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K:逢邪物现》 序章:雪夜 尚未入冬,芬里斯的雪便已如箭矢般下落,且整日不停。狂风夹在其中,肆意呼嚎,迷信的部落民们甚至将其视为下界鬼魂的尖叫。海水也结了冰,厚如岩壁,刀鱼和较为幼小的海龙群落在其下疯狂地交配着,想赶在芬里斯的冬季结束以前诞下足够多的卵。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它们试图以数量为族群谋取未来。 而在陆地上,如小山般高大的风暴麋鹿正成群结队地冒着风雪迁徙,紧跟在它们后面的是巨大的冰原象群与霜齿象组成的混合象群。这些巨大的生灵们具备某种奇妙的默契,每年冬季,它们都会不约而同地组成这样一支浩荡的队伍,长途跋涉,试图跨越注定在夏季时沉没的土地,去找寻新的栖息之所...... 但也不是所有动物都具备如此智力,这头饥肠辘辘的雄性洞熊便是如此。 它的种族乃是芬里斯上的顶尖掠食者之一,其中成年者身长往往能达到十二米之巨,皮毛厚实,力量强大,两条前臂更是因其粗大狭长如古代战刃般的爪子而具备了恐怖的杀伤力。猎杀它们在芬里斯上被视为至高的荣誉,无数部族勇士都盼着在有生之年能猎取一只洞熊,好凭此功绩进入众神的厅堂,以免在死后沦为孤魂野鬼...... 当然,这头洞熊本身对这些事是一概不知的,它只知道,自己已经三天没有进食。 于是,为了饱腹,它今日十分冒险地跟在了那只庞大的迁徙队伍后方,盯上了那些走得较慢的老象。但象们可比它聪明不知几倍,早已注意到这头饿疯的凶兽。很快,一些壮年期的霜齿象便默默地落在了队伍末尾,有几头甚至主动停下了脚步,转头盯住了它。 洞熊焦躁地呼出热气,白雾升腾而起,最终还是选择掉头离开,去往了海岸边。它花了一段时间,用两条前爪硬生生地在冰层上凿开了一个洞,闭气埋头下去狠咬了几大口,完全不知躲避而且也懒得躲避的刀鱼们就这样落入它腹中,沦为餐食。 但洞熊对此自然是不满意的,它固然愚笨,却有着优越的动物本能,知道刀鱼仅算下等食粮,就算吃饱,也无需多久就会再次饥饿。 它需要更多食物。 这一念头划过了它简单的头脑,在那混沌的心智中留下了一个能够持续几日的烙印。一段时间后,它结束了进食,抬头看了眼天空,发现天色将暗,而这意味着它必须尽快回巢,芬里斯的夜晚危险至极,它绝不会冒险在夜间狩猎。 但是,就在这一刻,洞熊优秀的视力却使它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它看见了一个正从海岸远端缓行而来的直立身影。 只一眼,洞熊便立刻认出了这种猎物。它过往已吃过不少,也杀了不少,知道他们只在集群时才能算得上威胁,但也算不上什么强敌,而一个落单的,且步态还显得十分摇晃的? 它很乐意加口餐。 洞熊谨慎地伏低了身体,悄悄地藏入了雪中,就这样怀揣着险恶之心开始等待。一刻不停的大雪很快便将它掩埋,显不出半点异样,但这恶兽竟还嫌不够,甚至特意收敛了呼吸,这下不仅身形没有起伏,口鼻之间亦不见多少白雾逸散。 它就这样一直等着,直到那直立的身影离它不足百米,才忽然起身,发动了突袭。它的速度极快,声势更是骇人,那身影却仍缓慢地走着,哪怕洞熊已抵至面前也未给出任何反应。 雪幕中,五根利爪残忍地扯碎了空气,从上至下地拍去...... 一声轻响蔓延而过。 大雪依旧,鲜血突兀地飞溅,可倒下的却并非那孤独的身影,而是洞熊。它的胸膛不知为何裂开了一个骇人巨口,内脏掉落在地,融化了积雪,沸腾了寒意。 直到死,它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有趣的是,凶手也同样如此。 他就那样停在原地,没有再做出任何行动,染血的右手自然地垂落于身前,站姿僵硬得如同一具被拉出棺材的尸体。 时间缓缓流逝,寒夜应约前来,直到周遭完全陷入黑暗,凶手才如大梦初醒般抬起了头。他迈步越过惨死的洞熊,姿态笨拙地一步步靠近了冰海。是什么在吸引他?是冰层下的鬼祟声响,还是从洞熊觅食时凿开的那个洞穴内传来的海水拍击声? 无人知晓答案,至少凶手自己不知道。 他在海边驻足了一会,而后便转过身,重新上路。 夜逐渐地深了,世界却没有因此而变得安静,难被理解的无数种声音正源源不断地从各处传来,抵至无欲无求的凶手耳边,但他却并不理解它们各自究竟代表着什么——他不明白野兽的吼叫到底寓意为何,也不知晓被雪覆盖的土层下方为什么会传来蠕动的细声。他只是走,只是听,活像一具遵循本能而行动的尸体。 1.群狼与巨龙 萨恩听过瓦拉基尔们的故事。 在过去的许多个需要打发时间的夜晚里,部族的老祭司往往会讲许多个故事,而这些故事一定会以他们的传说作为结尾。篝火的光跃动不休,倒映在每个听者的眼瞳之内,老人的语调低沉且悠长,带着显而易见的敬畏...... 瓦拉基尔,瓦拉基尔,黎曼部族的鲁斯之子,狼中之狼。他们在冰海中央斩杀巨龙,在阿萨海姆七大峰的顶端与冰霜巨魔作战,他们的眼睛是金色的狼眸,呼吸是芬里斯的寒息。 而现在,他们来了。 萨恩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恐惧或激动,但她没有。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曾经仰慕过他们,但结局是什么呢?是一群与他们有着盟约的人在某天夜晚突然到来,裁断了她部族内其他所有人的命线*(1)。因此她只是半跪着,学着扎雷克的模样低下了头,却没有像他一样将左手抵于胸膛,弯折食指。 这是个古老的礼节,部落民们非常熟悉,它意为『我向你献上我全部的忠诚,和我的性命』...... 但铁心部族的萨恩没有忠诚给他们,她心中仅剩愤恨。而如若他们想要她的命,那就自己来拿吧。 只是,眼下来到洞穴外的瓦拉基尔们似乎并不关注她。 他们一行共有十二人,还有两头黑鬓狼,它们的体型大得惊人,强壮无比,眼瞳细如针尖,是种暗淡的金。萨恩偷偷地观察着它们,突然很敏锐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两头狼不愿意进入山洞,它们一直在洞口外徘徊。 这似乎引起了一名瓦拉基尔的不满,他看上去还很年轻,一头棕红色的长发,额头右侧纹着繁复的刺青。 他咧开嘴,对狼们吼叫了些萨恩听不懂的话,但它们依然没有进来,于是他便咆哮了一声,但也就仅此而已,没有再说些什么。 就这样,瓦拉基尔们进入了洞穴并齐齐散开,将那个红眼睛的人牢牢围住。 萨恩听见他们正在快速地抽气。 过了一会,瓦拉基尔中的一个开了口。他的肩头搭着厚厚的白色熊皮,面容被梳理整齐的须辫遮蔽大半,唯有一双金黄色的眼眸最为清晰,那对竖瞳正紧紧地盯着仍站于原地的红眼人。 「你是什么?」他问,鼻翼仍抽动不断。 他没有得到回答,红眼人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只是平静地站着,双手垂在身侧。 萨恩本以为他的态度会引发瓦拉基尔们的愤怒,可她又错了,这些居住在天空中的半神战士中没有一个人动怒,反倒多数都面带惊奇地彼此对视了几眼。披着白熊毛皮的瓦拉基尔再次开口,这次他换了种语言。 萨恩听不懂,只觉得它听来拗口无比,而红眼人依旧没有回答。出乎萨恩意料的是,半跪在她身侧的扎雷克却在此刻开了口。 她扭头看去,发现这个霜嚎部落的杀手额头上遍布细汗,神情却很是坚定。 「他保护了我和这个女孩,头狼。」 脚步声忽然响起,萨恩只觉得面前闪过一道白影,那名瓦拉基尔便到了扎雷克身前,然后轻轻地将他提了起来,动作并不算太粗暴。 直到确认扎雷克站稳了,他才松开手。 「是吗,霜嚎?那你来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好了。」瓦拉基尔几乎是咕哝着说道。「这件事真是弄得我一头雾水......」 扎雷克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他的记忆。由突袭开始,到那头邪灵被硬生生地拆成一地的碎骨烂肉结束,整个过程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听得萨恩差点就完全地沉醉了进去。瓦拉基尔更是对他的口才表示了鼓励。 他点点头,用右手锤锤胸膛,说道:「你是块适合记载故事的钢铁,霜嚎,但你的故事并不能完全解决我的问题。」 他转过身去,回到红眼人身前,仔细地靠近他嗅了嗅,然后用一种非常诚恳,但也极具威胁的语气发出了疑问。 「你他妈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依旧没得到回答。 瓦拉基尔撇撇嘴,抬手对他的兄弟们做了个手势,于是那几个年轻的战士便狞笑了起来,仿佛等待许久终于被满足了心愿的疯人一般,笑得令人不寒而栗。他们拔出腰间武器——斧头或长剑——然后缓步逼近了红眼人。 萨恩不自觉地皱起了眉,她下意识地又扭过头,看了一眼扎雷克,发现后者正不断地深呼吸。 「你最好老实地跟我们走,哑巴,你身上有太多问题了。」披着白熊毛皮的瓦拉基尔如是说道。「你的手上沾满了血,而且是三种不同的血。一种属于野兽,一种属于人类,还有一种属于邪灵......这意味着霜嚎的守夜者没有说谎或陷入癔症,你昨夜的确杀了头邪灵,可你身上偏偏没有半点人味。」 2.受群狼环伺者(一) 「然后那头龙开始后退。」德拉科说。 温暖的火炉旁一片寂静,没有人接话或打断,这个昔日喧闹无比的丶染着蜜酒丶肉汁和鲜血的休憩之所此刻出奇的安静。 德拉科对此并不在乎,他一把抄起面前的酒杯,仰头灌了一大口下去。 蜜酒*(1)熟悉的滋味在唇齿之间弥漫开来,然后是毒素带来的近乎醉酒般的晕眩,它快得像道闪电,极为迅速地给了灰猎手的头脑重重一击,但他已经非常熟悉这种威胁了,甚至仍有余裕再灌下第二口。 本书由??????????.??????全网首发 几秒钟后,他放下酒杯,环视四周,看见十几头聚精会神的狼。 他们才刚刚从巡逻中归来,有的人和德拉科一样喝着酒或大口撕咬烤肉,也有些人正在擦拭武器,斧头或剑刃倒映着火炉中的光,泛出一片冷意。他们并不是这里唯一的听众,一些得到允许与狼同行的凡人同样坐在这张已有数百年历史的长桌上,正一同聆听。 德拉科再次环顾四周,以确保自己的视线能扫过每个听众的脸一次,然后才继续讲。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得很快:冰霜龙在退后,而他在往前走。大概一两秒钟后,他开始奔跑,我跟不上他的速度,只是一个瞬间,他就已经逼近了那头龙。那畜生显而易见地受了惊吓,于是把带翼的前爪推了出去。我听见一声闷响,周围的雪被那声响震得四处飞溅,然后,龙开始深呼吸。」 「它要吐息了。」狼群中的一个非常严肃地说。 「对。」德拉科点点头。「但它没成功,它死了。」 「什么?」有人惊讶地追问。「怎么死的?」 德拉科瞥了问话之人一眼,发现是头年轻的血爪,于是他咧嘴一笑,答道:「我也不知道,小子,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什么也没看见,那头龙就倒在了地上。它的脖子被打烂了,鳞片炸得到处都是,血像河一样流。这是我看见的第一处伤,第二处伤在它的头上,准确来说应该是右眼附近,那一块被开了个大洞,而那个家伙......」 他摇摇头。 「他怎么了?」血爪问。 「他正站在左眼那儿,把自己的手往外面拔。」德拉科说。 接下来是一段更长时间的沉默。 平日里,德拉科并不喜欢这种气氛,但现在的情况着实有所不同,他迫切地需要一段安静的时间来梳理自己的思绪。他刚才讲的很快,却也讲的很少,省略了诸多细节。这不是他的本意,可他没有办法,他仍在回想那双眼睛——不是那个红眼人的双眼,也不是后来的那双宛如火焰跃动的眼睛,尽管这二者都使他无法忘怀,可他真正在想的其实是那头冰霜龙的双眼,那对属于野兽的竖瞳...... 起初,它在畏惧,但后来不是了。临死前,它的眼神像是恍然大悟,就像终于认出了什么。 德拉科将已然乾涸的酒杯捏在手里,轻轻摩挲它的边缘,感到骨髓深处在发痒。 三次呼吸后,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起身大步离开了温暖的厅堂。 此刻已是深夜时分,劳累了一整天的战团仆役们多数都已睡下,这让埃特内少了许多人气。这座高耸入云却也深入地底的古老堡垒是群狼的巢穴,却也是这些凡人的,实际上,一个血爪甚至可能还不如一个仆役了解它。 好在德拉科成为芬里斯之子已有七十余个冬夏,他相当清楚自己应该往哪走。 在经过两条满是尘埃的密道后,他回到了自己大连的驻地——一间由红棕木和黑铁所组成的宏伟大殿,死亡之狼的徽记随处可见,墙壁上挂满了战利品,但人并不多,只有十几个连胡须都没有的血爪在大殿侧面玩赤膊摔跤。他们不知道从哪弄来了一桶骨钉撒在地上,被摔倒的败者会被扎得浑身是血,且在一周内都不允许被取下钉子。 这件事让德拉科的心情很糟糕,毕竟这已经不是这些愚蠢的小崽子第一次这么干了,若只是摔跤倒也罢了,可他们每次都玩的一地血,而且从不收拾。他本想喝止他们,却在看见不远处的一个黑袍身影后改变了主意。 他朝着那人走了过去,然后坐在他身侧,点头问候:「牧师。」 狼牧师霍里克朝他递来一杯蜜酒,脸上露出了一个转瞬即逝的微笑。他有着一张典型的芬里斯之子面孔,且饱经风霜,胡须像鬃毛一般狂野地四散。这是他的特点之一,他不像许多人一样喜欢编织胡须。 「你累了,德拉科。」狼牧师嘶哑地说。「你的脚步变得沉重了,这不像我认识的你,是什么东西牵绊住了你?」 3.受群狼环伺者(二) 洛根·格里姆纳抬起手做了个手势,示意被唤来的德拉科坐下。 群狼之主正坐在一把厚实的木头椅子上,面孔被隐没在阴影中,两头霜狼靠在他脚边,金色的狼瞳一眨不眨,其中倒映出灰猎手的身影。后者慢慢地坐了下来,那姿态不能说是正襟危坐,但也算得上十分端正。 洛根瞥了他一眼,笑了,匕首般的獠牙探出嘴唇。 「我已拜访了我们的那位囚犯,你说得对,德拉科,他的确一句话也不肯讲。但我又实在很想跟这样一个谜一样的人打打交道,所以我叫来了伊尔尼斯特。可惜,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学艺不精,竟然才施展完法术没多久就吐了一大口血,然后说了点谜语,就昏了过去。」 德拉科悚然而惊,身体下意识地向前仰倒。 洛根再次抬起手,让他不必惊慌,随后说道:「我把每个还在埃特的符文牧师都找了过来,他们检查了他,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昏迷,但原因并不是他自己的法术。实际上,法术本身没有问题,假如他不强行结束它的话,他甚至连那口血都不必吐。」 「那他为什么会昏迷?」灰猎手迟疑地追问。 头狼威严的面孔缓缓探出了黑暗,他眉头紧皱地答道:「他们说,这是因为他已经不在这里了。」 ----------------- 的确如此,智者伊尔尼斯特已经离开了他的埃特和他的兄弟们,甚至离开了芬里斯。 他的灵魂正在一处万古前的战场上方飘荡...... 而且,他是如此地想要投身其中。 「站起来,站起来!」他对那战场中的某物吼道。「别让它们击败你!」 它们? 是的,它们。 恶魔们。 形态各异,从属各异,却都一样贪婪,一样渴望着血肉与灵魂,但伊尔尼斯特一个也认不出来。他能嗅闻到它们的邪恶,能感知到它们的污秽,却怎么也无法将自己脑海中的知识与这些来自久远过去的恶魔联系起来。 这件事让他感到惊骇不已,要知道,他已和符文与灵能共度了一个世纪,早已知晓诸多常人不可得知的秘辛与禁忌,辨识恶魔的种类在其中甚至算得上是基础知识...... 怎会如此? 他心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眼下他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而已。 看。 看他与它们死斗。 不知多久以后,战争结束了。天穹晦暗,黑烟弥散,一轮血色的残阳挂在逐渐汇聚而来的厚重乌云之后,显得冷峻而邪异。片刻后,暴雨倾盆而下。没有雷鸣声作为警告,就这样突然地落了下来,砸向地面上的一切。 很快,血便同雨一起,汇聚成了河,无数尸骸在其中飘荡,一眼望去竟全都是恶魔。它们的数量甚至远远地超越了想像的边界,使人看上一眼便会惊觉眼眸刺痛,进而生出作呕的冲动。 伊尔尼斯特眉头紧锁地缓缓降落,落在那仍然站着的战士身边。 后者对他的到来毫无反应,只是仰头凝视那轮残阳,头顶断角慢慢地往下淌着血,那张狰狞的恶面逐渐被雨点与黑暗吞没。 ----------------- 坦诚地讲,德拉科并不能够理解头狼的心思,好在他也不用明白。身为狼群的一员,服从是天性的一种,因此他可以直截了当地执行命令,就这样前往了位于埃特中央的霍尔德要塞。 数十万战团仆役皆在此生活与劳作,经由上万年的发展,它已远远地超出了曾经设计时的规模,历任大狼逐一下令,为其加设了包括训练室丶医务室和工坊在内的一系列建筑。到了今日,就算说它是座位于埃特内部的城市也毫不为过。 在两名卫兵的带领下,他找到了正在此休养的扎雷克·霜嚎,和那个幸存下来的铁心部族的孩子。他们对他的到来没有半点准备,前者还好,很快就理解了自己要跟着他走的这一事实,后者却有不同意见。 「你们把他带到哪里去了?」女孩大声地问道,深红色的头发像杂草一样堆在脑袋上。她不漂亮,却有一种倔强的野性,这是件好事,足以让她在失去亲人的情况下活在这个世界上。 德拉科尊重这种品质,因此他少见地进行了解释。 「囚牢。」他说。「他被关起来了。」 女孩大吃一惊,然后忽然开始结巴。 「什么?!你们......你们怎么能这样?他救了你们啊!」 4.受群狼环伺者(三) 无畏的脚步声在埃特古老的廊道内沉重地回荡着,每一下都足以震颤地面。洛根·格里姆纳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并不知道老头领这是要将自己带往何处。埃特实在是太古老了,而他成为大狼满打满算还不到两年*(1)...... 尽管已在狼群内树立了威信,但他还缺少许多必须由时间来堆砌的东西。 他们就这样一路向下,直到来到一个深不见底的坑洞前方,无有间断的狂风像是来自地狱深渊的呼嚎般从中不断倒涌而出。 「就是这里。」比约恩说。「跳下去。」 洛根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 无畏低沉地笑了起来,合成音让他的笑声变得非常古怪。 「他就在下面,假如我没老糊涂的话......我们把他埋在了埃特的最深处,只待狼之时刻到来,他才会被重新唤起。」 狼之时刻? 洛根皱了皱眉,没想到自己会听见这样一句意料之外的表述:一个他从未听说过的吟游诗人竟然有资格参与狼时,而且还要被特别唤醒?他究竟是何许人也?可惜现在并不适合问问题,否则他一定要问个清楚。 他抬手,扯下搭在肩上的毛皮,直接来到了坑洞边缘,打算就这样下去,一探究竟。 而比约恩拦住了他。 老无畏严肃地开口。 「先不要急,洛根,我要先告诉你一些事。待会你下去之后,切记先不要唤醒他,他与鲁斯有过约定,我们不能打破鲁斯的誓言。你可以先在周围找一找。他在来芬里斯前曾经是个大学者,在当时的帝国内很有影响力。人们知道他成了我们的吟游诗人后甚至有人写了不少信过来,要求我们释放他,说我们正在浪费他的天赋。我不想评价这件事,但是......」 他沉吟了一会,最终这样说道:「总之你记住,先在周围找找,你应该能发现点什么。」 发现什么? 洛根朝比约恩呲了呲牙,不耐烦地转过头,一跃而下。狂风拂面,他伸出双手,熟练地驾驭着这股巨大的能量,一点点地调整着方位,始终与风保持着一种特定的角度。而他越是往下,坑洞便越大,到了最后甚至变得如同一道被神灵硬生生劈开的巨大裂缝...... 在快一百个呼吸后,他才平稳落地,并感到彻骨的寒意。 不知为何,他确信自己现在已经不在埃特之内了,而是在它之下。这种感觉直接诞生于他心底,未经任何思考,自然而然地出现。他不由得生出一股警惕,四处张望数秒,便快步离开了风眼,并很快就发现这里简直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生命存在。 有意思。头狼想。老家伙显然藏了不少秘密没有讲。 他愉快地咧开嘴,笑了,然后大步走向那个位于不远处的丶十分明显的豁口。它是被人硬生生从岩壁上凿出来的,洞口边缘铺着被打磨过的白骨与寒钢,一根巨狼的獠牙从其上方垂落。 洛根靠近几步,看见上面写着如下几个字:诗人沉睡之地。 这就找到了? 洛根耸耸肩,走了进去。 洞穴并不深,内里一片黑暗,没有被安置任何照明装置,但他也并不需要这种东西,他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帮助他精准地看见了那座位于房间中央的冰棺。洛根走近它,试图一窥那位似乎与比约恩熟识的来自万年前的吟游诗人的脸,却只能看见一点轮廓。 他有些遗憾,但也没强求,只是开始翻箱倒柜。这件事他实在是非常擅长,没过多久,他便在洞穴的东南角发现了一只木箱。它很大,虽属凡人尺寸,也仍算得上只大箱子,他轻轻地把它打开,闻到一股扑面而来的腐朽气味。 洛根不快地呼出一口气,忍着再次呼吸的冲动,开始翻阅其内物品。 首先引起他注意的是几大卷羊皮纸,他把它们摊开,逐一阅读,发现都是些研究手稿。有些上面绘制着复杂且详细的星图,若非已是一万年前的版本,恐怕仍会具备使用价值;有些则是针对异形的解剖,其中无一种仍活跃在如今的时代...... 平心而论,它们的确很有价值,却和洛根的目标毫无关系,但他还是把它们重新卷好,放回了箱中。 这时,一本被压在一大把石板下丶仅露出边缘的黑皮书引起了他的兴趣,他把那几块石板轻轻挪开,抽出书,翻开了第一页。 【以下是我的记录。】 【愿全父宽恕我写下这些文字。】 全父......?这是个只有芬里斯人会使用的词,卡斯佩尔更应该用帝皇来称呼他才对。 5.受群狼环伺者(完) 洛根回到埃特里已经是快两个泰拉时后的事情了,他很惊讶地发现,老无畏竟然一直等在那坑洞旁边,未曾离去,且一看到他便立即用震耳欲聋的声音发出了问询。 「你在底下都发现了什么?!」 洛根险些被那巨大的声浪给震得后退了一步,他呲牙咧嘴地抬起手,拍了拍自己的耳朵,将手里的那只木箱展示给了比约恩。无畏人性化地向前走了一步,像是弯腰观察那般凑近了它,然后再次咆哮。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是个什么东西?!」 「这是个箱子。」洛根揉着受损较重的右耳,语气木然地回答。 「废话!所以这箱子里有什么?!」 现任头狼无可奈何地呻吟了一声,当即决定就地进行讲述。他花了不到二十个呼吸就把他的发现完完整整丶清清楚楚地告诉了比约恩,而后者在聆听时显得异常安静,一句话也没说。可惜,洛根一讲完所有事,他便立即重新开始咆哮。 「这一切都有些过于巧合了!」比约恩用他的发声器吼道。「卡斯佩尔在抵达芬里斯的时候被我击落了,他随身携带的东西只有这只箱子幸存了下来......而它甚至坚持到了一万年后,来为我们提供启示。这其中必然有问题,洛根!」 他一定是故意这样做的!头狼愤怒地想。这老东西在故意折磨我的耳朵! 「当然,老头领,怎么会没问题呢?」洛根抽着气说道。「要是没问题,我就不会跳进那个深的要死的坑里去了。」 「噢?你在抱怨吗?」 「我知错必改......」 无畏发出了一声带着嗡鸣的大笑,随后转过身去,步入黑暗,独留他的声音回荡。 「随你的便,小子,这已经是你的问题了,而我只是旧时代的残响。我要回去睡觉了,你继续忙活吧,不过我要提醒你一句。」 他那如雷鸣般的脚步声忽地停顿了一瞬,合成音变得平静而低沉。 「我觉得那个战士......他很久以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洛根沉默着目送他远去。 ----------------- 「我需要一支队伍。」洛根对他的首席狼牧师说道。 「什么队伍?」 「我不知道,探险队吧。」仍揉着耳朵的头狼如是答道。「你还记得位处芬里斯地下深处的那些古城市遗迹吗?」 闻言,屠杀者乌尔里克从铺着石板的长桌旁缓缓抬起了头。 他严肃而认真地告诉洛根:「莫说你打算派人进入其中,那些地方遭受了诅咒,难道你不清楚吗?它们一直在闹鬼,从一万年前甚至更久远的时代一直闹到今日......鬼魂们本该进入下界,但那些城市里的显然没有,它们是孤魂野鬼,且对我们怀有莫大的仇恨。」 对于这段哪怕对于狼群而言也有些迷信过头的话,洛根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反倒转而谈起了一件似乎与眼下话题毫无关系的事。 「今年初夏时,地壳运动格外猛烈,老头子。」 屠杀者皱了皱眉:「是的,所以呢?」 洛根咧开嘴,放慢了语速:「还记得那个孩子吗?她是最先看见我们的囚犯的人。在她的描述里,他最开始可不是德拉科后来看到的那副威严模样。符文牧师们提取了她的记忆,我也看了那灵能投影,他当时看上去根本就是一具乾尸,但他身上裹着裹尸布。这点不会有错,除非古文明喜欢那样穿衣服,所以他很可能是从墓里头爬出来的,一直爬到了地上......」 「天方夜谭。」乌尔里克冷冷地驳斥。「从几乎是地心的位置爬到地面?」 洛根撇了撇嘴,乾脆摊开双手朝他喊了起来:「那你倒是给我找个更好的解释啊,老头子?」 「我给不出你什么解释,我根本就懒得解释!」乌尔里克厉声答道。「我只知道,那些城市不是生者应该踏足的地方!」 头狼定定地看了他一会,没为这种冒犯自己的态度而感到生气,反倒颇感好奇地眯起了双眼。 突然,他问道:「你怎么这么在乎这件事?」 乌尔里克冷哼着低下头,将目光重新放回了石板,但他不能不回答头狼的问询,因此只沉默了片刻,便心不甘情不愿地重新开口。 6.死者余音 莫凯之斧呼啸而过,斧刃划破空气的声音听来简直如同炮弹坠地。如此强大的一击,最后却落于空处,它原本是瞄着脖颈去的,假如命中,它一定会让敌人身首异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由那鬼魂伸着半透明的手指飞扑而来,眼中冷火高涨不已。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然后它抓住他。 洛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寒冷吗?姑且可以这样讲,但他有不同的见解,他觉得这是某种诅咒,某种永无休止的仇恨......而他难以抵挡。在血肉与力量为王的世界中,洛根·格里姆纳可以称威做主,可在这里?在这超越感官与精神的神秘世界中? 好吧...... 在牙齿都被冻得打颤,血管也在血管中凝结的这一时刻,洛根松开手,让莫凯之斧掉在了地上,然后反手握住了腰间的一把短刃。 他的肌肉正在痉挛,骨头更是疼痛不已,可这并不妨碍他以闪电般的速度拔刀,然后将它尾部的驱邪神符展示给那鬼魂。 他期待嘶嘶作响的青烟和受伤的怒吼,但以上事物皆未出现——鬼魂只是无动于衷,甚至显得有点困惑地松开了手,随后便飘荡着离去,像是觉得已经截断了他的命线,不值得再多费力气。 真是耻辱啊...... 洛根暗笑着咬紧牙齿,眼睛瞥到了地上的斧头。 就像你一样耻辱,对不对?那么多强敌都被你乾脆利落地斩为两半,可曾像现在这样,甚至无法触及敌人? 头狼伸手抓起他的斧头,站起身来,猛力一挥,扛在了肩上。巨斧卷起狂风,吹得尸骸们的骨头彼此碰撞。他的眼眸依然璀璨如金,鬼魂们再次望来,袭击他的那个发出了一声风声般的啸叫,却没有再飘过来。 它的双手已经垂落,扭曲不定的面容上似有些困惑。 洛根朝它点点头,然后是它们。 「孤魂野鬼。」他说,声音里没有恐惧。「难道你们以为可以仅凭一次触碰就能杀死我?我乃洛根·格里姆纳。」 他握紧莫凯之斧,本欲将它举起,再次宣战,眼角的余光却瞥到了另外一人的影子。那人正蹲伏于地面,为死者们整理四散的骸骨,霜狼皮像斗篷一样散在地面。他的手修长而强壮,被残破的裹尸布勉强围住的小臂上的肌肉在运动时的跳动却具备非人般的恐怖。 洛根情难自禁地眯起双眼,在他的感知中,这双手更应被用来大肆杀戮,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又看向那些鬼魂,发现它们已对他失去了兴趣,就这样飘荡而去,将那人簇拥了起来。 它们原本难以定型且不断聚散的面容就此忽然变得清晰且真实,尽管仍然毫无生气可言,但已不再是恶魂憎鬼,而是男人丶女人丶老人和孩子,只是看上去甚至比芬里斯最野蛮的部落民还要原始,所穿的兽皮甚至未经裁剪。 出乎洛根意料的是,他发现袭击自己的那个鬼魂竟然还只是个半大孩子,面容尚显青涩。 他们忽地齐齐张开嘴,呜咽的风在墓室内悄然吹拂而起,听来几近一曲悲歌。 洛根皱起眉,把斧头挂回背后,又收起刀,同时揉了揉后颈,想把那些竖起的寒毛按下去,而在另一边,自称是武器的人慢慢地站了起来。披在肩头的霜狼皮垂落地面,在幽蓝冷火的簇拥之下,使他看上去犹如一位被覆灭了国家的落魄国王。 洛根瞥了他胸膛上露出来的裹尸布两眼,忽然觉得它们现在倒也不算碍眼了,反倒很适合现在的气氛——墓穴丶尸骸与鬼魂,裹尸布加入其中实在是天作之合,就像斧头与盾牌,蜜酒和烤肉。 他低下头,以掩盖自己的笑容,只是这笑里多少有些自嘲之意。 太鲁莽了。他想。看见殉葬的死者就忍不住拔出武器...... 我知错必改。 他就这样聆听,直到那曲悲歌的最后一个音节也消散在空气中方才重新抬起头来。墓室重归寂静与黑暗,而那人还站在原地,只是又裹紧了皮毛,像是真的感觉很冷。 洛根大步走向他,做了个手势,问道:「你为什么说他们早就想要伤害我了?」 「他们会伤害任何人,但你在与我同行。」 「喔......」洛根挑起眉。「那我应当为此感到荣幸咯?」 那人困惑地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摇摇头:「不必如此。」 头狼冷哼了一声,说道:「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刚才其实帮了我吗?你让它们恢复了理智,是不是?否则我可不信它们会让我活着。总而言之,我知错必改。现在来谈谈另一件事吧,你有名字吗?」 7.远古真相 毫无疑问,这座城市充满生气。 街道上铺着切割整齐的白色石板,每一块都经过了细致的打磨,还刻着花纹。建筑高耸入云,彼此以拱桥相连,桥下是清澈的水道,水面倒映着蔚蓝的天光,商贩在叫卖,行人在交谈,孩童在巷弄中穿行嬉闹...... 好一副热闹景象,洛根·格里姆纳却不想细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不想去思考为什么商贩的货物悬浮在半空中,行人华贵的衣袍又是因何远离完全不沾地面,或孩子们手拿的不断散发蓝光的淡银色圆球玩具究竟是什么东西,可他终究没有办法做到完全的忽略,他已置身于这座万古前的城中。 于是他发问。 「孩子们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 奥尔德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缓慢地取下了肩上的狼皮,将它摺叠起来挂于臂弯之中。他所穿的残破裹尸布与人们的长袍用的是同一种料子,似布非布,似革非革,边缘绣着淡金的线。只可惜他的衣衫已经被时间磨损至连乞丐也不如,而人们的依然如新。 他慢慢地坐下来,坐在地上,仰头凝视空中烈阳,如是开口。 「是奥卡,一种用来锻炼的玩具。它会让他们学会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其中特别有天赋的孩子会被送入学院,学习许多种用自己的天赋来造福我们文明的知识,然后视成绩被分配工作与职位。」 头狼取下背后巨斧,学着他的模样盘腿而坐,神情像是正在忍耐着某种冲动。 数秒钟后,他按捺不住地问:「所以,你们从出生开始就一直在使用灵能了?」 「灵能?」奥尔德微微侧过头来,他的眼瞳在烈日的光辉之下依旧明亮。「有趣的表述,我们没有类似的词语,我们将它视作与生俱来的天赋......就像是回家,你要做的只是拧动把手推开门。」 洛根已尽了最大的克制,不让自己露出冷笑,但还是失败了。 「这与自杀无异。」他几乎咆哮起来。「你们怎么敢这样做?」 奥尔德轻轻地点点头:「我们后来也明白了这件事,只是明白的太晚了一些。」 「太晚?」洛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们早在一开始就该知道世界上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事降临,还与生俱来的天赋......难道你们中没有人提出过异议?觉得这种违背理性的力量不该出现在正常的世界中?」 奥尔德哀伤地摇摇头。 「假如只有十个人使用它,那它便是邪恶的,可若是人数变为一万个呢?那它就会成为一股不容忽视,甚至不容拒绝的力量。而我们所有人都在使用它,岂会有人提出异议?这就好比去呼吁切莫饮水,谁会说这样的话?就算说了,又有谁会去听?」 仿佛是为了呼应他的话,天空忽然暗了下来。 洛根抬头望去,看见那澄澈的天穹上不知为何出现了一道狭长丶巨大的裂缝,其后是纯粹的黑暗。它们如活物般涌出,扑向城中各处。美好在刹那间消失不见,火焰四起,随之一同而来的还有尖叫与哭喊。鲜血飞溅,幼童的身体在水池中浮沉,他的母亲在一旁被撕成碎片,他的玩伴被无皮的野兽吞入腹中,挤出骇人的轮廓...... 头狼听见自己的牙齿在咯吱作响。他低头一看,发现他不知何时已把莫凯之斧牢牢抓在了手里。 「所以这一切到来。」奥尔德说。「我所熟知的一切都在此刻崩解。」 他站起身来,在燃烧与毁灭中缓步向前。 「我们试图抵抗,试图战斗,但我们自身的力量便是最蚀骨的毒药,更是会引来邪恶的食粮。直到此刻,我们才终于意识到我们的力量和昔日骄傲地被视作人类未来进化方向的天赋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无知地招来了这些食人的恶兽。数百万年前,我们还在母星的洞穴中彼此呼喊吼叫时,恐怕它们便已在旁虎视眈眈。它们等了如此之久,饿了如此之久,绝无可能在吞食我们后便心满意足。」 洛根起身,提着斧跟上他。 奥尔德的声音逐渐变得愈发轻柔,轻得就像是在对自己说话。 「我们可以接受灭亡,那是我们咎由自取,却不能接受这些无心的兽在银河内四处狂欢。不论我们自以为进化得多么高等,我们也终究是人类,是从泰拉离去的探险者后代之一......于是,我们中仅剩下的人聚集了起来。」 忽然间,周遭的一切都停滞了下来。离开血管的血不再运动,被倒挂在雕像顶部的尸体静止了下来,恶魔的笑声在一个音节后便戛然而止,城市各自定格,然后褪色,风化,如沙子堆成的城堡一般消逝......逐渐的,一个高耸的丶位于群山之巅的祭坛取而代之。它并不古老,甚至看得出是新建的,石头的边缘都未经过打磨,无数人站在它下方默默等待。 8.不醒的智者 洛根起初以为奥尔德会再回到那种无法与人交流的状态,刚想到这件事时他甚至有点懊恼,觉得应该在地下时就把这问题的缘由给问清楚了,然后一并解决。然而,等到他带着奥尔德回到埃特中层,并打算让人带他去休息时,后者却主动开了口。 「不必,我不需要休息。」 洛根·格里姆纳大吃一惊,原本正抚摸胡须的手也下意识地握紧成拳,拽住了一把胡子。 「你能讲话?!」 「可以。」 「那起初为什么不能?!」 奥尔德思索片刻,答道:「因为我受到了诅咒。」 此话一出,头狼十分清晰地看见他叫来的那名灰猎手条件反射般地握住了腰间的莫凯徽记。他恼火地冲着那人的后背猛拍了一下,着实为这种根深蒂固的迷信感到无奈。后者咕哝着撇过头去,自觉地站到了一边。 洛根余怒不减地瞪他一眼,扭过头来,马上追问:「什么诅咒?」 「恶魔们的。」 「鲁斯的胡子!你怎么不早说?」 「你并没有问......」奥尔德略显小心地答道。 洛根用不着回忆,只是稍微想了一下,便意识到他是对的。他深吸一口气,以赴死的决心又讲了一遍『我知错必改』,随后又问:「那你现在怎么又能讲话了?是因为那些鬼魂?我以为他们只是守护你的陵墓而已。」 奥尔德摇摇头,又点点头,伸出右手:「他们现在已与我同在。」 洛根低头看去,看见他摊开的掌心中央一片纯白。他不想去探究这到底是什么,反正没有灵能的气味,因此他乾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暂时先这样吧——」头狼抬起双手,揉着额头说道。「——乌尔卡,他不想休息,那你就随便给他找点事情干,我得去找老头领,这件事必须和他商量......」 「比约恩才刚睡下不久,大狼。」被称作乌尔卡的灰猎手小声提醒道。 洛根·格里姆纳低头看他一眼,表情平淡地点了点头。 「那我就把他再叫起来。」他说。「他总不能一爪子捅死我,你说是吗?」 乌尔卡乾笑了一下,没有讲话。 ----------------- 最终,灰猎手将奥尔德带到了一处满溢蜜酒气味的大厅之内。 这里挤满了狼,从年轻毛躁的血爪到广受尊敬的狼卫一应俱全,只是其中竟只有少许人在进食,其余人不是面容阴郁地磨刀或斧,便是在互相殴斗,拳头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铺在黑色石头上的厚重地毯早已被酒液与鲜血浸透,这本该为不断端来酒水的仆役们带来麻烦,可他们早已熟悉地面上的每一个坑洞,且身手矫健丶反应超群,甚至有余裕在工作的同时驻足观看。 「这里是屠龙者大连的议事大厅。」乌尔卡对他介绍道。「另外,克罗姆狼主想要见你。」 奥尔德表情困惑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听懂了。 灰猎叹了口气,看上去颇有些烦恼。他抬手挠了挠脸颊,咕哝着说道:「听着,斩龙者,或许你不是有意的,但你夺走了克罗姆和他的狼群夺回荣誉丶洗刷耻辱的机会,他们对此很不满。」 「我不明白。」奥尔德说,声音在这一片嘈杂中依然清晰可闻。「你为什么叫我斩龙者?」 乌尔卡的表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因为你杀了那头冰霜龙,德拉科·钢裔亲口所讲,我聆听了他的故事,我知道你只用一击就杀死了它。你是个强大的战士,需要一个响亮的名号,为此,我们叫你斩龙者。」 奥尔德看上去更加疑惑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随后,他问道:「那么你口中的那位克罗姆,他在哪?」 乌尔卡吃了一惊,问道:「你想干什么?」 「你说我夺走了他和他狼群的荣誉,我打算为此事向他道歉。」 这句话让乌尔卡的表情变了,变得看上去介于敬畏与呆滞之间。最终,他抬手指向了大厅中央的一个位置。在那里,一个橙红色头发的巨人正闷闷不乐地喝着蜜酒,他的右眼被替换成了机械义眼,泛着凶狠的深绿色光芒。 奥尔德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向他。 乌尔卡愣在原地,足足好几秒后才赶上去,速度快得几乎像是在奔跑。期间有人与他打招呼,却被他统统无视。 9.自噩梦中(二合一) 无论走出多远,伊尔尼斯特都能听见它的呼吸。 他不该活跃的想像力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在脑海中描绘出了一头早已将身体延伸至黑暗每一处的怪物。它在睡觉,却并不安稳,它一刻不停地做着梦,呓语连篇。伊尔尼斯特曾想聆听,却只得到一阵针扎般的刺痛,他的灵觉以惨叫般的声音告诉他,千万不要这样做...... 但他眼下还能做什么?他被困在了这片黑暗里,就和这个怪物一样,区别只在于他是主动踏入这座虚假的监牢,而它却是被欺骗的。伊尔尼斯特能看见它的过去,和它为何沦落至此的原因,归根结底,便只有一个原因——贪生怕死。 它不想死。 在曾经还是人类时,它面临了一个抉择:是舍生取义,还是埋头躲入地下? 可它两者都没有选,反倒选择向那些杀戮他同胞的怪物摇尾乞怜。 我不想死!它如此哭喊。我耗费毕生精力才取得如今的成就和地位,我不能死! 为了不死,它甘愿付出一切。 恶魔们怪笑着完成了这个契约,然后取走了它的骨与肉,将邪恶灌入其中,最后将它抛弃在了这片现如今早已没有任何人记得的回响之中......它的原型是那场战争,而战争已经结束了,因此它被永困其中,不得脱逃,它将永远活着,活在痛哭流涕祈求不死的梦中。 它的愿望得到了满足。 可是现在,伊尔尼斯特来了,尽管他是追寻着战士的过去而来,但这并不重要,因为他同样也被困住了......他有离去的办法,但那法子有一个必须的前提,即他要唤醒这头不知道沉睡了多少年岁的不死之物。 他明白那会发生什么——他会让虚幻变作现实,而它将藉助他的力量脱困,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件事发生,他做不到为了自己的自由而解放一头如此恐怖的怪物。 为此,智者甘愿在此沉沦,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他的灵能太强了,以至于他存在于此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正在被动地使它变得更真实,很快,那头怪物就将醒来,它会发现伊尔尼斯特的存在,至于之后......? 智者没有答案,但他已提前做好了准备,他在自己留下足迹的每一个地方都烙下了古老的驱邪神符和几乎微不可查的灵能丝线,它们共同构筑成了一个阵法。只要他愿意,便能以自己为代价将这头怪物继续囚禁于黑暗当中。 他绝不会让它藉助他的灵能脱困,因为那意味着它将出现在芬里斯上...... 然而,就在他下定决心的这一刻,黑暗中却忽然绽放出了一阵如燃烧般的赤色光芒。 ----------------- 「你的同胞?」 乌尔里克听来几乎是在低吼,石室内昏黄的火光在墙上拖出了他的影子,大如一头人立而起的洞熊。 狼牧师的苍老是肉眼可见的,除去沉睡的无畏们以外,他便是如今的狼群最老的那头狼,但这丝毫无损于他的强壮。岁月没能带走他的力量与敏捷,甚至赋予了他一种额外的力量。它平日里只是沉睡着,却会在某些时刻——比如现在——醒来,然后告知世人,为何他会被称为屠杀者。 他向前一步,凝视起奥尔德,声音变得沙哑而低沉。 「我已从洛根·格里姆纳口中听闻真相,你的同胞早在不知道多少个千年以前就已经死绝了,斩龙者。他们的鬼魂不是还在底下那座该被摧毁的石头坟墓里向你祈求原谅吗?现在你却又告诉我,有一个早就该死的不知为何没有死,还盯上了我们的符文牧师,把他当成了猎物?」 奥尔德对他的怒火完全无动于衷,面对这头仿佛择人欲噬的老狼,他仍然很平静,只是眼中有些沉重的东西正在涌动。 「不,你错了,他早就死了。」奥尔德说。「只是他自己拒绝接受。」 乌尔里克的瞳孔骤然缩小,他活得太久了,久到他足以通过这句看似谜语般的话奇迹般地知晓奥尔德的意思。他回过头去,看向伊尔尼斯特,他和洛根·格里姆纳一样,都是被乌尔里克选中,方才进入狼群。此刻他的脸色已苍白得近乎透明,犹如将死之人。 过了一会,他重新开口。 「......你知道他被盯上了,怎么做到的?」 「感觉。」 「你不是告诉洛根·格里姆纳,你已放弃了自己的灵能吗?」 奥尔德点点头:「的确如此,但我仍然能够——」 屠杀者头也不回地举起一只手,打断了他:「——我对这些事情不关心,我只想知道你是否还能感觉到更多。他帮了你,尽管可能没起到什么作用,但他是因为你才成为这幅模样,你要把他带回来,斩龙者。」 10.与狼同行(一) 「你需要蓄须。」克罗姆·龙之凝视非常严肃地说。 google搜索twkan 且不论他说这话时仪态如何,也暂时不要去管他双手上的那两只大酒杯,只单论表情和眼神,你便能知道,克罗姆是认真的。他是真心认为奥尔德需要蓄须——但这件事很快就被他抛之脑后,因为他已将眼神移到了后者那头散发上,并陷入了沉思。 片刻后,他举起双手,痛痛快快地将两只酒杯一并举起,张开嘴,来了次混合狂饮。两种不同风味且储藏年份也不同的蜜酒成功地麻醉了他的神经,以至于这位凶暴的狼主有足足好几秒钟都没能说出任何话,面上更是浮现出了一种诡异的笑容...... 他就这样笑着,僵硬地转过头去,看向奥尔德。 「但是首先!」他忽然吼道。「你得管管自己的头发!」 奥尔德皱起眉,不解地回问:「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克罗姆奇怪地看着他,好像他问了个类似于刀剑为什么能杀人之类的问题。 「为什么我需要蓄须,而且首先得换个发型?」 狼主立即哈哈大笑起来,像是听见了一个非常可笑的笑话。 他一边笑一边用右手里的酒杯猛击自己的大腿,几乎喘不上气地说道:「换——发型?这是什么说法?我从没听说过有人会这样说......不过的确是个合适的形容。对,没错,斩龙者,你需要换个发型了,你现在看上去可不像是狼群的一员。」 奥尔德若有所思地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他刚想说些什么,便被从身后传来的洛根·格里姆纳的声音所打断了。头狼听上去并不像克罗姆这样醉,仍保持着理性。 「别听他的胡话,他已经差不多快醉倒了。」 奥尔德转过身去,朝他点点头:「我觉得是快被毒倒了。」 头狼闻言,微微一笑:「也可以这样说。」 「所以,你们为什么要一直喝有酒精成分的毒药?」奥尔德疑惑地问。 洛根耸耸肩,伸出左手拍在了桌面上,右手则拔出了一把不知何时起卡在桌子里的小刀。他用力地将那把刀刺向了自己的手,但刀尖与皮肤碰撞时发出的声响几乎像是在戳一块又湿又硬的木头。随后他扔下刀,举起左手晃了晃,那被刺中的地方仅留下了一小块白痕。 「因为我们是阿斯塔特,是全父的战士。」他缓缓说道,语重心长。「我们已脱胎换骨,并非凡人。如你所见,寻常刀刃无法伤害到我们,因此那些普通的酒水也是如此,无论它们多烈,落到我们嘴里也和水没什么区别......但我们需要喝醉,所以鲁斯赐下了他的恩赐——蜜酒。」 奥尔德低头看了眼手中酒杯。 「蜜酒?」他重复。 「或者说毒药。」洛根咧嘴一笑。「除了我们以外,没多少人敢喝下它,有时候我们甚至会拿它给刀剑淬毒,或是乾脆扔进炉子里当燃料使。都挺好用的。而且,蜜酒的滋味并不是一成不变的,每个人酿造出的蜜酒都有不同的味道。比如那个老是板着脸的老头乌尔里克,他酿的酒就一股子苦味,但是劲很大,非常容易放倒你......」 奥尔德思考了一会,谨慎地评价道:「这听来像是某种因为你们并没有设立固定工序而导致的酿酒事故。」 「可不是嘛!」头狼放声大笑道。「所以它才这么有意思!」 奥尔德点点头,忽然问道:「所以,全父和鲁斯是谁?」 洛根放下酒杯,没有回答,而是站了起来。他神秘地朝着奥尔德招了招手,随后转身便走,绕过了几头正在斗殴的年轻血爪,径直走向了这间挤满了人的宏伟大厅的侧面。 那扇挂满了武器和猎物骨头的墙壁上有一个刻意被留出的空隙,呈椭圆形,其表面是岩石的深灰色。 他伸手推开门,带着奥尔德走了进去,出乎意料的是,他们没有向下,反倒顺着台阶来到了埃特的顶部。在又穿过几条简直像是梦中才会出现的隐秘廊道后,他们最终抵达了一间静室。 它并不大,却摆满了书籍,而屠杀者乌尔里克正在此处忙碌。 他已脱下了那身黑金色的狼牧师长袍,此刻正单穿着件无袖外衣站在一张石桌前,上面摆着许多张摊开来丶且未经装订的书页和厚实的牛皮书皮。老狼对他们的到来完全不为所动,甚至懒得抬眼,仍专心地检查着书页。 「一间图书馆。」奥尔德轻声说道。 「不。」洛根说。「我更愿意将这里称之为书的坟墓。」 「为什么?」 11.与狼同行(二) 「第二个谁来?!」有人吼道。 在强烈的眩晕感中,年轻的血爪哈瓦尔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感到完全喘不上气。 他拼尽全力试图重新站起来,可身体却拒绝了这一命令,迫使他只能躺在原地,凝视芬里斯暗淡的天穹沉默不语。片刻后,两双手臂从后面扯住了他,将他搬下了擂台,扔到了地上。过了一会,他艰难地爬了起来,看见一张张充满嘲弄的脸。 「谁叫你上去逞强的,小子,嗯?」有个灰猎手冲他吼道。「不知天高地厚!难道你不曾亲眼目睹斩龙者的力量?」 哈瓦尔看了他一眼,本想说点什么,但在权衡了一下他们此刻的战斗力差距后还是选择了放弃,转而有气无力地开了口。 「你只是因为我抢在了你们所有人前头,所以感到不爽罢了......」 灰猎手豁达地大笑起来,并未动怒,反倒抬手指向了擂台上,示意血爪观看。 哈瓦尔依言照做,眼中却觉得一片刺痛。凝视着那个高大的凡人身影,他心中满是不可思议,因为对方刚才其实并未展示出任何灰猎手提到的『斩龙者的力量』......他比凡人快,比凡人强壮,但也仅此而已了,哈瓦尔当时甚至看得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结果他还是败下阵来。 血爪撇撇嘴,抬手摸了摸右侧肋下,那里仍然疼痛不已。 而在擂台之上,一场新的战斗正在进入准备阶段。 在这块粗糙而扁平丶布满刀砍斧凿痕迹的巨石右侧,奥尔德抬起手,扯下了肩头的霜狼毛皮,又缓缓地将它围在了腰间,随后便开始一圈圈地解下缠绕着他身体的裹尸布。 他的动作很小心,唯恐伤害到这些脆弱不堪的布条,台下的哈瓦尔却只想知道它们是如何在经历那样的转变后仍然存在的...... 血爪疑惑地挠挠头,心想,难道那副躯壳只是某种意义上的盔甲吗? 他没有得到答案,而奥尔德也已解下了上半身的裹尸布。他把它们卷好,放在脚下,随后活动了一下臂膀。 若是铁心部族的萨恩在场,必定会感到惊讶,因为她最初看见的奥尔德只是具枯瘦的乾尸,全然不是现在这幅高大而强壮的男人模样。不过,眼下最引人瞩目的其实并非他那些只为了战斗而生的肌肉,反倒是那两道一直从他眼眶之下蔓延到胸膛上的奇异纹路。 它们形成了某种图案,狼群不知其意,却能注意到它正微微地散发着赤红的光芒。 奥尔德弯下腰,提起那把将第一个对手砍倒在地的巨斧,把它扛在了肩膀上。 他的对手——一位毛发茂密的灰猎手——也表情严肃地举起了手中剑盾,紧接着将剑反手举起,搭在了盾牌之上,缓步朝着奥尔德走来。他的姿态非常小心,台下众狼却都没提出异议,哪怕这其实并不符合他们一贯的战斗风格。 他们心里都很清楚,这才是最好的战斗策略。 而奥尔德却放下了斧头。 他低头看了看这把明显不是为他这种身材的人所准备的巨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在那里,狼牧师乌尔里克正待在黑暗中观察。眼见奥尔德看来,他便抬手做了个手势,意为允许。 于是奥尔德便松开手,让那把斧头掉落在地,随后再度弯下腰,从满地的武器中找到了一把弧度骇人的战刀,将它举了起来。 他的对手轻眯双眼,忽地猛地踏步而出,化作一道黑影消失。 再出现时,他已选了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朝着奥尔德挥动了手中盾牌——是的,盾牌,而非利剑。那面盾牌于他而言只是单手盾,可对于此刻的奥尔德来说与大盾无异,因此无论他从哪个角度挥刀,刀都势必会与盾牌产生碰撞。 台下有人呐喊出声,像是感到兴奋,而血爪哈瓦尔只觉得不屑。 鲁斯在上——!他心想。这一招要是能起效果,我就把自己的剑扔了,转行去练盾牌。 他不必这样做了。 那面盾牌没有被任何东西命中,奥尔德一刀未出便迅速后退,躲开了这次蓄谋已久的盾击。但灰猎并不准备就这样轻易罢手,他怒喝一声,长剑如毒蛇般从盾牌之后出现,精准无误地刺向了奥尔德的大腿。 他的想法很简单,甚至可以说呼之欲出——先削弱敌人的移动能力,然后再重复盾击...... 奥尔德躲得过第一次,难道还能躲得过第二次?或者第三次? 答案是否定的,只不过他这次也并没有躲,而是挥动战刃斩下,挡住了长剑的刺击。可这一下仍在灰猎的预料当中,他迅疾抽剑回身,脚下脚步一个旋转,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旋风,朝着奥尔德的左侧呼啸而去。 12.与狼同行(三) 铁之岛是一片群岛的统称,坐落于七大峰周边的海域。那里的海水因群岛中的多座活火山而终年高温不散,故此得名沸腾之海。狼群的钢铁牧师*(1)们便是在这些岛上生活且履行职责,锻造一把把神兵利器,好让鲁斯的子嗣能自由地释放他们凶残的天性...... 当然,奥尔德对以上诸事一概不知,而且也没有心思去进行思考——他眼下正忙于按照老牧师的嘱咐整理座位上的安全带。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他们所乘坐的这架运输机不是为了凡人设计的,尽管他身材高大,逼近两米,坐在座位里却还是显得很空旷。为此,他不得不扣上六根带子,让它们把他结结实实地捆在座位上,活像是具即将飞去某座城市展览的古老尸体。 颠簸一直持续了数个小时,且就连降落过程也称不上平缓,运输机期间一直在幅度强烈的摇晃,机舱内的仪器甚至多次报警。好在最终还是有惊无险,他们成功地降落在了一片火山岩上。 透过窗户,奥尔德向外凝望,却几乎只能看见不断升腾的热雾和大块大块的漆黑。 唯一的奇观来自不远处屹立着的一座黑色山峰,它的大部分躯体都隐没雾中,顶端却立于天穹之上,正喷吐着暗红的火光,滚烫的岩浆如同山脉之血一般缓缓流淌而下,最终注入海洋,激起震耳欲聋的嘶吼,听来犹如远古巨兽的咆哮...... 担任飞行员的战团仆役关掉引擎,瘫在座位上,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乌尔里克扯开安全带站起身,几步来到驾驶室,大手一伸,便捏住了驾驶员的头。后者对此似乎已经习惯了,只是,当老牧师从腰后的小罐里掏出一点油膏来时,他还是变了表情。 「可以不涂吗,老狼?」他尊敬又畏惧地说。 乌尔里克不容拒绝地摇了摇头,抬手取下他那只暂时替换了原本眼睛的义眼,将油膏涂抹进了空旷的眼窝。它一与皮肤接触,便冒出袅袅青烟,期间甚至嘶嘶作响。男人深呼吸起来,身体前倾,卡在驾驶位上,痛得一句话也讲不出来。 而奥尔德却在此刻发现,乌尔里克正在微笑,尽管只是一瞬之间。 「好了。」老牧师的表情恢复严肃,随即缓缓开口。「记得明天再上埃特顶层来找我一趟,否则之后的手术可能会有些麻烦。」 「遵命......」驾驶员痛不欲生地回答。 老牧师满意地点点头,回身拉开舱门,率先跳了下去,奥尔德紧随其后,只是颇有些庆幸于自己没忘记扯开安全带。 「快走,斩龙者。」乌尔里克催促道。「我们必须赶在天黑以前抵达钢铁牧师们的圣殿,等会要是下雪了,事情就不好办了。这儿的高温会让所有的雪全部变成滚烫的雨砸在身上,足够把你身上那块霜狼皮烧得乾乾净净。」 奥尔德起初只是在认真地听,后来却下意识地扯下了霜狼的遗产,将它摺叠数次后塞入了怀里。 老牧师为此而感到了一阵疑惑,他不明白这声音到底是什么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后却是满心无语,最后甚至忍不住低吼了一句。 「毛皮是拿来穿的!」 「我不想辜负它。」奥尔德说。「我曾对洛根·格里姆纳保证过,我不会辜负这头不曾食人之兽。」 乌尔里克皱了皱眉,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加快脚步,为他引路。 他们就这样迅速地踏上了平台前方的一条崎岖小路。 它是被人硬生生凿出来的,台阶非常的不规则,好像建造者完全没想过要让这条路给人走,但它的确是条路,盘旋着通往半山腰的一处洞窟。一段时间后,他们在洞窟门前遇见了两头怪异的狼。它们没有皮毛可言,却有着狼的外形,趴于地面的姿态更是惟妙惟肖。 乌尔里克指了指它们,简短地解释道:「铁狼,钢铁牧师们创造出来的东西,他们拿来看门。」 狼们对他的到来和话语没有半点反应,机械眼仍散发着莹莹绿光,任由他们进入洞窟之内。然而,洞窟内里却是一片黑暗,且十分狭窄,在前行了数百步后才迎来一段豁然开朗的空间,以及些许微不足道的光亮。 相较于此地位于火山内部的地理位置而言,这件事实在是有些可笑,老牧师看上去却像是早已习惯,继续在这座迷宫般的洞窟内不断穿行,只是时不时会停下来嗅闻片刻,像是在寻路。终于,在长达十来分钟的找寻后,他们抵达了一处安静的石室。 一位盔甲明显有别于其他野狼的巨人正在此等候。 「阿尔达克雷尔。」老牧师叫出他的名字。「怎么今日还是你负责接待事务?」 13.与狼同行(四) 卡瑞克·凯多尔与候选者们的葬礼如约举行。 屠龙者大连的议事大厅之内,所有的火把与火盆都被点亮了,就连通常只燃起两座的壁炉们也被送入了大量木头,八团火焰熊熊燃烧。牧师的残骸躺于一具冰棺之中,旁边是候选者们的十二具,被摆在大厅最深处。 他们本可有所作为,或是在那以前就死于严格的训练与选拔,却因为那头冰霜龙失去了这种机会。 大厅内原本的长桌与座椅都已被提前搬走,就连地毯也被撤下,饱经沧桑的一块块石砖就此重现天日。它们曾被精雕细琢,其表面布满了各类繁复的纹路与图案,承载着悠久的传统。 围绕着死者们,狼群席地而坐,层次分明。最内侧是屠龙者大连的狼卫与那些与凯多尔最熟悉的战斗兄弟,然后是其他大连派来的代表,最外侧则是那些专属于屠龙者们的战团仆役。 负责主持仪式的人是乌尔里克,除他以外无人拥有这个资格,他是卡瑞克·凯多尔的领路人。老牧师仍穿着他那套标志性的黑金色长袍,只是右手多了一根朴实无华的石杖。 在环视四周一圈后,他站在死者们前方,语气平稳地开了口。 「卡瑞克·凯多尔,生于寒骨部族。十九岁通过试炼成为血爪,此后历经四十六年战火,晋升为灰猎手,成为屠龙者的一员,又二十四年后,被我引入牧师之道。他曾在冰海中央守卫重伤的兄弟,独自与一头海龙战斗;也曾在七大峰之一的特罗尔上与冰霜巨魔血战。」 「他的勇武无可置疑,但他在狼牧师一途上的成就才更应被知晓,他成功地为狼群带来了一百六十二个新血,这些人至今尚有四十九个活着。卡瑞克·凯多尔从未恐惧,从未退缩,从未抛下兄弟,他的死是狼之死,他的名将由我们亲口传唱下去。他将被永远铭记。」 乌尔里克严肃地举起手中石杖,然后触地,所发出的声音近似雷鸣。 「谁的记忆里装着他的故事?」他问。 第一个举手的人是克罗姆·龙之凝视。 凶眼今日赤裸着胸膛,露出被伤疤和刺青填满的身躯。没有着甲,却仍然壮硕得骇人,起身行走时的姿态甚至会令人错以为他是一头人立而起的巨狼。他来到老牧师身前,后者则端来了一只冒着白烟的小碗,随后伸出两根手指捞起其中漆黑之物,将它们细致地抹在了狼主的脸上,勾勒出了屠龙者大连的烈日之狼徽记。 紧接着,乌尔里克靠近他,如是问道:「谁将在他快被遗忘之时,重新唱起他的名字?」 「我。」狼主说。「克罗姆·龙之凝视。」 老牧师点点头,让开位置,退到了一旁。 凶眼转过身,开始讲述。 他讲的是凯多尔独战海龙的事,原来他便是死去的狼牧师昔年曾守卫的伤者之一,为此他补充了非常多的细节。比如牧师的咒骂和被海龙甩尾击中时的那声咆哮,以及他抓住机会,对海龙发起进攻,结果却因角度不对而导致链锯斧从龙鳞上滑开时的不敢置信...... 讲到这里时,克罗姆笑了起来,说他会永远记得那个表情。 但凯多尔最终还是赢了。 他那时已体力不支,身体多处流血,伤者中唯一还算神志清醒的克罗姆在此刻提出了建议。他劝牧师把他们扔下去喂给海龙吃,他自己则赶紧乘船跑回埃特去,日后再来为他们报仇也不迟。 他本以为自己会因为这段话而得到一阵痛骂,哪知道牧师却像是从中得到了启发似的,一把扔下了手里的斧头,转而抓起了两枚破片手雷,故意让海龙咬住了他。趁此机会,他启动手雷,将它们扔进了海龙的嘴里。 随之而来的冲击波让克罗姆昏了过去。醒来后,他发现牧师已被海龙吞下了一大半,身体卡在它獠牙密布的嘴里,鲜血淋漓。而那畜生的断头却孤零零地躺在他们的甲板上,身体已不知所踪,四周海水全部被血染红。 「后来我们吃了十四天它的肉,才坐着那条没了燃料的破船回到埃特。」克罗姆说。「幸好它的头够大。」 在他之后,讲述者络绎不绝。 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上前来,低头让乌尔里克在面上绘制徽记,然后讲一个与卡瑞克·凯多尔有关的故事。它们并不总是英雄事迹,有些听来甚至算得上丑事,比如一个和凯多尔同辈的狼卫所讲述的。他说牧师在还没成为血爪的时候就想着要喝蜜酒,结果才喝了半口,便躺了四天,期间呕吐不断...... 这个故事引起了一阵大笑,狼群似乎并不想让葬礼充斥着悲意。 故事流转着,蜜酒与烤肉也逐渐被端了上来,时间缓缓流逝,不断有人走上前去,将一些战利品或老旧的甲片之类的东西堆在棺材周围,这些东西将在之后和棺材一起被送入火中,供死者们带往下界。 14.与狼同行(完) 一周以后,已完全掌握了尤维克语丶沃尔根语以及高低两种哥特语的奥尔德在一个清晨走向了埃特的那间无人造访的图书馆。 此时的狼巢异常安静,大部分仆役都还在休息,而狼群仅在某些地方活动,声音传不了如此之远。再者,除非身处一场宴会,否则他们其实并不如何喧闹。 这本该是件好事,奥尔德却有些不大习惯,此外,他还注意到埃特的许多地方都在安静时呈现出一种超乎寻常的静谧氛围...... 就像在闹鬼。 由此,他觉得这恐怕也是狼群喜好宴会的原因之一。 他推开静室的门,而里面并没有人,数万本自写成后恐怕就再也没被翻阅过几次的书籍待在一尘不染的书架上静静地凝望着他,等待着被拿起丶打开并翻阅。 奥尔德向前一步,走入其中,反手关上了门,目光在书架之间来回扫视。 他并不能确定自己应该从哪里开始,于是索性闭上眼睛,向前走出几步,径直伸出右手,遵循了直觉的指引......或者用狼群的说法——命运的指引。芬里斯之子们的迷信由此便可见一斑,他们真心相信命运的存在,且每个人都有各自的结局。 奥尔德并不赞同此事,但他没有表达任何意见。 指尖传来感觉,他睁开眼睛,看见自己的右手正拿着一本异常厚重的黑皮书。 奥尔德席地而坐,翻开书页,开始阅读,第一页仅写着一个词,位于纸张中央,早已褪色,却也尚算清晰。 【大叛乱】 奥尔德翻到第二页,然后是第三页与第四页。 他读得很快,这全都要归功于这本书的作者没有像乌尔里克给的那几本教材的书写者一样,将高哥特语和低哥特语混用,偶尔还来几句混搭,甚至将尤维克语当成注释去写在字与字之间的缝隙里。然而,他越读便越觉得哪里不对劲,最终,他在第十三页停了下来,翻回到第二页,重新开始读。 这次他发现了问题所在——太详细了。 这本书是从大叛乱的开端开始的,作者以详实的笔触记载了当时的战帅荷鲁斯·卢佩卡尔在一个名为达文的世界上的遭遇,甚至还写出了他当时的心理活动......比如他即将见到他的朋友尤金·坦巴以前的期待和喜悦,和随后听闻他背叛时的不敢置信,以及最后亲眼见到尤金·坦巴那腐烂肿胀躯体时的厌恶与悲伤。 当然,还有他被那把剑刺中时的感受。 奥尔德若有所思地看向那些文字,最终将书籍合拢。 实在是太明显了。他想。这本书的视角绝非旁观者写出来的,而是亲历者,否则它的作者便是一个厚颜无耻的骗子,擅自揣测当事人的想法,还将其编入书中,这种行为与谎言无异......所以,难道荷鲁斯·卢佩卡尔活了下来,写了这本书? 奥尔德不知答案,但他不这样想。 他将书重新打开,只是没有接着读,而是跳到了中间。而那两张书页不知为何竟显得皱巴巴的,就像是曾被浸湿过,好在文字不曾受损。奥尔德仔细地看着,从中读到了一个名为伊斯特凡三号的星球,以及在那上面发生的故事。 一个个名字划过他眼前,紧随其后的是背叛与死亡,和从天而降的轰炸,血脉相连的兄弟将刀刃对准了彼此,陷入狂怒与震怖的儿子在绝望中坚定了意志,决心反抗父亲...... 奥尔德双眉紧皱,不愿再读,索性直接翻到了最后一张纸。 【荷鲁斯·卢佩卡尔为帝皇亲手所杀。】 当这行字映入眼帘,奥尔德立即感到了一股难以言说的力量。 它宏大丶冰冷,却用堪称小心翼翼的力道触碰了他的感知。奥尔德没有立即施以允许,而是低头凝望——此书的最后一张纸早已被他捏在手中,可是此刻,他再看去,末尾处却又多了两页纸。 他将它们翻过来,看见密密麻麻的字迹。 书写者恐怕早已步入癫狂之境,否则无法解释他为何能以如此深刻的力度,将同一个词写满书页。 【帝皇】 那股力量再度涌来。 奥尔德站起身,将书籍合拢,塞回它原本的地方,随后闭上了眼睛。 霎时间,一股金光乍现。 ----------------- 金,四处皆是金色,向着每一个平面与角落延伸。如此看来,此界似乎没有边际。然而,当他试图将意识延伸出去时,却被某种尖锐而死寂的东西刺痛了,它们是狱卒,也是监狱的墙壁,不容许任何出逃。 15.冬日将逝(一) 奥尔德勾动手指,将那串绳结绑死,然后后退了一步,凝视他的盔甲。 此刻它已今非昔比,那条他最先得到的霜狼毛皮被围在了腰间。两面小的丶椭圆形的漆黑甲片从肩甲与胸甲的连接部位刺入,固定住了一条灰白色的沉重斗篷。然后是臂甲,右手小臂处多出了一条由兽牙组成的骨链,左手则自护肘甲以下被涂抹成了完全的红色。 骨链是克罗姆·龙之凝视的礼物,据他所言,这是卡瑞克·凯多尔的遗物。红漆则是乌尔里克的建议,他认为奥尔德应该用某种方式来在战场上提醒狼群他是谁,这在许多方面都很有帮助,而且还能迷惑敌人...... 说到这里时,老牧师的表情其实颇为难看,因为他很想笑,却又竭力控制着这种冲动。 奥尔德能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他最后打量了一眼这套甲胄,便离开了这间被分配给他的静室,开始在埃特中穿行。 此时正值芬里斯真正的冬季,寒意猖獗到就连埃特厚重的墙壁亦不能完全阻挡它们。藉助这座巨大的堡垒内无处不在的狂风与气流,它们无孔不入地渗透了进来,每分每秒都折磨着战团仆役和那些年轻的血爪们。 前者早已换上厚衣,后者却仍决定硬抗,殊不知更为年长的狼们正在黑暗中裹着毛皮偷笑,想知道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何时才能意识到埃特位于七大峰中央,这意味着这里的寒冷只会比芬里斯的绝大多数地方都更强。 奥尔德走向埃特下层,在人满为患的甬道内不断地点头丶对视或直接施以问候。他还不认识所有人,但几乎所有人都认识了他。 约莫二十分钟后,他走进了一间长厅。它的顶部悬挂着两只巨型獠牙,大概是取自某种巨象,群狼在其中穿行,但不见一头血爪,入座的全是灰猎丶长牙与狼卫,他们安静地进食着,手边甚至连一杯蜜酒也看不见...... 不过,气氛虽然平静,却并不严肃,来自各大连的野狼们仍会在进食的间隙交谈或彼此开玩笑,只是他们相较于年轻时的鲁莽放肆已学会了克制,鲜少再有发展为争吵乃至斗殴的情况。 奥尔德随意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很快就有仆役走了过来,询问他要吃什么。 「今天有什么?」 「什么都有,斩龙者,厨房里可是忙得热火朝天。」男人耸耸肩。「就看你想要什么了。」 奥尔德沉思了一会,最终要了一份烤鹿肉。它在半分钟后就被端到了他面前,散发出扑鼻的香味,烤得刚好的鹿肉带着种娇嫩的粉色,汁水四溢,很难不使人升起食欲。奥尔德拿起盘中钢刀,将它一分为二,随后刺起一块,便开始吃。 巧合的是,第一口才刚刚下肚,一个声音便传至他耳边。 「怎么样?」德拉科·钢裔问。 曾试图与奥尔德一起对抗冰霜龙却失败了的灰猎手此时正站在长桌旁,看上去风尘仆仆。虽然已换下了动力甲,但胡子上仍然满是尚未融化的冰雪。他略带笑意地问完这句话,便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来,抬手要了份刀鱼汤。 奥尔德咽下第二口肉,答道:「很好吃。」 闻言,德拉科诧异地挑起了眉。 「你从前没吃过烤肉吗?这普普通通的麋鹿肉也算得上不错?鲁斯在上,有机会我一定要带你去吃一次冻原鹿肉,它们的肉才叫好吃,一口下去甚至不用嚼,就能直接融化在你的嘴里......」 奥尔德咽下第三口肉,点了点头。 说话间,钢裔的汤也到了,只是仆役还没来得及放下,他便伸手握住那木盆,迫不及待地喝了一大口,像是饿极了。奥尔德将他的表现看在眼里,却没有马上询问,而是加快进食速度,吃完了盘中餐食,然后才挑了个德拉科正往下咽的时机开口讲话。 「你刚从外面回来吗?」 「当然。」钢裔口齿不清地说,却头也没回,喉头甚至还在不断滚动,手仍捧着碗往嘴里倒。 「你一定是去了个非常寒冷的地方。」 「算不上特别冷,只是有点远,我前夜出发的,现在才回巢。」 说着,钢裔满足地放下了手里的木盆,他已将盆中鱼汤全部喝完,连带着其内的两条刀鱼也没放过,把它们的肉与那钢针一般的骨头统统嚼碎,吞入腹中。他满意地笑着,回头看向奥尔德,抬手做了个手势。 「那地方其实和你也算有点关系,还记得那个最早遇到你的孩子吗?我带人去检查她部族的遗址了。」 16.冬日将逝(二) 当那些代表仪式开始的幽蓝冷光逐一从村庄的遗址中缓慢地亮起时,德拉科·钢裔感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 无独有偶,几头随行的血爪也在他身后发出了低沉的喘息。这是他们第一次亲眼见证符文牧师们的力量,此前模糊的印象和那些儿时曾在帐篷里就听过的鬼祟故事如今浑然天成地合为一体,驱使着他们不断扫视周遭废墟,狼瞳警惕地收缩,变为锐利的尖针。 相比之下,钢裔虽远比他们冷静得多,但也条件反射般地握紧了手里的斧头。 数秒后,他放远视线,凝视那个正痛苦地在铁床上抽搐着的孩子,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温热的气流。白雾被愈发凛冽的狂风吹散,呼啸声此刻听来甚至近乎鬼怪的嘶鸣,而天色已完全暗淡,化作一张沉重的幕布压了下来,落在所有人肩头...... 没来由地,钢裔想起了数十年前他曾听过的一个故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位长牙老兵,他曾因不携带任何武器与护甲前去猎杀霜蜘蛛而受了重伤。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在那昏昏沉沉丶艰难求生的十六天内,他经历了多个因毒素而生的诡谲梦境。后来他带着霜蜘蛛回到埃特时,狼牧师们说他是因为中了霜蜘蛛的毒,且又受了重伤难以代谢掉毒素,所以才会一直噩梦不断。而长牙给出了另一种说法,他坚持事实并非如此。 「在我梦里,夜空是数千万张死人的面容。」他这样告诉他们。「我相信这是真的,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德拉科缓慢地抬起头,无星之夜平静地予以回望。 符文牧师们开始念咒,他们的声音裹在雪中,化作隐秘的絮语,而那些冷光却逐渐变了颜色,从原本的幽蓝色一点点地变成了炽亮的惨白,且在下一刻便轰然高涨,竟将整座遗址都照得亮如白昼。 某种变化在此刻油然而生,德拉科·钢裔心有所感,眉头紧皱;血爪们懵懵懂懂,却也条件反射地提起了上唇,威吓般地露出獠牙。唯有战士依然平静,哪怕他其实能够清晰无比地听见那些声音:木头燃烧的噼啪声丶模糊不清的交谈声丶孩子酣睡时轻柔的呼吸...... 他把这些声音听得清清楚楚,而后竟开始看见那座已被焚烧过两次的小村最初的模样,许多个影子正在其中穿行,他们的面孔模糊不清,一切都像是难定型的烟雾般扭曲,唯有眼睛最为清晰,漆黑且空洞,内里什么也没有,仅是一片虚无。 铁床上的女孩忽地尖叫出声。 她明明紧闭着眼,仍困于梦中,却像是也亲眼看见了这一切似的,面容变得极度惊惧。 然而,就算她真的看见了这一切,一个孩子的喊叫也不应胜过此刻呼啸不断的寒风。这是有悖常理的,是足以挑战人理性的事——然而,对于此刻的狼群而言,理性之类的事情反倒成了次要的了,眼下最需要解决的问题是从双耳传来的剧痛...... 他们那灵敏至极的听力正以此等方式发出抗议,血爪们难以忍受地闷哼起来,有几头甚至已双耳喷血。 钢裔低吼着呼唤起智者伊尔尼斯特,想让他做点什么,后者却岿然不动,仍高举着那根长杖,只将眼神放在了战士身上。 后者平静地予以颔首,随后提起巨剑。 钢铁离开硬土与厚雪时发出了一声闷响,让这声已因失真而变得恐怖的尖叫瞬间消散。紧接着,让钢裔和他的小队无法理解的一件事发生了——那些影子忽然齐齐看了过来,紧接着轻柔地开口,喊出了女孩的名字。 「萨恩......」 它们的声音混在一起,却仍显得轻柔丶温和,就像是父母在呼唤自己年幼的孩子。但真相并非如此,战士能清楚地嗅闻到这温柔之下的扭曲与腐烂,甚至能看见那个隐没在风雪之中的庞大形体。它脊背佝偻地蹲着,如一个虚弱的老者,手臂却高高举起,每根手指的顶端都延伸出血管般的丝线,连接着那些影子,正不断舞动,带着兴奋与祸心...... 「萨恩,到我们这里来。」下一刻,傀儡们以亲人般的语调呼唤。「我们在等你。」 铁床上,女孩被绳索束缚住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显得痛苦万分,眼泪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滑落,落于雪中,消失不见。 战士忽然动了。 他没有像此前那两场战斗一样瞬间消失在原地,仅仅只是平静地迈步行走,每一步都确实地深入雪中,压出肉眼可见的深刻脚印。风雪落在他的脸上,多数都被那烙印散发出的热量融化丶蒸发,化作点点雾气翻腾不休。 他就这样走到了那头怪物的脚下,然后抬起头,凝视。 「动手!」不远处,伊尔尼斯特忽然咆哮。 17.冬日将逝(完) 那头恶灵还在哀嚎。一声接着一声,惨叫丶咆哮丶咒骂。地面偶有震颤,就像某种重物倒塌,且往往还伴随着另一种使人不寒而栗的脆响,很容易便能让人联想到刀刃划过血肉。 萨恩能清晰地看见这些声音的真相,雪幕压在她眼前,将所有事都变得模糊不清,可她偏偏就是能够看见...... 斩龙者没有变成她曾见过的那副硬撼霜龙的模样,他头顶的是黑发而不是那狰狞的金角王冠,速度也不再快得令人看不清,但即便是这样,他也依旧能够与它战斗,甚至占据上风。只是恶灵那早就被斩落的双手居然重新长了出来,它们看上去就像死树光秃秃的枯枝,只是末尾连接着骇人利爪,每一次挥动都能轻而易举地撕碎空气。 它嘶吼着,像一头愤怒的野兽那样不断攻击,却只能得到横飞的血肉和无止境的疼痛。于是它又张开血盆大口,试图用那些钢针般的獠牙一口咬下斩龙者的头,而他反手一剑便将它的整个下颚都削了下来。 血像瀑布一样流,恶灵如同一个受伤的老人那样咿咿呀呀地喊叫起来,本就大得夸张的双眼此刻甚至占据了整张脸的三分之二,而萨恩竟看见,它的眼眶中有些手臂正在舞动。它们抓住了那空洞的边缘,用力地上下撕扯,试图从里出来。 「不——!」 它哀嚎着后退,用手将它们按回去,然后转身便跑,但斩龙者没有同意。 他狂奔几步追上它,巨剑横斩而过,它的背上就此多了一条线。淡灰色的丶犹如冻死之人肤色的肉从中绽放而出,然后是一小块扭曲的脊椎骨,它看上去就像是许多根细长的手指勾连在一起组合成的......而在所有的这一切都暴露于夜色之中后,它的血才轰然涌出,就像突然倒塌的房屋那样令人猝不及防。 就这样,它没有再跑了,身体却止不住地摇晃起来,伤口处暴露出的那节骨头嘎吱嘎吱地响,然后终于折断。它的上半身就这样落向身后,大得可笑的头颅与臀部碰撞,然后半跪着倒下,没有再动。 它看似是死了,萨恩却本能地知道它还活着,而且不仅于此,它还—— 她猛地停住脚步。 某种怪异的声音落入了她耳中,而灵能事无巨细地将原因传递了回来:恶灵那向外凸出的肚子正在开裂。 它的皮已膨胀到了极限,几只手贴住那薄薄的丶透明的鼓膜一般的东西,不断拍打着它,制造出空洞的回音。然后,它被撕开了,从中滚出的却不是内脏或碎肉,而是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 他们浑身是血,眼神惊恐,却在重见天日的那一瞬间就将眼睛盯住了仍在雪幕后的萨恩。男人极为庆幸地笑了,浑身发抖地抓起一把雪抹在脸上,想让他的女儿看清他被埋藏在血污之下真正的脸,而女人流着泪站了起来,向她张开双手。 「萨恩!天呐,你还活着!快过来!」 萨恩紧盯她伸出的双手,沉默不语。它们看上去太细长了一些,但母亲的声音没有问题,听上去和从前一样温柔。父亲也是,他一直待她非常好,每次捕猎归来都会给她带礼物,有几次甚至引来了哥哥的不满...... 对啊,哥哥呢? 女孩颤抖着回过头去,看见一个男孩。 他比她高一些,已经勉强可以称之为男人了,只是脸上还残留着青涩。他穿着件棉袄,外面套了一件皮甲,头发乱糟糟地堆在头上。他很高兴地笑着,朝她伸出双手。 「小妹,原来你在这里。」 女孩猛地伸手把他推倒,嘴唇颤动,似是有话想说。 男孩不无抱怨地从雪堆里直起身,困惑地问她:「怎么了,萨恩?有谁欺负你了吗?」 「你......」女孩艰难地吐出声音,浑身都僵硬了。「你......」 「我怎么了?」男孩轻声问。 一道伤痕从他面孔的中央缓缓浮现,撕裂了眼眶,让眼球掉落在外,然后是鼻子,它被一分为二。当然,还有他的脖子,那上面也有道致命的伤口,能透过它直接看见喉管。 现在,他的脸看上去和萨恩记忆里最后的样子完全一致了。 女孩死死地咬住嘴唇,不断后退,而男孩站起身来,留在原地,没有追赶,只是微笑。 「萨恩。」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她不愿回头看,却还是这样做了。她看见腹部大开的父亲和胸膛上插着一把刀的母亲。他们并肩而立,站在怪物血淋淋的身体旁边,双眼黑如死人萎缩的牙龈。笑着,然后呼唤她。 18.阿米吉多顿之战(一) 「后来呢,后来怎样了?那孩子还有做梦吗?」一头年轻的血爪追问道。 德拉科·钢裔耸了耸肩:「没有了,到这儿就结束了,我们都回了埃特。你要是想听更多细节,就乾脆自己去问问他吧,」 话刚说完,他自己便笑出了声——怎么问?难不成要跨越这密集的丛林和长长的战壕,顶着无数恶魔丶叛徒丶邪教与肮脏的变种人们的火力,然后在它的另一端找到奥尔德,再去询问那些可能都不存在的细节? 天方夜谭。 想到这里,他不禁怀念起了通讯还没有被黑暗机械教的杂碎们干扰的时候,那些天,他们可是取得了不小的战果...... 本书首发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灰猎颇为不快地眯了眯双眼,奥尔德的故事带来的氛围则在之后的沉默中逐渐消退了。 他的本意是用这个故事鼓舞闷闷不乐的血爪们,吸引一下他们的注意力,结果现在他自己反倒成了那个情绪最糟糕的人。愤怒在心底涌动着,迫使他站起身来,眺望远处。越过两条奔腾不休的巨河,他清晰地看见了如今已沦为废墟的阿吉米多顿主城之一。 许多被吊起的无首尸体在那残垣断壁般的城墙上随风摇晃,他们曾是这城市中的居民,然而现在不是了。他们已被杀死,灵魂则被吞噬,而钢裔完全不相信邪教徒这样做只是为了对敌人施以嘲弄——不,任何与混沌扯上关系的事情都不会如此简单...... 所以答案很简单了,无辜者死去,且沦为邪恶的养料。 他沉沉地叹了口气,感到强烈的悲怆,而他并不是唯一一个有此感受的芬里斯之子。 在这条长长的,位于两条长河边缘的防线的另一端,头狼洛根·格里姆纳正双眉紧皱地凝视面前的地图。从战术桌中央的投影泛出的莹莹蓝光照亮了他的脸,衬得他愈发严肃。 他的这种表情被当地的防卫军将领,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错误地当成了不满意的前兆,但她仍很有勇气地开了口。 「大人,我们——」 头狼竖起一根手指,示意她噤声。紧接着,他将视线从地图上移开了,转而放到了她身上,皱着眉,粗声粗气地开口。 「别搞错了我的意思,瑞斯上校,我对你们撤退的战略没有意见。面对数不尽的混沌大敌,你们的后撤是情有可原的,更何况你们并没有缩回到次大陆那些还算安稳的城市里去,反倒就地修建起了战壕防线。这是有经验与极大勇气的人才能做出的决策......而我只是在想,是否要发动一次反攻。」 上校为这句话显而易见地吃了一惊,本来缓和下来的脸色也再次变得凝重。她的副官,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男人更是失声惊叫。 「什么?!可是,可是大人,混沌大敌还没有渡河啊!难道我们要放弃战术优势主动过河去与他们战斗吗?」 头狼看他一眼,笑了,随即来到他面前,用自己的影子将他笼罩。而男人咬着牙站在原地,抬头与他对视,并没有退后。 最终,洛根点了点头。他弯下腰,满意地用两根手指拍拍男人的肩膀,力道刚刚好,重得能显示出他的尊重。 「是的,你没听错,我就是要发动一场渡河的突袭,他们的大部队眼下还没出城,这就意味他们还在找寻幸存者杀戮,而我们难道要坐视不理?这是其一。其二,假如连守军都想不到发动反攻的理由,他们就更想不到了,因此我们势必能够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他直起身来,面色重归严肃与阴沉。 「其三......」他缓缓说道。「我不能容许他们一直如此放肆,残害无辜之人。」 他回到战术桌前,用两人听不懂的芬里斯方言快速地给另一头野狼下达了命令,又在他转身离开这间指挥室后再度换回了高哥特语。 「听好,瑞斯上校,我要你集结你的装甲部队,不要重装甲,只要那些能发动快速突袭的轻型装甲,我也会抽调我们的装甲部队和你们进行协同战斗。一直以来我都听说阿米吉多顿的钢铁军团是非常出色的机械化步兵,现在到了检阅这件事的时候了。去做准备吧,上校,我们在天黑时出发。」 瑞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将双手放在胸前,行了一个天鹰礼,随后便带着副官匆匆而去。指挥室简陋的大门很快便悄然合拢,洛根·格里姆纳却没有再看地图,而是转过头,看向了一个一直在指挥室的角落里等候着的野狼。 他开口问道:「战争的滋味如何?」 19.阿米吉多顿之战(二) 奥尔德旋转手腕,由上至下地挥出了一剑。 他没怎么发力,甚至可以说只是在轻挥手臂罢了,那把大得近乎荒诞的剑却依旧化作了一道迅疾的银影,消失在阿米吉多顿惨重的黑夜里。略显沉闷的剑风声在两秒钟后才姗姗来迟,而它此刻已落入一头变种人的身体之中。 他很高,仅有左手短粗畸形,初看不过只是个过于强壮且衣衫褴褛的普通人,但只需看上一眼他的脸,便能知道事实绝非如此。 事实是,他是头畜生。 他的眼中什么也没有,只有对于杀戮的狂喜,早已乾涸的血迹糊满了整张脸,头发上甚至挂着不知从哪来的碎肉。在死前最后一刻,他都仍奇异地笑着,像是对自己在半分钟前所造的杀孽感到异常满意...... 巨剑将他斩碎,或者说压碎。 阿尔达克雷尔并没有说错,奥尔德的确不经常启动分解力场,但原因并不是因为不喜欢,只是多数时候都没有必要。剑刃压过那些已变成肉糜的东西,落在地上,溅起碎石无数,然后再次被提起,且被奥尔德以双手握住。 然后他等待。 一秒丶两秒丶三秒......渐渐地,它们的吼声近了。 那是种无法形容的浩瀚之声,嘈杂而剧烈,无序且疯狂,蕴含着莫大的狂热,形同一曲盛大的乐曲,但若是细听片刻便会发现,组成它的音符要么只是无意义的咆哮,要么便是对一种应当被憎恶丶被抛弃且被视作罪恶的行为的无穷渴望。 「杀!」它们吼。「杀!」 奥尔德一直等到它们几乎冲到他面前时才挥剑。 这次他没有保留些什么,如若他未曾着甲,而在场又刚好有位画家,恐怕会立即将视线放到他的双手与脊背上——那些大体相似于人类,却在细枝末节处给人以极强的毛骨悚然之感的肌肉正块块暴涨,它们甚至撑得盔甲下的内衬都嘎吱作响...... 「轰——!」 当巨剑的锋刃再次与变种人的血肉相撞之时,空气中传来了一声酷烈至极的巨响,然后是狂风,炽热如烈焰般的罡风。残肢断臂从那巨大的剑刃边缘飞溅而出,然后被烈风裹挟,化作血腥的子弹四散而去,撞入这支狂热的军队中央,制造出更多血案。 而始作俑者毫无反应,他的表情平静地令人难以置信,唯有那双赤眸亮得惊人。 他的敌人们并不能理解其中真意,少数几个为面对如此强敌而感到兴奋的,身穿重甲的变种人甚至以为他和它们一样身怀暴戾的渴望,于是吼叫着冲上前来,碾过同类粗糙的碎骨,朝他挥下手中武器。 奥尔德把它们的脸看得清清楚楚。 第三次,他挥剑,这次剑击轻敏而无声,如白纸上的一条柔滑的曲线那般,足以令人生出一种怪异的愉悦,可它所造成的战果却是恐怖的——一击之下,共有八头魁梧的变种人被齐齐腰斩。 它们的血肉与内脏甚至没有掉在地上的资格,便在主人感受斩击的那一刹那被剑锋庞大的质量所湮灭,因此只有污秽而滚烫的血落在地上罢了,就像不知从何而来的一场夜雨,洒了一圈。 奥尔德收剑,跨步,轻巧地挽了个剑花,将剑倒插入地。早已被血浸透的泥土欢唱着迎接了它的到来,其中无数碎骨狠厉地摩擦起剑身,轻柔细语起来,要它去造更多血案。 它的主人听见了,随即平静地低头看了一眼。 「邪物。」奥尔德说,所用语言如今只有他一人知晓。「汝等不配驱使我。」 他松开手,将巨剑留在原地,随后一步踏出,狂暴地化作一颗平地流星,冲入了正在重整阵型的变种人军队之中。他们已死伤过半,却根本没想过要逃跑,反倒极有纪律性与战术性地选择了将手持盾牌与长矛的人调到前面来。 此情此景,就连奥尔德也不禁生出几分诧异,他原本以为这些东西只是无智的野兽,早已沦为邪恶的狂兽,他们此前的表现也完全符合这一描述,但此时此刻呢?这样的勇气与纪律...... 他的诧异在他再次看见它们的脸时彻底烟消云散。 恶兽罢了。他想。不过只是......假装做人。 杀戮在两分钟后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再没有污血落地或残肢横飞,奥尔德双拳紧握地站在满地污秽之中,微低着头,他的盔甲丶斗篷与毛皮已全部被血染红,很快便将如前几日那样,再染上战场上独有的尘土,变得漆黑丶脏污,挂满污垢,正如其他所有人一样。 他举目眺望远处。 20.阿米吉多顿之战(三) 奥尔德深深地凝视着那头怪物。 它的外表是难以描述的,任何语言都无法准确地形容出那具庞大却扭曲的身体。硬要说的话,看起来就像是烧焦的金属与血肉融为了一体,带来恐怖的狰狞,那套真正意义上华丽且精美的黄铜铠甲更是为这种足以使人颤栗的压迫感添砖加瓦,使它成为了一个符合普罗大众想像中的标准的恶魔...... 但奥尔德并没有去关注这些,他只是在看它的脸。说得更准确一些,是那双眼睛。 它们犹如两轮鲜红沸腾的太阳,卡在眼眶里熊熊燃烧,里面已不剩下半点人性,只有无穷无尽的疯狂。 安格隆,一位基因原体。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按理来说,他应当是人,但此刻奥尔德的所见所及已印证了那些除他以外无人问津的书上的内容——背叛招致堕落,堕落带来毁灭。书中说安格隆已不再是人,他的形体早在万年以前就彻底湮灭,取而代之的是血神的狂怒...... 如此看来,这些话倒也不只是某种修辞手法,甚至更接近于单纯的描述。 「开火!」奥尔德听见头狼如是咆哮。 他稍稍转过头,看见不远处的天边爆发出了一阵璀璨的火光,紧接着到来的是货真价实的轰炸,但并没有瞄准出现在狼群后方的安格隆和那十二头恐虐恶魔,而是不远处的另一批吞世者。 他们是第二批冲出城市的,此刻却迎来了灭顶之灾,阿米吉多顿人的各类火炮将他们彻底变成了空气中的烟尘。 这一击战果斐然,可代表着炮击的轰鸣巨响还没有结束,各类载具正紧急调转方向,或是直接转动炮口,对安格隆与他率领的魔军开火。坚硬的土地与石头像水流一样被好似无穷无尽一般的重火力轰击而起,遮天蔽日,让本就黑的可怕的夜晚愈发阴沉。 而狼群正在四散,不带半点犹豫。 沃尔根语此起彼伏,这种简短的战场语言正发挥它高效简洁的优势,让狼群重整阵型的效率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但这无法阻止屠杀的来临。 那十二头被称作嗜血狂魔的恶魔四散开来,冲入狼群之中大肆杀戮,每一击都至少带走数条性命,甚至随意一击就能掀翻装甲载具——而安格隆甚至还没有动,它仍站在原地舒展双翼,其呼吸如战鼓声一般响彻天地。 奥尔德用沃尔根语开口。 「我出战。」 「不。」洛根马上回答。 「我出战。」奥尔德重复,然后换回尤维克语。「别无他法。」 洛根的表情因这句话而变得极其怪异,他的五官甚至都扭曲在了一起。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已经失去了那种独属于头狼的威严,转而变得寻常且普通,就好像这只是埃特内的一个平平无奇的早晨,他正坐在长厅内询问奥尔德准备吃些什么。 「我们会撤退,你明白吗?情报有误,我们不知道安格隆的存在,这是个巨大的错误。我必须回到轨道上去,发出求援讯号。」 「那就去吧。」奥尔德说。「告诉狼群,尽量撤远一些。」 「你怎么办?」洛根低声问。 「我战斗。」战士说。 一阵密集丶低沉的雷鸣声从他的胸膛之下传来。 它不比安格隆的呼吸声响,却远比它恐怖,仿佛此刻站在洛根·格里姆纳面前的这个身具人类外表的存在才是怪物。 正欲撤离的野狼们纷纷愣住了,他们明白这声音昭示着什么,但这不是他们想要看见的。 屠杀者乌尔里克更是直接通过通讯向头狼发声:「让他停下!在场还有凡人!审判庭事后会来的!」 「我知道。」洛根低声说。他的脸已被大盛的红光照亮。 战士的双眼亮如火炬,在黑暗中沉静地燃烧着。此刻眼眶下的烙印也已炽亮,犹如从火山中涌出的岩浆。这光芒逐渐地将他彻底包围,就连那套甲胄都一同被包裹其中。而雷鸣并未持续太久,几乎只是一次呼吸之间便已结束。 当它平息,被冠以斩龙者这一唯有狼群才敢取作昵称的人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头顶双角丶甚至比恶魔们都更加狰狞的怪物,骇人的口器紧密咬合,双眼亮得犹如恒星,身穿甲胄此刻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看上去竟比此前更加厚重,也更加威严...... 他转过头,看向头狼。 「去吧。」洛根对他说,同时也对乌尔里克说道。「审判庭那边由我们来解决。」 21.阿米吉多顿之战(四) 这一剑到底有什么技巧可言? 没有,什么也没有,就连一个莽汉在醉酒时拿起树枝的胡乱挥舞都比它更轻敏丶更顺畅,但安格隆偏偏就是将它变成了一道足以毁灭沿途一切的毁灭之光。漆黑的剑刃经过空气时引发的甚至不是尖锐的啸叫,而是宛如血肉被硬生生撕裂般的闷响,听来鲜血淋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但这一击却未建寸功,战士只是微微侧身便躲过了它。 巨剑斩落,埋入地面,阿米吉多顿上少见的泥土与石头在那不知杀害了多少性命的漆黑剑刃之下自然而然地彼此分开丶扬起,犹如古老神话中由神明之力分开的海洋......而战士已消失不见。 他踩在一块脱离地面的巨石之上,一跃而起,一拳打向了安格隆那狰狞的丶布满尖刺的下颚。 这一击结结实实地命中了,甚至打得它后退了一步,让那粗壮如橡树般的脖颈微微弯曲,内里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但这并不是因为它躲不掉,而是因为它根本就不想躲,名为安格隆的存在仅存的那点意识里并不含有此等意图。 面对战士的攻击,它只做一件事。 它挥剑。 然后挥第二次丶第三次丶第四次......在一秒钟内,它以难以想像的巨力与速度连续挥动了二十二次巨剑。 而战士躲过了每一次。 安格隆的速度并不比他慢上多少,只是它完全不具备一个剑客的狡猾,或任何稍微复杂一点的想法,因此战士往往能够料敌先机。 这对他而言并非难事,周遭大地却受了严重的苦难——剑刃每一次的斩落都会造成小型地震般的震动。而在这一秒结束之后,战士与安格隆周遭的空间已被无数或大或小的碎石彻底挤占。 它们早已被连天的交战和土壤中的污血染为可怕的暗红色,此刻看来甚至犹如一片怪异的雨幕。 第二秒分毫不差的到来。 石雨血腥地降落,裹挟的势能足以将常人的身躯洞穿。然而,对于正酣战着的两头怪物来说,它们又算得了什么? 战士未卜先知地提前挥拳,恰到好处地打在了安格隆手中巨剑的剑脊之上,使它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剑锋甚至反过头去刺向了安格隆自己的身体,而它只是低吼一声,蛮横地握紧武器,便将这险境化于无形,可战士已再次冲来。 曾经的基因原体或许能够看出这个头顶角冠的狰狞之物此刻究竟身怀何等杀意,此刻的恶兽却并不知晓,而且恐怕就算知晓也并不会在乎,因此它只是再次挥剑,裹挟着永恒的怒火。 就像它驱使这把剑一样,那种怒火也反过来驱使了它,使它不知疲倦丶不知饥饿丶不知怜悯地杀戮。它的生命只剩下这一个目的,也只被允许如此运作...... 这也正是它的恐怖之处:一个不懂恐惧丶永不疲惫,且不知后退的敌人。 但是,面对战士,仅仅这样是不够的。 第二拳在第三秒即将结束时命中了安格隆的胸膛,它所穿的那副盔甲平静地承受住了这足以开山裂石的一拳,随后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呻吟,细密的碎裂痕迹在其上悄然蔓延开来——而狂兽对此感到在乎吗? 不。答案当然是不。 它呼嚎着,右爪挥剑斩来,左爪却紧握成拳,封死了战士可能躲闪的左侧空间。 后者清清楚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猛地发力,径直撞向安格隆怀中,随后踩踏着铠甲一跃而起,毫发无损地躲开了这足以致命的合击,且在半空之中就调整了身姿,落在了安格隆身后,巨剑却已不依不饶地斩来。 第四秒到来。 面对这几乎是避无可避的一击,战士的选择是交叉双臂,以臂甲接下。 他成功了,但付出的代价也是惊人的——臂甲被斩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巨大裂口,碎肉和鲜血像是粘合不住的泥巴一样从中飞溅,而这还没完,安格隆的力量还将他打得倒飞了出去,身躯甚至已与空气摩擦起火。 感受着那股力量,战士在急速倒飞的过程中平静地舒展了身体,最终以双腿向后的姿态撞入了那道挂满尸骸的城墙之上。 它是由坚固的合金构成的,此刻却被撞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无数碎片从墙体上剥离开来,蜘蛛网般的裂痕以战士的双足为圆心四散开来,向着周边蔓延出去数米有余...... 战士深深地屈膝,然后发力。 「轰——!」 缠绕在他身上的火焰尚未熄灭,便再次加剧,此时甚至已接近于纯粹的白色。烈风四散,将地上尸骸卷起,吹得四处乱飞,战士眼中红光大盛。在第五秒到来的那一瞬间,他化作了一颗赤与白交融的坠星,裹挟着毁天灭地般的力量向着安格隆疾驰而去。 22.阿米吉多顿之战(五) 乌尔里克记得很清楚,今日是狼群抵达阿米吉多顿的第十七天,也是他们失去奥尔德的第四天。 战争仍在继续,血神的军队正式降临到了阿米吉多顿上,数不尽的恶魔在那些已经沦陷的巢都和城市中肆意狂欢。吞世者们对此没有半点意见,与它们沆瀣一气,筑起一座座京观。而狼群没有再主动出击,恶魔原体的出现让芬里斯人不得不自缚手脚,在河岸后的战壕与防御工事内打防御战。 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不可接受的,但主要原因其实并非斗争的天性与好胜心,而是因为—— 「——我们把他留在了外面!」德拉科·钢裔低吼道。 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十分狰狞,就像是在忍受某种剧痛。 乌尔里克将这件事尽收眼底,选择不做任何评价,只是低下头,继续擦拭那把巨剑。在过去的四天里,他已将这把剑仔仔细细地保养了数次,去除了每一点曾因主人的杀戮而染上的鲜血。但这件事本不该由他来做,只是他执意要求,钢铁牧师们方才作罢。 「大人!」钢裔加重语气。「您有在听吗?」 「当然。」 「我们必须出击,我们不能让他孤军奋战。」钢裔咬着牙继续说道。 他很清楚这不是他该说的话,但他还是选择了逾越。有趣的是,他其实并非孤身一人,许多金灿灿的竖瞳都在他身后不远处观察丶等待,其中甚至不见多少血爪,而是以老兵们居多......而在更远的地方,狼主们并肩而立。 狼群正在等待。 「不。」乌尔里克说。 「大人,——」 「——我说不,德拉科。」老牧师抬起头来凝视他,加重语气。「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把你推出来,无非是因为你与斩龙者的关系最好,我理解。但这不是我们出战就能解决的问题,阿米吉多顿上还有忠诚者,还有完好的城市。在帝国的支援到来以前,他们只能仰仗我们和我们脚下的这道防线。我们必须守住它,直到支援抵达,否则一切就都全完了。」 钢裔沉默了一会,最终只憋出一句小声的反驳:「但他需要我们。」 乌尔里克平静地摇摇头:「不,他不需要,是我们需要他。」 真相总是苦涩的,但事实就是如此。乌尔里克已将此事思考过许多次,而这便是他的最终结论——奥尔德不欠狼群与帝国任何东西,他本来不必参加这场战争,更没有与安格隆战斗的必要,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洛根在撤退后两个小时便回到了轨道上,同时下令每隔三十分钟就对地面进行一次遥感测绘,结果显示,在过去的四天以内,奥尔德的足迹已经遍及整个阿米吉多顿主大陆。他在每一座沦陷的城市内都留下了战斗的痕迹...... 而安格隆与恐虐的魔军始终追赶着他。 拜他所赐,在过去的四天内,总共只有三十七股敌军试图进攻他们。 诱饵。乌尔里克想,握住油布的右手青筋暴起。 最终,钢裔没有再选择进行争论,而是转身离去,但想必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再来找乌尔里克一次。 洛根将狼群的临时指挥权给了他,在他没有从轨道上回来时,任何涉及到主动出击的事都必须由老牧师来决定。这是种毫不掩饰的信任,类似的事此前从未发生过,但他宁肯不要这份『殊荣』,在乌尔里克的记忆里,狼群还从未将友军抛之脑后过。 直至此时此刻。 片刻后,屠杀者双拳紧握地站起身,眺望远方。可他所见所及不过只是阿米吉多顿病态的天空,和燃烧的土地。 你在何处战斗,奥尔德? ----------------- 战士挥拳。 他不记得自己战斗了多久,分心记录时间是种不必要的行为,但他也清楚,他已经打了很久很久。死在他手中的恶魔数量恐怕已有数十万之多,可他杀得越多,它们反而就越狂热,甚至争先恐后地冲锋,只为了对他挥出一刀,试图留下伤痕。 那头公牛般的恶魔倒下了,战士抽回手臂,环视四周,看见数不尽的猩红。 血丶恶魔丶尸骸——三者并行,将他眼中的世界变得污秽且堕落,好似地狱。群魔啸叫着,如潮水般涌动过来,试图将他吞没。 战士一个闪身离开这恐怖的包围圈,脚踩着它们的头颅飞速离去,紧接着纵身一跃,来到脚下这座巢都中央的一座高塔底部。 23.间幕:神迹 「四百人。」洛根·格里姆纳说。 他已抵达阿米吉多顿的地面,重回那条仍在不断接受加固与扩张的防线,此刻又站在了另一间临时指挥室内部。所有遥感测绘的结果都从吉尔法海姆号上传输到了这里,化作一张详细的地图。 一条赤红色的横线将其一分为二,那是奥尔德在过去四天内留下的足迹,而他此刻正停在剑尖处——一座在战争最开始时就已经沦陷的巢都,名为斯瑞奇四号。 洛根能够想像出它现在的模样:一座血染的尸山。 凝视着地图,他目不转睛地重复:「我只要四百人。」 闻言,狼主们彼此对视了一眼。 他们的存在将指挥室挤得密不透风,幸好它是在狼群降临后才建造的,否则绝无可能容纳下如此多的巨人。 片刻后,统领着火焰之嚎大连的斯温·血吼第一个开口。他的眼眶和大半张脸都被蓝色的战妆刺青占据,红棕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我出两百人。」他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调说道。「我给你我最好的战士,头狼。」 「两百?」 还不等洛根·格里姆纳回答,另一位狼主,哈拉德·死亡之狼便立即发出了一声冷笑。 「我们可是有十二个大连,斯温,但你一张嘴就要分一半名额走?」德拉科·钢裔的狼主如是说道。「你还真是贪婪,恐怕就连深海里的克拉肯都要称赞你的胃口。」 斯温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刚想说话,便被人从身后重重地拍了一下——他回过头去,看见克罗姆·龙之凝视正嬉皮笑脸地站在那儿。 凶眼低笑着开口。 「别急着发火,兄弟,哈拉德可没说错,你的胃口的确有点太大了。要我说,不如这样,我出五十个,你出五十个,如何?」 斯温立即转怒为喜,立即后退一步,与克罗姆并肩站到了一起。 此举立刻引发了大量的不满,贡纳尔·红月与伯恩·红喉两位狼主迅速地表达了反对。在那一长串尤维克语和沃尔根语混用的激烈争辩中,此前一直保持沉默的贝雷克·雷拳主动开口,总结了他们的想法,并加入了自己的意见。 当然,是以咆哮和辱骂的形式。 以他为起始,更多人加入了进来,原本安静的指挥室就这样被狼主们转变成了一处危险之地,甚至就连平日里不屑于参加此类争辩的恩吉尔·海妖之末都开了口,开始气急败坏地强调他的大连拥有最多的迅爪...... 而洛根只是冷眼旁观。 他抱着手站在地图旁,想知道他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他就这样等了足足十分钟。 最终,洛根·格里姆纳深吸了一口气,主动叫停了这场如果不见血恐怕就无法停止的争吵。 「都闭嘴!」他咆哮起来。「除我的连以外,每个大连三十人,你们自己挑!我不管你们选谁,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 「凭什么你能多带四十个人?你这是以权谋私......」 不知是谁咕哝了这样一句话,头狼愤怒地望了过去,但狼主们已经转过身,准备离去了。他们中一些人脸上甚至带着点狡猾的笑。指挥室再度恢复安静,且一时之间甚至显得有点空荡,然而,除去洛根以外,这里还站着一人。 那是个凡人,一个身穿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明黄色制服的凡人。此刻,她看上去甚至比数天前更为憔悴,大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制服虽然经过清理,却还是能看出破损与明显的脏污。 「瑞斯上校。」洛根收敛情绪,朝她问候。「你还有事吗?」 上校深深地低下头去,缓缓开口。 「大人......请您也带上我们。」 洛根平静地看了她一会,随后轻声问道:「你知道我们是要去做什么吗?」 「知道。」 「那你就更应该明白,在那种等级的战斗中,凡人派不上用场。」洛根缓慢而无情地说。「不要错把我的话当成鄙夷或贬低,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上校仍低着头,却没有退缩或动摇:「我明白,大人,但我仍坚持我的观点。」 「理由。」洛根说。 上校终于抬起头来。此刻她看上去甚至远比头狼还要平静,就像一块历经风霜丶被时间雕琢得遍体鳞伤的坚冰,除粉碎一途以外,再没有任何东西能使它动摇。 24.阿米吉多顿之战(六) 血池边缘,战士再度起身。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仍在缓慢地愈合,但速度比起最初已慢了太多太多。 他是有极限的,任何神兵利器皆是如此,兵刃的结局不是锈蚀便是断裂,还想如何呢?他早已做好准备。 而在血池的另一端,安格隆正在重生。 在上一场刚刚结束的战斗中,它再次因自己完全不躲避攻击的战斗方式付出了惨重的代价,战士几乎将它肢解。可这并无多大意义,此刻它又站了起来。它那反曲的兽蹄下,血池正在沸腾,随即倒悬而起,覆于它身,使双翼重新完整。 战士曾试图彻底杀死它,就像他对那头诞生自梦中的恶灵所做的一样,但那是需要时间的...... 而且,安格隆的主人也并不允许他这样做。 事实上,祂正用它的双眼进行嘲弄,其中血光跃动不休。 凝视着那对空洞却疯狂的眼睛,战士缓缓地握紧了双拳,口器中紧密咬合的獠牙微微张开,以金属摩擦般的锐响吐出了愤怒。 「有何意义?」他低沉地说。「他不愿战斗,否则你便不会如此强迫。」 血神大笑,并不回答,直到战士说出他的下一句话。 「你的信徒视你为战神,但以我所见,你不过只是在操纵一个宁死的灵魂和其他这些屈从于你意志的泥偶,去屠杀那些远比它们弱小的生灵。这是什么战斗,又是什么战争?我看不见你有半点荣誉,只看见一个卑怯的懦夫。你从未真正上阵过,却妄称自己为战神?」 笑声停止了,血池也不再沸腾,其边缘的群魔们呆滞地站着,就像忽然被剥夺了生命一般生机全无。 战士轻轻地丶轻轻地笑了一声。 「而你居然还对我施以战士之间互相致敬的礼节,真是可笑。此刻我就站在这里,你又做了什么?你甚至不敢真正地与我一战。承认吧,恐虐,无论你如何粉饰自身,你都只是一个——」 他的话语被安格隆的变化打断了。 恶魔原体的身体正在扭曲,货真价实地扭曲,但不是朝着更恐怖的方向变化,而是变得矮小,变得具备人形。兽蹄不见了,双翼消失了,所有一切曾代表着堕落与邪恶的事物全都尽数被抹去。他脚下的血池开始以前无仅有的力度沸腾,只是顷刻间便将这占地广阔的尸坑中所有的血全部烧乾,变作升腾的血雾...... 而在雾中,一个披挂着一套黄铜甲胄的巨人取而代之,手中握有一把黑剑。 他的面孔很高贵,却绝不是属于他自己的,因为那双眼睛实在不是任何生命能够拥有的。 那两点熔铁般的深红色,是战争之神的眼眸。 漆黑的剑刃被平静地扬起。 只是一瞬之间,血池边缘所有的恶魔便又全都活了起来。放血鬼们跪倒在地,铜牛们顿足敲击地面,嗜血狂魔们高举手中武器,收拢了双翼,为这场即将开始的战斗而放声疾呼,怒吼不断。 一曲新的战歌缓缓响起。 血神低沉地笑着,狂怒却也狂喜。再一次,祂举剑贴面。 无需多言,战士化作一道赤光,消失在了原地,而血神的第一剑便将他逼退。那不是安格隆毫无章法可言的斩击,而是纯粹的剑术与耐心所致的战果——一剑,仅仅一剑,开战的第一秒,祂便在战士的左肩甲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第二剑紧随其后。 这一剑的技艺朴实无华,哪怕一个初学者也能很好地将它运用出来。无非只是转动手腕,带动手臂,然后在同时向前踏出一步,发动一次正手斩而已。在所有门派的剑术中,这一招都属于基础中的基础。 但它此刻正为战神所用。 「砰——!」 宛如山岳倾倒,天摇地动,战士被重重地砸飞了出去,交叉着双臂,嵌入血池尽头的石壁之中。 他挡在最前面直面剑刃的右臂甲上已有裂痕,可他却连看也没看一眼,只是摆脱石壁,同时评估起当下的状况。和他原先预想的不太一样的是,敌人的力量与速度其实并未如何被增强,甚至因为被强行塑造回了这幅虚假的人身而遭到了一定程度的削弱...... 安格隆那疯狂的战法让它能最大限度发挥那副肉体本身的力量,可是除此以外,它便什么也没有了,所以战士才能一次次地击倒它。 而现在,情况反倒有所不同了。 低沉的笑声再度响起,剑刃砸落地面,祂拖着长剑开始在原地踱步,并未追击,只满怀期待地凝视着战士,等待着他的反击。 战士没有让他失望。 25.阿米吉多顿之战(完) 凝视着那具残破的身躯,凯尔·里多紧紧地抱住了怀中的光枪。 他的嘴唇正在颤动,他想要讲话,却一句话也讲不出来,视线也连带着四处胡乱扫动。他先后看过那对断裂的金角丶被德拉科·钢裔从血池里捡回来的右臂,以及躯干上的那道骇人至极的伤痕...... 最后,则定格于那双眼眸。 本书由??????????.??????全网首发 四天前,它们还燃烧着赤光,尽管他当时只是匆匆一瞥,却也被那种纯粹震惊。然而现在,这双眼眸却暗淡得惊人,几近熄灭。 阿米吉多顿的中士用力地咬紧牙齿,忽然将手中光枪递给了正忙着检查战士状况的灰猎手。 「请你帮我保管它。」 钢裔不耐烦地回过头来,刚想拒绝,便正面迎上了那双已被鎏金点燃的眼睛。他一时失语,在震惊中意识到头狼为什么力排众议,坚持要带上这个胸前挂满勋章,好像要去参加阅兵仪式的凡人...... 他深吸一口气,郑重地接过那把对他而言太过小丶也太过可笑的武器,把它小心地拿在手里,后退了几步。 中士抿紧嘴,向他点点头,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具躯壳,随后闭上双眼。 他胸前的徽章们是最先开始融化的,一个接着一个。炽烈明亮的金焰紧随其后,从他的每一寸血肉中绽放,将那些原本属于他的东西彻底淹没。只是一个眨眼,阿米吉多顿人凯尔·里多——为他的故乡和军团效命了长达十三年的中士——便彻底消失。 他的意识在金光中消融,连带着肉体一起,去往银河的另一端...... 取而代之站在原地的是一道轮廓,一个由纯粹的金色铸成的影子,他没有面容可言,只是站着,便让周遭所有恶魔尽数停止活动。它们为他的存在而感到深深的颤栗,就像遇见天敌,而他甚至没分心去看它们哪怕一眼。 他的视线正放在不远处,那里是一处战场,由洛根·格里姆纳带领的狼群正在其中与安格隆死斗。 斧头与剑刃砍伤它的皮肉,爆弹丶等离子与热熔枪紧随其后,但它根本就不在乎,如一头野兽般挥爪丶撕咬丶啃噬甚至是吞食——它没有半点尊严可言,甚至不是一名战士,只是一头纯粹的怪物。 然后它也停了下来。 狼群没有为此罢手,他们仍咆哮着进攻,时间却在此刻静止,真正意义上地静止。 帝皇举起凯尔·里多被融化的那只左手,一点金色从中盛放而出。 它精确地击中了安格隆,却没有带来血肉横飞的恐怖景象,只是和缓地丶平静地涌入那堕落的身躯。血神在过去的一万年间将这些污秽的血肉重塑了不知多少次,向其内灌入了永恒的狂怒,以及一条脱胎于安格隆苦痛源泉的缰绳。 祂把它牢牢握在手里,用以驯服并驱使一个曾经的人,把他变成奴隶与野兽,现在却再也不能了。 那些曾是屠夫之钉,如今却活过来丶拥有了生命的东西一点点地化作虚无,进而湮灭。然后是安格隆本身,他的双翼变作灰烬,铠甲散为烟尘,骨骼和血肉悄然而逝...... 恶魔死去了,努凯里亚的角斗士缓慢地睁开双眼。 「是你。」他似乎一点也不意外地说。「终于。」 「你罪无可赦。」帝皇说。 「我知道。」努凯里亚人点点头。「那么来吧,我所求之事不过一死而已,我从未给这个世界带来过什么值得尊敬的东西,这点恰好与你对我的期望背道而驰。我对你已没有价值,杀了我,再告知余下的所有人,安格隆已死......」 说到这里时,他却忽然笑了起来,笑容里满是讽意。但是哪怕如此,这个笑容也平静非常,再无半点因屠夫之钉而生的苦痛。 「当然,你会拒绝。说到底,你与祂们又有何区别?对你们而言,我只是一把工具,若不供驱使,便无存在的意义。」 「不。」帝皇说。 仅此一言,便让安格隆怔然失语。 在这之后,他的面容也被金光抹去,而帝皇已收拢了左手五指,正紧紧地攥着,像是指缝间正握着什么决不能再次失去的东西...... 与此同时,在非常遥远的地方,一片被鲜血浸透的荒芜平原上,血神投来了一缕视线。令人惊讶的是,祂却对此满不在乎。 而在物质界中,原先曾存在着一头骇人恶兽的地方已空无一物。 26.第四类接触 作为一艘战斗驳船,吉尔法海姆号的内部走廊却并不像多数人想像的那样宽敞。 实际上,这艘战舰的大部分过道都较为狭窄,甚至无法让两名着甲的野狼并排行走——然而与之相对的是,这种设计换来了难以想像的房间数量。拜此所赐,狼群得以将一些埃特内的传统带入星海之间,比如大量的兽骨装饰,或两三人混住的小房间。 奥尔德起身,离开那张不算多么舒适的石床。 台湾小説网→?????.??? 他紧皱着眉,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这间舱室的舷窗前,看见一整支舰队,以及在那之下的,仍在燃烧的阿米吉多顿。 血爪哈瓦尔从他身后走来,单从外表来看,这头年轻的狼恐怕很快就要取得晋升——他的右侧脸颊上多了一道狰狞的剑伤,连带着削掉了小半块下颌骨,新生的疤痕与暂且替代真正仿生学组件的钢铁怪异地融为一体,随着他的开口讲话而扭动。 「这群杂种。」血爪唾弃道,脸孔因厌恶而抽搐。「他们正往下派人搞调查,说是要确认当地平民是否受到污染。全父在上,那些巢都里可还是有些大敌在活动。」 「还有多少?」奥尔德头也不回地问。 「狼主们正在下面带人清理。」哈瓦尔瓮声瓮气地答道。「据说只剩下零星几个吞世者的小战帮和一些被抛下的邪教徒了,他们中还算有脑子的人早就跑了,剩下来的都是些疯子和傻子。」 「头狼呢?」 哈瓦尔低低地笑了一声。他侧过头去,用肩膀撞了撞他的同伴,后者也冷笑起来。 「在舰桥上。」血爪说。「正在和那个天杀的审判官打交道。」 奥尔德转过身来,点了点头。 「很好。」他说。 ----------------- 「在阿米吉多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洛根头领?」审判官盖斯梅·基斯纳罗斯诚恳地问。 「我们杀了安格隆。」 审判官摇摇头,表情未有丝毫波动,仍是那副所谓的『值得信赖』的严肃表情。 「您很清楚,我想知道的不只是结论,还有过程。」 「我们。杀了。安格隆。」洛根一个词一个词地重复。 在全息投影那头,领主审判官终于叹了口气。 他很是无奈地说:「头领,我们不过是照章办事,您为何就不能配合一些呢?难道这对您和狼群而言会产生什么坏处?一个古老的初创战团的又一次壮举!它必将为帝国上下传唱!」 洛根差点真心实意地捧腹大笑起来。 他回头,冲他的狼卫们咧咧嘴:「他还挺有幽默感,一个审判官居然说要让我们对抗混沌的事迹为帝国的普罗大众所知。」 群狼哄笑。 「感谢您的称赞,头领,您可以开始说正事了吗?」基斯纳罗斯不卑不亢地回应。「我们诸位的时间都应当是宝贵的,而人的寿命又是有限的,我想确保我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在为神皇尽忠。」 洛根缓慢地扭过头,重新将视线放回到领主审判官脸上。 他的凝视向来极有威慑力,但看似年轻的基斯纳罗斯却未有半分动摇。这个必定经历了多次延寿手术丶权力斗争和政治阴谋的男人看上去极为平静,且态度也仍然温和。 这和他领导的这支审判庭联合打击力量在阿米吉多顿地面上的行动完全相反。 短暂的沉默后,头狼微微一笑。 「好。那么好。」他放缓语气。「让我把话给你说清楚,以免浪费你那宝贵的生命。首先我要向你道歉,此前我觉得你只是个白痴,现在看来,我错了,而我知错必改。但是不要得意,基斯纳罗斯,这并非夸奖......」 他说着,獠牙微微探出嘴唇。 「你们承诺的支援是十天,但你们用了整整二十天才抵达。当然,这个问题是可被理解的,亚空间航行向来没什么准确性可言。在这点上,我不怪你们,可既然你们来得如此之晚,你又是何来的脸面,向我问询你口中所谓的『过程』?」 「我是照章办事,大人。」 「你的照章办事里也包括无故逮捕才刚从前线归来的阿米吉多顿士兵,和那些从头到尾都在后方城市中的平民吗?」 「审判庭有权令帝国公民配合调查,此乃至高无上的陛下赋予我们的神圣权力之一。」审判官一字一句地回答。「实际上,洛根头领,如若我想,我甚至可以让您立刻来我的船上,当面向我讲述清楚每一个细节......」 27.何物为真 世界从寂静转为嘈杂只用了一瞬间,可它却花了数百倍于此的时间才再度安静下来。人类的鲜血在战壕的泥泞中蜿蜒纵横,渗入地下,再也分不出彼此,无论其原主是出身于忠嗣学院的风暴兵,还是阿米吉多顿钢铁军团的本地军人。 而尸骸已遍地。 从审判庭营地的大门开始算起,风暴兵一共倒下了二十九人,钢铁军团则是四十四人。还活着的人仍在互相戒备,但这其中并不包括洛根·格里姆纳与奥尔德。 前者已站在风暴兵们面前,右手提着莫凯之斧,盔甲上沾满了血迹;后者则护在那些仍然神志不清的士兵们前方,手中巨剑高举,无数雷射命中后造成的烟雾从宽厚的剑身上不断逸散...... 他们正共同地凝视着一个身穿黑衣,面色惨白的女人。 她站在营地深处,左手高举着一枚审判官徽记。两秒钟前,她的声音曾因灵能法术而响彻整个营地内外。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都住手!」她又喊了一遍,这次是正常的音量,但也能让所有人听清。「停火!以神皇之名,停火!」 没有人回应她,但也的确再没有光束掠过空气。女人深吸一口气,坚决而迅速地对风暴兵们做了个手势,他们没有半点迟疑,立即收枪后退,她则快步来到了洛根·格里姆纳面前。 后者似笑非笑地扛起巨斧,将视线放在了这个审判官腰间的武装带上。那里挂着把白木柄的投掷斧,它不太像是一把应该出现于审判官们身上的武器,但主要原因并不是因为落后与原始,而是因为一行刻在青铜色斧面上的文字。 那是尤维克语。 女人低下头,用芬里斯方言开口:「冻齿部族的安妮卡向您致以问候,头狼。」 洛根·格里姆纳咧嘴一笑,答道:「我还以为我已经见过不少稀奇事了呢......」 「因缘际会而已,大人,不值一提。」自称为安妮卡的审判官说。「我必须为我同僚的鲁莽向您致歉,他过于冲动了。」 「喔?你不打算为他复仇吗?」 安妮卡快速地瞥了一眼那具无首的尸骸:「我相信马库斯·德尔肯已得到了他应得的教训——他不该在头狼面前试图放肆。」 「阿谀奉承是没有用的,冻齿。」洛根的笑容逐渐转冷。「或者说我该称呼你现在的姓氏?说说吧,想必是个高贵而冗长的词。」 「贾斯都提尔,继承自......」 「我不感兴趣。」洛根粗暴地打断她。「谈正事吧,尊贵的贾斯都提尔,我想你呼吁停火必是有话要讲。」 审判官舔舔嘴唇,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 「首先,我必须承认一件事,头狼,我们的确对那些士兵进行了审讯......甚至早在四个小时以前,相关的情报就已从营地内被送到了轨道之上。我的上级盖斯梅大人为此发出了召集令,一个阿斯塔特战团和附近的帝国海军力量都响应了召唤。」 洛根冷笑起来。 「那条杂种狗倒是挺会装。哈,不过也无所谓。倒是你,贾斯都提尔,是什么让你选择将这些事告知于我?莫非你打算回到芬里斯的怀抱?我不认为你的灵魂还能被它接纳......」 面对他的侮辱,审判官无动于衷,只是平静地继续。 「原因有二,大人,一是士兵们的口供出奇的一致。我们使用了药物和灵能法术来进行审讯,但是,无论如何询问,都没有一个人觉得那位斩龙者是恶魔,甚至有许多人认为他是神皇的使者......马库斯审判官怀疑这是某种群体性的洗脑,但我持相反意见。」 「为什么?」 「因为你们。」审判官说。「我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但我知道鲁斯之子绝无可能与混沌大敌的爪牙为伍。再者,就算他是,涉及到群体性洗脑的邪术也绝无可能对狼群整体起效。」 洛根缓慢地颔首,举起左手,示意她继续。 安妮卡·贾斯都提尔看上去终于松了口气,她沉思了数秒,以重整思绪,然后立即继续。 「我之所以说这些话,是因为这整件事正逐渐地朝着一个我们谁也无法控制的方向演变。我不会对您说谎,因此我承认,我同样也认为对阿米吉多顿上的平民与士兵们进行审查丶隔离甚至是处决都是有必要的。审判庭必须防患于未然,我们有太多的前车之鉴,它们证明一时的慈悲只能带来更多的血泪......但是,盖斯梅大人的行为已远远地超出了我们职责的范围,他完全就是在试图发起一场战争。」 28.信仰之力 「他不是恶魔。」大导师看似极有耐心,实则眉头紧拧地重复道。 盖斯梅·基斯纳罗斯看看他,又扭头看向战士,陷入了一阵可怕的沉默。 残阳趁此机会消失在了云层之后,冷风吹拂而过,裹挟着灰烬,带来鲜血与泥泞的气味。在场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位领主审判官发言,他却一言不发,就像突然失去了语言功能。直到好几分钟后,他才用一种僵硬的语气打破这阵令人心悸的沉默。 「我想这里面一定是有某种......我们暂时不能理解的错误,大导师。」 乔洛斯没有回答这句话,只简单地做了个手势,而它甚至不是做给领主审判官看的。代表传送的深蓝光芒再度亮起,灰骑士们就这样沐浴在其中,消失于原地。 看见这一幕,洛根忍不住露出了个极为明显的嘲笑。 他踏前几步离开狼群,来到奥尔德身后,随后扬声开口,声音里是完全不加掩饰的讽意。 「看来你找来的帮手不怎么想帮你啊,盖斯梅。」 「洛根头领......」 「别喊了,让我们都把刀子架在彼此的脖子上来谈话吧,这样就不会有人说谎了。我先来给你这条满嘴谎言的蛆虫做个表率吧:你别想再碰阿米吉多顿人一根手指头,我说到做到。」 面对这番掷地有声的威胁,盖斯梅·基斯纳罗斯的反应相当耐人寻味。他既没有马上同意,也没有流露出半点动摇,反倒像是终于回过了神那样眨了眨眼,然后不假思索地开了口。 「很遗憾,这是不可能发生的。另外,虽然我不知道乔洛斯大人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我一定会让真相水落石出。」 他说着,又将情绪彻底隐藏,随后再度挂上了那副微笑。 「总而言之,我们就此别过,我要回——」 「——回什么?」洛根咧嘴一笑,轻蔑地打断他。「回你的船上去?你不会觉得我们会就这样放你走吧?」 领主审判官轻轻地摇了摇头,笑容还在脸上,就像一副并不牢固的面具。 「您的意思是要开战吗?审判庭和太空野狼?」 「你未免把自己看得太高了,这不过只是我们在替审判庭清理门户罢了......一个心智疯狂的审判官在灰骑士明确表达了否认的情况下仍指控狼群的一员为恶魔,同时宣布他要对整个阿米吉多顿进行大清洗。为了避免这种骇人听闻的惨剧发生在无辜者们的身上,我们不得不杀了你——审判庭听见这件事会作何感想?为你复仇?我想应该不会。」 盖斯梅终于彻底地不再笑了,他先是抬手,制止身后的风暴兵们试图举枪瞄准的动作,随后大步向前,来到了战士与洛根面前。只是此时此刻,他却看也没看战士一眼。 紧接着,他以只有三人能够听清的音量低声开口。 「他们当然不会为我复仇,只会瓜分我死后空出来的权力与地位......我承认,你切中了要害,头狼,不过我要向你指出另一件事——我们不可能不对阿米吉多顿人进行调查。在这件事上,任何一个审判官和我的态度都是一致的。」 洛根冷漠地颔首。他厌恶至极地承认了基斯纳罗斯在这件事上的正确。 「而他......我不明白他是什么,但我相信乔洛斯大导师的判断,尽管我不明白原因。」 盖斯梅说着,看了眼战士,对这个随时都可抬手剥夺他性命的存在毫无畏惧,而后者只是平静地予以回望。 洛根眯起双眼,问道:「你在和我谈条件?」 「是的。」盖斯梅点点头。「假如你同意,我会在回去后将此事写入档案之中,这样无论后继再有哪位我的同僚试图对你们进行调查,他都不可能发起严重的指控......现在请听我的第二个条件——我会撤销召集令,并遣散任何因它而来的部队。」 听闻此言,洛根禁不住笑了起来。 「我真不懂一个人怎么能够厚颜无耻到如此境地......你表现得好像个理智的和平主义者,但你早在几个小时前就在谋划战争了。」 盖斯梅寸步不让地凝视起他,一字一句地开口。 「那是因为就当时我收到的情报来看,狼群正与一头强大的恶魔同行,你明白这是多么骇人听闻的事吗?尤其是你们还是一个初创战团。假如此事为真,而我又没有立即做出行动的话,将会有多少的生命和世界因我今日的犹豫而遭受灭顶之灾?」 「我就说到这里吧,我相信你能够理解我,头狼,本质上我们并没有矛盾......如果你仍然怒火难消的话,不妨就把我视作一条正在用这些藉口来为自己开脱的摇尾乞怜的狗吧,随你的便,只要我们之间不爆发内战,我能承受任何侮辱。」 洛根平静地看了他一会,紧接着伸手握住莫凯之斧。 29.无谓之血 血不断地流。 灰骑士第八兄弟会的大导师由此知道,他快要死了。 他的感官正在失能,眼前已是一片模糊,嗅觉和听觉也都失灵,但他还能感觉到从不远端吹来的冷风,而这不算什么好事,因为那风中尽是污秽的邪力,刺痛了他仅剩下的一种感觉......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心里清楚,科雷尔之希望号的主舰桥已被污染,这艘战功赫赫的海军战舰从此以后将不复荣光。因此,假如野狼们不登舰而是直接击沉它的话,反倒还算一件好事。但依照他对芬里斯人的了解,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他们一定会进行跳帮。 鲁斯之子不可能让首恶轻易地死于海战之中。 但这样不行,这不会带来好结果,科雷尔之希望号的主舰桥已被混沌邪物彻底占据。 以它为起始,这艘船正逐渐滑向理性的反面,等到野狼们登船,恐怕它会彻底沦为魔域,而他们势必会遭遇和他一样的险境......减缓的时间,颠倒错位的空间,无处不在的陷阱与足以致死的幻觉。 万变之主的恶魔有太多种手段杀戮了,且永远不会像血神的魔军那样直接,这让应对它们成了一个没有正确答案的谜题。尽管野狼们也有智库,但乔洛斯并不认为他们能在对恶魔这一途上胜过他。 不能让他们登舰。弥留之际的灰骑士心想。我必须—— 「——没有什么是必须的。」一个声音说。 一只湿漉漉的丶覆盖着鳞片和羽毛的手从诡谲的幻觉中伸出,在乔洛斯眼前一闪即逝。 他的视力奇迹般地就此恢复了些许,然后看见一片正无声地燃烧着的火幕。它是他的杰作,他在倒下前的最后一刻用它包围了遍布舰桥的魔潮,惧妖在其中分裂丶火妖反受其害,受操纵的凡人船员们也一并死去。 他们的躯体甚至没有燃烧的机会,只是沾上一点,就彻底变作飞灰。 这场大屠杀是他倒下前最后见到的景象,与他此刻看见的灰烬相比,他更喜欢前者一些。 「那是自然,你们永远只知杀戮......」恶魔低笑起来。「可是,使剑者必将亡于剑下,如此古老而经典的箴言,难道你不曾知晓?」 乔洛斯甚至懒得回答它。 他只看了这浑身羽毛的东西一眼,便将头扭了过去,专心地寻找起盖斯梅·基斯纳罗斯的身影。自阿米吉多顿的地面分开不过短短两小时,审判官便从一个毫无堕落痕迹的灵魂沦为了混沌的傀儡,这其中必定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 乔洛斯试图弄清此事背后的阴谋诡计。 「然后呢?」恶魔惊奇地问。「你快死了,乔洛斯大导师,如果不是我,你现在甚至不会有思考的机会。」 他依旧没有理会它——他知道这东西说得是对的,而且,这代表他的思想已被它侵入,再无任何秘密可言,它会利用他的记忆去做一些更可怕的事情,可他不在乎。乔洛斯聚集起仅剩的那一点灵能,将它散开,落于周遭,然后深入...... 混沌的魔域本该反过来污浊他的意志,此刻却对他完全无动于衷。毫无疑问,这又是那恶魔的手笔了,它在好奇,它想知道他到底能够做到哪一步。 灰骑士笑了。 无数癫狂的幻景顺着他的灵能席卷而来,他顺着直觉挑选中其中一幕,看见一个狂笑不止的老祖父。他赤身裸体地跪在一片荒原中,双眼黑得像煤炭。他双手各抓着一个婴儿的腿,然后高举过头顶,将他们重重地摔向地面。 在两声湿漉漉的闷响过后,一个比他更老的祖母伸出她细长如枯枝般的手指蘸取了血肉与泥土,在迅速到来的暴雨中将这些事物揉圆搓扁,变成血与泥做的饼,喂给了八十一个惨白而瘦骨嶙峋的奴隶。 他们满足地吃下,然后合为一体,在蓝色的火焰中化作银色的流体渗入地下。时过境迁,不知多少年后,有人将它作为矿石开采了出来,并运到了一间工厂内,几年过去,它和其他金属共同组成了一艘船的龙骨。 科雷尔之希望号。 乔洛斯闭上眼睛,明白了这其实是一场早就被谋划好的阴谋。 万变之主和祂手下的每一头魔君都有这种本事,也正因如此,它们才无孔不入,极难对付...... 这头自然也不例外,它算准了许多事情,比如联军因为事态紧急而不得不缩短的集结时间,又比如他重视纪律的性格。 前者让他和盖斯梅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交流,自然也就无法登舰,那么也就无法提前察觉;后者则是他自己自作自受,海伯利昂的僭越是他无法接受的,为此他拒绝了卡斯蒂安小队的其他人担任随从的请求,旨在暂时性地惩罚他们,好让他们明白,战团的荣誉必须由集体维护,假如一人犯错时而他们没有制止,那么便是犯下同样的错。 30.坠星 他是怎么来的?! 在这个瞬间,恶魔只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它接受自己因傲慢而提前显形,甚至欣喜于这意料之外的小小变化,却无法接受他的突然出现。这一幕简直堪比三流戏剧作家们解决最后一幕时的惯用手法——不知该如何解决所有的矛盾,于是乾脆安排神灵出场,用一个全知全能的形象解决一切。 它为此愤怒不已,却思考不断,满心不解...... 然而就在此时,那披着人皮的古老之物却突然消散了,就像一座由微尘搭建的城堡,被风轻轻地一吹,便彻底消散。 恶魔愣住了。 幻象......? 锥心刺骨的疼痛在下一刻从它身后袭来——是洛根·格里姆纳,他狠厉地砍下了它剩下的那只翅膀,然后是第二道闪电。它化作一条毒蛇,狠狠地刺入了它的身体。这是漂亮的一击,但放在往日恐怕连接近它的资格都没有,此刻却尽情地在它的血肉中肆虐。 这一连串的变故与羞辱让它愤恨地改变了遁走的想法。 它转过身,用一道灵能狠狠地击飞了正欲继续挥斧的洛根·格里姆纳,随后将视线放到了那个制造出幻象的符文牧师身上。 「你!」它怨毒地看着他。 智者伊尔尼斯特对此的反应只是个微笑,狼卫们从他身边疾驰而过,扑向已失去双翼的恶魔。 后者张开嘴,吐出一阵灵能尖叫,逼得他们不得不放缓速度,而后又将驱来一阵狂风。它在出现的瞬间就熄灭了火炮甲板上燃烧的火焰,卷起无数破碎的尸体,将它们吹向狼群。这一招看似没有多大威胁,只是种侮辱,它却在每一块血肉中都埋下了火焰的种子...... 碰撞声一闪即逝,巨响接连不断,几头野狼当场身死。 伊尔尼斯特立即改变策略,抬手释放灵能,为他的兄弟们撑起了一道护盾,同时取出腰间的一块符文,将它摔在了地上。那块来自芬里斯的石头碎裂的同时,其中却流出了鲜血一般粘稠的红色液体,它们如活物般自发涌动起来,以极快的速度蠕行着靠近了恶魔。 后者只一眼便看出这是种自带追踪功能的禁锢法阵,它不屑地冷笑起来,一个眼神便让它们失去了效用,随后牵引邪法,操纵着那几头死去的野狼重新站了起来。 它操纵着它们撞入符文牧师的护盾之内,其中五具都被其他野狼摧毁,但最后一具还是完成了任务——恶魔将灵能灌注其内,使它怦然爆炸,伊尔尼斯特当场遭受到了法术反噬,鲜血从七窍之内喷涌而出。 这场面看着骇人,他的表情却很是平静,仿佛并不担心。恶魔冷笑着分出一缕思绪,用它最擅长的方式潜入了他的内心,看见芬里斯的冻原与伊尔尼斯特的学徒生涯,顷刻间掌握了诸多讯息...... 然而,就在它翻阅他的记忆时,伊尔尼斯特的声音却也在它心底响起。 「你不应该看我的过去,那里没什么可以帮助你的东西。」智者笑着说。「顺便一提,你对我们大概不甚了解......在能咬住敌人咽喉的时候,我们绝不会只咬一口。」 恶魔在瞬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在刺目的火光中,它猛地后退——第二轮登舰鱼雷来了,且更为密集。而且这一次,它们真的将他带了过来。 战士出现在它面前,双拳紧握。 没有言语,它再度尖啸起来,试图逃走,但战士的拳头已经到了。 这一拳简单丶直接,且毫无花哨可言,与它和伊尔尼斯特之间的灵能与法术交锋截然不同,却蕴含着恶魔难以承受的力量。这一拳结结实实地砸在它的胸腔上,把它变成了一颗翻滚的石子,撞穿了一道道甲板与舱室...... 当这一切终于停下来的时候,恶魔发现它正漂浮在宇宙之中。 科雷尔之希望号的船体碎片在它周围散落,旋转不休,它的血在真空中飘散,反射起星光与无处不在的辐射线,制造出令人不愿移开视线的奇景。就连它自己,也不可避免地被其中蕴含着的无穷变化吸引了片刻的注意...... 它停止了思考,愣愣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却被一道赤金色的气焰所惊醒——然而它已来不及做出反应,因为战士已经到了,他伸出左手,死死地抓住了它,然后挥拳。 仅仅只是第一拳,便将恶魔的胸腔打了个对穿。 31.审问记录 审问者:安妮卡·贾斯都提尔。 a:是的,大人。 本书由??????????.??????全网首发 审问者:你提交的事件报告在我看来可信度并不高,但太空野狼和灰骑士方面都以多种方式为你提供了证明。手段不错,审判官,至少比盖斯梅·基斯纳罗斯好,他的政治能力一向不佳。 a:......那又为什么要推他主导此次行动呢? 审问者:这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根据你在报告第十二页的说法,那个与野狼们同行的东西至少拥有两种形态,是吗? a:是的。 审问者:描述一下他的人类形态。 a:我已经在报告里写过了。 审问者:我不想听那些书面语言,在我看来它们只是些空泛的套话,现在谈谈你自己对他的想法吧,或者我这样问:你觉得他那时候看起来像人吗?还是不像? a:很像人。 审问者:假设你是一个从没见过阿斯塔特的平民,你见到他和一名阿斯塔特站在一块,你会认为谁更像人? a:大人,这是什么问题? 审问者:你只需要回答,安妮卡审判官。 a:他。 审问者:有趣,所以他很英俊是吗? a:大人,您到底想知道什么? 审问者:我想知道他长什么样,我想知道具体的,但偏偏你给出的事件报告里没有半张照片或记录,甚至就连灰骑士方面都拒绝用灵能回溯向我们提供情报。我从未遇到过这种事,你们在阿米吉多顿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a:您可以去看报告。 审问者:我看了,而且看了整整二十遍,前因后果我都知道了。总体来讲,这是件不幸的事,我们没什么可说的,除非承认盖斯梅·基斯纳罗斯是个愚蠢的无能之辈并将责任推到他头上,但我们不想这样做......我要开始问具体的问题了,你最好做好准备。 a:明白,大人。 审问者:很好,现在告诉我,你们是怎么处置阿米吉多顿上的平民和士兵们的? a:我们按照狼群的提议,多留了十一个自然月。 审问者:所以你们的确没有清理他们,还花费了这么长的时间。 a:盖斯梅大人和狼群达成了协议。 审问者:但那时候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a:是的,但我决定遵守协议。我们排查了阿米吉多顿上的每一个人,清理了一些藏起来的邪教徒,符文牧师和灰骑士们联合起来对所有被污染的地方进行了净化。我们已尽我们所能。 审问者:这实在太愚蠢了。 a:大人? 审问者:野狼们,灰骑士,还有一整支审判庭舰队,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在阿米吉多顿上浪费了如此之久,只为了将一件明明一两个月就能做完的事情扩展成为耗费无数人力的所谓慈悲之举!就算这个世界每年都能产出大量的奇美拉装甲车又如何?简直是得不偿失! a:...... 审问者:你为什么沉默,安妮卡审判官? a:我不知道说些什么,大人。 审问者:那就道歉!这很难吗?为你的愚蠢而致歉!现在出去吧,如果你对阿米吉多顿人的处置方式引起了更多混沌污染的余波,我们会对你进行追责。 a:明白,大人。 ----------------- 审问者:洛根头领。 l:嗯。 审问者:很高兴见到您。 l:是吗?那你多高兴高兴吧。 审问者:头领,请问—— l:——如果你是想问我有关奥尔德的事情,那么我只能告诉你,我没什么可谈的。去读一读安妮卡的事件报告吧。 审问者:我已经读过了,大人。 l:那你他妈还问什么?赶紧滚吧,遣散这些可怜的被你们徵召来的士兵,我们也好回芬里斯去。 审问者:请原谅,我们也是无奈之举,毕竟这次行动实在是耗费了太久时间,而且中途还出现了一名审判官在发出召集令后又取消的反常行为......总部不得不派人前来探查情况,而我就是那个倒霉鬼。 32.临行之前 满月挂在夜空正中央,一座起伏不断的山脉低垂着脊背跪倒在它致命的魔力之下,俯首称臣。 狂暴之夏已然结束,死寂之冬缓缓到来,狂风裹挟着寒气拂过山谷中央的空地,制造出一片又一片鬼魂哭嚎般的啸叫...... 事情是否真的如此?没人知道答案,但芬里斯人是迷信的,因此那些有幸前来参加这场送别仪式的凡人在出发前就换上了他们最庄重的衣服,且焚香沐浴过,同时戴上了莫凯的神符。 他们沉默地站着,看着狼群将那一具具灵柩摆满山谷中央。少有完整尸体的死者们安静地躺在其中,等待火焰的来临。 芬里斯没有入土为安的习俗,哪怕是最伟大的英雄也会被烧作灰烬,散入海中或被风带走——人们坚信,唯有这样才能在死后得到宁静,不至于被腐朽的躯壳束缚。 狼群继承了这一点。 火焰很快燃起,鉕素的气味在风中飘荡,和尸骸与棺椁噼啪作响的声音混在一起。数百张肃穆的狼之面被火光照亮,沉默地聆听这死亡之声。无人发言,那些与死者们有关的记忆正在他们心中酝酿,但现在不是讲故事的时候,现在属于死人们,他们终于回到了故乡,理应尽快得到真正的自由与安息。 奥尔德抬起头,看了一眼月光。 他没有着甲,但也没穿能够抵御严寒的厚重衣物,只穿了套单衣,然后披了件毛皮斗篷。和其他所有人一样,他的脸也被鉕素火焰映照成了一片纯白,就连那双标志性的赤眸都黯淡了下去。 死了多少人?总会有人问的,而这件事也势必是要被狼群铭记的......所以,到底死了多少人? 答案是五百九十八。 去除掉那些伤势过重而不得不进入无畏机甲的野狼,狼群一共失去了五百九十八人。 这是个惨痛的数字,鲁斯之子们自从大叛乱结束就一直没能缓过神来,他们的数量从来就不多——只能在芬里斯上挑选新兵是一方,不逃避任何呼唤又是一方面......而且,在过去的一万年间,狼群从未真正意义上的休养生息过。 他们的确好战丶善战,但哪有在战争中壮大的道理?战争只会吞噬生命,而不会喂养它。 所以,狼群如今仅剩下一千一百二十人。 这个损失不可谓不大,纵使他们压根没有遵循那本风评似乎不佳的《阿斯塔特圣典》限制人数,将近六百人的死亡数也是恐怖的......尤其是当其中多数实际上都死于那场突如其来的轨道轰炸时,这件事便愈发让人难以接受。 葬礼在天快亮时结束,群狼回巢。 埃特的厨房内早早地就准备好了食物,却几乎没有人去长厅入座,多数人都选择去训练场上发泄,而奥尔德走向了那间小小的图书馆。洛根·格里姆纳此前曾半开玩笑地称他为图书管理员,这是个准确的绰号,因为他一天中有大半时间都待在这里。 每个人都知道,假如你没有在斩龙者的房间内看见他,那他一定就在图书馆里。有趣的是,洛根对此似乎很满意,甚至向老牧师提过,要将装订书籍的责任交给奥尔德。 当然,他除了一顿怒骂以外什么也没得到。 奥尔德走入书架之间,拿起一本兽皮书。 他对这里每本书的摆放都了若指掌,这本更是已经读过许多遍,但他一有时间还是会继续翻阅它......这是卡斯佩尔·安斯巴赫·豪瑟尔的作品,记载了他的诸多见闻。 作为一个足迹曾遍布大半个银河系的学者,豪瑟尔的眼界十分开阔,对许多事都有独到的见解。比方说,他认为芬里斯上广泛流传的驱邪神符实际上来自古泰拉,他曾在一场考古中见过它的原始版本,而且人类的历史上曾有许多与眼睛有关的符号与图案。 又比方说,他认为帝国的未来不容乐观。 「......狼群在普洛斯佩罗上所做的事只是一个起始,但我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它是某种庞大的阴谋的一环,旨在绊住芬里斯之子们的手脚,让他们无暇他顾,难以参加那场真正重要的战争。」 「对于我这等凡人而言,这简直不可思议。只有神祇才能做到这样恐怖的壮举。你能想像有多少生命丶多少世界都被动且不自知地成为了这个阴谋的一环吗?至少我不行,但我也不是个纯粹的白痴,我从其中学到了一件事。」 「神丶恶灵丶幽界之主——怎样称呼都好,这不重要,因为它的确存在,而且玩弄着我们。」 「由此,我认为,帝国的未来不会多么光明。就把这当做一个愚蠢而固执的老人的妄言吧,可假如你决定看下去,那我便不得不把我脑海中这些翻腾的思绪灌入你心了......」 1.初来乍到 有趣。他心想。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温暖的阳光从蔚蓝的天空中洒落下来,照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交谈声四起,热闹非凡的停机坪上布满了兴高采烈的朝圣者和游客。打扮如贵族私兵般的卫兵们制服笔挺地站在寥寥几处警卫亭中,接受着人们观赏艺术品一样略带侵犯性的目光...... 奥尔德收回视线,将目光放回到眼前之人面上。 「这地儿可真热啊,你说是吗?」 他用一种伪装得完美无缺的『狼式』语气开口,满足了这位船长对于野狼们的刻板印象。后者立马微笑起来,对一位他眼中的阿斯塔特的主动搭话感到非常荣幸。 「您当然会这样想,大人,毕竟您来自芬里斯嘛。」 奥尔德没再说话,只是露出了一个他这些天来已经反覆练习过的微笑。它取材自克罗姆·龙之凝视,以及多位喜好在火堆旁斗殴的野狼。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缺少的獠牙让它少了几分野性,但他眼眶下的烙印又恰到好处地弥补了这一点。 船长对此自然是喜笑颜开,他依依不舍地与奥尔德挥手作别,然后便立马换了副嘴脸,开始凶狠地训斥他手下的水手们,让他们不要偷奸耍滑—— 「这可是原体基里曼的故乡!他本人就在赫拉要塞里沉睡着呢,你们偷不偷懒他都是看得见的!」 他要是看得见,恐怕会先让你别那样压榨他们......奥尔德心想。 他摇摇头,对水手们做了个保重的手势,他们则纷纷以注目礼或颔首回应。 奥尔德就此转身离去,大步走下楼梯,正式离开了马库拉格城的第387号停机坪。 这座城市以它脚下的这片大地和海洋为名,宏伟得惊人,且并不杂乱。从空中往下俯瞰的时候,它的每一个区域都是井井有条的,且与自然和谐地融为一体,其设计师必然是大师中的大师。 他很欣赏这座城市带来的景观享受,但他眼下还有另外一件十分要紧的事情要做。幸运的是,正当他还在头疼要去哪找人的时候,一个严肃的声音已从他身后响起。 「奥尔德兄弟?我是马尔修斯中士,负责与你对接。」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标准的极限战士——在此处需要特别说明的一点是,在此时此刻以前,他还从未亲眼见过一名极限战士。他对他们的印象完全来自狼群的藏书丶道听途说以及钢铁军团士兵们的几句描述...... 而这位中士非常符合他想像出来的形象。 他一头金发,面孔高贵却不失亲和,嘴角虽习惯性地往下撇,但也不会令人觉得无趣,给人的第一印象十分不错,只是那副负手而立,公事公办的模样恰到好处地抵消了他身上的亲和力。 「全父在上,很高兴看见你,中士。」奥尔德熟练地念出那句狼群常用的话。 马尔修斯微微一笑,抬手做了个手势,示意奥尔德跟上他,然后便转过身,走向了停机坪侧面的一道小门。奥尔德跟着他走入其中,看见一个广阔的空间,大量的平民与工作人员在这个办事大厅般的地方不停地交谈着,声浪直冲天花板。 「还请你见谅,我们必须经过这里。」极限战士一边走,一边说道。「我要先去给你注册一个临时用的通行证,而这条路是最快的近路......对了,说到这里,我想问个问题,奥尔德兄弟——你这样的孤狼怎么会想到来马库拉格呢?」 「我受到了启示。」奥尔德用他那口装出来的丶满是尤维克语口音的高哥特语答道。「不过我也不会久留,战争在召唤我。」 「启示?」马尔修斯的脚步微微一顿。「请原谅,是你们智库给了你什么预言吗?」 「不,只是启示而已,与符文牧师们无关。」 「原来......如此。」马尔修斯中士若有所思地回答。 他们就这样走过那大得夸张的大厅,步入一条走廊,内里一个人也没有,且所有房间的门都是紧闭着的。奥尔德立即注意到了这反常的一点,马尔修斯却像是一无所知那般,走向走廊尽头的一扇大门。 最终,他停在门前,弯下腰来,进行了虹膜解锁,然后轻声开口。 「奥尔德兄弟......我还有一个问题。」在仪器滴滴作响的提示声中,他语气缓慢地问道。「究竟是谁给你的勇气,冒充鲁斯之子?」 2.蜜酒与葡萄酒 赫拉要塞远看像一座山,近看则更像。它的体型能让一旁真正的山峰相形见绌,且独具一种古老厚重的美。虽同为军事要塞,可单看外表,它便与埃特截然不同,因此内在的区别恐怕只会更大...... 这点光是从那些络绎不绝的游客们身上就能看出来,他们从要塞宏伟的正门处进出,其中有些人在面对极限战士们甚至毫不拘谨,甚至会主动与他们打招呼,想来大概是马库拉格本地人。 在芬里斯上,这种事是绝不会发生的。部落民们视群狼为天神的战士,自然也敬他们如神。战团仆役则在世代的服务后早已将他们当做了家人。再者,埃特是不对外开放的,狼群并无这等意愿,而它光是凭藉自己的地理位置就能拦住百分之九十的试图拜访之人。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边来,奥尔德。」 扫罗说,然后带他进入一扇侧门,在通过了几道安检门后,他们正式地进入到了赫拉要塞内部的一条走廊...... 然而,真的能如此简单地称呼它吗? 那光亮的大理石地面丶高达百米的巨柱和遍及右侧墙壁的彩绘玻璃窗所能提供的东西已远远地超越了『奢华』这一词所能描述的范畴,尤其是当它的绝大多数部分都沐浴在透过玻璃照射进来的阳光中时,它给人的感觉更应该被视为一座神圣的圣殿。 奥尔德就此意识到,扫罗口中的『小小的欢迎会』的实际规模恐怕会与他所理解的有所出入。 「如何?你对赫拉要塞有什么想法?」扫罗放慢脚步,不无自豪地问道。 「设计它的人一定是位大师。」 扫罗微微一笑:「若是原体能够听见,想必会为此感到高兴。」 在几公里后,他们终于抵达了这条长廊的尽头,接着又穿过了一条稍短和一条稍长的长廊,它们的风格与最初那一条高度统一,只是内里多了许多更显历史沉淀的纪念物,比如雕像丶画作或厚重的挂毯。 极限战士的徽记无处不在,像是某种提醒,奥尔德却从中品出了强烈的骄傲。 他在临行前的那场酒宴上就被多头野狼用不同的口吻提醒过此事,此刻亲身经历反倒觉得问题不算太大——骄傲与傲慢是两种相似却截然不同的东西,而极限战士们所拥有的是第一种...... 最终,他们停在了第三条长廊彼端那扇厚重且布满浮雕的大门前,而扫罗缓缓转身,轻咳一声,语气已变得十分正式。 「奥尔德,我谨代表战团欢迎你来此。这是太空野狼在这万年来的第一次造访,尽管你说你并非鲁斯之子,但洛根头领的密令里却说,他希望我们能给予你与他或任何一个野狼同等的尊重,然后举办宴会丶欢迎仪式与各类文化交流活动。他还说,他很遗憾不能亲自前来,希望我们有时间务必回访。」 奥尔德沉默了一下,压抑住叹息的冲动,用力地点了点头。 扫罗对他的心理活动自然是全然不知,此刻正微笑着转身,将手放到了门上。 他推开门。 奥尔德抬眼望去,看见一座哪怕是放在他的文明里也排得上号的宴会厅。 数百张长桌排列成整齐的方阵,铺着深蓝色的桌布;墙上悬挂着极限战士们的旗帜,有连队旗帜,也有专门用来纪念某场战役的纪念旗。金色的穹顶上悬挂着十三盏由黄金丶白银和珍贵的宝石组合而成的巨大吊灯,投下温暖明亮的光,照亮了在场的极限战士们的脸。 他们分列成三队,虽没有着甲,而是穿着宴会礼服,却仍站出了一股肃杀之气。扫罗·英维克图斯微笑着将奥尔德带往他们面前,将另外两位如他一样此时留守在马库拉格上的连长介绍给了他。 他们分别是第四连连长伊代乌斯,与第十连的连长安提洛科斯。前者剃光了头发,一双灰眼十分锐利,他目光克制地扫过奥尔德背上的剑,似乎对它的兴趣要比对他本人更大;后者则看上去最为年轻,留着长发,面带和煦的笑容...... 短暂的介绍结束以后,扫罗又马不停蹄地带他前往了宴会厅内部的一间更衣室。伺服臂逐一拆下动力甲的部件,早已准备好的仆从则递来礼服——就连奥尔德也有一件,它显然是新做的,却异常合身。 奥尔德一边扣扣子,一边问道:「你们是什么时候量的尺寸?」 扫罗矜持而神秘地一笑,没有回答。 宴会在十分钟后正式开始,奥尔德被安排在了主桌。 一道道菜品根据某种精致而有序的顺序被端上长桌,与狼群狂野的蜜汁烤肉或论盆装的鱼汤截然不同,极限战士所提供的菜肴全都经过精心摆盘,量并不多,种类却五花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