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哭,就锁起来》 第一章 四姨太 民国十八年冬。 津渝直系军司令赵宗瑞官邸。 烟岚跪在冰冷的地砖上,膝盖跪得生疼。 老太太的佣人韩妈面色不善:“四姨太,听说你昨天去账房闹事?” 烟岚一怔,轻声辩解:“回老太太,我没有……” “还敢嘴硬!?账房先生都把状告到老太太跟前了。你一个做姨太太的,家里管着你吃穿用度。还不知足,要那些银子做什么?” 烟岚张了张嘴,满心的委屈堵在喉头,她想说妹妹还等着钱去抓药,而自己这个月的月例分文未领。她只是去问一句缘由,从不敢胡闹。 可对上韩妈毫不掩饰的厌烦,她终究把所有话语咽了回去。如果韩妈去同老太太说她的不是,那她的处境只会更艰难。 烟岚只低眉顺目地应:“是,老太太教训的是。” “既如此,请四姨太受了老太太的罚,到家祠去跪两个时辰吧。” 家祠在官邸的东南角,院中种植松柏,此时近黄昏,天色渐暗,添香油纸的丫鬟收工:“二少爷回来了,老太太高兴呢,今日晚饭定要加荤,咱们快去。” “可不是嘛,大儿子小孙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咱们老太太严厉了一辈子,也就对二少宠得无法无天。” 丫鬟们捂着嘴偷笑一口:“二少爷真乃人中龙凤,模样个头怕是天上少有,可惜是个冷心冷情,捂不热的。” 偌大的赵公馆里,她这位四姨太,竟连个丫鬟都比不上。 丫鬟还有月例银子,还有轮休的时日,还有一块儿说笑的姐妹。她有什么? 自她被抬进赵家门里,她只得了一个人人都可轻贱的“四姨太太”的名头。 无所出的女眷,是不许在祠堂里跪拜赵家先祖的。烟岚只能跪在家祠院子里。 这个时节,津门大地已经结上一层薄冰。她的旗袍的膝盖处已经湿透了,寒气渗进骨头里,疼得她深吸一口气,却又让冷风灌进肺里,呛得她从鼻腔到嘴巴、喉咙一直冷到腹中。 “哪个在嚼我的舌根?”一道凌厉磁性的声音骤然从烟岚身后响起,吓得她冷不防一激灵。 丫鬟们跪倒:“二少爷回来了。” “都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再敢编排我,把你们一个个都卖到戏院去!” “我们错了二少爷,您怎么罚我们都行,可别把我们赶出去呀。” 赵崇安一声冷嗤,他的侍从官低低骂了一句:“废物东西,没一个能把二爷哄高兴的。” 赵崇安是直系军少帅,如今驻军河间,换防回津,先拜祖先,再去见老太太。 他自烟岚身旁走过,却仿佛视若无物,烟岚缩了缩,把头垂得更低。她不想被任何人注意到,大家都当没她这个人才好。 赵崇安入堂内,上香,磕头,再转身出来,才看到院中跪着一个瘦弱的,娇小的,仿佛同这灰扑扑的院子融为一体的女人。 “你是谁?” 烟岚是赵宗瑞的姨太太,赵崇安该喊她一声‘姨娘’,没有跪着同子辈说话的道理。她想要站起来,可腿脚早已没有知觉。 赵崇安已经走到她面前。 她看到黑色马靴上,马刺锃亮,他的军绿色呢子大衣衣裾被风卷起,打在她额前。 他只见那女人身子晃动了两下,简直纤薄如纸。鬓边垂下几丝碎发,面容是近乎病态的白。 赵崇安皱了眉,立时有丫鬟答:“回二少爷的话,这是老爷上个月纳的四姨太。她触了老太太的眉头,老太太罚她呢。” 于是赵崇安没再停留,只留下两个字:“蠢货。” 人都走了,四周安静下来,树影婆娑,烟岚反而安心地跪着了。 她就像这座大宅院里的一棵杂草,没有人浇水,没有人施肥,自生自灭。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刺骨,月上梢头。 “四姨太太,时辰够了吧?”彩环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带着笑意,“老太太摆团圆饭呢,让您也过去。您看,我们三姨太给您备了一身好衣裳。” 烟岚被彩环搀起来,她扶着墙站稳:“这个点儿了,他们还没用完饭吗?” “老太太特意等着您呢,您换了衣裳,去库房取个礼,给老太太带上,就说是您特意为老太太准备的。三姨太已经跟王管事打过招呼了。” 烟岚乖顺道:“多谢三姐姐为我费心了,库房在哪呢?” “哟,您来了一个月了,还不知道库房在哪儿?”彩环笑了,银铃一般,让烟岚又低下了头,“出了这个院子,往西走,过了穿堂,再过一个月亮门,朝南,看见一排灰瓦房就是了。” 烟岚怕记错了,重复一遍:“往西走,过穿堂,再过月亮门?” “对。朝南,您可千万别记错了。”彩环眼睛里的光闪了闪。 烟岚便换好衣裳出了门。 往西走,穿堂里的灯笼稀稀落落地点了几盏,风从两头灌进来,呜呜地响,像鬼叫。这旗袍甚薄,肩膀处只一层薄纱,烟岚攥紧了衣领,快步穿过。 然后看见一个月亮门,便朝南走。 穿过一个小院子,又过了一道门。这里的路她不认识,从来没有来过。官邸太大,一个月来,她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那间小院里,偶尔去给老太太请安听训。其他地方,她一概不熟。 烟岚走进了一个陌生的院子里,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正房里亮着灯。却不见彩云所说的灰色瓦房。 她硬着头皮往前走,穿过院子,进了另一道门。眼前的景象更陌生了。 这里比别处都气派,游廊上挂着琉璃灯,地上铺着青石板,石缝里扫得干干净净,地上没有一丝冰,海棠树上积着厚厚的雪。 烟岚心里咯噔了一下,她好像走到了不该来的地方。 想转身走,可已经来不及了。 正房的门忽然开了,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挡住了里面的光。 “谁?” 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带着酒意的含糊。 她抬头,赵崇安靠在门框上,军装依然是规整的,只领口的扣子松开两颗,眼睛半阖着,目光浑浊。他显然喝了很多酒,浑身上下都是浓烈的酒气。 烟岚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二、二少爷,我走错了,我是来找库房的……” 赵崇安没有听她说完。 他忽然迈步走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二少爷——”她惊恐地叫了一声。 赵崇安没有说话,拽着她,将她拖进了屋子。 身后的门“砰”地关上了。 第二章 老子一枪崩了你! 她后背抵住了墙壁,还来不及看不清任何,高大颀长的身影便笼罩下来,大手撑在她一旁。 赵崇安不由分说吻了下来。 他吻得极重,干燥的嘴唇和胡茬粗暴不已。 烟岚的大脑里一瞬间空白,连同周围的空气都被这个吻吞没。 她伸手去推他,手抵在他军服的胸前,只摸到军装的粗粝和底下块垒分明的肌肉。 她用尽力气,掌根生疼,可他纹丝不动。 烟岚嘴中被渡入他的酒气,她有一瞬的眩软,拼命摇头,仍然逃不出这个吻。他握住她的玉颈,掌住她的下颌,迫她承受。 她的脉搏在他掌心跳动,惊恐,孱弱,令他热切。 直到他尝到血腥味。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她嘴唇红肿,眼眶湿润发红,气息紊乱,像一只被猛兽撕咬过的白兔。 “赵崇安!!”烟岚的泪水终于盈满,一滴泪坠落在地板上,晶莹玉碎。 她是有夫君的人,这是她夫君的儿子。 此一吻,万劫不复。 赵崇安愣了片刻,随即眯了眼睛,他俯身,英俊薄削的脸出现在她面前。 烟岚嫁给赵崇安的父亲赵宗瑞已有月余。 那是赵宗瑞带兵去杨柳青办事,在她家的理发铺里躲雨,偶然看见了烟岚。 第二天,赵家的人就上了门,说要纳她做姨太太。 烟岚被父母宠爱长大,正在读女子中学。她当然不要成这门亲事,于是父亲为她回绝。 第三天,父亲在进货途中暴毙,丧事未完,母亲又被抓入狱中。 后来妹妹犯了咳症,小脸憋成紫色,险些窒息。赵宗瑞的副官将她和妹妹送到教会医院,一番急救后,医生说这是哮喘,离不得药了。 为换取妹妹的治疗费,她脱下校服,换上旗袍,入了赵公馆。 到了赵公馆,烟岚才知道,赵宗瑞今年五十六岁,大了她整整三十八岁。 他的原配夫人生二少爷时难产而亡,二十五年来,他一直没有续弦,姨太太倒是纳了两个,烟岚是第四房。 她被困在这里,从芙蓉鸟变成了金丝雀。 不,不是金丝雀。金丝雀尚有漂亮的羽毛,而她只感受到大宅院的‘吃人’。 “姨娘?”赵崇安终于认出了她,咬字缱绻而玩味。 烟岚低下头,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对不起,我是到库房去找……” 赵崇安起了兴致,没那么容易压下去:“姨娘是觉得,我这院子像库房?” 烟岚急着辩解:“不是这样的,是我走错了路,我急着去库房取礼物,送给老太太……” “一派胡言。”赵崇安再次握住她的脖颈,她孱弱异常,仿佛一折就断。 “老太太雷打不动七点钟就寝,你这会儿去送什么礼物?!你是如何进的我赵府,你擅闯我的院子,究竟是何居心!倘若说不清楚,老子一枪崩了你。” 烟岚声音开始颤抖,嘴唇上那点血色立时褪尽了:“我说的都是真的!老太太邀我去团圆宴,三姨太帮我打点了礼物,彩环跟我说,过了月亮门朝南,就是……” 她猛然停住了。赵崇安挑眉看着她,她究竟知不知道这一段话里有多少破绽? 烟岚喃喃:“彩环……明明彩环说朝南走……” “那么这里呢?”赵崇安拇指揉抚着她肩膀的一块薄纱。那西洋纱若有似无,透出底下少女的肌肤。雪白雪白的,细腻柔软的,带着自然香气的肌肤。 “姨娘如此装扮,只是为了去库房?还是说,特意穿这新式大胆的,去给老太太看?” 言至此处,赵崇安看她,已经如同看一个死人。她如此心机,要勾引于他,他当然要成全她。 赵崇安低低地笑了一声,他的吻愈发凶狠,吮住她,撕咬她,沿着她尖尖巧巧的小下巴一路向下。 烟岚愈发的慌张:“不,不是这样的。这衣服是三姨太送我的。我先前的衣裳太不成体统了。” 他不听,扣住她的腰往里屋带。这腰身简直只有他一掌之宽。 如此一只小玉兔,若他不吃,才是暴殄天物。 可她不停地啜泣,身体又软得一塌糊涂。他将她扔在他的西洋牛皮沙发上,解开宽宽的皮带,欺身下来时,蓦然停住。 烟岚哭成了泪人,自从进了赵公馆,她的处境真是一日糟过一日,到今夜,竟沦落至此,大概死期将至。 而她不知道,她膝头的青紫,腿上的数处冻伤落入了赵崇安的眼中。 他想起晚饭前家祠的情形,连丫鬟也对她视若无睹。 再加上这不经人事的样子。 赵崇安不耐烦地拧着眉头,折回堂屋,打电话召他的侍从官高树来。 这么弱,别折在他床上了,那才真叫败兴。 碎发黏在烟岚泪湿的脸颊上,她抱着自己的手臂,肩膀缩得极小极小,抓着本就被他弄得皱成一团的旗袍,跪着挪到了赵崇安的脚边。 烟岚的额头几乎要贴到他的靴尖,“二少爷,今日是我错了,我死不足惜。可府上还差我一个月的份例……” “求求您,求您将大洋送到杨柳青燕子胡同,我妹妹还等钱救命……” 赵崇安就靠坐在桌沿,仿佛听不到她的哀求,他兀自脱掉军装,将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精壮的肌肉线条和一道旧疤。 他咬着雪茄,火光在烟雾中明灭了一下,睨着她轻笑,“自己都活不成,还操心别人。你那三瓜俩枣,我每月喂狗都不止这个数。” 她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像是一只被疾风骤雨淋透的小兔。 烟岚在无边无际的沉默中,接受了自己‘勾引继子’的惨烈结局。 他没有再看她。 门外传来脚步声,大概是来宣布她的死法。 “进来。” 侍从官推门而入,立正敬礼,目不斜视。 赵崇安的下巴朝地上微微扬了一下。 “弄出去。” 烟岚被高树架着往外走。门在身后合拢,廊中冷风凛冽将她单薄的身影卷得踉跄,她的嘴唇翕动着,又把将份例留给妹妹的事求了一遍。 “军中多少大事等着少帅裁定呢,四姨太太,您这点小事,还是自己办吧。” 烟岚不可置信,身子不住地发抖着:“二少爷他……他不杀我?” “您是走是留,全凭司令决断。与我们少帅有何关联?” 第三章 嘴吻破了 赵崇安的人带她走一条假山竹林间无人的小路,悄无声息将她送回了绾春院。 烟岚坐在床沿,整个人像从冰水里捞起来又被扔回岸上。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肿的。 破了一小块皮,碰到的时候微微刺痛。 他那股蛮横的酒气,似乎还在她口中。 她后颈,他掐过的地方还紧紧绷着。 下颌也有他拇指的粗粝感…… 丫鬟小草从卧床上撑起身子:“小姐,今日老太太又罚您了吧,回来的这样晚。” 他竟然放她回来了,他那么个脾气的人,竟然没杀她,她又在赵公馆多活了一天。 烟岚把手从嘴唇上移开,拢了拢散落的鬓发:“我没事。你今日怎么样?” 小草捂着小腹起身,将薄被披在烟岚身上:“二十天了,见红已经不多了。再过几日,就能伺候您了。” “姑娘怎么穿这样的衣服?” “有人要我穿着这个,去给老太太请安呢。” 小草大惊失色:“万万不可!这是丽珠夜总会的姑娘们穿着哄先生们开心的。老太太本就不喜您,见您这般打扮,只怕更生嫌隙,更要苛待您了。” 烟岚烧了一壶开水,沏了一碗红糖水递给小草。 小草摇摇头:“小姐您喝吧。外头天寒地冻的,您整日受罚受冻,快喝了暖暖身子。这官邸里除了三姨太太,一个护着您的人都没有。” 烟岚:“你正是补身子的时候。” “这衣服就是彩环给我的,她让我穿着去吃老太太的团圆宴,还给我指错了路。也许,三姨太并非真心待我们,是敌非友。” 小草睁大眼睛:“人怎么能这样呢……” 雪下了一夜,越积越厚。 曜武院。 赵崇安靠在床头,衬衫扣子松散,露出一小片被酒意蒸得微红的结实胸膛。 他闭着眼,眼前却是那只兔子。 她缩在他脚边瑟瑟发抖时,腰窄得他一只手就能掐住。 赵崇安在黑暗中睁开眼,低低骂了一声,翻身起来倒冷水。 他碰到了桌沿上一粒硬物。 拈起来对着窗外雪光看了一眼。是一枚月白色盘扣。 大概是把她丢上沙发时扯掉的。 也可能是他把她按在墙上吻的时候蹭掉的。 他不记得了。拈在指间随意把玩着重新躺回去。 被褥间有一股极淡的、不属于他的气息。 不是香水,不是脂粉,是皂角混着一点点体温的暖香。 她把他的领地蹭上了她的味道。 赵崇安把被子掀到一边。 今夜是别想睡了。 “砰!” 小草睡着后,烟岚穿着那薄薄的旗袍,在小院的石凳上独坐了半宿。 她才回屋刚阖上眼睛,又猛地睁开眼:“什么声音?” 小草替烟岚捂好了被子:“听着像是枪声。也许是二少爷练枪呢。” 赵崇安么? 烟岚不敢想起赵崇安,不敢想起昨晚她是怎样颤颤巍巍死里逃生。 她只想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后,再咬牙去捱过新的一天。 老太太虽不愿见烟岚,可她每日仍要到老太太的院门口请安。 今日,烟岚刚刚站定,就看到三姨太殷云娇也来了。 殷云娇身后跟着四个仆妇,抬着一副门板,门板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底下隆起一个人形。 烟岚一瞬间打了个哆嗦。 殷云娇年芳三十,珠圆玉润,丰腴妩媚,风韵正浓。 今日却没有抹粉,发饰也素净,眼下两团乌青。她走到烟岚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再没有了往日的和善笑颜。 殷云娇嘴唇哆嗦了半天,忽然扬起手,一巴掌狠狠落在了烟岚的脸上。 烟岚摔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脸颊一片麻木,慢慢地烧起来。 她还没反应过来,殷云娇一行人已经进了老太太院内。就在院子中间,殷云娇扑到门板上,放声大哭:“老太太!您要给我做主啊!” 白布底下躺着的是彩环。 整个人已经没有了血色,浑身都是发青发暗的死气。胸口一个血肉模糊的大窟窿,大片血迹凝固成了黑褐色。 彩环死了?烟岚的胃里猛地抽搐了一下,不由自主流出两行热泪。 泪水滚过刚刚挨打的面颊,更是刺疼。 老太太被韩妈搀着走了出来。 “大清早的,嚎什么丧?” 殷云娇跪行几步,抱住老太太的腿:“老太太,自我进了门起,彩环就一直跟着我。如今她不明不白的走了。我可怎么同她家里人交代!” 烟岚心头一片冰凉,她知道殷云娇说的是真的,是赵崇安杀了彩环。 大概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他就是丫鬟们口中那样无法无天的煞神,不需要报官、不需要警察厅介入,便能随意杀掉一个人。只因为彩环故意指错了路。 那么赵崇安杀她,便是同样的易如反掌。 一个活生生的人一夜之间就变成尸首,在这大宅院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昨晚,他放过了她。 老太太皱起眉:“崇安?” “虽是二少爷动的手,可罪魁祸首是她!” 殷云娇直起身子,回头愤然指向院门外跪着的烟岚,“是四妹妹。四妹妹非要彩环为她准备一身极其美艳的衣裙。她说是为给老太太请安穿的,可老太太哪能见那种衣裳?” “分明是为了勾引男人!咱们家里司令带兵在外,大少爷又卧病在床。还能是冲着谁去的!” 老太太脸色变了:“混账东西!崇安也是由着你胡乱编排的!” 殷云娇连忙磕了三个头:“老太太勿怪。可昨夜确有下人见到四姨太往二少爷的院子里去了。” “回老太太,昨晚上夜,我看见四姨太过了月亮门就往南走了。” 老太太满脸乌云:“抬起头来。” 烟岚颤巍巍地仰起脸,老太太凝神看去,原来这就是她那当司令的儿子纳回来的四姨太。 弱小无助,缩着肩膀,抖如筛糠,一脸懵懂与童真。 可惜了。 老太太只挥了挥手:“不中用了,处置了吧。” 第四章 少帅救我…… 立时有几个仆妇来牵住烟岚的肩膀,往外拖拽,她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发黑。 老太太身后,有一位约莫四十的妇人站了出来:“老太太,不如查问清楚吧。处置了四姨太事小,损了二少爷的名声事大啊。” “万一叫司令和二少爷因此生了嫌隙,那更是……” 三姨太立刻反驳:“二姐姐,人命关天的事情也由着你一味做好人吗?” 老太太听了,立刻喝道:“慢着!” 她屏退众人,只带了二姨太、三姨太、韩妈和烟岚进了正屋。 “今日的事,必须分辩清楚。云娇,你可知将这顶帽子扣在怀卿头上是什么后果?” “那是当然。可这也不是二少爷的错。作为姨太太,四妹既存了这种心思,无论成与不成,都该打死为好!” 殷云娇眼珠一转,继续说:“只要把那条衣裙找出来,她是何居心,一看便知!” 很快就有人捧了那旗袍来。 开叉极高,大约能露出整条大腿,腰线却又收得很紧,花纹用的镂空绣法,那肩膀处,更是两片可以忽略不计的薄纱…… 三姨太说得没错,这分明就是勾引男人的。 烟岚大大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声音在颤:“这旗袍不是我要的,我不会穿这样的衣服……” 老太太的脸色已是很不好看了,手指在茶盅沿上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停住,“既是各执一词,那就验身吧。” 韩妈得了老太太的命令,便正色道:“四姨太,那就请吧。司令是在开拔的途中看上的您,您进门后,司令还没回过家呢。” 烟岚被带着往后面的小屋走,韩妈又回头请二姨太和三姨太:“两位姨太太,为示公允,请一起吧。” 小屋是老太太这里闲置的空房,推开门,几人咳嗽成一片,只有烟岚垂着头。 其实验与不验又有什么分别呢?她被磋磨至此,今日之后,怕是这官邸里的活死人罢了。 “四姨太,您自己来吧。” 烟岚无可奈何,手指摸到领口的盘扣。 一颗,两颗。 她手抖得厉害,扣子滑了好几次才解开。棉袍褪下来,堆在脚边。静谧的房间中,二姨太忍不住抽噎了一声。 这可是寒冬腊月。在司令官邸,竟有姨太太的棉旗袍破了针脚,露了棉絮。 细看竟不是棉絮,而是柳絮。丝毫无法保暖。 韩妈把油灯举高了些,昏黄的光落在烟岚身上。她只穿着一件洗得变形的月白色亵衣和短短的亵裤。 都是有经验的妇人,只这么一看,二姨太和韩妈就笃定烟岚未经男女之事。 她的皮肤底色是雪白雪白的,锁骨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除此之外,满身皆是青的、紫的、黑红的,大大小小的冻伤,还裂开了细小的伤口。 膝盖的伤最为严重,肩膀上也擦伤一片。 果然如她所言,她的确不会穿那样的衣服,她这样的浑身是伤,实在不够美观。 烟岚的手臂环抱着胸口,牙齿打着颤,咯咯作响。 就在这时—— “砰!” 屋门忽被猛力踹开,整扇门板轰然砸在地上,韩妈手里的油灯猛然晃了一下,三姨太更是一声尖叫…… 赵崇安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 马靴踏进来,带着院中的落叶。 他眼神扫过屋内几人,余光定在烟岚的身上。 她蹲在地上,缩成小小的一团,亵衣松松垮垮挂在肩上,露出一大片脆弱的皮肤。 肩胛骨像凸起的蝴蝶,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薄薄的裹着那副小的可怜的骨架。 像是一只攥在掌心,都会随时被捏碎的幼兔。 她抱着膝盖,小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二姨太连忙捡起地上的棉袍给烟岚披上,将烟岚搂在怀里,默默挡住了她。 老太太也赶了过来,拉住他的手,和蔼道:“何苦动气?何苦为个丫鬟脏了自己的手?” 赵崇安不以为然:“战场上早不知杀过多少人了,谈什么脏不脏的。” “倒是不知道是谁搭了戏台,唱得又是哪出戏?!” 无人做声。 赵崇安干脆推开韩妈,走到了三姨太跟前,泰山一样威逼下来:“你抬着丫鬟的尸首来老太太跟前哭,说是我替四姨娘出头?” “你的意思是,我跟父亲的姨娘有私?” “难不成,如此就能让父亲同我离心。叫你怀上骨肉,从此在官邸里一手遮天?!” 殷云娇的脸刷地白了,跪倒在地上:“老太太明鉴,云娇绝无此意。我只是,只是太心善,想要给彩环一个说法。” 赵崇安再嗤:“看来如今当真是三姨太太掌家了,这赵公馆的规矩可是变了!我在自己家里杀个丫头,还需要给谁交代?” 老太太是知道小孙子的脾气的,她为他整理着大衣的衣襟,说起了和软的话,“好了,不过是妇人家的事情。走,跟奶奶去喝鸡汤面去。” 赵崇安转过身,走出去,对着屋子里吼了一声:“滚出来!” 烟岚浑身一颤。 她棉袍都还没有穿好,裹紧了衣服,腿软着小跑出去,攥着领口和腰身。 这下,老太太也看清了。 她膝盖上青紫色的瘀血从膝盖蔓延到小腿,皮肤上的裂口,渗着淡黄色的液体。 尖尖的下巴上还挂着泪珠,扑簌簌的,不住地坠落。 半边脸高高的肿起,一个明显的巴掌印烙在上面。 赵崇安居高临下地晲着她,视线轻易就探过领口,落在她没遮严实的肩头。 昨夜在他房里,明明还是幼滑白嫩的。 他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就这么个东西。 谁都能踩一脚。 佣人都能对她呼来喝去。 膝盖跪烂了也不吭声。 就为了摆脱那条破裙子的嫌疑,一夜之间,身上的伤势严重了这许多,肩膀也填了新伤。 自轻自贱的蠢兔。 怎么会有如此娇弱不堪的女人。 他不动声色,移开目光,冷笑:“就这?” “老太太,三姨娘说我替她出头,就替这种……” 他仿佛艰难措辞,烟岚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却见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诮,“发育未全的小孩子?” 第五章 嘴巴又小又粉 烟岚把自己缩得更小,更低地垂下头。 的确,没人会认为赵崇安能喜欢、能看上这样的。 老太太的拐杖重重地敲了敲地面:“三姨太。” 殷云娇伏在地上。 “怀卿说了,彩环是偷了东西才死的。你为了一个手脚不干净的丫鬟,闹出这么大的阵仗,还攀扯上崇安和四姨太,你的规矩都到哪里去了?” 听到这里,赵崇安仿若气极,重重地甩了一下大衣下摆。 “三姨太争宠昏了头,倒是敢拿我作筏子了!今天如果不严惩,明儿我的枪走了火,别又不小心崩了谁!” 满园死寂。 殷云娇只觉得后背发凉。 赵崇安迈步走了,马靴踏声声渐行渐远。 殷云娇仍跪在院中,老太太将二姨太和烟岚带回了正屋。 “四姨太今日受了委屈,韩妈,去库房取两批新到的杭稠,亲自送到她院里去。” “再叫账房支一笔银子,去做几身皮袄,再做几个手笼给她。” 烟岚受宠若惊,慌忙屈膝,却被二姨太给扶住了。 果然,老太太发话了:“算了,新年月了。咱们这样的家庭,不要动不动就跪。” “多谢老太太。” “回去吧,养好身体,再来请安。” 不过两日,小草就穿上了厚厚的新衣,盖上了厚厚的棉被。 “真好,屋里的地龙也烧起来了。” 又过了半月,天津卫越发严寒,官邸里已是一派冰天雪地之景。 院墙外的一支红梅伸了进来,烟岚在窗前坐着,小草一身寒气跑进来,将热腾腾的烤地瓜捧到她跟前。 自小草出了小月后,两个人在小院中搭了一个小小的土窑,借着地龙的出烟口热气将土窑烧热,她们想着法儿的不时往里面塞上一点地瓜和花生,这便有了饭余的小零嘴儿。 烟岚咬一口软糯的地瓜,满口香甜,她轻轻叹,“这日子总算是好过起来了。” 小草笑道:“小姐,您可是司令的姨太太,这念江以北,谁还能大过司令去?” “现在咱们一日两餐一荤一素,您就满足啦?” “等司令回来,还有更好的日子等着您呢!” 烟岚摇了摇头:“我从没想过这些,从前,只听闻司令是大英雄,现在……” 她咬了咬嘴唇,她害怕赵宗瑞,害怕三姨太,害怕这宅院里像戏文那样争宠斗争。至于赵崇安,她更是惹不起。 只要司令不在家,姨太太们不需要争宠,赵崇安也没什么机会到后院来。 就这么偏安一隅,简直皆大欢喜。 她不敢说,她其实盼着司令晚些回来,她只说:“希望每个月都能让妹妹吃上药,希望母亲早点同我们团聚吧。” 小草也替烟岚烦恼起来:“其实我在想,当初他们抓走伯母,不过是为了逼迫您入府。” “如今您已经进门两个月,若不是司令在外打仗顾不上,大概早就放伯母回家了。” “要不,咱们去找人通融通融?” 小草并不是赵公馆的家生丫鬟。 烟岚进门第二日,小草才被买进府。来的时候,人好好的,伺候了烟岚半个月,人反而越来越没有精神。 直到小草跪在烟岚面前,哭着说自己已有身孕,求烟岚不要声张,不要把自己打发出去。 烟岚的银锁银钗在给妹妹看病时早已卖光,只能将出去年生日时父亲送她的钢笔给了小草。小草是爬了狗洞出去抓了落胎药回来,在烟岚的照顾下捡回了半条命。 从那以后,小草心里只认烟岚是她的主子,不再叫她姨太太,恭恭敬敬称为小姐。 两个人在这里,同样的无依无靠,人生地不熟,两眼一抹黑。 “找老太太?” 烟岚思忖了一会儿,摇头:“这几天去请安时看着,老太太是不管外务的。” “也对。从狱中放人要经过警队,说不定前院侍从室有办法呢?” 前院? 烟岚脸色发白,经过上次一事,她已经被吓破了胆。除了老太太那儿和家祠,她半步都不敢乱走。 眼看烟岚身上的伤才好了些,小草也不敢轻举妄动。 “那不如这样,明日咱们请示了老太太,出门去看小小姐好不好?” “可以吗?”烟岚绞着手帕,眼底泛起希冀。 “我听二姨太说,女眷出门只要老太太应允便可。三姨太没禁足的时候,几乎日日都出去呢!” 烟岚高兴得一夜未眠,将两个月的例银装好。她不敢将赏她的衣裳带出去,只悄悄的往手包里塞了两个手笼。 今日请安,她又是到的最…… 她竟然不是到的最早的。 烟岚在门帘外就看到了一双锃亮乌黑的马靴,男人声音低沉,跟老太太上讲着什么战场上的趣闻: “他留了人质在我手里,自然是可以让他出去活动活动。若是他孑然一人,反而没有挂碍,那就得重兵把守了。” 是赵崇安! 她心头一紧,不敢听,不敢看,低着头,拽着小草转身就走。 屋内骤然一声冷喝:“谁在门外?!” 还没见到人,烟岚手心已经冒汗。 她低着头走进去:“给老太太请安。” 老太太目光都落在孙子身上:“嗯,你一向来得早。” 赵崇安看着眼前臊眉耷眼的人,皱起了眉头。 成天跟没吃饭似的。 衣服也不合身,宽松肥大,更显得她瘦弱。 烟岚始终垂着脑袋:“我就不耽误老太太和二少爷说话了……” 皮肤倒是又白了些,嘴巴又小又粉。 他眉心一敛,二姨太这时候也来了,跟老太太问了好,拉着烟岚坐下,温声问:“是要出门吗?” 二姨太看向她手里浅色的,月牙型,编制手柄的小包。 烟岚点点头,一开口,清亮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一层水雾:“老太太,我想去看看我妹妹,她才七岁,患有哮喘,这段时间天气冷,我很不放心。” 二姨太心下一软:“哎哟,可怜见的。” 转头吩咐下人,“去我院里,找些崇宁小时候的棉衣来,给四姨太带着吧。” 老太太“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体面道:“去吧。韩妈,将这屋里的点心果子装上些,你给那孩子带上。” 烟岚连忙起身道谢。 赵崇安算是看出来了,八成是官邸里的椅子上都长了刺,有些人是不敢坐,也坐不稳。 第六章 抱得更紧了 没骨头的蠢兔。 “崇安,”二姨太又和颜悦色地转过去,问赵崇安,“这次回来你忙着军务,还没有见到南衿吧?下午呀,南衿约着我和崇宁一起玩儿牌呢。” “要不要跟我们凑个趣儿?” 南衿,国民行政院财务总长家的小姐,母亲又与赵秉岳有亲。她留洋回来后,常与赵府往来。 赵崇安对二姨太还算客气:“二姨娘,下午我有督军会议。” 老太太听到这儿倒来了精神:“军务再忙,终身大事也要上心。你房里没个丫头,行军打仗更是没个知冷知热的……” 不等老太太说完,他就冷着脸离开了。 烟岚又坐了一会儿,二姨太的丫鬟真的拿了一包衣服来。 约莫着赵崇安早已走远,烟岚和小草就赶着出门去。 出门就要经过前院,主仆两个都有点紧张,小心走路,不敢东张西望。 但就是这么不凑巧,正门口,一张虎皮交椅上,赵崇安坐在那儿。 眼看绕不过去,烟岚拉着小草停在游廊拐角处。 只见赵崇安将黑色皮手套摘下来攥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扶手。 他咬着雪茄,身后站着侍从官,对面站着三位军官。 日光微暖,廊边红墙映着西府海棠疏影。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一转,便落在拐角那道瘦小身影上。 “说吧。” 那些人明明肩上都有不低的军衔,却都低着头。 烟岚觉得他们和自己一样,大气儿都不敢出。 其中一位军官艰涩开口:“少帅,河间的驻防实在是……新兵还没有接上来……换防的日期恐怕要往后延一延……” 赵崇安垂眸,端详着手套,慢慢叠好。 他忽然站了起来。 马靴的声音,一步,两步。 他走到那位军官面前。比对方高出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睨着人。 “我上个月批的军饷,是被你拿去喂狗了吗?” “少帅,属下没有……” “还是说拨给你那三百条枪,是让你摆着好看的?” “少帅,这节气路不好走,也不好操练,实在是新兵……” 赵崇安没半分耐心再听下去。 他抬起手,用叠好的手套,缓慢的,不轻不重的,一巴掌,一巴掌,拍着那个军官的脸。 力道不大,却为攻心羞辱。 直到那军官的嘴唇开始哆嗦,腿肚也开始发颤。 他才猛地把手套重重地砸在军官脸上。 “河间的防务,三日内换不完,就不用换了。”他坐回交椅,拿起茶盅抿了一口,淡淡地说,“我换个人去。” 那军官接住手套,不敢掉在地上,扑通一声跪下了:“少帅!三日实在是……” “砰!” 赵崇安将茶盅砸在军官脚边。 他力气大,上好的青花瓷瞬间四分五裂,迸起的瓷片划伤了军官的额头,一道鲜红的血流下来。 赵崇安视若无睹,“两日。” “还有问题吗?” 那军官后背的军装都被冷汗洇湿了,“回少帅,没有问题。” 赵崇安的目光扫过另外两人:“你们呢?” “没有问题!” 他终于满意,点燃一支雪茄,薄唇轻启:“滚。” 三个人终得大赦,连这边的烟岚和小草都松了一口气。 等人都走远,前院安静下来。 主仆两个一踏出官邸高门,大宅院的压力便骤然散去,连空气都变得清甜。 烟岚雀跃地捏了捏小草的手。 这就是自由的感觉,两个人相视一笑。 下一秒,身后传来整齐划一的靴声,一对卫兵疾步跑过。 那辆已经驶出的军车停了下来。 卫兵立正敬礼:“报告少帅!没发现有人偷听!” 偷听?烟岚脑中的弦瞬时绷紧,她好像真的偷听了。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赵崇安的侧影:“那是你们侦查不力。” “布防内容是军事机密,偷听者,以军法处置。” “是!” “这么恶劣的窃密行为,一枪崩了都是轻的。若是抓到了,不如丢进水牢吧。” “是!” 小草吓得腿软了,死死抓住烟岚的手臂:“小姐,二少爷说的是我们吗?” 烟岚一抖,腕上那只月牙小包掉在了地上。 七八块银元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烟岚的耳朵瞬间烧得滚烫,她立刻蹲下,先把小包捂在了怀里。 一道明快的女声响起:“哎?等一等!你们私带我家的财物出门?” 烟岚抬头,对上一个束着高马尾发卷,穿着白衬衫黑色风琴裙的女孩儿。 这是中西女中的校服。 女孩儿和她差不多的年纪,个头更高,身形笔直圆润,眉眼明媚。 她抱着书打量着烟岚和小草,一个揣着小包,一个肩上挎个大包袱。她冲着军车喊:“二哥!二哥!你快来看看,这是咱们家新来的佣人吗?” 只见赵崇安长腿一迈,下车走过来。 烟岚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怀里的东西抱得更紧了。 他随意一指地上散落的银元,卫兵便悉数捡起。 赵崇安接过银元,在手里把玩着。 烟岚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那是给妹妹留作生活开支和看病用的。 “这是我的份例,不是偷的。请……”她急了,咬了咬嘴唇,虽说论理他要叫她一声姨娘,但她不敢托大,“您!请您还给我……” 勇敢不足一秒,越说声音越小。 “哦?” 赵崇安握着银元,直走到烟岚跟前,他挡住光线,大山一样压下来。手指勾开她的包,将银元一枚一枚塞进去。 撤开时,他粗糙的指腹不经意蹭过她通红纤细的手指。 烟岚下意识一躲,怀里的包差点又掉,里面塞的手笼露了出来。 赵崇安责怪崇宁:“大惊小怪什么?” 崇宁在烟岚和赵崇安之间来回看了看,好奇:“你朋友啊?” 烟岚连忙摇头:“不是的。我是……” 崇宁叉起腰,仔细端详着烟岚。 她是杏仁眼,浑圆的眼睛晶莹透亮,眼尾微微下垂,看人的时候总是怯怯的。 “我就说嘛,二哥这么凶,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朋友?该不会是抢回来的吧?” 赵崇安发火,对着崇宁的脑门敲了一下,毫不手软。 烟岚惊讶的嘴巴微微张开,她看见崇宁光洁的额头瞬间就红了。 “二哥!!”崇宁疼得跺脚。 赵崇安脸上的冷气不减。 崇宁只得改口:“我说错了行了吧,其实你的脸还是有优势的。” 赵崇安面无表情:“确实不是我弄回来的。是父亲。崇宁,见过四姨娘。” 第七章 禽兽 崇宁闻言脸色一变。 她一把扯开小草,绕着烟岚走了一圈,表情探究:“什么时候又多了个姨娘?你从哪来?” 烟岚忙摇头:“三小姐,我还没过礼。” 烟岚的小脸本就巴掌大,下巴尖尖,小小的一只,缩着肩膀,睫毛一颤一颤的。可怜得让人心头发紧。 崇宁沉默了片刻,冷不丁地问:“我爹怎么会喜欢你这样的?” 赵崇安剑眉一挑。 小草立刻挡在烟岚前面,护主心切:“三小姐,你刚刚还夸我们姑娘漂亮呢!” “漂亮是漂亮,”崇宁往赵崇安跟前靠了靠,“可是谁家姨太太像这样子啊?” “南衿姐姐家的、白次长家的姨太太,都是三姨娘那样儿的。上海滩冯先生的姨太太是百乐门的台柱子,听说广府守将的姨太太是电影明星。你说对吧二哥?” 赵崇安掸了掸衣袖,嫌恶道:“不知道。我对别人家的姨娘没兴趣。” “是,你只对南衿姐姐有兴趣。” 他侧目看了一眼崇宁,毫不犹豫地拧住了崇宁的耳朵,拎得她踮起脚。 崇宁的书散落一地,双手都去捂那只耳朵:“二哥!二哥!疼!!” “送你去上海是让你学法文。我看你学业上不用心,整天关心些姨娘小姐们的事儿!既然如此,给我滚回天津来。” 眼看兄妹两个争执间就要踩到那些书本,烟岚把手包塞给小草,蹲下捡起了那些书本,手纸将折页默默抚平。 其中一本《锥指集》,烟岚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崇宁好不容易从赵崇安的魔爪中挣脱,揉着耳朵嘟囔:“你看她,比我还像个学生。咱爹也下得去手?” 她眼珠一转,对着赵崇安做口型:“禽兽啊……” 赵崇安:“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崇宁转向烟岚:“你认字?你上过学?” 烟岚讷讷的眼睛中有了光亮:“嗯,这是翁先生的书,翁先生说,燕山运动造就了华北的煤田与山脉,也造就了津渝卫。” 赵崇安视线落在那捧书上。 她和崇宁对待书的态度完全不同,仿佛捧着什么珍宝。 崇宁一针见血:“你很想上学吧?” 想。 当然想。 但烟岚不敢说,也不能说。 “可惜你已经入府了,鱼和熊掌不可兼得咯。” 烟岚不再多言:“三小姐、二少爷,你们慢聊。” 帅府虽富贵,可她是被迫而来。 于她而言,这里并非鱼或熊掌,而是砒霜。 崇宁再次拦住她,咄咄逼人:“你出门带那么大个包袱干嘛?四姨娘该不会是想一去不复返吧?” “我听说,我爹为了你可废了好多功夫呢。”她对这个赵家新成员不依不饶。 的确费了大功夫。 将她母亲投入牢狱,拆散她们姊妹。 让她日日在这里小心谨慎委屈求全。 烟岚把书本往崇宁手里一放,转身就走。 赵崇安眯起了眸。 真开了眼,兔子也会炸毛。 “喂——” 赵崇安截住崇宁:“既有问不完的话,你陪着四姨娘去好了。” 崇宁瞪着眼睛:“去就去!” 崇宁真的追了上去。 赵崇安唇角一勾,手腕稍稍一挥,吩咐侍从官:“三小姐出门,派四个卫兵随行。” 烟岚:“……” 她第二次坐进了这辆黑色汽车。 第一次,是她入府的时候。 燕子胡同口,烟岚急切切地下车,却发现家里并没有人。 她家中院落窄小,原本放着的一张躺椅不见了。 墙根下她所种的素心兰和木香皆已枯萎,再往里,两间屋子一间厨房,灶台、桌椅、床铺,都落满了灰尘和蛛网。 烟岚心中有一团火熄灭了,茫然,愤怒,悲哀,齐齐翻涌。 小草小心提醒:“这是很久没人住了吧……” 烟岚不作声,往外奔去,想到隔壁家去问妹妹的下落。 妹妹是不是又生病了?为什么一直没回家?她在赵公馆这些时日,妹妹究竟在哪? 慌乱中,她被门槛狠狠一绊,身体猛地往前跌去。 失重的瞬间,一双温暖的大手握住她的手臂将她托起。 她闻到一股儒雅的竹香,一抬头,欲语泪先流:“培川哥哥……” 庄培川一脸惊喜和关心,目光紧紧锁住她:“烟岚,你到哪去了?这些天你还好吗?” 烟岚慌乱垂下那双漂亮无辜的眼睛,仿佛她对不起他,愧疚得无地自容:“我,我……” 连着‘我’了几声,抽噎得一句话都讲不出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讲。 远远地,小草和崇宁听不清二人说什么。 崇宁双手抱臂,饶有兴致地看着。 小草跑了上去:“先生,您知道小小姐在哪吗?” “小小姐?”庄培川疑惑,随即恍然大悟,“葭葭吗?” 他握住烟岚的肩膀,要她重新抬起头看他,他的脸仍是那么清俊,鼻梁挺直却不凌厉。 他微微一笑,掏出一方干燥洁净的手绢,示意她擦擦眼泪:“不用担心,葭葭在我家。” “真的?!”烟岚眼睛一亮,“她身体怎么样?药吃得好吗?” “一切都好,已经开始念论语了。走,一起去我家。” 烟岚终于露出了笑脸。 小草第一次发现烟岚还有两颗小巧可爱的梨涡和虎牙,烟岚雀跃地说:“走吧。” “四姨娘,”崇宁咬字清晰,在后面慢慢悠悠地走过来,“咱们现在这是去哪啊?” 烟岚的笑容僵在脸上。 庄培川猛地一怔,推了推银丝眼镜,目光震惊地一遍遍打量烟岚,心口像被狠狠扎了一下。 她明明一如从前一样,清纯,柔软。 若说有什么改变,就是变得犹豫和胆怯了。可一个少女接连遭遇父亲去世、母亲入狱,有这样的变化也情有可原不是吗? 他心中一阵震痛,难以置信地问:“岚岚,这位小姐是你的新朋友吗?她为什么叫你……” “四姨娘,” 崇宁再次甜甜地唤了一声,亲昵地挽住烟岚的手臂,歪头看向庄培川,笑得天真又无辜,“他是谁呀?” 第八章 怎么这么热? 庄培川身形薄削,一袭长衫更显得他温文尔雅。 烟岚抿着嘴唇,将庄培川的素绢递了回去。 他的温柔,周全,耐心与柔和,终究不会再属于她。 庄培川心痛不已,无法接受这晴日惊雷,只一味地盯着烟岚。 他的烟岚。 小草见状,将手绢拿过来,塞在庄培川手中。 烟岚便竭力稳住声线,同两人介绍着:“崇宁,这是我的国文老师,庄先生。” “庄老师,这是我们府上的三小姐,崇宁。” 崇宁在上海上的是中法女中,学了西洋礼仪,她笑吟吟地伸出手,补充说:“赵崇宁,赵宗瑞的赵。” 庄培川眼睛一动,倏然把手绢攥紧了。 他面上罕见地绷起了青筋,胸膛起伏了数次,终是未与崇宁握手,抱了拳,“原来是司令家的女眷,多有冒犯。” 他转身便走。 烟岚下意识要追,这头却还被崇宁拉着。 “培川哥……庄老师!” 庄培川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良久,一道苍凉沙哑的声音飘来:“请姨太太稍候,我这就把小小姐送回来。” 原来‘姨太太’三个字有如此威力,将两个人的心口都刺得血肉模糊。 崇宁吩咐:“那就让车子跑一趟,去把人接回来吧。” 见此情形,小草快步跟了上去:“我去接小小姐!” 庄家离此不远,院落比烟家宽敞两倍。是飘着墨香的读书人家。 小草见到了烟葭。 不过七八岁的小孩子,生得同烟岚一般纤细骨架,小脸病恹恹的,周身弥漫着淡淡的药味。 衣裳鞋袜虽旧,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庄家对她不错。 趁庄母为烟葭收拾包袱的时候,小草自作主张,偷偷地说:“庄先生,烟岚小姐也是身不由己。” 庄培川苦涩地笑了笑:“我知道她苦。自从烟伯父去世以后,她们娘仨日子难熬。” “可是,她有没有想过,我也能护着她,我也能帮她?” 烟葭被送回来时,哭着扑进烟岚怀里,死死搂着她脖颈不撒手。 烟岚心都碎了,忙让小草烧水,给她细细洗了澡,又抱着她去看医生,抓足一月的药。 剩下的银钱,烟岚全数交给隔壁孙姥姥:“劳您照看葭葭早晚三餐。” “哎,街坊邻居的,应当的。只是这孩子身子弱,夜里没个大人陪着,这怎么成?你母亲几时回来?” “快了,她也惦记着葭葭。”烟岚强装镇定。 崇宁讶异问:“你们有妈妈呀?那你妈妈怎么不管你妹妹?为什么只让你管?” 小草将崇宁扯回烟家院里,小声答:“我们姑娘的母亲被关在狱中呢,至于为什么关,大概只能问司令了。” 崇宁瞬间就明白了来龙去脉:“既然她已经是赵家人了,就让我爹把人放了呗。” “司令一直在外打仗,哪里顾得上……” “找我二哥就行了,多大点儿事儿!” 烟岚身子一僵。 求赵崇安? 真求到赵崇安头上,说不定他会把她一起关进去。 她抱紧怀里抽泣的妹妹,柔声道:“乖乖在家,身子不适,便让孙姥姥给赵公馆打电话,好不好?” 烟葭搂着她脖子哭,声音软糯发颤:“夜里好黑……葭葭怕……” 崇宁叉着腰:“四姨娘就把小姨带进官邸不就得了?” “不,不用。”烟岚连忙拒绝,她想起赵崇安说的什么留了人质在手的话,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不劳烦府里了。” 烟岚眼眶红着,抵着额头哄着:“乖囡囡,不要怕,母亲很快就回来。” 她决定想想办法。 晚上,崇宁摸到了赵崇安的院子里。 她推开书房的门,神秘兮兮:“二哥,听说你关了三姨娘的禁闭?你是不是比较看好四姨娘,要扶她上位?” 赵崇安正在拟一份军需独立的推行政策,他头都不抬:“你太闲的话,明天我考你《博物学》。” “你真没人性。这么凶,哪个学生见到你答得出题?” 崇宁抱怨着,去欣赏赵崇安柜上各式各样的洋酒。她想起了什么,忽又转身道:“倒是今日遇见四姨娘的那位老师,温文尔雅,考我什么我都不怕。” “她还去拜访了老师?” “什么呀,不是拜访,是她老师一直帮忙照看她妹妹。” “老夫子教导知识,师母照顾生活。这主意倒是不错。” “什么老夫子?庄老师很年轻,还没成家呢!” 赵崇安笔尖一顿,合上笔帽,放下那支精密的德国钢笔。 他踱步到酒柜前,倒上半杯威士忌:“外乡人?赁她们家的房子住,顺便照顾?” 崇宁摇头,眼珠一转,踮起脚捂住嘴巴,神秘兮兮地凑到赵崇安的耳朵边。 赵崇安皱着眉头,端着酒杯的手臂支开了她:“站直了好好说话。” 崇宁翻了个白眼,清清嗓子:“这个庄老师吧,八成是四姨娘的相好。” 赵崇安神色未变,仰头饮尽那一大口酒:“哦?怎么说?” “反正跟咱们家的男人不一样,跟你和咱爹这样的武夫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白,一看就是常年伏案读书的那种清白,干净素净,文质彬彬,温润如玉。有点像咱大哥,但比大哥温柔和气……” 赵崇安打断:“一个大男人,怎么照顾小孩子?” 崇宁便把烟葭寄居庄家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奇怪吧?所以我说他是四姨娘的相好嘛!诶,二哥,你说咱爹这是不是横刀夺爱啊?抢来的诶!四姨娘又漂亮,又娇小,又可怜,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这样的?” 也不是处处都娇小。 冬日的院中,夜雾朦胧,如同蕾丝。 纤细的藤蔓上探出两朵小茉莉,凛冽的寒风摧过,它们贴在一起颤了颤,又分开。 柔嫩得仿佛指尖一碰,就能淌出汁液。 赵崇安将领口一扯:“什么抢不抢的,好好回去念书去!” 他将崇宁拎出去,“咣”的一声锁上了门。 “高树!这地龙怎么烧得这么热!” 口干舌燥。 …… 烟岚和小草坐在院子里的小土窑边上,红薯将熟,甜香悠悠漫开,在冷夜里格外的温暖。 “姑娘,您打算怎么救伯母?三小姐说得有道理,如今老帅不在家,老太太不管外务,咱们去求求少帅,说不定他真能帮忙呢?” 第九章 这么想见她 小草兴致勃勃的问:“说什么?” 烟岚失神片刻,摇摇头,眼底那点微光慢慢淡去:“没什么,都过去了。” 第二天,赵公馆卫兵巡院时,发现最偏僻破旧的绾春院里,挂着拆洗的枕头。 是烟岚的眼泪浸湿了它。 可日子再被摧折,也要往前捱。 她打起精神,一连连三天去陪二姨太说话。 二姨太也是奇了。 烟岚是被怀疑过清白的小妾,即便如今三姨太被禁足,老太太也略施了恩典,可公馆里丫鬟小厮的闲言碎语也够她受的。 谁知道日后司令回来,还不会不会再闹起来。 她肯来此,也算能排解一二。 终于在第四天,一阵甜美娇软的笑声由前厅直传进屋内,二姨太连忙起身相迎:“南衿小姐来了。” 南衿穿一身西洋白纱裙,齐肩的手推波纹短发,鬓边斜扣着一顶缎带礼帽,简直如同电影海报中走下来的一般。 南衿看见烟岚:“是我叨扰了,不知道二姨娘这里有客人。” “哎哟,烟岚可不是客人。她来了好些时日了,不过是新媳妇面皮薄,躲着不肯见人。” 南衿的笑容一瞬间凝住了:“我竟然不知道贵公馆有喜,不知是哪位少爷……” “二姐姐开玩笑的。”烟岚拿着手绢站起身,“我哪里是什么新媳妇,不过是愧对司令青眼罢了。” 崇宁从南衿身后钻出来,搭着她的肩膀咯咯的笑:“这是我爹新纳的四姨娘。是不是好年轻?嫁给我两个哥哥都绰绰有余,偏生我爹要吃这口嫩草。” 二姨太太虚打了崇宁一巴掌:“浑说什么。” 崇宁躲到南衿的另一边去:“我可没有胡说!等南衿姐姐进了门,也要随着二哥,认下这么年轻的姨娘了。不如今日先开口试试?” 南衿侧身一站,不给崇宁当肉盾。 “二姨娘,崇宁这张嘴也太厉害了。下次我可不敢来了,感情哪家小姐来你家做客,都要说给赵二少当太太不成?” 崇宁可不甘示弱,又往烟岚这边躲来,“母亲,你可把南衿姐姐给吓得说胡话了。” “谁说跟我二哥一起叫声四姨娘就是成亲啊?就不能是好朋友?拜把子?” “好你个崇宁,看我不挠你的痒痒肉……” 嬉笑声瞬间涌满屋子。 南衿扑过来捉崇宁,烟岚被夹在中间,无声无息,无人在意,她们的嬉笑声淹没了她。 趁乱,二姨太悄悄吩咐丫鬟:“看看二少爷在不在,若在,请二少爷过来。就说我有事找他。” 说完她回头,看见闹作一团的女孩儿们。 年纪相仿,命运却截然不同。无人知晓,她们未来的路会是怎样。 闹了一阵儿,二姨太见赵崇安迟迟不来,便提议道:“今儿人头正好,不如咱们四个玩儿牌吧。” 烟岚陪着玩儿,可她的牌技实在不怎么好。 辛苦攒下的又一个月快要输光。 烟岚的心思不在牌上,思来想去,终于找到机会开口:“南衿小姐的珍珠手链真好看。” “这算什么好看呀?上个月我在劝业场买了一串东珠项链,那才叫莹润无瑕呢。一串就要一千两百元!” 烟岚听得心惊肉跳,虽逢乱世,可王公贵族的生活比她想象中更加奢华。 “南衿小姐一串项链,抵得上我家五年的嚼用了。” 南衿好奇:“四姨太太家在哪里?” “燕子胡同。” “那是什么地方?” 崇宁插言道:“是南衿姐你永远没去过的地方,是穷苦人住的地方。” 南衿又问:“那四姨太太家中几口人?” 烟岚脱口而出:“四口。” 然而眼泪跟着就砸了下来,“不,三口。” 然后她摇了摇头,伏在牌桌上呜呜的哭起来,纤薄的后背上,一对蝴蝶骨颤抖着。 二姨太扶住她:“怎么了这是?” 烟岚抬起头,那双杏眸水淋淋的:“家里现在只有我妹妹一个人了。” 二姨太大惊失色:“你母亲呢?” “还,还在……还在狱中……” 南衿握住手里的竹牌,站起身:“四姨太别伤心了,这不是什么大事儿,我去告诉崇安,他一句话就能放了你母亲。” 姨太太她自是不放在眼里的。 可如此一来,赵崇安便更知她心怀仁善。且此事是赵公馆私务,若她开口,更显得她与赵崇安关系亲近。 烟岚无辜的眼睛望了一圈:“真……真的吗?” 二姨太点头。 崇宁也点头。 说曹操曹操就到,赵崇安的声音低沉磁性:“二姨娘找我?” “崇安回来了。” 南衿娇羞回头,一瞬间花容失色:“怀卿,你受伤了吗?” “瞧我二哥着急的,这剿匪回来,军装上还沾马匪的血,就急着来见人。南衿姐姐又不会跑。这么想见她,不如早点把她娶进门?” 自从那夜误闯他院子,烟岚看到赵崇安就忍不住的害怕。 三姨太发难那日,他救了他。 可若有一日她惹到他,哪日他抖搂出来,他毫发无伤,可粉身碎骨的必定是她。 烟岚擦了眼泪,起身,到二姨太身后,垂头站着。 “怀卿!你看看崇宁这张嘴!” 赵崇安在牌桌前坐下,鼻尖萦绕开一股浅浅的小女孩儿香气。 面前的牌拢已经塌乱,有几颗竹骨麻将有星星点点的湿迹。 他抬眸扫视。 呵,这么热闹,竟没看到那只红着眼睛的兔子。 又哭了。 他蹙起眉头。 怎么哭个没完。 斗不过三姨太就算了,三姨太本是戏班出身,争抢惯了的。怎么连崇宁和南衿也能弄哭她? 外面烽烟乱世,她连待在官邸后宅都被欺侮。 这样的弱女子,实乃江山大业的拖累。 赵崇安不耐烦,捏起一张牌在牌桌上随意的磕着,“崇宁确实不像话。无心学业,只知道玩牌。闺阁少女,张口闭口就是婚嫁之事。” “既父亲不在家,不如我做主给崇宁说门亲事。学也不必上了,就嫁给教育厅科长的公子吧!正好她喜欢读书人。” 话音一落,他猛地就掀了牌布,将那麻将掀了一地。 两张牌不偏不倚就直直的砸在烟岚的小腿上,生疼,她低着头不敢吭声。 崇宁不知道为何今日这怒火冲着她就来了,红着脸尖声分辩:“又不是我要玩儿的!我母亲和南衿姐也……” 南衿拽了拽她的衣袖:“好了,我去看看。” 烟岚看见南衿给她使了个眼色,她还记得帮烟岚母亲求情之事。 第十章 求我 赵崇安腿长步疾,头也不回的走了。 南衿提着裙摆一路小跑,声声唤他:“怀卿,怀卿!” 侍从官高树刻意落后了半步,低声试探:“南衿小姐,我们少帅这是怎么了?” “高树!” “到!” 不等南衿回答,赵崇安冷喝一声,高树立刻跟上。 赵崇安:“回军粮处!” 南衿气喘吁吁的追上来:“怀卿!有件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赵崇安终于将视线落在她身上。 南衿只见眼前的男人高大英俊,军帽檐在他狭长的眼眸处投下阴影,露出他挺拔优越的鼻梁,和锋利刀削般的下颌。 军装被他撑得肩宽腰窄,气势凛凛,整个北平、直隶、乃至上海滩的十里洋场,什么青年才俊、世家子弟,什么留欧派、东洋派,再没有比他更耀眼、更有腔调的男人了。 南衿心中一阵狂跳,一汪春水般眼波流转的望向他:“其实是你家的事。” “我听说四姨娘的家中很是困难,幼妹无人照顾,母亲又在狱中。怀卿,既是自己家人,何不宽容一二?让她母亲回到家中去。否则那小妹妹夜夜啼哭,四姨娘也跟着忧心不已,我听着实在不忍。” 赵宗安站在海棠树下,神色淡漠:“既是四姨娘的事,为何她不亲自同我说?” 南衿小脸一红:“她在那样的小胡同里长大,哪见过什么阵仗?更不敢同你说话。何况……” “何况什么?” “何况女眷的家事,还是托女眷来说项比较好……” 赵崇安收回了目光,吩咐高树:“备车。” “我开的是军队,又不是警署。我家的事,还是不劳烦南衿小姐操心了。” “怀卿!!” 南衿追了两步,他依旧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烟岚在小院中等待了两日。 小草纳闷:“以南衿小姐和二少爷的关系,她说了,该当日就把伯母放出来了才是。” 烟岚将从家中带来的素心兰和木香花籽埋在院墙下:“或许要办文书手续,也或许母亲已经回家了,只是我们不通消息,不知道罢了。” “那不如咱们回家去看看?” 烟岚摇头:“今早去请安的时候,听说司令打了败仗。官邸里人人小心翼翼的,我们还是不要触霉头了。” 小草看她愁眉不展,便自告奋勇:“狗洞进出自由,我替小姐走一趟。” 小草刚走不久,前院的卫兵便来叩门。 “四姨娘,二少爷有请。” 烟岚扶着门栏,提防道:“请问二少爷有什么事吗?” “说是要去四姨娘商议,前日南衿小姐提起的事。” 母亲的事! 烟岚心中一喜,难得轻快:“好,你等一等。” 她早早备好了一个谢礼,回屋拿了,塞在袖笼里,跟着卫兵往前院去。 绕来绕去,还是到了赵崇安那个院子。 卫兵敬了礼走了,烟岚心里打怵,站在那儿不敢往里半步。 赵崇安正拿着文件在院中泰山石旁和高树说着什么,倏尔一抬头,看见了她。 烟岚下意识的低下头。 高树走过来:“四姨太太,请进。” “怎么,怎么不去前院?” 赵崇安仍站在那儿,冷笑了一声,一开口低沉有力:“前院正厅是我父亲待客的议事的地方,姨太太这是盼着我越俎代庖了。” 他声音好大,也不怕别人听见。 烟岚吓得快步走进来:“那就,那就在院子里说吧。” 无论如何赵崇安的屋里她是再也不敢进了。 赵崇安打量着她的棉袍。 衣摆宽大,风从脖颈和腰身处灌入,并不保暖,她的手腕和脖颈都冻得通红。 快要过年了,因为她,赵公馆竟添了三分穷酸样。 仿佛养不起姨娘了一般。 赵崇安转身踏了台阶入内,里面地龙烧得如同江南六月。 “行,既然姨娘如此避嫌。便我在屋内,姨娘留在院中吧。” 北风呜呜的刮着,大片雪花落了下来。 不期然一颗雪粒子落在她颈内,冰凉,烟岚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赵崇安扬声问:“姨娘的母亲被关在杨柳青监狱,是吗?” 烟岚一惊,这人居然半点不知遮掩。连院外高树都闻声回头。 她的脸烧红起来:“是。” “所犯何事?” 他不等她回答,仍然那样中气十足道:“哦,所犯何事也不重要。姨娘是希望我动用赵公馆的关系……” 烟岚顾不上再避嫌,小跑着掀帘进屋,急声解释:“我母亲不会犯罪的,她是被冤枉的。” 赵崇安不动声色扯了扯唇角,这才端起茶杯品了一口,他话锋一转:“四姨娘自己的事,为何要托外人来说?” “南衿小姐不是外人。” 赵崇安抬眸:“哦?她与你有何亲?” 烟岚脱口而答:“我不敢攀亲,但南衿小姐是二少爷的心上人。” 赵崇安嘴角的笑容收敛了,他将茶杯不轻不重发磕在桌上:“是么?还有什么?” 烟岚发现他又开始生气了。 他可真爱生气。 她硬着头皮说:“过了年,南衿小姐就是二少爷的未婚妻了。是赵公馆的半个主人。” 赵崇安腾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她面前,又猛地停住,一座山似的:“我竟然不知道,家里如今已经是四姨娘做主了,连亲事都替我订下了。” 烟岚吓得连连后退,被他一把钳住了肩膀。 她不欲与他纠缠,谁管他和南衿小姐起了什么龃龉,今天要拿她来撒气。 她拿出求人办事的态度,抵着头掏出一团小小的东西:“这个是我亲手做的,请二少爷不要嫌弃,帮帮我母亲。” 赵崇安看都不看一眼,将那东西“啪”的一声抚落在地。 烟岚脸色惨白,眼眶一红,死死咬着嘴唇。 “外面有多少人拿着金银珠宝找我办事,我赵怀卿从严治军!岂会被你这些小玩意儿贿赂!” “不是,不是贿赂。只是为表谢意……” 赵崇安冷笑一声问:“那你的幼妹,你又是托谁帮忙?” “是我的老师和邻居照顾了她。” “所以你也拿这东西贿赂你老师?” 第十一章 我看哪个不要命 他手中的力道愈发的大,烟岚的骨头好像被他捏碎,眼泪滴到了他的衣袖上:“他是读书人,用不上这个……” 读书人。 赵崇安猛地松手,拂袖而去。 烟岚哭着从上次的小路回到院中,看来母亲的事情又搁置了。 她回来不过一个时辰,小草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小姐,小姐!小小姐在不在这儿?” 烟岚猛地站起来,茶杯里的热水泼了一身也浑然不觉,她颤抖着问:“葭葭?葭葭怎么会在这儿?” “小小姐被二少爷带走了!” 她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到了燕子胡同家里,就看……看见庄先生,正在给小小姐讲书呢。” “我问庄先生,伯母回来没有。他反问我,伯母也出了事?” “我就把伯母被抓的事情告诉了庄先生,庄先生很是气恼,说现在的警署就是某些人的爪牙,他还说由他来想办法。” “可正说着,一伙军人就冲了进来。” “他们抱起小小姐就走。庄先生拦着,问他们要把小小姐带到哪儿去,他们也不答。” “庄先生说什么也不让他们把小小姐带走,他们就和庄先生打了起来……” “我护着小小姐呢,二少爷就进来了。他直接把小小姐抱走了,抱上了车,我追也追不上……” 小草说着痛哭了起来:“小姐,你说怎么办呀?二少爷会把小小姐带到哪去?他要是把小小姐带回官邸,那也应该送到咱们这儿了呀。” 烟岚脑子一空,脸色煞白的冲了出去,她一路又奔回赵崇安私院,路上在冰冻的地面滑倒,也顾不上疼,奔到了,院中却空无一人。 她只好蜷缩在他的廊檐下等着。 风雪渐渐地大了,更大了。 天色变暗,月上梢头,仿佛烟岚误闯到这里的那一夜。 赵崇安为何将烟葭带走?三姨太为何对她痛下狠手? 还有老太太的冷淡,府里下人们无处不在的白眼与怠慢。 烟岚知道,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所有人都认为她配不上赵公馆。 可是,她有得选吗? 她只痛恨自己,胭脂铺那日,为什么让赵宗瑞看到了她。 只是因为司令多看了她一眼,她的命运便如同浮萍草芥一样彻底无依了。 有时候她宁愿一死,可她死容易,母亲和妹妹又该怎么办? 无边的绝望压下来,在这风雪声中,烟岚不可自抑地,俯在膝上哭了起来。 “什么人在那儿!?” 卫兵一声厉喝。 赵崇安踏雪而归,便看到廊下昏黄灯光中,那只脆弱的,没有生存能力的,极漂亮的小兔抬起了头。 她哭得眼睛鼻子都红肿成一团,小小的嘴巴抽抽噎噎的。 赵崇安挥退侍从官和卫兵,便坐在泰山石的围栏上,慢条斯理地摘下了手套。 烟岚见过他这个样子。 上次,他就这样左一下,右一下地拍打着手套,然后将手套摔在了军官的脸上。 烟岚缓缓地站起身,赵崇安眯起了眼睛:“不知四姨娘有何贵干,这夜黑风高,难道又不避嫌了吗?” 她鼻音浓重,一开口全是哭腔:“你把我妹妹怎么样了?” 赵崇安眸色瞬间沉下,他手上动作顿住,指节攥得发白。 风雪中,两人遥遥对峙。 “高树!” “到!” “你的卫兵队是干什么吃的?!公馆里有人会上天入地,来去自如了,哪天偷人偷到家里来,你都不知道!” 高树立正敬礼:“对不起!少校!属下失职,这就去查!” 烟岚觉得绝望。 她什么都没做,却永远是错,总勾起别人的怒火和厌烦。 她心一横,屈膝深深向赵崇安施了个礼:“烟岚在府里,处处惹得大家不快。请二少爷高抬贵手,逐我出府,让我亲自照顾妹妹,如此一来,我母亲的事便不需再劳烦二少爷了。” 赵崇安冷嗤一声,果然将那副皮手套狠狠一掼。 烟岚闭上了眼睛,想象中劈头盖脸的痛并未落在她脸上,那手套很有分量的落在了她的脚边。 下一秒,她的手臂被他狠狠攥住,他轻轻松松就把她拎起来,直推进了屋内。 门帘重重一甩,隔绝风雪,也隔绝所有退路。 赵崇安的声音从烟岚头顶砸下来,戾气压不住:“姨娘既进了我赵家,还想出去找野男人吗?痴心妄想!” 烟岚颤抖得厉害,纤薄的后腰被抵在八仙桌上,她却一动不敢动,因为前面是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她的额头贴着他硬挺的呢大衣,不敢抬头,因此声音听着模糊而断续:“我……我可以出家做姑子,绝不敢让司令蒙羞。” 又是这样。 再没有比她更脆弱、更逆来顺受的女人了。 不动她,她就缩着。 踩了她,她缩得更低。 狂风暴雨还没来,她就先把自己折死了。 甜甜的,干干净净的小女人香气又萦进了他的鼻腔,赵崇安垂眸,看见她柔顺的乌发,颈后的肌肤,白得如荔枝冻一般。 他心底,暴虐骤然疯长。 要撕碎她,要折断她,要令她发出些别的响动。 偏她还是父亲看上的女人。 赵崇安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火:“当姑子?我看哪个不要命的敢收你!” 烟岚只觉天地无路,四面楚歌。 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仿若站在刀脊山峰,腹背受敌,要她粉身碎骨。 她猛地仰起头,清泪从眼尾滑入发尾:“我实在不知哪里得罪了二少爷,二少爷要这般为难于我。我愿意给官邸当牛做马,只是请你救救我母亲,放过我妹妹……” 她情绪激动,嘴唇红得潋滟,哭得梨花带雨,烧到赵崇安的眼睛里。 心头的火再也压制不住,赵崇安大手握住她的脖颈,低头吻住了这张不会反抗的小嘴。 烟岚睁大了眼睛,眼前的男人闭着眼,剑眉紧蹙,吻起人来冲锋陷阵般不管不顾。 他在做什么,他们为何又…… 烟岚的双手在他身上捶打起来,毫无作用,他发狠地解开领口扣子,攫住她的小舌头,就是不松开。 第十二章 向父亲要了你 烟岚就如同猛兽口中的的小猎物,呜咽出声,缺氧挣扎。 而赵崇安身上久经沙场的血腥气、硝烟味,毫不手软的席卷了她。 他一只手就轻松打横抱起了她,另一只手摘下了军帽,随手一挥,“砰”的一声,砸在门框上,震得房门重重合上。 赵崇安把她掳到里间,重重扔在床上。 她惊恐的仰头,看着他。寸头更衬得他眉眼愈发的桀骜和野性。 烟岚拼命往后缩着,尖叫着试图唤回他的理智:“赵崇安!!你别这样,我是你的姨娘!” “姨娘?”赵崇安脱掉大衣,随手一甩,颀长的身影就站在床边,堵住她的去路,有条不紊的解着扣子。 “在姨娘眼中,我是一个连无知稚童都会怎么样的人。” 烟岚只觉得脚踝一紧,被他狠狠向外拖,她整个人仰倒,被他完全笼在身下。 西洋灯暖黄的光线被完全遮住。 她气极,也怕极了,被推上岸的鱼一样拼命的翻腾起来。 推搡间,指甲在他的颧骨处刮下三道血痕。 赵崇安眉峰一戾,抽出皮带,将她的手腕反剪起来,束在一起绑在床头。 他的荷尔蒙喷薄在她的锁骨:“其实简单,我向父亲要了你就是了。” 烟岚恐惧到极点,脸色惨白到近乎透明:“这怎么行?这有违……” “有违什么?一个女人而已。看看父亲他是看中脸面,还是看中我这个儿子?” 他伸手去解她领口和前襟的扣子,她肩膀的伤养好了,恢复成第一次那片细腻的雪白。 “你杀了我吧。”她又在哭。 不停地哭。 他明明最烦女人哭。 可是烟岚这尖尖细细的哭声,撩拨的他无法自抑。 赵崇安越发失去理智:“你又是求着出府,又是求死,就是不愿意做我赵家的女人?!” 烟岚眼泪成河:“你怎么能不顾伦理纲常……” “你一个妾室讲什么伦理纲常?是不想要你妹妹和母亲了吗?” “乖乖配合,我让你见她们。如果再哭,我就把你……” “少帅!老太太来了!” 高树急迫的拍门,声音紧张。 烟岚一愣,曲起双腿奋力的推开了赵崇安,他要她死不要紧,可如果是这样子被老太太看见了处死,母亲和烟葭日后才是真的没指望了。 她想跑,可如此被绑着,动弹不得。 老太太的声音已在廊下:“怀卿休息了?” 烟岚脸色煞白,既然已经逃不出去,倒不如以死…… 赵崇安恶狠狠道:“你盯着那床柱子做什么?!你要寻死,我就杀了你母亲和妹妹陪葬!” 他把被子抖开,将她全然覆住。 下一秒,老太太已经推开了门。 “怀卿。”老太太的拐杖敲着地面,老人家往里走,忽见孙子一转身,便是卸了皮带,外套敞开的样子。 再看呢子军大衣和军帽居然都在地面上,老太太有什么不懂? 轻咳了一声:“你父亲说后日到家。明日我下帖,让南公馆的夫人,来家里一叙可好?” 司令要回来了!烟岚抖个不停。 赵崇安回了一下头,老太太跟着他的视线望去,两人看见被子里一个小小隆起颤啊颤的。 “女眷的事您定吧,怎么着都行。” 老太太知道孙子这是在赶人,便顺从其美往外走:“你身边是很该有个人。只有一点,得先把媳妇儿给我定下来。” “否则你弄一屋子花红柳绿的,哪个好人家的女孩儿还敢入府主持家事啊?” “要么好好的把人抬进来,叫姨太太也好,如夫人也罢,只要别整些不干不净的……” 赵崇安扶着老太太的手臂往外送:“干净着呢!您就放心吧!” “好你个猴儿崽子!”老太太溺爱的伸手戳着小孙子的脑门,一瞬间笑容冰冻褪尽,满脸慈爱的褶子变成愤怒的形状。 “这脸上是怎么回事儿?!” 赵崇安摸了摸颧骨,几丝细细的血丝站在手指上。 “不小心被猫儿挠的。我身边有卫队,谁能怎么着?” 老太太甩开赵崇安,往回走几步,拐杖狠狠地敲了三下地面:“你真当奶奶我是老眼昏花了!” “里面的人,起来跪下回话!” 烟岚剧烈一震。 赵崇安看在眼里,别真把兔子给吓死了。 “奶奶,哪有这时候让姑娘下来的,也不好看啊不是吗?” “怀卿!你可别糊涂!你是什么身份?统帅三军!手底下十万兵马呢!” “哪来的丫头片子敢没轻没重的往你脸上招呼?我跟你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惯着女人毛病……” “好了奶奶,”赵崇安从背后搂住老太太,拉着她往外推,“这都是意趣。” “意趣也不行!我孙子人中龙凤!勇冠三军!我倒要看看是谁,”老太太激动起来,径直走到礼物,烟岚只听着拐杖的声音越来越近,“这样的人,别想进我赵家的门,就是丫鬟也不行!!” 烟岚双手还被绑在床头上,此刻双臂和肋下都是疼的,闭紧了眼睛。 一瞬间,烟岚忽然仿佛回到了那间她曾经脱衣自证的小屋。 一切都是枉然。 有清白也是没有清白,想要自尊却只能失去所有尊严。 无论怎样挣扎,都是任人践踏。 死吧,枪毙,鞭挞,怎么死都好,死了干净。 赵崇安三两步绕到了老太太身前,长臂一张,挡在了床前:“好了,为这点事再把您气出个好歹。” 赵崇安叫:“槐花!高树!送老太太回老院去!” 老太太什么都能依着赵崇安,可唯独有人胆敢对他不敬是万万不行:“把人给我打发了,听见没有!” “知道了。” 老太太走到门口,瞥见地上一团小小女红。 她用拐杖狠狠给挑到一边:“什么见不得台面的东西,也配得上怀卿?!” “行了,高树就不用送了,去找个药膏给你主子抹上。” “人必须送走!明天早上过来回话!” “是!老太太!” 老太太走后,高树派了整个卫队将院子团团围死。 赵崇安解了她腕间的皮带,她纤弱的手腕上已经磨得浸血。 他坐到床边的摇椅上,点一支雪茄咬在嘴角:“行了,出来吧。” 第十三章 真想要她 烟岚在被子里匆匆扣好扣子,钻出来便抱着膝盖缩在床脚。 床上被她哭湿了一大片。 “什么时候能不哭?” 赵崇安吁了口烟,不耐地问。 烟岚赶快擦了一把眼泪,看他一眼又仓皇躲开:“现在可以放我走了吗?” 他又没真把她怎么着,可是她看她的眼神,真跟看禽兽没什么分别了。 他大爷似的一动不动:“走吧。” 烟岚一刻也不敢多留,立刻下床。下午摔伤的腿软使不上力,但她不敢停下,一瘸一拐地往外走,生怕喜怒无常的赵崇安又改了主意。 好不容易挪到门口,地上空无一物。 想来那被老太太嫌弃的,配不上他赵崇安的东西已经扔了。 罢了。 临出门前,烟岚不死心的问:“我在府里怎样被欺侮都没有关系,能不能把我妹妹送回燕子胡同去?” 欺侮。 大概全天下也只有她烟岚会觉得,跟赵崇安的亲密是一种欺侮。 别说是财务总长的千金,就算是南方总督办的女儿,哪个不对他频频示好? 也难怪老太太会发火了。 赵崇安冷笑一声:“我还以为,你急着去老太太的眼线跟前送死,已经忘了是来干嘛的了。” 烟岚猛地睁大了眼睛,唇瓣微张,触电似的松开门把手,后退几步:“你是说外面……” “叩叩叩”,房门又敲响了。 烟岚魂都被吓飞了,拖着伤腿下意识地跑到里屋,想都没想就缩在了赵崇安身后。 他刚刚既然没让老太太抓走她,现在应该也不会把她交出去吧。 赵崇安侧头,余光瞥见贴在自己身后小身子。 他成个护着崽儿的老鹰了。 “进来!” 烟岚惊恐:“别……” 高树站在门口:“少帅!” 烟岚松了口气。 赵崇安大步流星地迈过去,烟岚留在里间。 隔着花罩,高树也能清楚分辨里面的情形,床榻的凌乱。 高树低下头,对长官的私事保持缄默:“这是老太太让给您的药。” 赵崇安枪林弹雨中活过来的人,压根不在意这点小伤,手腕一挥:“拿下去。” 高树:“老太太那儿,怕是不能善罢甘休。要不,拿前两天抓的那个女探子给顶上?” 赵崇安不悦:“不用。老太太她也得知道,我的房中事,任何人都不得插手。” “是。” “取我的跌打药膏来。” “是!” 一瓶药味浓郁的药膏递到烟岚面前,这屋子里又只剩下烟岚和赵崇安两个人。 她默默吞了吞口水,单独和他待在一个空间,空气好像都紧绷凝固,喘不过气。 “刚刚躲什么?不寻死了?” “我什么时候能见我妹妹?” 赵崇安看着她那呆样,粗鲁地把药膏塞到她手上。 那小孩儿自己在家她不担心,别人帮她照顾,她也不担心。 怎么他抱了走,她就要这样如临大敌? “她现在是我小姨,说不准哪天就变成我小妹。我不会亏待她的。” “吃得好,穿得好,我再给她请位老师,保准比你那国文先生要好。” “你不应该感谢我吗?姨娘?” 烟岚眼睁睁听着他颠倒黑白,却辩不过他。 只恨自己手里为什么没有枪,只能站在这儿,任由他说什么姨娘变小妾的侮辱。 “不敢劳烦二少爷,葭葭她不懂事,担心惹了二少爷不快。不如二少爷开恩,让葭葭就跟着我……” “跟着你成天吃烤红薯吗?”赵崇安冷嗤:“跟你一样瘦得跟难民似的,我赵公馆丢不起那个人!” 烟岚只觉得赵家人真是一脉相承的难缠,他这不肯善罢甘休的劲儿还真是跟老太太一模一样。 她默默叹了口气,瘦小的肩膀卸了力气。 又把自己缩回去了。 赵崇安更是烦躁。 多少女人想方设法要爬他的床,他怎么两次三番对这个扶不上墙的起兴致。 他干脆站起身,厉声呵斥她:“把你的腿给我抹上药去!等我亲自动手吗!” 烟岚连忙摇头:“我自己来!” 她刚蹲下卷起裤管,赵崇安又道: “老太太一定留了人在院外,等着抓你呢。” 烟岚抿着嘴唇,思来想去,只能求助于他:“那我……?” “等明天清晨,下人交班的时候你再出去。有高树守着,我这院子别人进不来。” “那我能去客房吗?” 赵崇安上下扫视她:“能,只不过客房没有地龙,能冻死你。” 烟岚知道赵崇安又在骗她。 他是直系军少帅,又不是她,哪会缺这点炭火? 赵崇安早看明白了她的腹诽,坐到书桌前:“行军打仗,冷热交替。我每隔一日,便会睡那客房去,锻炼筋骨。” 烟岚“哦”一声。 那你倒是去啊…… 赵崇安睨过来,他不带军帽的时候,不像少帅,有股匪气,图财又害命。 “还想说什么?!” 烟岚鼓足了所有勇气:“我要怎么做,才能见到母亲和葭葭?” 闻言赵崇安微微歪头,大马金刀地向后一靠,微微张开双臂摊手,一副等你来犯的样子:“问得好。那我倒要问问,你能做什么?” 他领口微敞,露出劲瘦的脖颈,喉结凸起如小山丘似的滚动着。 烟岚忙挪开眼:“我不是这个意思。” 赵崇安不再理她了,开始处理桌面上的公文。 “我母亲年纪大了,狱中冬日寒冷,我担心她身体……” “那关我什么事儿?” 他明明在讽刺她,她却轻言细语地答了:“按照您的说法,我母亲也算是赵公馆的亲戚。” 赵崇安头都不抬:“你不是不跟我吗?你找我父亲去。” 既然刚刚老太太说,赵宗瑞后天就回来了,烟岚立刻说:“那以后你我之间能不能以后井水不犯河水?我既已入府,自会尽心尽力服侍司令,再不敢有其他非分之想。” “何况南衿小姐乃新式女子,提倡一夫一妻,她也不会喜欢二少爷你胡来的。” 她说完心脏砰砰跳地想要跳出嗓子口,那边赵崇安却宛若未闻,手中钢笔不停。 夜深了,她歪坐在太师椅上睡着了。 有床不去睡。 风雪渐停,万籁俱寂。 赵崇安抬眸看去,这兔子小小一只,睡着了也满脸防备。 他若真想要她,这书桌,官帽椅,罗汉塌,哪里不行? 就非得在床上? 第十四章 最舒服的位置 赵崇安是津渝讲武院一期的状元,以一当十的身手。 她防得住么? 可笑。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一只笨笨的,在猛兽面前睡着的兔子。 他弯下腰把烟岚从椅子上捞起来,她在睡梦中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 本能地往热源靠,本能地找了最危险的人怀里最舒服的位置。 他把她放在床上…… *** “烟岚小姐,烟岚小姐。” 她惊醒站起来,赵崇安书桌上的台灯已经熄了,里屋床上也空无一人。 “二少爷呢?” 高树:“少帅已经去军粮处了。您现在可以回去了。” 高树确认四下无人,烟岚才平安回到自己院中。 她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下,却四处寻不见小草。 想来她昨晚一夜未归,小草也是六神无主的。 小草会去哪儿呢? 正慌着,一名卫兵赶来报:“高副官!我们巡查全府,在院墙外面发现可疑人员!对方声称是官邸下人,名叫小草!” 烟岚大吃一惊:“高副官,是我院里的人!她一定昨晚等不到我才……求您高抬贵手……” 高树狐疑,派人去把小草领了回来,想到昨夜赵崇安房中情形,暂未处理。 主仆两个相拥而泣,仿佛刚经历过生离死别。 “小姐,我怎么等你都不回来,我还以为二少爷把你……像彩环那样……” 三言两语说不清楚,烟岚连忙梳洗着,问:“你昨夜出去了?不是去见那个小生了吧?” 小草脸色一白,尴尬了一瞬:“不是,我去找庄先生了。” “培川哥哥??”烟岚的脸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为什么?” “我觉得庄先生对您真的很好,虽说您进了赵公馆,可是他还是去照应着葭葭……而且昨天,二少爷抱葭葭走的时候,庄先生还说,他会想办法的。他还让您有什么难处就去找他。” “昨晚我去找了他,他说,他会去探望伯母的。” 烟岚心口一酸,想到昨晚的遭遇,想到自入了赵公馆来经历的一切,原来即便身处乱世,她也有人甘愿做她的同盟,她并非孤身一人。 她家出事的时候,他去了外地采风。她进帅府,也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他回来时一定很不解,她就这么失去了音讯。可他还是帮她照顾葭葭,他是多好的人啊! 这是一整个冬天以来,烟岚第一次感觉到暖意。 “我亏欠培川哥哥太多了。” 他曾说他会三书六礼娶她进门,可如今命运弄人,他们只能过两段不同的人生了。 “姑娘,我明白。可是事已至此,命运捉弄。既然您和庄先生青梅竹马,往后便做一辈子的挚友、兄妹,不好吗?” “此时他照应你,日后若他有需要,您再照应他。您说呢?小姐?”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烟岚点点头。 小草帮她拆掉发辫,换下衣服,吃了一惊:“姑娘,您腿上?” “不小心摔了一跤。” “那这手腕呢?” 烟岚这才注意到,她的手腕被赵崇安的皮带也勒出了两圈红痕。 她垂眸岔开话题:“葭葭应该不会出什么事儿,我会再去求二少爷,总有机会见葭葭的。” 小草扶着烟岚,赶着去向老太太请安。 路上,小草忍不住地抱怨:“二少爷真是喜怒无常,咱们在后院一向谨小慎微,又不曾招惹他,干嘛要抢小小姐走。” 烟岚捂住小草的嘴巴:“小声些。这是他的家,他是这赵家的眼珠子。咱们议论他,是嫌日子太好过了吗?” 小草瞪着眼睛猛猛点头,自己在嘴巴前比了个嘘。 高树到赵崇安那儿报到,问:“少帅,官邸的守卫还查吗?” 赵崇安撩起眼皮:“怎么?” “那狗洞就只有烟岚小姐的丫鬟小草在爬,今天早上就撞到咱们的枪口上了……” 自赵崇安十六岁进讲武院起,高树就当了他的侍从官。 他对于赵崇安的了解程度,可以说相当于赵崇安肚子里的蛔虫。 这会儿,连称呼都从‘四姨太太’换成了‘烟岚小姐’。 赵崇安将皮质文件夹往高树身上一拍:“这丫鬟怎么了?是你相好吗?要特殊对待?该罚就罚!” 高树一怔:“是!” …… 远远就听到今天老院里不是一般的热闹。 “三姨太这些时日不出门,倒是一点都没见胖呢。” “是啊,云娇的腰身,一看就是好生养的。” “奶奶,您这是打我爹的脸呢?三姨娘好生养,怎么这么多年都没有动静?那只能是我爹的问题咯。” 老太太拿拐棍,轻轻敲了崇宁一下:“还没出嫁的丫头,浑说些什么!你爹要是有问题,哪来的你?哪来的你大哥二哥?” 崇宁不服:“我们不都是他年轻的时候生的吗?我爹他肯定是后来出的问题。” 殷云娇吃吃地笑着,用手帕捂了嘴巴:“崇宁,还真不怪司令。是我这肚皮不争气。不过请老太太放心,我已经找了百草厅最好的大夫,开了调理的方子。” 老太太面色缓和:“咱们老赵家是将门,理当多子多孙。” “他是一心为国,才只留下那两个猴儿崽子,偏偏崇岳又……” 这屋里正聊着,院中一阵推搡之声。 韩妈打开了门帘来看,只见三名卫兵正要拖了小草离开。 小草自知理亏,并不挣扎,只嘱咐着烟岚照顾好自己,烟岚奔上台阶,朝老太太跪了下来:“求老太太开恩!” “怎么回事?” “报告老太太!这丫鬟昨夜私自出府,卫队依官邸规矩对她进行惩戒!” 烟岚连连磕头:“老太太,小草她身体不好,她再也不敢了,实在不行,我可以替她……” 老太太面色一凛,挥手:“带走!” 小草被卫兵带了下去,老太太的训斥却还未结束。 “等司令回来之后,他若真要纳你,自会和我商议你的入门仪式。届时,你和云娇都争气些,努力为咱们赵家开枝散叶才是正经!” “为个丫头哭天抹泪,像什么话?!” 烟岚抽噎着,殷云娇白了她一眼,不做声的喝起了茶。 眼看气氛僵下来,二姨太打着圆场:“老太太您瞧,四妹妹的衣服确实不合身,不如再给她做几件过年见人的衣服吧。” 老太太皱起眉头:“果真。难怪怀卿这孩子一大早来发了一大通的脾气。他这人最是讲究体面,最看不惯别人穿衣打扮不合宜。” “上次赏你的衣服既然宽大了,又洗旧了,何不早报给韩妈?怀卿说的没错,你丢的是官邸的脸!” 三姨太轻扶了下脑后的银簪:“我看呐,这四妹妹跟二少爷八成是犯冲。不然,二少爷怎么看你哪哪都不顺眼啊?”” 第十五章 忍忍,坐我腿上? 老太太的脸色愈发难看:“怀卿父子带兵辛苦,帅府之内,一切都以男人为重。你们做姨娘的,都要像佩芳这般体恤安分。若是再惹少爷们不快,下次,我决不轻饶!” “明日可别再穿这寒碜衣裳,做姨太太的第一要义,就是要讨司令的欢心!” 烟岚听了劈头盖脸一通训斥,末了,还要躬身谢老太太赏她新衣。 量好衣料尺寸,独自缓步折返。 母亲、妹妹、小草。这世上,唯有她能护住这三个牵挂之人。 可在这帅府,立身尚且如此之难,还要时时忍受赵崇安的轻辱,她几乎被拖入万劫不复之地。 老太太的训斥犹在耳边。 努力争气。 开枝散叶。 烟岚忽然想清楚了一件事。 殷云娇得宠多年,赵崇安随便一句话便能禁足她一月有余。连老太太,都要顺从赵崇安的心意。 在赵家,若想庇护在意的人,就要像二姨太佩芳那样,遵循赵家的规矩,生下一儿半女。 她能识文断字,念过洋文,知道天地广阔。 可她抬头看了看这帅府的天空,她已经变成了笼中鸟。 笼中鸟,也要活下去。 只要她成了真正的四姨太,赵崇安便再无理由肆意越界,令她陷入人人唾弃的险境。 一念既定,心头缠绕多日的愤懑无力,皆散去了一些。 一念既定,她心头缠绕多日的愤懑无力皆散去了些。 烟岚敛下心神,走进院子,院中竟然有一位衣着干净、神情严厉的老妇人静候许久。 “四姨太安好,”老妇人语气刻板端正,“自司令还是绿林响马的时候,奴婢就进府了。您叫我朱妈妈便是。” 烟岚敛衽浅唤:“朱妈妈。” 而后迟疑地问:“请问您来绾春院是?” “回姨太太的话,上面主子吩咐,姨太太身边无人照顾,我老婆子便领了这个差事。” 烟岚有些惶恐:“这怎么行呢?您是府里的老人,我这里……”她的屋内陈设、一日两餐和地龙炭火,都是官邸的下等,也只能实话实说,“怕是委曲了您。” 朱妈妈面色不改,一板一眼的回复:“主子便是主子,下人便是下人。主子受得的苦,老身自然也受得,无关年岁尊卑。” 烟岚便不再推脱,领着她进了屋。 朱妈妈不苟言笑,从堂屋转到里间,细细查看了桌椅、床铺、茶具等一应陈设。 烟岚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这院子很简陋。” “这并非姨太太之过,是下人的失职。帅府有规矩,老太太、太太、姨娘、少爷、小姐,各人房里都有明确的定例。” “您算是府里的新人,您不懂。可底下人不曾准备齐全,您的丫鬟也不曾去讨要,替您争取。这便是他们的错处。” 可因为三姨太根本不希望她身边有得力的佣人,所以小草和烟岚一样,都是这府里的新人。 烟岚听了,便真心地向朱妈妈鞠了一躬:“那绾春院以后就仰仗您了,只是有一点我想提前跟您说明。等小草受罚完,我还是想她回来的。” “这件事要看上面主子安排,到时候四姨太可以亲自去求情。” 烟岚点点头:“您放心,我会好好服侍司令的。” “四姨太,您莫怪我不敬,您于我们而言是姨太太,是主子。可这帅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司令、老太太、两位少爷和崇宁小姐。” 上午,朱妈妈去了一趟库房,午饭前,库房的人已经往绾春院送来了两套精致的新茶具,两床柔软厚实的锦被,还有软垫、靠枕、素雅桌布,等等。 烟岚默默地看着,这些都是司令若来,会用到的东西。 朱妈妈果真是个老到又周全的老人儿。 绾春院没有自己的厨房,入府以来她一直跟着大灶上吃。这也是佣人第一次为她送上四菜一汤。 之前都是两个菜。 在那次脱衣验身的羞辱之前,是一个菜。 有时候还会忘了给她送。 朱妈妈另递给她脂粉、唇膏和西洋丝袜,烟岚低头看,那居然是一只娇兰口红,是法国皇室贵族的最爱。 她吃了一惊,却只淡淡道了谢,这都是取悦司令的必需品,她知道。 到第二日一早,赶制的冬日棉旗袍在请安之前及时送了过来。 柔和鹅黄缎面,领口镶着一圈蓬松雪白的狐毛,温润又娇俏。 朱妈妈为她梳一头垂丝刘海盘髻,显得她灵动娇羞,眉眼清丽,惹人怜爱。 …… 司令公务繁忙,抵津后直奔公署。 女眷们等了一整天,直至傍晚,司令才率两个儿子出现在家中。 赵宗瑞虽早已不年轻,可板正的军装精神十足,头顶的元帅帽更显威仪。 赵崇安也是一身戎装,站在那儿就极有压迫感。他微微错后一步,推着一位穿黑色西装的男人,让那男人与赵宗瑞并行。 是赵崇岳。 赵家长子,赵崇安的大哥。 赵崇岳的五官和赵崇安相似,气质却截然不同。 赵崇安杀伐狠戾,赵崇岳则更加白皙,更为柔和。 老帅和少帅的侍从官分别站在他们身后,大少爷的丫鬟站在一旁。 这不像家宴,像阅兵。 老太太领着女眷从正厅迎了出去。 “司令安好。”众人问安行礼。 只殷云娇娇软地唤了一声:“爷~” “哈哈哈哈。”赵宗瑞严肃的表情忽然展开了,朗声大笑,从人群中搂住她的三姨太,“走,吃饭去!” 主家之人恰好围坐一桌。 老太太端坐主位,左手旁是司令,右侧依次落座长孙赵崇岳、次孙赵崇安,末位是崇宁。 得宠的殷云娇紧挨着司令而坐,其次是二姨太。 烟岚刚要落座,崇宁便眨眨眼:“四姨娘,咱俩换个位置吧,我想挨着母亲。” 她走的时候脚踢到了凳子,烟岚紧张的不敢多动,低头就坐下。 阴差阳错,烟岚就这么刚好坐在了赵崇安边上。 紧紧挨着他。 她今日打扮昳丽,叫人瞧了心里暖和。 不期然,赵崇安闻见一股天然的淡香。他起心动念,趁人不注意垂头在烟岚耳边低声说:“怎么?要不干脆坐我腿上?” 吓得烟岚险些从椅子上跌下来。 她红着脸站起身重新挪动位置。 赵宗瑞也忍不住望过来:“妈了个巴子,我这个新姨太,是好看啊!来顺,这事儿办得不错。” 第十六章 急什么?我又不吃人 绿林响马,说直白些就是占山为王的马匪。 烟岚早在报纸上见过对赵宗瑞的评价,知道他行事野蛮、性情霸道。经过被抢入府一事,更有切身体会。 她只想着,为了母亲,妹妹,小草,也要好好表现,不能让情况继续糟糕下去。 微微一笑,脸颊上泛起一点晚霞似的粉:“谢司令夸奖。” 赵宗瑞颔首,问:“在这帅府可还习惯吗?” 烟岚睫尖一颤,眼眶瞬间泛红,一滴泪将落未落:“一切都好,只是我离家突然,偶尔会有些想家。” 真是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泣非泣含露目。 赵崇安不动声色的垂眸。 一切都好。呵,那绾春院的情形也算得上一切都好? 趁此被看见的机会,不讲自己的困境,不讲三姨太的打压,倒学会了利用眼泪惺惺作态。 敢情是打定主意争宠来的,雄心壮志啊。 偏还真有人吃这一套。 赵宗瑞当然知道烟岚是如何进的门,他抢了人家的女儿来做妾,偏生这小妾如此貌美娇弱,惹人怜爱。 赵宗瑞便柔声说:“没关系,你年纪小,一个人在官邸着实不容易,日后我多多陪你就是了。” 烟岚第一次这样矫揉造作,还真成了。她攥紧手绢,温顺的垂下了头:“全凭司令安排。” “嗤。”赵崇安发出一声极轻的不屑,只有烟岚听到。 她在他手里就宁死不从,百般抗拒的。 父亲以回来,却这么紧赶着去攀扯。 蠢货。 殷云娇正亲亲热热为司令布菜,闻言意味深长剜了烟岚一眼。 “爷,”她舀了一碗火腿炖银耳搁在赵宗瑞面前,柔声细语,“这是您最爱喝的汤。我特意让人用文火煨了一下午,您尝尝。” 赵宗瑞收回目光,满意点点头:“还是你记得老子的口味。” 殷云娇顺势往他肩头一靠,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几分委曲:“爷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云娇日日都惦记着您的饮食起居,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您瞧,”她抬起手腕,露出腕上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那是赵宗瑞和殷云娇第一夜之后,赵宗瑞送给她的。 “这镯子都松了一圈呢。” 果然,赵宗瑞一低头,看那镯子在女人珠圆玉润的手腕上晃荡。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男人来说,熟透的风情,比青涩的纯情更有吸引力。 “奶奶的,老子在外头打仗,你在家倒把自己熬瘦了。” “不是熬瘦的,是想爷想的。” 赵宗瑞哈哈大笑:“好好好,今晚就去你那儿。” 烟岚在桌下攥着手绢的手轻轻张开了,她松了一口气。 从下定决心争宠,到真做得到,她还需要努力。 赵崇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轻不重地磕在桌上,冷笑:“那这新娘子,穿的这身新衣裳,可白穿了。” 闻言,赵崇岳侧目。 四姨太却似乎已习惯了二少爷的讽刺。 崇宁嘴快:“二哥,你还说别人新娘子呢。你什么时候娶南衿姐进门啊?” 赵崇安往后一靠,大爷似的:“急什么?南衿还在读书,她爹那个老财迷,还指望她念个博士出来光宗耀祖呢。” 博士? 烟岚好羡慕。 羡慕到她毫无城府的表情垮了下来。 读书,自由,和喜欢的人结婚,原来真的有人可以过上她理想的人生。 烟岚的眼眶本就未干,她鼻子一酸,下意识地抬手,擦着眼尾的潮意。 他是主子,是高高在上的少帅,大喇喇地张着腿。 她是寄人篱下的姨太太,是半个主子,便只能谨小慎微地并紧。 旗袍开叉,后摆垂落,他的军裤不经意蹭着她的西洋丝袜。 烟岚只能往旁边侧了侧,让一些空间给他,没想到他又贴上来,力道更重。 她侧头去看他,只见赵崇安架着手臂,蛮横之下更多了些吊儿郎当的样子。“我倒是想早点娶,可父亲说了,军中事务要紧。是不是啊?老帅?” 她再躲,谁知后摆被他踩住。动弹不得,只得由他的军裤牢牢的抵着她的腿。 她怕这桌她一个也惹不起的人发现,急红了脸。 赵宗瑞捋着胡子点头道:“可不是嘛。这刚刚剿了匪,你又忙着整军。若你真喜欢南家那女儿,等忙完这阵子,老子亲自去给你提亲。” 烟岚回过了神来,提亲好啊,等赵崇安娶了少奶奶,大概再也不会拿她发疯了。 谈及此,老太太自是又交代了一番:“不管老子还是小子,多给咱们赵家开枝散叶才是正事儿!” 殷云娇慌忙娇羞地接道:“老太太的教诲,云娇记下了。” 说完,你侬我侬地又看了赵宗瑞一眼。 老太太“嗯”一声,转向赵崇安,语气软和几分:“怀卿,你能不能让奶奶我,享受享受四世同堂的天伦之乐?” 瞧着谈到婚事他赵崇安心情不错,大快朵颐后挑了挑眉头:“那我就加把劲儿?” 赵崇岳脸色尴尬。 烟岚暗暗在想,南衿小姐那样的新式女子,居然喜欢这么个人。 也许赵崇安在南衿小姐面前,会格外温柔吧。 家宴终是散了。 赵崇岳的轮椅经过烟岚身边:“四姨娘,天冷,早些回去吧。” 烟岚微微屈膝:“多谢大少爷。” “怀卿一直是这样的性子,他讲话不好听,你不要见怪。” 烟岚摇摇头:“不敢。” 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吹得她旗袍下摆摇曳生姿,领口那蓬松白毛拂过她的下巴,很是有些痒。 再走几步,她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倚在廊柱上。 猩红的火光在暗夜中明灭了一下,白烟飘来,烟岚嗅得出,是一支雪茄。 烟岚怕得腿直软。 她立刻转身,想去寻厅里还在帮忙收拾碗碟的朱妈妈。 “走得这样急,是赶着回去,独自想家吗?可怜见的。” 赵崇安的声音醉意阑珊,懒洋洋的。 烟岚后背浮出一层细汗。宴席刚散,各房和佣人们陆续返回,她不敢跑,也不敢不答,怕有人经过,怕他又要发疯。 “二少爷,很晚了,我先告退了。” “急什么?我又不吃人。” “老二!”不知为何赵宗瑞去而复返,蓦地出现在他二人身后,“还不回房,要到外面逍遥去?” 赵崇安轻笑:“散散酒气。” 赵宗瑞哈哈一笑:“逍遥也无妨,你老子不是那迂腐酸人。” 紧接着又叫住烟岚:“四姨太在这儿等谁?” 烟岚只得缓缓转过身,她一受怕,眼睛就水水润润的。 大概铁血马匪总有忍不住想肆虐小花的悸动,赵宗瑞一把抓住了她纤纤玉手。 她垂着头,见不远处那双锃亮的马靴立时逼近了几步。 赵宗瑞语调暧昧,摩挲着她的手背,“过两日,我去你院里。” 第十七章 开枪 她始终垂着头,不敢看赵宗瑞,更不敢对上不远处赵崇安那双沉沉覆着戾气的眼睛,只低低地应:“是。” “小手怎么这么凉?是不是有体虚的毛病?” 烟岚点点头。 赵宗瑞哈哈一笑,顺势揽住她的后背,将人半拥入怀:“嫁了人,有了男人,慢慢就好了。” 久经沙场之人独有的压迫感袭来,烟岚浑身僵硬。 下一瞬,有人马靴踏地,大步流星拂袖而去。 …… 司令大胜而归,官邸大摆堂会,特意请了沽上梨园登台唱戏,并津渝地界的军政要客尽数赴宴。 烟岚随后院众人露了一面,待戏班的台柱子孟老板开了嗓,她站在台下遥遥看了一眼,便告退回了绾春院。 前院人声嘈杂,男人们高谈阔论,讨论的全是戎马倥偬、经济外交的大事;小姐们闲话的是课业与学堂,太太们则关注着南洋的珍珠、欧洲的香水,攀比风物奢华。 他们各有所得,各有自由。 被困住的只有她和小草,烟葭和母亲。 烟岚只得俯身打理着她的素心兰和木香。 “四姨太,这些土都冻了,我去找了些稻草,铺在上面保温。免得糟蹋了这些好苗子。” “好,那就再往花根埋些草木灰。” 两个人拿着铁锹和锄头松土培土,劳作中,朱妈妈指尖忽然摸到一块土质异样的泥层,蹲下身细细拨开。 深色的土层之下,藏着细碎的药渣,一股清苦酸涩的药味缓缓漫开。 烟岚猛地一僵,神色慌乱:“我……” 朱妈妈沉静地抬眸看她:“四姨太院中,为什么会有药渣?” 小草本就艰难,那负心汉却愈发风光。烟岚早已下了决心,无论如何都要帮小草隐瞒遭遇,绝不让世人的眼光再伤害她。 “是我刚进官邸的时候,身体弱。” “既事在府中养病,为什么在病例档案里全无记录?” 烟岚咬着嘴唇:“我那时候初来乍到,不敢声张,是托了人,在外面买药的。” “官邸规矩森严,严禁私下夹带外间物件,更何况是来路不明的汤药。你本就瘦弱,若是郎中医术粗浅,身子如何是好?” 烟岚艰难的应对着:“是从前熟识的老大夫了,不会出错。药渣想来也不碍着花木生长,就埋起来吧。” 朱妈妈没再说什么。 打理完花木,烟岚放下锄头,正擦着额头的汗,绾春院忽然闯入一阵清脆笑闹。 “四姨娘!四姨娘!” 烟岚一回头,惹得崇宁和南衿嘻嘻哈哈地大笑。 崇宁:“哎哟,这就是惹得前院客人们议论纷纷的帅府四小姐啊。” 南衿也笑:“四姨娘,你的脸成了花猫似的了。” 烟岚窘迫浅笑,将她们请进屋里去,拿帕子擦净了脸:“崇宁总爱拿我取笑。” “这回可真不是我乱说,你走了之后,有几个年轻的军官悄悄问我,你是不是赵四小姐。” 崇宁乐不可支的:“我爹倒没什么,还开玩笑说,他生不出这么温婉柔弱的女儿来。” “但我二哥直言我爹弄个年纪这么小的姨太太,让别人以为是父女,丢了直军总司令的体面,骨子里仍是马匪做派,于军政名声大为不利。” “我爹当场就拉下了脸,现在前面可尴尬着呢。” 烟岚忙道:“真是抱歉,因为我闹了这么大的笑话,还让司令父子闹得不愉快。” 南衿笑笑,很有风度:“无妨。怀卿一向直言不讳,便是司令也习惯了。只要他说得有理,父子俩很快就没事儿了。” 崇宁歪歪头:“怎么样?你这四姨娘,可真不如我二嫂了解我家,你可要努力呀。” “对了,我还见到了庄先生的。” 烟岚诧异,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谁?” “庄先生呀,难道你已经忘了吗?亏我还以为你们两个是老相好呢。不过,他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还敢登我家的门,想必是我想多了。” 烟岚不明白:“他怎么会来?” 南衿道:“听我父亲说,外交部近日来了一位颇有见识的年轻人,国学渊博,风骨清正,很有古时候外交使臣的气魄呢。” “既然你们是旧识,不如跟我一起到前院打个招呼?” 崇宁不由分说,拉着烟岚就往外走。 庄培川崭露头角,本没有资格出席总司令的家宴。 但外交次长极为器重他,甚至将他带至赵宗瑞父子所在的主桌敬酒。 赵宗瑞已是实至名归的津渝王,当然无暇在意庄培川这样的无名小卒,随意喝了一口。 而席间一直神色沉冷的赵崇安却举了酒杯:“庄老师,早有耳闻。” 这人的眼神频频往女眷那边打量,搜寻无果后,眼神中藏不住的失望。 这是到司令官邸找人来了。 呵。 赵崇安挥手,召来了高树。 庄培川很快被请出了前院,到文人墨客谈笑风声的八角亭去了。 另一边,烟岚被带到了前院,那神情几乎和那男人找她时一模一样。 还真是帅府棒打鸳鸯了呢。 他二人自是没有见到。 赵崇安黑着脸找人吩咐朱妈妈:“交班后到曜武院来一趟。” 朱妈妈也正有此意,她是捧着偷偷挖出来的药渣去的。 又两日,已是除夕。午后,烟岚正捧了朱妈妈带给她的书来看。 忽闻院中一阵冷厉铿锵的脚步声。 她猜到是谁,心头一沉,慌忙想躲,赵崇安已经气势汹汹走到了她面前,门帘在他身后重重甩响。 “二少爷!这是姨太太的院子,您不能随意出入呀!” 朱妈妈上前阻拦,话音未落,就被他周身的寒气逼退。 烟岚都来不及从椅子上站起来,一个黑漆漆的枪口出现在她眼前,对准了她的眉心。 一瞬间烟岚呼吸停滞,瞳孔紧缩,她双手抓紧了扶手:“你……” 又是这副样子,怯懦、脆弱,整日担惊受怕的样子。 赵崇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色漆黑,怒火中烧:“你整日做这副柔弱纯良的样子给谁看!在我面前演贞洁烈女倒是起劲儿!” 高树紧随其后冲了进来,从背后死死箍住赵崇安的臂膀,竭力去掰那把手枪:“少帅!少帅!这毕竟是司令的人,您不能动手啊!” “老帅的人?”赵崇安目眦欲裂,戾气暴涨,“谁的人还真不知道呢!不如一枪打死了干净!” 他只是食指轻轻用力,扣动扳机—— “砰!” 院中满树积雪被惊得簌簌坠落。 第十八章 兔子变成狐狸 枪响之后,万籁寂静。 烟岚的脑中似有一根弦骤然绷断,无意识地睁大了眼睛。 满屋里炸开浓烈的硫磺气味,又焦又辣,从鼻子冲到喉咙。 赵崇安仍是一身杀意,漆黑的枪口还直直地举着,戾气丝毫未散。 烟岚只觉得喉咙一紧,肠胃里翻江倒海,头晕目眩地厉害,她迅速俯身,捂住了嘴巴。 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唯有生理性的眼泪,全不受控。 赵崇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动。 烟岚耳侧的正后方,墙壁上,一个新鲜的,黑漆漆的弹洞还冒着硝烟,子弹深深地嵌在里面。 朱妈妈冲上前来,轻轻拍打着烟岚的后背:“二少爷,凡事都应问个清楚,再行处置,万万不可冲动啊!” “铁证如山!还要问清楚什么?!难道我帅府,要凭她一双楚楚可怜的眼睛,再来骗人吗!” 高树小心从赵崇安手里抽走了枪:“少帅,这会惊动司令的。” 烟岚猛然抬起了头,嘴唇被她咬的通红,眼睛里透亮的委曲猝然抓住了他:“敢问二少爷我究竟哪里犯了错?烟岚不怕死,但请二少爷明示!” 纤细的脖颈倔强的仰着,曾经在他掌心,触感细腻,脉搏孱弱地跳动。 很好,兔子也想咬人,可惜牙都没长齐。 赵崇安眯起眼:“你来我赵家之前,做过什么自己清楚!或许是到赵家之后才做的也未可知!反正那狗洞,也只有你和你那丫鬟知道!” 烟岚摇头:“我听不懂,请二少爷明示!” 赵崇安仰头叹笑一声,随后手指捏住眉心,来回踱了几步:“你既然有自己的恋人,又何必入府呢?” “我入府并非自愿!”她清丽的声音脱口而出,一刹那眼睛瞪得很圆,孩童一般直视于他,只是那勇气很快便消散,转而变为喃喃,“但自从进了官邸,我从没有逾距。” 何况,她哪来的恋人? 烟岚正欲解释,朱妈妈叹了口气:“四姨太,你就实话说了吧。那药渣可是堕胎的方子?” “若是您嫁给司令之前的事,您可细说与二少爷,也许二少爷念你身不由己,还能帮你在司令面前求情,留你一条性命。” “朱妈妈,你……” 朱妈妈作揖:“四姨太勿怪,夹带外物、私自用药这事非同小可,作为照顾您的佣人,我必须向上禀告。” 烟岚暗道不妙。 如朱妈妈所说,如果是她,尚有一丝机会可以抱住性命,也许司令就此放她而去也未可知。 可如果他们知道那药是小草的呢? 小草只是佣人,那个男人不仅负了她,如今更不可能承认她。 烟岚还没想到应对之法,赵宗瑞却已到了绾春院:“怎么回事?官邸后院怎么会有枪声?!” 高树连忙迎到院中:“司令好!” 赵宗瑞迟疑地望向屋内,随即走了进来,站在门口:“老二?你怎么在这儿?” 烟岚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她的头磕在地上,额前就是赵崇安的军靴。 “小草知道错了,她再也不敢偷偷跑出去了,您就放了她吧。” 赵崇安垂眸,看着这个女人再一次伏在了他的脚边。 与第一次不同,她学会了做戏,学会了撒谎。 也许她本来就会。 是他被她的脆弱易碎蒙蔽了双眼。 他心底的暴虐降温,审视着,看看这兔子能不能变成狐狸。 烟岚哭泣着,不见赵崇安有呵斥反驳,更胆大了些,拽着他的裤腿仰起头来。 下巴尖的越发可怜了,眼泪滴落在他的裤腿上,洇湿一串。 “她也是为了帮我去看妹妹,我家中只有小妹一人,她才七岁……” 那梨花带雨的模样,赵崇安这少帅冷眼看着,却不曾想刺痛了老帅的眼。 赵宗瑞拂落臂弯里殷云娇的手,亲自上前,将烟岚拉了起来。 “你是长辈,有什么事直接吩咐就是。自家孩子嘛,还用你下跪来求?这像什么话?” 他心疼的,粗糙的大手为烟岚揩掉眼泪,然后严厉地凝向赵崇安。 赵崇安冷脸:“是我让她跪的?”“她做了什么自己……” “司令!”烟岚掩面再度哭了起来,呜咽的声音盖住了他。 “是我管教下人无方,小草确实该罚,可今日就是除夕,不知道能不能网开一面……” 赵宗瑞一个和大老粗弟兄们靠拼出性命打天下的人,哪见过这柔声细语的阵仗。何况他年纪大了,心肠也柔软了,不就是偷偷出门的事儿?哪个府上没有呢?最多去买些胭脂发卡之类的玩意儿罢了。 “能,怎么不能?老二,放人!” 赵崇安倒坐下了,大马金刀的:“那父亲就收回卫队,自己辖制吧。” 赵宗瑞被气个绝倒:“你这个混账玩意儿!” “放人事小,家规事大。如果父亲有特殊关照,也请提前与孩儿明说。” 殷云娇眼珠一转:“爷,二少说得也不无道理。他年轻,带兵不易,没点儿规矩可怎么行?” 烟岚抽噎着,赵崇安看见她还拽着赵宗瑞的衣袖摇了摇。 “司令……” 她声音细若蚊蝇,又丝丝绕绕地不干脆,听得赵崇安头疼。 今日除夕,明天就是新年了,他早有此意今晚与这娇弱美人共度,这点儿小事又有什么不能宽恕? 可赵崇安凛声:“三姨娘说的才是正理。今日是丫鬟出门躲懒,明日姨太太自己也跑出去了,去玩儿还好交代,要是出去偷人,那司令官邸就要沦为世人笑柄了!” 赵宗瑞指住他的鼻子:“越说越不像话!” 殷云娇都不知道二少爷和四姨太已经水火不容到如此地步,暗暗窃喜:“爷,亲父子有什么可动气的呢?” “依我看,四妹妹可是本本分分的人儿。” 赵宗瑞赞许地看了殷云娇一眼,殷云娇接着又说:“近两日正是年关,外面戏院舞厅的人都玩儿疯了,男男女女的。也许二少爷是听说了什么,他负责咱们官邸的安全,从严治理也没错啊。” 烟岚不能坐以待毙,又转而恳求赵崇安。 “求二少爷……” 瞧她的反应,她分明对那药渣的堕胎之效心知肚明,不是她喝又能又谁! 赵崇安不听:“这官邸里都是亲眷,若人人都来求情,可改叫菜市场吧。” 他也不看父亲的脸色,喝到:“高树!带走!关禁闭!” 第十九章 生他个一窝 “妈了个巴子,这兔崽子没大没小,还真有点他老子的风范!” 赵崇安真的带着烟岚走了,赵宗瑞反而搂着殷云娇哈哈大笑。 “打天下,要的就是这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儿!” 烟岚听到赵宗瑞爽朗的笑声,她明白了一件事,官邸里的男人,没有一个会把女人当回事。 她的心一直往下沉,深不见底。 她别无他法,反抗不得,只能乖顺地跟着赵崇安走。 越走,越发觉这条路熟悉。 关禁闭的地方,原来就在祠堂边上。 松柏挺拔,安静肃穆。 全无官邸里其他地方披红挂彩的欢声笑语。 这大概,会是她过得最冷清的一个年。 但烟岚居然有点庆幸。 今时今日之境遇,能独自待着比周旋赵家的团圆宴,要幸福多了。 高树敬礼:“四姨太,按照家规,今以教导下人不利之名处罚您,需关禁闭七日。” 她进了静园,赵崇安连看都未多看一眼。 身后的木门被关上,烟岚听到落锁的声音。 她卸下浑身的防备,多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甚至伸了伸懒腰。 烟岚观察着这院子,隐隐听到有人交谈,她循着那声音走向东厢房,走近了,听仔细了,心脏猛地一跳,激动地推开门。 里面叽叽喳喳的声音突然安静了。 下一瞬,白白嫩嫩的小孩子扑进了她怀里:“姐姐!!” “葭葭!?”烟岚不敢相信,蹲下来捧着妹妹粉雕玉琢的脸狠狠亲一大口,“小草?!” “你们竟然在这儿!你们竟然在一起!” “原来小小姐被二少爷接走之后,就一直养在前院求知堂,跟着赵家叔伯和几位将军的儿子们一起听老师上课呢。” “自我关到这里后,小小姐才被送来了这里。” 烟葭搂住烟岚的脖子:“是杨德昌老先生!他教我们《孟子》和《春秋》,还给我们讲《三国演义》!” 烟岚大吃一惊又一惊:“那我们葭葭好开心的对不对?吃得好吗?睡得好吗?” 小草笑着道:“您抱抱,我瞧着小小姐都重了,也长个子了。” 她抱起妹妹,埋进小小的脖颈里。小孩子生长速度快的惊人,烟岚摸出妹妹的体格骨架都变得结实了。 一刻钟前的惊惧屈辱一扫而散,烟岚喜笑颜开:“我们葭葭长大了呢!” 烟葭瘪着嘴:“那个很凶的军官叫我们练军拳,每次来都要抽查我,我打不好,他罚我扎马步。姐姐,我的腿都抖了!” 烟岚心疼不已,坐下帮烟葭按摩着:“那是不是腿很酸很疼?” 烟葭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立刻红了,水润润得想哭:“嗯!!” 小草掩面笑着:“哎哟,小小姐这惹人怜爱的样子真是跟您十成十的像!” “还咳嗽吗?” 烟葭摇头:“要念书打拳,没时间咳嗽。” 烟岚又被逗乐了,跟小草说:“葭葭确实是结实了好多。” “可不是呢?先前还担心二少爷把小小姐带到哪儿去。如今看来,司令果然家大业大,这养孩子呀,也比一般的人家更有章法。” “嗯,女孩子,锻炼体魄是挺好的。起码以后谁再敢欺负你,你能一拳打回去,是不是呀葭葭?” 烟葭用力点头:“嗯!保护姐姐!保护妈妈!” 烟岚抱着妹妹,看着窗外的天:“培川哥哥说,会替我们去看妈妈的。他现在也很厉害了呢,有他照应,妈妈应该也能踏踏实实过年吧。” 另一边,赵家的团圆饭上少了一个烟岚,反而恢复了往日的和谐。 二姨太佩芳专心心照顾老太太,殷云娇一心贴着赵宗瑞。 两位少爷坐在一处,府里的佣人和卫队的士兵轮番的来拜年,哥儿俩一串一串的红包给出去,赵崇安的嘴都没那么毒了。 崇宁心情大好:“我给南公馆打个电话,找南衿姐来打牌吧?” 二姨太顾全大局:“南衿毕竟没有过门,两家也没有正式婚约,这大过年的,还是让南衿小姐在自己家吧。免得明日报上……” 崇宁向来不是个能听劝的,她只巴巴望着赵崇安,听他的意思。 赵崇安有点心不在焉:“随便。” 随便?! 那不就是同意?! 崇宁跑着跳着去打电话:“南衿姐姐,我二哥等你打牌呢!” 赵崇岳看了弟弟一眼:“真娶啊?” 赵崇安提一杯酒:“乱世割据,大半时间都在外打仗,人都不在家,娶回来摆着好看么?” 赵崇岳浅笑摇头:“南家的千金,不娶,怕是不太好办吧?” 赵崇安拧起眉头:“不好办,就叫第三军架个大炮轰了他。” “哈哈哈哈,”赵崇岳无奈的摇头笑,“人家大小姐除夕夜来陪你打牌,你倒好,张口就要杀人全家。” “南老头贪的军费,够他死个十次八次了。也就是咱爹,非要说江湖就是人情世故。” 赵崇安嫌夜空空荡,喊来高树:“弄些烟花来放放。” 赵崇岳提醒他:“眼下正是用人之际,南边闫系军虎视眈眈,你还是以拢住人心为重。那些老家伙,就先养着吧。” “大过年的不说这些了,”赵崇安拍了拍大哥的腿,一瞬间,他动作落了半拍,“大哥的身体似是比以往好了不少,别总说我了,你什么时候给我娶个大嫂回来?” 赵崇岳也是一怔:“许是法国医生的药有些效果。我这样子,才是娶回来摆着好看。” “那这样吧,等我生他个一窝,到时候分两个给大哥养养。” 赵崇岳扶额:“你当繁衍子嗣是生兔子呢?” 沉默了一阵,南衿居然就到了。 崇宁拉着南衿,给老太太、司令拜了年,得了红包,在兄弟俩面前支起了牌桌。 赵崇岳起了牌,悠悠的一句:“其实,娶个漂亮的,温顺的,回来摆着也不错。” …… 静园,三个人围着热气腾腾的锅子。 烟岚举起杯:“我就以水代酒,新的一年,祝我们葭葭聪慧勇敢,健康无忧!也祝小草吃饱穿暖,身体棒棒!还祝我们早日和母亲团聚!” “砰——” 一声巨响,烟岚如惊弓之鸟一把拉过烟葭护在怀里,烟葭却一脸惊喜抬头望去:“姐姐!烟花!” 第二十章 真变坏了! 窗外漫天的烟花骤然绽放,绚烂夺目。 漆黑的夜空被染的五彩斑斓,细碎的光落在烟葭眼底,她兴奋不已,冲进院子里,举着双臂欢呼着:“姐姐!烟花!好漂亮的烟花!” 烟岚也开心。 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烟花。 人们说,烟花是美好的希冀,能叩开天庭的大门,天上的神仙会庇佑人间来年风调雨顺。 她不希望爸爸保佑他,只求他能在天上看到,这个新年她和葭葭相互依偎,她们母女三个还好好的活在这世上就够了。 这是她在司令过的第一个新年呢。 她居然平安地活到了此刻。 烟葭兴奋的小猴子一样捉都捉不住,小草在后面叉着腰:“小小姐,不如给咱们打一套军拳吧。让咱们开开眼呢。” 烟葭的小脸拉下来:“我忘了,我还今天还得练三遍呢!那个很凶的军官说,每天都要练,要是偷懒,等过完年就罚我顶砖头,还不准吃饭!” 小草替小朋友打抱不平:“谁这么过分呀?怎么这样对小孩子!” 烟葭伸出小手比画,认真得很:“脸特别臭!个子特别高!像树一样高!” 烟岚疑惑:“高树?” 小朋友拨浪鼓似地摇头:“高叔叔叫他少帅!他们都叫他少帅!” 烟岚和小草面面相觑。 小草:“二少爷?!” 烟岚:“赵崇安?!” 小草冲过来捂住烟岚的嘴巴:“大过年的,您别叫他全名,咱才刚过上好日子。” 烟岚拉下她的手:“他怎么那么闲?!他还有时间检查小孩子练功?” 烟葭又开始摇头:“不是的,那个脸很臭的军官,他只罚我一个人,不罚别人。他还带糖给他们吃,只有我不能吃!” “……”烟岚就知道赵崇安这个人,他不为难人才怪了。 “没关系,等姐姐攒了月例大洋,姐姐给你买糖吃!买好多好多!” 等烟花炸响的声音散去,重新变得安静,烟葭弱弱的眨了眨眼:“可是姐姐,你和我们一起关在这里,不用出工,也有月例领吗?” 小草后知后觉:“对啊小姐,你怎么会来这里?” 还不是因为那个脸很臭的军官? 可她是因为那副药渣被关禁闭的,等烟葭睡着了,她才对小草和盘托出。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会尽力帮你隐瞒的。” 小草听完跪了下来:“可您是姨太太,背上这么个黑锅可怎么是好?小姐,您就跟二少爷说实话吧,大不了我被赶出去!我从小就在外面讨饭吃,习惯了真的。” “只是个挂名的姨太太。赵崇安既然当即没有杀我,想来还有转圜的余地。咱们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官邸里的日子虽然拘束,可你做丫鬟还算安稳。趁这段时间,调理好身体,再攒一些私房钱,真要有个出去的时候,那咱们也不怕是不是?” 小草伏在烟岚膝头:“小姐,这可苦了你了。” “不苦。能见到烟葭,咱们三个清清静静地过个年,还因祸得福了不是吗?” 这样清净的日子,过得飞快。 七天的时间转瞬就到,高树开锁领人:“四姨太,您请吧。” 小草还要在静园再待满二十天。 烟岚回到绾春院,这里被朱妈妈打理的一切如旧。 她堪堪坐下,朱妈妈就奉来了一杯热茶:“四姨太,发现异常告知主子,是我分内的事。其余的事,我就不管了。” “既然二少爷和司令都没说什么,往后,我会尽心尽力伺候您的。” 烟岚欣赏这样认真公允的人,她郑重其事地握住朱妈妈的手:“多谢您。我年轻不懂事,往后,这府里的事,还请您多提点。” “四姨娘回来了吗?”崇宁简直是望风而动,烟岚这屁股还没坐热呢,她就拿着纸笔和报纸跑了进来。 “四姨娘,你在女中的时候是老师的得意弟子对不对?” 烟岚好笑:“我是老师的失意弟子,不知崇宁小姐有何贵干?” 崇宁吐了吐舌头,做个鬼脸:“四姨娘!你进了静园一趟,可真变坏了!” 烟岚不再逗她:“好了,怎么了?” “要开学了,我的俄文老师布置的作业是翻译一篇文章!求四姨娘救我一命!” 烟岚好奇:“明日就要开学了,为何拖到现在?官邸里来往的青年才俊那么多,有不少是留洋回来的,你怎么没找他们帮忙?” 崇宁的眉角眼梢立刻耷拉下去:“快别提了,我怕被二哥抓住小辫子,他把我也关起来。” “不知道谁踩了他尾巴了,这个新年,他成天对谁都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连南衿姐姐都被他气哭了。” 烟岚心道,她所见到的赵崇安不一向如此吗? “你要是不帮我,等俄文老师向二哥告了我的状,我就真的小命不保了!” 烟岚才不相信赵崇安会对崇宁怎么样。 可崇宁双手不住地作揖,在她面前拱来拱去,这般软磨硬泡,惹得她忍不住笑着松了口:“拿过来吧,哪一篇呐?” 崇宁把德国钢笔递到烟岚手中,殷勤地展开报纸:“这个!” 烟岚挑眉:“寻人启事?!你就翻译寻人启事?!” 崇宁煞有介事:“这个最短啊,我是为了你好。” 烟岚:“……那我谢谢你?但是为了防止你把老师气坏了,咱们好歹找篇社论吧。” 她亲自翻看着报纸,缓缓翻阅,寻找着合适的内容,却骤然定睛另一篇报道上。 《少帅盛怒拔枪,几毙外部要员!》 烟岚的呼吸好像停滞了,她一目十行地摘取关键内容,以及那张带着血窟窿的照片—— 是庄培川!! 赵崇安对庄培川开了枪!!! 在大年初三的军政高层就会上! 虽然报纸上只是一个无名的受害者,可烟岚一眼就认出了庄培川被溅上血迹的脸。 烟岚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从头到脚过电般的冰凉,四肢百骸都不再听使唤。 崇宁还在摇她:“四姨娘,四姨娘?” 崇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嗨,这都是那些记者瞎写的。再过几日,我二哥就要代表北方去参加欧洲的军操观礼,那些跟他不对付的人,不知道要买多少个笔杆子写他的负面消息呢!这都是大家忌惮他的手段。” 第二十一章 少帅好坏 烟岚的眼睛渐渐没办法聚光,看到的文字变成模糊一片。 “那这个人呢?他死了吗?” 崇宁摇摇头,满不在乎:“应该没有吧!如果二哥真打死了他,早铺天盖地了,哪会只有半个版面。” 烟岚攥着报纸,终于缓缓吁出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 崇宁摇晃她:“四姨娘?四姨娘?快选呀,咱们用哪一篇?” 烟岚悄悄松了口气,可心底仍然压了一块石头。 她不敢多想赵崇安为何当众动枪,更不敢去问他半句。 这人本就性子暴戾、我行我素,翻脸比翻书还快,她若是主动凑上去打听,只会自取其辱。 万一真与她有关,只会被他轻薄拿捏,连半点用处都没有。 帮崇宁潦草选了篇目翻译完毕,天色已然暗下。 她放心不下庄培川的伤势,决定想办法自己溜出去一趟。 只是千万,千万,要避开赵崇安。 否则再被他掳走,又不知还能不能脱身。 …… 次日一早,她照旧去给老太太请安,耐着性子熬过殷云娇的冷嘲热讽,等旁人散尽,才柔声开口,想请假出门探探亲友。 老太太心情尚可,懒得为难她,随口应允:“去吧,早些回府便是。” 好在她出门还算顺利,快步走出官邸大门,烟岚抚了抚胸口,暗暗思忖,还不就是有鬼?赵崇安比鬼还可怕。 她拐出巷口时还回头望了一眼,朱漆大门紧闭,角门安安静静。她轻轻吐出口气,抬手招黄包车。 比黄包车先来的,是一缕被穿堂风送过来的雪茄烟气。 烟岚后颈的汗毛根根竖起,整个人吓得一个激灵,赵崇安就站在巷口的灰墙边,指间夹着雪茄,懒懒的,“出门?” 烟岚僵在原地,举在半空招车的手忘了收回。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 她嗫嚅着回答:“老太太允了我……” “探亲。我知道。你是大孝女,上次没探成,今晚怕是觉都睡不着。” 烟岚吞了吞口水。 赵崇安把雪茄咬进嘴里,腾出双手慢条斯理整理衬衫袖口:“我送你?” “不耽误二少爷办公。” 赵崇安一嗤,“那请自便吧。” 烟岚贴着对面的灰墙离他远远地绕过去。 刚到庄家门口,就被卫兵径直拦下。 庄家如今也有了两名卫兵。 “抱歉,您是赵总司令的家眷,庄科长正是被少帅所伤,所以您不能进去。” 烟岚没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拦在庄家门口,她忙解释道:“我和培川哥哥是老邻居了,庄伯父、庄伯母是看着我长大的。我身上没有武器,不信你们搜身,我只是来探病……” 士卫后退一步,恭敬敬礼:“您身份贵重,咱们不敢搜您的身。” 烟岚:“……” 司令官邸的名号果然压人,连她都称得上贵重了。 “你们通报伯父伯母了吗?他们也不愿意见我?” 不多时,庄母出来,由佣人搀扶着来到了门前,哆哆嗦嗦就要向烟岚行礼。 烟岚大惊失色,双手扶住她:“伯母,您这是……” 庄家的大门关上,将烟岚彻底挡在了门外。 她鼻尖一酸,庄培川是贯穿了她半生的人,她全身心地信赖她。可他受伤了,她连一面都见不到。 她坐在庄家门口的台阶上,来往的人们或行色匆匆,或三五结伴。 一辆黑色汽车悄无声息地滑进巷口,停在梧桐树的阴影里。 赵崇安靠在后座,车窗摇下半扇。 他指间夹着一支雪茄,没有点,只是有一下没一下的转着,目光穿过稀疏的梧桐枝叶,落在庄家门口那个蜷坐的小人儿身上。 她已经在那儿坐了好一会儿了。也不哭,也不闹,也不走。就那么坐着,手绢绞了又松,松了又绞。旗袍的下摆蹭在台阶的灰土里,她也没有察觉。 啧。 无家可归的可怜小白兔。 赵崇安把雪茄咬在嘴里,划了一根火柴,火光照亮了他半张脸。 烟岚决定去杨柳青的警署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探望母亲。 “请问,有没有名叫白令徽的女士在此收押?” 探员肥头大耳,叼根牙签:“没有没有!哪来的丫头片子捣乱!” 另一位职级更高的警官闻声抬头,见烟岚容貌清丽,如出水芙蓉,双眼瞬间放光,热络地站起身:“小姑娘,找人啊?跟我来,我帮你查监号。” 烟岚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跟上,一直走到大厅深处。 那警官在长椅上坐下,并示意烟岚也坐:“你刚刚说,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白……” 她刚刚开口,男人的手摸在了她大腿的旗袍裙摆上。 烟岚猛地站起来:“警官,您这是做什么!” 那人却死死拽住她的手,将她往他的怀里拉,另一只手更是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身:“小美人儿,让爷香香,你要找什么人,爷都帮你!” 这还是警署吗?这还是警察吗? 烟岚拼命挣扎着:“救命!救命!!” “叫什么救命?小姑娘,叫救命,不还是警察来帮……” “啪!” 烟岚撕扯反抗之际,只见眼前一道黑光闪过,马鞭带起一阵剧烈的风,那警官一声哀嚎,应声而倒。 她慌忙后退着整理衣服,却撞进一个坚实威武的怀抱里。 她抬头,看见赵崇安薄削的下颌线。 他的喉结滚动着,一只手钳住她的手臂,迫她牢牢站好。 可又一丝眼风都没有给她,只收回马鞭,慢条斯理地卷起来,随意朝那人一指:“这身皮扒了。这双手也剁了。” 刚刚还色胆包天的人,顶着脸上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的一鞭,跪下疯狂的磕头:“少帅饶命!少帅饶命!” 赵崇安垂眸,默默地,看那血滴在他的马靴上,啧,鞋脏了。 他一个眼神,高树带着卫兵冲了上来。 烟岚眼睁睁看着那人如同年猪一般被按在长椅上,高树抽刀的瞬间,她都来不及阻拦,一只大手遮住了她的眼睛。 “啊!!!!!” 第二十二章 再近点儿 血淋淋的手滚落在地,烟岚浑身发抖,说不出半句完整的话:“他,他,他这,他的手……” 赵崇安毫无波澜:“喂狗。” 卫兵拖走了哀嚎的警官,他挥舞着被斩断的手臂,将烟岚的旗袍上也沾染了血迹。 烟岚脸色惨白,头皮发麻:“赵崇安你……” 赵崇安掸掸衣袖:“不用谢。” 地上淅淅沥沥的血迹蜿蜒如蛇,一直延伸到大门口。 “你怎么用私刑……” 赵崇安拧起眉头:“他摸了你,还要留着那双手吗?” 律法,监狱,公开道歉,学校里教的那些道理,在赵崇安这儿都是纸糊的灯笼,没有任何作用。 真正可怕的是那个监守自盗的警官吗? 不是。 是把人命视为蝼蚁的赵崇安。 庄培川也是他动手击伤的。 崇宁还说他最近心情不好…… 烟岚后背泛起密密麻麻的一层冷汗,本能地拔腿就跑,后衣领却被他一把勾住。 “来这儿是办什么事?不办了?” 烟岚摇头,却见高树守在警署门口。 她回头看赵崇安,他姿态轻松,根本看不出这张脸刚刚对别人处了极刑。 她很快看清了这里的情况,不把事情办完,她是不能走了。 烟岚咬了咬牙,对着胖警员又问:“你好,请问白令徽女士有没有在此收押?” 胖警员哆嗦着:“我我我这就帮您查,您坐,您喝茶吗?”裤子已经尿湿了一片。 赵崇安甩过一鞭,又砍了一双手,这会儿心情大好,往沙发上一坐,三言两语批示着军务,玩味地盯着烟岚。 今天远远的看着分明气色好了不少,这会儿又一脸惨白地缩了起来。 出息。 他看见她偷偷地回头看他一眼,又兔子受惊似的赶紧缩回去,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手包。 胆子这么小,做事却出格,这么点血都怕。 怕血,却敢喝那中药。 看着看着,那张脸又变得阴狠。 她一定是受人蒙骗,都是那狗男人的错。他妈的,怎么没一枪打死那个庄什么的。 烟岚好端端地站在那儿等,却等得双腿发软。因为身后有一道目光一直在灼烧着她。 那胖警员来回地翻找着,头上的汗越冒越多,也偷偷摸摸看着赵崇安,口水吞了又吞,小心翼翼道:“夫人,确实有这么个人。可是年前的时候已经被保释了。” 烟岚得到了一个出乎预料的答案。 “被谁保释的?” 赵崇安饶有介是的看着她踮起脚尖,焦急地,上半身探进窗口里。 蠢兔子。 从来不知道求助的。 他这么个大活人在这儿,倒要看看她打算舍近求远到什么时候。 胖警员擦了擦汗,将记录簿推到烟岚面前看:“夫人,登记这块儿被茶水洇了,这,这,是我们工作不力……” 烟岚低头看着,保释人那一栏确实成了被冲淡的墨团。 “可是我家里并没有人,我母亲没有回家啊。” “夫……夫人,保释绝对不会出错的。这肯定是,肯定是一大笔钱才能放人。您想想您有什么,交得起赎金的亲戚朋友?” 胖警员看向那尊大佛,暗示烟岚。 烟岚顺着看过来,赵崇安咬着一支雪茄,大衣与军装威风挺括,帽檐投下阴影,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低头,“啪”的一声,手中打火机跃出一簇火光,映亮他桀骜的眼睛。 他挑了下眉,一团丝丝绕绕的小东西从他握着火机的手心落下,垂在他手腕处。 她走不了,只能硬着头皮走过来:“我的事情办完了,我可以回家了吗?” 他睨了她一眼,沉气,叼着雪茄去够手中的火苗。 她这才看清,赵崇安打火机下垂着的,是她亲手打的穗子。 一团白雾从他薄唇中吁出来,遮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办完了?”他问。 “嗯。” 赵崇安真想给她一棍子。 满脑子浆糊的蠢兔子。 在家里倒是会求,他人都到了警署,又成哑巴了。 他用仅剩的耐心问:“好,到哪去接你母亲?” 烟岚垂着脑袋:“不知道。她被保释了,那个记录看不清。” “看不清?” “嗯。” 赵崇安下巴一扬,对着高树说:“这个胖的,这身皮也扒了。” 烟岚身后立刻‘扑通’一声,胖警员跪下了:“我错了,我错了,军爷,夫人!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儿子……” 赵崇安起身:“要养家?” “对对,请军爷开恩……” “要养家,就把事情做好。否则我打天下来,是给你们吃干饭的吗?!” 赵崇安头也不回地离开,烟岚瑟瑟发抖,看见那警员被卫兵按在地上,被卸掉了警帽,扒掉了警服。 “还不跟上?!” 烟岚一抖,小跑着追上去。 赵崇安拄着车门,等她上车。 烟岚充满警惕:“去哪?” 赵崇安:“去吃了你。” 烟岚:“……” 她听出他在呛她,但没有任何还手之力。赵崇安就是这么一个人,所有人、事、物都要顺着他的心意。 她只得上了车,再次和他处在了同一封闭空间。 狭小的空间。 并排而坐,他双膝微微分开,强势地贴着她。 “去第二女子监狱。” 烟岚吃惊极了,赵崇安居然带着她挨个牢房细细查看了,她母亲确实不在里面。 烟岚忍不住仰着头问:“真的不是你把我母亲带走的吗?” 她想了一路,最有可能的人就是赵崇安。烟葭,小草,庄培川,赵崇安就是和她过不去,她在意的人,他都要一个一个折磨控制。 赵崇安脸色很是难看了,他走进一间空牢房,坐下,冲她勾了勾手指。 高树低声解释:“四姨太,二少爷如果想要放人,是没人敢收保释金的。” “哦。” 她不明所以,依照他的指令走了进去。 只见赵崇安又勾了勾手:“再近点儿。” 她踟蹰着,再近就走到他两腿之间了。 她只迈小小的一步,鞋尖动了下而已,几乎忽略不计。 下一秒,赵崇安忽然强势地拉住了她的手。 “你干什么!”她刚要挣脱,他已经松开了手,唇角勾着一丝浅笑。 烟岚顺着他的视线低头,这才发现她手腕上已经被拷上了一个铁手铐。 手铐的另一端被拷在这铁椅上。 “四姨娘,我有个要求,不知道你能不能做到。” 第二十三章 看上你了 烟岚不作声。 她又不是傻子。 这阵势摆明了,做不到,就别想走了。 “你想我做什么?” 她这么被拷着,只能微微的俯下身体。 偏偏赵崇安长腿一张,将她圈住了。 他按住她的后腰,往怀里一带,她本能地后撤,却挣不开那只宽大、修长、炙热的手掌。 那股独属于赵崇安的硝烟味道再次钻进了她的鼻腔。 赵崇安仰头,喉结微动。 “过几日我要去欧洲,你知道了吧?” 她的胸脯都快要贴住他,导致她几乎不敢有呼吸起伏。 他的气息炙烤着她,她越想逃,他就越要按住她。 忽然间他猛地发力,烟岚踉跄着朝他跌去,最后关头,她咬着嘴唇撑住了他的肩膀,这才堪堪停住。 烟岚恼了:“我不知道。” “哦?崇宁没告诉你?” 烟岚:“……你到底有什么要求?” 她现在就是老虎手里的一只老鼠,趣味是老虎的,她感受到的只有恐惧。 要死就死个痛快。 赵崇安放开了她,让她站直了些,但还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轻飘飘的:“我不在家这些天,别让老帅碰你。” 烟岚面红耳赤,口干舌燥,但问出一句实话:“这我能做主吗?” 她有权利拒绝吗? “而且我是司令的姨太太,拿了帅府例银,那,那是我的工作。” “工作?” 赵崇安捏住她的下巴,抬起来,“那以后你的俸禄就不从府里公账上出了,从我曜武院来支。” “你究竟想干什么?” 她不能答应这种要求。 赵崇安摩挲着她的下巴,低头在她耳边呵气:“想养一只兔子。” 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在这方寸之间竭力的后仰。 他感受到她纤细腰肢的弧度,继续加码:“半个月。若是让我知道,你少了一根汗毛,或是让老帅碰了你……” “静园那两条小名怕是不要了。” 烟岚不说话了,一味的拿那澄澈无辜的眼睛看着他。 赵崇安咽了咽:“听明白了?” “你不能一直这样威胁我。” 赵崇安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纤薄的身体在他手中颤抖,说的话倒是硬气:“你拿她们威胁我,你对我提这样的要求,你总是为难我,究竟是想做什么?” “为难你?” “为难你,带你这破地儿找你母亲?” “可是并没有找到。” 没有人敢这么跟赵崇安说话,他怒极反笑:“我的错?” 她母亲丢了是他的错?是什么时候帮她找母亲变成他的责任了吗? 行,她要这么想,也没错。 赵崇安的手移到她的腮边捏了捏:“行,你母亲的事我管了。” 烟岚摇头,要挣脱他的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不住这样无谓地挣扎着,手腕很快被手铐磨得通红。 赵崇安重新坐回去,勾住她的腰身,抱她坐在腿上。 烟岚又剧烈地反抗起来:“赵崇安!!你做什么!!!” 她满脸羞愤,狱房外的高树背过了身去。 “听不懂?” “还要我说的多清楚?” “你入了我的眼,就只能是我的。” 烟岚受惊,却被他裹得死死不动:“你疯了,赵崇安,你是个疯子。” 真奇怪,赵崇安这三个字,仿佛向来都没人叫过。 人们喊他少帅、二少、怀卿。 “没错,所以你可要想好。若真想要给我当姨娘,我只好亲手杀了你,再让那两条小命,加上你母亲,一块儿给你陪葬。” “你……你眼里根本无父无子,你目无纲常……” “真聪明,我就是这样。所以,你也没那么想要爬老帅的床吧?” “我不想!可我也不和你……赵崇安,你把我当什么了?!” “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等我从欧洲回来,知道么?” 她不说话。 那小小的粉红的嘴巴,又是瘪,又是咬,就是不说话。 他耐心耗尽:“做不到就别出去了,你在这儿拷着,你那小妹妹,我是拷在静园,还是知学堂呢?” “赵崇安,你别乱来。” …… 回府时,正赶上正厅里摆晚饭。 烟岚僵硬的木头人似的,赵宗瑞冲她招了招手:“自你出来还没见到你,今日去哪里逛了?买了什么?” 她踟蹰着不敢上前。 赵崇岳淡淡的:“怀卿也回来了。” 崇宁睁大眼睛:“二哥?你和四姨娘一起吗?” 赵崇安睥睨自若的走在烟岚身后:“碰到四姨娘,就捎了她一程。” 赵宗瑞点头:“嗯,怎么说,她毕竟是你的长辈。” 转而又温和的对烟岚说:“怀卿做事一向说一不二,前几日罚你也算事出有因,自己家的孩子,你不要放在心上。” 烟岚只得屈膝:“我记住了。” 开席,依然按上次的座位。 烟岚又和赵崇安坐在了一起。 她有一种感觉,不管有意无意,她总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明天晚上,平都有一个国际性的公益晚宴。各国的代办、驻华公使都会参加。怀卿,你既要出使欧洲,便去一趟,探探各国的态度。” 赵崇安应下:“不如崇宁和我一起去?她学了洋文,也好去历练历练,还能帮我做个翻译。” 崇宁气鼓鼓的放下筷子:“二哥!我不去!” 赵宗瑞倒气定神闲的喝了殷云娇喂到嘴边的汤羹:“我看这个主意很好。我们赵家的女眷也该出去露露面,否则外面的报纸把这官邸写成个吃人的魔窟。” 崇宁连叫不好,那她的半吊子水平岂不是被赵崇安看个清清楚楚了? 她急中生智道:“那四姨娘更合适啊!她是高材生来的,洋文很厉害!而且四姨娘出席更能代表爹啊!” 烟岚连连摆手:“我只是妾室,登不得正式场合的。” 要让她单独和赵崇安出行,去往平都,简直是要她的命。 她到现在还没想出如何应对赵崇安今天的非分要求。 赵崇安则缓缓道:“我看也可行。父亲怎么看?” “嗯。现在外面都提倡民主、平等,咱们家里也不论正室妾室了。我倒没想到,我这四姨太还是个有学识的。我这几个女人里,也只有你最合适了,你就和怀卿去一趟吧。” 烟岚慌地站起身,“司令,这几个月我的功课已经很是荒废了。我担心会给帅府丢脸。” 赵宗瑞摆摆手,不再管这些小事:“怀卿定吧。” 赵崇安许久都没有说话,只一味的静静吃着饭。 等到烟岚默默的重新坐下,他便掏出了打火机,在手里随意把玩。 那穗子便如同她的心一般,在他手心垂下,晃动,不上不下。 “还是劳驾四姨娘去一趟的好。” 第二十四章 叫给我听 崇宁开心不已:“四姨娘,平都有一家山楂锅盔很好吃的,你记得给我带一些回来啊!” 老太太和司令都在席上,烟岚不便推辞,只得硬着头皮答应了。 赵崇岳却浅浅地笑起来:“我看咱们,都在公务上指望老二,倒没发现咱们老二身边,藏了个可心的人儿了。” 赵宗瑞抬眼:“是么?怀卿,你房里收了人?若是有,该带来给我和奶奶见见。” 崇宁大惊失色:“真的吗?!二哥!你怎么能辜负南衿姐!她如果知道你像爹这样,一定会伤心的!” 赵宗瑞板起脸:“崇宁丫头胡说什么。” 崇宁不服气地嘟囔:“本来就是!爹,你朝三暮四。可我南衿姐是新式女子,接受不了这样的。你带坏二哥了。” 赵崇岳拿着筷子虚点了点崇宁:“她接受不了,另寻他人就好了。你二哥岂会受她的辖制?看看你二哥手里的物件儿,不是女人送的又是什么?” 烟岚闻言心猛地一沉,深深地低着头,恨不得把头缩到肚子里面去。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赵崇安打火机下面垂着的穗子上。 粉线缠金线,打成圆滚滚的络子,条条流苏垂落,分明是女子的细巧手艺。 赵崇安自己亦顺着众人的目光低头,他将穗子放在手心,握住,揣进了军装口袋。 下一秒,他笑了笑:“无所谓的小东西罢了” 崇宁叫苦连天:“二哥?你不是吧?!我怎么向南衿姐交代?!” 赵崇安不客气地歪过头来,越过烟岚警告她:“再乱说话,我停你生活费。” 赵宗瑞愣了片刻,哈哈一笑:“我这老二,也是有铁汉柔情的人了。云娇,把库房里你不舍得用的好料子都给我找出来,给老二,让他给他女人做几身好衣服。” “好嘞,爷,您就放心吧,包管叫二少爷的心肝宝贝满意。” “四姨娘。” 烟岚忽然被赵崇岳点名,猛地抬起头,两只红得如同熟透的烂番茄似的耳朵,落在了赵崇岳眼里。 “这趟可要辛苦你,多多照顾怀卿了。” 烟岚捧起酒杯:“不敢,希望不会给二少爷添乱。” 第二日一大早,绾春院便收到了十几套成衣和几匹料子。 朱妈妈挑了几件合适的,为烟岚收拾了箱笼:“这次只出门两天,不同的场合配不同的衣服,不能重复,这些该足够了。” “您向老太太请了安,早饭后,咱们就该出发了。” 烟岚问:“坐哪趟车去平都?” 朱妈妈为她梳一头端庄的后挽髻:“坐二少爷的专列,我陪着您一起去。” 烟岚心里一紧,听到后半句才放心了些,她拉住朱妈妈的手:“全仰仗您了。” 朱妈妈只以为她是因为要出席活动而紧张,宽慰她:“您放心,有二少爷在,没人敢为难您的。” 烟岚只得默默叹了口气,全天下最能为难她的人,偏偏就是赵崇安。 …… 津渝火车站。 直军总司令的专车将烟岚送到了站台上,赵崇安的专列已经等候多时。 她一下车,就有赵宗瑞的副官来顺为她提着行李,所经过之处,所有士兵皆要立正敬礼。 这正是津渝王家眷的待遇。 这是烟岚第一次踏上专列。 车厢之内的装潢豪华贵重。 两侧是深棕色的真皮沙发,柔软厚实,扶手处镶嵌着细碎的银纹。 沙发中间摆放着一张乌木茶几,桌面光滑如镜,倒映着顶上水晶吊灯的光影。 茶几上放着一套白瓷描金的茶具,杯身勾勒着缠枝莲纹样式,连茶匙都是银质的。 车厢另一头开辟出一间休息室,挂着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床上铺着米白色的真丝床品,床头两侧各悬挂着黄铜壁灯。 烟岚看到这一切,瞬间便明白了赵崇安的一身桀骜之气从何而来。 乱世之中,他是天之骄子,是一呼百应的少年将军。 封狼居胥,登位称王,或未可知。 来顺和高树在车厢口交接:“四姨太的安全就交给你们了。” 高树敬礼:“请司令放心!” 直到列车缓缓开动,她坐立不安,却始终没见到赵崇安。 烟岚考虑再三,想要问问晚宴有何需要额外注意的事项。于是她找到高树:“二少爷呢?” 高树躬身:“烟岚小姐,少帅正与第三军、第五军参谋长议事。” 烟岚悄悄松了一口气,虽然事情没问到,可是他在忙,她便可以放松片刻。 “那我先去睡会儿。” 高树道:“您请自便,有何需求,尽管吩咐。” 在列车颇有韵律的晃动中,烟岚斜靠在床头,迷迷糊糊,朦朦胧胧,竟然看到了庄培川。 庄培川浑身是血,朝着她伸出手,质问她:“小岚,你忘了我们在佛祖面前发过的誓吗?” 烟岚慌忙握住他的手,拿着一条白手绢擦拭着他肩膀的伤口,那血却怎么也止不住,将那手绢浸透。 “我没忘,培川哥哥,是我不好。” 庄培川又问她:“你在帅府,过得好吗?” “不好,我只想回家。” “好。总有一天,我带你回家。” 烟岚眼看着庄培川的血染红了她的双手、衣袖。而他的脸色越发的惨白,眼神失去了所有光泽。 她大声哭喊:“培川哥哥!” 她猛地睁开了眼,木质吊顶上,水晶灯轻响着,是乱世之中,奢侈的呢喃。 这是在火车上,她做梦了。 烟岚揉揉眼睛,刚坐起身,便“啊!”的惊叫一声。 床旁椅子上坐着的,竟是赵崇安。 他摘了军帽,军装未扣,露出里面米色的衬衫。 大手在圆寸头顶漫不经意地摩挲了一把,眼神幽深,语气沙哑:“培川哥哥。” 烟岚下意识就摇头,双手撑着床垫向后躲:“我不是,我只是做了个梦。” “嗯。”赵崇安点头,“梦里都在叫培川哥哥。牛郎织女,让人动容啊。” “不是!”她急于澄清,她担心一旦和她扯上关系,不知道又要为庄培川招来什么祸患。 “我们只是小时候的邻居……” 赵崇安嗤笑一声,身体前倾,双肘撑着膝盖:“你怕我杀了他?你留在我手上的人质,会不会太多了?” 烟岚多说多措,干脆抿着嘴唇不再说话。 没关系,他有的是办法让她开口。 “其实有一个办法,可以让我保障他们的安全。” 她果然眼睛一亮,急切地跪坐起来:“什么?” “你这么会叫,不如叫给我听听。” 第二十五章 将她吞噬 烟岚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赵崇安,整个北方都是你的,天下仰慕你的女人那么多,你能不能放过我?” 她想和他推心置腹地谈一谈,哪怕只有一丝希望。 毕竟,赵宗瑞让她代为出席,今晚之后,经报纸一登,全国民众都会知道她是老帅的四姨太。 赵崇安就算再疯,也不能毫不顾忌民意和舆论吧? 赵崇安戏谑:“难道你不是天下女人中的一个?” 他的思维方式她实在难以琢磨,只能不厌其烦地解释:“可是你不能忽略最基本的事实:我是你父亲纳进门的。” “那又怎么样?”赵崇安身体后仰,眼神轻蔑,“你没有其他更有说服力的理由了吗?” 烟岚被噎了一下,心一横,语气带着几分决绝:“你若想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一定有人愿意陪你去玩。” 赵崇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小兔子又生气了,会朝他呲牙吗? 可下一秒,她又低下了头,小声表态:“可我不愿意。” “哦?为什么?”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 “因为我不仰慕你啊。” 她一吐为快,身心俱是一松,杏眸里一片天真:“二少爷,有些事,要两情相悦,做起来才有意义。” 她瞬间浇灭了赵崇安眼底所有的兴味。他狭长的眼眸中那点奇异的光亮彻底消失,脸上的慵懒褪去,常年征战的骇人气势瞬间凝在脸上。 他一字一顿:“你倒是很有经验。两情相悦,宁肯托付啊。他庄培川倒不白活。” “不过,”赵崇安猛然起身,一把握住她的脖子,将她拉起来。 他居高临下地站在床边,身姿挺拔,压迫感仿佛要将她吞噬。 她易碎易折地跪在床上,仰着头,呼吸不畅,却被迫敬畏地望向他。 “有谁养兔子,是希望兔子喜欢上自己吗?只要这兔子温顺可爱,不乱跑不乱咬,让我能时时刻刻,里里外外,欣赏她漂亮的皮毛就足够了。” 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你说呢?” 烟岚不寒而栗。 她总算后知后觉,听懂了他说的那句话。 他想养一只兔子。 她就是那只兔子。 他的嘴唇粗糙而干涩,闻到她身上自然的甜香,瞬间生出一股摧残与破坏的欲望。 …… “叩叩叩。” 敲门声骤然响起。 “四姨太,二少爷在里面吗?” 朱妈妈一推门,看到赵崇安手里的发簪,和烟岚凌乱的乌发。 她已经被赵崇安推在了墙壁上,双眼满是惊恐,嘴唇却红肿潋滟,正求救般看向朱妈妈。 赵崇安只微微侧了侧头,沉声道:“先出去。” 朱妈妈关门退了出去。 烟岚浑身一软,顺着墙壁滑坐下去。被人撞破了赵崇安对她做的事,她居然有点劫后余生的庆幸。 怎么处罚她都好,只要别再让她和赵崇安这样的人纠缠在一起。 纳她进门的赵宗瑞,可是在她唇上留下印记的却是赵崇安。 她日日都担惊忧惧,夜夜都提心吊胆。 被人撞破,反而让她如同从搬空坠落,脚踏实地。 赵崇安很快恢复了威风冷静的样子,他带上军帽离开,在门口遇上欲言又止的朱妈妈。 “等到了北平,一落地就要应付各路客人,她这样的身子,可别撑不住了。” 朱妈妈听懂话外之音:“好的二少爷。这车上的餐点味道不错,我会让四姨太多吃一点。” 赵崇安凝过来。 朱妈妈思忖了片刻,改口称:“我会让烟岚小姐多吃一些。” “有劳朱妈妈。” 烟岚整理好妆容和发型,等待着朱妈妈来训诫。 朱妈妈推开门却道:“烟岚小姐,该用午饭了。” 烟岚懵懵懂懂地跟着朱妈妈走出来,只见车厢两头都锁上了门,侍卫在门外把守。 就此软禁也是情理之中,软禁了,赵崇安就不能再胡来。 “朱妈妈,我……” 朱妈妈比从前更周到了,亲手为烟岚布菜:“您来得晚,大概不知道。宣统年间,我是夫人娘家的丫鬟,在关外的时候,就跟着夫人陪嫁到了帅府。” “夫人去世之后,我便应该离开帅府。之所以没走,就是为了照看夫人留下的两个孩子。” 烟岚倏然站起身:“抱歉,朱妈妈,都是我的错。任何惩罚,我都能承担。” 她自知这种情形,赵家人绝对不会把错误怪在赵崇安头上,更何况是从小疼爱赵崇安的朱妈妈。 所有的罪责,只能落在她这个不知检点的四姨太身上。 “恕我直言,以我对二少爷的了解,你们之间如果有事,是绝对不可能由您主导的。” 烟岚傻在了那儿:“朱妈妈,那我……” “二少爷想要办的事情,没有什么是办不成的。若是他要保你,我自会教你在这府里立起来。若是他日他要弃你,我也只能代他说句对不起了。” “这太荒谬了……” “烟岚小姐,现在您的任务就是吃饭。” 说完,朱妈妈继续为她布菜。 而她已经明白,朱妈妈看似伺候,实为监督。 她的一举一动,都在赵崇安的掌控之中。 事情越来越离谱,她也离自由越来越远。 津渝距离平都仅半日路程,专列到站,早有京师警察局和外交部、以及平都青年会的人在此迎候。 “少帅大驾光临,刚收到南方宁军通电,林司令欲来平都,与少帅协商军政大计。” 赵崇安停住脚步:“林鹤鸣?” 高树在他耳边低声提醒:“少帅,林鹤鸣手中兵力有三十万,只比咱们直军少五万。若是允许他踏入北方地界,怕会两军生变。” 赵崇安敛眉。 这时烟岚也在朱妈的搀扶下走下列车。 “不知少帅此行有佳人相陪,请问这位可是未来的少夫人?” 烟岚连连摇头。 赵崇安随口答:“这是我家女眷。” 众人面面相觑,从未见赵崇安身边出现过女人。 虽弄不清烟岚的身份,却也只能以殊礼相待。 烟岚随行在赵崇安的身侧,听到他点头吩咐:“怕什么?他林鹤鸣有胆来,难道直军没胆接?我们就来会一会那白面将军。” 因这一重大调整,赵崇安以及北都各个机关都忙碌起来。 烟岚稍作休整,便由高树护送,直接去了公益宴会现场。 她低头拿起香槟杯的功夫,忽然听到有人叫:“小岚,你果真来了。” 烟岚浑身一僵,手中的水晶杯险些滑落。 她缓缓抬头,只见不远处,庄培川正站在那里,手臂被白色纱布兜起来,吊在胸前,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第二十六章 丧心病狂 烟岚小心翼翼地四下张望。 还好,因公务繁忙,高树已经离开,只留在官邸普通的卫兵远远守着。 他们并不知道庄培川与她的瓜葛,所以只当是普通宾客,无人在意。 看着庄培川受伤包扎的样子,她心脏揪着疼:“培川哥哥,你的伤还疼吗?” “不疼,岚儿不必挂怀。” 庄培川向她走近了两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闻言,一滴泪珠从她的眼角滑落。她仓促背过纤弱的身子,慌忙擦掉眼泪,拼命压抑住哽咽。 庄培川见状,紧紧攥住右手:“岚儿,我已经在想办法救你出来,你再等等。” 烟岚诧异,上前一步,眼底的泪光未散:“赵府守卫森严,我出门便有士卫看押,照顾我的嬷嬷更是寸步不离,此刻就等在宴会厅外,你如何能救我出去?” 她垂下了眼睫,叹息:“你……不要为了我冒险。你的伤,我日夜难安,我已经很愧疚了……”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岚儿,我上次不该那样对你,是我没有能力保护好……” 庄培川戛然而止,敏捷地闪身藏在柱子之后,在盲区低声提醒烟岚:“赵崇安来了!” 烟岚手一抖,僵硬地转过身去。 众目睽睽之下,她不能失态,不能慌乱。尤其庄培川在这里,她更不能让赵崇安察觉半分异样。 香槟在杯中晃了晃,有惊无险,没撒出来。 平都的警备司令陪同赵崇安和登台,在赵崇安的示意下,又邀请平都市长及银行会长一起向在场来宾致意。 他环视会场,目光在烟岚身上停留:“还要向大家介绍我们帅府的女眷,烟岚女士。” 烟岚默默地深吸了一口气,调整出一点笑容,她心中惊跳如鼓擂,可面上不显,施施然朝着台上走去。 赵崇安并未事先告知她有这个环节,可是全场的注意力都顺着他的目光投过来。 掌声雷动,衣着光鲜的上流人士们都交头接耳,没想到赵家男人似猛兽雄鹰,女人却是这般清雅柔弱,好似月下白兔,惹人怜惜。 赵崇安眼神毫不避讳,一寸寸描摹她。 烟岚今日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暗花旗袍,料子是极软的杭绸,灯光下泛着珠贝似的微光。 旗袍的剪裁并不紧绷,却在她行走时流水一般贴着她的身,于腰际微微一收,又顺着臀线无声地淌下去。 真是个人畜无害,漂亮清纯的兔子。 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又何止只有楚王钟爱细腰? 她领口刚好露出那一小截雪白的颈子,上了台,众人将她让至赵崇安身侧。 她顾全大局,朝他莞尔一笑,那水晶灯光折射的光影便在锁骨窝里流动一遭,明灭不定。 赵崇安眼神晦暗,举起杯中酒,请大家共饮此杯。 烟岚则不动声色,看向廊柱后的庄培川。 即便带伤憔悴,仍能看出他待人谦和,翩翩君子的气度。 她心悦的,是那样温柔和善的男人。 公益慈善是女眷们的主场,男人们只象征性的露一面,便到后面的会议厅去继续议事了。 烟岚被一众夫人小姐围住寒暄了好一阵子,才找到与外交部两位科员站在一处的庄培川。 她走到他身旁,假意去夹取一小块奶油蛋糕,便听到庄培川道:“我已将伯母救出牢狱,怕赵家人截害,安置在乡下隐秘宅院。十分安全,你放心。” 烟岚黯淡许久的眼眸骤然亮起:“这是我这几个月,听到的最好消息了。” 庄培川叹气:“你受苦了。” 烟岚摇摇头:“只要你和母亲能平安,不再被我连累,我就知足了。” “葭葭呢?” “葭葭在帅府的知学堂,与各家权贵子弟一同读书,赵家对她还算客气……” 庄培川冷笑:“呵,他们尚武之家,将这世道搅得天翻地覆,民不聊生,能教她什么好?我猜,都是些兵道诡计罢了。于身心无益。” “……”烟岚哽了一瞬,“培川哥哥你放心,葭葭是受你启蒙,心性纯良,不会走歪的。” 庄培川“嗯”了一声,仰头将一杯洋酒一饮而尽。 她急切地关心着:“你身上还有伤,万万不能饮酒,一定要好好休养。” “我知道,葭葭只是小孩子,她是无辜的。只是,岚儿,还有一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烟岚警惕观察了四周,问:“什么事?培川哥哥但说无妨。” 会议厅内,赵崇安端坐主位。 “少帅不日出访英法德意四国,可比外交总长还风光啊。” 赵崇安靠在椅背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桌面:“去看看洋人的枪炮厂,咱们泱泱大国,不能长久落后于人。” “不知诸位如何看待林鹤鸣此次过江北上?” 几位军团长道:“念江两岸,直军与宁军对峙已有月余。前阵少帅不仅亲赴关外剿匪成功,还将他们收为己用。眼看两军差距愈发扩大,林鹤鸣此来,怕不是投诚?” “哈哈哈哈,少帅兼具老帅的气魄和西洋的治兵之法,麾下兵强如虎。他林某人,可不是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 赵崇安皱眉抬手:“恭维的话自不必说。如今我国海军孱弱,有扶桑小国虎视眈眈。我有意促成直、宁停战,两军同心,共御外敌。” “请诸位与我共同促成此事。” …… 宴会这边,烟岚借口透气,找到一处无人露台,不久,庄培川匆匆跟来。 “当初,便是赵宗瑞遇到你第二日,伯父就在进货途中遭遇了马匪,重伤离世。” “你家中就此失去了顶梁柱,才走投无路,进了帅府。而不久之后,他的儿子赵崇安便借剿匪大功,一夜之间,在军中威望登顶。” “天下岂有如此巧合之事?” 烟岚心脏骤然一缩:“你的意思是……” “据我调查,是赵宗瑞串通马匪,刻意制造事端,为儿子立功铺路。伯父之死,只怕是有人顺手而为,讨好他们父子。简直丧心病狂。” 第二十七章 放过她?做梦 一句话,击碎了烟岚所有支撑。 难为她诚惶诚恐,在帅府艰难度日。 难为她为了保住母亲和葭葭,甚至想过放弃自己的人生,给赵宗瑞生儿育女。 难为她对赵崇安的轻薄羞辱也要一忍再忍,尽力周全。 可原来,所有的忍辱负重,都像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们父子,都是造成她父亲死亡的刽子手。 他们,根本就是她的杀父仇人! 凭什么?! 那老子自用老子的计,儿子自立儿子的功,关她父亲什么事儿?! 他只是一位勤勤恳恳的剃头匠。 每逢腊月,整个杨柳青多少穷苦人家,就等着到烟家的剃头铺理一个干净利落的发型,再绞了面,便能精精神神的迎接新年。 他们就这样悄无声息的要了他的命,甚至不用他们亲自动手,多的是人上赶着,讨他们欢心。 “岚儿,岚儿,你还好吗?” 庄培川唤回烟岚飘远的思绪。 温热的掌心覆盖住她冰凉的手:“卫兵怕是要过来了,我先走。你静一静。这几天我都在平都,我会找机会再见你的。” 烟岚望着月明星稀的夜空,清辉冷冽,照的她眼底一片空茫。 这可是杀父之仇。 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四姨娘!终于找到你了,你怎么躲在这儿?” 侍者正为南衿脱下雪白的银狐披肩,她今夜穿得是一件玫瑰紫的织锦缎旗袍,缎面上绣着大多的缠枝牡丹,从裙摆一路蜿蜒而上,蔓延至腰际,又在领口收成一束。 “里面有点闷,我出来吹吹风。” 南衿笑着近,耳垂上的合浦南珠轻轻摇曳:“也真的是难为你了。这种场合,又是香槟又是珠宝的,待会儿还要拍卖。四姨娘以前在杨柳青,怕是没见过这阵仗吧?不习惯是自然的,千万别勉强自己。” 南衿对烟岚的魂不守舍似乎毫无察觉,挽住她从新走到厅堂中来。 见到南衿,各路太太再次围拢过来:“哎哟,南衿小姐这镯子看着眼熟,可是前清的物件儿?” 南衿便伸出手,大大方方给大家瞧去:“您的眼光真准,等会儿我就捐这个了。” “果然是财务总长家的千金,一出手就如此大气,不知道现场有谁够这个实力拍下啊?” 外交次长夫人轻轻撞了撞说话的太太:“这还不好猜么?有少帅在场,还有谁敢争去不成?” 太太们心领神会,笑成一团:“可不是嘛。这南衿小姐做好事,少帅买单。镯子呢,最后还是回到了南衿小姐手上。” “英雄配美人,果然是佳话啊。” 南衿侧头看烟岚:“四姨娘,您看我这镯子种水怎么样?” 她把手腕伸到烟岚眼前。 众人互相交换着眼神,原来这位是赵宗瑞的姨太太,难怪赵崇安和南衿都对她礼遇有加。 烟岚摇摇头,诚实道:“很好看,但是我不懂这些。” 赵崇安叼着雪茄,站在会议厅的门口,一群女人无聊堆砌着,令人眼花缭乱,身上穿戴无不都是民脂民膏。 只有他那只兔子是素净的。 也太素了。 在南衿面前窘迫什么呢?真当帅府养不起她,真当他买不起那些破烂玩意儿吗? 太太们眼底的戏谑更浓,暗暗嗤笑。 原来是个不懂货的。年纪轻轻,嫁给了老帅,看来是一朝飞上枝头,扮起了凤凰。 南衿笑得亲切而体恤,像长姐在宽慰没见过世面的小妹妹:“没关系,见多了自然就会品鉴了。” “是呀,等往后南衿小姐过了门,这些应酬您替姨太太挡着便是。姨太太呀,就安安心心待在府里,再不必硬着头皮来这种格格不入的地方了。” 烟岚什么都听得懂,她只淡淡笑着不说话。 一个念头,正在她心里慢慢成型。 “诸位太太好雅兴。看来今晚的拍卖会,是打算改成品鉴大会了?” 女人们嬉笑声忽被赵崇安的低斥压住了,他这样年轻气盛,手握重兵,一时之间,大家都有些怕。 烟岚又闻到了熟悉的硝烟味道,父亲的死和他有关,她本能的,厌恶的后退一步。 赵崇安脸色更加冷厉,大家默契的散去,只有南衿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怀卿,等着急了吧?” 她挥挥手召来今晚的主办官:“拍卖会可以开始了。” 南衿自然的挽住了赵崇安的手臂,烟岚刻意拉开了距离,慢慢走在后面。 到了拍卖厅,南衿用丝帕包裹住手腕,温柔的看向赵崇安:“帮我取下来吧。” 赵崇安垂眸看了一眼,老坑冰种,确属好货。 “我动作重,还是请工作人员吧。” 烟岚看得分明,原来他知道他会弄疼人,他是故意让她疼罢了。 她在心里冷笑,也是,毕竟,连她父亲的性命在他们这些人眼中都不过草芥而已。 她一个小门小户、无依无靠的女人,疼一疼又怎么了? “怎么?”赵崇安问。 烟岚回神:“我不知道要捐物,身上没什么贵重的东西。” 南衿闻言,看了看赵崇安,侧头便要去摘珍珠耳环:“四姨娘,用我的吧。” “不必。你还是好好戴着吧。”赵崇安伸手一拦,下巴点微扬,“随便什么都可以,你头上的绢花就不错。” 烟岚看见南衿低头,娇俏的笑着将耳环戴了回去。 绢花就绢花。 公益拍卖本就是为了筹集善款,并非真为比较价值高低。 他们在第一排落座,烟岚仍就往边上一躲,让南衿和赵崇安坐在一起。 谁都能看出,少帅这会儿心情不佳。会场内,仿佛笼罩一层微压。 各家夫人小姐的捐品都拍出了不低的价格,剩余最后两件时,拍卖官首先展示了烟岚的绢花。 赵崇安的眉头拧起来。 南家这是要反了?南家的千金,居然凌驾于帅府女眷之上? 只听拍卖官说:“本组拍品由赵司令四姨太——烟岚女士所赠,各位,请出价。” 赵崇安骤然锁向最边上的烟岚,眼底翻涌着戾气与怒意。 好样的。 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她竟敢当众挑明自己的身份,昭告天下她是他父亲的姨太太。 以为这样,他就会放过她了吗? 第二十八章 赵崇安,我答应你 做梦。 甭管她是几房,众人一听是帅府捐赠之物,便纷纷卯足了劲儿的加价。 不过一朵绢花,居然被一路喊到五千大洋。 烟岚眼睛瞪得圆圆的,回头去看,一位穿西装戴眼镜的青年便举牌超她点头示意。 南衿凑过来,在她耳边解释:“这是在讨老帅欢心呢,看着面生,也不知道是哪个衙门的人。” 烟岚却心头一暖。 她认出那是外交部,先前和庄培川站在一起的青年才俊。 他拍下这朵绢花,不是为了讨好老帅。 一定是庄培川。 是庄培川,他花费五千大洋,只为获得她两块大洋的绢花,为了让人知道,烟岚的名头在这样的社交场,也是有人买账的。 烟岚真诚地朝那人点头致意,甜甜一笑,两枚小巧可爱的梨涡浅浅浮现。 赵崇安侧着头,军帽下覆在阴影里的眼睛微眯。 笑得真好看。 这兔子身上还有多少惊喜? 他顺着她微笑的方向看过去,看清是个青年人,眼底瞬间寒意翻涌。 呵,这么会笑,应该关起来,笑给他一个人看。 “一万大洋。” 烟岚听到他低沉冷硬的声音,立刻垂头坐好。 台下宾客瞬间炸开了锅:“这少帅怎么拍起自家人的捐赠之物来?” “是啊,按理说,东家物西家拍,既捐了钱财,又拉近了关系。” “嗨,少帅还用跟谁攀关系吗?不过是孝敬孝敬新姨娘吧?” “也是,一朵绢花都肯出一万大洋。你们看下一件,南衿小姐的翡翠镯子,不得这个数?” 那人伸出五根手指,大家心领神会的笑了。 一万大洋落锤,绢花最终落入赵崇安手中。 南衿小声恭喜烟岚:“四姨娘,怀卿很是认可你呢。只要怀卿看得起你,你在帅府的日子就好过了。” 烟岚心不在焉地点点头,难道还要她对赵崇安感恩戴德吗? “我还有件事想要问你,听崇宁说,怀卿房里收了人是吗?” 烟岚警惕起来,直摇头:“前院的事情我不清楚。” “拜托四姨娘替我多留意些。” 不等烟岚答应,南衿狡黠一笑,挺直了脊背。 拍卖官开始讲解她捐赠的那枚翡翠手镯。 “诸位,这是今晚的压轴拍品,由财务总长公馆南衿小姐割爱。在座但凡对前清掌故有所耳闻的,想必都听过孝钦显皇后腕上那对冰种帝王绿。百余年来,多少战火离乱,另一只早已湮没于世,这一只,便是流传于今的唯一孤品。南衿小姐舍此重宝,为我平都儿童慈善筹款,情义无双。请诸位细细品鉴。” 还未开始起拍,现场已经掌声雷动。 南衿骄傲得像只天鹅。 在这乱世的名利场中,她是无可争辩的天之骄女。从前,她拥有最显赫的家室。以后,她将嫁给最威风的男人。 掌声渐歇,众人纷纷看向赵崇安。他面色仍是淡淡的。 坊间传闻已久,少帅和南衿小姐情投意合,早有婚约,此等上流社会齐聚一堂的盛世,太太们都等着看少帅为爱一掷千金的重头戏。 可赵崇安面色依旧淡淡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敲击着桌面,迟迟没有举牌。 南衿忍不住侧头看他。 而他也看过来,却只看到边上那个人又将自己缩了起来。 看得他心头一阵烦躁。 他另一边的威尔逊公使用一口略显生涩的中文:“mr.赵,轮到你上场了,为你的心上人出价吧。” 赵崇安不置可否地挑眉:“一万大洋。” 烟岚:“……” 南衿:“……” 众人:“……” 一朵普通绢花他肯出一万,这传世孤品的翡翠手镯,竟然还是一万? 连拍卖师都愣在原地,忘了喊话。 赵崇安浑然不觉,坐在那儿不动如山。 拍卖师小心翼翼地确认:“少帅,一万大洋对吗?” 赵崇安点头。 “一万大洋一次!” 台下无人竞价,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敢驳少帅的面子,更没人懂他的心思。 “一万大洋两次!” 依旧无人应声,南衿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灰败。 “一万大洋三次!成交!” 侍者小心翼翼将手镯放在锦盒内,奉到赵崇安手上。 拍卖师强装镇定,宣布晚宴尾声:“多谢诸位慷慨解囊,今晚所得善款将全部用于孤儿、病儿救助。下面,有请少帅为我们的晚宴做闭幕发言!” 赵崇安整装上台:“今晚有三分之一都是在我国工作的外宾,为表友好,请烟岚女士为我翻译。” 烟岚猝然被点名,只能压下紧张,再次和他一起站在了台上。 好在她洋文基础扎实,在台下观众越来越惊讶的目光中,顺利完成了这项工作。 …… 晚宴结束,外交部的科员回到旅馆,将现场情况讲给庄培川听。 “可惜了,那赵家四姨太,举止与礼仪都没得挑,又极具我中华女子之含蓄、温润,是搞外交的好苗子。” 庄培川神情淡淡:“确实可惜。岚儿才华与样貌兼而有之,却沦为赵宗瑞的妾室。唉,算了,起码她在帅府能过上些好日子,不用像我们一样,为了几块大洋绞尽脑汁。” “我看那烟姑娘,不像是贪图享受的人,或许真的是有难处。” 庄培川稍一迟疑,点头:“是啊,乱世之中,谁都有难处。” “你们青梅竹马,还是你最了解她。若是烟岚小姐也能为我们所做的事起到一点作用,也算是成全你们的缘分了。” “嗯,工作吧。” …… 人员渐次离场,平都大饭店门口,赵崇安随手将那手镯递给了烟岚。 南衿快步追上来,停在赵崇安身后,满脸怒火地瞪着他 烟岚连连后退,连连摆手:“二少爷,你记错了,这是南衿小姐的物件。” 赵崇安的眼神在两个女人之间打了个转儿。 原本看她手腕空空,怎么,这是嫌旧? 也是,如此大红大绿之物,与他的兔子不太相称。 他点点头,又给南衿:“你的。” 南衿绷着脸伸手:“你给我戴上。” 烟岚看着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连忙转身,快步走向赵家的汽车,只想赶紧上车避让 可赵崇安的脚步很快追了过来,她听到南衿尖声呼喊:“怀卿!!” 宾客纷纷侧面,可南衿依旧被独自留在了那里。 赵家的车子驶远,烟岚直视着赵崇安:“你是不是真的不肯放过我?” 赵崇安舟车劳顿,又不停地开会议事,已是很疲乏了。 他听出她不知道在生哪门子气,可他没有哄女人的习惯,皱着眉头闭着眼睛:“我要不是手下留情,你现在,肚子里应该已经揣着小兔子了。” 烟岚的念头已经成型为一个模糊的计划,她看着他不把她当一回事、肆意拿捏的样子,愈发坚定了几分。 “赵崇安,我答应你。” 第二十九章 怎么谢我? 赵崇安靠在那儿,转过头来:“什么?” 车内光线昏暗,路灯隔着斑驳的树影漏进来,明明灭灭,将他周身的冷冽与霸道揉进这狭小封闭的空间内。 他看到她咬着嘴巴。 花瓣一样娇嫩柔软的嘴巴,被贝齿啮得变形。 他伸手掌住她的下颌,拇指揉搓着她的嘴唇,重复一遍:“你说什么?” 烟岚只觉得又痒又痛,心脏砰砰地跳着,熬干了喉咙里所有的水分。 她下意识地吞咽着,抬眼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看着那张英挺薄削的脸,她的勇气似乎在消散。 可想到父亲的死,想到那马匪只是赵宗瑞的棋局,杀人放火也只为搅乱局势,扩大马匪恶名。那股勇气又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翻涌沸腾起来。 她抬起头,冰凉的小手贴上他的手背。 “我答应你。你想做的事,我都答应你。” 赵崇安摘下军帽,扔在了一旁。 他扣住她的后脑,用力压向自己,让她光洁的额头贴住他的额头。 他陡峭的鼻峰顶在她挺翘的鼻尖,他深深地吸气,周身被小女孩儿自然的香甜盈满。 烟岚垂下了眼睛,脊背僵硬地抖动着,双手紧紧攥在两侧。 她甚至不敢呼吸。 赵崇安嗤笑一声:“你就是这样答应的?” 她终于闭上眼睛,抬起手臂,环住了他的腰身。 她的心跳动得这样厉害,轰轰隆隆,动静大得连带他的胸膛都震动了。 赵崇安前所未有地温柔起来,抚着她的发髻,他让她的脑袋歪在他的肩膀上。 闭上眼睛,享受兵荒马乱中的怀抱佳人。 他困倦极了,她却还有话要说。 “但是我还有个要求。” 赵崇安没有睁眼:“你说。” 他威风蛮横,烟岚第一次发觉他竟然有这么好说话的时候。 “能不能对葭葭好一点儿?” 她不敢说接出烟葭,怕引起赵崇安的怀疑。 赵崇安一睁开眼,就看见她的脸颊光滑幼嫩,一层薄薄的绒毛近乎透明,漂亮的小动物似的。 当她要什么金山银山,原来就这点儿事。 他心头莫名一软,爽朗地笑了两声:“高树,给小孩子做几身新衣裳,每顿再添两肉两荤,每月发给她五十大洋零花钱。再弄两个小丫头伺候。” 烟岚心头一涩,她想要的从不是锦衣玉食,而是烟葭的自由,是让妹妹远离这深宅大院的束缚。可她不敢再多说,只能垂着眼眸,低声道:“谢谢。” 赵崇安捏着她的耳朵:“就这?没看过外国电影吗?” 她满肚子的心事,当然不知道他指什么。 不由得直起身子,撑着他的肩膀,认真地答:“看过。” 赵崇安挑挑眉毛:“嗯,那你应该怎么谢我?” 岚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一直蔓延到耳尖,她抿了抿泛红的唇,小手捧住他的脸,凑近吻了上去。 她亲到他粗硬的胡茬。 平都大饭店距离他们下榻的亲王府不远,烟岚下车前,赵崇安在她的腰间轻轻拍了拍:“议完事回来找你。” 朱妈妈在后面的车辆上下来,为她披上了披肩。 回房间的一路上,烟岚的腿肚子都发软。 小厨房早已备好了红豆沙,甜糯的暖意流进口腔、腹腔,她才觉得五脏六腑归了位。 朱妈妈为她解了发髻,帮她揉捏了肩颈,关心道:“劳累了一天,您早点休息吧。” 烟岚下定了决心,开弓没有回头箭,她低声的,却坚定的,吩咐:“帮我准备热水吧,我要沐浴。” “好。” 她又补了一句:“今晚,二少爷会来这里住。” 朱妈妈一怔,随即恭敬应道:“那我让人再备一些夜宵。” 巨大的木桶中铺满了玫瑰花瓣,烟岚将自己沉进水里,她从未如此认真地清洗过自己,也从未如此清晰地知道她在做什么。 …… 赵崇安在车内看着她进门的背影,沉默着小憩了一会儿。 平都的指挥部已经接到了宁军电报,林鹤鸣的专列将于明天清晨跃过宁江大桥,明晚抵达平都。 “少帅,您看何时安排您和林鹤鸣会面?” 赵崇安平静道:“三日之后吧,等等看林鹤鸣在平都会见谁。” “那您见完林就要立刻起程赴欧了。” “嗯,今晚的拍卖会,那帮外国人怎么说?” “他们私下揣测直军军费紧张,还旁敲侧击问老帅,是否有意学习国外新的思想理论。” 赵崇安把笔一扔:“这都什么乱七八糟?” 平都市长解释:“他们猜测军费紧张,是因为您只为南衿小姐付了一万大洋。” “担心老帅易帜,是觉得四姨太年纪轻,洋文又说得好,定是接触了新思想,会影响老帅的决断。” 赵崇安冷了脸:“老外向来不讲道义,叫他们把注意力从我家女眷身上移开。” 会议一直开到后半夜,赵崇安抓着黑色牛皮手套,大步流星,急着赶回亲王府。 他腿长,迈步便要上车,手刚握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却骤然顿住。 高树:“少帅?” 赵崇安退下来,用手套掸了掸衣袖,他忽然问:“她怎么没求我找她妈妈呢?” 高树一时没懂:“少帅,您说什么?” “以她的处境,委身于我,所求无非是为家人脱困,第一件事,理应是求我救她母亲,可她只字未提。” 当日在牢狱便求了他,今日为何不提? 高树恍然道:“是啊,烟岚小姐刚和小小姐过了春节,看着小小姐在府里安稳度日,她该放心,可她母亲还在外头,按理来说,该最是挂念才是。” 赵崇安点点头:“她如今,竟半点不担心她母亲的安危。” 下一秒,他笃定道:“所以,她已经知道,保释她母亲的人是谁了。” 高树一惊:“我之前派人查过,烟岚小姐母亲的保释金数额不低,寻常人根本拿不出来,究竟是谁会为她出这笔钱?” 赵崇安的目光如鹰钩般一闪:“查查她今晚都见过什么人,接触过谁。” …… 烟岚沐浴完毕,只穿一身寝衣,她等在床上。 原来等待一个男人是这种感觉。 原来夜晚这么漫长。 她靠在床头睡着了,忽然一声摔门巨响,她本能地惊跳了一下,又很快平静下来。 烟岚坐起来,门口的月光映出那个高大的男人。 “你回来了。” 她披着一条薄毯下床,迎过去:“要不要吃一点热羹?” 北风呼啸着吹进室内,她朝他走,实在艰难。 可她还是走到了他的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 第三十章 自己坐上来 烟岚仰起头,少女的纯真满溢出来,她艰难地挤出一点笑脸。 更深露重,赵崇安一脸冷厉,唇线紧绷,懒懒掀开眼皮睨她一眼。 她身上的寝衣单薄素软,衬得小脸愈发绯红,透着不自知的撩人风情。 他喉结一滚,随着她进屋。 她这院落远不及他那处阔绰雅致,墙间挂着明朝仕女图,床榻铺着柔滑似水的绸缎卧具。 满室都萦绕着独属于女子的温软馨香,丝丝缕缕将他周身裹住。 他走到灯光下,自然而然地微微张开了双臂,看着她。 烟岚站在他对面,双手交握,瘦条条的肩膀把寝衣撑出玲珑的弧度,锁骨凹凸起伏,如同白玉,茫然无辜。 赵崇安:“……” 真费劲,什么都要人教。 他摘下军帽,抬起下巴,手里的马鞭朝她勾了勾。 烟岚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哦,好,我来。” 她走近他,踮起脚尖,帮他宽衣。 他的大衣是厚重的麦尔登呢料,肩章上是金线绣的松枝与星徽,领口那圈黑貂毛在冷风里微微拂动,拂过他棱角分明的下颌。 马鞭手柄那一截,是犀牛角的料子,许是握了多年年,被掌心的汗和血渍浸透了,养出一层沉沉的、温润的包浆。 赵崇安只觉得她小动物似的,柔软的头发在他下巴处若有似无的蹭来蹭去,热腾腾,毛茸茸的就撞进了他怀里。 他缓缓阖上眼,眉宇间冷硬的棱角,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耐着性子问她:“你觉得平都怎么样?” 烟岚聚精会神的摆弄着他的风纪扣,以此来分散自己的紧张:“挺好的。” “哪好?” 烟岚一时语塞,不知如何回答。 从下了他的专列,她就忙着梳洗整装,奔赴晚宴,又得知了令人意外的真相,好不容易才熬过整场应酬。和赵崇安同乘一车回来时,更无心欣赏平都得夜景。 平都长什么样儿,她还不知道呢。 她低眉顺眼的,解完他上衣所有的扣子,帮他拉褪衣袖:“我不知道,我没注意。” 赵崇安落座享用夜宵,示意她坐到他的对面。 他一手拿着勺子,平静地抬眸问她:“平都可有旧相识?若有,可以去见见。” 他明明还算温和,可是烟岚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低下头,又担心露出了马脚,只得强行稳住心神,很快抬起来:“没有的。” 她勾勾嘴唇,他却没看见那两颗小小梨涡。 “这是我第一次离开津渝,怎么会认识平都的朋友呢?” “津渝的朋友,就没有来平都的?” 烟岚硬着头皮答:“我的朋友大都是同学,自从退学后,便不再联系了。” “全是同学,就没有老师?” 烟岚越来越磕巴:“有……有的,不过也没有见过了。” “那怪可怜见的。我记得你喜欢《锥指集》,对地理学和名山大川很有兴趣。” “是。总觉得天地山川,亦有灵性。” 赵崇安慢条斯理擦了擦嘴唇,嗓音低沉慵懒:“安分听话,好好表现,我便多带你四处转转。” “嗯,谢谢你……” 烟岚现在演起对赵崇安的感恩戴德很顺手了。 她自己亦可独行山河,为什么要他带着她去? “过来。” 她走到他身边,根本不敢抬头,僵硬得像木头人似的。 看她那心虚的样儿,赵崇安忽然更有兴趣了,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赵崇安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她立刻细腻的肌肤密密麻麻起了一层。 她热得惊人。 “怎么这么烫?” 男人米白色的衬衫下,劲瘦的腰身和宽阔的肩背,以及大臂坟起的壁垒分明的肌肉都让她感到恐惧。 他手指的粗砾带着外面露气浸骨的凉意,一瞬间的刺激,让她的耳垂和脖颈都变成粉色。 春雨断桥人不渡,小舟撑出柳阴来。 赵崇安冷静地看着她,他狭长的眼睛全然露出来时,盛气之下有股能窥探人心的锐利,会蛊惑人心。 他看她的眼睛变得泛起涟漪。 “四姨娘。” 烟岚蹙眉,“嗯?” “怎么短短一天时间,你又不怕老帅知道了呢?” 她一个激灵,抿着嘴唇,将凌乱的长发挽在耳后。 这么纯,这么弱,偏又这么不听话。 “你,你说过……你可以跟司令说……” 赵崇安好整以暇:“那是在津渝官邸。如今到了平都,你还公开了身份,明早大小报刊都会标注,你是津渝王的四姨太。” 烟岚的瞳孔剧烈一缩:“我,我没想那么多……” “你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到呢?” “还是说,你很想,让老帅和世人都知道呢?” 他说完,慢悠悠地起身,一步一步缓缓地逼退她,逼得她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住了墙壁。 赵崇安就站在她面前,慢条斯理地捐卷起袖口,然后疾雷不及掩耳,烈风一般,伸手攥住了她的脖颈。 烟岚双手抓住他的手腕,挣扎起来:“我真的没有!你不是只想把我关起来吗?关起来,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劝你,还是不要跟我耍花招的好。我想要你,管你答不答应,愿不愿意,我都要定了。” “若是要我陪你演戏,等我查出来,要是有人撺掇你,别怪我不留全尸!” 他居然这么快就发现了端倪!! 烟岚不能害了庄培川,她拼命地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赵崇安,可是,我也别无选择吧……” 赵崇安鼻腔冷哼了一声,手上力道一松,将她甩在了床上:“朱妈!” 朱妈推门而进。 “她发烧了,请医生来。” 烟岚头晕目眩,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她是病了。 她只一心的想着,他们父子害死了她父亲,她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僭越窃香,如此丑闻,能让世人唾弃,能让赵宗瑞和赵崇安离心! 她只是乱世中一个漂泊无依的女人,她想要报仇,能利用的,也只有自己。 烟岚伏在床上,薄薄一片,细腰不盈一握。“我真的没有……” 他的马鞭指着她:“你有没有异心,我自会查清。” 第三十一章 你动她试试? 赵崇安就坐在堂中,看着医生为她请脉。 这屋子里忽然多了几个人,烟岚拢了拢身上的单衣,不由地拉起薄被,将自己裹了起来。 “四姨太,依西医所言,身体发热时应当撤减棉被,方能散热祛火。” 她攥着被角:“我知道了,等会儿我让朱妈妈帮我。” 赵崇安冷眼看着,心头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 她早已经过人事,也曾失去腹中骨肉,却总这样一副懵懂纯洁的模样。 是她原本就如此,只是受了那庄培川的蛊惑? 还是因为这张小茉莉一样洁白无瑕的脸,让他放松了警惕,太容易相信她? 赵崇安冷冷问:“请大夫仔细诊察,她可还有别的毛病?” 那大夫不敢怠慢,又重新为烟岚把了一遍脉:“回少帅,姨太太年轻,只是身体瘦弱了些,气血不足。只要保证饮食和保暖,并没有大碍的。” “是么?那今日怎么病了?” 大夫:“许是舟车劳顿,或水土不服也未可知。” 赵崇安扯了扯嘴唇:“妇人专属的病症可还有吗?我们都盼着她为赵家开枝散叶呢。” 大夫连忙摇头:“无碍。我可以为姨太太开一副补养气血的方子,以补她娇弱的底子。帅府定能再添男丁。” 赵崇安抬手:“那就有劳了。” 屋子里又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烟岚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赵崇安是特意让大夫查她的身子。 他坐在她的床边,她干脆闭上了眼睛装睡。 下一秒,赵崇安一把抓住她的被角,猛地一掀! 她蜷缩着的纤细身体暴露在她面前。 烟岚不得已睁开眼睛,抓住寝衣:“你做什么……” “撤减棉被。” 她别过头去:“你若今晚不留在我这里,就早点休息吧。我头晕得厉害,实在乏得很了。” 赵崇安按住她的肩膀。 “我记得你在冰天雪地里跪上一个下午都不曾生病,今日这是怎么了?” 烟岚低声道:“大夫也说了,人食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 “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憋着什么心思,自个儿把自个儿吓病了?” …… 烟岚喝了药,发了一身的汗,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她浑身的酸痛已经缓解,想来是已经退了烧。 只是一下床,脚步还是有些虚浮。 “朱妈妈,朱妈妈?” 她走到门口,再三晃动,却打不开房门。 烟岚自嘲地笑了笑,她心下了然,赵崇安又把她关起来了。 赵崇安年纪轻轻,被人这样拥戴,当然不只是因为他是老帅之子的缘故。 有那么多督军、督办、辅帅虎视眈眈这掌兵之位,他坐得稳,是因为他不仅善战,还懂得驭人。 昨晚是她鲁莽了。 赵崇安已经起了疑心,若要打消他的顾虑,非要找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不可。 她如是想着,门口响起铁链与开锁的声音,朱妈妈进来禀告:“烟岚小姐,南衿小姐来访。” 她茫然地问:“我可以见吗?” 南衿已经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双眼红肿:“四姨娘,您一定要帮帮……”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憔悴成这样?” “回南衿小姐,我们四姨太病了。” “啊?”南衿一脸失望。 她独自坐了一会儿,悻悻地看着烟岚绾起了圆髻,又说:“这次你无论如何要帮帮我。你能不能帮我弄清楚,怀卿养的狐媚妖精是谁?” “我思来想去,定是那女人颇有手段,讨了怀卿的欢心,否则怀卿为什么这么对我?” “去年,前年,都有这样的公益拍卖,他何时这样小气过!” 朱妈妈看不过去南衿这样的性子,赵夫人留下的大少爷和二少爷是她的心肝,他们这样位高权重的男人,想要花钱便花,不想花钱便不花,什么时候轮到千金小姐来指手画脚? “南衿小姐,二少爷他自由自己的成算。” 南衿知道朱妈妈在赵崇安那儿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她摆了摆手:“妈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钱不钱的,以我们两家的门第,还在乎这一两万的大洋吗?” “我在意的,是有没有其他女人呀,朱妈妈。不是我容不得人,可您也是陪着夫人一路过来的,当初老帅的也有几位随军夫人,她们可留下了吗?” “夫妻不和,则家庭不睦,怀卿他可是枪林弹雨中拼命的男人。咱们能让他因为这些琐事分心吗?” 朱妈妈看着烟岚的脸色一阵白过一阵。 若是赵崇安回来,她又病得重了,又有好大一场火要发。 “南衿小姐,二少爷自有自己的心思,咱们又能左右什么呢?” 南衿唇角一弯:“只要四姨娘肯帮我打探,我自有办法,让那小蹄子消失得悄无声息。” “我南衿的男人,南公馆的佳婿,岂容别人觊觎?” “南衿小姐,你怎么能……” “朱妈妈,我知道您是带大怀卿的老嬷嬷了。我尊敬您。可是四姨娘都还没有说什么,您何苦一句一句同我顶撞呢?” 烟岚只得扶着桌子站起来:“抱歉,我人微言轻,实在是担心帮不上忙。” 南衿急道:“你怎么是个榆木……” 烟岚垂着头,听着南衿趾高气昂的发泄,忽然门口一声厉喝:“高树!任何人不准进去,是我没吩咐清楚吗?!” 门口的卫兵低声道:“回少帅,是南衿小姐……” 赵崇安人都没进门,蛮横之气已经压迫过来:“北衿小姐也不行!今日进一个明日进一个,不准她见客!出了问题你负责?!” 南衿难堪至极,捂着嘴唇低头跑出了门去。 她重重的擦过赵崇安的衣摆,脚步不停往前,却听赵崇安叫她:“南衿。” 她愕然回头,看到他英俊的面孔,优越的身形,眼泪断了线似的砸下来。 “怀卿,我不知道四姨娘在关禁闭……” 赵崇安置若罔闻,一手插在口袋里:“我并不记得你我之间有过婚约。” 南衿饱满鲜艳的嘴唇哆嗦着:“你……” 他挑眉,站在远处:“有吗?” 南衿咬了咬牙:“没有。可是大家都……” “别人怎么想,与我何干?你记住,别再插手我的事。” 南衿不可置信,脚下似乎灌了铅块。失魂落魄地转过身,扶着廊柱向外走。 “即便我真有女人,你敢动她一根指头,试试?” 第三十二章 没人敢 这院中尽是赵崇安安排的卫兵,南衿只觉得如今个个都看笑话似的看着她。 她猛地顿住脚步,狠狠擦掉眼泪,转身时昂起了头:“你最好别让那女人落在我手里,我看你能拿我怎么样!?我告诉你,这天下,还真就不姓赵!” 赵崇安厌恶地看着她。 曾几何时,他们像烟葭这么大的时候,她只是他们私塾里一个可爱霸道的小妹妹。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赵、南两家联姻的消息传遍了津渝。 而南父的小动作也越来越不加收敛,南衿更是沉迷于享受各位军官太太的追捧。 她这样歇斯底里,毫不顾忌形象,还满口威胁,哪有半分高门贵族千金的风范? 赵崇安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抬了抬手,让卫兵送着她离开了。 屋内,朱妈妈正扶着烟岚坐下。她脸色依旧苍白,秀眉拧着淡淡的倦意。 果不其然,他踏进门就将手套掼在桌上:“叫大夫过来!一点头疼脑热,怎么还没好?!” “二少爷,烟岚小姐不比您身高体健,这才一个晚上,她还需要休息。” 赵崇安大爷似的坐下来,接过一杯热茶慢慢品咂着,盯着她把药都灌进肚里。 啧。 她怎么跟小孩子一样,吃个药也苦着个脸。 他眉头又皱起来,军帽被脱在一旁,他揉了揉头顶利落的短寸。 烟岚知道他又要发火了,不作声,垂着眸往罗汉塌上缩。 “朱妈!”赵崇安的声音陡然拔高,“端一碗甜酪来!” 昨晚他们二人分明是谈崩了,赵崇安离开之前还摔了一盏茶杯。 烟岚被他关了禁闭,连朱妈也没想到赵崇安今日便会再来看她。 小厨房当然也不曾为她准备如此精致的吃食。 他一声令下,院子里忙成一团。 “不用这么麻烦的,我吃一颗糖就好了……” 赵崇安打断她:“你是我帅府的女眷,这是我赵家的地盘,烟岚,你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你为什么站在那儿任她欺负羞辱?!” “她是南总长的千金……” “呵。” 赵崇安猛地起身,一手叉着腰,一手解着扣子,火气压制不住:“怎么?你是财务部的职员?还是他南公馆的丫鬟?要听命于她?” “不是……”烟岚嗫嚅着,“她是你未婚妻啊……” 她从前只是内敛的性格,并不胆小。可是进了帅府不到半年,棱角已经被尽数磨去。 南衿和赵崇安,她更是哪个都得罪不起。 她越想越觉得委屈:“我们这样,对不起南衿小姐的。她要杀要剐,我都悉听尊便。” 赵崇安气笑了,哪样?哪样?他记错了吗?他不是到现在都没有碰她吗? “我刚刚跟她说的话,你没听到是吗?要我再跟你说一遍?” “没有人敢动你一根手指。但是你记住,要是再在外面这么给我受委屈,丢我的脸,你也给我试试看?” 烟岚点点头:“我知道了。还有……” “还有什么?”赵崇安的语气缓和了些,指尖松开她的下巴。 她怯怯地问:“我可以看报纸吗?” “以后每天早上会有人给你送来。你喜欢读什么书,也开个书单子,我也让人给你寻来。” 她喜笑颜开地雀跃了一下:“谢谢!” 两颗梨涡亮闪闪的,能盛满这乱世多有的甜情蜜意。 赵崇安知道她这才是真的高兴了,揉了揉她的头发:“德行。” 她听到他离开时告诉朱妈妈,要照看她好好吃饭。每日阳光好的时候,可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有什么事儿,叫朱妈告诉高树。 好吃好喝的养着。 确实和养宠物没有什么区别了。 第二天一大早,烟岚拿到了新民报。 南方宁军总司令林鹤鸣抵达平都的照片占了整个版面,几乎所有的文章都在猜测直、宁两军的首领是否会见面,直、宁两军今后如何落子。 她粗略翻过那些关于赵崇安与林鹤鸣的新闻评论,目光急切地在报纸上搜寻着‘砚戎’的文章。 这是庄培川的笔名。 他今日发表的不是檄文,不是社评,而是写了一篇散文,歌颂一对新式夫妻的爱情。 他在文章的结尾写着: 乱世浮沉皆过客, 山河飘摇独念君。 不求人间荣华事, 只愿一生一双人。 烟岚明白他的心,他的心里只有她,她又何尝不是日夜念着他呢? 可终究,此生无缘,只能辜负。 她抹了一把眼泪,仔仔细细地又看了一遍,最后视线落在了那张小小的照片上。 果然是才子佳人。 她想起来,男士是拍卖会上为她的绢花喊话五千大洋的那位。 这是庄培川在为她传递信息,她一时猜不透这篇文章的关窍,只能将全文默默地记在了心里,而后才去浏览其他的报道。 这些日子在司令官邸里,只知道处处奢华,几乎与外界要脱节了。 竟不知外面的局势,已这般风起云涌。 林崇安的大名赫然在最醒目的标题上《林鹤鸣北上,赵崇安访欧,平都棋局如何对弈?》 她细细读来,上面写着: 南方宁军总司令林鹤鸣昨日抵平,随行悉数为军职,无一文官,所谓“考察实业”恐是托词。 直军内部亦非铁板。老帅赵宗瑞坐镇中枢,威望素著;然少帅赵崇安掌练兵以来,裁冗员、换将领,旧部多有微词,碍于老帅颜面暂未发作。老帅在,大局可保;若外力点拨,这些旧将是否会另有所图,未可轻断。 此番少帅不日启程访欧,山遥水远。林鹤鸣恰逢其时,无需一枪一弹,只消盘桓数日,静观城防调度,旁听旧部酒后之言,虚实便可探得数分。 老帅坐镇,少帅远行,林鹤鸣隔岸观局。三方落子无声,一步之差,便是攻守易势之局。 烟岚咬着嘴唇,心脏砰砰地跳动起来。 原来赵家的处境也并非想象中那般稳固! 原来赵崇安身边也是危机四伏! 她望向窗外,阳光廊中投下细碎的光斑,眼底的怯意渐渐散去。她越来越坚定,只肖细细策划,宁军、庄培川,他们都可以成为她的‘搭档’。 第三十三章 你说呢?小兔? 烟岚在亲王府的院子里养到第三天,砚戎发表了第二篇关于当今女子社交的文章。 她刚刚读完,用了早膳,一张帖子递了进来。 有人想要见她。 帖子上说,徐若是烟岚女中的学姐,因为在拍卖会上仰慕烟岚的洋文,想要当面请教,所以请求一见。并邀请她一道欣赏平都什刹海之景。 烟岚心跳的极快。 她手指微微发颤,佯装镇定,将帖子递给朱妈妈,声音压得平平的:“您帮我问问,让见吗?” 很快,帖子被送到了平都警备司令部的桌上。 赵崇安的临时办公地就在这儿,他点了头,扣下了帖子。 烟岚得以在亲王府的会客厅见到了徐若。 徐若圆脸,眉眼温和,通身一股成熟贤惠的气韵,却留着当下女学生最时兴的齐耳短发,穿着女中的学生服。 靛蓝布衫,黑布裙,白袜黑鞋,烟岚也有这么一身学生服,既怪异又亲切。 她屏退了佣人,唯有朱妈妈远远地守着。 烟岚将一叠点心递给徐若,悄声地问:“周先生可好?” 徐若动作一顿,抬眸朝烟岚温柔地笑,大方道:“同学们都好,听说啊,大家都盼着你回去读书呢。” 徐若这便是已经懂了,烟岚的言行举止都在监视之中了。 烟岚瞄一眼朱妈妈:“我也很想大家。” 又找机会小声道:“替我谢谢周先生,拍卖会上为我的绢花出价。” 周树正,就是庄培川的那位同事,也是徐若的丈夫。 他们是烟岚背诵的那篇文章中的夫妇,是那报上刊登的照片中的人。 徐若握住了她的手:“不客气。我先生与庄老师是很好的朋友。” 烟岚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灰烬里忽又燃起了一粒火星:“庄老师他……希望我做什么?” 徐若闻言凑到了她耳朵边,捂着嘴巴,促狭道:“我们叫他庄老师,你怎么也叫庄老师呀?你与他生分了吗?” 说完,徐若仰着笑脸来问朱妈妈:“我们要到什刹海边上转转,可要给你家姨太太披件厚衣裳?” 朱妈妈应道:“好嘞。” 朱妈妈转个身的功夫,烟岚扯了扯徐若的衣袖:“培川哥哥有什么话带给我吗?” 徐若“嘘”了一声:“出了门再说。” 但出了门也并不意味着自由。 她们车辆行驶在平都的街道上,卫兵扒门而立。 什刹海冰面已然消融,柳树刚刚抽出极淡的嫩芽,烟岚与徐若挽手而行,后面跟着一排卫兵。 “在那儿!”徐若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 烟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远处的柳树下,庄培川坐着轮椅。 一位医生推着他缓缓而行,除了胳膊上,还有头上,脚上,到处都打着刺眼的绷带。 烟岚脑袋里瞬间“嗡”的一声,一个箭步就要往前冲。 明明晚宴那夜还没有这么严重,这又是怎么了? 徐若一把抓住了她。 烟岚的声音在发抖:“是赵崇安吗?一定又是他!他又打了培川哥哥!” “冷静一点儿,庄老师没事,但你身边到处都是眼线,他们只能乔装打扮。你仔细看看那个医生,那是我先生。” 果然。 果然是周树正。 徐若拉着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春寒料峭,湖面被风揉搓起层层叠叠的褶皱。 她不住地往庄培川那边看。 他目视前方,气色尚可,和周树正交谈着什么。 原来被命运捉弄是这样的令人心碎,两个相爱的人,近在咫尺却不能说上一句话。 烟岚难过的,心脏好像被一只冰凉的大手死死攥住。 她抬起头,看见枝头一只鸟儿振翅飞去,灰色的小影子消失在乍暖还寒的天光里。 鸟儿是自由的。 徐若缓缓开口:“其实庄老师只希望你能够开心地生活。是我和老周,我们一直致力于瓦解军阀的秘密工作。” 烟岚惊讶地打断她:“您告诉我这些,不觉得交浅言深吗?” “不会。”徐若微笑着看她,一笑里有岁月静好的决绝,“庄老师跟我们说了很多你的事,你嫁入津渝总司令官邸,只是迫不得已。他还说,你文笔优秀,视野开阔,学习扎实,是津渝最进步的女学生之一。将来,前途无量。” “将来?”她嗫嚅着,“我还有什么将来?” “不!你有的。庄老师还在等着你呢。” 烟岚惊的抬眸,恰好庄培川此时也转过头来,他嘴唇还欠缺些血色,可仍然那么包容的,善解人意的朝她点点头,弯了弯唇角。 徐若接着说:“你身在帅府,自然比我们所见所闻更多,难道不觉得,军阀穷兵黩武,并非为我为民,不过是为了自己的私利和抢夺地盘吗?” “过去两年,南北方死伤的士兵到底有多少?他们为什么而战?为什么而亡?国人自相残杀,他们死得冤啊!” “你陪伴在赵宗瑞身边,对他的言行难道没有了解吗?” 烟岚坦言:“我虽在帅府,可常在后院。我和老帅并没有……” 徐若按住她的手:“没关系,你和赵宗瑞之间如何,庄老师不会介意的。” 烟岚还想要解释,她们身后的卫兵却整齐划一地立正敬礼:“高主任!” 她茫然回头,高树走近了,充满审视地看着徐若:“少帅让我来问问,您这边还要多久结束?有个晚宴,少帅要您一同出席。” 她惊慌地用余光去找庄培川,那柳树下已经空无一人。 原来他们极度警惕,在高树到来之前已经走远。 烟岚松了口气。 “那我就不打扰了!烟岚,下次来平都再聚。” 徐若说着,和她礼节性地拥抱了一下,在她耳边快速道:“发表文章是个很好的方法,既可以开启民智,又可以互通消息。你父亲也死于军阀的算计中,难道你不想拿起武器吗?笔,也可以是你的武器!” 她松开了烟岚,目光澄澈而坚定。 烟岚跟着高树上车,到警备司令部楼下,赵崇安已经等在那里。 他坐在她旁边,携进一股弥漫硝烟的寒意。 “走,去鸿福斋,会会林鹤鸣!” 烟岚不可置信:“我也去?这合适吗?” “林司令也带了女眷,难道要我孤家寡人?” 他扣住烟岚的后脑,细细看着她的眉眼,一毫一厘都细细查过:“脸色是好了些,看来出门散心还是很有用的。你不是说,平都没有朋友?” “今天第一次见,确实算不上是朋友。” “她求你办什么事?” 烟岚:“?” “从未见过,却非要下帖相邀,想来是见你投身帅府,想要你帮忙了。” “她没求我办事。” “那就更可疑了。她来跟你传递什么消息呢?小兔?” 第三十四章 她就是太招人喜欢了 烟岚在他手里一惊,湿漉漉的眼睛眨了两下,他凝视着她,她生怕在他锐利的目光中露馅儿。 不敢再多迟疑,她顺势往前一靠,软软伸手环住了他劲瘦的腰身,顺着他揽过来的力道,怯怯地钻进了他怀里。 赵崇安猛然一怔。 只觉得一身硬骨上骤然贴上个软绵绵、香乎乎的小兔。 他下意识就抬手,将她轻轻一捞,直接圈着人放在了自己腿上。 胸口嗡嗡的,女人发出细弱的声音:“学姐说,同学们想盼着我回去上课。” 娇滴滴的动静,甜的赵崇安挑了下眉:“你还想念书?” 烟岚顺利岔开了话题,下巴抵在他胸前的布料上,仰着白净的小脸:“可以吗?” 气氛空前的和谐温馨,赵崇安的胡茬蹭了蹭烟岚头顶的软发:“找机会带你去念书,想去哪?西欧还是东洋?” 烟岚摇摇头:“津渝的女子中学就好。” 赵崇安脸上的柔和一瞬间又消失了,他仍然箍着她,让她动弹不得。 自己却坐得笔直,下巴从她的头顶拿开,晲着她:“女子中学有谁在啊?这么有吸引力?” 烟岚哑口无言,她想说庄培川已经不在那里教学,但如果真的从她嘴里又提到这三个字,不知道赵崇安又会对庄培川怎样。 小兔子偎在他怀里,屏气凝神,一动不动。 赵崇安自己也想到了什么,在她腰身上拍了拍:“好了,你现在的身份已经不适合那里。真想念书,我送你去明华女大。” …… 徐若与庄培川、周树正两人,兵分两路回到旅馆。 徐若眉眼发亮,难掩欣喜:“完成任务!已经将邀请烟岚执笔撰文、声讨军阀的意思,悄悄传达给她了。庄老师,您推荐的这个人才真不错!” 但又隐隐担忧地对庄培川说:“她现在一言一行都在监视之中,虽说锦衣玉食,可也并不容易。” “今早我去的时候,闻着她身上有一股药材味,怕是生病了。” 庄培川拆解着头上的纱布,有些不以为意:“帅府不缺医生,山珍海味,稀缺药材,更是应有尽有。” 徐若和周树正对视了一眼,不再说话,沉默着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周树正无奈摇了摇头:“培川,若若喜欢烟岚呢,你看看,她多认可她。” 庄培川靠在书桌上:“她就是太招人喜欢了。” “我们的人也仔细询问了白令徽女士,当初烟父走得突然,一场丧事耗光了烟家的所有积蓄。烟家小妹病重,白女士又被以私囤粮食之名被捕……培川,烟岚小姐,当初应该实属无奈。” 庄培川狠狠拍右手狠狠砸向桌子:“那我呢?她怎么就没想过,我也可以帮她?” “你那时尚在女中教书,又正值赴香山采风。她一时无从求援,也是情理之中。” “培川兄既然有心邀约她同路前行,你便该待她同待我辈同仁,心怀纯粹信任才是。” 庄培川唇角无声地轻蔑一嗤,随后抬头,拍了拍周树正的肩膀:“你说得对。我也是心疼她这番境遇,一时情急失态了。” “这就对了,我们这些人聚在一起,是为了我们整个民族、整个国家的人名寻求出路。你可万万不要被封建思想所害。” “烟岚小姐所有遭遇均为被迫,是为家人而不得已的权宜之计。我认为无需在意。培川兄,只要她的心在你这里。女人最宝贵的,就是她的一颗心呐。” 庄培川坐下,拿起笔,背对周树正:“是,她的心我明白。你们放心,我不会辜负她。” “但有一点,与我们预计的不符。这所谓的少帅与老帅,治军理念差别甚远。原以为赵崇安性情桀骜,必与老帅相悖叛逆,可如今看来并非如此。” 周树正点点头:“确实。种种迹象表明,赵崇安对老帅的四姨太颇为关照。这其一嘛,或许是赵家家规森严、长幼有序。这其二嘛……” 他深深看了庄培川一眼,咳嗽一声:“或许是烟岚格外得宠。不过,这样倒是更容易为我们探听帅府的内部消息了。若是能掌握直军内部的贪污军费之类丑闻,我们瓦解军阀的民意就容易得多了!” 庄培川面无表情:“是,一切都是为了工作。” “培川兄,你能这样想,真是再好不过了,真乃吾辈楷模!” …… 鸿福斋乃平都百余年的涮羊肉招牌。 坐南朝北,红墙黄瓦,重檐歇山顶,脊上蹲着五只琉璃吻兽,正中立一枚鎏金宝顶。 远远望去,那宝顶在夕阳下发出金灿灿的光。 匾额上的三个大字是前清遗老郑孝胥的手笔,瘦硬古拙,入木三分。 平都督办在门口躬身迎候:“少帅,那林鹤鸣已在里面等着了。” 赵崇安没有抬眸,见他这个时节也出了一脑门的汗,淡淡道:“这儿没你事儿了。” 督办如蒙大赦。 今日这两位,手里握着近七八十万的大军。跺跺脚,就能令华夏大地地动山摇。 进了朱漆木门,那林鹤鸣的副官就站在走马回廊处。 赵崇安抬手,挥停高树:“就在此等候吧。” 赵崇安携烟岚上二楼,至雅座包厢。 林鹤鸣闻声踏步而来,远远就伸出了双手:“怀卿!久仰大名,今日终得一见!” 赵崇安便缓步立住,有力回握:“鹤鸣兄见笑了,大名不敢当,凶名倒是传得甚远。” 林鹤鸣爽朗一笑,看向烟岚:“不知这位是?” “我帅府女眷,烟岚。” 烟岚见赵崇安并不十分谦虚,便依他而行,只微微点头:“林司令好。” 她见林鹤鸣身着宁军的玄色军装,颧骨不高,下颌方中带圆,眉毛浓黑。他看人时,并不似赵崇安那般霸道锐利,反而有些温吞。但像一汪深潭。 虽然水面无风,可底下暗流几许,谁也探不到底。 林鹤鸣了然点点头:“夫人好。” 他遂向后侧身,一位仪态万方的女人,穿着黑丝绒绣凤凰花的旗袍翩然而来。 “这是我未来表嫂,贺宛琪。” 那女人嫣然一笑,烟岚却仍然愣在那儿,她分明看到林鹤鸣揽住了这女人的腰。 第三十五章 等我喂你? 贺宛琪低眉浅笑:“少帅果真好人材,在我们南方,不知多少名门少女,仰慕少帅呢。” “这位就是四姨太吧?报上说得一点没错,果真像天女下凡呢,北风凛冽,竟也能养出这样小茉莉一般的面孔。” 赵崇安余光扫了一眼小兔,长臂搂住烟岚的肩膀:“鹤鸣兄性情中人啊,那我赵怀卿要叫一声嫂夫人了。” 林鹤鸣听到贺宛琪叫她四姨太,目光落在烟岚身上,意味深长。 然后耐人寻味的朝着赵崇安叹了一句:“长江后浪催前浪,雏凤清于老凤声啊。” 手握重兵的男人们权势交锋,暗流涌动,烟岚耳边炸响徐若的话。 军阀混战,穷兵黩武,民不聊生。 全都是国人内部的自相残杀罢了。 她出神的随着贺宛琪走,听到贺宛琪温声问:“不开心吗?” 烟岚摇了摇头:“前两日生病了,今天还是有些乏。” 贺宛琪一脸了然,意味深长的笑了,她轻轻撞了撞烟岚的手臂:“这男人,你吃不消吧?” 烟岚一时茫然:“您说什么?” 贺宛琪掩了唇:“直军少帅,可比我想象中还要血气方刚。也比我们在报纸上看到的,更加胆大妄为啊。” 烟岚脸色一红:“不是您想的那样……” 两个男人已经入了雅间落座,她们堪堪走到门口。 烟岚被贺宛琪拉了一把,听到她说:“谁还不是身不由己呢?” 烟岚错愕的看向贺宛琪,她一脸平静,不辨喜悲。 “可是像他们这样的男人,看上了咱们,便是要了咱们的命。” “想活着,就要对他言听计从;想活得好,就要讨他的欢心。若是妄想回到原来的生活,那就要把命舍给他了。” 有那么一刻,烟岚感觉她读懂了贺宛琪的眼神,看到了隐藏在那姣好外表下的,如她一样破碎的灵魂。 “聊什么呢?还不进来坐?” 烟岚眼睁睁看着贺宛琪变戏法似的,摆出一张嫣然的笑脸,风情万种的走了进去。 “你们聊家国大事,我和妹妹怕误了你们的事。” 就这么一会儿,烟岚又成了贺宛琪的妹妹了。 赵崇安淡淡道:“既是在饭桌上,今晚我便只是来交朋友的。若要谈公事,平都警备司令部和津渝军粮处,我随时恭候林司令。” 林鹤鸣放下茶杯,向赵崇安举起酒杯:“怀卿说得有理,来尝尝我们南方的黄梅酒。” 贺宛琪便捧着酒杯走到了赵崇安面前,白皙的手珠圆玉润,指尖红色蔻丹饱满鲜艳,赵崇安皱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这些,胭脂俗粉。 像他的小兔子,清水出芙蓉那样,才最称心。 赵崇安没接那杯酒,兀自拿起手边的青花瓷瓶儿斟了一杯:“黄梅酒不够劲儿,还得是老烧才行。” 那林鹤鸣就是个老狐狸,偏赵崇安是不好糊弄的猛虎。 两位上将见面,分不出个高低胜负,赵崇安处处不让,气氛冷淡下来。 烟岚的心跳又开始快。 这里一切都平静而华贵,这一桌涮羊肉,够普通人家换成一整年的嚼谷。 美味佳肴在前,危机四伏在暗。 万一哪句擦枪走火,念江两岸的重机枪和重头炮便要炸响。 林鹤鸣当然不是来示弱的,待贺宛琪坐到他身边,他懒懒向后一靠,手搭在贺宛琪的椅背上。 “请问四姨太,老帅身体怎么样?” 烟岚饿了,蓦然被点名,人还没说话,肚子先咕咕叫了两声。 林鹤鸣话中有话,赵崇安闻言脸色一沉,险些摔了筷子,听到她的动静侧头过来,眉毛拧得更深了。 他夹了两筷子羊肉放进她面前的小碟子里:“多大人了还能饿着自己?” 真让人操心。 烟岚看看那边,又看看赵崇安这边,三个人都未动筷。 她年纪最小,地位最低,她先吃?这合适吗? 赵崇安一眼就看穿了她脑袋里又在运转一些没用的东西,他吓唬她:“等我喂你?” 烟岚摇摇头,往肚子里垫吧了些东西,才觉得好了一点。 林鹤鸣搂着贺宛琪,他今年三十六岁,贺宛琪三十岁,他享受的正是女人最为千娇百媚的年纪。 他一错不错的看着烟岚。 弱。 弱不禁风。 一掐就断。 堂堂直军少帅,居然喜欢这么弱的。 见赵崇安不喜烟岚提到老帅,林鹤鸣也不想把气氛弄得太尴尬,他正色道:“听闻怀卿也在推进裁军,不知进展如何?” “你有所不知,去年堪堪削减两万余人,就让我心疼得腿肚子直打颤啊。” 赵崇安揉了一把烟岚的后腰:“去沙发上休息吧。” “哎,这不算公事,只是聊聊治军经验嘛,不用避嫌。” 烟岚牢记着徐若的话,她的笔杆子也许比子弹大炮还有威力。 她佯装埋头苦吃,实际束着耳朵。 赵崇安看她吃得起劲儿,便不再反对:“为何心疼?” 林鹤鸣道:“宁军裁军,老团长每人分得田地房舍,外加一份军需处的永久分红。” 军需也能私自分红? 烟岚抿了抿唇角。 赵崇安呵笑:“江南向来比江北富庶。” “是啊。如今那些人不打仗了,倒成了我的生意伙伴。宁军的军粮,有一半是他们替我收的。怀卿啊,这世道,仗是打不完的,但买卖可以做很久。” 烟岚不由地抬起眼眸,她看着云淡风轻的林鹤鸣。 宁军不是保境安民的军队吗?林鹤鸣在报纸上的通电,哪一封不是救民水火、守家为国? 原来私底下他和退役的军官们勾结分赃,把军粮当生意做。 被裁撤的旧部尚且如此,如今宁军三十万大军中,又是何情形? 百姓可知他们上缴的赋税、公粮,都进了他们私人的口袋? “想什么呢?” 赵崇安敲了敲餐桌,一把捏住了烟岚的耳廓:“吃饱了就发呆?” 烟岚缩缩脖子,从他手里挣脱:“没吃饱呢。” 她看也不看夹起一大块羊肉就往嘴里塞,赵崇安眼疾手快,伸手拦住,贺宛琪也惊叫一声:“生的!” “这桌上都是自己人,难不成还能吃了你?瞧妹妹紧张的。走,咱们里间吃去。” 林鹤鸣哈哈大笑,朝着赵崇安摊了摊手:“怀卿,治兵之术暂且另当别论。这与女人相处,你可是远不如我啊。” 第三十六章 真可爱 赵崇安狭长的眸子一眯,漫不经心道:“女人而已,天底下遍地都是。何须我耗费半分心机?柔婉的,胆小的,倔强的,滋味各不相同,鹤鸣兄也可以多尝尝。” 里外间只隔着一堵雕花屏风,烟岚将他的凉薄听得一清二楚,却宛若未闻。 赵崇安说的是实话。 他甚至没把她当成个女人,她不过是被他看中,要关进笼的兔子。 烟岚从没有过不切实际的幻想。 贺宛琪见烟岚又在愣神,宽慰她:“男人都要脸面,依我看,少帅心里还是很看重你的。” “你看,连号称直军文官第一千金的南衿小姐,也被你比下去了不是?今日下午,听说津渝南公馆闹了起来,财务总长通电北方,宣告下野。” 烟岚这倒吓了一跳。 赵崇安本人私下里对南衿的态度,真会如此影响北方政局吗? 这天下,到底是天下人的天下,还是军阀过家家的大型游乐场呢? 贺宛琪着烟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的慌乱模样,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那张精致曼妙的容颜离烟岚极近,几乎要贴上她的眉眼。 外间,林鹤鸣摇了摇头:“年轻气盛啊,怀卿。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 贺宛琪的鼻尖几乎贴住烟岚的耳畔,极轻地嗤了一声。 “姐姐再教你一点,永远别被男人的花言巧语所迷惑。” 烟岚被贺宛琪盯得双颊发烫,垂下眼眸:“嗯。” “若日后你找到机会脱身,就来找姐姐,姐姐保护你。咱们姐俩一起走,搭个伴过余生。怎么样?” 烟岚觉得,这是两个相似灵魂的救赎。 她眉眼真诚:“多谢您。若您有需要,烟岚也愿意倾力相助。” 成熟女人的高档香水气让烟岚头脑飘飘,贺宛琪捏了捏她的小下巴:“这么容易相信我啊?真可爱,难怪少帅喜欢你。” 这场南北方最大军阀的私下饭局,隐秘而短暂,并未持续太久。 烟岚随着赵崇安,在鸿福斋门口目送林鹤鸣与贺宛琪离开。宁军卫队紧随其后尽数撤离。 赵崇安低头,只见小兔子眼睛亮晶晶的盯着车里贺宛琪的侧影。 她还真同病相怜的感伤起来了。 “林鹤鸣的表兄,便是宁军的辅帅。” 烟岚讶异,那贺宛琪不就,不就,既是他表兄、又是他副手的未婚妻? 烟岚随着赵崇安上了车,讷讷的,没头没脑来一句:“林司令看着挺正经的啊。” “啧,”赵崇安又把她抱在腿上,“你骂谁不正经呢?” 他的视线落在她粉嫩的,娇小的唇瓣上,她的唇珠饱满晶莹,让他口干舌燥。 赵崇安不假思索,用力吻过去。 就在这时,整条街的路灯忽然灭了。 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的瞬间,烟岚被他重重的按着后颈压在了大腿上。 电光火石之间,“砰!” 一声枪响,右侧的车窗应声爆裂,子弹嵌进了烟岚方才坐过的座椅靠背里。 “趴下!” 赵崇安一声低吼,将她的头往更低处按,她整个人被压在他膝上,脸颊贴着冰凉的皮带扣。 烟岚头顶传来他利落拔枪的声音,撞针扣下,保险弹开。 司机把车速拉到了最高,轮胎碾过青石板路面,尖啸声刺耳。赵崇安的专车此时如同一只被激怒的困兽,在胡同里左冲右突。 “少帅!有埋伏!”高树在前座副驾伏低身体,枪口对着窗外,已经摆好战斗姿态。 赵崇安一手牢牢按着怀里的人,一手握着枪,居然笑了一声,戾气滔天:“反了天了!我赵某人的道也有人敢劫了!开眼了吗高树?!” 高树一脑门子冷汗:“少帅,回去我就率领卫队自查!” “活着回去再说吧!” 车身剧烈颠簸摇晃,烟岚被弄得几乎要甩飞出去,手指死死攥住赵崇安的大衣。 外面的枪声一刻不停,乒乒乓乓打在车身钢板上,有一颗击碎了后排的三角窗,碎玻璃溅在她脖子里。 赵崇安的手指插在她后脑的发丝里,蛮横的力道将她的脸牢牢固定在他腿边,她的上半身纤薄柔软,所有重量都压在他腿上。 “猫儿胡同拐进去!” 猫儿胡同? 早听闻那胡同七弯八绕、巷道曲折,最易藏人设伏,也最易脱困。 烟岚想要抬头,后脑的手掌立刻加大了力道,将她死死按回原位。 车子以一个几乎要翻覆的状态拐进了巷口。 可此次杀手布置缜密,胡同向内十米远被设置了木桶路障。车子猛地降速,车身骤然一顿,惯性把烟岚往前甩去。 枪声紧追不舍。 烟岚失去重心,身子被颠了起来,脑袋重重地撞在前座,赵崇安扣住她的腰窝,将她整个人捞了回来。 她旗袍的下摆在他身上蹭得一片混乱,裹着丝袜的大腿露了出来。 烟岚又惊又羞,刚想要扯平衣摆,却被他用膝盖顶了一下腿根。 “老实趴着!想找死吗?!” 怀下的人忽然一阵密实的颤抖,赵崇安发觉不对,喝了一声:“伤着了吗!” “高树!” 赵崇安话音一落,高树左手拔出了司机腰间的配枪,枪柄一把敲碎了前挡玻璃。 高树侧身而坐,双枪在手,一把超前,一把朝后。 防御姿态架好,趁着空档,赵崇安火速低头检查腿上的人儿。 他虎口钳住她的下颌,迫她仰头。 一张小脸惨白如纸,鬓角发丝被冷汗濡湿,紧紧贴在脸颊旁,眉眼间满是强忍的痛楚与惊惧。 再往下,她肋下的绸缎被烧焦了一圈似的,边缘发黑。 血迹从破口处渗出来,浸满了整片小腹。 赵崇安面无表情抬起了头。 “停车。” “少帅,下手的人还在后面……” “我说停车!” 轮胎啸叫着急刹停住。 赵崇安推开车门,从座椅下面抽出了另一把枪。 一把轻机关枪。 车外的子弹声依旧密集。 赵崇安狮吼一般大声骂道:“他妈的!” “狂到我赵怀卿头上来了!” 他拎着两把枪就下了车,烟疼得快要失去了意识,不自觉地手指还抓着他大衣的衣摆。 第三十七章 妈的,软骨头 赵崇安扫了一眼她的手。 指尖纤细莹润,此刻却沾着温热的血迹,无力攥着他的衣摆。 他眼里蓄满了杀意,只吐出两个字:“放手。” 烟岚已经意识模糊,只茫然地依照口令行事。 那只沾了血的小手从他身上滑落,软软地垂在座椅边缘。 他迈步出去,军靴的响声有力,战鼓一般威慑。 胡同口,黑影幢幢,集结的杀手已经封住了去路,子弹“嗖嗖”从他耳边飞过。 赵崇安抬起了双枪,扣下扳机。 右手手枪点射,左手机枪扫射。 不断有黑影应声而倒。 他一个人就是一个作战旅,不疾不徐地行进。 橘红色的火舌从枪口喷涌而出,子弹壳叮叮当当在他脚边弹了一地。 二十步之外的两辆车被打穿了油箱,轰然爆炸,火光冲天而起,碎裂的玻璃从半空落下。 赵崇安的军呢大衣被火光照得通红,他穿过玻璃雨,影子在地上拉得极长极大,像是一尊行走的阎罗。 追兵开始溃退。 他没有停。没有半点收手的意思。 利落转身,朝不远处的八角重楼上,那扇半开的窗子轰了一枪。旋即那二楼起火,一个人形惨叫着从断裂的栏杆处直直跌落。 赵崇安毫不犹疑,手腕轻巧一转,枪口便指向更远处商住楼的露台。 “砰!” 敌人的火力骤然弱了。 车厢内,高树早已翻过了车座,蹲在后排,司机撕烂半边衬衣递过来,他用力地按压在烟岚的出血处。 两侧的民宅冲出三位黑衣蒙面之人,不等他们枪口对准赵崇安,高树已经抢先出手,子弹已经从车内飞出,瞬间了结三人。 直军卫队此时赶到,车后方响起了激烈的交火声。 …… 亲王府侧院,佣人和大夫、西洋医生、西洋护士在正屋进进出出,脚步匆匆,忙乱一团。 院中石凳上,赵崇安上身只穿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反卷至小臂,他手里握着马鞭,两个血肉模糊的人躺在他脚边,奄奄一息。 他颧骨上两道玻璃划痕,脸上一丝冷笑,显得他愈发暴戾。 那石桌上马牌撸子的握把是胡桃木的,枪身是上好的烤蓝钢面,泛着暗暗的幽芒。 他慢条斯理地伸手。 “还以为你们多有骨气呢,这么快就撂了?” 地上的人艰难地抬起手:“赵崇安,你说了那不杀我们……” 他勾唇笑了,转手捏起手枪旁边的打火机。 点了雪茄咬在唇角,赵崇安半举着打火机,金粉色的坠着圆络的穗子就在他眼前晃啊晃:“怕死还敢接这趟活?” 赵崇安缓缓吁出一口烟,透过烟雾看到那人向上求生的手,指尖鲜血淋漓,五根手指上,指甲被生生拔除,一干二净。 这点刑都受不住,背后指使之人,也不会对他们露出真身。 妈的,软骨头。 赵崇安眼底掠过一丝厌弃。 正屋的门这时候打开了,朱妈端着白色搪瓷盘交给了高树。 高树走过来:“少帅。” 赵崇安垂眸。 那托盘里垫着纱布,纱布上搁着一颗子弹。铜壳上沾满了血,弹头已经有些变形。 鲜血洇在纱布上,一滴一滴连成血线,直落到瓷盘边缘。 他唇间雪茄的烟灰簌簌落下一截,恰好落在她的血迹之中。 他只盯了那颗子弹一秒,两秒。 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 赵崇安看都没看得上那两个人,微微躬身捡起那把撸子。 “砰砰!!” 两声干脆利落的枪响。 正屋门口徘徊的朱妈,下意识捂住心口,惊呼一声,连忙闭眼不敢再看。 地上两具身体似乎微微弹起两下,再无一丝动静。 高树镇定自若:“弗兰克医生说,子弹没有伤到内脏和骨头,暂无性命之忧。” 赵崇安这才将火机揣进裤带,走进正屋里间。 护士正在给烟岚包扎,她平坦的小腹上还残留一丝血迹,雪白的腰身窄窄一条。 触碰间,烟岚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混地呢喃了一声什么。 “嗨,mr.赵,她已经没有大碍,不用太过担心。” 赵崇安目光沉沉落在她苍白虚弱的小脸上,“嗯,什么时候能醒?” 弗兰克耸肩:“也许天亮,也许中午。要看她自身的能量,你懂的,她看起来有一些脆弱。” “辛苦。” 这屋里血腥气弥漫。 距离遭遇偷袭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和平都保安司令、平都警备司令处、平都督办、平都警署一种官员事发早已齐聚亲王府正院等候议事。 赵崇安这才移步出面接见。 他赴欧的飞机将于两个时辰之后,在平都机场起飞。 林鹤鸣让贺宛琪亲自来探望,赵崇安替烟岚拒了客,但收下了信件。 信件上林鹤鸣表示车队未到下榻酒店就听闻了赵崇安遇袭,他当即安排宁军卫队返回相助,并表示了贺宛琪对烟岚的关切。 平都的官员们传阅着信函:“少帅以为如何?” “不像是林鹤鸣的手笔,他没这么蠢。不会在我们刚刚见面的关口自惹嫌疑。” “那会不会如抓获的刺客所言,是年前少帅剿匪后,流窜的匪徒纠集报复?” “绿林响马,行不更名坐不改姓。若是他们所为,就算没有打死我赵某人,单单截停了我的车队,也够他们在关外江湖上声名鹊起了。更没必要藏头露尾。” 平都督办一脸愁容:“那就麻烦了,我们近日也有所察觉,国内一股第三方势力,正在隐隐崛起。” 这与赵崇安的想法不谋而合,他捏了捏眉心:“传令下去,调直军各旅配合北方各省,即刻加布防务,严加戒备。” “多谢少帅顾全北方大局。” 送走了政客,赵崇安堪堪喝下一口茶,听到朱妈在门外低声说:“烟岚小姐本就身子瘦弱,经此一伤,更难调养。这亲王府虽陈设齐全,却常年无人居住,难免用度短缺、地气寒凉,实在不利于小姐静心养伤。” 高树业小声解释:“少帅一早就下了命令,他出国期间,四姨太就在此闭关静养,不得随意外出走动。” “但这是突发状况……” 赵崇安暗暗叹气,将朱妈与高树召进来:“问清楚我们今日所乘将是哪架飞机,安排软床和医护人员。” 第三十八章 别大惊小怪 高树毫不迟疑:“是!” 转身便去部署。 朱妈连连摆手:“二少爷,烟岚小姐现在实在不宜挪动。” 赵崇安缓缓抬眸,无奈地朝朱妈看了一眼,按住了右腿。 朱妈迟疑地朝着赵崇安望去,大惊失色扑过来,手帕按在他裤子上:“我的儿!你受伤了怎么不说呢!” “皮外伤,您别大惊小怪,这府里才安生下来。” “胡说!你就是咱们的天!”朱妈妈带着哭腔,非要搀着赵崇安在罗汉榻上躺下来。 他由着她逐渐笨拙、衰老的动作摆弄着,这是他小时候最信赖的姆妈,如今还不及他的肩头。 行伍之人哪有不受伤的,不过是子弹擦过,这点小伤在战争中实在不算什么。 可他每每等伤情愈合才回家中,朱妈妈甚少看见他这样皮开肉绽的样子,心疼的掉下了眼泪。 那头高树已经领着医生走了进来,弗兰克为其上药、包扎,衣物翻卷,朱妈妈看到赵崇安肋下、大腿上,分布着三四处枪伤和刀伤的疤痕。 她呜呜地哭了起来:“我对不起小姐啊!大少爷的身体成了那样,二少爷也浑身是伤,这两个孩子,外头看着风光无限的,实际遭了多少的罪!天啊,小姐要是在天上看见,该心痛成什么样?” 赵崇安眼角也有点湿润,谁也没有金刚不坏之身,可近四十万将士的性命,两万万同胞的命运均系于他和父亲二人。 他轻咳了一声:“好了,您再哭,我以后可不跟您说了。” 朱妈妈赶紧擦了擦眼泪,握住赵崇安的手,他手心的茧层粗砾,是终日持枪、握鞭、拿刀所留。 此时,屋外卫兵喊:“高主任!” 高树出去,旋即领了来顺进来:“少帅,老帅派人来接四姨太回津渝。” 赵崇安薄唇一抿,出乎朱妈妈的预料,竟然没有半分犹疑,朝她扬了扬下巴:“去收拾吧。” 来顺看了看赵崇安的伤情:“惊闻少帅遇袭,老帅心痛不已,连夜召开了在津直军长官紧急会议。老帅让我来请示,是否更改起程日期?等危险解除后再行出发。” “不必。抵欧之后的行程已定。这帮人武器装备有限,还没有炸飞机的实力。” “既如此,我就带四姨太向老帅复命去了。” …… 昌平旅馆。 周树正深夜敲开了庄培川的门:“培川兄,大事不好。” 良久,庄培川披着衣服开门,揉着惺忪的睡眼,周树正点了点脚,探过他的肩膀望出去:“是我眼花了吗?窗户那儿好像有个黑影过去了。” 庄培川向后一看:“是我工作太晚,忘了关窗。” 周树正跻身进去:“培川兄,你房间是不是有什么味道?” 庄培川脚下踩住一滴血迹:“是吗?我没闻到。请问周兄这么晚来此,是……” 周树正叹了口气:“我说了你可一定要有心理准备啊,据我们得到消息,今夜猫耳胡同发生枪战,烟岚小姐伤势不明。” 庄培川惘若初闻,一脸急切抓住周树正的肩膀:“真的吗?!她怎么会受伤?竟然有人对赵崇安的车队开火,看来,有的是人想要他的性命。” 周树正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还是安慰他:“你别急,我已经安排人在亲王府周围打探消息。赵宗瑞的亲卫已经抵达平都,既然他们来接人,想来烟岚小姐没有性命危险。” 庄培川冷笑:“看来赵宗瑞还真看重烟岚,连贴身侍从官都派出来了。” 周树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庄培川顿了顿又道:“不过也是好事,起码她在帅府能得到好的照顾,比跟着我强。” 周树正回到房间,徐若正埋头苦思:“是谁会对赵崇安动手呢?虽然我们要瓦解军阀,可若是赵崇安忽然出事,北方大军后继无人,各军团之间必起纷争。于团结不利,于国民不利啊!” 周树正道:“培川兄似乎提过刺杀赵宗瑞父子。你说,我们能够完全信任培川兄吗?他与烟岚小姐的情谊是否真如他所言?” “何出此言?” 周树正:“只是觉得他对她的伤势并不十分上心。换位思考,如果今日是你遭遇不测,我一定不如培川兄那样淡定。” 徐若一笑:“这说明培川兄比你更有领导才能。” 周树正低低地念了一句:“也是,若是对自己昔日的恋人下手,那真实非人哉。” …… 烟岚睡梦中,只觉光线格外强烈,她顺着光的方向走去,看到父亲的背影。 他永远那样干净,而她回到了小时候,仰着头伸着手:“爹!” 烟父真的转过头来,身上还有去世时候的伤口,慈祥地朝着她笑:“好孩子,你怎么来了?快回去吧,去寻你母亲和葭葭。” 烟岚猛地睁开眼,屋内光线明亮。 她环视一圈:“朱妈,我是怎么回来的?” “哎!”朱妈俯身探了探她的额头,朝厅里喊:“四姨太醒了!” “四姨娘,你感觉如何?” 烟岚微微一侧头,不知如何牵拉了伤口,疼得她脸色发白,视线模糊。 佣人推着赵崇岳,他削瘦而矜贵,一脸关切。 居然是赵崇岳,不是赵崇安。 她摇摇头,其实疼得眼泪都快要漫出来了,却轻声道:“多谢大少爷关心,没什么大碍。” “这是难得的老参,等伤口愈合之后,请朱妈给四姨娘煮上。” “让您破费了。” 她这样胆小又温顺,赵崇岳一时想起自己当初受伤的情形。 他耐心地宽慰她:“是帅府拖累了你,若是仍在外面过日子,或许会清苦些,但也安稳,不至于遭这么大罪。” 烟岚没想到赵崇岳能如此温和。 她微微侧过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感激的笑:“大少爷言重了。是我自己不小心。” 赵崇岳没有接话。他坐在轮椅上,手指缓缓摩挲着膝上那条驼绒毯子的边缘,目光落在她脸上。 那是一种病中才有的、楚楚可怜的清丽。 “我那二弟,”他语气仍是温温的,闲聊家常,“我听说,他一个人打退了两车追兵。”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平和地看着烟岚。 “怀卿这个人,从小就不爱管闲事。别人的命,他向来是不放在眼里的。”他微微一笑,若有若无,“倒是难得见他,对谁这么上心。” 第三十九章 他回来了! 烟岚在里面无声攥住了被子。 “哪里,二少爷侠肝义胆。若我真是在他车上出了事,恐怕于少帅之威名大有不利。” 赵崇岳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看来四姨娘讲求道义。只是怀卿的位置到底与你不同,不能以等闲心态揣测之。” “若是你身为统帅,仅仅利用一个女人,便可以找到最合理的借口,向相关方发动战争、抢占地盘。你又何乐而不为呢?” 统帅不会在意她一条小命。 军阀要的也不是面子,是地盘、利益,是政坛影响力。 赵崇岳为什么会亲自来看望她?他发现什么了吗? 她强壮镇定:“也……也许,留我一命用处更大呢?” “这倒颇有几分道理,说不定四姨娘是钳制谁的利器也未可知。只是怀卿已在飞机上,怕是这会儿都快到欧洲了。想要问问他咱们谁猜得对也不能了。” 养宠物是这样的。烟岚心想。 他带她出门,她受了伤,他看也不会多看一眼。 “据我所知,四姨娘有位感情颇为深厚的丫鬟,要禁足三月是吗?” 朱妈:“是。” “眼下她身边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这样吧,我做主,让那丫头回来伺候吧。” 烟岚眼睛一亮,想要坐起来,可伤口疼得让她流出两滴眼泪:“多谢大少爷。” “都是一家人,无需客气。四姨娘安心养伤吧。” …… 烟岚记得,赵崇安访欧的行程约为半月。 她养伤到第十日之时,已经万分焦急。 趁着朱妈妈去老太太院里回话的功夫,烟岚叫住小草:“将我扶到书桌前吧。” 小草一看她的脸色,自知她有非做不可的事情,便用了浑身力气架着烟岚挪动。 对医生和军人来说,未伤及根本,就是小伤。 可烟岚每走一步小腹都绞痛成一团。 不过一二十步的距离,她被逼出一头的汗,艰难坐下,气喘得厉害。 那晚,庄培川也是忍着这样的剧痛,冒着生命危险,到晚宴上见她的吧。 她不能辜负他。 她垂着头,抓着小草的衣袖:“如果要你出门帮我送信,你敢不敢?” 小草毫不迟疑:“敢!大不了再关三月禁闭!” 烟岚勉强撑在桌上,拿起笔,字迹虚浮。 还好,这些内容,这些天已经在她心里默念了无数遍。 这天深夜,小草从帅府静园外围的墙根下,一个更小的早已废弃的狗洞钻出,将烟岚的信件投递到了庄家。 信封上书:徐若亲启。 庄培川看到一定会懂。 第二天,前院的佣人端着早点和报纸前来,与此同时,还带来了神秘客人来访的消息。 “四姨太,老帅亲自接见了客人。并且点名要您去呢。” 烟岚一脸茫然,有人要在官邸见她?庄培川的朋友吗? 朱妈推着烟岚穿过偌大的帅府,走到前厅,等烟岚看清来客,她那原本就尚未完全恢复气血的小脸,简直血色褪尽,成了一张白纸。 赵宗瑞哈哈一笑:“这不,我的四姨太来了。” 婀娜妩媚的女人转过身,一脸关切,不是贺宛琪又是谁? “天呐,妹妹怎么如此憔悴?” 赵宗瑞的神色一凛,烟岚的心往下沉。 无论年纪、威望、兵力,赵宗瑞皆在林鹤鸣之上。 这林鹤鸣见了赵宗瑞,客客气气的叫一声老叔,会面才和谐起来。 在老帅眼里,贺宛琪凭什么叫她妹妹? 烟岚求生欲爆发,低着头不回话。 厅里静了几秒,贺宛琪才连忙抱歉:“赵司令,四姨太和我妹妹实在是像,是我一时失言。四姨太,上次宴后一别,惊闻您与少帅遇袭,我和鹤鸣一直很是担心,特地来看看您。” 赵宗瑞背着手,又呵呵笑:“女人间的小事,无妨。” 烟岚这才抬起头来:“多谢贺小姐。” 她紧张不已,担心贺宛琪和林鹤鸣会把她跟赵崇安之间不寻常的举动说出去。 贺宛琪从朱妈手里接过她的轮椅,刚刚将她推到沙发处,林鹤鸣便开口道:“老帅府里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如胶似漆,真是让人羡慕。” 赵宗瑞大笑着,指着林鹤鸣摇头:“我倒是真没想到,这最小的老婆还有跟洋人演讲的能耐。哎,以前多有冷落,以后哇,要多疼疼这小的。” “呵呵,四姨太婉约大方,上次一见,少帅也对她礼遇有加呢。” 烟岚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耳朵难受,心脏更难受。 好像被悬在刀尖上,林鹤鸣一句话就能让赵宗瑞将她挑下油锅。 “鹤鸣司令来北方有多久了?” “快半月了。” “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毕竟该谈的事情基本都谈完了,林鹤鸣在北方,搞得两军人马都草木皆兵。 “军中事务繁忙,我的辅帅也一直致电来催。” 听到这里,烟岚不自觉看了贺宛琪一眼。 贺宛琪正在帮她剥一颗橘子,手指一顿,指尖扣进果瓣里,金黄的汁水四溢。 林鹤鸣将手帕递给她,接着拿出了今天的报纸:“只是今天早晨看到一篇文章,可以说是把我宁军骂的狗血淋头啊。简直比山匪还不如了。” “谁这么大胆?敢触鹤鸣兄的霉头?” 低沉磁性的嗓音掷地有声,众人皆惊喜起身,唯有烟岚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僵硬,连动都动不了。 赵崇安回来了! “老二,早回来了几天啊。这趟都还顺利吗?” “给爹问安,一切顺利。” 赵宗瑞眉开眼笑:“哎哟,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家老二也会对他爹讲温良恭俭让这一套了。” 赵崇安迈步和林鹤鸣握手,走到了她的面前。 他今日穿着件深棕色的飞行员夹克,颈间一条飞行员白色围巾,掖进毛衫里,不一样的意气风发。 他看见那只小兔子。 啧。 他才出门几天。 又瘦了一圈。 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刚刚鹤鸣兄说的是什么文章?” “这事儿还真得请老帅和少帅帮忙了,这个笔名叫‘丹砚’的文人,不知能不能找到?” 烟岚耳边似炸响一颗惊雷,手脚发麻,血气乱涌,从头红到脚。 紧张,前所未有的紧张。 “我看看。”赵崇安饮尽一杯茶,重重地放下,余光再次扫过她。 小兔子真的是,一看到他就脸红。 第四十章 啧,叫怀卿 赵崇安心情大好,接过报纸看着,随意提了一句:“四姨娘大好了,能出来放风了。” “嗯。”烟岚垂着头,点了点,满脑子都是丹砚、丹砚。 庄培川是砚戎,以笔伐谋。 她是丹砚,赤子之心。 赵崇岳这个时候也来到了前厅。 赵宗瑞发话:“上次老二和烟岚遇袭一事,现下当晚匪徒已经全部缉拿归案,都关押在我津渝牢狱中。既然老二已经回来,今天下午,全都拉出去毙了。” “怀卿,你亲自动手。” 赵崇安眉头微微一蹙,满口答应下来。 赵宗瑞接着说:“四姨太也去,去放两枪,找几个记者去拍拍照。妈了个巴子,外面都在那儿传我赵宗瑞的女人被匪徒打死了可还行?!” 烟岚吓得一震:“司令,我,我……” 赵崇岳替她说话:“父亲这可有点强人所难了,四姨娘哪见过行刑的阵势?怀卿一人,已足够扬我直军军威。” 烟岚感激地朝赵崇岳微微点了点头。 赵崇安眼睛微眯,目光在赵崇岳和烟岚之间流转。 两个坐轮椅的达成了什么同盟呢。 他刚要开口,林鹤鸣感慨:“果然,大少爷怀有一颗仁善之心,和咱们这些大老粗果然不同。” 赵崇安嗤:“鹤鸣兄,这你可说错了,我大哥可是东洋军官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国内第一批坦克兵。他轰鬼子的时候,我还在私塾玩儿泥巴呢。” “既然父亲发话了,那四姨娘还是勉为其难去刑场露个面吧。” 烟岚尽管在轮椅上坐着,此时小腿肚也不受控制地发起颤来。 他们父子两个敲定的事儿,她没有资格再拒绝。 “父亲,那我今日便也去照应一二。” 赵崇岳既出此言,赵宗瑞和赵崇安都略显惊讶。 连林鹤鸣都忍不住开口:“许久不见怀瑜公开露面,这样也好,让那些妄想兴风作浪的人看看帅府的态度。” 天气已然转暖,崇宁穿着一身鹅黄色的春季套装蝴蝶一样跑进正厅,神采飞扬无忧无虑:“今天好热闹呀,父亲,这位贵客是?” “宁军,林鹤鸣。” 赵崇安霸道张扬,赵崇岳清癯矜贵,而林鹤鸣朝崇宁伸出的手,是成熟男人的优雅。 崇宁小公主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划向林鹤鸣身侧那位美人:“这位又是谁呀:” 贺宛琪眼波流转间勾出一个笑:“我未婚夫乃宁军辅帅。” “哦,”崇宁活泼地去握林鹤鸣的手。 赵崇安皱着眉头撞了一下她的手臂,两人的手在快要触上之时错开了。 他没好气:“又逃课是吧?需要我明天跟你们校董谈谈?” 崇宁不理她,蹲下身躲在烟岚的轮椅后面,不满叫嚷:“爹!你看看我二哥呀!今天明明是周末嘛!” “因为他,南衿小姐都跟我决裂了!” 赵崇安冷笑一声,徒手捏开一枚核桃抛进嘴里:“怎么了?你是吃南家饭长大的?她不理你,你就不活了?这不还有你四姨娘么?” 林鹤鸣这老狐狸,痛痛快快在津渝总司令官邸吃了一顿午餐。 离开的时候,再车上跟贺宛琪耳语:“赵家真有意思,谁跟谁都留点儿情。” 贺宛琪抖了抖肩膀,离他远了一些:“我看都不如赵三小姐有意思。” 林鹤鸣一脸笑意,目视前方,不容反抗地勾住贺宛琪的脖子,将人带回怀里,手掌顺着黑丝绒旗袍的领口钻进去。 “怎么,辅帅太太在吃醋?” …… 枪决的刑场设在津渝郊区的玉山脚下。 杨树林外一片绿意盎然的草坪,生机勃勃,其上盛开着数种不知名的野花,颇有一种鸟语花香之感。 烟岚手脚发凉,她越靠近那片草地,越想逃跑。 可高树推着她。 赵崇安和赵崇岳,一站一坐,在前面谈笑风生。 赵崇安换回了军装,没有大衣的遮盖,更显他腿长劲硬。 赵崇岳也穿上了西装,很有些如玉微凉的疏朗。 他们仿佛根本看不到五十米开外,那群带着头套,等待死亡的犯人。 烟岚没想到,经过几轮审讯之后,到今日仍要枪决的还有五十余人。 她身上的伤,切切实实真拜他们所赐。 但赵崇安也太过云淡风轻,视人命为草芥…… 不,他不一直是这样吗? 那帮为了配合他们父子演戏的山匪,也是这样杀人不眨眼。他们杀的人中,有她的父亲。 烟岚握紧了把手。 赵崇安指间夹着雪茄,余光看见了她,下巴微扬:“来了?先教你打两枪?” “我……我不太舒服,想回去了。” “回去?”赵崇安嗤了一声,咬着雪茄走过来。 军靴踏在草地上没有声息,可他每逼近一步,烟岚的后背就往轮椅里缩一寸。 “来都来了。”他大山一样立在她面前,从枪套里拔出配枪,在掌心里掉了个方向,枪柄朝向她递过来,枪口攥在他自己手里。 烟岚缩着摇头。 赵崇安干脆弯下腰,将枪塞进了她手里。 他的手指覆在她手背上,一根一根掰开她蜷着不肯握的手指,给她摆好握枪的姿势。 他的手干燥而粗粝。 他转到她身后,俯下身,胸膛贴上她瘦削的后背。 她整个人被他圈在怀里,后脑勺正好抵着他的锁骨,她鼻腔里全是他的气味。 雪茄,硝烟,还有若有似无的清冽。 他把她的右手抬起来,枪口对准远处那排蒙着头套的犯人,脸颊贴着她的鬓角:“看见最右边那个了吗?” “就是他,朝咱俩开的枪。”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抖得像一片将落的叶子,枪口晃得根本不成形。 “二少爷,”她的声音细得快要断掉,“我真的……真的不行。” “叫怀卿。” 他的食指压在她的食指上,用力,压下了扳机。 “砰!” “啊!!!” 枪响了,烟岚整个人被巨大的后坐力猛地向后弹去。 她浑身一把轻飘飘的骨头,悉数撞进他怀里,虎口发麻,耳朵里嗡嗡作响。 那人头上的头套未掉,蜷缩着以极其扭曲的姿势在草坪上打滚。 “啧,”赵崇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慵懒戏谑,“打偏了。” “咱们要练几枪啊?小兔?” 第四十一章 尝尝你嘴有多硬 “二弟,莫要吓到四姨娘了。” 赵崇岳自己操纵着轮椅,月朗风清的样子,缓缓行至烟岚正前方,挡住了她的视线。 烟岚双手死死地捂着耳朵,赵崇安的马牌撸子被她甩在草地上。 她那么用力地低着头,双眼紧紧闭着,赵崇安在她背后,只看到她后背上,脆弱的蝴蝶骨,在衣料下瑟瑟发抖。 大腿上的旗袍被水滴洇湿了,烟岚自己也分不清是眼泪还是冷汗。 “啊——!” 被她打中的囚徒依旧在地上痛苦扭曲、哀嚎不止。刑场被刺破寂静,其余犯人都吓得魂飞魄散。 原本跪在地上的人,开始混乱地磕头求饶,哭喊声、哀求声混在一起。 一圈行刑官的长枪口对准了他们。 啧,嚎嚎嚎,嚎得赵崇安心烦。 当夜百余人的队伍组织严密刺杀赵崇安,被他当场击毙了一些,审讯过程中又死了一些,剩下的人早就被吓破了胆。 他绷着脸,弯腰捡起枪又往烟岚手里塞。 真是搞不懂。这小东西到底明不明白,她活到现在是因为运气好,那晚的子弹要是偏个三两寸的,她早就成了枪下鬼,还轮得到她坐在这儿哭? 人家奔着要她命来的,叫她还手,她在这儿哭哭啼啼。 赵崇安好不容易养这么一只兔子,哪次他带兵拔营不在她身边,要是被人弄死了,他找谁说理去? 烟岚这次抗拒的厉害,双手不断地捶打着,死活不肯接枪。 赵崇安没了耐心,干脆一把攥住了她两只纤细的手腕。 这么能反抗,弄得他心头燥热。 真想把她拽到车里去。 “上了膛的,不要命了是吧?” 烟岚哭泣着:“我不行,不行的……求你……” “砰!” 枪声骤然响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哀嚎和哭闹,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是赵崇岳在轮椅上转身,抬手一枪,给了那惨叫的囚犯一个干脆。 烟岚闭上了嘴,无辜的杏眼里彤红一片,长长的睫毛湿成一簇一簇的,嘴唇微微抽搐着,看着赵崇岳。 他垂眸,克制地卸膛:“怀卿,过分了。” “大哥,我有多少年没见你动枪了?为她,你可算破了戒了。” 赵崇岳望向远处:“记者来了。” 赵崇安冷冷一笑:“怕什么?说不定咱们家也藏着什么文人墨客,笔杆子可比枪杆子厉害,能不战而曲人之兵。” 烟岚额角的血管一跳。 “少帅,时间到了,可以行刑!” 赵崇安随手一松,烟岚下意识伸手去接,将他的配枪抱在了怀里。 他推着赵崇岳,经过记者面前,神色从容,闲庭信步。 这才是北方军阀生杀予夺的气场。 兄弟二人低声交谈着:“大哥,你倒是肯护着她。” “我认为她身上有一种潜力,可以推做新旧交替的妇女代表。报纸上,洋人对帅府能出现这样一位文质彬彬的女人,也给予了相当的好评。” “若我们加以培养,日后她可出席更多的军政太太社交场合。你知道的,我们家一直缺这样一位女人。” 赵崇安皱着眉头:“我没打算让她出门。” 兔子哪有散养的? 何况她也不像是喜欢社交场合的样子。 赵崇岳闻言,意味深长抬起了头。 兄弟二人四目相对,赵崇岳漫不经意:“四姨娘的安排,是父亲定的,与你我兄弟二人,有何相关?” 烟岚渐渐平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恼羞成怒。 赵崇安这个疯子。 为何事事都要威逼利诱,强迫于她? 她缓缓的,举起了他的配枪。 她眯起一只眼睛,视野里,赵崇安正举起一只手,示意全体行刑官准备。 她的枪口准准地对着他。 烟岚呼吸声变得很重。 是赵宗瑞毁了她原本的生活,是赵崇安让她饱受煎熬,将她推到危如累卵的境地! 还有培川哥哥挨的一枪!都该还他才是! 她该学会他的蛮横霸道,心狠手辣,一枪崩了…… 杨树林中,三个层层伪装的人悄然而至。 “天呐,庄老师,你快看!” 庄培川在望远镜中也看到了这一幕。 娇小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发丝凌乱。两只手臂伸得笔直,双手握枪,对准了不可一世的直军少帅…… “砰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响起,烟岚长大嘴巴,剧烈地呼吸着,手枪从她手中脱落,掉在腿上。 窒息感瞬间席卷了她。 庄培川神情严肃地放下了望远镜。 徐若松了口气:“烟岚小姐是不是想为您报仇?” 庄培川眼中闪过一丝可惜:“也许吧。” “真是个有情有义的姑娘。只是,此时诛杀赵崇安并不明智。” 烟岚整个人歪向一侧,大口大口地呕着。 刚刚,赵崇安一个手势示意,刑场中人全部倒地。 血腥中的甜腻与铁锈味道排山倒海而来,她肠胃一阵抽搐,胃酸上涌,头晕目眩。 赵崇安谈笑风生地转过身,就看到一个快要栽倒地上的小人儿。 他腿长步子大,高树刚刚扶住她,他就到了跟前。 赵崇安躬身一把将人打横抱起,他的配枪还在她怀里。 烟岚没什么力气,伤口牵扯让她的反抗有限,只能一味地小声说:“你放我下来,这里有记者,拍到了,会……” 会发在报纸上,会被庄培川看到。 赵崇安以为她又是怕老帅弄死她,吓唬人似的将人往上一颠:“放心,没人敢拍。” 烟岚只觉自己险些被他掉下去,紧紧的抓住了他胸前的衣襟。 她被赵崇安抱上了车,她人在他腿上,他一手揽着她,一手粗暴的解开领口,吩咐司机:“开车。” 烟岚大惊失色:“还有大少爷和高树……” 赵崇安面无表情:“他们留下来处理刑场。” 她又落入了和他独处的境地,下意识地自救:“我身上还有伤……” “有伤,还能写那么洋洋洒洒激情澎湃的文章。烟岚,你能耐真的不小。母亲不找了?烟葭不要了?”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宁军主帅与遣散军官行权财交易,搜刮土地和商号,宁军非救过救民,实为大敛不义之财。我该夸你带伤执笔,废寝忘食?还是骂你蠢呢?” “你以为他林鹤鸣今日为何登门!饭桌上三两句话怎么就被你惦记上了呢?他还不是认为是我赵怀卿找的什么臭文人!” 烟岚万万没想到,第一次发表就被赵崇安识破。 她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未干,鼻尖红红,脸颊上泪痕未干,整个人可怜巴巴:“说不定真的是你找的,故意栽赃给我……” 赵崇安气笑了:“行,我尝尝你嘴有多硬。” 第四十二章 我疼…… 烟岚来不及反应,他的唇齿都已经覆上来。 她抿紧嘴唇,她才刚刚吐过…… 又刚刚目睹了那么一场大规模的血腥的行刑。 她把头歪进赵崇安的脖子里。 赵崇安刚刚在外面就一阵一阵的心火躁动,现在又扑了个空,又要发货,狠狠在她屁股上打一巴掌。 巴掌还没落下,怀里的人儿痛苦的呻吟了一声。 赵崇安绷了绷。 他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怎么了?” 烟岚埋头眨眨眼睛,找到借口,心虚的声音也软绵绵的:“我疼……” “哪儿疼?我他妈都没碰你。” “肚子疼……” 赵崇安这才想起她的伤。 “这么多天了还没好?” 他转而去解她旗袍的侧扣。 烟岚连忙伸手去挡:“不要……” 赵崇安拨开她:“我看看。” 她抵抗不得,只得将头埋得更深,屈辱的由他解开腰侧的一排扣子,一拉,雪白的小腹和伤处暴露在他面前。 她肋骨前果然还缠着几层粗制白纱布,一看就是刚刚被吓出了一身的汗,纱布发潮发软,浅黄的药渍洇出来。 赵崇安难得温柔,轻轻的解开她的纱布。 烟岚鼻尖贴在他衣领上,他的鼻息在她腹部,一簇,一簇,节奏炙热。 她觉得有点羞辱,有点拘谨,有点想逃。直到裸露在外的皮肤全都变成粉色。 赵崇安看见了那寸许长的伤口,创面平整,未化脓发言,泛着新肉芽特有的淡粉嫩红。 弗兰克的外科技术过关,缝线细密规整,只是针脚处有淡淡的结痂,也被冷汗泡得翘起,和纱布牵扯着。 哎。这么不禁吓。 还好他今天做了个人,没有再多解她的衣裳。 他合上她的扣子,手掌托住烟岚的后脑,她还埋在他怀里不肯出来。 ——她担心他又要吻她。 小女人的头发是这么柔软顺直,在脑后盘成双圆髻,乖巧得不得了。 赵崇安又叹了口气,勉为其难地想,不会杀人就不杀吧。 …… 刑场边的杨树林中,安静的只剩下春风拍打树叶的声音。 徐若和周树正一边观察刑场上的直军官兵和赵崇岳,一边面面相觑,时而再看看庄培川。 庄培川神色自若地拿着望远镜,正在观察刑场的一举一动。 他的心也在痛,这也是他第一次直面这样大规模的死亡。那些有血有肉,同他一样的侠义之士,出发时肝胆两昆仑,现在变成一摊摊死肉,只用白布草席潦草包裹。 “培川兄,这赵崇安和烟岚小姐……” 徐若重重打了周树正一巴掌:“别乱说,烟岚小姐怎么会和那直军少帅有什么?” “庄老师,咱们离得太远,也看不清烟岚小姐的气色。那司令官邸口风又紧,至今也不知道烟岚小姐伤势如何。” 庄培川还在注视着望远镜:“她伤势无碍,否则无法写出那片檄文。写文章也是很耗费精力的。” “那天的信件里,除了文章,烟岚小姐就没有提起自己的伤势吗?也好让咱们放心啊!” “无妨。帅府里吃穿用度都是上等,那医生更不是我们等闲之辈看得起的。” 徐若有些不满:“庄老师,大家现在共事,虽然注意力都在事情上,可是也不能毫不顾忌烟岚小姐的身体吧!她身在帅府,还能加入我们,实则比我们离危险更近啊!” 庄培川听出徐若拔高了音调,这才镇定回头:“不要激动嘛,咱们现在只有认真做事,才对得起岚儿做出的努力。” 周树正道:“对,首要任务还是要找出是谁刺杀赵崇安。想要推翻军阀,必须在扶持一个有影响力的领袖和青年会之后。若局势为一盘散沙,统帅一死,近四十万大军四分五裂,必起争端。那才是真的民不聊生啊!” “是,虽说赵崇安未必有这样大的影响力,但咱们还是努力找人吧。” …… 车子拐进慈爱医院那条两侧种着法国梧桐的林荫道。 “真不是你?” 烟岚摇头。 她在他怀里拱地,头发更散了。 赵崇安先下车,绕过去给她拉开车门。她腿软着踩不稳踏板,他一把将她抱下来。 “送她进去。弗兰克医生在楼上,他知道该怎么换药。”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才收回视线,弯腰坐回车里。 “军粮大楼。” 赵崇安靠在后座,车窗摇下一半,春末的风灌进来,把他衬衫领口吹得微微翻起。 赵崇安冷不丁的笑了一笑。 就这么个东西。连枪都握不稳,子弹打成那样,吐成那样,他在车里亲她一下她就吓得把脸藏进他脖子里。她能写出那篇檄文? 赵崇岳目送军车驶出刑场,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高副官。”高树正指挥人收拾刑场的残局,闻声转过身来,立正听命。 “我母亲也是这样一个人。柔弱,安静,说话声音小得像怕吵着谁。” 他没再看高树,自己转着轮椅往树林边去了。 轮椅的轱辘碾过一丛被踩塌的白色小花,他低头看了一眼,停下来。 “父亲当年把她从学校里抢回来,满城都说赵宗瑞娶了个天仙。她怕了他一辈子,也顺从了他一辈子。”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远处那辆军车早已消失的路尽头。 “生崇安那年她难产。产婆问保大还是保小,父亲在外屋砸了一整套茶具。后来她走了,父亲再没续弦,姨太太纳了一个又一个,也就这个,还有点儿像她。” 第四十三章 来逮她 绾春院。 烟岚捧着一本《新撰地文学》,懒懒地倚在躺椅上。 夜色四合,月亮朦朦胧胧的。她今日实在大受刺激,直至此刻仍然心神不稳,令她觉得孤单。 如果葭葭也在就好了。 烟岚如是想着,堪堪翻过两三页,一个汗涔涔皮实的小肉球炮弹似的往她跟前撞。 小草眼疾手快地蹲下拦住:“我的小祖宗,你姐姐肚子疼呢。” 烟葭头上一层薄汗闪着光,眼睛圆圆黑葡萄似的,气喘吁吁:“姐姐!” 烟岚又惊又喜,喜笑颜开地放下书,倾身向前,拿手帕轻轻为她擦拭:“皮猴子。” 烟葭踮起脚,一把搂住烟岚的脖子:“你肚子又疼了吗?我帮你暖暖吧姐姐!” 香炉中熏了竹林风骨香,墙角的素心兰抽了新芽,这枯败偏僻的院子不知不觉焕发了新生。 有了生机,有了文雅之气。 那个男人黑着脸站在院子中间。 什么叫又疼了。 敢情上次她肚子疼,这小破孩儿也知道。不就是因为那副中药。 喝的是什么药,还挺高深。连医术高超的老中医都诊不出来。 在他车上还疼得头都不敢抬,这会儿那姿势抱着小破孩儿又没事了。 不会牵扯到伤口吗? 赵崇安薄唇抿紧。 行,这兔子会在他跟前使美人计了。 “你再搂紧点儿,小心你姐伤口崩开,失血过多,又要送去抢救。” 烟葭吓得小身子一僵,立马松开了手,弹簧似的猛地退开。 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她长大嘴巴‘哇’地大哭:“姐姐,你怎么了,我不要你去医院!” 在医院每天都要打针吃药,烟葭记得清清楚楚的。 烟岚连忙去拉她:“没事儿的,已经好了,葭葭乖……” “你姐被枪打了,就这么‘砰!’的一声。”赵崇安看戏得不嫌事大,还掏出枪煞有介事地比画了一下。 “哇!!”烟葭不知所措地站在那儿,嚎啕大哭起来。 小孩子穿着一身有模有样的作训服,幼虎一样毫无威慑力,只剩下可爱。 烟岚忍不住瞪了赵崇安一眼,他居然扯着唇角,笑得幸灾乐祸。 她蹲下,抱住烟葭:“乖乖,姐姐已经没事了。你跟姐姐说,今天学堂里教了什么呀?” 朱妈妈听到院里的动静,出来一看,一脸慈祥:“二少爷,腿上的伤都好些了吗?” 腿伤? 烟岚狐疑地看向赵崇安,他轻嗤一声:“没事儿,死不了人。”进屋去了。 “朱妈,笔墨纸砚在哪?” 小草和烟岚对视一眼,连忙跟了进去。 赵崇安在一进厅堂中,打量着她的住处。 他自午后冷静下来,还是不能打消对烟岚的怀疑。 一个戎马天下的人,怎么会被一个小女人三言两语蒙混过关。 她这里的陈设与一应用具明显比他上次来时好了不少。 “书桌在哪?” 但朱妈略显讶异:“姨太太房里何来书桌?二少爷,那是少爷和小姐房里才有的东西。姨太太房一向不予配备的。笔墨纸砚也是没有的。” 赵崇安眉毛一挑,这倒出乎他的预料。 “报上都称她为帅府才女,养伤这半月,父亲没有为她添置这些东西吗?” 烟岚也牵着烟葭进来,将这屋里的茶点果子全都捧给她吃。 烟葭略尝一尝,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颗金箔纸包的圆溜溜的小东西:“姐姐,我的零食比你的好吃。” 小朋友献宝似的赶忙剥开,烟岚默默地看着,今日定是又打了军拳,作训服上脏兮兮的。 但小手倒是干净,指甲修剪得也整齐。 她张开嘴巴,接住烟葭喂过来的‘糖果’,微苦,顺滑,然后才是烘烤过的坚果油脂味。 烟葭挺着小胸脯自豪道:“巧克力!好吃吧?” 这一刻,烟岚有些感激赵崇安了。 他把烟葭照顾的,真的不错。 朱妈妈指着博古架,之前上面自然没什么贵重之物,权当个屏风的用途。 现在,有两个格子放上了报纸和书籍。 “有二少爷的交代,前院送来了这些,已经是格外的惊喜了。旁的姨娘那儿,断没有这些的。” 赵崇安点点头:“我母亲似乎有好些藏书。” “夫人的藏书,司令不让人动的……” 他不说话,坐到了梳妆台前。 烟岚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只见他随手就拉开了抽屉。 赵崇安虽蛮横霸道,可多年带兵实则心细如发,若她有心写文,何需书桌?这越不可能的地方,若能藏东西。 但里面确确实实,只摆着简单几件蜜粉饼和黛笔,以及一只金色精巧外壳的娇兰口红。 他面色稍霁,捏起那管口红。 烟岚的心跳压下去一些,还好她和小草对赵崇安的雷霆手段早有戒备,这些有可能被他认作‘赃物’的东西,藏得很深。 她搂着烟葭,怎么看也看不够,小心翼翼地,朝他点头:“多谢你帮我照顾葭葭……” “哈哈哈哈,今天刑场怎么样啊?我这个最小的,胆子吓破了没?我来看看!” 烟岚惊闻小院中居然传来老帅的声音,惊慌失措的站起身,将烟葭往身后藏。 赵崇安脸上的笑意也尽数收回,他居然还看到那小兔朝他打了个手势。 是要他藏起来? 高树就站在门口,他往哪藏? 有必要藏吗? 藏,是他赵崇安能做得出来的事儿? 老帅甫一进门,就看到烟岚惨白着一张脸,大概魂儿都出了窍了,连行礼都忘了。 “怎么了这是?吓傻了?” 老帅一歪头,看着她身后:“这哪儿来的小孩儿?” 烟岚哆哆嗦嗦,心虚得不敢直视他:“回司令,这,这……” “这是她妹妹,烟葭。烟葭,叫人,叫爷爷。” 烟岚垂着头,听着赵崇安作死。 “老二?老二怎么在这儿?” 烟葭不怕人,站出来脆生生地喊:“爷爷好!” 老帅看着年轻高大的小儿子,他怎么来绾春院了,还是从里间走出来的。 但赵崇安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大摇大摆,大马金刀的。 老帅回过神儿,这小孩子虽然可爱,但,:“胡闹,差辈儿了不是?” 赵崇安略加思索:“那叫伯伯?” 第四十四章 还有更过分的呢~ “胡闹!” 老帅板起脸,教训赵崇安,“没规没矩,称呼是乱叫的?你在这儿干甚?!” 赵崇安两手插兜,下巴点点烟葭:“送这皮猴子来看她姐姐。” “爹,您这岁数比人家也差太多了,就别论辈分了吧?” 烟岚脸红的快要滴出血,赵崇安这张嘴什么时候能改改。 他这么顺利的掌管直军大半部队,有多少人是看在老帅的面子上还未可知呢。 他就是想害死她。 “怎么?这孩子现在在咱们府里?” “我安排她在知学堂,跟督军督办的小子们一起学点东西。” 老帅若有所思,慢悠悠的坐下,小草这才哆嗦着上了一杯茶。 “来,打套拳给我看看。” 烟葭还真的不怯场,抱拳向众人行了礼,行云流水一套动作,利落、干脆、扎实。 “倒是个好苗子,可惜是个女孩儿。” 赵崇安“啧”一声,“这怎么就可惜了?再过几年咱们直军出个女将。现如今各地学生呼声高涨,全国妇女都渴望发声,若这小皮猴这能从帅府走到大众面前,她引起的舆论能够助您得到学生群体的拥戴。” 老帅思忖一阵,余光扫过烟岚,又扫过小草。 “我没读过书,这事儿你说了算吧。你是怎么把这小丫头接到府里来的?” 烟岚:“……” 完全不敢抬头。 老帅奇了怪了:“这屋里是有老虎啊?你们主仆两个吓成这样?” 烟岚:“……没,没有。” “那怎么着?我这老二欺负你们了是吧?怀卿,我跟你们都打招呼啊,谁都别欺负她。” 赵崇安混不吝地笑着,把烟葭拉到身边,大手在她的头顶覆盖揉搓着,在烟岚看来,妹妹就像一只被扼住了后颈的小猫。 “哪能啊?我可是最……尊重她了。这孩子还是她亲手交给我的呢。” “是么?”老帅转向烟岚。 她再紧张怕是蒙混不过去了,只能尽量平稳:“是。当时您不在家,我没来得及禀报给您,是我的疏忽。请司令责罚。” “这责罚什么?都是自家小孩儿,只要不怕苦,要学就学吧。” 烟葭反应快,听到这儿,有模有样地敬了个军礼:“多谢总司令!” “哈哈哈哈!” 赵宗瑞被逗得豪爽的笑,“行!这小丫头不简单,不简单呐!” 烟葭朝烟岚眨了眨眼睛。 赵宗瑞笑完,意味深长地看向她:“身上的伤怎么样了?” 烟岚被赵崇安动不动就动手给弄得杯弓蛇影了,下意识就后退了一步:“还……还没好。” 赵宗瑞便往前逼近:“好好养伤,养好了,咱们摆个酒,把事儿办了。” 一记眼刀射过来,烟岚感觉赵崇安简直能用目光把她也崩了。 但她也只能点头:“我知道了。” “那就早点歇息吧,我这就走了。” 烟岚和小草一起:“恭送司令。” 赵宗瑞走到了门口,回头:“你还不走?” 赵崇安弯腰把烟葭抱起来:“走,走喽。” 他有恃无恐,因为人质在手。 第二日,直军少帅携大哥监刑的照片在各大报纸面世。 烟岚观刑时,坐在轮椅,双眼通红,面色痛苦的样子亦被光大民众所看到。 相应社评随报纸刊出,纷纷指责袭击者藐视法度,对国民治安造成恶劣影响。 国际各方亦谴责了袭击者对对直军高级将领,以及老帅家眷的伤害,表示此事引了巨大的国际震动与多方关切。 烟岚收到了报纸,看着各篇文章义愤填膺,有不少人拿她做苗头,表示军阀也是血肉之躯,军阀的家眷亦多有不易。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造成这么大想影响力,赵崇安手下,不知道养着多少笔手。 庄培川与徐若、周树正看了,自觉赵崇安访欧这一趟,于舆论控制之上,已经是多有进益。 何况帅府本就是此次事件的受害人。 庄培川一拳落在桌子上:“唉,还是被被他们得了益处。” 周树正:“无妨,此事本就与我们无关。刺杀一类事极易伤及无辜,我们的文章也应该狠狠抨击。” 庄培川:“总要有人对此次事件负责,例如平都市长、平都警备司令、平都警察局长等人皆为赵崇安心腹。我们可以发表文章,要求他们下野。” “一次涉及这么多名高官,会不会引起局势震荡?” “树正兄,成大事者,莫要瞻前顾后。” 第三日,砚戎的文章被印为传单在津渝及平都各处分发。 赵宗瑞在饭桌上,拿到来顺收集来的纸张,大发雷霆。 “妈了个巴子,这是来动老子手下的人来了!” “老二!这件事交给你去处理!” 烟岚默默地吃饭,为庄培川捏了把汗。 三姨太眼波流转,托着腮,一脸为难的样子:“爷,您别发火呀,您还不知道,今天呀,这报上还有更过分的呢。” 赵崇安眉头一皱。 只见三姨太已经拿出了报纸,一伸手腕上的翡翠叮当作响,她指着一处照片:“爷,您看~” 赵宗瑞只瞥了一眼,目光从报纸上抬起,在烟岚和赵崇安之间打了一个来回。 他沉了口气,放下勺子,那手巾擦手:“这有什么?怎么,那帮人还真有胆气了,敢挑拨我和怀卿的关系?!” “看来,是我直军近来过于低调了,什么烂糟事儿都敢往我脑袋上扣了!那就打!妈了个巴子,往西打!打过勤梁关!把晚清丢掉的地盘给我打回来再说!” 一桌人女眷皆大气不敢出,唯有赵崇安满不在乎。 他慢条斯理,喝完一碗鹿茸鸡丝粥。 “这么了这是?谁惹您发这么大火?三姨娘,拿来给我看看。” 三姨太嘴角噙着一丝得意的笑意:“自然是要让二少爷分辨的,不过,爷,您看,这报上写的可还有别的呢。” “还有啊,您没在家的时候,这烟岚小姐和二少爷还有一档子事儿呢……” 第四十五章 家法伺候! 殷云娇红唇轻启,将彩环之死与老太太曾做主让烟岚验身之事告诉了赵宗瑞。 烟岚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全都被抽空,脑中有一根弦,紧绷着啸叫。 “爷,云娇本不想多嘴。可那日老太太验身咱们只验了一半,到底也没个结果。” 她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声音越发婉转柔软:“云娇只是担心,若是这烟岚妹妹与少帅……,哦,不。若是她真有什么不清白的地方,那可不单单是丢了爷您的脸。更是让咱们帅府成了笑话不是?” 赵宗瑞的脸色一寸一寸沉下去。 “我虽是戏班出身,可跟了您的时候,那也是清清白白的。”殷云娇亲昵地,撒着娇挽住赵宗瑞的手臂摇着。 谁知“啪!”的一声,赵宗瑞一巴掌甩在了殷云娇的脸上。 “你若不清白,能演上末代格格吗!” 殷云娇的西洋卷霎时就散了,她一时呆滞,缓缓的捂住脸,而后反应过来,飞速地跪下磕起了头。 帅府大堂再听不见任何声音,只听见大青衣那一把好嗓子,在哭泣认错。 这一桌子的女人,他的母亲、女儿,小妾,收了房的,还没收房的。赵宗瑞看也不看。 他只一味的,波澜不惊的看着赵崇安。 “老二,你三姨娘说的,她可是真的吗?” 赵崇安的姿势比老帅还要四平八稳,一样的毫无表情:“彩环是我杀的。” “高树!” 高树快步进来:“到!” “跟老帅讲讲,我为什么杀彩环?” “报告老帅!彩环未经通传在曜武院鬼鬼祟祟,经我审讯,确认其盗取府中财物!” 赵崇安冷嗤一声:“三姨娘好口才!字字句句都指向彩环是撞破我与烟岚小姐的私情,才被我灭口。” “三姨娘,死人还会开口说话吗?你是怎么知道我两人有私情?还是说,你认为,一个丫鬟若真发现了这种事,我赵怀卿脾气好到,会让她回去与你通风报信?” “烟岚。”赵宗瑞语气不轻。 烟岚猛一回神,哆嗦着就要跪下去:“司令。” 一只大手抓住了她的上臂,赵宗瑞的目光随之凝滞。 “你又没错,为何要跪?!”赵崇安略微停顿,喉结一咽,“烟岚小姐,我们两人现在被三姨娘指控的可成了一根绳上的蚂蚱。” “你自己胆小不要紧,可别惹得我一身骚!” 赵宗瑞站起了身,背着手在厅堂中缓慢踱步。 “既是上次验身验了一半,韩妈,去找些老道的嬷嬷,再验一次吧。” 烟岚挣开赵崇安的手,以头触地,尘埃一般伏跪着。 她答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配合也不是,不配合也不是。 韩妈四下看看,老太太敛着眉不置一言。试探着确认:“司令……” 赵崇安自斟一杯,仰头一饮而尽,杯盏握在他手里,手背上青筋鼓起。 “上回在老太太院里已验过了,不过因为三姨娘几句闲言碎语,就要再验?” “下次三姨娘若攀扯二姨娘,是不是也要验?三姨娘说到崇宁,是不是也要验?她若造谣朱妈妈……” 赵宗瑞震怒,随手拿起一樽青玉花瓶砸向赵崇安,赵崇安目光灼灼,一躲不躲。 花瓶擦过他的肩膀,落在他的椅背把角,应声而碎。 碎片四下飞溅,落在地上的烟岚背上。 赵崇安的颈部也瞬间被划出几道血印。 老太太立时站了起来:“行了!为了这么点事儿,大动干戈得至于吗!” 老太太虽年纪大了,可耳聪目明。三番两次地,小孙子与这女人攀扯在一起。 她暗暗叹气,偌大一个帅府,人丁如此稀薄。大孙子遭人暗算已经伤了下半身,小孙子若再与儿子不和…… 老人目光如炬,当家的威严堪比杀伐决断:“都是这女人惹出的祸事,赶出门去,大家干净!” 烟岚紧紧闭起了双眼。 “多谢老太太恩典,烟岚愿意离开帅府。”她心脏跳动得仿佛胸腔快要爆炸。 三姨太唇角勾出一丝浅笑。 赵崇岳坐在赵崇安身边,听到了酒杯在弟弟手里碎掉的声音。 赵崇安冷声冷气,缓缓道:“大家别忘了,在公众眼中,她现在是谁?若这样让她出了门,帅府的脸面何在?!” 他话音一落,烟岚立刻磕了三个重重的响头:“今日一切误会皆因我而起,为全帅府体面,烟岚愿自请出家,到北燕山上做姑子去。烟岚将日夜为直军死去的将士们诵经祈福……” “呵,”赵崇安终于站了起来,手中的酒杯碎片尽数放在桌上,掌心的血迹令老太太心惊肉跳。 “不过一月时间,从知性的新知识女性,到庵里的尼姑。不会让世人觉得,这帅府太残酷暴烈了吗?” “够了!” 赵宗瑞大手一挥:“老二留下,其余人都回自己院里去!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过来!” 崇宁被这一晚上的信息量震惊的语言与表情全部紊乱。 她耳中不断地回放南衿边哭边气愤地同她抱怨:“你二哥绝对是遇到了狐狸精!” “别让我查清楚了,我倒要看看是谁跟我南衿抢男人!” “我看赵怀卿到底能不能寸步不离的护着她!他就没有挥师拔营的一天吗!” “只要她落在我手里,我要她死!” 老太太知道赵宗瑞这是要动怒,拿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到小孙子面前。 她决然转身,目光中严厉又一片凄怆:“为这么个女人值吗?” 赵宗瑞毫不退让:“您别护着他!这是一个女人的事儿吗?他现在无法无天,这是要反啊!” “来顺!” “到!” “把他给我带到祠堂去!” “韩妈!” 韩妈看看老太太,又看看老帅:“哎,奴才在。” “去寻嬷嬷来,我倒要看看,是谁将我司令官邸弄得乌烟瘴气!” 烟岚的眼泪砸在青砖上,委曲,屈辱,若验了,此身分明,可小草怎么办?她呢,她,还能出府吗? 赵崇安如同未闻,一动不动:“爹!” 赵宗瑞气急:“都滚!都滚!来顺!取我的马鞭来!” 第四十六章 再验 老帅的卫队将赵崇岳、老太太、二姨太、三姨太分别请出祠堂。 崇宁余光瞥见烟岚。 烟岚似乎永远这样,胆小脆弱。 今夜之事,若她真被验身,那烟岚就会被流言蜚语淹没。就算她不告诉南衿,也不代表南衿在帅府没有别的耳朵。 崇宁想到南衿会对烟岚做的事,忍不住转身跑过去抱住了赵崇瑞的胳膊:“爹!我和四姨娘……哦,不!烟岚小姐走得近,我发誓,烟岚小姐不是这样的人!” 来顺来到赵崇安身边:“少帅,请吧。” 赵崇安利落转身,一个飞踢猛地一脚踹在来顺身上。 来顺登时飞出去二丈远,后背重重摔在柱子上。 韩妈已经离开,准备到赵家将养老佣人的宅子去寻人,可这会儿又小跑着折返回来。 第一鞭落下来的时候,烟岚看见赵崇安的后背猛地绷紧了一瞬。 军装粗呢的料子被抽得微微发颤,闷响从皮肉底下沉沉地传出来。他没有出声。 第二鞭落下来的时候,军装的袖口被风掀起一角,她看见他手腕上那一小截皮肤泛起了青紫。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赵宗瑞是绿林响马出身,下手极重,每一下都带着狠劲。赵崇安始终没有吭声。只是脊背越绷越直,牙关越咬越紧,军装下摆被风卷起时,能看见他后背的衣料上洇出了一道一道暗红色的细痕。 烟岚跪在厅里,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看着那个跪在天井里的背影,脑子里乱成一团。他为什么不让她验?上次验身的时候,他不是踹开门冲进去嘲笑她“就这”吗?他不是说她发育未全、看不上她吗?那验就验好了。验完了,她就清白了。他为什么不让她验?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旗袍的领口,忽然想到了什么。 他是不是,以为她不是处子之身? “起来。”赵宗瑞说。 赵崇安站起来的时候,身形晃了一下才站稳。后背的军装已经被血洇透了,碎布和着血痂黏在皮肤上,触目惊心。他转过身,对着赵宗瑞微微欠了一下身,然后头也不回地往院外走去。经过烟岚身侧的时候,军靴擦过她的旗袍下摆,带起一阵风。他没有看她,连余光都没有。她只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上全是血,不知是握拳时自己掐的,还是鞭子抽的。 “韩妈。”赵宗瑞重新坐下来,声音沙哑,“请四姨太到后头去。就在这里,就在今日,验清楚。” 韩妈走过来搀烟岚的时候,她没有反抗,甚至没有发抖。她只是顺从地站起来,顺从地跟着韩妈往后院的小屋走去。走过天井的时候,她低头看见青石板上那几滴暗红色的血迹——是赵崇安膝盖跪着的地方。她跨过那几滴血,没有回头。 还是那间小屋。还是那股灰尘混着霉的旧气味。还是韩妈和两个粗使婆子,手里举着油灯,面上毫无表情。这一次没有二姨太陪着,也没有三姨太在旁陪审。只有赵宗瑞背着手站在院子里,月光把他矮壮的身影拉得又长又沉。 烟岚自己褪下旗袍。她今天穿的是一件素白的亵衣,领口系得极紧。韩妈走过来,粗糙的手指勾住亵衣的带子,一寸一寸向下剥。油灯的光落在她赤裸的皮肤上——还是雪白雪白的,锁骨下方那颗朱砂痣还在原来的位置,肋下那道枪伤的针脚还没有完全褪去,膝盖上的青紫褪了大半,只剩下几片淡黄的旧痕。 *** 韩妈把亵衣重新替她系好,把她的旗袍披在她肩上。她没有像上次那样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她只是站起来,低头走了出去,从赵宗瑞的眼皮底下走过去,走出院子,走进夜色里。她的手指死死攥着旗袍的领口,指节发青,脚下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跑了起来。风声在耳边呼啸,眼泪被风吹干,又滚下新的来。 穿过游廊,穿过月亮门,穿过那丛光秃秃的西府海棠。冬夜冷得刺骨,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知道不能停。停了就要跪下去,跪下去就再也站不起来了。她跑进绾春院,一把推开门,扑倒在床上,把脸埋进被子里,终于哭出了声。 小草扑过去抱住她,烟岚的身子抖得像一片被狂风卷起的落叶,抖得连哭声都是碎的。她一只手攥着被子,另一只手攥着自己领口的亵衣带子,攥得骨节发白,怎么都不肯松开。她哭得喘不上气,哭得胃都在痉挛,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小草怀里,像一只被剥了壳的幼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泪再也流不出来。她趴在床上,呆呆地望着墙角那盆素心兰。兰花静静地立在那里,叶子上落了一层薄灰,她好几天没有擦过了。她看着那层灰,忽然抬手擦了擦眼睛,爬起来,走到窗台前,用袖口一点一点地把兰叶上的灰抹去。眼泪又淌了下来,滴在兰叶上,顺着叶脉滑下去,渗进土里。 她的手指攥着兰叶,忽然想起父亲。父亲说兰花好养活,不挑土不挑水,就是怕冷。每到冬天,他就把那盆兰花搬进屋里,放在柜台最里头的角落,和那些胭脂水粉搁在一起。来来往往的客人看见了,都说老沈的胭脂铺里有股子清香味,不像是脂粉香,倒像是山上庙里的香火气。父亲死了,胭脂铺没了,兰花也没人搬了。她不知道父亲是不是死在赵宗瑞手上,只知道他在看完那个胭脂铺之后,转身就把她父亲的一切都碾碎了。如今她跪在他脚下被他审,被他打,被他验身——她连哭都不能让他听见。 她擦了擦眼泪,把兰花盆底下的排水孔又垫高了些。夜风吹进来,兰叶轻轻晃了晃,像是在说——我知道。我知道你冷,我也冷,但我们都没死。冬天的夜再长,也会过的。 赵崇安跪在赵家祠堂里。 祠堂的烛火昏昏黄黄地烧着,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 第四十七章 清清白白 “烈不烈的,她还有活路吗?咱爹能容下她?咱爹是什么人?抢格格,杀亲王,他能忍得了当王八?他让他那大元帅礼帽变成绿的?” 赵崇安一通愤慨,旱烟熏得他眯起眼睛,狭长肆意的眼睛,今夜仿佛有几分失意。 他仰头时青筋暴起,又无奈地深深的垂下了头。 肌肉牵拉之间,赵崇岳看到他结实的后背上,有几处将将凝固的鞭痕迸裂,血珠翻滚。 “倒是很少见你有如此沉不住气的时候。” 赵崇安抿着唇角,呵笑一声,“他妈的,好汉做事好汉当,我就抢了上了,怎么着吧?老帅还能真为她跟我翻脸?只要他别弄死她,不如趁此机会给我收了房……” “烟岚小姐是清白的。” 赵崇安猛然转过头来,赵崇岳又重复了一遍:“她是清白的。” 他缓缓的,茫然的转回去。 望着自己撑在膝头的手,忍不住紧紧的攥紧了。不过几秒,他又松开了拳头,手背上的青筋平复,咬着的旱烟持灰坠落,砸在他的手背上。 “妈了个巴子的!高树!” 负责帅府守卫的,原本是赵崇安的卫队。 刚才帅府内外已经被来顺接管,连高树被下了枪,少帅卫队的兄弟们在祠堂外列队,等候处置。 高树军姿跑步进入院中,立于祠堂外面敬礼:“少帅!请问有何吩咐!” “去把她给我弄过来!” 赵崇岳敛眉:“怀卿,冷静一点。轩然大波未平,你二人不可见面。” “那就去把她身边那丫鬟给我弄来!” “怀卿……” “大哥,我皮糙肉厚,要命一条。不如你还是去看看爹吧,他一把年纪了,别气出个好歹。” …… 烟岚呆呆地坐在餐桌前,双腿发抖。 那几个嬷嬷穿着右衽大襟的平袖长袍,梳中分小两把头。 她们面无表情,尽管已经数十年过去,动作依然熟练老道。 她们凑近了细细地观察她,闻嗅她,用草木灰放在她身下。 朱妈妈见到烟岚安然无恙地回来了,大吃一惊后心下了然。她捧来一壶安神茶:“烟岚小姐,今晚你受惊了,喝了它早点休息吧。” “朱妈妈,”她鼻音浓重,就那么无依无靠地坐着,抬头看着朱妈,“呜……” 烟岚忽然抖得如同狂风卷落叶一般,一手攥着旗袍的领口,往前扑进了朱妈妈的怀里。 验身,是通过这样无声的方式,剥夺她所有的尊严,对她实施的一次精神凌迟。 她另一只手紧紧抓着朱妈妈的衣服,哭得喘不上气,哭得心脏和胃都在痉挛,朱妈妈身上皂角的清新之气安抚着她。 朱妈妈缓缓放下茶盘,拍打着她的后背。这烟岚小姐,也实在是个可怜人。 小草为烟岚烧了一桶又一桶的热水,注入木桶里,这木桶是新的,分明是司令为了安慰她很受枪伤所赠。 一夜之间,姑娘的处境怎么成了这样呢? 高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烟岚小姐!请小草姑娘跟我走一趟!” 小草的手一抖,心下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何事。 烟岚整个人仿佛还留在静园的那间小屋里,小草为她斟了茶,喂她喝下,默默跪在她脚边:“姑娘,我去去就来。” 烟岚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祠堂里,赵崇岳已经离开,仅留下赵崇安一人。 他坐在蒲团上,右膝竖屈着,手肘搭在上面,指间夹着香烟。 蒲团一侧已经散落了七八只烟头。 长明灯在他的鞋尖旁摇曳。 米白色的衬衫披在他的后背,遮住了他的皮肉,可是横七竖八的血迹洇渗出来,仍然让人触目惊喜。 小草扑通一声就跪下了:“二少爷。” 赵崇安凝着母亲的香火,语气平淡:“烟岚小姐一入府,就是你伺候的吗?” “是。” “我记得那绾春院从来是无人居住的。” “是。烟岚小姐来的时候,绾春院院中枯败,屋内全是蛛网尘土,大都是姑娘自己打扫收整出来的。” 当时小草孕期不适,身体虚弱,她想到这里,咬了咬牙,猛猛地磕头:“进府时,小草为谋生路,有一事隐瞒!” “当时我已怀有身孕,实在被人抛弃无处落脚,承蒙姑娘照顾,还将唯一的首饰交于我典当。我出去看了大夫吃了药,这才保住脸面与性命。” “二少爷,墙根下的药渣是我埋的。我知道,不是全乎人儿是不能进帅府当差的,可我当时真的走投无路了。要杀要剐,求二少爷责罚!” 赵崇安静默良久:“府中内务,一应由老太太照料。” 小草满脸泪水:“明天一早,小草便去老太太处自请处罚。” “她怎么样?” 小草不敢起身,额头仍然抵着地板:“我们姑娘是读书人,她原本是自爱和善,极度自尊的人……” 赵崇安将一个烟头摁灭在地板上,白烟从他拇指之下逃逸。 “先回去照料她吧,你的事容后再论。” “多谢二少爷开恩!” …… 赵宗瑞今夜难得宿在二姨太处。 韩妈来报了烟岚的验身结果,赵宗瑞披着外套在屋里来来回回的走动。 二姨太和风细雨:“老帅,咱们老二平时是浑了些,可真不会做这样的事儿。” 赵宗瑞亲自给了他二十大鞭,到现在手心还在发麻。 他越想越气,越走越快,怒吼:“来顺!” “帅爷!” “去他妈的三姨太院里,叫她自打二十耳光!” 然后一屁股坐在鼓凳上,喘着粗气:“妈了个巴子,扶桑在东岸布兵,大战在即,她这不是故意挑拨将帅关系吗!” 二姨太替老帅捏着肩膀:“不会的,您和老二毕竟是亲父子。” 赵宗岳也叩门而进:“爹,药膏已经交给朱妈妈了,她照顾我们最是用心,您放心吧。” “那王八羔子回房了没?” “说您说了,要让他跪上一夜,现在起来就是……” “就是什么?” 赵崇岳压着唇角:“就是不忠不悌。” “妈的,你们看到了没?他敢将他老子的军!” 赵崇岳笑笑:“怀卿毕竟行伍之人,有朱妈去上药,跪一夜也无碍的。只是那烟岚小姐,父亲打算怎么处置?” 二姨太赶紧补充:“这姑娘常常往我这里来,帅爷,我瞧着,实在是个可怜本分的孩子。” 赵崇岳呵笑:“你们一个二个,倒是都肯替她说话。” “啊!!!!!” 这厢气氛刚刚松快了一些,一声凄厉的尖声哭喊划破了官邸夜空。 “救命啊!我们姑娘自缢了!!啊——” 第四十八章 没有求生的欲望 朱妈妈正帮赵崇安褪掉了衬衫,翻烂皮肉和血痂粘住了衣服,剥离的过程让她掉了一串的眼泪。 “格格啊,你走得这么早,你看看老帅把孩子给打的。这可是他亲儿子啊!” 她用棉棒蘸取了金疮药,堪堪点到他肩胛骨处最深的伤痕处。 赵崇安深深吸气,咬紧牙关,那小草凄厉的声音就如同雷劈一样砸了下来。 赵崇安猛地站起来,朱妈妈手里的棉棒也应声掉在了地上。 “怎么会?我出来的时候,她说她要泡个澡好好休息……” 赵崇安已经赤着上身,发怒的猛兽一般奔了出去。 他跑过游廊,过月亮门,西府海棠的枝丫勾出水墨诗意的一笔,被他一把扯断。 他背上刚刚干涸的伤全撕裂了,血迹顺着脊椎往下淌。 绾春院门口,两个已经褪色的灯笼在风中晃荡。 赵崇安一脚踹开了绾春院的门。 他力道之大,震得墙角素心兰刚刚孕育出的小小花苞,飘然凋落。 屋里水汽弥漫。 他一路往里,过了屏风,只见小草扑在桶沿上。 她半个身子探进去,双手捞拽,却屡屡失手,哭得撕心裂肺。 赵崇安一把将小草拽开,看到了沉在浴桶里的烟岚。 一头乌发像海藻一样散开,整个身体随着水波飘荡。 她的旗袍整整齐齐叠在一旁,身上的天青色上衫成了半透明,袖口宽宽,如同在水里盛开一朵谁来拿。 下身的黑裙散开,膨大,裙摆宽宽地展开,像一朵沉在水底的,黑色云。 赵崇安两只手伸进水里,后背的血顺着他的大臂滴落在水中。 他掐住烟岚的腰和腋下,将她整个人从水里提了出来。 水花溅了他一身,落在他后背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她的脑袋无力地耷拉在他肩头,嘴唇发紫,眉毛和睫毛上都挂满了水珠,人已经没了意识。 “烟岚!烟岚!” “姑娘!你醒醒啊!你别吓我啊姑娘!” 赵崇安把她平放再地上,跪在她身侧。他去欧洲军校和东洋士官学校皆进修过,习过洋人急救之法。 二姨娘推着赵崇岳,和老帅一起赶到绾春院时,只见赵崇安正按压着烟岚的胸口。 她浑身冰凉,嘴唇紧阖,他只好托起她的下颌,低下头,将他的嘴唇贴上她的,往她嘴里渡气。 一下、两下、三下。 他后背上淌下的血水洇在青砖上,与这满屋的水渍混在一起。 “怀卿……”二姨娘观察着老帅的脸色,轻轻唤了他一句。 而他似乎真的没有听到。 小草跪在一旁抓着烟岚的手,用一条干巾不停地擦拭着她身上的水,一声一声的喊:“姑娘!姑娘!” 赵崇安仍然不断地按压,渡气,按压,渡气,如此,循环交替。 烟岚的睫毛忽然颤了一下。 然后她喉咙里滚出一声呛咳,小草再次大哭:“姑娘!你醒了!姑娘醒了!” 二姨太这才腿一软,扶着门框勉强站稳:“醒了,可算醒了。” 赵崇安停了下来。 他俯下身,看着她光洁无暇的侧脸。 烟岚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嘴唇的颜色还是没有缓过来。平日里可怜兮兮的眼珠缓缓转了转,却仿佛无法聚焦一般。 然后,她又咳了一声。 仿佛喉头涌上什么东西,被她硬生生堵再嘴里,费了全身的力气才咳了出来。 她嘴角淌下一道血线,殷红的血顺着苍白的小脸滑下去。 小草惊恐的瞪大了眼睛,她颤巍巍指着梳妆台上,那只娇兰口红,甚有分量的金属盖子不翼而飞。 “二少爷,那个是金吗?姑娘,姑娘她,吞了金?!” 赵崇安猛然转过头,看向梳妆台,那支口红膏体完好无损地躺在那儿。 他回过头去看她,她嘴角的血还在往外渗,眼睛半睁半闭,里面没有一丝活气。 “高树!!去叫弗兰克!” 高树人已经赶到了绾春院院中,却没有应,也没有脚步声。 门外不知何时来了四个老帅的贴身卫兵,都是跟了老帅几十年的老部下,他们抬着一匹裹尸的席革,肩并着肩,寸步不让。 高树和他们面对面站着,腰间配枪的皮套空空如也。 高树无奈:“少帅……” 赵宗瑞手里握着烟枪,拧着眉头,目光始终落在赵崇安的后背上。 新伤叠着旧伤,旧伤下还是旧伤。 他年纪轻轻,就能收服人心,并非全因他是赵宗瑞的儿子。是他多少次舍生取义,又死里逃生,拼出来的。 赵崇安没有回头,攥紧拳头喊:“爹!” 赵宗瑞将烟枪一挥:“放人!” 门外的卫兵齐刷刷让开了一条路。 弗兰克医生到的时候,烟岚已经陷入了昏迷。 这位西洋医生翻了翻她的眼皮,用听诊器贴在她胸口听了几息,脸色一点一点,变得严肃。 他和护士吩咐准备着器具和药品,将一众人等都请到了屋外。 “少帅,她现在胃里有血,而且蠕动功能很差。我们会先试一下,能不能将东西从嗓子里掏出来。如果不行的话,就需要开腹手术。” “可是她腹部的枪伤还没有愈合,又加上溺水,一旦开刀,她的体力恐怕难以支撑。” “少帅。” 赵崇安没有说话。 弗兰克不敢再耽误时间。 “我会尽力,但她现在身体状况非常糟糕,并且几乎没有求生欲望。” “你们要做好各种准备。” 不等弗兰克进去,赵崇安拔腿就离开了绾春院。 朱妈妈跟着小跑了几步:“怀卿!怀卿!” “叫他走!” 赵宗瑞又啐骂起来:“妈了个巴子,这王八犊子也配做一军主帅?!自个儿不拿自个儿当回事儿!净操心别人的命去了!” “她的命是一条命,他赵怀卿一条命,那可是几十万将士的命!他妈的!我赵宗瑞怎么生出这么个孬种!” “爹。”赵崇岳掩嘴轻咳,“您当年为了我娘,去杀她指腹为婚的端亲王时,您的兵也没少有为您送命的吧?” “这冲冠一怒为红颜,他随根儿啊。” 赵宗瑞气急败坏朝着赵崇岳的轮椅上踹了一脚:“你也跟你老子有仇是吧?!” 没多一会儿,赵崇安抱着一个睡得迷迷糊糊的小女孩儿折返回来。 他将烟葭重重放在地上,烟葭还在睡梦中,“哇”的一声哭得人心惶惶。 他拎着她的肩膀:“叫!叫你姐姐!” “哇!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