 身后传来凌云宸略显急切的声音:“裴将军,既然遇上了……” “遇不上。”裴云霆头也不回,声音冷得掉渣,“本将军眼神不好,看什么都像空气。” 他说完,揽着桑晚意的腰,脚下生风,走得那叫一个快,好像身后有恶狗在追。 直到走出一段距离,彻底看不见凌云宸待的亭子,他才松开手,把狗尾巴草狠狠往地上一摔,还要补上一脚:“真是阴魂不散。” 第323章 我是在帮夫人疏通经络 桑晚意理了理被他弄乱的头发,有些好笑:“你至于吗?人家好歹是王爷世子,路又不是咱们家开的。” “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假惺惺的做派。”裴云霆冷哼一声,伸手捏了捏桑晚意的脸颊,力道有些重,带着点惩罚的意味,“还有你,刚才要是敢跟他说话,我就……” “你就怎样?”桑晚意挑眉。 裴云霆盯着她的唇,喉结滚了滚,最后却是没好气地吐出一句:“我就把他埋在这汤泉山庄里!” 这一上午的好心情算是被搅和了一半,回到听雨轩,用过午膳,裴云霆也没心思出去晃悠了。 他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扇通往后院汤池的屏风上,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晚意,这落霞山的温泉可是出了名的养人,来都来了,不泡岂不是亏了?” 桑晚意正拿着本游记在看,头也不抬:“你先去吧,我等会要睡一会,再说了,白天泡澡算什么,晚上我再去泡。” “白天怎么了,这是咱们自己的院子,又是独门独户,难不成还有人敢爬墙头偷看?” 裴云霆这一趟出来可是故意没让翠燕青影的跟着,就为了俩人的二人世界,他说着话,身子也凑过来,抽走她手里的书,整个人没骨头似的往她身上靠。 “再说了,我这一路舟车劳顿,旧伤隐隐作痛,夫人就不心疼心疼?” 桑晚意叹了口气,又开始了,每次只要想达成什么目的,这人就能把那是八百年前痊愈的伤疤拿出来说事,偏偏桑晚意还就吃这一套。 桑晚意刚想说什么,整个人就被裴云霆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往后院走去。 “裴云霆!你放我下来!” “不放。”裴云霆踢开屏风,热气瞬间扑面而来,“既然夫人害羞,那就让为夫伺候夫人更衣。” 听雨轩的汤池是用整块汉白玉砌成的,引的是活水,水面上飘着几片玫瑰花瓣,热气氤氲,将整个后院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一下水,温热的泉水瞬间包裹全身,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在这一刻舒张开来,舒服得让人想叹息。 桑晚意靠在池壁上,长发被水打湿,贴在修长的脖颈上,裴云霆坐在她身侧,原本只是想单纯泡个澡,可看着桑晚意,眼神就逐渐变得幽深。 水波荡漾,带起阵阵涟漪,裴云霆的手在水下并不老实,顺着她的腰线有一搭没一搭地摩挲着,掌心带茧,磨得桑晚意有些痒,忍不住往旁边躲了躲。 “别闹,好好泡着。” “我是在帮夫人疏通经络。”裴云霆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身子却欺近了几分,将她困在自己胸膛与池壁之间。 水温似乎有些过高了,桑晚意觉得脸颊发烫,呼吸也被这满池的热气熏得有些乱,裴云霆低下头,温热的唇落在她的耳垂上,轻轻咬了一下。 “晚意……”裴云霆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情欲色彩。 桑晚意身子一颤,双手抵住他的胸膛,指尖触碰到那结实的肌肉,却像是被烫到了一般。 “裴……裴云霆,你别闹……” 裴云霆含住她的耳垂,含混不清地应着:“院门我锁了,你放心,谁也进不来。” 气氛正浓,水声哗啦作响,掩盖了某些急促的呼吸声。裴云霆像是要将之前看到凌云宸的那股子郁气全发泄出来似的,动作带着几分急切和霸道,硬是在桑晚意白皙的锁骨和颈侧留下了好几个红印子。 桑晚意被他弄得有些恼,张嘴在他肩膀上也狠狠咬了一口。 “嘶——”裴云霆倒吸一口凉气,非但没生气,反而笑着说道,“夫人好牙口。” 就在两人气氛暧昧到极点的时候,突然外面传来一阵敲门声,桑晚意猛地回神,一把推开埋首在自己肩窝的裴云霆,脸上带着羞涩和慌乱:“裴云霆……有……有人敲门!” 裴云霆毫无防备被桑晚意一推,后仰一下差点跌进水里,等他稳住身体一脸被打断的不爽,额角青筋都因为隐忍暴起了。 裴云霆倒了一下耳朵里的水,再次凑过来:“有人又进不来,管他干什么!” 桑晚意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也没有拒绝裴云霆再次欺压上来,可就在这是,院门再次被敲响,门外的人好像很有耐心,大有今天不进来不罢休的架势。 此时的裴云霆无奈的仰起头,那点旖旎心思彻底被敲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被打断后的怒火,没忍住爆了一句粗口后道:“到底是哪个不长眼的王八蛋!” 裴云霆猛地从水里站起来,带的水波荡漾,满身的水珠顺着肌肉线条滚落,桑晚意也有些尴尬,缩在水里只露出个脑袋:“你……你快去看看吧,万一有什么急事呢。” 桑晚意是想着,今天没有带青禾青影,万一是他们兄妹俩来找裴云霆有急事,别给耽误了。 裴云霆黑着脸,随手抓过架子上的长袍,胡乱往身上一裹,带子系得松松垮垮,胸膛大敞着,甚至还能看见肩膀处被桑晚意咬的牙印。 裴云霆光着脚踩着湿漉漉的青石板,从屋内出来几步走到院门口,一把拉开门闩,浑身都充满了杀气:“你最好有急事……” 裴云霆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嗓子眼里,因为门口站着的是那个让他倒尽胃口的凌云宸。 凌云宸手里提着个精致的红木食盒,一身月白锦袍纤尘不染,显然是可以装扮过的,再看裴云霆此时这副衣衫不整、满身湿气的模样,直接形成了鲜明对比。 “裴将军。”凌云宸脸上带笑,视线越过裴云霆的肩膀,往院子里探,“我记得晚意最爱吃荷花酥的,刚好有人给我送了些,我就……” “凌云宸,你有毛病吧?”裴云霆毫不客气地打断他,身子一歪,斜倚在门框上,正好挡住了凌云宸探究的视线。 凌云宸这是也看到了裴云霆的模样,头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在锁骨上,最后没入衣襟深处,那副慵懒又带着几分被打扰后的狂躁模样,是个男人都懂刚才里面在发生什么。 凌云宸的视线落在裴云霆锁骨处的牙印上,原本温润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捏着食盒提手的手指都无意识的猛地收紧。 裴云霆意识到凌云宸的变化,顺着他的视线低眉看了一眼,嘴角嗤笑一声,然后漫不经心的拉起衣服。 此时他的心里火气已经消了大半,甚至生出了一丝快感。 “世子,现在是午休时间,你这样贸然来访,很容易打扰到我们的。” 第324章 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你男人 裴云霆看凌云宸不说话,又故意抬手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语气也漫不经心的:“还有,这荷花酥太腻,渣也多,晚意现在不爱吃了。” 听到裴云霆的话,凌云宸感觉自己呼吸都乱了一拍,他死死盯着裴云霆:“裴云霆,你别太过分。” “这就过分了?”裴云霆挑眉,突然伸手,一把夺过凌云宸手里的食盒,“行吧,既然世子非要送,那本将军就替晚意收下了,正好运动量大,确实有点饿。” 说完,他根本不给凌云宸再开口的机会,砰的一声,厚重的木门在凌云宸脸前狠狠的关上了,门关的太快,带起一阵风,把凌云宸的发丝都给吹乱了。 门内传来落锁的声音,紧接着是裴云霆那毫不遮掩且贱嗖嗖的喊声:“夫人,有人送点心来了,正好咱俩分了,吃饱了继续!” 门外,凌云宸站在原地,手里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的沙沙声,他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脑海里全是裴云霆脖子上那个刺眼的红痕。 “裴、云、霆。”凌云宸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三个字,眼底的温润彻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阴鸷。 院内,裴云霆随手把那精致的食盒往石桌上一扔,看都没看一眼里面的荷花酥。 他大步走回汤池边,桑晚意正披着外衫坐在池边泡脚,见他回来,有些好奇:“谁啊?怎么这么大火气?” 裴云霆冷哼一声,跳下水,溅起一大片水花,直接将桑晚意那件刚披好的外衫给弄湿了。 “一个臭不要脸的疯子。” 桑晚意愣了一下,再看他的态度,也猜到了门外的是谁,不等她反应,裴云霆再次凑了过来,像只大型犬一样把脑袋搁在桑晚意的肩膀上,有些委屈地蹭了蹭:“都被他搅合了,夫人,你得赔我。” 桑晚意被他蹭得有些痒,推了推他的脑袋,视线落在他脖子上那个被他故意展示出来的牙印上,脸腾地一下红了:“刚才……他看见了?” 裴云霆得意地勾起唇角,也不否认:“看见了又怎样?让他知道知道,谁才是你男人。” 他伸手扣住桑晚意的后脑勺,再次吻了上去,桑晚意被吻的七荤八素的,压根没有功夫想别的。 他们俩都不知道,门外的凌云宸并未立刻离开,他在那站了许久,直到山间突然起风,他才缓缓转身。 日头彻底偏西,落霞山的雾气不但没散尽,反倒更浓了几分,听雨轩后院的汤泉内,裴云霆用布巾将桑晚意裹了个严实,抱着人就往里屋走。 桑晚意这会儿连抬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眼皮子沉得直打架,将人塞进被窝,裴云霆转身倒了杯温水,试了试温度,才把人半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杯沿抵着她的唇:“喝点,嗓子都哑了。” 桑晚意就着他的手抿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管滑下去,嗓子才舒服一点,她偏头避开杯子,重新缩回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裴云霆把杯子随手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也不急着走,就这么斜倚在床头,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卷着她散落在枕边的长发玩。 屋里静得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裴云霆。”桑晚意突然开口,带着点鼻音。 “嗯?”裴云霆漫不经心地应着。 “我和凌云宸……”桑晚意顿了顿,“以前确实认识。” 裴云霆手上的动作一停,挑了挑眉没说话,在等桑晚意的下文。 桑晚意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半张脸,声音闷闷的:“那时候外公还在,我经常去将军府小住,安王府和将军府离得近,只隔了一条巷子,凌云宸那时候常被关在家里读书,没什么玩伴,我那时候皮,翻墙去摘他院子里的枣子,被他抓了个正着。” 说到这,桑晚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一来二去就熟了,他羡慕我能跟着舅舅们骑马射箭,我羡慕他书读得多,什么典故都知道,所以我们算是……幼时的玩伴吧。” 裴云霆垂着眼,看着她脸上那点怀念的神色,没插嘴。 “后来……”桑 晚意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外公和舅舅们战死,梁家倒了,再后来,我娘也没了,桑景南那个混账急着把继室扶正,我在桑家的日子越来越难过,整日里光是为了活着就要费尽心机,和凌云宸更是没了交集。” “所以,我们真的没什么。” 桑晚意抬头,看向裴云霆,语气认真,“对他来说,我也许是年少时的一抹亮色,但对我来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了。” 桑晚意眼神暗淡下来,自己和凌云宸那可不就是上辈子的事嘛,自己都死过一次了,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他。 裴云霆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看,半晌,他突然伸手,指腹在她眼角蹭了蹭然后说说到:“那时候,是不是很难?” 桑晚意愣了一下:“什么?” “你娘走后,在桑家。”裴云霆有些沙哑,“是不是很难熬?” 桑晚意没想到他的关注点竟然在这儿,她以为他会问凌云宸或者问她心里还有没有那个温润如玉的世子爷,却怎么也没想到他首先关心的是自己的生活。 桑晚意觉得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压下心头的感动说道:“都过去了,那时候年纪小,觉得天都塌了,现在想想,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不都挺过来了吗。” “是啊,是挺过来了。”裴云霆叹了口气,长臂一伸,连人带被子把他捞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 “可惜我那时候不在京城,不然还能带你去翻墙摘枣子,谁稀罕偷他安王府的那几颗歪瓜裂枣。” 桑晚意被他勒得有点喘不过气,她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勒死我了。” 裴云霆不满地哼了一声,但还是把胳膊松了松:“晚意,以后想吃枣子跟我说,想骑马也跟我说,以前没人护着你,那是没办法,现在有了我,要是再让你受委屈,我这将军也不用当了。” 第325章 送个人进公主府 桑晚意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感动,她把脸埋在他胸口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还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凌云宸虽然看着温吞,但安王府能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安稳这么多年,绝不是省油的灯。” 桑晚意收起刚才的温情,语气变得严肃,“你是手握重兵的大将军,他是皇室宗亲,你们的关系本就微妙,无论是被人觉得你们的关系是敌对还是亲密,都不合适,若是被有心人利用,对你对他都不是什么好事。” “这道理我懂。”裴云霆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轻轻拍抚,却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桑晚意这会儿是真的困了,眼皮子直打架,并没有察觉裴云霆的异常。 “放心吧,你夫君我不傻。” 裴云霆低头看了眼怀里的人,只见她呼吸已经变得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然是累极了。 他放轻了手上的动作,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直到确认人彻底睡熟了,才停下来。 屋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裴云霆看着桑晚意熟睡的脸庞,脸上的那点不正经慢慢褪去,反而多了一些谋算。 从落霞山回来的路上,桑晚意睡了一路,醒来时已经进了城门,外头喧闹的小贩叫卖声隔着帘子钻进来。 桑晚意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发现自己正枕在裴云霆的大腿上,身上还盖着那件带着淡淡松木香的大氅。 “醒了?”裴云霆手里正把玩着一枚铜钱,见她睁眼,顺手将铜钱收进袖口,然后伸手敲了敲马车车壁,马车应声停下。 桑晚意疑惑的坐起身,理了理有些乱的发髻,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还没有到将军府,但是青禾已经起码跟在一边了。 看到桑晚意伸出头来,青禾微微颔首:“夫人。” 桑晚意点点头,然后放下帘子重新做好:“怎么在这里停下了?” “军营那边有点急事,我得去瞧瞧。”裴云霆一边给桑晚意整理了一下衣服一边说道,“你也知道,西夏和亲的队伍快来了,这几天城内都要加强巡防。” 桑晚意点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裴云霆点点头,利索的跳下马车,翻身上了青禾牵来的马,然后冲着车夫挥了挥手:“送夫人回去。” 看着马车朝将军府驶去,裴云霆双腿夹了一下马腹,转身拐进旁边的一条深巷,巷子深处,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马车早已等候多时。 驾车的车夫见裴云霆过来,微微颔首,裴云霆也没废话,翻身下马上了马车。 车厢里坐着个干瘦的老头,须发皆白,腰间挂着个硕大的酒葫芦,虽然看上去乱糟糟的,但细看却又感觉不是简单人物,见裴云霆进来,老头连眼皮都没抬:“这就是你说的京城?也不咋样嘛,连口像样的烧刀子都买不着。” “到了长公主府,你想喝琼浆玉液都有。”裴云霆在对面坐下,通过马车的车窗缝隙看了一眼外面,“青禾已经告诉你要怎么做了吧?” 这老头可是裴云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托了边关好几层关系,才从漠南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挖出来的“鬼医”莫老三,据说这人脾气古怪,治病全看心情,但一手针灸之术出神入化,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莫老三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告诉了,不过丑话可说在前头,要是那人已经半截身子埋进黄土了,老头子我也没办法给你变个活人出来。” “你只管去看,尽力就行。”裴云霆说完,递给莫老三一块玉佩:“呐,你的报酬。” 莫老三本来还笑眯眯的眼神,看到裴云霆递过来的玉佩时,脸上表情瞬间变化,眼中甚至闪过一抹恨意。 不过很快就恢复平静,他结果玉佩,紧紧的握在手里:“将军放心,老夫自当竭尽全力帮助将军。” 裴云霆点点头,然后下了马车。 拉着莫老三的马车在京城的巷道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了长公主府后门的一条僻静街道上。 此时夜色已深,长公主府的后门却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赶车的车夫掀开联系:“神医您去吧,里面有人接应您。” 莫老三撇撇嘴,拎着药箱跳下车,嘴里嘟囔着:“神神秘秘的,跟做贼似的。” 裴云霆骑着马在远处的巷子拐角,看着莫老三被那个早已打点好的老嬷嬷领进去,手指在腰间的佩刀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长公主府内,此时一片愁云惨淡。 正院的卧房里,驸马苍南面色灰败地躺在床上,胸膛剧烈起伏,苍南的病情又加重了,长公主正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苍南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眼圈通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这一生,贵为长公主,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皇兄忌惮她与秦王的关系,不惜给自己的驸马下毒,她看着床上那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男人,心如刀绞。 “公主……”贴身的大丫鬟红玉轻手轻脚地进来,“李嬷嬷带进来一个老头,说是……说是能治驸马的病。” 长公主一愣:“李嬷嬷?” 自从在自己回到公主府后,这个李嬷嬷主要负责后院厨房的活,很少到前院来,自己也没有见过她几次,此时却带了一个人来,说能治驸马的病,长公主自然会怀疑。 红玉点点头:“是的,李嬷嬷说她老家是江南的,这位神医是自己老家一个亲戚认识的人,李嬷嬷说她早年间被公主救过,如今看驸马这样所以就问了老家那边的人,没想到这位神医还在世,就联系了他,让他来给驸马看看。” 长公主听完,愣了一下,江南那边的,难道是他? “先请进来吧!”凌云瑶声音都有些颤抖。 莫老三进来的时候,那副尊容让屋里的丫鬟婆子都皱了皱眉,长公主倒是还算淡定,起身行礼:“先生……” “别别别,我莫老三可受不起长公主的这份大礼啊。” 莫老三摆摆手,他也不客气,也不问,就径直走向床边,红玉站在长公主身边刚要阻拦却被长公主制止了。 第326章 驸马有救了 莫老三看了一眼红玉和长公主的动作,眼神微动,也不说话,脸上闪过一丝不屑的表情,然后自顾自的伸手搭在苍南的手腕上。 莫老三眯着眼,手指在苍南枯瘦的手腕上敲打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这些年他看过太多怪病,这样的情况还是第一次碰到。 长公主看莫老三的表情,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急忙问道:“莫老先生,驸马的病是不是很严重?”。 “严重?长公主这话说的也太温柔了,这哪里是严重能说的,只能说这毒下得够狠,下毒的人更狠啊。”莫老三收回手,从腰间解下酒葫芦灌了一口,压下心里的异样,要不是裴云霆说了,在这里少说话,只管看病,他非要把这下毒的人骂上一顿,莫老三虽然那脾气古怪,但也是性情中人,这种阴狠的下毒手法是最下三滥的,所以他才这般不痛快。 莫老三酒葫芦里的辛辣酒气瞬间冲淡了屋里的药味,他稳了稳心神继续说道:“如果老头子没看错,这毒在他体内起码潜伏了二十年。” “二十年?!”凌云瑶身子一晃,她知道这毒下的早,但是没想到这么早,毕竟二十年前,自己和苍南也刚成亲不久,难道那时候凌玄瑾就对他们有所防范了吗?的确是好狠的心,好毒的手段啊! 苍南此时也醒了过来,听到这话,浑浊的眼里并没有太多惊讶,他的眼神越过床边的莫老三,最终落在长公主的脸,看到她脸上挂着泪,眼里才有一些动容,他喘了一口气,蓄了蓄力说道:“瑶儿……别哭……我没事的……咳咳……咳咳……” 苍南本就力竭,说完这话更是带起了一阵咳嗽,长公主回过神来,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苍南,而是直挺挺的给莫老三跪下。 “先生!”长公主本来对莫老三的能力还是有所怀疑的,但是单凭把脉就能知道苍南的毒已经有了二十年,肯定是有点真本事的。 “求先生救救他!只要能救他,本宫倾家荡产也愿意!” 莫老三叹了口气,急忙把长公主扶起来,嘴上说的话也很直接:“长公主没必要给老夫行礼,这毒入骨髓,想要彻底拔除,除非大罗金仙下凡。老头子我没那个本事。” 长公主一听,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就在她心灰意冷的时候,莫老三又说话了。 “不过嘛……”莫老三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虽然不能根治,但老头子我有套针法,再加上几味的我自己熬的药,虽说过程痛苦了点,但保他再活个三五年还是没问题的。” “三五年……”长公主喃喃重复着,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够了……够了……多谢先生!多谢先生!” 对于一个原本被太医判了死刑的人来说,三五年,已经是奢望中的奢望了,莫老三也不废话,直接打开药箱,取出一排银针,开始施针。 一个时辰后,苍南原本灰败的脸色竟然真的有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沉沉睡了过去。 长公主连忙让人将莫老三带下去好生歇息,莫老三也不客气,临走的时候讲酒葫芦扔给红玉:“麻烦姑娘给我灌满,没有酒,老头子我可干不了活。” 红玉看了一眼长公主,待长公主点头后,让人将莫老三安排在上好的客房里,并给他灌满了酒,莫老三打开酒壶闻了闻,心想裴云霆那小子还真是没骗自己,是好酒。 安顿好苍南和莫老三后,长公主自己站在廊下,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久久不能回神。 “公主,李嬷嬷带来了。”红玉悄悄的站在长公主的身后。 长公主转过头来,看这身后的李嬷嬷,之前她没有注意到,只不过觉得是一个平常的妇人,如今再看李嬷嬷,身形并不想府内其他嬷嬷那样佝偻着,颇有一番练家子的气息。 “李嬷嬷是江南人?”长公主的声音平静,没有什么情绪。 李嬷嬷跪在地头低着头:“回长公主的话,是的。” 长公主走向前,亲自讲李嬷嬷扶起来,她虽然不是什么精通武功的人士,但是握着李嬷嬷手的时候还是能感觉到李嬷嬷的手绝对不是一位粗使婆子的手,她心中了然。 “是他让你带来的莫老三吗?”长公主的声音很小,小的只有她和李嬷嬷能听见。 李嬷嬷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回长公主,奴婢不知道您在说什么,奴婢告诉过红玉姑娘,这莫神医是奴婢老家一个亲戚认识的人,当年奴婢的父亲重病垂死,有幸让莫神医看过一次,奴婢觉得长公主和驸马是好人,所以就托人回老家寻找了莫神医来,若是莫神医刚好能治好驸马,能为长公主解忧,那是奴婢的福气……” 长公主送来李嬷嬷的手,眼眸微动,过了许久才长叹一口气:“本宫知道了,红玉,带李嬷嬷去领赏。” “是。”红玉伸手示意李嬷嬷跟自己走。 长廊内再次剩下长公主一人,长公主藏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握拳,虽然李嬷嬷没有承认,但是长公主还是知道,这人是裴云霆找来的。 因为刚才自己握着李嬷嬷手的时候,李嬷嬷一边说话,一边在自己的手心写了一个字,正是裴。 一阵晚风吹来,长公主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出了一层冷汗,刚才是自己太着急了,都忘了如今的长公主府内处处都有别人的耳朵。 李嬷嬷若不是反应快,自己肯定会漏出马脚的。 此时,长公主府外的高墙阴影里,裴云霆还靠在墙根处,不一会一个黑衣暗卫落到他的身边:“主子,里面传来消息,莫老三说能让驸马多活三五年。” 裴云霆黑夜中的眼眸亮了亮,意料之中,毕竟他也没奢望莫老三能治好苍南,多活三五年已是幸事了。 裴云霆仰头看了看天,今晚没有月亮,乌云密布:“我知道了,撤吧,别让人发现了。” 裴云霆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后半夜。 裴云霆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桑晚意早已睡熟,裴云霆在床边坐下,借着烛光贪婪的看着她的眉眼,仿佛外头的风雨在这一刻都被隔绝在了门外。 第327章 让萧贵妃和臣妾一起吧 京城的天总是变幻莫测的,前几日明明是万里晴空,这太难又开始阴沉沉的,早朝的时候大臣向凌玄瑾汇报说西夏的使团再有三日就到了。 凌玄瑾为了彰显大国风范,当朝下旨让皇后柳雁蓉统筹接待事宜,大臣们面上都说皇上圣明,但是一个个的心里都有自己的的打算。 散朝后,凌玄瑾在养心殿叫来柳雁蓉:“西夏使团再过三日就到了,朕觉得皇后作为一国之母,这次的欢迎宴会就交给你来准备吧。” 柳雁蓉面上不显,内心确实十分不情愿,心思一动,就有了想法:“能为皇上分忧是臣妾的本分,只是臣妾久居深宫,大病初愈不久,这很多宫内的事情都还不太熟悉,而且这后宫之权也不再我手里,有些事情做起来……可能不太方便。” 柳雁蓉一边说着一边观察凌玄瑾的神色,看他脸色微沉,迅速低下眉眼说道。 “萧贵妃掌控着后宫大权,而且臣妾养病这段时间大事小事都没事萧贵妃操持着,听说深的皇上的欢心,臣妾觉得,不如这次就让萧贵妃帮臣妾一起操办吧。” 凌玄瑾看着柳雁蓉,本来在柳雁蓉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是有些不悦的,因为他以为柳雁蓉想趁机要回后宫大权,觉得她怎么也是这样算计的人。 没想到柳雁蓉竟然主动邀请萧贵妃和她一起操办,凌玄瑾瞬间心里对柳雁蓉又产生了一丝愧疚之情。 毕竟凌玄瑾也知道,能操持这样的宴会不仅仅是身份的象征,更是让大家认可的好机会。 柳雁蓉竟然不计前嫌,为了将事情办的更好,主动让萧贵妃加入,凌玄瑾自然是开心的。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朕就批准了。” 凌玄瑾面露喜色,走到柳雁蓉面前,主动牵起她的手:“有你这样为朕考虑的好皇后是朕的荣幸啊。” 柳雁蓉微微低下头,不着痕迹的抽出被凌玄瑾握着的手,弯腰行礼:“皇上过奖了,那臣妾现在就下去准备了。” 凌玄瑾并没有察觉异常:“好,朕这就下旨,让萧贵妃和你一起筹办。” 坤宁宫内,名贵的安息香袅袅升起,柳雁蓉坐在主位,萧贵妃坐在下手,皇上下旨后,皇后就让人将萧贵妃请了过来。 萧贵妃难得一本正经:“这西夏人生性野蛮,爱吃大块肉,喝烈酒,咱们宫里那些个精致的点心怕是入不了人家的眼,依臣妾看,这欢迎宴还得办得豪气些,别让人家觉得咱们大梁小家子气。” 柳雁蓉手里端着一盏清茶,神色淡淡:“贵妃说得有理,既如此,那这欢迎宴的具体章程,就劳烦贵妃多费心了,本宫记得贵妃宫里的小厨房最擅长做炙肉,想必对这豪气的宴席也颇有心得。” 萧贵妃脸色一僵,她以为皇后邀请自己一起操持是为了打压自己,没想到反被皇后就这么接受自己的建议了,让她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通传声:“明瑶长公主驾到——” 接着长公主一身素色锦袍走了进来:“给皇后娘娘请安,见过贵妃娘娘。” “皇姐快免礼。”柳雁蓉急忙站起来扶了一把,“今日怎么有空进宫了?” 长公主顺着皇后的手坐在皇后一边:“听说西夏王子快到了,我在府中也是闲着,就和皇上说了,也想为欢迎宴出一份力。” 这下皇后和萧贵妃都同时愣住了,毕竟大家都知道,长公主的心思一直是在驸马身上的,这种抛头露面费心费力的事,她是一概不参与的。 其实同时震惊的还有凌玄瑾,在皇后走后不久,长公主就去养心殿找了凌玄瑾。 不过她并没有直接说西夏王子欢迎宴的事情,而是向凌玄瑾谢恩,谢他给驸马找的太医,当然并不是真心感谢,只是找了个由头进宫而已。 而且长公主明显感觉到凌玄瑾在听到驸马身体好多了的时候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长公主死死的掐住自己的手心,才不至于让自己失态。 当凌玄瑾提到西夏王子欢迎宴的时候,长公主顺势提出自己可以帮忙,主要是她有自己的打算,凌玄瑾虽然意外,但还是很高兴的,就同意了。 萧贵妃比皇后先回过神来,皮笑肉不笑的说到:“长公主真是忧国忧民,只是驸马身子骨弱,长公主不在府里侍疾,反倒跑来宫里操劳,若是驸马有个好歹,可就不值当的了。” 长公主神色微冷,这要是换做从前,萧贵妃怎么可能敢和她这样说话,若不是她是有目的的参与这场宴会的操持,她绝对会怒斥萧贵妃的。 长公主垂下眉眼,再次抬头的时候面上已经恢复了笑意:“贵妃说笑了,正是因为驸马身子不好,我才想着多做些善事,为大梁积福,也为驸马积德。” 萧贵妃被噎得说不出话,柳雁蓉适时开了口:“既然皇姐有这份心,那是再好不过,刚好皇上让本宫对一下礼单册子,箫妹妹贵妃还要去准备宴会的吃食,皇姐若不嫌弃,不如留下来帮一下本宫?” 不等长公主说话,萧贵妃先一步站了起来,她早就想走了:“既然长公主愿意分忧,那臣妾就先告退了,臣妾这就去准备欢迎宴吃食的名单,过后再来给皇后过目。” 说完,也不等皇后发话,萧贵妃就带着一众宫女浩浩荡荡地走了,坤宁宫也终于清静下来。 萧贵妃走后,柳雁蓉挥退了殿内的宫女太监,只留了心腹嬷嬷守在门口。 长公主自始至终没有说话,等所有的人都退了出去,柳雁蓉才开了口:“皇姐今日进宫,不只是为了帮忙吧?” 长公主放下茶盏,抬眼看向这位比自己小了好几岁的弟媳。 柳家这一辈的女儿都生得美,柳雁茹是那种艳压群芳的牡丹,而柳雁蓉更像是空谷幽兰,温婉却坚韧。 “我要是不找个借口进宫,怎么有机会和你单独说话?” 长公主苦笑一声,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一块玉佩,那是很多年前一个亲人送给她的。 第328章 裴……裴云霆真的是姐姐的孩子 “其实……其实我也有一事想要问皇姐。” 柳雁蓉不自觉的靠近长公主,“我最近见到一个人……太像……太像我们之前认识的那个人了,真的是巧合吗?皇姐……我……我……” 柳雁蓉有一点不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但是长公主明显比较淡定:“皇后说的这个人,可是姓裴?”柳雁蓉听到长公主的话,瞳孔都有些颤动了:“皇姐……” 长公主伸手拉住柳雁蓉的手:“你猜的是对的,是他的孩子,当年……发生了一些事情,我把孩子带走了,后来……发了很多事情,反正你知道就行,那个孩子是他的。” 俩人都不能直接说出那人的名讳,但是皇后瞬间就明白了:“皇姐……裴……裴云霆真的是姐姐的孩子!” 皇后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害怕,声音颤抖的不成样子,眼泪哗哗的流。 凌云瑶闭了闭眼,轻轻点了点头:“是。” 柳雁蓉身子一软,险些从凳子上跌坐在地上,她捂着嘴,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往下砸。 “别哭!”长公主一把捂住柳雁蓉的嘴,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厉声道,“你这样会害了他的。” 柳雁蓉点点头,憋得脸色通红,不过眼泪还在疯狂地流。 长公主松开手,替她擦了擦眼泪,自己的眼圈也红了:“这么多年,他到了裴家后,我从不敢去看他也不敢去打听他的消息,只能说他争气,有了如今的作为。” 柳雁蓉抓着凌云瑶的手臂,有些语无伦次的:“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太高兴了……” “皇姐放心,我不会乱来的,只要他还活着我就满足了。” 长公主看着她这副坚决的模样,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她今日冒险来就是为了给裴云霆再找一张护身符,在这宫里,有个皇后做内应,总比孤军奋战要强。 “你也别高兴得太早。”长公主坐回椅子上,神色恢复如常,“那个人既然能对秦王一家下狠手,若是让他察觉到半点端倪,后果不堪设想,裴云霆现在虽然手握重兵,但在那个人眼里,依旧是随时可以除掉的棋子。” 柳雁蓉点头,眼神渐渐变得狠厉起来:“皇姐,你需要我做什么?” 长公主摇摇头:“我也不知道,我们只管在他需要的时候站出来就行了,其余时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就是对他最大的帮助了。” 柳雁蓉再次点点头,这个消息她需要消化一段时间,自己能做的就是像长公主说的那样,按兵不动。 片刻后,柳雁蓉稳定好情绪,抬眼问道:“皇姐,驸马的身体,现下到底如何了?” “托他的福。”长公主眼中闪过一丝亮光。 “他暗中寻了个医术高明的江湖神医来,那个神医倒是有些本事,驸马前些日子看着随时都要走的样子,神医来了之后用了针灸和药物,说是还能多活几年,虽然不能根治,但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是啊。”柳雁蓉轻叹。 “这几年,我在这坤宁宫里熬着,多少次快撑不下去了,每天一睁眼,防备算计扑面而来,皇上偏宠萧玉,后宫的那些女人一个个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我本想着靠装病昏过去,直到最后就这么悄无声惜离开也挺好的,如今有了他的消息,倒又让我看到了希望。”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母后!” 珠帘被人一把撩起,三公主凌欢宁飞奔进来,跑了两步,瞧见坐在侧边的长公主,脚步赶忙收住,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宁儿给姑母请安。” 凌云瑶眼底的防备褪去,脸上漏出难得的温柔,她伸手将凌欢宁招到跟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笑道:“几日不见,咱们三公主出落得更水灵了。” 凌欢宁红了脸,转头去看柳雁蓉,却敏锐地捕捉到了柳雁蓉微红的眼尾。 三公主眉头皱起,提着裙摆凑到柳雁蓉膝前:“母后,您怎么哭了?谁给您气受了?我去禀告父皇!” 柳雁蓉拉住女儿的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嗔怪道:“休要胡闹,不过是和你姑母聊起些陈年旧事,人老了容易伤感,哪里就有人给我气受了。” “母后才不老。”凌欢宁嘟囔了一句,没再深究,权当长辈们聚在一起回忆往事导致的伤感。 有了凌欢宁的打岔,屋内的气氛彻底活络开了,凌云瑶拉着凌欢宁,问她近日读了什么书,女红学得如何,又提起过几日西夏使团入京的热闹。 凌欢宁是个爱玩的性子,听到有热闹看,眼睛亮晶晶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这偌大的坤宁宫里,总算有了几分鲜活的人气。 傍晚,将军府檐下的灯笼才刚点亮,裴云霆就跨进了院门。 这几天为了西夏使团进京的巡防,他整日在京城大营和兵马司之间连轴转,今天破天荒太阳还没完全落山就回来了。 桑晚意正坐在桌前,手里剥着个栗子,裴云霆洗了手,换了身宽松的常服,一屁股坐在桑晚意的身边,拿起筷子就开吃。 桑晚意把剥好的栗子推到他面前,盛了一碗汤递过去:“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裴云霆吞下嘴里的肉,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舒坦地长出一口气:“后天西夏使团就进城了,城里的三教九流都要过一遍,这几天感觉比在战场上还要累。” 桑晚意拿帕子擦了擦手,夹起一筷子青菜:“后天的宫宴,今天宫里人来送的消息,三品以上的诰命都要进宫作陪,我也要去。” 裴云霆停下筷子,咽下一口汤,对这个事情并不意外。 “这正是我要跟你说的,宫里人多眼杂,西夏那些人又是个没规矩的。这回进宫,你把青影和青禾都带上,保护你的安全。” 第329章 街头闹事 桑晚意摇了摇头:“青影跟着我就行了,青禾平时跟在你身边跑惯了,这几天你连轴转,遇到突发情况身边没个得力的人使唤怎么成。” 裴云霆显然不同意:“若是平常,你带青影自己也就罢了,改日人太杂了,只带青影我不放心。” “放心好了,不会有事的。”桑晚意往他碗里夹了一块挑好刺的鱼肉。 裴云霆琢磨了半晌,最后点头应允:“行,青禾跟我,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在宫里别去凑热闹。” 桑晚意轻笑出声:“你就放心吧,翠燕被青禾训练的也会一点三脚猫功夫,我没问题的,不过我倒是有一件事情不明白。” 桑晚意顿了一下:“听说是这次的欢迎宴,皇后娘娘主动向皇上提议,让萧贵妃跟着一起操办?” 裴云霆看了一眼桑晚意,有些好奇她是怎么知道的,不过并没有问出口。 桑晚意看裴云霆没有什么反应继续说道:“皇后病了这么久,照理说这是一个好机会,居然主动拉着萧贵妃分一杯羹?难道皇后有什么别的打算?” “皇后在这个节骨眼上退让,是想示弱?” 裴云霆沉默了一会说道:“皇后久居深宫,大病初愈,真要独揽大权,皇上那边指不定还要犯嘀咕,防着她借机培植势力,她主动拉萧贵妃入局,皇上只会评价她识大体,顾全大局。” 桑晚意听完,叹了口气:“想不到皇后娘娘看着温温柔柔的,竟然也有这般算计。” 桑晚意的语气并没有什么不妥,甚是有些许的欣赏,裴云霆轻笑一声,刚想要说什么,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将军!”青禾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裴云霆本来已经放松的表情立马收了起来:“什么事毛?” “西市那边闹起来了!五城兵马司的人压不住,派人来大营求援。” “西市?”裴云霆皱起眉头,“后天西夏使团就从西直门进城,这时候闹什么事!” “说是几个商贩因为抢摊位动了手,动静闹得挺大,好几十号人抄着家伙打在一起,连街边的铺子都被砸了好几家。” 裴云霆回过头看了桑晚意一眼:“我出去一趟,等会你先睡,别等我。” 桑晚意站起身,拿过一旁的披风给他披上:“自己当心,别跟着莽撞。” 裴云霆系紧带子,伸手在桑晚意手背上拍了两下,转身大步迈进夜色里。 “青禾,备马。” …… 此时,西市的街道上一片狼藉,碎木头、破瓦罐散落一地,几家铺面的招牌被扯得稀烂,地上还有不少踩扁的瓜果蔬菜。 裴云霆骑在马背上,身后的火把将街道照得亮如白昼。 兵马司的巡城御史正满头大汗地指挥手下将闹事的人分开,两拨人被围在中间,衣服扯破了,脸上挂着彩,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裴云霆翻身下马他走到巡城御史面前:“怎么回事?一帮商贩,你们兵马司的人都压不住?” 巡城御史吓得直哆嗦,赶忙拱手作揖。 “裴将军!这事儿实在是个意外,西夏使团后天进京,上头交代要把西市的街道腾出来拓宽,这就动了几个本地商贩的摊位,原本说好让他们去南边摆,结果今天几个胡商占了那块地,我们的商贩一看就不干了,两边话赶话,就动了手。” 裴云霆转过头,看着那群被围着的人,几个胡商个个人高马大,梗着脖子,眼神很凶悍,另一边本地的商贩也不甘示弱,手里还攥着挑扁担的棍子。 平日子里,这种打架斗殴顶多抓去顺天府打几板子罚点银子,可现在是西夏使团进京的节骨眼,一点火星子都能被人拿来做文章。 “为首的,都给我站出来。”裴云霆声音没多大,穿透力却极强。 人群安静了一瞬,两个领头的被兵马司的人推搡着站了出来,裴云霆走到那胡商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在大梁的地界,还敢聚众闹事,到底是谁先动的手?” 那胡商听得懂汉话,梗着脖子喊:“我们交了市税!这地方是凭本事占的!” 裴云霆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抽在那胡商脸上,清脆的巴掌声在夜里格外响亮,那胡商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破了皮。 周围围观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一个个缩起脖子。 裴云霆甩了甩手:“本将军再问一遍,谁先动的手?” 裴云霆本就人高马大气场强,如今冷起脸来,周身的杀气乍然迸发出来。 被打的那个胡商明显不服气,刚要冲向裴云霆却被一个同伴一把拉住,同伴在他耳边低语道:“这人好像是裴将军……” 被打的胡商看了一眼裴云霆,裴云霆之前在战场上杀神的名号他们也是听说过的,此时再看向裴云霆的眼神中瞬间充满了敬畏。 旁边几个本地商贩吓得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将军饶命!是他们先砸了小人的摊子,小人一时气不过才还的手!” 裴云霆转头看着巡城御史:“按律法,聚众斗殴,毁坏财物,该当何罪?” 御史结结巴巴地回答:“杖责二十,赔偿损失,拘押半月。” “拉下去,就在这街面上,给我狠狠地打。” 兵马司的人不敢怠慢,直接把几个人按倒在地,板子举起落下,夹杂着凄厉的惨叫声。 裴云霆站在火把下,目光扫过周围的人群:“都把皮给本将军绷紧了,西夏使团进京这几天,谁敢生事,本将军不问对错,一律按谋逆之罪论处!都散了!” 人群瞬间作鸟兽散,谁也不敢多留一刻,打完板子,裴云霆交代御史把人关进大牢,将街道清理干净,等到一切处置妥当,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府里静悄悄的,只有走廊上的几盏风灯还在随风摇曳。 裴云霆放轻脚步,走到主院的卧房前,窗户透出微弱的烛光,他知道桑晚意有个习惯,睡觉总会留一盏小灯。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自己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和汗味,加上衣服上蹭的灰土,这会儿进去肯定会把人弄醒。 这几天桑晚意也没怎么睡好,裴云霆转身,脚步一转,朝书房走去。 第330章 两个人一黑一白 裴云霆在书房合衣睡了两个时辰,便翻身下榻,他轻手轻脚的去卧房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桑晚意,并没有打扰她,然后直接在院子里让翠燕打了冷水,用冷水抹了把脸,冰冷的水让人瞬间清醒起来。 “夫人醒后告诉她我回来过,让她不用担心,今天会比较忙,让她不用等我。”裴云霆一边擦脸整理衣服一边和翠燕说到。 “是,将军。”翠燕将外袍递给裴云霆。 裴云霆接过翠燕拿来的外袍,出了将军府直奔兵马司。 昨天晚上处理完那起闹事的后,裴云霆让兵马司的人去查胡商的底下,他担心万一和西夏使团有关,那这起争地盘闹事就不是单纯的抢位置了。 …… 初春的早上还有些凉意,兵马司衙门里火盆烧得噼啪响,巡城御史顶着两团乌青的眼圈,哈欠打到一半,瞥见大步跨进门槛的黑色身影,吓得把后半个哈欠生生咽回肚里。 “裴将军您怎么这么早!”巡城御史迎上前。 “交代的事情完成了吗?”裴云霆径自走向里面,一点客套的意思都没有。 巡城御史一边说着一边从袖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了过去:“查清楚了,昨夜那几个闹事的胡商就是普通的商贩,常年往返边关倒卖香料皮毛,没什么特别的背景,平日里在西市也算安分,昨晚全是因为喝高了,加上抢摊位起口角,借着酒劲撒泼。” 裴云霆接过信纸,一目十行扫完,甩在桌案上,没有背景最好,若是查出这帮人跟西夏使团有牵连,麻烦就大了。 “没问题也不能掉以轻心。”裴云霆站直身子,视线扫过衙门里站成两排的官差。 “和亲是朝廷的头等大事,皇上眼睛盯着,文武百官盯着,老百姓也盯着,这几天,西市东市,乃至大大小小的胡同,都加派人手,别管是谁,只要敢在京城地界上挑事,直接抓起来,若是出了差错……” 裴云霆手掌在腰间的刀柄上拍了两下,金属碰撞的声音在这大清早尤为刺耳。 巡城御史膝盖连连拱手作揖:“将军放心,下官必定盯紧城里九门,连只乱飞的苍蝇都给它打下来!” 皇上对这次联姻寄予厚望,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掉链子,别说乌纱帽保不住,怕是连命都不一定能有了,巡城御史带着兵马司上下全员戒备,巡逻的班次硬生生增加了一倍。 转过天,西直门外,西夏王子的车驾浩浩荡荡的驶了过来,足足有二十辆大马车,从外面的封装来看,就知道这是拉贡品的队伍,那阵仗可谓是摆得极其张扬。 大梁这边出城迎接的,是奉旨来的裴云霆和凌云宸。 长亭外两人并肩骑在马上,身后跟着礼部官员和两队金甲御林军,礼部尚书桑景南并没有在这其中,他在宫内,配合萧贵妃进行宴会的筹备。 裴云霆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软甲,肩吞处雕着瑞兽,阳光打在暗红的护心镜上,折射出晃眼的寒芒,他本身身量就极高,宽肩窄腰,腰带勒出劲瘦挺拔的线条,长发用黑金发冠高高束起,没有半点多余的赘饰,五官轮廓深刻分明,下颌线凌厉,往那儿一站,一身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挡都挡不住。 反观站在他身旁的凌云宸,完全是另一幅做派,一身月白色云雷纹锦袍,外罩一层飘逸的轻纱,腰间挂着双鱼白玉佩。 底下坠着海棠红的穗子随风摇曳,眉眼生得温润如画,鼻梁挺直,唇色透着健康的红润,处处都是一股斯文俊秀的气息。 俩人一黑一白,把后头那帮礼部官员全衬成了烧火打杂的小厮。 城门两侧早就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平日里能见着一位大人物都不容易,今日这两位京城最顶尖的男子站一块儿,惹得人群里嘀嘀咕咕,交头接耳。 “快瞧瞧,那不是裴将军和安王世子么!老天爷,这长相,满京城再也找不出下一个了!”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娘踮起脚尖,眼睛都看直了。 “那还用说?”旁边的汉子跟着搭腔。 “裴将军那身段,传闻在战场上能生撕虎狼!有这尊煞神在城门口杵着,借西夏蛮子几个胆,也不敢跟咱们大梁叫嚣。” 后头有人插话道:“安王世子也不赖,这气度,皇亲国戚里头最拔尖的人物,这两位站在这,完全是咱们大梁的两根定海神针啊。” 这帮百姓聊得热火朝天,夸赞的话顺着风飘进长亭。 裴云霆偏过头,刚好迎上凌云宸投来的视线。 凌云宸手里的折扇唰地合拢,玉骨扇柄敲在手心,眉眼弯起,送来一个和煦得挑不出毛病的笑。 裴云霆嗤笑出声,大拇指顶开腰间佩刀的吞口露出一截雪亮的刀刃,挑了挑眉梢。 两人半个字都没往外蹦,甚至连脚步都没挪动,站得近的一个礼部官员却冷不丁打了个哆嗦,扯紧衣领,后背直冒冷汗。 周遭的百姓也察觉出不对头,嘈杂的议论声压了下去。这两人之间隔着的这几步距离,比数九寒冬的冰窟窿还冻人。 远处,牛角号的声音越来越近,粗重的马蹄声传来,一辆极其宽大的西夏战车冲在队伍最前头,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 车厢没有顶盖,四周挂满兽皮与彩幡,战车在距离长亭十步远的地方急停。 四匹马仰头嘶鸣,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阵黄沙,直扑大梁迎接使团的面门。 站在前排的几个礼部官员被沙尘呛得连连咳嗽,拿袖子掩着口鼻往后退。 凌云宸手腕翻转,唰地抖开折扇,挡在面前,扇面上的山水画沾了一层灰土,裴云霆连眼睛都没眨,迎着黄沙,手掌死死按在刀柄上。 沙尘散去,战车上站着个魁梧高壮的男人,这人穿着厚重的皮甲,裸露的手臂上缠着粗大的铁链。 满脸络腮胡,扎着满头细碎的小辫,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长亭外的人群。 此人正是本次和亲的西夏王子,鲜于烈。 第331章 迎接西夏王子 鲜于烈从战车上一跃而下,厚重的牛皮靴子重重砸在青石板上,扬起一层薄土,围观的京城百姓交头接耳。 都在感叹西夏拉扯的马都比大梁的军马高出那么多。 鲜于烈操着生硬的汉话,跨步上前,他裸露的小臂上缠着铁链,随着动作哗啦作响。 “这大梁的迎客阵仗真是华丽啊,瞧着比暂满草原上迎新娘子还要热闹啊。” 裴云霆手拢在刀柄上,迎着那挑衅的视线,嗓音沉稳:“西夏王子远来是客,大梁自然要好好招待。” 鲜于烈眼睛瞪大盯着裴云霆,他早听过裴云霆的名号,今日正面对上,才发现传言不虚,这大梁将军通身的杀伐气,比西夏最烈的风沙还要割人。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口,一旁的凌云宸慢条斯理地收拢折扇:“鲜于王子舟车劳顿,一路风沙苦寒,人马想必都乏了,我们皇上已在行宫备下接风洗尘的筵席,请王子入城歇息。” 鲜于烈视线挪到凌云宸身上,上下打量这身月白锦袍的公子哥,喉咙里发出一声嗤笑:“大梁的男人,这皮肉生得比我们西夏的娘们还白净。” 西夏随从轰然大笑,他们自然不知道眼前这个看上去更像文弱书生的凌云宸,武功在大梁,恐怕也就裴云霆能制得住了。 凌云宸听到鲜于烈的嘲讽,不恼不怒,唇角笑意未减:“大梁地大物博,水土养人,西夏苦寒,常年风沙,自然养不出这份斯文做派,王子在京城多住些时日,受些我朝教化,退去一身蛮气,也是一桩美事。” 骂人不吐脏字,鲜于烈愣了片刻才琢磨过味儿来,这小白脸是在拐弯抹角骂他粗野没教养,他刚要发作,裴云霆已经侧身让开半步。 “请。”裴云霆只说了一个字,就拉回了鲜于烈刚要爆发的脾气。 裴云霆和凌云宸身后那一群礼部大臣们眼观鼻鼻观心的,谁也不敢抬头。 神仙打仗,其实他们能参与的,要说也怪,刚才裴云霆和凌云宸那那副水火不容的局面,如今倒是一刚一柔,硬生生把鲜于烈的气焰给按了回去。 使团队伍在金甲御林军的护送下,浩浩荡荡穿过西市。 为了迎接这支队伍,兵马司早把正街清空,沿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都被官差用长棍拦在外面。 西夏人打扮奇异,男人多穿兽皮坎肩,露出半边粗壮的膀子,头上编着细碎的脏辫,腰间别着弯刀。 女人则披挂着繁复的银饰,随着马匹走动叮当乱响,他们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对京城的繁华指指点点,不时发出几声粗野的笑声。 鲜于烈坐在最宽大的战车里,目光从两侧高耸的飞檐翘角扫过,又落在那一间间挂满绫罗绸缎的商铺上。 西夏连年风沙,吃穿用度哪里比得上大梁物产丰盈,一路走来,他眼底的贪婪毫无遮掩。 兵马司的巡城御史骑着矮脚马,跟在裴云霆身侧,紧张地盯着两侧的百姓。 裴云霆单手勒着缰绳,脊背挺直,沿途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又畏惧地移开,他只需往那儿一站,就有一股震慑全场的气场。 行宫位于京城东南,是前朝留下来的皇家苑囿,后来经过翻修,专门用来接待各国使节,红墙绿瓦,朱漆大门上钉着兽面铜环,光是门口那两座汉白玉石狮子,就雕得栩栩如生,威风凛凛。 鲜于烈踏进大门,迎面是一座巨大的太湖石假山,绕过假山,曲折的回廊连接着水榭亭台。 院子里的几株迎春花开得正好,黄澄澄的一片,西夏随从们哪里见过这等精致的园林景致,一个个瞪圆了眼睛,有人甚至伸手去折那花枝。 “都别乱动!”鲜于烈喝止了手下,不想在大梁人面前露怯,他背着手,大步穿过前院,直接进了正殿。 正殿内铺着厚重的西域地毯,紫檀木的桌椅上摆着精巧的茶具,鲜于烈还不等观察完屋内的布局,突然听到重甲步兵小跑来的声音。 鲜于烈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看不打紧,看上去足足得有一百多号人,手持长戟,腰挎雁翎刀,直接将整个行宫围了起来。 “全体听令。”裴云霆站在院子里,声音穿透力极强,“按照之前部署的,一个个的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若有差池,军法处置!” 鲜于烈看到眼前的情景,直接从主屋大步迈下台阶,指着那群手持长戟的士兵,怒喝:“裴将军!你这是干什么?本王子是来大梁结亲的,大梁就是这么对待使臣?派重兵把守,要把本王子当阶下囚监视起来吗!” 裴云霆转过身,对上鲜于烈的怒火,脸上没有半点不耐:“王子误会了,京城繁华,也最为鱼龙混杂,西直门外王子也看到了,街市上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王子千金之躯,若是在我大梁地界出了岔子,这破坏两国邦交的罪名,兵马司担不起。” 鲜于烈冷笑出声:“本王子自小在马背上长大,生撕豺狼不在话下!用得着你们大梁的软骨头来保护?” 裴云霆抬手拍向身旁一名士兵的肩甲,厚重的铁甲发出沉闷的撞击声:“防的就是虎狼,大梁不比西夏荒野,伤人不用爪牙,用的是暗箭,这三百甲士十二个时辰轮番换防,只为保王子睡个安稳觉。” 鲜于烈冷哼一声:“巧言令色!我看你们就是心虚防备!” 眼看局面僵住,凌云宸轻笑一声走上前:“王子息怒,裴将军武将出身,常年在边关摸爬滚打,习惯了拿刀枪说事,不懂变通,这排兵布阵的架势,确是不大好看。” 凌云宸这话听着是帮鲜于烈顺毛,实则明晃晃地给裴云霆上眼药,不仅暗指裴云霆不懂待客之道,还暗讽他把边关那一套野蛮做派带到了京城。 “裴将军,你这阵仗太兴师动众了。”凌云宸转头看向裴云霆,一副苦口婆心的样子,“鲜于王子是贵客。你弄这么多带甲的军士把这里围死,不知情的,还以为行宫里扣押了反贼。” 第332章 用得着你们大梁的软骨头来保护 裴云霆盯着凌云宸看,满脸的无语,眸中甚是带了一丝杀气,这货到底什么意思?针对自己也要分时候吧。 两个人手下的人这会也是完全不敢吭声,眼看着这两位将军已经完全没了刚才在城门口的那股和谐劲,又恢复了最开始剑拔弩张的样子。 “世子教训的是。” 裴云霆稳了稳心神,到底是应付过大世面的人,直接反问,“那依世子之见,这防务该如何安排?若是撤了兵马,王子若是在行宫遇袭,这掉脑袋的责任,世子来担?” 凌云宸轻笑出声:“裴将军多虑,兵马自然不能撤,不过,可以稍微变通一下嘛,前院留人护卫,后宅和内眷住的地方,就让将士们避避嫌,西夏也有女眷随行,若是惊扰了,反而不合适,您觉得呢?” 说着,凌云宸并没有等裴云霆回应,而是直接看向鲜于烈:“王子以为如何?大梁乃礼仪之邦,最重男女大防,内院清静,王子也住得舒坦。” 凌云宸这番安排,给了他台阶,又把裴云霆的强势化解了,西夏人最重面子,如今大梁的世子亲自给台阶,他也不好继续撒泼。 “那就按这位世子说的办!”鲜于烈甩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迈进行宫正殿。 看着鲜于烈的背影消失后,裴云霆转头看着凌云宸:“世子不愧是玲珑心,真是好手段啊,三言两语,既卖了西夏王子的人情,又把我推出去做了恶人。” 凌云宸用扇子拍了拍裴云霆的胸前:“将军过奖,将军性子直,唱这红脸最合适不过,本世子就勉为其难的和你唱这一台戏了,毕竟我更像书生一点。” 显然,刚才在西直门,百姓们议论凌云宸温润书生的话被他听到了,裴云霆脸上闪过一丝嘲讽。 “世子和书生这俩字唯一比较接近的也就身板了,他们不知道你的手段,裴某可是早有耳闻,在我面前,世子大可不必如此谦虚。” 凌云宸面色微沉,不过很快恢复如常,但是裴云霆并不给他说话的机会继续说道。 “既然世子自己安排了,那裴某也不敢忤逆世子,那我可就只管外围防务,里头若是出了纰漏,世子自己去向皇上请罪。” 凌云宸没说话,撇撇嘴杨扬手,裴云霆扭头离开,只留给他一个背影。 裴云霆不知道,上午他在西直门处迎接西夏王子的时候,桑晚意也过来看了。 早上起床后翠燕说裴云霆昨晚上回来了,在书房睡得,天还不怎么亮就走了,虽然翠燕说了,不让她担心,但是她还是忍不住出来看一看。 别人是来看西夏王子的,只有她是来看裴云霆的,远远的看到裴云霆骑在他那匹黑马上,桑晚意才稍稍放心。 当然她也看到了凌云宸,桑晚意倒是很惊讶凌云宸竟然在公务上也是这样的穿着,基本上私下里才会这样装扮,不等她细想,翠燕就凑到她耳边:“少夫人,有人找。” 桑晚意回头看到一个小厮,小厮从袖口漏出一个令牌,上面写着一个沈字,是沈庄主的人。 小厮凑近说道:“大小姐,沈庄主说找您有事,邀您去大同钱庄一聚。” 虽然桑晚意是裴云霆的夫人,但是沈庄主这边一直称呼她为大小姐,倒不是从桑家论的,而是因为她是粱心好的女儿。 桑晚意回头看了一眼裴云霆,看他并没有发现自己,于是就跟着小厮挤出人群,上了另一条街的马车,一路到了大同钱庄。 等桑晚意到大同钱庄后院厢房时,沈庄主已在厢房内等着她了。 落座后,伙计端上两盏热茶就退下了。 桑晚意没有喝茶,而是直接问道:“沈庄主这么着急找我来是有什么事吗?” 沈庄主不紧不慢开口:“大小姐还记得前段时间天机阁阁主吗?当时给的三个月期限,算算日子,已经一段时间了,大小姐这边可有进展?” 桑晚意手上的动作停住,面前的茶水泛起涟漪,倒映着她的脸。梁家十万英魂葬身沙场,母亲梁心好暴病身亡,这两桩旧案全压在她肩头,岂是那么好查的。 “暂时还没有。”桑晚意将茶盏放在桌面,“桑家前阵子突发了好多事情,桑文煜和桑文言的事情一出,桑景南的神经绷得极紧,府里稍微有点风吹草动,都会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我在想,若是桑景南自己乱了阵脚,梁家灭门和母亲之死的线索,我肯定能摸到一点,但我感觉桑景南背后有高人,而这人肯定是位高权重,所以在没有完全准备之前,我不能有太大的动作,这些日子,我并非袖手旁观,只是在等一个契机。” 沈庄主听罢,点头道:“阁主并未催促,这次叫大小姐来也只不过想问一下,需要我加派人手的话,可尽管吩咐。” 沈庄主说到这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今日西夏使团入京,怕是未来一段时间内,京城的局势会乱很多。” 桑晚意看向他:“你指什么?” “那些西夏人行事张狂,绝非省油的灯。” 沈庄主放下茶杯,“鲜于烈带来的人,底细错综复杂,他们绝不只是来送贡品、娶公主那么简单,这阵子,牛鬼蛇神全都会跳出来,各路人马都想从联姻这事上分一杯羹,所以最近大小姐行事,务必千万留神。” 桑晚意理了理裙摆:“多谢沈庄主提醒,我心里有数。” 沈庄主露出一抹笑意:“也没有别的要紧事,主要是因为西夏人来了,若是您这边需要人手,大可直接告诉我,不必客气。” 桑晚意起身告辞:“多谢沈庄主,我会的,有情况我会用竹节哨联络。” 出大同钱庄时,长街上的商贩恢复了叫卖,方才西夏使团入城的动静已经平息。 桑晚意带着翠燕慢悠悠往金水桥走,不过桑晚意并不是要去云意楼,而是那天她恰好看到新开的一家烤肉店,今天趁着天色尚早,带着翠燕去尝尝。 第333章 会咬人的狗不叫 金手桥头附近这家烤肉店,门脸不大,招牌挂着“李记烤肉”四个黑漆大字。 油烟味裹着孜然和辣椒的辛香直往鼻子里钻,勾得人馋虫大动,桑晚意领着翠燕刚跨过门槛,热浪扑面而来,明明是中午,大堂里七八张方桌就坐得满满当当。 “两位客官,二楼还有个临街的雅座。”店小二搭着白毛巾迎上前,扯着嗓门热情引路。 桑晚意跟着上了楼,这二楼用几面竹编屏风隔开,别人肯定是来吃饭的,但是桑晚意还有一个心思,她来借鉴的。 她想看看别人开的饭店都是怎么装修的,还没等看好,就听见屏风后头传出一道熟悉的声音。 “多放点辣椒面,对,再翻个面,这肉得烤得边上发焦才香!刘允那个木头,天天让人给我炖没滋没味的母鸡汤,再喝下去我都能下蛋了。” 桑晚意眉头皱了皱,脚步没停,绕过屏风,雅座里坐着个穿宽大家常锦袍的妇人。 头发只用一根木簪绾着,一手拿筷子,一手护着高高隆起的肚子,正催促旁边拿蒲扇扇风的丫鬟。 “哟,刘少夫人好兴致啊。”桑晚意也不客气,直接就在程月薇的对面坐下了。 程月薇被这声招呼吓了一跳,手里的筷子险些掉地上,抬头看清是桑晚意,长长呼出一口气,拍着胸口埋怨。 “你这人,走路踩着猫步不带出声的,吓死我了,我还当刘允带人抓我来了。” 桑晚意看了一眼桌上摆着的生肉盘子,又看了看旁边那碟红彤彤的辣椒粉:“你挺着这么大个肚子,不在府里安胎,非要跑出来吃烤肉?刘允不能在家给你准备着吃吗?” “哎呀,你不懂,这样吃的才是最正宗的,家里的没这个香。”程月薇把一盘刚烤好的肉推到桑晚意跟前,顺手递了双干净筷子,“相请不如偶遇,今天这顿我请,你尝尝,这家的秘制蘸料绝了。” 桑晚意夹起一块肉,在蘸碟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肉烤得外酥里嫩,油脂在舌尖化开,混合着咸香微辣的调料,味道确实过关。 “不错吧?”程月薇眼睛亮晶晶的,自己也夹了一块往辣碟里戳。 桑晚意筷子一伸,半路截下她的肉,顺手把那盘辣碟拿远了些,对一旁的丫鬟吩咐:“去让小二上个清汤砂锅,再拿些素菜来,另外弄个不带一点辣的蒜泥油碟。” “哎!”程月薇急了,伸手去够,“我就吃两口解解馋,你别全给我端走啊。” “半口也不行。”桑晚意把一盘没沾辣椒的烤肉放在她面前,“常人都知道孕期忌辛辣生冷,而且你月份都这么大了,若是再吃这么重口,晚上回去胃里翻江倒海别怪我没提醒你。” 程月薇整个人瘪了下去,没精打采地夹起一块不辣的肉嚼着,含糊不清地嘟囔。 “嫁人真是麻烦,以前在娘家,我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现在倒好,婆婆管,相公管,出来吃个肉还碰上你这个管家婆,昨天晚上我不过是想吃口酸梅干,刘允那呆子硬是连夜让人把京城里所有铺子的酸梅干都买回来,堆成座小山让我挑。婆婆第二天知道了,把我叫去好一通数落,说我不体恤夫君,使小性子。” 桑晚意拿布巾擦了擦手,倒了杯温茶推过去:“身在福中不知福,刘允这般在意你,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婆婆虽然规矩大,但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偏向你的,不过今天怎么就带了一个丫鬟出来?” “府里人多眼杂,带多了还怎么溜出来。” 程月薇喝了口茶,往桑晚意那边凑了凑,“你上次给我姐姐出的什么招数啊?听说凌欢颜大闹了一场,不过后来就安静了,每天按时吃饭喝药,还主动找人询问西夏的事情,说是要提前了解夫家的风俗。” “会咬人的狗不叫。”桑晚意重新夹起一块肉,“她这是彻底寒心了,打算破釜沉舟,去西夏自己谋出路,齐王那老糊涂,还以为女儿懂事了,指不定以后怎么反咬他一口。” 程月薇冷哼一声:“反正咬水都跟我们没关系,后天的宫宴,我反正是不去的。” “你称病了?”桑晚意看着她隆起的肚子。 “早就跟刘允说了,肚子坠得慌,太医也说让我静养。” 程月薇摸了摸肚皮,“那种场合,一帮人虚情假意地敬酒说吉祥话,我才不去凑那个热闹。” 桑晚意赞同地点头:“不去是对的,西夏那些人行事粗鄙野蛮,宫宴上还指不定弄出什么乱子,你怀着身孕,避开为好。” 两人边吃边聊,半个时辰后,桌上的肉吃得干干净净。程月薇拿帕子抹了抹嘴,满足地长叹一声。 随即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拉住桑晚意的袖子:“晚意,吃饱了得消消食,咱们去你的云意楼转转呗?” 桑晚意瞥了她一眼,毫不留情地打断这个念头:“少来这套。你这顿饭吃了一个时辰,再逛下去,刘府的人就要拿绳子满大街套你了。” “哎呀,就逛一小会儿……”程月薇拽着袖子来回晃,之前程月薇吃了一次桑晚意的药膳,觉得十分不错,想着看看这次能不能趁机再讨上一份。 桑晚意知道她的算盘,不过并不吃这一套,直接站起身,吩咐翠燕下楼结账,一把扶住程月薇的胳膊:“走,上我的马车,我亲自押送你回府,我那的药膳等你生完了随时来吃,你现在要生了,可不能随便吃东西。” 程月薇反抗无效,被桑晚意半扶半抱地弄下了楼,走到街口,将军府的马车已经候着了,桑晚意先把程月薇塞进车厢,自己跟着坐进去,吩咐车夫往刘府方向赶。 到了刘府大门外,门房正急得团团转,伸长了脖子往街口张望。 看见自家少夫人从将军府的马车上下来,悬着的心才放回肚子里,连滚带爬地往院子里通报去了。 看着程月薇被丫鬟搀扶着进了门,桑晚意才放下车帘,吩咐回将军府。 第334章 母妃,女儿想通了 齐王府内,凌欢颜坐在窗前的矮榻上,西夏王子入城的消息一早就传到了她这,没有旁人预料中的爆发,凌欢颜此时安静的可怕。 曾经的她满骄纵自满,自诩是齐王府乃至大梁的高贵女人,能配得上这世间最好的男儿。 结果,竟然是这样的下场,虽然说去了西夏也是王妃,却也是别人不想要的,费心费力弄到她头上的。 前几天,凌欢颜吐血那天,她醒来后和苏曼丽大吵了一架,自从那天之后,凌欢颜就安静的不像她了。 那天凌欢颜昏迷的时候,齐王来看了一次,就出门找凌云恒了,后来凌云恒找回来了,苏曼丽怕凌云恒被打也跟着去找了,所以凌欢颜醒来的时候,身边只有一个丫鬟。 苏曼丽听说凌欢颜醒来了,急匆匆的赶来,进门就开始难道:“菩萨保佑,我的颜儿总算醒了。” 凌欢颜睁开双眸看着那个从小将自己捧在手心的母妃,如今再看,简直面目全非。 当时的苏曼丽被她的眼神看得浑身不自在,脸上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颜儿,你可别吓母妃,哪里疼?母妃去让人端参汤来。” “凌云恒的郡王爵位,是用我去和亲换来的?” 凌欢颜当时根本没有寒暄的意思,直接就问了,凌欢颜的语气冰冷,让苏曼丽直接愣神了半响。 等苏曼丽回过神来的时候,急忙说:“颜儿,你在胡说什么呢?你是不是魔怔了?你哥哥封了郡王,那是咱们侧室的荣耀啊!你这个做妹妹的,理应替他高兴才是!” “替他高兴?拿我的一辈子去换她的前程,我还要替他高兴?” 凌欢颜一把推开苏曼丽的手,因为用力过猛,眼前阵阵发黑,她硬生生咬着舌尖逼自己清醒。 “母妃,从小你就是这么教我的。” 凌欢颜盯着苏曼丽的眼睛,字字泣血,“你说凌云贺是个没用的嫡长子,说王妃刘念伪善,说只有凌云恒才是我在这世上最亲的骨肉,我信了,凌云恒砸了古董花瓶,我替他去顶罪,被父王罚跪祠堂;凌云恒在外面欠了赌债,我当了我的金项圈去赎他,我掏心掏肺地护着他,结果呢!你们拿我的命去换他的王位!” 苏曼丽被凌欢颜连珠炮似的指控逼得连连后退,估计是没话说了,只是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圣旨下了,那是皇命难违!我一个妇道人家,我能去金銮殿上抗旨吗?母妃也心疼你,可事已至此,你就不能体谅体谅娘的难处?去了西夏,你是和亲公主,有大梁做后盾,有你哥哥这个郡王给你撑腰,你这辈子荣华富贵享用不尽,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好一个荣华富贵享用不尽!”凌欢颜抓起枕头,狠狠朝着苏曼丽扔去。 “既然这么好,你为什么不让他凌云恒去西夏入赘,我记得西夏是有公主的!既然你们这么想要这爵位,那就自己去挣啊!踩着我的骨头,喝着我的血爬上去,你们晚上睡得着吗!” 苏曼丽被凌欢颜质问的彻底没了招,她也不再装模作样地抹眼泪,指着凌欢颜的鼻子吼道。 “你冲我发什么疯!你以为我愿意让你去受那份罪?这都是你父王做的决断!齐王府是谁当家?是你父王!你父王想要世子之位落在你哥哥头上,想借着联姻把凌云贺给拉下来!他去求了皇上,达成了这笔交易,我能有什么办法?” 苏曼丽眼神朝外看了看,确认没有被别人听了去,因为她知道凌欢颜不敢去找齐王,所以自己可以先把时间推倒齐王身上,反正西夏的王子也要来了,把凌欢颜送走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凌欢颜自然不知道苏曼丽的心思,但是她心里也一定有了想法。 “小姐……不是,公主。”贴身丫鬟碧儿的声音将凌欢颜的思绪拉了回来:“改用膳了。” 凌欢颜回过神来,看了一眼窗外:“西夏王子来了?” 碧儿抬眼看了一下凌欢颜,然后点点头:“是,已经进城了。” 凌欢颜接着问道:“我哥哥呢?” 碧儿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凌欢颜还愿意称呼凌云恒为哥哥:“二少爷在书房用功呢。” 凌欢颜嘴角闪过一丝嘲讽,不过很快恢复如常,让碧儿将饭菜摆好,若无其事的吃着饭。 碧儿站在一边布着菜,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后背直发凉。 饭后,凌欢颜坐在铜镜前,拿着梳子一下一下梳理长发,房门被推开,苏曼丽走了进来。 看着女儿安安静静坐在那,没摔东西也没骂人,苏曼丽悬在嗓子眼的心落回去大半。 “颜儿,把这燕窝趁热喝了,补补气血。”苏曼丽将瓷盅放在桌上,走过去双手搭在凌欢颜肩膀上,声音温柔,“你这孩子,就是气性大,母妃知道你受了委屈,这几日母妃吃不下睡不着,全心疼你去了。” 凌欢颜垂下眼帘,看着梳子齿间缠绕的几根断发,换作以前,她早就扑进苏曼丽怀里哭了,现在,她只觉恶心。 手指在木梳边缘摩挲两下,凌欢颜转过身,抬起脸迎上苏曼丽:“母妃,女儿想通了,圣旨已下,抗旨就是满门抄斩的大罪,女儿不能连累父王,也不能连累您和哥哥。” 苏曼丽眼眶泛红:“好孩子,你能这么想,母妃死也瞑目了,你放心,西夏再远,咱们齐王府也是你的娘家,你哥哥以后承了爵,你就是大梁正经的郡王亲妹,鲜于烈不敢轻待你!” 提到凌云恒,凌欢颜指甲抠进掌心,心里全是憎恶,但是她面上不显,顺着苏曼丽的话点点头。 “母妃说得对,哥哥好了,我才有指望,之前是我不懂事,伤了母妃的心。”凌欢颜反握住苏曼丽的手,“和亲的日子近了,女儿也想做做准备。” 苏曼丽也反手包住女儿的手背:“你想做什么?只要母妃能办到,天上的星星也给你摘下来。” 凌欢颜抽回手:“宫里赐的嫁衣虽好,到底不全合我的心意,女儿想亲自在盖头边缘绣上百子千孙的纹样,算是讨个好彩头,府里的金线成色不够亮,我想出府,去朱雀街的云锦阁亲自挑些金线。” 第335章 偷偷买了禁药 听见女儿要出门,苏曼丽迟疑了片刻,万一跑了或者闹事,齐王追究下来她可兜不住。 “母妃不放心?”凌欢颜端起那碗燕窝。 “我都认命了,还能跑去哪?何况满大街都是巡防的兵马,我一个弱女子,插翅难飞,我只是想去挑些针线,顺道散散心,母妃若是为难,那就算了。” “不为难不为难!” 苏曼丽哪舍得在节骨眼上忤逆好不容易顺毛的女儿,忙不迭应下,“母妃这就跟门房交代,你多带两个丫鬟婆子,挑好了东西早些回来,外面人多眼杂,别碰着磕着。” 半个时辰后,凌欢颜穿着一身素净的披风,头上戴着帷帽,由碧儿和另外两个粗使婆子陪着,一路到了朱雀街。 西市那边刚闹过事,加上西夏使团入驻行宫,兵马司的人四处巡街,朱雀街这边倒还算平稳,沿街商铺照常开门。 马车在云锦阁门前停稳,凌欢颜踩着脚凳下车,抬头看了眼这家京城最大的绣坊,提着裙摆走进去。 掌柜见是生面孔,但衣着打扮非富即贵,满脸堆笑迎上来介绍各色丝线,凌欢颜挑挑拣拣,选了几十样金线和银线,又去看旁边的苏绣样册。 碧儿跟在后面,手里抱了七八个锦盒。 “碧儿。”凌欢颜头也没回,“前头巷口有家南记糕铺,他家的桂花云片糕我这会想吃,你去排队给我买两包。” 碧儿面露难色:“公主,王妃交代奴婢寸步不离跟着您。” 凌欢颜转过身,隔着帷帽的白纱看着碧儿:“怎么?如今我连使唤个丫鬟都不行了?你怕我跑了?我就在这云锦阁挑料子,门口还有咱们府里的婆子和车夫,我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被凌欢颜的话一顿训,碧儿不敢不从:“奴婢不敢,奴婢这就去买,公主且在店里稍坐。” 看着碧儿走远,凌欢颜对门外的两个婆子吩咐:“你们把这些盒子先搬到马车上去,看好东西,少一根金线我拿你们试问。” 两个婆子手忙脚乱地搬着锦盒往外走。 支开了身边人,凌欢颜扯了扯帷帽的轻纱,从云锦阁后门绕了出去。 穿过两条胡同,凌欢颜来到一处偏僻的窄巷,这里不是繁华的街市,周遭只有几家卖杂货和药材的小铺子。 药铺里光线昏暗,浓重的药材味充斥着鼻腔。 柜台后的老头眼皮都没抬直接开口说道:“抓药还是看诊?” 凌欢颜走到柜台前,从袖袋里摸出一锭十两的纹银,放在柜面上,没说话。 老头停下动作,浑浊的眼珠在银子上转了一圈,这才抬头看向眼前戴着帷帽的女子。 “我要点好东西。”凌欢颜直接说了自己要的药名。 老头那银子的手立马缩了回去:“姑娘走错门了,小店只治病救人,不卖……” 凌欢颜不等老头说完,直接又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 老头盯着那张五十两的银票,喉结滚了滚,五十两抵得上他这破铺子两三年的进项。 老头弯下腰,在柜台底下摸索了半天,找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推到凌欢颜面前。 凌欢颜将黑瓷瓶攥进手心,既然他们不仁,就不要怪自己不义了。 凌欢颜把银票和银子往前一推:“记住了,今天没人来过。” 凌欢颜转身走出药铺,感觉压在胸口好几天的浊气,总算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口子。 顺着原路折返回云锦阁,凌欢颜刚从后门进去,整理好衣襟和帷帽,就听见前头碧儿焦急的询问声。 “掌柜的,我家小姐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凌欢颜从屏风后走出来,手里拿着丝帕:“嚷嚷什么,我去后头净房方便一下,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碧儿看见凌欢颜,提着的心总算放下,手里还拎着两包冒热气的桂花糕:“公主恕罪,奴婢买糕回来了,没见着您,急糊涂了。” “行了。”凌欢颜没接糕点,径自往外走,“东西买齐了,回府。” 凌欢颜坐在回府的马车里,她将手拢在宽大的衣袖中,指尖触碰着那个冰凉的黑瓷瓶。 她是在很久之前一次偶然的机会知道的,这种药性极烈,无色无味,却能让最温顺的马匹瞬间癫狂。 前几日她吐血昏迷醒来后,被困在自己的院子里出不去,百无聊赖之下走到后罩房的阁楼,恰好能看清齐王府的练武场。 她看到父王站在校场边,亲自督促凌云恒骑马练剑,往日里连弓都拉不开的凌云恒,被齐王逼着在马上颠簸,累得满头大汗。 父王非但没有责骂,反而满面红光地让人端茶递水,那副望子成龙的热切模样,让凌欢颜心里的仇恨更深了一分。 大家都是齐王的骨肉,凌云恒不学无术,四处惹祸,到头来齐王府倾尽全力为他铺路,她凌欢颜平日是骄纵了一些,但也为这个家付出过的,最后却成了一件换取爵位的物件。 正向着,马车已经停在王府偏门,凌欢颜提着裙摆下车,回到自己的院落,她吩咐碧儿把云锦阁买来的金线和银线收进自己的针线阁里,顺便把其他人都打发了出去。 屋内安静下来,凌欢颜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将黑瓷瓶藏进一个装满旧首饰的红木匣子里,刚锁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颜儿!听说你出门了,身体可是好点了?”凌云恒大摇大摆的进来,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箭袖锦袍,腰间束着镶玉的犀角带,头上戴着赤金嵌宝冠,整个人都透着一股春风得意的味道。 “二哥今日倒是清闲。”凌欢颜语调平缓。 凌云恒自己找了张椅子坐下,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张嘴抱怨:“清闲个屁!你不知道父王这几天发了什么疯,天不亮就把我从被窝里拽出来,押着我去校场骑马射箭,我这腰酸背痛的,连拿筷子手都哆嗦。” 凌欢颜静静看着他发牢骚,内心和脸上一样平静。 第336章 裴将军,这护送的排场真不小啊 凌云恒放下茶杯,凑近端详她的脸色:“对了,母妃说你前几天病得很重,连太医都惊动了,马上就要当新娘子了,好端端的怎么就病倒了?是不是底下那些狗奴才伺候得不尽心?你告诉二哥,二哥去扒了他们的皮!” 凌欢颜的手指扣在袖口边缘,看凌云恒的模样,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齐王和苏曼丽他们不仅拿她去换前程,还小心翼翼地把这个宝贝儿子保护在温室里。 生怕那些肮脏的交易脏了儿子的耳朵,影响他享受郡王爵位的心情,影响他专心练武,真是好父母啊。 “不过是染了风寒,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凌欢颜掩去眼底的森冷,“倒是二哥,如今身份不同了,这骑射武艺自然不能落下,只是父王向来纵容你,这回怎么逼得这么紧?” 听到这话,凌云恒越发得意,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那还不是因为父王给我谋了个好差事!他说皇上马上就要派人去城郊大营巡检,有意让我历练历练,我这刚封了郡王,总得拿出点本事让外人瞧瞧,免得别人说闲话。这几天我那匹汗血宝马都被我跑瘦了一圈。” 城郊大营巡检,凌欢颜脑子里转了一圈,这差事非同小可,手里能攥着实权。 齐王拿她去和亲,换的不只是一个虚头巴脑的郡王头衔,还有这实实在在的军务差事。 齐王这是要借着联姻的东风,彻底把大房的凌云贺踩死,让凌云恒这个庶子翻身。 “这差事难得,二哥可得好好表现。”凌欢颜放下茶盏,看着凌云恒,“只是城郊大营不比王府后院,那匹汗血宝马烈性大,二哥骑术还没练到家,当心受了伤。” “笑话!我凌云恒是那种窝囊废吗?” 凌云恒哼了一声,拍了拍大腿,“那马是烈,可跑起来那是真带劲,改天父王还要亲自考我的马术,若是过了关,这巡检的差事就算板上钉钉了,到时候二哥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你去西夏也有面子不是?” 凌欢颜很轻地笑了一声:“二哥说的是,有二哥在京城给我撑腰,我这西夏王妃自然做得安稳,既然改天要考马术,二哥可别偷懒,趁着天色还早,再多练练。” “行,那我不陪你了,改天再来看你。” 凌云恒站起身,大摇大摆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住,回头嘱咐了一句,“你好好养病,缺什么短什么,派人去我院子里拿。” 门帘晃动,人影消失在门外,屋内重归寂静,凌欢颜维持着端坐的姿势,足足过了一炷香的功夫。 行宫的正殿内,鲜于烈换上了一身西夏王族的正式袍服,虽没有大梁锦缎那般繁复精致。 但厚实的料子上用暗金线盘着鹰隼展翅的图腾,配上他高大魁梧的身量,倒也颇有一番气场。 裴云霆此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皇上让他护卫鲜于烈进宫,不过凌云宸此刻被调取了别的地方当值了,裴云霆此刻整个人都肉眼可见的心情好。 两人各乘一骑,御林军开道,沿着宽阔的御街直奔皇城。 一路上鲜于烈骑在马背上四处打量,街上的布防可谓是密不透风啊,他侧头看向并行的裴云霆,裴云霆面不改色,腰背挺得笔直,目视前方。 鲜于烈再次开口:“裴将军,这护送的排场真不小啊,这是护送本王子,还是押送?” 裴云霆勒着缰绳的手纹丝不动,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王子说笑了,京城百姓热情,若不拦着,怕惊了王子的坐骑。” 到了午门外,两人翻身下马,卸了佩刀,跟着引路太监进了宫墙。 长长的甬道两旁是高耸的红墙,明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大梁的皇宫威严确实不是西夏的王城能比的。 御书房内,凌玄瑾端坐在高位,身居上位养出的威压不怒自威。 太监总管李德全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西夏王子鲜于烈、大将军裴云霆觐见!” 凌玄瑾放下奏折,抬眼看向门口。 鲜于烈大步跨过门槛,按照大梁的礼节,抱拳弯腰行了个大礼:“西夏鲜于烈,见过大梁皇帝陛下,愿大梁与西夏世代交好,牛羊满圈,五谷丰登。” “王子免礼,赐座。”凌玄瑾声音平稳,抬手示意。 凌玄瑾刚说完,鲜于烈就大大咧咧的起身坐在一边,裴云霆则规规矩矩站在另一边的下首。 “西夏路远,王子一路风尘仆仆,实在辛苦。”凌玄瑾开口寒暄。 “朕已命人在行宫备下了一切,若有缺的,王子不要客气,尽管提就是了,会有专人供给的。” “多谢皇帝陛下盛情。” 鲜于烈摆摆手,身子往前倾了倾,“吃穿用度倒是其次,本王子这趟来,主要还是为了两国商路互市的事,西夏缺粮草铁器,大梁要皮毛战马,咱们把这买卖做大了,边境上的兄弟们也就不用整天拔刀相向了。” 凌玄瑾听完,端起手边的茶盏拨了拨浮沫,他也没想到这鲜于烈连寒暄都没有,直接就摆明自己的目的。 不过这样也好,凌玄瑾慢条斯理地接话:“互市乃利国利民的好事,之前朕已命户部开始着手准备这件事了,只是这铁器嘛……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 “大梁的规矩多,本王子也晓得,既然皇帝陛下说这铁器出关得慎重,那咱们就先谈谈这互市的地界,那些荒凉的戈壁滩就没必要立碑了,我们要的是靠近青州和并州的榷场,那里的货才正宗。” 鲜于烈虽然不悦凌玄瑾说的铁器问题,但是也没在铁器上死磕,话锋一转,转到了别的地方。 凌玄瑾端着茶碗,抬眼看着鲜于烈:“青州和并州是我大梁的门户,在那儿设榷场,朕得先问问边境驻军的将军们,互市是为了求稳,若是为了买卖坏了军心,反倒不美。” 鲜于烈笑了两声,只要没有直接拒绝就说明有戏,他接着说道。 “皇帝陛下说的是,咱们这次来,带着牛羊马匹,也带着西夏的诚意,这买卖能不能成,终究还得看咱们两家结亲结得合不合心意。” 第337章 虎狼之性,见利忘义 说到这,鲜于烈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换了个随意的坐姿,眼神也变了变:“说起结亲,本王子在来京城的路上,听了不少传闻,之前两国定下婚约时,我父王听说大梁皇帝膝下二公主德才兼备,是天生的凤命,怎么到了京城,这大梁的皇榜上却换成了什么齐王府的郡主?” 站在一侧的裴云霆眼帘低垂,眼眸幽深,他知道鲜于烈这是在要好处,也在试探凌玄瑾的底线。 在大梁,嫡亲的公主与王府的郡主,身份虽然都尊贵,但在外交筹码上,终究隔着一层不可逾越的鸿沟。 凌玄瑾的面色依旧沉稳如常:“王子想必是听错了,朕在圣旨中写得明明白白,和亲的是大梁的欢颜公主,虽说她是齐王胞弟的女儿,但自幼在宫中走动,朕一直将她视为掌上明珠,更是早早封了她公主的头衔。” “公主也好,郡主也罢,名头不重要。” 鲜于烈摆弄着手指上的扳指,说起话来也是直来直去,一点客套都不留,“本王子就想知道,这欢颜公主比起那二公主,身后的嫁妆是不是也要薄上几分?我们西夏草原广袤,娶个公主回去,那是为了让大梁的血脉在那儿扎根,若是个没分量的,本王子娶回去了岂不是……。” 鲜于烈的话还没有说完,凌玄瑾就大笑起来,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这时一边的裴云霆的手慢慢的移动到自己暗袖中的匕首上,以他对凌玄瑾的了解,此时的凌玄瑾明显已经生气了,而他要做的就是在必要的时候保护凌玄瑾。 凌玄瑾站在窗前,片刻后才出声,声音已经听不出什么怒气了。 “王子多虑了,朕之所以选欢颜公主,是因为钦天监的官员合过八字,欢颜公主与王子的命格乃是百年来难得一见的‘天合之作’,她生于惊蛰,命带福泽,能为西夏草原带来常青之气,更有利于两国的合作稳固。” 凌玄瑾转身看向鲜于烈继续说道:“至于嫁妆,朕已命礼部和内务府共同筹备,除了该有的金银绸缎,朕还会划拨并州三座县城的税收作为公主的封邑,只要西夏与大梁交好,这好处肯定是少不了的。” 三座县城的税收,这在大梁皇朝历史上也是罕见的厚爱,鲜于烈面上一喜。 “皇帝陛下此言当真?那三座县城的税收,真的全给本王子?” “朕贵为天子,自然是一言九鼎。” 凌玄瑾嘴角牵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不过这税收是给欢颜公主的,待欢颜公主嫁到西夏,自然也会成为王子。” 此话一出,鲜于烈愣了一下,这是点他呢,不过他也不计较,都嫁给自己了,还不就是自己的嘛, 凌玄瑾重新坐回龙椅:“这和亲的大事,急不得,也慢不得。明晚朕会在太和殿举办欢迎宴,届时文武百官与家眷都会出席欢迎王子,到时候我回派人去接王子进宫。” 鲜于烈此刻心情大好,和凌玄瑾又商谈了一个时辰后才告辞,凌玄瑾可以让李德全叫来凌云宸将鲜于烈护送到行宫,将裴云霆留了下来。 御书房回府安静后,凌玄瑾脸上的笑意瞬间消散。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按着太阳穴,露出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他看向依旧站在原处的裴云霆:“你觉得鲜于烈这人如何?” 裴云霆声音低沉:“虎狼之性,见利忘义,他今日为了三城税收妥协,他日若有了更大的利益,同样会反水,皇上这步棋,只能稳得住一时。” “一时也就够了。” 凌玄瑾冷笑一声,“朕要的是并州三年的安稳,这三年里,边军需要换防,军饷需要筹措,至于齐王府那边……凌欢颜那个性子,你以为她能在那草原上消停?朕把她嫁过去,是给西夏送个福星,还是送个麻烦,那得看凌欢颜自己的本事了。” 裴云霆心头微震,他以为自己卖了萧贵妃一个人情,顺便解决了自己和桑晚意的一个麻烦,没想到凌玄瑾也有自己的算计。 他心中不禁闪过一丝嘲弄,也对,这个为了上位连亲兄弟都能杀的人,怎么可能不算计呢。 昨天中午,把程月薇送回刘府后,桑晚意的马车刚在将军府大门前停稳,门房老远便迎了出来,后头紧跟着晚意坊的刘主事。 “少夫人,您可算回来了!”刘主事一脸的着急。 桑晚意从马车上下来,看到刘主事竟然亲自来找自己了,还以为有什么大事:“晚意坊怎么了?” “今日午后,店里涌进来一大群西夏女眷,那些人身上挂着叮当响的银饰,连大梁话都说不利索,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指着柜台里的水粉、面霜、头油,连价钱都不打听,直接掏出金块往桌面上拍,嚷嚷着全包了!连咱们新出那个五十两银子一套的‘冰肌玉骨盒’,硬是给抢得连个空木盒都没剩,库房里的底货眼看就要见底了。” 桑晚意一听也是一愣,没想到这西夏的人消息倒是灵通,这刚来不过一会,就直冲自己的晚意坊,而且目标明确,这肯定是有人告诉她们的。 “钱送上门,断没有往外推的道理,你回去交代后头的作坊,连夜赶工,把能调的货全摆到前店,挑些大红大紫的蜀锦重新包一层,原先五十两一套的,明日起标价一百两,另外告诉前堂的伙计,不收银票,只收现银或金锭。” 刘主事听到价格翻倍,惊得倒抽了一口气,这可不像是桑晚意的风格啊,毕竟自己铺子的东西再好,桑晚意也没有多收那些贵妇小姐们一分钱啊。 “这价格……”刘主事有些担忧。 “你放心,这些西夏人待不了几天,而且她们行事作风都和京城的贵女们不一样,这几天怕是我们的人不会去晚意坊的,再说了,我赚点西夏人的钱回头好好升级一下产品,给我们自己人用,这没什么不好。” 刘主事这才没了担忧,急匆匆的赶回晚意坊。 第338章 就要做西夏人的生意 这天夜里,裴云霆一直没有回府,西夏使团入京后的防务极为繁重。 他在行宫和五城兵马司之间连轴转,晚上皇上甚至将他叫去御书房商议要事,桑晚意因为铺子的事情,加上担心裴云霆,也是一夜没有睡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桑晚意便带着翠燕和青影出了门。 街面上巡防的官兵比前几日多了一倍有余,兵马司的人手持长枪,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街角巷尾随处可见穿兽皮、扎脏辫的西夏汉子。 马车在晚意坊斜对面的茶楼停下,桑晚意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 推开半扇窗,下方晚意坊的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七八个穿着繁复衣衫的西夏女子在店里指指点点,门外的随从提着沉甸甸的木箱候着。 那些西夏女子打开盖子闻闻香味,便痛快地让随从付钱,不过也正如桑晚意所料,京城的贵女们果然不来了,即便是有早起路过的,也绕的远远的。 翠燕提着茶壶给桑晚意倒了杯热茶,探着脑袋往下瞧,乐得合不拢嘴:“少夫人,这帮西夏人是把国库搬来了不成?买个胭脂水粉也这般舍得下本钱。” 桑晚意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叶:“鲜于烈来和亲,带了二十辆大马车,装的全是真金白银和皮草,他们在苦寒之地憋久了,有钱没处花,见着京城的细软物件,购买欲自然收不住,所谓和亲互市,不过是将利益摆在桌面上切割,大梁用丝绸脂粉换取西夏的安稳,西夏用真金白银填补他们对中原文化的贪婪,这本就是一场双向的搜刮。” 晚意坊这边看的差不多了,桑晚意也喝完了茶,站起身拍了拍裙摆:“走,去金水桥头那边看看。” 马车停在云意楼门前,刚跨进大堂,一阵嘈杂的争吵声混着药膳的香气扑面而来。 大堂正中央拼了两张八仙桌,坐着六七个膀大腰圆的西夏汉子。 桌面上横七竖八丢着马鞭和弯刀,沈青站在一边苦着一张脸跟为首的一个胡子拉碴的汉子比划。 桑晚意无奈的笑了笑,真是为难沈青了。 “客官,这真不是坏了的东西,这是当归!是补气血的药材,熬在汤里大补啊!” 那位大胡子的西夏人听不懂几句大梁语言,气的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们大梁人,拿草根树皮糊弄我们!这汤里一股子怪味,连块正经肉都见不着几块,还敢要十两银子?当老子是冤大头!” 后头几个西夏人跟着起哄,手已经摸上了腰间刀柄。店里的其他食客吓得纷纷结账躲避,大堂空出一大片。 沈青急得额头直冒汗,这帮人一看就不好惹,何况上头刚有交代,对待西夏使团的人不能起冲突,打又打不得,骂又骂不过,简直是秀才遇到兵。 桑晚意不慌不忙的走上前:“几位客官若是嫌肉少,尽管再添两盘上好的羯羊排,今日这顿,算是我请几位尝个鲜。” 桑晚意走到近前,手里的绢扇顺势压在了那胡子汉子的手腕上,扇骨是上好的湘妃竹,触感微凉。 那汉子愣了愣,对上桑晚意那双沉静的眼,手里的弯刀终究没拔出来,嘴里却嘟囔着:“你是谁?凭什么管老子的事?” “我是这云意楼的掌柜的。”桑晚意松开扇子,用筷子从砂锅里拈出一片当归,在众人面前晃了晃。 “客官说这是草根树皮,倒也没错,但在大梁,这一片‘树皮’的价格,能抵得上半头肥羊,这叫当归,是补气活血的良药。” 她转过头,视线在那几个汉子的膝盖和腰间扫过:“几位常年在草原骑马奔袭,风里来雨里去,这腰腿到了阴雨天,怕是酸胀得厉害吧?尤其是这位的客官,我看你左腿膝盖处落座时有些僵直,想必是旧疾,这锅汤里除了当归,还放了杜仲和续断,专治你们这种在马背上落下的寒症,肉什么时候都能吃,这……可不是你们什么时候想吃就能吃的道的。” 桑晚意说的很慢,足以让几个西夏人听懂,那个被说膝盖不好的西夏人听的一愣一愣的。 下意识揉了揉自己的膝盖,这毛病他确实有。 西夏大夫只叫他敷羊油,效果稀松平常,倒是这娇滴滴的中原女子,一眼就看穿了。 桑晚意没等他反应,回头对沈青吩咐道:“去,把我私藏的那坛‘筋骨红’拍开,给这几位好汉满上,再让后厨切两斤带皮的黄牛肉,用咱们云意楼特制的酱料爆炒,多放点茱萸和花椒,给客官们暖暖身子。” 沈青一看桑晚意几句话就把这帮杀神给按住了,哪还敢怠慢,忙不迭地往后厨跑,让做菜的的厨师抓紧安排上。 云意楼刚开始的时候的确是只有药膳,但后来桑晚意发现,只有药膳,总归太单一了。 所以就考虑将药材和肉、菜一起做,这前几日刚研究的几样肉菜还没有推行,今天就用上了。 酒很快就拿上来了,西夏的汉子端起大瓷碗,闷头喝了一大口,只觉得一股热流从嗓子眼直冲脑门,流到四肢,原本隐隐作痛的膝盖竟真舒缓了不少:“好酒!掌柜的是个敞亮人!刚才是兄弟们粗鲁了!” 桑晚意收起扇子,立在桌边:“西夏草原广袤,英雄辈出,但塞外风霜最是伤人,咱们这药膳,不是为了让各位吃饱,是为了让各位回了草原后,还能在马背上多战几年,各位既然到了京城,若是不把这身体里的暗伤调理好,回去岂不可惜?” 这一番话,不仅说得那几桌西夏汉子心花怒放,连周围几个原本想溜走的京城富商也听住了。 “掌柜的,给我也来一份那个酒!”隔壁桌的一个胖富商忍不住喊了一嗓子。 “我也要!那酒也给我上一壶!” 一时间,云意楼里热闹非凡,桑晚意在那坐镇了两个多时辰,凡是西夏人过来问的,她都能点出几分症状。 引得那些西夏使团的下属们一个个把她当成了活菩萨,掏银子的时候比谁都大方。 第339章 最重要的是,怀里能抱着你 直到晌午过后,桑晚意才退到后院的厢房,翠燕端来一盆温水,心疼地拧了把帕子递过去。“少夫人,您这真是亲力亲为,瞧这嗓子都说哑了。” 桑晚意接过帕子敷在脸上,长出了一口气:“幸亏当初沈青做药膳的时候我在旁边听了几句,唬不住京城的人,唬这下西夏人还是够用的,再说了做生意讲究个借势,鲜于烈这一路进城搞得鸡飞狗跳,百姓心里是怕的,咱们云意楼若是趁机做出点什么,这以后名声肯定就能打响了,还愁没生意。” 正说着,青禾快步进了后院,他这几日一直跟着裴云霆,此时出现,显然是带了消息。 “少夫人,将军让属下传个话,今晚他要在行宫外巡夜,夜里恐怕还是回不来,不过您不用担心,属下会一直跟随将军左右的。” 桑晚意心中一阵失落,但还是点点头:“行,我知道了,你们都注意安全,还有其他事吗?” 青禾继续说道:“云意楼的生意将军知道后说让少夫人早些回家,西夏人的钱好赚,但是不能贪多,这个节骨眼上还是要低调一些,不过将军还说了,若是少夫人有自己的打算,他也不会阻拦的。” 裴云霆的意思桑晚意明白,她也正有此意,赚一笔就行了,赚多了反而出风头:“嗯,我知道了,你让将军放心,我明白他的意思,我回按照他的意思做的。” 青禾又说了几句后,看了一眼翠燕就离开了。 青禾交代完裴云霆的话,转身快步出了院子,翠燕站在桑晚意身后,桑晚意从铜镜里看到她脖子伸得老长,眼睛一直跟着青禾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人影了还在看。 桑晚意将帕子随手搭在盆沿,抬眼瞅着自家丫鬟的痴样,没忍住出声打趣:“别看了,人早走没影了,你这眼珠子再黏下去,能直接掉青禾身上跟着他回行宫去。” 翠燕听到桑晚意的声音一下子回来神,脸一下红透了,说话也结巴起来:“少夫人,您、您瞎说什么呀!” 桑晚意站起身,伸手戳了一下她的脑门:“还跟我嘴硬,你那点心思,全写在脸上了,来,跟我说说你跟青禾现在到底到哪一步了?有什么打算没有?” 翠燕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的跟蚊子哼哼似的:“少夫人别拿奴婢寻开心了,奴婢能有什么打算。”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桑晚意拉过翠燕的手,“青禾是裴云霆的贴身近卫,人品好,长得也周正,我看他对你也挺上心,前几日我听说大半夜的就起床去南城排队给你买糕点了?” 听到这里,翠燕的脸更红了,忸怩了半天,才极小声地憋出一句:“他……他人确实挺好的。” “那这就是好事啊。” 桑晚意挨着她坐下,语气放缓,“你自小就跟着我,吃了不少苦,如今日子安稳了,我也得为你以后图谋,等西夏使团这阵子风波过去,京城安宁些,我就亲自做主,去跟裴云霆提提,把你们俩的事定下来,到时候给你备一份厚厚的嫁妆,风风光光的把你嫁出去,不让你受半分委屈。” 翠燕眼眶泛酸,水汽在眼底直打转,她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抓着桑晚意的衣摆。 “少夫人,奴婢不求什么嫁妆,也不想风光,奴婢就想一辈子伺候您,奴婢七岁被卖进桑家,若不是少夫人护着,早被打死了,奴婢这条命都是您的,这婚事……全凭少夫人做主,您让奴婢嫁,奴婢就嫁,您若不舍,奴婢就梳起头发当个老妈子,一辈子留在您身边。” 桑晚意弯腰把她拉起来,掏出帕子擦掉她脸上的泪花:“傻丫头,说什么胡话,你嫁了人,照样能留在我身边做事,我哪舍得放你走。” 翠燕破涕为笑,重重点头。 下午天色尚早,桑晚意就回了将军府,她知道裴云霆的人肯定暗中跟着自己保护。 但是她不能让他分心,只要自己回了将军府,肯定就比外面安全,裴云霆也能放心一些。 凌晨的时候,桑晚意已经睡下了,不过这几天她睡眠浅,听到有动静立马睁开眼。 借着微弱的烛光,看清屏风外那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裴云霆正在解身上的铠甲,动作小心翼翼的,怕是担心吵醒了桑晚意。 “回来了?”桑晚意支起身子,声音带点刚睡醒的沙哑。 裴云霆动作停住,转过身走到床边,没有马上靠近,而是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把你吵醒了,我先去洗个澡,你接着睡。” 桑晚意披上外衣坐了起来,点上等,这才看清裴云霆的脸,大抵是熬了两夜太累了,眼底都布满血丝,下巴上也冒出青灰的胡茬,整个人透着疲惫。 桑晚意忍不住心疼:“快去洗吧,我等你。” 片刻后,裴云霆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回来,掀开被角躺下,长臂一伸,就把桑晚意捞进了怀里,他身上还带着皂角的清香和水汽,体温隔着衣料源源不断地传过来。 “再陪我睡会儿。”裴云霆下巴抵在桑晚意的发顶,嗓音沉闷。 桑晚意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没有动弹。 安静了片刻,裴云霆并没有睡着,他抚着桑晚意的后背:“鲜于烈这几日不仅要看布防,还要去京郊校场看大梁的骑射,看着那些西夏人嚣张的样子,让我想起了之前在边关的日子。” 裴云霆在黑暗中突然开口,像是说给桑晚意听,也想是说给自己听,桑晚意没有插话,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每一天睁眼,都不清楚能不能活到晚上,黄沙漫天,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手里握着的刀柄上也全是血。” 裴云霆说着话,不自觉的收紧了手臂,“我从没想过,能有今天。” 他低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桑晚意的头上:“我都不敢想象,我能脱下那身血衣,躺在京城的大宅子里,能有这样安稳的时刻,最重要的是,怀里能抱着你。” 第340章 裴家没有被邀请 桑晚意眼底泛起涟漪,抬手回抱住他精瘦的腰。 “以前我总觉得,我这样的人,双手沾满杀戮,命格太硬,这辈子是不配谈什么儿女情长的,我也以为,我根本不会对任何人动心。” 裴云霆的指腹在桑晚意的脸颊上轻轻摩挲,“但这一切都在看到你的那一刻变了,晚意,谢谢你,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情话毫无防备地砸过来,桑晚意耳朵发烫,她不是矫情的人,可听到裴云霆这番剖白,心底那块最柔软的地方还是被触动了。 感动之余,桑晚意不想让裴云霆这么伤感,这不是他该有的样子,桑晚意吸了吸鼻子,抬起头,手指在裴云霆胸口抵着,语气带着几分调侃:“照你这么说,堂堂大将军对你的嫂子是早有预谋啊,所以这后来的换亲也是进行的如此之快。” 裴云霆被戳破了心思,没有恼怒,低低笑出声:“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裴云霆的坦荡然而让桑晚意更不知道该如何说了,就在她还要开口的时候,却听见头顶传来的呼吸声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她微微仰头,借着微光看向裴云霆,那张冷峻的脸已经完全放松下来,裴云霆已经睡着了。 桑晚意把滑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手指停下动作,反手拉过锦被,盖在两人肩头,她往他怀里缩了缩,闭上眼睛。 就在京城都在因为西夏王子的到来忙忙碌碌的时候,裴府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 自从裴云州把红袖和绿珠带进裴府后,裴府的日子就没消停过,而最近裴云州除了公务时间,剩下的时辰全泡在红袖和绿珠的怀里。 宋娴云因为身体不好,需要躺着静养,可是却天天听着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的浪荡笑声,气的更是头晕脑胀的。 今日一早,桂嬷嬷端着燕窝粥走到床前:“老夫人,您今日看着气色大好,先用半碗粥润润嗓子吧。” 宋娴云摆了摆手,示意桂嬷嬷将碗放下:“宫里那边,盈儿有消息传出来吗?算算日子,产期也就在这个月了,我这心里整日悬着,连个准信都没有。” 桂嬷嬷将燕窝搁在红木小几上,低着头回话:“回夫人的话,宫里规矩严,娘娘如今身子重,各宫的眼睛都盯着,咱们府上的人递不进牌子,不过娘娘是个有福气的,定能平平安安生下皇子。” 宋娴云叹了气,自家大房如今这副烂摊子,裴云州是指望不上了,全家的荣耀都押在裴洛盈的肚子里。 “外头这几日闹哄哄的,我恍惚听下头的人说,西夏王子进京了?”宋娴云扶着床沿,转头看向桂嬷嬷。 张嬷嬷点点头:“是,皇上今晚在太和殿设宴,文武百官携家眷赴宴,给西夏王子接风洗尘。” 宋娴云的手猛地握起来:“今晚?那怎么不见帖子,礼部的帖子怎么还没送到大房来?” 桂嬷嬷垂下眼帘,不敢直视宋娴云的眼睛:“老奴差人去街上打听了,说是各府的帖子早就发完了。” 没收到帖子?这件事情如同一块石头打在了宋娴云的脑门上。 裴家虽然不比当年裴老爷子在时风光,但大房顶着世袭的爵位,这种规格的国宴,居然直接把大房给漏了,明摆着是皇上对大房不满。 再往深了想,岂不是裴洛盈在宫里也失宠了? 宋娴云越想越坐不住,拍着床沿吩咐:“去,把桑婉婉给我叫来!” 不多时,门帘被人掀开,桑婉婉迈着碎步走进来,宋娴云抬眼看过去,瞬间皱起眉头。 桑婉婉今日穿着一件极其扎眼的大红织金长裙,头发梳得高高的,插满了金银珠翠,脸上扑着厚厚的白粉,嘴唇涂得鲜红,活脱脱像个纸扎的假人。 “你这打扮成什么样子!”宋娴云气的差点又晕了过去。 桑婉婉自顾自地走到屋子中央,咯咯笑出声来:“婆母这是怎么了?我今日这身不好看吗?夫君最喜欢红色,那两个小贱人天天穿红挂绿的,我也得穿红的,夫君看了才会来我房里。” 宋娴云被她这疯癫的模样气得咳嗽不止,桂嬷嬷赶忙上前给她顺气。 宋娴云缓过劲来,不接裴云州话题的茬,指着桑婉婉说:“你去备车,去找桑晚意,桑晚意现在掌着那么多生意,又是裴云霆的正室,今晚的宫宴他们肯定要去,你去探探桑晚意的口风,问问礼部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单单落下我们大房!” 桑婉婉偏着头,伸手去拨弄头上的金步摇,珠串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找桑晚意?我不去。” 桑婉婉咧开嘴,露出一个怪异的表情,“我要去买桂花糖糕,夫君说他最爱吃南街的桂花糖糕,我买回来,他就不会去那个狐狸精房里了,婆母,您吃糖糕吗?” 宋娴云盯着桑婉婉那双毫无焦距的眼睛,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桑婉婉怕不是疯了吧?难道是被裴云州那晚动手给吓得? “滚!给我滚出去!” 宋娴云抓起小几上的燕窝粥,连碗带粥砸在地上,她再也看不下去了。 桑婉婉被瓷器碎裂的声音吓了一跳,捂着耳朵尖叫着跑了出去,一边跑还一边喊:“买糖糕!去买糖糕!”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宋娴云粗重的喘息声。 “造孽……真是我大房造了八辈子的孽!”宋娴云捶着床板,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桂嬷嬷跪在地上清理碎瓷片,小心出主意:“夫人,大少夫人这毛病怕是个急症,说不定改日就好了,要不,把宁姨娘叫来问问?宁姨娘看着还算是个有主意的。” 宋娴云无力地挥挥手:“去叫吧。” 一炷香后,宁棠过来了,看着倒比桑婉婉像个正常人。 宋娴云开门见山,把没收到请帖的事情说了一遍,又道:“你是个脑子清醒的,去备一份厚礼,找桑晚意探探虚实,大房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被人看笑话。” “婆母真是难为我了。”宁棠语气平缓,“去将军府走一趟不难,备礼也不难,但这事儿,去不得啊。” 第341章 进宫要小心 宋娴云挑眉:“为何去不得?” 宁棠垂下眼帘:“皇上设宴招待西夏王子,这是国事,礼部发帖子,那是按照皇上的意思办的,云州这几日在府里闹出的动静,这京城上下谁人不知?那两个青楼女子大摇大摆进了裴府的大门,这种时候,皇上没降罪已是隆恩,怎么会下帖子让我们赴宴呢?” 宋娴云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宁棠继续说道:“至于去找二少夫人,更是万万不可,将军府如今如日中天,二少爷深得圣眷,二少夫人的生意也做得红火,咱们大房这时候贴上去问帖子的事,这不是上赶着去让人家打脸吗?二少夫人那脾气,夫人您是领教过的,到时候话说得难听,大房的脸面只会丢得更干净。” 一番话把宋娴云最后一点念想堵得死死的。 宋娴云颓然后仰,靠在软枕上,整个人瞬间没了精气神,她哪里不懂这些道理,只是不愿意承认大房已经没落到这种地步罢了。 “罢了……你回去吧。”宋娴云闭上眼睛,彻底断了心思。 宁棠福了福身,转身退出去后顺着游廊往自己的偏院走,路过花园时,几个打扫的丫鬟正凑在一起交头接耳。 “听说了没,街上全是西夏人,那些人个个人高马大,买东西只用金锭子。” “是啊是啊,连长相都跟咱们大梁人不一样,那眼珠子是灰褐色的,看着怪吓人的。” 宁棠放慢脚步,听了片刻后才动身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回到自己的屋子,宁棠遣退了伺候的小丫鬟,将房门落了栓,她走到妆台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几张银票,还有一些零碎的金银首饰,这是她最近攒下的。 看着那些银票,宁棠的心思活络起来。 西夏人行事粗犷,不受大梁礼法约束,若能趁着西夏使团在京城大肆采买、人多眼杂的时候,混进他们的车队里逃出京城,到时候天高任鸟飞,裴云州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抓不到她。 宁棠将银票拿在手里,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如今的裴府大房再也没了往日的荣耀,而且桑婉婉已经半疯了,宋娴云半死不活。 裴云州就是个纯粹的败家子,再耗下去,等大房的家底被掏空,她这个姨娘也是被发卖的命。 趁乱走,这是绝佳的机会,就在这时,她突然又想起一件事,自己体内还有被裴云霆下的蛊,虽然他后来也表示过,只要自己不做对他或者桑晚意过分的事就不会发动蛊度,但是若自己走了,日后裴云霆让人催动蛊,自己岂不是还是要死。 宁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血管在白皙的皮肤下隐隐透出青色,逃跑的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硬生生掐灭了。 看来还得找一趟裴云霆或者桑晚意。 打定主意,宁棠脱了外衫,躺回床上,拉过被子蒙住头,外头裴云州院子里的调笑声还在继续,但已经与她无关了,这裴府,谁爱闹谁闹去。 将军府这边,桑晚意和裴云霆用过早餐后,裴云霆就要先走一步。 “鲜于烈今日要进宫赴宴,不能出半点岔子。” 裴云霆一边往身上套着软甲一边说道,“晚上进宫,我让青影多带两个人跟着你,万事当心,这帮西夏人行事没有顾忌。” 桑晚意点头应下:“你放心吧,我会小心的。” 今晚是给西夏王子接风洗尘的国宴,作为如今京城炙手可热的将军夫人,排面断不能落了下乘,所以翠燕和张嬷嬷早早便开始张罗,将行头全翻了出来,摆了满满一桌子。 “少夫人,这套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配这身织金孔雀纹的百迭裙,您觉得怎么样?”翠燕捧着托盘,献宝似的往前递。 桑晚意伸手捻起那支步摇,金晃晃的有些坠手,西夏人尚武且喜好奢华,她今日若穿得太素净,反倒容易让人看轻,觉得大梁武将的家眷小家子气,落了下风。 但若是穿的太高调,反而让人觉得她要出风头,思索再三,桑晚意定下一套淡紫色的裙子和相配的首饰。 “就这套。” 她坐到铜镜前,任由张嬷嬷给她梳头装扮,脂粉细细匀开,螺子黛描出利落的眉形,胭脂只在唇间点了一抹正红,再无多余的修饰。 等全套装扮妥当,已是傍晚时分。 院门外传来齐刷刷的脚步声,青影走在前头,身后跟着两个身量修长、穿藏青色劲装的女子。 “少夫人,将军走前特意吩咐,让属下带秋霜、冬雪二人来护送您。” 青影抱拳行礼,指了指身后的人,“她们俩自小在军中历练,近身功夫了得,今晚就扮作您的贴身丫鬟随侍左右,寸步不离。” 桑晚意打量了那两人一眼,一看便是硬底子的练家子,裴云霆这番安排,足见他对这场宫宴的防备之心,毕竟蛮夷之邦的人,脑子里的规矩跟大梁人截然不同。 “走吧。”桑晚意搭着翠燕的手出了门。 马车在指定的地方停下,桑晚意踩着脚凳落地,带着翠燕、青影和另外两个女护卫,给守卫递了腰牌验看。 顺着高高的宫墙夹道往太和殿走,一路上遇到不少官家女眷,互相只点头见礼,谁也没有多说话。 太和殿前,火盆和灯笼将广场照得通明,八十根盘龙柱上全缠着红绸,宫女太监端着托盘穿梭如织。 大殿内,席位按品阶排得满满当当,文武百官携家眷早已到了七七八八。 桑晚意进来后,一个宫女迎了上来:“将军夫人,奴婢是坤宁宫的,皇后特让奴婢引领夫人前去落座。” 桑晚意眉眼微动,皇后?虽然她不知道皇后要干嘛,但还是跟着宫女走。 等坐下后,桑晚意才算明白,这周围几家家眷都是裴云霆这边的人,桑晚意瞬间明白了皇后的意思。 “辛苦了,替我向皇后娘娘道谢。”桑晚意抬眼冲宫女说到,宫女微微一笑,转身离开。 第342章 粗鄙的王子 桑晚意坐定后,便有几道探究的视线扫过来,她权当没看见,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在殿内不着痕迹地转了一圈。 她看了一圈都没有看到裴家的其他人,这倒让她有些吃惊。 照理说,裴家大房有已故两位老爷子的功勋架着,不会落到这样的宴会都来不了的地步,估计是裴云州最近闹腾的太厉害了,让皇上那边不开心了。 桑晚意抬头看向文官席位那边,刘首辅一家倒是齐齐整整,唯独不见程月薇,不过她并没有担心,程月薇那日也说了,自己就不出席了。 正想着,殿外传来太监高亢的通报声。 “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殿内满堂喧嚣霎时收敛,所有人齐刷刷跪地,桑晚意跟着起身,低头伏身。 “众卿平身。”凌玄瑾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透着上位者的威严。 桑晚意顺势起身,余光瞥向龙椅周围的位置,皇后端坐在皇上的左侧,穿着和凌玄瑾相配的黄色,高贵端庄。 而萧贵妃一身张扬的紫金宫装,坐在皇上右侧,眼角眉梢全是不加掩饰的傲气了。 德妃、淑妃在萧贵妃的下手。 而就在这时,皇后那侧突然出现了一个挺着硕大孕肚的女人,是裴洛盈。 桑晚意眉头微蹙,裴洛盈今日穿了一身湖蓝色的宽大宫装,但衣服再宽松,也遮不住那高高隆起的肚子。 她的月份和程月薇的差不多,程月薇都没敢前来参加这个掩护,照理说她更金贵,皇上理应准许她不出现的,怎么也来了? 桑晚意端起茶盏,掩去眼底的思量,裴家大房如今在外头名声烂透了,连参加国宴的资格都没有了。 裴洛盈强撑着出席,多半是想在皇上面前刷个脸,告诉所有人,裴家大房还有她在呢。 就在这时,殿外再次传来通报声。 “西夏王子,鲜于烈觐见——” 话音刚落,一阵脚步声踏进殿门,桑晚意放下茶盏,看着大步走进来的魁梧男人。 但是她的视线穿过鲜于烈,落在了跟在他侧后方的裴云霆身上,他今日换上了大将军的青色朝服,走在一众高大魁梧的西夏人旁边,挺拔如松,自带一股不可侵犯的锐气,丝毫没有被那群西夏人影响自身的气场。 鲜于烈大踏步走到大殿中央:“西夏鲜于烈,见过大梁皇帝,今日这大梁的美酒佳肴,本王子可得好好尝尝!” 他这一嗓子,让在座的大梁朝文官们皱起来眉头,看到西夏人如此不知礼数,皆是面露不悦,却碍于皇上的颜面,谁也没敢吭声。 凌玄瑾坐在高位,面上不辨喜怒,只抬手赐座。 鲜于烈大剌剌地在左侧首位坐下,抓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海碗,仰头一饮而尽。 鲜于烈放下瓷碗,手背在满是油污的胡须上胡乱蹭了两下:“皇帝陛下,这大梁的酒不够烈啊!” 鲜于烈的嗓子喊了一声,粗野的嗓音在太和殿内回荡。 在座的文臣大多自诩清高,见他这般茹毛饮血的做派,纷纷别开脸,端起酒盏装作没听见。 桑晚意捏着茶盖,余光越过两排错落的桌案,落向大殿高台,恰好迎上皇后的视线。 皇后今日穿着正红色百鸟朝凤云锦制成的礼服,头上戴着九尾金凤冠,华贵端庄,她原本正听着旁边的宫女回禀事情,抬眼间看到桑晚意,脸上浮现点点笑意,微不可察地下颌轻点。 桑晚意明白其中深意,今晚这太和殿的座位安排大有讲究,她周围坐着的,全是从前跟着祖父打过仗的老将后代家眷,或是裴云霆亲手提拔上来的副将家眷。 皇后这是把她妥妥当当地护在武将亲眷的安全圈子里。 桑晚意双手交叠在身前,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冲着高台的方向虚拜下去,皇后心领神会,很快收回视线,转头去端案上的玉碗。 桑晚意并不知道皇后这样帮助她是因为裴云霆的原因,她以为是自己上次和三公主聊得来,皇后是看在三公主的面子上才对她另眼相看的。 此时,鲜于烈的目光毫不掩饰的在大殿内四处搜寻。 他本身就生得骨架奇大,宽肩厚背,满脸乱蓬蓬的络腮胡更是显得格外粗狂,身上那套西夏特有的暗金线图腾长袍被他撑得满满当当,腰间甚至还挂着一把没解下来的石弯刀。 所示按照大梁的规矩,这兵刃是不可能被带进来的,但这鲜于烈偏偏以西夏刀不离身为由。 硬生生带着刀走了进来,凌玄瑾为了彰显大国气度,竟然也同意了。 被鲜于烈这样一看,几个年纪小些的世家贵女纷纷拿起手中的团扇,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连余光都不敢往左边瞟,那些夫人们压低了嗓音窃窃私语。 “真是不敢想,这便是西夏来的王子?这长相、这做派,活脱脱就是个没有开化的野人!” “谁说不是呢,齐王府那位欢颜公主,平日里在京城那是何等娇贵,出入乘软轿,吃的都是精细茶点,如今要去给这种蛮子当王妃,这下半辈子能熬得住?” “嘘,小声些,小心祸从口出。” 那些低言细语传不到鲜于烈耳朵里,他此刻对大梁的美酒佳肴失去了大半兴趣,两只粗壮的胳膊压在案几上。 身体前倾,一双灰褐色的眼珠子开始在殿内的女眷席位上放肆打量。 鲜于烈转过头,毫不客气地用手指戳了戳站在一旁伺候的引路太监:“哪个是要跟本王子去西夏成亲的欢颜公主啊?把她指给本王子瞧瞧,看看长得标不标致!要是个皮包骨头干巴巴的丑八怪,本王子可不答应!” 被戳中的太监双腿一软,强撑着笑脸:“王子有所不知,咱们大梁有几百年的习俗,男女双方大婚之前,是万万不能相见的,欢颜公主这几日正安安心心待在齐王府里,有嬷嬷们教导西夏的礼仪,还要绣嫁妆,实在不方便出席这等场合,等到了吉日,公主红盖头一掀,王子自然就能抱得美人归了。” 第343章 竟然当众做出如此不堪入目的行 “什么破习俗!”鲜于烈对太监说的话极其的不屑。 “这不行那不行,规矩比我们草原上的牛毛还多!在我们西夏,哪个男儿看上了女人,直接抢回帐篷就是了,还管什么见不见面的!不让见,是防着本王子吃了她不成?” 大殿内的气氛瞬间降了下来,不少礼部的老臣已经气得吹胡子瞪眼,眼看就要站出来参这蛮夷一本。 坐高台右侧的萧贵妃曼声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娇柔,成功把众人的注意力拉了过去。 萧贵妃说道:“五王子真是真性情啊,我们就别光说话了,还有好节目等着呢,王子请看。” 萧贵妃说完,候在角落的乐师们立刻会意,丝竹管弦之声应声而起,同时十二名舞女踩着细碎的鼓点涌入大殿中央。 她们穿着极其轻薄的轻纱舞裙,露出一截纤细白嫩的腰肢,脚腕上系着银铃,随着舞姿扭动,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裙摆蹁跹间,白皙的长腿若隐若现。 这些舞女是萧贵妃花了重金从教坊司里精挑细选出来的尖子,身段妖娆,一颦一笑都带着勾人的魅惑。 舞姿更是大胆火辣,惹得在座的不少朝臣都面红耳赤地低下头,避开视线。 萧贵妃对这安排极其满意,她转过头,毫不避讳地丢给皇后一个挑衅的眼神,随后身子一软,娇滴滴地靠向凌玄瑾的方向。 “皇上,您看臣妾这支舞排得如何?西夏王子远道而来,总不能让他光坐着干喝酒,这大梁的姑娘,论身段论柔情,天下无双,总得让王子开开眼界不是?” 凌玄瑾靠在龙椅上,目光扫过下方扭动的腰肢,心情大好,这等香艳的排场,不仅安抚了那野蛮人,也给他挣足了面子。 “爱妃费心了,这舞编得极好,深得朕心。” 凌玄瑾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毫不吝啬地大声夸赞,“传朕旨意,赏萧贵妃云光锦十匹,东海珍珠一斛!” “多谢皇上恩典。”萧贵妃笑得花枝乱颤,眼角的余光再次扫向皇后,却见皇后依旧端坐,连眉头都没动一下,只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茶杯。 鲜于烈的注意力已经被完全吸走了,他双手撑着大腿,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大殿中央,连案几上的酒杯滚落到地上也没去捡。 西夏草原上多是风吹日晒长大的壮硕女子,何曾见过这等肌肤赛雪、腰肢软得能折成对半的中原美人。 鼓点逐渐急促,一曲舞罢,舞女们按照排演好的阵型散开,其中两名手持白玉酒壶,莲步轻移,走到鲜于烈的桌案前,替他斟酒。 一阵香风扑面而来,西夏王子哪里还能忍耐得住,他直接伸出那双大手,一把攥住其中一名舞女的手腕。 “啊——” 舞女惊呼出声,手中的白玉酒壶掉在地毯上,酒水四溅,还没等她反应过来,鲜于烈用力一拽,将她整个人粗暴地拉进怀里,死死按在大腿上。 舞女吓得花容失色,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挣脱。 大殿内哗然一片,堂堂大梁皇宫的太和殿,国宴之上,这西夏蛮子竟然当众做出如此不堪入目的行径! 这不仅是调戏一个舞女,这分明是在把大梁的脸面踩在脚底摩擦! 右都御史实在按捺不住,起身就要进言,却被站在一旁的裴云霆用一个极其冰冷的眼神逼了回去。 鲜于烈完全无视周遭杀人的目光,他仰头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大手还在舞女的腰侧掐了一把。 “皇帝陛下!”鲜于烈冲着高位上的凌玄瑾喊话,语气里满是狂妄与得意,“你们大梁的女人确实水灵!” 他抬起下巴,手指点着怀里瑟瑟发抖的舞女,又指了指刚才在殿内跳舞的其他几人。 “本王子这趟回西夏,路途遥远,长夜漫漫总得有人暖被窝,这几个人,本王子看着喜欢,想一并讨回去,皇帝陛下大方豪爽,应该不会介意多送几个美人给本王子吧?” 凌玄瑾端着酒盏的手停在半空,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鲜于烈,眼底滑过冷意。 并州三城的税收他都舍得给,几个舞女算得了什么,西夏人越是贪图享乐,沉迷美色,大梁边境就越安稳。 凌玄瑾展平衣袖,嘴角扬起一个大度的笑,声音浑厚响亮传遍大殿。 “王子喜欢,是她们的福气,大梁地大物博,最不缺的便是美人。既然王子开了金口,这十二名舞女,便全赐给王子,一并带回西夏!” “多谢皇帝陛下!”鲜于烈乐得合不拢嘴,低头在怀里舞女的脸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桑晚意静静看着这一幕,心底泛起一阵嘲弄,她抬起头,视线越过重重人影,落在了裴云霆身上。 裴云霆正巧也看了过来,两人视线交汇,男人深邃的眸子里藏着压抑的杀意。 接下来的宴席,鲜于烈更加肆无忌惮,怀里抱着个娇滴滴的舞女,左右两边还有人端着酒杯往他嘴里送酒。 那粗鲁豪放的吃相加上身旁衣衫半解的美人,活生生把庄重肃穆的太和殿变成了市井腌臜的寻欢作乐之地。 不少诰命夫人实在看不下去,借口身体不适,提前起身离席。 女眷眷这边空出了一大半位置,桑晚意却端坐在原处,始终未挪动半分,她不走,周围那些武将的家眷便也硬生生坐在位子上,谁也没有提前退场。 宴席过半,酒香混杂着熏香在太和殿内缭绕盘旋。 大殿中央,舞女们扭腰摆臀,鲜于烈明显喝开心了。 桑晚意端坐在红木长条案几后,周遭的喧闹被她全然摒弃在外,她夹起一块晶莹剔透的水晶肴肉,放进面前的白瓷碟里,细细咀嚼。 这种宫廷夜宴,往日里总伴随着明枪暗箭,桑晚意参加过几次都吃不上一口热饭,光是应付那些唇枪舌剑便耗尽了心力。 今晚倒是破天荒地清净,那些平日里与她不对付的人都没来,桑晚意落得自在,安心品尝桌上的御膳。 清蒸鲈鱼肉质鲜嫩,八宝芙蓉鸭炖得酥烂,连平日里嫌甜的桂花糖藕,她都多夹了两片。 第344章 裴洛盈要生了 吃饱喝足,桑晚意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青瓷茶盏,饮了两口温茶清口,不自觉的抬起头去找裴云霆,原本裴云霆的位子如今倒是不见人影。 桑晚意四处看了看,发现门外有禁卫军来回走动,估计裴云霆出去守着了,裴云霆身为大将军,断然不会安安稳稳坐在席间饮酒作乐。 夜风顺着大敞的殿门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曳,桑晚意将身子往黄铜暖炉边靠了靠,初春的夜还是有点凉意的。 就在桑晚意想着一会要不要体现走的时候,突然高台之上传来一声惊呼。 “啊——我的肚子!” 众人循声望去,皆倒吸一口凉气。 裴洛盈双腿瘫软,整个人从雕花绣墩上滑落,重重砸在地面上,她双手死死捂着高高隆起的腹部。 精致的妆容因极度的痛苦扭曲变形,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把精心梳理的发髻黏在脸颊上。 “皇上,皇上,救救我的孩子……好痛……啊!” 裴洛盈在地上来回翻滚,发髻上的金步摇散落一地,湖蓝色的宽大宫装下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浸染成刺目的红色,触目惊心。 大殿内瞬间乱作一团,凌玄瑾豁然起身,宽大的龙袍袖口扫落了御案上的白玉杯盏,柳雁蓉最先做出反应。 她提着繁复的凤袍裙摆,几步跨到裴洛盈身侧,厉声呵斥周遭乱做一团的宫女太监:“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把裴妃扶进内殿!来人,传太医!把整个太医院的人全叫过来!” 几个嬷嬷连滚带爬地凑上前,七手八脚去架地上的裴洛盈。 裴洛盈疼得失去理智,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呼喊皇上救命,萧玉用帕子紧紧捂住口鼻,往后连退三步。 鲜于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扫了兴致。他推开怀里的舞女,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沾满酒肉的嘴巴,扯着破锣嗓子抱怨:“大梁的女人就是娇贵,怀个崽子还能搞出这等阵仗,扫了本王子的酒兴。” 在场的百官无一人接话,皇嗣遇险,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多嘴,无异于引火烧身。 凌玄瑾面色阴沉如铁,正欲发作,殿外忽然传来密集的甲胄碰撞声。 大批身披重甲的御林军手持长枪,潮水般涌入太和殿,他们迅速散开,将大殿的四个出口堵得严严实实,紧接着裴云霆大步跨入殿内。 行至大殿中央,裴云霆单膝跪地:“末将护驾来迟,大殿已被全面封锁,太医正往这边赶来!” 凌玄瑾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俯视着下方战战兢兢的人群,咬牙切齿地下令:“没有朕的旨意,今晚谁也不许踏出太和殿半步!” “遵旨。”裴云霆起身,抬起左手打了个手势,御林军将士齐刷刷上前一步,将宴席上的文武百官及家眷团团围困。 胆小的女眷已经把头埋在膝盖上,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朝臣们,个个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桑晚意坐在原位,身边的翠燕吓得直哆嗦,下意识往她身后躲,桑晚意反手拍了拍翠燕的手背,安抚她平复情绪。 随后,桑晚意的视线看向殿中央的男人,裴云霆站定在玉阶之下,目光扫视全场,目光转动间,他转过头,桑晚意迎着他的目光,微微点头。 裴云霆紧绷的神情才算松缓了下来。 不多时,几名太医提着药箱,气喘吁吁地从殿外跑进来,连滚带爬地进了后殿,没一会,几个宫女端着几分血水出来了,桑晚意站在远处都能闻到浓厚的血腥味。 翠燕站在桑晚意身边,紧紧握着桑晚意的手:“裴妃……不会是……” “嘘。”桑晚意出声制止她继续说下去。 身边青影和另两位扮成丫鬟的女护卫将桑晚意紧紧护在中间。 很快王太医从内殿冲了出来,额头上全是汗珠,深蓝色的官服袖口沾着血迹。 王太医踉跄着走到凌玄瑾面前跪下:“启禀皇上,裴妃娘娘……娘娘有中毒的迹象……” 王太医说完,凌玄瑾脸色骤变,声音也忍不住拔高:“什么中毒?那孩子呢?” “孩子……孩子……” 王太医颤颤巍巍的擦了擦汗,他现在也不能担保什么,毕竟母体中毒,胎儿很有可能保不住,这是内殿内又传来裴洛盈的痛呼声,王太医硬着头皮再次说道:“这毒性阴狠,恐怕动了胎气,娘娘怕是要早产了!” 桑晚意心里一惊,这是国宴,谁这么想不开竟然在国宴上下毒,还是下给都要足月的裴洛盈,就算是有妃子不想让裴洛盈生下这个孩子,也不会拖到这个时候动手啊。 除非想要连裴洛盈意思杀死,可是都要足月了动手,万一只是引起早产,到时候母子无事,反而将自己搭进去了。 就在这时候凌玄瑾一巴掌重重拍在龙椅扶手上:“早产?快,还愣着干什么,抓紧让接生婆进来,务必保住孩子……和裴贵妃的性命!” 王太医连连磕头,起身后又转头对站在阶下的裴云霆喊话:“裴将军,裴妃娘娘今晚用过的席面、酒水、茶点,还有伺候的器皿,全得留下来验看,千万别让人动了!” 说完,他提着药箱转身又扎进内殿。 裴云霆抬手,招来跟在身后的副将青禾,低声交代几句,御林军很快分散开,几个兵士提着黄纸和封条,把裴洛盈桌上的残羹冷炙一盘盘装进食盒,贴上封条。 负责给裴洛盈布菜的两个小太监和宫女被御林军按在地上,双手反剪,堵住嘴拖到一旁,动作利索,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凌玄瑾转过头,盯着坐在左侧的柳雁蓉:“皇后,这欢迎宴是你一手筹办的,吃食器具,从御膳房到太和殿,层层关卡,这毒是怎么混进来的?” 柳雁蓉仰起脸,眼眶泛红:“皇上息怒,臣妾有失察之罪,前些日子西夏使团入京,后宫各处都需要打理,臣妾分身乏术,便将这太和殿的酒水菜色一应事务,全权托付给了萧妹妹操办,臣妾以为妹妹做事妥帖,便没有派人去复查,这是臣妾的错。” 第345章 生了,生了! 话音落地,坐在右侧的萧贵妃站起来,她指着地上的柳雁蓉. “皇后娘娘,您这话是什么意思?宴会吃食的事情您说您不了解西夏的饮食习惯,说我知道的多,让我办是不假,但我可没往菜里下毒!太和殿的规矩我懂,更何况是国宴,从出锅到摆盘,每一道工序都有太监们拿银针试过,还亲口尝过的,要是菜里有毒,那些试菜的奴才难道能没有反应吗,怎么偏偏就裴妃有事?” 萧贵妃对皇后说完直接转向凌玄瑾,扑通一声跪下。 “皇上明鉴,臣妾实在是冤枉啊!臣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拿皇嗣的性命开玩笑啊!在这种场合下毒,臣妾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 凌玄瑾额角的青筋跳动,看着一左一右跪着的两个女人,觉的谁说的都有那么几分道理。 只不过不等他细想,太阳穴就传来一阵刺痛,之前那个大仙给自己的药最近正好吃完了。 本来就精神不太好,这事一件接着一件的,烦躁的他都想杀人了。 “够了!”凌玄瑾甩开萧贵妃的手。 “这事儿查清楚之前,谁也脱不了干系,都先给朕闭嘴。!” 萧贵妃咬着唇,收回手,不情不愿地跪回自己的位置,眼睛却死死盯着柳雁蓉,柳雁蓉依旧保持着跪姿,没有起身,也没有再出声。 下方的坐席上,朝臣们正襟危坐,低着头,只敢用眼角的余光去瞄殿上的动静。 鲜于烈坐在左侧首位,怀里的舞女早就被推开,他手里拿着一根吃剩下的羊骨头,在盘子边缘敲打。 大梁皇帝的后宫乱成一团,他倒看起了热闹。 只是裴洛盈不断传出来的惨叫声让他有些烦躁,他把骨头丢在桌上,抹了抹胡子上的油,大梁的女人就是事多,生个孩子也叫得这么难听。 桑晚意的视线看向裴云霆,他的手按在腰间的佩刀上,视线在大殿各个角落巡视,裴云霆转头时,正巧对上桑晚意的视线,他轻微地点了头,示意她安心。 内殿里那边还是有一排排宫女端着血水进来,再端着热水进去。 太医们进进出出,手里拿着各种药材和布巾,裴洛盈的叫喊声从一开始的高亢,慢慢变得沙哑,到最后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时间拖得越久,殿内的气氛越压抑,凌玄瑾坐在龙椅上,面前的案几已经被清理干净,他单手撑着下巴,眼底布满血丝。 终于,内殿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啼哭,把所有人都给震了一下。 两个产婆面带喜色小心翼翼地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抱着一个明黄色的锦缎襁褓:“恭喜皇上,贺喜皇上!裴妃娘娘平安诞下小皇子!母子平安!” 凌玄瑾愣了一下,反应了片刻才站起身来大步走下台阶,他走到产婆面前,伸手拨开襁褓的一角。 “好好好!赏!太医院和内殿伺候的人,统统重赏!”凌玄瑾脸上的阴霾一扫而空,仿佛忘了里面的裴妃刚才中毒了。 产婆把孩子抱高了一些,好让皇上看得更清楚,桑晚意隔得有些远,她站起身伸长脖子往那个方向看去,周围的其他夫人和女眷也纷纷探头。 借着殿内明亮的烛火,桑晚意看清了那个新生儿的模样。 说来也奇怪,那孩子一点都不像早产儿,脸颊上的肉粉扑扑,胎发又黑又密,就连啼哭声也是中气十足,完全没有早产儿该有的虚弱。 旁边的一位老夫人压低嗓音,凑到旁边的人耳边嘀咕:“这……这龙子就是幸运啊,中毒了还能完全不受影响,不像我家那小孙子,足月生的也没这般白胖。” 她身边的人赶紧拉了拉老夫人的袖子,摇头示意她别乱说话。 桑晚意垂下眼算了一下,裴洛盈的产期正常应该是在下个月。 今晚说是中毒引发的早产,太医也是这么断言的,可这个孩子,完全不像是不足月的样子,难道真的像那个老夫人说的,这是龙子独有的运气,又或者说裴洛盈这胎保养的好? 跪在地上的柳雁蓉在宫女的搀扶下站了起来,往前走了半步,她走到抱着孩子的产婆面前,低头打量着那个孩子,随后看向跪在地上的王太医。 “王太医,你刚才不是说裴妃中毒了吗?皇子看着挺健康的,一点都不像受影响的样子,你们要不要再诊断一下,裴贵妃到底是不是中毒了,万一这毒影响了皇子可不是能马虎的事情?” 王太医也不敢随便说什么,低着头磕磕绊绊的回着话:“回皇后娘娘,裴妃的确是中毒了,但好在微臣几人拼死施针,在那毒气攻心前,用药力护住了胎位,这才让小皇子没有受到毒气的影响。” “娘娘福泽深厚,小皇子这是得了上天庇佑,是以看着比寻常孩子精神些。” 凌玄瑾满脑子都是老来得子的喜悦:“好好好,朕的皇儿果然生来不凡,中毒之躯尚能如此壮硕,必是大梁兴旺之兆!” “把皇儿抱下去,交给奶娘好生照看,半点差池都不能有,裴妃立了大功,送回寝宫,让太医守着,出了事,朕摘了你们的脑袋!” 就在凌玄瑾还沉浸在生子的喜悦重视,一边的鲜于烈出声说道:“大梁皇帝,既然孩子生了,这查毒的事儿是不是该给个交代了?本王子可不想在喝得痛快的时候,被人往酒里撒把药。” 凌玄瑾收敛了笑意,转头看向站在玉阶下的裴云霆:“裴将军,现在立刻查验裴妃的食物,看看到底是怎么中的毒。” 第346章 这中毒到底怎么一回事? 裴云霆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抬起,对着身后的御林军做了个手势。 几十名甲胄鲜明的兵士迅速上前,将刚才宴席上的残羹冷炙一字排开,太医院剩下的几个医官提着药箱跟在后头。 银针在每一道盘子里进进出出,太医们拿着特制的试剂,仔细辨别着汤汁的颜色变化。 “金丝燕窝,无毒。” “百年陈酿,无毒。” “这道清蒸鲈鱼,无毒。” 随着一道道菜色被验看完毕,萧贵妃原本悬着的心慢慢放了下来。 她站起身来,站在一边,她是看裴洛盈不痛快,但也不会笨到在这种场合同手啊,再说了,就裴洛盈现在的母家,即便上生出了龙子,也无法和自己抗衡的。 突然一名太医惊呼一声:“有毒!” 众人看去,是裴洛盈桌子上的佛跳墙,裴云霆大步跨过去,低头看了看漆黑的针尖,随后转过身,冷厉的视线在全场宫女太监身上划过。 还不等裴云霆说话,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内殿冲了出来。 是裴洛盈的贴身宫女彩月,她身上还沾着裴洛盈生产时留下的血迹,跌跌撞撞地跑到凌玄瑾脚下,猛地跪倒。 “皇上!奴婢要举发,请皇上为我家娘娘做主!”彩月一边哭一边说道。 凌玄瑾垂下头,语气带着冷意:“说,谁给的这碗汤?” 彩月抬起头,手指颤抖着指向坐在右侧上首的萧贵妃。 “是萧贵妃!” 萧贵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霍然站起身,头上的金步摇疯狂摇晃:“你这贱婢!胡说八道什么!” 萧贵妃这声斥责落在大殿里,若不是顾及龙椅上坐着的凌玄瑾,怕是已经冲下去给那宫女一巴掌。 彩月一头磕在地砖上,额间登时渗出血迹:“奴婢不敢撒谎!那碗佛跳墙送上来时,我家主子本不打算动,可您的侍女口口声声说,这是贵妃娘娘心疼我家主子身子重,还特意将自己案上那碗温着的换了过来,主子感念娘娘恩典,这才多用了几口,谁知……” “你闭嘴!”萧贵妃气得胸口起伏,转头看向凌玄瑾,。 “皇上,臣妾即便再糊涂,也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之下,用自己案上的东西去害人,这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毒是臣妾下的吗?” 大殿内的气氛沉闷,唯独西夏王子鲜于烈打了个饱嗝,大剌剌地换了个坐姿,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场后宫闹剧。 坐在萧贵妃下手的淑妃方敏之微微倾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凌玄瑾余光瞥见,眉头压低:“淑妃,你想说什么?” 方敏之站起身柔柔开口:“皇上,臣妾方才离裴妹妹的位置近,倒是确实瞧见萧姐姐身边的红缨往裴妹妹那儿走了一趟,两人在那儿说了好一会儿话,至于说了什么,臣妾离得远,没听真切。” 这话落进萧贵妃耳朵里,简直是火上浇油。萧贵妃猛地转头,盯着方敏。 “方敏之,你这会儿凑什么热闹?红缨是去过,可那是裴洛盈自个儿托人传话,说这殿里冷,想喝口热乎的汤,本宫念着她怀着皇嗣辛苦,这才让红缨把本宫桌上那碗刚换上来的递了过去,怎么,这也成罪过了?” 方敏之低下头,语气依旧温顺:“姐姐莫恼,臣妾只是据实已告,毕竟裴妹妹中毒是真,那碗汤里验出毒来也是真。” 萧贵妃的手握拳又松开,她现在真的恨得想杀人,一群没脑子的夯货,自己有必要下毒嘛,自己若是不想让裴贵妃的孩子出世,何必等到这时候。 萧贵妃猛地想起一件事:“试菜太监呢?这上来的每一道菜可都是有试菜太监的,若是有毒,早就不就发现了嘛!” 桑晚意坐在位子上,目光在萧贵妃、方敏之以及那个宫女彩月身上打转,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如果这毒真的是萧贵妃下的,以她的性子,断不会用这种极易追踪到自己身上的法子。 萧贵妃在宫里跋扈多年,靠的是皇上的宠爱和两个皇子的底气,她不是没脑子的人。 几个大胆的贵妇们也出声议论,说萧贵妃说的有道理,而且她的确没有理由给裴贵妃下毒。 “皇上,”淑妃方敏之的声音再度响起,“既然萧姐姐说不知情,那彩月又是亲眼所见,各执一词,不如直接把那试菜太监提过来审一审?御膳房的奴才都有名册,谁负责哪一道菜,清清楚楚,问问他到底是怎么试的菜,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凌玄瑾靠着龙椅,揉了两下胀痛的眉心,抬手一挥:“去,把负责佛跳墙的试菜太监给朕提过来,若是半句假话,直接剥皮充草!” 两名御林军应声领命,转身去找试菜太监,萧贵妃站在原地,满脸焦躁不安。 她平时飞扬跋扈惯了,哪受过这等窝囊气,本以为只是个普通的国宴,谁承想平白无故沾上一身腥。 等待的过程总是煎熬的,几个年龄小的贵女都吓得哭出了声音,被自己的母亲抱在怀里。 桑晚意的眼神在大殿内四处打量着,除了女眷,对面的大臣每个人虽然都低眉顺眼的,但都有自己的算计。 不过让桑晚意吃惊的是,今晚上一整晚,桑景南都没有出声,大概是察觉到了桑晚意的眼神,桑景南抬头对上桑晚意,下一秒就立马撇开眼睛。 过了一会,刚才出去的侍卫回来了,其中一个单膝跪地:“启禀皇上,那名叫李福的试菜太监……死了,属下赶到御膳房后院时,身子……都凉透了。” 殿内一片哗然,太监自杀,这摆明了是畏罪寻死,或者说是被人杀人灭口! “不可能!”萧贵妃声音带着怒气和不甘。 “怎么会这么巧!皇上,这是有人蓄意栽赃!这李福根本不是臣妾宫里的人,臣妾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怎会指使他去投毒,还要杀他灭口!” 萧贵妃跪伏在地,脸上是肉眼可见的慌乱,如果李福活着,哪怕是严刑拷打也要问出个真凶,如今人一死,所有的线索全断了,这口黑锅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她的背上。 就在萧贵妃极力辩解时,一直跪在旁边抹眼泪的彩月突然抬起头。 “皇上!奴婢想起来了!”彩月膝行两步,指着红莲大喊。 “宴席开始前,奴婢奉我家主子的命,去御膳房端一碟新做的枣泥糕,路过偏院的假山时,真真切切地看到红莲和那个李福凑在一起说话!红莲还往李福的手里塞了个什么东西!奴婢当时离得远,没敢多看,如今想来,定是买通他下毒的赃物!” 第347章 证据全都指向萧贵妃 红莲本来跟着萧贵妃跪在地上就一脸的焦急,被彩月这么一指,连滚带爬地向前磕头。 “皇上饶命!贵妃娘娘救命啊!奴婢没有!奴婢确实见过李福,但那是按照贵妃娘娘的吩咐,去提点那些试菜太监,让他们仔细着点,今日是西夏使团赴宴,菜品绝不能出半点岔子,奴婢塞给他的,不过是一块碎银子,让他多上点心。真没给什么毒药啊!” “一块碎银子?你真当这大殿之上的人都是三岁孩童!” 一位御史站了出来,他本就看不惯萧贵妃一派的做派,此时抓住了把柄,自然不会放过。 “宫里规矩森严,试菜太监本就是分内之事,何须贵妃娘娘特意派人去赏赐碎银子?这分明是收买人心,行那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闭嘴,实在这里血口喷人。”一直在席间被御林军围住的萧远山霍然开口,眼眶猩红地瞪着御史,“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在这里信口雌黄!” 御史到底是害怕萧远山,撇了撇嘴后没敢在说话,萧远山看向高处的凌玄瑾:“皇上,我们萧家对皇家忠心耿耿,玉儿平日是骄纵了一些,但是断然没有想要谋害皇嗣的心啊,皇上!请您明查啊!” 萧远山的话带着哭腔,在刚开始的时候他一直没有说话也没有站出来,一来是因为御林军将他团团围住,再来他也搞不清楚萧贵妃到底干没干这样的事,但是侍卫说试菜太监死了之后,这是如论是不是萧贵妃干的,都是死无对证了,所以他必须站出来。 眼看着太和殿要变成骂街的菜市口,席位后方忽然冲出两个穿着锦缎锦袍的少年,是三皇子凌墨涵和四皇子凌墨清,他们双双跪在凌玄瑾面前。 “父皇明鉴!”三皇子凌墨涵重重磕了一个响头,“母妃虽然平日里性子急躁了些,但绝做不出毒害后宫子嗣这等恶毒之事!今晚这局,分明是有人算计好了,一步步把罪名扣在母妃头上!” 四皇子凌墨清紧跟着附和:“是啊父皇,若母妃真要下毒,怎么会用自己桌上的汤?这等拙劣的手法,岂不是引火烧身?恳请父皇彻查此案,还母妃一个清白!” 凌玄瑾冷眼看着跪在下方的一对儿子,再看看披头散发的萧贵妃。 他本就是个多疑的人,儿子们的话不是没有道理,但李福的死、彩月的证词种种迹象全部指向萧贵妃。 “好,既然你们都喊冤,朕就给你们个查个明白的机会。” 凌玄瑾的声音带着帝王独有的威严,“裴将军,带人去搜!搜萧贵妃的坐席,搜红莲的身!萧贵妃今晚赴宴穿的衣物首饰也给朕仔仔细细地查!但凡沾了一丁点毒物,朕绝不轻饶!” 裴云霆拱手领命,点了几个精明强干的禁卫和嬷嬷上前,太和殿内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翻找物品的细碎声响。 萧贵妃屈辱地站在一旁,任由几个老嬷嬷在她身上摸索,连发髻里的珠花都被拆下来一根根验看。 红莲更是被扒了外衫,里里外外搜了个底朝天,桌案上的果盘、酒壶、乃至垫着的桌布,都被太医拿银针试过。 萧贵妃眼圈通红,眼角的泪就没有断过,她满脸悲哀的看向凌玄瑾。 眼前的这个男人简直陌生的可怕,先不说不相信她就足以让她心寒了,竟然还让人大庭广众之下搜自己的身,这简直是将她的脸狠狠的踩在脚下。 桑晚意看着萧贵妃的神情,平日里那样骄傲的一个人,此时任由几个奴婢在自己身上翻来翻去的。 不过也由此说明了,这毒真的不是她下的。 小半个时辰过去,太医院的院判和几个禁卫上前复命。 “启禀皇上,微臣等仔仔细细验过,贵妃娘娘的随身之物、桌案上的所有器皿,以及宫女红莲和其他几个贴身婢女的身上,皆未发现任何毒物残留。” 太医院的王太医跪在地上,如实禀报。 萧贵妃听到这话,紧绷的神经猛地松懈下来,整个人软倒在地上,委屈的大哭:“皇上!您听见了吗?臣妾身上没有毒!臣妾是清白的啊!” 凌墨涵和凌墨清也松了一口气,连连给凌玄瑾磕头:“父皇明查,父皇明查啊。” “哭什么!”凌玄瑾被萧贵妃的哭声吵得心烦意乱,“即便你身上没毒,也洗不清你指使李福的嫌疑!人死无对证,你让朕怎么信你!” 场面再度陷入僵局,萧贵妃不依不饶地喊冤,彩月咬死了红莲,三皇子四皇子苦苦哀求。整个太和殿闹得乌烟瘴气。 就在这时一阵嘲讽的笑打破了僵局。 “哈哈哈哈,皇帝陛下,你们就是麻烦!” 鲜于烈单手撑着膝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面前的那盘烤羊腿啃得只剩骨头。他随手把骨头往地毯上一扔。 “在我们西夏草原上,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的废话!既然查不出个所以然,又觉得她们有罪,直接拔出刀,把这几个碍眼的女人一刀砍了不就结了!费这多唾沫星子作甚?本王子还等着看剩下的歌舞呢,被你们这哭哭啼啼的吵得脑袋疼!” 这话一出,满朝文武皆变了脸色,大梁以礼仪之邦自居,讲究的是名正言顺、证据确凿,这蛮子竟然在太和殿上大放厥词,草菅人命。 一位大臣刚想上前反驳,却被旁边同僚死死拉住衣袖,使了个眼色,这种时候,皇上还在气头上,西夏王子又是客,谁出头谁倒霉。 凌玄瑾看着鲜于烈那副粗野的做派,眼底划过厌恶,但顾及到西夏的颜面,生生压下火气:“王子喝醉了,大梁自有大梁的律法,不比西夏的规矩。” 鲜于烈撇撇嘴,不屑地哼了一声,端起酒碗继续喝。 桑晚意看着这一幕,心里只觉讽刺,这西夏王子表面上是个没开化的野蛮人,这几句话看似粗鲁,实则是嫌大梁的皇帝办事磨叽,顺带打了整个大梁朝廷的脸。 第348章 裴云霆怎么会帮萧贵妃求情? 虽然裴云霆制止了鲜于烈继续大放厥词,但是太和殿内的气氛还是很压抑,可以说今晚上自从裴贵妃出事后,就一直很压抑。 此时,凌玄瑾坐在龙椅上,他看了一眼面露不屑回到座位上的鲜于烈,再看一边浑身乱糟糟,一点贵妃形象都没了的萧贵妃,心底的火气怎么都压制不住了。 堂堂大梁国宴,出了这等丑事,还被外人看了笑话,如今李福死了,死无对证,但这烂摊子必须又必须收场,凌玄瑾沉默片刻做出了决定。 “萧玉,你平时在后宫里争风吃醋,仗着朕的宠爱飞扬跋扈,朕念你生育皇子有功,平日里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跟你计较,可如今,你不仅把手伸向皇嗣,还闹出人命,连试菜太监都干脆利落地灭了口!萧玉,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萧玉猛地抬起头,脸上的脂粉早就被泪水冲刷出一道道的印子:“皇上,臣妾……没有,臣妾没有谋害皇嗣,更没有杀害试菜太监,臣妾愿望……皇上……” 凌玄瑾直接打断她:“朕这些年宠着你,由着你性子来,原以为你只是娇纵些,本性不坏,谁承想……你这般歹毒的心肠,如何还能位列贵妃之位!” “李福死了!你让宫女给他塞银子,彩月亲眼所见,如今你这毒汤真真切切摆在裴贵嫔的桌上,桩桩件件,你让朕怎么信你?” 凌玄瑾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就连萧远山都忘了做出反应,“来人!拟旨!褫夺萧玉贵妃封号,即日打入……” “皇上且慢。” 一道低沉有力的男声硬生生打断了凌玄瑾未说完的话,桑晚意也是一阵错愕,她抬头看去,裴云霆从一侧跨出一步,打断皇上的人正是裴云霆。 这下大臣们更是摸不到头脑了,裴洛盈虽然是裴家大房的人,但按理说也是裴云霆名义上的堂姐。 裴洛盈被毒害,裴云霆这个时候站出来,不该是要求严惩凶手吗?怎么倒像是要保萧贵妃? 凌玄瑾的动作顿住,俯视着阶下的裴云霆,语气不善:“裴云霆,你什么意思?” 裴云霆迎着皇帝的视线:“回皇上,臣以为现在定罪还为时尚早,臣觉得这一切都太顺利了,看着环环相扣,但是未免有些太巧合了,所以臣恳请皇上明查。” 一时间,大殿内议论纷纷,不过大家都在好奇为什么裴云霆竟然在这个时候出声保住萧贵妃。 毕竟出事的可是裴家的人,而萧贵妃又一直和裴妃乃至整个裴家都不对付,所以裴云霆到底在做什么。 桑晚意看着前面的男人,眼里并没有惊讶,她好像明白裴云霆为什么会这样做了。 高台上的凌玄瑾看着下面呜呜泱泱的大臣们,出声呵斥道:“这毒汤是从萧贵妃桌上端过去的,人证物证都在,还有什么可查的?” 裴云霆放下手,环顾四周后说道:“皇上,在说微臣的想法之前,微臣先请求皇上赎罪,臣一向有什么说什么,若是说出的话让皇上或某位大人心里不痛快了,还等不要怪罪。“ 裴云霆说完之后停顿了一下,但并没有给凌玄瑾开口的机会:“臣的确是不懂后宫的这些弯弯绕绕,只从常理推断,萧贵妃已然高位,膝下育有两位少年皇子,在后宫根基深厚,又有皇上的恩宠不断,实在没有必要去谋害裴妃的道理,更何况,裴妃的孩子没有出生之前,谁也不知道是男是女,即便是皇子,那不足以撼动萧贵妃的地位吧,所以萧贵妃何必要在这个节骨眼上,冒着抄家灭族的死罪,去毒害一个对自己构不成实质威胁的人?” 裴云霆说完,整个大殿连呼吸声都要听不到了,所有人都等着眼睛看着这位将军,这话虽然说的没错,可是谁又敢当着凌玄瑾的面直言皇子的问题呢。 裴云霆继续说道:“退一步讲,就算萧贵妃真动了杀心,又怎会蠢到用自己案上的汤去下毒?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天下人,毒是她下的吗?这种拙劣的手法,哪里是下毒,分明是怕别人查不到自己头上,臣以为,凶手此举,不仅是在谋害皇嗣,更像一石二鸟,将裴妃和萧贵妃同时置于死地啊。” 裴云霆说完,跪在前面的四皇子凌墨清反应极快,急忙爬向凌玄瑾,一遍磕头一边喊道:“父皇!儿臣也觉得裴将军所言字字在理啊!母妃绝不会做出这等蠢事,分明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 此时的萧远山也没有想到裴云霆竟然能出口给自己的女儿说话,看到凌玄瑾神色有些松动,也顾不上自身安危,直接推开御林军的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皇上,老臣的女儿,老臣最清楚,玉儿从小在家里虽霸道了些,但从无害人之心,她若真要算计谁,怎会留下这么大的破绽?那试菜太监李福死得不明不白,这分明是贼人杀人灭口,又要把这口黑锅死死扣在玉儿头上,皇上明鉴,绝不能让真正的凶手躲在暗处看笑话啊!” 丞相这一带头,平日里和萧远山比较近的几个大臣也有了动静:“臣附议!此事确有蹊跷!” “恳请皇上彻查,还贵妃娘娘一个清白!” “皇上!”一晚上都没有说话的桑景南也是冲破重重阻碍跪在萧远山的身后。 “微臣也觉得此事大大地不妥!裴将军这番推断入情入理,今日是西夏使团赴宴的国宴,贼人敢在这等场合投毒,简直是胆大包天,若草草结案,也让外邦觉得我大梁刑法儿戏啊!” 大殿内群臣附和声此起彼伏,柳雁蓉端冷眼旁观着下方,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裴云霆身上。 裴云霆今日怎会平白无故的为了平日里飞扬跋扈、处处与裴家作对的萧玉说话? 柳雁蓉垂下眼睑,宽大云袖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护甲,自己虽然对这个外甥并不了解,但是既然他这样做,肯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第349章 怎么会有人明目张胆地给臣妾下 柳雁蓉虽然想不明白裴云霆为什么这么做,但还是决定和他打配合。 “皇上,”柳雁蓉微微侧过身。 “裴将军与诸位大人的话,不无道理,今日毕竟是西夏使团接风洗尘的国宴,若在这个当口草率定罪,传出去反倒显得我大梁朝廷办事没有章法,平白叫外人看了笑话。” 凌玄瑾正被底下这群人吵得脑仁疼,听见柳雁蓉出声,烦躁的情绪稍稍缓和了些:“皇后的意思是?” 柳雁蓉直了直身子:“依臣妾看,此事疑点重重,李福死无对证,彩月的证词也是一面之词,萧妹妹在宫中多年,侍奉皇上尽心尽力,又诞育了两位皇子,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若先委屈妹妹一段时日,下旨将其禁足,此案也交由慎刑司彻查,待水落石出之后,再做去留定夺,皇上意下如何?” 这话也算是说到点子上了,算是给凌玄瑾递了一个台阶,西夏王子鲜于烈还在底下坐着看热闹。 这烂摊子必须赶紧收场,但是杀一个萧玉容易,可若真杀了,惹得朝堂动荡,反而得不偿失。 柳雁蓉递过来的这个台阶,可谓解了凌玄瑾的难。 “皇后所言极是。”凌玄瑾借坡下驴。 “萧玉,念在你生育皇子有功,且朝中大臣为你求情,朕暂且留你一命!传旨,萧贵妃即日起幽禁咸福宫,没有朕的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慎刑司连夜介入,把御膳房和太和殿的宫女太监挨个审问,务必揪出幕后真凶!” 跪在地上的萧玉听完这话,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冰冷的地砖上:“臣妾……谢皇上隆恩。” 凌墨涵和凌墨清两兄弟也跟着叩头谢恩,赶紧让宫女把魂不守舍的萧玉搀扶起来。 一场风波勉强压下,凌玄瑾的脸色依旧阴沉得发黑,这时王太医提着衣摆从内殿方向跑了出来:“启禀皇上!裴妃娘娘醒了!” 听闻此言,凌玄瑾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了几分,连带着眼底也泛起真切的关切,他急忙起身走了下来,路过裴云霆身边的时候用只有连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看好鲜于烈,别让他再出什么幺蛾子。朕进去看一眼裴妃,去去就来。” 裴云霆抱拳领命:“臣遵旨。” 内殿内,裴洛盈还没有来得及转移就醒了,所以这会正躺在内殿的床上。 裴洛盈头上戴着的珠翠早就被卸了个干净,一头乌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被汗水打得透湿,原本娇媚的脸庞没有半点血色,听见有脚步声,她费力地转动眼珠,看清来人后,眼眶瞬间蓄满了泪水。 “皇上……”裴洛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她挣扎着想要起身行礼。 凌玄瑾三步并作两步跨到床前,一把按住她瘦弱的肩膀,顺势在床沿坐下:“你身子虚,躺着别动。” 裴洛盈顺从地靠回软枕上,眼角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臣妾……臣妾还以为再也见不到皇上了,臣妾好怕,怕护不住皇上的骨肉……” 美人落泪,字字泣血,凌玄瑾听着这番话,心头难免生出几分怜惜,他反手握住裴洛盈的手,将其包裹在掌心里焐着。 “爱妃受苦了,王太医说你中了毒,好在太医院那帮老家伙还有点本事,用药力护住了胎气,让你平安诞下了小皇子。” 凌玄瑾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那孩子朕瞧过了,生得白胖壮实,连哭声都比寻常婴孩响亮,可见是个有福气的,你这次可是为皇家立了大功。” 裴洛盈眼中飞快地闪过亮光,她期待着皇上的下文,自己在这个节骨眼上剩下皇子,再加上今晚无端受的这遭罪,皇上怎么也得封赏一些。 不过凌玄瑾好像没有往下说的意思,裴洛盈吸了吸鼻子,只好顺着凌玄瑾刚才的话往下说:“能为皇上绵延子嗣,是臣妾的福分,只是臣妾不明,今日这国宴之上,防卫如此森严,怎么会有人明目张胆地给臣妾下毒?若不是老天保佑,臣妾和皇子怕是早就成了一尸两命了。皇上,您一定要为臣妾和皇子做主啊!” 裴洛盈哭得梨花带雨,等了半晌,却没听见意料中的安慰,凌玄瑾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在这里安抚裴洛盈的情绪。 “此事朕已经让慎刑司去查了,不管查出是谁,朕绝不姑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结果。”凌玄瑾松开裴洛盈的手,站起身来,“你这几日什么都别想,好好养着身子,缺什么短什么直接跟内务府开口,外头西夏使团还在,朕不能离席太久,改日再去你宫里看你。” 说完,凌玄瑾径直朝屏风外走去。 “皇上……”裴洛盈下意识的伸手挽留,可是凌玄瑾早就走出了内殿。 裴洛盈伸在半空中的手僵硬地收了回来,攥紧了身下的锦被,怎么会这样? 她死死咬住下唇,为了今晚这个局,她搭上了自己半条命! 原本以为这一场九死一生的局,能换来凌玄瑾的一纸晋封,再不济也该是将那害她的萧玉直接废位。 可结果呢?那个男人丢下几句不咸不淡的宽慰,便又急着去粉饰太平。 “娘娘。”彩月瞧见裴洛盈这副神情,吓得不敢大声喘气。 “皇上已经回前殿去了,让我们先回长春宫,另外……另外我听说……萧贵妃并没有被直接处罚,是皇后的提议,让萧贵妃先禁足咸福宫……娘娘,你说我们会不会……” “闭嘴!” 裴洛盈打断了接彩月的话,这件事情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自己拼死生下了孩子,没有对自己的晋封,也没有对皇子的赏赐,自己决不能就这样算了。 太和殿内,凌玄瑾去而复返,大殿内瞬间鸦雀无声。 凌玄瑾做好后,眼睛在大殿内四处寻找了一下,然后指着桑晚意的方向:“你过来一下。” 第350章 探望裴妃娘娘 桑晚意愣了一下,心里涌起一阵不安,站在凌玄瑾下手的裴云霆不自觉的握紧拳头。 桑晚意急忙起身:“皇上实在叫臣妇吗?” 凌玄瑾点点头:“对,就是你,你过来,今日裴家大房未曾赴宴,裴妃中毒又刚诞下皇子,已经送回了长春宫,这会身子正虚,你既然是裴家的儿媳妇,也算是她娘家如今唯一在场的人了,你替朕去长春宫瞧瞧她,宽慰几句。” 桑晚意心想还真是没啥好事啊,不过她很快反应过来:“臣妇遵旨。” 桑晚意对上裴云霆担忧的眼神,轻微的摇了摇头。 然后在翠燕的搀扶下转身走出太和殿,此时青影也看向裴云霆,裴云霆一个眼神,青影带着两名女护卫扮成的丫鬟跟在桑晚意身后离开。 裴云霆和青影的互动很快,几乎眼神之间就完成了,所以并没有人察觉出异常。 太和殿这边又逐渐恢复了之前的热闹,李德全让小太监们片刻就收拾好了大殿,歌声也再次想起来。 桑晚意几人走在去长春宫的路上,长春宫离太和殿不远,一会就能到。 “少夫人。”翠燕跟在侧后方。 “您说,萧贵妃真给裴妃下了那种药?平时看萧贵妃那般威风,怎会做出这种折损自己的事?” 桑晚意步履平稳:“后宫的腌臜事,谁也说不准。” 翠燕咋舌,还要再问,桑晚意偏头看了她一眼:“前面就是长春宫了,到了里头,把嘴闭严实,眼睛也别乱瞟,免得招惹是非。” 翠燕缩了缩脖子:“奴婢知道了。” 不多时,长春宫的宫门便在眼前,门口站着两个太监,见桑晚意一行人过来,忙上前盘问。 桑晚意报了身份,太监进去通传,很快,彩月从里头迎了出来,彩月此时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宫装,脸上的泪痕洗净了,她先屈膝行礼:“奴婢见过二少夫人。” 桑晚意虚扶一把:“娘娘身子可好些了?” 彩月叹气:“主子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正歇着呢,太医嘱咐了不能见风,也不宜劳神,二少夫人的心意,奴婢定会代为转达,只是主子这会儿实在不方便见客,还请二少夫人体谅。” 彩月明显不想让桑晚意进去,桑晚意故作为难的样子。 “我本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搅扰娘娘清静,只是皇上念及娘娘孤身在后宫,特意指了我来瞧瞧,说我是裴家唯一在场的人,理应来宽慰一二,我若是就这么回去了,皇上问起来,我也不好交差啊。” 彩月面露难色,皇上的旨意,她一个宫女自然不敢违抗,她咬了咬牙,侧开身子:“既然是皇上的旨意,少夫人请进。” 就在青影等人准备跟上时,彩月却伸出手臂拦住:“二少夫人进去便是,主子刚生产完,屋里见不得这么多人。这几位,还请在偏殿喝杯茶稍候。” 青影可是得了裴云霆的命令,必须贴身保护桑晚意的,再说了,这长春宫内如今什么情况她都不知,怎么可能放心让桑晚意一个人进去。 青影上前一步就要发作,桑晚意抬手,按在青影的小臂上。 “无妨,你们在外头候着。”桑晚意转头对青影交代。 青影还想说什么,桑晚意对她点点头,让她安心。 因为桑晚意的手搭在青影的手臂上,青影借着桑晚意宽大衣袖的遮掩,手腕翻转,一件冰凉坚硬的物件顺势滑入桑晚意的掌心。 桑晚意五指收拢,是一把小匕首? 青影眼神示意桑晚意收好,桑晚意也急忙将那把匕首顺入袖袋中,全程不过眨眼的功夫,彩月只当主仆二人在交代闲话,也没有发现什么。 桑晚意独自跟着彩月往内殿走,穿过重重纱幔,内殿光线昏暗,只留了一盏壁灯。 裴妃的床前一个奶娘正抱着襁褓轻声哄着,见桑晚意进来,奶娘抱着孩子退到屏风后头。 裴洛盈靠在枕上,听见脚步声,费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桑晚意身上时,停滞了片刻。 “弟妹怎么来了?”裴洛盈的声音听上去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虚弱。 桑晚意上前两步行礼:“臣妇见过娘娘,皇上挂念娘娘,特命臣妇来看看。” “皇上……”裴洛盈自嘲地扯了扯唇角,“他若真挂念我,又怎会只派你来。” 桑晚意没接这话,只挑了把圆凳坐下:“娘娘刚诞下小皇子,这是天大的喜事,皇上在前殿要应付西夏使团,脱不开身,也是人之常情,娘娘只管好好养着,来日方长。” 床榻上的裴洛盈听了桑晚意的话,眼皮搭落下来。 她本就不想应付这个弟妹,但是是皇上让她来看自己的,自己可不敢赌桑晚意回去会不会和皇上说自己的不好,到时候自己的努力可就白费了。 “弟妹有心了。”裴洛盈语气轻轻的说道。 “我这身子,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如今连多说几句话都嫌费力气,皇上在前朝忙着国事,还惦记着让我安心,我这做妃子的,受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桑晚意不自觉的看向床榻上的人,最近她跟着沈青做药膳,也懂得了几分医理,知道凡中了阴毒之物,毒素会侵入五脏六腑。 即使像刚才太医说的那样护住了心脉,肯定也免不了会有毒发残留的表征,再加上不足月强行催产,母体亏损必定是极大。 可眼前的裴洛盈,除却脸色有些苍白外,说话气息绵长,虚弱倒像是装出来的 桑晚意接过彩月递来的茶,抬眼扫向屏风。 奶娘正背对着这边,有节奏地拍哄着小皇子,自己刚才进来的时候看了一眼小皇子的正脸,胖乎乎的。 “娘娘说得是,后宫女子,多是母凭子贵。” 桑晚意放缓语调,“小皇子平安降生,这便是天大的福分,方才在太和殿,臣妇隔着老远瞧见小皇子,生得那般健壮,连太医都夸赞娘娘福泽深厚,让小皇子得了庇佑。” 裴洛盈的睫毛抖了两下,勉强扯动唇角:“全仰仗皇上洪福。” 第351章 奇怪的护甲 桑晚意和裴洛盈俩人你来我往地打着太极,说了几句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桑晚意想着也差不多了,刚想站起来准备起身告辞,脚掌却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硌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低头看了一眼,是护甲,护甲怎么会在这里? 裴贵妃看到桑晚意的样子出声问道:“怎么了?” 桑晚意面色如常:“没有,娘娘,时间也不早了,您身子还虚弱,臣妇也就不打扰了。” 桑晚意起身的时候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动作自然的低头捡起:“娘娘好生歇息,臣妇就先告辞了,改日再来给娘娘请安。” 裴洛盈巴不得她快些走,急忙吩咐彩月:“替我送送二少夫人。” 桑晚意转身走出内殿,走出长春宫内殿后,青影和翠燕迎上来,桑晚意没说话,递了个眼色,一行人快步离开。 长春宫内殿重归安静,彩月送完人折返回来,走到床榻前,想要替裴洛盈掖一掖被角。 刚伸出手,裴洛盈坐起身,抓起床头的一个白玉枕,用力掼在地上。 羊脂玉砸在青砖上,碎成几块,清脆的响声在空荡的内殿里格外突兀。 彩月双腿发软,扑通跪在碎玉旁,连头都不敢抬:“主子息怒!主子当心身子啊!” 屏风后的奶娘也被这动静惊得一哆嗦,怀里的襁褓跟着晃了晃,小皇子扯开嗓子嚎啕大哭起来。 “闭嘴!”裴洛盈胸口剧烈起伏,双手死死攥着被沿,骨节凸起,她花了那么多心思,布下这天罗地网,不惜拿自己的命和肚子里的孩子做局! 本以为,当着文武百官和西夏使团的面,出了这等谋害皇嗣的丑事,皇上为了安抚朝臣,为了皇家颜面,怎么也会当场将萧玉那个贱人废除妃位,打入冷宫。 可如今……还有皇后那个贱妇,平日里跟个哑巴似的,每每关键时候就出来蹦跶坏自己的好事。 裴洛盈咬着牙,恨恨地捶打了一下床沿。 不过,如今试菜的太监也是真死了,只要咬死是萧玉动的手,到时候就算不废了她,肯定也会剥夺她的六宫之权。 到时候让皇上将她彻底幽禁在咸福宫内,看她还怎么蹦跶。 想到这里,裴洛盈的气顺了些,她靠回迎枕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把小皇子抱过来。” 奶娘战战兢兢地抱着哭闹不止的小皇子走上前,停在两步开外,不敢靠得太近。 裴洛盈垂眼端详着襁褓里的那张脸,红润,饱满,哪里有半点在母体里遭受毒害催产而出的模样? 但凡后宫里生养过的妃嫔,或者那些精明的老嬷嬷,多看上两眼,就会品出不对劲。 如今皇上正被老来得子的喜悦冲昏了头脑,没往细处想,等过几日,又或者哪天漏出了破绽…… 想到这里,裴洛盈打了个寒战,后背渗出一层冷汗,那可是欺君之罪,要满门抄斩。 她烦躁地挥了挥手:“抱下去!让他在偏殿待着,没有我的吩咐,不许抱到正殿来!” 奶娘如蒙大赦,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一直走出长春宫一段距离后,桑晚意猛的停下脚步,翠燕差点没刹住车:“怎么了?少夫人?” 桑晚意没有回答翠燕而是扯过青影,显示把小匕首还给了她,等青影在袖子中藏好匕首后,桑晚意又将在裴贵妃床榻边捡到的东西也一起递给她:“这个你收好。” 青影低头一看,是一枚鎏金镶红宝的护甲,桑晚意继续说道:“这是在裴妃的床榻下捡到的,我不方便收,你先帮我收好,不要弄坏了。” 青影也不问为什么,直接将护甲房间腰间的暗袋:“是。” 几个人沿着宫道往回走,天色已经有些晚了,宴会从下午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些时辰了,桑晚意边走边想还要不要回太和殿。 正想着,一个身影从身后追了过来:“晚意姐姐。” 桑晚意回头一看,是三公主凌欢宁,三公主今日倒是没有参加宫宴,估计是皇后的意思。 “见过三公主。”桑晚意屈膝行礼。 “姐姐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凌欢宁跑到桑晚意面前,喘了两口气,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我刚才让人去太和殿找你,说你已经走了,我还以为你出宫了呢。” 桑晚意笑了一声:“皇上让我去长春宫看看裴妃,刚出来。” 凌欢宁撇了撇嘴,显然对长春宫那位的事没太大兴趣,她一把拽住桑晚意的胳膊,整个人挂上来。 “反正你现在也没事了对吧?跟我去母后那坐坐呗,坤宁宫的厨房今天蒸了桂花糕,可好吃了,我给你留了一碟。” “你母后不是还在太和殿?” 凌欢宁摇头:“母后已经回来了,太和殿那边闹成那样,她就说身体不适,父皇让她先回来歇着了,姐姐你快来嘛,我上次托人跟你要的那些个瓶瓶罐罐的,真的好用,我脸上之前起的那几颗小疹子全消了,宫里的太医开的药膏都没这么管用,母后和嬷嬷们也用了,都说好。” 桑晚意想了一下就答应了,正好她也给皇后和三公主带了一些东西:“青影,你和翠燕去太和殿我的桌子下取一下我的那个藏蓝色包裹,然后直接来坤宁宫找我。” 青影有些犹豫,但是桑晚意拍拍她:“没事,去吧,在皇后这里没问题的。” 青影想了一下就答应了,临走前还不忘嘱托另外两个女护卫看好桑晚意。 凌欢宁才不管桑晚意和青影之间的互动,看到桑晚意答应去更是高兴得不行,拉着桑晚意的手一路往坤宁宫去了。 坤宁宫里此时灯火通明,和太和殿那边的兵荒马乱比起来,这边的氛围都不像是皇宫的氛围。 每个宫女嬷嬷脸上的表情都是那种刻意营造都营造不出来的放松。 桑晚意进了正殿,柳雁蓉正坐在软榻上,身边的嬷嬷正替她卸头上的凤钗,看见桑晚意进来,柳雁蓉抬了抬手,示意嬷嬷停一下:“晚意来了,快坐。” 第352章 皇后宫里 桑晚意规规矩矩行了礼:“臣妇给皇后娘娘请安。” “免了免了,别拘着。” 柳雁蓉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又吩咐宫女上茶,她本身就觉得和桑晚意投缘,如今又知道了裴云霆是自己的侄子,这会看桑晚意更是爱屋及乌了,怎么都觉得般配。 凌欢宁已经跑到里间去端桂花糕了,一碟码得整整齐齐的糕点很快就搁在桑晚意手边。 “姐姐快尝尝,还热乎着呢,这可是我最爱吃的糕点之一了。” 桑晚意笑着拿起一块咬了口,糕体松软,桂花的香味不浓不淡,确实做得好:“好吃。” 听着桑晚意给了个真心实意的评价,凌欢宁眉开眼笑,转头又冲柳雁蓉身边的大宫女招手。 “你过来一下,姐姐给你们带了好东西。” 桑晚意放下糕点,擦了擦手,从翠燕手里接过一个包袱,她今晚赴宴就带着了,原本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送出去,没想到宴席闹成那样,包袱就一直没拿出来。 桑晚意打开包袱,里面摆着几只巴掌大的白瓷小罐子,罐口用蜡封住,上面贴着手写的签子。 “这是晚意坊刚调出来的新东西,还没往外卖呢。” 桑晚意把瓷罐分出来,两罐是给柳雁蓉,一罐给凌欢宁,剩下的几罐交给翠竹。 “给翠竹姑娘和嬷嬷们也分分,天干气燥的,涂在手上脸上都行,不腻。” 翠竹受宠若惊,接过来打开蜡封闻了闻,一股淡淡的杏仁油混着蜂蜡的味道,清爽得很。 “这……太贵重了,奴婢怎么好意思。” 凌欢宁在旁边催她:“拿着吧,姐姐上回送的那个润脸膏,我给了母后一罐,母后用了两天就问我还有没有,你说说,这宫里御用的脂粉比得上姐姐铺子里的东西吗?” 柳雁蓉被女儿揭了底,轻轻瞪了凌欢宁一眼,嘴角却压不住笑意。 她打开瓷罐,用小指挑了一点抹在手背上,推开来,很快就吸收了,皮肤上留了层薄薄的润泽。 “你这丫头倒是舍得拿母后来打趣。”柳雁蓉笑骂了凌欢宁一句,又对桑晚意说,“你有心了,每次来都不空手。” 桑晚意把最后一罐递给柳雁蓉身边伺候多年的柳嬷嬷:“嬷嬷也拿着,春天风大,手上容易皲裂。” 柳嬷嬷笑着接过来,连声道谢。 桑晚意又看了一眼翠竹的脸,之前因为萧贵妃的猫,赏雪宴的时候脸手上了。 如今已经看不出有多么明显的疤痕了,足以看出皇后对她的看中,肯定是给了她最好的治疗。 桑晚意又包裹中拿出最后一个小罐子:“这是我特意找人调制的去疤痕的药膏,自然是闭不上皇后娘娘给翠竹姑娘找的,但是也是很有效的,希望翠竹姑娘不要嫌弃。” 翠竹一听,桑晚意竟然还惦记着自己脸上的疤痕,瞬间眼眶一热。 自从她进宫后,虽然跟着柳雁蓉并没有吃太多苦,但是也是看尽了人情冷暖,而桑晚意是大将军的夫人,照理说不必做这些,或者说根本不用顾忌她们这些宫女,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细心。 翠竹给桑晚意行了一个大礼:“谢谢将军夫人。” …… 屋里的气氛松泛下来,凌欢宁窝在柳雁蓉身边吃糕点,翠竹和几个宫女凑在一处试玉指膏。趁着这个间隙,柳雁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经意地问了句:“你刚从长春宫过来?裴妃怎么样了?” 桑晚意放下手里的茶杯,想了想措辞:“娘娘气色尚可,说话也有力气,太医守在外间,看着不像是有大碍,小皇子交给了奶娘在偏殿带着,臣妇进去的时候看了两眼,哭声中气很足,脸颊也圆润。” 说到这里,桑晚意顿了顿:“生得真好,白白胖胖的,和我之前见过的足月婴孩没什么两样。” 柳雁蓉端着茶盏的手没动,目光落在杯沿上,在太和殿的时候,产婆抱着小皇子出来,柳雁蓉走上前看过那孩子的脸。 少说也是六斤往上的分量,胎发黑而密,四肢有力,的确不像是不足月的孩子。 柳雁蓉是知道的,早产的孩子皮肤皱巴巴带着青紫色,骨头都是软的,更别提是从中了毒的母体生出来的。 但这个话,柳雁蓉不会说,桑晚意也不会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再往下接。 柳雁蓉换了个话题,聊起凌欢宁最近在宫里学琴的事,凌欢宁被母后点了名,缩着脖子嘟囔自己弹得其实还行,只是教琴的女官太凶了。 桑晚意配合着笑了几声,手里捧着茶,心思却绕到刚才那枚护甲上。 照理说裴洛盈刚生产完,太医早就让宫女把她身上所有的首饰配件全部卸干净了,那枚护甲是怎么出现在那个位置的? 桑晚意正想着那枚护甲的事,走神间,冷不丁听见柳雁蓉压着嗓子咳了两声。 “母后,您又咳了,”凌欢宁正往嘴里塞着桂花糕,闻声含糊不清地嘟囔,“都好几天了,太医院开的梨膏糖也不管用。” 柳雁蓉放下帕子,面上不见异样,只淡笑着摆摆手:“不妨事,老毛病了,一到开春,天干物燥的,喉咙就容易不舒坦。” 桑晚意将茶杯放回桌上,轻声问道:“娘娘可否让臣妇看一看您的帕子?” 柳雁蓉愣了一下,旁边的柳嬷嬷也面露不解,但皇后还是将帕子递了过去。 桑晚意接过,展开仔细看了看,雪白的锦帕上干干净净,并无痰迹或血丝。 她将帕子叠好,双手奉还:“是臣妇多虑了,只是听着娘娘这咳嗽声,有些闷,不像是寻常风燥。” 柳雁蓉接过帕子,眼底划过一抹赞许:“你倒是有心,还懂些医理?” “跟着家里的药膳师傅学了点皮毛,略懂一二。”桑晚意没再多说。 她心里却记下了这件事,皇后的咳嗽,听着不像小事,但宫里太医环伺,若真有大碍,不会拖延至今。 除非,这病症有些蹊跷,连太医都束手无策,或者…… 是有人不想让它好,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桑晚意脸上也没有露出分毫。 第353章 这火真烧起来,谁也救不了萧贵 几人又闲聊了几句家常,凌欢宁说起自己最近在学着打络子,结果十根手指头被勒出了好几道红印子,惹得柳雁蓉又心疼又好笑。 说她堂堂公主,做不来这些精细活儿,也不必非要学。 凌欢宁不服气地撅着嘴:“我就是想给晚意姐姐打个剑穗嘛,裴将军的剑那么威风,想来姐姐也肯定会耍剑,到时候我给姐姐配个好看的穗子,比裴将军还威风。”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爆出一阵笑声,凌欢宁一脸傲娇。 眼看柳雁蓉眉眼间显出几分倦意,毕竟太和殿那场闹剧耗费心神,她揉了揉额角。 凌欢宁见状,立刻从软榻上跳下来,拉住桑晚意的袖子:“母后乏了,晚意姐姐,我们出去走走吧!御花园里新开了一片晚樱,可好看了,我们去摘几枝回来插瓶,正好给母后解解闷。” 柳雁蓉笑着点头:“去吧,你们年轻人多说说话,别总闷在本宫这儿,让翠竹她们跟着,仔细脚下。” “知道啦!”凌欢宁欢快地应了一声,拉着桑晚意就往外跑。 傍晚的宫道上,凉风拂面,虽然还有些冷意,但是已经比之前的寒风好多了。 御花园里果然如凌欢宁所说,一片如云似霞的晚樱已经开了,花瓣层层叠叠,粉白娇嫩,美得不真实。 “晚意姐姐,你看这枝怎么样?” 凌欢宁踮着脚,指着一株开得最盛的樱花树,“花开得又大又密,折回去肯定好看!” 桑晚意走过去笑道:“花是好花,就是开得太满了,反而失了意趣,你看旁边那枝,花苞半开,带着几分羞怯,插在瓶里,每日看着它一点点绽放,岂不更有意思?” 凌欢宁听得连连点头:“对哦!还是姐姐想得周到!” 她让跟在后面的宫女拿来花剪,小心翼翼地剪下桑晚意说的那一枝,又兴致勃勃地去寻觅别的花材。 “这个白色的玉簪花配着粉樱,肯定好看!” “哎呀,还有几朵紫色的鸢尾,也剪下来!” 两个女孩儿凑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着怎么搭配,笑声清脆,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桑晚意看着凌欢宁无忧无虑的样子,心情也跟着轻快起来。这深宫之中,能有这样的心境,实属难得。 就在她们抱着一捧精心挑选的花,准备打道回府时,一道声音从花丛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呵,真是好兴致啊。” 桑晚意和凌欢宁同时循声望去,只见二公主凌欢柔从一株高大的海棠树后走了出来。 凌欢柔是萧贵妃所生,平日里跟着她母亲,在宫里也是一副眼高于顶的模样,如今萧贵妃被禁足,她这会儿出现在这里,显然是来者不善。 凌欢宁立刻将桑晚意护在身后,鼓着脸质问:“二皇姐,你在这里做什么?鬼鬼祟祟的,吓了我们一跳!” 凌欢柔看都没看凌欢宁一眼,目光径直越过她,落在桑晚意脸上,扯出一个冰冷的笑。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裴家的二少夫人,怎么,裴妃刚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你还有心情在这里赏花作乐?” 桑晚意面色不变,从凌欢宁身后走了出来,微微屈膝:“见过二公主。” “别!”凌欢柔夸张地往后退了一步,摆了摆手,“我可受不起你这礼,你们裴家的人,心思深沉,我怕得很。” “二皇姐,你胡说什么呢,那裴贵妃的事情跟晚意姐姐有什么关系,你这么说也太扎人心了。”凌欢宁将桑晚意扯到自己身后,明明比桑晚意还矮上许多,却主动保护起她。 凌欢柔冷笑一声:“扎人心?我母妃现在被关在咸福宫,连口热水都未必喝得上,你们倒好,在这儿剪花插瓶,凌欢宁,你到底长没长心?平日里我母妃对你也不差,你现在倒在这儿跟害她的人混在一起。” “二皇姐,你真是不分是非啊,中毒的事裴贵妃,下令的事父皇,你冲我嚷嚷什么?” 凌欢宁年纪虽小,却也是个半点不肯吃亏的性子,挺起胸膛顶了回去。 这话直接戳到了凌欢柔的痛处,她向前一步,声音也拔高了:“要不是皇后在旁边煽风点火,父皇怎么会那么狠心?今天的国宴本来就是皇后张罗的,我母妃不过是帮着理理琐事,出了岔子,凭什么全是她的错?皇后稳坐钓鱼台,倒是让我母妃去填那个坑!” 桑晚意站在后面,眉头微微动了动,这二公主平日里在宫里横行惯了,这会儿显然是急疯了,什么混账话都敢往外蹦。 “还有父皇!”凌欢柔情绪的确是上头了。 “他平时口口声声说最疼我,最宠母妃,结果呢?就凭那个贱人和她奴婢的一面之词,就把母妃禁了足!他老糊涂了吗?他根本就是想借着由头,把我们萧家一脚踢……” “二公主慎言!”桑晚意跨出半步,直接打断了凌欢柔那近乎自寻死路的话,虽然她和二公主之间并不是什么多好的关系,但是还是有必要提醒她一下。 凌欢柔的话头被猛地截断,整个人顿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想说的话被生生憋回了嗓子眼. 周遭伺候的宫女太监们早已吓得跪了一地,这种大逆不道的话要是传出去,今晚御花园里的人一个也别想活。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教训本公主?”凌欢柔缓过神来,盯着桑晚意。 桑晚意面色如常,只把手里拿的花枝交给了旁边的翠燕,拍了拍掌心的花粉,平静地回道:“臣妇不敢教训公主,只是刚才那些话,公主若是在自家寝宫里说说也就罢了,这御花园是宫里耳目最杂的地方,公主刚才说的那些词,无论是对皇后娘娘的不满,还是对皇上决断的置疑,传到皇上耳朵里,那就不只是禁足这么简单了,臣妇是在提醒公主,别在火上浇油,这火真烧起来,谁也救不了萧贵妃。” 第354章 本公主在教训一个不知礼数的臣 “你闭嘴!轮得到你在这儿装好人?” 凌欢柔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跳了起来,她找不到发泄口,这满腔的火气全冲着桑晚意去了. 她觉得就是因为这个女人,因为这个裴家的儿媳妇,裴洛盈那个贱人才能在宫里兴风作浪。 “你们裴家的人,个个都心思恶毒,刚才在太和殿,裴云霆还假模假样地帮我母妃说话,呸!那不过是想看我们萧家的笑话罢了!” 凌欢柔被桑晚意那种波澜不惊的态度更是抓狂,“你不过就是凭着几分姿色嫁进裴家,就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在本公主眼里,你这种臣妇,连给我提鞋都不配。冲撞皇室,还敢口出狂言指摘本公主的过失,你给我跪下认错,不然,本公主让你今天出不去这个皇宫!” 凌欢宁也没想到二公主竟然说着说着发了这么大的脾气,到底是年龄小,赶紧去扯凌欢柔的袖子. “二皇姐,你疯了?晚意姐姐是母后的贵客,又是裴将军的夫人,你凭什么罚她?” “贵客?本公主罚她,那是替裴家教训不知天高地厚的媳妇,谁敢拦着,本公主连她一起罚!” 凌欢柔这会儿已经彻底丧失了理智,她就是要在这儿,把所有受到的屈辱和委屈,千倍万倍地折辱在这个女人身上,不敢动三公主,桑晚意她还不敢嘛。 桑晚意站在原地没动,她看着凌欢柔那张扭曲的脸,心里只觉得有些可悲,身处高位的皇室子女,竟然只能靠这种法子来找回尊严。 “二公主,臣妇自问刚才的话是为了公主好,并无半分冲撞之意,若是公主觉得臣妇的声音大了些,臣妇可以道歉,但下跪受罚,臣妇想知道,臣妇到底犯了大梁律法哪一条?” 桑晚意的背挺得很直,不卑不亢的对上三公主的眼睛。 “我说你有罪,你就有罪!你竟敢顶撞本公主,这就是大不敬!”凌欢柔指着地上的泥水坑,“给我跪在那儿!跪到明天天亮!我看谁敢拉你起来!” 几个跟在凌欢柔身后的老嬷嬷互相看了看,咬咬牙围了上来,她们是萧贵妃的人,自然也是处处维护二公主。 “少夫人,得罪了。”一个嬷嬷壮着胆子伸手就要去抓桑晚意的肩膀。 桑晚意眼神微冷,刚才仗着和三公主出来没有事,就没让青影跟着,如今自己身后出了三公主的几个小宫女和翠燕,一个会功夫的都没有。 凌欢宁急得直跺脚,刚要扯开嗓子喊人,身后传来一道沉稳的男声:“裴某倒是不知道,这御花园什么时候成了刑部的大堂,动不动就要让人跪下说话。” 所有人转过头去,只见裴云霆从一株樱花树后走了出来,他看都没看凌欢柔一眼,深邃如寒潭的眸子径直落在了桑晚意身上,看到她没有受伤才松了一口气。 凌欢柔看到裴云霆,心头猛地一跳,自己虽然刚才在桑晚意面前也是骂了裴云霆,那是因为没有当着他的面,这如今面对面的看着裴云霆,心里还是发怵的。 真个京城谁不知道,裴云霆是父皇眼前的红人,手握京畿防务,连她母妃都要忌惮三分. 可箭在弦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要是就这么算了,以后在宫里还怎么抬头? “裴将军,”凌欢柔强撑着气势,下巴抬得高高的,“本公主在教训一个不知礼数的臣妇,就算是你的夫人,她也顶撞了本公主,你……你不能仗着自己的身份就想来管本公主的事吧!” 凌欢柔刚开始的气势还可以,后来越说越没了气势。 裴云霆终于侧过头,眼神从桑晚意身上滑到凌欢柔身上:“我不管,只是想问一下,二公主这是在御花园里私设刑堂,随意处罚朝廷命官的家眷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那几个准备动手的嬷嬷不自觉地后退。 “裴某今日才知,大梁的律法,在御花园里是不作数的。公主一句话,就能定人生死,那还要慎刑司和宗人府做什么?” “你……你少在这里危言耸听!”凌欢柔的声音发虚,手指攥得发白,“她顶撞本公主在先,我罚她下跪,有何不可?” “顶撞?”裴云霆嘴角扯了一下,“臣妇犯错,自有其夫家管教,命妇失仪,自有皇后娘娘裁断,二公主何时,兼管了这两头的差事?” “我……”凌欢柔被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涨得通红。 旁边的凌欢宁见状,立刻跑过去拉住裴云霆的衣袖,仰着小脸告状:“裴将军你不知道,二皇姐她蛮不讲理,还……还说了好多对父皇和母后不敬的话!” 这话一出,凌欢柔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裴云霆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脸上. 裴云霆冷着一张脸,威严十足,凌欢柔这种长年养在深宫的女孩子怎么可能见过这样的气场。 裴云霆继续说道:“公主殿下,今日国宴,圣上本就心烦意乱,裴妃遇险,萧贵妃被禁足,这火气还没处发呢。” “你说,”裴云霆的声音像是一条毒蛇一样,“若是让圣上知道,二公主不仅质疑他的决断,还觉得他‘老糊涂了’,甚至迁怒皇后娘娘……你猜,咸福宫那地方,会不会换一位主子?” “你……你胡说!我没有!”凌欢柔尖叫出声。 “有没有,这御花园里跪着的奴才,都听见了。” 裴云霆环视一圈那些恨不得把头埋进土里的宫女太监,“人证,可不少。” 凌欢柔环顾四周看了一眼,这四周都是自己的人,裴云霆是吓唬不到自己的,而裴云霆好像看透了她的想法。 “二公主不必担心这下奴才们不说,您怕是不知道,裴某最擅长的就是审犯人了,大牢里好几样刑具都是裴某发明的,到时候只管看看是他们的嘴硬还是裴某的刑具硬了。” 凌欢柔的脸猛的拉下来,她虽然没有出过宫,没有见过什么大场面,但是裴云霆的狠厉总归是听说过的,凌欢柔看今天讨不到什么好处,转身就要走。 “站住。”裴云霆突然出声喊道。 第355章 二公主,你要跟我夫人道歉 凌欢柔此时已经完全没了刚才嚣张跋扈的样子,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声音带着哭腔:“你……你……裴将军……还想怎么样?” “道歉。” “什么?”凌欢柔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裴云霆一字一顿,“给我的夫人,道歉。” 让她一个金枝玉叶的公主,给一个臣妇道歉,这比杀了她还难受!凌欢柔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裴云霆,你别欺人太甚!” “欺人太甚?” 裴云霆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公主殿下想让我的夫人跪在泥水里的时候,怎么不觉得是欺人太甚?” “她不过是个臣妇……” “她是我裴云霆的夫人。” 御花园的空气仿佛一瞬间凝固了,凌欢柔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眼里的寒意让她从头凉到脚。 她知道,今天这个歉,她要是不道,这个男人真的会把那些话捅到父皇那里去。 她权衡了许久,屈辱、愤怒、恐惧,种种情绪在胸口翻涌,最后都化作了无可奈何的绝望。 她猛地转过身,对着桑晚意,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说完,她再也待不下去,推开挡路的宫女,提着裙摆,哭着跑走了,那几个嬷嬷和宫女也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生怕跑慢了被迁怒。 看着凌欢柔一众人离开,凌欢宁长长舒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吓死我了,二皇姐今天跟疯了似的,还是裴将军厉害!” 裴云霆走到桑晚意身边,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身上:“没事了。” 桑晚意摇摇头,心里却是一阵后怕。 桑晚意其实也不知道若是裴云霆没来,自己是要硬刚二公主还是妥协罚跪,这若是在宫外,自己还能拉扯一番,二公主必定是皇上的掌上明珠,而且这还在宫内,自己稍有不慎,很可能会给自己或者和裴云霆带来麻烦。 裴云霆大概是看出了桑晚意的不适,再次将外袍给她拢了一下:“没事了,一切有我呢。” 桑晚意抬头,就撞进了裴云霆幽深的眼眸里,瞬间一切都感觉没那么可怕了,这个男人总是给自己莫名的安心。 “晚意姐姐,裴将军,”一旁的凌欢宁抱着怀里的花,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完全是磕的要命,“你们站在一起,可真般配呀!” 桑晚意脸上腾的一下就红了,她也没想到自己活了两辈子,竟然让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给调戏了,她下意识地想从裴云霆的身边挪开半步。 可她还没来得及动,裴云霆已经不着痕迹地往她这边又靠了些,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三公主说的是。” 这下,桑晚意的脸更红了。 就在这气氛有些微妙的时候,一个宫女提着灯笼匆匆赶了过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太监,是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翠竹。 “三公主,您没事吧?”翠竹行了一礼,看到三公主安然无恙,松了口气。 几乎是同时,青影也带着另外两名女护卫从另一条小径冲了出来,三人看到眼前的景象,再看看桑晚意身上披着的那件男式外袍,脸色齐刷刷地白了。 “少夫人!”青影的声音都在发颤。 凌欢宁见状,知道自己该走了,她把怀里的花塞到桑晚意手里,又冲裴云霆和桑晚意俏皮地眨了眨眼:“晚意姐姐,这花送给你吧,下次我们春猎的时候再一起玩。” “好,你慢点走,别磕着。”桑晚意接过花下意识的叮嘱道。 “知道了。”凌欢宁在几个宫女和太监的护送下,很快就离开了御花园。 御花园内一下子就剩下了裴云霆和桑晚意等人,刚刚还温声细语的裴云霆,脸上的柔情褪得干干净净,他甚至没有转身,单听声音就知道他动怒了:“青影。” “属下在!”青影回话的同时,噗”一声,还有那两名女护卫扮成的丫鬟,直挺挺地跪在了坚硬的石子路上,“属下失职,未能护卫少夫人周全,请主子责罚!” 三个人头低着头着地,等着裴云霆发话。 裴云霆缓缓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目光比刚才看三公主还有冷上几分:“失职?你还记得你们的职责是什么吗?我让你们寸步不离地跟着夫人,你们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在长春宫,是彩月拦着不让进,在御花园,是你们自己跟丢了人,这就是你口中的寸步不离?” 裴云霆怒极反笑,“裴家的暗卫,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废物了?” “将军,是属下的错,与她们无关!”青影猛地抬起头,一字一句道,“属下甘愿受罚!” “好,很好。”裴云霆面无表情,“既然你这么想领罚,那便回府自己去刑堂,领一百鞭,再到祠堂跪上三天三夜!” 一百鞭!别说是女子,就是军中身强体壮的汉子,也未必能扛得下来。 桑晚意心头一跳,再也看不下去了,她一把扯住裴云霆的衣袖:“不关她们的事,是我,是我不让她们跟进长春宫,也是我让青影去太和殿取东西,而且我们从坤宁宫到这里来,我觉得和三公主一起出来不会有危险,是我命令他们在坤宁宫等我的。” 裴云霆的视线从青影身上移开,落在了桑晚意脸上:“我给她们下的命令,是任何时候,你的安危都排在第一位,你的话,她们可以听,但我的命令,她们必须服从。” “裴云霆!”桑晚意有些急了,她松开他的衣袖,直接站到了青影她们身前,张开手臂护住她们,“你要罚,就连我一起罚!是我下的命令,她们不听,是抗命,听了,你又要罚她们,她们怎么做都是错的,你这不是不讲道理吗?” “少夫人,您被这样!”青影急得眼眶都红了,“是属下没用,主子罚属下是应该的,您不必……” 桑晚意回头瞪了她一眼:“你闭嘴!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她又转回头,倔强地看着裴云霆:“今天你若是罚了她们,我就陪着她们一起去领罚,她们三个人不也就三百鞭子嘛,大不了十八年后老娘还是一条好汉!” 第356章 我以后嫁人也要嫁裴将军那样的 裴云霆死死地盯着她,其实他也知道青影对桑晚意的忠心,这件事处罚青影,也是让桑晚意长长记性。 不要放松警惕,万一桑晚意以后再这样遇险,自己可不是每次都能及时赶到的。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一个寸步不让,一个怒火中烧。 翠燕跟着跪在一边也不敢吭声,青影几次想要说话,看到俩人的模样也只是张了张嘴,没敢出声。 过了许久,裴云霆终是败下阵来,他绕过桑晚意,看着被她护在身后的青影三人:“起来吧,下不为例。” 说完,他看也不看地上跪着的三人,拉起桑晚意的手腕,大步朝宫外走去:“回家。” 桑晚意被裴云霆拉着,手腕被他握得有些疼,但桑晚意却没有挣扎,任由他拉着自己,她知道裴云霆真的生气了,但还是为了她放弃了自己的决定。 桑晚意回头对青影勾了勾手,意思让她们快跟上,青影几人也会意,老老实实的跟在裴云霆和桑晚意的身后。 …… 另一边坤宁宫内,凌欢宁一回去,就被柳雁蓉拉着前后左右的看了看:“你有没有受伤?晚意呢?怎么好端端的碰上二公主了?” 凌欢宁任由了柳雁蓉查看:“母后,我没事,晚意姐姐也没事。” 柳雁蓉这才放下心来:“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母后,您是没看见,刚才二皇姐那样子,跟疯了似的,要不是裴将军及时赶到,她真要让晚意姐姐跪在泥地里呢!” 凌欢宁绘声绘色地把刚才御花园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连凌欢柔那些大逆不道的话也学了个七七八八。 柳雁蓉安静地听着,除了在听到凌欢柔骂皇上的时候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其余时候脸上的表情都没什么变化。 “母后,不得不说裴将军,可真是威风!” 凌欢宁说到最后,一脸的崇拜,“他往那儿一站,二皇姐连个屁都不敢放了,最后还不是乖乖给晚意姐姐道歉了,我以后嫁人也要嫁裴将军那样的,不但有才能还疼夫人,真好……” 柳雁蓉放下茶盏,一脸无奈的看着自己的女儿:“每个正经,你才多大啊,好了,母后知道了,以后碰到二公主,能躲就躲,躲不过也没关系,你虽然没有裴将军那样的夫婿撑腰,可是你有母后,快早点回去休息吧。” “谢谢母后,那儿臣先告退了。”凌欢宁笑眯眯的走出柳雁蓉的内殿。 柳雁蓉坐在原位想了一会,然后叫来柳嬷嬷吩咐道:“二公主如今也到了婚配的年纪,既然西夏不想去,那就在京城好好找一找,萧贵妃如今在咸福宫里禁足,自然是无暇顾及二公主的婚事,那我这个做皇后的,可得替她好好参谋参谋。” “去查查宗室和朝中大臣里,有哪些适龄的公子,品行要端正,家世嘛……不必太好,也别太差,最重要的是,要懂得疼人,最好能管得住咱们二公主这性子才行。” 柳嬷嬷瞬间明白了皇后的意思,领命离开。 宫门口,裴家的马车早已等候在那,裴云霆没说话,直接弯腰,手臂穿过桑晚意的膝弯,将她打横抱了起来,稳稳地放进车厢里,他自己也跟着翻身上了车。 青影几人也上了后面的一辆马车,车夫得到示意,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皇宫。 车厢里光线昏黄,将裴云霆的侧脸映照得轮廓分明,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眉头紧缩,显然气还没消。 桑晚意撇了撇嘴,心想,这还真的气上了,看来得好好哄一哄了。 桑晚意挪了挪身子,坐到他旁边,伸手想去戳他的脸,还没碰到的时候裴云霆就睁开了眼:“干什么?” “咳咳,你怎么……来得那么巧?”桑晚意咳了一声,掩饰一下自己的尴尬。 “宴席散了,李德全说你去坤宁宫了,我想着去接你一起回府,路过御花园时,听见了三公主的声音。”他言简意赅,说完又闭上了眼睛,不想多谈的样子。 桑晚意心里明白,事情肯定没有他说的这么简单,从太和殿到坤宁宫再到御花园,他怎么可能那么精准地找到自己。 她沉默了一会,又问:“青影她们……你真的不罚了?” 裴云霆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看得桑晚意有些不自在:“你让我不罚的。” “那就好,都是我的原因,跟她们没有关系的,你若是罚了她们,我真的过意不去。”桑晚意又悄悄的挪了一下,靠的裴云霆更近一些,“但就算青影在,她也不能对二公主动手啊,到时候还不是一样?” “她不能对公主动手,”裴云霆依旧闭着眼睛。 “但她可以拦住那些要碰你的奴才,她身上有我的令牌。” “那块令牌,见令如见我,宫中禁卫见了,也得听令行事,她只要把令牌亮出来,拖到我赶过去,谁也动不了你一根头发。”裴云霆睁开眼睛盯着桑晚意的脸,眼睛里难得没有日常看桑晚意的那抹柔情,“我让她跟着你,自然是给了她保护你的能力。” 桑晚意愣了一下,她倒是真的从未想过,裴云霆还考虑到这一步,是她觉得和三公主在一起很安全,是她的自作主张不仅将自己置于险境,还差点害了青影。 “我……我不知道……”桑晚意垂下头,揪着自己的衣角,“是我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给你添麻烦了,也差点害了青影……” 看着她这副样子,裴云霆长长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我不是气你给我添麻烦。”他的声音闷闷地从头顶传来,“我气的,是我自己,气我没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气我让你受了这种委屈。” “在御花园看到那几个老嬷嬷要对你动手的时候,我真想当场就宰了她们。” 裴云霆的手臂收紧,“我不敢想,要是我晚去一步,会发生什么。” 原来,他不是气她不听话,而是怕她受伤害。 桑晚意的眼眶一热,鼻子发酸,她反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里,闷声说:“以后不会了,我保证,以后去哪都带着青影,一步也不让她离开。” 裴云霆没说话,只是更用力地抱着她。 第357章 必要时,拉拢裴将军 咸福宫内,夜风穿过将宫灯里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萧玉靠在紫檀木的罗汉床上,身上披着一件云鹤纹锦袍,桌案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糕点,还有一盅还冒着热气的燕窝粥。 虽说是幽禁,咸福宫的吃穿用度倒是没有半分克扣,底下的奴才们都是人精。 只要皇上没下明旨废位,萧贵妃就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贵妃,谁也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落井下石。 “娘娘,您多少吃一点吧,这燕窝都热了两回了。”贴身宫女红莲端着白瓷小碗,轻声劝慰。 萧玉看都没看那碗燕窝,烦躁的摆摆手:“吃?本宫哪里吃得下!那裴洛盈个贱人,居然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毒计来害我!要是本宫翻不了身……” 正说着,窗外传来两声轻微的猫叫。 红莲精神一振,将燕窝放在案上,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借着夜色的掩护,灵巧地翻进了殿内,来人一身太监打扮,脸庞隐在暗处。 “奴才见过贵妃娘娘。”虽然是太监的装扮,但是声音明显不是太监那种细细的声音。 “父亲派你来的?”萧玉猛地坐直身子。 “回娘娘的话,老爷让奴才带话进来。”男人从袖管里摸出一张卷成细筒的纸条,双手呈上,“老爷说,让娘娘在咸福宫里安心静养,莫要焦躁,外头的事,有萧家顶着,皇上不过是迫于西夏使团和朝臣的压力,做做样子罢了,只要娘娘稳住,不生事端,过阵子风头下去,自然有办法接娘娘出来。” 萧玉接过纸条,凑到烛火下飞快地扫了一遍,随后将纸条放在火上点燃,看着火苗将纸条吞噬,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她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回肚子里。 父亲说得对,萧家在前朝势力盘根错节,皇上就算要动她,也得掂量掂量萧家的分量。 “你回去禀报父亲,就说本宫知道了,绝不轻举妄动。” 萧玉长出一口气,背靠在引枕上,男人刚要转身离开,萧贵妃急忙出声:“等等。” 萧贵妃想起太和殿时,裴云霆为自己出头的事情,她回来想了半天,都没有想明白裴云霆为何要这么做? 按理说,裴家的人恨不得她早点死,裴洛盈那个贱人更是巴不得将她踩在脚下,而裴云霆在大庭广众之前,偏向她绝对没有那么简单。 还有之前也是他出主意让凌欢柔免于去西夏遭难,难道……他是想靠拢萧家?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萧家以后再大梁可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了。 不管怎么说,裴云霆目前的行为都是对自己有利的,不如趁机彻底拉拢。 萧玉眼底全是算计的光芒,她继续对那个男人说道:“你再替本宫带一句话给父亲,宴会上,裴云霆出言相助,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这都是个机会,让父亲想办法私下接触裴云霆,探探他的口风,必要时,可以许他重利,或者请他帮忙周旋。” 男人点点头说道:“奴才遵命。” 看着男人翻窗离去,重新融入夜色,萧玉端起案上温热的燕窝,拿着汤匙舀了一勺送进口中。 清甜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今天的郁闷终于算是散了一些,裴洛盈,你费尽心机布下这等毒局,本宫偏要让你竹篮打水一场空! …… 次日清晨,裴府大房。 这几天天气好,宋娴云终于从屋子里出来晒晒太阳了。 这个冬天可真是她过得最难捱的一个冬天了,裴云州换妻,裴云霆分家,再后来裴云州的各种作死让宋娴云差点没撑过这个冬天。 此时宋娴云正在桂嬷嬷的搀扶下,走到院子里坐下,刚坐下没多久,前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夫人!老夫人大喜啊!”丫鬟秋菊提着跑过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宫里来人了!说是来报喜的!” 宋娴云先是一愣,然后大脑飞快的运转,愣是没想明白到底裴家大房现在还有什么喜事:“什么喜事?” 就在这时报喜的公公走了进来:“老夫人,咱家来传旨了,快让大家伙们来接旨吧。” 宋娴云急忙让人去把三房的人叫来,江婷自从上次想着把自己的大孙子过继给宋娴云无望后,就对宋娴云这边不冷不热的了。 虽然三房的日子过的并不是多么的富裕,裴伟也没有什么本事,但是靠陪老爷子在世的时候赏赐的东西面前能够过活。 最近江婷计划着让裴云安去找裴云霆,看看能不能在桑晚意的铺子里谋个活干一干,到时候好歹贴补一些家用,毕竟大房这边是指望不上了。 江婷来后和宋娴云请安后,就和裴伟带着儿子儿媳女儿的跪在后面,宋娴云带着桑婉婉、宁棠跪在前面,裴云州姗姗来迟,还带没有带那两个妓女来。 小太监看人差不多了,打开圣旨念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裴妃于昨日诞下小皇子,朕心甚悦,赐名凌墨明……” 后面的就是一些常见的物件赏赐。 宋娴云现在反应事情比较慢,愣神了片刻后喜极而泣,双手合十对着皇宫的方向连连拜了几拜:“阿弥陀佛,老天保佑!我儿终于熬出头了!快!快去备赏钱,给公公喝茶用!” 宋娴云觉得,裴洛盈入宫多年,如今终于诞下皇子,这可是天大的荣耀,有了这六皇子傍身,大房也连带着脸上有光了。 “奴才谢过老夫人了。”太监接过秋菊递过来的赏钱,看向宋娴云的眼神多多少少有些异常。 宋娴云正沉浸在巨大的狂喜中,并未察觉太监的异样,她邀请太监一起进了主屋,让太监坐下,又亲自让秋菊奉上茶水。 “公公辛苦了,不知娘娘和小皇子如今可好?小皇子生得像谁?”宋娴云此时也有精神了,满脸都是得意的笑。 第358章 早产的消息传到了裴家 今天来的这个太监是进宫刚提拔没多久的,不如那些老太监压得住事,听到宋娴云这样问眼神躲闪的干笑两声。 “回大夫人的话,小皇子生得……生得极好,皇上很是高兴,至于娘娘……娘娘如今正在长春宫静养,太医嘱咐了,不能见风。” 太监的这番话有些支支吾吾,宋娴云虽然反应慢,但是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心想:“不对啊,贵妃娘娘不应该下个月生产吗?怎么提前了,难道是早产?那贵妃娘娘的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洛盈不足月生产,按理说该是极其凶险的,可这太监为何只字不提生产时的情形,反倒急着把话糊弄过去? 宋娴云对秋菊使了个眼色,秋菊会意,从袖子里又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不着痕迹地塞进太监手里。 “公公,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娘娘这胎,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会突然早产?” 那太监摸着荷包的分量,少说也有十几两银子,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他在宫里不过是个跑腿的,哪里这么轻松能得这么多钱。 太监咬了咬牙,站起身走到宋娴云身边,声音压到最低。 “大夫人,奴才也就跟您透个底,裴妃娘娘昨儿个在国宴上……中了毒!” 宋娴云脑子嗡的一声,眼前发黑,秋菊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急声道:“夫人当心!” “中毒?!”宋娴云反手死死抓住太监的胳膊,“谁干的?谁敢在国宴上害我女儿?!” 太监苦着脸说:“哎哟我的老夫人,您轻点!当时场面很乱,太医说娘娘吃的吃食中被下了阴毒之物,这毒凶险得很,差点要了娘娘的命,幸亏太医施针,用虎狼之药护住了心脉,强行催产,这才保住了娘娘和小皇子,不过娘娘伤了根本,如今虚弱得很……” “那是谁下的毒!皇上没查吗!”宋娴云情绪有些激动,毕竟裴洛盈课时裴家大房如今最后的筹码了。 太监四下看了一眼,声音更低了:“具体是什么还不好说,不过都说是萧贵妃做的。” “萧玉!”宋娴云恨得咬牙切齿,那个仗着家世在宫里作威作福的贱妇,居然把手伸到了她女儿头上! “那萧贵妃如今如何了?皇上难道没废了她嘛?” 太监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大夫人慎言!萧家势大,皇上哪能说杀就杀,皇后娘娘出面求了情,说是国宴当口不好见血,皇上便顺水推舟,只下令将萧贵妃幽禁咸福宫,交由慎刑司彻查,至于什么时候能出结果,那就说不准了……” “好一个萧家!好一个皇后!” 宋娴云生气的咒骂着,“他们这是合起伙来欺负我女儿没有根基!我苦命的洛盈啊,拼了半条命生下皇子,连个公道都讨不回来!” 宋娴云胸膛剧烈起伏,破口大骂:“萧玉那个娼妇!仗着有个好爹就在后宫里翻江倒海!敢害我的女儿和外孙,我咒她不得好死!我咒她全家死绝!” 宋娴云和太监已经进了正屋,江婷裴伟等人都在外面,所以没有听到宋娴云和太监的话,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宋娴云的咒骂声,具体是什么倒是听不真切。 太监见宋娴云这副要吃人的架势,生怕惹火烧身,把那袋银子往袖子里一揣,弓着身子一边往后退一边说。 “老夫人,话奴才都带到了,宫里还有差事,奴才就先告退了。” 不等宋娴云发话,太监一溜烟地跑出了正院,比兔子还快。 大家看太监走后,也纷纷站起来去了主屋,江婷跟在裴伟后面慢吞吞走了进去,大房这阵子倒霉透顶,如今冷不丁砸下这么大个金元宝,江婷心里泛酸,却也不敢明面上得罪。 裴云州摇着折扇,大步跨上台阶:“母亲,姐姐这回可是给咱们大房长脸了!” 宋娴云没搭理儿子,愣愣呼呼的坐在凳子上,其余众人纷纷找位置坐下,宁棠挑了最靠门的一张椅子坐下,捧着丫鬟刚递上来的热茶,眼皮都没抬。 隔着两张茶几,桑婉婉端端正正地坐着,她这会疯疯癫癫的毛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也不乱叫唤也不乱砸东西了。 可整个人成了一段木头,两眼直勾勾盯着某一处,半天不眨一下眼,别人说话她也听不见,只偶尔缩一下脖子,不知在躲什么。 江婷四周环顾了一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洛盈这肚子争气,一举得男,咱们裴家祖坟上都冒青烟了呢,我瞧着夫人这气色,比吃了灵丹妙药还要好。” 宋娴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宽大袖口的遮掩,平复了下呼吸:“洛盈是个有福的。” 江婷眼珠子转了两圈:“不过,洛盈这产期不对啊,不是说下个月才临盆吗?怎么这就生了?” 宋娴云捏着茶盖的手指一紧,抬起眼皮看了江婷一眼:“妇人生孩子,早几天晚几天都是常有的事,那孩子等不及要出来见世面,谁拦得住?” “哎哟,我这不是关心洛盈嘛。” 江婷拿帕子掩着嘴笑,“外头可都传遍了,昨儿个宫里正大摆筵席迎接西夏王子呢,场面多热闹,偏偏洛盈在这个节骨眼上早产,这宫里头人多手杂的,可别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受了惊吓吧?” 江婷话里带刺,摆明了是觉得这早产有猫腻,她在大房手里吃了那么多瘪,如今虽然大房得势,但她那张碎嘴总忍不住要刺探几句。 宋娴云心里正翻江倒海呢,不过她绝对不能让江婷看出端倪。 “你多虑了。”宋娴云强压着火气,“就是普通的早产罢了,太医圣手都在旁边伺候着,能出什么乱子?母子平安,皇上高兴得很,圣旨不也下了嘛,你要是闲得慌,就多操心操心云安的前程,别一天到晚盯着别人嚼舌根。” 这话夹枪带棒,一点情面没留,江婷讨了个没趣,脸皮抽搐了两下,干笑一声退回座位上:“夫人说的是,我是个没见识的,白操心了。” 第359章 嚣张的裴大公子 宋娴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看谁都觉得心烦。 “行了,都别吵吵了。” 宋娴云摆摆手,声音里透出疲惫,“我昨儿夜里没睡好,这会儿头疼得紧,乏了,你们都散了吧,秋菊,桂嬷嬷,把库房钥匙找出来,把宫里赏下来的东西登记造册,好生收着。” 众人见她下了逐客令,也不好再留,纷纷起身告辞。 宁棠走在最后,她跨出门槛时,回头看了一眼,宋娴云靠椅子上脸色灰败,哪有半分新晋皇子外祖母的得意。 宁棠扯了下唇角,拢紧了身上的斗篷,踩着青砖小路往自己的院子走。 宋娴云那副样子,分明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内情,宫里那场早产,绝对不像她嘴里说的那么轻松。 不过,这些跟她可没有什么关系,宁棠搓了搓冰凉的手指,大房是死是活,裴洛盈在宫里是福是祸,她根本不在乎。 她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件事,就是怎么活下去。 裴云霆那个活阎王,做事狠毒,自己不过就是奉命勾引他一次,就给自己下上那么严重的蛊毒,现在还把她扔在大房自生自灭。 宁棠停下脚步,抬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杈,能压得住裴云霆的,只有桑晚意了。 桑晚意如今是裴云霆的心尖子,只要桑晚意开口,裴云霆绝对不会拒绝,宁棠咬着后槽牙。 在心里盘算着,她得去见桑晚意,不管是用求的,还是拿什么东西去换,这蛊毒必须解开。 但是她也知道桑晚意不是个好糊弄的主,之前两人之间结了那么深的梁子,空口白牙去求,人家只会把她当笑话看,所以得找个合适的筹码。 没一会,京城东街,柳树巷深处。 这处两进的院子是裴云州花钱租下的,院子里种着几棵海棠,青砖铺地,回廊曲折。 裴云州从裴府离开后,就回来这里,此时正斜倚在铺着整张虎皮的软榻上,一条腿支起,手里端着酒杯,红袖正剥了颗紫葡萄送到他嘴边,绿珠正给他不轻不重地捶着腿。 对面坐着三个平素爱在青楼楚馆厮混的公子哥,裴云州咬破葡萄,红袖拿帕子去擦他的下巴,裴云州看着穿着清凉的红袖,把人往怀里一揽,大手在她腰上掐了一把。 这种日子才叫活着,裴府那个大宅门,他是一天也待不下去了。 宋娴云整天愁眉苦脸,不是叹气就是骂下人。桑婉婉在那发呆,活像个木头桩子。 宁棠那个女人更是天天冷着一张脸,所以他就干脆在外面租了房子,没什么事也就不回裴府了。 这时候,对面的王公子端起满满一杯酒,站起身,弯着腰走到软榻前,满脸堆笑。 “裴大公子,这杯酒,小弟敬您!裴妃娘娘诞下龙嗣,这可是天恩浩荡。往后这京城里,谁还能越过您裴大公子去?” 裴云州接过酒杯,手腕一倾,喝了半杯,剩下的半杯洒在衣襟上,绿竹赶紧拿帕子擦,裴云州推开她,指着王公子。 “你小子,这话说得对胃口,我姐姐那是谁?那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生下小皇子,那是板上钉钉的荣华富贵。等过两年,小皇子封了王,我这个做舅舅的,还愁吃喝花销?” 李公子连连点头,绿豆眼挤成一条缝,讨好地附和:“那是那是,裴大公子的福气在后头呢,那二房的裴云霆,仗着打了几次胜仗,在皇上面前抖威风,如今怎么着?娘娘有了小皇子,大房才是正正经经的皇亲国戚,裴云霆算个什么,不过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罢了。” 这话正中裴云州下怀,他最恨的就是裴云霆,分家那事,二房把大房整得灰头土脸,他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口气憋了太久,如今总算能吐出来了。 裴云州推开红袖,坐直身子:“裴云霆?他算个球!一天到晚板着个脸,装什么清高,还有他娶的那个桑晚意,一个我不要的妇人,也敢在我母亲面前耀武扬威,你们等着瞧,我姐姐现在在宫里地位稳固,那桑晚意再能蹦跶,能蹦得过皇权?等找个机会,我非让那女人跪下来求我不可!” 另一百年的赵公子塞了一嘴的烤鹿肉:“裴大公子说得极是。桑晚意那个女人,不知好歹,之前在京城里开什么铺子,抛头露面的,哪里有个大家闺秀的样子,等大公子起势,随便找个由头,把她那铺子封了,把她铺子里的钱全抄了,看她还怎么嚣张。” 几个人哄堂大笑,裴云州喝高了,脑子发热,嘴上没把门,什么话都往外掏。 他让绿竹倒满酒,端着酒杯直晃悠:“你们不知道,这次我姐姐生孩子,里头名堂多着呢。” 三个公子哥互相对视,竖起耳朵,生怕漏掉一个字:“大公子,里头有什么名堂?说给兄弟们听听长长见识。” 裴云州打了个酒嗝,喷出一股浓烈的酒气,他临走的时候又被宋娴云给交了回去,宋娴云告诉他裴洛盈中毒的事情。 本来是不想告诉的,可是裴云州是大房唯一的男丁,总得有个拿主意的,结果裴云州听了之后也没有说出个什么好主意来。 宋娴云要是知道自己告诉了儿子这件事,被儿子拿来在酒桌上嚼舌根子,自己打死也不会说的。 “萧玉那个老娘们,仗着自己是贵妃,家里有几分势力,横行霸道的,这次居然在国宴上想害我姐姐,结果怎么着?偷鸡不成蚀把米!我姐姐福大命大,平安生下小皇子,皇上一怒之下,把她关进了咸福宫。萧家又怎样?在皇嗣面前,全是纸老虎!” 李公子缩了缩脖子,四下看了一圈,这种涉及后宫争斗的话,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乱说:“大公子,这话可不兴在外面说啊,萧家那老爷子,如今还在朝堂上呢,万一传出去……” 第360章 难道是裴妃的自导自演? 裴云州眼睛一瞪,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怕他个鸟!萧远山那个老头子都多大岁数了,让他蹦跶他还能蹦跶几天?我姐姐如今有了六皇子傍身,以后这大梁的江山那不都是咱们家的!” “大公子!”王公子吓得从凳子上跳起来,一把捂住裴云州的嘴。 冷汗直流,“大公子,这可是掉脑袋的话,不能乱讲啊!” 裴云州用力扒开王公子的手,啐了一口:“呸,你是老鼠胆子啊,这里是我的地盘,谁能听见?再说了,我说的有错吗?六皇子可是皇上老来得子,疼得跟眼珠子似的,说不定以后六皇子就是……” 裴云州没把“太子”两个字说出来,但那副狂妄的表情再明白不过,赵胖子连滚带爬地跑去关门,又把窗户死死栓上。 这三个平时跟着裴云州混吃混喝的公子哥,此刻背后衣服都汗湿了,他们是想巴结裴云州,可不想把九族搭进去。 红袖和绿珠两个侍妾也是脸色发白,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 她俩虽然是妓女,但是好歹也知道不能随意议论这样的大事,但是又不敢阻拦裴云州,只能跪在一边不出声。 裴云州看他们这副怂样,笑得更欢了,他抓起酒壶,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灌酒,酒水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一群废物!这点胆量都没有,以后怎么跟着我发财?等我当了国舅爷,你们就是我的左右手,到时候,吃香的喝辣的,满京城的漂亮娘们,随便挑!那桑晚意,老子也要让她来给我端茶倒水!” 三个公子哥陪着干笑,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谁也不敢接话。 昨天从宴会上回来后,桑晚意也是累着了,就早早睡下了,所以早上醒的早,不过裴云霆比她更早,因为他还要去西夏王子的行宫。 桑晚意干脆一起陪着裴云霆用早膳,然后递给裴云霆一个布包,昨天回来的时候青影就给桑晚意了,只不过桑晚意太累了,没有告诉裴云霆。 “你看看这个。”桑晚意把布包推到裴云霆面前。 裴云霆手指挑开布包的系带,是一枚鎏金镶红宝的护甲赫然出现。 他捏起那枚护甲打量,护甲做工极其精巧,金丝掐成的祥云纹路,顶端嵌着一颗成色极好的鸽血红宝石。 裴云霆问桑晚意:“这是哪里的?” 桑晚意接过护甲:“昨天皇上让我去长春宫看一下裴妃,在那里捡的,按理说,嫔妃生产前,太医和嬷嬷会把身上所有首饰都摘干净的,免得伤了贵人,虽然昨天裴妃早产事发突然,嬷嬷们有疏忽,但是这枚护甲,也不该出现在椅子下面啊。” 裴云霆将护甲转了个角度,指腹在内侧的边缘轻轻刮了一下,眼眸微动,抬起手指一看,自己的指腹上有一层白色的粉末。 桑晚意也看到了:“这是什么?” 裴云霆收回手,放在鼻子上问了问,一股子苦味。 “不清楚,但绝不是寻常女子用的脂粉。” 裴云霆重新将护甲用布包好,揣进怀里:“放心,我等出去的时候顺便找人查一下,相信很快就有结果了。” 桑晚意点点头。 裴云霆将凉好的粥递给桑晚意:“你这胆子也是越来越大了,敢在贵妃的内殿里捡东西出来,若被有心人看到,你长十张嘴也说不清。” “我这不是想着,既然去都去了,总不能白跑一趟。” 桑晚意喝了一口热粥,“况且,我也是觉得裴贵妃中毒这件事有太多破绽了,想着万一这东西能用上呢,就趁她们不注意捡起来了。”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破绽?怎么说?” “太医说她中了奇毒,催产才生下皇子,正常来说这孩子是早产又是中毒的,就算是有皇恩保佑,一点都不受影响我总觉得不太可能。”桑 晚意放下汤匙,“在太和殿的时候我离得远,以为看错了,可是到长春宫的时候,刚好看到奶娘抱着,那孩子哭声响亮,连头发都长得黑密,怎么也觉得奇怪。” 裴云霆手指把玩着手边的茶杯,他不懂刚出生的应该应该怎么样,但是桑晚意说的也不如道理。 “萧贵妃素来跋扈,得罪的人不少,但是皇后也说了,这国宴的吃食是萧贵妃准备的,所有人都知道,萧贵妃若是在这里面下毒,的确说不过去。” 裴云霆喝了一口茶,“即便是萧贵妃想赌一把,本着灯下黑的原则,不想让裴妃的孩子生下来,这个时候动手也的确太晚了一点。 桑晚意点点头,裴云霆这一点倒是和自己想到一起了:“若这都是裴妃自导自演的呢?” 桑晚意说出自己的猜测,裴云霆看向她,眼神中并没有多少吃惊,很显然,他也是这样猜测的。 桑晚意继续说道:“裴妃若是自导自演,然后拼死生下皇子,就有了筹码,而皇上老来得子,必然怜惜。她这招苦肉计,大概率会除掉了一个大敌,以后就彻底稳固了自己的地位。” 裴云霆没有出声,在他眼里,大房那帮蠢货,平时看着没个正形,倒是出了个脑子好使的女儿。 只可惜,这聪明劲儿没用在正道上,他原本就打算找个机会,把萧家在朝堂上的几根钉子拔了。 萧家这几年仗着皇上的宠信,手伸得太长,连军需都敢克扣,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切入点,没想到裴洛盈先替他把火点起来了。 裴云霆伸手捏了捏桑晚意的脸颊,力道很轻:“好了,别想了,好好吃饭,我先去忙了,你今天就在家里好好休息吧,改天再去铺子。” “好。”桑晚意也正有此意。 第361章 裴妃还是没能得到自己想要的 另一边,长春宫。 厚重的帐幔将外头的阳光挡得严严实实,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裴洛盈靠在枕头上,脸色虽然没有很难看,但总归有些虚弱。 虽然是做戏,但那毒药确实给她造成了伤害,昨天后半夜开始,小腹就开始胀痛。 贴身宫女彩月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进来,走到床边:“娘娘,该喝药了。” 裴洛盈强撑着眼皮,看着那碗散发着苦味的药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还是咬着牙,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 “小皇子呢?”她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小皇子在偏殿由奶娘喂着呢,刚睡下。”彩月接过空碗,“太医今早上来看过了,说小皇子身体康健,没有问题。” “萧贵妃那边,有什么动静?” “皇上让萧贵妃禁足咸福宫,暂时没有什么动静。” “裴府那边呢?” “老夫人一早就得了信,高兴得很。”彩月说到这儿,有些犹豫,“不过……奴婢听说,大少爷从裴府搬出去了,和两个……两个妓女住在外面,而且……而且整天和一群狐朋狗友喝酒……” 裴洛盈猛地睁开眼,气得心口一阵剧痛。 “蠢货!”她骂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去,想办法给母亲传个话,让她把裴云州给我看起来!别再外面惹是生非!”裴洛盈急促地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 “娘娘息怒,奴婢这就去办。”彩月吓得跪下。 裴洛盈虚脱般地躺回枕头上,双手死死攥着被角,大房是指望不上了,全是一群拖后腿的废物,她必须自己替儿子铺路。 裴洛盈想起裴云霆,之前的时候她还指望这个大将军堂弟成为她的后盾,没想到昨天他竟然公然替萧玉说话。 本来自己都能讲萧玉彻底打倒的,被他这样横插一脚,再想打败萧玉,更是难上加难。 而且要是皇上真的让人彻查起来,查到最后到了自己头上,自己就全完了。 裴洛盈正半靠在床榻上,脑子里反复盘算着怎么把大房那群只会拖后腿的蠢货安排明白,外面就传来了太监的喊声:“皇上驾到——” 接着凌玄瑾就大步流星走入内殿,裴洛盈掀开被子,手掌抵着床沿,作势要下地行礼:“臣妾见过皇上。” “快躺下休息。”凌玄瑾快步上前,“你刚逢大难,身子还虚着,这些礼数就免了吧。” 凌玄瑾看向跪在地上的彩月:“太医怎么说?这身子有没有事?” 彩月低着头回话:“回皇上的话,太医院的院判大人今晨来请过平安脉,娘娘受了那阴毒之物的折腾,强行催产,底子伤了不少,院判大人留了话,需要用温补的方子慢慢调养,好在未曾伤及根本,日后多加小心,总能恢复如初的。” 听完这番话,凌玄瑾长舒一口气。他在床沿落座,顺势拉过裴洛盈的手:“人没事就好,李德全,去内务府传旨,把库房里那几支老山参,还有进贡的紫雪莲全送到长春宫来。务必让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材,把贵妃的身子养回来。” “臣妾多谢皇上恩典。”裴洛盈将头靠在凌玄瑾的手臂上,语调柔弱。 “朕的六皇子呢?”凌玄瑾拍拍她的后背,转头问话。 偏殿伺候的奶娘早有准备,听见皇上传唤,赶紧抱着大红色的襁褓走入内殿。 凌玄瑾伸出双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小的面团子接到怀里,刚出生的婴儿皮肤泛着红,闭着眼睡得正酣。 “这眉眼长得像你,鼻子倒像朕。” 凌玄瑾打量着襁褓里的小脸,朗声笑了起来,“朕昨日便拟了旨意,赐名墨明,这孩子是个有福的,经历了这么大的坎坷还能平安降生,老天都在保佑咱们皇家的血脉。” 凌玄瑾越看越喜欢,转头又吩咐李德全:“传旨下去,赏长春宫上下半年俸禄,那尊血红珊瑚,还有那对羊脂玉雕刻的如意,全搬到贵妃宫里来,给小皇子添喜气。” 裴洛盈看着凌玄瑾高兴的模样,心口压着的那股烦躁退下些许,借着这个机会,她必须要探探皇上的底细,看看昨日那场风波,在皇帝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分量。 “皇上,”裴洛盈眼眶泛红,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要落不落。 ,“昨日若非老天垂怜,这孩子怕是就见不到您了,臣妾死不足惜,可这孩子是无辜的,萧贵妃……她为何要下这般毒手啊。” 凌玄瑾抱着孩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把襁褓交还给奶娘,挥手示意众人都退下。 凌玄瑾叹了一口气,把裴洛盈的手握得更紧了些:“洛盈,朕懂你受的委屈。只是这件事,查起来牵连甚广,试菜的太监自杀了,萧玉在咸福宫里哭天抢地,直喊冤枉,非说这是有人在国宴上陷害她。” 听到这番话,裴洛盈的心已经寒了一半了,这是不想查了,她明白凌玄瑾的态度。 昨日在太和殿,他将萧玉禁足,估计是他正在气头上,也是真的心疼自己的孩子差点没了。 今日冷静下来,权衡利弊,萧家在朝堂上的势力盘根错节,他这个做皇帝的,终究是不愿为了一个刚出生的皇子和后宫妇人,去动摇前朝的稳固。 失望在心底疯狂滋长,她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去赌局,最后只换来萧玉的一个禁足。 “臣妾明白皇上的难处。”裴洛盈反握住凌玄瑾的手指,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手背上。 “臣妾不敢求皇上为了后宫之事,与前朝老臣生出嫌隙,只求皇上能给臣妾做主,查明真相,如今看着小皇子能平安躺在摇篮里,臣妾与孩子都没有受到致命的损伤,这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臣妾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第362章 目中无人的王子 这番识大体的言辞,落在凌玄瑾耳朵里,很是受用。 他最怕后宫嫔妃不知深浅,揪着一件事不放,逼着他做不想做的决定,裴洛盈的退让,反倒让他生出几分愧疚。 “你是个懂事的。”凌玄瑾抬手替她擦去眼角的泪痕。 “朕答应你,此事慎刑司一定会追查到底,不管牵扯到谁,绝不会让你白白受委屈,这段时日,你什么都别想,安心把身子养好,把墨明带好。” 凌玄瑾在长春宫又坐了半个时辰,陪着裴洛盈说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体己话,外头有太监通传前朝有急折递进来,他便起身摆驾,回了御书房。 殿内的门帘垂下,将外头的阳光尽数挡在门外,裴洛盈脸上的柔弱与宽容,在凌玄瑾跨出殿门的那一刻,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抓起榻边小几上的青瓷药碗,用力砸向青砖地面,碎瓷片溅了一地,彩月听见动静,慌忙从外间跑进来。 “娘娘息怒!娘娘身子还没好,万不可动气啊!” 裴洛盈死死的抓着盖在身上的被子:“本宫拿命搏出来的局,就这么被一笔带过了,萧玉那个贱人,在咸福宫待不了几日,过阵子风头下去,只怕又要被放出来耀武扬威了!” 大梁的皇帝,骨子里透着的永远是权衡与算计,她早该认清这个事实,大房指望不上。 裴云霆是个不可控的变数,甚至还有可能倒打一耙,这皇宫里,能靠得住的,只有她自己了。 西夏王子鲜于烈这几日也没闲着,宴会结束后,就每天带着一帮西夏武士在京城大街小巷乱窜。 表面上,这位王子殿下是对大梁的繁华流连忘返,成日里穿梭于各大酒楼楚馆,一掷千金,妥妥的一个纨绔子弟做派。 实则,这不过是障眼法。 这日,京城八方楼最顶层的雅座里,门窗紧闭,鲜于烈半卧在铺着虎皮的软榻上,单手抛着一颗剥好的葡萄,嘴里哼着西夏的调子,几个穿着普通大梁商贾服饰的男人跪在下面,正在汇报情报。 “殿下,城防营换防的时辰已经摸清了,另外,户部那边几个官员已经被咱们的人攻下了,只要稍加利诱,不怕他们不乖乖听话。” 鲜于烈把葡萄扔进嘴里,然后从袖子里摸出几根金条,随手丢在地上。 “这几日干得不错。记住,别舍不得撒钱,大梁这些当官的,骨头最软,见着金子比见着亲爹还亲。” 鲜于烈坐起身,“后宫那个贵妃早产的事,你们有没有消息?” 其中一个男人说到:“这件事皇上派了慎刑司再查,另外,小的打探到,裴大将军也在调查这件事,慎刑司倒是好说,只是裴大将军也在插手,小的实在是……不好……不好办啊。” 鲜于烈也不怪罪,虽然自己和裴云霆没有过过手,但是也是听过裴云霆的传说的。 “行了,这件事你们就不用管了,不过是个女人生孩子,也能整出这个多幺蛾子,之前交代你们的事继续跟进。” 下面的男人纷纷捡起金条,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鲜于烈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噼啪的声响,屋子里沉闷的气息让他浑身不自在。 这大梁的京城繁华是繁华,但是就是太拥挤了,不如西夏,到处都能驰骋一下。 想到这里,他抓起桌上的马鞭,对着旁边的侍从扬了扬下巴:“走,出去溜溜,这大梁的软木头椅子,坐得本王子浑身难受。” 半个时辰后,京城最热闹的东直街,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鲜于烈骑着那匹从西夏带来的黑毛烈马,身后跟着十几个膀大腰圆骑马的护卫。 西夏的黑马性子野,在拥挤的街道上显得十分烦躁,不停地打着响鼻,前蹄时不时刨着地面。 大梁的巡街衙役远远看到这阵仗,认出是西夏使团的服饰,赶紧上报上司,毕竟自己可不敢上去触这个霉头。 鲜于烈看到巡街的衙役们掉头走了,以为是害怕自己的了,他大笑一声,双腿夹紧马腹,扬起鞭子重重抽在马臀上。 黑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人群。 “滚开!都给本王子让路!” 两旁的摊子被撞得稀巴烂,卖字画的摊铺直接被踩烂,布匹散落一地,推车倒翻,瓜果蔬菜滚得满街都是,百姓们惊慌失措地往两边店铺里挤,一时间叫喊声、哭闹声乱作一团。 前面是个岔路口,一个小女童因为混乱和家人走散了,正站在路中央哇哇大哭。 烈马疾驰而来,马蹄高高扬起,女童的母亲被人群挤在几步开外,嘶喊着往前扑,却根本够不着。 就在这时,岔路口的另一边,一身白色铠甲的凌云宸飞驰而来,骑在马上,一个下腰,将小女童一把抱紧怀里,另一只手继续操纵的缰绳。 凌云宸的白马擦着鲜于烈黑马的鼻头朝另一边奔去,鲜于烈也是吓了一跳,毕竟自己也是差点撞上了白马的腹部。 虽然白马不如自己的黑马健壮,但当时的速度,若是撞上了,自己肯定也会受伤的。 但鲜于烈并没有停下的意思,回头看了一眼凌云宸已经停下,正在马上安抚小女孩,鲜于烈爆发出大声的嘲笑。 凌云宸今日刚从城外大营回来,听到巡街衙役来报,还没有下马就直冲这边过来,刚好救下小女孩。 凌云宸放下小女孩,踢了一下身下的马,直直的朝着鲜于烈追去。 黑马虽然健壮,但是也是适合在草原那样的地方疾驶,在京城的道路上,自然没有凌云宸的马快。 凌云宸很快追上鲜于烈,他跟在鲜于烈一边,一手扣住自己的马,另一只手重重拍在黑马的颈侧方。 既避开了脆弱的咽喉,又让黑马吃痛,黑马一阵狂嘶,前蹄腾空而起,几乎要将马背上的鲜于烈掀翻下来。 鲜于烈到底是马背上长大的,双腿死死夹住马腹,手上缰绳一勒,好不容易才稳住了身形,他脸上那股狂傲还没退下去,马鞭已经指到了凌云宸的鼻尖。 “哪个不长眼的,敢拦本王子的路?”鲜于烈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眼里透着一股被打扰了兴致的阴鸷。 周围的百姓纷纷往后缩,几个胆小的商贩甚至已经开始偷偷收拾残局准备逃跑。 凌云宸稳稳坐在马上,腰杆挺直左手按在剑柄上:“王子殿下好兴致。不过大梁京城不比西夏草原,路窄人稠,这马若是受了惊,伤了殿下金贵之躯,末将怕是担待不起。” 凌云宸的声音不卑不亢,恰好能让周围的人听个真切。既给足了鲜于烈面子,又有一股不退让的气场。 鲜于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凌云宸:“我当时是呢,原来是世子啊,没想到世子穿上盔甲倒有几分男人模样啊,哈哈哈哈哈……” 第363章 妹妹送你一份大礼,咱们谁也不 凌云宸和裴云霆比起来,的确是长得偏柔和一些,加上平日几乎都穿白衣,看起来给人一阵很柔弱的错觉。 面对这种挑衅,凌云宸面上毫无波澜。 “殿下说笑了,不过若是殿下不嫌弃,末将愿领殿下往春风楼一叙,那是京城视野最好的地方,纵马还是看戏,都比这闹市要舒坦,这道上拥挤不说,那些物件都是百姓吃饭的东西,损坏了岂不是断人活路,殿下肯定也不忍心不是吗?” 鲜于烈盯着凌云宸看了半晌,心里暗骂这大梁的人果然个个都是狐狸投胎,说话滴水不漏,他原本想借机闹上一场,试探一下大梁皇室对西夏的态度,没想到撞上这么一块软硬不吃的棉花。 “春风楼?也好,本王子就去见识见识。”鲜于烈拍掉手上的尘土,转头看了一眼那个被凌云宸救下的女孩。 他从腰间扯下一块碎金子,随手扔在那个还没缓过神来的农妇脚下,语气轻佻:“拿着,本王子今日高兴,赏你们的。” 说罢,他也不管农妇那副战战兢兢的样子,自顾自地往前走。 凌云宸对身后的护卫低声交代了几句,让他们帮着百姓收拾一下摊位,自己则不疾不徐地跟在鲜于烈身侧。 外面的世界熙熙攘攘,齐王府确实另一番情景。 自从凌欢颜接受了这门婚事后,真个齐王府都是一片和谐,就连刘念那边都怀疑,是不是凌欢颜真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这天晚上,夜风吹过齐王府后院,凌欢颜披着一件不起眼的深色斗篷,手里提着一盏没有点亮的风灯,避开巡逻的侍卫,贴着墙根摸到了马厩。 马厩里拴着十几匹马,最里头那匹通体枣红、高大健壮的,便是齐王刚给凌云恒寻来的汗血宝马。 凌云恒这两天稀罕得紧,不仅让人用最好的草料喂养,还特意交代马夫夜里要加一顿精料。 负责喂马的马夫早就靠在草垛上睡死了,呼噜声震天响。 凌欢颜放轻脚步走过去,那匹汗血宝马听到动静,打了个响鼻,警觉地动了动耳朵。 凌欢颜从袖袋里摸出那个黑色瓷瓶,拔掉塞子,马槽里正好放着刚拌好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黄豆和草料。 她将瓷瓶里的粉末尽数倒进马槽,又用旁边的一根木棍翻搅均匀,这种粉末无色无味,融进草料里,根本看不出端倪。 做完这一切,凌欢颜退到阴影处,马匹闻到豆子的香味,低下头大口大口咀嚼起来。 听着马匹咀嚼的声响,凌欢颜双手拢在斗篷里,看着那匹即将要了她亲哥哥命的畜生,心里没有半点波澜。 这药是她上次出门找那个老郎中买的,而且她也问过老郎中了,这药吃下去不会立马发作,要等马匹剧烈奔跑半个时辰后,药性才会随着血液游走全身,让马匹陷入癫狂,六亲不认。 她本不想这么着急下药的,只是今天刚好听凌玄齐说,最近皇上就要给凌云恒安排好差事了。 据说是先去城郊大营历练一段时间,而京城起码到大营正好大半个时辰,到时候惊马狂奔,谁能救得了他? “二哥,你拿妹妹的前程换你的爵位,妹妹送你一份大礼,咱们谁也不欠谁的。”凌欢颜低声呢喃了一句,转身融入夜色。 次日清晨,皇宫内。 凌玄瑾坐在龙椅上,看着下面上朝的大臣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热闹的他头疼了。 御史台的几位言官唾沫横飞,手里捧着笏板,跪在地上声泪俱下:“皇上!西夏使团在京城骄纵蛮横,昨日鲜于烈当街纵马,踩坏商铺数十家,这哪里是来求亲的,这分明是来我大梁示威的!” “不仅如此,鲜于烈昨晚在春风楼,为了争夺花魁,竟将人推下楼梯,致其摔断了腿,此等行径,若不严惩,大梁颜面何存!” 凌玄瑾靠在龙椅上,揉着眉心,鲜于烈惹事的本事,他早就领教过了。 原本留着他在京城,是为了彰显大梁的待客之道,顺便探探西夏的底,谁知这厮就是个不折不扣的莽夫,惹得满城怨声载道。 眼下并州三城的税收协议已经拟好,互市的榷场也定下了大体章程,大局已定,这尊瘟神再留下去,只会徒增变数。 “众卿平身。”凌玄瑾抬了抬手, “西夏王子远道而来,不谙我大梁礼数法度,也是有的,两国联姻在即,不宜因小失大,不过,这京城的规矩,的确不能由着他胡来。” 他看向李德全:“传朕旨意去行宫,就说钦天监夜观天象,三日后乃是百年难遇的黄道吉日,宜远行,宜婚嫁,西夏路途遥远,让鲜于烈三日后带着欢颜公主启程,免得误了吉时。” 这番话既给足了西夏面子,又名正言顺地下了逐客令,百官们都是人精,一听皇上要赶人,赶忙齐声高呼圣明。 旨意传到齐王府,苏曼丽当场瘫软在地,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怎么提前了这么多?原定的日子还有大半个月呢!颜儿的嫁衣还没绣完,这……这怎么来得及啊!” 传旨的太监一脸的恭敬:“王妃娘娘,这可是钦天监算出的好日子,皇上体恤西夏王子归心似箭,特意开的恩,这嫁衣绣不完,带在路上慢慢绣便是了,圣意不可违啊。” 齐王也是一脸的无奈,他今日是去上朝了的,当时他想着和皇上再争取一下,可是御史台的那帮老家伙们明显是牟足了劲的想要赶走鲜于烈。 若是此时自己为了一己私欲,将凌欢颜多留几天,御史台的那帮很有可能连自己一块弹劾这。 说不定到时候被人知道了自己为了儿子前程才将凌欢颜推出去的就不划算了。 齐王忽略苏曼丽看向她的眼神,直接塞给太监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把人送走后,回头看着哭哭啼啼的苏曼丽,烦躁地摆手。 “行了!别哭了!皇上的心思你还看不明白?那鲜于烈在京城惹了众怒,皇上这是急着赶人。三天就三天,赶紧让下人把东西收拾好!” 第364章 提前到三天后出嫁 提前去往西夏的消息传到凌欢颜这边的时候,凌欢颜也是吃惊了一下。 不过也有些庆幸,幸亏自己昨晚上给凌云恒的马下药了,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只是可惜了,原本还想欣赏一下过几天父王和母妃痛失爱子的表情,这下看不到了。 就在凌欢颜感叹自己看不到齐王和苏曼丽痛失爱子的时候,门外传来了苏曼丽的声音。 “颜儿……”苏曼丽的嗓音带了哭腔,她进来后一把握住正在绣嫁衣的凌欢颜的手。 “你是不是也知道了,三日后你就要出嫁了,钦天监算的那是日子啊,怎么就硬生生提前了这么多天!母妃这心里,当真是被剜去了一块肉啊。” 凌欢颜任由她攥着,指尖未动分毫,她看着苏曼丽通红的眼睛,泪珠子倒是真真切切的眼眶里转悠着。 “母妃这几天连觉都睡不踏实,总觉得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原来是我的颜儿要走了啊。” 苏曼丽吸了吸鼻子,声音哽咽,“母妃是真舍不得你走这么早,哪怕多留十天半月,让母妃再多看你几眼也好,你这一去,咱们母女这辈子都未必能再见上一面……” 凌欢颜听着这番泣血般的诉说,视线掠过苏曼丽保养得宜的手,指甲上新染的丹蔻红得刺眼。 她反手覆上苏曼丽的手背,指腹摩挲着那细嫩的肌肤:“母妃既然这般舍不得女儿,女儿便豁出去了。” 苏曼丽哭声一停,抬起头问:“你要做什么?” 凌欢颜握着苏曼丽的手继续说道:“女儿这就进宫去求皇伯父,母妃心疼女儿,女儿不孝,不能让母妃日日以泪洗面,我去御书房外跪着,求皇伯父收回成命,哪怕是打板子、罚俸禄,只要能多陪母妃几日,女儿都认了。” 凌欢颜说着还做出要站起来走的架势,苏曼丽一看立马慌了神。 毕竟以凌欢颜以前的性子,可是什么事情都能做出来的,虽然现在沉稳了许多,但也保不齐能干出这样的事来。 苏曼丽下意识的一把扯住凌欢颜的袖子:“你疯了,那可是圣旨!” 凌欢颜看着她,眼神澄明,就这么定定地看着。 苏曼丽被这眼神看得后背发毛,赶紧松开手,避开凌欢颜的视线,干咳两声,又拿起帕子在眼角蘸了蘸。 “母妃也是为你着想,抗旨的罪名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怎么担待得起?皇上正为着西夏使团的事心烦,你这个时候去触霉头,万一被降了位份,或者去了西夏受人白眼,母妃岂不是更心疼?你听母妃一句劝,平平安安地嫁过去,才是正理。” 凌欢颜牵动两下唇角,未发一言,她重新拿起绣针,继续绣还未完工的嫁衣。 “母妃教训的是,是女儿鲁莽了,圣意难违,女儿自会安安分分待嫁,绝不给王府惹麻烦,更不会连累了父王和哥哥的。” 听到这句保证,苏曼丽长出一口气,背脊跟着放松下来,脸上的愁容也散去了大半。 她坐在凌欢颜身边絮叨了几句西夏的风土人情,无非是些场面上的叮嘱,说了没半炷香的功夫。 她便频频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身子在凳子上不安分地挪动。 “颜儿啊。”苏曼丽站起身,拍了拍凌欢颜的手背,“母妃还有些要紧事得去张罗,你这几天就待在院子里,嫁妆单子有什么缺的,自己去库房挑,那些首饰衣物,你也自己盯着丫鬟们收拾,免得漏了东西带不全。” 凌欢颜没起身,只是抬眼看她:“母妃这是要去忙什么要紧事?女儿出阁在即,母妃不留下来多陪陪女儿吗?” 苏曼丽叹了口气:“你三日后出阁,偏巧你哥哥也是三日后要去城郊大营历练,那军营里都是糙汉子,吃穿用度哪里比得上家里,母妃得去库房看看有没有能带着的,还得让厨房备些肉干肉脯,他从小金贵惯了,这冷不丁去受苦,母妃怎么放得下心,得亲自去给他归拢行囊才行。” 说到凌云恒,苏曼丽眼里才透出真切的关心,她语速加快,连敷衍的话都没时间多说:“母妃先走了,你好好歇着,缺什么跟管家提。” 珠帘再次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动,苏曼丽急匆匆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甚至比来时走得还要快些。 凌欢颜坐在原处,盯着那晃动的珠帘,眼眶发涩,却没有一滴眼泪流下来。 城郊大营,骑马不过大半个时辰的路程,隔三差五便能回府探望,苏曼丽怕儿子吃苦,连铺盖吃食都要亲力亲为。 恨不得把整个家底都给儿子搬过去,生怕他在外头受了半点委屈。 而她呢?她要去的是千里之外的西夏,是那个风沙蔽日、民风彪悍的蛮夷之地,此去山高水长,今生今世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踏进这京城半步。 这样遥远又未知的死局,苏曼丽只丢下一句让她看着准备,心偏到了这个地步,连装都懒得装全套了。 一阵冷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吹的凌欢颜回了神,凌欢颜从嫁衣前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妆台前。 镜子里的少女面容姣好,眉眼间早没了往日的娇纵,只剩下冷漠的棱角。 她拉开妆台最底下的抽屉,里面静静躺着几个陈旧的平安扣,那是幼时苏曼丽亲自去相国寺求来挂在她床头的,曾经,她以为那是世间最深重的母爱,如今看来,不过是没有碰到利益,一旦触及真正的利益,她这个女儿便能被毫不犹豫地舍弃。 她捏起那几哥平安扣,走到炭盆边,毫不犹豫地丢了进去,火苗窜上来,瞬间将扣子吞没。 “西夏……”凌欢颜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其实这几天她也看到了,心里早就没有最开始的恐惧和绝望了。 凌欢颜现在觉得远嫁蛮夷又如何,鲜于烈是个粗野的莽夫又如何,她去西夏,绝不是去当一个任人揉捏的怨妇。 大梁的皇室、齐王府的亲人,这群把她当垫脚石的人,都在等着看她在异国他乡枯萎,等着看她被风沙掩埋,她偏不如他们的愿。 第365章 不对劲的感觉 凌欢颜转身唤来贴身丫鬟:“去把管家叫来。” 没多时,管家弓着身子侯在门外,凌欢颜走出内室,端坐在主位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管家。 “三日后我便要启程,去传我的话,嫁妆里再添二十箱金银细软,十车上好的丝绸茶叶,另外,把我院子里那些名贵的摆件、古玩,统统打包带走。” 管家面露难色:“公主,这……王爷和王妃那边……” “这是代表大梁和亲的排场。”凌欢颜打断他的话,声音冷若冰霜, “你若拿不定主意,我亲自去跟父王说,不过是些黄白之物,父王连个嫡亲女儿都能舍,难不成还舍不得这点陪嫁?” 管家吓得连连应声,退了下去,凌欢颜心想,刚才苏曼丽都说了让自己准备,那自己可得好好准备一下。 傍晚时分,裴云霆还没回来,桑晚意让厨房先把晚膳热着,自己坐在偏厅里翻账本。 铺子这几天她没去,但张嬷嬷每日都会把账目送回来,桑晚意一边翻一边用笔在旁边记着。 铺子的生意比她预想的要好,尤其是药膳那一块,最近京城流行食补养生,不少官太太都派人来订。 青影从外面进来:“夫人,外头有消息,说皇上下了旨意,三日后凌欢颜就要跟着西夏王子启程去西夏了。” 桑晚意放下笔:“三日后?怎么提前这么多,不是说至少还有大半个月吗?” “听说是鲜于烈前几天在京城里闹得太过分了,当街纵马踩坏了不少铺子,御史台那边闹翻了天,皇上扛不住压力,就让钦天监挑了个日子,把出发的时间往前挪了。” 桑晚意没再说话,低头继续看账本,可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从接受婚事到离开京城,满打满算也就这么几天的工夫,齐王府那边连嫁衣都未必绣得完,而凌欢颜却安静的出奇。 正想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裴云霆回来了,他今天去行宫和鲜于烈那边交接了一些事务。 桑晚意合上账本,对小厮招了招手,让他们传膳,等菜陆续摆上来,桑晚意给裴云霆盛了碗汤。 “你听说了吗?凌欢颜的事。” 裴云霆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嗯,今天朝堂上定的,皇上的意思很明确,鲜于烈这人在京城一天就多一天的麻烦,昨天在东直街纵马,踩了十几家摊子,晚上又在春风楼把人推下楼梯,的确是太猖狂了。。” “所以就让他带着凌欢颜提前走?” “嗯,面子上过得去,实际上就是撵人。” 裴云霆夹了块红烧鱼腹放在桑晚意碗里,“鲜于烈再待下去,怕是要把整条东直街拆了。” 桑晚意拿筷子拨弄着碗里的鱼肉,没吃:“只剩三天时间了,凌欢颜那边倒是安静得很。” 裴云霆抬眼看她。 桑晚意放下筷子:“你不觉得奇怪吗?以她的脾气,当初知道要嫁去西夏的时候,闹得整个齐王府鸡飞狗跳,这回突然提前了这么多天,她反而什么动静都没有。” “你在担心什么?” “说不上来。”桑晚意皱着眉想了想,“就是觉得不对劲。凌欢颜那个人,闹的时候是真闹,安静的时候……那才是真正要出事的时候。” 裴云霆喝完最后一口汤:“凌欢颜现在最恨的人,是齐王府里头的,齐王拿她换凌云恒的前程,苏曼丽那个做母亲的从头到尾只惦记着儿子,换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所以你也觉得她会对齐王府动手?” “不好说,”裴云霆把帕子放在桌上, “不过齐王府的事,暂时轮不到我们操心,但你说得对,这几天确实要多注意,凌欢颜出嫁、鲜于烈离京,这些事情搅在一起,京城里不会太平。” 桑晚意点点头,她也说不清自己这种不安从哪里来的,只是直觉告诉她,凌欢颜的沉默比她的暴怒更让人捏把汗。 “对了,”桑晚意想起另一件事,“裴妃那个护甲上的粉末,查出来了吗?” 裴云霆摇头:“还在查,那粉末的成分比较复杂,暗线那边说需要再花几天时间,不过有一点可以确认,那东西绝不是普通的脂粉,里面有药性成分。” “你怀疑护甲上的粉末和裴洛盈中的毒有关?” “不好说,但如果真是她自导自演的苦肉计,那这枚护甲很可能就是她下毒的工具。”裴云霆靠在椅背上,“我以前确实小看她了。” 桑晚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裴洛盈在宫里熬了那么多年,今天也爬到这个位置,还能在萧玉眼皮底下安安稳稳怀上孩子生下来,这份心计,大房那几个人加一块也比不上。” 裴云霆点点头又继续说道:“不过她这一步棋走得太急了,毒药的事经不起细查,只要慎刑司那边真的往下挖,总会露出马脚。” 桑晚意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上辈子跟裴洛盈打交道的次数屈指可数,她嫁给裴云州的时候,裴洛盈已经在宫里了。 两人见面不过年节的几次请安,裴洛盈对她客客气气的,没有特别亲近也没有刻意为难,就是那种标准的宫妃对待外命妇的态度。 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温温吞吞的女人,能做出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做赌注这种事。 “你在想什么?”裴云霆看她走神了。 “没什么,”桑晚意回过神来,“就是觉得这宫里头的女人,一个比一个狠。” 裴云霆没接这个话茬,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行了,早些歇息吧,明天我还要去行宫那边。” …… 柳树巷,裴云州租的小院里。 桂嬷嬷推开院门,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桂嬷嬷跑了大半个京城,一路问过来才找到这个地方。 桂嬷嬷站在院子里喊了两声,没人应,她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推开正屋的门,扑面而来的酒气差点没把她熏个跟头,满地都是酒坛子,桌上残羹冷炙摆了一桌。 裴云州四仰八叉地躺在虎皮软榻上,鞋掉了一只,衣服前襟全是酒渍,打着震天的呼噜。 第366章 恼羞成怒,当众打人 “大少爷!大少爷!”婆子走过去推他,推了好几下才把人弄醒。 裴云州翻了个身,眯着眼看了婆子一眼,应该是没有看清楚:“你谁啊?” “大少爷,老夫人让奴婢来请您回去,老夫人说有要紧事和您商量。” 裴云州拉过旁边的被子蒙住脑袋:“不去。” “老夫人说了,是关于裴妃娘娘的事,让您务必回去一趟。” 裴云州掀开被子,打了个酒嗝,眯缝着眼睛想了想:“我姐的事?我姐这不是刚生了皇子吗,天大的好事,有什么好商量的?” 桂嬷嬷看裴云州要起身,急忙给他更衣:“老夫人只说是要紧事,您快跟奴婢走就是了。” 裴云州揉着太阳穴,满脸的不耐烦,一脚踢开地上的空酒坛子,坛子咕噜噜滚到墙角,把绿珠吓醒了,缩着脖子不敢出声。 “行了行了,回去就回去!” 裴云州骂骂咧咧地穿鞋,踢了红袖一脚让她起来伺候穿衣服,红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给他整理衣襟。 桂嬷嬷看也用不着自己,就在外面候着,听见里面叮叮哐哐折腾了好一阵,裴云州才晃晃悠悠走出来,身上的酒气三丈外都闻得到。 马车一路到了裴府门口,裴云州歪在车里没动弹,桂嬷嬷在外头催了三遍他才肯下来。 桂嬷嬷看着裴云州这副醉醺醺的德行,着急又无奈:“大少爷,快走吧老夫人在正堂等着呢。” 裴云州摆摆手,大摇大摆往正堂走。 宋娴云坐在主位上,看到裴云州进来的那一刻,端茶杯的手攥紧了,她把下人全打发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母子二人和桂嬷嬷。 “你还知道回来?”宋娴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你真是能耐了,在外面租院子住,这裴府是住不开你嘛?” 裴云州一屁股坐下来,翘着二郎腿:“住不开,看着你们就烦。” “裴云州。”宋娴云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你姐姐宫里的人传话出来了,让我管好你,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你姐在宫里辛辛苦苦经营的一切,全要毁在你手里!” 裴云州被骂得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但是脸上依旧是不服气的样子,宋娴云盯着他看了半天,长长地叹了口气,满眼都是说不出的疲惫。 “从今天起,你哪儿也别去了,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 宋娴云警告了裴云州后还是有些不放心,直接让人把大门锁了,而裴云州也不负众望,压根不听宋娴云的警告。 在裴府待了一晚上后,第二天天没亮,他就翻了后墙出去了,桂嬷嬷发现人不见了,跑去跟宋娴云报信,宋娴云气得直拍桌子。 裴云州在外面照样过他的逍遥日子,白天去当值应个卯,下了值就跟那帮狐朋狗友钻酒楼, 银子流水一样花出去,红袖绿珠轮流伺候着,京城里哪家新开了什么玩意儿,他比谁都门儿清。 这天下值,几个同僚约着去兴隆酒楼吃酒,裴云州到的时候,桌上已经坐了五六个人,酒菜摆了满满一桌,他进门就往主位上坐,拎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裴大公子今日气色不错啊。” 坐对面的刘成端着酒杯凑过来,这人跟裴云州一个衙门当差,平日里两人面上客气,私底下谁也瞧不起谁。 裴云州仰头干了一杯:“昨儿个睡得好。” 刘成嗑着瓜子,嘴上不停:“说起来,前几日我家夫人去了趟云意楼,就是你那前夫人……哦不对,人家现在是将军夫人,开的那家药膳馆子,回来跟我念叨了半天,说那药膳做得精细,什么养颜汤、补气粥,京城的官太太们排着队去订,生意好得不得了,听说连宫里的娘娘们都差人去买过。” 这话一出,桌上的气氛就微妙了,旁边几个人互相递眼色,有人端杯喝酒装没听见。 裴云州面上不动声色,夹了一筷子菜塞嘴里。 刘成偏偏不识趣,或者说他就是故意的。 “裴兄,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你别恼。”刘成放下瓜子,抹了把嘴, “你说这桑大姑娘,模样好,脑子活络,嫁过去给人当媳妇不说,自个儿还能撑起一间铺子,这种女人,打着灯笼都难找,你当初要是把人拢住了,今天何至于……” 他话说一半,上下打量了裴云州一眼,虽然没有明说但那个眼神比骂人还难听。 “你什么意思?”裴云州筷子啪的放下。 刘成两手一摊:“我没什么意思啊,就是替裴兄可惜嘛,好好一个持家有道的正妻不要,非要……嗨,往事不提了,不过人家桑氏如今嫁了裴大将军,当了正经的将军夫人,那铺子开得红红火火,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刘成,你他娘的嘴巴欠抽是吧!” 裴云州一掌拍在桌上,酒杯跳起来洒了半桌,旁边的人赶紧往两边让。 刘成酒也喝了不少,平时就看不惯裴云州这副纨绔嘴脸,今天借着酒劲,话更不留情面, “我说错了?整个京城谁不知道?桑晚意跟你退了亲嫁给裴云霆之后,人家过得越来越好,你过得越来越差。你自个儿摸着良心想想,你那个桑婉婉呢?疯了吧?你现在连家都不敢回,窝在柳树巷那破地方跟两个窑姐……” 裴云州直接打断刘成的话,一拳头砸在刘成脸上。 刘成鼻子当场就歪了,血糊了半张脸,他也不是吃素的,抄起凳子就朝裴云州脑袋上招呼。 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桌椅板凳稀里哗啦倒了一片,菜汤泼了满地,酒楼掌柜的在旁边直跺脚,几个同僚费了好大劲才把两人拉开。 裴云州嘴角破了,左眼青了一块,衣服也撕破了,刘成也好不到哪里去,鼻血流了一地。 两人被人架着,各自还在骂。 “你等着!你给老子等着!”裴云州指着刘成的鼻子,被两个人拖着出了酒楼。 小厮扶着裴云州上了马车,裴云州甩开小厮的手,一个人靠在车厢里,胸口起伏得厉害,刘成那些话在脑子里来回转,云意楼,桑晚意…… 第367章 桑晚意连扇了八个耳光? 裴云州越想越窝火,凭什么?凭什么一个被自己不要的女人,转头不但和裴云霆相敬如宾,还开铺子赚银子赚名声。 满京城的人提起桑晚意都竖大拇指,提起他裴云州呢?一个笑话。 “去云意楼。” 小厮愣了:“少爷?” “让你去就去!啰嗦什么!”裴云州一脚踹在车厢壁上。 马车拐了个弯,往云意楼的方向驶去。 云意楼门口停着好几辆挂着各府徽记的马车,伙计在门口笑脸迎客,进进出出的太太小姐络绎不绝。 裴云州下了马车,看到这副光景,火气蹿得更高了,他大步流星闯进去,伙计认出他来,脸上的笑容都僵了,又不敢拦,只能赶紧让人去后面报信。 裴云州在二楼要了个雅间,点了一份最贵的养元药膳,菜端上来之后,他尝了一口,味道确实好。 但是他却把筷子往桌上一摔,冲外面喊:“叫你们掌柜的来!这什么破玩意儿?中药渣子拌饭也好意思卖这个价?” 雅间的门没关,隔壁几桌正在用膳的客人被这一嗓子唬了一跳,纷纷探头往这边看。 伙计跑上来赔笑:“这位客官,您看哪里不合口味,小的这就给您换……” “换什么换?骗钱的东西!打着药膳的幌子坑人银子,你们这铺子要不是有个大将军夫人撑着,早该被官府查封了!” 裴云州越说越大声,底下大堂里的客人也听到了动静,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楼梯口张望。 桑晚意今天正好在后院查账,听到动静上来的时候,裴云州正拿茶杯往地上摔,碎瓷片飞溅了半个过道。 桑晚意看到裴云州那副嘴角带血、眼圈发青的狼狈相,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一看就是在别的地方受了气,来这里找茬的。 “哟,大掌柜来了。”裴云州歪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看到桑晚意出现,酒气上涌,话说得又快又难听。 “怎么着,如今当了大将军夫人,连我这个前夫的面子都不给了?我点个菜还不行了?” 桑晚意面色平静地站在门口:“裴大少爷若是来用膳的,云意楼欢迎,若是来砸场子的,还请您挪步。” “砸场子?”裴云州站起来,歪歪斜斜地朝桑晚意走了两步,嘴里的酒气和血腥味混在一起,“我告诉你,桑晚意,你别以为嫁了裴云霆就翻了天了,当初老子要不是不要你了,你有机会攀上裴云霆?照理说你该谢我才对!” 底下大堂里已经安静了,食客们筷子都放下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 裴云州大概是今天被刘成那番话刺得太狠了,所有的窝囊气全朝桑晚意撒:“你在外面开铺子抛头露面,你以为京城的人夸你能干?人家背后怎么说你的?一个被换亲的女人,嫁到二房去如今出来抛头露面做生意,不就是仗着裴云霆的势吗?你跟窑子里那些卖笑的有什么区别?不过是换了个地方卖……” ‘啪’的一声,裴云州还没说完,桑晚意直接一记耳光抽在裴云州脸上。 清脆的声响在一楼都能听得见,裴云州半边脸瞬间多了五个通红的指印,他整个人被打懵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 “你敢打我?!”裴云州抬手就要朝桑晚意抓过去。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扣住裴云州的手腕,反拧到背后,青影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动作利索干脆,另一只手扣住裴云州的后脖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人往楼梯口拖。 “你放开我!你们这帮狗奴才——” 裴云州挣扎着骂骂咧咧,青影虽然是个女孩子,但是因为常年习武,手上的劲也不是裴云州能挣脱的。 青影拖着裴云州直接三两步就把人拽到了一楼大堂,直接从正门扔了出去。 裴云州一个趔趄摔在门口的台阶上,膝盖磕在石板上,疼得龇牙咧嘴。 大街上来往的行人全停下了脚步看热闹,几个刚从隔壁绸缎庄出来的妇人捂着嘴笑。 “那不是裴家大房的大少爷吗?” “可不是嘛,啧啧啧……” “去人家前妻的铺子里闹事,这得多大的脸?” “就是啊,和桑老板做夫妻的时候看上小姨子,真是不要脸……” “原来是这样啊,难怪人家不要他,你瞧瞧那德行……” 窃窃私语裹着笑声传进裴云州耳朵里,他爬起来,膝盖和手掌都蹭破了皮,脸上又红又肿。 嘴角的伤口被这一摔又裂开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的小厮从马车上跳下来扶他,裴云州一把推开,踉踉跄跄地爬上马车,一路上再没出声。 云意楼里,桑晚意站在二楼的栏杆边,看着裴云州的马车走远,收回视线,转身对着大堂里一脸错愕的食客们,语气从容。 “今日让各位受惊了,是我云意楼招待不周,在座各位正在用的药膳,全部按一折结算,就当是我桑晚意给各位赔不是了。” 堂里先是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一个夫人开了口:“桑夫人客气了,那登徒子自个儿上门找晦气,关夫人什么事?不过夫人这份大气,当得起这云意楼的招牌。” 其他食客纷纷附和,有人拍桌子叫好,有人端起茶杯遥遥朝桑晚意举了举,大堂里的气氛反倒比之前更热络了几分。 张嬷嬷从后厨赶过来,看桑晚意无恙才松了口气。 桑晚意拍了拍张嬷嬷的手背:“没事,不过是一条疯狗上门,打出去就是了。” 这事一会儿就在京城传开了,裴家大房的废物大少爷去人家铺子里撒泼,被桑晚意一巴掌扇了出来。 这故事的版本越传越离谱,有人说裴云州是跪着被拖出去的,有人说桑晚意连扇了八个耳光,还有人说裴云州出门摔了个狗啃泥,门牙都磕掉了。 版本再怎么夸张,结果只有一个,云意楼的名号更响了。 经这么一闹,大家都知道云意楼的掌柜的不光手艺好,脾气更硬气,谁敢来闹事,当场扔出去,半点不带含糊的。 第368章 王子来齐王府迎亲了 三天,说快也快,齐王府上下忙得脚不沾地,苏曼丽这三天几乎没合过眼。 四天,一边操心凌云恒去大营的行囊,一边还要应付凌欢颜出嫁的排场,嫁衣没来得及绣完,绣娘们熬了三个通宵,最后一针是今天天刚亮的时候才收的线。 一大早,齐王府正门大开,两排红灯笼从门口一直挂到照壁,红绸缠在廊柱上,远远看去倒也热闹。 辰时刚过,街口就传来了鼓乐声,西夏人的鼓点跟大梁的截然不同,沉闷而密集,震得沿街住户家的窗棂都跟着哆嗦。 鲜于烈骑着那匹黑毛烈马,打头阵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五十多个西夏骑兵,每人腰间挎着弯。 马背上驮着成捆的皮毛和金银器物,这是西夏的聘礼,按照草原的规矩,男方迎亲当天要把所有家底亮出来,越气派越有面子。 鲜于烈穿了件大红色的西夏婚袍,袍子上绣着银线的苍鹰纹,腰间挂着弯刀,头发没束冠。 用一根皮绳松松扎在脑后,看着不像来娶亲的,倒像来抢人的。 齐王府的管家迎出来,鲜于烈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那些迎亲的规矩他根本不管,什么催妆诗、挡门酒、撒铜钱,一概没有。 他就是一路走,谁拦他他就绕开,绕不开就拿胳膊肘把人拨拉到一边。 凌玄齐站在正堂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抽了抽,到底没说什么。 鲜于烈走到正堂,行了个西夏的礼,抬头咧嘴一笑:“岳父大人,本王来接我的新娘子了!” 凌玄齐笑着扶他起来,又是一番冠冕堂皇的客套话,什么两国永结秦晋之好,什么佳偶天成、珠联璧合,说得自己都快信了。 鲜于烈也不知道听没听进去,眼珠子一直在四处乱转,大概是在找凌欢颜。 凌欢颜的院子里,丫鬟们正在给她穿嫁衣。 嫁衣确实好看,大红的缎面上绣着金线凤凰,裙摆拖了一尺多长,凌欢颜站在铜镜前,任由丫鬟们给她戴上沉甸甸的凤冠。 “公主,该上妆了。”凌欢颜坐到妆台前,妆娘正要下手,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嘈杂的笑闹声。 门帘被人一把掀开,是鲜于烈。 他根本没等齐王府安排的吉时,直接带着两个西夏侍从闯进了凌欢颜的闺房。 鲜于烈大笑了一声,目光在凌欢颜身上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们大梁的公主就是讲究,出个嫁穿这么多层,不过是个美人。” 他说着抬手就去拽凌欢颜的凤冠,丫鬟们吓了一跳,妆娘手里的胭脂刷子直接掉地上了。 凌欢颜偏了偏头,避开了鲜于烈的手:“王子殿下,大梁的规矩,吉时未到,新郎不宜见新娘,殿下不如先到前厅坐坐。” 鲜于烈嗤了一声:“什么破规矩,我们西夏,看上了直接抢回去,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倒也没再动手动脚,而是双手抱在胸前,靠着门框打量着屋里的陈设。 凌欢颜从镜子里看着他那副做派,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妆娘哆哆嗦嗦地捡起刷子,继续上妆,手抖得胭脂都涂歪了,凌欢颜拿过她手里的刷子,自己对着镜子补了两笔。 鲜于烈在门口站了一阵,也不走,伸手指了指屋角摆着的一座珊瑚摆件:“这个也带上。” 凌欢颜头也不回:“自然要带的。” 鲜于烈被两个西夏侍从请走后,屋里安静了下来,妆娘蹲在一边大气不敢出,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凌欢颜对着镜子把最后一支金步摇插好,用指尖轻轻拨了拨垂下来的流苏。 镜子里的女人,红唇如画,眉目如裁,哪里还看得出半分往日那个刁蛮任性的齐王府小姐。 “走吧。”凌欢颜站起来。 从闺房到正厅,要经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凌欢颜走得不快,嫁衣的裙摆拖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经过后花园的时候,她瞥了一眼马厩的方向,凌云恒的那匹马已经不在那里了,应该是凌云恒已经骑马走了。 凌欢颜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正厅里,齐王一家和鲜于烈分两边落座,按照大梁的规矩,出嫁前要行辞别礼。 凌欢颜走进正厅的时候,厅里的人都看向了她。 苏曼丽坐在齐王右手边,眼睛红红的,看着像哭过。 凌欢颜在正中跪下,朝着上首磕了三个头:“女儿欢颜辞辞别父王、母妃。” 齐王先开了口,声音平稳:“欢颜啊,你此去西夏,路途遥远,万事要以大局为重,你是大梁的公主,代表的是皇家的颜面,到了那边,要懂得入乡随俗,也不可失了大梁的体统。” 说的全是场面话。 凌欢颜跪在那里,一字一字听进耳朵里,又一字一字从脑子里过了一遍,果然,连最后一面,他都不肯说一句当爹的话。 “女儿记下了。” 齐王点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是交代完毕。 轮到苏曼丽了,苏曼丽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凌欢颜面前,蹲下身,双手捧住凌欢颜的脸。 “颜儿……”苏曼丽的声音碎了,眼泪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到了那边,冷了要添衣裳,别嫌那边的饭食不合口,吃不惯也得吃,人在外头,吃亏了别硬扛,你打小就倔,可那是西夏,不是京城,你倔不过人家的……你、你要是受了欺负,就托人捎个信回来,母妃在京城给你想办法……” 苏曼丽说着说着就说不下去了,倒真是哭出来了,此时的苏曼丽心里的确是生出了几分对女儿的不舍来。 凌欢颜跪在地上,看着苏曼丽脸上的泪水,内心毫无波澜。 凌欢颜伸出手,覆在苏曼丽的手背上,轻轻拍了两下:“母妃放心,女儿不是小孩子了,会照顾好自己的。” 苏曼丽哭得更凶了,伸手把凌欢颜搂进怀里,搂得很紧。 凌欢颜被她搂着,鼻子里灌进苏曼丽身上那股熟悉的桂花香,小时候她最喜欢这个味道。 每次苏曼丽抱她的时候,她都会把脸埋在母亲的脖子里使劲闻,但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第369章 真可惜,自己看不到凌云恒的惨 “时辰到了,女儿这就走了。”凌欢颜不想再继续看下去,也不用苏曼丽扶,自己起身扭头就走。 身后传来苏曼丽伤心的哭喊,齐王在另一边说了句什么,凌欢颜没听清楚,也没再回头。 长长的嫁衣托在身后,两侧是低着头的下人,凌欢颜谁都没看,直接踏出齐王府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扑面而来,她抬头看了看,眯了眯眼睛,脸上一片坦然。 门外停着西夏的迎亲车队,八匹高头大马拉着一辆红色车漆的大车,车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布条,这是西夏人的喜庆装饰,在大梁人看来,花花绿绿的,多少有些不伦不类。 鲜于烈已经翻身上了马,他居高临下地朝凌欢颜伸出手:“上车,走了。” 凌欢颜看了那只伸过来的手一眼,没接,而是看向西夏队伍后面的方向,即便是隔得很远,她还是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曾经让自己心心念念的男人。 裴云霆今天奉旨护送鲜于烈出城,此时正跟在西夏迎亲的队伍后面,他看到凌欢颜出来看向自己,眼神坦然。 凌欢颜看向裴云霆的眼神中也没有太多的情绪,她很快收回目光,自己扶着车辕,踩着脚踏上了车。 帘子放下来的那一瞬,她透过帘子的缝隙,最后看了一眼齐王府的匾额。 齐王府三个鎏金大字,在日光下锃亮锃亮的. 她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十七年,帘子合上,她和这个地方彻底告别了。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西夏的鼓乐又敲了起来,一路往城门的方向去了。 凌欢颜靠在车厢壁上,伸手把凤冠上的流苏拨到耳后,算着时间,凌云恒的那匹马应该开始发疯了吧,不过真可惜,自己看不到凌云恒的惨状了。 车队出了城门,马蹄踏上官道的那一刻,凌欢颜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看了最后一眼那座巍峨的城楼。 城楼上的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城门口站岗的守军换了一拨,阳光把青砖晒得发白。 就在车队刚驶出城门不到二十丈远的地方,一骑快马从城外狂奔而来。 骑马的人穿着齐王府侍卫的服制,帽子都跑歪了,伏在马背上拼命抽着马鞭。 那匹马跑得太快,差点撞上西夏车队尾巴上的驮马,几个西夏骑兵骂骂咧咧地勒住缰绳,那侍卫根本顾不上这些,从车队旁边擦身而过。 凌欢颜刚好放下帘子,没有看到骑马的侍卫。 裴云霆跟在西夏队伍旁边,自然也看到了那个飞奔而过的齐王府侍卫,他偏了偏头,冲身侧的青禾递了个眼色。 青禾心领神会,拨转马头,不声不响地脱离队伍,纵马跟了上去。 裴云霆收回视线,催马上前,和鲜于烈并肩而行。 官道两旁是大片的农田,正式春忙的时候,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翻地,看到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全都直起腰来张望。 “王子殿下,”裴云霆勒住马,“再往前十里便是分岔口,往西走是出关的官道,末将就送到这里了。” 鲜于烈也拉住缰绳,黑马原地转了两圈才停下来,他扭头看了裴云霆一眼,咧开嘴。 “裴将军,你们大梁人办事就是磨叽,送个人送十里路,在我们西夏,出了帐篷就算送完了。” 裴云霆没接这个茬,拱了拱手:“两国交好,望殿下此去一路顺遂,也望殿下善待欢颜公主。” 鲜于烈拍了拍腰间的弯刀:“放心,到了我们那儿,吃的是最肥的羊腿,喝的是最烈的酒,住的是最暖和的毡帐,亏待不了她。” 说完这些官面上的话,鲜于烈也不多留,朝身后的队伍吆喝了一声,西夏骑兵们齐齐夹紧马腹,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裴云霆调转马头往回走,经过凌欢颜乘坐的那辆大红马车时,他把马速放慢了。 马车的帘子垂着,看不到里面的人。 裴云霆勒住马:“欢颜公主。” 帘子里面没有动静。 裴云霆继续说:“西夏路远,风沙大,公主多保重身子。” 帘子被人从里面掀开了一条缝,凌欢颜的声音从缝隙里传出来,比裴云霆预想中平静得多:“多谢裴将军挂念。” 裴云霆能看到帘子后面凌欢颜的半张脸,她的眼眶泛着红,但没有哭,嘴唇紧紧抿着,下巴绷得很紧。 “将军也保重。”凌欢颜停了一下,又加了半句,“替我跟夫人问个好。” 帘子落下来了,裴云霆没再多说,收回手,催马往城门方向去了。 他和凌欢颜说这几句话,不是可怜,也不是同情,凌欢颜以前做过的那些事他记得清楚。 纠缠他、算计桑晚意,哪一桩都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 但人已经要走了,千里迢迢嫁去西夏,大家同为大梁人,道一声珍重,算是全了最后的体面。 他策马穿过城门的时候,青禾从侧面追了上来。 “将军,打听到了。”青禾压着嗓门。 “齐王府二少爷凌云恒,今早骑马去城郊大营,走到半道上马忽然发了疯,把他甩下来了,摔断了一条腿,现在在城郊的济世堂躺着,齐王府那个侍卫是回去报信的,刚才咱们看到的那个是第二拨了,第一拨的已经进城了。” 裴云霆眉头皱了皱,看了一眼凌欢颜离开的方向:“去查一下具体怎么回事。” “是!”青禾再次纵马离开。 齐王府,后院。 苏曼丽瘫坐在凌欢颜院子里那张绣凳上,手里还攥着凌欢颜走时落下的一条帕子,眼泪已经哭干了,正拿帕子擦鼻子。 她身边的贴身丫鬟端着安神汤守在旁边,劝了好几回了,苏曼丽都没喝。 女儿是真走了,苏曼丽想着凌欢颜出门时那个背影,头也没回,走得干干脆脆。 “侧妃娘娘,您好歹喝口汤,仔细哭坏了身子。”丫鬟把碗往前递了递。 苏曼丽接过碗,刚送到嘴边,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一个齐王府的侍卫连滚带爬地冲进了后院。 “王爷!王爷!”那侍卫跪都跪不稳,整个人趴在地上,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二少爷……二少爷在去城郊大营的路上……马……马惊了……” 第370章 二少爷的腿断了? 苏曼丽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安神汤泼了一裙子,她急忙冲出来。 “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二少爷从马上摔下来了,腿腿断了,就近送到了城郊济世堂,大夫说得赶紧请太医过去接骨,再晚了……再晚了这腿怕是……” 后面的话苏曼丽没听到了,她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下去。 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扶,没扶住,苏曼丽后脑勺磕在了绣凳的扶手上,直直栽倒在地。 “侧妃娘娘!娘娘!快叫大夫……快叫大夫啊!” 后院乱成了一锅粥,丫鬟跑去喊人,侍卫是从后门进来的,因为今天凌欢颜出嫁,前门都是人。 侍卫也以为凌玄齐在后院才直接拍跑到这里,这会没看到凌玄齐,又爬起来又往前院奔,要找齐王拿主意。 齐王刚送完凌欢颜还在前厅喝茶呢,茶杯还没放下,就看到侍卫跌跌撞撞冲进来。 “王爷!二少爷出事了!二少爷的腿摔断了!” 齐王手里的茶杯咣地砸在桌面上。 前院后院,整个齐王府瞬间鸡飞狗跳,而城门外的官道上,西夏的车队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鼓乐声渐渐弱下去,最后被风声彻底吞没。 …… 齐王也来不及准备马车,直接从马厩牵出来一匹马和侍卫一起朝着城郊济世堂飞奔而去。 侍卫在前面引路,两匹马一前一后沿着京城狂奔,齐王攥着缰绳的手背上青筋鼓起来,嘴里骂了一路。 从马夫骂到马倌,又从马倌骂到大营那帮不长眼的,骂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城郊的济世堂是个不大的医馆,前后两进的小院子,比起京城里那些金碧辉煌的药堂,寒酸得多。 齐王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门槛上差点绊了一下,他大步冲进去,里头的药童被吓了一跳,手里的药杵掉在地上。 “二少爷在哪儿?” “后堂,后堂!”先到一步的侍卫跑出来接应。 齐王穿过前堂,药柜子后面几个抓药的伙计缩在角落里不敢吭声,后堂门口站着凌云恒的两个随从,脸上全是灰土,衣服上还沾着血迹。 凌云恒躺在一张窄窄的木板床上,面朝天花板,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左腿的裤子已经被剪开,膝盖以下肿得老高,皮肤底下淤血发紫,小腿的形状明显不对。 “父王……”凌云恒看到齐王进来,嘴巴哆嗦着喊了一声。 齐王两步走到床边,看到凌云恒的腿,光看那个角度就知道不是简单的扭伤。 他回头找济世堂的郎中,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正在旁边收拾药箱,手也在抖。 “到底怎么回事?” 老郎中放下药箱,冲齐王拱了拱手:“王爷,二少爷这条腿是胫骨断了,折成两截,小的已经给上了夹板做了临时固定,但是……但是这骨头断的位置不好,小的行医三十年,这种断法,小的没把握接。” 齐王的喉咙动了动:“什么叫没把握?” 老郎中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实话跟王爷说吧,二少爷从马上摔下来的时候,左腿先着的地,冲劲太大,骨头不是齐齐折断的,是碎裂着断的,断口参差不齐,小的就算勉强接上,将来长出来也是歪的,这种伤,得太医院的圣手来看才行,小的水平有限,真怕耽误了二少爷。” “那你就这么干看着?”齐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嘭的一声。 老郎中扑通跪下了:“王爷息怒!小的该做的都做了,消肿止血的药也灌下去了,夹板也上了,可这接骨的事儿,小的实在是力不从心啊!王爷,您赶紧去请太医吧,越快越好,拖得越久,骨头开始自己长,到时候长歪了再想掰正,那就是活生生受二茬罪了!” 齐王看了一眼床上的凌云恒,凌云恒脸上的汗混着泪,疼得浑身都在发抖,喊都喊不出声来了。 “来人!”齐王转身冲门外吼了一嗓子,“备最快的马,就说我要见皇上!” 侍卫飞奔出去,齐王蹲下身,手伸到凌云恒脑袋底下,垫了垫枕头:“忍着点,我去给你请太医来。” 凌云恒此时疼的都迷糊了,也不知道眼前的人是谁,更不知道他说的什么。 齐王骑了侍卫的马直奔皇宫,他身上还穿着送嫁的吉服,大红大紫的袍子在马背上颠得翻飞。 一路上不知道惊了多少行人,到了宫门口,他翻身下马,红着眼找门口的禁军通传。 禁军认识齐王,但规矩就是规矩,皇上没召见不能随便放人进去,齐王在宫门口等了将近一炷香的时间,急得来回踱步,靴子底子都快磨冒烟了。 李德全从里面出来接他的时候,齐王差点没拽着李德全的袖子跑。 御书房里,凌玄瑾正在批折子,看到齐王风风火火不自觉的皱了皱眉。 毕竟此时的凌玄齐实在算不上有礼仪,送嫁的吉服歪歪扭扭的,头发散了一半,吉服前襟全是灰,靴子上还带着泥巴。 “出什么事了?”凌玄瑾放下笔,一脸不悦的看着凌玄齐。 齐王也顾不上行礼了,直接跪在地上:“皇上!臣弟的二子云恒今早去城郊大营的路上,马惊了,从马背上摔下来,腿断了,城郊济世堂的郎中治不了,臣弟恳请皇上派太医前去诊治!” “腿断了?”凌玄瑾靠在龙椅后背上,不过他的第一反应倒是理智:“怎么好端端的马会惊了?” “臣弟也不知道啊!”齐王磕了个头,“那匹马是新买的汗血宝马,前几天还好好的,大概是头回走那条路不适应……皇上,臣弟现在什么都顾不上了,求皇上赶紧派太医!” 凌玄瑾看了齐王两眼,叫过李德全:“去太医院,让周太医带上接骨用的家伙,即刻赶往城郊济世堂。” “谢皇上!谢皇上!”齐王在地上又磕了三个头。 周太医是太医院资历最老的骨伤科圣手,六十多岁了,手还稳得很。 这回接了旨意,背着药箱上了齐王府的快马,一路颠到城郊济世堂的时候,腰都快散架了。 第371章 这条腿会比右腿短上那么一些 从齐王进宫到周太医抵达济世堂,中间过去了将近两个时辰,凌云恒已经疼得昏过去了几次。 嘴唇都咬出了血,老郎中一直守在旁边给他换凉帕子擦汗,其他的也做不了什么了。 周太医进了后堂,先把闲杂人等全赶出去,只留了一个助手和老郎中打下手,他摘下凌云恒腿上的夹板,动作很轻,凌云恒还是疼得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周太医凑近了看断腿,先用手指头顺着胫骨的位置一点点按过去,按到断裂的地方,凌云恒叫出了声,整个人弹了一下。 周太医皱起眉头,又让助手端来灯盏凑近照着看了看皮肤底下的淤血走向,然后从药箱里摸出一套银针,在断骨周围扎了几针,手法极快,凌云恒被这几针扎下去,疼痛减轻了些,喘息声也没那么急促了。 接下来周太医捏着凌云恒的脚踝,缓慢地转动,感受骨头的错位方向,他的眉头也是拧得越来越紧。 外面,齐王靠在墙上等着,侍卫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门开了,周太医擦着手上的药膏走出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齐王三步并作两步迎上去:“周太医,怎么样?能接上吗?” 周太医把手上的帕子塞回袖子里,搓了搓手指头,没有马上开口。 “王爷,”周太医终于说话了。 “二少爷这条腿,胫骨中段碎裂性骨折,不是干脆利落的断裂,骨头碎成了三截,中间还有碎骨渣子嵌在肌肉里头,老夫已经尽力把碎骨渣子清理了一部分,也做了复位固定,但是——” “但是什么?” 周太医叹了口气:“骨头碎成这样,就算长回去,两边的骨头也对不齐了,老夫行医四十年,见过的骨折不下千例,这种碎裂式的断法,没有一例能完全恢复的。” 齐王张了张嘴,周太医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养好了以后,这条腿会比右腿短上那么一些,走路瘸是免不了的。” 齐王往后退了一步,脊背撞在柱子上。 “没有别的办法了?”齐王的声音有点变调,“太医院那么多人,换个大夫看看行不行?重新接一次?” 周太医摇了摇头:“王爷,碎掉的骨头不是木板,劈了还能拼回去,骨渣子已经嵌进肌肉了,再怎么接,断口也长不平整。” 门里头,凌云恒一直竖着耳朵听,听到周太医说自己免不了成为瘸子后,眼睛瞪得老大。 他今年才十九岁啊,皇上刚给他安排了差事,去城郊大营历练,倒不是他又多稀罕这份差事,而是以后若是瘸了可怎么出门啊。 “不!我不要!我不要当瘸子!” 凌云恒在床上挣扎着要坐起来,助手赶紧按住他的肩膀,那条断腿被牵动了,剧烈的疼痛窜上来。 凌云恒又摔回床板上,哭喊夹杂着痛叫和嘶吼,把济世堂后面几间屋子里的病人都吓住了。 齐王冲进去的时候,凌云恒的脸已经哭花了,鼻涕眼泪混在一起,他抓住齐王的袖子:“父王!你再找个大夫!我不要瘸,我不能瘸啊!” 齐王被他攥着袖子,张了几次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片刻后,凌玄齐从里面退了出来,这刚被皇上安排了差事,前脚刚踏出家门,后脚就成了瘸子,任谁也接受不了啊。 凌云恒在里头哭喊了一通,大约是实在疼得扛不住了,声音渐渐弱下去。 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周太医重新进去,给他上了止痛的针,又配了方子让助手去抓药。 碎骨嵌在肌肉里的部分已经清理了大半,剩下的碎渣子太小太深,取不干净,只能等消了肿再说。 凌玄齐没再进去,他怕自己进去了,看到凌云恒那条歪成那样的腿,忍不住先崩溃。 他转身出了后堂,到了医馆的前院,跟着凌云恒出门的那两个随从还蹲在墙角。 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另一个脸上全是土,明显是从马背上连滚带爬下来的。 凌玄齐走到他们面前,两人噗通跪下了。 “说!到底怎么回事?”齐王的声音带着怒气。 年纪大些的那个随从磕了个头,声音还在颤抖:“回王爷,今早辰时二少爷从府里出发,骑的是那匹新来的汗血宝马,一开始走得好好的,可到了城郊那段下坡路的时候,马忽然就不对了……” “怎么个不对法?” “就……浑身开始颤抖,先是四条腿乱蹬,然后开始往两边甩脑袋,眼睛都红了,二少爷拉缰绳拉不住,马直接竖起前蹄把人甩了出去。” 另一个随从接话:“属下当时骑马跟在后头,想上前去拽缰绳,那马见人就踢,连踢带咬的,属下的胳膊就是被它踢的,后来那马跑出去好几丈远,才停下来。” 凌云恒本来骑术就不怎么样,估计是马被什么东西惊了,直接把他摔下来了,可是好好的马怎么突然那就惊了呢? 凌玄齐四处看了看:“马呢?” “拴在前面了,小的刚才派人去把它牵回来了。” 凌玄齐大步往前走,两个随从跟在后面,济世堂门口的拴马桩上,除了齐王自己骑来的马和侍卫的马之外,最里头多了一匹枣红色的大马。 凌玄齐走过去的时候,那匹马正低着头喝水槽里的水,安安静静的,尾巴甩两下赶苍蝇,耳朵竖着,见人来了抬头看了一眼,打了个响鼻,温顺得很。 凌玄齐盯着这匹马看了半天,温驯安静,精神头也好,皮毛干净光亮,眼珠子清澈,怎么看都不像刚才发过狂的样子。 若不是马背上的鞍座歪了,侧面沾着几块暗红色的血迹,齐王一点都不相信是这么马将自己的儿子伤成那个样子。 凌玄齐不自觉的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那马也不躲,还主动把脑袋往他手边凑了凑,这反应,实在不像是发狂马该有的反应。 凌玄齐又蹲下来看马腿,没有外伤,蹄子也正常,他掰开马嘴检查了一遍,牙齿干净,嘴角没有白沫的痕迹。 如果是惊马,受了惊吓之后,马的状态不会恢复得这么快。 更何况那两个随从描述的不是惊马,是发狂,眼睛发红,见人就踢,这跟普通的受惊完全是两回事。 第372章 母妃,我不要当瘸子 凌玄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半个月都没事,偏偏今天出事了。”他自言自语了的说了一句,然后偏头看向那个年纪大的随从。 “今早出门之前,马厩里有没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马夫怎么说?” “没有……属下牵马出来的时候马夫说一切正常。” 凌玄齐皱起眉头,他在军中待过几年,虽说不如梁家那些老将领经验丰富,但至少见识过各种马匹出状况的场面,战马惊了是什么样子他清楚。 惊马会跑,会窜,会不听使唤,但不会见人就踢就咬,更不会跑一阵自己停下来恢复如初。 这种先疯后静的症状,倒像是……想到这里,齐王有些不敢想下去。 凌玄齐对凌云恒的两个随同说到:“把这匹马牵回去,找兽医看,查它的草料,查它的水,查马厩里所有经手过这匹马的人,给我一个不落的查!” 侍卫应声领命,牵着那匹枣红马走了。 同一时间,齐王府内,苏曼丽在床上悠悠转醒,睁开眼的瞬间她还是懵的,后脑勺火辣辣地疼。 丫鬟看她醒了急忙把她扶起来,给她枕了个软垫,苏曼丽摸了摸后脑勺,指尖碰到一个鼓起来的包,疼的惊呼一声。 “娘娘,您可算醒了,方才您磕到了脑袋,吓死奴婢们了。” 苏曼丽还没来得及说话,脑子里“嗡”地一下,想起自己晕倒之前,一个下人来报说云恒从马上摔下来了。 “恒儿呢?恒儿人在哪里!” “侧妃娘娘别急,王爷已经去城郊了,也请了太医过去……” “我也要去!备车,现在就备车!” 苏曼丽推开丫鬟就往外冲,鞋都穿反了也顾不上。 丫鬟环儿追在后面喊:“娘娘,您脑袋上的包还没处理……” 马车一路颠簸到了城郊济世堂,苏曼丽直接从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冲进医馆,药童给她指了后堂的方向。 后堂的门虚掩着,里面点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窄小的屋子里,药味浓得呛人。 苏曼丽推开门的那一刻,腿发软,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才稳住。 凌云恒躺在床板上,左腿从膝盖往下裹了厚厚一层纱布和夹板,固定得死死的,连脚趾头都被包在里面。 纱布上洇出了几块深褐色的血渍,他的脸色灰白,嘴唇干得起了皮,眼睛闭着,不知道是睡过去了还是疼晕了。 “恒儿——”苏曼丽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 凌云恒的眼皮动了动,费了好大的劲才睁开。 看到苏曼丽的那一瞬间,直接“哇”的一声就哭出来了:“母妃……你终于来了……我的腿好疼啊……” 苏曼丽扑到床边,不敢碰他的腿,只能抱住他的脑袋,两只手在他头发上摸来摸去。 “母妃在,母妃在这儿呢,不疼了啊,不疼了……” 她自己说着说着也撑不住了,眼泪砸在凌云恒的脸上,母子两个抱在一起哭。 凌云恒抓着苏曼丽的袖子不松手,整个人缩在她怀里,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恐惧都倒出来。 周太医的助手站在门口,手里端着刚熬好的药碗,不敢上前打扰。 苏曼丽哭了好一阵,终于抬起头来,一边给凌云恒擦脸一边问旁边守着的随从:“太医怎么说?腿能好吗?” 随从不敢接这个话,眼神闪了闪。 苏曼丽大喊一声:“到底怎么说的!” 随从跪在地上,把周太医给的结论说了一遍,苏曼丽直接瘫倒在地上:“不……不可能……我儿子怎么能瘸了呢,不可能,王爷呢?让王爷早找郎中看啊……” 凌云恒在床上也开始哭喊起来:“母妃,我不要当瘸子,我不要!你让他们再治,让父王再找大夫,求皇伯父把全太医院的人都叫来,一定有办法的……” 苏曼丽从地上坐起来,将凌云恒抱在怀里搂的紧紧的,嘴里不停地念叨:“不会的,不会的,母妃不会让你瘸的,母妃豁出这条命也不会让你瘸的……” 苏曼丽心里此时哭的要命,一天的时候,自己的两个孩子一个远嫁一个瘸了腿,她抱着凌云恒哭了几声,自己又昏了过去。 消息传到齐王府正院的时候,刘念正在抄经。 她抄的是《地藏经》,每日五页,雷打不动,抄了快三年了,自从凌云贺被齐王打发到边关去之后,她就开始抄经,说是替儿子祈福,实际上谁都清楚,这是一个正妃被逼到了没有别的事情可做的地步。 丫鬟月红跑进来的时候,刘念手里的笔正好写到一个“苦”字,最后一笔还没收。 “王妃,二少爷出事了!” 刘念的笔尖在纸上顿了顿,一滴墨晕染开,把那个“苦”字糊成了一团黑。 “什么事?” 月红喘了两口气,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刘念放下笔,拿起旁边的帕子慢慢擦手指上的墨渍,擦了好久。 月红站在旁边等着,以为王妃会说点什么,比如问伤势也好,表表关心也罢,到底是齐王的儿子,面子上总要过得去。 刘念把帕子叠好,搁在砚台边上:“知道了。” 月红愣了一下,虽然她知道自己王妃向来不喜欢苏曼丽那一房,但是这种时候,盯着的人太多了,按照王妃的性格,哪怕不甘心,也会做做戏的。 月红疑惑的问道:“王妃,要不要派人去济世堂看看……” “我去做什么?”刘念拿起笔,重新蘸墨,“他又不是我生的。” 月红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刘念继续抄经,笔锋平稳,甚至比刚才还要稳当些,抄了几行之后,她忽然停下来,看着纸面上整整齐齐的小楷,嘴角动了一下:“月红。” “在。” “今天中午那道桂花藕粉做得不错,晚上再做一碗。” 月红应了声,退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刘念搁下笔,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房梁,脑海中想的不是瘸腿的凌云恒,而是自己的远在边关的儿子凌云恒。 第373章 真是最毒妇人心啊 刘念算着时间,云贺今年已经二十二了,十六岁那年,齐王就把他送去了西北边关,说是历练。 说得好听,一个嫡长子,正正经经的王府世子人选,被扔到鸟不拉屎的地方,一待就是六年,中间只回来过两次,每次都不超过十天。 而凌云恒呢?一个庶子,还是个贱婢生的,这在寻常府邸都算不上人物的,齐王却把他留在京城,好吃好喝供着,还费尽心思把凌欢颜推出去和亲,换来大好的前程。 同样是齐王的儿子,一个在边关的风沙里摸爬滚打,一个在京城的温柔乡里养尊处优,凭什么! 想当初,自己也是首辅家的嫡女,嫁进齐王府那天,十里红妆,满京城的人都来看热闹,结果呢? 新婚第三天,齐王就被苏曼丽那个贱婢勾住了魂,一连住了半个月没踏进她正院一步。 这些年为了家族,她忍了多少,吞了多少,只有她自己清楚,可如今,这欢颜刚走,云恒就摔断了腿,真是老天报应啊。 刘念重新拿起笔,这回抄的是“因果”二字。 她写得极慢,一笔一划,力透纸背,等写完这两个字后,刘念的脸上全是泪,倒不是多么的伤心,反而有一股释然的意思。 刘念写完之后,端详了片刻,吹干墨迹,小心翼翼地把这页纸从经本上揭下来,折好,塞进了妆台最底层的抽屉里。 那里面还放着凌云贺从边关寄回来的信,厚厚一沓,用红绳扎着。 信里从来不诉苦,每封都说一切都好,让母妃不要挂念。 但刘念收到的消息不是这样的,她之前偷偷的差人路过那里的时候看过几次,凌云贺到了边关之后,没有被安排什么好差事。 就是跟着普通士兵一起巡边,风餐露宿,冬天冻得手上全是冻疮,夏天热得中过两回暑。 后来还是她求了自己的父亲,父亲拼了老命在皇上买年前求,才把凌云恒的待遇给改的好了一点,为这事,凌玄齐和他冷战了整整三个月。 想到这里,刘念把抽屉合上,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傍晚的风带着花园里的花香吹进来。 正院的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几个洒扫的下人在走动,远处,苏曼丽院子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声和吵闹声,大概是她从济世堂回来了,又在闹。 刘念站在窗前听了一会儿,把窗户关上了,这是她这么多年以来听到的为数不多的好消息了。 …… 将军府内,桑晚意正在偏厅里整理铺子送来的新一批药材清单,张嬷嬷在旁边帮着核对数目,院子里的丫鬟们忙进忙出,虽然还没有彻底天黑,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裴云霆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因为早就送消息回来说不回来用完膳,所以桑晚意也没等他,吃过晚膳后又继续在偏厅整理铺子的事情。 “回来了。”桑晚意放下笔,看到裴云霆回来急忙迎了上来,顺手接过他的外袍递给翠燕。 “嗯,忙什么呢?”裴云霆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朱雀大街的蜂蜜酿,给你买来泡水喝。” 桑晚意惊讶的接过来:“你怎么知道我最近想喝的?” 早上的时候桑晚意咳嗽了几声,随口和翠燕抱怨道想喝点甜甜的东西,当时裴云霆已经走出主屋到院子里了,没想到还是被他听到了。 “不看看我是谁。”裴云霆一脸傲娇,还把脸凑到桑晚意的跟前:“我买了让夫人这么称心的东西,夫人该如何奖励我啊?” 桑晚意一看裴云霆的模样,再看他那张让人无法拒绝的脸,脸上闪过一片绯红:“老实点,张嬷嬷还在呢。” 张嬷嬷正在案前整理,听到此言急忙出声:“夫人,我去看看洗澡水好了没……” 不等桑晚意说话,张嬷嬷就拦着翠燕离开了,裴云霆直接从张嬷嬷喊道:“张嬷嬷,多烧一些。” 桑晚意直接伸手捂住了裴云霆的嘴:“少说两句吧。” 桑晚意说完后径自走到书案前继续整理,裴云霆屁颠屁颠的跟在后面,桑晚意看他的样子,若是被旁人知道了,在外面杀伐果断的大将军,在家里一副这样不值钱的样子,估计得惊掉下巴。 桑晚意忙了一会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听说凌云恒的腿受伤了?” “你消息倒快。” “张嬷嬷下午出去采买的时候,满大街都在传,齐王府的二少爷还没到大营就折了腿。” 裴云霆拉着一个凳子靠近桑晚意,嘴上说的确实正经的事情:“你说,好好的马,前一天还没事,这凌云恒刚去大营就出事,你不觉得巧吗?” 桑晚意手上的动作停了:“你是不是查出什么了?” “青禾今天跟着齐王府的侍卫跑了一趟,后来又去打听了一圈,那匹马是凌云恒新买的汗血宝马,养在齐王府马厩里半个多月了,一直老实得很,今天偏偏发了疯,眼睛发红,见人就踢,跑了一阵自己又好了,你觉得这是正常的惊马?” 桑晚意摇头:“不像,普通惊马不会先疯后静。” “我也这么想。”裴云霆压低了声音,“青禾查到,前几天,凌欢颜出来买东西的时候曾经去过一个老郎中那里,那个郎中是个兽医出身,平日里可没给小姐夫人的看过病。” 桑晚意手里的药材单子掉在桌上,一脸惊讶的看着裴云霆:“你是说是凌欢颜?” 裴云霆点头:“八九不离十。” “难道这就是她憋好的大招?她算好了时间,等凌云恒出事的时候,她人都跟着西夏车队出了城,等齐王府发现的时候,她已经走了,查都没法查到她头上,就算有人起疑,她已经是西夏王妃了,谁还能把手伸到西夏去追究?” 裴云霆点点头,又摇摇头:“时间这一块估计是巧合,不过这么出问题肯定是凌欢颜下的手。” “真是最毒妇人心啊。”桑晚意没忍住感叹了一句,然后继续说道:“那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第374章 以后可千万别得罪出嫁的女人 裴云霆摇头:“不处理。” 桑晚意看着他。 “这是齐王府的家事,凌欢颜报复凌云恒,原因在齐王和苏曼丽身上,跟我们没关系,再说了,就算我把查到的东西交上去,皇上会怎么办?和亲的公主还没走到西夏就被揭出害了自己的兄弟,大梁的脸面往哪儿搁?鲜于烈那个脾气,弄不好直接翻脸,两国刚定下来的和约还要不要了?” 桑晚意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所以这事就这么烂在肚子里?” “青禾那边我已经交代了,查到的东西不留痕迹,知道就行了。” 裴云霆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齐王那边要是自己查出来,那是他们的事,查不出来,就当是马的问题,反正凌云恒那条腿,已经回不来了。” 桑晚意收拾桌上的单子,把药材清单归拢好放进匣子里,动作不紧不慢,但脑子里一直在转。 凌欢颜这个人,她以前只当是个被宠坏了的郡主,除了纠缠裴云霆和给自己使绊子之外没什么大本事。 可如今看来,人被逼到绝路上的时候,激出来的东西远比想象中可怕,不声不响的走之前把仇报了,把帐算了,干干净净抽身而去,连手都没弄脏。 “在想什么呢?”裴云霆在门口回头。 桑晚意把匣子锁好,钥匙揣进袖子里:“在想,以后可千万别得罪出嫁的女人。” 裴云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 “对了,裴洛盈那个护甲上粉末的事,你说还要几天才能查出来?” 裴云霆伸手将桑晚意搂到自己怀里,声音已经开始变了:“快了,暗线那边传话说,最迟后天应该有结果。” 桑晚意点点头,一只手撑在裴云霆身前:“你老实点……” 桑晚意话没说完,嘴就被堵上了,裴云霆低头吻下来的时候没给她任何反应的余地,一只手扣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还撑在书案边上,桑晚意整个人被他圈在桌子和胸膛之间,退无可退。 药材清单的匣子被胳膊碰歪了,咣当倒在桌面上,桑晚意伸手想去扶,手腕被裴云霆拦住,十指相扣,按回桌面。 桑晚意挣了两下没挣动,索性也不挣了,她是明白了,裴云霆这人打仗的时候用多大劲,亲起人来就用多大劲。 吻的间隙,裴云霆额头抵着她的,气息交缠在一块儿,他的声音闷闷的:“这段日子忙西夏使团的事情,都把夫人冷落了,是为夫的不对,夫人放心,为夫肯定会补偿你的。” 桑晚意喘了口气,拿手指戳他的胸口:“你倒是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分明就是你自己想……” “想什么?”裴云霆接得极快。 桑晚意不接茬了,耳朵尖泛了红。 裴云霆偏要追问:“夫人觉得我想什么?” “裴云霆你少油嘴滑舌的,什么忙于公务、冷落了我,绕来绕去不就是想找个由头睡我?” 这话说得太直白,桑晚意自己说完都愣了一下,大概是被裴云霆带跑了。 裴云霆笑出了声,他没反驳,低头在她颈窝里蹭了一下,鼻尖凉的,嘴唇热的。 “被你拆穿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倒是坦荡,手上却一点都闲着,腰带已经被他拽松了一截。 桑晚意赶紧按住他的手:“等一下!” 裴云霆的动作顿住,桑晚意脸上的红已经烧到了脖子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还没洗澡。” 裴云霆愣了一拍,然后桑晚意整个人腾空了,裴云霆弯腰把她打横抱起来。 一条胳膊托着腿弯,一条胳膊兜着背,桑晚意吓得搂住他的脖子。 偏厅后面有条直通净房的小门,平日里桑晚意嫌走正院绕路远,特意让人开的,这会儿倒是便宜了裴云霆。 他侧身挤过那道窄门的时候,桑晚意的脚差点磕在门框上,她赶紧把腿缩了缩。 “你轻点!磕到了!” “没磕到。” “差一点了!” 裴云霆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加快了脚步。 净房里的热水是张嬷嬷早就安排好的,铜盆里冒着白烟,木桶里的水温正合适,桑晚意被裴云霆放到地上的时候脚踩在温热的地砖上,脚趾不自觉地蜷了蜷。 裴云霆退后半步,手搭在她肩头,指尖碰到领口的系带,挑了一下,没解。 桑晚意抬眼看他。 “自己来还是我来?” 桑晚意把他的手拍开:“出去。” “不出去。” “裴云霆!” “嗯,我在。” 桑晚意拿他没办法,转过身背对着他,自己动手解衣带,解了两层,肩头的布料滑下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肩背。 裴云霆从后面贴上来,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手覆上去,替她解剩下的。 他的手指比桑晚意的利索多了,三两下就把里衣的结扣打散了,布料顺着腰线往下坠,他用手掌拦了一下。 桑晚意浑身都僵着,脊背绷得很直。 “放松。”裴云霆在她耳边说,气息扫过耳垂。 桑晚意的肩膀往下垮了一点,但也只有一点。 两个人进了浴桶,水漫上来,热气蒸得人面颊滚烫,裴云霆背靠桶壁,把桑晚意圈在怀里,水面被两个人的身体挤得只剩一半的空间,漫过了桑晚意的肩头。 裴云霆拿了块帕子打湿了,从她的脖颈开始往下擦,动作不快,帕子划过锁骨、肩胛、手臂弯,每到一处都会多停留两息,桑晚意闭着眼,睫毛在热气里微微发颤。 裴云霆的手从帕子底下伸出来,帕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开了,变成手掌直接贴上去,从腰线一路往上。 桑晚意回头瞪他,裴云霆不躲,反而收紧了手臂把人往自己怀里带,水被搅动,哗啦啦洒了一地。 “你……唔。” 话还没说完,又被堵上了。 这次比偏厅那回更不讲道理,裴云霆在水里的动作放肆了许多,他的手从后面绕环抱着桑晚意,掌心的温度比热水还烫。 桑晚意被他从后面抵在木桶边缘,双手抓着桶沿的指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第375章 你是属醋坛子的吗 水面不停地晃,打湿了桶外的地砖,从净房到卧房,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和半段游廊。 裴云霆用浴巾把桑晚意裹了,抱起来直接往卧房走,全程都没放手。 “被人看到了……” “谁敢看。” 裴云霆直接用脚吧卧房的门踢开,又用脚踹上,床上的帐子还没放下来。 桑晚意就被裴云霆放在了床上,刚洗过澡的身体碰到铺了锦缎的褥子时,凉丝丝的料子激得她打了个哆嗦,裴云霆的身体跟着压下来,把那点凉意都给隔绝了。 浴巾被扯开,他的嘴唇从耳后一路往下,到了脖颈下面那个凹陷处停了好一阵,桑晚意仰着脖子,手指插进他还没干透的头发里,头发湿漉漉的缠在她指尖上。 裴云霆抬头看她,两个人靠得很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 “晚意。”他喊她名字的时候,嗓音是哑的,跟平日在外头发号施令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桑晚意没应声,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人拽下来。 帐子被拉上了一半,烛火的光透过纱帐,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帐壁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桑晚意的指甲掐进了裴云霆的后背,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裴云霆闷哼了一声,非但没躲,反倒把她箍得更紧。 褥子上的锦缎被蹭出一片褶皱,枕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了床尾。 到后来桑晚意咬着他的肩膀不出声,裴云霆伸手去掰她的下巴,逼她抬头看自己。 “别咬了,疼。” “你还说疼……”桑晚意嗓子都是哑的,“你才是……真的……” 裴云霆把她的话吞进嘴里,折腾了一通之后,两个人躺在床上,桑晚意的头枕在裴云霆的胳膊上,她头发散了满枕头,裴云霆拿手指头一缕一缕地捋。 屋里的烛火快燃尽了,只剩矮矮的一截,光线暗下来,桑晚意翻了个身,面朝裴云霆,手指在他胸口画圈圈:“我问你个事。” “说。” “青禾跟你多少年了?” “七年。” “那你有没有想过给他说门亲事?” 裴云霆捋头发的手停了。 “翠燕不错,你觉得呢?”桑晚意继续说,“翠燕从小跟着我,做事妥帖,脾气也好,而且青禾和翠燕俩人之间相处的也不错,你要不要问问青禾,娶不娶翠燕,如果……” 桑晚意还没说完,裴云霆就打断了她:“桑晚意。” “嗯?” “你跟我在一张床上,想的是别的男人的事?” 桑晚意:“……啊?” 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裴云霆翻身把她压在底下,两只手腕被扣到头顶。 “我刚才是不是表现得不够好?让你还有余力替别人操心?” “裴云霆你疯了吧!我说的是青禾和翠燕的事!你吃的什么醋?!” “吃醋?”裴云霆的话说得正经,手上的动作却一点都不正经,“我就是觉得,刚才没让夫人满意,得加把劲。” 桑晚意的反驳被堵在了喉咙里,床边的烛火被裴云霆一个掌风给扇灭了,黑暗中只听得到褥子被揉皱的窸窣声,和桑晚意断断续续的骂声。 “裴云霆……你是不是有病……” “嗯。” “什么醋你都吃……你是属醋坛子的吗……唔……” “不是醋坛子,是你的醋坛子。” 又过了不知多久。 桑晚意趴在裴云霆的胸口上喘气,浑身上下连抬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了,裴云霆在她背上顺气,手掌一下一下地抚。 “裴云霆。” “嗯。” “你是变态。” “嗯。” “我说青禾和翠燕的事你也吃醋。” “嗯。” “你就知道嗯。” “那你要我说什么?”裴云霆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我明天问青禾,行了吧?” 桑晚意这才满意了,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不吭声了,过了一会儿,呼吸变得均匀,睡着了。 裴云霆没动,一只手搂着桑晚意的腰,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抱着怀里的女人睡了过去。 早膳的时候,张嬷嬷端上来两碗碧粳粥,配着几碟清爽的小菜,还有一笼刚出锅的水晶虾饺。 桑晚意揉着有些发酸的腰,拿眼白横了对面的裴云霆一眼,昨晚半宿没睡安稳,这人精力倒是好得很,今天早上不仅神清气爽,吃虾饺还一口一个。 “多吃点。”裴云霆夹了一个虾饺放到她碗里,面不红气不喘。 桑晚意咬了一口虾饺,鲜香的汁水在舌尖蔓延开,她抬眼看看守在门外的翠燕,又瞥了一眼在院子里给马喂草料的青禾,拿手肘碰了碰裴云霆的胳膊。 裴云霆咽下嘴里的粥,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马上领会了意思。 “青禾。”裴云霆扬声喊了一句。 院子里的青禾丢下手里的草料,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将军有何吩咐?” “进来。”青禾跨进门槛,翠燕也跟着进来收拾桌上的空碗碟。 “放着吧,一会张嬷嬷来收拾。”桑晚意拿帕子擦了擦嘴,“翠燕,你先别忙,站到青禾旁边去。” 翠燕愣了一下,手里的抹布都没来得及放下,乖乖走到青禾身边站定,两个人一个高大壮实,一个娇小玲珑,站在一起倒是显的十分登对。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两人身上打转,桑晚意也没说话,托着腮看着俩人,眼里全是对自己安排的满意。 翠燕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手指头死死攥着那块抹布,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青禾平日里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不带眨眼的,这会儿被自家将军和夫人盯着,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脸上的肉绷得紧紧的,本来就黑的脸硬是憋出一层紫红来。 桑晚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清茶,轻咳了一声先开了口:“翠燕,你从小就跟着我,这么多年也是辛苦了,今天呢也没外人,我就直说了。” 翠燕一听这话,脸刷地一下红到了耳根,连脖子都跟着泛起粉色,眼睛根本不敢往旁边看。 就盯着自己的鞋尖,她其实早就察觉出夫人要说什么,可真到了这会儿,她到底是个大姑娘,脸皮薄。 第376章 时间拖得越久,对萧家越不利 “我和将军商量过了。”桑晚意放下茶杯,声音温和,“想着给你们俩保个媒,把你们的婚事定下来,今天叫你们来,就是问问你们自己的意思。” 话音落地,翠燕的头低得更低了,下巴快要戳进胸口,她虽然没吭声,但眼角的余光却悄悄往青禾那边瞟。 青禾站得笔挺,像根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两圈,嘴唇动了动,硬是一个字没蹦出来。 裴云霆在一旁看着,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在战场上带兵,最烦底下人这副磨磨唧唧的做派。 “哑巴了?”裴云霆看着不争气的青禾,一脸的无语。 青禾还是没说话,裴云霆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青禾面前,抬腿就是一脚,正踹在青禾的小腿肚子上,这一脚也没收力,踹得青禾往前踉跄了半步,差点撞到翠燕。 “将军!”翠燕吓了一跳,本能地伸手扶了青禾一把。 青禾稳住身形,赶紧把翠燕挡在身后。 “是个男人就痛痛快快的!”裴云霆指着青禾的鼻子骂。 “你平时跟在我身边杀人的时候,刀挥得比谁都快,怎么到了这事上反倒怂了?喜欢就说喜欢,愿意就说愿意!磨磨唧唧像个什么样子?非得等哪天老婆跟人跑了,你才知道着急去哭?” 青禾被骂得抬不起头,翠燕在后面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袖子,就是这一下,倒是把青禾的勇气全给勾出来了。 青禾抬起头,迎上裴云霆的目光,大声喊道:“回将军!属下喜欢翠燕!属下愿意娶她为妻!” 裴云霆揉了揉耳朵,退回椅子上坐下:“我是让你快点开口,没让你震聋我。” 桑晚意没忍住笑出了声,她看向被青禾挡在身后的翠燕,招了招手:“翠燕,你出来,别躲在他后头,他说他愿意,那你呢?这事强求不得,你若是不愿意,我绝不逼你。” 桑晚意当然知道翠燕愿意了,但是这事情必须要说出来,免得以后再有什么不必要的误会。 翠燕从青禾身后慢慢挪出来,脸红得都快熟透了一般,她不敢看裴云霆,也不敢看青禾,只敢看着桑晚意,过了好一会儿,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说:“奴婢……奴婢全凭夫人做主。” “凭我做主?”桑晚意故意板起脸,“那不行,婚姻大事,哪怕是个丫鬟小厮,也得两情相悦,你要是不自己开口说句愿意,这门亲事我可不认。” 翠燕急了,她回头看了青禾一眼,脱口而出:“奴婢愿意!” 说完这四个字,她双手捂住脸,转头就往外跑,跑得太急,让门槛绊了一下,青禾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 “慢点跑。”青禾咧着嘴笑,露出一口白牙。 翠燕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正院,惹得门外的张嬷嬷笑得直不起腰。 青禾站在原地,摸着后脑勺傻乐,连裴云霆盯着他看都没察觉。 “行了。”桑晚意看着青禾那副没出息的样子,“既然你们两个都没意见,那这事就算定下了,我回头和张嬷嬷商量一下,找个好日子,把礼数都办全,我的大丫鬟出嫁,绝不能委屈了,青禾,你虽是个护卫,但也是将军的左膀右臂,该准备的聘礼一样都不能少,若是让我知道你亏待了翠燕,我可饶不了你。” 青禾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个头:“夫人放心!属下手里这些年存下的赏银和俸禄,全交给翠燕管!属下这条命是将军的,但以后这颗心就是翠燕的!若是对她有半点不好,不用夫人动手,属下自己把脑袋割下来!” “行了行了,越说越离谱,谁要你的脑袋。”桑晚意摆摆手,“起来吧,出去干活,看你这傻样,站在这儿也是碍眼。” 青禾从地上爬起来,乐呵呵地跑了出去,连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屋内重新剩下裴云霆和桑晚意两人,裴云霆看向桑晚意:“满意了?” “满意了。”桑晚意心情大好,“翠燕这丫头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关键时候倒也果断,青禾是个靠得住的,把她交给他,我也能放心,等过两天我回库房里挑几样好料子,给她做身像样的嫁衣,再备两套头面,咱们府里还没有办过喜事呢,正好热闹热闹。” 裴云霆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伸手把她的手抓过来捏在手心里揉捏:“你对一个翠燕倒是上心。” 桑晚意回抽了一下手,没抽动,由着他捏:“那肯定的啊,翠燕陪我吃了那么多苦,她对我来说,可不止是个丫鬟那么简单。” 裴云霆听到那句吃了那么多苦的第一反应是心疼桑晚意的以前,之前是自己没注意,现在想来,宋岚是继母,桑婉婉又不是个善茬,长大嫁给裴云州也是被人逼迫陷害,哪怕是后来跟了自己,却连一个像样的成亲仪式都没有,就这么跟了自己,也不说什么。 想到这里裴云霆觉得这个成亲仪式自己必须要给桑晚意补上,他看着桑晚意盘算着给翠燕准备什么什么东西的样子,更加鉴定了这个想法。 京城南街的流云茶庄,平日里客商往来频繁,二楼最里间的雅座却被萧府包了下来。 门口站着四个黑衣护卫,腰间别着短刀,眼神警惕地盯着楼梯口。 裴云霆穿着一身鸦青色的常服,顺着木楼梯走了上来,守门的护卫看到是他,侧过身推开了雕花木门。 屋内萧丞相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枚百年老核桃,一身褐色绸衫,听见开门声才抬眼看过来。 “裴将军,坐。”萧丞相下巴微抬,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裴云霆也没客气,扯过椅子坐下,端起面前的茶品了一口:“丞相好兴致。” 萧丞相把核桃放下,又亲自提壶给裴云霆倒了一杯热茶,茶水清亮,茶叶在杯底打着转。 “皇上把国宴的烂摊子扔给了慎刑司,慎刑司那帮人就是属泥鳅的,滑得很,查了两天,除了逼死两个小太监,连个有用的字都没挖出来。” 萧丞相直截了当开了口,“老夫今日找你,不绕弯子,国宴上你替玉儿说了话,这份人情老夫记下了,但玉儿还在咸福宫里关着,后宫那些女人哪个不是吃人不吐骨头,时间拖得越久,对萧家越不利。” 第377章 那老狐狸没拿核桃砸你? 裴云霆没再喝茶,也直接开口问道:“丞相是想问,本将有没有破局的办法?” “正是。”萧丞相身子往前探了半寸。 “你是裴家人,受害者是你们裴家大房的亲孙女,你这个做二房堂弟的,不帮着自家人喊冤,反倒帮嫌疑人说话,老夫活了大半辈子,最不信的就是无缘无故的好心,你这么做,总不能是一时兴起。” 裴云霆轻笑一声,他坐直了身子,双手搁在桌面上:“丞相是个明白人,裴家已经不是以前的裴家了,自从大伯父死后,真个裴家没落的速度丞相不可能不知道,裴洛盈是长房女儿,她若是安安分分在后宫当个妃子,我也犯不着理会她,可她偏要自己作死,还想拉着整个裴家下水,我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裴府的百年基业砸在里头。” 萧丞相听着这番话,沉默片刻说到:“所以,裴妃是被当成了枪使?还是这根本就是她自导自演的苦肉计?”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一切还都要看证据。”裴 云霆把玩着茶杯,“国宴当晚,防卫森严,吃食都是经过太监验毒的……” “那你查到了什么?”萧丞相不等裴云霆说完就打算了他。 裴云霆收把玩着茶杯的手:“还没有,不过我已经在查了,等我查到后,若是有必要告诉丞相肯定不会瞒着您的。” 萧丞相重新拿起桌上的核桃,在手里缓缓盘动,他审视着眼前的裴云霆。 他没想到这个常年在外领兵打仗的武将,心思竟然比朝堂上那些老狐狸还要缜密。 “老夫有个疑问。”萧丞相开口,“你这么帮助萧家,到底想要什么?兵权?银两?还是萧家在朝堂上的支持?” 裴云霆看了一眼萧远山,眼神坦荡:“无论丞相信或不信,我什么都不要。” 裴云霆喝了一口茶,顺后把空茶杯扣在桌上:“萧家手里那点军需粮草,我还没放在眼里,至于朝堂上的支持,我一个武将,手握重兵,还要拉拢丞相,我难道嫌命长吗?” 萧丞相不解:“那你为何……” “我只为了江山社稷,为了皇上不被后宫妇人的阴毒手段蒙蔽。”裴云霆直视萧丞相的眼睛。 “我手底下带出来的兵,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为的是保家卫国,不是为了让这帮妇人在后宫里拿皇室血脉当筹码玩弄权术,皇上若是连后宫这点腌臜事都看不清,这江山谁来守?” 这番话掷地有声,萧丞相原本以为裴云霆借着此事来跟萧家谈条件,试图在朝堂上分一杯羹。 他连底线都想好了,只要能把萧玉弄出来,让渡一部分权力也不是不行,可裴云霆却不按套路出牌,而且眼神一片坦荡,不像是故意这般说的。 萧远山觉得自己活了大半生,见惯了为名为利蝇营狗苟的官僚,猛然碰见这么个不按套路出牌的,反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但他是个聪明人,他看懂了裴云霆的态度。 裴云霆并不想卷入党争,也不想跟萧家结盟,他只是单纯地看不惯裴家大房的做派,顺手推萧家一把,维持一个平衡。 “好。”萧丞相站起身,理了理衣摆,“裴将军高义,老夫受教了,这件事情,老夫就全权仰仗将军了,只要能还玉儿清白,日后将军若有差遣,萧家绝不推辞。” “丞相客气。”裴云霆跟着起身。 “回去告诉贵妃娘娘,在咸福宫里安心待着,别闹,越风平浪静,真凶就越坐不住,她只要安安静静的,这局就活了。” 萧丞相郑重点头,拱手作了个揖,推门离开。 裴云霆站在窗边,看着萧丞相的马车驶出巷口,这才转身下楼,骑马回府。 回到将军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正院里亮着灯,张嬷嬷正领着两个小丫头在院子里归置晒好的药材,看到裴云霆回来,赶紧迎上来。 “夫人呢?”裴云霆问。 “在书房呢,刚喝了一碗燕窝。”张嬷嬷笑着回话。 裴云霆大步流星走进书房,桑晚意正伏在案台前,听到脚步声,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说到:“桌上给你留了绿豆汤,自己盛。” 裴云霆走到桌边,没有着急喝绿豆汤,而是搬了把椅子坐在桑晚意对面。 “你去见萧远山了?”桑晚意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 “嗯,见了。”裴云霆把茶楼里的对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桑晚意听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得肩膀直颤:“你这人,真是把狐假虎威玩到了极致,你跟萧丞相说你只为江山社稷?那老狐狸没拿核桃砸你?” “没有,而且他还信了。”裴云霆靠在椅背上,挑着眉毛,“这种老油条,你跟他谈利益,他会防着你算计他。你跟他说你大公无私,他反而觉得你是个纯臣,他回去以后肯定会琢磨,我这人脑子一根筋,好骗。有了这个印象,以后再打交道,他就会下意识地降低防备。” 桑晚意拿笔杆敲了敲桌面:“那接下来呢?” 裴云霆伸手捏住桑晚意的笔杆,顺势把她的手拉到自己面前:“裴洛盈那边已经有动作了。青影传话回来,长春宫今天派人去大房那边传信,让宋岚把裴云州看起来。” 桑晚意眉毛一挑:“裴洛盈这是慌了?她怕大房那几个蠢货在外头惹事,牵连到她好不容易搏出来的局面?” “不止是怕牵连。”裴云霆手指摩挲着桑晚意的手背,“皇上只是赏了东西,给了名字,却没有给她晋升位份,她拼了半条命生下孩子,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她肯定急了。” 桑晚意把手抽回来:“她一急,就要找后路,大房靠不住,她能指望的只有自己,你说她接下来会怎么做呢?” 裴云霆摇摇头:“不好说,先不管他了,我晚上还有事,你早些休息,不用等我。” 桑晚意点点头:“好,你注意安全。” 裴云霆起身看了一眼低着头继续写字的桑晚意,她总是这样,不会主动去问他不说透的事,裴云霆心里叹了一口气,不会很久了,等时机成熟的时候,自己肯定会告诉她一切的。 第378章 萧远山那老狐狸咬钩了 裴云霆一个人从将军府的后门出来,骑马一路朝着城西走去,西夏鲜于烈离开后,京城的巡城卫兵少了一半,他很轻松的就避开了那些巡逻的士兵。 裴云霆熟门熟路的摸进偏僻的小巷,一个白发老人正在院子里吹着晚风喝茶,看到裴云霆进来愣了一下:“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裴云霆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径直走到一边坐下,刚坐下,另一位穿着粗布衣的仆人就给裴云霆拿上来了茶具。 裴云霆喝了一口茶后说道:“想必最近发生的事情青禾已经和您说了吧……今天萧远山找我了。” “萧远山那老狐狸咬钩了?”白发老头坐直身体前倾看着裴云霆。 “看上是的,他不仅信了我是个只讲大局的纯臣,甚至还觉得能把我拉拢过去,替他萧家在这场后宫博弈里站台。”裴云霆放下茶杯,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白发老头冷哼一声:“萧远山要是那么好糊弄,当初也不可能踩着秦王府的骨头爬到那个位置。” 白老的手按在膝盖上,指尖不自觉地抠弄着粗布衣料。 “秦王待他如手足,可结果呢?这老畜生说背叛就背叛,出卖了秦王,和如今上面那位换来了萧家这二十多年的大富大贵。” 院子里晚风徐徐,如今天气已经变暖了,哪怕是晚上的风也带着一股暖意,可是垂在裴云霆身上,他只觉得刺骨的凉,是一种从心里透出的凉。 当初这些往事,他听过无数次,可每一次听,那种从骨缝里钻出来的恨意都让他想拎起刀杀进相府。 裴云霆沉默了很久,他突然抬起头,看了一眼满是星星的夜空,最后落在白发老头的脸上。 “我一直有个事想问。”裴云霆顿了一下,大概是在犹豫到底要不要问,“当年……我娘到底是怎么护住我的?” 白发老头正在喝茶的手顿了一下:“你果真想要知道?” 裴云霆抿着嘴,没吭声,他想听,却又怕听,那是他这辈子最不敢触碰的旧伤口,每每撕开就是粉身碎骨的疼。 “算了,别说了。”就在白发老头准备说话的时候,裴云霆猛的站起来制止了他的话。 “我不想知道了,下次再说吧。”他转身往门口走,脚步有些凌乱。 白发老头看着他那宽阔却微微僵硬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出声,这种血海深仇,旁人劝不动,也感同身受不了。 回到将军府时,书房里居然还亮着灯。 他推门进去,发现桑晚意正歪在软榻上,身上盖着那条白狐皮,手里还攥着一卷没看完的药材清单,暖黄色的灯光洒在她恬静的脸上,显得特别乖巧。 裴云霆走过去,拿掉她手里的卷宗,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脸颊,那股子温热让他心头的暴戾散了大半。 在这满是算计和血腥的京城里,这大概是他唯一能喘口气的地方,他俯下身,轻轻吻在她额头上:“晚意,那些脏事,我一个人去办就行了。” 还没等他把人抱回卧房,桑晚意却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看到是他,伸手搂住了他的脖子,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回来了?这都什么时辰了……” “嗯,回来了。”裴云霆顺势把她抱起来。 桑晚意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不对,也没多问,任由他抱着回了卧房,一夜无话,相拥而眠。 第二天用过早膳后,桑晚意打算今天去铺子里转一转,然后再去找一下沈庄主,不曾想还没出门,将军府就来了客人。 张嬷嬷掀开帘子走进来说:“夫人,三房的江夫人带着云安少爷在门口候着呢,说是给您送点自己老家的干货。” 桑晚意抬眼看向窗外,江婷这个人,平时嘴碎归嘴碎,但最是会看风向,当初在大房受气、裴云州闹出换妻丑闻的时候,这位三婶婶可是躲得比谁都快。 生怕沾上一星半点晦气,后来自己和裴云霆与裴家大房分家的时候更是不往前凑半分,今日倒是直接来了将军府,还带着儿子,肯定没有啥好事。 “请进来吧,既然是长辈,总不好晾在门口。”桑晚意洗了洗手,接过翠燕递来的帕子仔细擦干净。 没一会儿,江婷就带着裴云安进了屋,江婷今日穿了一身石榴红的缎子袄,虽然料子不算顶尖,但也看得出是压箱底的好东西。 脸上堆满了笑,还没坐下就开始嚷嚷:“晚意啊,有些日子没见,瞧这气色是越来越好了,到底是将军府养人,比咱们那巴掌大的小院子强出百倍去。” 跟在她身后的裴云安,模样倒是长得还行,只是眼神飘忽不定的,他既没有裴云霆那种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凛冽杀气,也没有裴云州读书人的那股清高劲儿,站在那儿倒有些唯唯诺诺的,和他爹裴伟倒真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三婶婶坐吧。”桑晚意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对张嬷嬷吩咐道,“上两盏明前龙井,再拿两碟点心。” 江婷坐下后,把手里提着的一袋子山货搁在桌角,讪笑着说:“这都是乡下亲戚送来的,不值什么钱,就是个心意,云安,还愣着干什么?快见过你二嫂。” 裴云安往前挪了两步,也不敢抬头看桑晚意的脸:“见过二嫂。” 桑晚意抿了一口茶,云安她没见过几次,无论是前世还是重生后,自己和裴云安打照面的次数都少的可怜,如今这样近距离的说话,到时候第一次。 桑晚意也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三婶婶今日带着云安过来,怕是不止送点干货这么简单吧?” 江婷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叹了口气:“晚意,你是个通透孩子,三婶婶也就不跟你绕圈子了,你瞧瞧云安,这孩子老大不小了,整日待在家里也没个正经差事,他爹那人你是知道的,在兵部挂个闲职,自己都顾不过来,云安这孩子老实,没他二哥那身手,也没大哥哥那才情,我就想着,能不能在你那云意楼里寻个活计?” 第379章 三房也没一个好东西 桑晚意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云意楼里的伙计和掌柜都是有定数的,不知三婶婶想让云安做什么?” 江婷眼睛亮了亮,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急促起来:“我都听说了,你那云意楼现在的管事是个外人,外人哪有自家人放心啊,云安好歹读过两年书,不如让他去顶了那管事的位置,他在里头看着,不仅能帮你管着那些下人,还能防着外人坑了咱们裴家的银子,这不是两全其美吗?” 江婷说的起劲,裴云安倒是没有听进去多少,他现在的心思已经不在江婷的话伤了。 他以前只知道桑家嫡女长得不错,可今日离得近了,才发现她身上那股子气度,是他在外头那些庸脂俗粉身上见不到的。 桑晚意察觉到裴云安带着窥视的目光,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她转头看向江婷,声音冷淡了几分。 “三婶婶这话差矣,云意楼的管事不仅要懂经营,还得熟悉各类药材和香料,更要应付京城各大家族来往的客人,那位置如今已经有人做了,且做得极好,我没理由换掉。” 江婷急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你糊涂啊晚意,那么大的生意你让一个外人关账,你怎么放心啊,你这三弟正好闲着也是闲着,过去帮衬你一下不是更好嘛。” 桑晚意忍着心里的无语,面上依旧笑眯眯的,只是仔细看不难看出,她的笑意并未到达眼底:“三婶婶既然提到了自家人,那我也想问问,当初我在裴家被老夫人刁难,云州要把婉婉抬为平妻的时候,三婶婶可曾想过咱们是一家人?当初桑婉婉和裴云州欺辱我的时候,三婶婶怎么没说拉扯我一把呢?” 江婷被这一串抢白噎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她早就知道桑晚意不是个好说的,所以自己陪着笑脸来的,却没想到她还是一点都不给留情面。 裴云安见亲娘落了下风,忍不住插了一嘴:“二嫂,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咱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我肯定会努力干活,不给你丢脸。” 桑晚意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裴云安被这目光看得有些心虚,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脯,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可靠些。 “管事的位置确实没了。”桑晚意拉长了音调。 “不过,云意楼后院倒还缺个跑堂的,虽说累了点,但月钱也不少,要是云安不嫌弃,明日就能过去报到。” 裴云安的脸瞬间从红转成了白,又变成了紫,让他一个堂堂裴家少爷去给敢跑堂,说出去还不被人笑话死。 江婷更是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桑晚意喊道:“晚意!你这是成心羞辱我们二房不成?让云安去干那种下九流的活计,你安的是什么心!” “三婶婶这话我就听不懂了。”桑晚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差事是你要的,我说没位置了,你非要我腾出一个来,这跑堂的活计也是正经活,怎么就成了羞辱?既然看不上,那咱们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你这孩子,怎么变得这么刻薄!”江婷站起来,抓起桌上的干货袋子就要走,“亏我还巴巴地送东西过来,真是喂了狗了!” “张嬷嬷,送客。”桑晚意重新坐回榻上,连眼皮都懒得再抬一下,“那干货三婶婶带回去吧,将军府不缺这点口粮,还是留给云安补补身子吧。” 江婷气得跺了跺脚,拉着裴云安就往外冲,裴云安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桑晚意,姣好的面容看得他心跳都快了几拍。 他心里暗骂,这么标致的女人,偏偏跟了裴云霆那个冷面煞星,真是白瞎了,要是能落到他手里…… 正想着,前后院传来裴云霆的声音,裴云安猛地回过神来,一想到裴云霆的那抹狠厉劲,后背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裴云霆那个疯子,杀人不眨眼,要是让他知道自己在打桑晚意的主意,怕是连跑堂的机会都没了,直接就被送去见祖宗了。 母子俩灰溜溜地出了将军府大门,江婷还在门口骂骂咧咧:“呸!什么东西!不就是仗着裴云霆得宠吗?等哪天裴云霆倒了,看她怎么求到咱们头上来!” “行了娘,少说两句吧。”裴云安没精打采地应着,他只想快点离开这里。 江婷还在旁边不停地念叨:“你瞧瞧,你瞧瞧她那个样子!真以为当了将军夫人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以前在咱们裴家,她连大气都不敢喘,现在居然敢让你去跑堂!” “行了,您快别说了,嫌不够丢人是怎么着?”裴云安没好气地吼了一声,心里烦躁得像塞了一团乱麻。 江婷被儿子这一吼,先是愣了半秒,随即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哎哟,你这个没良心的,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你瞧瞧你大哥,虽说现在落魄点,好歹是个文官,你二哥裴云霆就不说了,就你,整天晃荡,我想着让你去云意楼捞点油水,你倒好,嫌我丢人?” 裴云安没理会江婷,转头钻进了旁边的小巷子里,江婷在后面喊了几声,见他不回头,只能骂骂咧咧地自己回裴府去了。 裴云安现在满脑子都是桑晚意,那女人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坐在那儿端茶杯的手指纤细匀称,尤其是那股子目中无人的劲儿,看得他心里又痒又恨。 他往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暗骂:以前裴云州真是个瞎子,守着这么个极品,偏要去搞那个桑婉婉,弄得现在鸡飞蛋打。 他顺着街道晃荡到了醉月楼,这地方是京城文人雅士爱扎堆的地方,也是他平日里充面子的地方,刚进二楼,就瞧见靠窗的角落里坐着个熟悉的身影。 裴云州一袭长衫有些褶皱,头发也没像往日那般梳得一丝不苟,手边堆着两个空酒壶,脸庞通红,眼神涣散。 裴云安想了想,扯出一个笑脸凑了过去:“大哥,一个人喝闷酒呢?” 第380章 把两个狗男人揍一顿 裴云州抬头看了他一眼,舌头有些大:“是你啊,云安。怎么,没在家听你娘念经啊?” 裴云安拉开椅子坐下,也给自己满了一杯,辛辣的酒液入嗓,让他胆子也壮了不少:“别提了,刚从将军府出来,被桑晚意那婆娘给气得够呛。” 听到桑晚意三个字,裴云州捏着杯子的手指猛地收紧,他冷哼一声,嗓音沙哑:“她现在是将军夫人,眼里哪还有咱们这些裴家人。” “大哥,不是我说你,当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裴云安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那桑晚意论样貌论家世,哪点不比那个桑婉婉强?现在可好,她攀上了裴云霆,连带着把咱们整个裴家都瞧不起了,今天我娘求她给我安排个差事,她居然让我去云意楼当跑堂的!你说,这是人干的事吗?” 裴云州重重地把杯子砸在桌上,震得酒水洒了一地:“跑堂?她真这么说?” “可不是嘛!”裴云安一边说一边观察裴云州的脸色,见他气得胸口起伏,又加了一把火,“不是我说,就她那晚意坊开得红火程度,指不定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那个贱人……”裴云州咬牙切齿地骂道,“以前在府里,她连看我一眼都得低着头,现在居然敢这么张狂,她真以为有裴云霆护着,我就不敢拿她怎么样了?” 裴云安见状,嘿嘿一笑:“大哥,咱们裴家丢了的面子,得找回来啊。她那个晚意坊,不是京城贵女们爱去的地方吗?要是那地方哪天突然出了事,看她还怎么张狂。” “你想干什么?”裴云州眯着眼看他。 “也没想干什么,就是想出口恶气。” 裴云安晃着酒杯,“咱们趁半夜去那儿转转,泼点脏东西,或者砸了几扇窗户,让她那生意做不下去。到时候她哭都没地方哭,还不得乖乖回府来求咱们帮忙打点?” 裴云州此时已经被酒气冲昏了头脑,完全忘了自己前几天去闹事,还没碰到桑晚意就被青影给打了出来的样子。 他一拍桌子,低吼道:“砸!今晚就去砸了它!看她还能得意多久!” 裴云州现在的确也是没有以前那么精明了,先不说遭受的精神打击,就这天天喝酒的路子,就把脑子喝坏了。 两人在酒楼里越说越离谱,计划着怎么把晚意坊的招牌给拆了,他们没注意到,隔壁桌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男子,正不动声色地听着他们的每一个字。 青禾手里捏着个酒杯,今天桑晚意安排翠燕出来买药酒,自己刚好没事就替翠燕出来了,结果碰见这两个不开眼的东西在这儿商量着要害自家夫人。 “大哥,喝!喝完了咱们就去准备家伙事儿。”裴云安还在那儿怂恿着。 裴云州已经趴在桌上了,含糊不清地应着:“好……砸了它……看她……求不求我……” 青禾放下酒杯,丢下一块碎银子,起身走出酒楼,他站在门口的阴影处,看着那一高一矮两个身影摇摇晃晃地从里面走出来。 裴云州和裴云安互相搀扶着,走起路来像是在划船,歪歪扭扭地朝着一条偏僻的小巷子走去。 “云安……你说咱们去哪儿弄大粪……泼她一门脸……”裴云州满嘴胡话。 “大哥你放心,这事儿我熟……” 话还没说完,两人的后脑勺突然一阵阴风刮过,青禾从树后闪出,动作快如闪电。 他手里拎着两个巨大的麻袋,那是刚才在隔壁杂货铺顺手买的,只见他身形一晃,双手猛地往下一扣,裴云州和裴云安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视线就彻底黑了。 “谁!谁敢……”裴云州惊恐的喊声被堵在了麻袋里。 青禾没说话,这种时候说话就是浪费力气,他一把扯住麻袋口,往中间一合,像拎小鸡仔一样把两个麻袋拖到了巷子深处的死胡同里。 随行的两个侍卫也跟了上来,其中一个低声问:“青禾,怎么处理?” 青禾冷着脸,从腰间抽出一根特制的牛皮鞭子,在手里对折了一下,试了试力道:“将军交代过,动夫人的心思,就是动他的命,别弄死了,但也别让他们太舒服。” “明白。”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寂静的胡同里传出了一阵阵沉闷的撞击声和鬼哭狼嚎的叫声。 青禾出手的角度很刁钻,每一鞭子都落在肉厚却又极其疼的地方,大腿里侧、后腰、肋骨等等。 裴云州这种身子骨,打了几下就晕死过去了,裴云安倒是撑得久一点,在麻袋里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样疯狂扭动,可每动一下,换来的就是更狠的踢踹。 “这少爷身子真不经打。”一个侍卫停下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 青禾看着地上像两条死鱼一样的麻袋,蹲下身,隔着麻袋拍了拍裴云安的脸:“听好了,再敢打晚意坊的主意,下次塞进麻袋的就不是你们的人了,而是你们的尸体了。” 说罢,他站起身吩咐道:“带走,扔回裴府门口。记得,要让全府的人都知道。” 傍晚,裴府的大门紧闭。 “砰!砰!”两个重物从墙头直接扔下来,扬起了一阵灰尘。 宋娴云最近好不容易有点生机了,吃过晚饭在院子里消食,两个大袋子就从天而降,差点没把她吓死过去。 宋娴云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桂嬷嬷手里的小灯笼也差点掉在地上,等看清那是两个带血的麻袋时,宋娴云更是眼前一黑,开始念:“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救……救命……”麻袋里传出微弱的呻吟声。 “快!快打开!”宋娴云声音都在发抖。 桂嬷嬷叫来几个家丁大着胆子上前,解开了扎紧的绳口,麻袋一抖,裴云州那张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原本还算俊朗的脸上全是青紫的肿块,嘴角挂着血丝,衣服被抽成了碎条。 另一个麻袋里,裴云安更惨,一只眼睛肿得像个烂桃子。 “云州?儿子?云州!云州你这是怎么了?”宋娴云扑过去,哭得那叫一个撕心裂肺啊。 江婷今晚上因为裴云安一直没有消息,所以就在等着,这会也刚好听到动静,急忙跑了过来。 一见自家儿子的惨状,直接瘫坐在地上嚎开了:“这是谁干的啊!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裴伟也披着衣服跑出来,看着鼻青脸肿的儿子和侄子,脸色铁青,他环顾四周,跑到门外,什么都没有。 “去!快去请郎中!”裴伟还算比较冷静的,知道先找人看伤。 一时间,裴府上下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灯火通明。 就在裴府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将军府内却是一片静谧。 裴云霆坐在书房里,听到青禾的汇报满意的点点头:“干得不错,你给翠燕的聘礼本将军再多上你一百两银子。” “多谢将军。”青禾一向,以后自己没事的时候多去转转,说不定碰到裴云州或者裴云安的,揍他们一顿,自己可就发了。 裴云霆要是知道自己这木讷的贴身护卫此时心里也有了小九九,估计也得惊掉下巴。 第381章 果然是自导自演 第二天一早,将军府正厅内,桑晚意手里正剥着个橘子,橘子清甜的香气让她心情大好,她把剥好的橘肉分了一半递过去:“想不到青禾也是够损的,直接把那两人装麻袋里抽一顿扔大门口,裴府昨晚上估计不好过啊。” 裴云霆接过橘子塞进嘴里:“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留着这几个蠢货成天在外面恶心人,不如让他们在床上躺几个月清醒清醒,再说,青禾下手有分寸,专挑肉厚的地方打,死不了人。”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极其轻微的落地声,青影站在正厅外:“将军,暗卫那边来人了。” 裴云霆看了一眼桑晚意,桑晚意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来:“快去忙吧,我一会也要去晚意坊。” 桑晚意知道裴云霆在做一些自己不能知道的事情,虽然自己现在对让他不是刚开始那种各取所需的关系,但在裴云霆没有主动说之前,她也不会问的。 “好。”裴云霆看了一眼青影:“青影,等会跟着夫人一起出去。” “是。”青影低头领命。 书房内,裴云霆坐在书桌前。 “主子,上次您给的护甲里刮出来的粉末查清楚了,暗线找了黑市里最懂毒的老头验过,这是西域那边传过来的秘药,发作起来腹痛如绞,会造成早产的假象,若是用量大,能直接要了产妇和孩子的命。” 裴云霆听完后,打开自己桌上面的一沓宣纸,是太医院对裴洛盈所中之毒的脉案抄录本,两相一对比,症状、药性完全对得上。 “果然是她自己,那日国宴防守森严,萧贵妃准备的吃食也是经过层层验毒,她把药藏在护甲内侧恰好可以躲过搜查,席间趁人不备下到自己的碗里,这出苦肉计唱得当真精彩。” 裴云霆心里不禁感叹,这裴洛盈倒是真的狠心,为了扳倒萧贵妃,她还真下得去手。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之前桑晚意说过,那孩子一点都没有中毒的样子,反而看上去比足月的孩子还要健硕,裴云霆心里忽然又闪过另一个念头。 既然有所怀疑就没有不查的道理,裴云霆直接借着查案的由头来了敬事房。 敬事房的上午是比较安静的,总管太监赵有德正靠在太师椅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一看是裴云霆,吓得骨碌一下爬起来,手忙脚乱地迎接。 “哎哟,裴将军,您怎么到奴才这地方来了?”赵有德一张老脸都要笑成了菊花。 裴云霆也不跟他废话:“赵公公,国宴那日后宫各处的排班巡夜记录,还有近一年各宫娘娘的起居承幸簿,都给我拿来看一下。” 赵有德面露难色:“将军,这巡夜记录好说,可承幸簿乃是皇家秘辛,这……” “皇上口谕,彻查裴妃中毒之事,任何蛛丝马迹不得遗漏,怎么,赵公公要抗旨?”裴云霆说的不紧不慢的,但是一顶大帽子却直接扣在了赵有德头上。 赵有德哪敢得罪这位手握重兵又深得圣心的煞神,连连道不敢,转身吩咐小太监去库房搬册子。 不多时,厚厚几摞册子摆在案台上,裴云霆挥退了所有人,独自留在屋内翻阅。 裴云霆直接抽出了大半年前那一册。他的手指顺着泛黄的纸页一行行滑过,目光停留在某一个日期上。 八月初八,裴贵嫔承恩,他继续往前翻,七月、六月,全都是空白,再往后翻,十月、十一月,皇上召幸的多是萧贵妃和新入宫的几个答应,裴洛盈的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合上册子,裴云霆心中的那个猜测越来越大了,在怀孕前的足足大半年里,裴洛盈可以说是一直坐冷板凳。 直到八月初八那一晚,皇上偶然兴起翻了她的牌子,就那么一次,这女人便怀上了龙种,这也太巧合了吧。 而且据裴云霆得到的消息,凌玄瑾最近这几年为了追求长生不老,身体健康,吃了不少丹药,大家也是心知肚明,皇上的身子早就被掏空了,内里虚弱不堪,竟然能让裴妃一次就怀上了孩子,多多少少有些玄幻了。 裴云霆放下手里的册子,大脑迅速推断自己的想法,裴洛盈在国宴上设计的这出破绽百出的苦肉计,真的只是为了陷害萧玉,还是说,她急需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让这个孩子早产? 裴云霆走出敬事房的时候,赵有德还在门口弓着身子候着。 “有劳公公,册子我看完了。” 裴云霆偷偷的递给他一块金锭,“今日我来查验各宫排班名录的事,若有人问起,公公知道该怎么说。” 赵有德接了金子,喜笑颜开:“将军放心,您今日只看了巡夜的班次,别的奴才什么都没瞧见。” 裴云霆从敬事房出来,并未直接出宫,他没走来时的路,而是绕了个弯。 乾清宫外,几个小太监正提着水桶洒扫庭院,见了裴云霆,都远远地躬身行礼,不敢上前,他一路畅通无阻地走到御书房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德全正指挥着小太监给廊下的一盆兰花浇水,动作小心翼翼的,估计又是哪里进贡来的名贵品种。 “李总管。”裴云霆的声音不高。 李德全听见后猛地回头,见到是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将军怎么有空到这儿来了?皇上正在里头跟几位大人议事呢。” “不进去打扰皇上。”裴云霆走到他跟前,目光扫过那盆兰花,“我来,是想跟李总管打听点事。” 李德全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将军但说无妨,只要是奴才能说的。” 裴云霆也不兜圈子,压低了嗓音:“去年八月初八,裴妃承恩那晚,总管可还记得当时的情形?” 李德全的眼皮跳了一下,他飞快地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身子不自觉地往旁边挪了半步。 “将军,这宫闱秘事,奴才们不敢妄议……” “我不是妄议。”裴云霆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被拉了回来。 “李总管,你也知道我是奉旨查案,裴妃中毒早产一事,皇上让慎刑司查,但也提点过我,让我暗中查一下,我查到些线索,但总觉得哪里不对,那晚的事情,对我破案至关重要,我只是想弄清楚,不想让皇上被宵小蒙蔽。” 第382章 裴妃承恩那一晚发生了什么 李德全是什么人,在宫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最会察言观色,他知道裴云霆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而且裴云霆之前的确给皇上私下里办事,再者,自己也很赏识这位将军。 他犹豫再三,又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旁人,才凑到裴云霆耳边. “那晚……奴才确实是记得,因为那天皇上本来打算去咸福宫的,路过长春宫时,忽然听到里头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歌声,唱得那叫一个凄婉……” 李德全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景:“皇上当时就停了驾,问是谁在唱,奴才派人一问,说是裴妃,皇上听着歌声实在是入了迷,就去问她为何深夜唱歌,还唱的这么伤心,裴妃也不抬头,就静静地跪在哪里,说是思念战死的父亲,一时感怀。” 裴云霆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 “将军您是知道的,皇上最敬重为国捐躯的忠臣良将,一听这话,心就软了,当即便推门进去,安慰了许久,后来……后来就歇在了长春宫。” 原来如此,这怎么听都像是一出完美的偶遇,不过这也说明不了什么,毕竟后宫的妃子们总是绞尽脑汁的想要吸引皇上。 而裴洛盈敲好算准了皇帝的软肋,用一首悲曲,一句思父,就将本该去往咸福宫的皇帝勾到了自己的床上。 “多谢总管。”裴云霆脸上不动声色,朝他略一颔首,“今日之事,还望总管保密。” “将军放心,奴才嘴严。” 裴云霆转身离开,走出宫门,跨上马背,京城午后的喧嚣涌入耳中,他的思绪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回到将军府,桑晚意已经从铺子里回来了,正在院子里修剪一盆刚冒出花苞的月季。 见他回来,桑晚意放下手里的小剪子,迎了上去:“你回来了。” 裴云霆点点头:“嗯,你来一下,我有事和你说。” 桑晚意急忙跟上,和裴云霆去了书房,裴云霆将关于查到的裴洛盈的事情全部告诉了桑晚意。 桑晚意听完,一脸震惊:“也就是说在敬事房的记录,她怀上龙种前的大半年里,皇上一次都没去过长春宫,偏偏就是那一晚就怀上了?” 桑晚意抬起头,和他对视一眼,两人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同样的猜测。 “所以,国宴上那出戏,就不单单是为了陷害萧玉那么简单了。”桑晚意一字一句地分析道,“也许那个孩子,根本不是八月初八怀上的。” “她给自己下毒,一是为了把萧贵妃拉下水,搅乱后宫的局势。”裴云霆也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二来,也是更重要的一点,是为了给这个足月的孩子,一个名正言顺‘早产’的理由。” 一个“早产”的皇子,即便生下来比寻常孩子健壮些,太医也只会归结为母体养得好,如此一来,谁还会去细究那一个多月的孕期差错? 这一招釜底抽薪,玩得又狠又绝。 桑晚意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窜遍了全身。这个她曾经以为只是有些小聪明的裴洛盈,心机和手段远比她想象的要可怕得多。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桑晚意问。 裴云霆摇了摇头,看着窗外那轮渐渐西沉的太阳:“咱们得先知道,那个孩子,到底是谁的。” 将军府这边裴云霆和桑晚意谋划的热火朝天,齐王府这边也没闲着。 齐王府正厅内,气氛压抑,堂下跪着王府马厩的总管,满头大汗,连话都说不利索。 “王爷……查……查清楚了,二少爷那匹马,喂的草料里……被人掺了烈性兽药,马吃了才会发狂,六亲不认。” 总管颤颤巍巍的抬头看了一眼齐王继续说道,“那种药在京城并不多见,而且价格还不低……” 凌玄齐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自从凌云恒摔断腿后自己就一直再查,结果发现竟然是马被下了烈性兽药导致的。 齐王把府里所有能接触到马厩的下人都审了一遍,能用的刑都用上了,可一个个哭天喊地喊冤枉,就是没人承认。 “废物!一群废物!”凌玄齐将手里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瓷片裂开,四处滚落,“养你们这群人有什么用!连匹马都看不住!” 底下跪着的人抖得更厉害了,气都不敢喘一声,坐在一旁的齐王正妃刘念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照常来说,这事她不想管,可是凌玄齐估计也是没招了,把王府里所有的人都嚯嚯了一遍,刘念也是被逼着叫过来的。 此时刘念对面的苏曼丽,眼睛已经哭得红肿不堪,女儿刚走,儿子又遭此横祸,她整个人都快垮了,要不是丫鬟扶着,怕是早就瘫在地上了。 就在这时,一个侍卫从门外匆匆进来,身后还押着一个巡夜的守卫。 “王爷,这人说……说他有线索。” 那巡夜守卫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根本不敢看凌玄齐。 “说!”凌玄齐的声音里压着怒火。 那守卫哆哆嗦嗦地开口:“回……回王爷……郡主出嫁前一晚,小的……小的巡夜路过马厩,好像……好像看到郡主从她自个儿的院子出来,往……往马厩那边去了……”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凌玄齐先是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一脚踹翻了身前的矮几。 “胡说八道!欢颜和她哥哥感情一向最好,她怎么可能害自己的亲哥哥!” 苏曼丽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站起来,指着那个守卫尖叫:“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污蔑郡主!我的欢颜乖巧懂事,绝不会做这种事!” 那守卫吓得磕头如捣蒜:“小的说的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谎言啊王爷!” 一直沉默的刘念,在这时轻轻放下了茶杯,她站起身,走到凌玄齐身边,柔声劝道:“王爷息怒,为这点小事气坏了身子可不值当。” 她顿了顿,幽幽地叹了口气:“不过妾身只是在想,欢颜那孩子,一向被我们捧在手心里,这次远嫁西夏,她心里定然是委屈的,她会不会是知道了这和亲背后的真相?一时想不开,心里有了怨恨,才……” 第383章 我的女儿绝对不可能下药的 刘念并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这比说出来更让人心惊。 苏曼丽听到这话,脸瞬间煞白,她冲着刘念嘶吼:“你住口!你安的什么心!我的女儿我自己清楚,她绝不是那种人!” “妹妹说的这是什么话,”刘念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我不过是替王爷分忧,多想了一种可能罢了,是不是欢颜查一查不就知道了,若欢颜真的没有做过,妹妹又何必害怕呢。” “你!”苏曼丽气得浑身发抖,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凌玄齐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一幕,他猛地一拍桌子:“查。” 凌玄齐其实也不相信,不是不相信凌欢颜会对自己哥哥动手,而是觉得凌欢颜没有这个脑子,他不相信凌欢颜有这样的算计,还能把时间把握的那样微妙。 “给我查!把郡主出嫁前那几天,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给我查一遍!”凌玄齐对手下的人吼道。 苏曼丽一听,尖叫着从椅子上弹起来,披头散发地冲到凌玄齐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 她的儿子已经失去前程了,若是女儿再背上这样的名声,她也不用混了。 “王爷!您不能听信一个下人的胡言乱语啊!欢颜是您的亲生女儿,她怎么会害自己的哥哥!这一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是不是栽赃陷害查一查不就知道了,你在这里鬼哭狼嚎什么!” 凌玄齐不耐烦的朝苏曼丽吼道,他现在对这个女人是越来越没有耐心了,整体什么都干不了就知道哭哭哭。 一直没说话的刘念站了起来,她走到苏曼丽身边,俯身想去扶她,动作优雅,语气温和。 “妹妹,你先起来,王爷正在气头上,你别再火上浇油了,地上凉,你现在需要照顾云恒,身子可千万不要再出事啊。” 苏曼丽一把挥开她的手,恨恨地瞪着她:“猫哭耗子假慈悲!这里就你最高兴!” “妹妹这是说的什么话。”刘念也不恼,直起身子,脸上甚至还带着一点点的委屈。 “我也是心疼欢颜,那孩子从小单纯,事事都想着自己的哥哥,我也是听说了,她知道你们拿她换哥哥前程后也是闹过一次,既然闹过就说明她心里有怨,做出些糊涂事,也不是没有可能,王爷,妾身以为,越是这个时候,越要查个水落石出,也好还欢颜一个清白,不然这盆脏水泼在她身上,她以后在西夏如何立足?” 这番话听起来句句在理,处处为凌欢颜着想,可每一个字都在给凌玄齐拱火, 凌玄齐一挥手,几个婆子上前,强行将哭闹不止的苏曼丽拖了下去。 正厅里刚清静下来,王府的大总管就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 “王爷!” “说!” 总管咽了口唾沫:“回王爷,已经审问过郡主……公主出嫁时没带走的下人,因为不是贴身伺候的,所以就没有带着,其中一个叫碧儿的丫鬟,说公主出嫁前几日,曾借口想在嫁衣上添些花样,独自去过朱雀大街的云锦阁。” “她一个人?”凌玄齐追问。 “不……碧儿说,郡主到了云锦阁,就打发她去另一条街买桂花糕,她回来时,郡主还在店里,看不出什么异样,可……可跟着的两个婆子说,她们被郡主吩咐把东西搬上马车,在门口守着,那段时间,郡主确实有小半个时辰不在她们视线里。” 总管的声音越来越小,他能感觉到凌玄齐身上散发出的杀气。 “小的……小的不敢耽搁,立刻派人去云锦阁周围查访,朱雀街人多嘴杂,查不到什么,但云锦阁后门通着一条偏僻的窄巷……” 总管停顿了一下,抬头飞快地看了一眼凌玄齐的脸色,才继续说:“那巷子里,有家不起眼的药铺,铺子里的老头什么都卖,据说……连给牲口催情的烈药都有,有……有附近的小贩说,那天确实见过一个戴着帷帽的女子,从那药铺里出来……” 话音落下,厅内一片死寂,所有线索都串联起来,形成了一张指向凌欢颜的大网。 刘念掩住嘴,一脸的震惊。 “哈……哈哈……好……真是本王的好女儿!” 凌玄齐怒极反笑,他缓缓坐回主位,身子气得发抖,手背上青筋暴起,“为了报复本王,报复她哥哥,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毒害兄长,简直猪狗不如!” “人呢!那个卖药的老东西呢!给本王抓回来!本王要亲自审!” 一名侍卫队长立刻从门外冲进来,单膝跪地:“王爷息怒!总管方才来报时,属下已经派了一队人马,封锁了那条巷子,正要去拿人!” 凌玄齐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厅中央,背着手,看着门,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算计和威严的眼睛,此刻沾染上了些许的杀气。 毕竟在他心里,儿子是比女儿更重要的,而现在自己千方百计给儿子换来了大好的前程。 儿子却很有可能是被女儿给废了,而这个女儿却已经远走西夏,到了自己手伸不到的地方。 一通算计下来,自己赔了夫人又折兵,凌玄齐现在杀人的心都有。 苏曼丽被婆子们架回自己的厢房,可是她还是不放心,就又偷偷的跑到了正厅,刚好听到了个大。 腿一软,一下子跌坐在了地上,若真的是欢颜动的手,那她这个做母妃的恐怕也逃不掉了。 本来凌玄齐就因为凌云恒腿瘸了怒火就很大,如今凌欢颜他够不到,可是自己确实在他身边的,到时候凌玄齐肯定会说是自己教育不好女儿,才导致的这个局面。 届时,先不说儿子的前程了,自己的性命估计都很难保住了。 想到这里,苏曼丽觉得自己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做点什么,哪怕保不住凌欢颜,也要保住自己的命,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还年轻,大不了再给凌玄齐生一个儿子就是了。 第384章 奴婢不想嫁人了 关于裴洛盈下毒和皇子真实身份的事情,裴云霆已经布下了网,只等着鱼儿自己撞上来,桑晚意便没再多问,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 翠燕和青禾的婚事已经定了下来,她这个做主子的,自然要给翠燕一份风风光光的嫁妆。 书房里,桑晚意正拿着笔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旁边摊开着库房的册子。 “江南的云锦给她裁四匹做嫁衣和被面,赤金的头面首饰备两套,一套嵌红宝石的,一套点翠的,再挑几样成色好的玉镯子、玉簪子……” 桑晚意一边念叨,一边在纸上记下。 裴云霆则坐在一边静静地看着,心里却想的是,自己什么时候和桑晚意举行一次大婚仪式比较合适,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了,有些时候有些事情没有办法由着性子来。 桑晚意写完,吹了吹纸上的墨迹,这才扭头看向裴云霆:“我打算从你之前那些赏赐里面,再拨两间铺子给翠燕压箱底,你说怎么样?” 裴云霆之前的赏赐除了朱雀大街那间,就是如今开了如意坊的那间之外,还有几件规格比较小的小门面。 虽然位置不如朱雀大街,但是好好经营选个好的营生,也是不错的。 裴云霆抽过她手里的单子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东西,几乎都是库房里上等的东西。 “我的就是你的,库房里的东西你看上什么只管拿,不必问我。”裴云霆把单子放到一边,“只是,你给她备了这么多,青禾那边……” 青禾是个护卫,虽然这些年跟着裴云霆攒了不少赏银,但要在京城置办一份和桑晚意的嫁妆匹配的聘礼,再买一处像样的宅子,还是有些吃力。 桑晚意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托着下巴,有些发愁:“是啊,总不能让他们成亲了还分开住吧,我在想,能不能给青禾在外面置办一处小点的宅子,不用太大,两进的院子就够了,让他风风光光地把翠燕娶过去。” “我正有此意。”裴云霆点点头,“西街那边有几处宅子,之前青禾自己去看过了,说是不错,到时候我再多发给他些津贴,绝对不会亏待翠燕的。” 照理说一般人家的丫鬟出嫁都很简单,出嫁后也很少再有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了,但是翠燕和桑晚意的感情是比较深厚,所以桑晚意就想着多给翠燕些东西,即便是以后翠燕不在自己身边了,也不至于没钱花。 两人正商量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帘子被人一把掀开。 翠燕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银耳羹,眼眶红红地站在门口。 “夫人……”她声音带着哭腔。 桑晚意吓了一跳,连忙站起来:“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话音刚落,翠燕“扑通”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夫人!将军!”翠燕把托盘往地上一放,也顾不上洒出来的汤汁,对着桑晚意就磕了个头,“奴婢……奴婢不嫁了!” 桑晚意和裴云霆对视一眼,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胡说什么呢!”桑晚意绕过桌子去扶她,“好端端的,怎么又不嫁了?是不是青禾那木头欺负你了?你跟我说,我让他给你赔罪!” 翠燕却执拗地跪在地上不肯起来,她抬起头,满脸是泪:“不是的,青禾……青禾待奴婢很好。是奴婢……是奴婢不想离开夫人,奴婢刚才在门外都听见了,将军要给青禾置办宅子,那是不是……是不是奴婢嫁了人,就要搬出将军府了?” 她抽泣着,话说得断断续续:“奴婢从小就跟着夫人,一天都没离开过,要是以后不能在跟前伺候夫人了,奴婢……奴婢宁愿不嫁了!” 原来是为这个。 桑晚意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更多的是感动,她蹲下身,拿帕子给翠燕擦眼泪:“你这傻丫头,说什么胡话呢!谁说你嫁了人就要离开我了?就算你搬出去了,也还是将军府的人,随时都能回来看我。” “那不一样的!”翠燕哭得更凶了,“奴婢想天天都伺候夫人,看着夫人好好的,奴婢才安心。” 这丫头死心眼,桑晚意怎么劝都没用,就是跪在地上哭,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不想离开夫人”。 裴云霆在一旁看了一会儿,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 “行了,别哭了。”裴云霆开了口,声音不大,却让翠燕的哭声瞬间止住了,他走到桑晚意身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然后才对翠燕说:“谁说你们成亲就必须搬出去?” 翠燕和桑晚意都愣住了,齐齐看向他。 裴云霆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这将军府这么大,西边那两间院子一直空着,找人收拾一下,打扫干净,就当是你们的新房,你还是夫人的大丫鬟,青禾也还是我的亲卫,只不过是晚上换个地方睡觉罢了。” 翠燕呆呆地看着裴云霆,好像没反应过来。 桑晚意倒是眼睛一亮,这确实是个两全其美的好办法。 “将军府就是你们的家,在自己家里成亲,有什么不妥?”裴云霆又补了一句。 翠燕的眼泪还挂在睫毛上,她看看裴云霆,又看看桑晚意,过了好半天,才带着浓重的鼻音问:“真……真的可以吗?” 桑晚意笑着捏了捏她的脸:“你家将军都开口了,还有假的?这下不闹着不嫁了吧?” 翠燕破涕为笑,重重地点了点头,又对着两人磕了个头:“谢将军!谢夫人!” 她从地上爬起来,放下那碗银耳羹,擦干眼泪,一溜烟跑了出去,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书房里恢复了安静,桑晚意靠在裴云霆怀里,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这丫头,都要嫁人了,还跟着孩子一样。” 裴云霆圈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没说话。 第385章 一定补给你一场全天下最风光的 二人婚事近在眼前,良辰吉日是裴云霆亲自请钦天监的人看过的。 翠燕却拉着桑晚意的手,小声地央求:“夫人,不必大操大办,奴婢和青禾都是下人,就在府里摆两桌,请大家喝杯喜酒就行了,您给的那些嫁妆……太多了,奴婢受不起。” “傻丫头。”桑晚意放下笔,拉着她在身边坐下。 “你跟着我从小一起长大,在我心里,你跟我的亲妹妹没什么两样,哪有妹妹出嫁,姐姐不大办的道理?这些东西不是给你的,是给我自己撑门面的,我桑晚意的丫鬟出嫁,要是太寒酸,岂不是让人笑话我这个主子刻薄?” 翠燕眼圈又红了,低着头不说话。 桑晚意知道她的心思,想了想,退了一步:“这样吧,嫁妆你必须收下,这是我给你的体面。至于婚宴,咱们就在府里办,不请外客,只叫上府里的下人和青禾那些平日里要好的同僚弟兄,大家自己人热闹热闹,你看这样行不行?” 桑晚意其实也考虑到自己和裴云霆的身份有些敏感,若是府中丫鬟的婚事都那样大操大办的,让人知道了也不合适。 成亲那日,将军府没请任何外客,只在府内张挂了些红绸和灯笼,门窗上贴了丫鬟们自己剪的喜字,透着一股朴素又真挚的喜气。 偏厅里摆了三桌酒席,都是些家常菜,来的人也就是青禾手底下那帮亲卫,还有裴云霆的几个副将,平日里都是生死之交,今天一个个也咧着嘴,喝了一些酒后都放松下来,吵嚷着要闹新郎官。 吉时到,青禾穿着一身崭新的红袍,平日里冷峻的脸庞此刻也染上了一层红色,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翠燕被喜婆扶着,盖着红盖头,一步步走到厅堂中央。 桑晚意和裴云霆坐在上首的主位上,受了新人一拜,看着跪在地上磕头的两个人,桑晚意心里感慨万千,她亲自上前,将翠燕扶了起来。 酒席开始后,气氛更是热烈。 几个副将围着青禾,一杯接一杯地灌酒。 “青禾,你小子可以啊,平日里闷不吭声,下手够快的啊!” “就是!咱们将军府第一俏的丫鬟就让你给叼走了!” 青禾被众人簇拥着,酒量再好也架不住车轮战,很快就有些晕乎,但脸上始终带着笑。 桑晚意和府里的丫鬟嬷嬷们坐在一桌,看着那群大老爷们儿起哄,笑得前仰后合,她给翠燕夹了一筷子菜:“多吃点,晚上才有力气。” 翠燕羞得满脸通红,头都快埋进碗里了。 晚上的闹洞房更是热闹,那几位副将把新房围得水泄不通,桑晚意也带着几个丫鬟凑热闹。 新房是西边收拾出来的小院,布置得简单温馨。 “青禾,咱们可说好了,不作三首催妆诗,今天这门你就别想进!”一个副将堵在门口起哄。 青禾一个武夫,哪里会作诗,憋了半天,脸都涨成了猪肝色。 最后还是裴云霆身边的另一个亲卫看不下去,偷偷给他递了张纸条,才算蒙混过关。 进了屋,众人更是花样百出,让两人拿嘴去咬吊在房梁上的苹果。 翠燕羞得不行,青禾这会倒是上道了,一把搂住翠燕的腰,稳住她的身子,自己仰头一口就将苹果咬了下来,引得满堂喝彩。 桑晚意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屋里笑闹成一团的景象,也忍不住弯起了唇。 裴云霆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边,他没往屋里看,只是看着桑晚意的侧脸。 闹了一阵,桑晚意拍了拍手:“行了行了,都散了吧,别耽误了人家小两口的良辰吉时,翠燕,我给你放三天假,这几天不用到我跟前伺候了,好好歇着。” 众人这才笑着散去,小院里终于恢复了宁静。 夜深人静,喧闹声早已散去。 卧房里只点了一盏昏黄的灯,桑晚意沐浴完,正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裴云霆从身后走过来,拿过她手里的布巾帮她擦拭,动作熟练且轻柔。 两人都没说话,气氛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看他们成亲,你好像比谁都高兴。”裴云霆忽然开口。 “那是自然,翠燕跟我名为“主仆”,实则姐妹。”桑晚意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度,“看她有了好归宿,我心里这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裴云霆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把布巾扔到一边,双手圈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都禁锢在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头顶,声音有些闷:“晚意,委屈你了。” 桑晚意愣了一下,不解地抬头看他:“好端端的,说什么呢?” “我没能给你一场像样的仪式。”裴云霆的视线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你嫁给我,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八抬大轿,甚至连一场像样的喜宴都没有,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进了将军府,甚至外面的人都传你……” 裴云霆没有继续说下去,毕竟当初换亲这种事一传出来,大家不知对裴云州指指点点,说桑晚意的也不少。 桑晚意听到裴云霆这么说算是明白过来了,她转过身,伸手抚上他的脸。 “我不在乎。”她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裴云霆,我只要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裴云霆没说话,只是低头,重重地吻住了她。 这个吻没有掺杂任何情欲,只是单纯的宣泄和寻求慰藉,良久,他才松开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错。 “等以后……”他顿了一下,“等所有事情都了了,我一定补给你一场全天下最风光的婚礼。” 桑晚意没有问他“所有事情”是指什么,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好,我等着。” 她能感觉到,抱着自己的这个男人,身上背负着太多她不知道的秘密和重担。 而她能做的,只是在他偶尔卸下盔甲的时候,给他一个可以喘息的角落。 裴云霆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床榻,两人相拥而眠。 夜色温柔,他圈着她的手臂,收得紧紧的,仿佛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第386章 又要过继孙子? 将军府这边喜事一件接一件,桑晚意忙完翠燕的婚事后,云意楼接了一个大单,一个大户人家让云意楼每三天送一次药膳进府,虽然云意楼的生意已经算是平稳了,有一定的客流。 但是这种固定的单子还是头一次,而且人家直接付了全部的银子,说是自己儿媳刚生完孩子,让云意楼直接送一年。 桑晚意这边乐呵呵的说着银子,裴府这边最近的日子并不好过。 裴云安自从被套着麻袋打了一顿,在床上躺了好几天,至今没弄明白到底是谁下的黑手。 江婷看着儿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心里那股火就没熄过,可她更愁的是儿子的前程。 去求桑晚意,碰了一鼻子灰,儿子还莫名其妙挨了顿打,这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这天,江婷眼珠子一转,又想出个主意,她之前想把孙子过继给裴云州没成。 现在大房虽然有了一个剩下皇子的裴洛盈,但是因为裴云州的作死程度,估计也是指望不上了。 可这将军府不一样啊,裴云霆风头正盛,桑晚意的生意也是红红火火的,无论那头都不错,最重要的是桑晚意跟着裴云州的时候肚子就没动静。 这后来说是裴云州不能生育,那裴云霆看着不像是不能生育的样子,而桑晚意的肚子却一直没动静,肯定是桑晚意的身子有什么隐疾,生不了。 江婷越想越觉得这事可行,立刻让儿媳妇宁棠把刚满一岁的孙子抱上,打扮得齐齐整整,自己也换了身体面的衣裳,再次朝着将军府去了。 将军府的下人见到是三夫人,脸上没什么热络的表情,只是按规矩进去通报。 桑晚意正准备出门,毕竟接了那样一个大单子,人家还那样信任的把钱都给了,自己没有不上门去问候一下的道理。 她想着带着青影去买点滋补的东西,先去看看那个产妇,听闻江婷又来了,本来寻思找个借口推了,但听闻抱着孩子,桑晚意愣了一下。 虽然是春天,但今天阴天,还是有些凉的,大人倒是无所谓,万一冻着孩子就不好了,桑晚意想着让进来坐坐,看看江婷到底又作什么妖。 “让她进来吧。”桑晚意虽然这样说着,但是心里已经提起了十二分的戒备。 江婷一进门,脸上那股子亲热劲儿跟前几天在门口骂街的样子判若两人。 “哎哟,晚意啊,三婶好几天没见你,心里怪想的,这不,带我们家虎头来给你请个安。” 她一边说,一边把怀里的孩子往前送了送。 那孩子生得白白胖胖,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也不怕生,睁着大眼好奇地看着桑晚意。 桑晚意确实是喜欢孩子的,看见那孩子憨态可掬的模样,心里的防备也卸下了一丝,伸手轻轻逗了逗孩子的脸蛋。 “虎头长得真好。” 江婷一看有戏,立刻顺着杆子往上爬,把孩子往桑晚意怀里塞:“你瞧瞧,这孩子就跟你亲!一见着你就笑,来,让伯娘抱抱。” 孩子到了桑晚意怀里,还真不哭不闹,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去抓她鬓边的珠花。 江婷看着这副画面,眼里的算计几乎要溢出来,她凑上前,压低了声音,一副为桑晚意着想的口吻。 “晚意啊,你看你和云霆成婚也有一阵子了,这将军府里头冷冷清清的,就缺个孩子的热闹气儿,你看虎头多喜欢你,这孩子跟你有缘分啊。” 桑晚意抱着孩子的手紧了紧,她听出了江婷话里的意思,没接茬,脑子一动,想起之前江婷曾经想要将虎头过继给裴云州的事情,不过后来为什么没成功,自己没有多关心。 桑晚意看了一眼江婷,心里暗叹,这不会是要来给自己送孩子的吧。 江婷见她不说话,胆子更大了,话也说得更露骨:“依我看,你这么喜欢虎头,不如……就把他留在你身边养着?” 江婷顿了顿,仔细观察着桑晚意的神色,见她只是微微蹙眉,便把话说得更明白了:“这孩子,就记在你名下,往后就是将军府的嫡子!我们云安没本事,养不出什么出息,这虎头要是跟着你和将军,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啊!你呢,也算有了依靠,这女人啊,没个一儿半女的,腰杆子终究挺不直,你……” “你在说什么?”一道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打断了江婷滔滔不绝的话。 裴云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站在门口,看着江婷,虽然面上不显,但是眼底的戾气却没收着。 江婷一个妇人那见过这样的气场,当时就吓得一哆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她自然没料到裴云霆会在这时候回来,但转念一想,这事由将军拍板不是更好? 她连忙挤出一个更谄媚的笑:“云霆回来了,正好,我正跟晚意商量呢……” “商量什么?”裴云霆一步步走进来,视线像刀子一样刮在江婷脸上,“商量着把你的孙子,卖到我将军府来?” 江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云霆,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这也是为了你们好,晚意她……” “我夫人如何,轮得到你来置喙?” 裴云霆走到桑晚意身边,自然地将她怀里的孩子接了过来,动作很轻,然后递给一边的青影,青影那会抱孩子,就那么支撑跟手举着。 青影一脸难为的看着裴云霆,虎头被抱的不舒服,开始吱吱哇哇的哭了起来,到底是亲孙子,江婷还是接了过来。 然后就听到裴云霆他一字一句地开口:“是三房缺衣少食,养不起一个孩子了?还是说,三婶觉得我这将军府是个收容所,什么人都能往里塞?”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江婷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抱着孩子的手都开始哆嗦, “那你是什么意思?”裴云霆向前逼近一步。 “打着为我们好的旗号,往我夫人的心口上捅刀子,暗示她生不出孩子,再顺理成章地把你的孙子塞进来,占了我将军府嫡长的位置,江婷,你这算盘打得可够响的!” “你!”江婷被他说中了心思,又惊又怕,指着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我什么?”裴云霆冷笑一声,“我与夫人有没有孩子,什么时候有孩子,那是我们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依附着裴家过活的庶子媳妇来操心。” 这话,简直是把江婷的脸皮扒下来扔在地上,又狠狠踩了几脚,她最恨别人提三房是庶出,依附大房过活的事情! “来人!”裴云霆看都懒得再看她一眼,直接扬声喊道。 两个高大的护卫立刻从门外进来。 “把她给我赶出去!” 裴云霆的视线落在江婷怀里那个被吓得哇哇大哭的孩子身上。 “算了。”他挥了挥手,“让她自己抱着孩子滚,别吓着孩子。” 这句话比直接把她扔出去更具侮辱性。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裴云霆转身,身上的戾气瞬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他走到桑晚意面前,伸手抚平她微皱的眉心:“别为这种人生气。” 桑晚意摇摇头,靠在他怀里,心里那点因为江婷的话而泛起的波澜,此刻已经彻底平复了。 裴云霆抱着她,视线却转向门口,刚才还温和的眼睛,此刻又重新覆上了一层寒冰。 他对守在门口的青影吩咐道:“传我的话,从今天起,三房的人,没有我的准许,不准踏进将军府半步。” 第387章 一连三箭,箭箭破空 江婷抱着哇哇大哭的孙子,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将军府,那背影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屋里终于清净了,桑晚意却没了出门的心思。江婷那些话虽然伤不了她,但就像一只苍蝇,嗡嗡地在耳边绕了一圈,总归是让人心里不痛快。 她原本还想着,新接了那个大户人家的单子,头一次送药膳过去,自己亲自上门问候一声,显得郑重。现在这心情,去了也只会带给人家一张冷脸。 “青影。”桑晚意朝着门外喊了一声。 青影立刻闪身进来:“夫人在。” “你去一趟云意楼,告诉钟诚,让他把给陈府的药膳送过去时,顺路去晚意坊,把我之前新调的那几瓶玉指膏和面霜带上,就当是我给陈家少夫人添的贺礼。” “是。”青影领命退下。 裴云霆走到她身边,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劲,伸手抚平她微微皱着的眉心:“为这种人生气,不值当。” 桑晚意靠在他怀里,摇了摇头,闷闷地说:“我不是生气,就是觉得烦,好好的心情,全被搅和了。” 裴云霆圈着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想了想,开口道:“今天军营里不忙,我带你出去走走?” 桑晚意抬起头:“去军营?” “嗯。”裴云霆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后颈,“带你去骑马射箭,散散心。” 骑马射箭?桑晚意眼睛亮了一下,这倒是个不错的主意,重生以来,她整日忙着铺子里的事,跟各路人马周旋,确实很久没有痛痛快快地活动筋骨了。 “好啊。” 京郊的军营戒备森严,高大的营门前,手持长矛的士兵站得笔直,见到裴云霆的马车,卫兵立刻上前行礼,验过令牌后,营门缓缓打开。 马车驶入营地,耳边顿时充斥着震天的操练声,士兵们赤着上身,在春日下挥汗如雨,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阳刚的燥热气息。 除了几个裴云霆的心腹副将,营里大部分士兵都没见过桑晚意,他们只知道自家将军娶了新妇,却不知是何模样。此刻见一个容貌绝色的女子从将军的马车上下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好奇地张望着,手上的动作都慢了半拍。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一个络腮胡子的副将吼了一嗓子,随即快步走到裴云霆面前,抱拳行礼,“将军!”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桑晚意,脸上带着几分憨厚的笑:“这位想必就是嫂夫人了!” 裴云霆“嗯”了一声。 那副将立刻挺直了腰板,对着还在偷瞄的士兵们扯着嗓子喊道:“都长眼了没!这是咱们的将军夫人!还不快来见礼!” “呼啦”一下,正在操练的几百号士兵齐刷刷地停下动作,转身朝着桑晚意的方向单膝跪地,声如洪钟:“参见将军夫人!” 这阵仗,着实把桑晚意吓了一跳,她下意识地往裴云霆身边靠了靠,脸上有些发热。 裴云霆倒是习以为常,只淡淡地挥了挥手:“都起来吧。” 他侧头对桑晚意低声说:“这里都是自己人,不必拘束。” 裴云霆带着桑晚意穿过操练场,直接走向另一侧的马场,这里地方开阔,远处还立着一排箭靶。 裴云霆亲自去马厩里牵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过来,那马神骏非凡,一看就是难得的良驹。 “这匹马性子烈,但通人性,你试试。” 桑晚意走上前,伸手轻轻抚摸着马的脖颈,那马一开始还有些焦躁地刨着蹄子,但在她的安抚下,很快就安静下来,还用头蹭了蹭她的手心。 跟过来的几个副将和士兵都看呆了,他们原以为这位夫人不过是个养在深闺的娇弱女子,没想到竟不怕这种烈马。 下一刻,更让他们惊讶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桑晚意没用脚蹬,只是一手按住马鞍,一手抓住缰绳,腰身用力,动作轻盈地翻身就上了马背,稳稳地坐着,身姿挺拔,没有半分的摇晃。 “厉害厉害!”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马场周围的士兵们顿时爆发出了一阵喝彩声,这一手上马的动作,干净利落,便是军中许多老兵也未必有她做得这般漂亮。 桑晚意双腿一夹马腹,白马长嘶一声,便如一道离弦的箭,在马场上飞驰起来,她俯身贴着马背,长发在风中飞扬,整个人与那匹白马仿佛融为了一体。 裴云霆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在阳光下肆意洒脱的身影,平日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脸,线条也柔和了下来。 跑了几圈,桑晚意勒住缰绳,白马稳稳地停在裴云霆面前,她脸颊微红,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裴云霆递过去一张弓和一壶箭:“再试试这个。” 桑晚意接过弓,入手沉甸甸的,是军中常用的铁胎弓,她掂了掂分量,抽出一支羽箭搭在弦上,动作熟练得不像话。 周围的兵士们又一次看呆了。 “这……夫人连弓都拉得开?” “这把弓少说也有五斗力,寻常新兵都未必能拉满……” 她没有立刻瞄准,而是双腿再次一夹马腹,驱马小跑起来。 周围的士兵们都屏住了呼吸,骑射可比站在地上射箭难多了,尤其是在颠簸的马背上,要射中百步开外的靶心,更是难上加难。 就在白马跑到与箭靶侧对的一瞬间,桑晚意猛地拉开了弓弦,弓如满月。 “嗡——”一声弦响,羽箭破空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笔直的线。 “砰!”正中红心。 全场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响亮的喝彩声。 “中了!还是红心!” “我的天,没想到这将军夫人这么厉害啊。” 被几百号壮汉用崇拜的目光盯着,饶是她两世为人,脸颊也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拉了拉缰绳,想就此作罢,可手握着弓,感受着弓弦的震动,一股久违的酣畅淋漓从心底涌了上来,将江婷带来的那点不快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索性不再压抑,再次催动身下的白马,桑晚意不再刻意瞄准,只是随性地抽箭、开弓、放弦。 一连三箭,箭箭破空,箭箭正中红心。 第388章 带你去散心 马场周围的士兵们已经从喝彩变成了呐喊,他们挥舞着拳头,为那个在马背上英姿飒爽的桑晚意助威。 络腮胡子副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又狠狠拍了一下旁边副将的肩膀:“老张,你掐我一下,我不是在做梦吧?这……将军夫人这了厉害?” 被称作老张的副将咧着嘴笑:“可不是嘛!瞧这骑术,这箭法,比咱们营里好些小子都强!将军这回可真是捡到宝了!” “何止是捡到宝,简直是……简直是……”络腮胡子想了半天,憋出一个词,“绝配!” 裴云霆站在场边,看着那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身影,他一直都知道桑晚意不是寻常的闺阁女子,毕竟她是梁家之后,可他也没想到,她的骑射功夫精湛到了这个地步。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技艺了,这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天赋,他忽然觉得,之前那个在裴府隐忍度日,在晚意坊运筹帷幄的桑晚意,都只是她的一部分。 此刻这个在马背上纵情驰骋,眉眼飞扬的女子,才是真正的她。 跑了最后一圈,桑晚意终于觉得尽兴了,她缓缓勒住缰绳,白马打着响鼻,稳稳地停在了裴云霆面前。 她额上覆着一层薄汗,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贴在脸颊上,一双眸子因为兴奋而亮得惊人。 裴云霆没说话,只是上前一步,自然地伸手握住缰绳,另一只手伸向她,稳稳地托住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周围的起哄声和口哨声更响了,桑晚意脚一沾地,腿上有些发软,毕竟这么大的运动强度,她已经好久没有了,加上周围的起哄声,就这么被他这么抱着,脸上的热度又升了几分。 “带你去个地方。”裴云霆松开她,牵着马往另一边走。 桑晚意跟在他身边,两人穿过喧闹的马场,绕到操练场的后面,军营的后方,有一条不知从何处引来的小河。 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河边长着茂密的青草,还有几棵不知名的野树。 裴云霆将马拴在树上,拍了拍它的脖子。 两人沿着河边的小路慢慢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他走在前面半步的距离,身形高大挺拔,挡住了大部分的阳光,桑晚意走在他的影子里,脚步不自觉地放慢了。 耳边只有潺潺的流水声和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刚才那股激烈运动后的燥热,被河边的微风一吹,瞬间消散了。 心里那最后一点烦闷,也跟着流水一起,不知道流向了何处。 她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样也很好,不用费尽心思去算计,不用绞尽脑汁去周旋,就这么安安静静地走着,好像这条路没有尽头一样。 不远处,那几个副将悄悄探出了脑袋。 “啧啧,瞧瞧,咱们将军也有这么温柔的时候。” 络腮胡子一脸的不可思议,“我跟了将军这么多年,从刀山火海里爬出来,就没见他对谁这么耐心过。” “你懂什么,”老张压低了声音,“这叫铁汉柔情。再说,夫人那样的女子,谁见了不柔情?人长得漂亮不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还能上马搭弓拉箭,下马管家,这上哪儿说理去?” 络腮胡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摸着自己的胡子感叹:“你说得对,咱们将军娶了这么个厉害的媳妇,真是赚大发了。” 河边,裴云霆忽然停下了脚步,桑晚意正低头想着心事,没注意到,差一点就撞到他的背上。 她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 裴云霆转过身来,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他脸上的神情隐在光影里,看不真切。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朝着她的脸伸了过来。 桑晚意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僵在原地,他的指腹因为常年握刀而形成一层薄茧,轻轻地拂过她的鬓角,将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掖到了她的耳后。 “以后再有这种人,直接打出去,不必费口舌。”裴云霆轻声说到,“将军府,还轮不到一个庶房的媳妇来撒野。” 桑晚意的心跳因为他刚才的触碰,漏了一拍。她仰头看着他,午后的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的安稳气息。 “我没生气。”她摇摇头,难得地解释了一句,“就是觉得烦,好好的心情,被一只苍蝇搅了。” “不过你放心,以后江婷再来我们家,我让门房拦住就是了,不让她进来。 ”桑晚意一脸傲娇的继续说着,然后想到江婷怀里的那个小男孩,脸上又是一片阴郁,“真是苦了那个叫虎头的娃娃,什么事都不懂,就这样被江婷送来送去的,当做一个求富贵的物件。” 裴云霆眉眼微动:“各人有各命,不过这次之后,江婷应该暂时安静一段时间,毕竟她也没别的地方送孩子了。” 桑晚意听到裴云霆这番直白的话没忍住笑出声来,看着桑晚意彻底舒心了,裴云霆也跟着放下心来,他没再说话,只是低下了头,缓缓朝她靠近。 他身上的气息混着阳光和青草的味道,铺天盖地地涌了过来,桑晚意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看着那张俊朗的脸在自己眼前不断放大,心跳得越来越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就在两人的唇即将碰上的瞬间:“哎哟!” 不远处的草丛里,突然传来一声痛呼,紧接着是“扑通”、“哗啦”一阵乱响,好像有什么重物倒了下来。 桑晚意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推开裴云霆,脸颊瞬间红透,热得发烫,她窘迫地转过身去,伸手捂住自己的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裴云霆的动作被打断,缓缓直起身子,他脸上那点难得的柔和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脸都黑了,他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草丛里,络腮胡子的副将正龇牙咧嘴地扶着腰,他身下还压着被他带倒的老张,两人刚才探着脑袋看得太投入,脚下没站稳,直接从斜坡上滚了下来,摔了个狗吃屎。 接触到裴云霆的视线,两个五大三粗的汉子浑身一抖,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老张没忍住暗叹一声:“完了。” 第389章 有人故意陷害萧玉? 老张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也顾不上拍身上的草屑,对着裴云霆就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将……将军,那什么,我们就是路过,对,路过!看这边风景不错,就……就过来欣赏欣赏。” 络腮胡子也跟着猛点头:“对对对,风景真好,真好啊!” 裴云霆没理会他们的鬼话,他一步步走过去,明明没带兵刃,那两个在战场上杀敌都不眨眼的副将却吓得连连后退,冷汗顺着额角就流了下来。 桑晚意羞得没脸见人,快步走到裴云霆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低着头小声说:“我们……我们回去吧。” 裴云霆看了她一眼,见她耳根都红透了,这才收回了视线,只是淡淡地对着那两个抖成筛子的副将扔下一句:“下午的操练,你们两个加倍。” 说罢,他牵起桑晚意的手,转身就走。 直到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老张和络腮胡子才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我的娘唉,吓死我了。”络腮胡子抹了一把冷汗,“将军刚才那眼神,跟要活剐了咱们似的。” 老张心有余悸地点头:“何止是活剐,我感觉他想把咱俩烹了再扔河里喂鱼,你说咱们怎么就那么寸,偏偏那时候脚滑了呢?” “都怪你!非拉着我看!” “放屁!明明是你先探的头!” 两人互相埋怨了几句,又同时唉声叹气起来。 加倍操练,这回谁也别想好受了。 …… 马车回到将军府时,天色已经擦黑。 两人刚进门,管家就急匆匆地迎了上来,神色有些凝重:“将军,夫人,宫里来人了,在正厅候着呢。” 裴云霆和桑晚意对视一眼。 宫里来人,还是在这个时辰,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两人快步走到正厅,果然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正端着茶杯坐立不安,一见裴云霆进来,立刻放下茶杯起身行礼。 “奴才见过裴将军。” “不必多礼。”裴云霆开门见山,“皇上可是有何旨意?” 那小太监躬着身子,恭敬地回道:“回将军,皇上急召您入宫议事,请您即刻随奴才过去。” “知道了。”裴云霆点点头,转身对桑晚意说,“我换身衣服就去,你先用晚膳,不必等我。” “好。”桑晚意应了一声,目送着他跟着那小太监匆匆离去。 裴云霆跟着小太监匆匆离去,很快就到了皇宫门口,夜色笼罩下的皇宫单看就觉得透着森寒。 御书房门口,裴云霆跨过高高的门槛,靴底踩在御书房的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响动。 殿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丹药味,凌玄瑾靠在龙椅上,手里把玩着两枚温润的玉胆。 “臣叩见皇上。”裴云霆跪在地上行礼。。 “起来吧。”凌玄瑾将玉胆搁在案几上,“深夜召你入宫,没扰了你休息吧?” “臣惶恐,皇上召见,臣万死不辞。”裴云霆顺势起身,但并没有抬头去看凌玄瑾。 凌玄瑾端起一旁的参汤喝了一口:“朕找你来是想问一下,朕让你暗中查裴妃中毒一事,也有些日子了,慎刑司那帮废物查不出个所以然,只会在朕面前磕头,你这边,查得如何了?” 裴云霆没有想到深夜召见是因为这件事,他虽然已经查到了大概,但现在还不是说出真相的时候。 萧远山那边还没有彻底稳固下来,所以今晚上自己不能说太多,但是若不给凌玄瑾一个低,按照他多疑的性格,肯定会猜忌自己的。 一瞬间,裴云霆心里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回皇上,臣确实查到了一些东西。”裴云霆抬起头,直视坐在龙椅上的凌玄瑾。。 凌玄瑾身子往前倾了倾:“说。” “臣查验了那日国宴上的所有器皿,提取到了一点残余的粉末。” 裴云霆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纸包,双手呈上。 李德全立刻小跑下来,接过纸包,转呈给凌玄瑾。 凌玄瑾打开纸包,里面是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这是何物?” “当时太医并未说明这是什么药物,所以臣找黑市的懂行之人验过,这是一种西域秘药,服下后会腹痛如绞,脉象呈现早产之兆,用量稍大,便是一尸两命。” 凌玄瑾猛地捏住纸包,纸张发出细碎的裂响。 “萧玉那个毒妇!她竟敢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用这种腌臜手段!” 凌玄瑾一巴掌拍在桌案上。 “皇上息怒。”裴云霆开口,“臣以为,此事未必是萧贵妃。” 凌玄瑾盯着他:“哦?你这是在替萧家开脱?朕记得当日,你也为萧玉开脱,你……” “臣不敢。”裴云霆迎着那股压迫感,“臣只是就事论事。国宴之上,臣听皇后说,吃食这一部分是萧贵妃自己负责的,而裴妃正式吃了食物后才中毒的,萧贵妃若要害人,这法子未免太过冒险,也太容易留下把柄。” 凌玄瑾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击:“你的意思是,有人故意陷害萧玉?” “臣不敢妄言。”裴云霆低着头,“臣顺着这秘药的线索,查到了京城外的一处黑市,只是那卖药的胡商十分狡猾,臣带人去的时候,他已经逃了,臣在追查他的下落。” “逃了?”凌玄瑾冷哼一声,“在京城地界,还有你裴云霆抓不到的人?” “对方反侦察手段极强,且有人暗中接应。” 裴云霆把准备好的说辞抛出来,“臣怀疑,这背后有一张针对后宫,甚至针对皇嗣的网,裴妃中毒,只是一个引子。” 凌玄瑾皱起眉头:“那你觉得,这网是谁在操控?” “皇上赎罪,臣还不知。”裴云霆回答得干脆,“请皇上再给臣一些时间。” 凌玄瑾看了一会裴云霆,他能感觉到裴云霆没有说实话,毕竟这番萧贵妃不可能在自己负责的部分下手的说辞自己已经听过无数次了,但是他又没有更好的想法。 而且最近他一旦深入的思考事情头就开始疼,只能吃一些丹药维持着 “好。”凌玄瑾终于开口,“那朕就再给你一些时日,朕不给你定日子,朕只要你尽快!” “臣遵旨。”裴云霆拱手。 “退下吧。”凌玄瑾挥了挥手。 裴云霆退出御书房。 夜风吹在身上,带着一丝凉意。 李德全送裴云霆到玉阶下。 “将军慢走。”李德全弯着腰。 裴云霆顿住脚步,从袖中摸出一个锦盒,塞进李德全手里:“一点西湖龙井,给李总管润润嗓子。” 李德全捏了捏锦盒的重量,顺势滑入袖中。 “将军客气了,皇上最近为了长生丹的事情,火气旺,将军办差,万事小心。” “多谢总管提点。” 裴云霆转身,大步没入夜色之中。 第390章 就是凌欢颜买的药! 下午的时候,齐王派出去的人抓来了那个诊所的老头。 “砰”的一声闷响,两个带刀侍卫将一个干瘦的老头狠狠推倒在青石砖上。 老头整个人缩成一团,浑身都在打哆嗦,他天天在小巷子里给家畜看病,接触到的都是农户,那里见过这样打的阵仗。 凌玄齐坐在主位上,看着地上跪着的老头:“抬起头。” 老头艰难地仰起脖子,额头上的冷汗顺着皱纹往下淌。 “几日前,是不是有个年轻女子去你那间破药铺,买过能让牲口发狂的烈药?”凌玄齐身子前倾,压迫感十足。 老头咽了一口唾沫,牙齿磕碰在一起咯咯作响。 “回……回王爷的话,是……是有这么个人。” 苏曼丽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指着老头尖叫。 “你胡说!你这老不死的东西,谁指使你来攀咬郡主的!” “闭嘴!”凌玄齐猛地转头,冲着苏曼丽吼了一嗓子。 刘念不紧不慢的说到:“妹妹怎么这么大的反应,人家郎中也没说什么啊,他是兽医,平日里保不齐会有人促进牲口发情配对的药,妹妹莫急,先听王爷怎么审问吧。” 苏曼丽本就敏感,被刘念这么一说直接炸毛了:“刘念,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的,你不就是……” 苏曼丽还没有说完,一边的凌玄齐彻底忍不住了:“我说了,闭嘴!” 凌玄齐说完之后,还有些不解恨:“来人,把她的嘴给我堵上!” 几个下人一听,都有些不敢动,毕竟堵嘴可不是小事啊。 苏曼丽一听要堵上自己的嘴更是哭嚎起来:“王爷,王爷,您怎么能这么对妾身啊,妾身命苦啊,妾身……” 凌玄齐看着扑在自己苏曼丽,心里的气更是大,想都没想,直接一脚踢开了苏曼丽,苏曼丽一下子摔在一边的凳子上,好半天没缓过神来。 “给本王把她的嘴堵上,绑在椅子上,听不见嘛!” 凌玄齐说这话的时候已经不是吼了,而是阴森森的语气,一个胆大的嬷嬷直接用手帕塞住,然后两个侍卫站在苏曼丽的身边,将她按住。 苏曼丽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响,双眼熬得通红,拼命挣扎。 凌玄齐重新盯着老头:“把那女子的长相、身形、穿着打扮,一字不落地说出来。敢有半句假话,本王现在就活剐了你。” 老头趴在地上,连连磕头:“小的不敢,小的不敢!那姑娘戴着帷帽,白纱遮着脸,小的没看清长相。但她身形娇小,穿着一身素净的披风,料子极好,绝不是寻常人家的姑娘。” 老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拼命回忆:“对了!她出手极其阔绰。小的起初不肯卖那禁药,她直接拍了一张五十两的银票在柜台上。” 凌玄齐胸膛剧烈起伏,帷帽、素净披风、身形娇小,每一条都对上了嬷嬷说的凌欢颜出府时的打扮。 “她买药的时候,还问了什么?”凌玄齐追问。 老头缩着脖子回答:“小的……小的记得那位姑娘拿药的时候,她问……问小的,这药吃下去多久会发作,马发狂之后认不认得主人,小的……说这药……烈得很,别说主人,就是亲爹来了也照踩不误,那姑娘听完,直接拿了药就走,其他的就没说什么了。” 凌玄齐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紫檀木的桌面直接裂开一道缝。 “你说她给你了五十两银牌,银票在呢?”凌玄齐伸出手。 老头哆哆嗦嗦地往怀里摸,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张揉皱的银票,双手举过头顶:“这笔钱对小的来说……只在是太大了……所以……所以小的还没有花出去。” 侍卫一把夺过银票,双手呈给凌玄齐,凌玄齐接过银票,只扫了一眼,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大通钱庄的汇票,右下角盖着一个极小的红色印记,正是齐王府内账房专用的戳记。 凌玄齐捏着银票的手指骨节突起,这算什么? 他费尽心思谋划,不过是想给云恒铺一条青云路,结果呢? 凌云恒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哥哥! 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若是让政敌知晓,齐王府的脸面往哪搁?皇上会怎么看他这个连儿女都管教不好的废物?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 苏曼丽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脱了侍卫的钳制,扯出嘴里的帕子,连滚带爬地扑到凌玄齐脚边。 “王爷!您不能信这老东西的满嘴喷粪!欢颜那么乖巧,她从小就跟云恒亲近,怎么可能下这种毒手!一定是有人偷了银票,故意栽赃陷害!” 苏曼丽披头散发,拽着凌玄齐的衣摆苦苦哀求。 苏曼丽的世界观彻底崩塌,她引以为傲的女儿,她捧在手心里疼爱的明珠,竟然是个为了自己能活命,毫不犹豫把亲哥哥推入火坑的毒蛇,她脑海里闪过凌云恒血肉模糊的双腿,又闪过凌欢颜出嫁前那冷漠的脸,她不愿相信,也不敢相信。 刘念端坐在另一侧的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只青花瓷茶盏,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去浮沫,她可是真个大厅内唯一能喝进去茶的人了。 “妹妹这话就有些牵强了。”刘念开口,“欢颜出府那日,身边只带了几个粗使婆子和一个丫鬟,银票贴身放着,谁能在她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偷走?更何况,那药铺地处偏僻,若不是刻意寻过去,寻常小偷拿了银票,早就去酒楼挥霍了,谁会跑去买一瓶兽药?” 苏曼丽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盯着刘念。 “是你!一定是你这个毒妇!你看我们母子三人不顺眼,故意找人设局害我的欢颜!” 刘念轻笑一声:“妹妹真是病急乱投医,我整日在府里吃斋念佛,连大门都不出,去哪里找人设局?再说了,欢颜去云锦阁买金线,可是妹妹你亲自点头允准的,难不成,也是我逼着你同意的?” 苏曼丽被怼得哑口无言,只能拼命摇头,眼泪糊了满脸:“王爷,您要给欢颜做主啊!她已经去和亲了,这辈子都回不来了,您不能再把这种脏水泼在她身上啊!” 第391章 苦逼的凌欢颜 凌玄齐又一脚将苏曼丽踹开,这次也是没有收着力道,苏曼丽重重摔在地上,捂着胸口干呕。 “脏水?”凌玄齐咬牙切齿,“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那个逆女,为了报复,竟然连亲哥哥都下得去手!本王怎么生出这么个畜生!” 架着老头的两个侍卫头都不敢抬,他们心里掀起惊涛骇浪,平日里温婉可人的小郡主,竟然给亲哥哥的马下烈药,这等阴狠手段,简直让人头皮发麻。他们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听到这种王家秘辛,随时都有掉脑袋的风险。 老头跪在地上,听着这几位贵人的争吵,越听越觉得脖子发凉。 “王爷饶命!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小的把银子退给您,求您把小的当个屁放了吧!” 老头疯狂磕头,额头砸在青石砖上,磕出一滩血迹。 凌玄齐看着地上的老头,杀意顿起。 这老东西知道的太多了,若是让他活着走出齐王府,凌欢颜毒害亲兄长的丑闻明天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到时候,齐王府就会成为全天下的笑柄。 凌玄齐猛地起身,一把抽出旁边侍卫腰间的佩刀,刀刃闪着寒光。 老头吓得连滚带爬往后缩,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水渍,骚臭味瞬间弥漫开来。 “王爷饶命啊!小的绝对不乱说!小的发誓!” 凌玄齐高高举起长刀,对准老头的脖颈劈了下去。 “王爷三思!”刘念突然拔高音量,同时站起身。 刀刃在距离老头脖颈半寸的地方停住。 几缕花白的头发被刀风削断,飘落在地。 凌玄齐转头,盯着刘念:“怎么?王妃要保这个刁民?” “王爷,杀他容易,可善后难啊。”刘念走上前两步。 “这老头虽说实在偏僻的地方开铺子,但左邻右舍都认得他,他今天被王府的人带走,街坊邻居肯定有人看见。若是一直不回去,肯定会有人问的,到时候传到京兆尹的耳朵里,王爷打算如何应对?” 凌玄齐握刀的手微微一顿。 刘念继续说道:“如今西夏使团刚走没多久,皇上最看重京城治安,若是为了一个贱民,惹得皇上对王爷生疑,岂不是因小失大?” 苏曼丽趴在地上,听到这话,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对!王妃说得对!这老东西不能杀!要是事情闹大,欢颜的名声就全毁了!西夏人要是知道欢颜做过这种事,一定会折磨死她的!” 凌玄齐低头看了一眼苏曼丽,又看了看地上的老头。 刘念说得没错,现在不能节外生枝,杀人灭口是最简单的办法,只要老头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凌欢颜干的蠢事。 可刘念的话直接点醒了他,皇上的猜忌比一个丑闻更致命。 他手腕一转,将长刀扔在地上。 “当啷”一声脆响,老头身子一软,直接瘫倒在血尿混杂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把这老东西拖下去。”凌玄齐指着老头,“先给本王看住了,少了一根头发,本王拿你们试问。” 两个侍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烂泥一样的老头,拖出了正厅。 凌玄齐负手而立,视线扫过屋内的每一个人。 “今晚的事,全府上下,谁敢泄露半个字,别怪本王心狠!” 刘念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王爷放心,妾身定会管束好下人。” 凌玄齐走到苏曼丽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至于你那个好女儿,本王就当没生过她,从今往后,谁也不准在府里提起凌欢颜这三个字,云恒的腿若是治不好,你就去家庙里长伴青灯古佛吧。” 苏曼丽浑身瘫软,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凌欢颜已经记不清自己在马车上颠了多少天了。 从京城出发的时候,西夏使团的人还算客气,毕竟是大梁公主下嫁,面子上总要过得去。可出了京畿地界,过了潼关之后,一切都变了。 马车从四匹马拉的宽厢车换成了两匹马的窄厢车,说是前面的路不好走,大车过不去,车厢里连个像样的坐垫都没有,只铺了一层薄薄的毡毯,硬邦邦的木板硌得人浑身疼。 从京城带出来的两个嬷嬷和三个丫鬟,被西夏副使以人太多,路上行走不便为由,扣在了潼关驿站,说是等她到了西夏再派人接。 凌欢颜当时就闹了一场,可西夏副使笑眯眯地看着她,说的话客客气气:“公主殿下放心,到了西夏,什么样的侍女没有?这几个大梁来的丫头,受不了沙漠的苦,带着反而是累赘。” 身边只剩了一个叫阿朵的西夏侍女,说是伺候她的,实际干什么都慢半拍,叫她端杯水都得催三遍。 阿朵不会说大梁话,或者说装作不会说。 凌欢颜跟她说话,她就歪着头笑,露出一口白牙,叽里咕噜回一串听不懂的西夏语。 从潼关往西走,越走越荒凉,路两边的树越来越矮,越来越稀,到后来连草都看不见了,只剩下光秃秃的黄土和碎石。 风沙大得吓人,白天赶路的时候,马车帘子根本挡不住那些细沙,钻进车厢里,钻进头发里,钻进嘴巴里,牙齿一合就咯吱咯吱地响。 凌欢颜从小在王府里锦衣玉食,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罪? 头三天她还哭,后来连哭都懒得哭了,因为眼泪流出来,和脸上的沙混在一起,擦都擦不干净,脸颊被搓得又红又疼。 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差,刚出京城那几天,驿站里还能吃到热饭热菜,过了潼关就只有干粮和咸肉了。 那咸肉硬得跟木头一样,嚼半天都咽不下去,凌欢颜饿得胃里直泛酸水,可咬了两口就呕了出来。 阿朵在旁边看着,也不说话,只是掰了一块自己带的糌粑递过来。 凌欢颜接过来咬了一口,又干又粗,带着一股子酥油酸臭味,差点没把她剩下的那点胃口也呕没了。 但她还是咽下去了,不咽下去,就只能饿着,没人在乎她饿不饿,渴不渴,冷不冷。 在这支西夏使团的队伍里,她不是什么大梁公主,也不是什么齐王千金,她就是个货物,从京城运往西夏的货物。 第392章 有人深夜摸进了帐篷 第八天的时候,凌欢颜发了烧。 也不知道是风沙呛的还是吃坏了肚子,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躺在马车里抖个不停,嘴唇干裂得起了好几层皮。 她喊阿朵给她倒水,阿朵出去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端了半碗浑黄的水。 凌欢颜看着碗里漂着的细沙粒,闭上眼灌了下去。 使团里倒是有个随行郎中,被副使叫过来看了一眼,开了副药,用的都是些凌欢颜叫不上名字的草根树皮,熬出来的汤药比黄连还苦,喝下去之后上吐下泻了一整夜。 第二天烧退了,人也虚得站不起来了。 凌欢颜半靠在车厢壁上,盯着头顶晃来晃去的油灯,脑子里乱糟糟的。 马车又是一个猛烈的颠簸,凌欢颜的后脑勺撞在车厢板上,疼得她直吸凉气,她伸手摸了摸后脑勺,指尖碰到一个鼓起来的包。 这一路上,她身上已经添了不少伤,胳膊上被车厢木刺划了好几道口子,膝盖磕青了一大块,脚底因为穿着不合脚的靴子走了一段沙路,磨出了水泡。 破了之后又感染,走路一瘸一拐的。 这些根本就没人管,阿朵该睡睡,该吃吃,对她的伤连多看一眼都不愿意。 这天晚上,车队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了营。 凌欢颜缩在帐篷角落里,身上裹着一条薄毯子,毯子上满是沙土的味道,不过她已经不嫌弃了,毕竟嫌弃的话就得冻死。 “阿朵,阿朵?” 凌欢颜叫了几声,没有回应,她也不奇怪了,阿朵经常这样,动不动就找不到人了,如今也是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帐篷里只有她一个人。 外面的风呜呜地刮着,帐篷被吹得猎猎作响,角落里的油灯火苗歪歪斜斜,忽明忽暗。 凌欢颜太累了,身上的烧虽然退了,但四肢还是绵软无力,脑袋也昏沉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只手,贴上了她的腰。 那只手的温度很高,隔着薄薄的中衣,烫得她猛地从睡梦中惊醒。 凌欢颜整个人僵住了,那只手没有停下来,顺着她的腰线缓缓往上摸,动作不急不缓,但很明显是要侵犯她。 帐篷里的油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凌欢颜拼命睁大双眼,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一个沉重的身体正贴过来,呼出的气息喷在她的脖颈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羊膻味和烈酒的臭气。 “你是谁?!” 凌欢颜的嗓子又干又哑,喊出来的话带着明显的颤抖,她用尽全身力气去推那个压过来的身体。 可她病了好几天,手上的力气还不如一个孩子,推在那人身上跟挠痒似的。 那人闷闷地笑了一声,是个男人,凌欢颜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恐惧和愤怒让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滚开!你给我滚开!我是大梁公主!你敢碰我!” 她挣扎着往后缩,后背撞上了帐篷的支架,根本没有退路了。 那只手掐住了她的下巴,力道大得让她几乎喘不上气。 黑暗中,那个男人凑到她耳边,说了一句西夏话。 凌欢颜听不懂,但那语气里的轻蔑和玩味,她听得清清楚楚。 她张嘴想喊,一块粗糙的布被塞进了她的嘴里。 那只手从腰线往上,凌欢颜拼命扭动身子,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她的手被那人一只大掌摁在头顶,压得死死的,手腕骨头都快被捏碎了,羊膻味和酒臭味翻涌上来,凌欢颜胃里一阵痉挛,差点把白天吃的那点糌粑吐出来。 那人的另一只手开始扯她的中衣,布料撕裂的声音在黑暗里格外刺耳,凌欢颜的眼泪涌出来,她不想死在这里。 不想死在这片荒漠里,不想死在一个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男人手底下。 凌欢颜拼了命地挣扎,膝盖往上顶,撞到了那人的小腹,那人闷哼了一声,压在她身上的力道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她被压着的右手挣脱出来,在身侧胡乱摸索,指尖碰到了一个冰凉的硬物。 是那男人挂在腰侧的佩刀,他俯身压过来的时候,刀鞘蹭到了地毯上,滑出了一小截。 凌欢颜什么都没想,手指扣住刀柄,猛地往外一抽。 “嚓——”刀刃出鞘的声响在帐篷里炸开,紧接着,她抡圆了胳膊,朝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那团黑影狠狠劈了下去。 一声惨叫,那人从她身上翻滚下去,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接着就是不断的惨嚎和翻滚,帐篷里的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哗啦啦响了一片。 凌欢颜手里还攥着那把刀,整个人缩在帐篷角落里,浑身抖得要命,她感觉到手上全是湿热黏腻的血,而且血顺着刀柄往下淌,滴在她的脚背上。 心脏在胸腔里疯了一样地跳,撞得肋骨都疼。 凌欢颜此时只有一个念头,她杀人了!她竟然杀人了! 帐篷外面忽然亮了起来,不知道谁点着火把冲进来了,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还有西夏话的呼喝声。 帐帘被掀开,火光猛地灌进来,刺得凌欢颜眯起了眼。 站在帐帘外面的男人,穿着镶金线的西夏锦袍,头发编成几条细辫垂在肩后,是鲜于烈。 他身后站着十几个全副武装的西夏兵士,手里举着火把,橘红色的火焰在夜风里摇晃。 此刻这个人站在帐篷门口,低头看着帐篷里的场景,他的视线先落在地上翻滚哀嚎的男人身上,那男人被凌欢颜砍了一刀,伤口在肩膀上,血淌了一地,此时已经没了气息。 鲜于烈又看向一边的凌欢颜,凌欢颜此刻的模样可以用凄惨来形容,中衣撕裂了大半,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泪痕和沙灰,手里攥着一把沾血的刀,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我的王妃,还没到西夏呢,就跟人私通了?” 鲜于烈的声音充满了戏弄。 凌欢颜脑子里嗡的一声:“你说什么?!” 第393章 我的王妃,和人私通了? 鲜于烈没看她,侧头对身边一个副将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西夏话,那副将立刻上前,蹲下去查看地上那个受伤男人的脸。 男人被翻过来,凌欢颜这才借着火光看清了他的长相,是使团里赶马车的一个车夫。 她之所以是因为这个车夫就在自己马车前面的那辆车上,平时的时候多看了两眼才记住的。 “来人。”鲜于烈看清死的人后,对身后的士兵喊道。 两个士兵应声上前。 “把公主绑起来,这种不守妇道的女人,怎么配做我的王妃!” “鲜于烈,你血口喷人!”凌欢颜挣扎着想站起来,可腿上根本没力气,刚撑了一半就摔了回去,“是他闯进来想侵犯我!我是自卫!” “公主殿下,深更半夜,孤男寡女共处一帐,你说他侵犯你?说不定是你勾引他后怕事情败露又杀了他呢?”鲜于烈靠近一步,蹲下身来看着凌欢颜,“如今人都被你杀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也得看我答不答应啊!”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可在场这么多人,谁也没看见他是怎么进来的,倒是都听见了你帐子里男人的叫声。” 凌欢颜浑身的血都凉了,帐篷门口没有任何被强行闯入的痕迹。 她虽然不够聪明,但是总觉得这是一个局。 从阿朵消失的那一刻起,这个局就已经扣好了。 两个兵士上前,粗暴地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地上拖起来,麻绳勒进手腕的肉里,凌欢颜疼得倒吸冷气。她被架着往帐篷外面拖,营地中央燃着一堆篝火,火焰蹿起来有一人多高,把周围照得通亮。 其余的西夏随行人员都围了过来,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冲她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地说着她听不懂的西夏话,脸上的表情有嫌恶,有讥笑,有看热闹。 凌欢颜被扔在篝火旁边的地上,膝盖磕在硬石头上,疼得她整个人弯了下去。 鲜于烈站在篝火另一侧,火光映在他脸上:“在西夏,不贞的女人要被火刑,架起来!” 两个兵士听令,转身去拖了几根粗木头过来,就在篝火旁边,三下五除二搭了一个简易的架子。 凌欢颜看着那个架子,看着底下堆起来的干柴,终于崩溃了。 “鲜于烈!你不能这样,我是大梁公主!你杀了我,就是在毁约,就是向大梁宣战!” 鲜于烈蹲下身来,与她平视,火光在他瞳孔里跳动。 “公主殿下,你现在已经是西夏的人了。”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大,但凌欢颜动弹不得,“大梁管不到这里。” 他松开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 兵士们架住凌欢颜的胳膊,把她往那个木架子上拖。 干柴已经堆好了,有人举着火把,就等鲜于烈一声令下。 凌欢颜被绑在木架上,绳子勒得她呼吸困难,脚下是干燥的柴火,离篝火不到三步的距离,热浪一阵阵扑上来。 火把的光在她眼前晃,近得她能闻到松脂燃烧的焦味。 “点火。”鲜于烈抬起手示意了一下,举着火把的士兵往前迈了一步,火焰被风吹得歪向一侧,热浪扑到凌欢颜的脸上,眉毛都被燎得发卷。 干柴堆得密实,只要火把一扔,她就完了,凌欢颜死死盯着那团逼近的火焰,脑子里翻江倒海。 不能死,她绝对不能死在这里,火把又近了半步。 凌欢颜嗓子里迸出一声尖锐的嘶吼:“殿下,我知道皇叔的一个秘密!” 鲜于烈抬手的动作顿了顿,举着火把的士兵歪头看向鲜于烈,脚步没再往前挪。 凌欢颜喘得厉害,绳子勒在胸口,每吸一口气肋骨都疼,但她不敢停,鲜于烈的手还没放下来。 “大梁皇帝有一个秘密!一个价值连城的秘密!” 凌欢颜拼命扯着嗓子喊,“他跟我父王说过,被我偷偷听到了!” 鲜于烈缓缓转过身来,火光映着他半边脸:“什么秘密?” 凌欢颜咽了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声带被风沙和干燥折磨了这么多天,每个字都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藏宝图,皇叔手里有一份藏宝图,里面的金银珠宝……”凌欢颜停顿一下,她在斟酌这个秘密到底应该怎样说才能让鲜于烈不再杀了自己,“里面的财宝,可以买下十个西夏!” 凌欢颜把那个数字喊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她没有别的选择了,火把就在三步之外,干柴堆就在脚下。 鲜于烈盯着她看了几秒,篝火噼啪作响,周围的西夏士兵面面相觑,虽然听不太懂大梁话,但“十个西夏”这几个字他们听见了。 鲜于烈朝举火把的士兵摆了摆手,火把被收了回去。 凌欢颜整个人软下来,要不是绳子绑着,她直接就瘫在柴堆上了,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冷风一吹,冰得她直打哆嗦。 鲜于烈走到木架前面,低下头看她,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他身上的皮革和马奶酒的气味冲过来,凌欢颜别过脸。 “十个西夏,公主殿下,你觉得我会信一个被绑在火刑架上的女人说的话?” 凌欢颜转回头来,逼自己跟他对视,她不能露怯。 在王府的时候她再蠢再任性,至少学会了一件事,越是危急关头,越不能让对方看出你在怕。 “你爱信不信!” 凌欢颜嗓子哑得快说不出话了,但还是强撑着说话,“你若是不信,现在就点火,烧死我,然后这辈子都别想知道那份藏宝图在哪。” 鲜于烈挑了一下眉,他身后的副将低声说了句西夏话,鲜于烈没回头,只抬手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接着说。” 凌欢颜在心里长长地吐了口气,面上却不敢泄露分毫:“前朝末帝逃亡时,把国库里超过八成的金银转移了出去,埋在西北的一个隐秘之处,我皇叔找了十几年没找到,但他手里有一半的藏宝图。” 这话半真半假,皇上确实提过前朝宝藏的事,但有没有藏宝图、找没找到,凌欢颜根本不清楚。 第394章 我有藏宝图! 凌欢颜完全就是在赌,她在赌鲜于烈的贪心,赌一个在王位争夺中腹背受敌的王子,没办法对买下十个西夏的财富无动于衷。 果然,鲜于烈的表情松动了许多。 鲜于烈在西夏的处境,凌欢颜不是一无所知。 和亲之前,礼部的人给她恶补了一通西夏王室的情况,老西夏王有四个儿子,鲜于烈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哥哥各自手握重兵,对王位虎视眈眈,老西夏王年事已高,随时可能撒手,一旦老王驾崩,鲜于烈夹在中间,就是块案板上的肉。 所以他需要钱,一笔大量的、足以武装一支军队的钱。 “图在哪?”鲜于烈开口问道。 凌欢颜垂下眼,她不知道,她怎么可能知道这张根本不存在的藏宝图在哪里,但是她要是说不知道,鲜于烈立刻就会重新把火点上。 脑子飞快地转,绳子勒在手腕上的疼痛反而让她更清醒。 “被皇叔藏在宫里。”凌欢颜抬起头。 “具体藏在哪个位置,我不清楚,但我父王知道。” 这话出口的一瞬间,她看见鲜于烈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你的意思是,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让我留你一命,然后慢慢去打听?” 鲜于哈哈大笑起来:“公主殿下,你觉得我鲜于烈是这么好糊弄的?” 凌欢颜心跳如擂鼓,但她必须咬死这件事情:“我没有糊弄你,再说了,我是不是糊弄你,你回头自己去探一下不就知道了,但是若你现在杀了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凌欢颜活动了一下被绑着的手段,眼睛毫不畏惧的盯着鲜于烈:“我活着,至少还有一线可能,我父王是齐王,在大梁经营多年,皇上信任他,他能接触到宫中的隐秘,你只需要给我时间,我找我父王问一下就知道了。” 鲜于烈直起身,在篝火前来回踱了几步。 火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凌欢颜身上,忽大忽小,跟着他的步伐晃动。 周围的西夏兵都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刻意压低了,所有人都在等他拿主意。 鲜于烈在想,若凌欢颜说的是实话,真有一笔能买下十个西夏的财富,那对自己来说可太重要的 如今大伯手里握着八万铁骑,二伯控制着西北三城的商道,而他呢? 只有从老爹那里分到的两万人马和一座干旱的城池,还有几个兄弟也不是什么善茬,但如果有了那笔钱…… 别说大伯二伯和那几个兄弟,就是整个大梁,他都敢去啃一口。 鲜于烈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木架上的凌欢颜。 这个女人浑身都是伤,脸上是灰土和泪痕,中衣破烂不堪,头发乱得跟枯草一样,但那双眼睛是清醒的,不是一个发了疯胡言乱语的人该有的样子。 鲜于烈忽然觉得有点意思了。 “解开绳子。”他对身边的士兵说。 士兵迟疑了一下,看向副将。 副将皱着眉,用西夏话快速说了一长串,大意是这个女人刚杀了人,不能放。 鲜于烈没理他,自己走上前,抽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割断了绑着凌欢颜的绳子。 凌欢颜从木架上摔下来,膝盖重重磕在地上,疼得她整个人蜷缩起来。 鲜于烈蹲下身,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 “我给你一个月。” 凌欢颜浑身都在发抖,但她没有躲开他的手。 “一个月之内,你父亲必须回信,信里必须有藏宝图的确切位置。” 鲜于烈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如果一个月后我没有收到,火刑架会重新搭起来,到时候,可别怪我没给你机会。” 他松开手,站起来,低头看着她。 “另外,今晚的事,你也别想着告到大梁去。你杀了我使团里的人,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你说是他侵犯你,可我的人都说,是你勾引在先,你觉得大梁皇帝会信你,还是信我?” 凌欢颜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碎石混着干沙的地面上,疼得整条腿都发麻,鲜于烈说完那番话,垂着眼看她,等她的反应。 凌欢颜咬着牙,把嗓子里涌上来的那口血腥味咽回去。 鲜于烈只给她一个月的时间,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藏宝图不存在,所以她必须找别的方法,保证自己一个月后还能活着。 凌欢颜想要站起来,可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中衣破成那个样子,夜风灌进来,冻得她牙齿打架。 鲜于烈没有转身走的意思,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站着,篝火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整张脸笼在暗处。 凌欢颜撑着地面,手臂抖得厉害,刚撑到一半,又摔了回去。 这时一只手伸到她面前,是鲜于烈的手,骨节粗大,凌欢颜盯着那只手,胃里翻涌了一下。 这只手的主人,刚才差点把她活活烧死,但她还是伸出了自己的手,冰凉的手指搭上去的瞬间,鲜于烈用力一拽,凌欢颜整个人被拎了起来。 她踉跄了两步,撞在他胸口上,那股皮革和马奶酒混着烟火气的味道直冲鼻腔,她险些干呕出来。 “多谢殿下。” 鲜于烈低头打量她,火光跳动,映出他脸上玩味的笑:“大梁的公主,倒是识时务。” 凌欢颜扯了扯嘴角,她不确定自己这个表情算不算笑。 脸上的肌肉僵得厉害,扯动的时候牵着额角被风沙磨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殿下饶了我的命,我自然感恩。” 鲜于烈没说话,只是偏了偏头,那个一直跟在身后的副将立刻上前一步,脱下自己的外袍,递给凌欢颜。 凌欢颜接过来裹在身上,那件袍子厚实粗糙,上面全是汗味,但至少能挡风,她把袍子裹紧,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件衣服的主人平时拿它擦过什么。 “殿下今夜辛苦了,这么晚还被我惊扰。”凌欢颜低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在王府的时候,她见过苏曼丽怎么哄她爹开心,撒娇卖乖那一套她学不来,但挑好听的话往外扔,她还是能做到的。 第395章 顺从的一晚 鲜于烈盯着她愣了一下,忽然笑了:“有意思。” 他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凌欢颜被迫对上他的视线,忍住了想往后缩的冲动:“刚才在火刑架上还跟本王叫板,现在又乖成这样?” 凌欢颜垂下眼:“殿下留了我的命,我总不能不知好歹。” 鲜于烈笑了一声,松开她的下巴,转身朝营地里面走。走了两步,扭头看她还杵在原地没动。 “愣着干嘛?跟上。”凌欢颜拖着两条几乎没有知觉的腿,跟在他后面。 周围的西夏兵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往她这边瞟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鲜于烈没有带她去别的帐篷,径直走回了她原来那顶帐子。 帐帘掀开的时候,凌欢颜的脚钉在了地上。 那个车夫还躺在里面。 帐篷一角,地毯上是大片暗红色的血渍,已经开始发黑发干。 那个被她一刀砍在肩上的男人仰面躺着,双眼半睁,嘴巴大张,脖子歪向一侧,死相难看。 血腥味在密闭的帐篷里发酵了大半夜,凌欢颜喉咙猛地一缩,弯下腰干呕了两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鲜于烈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身后的副将说了句西夏话,副将皱了皱眉,但没动。 鲜于烈又说了一句,加重了语气。 副将这才叫了两个兵进来,一人拽一条腿,把尸体拖了出去,地毯上留下一道深色的拖痕。 帐篷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凌欢颜站在帐帘旁边,裹着那件不合身的袍子,浑身都在颤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害怕。 鲜于烈走到矮榻边坐下来,解开自己的腰带,把佩刀往旁边一扔,发出一声金属撞地的脆响。 凌欢颜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过来。” 凌欢颜没动,双手在袍子底下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 她总共就这么几条路,一是跑,但是很明显跑不掉。 营地外面是荒漠,她连方向都辨不清,再一个就是反抗,可是反抗的下场刚才已经演过一遍了,火刑架还没有拆,最后一个就是死,但是她不甘心。 凌欢颜松开攥紧的拳头,一步一步走过去,地毯上那道暗红色的拖痕从她脚边延伸过去,她的脚踩上去,黏腻的触感透过脚底传上来。 她在矮榻前面站定,鲜于烈抬手,扯掉她身上裹着的那件袍子,凌欢颜闭上了眼睛。 帐篷外面的风呜咽了整宿,帐帘被吹得拍打着木框,一下又一下。 凌欢颜没有喊,也没有哭,嘴唇咬出了血,铁锈味在嘴里弥漫,她把所有的声音都吞回了肚子里。 天亮的时候,鲜于烈已经不在了。 凌欢颜睁开眼,帐篷顶上那盏油灯在晨光里显得暗淡,灯芯早就烧尽了,只剩一截黑色的焦头。 她试着动了一下,全身的骨头都疼的要命。 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手腕上是昨晚被绳子勒出来的深红印痕,肋骨的位置按一下就疼得喘不上气,大腿内侧的淤青连成片,从膝盖一直蔓延到胯骨。 凌欢颜挣扎着坐起来,被子滑落到腰间,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立刻又别过头去。 阿朵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端着一碗浑浊的水蹲在帐帘旁边,歪着头看她。 凌欢颜伸手接过碗,手因为屋里而颤抖的十分厉害,导致一碗水洒出来大半,剩下的她一口灌下去。 阿朵又递过来一块糌粑,凌欢颜看着那块散发着酸臭味的糌粑,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 她慢慢地穿上阿朵放在一边的衣服,穿好衣服,凌欢颜坐在矮榻上发了一会儿呆。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下来的,无声无息地淌过脸颊,滴在手背上。 她抬手抹了一把,指腹蹭过脸上干裂的皮肤,带下来几片细碎的死皮。 凌欢颜把泪擦干净,呆呆地盯着帐篷角落里那块被血浸透的地毯。 她开始想父亲,想苏曼丽,想凌云恒,自己如今的这番遭遇,都是他们造成的,凌欢颜捏着碗沿,指甲嵌进粗陶的裂缝里。 帐帘外面传来西夏话的吆喝声,车队又要启程了。 阿朵探进半个身子,朝她比划了几下,意思是该走了。 凌欢颜撑着矮榻站起来,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迈一步,大腿内侧的淤青就疼得她头皮发紧。 她走出帐篷,外面的阳光扎得她眯起眼。 营地已经拆了大半,西夏兵正在往骆驼背上捆行李,鲜于烈站在队伍最前面,跟副将说着什么。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锦袍,腰间佩着新的弯刀,整个人精神抖擞,回头瞥了凌欢颜一眼,什么表情也没有,转回去继续说话。 凌欢颜爬上马车,坐进车厢里,车帘放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她靠在车厢壁上,额头抵着粗糙的木板,马车颠簸起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凌欢颜闭上眼,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手腕上那道被绳子勒出来的伤痕,车帘被风掀起一角,黄沙漫天,前方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戈壁。 齐王府的事闹得天翻地覆的第二天,一辆低调的乌木马车停在了金水桥头的云意楼门口。 刘念扶着月红的手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云意楼三个字的牌匾。 刘念对月红说:“想不到这将军夫人的生意头脑真是不一般啊。” 月红微笑着说着:“是啊,王妃我们快去尝尝吧。” 刘念轻拍了一下月红的手:“你啊,就是嘴馋。” 刘念和月红刚走进云意楼,桑晚意就得了消息,立马从二楼迎了下来。 “王妃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桑晚意福了福身行礼道。 “你我姐妹就不必这些虚礼了。”刘念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早就听闻这云意楼的药膳一绝,今日特来尝尝。” 两人上了二楼雅间,刘念没有看菜单,直接开口:“把你们店里最拿手的几样都上来吧,不必顾及价钱。” 丫鬟下去传菜,雅间里只剩下她们二人。 桑晚意亲自为她斟上一杯花茶,茶香清雅,能安神定心。 刘念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叶,却迟迟没有喝。 桑晚意眉眼如常:“王妃姐姐可是有什么烦心事?我看您自从进来就有些闷闷不乐的?” “晚意妹妹有所不知,云恒那孩子,前段时间出了点事,怕是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第396章 让凌云恒的腿,彻底好不了 桑晚意放下茶壶,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刘念脸上的郁闷少了许多:“就是从马上摔下来了。” 桑晚意看了一眼刘念,刘念进来的时候表情郁郁,此时说起凌云恒来又消散了不少,看来她心里还有别的事。 桑晚意也没多说,若无其事地将茶杯推到刘念面前,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道。 “怎么会?前些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我听说云恒公子骑射龚功夫虽然不怎么样,但是齐王不是亲自教授的吗?不至于连马都驾驭不了吧?” 桑晚意一脸的惊讶,让刘念觉得她并不知情。 实际上,齐王府的这场大戏,裴云霆手下的探子早就把前因后果摸得一清二楚,桑晚意自然是心中门儿清,这会儿不过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刘念端起茶盏,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语气倒是一点都不带惋惜的:“是啊,谁能想到呢?前些日子骑马,从马上摔了下来,腿断了。” “太医来看过,说是骨头断得厉害,好生将养着,以后走路怕是也得落个跛脚的毛病,谁知道他受不了自己变成瘸子,前几日在屋子里发脾气,打骂吓人,结果一个没站稳,自己又摔了一跤。” “就这么一摔,好巧不巧,又是那条腿,本来接好的骨头,又断了,太医再来瞧,直接摇头,说这辈子,怕是都离不开拐杖了。” “这……这也太巧了。”桑晚意蹙着眉,小心翼翼地开口,“好端端的马,怎么会突然发狂?莫不是有人动了手脚?” 刘念抬起头:“妹妹,这事本是家丑,但你也不是外人,我不同你藏着掖着,是欢颜。” 桑晚意故作震惊的问道:“怎么会是郡主?她……她和云恒公子不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吗?” “亲兄妹又如何?” 刘念的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她怨王爷和苏曼丽让她去西夏和亲,本来还只是发发脾气,我猜是上次你给我出的主意奏效了,我让府里的人到处说活和亲是为了凌云恒的前途,我本以为欢颜顶多闹得鸡犬不宁,但是没有想到她下手这么狠。” “这事可有证据?这可不是小事,若是没有证据,岂不是冤枉了郡主?”桑晚意继续顺着刘念的话说下去。 “王爷派人查了,找到了城西巷子里一个专卖牲口烈药的兽医。” 刘念缓缓道来,“那老头招了,说是一个戴着帷帽的年轻姑娘,出手阔绰,买走了铺子里最烈的那种药,王爷的人,还在他那儿搜出了欢颜给的银票,上面有我们王府内账房的戳记,做不得假。” 人证物证俱在,这下是铁案了。 桑晚意听完,半晌没说话,只是给刘念续上茶水。齐王府这对儿女,一个比一个心狠,一个比一个愚蠢,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蠢货。 刘念倾诉完了,心里的郁气似乎散了些,但整个人看着并没有报复的开心,而是看着窗外,眼神空洞。 “云恒再不济,他额娘苏曼丽还在府里,哭天抢地也能护着他,可我的云贺……” 提到自己的亲生儿子,刘念的声音低了不少,“算起来,我已经快十年没见过他了,他一个人在边关,冰天雪地的,也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桑晚意的心头猛地一动,她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直视着刘念:“王妃姐姐,或许……这件事,是个机会。” 刘念愣住了,转过头来,不解地看着她:“机会?云恒都那样了,还能有什么机会?” 桑晚意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地开口:“不是云恒,是云贺,是一个让云贺公子,堂堂正正回京的机会。” 刘念的呼吸一滞,桑晚意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飞快地说了几句话。 刘念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一脸惊喜的看着桑晚意点了点头:“妹妹,你放心,若是真成了,姐姐一定不会忘了你这份恩情的。” 刘念的眼底泛着光,那是压了快十年的念想终于找到出口时才有的亮。 桑晚意替她续了一盏茶,没急着说话,等她自己把情绪缓下来。 刘念抿了一口茶,放下杯盏,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妹妹,你方才说的那些,我回去之后需要做些准备,你这边……” “我这边姐姐不用操心。”桑晚意压低了声线。 “我会告诉云霆的,到时候该递的折子,该走的路子,云霆会安排妥当,姐姐只管做好一件事,让凌云恒的腿,彻底好不了。” 刘念的手顿了顿,没接话,她虽然痛快凌云恒的遭遇,但是必定是个心善大过一切的人,有时候必须推一把才行。 桑晚意看着她,嘴角微微一勾:“姐姐,心软的时候想想云贺公子,他在边关吃沙子喝西北风的时候,凌云恒在京城逛窑子、斗蛐蛐、打骂下人,享的可是正了八经公子哥的福。” 这话戳到了刘念的痛处,她垂下眼,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先前那点犹疑已经没了:“妹妹放心,我省得。” 桑晚意笑了笑,拎起茶壶,两人碰了下杯沿,没再多提这茬。 话锋一转,桑晚意搁下茶杯:“对了,好久没见月薇,要不我们去看看她?” 刘念放下茶水:“是有些日子没去看她了,前些日子我还听说,八成是双生子,如今快要生了,刘家那边紧张得了不得,恨不得拿棉花把她整个人裹起来,连门都不让出。” 桑晚意挑了下眉:“双生子?那可是大喜事。” “是大喜事,就是把月薇憋坏了。”刘念摇头笑了一声,“上回我去看她,她拽着我的袖子不撒手,说再不来个活人跟她说两句话,她就要长毛了。” 桑晚意被逗乐了:“那正好,今天顺道去瞧瞧她,给她解解闷。” 两人在云意楼用了膳,桑晚意让伙计包了几样适合孕妇吃的药膳点心,拎着食盒上了马车,直奔首辅家去了。 第397章 一起去看望程月薇 首辅府刘家的后院,程月薇住的那间屋子门口,光是守着的婆子就站了六个。 院子里还有四五个丫鬟端着各种东西进进出出,热水、汤药、靠枕、手炉,跟流水席似的。 桑晚意一进院门,差点被一个端着燕窝的丫鬟撞上。 “将军夫人当心!”丫鬟吓得连忙侧身,燕窝晃了几下,好在没洒。 刘念在后面忍不住打趣道:“这阵仗,皇后生皇子都未必有这排场。” 两人进了屋,程月薇正半躺在榻上,背后塞了三四个软枕,肚子高高隆起。 把身上的衣裳撑得紧绷绷的。 她手边摆着一碟蜜饯,一碟核桃酥,一本翻了一半的杂书,书页朝下扣在被子上。 听见动静,程月薇撑着身子就要坐起来。 身边的嬷嬷赶忙上前扶:“夫人您慢着点!” “行了行了,我又不是瓷做的。” 程月薇推开嬷嬷的手,费了半天劲才坐稳,一看见桑晚意和刘念,整张脸都亮了,“我的老天爷啊!活人!” 程月薇激动得拍了一下床榻,吓得边上三个婆子齐齐伸手去扶。 “你们别扶了!我说话肚子又不会掉下来!” 程月薇冲婆子们摆手,转头对桑晚意和刘念招手,“快过来,快坐,你们再不来我真要发霉了。” 桑晚意把食盒放在桌上,打量了一圈程月薇。 气色倒还不错,就是圆了一大圈,脸也鼓了,下巴那条线都快看不见了。 “月薇胖了。”桑晚意实话实说。 程月薇翻了个白眼:“你说的是人话吗?哪有人一见面就说人家胖的?” 刘念在旁边笑着坐下:“你确实胖了,脸都圆了一圈。” “你也来!”程月薇指着刘念。 三个人笑成一团,屋子里的婆子丫鬟们松了口气,自从夫人不能外出之后,这位祖宗的脾气一天比一天大,今天总算有人来哄哄了。 程月薇拽着桑晚意的手不撒开,一肚子苦水往外倒:“你们是不知道我过的什么日子,早上起来喝汤,上午喝汤,中午吃饭配汤,下午喝汤,晚上还是汤!我现在闻到鸡汤味就想吐。” “不喝不行吗?”桑晚意坐在榻边。 “你试试看,不喝的话这屋里十几个人轮番劝,嬷嬷劝完丫鬟劝,丫鬟劝完婆婆身边的人来劝,还有那刘允,恨不得天天盯着我。” 桑晚意憋着笑:“刘允那也是心疼你。” 程月薇哼了一声:“我看他是心疼他的孩子吧。” 嘴上虽然在抱怨,但程月薇提到丈夫的时候,嘴角是压不住地往上翘的。 桑晚意和刘念对视了一眼,都没拆穿她。 “对了,你们今天怎么一起来的?”程月薇好奇地看看桑晚意,又看看刘念,“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刘念端起茶杯:“刚在云意楼碰上的,正好顺路。” 桑晚意点头附和:“嗯,顺路。” 程月薇半信半疑地瞅着两人,没深追:“行吧,不管怎么样,你们来了就别急着走,晚上留下吃饭!” 程月薇拍了一下被子,语气不容商量。 “我已经快两个月没跟外人一起吃过饭了,每天对着那几张脸,菜还没上桌我就饱了。” 嬷嬷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开口:“夫人,太医交代过,您不宜太劳累……” “吃个饭能累到哪去?”程月薇瞪了嬷嬷一眼,“我坐着吃又不是站着吃,菜端上来往嘴里塞,这还要教吗?” 嬷嬷不敢再劝了,领着人下去张罗。 桑晚意和刘念对坐在程月薇榻边,三个人东一句西一句地聊开了,打发走了屋里多余的人,只剩贴身的丫鬟在门口守着,刘念率先开了口。 “月薇,给你讲个好故事,保管你今晚胃口大开。” 程月薇来了精神,撑着胳膊往前凑了凑:“什么故事?快说快说!” 刘念看了桑晚意一眼,桑晚意微微点头。 于是刘念从头到尾,把凌欢颜给亲哥的马下烈药、凌云恒摔断腿、齐王审那个兽医老头、证据确凿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程月薇越听眼睛越大,到后来嘴巴都合不拢了。 “等等等等——”程月薇一把抓住刘念的胳膊,“你说凌欢颜那个小丫头片子,给她亲哥的马下了烈药?” “嗯,保真的。”刘念点头。 “好家伙!”程月薇倒吸一口凉气,“我就说那小郡主平日里看着娇滴滴的不像好人,没想到这么狠!她哥要是没从马上摔下来呢?万一当场……” “那就是一条命。”桑晚意淡淡接了一句。 程月薇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搓了搓胳膊,追问道:“那齐王知道之后呢?没打死她?” 刘念嗤了一声:“人都送去西夏和亲了,打谁去?” 程月薇愣了一瞬,旋即猛拍大腿:“这可真是,报应啊!” “嘶——”拍完大腿才想起来肚子大,程月薇赶忙扶住腰,龇牙咧嘴地往后靠。 桑晚意赶忙扶了一把:“你悠着点。” “没事没事,太精彩了一时没忍住。”程月薇摆摆手,脸上的兴奋劲一点没退,“然后呢?苏曼丽什么反应?” 刘念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头带着三分故意:“哭呗,还能怎样?在地上打滚,说不信,说有人栽赃,被王爷踢了两脚。” “踢了两脚!”程月薇的嘴张成了一个圆,连腰也不扶了。 桑晚意在旁边慢悠悠喝茶,看着程月薇这副活灵活现吃瓜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好笑,这位大姐真是在屋里憋太久了。 “我跟你说,最绝的是那张银票。” 刘念压低了声音,把齐王府内账房戳记的事讲了出来。 程月薇听完,直接往后一仰,靠在枕头上,双手捂着脸:“天呐,这丫头是不是脑子坏了?做坏事连银票出处都不知道遮掩一下?用自个儿家的银票去买药害人?” 桑晚意搁下茶杯:“所以说这种人可恨归可恨,蠢也是真蠢。” 程月薇拍着被子连连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哎,我姐知道这事吗?” 第398章 裴云州被抓了 程月薇说的姐姐指的是德妃程月欣。 “宫里应该还不知道。” 桑晚意摇头,“齐王府把消息捂得死死的,王爷放了狠话,谁敢泄露半个字就灭谁全家。” 程月薇撇嘴:“捂得住才怪,这种事迟早传出去,到时候可有好戏看了。” 三人又聊了一阵,厨房那边菜备齐了,丫鬟们流水一般地往屋里端。 程月薇的桌子被搬到了榻前,桑晚意和刘念左右坐着,三人围在一处。 按说程月薇最近胃口一直不好,每顿饭嬷嬷哄半天才吃小半碗,可今天不一样。 菜刚摆上来,程月薇就伸筷子夹了一块桂花糯米藕,嚼了两口,又去够那盘清蒸鲈鱼。边吃边说,嘴巴就没停过。 “你们是没看见,苏曼丽去年除夕宴上那架势,穿着一身大红恨不得把全场的风头都抢了,还暗搓搓地嘲笑念姐姐衣裳颜色老气,得,现在呢?女儿送去和亲,儿子断了腿。” 程月薇说到激动处,又去盛了一碗饭,嬷嬷在后头看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夫人已经吃了两碗了,这是第三碗。 桑晚意余光瞟到嬷嬷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月薇你今天胃口不错啊。” 程月薇扒了一口饭,理直气壮:“废话,你们要是天天来给我讲这种故事,我顿顿都能多吃一碗。” 刘念被她这番话逗得筷子都拿不稳,笑着摇头。 桑晚意忍不住打趣道:“那你岂不是更胖了。” 程月薇瞪了一眼桑晚意:“胖也比闷死我好。” 饭吃到一半,程月薇忽然停了筷子,拧着眉摸了摸肚子。 桑晚意筷子一顿:“怎么了?” “没事,踢我了。”程月薇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嘴里嘟囔着,“你俩也听到好玩的了是吧?别着急,出来了慢慢给你们讲。” 屋里安静了两秒,三个人同时笑出了声。 嬷嬷端着一碗安胎汤走进来,看见夫人笑得前仰后合,肚子一抖一抖的,吓得碗差点脱手。 “夫人!您悠着点!太医说了不能大笑!” 程月薇摆了摆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擦了一把脸,冲嬷嬷摊手。 “嬷嬷你放心,我今天高兴,这俩孩子也高兴,来,把汤给我,我今天连汤都能多喝一碗。” 桑晚意端着茶杯,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桑晚意从首辅府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大半,青糖在马车旁等着,替她掀起车帘。 翠燕新婚,桑晚意特意没有让她出来伺候,青糖是前段时间青影在给裴云霆干活的时候救下的一个女子,这女子当时差点被人凌辱,又无父无母的,看到一身夜行衣的青影以为是男子,随即就说要以身相许等话。 青影虽然平日里杀伐果断,但是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遭碰上,加上看这女子实在可怜,就带回了将军府关着,后来查明身份清白后才带到桑晚意面前。 这时候青糖也知道青影视女子,可是自己的确是无处可去,就求桑晚意收留自己,桑晚意恰好最近也缺个贴身丫鬟,就留下了,并取名青糖。 青糖把桑晚意扶上车后说道:“夫人,将军派人传了话,让您回去之后直接去书房。” 桑晚意上了马车,随口问了句:“说什么事了吗?” 青糖摇头:“没有,只说不是什么急事,让我不要打扰您和刘夫人吃饭,等您回去再说也不迟。” 桑晚意点点头,马车碾过青石板路,穿过半条长街,将军府的灯笼已经在巷口亮着了。 将军府,书房内。 裴云霆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张纸条,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裴云州被抓了。” 桑晚意把茶杯放下来:“进去?进哪去了?” 裴云霆把那张纸条递过来,桑晚意接过去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写得潦草,是青禾手下的人从京兆尹那边传回来的消息。 聚众淫乱四个字戳在纸条正中间,桑晚意看完,把纸条搁在桌上:“这裴云州破罐子破摔的很彻底啊,这身上的伤怕是刚好,就……” 桑晚意摇摇头,恶心的不想说下去,过了一会后又忍不住八卦:“具体说说?”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嘴角撤了一下,就知道桑晚意忍不住。 “之前他不是在外面租了宅子嘛,这次伤好之后也不消停,反而更放肆了,要说以前还收敛着点,那宅子里就绿珠和红袖两个,再加几个酒肉朋友,关起门来闹,外人也说不出什么,这最近一两天简直是无法无天的闹了,直接被人举报了,结果官府的人来一查……” 裴云霆故意停下卖起了关子,桑晚意急的凑近裴云霆摇晃着他的肩膀:“说嘛说嘛,急死我了。” 裴云霆笑笑,从案上拿起另一张纸:“这是今天下午京兆尹衙门的卷宗抄本,你自己看吧。” 桑晚意迫不及待的接过来,卷宗上写得很详细。 加上裴云霆不时的在旁边补充几句,桑晚意算是知道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裴云州搬回外面宅子之后,头几天还算安分,关着门喝酒,偶尔叫几个狐朋狗友来打牌,但从前几天开始,宅子里的动静就不对了。 先是每天夜里有马车出入,车帘遮得严严实实,天黑进去,出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后来连白天都不消停了,大门敞着,里头传出来的笑声、叫声,隔着两条巷子都听得见。 隔壁住着一户做豆腐的老两口,忍了七八天,实在受不了了,豆腐坊凌晨三更就要起来磨豆子,结果每天半夜被吵得根本没法睡。 老头去敲门理论,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飘出一股子酒气和脂粉味,一个光着膀子的男人伸出脑袋,骂了句“滚”,把门又摔上了。 老头气不过,跑去里正那里告了一状。 里正不敢管,那宅子住的是裴府的少爷,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他一个小小里正,招惹不起。 老头又去找坊正,坊正也不敢管,推来推去,老头一咬牙,直接去了京兆尹衙门。 第399章 四个男人,五个女人 京兆尹本来也不想蹚这趟浑水,裴府虽然没什么大官,但好歹跟将军府沾亲带故,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结果老头去衙门告状的当天下午,又有三户邻居跑来了,说的比老头还难听。 有一家说半夜听见院子里有人在露天干那种事,声响大得吓人,家里孩子被吵醒了,问爹娘隔壁在干什么,大人脸都绿了。 另一家说白天在自家院墙上晒被子,往那边一望,院子里头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男男女女,有的身上连件衣裳都没穿齐整。 京兆尹坐不住了,当天傍晚,京兆尹点了二十个差役,直接踹门进去。 一进去,好家伙。 正堂里摆了三桌酒席,桌上杯盘狼藉,地上全是酒壶碎片。 裴云州半靠在太师椅上,怀里搂着一个,膝上坐着一个,醉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差役们四下一搜,前院两间厢房门从里面闩着,踹开来,每间屋里都有人。 绿珠和红袖在其中一间,另一间里的两个女人,打扮得比青楼的还妖艳,一个穿着大红肚兜,一个裹着条薄纱。 后院更离谱。 差役踹开后院那间最大的暖阁,里头的场面,连见惯了世面的老差役都愣了片刻。 四个男人,五个女人,挤在铺满锦被的大通铺上,横的竖的叠的,乱成一团。那几个男人里,有两个穿着不便宜的绸缎衣裳,虽然衣裳甩得到处都是,但料子、做工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东西。 差役把人往外拖的时候,有个女人不肯出来,死死拽着被子遮脸,哭着喊:“别让人看见我的脸!求求你们!” 差役不管那套,把被子一掀,那女人一见外面火把通亮、一圈人围着看,当场就晕了过去。 京兆尹的人把所有人铐上,一串押回了衙门,登记身份的时候,笔录官越写手越抖。 那几个女人里,除了绿珠、红袖和两个从胭脂巷叫来的清倌人之外,还有一个是工部主事赵通的续弦夫人。 再往下查,那四个男人里,除了裴云州和他那个常年厮混的纨绔兄弟之外,剩下两个一个是鸿胪寺的小官,一个是光禄寺录事的儿子。 这两个人的夫人,也在那间暖阁里。 换句话说,当场被抓的人里,有三个是有夫之妇,而且其中两个的丈夫也在现场。 丈夫和别人的妻子搂在一起,自己的妻子在另一个男人身下。 笔录官写完最后一行字,放下笔,擦了把汗,看向京兆尹大人的脸色。 京兆尹盯着那份笔录,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案子一旦报上去,牵扯的可不只是裴府一家,工部、鸿胪寺、光禄寺,三个衙门的脸面全得搭进去,朝堂上不知道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京兆尹犹豫了半天后,叫来师爷:“拿我的帖子,送到将军府。” 这才有了裴云霆叫她回来后来书房这件事。 裴云霆撑着下巴看她:“怎么样?精不精彩?” 桑晚意没说话,闭了一下眼,裴云州这个人,蠢她是见识过的,但蠢到这个份上,属实超出了她的预料。 这不是找死,这是跪在地上求着阎王爷收他。 “京兆尹的帖子什么时候送来的?” “你去首辅府之前就到了。”裴云霆直起身子,“我没让人去叫你,想着等你回来再说。” 桑晚意点了点头:“宋娴云那边知道了吗?” “不知道。”裴云霆摇头,“京兆尹的帖子是送到我这儿来的,没经过裴府。” 桑晚意沉默了片刻,忽然抬头:“京兆尹把帖子送到你这儿来,是什么意思?” 裴云霆勾了下嘴角:“他是在问我,这案子要怎么办,裴云州毕竟挂着裴家的姓,算是我的堂哥,他怕处理得重了得罪我们,处理得轻了压不住其他几家。” 桑晚意扶了扶额头,吃瓜吃到这个程度竟然有些发愁了:“不如让京兆尹那边放开了审,先听听那些人怎么说再下结论也不迟。” 裴云霆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桑晚意把茶杯放在案上,并没有急着走,坐在裴云霆身边把今天跟刘念谈的事一五一十告诉他。 凌云贺回京这件事,她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时机再提,但裴云州这边闹出这么大动静,京兆尹的帖子都送到了将军府,接下来朝堂上少不了一番折腾,趁着现在书房里清静,不如一并说了。 裴云霆听她讲完,并没有露出什么震惊的神色,而是从一边的抽屉里拿出一封信笺,推到桑晚意面前,信笺上的字迹工整,上面详细记录了凌云贺近三年在西北边军中的战功,大大小小十七场仗,只输过一场,还是因为粮草被截不得不撤退。 桑晚意翻了几页,越看越惊讶。 “你一直在关注着他?”桑晚意抬头。 裴云霆嘴角微微一撇:“嗯,我只是觉得凌云贺是个可用之人,这样被埋没太不值得了,但是他毕竟是齐王的儿子,送去边关也是齐王的手笔,我也不能干涉,只能默默关注。” 桑晚意把信笺放回案上,手指点了点上面的内容:“你打算怎么做?” “凌云恒废了,齐王府总得有个人撑门面。” 裴云霆靠回椅背,两条腿交叠着往前伸,姿态松散。 “真是把凌云贺调回来的好时候,你就算是今天不和王妃说,日后我也会派人去提醒一二的。虽然齐王偏心,但是这个时候真个齐王府也就凌云贺能支撑起来了,我想齐王应该不至于这点都看不透。” 裴云霆眼眸幽深,盯着一边的烛火,心里却又一番别的打算。 凌云贺在边关历练了这么多年,打仗的本事早就练出来了,现在京城这个局面,皇上年纪大了,几个皇子明争暗斗,朝中各方势力犬牙交错。 他要办的事的确也是需要帮手的,而凌云贺明显是一个比较不错的选择。 第400章 裴家的人!你们敢关我? 想到这里,裴云霆拿起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凌云贺其实并不跟齐王不是一条心,这一点很重要。 他在边关吃了十年的苦,对齐王府没有半分归属感,对苏曼丽母子更是恨之入骨,这种人回了京城,断然不会替齐王卖命。 而凌云贺回京之后,需要靠山,而自己恰好可以给他这个靠山。 “你和王妃说尽管放心。”裴云霆把茶杯继续说道,“凌云贺回京的事情我会尽力周旋的。” 桑晚意点点头:“嗯,其实我已经和王妃这样说了。” 裴云霆眉眼一动,看着桑晚意狡黠的样子:“看来夫人对自己的夫君很是了解啊。” 桑晚意看着突然凑近的裴云霆,一脸的傲娇:“那是,不看看我是谁。” 裴云霆盯着桑晚意,喉结不自觉的上下滑动:“行吧,夫人这般了解我,我自然是开心的。” 裴云霆顿了一下站起身里理了理衣服说道:“你先休息,我去趟京兆尹府,看看我们的好大哥。” “好,那你注意安全。” …… 京兆尹大牢,审讯室。 凌晨的衙门灯火通明,差役们连轴转了一晚上,个个顶着黑眼圈。 三间审讯室同时开审,每间屋子里都吵成一锅粥。 最东边那间关着裴云州和他那个纨绔兄弟,裴云州半醉半醒,被差役泼了两盆冷水才勉强坐直,嘴里还骂骂咧咧的。 “……你们知道我是谁吗?裴家的人!你们敢关我?” 主审的推官已经听腻了这句话,低头继续写卷宗。 中间那间关着鸿胪寺的小官和光禄寺录事的儿子,这两位倒是清醒,问什么答什么,配合得很,唯独有一条,他俩口径一致,全往裴云州身上推。 “大人,这宅子是裴公子租的,酒是裴公子买的,人也是裴公子叫来的,我们就是去喝了几杯酒。” 推官冷笑了一声:“喝酒?喝酒喝到隔壁屋里衣冠不整?你跟你自家夫人也没在一个屋里吧?” 鸿胪寺小官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蹦出来一句:“是裴公子硬拉着我们进去的。” 最西边那间审的是几个女人,绿珠和红袖倒是老实,一问一答,反正她俩本来就是裴云州养的外室,也没什么可遮掩的,两个从胭脂巷叫来的清倌人哭了一阵,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个干净。 最难审的是工部主事赵通的续弦夫人,被带进审讯室之后就开始哭,从坐下哭到现在,审了半个时辰,一句整话没说出来,推官脑袋都快炸了。 “赵夫人,你要是不方便说,本官可以去问赵大人。”推官拿她没辙,只好搬出她丈夫。 赵夫人哭声戛然而止,抬起头,满脸的泪:“大人别去问他!他……他自个儿也不干净,他有什么脸说我!” 到了后半夜,三间审讯室的卷宗汇总到京兆尹案头。 结论很清楚:房子是裴云州租的,酒是裴云州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也是裴云州牵的头。 其他几个人确实是被他拖下水的,当然,这个拖下水里头有多少自愿成分,谁也说不清。 京兆尹捏着卷宗,觉得自己这顶乌纱帽今晚格外沉。 裴府,大房内,宋娴云是第二天一早得到消息的。 传话的是三房的江婷,一溜小跑从前院穿过来,她今天是去给裴云安拿药的。 上次被人不清不楚的揍了一顿后,裴云安伤的确实厉害,这伤好的差不多了又染了风寒,所以这几天一直在养病。 其实江婷应该庆幸,要不是感染了风寒,裴云安估计也会跟着裴云州一起抓紧去了,毕竟俩人都能一起合谋去害桑晚意了。 这种喝酒睡女人的事,自然也有极大的可能一起去。 江婷去拿药的时候听诊所的人都在谈论裴云州昨晚被抓走的事情。 本来她不想管,但是一想到自己和宋娴云毕竟还在一个门里,决定自己去跑这趟腿,说不定还能混个脸。 “大嫂!大嫂!出大事了!” 宋娴云正在屋内喝药,听见院子里的动静,皱着眉出来。 江婷扑到她面前,把事情说了一遍,因为太紧张,前因后果讲得颠三倒四,宋娴云听了两遍才捋清楚。 “你说,云州被关在京兆尹大牢里了?还是因为聚众嫖娼……” 江婷连连点头。 宋娴云真的是感觉眼前一黑又一黑,总感觉自己快要到头了,她拍着胸前半天才顺过来气,急忙对身后的桂嬷嬷说道:“桂嬷嬷,抓紧派人给贵妃传信,这件事情千万不能再闹大了啊,不然,云州这辈子,不对,是裴家就彻底完了!” 桂嬷嬷领了命,急忙出府朝皇宫赶去。 江婷并没有着急走,而是试探着开口:“大嫂,这事……要不要告诉将军府那边?” “告诉什么?”宋娴云把碗重重搁下,“嫌丢人丢得不够?” 江婷缩了缩脖子,识趣地闭了嘴,他们自然不知道裴云州的事情,将军府那边要比他们先知道。 宋娴云一个人坐在屋里,盯着桌上那碗残药发了半天愣,养了这么多年的儿子,从小就没让她省过心,以前在外头乱来好歹还知道遮遮掩掩,现在呢?直接被官府抓了个现行,连裤子都没提上。 她闭了闭眼,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桂嬷嬷的消息递进长春宫的时候,裴洛盈正在哄睡,今日六皇子一直哭哭戚戚的,只有在裴洛盈这里才不哭,裴洛盈心中也有自己的算计,就自己带了一天,眼下刚哄睡。 彩月从外头进来,脸上的表情不太对,裴洛盈瞟了她一眼,没吭声,等孩子彻底睡着了,奶娘上前把六皇子接过去,裴洛盈擦了擦手,朝彩月抬了抬下巴。 彩月屏退了屋里的人,凑到床边,把消息说了一遍。 裴洛盈大概是没有听清楚,又问道:“聚众……什么?” 彩月又重复了一遍:“嫖娼……还有好几个官家的夫人,他们……他们……换妻……” 裴洛盈一听,脸登时就白了:“什么!换妻!裴云州对这件事是有什么执念吗!” 第401章 求皇上救救裴家 说完之后裴洛盈才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幸好在坐月子不能吹风,窗户门什么的都捂得严严实实的,要不然还真怕被人听了去。 裴洛盈虚弱的靠回枕头上,脑子里飞快地转了起来,裴云州是大房的独嫡子,裴云霆是二房的,虽说名义上是一家人,但裴云州出了事,裴云霆不会去救,这一点她比谁都清楚,如今宋娴云把消息递进宫里来也说明了这一点,现在无非就是想让自己出面,在皇上跟前说几句话,把这件事压下去。 可问题是,自己刚生完孩子,国宴上中毒差点一尸两命的事还没查清楚,这个节骨眼上去求皇上保裴云州? 裴洛盈拿被角擦了擦额头的汗,手背上青筋凸起。 不救?不行,裴云州再混账,他姓裴。他要是在京兆尹大牢里被坐实了罪名,聚众淫乱,这四个字传出去,裴家的脸面就彻底没了,到时候连带着自己在宫里的处境都要跟着往下掉。 自己刚生了六皇子,正是该往上走的时候,裴家要是在外头塌了,自己在宫里拿什么跟别人争? 救?怎么救?皇上上次来长春宫,待了不到一炷香就走了,连句实在话都没留下,她看得出来,凌玄瑾好像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喜欢这位小皇子。 裴洛盈闭了一下眼。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不能拖,万一被人在朝堂上议起来,那就什么都晚了。 “彩月。” “奴婢在。” “去养心殿,求见皇上,就说……六皇子夜里哭闹不止,太医看过了说是受了惊,我想请皇上得空来看看孩子。” 凌玄瑾此刻正在御书房内批奏折,李德全从殿外进来,弓着腰,在凌玄瑾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凌玄瑾头都没抬:“六皇子怎么了?” “裴贵妃身边的彩月来报,说六皇子夜里哭闹不止,太医瞧了说是受了惊,裴妃娘娘想请皇上……” “受了惊就让太医开药,朕还得亲自去哄孩子不成?” 凌玄瑾把朱笔搁下,不耐烦写在了脸上。 李德全也没敢接话,片刻后,凌玄瑾叹了口气:“走吧,朕去看一下。” “备轿。”李德全急忙冲御书房外喊道。 长春宫内殿,凌玄瑾进来的时候,裴洛盈正抱着六皇子,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小家伙倒是安静得很,眼睛圆溜溜地睁着,小嘴一张一合,不哭也不闹。 凌玄瑾站在屏风边上没往前走,打量着这一幕。 孩子白白胖胖的,比出生那天又长了一圈,裹在明黄色的襁褓里,脸蛋上的肉都快挤到眼睛了。 裴洛盈抬头看见凌玄瑾,赶忙要起身行礼。 凌玄瑾摆了摆手走过来,在床沿坐下,伸手把六皇子接了过去,小家伙到了新怀抱里,也不认生,两只小手乱抓,一把揪住凌玄瑾胸前的龙纹衣襟,攥得死紧。 凌玄瑾低头看着怀里这张小脸,眉眼间的烦躁散了几分,六个儿子里头,这是最小的一个,也确实是长得最壮实的,三皇子四皇子生下来跟猫崽子似的,五皇子也瘦,就这个六皇子,结结实实一团肉,连劲儿都比别的孩子大。 “不是说哭闹不止吗?”凌玄瑾把孩子颠了颠,“朕看他精神得很。” 裴洛盈低下头,眼圈泛红:“方才还闹呢,许是见了皇上,心里踏实了。” 凌玄瑾没应声,逗了一会儿孩子,六皇子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他胸口一歪,眼皮子开始打架了,凌玄瑾小心翼翼地把孩子递给奶娘,奶娘抱着退到了里间。 殿内安静下来,裴洛盈坐在床上,绞着被角,迟迟没开口。 凌玄瑾看着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轻咳一声:“有话就说。” 裴洛盈咬了咬下唇,从枕下抽出一方帕子绞在手里:“臣妾……臣妾听说了云州的事。” 凌玄瑾的脸沉下来。 “臣妾知道,这种事丢人,丢的不光是裴家的脸,也丢了皇上的脸,臣妾替裴家向皇上请罪。”裴洛盈说着就要掀被子下床磕头。 凌玄瑾按住她的肩膀,把人摁回去:“你月子都没出,折腾什么?” 裴洛盈顺势靠回枕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臣妾不是替云州求情,他做出这等事,该怎么罚就怎么罚,臣妾只是怕……怕这件事牵连到裴家上下,牵连到六皇子……” 提到六皇子三个字,凌玄瑾抬头看了一眼裴洛盈。 “皇上,臣妾在这宫里头,靠的就是皇上的恩宠和裴家的体面,裴云州不争气,臣妾管不了,可六皇子才出生十几天,他什么都不懂,臣妾不想让他一生下来就背着裴家的污名……” 裴洛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这番话说得真真切切,句句都扎在凌玄瑾的软肋上。 凌玄瑾沉默了很久后才说道:“裴云州的事,京兆尹已经报到朕的案上了,聚众淫乱,有辱门风,几个朝廷命官牵涉其中,这案子不可能就这么轻易过去的。” 裴洛盈的心往下沉了沉。 “但是——”凌玄瑾转过头来,直直地看着裴洛盈,“朕可以让京兆尹低调处理,不公开审理,对外就说是寻衅滋事,关几天放出来,其他涉案的几个人由各家自行领回去管教。” 裴洛盈猛地抬起头,脸上浮现出惊喜,刚要开口道谢,凌玄瑾下一句话堵了回来:“洛盈。” 凌玄瑾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床上的女人。 裴洛盈心里一阵,凌玄瑾叫的是自己的名字,她抬头看着凌玄瑾,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了:“皇上……” “这是最后一次,朕看在六皇子的份上,给裴家兜底。裴云州从大牢里出来之后,让裴家把人看好,老老实实地待着,别再出去惹事。” “若是还有下一次……” 凌玄瑾停顿了一下,外间传来六皇子翻身的轻微响动,他偏头看了一眼里间的方向,收回视线:“裴家……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裴洛盈当场就石化在那里,她想过凌玄瑾会发火,会暴怒,但是唯独没有想到凌玄瑾竟然这样狠心。 “臣妾记住了。”裴洛盈攥着帕子,跪坐在床上。 “臣妾一定让人传话回去,绝不会再有下次。” 凌玄瑾没再多说,直接离开了长春宫。 凌玄瑾走后很久,裴洛盈都怔在床上,彩月从外面闪进来,看着裴洛盈铁青的脸色,声音发颤:“娘娘……皇上答应了?” 裴洛盈把帕子扔到一边:“答应了。” 的确是答应了,不过裴家的路也的确是到头了。 第402章 做那种事,这也是我克的? 宋娴云这边早上给宫里递了消息,午时刚过,裴云州就从京兆尹大牢里出来了。 裴府的小厮早就在大牢外等着了,看到裴云州出来赶忙迎了上去。 裴云州就着小厮的手穿上干净的披风:“爷就说了,区区京兆尹,怎么可能关住我。” 小厮低着头不敢接话,搀着裴云州往马车那边走。 裴云州上了车,往车厢里一歪,翘着腿,手指在膝盖上打拍子,。 的人还在牢里蹲着呢,鸿胪寺那个小官哭得鼻涕冒泡,光禄寺录事的儿子吓得尿了裤子,赵通的续弦夫人更是瘫在地上起不来。 就他裴云州,进去一晚上,第二天中午就出来了。 凭什么?凭裴洛盈是贵妃,凭六皇子刚出生,凭皇上给面子。 这京城里头,到底还是有人罩着他的。 裴云州想到这里,整个人舒坦了,他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道,满大街的人来人往,谁也不知道他刚从牢里出来:“去柳树巷。” 小厮在外面犹豫了一下:“少爷,夫人那边派了人,在府门口等着呢,说让您回去……” “回什么回?爷刚出来,先松快松快。” “可是夫人说了,必须回去。” 裴云州正要骂,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桂嬷嬷的脸出现在车窗口,身后跟着两个裴府的家丁。 “大少爷,夫人让老奴来接您,说了今天无论如何都得回府。” 桂嬷嬷的态度恭敬,但语气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宋娴云交代过了,这一次必须把人弄回去,就算绑也得绑回来。 裴云州看着桂嬷嬷身后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家丁,撇了撇嘴,到底没敢硬来,缩回车厢里,闷声甩了一句:“走吧。” 裴府正厅里,宋娴云坐在主位上,裴云州进门的时候,宋娴云看了他一眼。 衣服褶皱,头发散乱,脸上还带着淤青,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这要是走在大街上,她可不敢认这是自己曾经那满腹诗书的好儿子。 “跪下。”宋娴云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道。 裴云州站在厅中央,一副掉了浪荡的模样。 “跪下!”宋娴云把茶碗往桌上一搁,碗盖磕得脆响。 裴云州磨蹭了半天,慢吞吞地弯了膝盖,往地上一蹲,不像跪,倒像蹲茅房。 宋娴云盯着他这副吊儿郎当的德行,太阳穴突突地跳。 “你知不知道你姐姐为了把你捞出来,在皇上面前说了多少好话?你知不知道皇上放了什么狠话?” 裴云州低头扯着袖口的线头,嘴里嘟囔:“不就关了一晚上嘛,又没怎么着……” “没怎么着?!” 宋娴云猛地站起来,佛珠从手腕上滑下去,咕噜噜滚到裴云州膝盖前面。 “皇上说了,若是再有下一次,裴家没有存在的必要了!你听见没有?没有存在的必要!这话是皇上亲口说的!” 裴云州扯线头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扯。 宋娴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胸口堵得喘不上气,扶着桌沿缓了好半天,忽然转头冲门外喊。 “去,把桑婉婉叫来!” 不一会儿,桑婉婉被丫鬟搀着进了正厅。 她比之前要好了些,脸上有了点血色,也不像之前那样目光呆滞了,只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腰细得风都能吹倒,两只手交叠在身前,走路慢慢腾腾的。 桑婉婉进门,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裴云州,又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宋娴云,默默走到一边站着,低着头不说话。 宋娴云扫了桑婉婉一眼,开口了。 “你瞧瞧你嫁进来之后,这个家变成了什么样子?云州从前虽然也不省心,好歹还知道收敛,自从娶了你,一天比一天不像话,你就是个扫把星,克夫克家的命。” 桑婉婉站在那里,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搁在以前,她一个字都不敢回,打了骂了也只会缩在角落里发抖,可不知道是在那间黑屋子里独自待了太久,还是被裴云州吓疯又清醒过来之后,某根弦反而接上了。 桑婉婉抬起头:“母亲,夫君在外头养外室、逛窑子、和别人的夫人……做那种事,这也是我克的?” 正厅里安静了两秒,这下不单单是宋娴云愣住了,桂嬷嬷和门口的丫鬟都愣住了。 桑婉婉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的。 “母亲说我是扫把星,别忘了,当初换妻你们也是同意的。” 宋娴云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裴云州跪在地上,脑袋猛地转过来,瞪着桑婉婉,两只眼珠子快从眼眶里蹦出去了。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桑婉婉迎着他的视线,嘴唇抿成一条线。 “啪——” 裴云州从地上弹起来,一巴掌扇在桑婉婉脸上。 这一巴掌用了十成的力气,桑婉婉整个人往侧面飞出去,后脑勺撞在旁边的花架上,花盆从架子上滚下来,碎了满地,桑婉婉倒在碎瓷片和泥土中间,眼皮翻了翻,直接昏了过去。 “夫人!夫人!”丫鬟尖叫着扑过去。 桂嬷嬷也慌了,跑过去探桑婉婉的鼻息:“大少爷!您下手也没个轻重,人晕过去了!快叫大夫!” 正厅里乱成一锅粥,丫鬟跑着去请大夫,婆子端着水过来,桂嬷嬷蹲在地上掐桑婉婉的人中,宋娴云扶着桌子喘粗气。 裴云州站在原地甩了甩手腕,一点愧疚的意思都没有,甚至还往桑婉婉那边瞧了一眼,撇了撇嘴。 蠢东西,也敢顶嘴。 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桑婉婉身上,裴云州脚底抹油,转身就往后门溜。 桂嬷嬷余光瞥到他的背影,张嘴想喊,可手底下桑婉婉还晕着,她腾不开手。 等宋娴云反应过来让人去追的时候,裴云州早就翻了后墙,没影了。 第403章 张牙舞爪 醉红楼,二楼雅间。 裴云州推门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坐了三个人。 王公子正嗑着花生米,赵胖子窝在角落啃猪蹄,李公子端着酒杯发呆,三个人看见裴云州,表情都有点微妙。 王公子放下花生米,上下打量了裴云州一圈,小心翼翼地开口:“裴大公子,你……你没事了?” 裴云州一屁股坐下来,拎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满满倒了一杯,仰头灌进去,抹了把嘴。 “什么事?什么叫没事了?爷压根就没事。” 赵胖子的猪蹄停在嘴边:“我们听说……京兆尹的人把那宅子翻了个底朝天,连你也……” “翻了又怎样?”裴云州把酒杯往桌上一墩,“关了我一晚上,第二天中午就把爷放出来了,其他那些人?还蹲着呢。” 三个公子哥互相对视。 李公子放下酒杯,凑过来压低了声音:“裴大公子,那京兆尹怎么就放了你呢?那案子涉了好几个衙门的人,按理说……” 裴云州嘿嘿一笑,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你们忘了我姐是谁了?皇上的妃子,六皇子的生母,那可是天子面前说得上话的人,我姐在皇上跟前一句话,比京兆尹十道公文都好使。” 他翘起二郎腿,脚尖晃悠着,满脸的得意:“皇上亲口下的旨,让京兆尹低调处理,对外就说寻衅滋事,关两天放出来,明白了吧?这就是有人的好处。” 王公子干笑了两声,端起酒杯朝裴云州举了举:“那是那是,裴大公子洪福齐天,谁能比?来来来,这杯酒给您压惊。” 裴云州大手一挥,酒杯碰得叮当响。 那些还关在牢里的人的家眷,这会儿怕是在衙门口哭天抢地呢。 一样的案子,一样的罪名,就裴云州一个人出来了,其他人还蹲着。 这事传出去,那几家该恨死裴云州了。 裴云州浑然不觉,搂过旁边凑上来的姑娘,在人家脸蛋上捏了一把,嘴里还在说个不停:“告诉你们,这京城里头,只要我姐一天是妃,就没有人能动得了我裴云州,谁不服?让他去宫里找我姐说去。” 众人看着裴云州张狂的样子,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的确是已经出来了。 裴云霆这次从军营回来没有直接回将军府,而是踏上了去桑府的路。 裴云霆这边下了马车,青影跟在后头,最近青禾新婚,裴云霆也学着桑晚意给翠燕放假的样子,给青禾也放了假。 桑晚意那边裴云霆重新派了人保护,青影就暂时回到他身边。 尚书府的大门半敞着,两个门丁正在阶下扫地。看见裴云霆走过来,刚要上前盘问。 青影大步上前,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猛地一推。 门丁被推得一个踉跄,摔在石阶上。 裴云霆看都没看两人一眼,直接跨过高高的门槛。 尚书府管家老王听到动静从门房跑出来:“哎哟,裴将军!您这是干什么?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 青影一抬手,剑鞘横在管家胸口,硬生生把人逼退了三步。 裴云霆脚步不停,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直奔后院的书房,管家在后面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出声阻拦。 书房里,桑景南正拿着一把紫砂壶,慢慢往茶海里淋水。茶香在屋里飘散。 门被外力猛地推开,两扇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桑景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浇在手背上,他立刻放下紫砂壶,甩了甩手,抬起头。 裴云霆站在门口,逆着外头的光,看不清脸上的五官,整个人透着一股化不开的阴沉。 “裴将军?”桑景南拉长了声音。 “不是,云霆,你怎么来了?怎么也没让下人通传一声。” 裴云霆走进来,直接在书桌对面的太师椅上坐下:“裴某最近先来无事,过来看望一下岳父大人,顺便给岳父大人送点礼。” 桑景南急忙站起来:“云霆,我们都是一家人了,何必这么客气,照理说……” 桑景南话还没说完,一本蓝皮的册子就被扔了出来,滑过桌面,正好停在桑景南手边。 “岳父说的一家人,裴某可不敢当,只不过也想来问问,桑大人平日里都是如何教育儿郎的,难不成就教会了儿子在灾区发死人财?” 裴云霆的话说得很轻,却让桑京南当时就怔住了,桑景南视线落在册子上。 “裴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文谦在沧州治水,是皇上钦点,他这大半年在那边风餐露宿,将军空口白牙,可不要平白污人清白。”桑景南也不称呼云霆了,直接称呼他的官职。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三月初五,朝廷拨往沧州的十万石赈灾粮,在临江渡口换船,装上去的是好米,卸下来的时候,变成了发霉的陈米掺着半袋子黄沙。” “四月十二,沧州决堤。拨下去修堤坝的三十万两白银,到了底下的州县,只剩下五万两,剩下的二十五万两,进了京城通宝钱庄的暗账。” “五月上旬,沧州饿死灾民三千余人,而桑大公子,却在扬州瘦西湖包下了一艘画舫,花了三千两银子,买了一个名唤飞燕的瘦马。” 裴云霆一条一条地说,随着他说出的每一条细节,桑景南的脸皮就开始不可抑制地抽动。 桑景南脑中飞速转动,这些账目极其隐秘,钱庄的暗账更是用了十几个假名字,裴云霆怎么查得这么清楚? 连日子和数额都分毫不差,如果这份东西落到外人手里,别说文谦的官保不住,整个桑家都要被扒掉一层皮。 看来只有死不承认了,裴云霆一个人拿出来的东西,就可以反咬他伪造证据。 桑景南一把抓起桌上的册子,用力砸在地上。 “这全都是胡编乱造!” 桑景南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裴云霆。 “你是故意来构陷文谦的!” 站在裴云霆身后的青影看着桑景南气急败坏的样子,这老狐狸,平日里装得一副道貌岸然的清流模样。 到了这个份上,第一反应居然是倒打一耙。他大概以为,只要嗓门够大,就能把铁证压下去。 第404章 一桌子的贪污证据 裴云霆没理会地上的册子:“桑大人不用跟我急,这册子里的内容,是不是胡编乱造,轮不到我来查验。” 桑景南冷哼一声,双手背在身后:“既然如此,裴将军拿着这假东西上门,是想敲诈本官?” 裴云霆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桑大人误会了。我今天来,只是给你通个气。” “顺便告诉你一声,这份册子的原件,连带着所有的人证口供、钱庄流水印存,一个时辰前,已经整整齐齐地摆在皇上的御案上了。” 听完裴云霆的话,桑景南背在身后的手猛地僵住,他瞪大眼睛看着裴云霆,下巴微张:“你……你说什么?” 裴云霆微微倾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我说,明天一早,皇上到了御书房,翻开第一本奏折,就能完完整整地看到,桑大人引以为傲的好儿子,是怎么把灾民的救命粮,变成他画舫上的销金窟的。” 这句话说出来,桑景南双腿瞬间失去力量,直接跌倒在太师椅上。 紫砂壶被带倒,残茶流了一桌子,滴滴答答地落在他华贵的绸缎袍子上。 桑景南脑海中一片空白,完蛋了,全完了。 先帝朝查出贪墨赈灾粮的官员,是在午门外直接凌迟处死的。 皇上平时最痛恨底下人结党营私捞钱,那可是三十万两白银和十万石粮食!如果皇上看到折子,明天早朝就会下旨拿人,到时候抄家?流放?还是满门抄斩? 眼下到了这个地步,必须找人压住这件事,放眼整个朝堂,能压住这件事情的恐怕也只有萧丞相了。 只要他肯出面,就说是底下人蒙蔽了文谦,文谦只是失察之罪,只要保住命,哪怕丢了官,以后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桑景南咽了咽口水:“你……你以为弄一份假折子上去,皇上就会信你?文谦是朝廷命官,凡事讲究证据确凿……” 裴云霆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桑大人还在嘴硬,也对,毕竟此时你脑子里想的,应该是赶紧备一份厚礼,半夜去敲萧丞相的门吧?” 桑景南刚刚聚拢的一点力气,再次被击溃:“我……我没有!萧丞相与此事无关!” 裴云霆转身往外走:“萧贵妃在国宴上折腾出那么大的动静,如今还被禁足在咸福宫,萧丞相现在焦头烂额,为了保住贵妃的位子,四处奔走。” “你猜,萧丞相现在如果听到‘赈灾粮贪污案’这几个字,是会冒着惹怒皇上的风险保你的儿子,还是会为了撇清关系,第一个站出来请旨砍了桑文谦的脑袋?” 桑景南的脸瞬间惨白如纸,裴云霆不再看他,抬脚跨出书房,青影跟出去,反手将书房门带上。 裴云霆走后,桑景南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做了大半天,直到夜色笼罩了整个京城,尚书府的书房里都没有点灯。 桑景南猛地站起来,在屋里翻找,换下一身惹眼的官服,穿上一件深灰色的粗布长袍。 他没有带随从,顺着后花园的墙根,一路摸到了角门。 丞相府的后门在一处偏僻的死胡同里,桑景南走到门前,抬手,叩门。 两长一短。这是他来送密信时的老规矩,过了许久,门内才有了动静。 门开了一条细缝:“谁啊?” 桑景南掀开斗笠:“是我。劳烦通报相爷,我有万急之事求见。” 门房借着灯光看清是桑景南,脸上的肉拉了下来。 “桑大人?这个时候来,不合规矩吧。” 桑景南直接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硬塞进门房手里:“麻烦通融,真的是十万火急,事关桑某一家老小的性命!” 门房掂了掂那沉甸甸的金锭,犹豫了一下:“大人稍候,小的进去问问管家。” 门重新关上,桑景南站在门外,夜风顺着领口往里灌。他搓了搓手,在原地来回踱步。 丞相府,书房。 萧丞相穿着常服,坐在书桌前,桌上堆着一堆密信,他正烦躁地按压着眉心。 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 “相爷,门房来报,礼部尚书桑景南在后门求见,说是性命攸关的大事。” 萧丞相手里的动作停住,猛地拍在桌面上:“蠢货!他这个时候跑来干什么!” 管家低着头:“相爷,据说他那个大儿子在沧州贪墨的事情,好像捂不住了,这大半夜的跑来,估摸着是走投无路了。” “他儿子自己找死,还想拉老夫下水?”萧丞相抓起桌上的镇纸,狠狠摔在地上。 玉石镇纸碎成两截。 “贵妃在宫里的事情还没平息,这个时候他跑到我府上,是嫌皇上的耳目不够多吗!” “相爷息怒。那老奴去把他打发了?” “让他滚,告诉底下人,从今天起,桑家的人来一个轰一个,老夫不认识什么礼部尚书!” 丞相府后门,桑景南等得双腿发麻。 又过了一会,门终于开了,门房站在门槛里面,把那锭金子扔在桑景南的脚边:“桑大人,您请回吧。” 桑景南一把拉住门槛边缘。 “相爷怎么说?相爷他连见都不愿意见我一面吗?” 管家从门房身后走出来,双手笼在袖子里:“桑大人。” “管家!求您再通报一声,我手上有……” “相爷今日身体抱恙,吩咐了丞相府闭门谢客。”管家语调平平地开口,打断了桑景南的话。 “管家,这可是灭门的大祸!相爷不能见死不救啊!”桑景南嗓门大了起来。 管家往后退了一步。 “相爷还说了,非常时期,桑大人还是先管好自己家宅里的事,莫要在外面乱跑了。” 管家一挥手,两个护院上前,一左一右钳住桑景南的胳膊,直接将他推下石阶。 桑景南被丞相府的护院推下石阶,踉跄了几步才勉强站稳。 他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后门,门缝里连一丝光都没透出来。 桑景南站在胡同口,夜风灌进领口,虽然已经是暖风了,但还是让他没忍住打了一个哆嗦。 萧丞相不见他,这条路彻底断了,他的脑子里乱成一团,想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去找裴云霆。 第405章 断绝父女关系 裴云霆既然能把折子递上去,就一定有办法把折子压下来,只要他肯开口,皇上那边说不定还有转圜的余地。 桑景南抹了把脸,转身往将军府的方向走,走到半路,他又停下了,这个时候去将军府,裴云霆会见他吗? 桑景南想起裴云霆在书房里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心里没底,但不去又能怎么办? 桑景南咬了咬牙,加快了脚步,将军府的大门紧闭,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悠。 桑景南走到门前,抬手敲门,咚咚咚敲了三下,等了好一会都没人应。 桑景南又敲了几下,这次用的力气大了些,门房从里面探出个脑袋,看见桑景南,愣了一下:“桑大人?这么晚了,您这是……” 桑景南急忙上前一步:“劳烦通报一声,我有要事求见将军。” 门房为难地看着他:“大人,这都什么时辰了,将军早就歇下了。” 桑景南从袖子里掏出一张银票,塞进门房手里:“麻烦了,真的是十万火急。” 门房掂了掂那张银票,犹豫了一下:“那您稍候,小的进去问问。” 门重新关上,桑景南站在门外,搓着手来回踱步。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青影站在门槛里,面无表情地看着桑景南:“将军说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若是有急事,可以在早朝前,在上朝的路上等着。” 桑景南一愣:“什么?” 青影没再多说,直接把门关上了,桑景南站在门外,盯着那扇紧闭的门,半天没回过神来。 上朝的路上?裴云霆这是什么意思?桑景南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只能转身往回走。 将军府,主卧房内,桑晚意靠在床头,手里捧着一杯安神茶,裴云霆坐在床边,等着她喝完。 “你让他明天等着你做什么?”桑晚意抿了一口茶,眼睛里闪着好奇的光。 裴云霆抬头看了她一眼:“你猜。” 桑晚意翻了个白眼:“我要是能猜到,还用问你?” 裴云霆走到床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等我明天再告诉你。” 桑晚意拍开他的手,顺手将手里喝完的安神茶都给他:“好吧。” 尚书府内,桑景南一夜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他瘫坐在书房的椅子上,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裴云霆那句话。 上朝的路上等着,等着干什么? 桑景南越想越不对劲,裴云霆既然能把折子递上去,就一定有办法把折子压下来,他让自己在上朝的路上等着,难道是想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自己做什么? 桑京南越想心里越没底,一晚上硬生生的像是老了十岁。 天亮的时候,桑景南换上朝服,顶戴花翎戴在头上,觉得比平日里重了十倍。 轿子停在去午门必经的德胜街拐角处。桑景南没坐进去,就在轿子旁边站着。 直到远处青石板路上传来马蹄的哒哒声,他才猛地抬起头,是裴云霆的马车。 桑景南也顾不上危险不危险的直接冲过去拦住了裴云霆的马车。 车夫急忙勒住大马。 “桑大人好兴致。”裴云霆掀开马车车窗的帘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么早就在这吹风。” “云霆啊,你就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不要为难老夫了,如今文言死了,文煜又搞出那般事情,桑家也就剩文谦了,要是文谦再出事,桑家就真的玩了,到时候对晚意也有影响不是,云霆……” 桑景南顶着头顶的压迫感,硬着头皮说着,还不等说完,就被裴云霆打断了。 “桑大人莫要说笑,晚意是我的妻子,桑家的事情和她并没有多大的关系,桑大人可不要随便攀扯。” 裴云霆的声音透着冷意,桑景南也不敢在这个事情上争辩。 他自知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无颜让桑晚意和裴云霆出手帮助自己,而他也不是没有脑子的,既然裴云霆事先告诉了自己关于文谦的事情,肯定是有回旋的余地的。 至于是什么条件,自己是真想不到了。 “云霆,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 桑景南微微躬身,双手交叠在身前,一点都不像是老丈人在女婿面前的姿态,谦卑的要命。“只要能保住文谦,什么条件老夫都会答应的。” 裴云霆从挑起的窗帘处看了一眼桑景南:“哦?什么条件都可以?” 桑景南抬头看向裴云霆,看了一眼又地忙低下头:“只要老夫能做到的,老夫都会答应。” 桑景南已经最好了准备,无非是自己多给钱或者其他物件,只要能保住文谦。 裴云霆偏了偏头,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宣纸,递给桑景南,桑景南一脸疑惑的接过来,心里忍不住感叹,这密密麻麻的一张纸,怕不是要抄家吧。 桑景南展开,最顶上六个大字,断绝父女关系书,下面洋洋洒洒几百字,字字句句写得清清楚楚:自今日起,桑景南与桑晚意断绝父女关系……再无瓜葛……桑氏族谱之上,立刻除名。 桑景南捏着纸片的手瞬间不可控制地抖了起来。 “你……”他猛地抬头,指着裴云霆,“你们疯了?!” 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要是传出去,他桑景南在朝堂上还怎么抬得起头?桑晚意这个孽障,难道连孝道都不顾了?! “不可能!”桑景南把那张纸狠狠团在手里,“想断绝关系?做梦!” “我是她亲生父亲!血浓于水,这是你们说断就能断的?这文书若是签了,明日我桑家就会沦为京城百官的笑柄!我这个礼部尚书还有何颜面立足朝堂!” 桑晚意就算再与家里不睦,身上也挂着将军夫人的头衔,只要这层关系不断,外人对桑家多少要忌惮三分。 现在裴云霆逼他亲自断了这根线,就等同于斩断了桑家最大的外援。 裴云霆身子前倾,两根手指捏住被拍在窗沿上的宣纸,往回一拽,纸张平顺地回到他手里。 “血浓于水?” 裴云霆将这四个字重新说了一遍,“当年梁夫人病逝,桑大人迎宋岚进门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血浓于水?桑晚意在后院吃残羹冷饭的时候,桑大人怎么没提血浓于水?” 第406章 我签! 桑景南发青,嘴唇动了动,没憋出反驳的话。 裴云霆将宣纸对折,再对折,沿着原路塞回袖兜。 “既然桑大人觉得自己的脸面、桑家的名声,比你大儿子的命重要,那这事没得谈。” 裴云霆抬手叩击车厢侧壁:“走。” 车夫扬起马鞭,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嘎吱的声响,马车擦着桑景南的肩膀向前移动。 桑景南站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脑子里却盘算着利害关系。 如果不签,皇上看到折子必定会雷霆震怒,先帝朝剥皮揎草的惨状历历在目。 桑文谦必死无疑。桑家满门抄斩,男丁流放宁古塔,女眷充入教坊司,他半辈子摸爬滚打换来的乌纱帽,顷刻间化为乌有。 如果签了,签了不过是断掉一个早就离心的女儿,桑晚意这几年连娘家门都不怎么进,逢年过节的节礼更是敷衍了事,这女儿留着也带不来半分实质性的好处。 用一个空壳子嫡女,换回桑家嫡长子的一条命,保全整个家族的荣华富贵。 这笔账,自己也不算太亏,此时马车已经走出去三丈远,桑景南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停下!”桑景南大吼出声,拔腿追上去,双手死死抠住车厢后方的木雕花纹。 车厢晃动,青影偏过头,看着挂在车厢后面的桑景南,手搭在剑柄上往下压了压。 车夫拉紧缰绳,桑景南绕到车窗前,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我签。” 车帘掀开,那张折叠整齐的宣纸再次递出来。 同时递出来的,还有一支蘸饱了墨汁的狼毫笔,以及一盒鲜红的印泥。 桑景南接过笔,看着准备齐活的东西,这是明摆着知道自己肯定会签啊,想到这里桑景南一口气没上来,憋的只咳嗽。 裴云霆靠在马车的座椅上:“青影,给桑大人顺顺气,被耽误了正事。” “是。”青影答应着就要跳下马车,桑景南急忙摆手。 “不用不用。” 桑景南自己顺过来气,将宣纸平摊在车窗外的木托上。 这是他第一个女儿,当年梁心好生下她的时候,他也曾高兴过抱在怀里哄过,但那点微薄的父女情,早就被权力和欲望消磨殆尽了。 桑景南牙关紧咬,笔尖落下,飞快地划出自己的名字。 看着桑景南按上自己的大拇指印后,裴云霆伸出手,两根手指夹起宣纸边缘。 纸张收回车厢,青影坐在前面,侧过头看了一眼桑景南。 这老狐狸平时在朝堂上满嘴仁义道德,真到了性命攸关的时候,卖起女儿来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那折子……”桑景南两只手扒着窗框。 “桑大人放心,今日我自然是不会让桑大公子有事的。”裴 云霆将宣纸吹了吹,贴身放好,“你的好儿子保住了,不过桑大人记清楚,从签下这名字起,晚意与你桑家,再无瓜葛,日后若是再打着她的名义在外面招摇撞骗……可别怪我不客气。” 裴云霆放下车帘,马车重新启动,车轮碾压石板的速度越来越快,带起一阵冷风。 桑景南独自站在长街正中,天色已经大亮,早市的小贩开始挑着担子经过,有人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官服皱巴巴的朝廷命官。 桑景南低头,看着自己右手大拇指,指腹上那层厚厚的红印泥还没有干透,黏糊糊的,及其刺眼。 前方十几步外,裴云霆的马车突然停下来,车厢侧面的布帘被一只修长的手挑开。裴云霆侧过脸,直视后方。 桑景南猛地抬起头,难道裴云霆觉得刚才的条件不够,还要再加点什么? 桑景南顾不上整理满是褶皱的官服,快步小跑过去:“云霆,还有事?” 裴云霆视线落在桑景南那根沾满红泥的拇指上,停留了一息,随后移开:“过几日,我会派人去一趟桑家陵园。” 桑景南愣住,陵园?去那里干什么? “岳母的墓,我会一并迁走。” 桑景南的脑子里嗡地响了一声。 迁坟? 出嫁的女儿和娘家断绝关系,这在京城里已经是骇人听闻,如今连死了十几年的正妻,也要从夫家的祖坟里迁出去? 这要是办成了,桑家列祖列宗的脸面全都被扔在地上踩碎了,以后京城同僚会怎么议论他桑景南? 一个连原配发妻的坟都留不住的男人,简直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桑景南猛地挺直腰板,手指指着车窗内的裴云霆。 “欺人太甚!晚意不懂事,你也跟着胡闹!梁氏生是我桑家的人,死是我桑家的鬼!入了桑家的祖坟,岂是你说迁就能迁的!” 裴云霆看着外头暴跳如雷的桑景南,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桑大人似乎没听懂。断绝文书已经签了,晚意既然不姓桑,她的生母自然也没有留在桑家陵园的道理。这是通知,不是商量。” 桑景南胸膛剧烈起伏,他转头看向周围,早市的摊贩已经停下手里的活计,纷纷朝这边张望,那几个卖早点的妇人甚至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好……好。”桑景南连说了两个好字,双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你们既然要做得这么绝,那就随你们的便!只盼裴将军信守承诺,把文谦的事抹平。” 裴云霆放下车帘:“走。” 马鞭在空中抽出清脆的响声,马车重新加速,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这一天的早朝,桑景南过得极其煎熬。 大殿之上,皇帝端坐在龙椅上,底下的百官按部就班地上奏,桑景南站在队列里,两只耳朵竖着,就怕出现关于文谦的字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一直到日上三竿,大殿内全都是常规的政务,萧丞相今天也是一言不发的。 退朝的静鞭响起,无事发生,没有任何人提及沧州赈灾粮的案子,皇帝甚至还赏赐了几个在地方治水有功的官员。 桑景南走出大殿的时候,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白玉阶上,旁边的同僚扶了他一把,问他是不是身体不适,他胡乱应付过去,快步走出宫门。 回到尚书府,桑景南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派了心腹去街面上打听,又派人去大理寺和刑部附近蹲守。 第407章 卖女求荣的家伙 整整一天过去,没有任何关于桑文谦的风声,桑景南终于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整个人瘫在太师椅上。 桑景南还在感叹裴云霆的手段,递上去的折子都能这样压下来,看来以后自己行事要更加小心了。 桑景南自然是猜不到,那份所谓的罪证折子,压根就不存在。 倒不是裴云霆不知道桑文谦的罪证,而是他根本没有往上递,毕竟还不到时候,但是用来拿捏一下桑景南还是可以的。 将军府,书房内,青影汇报完今天尚书府的动静,略微停顿了一下:“将军,那份关于桑大公子贪墨的账目……” “账目是真的,事情也是真的,不过,那本折子,我没往上递。”裴云霆从怀里掏出那张叠得整齐的断绝文书。 “去把夫人请来。” 片刻后,桑晚意推门走进书房。 她刚沐浴完,身上带着淡淡的皂荚香气,头发随意挽在脑后。 “怎么了?”桑晚意走到书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裴云霆没有说话,直接把那张宣纸推到她面前。 桑晚意低下头,纸张展开,最上面那几个大字映入眼帘。 她视线迅速扫过正文,最后定格在右下角的签名和那枚鲜红刺眼的指印上。 桑晚意的手指按在纸张边缘,她料到裴云霆会出手,但绝对没料到速度会这么快。 “你到底干了什么?桑景南最重脸面,让他主动签这种断绝父女关系的文书,比杀了他还难,你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桑晚意抬起头,直视对面的男人。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简明扼要地把桑文谦贪墨的事情,以及今天早上在马车外发生的事复述了一遍。 桑晚意听完,把手里的宣纸放下,眼底划过一丝波动,桑景南的虚伪和冷血,她早就见识过,为了大儿子的前程和自己的官帽,放弃一个没有利用价值的女儿,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不过是一份假折子,就把他吓破了胆。”桑晚意轻嗤一声,“就算没有这份假折子,他迟早也会因为桑文谦的事栽跟头。”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的脸继续说道:“你急着把这件事办成,不单单是为了帮我出口气吧?” 裴云霆的身子微微前倾:“萧贵妃在国宴上的事还没完。皇上虽然只是禁足,但暗中已经在查萧丞相的底了。” 裴云霆停顿了一下:“萧家一旦倒台,桑景南作为萧丞相的门生,绝对跑不掉,桑家被清算,只是时间问题。” 桑晚意听着,如果桑家被抄家流放,她作为出嫁的女儿,虽然不一定会被牵连杀头,但处境绝对会受到极大的波及。 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到断绝文书,彻底从桑家这座即将沉没的破船上跳下来,是最稳妥的做法。 裴云霆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桑晚意身边:“除了这个,还有一件事。” 桑晚意抬头,裴云霆视线落在她的眸子上:“岳母当年病逝的事,我找到了新的线索。” 桑晚意惊讶的看着裴云霆,母亲的事?裴云霆竟然在查母亲的事,这件事她记得自己从未和裴云霆提起过啊。 裴云霆大概是看出了桑晚意的疑惑,就说道:“我知道你在查岳母的死因,只是你不说我也不好问你,只能暗中保护你,这次也是凑巧知道了一些。”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眼眸中情绪翻滚,她没有怪他的意思,其实她也清楚,自己平日里出去,除了青影,裴云霆的暗卫也有跟着自己的,自己也没有刻意瞒他,只是觉得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就没想麻烦他。 如今,既然他也查到了东西,自己自然没有怪罪的意思。 看桑晚意不说话,裴云霆往前探了探身子:“我不是故意要……” 裴云霆还没说完,桑晚意就摇摇头:“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之前我没说是不想麻烦你,如今我一直没有进展,你查到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么会怪你。” 裴云霆眉眼柔和的看着桑晚意,嘴角轻扯,语气更是软的一塌糊涂:“就知道你不会真的怪我。” “那你查到了什么?”桑晚意直视面前的男人,“是不是和萧丞相有关?” 裴云霆拉过一张圈椅,在她面前坐下:“嗯,应该是有关系,只是还没有直接的证据。” “具体的细节,青影还在查实,相信过几日会有确切的消息。” 桑晚意点点头,脑子里的线索快速交织,如今萧贵妃被禁足,萧丞相四处奔走,裴云霆今天拿桑文谦的账本诈桑景南。 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在往萧家身上引,桑晚意总觉得他并不是简单的调查消息,他是在布杀局。 “你要对萧丞相下手。”桑晚意试探性的说出自己的想法。 裴云霆没有接话,偏过头,视线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承认。 桑晚意抬起手,拽住裴云霆的衣袖,用力往下一扯:“裴云霆。” 裴云霆转过头。 “你若是想把萧家连根拔起,这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桑晚意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我既然嫁给了你,做了你的夫人,就断然没有让你自己去的道理,更何况这其中还牵扯到我母亲的死。” 桑晚意并不是在打击裴云霆的志气,萧家是当朝第一权臣,根基深厚,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单凭一个没有实权的将军,拿什么去撼动这棵大树? 除非,他手里有足以让皇上立刻下旨诛九族的底牌。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这女人胆子极大,这个时候并没有想着她自己的出路,而是提醒他,他们是夫妻,她会和他一起面对。 而此时,若是告诉她真相,她便彻底被绑在这艘随时会沉的船上,若是不说,以她的性子,定会自己去查,到时候还会引起一些不必要的误会。 “青影。”裴云霆冲着门外喊了一声。 “属下在。” “退到院外,任何人不得靠近书房。” “是。” 院子里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随后归于平静。 第408章 裴云霆真实的身份 裴云霆坐在圈椅上,定定地看着桑晚意:“其实我不姓裴。” 桑晚意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一脸的疑惑,不姓裴?说实话自己确实没有想过这个事情,只是觉得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到没有想过身份问题。 而且上辈子自己和裴云霆的见面次数都是屈指可数的,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姓凌。”裴云霆淡淡的说道。 桑晚意有一瞬间的宕机,凌是当今圣上的形式,而当今圣上兄弟几个,除了死去的秦王,活着的只有齐王和安王。 “难道你是……秦王……” “没事,我是秦王唯一的遗腹子。”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声音平稳:“当年太上皇病重,意属我的父王继位。” “可是当今圣上,也就是当时的晋王,联合了萧丞相。” “萧丞相当时是我父亲最信任的幕僚,秦王府大半的防卫布署都在他手里。” “他把布防图交给了晋王,换来了如今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之位。” “晋王带兵冲进秦王府,以谋反的罪名,就地诛杀了秦王府上下三百多口人。” “那时候我还小,但是已经记事了,是你的外祖父梁老将军带着亲卫,拼死杀出一条血路,把我母亲送出了京城。” 桑晚意手指抠住桌沿,祖父?当年祖父全家战死,难道也跟这件事有关? “长公主安排了死囚替换,买通了城门的守卫,我母亲一路逃到江南,追兵一直没断过。” 裴云霆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为了不拖累护送的人,也为了让我能活下去,母亲当着追兵的面撞刀自杀了。” 桑晚意感觉心口被重物捶打了一下。 “我被一路护送到了江南,而那时候的裴霖也就是我的养父和养母陈月苒恰好也在江南,他们当时的儿子早夭,长公主就把我替换了,我就顶替了他们儿子的位置活了下来。“ “从那天起,世上没了秦王世子,只有裴家二房的裴云霆。” 桑晚意坐在原处,消化着这些信息,秦王之子,谋逆之罪的遗孤。 裴云霆的身份一旦暴露,皇上绝不会放过他。 当年能杀秦王满门,现在就能杀裴家满门。 她作为裴云霆的妻子,九族之内,必死无疑。 她有两个选择,第一,拿着和桑家那边的父女关系断绝文书,立刻远走高飞,隐姓埋名,凭她手里的银子,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第二,留下来,跟裴云霆一起,对抗当朝最强大的两股势力,萧家和皇权。 第一个选项很安全,但她不甘心,母亲的死因还没查清,祖父全家的血债还没算,而这个男人,她自然也不会放弃他。 她抬起头,看向裴云霆,这个人把最致命的把柄交到了她手里。 桑晚意还没有从刚才的消息中消化好,裴云霆又继续说道:“还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你外祖当年给你定的婚事,不是裴云州。” 桑晚意愣了一下:“祖父给我定的婚事?” “嗯,你和裴家的婚事不是桑景南求得,是梁老将军和裴宏将军定下的。” 桑晚意心里动了一下,不是裴云州,那裴家合适的无非就是裴云霆了。 “这裴家和我适龄婚配的除了裴云州,那剩下的岂不是就是你了?” 裴云霆伸手拉住桑晚意的手腕,指腹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温热的触感顺着肌肤传过来。 “你猜得没错。”裴云霆看着她的眼睛,“当年梁老将军和裴宏将军定下的那门娃娃亲,庚帖上写的名字是裴云霆桑晚意。” 桑晚意任由他握着手,脑子里飞快地把当年的事情过了一遍,她垂下眼帘,看着两人交叠在一起的手。 原来兜兜转转,自己和裴云霆才是正确的,那自己上一辈子经历的那些苦那些痛到底是谁导致的。 “既然庚帖上写的是你我的名字,那后来怎么就变成了我嫁给裴云州,桑婉婉嫁给你?这中间,是谁动了手脚?” 裴云霆松开她的手腕,顺势拿起桌上的紫砂壶,给两人面前的茶杯重新添上热茶。 裴云霆把茶杯推到她手边:“是宋娴云。” 桑晚意端起茶杯的手停在半空,眉头紧紧拧在一起。 “裴宏将军战死后,裴家大房失去了顶梁柱。” 裴云霆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裴云州从小就是个药罐子,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宋娴云心里比谁都清楚,大房要想在京城继续立足,裴云州就必须走文官的路子,而走文官的路子,最需要的就是岳家的帮衬。” 桑晚意把茶杯重重地搁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所以她盯上了我。”桑晚意接上他的话,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那时候我外祖父还是骠骑大将军,手握重兵,桑景南虽然只是个侍郎,但背靠着梁家这棵大树,前途无量,宋娴云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一块跳板?” “没错。”裴云霆点点头。 “宋娴云打心眼里看不上桑婉婉,一个路边捡来的来路不明的野丫头,就算挂着桑家养女的名头,骨子里也是低贱的,她怎么可能让这种人占了大房长媳的位置,去配她的宝贝儿子?” 裴云霆停顿了一下,视线落在跳动的烛火上,眼神变得幽深:“裴宏将军刚战死那阵子,裴家上下乱成一锅粥,宋娴云借着当家主母的身份,暗中买通了保管庚帖的管事,修改了婚配的名字。” “真是好算计。”桑晚意气极反笑. “宋娴云为了她儿子的前程,偷了我的婚约,让我在这大房里受了这么多年的窝囊气,她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她的宝贝儿子最终还是勾搭上了当初她看不上的桑婉婉。” 裴云霆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眼底浮现出几分笑意. “这也算是阴差阳错,宋娴云费尽心机算计了一场,最后你还是成了我的夫人,兜兜转转,到底还是如了梁老将军当年的愿。” 第409章 他觊觎我母亲,已经很久了 桑晚意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里的那股火气莫名地散去了大半。 她想起自己刚重生回来时,为了摆脱裴云州那个烂摊子,果断选择和裴云霆合作,那时候她只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好用的盟友. 却没想到,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被外祖父定下了,这也算是她这一世为数不多的幸运之一了。 “外祖父当年……为什么要定下这份婚约呢?” 桑晚意回过神来后开口问道,自己的祖父一生戎马,心思算的上及其的缜密,如果只是为了给她找个好归宿,大可以挑京城里那些门当户对的世家公子. 哪怕不会情投意合,但以自己的身份地位肯定也会被好好对待的,为什么偏偏选中了裴家二房这个处境尴尬的裴云霆? 裴云霆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梁老将军当年参与了护送我母亲出城的行动,他知道我是秦王的血脉,也知道长公主把我安置在裴家二房,他把最疼爱的外孙女许配给我,一来是为了用梁家的势力暗中护着我,二来……大概也是觉得,我这条命是他拼死保下来的,将来定不会亏待了你。” 桑晚意眼眶微微发热,外祖父到死都在为她铺路. 哪怕是在那种朝不保夕的绝境里,依然想尽办法给她留了一条退路,只可惜,前世的她被桑景南和宋岚蒙蔽了双眼,被宋娴云的算计毁了一生,直到死都没能明白外祖父的苦心。 “宋娴云欠我的,我会一笔一笔跟她算清楚。” 桑晚意深吸了一口气,把眼底的酸涩压下去,眼神重新变得清明锐利。 “大房现在已经是个空壳子了,裴云州这辈子算是废了,等我把桑家那边的事情处理干净,宋娴云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 裴云霆看着她这副斗志昂扬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夫人想怎么做,放手去做便是,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桑晚意白了他一眼,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少来这套,你现在的处境比我好不到哪去,秦王遗孤的身份一旦暴露,皇上第一个要砍的就是你的脑袋。” 提到皇上,书房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裴云霆脸上的笑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寒霜。 “皇上……”裴云霆此时说出这两个的时候语气里透着令人胆寒的杀意,“他欠我们秦王府的,可不止是那个皇位。” 桑晚意放下茶杯,直视着他:“当年秦王府被满门抄斩,真的是因为谋反吗?” “谋反?”裴云霆冷嗤一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太上皇病重时,早就拟好了传位诏书,传位给我父王,是当今圣上,也就是当时的晋王,联合了萧丞相,趁着父王进宫侍疾的机会,带兵封锁了皇宫,伪造了圣旨。” “他不仅要抢皇位,他还要斩草除根,秦王府上下三百多口人一夜之间全部殒命,可是,他唯独下令,要留我母亲活口。” 桑晚意愣住了,留活口?在那种斩草除根的屠杀中,特意留当家主母的活口,这绝对不合常理。 “为什么?”桑晚意脱口而出。 裴云霆抬起头,看着桑晚意,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厌恶和恶心:“因为他觊觎我母亲,已经很久了。” 桑晚意觉得自己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般恶心,她瞪大眼睛看着裴云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觊觎……自己的亲嫂子?”桑晚意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裴云霆冷笑了一声,端起面前已经有些发凉的茶水,一饮而尽,似乎想借此压下心头的火气。 “很荒唐是吧?”裴云霆把空茶杯重重地顿在桌上,“我母亲柳雁茹,当年是京城出了名的才女,容貌更是倾国倾城,晋王还在潜邸的时候,就对我母亲动了歪心思,只可惜,我母亲早就和父王两情相悦,太上皇也亲自赐了婚。” 裴云霆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满是血丝:“晋王一直把这件事记在心里,他带兵冲进秦王府的那天,特意交代手下的将领,谁敢伤秦王妃一根头发,诛九族,他打的算盘很好,杀了我父王,灭了秦王府满门,然后把我母亲掠进宫里,藏在深宫后院,当他的禁脔。” 桑晚意双手紧紧攥成拳头,她以前只觉得当今皇上是个心机深沉、手段狠辣的帝王,却没想到,那张道貌岸然的龙椅上,坐着的竟然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畜生。 “那你母亲……”桑晚意声音有些发颤。 “我母亲性子刚烈,怎么可能受这种奇耻大辱。” 裴云霆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梁老将军带着亲卫拼死把她护送出城,追兵在后面紧追不舍,母亲知道,只要她活着,晋王就不会罢休,护送她的人一个都活不了,更何况,她还要护着我。” 裴云霆停顿了很久,书房里只能听到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在江南的一个渡口,追兵把他们逼到了绝路。” 裴云霆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了一下,“母亲为了保住我,也为了断绝晋王的念想,这才当着追兵的面自杀了。” 桑晚意眼眶通红,她站起身,走到裴云霆身边,伸手抱住他的肩膀,裴云霆没有动,只是将头轻轻靠在她的腰侧,双手环住她的腰。 “都过去了。”桑晚意的手指穿插在他的头发里,轻轻安抚着。 “这笔血债,我们迟早要向他讨回来。” 裴云霆把脸埋在她的身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手,直起身子:“晋王得知我母亲自尽的消息后,心里的那股执念反而变得更加扭曲。” 桑晚意心里咯噔一下。 “他把目光,转向了我母亲的亲妹妹,也就是我的姨母,柳雁蓉。” 裴云霆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无力感。 桑晚意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当今皇后?!” 第410章 皇后,是我母亲的替身 桑晚意怎么也没有想到,凌玄瑾竟然会玩替身这一套,只可惜,可怜了当今的皇后。 “对,就是现在的皇后。” 裴云霆点点头,“我姨母比我母亲小五岁,容貌有七分相似,当年秦王府出事的时候,姨母已经许了人家,连日子都定好了,可是晋王登基后,直接下了一道圣旨,以莫须有的罪名,把姨母的未婚夫一家下了大狱,秋后问斩。” 桑晚意只觉得浑身发冷,皇权之下,人命简直比草芥还要低贱。 “晋王派人去柳家传话,只要姨母肯进宫,柳家上下几十口人的命就能保住,姨母没有选择。她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被一顶小轿抬进了皇宫,从那天起,她就成了我母亲的替身,成了这深宫里的一具行尸走肉。” 桑晚意终于明白,为什么前世的时候自己曾为听说过皇后的消息,也没有见过皇后的真面容,她明明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却从来不争不抢,对皇上的恩宠更是避之不及,原来,她每天面对的,是逼死自己亲姐姐、杀害自己未婚夫的仇人。 “皇上对皇后……好吗?”桑晚意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好?什么叫好?”裴云霆冷笑一声,“他把对母亲的执念全都强加在姨母身上,姨母稍有反抗,他就会拿柳家人的性命来威胁,这些年,姨母在宫里如履薄冰,生下三公主后,更是彻底闭门不出,皇上也不在意,只要姨母还活着,还在他眼皮子底下,他就觉得满足了。” 桑晚意跌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哄哄的,皇家这些见不得光的龌龊事,简直刷新了她的认知。她看着裴云霆,这个男人背负着血海深仇,在仇人的眼皮子底下隐忍了这么多年,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他心里该有多苦。 “所以,你安插云婕妤在宫里,不仅仅是为了打探消息,也是为了暗中保护皇后?”桑晚意理清了其中的关节。 裴云霆点头:“姨母在宫里孤立无援,我必须留人在她身边,云梦原本是个好棋子,只可惜,她最近的心思越来越大了。” “云梦的事,我们回头再处理。”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你放心,那接下来的路,我们一起走,皇上欠你们秦王府的,欠柳家的,还有欠我外祖父的,我们一笔一笔跟他算。” 裴云霆看着她坚定的眼神,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他知道桑晚意聪明果断,但当她毫不犹豫地选择和他站在同一阵线,共同面对这滔天的皇权时,他还是忍不住心头一热。 “好。”裴云霆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算。” 书房里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朵小小的灯花。 桑晚意反握住裴云霆的手,脑子里的线索开始迅速拼凑,秦王府灭门,柳家被迫妥协,这些都是皇上登基前后的事,那么后来呢? “我外祖父全家战死沙场,是不是也是皇上的手笔?” 桑晚意盯着裴云霆的眼睛,问出了这个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 当年梁家军在西北边境遭遇敌军主力,粮草迟迟未到,援军更是连个影子都没有。 梁老将军带着三个儿子,死守孤城半个月,最终城破人亡,消息传回京城,皇上痛哭流涕,追封了梁老将军,还给了梁家极高的抚恤。 可桑晚意重活一世,加上刚才裴云霆说的那些,越发觉得祖父的死不过是帝王心术算计后的结果。 裴云霆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沉重地点了点头:“梁老将军手握重兵,在军中威望极高,更致命的是,他知道太多当年的秘密,皇上登基后,皇位坐稳了,第一件事就是清算当年和秦王走得近的旧臣,梁家,自然首当其冲。” “梁老将军战死的关键证据我还在调查,不过也用不了多久了。”裴云霆还有一些消息不确定,就没有告诉桑晚意。 桑晚意咬紧了后槽牙,果然是这样,外祖父一生忠君爱国,最后却死在了自己效忠的君王手里。 “那长公主呢?”桑晚意继续追问,“长公主是皇上同父同母的亲姐姐,为什么后来会被发配到那么偏远的外地?” “因为长公主当年帮了我。”裴云霆解释道。 “长公主和秦王关系极好,她暗中用死囚替换了我,把我送出京城,这件事虽然做得很隐秘,但皇上生性多疑,后来还是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他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直接杀了自己的亲姐姐,所以只能借故把长公主赶出京城,并且暗中给驸马下了慢性毒药,让他们这辈子都生不出孩子,彻底断了长公主的指望。” 桑晚意听得背脊发凉。连自己的亲姐姐都能下此毒手,这个皇上,简直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外祖父的死,长公主的遭遇,都和皇上脱不了干系,那么,她母亲梁心好的死是不是也和皇上有关。 “我母亲……”桑晚意声音有些干涩,“我母亲在梁家出事后不久,就因为急病去世了,我一直在调查,却收获不大,这是不是皇上为了斩草除根,暗中下的毒手?” 裴云霆看着她,反手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变得异常笃定:“岳母的死倒是和皇上无关。” 桑晚意愣住了,她猛地抬起头:“你说什么?和皇上无关?” “对。”裴云霆点头,“我查过当年的卷宗,也暗中审问过当年在尚书府伺候的老人,皇上虽然忌惮梁家,但梁心好毕竟只是个出嫁的妇人,对皇权构不成任何威胁。皇上当时忙着稳固朝局,根本没有精力去对付一个后宅妇人。” 桑晚意的大脑飞速运转。如果不是皇上,那会是谁? 裴云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急,我一直在派人暗中调查着,用不了太久了。” 桑晚意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心里莫名的安心了不少。 第411章 两个人的秘密 桑晚意从裴云霆的怀里慢慢退了出来,她站直身子,视线落在书桌上那盏跳动的烛火上,看了好半晌。 “你连秦王遗孤这么致命的底牌都交到了我手里,我若是再瞒着你些什么,倒显得我这人不知好歹了。”桑晚意转过身,走到书桌后头,拉开最底下的那个带锁的抽屉。 她从里面拿出一个用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放在桌面上,修长的手指挑开黑布的结扣,一层层剥开。 一张赤红色的半脸面具赫然出现在裴云霆的视线里,面具的材质似金非金,似木非木,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羽毛纹路,在烛光的映照下,那只展翅欲飞的朱雀仿佛活了过来,透着难以言喻的诡异与威压。 裴云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子猛地坐直,双手瞬间按在桌沿上。 “你从哪里弄来的这个东西?”裴云霆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 桑晚意拉开椅子坐下,指尖在那张朱雀面具上轻轻点了点:“天机阁。” 听到“天机阁”三个字,裴云霆的下颌线瞬间绷紧,他抬起眼,目光锐利地锁住桑晚意的脸:“你怎么会跟天机阁扯上关系?那个地方的水深得连我都探不到底,你知不知道这面具代表着什么?” “我当然知道。”桑晚意迎上他的视线,语气平静,“这面具代表着天机阁四大情报官之一的朱雀,而上一任朱雀,就是我的母亲,梁心好。” 裴云霆按在桌沿上的手猛地收紧,他看着桑晚意,脑子里快速将这些年查到的零碎线索拼凑起来。 桑晚意没有停顿,继续说道:“前一段时间,大同钱庄的沈庄主找上我,把我带去了天机阁的地下暗阁,那个戴着金色面具的阁主亲口告诉我,我母亲当年是天机阁最顶尖的情报官,他把这个面具交给我,给了我三个月的考察期,让我查清两件事。” 桑晚意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我母亲真正的死因。第二,我外祖父梁家满门战死沙场的真相。” 裴云霆站起身,绕过书桌走到桑晚意身边,视线再次落在那张赤红色的面具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难怪……”裴云霆低声喃喃了一句,“难怪我这些年派人去查岳母的过往,总是查到一半就断了线索,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抹平了一切痕迹,如果她是天机阁的朱雀,那这一切就说得通了。” 桑晚意转头看着他:“你刚才看到这面具的时候,反应那么大,你是不是也查过天机阁?” 裴云霆点点头,神色变得异常严肃:“我不仅查过,而且查了整整五年,当年我暗中建立自己的情报网,想要追查秦王府灭门的细节,好几次都和天机阁的人撞上,这个组织极其庞大,眼线遍布九州,但他们行事却非常诡异。” “怎么个诡异法?”桑晚意追问。 “他们号称无所不知,只要出得起价钱,什么情报都能买到,但我发现,他们真正在做的,并不是买卖情报。”裴云霆眸中全是翻滚的情绪,“他们似乎在暗中保护着什么东西,或者说,他们在死守一个惊天的秘密。” 桑晚意眉头紧锁:“保护东西?什么东西?” “具体是什么,我至今没有查出来。”裴云霆摇了摇头,“天机阁的核心机密防守得如同铁桶一般,我派进去的三个顶尖暗探,全都有去无回,但我可以确定的是,那个东西足以颠覆整个朝局。” 桑晚意脑子里飞速运转,她看着桌上的朱雀面具,将阁主的话和裴云霆的调查结合在一起。 “如果天机阁真的在保护那个东西,那我母亲作为最顶尖的情报官,必然接触过核心机密。”桑晚意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阁主说,桑景南那种软骨头,根本布不出那样天衣无缝的局来害死我母亲,也就是说,桑景南和宋岚,不过是别人手里的一把刀。” 裴云霆接上她的话:“真正要杀岳母的,是那些想要得到那个东西,或者想要掩盖那个秘密的人,岳母大概率是因为保护那个东西,才招来了杀身之祸。” 桑晚意觉得后背渗出一层冷汗,她一直以为母亲的死只是后宅里的争风吃醋,是宋岚为了上位使出的阴毒手段,可现在看来,那场看似普通的急病,背后竟然牵扯着天机阁、朝局,甚至可能是皇权。 “我终于有方向了。”桑晚意咬着牙,眼底燃起两团怒火,“只要查清天机阁到底在保护什么,就能揪出当年指使桑景南害死我母亲的幕后黑手。” 裴云霆看着她这副模样,伸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源源不断地传过去。 “晚意。”裴云霆叫了她一声,“既然你已经接了天机阁的任务,那有些事情,我原本想等查得再确凿一些再告诉你,现在看来,不能再瞒你了。” 桑晚意反手抓住他的手腕:“是不是关于我外祖父的死?” 裴云霆看着她的眼睛,沉重地点了点头。 “你刚才问我,梁家军全军覆没是不是皇上的手笔。” 裴云霆反手将她的手包裹在掌心里,“我告诉你,是,而且,梁老将军的死,和我,和秦王府,有着脱不开的干系。” 桑晚意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她死死盯着裴云霆的脸,等着他接下来的话。 裴云霆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戾气。 “当年梁老将军护送我母亲出城后,并没有立刻返回边关,而是暗中折返了京城,他是个眼里揉不得沙子的人,秦王府三百多口人死得不明不白,他怎么可能咽得下这口气。” “外祖父去查了?”桑晚意声音发紧。 “不仅查了,他还查到了最致命的证据。” 裴云霆咬着后槽牙,“他查到了皇上当年伪造太上皇传位诏书的蛛丝马迹,甚至找到了那个被皇上灭口的起居注史官留下的血书。” 第412章 祖父他什么都查清楚了 桑晚意倒抽了一口凉气,伪造诏书,梁老将军手里捏着这样的证据,简直就是把自己的脑袋悬在了刀刃上。 “外祖父拿着证据去质问皇上了?” 桑晚意太了解梁老将军的脾气了,他绝对干得出这种事。 “是。”裴云霆点头,“梁老将军拿着那份血书,并没有当众揭穿,而是顾念着大局,怕朝局动荡引来外敌入侵,他逼着皇上善待秦王旧部,逼着皇上收回对长公主的打压。” “皇上答应了?” “皇上表面上痛哭流涕,发誓说当年是受了萧丞相的蛊惑,甚至当着梁老将军的面写下了罪己诏,交由梁老将军保管。” 裴云霆冷笑出声,“梁老将军信了那个畜生的眼泪,以为他真的有悔过之心。” 桑晚意的手指在裴云霆的掌心里剧烈地颤抖起来,她已经猜到了结局。 “梁老将军找上皇上的三天后,西北边关告急。”裴云霆的声音变得有些沙哑,“皇上下旨,命梁老将军率领十万梁家军火速驰援,梁老将军没有半点犹豫,点齐兵马就出发了。” 裴云霆停顿了一下,看着桑晚意渐渐发白的脸色:“可是,梁家军刚出京城不到五百里,他们详细的行军路线图、粮草押运的节点、甚至连梁老将军亲自制定的峡谷布防图,就已经完完整整地摆在了敌军主帅的案头上。” 桑晚意猛地抽回手,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十万大军,在那个叫落魂谷的地方,遭遇了敌军五倍兵力的埋伏。” 裴云霆眼眶通红,“敌军对他们的阵型了如指掌,专门针对梁家军的弱点进行绞杀,粮草被烧,退路被断,梁老将军带着三个儿子,在谷里死战了整整七天七夜。” 桑晚意眼泪夺眶而出,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她 仿佛看到了那个从小把她扛在肩膀上的老人,浑身是血地站在尸山血海里,看着身边倒下的将士,看着自己的儿子一个个战死。 “没有援军,连个报信的活口都没能突围出来。”裴云霆伸手将桑晚意揽进怀里,紧紧抱住她颤抖的身子。 “皇上故意压下了边关的求援急报,整整压了半个月,等朝廷的援军慢吞吞地赶到落魂谷的时候,那里只剩下十万具被野狗啃食的尸骨。” “是他……是他把路线图泄露出去的!” 桑晚意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为了拿回那份罪己诏,为了掩盖他篡位的真相,他竟然拿十万将士的命去填!” “是。”裴云霆任由她掐着,手掌一下下顺着她的后背。 “皇上不仅要梁老将军死,他还要整个梁家军全军覆没,只有这样,那个秘密才能永远被埋在黄沙之下。” 桑晚意猛地推开裴云霆,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身后的椅子被带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泪水已经被极度的仇恨烧干了。 “路线图是绝密。”桑晚意双手撑在书桌上,死死盯着裴云霆。 “皇上深居宫中,他不可能自己跑去边关把图纸交给敌军,这中间,必然有人替他跑腿,必然有人替他递这把刀!” 裴云霆弯腰扶起倒在地上的椅子,扶着桑晚意重新坐下。 “你说的没错。”裴云霆将桌上的朱雀面具重新用黑布包好。 “皇上当年刚登基,根基未稳,他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路线图送出去,就必须动用朝中极其信任,且有能力接触到兵部机密的人。” 桑晚意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萧丞相。” “对。”裴云霆点头,“当年萧丞相正是兵部尚书,梁家军出征的粮草调拨、路线规划,全都要经过兵部的手,萧丞相有绝对的便利,可以复制一份路线图。” “可是,萧丞相虽然是兵部尚书,但他手底下并没有能够在边关自由穿梭、且不引起敌军怀疑的暗线。”桑晚意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裴云霆,“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既能接触到梁家核心机密,又不会被梁老将军防备的人。” 裴云霆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眼神变得越发深邃。 桑晚意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她脑海里闪过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那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是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心脏。 “桑景南……”桑晚意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浑身不可抑制地发起抖来。 裴云霆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膀:“晚意,你冷静点。” “你让我怎么冷静!”桑晚意猛地甩开他的手,眼底满是疯狂的恨意,“当年桑景南只是个小小的礼部侍郎,他凭什么能在梁家倒台后,迅速攀上萧丞相这棵大树?他凭什么能在短短几年内平步青云,坐上礼部尚书的位置?” 桑晚意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此刻她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 裴云霆将她紧紧的抱在怀里:“这件事还有待查证,你千万别急坏了自己的身子。” 桑晚意的手死死的抓着裴云霆的小臂,大概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的力气,裴云霆也没有躲,任由她掐着自己。 过了好半晌,桑晚意直起身子:“我没事。” “桑景南的事,先放一放,现在没有实证,动他反而打草惊蛇。” 裴云霆看着她,这女人刚才还红着眼眶浑身发抖,转眼就把情绪收拾干净开始盘算利害了,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重新给她倒了一杯热茶。 桑晚意接过来,喝了几口热茶,心里才算冷静下来:“只可惜我那三个舅舅,正值当年,就这么被害死了。” 裴云霆倒水的手顿了一下:“落魂谷一战,后来皇上派人去搜过尸体,梁海和梁牧两位将军的尸体并没有知道,这也是这几年皇上让我暗中调查的事情,也是当初我们换亲,皇上没有细究的原因。” 第413章 二舅和三舅可能还没死? 桑晚意不自觉的咽了咽口水,此时的她虽然很乱,但是思路却异常的清晰:“也就是说我二舅舅和三舅舅可能没死?” “嗯。”裴云霆点点头,“朝廷派人去收尸的时候,只找到了梁老将军和梁山将军的尸体。” 裴云霆从书桌的暗格里抽出一张泛黄的舆图,摊开在桌面上,舆图上用朱砂标注了几个点,从落魂谷往西南方向延伸,一直标到了滇南边境。 “落魂谷破城之后,其实是有一支不到五十人的残兵从谷底的暗河突围了出去,这条暗河通往西南的密林,地势复杂,敌军的骑兵追不进去。” 桑晚意扑到桌前,两只手撑在舆图两侧,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几个朱砂标记。 “这支残兵的去向,我追踪了三年,线索断断续续的,最远追到了滇南的苗寨附近。”裴云霆的手指在舆图最南端的一个红点上敲了敲,“去年我派了两个人过去,在当地打听到一些消息,说十几年前确实有一批伤兵被苗寨的人收留过,为首的是两个身材高大的汉人,其中一个左臂断了,另一个后背有一道从肩膀劈到腰的刀疤。” 桑晚意的手指猛地按在舆图上,指尖都在发颤,裴云霆说的到真像自己的舅舅。 桑晚意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啪嗒啪嗒砸在舆图上,把朱砂晕开了一片。 “他们活着……”桑晚意的声音在发抖,但嘴角却往上翘了起来,哭着哭着就笑了,“他们还活着!” 裴云霆伸手把她肩膀上滑落的外衫拉了拉:“目前只是线索吻合,还没有亲眼确认,我已经派了人去滇南,最快两个月能有消息。” 桑晚意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泪痕和鼻涕,形象全无,但她根本顾不上这些。 “两个月太慢了。” “急不得。”裴云霆拿起桌上的帕子,捏住她的下巴,替她把脸上的狼藉擦干净。 “滇南那边地势险要,苗寨的人排外得很,贸然闯进去只会打草惊蛇,万一你二舅和三舅这些年一直在躲皇上的追杀,我们的人去得太急,反而会暴露他们的行踪,而且我也说了,我和你换亲皇上没有追究,主要还是因为皇上觉得我接近你,能更好的调查梁海和梁牧两位将军的下落。” 桑晚意咬着嘴唇,半天没吭声,裴云霆说得对,如果二舅和三舅真的还活着,那他们这十几年隐姓埋名,一定有自己的原因,贸然去找,搞不好会害了他们。 “行,我等。”桑晚意把帕子从裴云霆手里抽走,自己擦了擦鼻子,“但你得答应我,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 桑晚意眼眸动了动:“你刚才说皇上没有追究你和我换亲是因为他让你调查我两位舅舅的下落,难道说他也在怀疑我?怀疑我知道两位舅舅的下落?” 裴云霆点点头。 桑晚意冷笑一声:“这个皇帝还真是多疑。” 书房里安静了下来,窗外的夜风把院子里的竹叶吹得沙沙响。 桑晚意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今天晚上,你把秦王的事告诉了我,我把天机阁的事告诉了你。” “咱们俩,总算是把各自藏着掖着的底牌都亮出来了。” 裴云霆走到她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撑在椅背上,脸凑得很近:“你心里的石头落地了?” 桑晚意歪着头看他:“你呢?” 裴云霆没回答,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桑晚意没防备,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裴云霆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的震动顺着骨骼传过来:“从今天起,你我之间,再没有秘密。” 桑晚意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但两只手慢慢环上了他的腰,收紧。 裴云霆的手掌贴在她的后背上,隔着单薄的衣料,传递着温热的触感。 桑晚意靠在那具宽阔的胸膛上,听着沉稳的心跳声。 秦王遗孤、天机阁朱雀、落魂谷的十万冤魂,这些东西随便拎出来一件,都够诛九族,她原本只想查清母亲的死因,顺便摆脱桑家那个泥潭,现在倒好,直接卷进了掀翻皇权的死局里。 “怕了?”裴云霆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桑晚意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仰起头直视他。 “怕有用吗?断绝文书都签了,现在我可是无家可归的人,只能赖着你了。” 裴云霆抬起手,指腹蹭过她的脸颊,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赖一辈子都行。” 桑晚意任由他捋着自己的头发:“说起来,宋娴云当年偷换了庚帖,倒是阴差阳错办了件好事。” 裴云霆转过身,靠在书桌边缘,双手抱臂:“怎么说?” “那时候的我,可没有现在这般豁得出去。” 裴云霆看着她,脑海里浮现出她刚嫁进裴家大房时的模样,不能说唯唯诺诺,倒也是处处周全,事事为所有人考虑,连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 “是啊。”裴云霆声音低了下来,“只是可怜让你在大房受了那么多年的苦。” 桑晚意动作一顿:“苦是苦了点,但也算是看清了那些人的真面目。” 裴云霆走上前,再次把她拉进怀里:“以后不会了。” “什么?” “以后,有我在,谁也别想再让你受委屈,宋娴云欠你的,桑景南欠你的,还有皇上欠我们的,一笔一笔,连本带利讨回来。” 桑晚意靠在他肩膀上,双手重新环住他的腰:“好。” 裴云霆的手指穿过她的长发,轻轻梳理着:“其实,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梁老将军的安排没有被打乱,我们从小就定下婚约,顺理成章地成亲,会是什么样子。” 桑晚意闭着眼睛,顺着他的话往下推演:“那我大概会是个只知道相夫教子的无趣妇人,每天盼着你从军营里回来,给你缝补衣裳,洗手作羹汤。” 裴云霆轻笑出声:“那也不错,总好过现在,每天跟着我提心吊胆,算计人心。” 桑晚意睁开眼,手指在他腰间的玉带上抠了抠:“我倒觉得现在挺好。与天斗,与人斗,其乐无穷,真让我天天待在后宅里绣花,我怕是会憋疯。” 裴云霆抓住她作乱的手,握在掌心:“夫人这性子,倒是真是有趣。” 时间已经很晚了,裴云霆明天还有事要忙,就草草收拾了一下,揽着桑晚意回卧房睡下了。 第414章 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 桑景南这几天觉都没睡踏实,每天早朝站在队列里,耳朵竖得跟兔子似的。 生怕突然蹦出来桑文谦的消息,可一连几个早朝过去了,什么动静都没有,朝堂上风平浪静,连萧丞相都安分了不少。 按理说该放心了,可桑景南就是放不下。 其实也不怪他,自从桑文言死后,桑文煜又出了那样的事情,唯一一个还算有点前途的儿子可容不得再出什么差错。 还有一个让他头疼的是宋岚,桑文言死后,宋岚就跟丢了魂似的,整天窝在屋里不出来,饭也不怎么吃,人瘦了一大圈。 桑文煜那档子破事又闹得满城风雨,宋岚本来就不太撑得住,这一连串的打击下来,精神越发不济,前两天请了大夫来看,说是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得好好调养。 桑景南坐在书房里翻来覆去地想,最后把管家老王叫了进来。 “老王,你去打听打听,桑晚意那个云意楼,最近有什么新出的药膳方子,适合调理气血的。” 老王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被桑景南叫住:“顺便……看看她今天在不在店里。” 老王跟了桑景南二十多年,这点弦外之音还是听得出来的,他没多问,领命去了。 老王的儿子如今还在赌场,虽然没了生命危险,但也是被桑晚意拿捏着,桑晚意不主动找他,他也不能去找桑晚意,如今桑景南倒是给了他机会。 不到一个时辰,老王回来了,站在书房门口禀报:“老爷,查到了,大小姐今天在云意楼。” 桑景南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襟,又坐下,又站起来,来回折腾了两趟,最后一咬牙:“备车,去云意楼。” 桑景南的马车停在云意楼对面,他没有急着下车,而是透过车帘的缝隙往里看了看。 店里客人不少,一楼大堂坐了七八桌,伙计端着托盘穿梭其间,生意看着挺红火,桑景南又往二楼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子半开着,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走吧。”桑景南拍了拍老王的肩膀,带着他下了车,整了整袖口,迈步走进云意楼。 一进门,迎面就是一股药材和食材混合的香气,不刺鼻,反而让人觉得舒服。小二迎上来,笑呵呵地问:“这位老爷,几位用膳?” 桑景南扫了一眼大堂,没有看到桑晚意的身影,正要开口,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桑晚意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一本账册,边走边翻,走到最后几级台阶的时候抬起头,正好和桑景南四目相对。 桑晚意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下走,把账册递给身边的掌柜:“后面几页的数对不上,你重新核一遍。” 云意楼又新找了一个管账的掌柜的,是沈庄主钱庄调过来的,掌柜接过账册,瞥了一眼门口站着的桑景南,识趣地退到了柜台后面。 桑景南挤出一个笑,主动迎上去:“晚意,爹来看看你。” 桑晚意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桑景南,断绝关系文书上的红指印在脑子里闪了一下,这老东西签字的时候连眼睛都没眨,现在倒跑来,肯定没什么好事。 不过裴云霆还没把那份文书公之于众,眼下撕破脸没有意义。 桑晚意从台阶上走下来,冲小二抬了抬下巴:“带这位客人上二楼雅间。” 桑景南被客人这个称呼噎了一下,但也没敢说什么,带着老王跟在小二后面上了楼。 二楼雅间不大,一张圆桌,四把椅子,窗户正对着街面,能看到底下来来往往的行人,桑景南坐下后,老王自觉地退到门外守着。 桑晚意进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带上了。 桑景南搓了搓手,堆起笑脸:“晚意啊,这店开得不错,生意挺好的。” 桑晚意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没接他的话茬。 桑景南碰了个软钉子,干咳了一声,换了个话题:“爹今天来,是想给你宋姨买点药膳,她最近身子不太好,大夫说气血亏虚,我听人说你这儿的药膳方子调理效果不错……” “楼下点单就行,不用专门跟我说。” 桑景南的笑僵在脸上,又很快恢复过来:“爹也不光是来买东西的,你宋姨最近老念叨你,说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让我有空带你回去坐坐。” 桑晚意把桌上的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没给桑景南倒:“宋岚想我?” 桑晚意端着茶杯,嘴角往上牵了牵:“桑大人,这屋里就咱们两个人,没有外人看着,您就别演了,宋岚什么时候想过我?你说出来你自己信吗?” 桑景南的脸涨红了一块,嘴唇翕动了两下,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桑晚意放下茶杯,往椅背上一靠:“有什么事直说吧,绕弯子浪费时间。” 桑景南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直说了:“文谦的事……真的没事了?” 果然是有别的事,桑晚意看着面前这个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的男人,从进门到现在,什么宋岚想她、什么来买药膳,全是幌子,绕了一大圈,还是为了桑文谦。 “裴云霆答应你的事,什么时候食过言?”桑晚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桑景南搓着膝盖上的布料,犹豫了一下:“那份折子……他到底有没有递上去?” “这种事你问我没用,你该问他。” 桑景南苦着脸:“我哪敢再去找他,上次在马车边上已经把老脸丢尽了。” 桑晚意没说话,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这老狐狸倒是会挑人,找裴云霆不敢,就跑来找她,以为她好说话。 “桑大人。”桑晚意放下茶杯,身子前倾。 “您签了那份文书的时候,应该就想清楚了,从那一刻起,您的事跟我没有关系,我的事也跟您没有关系,文谦死活,您自己操心去。” 第415章 爹怎么可能害你娘…… 桑景南被她一句句的桑大人叫得浑身不自在,可他又能说什么? 那份断绝文书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指印是他自己按的,当时为了保桑文谦,连犹豫都没犹豫多久。 桑景南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才闷声开口:“晚意,不管怎么说,爹也是你亲爹,你身上流着桑家的血……” “我身上流的是我娘的血。”桑晚意打断他,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说到我娘。”桑晚意盯着桑景南的脸,一字一顿。 “桑大人倒是疼宋岚,又是买药膳又是嘘寒问暖的,可您还记不记得我娘是怎么死的?” 桑景南的脸刷地白了,他猛地站起来:“你娘是急病走的,大夫都看过的,这事跟谁都没关系!” 桑晚意没动,就坐在那里,仰着头看他:“我不过是提一下桑大人的亡妻,桑大人何必这么激动?” 桑景南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桑晚意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桑景南面前,两个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桑景南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桑大人如此激动倒是让我有些兴趣了。”桑晚意的声音压低,“但桑大人您最好祈祷,我娘的死跟您没有半点关系,否则……” 桑晚意没把话说完,留了个尾巴在空气里。 桑景南的后背贴上了窗框,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最后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你这孩子,说什么呢……爹怎么可能害你娘……” 桑景南侧过身,绕开桑晚意,快步走向房门,门被拉开,桑景南几乎是逃出去的。 老王在门外候着,看到自家老爷脸色煞白、脚步虚浮地冲出来,赶紧伸手去扶。桑景南一把推开他,扶着楼梯扶手往下走,步子又急又乱,差点踩空一级台阶。 老王跟在后面,偷偷回头看了一眼雅间的方向,本来还想找机会问问桑晚意自己的儿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结果也没瞅到机会。 雅间内,桑晚意站在窗边,侧脸映着街面上透进来的日光,手里捏着那只茶杯,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一时间走了神。 小二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上来,探了个头进来:“少夫人,桑老爷走了,药膳也没点,那个管家在楼下站了一会儿也跟着走了。” “嗯。”桑晚意喝了口茶看了一下楼下,桑景南的马车已经消失在拐角处:“让掌柜的抓紧对一下账目,我一会要看。” 小二应声退下。 桑晚意端着茶杯,视线越过长街,落在对面那家茶楼的二楼围栏处。 一个穿着月白色锦袍的男人站在那里,是凌云宸。 距离隔着一条街,桑晚意看不清他身边跟着谁。 就在她准备收回视线时,凌云宸转过头看了过来,四目相对,桑晚意扯出一个客套的微笑,随后抬手拉住窗棂,把两扇木窗合拢。 木轴转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裴云霆那个醋坛子要是知道她跟凌云宸隔街对望,今晚将军府的屋顶都得被他掀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桑晚意把茶杯搁在桌上,转身下楼。 一楼柜台后,掌柜正拨弄着算盘珠子,见她下来,赶紧把核对好的账册递过去。 “少夫人,后头那几笔进项对上了,是前天城东李家定的一批药膳,定金记岔了行。” 桑晚意接过账册,指尖在纸页上划过,确认数字无误,合上账本:“以后这种低级错漏别再犯。” 掌柜连连点头称是,桑晚意把账册递回去,正要转身去后厨看看新进的药材,大堂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一道修长的人影迈过门槛,月白色锦袍,腰间坠着一块成色极好的羊脂玉。 凌云宸站在大堂中央,视线越过几桌食客,准确无误地落在桑晚意身上。 桑晚意脚下的步子顿住。 “晚意。”凌云宸走上前,停在两步开外。 桑晚意往后退了半寸,拉开一点距离。 “世子大驾光临,是想用些什么药膳?我让伙计给您安排雅间。” 凌云宸看着她疏离的动作,垂在身侧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今天本是去大理寺办差,路过这条街见了一个人,敲好又看到桑景南的马车停在云意楼外,他清楚桑家那些破事,怕桑晚意吃亏,所以再和那人见面的时候,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动静。 可桑晚意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直接浇灭了他心底的期盼。 其实若是桑晚意的前世,对凌云宸断然不会这样,只是重生一世,有太多事情和上一世不一样,她也是出于小心。 “我不是来用膳的。”凌云宸往前迈了半步,“刚才在对面,看到桑尚书的马车停在门口,他是不是又来找你麻烦了?” 桑晚意抬起头,直视面前的男人,凌云宸的五官生得极好,温润,没有攻击性,是那种从小在金尊玉贵里养出来的贵气。 以前她只觉得凌云宸长得好看,可昨晚裴云霆把底牌亮出来后,她现在看凌云宸,脑子里全是不受控制的联想。 安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秦王是当今圣上的亲哥哥。 裴云霆是秦王的儿子,凌云宸是安王的儿子,这两人是嫡亲的堂兄弟,桑晚意盯着凌云宸的眉骨和鼻梁,视线一点点往下看。 之前并不觉得,如今看起来,骨相确实有几分相似,只不过凌云宸的线条被温和的皮相包裹着,显得柔和,而裴云霆的线条,少了一份柔和多了一份凌厉。 如果当年秦王府没有出事,裴云霆在京城长大,是不是也会长成这副温润如玉的模样? 桑晚意脑子里闪过裴云霆那张总是带着戾气的脸,心里莫名被扯了一下。 “晚意?”凌云宸见她盯着自己出神,又叫了一声。 桑晚意猛地回神:“桑大人的事,我自己能处理,不劳世子费心。” 桑晚意态度平淡,没有半分波澜,凌云宸还想说什么,大门外传来门童的招呼声:“二爷,您来了。” 第416章 夫人闺名,也是世子能随便叫的 二爷是晚意给裴云霆在云意楼起的称呼,毕竟老是直呼将军将军的,也不太合适。 门童的声音刚落,一抹玄色衣角闯入视线,裴云霆大步走进来,桑晚意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这醋坛子怎么偏偏这个时候进来了,不对,自己也没干什么啊,怎么这么紧张。 裴云霆停在两人侧面,视线在凌云宸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在桑晚意脸上。 刚才他在门外下马,一眼就看到这女人盯着凌云宸的脸看。 “云意楼的生意真是越来越好了。” 裴云霆开口,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扑面而来,“连安王世子都亲自跑来站堂。” 凌云宸转过身,对上裴云霆的视线:“裴将军说笑了,我只是凑巧路过,进来看看晚意。” “晚意?” 裴云霆往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躯直接挡在桑晚意面前,隔绝了凌云宸的视线。 “世子这声称呼,未免太不见外了,我夫人闺名,也是世子能随便叫的?” 凌云宸看着裴云霆那张充满敌意的脸,心里涌起一股无力感,明明桑晚意应该是自己的妻子,却因为自己离开了几年,回来的时候桑晚意已经嫁到了裴府。 他知道桑晚意在裴云州那里过的不好,也想过去求父亲,但是总归身上背负的东西太多,一步晚步步错。 “裴将军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我与晚意自幼相识,不过是朋友间的关心。” “朋友?”裴云霆冷嗤一声,“我裴云霆的夫人,不需要别的男人来关心,世子若是闲得慌,不如回安王府多抄几遍佛经。” 大堂里的食客纷纷停下筷子,往这边张望。 凌云宸脸上的温润快要挂不住了,他看了被裴云霆挡在身后的桑晚意一眼:“既然晚意没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凌云宸转身往外走,背影透着几分僵硬。 人刚跨出门槛,裴云霆猛地转过身,一把扣住桑晚意的手腕,力道极大,捏得桑晚意骨头生疼。 “跟我过来。”裴云霆拽着她,大步往后院走。 桑晚意被他拖得踉跄了两步,只能加快步子跟上。 穿过大堂,绕过天井,裴云霆一脚踹开后院专属厢房的门。 这间厢房是云意楼开业时,桑晚意特意给自己留的休息室,平时没人敢进。 裴云霆把人拽进去,反手“砰”地一声砸上门。 桑晚意被他抵在门板上,后背撞上坚硬的木板,发出一声闷响。 裴云霆双手撑在她耳侧,高大的身躯完全笼罩下来,把她困在方寸之间。 “好看吗?”裴云霆盯着她的脸,胸膛剧烈起伏。 桑晚意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伸手去推他的胸口。 “你发什么疯?”桑晚意仰起头,毫不退让地迎上他的视线。 “我发疯?”裴云霆冷笑,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我若是不来,你是不是打算盯着他的脸看上一整天?连魂都被他勾走了!” 桑晚意脑子里快速盘算,这男人吃起醋来六亲不认,硬碰硬绝对没好果子吃,必须顺毛捋。 “我没看他。”桑晚意放软了语调,手指从他胸口滑到腰间,轻轻拽住他的衣带。 “没看他?”裴云霆根本不吃这套,“我两只眼睛看得清清楚楚,你盯着他那张脸,眼珠子都不转一下!怎么,后悔嫁给我了?觉得安王世子温润如玉,比我好?” 桑晚意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男人平时在朝堂上算计人心的时候精明得像鬼,一碰到凌云宸的事就变成个炮仗,一点就着。 “我是在看他,但我不是在看凌云宸。”桑晚意手指在他腰带上绕了一圈,轻轻往自己方向拉了拉。 裴云霆身子僵了一下,撑在门板上的手没有松开。 “你什么意思?” 桑晚意叹了口气,抬起手,指腹贴上裴云霆的下颌线,顺着那道凌厉的线条慢慢往上滑。 “昨晚你跟我说了你的身世,我今天看到他,突然发现,你们俩的骨相长得很像。” 裴云霆愣住。 “我盯着他看,是在想,如果当年秦王府没有出事,你没有流落江南,没有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你是不是也会长成他那个样子。” 桑晚意的手指停在他的眉骨上,轻轻抚摸着那道极浅的疤痕:“可是我想了想,还是觉得现在的你更好。” 裴云霆身上的戾气瞬间散了一大半。 他垂下头,看着怀里这个女人,她总是知道怎么拿捏他的软肋,一句话就能把他的火气浇灭得干干净净。 “真的?”裴云霆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几分不确定。 “骗你干什么。”桑晚意双手环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凑近他的脸,“我还是喜欢裴将军这种。” 裴云霆喉结滑动了一下,他猛地低下头,一口咬在她的侧颈上,不轻不重,带着惩罚的意味。 桑晚意吃痛,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揪住他背后的衣料。 “以后不许再盯着别的男人看。”裴云霆松开嘴,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间。 桑晚意偏过头,躲开他的呼吸:“知道了,醋缸。” 裴云霆直起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拇指在她脸颊上重重擦过。 “桑景南来找你干什么?”裴云霆转移了话题,但语气依旧不善。 “还能干什么,为了桑文谦的事。”桑晚意把刚才在楼上的对话复述了一遍,“他现在是病急乱投医,不敢找你,就跑来试探我的口风。” 裴云霆冷哼一声:“老狐狸,算盘打得倒是精。” “我提了我母亲的死,他吓得直接跑了。”桑晚意回想起桑景南当时的反应。 裴云霆松开手,退开半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以后来找你你直接不见就可以了,一切有我挡着。” 桑晚意倒了一杯热茶然后也坐下:“今天是凑巧,我猜不愿意见他呢。” 裴云霆喝了一口茶:“我下午还有事,要去见一下萧远山,你下午没事早些回去,怎么不见青糖?” 桑晚意猛的想起什么:“你看看,我都忘了,青糖去给我买桂花糕了,这会应该回来了。” 第417章 教你几招御夫之术 “那等她回来,你们就一起回去吧,青影一会和你们一起。”裴云霆还是膈应凌云宸,天天闲着没事就知道趁自己不注意的时候凑近桑晚意。 “不用,青影跟着你吧,青禾还没有回来,你身边不带护卫也不方便。”今天是青禾婚假的最后一天,他带着翠燕去了城外游玩了,算是度蜜月了。 “没关系,我去见萧远山,带人不方便。”说着裴云霆就起身,“我先走了,晚上等我一起用膳。” 裴云霆走后,青糖就进来了,青糖一进来就看到桑晚意脖子上的红痕,一脸暧昧的看着桑晚意:“少夫人和将军……二爷的感情真好。” 桑晚意脸上一红,娇嗔了一句:“你若是再这样,小心我揍你。” 桑晚意调查过青糖背景的时候得知,青糖虽然年小,却不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毕竟被青影救回来之前是在青楼待过的。 好在人委身在那样的地方,品行却没有坏,这也是桑晚意同意留在身边的一大原因。 青糖把桂花糕放在桌子上,凑近桑晚意的耳边:“少夫人,要不要奴婢教你几招御夫之术……” 桑晚意猛的后仰离得青糖远远的,青糖虽然说着这样的话,却没有青楼女那样的狐媚样子,眼里全是狡黠。 桑晚意举起手佯装要打她的样子:“青糖,我看你是皮痒痒了!” 主仆二人闹做一团,青糖被追上嘴上还是不求饶:“真的,少夫人,奴婢在这一方面也算是见多识广了,将军一看就是那种很强的,你也不能甘拜下风啊……” 桑晚意抓着青糖挠她的痒痒肉:“你还骄傲上了……” “哈哈哈,我错了夫人,我错了……”青糖受不了被挠痒痒,急忙求饶。 回府的马车上,桑晚意手踹在袖子里,里面有一本小册子,是青糖给她的,青糖逃出来的时候桑晚意以少看这些埋汰东西为由没收了。 马车内就她一人,桑晚意按耐不住还是拿了出来,等翻开看里面的图画是,脸上瞬间羞红了一大片,导致她下马车的时候脸上还不自然。 一边的青影以为她不舒服,想着给她请医生,被青糖一脸坏笑的拉开了。 从云意楼离开后,裴云霆骑马朝着城南走去,马蹄踏过青石板路,裴云霆勒住缰绳,停在城南一处不起眼的茶楼后巷。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扔给迎上来的暗卫:“人在里面了?” 暗卫低头:“萧丞相半个时辰前就到了,带了四个顶尖好手,已经隐身在茶楼里了。” 裴云霆扯了一下袖口,迈步走进昏暗的后门,老狐狸倒是谨慎,带再多人有什么用,自己又不是来和他拼刺刀的。 二楼最里侧的雅间门紧闭。 裴云霆走上前,没有理会两侧按着刀柄的护卫,直接推开门。 屋内没有点香,只有一壶热茶冒着白气,萧远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盘着两枚核桃,核桃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裴将军好大的架子,让老夫在这里等了半个时辰。” 萧远山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核桃转得飞快。 裴云霆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丞相大人日理万机,能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见我,晚辈自然要准备些拿得出手的见面礼,这才耽搁了些时辰。” 萧远山动作一顿,两枚核桃被捏在掌中:“见面礼?裴将军如今是皇上面前的红人,老夫可不敢收你的礼,若是为了国宴上那出闹剧来替你们裴家求情,大可不必开口。” 老东西,还在摆谱,萧玉现在被禁足,萧家在朝堂上处处受制,他心里比谁都急,偏要装出一副稳操胜券的模样。 裴云霆端起茶杯,吹开水面的浮叶:“丞相误会了,上次见面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裴贵妃的事情我谁也不站,我只站证据,所以丞相大可不必如此警惕,我裴某说到做到,而且我今天来,不是替裴家求情,是来救萧贵妃的命。” 萧远山幽幽的看着裴云霆,上次的见面他自然没有忘记,只是回去后他又有些生疑。 裴云霆是裴家二房独自,年少就从军,更是立功无数,后来明明说是战死了又突然出现,虽然皇上给了合理的理由。 但是他才不会觉得那样简单呢,所以这次就先摆出自己的姿态,为的也是不想让裴云霆拿捏了。 “你什么意思?”萧远山眉眼里动了动,但是脸色表情还是维持着警惕的样子。 “字面意思。”裴云霆放下茶杯,瓷器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国宴上那碗佛跳墙里的毒,不是萧贵妃下的。” 萧远山冷笑一声:“这还用你说!我女儿虽然骄纵,但绝不会蠢到在那种场合用自己桌上的东西下毒!分明是裴洛盈那个贱人贼喊捉贼!” “丞相既然清楚是贼喊捉贼,为何这几天在朝堂上一言不发?” 裴云霆身子前倾,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因为你没有证据。李福死了,彩月咬死了红莲,所有的线索都断了,皇上现在只看结果,结果就是裴妃早产,险些一尸两命,而所有的矛头都指向萧贵妃。” 萧远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这小子句句戳在痛处。萧家这几天动用了所有暗线去查李福的死因,一无所获,对方做得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胆寒。 “你既然敢来找老夫,想必是手里捏着东西。”萧远山压下火气,重新靠回椅背上,“开个价吧。你要什么?” 裴云霆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宣纸,两根手指按着,推到萧远山面前:“国宴前三天,裴洛盈曾派人暗中采买了一味叫‘催红’的西域秘药,这药无色无味,混在食物中,能让人在一个时辰内腹痛如绞,呈现中毒早产的假象。” 萧远山一把抓过宣纸,快速扫过上面的字迹。 裴云霆看着萧远山不断变化的脸色,心里冷笑。 这不过是个开胃菜,裴洛盈为了上位,连自己的命都敢赌,萧玉那种只会在后宫耍威风的女人,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第418章 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早产 萧远山把宣纸拍在桌上,咬着牙骂了一句:“毒妇!为了陷害玉儿,连自己肚子里的龙种都敢拿来冒险!” “丞相错了。”裴云霆打断他,“她不是在冒险,是在自救。” 萧远山愣住,盯着裴云霆:“自救?什么意思?” 裴云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口里摸出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扔在桌上,玉佩在桌面上滑行了一段距离,停在萧远山手边:“丞相看看这个。” 萧远山拿起玉佩,翻看了一下,玉佩背面刻着一个赵字:“这是什么?” “大内侍卫赵刚的贴身之物。”裴云霆往后靠了靠,双手环抱在胸前。 “去年七月,赵刚在长春宫当差,八月初八,皇上留宿长春宫,后来没多久裴妃就传出喜讯,可敬事房的起居注上,那晚之前,皇上可是又大半年的时候没有去过长春宫了,想必丞相也知道,以皇上如今的身体,这种情况……” 裴云霆没有说完,因为从萧远山的表情也知道,他明白自己的意思。 萧远山的确明白了裴云霆的意思,皇上的身体其实大家都知道,已经快不行了,只是如今太子未立,大家也不敢提,这种一击即中的怀孕几率,的确是不太高。 “你是说……”萧远山的声音有些发颤,连带着脸上的肉都在哆嗦。 “那个孩子,根本不是早产。” 裴云霆一字一顿:“那是足月生下的孩子,裴洛盈算准了日子,给自己下毒,伪造早产的假象,既能把混淆皇室血脉的死罪掩盖过去,又能顺手把萧贵妃拉下马,一石二鸟。” 雅间内没有任何声响,萧远山死死盯着桌上的玉佩,呼吸越来越重,混淆皇室血脉! 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裴洛盈那个贱人,竟然敢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干出这种偷天换日的事情! 萧远山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椅子,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门外的护卫听到动静,立刻推门冲了进来,手里的刀拔出了一半。 裴云霆面不改色,微微侧透,一脸看垃圾的表情看着离自己最近的一个护卫,要不是自己手指摆动了一下制止了暗卫,恐怕萧远山的护卫此时早就身首异处了。 “滚出去!”萧远山转头冲着护卫怒吼。 护卫们面面相觑,赶紧退了出去,重新关上门。 萧远山双手撑在桌面上,死死盯着裴云霆:“赵刚人在哪里?” “死了。”裴云霆语气平淡。 “国宴后没多久,被人发现溺死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太医验过,是醉酒失足。” 萧远山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里的水溅了出来:“死无对证!你拿一块破玉佩,就想让老夫相信这么荒谬的事情?皇上生性多疑,没有活口,单凭这些东西,根本救不出来玉儿!” 这老狐狸,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试探。 裴云霆轻笑一声,站起身,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拉近了与萧远山的距离:“丞相大人,大可不必如此激动。” 裴云霆盯着萧远山,一字一句地说道:“赵刚是死了,但他有个相好的宫女,叫烟儿,手里有赵刚和裴洛盈私通的信件,不仅如此,给裴洛盈接生的那个产婆,国宴第二天就告老还乡,在出城的路上被我的人截了下来。” 萧远山的呼吸彻底乱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将军,心里涌起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 太可怕了,从国宴出事到现在,不过短短几天时间,萧家动用了所有势力,连李福的死因都没查明白。 而裴云霆,不仅查清了下毒的真相,连裴洛盈借种生子的底细都摸得一清二楚,甚至连人证物证都捏在了手里。 这个人,绝不是表面上那个只会打仗的武夫,他的心思之深沉,手段之狠辣,远超朝堂上那些浸淫多年的老臣。 “你为什么要帮我?”萧远山慢慢站直身体,防备地看着裴云霆,“裴洛盈是裴家的人,她生下皇子,裴家鸡犬升天。你把这些东西交给我,等于亲手毁了裴家,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裴云霆直起身,理了理袖口:“裴家?丞相大人怕是老糊涂了,裴洛盈是大房的人,我是二房的人,大房当年是怎么打压我们二房的,丞相在朝堂上看得清清楚楚。” 裴云霆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看着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裴宏战死,大房霸占了所有的抚恤和封赏,如今裴洛盈若是靠着这个孩子当上皇后,大房得势,第一个要除掉的,就是我这个手握兵权的二房眼中钉。” 裴云霆转过头,看着萧远山:“我这人,不喜欢把脖子洗干净了等别人来砍,再者,我是皇上的臣子,自然不能看到这种皇上被蒙骗的事情发生。” 萧远山沉默了半响,但最终还是软下来:“东西呢?” “不急。”裴云霆走回桌边,把那张宣纸和玉佩收回怀里,“这些东西,我可以全部交给丞相,产婆和烟儿,我也可以派人秘密送到丞相府上。” “但是……”裴云霆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萧远山刚松下去的肩膀又绷了起来:“但是什么?” 裴云霆没急着开口,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用拇指蹭了蹭杯沿上的水渍。 “丞相大人别紧张。”裴云霆抬起头。 “我要的东西不多,只有一个条件。” “说。” “这些证据到了丞相手里之后,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到什么程度,都是丞相的事,我不干涉。”裴云霆顿了顿。 “但有一条,丞相在皇上面前,绝不能提我的名字。” 萧远山眯起眼,打量着裴云霆。 “皇上不喜欢臣子之间走得太近,尤其是我这种手里有兵权的人。” 裴云霆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为难的姿态,“丞相也清楚,我如今在皇上跟前还算得用,若是让皇上觉得我跟丞相府暗中勾连,那我这条命,怕是比萧贵妃还先没了。” 第419章 裴妃早产的证据 裴云霆的话说得恳切,甚至带着几分示弱的意味,萧远山盯着裴云霆看了好一会儿,胸腔里那口憋了半天的气慢慢泄了出来。 萧远山仔细端详着裴云霆,看他的样子也不像是撒谎。 可是就这条件实在是没必要说的这么隐晦,毕竟他原本以为裴云霆会狮子大开口,他都做好了割肉的准备,结果这小子只要他保密? 萧远山重新坐回椅子上,这个年轻人,冒着得罪裴家大房的风险,把这么要命的东西送到自己面前,只求一个撇清关系。 如此看来,裴云霆要么是真的怕皇上猜忌,要么就是…… 萧远山在心里把裴云霆的分量又往上提了一格。 想到这里,萧远山心底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舒坦,朝堂上那些老东西,一个个精得跟猴似的,谁都不肯先伸手。 裴云霆倒好,年纪轻轻,做事却比那帮老油条敞亮得多。 “行。”萧远山把核桃往桌上一搁,“老夫答应你,这件事从头到尾,跟你没有半点关系。” 裴云霆站起身,拱了拱手:“那就多谢丞相成全。” “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三天之内,产婆和烟儿会被秘密送到丞相府后门,届时丞相派个信得过的人接应就行。”裴云霆从怀里掏出那张宣纸和玉佩,搁在桌上推过去,“这些先留给丞相过目。” 萧远山伸手将东西收进袖中,动作利落。 裴云霆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停下来,侧过头:“丞相,有句话我多嘴一句。” “说。” “萧贵妃在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丞相若是想保她,光靠扳倒裴洛盈还不够,得让皇上觉得萧贵妃还有用。” 萧远山眉头动了动,没接话。 裴云霆也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门外的护卫让开一条路,裴云霆大步穿过走廊,下了楼梯,从后巷翻身上马。 暗卫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裴云霆夹了一下马腹,马蹄踏上青石板路,往将军府的方向去了。 萧远山这个老东西,精明了一辈子,今天居然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裴云霆嘴角扯了一下,等他去找了皇上,到时候裴洛盈指不定是个什么下场,到时候裴家大房还风光啊,恐怕命都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裴云霆加快了回将军府的速度,马蹄声在暮色中渐渐远去。 将军府门口,裴云霆翻身下马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门房的灯笼刚挂上去,橘黄的光晃晃悠悠地照着台阶。 进了内院,远远就看见正厅的灯亮着,裴云霆面上不自觉的柔和了下来,他进来的时候饭菜已经摆好了,四菜一汤,热气腾腾。 桑晚意坐在桌边,手里捏着筷子,一双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碟红烧肉,人却不动筷。 裴云霆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等我?” “嗯。”桑晚意应了一声,头也没抬。 裴云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怎么了?脸这么红,是不是不舒服?” 桑晚意轻咳一声,好像被吓了一跳一样,筷子都差点掉了。 “没有!”她声调拔高了半截,赶紧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得飞快。 裴云霆看着她耳根子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放下筷子,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不烫啊,那怎么红成这样?” 桑晚意往后一缩,躲开他的手:“热的,厨房刚端上来,热气熏的。” 裴云霆收回手,没再追问,自顾自地吃起饭来,但眼神却没有离开桑晚意。 桑晚意松了口气,埋头吃饭,可脑子里那些画面怎么都赶不走。 下午回府之后,她把自己关在卧房里,青糖给的那个册子太烫手了,本来只是想随便翻两页就扔掉,结果那本册子上的图画实在是……太过详尽。 她活了两辈子,跟裴云州后面那几年形同陌路,如今倒是跟裴云霆虽然已经圆了房,裴云霆的体力的确是超乎常人,而且想法也不少,但也不过是寻常夫妻之事,哪里见过那种花样百出的。 桑晚意猛灌了一口汤,烫得舌头发麻。 “慢点喝。”裴云霆递过来一杯凉茶。 桑晚意接过去,余光扫到裴云霆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册子上某一页的内容自动弹了出来。 桑晚意把凉茶一口闷了,站起来:“我吃饱了。” 裴云霆看了看她碗里剩了大半的饭:“就吃这么点?” “够了。”桑晚意转身就往卧房走,步子快得不正常。 裴云霆搁下筷子,看着她几乎是逃出去的背影,眉头拧了起来,这女人今天绝对不正常, 躲着自己的意味太明显,说话也不敢看他的脸,耳朵红得跟煮熟的虾似的。 裴云霆三两口扒完碗里的饭,起身跟了过去。 卧房里,桑晚意正对着铜镜拆头上的簪子,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手一抖,簪子掉在梳妆台上,滚了两圈朝地面落去。 裴云霆一个大步伸手接住簪子,顺手放回桌子上。 “到底怎么了?”裴云霆的手搭在她肩膀上,低头看着铜镜里她通红的脸。 桑晚意在铜镜里跟他对上视线,又飞快地移开:“没怎么。” 裴云霆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注意到她左手的袖口鼓鼓囊囊的,塞着什么东西:“袖子里藏了什么?” 桑晚意浑身一僵,左手下意识往身后缩:“没……没有……” 裴云霆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探进袖口,指尖碰到一个薄薄的册子。 “别……”桑晚意喊出来的时候已经晚了,裴云霆已经拿在手里了,他把那本册子抽了出来,随手翻开一页。 卧房里瞬间安静了,桑晚意之所以放在袖子里是怕放在卧房那天不小心被裴云霆看到了,本想着一会找机会扔到厨房烧了,结果裴云霆竟然跟进来了。 桑晚意只觉得此时要是有个坑自己能跳进去就好了。 裴云霆翻册子的手停住了,低头看着上面的内容,再抬头看桑晚意,桑晚意整张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两只手捂着脸,指缝里露出一双不敢看他的眼睛。 裴云霆慢慢合上册子,嘴角一点一点往上翘。 “夫人……”他把册子在手里掂了掂,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嗓音,声音也带着不一样的蛊惑。 “这是觉得为夫平日里太死板了啊……所以……夫人……这上面画的,你想试哪一页?” 第420章 裴云霆的小心思 裴云霆把册子举到桑晚意面前,翻到其中一页,指尖点了点上面的画:“这一页,还是这一页?” 桑晚意一把抢过册子,往身后藏:“你别看了!” 裴云霆没让她得逞,长臂一捞,连人带册子全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腔里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夫人藏着这种东西,背着为夫偷偷研究,是不是不太厚道?” 桑晚意的脸烫得能煎鸡蛋,挣扎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闷在他胸口说:“不是我的,青糖给的,我本来想烧了的。” “青糖?”裴云霆的笑意收了几分,低头看她:“那丫头给你的?” “嗯,下午在云意楼,她塞给我的,我没来得及处理。” 裴云霆把册子从她手里抽走,随手扔在床头的矮几上,两只手掐着她的腰把她提起来放到床沿上坐好。 桑晚意以为他要发火,正准备替青糖说两句好话,结果裴云霆弯下腰,双手撑在她两侧,凑到她跟前。 “既然夫人都看过了,那总不能白看。” 桑晚意往后仰:“裴云霆你——” 后半句话被堵了回去。 这一夜,裴云霆翻来覆去地折腾,桑晚意被他缠得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拿脚蹬他的小腿。 “你够了没有!” 裴云霆捉住她的脚踝,拇指在她脚腕上摩挲了两下:“夫人不是想试试册子上的?” “我什么时候说想试了!”桑晚意嗓子都哑了,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是你自己非要……” 裴云霆把她的手按回枕头边,十指扣住。 “那夫人为什么要看?” 桑晚意咬着牙,恨不得把这个男人踹下床去:“好奇!就是好奇!你满意了吧!” 裴云霆低低笑了一声,那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餍足的慵懒:“满意。” 桑晚意翻了个身,把整条被子裹在自己身上,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再也不搭理他。 裴云霆从背后贴上来,胳膊穿过被子搂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那本册子,哪来的?” “都说了,青糖给的。” “青糖从哪弄的?” 桑晚意闭着眼,声音含糊:“她以前在青楼待过,这种东西……她手里有。” 裴云霆沉默了几息:“明天让她去院子里当差,别在你跟前伺候了。” 桑晚意猛地翻过身,瞪着他:“你什么意思?人家就是开个玩笑,你至于吗?” 裴云霆面不改色:“她给你看这种东西,万一被外人知道了,传出去你的名声……” “得了吧。”桑晚意戳了一下他的胸口,“你刚才折腾了大半宿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我的名声?得了便宜还卖乖,裴云霆你可真行。” 裴云霆被她戳得往后退了半寸,抓住她的手指:“那是夫妻之间的事,跟外人给你看那种东西是两码事。” 桑晚意懒得跟他掰扯,扯回被子蒙住头:“随你,我困了,别吵我。” 裴云霆在被子外面拍了拍她的背,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桑晚意是被窗缝里漏进来的日光晃醒的。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上传来一阵酸麻,整个人又软回了枕头上。 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尤其是腰,跟被人拿棍子敲过一样。 桑晚意咬着牙慢慢翻身,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手指刚碰到杯沿,余光扫到矮几上空空荡荡的,昨晚那本册子不见了。 这个混蛋,该不会拿走了吧。 桑晚意顾不上腰疼,撑着床沿坐起来,环顾了一圈卧房,册子确实没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嬷嬷端着铜盆进来,看到桑晚意坐在床上,赶紧放下盆迎上来。 “少夫人醒了?将军一早就出门了,吩咐老奴给您熬了补气血的汤,灶上温着呢。” 桑晚意扶着腰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没站住,张嬷嬷眼疾手快扶住她:“少夫人这是怎么了?” 桑晚意脸上一热:“没事,昨晚睡觉落了枕。” 落枕落到腰上,张嬷嬷跟了桑晚意这么多年,什么看不出来,但嘴上不说,只是低着头替她绞了热帕子敷在后腰上。 桑晚意洗漱完,扶着腰一步一步挪到正厅,刚坐下,就看到院子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花圃边拔草,是青糖。 桑晚意愣了一下,叫住路过的小丫鬟:“青糖怎么在院子里?” 小丫鬟低头回话:“回少夫人,今早将军吩咐的,说青糖姑娘调去院子里帮忙打理花草,少夫人身边的差事由翠燕姐姐回来接手。” 桑晚意嘴角抽了一下,还真给调走了。 青糖在花圃边蹲着,手里攥着一把杂草,抬头朝桑晚意这边看了一眼,脸上带着委屈,但又不敢过来。 桑晚意冲她摆了摆手,示意没事。 青糖瘪了瘪嘴,继续低头拔草。 没过多久,翠燕从外面进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身后跟着青禾,两个人脸上还带着新婚后的红润,翠燕走路的步子比以前轻快了不少。 “少夫人。”翠燕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一碗红枣枸杞粥和两碟小菜。 “将军说您今天不用去云意楼,在家歇着就行。” 桑晚意看着翠燕,又看了看门外正跟暗卫交接的青禾,心里把裴云霆骂了个遍。 桑晚意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腰上又是一阵酸,她放下碗,扶着腰靠在椅背上。 翠燕在旁边收拾碗碟,偷偷瞄了一眼桑晚意扶腰的动作,赶紧低下头,耳根子红了。 桑晚意捕捉到她的小动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看什么看,去把那个补气血的汤给我端来。” 翠燕应了一声,小跑着出去了。 桑晚意一个人坐在正厅里,窗外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院子里青糖拔草的窸窣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扶在腰上的手,又想起昨晚裴云霆那副得寸进尺的嘴脸,牙根痒痒的。 裴云霆,你给我等着。 正想着,翠燕端着汤回来了,后面还跟着张嬷嬷,张嬷嬷手里多了一个小瓷瓶。 “少夫人,这是活血化瘀的药油,老奴给您揉揉腰吧。” 第421章 足月生产 桑晚意接过药油,脸上的温度又往上蹿了几分:“不用,我自己来。” 张嬷嬷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退了出去。 桑晚意把药油攥在手里,扶着桌沿站起来,一步一挪地往卧房走,每走一步腰上都在抗议。 桑晚意把小瓷瓶重重磕在梳妆台上,拔开木塞,倒出一点药油在掌中搓热,反手按在后腰上。 酸痛感顺着脊椎往上窜,裴云霆这个混账东西,大清早跑得没影。 此时的裴云霆确实不在府里,他正坐在城南一处隐蔽的茶楼二楼,隔着半开的窗缝,看着对面丞相府的后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巷子里,青影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后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萧远山的心腹管家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冲着青影点点头。 车帘掀开,两个被捆着手脚、嘴里塞着破布的女人被拽了下来,一个是接生的产婆,一个是宫女烟儿。 烟儿按理说是宫里的宫女,不能随便抓走,但若是裴云霆想抓,却比平常人要容易得多。 管家一挥手,几个家丁上前把人拖进门内。 青影没多留,转身上了马车,扬鞭离开。 裴云霆收回视线,把窗户合严实。 鱼饵已经抛下去了,接下来就看萧远山这条老狐狸怎么在去凌玄瑾那里翻江倒海了。 一个时辰后。 皇宫,御书房里。 李德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拂尘搭在臂弯里,躬着身子。 “皇上,萧丞相在殿外求见。” 凌玄瑾没好气的把手里的折子放下:“他来干什么?嫌朝堂上吵得还不够?” 李德全头压得更低。 “丞相大人说,有关于国宴下毒案的铁证,要亲自呈交皇上。” 凌玄瑾动作一顿。 李福死了,线索全断了,萧远山能从哪弄来铁证? “宣。” 片刻后,萧远山大步迈进御书房,他走到大殿中央,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 “老臣叩见皇上。” 凌玄瑾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丞相这个时候跑来朕这里,说有裴妃和萧贵妃中毒的铁证?” 萧远山直起身,从袖口里掏出一叠纸和一块玉佩,双手高高举起。 皇上生性多疑,加上裴云霆也说了,这件事不能扯到他,所以萧远山思前想后一番决定,不如把功劳全揽在自己身上。 “老臣这几日寝食难安,为了还萧贵妃一个清白,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总算查出了一些端倪。” 李德全走下台阶,接过东西,转呈到龙案上。 凌玄瑾扫了一眼那块做工粗糙的玉佩,视线落在那叠纸上:“这是什么?” “回皇上,这是裴妃在国宴前三日,派人出宫采买西域秘药的单子。” 萧远山字字清晰:“此药无色无味,服下后会腹痛如绞,呈现中毒早产之象。” 凌玄瑾猛地坐直身子,一把抓起那张纸,上面的字迹清清楚楚,连采买的药铺名字和经手人都写得明明白白。 “荒谬!”凌玄瑾把纸拍在桌上,“裴洛盈怀着朕的皇嗣,她给自己下毒?她疯了不成!” 萧远山伏在地上:“皇上息怒,裴妃自然没疯,她这么做,是为了掩盖一个足以诛九族的弥天大谎啊!” 凌玄瑾呼吸重了几分:“你把话给朕说清楚。” 萧远山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帝王:“那晚国宴,裴妃根本不是早产,而是足月生产!” 御书房内瞬间安静的连呼吸声都听得一清二楚。 凌玄瑾死死盯着萧远山,脑子里快速盘算着这句话的分量。 足月生产?也就是说,裴洛盈的怀疑日期和精神分的记录对不上…… “萧远山,你可知污蔑宫妃、混淆皇室血脉是什么罪名!” 凌玄瑾猛地站起来,带翻了手边的茶盏。 萧远山不退反进,指着桌上的玉佩:“老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那块玉佩,是大内侍卫赵刚的贴身之物,去年七月之前,赵刚一直在长春宫当差。” 凌玄瑾盯着那块玉佩,太阳穴突突直跳:“赵刚人呢?叫他来对质!” “赵刚在国宴后不久,便溺死在御花园的荷花池里,太医院给的定论是醉酒失足。” 萧远山语速极快,根本不给凌玄瑾喘息的机会:“但老臣找到了赵刚的相好,宫女烟儿,她手里有赵刚和裴妃私通的信件!” 凌玄瑾双手撑在龙案上,手背青筋暴起。 赵刚也死了?这个国宴上死的那个太监一样,太过蹊跷了。 如果裴洛盈真的怀了野种,那国宴上的下毒早产,就全说得通了,用一碗毒汤,既能掩盖足月生产的事实,又能顺手除掉萧玉,好狠的算计。 “人呢?”凌玄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烟儿,还有接生的产婆,老臣已经全部带进宫,就在殿外候着。” 萧远山重重磕了一个头,“皇上若是不信,大可亲自审问!” 凌玄瑾跌坐回龙椅上,胸膛剧烈起伏:“李德全,把人带进来!” 没过多久,两个浑身发抖的女人被锦衣卫拖了进来,扔在地上。 产婆早就吓破了胆,一进门就疯狂磕头:“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民妇什么都不知道,民妇只是拿钱办事啊!” 凌玄瑾走下台阶,停在产婆面前:“朕问你,裴妃生下的那个孩子,到底是几个月?” 产婆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打颤:“回……回皇上……那孩子胎毛褪尽,哭声洪亮,绝不是七个月的早产儿……是足月……足月的啊!” 凌玄瑾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国宴那晚,太医说孩子得了上天庇佑,看着比寻常孩子精神。 原来如此! 他堂堂大梁天子,竟然被一个女人当猴耍,替一个侍卫养儿子! 凌玄瑾猛地睁开眼,一脚踹在产婆心窝上,产婆惨叫一声,滚出去老远,吐出一口血。 烟儿跪在旁边,吓得直接尿了裤子,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叠信件,双手举过头顶。 “皇上……这是赵大哥留下的……他说若是他出了意外,就让奴婢拿着这些信去保命……” 第422章 怒气冲天去问罪 李德全上前接过信件,递给凌玄瑾,凌玄瑾一把扯开信封,一目十行地扫过去,信上的字迹娟秀,确实是裴洛盈的笔迹。 “贱人!”凌玄瑾把信件狠狠砸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他转过头,死死盯着萧远山,“这些东西,你是怎么查到的?” 萧远山心里咯噔一下:“回皇上,老臣得知李福死后,便觉得此事蹊跷,李福一个试菜太监,无缘无故为何自尽?老臣便派人暗中查访了李福的同乡,顺藤摸瓜查到了那味西域秘药。” 萧远山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赵刚,老臣也是运气好,烟儿本想带着信件逃出宫,被老臣正在调查这件事的人刚好遇上了,老臣一审,这才牵扯出这桩惊天丑闻。” 这番话半真半假,凌玄瑾也不是傻子,足足盯着萧远山看了许久。 其实萧家在宫里有眼线,他一直都知道,只是平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这眼线倒是立了大功。 “好,好一个裴家,好一个裴洛盈。”凌玄瑾怒极反笑,“裴宏战死沙场,朕念他劳苦功高,对裴家多加照拂,他们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萧远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李德全在旁边看着凌玄瑾发怒,心里暗自心惊。 这萧丞相真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是杀招,裴妃这回是彻底翻不了身了,连带着整个裴家大房都要遭殃。 这后宫的局势,怕是又要变天了。 “李德全!” 凌玄瑾厉喝一声。 “奴才在!” “传朕旨意,封锁长春宫!任何人不得进出!” 李德全领命,刚要转身,凌玄瑾又开口了:“慢着。” 凌玄瑾从龙案后走出来,龙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他一把抓起散落在地上的那几封信,攥在手里,大步往外走。 “皇上,您这是……”李德全小跑着跟上去。 “朕亲自去。” 凌玄瑾的步子又急又沉,走到御书房门口时,脚下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稳住身形,太阳穴跳得厉害,那股熟悉的钝痛又开始往上涌。 长春宫里,裴洛盈刚哄完孩子,半靠在床头,脸上早就没了生孩子后的苍白。 这段时间她虽然提心吊胆的,但是吃食上却是十足的好,所以身子也养的不错。 彩月在一边收拾襁褓,六皇子被奶妈抱到后面去睡下了,就在裴洛盈刚想躺下休息一会的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侍卫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响,密密麻麻地围了过来。 彩月手里的襁褓差点掉了,趴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娘娘!御林军把长春宫围了!” 裴洛盈撑着床沿坐起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寝殿的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凌玄瑾站在门口,胸膛剧烈起伏,手里攥着那几封皱巴巴的信件。 裴洛盈看到他的脸,心里咯噔一下:“皇上,您这是……” 裴洛盈刚开口,凌玄瑾已经冲到床前,抬脚踹在床沿上,整张床都剧烈晃动,裴洛盈被震得从床上滚了下来,膝盖磕在地砖上,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彩月尖叫一声扑过来要扶,被凌玄瑾身后的李德全一把拽住拖到旁边。 “赵刚!”凌玄瑾把那几封信砸在裴洛盈脸上,纸张散开,飘落在她膝前,“你跟朕说说,赵刚是谁。” 裴洛盈低头看到地上的信件,瞳仁猛地缩了一下,血色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那的确是她写给赵刚的信,不过她很快抬起头,膝行两步抱住凌玄瑾的腿:“皇上!臣妾不认识什么赵刚!这些信不是臣妾写的!有人陷害臣妾!” 凌玄瑾低头看着她,一字一顿:“不认识?” 他弯下腰,捡起其中一封信,展开,举到裴洛盈面前。 ““赵郎亲启,月事已三月未至,恐有身孕,你我需早做打算,这笔迹,是不是你的?” 裴洛盈浑身发抖,但嘴上死咬着不松口:“不是!臣妾的字迹满宫都有人见过,谁都能模仿!皇上,这是栽赃!” 凌玄瑾直起身,退后一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催红呢?” 裴洛盈的身体僵了一瞬。 “国宴前三天,你派人出宫买的那味西域秘药,无色无味,服下后腹痛如绞,能伪造早产。”凌玄瑾的声音恶狠狠的,“你算准了日子,给自己下毒,装成中毒早产,好把那个足月的野种混进皇室血脉里。” “臣妾没有!”裴洛盈尖叫起来,额头砸在地砖上,磕出一片血迹,“皇上!那是您的孩子!是您的骨肉!臣妾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做这种事啊!” 凌玄瑾没说话,转头看向门口:“把王太医给朕叫进来。” 李德全应声出去,没过多久,王太医被两个侍卫架着拖了进来。 王太医进门的那一刻,看到跪在地上满头是血的裴洛盈,又看到凌玄瑾那张铁青的脸,两条腿当场就软了,整个人瘫在地上。 “王太医。”凌玄瑾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和他平视。 王太医不敢抬头,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朕问你,裴贵嫔那晚生下的孩子,到底是几个月的?” 王太医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发不出声音。 “说!”凌玄瑾一掌拍在地砖上。 王太医整个人弹了一下,连滚带爬地往后缩:“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啊!微臣……微臣是被逼的!裴妃……提前找到微臣,拿微臣家中老母的性命相威胁,让微臣在接生时配合她,对外说是早产……” “那孩子到底几个月!” “足……足月!” 王太医趴在地上嚎啕大哭,“那孩子胎毛褪尽,指甲长全,绝不是七个月的早产儿!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罪该万死啊!” 裴洛盈听到王太医的话,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瘫坐在地上,发不出任何声音。 凌玄瑾站起身,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腥甜,他咽了回去,转过身看着裴洛盈:“裴洛盈,朕待你不薄。” 裴洛盈抬起头,脸上的血和泪混在一起,狼狈至极,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对上凌玄瑾那双眼睛,所有的辩解都卡在了喉咙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了,全是厌恶。 第423章 所以你就给朕戴绿帽子? “皇上……”裴洛盈的破碎的要命,“臣妾是被逼无奈……您已经许久不来长春宫了……臣妾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你就给朕戴绿帽子?” 凌玄瑾的声音忽然拔高,震得殿内的烛火都晃了几晃。 裴洛盈缩了一下,不敢再说话。 王太医还在地上磕头,额头已经磕得血肉模糊,嘴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字:“微臣罪该万死……微臣罪该万死……” 彩月被李德全按在角落里,浑身颤抖,眼珠子乱转,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自己到底知不知情,会不会被牵连。 凌玄瑾往前走了一步,忽然脚下一个趔趄。 李德全眼尖,冲上去扶住他的胳膊:“皇上!” 凌玄瑾抬手按住太阳穴,那股钝痛终于爆发了,从后脑勺炸开,顺着头骨蔓延到整个颅腔。 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重叠,裴洛盈的脸,王太医的血,地上散落的信件,全部搅成一团。 “皇上!皇上您怎么了!”李德全的声音忽远忽近。 凌玄瑾想说话,嘴张开了,却什么都没吐出来。 他的身体往前倾,李德全拼命撑着,但一个太监哪里扛得住成年男人的全部重量,两个人一起往下坠。 “来人!快来人!皇上晕过去了!” 李德全的嘶喊穿透了长春宫的殿门,外面的御林军蜂拥而入,场面瞬间乱成一锅粥。 裴洛盈跪在原地,看着凌玄瑾被侍卫们七手八脚地抬起来,龙袍的衣角从她膝前拖过,带起地上那几封信,纸页翻飞。 王太医还在磕头,额头撞击地砖的闷响一下接一下,一边哭还一遍求饶。 李德全扶着凌玄瑾的头,手指沾上了冷汗,回头冲着殿内所有人厉声吼了一句。 “封宫!一个都不许走!谁敢踏出这道门半步,格杀勿论!” …… 凌玄瑾醒过来的时候,脑袋里像塞了一窝马蜂,太阳穴两侧突突的跳个不停。 后脑勺沉得像坠了块铅,他睁开眼,养心殿的天花板上金龙盘绕,看久了更晕。 “皇上!皇上您醒了!”李德全的声音从右边传来。 凌玄瑾想抬手,胳膊酸软得不听使唤,动了两下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结果脑袋里那窝马蜂集体炸了,疼得他眼前发黑,又栽回枕头上。 “我怎么晕了,太医怎么说?”凌玄瑾嗓子干哑。 “回皇上,刘太医一直守着,说您是急火攻心,没有大碍,已经去煎药了。” 李德全膝行到床边,拧了帕子递上来,“您昏了整整两个时辰,可把奴才吓坏了。” 凌玄瑾接过帕子盖在额头上,湿凉的触感稍微压住了那股胀痛,他闭着眼缓了好一会儿,脑子里的东西一点一点回笼。 他猛地睁开眼:“那个孩子呢?” 李德全一愣:“皇上说的是……” “六皇子!”凌玄瑾一把扯掉额头上的帕子,撑着床沿坐起来,这回顾不上头疼了,“那个野种!现在在哪儿!” 李德全扑通跪下:“回皇上,六皇子还在长春宫,奴才封了宫,里头的人一个没放出来。” 凌玄瑾赤脚踩在地上,他扶着床柱站稳,胸口那股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翻搅:“把那个孽种给朕抱来。” 李德全趴在地上不敢动。 “朕说,把那个孽种抱来!”凌玄瑾一脚踢翻了床边的脚踏,红木脚踏在金砖上滑出去老远。 “皇上。” 殿门从外面被推开,柳雁蓉从外面走来进来,步摇在鬓边轻晃,足以见她走的多么急切,一脸的担忧,此刻也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装的,“皇上,臣妾听闻您昏迷了,太医怎么说?” 柳雁蓉故意没有行礼,一心只关心凌玄瑾,凌玄瑾看着柳雁蓉急切的样子,心里的怒气安抚了不少:“朕没事。” 柳雁蓉扫了一眼地上翻倒的脚踏和跪成一团的李德全,心里大致有了数。 “皇上刚醒,龙体要紧。”柳雁蓉走到床边,弯腰把散落的鞋子捡起来,放到凌玄瑾脚边,“地上凉,先把鞋穿上。” 凌玄瑾没理会鞋子:“你来做什么?” “长春宫那边闹出这么大动静,整个后宫都传遍了。” 柳雁蓉直起腰,“臣妾身为皇后,总不能装聋作哑。” “那你也该知道裴洛盈干了什么好事!”凌玄瑾一拳砸在床柱上,震得帐幔直晃,“她给朕戴了绿帽子!那个孩子是个侍卫的种!朕要摔死那个孽种!” 柳雁蓉没接话,弯腰把鞋子往凌玄瑾脚边又推了推,凌玄瑾低头看了一眼,到底还是把脚伸了进去。 “皇上。”柳雁蓉等他穿好鞋,才开口,“臣妾来之前,已经去过长春宫了。” 凌玄瑾抬头盯着她。 “裴洛盈已经被臣妾下令褫夺封号,连同那个孩子,一并打入冷宫。”柳雁蓉的语速不快不慢,“冷宫那边臣妾安排了人看着,跑不了。” “打入冷宫?”凌玄瑾冷笑,“那可真是太便宜她了!混淆皇室血脉,这是诛九族的罪!那个孽种凭什么还活着!” 柳雁蓉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皇上先喝口水,听臣妾说两句。” 凌玄瑾没接水,但也没再嚷着要摔死孩子,算是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柳雁蓉把水杯搁在他手边:“那孩子虽不是皇上的骨血,但在宗谱上已经记了名,满朝文武、各国使节都知道大梁添了六皇子,皇上若是现在摔死他,外头怎么说?” “裴洛盈的丑事一旦传出去,丢的不是裴家的脸,是皇家的脸,是皇上您的脸。” 柳雁蓉看着他,“臣妾把孩子和裴洛盈一起关进冷宫,对外只说犯了宫规被废,孩子体弱需要静养,旁人问起来,也说得过去。” 凌玄瑾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他当然明白柳雁蓉说的是对的。 堂堂天子被宫妃戴了绿帽子,这种事传出去,他凌玄瑾就是千古笑柄,可让他咽下这口气,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孽种……” “冷宫里养着,不见天日,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 柳雁蓉的声音平静,“等过几年,风头过了,皇上再做处置也不迟。” 第424章 全部流放岭南 凌玄瑾沉默了很久,李德全更是趴在地上,大气不敢出,后背的衣裳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裴家。”凌玄瑾终于开口,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 凌玄瑾走到龙案后面坐下,扯过一张空白的圣旨,提起朱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头疼得他握不稳笔。 “裴洛盈混淆皇室血脉,按律当诛九族。” 凌玄瑾咬着后槽牙,“裴家大房,上上下下,一个不留。” 李德全在地上哆嗦了一下。 柳雁蓉站在原地,没有出声阻拦,裴洛盈干的这件事,搁在哪朝哪代都是死罪,她拦不了,也没有立场拦。 凌玄瑾落笔写了几个字,忽然停住了,他恨裴洛盈恨得牙根发痒,但裴宏的血,是实打实洒在战场上的。 “罢了。”他把朱笔往笔架上一搁,靠回椅背。 “裴宏替朕守过国门,朕不能让功臣寒心。裴家大房,免死,但活罪难逃,全部流放岭南,三代不得返京。” 凌玄瑾揉了揉太阳穴,脑子里那窝马蜂又开始闹腾了,疼得他直皱眉,忽然他想起什么,抬起头。 “二房除外。” 李德全愣了一下:“皇上的意思是……” “裴云霆是二房的人,跟大房那帮蛀虫不是一路的。” 凌玄瑾摆了摆手,“他手里还握着朕的兵,北境的军务离不开他,流放了他,谁替朕打仗?” 这话说得直白,没有半点遮掩,凌玄瑾用人向来如此,好用的留着,不好用的扔掉,裴云霆是把好刀,他还没到扔刀的时候。 柳雁蓉垂下眼,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 “拟旨吧。”凌玄瑾冲李德全挥了挥手。 “明天早朝之前,把旨意发下去,宋娴云、裴云州,还有三房那些人,统统押送出京,限三日内上路。” 李德全爬起来,躬着身子退出去办差。 殿内只剩凌玄瑾和柳雁蓉两个人。 凌玄瑾闭着眼靠在椅背上,额头上的汗还没干,柳雁蓉走过去,把那杯温水重新递到他手边。 “皇上,喝点水吧。” 凌玄瑾睁开眼,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水杯,喝了两口:“雁蓉。” “臣妾在。” “你说朕是不是老了?”凌玄瑾盯着杯子里的水面,“连自己后宫里的女人都管不住了。” 柳雁蓉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把药碗从刘太医手里接过来,放在龙案上。 “药凉了就苦,皇上趁热喝。” 凌玄瑾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忽然觉得没什么胃口,但还是端起来一口闷了,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柳雁蓉递上一块蜜饯。 凌玄瑾没接,把空碗往桌上一放:“萧贵妃那边,你去处理。” “皇上的意思是?” “禁足解了,让她回翊坤宫。”凌玄瑾揉着眉心,“这回是朕冤枉了她,赏点东西,堵住她的嘴。” 柳雁蓉应了一声,行礼退了出去。 走出养心殿的时候,夜风灌进来,柳雁蓉的步子慢了下来,她站在廊下,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透不出来。 裴洛盈完了,裴家大房也完了,她低下头,继续往前走,步摇在鬓边轻轻晃动,投下细碎的影子。 裴云霆进院子的时候,桑晚意正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捧着一碗补气血的汤,喝一口皱一下眉,倒不是药苦,而是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出于好奇心,看那本小册子。 “回来了?”桑晚意头也没抬,嘴里嘟囔着问裴云霆。 裴云霆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袖口里摸出一包蜜饯搁在她膝头。 桑晚意低头看了一眼那包蜜饯,没动:“你去萧远山那边了?” 上午的时候青影先裴云霆一步回来,已经把事情告诉了桑晚意。 “嗯,人送过去了。”裴云霆靠在廊柱上,两条长腿伸直,交叠在一起,“产婆和烟儿,今天上午就送进了丞相府后门。” 桑晚意把药碗放在一边,拆开蜜饯塞了一颗进嘴里,酸甜的味道压住了满嘴的苦。 “萧远山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在御书房了。” 裴云霆偏头看她,“以那老狐狸的性子,拿到这些东西不可能过夜,他比谁都急。” 桑晚意嚼着蜜饯,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还是选了对裴妃下手?” 这个问题她憋了好几天了,裴洛盈再怎么说也姓裴,是裴家大房的嫡女,裴云霆把她的底子掀了个干净,等于亲手把裴家大房送上了断头台。 裴云霆没有立刻回答,伸手从蜜饯包里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咬碎:“你还记得当初我告诉你的宋娴云给裴云州和我换了亲事吗?” 桑晚意愣了一下,前几天裴云霆是告诉她了,但是她不知道这里面还有事情。 “撺掇宋娴云换亲的人,就是裴洛盈。” 裴云霆把蜜饯的核吐在掌心里,随手扔进廊下的花圃。 桑晚意转头看他。 “裴洛盈当时还没进宫,在府里帮宋娴云管家,是她跟宋娴云说,我配不上桑家嫡女,不如把你换给裴云州,这样大房既得了桑家的助力,又能把二房彻底压死。” “宋娴云那个人,你也了解,耳根子软,又好面子,裴洛盈三言两语就把她说动了。” 裴云霆偏过头,看着桑晚意,“要不是她从中作梗,你早就是我的人了,何至于在裴云州那里受了那么多年的委屈。” 桑晚意没说话,低头又塞了一颗蜜饯进嘴里,嚼得很慢,如果当初没有那桩换亲,她嫁的就是裴云霆,前世的她也不至于惨死。 “这是第一个原因。”裴云霆竖起一根手指,“第二个,裴洛盈进宫之后,不止一次暗中陷害皇后。” 桑晚意抬眼看着裴云霆,裴云霆继续说道:“皇后是我亲姨母,裴洛盈仗着裴家的名头在宫里兴风作浪,萧贵妃蠢归蠢,至少明着来,裴洛盈是笑着捅刀子的人,她留在宫里一天,皇后就多一天的危险。” 桑晚意咽下嘴里的蜜饯,擦了擦手指:“还有呢?” 第425章 故意刺激皇上 裴云霆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夫人倒是了解我,知道我不会只为了私怨动手。” “你裴云霆做事从来不只一个目的。”桑晚意哼了一声,“说吧,第三个原因是什么。” 裴云霆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叉在一起:“皇上有头疾,这个你知道。” 桑晚意点头。 “他的头疾这两年越来越重,太医院压着消息,但瞒不过我的人,裴洛盈这件事一捅出来,混淆皇室血脉,堂堂天子被人戴了绿帽子,你觉得他受得了这个刺激?” 桑晚意瞳仁动了动,慢慢坐直了身子:“你是故意的。” “嗯。”裴云霆没否认,“皇上本来就多疑,身体又差,这件事会让他疑心病更重,疑心病一重,他就会开始怀疑身边所有人,后宫的、朝堂的,谁都跑不掉,一个整天疑神疑鬼的皇帝,精力全耗在猜忌上,哪还有心思去盯着别的事。”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的侧脸,廊下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这个男人在下一盘很大的棋,每一步都算得清清楚楚,裴洛盈只是其中一颗被他丢出去的棋子,萧远山也是,甚至连皇上的头疾都被他算了进去。 “那裴家大房的人呢?”桑晚意问,“裴宏毕竟是你的救命恩人。” 裴云霆沉默了几息:“裴宏当年是听了你外祖的命令,护送我离开京城的,他是外祖手下的干将,也是为了这份忠义死在了战场上,这份恩情我记着,所以他的儿子,裴云州的命我会保。” 桑晚意微微一怔。 “皇上的旨意一下来,裴家大房逃不掉,但裴云州身体本来就不好,流放岭南那种地方,他撑不了多久。”裴云霆顿了顿,“我会安排人在路上把他截下来,换个身份,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养着。” 桑晚意低下头,手指捏着蜜饯的油纸,捏出了褶皱。 “宋娴云呢?” “不管。”裴云霆干脆利落。 “宋娴云当年怎么对你的,你比我清楚,裴宏的恩情我还在裴云州身上,其他人,我没义务管。” 桑晚意没再说话。 “还有一件事。”裴云霆忽然开口。 “什么?” “三房的裴伟和江婷,应该也在流放的名单里。” 桑晚意皱眉:“三房?他们不过是依附在大房底下过日子的,也要被牵连?” “裴伟是裴老爷的庶子,按宗族算,跟大房是一脉的,皇上发起火来不会分这么细。” 裴云霆摇了摇头,“不过三房那两口子虽然嘴碎了点,倒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裴洛雪和裴云安年纪也不大。” 桑晚意看着他:“所以?” 裴云霆没接话,反而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所以这件事,夫人来决定。” 桑晚意愣住了。 裴云霆低头看着她,廊柱的影子落在他肩上。 “三房的人救不救,你说了算,我只保裴云州一个人的命,剩下的,看你的意思。” 桑晚意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少见的凝重,走到裴云霆跟前,压着嗓子说了一句话。 “将军,宫里来人了,皇上的旨意,比预想的快,裴家大房,三日内流放岭南,圣旨已经下了。” “三日?”桑晚意从美人靠上站起来,她也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快。 青禾点头:“圣旨已经到了裴府大门口,宣旨的太监带了一队禁军,正在候着。” 裴云霆没有意外的神色,倒是比预想中快了半天,萧远山那老东西下手够狠,一刻都没给凌玄瑾留缓冲的余地。 “宋娴云和裴云州呢?”桑晚意问。 “还在府里,应该刚被叫起来接旨了。” 青禾回答道,“听说宫里来的人不止宣旨的,还有一队锦衣卫,直接带了抄家的令牌。” 桑晚意愣了一下,先抄后押,这时打算连根拔起啊。 裴云霆站起身,拍了拍袍角:“青禾,盯着那边,有什么消息立即汇报给我。” 青禾领命,转身快步出了院子。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裴云霆回过头,看到她的表情,走过来捏了捏她的手指:“怎么了?” “我在想三房的人。”桑晚意抽回手,在廊下来回走了两步,“江婷那个人嘴碎归嘴碎,心眼也不好,的确也伤害过我,只是可怜那裴洛雪还有裴云安的老婆儿子,他们什么都不懂。” 裴云霆没接话,靠在廊柱上看着她。 桑晚意停下脚步:“你刚才说让我决定,那我现在告诉你,三房的人能不能给留个后?” 裴云霆点了一下头,干脆利落:“行。” “你有办法?” “流放的队伍走到清河驿站的时候,会换一批押送的人,那批人是我的。” 裴云霆伸出两根手指,“到时候把三房的人从队伍里摘出来,换几个死囚顶上,改头换面送到南边去,给他们置一处宅子,够活下半辈子。” 桑晚意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把所有退路都想好了,问她只是给她一个选择的权利,不是真的没有准备。 “裴云霆。” “嗯?” “你什么时候开始安排的?” 裴云霆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身往书房走:“我去写几封信,你早点歇着,腰还疼不疼?” 桑晚意被他最后那句话堵得脸又热了,瞪了他一眼,转身回了卧房,门摔得砰一声响。 裴云霆嘴角动了一下,进了书房。 …… 裴府大房。 深夜,整座府邸已经熄了灯,连廊下的灯笼都灭了大半,只剩门房那盏孤零零地亮着。 府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木门撞在砖墙上,铜环哐当乱响,紧接着是甲胄碰撞的金属声,密密麻麻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 一队禁军鱼贯而入,火把的光把整个前院照得通亮,领头的是锦衣卫百户赵铮,腰间挎刀,手里攥着一卷明黄圣旨。 第426章 抄家流放 “裴府上下,所有人到前厅集合!不从者,以抗旨论处!” 禁卫军首领赵铮的吼声穿透了整座宅院,禁军分成几路,朝各个院子涌去,踹门声、呵斥声、瓷器碎裂声此起彼伏。 宋娴云是被贴身丫鬟从床上摇醒的:“夫人!夫人快醒醒!外面来兵了!” 宋娴云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没转过来,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粗暴的踹门声,紧接着卧房的门被推开,两个禁军端着火把站在门口。 “裴府大夫人,前厅接旨。” 宋娴云披着外衫被架到前厅的时候,裴云州已经在了。 他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得几乎透明,身上只裹了一件薄袍,夜风灌进来,他咳了两声,拿帕子捂住嘴,帕子上沾了血丝。 三房的裴伟和江婷也被拖了过来,裴伟光着脚,裤腿也是一高一低,明显是直接从被窝里拎出来的。 江婷跟在裴伟不远处,头发披散着,怀里紧紧搂着裴洛雪。 裴云安缩在裴伟身后,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直哆嗦,裴云安的媳妇抱着虎娃躲在后面,虎娃被吓的娃娃大哭。 赵铮站在正厅中央,环顾四周后展开圣旨:“……裴妃裴洛盈,秽乱宫闱,混淆皇室血脉,罪不容诛。念裴宏生前有功于社稷,免其族人死罪,裴家大房、三房,举族流放岭南,三代不得返京。二房裴云霆,忠勇可嘉,不在此列……“ 宋娴云愣在原地,听到圣旨里的话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根本反应不过来了。 倒是江婷先反应过来,腿一软跪在地上,声音尖得破了音:“什么?!混淆皇室血脉?这……这怎么可能!” 赵铮把圣旨一卷,冷哼了一声:“裴妃与宫中侍卫私通,怀了野种冒充皇嗣,证据确凿,皇上亲审,还能有假?” 江婷整个人瘫在地上::“就算是真的,那裴洛盈是大房的,凭什么我们三房也受连累啊……” 江婷直接哭出声音来,裴洛盈盛宠的时候,大房在裴府的地位如日中天,他们三房可是一点好处都没捞到,如今出事了,三房却要一起跟着遭殃,这真是天大的愿望啊。 裴伟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恐,又从惊恐变成绝望,最后定格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木然上。 他转头看了一眼裴云州,裴云州坐在轮椅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只是低着头,帕子攥在手里,指节泛青。 “大嫂。”裴伟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宋娴云,“大嫂,你说句话啊,江婷说得对,这时你们大房的事情,先不论真假,凭什么我们三房也要跟着流放啊,虎娃还是个孩子啊……” 宋娴云根本顾不上应江婷和裴伟了,她慢慢站起来,两条腿撑着身体,但整个人都在发抖。 “不可能……”宋娴云终于挤出声来,“洛盈不会……她不会做这种事……一定是搞错了……” 赵铮懒得跟她废话,一挥手,身后的禁军立刻散开,翻箱倒柜地开始抄家。 瓷器摔碎的声音从各个房间传出来,夹杂着丫鬟仆妇的尖叫和哭喊,整座裴府乱成了一锅粥。 宋娴云的腿终于撑不住了,膝盖磕在地砖上,她抓住赵铮的袍角:“大人!大人求您通融!我女儿她……她一定是被人陷害的!求您让我进宫见皇上,我要替她申冤!” 赵铮低头看了她一眼,一脚把袍角从她手里踢开。 “裴大夫人,圣旨上写得明明白白,三日内押送出京,流放岭南,你还是省省力气。” 宋娴云跪在地上,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了,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裴云州在轮椅上又咳了一阵,这回咳得更厉害,整个人弓着腰,帕子上的血迹洇开了一大片。 江婷抱着裴洛雪缩在角落里,裴洛雪吓得直往她怀里钻,小声抽泣,裴云安蹲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耳朵,眼泪啪嗒啪嗒掉在地砖上。 赵铮扫了一圈,皱了皱眉:“人齐了没有?” 旁边的禁军凑过来低声回话:“大人,二房的裴云霆裴将军不在这边住,他在城西将军府,圣旨上写了二房不在流放之列。” 赵铮自然知道裴云霆不在流放之列,他点点头,示意继续抄家。 前厅里哭声、咳嗽声、瓷器碎裂声搅在一起,火把的光摇摇晃晃,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 宋娴云跪在地上,忽然抬起头,死死盯着赵铮手里的圣旨,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同一句话。 “不可能……洛盈不会……不可能……” 赵铮直接不搭理宋娴云,转过身,朝后院的方向走去,靴子踩过碎瓷片,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动静在空荡荡的前厅里格外刺耳,一下一下的,宋娴云感觉就好像是踩在自己的脊梁骨上似的。 宋娴云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抠着地砖缝隙,指甲都劈裂了渗出一地的鲜血她毫无察觉。 “怎么可能……” “洛盈是贵嫔,她肚子里的是皇子!怎么可能去私通侍卫!” 宋娴云猛地直起上半身,双手在半空中胡乱抓挠了两下,试图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裴云州坐在轮椅上,胸腔剧烈起伏。 前不久他从大牢里被放出来后去了外面放纵,却不想晚上回来的时候跌下了楼梯,腿给伤着了,最近正在府里养伤,伤还没养好,圣旨倒是等来了。 裴云霆把沾血的帕子攥成一团,死死抵在唇边,挡住不断涌上来的腥甜。 “不可能。” 裴云州吐出三个字,,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上好几口粗气。 他引以为傲的嫡姐,裴家大房最大的靠山,竟然干出这种诛九族的蠢事。 去岭南? 裴云州低头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双腿,他这副破败身子,恐怕连京城的地界都走不出去,就会死在流放的路上,裴洛盈这是把整个大房往死路上送啊。 第427章 宁棠跑了 此时的桑婉婉缩在正厅角落的阴影里,双手抱住膝盖,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她看着发疯的宋娴云和半死不活的裴云州,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把里衣浸得透湿,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 裴家彻底完了,桑婉婉在心里飞快地盘算,岭南是什么地方?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毒虫瘴气遍地,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她绝不能跟着这群蠢货去送死,她必须自救。 她得找人给父亲桑景南传消息,她手里可是有桑景南不想被外人知道的秘密,若是到时候桑景南不救自己,自己可以以此作为要挟,桑景南为了保住桑家现在的荣华富贵,一定会想办法把她从流放名单里摘出来。 大不了对外宣称她暴毙,换个身份送回乡下,也比去岭南强。 打定主意,桑婉婉把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个时辰后,赵铮从后院折返回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抬箱子的禁军。 三个红木包铜角的箱子被抬上来,砰的一声重重砸在前厅的青石板上。 赵铮拔出腰间的绣春刀,刀尖挑开黄铜锁扣,一脚踢翻箱盖。 里面滚出几锭碎银子,几串成色一般的珍珠散落一地,两三个落了灰的古董花瓶骨碌碌滚出来,磕掉了一块瓷皮。 赵铮一脚踢在箱子上,木板发出沉闷的断裂声。 “裴大夫人,你们大房还真是让本官开眼。” 赵铮冷笑出声,刀鞘敲在木箱边缘,梆梆作响。 “堂堂将军府大房,抄出来的现银连一千两都不到,这几个破花瓶,加起来也当不了几个钱,你们裴家的家底,都被狗吃了?” 宋娴云猛地抬起头,视线落在那几个可怜巴巴的箱子上,整个人僵住。 大房的钱呢?她管家这么多年,虽然裴云州看病花了不少,但也不至于穷到这个地步。 库房里那些名贵的字画、成套的头面、还有压箱底的金条,全都不见了。 “钱呢……”宋娴云猛地扑向那个箱子,双手在里面胡乱翻找。 “我的陪嫁呢!库房里的金子呢!” 赵铮一把揪住她的后领,将人狠狠甩开:“别再这里演戏了,本官还想问你!是不是提前得了消息,把赃款转移了!” 赵铮上前一步,绣春刀直接架在宋娴云的脖子上,刀刃压出一道血痕。 “没有!我没有!”宋娴云跌坐在地上,披头散发,哪里还有半点当家主母的体面。 裴云州在轮椅上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往前栽,桑婉婉下意识往旁边躲了半步,生怕那血点子溅到自己身上。 就在这时,桑婉婉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大房的丫鬟婆子、小厮护院全都被赶到了院子里,密密麻麻蹲了一地,三房的人缩在另一边。 不对,少了一个人,桑婉婉猛地站直身子,脱口而出。 “宁棠呢?” 宋娴云瞬间止住哭嚎,转头看向桑婉婉,裴云州也停下咳嗽,抬起头。 “宁棠怎么没出来?” 桑婉婉指着院子里那群下人,声音拔高了八度:“她是裴云州的妾室,也是大房的人,凭什么她不在!” 桑婉婉心里那股火蹭地一下冒了出来,凭什么大家都要被流放,那个贱人却不见踪影?难道她提前跑了? 赵铮转头看向身边的副手:“去查!看看侧院有没有漏掉的人!” 副手领命,带着两个禁军快步朝侧院跑去,没过多久,副手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大人!侧院没人!” “属下带人搜了侧院,里面连个人影都没有,衣柜是空的,梳妆台上的首饰匣子也空了,连床铺都是冷的,看样子,人早就跑了!” 赵铮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椅子:“废物!这么大个活人跑了,你们抄家的时候眼睛长在头顶上了!” 副手吓得一哆嗦,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大人息怒!属下问了门房和巡夜的护院,他们都说今晚没见任何人出府,那女人……那女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去问那些下人!”赵铮指着院子里蹲着的人群。 几个禁军冲进人群,揪起几个大房的贴身丫鬟,刀架在脖子上。 “说!那个叫宁棠的去哪了!” 丫鬟们吓得哇哇大哭,连连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官爷饶命!奴婢们真的不知道啊!宁姨娘已经有很长时间一直称病不出门了,连饭菜都是自己院里的小丫头去大厨房领的,奴婢们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她了!” “是啊官爷!宁姨娘院里那个小丫头也不见了!” “官爷饶了我吧,我这的不知道啊。” “官爷官爷,我之前在二房院子里打杂的,我是不是不用流放啊,官爷……” 一时间,下人们这边又乱成了一锅粥。 赵铮烦躁地收回刀,一脚将那个丫鬟踢开,桑婉婉站在台阶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宁棠竟然跑了。 她凭什么能跑?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哪里来的门路逃出京城?桑婉婉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大房库房里那些不翼而飞的金银财宝,该不会也是被宁棠卷走的吧? “是她!”桑婉婉指着空荡荡的箱子,尖叫出声,“肯定是宁棠把大房的钱全偷走了!她早就知道裴家要出事,提前把值钱的东西变卖了!” 宋娴云听到这话,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夫人!夫人!” 桂嬷嬷扑上去,双手死死掐住宋娴云的人中。 裴云州坐在轮椅上,双手死死抠住扶手,看来宁棠根本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女人,她从一开始就在算计他,算计整个大房。 她看着他把青楼女子领进门,看着大房乌烟瘴气,心里指不定怎么嘲笑他是个废物。 她拿着大房的钱,在外面逍遥快活,而他,裴家大少爷,却要被流放去岭南等死。 屈辱感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裴云州喉咙里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他猛地直起身子,张开嘴想要说话。 一大口黑血从他嘴里喷涌而出,溅在赵铮的官靴上。 裴云州的身子猛地前倾,失去平衡,整个人从轮椅上重重的砸在青石板上。 第428章 六皇子不是皇上的骨血 皇宫里。 咸福宫的大门从外面落了锁,门缝里塞着封条,两个禁军守在门口,腰间佩刀,站得笔直。 柳雁蓉带着李德全和四个宫女,沿着甬道走过来,步摇在鬓边晃了两下,她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 “开门。” 禁军对视一眼,其中一个上前拱手:“皇后娘娘,萧贵妃的禁足令还没有解……” “我的话也不听了?”柳雁蓉冷眼看着禁军,然后继续说道:“若是没有皇上的命令,你觉得我回来这里?” 禁军急忙弯腰俯身,柳雁蓉从袖口里抽出一道明黄帛书,在那禁军面前晃了一下,“皇上的圣旨,萧贵妃即日解除禁足,恢复翊坤宫一切用度。” 禁军接过帛书看了两眼,赶紧撕掉封条,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柳雁蓉迈进去,虽然是禁足了,但是从院子里的光景能够看得出,萧贵妃并没有吃太多苦头。 柳雁蓉直接走进正殿,萧贵妃整跪在一尊佛像前,听到柳雁蓉的脚步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也没有起身:“皇后来看本宫的笑话?” 柳雁蓉没接这茬,侧身让开,身后的宫女端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套干净的宫装、一碗热粥、一碟点心:“皇上说,这回是冤枉了你,让我来传旨,免了你的禁足令。” 萧玉盯着那套宫装,没伸手去接,而是跪在地上,自嘲的笑了起来:“冤枉了我?关了我这么久,现在一句冤枉了,就完了?” 柳雁蓉垂着眼,没搭腔。 萧玉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自己先泄了气,柳雁蓉扫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冲身后的宫女摆了摆手。 两个宫女上前,一个扶住萧玉的胳膊,一个端着热粥跟在后面。 萧玉被扶着往里走了两步,忽然甩开宫女的手,转过头看着柳雁蓉:“裴洛盈呢?” 柳雁蓉抬眼,萧玉虽然吃的苦头不多,但总归是瘦了不少。 “国宴上下毒的事,查清楚了没有?到底是谁害的本宫?” “裴贵嫔已经被废,打入冷宫。” 柳雁蓉的语速平平的,“她在国宴上动的手脚,不光是冲着你,她自己也喝了那碗汤,为的是掩盖足月生产的事实。” 萧玉的身子晃了一下:“足月?” “六皇子不是皇上的骨血。”柳雁蓉并没有打算瞒着萧玉,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她。 萧玉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在咸福宫关了这么久,外面的消息一点都传不进来,裴洛盈私通侍卫、混淆皇室血脉这种惊天丑闻,她竟然一个字都不知道。 “裴洛盈……她疯了?”萧玉的嗓子拔高了几分,又被干哑的喉咙拽了回去,变成一阵剧烈的咳嗽。 柳雁蓉等她咳完,才开口:“皇上赏了你一批东西,已经在送来咸福宫的路上了,你先回去收拾收拾,养养身子。” 萧玉抹了一把嘴角,盯着柳雁蓉看了好一会儿:“皇后,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柳雁蓉没回答,转身往外走。 “本宫该说的都说了,萧贵妃好好歇着吧。” 萧玉站在原地,看着柳雁蓉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拳头慢慢收紧,指甲掐进肉里。 裴洛盈,好啊,拿她当挡箭牌,差点把她的命搭进去,现在倒好,只是打入冷宫,连赐死都不曾。 “母妃!” 一个清脆的喊声从院门外传来,紧接着一阵急促的脚步,二公主凌欢柔从外面跑进来。 “母妃!” “母妃……你怎么瘦成这样了……”凌欢柔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扑上去抱住萧玉的腰,脸埋在她胸口。 萧玉低头看着女儿,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 “别哭。”萧玉的嗓子哑得厉害,“母妃没事,母妃这不是出来了吗。” 凌欢柔哭得更凶了,抱着萧玉不撒手,鼻涕眼泪全蹭在萧玉那件皱巴巴的衣裳上。 萧玉拍着女儿的背,抬头看了一眼院门的方向。 柳雁蓉早就走远了。 这个女人,从头到尾没有多说一个字,该传的旨意传了,该给的东西给了,不冷不热,不远不近。 萧玉搂紧女儿,下巴搁在凌欢柔头顶上。 裴洛盈进了冷宫,裴家大房流放岭南,后宫里少了一个对手,但萧玉心里清楚,这盘棋远没有下完。 …… 冷宫。 跟咸福宫比起来,这里才是真正的地狱。 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屋顶漏了好几个洞,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照在满地的灰尘和蛛网上。角落里堆着发霉的被褥,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臭。 裴洛盈蜷缩在墙角,身上还穿着被拖进来时的那件单衣,额头上的伤口结了痂,血迹干涸在脸颊上,和泪痕混在一起,脏得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冤枉!我是冤枉的!” 裴洛盈扑到门口,双手拍打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从被关进来到现在已经四个时辰了,她一直在这里拍门,掌心拍得通红,手都肿了,“那些信是伪造的!有人陷害我!皇上!皇上你听我说啊!”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看守冷宫的老太监坐在外面廊下的破凳子上,手里捧着一碗稀粥,吸溜吸溜喝着,头都没抬。 裴洛盈拍了半天门,手掌磨破了皮,渗出血珠,她滑坐在门槛上,喘着粗气。 “我要见皇上……让我见皇上……” 老太监喝完粥,把碗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慢悠悠走到门口,隔着门板说了一句:“省省吧,皇上下了死令,谁来求情都不见,您就安安分分待着吧。” 裴洛盈趴在门板上,指甲抠着门缝里的木屑,一点一点往外抠。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裴洛盈不知道是突然想到自己的孩子,还是已经疯癫了,只听喊声越来越小,最后变成断断续续的呜咽,整个人缩成一团,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里漏下来,落在她蓬乱的头发上,照出上面沾着的灰尘和干草屑。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婴儿微弱的哭声,一声接一声,慢慢的就再也听不见了。 裴洛盈猛地抬起头,耳朵贴在墙壁上,似乎想要再确认一下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孩子。 第429章 臣妾怕皇上真的不要我们母子了 养心殿里,凌玄瑾靠在龙椅上,一手撑着额头,指节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刘太医刚给他施完针,那股炸裂般的疼痛暂时被压了下去,但后脑勺里依旧像有根搅棍,一下一下地搅着他的脑髓,让他不得安宁。 “皇上,萧贵妃在殿外求见。” 李德全躬着身子,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凌玄瑾。 凌玄瑾没睁眼,只是轻轻的点点头,他在心里思量,得想个办法,找之前的问道大师要一些丹药了,这太医给治疗的虽然缓解了许多,终究还是疼痛难忍。 正想着,一阵细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萧玉走进殿内,她换了一身素雅的湖蓝色宫装,脸上未施粉黛,连发髻都只是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憔悴。 她走到殿中,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肩膀微微颤抖:“臣妾……参见皇上。” 萧贵妃的嗓子哑哑的,很明显是刚刚哭过,而且这边一开口,眼圈就又红了。 凌玄瑾睁开眼,看到她这副模样,心里那点烦躁顿时被一股愧疚冲淡。 “起来吧。”他抬了抬手,“地上凉。” 李德全赶紧上前要去扶,萧贵妃却摇了摇头,伏在地上。 “臣妾不敢起,臣妾在咸福宫思过,日夜反省,是臣妾的错,是臣妾办事不周,才让人钻了空子,让皇上的国宴一片乌烟瘴气,是……” 说到这里,萧贵妃明显哽咽的说不下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着实让人心疼。 “是朕错怪你了。”凌玄瑾从龙椅上站起来,绕过龙案,走到她面前,“这次的事,委屈你了。” 听到这句话,萧贵妃像是再也撑不住了一样,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地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臣妾不委屈。”她抬起头,满脸是泪,“臣妾只是怕……怕再也见不到皇上,见不到公主和皇子他们了……臣妾怕皇上真的不要我们母子了……” 凌玄瑾伸出手,将她从地上拉起来,萧贵妃顺势靠在他怀里,身子还在发抖。 “胡说什么。”凌玄瑾拍了拍她的背,“你是朕的贵妃,是皇子公主的生母,朕怎么会不要你们。” 他扶着萧贵妃坐到一旁的软榻上,李德全立刻递上热茶。 萧贵妃接过茶杯,指尖冰凉,捧着杯子,低头小口啜饮,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 凌玄瑾看着她这副梨花带雨的样子,心里的愧疚更深了。 他转头对李德全吩咐:“去,传朕旨意,咸福宫上下,各赏半年俸禄,再从朕的私库里,挑一套南海进贡的珍珠头面,一匹云锦,还有那支西域来的血玉簪子,一并给贵妃送去。” 李德全躬身应是。 “还有。”凌玄瑾又补充道,“二公主和三皇子、四皇子那里,也各送些新奇玩意儿过去,就说是贵妃赏的,让他们多去咸福宫陪陪母妃。” 萧玉放下茶杯,又跪了下去:“皇上,您已经还了臣妾清白,这些赏赐,臣妾受之有愧……” “拿着。”凌玄瑾打断她的话,亲自把她扶起来,“这是朕补偿你的。” 萧玉这才顺从地坐好,拿帕子擦了擦眼角。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只听得见萧贵妃偶尔压抑不住的抽噎声。 “皇上。”萧玉忽然开口,声音还有些发颤,“臣妾被禁足的这些日子,心里最惦记的,除了皇上和孩子们,就是臣妾的父亲了。” 凌玄瑾“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父亲年纪大了,臣妾怕他听闻宫里的事,忧思成疾……” 萧玉抬起泪眼,小心翼翼地看着凌玄瑾,“臣妾斗胆,想求皇上一个恩典,能否……能否让臣妾派人出宫一趟,或者给父亲报个平安,也让他老人家宽心。” 凌玄瑾一怔,他倒是忘了这一茬,这次能这么快查清真相,把裴洛盈那个贱人揪出来,萧远山功不可没。 那老狐狸虽然平时滑头,但关键时刻,还是向着自己的。 “不必派人出宫了。”凌玄瑾摆了摆手,头又开始隐隐作痛,“是丞相查明了真相,为你洗刷了冤屈,他有功于社稷,也有功于朕。” 他揉了揉眉心:“朕特许他明日入宫探视,你们父女俩,好好说说话。” 萧玉愣住了,随即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狂喜,她猛地站起来,又要下跪。 “臣妾!臣妾谢皇上隆恩!” “行了。”凌玄瑾被她这一惊一乍弄得头更疼了,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身子也弱,先回咸福宫好生歇着吧,别在这里跪来跪去的了。” 萧贵妃见他面露疲态,立刻收敛了情绪,乖巧地行了个礼:“那臣妾……告退了,皇上也要保重龙体,切莫太过操劳。” 她福了福身,一步三回头地退出了养心殿。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内里的光线。 萧贵妃转过身,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回走,脸上那副柔弱无助、泪眼婆娑的模样,在走出养心殿范围的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挺直了脊背,步子又稳又快,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冷宫的方向,那双刚刚还含着泪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 回到咸福宫,殿内灯火通明。 几个宫女正跪在地上,用抹布一点点擦拭着金砖上的灰尘,多宝阁上重新摆满了皇上刚刚赏赐下来的奇珍异宝。 萧贵妃走到主位上坐下,抬手拔下头上那根素净的银簪,扔在桌上,心里盘算着怎么把冷宫那位给彻底斩草除根。 “红莲。”萧贵妃叫来贴身宫女,“你去打探一下裴洛盈在冷宫的情况。” “是。”红莲领命离开。 次日清晨。 萧远山来了之后,萧贵妃就挥退殿内伺候的宫女太监。 萧贵妃亲自倒了一杯热茶,推到萧远山手边。 “父亲,这次多亏了您,若不是您及时找到那些铁证,女儿怕是要在那咸福宫里关到死。” 萧远山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喝了一口:“你该谢的不是我。” 萧贵妃倒茶的动作停住,一脸惊讶的看着萧远山:“父亲这话何意?那些产婆、宫女,还有裴洛盈买药的单子,难道不是您派人查出来的?” 第430章 又是裴云霆 萧远山把茶盏搁下:“我的确是在调查,但是我哪有那个通天的本事,在李福死后还能顺藤摸瓜查到西域秘药,那些人,那些物证,是有人直接送到丞相府后门的。” 萧贵妃放下手里的茶壶:“哦?父亲这是得何人相助?” “是裴云霆,裴将军。” 萧远山说话的时候眼睛望着远处,眼前好像浮现出裴云霆那张冷峻的面容一样。 萧贵妃愣了一下,又是裴云霆,上次和西夏和亲的时候也是他出主意帮助了自己和女儿,这次明明涉及到裴家的时候,他还是帮助了自己。 他为什么要帮自己?裴洛盈可是他名义上的堂姐。大房倒台,对他有什么好处? 大房一直压着二房,裴云霆借机除掉大房,这说得通,但他把功劳全让给萧家,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这是在向萧家示好? 萧远山手指敲击着桌面:“这小子,是个狠角色,借我的手除掉大房,自己不沾一滴血,还顺道卖了咱们萧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萧贵妃点头,裴云霆这步棋走得太妙了,他若自己去揭发,皇上虽然知道了真相,但是难免不会怀疑裴云霆会不会借着这个机会内斗。 但他把功劳全让给萧家,既保全了自己,又让萧家欠他一个人情。 萧贵妃继续说道:“虽然看上去是这样的,但是裴云霆的确是实打实的帮助了我们两次了,父亲觉得,此人是否可用?” “他手里握着北境的兵权,皇上这次流放裴家大房,独独留下了他,足见皇上对他的倚重。”萧远山压低嗓子,“三皇子和四皇子年纪还小,咱们萧家在朝堂上需要强援,桑景南那个老匹夫只会见风使舵,若是能把裴云霆拉拢过来……” 萧贵妃听到这里大概明白了萧远山的意思:“女儿明白了。” 萧远山并没有待很长时间,父女俩互相通气后,萧远山就出宫了。 萧远山走后,萧贵妃思索了一下,然后站起身,走到多宝阁前,拿起那套珍珠头面旁边的一个紫檀木小盒。 萧贵妃叫来心腹太监小凳子,她把那个紫檀木小盒递过去,里面装的是一块极品端砚,价值连城。 “换身寻常百姓的衣裳,从神武门出去,去一趟城西将军府,把这个亲手交给裴将军,就说,本宫谢他的大恩。” 小凳子双手接过盒子,揣进怀里,躬身退下。 将军府书房里,裴云霆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是眼神却全在对面桑晚意身上。 为了让桑晚意舒服,裴云霆特意在书房内新放置了一张罗汉床,此时桑晚意就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拨弄着算盘,核对这个月的府内开销。 “大房在城南的那三间旺铺,已经被官府查封了。”桑晚意把算盘推到一边,拿起毛笔在账册上勾了一笔。 “你安排的人动作挺快,赶在查封前,把铺子里的现银和值钱的存货都转移出来了。” 裴云霆放下书,慢慢悠悠的走到了桑晚意身边:“宋娴云管家这么多年,大房的底子早就被她掏空了,那三间铺子是裴宏当年留下的私产,不能便宜了国库。” 就在这时,青影在书房外传来声音:“将军,夫人,宫里来人了,是萧贵妃身边的太监小凳子,看穿着应该是私下来的,现在在后门候着,说要见您,还带了东西。” 桑晚意拿笔的手停住,抬起头。 裴云霆和桑晚意对视一眼:“看来萧贵妃那边已经解禁了,而且还知道了一些消息。” 桑晚意点点头:“那你……” “不见。”裴云霆转头看向青影,“让他早些离开,不要被人看见了,生出不必要的麻烦。” 青影应了一声,刚要起身。 “等等。”裴云霆叫住青影,“你去回他,东西让他带回去,就说,裴某不过是为皇上办事,贵妃娘娘不必多余谢我。” 青影领命退下。 桑晚意把毛笔搁在笔洗上,双手托着下巴。 “你连见都不见,就不怕得罪了萧贵妃?她现在可是复了宠,风头正盛。” 裴云霆在她身边坐下,两条长腿交叠。 “见了才是麻烦,萧贵妃派人来送礼,这要是传到皇上耳朵里,皇上会怎么想?” 桑晚意脑子里转了一圈。 皇上生性多疑,头疾又重,整天疑神疑鬼。若是知道裴云霆和萧家暗中勾结,裴云霆这把好刀,皇上怕是就不敢用了。 “你这句‘为皇上办事’,倒是把萧贵妃的嘴堵得死死的。”桑晚意轻哼一声,“既表明了立场,又没把话说绝。” 裴云霆顺手拿起一块糕点塞进桑晚意嘴里:“萧贵妃不傻,她听得懂。” 桑晚意嚼着糕点,咽下去后开口:“三房那边,你安排好了?” “清河驿站那边已经打点妥当。”裴云霆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押送的队伍走到那里,会遇到一伙山匪劫道,场面会很乱,死几个流放的犯人,再正常不过。” 桑晚意接过水杯:“江婷那张嘴,到了南边能管得住?” “管不住也得管。”裴云霆语气平淡,“若是她想给三房留个后,自然会管住自己的。” 桑晚意没再说话,低头喝水。 咸福宫。 小凳子原封不动地把紫檀木盒子放回桌上,把裴云霆的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萧贵妃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把玩着护甲,听完小凳子的话,不仅没发火,反而笑出了声:“好一个为皇上办事。” 小凳子跪在地上,不敢接话。 萧贵妃坐直身子,手指拂过那个紫檀木盒子。 裴云霆拒收礼物,是不想落人口实。那句为皇上办事,表面上是拒绝拉拢,实际上是在告诉她,他只忠于皇上,不参与后宫和朝堂的党争。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不站队,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他有能力把裴洛盈的底细查得底朝天,有手段把证据神不知鬼不觉地送到丞相府,却不贪功,不结党 。这种人,比那些整天围着萧家转的趋炎附势之徒,有价值一万倍。 “是个聪明人。”萧贵妃把盒子推给小凳子,“赏你了。” 小凳子连连磕头谢恩。 第431章 没有解药 萧贵妃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去,传信给父亲。” 萧贵妃吩咐旁边的宫女,“告诉他,兵部那边,以后多给裴将军行些方便。不用刻意拉拢,顺水推舟即可。” 宫女应声退下。 萧贵妃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棂上:“裴云霆,本宫倒要看看,你能在这盘棋里,藏多久。” 当天晚上,将军府饭厅内,裴云霆夹起一块清蒸鲈鱼,筷子尖在鱼肉里拨弄两下,挑出一根细长的鱼刺。 鱼刺搁在桌角的骨碟里,他把那块白嫩的鱼肉放进桑晚意面前的白瓷碗中。 桑晚意拿起筷子,夹起鱼肉送进嘴里。 翠燕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刚盛好的鸡汤,小心翼翼地放在桑晚意手边。 “这鱼蒸得火候正好。”桑晚意咽下鱼肉,拿帕子擦了擦唇边。 裴云霆又夹了一筷子笋丝放进她碗里:“爱吃我们明天还吃。” 就在这时,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平日里在门口守着的小厮大步跨进饭厅。 “将军,夫人,外面有两个女人求见。” 桑晚意停下筷子。 “女人?”裴云霆连头都没抬,继续对付盘子里那条鲈鱼。 “是。”小厮回话,“那两人穿着粗布衣裳,头上包着头巾,自称是夫人的姐妹。” 桑晚意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姐妹?这个世上唯一能和她称呼姐妹的也就桑婉婉了,而桑婉婉此刻不应该等着被禁军押送去岭南嘛?难道她逃出来了? “带到院子里。”桑晚意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茶盏漱了漱口。 小厮领命退下。 裴云霆把挑好刺的半边鱼肉全拨进桑晚意碗里,自己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你不去看看?”桑晚意站起身。 “你的姐妹,我去凑什么热闹。” 裴云霆放下汤碗,拿过布巾擦手,裴云霆并没有想那么多,在他这里能和桑晚意称姐道妹的只有程月薇了,如果是程月薇,这么晚了,他还是不见为好。 桑晚意没理他,转身走出饭厅。 夜风带着几分凉意,廊下的羊角灯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光影在青石板上拉出长长的斜线。 两个女人站在院子中央,两人都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打,头上裹着蓝底白花的头巾,手里各自死死捏着一个灰布包袱。 桑晚意停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们。 前面那个女人抬起手,扯下头上的包巾,露出一张未施粉黛的脸,竟然是宁棠。 桑晚意打量着她。这女人身上那件粗布衣裳显然是临时找来的,并不合身,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她身后的丫鬟低着头,浑身都在发抖。 大房那边已经被禁军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这女人不仅跑出来了,还带着丫鬟,包袱里鼓鼓囊囊的,显然没少带东西。 “我还以为是哪个姐妹。”桑晚意双手交叠在身前,话语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没想到是二嫂。” 宁棠双膝一弯,扑通一声跪在青石板上。 旁边的丫鬟吓了一跳,跟着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 “夫人折煞我了。”宁棠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大房已经完了,我哪里还是什么二嫂。” 桑晚意没叫她起来。 宁棠跪在地上,脑子里飞快地盘算,大房被抄家是迟早的事,她提前买通了后门的婆子,趁着禁军还没把府邸围死,带着这些日子攒下的金银细软溜了出来。 京城现在到处都是巡夜的官兵,她一个弱女子,带着这么多钱财,根本走不远。 她必须找一个靠山,放眼整个京城,能保住她的,只有眼前这个人。 “你来找我做什么?”桑晚意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台阶边缘。 “大房的人都在前厅等着流放,你跑到我这里,不怕我把你绑了送给禁军?” 宁棠直起上半身,仰头看着桑晚意。 “夫人不会。”宁棠话语笃定,“夫人若是想让我死,当初在裴府就不会留我一命。” 桑晚意轻笑一声。 “你倒是聪明。”桑晚意转过身,走到廊下的美人靠前坐下,“说吧,大半夜跑来,到底想干什么。” 宁棠膝行两步,靠近台阶。 “我来,是想求夫人救命。”宁棠双手按在青石板上。 “救命?”桑晚意身子前倾,“你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包袱里装的那些东西,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宁棠摇了摇头,手捂住胸口。 “是裴将军给我下的蛊的事情。” 宁棠的话音带上了一丝颤抖,“当初裴将军给我下了蛊,直说让我和裴云州好好过日子,就不会发作,可如今裴云州马上就被流放了,我不能坐以待毙,所以我就逃出来了,但是这蛊毒还没有解,万一蛊毒发作,我必死无疑,所以斗胆来求夫人赐解药。” 桑晚意偏过头,看了一眼饭厅的方向。 饭厅的门半掩着,裴云霆坐在桌边,正慢条斯理地喝着那碗鸡汤,连个正脸都没露:“你既然知道蛊是将军下的,怎么不直接去求他?” 宁棠苦笑一下,她怎么敢去找裴云霆,那个男人杀伐果断,当初她受宋娴云指使去勾引他,差点被他当场掐死,她很清楚自己的分量,也清楚裴云霆对桑晚意的在意程度,越过桑晚意去找裴云霆,只会死得更快。 “我不敢。”宁棠坦然承认。 “当初勾引将军,是宋娴云逼迫。我一个孤女,寄人篱下,根本没有选择。”宁棠语速极快,生怕桑晚意打断她,“我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看明白了将军和夫人之间的感情,我断然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 桑晚意看着宁棠,这女人确实有眼力见,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她没有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也没有试图掩饰自己的野心,而是把一切都摆在明面上。 “解药没有。”桑晚意吐出四个字。 宁棠身子一晃,整个人瘫坐在地上,没有解药,她费尽心机逃出来,难道最后还是要死在这蛊毒上? 第432章 宋娴云的私房钱也被她卷了个干 就在宁棠心灰意冷,想着要不要真的去求裴云霆的时候,就听到桑晚意继续说道:“这蛊毒也不是非解不可。” 宁棠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桑晚意。 “那蛊毒,只要你以后安分守己,不再动那些歪心思,安稳度过余生,它一辈子都不会发作。”桑晚意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 之前的时候她问过裴云霆关于蛊毒的事情,裴云霆说给宁棠下的蛊毒只要他不引动,对宁棠没有任何影响,以桑晚意对裴云霆了解,宁棠已经没有什么价值了,而之前勾引他的仇也差不多讨回来了,自然不会引蛊发作的。 宁棠踌躇了半天,自己以后肯定是要远走高飞的,到那时候自己也碍不到桑晚意和裴云霆,肯定不会有什么歪心思的。 “夫人放心,宁棠肯定会安分守己的,至于歪心思更是不敢多想。” 桑晚意点点头,她也觉得宁棠没那个胆量了:“你记住就行。” “是,多谢夫人!”宁棠再次重重磕头,毕竟自己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桑晚意没有继续搭理她的意思,站起身准备回饭厅。 “夫人留步。”宁棠突然开口。 桑晚意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宁棠咬了咬牙,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双手递上前。 “城门快关了,外面到处都是巡夜的官兵。”宁棠压低嗓门,“求夫人大恩,保我出城。” 桑晚意扫了一眼那张银票,面额不小,足足有一千两,看来从宋娴云那里捞到了不少好东西啊。 不过桑晚意并没有要接的意思,直接对宁棠说到:“你既然有本事从大房的眼皮子底下逃出来,还卷走了大房的钱财,出城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 “夫人,我也是侥幸逃出来的,现在满城都是搜罗的士兵,我……”宁棠往前走了一步,“只要夫人肯帮忙,我手里还有……” “打住。”桑晚意抬手打断她。 “你手里的那些东西,我不感兴趣。”桑晚意看着她,“一切看你自己的本事,我能做到的就是,我和将军不会主动去告发你,至于其他的……” 桑晚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意思已经很明确了,宁棠收回手,把银票塞回袖子里。 她明白了,桑晚意不会帮她,但也不会害她,这条路,只能她自己走。 “宁棠记住了,谢过夫人。”她拉起地上的丫鬟,重新把头巾包好。 主仆俩转过身,趁着夜色,匆匆离开将军府,朝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桑晚意站在台阶上,站了好一会才转身朝里走去,她回到饭厅的时候,裴云霆已经吃完了,正拿着一块干净的布巾擦拭手指。 “走了?”裴云霆把布巾扔在桌上,他刚才已经听到了院子里的声音了,也知道来的是宁棠了。 “嗯,走了。”桑晚意拉开椅子坐下,端起那碗已经有些温凉的鸡汤。 “你倒是大方,就这么放她走了。”裴云霆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毕竟以桑晚意对桑婉婉和裴云州的报复程度,宁棠做的事情桑晚意不应该这么轻易放她走的。 想到这里裴云霆眉眼一动,难道是说桑晚意觉得宁棠勾引过自己不是什么大事?一旦出现这个念头,裴云霆的脸色都变了,自己就这么不重要吗? 还不等裴云霆再次开口,桑晚意放下手里的鸡汤说到:“她是个聪明人,留着大房的钱,去别的地方隐姓埋名,总比跟着裴云州去岭南送死强。” 桑晚意拿帕子擦了擦嘴:“况且,大房落得这个下场,她也算出了力,裴云州被她气得吐血,宋娴云的私房钱也被她卷了个干净,这笔账,算平了。” 裴云霆这才心里好受了一些,然后随手把那盘挑好刺的鱼肉往她面前推了推。 “多吃点。”裴云霆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喂到她嘴边,“这几天你瘦了。” 桑晚意张嘴咬下鱼肉,她自然是不知道刚才裴云霆脑补了一出心理系。 “城门那边,你是不是打过招呼了?”桑晚意一边嚼着鱼肉一边问。 裴云霆动作一顿,这女人是不是有点聪明过头了。 “你不是说,看她自己的本事吗?”裴云霆反问。 “我是这么说的。”桑晚意咽下鱼肉,“但她若是被巡夜的官兵抓住,顺藤摸瓜查到将军府,也是个麻烦。” 裴云霆轻笑一声。 “刚才我已经让青禾去安排了。”裴云霆放下筷子,“西城门那边今晚值夜的,是我的人,只要她不惹事,出城没问题。” 桑晚意点点头,怪不得刚才自己进来的时候看到青禾从饭厅的另一个门一闪而过。 夜色渐深,京城西城门,厚重的城门已经关了一半,几个守城的士兵举着火把,正在盘查最后几个出城的人。 宁棠拉着丫鬟,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脚步匆匆。 “站住!”一个士兵举着火把走过来,拦住她们的去路。 宁棠心跳到了嗓子眼。她死死捏着手里的包袱,手心全是汗。 士兵举起火把,照亮了宁棠的脸。 “干什么的?”士兵上下打量着她。 “回军爷的话。”宁棠压低嗓门,尽量让自己的话音听起来平静,“家里老人生了急病,赶着出城去请大夫。” 士兵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视线落在她手里的包袱上。 “包袱里装的什么?”士兵伸手去抓包袱。 宁棠往后退了一步,躲开士兵的手。 “军爷,都是些换洗的衣物。”宁棠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悄悄塞进士兵手里。 士兵掂了掂手里的银子,冷哼一声。 “打开!”士兵拔出腰间的佩刀,刀背敲在包袱上。 宁棠咬紧牙关,包袱里装的全是金银珠宝,一旦打开,她就彻底完了。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百户服饰的军官走过来。 “干什么呢?”军官按着腰间的刀柄,扫了一眼宁棠。 “大人,这两人形迹可疑,属下正要盘查。” 士兵赶紧收起刀,恭敬地回话。 第433章 安全出城了 军官走上前,盯着宁棠看了一眼,宁棠低着头,不敢看他。 “行了。”军官挥了挥手,“放她们过去。” 士兵愣了一下。 “大人,这……” “没听见我的话吗?”军官加重了话音,“放行!” 士兵不敢再多嘴,退到一边。 宁棠拉着丫鬟,快步穿过城门。 出了城门,宁棠回头看了一眼。 厚重的城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双腿一软,差点跌倒在地上。 丫鬟赶紧扶住她。 “姨娘,我们安全了。”丫鬟带着哭腔开口。 宁棠站直身子,拍了拍丫鬟的手。 “走。”宁棠转过头,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路,“离开京城,走得越远越好,还有以后别再叫我姨娘了,我们以后就是姐妹了。” 主仆俩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夜色中。 裴云霆和桑晚意临睡前,青影从外面赶来,递给裴云霆一封密信。 “将军,人已经出城了。”青影开口。 裴云霆把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 火苗舔舐着信纸,很快化作一团灰烬。 “知道了。”裴云霆拍了拍手上的灰,“大房那边怎么样了?” “禁军已经抄完家了。”青影回话,“宋娴云和裴云州被押在前厅,三房的人也在。” 裴云霆点点头。 “去清河驿站安排的人,都准备好了吗?”裴云霆问。 “准备好了。”青影答道,“只要队伍一到,立刻动手。” 裴云霆挥了挥手,示意青影退下。 刑部大牢底层的铁栅栏被粗暴地推开。 铁链撞击在青石墙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动静。 赵铮一脚踹在裴云州的轮椅后背上。 轮椅轱辘碾过坑洼不平的地面,直直撞向牢房角落的烂草堆。 裴云州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剧烈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喷在发霉的稻草上。 宋娴云被两个禁军架着胳膊拖进来,重重地砸在裴云州旁边。 桑婉婉缩着脖子,自己乖乖走进了牢房,挑了块稍微干净点的地方蹲下。 隔壁牢房里,三房的裴伟一家也被推了进去,禁军看裴云安媳妇还抱着孩子没有多为难,让他们自己走进来牢房,裴云安媳妇死死的抱着虎娃,虎娃大概是苦累了,此时已经睡了过去。 铁锁落下,狱卒提着灯笼转身往外走。 桑婉婉猛地站起来,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抓着粗糙的铁棍。 “官爷!留步!” 狱卒停下脚步,提着灯笼转过头,上下打量着她。 桑婉婉左右看了一眼,宋娴云瘫在地上没动静,裴云州还在咳血。 她把手伸进里衣领口,用力扯开缝线,抠出两块碎银子。 这是她趁乱藏起来的最后一点体己钱。 她把手伸出栅栏,把银子递到狱卒面前。 “官爷,求您帮个忙,去礼部尚书府,找桑景南桑大人传个话。” 狱卒走过来,一把抓过银子,放在手里掂了两下。 “就告诉他,他的女儿在牢里,手里有他想要的东西,让他务必来见我一面。” 狱卒把银子揣进怀里,含糊地应了一声,提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了。 桑婉婉退回墙角,靠着冰凉的石壁坐下。 时间一点点过去。 牢房高处那个巴掌大的气窗里,透进来的光线从漆黑变成了灰白。 外面传来狱卒换班的脚步动静,还有铁链拖拽的动静,桑景南还是没有来。 桑婉婉猛地站起来,冲到铁栅栏前,往外张望。 空荡荡的走廊里,除了几个打哈欠的狱卒,连个鬼影都没有。 那个收了钱的狱卒根本没去传信,或者桑景南收到了信,却选择了见死不救! 桑婉婉的胸膛剧烈起伏,双手用力摇晃着铁栅栏,铁棍纹丝不动,她转过头,死死盯着躺在草堆里的裴云州。 裴云州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将死之人的腐朽气味。 一股邪火直冲桑婉婉的天灵盖。 她冲过去,一脚踢在裴云州的腿上。 “别装死了!起来!” 裴云州被踢得闷哼一声,睁开眼睛,恶狠狠地瞪着她。 “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桑婉婉指着裴云州的鼻子,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要不是你这个废物,要不是你们裴家大房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丑事,我会落到这个地步?” 裴云州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只能半躺在地上。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来指责我?” “我算什么东西?裴云州我现在越来越后悔当初怎么就看上你这么个废物了,我到底图什么!” 桑婉婉越骂越起劲,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指着他:“你那个好姐姐,在宫里偷汉子,怀了野种冒充皇嗣,把整个裴家都拖下了水!你们大房自己找死,凭什么还要拉上我,你们的好处我一点没沾到,临死了还要拉着我!” 裴云州气得浑身发抖,抬起手想打她,却连够都够不到:“你闭嘴!姐姐是被人陷害的!” “陷害?皇上亲自下的圣旨,证据确凿,你还在这做梦呢!” 桑婉婉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连个妾室都看不住,卷了钱跑路,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裴云州被戳中痛处,喉咙里发出一阵喘息,这贱人还有脸叫唤,当初要不是她勾引自己,自己怎么可能错过桑晚意。 如今大难临头,她那好父亲连个屁都不放,摆明了是把她当弃子。 “你以为你是个什么金贵物件?”裴云州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往外吐,“你不过是个鸠占鹊巢的假千金!桑景南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 桑婉婉愣了一下,随即拔高了嗓门:“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拿钱买通狱卒去求救,人呢?桑景南来救你了吗?” 裴云州的话一句比一句恶毒:“他巴不得你死在流放路上,好保全他尚书府的名声!你还指望他来救你?做梦去吧!” 桑婉婉被戳破了心思,恼羞成怒,扑上去对着裴云州又抓又打。 “我打死你这个废物!我打死你!” 第434章 桑婉婉暴打裴云州 裴云州毫无还手之力,只能用胳膊护住头脸,嘴里还在不停地咒骂。 隔壁牢房里,江婷趴在铁栅栏上,把这边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 她本来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再也忍不住了。 “吵什么吵!你们大房还有脸吵!” 江婷用力拍打着铁栅栏,震得铁棍嗡嗡作响。 “我们三房安安分分过日子,招谁惹谁了?平白无故被你们大房连累,要去岭南那种鬼地方受苦!” 裴伟蹲在角落里,拉了拉江婷的衣角。 “别说了,省点力气吧。” “我凭什么不说!” 江婷一把甩开裴伟的手,指着隔壁牢房破口大骂。 “宋娴云!你平时不是挺能摆当家主母的谱吗?你教出来的好女儿,干出这种不知廉耻的勾当,把我们全家都害惨了!” 江婷越骂越激动,一口唾沫啐在地上。 “什么贵嫔,什么皇子,全都是假的!你们大房就是一群丧门星!我可怜的洛雪和云安,还有小小的虎娃,才多大年纪,就要跟着你们去受罪!” 江婷转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裴洛雪,小丫头吓得瑟瑟发抖,眼泪糊了一脸。 “宋娴云,你说话啊!你装什么死!” 宋娴云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对周围的争吵充耳不闻。 她头发散乱,衣服上沾满了泥污和血迹,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吵吧,骂吧,宋娴云在心里默念,当初我费尽心思把桑晚意换走,把这个没用的桑婉婉迎进门,到底图什么? 我把洛盈送进宫,图裴家大房的泼天富贵,图一个国舅爷的身份,可如今算计了半辈子,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 现在洛盈进了冷宫,这辈子都出不来了,云州成了废人,还被一个妾室卷走了所有家当。 裴家大房,彻底完了。 宋娴云慢慢转动眼珠,视线落在扭打在一起的桑婉婉和裴云州身上。 桑婉婉的指甲在裴云州脸上挠出几道血印子,裴云州张嘴咬住了桑婉婉的手腕。 两人在烂草堆里死命翻滚撕咬。 宋娴云闭上眼睛,靠在身后破烂的土墙上,她现在的确是什么都不想说了。 一边的扭打还在继续,桑婉婉的指甲在裴云州脖子上挠出几道血印子。 裴云州没有办法还手,就用嘴咬桑婉婉,这会更是死死咬着她的手腕不松口。 狱卒提着水桶走过来,一瓢冷水直接泼在两人身上:“都给我老实点!” 桑婉婉被冷水泼了一脸,也瞬间清醒过来,她爬了几下,扒着铁栏杆往外看,走廊尽头空空荡荡,桑景南还是没来。 天刚蒙蒙亮,礼部尚书府的书房里,桑景南正端着茶盏,翻看今日要呈递的折子。 管家老王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门槛绊了一下,整个人扑在书房的青石砖上:“老爷!出大事了!” 桑景南手一抖,茶水洒在折子上:“大清早号丧呢!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王顾不上爬起来,跪在地上磕头:“裴府昨夜被抄家了!禁军围了整条街,裴府所有人全被押进刑部大牢,今日一早就要流放岭南!” 桑景南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手边的茶盏,瓷器碎裂的脆响在书房里回荡:“你说什么?裴家被抄了?裴宏可是有免死金牌的!” 老王咽了口唾沫:“是裴贵妃!听说是在宫里私通侍卫,混淆皇室血脉,上次国宴的事情是裴贵妃自导自演陷害萧贵妃的,如今已经查明真相,裴贵妃进了冷宫,裴府所有人都要流放,是皇上亲自下的旨!” 桑景南跌坐回太师椅上,脑子里嗡嗡作响,裴洛盈私通?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皇上只流放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那二小姐呢?”桑景南问的自然是桑婉婉。 管家老王跪在地上战战兢兢的:“自然也在流放的名单里。” 桑景南眼前一黑,婉婉可是自己的爱人留给自己最后的血脉了,绝对不能出事。 可是如今这个事情涉及到皇嗣,已经不是自己能左右的了,想到这里桑景南下了一个决定:“备车!去丞相府!” 桑景南扯过架子上的官服,胡乱套在身上,大步跨出书房。 丞相府门前,萧远山的轿子刚抬出来。 桑景南的马车急停在石狮子旁。 他连滚带爬地下了车,冲到轿子前拱手作揖。 “萧相留步!下官有急事求见!” 轿帘掀开,萧远山端坐在里面,萧贵妃如今已经没事了,裴贵妃还落了马,他自然是心情不错。 “桑大人这般火急火燎,可是礼部出了什么乱子?” 桑景南凑近轿窗:“萧相明鉴,下官是为裴家的事情来的,昨夜裴府突遭横祸,下官那不成器的女儿也在其中,下官想问问,这案子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萧远山冷笑一声:“转圜?桑大人真是生了个好女儿,找了个好亲家,裴洛盈在宫里用西域秘药陷害贵妃,还敢拿野种冒充皇嗣,皇上没把裴家满门抄斩,已经是法外开恩,你还想转圜?” 桑景南后背冒出一层冷汗,里衣贴在脊背上,黏糊糊的难受,他自然知道这件事情的起因是裴洛盈陷害萧贵妃,可是如今自己办不了什么,放眼整个朝堂,也就萧远山有能力帮助自己了。 “下官惶恐!下官对裴家的所作所为毫不知情啊!”桑景南赶紧撇清关系,“只是小女婉婉实在是无辜啊,还求萧丞相开恩,救救小女吧。” 萧远山不耐烦的看着桑景南:“桑大人此时来求萧某放过你的女儿,那我的女儿出事的时候怎么不见桑大人啊,我告诉你,皇上没有下旨诛杀裴家九组已经是开恩了,你就不要在这里做无谓的口舌了。” 萧远山都说到这个地步上了,桑景南知道事情已经到了回转的地步了,突然他又想起一个人:“裴家全部刘芳,那……那云霆和晚意……” “裴将军?”萧远山打断他的话,话音缓和了不少,“裴将军忠勇可嘉,早早就跟大房分了家,这次查明真相,裴将军也是出了力的,皇上圣明,自然不会牵连无辜,大房自己作死,怨不得别人。” 桑景南愣在原地,听萧远山的语气为什么对裴云霆还有一丝赞赏,这小子什么时候搭上丞相府这条线的? 萧远山放下轿帘:“桑大人有闲心在这里打听消息,不如赶紧去城门口送送你那好女儿,去晚了,怕是连最后一面都见不上了!” 轿夫抬起轿子,稳稳地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桑景南站在原地,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 第435章 血口喷人 桑景南知道,萧远山这边是彻底没了希望,他脑子飞快的转动着,盘算着朝中还有谁能帮助自己,还有谁有这样大的能力能够斡旋这件事情。 正想着,街尾那边闪过去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骑着马的青禾,桑景南猛的一拍大腿,对了,还有裴云霆啊。 这件事情事关裴家,裴云霆又没有被牵连,他有军功在身,若是能让他去求一下皇上,单单保下一个女眷,应该不成问题。 可是桑景南又想到自己和裴云霆的关系并没有好到这种程度,甚至都和桑晚意签了断绝关系书。 想到这里,桑景南咬了咬后槽牙,大不了和他谈谈条件,看看他们想要什么,想到这里他手脚并用爬上马车车辕:“去将军府!快!” 马鞭抽在马背上,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动静。 此时,将军府朱红色的大门敞开着,裴云霆先一步跨出门槛,然后转身伸出手。 桑晚意搭着他的手背,提着裙摆走下台阶,马车车夫牵着马车候在一旁,青影放下脚踏。 “吁……”一辆马车横冲直撞地冲过来,在距离将军府台阶不到三尺的地方急停,拉车的马匹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青影瞬间拔出腰间的佩刀,挡在裴云霆和桑晚意身前,刀刃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桑景南从车厢里滚出来,他连滚带爬地扑向台阶:“云霆!晚意!是我啊,留步!留步!” 裴云霆停下脚步,侧身将桑晚意挡在身后,高大的身影将桑晚意挡的严严实实的:“桑大人这般横冲直撞,是想谋害裴某吗?” 桑景南被青影那把明晃晃的钢刀逼得不敢上前,他伸手示意了一下,但是青影并没有挪开的意思,没有办法,他只能青影和那把钢刀扯着嗓子喊:“云霆,岳父求你了!救救婉婉吧!她马上就要被流放去岭南了,那地方去了就是死啊!岳父已经没有办法了,求求你,救救婉婉吧。” 裴云霆掸了掸袖口:“桑大人慎言,裴某记得您和女儿已经断绝关系了,如今又算哪门子岳父?” 桑景南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脸憋得通红,他预判过裴云霆会摆架子,却没料到对方连表面功夫都不做,直接当着大街上这么多人的面,把他的脸皮撕下来踩在脚底。 “裴将军!”桑景南换了称呼,“大房犯的罪,婉婉毫不知情啊!她一个弱女子,怎么受得了流放的苦?你现在有军功在身,又深得帝心,只要你肯去皇上面前求个情,皇上一定会网开一面的!” 裴云霆冷笑一声:“大房的案子,是皇上亲自下的圣旨,桑大人让裴某去求情,是想让裴某抗旨不尊,还是想让裴某也跟着去岭南走一遭?” 桑景南急得直拍大腿:“不是抗旨!只是求个恩典!云霆,你肯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婉婉她……” “桑大人。”不等桑景南说完,桑晚意从裴云霆身后走出来打断他的话,她站在台阶边缘,居高临下的看着桑景南。 桑景南这才看清桑晚意的装扮,她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对襟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透着一股清冷,桑景南愣了一下,之前的时候他也觉得桑晚意和自己不亲,但终究还有一份血管关系,如今看上去,怎么觉得桑晚意这般陌生了。 桑晚意并没有在意桑景南的眼神,她轻声继续说道:“桑大人,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桑景南回过神来,根本没有意识到她说的话带着阴阳他的意味,下意识的往前走一步,却被青影的钢刀逼得又退了回来:“晚意!你帮帮父亲!你去求求云霆,让他救救你妹妹!你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桑晚意看着桑景南那副痛哭流涕的模样,心里只觉得荒谬,当初母亲病重,他不管不问,自己被宋娴云和桑婉婉联手欺凌,他装聋作哑,如今为了一个私生女,竟然能在大街上哭求自己,还真是真爱啊。 “救她?”桑晚意微微偏过头,一脸的嘲讽,“我为什么要救一个处心积虑害我的人?” 桑景南愣住了:“晚意,之前的无论什么事情都怪婉婉,都是她的错,为夫在这里替她像你道歉,你想要什么赔偿你只管说,只要你能救救婉婉都好说。” “哦?”桑晚意一脸感兴趣的模样,“什么都可以?” 桑景南以为有戏,一脸笑意的看着桑晚意:“对,只要为父有的,为父都可以给你。” 桑晚意脸色变化:“呵呵,桑大人,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的东西感兴趣?你也配和我谈条件?” 桑景南意识到自己被耍了,脸色的笑意消失:“桑晚意!你怎么能这么狠心!她是你妹妹啊!你们是亲姐妹啊!” “亲姐妹?”桑晚意往前走了一步,“桑大人记性不太好,桑婉婉不是母亲当年路过一个镇子,心软捡回来的孤女吗?一个路边捡来的野种,怎么就成了我的亲姐妹了?” 桑景南浑身一震,整个人僵在原地:“你……你……” 桑景南结结巴巴地反驳,手指着桑晚意,指尖抖得厉害:“虽然她是捡来的,但是你们一起长大,情同手足……” “情同手足?”桑晚意打断他的话,步步紧逼,“既然是捡来的,桑大人为何对她比对我这个亲生女儿还要上心?为了她,你不惜纵容宋岚在府里作威作福,不惜看着我被她们母女磋磨,桑大人,你到底是在护着一个养女,还是说桑婉婉还有一层不为人知的身份?” 这句话一出,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顿时炸开了锅,百姓们的指指点点砸在桑景南身上。 桑景南只觉得天旋地转:“你……你血口喷人!” 桑景南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张牙舞爪地就要朝桑晚意扑过去,青影刀背一转,狠狠拍在桑景南的胸口上。 桑景南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马车轮子上,捂着胸口半天爬不起来。 第436章 我早就和桑家断绝关系了 裴云霆上前一步,将桑晚意揽进怀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桑景南:“桑大人,裴某的夫人脾气好,愿意跟你多说两句,裴某的脾气可没那么好。” 裴云霆抬起手,指着街角的方向:“桑大人,若是你再敢来将军府门前撒野,可别怪裴某不客气!” 桑景南捂着胸口,疼得直抽冷气,他看着台阶上那对璧人,心里清楚,这条路彻底死了。 桑晚意不仅不会救婉婉,她甚至巴不得婉婉死在流放路上。 “桑晚意!”桑景南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如此绝情,就不怕遭报应吗!你连自己的亲生父亲都不认了!” 桑晚意眼眸下垂,一脸看垃圾的表情看着桑景南,然后上前两步,弯下身子低声说到:“桑大人忘了,我早就和桑家断绝关系了,字还是你亲自签的呢。” 桑晚意说完,就提着裙摆,踩着脚踏上了马车,裴云霆紧随其后,弯腰钻进车厢。 将军府的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桑景南瘫在颠簸的车厢里,胸口疼得裂开了一样,完了,全完了。 萧远山不救,裴云霆不救,桑晚意更是恨不得踩上一脚。 婉婉没救了,桑景南双手捂住脸,喉咙里发出一阵压抑的呜咽,那是他最爱的女人留给他唯一的血脉,是他捧在手心里疼了十几年的女儿。 “老爷,咱们现在去哪?”车夫在外面小心翼翼地问。 桑景南猛地放下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鼻涕和眼泪:“去西城门!快!” 就算救不了,他也得去见最后一面,婉婉手里还有他不能让人知道的东西,万一那丫头在流放路上受不了苦,把那些事情抖落出来,他这个礼部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他必须去稳住她。 就在这个时候,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 裴云霆骑着一匹黑马,身后跟着青影和青禾,裴云霆把桑晚意送到了铺子里,就骑马赶来了这边。 黑马在队伍前方猛地停住,前蹄高高扬起,带起一阵黄土,黄土扑在最前面的几个犯人脸上,呛得他们连连咳嗽。 领头的官兵头头愣了一下,抬手示意队伍停步。 他眯起眼睛,看清马背上的人,心里咯噔一下,这尊煞神怎么来了? 他赶紧小跑上前,弯腰行礼:“裴将军,您这是……” “要个人。”裴云霆翻身下马,把马鞭扔给青影。 官兵头头面露难色,腰弯得更低了:“将军,这可是皇上亲自下的旨,流放岭南,少一个人,属下没法交差啊。” 裴云霆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官兵头头:“裴云州牵扯京兆尹那桩聚众淫乱的案子,还有些细节没审清楚。我奉命带他回去配合调查。” 官兵头头心里打鼓,这案子他听说了,闹得挺大,但如今流芳岭南的圣旨也是真的,他要是放人,万一上面怪罪下来,他有几个脑袋够砍? 可眼前这位是手握重兵的将军,刚立了大功,正得圣宠,得罪了他,自己以后在京城也混不下去。 官兵头头脑子里飞快盘算,放人,可能得罪皇上,不放人,现在就得罪裴云霆。 这煞神要是当场翻脸,自己这百十号兄弟根本不够看。 “这……”官兵头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将军,不是属下不通融,实在是皇命难违,您看,要不您去请一道圣旨?” “皇上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裴云霆耐心的解释道,“不会让你担责。” 官兵头头松了一口气,有这句话就行,他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扔出去。 “既然将军发话了,属下自然遵命。”官兵头头转身,冲着队伍挥手,“把裴云州带出来!” 裴云州躺在囚车旁边的地上,正咳得撕心裂肺,听到自己的名字,他猛地抬起头,不用去岭南了?他脑子里闪过一丝狂喜。 裴云霆来救他了?不对,裴云霆恨不得他死。 裴云霆带他回去,肯定是为了继续折磨他,或者从他嘴里套出更多大房的秘密,但不管怎样,只要能留在京城,就还有活路。 岭南那种地方,他这副身子骨,走不到一半就得死在路上,留在京城大牢,哪怕天天挨打,也比去岭南强,他挣扎着想爬起来,手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宋娴云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裴云霆,为什么只带走云州?她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希冀,难道裴家还有转机? 难道皇上查清楚了,洛盈是冤枉的?她张了张嘴,想喊裴云霆,喉咙里却发不出一点动静。 就在这时,一边的江婷不干了。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留下!”江婷用力拍打着木枷,“我们三房是被连累的,要留也是留我们!” 江婷转头看向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大家评评理啊!大房犯的罪,凭什么大房的人能留下,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却要去流放!” 周围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就是啊,这裴将军是不是徇私枉法啊?” “谁知道呢,当官的都护短。” 青禾走过去,拔出腰间的佩刀,刀鞘重重砸在江婷面前的青石板上。 江婷吓得一哆嗦,闭上了嘴。 “再多说一句,舌头割了。”青禾冷冷地吐出几个字。 江婷缩回脖子,不敢再出声。 两个官兵走过去,解开裴云州脚上的铁链,他们架起裴云州的胳膊,把他往外拖,裴云州双腿发软,根本站不住。 整个人被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他被扔在裴云霆脚边,裴云霆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桑婉婉站在人群里,看着这一幕,脑子里的弦彻底断了,裴云州这个废物,凭什么能留下! 她刚刚才求了父亲,父亲都没办法带她走,极度的不平衡让她失去理智。 “我也不走!”桑婉婉猛地挣脱旁边的官兵,冲出队伍。 她扑向裴云霆:“裴将军!你带我走!我什么都没做!我是无辜的啊!” 青影跨前一步,一脚踹在桑婉婉的肩膀上,桑婉婉惨叫一声,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地上,滚了两圈。 怀里的灰布钱袋掉了出来,几块碎银子散落在土里,她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去捡地上的银子:“我的钱!我的钱!” 第437章 再嚎割了你的舌头 官兵头头也没有想到桑婉婉竟然来上这么一出,这女人当着裴将军的面闹事,简直是打他的脸。 他大步走过去,一脚踢在桑婉婉的肚子上:“老实点!还当自己是尚书府的千金呢!” 桑婉婉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疼得直抽冷气。 “带走!赶紧上路!”官兵头头不耐烦地挥手。 两个官兵走过来,粗暴地拽起桑婉婉的头发,把她往队伍里拖:“放开我!裴云州!你个废物!你不得好死!” 桑婉婉凄厉地叫骂着,声音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队伍重新开始移动,铁链声、鞭打声、哭喊声混杂在一起,渐渐远去。 裴云霆收回视线,看着脚边烂泥一样的裴云州。 “带回大牢。”裴云霆转身走向黑马。 青禾一把揪住裴云州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裴云州双脚离地,衣领勒住脖子,憋得满脸通红。 他双手胡乱扒拉着青禾的胳膊,青禾手腕一翻,直接将他甩在马背上,裴云州的肚子重重砸在马鞍上,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酸水顺着喉咙往上涌,他死死咬住牙关,硬生生咽了回去,宋娴云靠在城墙根,脖子上的木枷压得她喘不过气,她死死盯着裴云州被带走的方向。 江婷还在旁边拍打着木枷,扯着嗓子干嚎:“凭什么大房的人能留下!凭什么!” 宋娴云偏过头,冷冷地瞥了江婷一眼,蠢货,裴云霆这小畜生到底还是顾念裴家的香火,云州虽然废了,但只要留在京城,总比去岭南送死强。 等风头过去,凭着裴家以前积攒下的人脉,说不定还能找机会翻案,只要命还在,一切就还有指望。 宋娴云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流放岭南路途遥远,她这把老骨头不知道能不能撑过去,但只要云州在京城,她就有了盼头。 等到了地方,她要想办法联系以前大房提拔过的那些旧部,总有人会念着旧情,暗中接济一二。 宋娴云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胸口的憋闷散去大半。 领头的官兵一鞭子抽在江婷背上:“嚎什么嚎!再嚎割了你的舌头!” 江婷吓得缩起脖子,不敢再出声,队伍被官兵催促着往前走,铁链拖在青石板上哗啦作响。 宋娴云收回视线,拖着沉重的脚镣往前挪,脚步竟然比刚才轻快了半分。 裴云州这边趴在马背上,颠簸让他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他费力地抬起头,看向走在前面的裴云霆。 裴云霆骑在黑马上,脊背挺直,连头都没回,裴云州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他想不明白裴云霆为什么要救他,但是这不重要了,只要自己还活着,只要自己不去岭南,凭父亲之前留下的关系,过阵子就能出来。 到时候他还是裴家大少爷,裴云州脑子里浮现出上次被抓在审讯室的画面,李成和王宝那两个蠢货,还想拉他下水。 他走出审讯室的时候,李成和王宝那副恨不得吃人的模样,他现在想起来都觉得痛快。 裴云州越想越觉得有理,甚至连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不少,他清了清嗓子,冲着裴云霆的背影喊。 “云霆,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大哥的。” “等大哥出去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第438章 老子今天非打死你 裴云霆没有理会,青禾骑马走在旁边,冷冷地扫了裴云州一眼,裴云州被那一眼看得浑身发毛,赶紧闭上嘴,把头埋在马背上。 京兆尹大牢内,阴暗潮湿的走廊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和排泄物的混合气味,墙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照出墙角乱窜的老鼠。 狱卒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腰间的钥匙串哗啦作响,裴云霆停在一间牢房前,里面关着鸿胪寺小官李成和光禄寺录事儿子王宝。 这两人正蹲在角落里啃发馊的窝头,满身酸臭,囚服上沾满泥污,青禾一脚踹开牢门,单手拎起裴云州,直接扔了进去。 裴云州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摔在烂草堆上,他疼得直抽气,捂着肚子蜷缩成一团。 裴云霆站在栅栏外,偏头看向狱卒:“上次京兆尹大人办的聚众嫖娼案子还没结,这主犯自然得跟从犯关在一起,方便对质。” 狱卒连连点头,掏出钥匙锁上牢门:“将军放心,小的一定看好他们。” 裴云霆转身,大步朝外走去,青禾跟在后面,顺手把一锭银子塞进狱卒手里:“只要不出人命,随便他们怎么闹。” 狱卒捏着银子,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明白,明白。” 牢房里安静得只剩下裴云州的喘息声,李成和王宝慢慢站起来,扔掉手里的半个窝头,他们盯着地上的裴云州,一步步走过去。 李成走到裴云州面前,一脚踩在他的手背上,裴云州惨叫一声,想抽回手,却被踩得更紧,粗糙的鞋底碾压着皮肉,骨头发出咯吱的声响。 “裴大少爷,怎么又回来了?”李成蹲下身,拍了拍裴云州的脸。 裴云州色厉内荏,扯着嗓子喊:“滚开!裴云霆刚把我保下来,你们敢动我,我让他弄死你们!” 王宝啐了一口,浓痰吐在裴云州的脸上:“保你?你瞎了?他这是把你扔进来让我们出气呢!” 王宝揪住裴云州的头发,用力往墙上撞,砰的一声闷响,裴云州头晕眼花,额头磕破一块皮,鲜血顺着眉毛流进眼睛里。 他试图反抗,双手胡乱挥舞,但身体虚弱,根本没力气,连王宝的衣角都没碰到。 李成抬起脚,狠狠踹在裴云州的肚子上,裴云州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为什么会这样?裴云霆不是来救我的吗? 裴云州忽然意识到一个情况,裴云霆这是要借刀杀人啊!自己今天要是不做出点什么,这群疯狗,他们真的会打死自己的,裴云州抱住头,往角落里缩。 “别打了!我错了!李兄,王兄,饶命啊!” 李成根本不听,一脚接一脚地踹:“饶命?你把罪名全推给我们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饶命?” “你害得老子丢了官,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王宝骑在裴云州身上,拳头接连不断地砸在他的脸上。 裴云州的鼻子被打歪,鼻血喷涌而出,糊了满脸,他连求饶的力气都没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呜咽声。 裴云霆走出大牢,刺眼的阳光照在脸上,青影牵着马等在外面,青禾走出来,接过缰绳。 青影回头看了一眼大牢方向,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惨叫声和咒骂声。 青影压低嗓门:“主子,就这么把他扔在里面,万一真被打死了……” 裴云霆跨上马背,扯住缰绳:“打不死。那两个废物没那个胆子杀人。” 青禾翻身上马,接了一句:“就算打死了,也是犯人互殴,跟咱们将军府有什么关系。” 第439章 被按在恭桶里吃屎 青影点点头,主子这招真狠,不用自己动手,就把裴云州折磨得生不如死。 那几个纨绔子弟被裴云州坑惨了,现在仇人见面,还不往死里打。 裴云州这下半辈子,怕是只能在床上躺着了。 裴云霆双腿一夹马腹:“回营。” 黑马打了个响鼻,迈开蹄子朝街道另一头走去。 牢房内,裴云州被打得满地打滚,李成打累了,喘着粗气退开两步,王宝却还没解气,他左右看了一眼,视线落在墙角的恭桶上。 他走过去,一脚踹翻恭桶,黄白之物淌了一地,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王宝揪住裴云州的后衣领,拖着他往那滩污物走去。 裴云州拼命挣扎,双手死死抠住地上的青石砖缝,指甲翻折,渗出鲜血:“不要!王宝!你敢!” 王宝冷笑一声,抬起脚,狠狠踩在裴云州的后脑勺上,裴云州的脸直直砸向那滩污物。 王宝的鞋底死死碾在裴云州的后脑勺上,恶臭的黄白之物瞬间灌进裴云州的口鼻。 裴云州拼命挣扎,双手在粗糙的青石砖上乱抓,指甲齐根断裂,鲜血混着泥垢留在砖缝里。 王宝脚下加重力道,鞋底在裴云州的头皮上左右碾动:“裴大少爷,这味道怎么样?是不是比你平时吃的山珍海味还要香?” 李成站在一旁,往地上啐了一口:“让他吃个够!害得老子蹲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出不去,今天非让他把这桶东西舔干净!” 裴云州的胸腔剧烈起伏,污物堵住了气管,他连咳嗽都做不到,只能发出沉闷的呜咽,窒息感一阵阵袭来,脑子里嗡嗡作响。 他现在非常肯定,裴云霆根本不是来救他的,那个活阎王是故意把他扔进这个死局里,李成和王宝这两个疯子,是真的会弄死他。 王宝终于挪开脚,裴云州猛地翻过身,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胃里的酸水混着血丝吐了一地,他大口喘着粗气,空气里的恶臭熏得他连连干呕。 李成走上前,一把揪住裴云州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吐什么?继续吃!” 李成扬起手,一巴掌狠狠扇在裴云州脸上,裴云州被打得偏过头,几颗带血的牙齿飞了出去。 砸在墙角,他瘫在地上,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一个劲的抽搐。 京城外三里的官道上,流放队伍正缓慢前行,春风卷起黄土,打在犯人们的囚服上。 宋娴云拖着沉重的脚镣,一步一步往前挪,脚踝处的皮肉早就被铁环磨破,鲜血渗出来,染红了囚裤的裤腿。 她走得很慢,但脊背却努力挺直,云州留在了京城,只要云州还在,大房就还有希望。 宋娴云在心里盘算着,等到了岭南,安顿下来,就立刻写信给以前大房提拔过的那些武将,那些人受过裴宏的恩惠,总不能见死不救,只要他们肯出面周旋,云州很快就能从牢里出来。 宋娴云自然想不到,裴云州此时正在牢房内被按在恭桶里吃屎,若是知道是这样的情形,估计会觉得直接流放岭南反而是天大的恩赐。 …… 另一边,晚意坊二楼。 桑晚意坐在紫檀木桌前,手里拿着一个白瓷小罐,她用银簪挑起一点淡粉色的膏体,抹在手背上,慢慢晕开。 淡淡的玫瑰香气在屋子里弥漫,这时晚意坊的新品,玫瑰味的玉指膏。 上次的玉指膏只是一股淡淡的香味,这次直接加入了玫瑰花瓣,香味更浓郁了,而且膏体也做了进一步升级,一点都不油腻。 桑晚意对身边的刘主事说到:“这个可以了,让工坊那边先出二百只,还是优先老客户。” “好,我这就安排。”刘主事退出厢房,翠燕接着进来了。 翠燕进来后也没顾上说话,直接端起桌上的茶盏,咕咚咕咚灌了半杯水:“夫人!奴婢打听清楚了!” 桑晚意放下银簪,拿帕子擦了擦手背:“慢点说,天塌不下来。” 翠燕放下茶盏,连比划带说:“你都不知道,城门口可热闹了!大房和三房的人全被押着往外走,那个桑婉婉还想跑,被官兵一脚踹飞了,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桑晚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水:“桑景南去了吗?” “去了!桑大人塞了银子,跟桑婉婉说了几句话,后来桑婉婉让他救人,他吓得直接捂住桑婉婉的嘴,生怕被连累!” 桑晚意轻笑一声,放下茶盏。 桑景南那种自私自利的人,怎么可能为了一个私生女搭上自己的前程。 他去城门口,估计也是怕桑婉婉乱说话,去封口的。 “还有呢?”桑晚意问。 “后来将军骑马去了!”翠燕压低嗓门,凑近了些,“将军把裴云州从队伍里提溜出来了,说案子没审完,带回京兆尹大牢了!” 桑晚意挑药膏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带回京兆尹大牢?” 翠燕没有察觉到桑晚意的不对劲点点头:“嗯,我猜将军说的没审完的案子应该是上次裴云州聚众嫖娼被抓的事情,可是我想不明白,这不是把裴云州给救了吗?将军为什么要这么做?” 桑晚意并没有回答翠燕,她想起之前自己和裴云霆探讨这件事的时候说过,裴云霆念及裴宏的恩情,会保住裴云州的命,至于保到什么程度,那就不好说了。 而且京兆尹的大牢里,李成和王宝还关在里面,那两个人被裴云州坑得丢了官,现在仇人见面,裴云州不死也得脱层皮。 裴云霆这招还真是够狠,桑晚意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万里无云的蓝天。 上辈子,自己被裴云州和桑婉婉折磨致死,如今一切都反过来了,裴云州成了废人,被扔进大牢里任人践踏,桑婉婉成了阶下囚,要去岭南那种瘴气遍地的地方受苦,宋娴云引以为傲的大房,也彻底覆灭了。 桑晚意看着自己白皙的手腕,上面戴着裴云霆前几天刚送的羊脂玉镯子,她现在有晚意坊,有云意楼,手里握着大把的银票。 最重要的是,她有裴云霆,那个男人把她护在身后,替她扫平一切障碍,裴云州和桑婉婉这些人,现在连做她对手的资格都没有了。 第440章 惊变 “夫人,您在想什么?”翠燕伸手在桑晚意面前晃了晃。 桑晚意回过神,把白瓷小罐推到翠燕面前:“没什么,对了,你下去再和刘主事说一下,这批玫瑰膏让前面铺子里的伙计摆到最显眼的位置,定价比上次的桃花膏高两成。” 翠燕拿起小罐,闻了闻:“好香啊!那些官太太肯定抢着买!” 翠燕抱着小罐,转身跑下楼。 翠燕下楼后,桑晚意伸手拿过桌角那一摞厚厚的账册,最上面一本是晚意坊这个月的总账。 她翻开硬纸封皮,指尖顺着蝇头小楷一行行往下划,刘主事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算盘,放在桌上:“夫人,这是云意楼那边刚送来的账目,您一并过目。” 桑晚意点点头,把晚意坊的账册推到一边,拿过云意楼的账本,算珠碰撞,发出清脆的噼啪动静,桑晚意拨弄算盘的速度极快,指尖在木珠上翻飞,一炷香后,她停下动作,看着算盘上最终定格的数字。 五万三千两,这还只是云意楼和晚意坊这一个月的纯利。 桑晚意拉开手边的抽屉,取出一个带锁的铁皮匣子,铜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轻响,匣子盖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银票,全是大通钱庄一千两面额的通兑票子。 她把银票拿出来,放在桌上,一张张点过去,加上这个月刚入账的现银,她手里现在能动用的活钱,已经超过了十万两。 十万两啊,这笔钱,足够买下京郊最肥沃的千亩良田,再建十个比将军府还要大的宅院,就算从现在开始什么都不干,每天吃山珍海味,这辈子也花不完。 上辈子在裴家大房,宋娴云把持中馈,她每个月只能领那点可怜的月例银子,如今,大房的人在流放路上吃土,裴云州在牢里吃屎,而她坐拥金山银山。 桑晚意脑子里开始盘算,城南那片地段不错,可以盘下来建个专门卖胭脂水粉的连排铺面。 城东的庄子也得再添两个,专门种玫瑰和桃花,供应晚意坊的原料。 至于裴云霆,桑晚意手指顿住,那个男人把将军府的库房钥匙都交给了她,自己那点俸禄和赏赐全堆在里面落灰,等他晚上回来,得问问他想不想在京郊弄个跑马场。 到时候可以让一些世家子弟去那边练马术,还是一笔收入。 桑晚意把银票重新叠好,放回铁皮匣子,刚想叫来翠燕一会带回将军府就听到楼下传来伴伙计的惊呼。 “哎!你不能硬闯!夫人正在查账!” 不等桑晚意反应过来,包间的雕花木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青禾站在门口,胸口剧烈起伏,他身上的玄色劲装破了几个大口子,布料被暗红色的液体浸透,顺着衣角往下滴答,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散了屋里的玫瑰香气。 桑晚意猛地站起身,带翻了身后的紫檀木椅,椅子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出什么事了?” 桑晚意盯着青禾身上的血迹,青禾大步跨进屋子,也顾不上行礼了,直接说到:“夫人!将军受伤了。” 桑晚意脑子里嗡的一声,受伤了?裴云霆受伤了! 裴云霆武功极高,身边还有青影跟着,怎么可能受伤呢?明明早上还好好的将自己送过来,怎么就受伤了呢? “人在哪?”桑晚意绕过桌子,一把揪住青禾的胳膊,将他拽起来。 “已经送回将军府了,太医正在施针。” “走!”桑晚意甩开青禾的胳膊,拿起一边的铁盒子,提着裙摆冲出包间。 刘主事站在走廊里,吓得贴在墙上,连大气都不敢出。 桑晚意冲下楼梯,翠燕正端着一盘糕点往上走,差点撞在一起。 “夫人……” “备车!回府!” 桑晚意越过翠燕,直奔大门。 晚意坊门外,将军府的马车已经候着。 车夫手里攥着马鞭,急得满头大汗。 桑晚意踩着脚踏,直接钻进车厢。 青禾紧随其后,跳上车辕,一把夺过车夫手里的马鞭。 “驾!” 马鞭狠狠抽在马背上,马匹吃痛,长嘶一声,撒开蹄子狂奔。 车轮碾过青石板,车厢剧烈颠簸,桑晚意跌坐在软垫上,双手死死抠住窗框,脑海里全是青禾刚才冲进去时身上的血迹。 桑晚意感觉自己浑身都在颤抖,她死死的控制着自己不要往坏处想,嘴里不停地嘟囔着:“裴云霆,你最好给我好好的,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扭头就找别的男人嫁了,我让你死不瞑目!” “吁……”青禾猛拽缰绳,马匹前蹄扬起,马车在将军府大门外急停。 车还没停稳,桑晚意直接掀开帘子跳了下去,没有脚踏,裙摆绊住脚踝,她整个人往前扑倒,重重磕在青石台阶上。 “夫人!”青禾吓了一跳,扔下马鞭伸手去扶。 桑晚意自己撑着地爬起来,膝盖处传来一阵刺痛,月白色的裙摆瞬间渗出两团暗红,她根本没低头看,反手将那个装满银票的铁皮匣子砸进刚赶到的翠燕怀里:“拿着!” 桑晚意提着沾血的裙摆,跨过高高的门槛,直奔正厅。 正厅内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和药苦味,裴云霆平躺在紫檀木软榻上,双眼紧闭,面如金纸,太医正背对着门,往药箱里收银针,软榻旁边的青砖地上,搁着一个铜盆,里面大半盆水全被染成了刺目的鲜红,几块带血的纱布搭在盆沿上,还在往下滴答血水。 桑晚意脚下猛地一软,天旋地转,青影从侧边跨出一步,稳稳托住她的胳膊,才让她不至于摔在地上。 早上出门时他还活蹦乱跳,还说晚上要带城南的烤鸭回来,怎么如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了,桑晚意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 太医听见动静转过身,刚要弯腰行礼,视线落在桑晚意的裙摆上,那两团暗红已经洇开:“夫人,您的腿……” 桑晚意一把推开青影的手,越过太医,直接扑到软榻边,太医被撞得后退两步,药箱磕在桌角,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第441章 硬生生给气活了 桑晚意跪在一边的脚踏上,双手悬在半空,想碰他,又怕碰到伤口,裴云霆的里衣被剪开,胸口缠着厚厚的白布。 “裴云霆……”桑晚意嗓音发颤,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手背上,“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怎么答应我的?你说去去就回,这就是你说的去去就回?” 她抓住裴云霆垂在榻边的一只手,手冰凉的没有一点温度:“你不是大将军吗?你不是武功天下第一吗?青影青禾他们是干什么吃的,怎么能让你伤成这样!” “你给我醒过来!你听见没有!”桑晚意把脸埋在裴云霆的手心,温热的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流,“你把库房钥匙都给我了,你现在撒手不管,是想让我带着你的钱去养小白脸吗?” “我告诉你裴云霆,你要是敢死,我明天就改嫁!我拿着你的银子,住你的宅子,睡你的床,还要打你的护卫!” 桑晚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剧烈耸动:“你别丢下我……我好不容易才觉得这日子有点盼头,你别让我一个人……” “我还没告诉你,晚意坊这个月赚了五万两,我本来想问你要不要在京郊建个跑马场……你起来啊,你起来跟我说话!” 就在桑晚意哭的都要昏厥过去的时候,一只温热的大手反握住她的手指,拇指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两下:“夫人,你要是再哭下去,我可就真死了。” 桑晚意猛地抬起头,裴云霆半睁着眼,正偏头看着她。 桑晚意愣在原地,眼泪还挂在下巴上:“你……你没死?” “本来快死了,听见你要拿我的钱去养小白脸,硬生生给气活了。”裴云霆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牵动胸口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桑晚意猛地站起来,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转头瞪向站在一旁的太医和青影:“他醒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过来看看啊!” 太医赶紧提着药箱凑上前,伸手去搭裴云霆的脉:“将军底子好,这伤看着吓人,其实没伤及心脉,只要按时换药,休养半个月就能下床。” 桑晚意悬在嗓子眼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紧绷的神经一松,膝盖上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她双腿一软,直直往后倒去。 青影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夫人!” 裴云霆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被太医按住肩膀:“将军不可乱动!伤口会裂开的!” 裴云霆视线越过太医,死死盯着桑晚意被鲜血染红的裙摆:“你的腿怎么回事?” 桑晚意推开青影,扶着旁边的椅子站稳:“下马车的时候没站稳,磕了一下,没事。” “磕了一下能流这么多血?”裴云霆转头看向刚跑进来的青禾,“去拿金疮药!” 青禾转身跑出正厅。 “太医,给她包扎。”裴云霆指着桑晚意的膝盖。 太医提着药箱走到桑晚意面前,打开箱盖,取出剪刀和纱布:“夫人,得把裙摆剪开,清理伤口。” 桑晚意点点头,坐在椅子上,太医剪开沾满血迹的布料,露出血肉模糊的膝盖。 裴云霆躺在软榻上,视线一直没离开过桑晚意的腿。 太医用烈酒清洗伤口,桑晚意疼得倒吸冷气,双手死死抠住椅子扶手。 “轻点!”裴云霆在软榻上低喝。 太医手一抖,差点把酒瓶打翻:“将军息怒,夫人腿上的伤口得消炎不然会化脓的。” 桑晚意咬着牙,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我没事,你别吓唬太医。” 青禾拿着金疮药跑进来,递给太医,太医将药粉撒在伤口上,用纱布一圈圈缠紧:“夫人这几天尽量少走动,伤口别碰水。” 太医收拾好药箱,退到一旁,桑晚意扶着椅子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软榻边,在脚踏上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裴云霆看着她苍白的脸,抬起手,将她脸颊边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裴云霆粗糙的指腹擦过桑晚意的脸颊,带起一阵轻微的痒意,桑晚意偏头躲开他的手,双手按在软榻边缘,身子往前倾。 “别打岔,到底怎么弄的?”桑晚意盯着他胸口缠满的白布,那上面还透着点点红痕。 裴云霆收回手,搭在身侧的锦被上,轻轻叹了口气:“今天在西郊大营操练新兵,有个刚入伍的毛头小子,拉弓的时候手滑了。” 桑晚意屏住呼吸,听着他往下说。 “箭偏了,朝着旁边拴着的一匹战马去了,那马是匹好马,我正好在旁边就顺手拉了一把缰绳。” “然后呢?”桑晚意追问。 “然后……箭擦着肩膀过去,划了道口子。”裴云霆指了指自己的右肩,“本来没什么大事,结果那马受了惊,尥蹶子踢了我一脚。” 桑晚意愣了一下,她脑子里闪过青禾冲进晚意坊时那浑身是血的模样,再看看眼前这个轻描淡写说自己被马踢了一脚的男人,桑晚意怀疑他是为了不让自己担心才这样说的。 “你骗鬼呢!”桑晚意猛地拔高音量,“被马踢一脚能流那么多血?青禾身上的血都快把衣服浸透了!” 裴云霆无奈地扯了一下干裂的嘴唇:“伤口不深,就是位置不太好,血流得急了点,青禾当时离得近,扶我的时候蹭上的。” 桑晚意根本不信他的鬼话,这男人在战场上刀口舔血惯了,断胳膊断腿在他嘴里估计也就是破点皮,她转过头,盯住站在角落里尽量降低存在感的太医。 “太医,你来说。”桑晚意指着软榻上的人,“他到底伤得重不重?” 太医浑身一哆嗦,提着药箱的手紧了紧,他偷偷瞥了一眼裴云霆,裴云霆正半眯着眼看着他。 太医咽了口唾沫,往前挪了两步:“回夫人的话,将军所言非虚,箭伤确实只是皮外伤,未伤及筋骨,主要是马蹄那一脚,踢在胸口,震伤了些许经络,加上失血过多,看着才凶险。” 桑晚意盯着太医的脸,太医被盯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那他刚才为什么昏迷不醒?”桑晚意指着铜盆里那半盆血水,“流了这么多血,人都没动静了,你跟我说没事?” 太医赶紧摆手:“夫人误会了!将军刚才并非昏迷,将军回府时嫌伤口疼得心烦,老朽便在汤药里加了些安神助眠的药材,将军那是……睡着了。” 第442章 夫人想怎么罚我? 睡着了?桑晚意回想起自己刚才扑在榻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改嫁养小白脸的话都喊出来了,结果这人只是睡着了? 桑晚意转过头,看向软榻上的裴云霆,裴云霆正看着她,眼底带着明显的笑意。 “太医开的药确实管用。”裴云霆慢悠悠地开口,“睡得挺沉,不过……” 他停顿了一下,左手撑着榻面,稍微抬起一点上半身:“要不是睡着了,我还真听不到夫人这番肺腑之言。” 桑晚意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热气直冲天灵盖。 “你闭嘴!”桑晚意猛地站起来,牵动了膝盖上的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又跌坐回脚踏上。 裴云霆立刻收起笑,左手伸过去扶她的胳膊。 “别乱动。”裴云霆声音沉下来,“腿上还有伤。” 桑晚意一把甩开他的手。 “你觉得很好笑是不是?”桑晚意声音发颤,眼眶又红了。 她刚才在马车上,脑子里全是他浑身是血躺在棺材里的画面,她甚至连以后怎么给将军府办丧事都想了一遍。 那种心脏被人死死捏住,连气都喘不上来的感觉,她这辈子都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我听到青禾说你受伤了,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桑晚意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背上,“我以为你快死了,你还在这里笑我!” 裴云霆看着她掉眼泪,心口猛地揪紧,裴云霆猛的左手用力,硬生生撑着坐了起来,胸口的白布瞬间渗出一点红痕。 “将军!”太医惊呼一声,想上前阻拦。 裴云霆抬手制止太医,身子往前倾,左手揽住桑晚意的肩膀,将她按进自己怀里。 桑晚意挣扎了两下,怕碰到他的伤口,不敢用力,只能僵着身子靠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 “我的错。”裴云霆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声音放得很轻,“不该拿这种事开玩笑。” 桑晚意吸了吸鼻子,双手揪住他里衣的下摆。 “你以后再敢这样,我就真带着你的钱跑路。”桑晚意闷声闷气地威胁。 “好。”裴云霆顺着她的话应下,“以后去哪都带着你,让你亲眼看着。” 桑晚意在他衣服上蹭掉眼泪,慢慢退开身子,心里的那点后怕此时才慢慢的消退一些。 就在这回事,裴云霆冷冷的开口:“青禾。” 青禾立刻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属下在。” “传个话都传不明白,吓到夫人。”裴云霆盯着他,“自己去领二十军棍。” 青禾低着头,没有半句辩解:“属下领罚。” 青禾站起身,转身就要往外走。 “站住!”桑晚意出声喝止。 青禾停下脚步,转过身,有些无措地看着桑晚意。 桑晚意转过头,怒视裴云霆。 “你罚他干什么?”桑晚意指着青禾,“他浑身是血跑回来报信,连气都没喘匀,你让他怎么说清楚?” 裴云霆靠回软榻上,看着她护人的模样又恢复了平常的那个桑晚意。 “他办事不力,理应受罚。”裴云霆语气平淡。 “他办事不力?”桑晚意气笑了,“要不是你非要去救那匹马,能被踢成这样?你要罚就罚你自己!” 裴云霆挑了挑眉:“夫人想怎么罚我?” 桑晚意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是敢打青禾二十军棍,你明天就给我滚回西郊大营养伤。”桑晚意指着大门的方向,“将军府的门,你半步都别想进。”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太医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药箱里。 青影站在门外,低头看着脚尖,青禾站在一边,大气都不敢出。 裴云霆看着桑晚意气鼓鼓的脸,突然轻笑出声。 “行。”裴云霆妥协得极快,“听夫人的,不罚了。” 他转头看向青禾:“还不滚下去换衣服。” 青禾如蒙大赦:“多谢夫人!多谢将军!” 青禾爬起来,一溜烟跑没影了,桑晚意重新坐回脚踏上,看着裴云霆胸口渗出的那点红痕。 “太医,重新给他包扎。”桑晚意吩咐。 太医赶紧提着药箱上前,剪开纱布,重新上药。 裴云霆靠在软榻上,任由太医折腾,视线一直落在桑晚意身上。 桑晚意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去。 “看什么看。”桑晚意嘟囔了一句。 “看我夫人好看。”裴云霆接得顺口。 桑晚意懒得理他,转头看向门外的青影:“青影,去厨房吩咐一声,熬点补血的汤送过来。” 青影领命离去,屋子里只剩下太医收拾药箱的动静,桑晚意看着铜盆里的血水,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裴云霆武功那么高,就算是为了救马,也不至于躲不开一匹受惊的马。 桑晚意转过头,盯着裴云霆的脸。 “那个射偏的新兵,查了吗?”桑晚意压低声音问。 裴云霆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她。 “查了。”裴云霆声音很淡,“是个刚入伍的农家子弟,第一次摸弓,紧张手滑。” 桑晚意盯着他的眼睛:“真的只是紧张手滑?” 裴云霆点点头:“真的,我哪敢骗你啊,我怕你不让我回家。” 听裴云霆这么说,桑晚意才算放下心来,一边的太医收拾好了药箱急忙告退。 太医走后,桑晚意把裴云霆胸口的纱布重新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渗血,才拧干帕子擦他额头上的薄汗。 裴云霆靠在软榻上,半阖着眼,任由她折腾。 “疼不疼?”桑晚意收拾好一切后坐在裴云霆身边。 裴云霆摇了摇头:“不疼,你的腿还痛吗?不用管我,你去休息吧。” 桑晚意此时已经重新换了一身衣服,腿上的伤口看着吓人,其实就是破了一层皮:“我没事,你先把药喝了。” 裴云霆接过碗,仰头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桑晚意递过去一块蜜饯,他含进嘴里,总算缓过来。 第443章 竟然会被一匹马踢伤 这几天裴云霆哪儿也没去,受伤的消息被压得死死的,对外只说旧伤复发,没法长时间站着走动,早朝也告了假,凌玄瑾那边派了个小太监来问了一句,裴云霆让青影在门口接的话,说将军谢皇上挂念,养几日就好。 小太监来的时候还带了两盒宫里的燕窝,说是皇上赏的。 凌玄瑾是真的没多想,毕竟裴云霆之前在北境落了不少暗伤,时不时复发也正常。 这天上午,桑晚意正准备给裴云霆擦拭一下,门房的小厮一路小跑到正厅门口,在门槛外站定:“夫人,将军,安王世子来了,说是来看望将军的,已经在前厅候着了。” 裴云霆睁开眼,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干净,下意识的张口回答:“不见,让他回去。” 桑晚意转过头看他:“人都到前厅了,你让人家原路回去?” “他跟我有什么交情,用得着登门探望?”裴云霆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裴云霆身子骨好,这两天下来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一直享受桑晚意的照顾,有没有别的要紧事,就躺在床上装模作样的。 桑晚意看他起来的那么快速,以为是他情绪激动,下意识的按住他的肩膀:“别动。” “人来是客,见一见又不会少块肉。” 桑晚意把帕子搭在铜盆沿上,“他好歹是安王世子,你把人赶走,传出去不好听。” 裴云霆盯着她看,不吭声,桑晚意太了解他这个反应了,不说话就是在憋着不乐意,但又找不出理由反驳。 “我让青影扶你过去,说两句话打发了就是。”桑晚意站起身,替他整了整里衣的领口。 裴云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那你别出去。” 桑晚意愣了一下。 “我去见他就行。”裴云霆松开她的手腕,撑着软榻边缘慢慢坐起来,“我不想让他看见你。” 桑晚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着裴云霆那副咬着牙硬撑的模样,把话咽了回去:“行,我不出去。” 裴云霆冲门外抬了抬下巴:“青影。” 青影门外进来,上前搀住裴云霆的胳膊,两人一步步往前厅挪,等到了桑晚意看不见的地方,裴云霆松开青影的手:“行了,我自己走。” 青影刚松开手,就看到裴云霆已经大步流星的朝着前厅走去,一点都不像手上的样子,就在愣神的时候,裴云霆扭头指着她:“回去别告诉夫人。” 青影瞬间明白了,这是打算装柔弱,骗取夫人的同情心啊,青影摇摇头,心想这将军真幼稚,他们夫妻俩的感情完全不需要装柔弱来升温啊。 到了前厅门口,青影就站门口没有进到里面。 凌云宸正站在厅里,背对着门,手里把玩着博古架上的一只青瓷笔洗,听见脚步声,他放下笔洗,转过身看到裴云霆一脸不耐的走了进来,完全不像是有伤的模样。 “裴将军。”凌云宸拱了拱手,嘴角带着点笑,“听说将军旧伤复发,特来探望。” 裴云霆没还礼,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世子消息倒是灵通。” 凌云宸在客位落座,又丫鬟端了茶上来,凌云宸接过茶盏,掀开盖子吹了吹,没喝。 “军营里的事,传得快。”凌云宸放下茶盏,抬眼看着裴云霆,“不过我确实没想到,裴将军这般身手,竟然会被一匹马踢伤。” 这话说得不阴不阳,甚至带着一丝幸灾乐祸,裴云霆端起茶盏,听到凌云宸这样说说,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他慢悠悠抿了一口茶:“世子专程跑一趟,就为了问我怎么被马踢的?” 凌云宸笑了笑,没接话,手指在茶盏边缘转了一圈。 裴云霆放下茶盏,身子往椅背上靠了靠,继续说道:“世子,咱们俩的交情,好像还没好到你登门探病的份上。” 凌云宸也没恼,反而往后靠了靠,姿态松弛得很:“将军说得对,你我确实没什么交情。” 凌云宸从袖子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搁在茶几上,往裴云霆那边推了推:“我不是来看你的。” 裴云霆垂眼看了一下锦盒,没伸手。 “晚意的生辰快到了。”凌云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淡淡的,“我最近要出趟远门,办差事,赶不回来,所以提前把东西送过来。” 裴云霆端茶的手顿住了,厅里的空气骤然变了味道。 青影站在门外,后背绷紧,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 裴云霆慢慢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凌云宸。”裴云霆直呼其名,“她是我的妻子。” 凌云宸没有被这句话吓退,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搭在膝头:“我知道。” “知道你还送?” “将军误会了。”凌云宸偏了偏头,“我跟晚意从小在梁家一起长大,她叫我一声宸哥哥,我叫她一声小晚意,这层关系,比将军认识她要早得多。” 裴云霆的手搭在扶手上,指节一下一下叩着木头,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凌云宸继续说:“我以邻居的身份、以兄长的身份,给她送个生辰礼,不过分吧?” 裴云霆停下叩击扶手的动作,盯着凌云宸。 “邻居?兄长?”裴云霆重复了一遍这两个词,尾音往上挑了挑,“世子当初求皇上赐婚的时候,可不是以兄长的身份。” 凌云宸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厅里又安静下来,只有院子里的风吹动廊下的灯笼,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赐婚的事,皇上驳了,我认。”凌云宸站起身来,低头看着茶几上的锦盒,“但我对晚意的关心,不需要将军来批准。” 裴云霆撑着扶手站起来,右肩的伤口莫名的扯得疼,他走到凌云宸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三尺。 “世子,我再说一遍。”裴云霆压低了嗓子,“晚意如今是我的妻子,你该有的分寸,自己掂量。” 凌云宸抬起头,跟裴云霆对视了片刻,然后退后一步,拱手行了个礼:“东西放这儿了,将军转交就行。” 凌云宸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前,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将军养伤期间,好好照顾自己。” 凌云宸没回头,“晚意身边要是缺人手,尽管开口。” 这句话落在裴云霆耳朵里,比胸口的伤还扎得慌。 第444章 正是迁坟的好时机 凌云宸跨过门槛,大步走向府门外等候的马车。 裴云霆站在原地,盯着茶几上那个锦盒,半晌没动。 青影小心翼翼地凑上来:“主子,这盒子……” 裴云霆伸手拿起锦盒,翻开盖子看了一眼,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玉坠子,雕工极细,是一朵半开的兰花。 裴云霆合上盖子,攥在手里,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他走了?”桑晚意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过来。 裴云霆转过身,桑晚意扶着屏风边缘探出半个身子:“不是让你别出来吗?” “我是不放心你的伤才过来了……不过,我听见你们说话了。”桑晚意走过来,视线落在他手里的锦盒上,“他送什么了?” 裴云霆把锦盒往身后藏了藏。 桑晚意伸手就去够:“给我看看。” 裴云霆举高了锦盒,桑晚意够不着,踮起脚尖,膝盖上的伤口一扯,疼得嘶了一声。 裴云霆赶紧放下胳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别蹦了,腿上还有伤。” 桑晚意趁机一把夺过锦盒,打开盖子,看见那枚兰花玉坠。 裴云霆盯着她的反应,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时候他送过我一个差不多的。”桑晚意把玉坠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塞回裴云霆手里,“后来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裴云霆捏着锦盒,没说话。 桑晚意抬头看他:“你该不会又吃醋了吧?” “没有。” “你脸都绿了还说没有。” 裴云霆把锦盒往桌上一搁,转身就往回走,步子迈得比刚才大,牵动胸口的伤,疼得他脚下一个踉跄。 桑晚意赶紧追上去扶住他的胳膊:“慢点!你不要命了!” 裴云霆被她扶着往回走,走了两步,突然开口:“他说你小时候叫他宸哥哥?” 桑晚意扶着他跨过门槛:“嗯,那时候我才三四岁,他比我大几岁,天天带我在院子里抓蛐蛐。” 裴云霆脚步又顿了一下:“抓蛐蛐?” 桑晚意扶他回到卧房躺下,给他掖好被角,直起身子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裴云霆,你一个大将军,跟一只蛐蛐吃什么醋。” 裴云霆躺在软榻上,偏过头不看她。 桑晚意弯下腰,凑到他耳边:“那个玉坠我不要。” 裴云霆偏回头,跟她鼻尖对鼻尖:“真不要?” “真不要。”桑晚意晃了晃手腕上的羊脂玉镯子,“我有这个就够了。” 裴云霆盯着她手腕上的镯子看了两秒,绷着的嘴角终于松下来:“那你亲我一下,我就原谅你。” 桑晚意冷笑一声:“裴云霆,不要得了便宜还卖乖哦,老老实实待着吧,我去找翠燕要我的铁盒子,那可是我的全部家当。” 桑晚意说完,完全不给裴云霆机会,扭头就离开了卧房。 桑晚意离开后,裴云霆躺在软榻上,视线落在凌云宸送来的那个锦盒。 凌云宸说桑晚意的生辰就快到了,裴云霆心想自己和桑晚意不但稀里糊涂的成亲在一起了,她的生辰自己更是没有提前筹划,要不是凌云宸来这一趟,自己恐怕都错过了,这可是她嫁给自己后的第一个生辰。 裴云霆不知道往年她是怎么过的,在桑家的时候桑景南那种自私自利的人,绝对不会把心思放在一个不受宠的女儿身上。 宋岚那个毒妇更不可能给她好脸色,嫁给裴云州后,自己就去了边关,更是不知道了。 裴云霆冲门外喊了一声青影。 青影推门进来,单膝跪地。 裴云霆本想让青影去把翠燕叫来,问问桑晚意具体的生辰日子,话到嘴边,他又咽了回去,问丫鬟算怎么回事?连自己媳妇的生辰都不知道,传出去还不够凌云宸笑话的,这种事,必须亲自问本人,顺便探探口风,看她想要什么。 “去把那个锦盒扔库房最底下,拿个重东西压着。”裴云霆指了指外间。 青影领命,拿着盒子退下。 没过多久,桑晚意抱着那个铁皮匣子走进来,她步子迈得不大,膝盖上的伤让她走起路来有些缓慢,她把匣子搁在床头的矮柜上。 “过来。”裴云霆拍了拍身边的空位。 桑晚意走过去坐下,顺手扯过薄被盖在他腿上。 “凌云宸说你生辰快到了。”裴云霆也不含糊,直奔主题。 桑晚意理被角的手停顿了一下。 “具体是哪天?想要什么?”裴云霆盯着她的脸,“咱们府上第一次给你办生辰,得热闹点。” 桑晚意垂下眼帘,手指在锦被的绣花上抠了两下。 “你不必在意凌云宸的话,我和他真的没什么,之前小时候,他和我外公是邻居,我们是熟识,我最多就是把他当成兄长,而且裴家本身身份地位就比较特殊,就算我不嫁给你,还是和裴云州在一起我也不会和他多来往的。” 桑晚意以为裴云霆还是在介意凌云宸的突然到访。 裴云霆摇摇头:“不是因为他,你之前都陪我过生辰了,你的生辰我自然也会陪你。” 桑晚意沉默了一会,还是摇摇头:“既然不是因为他,我也不想过。” “为什么?”裴云霆不解的问道。 桑晚意抬头看着裴云霆的眼睛,踌躇了一会终于开口说道:“自从母亲去世后,我就没再过过生辰。” “母亲实在我生辰后没几天去世的,所以从那年开始,我就不过生辰了,而且母亲去世后没多久,宋岚就进了桑家……所以更没有人给我提过过生辰这件事情了……” 桑晚意说的云淡风轻,但裴云霆听的确是心口猛地揪紧,他能想象的出来,五岁的桑晚意明明是桑家的嫡出大小姐,却活的颤颤巍巍的,过生辰这样的事情,更是没人给她张罗了。 说到这里,裴云霆脑子里飞快盘算了一下时间:“这么说来,岳母的祭日是不是也快到了?” 桑晚意点点头:“还有半个月。” “之前说要把岳母的坟从桑家祖坟迁出来,这事得抓紧办了。” 裴云霆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桑景南现在自顾不暇,正是迁坟的好时机。” 第445章 半个月内,你休想碰我一下 桑晚意反握住他的手指:“桑景南虽然之前签了关系断绝文书,但是我母亲毕竟是正室,迁出祖坟,等于打他的脸,他会不会拿这事做文章,到时候再去皇上面前说些胡话,我怕对你不利。”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裴云霆冷哼一声,“这事你就放心的交给我吧。” “生辰的事,听你的。”裴云霆话锋一转,“但长寿面总得吃一碗,你放心,到时候我亲自给你下厨,保证不会做成一坨一坨的。” 桑晚意知道裴云霆又在阴阳自己之前给他下的长寿面不好吃,气的她抬起手来就是一巴掌,恰好打在裴云霆的肩膀上,疼的他龇牙咧嘴的。 关于桑晚意生辰的事情,裴云霆表面上答应不大办,心里却已经开始琢磨,不办宴席可以,但礼物绝对不能含糊,凌云宸送个破玉坠就想献殷勤,他裴云霆的女人,要什么没有?得弄个稀罕物件,把那朵破兰花彻底比下去。 夜幕降临,卧房里点起烛火,桑晚意端着铜盆走进来,盆里装着热水,她把铜盆搁在木架上,拧干帕子,走到床边。 裴云霆靠在床头,里衣敞开着,露出缠满白布的胸膛。 “太医说今晚得换一次药。”桑晚意解开他胸口的纱布。 裴云霆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灼灼的看着桑晚意:“好。” 自从裴云霆受伤后,桑晚意一直亲力亲为的照顾着,而裴云霆明显也很享受这种被照顾的感觉。 裴云霆的伤基本上已经好了,伤口周围的皮肉虽然有些红肿,但并没有继续渗血的迹象,桑晚意动作极轻,用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拭伤口边缘。 裴云霆低头看着她,烛光打在她侧脸上,长长的睫毛打下一片阴影,她靠得很近,身上那股淡淡的玫瑰香气直往他鼻子里钻。 这几天他一直躺在床上装病,两人虽然同床共枕,但他为了把戏演全套,硬是忍着没碰她,今天凌云宸那个碍眼的家伙跑来送礼,彻底激起了他的占有欲。 桑晚意把金疮药均匀地撒在伤口上,重新拿干净的纱布一圈圈缠好。 “好了。”桑晚意直起身,长出了一口气,她刚要转身去洗手,裴云霆一把扣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将她拉回床边坐下。 “你干什么?”桑晚意吓了一跳,怕压到他的伤口,双手撑在他身侧的床铺上。 裴云霆没说话,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另一个小瓷瓶。那是太医留下的活血化瘀膏。 “把裙子撩起来。”裴云霆拔掉瓷瓶的塞子。 桑晚意往后缩了一下:“我自己来就行。” “你都给我换药了,为夫就不能照顾一下夫人吗?”裴云霆不容分说,直接伸手撩起她的裙摆,推到膝盖上方。 白皙的小腿露出来,膝盖处那片擦伤已经结了薄薄的血痂,周围一圈青紫,看着触目惊心。 裴云霆倒出一点药膏在指腹上,按在青紫的边缘,慢慢揉开。 药膏带着一股清凉的药味,裴云霆的手指温热粗糙,常年握刀留下的茧子刮擦着娇嫩的皮肤。 桑晚意腿部肌肉瞬间绷紧,脚趾不自觉地蜷缩起来,裴云霆的动作一开始还算规矩,只是在伤口周围打圈,但揉着揉着,那只手就开始不老实了。 指腹顺着小腿肚往下,滑过脚踝,又顺着腿侧慢慢往上游走,越过了膝盖,停在大腿边缘,桑晚意一把按住他的手背。 “药擦完了。”桑晚意盯着他。 裴云霆反手握住她的手,大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还有点淤青没散开,得多揉揉。” 他身子往前倾,凑到她耳边,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颈窝里。 “夫人,这几天我天天躺在床上,骨头都快生锈了。”裴云霆压低嗓门,带着明显的暗示。 桑晚意推着他的肩膀,拉开两人的距离。 “太医说了,你这伤震了经络,得静养半个月。”桑晚意指着他胸口的纱布,“你现在乱动,伤口裂开怎么办?” “太医那是庸医。”裴云霆满不在乎,“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这点小伤,根本不碍事。” 他手上用力,揽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别闹!”桑晚意双手抵在他胸口上方,不敢用力推,只能僵着身子,“你今天上午走路还得让青影扶着,现在逞什么能?” 裴云霆动作一顿,上午那是为了在桑晚意面前装柔弱,他确实装得有点过头了。 “我那是装的。”裴云霆索性摊牌,“我真没事,不信你摸摸。” 他抓着她的手,往自己腹肌上按,桑晚意触电般抽回手,脸颊滚烫。 “裴云霆,你还要不要命了?”桑晚意瞪着他。 “我这伤在上面,下半截好好的,不耽误办事。”裴云霆凑过去,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夫人裙下死,我这辈子值了。” 桑晚意气笑了,这男人平时看着冷冰冰的,私底下骚话连篇。 “你想死,我还不想守寡呢。”桑晚意毫不留情地推开他的脸,站起身,把裙摆放下来,“老老实实睡觉,半个月内,你休想碰我一下。” 裴云霆仰倒在床上,看着床帐顶端的绣花,懊恼得想捶墙。 早知道装病会换来半个月的禁欲,他今天下午就算扛着马跑两圈,也绝不在桑晚意面前喊一句疼,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翌日一早,桑晚意用过早膳,就让翠燕把自己的披风拿来。 裴云霆坐在一边:“你要出去?” “嗯,我要去一趟云意楼。”桑晚意系好披风的系带,“你受伤那天沈青一早就跟我说出了新品,一直没过去,今天正好去看看。” 裴云霆撂下手里的茶盏:“我也去。” “不行,你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静养半个月,一天都不能少。” “我没事,再说了金水桥那边人多,青影一个人跟着不够。” “青糖也去。”桑晚意拍了拍裙摆站起来,“好了,不和你说了,我下午会早点回来的,你有什么事找翠燕,翠燕和张嬷嬷在外面候着。” 第446章 小册子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马车从将军府出发,一路往金水桥方向去。 青影坐在车辕上,赶车的动作稳当,日头还没升高,街上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挑担的小贩吆喝声此起彼伏。 车厢里,青糖把车帘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来,转过头,一双眼睛滴溜溜地盯着桑晚意。 青糖往她那边挪了挪:“夫人。” “嗯。” “我在院子里当值那半个月,天天拔草,手都粗了一圈。” 青糖伸出手摊在桑晚意眼前,桑晚意垂眼扫了一眼,收回视线。 青糖把手收回去,清了清嗓子:“夫人,我就问一个问题。” “不答。” “我还没说呢!” “你想问什么我不知道吗。”桑晚意斜她一眼,“那本小册子的事,你最好烂在肚子里。” 青糖愣了两秒,随即脸上浮出一个心领神会的笑,往旁边凑了凑,压低声音:“所以夫人是看过了?现在到第几页了……” “青糖。”桑晚意打断她,抬起头,不紧不慢地开口,“你是不是还想回院子拔草?” 青糖立刻把嘴闭上,身子往角落里缩了缩,抱着自己的胳膊,一脸委屈地看着车厢顶。 桑晚意收回视线,耳根却悄悄热了起来。 云意楼很快就到了,桑晚意下车的时候,里头的伙计已经看见了,小跑出来打帘子。 厅堂里几张桌子,坐了三四拨客人,有人端着碗在喝汤,有人让伙计打包。 不算热闹,但也没冷清到哪去。 钟诚从后堂迎出来,见了桑晚意先行了个礼,随即往厅里扫了一眼,主动开口道:“夫人,最近堂食的客人少了些,但定制送府的单子多,前两天一天就出了十几单,都是各家内宅点的。” 桑晚意把披风解下来,递给青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侧头看着外面桥上人来人往。 “这几天气温上来了,堂食少是正常的。”她顿了一下,“沈青在吗?” “在后厨,要不要叫他出来?” “嗯,你去叫他” 没多久,沈青从后院进来前厅,走到桑晚意桌边站定,抱拳行了个礼:“大小姐。” 沈青是沈庄主那边调来的人,也就秉承了沈庄主对桑晚意的程度,不叫将军夫人,而是叫大小姐。 “坐。”桑晚意抬了抬下巴,“之前说的新品,说来听听。” 沈青在对面坐下,从布围裙兜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推到桑晚意面前。 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列了四五个方子,旁边标了食材和功效。 桑晚意拿过来看,钟诚站在一边,接着说:“夫人,我也正要跟您提这个,最近来的客人,不少人都提了,天热了不想吃烫的,能不能有些清口的东西。” 桑晚意把那张纸翻过来看背面,沈青在背面也写了几行,沈青也接着说道:“我想了几个方向,一个是冷饮的方向,用药材熬出来汁水,加冰镇凉,加蜜调味,好入口又有功效,另一个是凉糕、冻糕这类,这两样做出来摆在堂里也好看。” 桑晚意把纸放回桌上,抬头看他:“先前有没有试过出品?” 沈青点头:“试做了两样,一个是茯苓莲子冻,一个是乌梅陈皮饮,都压过冰了,味道还行,就是冻糕那个,火候不好控,出来的成色不稳定。” “带一份来让我尝尝。” 沈青起身去了后厨,青糖坐在桑晚意旁边的椅子上,听了这一路,凑过头来小声说:“夫人,要是做成冷饮,将军府夏天也能订一批,这天越来越热了。” “救你嘴馋。”桑晚意拿起那张方子重新看,手指点着其中一行停下来,茯苓,百合,薏米,冰糖…… 后厨的帘子掀开了,沈青端着一个托盘走出来,托盘上搁着两样东西,一个白瓷小碗,里头盛着一块浅白色的糕,表面光洁,能看见里面夹着几粒莲子,另一个是一只细口杯,装着深琥珀色的饮子,杯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桑晚意先拿起那杯饮子,抿了一口,酸带甜,有淡淡的药香,后味是一丝清凉,不算刺激,下喉顺。 她放下杯子,拿起勺子挖了一块茯苓冻,入口即化,甜度克制,有隐约的莲子香气。 青糖在旁边早就盯着那两样东西眼睛发亮,见桑晚意放下勺子,立刻凑上去:“夫人,我也能尝吗?” 桑晚意把两样东西往她面前推了推,没说话,转头看向沈青:“乌梅饮可以出,做冻糕的问题在哪里?” 沈青把布围裙上的手擦了擦,在对面重新坐下:“凝固的时间不好掌握,太短了出来软塌,太长了切开会裂。” “用模子固定,比照着时辰来,不同季节温度不一样,要单独记录。”桑晚意把炭笔搁在桌上,“先在后厨练稳了,出品要能保证每次成色一致,出不了这个,就不上台面。” 沈青听完,垂眼想了一会儿,慢慢点头。 沈青把那张方子叠好,收回布围裙兜里,抬头问道:“那冻糕这边,用什么模子合适?我试过铜模,出来的纹路不够清晰。” 桑晚意端着另一杯乌梅饮喝了一口,沉思片刻说道:“换瓷模试一试,这个脱模的时候不容易碎,纹路也好看。” “好,我今天就叫人去定。” 钟诚在一边补了一句:“夫人,要不要先备几批,等摆到堂里,官太太们看见了,回头定送府的单子会更多。” 桑晚意把杯子放下:“再等等,出品没稳定之前,不急着铺,东西出去之后若是出了岔子,比没出去还难看。” 钟诚点头,把账册往前推了推,两人对着上头的数字商量了大半个时辰,把夏季的进货单子重新捋了一遍,压了两样用量少的药材,加了冰的份额。 …… 将军府这边,裴云霆在正厅里坐到巳时,实在坐不住了,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对着外头扬声:“青禾。” 青禾从廊下进来,低头候着。 “换衣服,出门。” 青禾愣了一下,迟疑地往他胸口方向扫了一眼:“将军,夫人吩咐过,您今天要静养……” “我们回头早点回来,你不告诉她不就好了吗?” 第447章 破绽多得跟筛子一样 青禾闭嘴了,转身去备衣裳。 两人从侧门出去,没坐车,步行往城西方向走,穿过两条胡同,拐进一条窄巷,巷子里木炭的灰味和铁锈气混在一起,老远就能闻到。 巷子尽头,一间铺子,门脸不大,招牌上写着“李记”两个字,字迹粗粝,墨已经洇开了。 裴云霆推门进去,铺子里昏暗,炉子烧得正旺,掌柜老李正背对着门,拿铁钳子翻转炉膛里的东西,动作熟稔。 铁钳子磕了两下炉沿,老李转过身,眯着眼看了一秒,随即把铁钳扔在旁边的木架上,扯下腰间的布巾擦手,咧开嘴:“哟,这不是裴将军,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老李是裴云霆的老熟识了,俩人算是忘年交,老李在这个高高在上的裴大将军也没有过多的客套,裴云霆也不在乎这些。 对于老李的调侃,裴云霆也懒得寒暄,直接走到靠里的长案边,在上头摆着的几把刀具上扫了一眼,随即开口:“我今天来是想要一个东西,我想定一把短剑。” 老李把布巾搭回腰间,走过来,站在案子对面:“多短?” 裴云霆两只手比了个距离:“比寻常剑短两成,比匕首长。” 老李上下打量他一眼,手摸了摸脑壳:“您自个用?” “不是,女子用。” 老李愣了一拍,随即咂了一下嘴,脸上浮出个懂了的表情:“哟,裴将军这是开窍了,这是给夫人送的啊?” 裴云霆斜了他一眼:“少废话,你就说能不能做。” “能做能做,裴大将军开口了,要天上的星星我也给您搭梯子啊。”老李绕到案子这头,拿起一截趁手的铁料掂了掂。 “只是这送礼的物件,要是自己亲手打,那才叫有诚意,您说是不是?” 裴云霆没接话,往旁边的木凳上坐下来,沉默了两秒。 老李把铁料放下,见他没走,心里就有底了,继续说:“您多少年没自己上炉子了?我这炉子给您留着,今儿工夫您自己来,我在旁边看着,出了岔子我给您兜底。” 裴云霆拿起旁边一段熟铁,在手里翻了翻,分量合适。 老李凑上来,压低声音,一本正经的表情却没控制住往上扯:“将军,您是不知道,上个月商户刘家的二少爷来找我定了把匕首,说是给他媳妇的,让我帮他在剑身上刻字,将军要不要也……” “铸模拿来。”裴云霆直接打断老李的话。 老李也识趣立刻住嘴,转身去里头搬铸模。 裴云霆脱了外袍,换上老李递来的粗布短褂,袖子撸起,露出解释的小臂,站到炉子旁边。 炉膛里的炭烧得正红,热气扑在脸上,额前的碎发瞬间贴住皮肤,裴云霆握住铁钳子,把选好的铁料送进去,眼睛盯着炉火,脑子里同时转着另一件事。 桑晚意惯用右手,出手偏快,近身的时候习惯压腕往里拨,所以剑身不能太宽,宽了容易挂手,重量也不能过,她腕力撑不住太厚的剑脊。 他们一起练过几次,那次她接了他一招,用的就是压腕的动作,虽然力道不够,但角度对,换把合手的剑,这招能用。 之前给她的那把匕首,是军备里取来的,规制是按照斥候标准来的,剑身偏短,握在她手里勉强能用,但发不出力,关键时刻靠不住。 裴云霆看着铁料在炉膛里慢慢泛红,单手撑着炉台边缘,往前靠了靠。 老李在旁边搬了个木凳,坐下来磕着旱烟袋,瞥了他一眼,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斟酌了一会儿,还是开了口:“将军,剑脊厚度有讲究,您想好走哪个数了吗?” “两分半。” 老李哦了一声,把烟袋重新叼上。 炉子里的铁料烧到通红,裴云霆拿铁钳夹出来,放到铁砧上,抄起旁边的锤子。 第一锤砸下去,铁砧发出沉闷的震响,火星子四溅,崩在粗布短褂上,留下几个焦糊的小点。 青禾站在门口侧耳听着,把背后的刀柄往腰间压了压,什么都没说。 锤声一下一下往外传,穿过巷子,被两侧的墙壁拦住,在铺子里闷闷地回响。 桑晚意从云意楼出来的时候,日头刚过正午。 青影赶着马车往将军府走,青糖坐在车厢里,怀里抱着两盒沈青刚打包的茯苓冻和乌梅饮,嘴里含着一块,腮帮子鼓鼓的。 桑晚意掀着车帘看了一眼外面的街景,放下帘子,心里盘算着回去给裴云霆胸口的伤有没有好转。 马车进了将军府侧门,桑晚意下车,翠燕迎上来接东西。 桑晚意往里走了两步,停下来:“将军呢?” 翠燕手上动作顿了一下,抱着盒子低下头:“将军和青禾出去了,走的时候没坐车,从侧门出去的。” 桑晚意没吭声,径直往正厅走,翠燕小碎步跟上来,小心翼翼地观察她的反应,她以为桑晚意会发生气,结果桑晚意只是走到软榻边坐下,倒了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什么时候走的?” “巳时前后。”翠燕把盒子搁在矮柜上。 桑晚意端着茶盏,手指在杯壁上转了一圈。 这几天裴云霆的表演,说实话,破绽多得跟筛子一样,头两天还像回事,后来越演越离谱,早上起来要她扶着穿衣裳,喝碗粥都说胳膊没力气让她。 她又不是瞎子,一个被马踢了一脚的人,翻身的时候比谁都利索,半夜起来喝水走路连个声响都没有,这叫重伤? 她之所以一直没拆穿,一来是想着他确实有伤,多躺几天也好。 二来嘛……被人照顾的时候,裴云霆那个大将军端着碗可怜巴巴看她的样子,确实挺好玩的。 桑晚意把茶盏搁下,冲门外招了招手,院子里一个暗卫无声无息地落在廊下,单膝着地。 “去找到将军,告诉他,不用急着回来,该办的事办完再说。” 桑晚意语气平平的,停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再替我带句话,就说,我早就知道他这些天是装的了。” 暗卫领命,悄无声惜的退了下去。 第448章 让他别装了 翠燕站在一旁,偷偷往门外瞥了一眼暗卫消失的方向,再看看桑晚意那张波澜不惊的脸,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青糖端着一碗茯苓冻走进来,刚要开口,翠燕朝她使了个眼色,青糖看了看桑晚意,又看了看翠燕,识趣地闭上嘴,把碗搁在桌上,退到一边站着。 桑晚意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茯苓冻送进嘴里,冰冰凉凉的,她慢慢嚼着,盯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 …… 城西窄巷,李记铺子里。 裴云霆握着铁锤,一锤接一锤地砸在铁砧上,初步的剑坯已经成型,两侧渐渐收窄,剑尖的弧度开始显现。 他额头全是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滴在粗布短褂上,和铁渣混在一起,整个人身上全是炭灰和汗水的味道。 胸口的伤确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但连着抡了半个多时辰的锤子,震动从手臂一路传到肩膀,伤口处开始隐隐发胀。 裴云霆没停手,铁料不等人,温度降下去就不好塑形了。 老李叼着旱烟蹲在一边看,眯着眼端详剑坯,时不时嘟囔两句,裴云霆正敲到关键处,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落地声。 青禾回头看了一眼,是将军府的暗卫,他走过去,暗卫凑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青禾的脸色变了变,犹豫着往铺子里看。 裴云霆停下锤子,侧头看向门口:“什么事?” 青禾张了张嘴,往边上让了让,暗卫走进铺子,在裴云霆面前单膝跪地:“将军,夫人已经回府了。” 裴云霆一听,手里的锤子往铁砧上一搁,转身就要脱围裙,身后的暗卫并没有着急起身,低着头,明显还有话要说。 裴云霆动作顿住:“还有事?” 暗卫咽了口唾沫:“夫人说……让将军不用着急回去,该办的事办完再说。” 裴云霆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来回看了暗卫几眼:“还有吗?” 暗卫头又低了几分,声音小了下去:“夫人还说……她早就知道将军这些天是装的了。” 铺子里安静了两拍,老李叼着旱烟的嘴微微张开,目光在裴云霆和暗卫之间来回扫。 青禾站在门口,嘴角猛地抽了一下,对上裴云霆的脸时硬生生的把笑容憋了回去。 裴云霆站在铁砧旁,一只手搭在锤柄上,脸上的表情从错愕,到僵硬,到阴沉。 老李的旱烟差点掉地上,他赶紧伸手接住,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一圈,张嘴刚想说点什么,裴云霆偏过头,一眼扫过去。 老李立刻把旱烟塞回嘴里,猛吸一口,低头看地面上的铁渣。 青禾把嘴抿成一条直线,眼观鼻鼻观心,两手背到身后,大气都不敢多出。 暗卫跪在地上一动不动,恨不得把自己埋进铁砧底下。 裴云霆沉默了好一会儿,重新拿起铁锤:“知道了,下去吧。” 暗卫如释重负,爬起来就往外退,速度比来的时候快了三倍,既然都知道了,那回去也是挨数落,还不如把手里的活干完。 裴云霆重新把剑坯送进炉膛加热,老李凑到炉子另一边添炭,偷偷观察裴云霆的脸色,嘴上没敢再吱声。 老李蹲在地上拨炭,余光瞥见青禾那副憋笑的嘴脸,旱烟从嘴里拿出来,冲青禾努了努嘴,压着嗓子:“小兄弟,裴将军这是怎么了?看你们的样子,不像是军务的事。” 青禾看了一眼裴云霆,正背对着他们盯着炉膛,听不见这边的动静。 青禾往老李那边凑了两步,也压低了嗓门:“将军前几天受了点伤。” “受伤?”老李眉毛一挑,“那不应该在家养着吗?怎么跑我这打铁来了?” “伤不重,但将军……”青禾往裴云霆那个方向又看了一眼,确认他没回头,接着说,“将军这几天一直在夫人面前装得很重,走路让夫人扶,吃饭让夫人喂,就为了……” “为了什么?”老李把脑袋又凑近了些。 “为了博取夫人的同情和照顾呗。” 青禾说到这里,嘴角终于没控制住,往上翘了翘,“结果夫人全看出来了,一直没拆穿,今天直接让人传话了。” “让他别装了,哈哈哈。” 老李接上了这句,旱烟杆磕在鞋底上,哈哈两声刚要笑出来。 铁砧方向传过来一声脆响,锤子砸在铁料上,震得老李后槽牙发麻,裴云霆没回头,握着铁钳把剑坯翻了个面,平平淡淡开口。 “青禾,你嘴缝不上的话,我帮你缝。” 青禾后背瞬间绷直了,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退回门框边站好。 老李咳嗽一声,把旱烟重新叼上,蹲回炉子跟前添炭,专心致志盯着火苗,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往外蹦了。 铺子里只剩下锤子砸在铁砧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 裴云霆盯着逐渐成型的剑身,锤击的力道稳而准,剑脊的厚度恰好卡在两分半,铁料被反复翻面锻打,每一锤都带着暗劲。 炉膛里的炭火映在他脸上,汗水顺着下颌滴落,没一会,裴云霆锤子落下去的力道突然重了几分,火星溅出来,崩在老李袖子上,老李嘶了一声往后缩,抬头看了一眼裴云霆铁青的脸,把嘴闭得更紧了。 裴云霆从李记铺子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短剑用油布裹着,别在腰后,粗布短褂换回了自己的衣裳,但身上的炭灰味洗不掉,头发里都是铁渣的焦糊气。 青禾跟在后头,一路没吭声。 两人从侧门进了将军府,院子里灯笼已经点上了,裴云霆刚跨过影壁,青糖从廊下小跑过来,手里端着个空碗,看见他先是一愣,随即往后退了两步。 “将军回来了。” 裴云霆扫了一眼她手里的空碗:“夫人呢?” “夫人在净房沐浴,翠燕在外头守着。” 青糖把碗往身后藏了藏,“夫人已经用过晚膳了,您的饭菜还在厨房温着呢,我这就去给您端来。” 裴云霆点了下头,抬脚就往净房那边走。 穿过回廊,拐过月洞门,净房外头的灯笼亮着昏黄的光,翠燕抱着一摞干净的衣裳站在门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清来人,立刻挡在净房门前。 第449章 伤没那么重,我不该骗你 “将军。”翠燕福了一礼,没让开路。 裴云霆停下来,往净房方向看了一眼,里头传出细微的水声。 “夫人说了,将军回来先去用膳,再让府医看看伤口,换了药再说别的。” 翠燕低着头,把夫人的话一个字不改地搬了出来,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夫人还说,免得一会儿伤更重了。” 裴云霆站在原地,这分明是桑晚意在阴阳他这些天装柔弱的事,一边想着他又往前迈了半步,翠燕没退,反而把怀里的衣裳抱得更紧了些,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他。 “将军,您还是先听夫人的吧,不然……” 裴云霆脚步顿住,他在净房门口站了两秒,脑子里飞快转了一圈,桑晚意这个人,顺毛捋的时候好说话得很,你要是硬来,她能把你堵到没话讲,自己这几天装柔弱的事被她看穿了,现在要是再端着大将军的架子往里闯,那今晚别说认错,往后半个月的好日子都得搭进去。 裴云霆收回脚,转身往饭厅方向走,青禾跟上去,和翠燕眉目传情了一下,然后急匆匆的离开。 裴云霆火速吃完饭,青禾就把府医叫来了,肩膀上的伤已经结痂了,倒是小臂上多了道新口子。 下午在铺子里锻打剑身的时候,铁料翻面太快,滚烫的边缘擦过去,烫出一条指头长的伤痕,当时没顾上处理,现在看着皮肉外翻,边缘发红。 府医给他上了药,缠了一圈纱布,裴云霆又去另一间净房洗了澡,换了干净的中衣,急匆匆的回了卧房,坐在床沿上等着。 裴云霆等了大概小半个时辰,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门推开,桑晚意披散着头发走进来,身上换了件月白色的寝衣,领口系带松松垮垮的。 脸上被热水蒸出薄薄的红,她进门先扫了一圈屋子,视线最后落在床沿上坐着的裴云霆身上。 裴云霆挺直腰板,两手搭在膝盖上,一副正襟危坐等训话的模样,桑晚意没吭声,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拿起木梳慢慢通头发。 裴云霆盯着她的后背看了一会儿,先开了口:“饭吃了,药也换了。” 桑晚意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 桑晚意手里的木梳顿了一下,裴云霆看着她从铜镜里映出来的侧脸,那张脸不算生气,但也绝对不是好脸色,介于懒得理你和你最好识相一点之间。 “这几天是我不对。”裴云霆把话说得干脆利落,“伤没那么重,我不该骗你。” 桑晚意从铜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梳头。 裴云霆站起来,走到梳妆台旁边,从她手里把木梳拿过来,桑晚意抬头瞪他,裴云霆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站在她身后,动作轻缓地替她把打结的一缕头发捋顺。 “你这几天天天给我擦身换药,膝盖上有伤还跑前跑后,我心里过意不去。”裴云霆一边梳一边说,“但你照顾我的时候……我确实不想让你停下来。” 桑晚意偏过头,躲开他的手:“所以你就装得下不了床,连穿衣服都要我帮忙?” “我那不是……想跟你多待一会儿嘛。”裴云霆把木梳搁在台面上,绕到她正面,单膝蹲下来,仰头看着她,“你别气了,是我的错,你不拆穿我,是给我留面子,我还得谢谢你大人有大量。” 桑晚意低头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认错的脸,嘴角绷了绷,到底没绷住:“裴云霆,你一个大将军,天天在我面前装可怜,你不觉得丢人吗?” “在你面前,丢不丢人无所谓。” 桑晚意别开脸,耳根慢慢泛红。 “以后不用装了。”桑晚意清了清嗓子,“你不装,我也会照顾你。” 裴云霆抬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掰回来。 两个人的距离骤然拉近,桑晚意的鼻尖几乎碰到他的,他呼出来的热气扫在她脸上,带着沐浴后皂角的清淡气味。 裴云霆撑着梳妆台边缘,身子又往前倾了几分,桑晚意没往后退,只是睫毛微微颤了两下。 他的唇快要碰上来的时候,桑晚意的手不自觉地往下滑,指尖搭上了他的小臂,正好按在那道纱布上。 “嘶——”裴云霆猛地抽了一口冷气,整个人往后一缩,撑在梳妆台上的手一软,差点没跪稳。 桑晚意吓了一跳,低头看他的小臂,那截纱布是新缠的,之前没有。 “你手臂怎么了?”桑晚意抓住他的手腕,把袖子往上推,露出缠着纱布的小臂,“这是什么时候弄的?” 裴云霆咬着后槽牙,伤口火辣辣地疼,疼得太阳穴突突跳。 桑晚意拧着眉:“裴云霆,你今天到底去哪了?” 裴云霆抬起头,跟她四目相对,嘴张了张,又闭上。 纱布已经渗出了血,桑晚意干脆把纱布拆开,看到伤口边缘发红,明显是烫伤,不是刀伤,也不是磕碰。 “这是被烫的?”桑晚意捏着他手腕的力道紧了紧。 裴云霆把手往回抽了一下,没抽动,桑晚意死死攥着不放,低头去看那道伤痕,皮肉外翻,边缘一圈发红发亮,明显是高温烫出来的,不是什么刀剑磕碰。 “裴云霆,你今天到底去干什么了?” 裴云霆偏开脸,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桑晚意松开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盯着他:“你要是再骗我,从今天起你别跟我说话了。” 按照桑晚意说到做到的本事,他这些天领教得够多了,这个女人,比他在战场上遇过的任何对手都难缠。 裴云霆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到另一边的桌子上,上面有一个油布包着的东西,裴云霆打开,漏出一把短剑。 剑身窄而薄,通体泛着冷幽幽的铁灰光泽,剑脊平整,两侧开了血槽,刃口还没完全开锋,但弧线收得极干净,剑柄处缠了细麻绳,尾端嵌着一颗很小的铜珠。 整把剑没有任何花哨的装饰,粗粝的锻打痕迹还留在剑身表面,看得出来是手工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不是铺子里卖的成品。 第450章 三天之内,不许动歪心思 桑晚意愣了一下,没明白裴云霆是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不想过生辰,那就不过。”裴云霆把短剑横放在她面前的桌面上,手指从剑身上滑过去,“但礼物还是要送的。” 桑晚意站在原地没动,视线从剑身上移到他小臂的纱布上:“你……自己打的?” “城西李记铺子,今天下午去的。” 裴云霆把油布叠好放到一边,“你惯用右手,出招的时候习惯压腕往里拨,普通匕首太短,发不出力,长剑又太沉,你腕子吃不住。这个长度刚好,剑脊两分半,不重,拿着趁手。” 桑晚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她低头看着那把短剑,剑身上锻打的纹路不均匀,有几处锤印深浅不一,收口的地方也不如名匠做的那么圆润,但每一锤的力道都是实打实的,每一道弧线都是照着她的用剑习惯来的。 裴云霆不是随便找人订了一件兵器敷衍她,他是自己站在炉子前面,拿着铁锤,一锤一锤地把这把剑从一块铁料里砸了出来。 原来小臂上那道烫伤,就是这么来的。 桑晚意伸手把短剑握起来,入手的分量恰到好处,不轻不沉,剑柄的麻绳缠得紧实,握在掌心不打滑,她翻了一下手腕,剑身跟着转了个弧,顺畅得没有半点拖滞。 “试试。”裴云霆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腾出空间。 桑晚意握着短剑,往前递了一下,压腕内拨,剑尖斜斜划过空气,没有声响,但那个角度、那个力道,她用起来毫不费力。 换了之前那把军备匕首,这一招至少要多使三分腕力才能把角度压到位。 桑晚意又试了两招,收剑的时候手指在剑柄上捏了捏,铜珠硌在掌根处,正好卡住,不会脱手。 她收了剑,垂着手站在原地,低着头,半天没吭声。 裴云霆看着她,心里有点没底,他打铁的手艺确实不如老李,剑身上那些锤印太粗糙了,比不上外头铺子里卖的精品,万一她嫌弃做工不好看…… “裴云霆。”桑晚意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鼻尖也泛着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使劲憋着什么。 裴云霆愣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桑晚意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发闷,“我还以为你又跑出去逞能,受了什么新伤……。” 她把短剑横在胸前,两只手紧紧攥着剑柄和剑鞘,指节都发白了:“从小到大,没人给我做过这种东西。” 裴云霆走上前一步,伸手擦掉她眼角滑下来的一滴泪:“做工粗了点,回头找老李把刃口开好,再打磨一下就能用了。” “好,都听你的。”桑晚意按住他的手。 裴云霆看着她红着眼眶死死攥着那把剑的样子,喉咙口堵了一下,说不出什么漂亮话来。 桑晚意吸了吸鼻子,抬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把短剑小心翼翼地放在梳妆台上,摆得端端正正。 “谢谢你。”桑晚意转过身看着他,鼻头还红着,“真的,谢谢你。” 裴云霆没接话,伸手把她拉近了一步,另一只手轻轻扣住她的后脑,指尖插进她半干的发丝里:“不用刻意谢我,我自会自己来讨的……” 裴云霆低下头,吻落在她嘴唇上,一开始只是轻轻贴着,试探的力道,等她没推开,力道就重了下去。 桑晚意的手搭在他胸口,没推也没拉,指尖揪着他中衣的领口,裴云霆的手从她后脑滑到腰侧,揽紧,把人往怀里带了半步,两个人的身体贴在一起。 吻从嘴唇往下移,擦过下颌,落在脖颈侧面,桑晚意偏头让了一下,呼吸已经乱了,裴云霆的手顺着她腰间往上,扯住寝衣的系带,指头勾了一下,结松了一半。 桑晚意的手指猛地收紧,按住他的手背:“等一下——” 裴云霆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个姿势里,额头抵在她肩窝处,呼吸又重又烫。 “你胳膊。”桑晚意喘着气,偏过头去看他缠着纱布的小臂,纱布边缘又渗出了血,“伤口裂开了。” 裴云霆闭了闭眼,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来:“没事,不碍……” “碍事。”桑晚意一把推开他,退后两步,把自己寝衣的系带重新系好,拉平领口,“你坐下,我去拿药。” “桑晚意。” “坐下。” 裴云霆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两下,最后认命般地一屁股坐回床沿上,两条腿岔开,双手撑在膝盖上,盯着天花板。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 桑晚意从柜子里翻出药膏和干净的纱布,蹲在他面前,把小臂上的旧纱布拆开,伤口确实裂了,边缘翻出新鲜的肉色,渗着血珠。 桑晚意拧开药瓶,倒在指腹上,动作比给他处理胸口的伤还要仔细,她的指尖压在伤口边缘的时候,裴云霆的小臂肌肉跳了一下,但没出声。 桑晚意把药膏抹匀,拿纱布一圈圈缠好,末端别紧,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 裴云霆低头看着缠好的纱布,再看看桑晚意已经站起身收拾药瓶的背影,张了张嘴。 “晚意。” “嗯?” “那个……今晚……” 桑晚意头也没回,把药瓶塞回柜子里,关上柜门:“你今天新添了伤,加上之前的旧伤,至少再养三天。” 桑晚意拍了拍手,直接上传掀开被子躺下:“三天之内,不许动歪心思。” 她说完,躺下去,把被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背对着他。 裴云霆坐在床沿上,保持着那个两腿岔开双手撑膝盖的姿势,身后传来桑晚意翻身的动静,被角窸窸窣窣地响,然后安静下来。 裴云霆慢慢躺下去,平躺着,盯着头顶的床帐。 身边传来桑晚意均匀的呼吸,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裴云霆闭上眼,小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跟另一种煎熬比起来,这点疼简直不值一提。 他翻了个身,面朝桑晚意的后背,隔着被子能看见她肩膀的轮廓,寝衣的领口露出一截脖颈,烛火映在上面,细腻得发光。 裴云霆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吐出一口气。 梳妆台上,那把短剑被烛光镀上一层暖色,剑身上粗粝的锤印在光影里一道一道的,清清楚楚。 第451章 二少爷疯了 齐王府这边最近安静了不少,但是府内今天晚上明显又开始整活了,只听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穿透了齐王府的院墙。 凌云恒靠在床榻上,手里抓着一个青花瓷枕,狠狠砸向跪在地上的丫鬟。 瓷枕擦着丫鬟的额角飞过去,砸在门框上,碎瓷片溅了一地。 丫鬟额头瞬间涌出鲜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她连哭都不敢出声,死死咬着下唇发抖。 “滚!都给我滚!”凌云恒抓起手边能碰到的一切物件往外扔,“本少爷还没死呢!你们这群贱婢就敢拿冷茶来糊弄我!” 王嬷嬷缩在门外,听着里头的动静,两条腿直打哆嗦。 她是苏曼丽院子里的老人,这几天被派过来伺候二少爷,二少爷自从断了腿,整个人就疯了,一天打发卖出去三个丫鬟,昨天还活活打死了一个小厮。 再这么待下去,下一个死的就是她,王嬷嬷转过身,贴着墙根溜出院子,一路小跑直奔正院。 正院里,刘念正坐在罗汉床上看书,月红站在一旁打着扇子。 院门外传来一阵喧闹,王嬷嬷扑通一声跪在正院的青石板上,连滚带爬地往台阶上凑:“王妃!求王妃救命啊!” 刘念的视线越过窗棂,落在院子里,月红走出去,挡在台阶前:“王嬷嬷,正院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王嬷嬷顾不上规矩,砰砰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印出血印:“王妃,二少爷疯了!侧妃也疯了!” “老奴在二少爷院子里伺候,连口水都喝不上,稍有不顺心就是一顿毒打。” “求王妃开恩,把老奴调去洗衣房吧,老奴宁愿去洗夜壶,也不敢在二少爷那边待了!” 刘念合上书,搁在小几上,这婆子平日里仗着苏曼丽的势,没少在府里作威作福,如今主子倒了霉,倒想起来往正院跑了。 刘念端起茶盏,撇了撇浮叶,若是应了她,苏曼丽转头就能闹到王爷面前,说自己趁乱插手侧妃院里的事,王爷本就心烦,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实在得不偿失,而且她也不是什么圣母,平日里欺辱过自己院子里的嬷嬷,如今自己还要去帮她。 更重要的事,齐王如今都没把管家的对牌交到她手里。 刘念放下茶盏:“王嬷嬷。” 王嬷嬷猛地抬起头,满怀希冀地看着窗内。 “侧妃院里的事,我可管不着。”刘念端坐着,连起身的意思都没有,只是声音传出来,“你来求我,是拜错了庙门。” 王嬷嬷愣住,张着嘴半天没合拢:“可您是王妃啊,您不能见死不救……” “月红,送客。”刘念并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直接下了命令赶人。 月红招了招手,两个粗使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起王嬷嬷的胳膊,硬生生把人拖了出去。 王嬷嬷的哀嚎声在院门外渐渐远去。 王嬷嬷被拖回苏曼丽院子的时候,苏曼丽正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凌云恒的腿废了,凌欢颜远嫁西夏,她在这府里的指望塌了一大半,刚才竟然听到自己院子里的跑到刘念那里求救,这简直是打她的脸啊。 正想着,两个刘念院子里的婆子把王嬷嬷扔在地上,苏曼丽站起身,走到王嬷嬷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去正院求救了?” 王嬷嬷浑身一抖,趴在地上拼命磕头:“娘娘饶命!老奴是一时糊涂,老奴再也不敢了!” 苏曼丽冷笑一声,抬起脚,狠狠踹在王嬷嬷的肩膀上。 王嬷嬷哎哟一声翻倒在地。 “吃里扒外的东西!我还没死呢,你就急着去抱刘念的大腿!”苏曼丽指着地上的王嬷嬷,胸口剧烈起伏,“来人!把这老贱妇拖到院子里,给我狠狠地打!打到她断气为止!” 几个家丁冲上来,把王嬷嬷按在长凳上,举起手腕粗的板子,板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和王嬷嬷的惨叫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整个院子。 苏曼丽站在廊下,看着长凳上渐渐渗出的血迹,心里的郁结似乎找到了一个宣泄口,打,狠狠地打,把这些看她笑话的人全都打死。 院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凌玄齐大步跨进院子,黑色蟒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他刚从外面回来,凌云恒残了,但是他不甘心,所以最近在四处走动,想着给凌云恒再谋一份差事。 但是哪有那么容易,最近自己的那些门生和同僚们都不知道怎么了,要么避而不见,要么就和自己说些无关痛痒的话,一一连几天都没有进展。 凌玄齐本来就肚子的不顺意,结果这一进门,就听到苏曼丽院子里的惨叫。 凌玄齐停在院子中央,看着长凳上被打得血肉模糊的王嬷嬷,再看看廊下满脸戾气的苏曼丽。 苏曼丽见凌玄齐来了,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模样,拿丝帕按着眼角迎上去:“王爷,您可算回来了。” “这老奴才欺负云恒腿脚不便,竟然敢怠慢他,妾身气不过,这才教训教训她。” 凌玄齐盯着她,视线从她涂着厚重脂粉的脸颊扫过。 这就是他宠了半辈子的女人,教出来的女儿心如蛇蝎,教出来的儿子如今也成了一个废物,现在还把整个王府整的乌烟瘴气的。 苏曼丽见凌玄齐不说话,大着胆子去拉他的袖子:“王爷,刘念那个毒妇更是过分,这老奴才跑去正院,刘念竟然……”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打断了苏曼丽的话。 苏曼丽整个人被扇得转了半圈,重重摔在地上,发髻散乱,金步摇掉在青石板上摔成两截。 院子里的家丁吓得扔了板子,齐刷刷跪了一地。 苏曼丽捂着脸,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王爷……您打我?” 第452章 再敢在府里生事,本王直接休了 凌玄齐指着她的鼻子,手指都在发抖:“你还有脸提正院!你看看你教出来的好儿女!” “一个蠢笨如猪,连匹马都看不住!” “一个心肠歹毒,连亲哥哥都下得去死手!” 苏曼丽脑子里嗡的一声,连滚带爬地抱住凌玄齐的腿:“王爷,欢颜是被冤枉的!肯定是有人陷害她!” “欢颜那么乖巧,怎么可能害云恒啊!” 凌玄齐一脚将她踹开:“证据确凿!马厩的守卫亲眼看见她去下药,兽医也招了!你还敢在这里狡辩!” 凌玄齐看着瘫在地上的苏曼丽,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从今天起,没有本王的允许,你半步都不准踏出这个院子!” “再敢在府里生事,本王直接休了你!” 凌玄齐甩袖离去,连多看她一眼都嫌多余,苏曼丽趴在地上,看着凌玄齐决绝的背影,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与此同时,西夏,王城鲜于烈行宫内,偏殿的门被推开,一阵夹杂着沙尘的干冷寒风灌进来。 凌欢颜蜷缩在宽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兽皮毯子,她这几天感觉浑身的骨头像是被拆开重组过一遍。 大腿内侧的淤青连成一片,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倒吸凉气。 鲜于烈穿着一身暗红色的西夏长袍,大步走到床榻边,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凌欢颜,粗糙的手指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大梁的公主,滋味确实不错。” 凌欢颜忍着下巴上的剧痛,扯出一个僵硬的笑:“能伺候殿下,是我的福气。” 鲜于烈松开手,在床榻边坐下:“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三天了,你父亲的信,什么时候能到?” 凌欢颜心跳漏了一拍,那份藏宝图根本不存在,她哪里变得出信来,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手从兽皮毯子底下伸出来,轻轻搭在鲜于烈的手臂上。 “殿下,大梁距此千里之遥,信使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二十天,我比您更着急。” 鲜于烈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最好是这样,若是敢耍花样,我会让你知道,火刑架只是西夏最轻的惩罚。” 凌欢颜疼得直冒冷汗,却硬生生忍住没喊出声,她看着鲜于烈,脑子里飞快盘。 ,在这里,她孤立无援,连个能伺候自己的人都没有,阿朵根本指望不上,更只是她就是来监视自己的。 “殿下。”凌欢颜放软了身段,往鲜于烈身边靠了靠,“我如今已经是您的人了,自然全心全意为您筹谋。” “只是这偏殿里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没有,我这身子……”她故意停顿了一下,露出脖颈上几处显眼的红痕,“我出嫁时,带了两个贴身伺候的下人,一个叫宁儿,一个叫齐嬷嬷。” “殿下能不能开恩,把她们拨到偏殿来伺候我?” 鲜于烈盯着她看了几秒,两个大梁的奴才,在西夏的王城里翻不出什么浪花:“准了,还有,晚上是父王给我准备的接风宴,你收拾一下,别给我丢脸。” 鲜于烈说完站起身,大步往外走,偏殿的门重新关上,凌欢颜脱力般地瘫倒在床榻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要回宁儿和齐嬷嬷,是她目前唯一能走的一步棋,有了自己人,她才能谋划接下来的事情。 半个时辰后,偏殿的门再次被推开,两个西夏士兵推搡着两个人走进来,宁儿和齐嬷嬷跌扑在地上。 两人身上都穿着粗布衣裳,灰头土脸,显然这几天在西夏营地里吃了不少苦头。 西夏士兵退出去,关上殿门。 宁儿抬起头,看清床榻上的人,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公主!公主您受苦了!” 宁儿连滚带爬地扑到床榻边。 看着凌欢颜露在毯子外面的伤痕,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齐嬷嬷也跪在一旁抹眼泪。 凌欢颜撑着身子坐起来,冷冷地看着她们:“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宁儿赶紧擦干眼泪,伸手去扶她。 凌欢颜一把抓住宁儿的手腕,指甲深深掐进宁儿的肉里:“宁儿,齐嬷嬷,你们听好。” 凌欢颜压低嗓音,一字一顿:“我们现在在西夏,想活命,就得按我说的做。” 宁儿疼得直哆嗦,却不敢挣脱:“公主吩咐,奴婢万死不辞。” 凌欢颜松开手,视线落在偏殿角落里那个半旧的铜盆上:“去,打盆水来,把我身上的血迹洗干净。” 宁儿赶紧爬起来去端铜盆。 凌欢颜靠在床柱上,看着宁儿端着铜盆走过来。 水面上倒映出她满是淤青的脸,她发誓自己一定要成为西夏最尊贵的女人,将这几天受到的屈辱全部讨回来。 凌欢颜抬起手,指尖碰了碰水面,倒影晃了一下,碎成几片,她把手指抽回来,水珠顺着指节往下滴。 洗漱一番后,凌欢颜要宁儿和齐嬷嬷给自己更衣。 宁儿赶紧把铜盆端开,齐嬷嬷捧着一套叠好的衣服走过来,是西夏正妃的规制,暗红色的锦缎,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纹样。 凌欢颜站起来,任由两人伺候她换衣,宁儿解开她身上那件粗布中衣的时候,手指抖了一下,大腿内侧的淤青还没消,腰侧有一片深紫色的指痕,是鲜于烈昨晚掐的。 凌欢颜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齐嬷嬷把正妃的礼服一层层展开,帮她穿上,西夏的衣服比大梁的繁琐,腰带勒得紧,领口高,扣子从脖颈一直扣到腰际,凌欢颜抬起胳膊,让宁儿系好侧边的系带。 “公主,”宁儿小声说,“您的脖子……” 凌欢颜走到铜镜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脖颈侧面有两处明显的红痕,衣领遮不住,她伸手把领子往上扯了扯:“脂粉呢?” 齐嬷嬷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盒,是她们被押过来时身上仅剩的东西,凌欢颜打开,用指腹沾了一点,涂在红痕上,膏体太白,反而更显眼了,她把瓷盒合上,扔回给齐嬷嬷:“就这样。” 宁儿急得快哭了:“可是……” “西夏人不在乎这个。”凌欢颜打断她,转过身,“他们在乎的是,我是不是真的能从大梁弄到钱。” 她走到门边,推开殿门,两个西夏侍卫站在门外,看了她一眼,侧身让开路。 鲜于烈已经在院子里等了,他换了一身深紫色的西夏王族服饰,腰间佩着弯刀,听见脚步声转过头,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走吧。” 第453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凌欢颜跟上他。两人穿过行宫的回廊,往正殿的方向走,沿途遇到的西夏侍女和官员都停下脚步,低头行礼,但那些目光像针一样,从四面八方扎过来。 凌欢颜挺直脊背,步子迈得稳,大腿内侧的淤青被布料摩擦,每走一步都疼,她硬是没让脸上露出分毫。 正殿里已经坐了不少人,西夏王坐在主位上,头发花白,身子靠在椅背里,精神确实不太好。 下手边坐着几个王子,鲜于烈的大哥和二哥坐在最前面,两人身形魁梧,腰间都佩着刀,鲜于烈排行老五,如今倒是没有看到老四和老三。 凌欢颜跟着鲜于烈走进去的时候,殿里的说话声停了一瞬,几十道目光同时落在她身上,鲜于烈走到殿中,行了个西夏礼。 凌欢颜跟着福身,动作是提前跟阿朵学过的,不算标准,但也没出错:“父王,这就是儿臣的正妃,凌欢颜。” 西夏王抬起眼皮,打量了她几眼:“大梁的公主,一路辛苦了。” 凌欢颜抬起头,声音不高,但殿里每个人都听得清:“多谢王上关怀,妾身不辛苦。” 西夏王点了下头,没再多说,鲜于烈领着她到左侧最前面的位置坐下,正好在鲜于烈大哥的对面。 刚落座,对面就传来一声嗤笑。 “三弟这次去大梁,收获不小啊。” 说话的是鲜于烈的大哥,鲜于猛,他端着酒碗,眼睛盯着凌欢颜,“不仅谈成了赋税,还带回来一位公主。” 鲜于烈端起酒碗,没接话。 鲜于猛旁边坐着个女人,穿金戴银,应该是他的正妃,那女人掩着嘴笑了一声:“公主殿下这身打扮,倒是入乡随俗,就是这脖子上的印子……” 她故意拖长了音,没说完,殿里响起几声低笑,凌欢颜端起面前的酒碗,碗里是马奶酒,气味冲鼻,她抿了一口,放下碗,看向那个女人。 “劳夫人挂心,我们大梁有句话,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了五王子,自然要学西夏的规矩。”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至于这印子,夫妻间的情趣罢了,让夫人见笑了。” 那女人脸色一僵,明显没想到凌欢颜这般坦荡,她本以为大梁的公主不过是上不得台面没见过世面的小家子女人罢了,没想到经这样坦然的说着男女情事。 一边的鲜于烈握着酒碗的手顿了一下,侧头看了凌欢颜一眼,坐在对面的鲜于猛哈哈大笑,拍了拍桌子:“好!五弟妹是个爽快人!” 笑声在殿里回荡,凌欢颜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马奶酒又酸又涩,顺着喉咙滑下去,烧得胃里发疼。 她知道鲜于猛在试探她,一个大梁公主,远嫁西夏,夫君还是个不受宠的王子,谁都想看看她是不是软柿子。 她不能软,软了,就真成了案板上的肉。 西夏王咳嗽了几声,殿里安静下来,他看向凌欢颜,语气缓和了些:“公主初来西夏,可还习惯?” “多谢王上关心,一切都好。”凌欢颜放下酒碗,“三殿下待妾身很好,行宫里也安排得周到。” 西夏王点了点头:“习惯就好,往后都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凌欢颜在心里冷笑,不过她还是端起酒碗,朝西夏王举了举:“妾身敬王上。” 她仰头把碗里的马奶酒喝干,酒液辛辣,呛得她喉咙发紧。 放下碗的时候,她看见鲜于烈的二哥鲜于拓正盯着她。 凌欢颜移开视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肉烤得有点老,她慢慢嚼着,咽下去。 宴席继续,乐师奏起西夏的曲子,调子粗犷,和大梁的丝竹声完全不同,几个西夏舞姬上场,扭动腰肢,脚踝上的铃铛哗啦作响。 凌欢颜端坐着,背挺得笔直。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还粘在她身上,从四面八方看过来,带着好奇、轻蔑,还有毫不掩饰的嫉妒。 鲜于烈侧过头,凑到她耳边:“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再说一遍。” 凌欢颜没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哪句?” “夫妻间的情趣。” 凌欢颜捏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她转过头,对上鲜于烈的视线,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是看着她。 “我说错了吗,殿下?” 鲜于烈盯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他伸手,用拇指擦掉她嘴角沾的一点油渍,动作很轻:“没错。” 他收回手,端起酒碗,喝了一口,凌欢颜转回头,继续吃东西,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她又倒了一碗马奶酒,喝下去。 宴席过半的时候,鲜于猛站起来,端着酒碗走到殿中:“父王,儿臣有个提议。” 西夏王抬了抬下巴:“说。” 鲜于猛看向凌欢颜,咧开嘴笑:“五弟妹是大梁公主,想必精通琴棋书画,今日既是接风宴,不如让五弟妹给我们露一手,也让我们开开眼?” 殿里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凌欢颜身上,鲜于烈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凌欢颜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她是齐王府唯一的女儿,这种琴棋书画什么的不过是她平日里的必修课,在大梁算不上顶尖,但是拿捏这些西夏人,还真是手到擒来。 凌欢颜站起来,朝鲜于猛福了福身:“大王子说笑了,妾身在大梁时,确实学过几年琴。” 她顿了顿:“只是路途遥远,没带琴来,若大王子想听,妾身清唱一曲吧。” 鲜于猛挑了挑眉:“好!” 凌欢颜走到殿中,乐师停下演奏,殿里安静下来。她站直身子,开口唱,唱的是大梁的边塞曲,调子苍凉,词是讲将士戍边、思乡难归的,她嗓音不算多好,但吐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唱得稳。 唱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西夏王靠在椅背里的身子微微坐直了些。 唱完最后一句,她收声,朝西夏王行礼:“献丑了。” 殿里静了一瞬,然后西夏王拍了拍手:“好!唱得好!赏!” 侍女端着托盘上来,上面放着一对玉镯。凌欢颜接过来,再次谢恩,她走回座位的时候,经过鲜于猛身边。 鲜于猛盯着她,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明显已经不是来的路上那种不屑一顾的模样了。 第454章 今晚表现不错 凌欢颜没看鲜于烈,径直坐下,鲜于烈给她倒了一碗酒:“唱得不错。” “殿下过奖。” 凌欢颜端起酒碗,喝了一口,酒已经凉了,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那团火终于小了点。 宴席继续,但气氛变了,那些目光里的轻蔑少了些,多了些掂量。 凌欢颜知道,这一关,她暂时过了,但她也知道,这只是开始。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凌欢颜跟着鲜于烈走出正殿,上了马车回了鲜于烈的行宫,行宫门口,凌欢颜一下马车被冷风吹的一个激灵,这边不同于大梁,这边昼夜温差大,晚上温度还是很冷的。 鲜于烈停下脚步,脱下自己的外袍,扔到她身上:“穿上。” 凌欢颜把外袍裹紧。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混合着马奶酒和皮革的气味。 两人穿过回廊,往偏殿走,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泛着冷白的光,走到凌欢颜的偏殿门口,鲜于烈突然停下:“今晚表现不错。” 凌欢颜没说话。 鲜于烈转过身,看着她:“但别忘了,你只有一个月。” 他抬起手,用指节蹭了蹭她的脸颊,力道不轻,蹭得她皮肤发疼:“一个月后,如果我看不到藏宝图的位置……” 他没说完,松开手,转身走了。 凌欢颜站在偏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夜风吹过来,裹紧的外袍被吹开一角,冷气钻进来。 她推开殿门,走了进去,宁儿帮她脱下外袍,换上寝衣,凌欢颜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宁儿端来热水,蹲下来帮她洗脚。水温刚好,但凌欢颜感觉不到暖意。 “公主,”宁儿小声说,“您今晚唱得真好。” 凌欢颜没接话,收拾好后,她躺下来,拉过被子盖好,帐顶是陌生的纹样,烛火映在上面,晃动着。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宴席上的画面还有鲜于烈最后那句话。 一个月,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被子裹得很紧,但她还是觉得冷。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裹多少层都没用。 偏殿外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凌欢颜睁着眼睛,盯着墙壁上晃动的光影,她知道,今晚睡不着了。 翌日,难得的好天气,凌欢颜正靠在偏殿的院子里的躺椅上,这也是她来到西夏后第一次主动出门。 她安安静静的晒着太阳,她感觉晒得人骨头缝里那股寒气都散了些。 宁儿蹲在旁边给她捶腿,力道不轻不重,齐嬷嬷在屋里收拾东西,偶尔传来箱笼开合的声响。 突然偏殿外面传来脚步声,脚步声杂乱,听上去不止一个人。 凌欢颜掀了掀眼皮,三个女人已经穿过月洞门,进了院子,为首的那个穿一身桃红锦裙,腰间金链子晃眼,走路时下巴抬得高高的,旁边那个稍瘦些,着鹅黄衫子,手里捏着帕子,边走边用帕子掩着鼻尖,像闻到了什么不干净的气味,落在最后的那个穿着素淡的青衣,低着头。 宁儿停了捶腿的手,站起身,往凌欢颜身侧靠了半步。 桃红裙子走到离躺椅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凌欢颜几眼,扯开嗓子:“哟,这就是咱们大梁来的正妃娘娘?大白天的在这儿晒太阳,倒会享福。” 凌欢颜没接话,视线扫过她腰间的金链子,链子成色一般,扣环处磨损得发亮,是戴了多年的老物件。 鹅黄衫子用帕子扇了扇风:“姐姐你不知道,大梁人娇贵,哪像咱们西夏女子皮实,这日头才刚出来,娘娘就受不住要歇着了。” 宁儿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被凌欢颜一个眼神止住。 凌欢颜慢慢坐直身子,手搭在躺椅扶手上,她看着桃红裙子,开口:“你是谁?” 桃红裙子噎了一下,随即抬高下巴:“我是乌雅,我父亲是西夏最大的皮货商,这位是托娅,她家做的是茶马生意。” 叫乌雅的女子只介绍了自己和身侧的女人,并没介绍最后面那个青衣女子,凌欢颜颜哦了一声,又靠回椅背里:“皮货商的女儿,茶马商的女儿,跑我这儿来,是想给我送皮子,还是送茶叶?” 乌雅的脸瞬间青了,托娅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娘娘说笑了。”托娅挤出个笑,声音细细的,“咱们都是伺候五殿下的,往后就是姐妹了,特地来给娘娘请安。” “请安?”凌欢颜挑眉,“空着手来请安?” 乌雅性子急,在凌欢颜来之前,她是最有可能成为鲜于烈正妃的一个人了,此时也是忍不住脾气:“你别装模作样!别以为殿下带你回来,你就能稳坐正妃的位子!殿下带回来的女人多了去了,哪个不是新鲜几天就扔脑后头了?” 凌欢颜看着她,没说话。 乌雅被她看得发毛,声音更大了:“我告诉你,这行宫里,论资历,论伺候殿下的时间,你连给我们提鞋都不配!” 院子里静了一瞬,宁儿的手在抖,齐嬷嬷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手里的活,站在门边,脸色发白。 凌欢颜忽然笑了,她笑得不轻不重,肩膀微微耸了两下,然后收住,她从躺椅上站起来,动作不紧不慢,理了理裙摆。 “资历?”凌欢颜往前走了一步,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你跟我论资历?” 她走到乌雅面前,两人离得近,乌雅下意识想往后退,脚跟动了动,硬生生止住。 “我是大梁皇帝亲封的公主。”凌欢颜一字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嫁给鲜于烈,是两国联姻,圣旨赐婚,你呢?”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乌雅腰间的金链子上:“你父亲是皮货商,捐了多少钱粮,才把你塞进行宫当个妾?西夏律法,商贾之女不得为妃。你连个正经名分都没有,跟我论资历?” 第455章 来找茬了 乌雅氏的脸白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凌欢颜转向托娅,托娅捏着帕子的手指关节泛白。 “你家做茶马生意,想必是攀上了哪位王子的门路,才把女儿送进来。”凌欢颜说,“可惜,你送错了人,鲜于烈在西夏王子里排第几,你比我清楚。你跟着他,图什么?图他母族势弱?图他封地贫瘠?” 托娅的假笑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 凌欢颜扫了一眼最后面那个青衣女子,那女子始终低着头,从进门到现在,没抬过一次眼,没说过一个字。 凌欢颜收回视线,重新看向乌雅和托娅:“你们俩,真是蠢的可笑。” 她抬手,指了指院门:“滚出去。” 乌雅猛地抬头:“你凭什么赶我们走?这行宫又不是你的!” “就凭我是正妃。”凌欢颜放下手,语气淡了下去,“就凭我现在就能让侍卫把你们扔出去,你们可以试试,看鲜于烈回来,是会为你们两个妾室罚我这个正妃,还是会嫌你们丢人现眼,多关几天禁闭。” 乌雅的胸口剧烈起伏,脸涨成猪肝色,托娅死死咬着下唇,眼圈红了,僵持了片刻,乌雅氏狠狠一跺脚,转身就走,托娅瞪了凌欢颜一眼,跟着走了。 青衣女子这才抬起头,朝凌欢颜微微福了福身,动作规矩,然后转身跟了出去,从始至终,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愤怒,也不害怕。 三人消失在月洞门外,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儿长长吐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齐嬷嬷快步走过来,扶住宁儿,看向凌欢颜的眼神里满是后怕。 “公主……”宁儿声音发颤,“她们会不会去告状?” “谁知道呢。”凌欢颜坐回躺椅,她的腿也有些发软,毕竟自己刚才也没有多少把握能震慑住这几个女人,是她运气好,来的都是纸老虎,而且今天鲜于烈也不在行宫内,所以她才敢如此的放肆。 不过她唯一肯定的是,她需要立威,在这行宫里,软弱就是死路一条。 宁儿蹲下来,继续捶腿,力道比刚才轻了些,她偷偷看了看凌欢颜的脸色,小声说:“公主,那个穿青衣的……好像跟她们不一样。” “不一样?”凌欢颜没睁眼,“哪里不一样?” “她从头到尾没说话,也没跟着嘲讽。”宁儿想了想,“看着挺可怜的。” 凌欢颜扯了扯嘴角:“会咬人的狗不叫。” 宁儿手一顿。 “乌雅是明面上的刀,托娅是递刀的手,那个青衣的……” 凌欢颜睁开眼,看着头顶湛蓝的天,“她才是真正想杀人的。” 宁儿后背一凉。 “你要记住了。”凌欢颜重新闭上眼,声音低下去,“在这里,我们谁也不要相信,我们的身后看似有大梁,有父王,实际上什么都没有了。” 风吹过院子,带起几片落叶,宁儿停了捶腿的手,看着躺椅上仿佛睡着的公主,心里那点刚放下去的不安,又悄悄浮了上来。 月洞门外,青衣女子跟着乌雅和托娅走出一段路,乌雅还在骂骂咧咧,托娅阴沉着脸不说话,拐过一道回廊,乌雅氏狠狠啐了一口:“呸!什么东西!等殿下回来,我非得……” “姐姐。”青衣女子忽然开口,声音轻柔,“殿下昨晚宿在书房,今早王上召见,怕是要到晚上才能回来。” 乌雅扭头瞪她:“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青衣女子抬起眼,目光平静,“殿下不在,正妃娘娘若是出了什么事,谁来担这个责任呢?” 乌雅一愣,托娅猛地转头看她,青衣女子垂下眼,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 “我只是随口一说,姐姐们慢走,我先回去了。”她福了福身,转身往另一条小路走去,脚步依旧轻缓,背影很快消失在廊柱后面。 乌雅和托娅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没了刚才的愤怒,只剩下惊疑不定。 风吹过回廊,卷起几粒沙尘,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 这天早上,裴云霆因为昨晚上欲求不满,被桑晚意拒绝的有了心理阴影,一大早就来了书房,没一会后,青禾推门进来,看到裴云霆正站在书案前擦拭佩剑。 剑身映出窗外透进的天光,冷白一片。 “将军,西夏来的密信。” 青禾把一封封着火漆的信搁在案角,火漆是暗红色的,印着一个不起眼的狼头戳,裴云霆把剑插回鞘中,拿起信,拇指一搓,火漆碎成几块落在桌子上。 信纸只有两页,字迹潦草,信里说鲜于烈一行人进入了西夏境内,路上没有额外生枝,不过裴云霆看到信上说鲜于烈差点火烧凌欢颜的时候眉眼还是微不可查的动了一下,倒不是可怜凌欢颜,而是没想到鲜于烈竟然如此大胆。 看完后,裴云霆把信纸凑到蜡烛上。火苗舔上纸角,迅速往上卷,字迹在橙红的光里扭曲、焦黑、化成灰,他松开手,最后一点纸屑落在青砖上,被穿堂风吹散。 “给西夏那边回话。”裴云霆开口对青禾说到,“继续盯着,顺便盯紧凌欢颜,只要她不做危害大梁的事,随她折腾。” 青禾垂手听着。 “必要的时候,”裴云霆顿了顿,“可以帮她一把。别让她死了。” 青禾抬头:“将军是怕她死在西夏,齐王府那边……” “齐王府算个屁。” 裴云霆打断他,走回案后坐下,“凌欢颜是大梁嫁过去的公主,她要是死在鲜于烈手里,西夏就有理由撕毁盟约,大梁……现在不能打仗。” 他拿起茶盏,发现里头是空的,又放回去。 “但凌欢颜也不能活得太好。” 裴云霆看着青禾,“她要是真在西夏站稳了脚跟,凭她那点心思,迟早会反咬大梁一口,你让探子把握好分寸,她快死的时候拉一把,她快爬上去的时候踩一脚就行了。” 青禾应了声是,转身要走。 “等等。”裴云霆叫住他,“凌云恒那边怎么样了?” 第456章 二公主的婚事 “腿废了之后,整日在院子里打骂下人,齐王想给他谋个闲差,四处碰壁,这几日都没出门。” 裴云霆点了下头,没再问,青禾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书房里安静下来。裴云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两下,凌欢颜这颗棋子,用好了能牵制西夏,用不好就是引火烧身。 同一时间,皇宫内坤宁宫里,皇后柳雁蓉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小口抿着,她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端庄里透着几分慵懒。 萧贵妃进来的时候,殿里的宫女太监齐刷刷跪下去,她一身绯红锦裙,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牡丹,走起路来,裙裾晃动,金光流动。 “给皇后娘娘请安。”萧贵妃福了福身,膝盖刚弯下去,皇后就抬了手。 “免了,坐吧。” 萧贵妃在下首的椅子上坐下,腰背挺得笔直,她扫了一眼殿里的陈设,目光在皇后腕子上那对翡翠镯子上停了一瞬,那是今年进贡的上等货色,皇上赏下来的时候,她开口要过,皇上说皇后那儿还缺一对。 结果就戴在了这儿。 “今儿叫你来,是想商量商量欢柔的婚事。”皇后放下燕窝盏,用帕子按了按嘴角,“欢柔今年十六了,该相看驸马了。” 萧贵妃的手指在扶手上蜷了一下,自从上次和亲事件后,凌欢柔的婚事她一直提心吊胆的,想着快点找个好人家许配出去。 可是放眼整个朝堂,经没有一个合适的,没想到如今柳雁蓉竟然主动提起这件事:“皇后娘娘费心了,欢柔的婚事,妾身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皇后笑了笑,朝旁边递了个眼色。 坤宁宫的小太监全福捧着个红木托盘上来,上头整整齐齐叠着十几张画像,每张画像下头压着一份名册,皇后随手拿起最上面一张,展开。 “这是吏部尚书家的嫡次子,今年十八,去年中的举,人品端方,相貌也周正。”皇后把画像转向萧贵妃,“本宫虽然没见过,但是觉得是个稳重孩子。” 萧贵妃没接话。 皇后又拿起第二张:“这是程老将军的孙子,德妃的娘家侄子,今年刚进羽林卫,骑射功夫不错,就是性子跳脱了些。” 她一张一张翻过去,每说一个名字,就停顿一下,像是在等萧贵妃反应,萧贵妃端坐着,脸上挂着得体的笑,但眼底那点不耐烦,藏都藏不住。 “皇后娘娘考虑得周全。”萧贵妃终于开口,“只是欢柔年纪还小,妾身想多留她两年。” “十六了,不小了。”皇后把画像放回托盘,“大公主欢怡比欢柔还小一岁的时候就已经订婚了,本宫是公主们的嫡母,公主们的婚事,本宫自然要操心。” 萧贵妃尽可能的控制自己脸上的表情不能太难看,说到底这些人她都相不中,她想找一个对自己或者对萧家有帮助的亲家,这样对自己的那对双生子的未来也是一种帮助。 “皇后娘娘说的是。”萧贵妃稳住心神,抬起眼,直视皇后,“只是欢柔是妾身身上掉下来的肉,她的婚事,妾身总想亲自把把关。” “这是自然。”皇后点头,“本宫又没说要替你做主,这些名单,只是给你参考,你若是有合适的人选,也可以报上来,本宫帮你参详参详。” 参详?萧贵妃心里冷笑,说得好听,不过是想插手她女儿的婚事,不让自己那么顺心罢了。 “妾身谢过皇后娘娘。”萧贵妃站起身,福了福身,“若没有别的事,妾身先告退了,欢柔昨日吹了风,有些咳嗽,妾身得回去看看。” 皇后没拦她,只点了点头:“去吧,缺什么药材,只管去太医院拿。” 萧贵妃转身退出去,裙摆扫过门槛,带起一阵风,殿里的宫女太监又跪下去,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才陆续起身。 全福把托盘端下去,柳雁蓉重新拿起燕窝盏,用勺子慢慢搅着。 翠竹从殿外进来,凑到柳雁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皇后听完,嘴角往上提了提,那笑意很淡,转眼就散了。 “萧氏这是急了。”柳雁蓉把勺子搁下,“她怕本宫在欢柔的婚事上做文章,塞个不听话的驸马进去,坏了她儿子的前程。” “她越急,本宫越不能急。”柳雁蓉靠回引枕上,闭了眼,“这些名单,每三日送一份到她宫里去,她不见,就放在她桌上,她要是撕了,就再送。” “娘娘,若是萧贵妃真自己定了驸马……” “她定不了。”柳雁蓉打断翠竹的话,睁开眼,眼底一片清明,“没有本宫和皇上的点头,谁敢娶二公主?” 她重新闭上眼,声音低下去:“本宫是嫡母。只要本宫还坐在这凤仪宫里,这后宫所有的公主、皇子,婚事就得本宫说了算。” 窗外,一片枯叶被风吹着,贴在窗纸上,簌簌地响。 萧贵妃的轿辇落在咸福宫门口,红莲刚想要伸手扶,萧贵妃直接自己下来了,绯红裙摆蹭过轿辕,上面金线绣的牡丹被刮歪了一朵。 红莲按照惯例,伸手要接她手里的帕子,萧贵妃没给,攥着帕子径直往正殿走,进入正殿后萧贵妃直接开口说道:“把门关上。” 红莲挥退殿外的小宫女,转身合上殿门,插好门闩。 萧贵妃站在殿中央,胸口起伏了好几下,才把那口气压下去,柳雁蓉那张端庄的脸还在脑子里晃,连带着那一摞画像、那些名字,每一个都是她精挑细选的平庸货色,哪个配得上欢柔?哪个能帮上萧家? 一个都没有,柳雁蓉就是故意的,拿一堆废物来膈应她,逼她先开口拒绝,再落一个贵妃眼光太高、不体恤皇后好意的名声。 “红莲。” “奴婢在。” 萧贵妃转过身,压低了嗓子:“去找小顺子,让他出宫一趟,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父亲,就说皇后要插手欢柔的婚事,让父亲尽快拿个章程出来。” 第457章 告状没成功 红莲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萧贵妃在殿里坐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眼养神,脑海中全是盘算。 没过多久,殿门又开了,红莲的脚步声急促,带着点慌。 萧贵妃睁眼。 红莲站在殿中,两只手绞在一起:“娘娘,小顺子……不在了。” “什么叫不在了?” “奴婢去了御膳房后头那条巷子,小顺子平日里就在那儿候着,今天巷子里换了人,奴婢问了一圈,说小顺子三天前就被调走了,调去了哪个宫,没人说得清。” 萧贵妃的手搭在扶手上:“那福子呢?” 红莲咽了下口水:“奴婢也问了,福子也被调走了,昨天才走的,说是……说是皇后娘娘的懿旨。” 殿里安静了片刻,萧贵妃的后背慢慢贴上椅背,两条传消息的线,三天之内全断了。 柳雁蓉今天叫她去坤宁宫,也根本不是商量什么婚事那么简单,她就是要看自己手足无措的样子。 “还有别的路子没有?”萧贵妃盯着红莲。 红莲摇头,嘴唇哆嗦了一下:“娘娘,这宫里……奴婢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 萧贵妃整苦恼着外面传来宫内小太监的声音,小太监说刚才敬事房来人,说晚上皇上要来,萧贵妃本来灰败的眼眸突然亮了起来。 “备膳。”萧贵妃站起身,走到铜镜前,伸手理了理鬓角,“让小厨房把皇上爱吃的几道菜都备上,桂花糯米藕、清蒸鲈鱼、莲子羹,一样都不能少。” 红莲赶紧应了,转身往小厨房跑。 萧贵妃对着铜镜,把发髻上的金步摇取下来,换了一支素银簪子,又把脸上的妆补了补,不浓不淡,恰到好处,传消息的路断了,但皇上的盛宠还在。 柳雁蓉能拔她的眼线,拔不掉她在皇上心里的位子。 天擦黑的时候,咸福宫正殿里已经摆好了膳,桌上四菜一汤,都是凌玄瑾平日里爱吃的,桂花糯米藕切得薄薄的,摆成扇形,清蒸鲈鱼上头撒了葱丝,莲子羹用小盅装着,盖子还没揭。 殿外传来太监的通传声,萧贵妃立刻起身,快步迎到殿门口。 凌玄瑾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李德全跟在后面,手里提着宫灯。 “皇上。”萧贵妃蹲身行礼,裙摆铺开在台阶上。 凌玄瑾伸手虚扶了一下:“免了,进去吧。” 萧贵妃跟在他身侧,半步不多半步不少,进了殿,亲手替他解了外袍搭在架子上,又端来热帕子让他净手。 凌玄瑾在主位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菜色,点了下头:“有心了。” 萧贵妃坐在他下手,亲自执箸给他布菜,桂花糯米藕夹了两片放在他碟子里,鲈鱼挑了肚腹上没刺的嫩肉。 “皇上今日在前朝忙了一整天,晚膳一定没好好用,这鲈鱼是活的现杀现蒸,皇上尝尝。” 凌玄瑾夹起一块鱼肉,嚼了两口,确实鲜嫩。 萧贵妃又把莲子羹的盖子揭了,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热气,递到他手边。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萧贵妃全程没多说一句话,只管伺候布菜、添汤、递帕子,把凌玄瑾伺候得舒舒服服。 等碗筷撤下去,宫女端上茶来,萧贵妃亲手沏了,双手捧到凌玄瑾面前。 凌玄瑾接过茶盏,喝了一口。 萧贵妃这才开口,拿帕子按了按眼角:“皇上,妾身今日去了坤宁宫,皇后娘娘说起欢柔的婚事……” 凌玄瑾嗯了一声。 “妾身不是不愿意,只是欢柔才十六,妾身想多留她两年,好好挑一个合心意的人家。”萧贵妃放柔了嗓子,“皇后娘娘拿了一摞名单来,妾身看了,都是好人家的孩子,只是……” “这事朕知道。” 萧贵妃的话瞬间被堵在喉咙里。 凌玄瑾放下茶盏,靠在椅背上:“皇后前几日就跟朕提过了,欢柔的婚事,朕已经让皇后全权做主。” 萧贵妃的笑僵在脸上,维持了两秒才缓过来。 “皇上……” “另外,”凌玄瑾没看她,视线落在桌上那盏茶上,“六宫的事务,朕打算过几日下旨,把对牌正式交还给皇后。” 萧贵妃的膝盖撞在桌腿上,她自己都没察觉,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皇上,是不是妾身哪里做得不好,让皇上失望了?” 凌玄瑾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萧贵妃,顿了一下。 “跟你没关系,皇后是六宫之主,掌管宫务是分内之事,之前是她身子不好,朕才暂时让你代管,如今她身子大好,自然该物归原主。” 萧贵妃跪在那里,后背的汗把中衣浸透了,她想再说什么,但凌玄瑾的脸上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她不敢再纠缠:“妾身……明白了。” 凌玄瑾站起来,萧贵妃急忙要起身跟上去,凌玄瑾摆了摆手。 “朕乏了,今晚就不留了,你早些歇着。” 萧贵妃跪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不留了?翻了她的牌子,吃了她的饭,连坐都没坐热,不留了? 这种事,从她入宫到现在,从来没有过。 李德全在门口候着,凌玄瑾大步跨出殿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宫灯的光一晃一晃,最后彻底消失了。 红莲从侧间冲出来,看见萧贵妃还跪在地上,连忙去扶:“娘娘!” 萧贵妃的膝盖已经跪麻了,红莲拽她胳膊的时候,她整个人往旁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桌角上,桌上的茶盏晃了晃,茶水泼出来,淌在桌面上。 红莲把她扶到椅子上,萧贵妃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在抖,泪从脸上淌下来,一滴接一滴,砸在绯红的裙面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红莲蹲在旁边,不敢出声。 翌日一早,凌玄瑾坐在书房偏殿里,手边的丹炉还冒着青烟,李德全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皇上,皇后娘娘求见。” 凌玄瑾没抬头,李德全往前凑了凑继续说道:“皇后娘娘说,关于二公主的婚事,有要紧的话要同皇上说。” “朕知道了。”凌玄瑾拿起茶盏,抿了一口,“让她过来吧。” 第458章 就选这个人给二公主吧 片刻后,柳雁蓉推门进来,她穿了身嫩绿的常服,发髻上只簪着一根玉簪,脸上没什么浓妆,却显得更显气场。 “给皇上请安。”柳雁蓉走到皇上跟前行礼。 凌玄瑾抬了抬手,一边的李德全将一个凳子搬了过来,顺手扶着柳雁蓉坐下。 凌玄瑾看着柳雁蓉那张酷似某人的脸,一时间有些出神。 柳雁蓉看着凌玄瑾的表情,一下子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她强忍着心中的不适开口说道:“听闻最近皇上的头疼又犯了,今天可有所缓解?”凌玄瑾回过神来不自觉的叹了一口气:“还好,今日早上服用了一些丹药,这会已经好多了。” 柳雁蓉点了点头,并没有继续这个话题的意思,而是直接说道:“昨天出臣妾见了一下萧贵妃,和她说了一些关于二公主欢柔的婚事,臣妾觉得萧贵妃可能不太满意臣妾的安排。” 凌玄瑾终于喝了口茶:“她怎么说?” “萧贵妃说欢柔年纪还小,要再留两年。” 柳雁蓉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皇上,臣妾觉得这件事拖不得,之前和西夏和亲的事情后,周边的效果难免也会有这样的心思,欢柔的身份摆在那儿,这次有期望的女儿帮忙挡一下,那以后呢?我想皇上肯定也不希望欢柔去那些小国受苦吧,只是……” 柳雁蓉本来想说萧贵妃那边并不这样想,还没等说完就被凌玄瑾打断了,凌玄瑾扶着额头说道:“爱妃考虑的自然是周全的,既然你拟定了一些人选,就给朕看一下吧。” 柳雁蓉从怀里掏出一份名单,放在案上,凌玄瑾瞥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十几个名字。 凌玄瑾随意扫过那些名字,脑子里却想着那些乱七八糟的丹方,前几天裴妃的事闹得宫里乌烟瘴气。 他烦透了这些后宫的破事,如今萧贵妃又来折腾,跟没完没了似的。 “就这个吧。”他随手指了指王朝临的名字。 柳雁蓉见他这副模样,心里有了数,内阁学士王平的儿子,王朝临,去年探花,学识渊博,王家人品端正,王平为人低调,不拉帮结伙,反倒显得稳当。 但柳雁蓉没急着答应,低头看了看名单,又抬起眼,语气里带了几分犹豫:“皇上,臣妾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萧贵妃那边,怕是不会痛快答应。” 柳雁蓉把名单折起来,捏在手里,“昨日臣妾把人选给她看的时候,她脸上就挂不住了,今日若直接定了王家,她恐怕……” 凌玄瑾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眉头皱起来。 柳雁蓉适时地叹了口气:“臣妾倒不是怕她闹,只是欢柔毕竟是她亲生的,做母亲的心疼女儿,想多挑挑也是人之常情,只是臣妾夹在中间,也难做。” 凌玄瑾把茶盏搁回桌上,瓷器和桌面磕出一声脆响:“她懂什么?最近宫里这些破事,哪一件不是她惹出来的?” 柳雁蓉没吭声。 凌玄瑾感觉自己这一会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头疼又开始了。 最近萧贵妃的事情还有欢颜替欢柔去和亲的事情,无论是哪一件都和萧贵妃有关,想到这里,凌玄瑾心中一股莫名的火气:“行了,欢柔的婚事,你看着办,不用和她商量,必要的时候通知一声就行了。” 柳雁蓉要的就是这句话,她站起身福了一礼:“臣妾领旨。” 柳雁蓉出了偏殿,日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嘴角那点笑意来得快,收得也快,翠竹跟上来,低声问:“娘娘,王家那边什么时候去?” “不急。”柳雁蓉慢慢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等萧贵妃先闹一场再说。” 消息传到咸福宫的时候,萧贵妃正在给凌欢柔挑夏天的衣料。 大红的蜀锦、鹅黄的云锦铺了满桌,红莲站在旁边报颜色,说到一半,外头的小太监小五进来回话。 小五是萧贵妃这次关禁闭结束后新调来咸福宫的,是萧远山早就安插在宫里的人了,小五把今天皇上在偏殿说的那些话一字不漏地学了一遍。 萧贵妃手里捏着的蜀锦掉在桌上,滑下去,耷拉在桌沿上,红色拖到地面。 “王朝临?”萧贵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红莲听到后附和道:“是内阁学士王平的儿子,去年的探花。” 萧贵妃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满桌子的料子,两只手交握在腰后,指头互相掐着。 王家,王平,这个人要不是今天听到,她都要快忘记这么一个人了,王平属于六部里不沾边,军中没根基,在内阁里也就是个打杂写折子的角色,最大的本事就是谁也不得罪,这种人家娶了二公主,对萧家有什么好处?连个替萧家说话的嘴都多不出来。 柳雁蓉挑的好人选,专挑没用的。 “红莲,准备轿辇,我去见皇上。” 红莲犹豫了一下:“娘娘,小五说皇上今日下午要见几位大臣,怕是……” “我去养心殿门口等着。”萧贵妃转过身,“等他见完了再说。” 养心殿外,萧贵妃等了整整两个时辰,太阳从西边落下去,天光暗下来,殿里的大臣一个接一个出来,每个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都低头匆匆走过,谁也没多看她一眼。 李德全从殿里出来,看见萧贵妃站在廊下,脚步停了一瞬。 “李公公,皇上忙完了吗?”萧贵妃迎上去。 李德全脸上堆着笑,笑得滴水不漏:“贵妃娘娘,皇上说今日累了,不见人了,让娘娘早些回去歇着。” 萧贵妃的脸僵了一下:“劳烦公公再通传一声,就说我有要紧的事。” 李德全为难地搓了搓手:“娘娘,奴才已经通传过两回了,皇上……确实累了。” 萧贵妃站在原地,盯着养心殿紧闭的大门,门缝里透出灯火的光,里面有人走动的影子,她就在门外站着,隔着一道门。 她不信,她不信凌玄瑾真能对她避而不见:“那我就等皇上休息好了的。” 第459章 他怀疑我替萧家谋划 李德全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退回殿里去了。 萧贵妃就站在廊下,夜风起来了,吹得她裙摆往后飘,红莲在后面急得团团转,拿了件披风过来,被萧贵妃挥开。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殿门开了,不是凌玄瑾出来了,是李德全又出来了。 这回李德全脸上的笑没了,表情很严肃:“贵妃娘娘,皇上让奴才传句话。” 萧贵妃抬起头。 “皇上说……”李德全清了清嗓子,把声音压得很低。 “二公主的婚事已经定了,不必再议,皇上还说,贵妃娘娘若是对王家不满意,那皇上倒想问问,贵妃娘娘想把公主嫁到哪家去?是不是萧家有什么打算,需要拉拢哪家的势力?” 李德全的话刚说完,萧贵妃的脸刷地白了,她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李德全又补了一句:“皇上还说,后宫不得干政,这是祖训,贵妃娘娘若是记不住,皇上不介意让人抄一遍祖训送到咸福宫去。” 李德全说完看了一眼萧贵妃就急匆匆的转身回去了,萧贵妃站了好一会儿,最后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裙摆扫过台阶的时候绊了一下,踉跄了半步,红莲赶紧扶住她的胳膊。 回到咸福宫,萧贵妃进了正殿,殿门在身后关上,红莲跟进去的时候,萧贵妃已经坐在椅子上了,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整个人缩在椅子里,脸上没有表情。 “娘娘……” “他怀疑我。”萧贵妃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怀疑我替萧家谋划。” 红莲跪在地上,不敢接话,萧贵妃闭上眼,她确实想。 她想找一个手握兵权的武将世家,让欢柔嫁过去,这样萧家在朝堂上就不只有文官那条线,武将那头也能搭上话,凌墨涵和凌墨清两个儿子将来要争太子,光靠萧家在朝中的几个文官,根本不够。 可她没想到凌玄瑾看得这么清楚,或者说,是柳雁蓉搞的鬼。 萧贵妃攥住扶手,手背上的青筋鼓了起来。 柳雁蓉从头到尾就没安好心,那份名单上全是没用的人家,她就等着自己拒绝,等着自己去找皇上闹,等着皇上说出那句话。 一步一步,全踩在柳雁蓉的套里。 “红莲。” “奴婢在。” 萧贵妃睁开眼,盯着头顶的藻井:“去打听打听,那个王朝临,还有王家,他们私底下到底是不是像朝堂上那样谁也不站。” 红莲一愣:“娘娘这是……” 萧贵妃扯了扯嘴角,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皇上都发了话,我还能怎样?总不能真让人抄一遍祖训送过来吧。” 她站起身,往内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头也没回:“告诉欢柔,让她最近老实待着,别出去惹事。” 红莲应了一声,看着萧贵妃的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红莲看着萧贵妃消失在屏风后面,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出去办事。 第二天一早,小五一早就在萧贵妃的内殿门口候着。 等红莲服侍完萧贵妃起床出来后,小五把一张纸条悄悄的递给红莲,红莲拿进去,萧贵妃正坐在梳妆台前,宫女给她描眉,她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只有几行字,是她父亲萧远山的笔迹。 “欢柔婚事,顺势而为,不可再争。王家清白,于柔儿有益。萧家近日风声不好,切勿节外生枝。” 萧贵妃盯着那几行字,手不自觉的抖了一下,连带着给她画眉的宫女手也跟着一颤,眉笔差点划到她的眼睛,吓得小宫女急忙跪在地上求饶。 萧贵妃低眉看了一眼地上的宫女,这要是按照她之前的性子,今天这个宫女是不可能好好的走出内殿的,但是这么多天以来,她明显感觉自己的全是不如之前了,而且后宫大权也被皇上收回给了皇后了,自己真的要像父亲说的那样,不能节外生枝了。 萧贵妃深吸一口气,忍着心头的怒火:“出去。” 宫女愣了一下,急忙放下眉笔,低头退了出去。 萧贵妃拿着纸条坐了很久,萧远山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几十年,他说风声不好,那就是真的不好,加上昨天晚上凌玄瑾的那句话,足以看出凌玄瑾真的在怀疑萧家了。 萧贵妃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铜盆里,她用指头拨了拨,确认烧干净了,才站起身。 “红莲。” “奴婢在。” “去坤宁宫问一下,就说我想去给皇后娘娘请安,顺便商量欢柔的婚事,看看皇后娘娘有没有空。” 红莲愣了一下,昨天虽然萧贵妃说了让她去查王家的事情,但是以她对萧贵妃的了解,不可能这么善罢甘休啊,这是怎么了? “愣着干什么?去啊。” 红莲赶紧应了,转身小跑出去。 萧贵妃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拿起眉笔,对着铜镜,把刚才歪掉的那条眉毛擦掉重画。 画完眉,她挑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素净,不张扬,头上也没戴那些金灿灿的东西,只用了两根银钗。 她站在铜镜前打量自己,这副打扮看着温顺体面,不争不抢,恰好是柳雁蓉最想看到的样子。 萧远山的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王家不纳妾,这一条倒确实是好的。 欢柔嫁过去,至少不用跟一堆莺莺燕燕争宠,王朝临是探花出身,长相不会差,王平虽然没什么权势,但胜在稳当,不站队,不惹事,这种人家反而安全。 萧贵妃闭了闭眼,她不是看不到这些好处,她是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样?凌玄瑾的态度摆在那儿,再闹下去,萧家就真完了。 坤宁宫那边回话很快,皇后说随时恭候。 萧贵妃用完早膳,就乘坐轿辇来了坤宁宫,红莲掀开帘子,翠竹在殿门口迎着,笑得客客气气:“贵妃娘娘来了,皇后娘娘正等着呢。” 萧贵妃扯了扯嘴角,跟着翠竹进了正殿。 第460章 皇上钦点的探花 柳雁蓉今天穿了一身鹅黄常服,整个人看着精神头十足,正坐在罗汉床上翻一本账册,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给皇后娘娘请安。”萧贵妃规规矩矩地蹲身行礼。 柳雁蓉搁下账册,抬了抬手:“快起来,都是自家姐妹,不用这么客气。” 萧贵妃在下首坐下,翠竹端来茶,萧贵妃双手接过来,捧在手心中。 “昨日皇上跟妾身说了欢柔的婚事,妾身想了一夜,觉得皇后娘娘挑的人选确实妥当。” 柳雁蓉打量着萧贵妃,这话说得利落,没有铺垫,没有拐弯抹角,不过昨天咸福宫那边闹了多大动静,柳雁蓉一清二楚,萧贵妃在养心殿外站了两个时辰被皇上堵回来,回去以后整个咸福宫的灯亮了半夜,今天一早就来请安,而且换了副面孔,柳雁蓉猜,十有八九是萧家那边来了话。 “你能这么想,本宫就放心了。”柳雁蓉笑了笑,朝翠竹点了下头。 翠竹转身出去,没一会儿捧着那个红木托盘回来,上面还是昨天那些画像和名册。 柳雁蓉从里面抽出王朝临的那张,展开放在小几上:“王家的这个孩子,皇上也看过了,觉得不错,你再看看?” 萧贵妃低头看画像,画上的年轻人五官端正,眉清目朗,穿着一身素色长衫,手里拿卷书,画师的手艺不算顶好,但看得出底子不差。 “长得倒是周正。”萧贵妃说了一句。 柳雁蓉接过话:“去年殿试的时候,皇上钦点的探花,据说文章写得好,为人也老实,王家家风清正,从不纳妾,这一点,对欢柔来说倒是难得。” 萧贵妃的手指在画像边缘摩了一下,不纳妾,这三个字从柳雁蓉嘴里说出来,带着点意味深长的味道,这是在明着告诉她,你女儿嫁过去,好歹不用受委屈。 “皇后娘娘费心了。”萧贵妃把画像放回去,“妾身没有异议,婚事的章程,还请皇后娘娘做主。” 柳雁蓉等的就是这句。 她端起茶盏,慢悠悠地撇了撇浮叶:“既然你也同意了,那本宫就让人去跟王家透个口风,先把八字合了,礼部那边,本宫也会打招呼。” “多谢皇后娘娘。” 柳雁蓉放下茶盏,倾了倾身子,语气比刚才亲近了几分:“欢柔的嫁妆,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萧贵妃一顿,嫁妆本该是她这个亲娘操持,但如今皇后要全权做主,这话问出来,是给她面子,还是在划地盘? “嫁妆的事,妾身听皇后娘娘安排。”萧贵妃说,“只是欢柔从小用惯了几样东西,妾身想从咸福宫的私库里添几件,不知是否妥当?” 柳雁蓉笑了:“这有什么不妥当的?你是亲娘,给女儿添嫁妆天经地义,到时候把单子列出来,送到坤宁宫,我让人合到大单子里就是了。” 单子要先送到坤宁宫过目,萧贵妃的手在膝盖上按了一下,指甲隔着裙料掐进肉里:“妾身知道了。” 柳雁蓉点了点头,翠竹上前把画像和名册收拢好。 “对了,”柳雁蓉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欢柔这些日子身子怎么样?上回说吹了风咳嗽,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劳皇后娘娘记挂。” “那就好。”柳雁蓉靠回引枕上,“过几日本宫让太医去瞧瞧,合八字之前,身子养好了才是正经。” 萧贵妃站起身,行了个礼:“妾身不打扰皇后娘娘了,先行告退。” 柳雁蓉没拦,只摆了摆手:“翠竹,送贵妃娘娘。” 翠竹跟着萧贵妃出了正殿,一直送到坤宁宫门口。 轿辇起来的时候,帘子放下,把外头的光全挡了。 萧贵妃坐在轿辇里,两只手搁在膝头,十根手指交叉扣在一起,指节收得发紧。 这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像皇后低头,如此忍气吞声的行径,这辈子也是少有。 嫁就嫁吧,王家不纳妾,王朝临有功名,欢柔过去,至少日子安稳。 比凌欢颜嫁去西夏,强了一百倍。 轿辇停在咸福宫门口,红莲掀开帘子,萧贵妃走下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 凌欢柔站在正殿台阶上等着,穿了一身粉色的裙子,看见萧贵妃回来,提着裙角跑下来。 “母妃!您去坤宁宫了?皇后娘娘说什么了?” 萧贵妃看着凌欢柔,十六岁的姑娘,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两只眼睛圆溜溜的,急切切地望着她:“进去说。” 母女俩进了正殿,红莲把门带上。 萧贵妃在椅子上坐下,凌欢柔挨着她坐在旁边,拉着她的袖子:“母妃,到底怎么了?” “母妃是去把你的婚事定了。” “是王家,王朝临,去年的探花。”萧贵妃伸手,把凌欢柔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皇上和皇后都点了头,你嫁过去,要好好过日子。” 凌欢柔张了张嘴,一时没说出话来。 萧贵妃拍了拍她的手背:“王家家风清正,从不纳妾,这一条,比什么都强。” 凌欢柔低下头,半天才闷声说了句:“母妃,我连他什么样都没见过。” 萧贵妃没接话。 殿外的日光透过窗棂照进来,细碎的光斑落在地砖上,凌欢柔攥着母亲的袖口,手指收紧又松开。 萧贵妃看着窗外那片光,忽然开口:“回头让红莲把王朝临的画像拿给你看。” 凌欢柔抬起头。 萧贵妃没看她,视线还落在窗外:“长得不差。” 红莲很快将王朝林的画像拿了进来,凌欢柔接过红莲递来的画像,展开搁在膝头上。 画上的男人穿着素色长衫,五官确实周正,眉眼间带着股书卷气,手里捏着卷书,站姿端正,不算多出众,但也挑不出毛病。 凌欢柔盯着画像看了好一会儿,指头无意识地搓着纸边:“母妃,他……多大了?” “十八。”萧贵妃端起茶盏,“比你大两岁,年纪正合适。” 凌欢柔把画像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又翻回正面,那张脸还是那样,不好不坏。 第461章 听父皇和皇后的,我嫁 凌欢柔看完王朝林的画像,脑子里忽然闪过鲜于烈的脸,那个西夏五王子,说话粗鲁,举止蛮横,当初皇后提和亲的时候,她吓得三天没睡着觉。 幸好后来凌欢颜替她去了,她松了口气的同时,也被皇后叫到坤宁宫训了整整半个时辰。 皇后坐在上首,不疾不徐地说:“欢柔,你是皇家公主,享了这份尊荣,就该担这份责任,如今欢颜替你去了西夏,这份情,你这辈子都还不清。” 这件事情凌欢柔并没有告诉萧贵妃,因为当时萧贵妃和外公为了这份和亲操碎心的模样她不是没有看到,她虽然骄纵了一些但并不是没有脑子。 当时的情形,容不得自己和母妃诉苦,因为她知道,当时若是母妃知道了自己被皇后训斥,肯定会去为自己出气的,到时候万一惹得皇上不高兴,母妃的处境就更艰难了。 凌欢柔到今天还记得,那日自己跪在坤宁宫的金砖地上,膝盖疼得发麻,却一个字都没敢回。 再后来母妃因为裴贵妃的事情被关在咸福宫,不许出门,不许见人,虽然后来外公查出了真相,裴贵妃也被关了冷宫,但是母妃的地位一日不日一日。 后来更是直接被剥夺了后宫大权,那日圣旨下了之后,凌欢柔一个人待在自己的寝殿里,整宿整宿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的都是一件事,她还能指望什么? 母妃的盛宠一日不如一日,萧家在朝堂上的风声也不对劲,三弟四弟年纪还小,什么忙都帮不上,她一个公主,既不能上朝,也不能领兵,好像如今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嫁一个皇上和皇后都满意的人。 凌欢柔把画像合上,叠整齐,放在膝盖上:“母妃,王家……家里都有什么人?” 萧贵妃看了她一眼,眼里情绪复杂:“他父亲王平,内阁学士,母亲是太常寺卿的女儿,上头有个姐姐,已经出嫁了,家里人口简单,没有庶出的兄弟姐妹。” 凌欢柔的手搁在画像上,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宫里头这些年,她见惯了嫡庶之争,王家不纳妾,嫁过去,至少不用跟别的女人抢丈夫。 这么一想,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母妃,那他性子怎么样?”凌欢柔继续问道,她沉稳接受的样子倒是让萧贵妃很是吃惊。 “红莲打听过了,”萧贵妃搁下茶盏,“王家那孩子在翰林院当编修,每日卯时就到衙门,亥时才回,同僚都说他话不多,但人实在,不喝花酒,不逛教坊司,连个红颜知己都没有。” 凌欢柔低头看着膝盖上叠好的画像,嘴抿了抿。话不多,人实在,不喝花酒。 搁在以前,她听了这些大概要撇嘴,多无趣的一个人,可如今她连撇嘴的底气都没了。 凌欢颜替她去了西夏,嫁给一个随时可能打她的蛮人,而她只需要嫁一个探花郎,住在京城,离宫里不过半个时辰的路,还有什么好挑的? “母妃,”凌欢柔抬头,“我听您的,听父皇和皇后的,我嫁。” 萧贵妃伸手,把她额前那缕碎发又理了一遍,动作很轻,眼里闪过一丝心疼:“好孩子,好孩子……是母妃无能……终究护不住你。” “母妃这是哪里话,欢柔觉得很好,这宫内待的日子久了,也是无聊的很,更何况王家虽然不是什么王族,但起码不会苛待女儿,母妃应该高兴才是。” 凌欢柔说这话的时候没哭,但鼻子酸了一下,她低头把画像重新展开,又看了一遍那个叫王朝临的年轻人,这回看得仔细些,他的眉毛画得不太对称,左边比右边略高一点,下巴上有颗很小的痣,画师没刻意画,但隐约能看出来。 凌欢柔把画像折好,攥在手里,站起身:“母妃,我先回去了。” 萧贵妃点头,没多说。 凌欢柔出了正殿,沿着回廊往自己的寝殿走,日头正好,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咸福宫的院墙。 院墙上头露出半截老槐树的枝丫,叶子已经冒出了嫩绿的芽。 她小时候最爱爬那棵槐树,有一回爬到一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哭得撕心裂肺。 母妃冲出来把她抱起来的时候骂了她一通,嘴上骂着,手却轻得很,一点一点替她擦药。 那时候父皇还常来咸福宫,母妃脸上的笑是真的。 凌欢柔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回到寝殿,她把画像放在枕头底下,换了身家常衣裳,坐到窗边的矮塌上,膝盖拢起来,下巴搁在膝头上。 贴身宫女锦儿端了盘点心进来,放在矮塌旁边的小几上:“公主,厨房新做的桂花糕,您尝尝?” 凌欢柔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腻腻的,她嚼了两下咽下去,把剩下的放回盘子里:“锦儿,你听没听说过王朝临这个人?” 锦儿愣了一下,想了想摇头:“奴婢孤陋寡闻,没听过,公主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凌欢柔没答她,转头看向窗外,窗外那棵石榴树刚冒了骨朵,密密麻麻缀在枝头上:“锦儿。” “奴婢在。” “你说,一个男人话不多、人实在、不喝花酒,算好还是不好?” 锦儿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反应过来公主在问什么,她蹲到矮塌边上,压低了嗓门:“公主,这是……给您选的驸马?” 凌欢柔没承认也没否认,拿起另一块桂花糕,这回咬得大口些。 锦儿急了,凑过来:“到底是谁家的?多大了?长什么样?家里有钱没钱……” “你比我还急。”凌欢柔拿桂花糕点了一下锦儿的额头,糕渣沾在锦儿眉心,锦儿去擦,凌欢柔笑了一下,笑得浅,很快就收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桂花糕的碎屑粘在指尖上,其实她知道宫里的公主,哪个不是从出生起就在等着这两个字? 只是没想到,轮到自己的时候,竟然这么快。 凌欢柔把手指上的碎屑弹掉,重新把下巴搁回膝头上。 窗外传来太监扫地的声音,竹扫帚在石板上沙沙地响。 锦儿还在旁边念叨着什么,凌欢柔没听清,她的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荒唐的念头,也不知道那个王朝临,第一次见到自己的画像时,是不是也跟她一样,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第462章 那可不就是豺狼虎豹的窝 宫内因为凌欢柔的婚事搞的暗流涌动,宫外的场景也没有好到哪里去。 裴云霆告假在家养伤的消息终究还是传了出去,一时间将军府每天的来人可谓是络绎不绝的。 裴云霆虽然谁也不想见,但若是一直闭门不出也不合适,就每天中午的时候见几个人,其余时间都已不能久站为接口让青禾或者青影把来人拒绝了。 至于来看望他的人带的东西,能拒绝的就拒绝,拒绝不了的就留下,日后再找合适的机会给还回去。 桑晚意为了躲清净,这几日都是早早的去铺子,这太难她去了一趟沈庄主的大同钱庄,将这些时日里赚的钱和裴云霆给的一些银票都存在了大同钱庄。 将军府这边,裴云霆正在书房和几个暗卫商量事情,青禾走了进来,呈上一份帖子。 裴云霆把帖子翻过来,背面盖着萧家的私印,是萧远山设了私宴,想要邀请裴云霆,这已经是第三封了,刚养伤那几日,裴云霆就拒绝了两次了,没想到萧远山竟然这么执着。 萧远山能在这个节骨眼上递帖子,说明他急了。 萧贵妃在宫里接连失势,对牌被收、欢柔的婚事也被皇后拿捏得死死的,萧家在朝堂上的风向眼看着要变,这时候来请自己吃饭,无非是想拉个手握兵权的人站到他那边去。 裴云霆搁下信,冲青禾抬了抬下巴:“给萧丞相回信,明日午后,裴某会去登门拜访。” 下午,桑晚意回来后得知裴云霆要去赴宴,瞬间担心的不行。 “萧远山那个老狐狸怎么可能好心请你吃饭呢,而且如今萧贵妃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整个朝堂对萧家的态度都很微妙,如今你要是登门赴宴,被有心人知道了说不定回去皇上那里怎么说你呢。” 桑晚意的担心不无道理,裴云霆慢条斯理的吃着饭:“我知道,但是若是我不去,恐怕萧远山不会轻易放弃的,这邀请我还好,若是日后他发现我这边走不通,万一去你的铺子里,到时候你开门做生意,也不能赶人不是。” 桑晚意倒是没有考虑到这一层,不过裴云霆说得对,若到时候萧丞相去自己的铺子里消费一笔还好,就怕他大张旗鼓的,到时候恐怕比裴云霆去赴宴还要被人知道的快。 “那你一定要注意安全,青影、青禾都要带着,还有青糖,让她贴身伺候你,你别看她之前在青楼待过,但是论起眼力见这一块,府内没有丫鬟能比得了,而且……” 桑晚意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口,“而且有些腌臜手段,青糖还能……” 桑晚意还没有说完,裴云霆就抬手拍了拍她的手:“放心吧,我又不是去什么豺狼虎豹的窝,就是去吃顿饭,再说了,到时候说不定谁占便宜呢。” “你还说笑,那可不就是豺狼虎豹的窝嘛,而且上次宁棠的事情你忘了,若是萧远山也和宋娴云那般卑鄙,裴大将军,你怕是要失身丞相府了。”桑晚意一脸生气的说道。 裴云霆知道桑晚意是在担心自己,但是以后要面对的可比这个要残酷的多,他不想桑晚意从现在开始就提心吊胆的。 裴云霆将桑晚意连人带凳子一起拉向自己:“知道了,听夫人的。” 桑晚意靠在裴云霆的怀里,心里总觉得不安,要不是自己不方便一起陪着,她肯定要跟着去的。 第二天下午,裴云霆带着青影青禾还有青糖三个人一起期望丞相府。 临走之前桑晚意把青糖叫过来好一段交代,青影青禾打架杀人没的说,但这后院里的手段,还是青糖比较靠谱。 桑晚意交代完后,青糖难得一脸认真的保证:“夫人你就放心吧,奴婢保证,奴婢就是今晚上裴将军身边唯一的女人……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奴婢是说今晚上绝对不会让别的女人染指将军的……也不对,就是……” 桑晚意被青糖语无伦次的样子气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相信你,快去吧。” 萧丞相府在京城东街最里头,占了整整三进的宅子,门口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台阶上连片落叶都没有。 裴云霆到门口的时候,萧远山已经等在二门了。 这个面子给得不小,丞相亲自迎到二门,搁在朝堂上的那些大臣里头,这待遇也就裴云霆一个。 萧远山,穿了件石青色的便服,没戴官帽,头发用一根玉簪束着,看上去比在朝堂上随和了不少。 “裴将军,老夫请了三次,总算把您给等来了,也算是圆了三顾茅庐的佳话了。” 萧远山拱手,笑呵呵的,亲热得跟多年老友重逢似的。 裴云霆抱拳回了一礼:“丞相抬爱,末将受之有愧。” “哎,什么末将不末将的,今天没有丞相,也没有将军,就是两个闲人喝杯酒。” 萧远山侧身引路,裴云霆跨过门槛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 二门内是一条青石甬道,两侧种着芭蕉,叶子宽大,挡住了大半视线,甬道尽头拐了个弯,应该通往后院。左手边有个月洞门,门里头影影绰绰能看见假山和回廊。 裴云霆收回视线,跟着萧远山往前走,边走边闲聊,聊的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天气、马匹、今年边关的粮价。 宴席设在花厅,不大,摆了一桌子菜,荤素各半,中间摆着两坛酒,坛口封着红布。 “裴将军请。”萧远山亲自给裴云霆斟酒,裴云霆双手接过,没急着喝,先端起来闻了闻。 “好酒。” 萧远山笑了:“将军是行家。” 两人落座,萧远山举杯,裴云霆碰了一下,各饮一口。 酒过三巡,萧远山才开始切入正题,但切得很隐蔽:“裴将军在军中多年,想必也知道,如今这朝堂上,文武之间的隔阂越来越深了。” 裴云霆夹了块肘子,嚼了两口咽下去:“丞相说的是。” “老夫一直觉得,文武本该一家,互相扶持才是,偏偏有些人非要分个你我,搞得朝堂上乌烟瘴气。”萧远山摇头叹气,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裴云霆没接话,低头吃菜,来时桑晚意可是交代了,既然赴宴,就多吃点,好好尝尝丞相府的饭菜和将军府的有何区别。 第463章 末将今晚怕是要睡马厩 萧远山等了一会儿,见裴云霆不搭腔只吃菜,笑了笑,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裴将军府上只有夫人一人,将军平日里也不逛那些……” “丞相。”裴云霆搁下筷子。 萧远山的话立刻收住了。 “末将是个粗人,家里的事简单,一个媳妇儿足够了。” 萧远山哈哈笑起来,摆了摆手:“将军重情,老夫佩服,不过老夫这府上,倒是有几个舞姬,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不如叫出来给将军助助兴?” 裴云霆端起酒杯,仰头干了。 “丞相的好意末将心领了,恐怕丞相也略有耳闻,内资想来脾气不好,回去让她知道了,末将今晚怕是要睡马厩。”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正在用晚膳的桑晚意没忍住打了个喷嚏,一边的翠燕急忙上前递了一块帕子:“夫人可是受凉了?” 桑晚意摇摇头:“没事没事。” 另一边的张嬷嬷转身将饭厅的窗户掩了掩:“这会虽然已经春暖了,但是晚上的风还是吹不得,估计夫人是吹了风有些着凉了,等会睡前用热水泡一泡,暖暖身子就好了。” 丞相府内,萧远山听到裴云霆这么说,随即大笑:“将军真是爽快人,将军夫人那不是脾气不好,是性情众人,老夫早就请说了,将军夫人将手里的铺子经营的有声有色的,这桑家啊,出了这么一个善于经营的女子,也算是有福了啊!” 萧远山的本意是想夸一下桑晚意,但却没夸对,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只见裴云霆将筷子放下。 “丞相此言差矣,内子幼时丧母,如今这般作为全靠自己多年的学习和隐忍换来的,她先是她自己,再是裴某的妻子,至于桑家……丞相大可不必这般牵扯。” 萧远山没有料到裴云霆竟然是这样的态度,之前还听说裴云霆和桑晚意属于半路夫妻,感情不和,如今看来倒不像传闻中的那样。 萧远山干笑两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刚才的话题岔开:“裴将军说的是,说的是,将军夫妻恩爱,传为佳话,老夫羡慕还来不及呢。” 他搁下酒杯,冲门外拍了两下手掌:“不说这些了,老夫准备了些助兴的节目,将军虽说不爱这些,但好歹是老夫一番心意,就当听个曲儿,消消食。” 裴云霆还没开口,门外已经陆续进来六个舞姬。 领头的那个穿了一身水绿薄纱,腰间系着细细的金链,后面几个各着不同颜色,桃红、鹅黄、月白,裙摆拖在地上,脚步轻得没什么动静。 乐师跟在最后面,抱着琵琶和箜篌在角落里坐下,调了几下弦,曲子就起来了。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端着酒杯没喝,视线落在那几个舞姬身上。 舞姬旋起来的时候,薄纱跟着飘,水绿色的纱从左边甩到右边,露出白生生的手臂,裴云霆的视线跟着那条纱往左偏了偏。 他接着看舞姬的动作,视线却看向了一遍的窗户,花厅左侧的窗户半开着,窗外是一道回廊,回廊尽头拐角处挂着一盏灯笼,灯笼后面是一扇月洞门,门里头黑洞洞的,看不清什么。 他又把视线收回来,扫了一眼花厅右侧,右边是一面花鸟屏风,屏风后头应该还有一进院子。 来的时候他注意到甬道拐弯处往右也有条小路,那条路的青砖比别处磨得更光,说明走的人多,多半通往萧远山的书房或者内院。 舞姬转了个身,桃红裙摆扫过裴云霆面前的桌角,带起一阵脂粉气。 萧远山一直在旁边瞧着裴云霆,见他时不时往舞姬那边瞥一眼,嘴角的褶子更深了,看吧,嘴上说着不要,眼睛还是会看的,男人嘛,都一样。 裴云霆确实在看,但他看的是领头那个舞姬身上那件水绿薄纱。 料子应该是蜀地的轻容纱,织得极薄,隔着纱能看见里头中衣的轮廓,腰间那条金链坠着个小铃铛,跳起来叮叮响。 这料子自己府中好像也有,前阵子他看见翠燕在整理库房的时候,有几匹在库房里,不过那个颜色比这个深些,偏青碧。 要是桑晚意穿这个……裴云霆喝了口酒,把这个念头按下去。 不过说真的,桑晚意的腰比这舞姬细,她要是穿上这身纱裙,腰间那条金链得往里扣两个扣才能系住。 想到这里,裴云霆又喝了口酒。 萧远山见裴云霆连喝两杯,心里更有底了,给管事老刘使了个眼色,管事了然悄悄退了出去。 一曲终了,舞姬退到两侧,垂手站着,呼吸微微急促。 萧远山亲自给裴云霆满上酒:“将军觉得如何?” “曲子不错。”裴云霆搁下杯子,随口应付到。 萧远山等了等,没等到下文,只好自己接上:“这几个丫头是老夫从扬州带回来的,调教了三年,吹拉弹唱样样都会,将军若是喜欢,挑两个带回去,也好替夫人分担分担家务。” 裴云霆拿起筷子,夹了块糖醋排骨:“丞相的人,末将可使唤不起。” “哎,什么使唤不使唤的,就是几个丫头,不值什么……” “丞相。”裴云霆咬断排骨上的肉,嚼了两下,“真的使唤不起。” 萧远山的笑僵了一瞬,随即又圆回来:“将军说笑了,那老夫就不勉强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又喝了几杯,裴云霆放下杯子,脸上带了一些酒色,他站起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扶住了桌沿。 “丞相见谅,末将酒量浅,喝多了些。”裴云霆皱着眉揉了揉太阳穴,“不知道这丞相府的……” 裴云霆还没说完,萧远山立马会意:“哦哦,是老夫考虑不周了,老刘,带将军去方便一下。” 裴云霆跟着管事走出花厅,一出门就往右拐了,管事在前面领路,穿过花鸟屏风后面那道门,果然是另一进院子。 院子不大,种了几棵桂花树,石板路干干净净的,右手边是一排厢房,门都关着,左手边有条窄巷子,巷子尽头竖着一扇黑漆木门。 管事老刘指了指巷子对面的一间小屋:“将军,就在那边。” 第464章 夜探丞相府 裴云霆嗯了一声,脚步虚浮地晃过去。 管事退到院子口等着,裴云霆进了那间小屋,关上门。 里头是个干净的净房,摆设简单,不像是主人家会用的,应该是专门给来客准备的,裴云霆摇了摇头,站了一会儿,推开净房侧面的小窗,探头往外看。 窗外正对着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的黑漆木门半掩着,门缝里能看见里头有灯光,门框上方挂着一块匾,字被廊柱挡了一半,只露出一个“斋”字。 书斋?看样子应该是萧远山的书房了,裴云霆记下了方位关上窗,又等了片刻才推门出去,走路的时候故意踉跄了一步,管事赶紧上前扶:“将军小心。” “无妨,无妨。”裴云霆摆手,扶着管事的胳膊往回走,经过那排厢房的时候,余光扫了一遍,第二间厢房的窗户纸上映着人影,第三间窗户黑着,第四间门口放着两盆兰花,不过门锁着。 裴云霆收回视线,跟着管事回了花厅。 萧远山见他回来,赶忙招呼坐下继续喝,裴云霆摆了摆手:“丞相,末将实在是喝不动了,再喝下去,恐怕出了丞相府的门都上不去马车了。” 萧远山也不好勉强,只能起身送他。 两人沿着来时的青石甬道往外走,芭蕉叶在头顶晃着,萧远山走在裴云霆身侧,沉吟了片刻,终于把今晚一直想说的话说了出来。 “将军,老夫今日叫你来,其实也没什么别的意思。” 萧远山放慢了脚步,“只是觉得,如今朝堂上风云变幻,将军手握兵权,又是皇上倚重的人,将来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夫都希望能和将军站在一处。” 裴云霆的脚步没停,也没加快。 萧远山又说:“老夫不求别的,只求将来若有什么事,将军能念着今日这杯酒的情分。” 裴云霆走到二门口,停下来,转身看着萧远山:“丞相的酒确实好。” 他抱了抱拳,转身跨过门槛。 萧远山站在二门里,看着裴云霆的背影穿过前院,消失在大门口。 虽然裴云霆没说答应,但也没说不答应,所以萧远山觉得自己已经成功了,毕竟裴云霆若是不想和自己有牵扯,今日也不会来赴宴,既然来了,那就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今晚这个局面,已经比他预想的要好。 萧远山转身往回走,管事跟上来:“老爷,裴将军走了。” “嗯。”萧远山背着手,脚步轻快了不少,“把今晚喝的酒明日给将军府送去两坛子。” 管事应了。 萧远山走到花厅门口,那几个舞姬还候在里面,领头的水绿纱衣姑娘迎上来,刚要说话,就被萧远山制止了。 “都退下。” 舞姬们陆续退出去,萧远山独自坐回主位上,拿起裴云霆用过的那只酒杯,翻过来看了看杯底,又放回去。 他笃定,裴云霆今晚的沉默就是松口。 丞相府外,裴云霆直接上了马车,青影骑马跟在一遍,青禾驾驶着马车,青糖坐在青禾的另一边。 走出东街,拐进长安大道,街上行人稀少,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得清脆。 青糖没忍住,掀起帘子将头伸进马车里面,看到裴云霆正在闭目养神,青糖轻咳一声:“将军,那个萧丞相没使什么手段吧?奴婢在外头等了一晚上,总觉得不踏实。” 裴云霆没理她。 青糖又说:“夫人可是交代了的,奴婢得看着将军您,一根头发丝都不能……” “闭嘴。” 青糖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了。 将军府门口,桑晚意裹着披风站在台阶上,看见马灯从巷口亮起来,她提着裙子就往下跑了两步。 裴云霆从马车上下来,桑晚意急忙迎了上来。 “喝了多少?”桑晚意凑近闻了闻,皱起鼻子,“这什么酒,这么冲?” 裴云霆低头看着她,忽然开口:“库里那个青碧色的轻容纱,还有没有?” 桑晚意愣住了:“什么?” 裴云霆牵着她往府里走,嘴里说了句含含糊糊的话,桑晚意没听清,追着问了一句。 裴云霆停下脚步,转过身,借着门口灯笼的光打量了她一眼,从肩膀看到腰。 “做条裙子。” 桑晚意愣在原地,裴云霆已经松开她的手,往府里走了。 桑晚意回头看了一眼青糖,青糖也是满脸茫然,两手一摊,表示自己也听不懂。 桑晚意快走几步追上去,裴云霆正好走到游廊拐角,迎面碰上翠燕端着醒酒汤过来。 “翠燕。”裴云霆站住脚,身子往廊柱上靠了靠。 翠燕端着托盘停下来:“将军,醒酒汤熬好了……” “去库房,把那匹青碧色的轻容纱裁一段下来,拿到卧房。” 翠燕端着醒酒汤的手顿在半空,脑子转了好几圈也没转明白,大晚上的裁什么布?她下意识去看桑晚意。 桑晚意也是一头雾水,但她闻到裴云霆身上浓重的酒气,摆了摆手:“他让你去就去吧,先把醒酒汤给我。” 翠燕把汤递过来,转身小跑着往库房方向去了。 桑晚意一手端着醒酒汤,一手扶住裴云霆的胳膊往卧房走,裴云霆走路的时候脚下有些不稳,好几次肩膀撞在廊柱上,桑晚意扶着他费了不少劲。 “你到底喝了多少?” 裴云霆含糊应了句什么,桑晚意没听清。 进了卧房,裴云霆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桑晚意把醒酒汤搁在桌上,伸手去解他的外袍系带,酒气冲得她直皱鼻子。 “萧远山那老东西,怎么给你喝这么多酒,他到底什么意思啊,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裴云霆坐在凳子上没动,脑袋往前一歪,额头抵在桑晚意的肩窝上。 桑晚意推了他一把:“别赖着,先把醒酒汤喝了。” 裴云霆不动。 桑晚意没办法,端起碗凑到他嘴边,裴云霆就着她的手喝了两口,剩下大半碗不肯再张嘴。 这时候翠燕回来了,手里捧着一段布料。 青碧色的轻容纱叠得整整齐齐,薄得能透光。 第465章 青碧色的轻容纱 裴云霆抬起头,伸手接过来,捏在手里不撒开。 翠燕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伺候,裴云霆冲她摆了下手:“不用进来……今晚没事了……都下去吧,不用守夜。” 翠燕看了桑晚意一眼,桑晚意点了下头,翠燕退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桑晚意继续解他的外袍,嘴上没停:“你伤还没好利索呢,喝这么多酒,明天肩上的伤又该疼了,到时候你自己受着,别找我给你敷药……” “我要洗澡。” “啊?” “嗯,身上全是酒味,难受。”裴云霆皱了下鼻子,整张脸带着醉意后的微红,看上去确实不舒服。 桑晚意叹了口气:“行,浴房里早就备着热水了,你……” “你给我洗。” 桑晚意瞪了他一眼。 裴云霆坐在凳子上看着她,两只眼睛半眯着,一手捏着那段布料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袖子。 桑晚意把他的手拨开:“你喝醉了,松手。” 裴云霆不松,反而拽得更紧了些。 桑晚意拿他没辙,只好扶着他朝浴房走去,裴云霆和桑晚意的浴房就在卧房后面,从卧房出来,拐个角就到了。 浴房里的水是裴云霆还没有回来的时候,桑晚意就让人备下了,本来以为喝醉了没有力气来洗澡了,这会又要洗,幸好自己又准备,桑晚意试了试水温,回头去扶裴云霆。 裴云霆一手搭在她肩上,一手攥着那段轻容纱,脚步虚浮地跟着她走进浴房。 桑晚意把他按在矮凳上,动手脱他的衣裳,外袍、中衣、亵衣,一件一件往下剥,剥到最后一件的时候,桑晚意的手怕碰到他的伤口,动作放轻了些。 裴云霆的伤口早就拆了绷带,如今看起来还有一点地方的疤痕没有脱落,不过已经快好了。 “疼不疼?”桑晚意低头查看伤口。 裴云霆没吭声。 桑晚意帮他把最后一件衣裳脱掉,裴云霆整个人靠着浴桶边沿站起来,桑晚意扶着他跨进浴桶,热水漫上来,到他胸口的位置。 水汽蒸腾上来,裴云霆靠在桶壁上,那段青碧色的轻容纱被他攥在手里,一角浸进了水中,颜色立刻深了几分。 桑晚意拿了块帛布蘸了水,绕到浴桶后面给他擦后背,避开有伤的那一片,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 “萧远山到底跟你说了什么?灌了这么多还不够,是不是还安排了别的什么花样?” 桑晚意擦着擦着越想越气:“我跟你说裴云霆,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那些人府上宴客都什么套路,什么舞姬歌姬,要是你今天……” 话没说完,手腕被人一把攥住。 桑晚意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猛地往前一拽,身子失去平衡,直接栽进了浴桶里。 热水哗地溅出来,泼了满地。 桑晚意被呛了一口水,咳了两声,抬头就对上裴云霆的脸。 “裴云霆你……” 他没给她说完的机会,大手扣住她的后腰把人箍在怀里,桑晚意的衣裳全湿透了,薄薄的春衫贴在身上。 桑晚意使劲推他的胸口:“你喝醉了!松手!你肩上还有伤!” 裴云霆握着她推过来的手按在桶壁上,低头凑到她耳边:“没醉。” 两个字,吐字清晰,气息稳当,哪里有半点醉酒的模样。 水汽把整间浴房蒸得朦朦胧胧,桑晚意被困在裴云霆和桶壁之间,湿透的衣裳黏在身上,堪堪勾勒出腰身和肩头的轮廓。 她咬牙:“你装的?” 裴云霆没答话,腾出一只手,三两下扯开她腰间的系带,湿透的外衫从肩上滑下去,沉进水里。 “裴云霆!” “你都不让我碰你多久了?”裴云霆按着她的腰,拇指擦过她腰侧的皮肤,“从受伤到现在,十七天了。” 他还数着日子呢,桑晚意的脸烧得厉害,不全是水汽蒸的。 裴云霆把那段浸了水的轻容纱捞起来,抖开,覆在桑晚意的肩上。 青碧色的薄纱沾了水,贴在她锁骨和胸前,纱料透薄,底下的肌肤若隐若现,水珠顺着纱面往下淌,沿着曲线慢慢滑落。 裴云霆的手停在她肩头,捏着纱料的边角,大拇指隔着那层湿漉漉的薄纱擦过她的锁骨。 果然比他想的还要过分,桑晚意垂着头不看他,耳朵根红透了,水珠顺着发尾滴落,砸在纱面上,然后渗进去消失不见,裴云霆在这一方面花样多的让她有些承受不住。 “裴云霆……你到底正经不正经……” 裴云霆低头,嘴唇贴上她的耳垂:“不正经。” 浴桶里的水晃荡起来,一波一波往外溢,热水漫过桶沿,淌在青石板上,顺着缝隙流得到处都是。 桑晚意被裴云霆抵在桶壁上,后背磕着木头边沿,她伸手想去推,手指搭上去,碰到的是裴云霆结实的胸膛和一路往下收紧的腰腹。 常年带兵打仗的人,身上没有一处多余的肉,搁在这个节骨眼上,手感好得不像话。 她赶紧把手缩回来。 裴云霆捞起她搁在水面上的手,重新按回自己腰上:“没事,为夫给你摸。” 青碧色的轻容纱贴着桑晚意的身子在水中浮浮沉沉,随着水波一起一伏,纱底下的肌肤时隐时现,腰窝、脊背的弧线被纱料勾勒得清清楚楚。 裴云霆一只手卡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捞起纱的一角,慢慢裹过来,从肩头绕到背后,掌心贴着纱面顺着她的脊椎往下摸。 桑晚意咬着嘴唇,指甲掐进他手臂的肌肉里。 桑晚意指甲掐得深,裴云霆胳膊上留下几道白印,他没躲,反而低下头,鼻尖蹭过桑晚意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呼出来的热气全闷在她脖颈和肩窝之间。 桑晚意整个人泡在热水里,后背贴着浴桶壁,湿透的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大敞,锁骨到胸前那段皮肤被青碧色的轻容纱贴得严严实实。 纱料沾了水,几乎透明。 裴云霆的手掌从她腰侧顺着纱面往上挪,挪得很慢,每一寸都带着体温,拇指擦过她肋骨的弧度,在第三根肋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瘦了。” 桑晚意偏头,不让他碰脖子:“什么?” “这里。”裴云霆的拇指在她肋骨上按了按,“之前摸不到这根骨头。” 桑晚意的耳朵从根上一直红到了尖:“你闭嘴。” 第466章 换个地方 裴云霆没闭嘴,手也没挪,继续往上,经过纱料和皮肤交界的地方,指腹感受到两种触感的切换,一边是湿滑的纱面,一边是细腻的皮肤,他的手指在那条界线上来回蹭了两下。 桑晚意伸手去推他的胸口,推了一把没推动,裴云霆的身子纹丝不动,她的手按上去,掌下是紧绷的肌肉和起伏的胸廓。 推是推不动的。 桑晚意改成拍,巴掌落在他胸口,溅起几颗水珠:“裴云霆,你肩上有伤!” “换个地方。” “什么?” 裴云霆捞住她拍过来的手,往下引,避开左肩的伤处,按在他右侧的胸口上:“这边没伤。” 桑晚意的手搭在他胸口右侧,掌下的心跳又快又重,一下接一下地往她手心里撞。 浴桶里的水被两个人折腾得不安分,一波一波往外溢,地上淌了一大片,水面到裴云霆胸口的位置,锁骨以下全泡在水里,但上半截露在外头,肩膀宽,脖颈的筋腱绷着,左肩上那道还没完全脱痂的伤疤横在那里,皮肤新生的部分比周围淡了一个色号。 桑晚意看着那道疤,手指碰了一下疤痕的边缘,此刻的她晕晕沉沉,手指不自觉的沿着伤疤的轮廓描了一遍,从肩头一直描到锁骨下方。 裴云霆低头看她的手指在自己肩上摸来摸去,喉结动了一下:“你再这么摸,别的地方就该疼了。” 桑晚意抬头瞪他,手缩回来,裴云霆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手腕,重新按回他肩上。 “我说的是头。”裴云霆说,“喝了酒,头疼。” 桑晚意狐疑地看着他,裴云霆回看她,脸上的表情很正经,但是眼底明显带着戏谑。 桑晚意咬了下嘴唇,把手从他肩上抽回来,水汽把浴房弄得雾蒙蒙的,烛火透过水雾照过来,光线散得到处都是,落在桑晚意肩头和锁骨上,把那层湿漉漉的青碧纱映得半明半暗。 她身上的肉不多,但该有弧度的地方一分不少,腰窝浅浅的,从后腰收进去,到胯骨又撑出来,轻容纱贴着这条线,随着水波浮动,忽紧忽松。 裴云霆的喉结又滚了一下。 “看够了没有?”桑晚意用手拢了拢肩上的纱。 裴云霆诚实地摇头。 桑晚意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又气又窘,转头想翻出浴桶,膝盖刚搁上桶沿,腰上就被一只手捞了回来,整个人贴着裴云霆的胸膛坐了下去。 这个姿势比刚才更近,近到她能感觉到裴云霆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两只胳膊从后面环过来,搭在她小腹上,手指扣在一起。 水面安静下来,只剩细碎的波纹在晃。 桑晚意的后颈被他的嘴唇蹭得发痒,她缩了缩脖子,裴云霆追上来,她歪头躲,他就换一边。 “裴云霆。” “嗯。” “你松开。” “不松。” 桑晚意伸手掰他扣在小腹上的手指,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扣回来,掰开两根,前面的又扣上了。 裴云霆把脸埋在她颈窝里,鼻尖抵着她后颈那块细软的绒毛,闷声说:“晚意。” 桑晚意的手停下来,裴云霆的嘴唇从她后颈移到耳后,气息打在她耳廓上。 “那匹纱,让翠燕做条裙子。” “你大半夜的就惦记这个?” “嗯。”裴云霆的手从她小腹挪到腰侧,拇指卡在腰窝的位置,“就这个尺寸,做窄一点。” 桑晚意回头瞪他,脸上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正想开口骂,嘴刚张开,就被裴云霆低头堵住了。 水面重新翻涌起来。 浴房门外,青糖抱着膝盖蹲在廊下,背对着门口,两只手捂着耳朵,脸憋得通红,今晚上本身是轮到她值夜了,但是裴云霆说不用守夜了,她乐得自在,就去丫鬟用的浴房里洗了澡,这刚出来走到这边就听到裴云霆和桑晚意的浴房有动静,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是干嘛的,但是脚下还是没忍住,过了偷听了一下。 没想到啊,之前她还觉得自己可以传授一下夫人御夫之术,如今看来是自己多余了,这将军会的可比自己见得都多啊。 桑晚意不知道睡了多久,只觉得浑身懒的要命,倒不是不舒服,只是有些乏累,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脑袋沉得抬不起来,浑身上下酸疼,腰那一圈更是动一下就难受。 她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腰一使劲,整个人又栽回枕头上,嘶了一声。 脚步声立刻从外面响起来,门被推开,裴云霆端着碗走进来,脚迈得又快又轻,桑晚意瞥了一眼,他换了身干净的家常衣裳,头发束得整整齐齐。 “醒了?”裴云霆把碗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去扶她。 桑晚意没让他扶,自己慢吞吞坐起来,靠着床头的引枕,拿眼睛斜他。 裴云霆在床沿坐下来,把碗端起来吹了吹:“喝点粥,厨房一直温着的。” 桑晚意没接碗。 裴云霆端着碗悬在半空,也不着急,整个人的姿态透着股说不出的殷勤。 桑晚意扯了扯嘴角,昨晚上装醉那出戏唱得倒是挺好,进了浴房就原形毕露,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浴桶里的水洒了满地,后来又被裹着那块该死的轻容纱抱回了床上,再后来…… 桑晚意把脸扭到一边,耳根发烫。 裴云霆见她不说话也不接碗,碗端着不是放着也不是,清了清嗓子:“粥凉了就不好喝了。” “你还知道凉了不好喝。”桑晚意终于开口,嗓子确实沙哑的。 裴云霆抿了下嘴,把碗递过去,这回递得更殷勤了些,恨不得直接送到她嘴边。 桑晚意接过碗,低头看了一眼,是红枣山药粥,煮得软烂,上面还撒了几粒枸杞。 她喝了一口,温度正好,不凉不烫,估计是裴云霆一直在看着火候。 喝了半碗,桑晚意重新靠回引枕上,整个人懒洋洋的,困意还没散干净。 “什么时辰了?” “未时二刻。” 下午了,桑晚意揉了揉额角,她竟然从昨晚一直睡到了现在。 “铺子的事我让张嬷嬷派人去说了一声,你今天不用去。”裴云霆接过她手里的碗,搁回小几上,一脸小心翼翼的模样。 第467章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桑晚意没忍住,嗤了一声。 “你昨晚不是挺能耐的吗?”桑晚意靠着引枕,歪头看他,“装醉也就算了,还弄了那块破纱……” “不破,那料子挺贵的。” “你还接话。” 裴云霆一下子闭住嘴,桑晚意看着裴云霆的样子,若是裴云霆有尾巴,此刻那尾巴估计能摇到天上去。 桑晚意瞪了他两眼,瞪完又觉得没力气,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缩,眼皮直打架。 “对了,”桑晚意慵懒的靠在枕头上,“你派个人去云意楼传个话,让铺子里的人明天把夏日清爽药膳的新品送一份到府里来,我这几天不想出门,在家看看味道调得怎么样了。” 裴云霆应了一声:“行,我让青糖跑一趟。” 桑晚意嗯了一声,话说完,整个人又沉沉睡过去了,呼吸均匀下来,侧脸埋在枕头里,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裴云霆在床沿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滑下来的被角掖进去,动作放得很轻。 起身的时候他瞥了一眼搁在衣架上的那段青碧色轻容纱,昨晚从浴房捞出来的,翠燕不知道什么时候洗干净晾上去了,薄纱透着光,颜色比干燥的时候浅了一个色调。 裴云霆收回视线,出了卧房,带上门,门外刚好青糖路过。 “青糖,夫人让你去一趟云意楼。”裴云霆背着手往书房走,“告诉掌柜的,明天把新出的夏日清爽药膳送一份到府上来,夫人要看看。” 青糖得令,利索地往外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将军,夫人那边……” “睡了。” 青糖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转身继续跑。 她边跑边想,昨晚上那阵仗,搁谁身上不得睡到下午?将军可真是……啧啧。 …… 西夏,鲜于烈的行宫。 鲜于烈今天一早就被王庭的人叫走了,走之前吩咐侍卫看好凌欢颜的偏殿,有异常抓紧向自己汇报。 凌欢颜在偏殿院子里坐着,膝盖上摊着一卷西夏文的书册,是阿朵前几天给她找的,教日常用语的,她翻了几页,大半看不懂,字形弯弯绕绕,跟虫子爬过的痕迹差不多。 宁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绣帕子,齐嬷嬷去小厨房热汤去了。 院子安静了没多久,月洞门外响起脚步声。 凌欢颜抬眼,来的是一个人,穿着那身素淡的青衣,头上只簪了一根银钗,走路脚步轻,从月洞门进来的时候侧身避开了门边的一丛矮竹。 是上次三个小妾中不说话的那个青衣女子。 凌欢颜没动,合上书册搁在膝盖上。 青衣女子走到院中,停在五六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正妃娘娘。” 凌欢颜目不转睛的看着她,那个青衣女子时钟保持着福身的姿势,不急不躁,腰弯着,脊背却挺得直。 凌欢颜开口:“你叫什么?” “奴婢叫苏日娜。”青衣女子直起身,双手交叠在身前。 “就你一个人来?” “乌雅姐姐和托娅姐姐今日身子不舒服,没有出门。” 凌欢颜嗤笑一下,身子不舒服?还真是能装。 “殿下今天不在行宫,你趁这个时候来,想说什么?” 苏日娜抬起头,跟上次在院子里被凌欢颜审视的时候不同,这回她的两只眼睛没有躲闪:“妾身的确想跟娘娘说几句实话。” 凌欢颜靠着椅背,下巴微抬:“说吧。” 苏日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妾身来是想和正妃娘娘表明立场的,妾身对殿下没有什么非分之心,娘娘若是日常想要做什么,妾身只想求娘娘留妾身一命。” 凌欢颜的手指在书册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苏日娜继续说:“按照娘娘大梁那边的说法,我并不是家里嫡出的女儿,我的母亲不过是个下人,而我的父亲是西夏北境的牧主,替王庭管着三千顷草场,家里的嫡大小姐去年被选中送给五殿下,嫡大小姐不愿意,闹了半个月,把自己饿得起不来床。” 她说得平淡,语速不快也不慢。 “后来父亲找了我,让我替嫁……” 说道这里,凌欢颜眉眼微动,眼里并没有同情,而是闪过一丝恨意,苏日娜的遭遇不就是自己在大梁的遭遇? 凌欢柔不愿意嫁过来,而父亲又想要哥哥的前程,就把自己给卖了过来。 一边的宁儿听到这里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凌欢颜,什么都没敢说。 也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苏日娜都开始心慌了,才听到凌欢颜慢慢的开口:“你跟我说这些,图什么?” 苏日娜低下头:“妾身不图什么,妾身只是想让娘娘清楚,妾身不会跟乌雅她们搅在一起。” “那你为什么要跟着她们来找我?” 苏日娜沉默了一下,抬头看向凌欢颜:“妾身没有资格拒绝她们。” 凌欢颜没接话。 苏日娜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娘娘,妾身把底细跟您交了,是因为看得出来,娘娘不是在这行宫里忍气吞声等死的人。” 院子里的风吹过来,苏日娜的衣角拂动了一下。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凌欢颜问。 苏日娜的嘴角动了动,不算笑,只是弧度微微牵了一下:“能在接风宴上当着西夏王的面唱边塞曲的人,不是来当摆设的。” 凌欢颜盯着她看了好久,苏日娜的眼神稳得很,不卑不亢,不像乌雅那种张牙舞爪的蛮横,也不像托娅那种腻歪歪的假笑。 “妾身只求一件事。”苏日娜低下头,“以后娘娘要整治乌雅、托娅,奴婢不拦,也不帮,但求娘娘别把妾身牵扯进去。” 她退后一步,重新福身。 “妾身的母亲在父亲手里,只要妾身这边不出事,母亲就不会出事,所以……妾身今日才斗胆前来求正妃娘娘……” 凌欢颜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书册,西夏文扭曲的笔画映在泛黄的纸页上,原来是有软肋在别人手里啊,难怪这般听话。 凌欢颜靠在椅背上,抬手揉了揉眉心。 这种人,要么是真的心思单纯只求活着,要么就是把所有的心眼都藏在了那副低眉顺眼的皮囊底下。 不过不管是哪种,至少现在这个苏日娜对自己没有威胁,来投诚的人,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行。”凌欢颜开口,“你的事我不管,你也别管我的事。” 苏日娜走后,宁儿盯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转头看向凌欢颜,压着嗓子问:“公主,她说的是真的吗?” 凌欢颜没回答,因为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现在确定了一件事,这个苏日娜比乌雅和托娅加起来都聪明。 第468章 大小姐可是接了大单子? 沈青这几天走在云意楼研究夏日药膳的铺子,加上昨天青糖来传话,说送一下样品去将军府看一下。 沈青考虑到自己做的已经差不多可以出台了,正准备和桑晚意敲定下来,所以第二天一早,沈青没让铺子里的伙计跑腿,自己亲自提着两个食盒来了将军府。 门房进来通报的时候,裴云霆正好在前院换了骑装准备出门,他这几日的伤已经好了大半,左肩活动起来不怎么受限了,加上军营里攒了不少事,再不回去,底下那帮人该把校场翻个底朝天了。 沈青进门的时候,和裴云霆在影壁前迎面碰上。 两人对视了一下,沈青停下脚步,两手提着食盒,先行了个礼:“裴将军。” 裴云霆打量了他一眼,沈青这人他见过几回,每次来都是公事公办的样子,说话做事规规矩矩。 从不在桑晚意面前多待,该汇报的汇报完就走,不像有些做生意的男人,恨不得多聊两句套个近乎。 “沈掌厨辛苦,夫人已经在前厅等您了,直接过去就行。” 裴云霆侧了侧身让路,突然想到什么又多说了一句:“对了,早上她没怎么吃东西,你要是带了什么汤粥之类的,给她热一碗。” 沈青应了声好。 裴云霆没再多说,出门后翻身上马,青禾牵着另一匹跟在后头,两人往军营方向去了。 沈青提着食盒到前厅的时候,桑晚意正坐在椅子上,手边搁着张嬷嬷刚沏的茶,而张嬷嬷正拿着一个靠枕塞到桑晚意的后腰处。 “大小姐。”沈青走进行礼。 听到声音桑晚意抬头,看到是沈青的时候愣了一下:“沈师傅?你怎么还亲自跑一趟?让小厮来不就好了。” 沈青把食盒放在桌上,一边掀开盖子一边说道:“这几日店里不忙,钟诚一个人照顾的过来,而且正好我又多研究几道药膳方子,想着亲自来一趟,和您定下来,明日就可以进货正式出台了。” 桑晚意点点头,然后就看着沈青把两层食盒拿开,上层摆着四碟东西,用白瓷碟子盛着。 一碟荷叶蒸糕、一碟薄荷绿豆酥、一碟冰镇桂花藕片、一碟杏仁豆腐。下层是两盅汤,一盅银耳雪梨羹,一盅当归红枣乌鸡汤,用小砂锅焖着,盖子揭开的时候还冒着热气。 桑晚意先看了上层那四碟,每一碟都只做了一小份,量不大,但摆盘干净讲究。 “这四样是按照之前拟的夏日清爽药膳做的?”桑晚意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荷叶蒸糕。 “对,荷叶蒸糕和薄荷绿豆酥是我按照之前您定下来的方向调过的,冰镇桂花藕片是钟掌柜的建议,说上次有个客人提过想吃这个,我就加了进来。” 沈青在对面坐下,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面上。 桑晚意嚼了两口荷叶蒸糕,点了下头,糕体松软,荷叶的清香压住了甜味,不腻口,吃完嘴里还留着一点回甘。 “这个可以,不过荷叶的量再减两成,香气留个底就行,太冲了反而抢味。” 沈青在纸上记了一笔。 桑晚意又尝了薄荷绿豆酥,咬了半块,嘴里含着嚼了一会儿:“绿豆磨得不够细,你摸摸这个口感,舌头上能感觉到颗粒,做酥点最忌这个,入口要化,不能让人嚼出渣来。” 沈青伸手掰了一小块尝了尝,皱了下眉:“确实,我回去让后厨多过一遍筛。” 桑晚意放下筷子,拿起那张纸翻了翻,上面列了十来样东西,有些打了勾,有些画了叉,旁边标着沈青自己的批注。 “这个薏米莲子露,你怎么标了个问号?”桑晚意指着其中一行。 沈青探头看了一眼:“这个我试过两回,味道没问题,但是放凉之后薏米会沉底,搅开了卖相不好,不搅开底下全沉着,客人喝到最后一口才吃到料,体验不好。” 桑晚意想了想:“换个思路,薏米不要整颗放,打成粉,先煮成薏米浆,再兑莲子水,这样不存在沉底的问题,口感也更顺滑。” 沈青愣了一下,拍了下膝盖:“对,我怎么没想到。” “你做菜的时候脑子转得快,做饮子的时候就容易钻牛角尖,老想着保留食材原样,饮子不是摆盘菜,好喝才是第一位的。” 沈青把这条记下来,他对桑晚意还是比较佩服的,在药膳搭配方面桑晚意的确不是什么擅长的人,但是却总能在关键时候给自己提出一些重要的建议,这也让他在这里的工作越来越顺手了。 桑晚意把上层的四碟挨个尝完,又转向下层的两盅汤。 银耳雪梨羹她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这个甜度差不多,可以上。” 当归红枣乌鸡汤她端起来闻了闻,看了沈青一眼:“这个不在夏日药膳的单子上吧。” 沈青低了低头:“这个是另外炖的,昨天青糖来传话的时候说大小姐这两日身子有些乏,我就自作主张炖了一盅,当归补气,红枣养血,乌鸡滋阴,大小姐可以尝尝看。” 桑晚意没说话,端起来喝了一口,汤头清亮,药味不重,当归的量控制得恰到好处,喝下去胃里暖融融的。 “嗯,的确不错。”桑晚意认认真真喝了大半盅。 沈青嘴角终于稍稍放松了些。 两人接着对单子,桑晚意把那十来样品逐个过了一遍,勾掉了三样味道不对的,留下七样,又从里头挑了两样需要改进的,让沈青回去重新调方子,下次出品再送一份过来确认。 杏仁豆腐她给了个改法是把普通杏仁换成南杏,苦味少,做出来不用额外加糖压味,对怕甜的客人更友好,冰镇桂花藕片她没大改,只让沈青把桂花蜜的浓度降一降。 “藕片本身就甜,桂花蜜是点缀,不是主角,你别喧宾夺主。” 单子对完了,桑晚意忽然想起一件事,然后说道:“你下午让钟诚就去进一批这些食谱所需的材料,然后明日中午之前搭配出五十份来。” “五十份?”沈青抬头,“大小姐可是接了大单子?” 第469章 去军营 看着沈青惊喜的模样,桑晚意摇摇头笑着说:“没有,你只管照做,费用从我这边划过去。” “将军和他手下的兵这些天也够辛苦的,天越来越热,军营里那些大老粗哪懂什么养生,我让你多备一批,明天我亲自送去。” 桑晚意端起茶喝了一口,“主要做乌梅饮和茯苓冻,一共做五十份,用食盒分装好,路上颠簸别散了。” 沈青盘算了一下量:“五十份的话,冰的用量得翻倍,我今天回去就让人去冰窖多拉一批,茯苓冻的问题上次说过了,模子已经换了瓷的,出品比之前稳了不少,五十份做下来应该没问题。” 听完沈青的话,桑晚意点点头,然后又说到:“乌梅饮里的糖可以再加两成。” 沈青刚拿起笔,手停在半空:“加两成?大小姐上次还说要控甜度。” “铺子里的客人喝和军营里的人喝不一样,那些兵一天到晚练得汗都甩干了,喝太寡淡的东西他们不爱碰,甜一点他们才喝得下去。” “还有,别做太精细的花样,军营不比府宅,要结实、扛放、好运,那些什么撒花撒金粉的工序全省了,干干净净一碗端上去就行。” 沈青笑了一下:“大小姐放心,沈青绝对完成任务。” 桑晚意把茶盏搁下:“行了,就这些,你回去准备,明天午时之前把东西备好,我让青糖去铺子里拿。” 沈青收好纸笔,把空了的食盒摞起来,起身行礼告辞,走到门口他又折回来,从腰间摸出一个油纸小包搁在桌上:“这是我额外配的几包药膳粉,温水冲开就能喝,大小姐平时在府上嫌炖汤麻烦的话,拿这个代替也行,方子和那盅乌鸡汤一样。” 桑晚意伸手拿过来捏了捏,纸包扎得紧实,闻了闻,有淡淡的药香:“多谢。” 沈青说完,提着食盒出去了。 张嬷嬷从侧厅转出来,走到桑晚意身边添茶,瞥了一眼桌上那几包药膳粉:“这个沈掌厨倒是实心眼。” 桑晚意没接话,把药膳粉收进袖子里,从椅子上站起来的时候腰还是酸,她扶着扶手缓了缓,才往后院走。 …… 傍晚,裴云霆从军营回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大概今天操练的时间长了,而且加上今天天气比较热,进了二门就让吩咐小厮去浴房准备热水, 桑晚意在卧房的窗户边听见他的脚步声,裴云霆推门进来,桑晚意正歪在榻上看账本,抬头瞄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练了两场马战,有几个新兵骑术太差,我亲自盯着跑了十几圈。”裴云霆脱了外袍随手搭在椅背上,走过去在榻边坐下,往桑晚意手里的账本探了一眼,“看什么呢?” “铺子的账。”桑晚意合上账本,转过身面对他,“我跟你说个事。” “嗯。” “明天我让沈青准备了五十份夏日药膳,乌梅饮和茯苓冻,想送去你军营里。” 裴云霆正解着腕上的护具,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她。 “天越来越热了,你们在校场上练一天,中暑的不在少数,云意楼的乌梅饮消暑解渴,茯苓冻也能清热,比他们喝白水强得多。” 桑晚意说得随意,手指拨弄着账本的书角,“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裴云霆把护具解下来搁在一边,伸手把她拨弄账本的手捏住:“你这时想着我那帮兄弟呢?” “我想着你,顺便想着他们。”桑晚意抽了下手没抽动,干脆不抽了,“你别多想,就是正好有新品要试市场反馈,军营里一群大老爷们嘴巴不刁,正好拿来试。” 裴云霆低头笑了一声,他握着桑晚意的手收紧了些,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蹭,这一刻,他忽然体会到了一把贤内助的爽感。 桑晚意把手抽回来,用账本挡住脸:“行了行了,赶紧洗澡去,一身汗臭。” 裴云霆一脸的笑意,转身朝外面的浴房走去。 翌日,桑晚意吃过午膳,刚放下筷子,院门口就传来马车轱辘碾石板的动静。 青糖从外面一路小跑进来:“夫人!东西拉回来了!” 桑晚意站起来往外走,到了门口一看,车上码着四层食盒,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还盖了层油布。 “怎么这么多?”桑晚意绕着板车转了一圈。 青糖在一边解释道:“沈掌厨说五十份怕不够分,昨晚带着后厨的人加了班,凑了整一百份,乌梅饮六十份,茯苓冻四十份,全用瓷碗分装好了,盖子封了蜡,路上颠不洒。” 桑晚意掀开油布看了看,碗碗排列紧凑,乌梅饮的颜色深沉透亮,茯苓冻切成方块,白净净的卧在碗底,卖相干净利落。 桑晚意回头对青糖说道:“你回头告诉翠燕一声,让她把钱送去云意楼,算是我自己买的。” 青糖应了下来,翠燕如今虽然已经调回桑晚意身边伺候,但有些时候桑晚意念及她新婚,很多时候就不让她出府了。 桑晚意回屋换了身方便出门的窄袖衣裳,头发重新挽了个髻,没戴什么首饰,只插了根素银簪子,张嬷嬷在旁边帮她整理衣领,嘴上念叨:“夫人去军营,到底不比寻常地方,多带上几个人跟着吧。” “有青糖和青影跟着就行了,军营里全是裴云霆的人,出不了事。” 桑晚意出门的时候让小厮套了另一辆马车,食盒全搬上去,青影坐在车辕上赶车,青糖坐在另一边,马车后还跟着两个走路的小厮,一行人一起朝着军营方向走去。 军营在京城西北角,离城门大约半个时辰的路程。 官道两边是大片农田,再往前就是连绵的丘陵,军营扎在丘陵脚下的开阔地上,远远就能看见旗杆和营帐。 第470章 夫人,这是啥好东西啊? 马车在营门外停下来,守门的两个兵卒迎上来,看见车上坐着个年轻女子,正要拦,青糖跳下车亮了腰牌。 “裴将军的夫人,来送东西的。” 兵卒认得那块腰牌,立刻让开路,其中一个转身跑去通报了。 桑晚意下了马车,站在营门口等着,没往里走,军营不比别处,规矩多,她心里有数,上次是裴云霆亲自带着她进去的,自然不用这么多规矩,今天是她自己进来的,不能搞太多特权。 没过多久,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打头的不是裴云霆,是个三十出头的黑脸汉子,浑身腱子肉,跑到营门口一个急刹,差点撞上门柱。 “嫂……将军夫人!”黑脸汉子抱拳,嗓门大得营门口的旗子都跟着晃,“属下赵虎,奉将军之命来接夫人!” 桑晚意点了下头:“赵将领不必多礼,我不进去,就是来送点东西,劳烦帮我把车上的食盒搬进去就行。” 赵虎往马车上瞅了一眼,回头冲里面吼了一嗓子:“来几个人!搬东西!” 呼啦啦跑出来七八个兵,围着马车就动手,食盒一层层地往下卸。 桑晚意站在边上指挥:“轻着点,碗里有汤水,别洒了。” 兵卒们搬东西的手立刻放轻了三分,一个个的小心翼翼往营里抬。 赵虎搓着手在旁边看,憋了半天问了句:“夫人,这是啥好东西啊?” “乌梅饮和茯苓冻,消暑的。” 赵虎眼睛亮了:“给我们的?” “当然,这就是给你们准备的。” 赵虎的嘴咧到了耳根子,扭头又吼了一嗓子:“弟兄们!将军夫人给咱送吃的来了!” 这一嗓子喊得整个营门口都听见了,不远处校场边上歇着的几个兵全扭过头来,紧接着消息跟长了腿一样,从营门口往里传,没一会儿功夫,陆陆续续有人从营帐里探出脑袋,往这边张望。 桑晚意没在意这些,正低头检查最后一批食盒的封蜡有没有裂。 校场那头,裴云霆正骑在马上看新兵跑圈,听见赵虎那一嗓子偏头望了过来,看见营门口那辆马车和站在车旁边的人影,手里的缰绳松了松。 旁边的副将凑过来:“将军,好像是夫人来了。” 裴云霆把缰绳交给副将,翻身下马,大步往营门口走,他今天一天可都在期待桑晚意的到来。 桑晚意再抬头的时候,裴云霆已经走到跟前了,骑装还没换,靴子上蹭着泥。 “夫人辛苦了,”裴云霆站到她面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一个食盒递给身后的兵卒。 “你少来。”桑晚意拍了拍手上的灰,“一共一百份,沈青多做了五十份,乌梅饮六十份,茯苓冻四十份,你让人按人头分下去。” 裴云霆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搬食盒的兵卒,转过来看桑晚意。 “裴云霆?” “嗯?” “你看我干嘛,赶紧让人分了,冰化了就不好喝了。” 裴云霆收回目光,冲赵虎抬了抬下巴,赵虎得令,领着人把食盒全搬到了校场边的空地上,一排排打开,碗碟摆了一地。 兵卒们围过来的时候没人敢先动手,全站着看裴云霆。 裴云霆站在桑晚意身侧,抬手指了指那排碗:“愣着干嘛,夫人送来的,还等我请你们?” 话音刚落,赵虎第一个冲上去端了碗乌梅饮,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好喝!这他娘的也太好喝了!” 后面的兵卒立刻涌上来,一人一碗,端起来就喝,校场上操练了一上午的新兵也跑过来了,个个满头大汗,端起碗咕咚咕咚往嘴里灌。 有个年纪小的新兵喝完一碗乌梅饮,又去拿了块茯苓冻,咬了一口,眼睛瞪得老大,扭头跟旁边的人说:“这东西凉丝丝的,比井水还解渴!” 赵虎喝完了自己那碗,又去端了碗茯苓冻,边吃边走到桑晚意面前,单膝跪下去就要磕头。 桑晚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你干嘛?” “多谢夫人!属下替弟兄们谢夫人!”赵虎嗓门震得地上的碗都在响。 桑晚意伸手去拉他:“快起来快起来。” 赵虎站起来,鼻头红红的:“夫人不知道,咱们在这营里一年到头喝的都是白水,哪见过这些好东西!” 旁边几个老兵也跟着附和,有的抱拳道谢,有的憨憨笑着。 裴云霆站在边上没说话,两手抱在胸前,看着桑晚意被一群五大三粗的兵卒围在中间手忙脚乱的样子,嘴角压了又压。 副将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将军,夫人这一手可比军饷管用。” 裴云霆瞥了他一眼。 副将立刻闭嘴,退后两步。 桑晚意好不容易从兵卒堆里脱身出来,走到裴云霆身边:“你也喝一碗。” “我回去喝。” “这里就有现成的,还偏要回去喝。”桑晚意转身从食盒里拿了碗乌梅饮递过去。 “怎么这么甜?” “又不是按照你一个人的口味调的,是给他们调的。”桑晚意指了指正在抢茯苓冻的那帮兵卒。 裴云霆把碗里剩下的一口闷了。 桑晚意扭头看他,裴云霆拿袖子擦了下嘴角,把空碗搁回食盒里。 桑晚意和裴云霆站在那里说了一会话,考虑到太阳有些晒,裴云霆想着让桑晚意先走。 “走吧,我送你出去。”裴云霆伸手扶着她的胳膊往营门口走,经过那帮兵卒的时候,赵虎领着人齐刷刷抱拳。 “多谢将军夫人!” 声音齐整,喊得营帐顶上的旗帜都跟着抖了几下。 桑晚意摆了摆手,加快脚步往马车走,耳根有些发热。 营门口,裴云霆扶她上了马车,手撑在车框上没松开。 桑晚意低头看他:“还有事?” “没事,路上注意安全。” 桑晚意伸手拍开他搭在车框上的手:“知道了,走了。” 青影扬鞭,马车动起来,裴云霆站在营门口,看着马车沿官道渐行渐远,赵虎不知什么时候蹭过来,站在他身后。 “将军,夫人下回还来不?” 裴云霆转身往校场走,路过赵虎的时候丢了句:“跑完你那二十圈再说。” 赵虎缩了缩脖子,撒腿往校场跑去。 第471章 程月薇要生了! 夏日清爽药膳在云意楼挂牌售卖的第五天,铺子门槛差点被踏破。 沈青带着后厨连轴转,前堂的伙计跑断了腿,肩膀上的搭巾一天能拧出半盆汗水。 桑晚意坐在云意楼的后院账房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 账本上的进项翻了三倍,她把毛笔搁在笔洗上,揉了揉酸胀的手腕。 这几天她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白天盯铺子,晚上盘账,还要琢磨新方子。 这天一早,还没用早膳,桑晚意就叫来张嬷嬷:“这几日铺子里人手不够,张嬷嬷,你再去牙行挑几个机灵的送过去,后厨切配的活儿多,找几个手脚麻利的。” 张嬷嬷端着一碗燕窝粥走进来,搁在桌上:“夫人,您也得顾着自己的身子,这铺子的生意是做不完的。” 桑晚意端起碗喝了一口:“趁热打铁,这波热度过去,京城里肯定有跟风的酒楼出一样的饮子,咱们得赶在他们前面把招牌立稳。” 张嬷嬷应声退下。 桑晚意站起身,理了理袖口,正准备出门去云意楼盯一盯。 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翠燕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跑得气喘吁吁,发髻歪了一边,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夫人!夫人!” 桑晚意停下脚步。 “刘府来人了,说刘夫人要生了!” 桑晚意心头猛地一跳,最近忙的都给忘了,程月薇的预产期的确是在这几天。 “怎么回事?不是还差几天吗?” “刘府的小厮说,昨晚上就开始肚子疼,折腾了一夜,这会儿还没生下来,产婆说……说是双胎,胎位不正,怕是不好!” 桑晚意一听转身往外走:“备车!去刘府!” 马车在京城的街道上疾驰。 桑晚意坐在车厢里,手指抠着车窗的木棱。 程月薇那丫头平时看着咋咋呼呼,身子骨却不算多壮实。前阵子两人一起喝茶,程月薇还抱怨肚子大得晚上翻不了身,脚肿得连鞋都穿不进去。 刘允那小子平时把她当眼珠子护着,这会儿估计已经急疯了。 到了刘府大门,马车还没停稳,桑晚意直接跳了下去。 青糖在后面赶紧扶了一把。 刘府的管家等在门口,满头大汗,引着桑晚意往内院跑。 还没进院子,凄厉的惨叫穿透院墙砸过来。 桑晚意脚下顿了一下,加快步子冲进院门。 院子里乱成一团。 丫鬟婆子端着铜盆进进出出。 一盆盆清水端进去,端出来全是刺眼的红。 血腥味在院子里弥漫。 刘念站在廊下,手里绞着帕子,指甲掐进肉里。 刘允蹲在产房门口的台阶上,焦急的来回踱步。 桑晚意走过去,刘念转过头,眼眶通红:“晚意,你来了。” 桑晚意抓住刘念的手,刘念的手冰凉,全是冷汗。 “里面到底什么情况?” “昨晚半夜发动的,羊水破了,但宫口一直开不全,产婆说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卡住了。” 刘念说话带着颤音。 产房里又传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啊!” 刘允猛地站起来,就要往里冲。 两个婆子死死拦住他:“少爷!产房血光重,男人不能进啊!” “滚开!我要进去陪她!” 刘允双眼赤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桑晚意走过去,一把拽住刘允的胳膊:“你现在进去除了添乱还能干什么?你能替她生还是能替她疼?” 刘允转过头看着桑晚意:“桑姐姐……月薇她……她流了好多血……” 一个大男人,眼泪哗哗的留下来,桑晚意松开手。 “在外面等着,相信她。” 其实她心里也没底,这可是双胎难产,她不是大夫,帮不上忙,只能在这里干等。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升到了正空。 产房里的叫声越来越弱,端出来的血水却不见少。 桑晚意的心直往下沉,突然,产房的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满手是血的产婆跌跌撞撞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少爷!少爷!不好了!” 院子里瞬间死寂。 刘允冲过去,一把揪住产婆的衣领。 “怎么了!月薇怎么了!” 产婆吓得浑身发抖。 “少夫人没力气了……血崩止不住……两个孩子卡在产道里出不来……” 产婆咽了口唾沫。 “再拖下去,怕是一尸三命啊!” 刘允的手一松,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撞在廊柱上。 刘念身子晃了晃,桑晚意赶紧扶住她。 “二公子,您得拿个主意啊!是保大还是保小?” 产婆跪在地上磕头。 “若是保小,现在就得用剪子……若是保大,得灌猛药催产,但孩子怕是……” 刘允靠着廊柱,大口喘着气。 他脑子里全是程月薇从小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画面。 她笑起来有两个梨涡,她生气了会揪他的耳朵。 他们成亲那天,她盖着红盖头,掀开红盖头后是他从未见过的明媚。 “保大。”刘允吐出两个字。 产婆愣了一下:“少爷,这可是双生子,刘家的骨血……” “我说了保大!”刘允猛地直起身,一脚踹翻了旁边的铜盆。 血水溅了一地。 “去拿药!去催产!只要月薇活着!孩子没了可以再要,月薇要是没了,我也不活了!” 产婆连滚带爬地往回跑。 桑晚意看着刘允,这小子平时看着文文弱弱,关键时刻倒是个有担当的。 程月薇没嫁错人,刘念靠在桑晚意肩上,捂着嘴哭出声。 刘家二老在另一处厢房等着,听到下人来报刘允的决定,也不敢说什么,不过在他们心里,的确是程月薇的性命更重要。 首辅刘老爷挥手叫来一边的管家:“先去程家报信,注意说辞,不能让程老急过头。” “是。”管家领命而去。 产房这边很快端进去了几碗黑乎乎的药汁。 院子里再次陷入煎熬的等待。 半个时辰后,程月薇的痛呼声在里面再次响了起来:“刘允,你个王八蛋,老娘要疼死了。” 听到程月薇的声音,刘允脸色终于有了一丝生机,这次再也顾不上产婆的阻拦急匆匆的冲了进去。 第472章 双生子 产婆这会也顾不上再去劝阻刘允了:“少夫人!用力啊!看到头了!” 程月薇微弱的喊声断断续续传出来。 “我……没力气了……” “少夫人!千万别睡!睡过去就醒不来了!” 刘允扑在床边:“月薇!你别睡!你听见没有!你敢睡过去,我明天就去娶十个八个小妾!” 产房里和外面都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出程月薇虚弱但咬牙切齿的骂声。 “刘允……你敢……” 断断续续的骂声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 刘允跪在床榻边:“我有什么不敢的!你今天要是敢闭眼,我明天就把京城里最漂亮的姑娘全抬进门,让她们花你的嫁妆,打你的娃!” 刘允扯着嗓子吼,眼泪砸在脚踏上。 床榻上,程月薇原本涣散的眼珠猛地聚拢,她胸口剧烈起伏,干裂的嘴唇张开,大口大口地喘气。 “拿……拿参片来!”产婆反应极快,转身冲着旁边的丫鬟大喊。 丫鬟手忙脚乱地端来一个红木匣子,里面躺着一株切好片的百年老参。 产婆捏起两片,直接塞进程月薇嘴里。 “少夫人,含住!千万别吐!借着这股劲儿,用力!” 程月薇死死咬住参片,双手猛地揪住身下的褥子,手背上青筋暴突:“啊——” 凄厉的惨叫再次穿透屋顶。 院子里。 桑晚意扶着刘念的胳膊,明显感觉到身旁的人猛地抖了一下。 刘念双腿发软,整个人几乎挂在桑晚意身上。 桑晚意手上用力,稳稳托住她的后腰。 听见这声中气十足的叫喊,桑晚意悬在嗓子眼的心往下落了半寸。 能骂人,能喊叫,就说明力气回来了。 刘允这小子,没想到关键时刻脑子转得比谁都快。 真要是顺着程月薇的话哭哭啼啼,这丫头那口气一泄,人就真没了。 激将法虽然糙,但对程月薇这种脾气的人,最管用。 桑晚意盯着那扇紧闭的木门,脑子里快速盘算。 若是程月薇今天真折在里面,刘允这辈子算是毁了。 桑晚意脑海中突然闪过裴云霆的脸。 若是换作自己躺在里面,那个男人会怎么做? 桑晚意摇了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产房里,一盆盆热水端进去,又一盆盆血水端出来。 血腥味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看到头了!少夫人,再加把劲!”产婆喊得透着狂喜。 程月薇仰起头,脖颈上的血管根根分明,汗水顺着脸颊淌进发丝里。 刘允跪在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出,只顾着拿袖子胡乱去擦她脸上的汗。 “哇……”突然一声嘹亮的啼哭骤然炸响。 产婆双手托着一个浑身是血的婴孩,麻利地剪断脐带,倒提着拍了两下脚底板:“生了!生了!是个小少爷!” 院子里,刘念听到这声哭,双腿彻底失去力气,顺着廊柱滑坐在地上。 桑晚意跟着蹲下,拍了拍她的后背。 “别急,还有一个。”桑晚意提醒。 双胎最怕的就是第一个生完,产妇脱力,第二个憋死在肚子里。 产房内,程月薇刚松了一口气,肚子又是一阵剧痛。 “少夫人,还有一个!头已经下来了,顺着刚才的劲儿!”产婆把第一个孩子交给旁边的嬷嬷,转身继续接生。 程月薇嘴里的参片已经被咬得稀烂。 她偏过头,死死盯着刘允:“刘允……老娘要是活下来……你死定了……” 刘允连连点头,把脸凑过去:“我死,我死,只要你活下来,你天天拿鞭子抽我都行!” 程月薇深吸一口气,腰腹猛地收紧。 半柱香后。 “哇——”第二声啼哭响起,比第一声稍微弱些,但也算清脆。 “又生了!是个小少爷!母子平安!”产婆喜极而泣,直接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床榻上,程月薇整个人瘫在褥子上。 她连抬手指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胸口微弱的起伏。 刘允扑过去,脸贴着她的脸,哭得毫无形象。 “月薇……月薇你吓死我了……” 程月薇嫌弃地偏了偏头,躲开他的眼泪。 “孩子……抱过来……我看看……”她说话细若游丝。 两个嬷嬷赶紧把洗净包好的孩子抱到床前。 程月薇费力地睁开眼,眼珠在两个红彤彤、皱巴巴的肉团子上扫过:“都是带把的?” 嬷嬷喜笑颜开:“回少夫人,是两位小少爷,长得可壮实了。” 程月薇闭上眼,长长地叹了口气:“白拼命了……老娘想要个软乎乎的小棉袄……怎么生出两个讨债鬼……” 刘允愣了一下,随即破涕为笑:“带把的也行,以后他们兄弟俩保护你,谁敢欺负你,我带着他们一起揍他!” 程月薇没搭理他,实在太累,沉沉地睡了过去。 产房的门被推开,两个嬷嬷一人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满脸喜气。 刘念扶着廊柱站起来,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她看着襁褓里熟睡的婴儿,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好……好……平安就好……” 桑晚意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幕。 女人生孩子,真就是在鬼门关走了一遭,一脚踏空,就是万劫不复。 刘家二老从厢房那边赶过来,急匆匆跨进院子。 “生了?生了?” 管家跟在后面连连点头:“老爷,生了,两位小少爷,母子平安!” 刘老爷长舒一口气,双手合十对着天拜了拜。 “去,去程家报喜!把库房里那尊玉观音请出来,明日我去大相国寺还愿!” 院子里顿时忙碌起来,丫鬟婆子们脸上都挂着笑,连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都被冲淡了。 没过多久,院门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程老将军穿着一身常服,大步流星地跨进院子,身后跟着程家的两个哥哥。 “我闺女呢!月薇怎么样了!”程老将军嗓门极大。 刘老爷赶紧迎上去:“亲家,母子平安,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程老将军脚步一顿,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他搓了搓手,想往产房走,又觉得不合规矩,只能在原地打转:“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这死丫头,从小就命大。” 程家大哥凑过去看了看嬷嬷怀里的孩子,咧嘴笑了:“爹,你看这俩小子,长得随咱们程家人,以后肯定是个练武的好苗子。” 刘老爷在旁边干笑两声,没好意思接话。 第473章 云贺公子要回来了 桑晚意没有上前凑热闹,她退到院门边,看着刘允从产房里走出来。 刘允身上的长衫沾满了血污,头发凌乱,整个人透着一股虚脱的疲惫。 他走到台阶前,没有去看嬷嬷怀里的孩子,而是转身面向产房的门。 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脑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多谢列祖列宗保佑,多谢满天神佛保佑。” 刘允磕完头,站起身,走到桑晚意面前。 他深深作了个揖:“桑姐姐,今日多谢你在这里陪着姐姐。” 桑晚意侧身避开半个礼:“我什么都没做,是月薇自己争气,也是你那几句话管用。” 刘允苦笑一声:“我当时也是急疯了,口不择言。若是她真出了事,我……” 他没说下去,但眼底的后怕藏不住。 桑晚意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进去陪她吧,她醒了肯定要找你算账的。” 刘允点点头,转身又进了产房。 刘允跨过门槛,绕过屏风。 屋里的血腥气散了大半,换上了安神香的味道。 程月薇半阖着眼,听见脚步,费力地掀开眼皮。 刘允双膝一软,直接跪在脚踏上,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她。 “你刚才说……”程月薇吐字微弱,断断续续,“娶十个八个?” 刘允把头摇得拨浪鼓一般:“我那是混账话!我要是敢多看别的女人一眼,你拿刀剁了我!” 程月薇哼了一声,偏过头去,闭上眼:“算你识相,老娘拼了半条命,你要是敢对不起我,做鬼也拉你垫背。” 刘允趴在床沿,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不娶,这辈子就你一个,以后也不生了,两个臭小子足够了。” 外间,桑晚意听见里头的动静,彻底放下心来。 刘家二老张罗着在前厅摆了午膳,折腾了一上午,众人都饿了。 饭菜上桌,刘老爷端起酒杯,连敬了程老将军三杯。 “亲家,月薇这丫头是个有福气的,给我们刘家添了两个大胖小子,以后她就是刘家的大功臣!”刘老爷满面红光。 程老将军干了杯中酒,抹了一把胡子:“我程家的闺女,自然差不了,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以后刘允要是敢欺负她,我这把老骨头可不答应!别以为生了两个小子,你们刘家就能拿捏她!” 刘老爷连连摆手:“亲家放心,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月薇在我们家,那就是祖宗!” 刘夫人特意吩咐厨房给桑晚意炖了燕窝,亲自端到她面前:“裴夫人,今日多亏了你在场陪着念儿,这燕窝你多吃些。” 桑晚意双手接过:“夫人客气了,月薇吉人自有天相,而且我也没有做什么。” 刘夫人凑近了些,压低嗓音:“桑夫人,我家允儿在朝中资历浅,日后还望裴将军多多提携。” 桑晚意端着瓷碗,拿汤匙搅动燕窝:“刘大人才学出众,皇上都夸过几次,前途无量。” 刘夫人得了这句准话,连连点头,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 用过午膳,桑晚意起身告辞,刘念和她一起出了大门。 马车停在石狮子旁,青糖放下脚凳。 刘念拉住桑晚意的袖子,往旁边走了两步,避开门房的视线。 “晚意,有件事我要和你说下。”刘念压低嗓音。 桑晚意停住脚,转头看她:“云贺的家信,昨晚送到了王爷书房。” 桑晚意意识到是自己之前和刘念说的那件事。 不过,凌云贺这封信的时机卡得极准,凌云恒刚废,齐王正缺一个能撑门面的儿子,皇上赏识凌云贺,齐王需要这份圣眷,苏曼丽那个蠢货还在为凌云恒哭闹,殊不知齐王最烦无用之人。 “王爷怎么说?”桑晚意问。 “王爷昨晚去了苏曼丽的院子。”刘念扯动面皮,“凌云恒疼得受不了,砸了满屋子的瓷器,还拿拐杖打伤了两个丫鬟。苏曼丽在一旁哭天抢地,让王爷去请太医院的院判。” “王爷请了?” “请什么?太医院的院判哪能说清就请。”刘念满脸嘲讽,“王爷当场发了火,骂凌云恒是个废物,甩袖子就走了。” 桑晚意点头。 齐王这种人,眼里只有利益。儿子废了,就等于弃子。 刘念凑近半寸:“今早,王爷把我叫过去,说云贺年纪不小了,常年在边关耽误了终身大事,他打算上折子,把云贺召回京城,相看一门亲事。” 桑晚意盘算着,齐王这是想用大儿子的婚事,再拉拢一方势力。 “王爷可有中意的人选?” “还没定死。”刘念哼了一声,“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想找个武将家的嫡女,首辅家已经有了我,他想再抓点兵权在手里。” 桑晚意反握住刘念的手腕:“姐姐稳住,人还没回来,苏曼丽那边肯定会作妖,凌云恒废了,她唯一的指望没了,若是知道云贺公子要回来,指不定会使什么阴招。” 刘念挺直脊背:“她敢!以前我忍她,是因为云贺不在京城,如今云贺要回来了,她若是敢动半点歪心思,我活剥了她!” 俩人又多说了几句,末了刘念退后一步,郑重地福了福身:“晚意,这份恩情,姐姐我记下了,日后你若有事,只需一句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桑晚意托住她的胳膊,把人扶起来:“姐姐言重了,快回去歇着吧。” 桑晚意上了马车,青糖放下帘子。 马车在青石板路上平稳前行。 桑晚意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齐王府这盘棋,算是彻底活了。 凌云贺回京,齐王府内部的权力更迭必然引发动荡。 齐王想用凌云贺的婚事拉拢武将,这算盘打得精,京城里手里有兵权的武将不多,除了裴云霆,就是城防营的几个统领。 若是齐王真的拉拢了城防营,那皇上那边肯定睡不安稳。 皇上睡不安稳,就会拿裴云霆当刀使。 苏曼丽也绝不会坐以待毙,狗急跳墙之下,必有破绽。 齐王府,书房。 凌玄齐站在书案后,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信纸:“父亲大人膝下,儿在边关,夜夜思念父亲教诲……” 第474章 月信推迟了?! 凌玄齐把信纸拍在桌面上,凌云恒这封信,写得情真意切,加上皇上前几日还在朝堂上夸赞凌云贺治军有方,有意提拔。 凌玄齐现在多多少少有些懊悔,当年自己怎么就听信了苏曼丽的谗言呢。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推开。 苏曼丽端着一盅参汤走进来,眼睛肿胀,发髻散乱。 “王爷……”苏曼丽把托盘搁在桌角,拿帕子抹泪,“恒儿疼得满床打滚,您去看看他吧。” 凌玄齐视线落在苏曼丽的脸上:“看有什么用?本王去了他的腿就能长好?” 苏曼丽噎了一下,扑通跪在地上。 “王爷!恒儿可是您的亲骨肉啊!他如今成了这副模样,以后可怎么活啊!” 凌玄齐怒火上涌:“怎么活?王府短他吃还是短他穿了?要怪只能怪他自己不争气!” 苏曼丽猛地抬起头:“王爷!您……” “闭嘴!”凌玄齐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笔洗里的水溅出来,“你以后没什么事不要来书房,好好在院子里照顾云恒,等他好了我会再给他谋个正当的职位来做,若是再这样下去,别怪我就此不管他了!” 苏曼丽吓得缩起脖子,连哭都不敢出声。 凌玄齐看到苏曼丽的样子,心里盘算着不能让苏曼丽彻底失去了希望,毕竟凌云贺这边的路子自己还没有想好怎么走,容不得出岔子。 想到这里,凌玄齐绕过书案,蹲下身来看着她:“恒儿废了,但他好歹留了个种,你安分守己,把孙子带好,王府的脸面,不能全丢光。” 苏曼丽咬着牙,点了点头。 …… 桑晚意这边坐马车回将军府,明明程月薇已经平安无事,但是她总觉得提不起劲来。 刘府院子里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往脑子里钻,程月薇因为难产而端出来那一盆一盆血水,还有产婆的手腕上挂着血,裙摆上溅着血的画面总是挥之不去。 马车一个颠簸,桑晚意觉得自己的胃都被顶了一下,她把手按在胸口,喉咙里涌上一股酸苦,惹得她直犯恶心,桑晚意闭上眼,把后脑勺抵在车厢壁上。 生孩子她没经历过,但今天看了个结结实实。 程月薇的身子骨还算不错,平日里也养着,吃的用的全是好东西,结果差点交代在产房里。 那要是换了个身子更弱的呢? 马车又颠了一下,桑晚意的胃再次翻涌,这回没压住,她猛地掀开车帘,探出半个身子,趴在车框上干呕了两声。 青糖吓了一跳,赶紧回头:“夫人?” 桑晚意摆了摆手,嘴里泛着酸,青糖跳下车辕,从包袱里翻出一块帕子递过去,桑晚意接过来擦了擦嘴角。 “夫人是不是中暑了?今天太阳毒,要不要找个茶棚歇一歇?” “没事。”桑晚意把帕子攥在手里,缩回车厢里,“走吧,回家。” 到了将军府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大半。 桑晚意下车的时候脚软了一下,扶着车框站了片刻才迈开步子,翠燕迎上来,一眼看出她脸色不对。 “夫人,您怎么了?脸白得吓人。” “无碍,应该是在刘府待了一天,累着了。” 桑晚意抬脚往院子里走,刚进月洞门,一阵风裹着厨房的饭菜味飘过来,油腻腻的,不知道今晚做了什么荤菜。 桑晚意的胃又是一阵翻搅,她脚步猛地停下来,弯腰扶住廊柱,干呕了两声。 翠燕急忙来扶她:“夫人!” 桑晚意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嗓子眼发紧,胸口堵得慌。 翠燕扶着她坐在正屋厅内的软榻上,倒了杯温水递过去,桑晚意接过来抿了一口,水进了嗓子,胃里总算舒服了些。 “让厨房把今晚的菜撤了吧,换点味道小的,闻不了那个味。” 翠燕应了一声,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蹲在桑晚意跟前,抬头看她:“夫人,您这是今天才开始不舒服的,还是前两天就有了?” 桑晚意靠着引枕,揉了揉太阳穴:“今天在刘府看月薇生产,场面太大,回来路上就开始恶心。” 翠燕犹豫了一下,手指绞着裙带:“夫人,奴婢多嘴问一句……您的月信,是不是推迟好多天了?” 桑晚意揉太阳穴的手顿住了。 翠燕小心翼翼地接着说:“奴婢上个月帮您收拾换洗衣物的时候记着日子,到今天,差不多迟了有六七天了,之前奴婢没敢提,想着可能是您这阵子忙铺子的事,累着了,所以月信不准,但是今天您又吐了……” 桑晚意放下手,眼神盯着地面,的确是推迟六七天,她这阵子脑子全扑在云意楼的新品上根本没留意这茬。 翠燕说的没错,上个月的月信是月初来的,到现在已经过了日子。 桑晚意的心跳快了半拍:“你先去厨房让他们把菜撤一下。” 翠燕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退了出去,正厅内只剩桑晚意一个人。 她坐直身体,右手指腹贴在左手手腕上,找寸关的位置。 桑晚意的医术算不上精湛,但基本的脉象还是摸得出来的,当年外祖父府上的老大夫教过她,后来和沈青认识了之后也找他请教过,自己也有看过医书,这种把脉自己还是可以的。 指腹按下去,脉搏一跳一跳地往手指上撞,桑晚意屏住呼吸,手指微微加了点力道,脉象滑得很明显,指下的脉搏跳动圆润,一波接一波,没有涩滞。 桑晚意的手指僵在腕上,难道是因为自己太紧张了?紧张也会导致脉象偏快偏滑。 她松开手,甩了甩指头,重新搭上去,这回刻意放慢了呼吸,让自己整个人松下来。 指腹再次贴上寸关,还是滑脉。 桑晚意猛地把手从腕上挪开,十根手指交叉扣在膝盖上,指节捏得发紧。 脑子里快速翻着日子。 上个月月初来的月信,然后……然后是裴云霆回来那晚,浴房里的事,之后又有几次…… 桑晚意的脸烧了起来,从下巴一路烧到耳根,她又把手搭回腕上,指腹贴紧,沉住气,仔仔细细地感受脉搏传来的每一下跳动。 第475章 真的怀孕了吗? 桑晚意的手从腕上滑下来,整个人靠回软榻上,两只手慢慢覆在小腹上。 掌下平坦,什么都摸不出来,但脉象不会骗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翠燕在外面轻轻叩了两下门:“夫人,热水备好了,您要不要先泡个脚?” 桑晚意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厉害,半天才挤出来一句:“翠燕,进来。” 门被推开,翠燕端着铜盆跨进来。 桑晚意坐在软榻边上,两只手还搁在小腹上,抬头看着翠燕,嘴唇动了动。 翠燕把铜盆搁在地上,直起腰,对上桑晚意的视线,愣住了:“夫人?” 桑晚意的咽了咽口水:“去……把张嬷嬷叫来。” 翠燕看着桑晚意搁在小腹上的手瞬间明白了什么事情,扭头去找张嬷嬷。 翠燕走了没一会,张嬷嬷就一起进来了。 张嬷嬷一进屋就看到桑晚意坐在软榻边上,两只手搁在小腹上,脸白得没什么血色。 “夫人?” 桑晚意抬了抬下巴,示意翠燕把门关上。 翠燕把门合严,自己也退了出去,守在门口。 屋里只剩桑晚意和张嬷嬷两个人。 张嬷嬷走到跟前,蹲下身,小声的问道:“翠燕跟我说了几句,夫人您是……” 桑晚意没吭声,把右手腕伸了过去,张嬷嬷愣了一下,接过她的手腕,三根手指搭上去。 屋里安静得只剩窗外的蝉鸣。 张嬷嬷的手指在桑晚意腕上停了许久,中途换了个位置,又停了一阵。 桑晚意盯着张嬷嬷的脸,老人家的额头上挤出几道深纹。 “嬷嬷,怎么样?” 张嬷嬷松开手,抬头看桑晚意:“夫人,奴婢不是大夫,但好歹伺候老夫人,这脉……的确像是有孕之人啊。” 张嬷嬷把桑晚意的手放回膝头,搓了搓自己的手掌:“加上您这恶心、反味儿、月信迟了这么多天……” 桑晚意听完张嬷嬷的话,后背贴着引枕上,整个人往后陷了一截。 她自己摸出来是滑脉,张嬷嬷凭经验也觉得八九不离十,但毕竟两个人都不是正经大夫,万一只是这阵子太累身子虚呢?万一只是吃坏了什么东西呢? 可月信迟了六七天,偏偏这几天开始犯恶心,闻不了油腻味,脉搏又滑成这样,这些凑在一起,不是有了还能是什么? “嬷嬷,先别声张。”桑晚意捏着自己的指尖,“没让大夫确诊之前,谁都不说。” 张嬷嬷连连点头:“老奴知道,这种事可大可小,还是得正经请个大夫来瞧瞧才稳妥。” 桑晚意嗯了一声,张嬷嬷退出去的时候,屋里又剩她一个人。 桑晚意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坦的腹部,手指隔着衣料在上面按了按,什么感觉都没有。 脑子里突然蹦出今天在刘府产房外面的画面,程月薇的惨叫,一盆盆的血水,桑晚意闭了闭眼,把这些画面硬压下去。 晚间,裴云霆回来得比往常早了半个时辰,他跨进院门的时候,张嬷嬷和翠燕守在正屋廊下,看见他进来,两人不约而同地站直了身子,翠燕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硬生生压回去。 张嬷嬷更沉得住气,只是行了个礼,往旁边让了半步。 裴云霆扫了一眼这俩人的状态,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裴云霆推门进屋,桑晚意坐在圆桌边上,桌上摆着两碗粥和几碟小菜,菜色寡淡,都是素的。 往常桑晚意在家等他吃饭,桌上少不了两道硬菜,今天这是怎么了? “怎么吃这么素?”裴云霆边脱外袍边往桌边走。 桑晚意抬眼看他,没接话,站起身走到他跟前,伸手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胸口。 裴云霆的手悬在半空,虽然两人独处的时候桑晚意偶尔撒个娇,但主动扑上来搂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 “怎么了?”裴云霆空出来的手搭在她后脑勺上,“今天去刘府被吓到了?” 他今天本来是打算忙完去刘府接桑晚意的,但是后来有事走不开就没来得及。 程月薇生孩子她是知道的,程将军下午就去军营发了喜糖,他自然也知道程月薇生孩子的过程有些凶险,所以晚上忙完就往回赶了。 看桑晚意的样子的确像是被吓到了,早知道自己就把事务推了也要去接她了。 桑晚意摇摇头,脸贴着他前襟,鼻尖蹭着衣料上残余的皂角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竟然不觉得难闻。 “裴云霆。” “嗯。” 桑晚意的声音闷在他胸口,含含糊糊的:“月薇都生孩子了。” 裴云霆搂在桑晚意后背的手不自觉的紧了紧,然后才嗯了一声说道:“嗯,我知道,程老将军今天在军营里发了好多喜糖。” “云霆,你想要一个孩子吗?”桑晚意的声音闷闷的。 裴云霆心念一动,之前他就知道了桑晚意因为裴云州和桑婉婉导致身体受了一些伤害,不好怀孕,如今这般模样看起来不像是被吓着了,应该是心里有了疙瘩。 裴云霆摇摇头:“孩子有不有的全靠缘分,我不着急,我暂时还不想有别的人来分你对我的精力,孩子也不行。” 裴云霆故作轻松的语气让桑晚意一愣,知道他是多想了,觉得自己是因为程月薇生了孩子,而自己生不了孩子而伤感了。 桑晚意轻轻的抬头刚好看到他的下颚线:“可是……” 不等桑晚意说完,裴云霆就打断她的话,板正她的身体,自己稍稍弯腰和她平时,他担心她乱想:“没有可是,桑晚意,你挺好了,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会生孩子的你,你明白吗?” 桑晚意看着眼前一脸认真,眼眸滚烫的裴云霆,一个没忍住眼泪就瞬间蓄满了眼眶,一看桑晚意要哭,裴云霆吓了一跳,急忙将她揽在怀里顺着她的被说道:“好了好了,怎么还哭了呢,早知道就不让你去刘府了,回头我找刘老二算账,自己老婆生个孩子还把别人老婆吓成这个样子。” 刘府正在照顾程月薇的刘允一个喷嚏打的一边的小奶娃吓得一个哆嗦。 第476章 别乱走,别搬东西,别弯腰 程月薇已经恢复了不少,瞪了刘允一眼:“你是不是着凉了?你给我出去,被传染给我。” 刘允被说的一脸无辜的一步三回头的退了出去。 桑晚意听到裴云霆的话没忍住笑出声:“不是,我没害怕,我只是想告诉你,我……我好想……有了。” 裴云霆搭在她后脑勺上的手停了,整个人跟被人点了穴一样:“什么意思?有什么了?” 桑晚意从他怀里退出来,往后退了半步,仰头去看他,然后拉着他的手摸向自己的小腹。 裴云霆低头看着她,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真的?” 桑晚意点了一下头。 “真的?” 桑晚意又点了一下。 “真的?!” 裴云霆第三遍问出来的时候嗓门已经拔高了,两只手猛地松开她,然后又觉得不对又把她往前拉了半步又赶紧松开,好像怕碰坏了什么。 桑晚意被他这一顿拉扯弄得踉跄了一下,伸手推了他一把:“你小点声!” 裴云霆咽了口唾沫,声音压下来,但整个人明显在发抖:“怎么……你怎么知道的?” “我自己摸的脉。”桑晚意伸出左手腕在他面前晃了晃,“滑脉,月信也迟了六七天,今天在刘府看月薇生产,回来路上就开始犯恶心。” 裴云霆盯着她的手腕,又盯着她的肚子,又盯着她的脸,来来回回扫了好几遍。 桑晚意拿手在他眼前挡了一下:“别看了,我自己摸的,不一定准,得找大夫确认。” 裴云霆转身就往外走。 “你干嘛?” “我去请莫神医。” “等等!”桑晚意一把拽住他的袖子,“莫神医在长公主府给驸马治病呢,你这时候跑过去……” “没事,我去把他请过来。”裴云霆会拉着桑晚意的时候,虽然自己并不着急生孩子,也不想桑晚意因为孩子的问题而心里拧巴,但是在知道有孩子的这一刻,他还是高兴又兴奋的,不单单是因为孩子,更多的是因为这是自己和桑晚意的孩子,有了这个孩子桑晚意的心里肯定也会舒服不少。 桑晚意没松手:“你冷静一点,又不是什么急症。” “谁冷静得了?”裴云霆回过头来看她,这个在战场上砍人眼都不眨的男人,此刻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搓了搓又揣进袖子里,又掏出来,最后抄在腰后头。 “你在屋里等着,别乱走,别搬东西,别弯腰。” 裴云霆丢下这句话,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桑晚意在身后喊:“我就是可能有了!你至于吗!” 外面廊下,翠燕和张嬷嬷对视了一眼。 张嬷嬷拿帕子按了按眼角,没说话,翠燕咬着嘴唇,但脸上的喜悦之色还是看的出来的。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院门外传来马车停下的动静,紧接着是裴云霆的脚步声和另一个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桑晚意坐在屋里,听见门外裴云霆正催促着什么人。 “莫神医,您先请。” “急什么?又不是要生了。” 门被推开,裴云霆在前面带路,身后跟着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头。 莫神医背着药箱,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进屋之后先环顾了一圈,视线落在桑晚意脸上,又看了看桌上那两碗没怎么动的粥。 “就是这位?”莫神医回头看了裴云霆一眼。 裴云霆点头,搬了把椅子放在桑晚意对面:“劳烦神医。” 莫神医坐下来,从药箱里抽出一方脉枕,搁在桌上。 桑晚意识趣地把手腕搁上去。 莫神医三指搭上去,闭着眼,捋了两下胡子。 裴云霆站在旁边,两眼死死盯着莫神医的脸,恨不得从老头的表情里扒出答案。 没过多久,莫神医睁开眼,把手收回去,转头看向裴云霆。 “裴将军啊。” “嗯?” “你大半夜把老夫从公主府拽过来,就为了这事?” 裴云霆一愣。 莫神医指了指桑晚意:“你这位夫人自己就能诊出来的脉,你非要跑一趟把我请过来?” 桑晚意愣了一下,扭头看向裴云霆。 莫神医站起身,把脉枕收回药箱里,拿布巾擦了擦手指:“滑脉,约莫五周,脉象稳当,母体底子不错。恭喜了。” 说完,莫神医背起药箱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老头又停了一步,头也没回:“下回这种小事,别来找我,让你夫人自己开个安胎方子就行了,她的底子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孕妇都好。” 莫神医走后,屋内安静了片刻,桑晚意抬头看裴云霆,这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 “裴云霆?” 裴云霆回过神来,小心翼翼地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揽住她的肩,桑晚意靠过去,把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开口,院子外面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地往屋里灌。 过了好一阵,桑晚意开口了:“既然莫神医都说是了,那肯定是有了,但是这件事我们暂时先不要声张,府里的人都得封口。” 裴云霆的手在她肩头收紧了一点:“你怕什么?” “你在皇上那边挂着的人设忘了?” 裴云霆的手顿了一下,当初为了拒绝皇上给他和凌欢颜赐婚,也为了让皇上放松警惕,他故意说自己不孕不育,而且还说自己和桑晚意的感情并不好。 如果现在传出桑晚意有孕的消息,这些人设自然是立不住了。 裴云霆的手指在她肩头点了两下:“我知道了。” 他偏过头,贴着桑晚意的耳朵:“府里所有人,明天由我来交代,谁敢往外漏半个字,军法处置。” 桑晚意拍了拍他搁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用那么吓人,跟他们好好说就行。” 裴云霆没吭声,但桑晚意感觉到搭在自己肩头的那只手又收紧了。 这一晚上,两个人躺在床上,桑晚意闭着眼翻了三次身,裴云霆在旁边翻了五次。 “你到底睡不睡?”桑晚意踹了他一脚。 “睡不着。” “……我也睡不着。” 黑暗里安静了片刻。 裴云霆的手摸索着伸过来,覆在她小腹上,掌心贴着衣料,桑晚意把手搭在他手背上,两个人就这么睁着眼,听着窗外的虫鸣,谁都没再翻身。 第477章 是男孩还是女孩? 俩人就这么静静的搂着一会,裴云霆忽然开口,嗓子哑哑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裴将军,你是不是傻了?这我怎么知道!” “哦,那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 桑晚意没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都行。” 又安静了一阵。 “晚意。” “嗯?” “你害不害怕?” 桑晚意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帐子,今天在刘府产房外面的画面又浮了上来,她把裴云霆的手从小腹上拿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有一点。” 身后沉默了片刻,然后一只胳膊从背后伸过来,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 裴云霆的下巴搁在她头顶,胸腔震动,传来低沉的两个字:“别怕。” 第二天一早,桑晚意是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弄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天刚蒙蒙亮,帐子外透进来一层灰蒙蒙的光。 裴云霆蹲在床榻边上,正把她的鞋摆正,一双靴子朝外,齐齐整整地码在脚踏旁边。 桑晚意翻了个身,嗓子还带着睡意:“你干嘛呢?” 裴云霆抬头看她,手指竖在唇边:“嘘,再睡会儿。” 桑晚意撑起半个身子,往窗外瞅了一眼,天还没全亮。 “你今天不去军营?” “去,但不急。”裴云霆站起来,走到桌边,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粥,揭开盖子,拿调羹搅了搅,又盖回去。 “厨房熬的小米粥,我尝过了,不烫,你醒了就能喝。” 桑晚意盯着他看了一会才回过神来。 一边的裴云霆已经从食盒里摸出一碟酱瓜,一碟白糖糕,一小碟腌萝卜,挨个摆在桌上。 “张嬷嬷说孕早期容易反胃,吃清淡的养胃,重油重盐的先断了,我让厨房今天起把菜单改一下,不做荤腥味大的,你要是想吃什么就跟翠燕说,让她去外面买。” 桑晚意没吭声,看着裴云霆把桌上的碗碟一个个正了位置,连调羹的柄都朝着她惯用的方向放好。 “裴云霆。” “嗯?” “你昨晚到底睡了没有?” 裴云霆的手在碟子边停了一下,没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走之后会让翠燕和张嬷嬷守着照顾你的,你今天就别去铺子了。” 桑晚意掀开被子坐起来:“不行,今天沈青那边有几个新方子要定,我得过去看看。” “让沈青送到府里来。” “那不一样,有些东西得现场尝,隔了一路端过来味道全变了。” 裴云霆走到床边,弯腰拿起搭在架子上的外衫,抖开,举到她面前。 “那我陪你去。” 桑晚意伸手去接衣裳:“你不是要去军营?” “下午再去。” 桑晚意穿上外衫,裴云霆从后面帮她拢了拢领口,手指碰到她后颈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桑晚意洗漱完坐到桌前,端起那碗小米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稠度也合适,米油厚厚地浮在表面。 裴云霆坐在对面,没动筷子,手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盯着她。 桑晚意喝了半碗,放下调羹:“你吃了没?” “吃过了。” “什么时候?” “你醒之前。” 桑晚意拿调羹点了点他:“你到底要干嘛?我又不是纸糊的,不用这样的。” 裴云霆没理她这茬,伸手拿过那碟白糖糕推到她跟前:“多吃两块,等会儿坐车别颠着。” 桑晚意咬了一口白糖糕,甜丝丝的,胃里舒坦了不少,她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裴云霆才起身去收拾桌面。 桑晚意看着他把碗碟码回食盒里,拎起来往门口走:“你放着让翠燕收就行。” 裴云霆头也没回:“我让她今天去牙行帮你挑人了,云意楼再加几个伙计。” 桑晚意跟在后面出了门,张嬷嬷站在廊下,手里拿着一件薄披风:“夫人,早上凉,你先披上吧。” 裴云霆把食盒交给院门口的小厮,转身回来,看见张嬷嬷:“嬷嬷,府里的下人今天我会挨个交代,这事不能往外传,麻烦你平时的时候也帮忙注意一下,提点一些院子里的人。” 张嬷嬷连忙点头:“老奴知道,老奴会注意的。” 裴云霆又补了一句:“嬷嬷帮我盯着厨房,以后做饭用的油换成茶油,盐减半,姜片每顿备好,夫人犯恶心的时候含一片。” 桑晚意站在台阶下面,扭头看着裴云霆跟张嬷嬷事无巨细地交代了一通,从吃喝到用具到几时通风几时关窗,零零碎碎说了二十来条。 她没打断,靠着廊柱等着,等裴云霆说完过来的时候,桑晚意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是不是昨晚一宿没睡,专门在琢磨这些?” 裴云霆拉开马车的门帘,伸手扶她上去:“没有,我也是刚想好,你坐好了,路上有个坑,我让青影绕远道走。” 桑晚意在车厢里坐稳,裴云霆跟着上来,坐到她旁边。 马车动了,桑晚意掀开帘子一角,外面的街道还没热闹起来,几个挑担的菜贩子在路边走,一个卖包子的铺面掀开了蒸笼盖,白气往上冒。 一股面香混着肉馅的味道从帘子缝里钻进来。 桑晚意胃里猛地翻了一下,她赶紧放下帘子,捂住口鼻。 裴云霆反应极快,从腰间摸出一块帕子递过去,另一只手探出帘外拍了拍车壁。 “青影,绕开这条街。” 青影应了一声,马车拐了个弯,走上另一条路。 桑晚意拿帕子捂了一会儿,那股翻涌的劲头慢慢过去了。她放下帕子,发现裴云霆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小包,打开来是切好的姜片。 “张嬷嬷给你的?” “我自己切的。” 桑晚意接过一片含在嘴里,辛辣的味道冲上来,胃里反而踏实了。 她斜了裴云霆一眼,这人从什么时候开始随身揣姜片了。 到了云意楼后院,沈青已经等着了,案板上摆了六个小碗,每碗里装着不同颜色的汤饮,旁边搁着一摞写满字的纸。 桑晚意一进后厨,沈青就迎上来:“大小姐来了,新方子我调了六种,您尝尝。” 桑晚意刚要伸手端碗,裴云霆先一步拿起来,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第478章 唠叨的裴云霆 沈青愣住了,抬头看了看裴云霆,又看了看桑晚意。 桑晚意拿手肘顶了裴云霆一下:“你闻什么?” “看看味道大不大。” 沈青更愣了。 桑晚意把碗从裴云霆手里拿过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酸甜适中,底味带着一点桂花香,收口干净。 “这个可以,第二碗呢?” 桑晚意挨个尝过去,裴云霆就站在旁边,每一碗她端起来之前他都先闻一遍,遇到味道重的就皱眉。 桑晚意尝到第四碗的时候,是一款咸口的汤饮,里面放了胡椒和醋,她刚喝了一口,胃里一阵翻搅,赶紧放下碗,转过身去。 裴云霆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另一只手摸出姜片塞到她手里。 沈青站在原地,两只手在围裙上搓来搓去,拿不准发生了什么事。 桑晚意含着姜片缓了一阵,回过头来对沈青说:“第四碗不行,太冲了,把胡椒去掉,醋减半,重新调,其他五碗都可以上。” 沈青应了,犹豫了一下又开口:“大小姐,您是不是身子不太舒服?要不改天再来?” “没事,热的。”桑晚意随口应了一句。 裴云霆在旁边没说话,但桑晚意注意到他的站位从始至终没变过,一直挡在她和厨房之间,挡的是厨房那边传来的药膳味道。 从后院出来,桑晚意又去前堂看了看,伙计们正忙着招呼客人,乌梅饮和茯苓冻卖得最快,柜台上的牌子已经挂了限量两个字。 桑晚意站在柜台后面翻了翻今天的流水账,裴云霆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手背在身后,跟个门神一样。 钟诚看了一眼裴云霆,又瞅了一眼桑晚意,缩着脖子躲到角落里去了。 桑晚意翻完账本:“裴云霆,你是不是有点过了?” 裴云霆理直气壮地说道:“小心一点总归是好的。” 桑晚意懒得跟他掰扯,出了云意楼的门,上了马车。 回去的路上,马车晃晃悠悠的,桑晚意靠在车厢壁上打了个哈欠,裴云霆坐在对面,两腿分开,胳膊搁在膝盖上,一直盯着她看:“困了就睡一会儿。” 桑晚意闭上眼,没搭理他。 裴云霆挪了个位置,从对面坐到她旁边,让她靠在自己肩上,桑晚意没推开,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脸贴着他肩头。 迷迷糊糊地快睡着了,裴云霆忽然开口。 “晚意。” “嗯?” “我下午去军营,让青影守在府里。” “嗯。” “你别搬东西,别弯腰,别闻油烟。” “嗯。” “也别……” “裴云霆,你再说一句我就把你踢下车。” 裴云霆闭嘴了。 马车回到将军府门口,桑晚意下来的时候踩着脚凳,裴云霆的手虚虚地托在她腰侧。 进了院子,裴云霆把她送到正屋门口:“我去军营了,晚上早些回来。” 桑晚意点了点头,转身要进门。 裴云霆叫住她。 “晚意。” 桑晚意回头。 裴云霆站在门槛外面,日头正打在他背后,脸上有光有影,喉结滚了一圈,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蹦出来两个字:“谢谢。” 桑晚意愣了一下,不等有反应,裴云霆已经转身走了,穿过院门的时候外袍的下摆被风卷起一角。 桑晚意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手指隔着衣料轻轻贴上去。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嬷嬷端着一碗温水走过来:“夫人,将军走之前跟老奴说了,午觉至少睡一个时辰,不许看账本。” 桑晚意叹了一口气,真不知道自己是幸福还是不幸福了。 另一边,裴云州被裴云霆从流放路上拽回来,因为聚众嫖娼的案子在京兆尹走了一圈,最终判了三年。 聚众嫖娼,殴打朝廷命官,扰乱治安,三条加一块,按律当充军,但裴云霆递了消息进去,让京兆尹从轻发落。 三年牢狱,单人牢房,管饭管水,不打不骂。 这是裴云霆给裴宏的儿子留的最后一份体面。 狱卒领着裴云州搬进单人牢房的时候,裴云州整个人都是懵的,他被从李成和王宝那间牢房提出来的时候,脸上的淤青还没消,嘴角的裂口刚结了痂,走路一瘸一拐,左腿使不上劲。 但真正要命的伤不在腿上,之前李成和王宝拖着他在牢房里打的那几天,王宝踹了他好几脚,其中有一脚结结实实地踢在了裆部,当时疼得裴云州翻着白眼在地上抽了小半个时辰。 后来狱卒来查房才发现他缩成一团,裤裆那片全是血。 狱医过来看了一眼,剪开裤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拿药粉草草撒了一把,扭头跟狱卒说:“这个人以后算是彻底不能行房事了。” 裴云州当时烧得迷迷糊糊,没听清这话。 后来伤口慢慢结了痂,消了肿,他才察觉出不对,那个地方彻底没了知觉,碰都碰不得,连小解的时候都疼得龇牙。 他不敢问,也不想问,但是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单人牢房不大,四面石墙,一扇小窗,透进来一小片天光。地上铺了一层干草,角落搁着一只粗陶恭桶,墙根放了一床灰扑扑的薄被。 比之前和李成、王宝关在一起的牢房,简直算天堂了。 裴云州在干草上坐了一天一夜,什么都没想,脑子里空荡荡的。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裴家老宅的后院,月亮很大,院子里的桂花树影子落了一地,桑晚意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衣裙,跪在院子中央,头发散着,脸上全是泪。 裴云州看见自己站在台阶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搭在身旁桑婉婉的腰上,桑婉婉缩在他怀里,捂着嘴哭。 “夫君,她今天又骂我了,说我是野种,不配进裴家的门。” 梦里的裴云州低头看了桑婉婉一眼,把茶盏递给旁边的丫鬟,大步走下台阶,一巴掌扇在桑晚意脸上:“你一个被休的女人,还有脸在这里撒野?” 第479章 裴云州梦到了前世 桑晚意被扇倒在地,半边脸肿了起来,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裴云州一脚踩住她的手背。 “你以为梁家还在?你以为还有人替你撑腰?” 梦境跳了一截,画面变了,是一间柴房,门从外面锁死,窗户被钉了木板,桑晚意蜷在角落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柴房外面传来桑婉婉的笑声:“姐姐,外面今天天气可好了,你在里头待着,别闷坏了。” 然后就是起火的场景,梦里的裴云州站在院子里,看着柴房的门缝里窜出橘红色的火苗,火势蔓延得极快,干燥的木板被烧得噼啪作响。 柴房里传来桑晚意的尖叫,她拼命拍着门,手掌拍在燃烧的木板上,焦糊的皮肉味飘了出来。 但是裴云州站在原地没动,桑婉婉挽着他的胳膊,把脸埋在他肩头:“夫君,我害怕。” 裴云州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一会儿就没声了。” 柴房里的叫声果然越来越弱,最后彻底安静了,只剩木头燃烧的声响和浓烟翻滚的味道。 裴云州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后背的囚服湿透了,贴在皮肤上。他坐在干草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桑晚意明明没有死,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裴云州揉了揉脸,睡意全无。 可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能闻到柴房里的焦糊味,能听见桑晚意拍门的声响,能看见她手掌上烧焦的皮肤一片一片地往下掉。 裴云州吞了口唾沫,喉咙发紧。 第四天夜里,又做了同样的梦。 这次比上一次更长,更清晰,连桑晚意被关进柴房之前求他的每一句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云州,我们好歹也是夫妻,你就算不喜欢我,也不至于要我的命吧。” “我可以走,我离开裴家,再也不回来,求你放过我。” “云州……” 梦里的裴云州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身后是桑婉婉拎着一壶灯油往柴房门口泼的声响。 裴云州第二次惊醒的时候,直接翻身趴在恭桶边上吐了,胃里没什么东西,全是酸水,呛得他咳嗽不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趴在恭桶边上,浑身颤抖,脑海里反复回荡着桑晚意被火烧死时发出的惨叫。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 每一晚,同样的梦。 有时候是火烧,有时候是别的,有一次梦见桑晚意被人灌了哑药,说不出话,被丢在荒郊的乱葬岗,有一次梦见桑婉婉用簪子一刀一刀地在桑晚意胳膊上刻字,而自己就坐在旁边喝酒。 每一个梦都清晰得可怕,清晰到他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记忆。 第八天夜里,裴云州没等做梦,直接崩了,他蹲在牢房角落,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一团,嘴里开始不停地念叨。 “是我的错……是我害的她……我不该那样做……” 牢房外面巡夜的狱卒听见动静,拿灯笼凑过来往里照了一眼,只看见裴云州蹲在地上发抖,嘴里含含糊糊地重复着什么话:“喂,你干嘛呢?” 裴云州猛地抬头,扑到栅栏边上,两只手攥住铁栏杆。 “我要见裴云霆!让我见裴云霆!” 狱卒往后退了一步:“你有病啊?大半夜的嚷什么?” “我求你了!让我见裴云霆!我有事要跟他说!求你了!” 裴云州的眼眶通红,脸上的泪痕来不及擦就又淌下来新的,整个人抖得厉害,双手扒着栏杆不松开。 狱卒看他这副模样,觉得不太对劲,这人虽然进来的时候就够惨了,但精神头一直还算正常,今夜突然变成这样,怕是出了什么岔子。 “你先松手,我上报了再说。” “你现在就去报!求你了!” 狱卒被他缠得烦了,最后还是去了。 消息第二天一早递到了裴云霆手上。 裴云霆当时正在校场看新兵操练,青禾把消息送过来的时候,他只是扫了一眼纸条,没太当回事。 “说什么了?” “说裴云州大半夜的在牢里嚎,非要见主子您,说有要紧的事。” 裴云霆把纸条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没立刻动身。 一个判了三年的犯人,关了才十来天就要闹着见人,多半是受不了牢里的苦头想找人通融。 但到了下午,狱卒又送来一张纸条。 “裴犯从今早到现在水米未进,一直在牢里哭,嘴里反复说自己害死桑家的人,属下拿不准是疯了还是装的,请将军示下。” 害死桑家的人?裴云霆拿着纸条的手停了一下,裴云州到底在说什么? 裴云霆琢磨了片刻,把纸条递给青禾:“备马,去京兆尹大牢。” 京兆尹大牢的甬道阴暗潮湿,裴云霆跨过两道铁门,狱卒在前面带路,走到裴云州的单人牢房门口。 裴云州缩在角落的干草堆上,囚服皱成一团,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比上次见到时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突起。 听到脚步声,裴云州猛地抬头。 看见裴云霆的那一刻,他整个人扑过来,膝盖重重地磕在石板地上,额头砸在裴云霆脚边。 “二弟!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裴云霆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裴云州,没说话。 裴云州抬起脸,五官扭在一起,鼻涕眼泪混在一块,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我不该害桑晚意的……我不该听桑婉婉的话……是我放的火,是我亲手把柴房的门锁上的,是我看着她被烧死的……” 裴云霆的脚步顿住了:“你说什么?” “桑晚意……是我害死她了……” 裴云州趴在地上,浑身抽搐,“我做梦梦到了,不对,我是我想起来了,不对,那是梦,我梦到她被我们烧死在柴房里,我看着火烧起来,我没有救她……” 裴云霆蹲下身,和裴云州平视:“桑晚意还活着。” “桑晚意还活着?不可能?每天晚上都梦到!每天!那些画面太清楚了,不对,那不是梦,不对……我觉得桑晚意已经死了,是我害死的……是我烧死了她,云霆,对不起……对不起……” 第480章 桑晚意,你到底是谁? 裴云州的话断断续续,前言不搭后语,裴云霆一言不发地听着。 裴云州这些话就算再怎么编,都编不出这么多具体的细节,除非那不是梦,可是如果不是梦,那现在的桑晚意又是怎么回事? 裴云霆站起身,退后一步,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在和桑婉婉成亲那天,他见过桑晚意一面,而且后来自己假死的时候,自己也关注过桑晚意,那时候的桑晚意的确和自己假死后回来的时候不一样。 之前的桑晚意逆来顺受,被宋娴云拿捏得死死的,连多说一句话的底气都没有。 之后的桑晚意进退有度,手段老辣,做生意一把好手,处理人际关系滴水不漏,给裴家上上下下收拾得服服帖帖。 当时他以为桑晚意是经历了变故之后被逼着成长了,可现在回头想想,一个人的性格和能力,能在短短几个月内翻天覆地? 裴云霆盯着地上裴云州蜷缩的身影,太阳穴突突地跳。 裴云州嘴里还在碎碎念:“是我害的她,我对不起她,我要跟她道歉……” 裴云霆没再听下去,转身往外走,青禾跟在后面,看裴云霆的步子越来越快,一直没敢开口。 出了大牢,裴云霆翻身上马,缰绳攥在手里,却没有着急走,他坐在马背上,盯着前方空荡荡的长街。 桑晚意,你到底是谁?不过不管你是谁,你都是我的妻子。 裴云霆从京兆尹大牢出来,在马背上坐了许久,最终调转马头,回了军营。 裴云州说的那些话,翻来覆去在脑子里搅,但桑晚意活得好好的,就在将军府里,肚子里还揣着他的孩子。 裴云霆把这件事压在心底,没跟任何人提。 晚上回到府里,桑晚意坐在桌前翻账本,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 “军营里多操练了一会儿。”裴云霆走过去,顺手把账本从她手里抽走,合上搁到一边,“莫神医说让你多休息,你非不听。” 桑晚意拿手指点了点桌面:“我看两眼账本又死在不了。” 裴云霆没接话,弯腰把她鞋旁边的脚凳往前推了推,让她搁脚舒服些。 桑晚意看着他蹲在地上摆弄脚凳的背影,嘴张了张,想问他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又咽了回去。 裴云霆站起来,转身去端桌上的温水递给她:“喝点水,今天吐了没有?” “没有,就早上闻到厨房熬猪油的味儿差点吐了。” “我明天就和厨房打个招呼。” 桑晚意哭笑不得:“你还能让厨房别做饭?” 裴云霆面不改色:“让他们换个时辰熬。” 桑晚意懒得跟他掰扯,把水喝了,起身往里屋走。 裴云霆跟在后面,手虚虚地托着她腰侧,桑晚意回头瞪了他一眼:“我没事,总不至于走路还摔吧。” 裴云霆没有收回来手:“我就想扶着你。” 桑晚意无奈的笑了笑,不和他计较。 …… 西夏,行宫内,凌欢颜这几天过得算消停。 乌雅和托娅自从被她撵出去之后,再没来过偏殿,听宁儿打探回来的消息,乌雅在自己院子里摔了两天东西,托娅倒是安分了,缩在屋里没露面,至于苏日娜,自从后来单独来找过凌欢颜后更是什么动静都没有。 凌欢颜趁着这几天安生,让齐嬷嬷把偏殿里里外外收拾了一遍,窗户上糊的纸换了新的,炕上铺了从大梁带来的褥子,连门口的石阶都让宁儿用井水刷了一遍。 地方小,但收拾干净了,住着还算顺眼。 第四天早上,凌欢颜刚喝完一碗羊奶,还没来得及放碗,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来的是个西夏丫鬟,穿着行宫统一的灰蓝衣裙,辫子盘在脑后,进门先扫了凌欢颜一眼,行了个半吊子的礼,膝盖刚弯下去就直了:“正妃娘娘,阿依慕侧妃今日回宫,殿下吩咐,请您去正门迎接。” 侧妃?她来了这么多天,没人提过什么侧妃,乌雅来找茬的时候自称是殿下身边伺候的人,托娅也是那个口径,就连主动来示好的苏日娜也没有提高这个侧妃。 凌欢颜把碗搁在桌上:“什么侧妃?” “是阿依慕侧妃。”丫鬟答得干脆,“阿依慕侧妃是殿下身边最早的女人,三年前就入了行宫,这次去神庙替殿下祈福,今日才回。” 竟然都三年了,凌欢颜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转了一圈,乌雅那种货色充其量也就是个暖床的,阿依慕能被鲜于烈封为侧妃,待了整整三年,这分量不是那帮小妾能比的。 宁儿站在凌欢颜身后,脸已经开始发白。 齐嬷嬷放下手里的抹布,走到凌欢颜身侧,没出声,但眼神往那丫鬟身上剜了一下。 凌欢颜靠在椅背上:“你再说一遍,谁让我去迎接谁?” 丫鬟的嘴角往下撇了撇:“殿下吩咐的,请正妃娘娘去正门迎接阿依慕侧妃。” 堂堂正妃,去正门迎一个侧妃。 凌欢颜在大梁宫廷里长大,什么规矩没见过?就算是萧贵妃权势滔天的时候,皇后也不曾降尊纡贵去迎过她。 这不是迎接,这是下马威,无论是鲜于烈还是那个什么阿依慕都想要让整个行宫看到,他的正妃在这里不值一文。 凌欢颜端起桌上那碗已经凉了的羊奶,慢慢喝了一口,她现在没兵、没人、没势力,身后的大梁隔着千山万水,只存在于一纸婚书上,鲜于烈要拿捏她,轻而易举。 可如果她不去,鲜于烈正好有借口发落她,而且自己还许诺了一个月内给他找来藏宝图。 如今日子已经过去好几天了,这份不存在的东西一直悬在她的头上,指不定那天就炸了。 如果去了,行宫上下都会看见正妃给侧妃弯腰,以后乌雅那群人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凌欢颜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好,我去。” 宁儿猛地抬头,齐嬷嬷也是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凌欢颜。 凌欢颜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对那丫鬟说:“前面带路。” 丫鬟转身就走,连等都没等一下,凌欢颜跟在后面,宁儿和齐嬷嬷紧紧跟着,三个人穿过回廊,经过花园,拐了两道弯。 一路上遇到不少行宫的下人,看见凌欢颜的方向,三三两两交头接耳,有几个胆大的甚至站在廊柱边上看热闹。 第481章 倒是个聪明人 凌欢颜的脊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快不慢,眼睛看着前方,余光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面孔。 到了正门,门外已经停了一顶轿子,轿帘是深紫色的绒布,四角坠着银铃铛,轿夫八个人,比凌欢颜来的时候的规格还高。 门口站了十来个人,有丫鬟有护卫,还有乌雅和托娅,两个人站在人群后面,乌雅抱着胳膊,脸上挂着幸灾乐祸的笑,苏日娜站在最后,面无表情。 凌欢颜走到正门台阶前站定。 等了约莫一刻钟,轿帘才掀开。 先伸出来一只手,手腕上戴着三圈银镯,镯子上刻着西夏的纹路,然后是一截小臂,皮肤偏深,但很细腻,最后整个人从轿子里出来。 阿依慕比凌欢颜想象中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五官深邃,颧骨高,鼻梁挺直,黑发编成无数细辫垂在身后,辫尾缀着绿松石的珠子,她穿着一件玄色锦袍,腰间束着银带,左肩上搭了一块白狐裘。 眼睛在凌欢颜身上停了片刻,嘴角没什么弧度,但也没有恶意。 阿依慕下了轿,身后的丫鬟立刻上前替她整理裙摆。她站定之后,没有先开口,而是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最后才把视线收回到凌欢颜身上。 凌欢颜先开了口:“侧妃一路辛苦。” 阿依慕没接这话,转头对身边的丫鬟说了一句西夏语。 凌欢颜听不懂,但从丫鬟随即搬来一把椅子放在正门台阶上、阿依慕一撩袍摆当着凌欢颜的面坐下来。。 “你就是大梁来的正妃?”阿依慕用汉话开口了,带着浓重的口音,但每个字都吐得清楚。 “是。” 阿依慕上下打量她,打量得毫不遮掩:“大梁水土不养人啊,这般瘦弱,怎么伺候殿下。” 凌欢颜没搭腔。 阿依慕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这在大梁是极其失礼的动作,但在西夏,女子本就不拘这些。 “我在神庙替殿下祈福的时候就听说了,大梁送了个公主过来。”阿依慕抬手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我还以为会是个厉害角色,没想到……” 她顿了顿,扭头看了看站在人群里的乌雅。 乌雅立刻缩了缩脖子。 阿依慕收回视线:“听说你把乌雅和托娅赶出去了?” 凌欢颜点头:“是她们不懂规矩。” 阿依慕忽然笑了一声,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跟凌欢颜面对面站着。 阿依慕比凌欢颜高半个头,居高临下看着她。 “规矩?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凌欢颜没后退。 阿依慕偏了偏头,视线落在凌欢颜胸前那枚大梁宫里赐的金凤坠子上。 “这个挺好看。”阿依慕伸手,两根手指捏起那枚坠子,拎起来转了转。 宁儿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齐嬷嬷一把拽住。 凌欢颜还是一动没动。 阿依慕的手指近在咫尺,指甲边缘染着红色的矿石粉,细辫上的绿松石珠子晃来晃去,磕在凌欢颜的锁骨上。 “殿下说让你来迎我,你就来了?”阿依慕松开坠子,退回半步,“倒是个聪明人。” 凌欢颜抬眼看她:“侧妃说得对,我的确聪明,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记住谁让自己弯的腰。” 阿依慕的笑凝在脸上,好半天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正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阿依慕肩上的白狐裘毛边翻起来。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丫鬟和护卫全没出声,阿依慕先收回了视线,她绕过凌欢颜,径直往行宫里面走,经过凌欢颜身侧的时候,脚步没停,但嘴里轻轻说了一句:“你的胆子还挺大。” 凌欢颜站在原地没回头。 阿依慕的脚步声渐渐远了,身后的丫鬟护卫跟着走光,最后走的是那个搬椅子的丫鬟。 一时间,正门口就剩凌欢颜、宁儿和齐嬷嬷三个人。 宁儿这才敢出声,压着嗓子:“公主,她刚才碰您的坠子……” “我知道。” 凌欢颜低头看了看胸前那枚金凤坠子,阿依慕捏过的地方留了一小块指印,她拿袖口擦了擦,擦得很慢。 齐嬷嬷走到她身边,声音很低:“公主,这个侧妃不好对付。” “不好对付才正常。”凌欢颜擦完坠子,把它塞回领口里,“好对付的已经被我赶出去了。” 她转身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些。 经过花园时,凌欢颜侧头看了一眼围墙外的天,灰蒙蒙的,压得低。 刚才站在正门被阿依慕当众拎坠子的时候,她的后背其实在出汗,从脊椎一路渗到腰间,现在风一吹,冰凉冰凉的。 但弯腰不要紧,要紧的是弯完腰之后还能站直。 回到偏殿,凌欢颜坐在桌边,手搁在桌面上。 宁儿端了热茶进来,搁在她手边。 凌欢颜没碰茶,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她以为那个苏日娜是个狠角色,如今看来,苏日娜是真的不想趟这趟浑水,阿依慕才是真正的对手。 凌欢颜回到偏殿,刚坐下没多久,外头又来了人。 这回不是丫鬟,是个穿甲的侍卫,站在门口行了个标准的军礼:“正妃娘娘,殿下请您去前厅用晚膳。” 凌欢颜抬头看了齐嬷嬷一眼,从她嫁进来到现在,鲜于烈就没请她一起吃过饭,今天阿依慕刚回来就来这么一出,摆明了是要把所有女人凑到一桌子上。 “知道了。” 凌欢颜换了件干净的衣裳,带着宁儿往前厅走。 前厅比偏殿大了不止三倍,正中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深色的毡毯,菜已经上齐了,烤全羊架在正中间,油脂还在滋滋冒着响。 鲜于烈坐在主位,右手边是阿依慕,左手边空着一个位子,再往下是乌雅和托娅,苏日娜坐在最末。 凌欢颜一进去就看见那个空位,左手边,比阿依慕矮了一档。 鲜于烈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凌欢颜没犹豫,走过去坐下来。 阿依慕斜了她一眼,拿起酒碗灌了一口,抹了抹嘴。 “殿下,大梁的公主倒是挺乖,叫来就来。” 第482章 从棋子变成棋手 鲜于烈没接这话,拿刀从羊腿上片了一块肉,搁在阿依慕面前的碗里。 凌欢颜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空碗,没人给她布菜,也没人倒酒。 宁儿站在她身后,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手。 凌欢颜自己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羊肉放进碗里。 鲜于烈这时候才开口:“今晚叫你们来,不光是接风。” 所有人都停了筷子,鲜于烈把刀插在桌面上,刀尖扎进木头里,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叔父今天派人送了信来,说要在秋猎之前来行宫看望本王。” 阿依慕放下酒碗,脸上的笑收了,乌雅和托娅对视了一眼,都没敢出声。 凌欢颜不动声色地把那块羊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 她这才明白,西夏这边从不避讳女人参与政治。 幸好她来西夏之前做过功课,鲜于烈的叔父叫鲜于达,是已故西夏王的小儿子,也是现在西夏王鲜于烈父亲的弟弟,手里攥着西夏北境三万铁骑,当年老王死的时候,鲜于达就想争王位,被几个部族长老联手压下去了,但兵权一直没交。 鲜于烈的父亲登上王位三年,鲜于达来看望过两次,每次来都要带走点什么,上一次直接把行宫南边的牧场划走了一半。 这些消息是齐嬷嬷在来的路上跟她说的,齐王府出来的人,情报工作做得扎实。 “殿下打算怎么办?”阿依慕开口了。 鲜于烈拔出刀,在羊腿上又片了一块,这回没放进任何人的碗里,自己塞进了嘴里。 “他要来就来,行宫是本王的地方。” 阿依慕哼了一声:“上回他来的时候,带了五百亲兵,住了半个月,把南牧场的马匹点了一遍,走的时候牵走了两百匹,行宫的守卫连拦都没拦。” 鲜于烈的腮帮子鼓了鼓,肉还没咽下去:“这回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鲜于烈扫了一眼桌上的人,视线在凌欢颜身上停了一瞬:“本王娶了大梁的公主,叔父再动手,就得掂量大梁会不会插手。” 凌欢颜咀嚼的动作慢了半拍。 原来如此,娶她,不只是为了面子,更是为了拿大梁当挡箭牌,鲜于烈需要一个大梁公主的名头来震慑鲜于达,至于这个公主是真是假、过得好不好,根本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这跟齐王的做派一模一样,齐王当年娶刘念,不也是为了拉拢首辅家?儿子娶媳妇、女儿选驸马,在这些人的棋盘上,人就是棋子,值多少钱看的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背后的牌面。 阿依慕显然也听出了这话的意思,扭头盯着凌欢颜看了两息:“大梁会管咱们西夏的家务事?” 鲜于烈擦了擦手上的油:“叔父不知道大梁管不管,但他赌不起。” 凌欢颜面上不动声色,筷子又夹了一块肉。 赌不起?鲜于达手握三万铁骑,会因为一个和亲公主就收手?鲜于烈把大梁想得太重要了,或者说,他高估了袭击这张牌的价值,但这不是她现在该说的话。 她得让鲜于烈觉得这张牌好用,觉得她有价值,这样她才能活着,才能在这个行宫里站稳脚跟。 晚膳散了之后,凌欢颜回偏殿的路上,经过花园的时候撞见了苏日娜。 苏日娜站在一棵枯树底下,怀里抱着一件厚披风,看见凌欢颜过来:“正妃娘娘。” 凌欢颜停下脚步。 苏日娜走近了两步,把披风往怀里拢了拢,压低了嗓子:“鲜于达不只是来看望殿下的。” 凌欢颜没说话,等她往下说。 “鲜于达有个儿子,叫鲜于拓,今年十九,在北境军中当副将,上个月刚打了一场胜仗,斩了敌军三百人,鲜于达这次来,是想让殿下把军中的“统兵令“分一半给鲜于拓。” 统兵令,凌欢颜在齐嬷嬷准备的资料里看到过这个东西,西夏的统兵令相当于大梁的虎符,谁拿了统兵令,谁就能调动王城周围的驻军。 “你怎么知道的?”凌欢颜问。 苏日娜的嘴角抿了一下:“我叔父……也就是我亲生父亲的弟弟是鲜于达帐下的千户长。” 凌欢颜的脑子转了一圈,这么说来苏日娜的父亲是鲜于达的人,那苏日娜被送进行宫,本身就是鲜于达安插的棋子。 但她现在主动把消息递过来,要么是鲜于达的授意,要么是她自己的选择。 “你告诉我这些,想要什么?” 苏日娜抬起头,直视凌欢颜:“我不想嫁给鲜于拓。” “什么意思?” “鲜于达这次来,除了要统兵令,还要把我从行宫里带走,嫁给鲜于拓做正妻,用来拉拢我父亲做他的亲信。”苏日娜的手指掐进披风的布料里,“我父亲同意了。” 凌欢颜盯着苏日娜的脸,月色底下看不太清,但能看出她的下颌绷得很紧,一个女儿,不但被当做了替嫁,此时还要改嫁,虽然在西夏,女人改嫁根本不是什么大事。 “鲜于拓是什么人?” “十九岁,会打仗,脾气暴,上个月把一个不听话的士兵的胳膊卸了。”苏日娜的话很平静,“我不想嫁给那种人。” 凌欢颜没接话,转身继续往偏殿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苏日娜一眼:“我帮不帮你,得看你能给我什么。” 苏日娜站在原地,月色把她的影子拖得老长:“我能给你鲜于达的行军路线和兵力部署,这样你可以在鲜于烈殿下面前争取一些地位,然后你来保住我。” 凌欢颜的脚步顿了一下,好一会才机会走。 回到偏殿关上门,齐嬷嬷端着热水进来,凌欢颜坐在桌边,手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齐嬷嬷把水搁下,没催她,站在边上等着:“嬷嬷,苏日娜的话你信几分?” 齐嬷嬷想了想:“六分,她说的鲜于拓的事,跟咱们出发前打听的对得上,鲜于达的确有个儿子在北境领兵。但她主动送消息,不排除是试探。” 凌欢颜点了点头,苏日娜不想嫁给鲜于拓,凌欢颜需要有人替她递消息、通风报信,两个人的需求刚好能对上。 可问题是鲜于达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鲜于烈扛不扛得住?如果鲜于烈被鲜于达压下去了,她这个大梁公主的牌面就彻底废了。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能等着鲜于烈和鲜于达斗完了再看结果,得在他们斗的过程里插一脚,让两边都要用到她,她才能从棋子变成棋手。 第483章 大梁公主有胆量! 三天后,鲜于达来了。 带了八百人,比阿依慕说的上回多了三百。 西夏王的王宫正门大开,鲜于达骑着一匹黑马进来,身后的士兵铠甲齐整,刀鞘上的铜扣在日头下晃得亮堂。 鲜于烈站在台阶上迎接,脸上挂着笑,其余的王子最近没有在宫内,所以只有他来接,凌欢颜作为正妃被安排在后面的殿内,凌欢颜在窗户边看着这一切。 鲜于达比鲜于烈矮半个头,但肩膀比鲜于烈宽,下马后他大步走上台阶,一把搂住鲜于烈的肩膀。 “侄儿,叔父想死你了!” 鲜于烈被他搂着,脊背僵了一瞬,随即拍了拍鲜于达的后背。 “叔父一路辛苦,父王已经备了接风宴。” 鲜于达松开手,扫了一圈王宫,嘴里啧了一声:“想不到哥哥把王宫搭理的不错啊,比上回来的时候气派多了,听说你娶了个大梁公主?人呢?让叔父瞧瞧。” 鲜于达说的哥哥就是鲜于烈的父亲鲜于雷。 鲜于烈没有马上回答。 内殿的凌欢颜对着铜镜照了照,红衣映着铜镜泛出暖光,金凤钗插在发髻正中,嵌玉腰封箍在腰上,大梁皇室的凤纹从领口一路延到裙摆。 她不需要鲜于达喜欢她,她需要鲜于达看见,这个女人背后是大梁,动她就等于动大梁的脸面。 哪怕这层脸面薄得跟窗户纸一样,但只要没人捅破,它就管用。 凌欢颜推开偏殿的门,正红的裙摆拖在青石地面上,金凤钗的坠链在耳侧轻轻摇晃。 前厅的方向传来鲜于达的大笑声,粗犷豪放,他们要在这里修整片刻才能去鲜于雷的大殿。 凌欢颜深吸了一口气,迈出去了。 走到前厅门口的时候,里面的笑声停了。 鲜于达坐在客座上,手里攥着一只酒碗,扭头看向门口。 凌欢颜站在门槛外面,一身正红,满头金翠,腰间的嵌玉腰封上刻着大梁的国徽。 鲜于达的酒碗悬在半空,上下打量了她两遍。 “叔父远道而来,侄媳有礼了。” 鲜于达盯着她胸前那枚金凤坠子看了好几息,忽然咧嘴笑了。 “大梁的公主,果然有点意思。” 他扭头看向鲜于烈:“侄儿,你这个正妃,倒是比叔父想的有排面。” 鲜于烈的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走,去见你父王。”鲜于达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迈开了腿,根本没等鲜于烈开口,大步往主殿方向走,身后的亲兵自觉地分成两列跟上。 凌欢颜跟在鲜于烈身后,中间隔了两个侍卫的距离。 鲜于烈的步子比刚才快了,后背绷得直。凌欢颜看着前面两个人的背影,鲜于达走在前,鲜于烈跟在后。 主殿正中的王座上坐着一个人,鬓发半白,穿着玄色长袍,腰间的金带扣松松搭着,整个人靠在椅背上,精神头不太足,就是西夏王鲜于雷。 凌欢颜在门槛外站定,余光扫了一圈殿内,两侧站了十来个侍卫和文官,都低着头。 鲜于达进了殿门,没行礼,径直走到王座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两手叉在腰间:“哥!弟弟来看你了!” 鲜于雷撑着扶手坐直了一些,脸上挤出笑:“老三来了。” “可不是嘛,快两年没见了,听说哥你身子骨不太好?一听就着急了,连夜赶过来的。” 嘴里说着着急,脸上半点急色都没有,反而大大咧咧转了个身,打量着殿内的陈设。 “哥,你这主殿重新修过了?”鲜于达走到左侧一根柱子边,伸手拍了两下,“这木头不错,是北境运来的松木吧?好料子。” 鲜于雷没接这话。 鲜于烈站在殿中,下颌紧绷。 凌欢颜被引到左侧女眷的位置,阿依慕已经坐在前排的矮凳上,端着酒碗,凌欢颜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人没说话。 鲜于达晃了一圈才走回正中,行了个礼,膝盖弯了一下就直了。 “哥,弟弟这次来,一是看看你,二是有事想商量。” 鲜于雷的手搁在扶手上没动。 “什么事,先坐下说。” “坐什么?站着说痛快。”鲜于达咧嘴笑了笑,“我那儿子鲜于拓,上个月在北境打了个漂亮仗,砍了敌军三百人,这事哥你听说了吧?” 鲜于雷点了点头。 “拓儿年纪不小了,在军中历练了三年,是时候……” “这事宴后再议。”鲜于雷打断了他,抬手招了招,“先用膳。” 鲜于达的嘴张着,停了两拍,然后咧开笑:“行,听哥的,先喝酒。” 接风宴摆在主殿偏厅,长桌铺满了菜,烤羊、炖牛肉、马奶酒,还有几道看不出名堂的西夏点心。 座次排得正经,鲜于雷主位,鲜于烈右手第一,鲜于达左手第一,凌欢颜在鲜于烈下首。 酒过三巡,鲜于达的话多了起来。 先问鲜于烈军中的事,问行宫守备人数,问粮草储备,每个问题都不深,但每个都踩着要害,鲜于烈答得不紧不慢,该模糊的地方模糊,该搪塞的地方搪塞。 凌欢颜低头吃肉,不说话。 直到鲜于达把酒碗往桌上一墩,转头看向她:“大梁公主,你一直不说话,是不习惯我们西夏的酒席规矩?” 凌欢颜搁下筷子:“叔父见谅,在大梁,长辈议事,晚辈不便插嘴。” 鲜于达愣了一拍,哈哈笑了:“大梁的规矩可真多!在我们西夏,女人也上桌、也喝酒、也说话,来来来,跟叔父喝一碗。” 他抄起一碗马奶酒递过来,凌欢颜没推辞,接过碗仰头喝了大半碗。 鲜于达的笑收了一瞬,随即拍了拍桌子。 “好!大梁公主有胆量!” 他往椅背上一靠,酒碗在指尖转了两圈。 “我听说,大梁今年换了个兵部尚书?” 这话是朝凌欢颜问的。 兵部尚书换人的事,出发前齐嬷嬷提过,但具体情况不清楚,不过鲜于达问这话不是真想知道谁当了尚书,他在试她跟大梁朝堂的关系有多近。 “换没换的,我一个出嫁的公主,哪里管得了娘家那些事。”凌欢颜拿帕子擦了擦手,“不过叔父要是想打听大梁的消息,等下回我写家书的时候帮您捎句话也行。” 第484章 陈皮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往大梁写家书,这三个字摆出来,就是在告诉鲜于达:她跟大梁的联系没断,而且是正大光明地联系。 阿依慕夹菜的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抬眼扫过来,又很快收回去。 鲜于达没接这话,转头灌了一口酒。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了,这回直白多了。 “公主,你觉得大梁要是跟西夏打起来,谁赢?” 鲜于烈偏过头来,凌欢颜端起碗喝了一口,放下碗,拿指腹抹掉唇边的酒渍。 “叔父,我嫁过来就是鲜于家的人了,大梁是我娘家,西夏是我婆家,您问我娘家和婆家打起来谁赢……” 她停了一下,歪了歪头:“这种事我不敢想,也不愿想,我只盼着两边别打起来,我跟殿下好好过日子。” 鲜于达盯着她看了一会。凌欢颜没避开,端端正正坐着,后背挺得笔直。 凌欢颜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我背后是大梁,你动了我,动的不是一个女人。 鲜于达嘿了一声:“说话倒是滑溜。” “嫁到西夏来,总得入乡随俗。” 鲜于达没再追问,但扭头的时候朝鲜于烈的方向扫了一下。 酒席散了之后,鲜于雷先退,两个侍卫搀着他从偏厅出去,走路脚步虚浮,没几步就开始咳嗽。 鲜于达站在桌边看着他大哥的背影,嘴往下撇了撇。 “哥的身子骨……看着不太好啊。” 鲜于烈没接,站起来,对凌欢颜说了一个字:“走。” 出了偏厅,经过鲜于达身边的时候,鲜于达忽然伸手拦了一下:“公主。” 凌欢颜停下来。 鲜于达歪着头看她,酒气扑过来,浓烈刺鼻:“你那枚金坠子挺好看的,下回借我看看?” 又是坠子,先是阿依慕,现在是鲜于达,这枚金凤坠子在西夏被人盯上两回了。 凌欢颜低头看了一眼胸前,再抬头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这是皇上亲赐的,借不得,叔父要是喜欢,我让娘家人打一个一模一样的送您。” 鲜于达愣了一下,哈哈大笑,笑声在偏厅里回荡:“有意思,真有意思。” 他收回手,让开了路。 出了偏厅,凌欢颜跟在鲜于烈后面走了一段回廊,夜风灌进来,吹散了身上沾的酒气。 鲜于烈忽然停下脚步。 凌欢颜也停了。 鲜于烈没回头,背对着她站了两息。 “今天宴上的话,说得不错。” 凌欢颜欠了欠身。 “殿下抬举了。” “叔父要是再问你大梁的事,今天怎么答的,以后就怎么答。” “是。” 鲜于烈拐进前面的岔道,侍卫跟上去,脚步声渐远。 回到偏殿,凌欢颜坐在桌边,把金凤坠子从领口掏出来搁在桌面上,如今看来,鲜于达手里攥着三万铁骑,鲜于雷的身子骨撑不了太久,鲜于烈在这两个人之间夹着,靠的是王位的名分和她这张大梁公主的牌。 名分这东西,兵到了城墙底下就不管用了。 “宁儿,明天一早去找苏日娜,就说我答应见她,让她把鲜于达的行军路线拿来。” 宁儿点头,刚要出去,齐嬷嬷拦了一步。 “公主,苏日娜的话……您真打算信?” 凌欢颜把坠子收回领口里,没回头。 “信不信不要紧,鲜于达的兵什么时候到、从哪条路来,这些东西得拿在我自己手里。” 齐嬷嬷没再说话。 凌欢颜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风裹着草原上的泥腥气灌进来,远处围墙上巡逻的士兵两个一组来回走着,围墙外更远的地方,鲜于达带来的八百人扎的营,火光一簇一簇,隔着几百步都看得清。 …… 桑晚意这几天的孕吐越来越厉害了。 头两天还只是闻到油烟犯恶心,到了第四天,连白粥都喝不下去,刚送进嘴里就往上翻,最后导致胃里什么都没有,全是酸水。 张嬷嬷端着温水在旁边守着,拿帕子给她擦嘴角:“夫人,您好歹再喝两口粥,胃里空着更难受。” 桑晚意摆了摆手,整个人歪回枕头上,脸色白得没什么血色:“嬷嬷,别提粥了,我一听到这个字就想吐。” 张嬷嬷无奈的把粥放下,又往屋里点了一根檀香,淡淡的烟气散开,压住了那股酸味。 翠燕从外面进来,手里拎着一小包东西:“夫人,将军早上临走的时候让我去城东那家老字号买的陈皮,让您含着试试。” 桑晚意接过那包陈皮,拈了一片放嘴里,酸咸的味道冲上来,胃里的翻搅稍微缓了缓。 “他人呢?” “将军天不亮就出去了。” 桑晚意没追问,闭着眼靠在床头含陈皮。 半个时辰后,裴云霆竟然回来了。 桑晚意听见院门的动静,睁开眼,就看见裴云霆拎着两个油纸包进了屋,外袍下摆沾了一层灰,靴子上带着泥点子。 “你怎么回来了?” 裴云霆把油纸包搁在桌上,拆开一个,里面是几块干饼子,颜色发黄,表面有细细的芝麻粒:“我忙完了,听军营里的副将说城南有个做烧饼的老头,只做杂粮的,不放油不放盐,就撒一层芝麻,我买了几块,你试试能不能吃。” 桑晚意看了一眼那饼子,没有扑面的香气,干巴巴的,闻着倒不反胃。 她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粗糙的杂粮味道裹着芝麻的香,没有油腻感,吞下去之后胃里居然没有翻涌。 “好吃。” 裴云霆拆开第二个油纸包,是一小罐子酸梅膏,盖子揭开,酸甜的气息飘出来:“这个是路过南街的时候看见一个老太太在卖,自家熬的,我尝了一口,不甜不腻,拿开水冲了给你当水喝。” 桑晚意看着桌上摆的东西,又看了看裴云霆靴子上的泥。城南到南街,一个在东一个在西:“裴云霆,你跑这些地方就为了买这些?” 裴云霆已经在倒热水冲酸梅膏了,拿调羹搅了搅,端到她跟前:“顺路。” 从城南到南街,哪里顺路了? 桑晚意没拆穿他,接过碗喝了一口,酸梅膏的味道正好,酸中带一点回甘,入口的瞬间胃里舒坦了不少。 第485章 孕早期吃点酸的开胃 裴云霆蹲在床边,一只手搭在床沿上,盯着她喝:“今天还去铺子吗?” “不去了,沈青那边的新方子已经定了,今天没什么要紧的事。” 裴云霆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搭在她腿上:“那就在屋里歇着,军营还有事,我得先去一趟。” “嗯,你去忙吧,我没事的。” “好,我今天会提前回来的。” 桑晚意刚要说话,裴云霆已经往外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那个饼子别一次吃太多,免得积食。”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 张嬷嬷从偏间走出来,脸上带着笑,没说话,拿了个碟子把剩下的饼子码好,用干净的布盖上。 桑晚意靠在床头,手里捏着那块啃了一半的杂粮饼。 翠燕在门口探了个头进来:“夫人,将军刚走的时候跟我说了,让厨房今天中午炖一锅山药排骨汤,让你喝的时候只喝汤不吃肉。” 桑晚意嘴角动了动:“他还说什么了?” 翠燕掰着手指头:“还说……晚上给您买莲子百合粥回来,说是城北粥铺的,用的是新鲜莲子,还有,让我去药铺买两斤新鲜的佛手,切片晒干了搁在屋里,说闻着能止恶心……” 张嬷嬷站在边上,忍着笑给桑晚意倒了杯温水:“将军这些日子确实上心得很啊。” 桑晚意没接话,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子,掰了一小块往嘴里送。 上心归上心,但这人要是继续这么折腾,她怕他自己先撑不住,这几天裴云霆每天睡不到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军营的事一样没落下,回到府里又围着她转,眼底的青黑一天比一天深。 晚上,裴云霆果然提前回来了,没带莲子粥,倒是手里多了一个竹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青皮橘子,个头不大,皮上还带着叶子。 “哪来的橘子?这个季节不该有这东西。” “城外庄子上的,莫神医说孕早期吃点酸的开胃。” 桑晚意拿起一个橘子,剥开皮,里面的果肉水灵灵的,掰了一瓣送进嘴里,酸得她一激灵,但口水一下就出来了,胃口竟然打开了。 裴云霆在对面坐下,伸手又递了一瓣。 桑晚意吃了三瓣,胃口上来了,张嬷嬷趁热端来了那锅山药排骨汤,果然一点腥气都没有,山药煮得稀碎,混在汤里,稠稠的一碗。 桑晚意喝了大半碗,这是她三天来吃得最多的一顿。 刚放下碗筷,门外传来脚步声,是青影手里拎着一个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莲子百合粥,还冒着热气。 “我下午去买橘子,怕耽误买粥的时辰,就让青影去买了一份回来,你看看你还能吃得下吗?” 桑晚意端起粥碗,莲子煮得软烂,百合片薄薄的铺在上面,果然没有苦味。 第二天白天,裴云霆到时没有来回的跑,反而是天黑了才回来。 进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一个小布袋,进屋先把布袋放在桌上,然后才脱外袍。 桑晚意靠在塌上看着他。 “这是什么?” 裴云霆解开布袋,里面是一小包杨梅干,颜色深红,个头匀称。 桑晚意盯着他脸上的倦色,青黑的眼圈,干裂的嘴唇,这人今天到底跑了多少路? “裴云霆。” “嗯?” “你过来。” 裴云霆走到塌边,桑晚意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往下一拉,裴云霆没防备,一个趔趄半跪在塌边。 桑晚意伸出手,拇指按在他眼下那片青黑上,轻轻蹭了蹭:“你再这么熬下去,孩子还没生出来,当爹的先倒了。” 裴云霆的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桑晚意的手指从他眼下移到脸颊,捏了一把,这人这几天瘦了。 “从明天起,你不许天不亮就出去跑,该睡觉就睡觉,吃的东西让翠燕去买就行了……” 裴云霆忽然握住她搁在他脸上的手,捏了一下,打断了她的话:“没事,怀孕这种事最辛苦的还是女子,我不过就是跑跑腿,要论辛苦,还是你最辛苦。” 屋里安静了片刻,檀香的烟气在两个人之间慢慢散开。 桑晚意的手被他攥着,掌心贴着他的下颌,他下巴上冒出来的胡茬扎得她手心有点痒。 桑晚意低头看着掌心那颗深红色的果干,不知道为什么,鼻子突然酸了。 裴云霆盘腿坐到塌上,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 “别哭,一哭又要吐了。” 桑晚意没哭,把那颗杨梅干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含着嚼了两下。 门外传来张嬷嬷的脚步声,走到门口又退回去了,桑晚意靠在裴云霆肩上,含着杨梅干,裴云霆一只手撑在塌上,另一只手搭在她后脑勺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蹭着她的发根。 过了好一阵,桑晚意闷闷地开口。 “裴云霆。” “嗯。” “谢谢你。” 裴云霆没说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将桑晚意紧紧的搂在怀里。 晚上,桑晚意靠在裴云霆和他说话,但是大概太困了,躺在他怀里没多久就困了,眼皮越来越沉,呼吸慢慢匀了下来。 裴云霆低头看了一眼,她脸颊贴在他肩窝里,头发散了几缕搭在他小臂上,整个人窝成一小团,脖子歪着,这个姿势睡久了得落枕。 他一只手托住她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腰下穿过去,把人横着抱起来放到床上。 桑晚意被挪动的时候哼了一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裴云霆拉了薄被盖到她肩头,又把帐子放下来。 张嬷嬷搬了个矮凳坐在外间,正低头缝一件小衣裳,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裴云霆从帐子里出来,冲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张嬷嬷点点头,裴云霆走到门口,没推门,先侧耳听了听屋里的动静,桑晚意的呼吸平稳,已经睡实了。 他把门推开一条缝,侧身挤出去,轻手轻脚带上门。 院子里没掌灯,月色从屋檐上方漏下来,在地面铺了薄薄的白,裴云霆沿着廊柱走到院门口,青禾已经等在那了,靠着墙根站着,怀里抱着两件黑色的夜行衣,见裴云霆出来,递了一件过去。 “备好了?” “嗯,我查过了,今日萧丞相家里有客,酒水备的很多,估计一时半会不会结束。” 第486章 萧丞相可疑书信 裴云霆接过夜行衣,在院子角落的暗处换上,将外袍叠好搁在廊柱下的石墩上。 青禾从怀里掏出一块黑布递过来,裴云霆接过蒙在脸上,只露出两只眼睛:“青影呢?” “在南墙候着,她先去踩了一圈萧丞相府外围。” 裴云霆点了下头,两个人沿着巷子的阴影往东走,月色被屋檐切成碎片,打在脚边,春夜的风裹着泥土气,街面上静悄悄的,连狗叫都没一声。 到了萧丞相府东南角,青影已经蹲在槐树底下等着了。 裴云霆抬头看了眼那棵槐树,主干歪向墙内,最粗的一根枝丫横在墙头上方两尺的位置,枝叶繁密,人趴在上面从外头根本看不见。 他拍了拍树干,树皮粗糙,好借力,青影先上去,身子一纵就攀上了主干,趴在枝丫上往院内探了探头,比了个手势表示没人。 裴云霆跟着上去,青禾殿后,三个人先后翻过墙头,落在一片竹林里,竹子种得密,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上去没什么动静,裴云霆蹲在竹丛间,透过竹竿的缝隙往外看。 正对面就是那排厢房的背墙,左前方是他前几天在萧远山这里赴宴时去净房经过的那个小院子,再往前拐个弯,就是萧远山的书房了。 院内远处传来隐约的人声和笑声,萧远山的酒席还没散,方向在前厅那一带,隔了两进院子。 裴云霆压低嗓子:“青影,你守在这里,青禾,跟我走。” 青影点头,缩进竹丛深处,整个人瞬间被竹叶吞没了。 裴云霆带着青禾沿着厢房背墙摸过去,脚步贴着墙根走,靠阴影遮身。 俩人很快到了萧远山的书房,书房用木栓搭着,倒是没有上锁,裴云霆把木闩轻轻拨开,门板往内推了推,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 青禾留在门外,靠着门框蹲下,替他把风,裴云霆侧身挤进去,回手把门带上。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竹简和册子,正中一张书案,案上搁着笔架、砚台和一盏没点的油灯,书案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面上拉出几道细线,勉强能辨认桌面上的东西。 书案上摞着几份公文,最上面那份翻开着,是户部的一份调粮文书,盖着户部的红印,旁边搁着萧远山的私印。 赴宴那天他就注意到了,萧远山这个人做事谨慎,酒桌上说话滴水不漏,府里的布局也处处留心,这种人不会把要紧的东西放在桌面上。 书案右手边有个小抽屉,裴云霆拉开,里面是几块闲章和一叠空白信笺,没什么重要的。 左手边的抽屉上了锁,铜锁不大,但做工精细,跟门上那种粗笨的锁不是一个路数。 裴云霆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丝,这东西是青影备的,手指粗细,前端磨成了弯钩,他把铁丝探进锁孔,凭手感拨弄了几下,铜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抽屉里是一叠信,用一根细绳捆着,最上面那封的封口已经拆了,信封上没写字,翻过来,背面盖着一枚印,裴云霆仔细端详了一下,这个印不是大梁的官印,也不是萧家的私印。 裴云霆把信拿到窗边,借着月光辨认,那枚印是圆形的,中间刻着一匹奔马,马蹄下的纹路弯弯曲曲。 裴云霆抽出最上面那封信,信是用汉字写的,但遣词造句带着明显的翻译感。 大意是:北境粮草转运路线已核实,秋收后可按约定的数目调拨,银两分两批走商队通道,第一批随茶马贸易混入,第二批经…… 粮草转运路线,银两分批走商队通道,这不是普通的贸易往来,这是在往输送军需物资。 他把第二封拆开,这封比第一封短,但内容更扎眼,提到了大梁北境三处关隘的兵力部署,写得清清楚楚,哪个关口驻了多少人,换防时间是什么时候,粮仓在哪个方位。 萧远山竟然把大梁的边防机密卖给了外邦人? 裴云霆站在窗边,月光打在信纸上,他早就知道萧远山和外邦人有来往,但是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地步,这已经牵扯到卖国了。 他本来还想着今夜不一定会有收获,没想到竟然收获不小啊。 他把剩下的几封信一封封抽出来,快速扫过去,信上的人说事成之后,保萧家在新朝的地位。 裴云霆把最后一封信翻到背面,上面有一行小字,是萧远山的笔迹,写着一个日期和几个数字,大概是某次交付的记录。 他把每封信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关隘名称、兵力数字、转运路线、落款日期、印章样式,一项一项都记了下来。 做完这些,裴云霆把信按原来的顺序叠好,重新用细绳捆上,放回抽屉里。 他扫了一遍书案,笔架的角度、砚台的位置、那份翻开的户部公文压在桌角的哪一页,全部对好。 书房里的一切跟他进来之前一模一样。 裴云霆退到门边,侧耳贴着门板听了听,外面安静,青禾轻轻敲了两下门板,他拉开门缝侧身出去,回手把木闩插上。 青禾站起来,两人原路返回,拐过院角的时候,远处传来几声笑,前厅那边的酒席还在继续,混着丝竹乐声,时断时续。 到了竹林边,青影从竹丛里无声冒出来,三人翻墙,落在巷子里,沿原路撤回将军府。 一路无话。 回到府里,正屋的灯已经灭了,张嬷嬷在偏间守着,桑晚意应该还在睡。 他换下夜行衣,卷好塞进青禾手里,青禾抱着衣服退下去。 裴云霆推开正屋的门,脚步放得极轻,绕过屏风走到床边,帐子里传来均匀的呼吸,桑晚意还是他走之前那个姿势,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片。 他在床沿坐下,眼神勾勒着桑晚意的睡颜,脑子里全是关于萧远山的事情,这件事情严重的超乎他的想象,有些事情必须好好规划一下。 帐子里桑晚意翻了个身,哼了一声,手往旁边摸了摸,摸到空的,又缩回去了,裴云霆低头看着她的手,愣了一下,然后弯腰脱了靴子,掀开被子躺进去。 第487章 迟早会查出来他是秦王的孩子 桑晚意迷迷糊糊往他这边拱了拱,后脑勺抵在他胸口,嘴里含糊嘟囔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裴云霆一只胳膊搭在她腰侧,没搂紧,怕压着肚子。 身边桑晚意的呼吸又沉下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东边的天刚泛出一线灰白,院子里的鸟叫了两声,裴云霆才堪堪睡着。 裴云霆睁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身边是空的,桑晚意不在。 他撑着床坐起来,脑袋沉得厉害,昨晚翻来覆去大半宿,真正睡着不过一个时辰。 门帘掀开,张嬷嬷端着铜盆进来,看见他起了恭敬的说道:“将军醒了,夫人在院子里坐着呢,今早精神倒是不错,没怎么吐。” 裴云霆嗯了一声,洗了把脸,换了身衣裳出去。 桑晚意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在剥,昨天那几个橘子还剩两个,她已经吃了一瓣,正慢慢嚼着。 “今天好些了?” “嗯,胃没那么翻了。”桑晚意把剥好的橘子递给他一瓣,裴云霆摇头没接。 他出了院门,跟翠燕交代了几句,翠燕小跑着往外去了。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翠燕提着一个竹筒回来,竹筒外壁上凝着水珠,凑近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豆香。 “将军,夫人,这是城西胡同口那家的冰豆汁。”翠燕把竹筒搁在桌上。 桑晚意看了裴云霆一眼:“你让她去买的?” “嗯,你快尝尝,我在军营听一个副将的媳妇说,她怀孕那会儿什么都吃不下,就这个喝得进去。” 桑晚意将信将疑地揭开竹筒的盖子,豆汁的颜色微微泛青,冰镇过后透着一股清冽的凉意,不像热豆浆那么浓稠,味道也清淡,她抿了一口,凉丝丝的,带着点回甘。 “怎么样?”裴云霆盯着她的反应。 “好喝。”桑晚意又灌了一大口,竹筒见了底,她拿帕子擦了擦嘴,“比你前天买的那个甜粥还好喝,而且不反胃。” 裴云霆这才松了口气,冲翠燕抬了抬下巴:“记住那家铺子,明天接着买。” 翠燕连忙点头。 桑晚意拿着空竹筒晃了晃,抬头看裴云霆,裴云霆今天穿的是出门办事才会穿的那件暗纹窄袖袍子,腰带也束得紧,不是在家待着的打扮。 “今天有事?” “军营那边有点东西要处理,可能回来得晚,你别等我。”裴云霆顿了顿,“想吃什么让翠燕去买,别委屈自己的胃。” 桑晚意没多问:“知道了,你去吧。” 裴云霆在她额头上碰了一下,转身出了院子。 出了将军府,裴云霆没有往军营的方向走。 他骑马拐进东城,在一条卖笔墨纸砚的老街上下了马,牵着马慢悠悠地走了一段,在一家卖宣纸的铺子前停了停,又拐进旁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上连漆都掉了大半。 青禾已经在门后等着。 “人到了吗?” “到了,从后门进去的,没人跟。” 裴云霆把马缰绳扔给青禾,推门进去。 穿过一个逼仄的小院,后面是一间布置简陋的茶室,窗户糊着厚纸,光线暗沉,茶桌后面坐着一个人。 凌云瑶今天换了一件寻常妇人的灰布裙,头上包着帕子,脸上甚至拍了一层黄粉,看上去跟街上任何一个中年妇人没什么两样。 但她坐在那里的姿态还是端得太正了,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种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再怎么伪装也藏不住。 裴云霆走过去,毕恭毕敬的行礼:“长公主。” 凌云瑶未开口先红了眼眶,察觉到不对急忙稳住心神:“快坐下吧,这些虚礼就免了,没想到你倒是沉得住气,我以为你不会找我呢。” “事情没办好之前,不敢来见您。” “那现在办好了?”长公主和裴云霆虽然已经很多年没有这般聊过天了,但是一开口,都知道对方在说些什么。 裴云霆没直接回答,端起桌上那壶茶给自己倒了一杯:“还没有,不过我有一件事情需要您帮忙,不过您也可以不帮,我本来就不想让你趟这趟浑水的,只是这件事情我去做容易让上“云霆……” 长公主唤出裴云霆的名字才察觉自己声音有多么的哽咽,她收起情绪:“云霆,你只管说,这么多年你吃了那么多苦,做姑姑的却什么都帮不了你……” 裴云霆听到那句姑姑心动一动,鼻子没忍住酸了一下:“长公主,您言重了……” 俩人沉默了片刻,长公主先一步打破沉默:“好了,不说这个了,你先说是什么事情吧。” 一炷香后,长公主起身,先一步走出茶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站定:“云霆,这件事你放心,姑……本宫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长公主说完抬脚就要走,却听到身后传来裴云霆的声音:“保重……姑姑。” 长公主瞬间愣在原地,眼里的泪再也控制不住的留了下来,她没有回头,擦了擦脸上的泪,急匆匆的离开了院子,不过脸色的表情明显轻松了许多。 长公主回去的路上,脑海中除了裴云霆让自己去做的事情之外,还有一件让她十分开心的事情。 本来这件事情就像裴云霆说的不会求到自己这里,只是如今的皇上猜忌心越来越重,虽然明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是私底下已经不止一次去查裴云霆了。 就像裴云霆说的,皇上迟早会查出来他是秦王的孩子,到时候肯定不会留他性命的,甚至会牵连很多人。 长公主记得自己当时问他,从前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人,怎么现在怕了。 裴云霆告诉自己,一切都是因为自己遇到了桑晚意,自己不想连累桑晚意更不想让她一个人留在这个世上。 更何况,如今桑晚意怀孕了,所以自己必须提前实施自己的计划。 第488章 朕还没死呢,他就急着送朕上路 长公主第二天一早就递了牌子进宫,说要去城外的护国寺上香,替驸马苍南求个平安。 这个理由再合适不过,苍南的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满朝文武都清楚,长公主隔三差五往寺庙跑,谁也不会多想。 李德全把牌子呈上去的时候,皇上正在批折子,听了一耳朵,头都没抬:“姐姐要去就去吧,派一队禁卫随行。” “是。” 长公主的马车从东华门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北走了大半个时辰,护国寺的山门就在眼前了。 寺里的住持亲自迎出来,长公主摆了摆手:“不必大张旗鼓,本宫今日只想清静清静,你让人把后院的禅房收拾出来就行。” 住持连忙应下,引着长公主往后院去了。 随行的禁卫被安排在寺门口守着,宫女和嬷嬷也被打发到禅房里候着,长公主只留了一个贴身的老嬷嬷跟在身边。 后院有一片古树林子,银杏居多,这个季节叶子还没黄,层层叠叠遮住了大半个天。 长公主站在林子边上,扫了一圈。 裴云霆昨天说得很清楚,后院银杏林,从左往右数第七棵,树根朝北的方向,往下挖两尺。 长公主给老嬷嬷示意了一下,老嬷嬷蹲下来,拿随身带的一把小铲子拨开落叶,从朝北的方向开始挖。 土质松软,混着碎石和断掉的树根,挖到一尺深的时候,铲子就碰到了异物。 老嬷嬷放下铲子,改用手扒。 泥土一层层剥开,露出一个油布包裹,布已经发黑发硬,裹得严实,用麻绳缠了好几圈。 长公主蹲下来,亲手解开麻绳,油布揭开的瞬间,陈年的霉味扑了满脸,里面是一个人偶。 巴掌大小,木头刻的,五官粗糙,但身上那件袍子做得极其讲究,明黄色的绸布,虽然已经失去了光泽,可龙纹的走线还能辨认得清清楚楚。 袍子上扎满了针,少说有二三十根,一根根从不同的方向刺进去,针身全锈了,锈迹把周围的布料染成褐红色,一时间也分不清是锈还是血。 长公主翻过人偶,衣角的位置刻了一个字——萧。 笔画歪歪扭扭的,刻得不深,但一笔一划都能认出来。 长公主捏着那个人偶,手指微微发颤,十年前,那时候裴云霆才十多岁。 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就已经知道给自己留后手了,找了这么一个地方,刻了这么一个人偶,埋在树底下,一埋就是十年,等着有朝一日能用上。 那时候的裴云霆还顶着裴家二房独苗的名头,跟着裴霖和陈月苒过日子,没人知道他是秦王的血脉,也没人知道他心里装着什么。 长公主把人偶重新用油布裹好,塞进袖中,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走,回去。” 老嬷嬷愣了一下:“长公主,这才刚到,禅房都还没……” “不住了,回去,快。” 马车出了护国寺,长公主撩开车帘对外头的禁卫统领甩了一句:“加快速度,本宫有急事面圣。” 统领不敢多问,一挥手,整队人马催马往京城方向赶。 进了宫,长公主直接让马车停在了乾清宫外头。 李德全正从殿里出来,看见长公主的马车停在台阶下,赶紧迎上去。 “长公主,您这是……不是去护国寺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长公主下了马车,脚步没停:“李公公,皇上在吗?” “在,正批折子呢,不过……” “替本宫通传,就说有要紧的事。” 李德全看了看长公主,没敢耽搁,转身快步进了殿。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李德全又出来了:“长公主,皇上请您进去。” 乾清宫正殿,凌玄瑾坐在御案后面,手里还捏着朱笔,面前摊着一摞没批完的折子。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皇姐不是去上香了?怎么这么急匆匆就回来了?” 长公主走到御案前站定,从袖中掏出那个油布包裹,双手搁在了御案上。 凌玄瑾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皇上自己打开看看吧,这是今日在护国寺后院的银杏树下发现的。” 凌玄瑾把油布一层层揭开,明黄色的袍子,生锈的铁针,歪歪扭扭的萧字,凌玄瑾盯着那个人偶,脸色一点点的变白。 李德全站在一旁,瞄了一眼御案上的东西,腿立刻软了半截,恨不得把整个人缩到柱子后面去。 凌玄瑾拿起人偶,翻过来,衣角上那个萧字正对着他,一瞬间太阳穴突突地跳了起来,那种熟悉的胀痛从两侧往中间挤,他右手捏着人偶,左手撑住了御案的边沿。 “这东西……哪来的?”凌玄瑾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长公主往后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宽大的袖管垂下,遮住了微微发颤的指尖:“苍南这几日夜里总是咳血,太医换了几拨药也不见好,我心里不安,便想着去护国寺多求几卷经文,顺道在佛前点一盏长明灯。” 长公主停顿了一下:“昨夜山里雨大,后院银杏林那边的土被冲刷得松散,我今日路过时,瞧见泥里露出一截黄色的料子,那颜色太扎眼,我便让嬷嬷挖了出来。” 凌玄瑾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起初只当是哪个香客落下的物件,可等嬷嬷把外头的油布剥开……” 长公主抬起头,看着凌玄瑾发白的脸,“我瞧见那上头的龙纹,还有背后的字,一刻也不敢耽搁,立刻赶了回来。” 凌玄瑾猛地扬起手,将人偶狠狠砸在御案上,砚台被震翻,黑色的墨汁泼洒出来,顺着桌面滴滴答答往下淌,染黑了那件明黄色的绸布。 整个大梁姓萧又能接触这种布料,又会这种手段的除了萧远山一家真的想不出第二个人了。 “好一个萧远山!朕还没死呢,他就急着送朕上路了!” 李德全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脑袋死死贴着金砖,大气都不敢出。 凌玄瑾双手撑着桌面,胸膛剧烈起伏,最近这一年他夜夜头痛欲裂,太医署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开的方子吃下去全无用处,他甚至怀疑过是不是寝宫里的熏香有问题,还找了那么多炼丹的仙人,却一直没怎么有效果,原来根子在这里,是有人对自己用了巫蛊之术啊。 第489章 去萧丞相府内搜! “李德全!”凌玄瑾猛的喊了一嗓子。 李德全浑身一哆嗦,赶紧爬起来半跪着。 “去,传裴云霆进宫!立刻!” 李德急忙退了出去。 长公主站在原地,看着凌玄瑾暴怒的模样,垂下眼帘,裴云霆算得太准了,皇上年纪越大,对生死之事越发忌讳。这人偶上的针,扎的不是木头,是皇上的命门。 半个时辰后,裴云霆跨进乾清宫正殿,他身上还穿着军营里的轻甲,铁片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进殿的瞬间,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全场。 长公主坐在左侧的圈椅上,低着头,李德全缩在柱子阴影里,凌玄瑾坐在御案后,面皮紧绷,案面上乱七八糟,一滩墨迹中间,躺着一个扎满针的木头人偶。 裴云霆收回视线,单膝跪地。 “臣裴云霆,叩见皇上。” 凌玄瑾没叫起,抓起桌上的人偶,直接砸向裴云霆。 木头疙瘩在半空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裴云霆的胸甲上,弹落到地砖上,滚了两圈,停在他的膝盖边。 裴云霆低头看去,明黄色的袍子,生锈的铁针,衣角上那个歪歪扭扭的“萧”字正对着他。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错愕:“皇上,这是……” “看清楚了?”凌玄瑾冷笑一声,“这是长公主今日在护国寺挖出来的东西。有人嫌朕活得太长,在佛门清净地给朕扎针呢!” 裴云霆的脊背瞬间绷直,双手抱拳:“此等大逆不道之举,当诛九族!皇上,臣立刻带人去查,定将这背后施蛊之人碎尸万段!” “不用查了。”凌玄瑾盯着他,“字都刻在上面了,裴云霆,朕命你即刻点齐五百禁卫,去萧府,把萧远山给朕拿下,押入天牢!” 裴云霆愣在原地,脑海中快速推演着当前的局势,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裴云霆最近和萧远山走得很近,萧府的酒宴他去了不止一次,这个时候让他去抄家,他若是答应得太痛快,凌玄瑾必然起疑。 他得保萧远山,保得越真,萧远山死得越快。 “皇上。”裴云霆直起身子,言辞间透着几分急切,“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凌玄瑾的眼睛眯了起来:“误会?你觉得朕冤枉了他?” “臣不敢。”裴云霆低下头,“只是萧丞相历经两朝,辅佐皇上多年,对大梁忠心耿耿,他位极人臣,荣华富贵已到了顶峰,实在没有理由行此等诛九族的大罪。” 凌玄瑾靠在椅背上,手指敲击着扶手。 裴云霆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这小子最近常去萧府喝酒,萧远山有意拉拢,裴云霆也乐得逢迎,若是裴云霆一听这事,立刻跳起来要去抓人,他倒要怀疑这两人是不是在演戏,或者裴云霆早就知道什么内情。 现在裴云霆替萧远山求情,反倒显得坦荡。 “没有理由?”凌玄瑾冷哼,“人心不足蛇吞象,他萧家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如今连兵部都有他的人,他这是嫌朕碍事了,想换个听话的坐在龙椅上!” 裴云霆抬起头,直视凌玄瑾。 “皇上息怒,单凭一个人偶,一个字,实在难以定罪,若是有心人蓄意栽赃,故意将这东西埋在护国寺,借长公主之手呈到御前,那皇上此时发难,岂不是正中贼人下怀?” 长公主坐在旁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掩去唇边的波动。 这小子,演得真像,字字句句都在替萧远山开脱,可每一句话都在往凌玄瑾的肺管子上戳。 凌玄瑾最恨别人提萧家权势滔天,裴云霆偏要提。 “栽赃?”凌玄瑾猛地站起身,指着自己的脑袋,“朕这一年来头痛欲裂,太医束手无策,这人偶上扎针的位置,跟朕痛的地方分毫不差!你告诉朕,谁能栽赃得这么准!” 裴云霆低下头,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凌玄瑾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 李德全跪在角落里,偷偷抬眼瞄了一下裴云霆,这位裴将军胆子真大,这个时候还敢顶着皇上的怒火替萧丞相说话。换做旁人,早就吓得磕头领旨了。 过了许久,裴云霆再次开口:“皇上,臣以为,此事干系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直接拿人,朝野上下必生动荡,萧丞相门生众多,若无确凿证据,恐难以服众。” 凌玄瑾抓起砚台,作势要砸:“你敢抗旨?” 裴云霆不躲不避:“臣不敢,臣只是不想皇上背上诛杀忠良的骂名。” 凌玄瑾的手停在半空。 长公主适时插话:“皇上,裴将军也是为了大局着想,萧丞相毕竟是百官之首,若无实证,恐生民怨。” 凌玄瑾把砚台重重搁下,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那依你的意思,朕就这么忍了?” “自然不能。”裴云霆抬起头,言辞变得冷硬,“若要堵住悠悠众口,证明丞相清白,唯有一个法子。” “说。” “搜府。” 裴云霆吐出这两个字,掷地有声:“既然这人偶是巫蛊之物,施术之人必定要在暗处设坛做法,府内定会留下蛛丝马迹,臣恳请皇上下旨,封锁萧府,彻查到底。” 裴云霆停顿了一下,音量压低了几分:“若萧府干干净净,什么都搜不出来,便说明丞相确系被人陷害,臣到时候愿立下军令状,十日内揪出幕后真凶,还丞相一个清白。” 凌玄瑾盯着裴云霆:“若搜出来了呢?” 裴云霆看了一眼凌玄瑾,语气也是毫不迟疑:“若真在萧府搜出大逆不道之物,那便是铁证如山,臣亲自将萧远山绑赴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绝不姑息!” 凌玄瑾重新坐回椅子上,他看着下面跪着的裴云霆,不得不说裴云霆这一招的确是比较靠谱的。 搜府比起直接抓人更能解决问题,不然就凭萧远山那张嘴,黑的都能给说成白的,到时候朝堂上那些文官也会群起而攻之,但若是搜出了东西,谁也救不了他。 第490章 让安王去吧 凌玄瑾的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了两下。 “好,就依你所言。”凌玄瑾盯着裴云霆,“朕命你即刻带人去萧府,给朕搜个底朝天!” 裴云霆依旧单膝跪在地上,没有答应也没有立刻动身。 凌玄瑾的手指停在半空,身子往前倾了倾:“怎么?你不敢?” 裴云霆双手抱拳:“臣不敢欺瞒皇上,这差事,臣不能接。” 凌玄瑾猛地站起身:“裴云霆!你敢抗旨?” 裴云霆直起上半身,直视凌玄瑾:“皇上息怒,臣并非抗旨,而是为了皇上,为了大局,臣必须避嫌。” 凌玄瑾冷笑一声:“避嫌?你避什么嫌?” 裴云霆的脊背挺得笔直:“满朝文武皆知,萧丞相近来频繁设宴,多次邀臣过府饮酒。丞相话里话外,多有拉拢之意,臣虽次次婉拒,但外人并不知情。” 裴云霆停顿了一下,如果他接下这个差事,带兵冲进萧府,搜出那些通敌的信件,萧远山必定会当场反扑。 那老狐狸在朝堂上经营多年,门生故吏遍布三省六部,只要萧远山咬死是裴云霆栽赃陷害,甚至反咬一口说裴云霆与他早有勾结,因分赃不均才反目成仇,这案子就会变成一笔糊涂账。 到那时,皇上是信他这个手握兵权的武将,还是信那些群情激愤的文官? 裴云霆继续往下说:“若今日臣带兵去搜萧府,搜出大逆不道之物,萧丞相大可反咬一口,退一万步讲,若臣去搜了,却什么都没搜出来,皇上心里会不会起疑?会不会觉得臣已经被萧丞相收买,故意包庇,替他遮掩罪证?” 凌玄瑾愣了一下,裴云霆说的的确是他脑海中出现过的念头,不过裴云霆能把这层窗户纸直接捅破,把最难堪的猜忌摆到明面上,这份坦荡,反倒让凌玄瑾心里的疑虑散了大半。 一个心里有鬼的人,绝不敢把话说得这么绝。 凌玄瑾靠在椅背上,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你倒是坦诚。” 裴云霆再次叩首:“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不愿因一时疏忽,坏了皇上的大事,更不愿让皇上背负诛杀忠良的骂名,这搜府之人,必须身份贵重,不涉党争,且能让满朝文武闭嘴。” 凌玄瑾的手指在扶手上敲击着,脑子里快速过着朝堂上的人选。 文官不行,那些人多半和萧远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去了也是走过场。 武将也不行,容易被文官集团群起而攻之,扣上武将干政的帽子。 至于宗室……齐王一派绝不可用,若让他去抄萧府,指不定会趁机捞多少好处,甚至把萧远山的势力据为己有。 凌玄瑾脑中闪过一个合适的人选,安王府。 安王凌玄安,这么多年来一直明哲保身,从不参与朝堂纷争,整日里只知道养花逗鸟,他的嫡子凌云宸,身份尊贵,代表的是皇家宗室的颜面。 让凌云宸去搜萧府,文官们就算想弹劾,也找不到借口,宗室查办谋逆大案,名正言顺。 凌玄瑾一拍扶手:“李德全!” 缩在柱子阴影里的李德全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跪在御案前:“奴才在!” “即刻传旨安王世子凌云宸,命他点齐五百禁卫,立刻包围萧府,给朕仔仔细细地搜!一只苍蝇都不许放出去!” 李德全领命出门,裴云霆依旧跪在地上,头微微低着。 把凌云宸拉进局里,这步棋走对了,安王府想一直置身事外,哪有那么容易,这趟浑水,谁也别想干干净净地站在岸上。 大殿内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长公主坐在左侧的圈椅上,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衣袖,走到御案前:“皇上,既然事情已经有了定夺,本宫就不多留了,苍南还在府里病着,本宫得回去守着他。” 凌玄瑾看着长公主,视线落在她略显苍白的面皮上,刚才那个人偶带来的冲击太大,他差点忘了长公主今天去寺庙的初衷。 凌玄瑾放缓了嗓音:“皇姐,驸马的病,太医怎么说?” 长公主垂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按在眼角:“太医换了一拨又一拨,方子开了一摞,药材流水似的灌下去,就是不见起色。” 长公主的嗓音带上了浓重的鼻音,她不可能说驸马已经给裴云霆带来的神医救治着。 “这几日,他夜里咳得越发厉害了,整个人瘦得脱了相,连下床的力气都没了。” 凌玄瑾的手指在御案上蜷缩了一下,苍南为什么咳血,他比谁都清楚,那慢性毒药是他亲自吩咐人下在苍南的日常饮食里的。防的就是长公主和秦王旧部勾结,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如今看着长公主这副哀戚的模样,凌玄瑾心里难得生出一丝异样的情绪。 不是愧疚,而是某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长公主哽咽了一声,拿帕子捂住嘴:“皇上,本宫瞧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实在没底,他这身子骨,怕是……怕是熬不过今年了。” 凌玄瑾沉默了片刻:“皇姐宽心,朕已经名太医院用最好的药材,定要保住驸马的性命。” 长公主屈膝行礼:“多谢皇上恩典。” 凌玄瑾摆了摆手:“皇姐若是觉得府里闷,天气好的时候,就带驸马进宫来转转,御花园的菊花开得正好,来散散心也是好的,太医院的药材,皇姐只管派人去取,不必通报。” 长公主再次谢恩,眼角的红晕恰到好处:“本宫替苍南谢过皇上。” 长公主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子往殿外走去。 裴云霆站在一旁,身子微微侧开,让出一条道。 长公主从他身边走过,宽大的裙摆带起一阵微风,拂过裴云霆的衣角。 裴云霆低着头,视线落在地砖的龙纹上。 长公主目视前方,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连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大殿内根本不存在对方这个人。 第491章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直到长公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裴云霆才抬起头:“皇上,臣也告退了,军营中还有军务需要处理。” 凌玄瑾点了点头:“去吧。这几日京城不会太平,你把城防营的人手安排好,随时待命。” “臣遵旨。”裴云霆退出御书房,外头的日头正烈,晃得人睁不开眼。 他沿着汉白玉台阶往下走,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萧远山这次死定了,那个人偶,加上书房里的那些信件,足够诛他十次九族。 至于凌云宸,这位安王世子,马上就要见识到朝堂上最血腥的一面了。 半个时辰后,安王府。 凌云宸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正在后院的演武场上练剑。 管家跌跌撞撞地跑进院子,手里举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 “世子!世子!宫里来人了!李公公亲自来传旨!” 凌云宸手腕一转,长剑入鞘。 他接过管家递来的帕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传旨?传什么旨?” 管家喘着粗气:“李公公说,皇上命世子即刻点齐五百禁卫,去包围萧丞相府,搜查逆党!” 凌云宸擦汗的停顿了一下,搜查萧丞相府?萧远山可是百官之首,皇上怎么会突然下这种旨意?而且,为什么是他? 安王府一向不问政事,这种得罪人的差事,怎么会落到他头上? 凌云宸的脑子转得飞快,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差事,萧远山门生遍布朝野,去搜他的府邸,等于把整个文官集团得罪光了。 但圣旨已下,抗旨就是死罪,凌云宸捡起地上的帕子,扔给管家:“去取我的铠甲来。” 管家愣了一下:“世子,真要去啊?王爷那边……” “父王那边我去说,圣旨都到了门口,还能不去吗?” 凌云宸大步走出院子。 这京城的天,要变了。 晚上萧府。 前厅的酒席还在继续,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女们在大厅中央扭动着腰肢,水袖翻飞。 萧远山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盏,听着下首几个官员的阿谀奉承。 “丞相大人,这杯酒下官敬您,这些年若非得到您的垂眸,下官怎么可能有今天的成就。” 萧远山笑着举起酒盏,抿了一口,很明显对这种吹捧他也是见怪不怪且且十分受用:“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以后肯定还会有更高的成就的。” 就在众人其乐融融的时候,丞相府的大门突然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巨响。 “砰!”的一声,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硬生生撞开,两扇门板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大厅里的乐声戛然而止,舞女们惊叫着缩到角落里,官员们纷纷站起身,伸长了脖子往外看。 接着一队全副武装的禁卫军涌入前院,铁甲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府邸中显得格外刺耳。 火把的光芒将整个前院照得跟白天一样。 还不等萧远山走出宴厅,就看到凌云宸骑缓缓穿过大门,他身上穿着银白色的铠甲,腰间佩着长剑。 这凌云宸是安王的世子,平日里除了忙于自己那点事务几乎见不到人,这半夜三更的还带兵闯入自己府中,难道是自己错过了什么风声? 想到这里,萧远山大步走到厅门外:“放肆!这是丞相府!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 凌云宸不急不躁的从怀里掏出那卷明黄色的圣旨,高高举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远山涉嫌谋逆,大逆不道,着安王世子凌云宸,率禁卫五百,即刻查抄萧府,任何人不得违抗!钦此!” 萧远山的脸颊瞬间褪去了血色,谋逆?这是什么意思? 他猛地往前走了一步,指着凌云宸:“凌云宸,你少在这里一派胡言!老夫对大梁忠心耿耿,何来谋逆之说!世子,你怕不是被人当枪使了吧!” 凌云宸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反手拔出腰间的长剑,剑锋在火把的映照下闪烁着寒光。 “搜!”凌云宸一声令下,五百禁卫扑向萧府的各个院落。 萧远山身后的官员们吓得双腿发软,有几个直接瘫倒在地上。 凌云宸提着剑,大步跨上台阶,直逼萧远山:“丞相大人,凌某得罪了。” 萧远山死死盯着凌云宸,胸膛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明明什么都没做,这谋逆的罪名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凌云宸的视线越过萧远山,看向后院的方向,禁卫军的火把已经将后院照亮,隐约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 凌云宸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拢,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这趟浑水,他算是彻底蹚进去了。 后院突然传来一声高呼:“世子!书房有发现!” 凌云宸的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萧远山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刚才被凌云宸突然闯进来给下懵了,都忘了书房还有一茬了。 火光冲天,照亮了萧府上空那片漆黑的夜幕,凌云宸提着剑,大步朝后院走去。 书房的门大敞着,几名禁卫军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个木匣子。 凌云宸走到近前,视线落在那个木匣子上,匣子没有上锁,盖子半开着。 里面是一堆书信纸,最上面那封信的封口已经拆开,露出一角泛黄的信纸。 凌云宸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信纸的边缘,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凌云宸的铠甲上,他捏住那封信,缓缓抽了出来,火把的光芒在信纸上跳跃。 凌云宸的视线落在信纸的第一行字上,脸色肉眼可见的凝重起来。 身边的士兵们也不敢抬头,周围的空气在这一刻凝固了,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凌云宸捏着信纸的手指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萧远山。 萧远山的脸颊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惨白。 凌云宸的嘴唇动了动:“丞相大人,这信上的印记,您作何解释?” 凌云宸将信纸翻转,展示在萧远山面前,信纸背面,一枚圆形的印记赫然在目。 中间刻着一匹奔马,马蹄下的纹路弯弯曲曲,萧远山的视线死死钉在那枚印记上。 周围的禁卫军五指扣住手中的长枪,火光在凌云宸的剑锋上流转。 凌云宸的手腕微微一抖,信纸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拿下。”凌云宸吐出两个字。 两名禁卫军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扣住了萧远山的肩膀。 萧远山脸死灰一片,都忘记了挣扎,只是死死盯着那封信。 第492章 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凌云宸将信纸重新折好,塞回木匣子里。 这京城,还真是要变天了,而且还是大变。 凌云宸提着剑,大步走出书房。 火把的光芒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萧远山被禁卫军押解着,跟在凌云宸身后,前院的官员们看着这一幕,大气都不敢出。 凌云宸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地看着萧远山“带走。” 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凌云宸骑在马上,视线落在前方的黑暗中。 这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凌云宸的手指在剑柄上轻轻摩挲,事实摆在眼前,今天这件事自己明显是被别人当枪用了,可是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这盘棋,他必须走下去,凌云宸夹紧马腹,加快了速度。 夜风在耳边呼啸,凌云宸的视线越发坚定。 凌云宸的马蹄声渐渐远去。 萧府的大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 裴云霆踏进将军府正院的时候,已经过了晚膳的时辰。 桑晚意披着件月白色的薄披风,正由张嬷嬷扶着在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慢慢走。 下午睡得沉了些,这会儿胃里有些积食,走动走动能舒坦点。 听见院门处的脚步声,桑晚意停下步子转过头,裴云霆大步走过去,顺手接过张嬷嬷的位置,托住她的胳膊。 “怎么才回来?”桑晚意上下打量了他一圈,虽然表情正常,但是总感觉有事情发生。 因为裴云霆整个人透着一股绷紧的劲儿。 “军营里压了几桩琐事,处理完就晚了。”裴云霆扶着她继续往前走,步子放得很慢,配合着她的节奏。 桑晚意停住脚,盯着他看:“出什么事了?” 裴云霆抬手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把那点凉风挡在外面:“真没事,就是几个副将为了操练的事拌了几句嘴,我多费了点口舌。” 桑晚意怀着身孕,这几日好不容易胃口好些,萧远山那边的血雨腥风,半点都不能漏到她耳朵里。 朝堂上的那些算计,他一个人扛着就行。 桑晚意没再追问,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 两人绕着院子走了两圈,院门外闪过一道黑影。 青禾站在月洞门边,没出声,只冲着裴云霆打了个手势。 裴云霆停下步子,转头看向张嬷嬷。 “嬷嬷,扶夫人回屋歇着吧,夜里风凉。” 桑晚意看了一眼月洞门的方向,没多话,由着张嬷嬷扶着进了屋。 裴云霆看着正屋的门帘落下,转身大步走向书房。 青禾跟在后面,进门后反手插上木闩:“主子,凌云宸已经带着人进宫了。” 裴云霆走到书案后坐下:“都搜出来了?” “嗯,搜出来了。”青禾停顿了一下,继续往下说:“凌云宸当场就翻脸了,直接让人把萧远山绑了。” 裴云霆靠向椅背,凌云宸这把刀,用得比预想中还要顺手。 安王府想独善其身,如今这封私通外邦的信一出,凌云宸算是彻底进局了,这盘棋,安王府再也退不出去。 “宫里现在什么动静?” “李德全亲自在宫门口迎的,直接把人带去了乾清宫。” 裴云霆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派人去天牢盯着,萧远山这只老狐狸,手里肯定还捏着别的底牌,别让他有机会见任何人,也别让他死得太痛快。” “是。”青禾领命退下。 裴云霆关上窗户,将夜风挡在外面,今夜的京城,注定是个不眠夜,萧远山那老狐狸,这回绝不让他再有翻身的机会。 乾清宫正殿,凌玄瑾坐在御案后,案面上那滩墨迹已经干透。 那个扎满针的人偶被一块黄布盖着,搁在最显眼的位置。 大殿的门被推开,凌云宸大步跨进来,单膝跪地:“臣凌云宸,叩见皇上。” 两名禁卫押着五花大绑的萧远山跟在后面。 凌云宸双手将那个木匣子举过头顶:“皇上,臣在萧府书房搜出此物,请皇上过目。” 李德全弓着腰小跑下去,接过木匣子,双手捧到御案上,凌玄瑾掀开匣子,抓起最上面那封信,抖开信纸。 大殿内落针可闻,只有纸张翻动的细碎声响,凌玄瑾的视线在信纸上扫过,呼吸越来越重。 粮草转运路线,兵力部署,商队通道,每一行字都在挑战他的底线。 凌玄瑾猛地抓起那叠信,狠狠砸在萧远山的脸上,纸张散落一地,那枚印着奔马的印记在烛光下分外刺眼。 “萧远山!你就这样对朕的!” 萧远山被砸得偏过头,视线落在地上的信纸上,事到如今自己只有打死不承认了:“皇上!老臣冤枉!老臣从未见过这些信件!这是有人栽赃陷害!” 萧远山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砰作响,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皇上突然就要搜家了呢。 凌玄瑾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步走到萧远山面前:“栽赃?这信是从你书房的暗格里搜出来的!安王世子亲自带人搜的!你告诉我,谁能把手伸进你萧府的暗格里!” 凌玄瑾抬起脚,重重踹在萧远山的肩膀上,萧远山仰面摔倒,又赶紧爬起来重新跪好:“皇上明鉴!老臣当年不过是个小小幕僚,是皇上提拔老臣,给了老臣今日的荣华富贵!老臣对皇上忠心耿耿,绝无二心啊!” 凌玄瑾冷笑出声:“你还记得你是个幕僚?朕当年看你机敏,一步步把你捧到丞相的位置!你就是这么回报朕的?” 凌玄瑾指着地上的信纸:“私通外邦,出卖军机!萧远山,你这是叛国,叛国你知道吗?!” 萧远山浑身发抖,脑子里乱成一团,但是嘴上依旧在祈求着:“皇上,老臣真的不知情!定是有人要置老臣于死地!” 凌玄瑾冷哼一声,一脚踢开脚边的信纸,指着萧远山的鼻子就骂道:“这些年你在朝堂上结党营私,兵部、户部,哪一个衙门没有你萧远山的人?你真当朕是瞎子吗!” 萧远山被堵得哑口无言,凌玄瑾步步紧逼:“朕一直留着你,是念在当年的情分上!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到朕的命门上!” 凌玄瑾转过身,走回御案前,一把扯掉盖在人偶上的黄布:“还有人置你于死地?我看是你嫌朕活得太长了!” 第493章 上头扎的每一根针,都对准了朕 凌玄瑾抓起那个人偶,直接扔到萧远山面前,木头疙瘩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萧远山的手边。 萧远山盯着那个人偶,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这……这是什么?” “你还在跟朕装傻!”凌玄瑾一巴掌拍在御案上,“这是今日在护国寺后院挖出来的东西!上头扎的每一根针,都对准了朕的命门!” 萧远山猛地抬起头,满脸错愕:“皇上!老臣绝对没有做过这种事!这人偶上的字,分明是有人刻意模仿,想要陷害老臣!” 凌玄瑾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陷害?这人偶埋在护国寺的银杏树下,少说也有十年了!十年前,谁能算到今日来陷害你!” 萧远山彻底懵了,十年?十年前他才刚刚坐稳丞相的位置,谁会在那个时候埋下这么一个东西?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私通外邦的信件,他还能辩驳几句栽赃,可这个埋了十年的人偶,他根本无从解释。 凌云宸站在一旁,看着地上的信件和人偶,后背渗出一层冷汗,他去搜府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还有人偶这回事。 这连环计,一环扣一环,把萧远山所有的退路都堵死了,到底是谁在背后操盘? 难道是皇上早就对萧远山起了杀心,只是一直缺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 如今这封信和这个人偶,就是递到皇上手里的刀,而他凌云宸,就是那个握刀的人。 安王府百年不涉党争的规矩,在今夜彻底成了一个笑话,凌玄瑾看着瘫软在地的萧远山,杀意再也压不住。 “李德全!” “奴才在!” “把这个乱臣贼子给朕拖下去!打入天牢!交由三法司会审,秋后问斩!” 两名禁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萧远山。 萧远山双腿发软,整个人被拖着往外走:“皇上!老臣冤枉!老臣真的是冤枉的!” 凄厉的喊声在大殿内回荡,凌玄瑾站在御案后,胸膛剧烈起伏。 李德全跪在地上,也不敢出声,一边的凌云宸低着头,思绪已经不在这件事上了,他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对萧远山下手了,而且还是铁证,自己却一点风声都没有听到。 大殿的门槛处,萧远山的一只靴子掉落在地上,被禁卫军的铁甲踩过,留下一道深深的泥印。 凌玄瑾站在御案后,死死盯着那只被踩扁的靴子,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猛地转过身,一阵天旋地转袭来。 凌玄瑾双腿一软,直直往后栽倒,李德全连滚带爬扑过去,用后背垫在龙椅边缘,双手死死托住凌玄瑾的胳膊:“皇上!” 凌玄瑾半个身子压在李德全身上,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他一把揪住李德全的衣领:“药……给朕拿药!” 李德全慌忙腾出一只手,从御案角落的暗格里摸出一个青瓷小瓶,拔开木塞,倒出两颗暗红色的丹药。 凌玄瑾一把夺过,直接塞进嘴里,连水都没喝,硬生生咽了下去,丹药顺着喉管滚落,带着一股刺鼻的朱砂味。 凌玄瑾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胸膛的起伏渐渐平缓,这帮乱臣贼子,一个个都盼着他死。 萧远山那个老匹夫,表面上恭恭敬敬,背地里却用那种阴毒的手段咒他,若不是长公主误打误撞挖出那个人偶,他这把老骨头迟早被折腾散架。 大梁的江山是他的,谁也别想染指。 凌云宸站在大殿中央,低着头,刚才那一幕,他看得清清楚楚,凌玄瑾虚弱成这样,却依然能轻而易举地捏死当朝丞相。 自己的父亲安王一直避世不出,整日养花逗鸟,也就是为了躲开这些吃人的算计。 可今夜,他亲自带兵抄了萧府,亲手把萧远山送进了天牢。 这把刀,他握也得握,不握也得握,安王府,再也摘不干净了。 凌玄瑾睁开眼,浑浊的眼球里布满血丝,他撑着扶手坐直身子,视线扫向凌云宸:“世子今夜辛苦了。” 凌云宸立刻单膝跪地:“臣分内之事。” 凌玄瑾摆了摆手:“萧远山谋逆一案,牵连甚广,今夜之事,任何人不得走漏半点风声。” “臣遵旨。” “退下吧。” 凌云宸站起身,倒退着出了大殿,夜风吹在脸上,带起一阵凉意,他回头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乾清宫,眸中情绪翻滚,他没有多做停留,大步离开。 此时的咸福宫内,萧贵妃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大宫女红莲将头上的珠翠一件件卸下。 铜镜里映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眼角没有一丝细纹。 虽然前段时间因为关禁闭次数太多导致地位下滑的厉害,但是得宠那么多年,库里还是有点东西的,稍微保养,状态就回来了。 她正在谋划怎么重获皇上欢心的时候,右眼皮突然猛地跳了一下,萧贵妃抬手按住眼皮,用力揉了两下。 “娘娘可是乏了?”红莲停下手里的动作,轻声询问。 萧贵妃放下手,心里的烦躁压不住地往上涌:“这眼皮跳了一晚上了,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 红莲拿起玉梳,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梳:“娘娘多虑了,三皇子和四皇子今日在尚书房得了太傅的夸奖,皇上还赏了东西,丞相大人在前朝也是顺风顺水,能有什么事?” 萧贵妃冷哼一声:“顺风顺水?本宫那几个对头,哪个不是盯着本宫的错处?淑妃那个贱人,表面上装得温婉,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算计本宫。” 她站起身,走到床榻边坐下:“父亲那边这几日也没递消息进来,本宫这心里总是不踏实。” 话音刚落,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是小太监的大呼:“娘娘!娘娘出事了!” 一个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内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萧贵妃猛地站起身,带翻了旁边的圆凳。 “放肆!大半夜的号丧呢!”红莲上前一步,指着小太监呵斥。 小太监浑身发抖,脑袋死死贴着地面:“娘娘……奴才……奴才刚才去内务府,路过乾清宫外头……” 萧贵妃心中不安扩大,几步走到他面前:“说重点!” “奴才看见……看见安王世子带着禁卫军,把丞相大人押进宫了!” 萧贵妃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把揪住小太监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你看清楚了?是我父亲?” 第494章 把丞相大人打入天牢了 小太监吓得直哆嗦,连连点头:“奴才看得真真的!丞相大人被五花大绑,连靴子都掉了一只,奴才……奴才……打听到皇上在乾清宫发了雷霆之怒,直接下旨把丞相大人打入天牢了!” 萧贵妃的手猛地松开,小太监瘫软在地,萧贵妃往后退了两步,跌坐在床榻上。 打入天牢?父亲是百官之首,皇上怎么会突然下这种旨意? “到底出了什么事?皇上凭什么抓人!”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开口:“奴才花银子向乾清宫的洒扫太监打听了……说是安王世子在丞相府搜出了私通外邦的信件……还有……” “还有什么!” “还有长公主在护国寺挖出了一个扎满针的人偶……上面刻着萧字……皇上说丞相大人行巫蛊之术,意图谋逆……” 萧贵妃的呼吸瞬间停滞,私通外邦?巫蛊? 这两项罪名,随便拿出一个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父亲怎么会留下这种把柄! 那个人偶,那个刻着萧字的人偶,绝对是有人栽赃陷害! 萧贵妃的脑子飞速运转,父亲若是倒了,她在后宫的地位就全完了。 三皇子和四皇子还未成年,没有母族的庇护,在这吃人的皇宫里根本活不下去。 她必须去见皇上,她要替父亲喊冤,她要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捣鬼。 萧贵妃撑着床沿站起来,浑身都忍不住颤抖,红莲赶紧伸手去搀,被她一把甩开,然后对小太监喊道:“还有别的消息吗?萧家其他人呢?府里的人怎么处置的?” 小太监跪在地上不敢抬头看萧贵妃:“奴才……奴才只打听到丞相大人被押进了天牢,府里的人暂时没动,禁卫军把萧府围了,只许进不许出,其余的……皇上还没下旨。” 萧贵妃扶着一边的床柱,心想皇上还没下旨,也就是说这把刀还悬在头顶,什么时候落下来,全凭皇上的心情。 私通外邦,行巫蛊之术,这两条罪名只要坐实任何一条,萧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一个都活不了。 “娘娘,您先坐下歇歇,这事兴许还有转圜的余地……”红莲小心翼翼地凑过来。 萧贵妃猛地转过头,盯着红莲:“转圜?你跟本宫说转圜?谋逆和巫蛊,哪一条能转圜!” 红莲吓得缩回手,退了两步,萧贵妃不自觉的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不行,不能干等着。 皇上现在正在气头上,越拖越危险,得趁着旨意还没下,赶紧去乾清宫求情,哪怕磕破脑袋也得让皇上先消消火。 萧贵妃一把扯下架子上的斗篷披在身上,扣子都来不及系,大步往外走。 “娘娘!您这个时辰去乾清宫,怕是不妥!”红莲追上来想要扶住萧贵妃。 萧贵妃头也不回,甩开她的手:“还有比现在更不妥的时候吗?本宫的父亲被关进天牢了,本宫还要挑什么时辰!” 她推开殿门,夜风灌进来,吹得斗篷猛地翻起来,咸福宫的院子里只有两盏石灯笼亮着,光打在青石地面上,惨白惨白的。 萧贵妃提着裙摆就往外跑,两个守夜的小宫女被吓了一跳,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从她们身边冲过去了。 红莲提着灯笼追在后面,边跑边喊:“娘娘慢些!地上滑!” 萧贵妃没搭理她,出了咸福宫的宫门,沿着甬道往东走,绕过三道宫墙就是乾清宫,萧贵妃走得急,斗篷的带子没系牢,在脖子那里松松垮垮地挂着,被风吹得歪到一边。 拐过最后一道宫墙,远远就看见乾清宫门前的灯火通明。 台阶下头站着一排禁卫,盔甲上的铜扣在灯笼光下反着光,队列整齐,把通往正殿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萧贵妃脚步顿了一瞬,随即加快速度往台阶上走。 “站住。”禁卫统领横跨一步,挡在她面前,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 萧贵妃仰起头看着他:“让开,本宫要见皇上。” 禁卫统领纹丝不动:“娘娘恕罪,皇上有旨,今夜任何人不得入内。” “本宫是萧贵妃!” “卑职认得娘娘。”禁卫统领的态度客客气气,“但是皇上的原话是任何人,包括后宫嫔妃,一律不见。” 萧贵妃往前硬闯了一步,禁卫统领身后两个禁卫同时上前半步,三个人的身子挤成一堵墙。 红莲提着灯笼追上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娘娘……” 萧贵妃死死盯着禁卫统领:“本宫有急事面圣,你敢拦?” 禁卫统领低下头,不看她:“娘娘,卑职也是奉旨行事,娘娘莫怪。” 萧贵妃看架势不太对,更加坚定了必须见到皇上的决心,她看了一眼禁卫统领,咬咬牙直接往前又迈了一步,胸口直接撞上禁卫统领横过来的手臂。 “让开!” 没想到禁卫统领纹丝不动,两只脚像是钉在台阶上一样。 萧贵妃没办法,只能伸手去推他的胳膊,手指刚搭上去,身后两个禁卫同时上前,把她往后架了半步。 萧贵妃整个人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斗篷的带子彻底滑脱,整件斗篷从肩头滑落,堆在台阶上。 萧贵妃没管那件斗篷,仰着头冲乾清宫正殿的方向喊:“皇上!臣妾求见!皇上!” 萧贵妃的嗓子扯得尖利,在空旷的宫道上传出去老远。 禁卫统领的脸皮抽了一下,但是依旧没有动弹。 “皇上!臣妾有话要对皇上说!求皇上开恩!” 台阶下值夜的禁卫们低着头,谁也不敢看她。 从前萧贵妃从这条路过的时候,这些人哪个不是弯着腰恭恭敬敬地行礼。今夜同一群人,同一条路,换了一副面孔。 “皇上!” 红莲捡起斗篷追上来,扯着萧贵妃的袖子往回拽:“娘娘,您别喊了,这么多人看着……” 萧贵妃一把甩开她的手:“看着怎么了!我父亲被关进天牢了!我还怕什么人看着!” 红莲缩回手,不敢再劝。 萧贵妃提着裙摆又往台阶上冲了两步,禁卫统领伸臂横拦,她拍开他的胳膊,被两侧的禁卫重新架住。 三个人拉扯间,萧贵妃的袖口被禁卫的铁护腕刮出一道口子,丝绸裂开,露出里头雪白的中衣。 就在这时候,正殿的侧门吱呀一声开了。 第495章 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 李德全弓着腰从门缝里钻出来,一溜小跑下了台阶,萧贵妃眼睛一亮,挣开禁卫的手,冲着李德全迎了上去。 “李公公!” 李德全在台阶中间站定,没有继续往下走。 萧贵妃仰着头看他,头发散了大半,鬓角的珠花歪到一边,耳垂上的翡翠坠子只剩了一只,另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的。 “李公公,本宫要见皇上,你替本宫通传!” 李德全没接话,先朝两边的禁卫摆了摆手,禁卫们退开两步,但没走远。 “娘娘。”李德全的称呼还是规规矩矩的,但站的位置没挪,高她三阶,居高临下,“皇上让奴才出来传句话。” 萧贵妃的手攥住裙摆,心中有一股不好的预感:“皇上……皇上说什么了?” 李德全开口说道:“皇上说,他听见娘娘的动静了。” 萧贵妃往前迈了半步:“那皇上见不见我?” 李德全没让开路:“皇上的原话是……” “让娘娘即刻回咸福宫,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 萧贵妃愣在原地:“本宫的父亲被打入天牢,皇上连见都不见我一面?” 李德全没抬头,萧贵妃往上又走了一阶,跟李德全面对面。 “李公公,你再去替本宫说一声,本宫只说几句话,说完就走,本宫求皇上……” “娘娘。”李德全打断了她,这个老太监在宫里伺候了三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奴才话还没说完。” “皇上还说了,若娘娘今夜不肯回咸福宫,非要在这里闹……” “那就去跟丞相大人做个伴吧。” 萧贵妃整个人定在原地,皇上这是要把她也关进去? 夜风从宫墙的豁口灌进来,吹得台阶两边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萧贵妃的脸上忽明忽暗。 红莲站在台阶底下,听见这句话,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萧贵妃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 李德全直起腰,退后一步,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娘,夜深了,路上滑,奴才让人送您回去。” 萧贵妃没动,她站在台阶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袖口撕裂的丝绸在风里飘着,头发散乱地搭在肩上,鬓角的珠花摇摇欲坠。 从前她踏进乾清宫,李德全迎出来的时候笑得满脸褶子,可如今,竟然敢这样说要她离开。 萧贵妃这辈子受过的最大的冷遇,不过是皇上偶尔几日不来咸福宫,她撒个娇、掉几滴眼泪就能哄回来,哪怕是禁足,宫里的吃穿用度也不会降低很多,在她的认知里,自己是萧家的女儿,是皇上宠了十几年的贵妃,是三皇子和四皇子的生母。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怎么也够她在乾清宫前站一站,说几句话的分量。 可今夜这个分量,连一扇门都推不开。 萧贵妃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差点跌坐在地上,红莲急忙上前扶住她,才不至于让她出丑。 李德全站在上方,垂着眼看了她一下,转过身往殿门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娘娘,奴才多一句嘴,这阵子,咸福宫的门还是少出为好。”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进了殿,侧门在他身后合上,萧贵妃整个人彻底失了支撑力,重心全压在红莲身上,整个人往一边歪着。 台阶下的禁卫军重新合拢队列,把通往正殿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红莲半拖半扶着萧贵妃往台阶下走,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萧贵妃忽然停了脚步,扭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乾清宫,一滴眼泪落在她的手背上,她感觉萧家这次包括自己,要完了。 第二天,卯时三刻,太和殿,百官列队,文左武右,站得整整齐齐。 裴云霆站在武将队列靠前的位置,轻甲换了朝服,腰板笔直,脸上什么多余的东西都没有。 李德全站在御座旁,拂尘一甩:“有事启奏……”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文官队列里就蹿出一个人,是礼部侍郎周彦卿,萧远山一手提拔上来的。 他扑通一声跪在金砖上,双手举着笏板:“皇上!臣有本要奏!” 凌玄瑾靠在龙椅里,手搭在扶手上,没吭声。 周彦卿磕了个头,声嗓发紧:“臣昨夜听闻丞相大人被押入天牢,臣寝食难安!丞相大人辅佐陛下十余载,兢兢业业,从无懈怠,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便定罪,实在有失公允!臣恳请皇上明察!” 话一出口,文官队列后面哗啦啦又跪下去五六个人。 “臣附议!” “臣也附议!丞相大人一向忠心,定是遭人构陷!” “皇上三思啊!” 凌玄瑾依旧没有开口。 裴云霆垂着头,余光扫过那几个跪着的人,都跳出来了,跳得越多越好,省得日后还要一个个去翻。 周彦卿磕完头抬起脸,继续往下说:“私通外邦一事,萧丞相满门忠烈,三代为官,从未有过通敌之举!那些信件来路不明,印记更无法证实出自丞相之手!” “至于巫蛊之说,更是荒唐!丞相大人饱读圣贤书,怎会行此等旁门左道之术!分明是有人蓄意栽赃,借皇上之手铲除异己!” 周彦卿说完这句话,整个朝堂都安静了下来,谁也不敢动,毕竟这句话的分量实在是太重了。 此时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首辅刘正和,也就是程月薇的公爹微微侧了一下头。 凌玄瑾终于开了口,不紧不慢:“说完了?” 周彦卿迟疑的抬头看了一眼凌玄瑾,他拿捏不住凌玄瑾是什么意思,颤颤巍巍的说道:“臣……臣说完了。” “还有谁要替萧远山喊冤的,一块儿说,朕今天有耐心。”凌玄瑾换了个姿势靠在龙椅上说道。 然后队伍中又站出来三个人,说的翻来覆去还是那些话,说萧远山忠心耿耿、劳苦功高,又或者说这些事情无凭无据,太过突然等等。 凌玄瑾听完,把视线挪到文官最前排:“刘爱卿。” 首辅刘正和从队列中迈出来,捧着笏板躬身:“臣在。” “你是百官之首,你怎么看?” 第496章 差点当场跪了 刘正和直起身子,扫了一眼跪在地上那几个人,他转过身,对着殿外的随侍招了招手。 随侍捧着一个檀木匣子走上前,双手呈到刘正和面前,刘正和接过匣子:“皇上,臣本不愿在此时多事,可既然诸位同僚都说丞相大人清白无辜,臣手里这些东西,也该摆出来叫大伙儿看看了。” 殿内的嘀咕声瞬间灭了。 李德全将匣子呈给凌玄瑾,凌玄瑾掀开匣子,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一摞册子,封皮上写着年份和编号。 刘正和转过身,面朝百官:“这是近五年来,萧丞相经手的官员升迁名录。” “三年前,淮南道临安知府空缺,吏部初拟人选是林守正,考评甲等,资历够,政绩也够,可最后批下来的人是谁?” 刘正和停了一下:“是何文达,何文达考评丙等,到任不满一年便因贪墨被革职,他的岳父姓萧,是丞相的堂弟。” 殿内没人出声。 刘正和继续说道:“四年前,江南织造局提举司,三个候选人里,丞相独独圈了赵明泉的名字,赵明泉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织造局的采买份额分了三成给萧家在苏州的布庄。” “两年前,兵部武库司主事,户部仓部郎中,大理寺评事……” “五年,二十三个职位,每一个都绕过了正常的铨选流程,每一个最终到任的人,要么跟萧家沾亲带故,要么事先给萧府送过重礼。” “数目、日期、经手人、中间牵线的是谁,册子里写得明明白白。” 刘正和抬手朝跪着的几位一指:“周侍郎,四年前你从六品主事直升五品侍郎,跳过了三个比你资历深的候补,你的升迁文书上,丞相的批注是“才堪大用“。” 周彦卿的脸刷地白了。 “陈郎中,你夫人娘家去年在京郊置了一座三进的宅院,契书上写的是你岳母的名字,可银子是从萧府管事手里过的。” 刘正和收回手,不紧不慢地整了整袖口:“诸位方才替丞相喊冤,说他忠心耿耿,说他劳苦功高,臣也觉得他功劳大,功劳大到把半个朝廷的官帽子都捏在手心里了。” 大殿里静得落一根头发丝都能听见,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一个比一个哆嗦得厉害,刚才喊冤时多大的嗓门,这会儿全哑了。 凌玄瑾翻着匣子里的册子,越翻脸越沉。 他抬起头,扫过整个文官队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好几个连对视都不敢,把脑袋埋得低低的。 桑景南站在文官队列中段偏后的位置,手里的笏板攥得指关节发酸。 他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说,萧远山的事跟他没关系,他既不是萧远山的门生,也没受过萧家什么大恩,犯不着蹚这趟浑水。 可刘正和嘴里那些话,什么买官名录、送礼记录,每蹦出一个字都扎在他的心窝子上,因为他的官职也是从萧远山那里买来的。 而刘正和自然也知道桑景南的底细,之所以没有在朝堂上说完全是看在桑晚意和裴云霆的面子上,他看了一眼桑景南,心中冷哼一声,接着就听到凌玄瑾那边传来声音。 凌玄瑾把匣子合上,砰的一声:“刘正和。” “臣在。” “这份名录,你手里还有几份?” 刘正和顿了一下:“回皇上,名录只有一份,但涉及的官员名单,臣另抄了一份副本,已送至大理寺备档。” 凌玄瑾点了一下头:“名单上有多少人?” “连丞相府在内,涉事官员共四十七人,其中在朝的三十二人,外放的十五人。” 四十七人,这个数字砸下来,殿里有人膝盖一软,差点当场跪了。 凌玄瑾靠回椅背,视线缓缓扫过大殿:“朕不问你们谁跟萧远山有往来,朕只问一句,名单上的人,自己站出来,朕酌情从轻。” 大厅内安静的吓人,但是还是一个动的人也没有。 “不站?”凌玄瑾冷笑了一声:“那就等着大理寺的人上门吧,李德全,传旨,名录上涉及的三十二名在朝官员,即日起一律停职,听候查办。” …… 散朝的钟声敲响,百官鱼贯而出。 桑景南混在人群里往外走,刚过了太和门,身后有人拍了他一下肩膀。 他猛地一回头,大理寺的一个书吏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 “桑大人,大理寺卿请您过去一趟,有些事情需要核实。” 桑景南的脚钉在原地,阳光打在他脸上,周围的官员从他身边经过,好几个人的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瞬,又飞快地挪开。 书吏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门:“桑大人,您跟我走吧,卿大人等着呢。” 桑景南的手垂在身侧,笏板从指缝间滑出去,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桑景南弯腰去捡笏板,书吏在旁边等着,也不催,就那么看着他。 桑景南把笏板塞进袖子里,扯了扯领口,跟着书吏往大理寺的方向走。 周围经过的官员脚步都快了几分,没人停下来跟他打招呼,连个多余的眼神都省了。 咸福宫内,昨天晚上被赶回来后,萧贵妃一夜没睡,眼底下两团青黑,坐在内殿的矮榻上,面前的茶换了三回,一口没动。 红莲跪在旁边,手里捧着一碗燕窝粥:“娘娘,好歹吃两口,您从昨夜到现在,水米未进……” 萧贵妃没搭理她,脑海中全是父亲萧远山的事情。 “红莲,宫外头有什么消息递进来没有?” 红莲把碗搁下:“奴婢让小顺子去打听了,萧府还是被围着,只进不出,府里的人一个都没放出来。” 萧贵妃的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母亲呢?母亲那边有没有人传话?” “没有,萧府的门全封了,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递不进去信。” 萧贵妃猛地站起来,燕窝粥被她的裙摆带翻,碗在地上碎成几瓣,粥洒了一地。 红莲赶紧往后退了一步。 “那朝堂上呢?今天早朝有没有人替父亲说话?” 第497章 萧贵妃接旨 红莲咽了下口水:“听说……有几个大人替丞相喊了冤,但是被首辅刘正和当场堵了回去,刘大人还拿出了一份什么名录……” “什么名录?” “说是近五年丞相大人经手的升迁记录,里头涉了四十几个人,皇上下旨全部停职查办。” 萧贵妃整个人愣在原地,四十七个人! 刘正和这个老东西,平时在朝堂上不声不响,关键时刻捅刀子比谁都准。 “娘娘,要不……要不您去求求皇后娘娘?”红莲小心翼翼地开口。 萧贵妃冷哼一声:“求她?她巴不得本宫死,本宫去求她,不是给她递刀子吗。” 红莲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萧贵妃在屋里来回走了十几个来回,脚步越来越急。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父亲的事她暂时插不上手,但宫里这边,三皇子和四皇子不能出事,只要两个孩子在,萧家就还有翻盘的余地,皇上再怎么生气,总不能对自己的亲骨肉下手。 “红莲,墨涵和墨清现在在哪?” “两位皇子一早就去尚书房上课了,这会儿应该还没散。” “派人去尚书房守着,下了课立刻把两个孩子带回咸福宫,谁拦都不准放行。” 红莲应了一声,正要往外跑,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萧贵妃的脚步停住,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穿着深蓝色袍子的太监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小太监,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 萧贵妃一看那卷绢帛,心中那股不安更加强烈了,她认得这个太监,是李德全手底下的副总管王喜,平日里在乾清宫伺候笔墨的,轻易不出来走动。 王喜进了殿,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规规矩矩地站定:“萧贵妃接旨。” 王喜等萧贵妃跪下后才展开绢帛,念得不快不慢:“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丞相萧远山,身居相位,不思报国,暗行巫蛊之术,诅咒天子,私通外邦,出卖军机,实为大逆不道,罪不容赦……” “……萧氏贵妃,系萧远山之女,虽居后宫,然父行悖逆,牵涉谋反,不宜再教养皇嗣。” 萧贵妃猛地抬头看向王喜,自己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三皇子凌墨涵,即日起移交德妃抚养,四皇子凌墨清,即日起移交淑妃抚养。” 萧贵妃想要开口争辩,却听王喜继续说道:“……萧氏贵妃暂留咸福宫,不得踏出宫门半步,静候圣裁,钦此。” 王喜把圣旨卷好,往前递了一步:“娘娘,接旨吧。” 萧贵妃跪在地上,整个人摇摇欲坠,皇上这时要把她的孩子抢走? “不……不行!”萧贵妃扑上去抓王喜的袍角,“本宫的孩子不能给别人!他们是本宫生的!皇上不能这么做!” 王喜往后退了一步,袍角从萧贵妃手里抽出来:“娘娘,这是圣旨,奴才只管传,旁的事奴才做不了主。” “本宫要见皇上!本宫要亲自去跟皇上说!”萧贵妃撑着地面要站起来,膝盖发软,站了两次都没站稳。 红莲从后面扶住她:“娘娘……” 王喜退到门口,对身后的四个小太监点了下头:“去尚书房,把三皇子和四皇子接走,分别送往德妃和淑妃的宫里。” 四个小太监转身就走。 “站住!”萧贵妃嘶吼出声,“谁敢碰我的孩子!” 四个小太监的脚步顿了一下,齐齐看向王喜。 王喜没有回头看萧贵妃,只是轻轻抬了一下手,四个人立刻继续往外走。 萧贵妃挣开红莲的手,踉踉跄跄往外追了两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摔在门槛上,膝盖磕在木头上,传来一声闷响。 “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王喜站在院子里,低着头,等了一会儿,确认萧贵妃没有再追出来,才转身离开。 红莲蹲下来,把萧贵妃从门槛上扶起来。 萧贵妃靠在门框上,浑身的力气全没了,嘴里嘟囔着:“墨涵……墨清……” 话说到一半,两眼一翻,整个人往后仰倒,后脑勺直直朝地面砸下去。 红莲尖叫一声,拼命去托她的头,只来得及垫了一只手,萧贵妃的后脑磕在红莲的手背上,整个人瘫软在地:“娘娘!娘娘!快来人!传太医!快传太医!” 咸福宫的宫女们乱成一团,有人跑去找太医,有人端水,有人扇风。 红莲把萧贵妃抱在怀里,拼命拍她的脸:“娘娘您醒醒!您醒醒啊!” 萧贵妃的脸白得没有半点血色,嘴唇发乌,眼皮合着,一动不动。 尚书房内,三皇子凌墨涵正在抄太傅布置的大字,毛笔刚蘸了墨,门口进来两个太监。 太傅停下讲课,皱着眉看过去。 领头的太监走到太傅面前,弯腰递上一块令牌:“太傅,奉皇上口谕,请三皇子和四皇子随奴才走一趟。” 凌墨涵抬起头,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大片,坐在他旁边的四皇子凌墨清放下笔,看了哥哥一眼。 两个孩子今年才十岁,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凌墨涵稍微瘦些,凌墨清圆润一点。 太傅看了看令牌,沉默了一下,退到一边。 凌墨涵站起来:“去哪儿?” 太监弯着腰:“三殿下随奴才去长乐宫,四殿下随另一位公公去未央宫。” 凌墨清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下:“为什么要分开?我要跟哥哥在一起。” 太监没接话,只是又弯了弯腰,凌墨涵伸手按住弟弟的胳膊,低声说了句什么,凌墨清咬着嘴唇不吭声了。 凌墨涵收起桌上的笔,把墨迹未干的纸叠好,塞进书匣里,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凌墨清。 凌墨清站在桌子后面,两只手攥着衣摆,眼眶泛红。 凌墨涵转过头,跟着太监往外走。 另一个太监走到凌墨清面前:“四殿下,请。” 凌墨清没动,太监也不知道,默默地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四殿下,请吧。” 凌墨清抬脚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往哥哥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长廊的尽头,凌墨涵的背影已经拐了弯。 凌墨清收回视线,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第498章 一出手就是致命的 尚书房里只剩下太傅一个人,桌上摊着两份写了一半的大字,墨迹都还没干,太傅不是没听说这两天的事情,他心疼这两个皇子。 先不说是皇子在难得的聪慧,单轮品行,这两位皇子就要比其他几位年长的皇子要好得多。 只可惜,自己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太傅,没有能力去保住这两位皇子。 想到这里,太傅坐回椅子上,盯着那两张纸看了半晌,伸手把它们摞在一起,压在了砚台底下,他希望有一天,这两位皇子能再次坐在一起跟着自己学习。 另一边的长乐宫内,德妃程月欣正坐在廊下剥橘子,五皇子凌墨昭其实已经到了跟着太傅学习的年龄了,但是德妃并不愿意他太早的接触那些规矩,只想让他有个快乐的童年,而且无论是自己还是自己的父亲,都不希望凌墨昭卷入权利的争斗中,只要不卷入权斗,凭自己和程家的势力,足以保他一世无忧。 此刻的五皇子正蹲在她脚边逗猫,德妃将橘子塞进自己嘴里,这几天的不太平她自然是知道的,但是她并不关心,也不想上前凑,免得惹一身腥。 正想着,只见远远看见一队人往这边来,打头的太监领着一个穿着杏黄色袍子的少年。 程月欣认出来了,是三皇子凌墨涵,她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其实已经猜到了个大概,这皇上对自己还真是可以啊。 程月欣并没有站起来,任由太监走到近前,行了个礼,把旨意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程月欣没接话,剥下一瓣橘子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嚼,咽下去。 凌墨涵站在台阶底下,腰板挺得直直的,下巴微微抬着,没哭也没闹,就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程月欣看了他一会儿,把剩下的半个橘子递给凌墨昭,拍了拍手上的汁水站起来:“行了,别在外头杵着了,进来吧。” 凌墨涵迈上台阶,经过程月欣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程月欣低头看着他,这孩子的眼睛红了一圈,但愣是一滴眼泪都没掉。 凌墨昭歪着头打量凌墨涵:“母妃,三哥怎么来咱们这儿了?” 程月欣伸手摁住凌墨昭的脑袋,把他推到一边:“别问了,带你三哥去看看屋子。” 凌墨涵跟着凌墨昭往里走,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程月欣还站在廊下,手臂环在胸前,正盯着他的背影。 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处,凌墨涵张了张嘴,没发出声,又转回去继续往里走。 程月欣收回视线,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萧家倒了,这孩子就是烫手的山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可圣旨压下来,她有得选吗? 廊下的风把橘子皮吹落在地,滚到程月欣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身后传来凌墨昭清脆的嗓门:“三哥,你喜欢猫吗?我这只猫会翻跟头!” 凌墨涵没有回答,楞楞的待在原地。 裴云霆这边下了朝就直接回了将军府。 一路上他都在复盘刚才朝堂上的事情,刘正和这一招他虽然提前不知道,但是也不意外,毕竟首辅大人从来都是轻易不出手,一出手就是致命的。 至于桑景南被大理寺叫走这事,裴云霆压根没打算去捞,毕竟已经和桑晚意签了断绝关系书了,而裴云霆也觉得,这份断绝关系书也是时候找机会公开了。 裴云霆回到将军府的时候,桑晚意半靠在窗下的美人榻上,手边摆着一碟蜜饯,张嬷嬷在旁边剥莲子。 听见外头的动静,桑晚意撑着榻沿坐直了些,裴云霆进了屋,先扫了一眼她的脸色,气色还行,比自己早上走的时候要好些。 “上午有没有不舒服?” 桑晚意摇头:“吐了一回,不过吐完就好了,中午还多吃了半碗粥。” 张嬷嬷在旁边补了一句:“夫人今儿胃口确实好些,奴婢炖的山药排骨汤也喝了大半碗。” 裴云霆点了下头,在榻边的圆凳上坐下来,桑晚意端起茶盏递给他,裴云霆接过去喝了一口,搁在小几上,没急着说话。 桑晚意看了他两眼:“有事?” 裴云霆抬头看了她一眼,本来打算把朝堂上的事全咽下去,回来装个没事人。 可转念一想,京城就这么大,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今天不说,明天青糖出门买个菜都能听见一耳朵,到时候桑晚意从别人嘴里知道,反而更担心。 还不如自己说,至少能挑着说,把轻重缓急掰扯清楚。 “张嬷嬷,去把门关上。” 张嬷嬷放下莲子,走过去把房门合严,自己守在门口。 裴云霆把圆凳往前挪了挪,离桑晚意近了些:“你可知道萧远山出事了?” 桑晚意手里的蜜饯停在半空。 裴云霆往下说:“昨夜安王世子带兵抄了萧府,从书房搜出私通外邦的信件,加上之前在护国寺挖出来的巫蛊人偶,皇上直接把萧远山打入天牢了。” 桑晚意把蜜饯放回碟子里,愣神了片刻才梳理过来:“也就是说萧远山……倒了?” “嗯,倒了。” 裴云霆说到这儿停了一下,观察她的反应,桑晚意没有太大的波澜,只是微微皱了下眉。 “今天早朝,首辅刘正和当着百官的面,拿出了萧远山五年来买官卖官的名录,四十七个人,全部停职查办。” 桑晚意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四十七个人,这一刀下去,朝堂上得空出多少位置。 裴云霆没有绕弯子,直接往下说:“桑景南也被叫去大理寺了。” 桑晚意愣了一瞬,随即垂下眼。 “他的官职,本来就是从萧远山那里买来的。”桑晚意的嗓音很平。 裴云霆没接话,这件事桑晚意心里门清,桑景南那个礼部尚书的位置怎么来的,用了多少银子,走了谁的门路,她不是不知道。 桑晚意靠回榻上,手搭在肚子上:“查就查吧,他做了什么,就该担什么。” “还有一件事。”裴云霆往下说,并没有在桑景南这件事情多做停留,因为他知道桑晚意对这个爹可以说是恨之入骨了。 第499章 那俩孩子,真是可怜 桑晚意抬眼看他。 “萧远山这一倒,萧贵妃跟着受到牵连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只不过没想到皇上竟然这么快就下旨,把萧贵妃的两个孩子带走了,三皇子送去了德妃那儿,四皇子送去了淑妃那儿。” 桑晚意的手在肚子上顿住,两个十岁的孩子,一夜之间母族被抄,母妃禁足,现在连待在一块的权利都没有了。 桑晚意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两个孩子……才十岁。” 裴云霆没说话,桑晚意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肚子上画着圈,大概是怀着孩子的缘故,一想到两个十岁的孩子被从母亲身边带走,心里就堵得慌,萧贵妃是萧贵妃,可那两个孩子是无辜的。 “三皇子交给了德妃,其实是好的,毕竟德妃和萧贵妃比起来,人品品行那是好的没的说。”桑晚意抬起头,“虽说德妃性子直,嘴上不饶人,但心不坏,她自己有墨昭,知道当娘是什么滋味,不至于刻意为难一个孩子。” 桑晚意顿了顿,拿起茶盏抿了一口:“何况程家是武将世家,德妃的爹是程老将军,家风摆在那儿,再怎么着也做不出苛待皇子的事,传出去她自己也兜不住。”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没打断她。 桑晚意搁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至于四皇子……淑妃方敏之这个人,我虽然不了解,但总觉得不是一个善茬,而且自己的大皇子如今都那么大了都没有被立为太子的意思,这时候再给她一个这般聪慧的四皇子,恐怕……” 桑晚意没有继续说下起,其实桑晚意的意思裴云霆是认同的,对三皇子来说跟着德妃的确要比跟着萧贵妃要强,虽然以后上位的机会没了,但是起码不会走歪,而四皇子就难说了。 桑晚意抬头看着裴云霆继续说道:“四皇子是萧贵妃的儿子,萧家是淑妃在前朝最大的对手,如今萧家倒了,皇上偏偏把萧贵妃的孩子塞给她养。” 裴云霆沉默了一瞬:“你觉得皇上是什么意思?” 桑晚意摇头:“我不知道皇上什么意思,但这个安排怎么看都不对劲,不管是试探淑妃,还是故意让淑妃难做,吃亏的都是那个孩子。” 裴云霆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透了口气。 院子里的桂花树枝桠交错,几片黄叶落在窗台上:“这事我没法插手。” 桑晚意没有意外,皇子的归属是皇帝的家事,裴云霆再有本事,也伸不进后宫的手。 “我知道。”桑晚意的手搭在肚子上,“我就是想着,那俩孩子,真是可怜。” 裴云霆转过身看着她,走回来坐下,伸手把她肩上滑下来的披风捞起来重新搭好:“你自己才刚有身子,少操心这些。” 桑晚意没答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写什么。 裴云霆没有打断桑晚意的沉默,张嬷嬷端了碗热汤进来,搁在小几上,被裴云霆眼神示意没有说话又退了出去。 桑晚意回过神,端起汤碗抿了两口,搁下碗看着裴云霆:“萧贵妃的事,宫里头怕是还没完。” 裴云霆没应声,但心里清楚,桑晚意这句话说到了点子上,萧远山倒台只是第一刀,萧贵妃在后宫经营了十几年,得罪的人多了去了,墙一倒,所有人都会冲上来踩。 果然,让桑晚意和裴云霆给猜对了,当天下午,宫里的消息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一件接一件地往外蹦。 最先动手的并不是被萧贵妃压榨过的妃嫔,而是咸福宫里的一个洒扫宫女。 这宫女姓赵,今年二十三,在咸福宫扫了六年的院子,平日里跟隐形人一样,连管事姑姑都叫不全她的名字。 可就是这么个没人在意的小宫女,当天午后跪在了内务府门口,手里举着一封两页纸的状书,说要告萧贵妃。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本来没当回事,哪个宫女不受点委屈?可一听内容,脸当场就变了。 赵宫女告的不是受了打骂、克扣月银这种小事,她告的是三年前,萧贵妃身边有个叫春桃的宫女,因为给萧贵妃梳头时扯断了一根头发,被萧贵妃当场扇了五个耳光,罚跪在院子里整整一夜。 第二天春桃就不见了,咸福宫对外说是犯了规矩被送去浣衣局了。 赵宫女说,春桃根本没去浣衣局,她亲眼看见那天夜里,咸福宫的两个粗使太监拖着一卷草席往西边走,草席里鼓鼓囊囊的,滴着水。 她当时躲在咸福宫的围墙角落里没敢出声,第二天去浣衣局打听,浣衣局的名册上根本没有春桃这个人。 内务府的管事太监拿着状书跑去找李德全,李德全看了一遍,二话不说呈到了凌玄瑾。 凌玄瑾翻完状书,把纸拍在桌上:“查。” 一时间,内务府和禁卫军就动了起来,赵宫女的状书送进去还不到两个时辰,第二个人就冒出来了。 这回是个太监,在御膳房当差的小太监刘顺,管切菜的,刘顺告的是两年前的事,萧贵妃嫌御膳房送去的桂花糕太甜,让人把当值的厨子拖出去打了二十板子,厨子是他师父,姓孙,五十多岁的人了,挨完板子在床上躺了三个月,后来瘸了一条腿,被打发去烧锅炉。 刘顺当时想替师父说句话,被咸福宫的管事太监拎着耳朵拽到墙角,警告他再多一句嘴就把他扔去净房刷马桶。 打板子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刘顺后面说的话才是要紧的,他师父被打的那天,桂花糕的方子是萧贵妃身边的红莲亲自递过来的,糖的分量就是按红莲写的放的,做出来甜了,锅不在御膳房,可萧贵妃压根没听解释,红莲在旁边也没吭声,任由师父挨了二十板子。 这两份状告送上去之后,宫里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各种各样状告萧贵妃的人纷纷冒了出来。 第500章 全是罪证 到了傍晚,又有三个人站出来了,一个是咸福宫以前的洒扫太监,告萧贵妃克扣宫人月银中饱私囊,一个是尚功局的绣娘,告萧贵妃三年前逼她连夜赶制一件礼服,她缝了三天三夜没合眼,最后交上去还被嫌弃绣工粗糙,罚了半年的月银。 还有一个,是永巷里一个快四十岁的老宫女,这个老宫女姓周,原本是萧贵妃刚进宫时伺候过她的人,后来萧贵妃得了宠,嫌她年纪大碍眼,找了个由头把她撵去了永巷。 周宫女在永巷待了十一年,洗了十一年的衣裳,手指关节全是冻疮的旧痕,弯都弯不利索。 周宫女跪在内务府门口诉说着萧贵妃的错处,说她刚得宠那两年,脾气大得没边,动辄打骂身边伺候的人,轻的扇嘴巴,重的罚跪、挨板子,宫女太监换了一拨又一拨,有几个实在受不住的,半夜偷偷哭,被她听见了还要加罚。 周宫女说得最多的是一个叫小翠的宫女,小翠是她带进宫的,十四岁,刚进咸福宫的时候乖巧伶俐,萧贵妃也喜欢了一阵子,后来有一回小翠端茶的时候不小心洒了几滴在萧贵妃的裙子上,萧贵妃当场抄起桌上的铜镜砸过去,铜镜棱角砸在小翠额头上,血顺着脸往下淌。 小翠捂着额头跪在地上磕头求饶,萧贵妃不依不饶,命人把她拖到院子里打了十板子,打完之后小翠就再也没出现过。 周宫女找了好几天,到处打听,都说不知道小翠去了哪里。 本来这些事放在以前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如今萧贵妃失利,加上萧远山的罪证,墙倒众人推,本来不想查的也得查了,于是就出现了内务府这边忙得脚不沾地,乾清宫那边的凌玄瑾越看越怒的情况。 当晚,凌玄瑾下了第二道口谕,彻查萧贵妃入宫以来所有失踪、调离、非正常死亡的宫人名册。 禁卫军连夜翻了内务府十五年的档案,一份一份地对,对到后半夜的时候,果然有发现。 禁卫军的人拿着名册去咸福宫附近几座废弃宫殿逐一排查,而其中一座永寿宫已经废弃七年了,院子里的杂草长到腰高,瓦片碎了一地,在搜查的时候,一个禁卫踩在后院角落的青石板上,脚底传来一声空响。 他搬开石板,底下是一口枯井,井口被三块石板盖得严严实实,边缘还糊了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禁卫军点了火把往下照,因为井不深,火光很容易就打到了井底,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井底有一堆白骨。 骨头散落在潮湿的泥地上,衣物早就腐烂了,只剩下几片残破的布料黏在骨头上,其中头骨侧面有一道明显的裂痕,像是被什么硬物砸出来的。 散落的碎布旁边,还有一只铜镜,铜镜已经锈得发绿,但形状还在。 禁卫统领蹲在井口看了半天,派人把铜镜捞了上来,拿布擦了擦背面,上头刻着一个“萧”字。 消息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凌玄瑾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李德全念完禀报,整个寝殿安静了很久。 凌玄瑾睁开眼,从榻上坐起来:“铜镜上刻的什么字?” 李德全把擦干净的铜镜呈上去:“回皇上,刻的是“萧“字。” 凌玄瑾翻过铜镜,锈迹下面那个字清清楚楚。 他把铜镜搁在案上,手指按在镜面上,按了好一会儿:“去查,这副白骨是谁。” 第二天一早,仵作的验骨结果送到了乾清宫。 白骨为女性,死亡时间约在八到十年之间,年龄十四到十六岁之间,头骨右侧颞骨处有钝器击打造成的裂纹,系致命伤。 十四到十六岁,八到十年前。 内务府翻出的旧档里,八年前咸福宫确实有一个宫女失踪,名字登记的是小翠,正是那个周宫女说的人,但内务府的档案备注栏只写了四个字,私逃出宫。 李德全站在一旁没敢吱声。 凌玄瑾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抬手把档案合上,拍在案面上。 “去把萧玉宫里的贴身宫女太监先抓起来,送慎刑司查办,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凌玄瑾其实心里已经猜的差不多了,但是到底没有狠下心直接将萧贵妃抓起来,而是先从身边的人下手。 李德全应了一声,弓着腰退出去,不到半个时辰,禁卫军就到了咸福宫。 红莲还蹲在床前给昏过去的萧贵妃擦脸,殿门被从外面推开,两个禁卫跨进来,径直走到她面前:“全部带走。” 红莲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去哪儿?” 禁卫没废话,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就往外拖。 红莲挣扎了两下没挣开,扭头看了一眼榻上的萧贵妃,萧贵妃还躺着没醒,脸白得跟纸似的。 “娘娘!娘娘!” 红莲都不知道是哪里的事情,这一天她都在照顾昏迷的萧贵妃,外面的风声虽然听到了一些但总归没有顾上。 等红莲被拖到院子里才发现,院子里另外三个太监也被绑了,手腕上勒着粗麻绳,一个个被推搡着往宫门外走,咸福宫剩下的宫女缩在廊柱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慎刑司在皇城西北角,隔着三道宫墙,平时没人愿意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红莲被带进去的时候,里头已经点了灯,潮气混着铁锈的腥味扑面而来。 地上摆着刑具,有的她认识,有的她没见过,审讯的是慎刑司掌刑太监陈安,四十出头,干瘦,两颊凹进去,颧骨支棱着。 陈安搬了把凳子坐在红莲对面,翘着二郎腿,手里捏着一根细竹签,有一搭没一搭地剔指甲缝里的泥。 “红莲,咸福宫大宫女,伺候萧贵妃十二年,对吧?” 红莲跪在地上,两条腿抖得厉害,但嘴闭得紧紧的。 陈安也不急,把竹签往桌上一搁:“我问你,八年前那个叫小翠的宫女,到底怎么死的?” 红莲低着头不说话,其实不是不想说,而是因为下懵了,加上自己也不敢随便说话,陈安看红莲不说话,一个劲的只知道哭,就朝旁边的人点了下头。 第501章 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 一个粗壮的太监走过来,从木架子上取下一副拶子,蹲下身,还不等红莲反应过来,把红莲的手指一根一根塞进去。 “啊——”一声惨叫,红莲差点当场就晕过去,额头都撞在了地砖上。 陈安等叫声停了,才慢悠悠地开口:“红莲,我问你,小翠,怎么死的?” 红莲咬着嘴唇,血顺着下巴滴在地上:“公公,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啊……娘娘还昏迷着……公公……公公这是干什么啊……” “再收。”陈安不等她说完就打断了。 红莲的叫声直接变了调,尖得刺耳,整个人疼的往一边歪倒,被旁边的人又架起来按正。 “不……不是我……” 陈安往前倾了倾身子:“谁?” 红莲大口喘着气,手指肿得发紫,这东西太痛苦了,她再也忍受不了了:“是……是娘娘……娘娘让人处理的……” 陈安没急着追问,等她喘匀了气才继续:“怎么处理的?从头说。” 红莲闭了一下眼,声音断断续续:“那天……小翠洒了茶……娘娘拿铜镜砸了她,砸在额头上……血流了很多……” “然后呢?” “小翠被拖到偏殿……娘娘让人把她关在里头,不许叫太医,到了晚上,小翠就不动了。” 红莲的身子抖得越来越厉害:“娘娘怕事情闹大,让两个粗使太监……把人卷在草席里……抬去了永寿宫后院……扔进了枯井。” 陈安靠回椅背,拿起桌上的毛笔,蘸了墨在纸上划拉了几下:“那个叫春桃的呢?” 红莲的喘息更重了:“春桃……春桃是因为梳头扯断了娘娘一根头发……罚跪了一夜之后……冻病了,高热不退……娘娘嫌她碍事,让人灌了药……” “什么药?” “砒……砒霜……” 饶是见惯了后宫腌臜手段的陈安,听到这里表情也逐渐有些异样了。 红莲跪在地上声音越来越小:“春桃死后,也是扔到永寿宫的井里……” 陈安停下笔,看了她一眼。 红莲忽然把头抬起来,两只眼睛又红又肿:“还有……还有两个……一个是七年前的端月,一个是五年前的秋香……这些……这些是……都是奴婢干的。” 陈安笔尖悬住,七年前的端月和五年前的秋香,这两个名字,内务府的失踪名册上确实有,但禁卫军搜遍两座废弃宫殿,并没有找到更多的遗骸。 这两个人的死,跟萧贵妃有没有关系,现在只有红莲一句话。 陈安盯着红莲看了几息:“你确定?” 红莲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奴婢确定!都是奴婢亲手做的!跟娘娘没关系!是奴婢……奴婢怕她们说出去,影响娘娘的名声……奴婢自作主张……” 陈安放下笔,往椅背上靠了靠,十二年的贴身大宫女,主子出了事,第一反应不是自保,而是往自己身上揽罪。要么是忠心到了骨子里,要么就是有把柄被捏着。 陈安站起来,走到红莲面前,蹲下身,压低嗓门:“红莲,我劝你想清楚再说,端月和秋香的事,若查出来不是你干的,你这条命赔进去不算,还得搭上其他人……” 红莲的身子僵了一下,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下,但还是被陈安捕捉到了,陈安一副了然的模样,他太懂了。 陈安换了个姿势弯着腰:“你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红莲的嘴巴死死抿住,一声不吭,陈安直起身,朝外头招了招手,一个书吏捧着一本册子走进来,是入宫时登记的家籍。 “红莲,原名李莲,河间府人氏,家中尚有老母一人,幼弟一人,现居……” “够了!”红莲猛地喊出声,整个人趴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地砖。 陈安把册子合上,扔回书吏手里,红莲的肩膀剧烈颤抖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奴婢的娘和弟弟……三年前就被萧家的人接到了京城……说是照顾……” 她闭了一下眼:“娘娘说过,奴婢若敢多嘴半个字,她们就活不成。” 陈安没再说话,转身走到桌边,提笔把这段话原原本本记下来,吹干墨迹,叫人连夜送去乾清宫。 凌玄瑾看完供词,把纸拍在案上,起身就往咸福宫走。 李德全小跑着跟在后面,一路上没敢出声。 咸福宫的宫门大开着,院子里只剩几个被吓傻了的小宫女。 萧贵妃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脸上没有半点血色,头发散着,衣裳皱成一团。 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她看见了凌玄瑾。 “皇上!”萧贵妃从床上挣扎着要爬起来,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 凌玄瑾走到她面前,把那摞供词扔在她的被面上。 萧贵妃低头看了一眼,纸上的字密密麻麻,她只扫到前面几行,手就开始发抖。 “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贵妃张了张嘴:“皇上……臣妾……那些宫女是犯了错……臣妾只是罚得重了些……” “罚得重了些?”凌玄瑾弯腰,从被面上抽出一张纸,举到她面前,“砒霜灌死一个,铜镜砸死一个,你管这叫罚得重了些?” 萧贵妃瘫在床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凌玄瑾扔下那张纸,转过身背对着萧贵妃站了好一会儿。 李德全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凌玄瑾的手在袖子里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十几年了,这个女人再怎么跋扈,到底给他生了两个儿子,杀一个妃子容易,可墨涵和墨清怎么办?两个孩子亲娘被赐死,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凌玄瑾转过身,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萧贵妃,一字一句说道:“萧氏,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降为答应,迁入冷宫,无诏不得踏出半步。” 萧贵妃猛地抬起头看着凌玄瑾,她愣在原地,一时间分不清这算是活路还是另一种死法。 凌玄瑾没再看她,大步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萧贵妃的哭嚎声,凌玄瑾连头都没有回一下,直接大步离开。 第502章 全部杖毙 萧贵妃就这被直接打入了冷宫,整个后宫没有一个人出面说半句话,萧贵妃的冷宫其实就是裴贵妃的冷宫,只不过在一个宫里不同的院子里,中间隔着一道矮矮的墙。 两个粗使太监把萧贵妃架进去的时候,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整个人被放在一张窄塌上,身上还穿着咸福宫里那件皱巴巴的寝衣。 门从外面锁上,铁链哗啦啦响了一串。 萧贵妃躺在硬邦邦的塌上,盯着头顶破了洞的天花板,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她浑身发冷。 和她一起关进来的只有一个贴身嬷嬷,红莲她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嬷嬷看着萧贵妃的样子,在看看这个房间,只能在一边默默的流眼泪。 从贵妃到答应,从咸福宫到冷宫,前后不过三天。 其实萧贵妃是知道裴洛盈就在隔壁的,毕竟之前自己可是让人来给裴洛盈落井下石过,此时的她还以为裴洛盈会过来嘲讽她一番,可是裴洛盈那边却出奇的安静。 萧贵妃被打入冷宫的消息传到二公主凌欢柔的寝宫时,她正在被丫鬟劝着用膳,自从祖父和母亲这边出事后,她一直不敢出去,更是不曾吃过什么东西。 下人来报萧贵妃的时候后,刚拿起的勺子一下子又掉回桌子上:“你再说一遍。” 传话的小太监跪在地上,脑袋快贴到地砖了:“回公主,萧……萧答应已经被送入冷宫了,是今天午后的事。” 凌欢柔愣神了好一会才开口:“萧答应?母妃被降为答应了?那三弟和四弟呢?” “三殿下在德妃娘娘那儿,四殿下在淑妃娘娘那儿,都……都好好的。” 凌欢柔直接跌坐在凳子上,脸色白的吓人。 小太监退出去之后,屋里只剩下贴身宫女秋月。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凌欢柔一口都吃不下去了。 母妃进了冷宫,两个弟弟被分开送走,萧家被抄,外祖父在天牢里,而她一个公主,现在连自己接下来会被怎么处置都不清楚。 “公主,饭凉了,奴婢给您热一热?”秋月凑过来。 凌欢柔摆了下手:“撤了吧。” 秋月把碗碟收拾到食盒里,搬到门外交给候着的小宫女,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把门带上。 凌欢柔坐在桌边没动,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凉得没有温度,这几天她一直缩在自己的寝宫里,哪儿也没去,每天就靠秋月出去打听消息,一天比一天难听。 “公主。”秋月蹲到她跟前,压着嗓子,“您不能再这么干等着了。” 凌欢柔低头看她。 秋月咬了咬下唇:“奴婢说句不该说的,萧家的事,您改变不了,萧……答应那边,您也帮不上忙,可您自己得有个着落,皇上到现在也没提您怎么安排,这才是最要紧的。” 凌欢柔没接话,秋月又往前凑了半寸:“三殿下给了德妃,四殿下给了淑妃,都有人管了,就您这儿,皇上一个字都没提,公主,您想想,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凌欢柔想了一下,没提,要么是忘了,要么是还没想好怎么处置,可不管是哪种,拖得越久越不利,万一哪天皇上心情不好,一道旨意下来,她连个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你想让我怎么做?” 秋月抬起头:“奴婢斗胆,奴婢觉得您应该主动去给皇上和皇后娘娘请安。” 凌欢柔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公主,奴婢不是让您去求什么,就是去请个安,露个面,让皇上知道您还在,让皇后娘娘看见您的态度,您到底是皇上的亲生女儿,血脉摆在那儿,只要您自己立得住,谁也没法把您往冷宫塞。” 凌欢柔沉默了很久,去请安,说起来简单,可她现在顶着“萧贵妃之女”的身份,走到哪儿都是扎眼的,宫里那些人的脸有多势利她不是没见过,前几天母妃还风光的时候,见了她谁不弯腰行礼?现在呢? 可不去,难道就在这间屋子里等死? “行。”凌欢柔站起来,“明天一早,先去父皇那里。” 然而凌欢柔不知道的是,这几天的乾清宫已经变了样。 萧远山的案子越查越深,大理寺那边每天往宫里递折子,今天查出萧远山私通的外邦使臣名单,明天又挖出萧家在边境的暗桩据点,后天又翻出萧远山十年前安插在兵部的眼线。 凌玄瑾从早到晚泡在折子堆里,太阳穴两侧的青筋跳个不停,头疼的毛病又犯了,太医开的药喝了三副都压不住,甚至丹药药丸都压不住了。 这会李德全端药进去的时候,凌玄瑾正拿着一份供词看,看到一半,猛地把供词拍在桌上:“废物!全是废物!” 李德全吓了一跳,端着药碗的手晃了一下,汤药洒出几滴在托盘上。 “皇上息怒,龙体要紧……” 凌玄瑾从案后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脚下踩到一份掉在地上的折子,弯腰捡起来撕成了两半:“萧远山在朕的面前装了十几年的忠臣,朕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十几年!朕养了一条蛇在身边十几年!” 李德全自然是不敢接话,把药碗搁在案角上,凌玄瑾两手撑在案面上,头低着,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疼得连带着右边的眼眶都发酸。 “这些供词里提到的宫人,死了几个?” 李德全翻了翻手边的册子:“回皇上,目前查实的,因萧氏直接或间接致死的宫人共七名,另有三名下落不明,仍在排查。” “七个。”凌玄瑾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七条人命,在他的后宫里,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没了,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凌玄瑾一把扫开案上的折子,哗啦啦全掉在地上:“传旨,慎刑司里关着的那几个咸福宫的太监,全部杖毙。” 李德全浑身一颤:“皇上,那几个太监已经招供了……” “招供了就不用死了?他们替萧氏处理尸体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杖毙!” 李德全听到凌玄瑾对萧贵妃的称呼都成了萧氏后,更是不敢再劝,弓着腰退出去传旨。 当天晚上,慎刑司里传出一阵闷响,咸福宫那几个粗使太监被拖到刑场,一棍一棍打下去,最后什么动静都没了。 第503章 总比在屋里干坐着等死强 第二天,又有两个宫女被查出跟萧贵妃手底下的事沾了边,一个帮忙望过风,一个替红莲跑过腿,两个人当天就被拖去杖责,三十板子打完,抬回去的时候已经不会说话了。 宫里的气氛压到了极点,走路都不敢发出声响,太监宫女见了面连招呼都不敢打,生怕说错一个字就被扣上萧氏同党的帽子。 凌玄瑾的头疼越来越厉害,太医院换了两拨人来看,药方改了又改,喝下去稍微好一点,过两个时辰又疼起来。 李德全在一旁伺候了三天,瘦了一整圈,眼窝都凹进去了,天还没亮就得起来熬药,折子分门别类摆好,凌玄瑾随时要看随时得递上去,稍有怠慢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骂。 这天下午,凌玄瑾刚喝了药,靠在榻上歪着眼睛眯了不到半刻钟,外头又有人来报:“什么事?” 李德全从侧殿探出头来,比凌玄瑾还紧张。 禀报的小太监跪在门外头:“回皇上,二公主殿下在外面求见。” 凌玄瑾闭着的眼睛没有睁开,他这几天的确忘了自己这个女儿了:“让她回去。” 小太监趴在地上,犹豫了一瞬:“二公主说,想给皇上请安……” “朕说让她回去,听不懂?” 小太监的脑袋磕在地上,爬起来就往外跑。 殿外的石阶上,凌欢柔穿了一身素净的淡蓝色衣裙,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什么珠翠都没戴。秋月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攥着帕子。 小太监从殿门出来,弯着腰小跑到凌欢柔面前,话都不敢说完整:“公主,皇上说……让您回去。” 凌欢柔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裙摆吹到一边:“父皇不见我?” 小太监低着头不敢看她,秋月从后面轻轻扯了一下凌欢柔的袖子,凌欢柔没动,盯着紧闭的殿门看了好一会儿。 她今天特意起了个大早,梳洗打扮了半个时辰,把所有萧家的首饰全摘了,换了最素净的衣裳,就是怕惹皇上不痛快。来的路上心里头排练了十几遍要说的话,不提母妃,不提萧家,只说女儿来给父皇请安,仅此而已。 结果连殿门都没让她进,凌欢柔的手在袖子里收紧,指甲掐进掌肉里,秋月又扯了一下她的袖角。 “公主,先回去吧。” 凌欢柔深吸了一口气,她不能走,今天要是转身走了,下次再来就更难了:“劳烦公公再去通传一声,就说女儿只磕个头就走,不耽误父皇……” 殿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李德全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来。 凌欢柔的脚往前挪了半步,李德全站在台阶顶上,脸上带着惯常的客气,但没往下走一步:“二公主殿下,皇上今儿身子不爽利,谁也不见,您改日再来吧。” 凌欢柔仰着头看他:“李公公,我就进去磕个头……” “公主。”李德全把她的话截断了,顿了一下才往下说,“皇上让奴才传句话。” 凌欢柔的脚钉在台阶上,李德全微微欠了欠身,不高不低地开了口:“哪儿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儿添乱。” 凌欢柔的脚钉在台阶上,风把她的裙摆掀起来,秋月从后面伸手替她按住。 “公主,走吧。” 凌欢柔没吭声,盯着李德全消失的那扇门后才慢慢转过身,走到宫道拐角的时候,迎面过来两个端着食盒的小太监,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低头贴着墙根绕过去,头都不抬。 搁在半个月前,这两个人见了她得弯腰行礼喊一声二公主殿下,凌欢柔脚步没停,秋月在后面跟着,谁也没说话。 回到寝宫,凌欢柔把银簪从头上拔下来,搁在妆台上,人坐在铜镜前没动,镜子里的脸苍白,眼底泛着青。 父皇不见她,连让她进殿磕个头的机会都不给,那句别在这儿添乱,分明是嫌她碍眼。 不能再去乾清宫了,再去一次,皇上烦了,真下一道旨意把她随便发落出去,到时候可真的是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秋月端了杯温水过来放在她手边,也没催她喝。 凌欢柔盯着铜镜看了很久,忽然开口:“三公主最近在做什么?” 秋月没料到她问这个,顿了一下才答:“听说三公主这几日一直陪着皇后娘娘抄经,哪儿也没去。” 凌欢柔思索了一下,三公主凌欢宁虽说是皇后亲生的,但是在宫里不争不抢,跟谁都客客气气,可就是这份不争不抢,让她哪怕在皇后养病那段时间都没有人对她发难过。 凌欢柔以前跟凌欢宁不算亲近,甚至争吵过,但说起来并没什么大的过节,萧贵妃在的时候,凌欢柔是最得宠的公主,走到哪儿风头都压过大公主和三公主,凌欢宁从来不跟她争。 凌欢柔想了一下:“秋月。” “奴婢在。” “明天去坤宁宫给三公主送点东西。” 秋月看了她一眼:“送什么?” 凌欢柔想了想:“我箱子里还有一套湖笔,是之前内务府送来的,三公主不是爱抄经吗,正好用得上。” 秋月没立刻应声,凌欢柔扭头看她。 秋月斟酌着开口:“公主,奴婢担心……您这时候忽然跟三公主走动,宫里的人会多想。” “多想就多想。”凌欢柔站起来,“总比在屋里干坐着等死强。” 第二天,秋月捧着那套湖笔去了坤宁宫。 三公主凌欢宁正坐在偏殿抄《地藏经》,身边的宫女接了湖笔进去禀报,不多时出来传话,说三公主谢过二公主,改日再当面道谢,客客气气,没拒绝,但也没让秋月进去坐。 秋月回来把话带到,凌欢柔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接下来几天,凌欢柔换了法子,她没再直接找凌欢宁,而是跟坤宁宫的管事姑姑搭上了线,管事姑姑姓吴,在坤宁宫伺候了八年,凌欢柔让秋月送了一对翡翠镯子过去,说是自己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吴姑姑收了镯子,隔了一天,主动来凌欢柔的寝宫坐了坐,聊了几句家常话,凌欢柔没急着提任何请求,只是端茶倒水,嘘寒问暖,把吴姑姑当长辈一样待着。 第504章 不喜欢你耍心眼 又过了两天,凌欢柔让秋月去坤宁宫附近偶遇三公主身边的贴身宫女青竹,秋月跟青竹在御花园的石桥上碰了面,两个人坐在桥栏上聊了小半个时辰,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事。 青竹回去之后,把这事跟凌欢宁提了一嘴。 凌欢宁没什么反应,只说了句:“二姐有心了。” 消息一层一层地递进坤宁宫,皇后柳雁蓉自然也听到了风声,大家都是心知肚明的,这个节骨眼上,凌欢柔一个劲的讨好三公主和皇后身边的人,明显是有想法。 皇后自然知道凌欢柔担心的是什么,这天上午,坤宁宫的一个小太监忽然出现在凌欢柔的寝宫门口,给凌欢宁传话说皇后娘娘召见。 凌欢柔正在屋里翻书,听到这话手里的书差点没拿稳。 “公主,换衣裳吗?”秋月已经走到衣柜前。 “换。”凌欢柔扔下书站起来,“就穿那件藕荷色的,素净些。” 秋月替她换了衣裳,重新梳了头,照旧只戴了一根银簪,没往头上堆首饰,凌欢柔对着铜镜照了照,抬手把脸上仅有的一点脂粉也擦掉了。 去坤宁宫不能打扮得太好,也不能邋遢,得干净、得体、不出挑,从寝宫到坤宁宫要穿两道宫门,路上遇见几个宫女太监,有两个认出她来,脚步明显快了几分,绕着走。 凌欢柔全当没看见,坤宁宫的正殿门大开着,吴姑姑在门口迎她,弯腰行了个礼,把她往里领。 皇后柳雁蓉坐在正殿的暖榻上,手边摊着一卷佛经,三公主凌欢宁陪坐在下首,手里剥着核桃。 凌欢柔走进去,规规矩矩跪下磕头:“儿臣给母后请安。” 柳雁蓉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下,面前这个孩子瘦了一圈,以前在咸福宫养得白白嫩嫩的,这几天眼窝都凹下去了,倒是让她心生几分怜惜。 “起来吧,坐吧。” 凌欢柔起身,在下首的凳子上坐下,凌欢宁朝她笑了一下,把手里剥好的核桃推到她面前:“二姐姐,吃核桃。” 凌欢柔接了一个,捏在手里没吃,柳雁蓉没急着开口,合上佛经放到一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凌欢柔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着裙摆,坐得笔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柳雁蓉搁下茶盏,不紧不慢开了口:“这几日,我听说你往坤宁宫送了不少东西。” 凌欢柔的背脊绷了一下。 柳雁蓉看着她:“湖笔、果子、绣帕,还有一对翡翠镯子,吴姑姑那儿你也走动了好几趟。” 凌欢柔张嘴想解释,柳雁蓉抬了一下手拦住她:“本宫没有怪你的意思,你这些天的日子不好过,本宫都看在眼里。” “不过……”柳雁蓉略微停了停,“你绕这么大一圈,不如直接告诉本宫,你到底怕什么。” 凌欢柔低下头,手指把那颗核桃攥得嗝吱响。 沉默了几息,她开口了,嗓子有些哑:“儿臣……儿臣只是担忧……担忧母妃……” 柳雁蓉再次抬手制止了她:“你母妃的事情本宫左右不了什么,再说了,你祖父犯的是死罪,本来是牵扯九组的,就连你两位弟弟都被送到别的嫔妃哪里了,而你却什么都没安排。” 柳雁蓉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既然如此,你就该明白,与其求其他的,不如为自己求一点,你母妃和祖父是死罪难逃,你两个弟弟有德妃和淑妃照顾着自然也不用你操心,所以……你要是聪明的话,今天来就知道该求什么。” 凌欢柔低着头,眼泪哗哗的掉,柳雁蓉也不着急,没一会凌欢柔擦干净眼泪抬起头来:“母后说的儿臣明白,既然母后这样说了,那儿臣想问一下……问一下儿臣的婚事……” 凌欢柔咬了一下嘴唇继续说道:“母后,萧家的事……儿臣改变不了,母妃的事……儿臣也改变不了,可儿臣只想……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着落。” 柳雁蓉放下手里的茶,心想这孩子还不至于糊涂:“你的婚事已经是皇上下旨定下的,萧家的事情闹得满城风雨,王家那边不可能不知道,但是王家本宫去探过了,并没有对你有什么不好的说话。” 柳雁蓉看着她的样子,又补了一句:“王家是老实人家,三代书香,门风厚道,王家的孩子本宫也见过,性子温和,读书勤勉,配得上你。” 凌欢柔的鼻子陡然酸了,眼眶一热,两滴泪掉在裙面上,她赶紧偏过头去用袖子擦,这是她这些天里,头一次听到一句好消息。 柳雁蓉没催她,等她擦完眼泪,才慢慢往下说:“不过本宫有几句话,你得记住。” 凌欢柔立刻直起身子:“母后请讲。” “你母妃如今这个样子,你改变不了,本宫也帮不了。”柳雁蓉的话说得平淡,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但你嫁去王家之后,要收起你的小性子,那些咸福宫带出来的脾气,一分都不能留。” 凌欢柔绞着袖口不说话。 “王家不是萧家,没有人替你撑场面,你在王家的立身之本,就是你公主的教养和规矩。” 柳雁蓉的手指在榻面上点了两下:“至于萧家的人……你以后就忘了吧。” 凌欢柔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你的外祖父,你的母妃,从你踏出宫门那天起,跟你就没有关系了,你要做的是王家的媳妇,好好过你自己的日子。” 柳雁蓉倾过身,盯着凌欢柔的眼睛:“你若做到这些,你父皇不会为难你,王家也不会为难你。” 凌欢柔跪在地上,这一次她没有哭,磕了一个头,磕得实实在在:“儿臣谢母后。” 柳雁蓉往后靠回去,脸上没什么波动:“谢就不必了。” 她端起茶盏,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本宫不喜欢你耍心眼,但本宫喜欢识趣的人。” 凌欢柔跪在地上,膝盖磕着冰凉的砖面。 从今天起,萧家的风光、萧贵妃的荣宠、那些被众人簇拥的日子,全部都得翻篇了。 第505章 他毒杀亲子! 柳雁蓉搁下茶盏,朝外面喊了一声。 殿门推开,翠竹端着一碟桂花糕走进来,接到柳雁蓉的眼神示意后走过去将凌欢柔扶了起来。 “二公主,尝尝这个,御膳房新做的方子。” 凌欢柔接过桂花糕,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甜的。 嚼着嚼着,两颗眼泪又滚了下来,柳雁蓉坐在暖榻上,手里重新翻开那卷奏本。 等凌欢柔走后,吴姑姑从侧殿出来,走到柳雁蓉身边,弯腰低声问了一句:“娘娘,二公主那对翡翠镯子,退回去吗?” 柳雁蓉翻了一页奏本,头也没抬:“你自己留着吧,既然是送给你的,好好收着便是。” 吴姑姑愣了一下,弯腰谢恩,手里攥着那对镯子退了出去。 坤宁宫外头的风卷着落叶打转,凌欢柔走在宫道上,秋月跟在后面,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凌欢柔的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走到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坤宁宫的方向,然后转身继续走。 皇后说得对,该翻篇了。 皇宫内这几日暗流涌动,皇宫外面也没好到哪里去,特别是桑府,这几天的日子比宫里还难熬。 自从萧远山出事后,桑景南就被大理寺的人叫去问话,虽然当天放回来了,但谁都看得出来,老爷回来那天脸上的血色全没了,连饭都没吃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门插得死死的。 府里的下人嗅觉最灵,管事的婆子当天就开始私底下嘀咕,整个桑府上下人心惶惶的,采买的小厮直接出门不回来了,说是家里老娘病了要伺候。 桑景南顾不上这些,他满脑子都是大理寺的那些问题大理寺的人问他和萧远山的来往,礼部尚书的位子是怎么来的,这些年经手过哪些银子,过了谁的手,大理寺的官员问得比他亲爹还仔细。 桑景南当时咬死了说自己跟萧远山只是正常的同僚往来,大理寺的人没再追问,但也没说放他走,只说回去等着,随传随到,虽然没有直接将他拿下,但是也是头上悬着一把刀,随时会落下来。 桑景南这一晃神,让本来关在后院的宋岚得了机会跑了出来,自从桑文言死后,她就精神不济,后来又加上闹鬼那一说,导致她觉得桑文言是被桑景南害死的。 宋岚不是没闹过,可是自己一个妇人,没有证据没有势力,实在是拿捏不了桑景南,而且后来桑景南怕她出去乱说,直接将她软禁在了后院,每日送着安神汤。 这两天桑景南出事后,府里的人都不安稳,一时间就忘了给宋岚送安神汤,宋岚这天早上醒来后只觉得大脑一片清醒。 她趴在门缝上往外看了很久,院子里一个人都没有,门口的铜锁挂着,但外面那把钥匙还插在锁眼里。 宋岚愣了一下,直接伸手把锁给打开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过了好长时间,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要报官,自己的儿子死了,是被桑景南害死的。 她顺着甬道一路走到前院,沿途经过的房间门都开着,有几间里头的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值钱的东西全不见了,只剩些搬不动的家具,地上散落着几件破旧衣裳和碎纸片。 前院书房的门没关,桑景南不在,宋岚站在书房门口,盯着桌上那把桃木剑看了半天,她没有进去,转身往大门走。 大门虚掩着,宋岚推开门,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她没有犹豫,光着脚就出了门。 一路上行人看她这副尊荣都绕着走,有人捂着鼻子,有人回头多看了两眼,宋岚全不在意,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去衙门,去告桑景南。 宋岚到顺天府衙门口的时候,门口的衙役差点没把她当乞丐赶走。 “站住!这儿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走走!” 宋岚被推了个趔趄,脚底磕在台阶棱上,她顾不上,拢了拢散乱的头发,扯着嗓子喊:“我要告状!我是礼部尚书桑景南的妻子,我要告他杀人!” 衙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桑景南!礼部尚书!”宋岚跪在衙门口,两个膝盖砸在石板上咚的一声闷响,“他毒杀亲子!桑文言是被他亲手毒死的!我儿子死不瞑目啊!” 围观的人迅速聚了过来,几个路过的百姓停下脚步,窃窃私语:“礼部尚书?就那个最近被大理寺查的那个?” “他家的事啊,听说跟萧丞相有来往……” “杀儿子?这也太狠了吧?” 衙役这回不敢拦了,赶紧跑进去叫人。 顺天府尹正在后堂喝茶,听完衙役的话茶碗差点没端住。礼部尚书的妻子跑来告状说丈夫杀了亲儿子,这事他一个人兜不住,但桑景南本身就在大理寺的调查名单上,这个时候他夫人跳出来告状,不管真假,都得接。 宋岚被带进了堂里,她跪在地上,把桑文言入狱后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桑景南带着烧鸡去大牢看桑文言,桑文言当晚就死了,仵作的验尸结果说是病死,可她亲眼看见桑文言的魂魄回来诉冤,说鸡腿里有毒,说肚子痛。 顺天府尹听得脸皮子直抽,这种鬼魂诉冤的说辞在正式的堂审上根本站不住脚,但宋岚说到后面,掏出了一样东西,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这是桑景南书房抽屉里的。”宋岚把纸条举过头顶,“我被关起来之前翻出来的。” 顺天府尹接过来展开一看,纸条上只有几行字:“文言之事务必封口,牢中已打点妥当,仵作那边也已安排,切勿再提。” 顺天府尹倒吸一口冷气,这张纸条不能证明桑景南下毒,但足以证明桑文言的死另有隐情,而桑景南在事后做了系统的善后工作。 府尹没有当场拍板,而是让衙役先把宋岚安顿在偏房,连夜把纸条和供词一起送去了大理寺。 大理寺那边本来就在查桑景南和萧远山的往来,这下又多了一条,涉嫌谋杀亲子。 第506章 和我无关 大理寺压根没有等到第二天,接了顺天府的案子直接就派人连夜将桑景南带走了。 桑景南被从书房里拖出来的时候,连鞋都没穿齐,一只脚趿着鞋,一只脚光着,他看见差役手里的锁链,整个人当场软了。 “冤枉……我冤枉啊……” 没人理他,铁链哐啷一声扣上手腕。 桑文煜倒是硬了半刻钟,他从自己院子里冲出来,拦在差役面前:“你们凭什么抓人!有什么证据!” 差役掏出文书往他面前一亮:“大理寺传唤令,桑景南涉嫌买官卖官、与犯官萧远山来往密切、涉嫌谋杀亲子,府内家眷全部带走。” 桑文煜脸上的血色唰地就没了,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的父亲,嘴张了几次,什么话都没说出来。 父子两个被一前一后带走,桑府大门从外面被封了条,两张大理寺的封条贴在门板上,而远在淮南的桑文谦这会儿还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 三天后,朝廷派下来押送的差役到了淮南,桑文谦正在酒楼包间里跟当地的粮商喝酒,满桌子的菜还没动几筷子。 差役破门而入的时候,桑文谦手里还端着酒杯。 “桑文谦,大理寺奉旨押送你回京,贪墨赈灾粮款一案,现有人举证,数额巨大,请你跟我们走一趟。” 酒杯从桑文谦手里滑落,砸在桌面上,酒水泼了一桌子。 对面的粮商椅子往后一推就要跑,被门口的差役一把摁住。 桑文谦被五花大绑押上了囚车,一路从淮南押回京城,整整七天。 到京城那天,押送的队伍从城门口进来,沿着主街走了半条街,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 “这不是桑家大少爷吗?” “就是那个在淮南管赈灾粮的?” “听说贪了好几万两……” 囚车里的桑文谦低着头不敢看两边,头发乱糟糟地垂下来挡住半张脸。 大理寺门口,桑景南和桑文煜已经被关了三天了,父子俩在不同的牢房里,隔着两道墙,互相听不见。 桑文谦被推进去的时候,正好经过桑景南的牢房。 桑景南扒着栏杆,透过铁条看见大儿子被推着往里走,脸上全是尘土,衣服上的绳子勒出了血痕。 “文谦……文谦!” 桑文谦听到了,转头看过来。 父子俩隔着铁栏对上了眼,桑文谦的嘴唇动了动,被差役推着继续往前走,最后被塞进了走廊尽头的牢房。 铁门从外面关上,咣的一声。 同一天,宋岚也被从顺天府转到了大理寺的女牢,她是桑家的家眷,桑景南既然被查,她自然也脱不了干系。 宋岚倒是没闹,被带进牢房的时候安安静静的,跟之前在桑府里撕心裂肺喊冤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靠在牢房的墙角,抱着膝盖坐着,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一句话:“文言,娘给你报仇了……娘给你报仇了……” 将军府里,青影把消息带回来的时候,桑晚意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边搁着一碗银耳羹,张嬷嬷在旁边守着。 “夫人,桑家一家四口全进了大理寺,包括从淮南押回来的大少爷,还有宋岚。” 桑晚意手里的勺子在碗沿上磕了一下,搁回碗里。 张嬷嬷看了她一眼,没人说话。 桑晚意低头看着碗里的银耳羹,桑府发生这么大的事情都没有波及到她,看来裴云霆已经将桑景南和自己断绝关系的文书递上去了。 桑晚意把碗里的银耳羹搅了两下,勺子在碗底划出细微的声响。 张嬷嬷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夫人,那桑府……” “跟我没关系了。” 桑晚意把勺子搁回碗里,端起来又喝了一口,银耳羹是温的,甜味刚好,张嬷嬷炖东西的手艺越来越对她的胃口了。 青影还站在院子里,等着桑晚意的下文,桑晚意靠在椅背上,手搭在肚子上,院子里的新种的花开得正盛,风一吹,细碎的花瓣落了几片在她裙面上。 桑晚意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嘴角动了一下,裴云霆这个人,做事永远比她想的要早一步。 “青影,还有别的吗?” 青影摇头:“回夫人,暂时没有了。” “行,你下去吧。” 青影行了个礼退了出去,张嬷嬷把桑晚意面前的银耳羹端走,又换了杯温水过来。 “夫人,外头风大,进屋坐吧。” 桑晚意没动,她还想再坐一会儿。 桑景南、桑文谦、桑文煜,加上宋岚,一家四口整整齐齐在大理寺的牢房里团聚了,说起来也是讽刺,桑家这些年各怀心思,各有各的算盘,互相算计互相利用,到头来倒是在牢里聚齐了。 桑晚意想到这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五岁没了娘,外祖一家战死沙场,桑景南转头就娶了宋岚,后来又生了三个儿子,一个贪赃枉法,一个出轨臣妻,一个好男风最后还死了,她这个嫡女在桑家的日子过得连条狗都不如,冷灶冷饭是常事,逢年过节连件新衣裳都轮不上。 如今这一家子全栽了,她反倒是活得最好的那个,不是她心狠,是这一家人,该还的债太多了。 桑晚意端起温水喝了一口,张嬷嬷在旁边把落在她肩上的花瓣拂掉:“夫人,将军今天回来怕是要晚些,奴婢先去备晚膳?” “不急,等他回来再说。” 张嬷嬷应了一声,退到廊下做针线去了。 桑晚意一个人在院子里坐到太阳西斜,日头收了最后一点余温,她才打算起身进屋,院门口传来脚步声,是裴云霆回来了。 裴云霆进院子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油纸裹着,看形状是吃的。 桑晚意扶着椅背站起来:“你怎么这会儿才回来?” “半路拐了一趟朱记,排了会儿队。” 裴云霆走过来把油纸包搁在石桌上,拆开,里头是一屉热腾腾的蟹黄汤包。 桑晚意低头看了一眼:“你跑那么远就为了买这个?” “不是你前两天说想吃?” 桑晚意确实说过,但也就是随口那么一提,朱记的铺子在城南,从将军府过去要穿大半个京城,裴云霆散了朝还专门跑一趟。 第507章 黑色斗篷 桑晚意没接话,坐回去拿了一个汤包咬了一口,汤汁烫嘴,她吸了口凉气,裴云霆伸手把她面前的温水往前推了推。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桑晚意瞪了他一眼,腮帮子鼓着,裴云霆难得笑了一下,在她对面坐下来。 “桑家的事你都听说了?” 桑晚意咽下嘴里的汤包,点了下头:“青影下午来报的。” 裴云霆看着她的脸色,没有难过,也没有幸灾乐祸,就是平平淡淡的。 “断绝关系书的事,我已经让人递到大理寺备档了,吏部那边也存了一份,往后不管桑家出什么事,都牵扯不到你头上。” 桑晚意嚼着汤包,含含糊糊应了一声。 裴云霆靠在椅背上看她吃,等她把第二个汤包也塞进嘴里,才往下说:“大理寺那边查得很快,桑景南买官的银票流水全对上了,加上宋岚告的那桩毒杀亲子的案子,他这回是彻底完了。” 桑晚意停了一下筷子,又继续吃。 裴云霆继续说着:“宋岚倒是立了一功,虽说她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但胜在主动揭发,顺天府那边大概率会从轻发落。” 桑晚意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宋岚是疯了才拼了这一把,她要是不疯,桑文言那案子永远翻不了。” 裴云霆没反驳,这话说得没错,桑景南把宋岚关在后院灌安神汤,就是怕她闹出来,可偏偏桑景南自己出事了,府里乱成一锅粥,看守的人跑了,安神汤断了,宋岚清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往衙门口跑。 一个失了儿子的母亲,什么都豁得出去。 “行了,他们的事跟咱们没关系了。”裴云霆站起来,绕到桑晚意这边,弯下腰把她从椅子上捞起来,“回屋吧,这个时节外面开始有蚊虫了,过几天你去云意楼那边待上半天,我让人把院子里消杀一遍。” 桑晚意点点头说好,就被他半搂着往屋里走,进了门,裴云霆把她按在榻上坐好,又给她拿了条毯子盖在腿上。 张嬷嬷从外头探了个头进来,看见两个人都在,识趣地又缩回去了。 裴云霆在榻边坐下来,突然伸手往桑晚意肚子上摸了一把。 桑晚意愣了一下,低头看他那只手:“你干嘛?” 裴云霆的手掌贴在她肚子上,手指微微动了动:“这孩子动不动?” 桑晚意被他问得哭笑不得,一把拍开他的手:“才一个月,动什么动?你以为是养鱼呢,戳一下就能游?” 裴云霆的手被拍开,又伸回来,这回贴得更仔细了,整个手掌平平地覆在她小腹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 “一个月什么都没有?” “你到底懂不懂?”桑晚意往后靠了靠,“一个月就绿豆那么大一点,能有什么动静?起码得四五个月才能感觉到胎动,你着什么急。” 裴云霆的手没收回去,搁在她肚子上不动了,拇指在衣料上蹭了两下。 桑晚意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裴云霆,你是不是傻了?” 裴云霆抬起头看她,没说话。 桑晚意伸手戳了一下他的额头:“绿豆大的孩子你摸什么?再说了,你这手刚拎完汤包,油乎乎的,别蹭我衣裳。” 裴云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有点油光,但他没挪开,反倒又往她肚子上按了按:“我就放着。” 桑晚意翻了个白眼:“你放着干嘛?捂鸡蛋呢?” 裴云霆被她这话噎了一下,嘴角动了动没绷住,但很快又压下去了,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我给暖暖。” “一个月,绿豆大,你暖它也听不见。” “听不见也暖。” 桑晚意懒得跟他掰扯了,靠在垫子上由着他那只手贴着,屋里安静下来,窗外的树被风一晃,几片碎花瓣飘进来落在地砖上。 天牢内,萧远山靠在墙角,把面前木盘里的最后一块肉片夹进嘴里。 牢饭不算好,但也不算差,至少有荤有素,比起隔壁牢房里那些犯人吃的馊饭糙饼,已经算是体面了。 守卫们对他客客气气的,不打不骂,每天按时送饭送水,偶尔还给他换一盆干净的洗脸水,虽说铁链没摘,但好歹没往死里整。 萧远山把木盘推到一边,后背抵着冰凉的石墙,十几年经营,他在朝堂上的根须扎得比谁都深,他现在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自己的势力不说根深蒂固,也算是盘根错节的,凌玄瑾到底是怎么查的那么清楚的,还有刘首辅那个老东西,原来早就在暗地里打自己的主意了。 萧远山闭着眼把这几个月的事翻来覆去想了一遍,怎么也找不到头绪,但不管怎么样,萧远山心里并不怎么慌。 他在天牢里待了好几天了,没人对他用刑,也没人来逼供,这也就说明皇上还有所顾及,更何况他手里还捏着一张底牌,一张连凌玄瑾都不敢碰的牌。 只要那个人还在,他就死不了,萧远山想到这儿,嘴角往上提了提,靠着墙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打算眯一会儿。 入夜之后,天牢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铁链子偶尔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远处有犯人在咳嗽,咳一阵停一阵,萧远山正闭着眼迷迷糊糊,突然听到外面传来异动。 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从牢门外面传过来,萧远山猛地睁开眼,撑着墙坐直了身子,目光紧盯着牢门的方向。 铁栏外面的过道暗沉沉的,只有墙壁上一盏油灯还亮着,火苗跳了两下,映出地面上一个歪倒的人影,是门口的守卫侧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脚步声从过道尽头传过来,不急不慢,萧远山的后背贴紧了墙壁,铁链哗啦响了一串。 一个人影从暗处走出来,身上罩着黑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那人走到牢门前站住了,从腰间摸出一把钥匙,锁芯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天牢里格外刺耳。 下一秒铁门被推开,来人走了进来,油灯的火光照到斗篷底下的那张脸,萧远山愣了片刻,随后整个人松了下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第508章 萧远山畏罪自缢了 “您来了……我就知道,您不会不管我的。” 萧远山撑着膝盖想站起来,铁链扯住了他的手腕,他没站稳,膝盖又磕回地面。 “快,先把这链子解了,趁守卫还没醒……” 来人并没有动,而且斗篷底下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站在牢门口不进不退,就那么看着他。 萧远山的笑僵在脸上。 “怎么了?”他往前挪了半步,铁链拖在地上刮出刺啦的声响,“外面出事了?是不是大理寺那边加紧了?没关系,您把我弄出去,我有办法……” 不等萧远山说完,来人往前走了一小步,虽然并没有其他的动作,但萧远山还是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来人一步一步的靠近萧远山,周身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萧远山心中的不安油然升起,他总觉这人今天不是来救自己的。 “你……你做什么?”萧远山的声音已经开始颤抖了。 来人又往前迈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三尺的距离。 萧远山拽着铁链往后退,后背撞在墙上退无可退,他仰着头看着面前的人,嗓子发紧:“我什么都没说!皇上审了我好几回,我一个字都没漏过!您查,慎刑司的口供里没有半句提到过您!” 来人还是不说话,只是低眉看着地上的萧远山,居高临下的姿态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没有用了的筹码一样。 萧远山越来越确定这人今天肯定不是来救自己的,他喘着粗气,铁链被他攥得咯吱响:“我替您挡了十几年,该做的全做了,该扛的全扛了,您不能……” “死人最能保守秘密。”来人说了今天来后的第一句话,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牢房外面的风盖过去。 萧远山的话堵在嗓子眼里,一脸惊恐的看着来人,他刚要大声呼救,眼前黑衣人的手在他面前一挥,一阵白色的粉末在萧远山面前飞过,下一秒,萧远山喉咙一紧,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呃……呃……呃……”萧远山掐着自己的脖子,拼命的想要发出声音,却只能发出低沉的音节。 黑衣人从自己的斗篷底下抽出一根白绫,动作干脆,没有丝毫犹豫,一手扯住白绫的两端拉了一下,绷得笔直。 “不……呃……呃……呃!” 萧远山终于叫出一声,但却也发不出别的声音,求生的本能让他迅速做出判断,他手脚并用地往旁边爬,想要爬到门口去求救,但是铁链扯住他根本挪不了多远。 黑衣人一脚踩住他的铁链,一个转身将白绫套上他的脖子,萧远山拼命扭头躲闪,肩膀撞在墙壁上,来人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把他死死摁在墙根。 萧远山的双手去扯脖子上的白绫,指甲刮在绢布上滑了两下,黑衣人的力气大得出奇,膝盖压在他胸口上几乎把他的肋骨都顶断了。 白绫收紧,勒进肉里,萧远山的脚在地上蹬了几下,靴底刮着石板发出尖锐的声响,他张着嘴想喊,喉咙里只挤出几声含混的呜咽,舌头伸出来又缩回去。 来人另一只手从横梁上挂下一根绳,绳头已经提前打好了结,动作利落白绫换成了绳索,套住萧远山的脖子,往上一拽。 萧远山的身子被提离地面,脚尖在半空中乱蹬,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他的手抓着脖子上的绳子往外扯,指甲断了两根血沿着手指往下淌。 蹬了十几下之后,脚尖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晃了两晃,不动了。 黑衣人站在下面看着他,等了大约半盏茶的工夫,确认彻底没了气息,才伸手把萧远山手腕上的铁链位置调整了一下,又把地上蹬乱的痕迹用靴底蹭了蹭,确定没有留下什么证据。 黑衣人拉上兜帽,转身走出牢房,铁门从外面带上,钥匙重新插回守卫腰间的钥匙扣里。 过道尽头的油灯被风吹灭了一盏,黑衣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门口的守卫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后脑勺磕在地面上疼得他一激灵,猛地坐起来。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地上?” 另一个守卫也醒了,扶着墙站起来,揉了揉后脖颈,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是一脸茫然。 “是不是打了个盹?” “不对……我不记得自己睡了……” 守卫甩了甩脑袋,顺手往牢房里瞟了一眼,一眼过去就定住了,牢房里,萧远山挂在横梁上,脑袋歪向一侧,舌头半吐在外面,脸上的颜色发青发紫,整个人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中,铁链垂在身侧晃荡着,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啊——!” 守卫的叫声在天牢里炸开,紧跟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一个接一个的人从各个方向涌过来。 当值的狱卒冲到牢门前,手忙脚乱地掏钥匙,钥匙插进锁眼里手抖得拧了三次才拧开:“快!快放下来!” 两个人冲进去把萧远山从横梁上解下来放在地上,一个人伸手去探鼻息,另一个去摸脖子上的脉。 探鼻息那个手指在萧远山鼻尖下停了好一会儿,缓缓抬起头,脸煞白:“没气了。” 狱卒瘫坐在地上,半天才回过神来,声音打着颤:“快……快去报!报给皇上!天牢重犯萧远山……畏罪自缢了!” 脚步声急促地往外奔去,天牢的铁门被撞开,当啷一声撞在墙上,夜风灌进来,牢房里那盏仅剩的油灯剧烈摇晃了几下。 萧远山的尸体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脖子上一圈深紫色的勒痕,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盯着头顶那根横梁。 同一时间冷宫偏院的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又冷又潮,萧玉缩在窄塌上,身上盖着一条薄得透光的旧被,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不知过了多久,她猛地坐起来,头发散得到处都是,糊在脸上,遮住半张脸。 “红莲……” 没人应,萧玉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红莲早就被抓走了,身边只剩下那个老嬷嬷,可老嬷嬷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踪影。 屋里黑漆漆的,连根蜡烛都没有,只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的月光,在地砖上画出细细的几道白线。 第509章 来送你上路 萧玉扶着塌沿想倒杯水喝,手够到矮桌上的茶壶,壶是空的,她咽了口干唾沫,嘴唇干裂得发疼,已经两天了,送来的饭只有半碗稀粥和一块冷硬的馒头,粥里的米粒数都数得过来,馒头啃了两口就噎在嗓子眼里下不去。 院子里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萧玉整个人绷了起来,手按住身下的塌面,侧耳去听。 脚步声很轻,有意压着步子在走,但她的耳朵太敏感了,在这个鬼地方待了几天,白天安静得渗人,夜里一丁点动静都能把她惊醒。 门栓从外面被拨开,发出一声低沉的咔哒,萧玉往塌里缩了缩,拢着被子挡在身前。 门被推开了,一个人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昏黄的光照进来,把那人的轮廓从黑暗里照出来,一身素色的常服,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鬓边别着一支玉兰花簪,面容端庄,进门的动作不急不缓。 萧玉看清来人的脸,整个人愣住了:“……方敏之?怎么是你……你来干什么?” 淑妃把灯笼搁在矮桌上,站在塌前,低头看着蜷缩在被子里的萧玉,打量了一圈这间屋子,四面灰墙,地上的砖有几块松了,墙角结着蛛网,桌上那把空茶壶歪倒着,壶嘴朝下。 萧玉下意识地理了一下糊在脸上的头发,手指头发间挂住了打结的地方,扯不开,索性放下了:“你……你怎么进来的?” 淑妃没回答,目光落在她身上扫了一圈,萧玉穿着那件从咸福宫带过来的皱巴巴的寝衣,领口已经脏了,手腕上全是抓痕,完全看不出前几天还是高高在上尊贵的萧贵妃了。 “冷宫的守卫不多。”淑妃开口,语调平静,带着意思不屑,“一个在院门口打瞌睡,另一个不在。” 萧玉盯着她,想不明白她来干什么,加上这几天吃不饱、睡不好,身上没有力气,连想事情都比平常迟钝了好几拍。 方敏之这个女人在宫里十几年,跟谁都是一副和和气气的样子,嫔妃们之间吵架她从不掺和,有人受了委屈去找她诉苦,她永远是点头微笑、好言相劝,从不得罪人,也从不站队,萧玉以前最瞧不起的就是她这副做派。 “你来做什么?”萧玉又问了一遍。 淑妃拉过矮桌旁的凳子坐下来,把灯笼往萧玉的方向推了推,光照到萧玉的脸上,照得她下意识眯了眯眼,语调平静,不过这次说的话却让萧玉觉得骇人:“来送你一程。” 萧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你说什么?” 淑妃坐得很端正,两手叠放在膝盖上,跟平时在各宫走动时的姿态一模一样,客客气气,温温和和,但说出来的话跟那张脸完全是两回事:“我说,来送你上路啊,我的好姐妹。” 萧玉的后背贴上了冰凉的墙壁,这一回她听清了,每一个字都听清了:“你……你疯了?” “我没疯。”淑妃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地整了整袖口,“我等这一天等了八年,我可比谁都清醒。” 萧玉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住了塌沿的边,什么八年,八年前发生了什么事,萧玉一时没想起来,脑子在这个鬼地方饿了几天已经不太转得动了。 淑妃一点都不着急,慢悠悠的说着:“八年前,大皇子的封地之争,你记不记得?” 萧玉的眼珠动了一下。 “我在皇上面前替墨轩说了几句话,你转头就在皇上耳边吹风,说我居心叵测,说我一个妃子不该插手皇子的封地事宜。” 淑妃说这些的时候没什么情绪:“皇上罚了我禁足三个月,那三个月里,墨轩的封地从最初议定的清河府换成了苦寒的宁州,我连争的机会都没有。” 萧玉这时候也想起来了。那件事她确实做过,但在她看来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宫里的嫔妃争来斗去,今天你踩我一脚,明天我绊你一跤,谁没干过? “就为了这个?”萧玉扯了一下嘴角,“方敏之,你至于吗?” 淑妃没接这句话,继续往下说:“五年前,我本来有机会再次生下龙嗣的,只不过当初孕期害喜严重,太医开了安胎药,你让人把药方换了,那时候害得我差点一尸两命……我的好姐姐,别说这个您也忘了。” 萧玉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往上蹿,倒不是因为冷宫的气温,而是因为面前这个女人从头到尾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发慌。 “你还有什么要问的?”淑妃站起来,把凳子推回原处。 萧玉往后缩了一下:“你……你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足够了。”淑妃走到塌边,低头看着她,“你现在能有多大力气?你连站都站不起来。” 萧玉确实站不起来,她试着撑了一下塌面想往另一边挪,胳膊一软,整个人又歪倒回去。 “来人……”萧玉朝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嗓子破得厉害,声量还没有屋外的风大。 “外面没人会来。”淑妃从袖子里抽出一条白绫,不长,大约三尺,在手里缠了一圈。 萧玉的瞳仁死死锁在那条白绫上。 “方敏之……你杀了我……你也活不了……皇上会查……” “查什么呢?”淑妃蹲下身,跟萧玉平视,“冷宫里的废妃,丈夫不疼,儿女被送走,娘家满门抄斩,畏罪自缢,谁会觉得不正常?” 萧玉的身体开始抖,她拼命往塌的角落里缩,后背抵住了墙角,再也退不了了。 “我替你想好了。”淑妃站起来,把白绫的一头搭上头顶的横梁,手法利落,打了一个结,“明天早上守卫进来,看到的就是一个走投无路的废妃,在冷宫里了结了自己。” 萧玉的手死命抓着被角不放,淑妃弯下腰去掰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萧玉挣扎着想咬她,脑袋够过去,牙齿咬了个空。 第510章 让你们母子团聚 淑妃的膝盖压上塌面,一手摁住萧玉的肩膀把她按平,另一只手将白绫绕过她的脖子。 “你不能……呃……” 白绫一下子收紧,萧玉的手抓住了淑妃的手腕,但那几根手指一点劲都没有。 淑妃的脸离她只有不到一尺远,灯笼的光把两个人都照在里面。 萧玉瞪着她,嘴张着合不上,舌根往外顶。 淑妃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萧玉的腿蹬了两下,脚跟撞在塌板上发出两声闷响,幅度越来越小。 淑妃低下头,凑到她耳边,轻轻地说这话:“这些年在你面前赔笑脸的日子,今天一笔勾了。” 萧玉还在拼命的挣扎,虽然她已经好几天没有吃饱饭了,但是临死之人的求生本能还是很可怕的,加上淑妃本就是一介女子,又不是什么习武之人,勒死萧玉还是有些吃力。 不过淑妃并不慌张,因为她有的是法子放萧玉放弃挣扎:“对了,姐姐,你怕是不知道吧,四皇子在我那里……可是……听话的很啊。” “方敏之!”萧玉听到四皇子的事情果然有一瞬间忘了挣扎:“罪不及子女,方敏之,你要是敢动我儿子一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哈哈哈。”方敏之笑出声,但是手上的力气并没有减小:“好啊,那我等着你做鬼来找我啊。” 萧玉拼命的挣扎,她下意识的去抓淑妃的脸,没有够到直接抓在了她的手臂上,疼的淑妃下意识的松手,差点让萧玉挣脱。 淑妃忍着疼,继续收紧手上的白绫:“萧玉,死到临头了还要伤我,我告诉你,等你死了,我就会送你的儿子去陪你,到时候让你们母子团聚!” 萧玉此时被勒的双目赤红,淑妃还在继续说着:“我的好姐姐,到时候可不用太感谢我啊!” 没一会萧玉就放弃了挣扎,淑妃松开手确认萧玉没气了才跪在一边穿着粗气:“臭女人,力气还不小!” 淑妃来不及消息,她爬起来,把萧玉的身体摆正,调整了一下白绫的位置,然后将萧玉吊在了房梁上,确认勒痕和悬梁自缢的痕迹吻合后才离开。 灯笼被提起来,门从外面带上,门栓重新落回卡槽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月光从窗棂缝隙照进来,落在塌上那具不再动弹的身体上,和此刻天牢里的萧远山一样,父女俩死在了同样的手法上。 天牢的消息送到乾清宫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小太监去找李德全的时候,李德全正在睡觉,他今夜好不容易不用一直守在凌玄瑾跟前了,自从萧远山的事情爆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守在凌玄瑾哪里。 凌玄瑾头疼,他得时刻守着,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要是再这样下去,自己都得猝死了,所以今天凌玄瑾难得睡得安稳,他抓紧出来休息会。 “发生什么了?”李德全不耐烦的坐起来。 下面跪着的小太监哆哆嗦嗦的:“李公公……萧远山……自缢了……” 李德全眼睛瞪的老大,感觉心脏都停了一拍:“什么!” 听到这个消息后,李德全片刻都不敢耽搁,急忙穿好衣服就往正殿走。 “皇上。”李德全在榻边跪下来,压着嗓子喊了第二声。 凌玄瑾翻了个身,却没睁开眼睛,他好不容易睡着,这要不是李德全叫他,他早就发怒了。 “皇上。”李德全又叫了一声:“……下面来报……天牢……出事了。” 凌玄瑾掀开被子坐起来,太阳穴跳着疼:“什么事?” “萧远山……死了。” 凌玄瑾猛地转头,头上的疼痛又反复起来:“什么?什么死了?” 李德全低着头:“天牢守卫报上来的,说……萧丞相……畏罪自缢,吊死在牢房横梁上了。” 凌玄瑾坐在榻沿上没动,两只脚踩着冰凉的地砖,天牢里的重犯,手上戴着铁链,脚上拴着脚镣,在两个守卫值夜的情况下,自己搭上横梁,把自己吊死了。 这话说出去,三岁小孩都不信。 “守卫呢?”凌玄瑾揉着眉心。 “两个守卫说……说是不知什么时候昏过去的,醒来之后人已经没气了。” 凌玄瑾抬手揉了揉额角,手指摁下去又松开,反复几次。 他知道,是有人杀了萧远山,在他的天牢里,当着他的守卫的面。杀完之后伪装成自缢,干净利落,连挣扎的痕迹都处理过了。 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手里有天牢的钥匙,知道守卫换班的时间,还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把两个守卫放倒,这不是随便哪个江湖杀手能办到的事。 凌玄瑾没说话,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李德全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尸体验过了吗?” “回皇上,天牢那边说初步验过了,颈部有勒痕,舌头外吐,符合……符合缢死的特征。” 凌玄瑾冷冷哼了一声,他当然可以下令彻查,把天牢翻个底朝天,把当夜所有进出的人全部拿下审问,顺着线索一路往下查。 但查到最后呢?萧远山在朝堂上经营了十几年,跟他有往来的官员名单拉出来能绕太和殿一圈,大理寺呈上来的折子,每一份都牵着新的人和新的事,买官卖官的银票流水,私通外邦的使臣名单,安插在兵部的暗桩,边境的据点。越查越多,越查越深。 萧远山活着,这案子就得一直审下去,审到最后会牵出多少人?六部里有多少人沾了边?地方上又有多少人跟着分过赃? 如今人死了,案子就到头了,死人不会再供出新的名字,不会再翻出新的烂账,朝廷刚经历一场大案,再继续挖下去,朝堂上怕是要空掉半数官员。 这个代价,他承受不起,凌玄瑾靠回榻上,半阖着眼。 “天牢守卫失职,当值两人各杖四十,撤职永不录用。天牢狱长革职查办,下面的人一律降等处置。” 李德全一一记下,凌玄瑾停了停,又说:“萧远山的尸体,就按自缢结案。” 李德全抬头看了一眼凌玄瑾,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低下头应了声是。 第511章 萧玉是自己死的吗? 凌玄瑾继续说道:“传仵作补一份正式的验尸文书,大理寺那边的案卷也一并封档。” “是。” “去办吧。” 李德全从地上爬起来,弓着腰退到殿门口,刚拉开门缝,外面又冲进来一个小太监,满头是汗,鞋都跑歪了。 “皇上!冷宫那边也出事了!” 李德全一把揪住那小太监的领子,把人往旁边拽了半步,压着嗓子:“慌什么!” 小太监跪在门槛上,上气不接下气:“萧……萧答应,死了!” 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凌玄瑾的喘气声,李德全和小太监更是站在门口动也不敢动。 一个晚上,萧家父女一起死了,说是巧合那可真是太巧合了。 凌玄瑾扶着额头,心脏突突的跳,他没想到这人竟然如此大胆,手都伸到自己身边了。 可是他一时间又想不到具体是谁,所有的问题一下子用上脑海,凌玄瑾一阵剧烈咳嗽,李德全急忙上前给他顺气。 好一会后凌玄瑾才缓和过来:“怎么死的?” 这话问的是萧玉的死,小太监趴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李德全又低下头:“刚才冷宫的守卫发现的,发现……发现萧答应吊在房梁上,已经没气了。地上……地上还写了字,是遗言。” 又是吊死的,凌玄瑾从榻上坐起来:“写了什么?” “说是写了对不起皇上,无颜苟活……大概是这个意思……” 凌玄瑾坐在榻沿上,两手搁在膝盖上,盯着殿门的方向看了好一会儿。 他还记得萧玉入宫的时候,那时候萧玉才十六岁,杏眼桃腮,跳了一支舞把满殿的视线都勾走了,说话软软的,一口一个皇上,酒窝浅浅地挂在脸上。 后来呢?明明是那样一个明媚的姑娘,开始毒杀宫人,陷害嫔妃,勾结外戚干政,可她毕竟给他生了一个公主两个皇子。 “让冷宫管事把地上的遗言拓下来,连同尸体一并送去内务府。”凌玄瑾顿了顿,“找个地方埋了吧。不必厚葬,也不必薄待,按宫中殁了的答应规制办。” 李德全应了一声。 凌玄瑾继续问道:“冷宫守卫呢?” 小太监趴着答:“回皇上,冷宫当晚值守的太监有两个,一个在院门口说是打了个盹,另一个……到现在还没找到人。” 凌玄瑾的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找到了杖毙。” “……是。”小太监爬起来往外跑。 殿里又只剩凌玄瑾和李德全两个人,凌玄瑾坐了好一会儿,忽然开口:“李德全。” “奴才在。” “你说萧玉是自己死的吗?” 李德全的后脖颈蹿过一阵凉意,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这个问题不能答。 说是,那就是替人盖棺定论;说不是,那就是在暗示后宫里有人动了手。 “奴才……奴才不敢妄议。” 凌玄瑾没再追问,萧远山那边,他可以不查。 萧玉这边……一个饿了好几天、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女人,能自己把白绫搭上横梁、打好结、再把自己吊上去? 但他不想查了,查萧远山会牵出朝堂上的烂账,查萧玉会牵出后宫里的烂账,萧家的事闹到现在,够了,再往下扯,朝堂和后宫同时动荡,他这个皇帝坐着还有什么意思。 萧远山死了,萧玉也死了,案子到此为止吧。 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将军府主卧窗台外面传来滴答一声。 裴云霆猛地睁开眼睛,第一时间先去看身边的桑晚意,确定桑晚意还在睡着后,他轻手轻脚的掀开被角。 他披上外衣,赤脚踩在木地板上,走到屏风外才把靴子套上,然后直接去了书房。 青禾站在书房的阴影里:“主子。” 裴云霆走到书案后坐下:“说。” “萧远山和萧玉,昨夜全死了。”青禾看了一眼裴云霆的深色后继续说道,“对外说是畏罪自缢。” 裴云霆捏着茶盏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水在杯壁上晃了一圈。 “天牢那边,咱们的人趁乱摸进去看过了,萧远山脖子上的勒痕不对,深紫泛黑,那是被人从后面死死勒住造成的,现场清理得很干净,守卫被下了药,什么都没看见。” 裴云霆把茶盏搁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萧玉那边呢?” “冷宫看守更松,说是留了遗书吊在房梁上,咱们的人进不去内务府的停尸房,还没来得及查验。” 裴云霆靠向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用查了。” 青禾抬头,有些不解。 裴云霆并没有多解释,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 萧远山在朝中盘根错节,能杀了他的人,只有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人,皇上不敢查也不想查,主要还是因为怕动摇国本,但这背后的人选在这个节骨眼上灭口,不仅是为了切断线索,更是因为慌了,萧远山手里一定掌握着连那个人都畏惧的把柄,在裴云霆心里,他觉得那人在这个时候动手,等于把自己的尾巴露了出来。 “主子,那咱们接下来……”青禾试探着问。 “撤回所有在宫里和天牢附近的人手。”裴云霆转过身,“最近几天,朝堂上谁最急着把萧家的空缺填补上,谁在私下里接触萧远山的旧部,把这些人给我盯死。” “是。”青禾领命,弓着腰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安静,裴云霆走到书案前,拿出一张白纸,提笔在上面写下几个名字。 齐王,安王,还有几个手握重权的朝臣。 裴云霆想了一会,然后慢慢的把那张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窜起来,吞噬了纸上的字迹。灰烬落在铜盆里。 既然狐狸露出了尾巴,顺着这股骚味,总能把整窝端出来。 天色大亮的时候裴云霆才从书房回到主卧,桑晚意刚醒,正靠在引枕上由着张嬷嬷伺候梳头。 裴云霆走过去,接过张嬷嬷手里的木梳,挥手让张嬷嬷退下。 “外面出事了?”桑晚意醒来后就没看到裴云霆,加上前几天萧远山的事情,她觉得肯定是又出事了。 第512章 你的母妃是我,不是萧玉 “萧远山和萧玉死了。”裴云霆顺着她的长发往下梳,动作轻柔。 桑晚意猛地转头,头发扯了一下:“死了?怎么死的?” “自缢。”裴云霆放下梳子,双手搭在她的肩膀上,“皇上已经定了案。” “自缢?萧远山那种老狐狸,不到最后一刻绝不会寻死。萧玉更不可能啊,难道是……” 裴云霆走到一旁倒了杯温水递给她,点点头:“我猜也是被人灭口的。” 桑晚意接过杯子,水温刚好。 萧家父女一死,桑景南那边大理寺的案子就成了死局,没有萧远山对质,桑景南的买官案只能按现有的证据判,不过桑景南毒杀亲子的事已经板上钉钉,翻不了案,萧家背后的人心狠手辣,能在天牢和冷宫杀人于无形,这股势力绝对不容小觑,裴云霆现在的处境,看似置身事外,实则是在悬崖边上走钢丝。 “你打算怎么做?”桑晚意捧着水杯。 “看着他们狗咬狗。”裴云霆拉过一张锦凳坐下,“萧远山一死,他留下的那些势力成了无主之物,朝里那些人不会放过这块肥肉,谁吃相最难看,谁就最可疑。” 桑晚意喝了一口水,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 “要不要跟皇上申请继续查下去?”桑晚意提议。 “不用。”裴云霆按住她的手,“这个时候谁去查谁就是靶子,皇上既然想结案,咱们就顺着他的意思来。” 大理寺牢房,狱卒提着木桶走过来,把一勺馊掉的稀粥倒进桑景南面前的破碗里。 “吃吧,尚书大人。”狱卒把木勺在桶沿上磕了两下。 桑景南扒着铁栏杆,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我要见大理寺卿!我要见皇上!我是冤枉的!” 狱卒嗤笑一声,凑近铁栏杆:“省省力气吧,你的靠山,萧丞相,昨晚在天牢里上吊了,连萧贵妃也在冷宫里跟着去了,你还指望谁来救你?” 桑景南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铁栏杆。 “死了……萧远山死了……”桑景南双腿一软瘫坐在满是稻草的地上。 完了,全完了,萧远山一死,自己就彻底没了指望了。 隔壁牢房传来桑文煜的骂声。 “爹!你不是说萧丞相会保我们吗!你说话啊!” 桑景南突然暴起,扑到铁栏杆上,冲着隔壁大吼。 “闭嘴!你这个逆子!要不是你在外面惹是生非,桑家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桑文煜也不甘示弱:“我惹是生非?大哥贪污赈灾粮,水三弟买凶杀人,这都是我逼他们的吗?是你!是你自己贪得无厌,买官卖官,才把全家拉下水!” 父子俩隔着厚厚的墙壁和铁栏杆互相对骂。 走廊尽头的另一间牢房里。 桑文谦靠着墙坐着,听着那边的争吵,一言不发。 他看着自己手腕上的铁链,磨出的血泡已经结了痂,他现在只盼着能死得痛快点。 大理寺卿拿着卷宗走过牢房过道,听到桑家父子的对骂,他打了个手势。 “让他们安静点。”大理寺卿对狱卒发话。 狱卒抽出腰间的水火棍,在铁栏杆上重重敲了两下:“吵什么吵!再吵给你们上大刑!”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桑景南瘫在发霉的稻草堆里,隔壁牢房的桑文煜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随后猛地一脚踹翻了装馊粥的破碗。 大理寺卿头也没回,拿着卷宗径直走出地牢。 萧远山的案子,随着萧家父女的死,彻底盖棺定论。 乾清宫外,李德全捧着明黄的圣旨,站在汉白玉台阶上。 底下的朝臣跪了一地,鸦雀无声:“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萧氏一族,结党营私,祸乱朝纲。念其祖上之功,免其死罪。萧氏余党,男丁一律流放岭南三千里,女眷充入教坊司,即日启程,不得有误。钦此。” 底下的人齐刷刷磕头,没人敢提萧远山是怎么在天牢自缢的,也没人敢问萧玉在冷宫为何寻了短见。 这件轰动京城的大案,用几十条人命和几百人的流放,硬生生砸出了一个句号,但是所有人都知道等这阵风头过去,朝堂上空出来的位子,又成了新一轮撕咬的肥肉。 长乐宫内,程月欣坐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把沉香木折扇,底下站着三皇子凌墨涵,这孩子才几岁短短几天就肉眼可见的消沉了不少,此时正低着头,两只手死死抓着衣角。 程月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折扇扔在小几上:“抬起头来。” 凌墨涵肩膀抖了一下,慢慢仰起脸。眼眶通红,但硬是没掉眼泪。 程月欣冷哼了一声,萧玉那个蠢货,生出来的儿子倒是比她有骨气。 这几天后宫里风言风语没断过,萧玉倒台,这双生子被强行分开,一个塞给她,一个塞给方敏之。 谁都知道这是两块烫手山芋。 “大宁。”程月欣喊了一声。 宫女大宁赶紧从外间走进来,福了福身。 “去库房,拿几叠黄表纸,再找个火盆来。” 大宁愣在原地,再看看一边的三皇子瞬间明白了怎么回事:“娘娘!这可使不得!萧答应是戴罪之身,皇上下了明旨不许宫中祭奠,您这时候弄这些晦气东西,万一传到乾清宫……” 程月欣嗔责一句后说道:“本宫让你去你就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大宁急忙转身去拿,程月欣站起身,走到凌墨涵面前,居高临下看着这个小豆丁,这小子今天一整天没吃饭,就这么直挺挺地站着,不哭不闹。 大宁很快拿来的了东西,程月欣吩咐道:“带着他,去偏门那边,找个没人的角落。” 大宁应声后带着三皇子凌墨涵转身要走,却听到程月欣又出声说道:“老三,你记住了,萧玉已经死了,这趟祭拜是让你和她做最后了断的,以后你住在我的长乐宫里,我自然不会亏待你,但是,你要记住,从今天起,你的母妃是我,不是萧玉。” 第513章 桑家家产全部充公 凌墨涵背对着程月欣站在原地,他一早就听说自己母妃萧玉的死讯,他想去找自己的弟弟,想去找姐姐,更想去看自己的母妃。 但是他不能,他虽然小,但是有些事情他必须懂。 所以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来找了这个皇上给自己安排的新母妃。 凌墨涵转过身,下一秒跪在地上,朝着程月欣重重的渴了三个响头,眉眼猩红,口齿清晰:“儿臣记住了……母妃!” 程月欣眼眶一红,扭头不再看他,摆摆手让大宁抓紧带他去。 半个时辰后,长乐宫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堵斑驳的红墙下,摆着正在烧着黄纸的铜火盆。 大宁站在风口处,替凌墨涵挡着风,凌墨涵跪在地上,把手里的黄表纸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扔。 火苗窜起来,映着他那张稚嫩的脸。 “三皇子,磕头吧。”大宁开口。 凌墨涵双手伏地,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沾了一层灰,他抬起头,看向大宁,嘴唇动了动。 “多谢姑娘。” 大宁脸色没什么表情:“三皇子不用谢奴婢,您该谢的事德妃娘娘,奴婢斗胆,只希望以后三皇子能够安心住在长乐宫,和五皇子成为真心兄弟,德妃娘娘心善,以前伺候三皇子的那些人娘娘也会为您留着,只要三皇子不惹事,这长乐宫永远都有三皇子的一席之地。” 大宁是程月欣娘家带来的丫鬟,她的话自然是也是程月欣的意思。 和长乐宫不同,未央宫的正殿里燃着上好的安神香。 方敏之端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捧着一盏燕窝。 偏殿的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撞击声。 “放我出去!我要见母妃!放我出去!” 四皇子凌墨清的哭喊声隔着两道门板传过来,已经有些嘶哑。 方敏之拿着汤匙,慢条斯理地搅动着碗里的燕窝。 旁边的大宫女春雨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这都嚎了半个时辰了。”方敏之把汤匙搁在碗沿上,发出一声脆响,“烦不烦啊。” 春雨赶紧上前一步:“娘娘,四皇子闹得厉害,从来了就没怎么吃过东西,要不要奴婢进去劝劝?” 方敏之端起碗,喝了一口:“劝什么?他想闹就让他闹,小孩子嘛,精力旺盛。” 春雨咽了口唾沫:“可是……万一饿坏了身子……皇上那边……” 方敏之猛地把碗砸在矮桌上,燕窝溅出来几滴,落在名贵的金线地毯上。 春雨吓得直接跪倒,方敏之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她走到偏殿门口,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铜锁。 里面的凌墨清听到脚步声,拍门的动作更猛烈了:“放我出去!你们这些奴才!等我母妃来了,把你们全杀了!” 方敏之隔着门板,静静地听着,这句台词,何其耳熟。萧玉得宠的时候,也是这般嚣张跋扈,这小杂种,连骂人的调子都跟他那个贱人娘一模一样。 “四皇子。”方敏之开口,语调平缓,没有一丝波澜。 门内的哭喊声停了一下,然后再次传来四皇子的哭喊声:“你是淑妃娘娘?你快开门!我要去找母妃!” 方敏之抬起手,摸了摸冰凉的铜锁:“你母妃已经死了,死在冷宫里,拿一根白绫,把自己吊在横梁上。” 门内彻底没动静了,四皇子自从来了之后就被关在这里,自然没有人向他传递消息。 过了好一会儿,爆发出更凄厉的尖叫:“你胡说!你骗人!我母妃是贵妃!她不会死!” 凌墨清拼命撞击着门板,方敏之往后退了一步,避开门缝里掉落的灰尘。 “春雨。” “奴婢在。” “把门窗都钉死,除了每天送一顿馊饭,任何人不许靠近偏殿半步。” 春雨浑身发抖:“娘娘……这……这要是被皇上查问起来……” 方敏之转过头,看着春雨:“皇上日理万机,哪有空管一个废妃的儿子,这未央宫,本宫说了算。” 春雨不敢再劝,磕了个头退下去找钉子。 方敏之重新走回正殿,偏殿里,凌墨清的哭喊声渐渐弱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方敏之坐在罗汉床上,重新端起那碗燕窝。 萧远山这边翻篇了,桑景南这边这天也有了结果。 大理寺正堂内,惊堂木重重砸在案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大理寺卿把手里的卷宗扔在地上:“桑景南,买官卖官,贪赃枉法,毒杀亲子,数罪并罚,念及朝局初定,免其死罪,即日起,剥夺官职,桑家家产全部充公,桑景南与长子桑文谦,收监天牢,终身不得释!” 终身收监这四个字砸下来,把桑景南砸懵了,他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朝中还有谁能拉他一把,发现没有一个人能帮自己一下了。 “大人!大人开恩啊!下官冤枉!都是萧远山逼我的!” 大理寺卿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摆了摆手。 两个差役走过来,一人架住桑景南的一条胳膊,往后拖, 桑景南的鞋底在地上蹭出两条长长的黑印,嘴里还在喊叫,直到被拖出二门,动静才小了下去。 跪在旁边的桑文谦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头发乱蓬蓬地结成块,身上的囚服散发着馊味。 差役拿脚踢了他一下:“起来,走!” 桑文谦慢吞吞地爬起来,拖着脚镣往外挪,赈灾粮的窟窿太大,能保住命已经是万幸,大牢里的日子虽然难熬,总好过秋后问斩。 桑文煜跪在另一侧,脖子缩着,肩膀抖个不停。 大理寺卿重新拿出一份文书:“桑家次子桑文煜,虽无直接重罪,但品行不端,败坏朝纲,杖责二十,逐出大理寺,其母宋岚,查证患有疯疾,交由宋家领回严加看管。” 桑文煜猛地抬起头,嘴巴张得老大,自己不用坐牢了?想到这里他心里一阵狂喜,只要能出去,凭他桑家二少爷的身份,总能找到翻身的机会。 至于爹和大哥,进去了就进去了,谁让他们自己做事不干净。 差役拿着水火棍走过来,一脚把桑文煜踹翻在地。 第514章 疯了 木棍抡圆了砸下去,桑文煜疼得嗷嗷直叫,两只手在地上乱抓,二十棍打完,桑文煜的后背渗出血丝,趴在地上起不来。 大堂角落里,宋岚披头散发地坐着,手里抓着一把稻草,嘴里念念有词:“文言乖……娘给你吃烧鸡……没毒的……” 宋家派来的两个管事婆子走上前,拿帕子掩住鼻子:“真倒霉,摊上这么个疯婆子。” 其中一个婆子拽住宋岚的胳膊,用力往起一扯,宋岚挣扎着去咬婆子的手,婆子反手就是一个耳光,打得宋岚偏过头去,嘴里流下口水。 “老实点!还当自己是尚书夫人呢?桑家都抄了,你现在就是个吃白饭的废物!” 两个婆子一左一右架着宋岚,半拖半拽地出了大门,这时宋家现在主母的意思,要不是大理寺明确规定宋家必须把宋岚接回去,他们才不会来接呢。 桑文煜被差役架着胳膊,直接扔出了大理寺的后门,桑文煜趴在地上喘了半天粗气,才扶着墙根慢慢站起来,后背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都扯着皮肉。 他低头看看自己,囚服破烂不堪,脚上连双鞋都没有,桑文煜一瘸一拐地往桑府的方向挪,街上的行人看见他这副模样,纷纷绕道走。 桑文煜在心里冷笑,这群势利眼,等少爷我拿了钱换了衣裳,有你们好看的。 走了一个多时辰,桑文煜终于站到了桑府大门前,朱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缝上贴着两道交叉的白色封条。 大理寺的印章红得刺眼,门口站着两个带刀的官差,正在闲聊。 桑文煜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看来这边是进不去了,他想着等晚上自己偷偷进去看看。 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声音,桑文煜咽了口干唾沫,转身往街口走,转过两条街,到了以前常去的福满楼。 酒楼里飘出烧鹅的香味,桑文煜迈步就要往里走,门口迎客的小二一把拦住他,上下打量了一番。 “哪来的叫花子!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桑文煜勃然大怒,挺起胸膛:“瞎了你的狗眼!连我都不认识了?我是桑家二少爷!” 小二嗤笑一声,抬手推了他一把,桑文煜本就站不稳,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桑家?哪个桑家?哦,那个全家下大狱的桑尚书家啊?你还当自己是少爷呢?也不撒泡尿照照,你现在连条狗都不如!” 旁边路过的几个食客停下来指指点点,桑文煜面皮涨得通红,爬起来想骂,小二已经举起了门边的扫帚,只能咬着牙,一瘸一拐地跑开。 天色渐渐暗下来,桑文煜缩在一条死胡同的墙角,双手抱着膝盖,明明已经快要进入夏季了,却还是冻得直打哆嗦。 他在心里把错有人骂了一遍,骂桑景南贪得无厌,骂桑文谦连累全家,骂那些平时称兄道弟现在却不见人影的狐朋狗友。 等明天天亮,去找城南的李公子,以前自己带他逛窑子没少花钱,他总得接济个十两八两的。 就这样到了深夜,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打更的铜锣声远远传过来,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摇晃的脚步声。 一个高壮的男人提着个酒壶,走得跌跌撞撞,嘴里还骂骂咧咧。 “贱妇……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一了百了了……还有那个小白脸……” 男人走到胡同口,扶着墙根开始解裤腰带,一股尿骚味顺着风飘过来,桑文煜往墙角缩了缩,尽量不弄出动静。 男人提上裤子,转身准备走,脚下绊了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一扑,手里的酒壶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男人骂了一句脏话,低头去捡酒壶的碎片,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缩在墙角的黑影:“谁在那儿?” 男人打了个酒嗝,迈着大步走过去,桑文煜把头埋在膝盖里,不敢出声,男人一把揪住桑文煜的头发,硬生生把他的脸仰了起来。 月光照在桑文煜的脸上,男人愣了一下,凑近了仔细端详,随后,爆发出大笑,笑声在空荡的胡同里回荡。 “桑文煜!原来是你这个畜生!” 桑文煜头皮被扯得生疼,被迫睁开眼,眼前这张脸胡茬丛生,酒气扑鼻,却眼熟的要命,这人正是被桑文煜睡了妻子的那位苦主。 桑文煜此时已经吓得魂飞魄散了,感叹怎么偏偏遇上这个活阎王。 之前桑家得势的时候,王校尉不敢拿他怎么样,现在桑家倒了,自己又落单在这黑胡同里,根本没有跑的地方。 王校尉冷哼一声,抬起膝盖狠狠顶在桑文煜的肚子上,桑文煜惨叫一声,整个人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嘴里吐出一口酸水。 王校尉松开手,桑文煜瘫倒在地上:“跑啊!你再跑啊!你不是喜欢玩女人吗?你不是桑家二少爷吗!” 王校尉一脚踩在桑文煜的后背上,用力碾压,桑文煜白天刚挨了二十棍,后背本就皮开肉绽,这一脚下去,疼得他差点昏死过去。 “王大哥……王爷……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桑文煜趴在地上,双手抱住王校尉的靴子,连声求饶:“你放过我……我家还有钱……我藏了钱……都给你……” 王校尉弯下腰,一把揪住桑文煜的衣领,把人整个人提了起来:“钱?你桑家都被抄个底朝天了,你拿什么给老子?” 王校尉抡起拳头,对着桑文煜的脸就是一记重拳,鼻血瞬间喷了出来,溅在王校尉的手背上:“你睡老子老婆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又是一拳,砸在桑文煜的颧骨上,桑文煜的脑袋重重撞在身后的砖墙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头晕目眩,两只手胡乱地去抓王校尉的胳膊,试图减缓冲击。 王校尉是个练家子,常年在军营里摸爬滚打,力气极大,他把桑文煜按在墙上,左右开弓。 拳头落在肉上的声音在胡同里格外清晰,桑文煜的脸很快肿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嘴里吐出几颗带血的牙齿:“别打了……求你……” 第515章 桑文煜死了 王校尉打红了眼,酒精的作用下让动作越来越失控,他猛地松开手,桑文煜顺着墙壁滑落在地上,瘫成一团。 王校尉后退两步,借着冲刺的力道,抬起右脚,狠狠踢在桑文煜的胸口上。 咔嚓一声,肋骨断裂的声音,桑文煜的身体贴着地面滑出去半米远,撞在对面的墙根上,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了。 王校尉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桑家二少爷,滋味怎么样?” 桑文煜的眼皮剧烈跳动,视线开始模糊,想说话,一张嘴,大口的鲜血涌了出来,顺着下巴流进脖子里。 王校尉抬起脚,踩在桑文煜的脖子上:“下辈子,别碰不该碰的女人。” 王校尉脚下猛地用力,桑文煜的喉结被硬生生踩碎,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双腿在地上胡乱蹬踹,刮起一阵尘土。 几秒钟后,桑文煜脑袋歪向一侧,一动不动,王校尉移开脚,弯腰探了探桑文煜的鼻息,察觉到他没气了,王校尉直起腰,长长地吐出一口酒气,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散了,他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 “晦气东西。” 王校尉扯了扯衣襟,转身走出胡同,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夜风穿过胡同,吹起地上的几片落叶,桑文煜躺在冰冷的石板上,破烂的囚服被鲜血浸透,暗红色的血迹在身下蔓延开来。 将军府内,桑晚意指腹贴着温热的瓷壁,将水杯搁在小几上。 “萧远山一死,桑景南在大理寺的案子也算是彻底结束了。”桑晚意靠回引枕,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裴云霆坐在桑晚意一边给她梳着发尾一边说道:“他犯的是死罪,如今改成终身收监,大理寺卿已经算是手下留情,不过,以他的性子,只要还没死,总觉得还有翻盘的机会。” 桑景南在官场爬了半辈子,最在乎的就是头顶那顶乌纱帽和桑家的香火,桑文谦贪墨赈灾粮,这辈子出不来,桑文言死在男人堆里,如今桑家,只剩下一个刚挨了二十板子被扔出大理寺的桑文煜。 “他现在满脑子,估计都在指望桑文煜能遇到贵人,重振桑家门楣。”桑晚意抚上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吐出的字句却不带分毫温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是青禾从外面回来了:“主子,夫人。” “出什么事了?”裴云霆端起茶盏,拂去水面的浮沫。 “城南一条死胡同里,发现了一具男尸。”青禾抬起头,视线在裴云霆和桑晚意之间转了一圈,最后定在裴云霆身上,“是桑家二少爷,桑文煜。” 裴云霆拨弄茶叶的动作一下子停住,桑晚意端坐在榻上,呼吸平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分毫。 “怎么死的?”裴云霆放下茶盏。 青禾喉结上下滚动,开始回禀现场勘验的结果:“死状……死状极惨,属下带人过去的时候,京兆尹的仵作刚验完,致命伤在喉部,喉结被人硬生生踩碎,胸口肋骨断了四五根,断骨扎进了脏器,整张脸肿得辨认不出五官,满地都是血,要不是他身上还有大理寺的文书,根本不知道是桑文煜。” 裴云霆手腕翻转,茶盖重重磕在瓷盏边缘,青禾的话音戛然而止,立刻低下头。 裴云霆侧过身,视线落在桑晚意平坦的小腹上,孕妇最忌讳听这些血腥杀戮的腌臜事,他是没想到桑文煜的死状所以问了一句,要是早知道是这样子,他不会当着桑晚意的面问,桑文煜死成什么样不重要,吓到桑晚意才是大事。 “继续说。”桑晚意身子往前倾了倾。 裴云霆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透着阻拦的意味:“晚意,这些事交给青禾去处理,你别听了。” “我为什么不听?”桑晚意反问,视线直逼裴云霆,“桑家的人落到这个下场,我高兴还来不及。” 裴云霆定定地看着她,想了一下后松开手,退回椅背,他不能把她当成温室里的花,她要看这血淋淋的世道,他就陪她看。 “现场查出是谁干的了吗?”桑晚意转向青禾。 “没有目击者。”青禾据实回禀,“胡同太偏,又是在深夜,不过看现场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全是单方面殴打,桑文煜身上没有值钱的东西,不像是图财,倒像是……寻仇。” 桑晚意轻嗤一声:“他那种烂人,在外面得罪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不过也是他该有的报应。” 青禾站在一边不敢乱说话, 桑晚意也没着急说话,她想了一下对青禾说道:“青禾,你去大理寺走一趟。” 青禾抬头,不解的看着桑晚意。 “找几个嘴碎的狱卒,把桑文煜的死状,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说给桑景南听。”桑晚意字句清晰,没有任何迟疑,“记住,要让他听得清清楚楚。” 青禾愣了一瞬,下意识看向裴云霆,他见惯了生死,但依然被桑晚意此刻的果决震慑。 裴云霆下巴微抬,示意他照办,青禾拱手,起身退了出去。 屋内只剩两人,桑晚意转过头,对上裴云霆的视线:“你不会不会觉得我残忍?连个坐牢的将死之人都不放过。” 裴云霆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将人带进怀里:“残忍?你五岁那年,岳母死在那个冰冷的院子里,桑景南转头就迎娶宋岚进门的时候,他想过残忍吗?” 桑晚意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裴云霆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抚摸:“你受的那些苦,桑家人死绝了都还不清,你做什么,我都在后面给你兜着。” 桑晚意闭上眼,手指攥住他胸前的衣襟。 半个时辰后,大理寺后门,青禾从袖子里摸出一锭十两的银子,抛给负责地牢值守的狱卒头子。 狱卒头子接住银锭,放在嘴里咬了一口,留下一个清晰的牙印,他喜笑颜开地把银子揣进怀里。 “不用动刑,只要把外面的消息,原原本本透进去就行。”青禾压低声音,“死状描述得越惨越好,懂吗?” “爷您放心,这点小事,兄弟们最拿手。”狱卒头子拍着胸脯保证。 第516章 这才是真正的报应 大理寺地牢底层的空气里混杂着发霉的稻草味和一股子尿骚味,桑景南缩在墙角,身上的囚服沾满泥污,他盯着正对面的铁栅栏,脑子里想的全是能出去的法子。 他不甘心,如今萧远山死了,但他以前结交的那些门生故旧还在,只要桑文煜能在外面打点,花点银子,总能把他的命保住,等风头过去,他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没一会,过道尽头传来靴底摩擦石板的声响,两个狱卒提着装满馊粥的木桶,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听说了没?城南那边出了大命案。”个子稍高的狱卒甲把木勺扔进桶里,撞出哐当一声。 狱卒乙靠在墙上,从兜里摸出几粒花生米扔进嘴里:“怎么没听说,京兆尹一大早就派人去收尸了,听说死得那叫一个惨。” 桑景南本不想理会这些闲言碎语,只是有些莫名的烦躁,他挪了挪身子,换了个姿势。 “听说全身骨头都断了。”狱卒甲放大音量,在空荡的牢房里,这声音足够传进每一个囚犯的耳朵,“肋骨断了直接扎进肺里,血流了一地,最狠的是脖子,喉结被人一脚踩得稀碎,连叫都叫不出声。” 狱卒乙嚼着花生米,发出嘎嘣嘎嘣的声响:“啧,这是多大的仇啊。查出身份没?” “查出来了。”狱卒甲故意停顿了一下,往桑景南的牢房方向瞥了一眼,“就是昨天刚从咱们这儿放出去的那个,桑家二少爷,桑文煜。” 桑景南的身体猛地弹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石墙上,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谁?”狱卒乙配合地喊出声,“桑尚书家那个二公子?昨天不是刚挨了二十板子放走吗?怎么一晚上就没命了?” “可不是嘛。”狱卒甲叹了口气,“听说发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咱们大理寺破破烂烂的囚服呢,脸被打得跟猪头一样,认都认不出来,还是靠他身上咱们得释放文书确认的身份,估计是以前在外面得罪了人,见他落难,直接下死手了。” 桑景南手脚并用地从稻草堆里爬起来,铁链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扑到铁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木柱。 “你们说什么!”桑景南嗓音嘶哑,“你们在说谁!” 两个狱卒转过头,看着牢房里披头散发、满脸癫狂的桑景南。 “哟,桑大人。”狱卒甲走过去,隔着栅栏看着他,“我们在说你儿子啊,就是桑文煜,死在城南死胡同里了,听说指甲都断了几根,地上的石板都被抓出了一道道血印子,显然是死前受了极大的罪,尸体现在还在京兆尹的义庄里停着呢,连个去收尸的人都没有。” “不可能!”桑景南拼命摇晃着栅栏,木柱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你们骗我!文煜昨天才出去!他不可能死!你们这群狗奴才,敢咒我儿子!” 狱卒乙嗤笑一声,走上前,一口唾沫吐在桑景南面前的地上:“骗你?你算个什么东西,值得我们兄弟俩费心思骗你?京城都传遍了,桑家二少爷得罪了人,被人活活打死在巷子里,那血流得,把石板缝都填满了。” 桑景南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狱卒的脸,试图找出他们撒谎的痕迹,但没有狱卒眼里的轻蔑和嘲弄,像尖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 桑文煜死了,他唯一的指望,就这么死了。 “啊——!”桑景南喉咙里挤出一声变调的嘶吼,双手在栅栏上胡乱抓挠,指甲劈裂,鲜血顺着木纹往下淌。 “报应啊……这是报应!”隔壁牢房里,一直沉默的桑文谦突然发出一阵诡异的笑声,他靠在墙上,看着发疯的桑景南,笑得浑身发抖,“爹,你听见了吗?二弟死了,你费尽心机算计了一辈子,最后落得个绝户的下场!哈哈哈哈!” 桑景南转过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桑文谦的方向:“闭嘴!你这个畜生!要不是你贪污,桑家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是你害死了你弟弟!” “是我害的吗?”桑文谦敛起笑容,声音冷得刺骨,“是你教我们怎么往上爬,是你教我们怎么捞钱!现在桑家倒了,你怪我?你那宝贝二儿子睡别人老婆的时候,你怎么不管管!” 桑景南一口气没喘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后脑勺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他躺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双眼大睁,死死盯着黑漆漆的牢房顶,四肢剧烈抽搐,嘴里不断涌出白沫,混着泥土和草屑。 狱卒甲和狱卒乙对视一眼,没有理会,提着木桶继续往前走,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桑景南的四肢渐渐停止了痉挛,瘫在地上,只剩下胸膛还在微弱地起伏。那双曾经算计过无数人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上方,倒映着牢房外摇曳的火盆光影。 青禾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桑晚意正坐在窗边翻一本账册,裴云霆在对面擦拭一把短刀。 “回来了?”裴云霆头也没抬。 青禾在门边站定,拱手回话:“嗯,夫人的吩咐都办妥了。” 桑晚意把账册合上,搁在小几上:“说说,桑景南什么反应?” 青禾顿了顿,措辞斟酌了一下:“狱卒说,桑景南听完之后,人直接从稻草堆里弹起来,扒着栅栏发了疯,又吼又叫,后来一口气没喘上来,倒在地上抽了好一阵。” “死了?”桑晚意问。 “没死。”青禾摇头,“抽了一阵就不动了,躺在地上,两只眼睛大睁,跟丢了魂似的。” 桑晚意靠回椅背,没死就好,死了反而便宜他。 只有让他微微活着就好,到时候他一个人烂在大理寺的地牢里,儿子死的死、关的关,老婆疯了被送回娘家当废物养着,桑家那块尚书府的匾额已经被人摘了下来。 满京城茶楼里当笑话讲,这才是真正的报应。 第517章 该齐王了 毕竟桑景南这辈子最怕得不是死,是没了官位,没了体面,没了桑家的香火延续,现在三样全没了,让他带着这份清醒在大牢里耗完剩下的年月,比给他一刀来得痛快多了。 “青禾,盯着大理寺那边,别让桑景南轻易的死了。” 青禾低头应声,退了出去。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裴云霆把短刀擦干净,插回鞘里,搁在桌角。 桑晚意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裴云霆说道:“如今萧家完了,桑家也完了,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裴云霆没有立刻接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面的院子里,一盏石灯在廊下亮着,光照出青石板上的水渍。 “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吗?” 桑晚意放下茶杯:“哪些?” “关于……我……父亲的事。” “当年父亲被追杀,太上皇本来想立的太子,一夜之间成了叛逆,全家老少被屠戮殆尽。”裴云霆背对着她,双手撑在窗台上,“你知道当初还有谁在背后捅的刀子吗?” 桑晚意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皇上一个人吃不下秦王府。”裴云霆转过身,靠在窗框上,“当年夺嫡的时候,皇上势力不够,秦王在朝中根基深厚,文臣武将里拥护秦王的占了大半,皇上要赢,就得找帮手。” “你说的不会是齐王吧?”桑晚意接着说道,毕竟在她的认知力,安王不问朝政,那么凌玄瑾能找的就是齐王了。 裴云霆点头:“凌玄齐那个人,论才干比不过我父亲,论武略比不过安王,但有一样东西谁都比不了,他够狠,也够会见风使舵。” 桑晚意记得裴云霆之前断断续续提过一些,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把事情从头往后捋。 “当初争储最关键的那几天,齐王表面上跟父亲称兄道弟,私底下把秦王府的布防图、暗卫路线、甚至……甚至我母亲的出城时间,全部递给了皇上。”裴云霆说到这里,声音中透着一股狠劲,“当时我们一家被围杀在城外,那天晚上下着大雨,母亲抱着我从后门跑出去,身后全是追兵的火把。” 桑晚意把杯子搁在小几上,没去打断他,这些事桑晚意之前听过片段,但每一次听,心口都会闷闷地堵上一阵。 “齐王靠着那一次卖主求荣,换来了今天的荣华富贵。”裴云霆收回手,走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折好的信笺,展开铺在桌面上,“皇上登基之后论功行赏,齐王的封地是最好的,年俸是最高的,连他那个不成器的庶子都能在京城横着走,凭什么?” 桑晚意低头看那张信笺,上面是一份齐王府近三年的银钱往来记录,数额触目惊心。 “这些是哪来的?” “青禾手下的人花了两个月,从齐王府的账房先生那里一点一点抄出来的。” 裴云霆拉过一张锦凳坐到桑晚意身边,手指点在信笺上的几行数字上,“你看这里,齐王每年光从封地上刮的油水就够养三千兵,朝廷拨给他的岁俸另算,他还在江南置了十几处田庄,全都挂在别人名下。” 桑晚意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扫了一遍,越往下看,眉间拧得越紧。 “他比萧远山聪明。”桑晚意抬起头,“萧远山是明着贪,齐王是暗着吃。” “对。”裴云霆把信笺折起来,重新放回抽屉,“萧远山蠢就蠢在树大招风,齐王不一样,他一直缩在皇上身后,从不冒头,皇上说什么他附和什么,让他干什么他立刻去办,在外面的名声都是忠厚老实、谨小慎微,满朝文武都觉得齐王是皇上最信任的兄弟。” 桑晚意把那个抽屉看了一眼,又收回视线:“所以你打算动他?” “萧家是第一步。”裴云霆起身,把抽屉推上,锁扣咔哒一声归位,“萧远山经营的那张网,齐王也有份,萧家倒了,齐王急着接盘萧家的势力,这几天他府上进进出出的人,青禾都记下来了。” 桑晚意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抚着小腹:“你的意思是,等齐王把萧家剩下的人脉吞进去,再一锅端?” 裴云霆没有正面回答,但是桑晚意知道自己说对了。 “齐王跟萧远山不一样,萧远山是只靠利益喂出来的肥猪,捅一刀就倒,齐王是条老泥鳅,他在朝中没犯过一件能让御史台弹劾的事,要扳倒他,不能靠证据。” “那靠什么?” 裴云霆走回窗边,外面夜色浓了,石灯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靠皇上。” 桑晚意眯了眯眼。 “皇上这个人,最忌讳的不是贪不是蠢,是威胁。”裴云霆转过身,“萧远山贪了十几年,皇上睁只眼闭只眼,为什么?因为萧远山再贪也翻不了天,但齐王不同,齐王手里有兵,有钱,有人脉……” 桑晚意接过话头:“你要让皇上觉得,齐王不只是在讨债,而是在攒筹码。” 裴云霆看着她:“齐王当年卖了父亲,换来了半辈子的安稳日子……现在,该他还了。” 桑晚意沉默了片刻,从椅子上站起来:“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不急,现在用等于打草惊蛇,得等齐王再贪一些,再吃一些,等他把萧家的残留势力全部吞到自己肚子里消化的差不多了,到时候一刀下去,连皮带骨,什么都剩不下。” 桑晚意想了一下继续问道:“你之前安排在齐王府的人,够用吗?” “不够。”裴云霆回答得很直接,“齐王府比萧家难渗透,凌玄齐是带过兵的人,府里的守卫不是寻常看家护院的水平,青禾的人只能盯外围,进不了核心。” “那你打算怎么办?” 裴云霆拉过桑晚意的手,带她重新坐回榻上,顺手把旁边的软垫往她腰后塞了塞:“不着急,这些我回慢慢安排的,你只要好好养身子就好了。” 桑晚意明显还想问一下,毕竟这种事情干起来,搞不好是要出人命的,但是却被裴云霆给制止了。 裴云霆打断她继续问下去的想法:“好了,今天先好好休息,我明天带你去见个人。” 第518章 这臭小子对你好不好? 第二天一早,马车绕了两条街拐进城西那片老旧的巷子。 桑晚意掀开车帘往外瞧了一眼,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马车,两边的墙根底下长满了青苔,几户人家的门半开半掩,院子里晾着粗布衣裳。 “来这里干嘛?” 裴云霆跳下马车,伸手扶她下来:“嫌弃?” “没有,就是好奇。” 裴云霆牵着她的手,在一扇不起眼的柴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三下,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粗布短褂的仆人探出头,看见裴云霆,赶紧侧身让路。 院子不大,种了几棵不知名的果树,墙角堆着劈好的干柴,一张石桌上摆着茶壶和两只粗瓷碗,简陋得不像是京城里的宅子。 桑晚意四下打量了一圈,正要开口问,屋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白发老人拄着一根竹杖走出来,头发全白了,束在脑后,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灰色长袍,精神倒是不错,步子迈得稳当。 老人的视线越过裴云霆,直接落在桑晚意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裴云霆开口:“这就是我跟您提过的……” “不用你介绍。”白老摆了摆手,打断他,走到桑晚意跟前,又仔细端详了几眼,“是个好模样,不过比我想的瘦。” 桑晚意下意识站直了身子,朝白老福了一礼:“晚辈桑晚意,见过老先生。” 白老笑眯眯的看着桑晚意:“好好好。” 然后转头瞪裴云霆:“你媳妇第一次来,你让她站着?” 裴云霆被噎了一下,赶紧搬了张竹椅过来放在桑晚意身后,又从屋里拿了个棉垫子铺上。 桑晚意坐下,心里已经大致猜出来了,这位就是裴云霆偶尔提起的那位“长辈”,具体是什么来头,裴云霆从来没细说过,但能让裴云霆这个脾气毕恭毕敬的,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个。 白老在石桌对面坐下,竹杖靠在桌腿边,那个仆人端了壶新沏的茶上来,白老却没倒茶,而是朝仆人吩咐了一句:“去把灶上温着的红枣汤端来。” 仆人应声去了。 白老转过头看桑晚意:“怀了几个月了?” “快三个月了。”桑晚意答。 白老点了点头,伸手搭上桑晚意的手腕,桑晚意一愣,反应过来这位老人家是在把脉,便安静地坐着没动。 白老闭着眼,指尖搭在脉搏上,过了好一阵才松开手,昨天晚上裴云霆让人送来的消息,说今天会带着桑晚意过来看他,让他准备准备,还说桑晚意怀孕了的事情,激动的他一晚上都没睡着。 “脉象平稳,胎气扎实,是个壮实的。”白老的嘴角往上翘了翘,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笑意。 桑晚意松了口气,裴云霆站在一旁,两手抱在胸前,听见白老夸赞桑晚意和肚子里的孩子嘴角绷不住往上提。 白老斜了他一眼:“你笑什么?当爹的连杯红枣汤都不会端,还站在那儿傻乐。” 裴云霆收了笑,老老实实进屋去端汤。 桑晚意看着裴云霆那被训得服服帖帖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在外面呼风唤雨的裴二少爷,在这个白发老头跟前跟个挨训的小子没两样。 “丫头。”白老忽然压低了嗓子,趁裴云霆进屋的工夫开口,“这臭小子对你好不好?” 桑晚意怔了一下,没想到白老会这么直接地问。 “好。”桑晚意答得干脆。 白老盯着她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裴云霆端着一碗红枣汤出来,搁在桑晚意面前,桑晚意低头看了一眼,汤色浓稠,枣子炖得软烂,飘着一股甜香。 “喝吧,这红枣是老头子自己晒的,别处买不到。”白老朝她抬了抬下巴。 桑晚意捧起碗喝了一口,枣香浓郁,甜而不腻,和外面铺子里卖的不是一个味道。 “好喝。” 白老哼了一声,嘴上没说什么,但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藏不住的高兴。 他起身走进屋里,翻箱倒柜弄出不小的动静,裴云霆刚想跟进去帮忙,白老在里面吼了一声:“别进来!碍手碍脚的!” 裴云霆脚步收回来,靠在门框上,朝桑晚意耸了耸肩。 过了好一会儿,白老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走出来,锦盒的面料已经褪了色,边角磨得起了毛,显然是放了很多年的东西。 白老走到桑晚意面前,把锦盒搁在石桌上,推到她跟前。 “打开看看。” 桑晚意看了裴云霆一眼,裴云霆微微点头。她伸手揭开盒盖,里面铺着一层发黄的绢布,绢布上面躺着一枚玉锁。 玉质温润,通体翠绿,打磨得圆润光滑,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背面刻着祥云纹,穿玉锁的红绳虽然旧了,但编得极为精细。 桑晚意捧起玉锁,入手微沉,质地细腻,一看就不是凡品:“这……” “给孩子的。”白老坐回去,手搁在膝盖上,语气比方才柔和了不少,“这块玉是老头子年轻的时候得的,在箱底压了几十年了,本想着这辈子也用不上,没想到……” 白老说到这儿顿住了,扭头看了裴云霆一眼,又收回视线:“没想到这臭小子还真能给我添个后辈。” 裴云霆走过来,在桑晚意身边蹲下,低头看了看那枚玉锁。 桑晚意把玉锁放回锦盒,双手捧着朝白老行了一礼:“多谢老先生,晚辈替孩子收下了。” 白老摆了摆手,别开脸去,用袖子蹭了蹭鼻子。 “行了行了,别一口一个老先生,喊得我浑身不自在。”白老清了清嗓子,岔开话头,“你们俩也别光坐着了,老头子院子里那棵枣树今年结得早,个头不大但甜,去摘几个尝尝。” 裴云霆牵着桑晚意往院子里那棵枣树走去,树不高,枝桠上零星挂着些青红相间的小枣。 裴云霆伸手够了几颗,在衣襟上擦了擦,递到桑晚意嘴边。 桑晚意咬了一口,确实甜。 “你从小就在这儿长大的?”桑晚意嚼着枣子问。 裴云霆摘下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含糊着说了句:“算是吧,有一阵子住在这院子里,那时候老头每天逼我练功,练不好就饿我一顿,练好了也就多给一碗白粥。” 第519章 婚事从简 桑晚意回头看了一眼坐在石桌旁的白老,老人正捧着茶杯,拿眼偷偷瞄着这边,见桑晚意看过来,立马板起脸把头扭开,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桑晚意扯了扯裴云霆的袖子,压低了嗓门:“老人家挺可爱的。” 裴云霆顿了一下,往白老那边瞥了一眼,随后低下头,将嘴凑到桑晚意耳边。 “他这辈子最盼的就是我能成家,今天你来,他嘴上不说,不过我看这个院子……”裴云霆一边说着一边环顾四周:“昨晚估计至少让人把扫了三遍。” 桑晚意怔住,石桌那边,白老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本泛黄的册子,冲这边喊了一声:“丫头,过来!老头子这儿有几个安胎的老方子,你拿回去让厨房照着做,比外头那些大夫开的管用!” 桑晚意应了一声朝那边走,裴云霆跟在后面,半步不离。 白老把册子摊开铺在桌上,一页一页翻给桑晚意看,枯瘦的手指点在泛黄的纸面上,挨个解释每味药材的用量和煎法,讲得细致又耐心。 午后的阳光穿过枣树枝叶,在石桌上洒下一片碎金,白老絮絮叨叨地说着,桑晚意认真地听着,偶尔插一句嘴,裴云霆坐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桑晚意椅背上,另一只手玩着刚才摘得枣子。 白老讲完了安胎方子,又翻出一页小儿推拿的手法图,桑晚意忍不住笑出声来:“老先生,孩子还没出来呢,您连推拿都准备好了?” 白老拍了一下桌子:“提前准备有什么不对!你以为养孩子是闹着玩的?这臭小子小时候夜里发烧,要不是老头子会这几手,早就……” 白老猛地住了嘴,意识到自己差点说漏了什么,裴云霆剥枣子的手停了一瞬。 桑晚意捕捉到了这两人之间那个极短的对视,但她没追问,低头翻了一页册子:“老先生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白老咳嗽了两声掩饰过去,粗声粗气地说了句“学就认真学”,重新拿起竹杖在地上点了两下,话头又绕回到吃食上。 裴云霆垂着眼,把剥好的枣肉一颗一颗码在碟子里,推到桑晚意手边。 院子外面传来几声鸟鸣,枣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白老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两个人,浑浊的老眼里泛起一层水光,他赶紧用袖口抹了一把脸,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 “这枣树今年的果子,确实比往年甜。” 另一边,皇宫内,皇后派人来传话的时候,二公主凌欢柔正跪在佛堂里。 膝盖下面垫着的蒲团早就压扁了,她在这儿已经跪了两天,不是为了求什么,就是不知道该去哪儿。 母妃没了,外祖父没了,三弟四弟被分到了别的宫里,她住的偏殿空了大半,伺候的宫女只剩下两个,虽然之前皇后也说了,让她顾好自己,但是一时间,真的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二公主,皇后娘娘请您去坤宁宫。” 凌欢柔撑着地面站起来,两条腿麻得厉害,她扶着门框缓了缓,才跟着传话的小太监往坤宁宫走。 一路上经过的宫道比往常安静,遇上的宫女太监远远看见她就低下头,脚步绕着走。 凌欢柔没在意这些,或者说,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在意了。 坤宁宫正殿里点着淡淡的檀香,皇后柳雁蓉坐在上首,手里拿着一份册子在翻,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凌欢柔在门槛外站定,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给皇后娘娘请安。” 柳雁蓉放下册子,打量了她几眼,比自己前几天见她的时候更瘦了,眼底一圈乌青,但腰板挺得直,没哭也没闹。 “过来坐吧。”柳雁蓉抬了抬手。 凌欢柔走到下首的绣墩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 柳雁蓉没急着开口,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殿内安静了好一阵,还是柳雁蓉先开的口:“你的婚事你父皇让本宫全权操办了。” 凌欢柔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柳雁蓉把茶盏搁下:“欢柔,你是聪明孩子,有些话本宫就直说了。” “娘娘请讲。” “你母妃的事……刚过去没多久,宫里宫外都还盯着,这个节骨眼上大操大办,不合适。” 柳雁蓉语速不快,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本宫的意思是,婚事从简,不在宫里大摆宴席,花轿从宫里抬出去,把该走的礼数走完就行。” 凌欢柔垂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交叠的双手。 母妃是戴罪之身,死在冷宫里连个正经的丧仪都没有,萧家满门或杀或流放,她一个罪妃的女儿,能嫁出去已经是皇上开恩了,哪还有资格挑三拣四。 “全凭皇后娘娘做主。”凌欢柔抬起头看着皇后说到。 柳雁蓉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这丫头的反应比预想中平静得多,换了萧玉在世的时候,她养出来的女儿哪受得了这种委屈,怕是当场就要甩脸子。 但眼前这个凌欢柔,硬是把所有情绪吞了回去,脊背坐得笔直,连手指头都没抖,柳雁蓉忽然觉得这孩子有些可怜,说到底,萧玉做的那些事跟她没有半分关系,她不过是投错了胎,生在了一个错误的肚子里。 “嫁妆的事,你不用操心。”柳雁蓉拿过旁边的一份单子,递给身旁的宫女,让宫女送到凌欢柔面前,“本宫让内务府按公主的份例备的,一样都没少。” 凌欢柔接过单子,低头扫了一眼,绫罗绸缎、金银器具、玉石摆件,一样样列得清清楚楚,确实是公主出阁的标准份例,没有多给,也没有克扣。 凌欢柔捏着单子的手指微微收拢,她把单子合上,站起来,朝柳雁蓉深深福了下去:“多谢皇后娘娘。” 柳雁蓉起身,走到她面前:“起来吧。” 凌欢柔站直身子,柳雁蓉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散落的碎发,动作不算亲昵,但也不敷衍:“出阁那天,就从本宫的坤宁宫走吧。” 第520章 出阁之日 凌欢柔愣住了,公主出阁,按规矩应该从自己住的宫殿出发。她现在住的偏殿冷冷清清,连个像样的正厅都没有。但从皇后的坤宁宫走,那意思就不一样了。 至少在外人眼里,她是皇后送出去的公主,不是罪妃的孤女。 “娘娘……” “行了,别磨蹭了。”柳雁蓉转过身,走回到座位上,“回去好好准备,后天一早花轿来接。” 凌欢柔退出坤宁宫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回到自己那间冷清的偏殿,她遣走了伺候的宫女,一个人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消瘦的脸,颧骨比以前突出了许多,额头上还有跪佛堂磕出来的红印。 她拉开梳妆匣的最底层,里面放着一条帕子,是萧玉以前绣给她的,上面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芙蓉花,萧玉的针线活一直不好,这还是凌欢柔小时候缠着她绣的。 凌欢柔把帕子贴在脸上,布料冰凉,上面残留着一点点早就散尽的脂粉香,她闭上眼,坐了很久,然后把帕子叠好,塞进自己的包裹箱子的最底层。 出阁那天坤宁宫的院子里铺了红毡,从正殿一直延伸到宫门口,两边站着皇后安排的宫女,手里捧着花篮和喜果。 排面不大,但该有的都有,规规整整。 凌欢柔穿着大红嫁衣坐在坤宁宫的偏厅里,两个宫女替她上妆,铜镜里的人描了眉,点了唇,和前两天那个跪在佛堂里的样子判若两人。 三公主凌欢宁从外面溜了进来,手里捏着一个荷包:“二姐。” 凌欢柔从铜镜里看到她,扯了扯嘴角,凌欢宁把荷包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低低的:“里面是一些金豆子,我攒了好久的,你拿着,到了婆家万一缺什么使唤,别委屈自己。” 凌欢柔握住那个荷包,手指收紧,她想起自己之前还对凌欢宁不好过,心里更是不得劲,她强压下心里的酸味,吸了吸鼻子,扯出一丝笑意。 “三弟四弟呢?”凌欢柔开口。 凌欢宁的笑顿了一下,摇了摇头:“德妃娘娘那边说三哥今天身子不太舒坦,淑妃娘娘那边……没给回话。” 没给回话,就是不让来,凌欢柔把荷包收进袖子里,没再追问,该来的来不了,能来的已经来了,计较这些没有意义。 吉时到了,鞭炮声从宫门口传进来,噼里啪啦的响,皇后站在正殿门口,看着凌欢柔被宫女扶着走出偏厅,大红盖头盖下来之前,凌欢柔朝着皇后的方向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多谢皇后娘娘。” 柳雁蓉没说话,只摆了摆手,让人赶紧扶她上轿,花轿被抬起来,晃晃悠悠地往宫门口走,轿子穿过坤宁宫的院门,拐进长长的甬道,再过两道门就出宫了。 凌欢柔坐在轿子里,双手搭在膝盖上,盖头下面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绣着金线的鞋面,轿子颠了一下,她伸手掀起轿帘的一角。 宫墙从帘缝里一截一截地退过去,红色的墙皮在日头底下泛着暗沉的光,墙头的琉璃瓦反射出耀眼的金色。 她在这座宫里住了十几年,从爬着走到站着走,从母妃怀里的小丫头变成今天坐在花轿里的新嫁娘。 这十几年里,母妃从得宠到失宠,从贵妃变成废妃,从活人变成冷宫里一具冰冷的尸体,外祖父从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丞相,变成天牢里脖子上缠着绳痕的死尸,三弟四弟最终也没见到,这一走,怕是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花轿过了最后一道宫门,轿夫脚下踩上了宫外的青石板路,颠簸感和宫里的不一样了,凌欢柔最后看了一眼帘缝里那堵渐渐远去的宫墙,手指松开,帘子落了下来。 轿子外面,迎亲的锣鼓声散散落落地响着,不算热闹,但已经足够把她送到另一个地方去了,凌欢柔在盖头下面闭上眼,手指摸到袖子里凌欢宁塞给她的那个荷包,轿子往前走,越来越远,身后的宫墙缩成一条细线,最后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花轿出了宫门,凌欢柔的事算是落了地,但朝堂上的风向,却在这几天悄无声息地变了。 皇上已经连着三天没上早朝了,头一天,李德全在乾清宫门口传了口谕,说皇上偶感风寒,早朝推迟一个时辰,大臣们在太和殿外站了半个时辰,等来的是第二道口谕,说是今日免朝。 第二天,同样的说辞,免朝,第三天,连口谕都没传,李德全直接让太监在宫门口挂了块牌子,朝臣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太和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下,互相对视,谁都没先开口,但眼底的意思谁都看得懂。 萧家刚倒,朝堂上的格局还没稳下来,皇上这个时候龙体欠安,搁在哪朝哪代,都是个大事。 第四天,皇上终于上朝了,凌玄瑾坐在龙椅上,脸色泛着不正常的苍白,眼窝深陷,比半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 底下的大臣跪了一地,三呼万岁之后起身,前排几个老臣悄悄往上瞄了一眼,又赶紧把头低下去。 礼部侍郎率先出列,奏的是各地秋收税粮的事,磕磕绊绊念了一长串数字,凌玄瑾靠在龙椅上,半阖着眼,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李德全在旁边观察着,心里直打鼓,皇上今天早起的时候咳了好几口血痰,太医院的刘院正诊完脉出来,脸都是绿的,礼部侍郎奏完,退了回去。 大殿安静了片刻,吏部尚书周平出列,他今年六十二了,在朝中熬了三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说话从来不绕弯子。 “陛下,臣有本奏。” 凌玄瑾掀了掀眼皮:“说。” 周平直起腰板,声音洪亮:“陛下龙体近日有恙,朝野上下忧心忡忡,臣以为,国之根本在于社稷安稳,社稷安稳在于储位早定,如今……皇子们渐渐长成,储君之位悬而未决,臣斗胆,请陛下早立太子,以安天下。” 立太子这件事谁都在想,但是谁都不敢先说,周平这个老东西,倒是第一个捅破了。 第521章 大皇子堪为储君之选 凌玄瑾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同时搁在扶手上,眼睛扫过下面跪着的一片脑袋。 “立太子?”凌玄瑾把这三个字重复说了一遍,虽然语速极慢但是却极具威慑力,“朕还没死呢,诸位就这么着急了?” 周平头磕在地砖上:“皇上恕罪,臣不敢!臣只是……” “行了。”凌玄瑾抬了抬手,打断他后面的话,反而靠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下面的人,“说说……你们还有谁想说?” 沉默了片刻,本来都以为没有人要说了,结果兵部右侍郎出列了,这人是方家的门生,和淑妃方敏之的娘家沾着亲,平日里不太冒头,今天却站得格外靠前。 “臣附议周大人所奏。”陈同光拱手,“国本不可一日无主,臣愚见,诸皇子之中……大皇子凌墨轩年已十五,品性端方,素有贤名,母家方氏世代忠良,当年随陛下定鼎江山,劳苦功高,大皇子无论资历还是品行,皆堪为储君之选。” 说完他退回列中,话音落地,后排又站出来三个人,一个接一个,用词不同,意思一样立大皇子。 凌玄瑾靠在龙椅上,拇指摩挲着扶手上的龙纹。 底下这帮人是串通好了还是各怀心思,他分得清楚,周平是真心为社稷考虑,这老东西一辈子不站队,谁当皇帝他都照样上朝。 但陈同光就不一样了,方家的人蹦出来给大皇子站台,这背后方敏之那个女人下了多少功夫,他心里门清。 萧家倒了才多久?方家就坐不住了,朝堂上空出来的位子,果然成了新一轮撕咬的肥肉。 凌玄瑾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目光扫了一圈大殿,落在站在武将队列里的安王凌玄安身上。 安王低着头,两手规规矩矩地捧着笏板,从头到尾没出过一个字,凌玄瑾又看向齐王凌玄齐,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也老实得很。 “朕知道了。”凌玄瑾丢下四个字,“此事容后再议,退朝。” 李德全赶紧扯起嗓子:“退——朝——” 大臣们鱼贯而出,太和殿外的广场上,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压着嗓子交头接耳。 齐王走在人群外围,步子不紧不慢,身边的幕僚贴上来,低声说了句什么,齐王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径直往宫门口走。 安王走了另一条路,从偏门出去的,身边只带了一个随从,走得很快,头都不回。 朝堂上的消息,当天下午就传遍了京城各府。 将军府书房里,青禾把打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回禀完毕,站在门边等吩咐。 裴云霆这几天又请了病假,所以没去上朝,实际上是想暗中观虎斗,此时手里正转着一枚棋子,拇指和食指夹住边缘,翻来覆去:“除了周平和陈同光,还有谁开了口?” “翰林院编修赵文昌,大理寺少卿孙怀仁,还有户部的一个郎中,名字属下没记清。” 青禾顿了顿,“赵文昌之前和方家没有来往,但上个月方家老二设了个文会,赵文昌去了,回来第二天就递了帖子拜访方府。” 裴云霆把棋子搁在桌面上,指尖点着棋面,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四个人联名推举大皇子,其中至少三个跟方家有瓜葛,表面上是朝臣公议,实际上这出戏,方家估计排练了很久吧。 萧玉刚死,三皇子四皇子就成了弃子,二皇子凌墨行早夭,五皇子凌墨昭才七岁,离成年还有十年,皇子里头,大皇子凌墨轩确实是最稳妥的选择,年纪最大,母家有根基,本人也没出过什么岔子。 裴云霆站起身,走到窗前,院子里桑晚意正坐在廊下翻白老给的那本安胎方子,张嬷嬷蹲在旁边给她剥莲子。 “大皇子最近什么动静?” 青禾回道:“表面上没什么特别的,每天去翰林院读书,按时去乾清宫给皇上请安,见了谁都客客气气的。” 裴云霆把窗棂上一片枯叶捻碎,碎屑从指尖落下去,越是没动静,越说明准备得充分,大皇子今年十五,搁在普通人家早就是半个大人了,凌墨轩这个人,裴云霆接触过几次,进退有度,说话滴水不漏。 但挑不出毛病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 “齐王呢?他什么反应?” 青禾想了想:“齐王今天散朝之后,直接回了王府,没去找任何人。” “继续盯着。”裴云霆走到桌边坐下,“齐王那边,方家那边,大皇子身边的人,全部盯死。” 青禾领命退出书房,裴云霆独自坐了一会儿,手指在茶杯壁上慢慢划着。 立太子这件事,皇上今天没松口,也没驳回,这是在观望,凌玄瑾不是个心软的人,萧家说灭就灭,连眼都没眨,但在储位的事上,他有自己的盘算。 五皇子太小,变数太多,大皇子呼声最高,方家又是从龙功臣,可正因为如此,凌玄瑾反而会犹豫,这个皇帝最怕的不是大臣们推举谁,而是怕某一方的势力大到他压不住,萧家就是前车之鉴,方家要是再走上萧家的老路,这朝堂,还是他凌玄瑾的朝堂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桑晚意推门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安胎方子:“外头在传什么立太子的事,青禾是来说这件事的?” 裴云霆抬头看她,伸手把她拉到身边坐下:“消息传得这么快?” “张嬷嬷去菜市口买鸡的工夫,满大街都在议。”桑晚意把方子扔在桌上,“说是大皇子板上钉钉了。” 裴云霆替她把披散到前面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板上钉钉?那得看钉子扎在谁手里。” 桑晚意抬眼看他:“你不希望大皇子上位?” 裴云霆没有正面回答:“大皇子上位,方家就是外戚,方敏之那个人,你觉得她真是个菩萨心肠?” 桑晚意摇摇头:“我和她不熟,但是我觉得她可不像是面上那么简单。” 裴云霆点点头,目光不知看向何处,陷入了沉思,看来自己的有些事情得加快进度了,不然朝堂上的那群老东西,很容易破坏自己的计划。 第522章 母妃,儿子回来了 在府里闷了快十天,桑晚意实在坐不住了。 晚意坊上个月新做了一批膏体,掌柜的连着送了三封信来催她过目,云意楼那边倒是还算省心,沈青和钟诚两个人把云意楼管理的有模有样的。 张嬷嬷端着早膳进来的时候,桑晚意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裳:“夫人,您这是……” “去趟晚意坊,再拐一趟云意楼。”桑晚意低头整理袖口,动作利落,“肚子还没显,趁现在能走动,把手头的事理一理,等再过两个月,想出门都难。” 张嬷嬷犹豫了一下,想劝又不敢劝。 桑晚意瞥她一眼:“别拿那个眼神看我,我又不是去干苦力,坐马车来回而已。” 裴云霆一早去了兵部,走之前特意交代过,让青影寸步不离跟着桑晚意,青影接到消息,已经把马车备好停在二门外头了。 桑晚意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张嬷嬷不放心,跟在后头钻进来,青影在外头驾车,马鞭一甩,车轮碾过青石板,吱呀吱呀往前走。 出了将军府的巷子,拐上大路,街面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桑晚意半靠在车厢里,手指拨着帘子缝往外瞧,大街上的小商贩们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马车拐上朱雀大街,走了没多远,前面忽然堵住了,青影勒住缰绳,马车停了下来。 桑晚意掀开帘子往前看,街道两侧的百姓自发往边上退,让出中间一条道来,一队兵马正从街头那端过来。 大约百来号人,甲胄齐整,腰间佩刀,靴底踩在石板上的动静整齐划一,打头的是一匹枣红马,马上的人穿着半旧的铠甲,没戴头盔,下颌线硬朗,两条眉毛又浓又直。 街边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有人小声议论。 “这是哪家的兵?瞧着精神头不错啊。” “你不认识?这是齐王府的世子爷,凌云贺!在西北打了好几年仗,听说立了大功回来的!” “齐王的儿子?不像啊,齐王那个窝囊样儿,怎么生出这么个虎将?” 桑晚意放下帘子,转头问外面的青影:“领队的是谁?” 青影偏过头,压着嗓门回了句:“夫人,那就是齐王的嫡子,凌云贺。” 桑晚意重新掀起帘子,多看了一眼,凌云贺骑在马上,腰杆笔直,左手握着缰绳,右手自然垂在身侧,那匹枣红马走得不紧不慢,马蹄敲在石板上,节奏稳当,他身后的士兵没有一个交头接耳,目不斜视,队列从头到尾拉成一条直线,这的确不是那种在京城里养出来的少爷兵。 桑晚意收回视线,西北苦寒之地,十年风沙磋磨,能带着这样一支队伍回京,凌云贺确实有两把刷子。 看来之前在自己和刘念商量着,让刘念趁机去给凌玄齐上眼药召回凌云贺这件事情成功了,只是这个时候回京,不知道是好是坏,毕竟萧远山刚倒没多久。 马车让到路边等兵马过去,桑晚意放下帘子,靠回车厢,队伍从马车旁边经过,马蹄声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沉闷地震着地面,车厢微微发颤。 张嬷嬷凑过来,小声嘀咕:“这阵仗可不小,满大街的人都看着呢。” 桑晚意没接话,兵马过完,街面重新通畅了,青影一甩马鞭,马车继续往前走。 凌云贺骑在马上,两边百姓的窃窃私语全灌进耳朵里,什么“虎将”“大功”“齐王的儿子”,他一个字都没往心里搁。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十年西北的风把皮肤吹得粗糙开裂,十年,他已经整整十年没有回来过了,不知道母妃还好嘛。 虽然这十年里,母妃也给他递过信,而且信里字迹端正,用词讲究,每一封都是报平安,说府里一切都好,让他不用挂念,安心在外建功立业。 但凌云贺心里清楚,母亲在齐王府过得什么日子,父王宠着那个苏曼丽,府里上上下下都围着侧妃转,嫡长子不在府中,正妃就是个摆设,若不是母亲出身首辅府,恐怕那日子是更加难过。 凌云贺抬起头,前方已经能看到齐王府的大门了,朱漆大门,铜钉排列整齐,门口两尊石狮子蹲着,和十年前一模一样,他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石阶上,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门口的家丁看到他,愣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跪下行礼,毕竟凌云贺这边给的消息是后天回京,所以齐王府这边还没有开始准备。 “世……世子爷?” 凌云贺没理他,抬腿迈过门槛,脚步越来越快,穿过前院,绕过影壁,拐进通往正院的夹道。 正院的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人。刘念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鬓边簪了一根素银钗,两只手交叠在身前,站得笔直。 她其实是知道凌云贺今天回来的,但是凌云贺不让多说,她也就没有和凌玄齐说,只是在自己的院子门口等着,从天没亮就开始等了。 凌云贺的脚步顿住了,二十步的距离,他看清了母亲的脸,凌云贺喉头发紧,鼻腔发酸,他咬住后槽牙,迈开步子往前走。 刘念也看见了他,十年没见的儿子,穿着铠甲,个头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膀宽阔,走路带风,轮廓从少年的圆润变成了男人的棱角分明,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双手从身前松开,又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垂在身侧,手指绞着袖口的布料。 凌云贺走到她面前,停下,母子两个对视着,谁都没先开口,刘念仰着头看他,眼眶里的泪蓄了满满一圈,在眼眶边缘摇摇欲坠,她使劲眨了两下,没眨回去,泪珠顺着眼角滚下来,砸在褙子的衣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伸出手,够到凌云贺的胳膊,手指搭上去,触到冰冷的甲片,又缩回来,再伸过去,这回抓住了甲片下面露出的一截手腕。 皮肤粗粝,骨节粗大,和她记忆里那只白白嫩嫩的小手完全对不上。 “我的贺儿长高了。”刘念开口,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凌云贺站着没动,任她抓着自己的手腕,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憋出一句:“母妃,儿子回来了。” 第523章 让父王挂念了 看到眼前的凌云贺,刘念没忍住一只手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抖,哭声全闷在掌心底下。 她盼了十年,三千六百多个日夜,每一封信寄出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收到回音,每一次听到西北有战事的消息都整宿整宿睡不着,佛堂里的蒲团跪穿了三个,佛珠磨得包了浆。 凌云贺伸手,把母亲拢进怀里,院子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全退到了廊下,低着头,没人敢出声。 刘念身边的大丫鬟月红拿帕子按着眼角,别过脸去,她可是亲眼看着王妃怎么一天天熬过来的。 齐王一个月来正院坐不到两回,苏曼丽那边日日笙歌,府里的下人看人下菜碟,正院的月例银子年年被克扣,王妃从来不争、从来不闹,只是每到初一十五就去佛堂跪着,说是给世子祈福,这次终于圆满了。 刘念哭了好一阵,终于松开手,退后半步,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擦完又觉得失态,赶紧把袖子放下来,挺直腰板:“进屋说。” 刘念这边其乐融融,但是苏曼丽这边可是另一番景象,自从凌云恒瘫痪后又脾气暴躁后,很少又丫鬟或者婆子愿意照顾,哪怕是打骂威胁都不管用。 苏曼丽现在也不是之前的苏曼丽了,也不敢随便去找齐王告状,没办法有时候只能自己亲自照顾凌云恒。 这会刚给凌云恒擦完身体,她忍着恶心从屋子里退了出来,就听环儿来报,说是凌云贺回来了。 刚开始她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凌云贺不是在边关嘛,这也没听说什么动静,怎么就突然回来了,但是环儿说自己都看见了,那肯定是真的。 就在这时候,一个婆子喘着粗气,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进来:“世子爷……世子爷……是世子爷!世子爷回来了!穿着铠甲,带着一百多号兵,直接进了正院的门!” 苏曼丽这才意识到,凌云贺真的回来了。 凌云贺在西北一待就是十年,这十年里,齐王府的天是她苏曼丽的天,正妃刘念被她压得抬不起头,府里的银子、人脉、下人的忠心,全捏在她手心里,凌玄齐每个月在正院过夜的次数两只手都数得过来,剩下的日子全泡在她这儿。 她的儿子凌云恒虽说是庶出,但齐王府里里外外谁不知道,王爷最疼的就是这个儿子? 可现在凌云恒废了,两条腿废了,这个节骨眼上凌云贺回来了,用脚趾头想都能知道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情形。 “走,去前院。” 婆子愣了一下:“侧妃,您去前院做什么?王爷还没回府呢……” “我去等他。” 苏曼丽迈出院门,脚步又快又急,绕过月洞门拐进通往前厅的抄手游廊,几个路过的丫鬟看见她,赶紧贴墙站好,低头行礼。 她没理,径直走到前厅坐下,吩咐丫鬟沏茶,等了大半个时辰,前院传来车马声,是凌玄齐回来了。 苏曼丽整了整衣襟,迎到前厅门口,凌玄齐穿着朝服,刚从马车上下来,身边跟着两个幕僚,正低头说着什么。 苏曼丽快走几步迎上去,伸手替他解披风上的系带:“王爷回来了。” 凌玄齐嗯了一声,由着她解系带,视线扫了一眼前厅。 苏曼丽把披风交给身后的丫鬟,压低了嗓子:“王爷,贺儿回来了,您知道吗?” 凌玄齐解玉带的手顿了一下:“谁?” “世子,凌云贺。”苏曼丽盯着他的侧脸,“今天上午带着一百多号人直接进了府,现在人就在姐姐院里呢。” 凌玄齐转过头,看了苏曼丽一眼:“不是说后天到吗?怎么提前了?” 苏曼丽愣了一下,凌玄齐是知道凌云贺要回来的,但是凌云贺提前回来了,她脑子飞速运转,这可是送上门的破绽啊。 “妾身也纳闷呢,王爷之前怎么没跟妾身提过这事儿?”苏曼丽的指甲掐进掌肉里,“贺儿要回京这么大的事,妾身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凌玄齐没接这茬,朝身边的幕僚摆了摆手,两个幕僚识趣地退下了,他把玉带往案上一搁,抬脚就往外走。 “王爷!”苏曼丽跟了两步,“您去哪儿?” “去正院。”凌玄齐头也没回,“贺儿回来了,我这个当爹的总得去看看。” 苏曼丽站在原地,咬了咬后槽牙,提起裙摆跟了上去,自己还没有开始发难呢,这凌玄齐就迫不及待的要去看看,自己肯定不能任由他自己去了,自己必须跟着,让他们瞧瞧,自己才是那个一直跟在凌玄齐身边的人。 凌玄齐走得快,穿过前院,拐进夹道,苏曼丽在后头小跑着追,两个人一前一后到了正院门口,院子里的丫鬟婆子看见齐王来了,呼啦啦跪了一地。 凌玄齐大步跨进正厅,凌云贺已经换下了铠甲,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圆领袍,正坐在下首喝茶,刘念坐在对面,母子两个正在说话。 凌云贺听到脚步声,放下茶盏站起来,朝门口看过去,十年没见的父亲站在门槛外头,比记忆里老了不少,鬓角有了白发,眼角堆着纹路,但身上的官威还在,腰板挺得很直。 “父王。”凌云贺走到厅中央,撩袍跪下,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儿子不孝,在外十年,未能在父王膝前尽孝。” 凌玄齐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双手把凌云贺从地上扶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好,好!长高了,壮了!”凌玄齐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了三个好字,“像个带兵的样子了!” 凌云贺垂首,恭恭敬敬地站着:“让父王挂念了。” “坐,坐下说。”凌玄齐拉着他往椅子上按,自己在上首坐了,扭头吩咐丫鬟,“去把库房里那坛二十年的女儿红搬出来,今晚爷们爷俩喝两杯。” 刘念起身给凌玄齐添了茶,退到侧边坐下,手搭在膝上,安安静静的,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凌玄齐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信上说后天到,怎么提前了?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第524章 明日的世子接风宴 听到凌玄齐这样问,凌云贺并没有多说,他坐得端正,直接说道:“回父王,没出什么事,这几天天气不错,路上走得顺,马也跑得快了些,就提前了两天。” “那就好。”凌玄齐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凌云贺余光扫到了门口,苏曼丽站在门槛外头,没进来,身子侧靠在门框边上,两只手绞着帕子,脸上带着笑。 凌云贺收回视线,嘴角微微牵了一下,他在西北十年,不代表京城的事他全不知道,苏曼丽怎么在齐王府作威作福的,凌云恒怎么仗着齐王的宠把京城搅得乌烟瘴气的,他全清楚,母亲的信里从来不提这些,但他该知道的,一个字都没落下。 不过如今凌云恒废了,两条腿断了,这辈子站不起来了,苏曼丽现在站在门口,看着凌玄齐拍着他的肩膀连说三个好字,心里头是什么滋味,他不用猜都知道。 “父王,”凌云贺主动开口,“儿子这次回来,想多留些日子,在父王和母妃身边尽尽孝。” 凌玄齐哈哈一笑,又拍了他一下:“回来了就别急着走,西北那边的事,有别人顶着,你先在家歇两天,爹给你接风。” 凌云贺站起来,拱手行礼:“多谢父王。” 凌玄齐摆了摆手,扭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苏曼丽,没说什么,转回来对刘念说道:“夫人,贺儿回来是大事,明天在府里摆一桌接风宴,帖子你来安排,京城里该请的都请一请,我亲自去盯着厨房那边的菜色,不能马虎了。” 刘念起身应了声:“王爷放心,妾身肯定会准备好的。” 凌玄齐又跟凌云贺交代了几句,才起身往外走,经过门口的时候,苏曼丽往前凑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想说话,凌玄齐没停,径直越过她,大步朝前院去了。 苏曼丽的脚钉在门槛外头,帕子在手里拧成了一条绳,她看了一眼厅里的凌云贺,凌云贺正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喝了一口。 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搭理过苏曼丽,苏曼丽此时也顾不上这些了,她必须去凌玄齐那里要个准话,不然以后凌云恒可就彻底没戏了。 很快,正厅里只剩母子两人,凌云贺放下茶盏,靠回椅背,之前挂在脸上的恭敬和客套,一点一点褪了下去,刘念起身把厅门带上,回来坐到他身边。 刘念仔细端详着他的脸,伸手碰了碰他的脸颊,指腹蹭过颧骨底下那条浅浅的疤痕:“这道伤是什么时候的?” “两年前,不碍事,早好了。” 刘念收回手,没再细问:“贺儿,有件事娘要跟你说。” 凌云贺看着她。 “你这次能回来,不全是你父王的意思。”刘念压低了嗓子,“是有人替我想了这个法子。” “谁?” “裴云霆的夫人,桑晚意。” 凌云贺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停了一瞬。 “桑晚意?”他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西北的消息虽然滞后,但京城这大半年发生的事,他多多少少听了一些,七零八碎地拼凑在一起,已经够他对这个女人有个大致的判断了。 刘念点头:“之前我和她见过几面,她是个有心的,主动提了这件事,后面的路子也是她帮着想的,怎么跟你父王开口,怎么让朝廷那边批文,她都出了力。” 凌云贺沉默了片刻后开口:“其实我也有一件事要告诉母亲,儿子这一路进京,路上比预想中顺当得多,过了潼关之后,有三拨不明来路的人在官道上盯过我的队伍,但每次都没等靠近就散了,后来我让亲兵去摸了一下,那几拨人全被人提前清了。” 刘念怔住:“哦?有人在帮你?你查到是谁做的?” “是裴云霆裴将军。”凌云贺看着刘念说道:“他在沿途安排了人,暗中替我扫了路,我进城之前才确认的。” 刘念靠回椅背,半晌没说话。 “母亲,你放心,这两个人的恩情,儿子记下了。”凌云贺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院子里的光照进来,“裴云霆帮我,未必全是好心,但他确实做了实事,桑晚意也是,不管他们图的是什么,该还的,我不会赖。” 刘念看着儿子的背影,十年前送走的那个少年,如今站在她面前,脊梁撑得笔直。 “好,是我的好儿子,明天宴席,正好让月红去请桑晚意过来坐坐,你见见她。” 凌云贺转过身,点了一下头。 刘念朝门外喊了一声,月红从廊下快步走进来。 “去将军府跑一趟,请裴夫人参加明日的世子接风宴。”刘念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说我亲自下的帖子,让她方便的时候过来喝杯茶。” 月红应声退了出去,脚步轻快地穿过正院,往二门方向走,凌云贺站在窗边,手指搭在窗框上,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刮得哗啦啦响。 刘念走到他身侧,母子两个并肩站着,谁都没再开口。 远处,苏曼丽院子的方向,传来瓷器摔碎在地上的脆响。 瓷器碎裂的动静从那边院子里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刘念也没当回事,起身把窗户关上了,隔掉了大半的噪声。 月红出了齐王府,一路赶往将军府去了。 桑晚意接到月红送来的帖子时,刚送外面回来,月红规规矩矩地站在廊下,把来意说完,双手递上帖子。 桑晚意接过帖子扫了一眼,明天午时,齐王府,世子接风宴,落款是刘念亲笔。 “替我谢过王妃,明日一定到。” 月红福了一礼,脚步轻快地走了。 张嬷嬷凑过来,探着脖子看了一眼帖子:“夫人,这齐王府的宴……您去不去?” “去,怎么不去。”桑晚意把帖子折好收进袖子里。 张嬷嬷还想说什么,桑晚意已经站起来往屋里走了。 裴云霆傍晚回来得早,进门的时候桑晚意正让青糖翻衣柜,挑明天穿的衣裳。 “这是干嘛?” 桑晚意把帖子递给他:“刘念请我明天去齐王府,凌云贺的接风宴。” 第525章 快三个月了 裴云霆接过帖子看了两眼,又递回去,凌云贺回来他自然是知道的,也知道今天凌玄齐在请人参加明日的接风宴,下午的时候他还知道凌玄齐带着凌云贺进宫去拜见皇上了。 但是听说皇上精神头不是很好,询问一些凌云贺战事的情况就让他们父子回府了。 桑晚意抬头打断裴云霆的思绪:“你去不去?” 裴云霆坐到桌边倒茶,摇了摇头:“我不合适,凌云贺刚回京,齐王府这种场合,我去太扎眼了。” 这倒也是实话,裴云霆的身份摆在那儿,传出去满京城都要嚼舌根。 “你要是想去自己注意安全就行。”裴云霆端起茶杯,他并不打算限制桑晚意的社交行动,而且他也有底气会保护好桑晚意的安全。 桑晚意没再犹豫,之前帮刘念出主意让凌云贺回京,这份人情刘念记着,自己也不能晾着人家,况且齐王府的水深不深、浑不浑,去看一眼总比蒙着头猜来猜去强。 “行,我去一趟,早去早回。” 裴云霆嗯了一声:“让青影跟着你,别落单。” 第二天午时,桑晚意的马车停在齐王府门口。 门前比昨天热闹了不少,台阶上铺了红毡,两排家丁站得整整齐齐,迎来送往的管事忙得脚不沾地,来赴宴的马车一辆接一辆,停了小半条街。 桑晚意被引到正厅入座,席面摆了六桌,菜色丰盛,刘念坐在主桌上首,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褙子,打扮得比平时精神许多,鬓边换了一支红宝石钗,整个人透着股扬眉吐气的劲儿。 桑晚意被安排在刘念右手边,位置靠前,待遇不低,来的人桑晚意大多不认识,扫了两圈,多是齐王府往来的门生故旧家眷,几个官太太坐在一块儿,笑得客气又疏远,你来我往地说些场面话。 凌云贺没在女眷这边露面,想来是在前院和男客们吃酒。 桑晚意一边吃菜一边留意着席间的人,今天该来的都来了,但有一个人没出现,苏曼丽没来。 照理说这样的场合,苏曼丽不可能不出现,但是今天接风宴上竟然一个影子都不见,要么是苏曼丽自己拉不下脸来,要么是被刘念拦在了院子里。 桑晚意觉得有些可惜,原本还想看看苏曼丽坐在席上强撑笑脸的样子,那画面光想想就够解闷的。 不过也无妨,苏曼丽现在的处境,凌云恒废了,齐王的态度在变,她那点底气早就碎得七零八落了,出不出现都翻不了天。 席间刘念偶尔转头跟桑晚意搭几句话,语气亲近但不过分热络,拿捏得恰到好处,几个官太太看在眼里,多看了桑晚意好几眼,私下里嘀咕这裴家的少夫人跟王妃关系这么近的吗? 宴席吃了大半个时辰,桑晚意吃得不多,筷子挑挑拣拣的,刘念坐在旁边,余光一直在桑晚意身上扫。 宴席散了之后,宾客陆陆续续告辞,桑晚意也正要起身,刘念身边的月红走过来,附在桑晚意耳边说了句:“夫人,我家王妃请您去院子里坐坐,喝杯茶再走。” 桑晚意应了,跟着月红来到刘念正院的花厅里,刘念已经换了件家常的衣裳,头上的红宝石钗也摘了,换了根素银簪子,整个人松快了不少。 桑晚意进门的时候,月红正在往小几上摆茶点,白瓷碟子里放着几块桂花糕,旁边一碗银耳羹还冒着热气。 “坐,别客气。”刘念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桑晚意在软榻上坐下,月红把银耳羹推到她跟前,刘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没急着说话,打量了桑晚意好几眼,欲言又止。 桑晚意察觉到了,放下银耳羹的勺子:“王妃姐姐有话就说,你这么看着我,我吃东西都不自在了。” 刘念被她这句噎了一下,笑出来,旋即压低了嗓门,把椅子往桑晚意那边挪了挪:“我问你个事儿,你别怪我多嘴。” “您问。” 刘念伸手,轻轻搭上桑晚意的手背:“方才席上,我看你吃东西挑得厉害,油大的一口不沾,闻到羊肉还皱了下鼻子,是不是……有了?” 桑晚意低下头,以她和刘念的交情,这件事没必要瞒着,她朝刘念点了一下头。 刘念的手猛地攥住桑晚意的手指,又赶紧松开,怕捏疼了她。 “几个月了?”刘念压着嗓子问,可那股高兴劲儿怎么都压不住。 “快三个月。” 刘念身子往后靠了靠,长长吐了口气,脸上的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到眼底,月红在一旁看着自家王妃高兴成这样,也跟着弯了嘴角。 “好事,大好事!”刘念拉着桑晚意的手拍了拍,“头三个月最要紧,油腻的不能碰,寒凉的也不能吃,燕窝和红枣羹每天都得喝,走路别太快,台阶能不爬就别爬……” 桑晚意笑着听她数,一条接一条,比张嬷嬷还啰嗦,刘念说到一半,忽然站起来,快步走到内间的柜子前,翻了一阵,捧出一个缎面匣子出来。 “这个你拿着。”刘念把匣子搁在桑晚意腿边,揭开盖子,里面是一对绞丝金锁和一方温润的白玉佩,“金锁是我当年怀贺儿的时候打的,一直留着没舍得送人,玉佩是我娘家那边带过来的老料子,等回头给孩子贴身带着养气。” 桑晚意推了一下匣子:“王妃,这太重了,我……” “重什么重?”刘念直接把匣子盖上,按到桑晚意手里,“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贺儿能平安回来,这份情我记一辈子,几样东西算什么?你要是跟我见外,我反倒不自在。” 桑晚意推不过,只好收下了,刘念重新坐回去,沉吟了一下,开口道:“本来今天想让贺儿跟你见个面,当面谢谢你。” “但贺儿刚从西北回来,身上带着战场的煞气重,你又刚怀上,万一冲撞了不好。” 刘念摇了摇头,“还是改天吧,等你过了头三个月,身子稳当了,我再安排你们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