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妖典》 第一章 屠村案 第一章屠村案(第1/2页) 起初,那名疯癫的死刑犯声称,禁书里的妖物活了过来,自是无人相信。 直到那日,当无数只人头兽身的妖物爬入城内,挖人肝胆,食人脏腑,致血流漂橹时。 皇宫里的大臣和百姓才意识到,他没有说谎。 ...... 晨光熹微,天色将明时。 云台县县衙捕役班房内,一名头戴黑色襥巾、着窄袖短打的黑衣男子,正垂首伏于案前,全神贯注地翻看着手中书卷。 置于榆木案几上的烛台,燃着一根只剩寸许长的蜡烛,融化的烛油堆积在烛台里,将本就微弱的烛火渐渐淹没,冒出一缕焦香白烟袅袅而散。 屋内霎时陷入些许昏暗,男子却浑然不觉,泛着乌青的眼眶,两眼却紧张地一一扫过书册上的蝇头小楷。 “归冥有妖,名为血魃,魃者,妖诡也。 身长九尺,酷似人形,臂如利钳,长有两尺巨足,尖趾为二;肤色赤红,无须无唇,齿如锯齿,擅攀援。 尝有好渔者夜钓,夜半池中有声,渔者惊,遂以火光视之,未见有异,复钓再闻其声,渔者欲探,故作不闻。 然腥风倏至,渔者腰间骤痛,疾复火光,映一人面兽身者奔逃,渔者甚幸,然胸腹下肢猝断为二,难以为续,卒之。 后人以防不虞,归其喜恶:其昼伏夜出,听声辨位,以人畜为食。性恶......” “干什么呢你小子!叫你好半天都不应声?” 一声厉喝在男子身后骤然响起,惊得章砚山弹跳起身,不慎带翻了木凳。 章砚山捂着狂跳不止的心脏,带着怒意转头,看向来人。 只见一身形粗壮的中年男子,不知何时站在了他的身后,他却未曾听到丝毫动静。 瞧见门外天光大亮,这才惊觉已到公堂点卯之时,赶忙将手中书册藏于身后,眉目间的怒意也消去大半。 “是你啊老张,走路怎的没动静呢?”章砚山一只手将木凳扶起,面带嗔怪之色,口中嘟哝道,“险些被你吓得丢了魂。” “我都看见了,你藏的什么?” 章砚山眼神躲闪,下意识后退半步。 “没什么,民间话本子而已。” “既是话本子,又有什么好藏的?” 老张双手环臂质问道。 片刻后,似是想到了什么,带着意味深长的眼神,看向章砚山。 伸手点指道,“你小子~没娶上媳妇儿长夜难捱,我们这些做前辈的也能理解,平日里看看这些消磨时光,倒也无伤大雅。 可这是在县衙!还是大清早,你堂而皇之带此书来看,未免有些伤风败俗了吧?” “?” 章砚山瞪着迷惑的双眼,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老张话中的含义,他莫不是以为自己在看《春宫图》? 把他当什么人了?! 章砚山一时哭笑不得,忙解释道,“不是你想的那样,真是话本子。” 说着,用另一只手抱住老张,将其往门外推,“走走走,速去内堂应卯,无俸值守可以,迟了可是要被‘高大头’罚月俸的。” 老张却不依,伸脚绊住门槛,一手挡在门前,一副没得商量的语气,义正辞严道,“拿来,我决不能再让此书贻害良俊之才。 我非良人,此书应由我来保管。” 章砚山忍俊不禁,二人开始哄抢手中书卷,全然没发现一旁回廊下,正拐进院中的一行人。 “你二人在做什么?公堂应卯,还要我亲自来请吗?” 一声厉喝传来,两人神色一变,赶忙停下手中动作。 老张整理歪掉的衣冠,章砚山的神色则更显慌乱,借着老张敦厚的身形,忙将书册塞进怀里。 转过身来,却见老张对着他疯狂眨眼,低声道,“换个地儿,太明显了~” 章砚山低头一看,只见怀中书册拱起,如同有孕的妇人,又赶忙将其拿出,塞进后腰亵裤中。 二人这才匆匆转身,迈出班房门槛,下了台阶,毕恭毕敬地向着走来的圆脸男子行礼。 “卑职见过高大人。” 身着浅青色官服的高澄,因头围过大,头上的乌纱帽只能戴住一半,发髻将官帽高高顶起,一眼望去,神似葫芦。 二人行礼之际,高澄已带着一行人,走到大院中站定,神色不悦地怒视着二人。 章砚山顶着无辜的眼神,望向高县尉道,“卑职并未迟到。” 却不料高县尉默不作声,径直上前,欲走到章砚山身后打量一番,章砚山见状,也跟着高县尉移转身形。 “别动!” 高澄冷脸喝道。章砚山一脸戚戚地站定,不敢再移动半步。 高澄绕至他身后,抽出一旁衙役的佩剑,将他塞得鼓鼓囊囊,似被蜜蜂蛰肿的后臀处使劲一拍。 “啪!” 一声闷响传出,衙役们失笑出声,连老张的嘴角也没能压住。 “自己拿出来。” 章砚山似被霜打的茄子,极不情愿地将后腰处的书卷拿出,双手呈给高澄。 高澄接过书册,一瞧书名《归冥妖典》时,脸色陡然一变。 “章砚山,你竟敢私藏禁书! 此书惑乱民心、动摇社稷根基,早已被朝廷列为禁书,传阅者杖责一百,散布异端言论者,更要被流放三千里或施以绞刑,你可知罪?” 众衙役一听,脸上的笑意尽皆敛去,神色顿时凝重起来。 老张更是一脸同情地看向章砚山,心下暗道,“完了,按照高大头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性,这小子今日,怕是要被打个半死......” 章砚山自知大祸临头,也懒得再辩驳。 垂首向着高澄和一众衙役拱拱手,“小人知错,劳烦各位同僚,为我施杖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屠村案(第2/2页) 说完,径直走向庭院中的杖凳上趴着。 高澄却并不急着下令,只将手中书册递给老张,朝着拱门两旁燃着的火盆指了指。 “拿去烧了,此事就此揭过。” 老张全然没想到,一向苛责下属的高大头竟如此大度,不予追究,一时不由愣了神。 待反应过来后,连连点头应是,接过禁书,小跑到火盆前,将禁书扔了进去。 只几个眨眼的功夫,禁书便被旺盛的火苗包裹。 眼见禁书化为灰烬,老张不禁为章砚山松了口气,只是却揣摩不透,高大头今日这是怎么了? 章砚山自然也想不明白,听闻只让老张烧了禁书,便不再追究,顿时从杖凳上翻身爬起,一脸讶异地看向面色无波的高澄,竟一时也有些琢磨不透对方的想法。 看到自己花了半月的俸禄才买来的孤本,就这么被烧了,只觉一阵肉疼。 无论如何,能免去这顿皮肉之苦,自然是好的。 章砚山小跑到高澄面前,正要叩首谢恩,却只见院中匆匆闯进一人。 那人朝着高澄匆匆行了礼,开口道,“那村民所报之事无疑,杏花村百来人皆被屠戮,尸首心脏也被掏空,最初发现尸首的村民,已经被吓到神志不清了。” 高县尉听完,却是面色冷静,毫不惊奇,显然是提前知晓此事。 镇定自若地开口问道,“可有幸存者?” 赵明渠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老弱妇孺,无一幸免。其中有两个身怀六甲的妇人,也没能逃过。 此外,尸身还被摆出了极为怪异的姿势。在下一时难以尽述,请大人随同在下前去,一看便知。” 听完捕头赵明渠的奏报,高澄的神色,立时凝重了几分。 朗声道:“几个新来的留下值守衙门,再把城中所有仵作都叫来,其余人跟我来。” 众人高声应是。 赵明渠快步上前引路,带着众人齐齐往院外而去。 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马不停蹄地赶往事发地。 约莫一个时辰后,众人便已行到了一片密林之中。 只见领头的赵明渠勒停骏马,转过身来对众人道,“前方绕过此弯道,就是杏花村了,此道狭窄,两旁是农田低洼,不便骑行。” 高澄点点头,利落地翻身下马,身后随行师爷早已提前下马,将高澄手中缰绳接过。 一众衙役将马匹拴好后,便随同赵明渠进到了一条羊肠小道。 一路上,众人皆不发一言,只有腰间铁牌和佩剑偶尔传出的碰撞声,和路旁杂草缠磨裤脚的声响传来。 还未走出多远,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便扑面而来,众人纷纷蹙眉,捂紧口鼻。 赵明渠却似乎已经习惯了这股血腥,仍旧面不改色地紧跟在高澄左右,向其呈报案件详情。 “报案人是邻村村民,报案人的父亲,晨起到杏花村外的水井旁挑水,见井边躺着一头死去的吊睛白额,吓得赶忙跑去村头老刘家寻人。 一进院,却见老刘院里摆满了上百具尸体,当场便吓得昏死过去。 其家人见久久未归前去寻他,这才发现此地异样,赶忙报了官。 属下见那吊睛白额身形异常庞大,便命人将其运回县衙后,特地过了称,竟有十石之重。” 高澄一听,脚步顿了顿,神色也颇为惊讶。 “一般来说,那最重的寅兽,也不过长到六至七石的重量,委实有些反常。 况且这山中之王,向来都是它攻击人畜,哪怕猎杀它的人再厉害,想要堵截这十石重的寅兽,不让其脱逃,更是难如登天,可它就这么死在了水井边,到底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 高澄抬脚,继续迈步,口中又问道,“还有其他发现吗?” “您不提,属下差点忘了。” 只见赵明渠从怀中掏出一个灰色布团,将布角一一揭开后,露出一个约摸半寸厚的不规则玄色铁片来递给高澄。 “这是先前搬动那寅兽的尸体时,在它身下发现的,此物样式奇特,属下从未见过。担心与此案有关,便先收了起来,您识得此物吗?” 高澄接过铁片,隔着手帕将铁片上的血污一一拭去,仔细打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铁片,却见这铁片上刻画的符文扭曲交错,还带有一些没见过的笔划字样。 “不曾见过,先作为证物保存吧。” 说完,将此物递给了身后的范师爷,嘱咐道,“尸首太多,仵作一时半会儿来不及赶到此地勘验,你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自己挑几个人从旁协助即可。” “是,大人。” 范师爷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章砚山和老张几人挨个点了名,又将手中铁片重新包好,递给章砚山。 “人老了,记性不好,此物说不定是重要证物,还是交给你们保管更为稳妥。” 范师爷拽过章砚山不情不愿的手腕,将布包强行塞进他手中,使劲拍了拍,“好生保管着。” 章砚山默不作声,心中暗骂范师爷老狐狸,自己怕丢了东西担责,倒把这得力不讨好的烫手山芋,丢给自己保管。 几人说话间,已经拐弯进了村头,能瞧见远处的院子。 院子不大,院中盖有三间茅草屋屋,围着黄泥糊成的低矮院墙。 透过院墙,能看到其后连成一片的茅草屋。 远远瞧着院墙外的墙壁,却是干干净净,见不到半点殷红血污。 倒是屋外枝头上的群群黑鸦,始终叫个不停,听得人心中发紧。 门口值守的两名官兵,见高澄到来,纷纷行了礼,为其推开院门。 众人相继进到院内,见到眼前景象时,不由得集体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章 怪异脚印 第二章怪异脚印(第1/2页) 只见小院内,竖立着密密麻麻的尸身。 尸身皆被齐腰斩断,断面齐整,上半身皆面向大门处而立,一个挨着一个,围拢为数个大小不一的环形。 越往内圈的尸首,上半身便留存得更高些。 到最内圈时,尸身已是自齐膝处而断。 若是见不到这些死去村民惊恐的神情,和被齐腰斩去,丢在屋内堆成小山一般的下肢,便会令人误以为,他们只是在进行一场朝圣集会,将中心处的三层石台层层围住。 石台已被浸染成血红,堆叠着大小不一的心脏,看不见半分缝隙。 赵明渠移出几具尸首,走到最中央,用刀剑挑开几个心脏,这才看清那被染得血红的石台,其实是用三台石磨堆积出的形状,上面除了心脏,倒是没有别的线索可以挖掘。 不少衙役见此,纷纷作呕跑出门外,将胆汁都吐了出来。 见院内尸首多到下不去脚,高澄只好下令,将尸首移出一部分到门外勘验。 众人手忙脚乱,待移出一条通往石磨的小道来时,章砚山便拿着纸张和毛笔,跟在范师爷身后,开始做起了勘验记录。 “尸身共一百三十九具,其中十三名幼童,六十四名男子...... 全尸二十五具。 被截断的尸身,皆为成年男女,共一百零八具,男女各半。被置于石磨上的心脏,共一百零八颗......” 笔下的一串串数字,和尸身摆放的姿势,都隐隐让章砚山觉得,这些人是被拿去做了某种献祭仪式。 但此举究竟意欲何为,他又说不出个所以然。 抬眼一望,只见院内的黄泥院墙上,满是喷溅的红色血渍,就像是被深色朱漆泼洒过的墙面。 越接近地面的部分,颜色也越深。 不少血迹早已干涸,呈现出黯淡的黑红色。 越往院里走,地上的黄土也越来越湿黏,原本平整的地面,如今已被鲜血和残留的脏腑尽数染红,浸泡成了血泥地。 几人走在院中,脚下不断发出“啪叽”的黏腻声,那股腥臭味更是顺着脚下,源源不断地飘进众人鼻腔。 章砚山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一笔一划地记下范师爷所述,不敢有半点遗漏。 待差不多清点完院中尸首,做好相关记录,外边已日落西山。 章砚山抬手揉了揉发酸的肩颈,正打算坐下歇歇,却听有人喊道,“过来一下。” 章砚山听闻动静抬起头,只见墙角处的高县尉,正伸手指着自己,“就是你,快过来。” 他赶忙绕过脚边尸首,疾步走到高澄和赵明渠二人身边,却见二人望着身前的泥地指指点点。 探头一看,只见墙根处的软泥里,踩着一个两尺长的巨大脚印。 只是令人费解的是,这脚印完全不似人足,只生有两根尖利脚趾。 “记。” 章砚山赶忙提笔,望向开口的高县尉。 “东南角墙根处,现一巨足脚印,坑深三寸,脚长两尺,足趾为二,形似......鸡爪。” 言罢,高县尉看向捕头赵明渠,“依你所见,这案子是何人所为,大胆猜测,但说无妨。” 赵明渠捏着下巴冒出的胡茬,沉吟道,“从尸身断面来看,凶器必然锋利、一刀致命,且凶手人数不少,个个心狠手辣,下手时毫无恻隐之心。 除却那奇怪的脚印,和这些尸首的姿势外,这次的作案手法,与数月前二十余人被害的襄州一案,极为相似。 当时那案子,属下被调派到襄州协助过两日,看过那卷宗的记录,疑点颇多,最后襄州州府却将地牢中抓来的几名龙虎寨山匪斩首,匆匆了结了此案。 后朝廷派兵剿匪,据说那些山匪死活不认罪。如今看来,那案子说不定真与龙虎寨干系不大。 就单从他们惯用斧头这一点,便与眼前这些尸首的伤口对不上。 且龙虎寨中的山匪,大多是由交不起官府租子的佃户组成,他们一身蛮力,下手绝不会如此干净利落、训练有素。 这些尸首,倒像是被武艺高强的一群刺客,悄无声息地害了性命。” 高县尉赞许地点了点头,“我也正有此意。 那龙虎寨自上次被朝廷追剿后,销声匿迹已有许久,千里迢迢跑到这偏僻小镇来犯下这命案,可能性不大。 且山匪杀人,无非为了财,就算真是他们杀了人,那这些村民家中的财物一分不少,又该如何解释?!” 二人探讨着案情凶手,冥思苦想许久,却越发觉得此案扑朔离奇。 章砚山听着二人的对话,也不禁开始思索起来。 看着写下的勘验记录,却陡然生出一股熟悉感,拧着眉头道,“这两句话怎么好像...在哪里听过似的,两尺长的脚,还有两根脚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怪异脚印(第2/2页) 不多时,章砚山脑中灵光乍现,低呼道,“这...这好像,和那本书中记载的妖物有些相似啊!” “什么相似?” 一旁的赵明渠疑惑地开口问道。 他对章砚山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一时听得有些云里雾里。 章砚山今早险些因此受杖刑,此刻捕头赵明渠问话,自是不敢再提禁书一事。 只含糊开口道,“我...曾在一个话本子里见过,这里的足迹,和那话本子里的脚印,有些许相同之处。 卑职只是大概记得,原文提到过,有一妖物,其足巨大,长两尺,足趾为二,正符合这脚印的特征,别的就记不太清了。” 说完,又想起来一点,赶忙补充道,“那妖物喜食人心脏腑,除了那石磨上的心脏没被吃掉外,其他的,倒是和那话本中的描述一般无二。 有没有可能...真如那书中所说,是妖物杀了这些村民呢?” 高澄抬手,对着章砚山的后脑勺,就甩出一个暴栗,恨铁不成钢地道,“我看你小子,真是魔怔了。我今日将那禁书烧掉,实在是烧得好!免得再让那邪书惑乱民心。” 话落,狠狠瞪了他一眼,便抢过章砚山手中的毛笔,又拿过两张纸,自行记录起来。 章砚山呲着牙,揉搓着发疼的脑袋,如泄了气般站到一旁,只得息声。 赵明渠却在一旁思忖几息后,眼神倏然一亮,感激地拍了拍章砚山的肩膀。 “小章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书铺卖书都会留有购书名录,只要找到那话本的购买者、或传阅者是何人,便能顺藤摸瓜,找到效仿此案杀人的凶犯。” 章砚山怔愣片刻,旋即意会到赵明渠的查案思路。 看来他是通过凶案现场和禁书的关联,反向推断出有人在模仿禁书里的妖物杀人,心中顿时对赵明渠钦佩不已。 同时也对自己先前过于荒谬的猜想,有些自惭形秽。 看来确实是自己受了禁书影响,有些异想天开了,书中的妖物,又怎么可能会活过来呢? “如此说来,此书可作为查证此案的关键线索。” 高澄听闻赵明渠提到线索二字,连忙停下手中毛笔转过身来,眼神希冀地望着赵明渠,“你说的证物,在哪儿?” 章砚山幽怨道,“被您烧了......” 高澄沉默片刻,这才意识到赵明渠所说的证物,和章砚山说的禁书,根本就是同一本。 颇为无奈道,“你速速赶去城中书铺,再将那...那叫什么《归冥妖典》,买来查证即可。” “买不到了,那是我花了半月的月银,才买来的孤本。” ...... 高澄一时气结,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瞧这小子的语气,总觉得隐隐有种怪罪他的意味。 沉思片刻,他咬了咬牙,掏出自己腰间的钱袋递到章砚山面前,“拿着这些银子,哪怕翻遍全城的书铺,也要找到此书,将其买回来。” 见到平时一毛不拔的高县尉,如今居然愿意往外掏银子,章砚山心底顿时平衡不少,便伸出手,去拿那钱袋。 却见高县尉抓着不肯松手。 章砚山一脸笑意,手指头暗暗发力拽着钱袋,咬牙道,“属下遵!命!一定快去快回......” 钱袋被章砚山抢过,高县尉只觉心都在滴血,依依不舍地看向章砚山离去的背影,叮嘱道,“给本官省着点花,多杀杀价!听见没有?” 章砚山头也不回地拱了拱手。 刚迈步出门,走到院外,却见范师爷弯着腰,对着地上的一具男尸直勾勾地瞧,几乎要将两眼贴到那男尸脸上。 “您这是在做什么?” 章砚山好奇地凑过脸去,范师爷却头也不回地开口道,“方才我瞧见眼前这具尸首的眼皮动了,他们非说我老眼昏花。 今日我倒要瞧个明白,看看我范定西这一双老眼,是不是真就那么不中用了? 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没见过诈尸呢~ 他若是能活过来做证人,倒是对我们这案子大有裨益。” “那您继续瞧着,我去去就回。” 说罢,章砚山将手中剩余的勘验记录,一股脑塞进范师爷手中,绕过一众尸首,便踏上了杂草丛生的小道。 范师爷看着手里的东西,这才直起身子,疑惑地看向章砚山,高喊道,“你做什么去?人手不够你还偷懒?” “高大人让我寻一本书,去去就回,您先受累。” 章砚山背着范师爷摆了摆手手,头也不回地小跑着离开。 范师爷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口中嘀咕着章砚山就知道奸滑耍懒。 全然没注意到自己紧盯过的那具男尸,此刻已经睁开了血红的双目...... 第三章 逃生 第三章逃生(第1/2页) 章砚山策马跑出一小段路时,习惯性地踅摸腰间令牌,却抓了个空。 低头一看,腰间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令牌在? “吁!” 章砚山拧着眉头,连忙翻身下马。 丢失捕快令牌,要被重罚不说,还得花上二两银子重新浇铸,他才刚损失半月月俸,本就囊中羞涩,如今再也经不起任何折腾了。 他犹然记得,自己踏出院门时,还见到过令牌挂在腰侧,定然是落在这段山路上了。 牵着马、探着头,在路上一通好找。 一路过来,都已经寻到了先前栓马的密林中,也没能见到令牌丢在何处。 无奈之下,章砚山只得再次将马匹栓在榕树上。 却见其他马儿开始躁动起来,纷纷高踏着马蹄不断嘶鸣、拖咬口中缰绳。 “这些畜生今日是怎么了?” 章砚山嘀咕两声。 抬头见天色将暗,便疾步踏上进村的小道,在两旁草丛扒拉起来,又一路摸到了小院前的陇田边。 耽搁了这许久,却还未寻到令牌,章砚山心中正郁结不已,忽然觉察到异样,抬起头来望向小院。 同僚都在院中查案,可周围怎的如此安静。 不知为何,章砚山心中忽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也顾不上再找腰牌,径直来到院前。 只见先前摆在大门外的几十具尸首,此刻皆没了踪影。 门口值守的官兵也不知去向,院内一片寂静、落针可闻。 迎面吹来一阵凉风,挟带着的那股血腥气,却是比先前更浓烈了。 章砚山心中霎时一紧,悄然拔出了腰间佩剑,徐徐靠近院门。 院内有窸窸窣窣的声音传出,那声音不似脚步声,倒像是有东西在泥地上拖拽和咀嚼骨头时发出的脆响。 章砚山的手心渐渐渗出了冷汗,紧了紧手中刀柄,透过门缝,看向院中。 可令他始料未及的是,原本摆满了尸首的院内,此刻却空无一物。 连带着查案的官兵和高县尉等人,也不知所踪。 章砚山顿时心中一沉,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深吸两口气,定了定神后,章砚山这才伸出手,缓缓用力推开木门。 “嘎吱~” 门板与门臼的摩擦声,在这寂静的院落中,发出诡异的动静。 章砚山踏进院内,看着空荡荡的小院,忽而有些恍惚,若不是脚下踩着同样湿黏的血泥,他甚至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进错了地方。 “高大人? 赵捕头?” 章砚山试探着连喊了好几人的名字。 可回应他的,只有自己脚下黏腻的脚步声。 “难道已经回县衙了?” 章砚山自言自语道。 旋即又摇了摇头,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他前后离开不过一刻钟的功夫,哪怕动作再利落,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将所有尸首和残肢,清理得如此干净。 没走两步,见地上落着一个即将熄灭的火把。 章砚山弯腰捡起,将其拿在手中,走近渐渐昏暗的几间房,不甘心地顺着几间房屋,挨个寻找着几人。 最终在进到第三间房屋的墙角时,见到了他最不愿见到的一幕。 “高大人!” 章砚山快步奔到几人身边。 只见赵明渠和张初几人手持长剑,围着高县尉,伸出手臂,将其护在身后。 而几人胸前,赫然露着一个个血洞,此时已经不再流血。 几人面前的地上,躺着被截为两半的几名衙役,红白之物泄了一地,他们双目圆睁、眼神惊恐,似乎在临死前,见到了什么骇人之物。 “跑...跑~” 两声微弱的声音传来,章砚山循着声源一看,只见一身白衣的范师爷倚坐在墙边,此刻正缓缓抽动着身子。 “范师爷,到底发生了何事?” 章砚山奔到范师爷身前蹲下,却见范师爷左手处自小臂而断,右手正捂着自己腰间的血口,在墙边大口喘气。 章砚山连忙伸出手,为他按压住流血的地方,霎时红了眼眶,面带怒意道,“您告诉我,谁干的?” 范师爷抽动着身子,伸出无力的右手推搡章砚山,两眼开始上翻,“快...快跑。” 说完,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再也没了动静。 章砚山蹲在地上,久久无法接受十几名同僚在自己眼前殒命的事实。 明明一刻钟前,他们还活蹦乱跳地同他说着话。 章砚山弯腰拾起散落的勘验记录,脑海中兀自思量着,几人生前到底发生了何事? 还是说他们查到了什么,凶手去而复返蓄意灭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逃生(第2/2页) 越来越多的疑问,出现在他的脑海里,让他许久都回不过神来, “啪嗒、啪嗒......” 两滴液体,自房顶滴落。 章砚山脖子下意识一缩,感受到后脖颈上的凉意传来,伸手一抹,只觉触手时有些黏腻。 将指尖伸到火光中一瞧,顿时汗毛直立。 红色的,是血... 屋顶上,为何会有血? “啪嗒...” “啪嗒...” 又是两滴冰凉的液体,落入他的后颈。 章砚山迟疑好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缓缓抬头,透过昏暗的火光,隐约瞧见房顶红通通一片。 待他举起手中火把,逐渐看清房顶上有何物时,顿时吓得手中一松,火把掉落在地。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惧感,瞬间自他后颈蔓延到他的全身,让他不寒而栗。 章砚山甚至来不及思考,那倒吊在房檐上的东西到底是何物,仅凭着那股求生的本能,拔腿便往院外跑。 与此同时,他只觉腰间一阵灼热,甚至烫到他无法忍受。 是那铁片在发烫?! 他却根本来不及思考,铁片为何会无端发烫。 他只听闻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多,黑影开始从四面八方涌现,朝着他的方位快速聚拢。 章砚山强忍着心口处的灼痛,咬牙冲往离榕树林最近的小道。 却不曾想,那狭窄的田埂,此刻正源源不断地跑出一道道黑影来。 那黑影高矮不一,时不时发出一种癫狂而怪异的嘶喊声,令人汗毛直竖。 章砚山暗骂一声,立即掉头,朝向屋后的山林中奔逃。 没了火把的照耀,林中视线更加昏暗,章砚山深一脚浅一脚,跑得跌跌撞撞。 林中的荆棘,将他的脸颊划出道道血痕,脚底也不知被树桩和尖刺扎穿了多少次。 他却不敢放松半分,甚至不敢回头,生怕浪费了那一扭头的瞬间。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章砚山的脚步却越来越慢,眼前伸手不见五指,他已经彻底无法靠目力辨别方向。 只能向着榕树林所在的大致方位,狂奔而去。 就在章砚山听闻身后的脚步声愈发清晰时,终于听到了马儿的嘶鸣声,赶忙调整偏离的方向,冲往榕树林中,离自己最近的那匹马。 他拔出佩剑,翻身上马,一刀斩断缰绳,便策马而去。 跑出两步,却听其他马儿发出惊恐的嘶鸣声。 章砚山迟疑一瞬,又掉头冲到其他马匹前,将缰绳一一砍断。 身后的黑影和怪叫声已然追到近前,一把抓住了章砚山的一只脚踝。 借着林间缝隙透下来的月光,章砚山这才看清。 抓住自己脚踝的,正是下午自己负责清点过的一具男尸,他犹记得那人腿脚自膝盖处而断,且只剩半边手掌。 没了腿脚,他又是如何奔跑的? 章砚山细想之下,不免心中打怵。 高高举起长剑,一刀便斩落了那村民头颅。 砍断最后一匹骏马的缰绳,章砚山带着十几匹马,霎时扬蹄而去。 那黑影的速度,不及马匹迅疾,只几息间,便被章砚山远远甩在身后。 章砚山忍不住回头一望,只见两道黑影,正全力追赶一匹白马,并抓住了白马的鬃毛,试图骑上马去。 章砚山不由一阵后怕,夹着马腹的腿脚,也再度紧了几分。 骑行在马背上,有了思考的间隙,章砚山的脑海中,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起房顶上那异物的模样。 越是细想,他的全身便越发冰凉。 纵然在这快入伏的天气,也让他寒芒在背、如坠冰窖。 此时,他不得不信,那禁书中所记载的妖物,是真实存在的!且那妖物的数量,怕是已经到了一部兵力都无法抵挡的地步。 眼下,他只能赶往离此地最近的镇北城,找到镇北王付世勋求援。 听说他征战多年至今,从未有过败绩,手握重兵还深得百姓拥戴,倘若找他求援,对方答应出兵相助的可能性,便也就越大。 行至半道上,总有东西突然冒出来,截住他的去路。 一路砍杀了多少颗脑袋,他已经数不清了。 马儿奔跑的速度,逐渐慢了下来,可他身后的怪叫声和脚步声,却始终不绝于耳, 他忽而记起书中提到过,那妖物昼伏夜出。 如若自己能赶在明日天黑前进入镇北城,那他就能活,得到消息的其他州府百姓,也能活。 如若不能...... 他不敢再细想下去。 此刻,他只觉得眼前的黑夜,竟是如此漫长。 第四章 权 第四章权(第1/2页) “好!不愧是朕亲封的镇北王。” 金碧恢宏的大殿上,着一袭明黄色龙袍的钺帝拍案而起,望着驿卒呈上来的书信,正开怀大笑。 可嘴角的笑意,却始终不及眼底,那双眸子深邃得令人发寒,瞧不见半分笑意。 在场群臣,神色俱是一惊,竟无一人敢上前道贺。 “朕也是没想到,他真能打败那群北蛮,将沧州划入我大钺境内。 沧州地势险要,乃南北方行军要塞,先帝在位时便攻打多年,朕也曾亲自挂帅出征过,几代帝王良将都做不到的事,他却做到了。” 话及于此,钺帝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复又扬起笑容道,“待他班师回朝,朕定要重重赏他!” 钺帝放下手中军报,袖袍一挥,走下台阶,来到堂下跪伏的驿卒身旁。 和颜悦色地问道,“伤亡情况如何?你且详细说说,我那爱卿,是如何征服那群蛮子的? 堂下驿卒因首次进殿面圣,本就紧张到冒汗。 此刻察觉出皇帝话中有话,更是心悸不已。 已然将头埋到了地面,带着颤音开口道,“回...回陛下,将军以怀柔之计迷惑敌方,这才让蛮子放下戒备。 不知出于何故,蛮子急切想过沧州,将军假意提出安抚之策,他们便应允了。 故而伤亡人数,只有五分取一。” 听完驿卒的汇报,皇帝却不言语,只负手而立,微微颔首。 “那镇北将军......可曾提到过何时回京?” “将军不曾提起准确的回京时日”。 皇帝闻言,眉峰一挑,于殿前缓缓踱步,食指徐徐摩挲着大拇指上的松绿玉扳指。 身居最前列,一名身穿紫色官服、面容沉稳的中年男子,见到钺帝手上的动作时,原本似睡非睡的眼眸,却猛然间睁开来。 仿佛丛林中的猛虎,嗅到了为之振奋的血腥味,精光乍现。 在官海中摸爬滚打二十余年,钺帝此刻的所思所想,他心如明镜。 每逢钺帝心有不满或是动了杀人的念头时,便会下意识揉搓那枚玉扳指。 这一点,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意识到。 程昱暗自斟酌其中利害,“若能借机搬倒付世勋这块拦路石,于他的宏图大业,只会有益无害。 既如此,那他就顺水推舟,帮上一把。” 他旋即上前一步,抬袖拱手道,“陛下,付世勋得胜后,却不愿即刻返回京城交出虎符,着实令人生疑。 如驿卒所说,他以怀柔之策诱骗敌军而取胜,蛮子又不是三岁稚子,怎会这么容易上当? 凭他一个轻飘飘的许诺,便就轻信他了? 依老臣看,镇北大将军这是携虎符,投敌了啊! 只因顾及京城内的家眷,故而才不敢大张旗鼓地宣扬谋反一事。 老臣若猜的不错,他久久未归,连一封何时回京的书信都不曾传来。 说不定正与北蛮人商议南下、杀回京城。 请陛下即刻下令,将镇北王府内家眷一应拿下,押至天牢候审!” 程昱眼含热泪,急切得似乎下一瞬便要啼血在这大殿之上。 他这番言辞,令大殿内哗声四起。 只见一身形清瘦的紫袍大臣,眼中带着几分冷意,手持玉笏出列。 拱手行礼道,“请陛下明鉴,左丞此言,实在是让为国为民的功臣寒心。 士兵们在战场上与敌军厮杀时,我们在闲适地谈笑风生; 他们在为拿下城池殚精竭虑、彻夜不眠时,我们在软榻上安逸酣睡。 付将军带兵未归,定是事出有因。 左丞仅凭自己一张胡说八道的嘴,便要给戍边的功臣,扣下这通敌叛国的帽子吗?” 程昱听完却也不恼,微微侧首,哂笑道,“秦大人,老夫知道你与这妹婿一向投缘,为他说话我能理解。 只是这家事与国事,还望秦大人划清界限~” “在下就事论事,还请左丞切勿拿我与付将军的关系说事。” 秦玉曜面色不悦,盯着程昱的后脑勺,恨不能将手上的玉笏直接拍上去,将他的脑袋拍碎,拿出来瞧上一瞧,到底是什么做的。 他堂堂左相,已坐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 有如此滔天的权势在手,他却还不甘心,竟欲图染指北方的兵权,到底要多少权力,才能填满他对权势的野心?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权(第2/2页) 秦玉曜侧首,见一向与左丞极不对付的右丞宁隋远,平日里不论谁对谁错对错,他二人总会辩驳一二。 可今日却却不发一言,站在一旁闭目养神,时不时还打个呵欠。 秦玉曜咬紧了后槽牙,不由得暗骂几声这些见风使舵的小人。 转头继续辩驳道,“御史台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若左丞凭着臆想,便要参上他人一本,岂不可笑? 劝左丞还是不要开此种玩笑为好,以免贻笑大方。” 其他臣子见钺帝不语,也纷纷装聋作哑,此事关乎朝廷重臣,弄不好就得落个构陷权臣的罪名。 故而最多只敢各自小声议论几句,便抱着看戏的想法,旁观舌战的左丞二人。 左丞对秦玉曜的一番讽刺却不以为意,再次向皇帝拱拱手,一脸恭敬地正色道,“臣敢于直谏,并非捕风捉影,而是得到一封密信。” 说完,伸手在怀中寻摸起来。 秦玉曜眉心拧成一团,心中暗道不妙,这老东西显然有备而来,怕是早就在等这一日了。 陛下多疑,早对镇北王府处处提防,若是放任左相党羽攀咬,待自己那忠直的妹婿回京,恐怕早已物是人非。” 他微微侧首,看向斜后方,一名身穿绯色官服的方脸男子,与秦玉曜眉眼间极为相似。 只是肤色比之秦玉曜,显得黝黑些,多了些粗犷之气。 秦玉宴抬眸,与长兄秦玉曜对上视线,旋即便将视线移开,看向殿角的一名宫人。 宫人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趁着周围人不注意,由侧殿悄然退下。 左丞在众臣的注视下,从宽大的袖袍中,掏出一封信纸来。 “陛下,此为付世勋亲笔写下的军粮调令。” 诸位大臣面面相觑、心思各异。 各自谋划着要如何站队,方能于自己有益。 宫人快步上前,接过左丞手中密信,恭敬呈到钺帝面前。 正当众人都好奇密信内容,为此议论纷纷时。 左丞又道,“禀告陛下,除密报外,老臣还有人证,沧州支度判官许鄞,有事请奏。” 钺帝扫视着手中书信,头也不抬道,“宣。” 宫人上前两步,“宣~沧州支度判官许鄞,进殿~” 不多时,一名瘸腿的男子杵着木杖,匆匆入殿,一脸恭谨参拜道,“微臣许鄞,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 “行了行了,平身吧。”不等许鄞把话说完,钺帝便不耐烦地打断他的话。 “你一个掌管军粮的八品小吏,行动不便,也要从沧州跋涉千里至京城,就为了参朕的大将军一本?” 许鄞忙不迭起身,生怕惹皇帝不悦。 闻言抬起头,眼神诚挚,“陛下,臣虽然官职微末,却也心系社稷,只想揪出蠹虫,为陛下分忧。” 微臣亲眼所见,七日之前的丑时,付世勋的心腹曹参军和几名亲卫,将为数不多的军粮拉出城门,交与那蛮子。 微臣本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指不定是误会了付将军。 可不曾想,第二日,蛮军便主动前来投诚,微臣这才赶在他们将下官灭口前逃出沧州。 付世勋他,实在有愧圣恩!” “此话,可当真?” 钺帝凝视着许鄞,眼底似能凝出冰霜。 “你若敢说半句假话,朕此刻便杀了你。” 许鄞丢开手中木杖,一脸决绝。 “微臣所报之事,句句属实。 待他回朝,臣敢与付世勋当面对质,哪怕是搭上这条小命,也绝不能容忍此等害群之马,行那通敌之举!” “老臣附议,望陛下严惩此等叛徒!” 见左丞出言,几位大臣当即跪伏在地,高喊道,“臣附议!” “臣附议!” 尚有几位保持中立并未选择站队的大臣,想亲眼目睹那密信上的内容。 钺帝便命一旁内侍手持密令,在众人之间传阅。 待见到那密信上盖有付世勋的印信时,几人皆是一脸异色。 就连为付世勋争辩许久的秦玉曜,也无话可说。 钺帝一双鹰眸扫视众臣后,面色淡然道,“来人,传朕手谕......” 第五章 镇北王府 第五章镇北王府(第1/2页) 是日,镇北王府后院。 水流潺潺的假山旁,站着一位身穿赤绫劲装的俏丽女子。 女子扎冠束发,手戴玄色护腕,脚踩黑色长靴。 手中正挥舞着一把比她身量还高的长槊,槊身通体呈现精铁锻造的青黑色,重量自是不轻,却被那女子耍得虎虎生风。 身影变幻时,身姿灵巧得如同一只赤兔。 凉风吹来,旁侧竹林飘出一片绿叶,付清漪手中长槊猛力一掷,长槊便带着一股凛然的杀意飞出,洞穿了那片仅有一指宽的竹叶,将其插在了一旁的假山石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 听闻母亲一早便递出了自己的庚帖,付清漪正为此事烦心不已。 拔下长槊,付清漪又将那竹叶撕成了碎片,已然将那竹叶当成了议亲对象来泄愤。 她若是想成亲,早就将自己嫁出去了,何必拖到现在。 假山的另一侧,则放着两排竹竿做成的木架,架子上放满了竹编的簸箕,里面晒满了当归、防风等各类药材。 旁侧还放有两个烧着木柴的简易泥灶,灶上各放着一个药罐,正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着白烟。 只见一身穿月色罗衣、杏脸桃腮的女子,从木架后徐徐走出,眼眸流转间顾盼生姿。 葱白如玉的手心里,却捏着一只焉巴的玄鸦。 她寻了处空地,将翻着白眼的玄鸦放下,掏出袖中的白色布包,将其一一展开,露出了几十根长短不一的银针来。 她挑了根最短的银针,扎进玄鸦的脑袋中。 又起身走到泥灶边,将其中一个药罐里的汁水倒进一旁木桌上的白瓷碗中。 用汤匙搅拌药液的同时,女子轻启朱唇,对着碗中缓缓吹气,待口唇触碰汤匙,觉察到不再烫口时,才将玄鸦抱进怀中,掰开嘴为其喂药。 不多时,只见玄鸦双目逐渐恢复正常,扭着脑袋,对着付婉兮仔细打量。 付婉兮唇角扬起,露出一丝笑意,捧着玄鸦,将其高举起来。 玄鸦嘶鸣两声,扑闪了两下翅膀后,展翅飞向了高空。 “这是你救下的第七只鸟了吧?” 付清漪手持长槊,从假山另一侧后走出,看着远去的玄鸦,对二妹付婉兮说道,“近日怎的有这么多病鸟无故坠落?” 付婉兮摇摇头,她也无从得知。 转过头,又走到灶边,去查看另一个药罐。 “小妹又病了?”付清漪走到灶前,闻见浓烈的中药味直皱眉头,“得亏你懂医术,不然小妹这三天两头地生病,还不如住在郎中家方便。” 付婉兮只静静听着,依旧不答话,见火势不够,便拿起蒲扇,为灶膛扇起风来。 付清漪却早已习惯了妹妹的惜字如金。 径直走到付婉兮晾晒的药材旁,取了几种药材走到楠木桌前坐下。 将药材一一摆好顺序后,付清漪一脸疑惑地问起妹妹来。 “我一直分不清这几种药材的名称,能同我说说吗?” 付婉兮这才拿掉手中的蒲扇,站起身来,一一向付清漪解释道,“莪术、石菖蒲、小蓟、香薷、猪苓。” 付清漪还是一脸迷茫,“太复杂了记不住,若是我用每味药材的第一个字串联起来,该如何读? 付婉兮一脸认真地开口道,“那便是莪、石、小、香......” ‘猪’字还未说完,付婉兮便住了口。 面颊顿时泛起红晕,娇嗔地跺着脚道,“长姐,你又捉弄我!” “你终于开口了。” 付清漪不怀好意地坏笑着跑到屋檐下,却伸出双臂摊开,作搂抱状。 正当付婉兮一脸狐疑,不知她此举何意时,只见房顶一抹翠色身影,伴着一声惊呼,直直落入付清漪怀中。 怀中的女子轻抬螓首,面容却和付婉兮极为相似,只是眉眼间比之付婉兮的清婉端庄,多了两分娇俏。 付蓁月冲着付清漪谄媚一笑,“多谢长姐救下蓁月狗命。” 付清漪一脸无奈,正要将她放下,却见一只拳头大的蝎子,正摇头晃脑地爬上付蓁月的脑袋,与她四目相对。 付清漪猝不及防,低呼一声,便将怀中的付蓁月直接撂在了地上,一连退出三丈远。 面带愠色道,“付蓁月!你又玩蝎子!你和婉兮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吗?一个性僻言寡惹人怜,一个上房揭瓦、爹娘见打。 当心让娘知道了,你又得挨板子。” 摔到地上的付蓁月黛眉紧蹙,捂着后臀直呼,“长姐杀人了~”。 “活~该~” 付清漪佯做恶狠狠的模样,咬牙切齿道。 两人耍宝般的行为,将一旁的付婉兮逗弄得笑靥如花。 付蓁月揉着屁股,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翠色罗衫上的尘土,挑着蛾眉得意道,“娘方才急急忙忙出门去了,不在府内。 都怪娘盯得太紧,我的‘大侠’都饿了好几日没开荤了。” 说罢,从袖子里掏出一只死玄鸦,对趴在头顶上的‘大侠’说道,“下来吧,先吃鸟腿,肉多。” 说罢,那蝎子便乖乖爬到玄鸦身旁,激动地朝着鸟腿挥舞起钳子来。 付婉兮二人见这蝎子真能听懂人言,不由得大感惊奇。 可当付婉兮瞧见那玄鸦嘴角,还残留着些许褐色的药液时,脸上的笑意逐渐褪去,进而变得阴沉。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镇北王府(第2/2页) 一旁的付清漪见了,幸灾乐祸的浅笑道,“付蓁月,你要倒霉了......” 付蓁月只以为付清漪指的是娘亲回府一事,赶忙捞起毒蝎起身,看也不看地扭头就跑。 只是刚站起身,却忽觉喉头一紧,回头一看,却见二姐姐付婉兮拉住她的衣衫不肯松手。 付蓁月不明所以,一脸无辜地问道,“二姐姐为何拽我衣裳?” 付婉兮缄默不语,只冷着脸摸出几根银针,迅速插在了付蓁月的环跳穴、三阴交、曲池、内关等处。 付蓁月来不及反应,便觉全身各处传来一阵阵酸麻胀痛之感,让她动弹不得。 细看之下,才发现二姐姐脸色不对,僵着身子,口中赶忙求饶,“我的好姐姐,我又哪儿惹您不乐意了?” “常与毒物打交道,为你解毒的。” 付蓁月杏眼滴溜溜一转,想起前几日见到付婉兮救过鸟雀,这才恍然大悟。 忙解释道,“我没杀那鸟,是它自己死了掉下来的,二姐姐你冤枉我啊~” “吃了死鸟,你也不怕毒死你那蝎子。” 付婉兮自是不信,她可是亲眼见到那玄鸦飞走了。 便抽出银针,又为付蓁月多扎了几处穴位‘解毒’。 “不会毒死,‘大侠’遇毒则强,嗷~”付蓁月被扎得连连惨叫,忙不迭地求饶。 付清漪在一旁乐得直拍大腿,转头却瞧见回廊转角处,匆匆走来一袭素纱的中年女子,身后带着一众家仆。 忙收敛了笑意,站直身子迎向来人,特意提高嗓门道,“娘~您今日出门的发髻样式还是堕马髻,怎的改成高椎髻了?有宫宴要参加吗?” “你这丫头消息倒是灵通,早间有人来传陛下手谕,陛下设庆功宴,大宴三日,让王府所有家眷入宫。 这会儿护送我们入宫的御林军已经到了,你们早做准备,切莫耽误了。” 秦玉卿抬手轻抚了一下发髻,看上去心情大好。 走到付清漪身边时,秦玉卿又对忙着拔针的付婉兮和藏蝎子的付蓁月道,“别忙活了,今日我心情好,就不同你几个小崽子计较功课一事了。 你长姐给你们打掩护,声音都能传到街上了,真当我看不出来吗?” 被拆穿意图的付清漪,讪讪一笑,旋即又想起秦玉卿所说的庆功宴,赶忙转移话题道,“您方才说的庆功宴,庆谁的功?” 说完,又想起什么,双眸顿时熠熠生辉,“难道是爹打了胜仗,班师回朝了?” 秦玉卿眼中尽是藏不住的喜色,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姐妹三人听完,皆是喜笑颜开,付蓁月更是举着手中‘大侠’高呼,“太好了,爹答应我的生辰礼终于可以补给我了。” 话落,见秦玉卿望过来,又急忙将毒蝎藏在身后,心虚道,“娘,女儿先去盥洗梳妆。” 看着三女儿付蓁月上蹿下跳离开的模样,秦玉卿连连摇头。 又嘱咐身后丫鬟,为姐妹几人收拾些换洗衣物,说是要在宫中待上好几日方能回府。 丫鬟领命退下,廊下只剩秦玉卿和付清漪母女二人。 秦玉卿张开双臂,询问道,“为娘这身鸢尾蓝素纱如何?还过得去吗?” “岂止是过得去。”付清漪拉住秦玉卿的双手,来回打量华美的衣裙,笑道,“简直是仙女下凡~” “你这丫头,还打趣起为娘来了。” 秦玉卿不禁失笑出声,眼眸都弯成了月牙,“还仙女呢~人都老了。” 说罢,忽然面色一变,四处张望起来,“哎呀,我是来找玖儿的,你们见着玖儿了吗?” “并未见玖儿来过此处。” 听付清漪如此说,秦玉卿不由得有些心急了。 “乳娘快,快去将玖儿寻来喂药,时候不早了,宫人还在府外候着。” “是,夫人。” 付清漪赶忙站出来道,“我也同林嬷嬷一起。” 说罢,便和林嬷嬷分头寻找四妹付玖的身影。 秦玉卿又转头看向灶边忙活的付婉兮,喊道,“清漪,不对,蓁月,玖儿的药熬好了吗?快将药汤倒出来放凉。” 付婉兮放下药罐,望着秦玉卿四处张望的背影,眼中闪现一丝落寞,“娘,我是婉兮,您又叫错名字了。” 秦玉卿一脸焦急,只顾寻找着小女儿的身影,付婉兮说了些什么,她一个字都不曾听到。 “玖儿,你在哪儿?” “玖儿,别玩了,快些出来,林嬷嬷做了好吃的桂花糕。” 付清漪一路找到了后花园,搬出了她最爱却不能吃的糕点,也没能引出付玖来。 “跑哪去了?” 付清漪自言自语道。忽而瞧见墙角狗洞的青草,被压弯了一大片,心中顿时一沉。 隔壁是一处荒废已久的宅子,原来的主家姓许,后因妻妾争宠,将嫡子虐杀投入井中,致全家被下狱流放,便一直荒废到了现在。 近来总听下人们悄声议论,说这宅子一到夜晚总能听见孩子的哭声,闹得周围街坊人心惶惶。 付清漪自是不信什么鬼神之论,唯一担心的,便是小妹落入那淹死过人的水井中。 第六章 入宫 第六章入宫(第1/2页) 付清漪当即以长槊撑地,修长的双腿一跃,便轻松翻过了一丈多高的墙头。 落地后,一股带着潮湿气的霉味便迎面而来,付清漪忍不住皱了皱鼻子。 环顾四周,只见院落的门窗栏椅早已破败,结满了蜘蛛网。 院中长有一人多高的白茅草,正胡乱飘着白絮,距墙头两丈远的地方,便是那口老井。 付清漪抬脚踩在枯黄的落叶上,脚下便发出嘎吱嘎吱的脆响。 走到井沿处,伸头一看。 只见井中水源早已枯竭,只剩下落叶,付清漪顿时长舒一口气。 手持长槊,撇开挡住去路的杂草,上了石阶,又循着每间房屋依次查看,终于在走到一处窗户前,听到屋中传来熟悉的声音。 “我得回去了,若被娘亲发现我同你玩,她们又会让二姐姐给我扎针的。” 还有其他人? 付清漪快步走进屋中,环视四周,却见屋内空荡荡的,连桌椅板凳都不曾有,只有一身白色寝衣的付玖,正独自蹲在墙角,伸出了手中的馒头,似要递给谁。 付清漪不禁疑惑道,“玖儿,你方才在同谁说话?” “他啊~” 付玖站起身,指向面前那处墙角,一脸正色道,“他说他总是被欺负,也没有银子买吃的,更没人和他玩。” 付蓁月看着空荡荡的墙角,只觉后背有些发凉。 立马上前将付玖抱入怀中,快步出了屋。 “长姐,我的馒头还没给他呢!”付玖挣扎着从她怀里扭过头,忙将手中馒头,径直扔向墙角,“我下次再给你带好吃的。” “没有什么小男孩,是玖儿看错了。” 付清漪暗自加快了脚步,待一路跃过高墙,进到王府院中,才将挣扎不止的付玖放到地上。 “我就知道,你们总是不信我!” 付玖双脚落地后,小脸一垮,一把甩开付清漪拉住她的手,气鼓鼓地背过身去。 付清漪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 绕到付玖身前,探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传入手心,让她不禁皱起了眉头,心中只想着得快些让玖儿将药汤喝下才好,又开始说胡话了。 便只能顺着付玖的话头,应付道,“好好好,长姐信你,那你说说那小男孩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模样,长姐也想见见他。” “他说你们看不到他,只有我能看见。” 付玖双眸瞬间泛起亮光,带着几分得意之色,急不可耐地说道,“他说他叫许钧涯,没人管他,如今连饭都吃不上,总是被人欺负,很可怜的。” 付清漪应和着点了点头,正要牵起付玖的小手往内院带。 又听付玖疑惑道,“但是玖儿想不明白,他为什么总是全身湿淋淋的,也不擦干,这样不会染上风寒吗?” 付清漪身子一僵,顿时愣在原地。 许宅之事,家中只有几个老仆知道,她又是从何处得知那孩子死因的? 难道这世上......当真还有看不见、摸不着的魂灵存在吗? 她内心的观念,在这一刻彻底被妹妹的话动摇了,如同一颗硕大的石子,投入她的心湖,令她再也无法平静下来。 付清漪缓缓蹲下身,不得不正视着付玖,“他确实是个可怜人,但他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玖儿若是与他长久待下去,你会病得越来越严重的。” “所以长姐是相信我说的话了?”付玖忽而扬起嘴角,神采奕奕地望着付清漪。 在得到付清漪肯定的回答时,付玖的小脸上又生出了愁容。 “可我答应过要帮他的,我不想他再被别人欺负。” 付清漪沉吟片刻,“这样吧。待长姐这阵子忙完,咱们就去买些香烛纸钱和新衣服,给他烧去好不好?” “好,玖儿还要和长姐一起去。” 付玖笑脸洋溢,主动牵上付清漪的手,“走吧长姐,带玖儿喝药去。” 付清漪怜爱地摸了摸小妹的脸蛋,看着她懂事乖巧的模样,心中疼惜不已。 小妹自小体弱,更是曾有僧人断言,小妹活不过十岁。 如今小妹年满九岁,却只有七八岁的身量,她总会时不时地想起那僧人信口胡诌的混话。 甩开脑中的杂念,付清漪牵着付玖的小手,正好迎面撞见前来寻人的秦玉卿。 “你这孩子去哪儿了?急死为娘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入宫(第2/2页) 秦玉卿疾步上前,抬起手来做势要打付玖的手心,却是雷声大、雨点小,落到付玖手心时,便只是轻轻一抚。 付玖松开付清漪的手,双手环抱住蹲下身来的秦玉卿,软声软气道,“娘~别生气,玖儿只是玩累了,躲在树下睡着了而已,下次再也不敢了,玖儿从不说谎的,您知道的。” 知晓实情的付清漪,不由瞪圆了双眼,俯首望向小妹付玖。 却见付玖歪过头,正背着秦玉卿冲着自己眨眼。 好一个机灵鬼! 付清漪不禁咂舌,对着付玖竖起了大拇指。 秦玉卿哪能受得了小女儿柔声软语的攻势,只三两句话便败下阵来。 “行了行了,下不为例。” 说完,连忙起身,让付清漪带着她先把药喝了,再换件衣裳。 “动作快些,我在门外等你们,皇城的车驾都等急了。” “遵命!母亲大人!” 付清漪扛起瘦小的付玖便往内院跑,肩上的付玖咯咯直笑。 “慢着点儿~别摔了。” 秦玉卿心满意足地看着自己的几个女儿,心中只觉安宁无比,她和将军膝下虽无子,但这四个女儿却个个乖巧懂事。 当然,也不是个个都乖巧,只要一想到跟个窜天猴似的三女儿付蓁月,秦玉卿就直摇头。 “夫人,宫人又来催了。” 乳娘林嬷嬷躬身上前,“说是再不出发,今晚日落前,怕是到不了琼州驿站。” “知道了,随我一同去招呼一下。” 主仆二人行至王府门前,只见前来接应的一众宫人,个个冷着脸。 尤其是为首的丁公公,嘴角都快耷拉到下巴了。 见只有秦玉卿主仆二人出来,顿时显现出极不耐烦的神色。 “秦夫人,四位小姐还未准备妥当吗?” 秦玉卿陪笑道,“还请公公海涵,家中孩子身体不适,为其熬了药汤,正在服药,还需一盏茶的功夫。” 说罢,对着林嬷嬷使了个眼色,林嬷嬷便拿出早已准备好的银两,塞进丁公公和随行众人手里。 “还请公公笑纳,再进府吃些茶点歇歇脚。” 丁公公的脸色,这才和缓了些。 本以为旨意到了随叫随走,先前秦玉卿让其进府歇息便婉拒了,却没想到一等便是半个时辰,腿脚确实也酸麻了。 丁公公便不再推拒,伙同饶副统领几人,准备进屋歇上一歇。 前脚刚跨进王府门槛,就瞧见一个缃色身影窜出,火急火燎地冲到了门边。 付蓁月一手托着刚簪上的一头步摇,生怕掉落下来。 见几人进来,忙喊道,“来了来了,快走吧。” 身后的付清漪和付婉兮也换好了华服,牵着付玖走了出来,款款行至王府门前。 姐妹俩俯身行礼道,“见过公公、饶大人。” 丁公公和饶副统领点头回礼,只是迈进门内的脚,却不知该往何处放。 秦玉卿连忙站出来打破僵局,“公公和大人请进,不急这一时半刻的,我早已命人沏好茶水、糕点。” “还是算了,快些出发吧。” 丁公公收回脚步,退到了门外。 一身银甲的饶副统领,见丁公公无意停留,便也退了出去,拱手对秦玉卿道,“多谢夫人美意,还是差事要紧,我等还急着回去复命呢。” 说完,便退到一旁,抬手为姐妹几人让行。 秦玉卿微微颔首,赶忙催促姐妹几人上了马车。 一众家仆正欲随行马车两侧,饶副统领却驾马拦住几名家仆的去路。 “饶大人,这是何意?” 刚进到马车内的秦玉卿,透过车帘见到这一幕,不禁狐疑道,“她们都是几位小姐的贴身仆婢。臣妇只是担心,入了宫有诸多不便,这才将她们带上入宫随侍,不可吗?” “还请秦夫人体谅一二,宫规森严,在下也没有办法。” 饶副统领对着秦玉卿抱了抱拳,面带歉意,“夫人若需要仆婢,入宫后可到内务司请调宫女,但这去往皇城的路上,夫人只能带一人入宫。” 无奈之下,秦玉卿只得将几名婢女遣回府中,只带了林嬷嬷一人。 此时,一只灰鸽落在了镇北王府内院的窗台上,咕咕地叫着,鸽腿上赫然绑着一个信筒。 第七章 入城 第七章入城(第1/2页) “丢了?” “什么丢了?” “您让分出余粮给北蛮的调令......丢了。” “什么?!” 沧州城军营内。 一名身长八尺有余,雄壮健硕的男子,倏而从书案后站起,将书案带翻在地。 案几上的茶水、书简,‘噼里啪啦’洒了一地。 几名亲卫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上前为曹参军求情。 若是别的调令丢了也就罢了,偏生是给北蛮人匀出军粮的那一纸调令。 付世勋在听到一小吏擅离职守时,本还不以为然。 此刻听到一并不见的,还有他盖有印信的军粮调令,便再也按捺不住火气。 他深知这军粮调令和粮仓小吏,分则各自安好,合则大事不妙。 若那调令不是丢了,而是被有心之人刻意盗走,带入京城告他的御状,自己恐怕将会陷入极其被动的境地...... 虽说单凭这一纸调令,朝中之人并不能把他如何。 但自从那一年的围猎场事件后,他总觉得与子衿之间生出了些隔阂。 他至今不解,为何片刻前还让他称自己为子衿的陛下,片刻后却因这一句子衿,对他露出那般眼神,似警告,更似蔑视。 即便那令他感到陌生的眼神转瞬即逝,却始终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也是自那时起,他没再叫过钺帝夙临渊的字——子衿。 夙临渊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与他把酒言欢、互诉衷肠的子衿。 他如今是大钺朝的皇帝,是至高无上的君王,与他从来都是君臣关系。 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左相几欲一手遮天,他为了避嫌,这才主动请命出征。 选择抛下妻女,独自来到这千里之遥的沧州城,只为固守北方。 既是全他作为臣子的忠义,也是为了兑现他对夙临渊当年许下的承诺。 彼时,夙临渊还未继位,作为不受宠的三皇子,他的身边只有伴读的付世勋。 二人秉性相投、喜研习军法战术,每日几乎形影不离。 瑾王篡位、血洗皇宫之时,靠着付世勋出奇制胜的战术,这才带夙临渊杀出重围,护他坐到如今的皇位上。 若是当年遇上此事,他可以信誓旦旦地认为,陛下不但不会听信他人之言,反倒还会将那许鄞押入天牢,治他个诬告功臣之罪。 可如今,他完全无法确定朝堂之上会掀起何等风波。 一时间,付世勋僵在原地,脑中思绪纷繁。 与钺帝的多年情谊,似戏曲剪影般涌上心头。 旁侧的刘长史,赶忙命几名亲卫将掉落的物件一一拾掇起来。 跪倒在地的曹参军见状,抬手便自扇耳光,声音响亮又清脆。 “是在下愚蠢疏忽,不懂得设防,竟当着那许鄞的面,将调令藏于书案之上。” 刘长史见付世勋不言,也躬身为曹参军说情道,“将军,在下已查验过他的军籍文书,依在下拙见,想来是那许鄞怀恨在心,挟机报复。 半年前战事未起时,他私自倒卖军粮受军法处置,被打折了一条腿,是您亲自下令的。” “想起来了!” 尚中郎灵光一现,拉着贺司马急切道: “倒卖军粮本是死罪,将军看在他家有老母妻儿的份上,便有心留他一命,没想到他竟是条以怨报德的毒蛇。” 付世勋收回思绪,上前扶起曹参军。 “起来吧,若真是他有心偷窃,我们也不能时刻盯着他,总会被他钻了空子。 但你疏忽职守是事实,罚你一月军饷,你可认?” “卑职认!卑职谢过将军!” 脸颊红肿的曹参军,眼神动容地朝着付世勋躬身一拜。 “曹某此生能跟随将军,是曹某之幸。“ “起来吧。” 曹参军再抬起头来时,眼中又泛起了一股忧色。 “只是如此一来,将军回京,岂不是十分被动?那群奸臣,早就想抓将军的把柄了。” “依我老贺看呐,将军不如提前反了......” 一干亲卫连连点头,如小鸡啄米般应和道,“是啊!将军骁勇善战、有勇有谋,又待人亲厚,您若起兵,我等誓死追随。” “贺司马!尚中郎!” 刘长史板着脸打断他们的话,掀开门帘朝外环视一圈后,小声厉喝道,“营中耳目众多,慎言!” 虎背熊腰的贺司马撇撇嘴,站到了最后面,被刘长史这么一数落,顿时将剩余的话咽了下去。 尚中郎却不肯罢休,索性趁着话头,将多日来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倒个干净。 “数月前,您欲携夫人来此地安身立命。 本想远离朝堂躲个清净,可陛下却不愿放夫人和小姐们走,这不摆明了就是不放心将军吗?” “尚繁!” 付世勋忽而拔高几分声调,“北地严寒,与其让夫人他们来此地跟着我遭罪,不如待在王府舒坦。 陛下不允,也是为夫人和孩子们考虑。 你们方才那番话,以后切不可再说,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哪怕我们没有反意,你们一个个也会因此受牵连。 陛下作为君王,凡事自有考量,尔等休要再说出此等大逆不道之言。” 尚中郎几人只得讪讪闭了嘴,恭敬退回两侧。 付世勋坐回书案后,轻叹道,“先回京,若是有机会将夫人她们接到身边,自然最好。 京中那帮人想动镇北王府也没那么简单,孩子们的两位舅父,在朝中也能说上话,也能帮着照应王府一二,没你们想的那么严重。” 刘长史拱手道,“将军说得是,您刚带领将士们收服北蛮,有军功傍身,正是民心所归之时。 许鄞无论说什么,都站不住脚。”他又指了指脚边的两个大黑木箱。 “况且...他们还有把柄在咱们手上捏着呢,断然不敢轻举妄动。” 付世勋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回京准备做得如何了?” 刘长史颔首,“将军放心,我已命人清点好行装和人数,即刻便能出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入城(第2/2页) “通知将士们,即刻开拔回京。” “是,将军。” 众将一脸喜色,归家之情溢于言表。 大部队浩浩荡荡一路南下,远远望去,宛如一条蜿蜒游龙,在地面缓缓伏行。 这一走,便是三日。 ...... 三日后。 “将军,我们到钺城了!” 曹参军急不可耐地跳下马来,将手中持有‘付’字军旗的旗杆,递给一旁的刘长史,手指着城楼上的‘大钺城’几个字,眼底尽是藏不住的喜色。 身穿甲胄的付世勋,眯眼望向熟悉的城楼,嘴角也尽显笑意。 “曹参军,让他们下马。” “是,将军。” 曹参军对着身后士兵打了个手势,士兵随即停下脚步。 “前方百姓众多,恐马惊伤人,下马步行入内。” “是。” 将士们高亢雄浑的呼声,惹得一众行人纷纷侧目。 有人认出了军旗,急忙跑入城内高喊道,“是镇北大将军他们回来了!” 待一众将士入到城内,只见百姓早已候在两侧,夹道欢迎,个个喜笑颜开,冲破维持秩序的官兵,纷纷簇拥着付世勋,将手中的鸡鸭家禽,尽数塞进付世勋一行人怀中。 将士们一一婉拒,可手中的东西却越来越多。 街边几名男子互相对视一眼,便各自散开钻入人群中。 其中一人直接跪地,高呼道,“镇北王功高盖世,勇冠古今!横扫北蛮,镇北王万岁!” 听闻有人起头,其余百姓便也跟着跪伏在地上,高呼镇北王万岁。 听闻此话,付世勋等人赶忙制止那带头喊出口号的男子,并搀扶跪地的百姓,只是他刚把百姓搀扶起身,对方又跟着跪了下去。 几人的声音,根本不足以对抗如此高亢的呐喊声,很快便被淹没在人声鼎沸的群声中,起不到半点作用。 忙着扶起百姓的贺司马,却突然听见耳边有人冷声道,“一个人看。” 贺司马顿感莫名,正要扭头去看,却察觉自己手心里被塞了张纸条。 打开一看,顿时脸色煞白,如遭五雷轰顶。 扭头再去寻身后说话之人时,却只剩下喧闹的人群,和黑压压的脑袋。 看着笑脸洋溢的百姓和付世勋,贺司马的神情复杂不已。 付世勋盛情难却,只得吩咐手下士兵收好百姓们送来的鸡鸭猪肉,逃也似地离开了那条街道,躲进了一条小巷中。 将麾下士兵各自遣散回家探亲后。 付世勋又嘱咐贺司马和尚中郎二人,抬着两个大黑木箱装上马车,再装扮成身穿宫人服饰的净房杂役。 贺司马二人便辞别付世勋,先行进了宫。 进宫的路上,尚中郎伸出手肘,捣了捣身旁魂不守舍的贺司马,“看你刚刚就心不在焉的,想回家了?” 贺司马怔愣一瞬,立马点了点头,口中轻‘嗯’一声,便不再说话。 尚、贺二人走后,付世勋身边只余下还未娶亲的曹参军,和独身多年的刘长史二人。 付世勋心有戚戚地探着头东张西望,刘长史小声提醒道,“没人跟来,将军无需担心。” “我不是担心百姓追来,而是在找铺子。” “将军要买什么?”曹参军站到付世勋跟前,“属下替将军去寻。” 付世勋摆了摆手,“还是我自己去吧,那几个丫头喜欢的东西,你挑不好。” 曹参军只好退到一旁。 付世勋想了想,又转过头来看向曹参军,“不过......三丫头要的生辰礼,你倒真能帮上忙。” 曹参军笑着上前,眼神晶亮,自打弄丢了军粮调令后,这几日常觉愧疚,总想着能多为将军办些差事,他才心安。 “三小姐要买何物?” “她要一只拳头大的癞蛤蟆......” “啊?” 曹参军瞠目结舌地扭过头,和同样感到诧异的刘长史对视一眼道,“这...三小姐喜欢癞蛤蟆?” 见付世勋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曹参军突然有些后悔自己方才说出的话。 可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接下这差事。 牵马转身时,使劲拍了拍自己那张臭嘴,扭头朝着城外农田的方向去了。 付世勋和刘长史二人,瞧见曹参军吃瘪的表情,不由一阵好笑。 为避免惹人注意,付世勋换了身便装,先是到城西衣铺为付玖和秦玉卿买了几身上等面料做的衣裳。 又到城东的银器铺子,命人取出早已定下数月的几十根银针,和一些样式别致的金银首饰。 付了银钱,又匆忙赶到即将闭店的书铺,精挑细选了几卷医书。 待二人在城中采买完所需之物,付世勋已是满头大汗。 刘长史见状,不由得感叹,还是独身自由。 “以后将军常驻京城,有的是机会。左右不过是一份见面礼,值得将军如此费心吗?” 付世勋却笑他,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眼见夕阳西下,曹参军却还未折返,二人便打算先入皇宫。 待行至宫门前,却遇见一身泥点子的曹参军策马而来,衣袖高高挽起,手中提着竹笼,面色疲惫地递给付世勋。 “将军,属下没有辜负您的吩咐,抓到一只碗口大的。” 付世勋哈哈一笑,接过竹笼,拍了拍曹参军的肩膀,丢给他一块银子,“做得不错,辛苦了。” 曹参军接住银子,疲惫的眼神,霎时焕发出光亮来,躬身抱拳道,“属下谢过将军。” 付世勋抬手,示意几人尽快入宫。 三人行至宫门处,将马匹和宝剑,按律交给宫门处的宫人后,便疾步入了皇城。 天色渐暗。 章砚山一路疾行,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镇北城中。 驾马刚踏入城内,章砚山便焦急地对着城楼官兵大喊道,“快关城门!快!” 第八章:鸿门宴 第八章:鸿门宴(第1/2页) 城楼处的两名官兵看向马背上的男子,一脸疑惑,“那人谁啊?” “不认识。” 二人只觉莫名其妙,瞧着天色已暗,到了换值的时辰,便命人关了城门。 城门‘吱呀’一声重重合上,士兵们刚放下门后的粗重木栓,正要引燃城楼火盆,便听城门一声巨响,似有重物撞了上来。 将猝不及防的几名官兵,吓得身形一震、面面相觑。 待官兵将门口火盆引燃,打开那城门,却又不见门口处有东西在。 只是那厚逾一尺、重逾千斤的铁门,却多出了一个大凹坑和几道纵深的裂口...... 几名官兵面色顿时变得冷肃起来,欲再寻找那纵马入城的男子询问一二时,却早已不见其踪迹。 进了城,章砚山的神经依旧紧绷着。 手中已染成赤红色的佩剑,剑锋边缘早已卷刃,他却仍不敢松手。 刚拐过一条街道,却见身下的马儿腿脚一软,立时倒地不起,顺势压在了章砚山的小腿上。 章砚山竭力抽出马身下的腿脚,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查看自己的伤势,试图将马儿再次驱赶起来,却见马嘴里直吐白沫,再也无力行走。 “这马怎么了?染病了吗?” 周围百姓纷纷围观着一人一马,对着满身血迹、狼狈不堪的章砚山开始评头论足。 章砚山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抓住一名百姓问道,“此地距镇北王府还有多远?” 那百姓被章砚山的一脸血痂吓到哆嗦,颤声道,“不...不远,就在这条街的尽头,拐过前方路口便是。” 章砚山放开那百姓,道了声谢,跌跌撞撞地奔往街道尽头。 来到一处高门大宅前,见到‘镇北王府’四个字,章砚山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步子迈上台阶,叩响了王府门环。 等了许久,只听大门后有了门栓拉动的声响,随后一个小厮探出头来。 “何人叩门?” 章砚山拱手道,“在下云台县县衙捕快,奉高澄县尉之命,有紧急军情呈报镇北王将军,还望为在下通传一声。” “将军和夫人还有几位小姐,都入宫参加陛下亲设的庆功宴了,今日一早便出发了,还请回吧。” 小厮说完,便要关门谢客。 章砚山赶忙伸手拦住,“那将军何时回府?” “陛下设宴款待,说是大宴三日,加上往返的日子,少说也要耽搁十来天,还请公子改日再来。” 小厮说完,欲再度关门,章砚山却没有收回拦门的手臂,正声道,“不能等,在下云台县县衙捕快章砚山,云台县百姓数百人被屠,却连同官兵十几人集体遇害,村民被感染后,还会同化为吃人的妖物。 如今整个云台县,几乎沦为了妖物的地盘,你将我拒之门外,若误了大事,你担得起这罪责吗?” 小厮听闻章砚山提到妖物一词,顿时以一种匪夷所思的眼神,看向章砚山。 但也不愿担责,更不敢托大,赶忙跑去将府中丁管事叫了出来。 丁管事走到门边,见此人虽然身着捕快官服,却是狼狈不堪,不禁有些生疑,却也面色恭谨地行礼道,“不知公子,可有能证明身份的文书或是信物。” 章砚山从怀中掏出勘验记录,“看见了吗,这上面有云台县县尉的印信,赶快修书一封,寄给你家将军,此事关乎我大钺朝所有君臣百姓的性命,耽误不得。” 丁管事眯着老眼,将信将疑地接过他手中的勘验记录,见上面确有印信,忙躬身将章砚山请进府内大厅,“还请章公子稍作歇息,小人这便准备笔墨纸砚。 不过老奴,只能为公子将信笺送到秦夫人的兄长府中,也就是御史台的秦大人家中,章公子意下如何?” “也可。” 章砚山奋笔疾书,匆匆写好书信,便绑在灰鸽的腿上,将其放出笼去。 章砚山松了口气,多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却不料眼前一黑,险些便要摔倒。 丁管家赶忙将其扶住,命小厮去请郎中、收拾客房,让他在王府住下,等将军回府。 章砚山睁开双眼,虚弱地摆了摆手,“不可,我不能在此地停留太久,恐怕会给你们招来杀身之祸,城楼过矮,那些东西...轻而易举便能越过。 我要前往皇城,亲自将东西交入你家将军手中,才能说服朝廷,出兵镇压。” 丁管家看过章砚山亲笔写下的书信内容,知晓他口中所说的‘那些东西’是何物,不由得有些匪夷所思。 “那本禁书,老奴也见过,只是其中所描述的那妖物,是当真存在吗?” 章砚山苦笑着道,“在我亲眼见到前,我也不信。” 说罢,章砚山撑着身子再度起身,辞别了丁管家,出了王府。 丁管家见其鞋边早已磨破,忙叫住他,命小厮为章砚山找来一双崭新的长靴和两瓶伤药,以及少许干粮,又牵来一匹马,将缰绳递到他手中。 “这靴履的尺码,我瞧着应和章公子的差不多,是我们平常下人穿的,虽然料子差了些,但也好歹是崭新的,能护住脚,还请章公子勿要嫌弃。” “怎么会?!” 章砚山心头一热,对丁管家诚挚地拱了拱手,“多谢丁管事相助,在下感激不已。” 丁管事却摆摆手,和蔼一笑,“老奴只是按照王府惯例办事,若将军和夫人在,还会设盛宴款待公子呢。 既然章公子急着赶路,老奴便只能为章公子做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了。” 章砚山颔首,想到城外的妖物,又对丁管事道,“在将军还没回来前,您让王府所有人不得出城,尤其是晚上,再多点些灯笼,将王府照得越亮越好。” 丁管事微微点头,“夜晚城中宵禁时间早,即便想出城也是出不去的,老奴深知公子一片好意,多谢提醒。” “那便好,再会。” 二人躬身拜别后,丁管事看着章砚山疾驰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站在原地好片刻后,正要抬脚进王府,却听身后城楼的方向,忽然传来喧闹之声,还夹杂着哭喊声。 丁管事眯缝着老眼,张望半天也没能瞧个明白,便唤出了先前开门的小厮,“你去东街瞧瞧,发生了何事?” 小厮领命而去,不多时,只见小厮跌跌撞撞地跑了回来,径直冲向王府内,语无伦次道,“妖!是妖!吃人了、死了好多人......” 丁管事面色一变,立刻钻进王府大门,“快!将所有重物搬来,将门堵上。” 丁管事拧着眉头,原地指挥着手忙脚乱的一众小厮和丫鬟,突然间想起章砚山临走前所说的话。 “快去把库房的所有灯笼拿出来,将王府照得越亮越好!” 府中下人听命行事,很快便点亮了上百个灯笼,登时将黑夜中的王府,照得亮如白昼。 丁管事听着外面街道上的哭喊声,凑到门缝处一看,只见几只模样怪异的黑影,正拖着一具尸体缓缓跨上了王府台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鸿门宴(第2/2页) 丁管事顿时双目圆睁,骇然转过身来不敢再看。 又悄声命人将柴火搬到院中空地,大片引燃...... 章砚山策马出了西城门,对击退妖物一事,心中忽地燃起了希望。 以往只听说镇北王深得民心,却从未与其有过交集。 今日一见,王府奴仆尚且温和待人、进退有度,想来镇北王,应是个体察民情的好官。 ...... 皇宫勤德殿中。 文臣武将列坐两侧,案上的赤鲤银盘盛满了玉食珍馐。 群臣推杯换盏,舞姬衣袂翩跹,丝乐之声不绝于耳,好不热闹。 钺帝看着台下的付世勋,笑着道,“爱卿啊,以往你打了胜仗,朕封赏给你的都是些俗物,总觉得无甚新意。这一次,朕要赏给你的东西,你定会喜欢,猜猜是什么?” 付世勋站起身来,面向龙椅之上的钺帝,恭敬而拜,“微臣愚钝,还请陛下明示。” 钺帝哈哈大笑,对着一旁的内侍拍了拍手。 内侍躬身退下,走向侧殿。 不多时,便引着秦玉卿母女几人,徐徐而出。 付世勋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复杂的神色,旋即被喜悦所取代,赶忙躬身拜谢,“陛下此份封赏,当真是独一无二,微臣谢过陛下。” “爱卿满意就好。” 钺帝龙颜大悦,转头对着一众内侍道,“为秦夫人和几位小姐赐座。” 待母女几人行至付世勋的席位上,内侍已经搬来了几张案几和锦垫,放在提前留空的付世勋席位旁边。 秦玉卿多日未见自家夫君,此刻相见,免不了一番嘘寒问暖,脸上尽是掩藏不住的喜色。 付清漪和付婉兮姐妹二人,笑盈盈地对着父亲付世勋行了礼、落了座。 付蓁月和付玖,却是直接将付世勋围在席位上讨要礼品,付世勋将袖中竹笼悄悄递给付蓁月,低声道,“别让你娘知道是我给你的。” 付蓁月心领神会地冲着父亲俏皮地眨了眨眼,比了个封口的手势,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自己的席位上。 付世勋继而搂着小女儿付玖,揉搓起她的脸蛋来,满眼都是怜爱。 一家人其乐融融。 唯有对侧的秦玉曜和秦玉宴二人,看着自己的傻妹妹和妹婿,眼底满是忧思。 “世勋回京前,我让你传给王府的消息,可送出去了?” 秦玉宴无奈地看向自己的兄长,“早已传出去了,但见小妹如今这模样,咱们那消息,怕是送迟了。” 瞧着其余群臣皆是一脸意味深长的笑容,秦玉曜隐隐担心今晚的宫宴,怕是不会太平。 付蓁月提出和付玖调换位置,坐到了末席去,此刻正伸着脑袋四处张望,又用手指戳了戳身前的付清漪。 “长姐,你入过宫,能不能告诉我哪位才是皇后啊?都说皇后娘娘容貌姝丽、举世无双,可我瞧着那女子,也就......” “注意言辞,当心祸从口出。” 付清漪扭头打断了付蓁月还未说出口的话,低声嘱咐道,“陛下身侧,只有两位皇子和安和公主在列,皇后娘娘方才只匆匆露了一面,想来是有要事,提前离了席。 你切勿再胡乱猜度、惹人非议。” “噢~知道了。” 付蓁月撇撇嘴,将脑袋缩了回去,夹起桌上的一块葱油鸡肉,撕成小块,偷偷放进袖中。 付清漪稍稍将身子往后靠了靠,悄悄拔掉了头上的几支钗环放进袖中,顿觉脖子松快了不少。 平日练武,穿劲装的时候偏多,今日穿戴这一身华服首饰,只觉全身各处都绷得难受。 见一旁的付婉兮,正悠然自得地品尝着桌上的珍馐玉液,举止颇为得体。 不由好奇问道,“顶着这发髻,你脖子不酸吗?” 付婉兮微微摇头,只朝着付清漪温婉一笑。 收回目光时,却正好与斜对面的男子视线相撞。 男子长相俊魅,只勾唇一笑,对着付婉兮举了举手中酒杯。 但那双深邃的眼眸,却似乎带着某种吸引力,令付婉兮不敢再与之对视。 想起长姐方才提起过,皇上有两位皇子在列,瞧着年岁,此人应是大皇子夙昭无疑。 付婉兮举止妥帖地朝着大皇子微微颔首,眼神略显慌乱地低下头去,却是不敢再看向对侧。 大皇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付婉兮,眼神玩味。 龙椅之上的钺帝,将两人之间的眉来眼去,瞧得清清楚楚。 带着玉扳指的手指,在桌面轻敲几下后,忽而释然一笑。 “诸位爱卿放开了喝,今夜不醉不归,待你们喝好了,朕要宣布一件大喜事。” “那就提前恭贺陛下了。” 付世勋站起身,高举酒杯,一口饮完杯中酒水。 秦玉卿瞧着付世勋被晒得黝黑的脸颊,又新添了几道伤疤,满眼都是心疼。 夹了一块泛着油光的鲜嫩鱼肉,放在付世勋碗中,“多吃些,都瘦了。” 付世勋扭头朝她一笑,暗自轻握住她的手,“夫人操持家中事物,也辛苦了。 我为夫人和几个丫头买了不少好东西,三丫头方才扭着我,要去了她的那份,待席后,我再命人将你们的送来,你们定会喜欢的。” 说罢,又附耳到秦玉卿身边道,“夫人今日...格外耀眼。” 秦玉卿脸色一红,顿时羞赧地低下头,将手掌挣脱出付世勋的手心,掐住了他腰间软肉。 嗔斥道,“这么多人看着呢~” 付世勋眉眼一皱,连喊‘夫人饶命’。 秦玉卿又拾起筷子,挑了一小块甜醋口的排骨,夹到付玖的碗中,侧目四望,却不见付玖人影。 她赶忙叫住付婉兮身旁的付蓁月。 正给毒蝎喂食的付蓁月,闻言吓一激灵,忙捏住袖口,佯装自然地扭头,对秦玉卿笑道,“娘亲,何事?” “玖儿在你旁边吗?” 付蓁月摇摇头,“她方才内急,说是如厕去了,还没回来吗?” “你这孩子,也不知道陪她一道前去,这要是万一出了岔子,我拿你是问。” 付蓁月撇撇嘴,低声嘀咕道,“她找不到回来的路,跟我有什么关系......” 身后随侍的林嬷嬷,忙上前应道,“夫人莫急,老奴这便去接四小姐回来,想是初来宫中,不熟悉此地,绕了路了。” “快去吧,随意离席可是大不敬,快些将她找回来。” 林嬷嬷匆匆离席,问清了殿旁所设净房的位置,一路找去,却并未瞧见付玖在净房内。 林嬷嬷不熟悉宫中路线,便要回殿中复命,不曾想刚踏出净房,却听净房后有人交谈。 “皇后娘娘要的药可带来了?” 第九章 指婚 第九章指婚(第1/2页) 林嬷嬷刚迈出房门的脚,又赶忙缩了回来,凑到了墙根处的缝隙旁。 隐隐约约,只见墙外站着两人,一人身穿白色衣服,须发皆白。 林嬷嬷一眼认出,此人是太医署的庞老太医,多年前随同夫人进宫,妇人当时怀着二小姐和三小姐,陛下还让庞太医为夫人诊过脉。 只是另一个武夫打扮的人,她就不认识了。 “带了带了。” “确定能落胎?不会落下隐疾吧?” 林嬷嬷老眼微眯,想起宫中传闻说帝后不睦一事,如今看来,确为事实。 只见庞太医从身后掏出一串药包递给武夫。 “请皇后娘娘放心,绝不会有纰漏。” “那就好。”武夫将药包接过,拍了拍庞太医的肩膀,却是带着威胁的语气开口道,“规矩您懂吧?口风可得严实些。” “那是自然。”庞太医佝偻着身子陪笑道。 “那下官这便回去了,娘娘再有吩咐,随时传唤老夫即可。” “劳烦太医。” 见二人躬身辞别,林嬷嬷甚觉无趣,正要离开,却见那武夫悄然拿出一柄尖刀,对准庞太医的后背猛扎下去。 刀尖瞬间透出前胸,伤口处血流如注...... “你...竟......” 庞太医吐着血沫,话还未说完,便咽了气。 男子顺势接过瘫软的庞太医,面不改色地将其拖入一侧内屋。 林嬷嬷双目圆睁,险些惊叫出声,意识到自己看见了不该看的,赶忙捂紧口鼻蹲下身来。 扶墙缓了许久,林嬷嬷依旧没有想明白,皇后为何要指使他人杀了庞太医。 即便帝后不睦,担心擅自除去龙种惹陛下不悦,那也无需为此担上一条人命。 渐渐的,林嬷嬷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惊为天人的猜想。 除非......皇后腹中所怀,并非龙种... 那这奸夫...又会是谁? 这念头一冒出来,林嬷嬷便再也无法平息心境。 强迫自己调整好心绪,待气息喘匀了些,才敢佯装无事发生,从净房中走出。 刚踏出净房,便瞧见跟在宫女身后有说有笑的付玖,赶忙拉着付玖入了席中。 一路上对于付玖去了何处,林嬷嬷全然没有想起来追问,只觉脚下发飘,连如何到的勤德殿中都忘记,脑中全是庞太医被害之时的血淋淋模样。 林嬷嬷站在秦玉卿身后,两眼放空,内心久久不能平静。 此刻,龙椅之上的钺帝,高举手中玉盏,畅快笑道,“各位爱卿今日不必拘束,镇北王为朕攻下北蛮,朕心甚慰,得此良将,夫复何求啊! 来,诸卿与朕共饮此杯,为镇北王接风洗尘。” 众臣纷纷起身,高举杯盏,“臣等恭贺陛下。” 左丞笑盈盈起身,对着付世勋举杯致意,又转身对着钺帝道,“臣听闻今日付将军入城时,百姓跪地迎送,高呼镇北王万岁,甚得百姓拥戴。 陛下得付将军此等猛将辅佐,必成尧舜之治,保我大钺江山永固、国祚绵长啊。” “与诸君同喜。” 钺帝神色依旧从容,似对左丞之言不以为意,饮完杯中琼浆,再看付世勋时,眼底却多了几分深意。 一旁端着鎏金酒壶的内侍,连忙躬身为钺帝再次斟满。 钺帝见付世勋杯中已空,忙指使内侍为付世勋也斟上。 付世勋恭敬谢过,虽然见钺帝神色如常,但他却无法将左丞那番话当做酒后戏言。 左丞显然是冲着他去的,他早想过回京后不会太过顺利,只是不曾想那帮人,竟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敲打他一番。 如此,他也只能丢出些筹码来自保了。 付世勋正思忖着,要如何同钺帝开口呈报那军中兵器造假一事,才不会显得突兀,或是扫了钺帝的兴致。 却见钺帝夹起一块内侍切好的炙羊肉,送入口中,再度举起酒杯,率先开口道,“世勋啊~朕听闻你的爱女,已到婚嫁的年岁,可有议亲呐?” 原本喧闹的大殿,因为钺帝这句话,顿时变得安静不少。 众臣纷纷看向付世勋。 付世勋夫妻二人对视一眼,连忙示意姐妹几人起身,朝着钺帝敛衽而拜。 付世勋受宠若惊道,“回陛下,长女付清漪已有婚约在身,不敢劳烦陛下忧心。” 钺帝哈哈一笑,不以为意道,“朕记得......当年你携秦夫人进宫之时,皇后正好怀着安和,算下来,你这二姑娘和三姑娘,倒是与安和年龄相当,如今也过及笄了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指婚(第2/2页) 说到此处,钺帝一惊,“你该不会急着将孪生的两个丫头,也许配出去了吧?你舍得?” 付世勋站起身来,“回陛下,次女婉兮和三女蓁月尚未定下婚约,但内子正为其缓择良人。 臣膝下无子,也希望几个姑娘能多陪我们一些时日,故而孩子们的婚事,臣并未急在一时。” 钺帝畅快大笑,“既然你舍不得,又尚未为其定下婚约,那朕便做主,将你的次女许配于朕的昭儿。 如此,你上朝之时,想要见女儿一面,岂不方便,她二人郎才女貌,传出去也是美谈一件。” 夫妻二人神色皆是一凛,付蓁月和付清漪二人,齐齐看向付婉兮。 感受到周围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大皇子更是毫不避讳地看了过来,眼神热烈。 付婉兮赶忙将头埋得更低了。 秦玉卿悄然抬起手肘,抵了抵付世勋的胳膊。 付世勋自然明白夫人的意思,微不可察地朝秦玉卿点了点头。 后宫多纷争权斗,他亦不愿女儿嫁入皇家,一旦入了高墙,再想出来,便难如登天。 遂婉拒道,“蒙陛下厚爱,小女蒲柳之姿,与丰神俊朗、才学出众的大皇子比,怕是难入大皇子的眼。 小女福薄,不敢受此天恩,臣斗胆请皇上收回成命。” 钺帝呵呵一笑,“世勋啊,朕也不爱做那乱牵红线的月老,你先听听两个孩子的意愿再说。” 付世勋夫妻二人莫名转头,看向沉声不语却红透脸的付婉兮。 钺帝一脸慈爱,凝视着付婉兮和大皇子道,“朕为你二人赐下的这桩婚事,你二人可愿意?但说无妨。” 大皇子起身揖礼,“回父皇,儿臣愿意。但若二姑娘无意,儿臣也不愿强求,自当以二姑娘心意为重。” 说完,大皇子眼神诚挚地看向付婉兮,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气度。 付婉兮只觉两颊都要熟透了,垂首时,眼中掠过几分欣喜和羞赧,她性子孤僻少言,从来都是被人忽略的那一个。 可今日,大皇子竟然当着群臣的面,将她的意愿先于他自己摆在了前面,她长这么大,还从未有人这般看重过她。 付婉兮款款回礼,对着钺帝和大皇子柔声道,“回陛下、回大皇子,婉兮...愿意,谢陛下赐婚。” 钺帝大喜,“世勋呐~你瞧瞧,两个孩子早已情投意合,你的眼光,还是不如朕啊!” 付世勋嘴角强扯出一丝笑容,“陛下目光如炬,臣惭愧。” 夫妻二人坐回席位后,殿内再次陷入喧闹。 一家六口的气氛却急转直下,夫妻二人面带忧色,皆以不解的目光看向付婉兮,全然不敢相信一向温顺的二女儿,为何会当众忤逆父母的意愿。 付婉兮察觉双亲投来的视线,装作不经意间偏过头去,不看他二人。 付清漪和付蓁月见爹娘脸色不妙,全然不敢出声,只以眼神交汇,都兀自夹菜,往付玖的碗中放。 付玖鼓着圆圆的腮帮子,看着碗碟中堆成小山的美食,抬头质问两位姐姐,“你们要撑死我吗?” “嘘~”付蓁月打断付玖的话,又为她添了几块,“快吃吧,别说话。” 付世勋品着口中的美食美酒,却如同嚼蜡。 赐婚一事,圣上无非是想以婉儿拿捏自己,来作为权衡朝堂的筹码。 至于大皇子为何对这婚事甘之如饴,或许也是看中了自己手里的兵权。 大皇子为先皇后所生,不得当今皇后邹氏家族的扶持,想拉拢自己争得储君之位,也在情理之中。 百般设计、万般转圜,终究还是为了一个‘权’字。 子衿,也终归还是防备着他。 思及于此,付世勋忽地对这朝堂没了眷恋,也生出些厌恶来。 看着几个乖巧的女儿和身旁的夫人,付世勋暗自有了决断,心情顿时轻松不少。 既然子衿早生疑心,那便在交出兵权之前,再为他最后一次肃清这朝堂的污秽吧。 “陛下,臣有要事禀报。” 众臣停下手中的杯箸,一脸莫名,只见付世勋大步出列,站到台前,声震殿宇。 “陛下,臣要状告兵部侍郎孔修虞,欺君误国之罪!” 第十章 反咬一口 第十章反咬一口(第1/2页) 付世勋此言一出,殿中乐声骤停。 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到席中一名醉醺醺的男子身上。 正喝着美酒,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舞姬的孔修虞,全然未曾听到付世勋所言,见舞姬退下、所有人望向自己,这才察觉气氛不对,顿时酒意全消。 忙坐直身子,下意识看向首列的左丞。 左丞面不改色,镇定自若地拿起酒壶自斟自饮,对付世勋的话充耳不闻。 钺帝默不作声,闲适地换了个坐姿,静静看着付世勋。 付世勋转头看向殿角,对着早已候在一侧的贺司马和尚中郎两人挥手道,“抬上来。” 二人便抬着两个大黑木箱,呈到了殿中央。 钺帝此刻终于坐直身子,露出些许认真的神情,看向付世勋,“爱卿这是?” 付世勋上前,将箱盖一一打开,只见两个箱子里盛放着剑、矛、盾牌一类的铁器。 正当众臣不知其为何意时,孔修虞抬起发颤的手臂,抹了把额间的汗珠,再次对左丞投去期盼的目光。 左丞一脸淡然,端起手中茶杯,轻啜一口,状若无意地看向付世勋道,“除护佑皇城的御林军外,严禁其他人私带兵器入宫,付将军是如何避过宫人的勘检,将这些禁物带进来的? 付将军莫不是想借机谋害群臣,还是...想逼宫?” “左丞!”付世勋厉声道,“还请勿要避重就轻,罔顾左右而言他。” 付世勋对钺帝恭敬颔首,“回陛下,此乃兵部侍郎负责铸造的兵器,诸位请看。” 付世勋随意挑出一把长剑拿在手中,只轻轻一折,便将长剑一分而二,再折,看似锋利坚韧的长剑便碎成了数块。 群臣哗然,钺帝微微眯起眼眸,依旧不语。 付世勋再度拿起一块盾牌,只用左拳轻轻一砸,盾牌便炸出几道纵深的蛛纹裂缝来。 “诸位,付某敢问一句,若是让各位拿着这些掺了废铜残铁的劣质兵器上战场,有几分胜算?” 群臣讷讷不言。 唯秦玉曜眼中闪过一丝激昂,起身出列道,“陛下,兵部侍郎此等蠹虫行为,实是将我大钺将士性命不放在眼里;残害忠良、贻误战事,更是陷江山社稷于险境,其罪当诛!” 孔修虞慌忙跪到殿中,大喊道,“求陛下明鉴,微臣冤枉啊!微臣在位多年,兢兢业业,从未克扣军料,每逢战事,更是彻夜不眠地盯着工匠锻造兵器。” 话落,孔修虞一脸无辜地看向付世勋,“在下不知付将军为何针对微臣,但还请陛下容微臣将铁矿账册呈上,以证清白。” 言罢,便就地掏出了怀中的东西双手呈上。 钺帝命内侍取过孔修虞手中账册,一一翻看起来,不多时,面容沉肃地望向付世勋道,“账册没问题,每笔出纳都详尽有序。” 付世勋抱拳道,“陛下,兵部侍郎随身携带账册,想来是早有打算,即便他账册无半点纰漏,可这兵器造假却是事实。” “微臣冤枉啊,付将军欲加之罪,当真让我等忠臣寒心,竟不分青红皂白,便要向微臣泼脏水。 微臣向来是按照户部拨发的银两办事,户部分派多少银两,臣便拿多少银两办事,付将军若真要追责,为何全然不提户部尚书裴大人,还是说付将军...是看在未来亲家的面子上,要借此事交好?” “你......”付世勋万万没想到,对方竟连他的家事都探查得如此清楚,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绝。 付清漪暗自捏紧了拳头,她虽对此桩婚事不满,但也不愿见到父亲,因此事受到群臣攻讦。 秦玉卿见自己为付清漪说下的婚事,此刻却成了朝臣揪住镇北王府的把柄,心中顿时懊悔不已,将手中的锦帕都绞在了一起。 她哪会想到一桩门当户对的婚事,竟会惹来如此大的非议。 姐妹几人见殿内气氛僵滞,眉间也浮现一抹忧色,就连付玖都觉察到了剑拔弩张的气氛,放下手中汤匙,紧张地注视着龙椅上的钺帝。 钺帝听完孔修虞的一番话后,带着查证的目光,看向户部尚书裴永清。 裴永清一脸坦然,起身行礼道,“陛下,既然孔大人提及微臣。 微臣索性也把将禀之事提上一提。 今年曲江水患不比往年严重,但流离失所的百姓和流民却不知何故,已达到往年的数倍。 因而为了赈灾拨粮,国库告急已有数月,用于铸造兵器的军饷,微臣也是按份额配比的,军料单上还有孔大人的亲笔呢~至于被替换的铁料去了何处,被何人所换,微臣就不得而知了; 此外,微臣上月奏报的沧州贪墨一案,或许与兵器造假一案有关,若孔大人想查看账册,可派人即刻到账房拿着我的文书,前去支取。 在下可没有孔大人想得周到,赴宴还随身带着账册。” 听出弦外之音的席中大臣,不由低声哂笑起孔修虞。 孔修虞自然也听懂了裴永清话中的讽刺之意,却无力反驳,只得愤愤咬牙,将二人的亲家关系,再度拿出来说事。 钺帝见裴永清对两家结亲一事并不否认,心中立时明了,望向付世勋的眼神中,渐渐带上了一抹寒意。 台下左丞将夙临渊的神色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一抹冷笑。 是时候该为这优柔寡断的圣上,添上一把火了。 他放下茶盏,悠然出列,“陛下,付世勋暗地拉拢朝臣,妄图权倾朝野,却还贼喊抓贼,臣实在是不愿见到孔大人此等忠良遭他人陷害。 陛下深明大义,对付将军更是以亲王身份宽厚以待,付将军为北蛮匀粮一事,陛下都绝口不提,不愿纠其罪过,可付将军种种越矩之举,却是在挑衅皇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反咬一口(第2/2页) 他回京后,全然不提交出虎符一事,怕是与那北蛮早已串通一气,不日便要攻入皇城,此等奸佞,绝不可再留!” “付将军虎符绝不可移交他人,陛下,臣也有要事启奏。” 秦玉曜迟疑一瞬,像是忽而下定决心,上前几步,跪伏在地,将手中纸卷缓缓展开,双手呈上。 “此乃云台县县衙急报,有百余名村民一夜之间离奇死亡,却在傍晚时分死而复生,变成了吃人的妖物,连同云台县县尉、捕快几十余人,也全部遇害。 据他们失踪前查证到的线索,和尸身被害痕迹来看,与数月前风靡京城的一本禁书中,所记载的妖物特征极其相似。 且那妖物啃咬村民后,村民便会丧失神智、趋同于妖类,见人便上前攻袭,如今一传十、十传百,已沿途追到了镇北城,如今云台县一带,恐怕已经沦为了那妖物的地盘。 这是捕役一路逃亡呈来的勘验记录和书信,还请陛下过目。” 此言一出,众臣议论纷纷,右丞宁隋远抚着下巴的山羊须道,“呵呵...今夜可真是热闹啊!没成想…连话本中的妖物现世都出来了~” 诸臣纷纷嗤笑,更有人直言道,“秦大人这是喝了几杯啊?您不希望妹婿兵权旁落,大家都知道,您倒也不必搬出如此荒唐的理由来吧?” 钺帝接过信笺,亦是一脸的难以置信,问了问身旁倒酒的内侍,得知秦玉曜并未饮酒后,带着狐疑的目光,来回打量秦玉曜和付世勋两人。 秦玉曜暗骂这群酒囊饭袋,愤愤道,“陛下,微臣所言之事句句属实,那云台县县衙高澄,曾与微臣共事过,他的人品臣信得过;除妖一事危急,还得仰仗征战经验丰富的付将军啊!” 左丞冷笑两声,“秦大人这话的意思是,咱们大钺除了付将军,便没其他好将士了? 秦大人这是将御林军齐统领,和詹将军他们,全然不放在眼里啊! 还有那云台县县尉,只凭一纸书信便要朝廷增派援兵,届时皇城兵力空虚,若是有人此时蓄意谋反,你将陛下的安危,又置于何处? 依老臣看,这妖物现世吃人的说法,无非就是调虎离山之计!” “程昱!“ 秦玉曜怒喝,“你休要在此挑拨离间。云台县一事若不即刻派兵增援,恐会生灵涂炭。” “且高澄所呈报一事有理有据,不像你程昱所言,凭着一张嘴便要张口诬陷他人。” “秦大人勿要再说空口无凭一类的话了。” 左丞面带嘲讽地转过身,掏出袖中信笺,“诸位请看,付世勋通敌叛国,臣有物证在此。” 内侍连忙上前,取过左丞手中信笺呈与钺帝。 钺帝瞧着信笺上熟悉的笔迹和那道鲜红的镇北王印信,脸色逐渐阴沉。 左丞见状,跪地叩首道,“陛下,此信乃是付世勋与北蛮狼王私下往来的证据,他迟迟不愿上交兵符,便是因为他早将兵符送与了那北蛮狼王。 微臣损了三名暗探,才从北蛮狼王手中截获,他付世勋叛国之心昭然若揭,您对他处处容忍,换来的却是他步步算计,如今更是要将大钺江山,拱手送人啊!” 付世勋早算到那许鄞偷了调令会告到京城,却未曾想到还有一封他压根就没写过的私信。 当即解释道,“回陛下,那军粮调令确系微臣所出,但却事出有因,当时微臣不知北蛮,为何会急于入城,还主动提出以粮食换取归附我大钺。 而今看来,定是北蛮人早已知晓秦大人所奏的妖物吃人一事,故而前来我朝寻求庇佑。 至于左丞手中所谓的通敌证物,微臣从未写过,定是有人刻意伪造......” 钺帝抬手,打断了他的话,沉声道,“朕信你,只要爱卿将你的兵符交与朕,同这印信上的印戳比对一番即可。” 付世勋领命,看向掌管兵符的贺不屈道,“把虎符给我。” 贺不屈低下头去,似有难言之隐,在付世勋再三提醒后,贺不屈跪倒在地,嗫嚅道,“卑职该死...虎符...丢了。” 付世勋一时气结,难以置信地望向贺不屈。 朝臣纷纷显露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口中数落着付世勋治下无方。 左丞侧首,意味深长地看向贺不屈,“贺司马,确信虎符是丢了...还是受付将军之命,交与了其他人?事关兵家大事,贺司马想好了再说。” 贺不屈两颊冷汗涔涔,眼神闪烁不定,却不敢抬头正视付世勋,“是...是将军...命在下送去了北蛮。” 说完,跪地伏首不起,眼中尽是愧意。 付世勋大步走到贺不屈身前,揪住他的衣领,“是不是有人威胁你,告诉我是谁,我一刀将他宰了......” “够了!” 钺帝大声怒斥付世勋,“你还有什么话说?” 付世勋松开贺不屈的衣领,再转过身来时,却没了争辩的心气,躬身再拜道,“微臣从未有过通敌之心,亦不愿与左丞多做口舌之辩,微臣相信陛下,自有裁断!” 钺帝一脸失望。 紧闭双目好半晌后,才沉吟道,“付世勋通敌叛国,其罪当诛九族,念在其征战多年、屡立战功护佑大钺,赦其家眷死罪,流放岭南,贬为奴籍,终生不得回京。” 说到此处,又顿了顿,“付世勋,营私结党,通敌叛国,罪无可恕,择明日午时三刻问斩。” 第十一章 斩首示众 第十一章斩首示众(第1/2页) 钺帝此话一出,群臣倒吸一口凉气,脸色各异。 秦玉卿脸色煞白,连忙上前叩首,“陛下,此事定有内情,望陛下三思啊。” 秦玉宴也欲起身为其求情,却被兄长秦玉曜一个眼神盯回了座位上,一脸苦涩地朝他摇了摇头。 钺帝的面色阴沉到了极点,径直起身离席,挥袖而去。 左丞大袖一挥,叫住两侧不敢轻举妄动的一众御林军,“来人,还不快将付世勋拿下,押入天牢。” 付清漪连忙起身,摆出一副誓要与冲上来的御林军拼杀到底的架势,却被付世勋叫住。 “清儿,不可妄动,陛下赦免你等死罪,已是陛下宽宏大量。” “爹!” 付清漪一脸急切,隔着御林军架在腰间的长矛,隔空大喊道,“您告诉我,女儿该如何做,才能帮到您?您没有投敌对不对?方才您和陛下还有说有笑的,为何突然会这样呢?” 付世勋笑着摇了摇头,眼底尽是悲凉,朝着钺帝的背影大喊道,“谢陛下隆恩。” 钺帝却头也没回地离开了殿中。 付蓁月将付玖护在身后,举起手中的毒蝎和癞蛤蟆,冲着围过来的士兵,恐吓道,“你们要是敢过来,我就让它们毒死你!” 待士兵看清她手中的东西后,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带着异样的眼神,打量起付蓁月。 付蓁月又忙把付婉兮拉到身后护着。 付婉兮前一刻还沉浸在赐婚的喜悦中,眼前的变故,让她一时无法接受,带着求助般的目光,看向正欲离席的大皇子。 “大皇子......” 大皇子夙昭却只冷冷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带着一众宫女缓缓离去。 付蓁月拉过付婉兮,没好气地道,“他们皇室中人,没一个好东西,二姐姐,你莫要再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了。” 付婉兮甩开付蓁月的手臂,仍旧带着希冀的目光,追随夙昭离去的方向。 她总觉得大皇子看她时的眼神,是不一样的,她能感觉到。 殿内群臣生怕波及自身,登时作鸟兽散。 御林军饶副统领上前抱拳道,“付将军,得罪了。” 说罢,几名身穿银甲的御林军便径直上前,将付世勋摁在地上五花大绑,再附上颈枷,手足扣以重镣。 付世勋被御林军粗鲁地从地上提起来时,回头看向秦玉卿,神色悲凉,又最后看了一眼几个女儿,最后对付清漪道,“清儿,护好你母亲,带着几个妹妹,好好活下去。” 付清漪轻轻点头,眼角滚圆的泪珠,再也忍不住滑落眼眶。 付玖一张小脸憋得通红,放声大哭起来,“爹爹,玖儿不要你死,你是好人,他们为何要抓你,他们才是坏人。” 付蓁月和付婉兮连忙安抚付玖,无奈只得捂住她的小嘴,止住其哭声。 秦玉卿松开付世勋的衣角时,已是泪眼婆娑,看向殿角一脸无奈的两位兄长,却又害怕因此事波及两人,硬生生咽下了口中求援的话。 户部尚书裴永清在殿中伫立许久,最后也只是同情地看了一眼付清漪等人,便无奈地摇头离去。 御林军将秦玉卿几人带出殿外时,却见大哥秦玉曜张开嘴,无声地说了些什么。 潮湿的地牢中。 月光透过高墙上只有方寸大小的铁窗,投射到秦玉卿母女几人身上,将几人脸上的晦暗神情,照得清晰可见。 几人身着囚衣,手脚束着铁链,坐在铺有几根稻草的泥地上,相对无言。 只微微挪动身形,那股混着排泄物和湿霉气的臭味,便愈加浓烈地钻入鼻腔。 可付玖靠在付婉兮怀里,却睡得格外香甜。 付蓁月对着付清漪使了个眼色,付清漪扭过头,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母亲两眼无神地盯着眼前的青灰色石墙发呆。 付清漪伸手拉过母亲的手腕,担忧道,“娘,您怎么了?从方才起,我就见您总是出神,爹已经...您可不能再有事。” 秦玉卿拉过付清漪和付蓁月的手,牵强地扯出一丝笑意,“娘没事,别担心。” 语毕,扫视了一圈牢外,见无官兵守在门前,方才低声道,“娘只是在揣度一句话。” “什么话?” 秦玉卿搂着二人道。“离殿时,你大舅父说了一句话,娘当时隔得太远,我只见他嘴角翕动,却看不出他说了什么,你们也帮着猜一猜。” 说完,学着秦玉曜当时的模样,用唇语演示了一番。 姐妹三人看完,俱是一脸怀疑。 付蓁月直言道,“我怎么觉得像是在说‘接花床’呢?您确定没记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斩首示众(第2/2页) 秦玉卿摇头,坚定道,“不可能记错,你大舅父重复了好几遍。” “接花床...接花床...”付蓁月喃喃自语,“什么样的花床,需要接呢?” 话落,付蓁月意识到不对,双眸猛然一颤,与同样反应过来的付清漪,同时开口道,“是劫法场!” 母女几人面色惊惶,连忙捂住嘴,看向忽明忽暗的天牢外。 ...... 次日,天色灰暗,似被笼罩了一层阴郁的灰纱。 待母女几人被押送到刑场时,已至午时。 随行官兵对几人冷声道,“你们罪臣家眷,本该于今日一早押往岭南,你们还要多谢左丞求皇上开恩,让你们母女几人,见你们的好爹最后一面,待明日再流放岭南。” 说完,嫌恶地朝着付蓁月脚边唾了口痰,“呸!卖国求荣的腌臜物。” 付蓁月的脸色,瞬间由白转红、怒从心起,朝着那官兵一脚踢出,奈何忘记双足被铁链限制,根本够不着对方不说,还险些将自己绊倒。 只能口中怒骂道,“仗势欺人的狗东西,你知道什么,就在这胡咧咧,我爹他是被冤枉的! 枉费他出生入死这么多年,结果护佑的,却是你们这样的酒囊饭袋,早知你们是非不辨,还不如让那蛮子入京,将你们这种人割了脖子,我真替我爹感到不值......” 付蓁月还要再骂,却被那官兵一巴掌扇在脸上,直打得她眼冒金星,脸颊立时浮现五根清晰的手指印来。 “给我老实点儿,嘴里不干不净的。” 付清漪连忙拉住付蓁月,低声道,“别硬来,他是护送我们的官兵,惹恼了他,路上有的是机会为难我们。” 付蓁月气得胸膛剧烈起伏,恶狠狠地瞪着那官兵。 那官兵见付蓁月不是个善茬,倒也没再找几人的麻烦。 不远处,突然哗声四起,只见越来越多的百姓涌往刑场,纷纷探着脑袋往跟前挤,不多时,便将此地围得水泄不通。 付清漪个头最高,望见远方驶来一架囚车,随行百姓正追着囚车一路打砸,扔出石子或是鸡蛋,忍不住红了眼眶,哽咽道,“父亲来了。” 囚车中的付世勋,脸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伤痕,顶着满脸的蛋液,看着这些百姓,忽而觉得有些恍惚。 昨日还对自己热情洋溢,恨不能掏心掏肺的百姓,只过了一夜,对自己的态度就变成了拳脚相加、恶言相向。 付世勋抬起头,倏然间放声大喊,“世人随波逐流,人云亦云者十之八九,不辨忠奸、不分曲直,禁书妖物现世,这贪腐朽烂的大钺朝,不日必亡!” 付世勋仰天大笑,笑声里透着无尽的凄凉。 沿途百姓,对其指指点点、纷纷摇头,怒骂卖国贼怕死,还没上刑场就被吓成了疯癫之人。 囚车行至台前,维护秩序的御林军拉出一道人墙,将围观百姓拦于线外。 付世勋被押至台前,重重按在地上,膝盖发出一声脆响,看得台下的秦玉卿心如刀绞。 急忙附耳到几个女儿身旁低声道,“快找找你大舅父,都快午时三刻了,他怎么还没来。” 付清漪几人赶忙踮起脚尖,在人群中张望起来,探视许久,却是无果,不由得急出一身汗来。 母女几人翘首以盼的姿态,被高坐于监斩台上的左丞尽收眼底,嘴角露出一抹得意的笑容。 “都死到临头了,还盼着秦玉曜来救你们,愚蠢至极。” 同为监斩人的饶副统领,抬首望了眼日头,对左丞轻声道,“午时三刻已到,左丞。” 左丞颔首,拿出木桶里的监斩令持于手中,居高临下地望着被按下头去的付世勋,眼中满是胜利者的傲意。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秦玉卿母女几人猝然失神,面带惧意地看向那道监斩令。 令牌落地,在地上再度弹起的同时,付世勋的脑袋也随着刽子手手起刀落,滚到了地上。 鲜血喷溅一地,付婉兮泪如雨下之时,急忙捂住付玖湿润的双眼。 “爹~您走好。”付蓁月眼中滴落滚烫的热泪,却并未出声。 只在心中细数监斩台上的每一个人,以及宫宴上那一张张令人憎恶的面孔,誓要将他们的模样刻在脑海里。 “只要我付蓁月活着,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百倍偿还......” 却听付清漪一声惊呼,“娘,您怎么了?娘......” 几人直到被送回牢中,也没能见到大舅父露面。 第十二章 下狱 第十二章下狱(第1/2页) 姗姗来迟的章砚山,此刻已经抵达钺州城内。 翻身下了马,章砚山牵着马匹,走到守门的官兵身旁行礼道,“敢问军爷?钺州城几时宵禁?” 守城官兵看也不看来人,便冷声道,“亥时。” 章砚山下意识便想说出亥时太迟,妖物恐会夜袭城楼的话,想到可能会被赶出皇城,又赶忙收住了话头。 他一个捕快位卑言轻,即便说了也无人照做。 好在此刻天色尚早,原本阴云密布的天气,此刻已经晴朗了几分,待找到付将军,再及时加紧城防,便来得及。 章砚山打定主意,便牵马走入城内,见街上商铺众多,行人却寥寥无几。 便随手拉过一名男子询问道,“敢问兄台,听闻钺州繁华,为何只有寥寥数人?” “今日法场斩首,大家都去看热闹了,你这时候去应该还能赶上,斩的是个卖国贼,真是大快人心。” 说完,男子畅快一笑,为他指点完法场的方向,便要离去,章砚山连忙拉住男子,“凑热闹在下就不去了,敢问兄台,那镇北王参加的皇宫宫宴可结束了?如何才能找到他?” 男子上下打量章砚山,脸上笑意逐渐褪去,再不如先前那般热情,“你要找的人,就是今日被斩首之人,你去看看能不能帮他把头接上。” 说完,便一把撇开了章砚山的手,转身离开。 章砚山心下一紧,立刻翻身上马,奔赴法场。 待赶到法场时,百姓皆已散去,只剩几名官兵还在台上清扫着血迹。 章砚山快步上前,冲到提水的官兵身前,再次确认道,“敢问官差,今日被斩首之人是谁?” 官兵一脸不耐,“原镇北大将军付世勋。” 说完,官兵绕过他,戏谑道,“想看死刑犯砍头,下次得早点儿。” 章砚山久久伫立在原地回不过神来,连日来几乎不眠不休,奔赴近千里,却在此刻告诉他自己要找的人,已经身死家破,他又该何去何从? 日头渐渐西落,将他的身影逐渐拉长,章砚山再次感受到怀中的铁片,传出阵阵灼热。 顿时心头一凛,暗道不妙。 章砚山不敢再耽搁,问清县衙位置后,便策马疾行而去。 一路赶到县衙,章砚山小跑着上前,举到半空的手,还未触碰到大门。 便见大门‘吱呀’一声,从门内走出一个头戴乌纱帽、身穿官服的男子,章砚山一眼便认出那人所穿的官服样式,正是八品县尉所属的浅青色。 那县尉面色绯红,歪歪倒倒地跨出了县衙大门。 经过章砚山身边时,一股刺鼻的酒气迎面而来。 几个衙役左右搀扶,县尉却甩开衙役手臂,语调不清地道,“本...本官没醉,本官明日升仙,难得高兴一回,走,随本官去那香云楼再喝几盅。” 衙役们连声应是,便要扶着那县尉上到车驾上。 章砚山赶忙绕过众衙役,走到那县尉面前,跪地行礼道,“在下云台县县衙捕快章砚山,为云台县命案而来,请县尉大人容在下入衙详述。” “云台县的案子?” 那县尉转过脸来,凑到章砚山面前打量他一番,眯着眼道,“云台县不归本官辖治,走走走。” 不耐烦地撂下这句话,那县尉便径直踏上了马车,催使车夫驾车离开。 章砚山冲身上前,直接拦在马车前跪下,车夫连忙勒停马匹,马儿前蹄高高扬起,险些就要踏在章砚山身上。 车驾中被摔个趔趄的县尉,扶着歪倒的乌纱帽探出头来,大骂道,“你找死啊?!” “卑职所报之事,乃是禁书中的妖物食人一案,此事不但关乎云台县,还关乎着整个大钺朝的安危。 云台县百余名村民遭难,沦为吃人的妖物,县尉官兵几十人齐齐遇害,若不加以追查、增派兵力围剿,不久后妖物必将破城,届时,整个天下都会沦为尸身血海。” 章砚山言辞恳切,以头抢地,“大人若不愿受理此案,在下只能长跪不起。” 听完章砚山的奏报,县尉和几名衙役却是面面相觑。 几人随即走到章砚山身旁,直接将其架走。 章砚山见几人拿出绳子,二话不说便捆住自己的手脚,立时挣扎着大喊道,“你们凭何绑我,我所犯何罪?” 县尉坐在马车上,神色不耐烦地开口道,“公然阻拦朝廷命官办差,将他押入牢中,关几天再说。” “是,大人。” 眼看衙役押着自己往县衙走,章砚山急得火冒三丈,“你们不能抓我,那妖物会翻墙进来伤人的,快放开我!” 县尉放下车帘,哂笑一声,“哼~还妖物,那香云楼的妖物才最是可怕。” 话落,想到一个个身段婀娜的舞姬,县尉脸上露出一抹猥琐的笑容。 ...... 地牢中。 章砚山扒在门边,朝着离去的狱卒急切喊道,“快放我出去,否则日落后他们便会攻进来,大家都活不了。” 狱卒哪里会听,但凡进了地牢的犯人,口中都是这句话,他们早已习惯,锁好牢门后,便径直离去。 他焦急的呼喊声,传到了不远处的付清漪几人耳中。 再次听闻妖物食人,天将大乱的话题,付清漪却苦笑着摇了摇头。 为国立功,曾是她的毕生夙愿。 可如今身居桎梏,背负着叛国之女的骂名,哪还有时间操心这天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下狱(第2/2页) 付清漪长叹一口气,抱着昏迷不醒的秦玉卿,看向为秦玉卿把脉的付婉兮,“娘没事吧?” 付婉兮蛾眉轻蹙,“不太好,两手的寸脉细涩到几乎摸不着。” “那要如何才能让娘醒过来?” 付婉兮按揉起秦玉卿的内关、人中等穴,开口道,“必须施针,再不能由她昏睡了,需得将她唤醒,大悲后入睡心神耗空,醒来后恐患上癫狂、失语之症。” 付玖跪在秦玉卿身旁,哭着摇晃秦玉卿,“娘~快醒醒,您不能再出事了。” “眼泪若是能救出你娘,就不用本皇子跑这一趟了。” 几人望向牢门,但见一身锦衣的大皇子走到了牢房外,身后还带着一名身材魁梧、身型超出常人一倍的银甲男子,狱卒忙躬身为其开了锁。 大皇子正欲迈步踏进牢房,闻见牢中气味,又抬手捂了捂鼻子,收回了步子。 看向付婉兮道,“长话短说,本皇子是为了你而来的。 孤喜欢你的性子,特意求父皇免了你的流放之罪,以后你就跟在孤身边,做个女婢,保你锦衣玉食,却是无忧的。” 付婉兮连忙站起身来,拜谢道:“奴婢婉兮,谢过大皇子相救之恩。” 付婉兮徐徐起身,眼中又带着几分审慎,行至大皇子面前躬身下拜,迟疑道,“只是家母病重,实在放心不下,不知大皇子能否...请郎中为母亲医治,大皇子若能帮上一二,婉兮感激不尽。” “孤还当是什么大事呢~” 大皇子挑眉,邪魅一笑,看向身后一婢女,婢女微微颔首,躬身离去。 “这下可放心了?” 大皇子伸手扶起付婉兮,付婉兮转头看了眼昏迷中的秦玉卿,却见付蓁月微微冲着她摇头,匆忙别过头去不再看她。 再看向大皇子时的眼神,却是带着些许期待。 “别用那种眼神看孤,赦免你一人,已是父皇莫大的恩典。” 付婉兮原地踌躇几步,终究还是跨出了牢门。 隔着木栏,付婉兮眼中氤氲出水汽,“长姐,照顾好母亲。” 说完,赶在眼泪落下之前转过身,随着大皇子一行人出了天牢。 付蓁月姐妹二人不发一言,就连天真活泼的付玖,也闷闷不乐。 “长姐,二姐姐为什么要跟着大皇子走啊?二姐姐不要我们了吗?” 付蓁月也有种被抛下的感觉,但同时又不希望付婉兮跟着一起受苦,便独自生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 “大难临头各自飞,别怕玖儿,三姐姐和长姐会护着你的,还有娘,我们都在一处。” 付清漪摸了摸付玖的小脸,安慰道,“二姐姐不是不要我们了,大皇子给出的恩典,二姐姐若是不依,或许还会引来大皇子震怒。 她跟着大皇子入了东宫,只要大皇子是个心善的好主子,她哪怕做个宫女,也比跟着我们一起流放岭南强上许多,咱们要尊重二姐姐的意愿,只要你二姐姐能够平安便好。” 付玖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玖儿希望二姐姐遇到的,都是好人。” 付清漪紧紧搂着两个妹妹,牢中再度陷入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 苦等不到郎中前来的付蓁月,急不可耐地站起身,在牢房中来回踱步。 “我就知道,靠谁都不如靠自己,那大皇子说要替娘亲诊治,怕是说给二姐姐听的,她人一走,就不管娘亲死活了,真是虚伪!” 付清漪放下怀中的秦玉卿,走到牢房门口处,瞧见值守官兵哈欠连天,连忙拉过付蓁月道,“我总觉得父亲一案另有隐情,父亲戎马半生,我们不能让父亲死后还背着叛国的骂名。 外边几人我应付得过来,咱们不如趁现在...... 付蓁月登时双眸一亮,掏出袖中毒蝎,“长姐同我想一块儿去了,与其被流放不知生死,还不如拼上一把。” 付清漪赞赏地摸了摸付蓁月的脑袋,也掏出怀中藏着的一根发簪,“我也有法子。” 二人默契地点点头,付清漪负责开锁,付蓁月便小声指挥着‘大侠’一路爬行到就近的狱卒身边。 只隔着两间牢房的章砚山,将姐妹二人的商议听得清清楚楚,不由觉得好笑。 这镇北王养在深闺的几个女儿,没想到如此不经世事,大胆,却又过于天真。 两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竟然想要凭自己逃出这严防死守的地牢,简直是痴人说梦、以卵击石。 可当他瞧见付蓁月放出一只拳头大的毒蝎,从自己牢房前大摇大摆地爬过,还听任付蓁月指挥时,顿时激动地站起身来。 眼看着几名狱卒相继倒下,章砚山再也无法淡然,瞬间带着期盼的眼神,望向不远处的姐妹二人。 得手后的付蓁月,掐算着‘大侠’体内的毒液应该用得差不多了,见它移动的速度也慢下来不少,便将其唤了回来。 而门房锁头,此时也在付清漪的捣鼓下,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二人正拿掉锁链时,却听两声闷哼,突然从门口处传来。 素来习武的付清漪,率先察觉到不对劲,忙站起身来,护在妹妹身前。 不多时,只见两名身穿夜行衣、挎着包袱的蒙面人出现。 见地上躺倒一片,二人顿时面面相觑。 一人狐疑上前,踢了踢地上面色发紫的狱卒,见没了气息后,摸索着来到牢房门前。 “谁?” 第十三章 四散而逃 第十三章四散而逃(第1/2页) 付清漪声音冷肃,警觉地看向面前的两人。 只见蒙面人举剑,二话不说便要劈向门锁,见门锁锁针弹出被丢在一旁,顿时一愣,望向付清漪姐妹二人的眼中,不免多了两分钦佩。 遂拉下面罩,露出一张憨厚模样的脸来,抱拳道,“在下范老三,秦大人命我等前来救出几位姑娘,请随在下即刻出宫,宫外有人接应。” 语毕,又将身后包袱打开,拿出几件夜行衣递给几人。 “这白色囚衣不便夜行,几位姑娘不必换装,直接将这黑衣套在外面即可。” 付清漪反应过来,赶忙替小妹套上夜行衣,付蓁月则为昏迷的秦玉卿,也套上了衣服,“有劳二位,帮忙扶一下我娘。” 说话间,另一名蒙面男人已经上前背起地上的秦玉卿。 范老三点了点数,发现少了一人,忙问道,“二小姐呢?” “她被大皇子带去东宫了。” 范老三犹豫一瞬,“几位姑娘先出去,属下另想办法接出二小姐。” 一行人行色匆匆,逃出了牢房大门。 付蓁月见沿途倒下的狱卒中,还有今日往她身上吐唾沫的那名官兵,忍不住跑回去,又狠狠踹了那人两脚,方才作罢。 “英雄请留步!” 早早发现动静的章砚山,此刻将脑袋伸到了牢房门口,眼疾手快地拉住了范老三的胳膊。 “英雄,救一个也是救,两个也是救,在下蒙冤入狱,英雄行行好,将我一并放了吧,在下出来后必定厚报英雄。” 范老三脚步一顿,转头却看向付清漪,“大姑娘,这?” 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付清漪,瞧着章砚山不像是穷凶极恶之徒,便对着范老三点了点头。 范老三让几人躲开些,扬起长剑,锁链火花四溅,锁头应声而落。 章砚山小跑出牢房,忙对着几人道谢。 “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待一行人前脚刚走,后脚便进来一位神色匆忙、挎着药箱的老者。 见狱卒倒在地上,惊声高喊,“不好,有人劫狱!” 牢房呼声传出,各道宫门御林军闻讯赶来,一时间,宫内被来往官兵游动的火把,照得灯火通明。 正赶往宫门处的姐妹几人,听闻周围动静,顿觉不妙。 “他们发现了。” 范老三连忙叫住另一名黑衣人,“我们分头走,你带上大姑娘和秦夫人,半个时辰后,在一里外的庸湖汇合,若是等不到我们,便一路向北行,不要回头。” 听闻要分逃出宫,付清漪面露担忧地看向两个妹妹,却奈何形势所迫,由不得她不放心。 对范老三郑重道,“拜托范三兄,一定照顾好舍妹。” “大姑娘放心。” 范老三重重点了点头,带上付蓁月和付玖一路前往宫内而去。 付清漪则伙同章砚山、秦玉卿几人,跟随另一名黑衣人跑向最近的宫门出口。 此刻多数官兵都在拦截各个宫门,宫内反倒清净,范老三几人一路逃到了东宫后墙下,都未曾遇见追兵。 范老三对着付蓁月二人拱了拱手,“二位姑娘得罪了。” 紧接着,在姐妹二人疑惑的目光中,范老三左右手各拽二人一只胳膊,身手敏捷地越过了高墙,稳稳落入墙内。 将目瞪口呆的姐妹俩放在地上后,范老三低声嘱咐道,“宫内半个时辰便会换防,若半个时辰后,在下没出来,二位姑娘就待在此地不要出声; 等下一次换防的时间一到,二位姑娘便沿着这墙根一路朝东南方向走,那儿有品字形的三块石头。 在那石头对面,藏着一块假山石,移动那假山石,会出现一条密道,那密道鲜有人知晓,走出密道后便能出宫。 在下需得去将二姑娘接出来,请二位姑娘在此等候,稍安勿躁。” “好,我等你们。”付蓁月重重点头,看着范老三如同一只黑鹰消失在夜幕中,不由得也跟着紧张起来。 拉过身旁付玖的小手,将其搂在怀里,却发现付玖烫得像个小火炉。 发烧了? 抱着妹妹的小身板,付蓁月不由得一阵心焦,压着性子苦熬,眼看着官兵就要轮换到第三次换防时,两道熟悉的身影,才终于寻到跟前来。 “怎么这么久?”付蓁月看向那道清瘦的身影,带着几分责怪之意,“玖儿发烧了,浑身烫得不行。” 范老三回头看了眼付婉兮,见她不说话,自己也不好提。 若不是二姑娘死活不愿走,总说宫内防守严密,没人能逃得出去,一旦被抓住就是死罪。 他好说歹说,这才说动对方,不然他早在第一轮官兵换防时,便溜出来了。 范老三摆了摆手,连忙催促二人,“快走。” 就在几人拐进一片花丛中,距离密道不及十步远时,却听一道厉喝声,在远处突然响起。 “婉儿~别淘气了,本皇子有耐心陪你捉迷藏,可秦夫人,怕是等不了了。” 母亲,他抓到了母亲? 黑暗中的几人一脸错愕。 那长姐她们,是不是也...... 范老三赶忙按住沉不住气的姐妹二人,冲两人摇了摇头,示意大皇子此言虚妄,绝不可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四散而逃(第2/2页) 继而指了指一道有御林军把守的角门,只要越过那处,便可进入密道逃出宫去。 付婉兮僵在原地,脑海中闪过各种念头。 若按照范老三所说,只要跨出那道门,她们就能彻底逃离这个地方,可若大皇子所言非虚,那她们一逃,母亲必死无疑。 付婉兮一时进退维谷,怎么也挪不动脚下的步子。 付蓁月此刻也心乱如麻,正不知如何是好时,只见二姐付婉兮果断地站起身来,跨了出去。 “二姐姐......” “别动。”付婉兮按住付蓁月的肩膀,打断道,“带玖儿走,不然谁都走不了。” 付婉兮不顾范老三劝阻,兀自解了身上的夜行衣,躬身钻出了花圃。 待绕开好一段距离后,又朝着路边草丛丢下一物,这才对着远处廊亭下的大皇子道,“多亏大皇子前来为奴婢引路,方才不小心误入了这园中,怎么也绕不出去。” 大皇子看着款款而来的付婉兮,面色有些阴沉。 对着身后手持火把的银甲男子抛去一个眼神,银甲男子便径直朝着付婉兮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 在经过付婉兮身边时,却被她一把拉住胳膊。 正当银甲男子即将发作时,却听付婉兮柔声道,“大皇子先前赏给奴婢的一块玉佩,不慎遗失在这院里,还要麻烦焦统领巡察之时,为奴婢多留心些,多谢。” 焦柞带着征求的目光,看向大皇子夙昭,见大皇子挥了挥手,便毫不客气地撇开了付婉兮抓住自己的胳膊。 付婉兮的脸上,生出几分尬色,但转瞬即逝,乖巧地走到大皇子身旁时,神色早已恢复平静。 夙昭凝视她许久,也没能从付婉兮脸上看出些什么。 遂摆出玩世不恭的模样,指着不远处一间亮着灯的房室道,“牢中瞧着,你对你母亲百般在意,怎的这会儿却不紧张她的死活了?” 付婉兮一脸惊诧,片刻后,神色动容地跪伏在地,感激涕零道,“多谢大皇子救出母亲,奴婢无以为报,愿常伴大皇子身侧,为大皇子效犬马之劳。” 大皇子蹲下身,眼神讥诮,捏住付婉兮的下巴,用指尖轻轻划过她柔嫩的肌肤,似在观赏一个美轮美奂的花瓶。 “孤的犬马多得很,不差你这一个,你只需护好这张脸蛋,每日漂漂亮亮地出现在孤的面前,想法子哄孤开心,别惹恼孤,孤便不会拿你怎样。” 付婉兮看着那双似笑非笑的阴狠眼眸,两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从大皇子手中挣脱,温顺道,“奴婢谨遵大皇子吩咐。” 大皇子站起身,拂了拂黑底赤金的袖袍,复又道,“以后只有你我二人在时,不必自称奴婢。” 说完,看了眼还未归来的焦统领,也不打算再等下去,“走吧,去瞧瞧你的母亲咽气了没。” 付婉兮黛眉轻蹙,强压着对此话升起的不适,紧跟大皇子身后,进到了先前大皇子为她安置的房内。 两人行至床榻边,大皇子自顾自坐到一旁的红木椅上,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细细品尝起先前还未来得及喝下的茶水来。 付婉兮站定在床榻边,只见母亲身着夜行衣,正闭目躺在床上。 付婉兮看向大皇子,一脸茫然,“这...到底发生了何事,母亲为何会穿着......” 大皇子放下手中茶杯,两眼始终未曾离开过付婉兮,带着审视的目光道,“你当真不知?” “请大皇子告知婉兮,家母到底遇上了何事。” 大皇子正要开口,余光瞥见门口处几道银色的身影,匆匆进了屋中。 只见焦统领提着被五花大绑的范老三走上前来,“大皇子,属下在假山旁边抓到一个鬼鬼祟祟之人,该如何处置。” 大皇子却缄口不言,只目不转睛地观察着付婉兮的反应。 付婉兮心下一惊,却不见两个妹妹的身影,思量着两人应是顺利进了密道,心中不由得对被抓的范老三生出些许担忧。 即便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付婉兮也不敢表现出丝毫的惊慌之色。 在与范老三对视时,只当是首次见到了陌生匪盗,除却露出几分惊讶之色外,再未显露出其他情绪。 大皇子收回打量付婉兮的目光,饶有意趣地扬起笑容。 这才看向一脸倔强的范老三,淡淡开口道,“好大胆的毛贼,竟敢摸到本皇子的东宫后院来,瞧把婉儿吓得。” 说完看向焦统领,语气慵懒地开口道,“就地处决吧~将头颅割下来,挂在城门上,震慑一下那些毛贼,顺便...给婉儿压压惊......” 焦柞上前一步,一手抓住范老三的头颅,手中剑光一闪,只听一声闷响,便斩断了范老三的脖颈,范老三没了头颅、失去支撑的身子,轰然倒向付婉兮身侧。 付婉兮感受着脸庞上飞溅而来的温热液体,身形顿时踉跄半步,瘫软在地。 大皇子掸了掸衣角的血渍,带着几分不悦道,“老焦啊~最近手法生疏了啊。” 说完,不等焦统领答话,便兀自起身,拂袖而去,独留失神的付蓁月瘫坐在房中。 第十四章 出城 第十四章出城(第1/2页) 付蓁月背着不省人事的付玖,钻出密道时,天色已经大亮。 她见这密道口修建在城门旁的排水沟边,位置极其隐秘。 心中不禁暗道,“怪不得这密道少有人知道,怕是没人愿意主动靠近这臭水沟。” 眼看城门官兵拿着一张张画像,在一一比对出城的百姓,付蓁月赶忙转过身去,带着付玖藏进了一条堆满破烂竹篓的小巷。 她将付玖和自己的发髻逐个拆散,扎成男子常梳的圆髻,再用地上的泥土,胡乱涂抹在各自脸上,这才背着妹妹,挤到出城的人群中。 看着不少人被官兵带走仔细核查,付蓁月只觉心脏都快要跳出嗓子眼来。 官兵都忙着排查出城之人,一旁入城的百姓,却无人理会。 付蓁月此刻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刚入城那个腿脚流血的乞丐那般,无人在意自己是谁。 排查的队伍很快轮到了付蓁月。 付蓁月顶着提前抹在脸上的唾液,哽咽着嗓子上前,“官爷,我弟弟得了疟疾,已经不行了,还请官爷快一些,我要为他好生选一处地方安葬......” 官兵后退两步,看了一眼付蓁月的大花脸,和她后背上奄奄一息的付玖,露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挥手道,“赶快走~走走走。” 付蓁月如蒙大赦,赶忙点了点头,冲向城门。 就在她即将经过最后一名官差面前时,却被一手持画像的官兵伸手拦下。 “等一下,转过身来。” 付蓁月心中咯噔一下,顿时僵在原地,听闻官差的喝令声,却迟迟不敢转身。 看着近在咫尺、只差几步便能跨出的城门,付蓁月再也顾不得官差的叫嚷,拔腿便冲了出去。 身后官差神色一变,顿时齐齐抽出腰间长剑,“快追!画像上的其中一人就是她。” 背着付玖的付蓁月,自然敌不过几位官差的围追堵截,还未跑出多远,便被官兵按在地上,押回了城中。 围观百姓纷纷对付蓁月指指点点,口中议论着‘乱臣贼子得不到好下场、恶有恶报’一类的话。 “快放开我妹妹,你们这群混蛋!” 付蓁月见一名官差拽着付玖的脖子在地上拖行,如同提拉一只死狗般,将妹妹的腿脚都剐蹭出了一道道血痕,忍不住愤怒地叫骂起来。 就在二人即将被套上铁镣时,城门口的人群中,忽而出现一阵骚乱。 “杀人啦!杀人啦!” 只听众人发出惊恐的尖叫声,方才还聚集在门口处看热闹,围观付蓁月二人被抓的民众,此刻纷纷捂着血流不止的脖颈和手臂抱头鼠窜。 为首官兵拔剑大喝:“谁人在此作乱!” 紧接着,付蓁月便见到方才那名她多看了两眼的瘸腿乞丐,张开一嘴尖利的獠牙、嘶吼着冲了过来。 付蓁月趁官差不备,连忙挣脱束缚起身,第一时间冲到妹妹身旁护着,又蓄力一脚,狠狠踢向抓着妹妹衣领拖行过的那名官差。 那官差视野被身前几名百姓遮挡,还未看清是何物在人群中制造混乱时,便被付蓁月一脚踢到了地上,双膝跪地。 待他回头,见到是付蓁月暗中使坏时,怒不可遏地就要站起身来,“你好大的胆子,竟敢......” 只是不等他站起身来,便觉喉间一阵刺痛,一股温热的液体自他颈间喷涌而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出城(第2/2页) 在他彻底失去直觉前,见到一名披头散发的乞丐,撕下了他喉头的一块肉来。 继而,那乞丐又睁着没有瞳孔的血红双目,奔向了下一名大喊大叫的官差。 付蓁月趁着众人骚乱之际,背着付玖,头也不回地逃离了城内。 一口气不知道跑出多远,等彻底听不到身后的惨叫声了,她才敢停下脚步。 打眼一望,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三岔路口,四周都是山林,林中时不时冒出几声不知何种鸟类的啼叫声。 她将背上的付玖轻轻放到地上,自己则直接瘫坐在地,大口喘着粗气。 汗水已将她额间的碎发湿透,紧紧贴在脸颊两侧。 想到片刻前发生的一幕,付蓁月的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立时便想起了在宫宴上,舅父提到过的禁书妖物食人一事,当时自己只当是个奇闻轶事来听,觉得颇为稀奇神秘。 此时亲眼见证血魃在眨眼之间夺去好几人的性命,她再也无法淡然自处。 心中只剩下骇然和惊恐,以及对求生的渴望。 蹲在原地缓了许久,付蓁月才勉强回过神来。 想起那本禁书,她也曾买来看过,可她看书向来一目十行,只顾着翻看书页中的案例,却并未仔细瞧过描述妖物的部分。 此时回忆许久,也只记起那妖物名叫血魃,且被咬之人会被感染这两点。 付蓁月捶着拳头,真恨不能再去将那禁书细细翻看一遍。 却见付玖两眼开始上翻,手脚蜷曲成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全身不停地抽搐起来。 付蓁月情急之下,赶忙将手指伸进妹妹口中,防止她咬伤自己的舌头。 直到付玖将她的手指头咬出斑斑血迹来,身体才停止抽搐。 付蓁月红着眼眶抬起袖子,抹去即将夺眶而出的眼泪,将手指慢慢从妹妹口中拿出,用自己的袖头,动作轻柔地为付玖拭去嘴角的血迹。 她深知付玖情况危急,若是再找不到郎中为妹妹医治,妹妹恐怕会伤了神志,沦为痴傻之人。 付蓁月环视四周的几个路口,却不知范老三同长姐付清漪说过的庸湖,到底在哪个方位。 看着危在旦夕的付玖,付蓁月心中一横,两手合于胸前,闭上眼睛道,“求老天开眼,保佑我选对。” 继而,她快速在原地转了几圈,再睁开眼来看时,便见面前是一条宽阔的大道。 “我就说看你最为顺眼了。” 付蓁月喃喃自语,背上付玖,便踏上了那条最为宽敞的大道。 付蓁月一路上不敢停脚,只是走了许久,都不见有什么亭子和湖泊出现,那条路反倒有着向山顶延伸的趋势。 直到两旁的树丛越来越密集时,付蓁月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道了。 正在这时,付蓁月怀中的‘大侠’钻了出来,爬到付蓁月的肩膀上张牙舞爪。 付蓁月瞧着它那模样,没好气地道,“你先忍忍吧,我们也还水米未进,等找到长姐汇合了,再想办法给你弄些吃的。” 话音刚落,道路两旁的林中,传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付蓁月猛然顿住脚步。 想到城中那名乞丐发狂时的模样,付蓁月登时汗毛直立...... 第十五章 劫道 第十五章劫道(第1/2页) 付蓁月只觉自己的两脚似灌了铅一般,完全迈不开步子。 下意识屏气凝神,两眼一眨也不眨地紧盯着那片黄荆木。 突然间,黄荆木一弯,从内相继钻出十几个手持刀斧的彪形大汉来。 付蓁月拔腿便跑,却被几人截住去路,围困在其中。 “你们想干什么?” 为首的龅牙男子不搭话,只推搡一番付蓁月,一脸嫌弃地打量着跌坐在地的付蓁月二人,扭头对走来的络腮胡男子道,“大哥,这小子瞧着穷光蛋一个,直接砍了算了。” 被称作大当家的男子,将手中双斧扛在肩上,瞥了眼地上一身狼狈的付蓁月后,点了点头,“砍了也省事,免得他再去官府告老子的黑状。 那些瞎了眼的官差,硬是将自己查不出来的案子,都推到老子身上,还把老子的寨子都剿了,逼到这深山老林来,真他娘的憋屈! 虱子多了不怕痒,老子也不能白担了这恶名,没银子的就宰了。” 说完,那山匪头子狠狠啐了口唾沫,冲着手下人不耐烦地摆手道,“拖到一边儿砍去,别把这路上染上血了,给后来的人瞧见,就不往这儿来了。” 付蓁月一听自己小命不保,连忙跪地磕头求饶,“各位绿林好汉,饶过小人一命吧,小人也是同病相怜,全家都遭那贪官陷害沦落至此,您发发慈悲。 哪怕收下小人和弟弟,做您的手下,给您跑跑腿也好啊,小人手脚很麻利的。” 龅牙男子闻言,两眼一转,便附耳到大当家身边小声道,“大哥,麻子前儿晚上出去后就没回来,这几天都不见人。 现在咱们缺个放风的,正好这小子瞧着挺机灵,个儿又小……” 此话一出,那山匪头子紧皱的眉头,便舒缓了几分。 上下打量一番付蓁月二人后,瘪了瘪嘴,“你这小身板还勉强,可你弟弟…瞧着都是个死人了,咱们龙虎寨的兄弟,没法带上这么个累赘。” “不用麻烦各位好汉,小人照顾他就行。” 付蓁月赶忙抱住付玖,不愿意松手。 “你照顾他?那谁来给大当家做事儿?合着你是来找冤大头,给你弟弟调养生息来了?” 说罢,山匪头子摆了摆手,命人将付蓁月强行架起来带走,开口对众山匪道,“咱们挪个地儿向西走走,那边商队多,这鸟不拉屎的山林再待下去,老子都要饿成人干了。” “喔喔喔~大当家英明!” 众山匪纷纷呼应,龅牙男子更是一脸激动,“早就不想在这儿待了,走,兄弟们,带上家伙事儿,咱们找个商队劫劫。” 说完,便径直拖走付蓁月。 付蓁月急得大喊,“求好汉带上他!他也很机灵的。你们不能丢下我弟弟,他会死的!” 架住付蓁月的痦子大汉冷笑一声,“这年头饿死、病死个人是常有的事,那是你弟弟命不好。” 付蓁月仍旧不愿放弃,想要挣脱几人的挟制,却丝毫不敌对方的气力,直接被凌空架起,双腿根本够不着地面。 付蓁月频频回头,看着倒在地上不知生死的付玖,只觉心急如焚。 眼见付玖就快要彻底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付蓁月无奈之下,只得唤了声‘大侠出来’。 怀中安睡的‘大侠’,不多时便悄然爬到了她的手心里。 她不能任由这帮人撇下付玖,若是让她放着妹妹不管,那比杀了她还要难受。 看着袖中‘大侠’扬起的蝎尾蓄势待发,付蓁月的眸中带上了一抹冷意,肃声道,“我同你们无冤无仇,我不想杀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劫道(第2/2页) 再问你们最后一遍,要么放了我,要么带上我弟弟,或者...你们一起死,你们自己选。” 岂料,忙着赶路的匪首听闻此话,脚步都不曾放缓,只不屑地冷笑两声后,抬了抬手臂,做了一个她看不懂的手势。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觉眼前一黑,彻底没了知觉。 “耳根子终于清净了。” 一旁出手的痦子大汉,伸手接住瘫软的付蓁月,一把扛在肩上,抹了把汗道,“这小子可真能吹。” 待付蓁月再度睁开眼时,自己正躺在一架不知何处得来的木板车上,木板车左摇右晃,她眼中碧空如洗的蓝天白云,也跟着晃动,而身下的土地却是一片金黄。 付蓁月微微侧首望向周围。 是戈壁滩,是一望无际的戈壁滩! 此地别说妹妹的影子,就连半点草木的葱绿都见不到。 付蓁月心如死灰,也不再挣扎,就这么任由木板车晃晃悠悠地前行。 正当午时,日头高悬,将她的影子斜照成一个身材矮短的小人。 付蓁月心中顿时懊悔不已。 在林中时,还不如做一回小人,率先出手抢占先机。 这下倒好,被山匪先下手将自己敲晕不说,如今嘴里还被塞了块满是汗臭味的布团,她连指使‘大侠’动手的机会都失去了。 拉着板车,热得汗流浃背的痦子大汉,扭头板车上的付蓁月睁开了双眼,立刻停下脚步,一把将其薅下来扔在地上。 “醒了还不吱声,就想让老子拉着你走啊~” 山匪头子转过身来,瞧了一眼地上的付蓁月,抬手示意一行人停下脚步,眯眼瞧了瞧四周的环境后,便让手下分成好几波人,分布到石后藏身,这才慢慢走到付蓁月身边停下。 指着一处高地的风棱石道,“你去那上面待着,要是见着商队了,就挥手求援。” 付蓁月心中暗想:若是真能遇上回京的商队,说不定还能趁乱逃回山林找到妹妹。 如此想着,心中便有了几分希望,对着山匪顺从地点了点头,又用眼神示意,让他们解开自己的绳子。 谁曾想,那山匪解开了她腿上的部分麻绳后,便直接将她推了出去,“行了,就这样爬上去吧,这样别人见了才能同情你。” 痦子大汉将付蓁月带到那石头面前时,付蓁月口中又含糊地呜呜两声,示意让他拔掉自己口中的布团,她才能呼救。 眼看那大汉都已经将手伸到了她的嘴边,却又将手收了回去。 “不行,这布团不能取,万一你小子没安好心,乱说话怎么办?别到嘴的鸭子,让你给吓飞了。” 付蓁月无奈地猛翻几个白眼。 见几人各自离去藏好,完全没有将自己松绑的打算,她只得按照山匪的要求,艰难地爬上了那块足有三丈高的风棱石。 热风吹到脸颊上,将付蓁月的发丝搅作一团。 此刻她的心神,和这发丝一样,陷入了一股纠结的境地,她既希望不要有商队出现,又希望能够有商队出现。 枯坐在滚烫的石头上,一等便是好几个时辰,付蓁月已经来回换了十几个姿势,好让自己坐得稍微舒服些。 等到日头渐渐偏西、气温骤降时,才远远见到一行人,骑着十几匹骆驼渐行渐近。 第十六章 遇袭 第十六章遇袭(第1/2页) 付蓁月侧目一望,瞧见一旁砾石阴影后的山匪头子,正笑意盈盈地看向自己,打了个手势。 付蓁月便知他们对这商队极为满意。只好站起身来,在不太平整的石头上来回小跑着,以此引起对方注意。 为此还摔了好几次,不等她爬起身来,一旁的山匪便催促着她赶紧起身。 来回跑了有十几圈,远处的商队,终于有人注意到了她这边的动静。 一个头上编着发辫的男人开口问道:“你们看见了吗?那石头上有东西在动。” 说罢,眯缝着眼又细瞧了片刻,带着肯定的语气道,“是个人……在石头上来回转圈,不知是在做什么,要不要去看看?” 为首的圆脸男子驻足观望好一阵后,才对编发男子道:“这戈壁滩广袤无垠,经常有迷了路前来求救的人。这条路上十几年下来,我都救过好几人了,你且去瞧瞧,他若是需要走出这戈壁滩,就带上他一起。 若是形迹可疑,就赶快回来。” 编发男子恭敬地应了声,便疾步跑向付蓁月所在的位置。 付蓁月见对方只派了一人前来观望,不由得暗自为这商队松了口气。 底下的山匪们,见此情形,却暗骂这商队过于谨慎,大部队不靠近,他们若是从此地追过去距离太远,必然会吓得那商队提前跑路,损失不少财宝。 山匪正犹豫要不要出手时,那编发的男子已经走到了风棱石前,看清了石头上付蓁月被捆缚的模样。 付蓁月连忙对着他摇了摇头,那编发男子见她摇头,又见她口中塞着布团、面色带着几分紧张,顿时意识到这是有人刻意为之。 当即便转身,拔腿就跑。 山匪见状,怒骂两声付蓁月吃里扒外,提着刀斧便冲了出去。 编发男子神色惊慌,对着商队大喊,“快逃!是匪盗!” 商队一行人面色大变,当即丢下骆驼和满满当当的货物,只抱上轻便的包袱,便向着四处窜逃。 奈何体力不及山匪,还没来得及逃出多远,便被手持刀斧的山匪一个个抓了回来,丢在一处瑟瑟发抖。 有个体力稍好、跑得最远的商人,被山匪头子追赶出好几百米,眼看就要越过一座小山坡,逃生在望。 却不料那山匪头子抬手便扔出手中利斧,直接砍中那商人的后脑勺。 商人应声倒地,瞬时没了气息。 “叫你跑啊!” 山匪头子怒气冲冲地抹了把脸上的汗液,慢悠悠走到咽了气的商人身边,抬脚踩在对方后背上,眼都不眨地拔下插在商人脑后的斧子,红白之物顿时四溅。 捡起地上的包袱,在手中掂了掂,听闻清脆的玉石碰撞声传来,山匪头子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回众人身边。 他又指挥手下,将跑远的驼群牵了回来。 风棱石上的付蓁月,见所有人被抓,心中更是一凉。 山匪中的龅牙男子,此刻走到了风棱石下,怒气冲冲地让她从石头上滚下来。 等付蓁月下到地面,龅牙男子一脚踹向她的小腹,直接将她踹翻在地。 “你敢耍我们,当着我们的面反水,你小子不想活了?” 付蓁月紧蹙着眉头,蜷缩在地上,只觉腹中像是有把钝刀子在来回翻滚,连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凌迟处刑,让她许久都缓不过劲来。 龅牙男子又拎着她的后脖颈,一路拖行,将她直接扔进了那群商人堆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遇袭(第2/2页) 山匪头子顶着满脸血迹,走到众人近前扫视一圈后,最后将目光落在付蓁月身上。 遂满目狠戾地走上前,“他娘的,差点儿坏了老子的大事儿。” 抬手便狠狠扇了付蓁月一个又一个耳光。 付蓁月只觉脸颊一阵阵刺痛,口中涌出一大股咸腥味。 随着山匪头子的巴掌不断落下,她的眼中,也渐渐生出寒彻骨髓的恨意。 山匪头子打累了,喘着粗气停下手来,吩咐一众山匪,将所有人两两背对着捆在一处。 付蓁月则被山匪捆在了那名圆脸的商人身后。 山匪捆完众人,便迫不及待地奔至骆驼身边卸下木箱,扒拉出珍稀值钱的货物来回估价。 见随身物品中还有美酒肉干,更是笑逐颜开,就地而坐,大口喝起酒、吃起肉干来。 一边吃着,一边商量着吃饱喝足后,便用这货物中的锦被,将就着在此地歇息一晚,等明日天明,再去将这些绸缎玉器变卖了,好换些趁手的银两、银票花。 天色越来越暗,温度也骤然下降,只着两层薄衫的付蓁月,已经冻得牙关直颤,下意识往身后众人身边挤了挤。 身后的圆脸男子察觉到付蓁月的身体在不断抖动,轻声开口道,“小兄弟,你靠在我身上吧~方才还要多谢你提醒,说来,还是我们连累了你。” 付蓁月见此人如此善解人意,倒让她有些愕然。 他不但没有怪罪自己将商队引来,反倒还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心底顿时生出更多歉意。 想开口致歉,却想起口中被布团塞住了,只得作罢。 其余被抓的商人则不如这圆脸男子淡然,个个颓丧着脸一副等死的姿态,有人不断求饶,央求山匪放了自己并许诺诸多金银财宝。 山匪一概不信,倒直接在这些人的衣服上,撕下一块块衣角来,塞进各自口中,连同付蓁月身后的男子也没放过。 “都给老子安静点儿,吵死了!” 付蓁月本来还暗自筹算着,等天色彻底暗下来后,便让身后男子弄掉口中的布团,她的腮帮子早已经酸痛难忍。 可被其他人这么一闹,让身后人帮忙咬掉她口中布团的法子,显然已经行不通了。 眼看天色彻底暗了下来,一众山匪只留下两个大汉巡夜,其他人便盖着崭新的锦被就地而眠。 付蓁月一看好机会,昂起脑袋轻轻撞了撞身后的男子。 男子微微侧头,口中低声‘嗯唔?’一句,付蓁月便俯下上半身使劲下压,企图用双膝之间的缝隙,来夹住口中露出的一方布角。 那男子见付蓁月将自己顶起来,起先吓了一跳,还以为他突发恶疾。 但见他眼神示意,便立时明白对方是想以此弄掉口中的布团。 圆脸男子倒也精明,立刻踢了踢旁边的几人,对着他们使了两个眼色。 几人心领神会,一人故意抵着脚用力往后挤,另一人便佯装不经意,悄悄往付蓁月二人身前挪动,替二人打起了掩护。 付蓁月靠着膝盖处留存不多的缝隙,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正当付蓁月的腿脚酸胀得快要抽筋时,双膝终于夹住了口中的布角。 而此时不远处巡夜的一名山匪,瞧见有黑影正快速靠近,便喊了一句,“谁在那?” 话音未落,却听那山匪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第十七章 崭露头角 第十七章崭露头角(第1/2页) 众人听闻动静,皆是一脸紧张地翘首四望。 而付蓁月忙着拽出口中布团,已经急出了一身汗来,顾不上好奇。 比起知道发生了何事,她更在乎的,是如何能够更快地挣脱身上的绳索逃离此地。 正在酣睡中的一众山匪,听闻有异动,顿时翻身爬起,将手边刀斧高举,心有戚戚地环顾一片漆黑的戈壁滩。 当匪首瞧见巡夜手下所站之处,如今只剩一团黑乎乎的血迹,登时火从心来。 “谁敢动老子的人,装神弄鬼的,给老子出来!” 话音刚落,只见一道黑影,朝着山匪头子快速袭来。 山匪头子双目一凛,愤然扬起手中斧头,只是还未来得及劈下,便觉腰间一阵刺痛。 他木然低下头,借着月光,依稀瞧见自己的上半身正向前滑出,缓缓与下半身分离...... 一道道黑影,争先恐后地朝他扑了上去,发出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饶是月色朦胧,也能照见其余山匪,个个被眼前这一幕吓得脸色煞白。 其中几人率先反应过来,口中大喊:“鬼啊...”还未跑出两丈远,便被黑影相继追上。 只刹那间,便被一分为二。 商队众人虽然看不清那黑影是何模样,但山匪们传出的惊恐惨叫,无一不在向他们传递着骇然之意。 被瞬间分离的血肉残肢,更让他们明白,那黑暗中的黑影,怕是比这杀人不眨眼的山匪头子,还要凶残数倍。 眼见那黑影开始涌了过来,不少商人两股战战,开始着急地挣扎起来。 “那...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付蓁月此刻,也终于拽出了口中布团,低声提醒众人,“别出声!是妖...会吃人的妖!” 众人听完,纷纷息声,都不敢再随意动弹。 不曾想,山匪中的龅牙男子,此时也发现了那黑影是靠着听声来辨位,便趁着其他人叫喊时的动静,掉头冲向了付蓁月几人,试图用他们发出的动静,替自己争取些逃跑时间。 当其余山匪尽数倒下时,龅牙男子已经冲到了付蓁月几人身前,听闻四周突然安静下来,他脚下顿时一僵,不敢再动。 身后追赶而至的黑影,也立刻停住脚步,在距离商队众人身前不到两米的地方,开始四处嗅探。 付蓁月一行人,登时身形僵直,连大气都不敢出。 更有甚者,冷汗涔涔,害怕得紧闭双目。 待那身姿奇异的黑影凑到身前时,几人终于看清了那黑影下的模样。 离得最近的一名男子,再也忍不住心中的惊惧,骇然叫出了声。 下一瞬,他便被黑影咬住了脖子,沦为了新的啃食对象。 龅牙山匪见状,当即趁乱奔逃,跑出一小段距离时,忍不住回头张望男子被啃食的场景。 却不曾发觉自己的前路,早已被大片黑影覆盖,待他再回过头去,见到那黑压压的一片黑影时,已经来不及撤退了。 随着他的惨叫声响起,付蓁月眼见着他的身体,逐渐分解在一道道黑影中。 可她此刻,却没有时间庆幸自己那一脚之仇,被这妖物替她报了。 她深知在这些妖物面前,若是没有法子抵挡,她将会和这些山匪一样,绝对活不过十息。 事到如今,再多的恩恩怨怨,都不及人命重要。 眼下她要做的,便是竭尽全力救下自己的性命。 趁着两方出声作掩护,付蓁月急忙唤道,“大侠,剪断绳子。” 只见藏于袖中的大侠,径直落到地上,发出几声细琐的声音后,便钻入了付蓁月身后。 待她说完这话,周围也再度安静下来。 眼见几道黑影迈着奇特而诡异的步子,蹦到了自己身旁,付蓁月心底直打鼓,只希望大侠爬动的声音能小一些,万不能引起注意。 她这念头刚起,却听自己身上紧勒住的麻绳,发出‘砰’的一声后,骤然松散下去。 糟了! 付蓁月暗道不好,身子向后一仰,便见一张可怖的脸立时张开血盆大口扑了上来,却朝着她咬了个空。 付蓁月对准那黑影下盘,一脚踢出,瞬间将对方踹翻在地。 她制造出的动静,也顿时吸引来更多的黑影。 圆脸男子几人,此刻也借着大侠的帮忙挣脱了麻绳,悄声地退到了一旁,与其余商人瑟缩在一处,紧张地看向付蓁月。 “咬死它们!” 付蓁月颤着嗓音,对大侠发出了指令。 虽然她并没有把握让大侠摆平如此多的妖物,但这只蝎子,是她手中唯一的武器,也是她眼前唯一的倚仗。 就在被踢翻的那道黑影再度扑上来时,付蓁月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却见那黑影的两只钳子,在即将碰触到付蓁月喉颈时,猛然抽动起来,挣扎几下后,便轰然倒地。 紧接着,以付蓁月为中心的黑影,成片成片地倒在地上...... 最外围的黑影身形,正要扑上前去,见此情形,身形顿时一滞,望向付蓁月的方向,发出一种惊恐而愤怒的嘶鸣声,而后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黑夜中。 付蓁月看着眼前倒下的大片妖物,脚步不自觉地连退好几步,直到有人伸出手,挡住她的后背,她才察觉到那些东西,是真的离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崭露头角(第2/2页) 付蓁月侧首,见是圆脸男子扶了她一把,便道了声谢,但脑海里却久久回放着方才的场景。 身后众人心有余悸地拍着胸口、拂拭额角冷汗,全然一副还未缓过神来的惊骇模样。 唯有圆脸男子壮着胆子走到倒地的几只妖物身前,伸脚踢了踢,见它们全身僵直、再无半点反应,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圆脸男子顿时转过身来,眼神激动地冲着付蓁月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小兄弟真乃奇人也,竟能操控毒蝎击杀这妖物! 承蒙小兄弟救命之恩,黄某此生感激不尽!今后必结草衔环,涌泉相报!” 付蓁月的面色有些疲惫,赶忙抬手扶起黄掌柜,“我只是顺带救了你们一命,不必言谢。” “于小兄弟而言是举手之劳,可于我黄某而言,却是大恩。黄某是商人,不论小兄弟初心如何,只论黄某得利几何,这是黄某经商做人的原则!” 说罢,便命那编发男子从死去的骆驼身上所载的货物中,取出一张四四方方的布帛和一个锦盒来,递给付蓁月。 “小兄弟收好,一点心意,不成敬意。这金线布帛,乃是西楚商会中人才有的凭证,整个商会也仅有五张,今日黄某将其赠予小兄弟,小兄弟日后若有财物上的需要,可凭着这金线布帛,直接到商会来找黄某。” 说罢,黄掌柜一拍脑门,一脸懊色,“还不知小兄弟贵姓?” “付…蓁,在下付蓁。” 付蓁月扫了一眼那布帛,见上面用金线绣着西楚商会几个字,金线在月色的映照下,流动着莹莹金光,便知此物珍贵;她又将锦盒打开,见里面盛放着满满一盒玉器玛瑙,个个莹润亮泽,必是价值不菲。 “此物过于珍贵…” 付蓁月下意识想婉拒,话说到一半,又想起自己身上并无半分盘缠,便在玉器中随意取了两样,欲将剩余的玉器和那金线布帛归还回去。 却见黄掌柜胖手一摆,“小兄弟勿要再同黄某客气了,这些身外之物于黄某而言,远不及和小兄弟这等奇人相识一场来得珍贵,你不收,就是看不起黄某。” 付蓁月见推脱不过,只得谢过黄掌柜,将东西收下。 几人将聊了一番,得知这袭人的妖物,便是那禁书中描述的血魃时,纷纷大惊失色,一脸后怕。 而当黄掌柜得知付蓁月要独自回京寻人时,更显讶然之色。 “付兄这是头一回走这条路吧,你可知再走上两个时辰,就能抵达西楚国境了。 虽说你有毒蝎护身,无惧这血魃,可你此刻既无供给,亦无骆驼引路,想要靠着双腿走出这戈壁滩,怕是难如登天。 况且这天色未明,极易迷失方向,说句不好听的,还没等付兄到达京城寻到胞妹,就得倒在半路上了。 若是我们商队的骆驼尚在,我们还能匀出一匹来,带付兄走出这戈壁滩,可眼下骆驼也无一存活,付兄不如随我们一同到西楚,找驿站送信到京城来得更快。” 编发男子也出言劝解道,“实不相瞒,我们此趟前去西楚,原本定下的护送镖局却不知何故,竟愿意赔上双倍的解约金,也要临时同商队解约。 眼下看来,怕是他们早就知道这路上不太平了。 这血魃也不知何时还会出现,付兄可否随我们一同前往西楚?我等愿付双倍…不,哪怕三五倍的酬劳也愿意啊!” “是啊是啊!”其余商人也纷纷应和,“付兄若是走了,咱们这手无寸铁之人,唉......” 付蓁月缄默不言,回望着自己来时的方向,和倒在地上的黑影,眼底的忧思更深了几分。 若是小妹也遇上了血魃,她又该如何同母亲交代?又该如何心安理得地度过余生? 付蓁月权衡一番,终是下定决心,对着商队众人拱手道,“哪怕再难走,在下今晚也得回去。 护送商队一事,非是在下不愿帮忙。只是胞妹年幼,与在下失散时,她又身体不适,在下实在无法与各位掌柜同行,待日后有缘再会,告辞。” 商队众人皆憾然长叹,行至此时,再徒步回京,又谈何容易! 几人还要再劝,却被黄掌柜拦住,“付兄既不愿,我等也不能强求,只愿付兄能顺利寻回胞妹。” 言毕,对着付蓁月深深一揖。 付蓁月辞别几人,毅然转身离去。 待她跨过脚下那片黑影时,黄掌柜却隐隐察觉地上的一道黑影,似乎动了动。 登时惊恐大喊:“小心身…” 一商人赶忙捂住黄掌柜的嘴,将他还未喊出来的话,立时噎在了嗓子里。 “你要害死我们嘛?!” 付蓁月听闻动静回过头来,却只觉腰腹一阵刺痛,似有硬物洞穿了自己的小腹。 低头看去,却见一只妖物正半跪在地,一只钳子扎进了她的腹部,霎时涌出股股暖流。 她袖中的‘大侠’极速爬出,顺着钳臂,一路爬上还未死透的血魃颈间,狠狠扬起蝎尾,如密集的雨点般连扎血魃数次...... 血魃全身赤红的肤色,顿时变得青紫乌黑,口吐白沫后,全身更是僵直如铁、砰然坠地。 付蓁月捂着血流如注的腹部,身子一软,也随之栽倒在地...... 第十八章 入狼窝 第十八章入狼窝(第1/2页) 见付蓁月倒地,黄掌柜勃然大怒。 立时甩开捂住自己的那只手,“毗罗,将魏掌柜‘请’出商会!” “是,掌柜。” 毗罗二话不说,拾起先前被剪断的绳子,便要往魏掌柜身上套。 “你想干什么?黄诚!” 魏掌柜后退几步,“我魏某可是商会的二东家,你竟敢如此待我?亏得我方才还救了你,你这是要恩将仇报啊!” “恩将仇报?” 黄掌柜冷笑一声,“确实是恩将仇报,你将我们商队所有人都变成了恩将仇报的小人!” 毗罗三两下便将黄掌柜捆了个结实,其余众人见此,纷纷打起了圆场。 “事既已出,也只能说那付小兄弟好人不长命。眼下我们几人就不要再内讧了,免得再将那妖物引来。” 黄掌柜听闻此言,更是怒不可遏。 “你们这些鼠目寸光之辈,总向我讨教这求财的经验,今日我黄诚就把话撂在这儿了。 商人,首先得是‘人’,其次以利他之行换取收益,你们连人之一字都活不明白,即便强求到大财,你们也是把握不住的! 商会不需要忘恩负义的合作伙伴,你们若是不愿将他逐出商会,那便同他一起退出吧!凭我黄诚一人,也能运转好这偌大的商会。 他连方才救下我等性命的付兄遇险时,出声提醒一句都做不到,保不齐哪日,就在背后捅上你我一刀,我黄诚素来以小见大,不需要他这样的东家!” 见黄掌柜动了真怒,众人相望几眼,便齐齐低下头去,讷讷不言,只能任凭毗罗将魏掌柜驱离此地。 “好你个黄诚!方才没让你出声,你不感谢我魏某救了你不说,倒还说我忘恩负义!” 魏掌柜直气得咬牙切齿,“好好好!你且等着!” 黄掌柜不再理会众人,疾步跑到付蓁月身边,一脸愧疚地朝着付蓁月的‘尸体’磕了个头。 抬起头来时,却见那只蝎子扬起蝎尾,对准付蓁月的伤口径直扎了下去。 ‘唔...’ 一声轻微的低哼,从付蓁月的鼻腔内传出。 黄掌柜顿时心中一喜,“还有气?” “快过来,小兄弟还有气,说不定能救活。” 喊来其他众人后,黄掌柜一把拍开毒蝎,生怕这翻脸不认人的蝎子,再给付蓁月扎坏喽。 他还没来得及将付蓁月扶起身,就见那蝎子再度爬回了付蓁月的伤口处,还对着他挥舞着两只螯钳。 黄掌柜一愣,看着付蓁月逐渐停止流血的伤口,顿时瞪大了双眼,惊奇道:“这这这...大千世界,当真是无奇不有,没想到这蝎子竟如此有灵性,它这是...在救他?” 其余众人听得一头雾水:“从来都只听闻毒蝎的毒液会害死人,但这毒蝎救人,当真是闻所未闻...” “夏虫不可语冰...” 黄掌柜低声嘀咕一句,便不再理会几人浇出的冷水,兀自将付蓁月抱起,递给刚回来的毗罗,“快走,此地不可再留。” 几人匆匆拾掇起地上的大包小物,挑捡了些轻便的货物,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去往西楚。 听觉尚在的付蓁月,睁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口中那句:“玖儿,三姐姐这就来找你”的话,终究是没能说出口,便无力地闭上了双眼。 ...... “三姐姐...呜...三姐姐...娘...” 一间由土墙糊成的泥瓦房中,放置着一张铺有稻草的简易木床,木床上躺着呜呜抽泣的付玖。 屋外一名高颧骨的妇人,正在晾晒竹竿上的几件麻衣,听闻屋内传来哭声,顿时皱起了眉头,疾步走进房内。 “哭什么哭!要不是老娘给你捡回来,你早被山林野兽叼去吃了,你该庆幸遇上了我,不然早剩一堆白骨了。” 付玖赶忙止住哭声,身体却止不住地抖动抽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入狼窝(第2/2页) 妇人骂完,走到付玖身旁,动作粗鲁地摸了把付玖的额头,将付玖刚坐直的身体又推回了床上。 “真是贱命一条!”妇人收回手,狠狠瞪了一眼床上的付玖,“几副药下去这烧都退不了~老娘真是亏大了。” 说完,走到屋檐下的灶台边,将晨间熬煮的药罐中早已凉掉的汤药倒进陶碗里,端进了屋中。 “喝掉!” 付玖眼神闪躲,却不敢不听,畏畏缩缩地伸出小手,接过大陶碗,刚喝一口,便苦得小脸皱成了一团。 妇人见状,不耐烦地抢过药碗,直接捏住付玖的下巴,将药汤悉数灌进了付玖口中。 付玖顿时呛咳不止,身前的衣襟,也被吐出的药汤湿透大半。 妇人扬起巴掌,便要打下去,将付玖吓得双手抱住脑袋。 付玖颤抖着身子,迟迟等不到巴掌落下,睁眼一看,却见屋内进来个扛着麻袋的男人。 “快来搭把手。” 男子嗓音粗犷,对着妇人催促道,“快腾个地方出来,这个品相更好。” 妇人转身,见男子扛着个麻袋,从里头露出一个昏睡的男孩,细皮嫩肉的不说,眉眼间还极为俊秀,立时喜笑颜开。 “哎呀吴树,咱今日这运气不错,还真搞来个嫩藕儿;不像昨日捡那死丫头,还没卖上价钱不说,倒还先花了老娘二两银子的药钱!” 说罢,又回头对着付玖狠狠瞪了一眼。 吴树将袋中男童抱出,妇人却神色大变,手中捏着男童的衣裳不撒手,“坏了老吴,这嫩藕怕是出身富贵人家吧,他穿的可是上好的雷葛布呢!” 男子一听,将信将疑地揉搓着那薄软的衣料,“不至于这么倒霉吧,我就见他独自一人在小巷子里玩泥巴,身边也没有什么丫鬟仆从跟着。” 说完,大手一挥,“你别自个儿吓自个儿了,哪来那么多富家公子,要实在不放心,咱今晚就出城去临州,将这批货出了。” 说罢,招呼妇人将付玖带走,妇人被这么一劝,也打消了不少疑虑,便走到床前,径直将付玖从床上拖到地下,一路拉到后院的一排木笼边,将付玖推进去,锁在了木笼中。 付玖瑟缩在逼仄的笼子里,这才注意到盖着麻布的一排木笼中,关押着七八个同她一般大小的孩子,正昏昏欲睡地靠在笼中。 其中一个清醒着的女孩子,见付玖被关进来,好奇地将头凑到笼子边询问道,“你也是被爹娘卖进来的吗?” 付玖兀自抽泣着,将脑袋埋在双膝间,缩成一团,不愿出声。 只见她左侧的木笼中,颤悠悠伸出来一只脏兮兮的手,手里握着一半烧饼,“他们没给你东西吃吧?这是我藏起来的,给你吃吧~” 付玖顶着哭红的双眼抬起头,见是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在同自己说话。 犹豫了片刻,这才伸手接下烧饼,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你慢点吃,别噎着了。”少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我叫风枢,你叫什么名字?” 付玖咽下口中的烧饼,横抹掉眼角的泪花,怯生生道,“我我...叫付玖。” 说完,又大口吃起手中剩余的小半块烧饼。 平日里,娘总说她挑食,她多想让娘亲看看,自己现在什么都能吃,再也不会挑食了。 如果自己乖巧听话些,三姐姐是不是就不会丢下她了? “不得了了老吴!” 听闻妇人的声音传来,付玖赶忙将口中还未咀嚼完的烧饼咽下,小脸硬生生憋得通红,险些噎住。 妇人走进后院,站定在付玖身前,手中拿着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张,同付玖来回比对。 “老吴,这死丫头...还真是和这画像上的人一模一样!” 妇人说完,面露喜色地拉过男子道,“咱们要是将她交到官府去,是不是还得给咱们赏钱呐?” 第十九章 虎穴 第十九章虎穴(第1/2页) 男子来回打量付玖,又看了几眼通缉令,随即不悦地低骂两声,狠狠瞪了一眼妇人,“蠢货!这通缉令上根本没写悬赏金,你腆着热脸去贴冷屁股做甚!要是给那些当官的发现咱们这些货,那就等着进天牢吧!” “那...那怎么办?” 妇人两手抓着下裙,满脸悔恨之色,“你倒是想个法子啊!我哪能知道这贱丫头是个烫手山芋,如今是想甩也甩不掉了~” 男子双臂环胸,一手摩挲着下巴,沉吟道,“柳七爷那边...近来寻到个大穴,但那大穴机关颇多,已经折了好些人进去,正为此事发愁,咱们干脆将她便宜出给柳七爷,总不至于砸在手里。” 妇人一听,连连拍手称妙,“还得是你想得周到。” 男子对此话颇为受用,得意地扬起嘴角,走到妇人身边就开始动手动脚,毫不避讳周围孩子的目光。 风枢见其他年幼的孩子,一个个瞪大了眼睛盯着两人,只觉无地自容,登时将头扭到了一边。 付玖神色黯然地转过头去,心中担忧的,却是自己又会流落到何处。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刚关上房门、正擦出火花的两人,吓得身形一颤。 男子起身整理衣衫,见妇人神色有些惊慌,一脸狐疑道,“这敲门的,不会是你背着我找的姘头吧?” “你...你别瞎说!” 妇人眼神闪躲,匆匆起床整理衣襟,“这地方除了你我二人,没有人知道里面住着人,我去瞧瞧是谁。” 妇人抚平衣领,跨出房门,又拨弄几下发丝,悄声走到门边。 透过门缝见到门外所站之人后,却面色煞白地小跑着回来。 “不好了,当家的,是官府!官府来人了!带了好多人!” 后院的付玖、风枢和一众孩童听闻此话,顿时站起身来,目光灼灼地望向大门处。 “快开门!再不开门,我们就闯进来了!” 男子眼神示意,让妇人出声拖延片刻,妇人赶忙高声应和,“来了来了,在沐浴呢~这就来。” 两人当即走到后院,将一众孩童放出笼子,用绳结将孩子们的双手套起来牵成一串。 妇人又将还未苏醒的俊秀男孩抱入后院。 男子移开后院中的一沓簸箕和杂物,这才显出地面一块石板来,将其奋力搬开后,男子便催赶着一众孩童往里进。 女子将怀中男童递给男子送入地窖,而后跑到后院门口,时刻注意着大门处的动向。 “快点儿,他们不耐烦了!” 此时大门传来‘轰隆’一声木板碎裂的声响,男子神色陡变,将走在最后的风枢和付玖,直接一脚踢进了地窖中,而后对着一众孩童狠厉道,“敢出声,老子割了你们的舌头!” 青石板被瞬间关上,只从石缝中透出一丝亮光来。 跌落地窖中的付玖暗自落泪,赶忙从护住她的风枢身上爬下来,小声问道,“你没事吧?我是不是把你给压坏了?” 风枢眉头深锁,捂着自己落地时的右手肘,口中倒吸凉气,待缓过劲来才出声道,“我没事,师父总说我皮实得很,我若是方才没护着你,你怎么也得骨断筋折。” 付玖心中仍然过意不去,还要再说话,却见风枢抬起食指放在了唇边,又指了指头顶上的青石板,示意大家不要说话。 其余几个孩子,也都不敢再抽泣,静静听着上面传来的说话声。 “你二人是夫妻?” 官兵持刀走入后院,其余衙役一一翻找院中可供藏身的地方。 “捕头大人真是会说笑,我二人住在一处过日子,当然是夫妻了。” 妇人面色难堪地转过身去,将片刻前扣上的纽扣,又重新解开扣上。 捕头笑容玩味地扫了眼妇人,又看向满脸堆笑的男子,“正经夫妻,可不像你们这样,大白天的沐浴。” 男子直挺挺地站在簸箕前挠了挠头,一脸憨实模样,赔笑道,“大人也是男人,这不是...兴致来了嘛!” 捕头哂笑两声,在院中来回踱步,四处打量。 不耐烦地催促道,“谢谨正,可有可疑之人?” 一脸色白净的官差,走到捕头跟前,躬身道,“回大人,都搜过了,不曾发现可疑之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虎穴(第2/2页) “那就走吧,下一家,这一条街几百户,还有得查呢~” 说罢,便招呼属下出门盘查下一家。 “大人,他夫妻二人所站之处还没查呢!” 谢谨正指着妇人身后显得极其突兀的一摞簸箕道,“你们还养蚕吗?” 夫妻二人脸色一僵,木然地点头道,“是...会养一些。” 谢谨正又指着院墙边的一排排木笼,“你们这些笼子是来做什么用的?” “鸡笼!” “鸭笼!”二人同时出声,却各说各的。 谢谨正看着那笼子的缝隙,能有半尺宽,眼神立时锋利起来,将长剑架在二人的脖子上,神色严厉道,“那笼子缝隙那么大,能关得住鸡鸭?不想被砍头,就老实交代。” 夫妻二人脸色煞白,男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妇人更是吓得语无伦次。 “回...回大人,小的真是买卖鸡鸭的小贩。” 捕头掉头回到院中,缓步上前将笼子查看一番,见地上落下些白色粉末,伸手沾了些,凑到鼻尖闻了闻,顿时会意一笑。 “本官还从未见过一点粪便都没有的鸡舍,更不曾见过给鸡鸭下蒙汗药的商贩。” 捕头走到夫妻二人身前,拨开谢谨正手中的长剑,看着神色有异的两人道,“京城少尹大人的小公子不知所踪,你二人若是真将算盘打到了这小公子头上,奉劝你们还是识相些,将那小公子送还少尹府中。 只要你们有诚意,本官便可说是你二人捡到了这昏迷不醒的小公子,你二人便无需受刑,但你二人若是执迷不悟,本官就只能按律将你二人交由衙门,定你们个斩首之罪了。” 夫妻二人心有戚戚地互看一眼,旋即低下头去,不再狡辩。 男子思忖良久,方才开口道,“大人,您说个数。” 捕头笑意盈盈,抬手屏退手下,谢谨正当即脸色一变,走到捕头身前,急切道,“齐捕头,近日失踪之人,不只有少尹大人家的公子,还有七八户呈报孩童失踪的苦主,您得让他们把其他孩子的下落一并招供出来,那些孩子落到他们手上,可是没有什么好下场的!” 捕头顿时沉下脸来,“谢谨正,记住你的身份,我齐吕才是县衙捕头,来人!将谢捕快带出门外!” 两名衙役上前,径直架走谢谨正。 “我不走!”谢谨正奋力挣扎着冲向夫妻二人,“他们身后定是个能藏人的地方,齐捕头,您让他们把那些孩子都放出来!” “还不快些将他带走,勿要耽搁本官办案。”齐捕头面色愈发阴沉,又上来两名衙役钳住谢谨正的双腿,四人合力,将他抬出了院门。 男子从怀中摸出钱袋,从中倒出十几块大点的碎银,依依不舍地递给面前的齐捕头。 齐捕头讥笑一声,接过那碎银后,又径直抢过男子手上的钱袋。 男子愕然起身,想要夺回钱袋,却被齐捕头阴狠的眼神和手中亮晃晃的长剑,再次压下身子跪伏在地。 妇人牵住男子的衣袖,冲着他摇了摇头。 转头对着齐捕头满脸堆笑,恭敬道,“齐捕头稍候,民妇这就去把我捡来的孩子交给你,看看是不是你们要找的那位小公子。” 妇人挪开杂物后,又喊话让跪在地上的男子上前搭把手,将青石板移开。 齐捕头这才收起长剑,悠然地倚靠在墙边,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钱袋,一脸满足。 妇人将那俊秀孩童抱出地窖,齐捕头看了两眼,便接过那孩童,“算你们识趣,此人正是少尹大人府上的小公子。” “是是是!是农妇有眼不识泰山,还望齐捕头在少尹大人面前,能替我二人美言几句,这是个误会。” 齐捕头不再理会二人,径直出了大门。 妇人点头哈腰地送走齐捕头后,嗔怪地看了眼男子,“你还说我捡了个赔钱货,你弄来这个倒是更有来头,如今更是把家底都赔掉了。” 男子蔫头搭脑好一阵,看着一众官兵彻底走后,将院中杂物轮番砸在地上,气喘如牛。 妇人顿时息了声。 “早知道昨晚就该将这批货出了,免得夜长梦多,这钺城不能再待了。”男子愤愤咬牙,掀开青石板躬身进了地窖。 “准备一下,先去找柳七爷,看能不能将那丫头出掉。” 第二十章 留下 第二十章留下(第1/2页) 妇人赶忙进屋收拾衣衫,口中抱怨道:“说起来,还不是怪那个病殃殃的死丫头,老娘瞧着她品相不错,想着给她的烧退下来,能多卖几个钱,这才拖到了今日。 不然哪会遭这趟灾?!” 急急忙忙收好东西,两人钻入了地窖,点上两根蜡烛引路,便不断驱赶地上的孩子往前,“都给老子走快点儿!老子现在一股火气没地儿撒呢~” 男子凶神恶煞的声音在地窖中回荡,吓得一众孩童浑身颤栗不止。 地道中昏暗,孩子们走得踉踉跄跄,即便有人摔了跟头,膝盖擦破了皮,也不敢抽泣,赶忙起身往前走,不敢稍作停留。 妇人带着一众孩童出了地道,来到了一片荒山之中,此时天色已至黄昏,男子更是催得紧急。 一众孩童为了不被男子手中的长鞭抽打,几乎是小跑着跟上队伍的脚步。 一路翻越了两座山头,终于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时,见男子停下了脚步。 付玖只觉双腿发软,便要栽倒在地,幸而身后的风枢将身子往前靠了靠,这才止住了付玖摔倒的趋势。 “你还坚持得住吗?”风枢一脸关切地看着付玖汗涔涔的小脸,小声开口道。 不知为何,他看见付玖,总能想起自己病故的妹妹,若是妹妹还在,应当也和她一般大吧。 “嗯,我没事。”付玖有气无力地回了话。见身前的绳子再度紧绷起来,便知道,该迈步跟上了。 男子牵着一行人,陆陆续续钻进了一片杂草中,进到杂草后,却见地面挖出不少碎裂的地砖,下方斜着个黑黝黝的大洞。 男子喝令最前面的男童往里进,男童看着那黑黝黝的洞口却直往后缩,呜呜抽泣着怎么也不敢爬进去。 男子抬手便给了那男童一耳光。 “住手!”风枢上前几步,走到面色惊讶的男子身边,“别打他,我先走就是了。” 说完,也不管那妇人和男子是何种反应,便径直趴在地面,钻进了那洞口。 紧连着风枢的付玖,也跟着钻了进去,有风枢在前面引路,她也没那么害怕这黑漆漆的洞口了。 两人爬出一段距离后,却见眼前豁然开朗,脚尖踏上硬实的地砖后,发现自己已然身处一条燃着火把的甬道中。 甬道约有一丈宽,两侧的石壁上,镌刻着不少栩栩如生的壁画和浮雕石像,仙人瑞兽皆有,越往前走,还有两尊脚踩巨兽的怒目金刚像探出半截身子,似乎要脱壁而出。 石像在忽明忽暗的火光照耀下,显得无比狰狞。 付玖紧紧靠在风枢身侧,下意识抓紧了风枢的衣袖。 风枢察觉到付玖紧张不安,忙用捆缚住的双手轻轻拍了拍付玖,“别怕!那些石像都是假的,是石匠为了吓唬盗墓贼的,咱们不是来盗墓的,不用怕。” 付玖乖巧地点了点头,这才放轻松了些。 走在最后面的妇人,两眼还在打量四周的雕像,却倏然间止步,看向自己身后。 在瞧见身后无人时,旋即快步上前,走到男子身边,“这鬼地方我再也不来了,阴森森的,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男子轻笑两声,直骂妇人胆小如鼠,牵着一众孩童,一路拐过足有百米长的甬道,而后来到了一扇雕刻着繁复花纹的青铜大门前。 男子抬手,在这青铜大门上叩响,声音三短一长。 不多时,便听青铜门‘吱呀’一声,发出沉闷的声响。 只见一个满脸伤疤的男子,从门缝里探出头来,见男子和妇人带着一众孩童前来,却毫不意外,“早就猜到是你小子。” 吴树和妇人连忙上前,热络地同伤疤脸交谈起来,伤疤脸侧过身,让出门缝,“进来吧,你们自己同柳七爷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留下(第2/2页) 男子催赶孩子们进到墓室,刚跨进室内,便个个面露惊奇地望向房顶。 付玖和风枢踏进门内,见到眼前一幕时,也不由自主地张大了嘴。 只见那高高的穹顶之上,遍布着大大小小的圆润玉石,颗颗玉石皆散发着莹润的七彩光晕,将黑暗的墓室,照得莹光灿灿,宛如仙界。 靠近墓室正中的地方,支撑着七根三人才能合抱住的粗柱,柱上各盘绕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金龙。 七条金龙的龙首口中,各吐出一根足有手臂粗细的青铜铁链,牵拉着墓室正下方的青铜棺椁,棺椁的顶盖做成了飞檐斗拱的造型,其上镶嵌着大大小小的玉石,饶是布满了灰尘,也难掩其珠蕴光华。 镶满玉石的棺椁附近,散落着一地的箭矢,地砖里也嵌进了不少梅花镖,地上还留有几滩尚具人形的血泊痕迹。 其中一根玉柱下,坐着个黑色身影背对着大门,他身旁放着几柄洛阳铲和凿子,听闻身后动静,却头也没回,自顾自凿挖着玉柱上镶嵌的少得可怜的金边。 开门的男子对吴树摆了摆手,示意他自己上前找柳七爷谈。 吴树满脸谄媚地走上前去,和独眼的柳七爷攀谈起来。 风枢以往在观中,曾听过师父提及坊间盗墓团伙的一些趣闻,立即意识到此地危险重重。 他暗自将付玖往身后拉了一把,低声道:“这伙盗墓贼好大的胆子,竟敢挖到皇陵来。” 付玖不明所以,歪头问道,“皇陵是什么地方?” 风枢便一五一十地将皇陵的来头和此地的危险程度,一一讲给付玖听。 付玖听完,恍然点头,“难怪有那么多人跟着呢~” “很多人跟着?”风枢狐疑地回头望了一眼,旋即回过头来,不明所以道,“不还是我们这些人吗?” “你俩嘀咕什么呢?给老子安静点儿!”吴树抬头,不耐烦地朝着风枢和付玖两人吼道。 再看向就地而坐的柳七爷时,却又换了副面孔,“七爷...您看,这价格是不是还能再加点儿,我都给您送这儿来了,还无需您亲自跑一趟。” 柳七爷放下手中的凿子,回头瞥了一眼那群孩子,“加不了,要不是这回倒了大霉,我要这些屁大点的娃娃做什么?一个个的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又不懂机关,最多给我趟趟路、拿拿东西。” 妇人忙给吴树使眼色,吴树自然也是不愿七两银子就出手,那死丫头的药钱都花去二两银子了。 还要再磨价,却见柳七爷站起身来摆了摆手。 “我柳七没时间跟你在这儿为了那一丁点儿银子计较。这样,你把这些娃娃,全出给我,还是七两一个,最近京城风声紧得很,你要想一下子出掉这么些,怕是没那么容易吧?” 男子闷不作声,暗自思考好半晌,这才点了点头,“成交,不过柳七爷,这些人最后要是能活下来,你可不能直接丢在这城里边,再让官府查到我们,咱们都跑不掉,您说是不是?” 开门的男子上前,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掂了掂,又从一旁的黑布袋中,挑了块玉,一并塞给吴树,脸色有些不悦。 “怎么跟七爷说话呢?你小子都知道的事情,七爷还能不知道?拿了银子就赶紧走吧~别耽误我们干活儿。” 吴树连连赔不是,让妇人将手中绳子系在石柱上,随后两人喜笑颜开地出了墓室门。 付玖看着吴树两人的背影,忽而语气坚定地说道,“他们走不了了。” 第二十一章 机关 第二十一章机关(第1/2页) 风枢对于付玖突然冒出来的这句话,听得一头雾水。 “进来的路并不难找,他们不可能迷路的。” “不是迷路。” 付玖凑到风枢耳边低声道,“是墓室的主人,不想让他们离开......” 风枢霎时一怔,惊异地看向付玖,注视她好半晌,才低声问道,“墓主人...早就死了,你怎么知道墓主人不想放他们走?” 付玖睁着清澈见底的双眸,一字一句道,“我听到他们说话了,有人破坏这里的东西,他们看起来很生气。” 风枢咽了口唾沫,只觉喉间干涩、后背发凉,还要再问,却见付玖两眼直勾勾地望向他的身后,“他们好像知道我能看见他们了,让我过去。” 风枢骤然转身,却见身后空无一物,瞬间汗毛倒竖,倒退两步,挤到了其他孩子身旁。 看着付玖煞有其事地始终盯着那道墙壁,口中嗫嚅着什么,风枢的神色变得惊疑不定。 她...到底是真的能看见,还是在故意吓唬他? 下一瞬,从青铜门后进来的两道人影,让风枢至此彻底对玖的话深信不疑。 只见吴树两人一脸焦急地跨进青铜大门,顶着满头的大汗,跑到柳七爷二人身边跪哭道,“七爷,劳烦您让林一兄弟带我们到洞口去可好,这地方邪性,我二人转了半天,也没能找到刚才过来的那条道!” 柳七爷和林一对视一眼,默不作声。 吴树本以为柳七爷和林一少不了对他一番嘲笑,却不料林一什么也没说,只让二人快步跟上。 令柳七爷大感意外的是,这次林一前去,竟也没能将二人带出墓穴,而是在半刻钟后,苦着脸将二人领了回来。 柳七爷丢下手中的东西,神色凝重起来,“林一,收拾好家伙事儿,带上这些娃娃,我柳七今儿个倒是要看看,这地儿到底有多邪性!” 林一拾掇起地上的用具,解开玉柱上的绳子牵在手中。 柳七爷则扛起墙角处两个沉甸甸的黑布袋,领着众人率先出了青铜门。 “走走走!快跟上!”几人驱赶着孩童,出了青铜门,来到先前的那条甬道,刚拐出第一个弯,便见眼前没了去路。 原先两侧刻有壁画的墙面,没了半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三面密不透风的石墙。 柳七爷破口大骂,丢下手中的黑布袋,便挑了柄大锤出来,奋力抡向墙面。 只听轰隆几声,石壁与大锤不断碰撞出细微的火花,只是柳七爷的双臂都被震得发麻,也没能将这墙面撼动分毫,别说碎裂,就连一丝松动的裂缝都不曾出现。 柳七爷扔下手中的铁锤,不断叫骂,吓得一众孩童瑟瑟发抖躲到了风枢身后,唯恐触了霉头。 林一见状,又拿出凿子来对着墙面一通敲打,墙面依旧岿然,不为所动。 柳七爷当即决定掉头,去主殿旁的甬道再闯一闯,虽说那甬道遍布机关,但只要穿过那甬道,里面的陪葬品定然更加值钱。来这一趟,折了这么多人,若让他就带着几个破瓶子出去,他柳七心有不甘。 再者,眼下也没了退路,搏一搏,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几人再次回到大殿中,绕过几道玉柱,在一道石门前站定。 只见林一双手扣动墙面几块石砖,那石砖下陷后,伴随着沉闷的声响,石门应声而开。 一行人跨进石门,墓道中的十几盏灯烛却无火自燃,顿时将付玖和风枢几人吓了一跳。 映入众人眼帘的,却是一条与那消失的甬道凿刻相当的墓道。 只是这墓道的尽头处还有一扇紧闭着的石门,墙面的壁画,也并不是先前那甬道中原石的模样。 而是以朱砂丹青、石绿宝蓝等多重名贵颜料覆壁调染上色,虽有些脱落斑驳之处,仍旧难掩画中之人身伴五色华盖、乘坐金舆玉辇时的尊贵气派。 烛火跳动,更映衬得画中人物、瑞兽栩栩如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机关(第2/2页) 几人这才看清,墙壁两旁摆着好几具被弩箭射穿的尸体,尸体所在的位置,布满了黑红的干涸血迹,一众孩童骇然不已,纷纷往后倒退。 “都别动~” 柳七爷出声喝停一行人,解开了风枢和付玖的绳结,想了想,又将另外一名女孩的绳结解开,而后将三人往前推了一把。 “你们三人,走前面~” 付玖悄声对风枢和那孩子开口道,“你们跟在我身后,踩着我的脚印走,我知道怎么出去。” 风枢和那女孩,顿时惊奇地瞪圆了双眼。 风枢回头扫视一眼众人,又看向一脸笃定的付玖,赶忙冲着她轻轻点了点头,向着她身边靠了靠。 就这样,付玖走在最前,风枢和小女孩紧跟其后,三人步伐一致,缓慢地行进着。 付玖时不时侧头,看向空无一人的身旁,不断点头,时不时又撤回迈出的脚步,换另一块地砖踩上去。 口中念叨着:生门入、休门藏、开门走、死门避... 见三个孩子走出一半的距离,却相安无事,柳七爷原本眯缝的老眼,瞬间燃起兴奋的亮光,“那黄毛丫头竟然懂奇门遁甲?” 柳七爷两人当即拾起袋子,只觉捡到宝了,身后的吴树二人互看一眼,怨声嘟哝道,“死丫头居然懂行,只卖了七两银子,真是亏大发了~” “快跟上!” 柳七爷催促着身前的几个孩子,却不料催得太急,其中一人踩到了前面人的脚后跟,几人顿时摔成一团,一人脚下所踩的石砖突然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紧接着石壁两侧,开始传出轰隆隆的机括声。 柳七爷和林一脸色骤变,径直趴在地面。 走在最前列的付玖,忽然侧首,大声喊道,“快趴下!” 话音刚落,墙壁两侧便出现一排黑洞洞的圆孔,从中射出一只只迅疾如电的短箭。这样的情况足足持续了十息时间,两壁的洞孔才逐渐没了动静。 好在付玖提醒得及时,大部分孩子都及时躲过了这场箭雨。 唯独那名问过付玖是不是被爹娘卖进来的小女孩,被吴树和妇人拉在身前,此刻身上插满了黑压压的箭头,早已没了气息。 妇人满目惊惶地甩开手中软绵绵的小女孩,躲到吴树身后,“老吴,咱们不走这条道了吧,这么走下去,迟早得没命!” “闭上你的乌鸦嘴!”吴树大骂道,“不跟着柳七爷,还能往哪儿走?!” 柳七爷和林一翻身爬起,将那小女孩的尸体拖到一旁,对付玖几人道,“前面的走慢些,等后面的跟上来了,再走下一步。” 付玖看着那女孩倒下的尸体,心中五味陈杂,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兀自点了点头。 又转头对身后的风枢道,“不要听那几个坏人的话,让他们都走快些,跟紧我。” 风枢此刻将付玖的话奉为圭臬,忙转过头去对身后的小女孩一一转述,小女孩也照猫画虎,将付玖的原话转述给下一个孩子。 等到最后一个孩子得了消息时,付玖回头,正好瞧见那男孩对着她点了点头。 付玖旋即回过头来,看向脚面的地砖,大喊一声,“跟紧我!” 接着,付玖的身形如同一只灵活的小兔,在地砖上来回蹦跳,步子繁复,却又带着某种规律。 她的脚步一快,身后孩子们的脚步也跟着加快,不多时,便将带着重物的柳七爷和林一等人甩出了好一段距离。 林一见状,咧嘴骂道:“死崽子,让你们慢着点儿,听不懂人话是吧?等出去了,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抵达石门旁的付玖,眼神冷冷地看向林一等人,待最后一个孩子到达石门前最后一块地砖时,付玖伸手摸到了墙面浮雕石像的一根手指上。 “你没有机会出来收拾我们了……” 第二十二章 回灵虚观 第二十二章回灵虚观(第1/2页) 就在林一和柳七爷、吴三等人一脸讶异时,看到了石像缓缓而动的身形,顿时又惊又怒,“死崽子!你敢!” 付玖对着风枢点了点头,二人同时摸向两侧石像的同一个位置,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只听石墙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继而不断摇晃起来,落下沙砾粉尘。 付玖一行人脚下最大的那块石砖,忽而上浮升出地面,成了一块石台,载着几人极速上升。 正在此时,几人的头顶也出现一个两丈见方的空隙来,只眨眼间的功夫,石台便将付玖几人带离了此地。 林一和柳七爷几人见状,个个大惊失色。 林一凭着记忆里的顺序,一路冲到了门前的第二块石砖,却意外地踩了个空。 紧接着,以林一脚下为首的石砖,纷纷凹陷下落,原本实心的地道下,不知何时变成了无尽的深渊,只余下无边的黑暗和几人惊恐的叫声,在墓室内回荡…… 被石台带出墓道的付玖一行人,最终在一个长条形的石棺中停了下来。 风枢牵着付玖,跳下高出地面一大截的石台,一群孩子爬出石棺一看,却见此地是一处圆形的墓室,墓室顶上依旧镶嵌着不少玉石,只是大小比起那主殿中的玉石,要小上许多。 光亮虽然微弱,但也能让几个孩子模模糊糊地看见彼此。 风枢环顾一圈,也不见有出口,不免有些着急起来,“这儿也没路啊,该怎么出......” 风枢话未说完,扭头见付玖又对着身前空无一人的地方点了点头,时而望望四周,时而口中低语两句。 他就知道,她一定有办法! 一众孩童虽然在这黑压压的地方,还是有些害怕,但没了人牙子的胁迫,无需再担心被打骂虐待,此刻也变得话多了些,叽叽喳喳地小声议论起来周围的环境。 见付玖举止奇怪,都感到好奇不已,想要上前询问,被风枢一一拦下。 “你们安静些,别打扰她。” 付玖此时转过头来,“快跟上我。” 风枢便带着一众孩童,在墓道中七拐八绕地钻了好半天,最后总算来到了一处墓顶破洞、透下一团明亮日光的地方。 风枢眼神激动,快步上前,看着墓顶吊下来的一道绳梯,使劲伸手拽了拽,还挺结实。 顿时大喜过望,“是绳梯,这肯定是那些盗墓贼留下的。” 一众孩童跟着欢呼起来,风枢和付玖则扶着绳梯,让其他孩子先爬了上去,待付玖爬出一半距离时,留在最后的风枢,也伸脚爬上了左摇右摆的绳梯。 出了墓室,脚下的土地肥厚黑润,入眼可见成片青绿的罗汉松,甚至有小片楠木挺立其中,山下清潭绕栾,这座山头如众星捧月般被周围的群山环绕其中。 几个孩子自是不懂什么珍稀木材或是藏风聚气的宝地,只是逃出了噩梦一般的地下墓室,心中仍旧惶惶不安。 他们只一个劲地围趴在墓顶,最后看了一眼底下的墓穴。 付玖伸出手,将那绑在一旁大树上的绳梯解开,径直扔进了墓室中,又对着空荡荡的墓室中挥了挥手。 风枢的嘴唇张了张,最终没能问出口。 先前跟在风枢身后的小女孩,见付玖一言一行透着怪异,再也没能忍住心中的疑问。 “付玖,你到底在跟谁挥手啊?” 付玖思索片刻,开口道,“帮过我们的好人。” 说完,便兀自往前走去,看着初升的朝阳,却又顿住了脚,不知该往何处去。 小女孩一脸迷茫,望向付玖道,“可...哪有人帮我们啊?不是你带我们出来的吗?” 风枢笑着上前,慨然道,“举头三尺有神明,天理昭昭,善恶有报。” 小女孩听着风枢这前言不搭后语的话,脸上的困惑之色更甚,见几人走远,也懒得再揣摩这两句自己压根听不懂的话,赶忙快步跟上。 风枢走到付玖身旁,侧首问道,“你家住何处?我送你回去。” 付玖神情有些失落,“我没有家了,我想去找我大舅父。” “那你记得你大舅父家住何处吗?只要你记得,我就能带你找过去,城中我熟。” 付玖满眼感激地点了点头,“我记得,但我不知道官府的坏人是不是还在找我和几位姐姐,一会儿你能替我看看吗?” “当然没问题。” 风枢满口答应。 说罢,便带着付玖,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杂草往山下走。 走出好一段距离,却见身后的一群孩子都跟了上来。 风枢讶然转身,“你们不回家,都跟着我做什么?” 七八个孩子眼神闪躲,一个年龄稍大点的孩子讷讷道,“我们...找不到回家的路。” 风枢叹了口气,“早说啊,我带你们去就是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回灵虚观(第2/2页) 说罢,他便领着一群孩子下了山,在路口为几人指过路以后,这才掉头回来找到藏在草丛里的付玖。 风枢一脸惊讶,似发现了什么惊天秘闻,“你姓付!付世勋大将军,原来是你爹!” 付玖仔细观察着风枢的神色,手指绞着衣角,语气却无比坚定,“我爹不是卖国贼,我爹是好人,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嗐~你想哪儿去了,我只是有些意外,先前不懂你为何打扮成男子模样,原来是为了躲避追查呀~” 风枢一甩手,“你别紧张,我可佩服你爹了,镇北王可是我心目中的大英雄;我若是没有入道,也想身披戎装上战场、为国争光呢。” 付玖原本局促不安的神情,顿时缓和不少。 “那我们现在能进城了吗?” 风枢连连摆手,“不可,城里还张贴着你们的告示,你要去你舅父家,必须得进城,但恐怕咱们还没混进去,就被抓起来了。” “那该怎么办?” 付玖的小脸再次皱成一团。 “去不了舅父家,我就无处可去了。” 风枢思量片刻,沉吟道,“你要不...先跟我一起回灵虚观躲一阵,你救了我一命,师父肯定会报答你的,等城里风声没那么紧了,你再下山。如此一来,你也不至于没饭吃。” 付玖眨了眨眼,一双清澈的眼眸望向风枢,满脸担忧,“你师父...凶吗?” 风枢大笑两声:“不凶不凶,我师父他老人家很慈爱的,你见了就知道了。 先前在墓室里,你不是挺有主意的吗?你连鬼都不怕,怎么还怕见人呢?” 付玖沉默好半晌,喃喃道:“人有时候...比鬼还要可怕。” 风枢仔细回味她的这句话,竟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回答。 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这么向着几里外的灵虚观而去了。 灵虚观的石室中。 一名头戴混元巾、身穿蓝色道袍、须发皆白的精瘦老者,正盘膝坐在墙边,墙上悬挂着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几位祖师的画像。 老者松垮的眼皮下,暗藏着一双锐利的眼眸,此刻两眼正直勾勾地盯着画像下方墙面刻下的两行小字,许久都不曾挪眼。 口中不断重复呢喃着:乾廿九,童异讥孤鸾;坤极数,巳久伴山君。 乾为天,坤为地,乾阳男,坤阴女... 良久后,老者喟然长叹:“先祖啊~弟子愚昧,久久猜不透您仙去前留下的这两句诫语,到底是何意啊? 是让弟子寻一男一女?还是去寻那山君? 那这童异讥孤鸾,又该作何解释? 而今荧惑守心、同彗星犯紫微,天灾、人祸同现,徒儿又该如何去拯救这万千的黎民百姓呐?” 老者怅然起身,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按下墙上凸起的一块阴阳八卦图,便见石门缓缓打开。 老者走出石室,望着桌上还未誊抄完的一沓《归冥妖典》,又走到桌案后,提笔在书封页后的第一页,落下“岐山道人”四个字。 门外传来一阵又一阵的脚步声,歧山道人手下的毛笔顿了顿,开口道,“风陵,你若再到为师门前转悠,就到祖师殿前去跪两个时辰。” 门外来回踱步的风陵,听闻师父出声,赶忙冲进门内,匆匆行了个负阴抱阳的拱手礼。 “师父,您可算是出关了,前几日您让风枢下山采买物什,到今日还没回来呢!弟子们又不敢前来打扰,可真是急死我们了,您快想想办法呀~” 歧山道人头也没抬,专心写下一个个隽秀的蝇头小楷,不以为意道,“许是那孩子又上哪儿玩去了,待他回来,定要好好罚他跪上几日的香,抄一抄经书。” “师父!” 风陵走到桌案前,越发急切起来,“我和风云几人,昨日用小六壬为风枢排了一下时辰和方位,却算出寅申巳亥归他乡,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您就莫要再写这没用的书了,这书早已被城中封禁许久了,根本没人看。” 歧山道人看了一眼急得不行的风陵,这才停下手中毛笔,将其搁置在了白瓷笔山上。 又敛起宽大的袖袍,自己抬手重新掐算道,“甲己不出五里地,乙庚千里民间寻...” 掐完,歧山道人大手一挥,重新拿起笔来,点指着大徒儿风陵道,“我说你们几个学艺不精,你们还总说为师小看你们。 你们且等着,不出一刻钟,风枢那小子,必定踏进山门。” “可是......” “师父!师父!”不等风陵把话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焦急的声音。 “是风枢!风枢回来了。” 风陵面色一喜,立马转身跑出门外。 “大师兄、师父快救人!有人快要不行了!” 第二十三章 托付他人 第二十三章托付他人(第1/2页) 歧山道人神色一顿,当即放下手中的毛笔,快步走出房门。却见风枢背着个奄奄一息的男童。 “快,将他带到善信堂。” 风陵接过付玖,便疾步赶往后院。 歧山道人见风枢一身狼狈,让他先去盥洗一番再来善信堂一趟,风枢只得领命。 风陵将付玖放到床榻上,又匆匆去寻风枢穿过的短小衣裳去了。 歧山道人坐到榻上,拉过付玖的手腕,为其把脉,恰逢风陵找来了干净衣服,便要给付玖解开腰间布条,却被歧山道人挡下手中动作。 “是个女娃,暂且将就一下这身吧,待她醒来,让她自己把衣服换上。” 风陵错愕地收回手,“她一个女娃娃,为何要打扮成男娃的模样。” “这就要问风枢那小子了,这女娃刻意隐瞒身份,背后必有隐情。” 歧山道人收回手,走到一边的桌案旁,提笔写下一张药方,递给风陵,“立刻抓药去,大火急煎,这娃娃病了多日,再拖下去,怕是要和家里人天人永隔。” 风陵取了药方,便匆匆煎药去了。 风枢火急火燎地冲进善信堂,手上忙着扣上领间衣扣,“师父,她怎么样了?” 歧山道人打量一番小徒弟的神色,疑惑道,“你知道她是女娃?” 风枢点了点头,“徒儿起初听那人牙子说她是女娃,但不知为何她会扮成男子模样,直到看见城里的告示,徒儿才知道缘由。” “告示?” 歧山道人将脸庞凑近几分,正色道,“你救下的这女娃,该不会姓付吧?” 风枢点头如捣蒜,“师父真是耳聪目明,城中之事,竟然比徒儿还要清楚。她正是付世勋大将军的小女儿——付玖。” 歧山道人听完,神色倏然变得凝重起来,在屋中来回踱步,点指着风枢道:“你啊你啊!真是无知者无畏。 咱们修道之人就图个清静,立观几百年,从不参与这朝堂争斗,你以为是为师消息灵通,实则是那官差,已经前来盘查过两次了。 待这孩子醒来,就赶紧将她送走吧!” 风枢一听,神色大惊,忙不迭地跪在地上,“师父,您要罚我跪香一年徒儿都认,可是付玖救了徒儿的性命,她是我的恩人啊~若不是她带着徒儿走出那墓室,徒儿早就被人牙子害死在那墓穴中了。” 歧山道人闻言一惊,忙把风枢扶起身来,“起来说话,你下山这一趟,当真遇上了险事?” 风枢这才把人牙子朝着他的茶水中下药一事和盘托出,最后着重强调,付玖又是如何反制盗墓贼和人牙子,再带着所有人逃出墓室的。 闻及墓道机关重重、险象环生,直听得歧山道人心有余悸。 歧山道人喟然长叹:“没想到这孩子年岁不大,却如此聪慧。 你此次遇险,是为师大意了,本想着让你独自下山、历练一番,却未曾想到,这衙门中人竟然贪腐到如此地步。” 愤愤言罢,歧山道人走到床榻边,看着昏迷的付玖道:“看来这女娃体质特殊,说不定真能看到些常人见不到的东西。 待她醒来,为师瞧瞧她天资如何,若是不错,便让她拜在你师伯名下,收她为弟子倒也甚好。 先让她在此地好生疗养着吧,若遇上官兵再来盘查,为师来想办法。” 风枢一听,顿时喜笑颜开地对着师父躬身行了一个大礼。 不多时,风陵端着一碗冒着白烟的汤药进了房门,让风枢将付玖从床上扶了起来。 风枢接过药碗,细细吹着汤匙里的药汤,一勺勺灌进付玖的嘴里。 付玖服下汤药,一直昏睡到第二日将近午时,才终于有了反应。 只是她眉头深锁,紧闭的眼睑下,眼珠快速晃动着,额间渗出豆大的汗珠,融汇成一串串珠链,滴落到枕巾里。 “玖儿快跑~” “爹!”付玖站在刑场斩首台下,痛哭不止,只听闻‘咔嚓’一声,便见父亲付世勋的头颅被刽子手斩落,渐渐滚至她的脚边。 “三姐姐带你走。” 付玖只觉身子一轻,接着便被扛到了肩上,眼看离斩台越来越远,可眼前的景象,又倏然变化成血色深渊,就连脚下的泥土,也相继钻出一个又一个狰狞的脑袋。 付玖惊叫不止,身下的三姐姐却忽然顿住了脚步,不再前行。 眼看身后腐烂的骷髅头即将追上自己,付玖惊惧不已,回头再看三姐姐,却见抱着自己的人,肤色赤红,目无黑瞳,那人对着她咧嘴一笑,露出沾染着一口血丝的獠牙。 “找到你了......” 付玖一声惊呼,猛然睁开双眼、翻身坐起。 瑟缩到床角时,心口处仍在剧烈起伏。 付玖防备地望向房内,见环境陌生,又将身子缩得更紧了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托付他人(第2/2页) “你可算是醒了。” 端着汤药和白粥进屋的风枢,见付玖清醒,长叹一口气,赶忙行至床榻边,将手中的东西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风枢安慰道:“你别怕,这里是我同你说过的灵虚观,还记得吗?” 见付玖不说话,风枢也不怪,柔声道,“快把药喝了吧~你若再不醒,我师父都准备给你施针了。” 付玖这才从床角挪到床边,接过难闻的汤药时,皱了皱鼻子,深深憋住气,一口气将药汤喝到见底。 风枢看着付玖乖巧的模样,欣慰地笑了笑,从餐盘中的小碟里,拿了一粒蜜枣递给付玖。 “给,压一压喉间的苦味。” 付玖刚接过蜜枣放进嘴里,却见房门处进来一个身穿藏青色道袍的老者神色匆匆地进了屋,身后还跟着好几个人。 “风枢,立刻带她下山,追查的官兵已经到山腰了。” 付玖惴惴不安地望着阵势浩大的一群人,苏醒前做过的噩梦,让她还未完全适应陌生的环境,直接光脚跳下床,躲到了风枢身后。 “师父,下山她又能去哪?咱们将她藏起来不就好了吗?” 风枢不解地问道,一边躬身为付玖穿上布鞋,安抚道,“这是我师父歧山道人和我的师兄们,你别害怕。” 歧山道人不语,神色沉重,掏出腰间钱袋,交给了身旁的大弟子风陵。 “他们这次前来盘查的人数颇多,此刻已经到山门了,若是不把观中翻个底朝天,是绝不会罢休的。 你带着风枢他们从后门走,去浔山坳中的杨氏家躲上一阵。” 风陵点头应是,拉着风枢和付玖,绕过几道院门,便匆匆离开了灵虚观。 而其余弟子也按照歧山道人的交代,先行迎到山门前,与官兵周旋。 风陵领着风枢和付玖,一路避开上山的官兵,最后钻进山林深处,来到了建有几间茅草房的门前。 风陵敲开紧闭的大门,便见一个衣着朴实的农妇伸出头来,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只是那少年面黄肌瘦,病恹恹的。 见有人来访,只略微看了一眼付玖几人,便调头回了屋中。 风陵拿出袖中钱袋,将其递给农妇,匆匆交代了几句,便拉过付玖,嘱咐道:“你在此地安心待上一段时日,等过段时日再来接你。” 付玖低着头,默不作声,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农妇拿着手中的钱袋,半推半就地开口道,“小道长真是客气,别说让我看顾她一段时日,哪怕在我这儿长住,也是没有问题的。” 说罢,笑容洋溢地将钱袋揣进了袖中。 风陵拱手致谢,便同农妇道了别,又对付玖嘱咐了两句,便抬脚离开。 待走到院门口,见风枢还在向院内张望,回头催促道,“快走吧,她待在此地,比在观中安全得多。” 风枢深知师父此举,也是为了保护付玖,走出两步,又转过身来,对付玖远远挥了挥手,“付玖,过几日我来接你。” 付玖嘴角强扯出一抹笑意,站在农妇身边,对着风枢挥了挥手。 跨出小院,风枢便急不可耐地问道,“师兄,咱们什么时候能来接走付玖啊?” “等风声不那么紧了。” “风声不紧的时候,又是什么时候?” 风枢誓要打破砂锅问到底,“难道要等上三年五载吗?我不太喜欢这杨氏。” “你为何讨厌杨氏?” “我…我也说不上来。” 风陵顿住脚步,看向不知实情的风枢,一时不知到底该不该告诉他,后山镇压的东西,今日出现了异动,或许不久后,观中将有不宁之事发生。 想了想,还是将心中的倾诉欲压了下去,告知他太多,未必是好事。 遂拍了拍风枢的肩膀安慰道:“不会太久的,师兄知道你是把她当作自己的亲妹妹来弥补了,我们都不希望她有事,况且她还救过你一命,师父不会不管她的死活。 师父仔细思量过,这家的女主人虽生活拮据,但每逢初一十五便会上山,为她的病子供香抄经,想来是个好母亲,人品应该信得过,你不必要过于担心。” “可是...” “别可是了。”风陵打断风枢,“难道你还有什么更好的去处吗?或者将付玖送到她的几个姐姐身边?你知道她姐姐身在何处吗?” 风陵一连好几个问题抛出,问得风枢哑口无言。 是啊~连付玖自己都不知道她姐姐身在何处,他又怎么会知道呢? 他只记得付玖提起过,她的长姐武艺高强,会飞檐走壁,一杆长槊只在弹指间,便能把敌人串成糖葫芦...... 第二十四章 赶往北地 第二十四章赶往北地(第1/2页) 苦等不到几个妹妹前来,付清漪早已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三日前,黑衣人带着她和秦玉卿、章砚山几人出逃,行至宫门处,却被一众御林军弓箭手拦下,黑衣人为掩护付清漪撤退,不幸中箭而亡,他身后背负的秦玉卿,也被御林军统领焦柞扣下。 自此,付清漪便和章砚山各自奔逃出了城。 眼看到了第二日,几个妹妹都没能履约抵达庸湖,付清漪便乔装打扮一番,再度摸回了京城。 找了一整日,却都无果。 心中郁结的付清漪,找到城中当铺,当掉了自己的几根发簪,换成银钱后,拐进了城中的茶楼。 上到二楼,特意寻了一处偏僻的角落坐下,正好能瞧见一楼戏台上水袖轻扬的伶人。 “小二,上壶茶。” “好嘞公子,可要再来些上好的酒菜?”小二提着茶壶,热络上前,动作熟稔地倒出壶中晶亮的茶汤。 “酒菜就不必了,来盘点心即可。”付清漪将一块碎银放于桌上,小二见那银子,远远超过茶点的银钱,顿时眼前一亮,喜滋滋地拾起银子,“公子稍等片刻,小的这就去准备。” 付清漪伸手拦住小二,低声道,“问你几句话再走,这银子,我可是给够了。”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小二点头哈腰地陪笑道,“公子要问些什么?” 付清漪扫视一眼四周,端起茶杯,浅呷一口,方才不紧不慢地问道,“近日怎的没听见大家谈论付世勋...通敌一案了?他那几个女儿抓到了吗?” 小二轻笑两声:“这事早就不新鲜了,自然没人再提,我这几日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今日可算是安静了些。 但付世勋那几个女儿有没有抓到,我就不知道了,据说除了他的长女会武,其他几个身无长处,被抓应该是迟早的事。” 说到此处,小二忽然两手一拍,来了精神,“对了,还有个今早刚听来的消息。” 他附耳到付清漪身边说,“据说北蛮人得知付世勋身死后,如今蠢蠢欲动,再度挑起战事,今日一早,朝廷便派了几名大将去北境,说要平定战乱呢?” “这朝中除了付世勋,还有其他比他更厉害的吗?”付清漪一边品茶,一边装作不经意间随口提问。 “有没有付世勋厉害就不知道了,只听说这几名大将中,有一个姓秦的,据说是付世勋的妻弟,想来应该也不会差吧。” 小二轻叹一声,又继续道:“这前脚的御史台大人刚倒下,后脚这弟弟就被调走。依我看呐,这镇北王府垮了,下一个怕就要轮到这秦家了吧~” 话落,小二唏嘘不已。 却见付清漪两眼放空,似乎出了神。 “公子?” 小二轻唤一声,朝付清漪拱了拱手,“公子还有要问的吗?若没有的话,小人这便去忙了。” 付清漪回过神来,忙朝他摆了摆手,“没有了,多谢告知。” 小二多看了付清漪两眼,不解地摇了摇头。走到拐角处一方摆满酒菜的桌案前,却被一腹如垂鼓、面如满月的男子拉住了衣袖。 那男子脸颊酡红,眼神迷离,指尖捏着一个银锭,伸到小二面前,小二一怔,瞬间两眼放光,双手恭敬接过。 “客官,有何吩咐?” 男子这才侧过头,对着小二露出脸来。 却是宫宴之上,被付世勋告发欺君之罪的孔修虞,他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那道侧影,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片刻后,忽而眼神一冷,“是她,竟还敢躲在这京城内。“ 孔修虞转头看向小二,“把她方才问你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告诉我。” 说完,又拿出一块碎银丢给小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赶往北地(第2/2页) 付清漪看着茶杯中漂浮不定的茶叶,像极了她此刻飘忽不定的心神,耳边久久萦绕着店小二刚才说的那番话。 秦府定是因为劫狱一事受到了牵连,如今她却不知舅父全家性命是否无忧,若是因此事导致秦府家破人亡,她们姐妹几人,日后又该如何自处? 这绝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付清漪捏紧了手中茶杯,忽而一口饮尽杯中茶水,站起身来,快步下了茶楼。 她不能再这么干等着坐以待毙,她必须得做点儿什么。 既然二舅父去了北地,倒不如随同前往,或许在父亲昔日的部众里,还能探听到此案的相关证据,为父亲翻案;再者,说不定二舅父还知道几个妹妹的下落。 打定好主意,付清漪的一双杏眸,便再度燃起了希望,挺直脊背,穿过人群,大步迈出了茶楼。 付清漪一路疾行到南街马市,挑了匹筋骨结实的好马,连同店中鞍辔一齐买下。 她牵着马匹走到城门前的街道时,却见一群身披银甲的人,目标明确地朝着她冲了过来。 付清漪神色一凛,这些人...是如何得知她在此地的? 她来不及多想,直接翻身上马,策马冲向御林军。 一干士兵纷纷高举手中长枪,对准付清漪和马腹,为首之人厉声喝道:“此人是通缉重犯,就地格杀!” “是!”几十名士兵齐声高呼,声音响彻云霄,只等手中长枪刺穿飞驰而来的付清漪。 付清漪却并未喝停骏马,反倒紧夹马腹,令身下马匹跑得更为迅疾。 眨眼间,一人一马便行至士兵身前,就在周遭百姓纷纷瞪大双眼,等着看付清漪被乱枪扎成筛子时,却见付清漪侧下腰身,犹如一根柔若无骨的柳条般,缠绕在马背一侧。 枪尖从她的面门擦过,她面不改色,秀腕一转,却率先夺过两名士兵手中的长枪。 枪身在她的手心翻飞,迅疾如闪电,只在须臾间,枪尖便滑过了两侧士兵的喉颈。 待为首的御林军反应过来时,付清漪已然骑马冲出了城门。 “都站着干嘛!还不快追!” 只见身前站立的几十名御林军,突然间倒地不起,独留喉间一道道殷红血痕浸染着大地。 围观民众哗然四散,纷纷捂紧自己的脖子。 有幸保住一命的后排御林军,亦是心有余悸地看向那道逐渐远去的身影,却是不敢再追。 付清漪一路逃出城外,很快便甩掉了城门口的追兵,骑马奔袭至城外的竹林中。 她光顾着赶路,全力驱赶着身下马匹,全然没有察觉到前方与地面落叶融为一色的一根麻绳,正紧贴在地面,静静等待着她的到来。 林中藏于暗处的十几道黑影,虎视眈眈地凝视着眼前的猎物,估算着猎物掉入陷阱的距离。 五丈…两丈…一丈… “动手!” 黑影应声而动,手持利剑,于竹林上空的各个方位从天而降。 几乎是同时,付清漪勒停骏马,马蹄高高扬起。 仅差一步,便要触碰到那麻绳。 付清漪两手各持一枪,一手撑地稳住后仰的马匹,一手于身前舞动长枪,将空气都抡出了一道道破风声,顺势朝前划出一道弧线又迅速收回,快得让人只能看见长枪的残影。 不等马儿前蹄落下,她身前的两名黑衣人便直直坠落在地,再无生机。 还未碰到付清漪,便已经损失了两名手下,为首的黑衣人登时怒气冲天,“上弩箭!” 一众黑衣人听令而动,如变戏法般掏出腰间的短弩,十几方端口齐齐对准被围困正中的付清漪…… 第二十五章 十面埋伏 第二十五章十面埋伏(第1/2页) 四面迎敌,付清漪却面色如常,当即抛出一杆长枪,直刺为首的黑衣人。 黑衣人只微微抬步撤身,便轻松躲过,正要讥讽付清漪差了两分准头时,却听身后‘啪嚓’一声爆响。 一众黑衣人同时回头,只见长枪插进了一根碗口大的斑竹上,滚圆的竹身霎时碎裂如破布,茂密的竹枝正轰然倒向几人所在的方位。 黑衣人的阵型,顿时被这猝然跌下的断竹扰乱,纷纷闪避,列于左右两侧。 付清漪趁着一干黑衣人的注意力被吸引,枪尖杵地,撑杆而起,足尖轻点下弯的竹身,一个翻越,便轻盈绕过黑衣人的包围,无声无息地稳稳落在三丈开外。 与此同时,她持枪尖横扫地面,一排细碎的石块便斜排飞至半空,被付清漪以枪头一一点飞。 石子激射而出,直奔前列的六名黑衣人,只听‘噗噗’几声,石子瞬间没入几名黑衣人的喉颈,飞溅出阵阵血花。 好几人手中的弩箭,才刚刚扣动扳机,此刻突然卸了力栽倒在地,手中的弩箭都射向了自己的同伴。 为首的黑衣人赶忙侧身躲避,暗骂付清漪阴狠又棘手。 他不得不掏出怀中竹哨,放入口中,用力吹响。 付清漪眼神一凛,深感不妙,手中动作却未停,枪尖对着一旁的马臀猛地一拍,马儿便嘶鸣着狂奔起来,冲向剩余的六名黑衣人。 黑衣人急忙闪身躲避,站定身形后,便对着付清漪一连射出几十只弩箭。 付清漪两手轮转枪身,将弩箭一一拍拒身外,两腿微微用劲,便轻捷跃到了弯折的竹身之上,身姿挺拔站定的同时,已经削落一方竹枝,青黄竹叶翻飞、簌簌落得身下黑衣人满头满脸。 付清漪口中同时放出狠话:“既然来了,一个都别想走!” 说罢,枪尖再度触地,挑起石子...... 一干黑衣人刚持剑拨开遮挡视线的竹叶,见付清漪故技重施顿感不妙,当即变幻身形,寻找竹身作掩体。 待几人藏好身形将弩箭高举手中,欲再度瞄准付清漪时,却只见她踩过的那根竹身轻晃了两下。 为首黑衣人冲出来查看,空荡荡的竹林中,哪里还有付清漪的影子,就连那柄她插在竹身中的长枪,也一并没了踪影。 为首之人当即揪住一名属下的衣领,大骂道,“一群蠢货!被她耍了~” 紧接着周围林中传出骚动,听闻哨音赶来的几十名黑衣人,从林间窜出,手持雪亮的长剑,却顿时愣在原地,和吹哨之人面面相觑,“人呢?” “跑了...” “跑了还不去追?!蠢货!” 吹哨之人连连应是,忙不迭地带着其余部众,分成四队人马追赶付清漪。 付清漪甩掉一干刺客后,顺着马匹奔逃的方向疾行,终于在快出竹林时,见到了在路旁吃草的马儿。 付清漪翻身上马,一路向着北地扬蹄而去。 策马行至两里路后的山谷,忽闻前方传来喊杀声,付清漪赶忙勒停骏马,藏身在一块巨石后。 她探出脑袋张望不远处,瞧见一干黑衣人正围杀两名男子。 其中一名男子头戴黑色襥巾,正是那日她逃出地牢时顺手搭救过的人,她依稀记得,对方自称是云台县前来报信的捕快,好像叫什么...章三来着。 而另一名白衣男子长得白净斯文、长身玉立,一柄长剑却在手中挥使得宛如游龙,与他的书生气着实不符。 只顷刻间,那白衣男子便将三名黑衣人斩于剑下。 付清漪忍不住低声赞道,“好剑法~”。 不料,她才刚夸赞过那男子,一名黑衣人便趁其不备涌至身前,以极其刁钻的角度,一剑扎进了那白衣男子的肋下。 章砚山见状,击退身前黑衣人,抽刀斜劈偷袭的那名黑衣人,搀扶住受伤的白衣男子。 肋下被刺,伤口虽不深,却也极大地影响了男子出剑的速度,逐渐处于下风,他的手臂、腿脚处,接连被划出十几道血口。 白衣男子身子一软,单膝跪倒在地,忙将长剑立于地面,支撑着身体。 对方人多势众,章砚山也被刺中了好几处,左腿更是鲜血直流,此刻再也强撑不住,跌坐在地。 他一手捂住胸前的铁片,满脸憾然之色。 他尽力了,可这世道,终究还是辜负了他们的期望。 白衣男子背靠着章砚山,口中吐出一口鲜血,却兀自大笑起来。 “你们这些乱臣贼子,诬我父亲下狱不成,如今还要赶尽杀绝,即便你们不说,我也知道你们是程昱派来的。 他在怕什么?怕我找到他通敌的证据?” 黑衣人眼神阴鸷,不发一言,齐齐举起手中长剑,便要刺向已无反抗之力的两人。 就在章砚山二人闭目等死时,却听几声闷哼响起,倏然睁眼一看,却见身前举刀的几名黑衣人,直挺挺倒向二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十面埋伏(第2/2页) 他们的脑后,各有一个被石子击穿的血洞,正不断往外冒血。 两人为之一怔,厌弃地推开身上的尸体,原本颓然的目光,霎时间燃起了希望。 章砚山在看到不远处手持长枪、策马而来的熟悉身影时,双目更是闪亮如星辉。 “有救了~” 章砚山喜不自禁,对着一脸茫然的白衣男子道,“咱们这条命算是保住了。” 说罢,二人再度燃起斗志,互相搀扶着站起身来,扬起长剑,防备着眼前的几名黑衣人。 黑衣人见有人暗中出手,立时警觉转身,只留下三人诛杀章砚山和白衣男子,其余人尽皆奔向付清漪。 黑衣人久久未能杀掉章砚山两人,早已战得精疲力尽,如今再和付清漪对战,自是无法相抗。 没几个回合下来,便被付清漪一一斩杀。 负伤的章砚山二人,却不敌剩余的三名黑衣人,眼看着黑衣人将长剑刺进了白衣男子的左肩,就要再度挥刀刺入他的心脏时,付清漪的长枪脱手而出,一枪刺穿两名黑衣人。 最后一人见势不妙,转身便逃,却被付清漪手中另一杆飞出的长枪,直直穿透前胸。 白衣男子顿时长出一口气,跌坐在地。 双目望向缓缓拔出长枪的付清漪,眼中满是钦佩之色,敛袖拱手,道起谢来,“女侠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好身手...” “看把你激动得...” 章砚山就地而坐,神色自傲,“我可不是第一次见她出手了。” “章兄认识这位姑娘?” 白衣男子神色古怪地看向章砚山,指了指他的鼻间,“不过章兄,你似乎比我还要激动。” 付清漪走上前来,见章砚山的人中处挂着两道红痕,不禁抿唇忍笑,“你流鼻血了~” 章砚山抬手,伸到人中处一抹,见确实是鲜血,顿时讪讪一笑,“嘿嘿...近日心焦,许是上火了~” 他东抹西抹,却是将血迹更均匀地涂抹在了脸上,滑稽的模样,将付清漪和白衣男子,一时逗笑得直不起腰来。 白衣男子捂着左肩被牵动的伤口,却是不敢再苦中作乐了。 强撑着受伤的腿脚站起身来,对付清漪抱拳道:“在下裴衡,敢问姑娘芳名?” “裴衡?”付清漪略微有些惊讶,“户部尚书裴永清裴大人,是公子的......” “正是家父。”裴衡语气谦和,再次开口问道,“姑娘是?” 付清漪的神色,略微有些不自然,迟疑片刻后,拱手回礼道,“付世勋长女,付清漪。” 二人四目相对,皆从各自脸上看出了几分赧色。 当初付、裴两家议亲,已到了交换庚帖的地步,自是互相知晓对方的姓名和生辰八字,此刻见到真人,双方皆默不作声,心思各异。 裴衡眼界甚高,硬生生拖到二十五岁都尚未娶亲,只嫌城中女子都是些莺莺燕燕的娇小女子,让他见了颇为心烦。 曾因家母为他定下与付家的婚事,还与双亲大吵一架,方才见到付清漪英姿飒爽的模样,忽地对于这桩未成的婚事,生出了几分遗憾来。 见付清漪绝口不提此事,他也只好咽下了话头。 不知为何,章砚山总觉得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凝滞,却又在二人脸上看不出什么古怪,遂开口打破僵局道,“尚不知有无刺客赶来,咱们要不...先逃一下?” 付清漪瞥了一眼裴衡,“我与裴公子怕是不太顺路,先行告辞!” 说罢,搀扶着章砚山就要上马。 “顺路、顺路~”裴衡跛着腿,急忙上前几步,拦在二人中间,“付姑娘是去北境吧?!在下也是。 付将军一事,家父没能帮上忙,实在心中有愧。 前日,左丞党羽将北境贪墨一案陷害到家父身上,朝中亦无一人站出来为家父声援,致使家父蒙冤、锒铛入狱。 在下与付姑娘如今的处境相差无几,付姑娘若是愿意带上裴某,一同前往北地,裴某不胜感激,愿以...” 想酬谢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付清漪打断道,“听闻裴大人向来清廉,也不曾结党营私,纵然想帮家父,却也是有心无力,裴公子不必挂怀。” 见二人话已说开,章砚山这才觉得自在了些,出声打起了圆场,“那就…一起走?” 付清漪并未反驳,算是默认了。 看着他二人一瘸一拐的腿脚,双臂环胸道,“那些人也追杀我一路了,跑累了,先收几分利再说。” 章砚山和裴衡,俱是一脸迷茫,“你要做什么?” 付清漪轻扬嘴角,神秘一笑,“你们且看着就行了。” 第二十六章 攻其不意 第二十六章攻其不意(第1/2页) 付清漪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章砚山和裴衡却不明就里。 二人带着疑惑的神色,被付清漪搀扶到一旁的巨石后藏身。 两人探出头,见付清漪拖着死去的黑衣人尸体一通摆弄,更是看得眉头紧锁。 “付姑娘这是要做什么?” 章砚山搓着腮帮子,沉吟道,“从她摆放出的尸体姿势来看,她应该是要做法超度。” 裴衡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看来付姑娘是个心善之人,刺客欲取我们性命,她却还能在刺客死后为他们诵经超度,此等境界,远超我等庸俗之辈啊!” 两人见付清漪忙活着,却听身后传来车驾声,赶忙轻唤付清漪,“快快快,追来了!” 付清漪听闻动静,疾步跑到二人身边。 三人远远观望着。 却见一名黑衣人驾着马车而来,车驾的车帘摆动,现出车内满满一车黑衣人。 黑衣人见前方有自己人,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端坐在地,立时喝停马车,叫上所有人一并下了马车。 一群人持剑上前,呼喊围坐的同伴,却不见同伴应声,遂上前拨动围坐的黑衣人。 端坐在地的黑衣人轰然倒地,将一行人吓得趔趄一步,这才看到同伴灰白的脸色和身上的致命伤。 一众黑衣人顿时警觉起来,纷纷拔剑望向四周,却听身后急促的马蹄声传来,马车眨眼间便从身前呼啸而过。 “不好,有人偷马车!快追!” 双足难敌四蹄,不多时,付清漪便驱赶着车驾,将黑衣人远远甩在身后。 为首黑衣人见追不上马车,气急败坏,扔下脸上的黑色面罩,便对着先前吹哨的黑衣人就是一通暴揍,“不知道派个人守着马车嘛?蠢货!” 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黑衣人怨声道,“不是你说这女人狡猾又厉害,这才让我们一起上的吗?” 说完,又迎来一阵拳打脚踢...... 付清漪驱车远去,不多时便出了山谷。 章砚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付女侠,你忙活半天,就为了偷这马车? 你身手了得,何需费那力气,直接将那群刺客斩杀了便是,还省得他们再跟猎犬似的追上来,岂不更好?” 付清漪不回话,径直将左手臂伸到章砚山面前,“劳烦找块布来,帮我暂时包扎一下。” 章砚山低头一望,不由得低呼一声,这才瞧见付清漪的后肩臂插着好几个箭头,因她身着一身玄衣,这才没人注意到她左肩的衣衫,早已被鲜血浸透。 章砚山赶忙撕下一块衣角,就要为付清漪系上。 却被钻出马车的裴衡,一把抓进马车中,夺了手中的布条,“我来吧。” 章砚山看着垂死病中惊坐起的裴衡,满脸讶然之色,“你自己左肩的伤口都还流着血呢!” “无妨。” 付清漪见裴衡出来,要为自己包扎,表情不甚自在地转过脸去。 裴衡察看了一番她的伤口,表情平淡道,“我随身带着金创药,一会儿我帮你拔出箭头,上点药就行。” 付清漪微微点头应声,心中暗道:这人瞧着呆头呆脑的,没想到还挺热心…… “噗嗤”两下,箭头与血肉的分离声突然响起,一阵钻心的疼痛,顿时顺着她的肩胛缝,极速蔓延到她的全身经脉,令她额角冷汗直冒。 付清漪幽怨地瞪了一眼裴衡。 “裴公子可否提前跟在下说一声?”付清漪银牙紧咬,“好歹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你再动手也不迟!” 裴衡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付姑娘,还剩一个箭头,待你数三下后,我再拔可好?” 付清漪微微颔首,“多谢裴……嘶啊!” 付清漪痛呼出声,右手中的缰绳险些掉落,扭过头去,狠狠瞪向裴衡。 他一定是故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攻其不意(第2/2页) 裴衡扔掉手中的箭头,连忙解释道,“付姑娘,真待你数到三我再下手的话,你反而会更疼,趁你不注意时下手,便是应了那句,长痛不如短痛。” 付清漪低着头,黛眉紧蹙,容裴衡替她上好了药,绑好布条后,再也不想看见裴衡那一本正经的模样。 “你进去待着,当心一会儿不~小~心~掉下马车!” 裴衡拱手道:“多谢付姑娘为在下着想,那便有劳付姑娘费心驱车了。” 说完,钻进了马车中,着手处理起自己身上的伤口。 付清漪将章砚山叫出马车,问出了先前便想追问的话题。 “你比我先行几日,按照脚程算,早该到达北境了,为何还在这段路上徘徊?” 章砚山探头道,“我起先忙着去北境,一是担心妖物沿途追上我,京城人多,若是被妖物感染,怕是难以控制; 二则,我怀疑妖物想要抢夺我手中的一样东西,故而才想着去北境,证实一下我的猜测。 可奇怪的是,我在外露宿这几日夜晚,却不见有妖物追来,后来遇上裴公子被追杀,我出手相救,两人一路躲藏至此,险些不敌,幸好今日遇上你了。” “妖物想要你身上的东西?”付清漪言简意赅,一句话便抓住了章砚山话中的重点,“可否借我看一眼?” “当然。” 付清漪若是上一次主动提出要查看他手中铁片,他或许还会犹豫片刻。 但接连被付清漪救下两次,又亲眼见识到付清漪仅凭一人便斩杀数众,更是心悦诚服,此刻已将付清漪完全当做了自己人。 章砚山小心翼翼地掏出怀中铁片,将布角一一展开,“每逢这铁片发烫时,就会有血魃、或者是被妖化的百姓追赶而至,哪怕我没有发出声音,他们也能找到我,且状态十分癫狂。 可这几日以来,这铁片一次也没有发热过。” 说到此处,章砚山又带着侥幸的语气道:“也幸好这几日它没有发热,倘若它再次出现异样,我孤立无援,又丢了马匹,只能沦为他们口中的食物。” 说话间,章砚山嫌车帘碍事,直接将其卷起来,却将里间忙着上药的裴衡上半身展现得一览无余。 白皙紧实的背部映入付清漪的眼帘,看得她面色一红,忙将脑袋扭过去,装作无事发生。 她轻咳两声后,背身对章砚山说道:“你的猜测不无道理,先将此物收好吧,若是按照你所说的,那些妖物沿途追赶你到了京城,那如今的镇北城,恐怕也惨遭罹难。” 章砚山神色一紧,“我并未在镇北城停留太久。” 话落,又觉得自己这话显得有些轻飘飘,在擅长攀援的血魃面前,即便他只是路过镇北城,那低矮的城楼,又能阻挡它们几时? 章砚山不免有些内疚。 付清漪察觉到他的情绪,出声道,“我也只是猜测,你别多想。此去北境的路上,正好离镇北城不远,回去瞧瞧便是,我也顺便回去取个东西。” “好,我同你一起去。” 章砚山话音刚落,便被裴衡拉入马车中。 裴衡为他的伤口撒上药粉,疼得章砚山呲牙咧嘴,口中纠正道,“章兄此话不对,应是我们三人一同前往。” 付清漪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自父亲出事以来这些日子,她还从未像今日这般得到过片刻的放松。 这条满布荆棘的道路上,她也不用再踽踽独行了。 转念想起失散的母亲和几个妹妹,付清漪的眉间又添上了一抹愁绪。 三妹妹带着小妹虽然辛苦些,但三妹妹机灵,又是个吃不了亏的性子,她倒不是很担心。 更让她放心不下的,反而是沉默寡言,又心思单纯的二妹妹付婉兮,在那四面楚歌的皇宫之中,她独自一人,又该如何应对那些蝇营狗苟。 第二十七章 求恩典 第二十七章求恩典(第1/2页) “大皇子,快来抓奴婢呀~” 东宫后花园内。 紫葳、凌霄花争相竞放;群蜂戏蝶,百花争艳。 凉亭下,一群身姿妖娆、内里只着亵衣、外披轻薄彩纱的女子,正来回追逐嬉戏,以言语挑逗双眼蒙上牡丹丝绢的大皇子夙昭。 亭外顶着骄阳,恭敬侍立一旁的付婉兮,始终低垂螓首,方才只瞧婢女们一眼,便让她羞红了脸,再不敢直视。 同婢女们的清凉衣着比起来,付婉兮身着宫女规制的诃子罗裙,倒显得有些内敛保守了。 但她没有心思在意他人的着装,心底正盘算着,要如何找机会向大皇子开口讨要一样东西,才不会显得逾矩唐突。 夙昭在亭中来回转了两圈,忽而一把扯下眼前的丝绢扔在地上,行至榻边,半靠在光滑的玉簟上,身侧本就松散的绑带散落,敞胸露怀,一副散漫不羁、纵意自适的风流姿态。 “好没意思,你们可有别的玩法?” 众婢女见大皇子兴致缺缺,立时端正身姿,面色变得紧张起来,纷纷跪地献策。 夙昭听完,连连摇头,“听起来更无趣。” 言毕,夙昭沉思片刻,一双妖魅的眼眸,霎时间流露出促狭的笑意,“玩射覆之戏...如何?” 婢女和一众通房丫鬟,自是点头应许。 她们虽不精通这射覆之戏,但却万万不敢惹大皇子不悦,只得附和着勉强应下。 却见夙昭眼神玩味,兴致勃勃地开口道,“若谁输上一次,便要脱下一层衣物,一次都没赢的人,可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在这后花园中跑上一圈。” 遥想一行人面红耳赤地围着花丛东躲西藏,夙昭忍不住放声大笑,旋即命人找来几只空碗,又悄声叫过一名宫人和婢女前去,嘀嘀咕咕地对着二人说了些什么。 跪地的婢女们面色为难,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们身上所穿的衣物,本就是受了大皇子的命令,眼下只余两件,已脱无可脱,若是彻底输了这射覆之戏,一丝不挂地暴露在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后该如何见人? 若此事传到陛下和皇后耳中,她们即便不死也得脱层皮。 此时找来物件的婢女和宫人已经折返,夙昭背过身,接过二人手中的东西,悄然将一物放入月白色瓷碗内,再将其倒扣在楠木桌案上。 “开始吧~你先来。”夙昭指向正前方一名紫衣婢女,紫衣婢女朱唇微张,神色讶异,显然是还未做好准备,回想起方才大皇子转身时,似乎在身上取下了一物,便胡乱开口猜测道,“是玉佩!” 夙昭勾唇一笑,“不对,脱了~再猜。” 夙昭身侧唯一知晓真相的婢女,忍不住掩面暗笑。 紫衣婢女只得悻悻脱下外层的薄衫,却是不敢再轻易开口了。 另一名红衣婢女见状,欲为紫衣婢女解围,跪地叩首道:“大皇子,可愿听奴婢推敲一番这碗下之物?” “哦?”夙昭身子前倾,颇有兴致地看向红衣女子,“你且说来听听。” 红衣婢女抬起头,分析道,“当下时节属夏,夏属南方,当出离卦,离为火,火为赤色,离中虚。故而奴婢猜测,碗下之物应是一赤色空心之物,或许是…红色玉串?” 夙昭眯缝着双眸,“接近了…不过不全对,脱!” 红衣婢女只得依言照做,只余里间亵衣,顿时面颊绯红。 夙昭又令其余婢女猜度,但剩下几人推算的结果却相差甚远,还不如红衣婢女推算的结果。 夙昭渐感无趣,抬眼望向亭外。 “付婉兮,你也来猜上一猜。” 付婉兮身形一滞,心中暗喜。 连忙躬身走至亭中,跪地行礼道,“大皇子,倘若婉兮猜中了碗中之物,能否斗胆向大皇子求个恩典?” “说~” “大皇子可否赐给婉兮一朵紫芝?” “又是为了你的母亲?” 夙昭将鬓角垂落的发丝拂到肩后,眼中带着审视的目光,来回扫视付婉兮,似在观摩餐盘中可口的珍馐。 见付婉兮低声应是,夙昭抿唇一笑。 “这紫芝乃皇家御用贡品,去年外朝来贺献上的珍品中,仅有三枚,本皇子也只分得半枚,名贵珍稀得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求恩典(第2/2页) 但你若是能猜中,本皇子不但将这紫芝赏你,还会一并送你个惊喜。 但你若猜不中,你可要一次脱下两件来,还猜吗?” 付婉兮思索片刻,毫不迟疑道,“碗下,应是一件串有红珠的…小衣。” 说完,付婉兮两颊通红,埋下头去。 众婢女惊诧不已,带着求证的目光望向大皇子。 大皇子凝视着付婉兮好一阵,又带着怀疑的神色,看向身旁唯一知晓真相的婢女。 “你告诉她了?” 身旁婢女连声否认,将头摇成了拨浪鼓。 夙昭却不愿掀开碗下的物品展示出来,对付婉兮道,“你且分析分析再说,我倒要看看你是瞎蒙的,还是偷听到方才本皇子说话才如此猜测。” “这不难。” 付婉兮指着案前的月白色瓷碗道,“方才红月姐姐说得不错,南为火,为赤色,可这赤色,却被这白碗所覆,白属金,方位在西,故而奴婢这才在红月姐姐猜测的基础上,推演出碗下之物,应是一件白色的…小衣,且被裹成了一卷,肩带处的红珠面西而立。” 夙昭悄然揭开碗下一看,那件被自己胡乱裹成一团的小衣,正如付婉兮所说,红珠面西而立,且分毫不差。 遂揭开瓷碗,将碗下之物展示给众人。 众婢女连连拍手称奇,婢女红月更是对付婉兮的推演赞不绝口。 夙昭笑吟吟起身,走到付婉兮身边,将她扶起,“只知你懂岐黄之术,没想到你还精通易学,倒是让本皇子刮目相看了。” “大皇子谬赞,婉兮侥幸猜中而已。”付婉兮态度谦卑,只说自己是受了红月所述之言的启发。 大皇子依旧不明,疑惑道,“常人推演,多以时气方位而定,你以这白碗定覆下之物,未免有些草率了吧?若今日本皇子用了金杯玉盏,你又该如何推定?” 付婉兮颔首道,“医易本是同源,天地万物不言,常以象示人,卦中藏形,便能窥破真义,绝非凭空臆测。” “好一个天地不言,以象示人。”夙昭仰天大笑,“那婉儿再猜猜,本皇子答应给你的惊喜是何物?” 付婉兮审慎道,“大皇子答应赐给奴婢紫芝,奴婢已是受宠若惊,不敢再奢求其他赏赐。” 大皇子却对她的谦拒充耳不闻,径直对着亭外宫人招了招手,“带上来。” 付婉兮顺着大皇子的目光望去,见一众宫人身后带出来一名双鬓花白的嬷嬷,待走近细看,付婉兮登时喜不自禁,“乳娘~” “二小姐。” 林嬷嬷眼眶湿润,隐忍着心底的悲痛,轻唤付婉兮。 付婉兮下意识想上前抱住这个相伴自己长大,形同生母一般的乳娘。 她和付蓁月先后降生,因她从小乖顺、不哭不闹,而付蓁月离了母亲便整日夜啼不止,故而林嬷嬷照料她的时间,反倒是比秦玉卿更多。 这几日她四处打听乳娘的下落,没想到竟是大皇子将乳娘保了下来,心中喜不自胜,对大皇子的感激又添了几分。 看着憔悴不已的林嬷嬷,她泪眼婆娑,踏出凉亭半步,却忽然顿住脚步,回首望向一旁的大皇子。 夙昭微微颔首应允,付婉兮躬身叩谢,转头对着乳娘回以璨然一笑,跑出亭外,与林嬷嬷相拥而泣。 大皇子跨出亭下石阶,踏上绿茵铺陈的草坪,双目仍旧注视着付婉兮顾盼生姿的星眸笑靥,炽热的目光,不断在付婉兮窈窕的身段上来回游走。 夙昭喉结滚动,屏退所有婢女宫人,静等着寒暄的主仆二人。 林嬷嬷轻抚着付婉兮日渐消瘦的脸庞,眼中满是心疼。 “二小姐,老奴有一事要告知二小姐。” “何事?乳娘但说无妨。” 察觉周围突然安静下来的林嬷嬷,见大皇子走近,悄然捏了捏付婉兮的柔荑。 付婉兮顿时会意,忙转身再次拜谢大皇子恩典。 夙昭嘴角一扬,对着林嬷嬷挥了挥手,“既然见过了,以后你们主仆二人有的是时间说体己话,下去吧!” 第二十八章 误伤 第二十八章误伤(第1/2页) 听闻大皇子发话,显然是想支开自己,林嬷嬷担忧地看了眼付婉兮,见付婉兮递给她一个无碍的眼神,这才行礼告退。 待林嬷嬷的身影消失在花圃后,夙昭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欲火,从身后一把抱住付婉兮。 大皇子突然做出此等举动,吓得付婉兮脸色煞白,立刻挣扎起来,“大皇子不可。” “这是本皇子的东宫,有何不可?” 夙昭上下其手,眼神逐渐疯狂。 “你口口声声说感谢孤的恩典,翻来覆去都是些虚无缥缈的感激之言,本皇子都听腻了,孤要的,可是实实在在的感谢。” 夙昭将她的两臂齐齐箍住,将头深埋在她的颈窝处,沉醉在付婉兮颈间的淡雅香气中。 “本皇子还从未对女人如此上心过,你是头一个,孤让你主仆二人相见,搏你一笑。如今,也该轮到你向本皇子献献殷勤了。” “大皇子,还请放开奴婢!” 她对大皇子一见倾心、怀春慕色是不假,陛下赐婚之时,她也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能与他行合卺之礼,为他诞育子嗣。 可她断然不愿自己的心上人,以如此粗暴的方式来让她臣服。 数日来,大皇子对她处处照拂,在她面前从来都是温和儒雅的君子模样。 她对大皇子积存的诸多好感,却在此时烟消云散、化为乌有,只剩下惶恐不安和鄙夷厌恶。 付婉兮拼尽全力挣扎,却更加挑起了大皇子心中的欲望,手下用劲,竟直接将付婉兮身前的罗裙撕裂,将她推倒在园中的草地上。 付婉兮惊慌失措,仓促之下,颤手拔下发间的如意银簪,刺向扑来的大皇子。 银簪刺入手掌,鲜血顿时迸溅而出,夙昭双目一冷,看着突然冲出来挡在自己身前的林嬷嬷,手中鲜血淋漓,登时沉下脸来,敛衣起身怒视付婉兮。 “你要刺杀本皇子?” 后花园外的御林军统领焦柞,带着一众银甲卫兵闻声而至,手持明亮长剑,将付婉兮主仆二人围困其中,只等大皇子一声令下。 付婉兮全身止不住地颤栗,只觉双腿发软,连站起身来的力气都荡然无存。 林嬷嬷额角冷汗直冒,捂着鲜血滴答的手掌,挡在付婉兮身前,叩拜道:“求大皇子恕罪,是老奴老眼昏花迷了路,这才惊扰了大皇子,老奴有罪。” “你确实有罪。” 夙昭沉声说道。 森冷的双目,却是看向林嬷嬷身后的付婉兮,“本皇子想要的女人,还没有谁敢不从的。自本皇子从地牢中救下你那一刻开始,你就应该有这样的觉悟,罪奴之女承了本皇子的恩情,如今却在这儿装什么贞洁烈女,又当又立? 本皇子该如何处置你,才能消解这口恶气呢?婉儿…你说说。” 付婉兮俯首,跪伏在地,带着颤音道,“奴婢知错,求大皇子责罚。” “责罚?”大皇子冷笑两声,走到付清漪身前,抬起她蓄满泪水的双眸,一副很是难为情的神色,“瞧你这楚楚可怜的模样,孤可舍不得责罚你。” 说罢,夙昭站起身,双眸倏然带上了一股狠戾之气,顺手夺过御林军手中长剑,径直刺入了林嬷嬷的胸腹。 付婉兮看着林嬷嬷腰后透出的剑尖,嘀嗒着粘稠的血滴,顿时如遭雷击,面如死灰。 大皇子一把抽出剑身,林嬷嬷便像是浑身被抽干了力气,软绵绵地栽倒在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误伤(第2/2页) 付婉兮眼中晶莹夺眶而出,忙将林嬷嬷扶起,靠在自己怀中,神色慌乱地捂住林嬷嬷腹部的伤口,鲜血顺着她的指缝不断溢出,瞬间染红了她的整只手掌,她只觉喉间艰涩拥堵,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真是扫兴。” 夙昭看着遍布殷红的剑身,面色嫌恶,直接扔给身旁的御林军。 他带着一众手下离去,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话:“付婉兮,你给孤记好了,下一次你若再反抗,结局便和这贱奴一样,本皇子可没什么耐心。” 付婉兮搂着气息奄奄的林嬷嬷,想要将林嬷嬷横抱起来,却怎么也搬不动她的身子,眼泪一时像断了弦的珠子,止不住地掉落。 “乳娘,你等婉儿……婉儿房中有针具,伤口缝一缝,能止住血,婉儿去去就来。” 付婉兮语无伦次地想要站起身来,林嬷嬷却颤手拉住她的衣袖,摇了摇头,“二小姐,别…别走,老奴…不行了。” “不会的!你不会有事的!” 付婉兮声嘶力竭,“娘已经变得昏昏沉沉,神志不清了,乳娘你不能再离我而去。” 林嬷嬷喉间呛咳出一口鲜血,面色越发苍白。 “二小姐要记…记住老奴说的。” 付婉兮连连点头,喉头哽咽道,“好,婉儿听着。” “皇后暗通款曲,杀害了太医署的庞太医,找到与皇后通奸之人,说不定能为二小姐争得一份立足之地。” 吐出一口污血后的林嬷嬷,说话声忽而变得有力许多,也不再断断续续。 付婉兮挂着泪痕,神色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见无人在此,这才小声哽咽道,“乳娘是如何得知的?” 林嬷嬷笑着抬手,轻轻拭去付婉兮的眼泪,又将她脸颊散乱的几缕青丝拂到耳后,只是在替她整理被撕坏的罗裙后,那只略显苍老的手,却再也没能抬起来。 付婉兮眼中泪珠,一滴接一滴地砸落到林嬷嬷的眼角,林嬷嬷却没有半点反应,犹如熟睡的婴孩般,安详地靠在付婉兮的怀中,任凭她摇晃着,如同当初她将付婉兮抱在怀中,为她唱着歌谣哄睡时的模样。 感受着林嬷嬷逐渐冰凉、僵直的躯体,付婉兮的一颗心,也渐渐变得冷硬起来。 回想这几日发生的变故,她忽而觉得自己愚蠢至极,镇北王府势落,不就是这皇城中人一手造成的吗? 自己竟然还对这皇宫中人抱有幻想,妄图做小伏低来奢求他们的怜悯和赏赐,父亲至死都在为大钺效命,他又得到了什么? 战场厮杀九死一生,却敌不过奸佞大臣的三言两语,一生戎马为国,更敌不过皇权的忌惮猜疑。 原来在这皇权之下,她们的性命和意愿竟渺小得如同沧海一粟,任人宰割。 这皇权,眨眼间便能随意取下一条活生生的性命,他们却还要自己叩谢皇恩,难怪人人都对它趋之若鹜。 她忽而切身感受到了父亲的身不由己,更明白爹娘不愿她嫁入皇家的初衷。 可她竟然为了那一丝莫须有的少女怀春之心,忤逆爹娘的意愿,一路走到了现在。而今看来,皆是自己咎由自取。 是她害了乳娘…… 付婉兮抬袖抹去脸上的泪痕,忽而昂首直视着天上的烈日。 这璀璨夺目、让人睁不开眼的骄阳,她也想试着够一够。 第二十九章 闯营 第二十九章闯营(第1/2页) 夜色黑沉如墨,皓月悬空,圆月映在玉带似的平静河面上,如一轮坠落河中的玉盘。 河中忽而伸出一只黑魆魆的长臂,搅碎了河面的月光,水中的动静,更是将河岸边栖身的鸦群,惊得四散而飞。 那长臂钳住一条摇头甩尾的鲤鱼后,瞬间沉入河底,河面重归寂静。 月华撒下的清辉,却无法消减白日里的余热,连山岳间吹出来的风,都带着阵阵热气。 “总算是到了。” 三名身穿鱼鳞铁甲的士兵,悄然行至河边,其中两人二话不说,便卸下头上的红缨兜鍪和身上的背甲。 一人却并未急着卸下身上的盔甲,而是扭头看向来时的方向,踟蹰道:“夷国不会这个时候来攻营吧?” “瞧你那点破胆儿,出来泅个水都瞻前顾后的。洗完再跑回营中,最多一柱香的时间,你怕个啥?!” 说话间,那人已脱掉身上的衣裤,一个猛子,便扎进了水里。 另一人瞧着波光粼粼的河面,也迫不及待地脱掉了身上湿黏的衣裳,转头对兵甲眉开眼笑地说道:“咱们主帅都在此驻扎多日了,也没见那挑事的夷国出现,估摸着是被我们主帅的威猛吓成缩头老鳖了。依我看,最多僵持到后日,主帅就会撤…。” 话说到一半,兵乙却见河中的同伴倒立在水中,腿脚乱蹬,将四周的河水拍打得啪啪作响,溅出大片水花。 兵乙脸色立变,暗道不好,怕是跑得太热,猛然碰到凉水,腿脚抽了筋了。 随即一个助跑扎进河里。 兵甲也赶忙脱掉盔甲,准备下水救人。 可方才还在不断扑腾的同伴,却在兵乙从河中冒出头来时,突然没了踪影。 兵乙扭头四望,“他人呢?” 奈何兵甲忙着卸掉背甲,也是一脸茫然。 两人的神色都变得沉重起来。 兵乙划臂踢水,凫到先前同伴待过的位置。正诧异间,却见面前黑沉的河水中,忽而漂出三四条翻肚的死鱼来。 一股浓烈到极致的腥气,也随之而来。 兵乙神色愕然,伸手抓住其中一条细看,那鱼肚上赫然被咬出一个圆弧形的不规整缺口。 还未等他想明白,到底是何物长有这么大的嘴,能一口咬掉两尺长的鲤鱼时,河面又漂出几条支离破碎的鱼头鱼身,五条…十余条……上百条,浮出河面的死鱼越来越多… 多到数不清,最后直接将整个河面都覆成了银白色。 兵乙察觉到身下水波的晃动,似有东西在他周围环绕,手脚似乎也被人定在了河中,半分不敢挪动。 兵甲停下手中解开裤带的动作,看着兵乙身后露出来的一颗颗头颅,想出声提醒,嗓子竟直接失了声。 下一瞬,便见同伴兵乙被那成片的头颅拽入水中。 兵甲神色惊惧,心跳如雷,双腿踉跄着转身,听闻身后哗啦啦的河水声响起时,脚下奔跑的速度终于提了起来。 河中的黑影一路追赶发出声响的兵甲。 待兵甲竭力,几乎就要跑不动时,身后黑影的速度却也慢了下来,兵甲再次提速,黑影追赶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双方始终不远不近,就这么一前一后的你追我赶。 直到兵甲喘着粗气跑入西楚军营燃着火盆的哨塔,才见身后的黑影并未跟来。 “何人在此逗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闯营(第2/2页) 哨塔下值守的四名士兵持戟出列,质问兵甲道。 听闻有人盘问自己,兵甲反而松了一口气,“有敌袭!敌人偷渡而来!全军戒备!” 兵甲转身,便直奔主帅营帐,却久久未曾听闻哨塔敲响警示的铜锣,也未曾吹响号角。 他没有时间回头张望身后发生了何事。 只是每经过一个营帐,身后的光亮便跟着消失,待他跑到主帅营帐前,身后已是一片漆黑。 兵甲身形一怔,陡然顿住脚步,一种彻骨的寒意,从他的四肢百脉顿时涌入心间。 明明是酷暑难耐的夜晚,此刻却让他生出无尽的寒意。 营帐内开始喧哗,士兵陆陆续续钻出营帐,除却值守之人,大部分士兵都是被叫醒的,此时正睡眼惺忪地互相打听着发生了何事。 身后陷入黑暗,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人声鼎沸的骚动,紧接着是木块碎裂、重物倒地的声响,以及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兵甲看着黑压压的影子如潮水般涌进军营,将那高高的哨塔都摧毁得摇摇欲坠时,才终于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夷国敌袭。 身旁士兵接二连三地倒下,被黑影掏空心脏。 当兵甲瑟瑟发抖地捡起地上长剑高举手中,朝着身前黑影劈砍出去时,才终于看清那是何物。 “妖…妖。” 兵甲不敢恋战,转身便直奔不远处最为高大显眼的主帅营帐。 跑到营帐门口,正好与掀开帷帘探出身来的高壮男子撞个满怀,士兵身高也有八尺,体型并不矮小,可与这足有一层小楼高的男子一比,士兵娇小得像个巴掌大的泥人。 这便是他们西楚国引以为傲的英雄—帕鲁,也是他们此次出征的主帅。 帕鲁天生体型强健,筋骨、力量更是远超常人数倍。有帕鲁坐镇,兵甲忽然有了莫大的勇气,也再不如先前那么惊惧交加。 忙拱手道,“启禀主帅,有妖物袭击军营!” 满脸虬髯的帕鲁默不作声,赤着膀子,伸出厚如熊掌般的大手,将一众尸体推至两旁,动作轻松得如同在拨开一堆枯草。 帕鲁怒吼着小跑起来,脚掌踏在地面时,兵甲清晰地感受到了脚下的大地都在随之颤动,不免暗自心惊。 只见帕鲁抓住一道黑影,将其倒提在手中,左右手各执一腿,竟直接将那黑影撕为两半。 扔掉手中的尸体,他又捡起一根从哨塔上散落、足有百斤重的木头,拿在手中横扫一番,顿时将黑影扫飞一片,拍出骨断筋裂的阵阵闷响。 黑影如阵阵浪潮,络绎不绝地涌入到帕鲁身边。 帕鲁抓住两道黑影合掌一撞,便听骨头碎烂声迭起,他左右手各执一人腿脚,将尸体在空中抡转数圈,立时将扑上来的黑影击飞数米。 躲在营帐内的兵甲,正为帕鲁得胜暗自叫好时,却见一道与帕鲁身高相近的黑影迅捷地冲了过来。 黑影如一阵疾风从帕鲁身旁经过,帕鲁便木然呆立在原地,而后捂住涌出暖流的脖颈,发出“唔唔”的噪音。 黑影却并未作罢,伸手一钳,便削开了帕鲁的头盖骨,直接伸手探了进去…… 兵甲双目圆睁,只以为这黑影要挖出帕鲁的脑髓食用,吓得紧捂了口鼻,可它接下来的动作,却并不如兵甲所想的那样,而是伸手在帕鲁的脑袋中,徐徐摸索起来,似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第三十章 离城 第三十章离城(第1/2页) 兵甲距离帕鲁,仅有五步远。 眼前一幕看得真真切切,就连帕鲁的头盖骨被削开时的碎裂声,都清晰可闻地传入了他的耳中。 兵甲顿觉双腿绵软无力,不忍直视,遂紧闭双目,不敢再看下去。 有夜幕遮挡,已然可怖至此,他不敢想象,眼前的场景若是在白日里出现,该有多么骇然惊悚。 惊惧之余,他又忍不住生出疑问,这妖物到底在帕鲁脑中寻找什么? 周围有不少趁乱逃走的散兵,他们却并未前去追赶,唯独将帕鲁一人开颅。 兵甲眉宇紧锁。 难道说…他们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帕鲁而来? 浓重的血腥气飘入鼻腔,令人作呕。 兵甲强忍住呕吐的冲动,壮着胆子睁开了双眼。 却见那黑影一把抛开帕鲁的尸体,口中还说了句他听不懂的话语,但瞧着语气,他能感知到对方此刻很是恼怒。 那黑影紧接着又伸手插进帕鲁的胸前,一通掏弄后,竟硬生生又将心脏撕扯出来,高举手中。 其余的黑影见状,纷纷上前,跪地高举手中的“战利品”,口中念念有词。 然而那高大的黑影,却扬起手来,对准自己的头顶劈了一刀。 它在做什么? 兵甲满脸错愕,他此时的好奇心,悄然胜过了内心的恐惧,两眼直直望向那道黑影的一举一动,生怕错过一瞬。 那黑影扔掉自己的头盖骨,却像是毫无痛感一般,身形都未曾晃动半分,探手伸进自己的脑中,一阵摸索。 不多时,只见黑影从自己的脑中取出一块黑漆漆的东西,拂去表层的粘液后,在月光的映照下,那东西竟然渐渐散发出微弱的红光。 兵甲瞪圆了双眼,从透出的不规则形状上辨认出,那似乎是一块石头… 不对,是薄薄的一层,更像是某种物品的碎片。 那黑影径直将那碎片插进帕鲁的心脏,口中吟唱数句语调奇异的话语,那闪着微弱红光的碎片,便忽然间霞光大盛,将四周照耀成诡异的猩红色。 片刻后,那炽盛的红光又在倏然间萎顿,化作一道赤色团焰疾速飘向远方。 一道道黑影见状,猛然间嘶吼起来,发出阵阵兴奋的怪叫声,继而齐齐冲向赤色团焰消失的方向。 正当兵甲百思不得其解时,侧身的那道高大黑影,却忽然间转过脸来,那双发出暗红色光亮的眼睛,也看向了他的藏身之处…… …… 翌日,西楚国市集上。 八方客栈内。 金鲤戏珠的熏香围炉中,几缕淡青色白烟盘旋而上,萦绕在两把背雕缠枝并蒂莲的太师椅周围。 屋中充斥着幽兰的清冽香气,浸润到了书案、珠席上的每一处角落,为满是蝉鸣的酷暑,消减了几分燥气,增添了丝丝安然。 付蓁月穿戴好苏青色的云纹圆领长衫,又坐在红木鼓凳上,面向菱花铜镜,将及腰的长发拢于头顶,挽成圆髻,用一根玉竹白簪束好冠发。 见自己瞧着像是个文质彬彬的斯文书生,这才满意地走到窗前案几旁蹲下身。 见到花梨桌案上那半碗撕碎的鸡丝和杯中的清水,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桌案上,付蓁月的眼底又生起一股惆怅之色。 自戈壁滩中遇险那日算起,到今日已经整整七日了,可大侠依旧不吃不喝。 付蓁月醒转后,从黄掌柜口中得知,大侠在她遇袭时做出的种种奇怪举动,应是救下了自己,登时动容得无以复加。 可自那以后,大侠始终一动不动,她以为大侠就此殒命,为此还大哭一场。 可脸上的眼泪还没干,又见大侠抽动了一下胳膊腿儿,闹得付蓁月又哭又笑。 后来她将大侠放在自己养伤的床头上,仔细观察了大侠半日,才察觉它像是进入了长时间的沉睡状态,既醒不过来又死不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离城(第2/2页) 到付蓁月的伤口开始结痂,再到能下床,大侠却依旧保持着昏睡的状态。 付蓁月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大侠,见它不动,又将鼻尖凑近闻了闻,“还好没臭。” 付蓁月长出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大侠轻轻拿起,准备放进袖中时,却疑惑地皱了皱眉,又将大侠拿在手中掂了掂。 “怎么感觉……变重了?” 付蓁月将大侠拿在手中来回打量,“体型好像…也变大了些?” 付蓁月旋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刚得出的结论。 应是它盘在一处,才显得大了些~几日都没吃喝,不饿死就不错了,怎么可能还会变沉呢?! 她走到床榻边,将珠席上早已打包好的包袱背在肩上,毫不留恋地跨出了这间奢华到极致的客房。 付蓁月刚关上房门,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付兄留步!” 付蓁月转身看向来人,笑吟吟拱手道,“黄掌柜,多谢你为在下定做的这套衣袍,很是合身。” “都是微末小事,黄某自当尽力,只是付兄…当真不愿再多留几日吗?” 黄诚走到近前,带着几分关切的语气道:“付兄重伤初愈,还是多歇息两天再出发为好,你写给京中御史的书信,黄某已经派出信鸽送往大钺了,你又何必急着出门? 眼下天气炎热,即便安坐不动,这全身也是汗流不止,若是伤口感染、加重伤势,岂不麻烦?” 付蓁月诚挚一笑,抱拳道,“多谢黄掌柜提醒,能结识黄掌柜这等性情中人,也不枉来西楚一趟。只是等不到家人回信,我这心里焦灼难安,不敢再停留。” 黄掌柜长叹一声,“看来付兄去意已决,在下就不便强留了。” 语毕,从怀中掏出一物来递给付蓁月。 “付兄收好,这是黄某打通关系替付兄做的一份通关度牒,进城时,我们以遭了劫匪为由交了不少银两才将付兄带进来。 可出城时,必须得有这度牒才能出得去,务必保管好了,只要官兵不刨根问底,是查不出这度牒有问题的。” 付蓁月满口应下,心中对黄诚更是感激不尽。 叮嘱完路上的事宜,黄诚带着付蓁月去到客房后院的驼蓬里,牵出一匹嘴里还在咀嚼甘草的骆驼,又掏出一把质地古朴的短匕塞给付蓁月,让她防身用。 付蓁月呆呆望着手中的匕首,忽而觉得两眼发酸。 她全然没想到,自己顺手救下的人,竟然对自己关照到这等程度,事事周到妥帖,连她自己都没想到这一点。 感激的话到了口中,却觉得有些矫情,怎么也说不出口。 “黄掌柜为在下做了这么多,可我却没有能回报给你的,不是说无奸不商嘛?你是商人吗?” 黄诚听完她这毫不加以掩饰的直言直语,开怀大笑道,“下商以巧换利,中商以利换利,上商循道衡利。 黄某想试着遵循这天道做到上商,不过是按照天道损有余而补不足的道理,来求一个中庸之道。水满则溢、月满则亏,黄某如今的生意,已经大到能在西楚跻身首位,在下适时舍利,方能令生意生生不息、源源不断。 付蓁月听完,脑中反复品味他的那句损有余而补不足。 她不得不佩服这名豪商眼光之长远、胸襟之广阔,他的这份通透心性,世间又有几人能达到呢?也难怪他能将生意做到西楚首屈一指的位置。 辞别黄掌柜,付蓁月牵着骆驼出了客栈,穿过一条熙熙攘攘的闹市街道,在经过叫卖羊汤、胡麻饼的摊位前时,付蓁月打算买上几个胡麻饼,充当路途上的干粮。 在等待胡麻饼出锅的过程中,付蓁月环顾街市两旁的摊主,不禁有些纳闷。 前两日她在客栈二楼举目远眺时,见到的摊主还以男子居多。 可为何今日城中出摊的小贩中,都是些老弱妇孺? 第三十一章 征丁 第三十一章征丁(第1/2页) 卖胡麻饼的小贩,倒是个男子,但他的腿脚似乎有些不便。 付蓁月急着赶路,也懒得打听,付了银钱、接过油纸包裹的胡麻饼,便放进了包袱中。 穿过两条街后,付蓁月就来到了城门前。 身穿铜制盔甲的官兵,肃容侍立在城门两列,出城的百姓并不多,官兵查验文书的速度也很快。 轮到付蓁月时,她将提前准备好的度牒文书,双手呈给验看的官兵。 那官兵扫了一眼文书,又抬眼打量了一番付蓁月,很快又将文书合上归还于她。 “走吧。” 付蓁月接过文书收进怀中,暗自松了口气,对官兵道了声谢,便牵着骆驼快步出了城门。 风沙卷掠,尘土飞扬,付蓁月两脚刚踏上黄沙之地,便听身后传来一阵喝令。 “站住!别跑!” 付蓁月:? 又来?! 鉴于上次出城时被抓的经验,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拽着骆驼的缰绳,头也没回地冲向了黄沙之中,拔足狂奔。 然而城内喝令的官兵,却并不是冲着付蓁月喊话,而是在抓捕几名狼狈逃窜的男子。 那几名男子一身粗布麻衣打扮,身材壮实,个个手上捆着麻绳,面露惊恐地冲着城门口奔逃。 结果不出所料,那几名男子奔至城门口时,便被守城的官兵即刻拦下。 追赶的官兵喘着粗气奔到几人身边,上来就是一阵拳打脚踢。 “军中充丁,城中的青壮男子都入了伍、充了军籍,你们还敢私逃?你们要庆幸此刻还未上战场,倘若上了战场你们成了逃兵,可知会是什么下场? 到时,连求死都是一种奢望。” 几名男子不断哀嚎求饶,让官兵放过自己。 战场急需兵丁,征丁的官兵也不敢将人伤得过于严重,泄了心中的怒火后,便将几人重新捆绑到一条绳上,如同牵拉牛羊一般,就要带走几人。 其中一名眉间有块刀疤的男子高抬下巴,愤愤不平地望向城外那个一溜烟逃走、跑得只能看见一双鞋底子的付蓁月道,“他为什么不用充丁?” 负责征丁的官兵,顺着他的视线望去,见城外一名牵着骆驼的男子就快跑得没影了,顿时对手下大喝道,“快去将他抓回来服役!” 征丁官差一声令下,一众官兵抽出佩刀,眨眼间便冲出城门。 付蓁月牵着慢悠悠似在闲庭信步观赏风景的骆驼,恨不得给它一脚。她也想过扔掉骆驼独自逃命,奈何自己又辨别不了东南西北,牵着它想提速都没有办法。 况且因她先前跑得过急,此刻腰腹被牵引得阵阵刺痛,速度更是慢了下来。 持刀官兵本来还在一路狂奔追赶,待到后来,见这逃命之人跑得还没他们走得快,顿时收刀入了鞘。 追上付蓁月后,几人围成一圈,将付蓁月堵在其中,好整以暇地打量着付蓁月。 “这小子怕是经不起一巴掌吧?” 一名官兵见付蓁月细胳膊细腿儿的,登时嫌弃地撇了撇嘴。 征丁官思索片刻,开口道:“虽然瘦小了些,但好歹能充个人头。 城中能抓的壮丁都抓完了,可上边要的人数还远远不够,带走吧~” 付蓁月一听要抓自己充壮丁,立马辩解道,“各位官爷,你们定是搞错了,小人是大钺人,从大钺来到此地只为行商,想必贵国断然没有强征他国兵丁的说法吧? 小人身上还有通关度牒在,官爷大可查验一番。” 说罢,赶忙翻出自己的文书,交予为首之人。 征丁官将信将疑地接过付蓁月手中的文书,细细翻看起来。 实际上,他一个负责征丁的官差,只知道度牒文书需要哪几道官印,但对这官印中暗地里的弯弯绕绕却不得而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征丁(第2/2页) 他只是不想如此轻易地放过抓到手的现成小兵罢了。 征丁官装模作样地将度牒验看了一番,点了点头,便将文书合上了。 付蓁月恭敬地举起两手,托在身前,欲接过文书,却见对方将文书拿在手中把玩起来,丝毫没有要将文书归还给自己的意思。 “官爷,文书既然没有问题,还请归还给小人,容在下离去。” 征丁官却摇了摇头,以质问的语气开口道,“既然有文书在,那你方才跑什么?” 付蓁月神色错愕,讷讷道,“小人…胡麻饼吃多了,跑快些…消食。” “本官还从未见过在这黄沙地里漫步消食的。” 不容付蓁月反驳,征丁官直接下令:“这文书是假的,将他带走。” 付蓁月见几人上前就要动手,直接抽出袖中短匕,对着身前一名官差一刀刺出,那官差动作倒也迅疾,只微微侧身,就轻松躲开了付蓁月的匕首。 “你敢公然袭击官差?!”征丁官勃然大怒,一众官差立刻拔出佩刀,对付蓁月怒目而视。 付蓁月跑出几步,顿觉腹中再次隐痛,遂转身高举着手中匕首,虚张声势地在空中胡乱比划。 “你们谁也别想阻止我回大钺!我说了,我不是你们西楚子民!” 征丁官冷着脸,左手一挥,几名手下便挥刀上前,三两下便将毫无反抗之力的付蓁月按在地上。 付蓁月的脑袋被按在黄沙之中,脸颊和粗糙的黄沙接触时,摩擦出呲呲啦啦的声响,让她心中顿时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 以往娘亲总让她们多多修习剑术或是研读兵法,她总觉得枯燥无味不愿多看两眼,想着有长姐和父亲在,哪还需要学这些东西? 可眼下自己到了孤立无援的境地才发现,自己有一技傍身是多么重要。 从逃出京城开始,她似乎总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外力裹挟,每当自己想回大钺时,总会有人站出来阻止她。 难道她这辈子都只能听命于他人吗? 可她付蓁月不想要这样的生活。 “大侠!大侠!你起来!大侠!” 付蓁月放声大喊,可大侠并没有如往常那般爬上她的肩头。 反倒是将她五花大绑的一众官差吓得够呛。 “当心!他有同伙!” 众官差顿时带着警觉的神情,观望周围的环境。 想起付蓁月喊着大侠,征丁官又赶忙补充道:“小心些,对方还是个江湖高手。” 众人防备好片刻,却不见有人出手。 征丁官扬了扬下巴,示意一人往前走两步,看看那处高高凸起的黄沙之中是否藏了人。 官差得令上前,一刀刺进沙地,却只有黄沙与剑身摩擦的沙沙声传出,并未见到有人藏身其中。 几人疑惑地看向付蓁月,见他一脸颓然,立刻明白他是在虚张声势,顿时没好气地将他从地上拉起来。 “走,带回军营!” 付蓁月被带回城中时,官兵便将她和先前试图逃跑的几名男子拴在了同一条绳上。 而后驱赶着一行人前往军营。 绑在付蓁月身前的刀疤脸男子,时不时乐呵呵地转过身来看一眼付蓁月。 付蓁月只觉莫名其妙。 都被抓去做壮丁了,他在乐什么? 思索片刻后,她恍然大悟,看来这西楚的战事,怕是比大钺还要严峻,已经到了连傻子都要被拉去充壮丁的程度。 这人上了战场,怕是别人砍他都不知道躲吧。 付蓁月哀叹一声,登时又对这傻大个生出些许同情心来。 第三十二章 仓皇迎战 第三十二章仓皇迎战(第1/2页) 一行人走到西楚县衙前,汇入了早已等候在此的大部队。 黑压压的人头摩肩接踵,人头攒动,将本就不宽余的街道站得满满当当。 付蓁月暗自估量了一下人数,至少有几百人。 这群人里高矮胖瘦皆有、体型悬殊颇大,且大部分人都是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或是掩面而泣,更有甚者瑟瑟发抖不能自已。 这些人显然和自己一样,都是临时被拉过来充数的。 听闻官差喊话,要在日落前赶到军营,众人不由得怨声载道,有胆儿大的人出声道:“此地离军营至少二十里路,要在日落前赶到,除非飞过去。” 官差厉声大喝:“不想死就闭嘴!加快脚程是为你们好!想摸黑行军随你们的意,但若是遇上豺狼虎豹,你们就等死吧。” 官差的话也不无道理,夜间确实常有豺狼虎豹出没伤人,民众只得息声。 付蓁月却听出丝丝弦外之音,总觉得这官差似乎有些忌惮黑夜的到来。 豺狼虎豹出没伤人是没错,可豺狼虎豹多数会挑落单的行人下手,他们这百来余人,豺狼虎豹见到了只会避而远之。 她将官差的话暗自揣摩许久,不禁生出个极为可怕的想法。 难道说……在黑夜中如鱼得水的妖物…如今已经蔓延到了西楚? 这想法一出现,付蓁月只觉寒意彻骨,全身如坠冰窟。 倘若自己即将面对的敌人不是人类,而是一群妖物,如今没了毒蝎的帮衬,她又该如何用这三脚猫的功夫从战场上存活下来? 付蓁月心惊肉跳,颇有一种“武到用时方恨少”的愧悔感,更觉自己沦为了砧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大部队一路出了城,进了山路,马不停蹄足不歇地赶了十几里路。 快至傍晚时,众人已是神色疲惫,速度怎么也提不起来了。 伴行的官差也无军马可骑,同样累得气喘吁吁,但仍旧催促着众人继续赶路。 付蓁月只觉脚底火辣辣的疼,想来应是磨出了水泡,却连停下来歇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好在这一路过来,她腹部的伤口倒是没有发作,安稳得很。 此时,她前面的刀疤男子,又转过身来,冲着她呵呵一笑。 付蓁月再也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问,“我见你笑一路了,你到底在笑什么?” 刀疤脸男子得意洋洋地扬起嘴角,“我二人有缘,我当然要笑。” 付蓁月一听此话,目露诧异,没想到此人看着憨傻愚痴,言语倒是条理清晰,想着干走一路也是无趣,遂接话道,“我二人只是拴在一条绳上而已,这就算有缘了?” “当然算是有缘人。” 刀疤脸脚步不停,扭过头来笑着道,“要不是我提醒他们你做了逃兵,他们还不知道你逃出城,不然你这会儿该被拉去砍头了。” 付蓁月原地怔愣一瞬,旋即对着刀疤脸的膝窝就是一脚,并送去了关切的问候。 刀疤脸双膝猝然跪地,碎石子将膝盖都磕破了皮,顿时怒骂起身,试图踢回一脚,却被赶来制止的官兵拉开,还将付蓁月换到了旁侧间隔有一丈远的另一支队列中。 刀疤脸不甘受辱,口中依旧骂骂咧咧。 奈何肚中没墨,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全然不是出口成章的付蓁月的对手。 打又够不着,骂又骂不赢,刀疤脸一时气急,竟然朝着付蓁月吐起了口水,付蓁月顶着脑门上那作呕的味道,只觉胃中翻涌作哕。 她哪里肯吃这亏,当即以牙还牙。 二人就这么开启了毫无杀伤力但极度膈应人的口头攻击。 “呸!” “呸呸呸!” “呸呸呸呸呸!” 喷溅的唾液,惹得周围民众避让不及。 官差持剑上前恐吓二人,又将刀疤脸男子调到了队伍最前面,这才制止了这场闹剧。 有付蓁月和刀疤脸二人之间的龃龉作为谈资,一行人倒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剩下的路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仓皇迎战(第2/2页) 行至山口外,天边正好落下最后一丝余晖。 众人远远便瞧见密密麻麻的青灰色营帐横亘平川,不见尽头。 营中青旗密布如林,旗帜上绣有斗大的“西楚”二字,旗边上的凶兽玄纹狰狞欲出,罡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更添几分森然冷意。 人群中无人再敢出声,气氛顿时庄严沉闷了几许。 行至辕门前,只见两尊九尺高的石兽怒目蹲守两侧,牙尖爪利,煞气逼人,只是其中一只石兽的侧脸,多出了几道纵深的抓痕,让这石兽消减了几分威然之感。 门内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皆着玄铁重甲,手持明亮长矛,巡视甲卫靴履踏地,脚步整齐划一,铿锵有力。 众人踏入军营,来往士卒目光扫过,顿觉寒刃迎面,如刀锋抵喉。 帐间道路宽阔,可容铁骑并行。 众人一路行至校场前,但见粮草辎重整齐排列。 战马嘶鸣之声骤起,高台之上兵士演练,动作整齐划一,声震四野,撼人心魄。 一行人驻足观望时,高台上的金甲将军命众人分列入队,一同演练。不料,却忽闻鼓角齐鸣,如惊雷翻滚。 金甲将军脸色陡变,立时拔剑大喝:“夷国敌军来袭,即刻迎战!” 众将士训练有素、临危不乱地赶往兵器架旁,依序取出各自兵器。 随行的士兵也陆续离开,跟随大部队前去迎敌。 唯独付蓁月一行人,既不熟悉营地,更未受过任何演练,此刻被强赶着上战场,几百人顿时乱成一锅粥。 付蓁月只能紧跟其余士兵,一路找到了存放兵器的营帐,寻了个盾牌,又挑了把较为趁手的二尺长的大刀,主要这一众兵器中,也就这大刀最为轻巧,其他的长枪亮戟,她一概挥不动。 找好兵器,付蓁月又见其他人找到了护身的盔甲,也忙着跑出营帐,跟着其余人跑到了存放盔甲的地方。 她在堆积如山,散发着汗臭味的一堆盔甲中,随意拽出了一件背甲和裙甲,将其套在了身上。 只是没想到这身盔甲于付蓁月而言极不合身,宽大到她能在这盔甲里当场表演一个金蝉脱壳。 付蓁月赶忙脱下背甲,想看看能不能换一件小尺寸的盔甲套上。 可等她转头一看,方才还堆积如山的盔甲,而今一件也不剩了,只余下个硕大的红缨兜鍪在地上翻滚了两圈,定在了她的脚边。 见其余人已经穿戴整齐,急匆匆地出了营帐。 付蓁月只得捡起地上的兜鍪戴在头上,哪怕不合身,也总比敌人一刀削掉自己的脑袋强。 背负着二三十斤重的铠甲,付蓁月只觉浑身像是被下了降头一般,脚下迈出的每一步都沉重无比。 俯首钻出营帐帷帘,付蓁月头顶的兜鍪直接前翻,盖住了她的半张脸。 付蓁月腾出手来扶正兜鍪,却险些迎头撞上从对面营帐钻出来的刀疤脸。 刀疤脸手持长枪,本该是一派生人勿近的威风气派,可他身上那件短小到肚脐眼都盖不住的背甲,却把他勒成了一个像是被生捆的大肉粽,连带着里层的麻衣都皱成了一团;那顶兜鍪,更是小到只能遮住他的天灵盖。 两人四目相对,凝滞的气氛中又透着一丝古怪。 刀疤脸拽了拽短小的背甲,恶狠狠道,“看什么看!” 说罢,又将飘在头顶的兜鍪使劲往下按了按。兜鍪不堪重压,不多时便再度弹回头顶。 付蓁月暗自想笑,转念一想,自己这身铠甲在旁人看来,估计也好不了多少。 “谁看你了!长得有多美似的…” 付蓁月回瞪他一眼,转身便走,刀疤脸旋即跟上付蓁月的脚步,抢在她身前。 两人互不相让,并排而行,你推我挤的,谁也没提交换盔甲一事。 第三十三章 修罗场 第三十三章修罗场(第1/2页) 较着劲的付蓁月两人,汇入上阵的队伍后,刚出辕门不远,便听闻前方兵马厮杀声响彻云霄,刀剑相交之际,铿锵争鸣之音不绝于耳。 一截挥洒着血水的断臂,自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迎头飞向付蓁月。 只听“咚”的一声,断臂结结实实地砸到了付蓁月的头顶,将兜鍪再次撞歪。 付蓁月扶正头顶的兜鍪,地面的断臂瞬间映入眼帘,她后退半步,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刀疤脸。 刀疤脸神色不安,正巧也侧目看向付蓁月,二人谁也没说话,直接抢过对方脑袋上的兜鍪套在自己头上,动作整齐划一。 二人还要再卸掉身上的背甲交换时,却见一拨铜甲士兵气势汹汹地冲杀过来。 那波人所穿的盔甲形制和兜鍪,与付蓁月一方所在的西楚士兵穿戴的鱼鳞甲迥然不同,即便此时天色渐暗,也能一眼分辨出是敌是友。 付蓁月和刀疤脸也顾不上再交换铠甲,捡起地上的刀枪站在原地,两腿抖若筛糠。 眼看着敌方杀到身前,付蓁月只觉心惊肉跳,但仍旧不敢上前出手。 那人高马大的男子纵身一跃,对着付蓁月胸前便斜劈一刀,她身上看似坚不可摧的鱼鳞甲,顿时被砍出一道裂口,将盔甲下的云纹衣袍都劈出了一道寸许长的口子。 付蓁月双目圆睁,见对方来势汹汹,杀意凛然,顿时生出一股无名怒火来。 朝着那男子就是一顿胡乱劈砍。 “没招你没惹你的,上来就要砍我?你跟我有什么深仇大恨啊?” 那男子见付蓁月出刀毫无章法,一时竟被付蓁月这乱拳打死老师傅的刀法逼得连连倒退。 敌方士兵见付蓁月将屯长逼到了如此地步,心中不免对付蓁月生出了忌惮之心。 三人立马撤回对刀疤脸的围攻,转头持剑劈砍付蓁月。 付蓁月哪里经得住几人合力攻袭,见四把长剑高举半空,身后毫无退路,避无可避,登时砸出手中笨重的铁盾,将四肢缩回铠甲之中。 四人从四个方位同时刺出手中长剑,将付蓁月上半身的盔甲穿了个通透,盔甲稳稳立在地上,刀甲相撞,发出一阵嗡鸣之音。 然而眼前之人突然消失,四名男子登时一愣,暗道不妙,以为遇上了西楚军中会邪术的那一派兵将。 几人当即抽刀撤身,便要对那空甲避而远之。 而蹲在甲中的付蓁月,已然顺着裙甲的缝隙伸出长刀,对准身前的四条腿狠狠划上了几刀。 “啊!” 两名男子痛呼一声,低头一看,见盔甲下方露出一把还未来得及收回的长刀,顿时反应过来。 这人哪里是什么会邪术的兵将,不过是个投机取巧、暗地偷袭的小人罢了。 四人目露凶光,一剑劈倒站立的盔甲,付蓁月立时暴露在几人的寒剑之下,就在付蓁月眼见那几道长剑就要落到自己眼前时,一团火球倏然间从天而降。 惊险之际,付蓁月来不及反应,便眼见那火球与自己擦面而过,她甚至闻到了火球上散发的桐油味,感受到了火焰照在脸颊那一瞬的灼烫感。 “咚~” 火球轰隆落地,正撞上围杀付蓁月的其中三人,他们高举着手中的长剑,还未来得及发出声响,就在火球落地的瞬间,被碾成了一团燃着火光的肉饼。 火球落地后,一连滚出几十米远,不分敌我地将来不及避开的士兵碾成了团团肉泥。 剩余一人见同伴殒命,顿时失了斗志,也不再与付蓁月拼杀,转身便跑。 付蓁月心悸不已,抬首看向远方。 只见敌军的十几架投石机,正不断抛出一个个火球,如天降陨石般将密密麻麻的兵众砸得四散而逃,或死或伤或残,哪怕侥幸躲过火石碾压的士兵,也被四处乱窜的着火之人引燃了身上的衣料,一个传一个,士兵顿时化作越来越多的火人在地上翻滚奔嚎,撕心裂肺的惨叫声此起彼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修罗场(第2/2页) 眼前惨景悲象,桩桩件件不胜枚举,如坠阿鼻地狱。 付蓁月反观自己所在的西楚军兵,连一架投石机都没有,仅剩十几排弓箭手蹲守后方射出漫天箭雨,虽然也损耗敌军不少兵力,但远远比不上敌军投石机所带来的杀伤力。 付蓁月早听闻西楚富庶,比之鼎盛时期的大钺还要更胜一筹,可不知为何,眼下除了士兵穿戴的鱼鳞甲胄比夷国的笨重铜甲稍微好上一些外,床弩、冲车等军械砲具的数量,却是少得可怜。 付蓁月上战场前,心中已然萌生惧意,此刻亲见战场之上刀剑无眼的残酷,心中更是惊骇难抑。 西楚军大势已去,不等撤兵号角吹响,为数不多的残兵便如溃堤之下的黑蚁,纷纷退往西楚军营。 付蓁月毫不犹豫,转身便逃。她本就不是什么西楚士兵,这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刀疤脸和敌方拼杀的间隙,时刻注意着周围人的动向,见付蓁月离去,他也不再恋战,跟着付蓁月一路小跑。 渐渐的,付蓁月身后跟着的士兵越来越多,多到付蓁月以为身后人在排兵布阵,待她转头,见到身后一连串尾巴时,不由得一怔。 此时军营前方,那名金甲将军抽出了长刀,带领一众官兵拦在阵后,厉声大喝:“都给我回去!临阵逃脱者,就地格杀!” 此话一出,不少兵卒硬着头皮转身前往敌军方向冲杀而去,只是还未到达阵前,便被敌军刚投射出的火球炸开时散落的铁蒺藜刺得体无完肤、血迹斑驳。 只眨眼间便百不存一。 付蓁月不知这西楚大将为何不肯撤军,双方军备悬殊过大,军心早已溃散,强撑下去,只能让西楚军死伤殆尽。 进一步死无全尸,退一步也会被就地斩杀。 付蓁月思来想去,还是做逃兵略微有些盼头,虽然名头不好听,但哪有保命要紧? 她径直冲向军营后方,任凭那金甲将军如何威胁恫吓,她都充耳不闻,只鼓着一股牛劲横冲直撞。 有了付蓁月做领头羊,身后跟着她的一行人,也似乎得到了某种鼓舞,对金甲将军的号令更是置若罔闻,紧随在付蓁月身后。 金甲将军见控制不住士兵脱逃的阵势,当即揪住一人,一刀割下那人首级,高举手中恐吓众人。 奈何众兵士早已被敌军火球碾压后的惨状吓得魂不附体,此刻见到这稀松平常的死法,竟是一点也激不起心中波澜,个个丢盔弃甲,眼中散发出只想逃生的急切欲望。 眼见军心涣散、战局已定,军营必定是保不住了。 金甲将军目露颓丧、哀声嗟叹,再开口下令撤退时,原本中气十足的腔调,此刻也变得虚浮无力。 残存的百名将士,也随即跟上其余人的脚步撤往大后方。 西楚军刚撤离军营,身后的青灰色营帐便化作漫天火光,照亮了整片天际。 只是枪打出头鸟,雨淋出檐椽。 此战既已惨败,自是要找出几个带头唱反调的人,作为此战的替罪羊。 故而刚逃离敌军的攻击范围,付蓁月一行几十人就被追赶而来的金甲将军踢翻在地,摁在地上。 那刀疤脸本来速度远超付蓁月,已经跑得快要不见人影了,可当付蓁月呼喊“大侠”并被摁在地上时,头脸正朝着刀疤脸逃走的方向。 士兵顺着她的视线一看,这才发现有个漏网之鱼,最后刀疤脸受到十几名士兵的优待,被打得鼻青脸肿地带了回去。 “按军中律法,将这一行逃兵带往西营祭司处,让她来处置!” “是,将军!” 兵卒依令行事,将逃兵从地上拉起来,以长剑抵喉羁押上路。 逃兵中不乏上过战场的老卒,听闻要被交由西营祭司处置,神色立时惊变,裆间濡湿一片。 更有甚者,竟直接撞向羁押将士手中的利剑,当场自刎而亡…… 第三十四章 炼狱 第三十四章炼狱(第1/2页) 见众人对这金甲将军提到的西营祭司避如蛇蝎,付蓁月更是心间一沉。 试着唤了声“大侠”,可袖中依旧没有任何动静,付蓁月的一颗心顿时沉到了谷底。 被押去西营的路上,付蓁月仍然没有放弃唤醒大侠。 羁押她的两名士兵听闻付蓁月口中一直念叨,讥讽道,“别说叫大侠,你叫我爹都没用,方才就数你带头跑得最快,而今死到临头知道怕了?哼~晚了。” 另一名士兵也附和道,“早提醒过你们别做逃兵,谁不惜命呐?要是能跑,我们也早跑了,那西营的婆娘,我光是看一眼都浑身发怵,更别提她那折磨人的手段了,听闻她最近又在鼓捣什么活人试炼…” “切勿妄论!” 旁边的士兵打断他的话,抬起下颌看了眼领头的金甲将军。 说话声戛然而止的士兵顺着视线一看,金甲将军正扭头注视着他,眼神中带着警告的意味。 士兵打了个冷颤,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怖的场面,再也不敢细说下去。 付蓁月听得胆寒,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思,一路被押送到了营帐更为密集的西营。 士兵押着一行人穿过营帐,来到了一处关着几十头山羊的羊圈前,羊圈四周有值守兵卒,举着火把来回巡查。 付蓁月打量着眼前的羊圈,不禁心生疑惑。 这羊圈,与自己印象中的羊圈不太一样,王府中虽未豢羊,但她偷跑出王府时,在一户农人家中见过,羊圈最多八尺高,且围成羊圈的木头也不过手臂粗细。 而眼前的这羊圈高一丈有余,三面依墙而立围成的木栏,更是粗有一拃宽。 不等她细想,就被推进了羊圈,山羊群受到惊扰,不安地咩咩直叫,向后退让。 一行人双手被绑在身后,有人被推搡几下失去平衡,直接跌坐地上。 兵卒将所有人赶进羊圈后,迅速落下锁头,扫视了一圈羊圈角落里的阴影,眼中带着些畏惧之意,而后匆匆离开。 四周巡防的兵卒见笼中进了人,直接掉头去往别处。 众人见周围兵卒撤走,心中生出一丝希冀,但见到羊圈上拳头大的铁锁时,便觉逃生无望,顿时散了心气。 也不顾地上脏污,直接瘫坐在满是羊粪蛋的地上。 付蓁月心道此人定是恐惧那女祭司折磨人的手段,此刻还没见到人便被吓破了胆,她虽不至于像此人一般失魂落魄,但也有些胆战心惊。 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她就绝不愿破罐子破摔,让她在这羊粪上就地而眠,她绝对做不到。 于是她寻了处略微下得去脚的地方,蹲在羊群没吃完的草料上,靠在围栏边。 羊圈中除了山羊偶尔发出叫声外,没有一个人说话。 刀疤脸顶着青紫肿胀的脸颊,一步步挪到付蓁月身边,蹲了下来。 付蓁月侧首看了他一眼,不知这人又在憋什么坏点子,便往旁边挪了挪,并不理会他。 刀疤脸沉默良久,轻叹一口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含糊道:“对不住~我没想害你~” “你说什么?” 付蓁月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刀疤脸,“你再说一遍?” 刀疤脸清了清嗓子,面色有些难为情,将方才那话又重复了一遍。 付蓁月带着警惕的眼神打量着他,他这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付蓁月心思烦乱,要真计较起来,他这一句轻飘飘的致歉,又如何能轻易将干戈化为玉帛。 付蓁月并不答话,沉默半晌,方才开口问道,“你为何让他们来抓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炼狱(第2/2页) 刀疤脸挠了挠头,“起初…我以为你是西楚的富商,和其他人一样,是向官差行了贿,这才得以逃脱征丁,可后来…我听他们说你是大钺人……” 刀疤脸越说越心虚,说到此处,带着满是愧疚的眼神,观察付蓁月的神情。 付蓁月轻笑一声,并不想理会他。 当她得知自己是被此人牵连时,恨不得将这人吊起来鞭笞个七天七夜。 可眼下已经到了这等境地,即便和这刀疤脸打个你死我活,她也飞不出这牢笼,很可能还会被提前拉到案板上丢了小命。 想到自己的血海深仇还未来得及报就要殒命,付蓁月心中只有不甘和懊悔。 羊圈中无人出声,气氛压抑而沉闷,都在静静等待着黎明后死亡来临的时刻。 可他们没想到,比黎明先来临的,也可能是其他东西。 夜过三更,就在付蓁月抬头望着忽明忽暗的点点星光出神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一道黑影朝自己冲了过来。 付蓁月还未来得及站起身,那黑影就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她定睛一瞧,这冲过来的黑影,竟是一头硕大的黑山羊。 付蓁月已经来不及起身躲避,向右一侧身,那山羊便撞击在她跟前的木栏上,它停留的这片刻时间,付蓁月这才看清那山羊的模样。 这山羊除了体型大出寻常山羊一倍不止,竟然还长有两对又尖又粗的山羊角。 付蓁月来不及对着怪异的山羊细细查看,它那四只羊角又再度擂到了眼前,近在咫尺。 付蓁月无处可躲,只能下意识别过脸去,可意料之中的痛感却并未传来,而是听到一声愤怒的羊叫。 睁眼一看,只见身侧的刀疤脸站起了身,用双腿猛蹬那山羊。 付蓁月莫名有些惊诧,他这是……在帮自己? 方才要不是他替自己挡下这一击,自己的脑袋恐怕要被插穿好几个窟窿。 只是他针对自己这么久,这会儿突然出手帮她,总让她感觉莫名别扭。 那山羊被刀疤脸狂踹几脚后,却没有退却之意,反倒变得更加狂躁。向后助跑几步,怒叫几声,来势汹汹地顶了过来。 其余人见状,也不敢再坐在地上旁观人羊大战,而是站起身来躲到了一旁。 其中有人倍感惊奇,这山羊个头奇大,可方才并未在羊群中瞧见它的存在。 刀疤脸只踹上几脚,腿脚便开始发酸了,抬脚的速度也慢下来不少,心中暗骂这畜牲怎生的一身蛮力? 那山羊像是不知疲倦,始终与刀疤脸较着劲,趁他不注意,一头拱入刀疤脸胯下,将他整个人拱上羊背,直接坐了上去。 山羊背负着刀疤脸在圈中来回转圈,四处撞壁。 刀疤脸腾不出手,无法掌握平衡,很快便被这山羊撂翻在地。 刀疤脸还未来得及翻身,那山羊便一口咬向刀疤脸的臂膀。 付蓁月一个箭步冲出,抬脚猛踢那山羊的头颅,可付蓁月几脚下去,已是使出了九牛二虎之力,可那山羊竟纹丝不动,只顾低头啃咬刀疤脸。 除去付蓁月,竟无一人敢上前帮忙搭救。 众人还在暗自诧异,这山羊怎的不用尖角拱人,而是一反常态用嘴咬? 山羊本无上牙,只凭着下牙和上颚硬垫,又怎么奈何得了地上的刀疤脸呢? 可下一瞬,他们亲见刀疤脸的胳膊上被生生撕下一大块皮肉时,便再也无法淡然旁观。 第三十五章 座上宾 第三十五章座上宾(第1/2页) 刀疤脸被山羊咬在嘴里的那块皮肉,还连着一根尚未被咬断的筋腱。 刀疤脸直痛得身子发颤,纵使在昏暗的火光下,众人也能瞧见他额头暴突的青筋和滚滚汗珠。 他的整条胳膊血肉模糊,隐约可见肌肉下的森森白骨。 而那山羊在咬下刀疤脸胳膊上的血肉后,竟然鼓动着腮帮子咀嚼起来,嚼食的过程中,露出了一口雪白尖利的下牙,和野彘才有的上獠牙。 付蓁月离得最近,看得最为真切,立时吓得倒抽几口凉气。 虽然两腿忍不住地发颤,但仍然挡在倒地的刀疤脸面前,随时准备猛踢那山羊脑袋。 刀疤脸趁着付蓁月替他挡住山羊的间隙,从地上艰难爬起。 看着身体发抖却依旧坚定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心中不免动容,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谢了。” “谁要你谢我!我又没帮你。”付蓁月表情傲然,“这畜牲攻击我,我只是在报我自己的仇。” 说话间,她的两眼始终未曾离开过黑山羊。 黑山羊尝到了新鲜血肉的滋味,变得更加亢奋,高尥蹶子再度冲向满身血腥气的刀疤脸,却因为付蓁月始终站在身前阻拦,让它一时难以得手。 山羊气急败坏,咩咩喊叫两声。 这在平时听来极度温顺的羊啼声,在此刻却让在场众人听得汗毛倒竖。 山羊冲到付蓁月身前,高扬前蹄,仅用后腿站立,身量比之付蓁月,足足高出半个头来。 张开一嘴獠牙,便冲着付蓁月的喉颈而去,眼看那獠牙都已经碰到了付蓁月的下颌,那山羊却忽然间倒退几步,慌乱地怒吼一声后,又朝着躲在角落的其他人而去。 人群顿时惊恐大叫,急声呼救。 付蓁月和刀疤脸对视一眼,皆察觉到了这山羊的反常之处。 为何它已经到了近前,又临时改了主意? 付蓁月思忖片刻,忽而眼神一喜,看向自己被绑在身后的双臂,急唤大侠,可大侠一如既往,没有任何反应。 羊圈中的十几人,不消片刻,便被这山羊咬死了七七八八。 起初这山羊还啃食了几人的双腿或是面庞,待到后来,许是吃得够了,便直接咬断了几人的喉骨。 付蓁月和刀疤脸待在一处,始终警觉地防备着那山羊。 可说来也奇怪,那山羊在余下的半个时辰内,不但没再攻击二人,反倒对二人避而远之,还时不时偷瞄两人一眼,那神情反倒像是防备着二人从身后咬它一口似的。 双方分守南北两面,就这么互相防备着僵持了一夜。 直到晨光破晓,天边泛出了一丝丝鱼肚白,付蓁月和刀疤脸才发现,羊圈中的十几人,皆已面目全非,化作十几具冰冷僵硬的尸体。 存活下来的,仅有她和刀疤脸两人。 在日光的照耀下,付蓁月瞧见尸身的肤色已然泛灰,尸身已经有了若隐若现的尸斑,散发着一丝丝腐烂的气味。 羊圈外巡查的官兵,早在昨夜羊圈发生骚乱前便避开了此地。 此时有人前来,见羊圈中还有人活着,登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匆匆离去。 脸色苍白的刀疤脸见那兵卒匆匆离开,心中猜测对方估计是去报信了。 想到即将等待二人的,怕是比昨晚还要残忍的酷刑,他苦笑一声道:“我二人也算不打不相识,如今更是成了生死之交,临死前,能否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儿?” 付蓁月扭头看了一眼刀疤脸,见他眼神真挚,又转过头来防备着那头山羊。 这才徐徐开口:“付蓁月。” “哪个付?哪个蓁?哪个月?” 付蓁月也不再遮掩,如实答道:“付是单人寸,蓁是草头秦,月是新月的月。” 说完,付蓁月疑惑问道:“你识字?” 刀疤脸缓缓摇头:“我不识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座上宾(第2/2页) 付蓁月:...... “那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刀疤脸疲惫的神色中显出一丝得意:“我姓陈,我的名可比你的好听多了,是我爹娘特意从两句诗里找到的,取其抱负远大的意思。” “哪两句诗?”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付蓁月点点头,“是好诗,所以你名为...凌山?” 刀疤脸摇摇头,“我叫陈会当。” 付蓁月:...... 二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经过昨夜一事,他们已不似先前那般惊恐无措,反倒多了几分无所畏惧的洒脱之意。 待几名兵卒取来钥匙打开锁头时,见二人如同闲话家常般端坐地上,不禁心中暗道:这两人没被吓破胆不说,反倒还在闲适地谈笑风生,这等淡然心态,没有几个人能做到,想来这两人身上定有几分真本事才会这么无畏。 兵卒将两人放出羊圈时,语气变得颇为恭敬。 “请二位移步,巫姒祭司有请。” 付蓁月和陈会当两两对视,皆带着些难以置信的神色。 二人没得选择,只能跟随一众兵卒出了羊圈,随后被带到一顶最为宽阔的营帐前停下,绣有凶兽金纹的玄色帷帘被掀开,但见一名约摸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女子走了出来。 女子举手投足间,颇有一股柔媚风韵。 一身缁色交领曳地长裙,将她的颈间和皓腕映衬得肌肤胜雪,一头盈亮的及腰长发皆编为小辫搭在脑后,束以红色发带,发带缀以玛瑙赤珠和银铃,走起路来银铃轻晃,如山泉吟唱,清灵悦耳。 付蓁月早先听闻这西楚国女祭司时,只以为是什么身穿奇装异服的老妪,或是身上挂满蒜头辟邪跳大神的老叟。 不曾想却是个风情万种的貌美女子。 女子款款走到二人身前绕行,目露惊奇之色来回打量。 “能在衍羊手底下活过一夜的人,你们是第一个。” “所以呢?你能放了我们?”付蓁月面带不满地问道,“还是将我们奉为座上宾?” 女子浅笑一声,声音婉转动听,“是比奉为座上宾还要尊贵的待遇。” 女子看向付蓁月平滑的颈间,忽然站定在她身前,“你竟是女子......” 付蓁月眉间一沉,暗道这女祭司看来极不好应付。 她一路风餐露宿,白嫩肌肤早已被晒得黝黑,又以布条束胸,只是瞧着身型比正常男子要瘦小些,且因她的声线本就不算柔和,再加上刻意压低嗓子说话,自她装扮成男子这多日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识破女儿身。 付蓁月一时无言,对女祭司挑破身份的话,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唯独一旁的刀疤脸目露惊讶。 自己竟然害得一名女娘上了战场,一路上还对其处处针对,一时间只觉自己干的不是人事,暗生悔意,更觉得对不住付蓁月。 那女祭司却对两人露出满意的神情,尤其是对付蓁月,在察觉她是女子后,眼神抑制不住地激动。 付蓁月本还对女祭司所图心存疑虑,直到女祭司让士兵解开了二人的绳索,又吩咐两名士兵去将她亲自泡好的药酒从酒窖中拿出来,付蓁月才相信她是真的要将自己奉为座上宾。 又见女祭司挽起袖子,吩咐手下准备长桌。 付蓁月提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稍稍放了下去,眼下看来,小命是暂时保住了。 瞧她这一举一动,应是要亲自下厨设宴款待自己。 她昨日一整日都没吃喝,早已饿得饥火中烧、眼冒金星,就是不知道,这女人会下厨做些什么菜来招待自己。 巫姒面向门前持戟的两名卫兵,眼中袒露着兴奋之意,“将二位请去地下冰室吧,再备好麻沸散,我要将他们的腿骨先卸下来。” 第三十六章 出乎意料 第三十六章出乎意料(第1/2页) 女祭司说要剔除二人的腿骨这话时,语气轻松得像要亲自下庖厨、洗手做羹汤一般轻巧。 蛇蝎美人,大抵就是形容眼前这女子吧。 付蓁月听得一阵发毛。 她不甘心就此束手就擒,当即冲向女祭司,却还未近得了身,便被士兵强按在地。 付蓁月挣扎得满脸通红,怨愤不平道:“你们的军械重器、兵士良将无一能赶上对方,却还让我们以血肉之躯独自拼杀,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不管你们出于什么缘由,临阵脱逃已是事实,只要你们还有一口气在,就该坚定地战守在西楚前线,你们逃了,就是有罪!” “谁是你们西楚人!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将我抓来……” “带下去吧~” 女祭司招了招手,不耐烦地打断了付蓁月的辩语。 陈会当失血已久,一夜未眠,此时连反抗的力气也荡然无存,只能任由士兵如拖拉一条死鱼般拖进营帐内。 门帘扫过头顶,营帐内混杂的各种药材味立刻涌入付蓁月的鼻尖,入目所及之处,堆放着一排排大小不一、有疏有密的竹笼,隐约可见里面蠕蠕而动的百足虫、火蚁、青蛾、虺一类的活物。 士兵倒拖着付蓁月下了营帐中央凹凸不平的石步梯,周围温度骤降。时逢炎夏,付蓁月竟冷得直哆嗦,眼前的光线也逐渐黯淡下来,空气中还夹杂着一丝丝的冷腥气。 石室内四角燃着火把,却难以驱散那股不知从何处散发而来的凉意。 左侧放着几张木台,右侧墙上有数个黑洞洞的洞口,不知通向何处。 待士兵将付蓁月推到一架木台上,用铁链缠绕住她的颈项、腰部和脚踝时,她才知道这石室内逼人的寒气,应是由身下木台放置的冰床所出。 因她感受到了阵阵彻骨的寒气,正直冲她的后背,顺着她的脊椎,极速钻进四肢百骸。 木台上钉有十几根不规律的三棱铁锥。 她只要略微一动碰触到铁锥,皮肉便传来阵阵刺痛,即便无法起身查看,她也知道自己定是被那铁锥的棱边割破了皮肉,便再也不敢轻易动弹。 她侧头看向同样被铁链捆缚在另一架木台上的陈会当。 他此时的状态已然是昏昏欲睡,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付蓁月生出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还有好多未完成之事要做,真的就要殒命在这异国他乡吗? “大侠…你还活着吗?” 付蓁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想再尝试一次。 可比大侠爬动的声音先传来的,是一阵银铃声。 铃声伴随着一阵轻盈的脚步声在冰室中响起。 付蓁月并未注意到,此时自己左臂一侧的衣料,略微动了动。 女祭司走下步梯,面上戴着一层轻薄的丝质白色面衣,遮蔽住了她的大半张脸,双臂也缚上了一根红色襻膊绕于颈后,将她宽大的袖袍稳稳拢在上臂。 她走到付蓁月身前,目视前方石墙上那几个黑漆漆的洞口,抬起手拍了拍。 下一瞬,便见那洞口内相继爬出两只比人头还大的黑蝎,来到石台旁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付蓁月,那蝎尾高高一扬,足有人腿那么长。 付蓁月杏眼圆睁,登时寒毛乍竖。 她常以能催使大侠为豪,可此刻见到别人催使如此巨大的毒物,顿觉可怖至极。 毕竟大侠只有拳头大小的体积,十只大侠放一处都比不了眼前这两只的体型,它们一口下去,怕是能直接咬掉自己的脑袋。 付蓁月再也无法淡然处之,惊恐大喊:“大侠…”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出乎意料(第2/2页) 女祭司黛眉一蹙,便将士兵备在一旁的一块略显湿润的白布盖在了付蓁月的脸上。 付蓁月的声音顿时萎顿,到最后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来。 眼前的景象逐渐模糊,带着极不甘心的眼神,沉沉晕了过去。 她那一声喊,虽未喊出大侠,倒把昏昏欲睡的陈会当惊醒了。 他见女祭司洁了手,又拿起一柄细长柳叶刀在烛火中烤过,便对着付蓁月腿上的里裤而去,顿时竭尽全力,大叫道:“疯女人!你有本事冲我来,欺负她一个小女娘做什么!她是女子,本就不该上战场,是我牵连了她,疯女人冲着我来啊!” 巫姒停下手中动作,拿起付蓁月脸上的白布,便走到了陈会当身旁。 “想英雄救美是吗?成全你。” 说罢,便将白布覆上他的口鼻。 陈会当心知这白布上定是什么让人昏睡的迷药,便憋着气不肯呼吸。 可凭他这短暂的逞强,又能坚持多久呢? 不到片刻,他便和付蓁月一样,沉沉睡去。 石室内陷入寂静,只余下巫姒手中柳叶刀分离骨肉时偶尔发出的声响…… 木台上的蜡烛,已经只剩下一滩融化后的蜡泥。 巫姒站起身,将满是血污的手伸到陈会当鼻下,察觉鼻息尚存,长出一口气。 她抬起尚未沾染上血迹的手腕,抹掉脸上的汗珠,看着木台上几个时辰的杰作,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复又对着步梯的方向提高嗓音道:“将此处收拾干净,带他去憩园吧。” 候在石室外的士兵,很快便带着空桶下了步梯,见到桌面上一干被剔除的筋骨皮肉时,两眼不敢直视,更不敢用手碰触,只用剑鞘将其拂进带来的空木桶中,又倒掉巫姒用剩的药汤,将桌面擦拭干净。 最后连同木台一起,径直将陈会当抬离了石室。 巫姒缓缓吐出一口气,面容有些疲惫。 揉了揉发酸的肩颈,再次走到付蓁月身边,刚伸手要剥离付蓁月的衣裳时,却觉右手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顿觉灼热刺痛。 她缩回手一看,痛感传来的地方,赫然露着一个针眼大小的红点。 巫姒眼神惊异,这红点她再熟悉不过,她怒目看向那只趴在付蓁月身旁瑟瑟发抖的母蝎。 “你敢蛰我?” 那母蝎立时惊恐后退、腿脚乱晃,竟转身便逃向洞中。 巫姒站着不动,口中却发出一种极为暗哑的声音,音节奇异、不似人言,那逃走的母蝎,顿时仰翻在地,似遭受了极为痛苦的酷刑般,渐渐萎靡不振没了动静。 巫姒上前,将翻仰的母蝎双手抱起,搬放于木台之上,而后再次伸手去解付蓁月腰间的系带。 可令她大感意外的是,这一次,她又被蛰了,还是那只手。 巫姒柳眉倒竖,正要发难,忽地反应过来,自己饲养的母蝎早已没了动静。 她顿时对这付蓁月腰间所藏之物来了兴趣。 待她兴致勃勃地绕到另一侧木台边,伸手拎起付蓁月的衣袖时,这才发现自己被蛰的那只手,已经变得黑紫肿胀…… 在察觉到自己手臂逐渐麻木、视物愈发模糊前,巫姒连忙颤抖着手伸进了自己腰间,掏出了一个白玉小瓶,仓促服下一枚乌黑的药丸。 她虽被蛰得手臂胀痛,灼热难忍,但瞧见付蓁月袖口处那团黑色阴影时,眼中却爆发出难得一见的亢奋和惊奇。 “师父,徒儿好像明白您当年见到我时的心情了。” 第三十七章 拜我为徒 付蓁月悠悠醒转时,只觉头脑昏沉,似有千斤重。 抬手按揉脑袋,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薄软的青色罗裙,衣襟上绣有葡萄缠枝的如意纹样,衣衫清新淡雅,倒是十分符合她这个年纪的着装。 她举目四望,又见自己身处于一间无人的营帐内。 帐内放有样式精美的雕花案几,铺有大钺独有的宝相花纹的锦垫圆桌,倘若不是桌上还摆着几张西楚特有的馕饼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羊汤,付蓁月恍惚间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大钺。 那羊汤的鲜香气窜入付蓁月的鼻腔,她再也难忍腹中饥饿,翻身爬起,却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身子再度直挺挺地跌回床榻上。 她身下清凉润泽的珠席,立时散发出一股隐隐约约、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她立即意识到,此处应是那女祭司的寝帐,只因那檀香气,她曾在女祭司身上闻到过。 付蓁月缓缓坐起身,眼前这才恢复光亮,也是这一瞬间,让她回想起失去意识前发生的一切,赶忙将全身检查了一遍。 见自己全须全尾,哪儿也没少,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她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桌上的馕饼,就着羊汤便吃了起来。 刚吃到一半,她最不想见到的人还是出现了。 女祭司掀开帷帘,见付蓁月已经清醒过来,顿时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 “营中食材有限,也不知这西楚的主食你能否吃得惯,但见你大快朵颐,想来是合胃口的。” 女祭司从进入营帐内,嘴角的笑意就没停下来过,目光始终在付蓁月身上来回扫视,像是长辈看待初生孩童般慈爱,神情再不如先前那么高高在上。 付蓁月见只有她一人入了营帐,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妙的预感。 “陈会当在哪儿?你把他怎么了?” 付蓁月口中含着半个馕饼,撑得圆鼓鼓的腮帮子也停止了咀嚼,惊疑地看着行为反常的女祭司。 “原来他叫陈会当啊~”巫姒走到付蓁月身旁坐了下来,“你放心,他还活着,以后将会是我西楚最勇猛的士兵之一。 至于你,只要你愿意做我的徒弟,我可以传授你横扫千军万马的本事。” 付蓁月不清楚自己昏迷的这段时间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面对她前后判若两人的态度转变,付蓁月不假辞色地挪动凳子往另一侧移了移,一个字也不想和她多说,更别提答应做她的什么徒弟。 这女子要对自己下手的场景她可是历历在目,还有她那两只巨型的毒蝎,怕是老得都要成精了吧! 思及于此,付蓁月猛然想起自己的大侠,伸手到袖中一摸,却是空荡荡的。 “你在找它吗?” 付蓁月一抬头,却见巫姒不知何时掏出了自己的大侠,正捏在手中摆弄。 被她这么捏着,大侠似乎十分不喜,腿脚舞动,蝎尾却始终蜇不到女子。 付蓁月见大侠已然苏醒,立时便知晓自己有幸保住腿骨的原因,这女人对自己前倨后恭,看来是对自己的蝎子生出了兴趣。 付蓁月安坐不动,两眼也不看巫姒,漫不经心地咀嚼着口中最后一口馕饼,“你就算把它抢走,它也不会听你的指令,它是我从小养大的。” “是吗?” 巫姒得意一笑,将大侠放在桌上。 付蓁月见她松手,立马伸手去抢,却被巫姒提前截住,将大侠高举手中。 “早知道你有这一手。” 巫姒轻笑道:“想把它要回去不难,我二人打个赌,倘若它跑向你,我就放你自由,但若是它跑向我这边,你就得做我的徒弟,敢赌吗?” 付蓁月无言,郁闷地坐回凳子上。 “谁想做你的徒弟找谁去,我没那闲情逸致。” “连和我对赌的勇气都没有?” 她将大侠放在桌子正中,又抽出付蓁月用过的一根银筷作为中线。 付蓁月犹豫片刻,确实也想看看大侠会听谁的,决定赌上一赌,出声道:“大侠,到我这边来。” 大侠向着付蓁月刚爬出两步,听闻巫姒口中发出的奇异音节时,却又抖着腿脚,倒退爬向巫姒。 付蓁月出声呼喊,大侠便向着她这一边爬出几步,巫姒提高嗓音,大侠又向着她那方腾挪步子。 大侠在两方之间来回摇摆不定,如此折返好几次,最终身子位于中线上,蝎尾稍稍仰倒在偏向付蓁月的这一方,抽动了几下腿脚后便萎靡不振。 付蓁月一把夺回大侠,轻轻捧在手心里,心疼地抚摸了两下,见它手脚还能动弹,这才放下心来。 “我赢了,你要放我走。你身为一国大祭司,说话得算话吧?!” 巫姒神情错愕,她用苦练几十年的独门秘法控制这些毒物,从未出过差错,今日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但要让她承认付蓁月赢下自己也是不可能的,如此天赋异禀、无师自通的接班人,她绝不可能将其放走。 巫姒拎起桌上的青釉茶壶,不急不躁地开口道:“这局最多算我二人平手,但瞧着你这蝎子虚弱得很,再来一局怕是撑不住了。我操控毒物的手段你也见识过了,你只能操控这一只,我可是能同时操控多只。” 她倒出两杯泛着幽香的清亮茶水,见付蓁月不言,以为她有所动摇,便将其中一杯放到付蓁月身前。 “这可是皇室御用的贡茶‘蒙顶甘露’,你可以用此茶向我行拜师礼。” 付蓁月见她这意思,是要出尔反尔,暗自咬了咬牙,将那杯茶水放回巫姒面前,“你也可用此杯茶水...拜我为徒!” 巫姒面对付蓁月极为傲然的态度,却不怒反笑,“你可知有多少人想拜在我门下都求而不得。你难道不想一抬手便能横扫万军吗?” 付蓁月的确不想做一个险些要了自己命的疯女人徒弟,但她说的那句‘抬手便能横扫万军’,却着实让付蓁月的心脏猛跳了一下。 她一路上九死一生,能活到现在已是莫大的幸事,她怎能不期望变强。 她眼神闪烁片刻,狐疑地看着巫姒,口气依旧强硬:“就凭你那两只蝎子便能横扫万军?还是凭那只黑不溜秋的怪山羊荡涤贼寇?” 巫姒正要开口,却见帷帘后突然冲出一道黑影,直奔付蓁月。 付蓁月眼角余光瞥见黑影冲来,下意识以为是自己刚提到的黑山羊,顿时从圆凳上惊跳起身。 却见是一名小麦肤色的精壮男子,带着一干仆从冲了进来。 男子微卷的棕色碎发半束在脑后,额间戴着一条赤金嵌绿的松石抹额,着一身锦缎窄袖交领袍,眉眼深邃。 只是那颇有苍劲英气的眉宇,此时已经拧作一团,正对着付蓁月怒目而视,“你好大的口气,竟敢对我西楚大祭司如此不敬,来人,将她带出去喂那衍羊。” 门外士兵冲进屋中,便要将付蓁月带走。 巫姒起身,仅一个眼神,便斥退了几名上前拿人的士兵。 西楚王子见祭司不允,狠狠瞪了两眼付蓁月。 方才他在营帐外,可是将这女人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求告多次都未能如愿的拜师之礼,居然在她眼里变得一文不值,还对巫姒祭司大放厥词、出言不逊,真是好生放肆! 付蓁月哪管他什么身份,当即狠狠瞪了回去,加上有女祭司特意偏袒,更是有恃无恐。 巫姒见西楚王子身后的一干仆从,满手捧着灵芝人参、玛瑙珠翠,顿时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单手斜于胸前,躬身向西楚王子行礼道:“危机四伏之地,王子殿下还请勿要再来营中。” “达勒不会放弃向祭司您拜师学艺的,此趟前来,其实是带了父王的圣谕....” 语毕,他抬手便让仆从将一干礼品放在桌上,神色恭敬地对巫姒行礼道,“自从帕鲁死后,夷国连战告捷,只几日的时间,便掠去数座城池,西楚已到了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请祭司带领蝎卫亲自出战。” 巫姒听闻其他几营战况不佳,神色登时凝重了几分,她将达勒王子双手扶起,“战事已起,我身为西楚祭司自当尽心,殿下不必如此客气。” 说罢,转头对着付蓁月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有几分真本事吗?这次让你看个明白。” 第三十八章 动摇 付蓁月见巫姒向自己发出观战的邀约,原本还在迟疑要不要答应,可见这达勒王子拜师如此心切,她倒是真对这大祭司的实力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心。 思量片刻后,她在达勒王子觑觎的目光下,特意抬高嗓音道,“那我就勉为其难去看看吧。” 达勒王子只觉胸腔气血上涌,若不是巫姒祭司拦着不让动她,他早就将这言出无状的女子拿去喂了羊。 也不知大祭司到底看上了她哪一点? 达勒气急败坏,对着付蓁月冷哼一声,便匆匆向着巫姒告了礼,拂袖而去。 巫姒侧首,见付蓁月跟达勒较劲的模样,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暗藏的笑意。 达勒王子缠着她拜师已有数月,她见殿下好几日不来,险些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拜师的想法,没想到今日来得正是时候。 随后,付蓁月亦步亦趋地跟在巫姒身后,见她将檀木柜中的诸多瓶瓶罐罐都拿了出来,放在一个设计精妙的多层小木箱中。 当她眼见巫姒服下一滴金黄的涎黏液体后,两道黑瞳竟变成了蛇类一般的竖瞳,顿时惊愕不已,吓得后退两步。 她见巫姒眼神似乎在取笑自己,并没有要攻击她的意思,这才重新靠近巫姒。 她忍不住旺盛的好奇心,对着巫姒的眼瞳一阵打量:“是你刚才喝下的那东西,让你变成这副模样的?” 巫姒只轻轻点了点头,便又忙着准备所需之物去了。 付蓁月追上巫姒,绕到她身前,“你这蛇瞳除了看起来有些瘆人,还有什么作用啊?我能看看你舌头吗?” “这双蛇瞳的作用,你一会见了就知道了。”巫姒不明所以,甚是不解地盯着她,“但你要看我舌头做什么?” “我想瞧瞧你的舌头有没有分叉......” 巫姒:...... 她深吸一口气,紧闭双目,突然间收徒弟的欲望也没那么强烈了,自己当年可没她这么烦人。 巫姒快步走到自己的橱柜边翻找起来,又听付蓁月的脚步声追了上来,“你驱使毒蝎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就是在吐信子吧?” 巫姒:...... “你是不是会蜕皮,也会吃蛤蟆、老鼠啊?” ...... 不堪忍受付蓁月随口三千问的巫姒,在驱车抵达南营时,长出了一口气。 “问大祭司安~” “问大祭司安!” 几队巡防的士兵见巫姒的马车停下,走上前来向她致礼。 巫姒随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出声让付蓁月下车,却见她人已经从马车里探出头来好奇地四处张望。 付蓁月从马车上轻轻一跃,便纵身落到地面。 举目远眺,发现这南营和她见过的西营、东营都不一样,此营依靠着城楼处而设,而城楼后却没有砖墙瓦楞、街道房舍。 说是城楼,倒像是一处城墙关隘,连于两座山之间,将这南北两境划分为楚河汉界。 她站在城楼底下往上瞧,脖子已然抬到了极限,才堪堪瞧见城楼顶部凸出的一方檐角,和因为距离过远显得微渺如豆的雉堞和箭窗。 付蓁月兀自感叹起这横亘在两座山之间的城楼,竟然建造得如此雄伟壮观,只是这城楼半腰处的石砖颜色,却是深浅不一。 她指着城楼,扭头又问巫姒,“这城楼的高度,比一般城楼要高上一倍不止吧?那青砖颜色不一,是后来才加高的吗?” 巫姒正忙着吩咐身后兵士,将所需之物一一抬进城楼上的瞭望台,手上留了件披风,扬臂给自己系在了颈间。 听闻她终于问出个正常的问题,这才朝着她点了点头。 “加上瞭望台的高度,总高约二十丈。” “城楼修建规制严格,皇城不过才十四丈高,此处修到二十丈…… 付蓁月说到此处,神色忽而凝重起来,“是因为......血魃?” 巫姒再度点头,转身便走向城楼下的便门,边走边说道:“看你这神情,多半也同那血魃交过手了。” 如今这各国都面临着血魃的威胁,又战事、人祸不断,我一直好奇,你为何总执着于回大钺,大钺有什么好的,你学一身本事为己所用不好吗?” 付蓁月跟着巫姒走进城楼下的阴影中,进入便门、双手提起裙角踏上石梯:“那儿有我的家人,他们见不到我,必定万分焦急。” “家人…” 巫姒跨上石梯的脚步一顿,神色迟滞片刻,复又恢复正常,迈步往上,“我虽不知你家遇上了何事,又为何流落至此地,但你的眼里有迫切归家之心、也有怨恨和不甘。 我若没猜错,你家是遇上了变故吧?你的一身傲气和胆识,也不是小门小户能学出来的。 你不愿说,我也没有立场对你追根究底,我只是想劝你一句,切勿将自己放在苦主的位置上来回挣扎。生逢乱世,你更需要抬首往前。 你身无长处,便如同还未修身之人,离了这只小蝎子,你什么本事也没有,你拿什么回去拯救你的家族?以你如今的实力,你哪怕回十次大钺都徒劳无功。” 付蓁月气息不匀,只静静听着,良久后,拉住巫姒的披风,开口问道:“我爹…教过我,天下没有白来的馅饼,待我学会了你的技艺,那你会放我走吗?” 巫姒注视她良久,撇开披风,却不愿回答。 如若她真能学会自己的一身本领,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到那时,自己恐怕也无法再决定她的去留。 见巫姒转身离去,答案不言而喻。 付蓁月蛾眉一挑,跟了上去。 她倒是在开口时忽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自己在决定去留的问题上,总是身不由己、随波沉浮,其根源就在于自己位卑言轻,毫无反抗之力。 倘若自己有朝一日能坐到像巫姒这样的位置上,是不是就再也没人能阻止她何去何从。 两人说话间,已经登上了城楼中最高处的瞭望台。 凉风阵阵,青丝舞动如烟,二人的衣裙鼓动飘摇,仿佛在劲风中摇摆的两朵繁花。 站在此地,可以俯瞰山峦延绵数里,漫川流云、山谷幽涧尽收眼底。视野开阔,付蓁月只觉胸间的沉闷也一扫而空,心情都跟着豁然开朗。 可当她转身来到巫姒身边,见到地平线外缓缓蠕动的一颗颗黑点时,再也无法心静神宁。 “那是什么?” 第三十九章 五体投地 巫姒并不回答付蓁月,只眺望了一眼天边剩下几缕余晖的日头,从披风内侧取出几截圆形中空、两段粗细不匀的带孔银条。银条上刻有花鸟虫鱼的纹样,很是秀雅别致。 付蓁月目睹巫姒将其两两拼凑在一起,竟成了一根长笛,顿时目瞪口呆。 她只能从巫姒的神情判断,远方那一个个黑点,应该就是他们此次要对战的夷国人。 可与上次她在东营对战时的情形却大不一样,这夷国人今日不像上次攻打东营时那般迅猛,军旗未曾立出不说,还躲到了密林之中,只在那方阴影之下活动。 思及高耸的城墙,付蓁月很快便反应过来,这些人应是在防备着城楼上的箭窗会射出箭矢,这才不敢靠近。 眼见一时半会打不起来,她走到巫姒身前,悄悄掀开她的披风一角,想瞧瞧内里到底藏有何种乾坤。 她起先见到巫姒大热天的翻出披风,还以为她是为了应景、作装扮而用,没成想她这披风内侧竟缝有数个油帔制成的防水内袋,里面装有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 巫姒眼神嫌弃地拍开她的手,盘膝坐了下来,拾起银色长笛,放在了唇边。 付蓁月甚是不解,大敌当前,她竟然还有兴致吹曲?别的不说,她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心性,确实让她叹服。 不过她从未见过银制的笛子,一时也十分好奇这银笛吹出来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眼神期待地望着巫姒朱唇轻启,吹出来的却是一阵鬼哭狼嚎似的声音。 付蓁月捂紧了耳朵,听得一阵烦躁、莫名心慌。突然间领会到了何为‘呕哑嘲哳难为听’。 “吹得不错,能先停下来吗?” 巫姒毫不在意她的品评,口中气息缓缓送出,语调丝毫不受影响。 正当付蓁月以为她沉醉在自己的笛声中无法自拔时,却见眼前景象忽然暗了下来,瞬间狂风大作,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抬头一望,原本碧空如洗的天色,不知从何时起聚集了大块黑云,似要迎头压下,云层中更有丝丝电光闷雷积聚其中。 付蓁月惊愕之际,远远瞧见密林下的黑色浪潮层层叠叠地涌了过来。 待那黑色的浪潮逐渐靠近,付蓁月这才看清,那并不是什么手持剑戟、操戈兵马的夷国士卒,而是一个个身穿黑衣、脸面赤红之人,正向着城楼徒步狂奔而来。 付蓁月顿觉咽喉被人紧扼,难以喘息,先前的诸多疑问顿时迎刃而解。 他们深藏密林,原来只是在静待黑夜的到来,不立战旗,也只是因为他们早已丧失神志、沦为血魃。 眼前的夷国人似乎有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气力,从远方密林一路奔袭至城墙下,速度丝毫未减,反倒在巫姒笛声的吸引下,越发癫狂躁动。 他们涌到墙根下,似恶狼扑食般接踵而至,被打磨到没有任何借力之处的光滑墙砖,在他们长出尖钩的利爪下却如履平地,很快便攀出了七八丈高。 偶尔有几人滑落下去,砸乱了下方的队形,但分毫不影响他们想要攀越整座城墙的野心。 高度不断叠加,他们仍在锲而不舍地向上攀援。 他们半残的嘴脸和狰狞的神情,也更加清晰地映入了付蓁月的眼帘,就在他们已经抵达城墙加高的位置时,付蓁月再也站不住脚了。 身下二十余丈高的城墙,顿时让她没了安全感。 她匆忙转身跑向另一侧,却见军营内的巡防官兵仿佛毫无所觉,仍旧干着各自手中之事,并未集结出兵力准备对抗。 巫姒也依旧在吹奏银笛,不见半分惊慌神色。 付蓁月估量着他们距离城楼箭窗的距离,十丈.....五丈......两丈。 付蓁月手心冒出了冷汗,就要忍不住开口打断巫姒时,却见底下箭窗内同时探出几十颗脑袋,支出了上半身蓄势待发。 银笛之声忽而拔高好几个调,箭窗上的一道道人影立时俯冲而下。 付蓁月被这高亢的笛声震得耳膜都有些嗡嗡作响,正捂着耳朵紧盯着血魃。 她见箭窗内的士兵赤着上半身,手无寸铁地从高楼跃下,险些惊叫出声。 可当她亲眼见到他们身后甩动着一条条黑色蝎尾,将一个个血魃蜇得全身青紫、口吐白沫时,只觉心神激荡。 “人身...蝎尾?” 付蓁月眼中的震惊之色溢于言表,原来达勒王子所说的蝎卫是指他们,而不是毒蝎本身? 世上怎会存在如此奇异的种族?难道他们也是妖吗? 而这个女人—巫姒,却能让这些蝎人听命于她? 付蓁月的心口因为过于兴奋而起伏不定,她攥紧了拳头观察下方的战况,似乎比自己上战场厮杀搏斗还要紧张。 瞧见几只蝎卫倒下,被大卸八块,付蓁月心疼地拧紧了眉头,却不敢出声惊扰到巫姒。 巫姒闭目盘坐地上许久,却突然间站起身来,长笛声戛然而止,她睁开双眸,看向城楼下方时,一双蛇瞳刹那间竖立成一条狭长的细线,而后又逐渐变为幽深滚圆的青瞳。 被数只血魃牵制住臂膀的几名蝎卫,突然间挣开束缚、弹跳而起,将刚近身的几只血魃都带飞了出去,再次冲进血魃堆中,扬起蝎尾,眨眼间便蛰咬了七八人。 另有十几名蝎卫,奔到城楼底下,甩动蝎尾蛰咬最底层的一群血魃后,如同抛洒石块般,三两下便将几十人扔离了人群。 垒在上方的血魃便如同失了支撑的台柱,零散掉下,砸落地面,成为一滩摊红色血泥。 付蓁月瞧见蝎卫的长尾能灵活控制调度,心中顿时对巫姒操控蝎卫的精准度惊叹不已。 那蝎卫足有好几十名,她是如何做到同时操控这么多人的? 她愈发对那双蛇瞳背后的秘密生出了浓厚兴趣。 此刻再看盘膝坐在地上的巫姒时,两眼闪烁出了激动到无以复加的光芒。 付蓁月大气也不敢喘,一边时刻注视着城下的战况,一边仔细观察着巫姒的一举一动。 她原本见血魃数量远超蝎卫,还为蝎卫捏了把汗,可经巫姒釜底抽薪的一番操作后,蝎卫只损失了五六人,而血魃已经折损了一半的数量。 他们每每攀援到城楼加高的临界线时,便会再次被蝎卫拖下城楼。 僵持不到半个时辰,剩余的血魃竟然如同潮水般再次褪去。 只片刻功夫,便只留下城楼墙根边堆成小山的血魃尸体。 剩余的蝎卫也在巫姒的操控下,相继爬上城楼,回到箭窗内。 战斗结束,看着城下的尸山血海,付蓁月却久久无法平静下来。 巫姒的面色尽显疲态,蛇瞳渐渐消失,转为正常的黑色眼瞳,她扶着墙边,缓缓倚坐地上闭目调息。 付蓁月将双手虚托、呈于头顶,捧到巫姒面前,双膝跪地,神情诚挚,“师父在上,请受弟子一拜!” 巫姒看着她空无一物的手心,蹙眉道:“你这是?” “徒儿这是‘蒙顶干露’,请师父喝茶~” 巫姒闭上双眼,嘴角露出一抹乏力的笑意。 两片枯焦的悬铃叶,打着旋儿飘上了半空,一片落到了付蓁月的手心里...... 另一片则飘入了一间茅草房中的秸秆上。 付玖放下泔水桶,弯腰拾起那片比她脸还大的悬铃叶,放在自己的手背上比了比大小,嘴角刚扬起一抹笑意,就被身后冲过来的人影踹倒在地。 第四十章 顺理成章 “叫你喂个猪食,磨磨蹭蹭半天不见人影,剩下这么些活儿等着谁来做?!” 杨氏粗大的嗓门在付玖身后响起,将付玖踹倒在地后,在身后的柴堆里搂出一捆秸秆进了对门的灶房。 付玖瘪了瘪嘴,却是不敢哭出声来,赶忙将那片悬铃叶扔掉,揉了揉发疼的腿弯,慢慢站了起来。 伸出青紫细瘦的双臂,拎起那半桶泔水,弓身往柴房里面走去,一路摇摇晃晃、磕磕碰碰,等走到猪圈旁时,已经泼洒得只剩小半桶了。 她踩上猪圈外的石墩子,用木瓢一勺一勺将泔水舀出来,倒进猪食槽里,最后剩下的少量泔水舀不上来,她便将泔水桶提起来,想要直接倒进猪食槽里。 不料猪圈里的一头猪,将前足踩进石槽、抬嘴一拱,滑腻腻的泔水桶便要脱手而落。 付蓁月伸手去抢,不料脚下一滑,险些连人带瓢摔进猪圈里。 好在她及时抓住猪圈木栏,这才稳住身形,奈何泔水桶还是被拱到了猪圈中,两头猪争先恐后地舔舐着上面的残渣。 付玖又惊又怕,既不敢进猪圈里抢回泔水桶,又不敢告诉杨氏,顿时急得抹起了眼泪。 杨氏起初还对她很是关照、呵护有加,可自从半月前她唯一的儿子病逝后,她就像是变了个人。 付玖眼见两头猪将泔水桶舔了个干净,接着又去舔舐猪食槽里的残渣,她跑到柴堆旁成捆的桑枝中,抽了一根粗大的出来,跑到猪圈旁,用桑枝拨动泔水桶,想将其划拉到伸手可及的地方。 眼看泔水桶快要够着了,不料拱翻泔水桶的那头猪又突然冲到猪圈旁,朝着付玖手背张开了大嘴。 付玖吓得倒退几步,手中一松,棍子也掉进了猪圈里。 付玖气得跺脚,顿时大骂:“你这头蠢猪!坏猪!呜呜呜呜......” 她将声音压得极低,不敢惊动杨氏,抹了抹眼泪,又跑到桑枝堆里抽出一根长枝条,再度拨动泔水桶。 身后柴门‘砰’的一声,被人一脚踢开,杨氏怒气冲冲地进了柴房,抽出一根成人拇指粗细的桑枝,便朝着付玖走了过来。 付玖一个激灵缩回手,眼神惊恐地缩到墙根处,“别打我别打我,是那头猪......” “我看你就是头猪!蠢得要死!” 叫你干什么都干不好,那些道士把你这拖油瓶甩给我,如今连道观都锁了跑路了,为什么所有的糟烂祸事都扔给我? 你怎么不去死!为什么死的是我的龙儿? 龙儿那么机灵,他看书识字过目不忘,他将来还要考举人走仕途孝顺我的,他说还要让我当诰命夫人,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带走了龙儿的爹,让那些恶人将我们孤儿寡母赶了出来,为什么如今又要带走我唯一的儿子?” 桑枝带着呼啸声和残影高高扬起,又在瞬间落下,每一下都让付玖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杨氏却似乎从她唯一能够掌控的这根枝条中获得了某种鼓舞,手中的桑枝挥舞得更快了,力道也越来越大。 仿佛每打一下,便能多发泄一分她对自己悲惨人生的不满和怨愤。 直到打得付玖哭不出声来了,她才罢手。 手中的桑枝断成了好几截,只剩几丝桑皮连着桑枝,杨氏随手扔掉断枝,抹了把脸上的汗珠和泪水,翻进猪圈。 两头猪见她翻身进来,拥挤着站到了猪圈另一角,只两眼发直地盯着她,却不敢像逗弄付玖一般凑上前来。 杨氏拾起泔水桶,翻出猪圈时,见付玖还在地上抽泣,狠狠瞪她一眼便出了柴房,将柴门关上。 付玖顶着泪痕起身,听闻柴门传来落锁的声音,却是爬起来跑出柴房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从地上坐起身,轻轻掀开自己两个裤腿,却见小腿上好几处皮肉已经翻卷,露出鲜红的肉来,赶忙将裤脚放下不敢再看。 付玖已经哭不动了,呆坐在地上好一会儿,缓缓走到柴房门口,顺着门缝往外张望,不见杨氏在何处,但见到灶房上的烟囱和草棚顶,漫出了阵阵青烟。 付玖知道,她应该是在生火做饭,自己没去烧火,估计今天的午饭,也没了着落。 付玖抹掉脸上的眼泪,她不太明白杨氏到底是不是真的伤心。 因她平日里生病时,母亲总是茶饭不思,直到她好起来,母亲才会食欲大开。 可杨氏儿子死后,她确实也悲痛欲绝,但这饮食倒是一顿不落。 起初杨氏哭着打她,她只觉得杨氏可怜,还想着去做些农活帮帮她,也让她能开心些,可是她今日下手这么狠,还把自己关在柴房里。 付玖发誓,再也不想原谅她了。 还有风枢,说好了过几日就来接她,可都过去快一个月了,他都没有履行承诺,是个说话不算话的人,也不可原谅! 付玖心中思索许久,转念一想,风枢待她,还是比杨氏好多了,风枢连对她大声说话都不曾有过,她又决定先给风枢一次机会,他若是愿意向自己道歉,那她就原谅他。 吸了吸鼻子,付玖只觉又困又累,身上火辣辣的伤口疼得她无法闭眼。 可痛感最终还是敌不过早起割猪草没能补足的睡意,靠在柴房的秸秆上沉沉睡去。 杨氏在灶房内忙完,独自盛了满满一汤碗粟米饭,端出柴锅中蒸好的一碗鸡蛋羹捣碎倒入碗里,又从陶罐里舀了几块腌渍好的萝卜丁。 直到碗里已经冒尖,才端着大汤碗走到灶房门口的条凳上坐着,大口扒饭。 院中的鸡群凑到杨氏脚边,咯咯咯地叫着,杨氏一脚踢开鸡群,鸡毛漫天飞舞。 杨氏急匆匆跑回灶房,将只扒拉出小洞的米饭放到了灶台上,钻进了灶房后屋的茅房。 小院外几道拍门声响起,却久久未曾见杨氏出来开门。 直到院门外的人扬言要走,杨氏这才着急上火地提着长裤从茅房钻出来。 匆匆打开院门,却见一名老妇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老妇一身桃红绢衣,瞧着年龄已有五六十岁,脸上擦脂抹粉,红唇涂抹得鲜艳欲滴,头上还戴着朵有些蔫巴的海棠花,整个人的装扮看着倒像是白事铺子里扎出的纸人一般,浮夸而诡异。 她见杨氏忙着系裤腰带,惊讶道:“敲半天了都不开门,你在家偷汉子呢?” 说完,抻着脖子朝屋里张望。 “哎哟!宋大娘,我龙儿才刚走,没心思跟你开这样的玩笑,这几日上火,有些攒肚,在茅房蹲了好半天都没个声响,给我急一身汗,哪来的什么野汉子。” 见杨氏语气有些嗔怒,宋大娘这才转移了话题。 “不请我进去说?我今儿可是为你家龙儿的事情来的。 你可考虑好了?你再不给个准信儿,我提的那丫头,今日可就牵给别家了。” 杨氏满脸堆笑地将其请进门,热络地拉着宋大娘用凤仙花染红的指尖。 陪笑道:“您再帮忙向女方家说一说,我这手上刚付完殡葬的银钱,实在是不够,可否先给一贯钱,剩下的以后再给?” 宋大娘白眼一翻,直接将手抽了回去,“既然没有银子,那就只能将那丫头配给其他人了,你这数目要是差得少还好说,你这只能给个零头出来,还学人家大户人家配冥婚?” 宋大娘冷哼一声,扭着上下一样粗的腰肢出了院门。 杨氏仍不愿放弃,追到院门向外张望,“宋大娘~有没有这聘礼要得少些的,您再帮忙留意留意啊~” 宋大娘的声音远远传来,“就你出这一贯钱,怕是等到你入土了都找不到。” “我呸~什么东西!”杨氏对宋大娘诅咒自己入土的话,听得心中膈应,暗骂宋大娘见钱眼开。 杨氏揉着股胀隆起的小腹,眉头紧拧,眉心处的悬针纹更深了几分。 她踱步走到柴房门口,拍响柴门,“守好家里,别让贼人来偷了猪,我去买点东西。” 柴房内一片沉寂,无人回应。 杨氏一惊,透过门缝向里张望,见付玖背身躺在门口秸秆堆上,一动不动。 “死了?” 第四十一章 遮遮掩掩 杨氏神情闪过一丝慌乱,忙不迭地掏出柴房钥匙,却在伸手拿起锁头时,手中动作突然顿住。 她望着门后付玖僵硬的身体,站在原地踌躇片刻后,挎着竹篮匆匆出了院门。 一个时辰后。 杨氏提着大包小包回到家中,放下手中盖着红布的两个竹篮,便急急忙忙地锁了远门。 第一时间跑到柴房门前掏出钥匙开锁。 开门的动静声惊醒了付玖,她揉了揉眼睛翻身坐起,将脸凑到门缝边观望。 杨氏正聚精会神地将钥匙插进锁芯,眼角余光瞥见一张翻着白眼的脸,正抬头仰视她。 “我的个天爷呀~” 杨氏惊叫两声,开了锁的锁头也落到了地上,她嚎这一嗓子,将不明所以的付玖也吓得浑身一颤。 待杨氏看清付玖面色如常并无死相时,眼底流露出毫不加以掩饰的遗憾和憎恶。 “还不赶快去把灶台上的碗刷了,都这个点了,不做晚饭吃什么?” 付玖顺着墙边,慢慢迈步跨出门槛,杨氏见她那慢腾腾的样子就来火。 “就打你几棍子你还要赖上我不成......” 说话间,拧着眉头上前掀开付玖的裤腿。 见她小腿皮肉翻卷,登时息了声,瞪了她一眼,转身嘀咕道:“没有那小姐命,这皮肉倒是矜贵得很,稍微碰几下就...” 付玖见她走到院中,将满满两篮子东西提了起来,似乎还挺沉,想着上前帮忙才不会挨一顿毒打,便忍着腿上的伤口快步走到杨氏身前,伸手去提篮子。 不料杨氏却一把推开付玖,“别碰,叫你去刷碗!” 付玖赶忙走向灶房,扭头见杨氏把篮子上的红布四角紧紧掖进篮子里,生怕被她瞧见似的。 付玖进了灶房,见锅中泡着洗锅水,没剩下什么饭菜,顿时大失所望。饿了一整日,腹中早已饥肠辘辘。 取了墙壁上挂着的丝瓜布正要刷锅,却见身后的石板台上摆着一大碗混合着鸡蛋羹的粟米饭。 她下意识以为是杨氏留给自己的,可见那汤碗是杨氏平时常用的,碗里还扒出了一个小洞,顿时心生疑惑。 杨氏从不剩饭,哪怕不小心从碗中掉落一粒米,她都会捡来吃了,中午怎的剩这么多? 付玖想着,既然她不吃了,自己吃掉正好。 她摇摇晃晃地捧起比自己脸还大的汤碗,转身放在嵌有大铁锅的灶台上,正好够到她的嘴边。 她从筷篓里抽了双竹筷,便大口大口地扒起了冷饭。 乡间的粟米饭自是无法与王府的白米饭相提并论,甚至粗糙到嚼不烂,杨氏也不愿多烧几根柴薪将其熬煮到开花,只说煮硬些才禁饿。 许是天气炎热,午间的冷饭放到现在,已经泛出些隐约的酸气,时不时还有一两只饭苍蝇落在米粒上搓脚,却并不影响付玖吃得香甜。 上一口还没咽下去,下一口就扒进了嘴里,粟米粒沾满了她圆鼓鼓的腮帮子,额前的碎发上也挂着几粒。 她扬起沾满米饭的筷子一敲,饭苍蝇便扇着翅膀嗡嗡盘旋几圈落在了别处。 杨氏将两个篮子里的东西放好,正准备再出门一趟,却并未听到灶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音。 口中骂骂咧咧进到灶房,见付玖正埋头扒饭,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上前揪住付玖的头发,就把汤碗抢了过来,气冲冲地倒在了灶房外的泥地上。 鸡群顿时扑飞而至,争抢着这辈子都吃不到一口的粟米饭。 “好吃懒做的死丫头!我说怎么灶房半天都没动静呢~ 让你干点活儿偷懒耍滑,偷吃倒是积极得很。我现在出门一趟,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要是没把晚饭做好,看我怎么收拾你!” 付玖眼看着那碗才刚被自己刨平的粟米饭,就这么被倒了,心里说不出的可惜。 要不是杨氏还没走,她真想赶开鸡群,把最上层的部分刨到碗中,那些没沾染到泥土的部分还是能吃的。 杨氏这次空手出了院门,可等她关好门离开时,地上的剩饭早被鸡群啄了个一干二净,连一颗小米粒都不曾留下。 付玖叹了口气,看着手中还有几粒粟米的竹筷,便将其一一摘下放进嘴里,意犹未尽地回味着。 虽没吃饱,但家中的活儿还是得干。她的身高够不到灶台内侧,只能搬来灶房门口的矮条凳,站在凳子上,用丝瓜布涮起了锅碗。 杨氏下了死命令,她不敢不听。 烧水的同时,又赶忙趁着水还未沸腾的间隙,将饭锅旁煮好的一锅猪食,舀出一部分倒进泔水桶里,把猪给喂饱。 提着泔水桶回来时,锅中水势已经沸腾,又从米缸中舀出小半碗粟米,淘洗后放进锅里。 她踮着脚尖,用木铲搅动水底的米粒免得粘锅。上次糊了锅,她还被杨氏逼着吃下了半碗糊掉的苦锅巴,这次她可再也不敢煮糊了。 付玖盖好锅盖,绕到灶门前往灶孔里添柴。 火势一大,锅中咕嘟咕嘟的声音再次传来,付玖便抽出一根木头,塞进灶孔下的草木灰里灭了火,以减小火势。 接下来只要小火慢熬,这粟米粥就不会有问题了。 待粟米粥熬好了,付玖又用草木灰清理了院中鸡群留下的粪便。做好这一切,付玖已是饥饿难耐,却始终不见杨氏回来。 她想过悄悄盛一碗米粥先垫垫肚子,又担心杨氏回来撞见。 她眼巴巴地望着院门,突然想起杨氏离开前小心翼翼藏起来的那两个篮子。 那里面到底藏着什么东西,让她这么在意? 付玖一时好奇心起,便走进了杨氏的卧房,想瞧上一眼。 如果是些糕点零嘴...... 付玖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以往在王府中时,母亲虽不让她多吃甜腻糕点或是生冷瓜果,但类似于桂圆、板栗一类的干果却从未断过,见得多了,故而她对那些干果碰都不碰。 可在这清贫拮据的不毛之地,能吃饱饭都能算得上是殷实人家,想要吃到零嘴,却是可望而不可及。 想到那篮子里或许真有糕点,付玖心脏怦怦直跳。在卧房中转了半天,却没能瞧见那两个盖有红布的篮子。 她蹲下身子,透过床前的春凳,这才看见那两个篮子在床底下立着,只是那上面的红布和里面的东西都不在了,只剩下两个空篮子。 付玖愈发确定那篮子里定是放了糕点零嘴。赵天龙快不行的那段日子,付玖见她从集市上也买了东西带回来,但从不见杨氏拿出来,便不知道里面有些什么。 但赵天龙却总是当着付玖的面,时不时掏出些饴糖、瓜子出来,炫耀似的大口咀嚼,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还故意张开嘴给付玖看见,着实给付玖馋得不行。 付玖四处观望,却不敢在屋中乱翻,想到自己的行为像个窃贼,手指绞着衣角,犹豫着要不要放弃。 可只要一想到那甘甜的糕点,付玖又迈不动步子。 屋中没有几样像样的家具,一眼便能扫视完屋中的东西,只有那个半新不旧的螺钿漆柜还没打开看过。 那是杨氏极为珍视的唯一嫁妆,付玖总听她向自己宣称祖上有多么富贵,最后又是如何家破的。 她站在杨氏的衣柜前,见那锁头是开着的,眼眸猛然一亮,杨氏平时必锁衣柜,今日难道是看花了眼,还是急着出门忘记了? 付玖不得而知,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 第四十二章 暗度陈仓 ‘吱呀’一声,随着柜门被打开,一股混合着芸香草、艾草、花椒的香气弥漫而出。 付玖一眼便看到柜角里杨氏缝制过的布包,那是她用来防虫用的。 衣柜两旁摆有杨氏常穿的粗布衣裳,中间赫然放着两摞被红布盖着的东西。 付蓁回头张望门口,凝神屏气地支着耳朵,听闻院外没有开门的动静,这才敢揭开红布。 可红布下的东西,却并不是她想象中的糕点,而是两摞花花绿绿的布匹。 付玖伸手一拨,这上层的花布还发出类似纸张般的脆响,付玖并不在意这花布,只想翻翻底下还有没有吃食。 可吃食没翻到,却翻出两张浸着墨的黄纸来。 她展开黄纸,只见第一张黄纸上面写着:赵天龙,丙戌,辛丑,甲申,癸酉。 上面的字付玖识得不全,念得磕磕巴巴,但她大约知道这是杨氏儿子的生辰八字。因赵天龙咽气时,她曾听前来举办法事的人问过杨氏。 付玖又揭下另一张黄纸,却见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 付玖一愣,不知其何意,便将两张黄纸按照原来的折痕重新叠好,又放回了翻出纸条的地方,用花布压着。 花布被挪动,再次发出哗哗的脆响。 付玖心中一动,怎么听起来像油纸包的声音。 她轻轻取出最上层的一摞花布,刚掀开第一层,还未看清里面的东西,就见一个红红绿绿的东西掉落到脚边。 付玖定睛一看,那根本不是什么油纸袋,而是一个上了色的纸人。 纸人红唇黑髻,一身花衣,是个扎着小辫的女娃娃模样。 只是这纸人眼神空洞,嘴角扬起的笑意也无比僵硬,纸人内部的细竹条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女娃娃的五官也随之扭曲,让本就诡异的五官显得更加狰狞。 付玖看清后,却并不觉得害怕,她捡起那纸人,看着那女娃娃敷衍的小辫,又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这不是我吗?” 她颇觉有趣,心想杨氏或许是觉得打疼了自己,所以才想用小纸人向她道歉。 她放下纸人,又仔细打量起手中的花布,这才发现是一件缝有四颗盘扣的圆领花衣裳,她把衣裳放在自己身前比了比,大小正好。 付玖眼中露出笑意,杨氏如果向她道歉,那就再给她一次机会吧~ 她又将另一摞花布打开。 里面同样是一个纸人和一件花衣裳,只是这一件花衣裳和纸人的大小都比第一套的尺寸大上不少,且这纸人不是女娃娃,而是个精描细点的男娃,瞧着画工比那女娃要精致不少。 付玖一眼就认出那男娃的装扮是赵天龙生前的模样。 她心中更是疑惑,赵天龙已经下葬,杨氏给他买衣裳做什么,他又穿不了。 付玖思忖之际,房外传来了院门被打开的声音,付玖心神剧震,瞬间惊出一身冷汗,连忙把地上的纸人和衣服叠好,放进衣柜中用红布盖上,再关上衣柜,一溜烟跑进灶房。 刚赶到灶台后,就见杨氏的脚踏进了灶房。 付玖气息不匀地踩上条凳揭开锅盖,殷切道:“我把粥煮好了,猪也喂过了,还有院子也都打扫过了。” 杨氏侧目瞥了一眼锅中的粟米粥,只轻轻‘嗯’了一声,便走到了灶台后,拿出两个陶碗来放在台上,又从怀中掏出两包纸袋。 见付玖眼都不眨地盯着自己,杨氏瞪她一眼,“我脸上有字啊?不知道先去把桌子收拾收拾盛好饭吗?” 付玖赶忙跑去堂屋,却见那张小木桌上并没什么需要收拾的地方,于是又转头回去准备盛饭。 刚要跨进灶房,却听杨氏低声嘀咕道:“这死老头子,开药也不知道留个记号,这到底哪包是巴豆,哪包才是大黄粉啊?” 付玖站在门后,看杨氏犹豫不决,而后一跺脚,“管他的呢~让那死丫头试试。” 说罢,取出两个碗来,在两包药粉里各抓了一撮放进碗里,而后将两包药粉收好压在碗柜里。 她又在锅中盛了一大勺粟米粥,分两次倒进两个碗里,用筷子将其搅拌均匀。 付玖假装不知,转身从堂屋大门跑到屋外,躲开杨氏。 见杨氏端着两碗粥进到了卧房,她赶忙跑进厨房,按照杨氏方才所盛放的份量,快速盛了一碗粥放在墙根阴影处。 转身又跑到灶台对面的鸡笼里抓出一只母鸡扔到灶台上。 杨氏端着碗走到堂屋,将粟米粥放到小木桌上,却不见付玖的人影。 正要扯着嗓子喊,却听付玖的声音从灶房传了出来。 “大娘~鸡跑出来了~” 杨氏沉下脸来,絮絮叨叨地一路骂到灶房,却见一只鸡在灶台上打转,不见付玖的人影。 付玖此时已经端着那半碗白粥,从院外绕到了堂屋中,对着碗里猛喝几大口,将碗边各个方位都用嘴嗦了一遍,再用这碗喝过的粥替换掉杨氏盛的。 她小跑到灶房门口,将有药的粟米粥放在墙根阴影下。 待杨氏将母鸡抓回鸡笼里,付玖开口道:“我把灶台擦一遍,上面有好多鸡爪印。” “这还差不多,还是得松松你的皮才知道找活干。”杨氏斜瞪着付玖,翻出自己那个大汤碗,准备盛饭。 可揉了揉鼓胀的小腹,又只能望洋兴叹,只怕吃了饮食下去,这出恭更是困难。 她又将大汤碗放了回去,催促付玖赶紧去吃饭。 不试出哪个药是大黄,她得被一肚子的秽便憋死在家里。 付玖满口答应,拿着抹布在灶边东擦擦西抹抹,见杨氏走到了堂屋中,这才赶忙走到墙根边,弯腰端走了那半碗粥,倒进了还剩半锅的猪食里,还将其翻盖住搅弄均匀。 又将那沾染了粟米粥的陶碗清洗干净放进碗柜里,这才走进堂屋。 暮色渐浓,杨氏已经关了堂屋大门,点燃了灯烛坐在桌前。 看到其中一碗粥已经被动过,心中立刻便有了数,“死丫头,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见付玖进了堂屋,又催促道,“赶快把剩下的喝掉,我等着洗碗呢~” 付玖闷头不语,坐到桌前,端起那碗粟米粥,便呼噜呼噜地喝了个干净。 见付玖没反应,杨氏想将另一碗也让她喝掉,突然反应过来,万一付玖喝到的是大黄,只是反应慢了些,那她再喝下这药老鼠的巴豆,就没法区分出哪个是大黄,哪个是巴豆了。 杨氏摆了摆手,让付玖将没动的这碗粥暂时放在桌上,让付玖明日再吃,再将空碗收走,打些水来给她洗漱。 付玖收了碗筷,刚要转身,杨氏又叮嘱她将柴房的锁头按死。 付玖应声进到灶房,趁着杨氏躺在凉椅上闭目养神,她将那团混杂有粟米粥的猪食舀进了泔水桶,摸着黑寻到柴房里的猪圈,将其倒进了猪食槽里,而后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柴房,将锁头按上。 翌日一早,付玖便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喊声从梦中惊醒。 第四十三章 起疑 “天杀的啊,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老天爷你真是不开眼啊~过个安生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啊?” 付玖睡在柴房侧屋的一张破草席上,听闻哭声,立刻从床上翻身爬起,穿上磨破的布鞋,顺着杨氏哭嚎的声音,悄然寻到了柴房外。 只见杨氏正坐在猪圈旁哭天抢地,连声喊着要自寻短见之类的话。 付玖不敢进柴房触她的霉头,站在柴房门槛上往猪圈里张望了一眼,这才知晓杨氏哭嚎的缘由。 只见两头猪直挺挺地倒在石槽边,四肢僵直,周身紫红,猪身上和圈内各处都是粪便,一瞧就是死透了。 一股酸腐腥臭的气味从整间柴房飘了出来。 付玖心中惊骇,猜到杨氏给自己的那碗粥里面,应放的是巴豆。 她曾在二姐姐晾晒的药材里见过巴豆仁,当时随意捏在手上把玩,好奇之下用嘴咬开想看看里面的构造,被二姐姐看到及时制止,这才知道巴豆仁有剧毒。 她当时虽然只将巴豆仁咬开,牙间残留了些许微涩的油香气,但当晚就腹泻了。 杨氏抓了一大撮,那剂量足以药倒一头大象。 思及此处,付玖心中困惑不已。 民间常用巴豆粉拌在麸糠饵料里,是用来药老鼠的。 而此地虽属偏僻荒野,但她住了一月有余,也没见过有老鼠出没,倒是以前在王府后院常看到肥硕老鼠躲窜。 她想不明白杨氏买巴豆粉用来做什么。 难道……她真动了寻短见的心思? 付玖见杨氏哭得声泪俱下,比那日赵天龙咽气时哭得还要厉害,心中陡然生出一股不忍和怜悯之心。 她一路小跑到灶房,在橱柜里放着药包的地方一阵翻弄。 她又担心杨氏不忍浪费粮食,让她将昨晚那半碗粥吃掉,便将那半碗粥又倒进了猪食里。 她虽不知这碗粟米粥吃下去会有什么样的后果,但她亲眼见了那两头坏猪的死状,她可不想也变成那样。 倒了那半碗粥,付玖揭开锅盖,见锅底还剩了些粟米粥,便复用故技,重新将干净的粟米粥盛到碗里,再放回到堂屋桌上。 只是她一个九岁的孩子,终究是低估了杨氏多活几十年的生活阅历。 杨氏在猪圈外哭够了,冷静下来后,左思右想,愈发觉得事情蹊跷。 这猪若是得了猪瘟,必会先有不吃不喝、精神不济的先兆,断不会一夜之间死得这么突然。 这猪全身暗红,口唇蜕皮发紫,反倒像是中了毒。 可她并未跟人结仇,自赵天龙他爹死后,早与他家那几个兄弟老死不相往来,谁会闲着没事来害她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 杨氏抬起袖子抹掉脸上的泪涕,起身翻进猪圈,蹲在满是秽物的食槽里细看起来。 这一瞧,还真找到些不同寻常的地方。 那食槽边缘靠近墙面的缝隙里,赫然粘着几粒已经干掉的黄色粟米粒。 那几粒黄色颗粒,在遍布黑污的食槽边缘显得尤为扎眼。 这猪是如何死的,杨氏顿时了然于胸。 敢情自己好心喂养了一个月的丫头,是个好吃懒做的就不说了,还是个以德报怨、记恨自己的白眼狼。 瞧着不声不响的,竟然揣着明白装糊涂,暗地里存了这么些坏心思报复自己。想到龙儿一夜暴亡,说不定也有这死丫头的手笔。 她终究还是太心慈手软了,一个跟自己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已经踩到了她的头上,她居然还累死累活地养着她? 杨氏从柴房出来时,身上已然多了一股森冷的气息。 见付玖在厨房生火做饭,并无半分病态,心中更加确定她有所察觉,提前把自己盛的那碗粥给调换了。 她在灶台四周转了一圈,翻动锅中猪食,果然瞧见了黄色的粟米粒,眼角瞥见付玖紧张地看了过来,便知这死丫头对自己已经起了疑、有了防备。 杨氏装作无事发生,扛着锄头就匆匆出了门。 出门前冷声叮嘱付玖:“饭做好不用等我,你先吃。” 付玖顿时受宠若惊,讷讷地点了头。 见杨氏一反常态,突然间对自己这么宽和,付玖便越发确定杨氏受了打击,想要多做些活计来弥补杨氏失去两头猪的损失。 她做好饭,又揉糠喂了鸡,还将杨氏扔在床头没来得及叠的衣裳认真整理了一遍。 只是她叠衣服的技巧终究学得有些勉强,折腾半天,也只将衣服裹成了较为规整的一堆圆团。 付玖一直等到黄昏,才见杨氏扛着锄头、踩着一脚湿泥进了院门。 付玖咚咚咚地跑进灶台,将温在锅中的饭端了出来,抽出一双筷子双手捧到杨氏面前。 “大娘,先吃饭吧,是热的。” 杨氏脚步一怔,旋即别过头去,将锄头靠在墙边,冷声道:“我自己盛。” 付玖只能将那碗饭再倒进锅中。 落日余晖透过院外的杨树照映在堂屋大门上。 付玖坐在桌边,细细瞧着大门上斑驳的树影,自娱自乐地玩起了手影。 待杨氏吃好饭放下筷子,付玖便要起身收拾她的碗筷,杨氏却一把拉住她:“你跟我过来一下。” 说着,牵着付玖往她的卧房走。 付玖见她拉着自己走到螺钿漆柜面前,猜到她是要把新衣裳送给自己,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身上这件衣服,还是在道观时风枢给她找的,就这一套,只要洗了就得光着身子等风干,要不是天气炎热衣服干得快,她怕是又要生病发热。 杨氏打开衣柜,如付玖想的那样,真将那件花衣裳递给了付玖,还让她立马穿上。 付玖不解,“我想今晚烧热水冲澡以后再穿。” 杨氏却冷下脸来,“现在不穿你就没得穿了。” 付玖见她不悦,又怕她收回这新衣裳,只得换上。 穿好衣裳后,杨氏又破天荒地给付玖梳了两个小辫。 最后轻轻摸了摸付玖的脑袋,温声道:“大娘想龙儿哥哥了,你陪大娘一起去给龙儿哥哥送点祭品去,好不好?” 付玖笑着点了点头,那个温柔的杨大娘终于又回来了。于是主动帮杨氏把香烛纸钱等祭祀用品放进篮子里。 第四十四章 阴差阳错 准备好祭祀所需用品后,杨氏又觉小腹鼓胀难耐,忙活这一日,这才想起还没服用攻坚通便的大黄粉。 她让付玖提着篮子到院外等她,她则进到灶房,从碗柜里掏出那两包药粉。 杨氏凑近看那药粉,却面露疑惑,“昨日怎么记得这两袋药粉颜色是一深一浅,这时候看着怎么好像差不多?” 她走到门边,借着光线将两种药粉细细比对,待看久了,又觉得跟昨日好像也没什么两样。 遂将药粉各自倒进两个碗中,又在其中一碗里加入一勺白糖,搅拌均匀。 她取下墙上悬挂的水囊,将那碗搅拌好的白糖水灌进其中。 而后自行喝下另一碗,带着水囊、扛着铁铲走出了院外。 付玖见杨氏拿着铁铲,疑惑问道:“大娘,都快天黑了,我们给龙哥哥烧完纸钱,你难道还要下地挖土吗?” 杨氏沉思片刻:“不下地,是去给龙儿哥哥的坟地旁锄锄草。” 付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些野草长得真快,这才十几天呢~” 杨氏却另外起了话头:“付玖,你知道自己的出生时辰吗?” 付玖摇了摇头:“不记得,但我知道我九岁了。” 杨氏像是早有预料,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便没再追问下去。 赵天龙的坟地离家不远,埋在他家的后山腰上。天色还未彻底黑透前,二人便到了坟地边。 付玖看着赵天龙坟地旁还有一个深坑,惊讶道:“大娘,这有个坑!” 杨氏神情闪过一丝不自然,敷衍道:“我知道,那是我专门挖来给龙儿烧衣服过去的。” 说罢,放下手中的篮子,将水囊递给付玖:“我带了解渴的糖水,喝点吧。” 说罢,拿出香烛纸钱一一点燃。 付玖也确实有些渴了,拔开水壶的盖子,举起水壶喝了一小口,却品出些怪味来,便吐掉了剩下的小半口。 “大娘,这糖水好像有些坏了,有股怪味…” 杨氏自打将水囊递给她,目光始终投注在付玖身上,见她不愿喝完,咬咬牙四处环视,见周围无人后,一言不发地走到付玖面前夺下水囊,抱住付玖的脑袋,掰开她的下颌直接往里灌。 付玖见杨氏一扫片刻前的温和做派,脸上的神情变得狠厉而阴鸷,再联想到水囊里的怪味和身后的大坑,顿时回过神来。 杨氏……这是想要她死啊! 付玖开始剧烈挣扎,小手不断抓挠着杨氏的手臂,留下一道道破皮的红色抓痕。 但杨氏毫不在意,两眼似一头恶狼般紧盯着付玖,两腿更是紧紧地将付玖夹箍在她的怀里,付玖完全动弹不得。 虽然在挣扎过程中,付玖口中的糖水漏出去不少,但奈何她始终敌不过杨氏的力气,还是呛下去两口。 付玖卯足气力抽出一只手推开水囊,一口咬在杨氏捏住她下颌的大拇指上。 杨氏低声痛呼,下意识松了手,见付玖要跑,一脚将她踢进身旁的大坑里。 付玖腹部着地,痛得都哭不出声来,只觉腹中有把钝刀子来回切割,每呼吸一次都让钝刀子在腹中翻转。 杨氏也是气喘吁吁、心惊肉跳。 这死丫头乖乖喝下巴豆粉多省事,此刻让她直接动手灌药,心中还是有些惊慌的。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的龙儿以后有了媳妇陪,再也不用孤身一人躺在这冷冰冰的地方,她就觉得这事情做得值! 反正都是没人要的贱丫头,死就死了,谁会在乎她?开弓没有回头箭,她都已经做到这份上了,如今孑然一身,更是没有什么可害怕失去的。 杨氏发了狠心,挥动铁铲便往坑中填土,一铲接一铲地将泥土泼在付玖身上。 付玖仍旧疼得站不起身来,渐渐的,泥土已经没到了她的腰间,她才缓过来了些。 她爬到坑中另一头,想要借助脚下泥土爬出去,可这大坑实在太深,她连边缘都够不着,四面光滑更无从借力。 杨氏惊叹这死丫头命格真硬,喝下那么多糖水,却还有劲往外爬。 当即扬起手中铁铲对准付玖的脑袋…… 付玖涕泗横流,吓得闭上了双眼,只听扑通一声,可脑袋上并没受到铁铲的敲打。 她再睁开眼时,却见杨氏跌落坑中,神情痛苦地捂着肚子,身下传来阵阵恶臭味,那味道,和猪圈里的味道极其相似。 杨氏呼吸急促,恶狠狠地瞪着付玖:“你……是你…你动了我的药?你知道那药有毒?” 付玖瑟缩到坑中角落,如一只受惊的小兔,“我…我知道巴豆有毒,但是我把它扔了。” 杨氏额角冷汗涔涔,嘴唇开始流涎变得暗红,“我喝的明明…是通便的大黄粉,你喝的才是巴豆,为何…你没事?” 付玖抹了把泪,“早上你说要寻短见,我担心你想不开,就把毒死过猪的巴豆粉给扔了,怕你发现后打我,又把剩下的药粉分成了两半。” 杨氏想起昨日见到的一深一浅的药粉,今日颜色却甚是相近,猜测付玖应是将大黄误认为是巴豆粉给扔了。 而她喝下的,却是为付玖准备的巴豆粉。 真是阴差阳错。 杨氏不由得苦笑一声,这个蠢丫头……自龙儿走后,时常打得她皮开肉绽,不给她饭吃,不让她睡在床上,稍微给她点好脸色就凑了过来,她竟然还担心自己寻短见。 杨氏身下开始流血,全身止不住地战栗,她看着哭得惊慌失措的付玖,眼中的神色复杂不已。 她勉力坐直身子,靠在坑沿边。 瞪圆的双目中,留下一行清泪,望向她儿子赵天龙的坟包,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付玖见杨氏没了声息,心中又惊又怕。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只剩下赵天龙坟前那两只还未燃尽的红烛在摇曳着微弱的红光。 付玖的腹中开始咕噜咕噜响个不停,像是有个小人在她肚子里敲鼓,还有些绞痛。 付玖擦了把眼泪,想从坑里爬出来,依旧因为身高不够无法逃离。 最后走到死不瞑目的杨氏身前,踩着她的肩膀和头顶,才爬出了深坑。 付玖拔出赵天龙坟前的一根红烛,一路流着泪,在路边草丛里寻找能解毒的甘草。 她喝了无数碗药汤,基本每碗药汤里都有甜甜的甘草味,二姐姐跟她说甘草可解百毒,还教她认识过甘草长什么模样。 四下无人,伸手不见五指,看着阴风四起的山林,付玖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在草丛里寻摸。 好在甘草常见,并不难找。 不多时,便找到了几棵叶片互生呈卵状的植株,拔出甘草根茎,稍微揉搓掉上面的湿泥,便将块茎咬在口中,匆匆赶回杨氏家中。 刚踏进院门,便觉身下开始失禁,付玖强忍着不适,进到灶房将根茎快速洗净切碎,丢进锅中开始熬煮。 生火的过程中,她已经手抖到不能自已。 听到锅中冒出咕嘟咕嘟的滚水声,她扶着灶台用水瓢舀出药汁,将水瓢底部放进水缸中以便快速降温。 然而她的舌下开始冒出大量苦涩涎液,让她忍不住呕吐起来,察觉喉间开始灼痛,便再也顾不上汤药烫嘴。 晃着手把水瓢送到嘴边,忍烫喝完药汤的瞬间,她也彻底失去了知觉,倒在了灶台边。 第四十五章 逃出生天 劳动,进食,吸食墨考烟,了不起的再连上一根【安特忒因】,这就是联邦底层人民的日常生活。 于衍煮好醒酒茶,端过来,还没走到沙发边上,就听到了沙发那边的声音,他立马转回身子,回了厨房,盯了一眼手中的醒酒茶,自己给喝了。 “没有蛊。”苏璃陌摇了摇头,脸上有些失望,她自己的身体,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大哥,你放心好了,这事我和三弟会给你处理好的。”慕成儒也在一旁说道。 罗章嘴角抽了抽,这事欧阳子早不跟她说,不过即使提前跟他说,罗章也不会提早服用,毕竟地神境大幅度提升与真神境大幅度提升,换做谁都会知道怎么选择的。 “呵,想动手尽管放马过来!”苏璃陌冷笑一声,将手中长笛别在腰上,都对她出手了,找毛的借口。 “所以那天我上慕容苏的号你以为我是本人想拉我回来对不对?”打完团本,我跑到了琪琪大叔挂机的地方。我不知道他在不在线,依旧给他发了这样一句私聊。 加入了青龙会,我便被不奶拉到了青龙会的yy。一进去看,我的马甲竟然是橙色的。 就像戳破了一个大气球,空气中传来一声恐怖的爆裂炸响,一道暗绿的长矛刺破音障,带着超音速的恐怖力量向着前方的敌人猛然刺去。 “你可没资格这么说我。”冷羽盯着东方翦,这家伙现在这副模样,完全是咎由自取。 因为她跟少离成亲还不到三天,所以她也不能回娘家,少离出诊的时候,她就跟少离爷爷在家里拣药草,一边拣药草,一边听少离爷爷谈古论今。 “二奋,好久没和你说话了,现在,我想是时候使用我的升级丹了,如果现在不用,以后再用没机会了。”秦奋在手机里面找了一个健身房,收拾好装备,向外走去。 这种情况,便更加让三位将军越发觉得有些奇怪了。难道凡洛迪和句芒曾经认识? “不可能,我并未得罪谁。”秦宇道,他心里还是猜测会不会是龙尊。 娘不提,那就她来提,至于刘家能不能满足自己的要求,那就看刘栓柱的了。 毕胜松了一口气,种子轮即启动资金只需几十万,自己就能凑齐,如果李彦宏加入,等于分薄了创始人的股权。 一旁的水蟒先锋和草鱼头领身子一颤,直接被吓得扑通一声坐到在了地上,想要躲远一些,但腿已经被吓软了。 “此类话语,不要让我听到,否则休怪我剑下无情。”波才冷冷的注视着身旁众人。 “王上,如此重任交于此人,当真妥当吗?”李嗣源道出心中顾虑。 祁心雅换了一套衣服,是干练的职业装,然后让司机把她送到了一个咖啡厅,这里环境不错,每一个作为顾客都有一串独特的风铃最为就安排。。。纪念品。 如同将整个天空一分为二一般,整个尸魂界都洋溢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还没成妖的傻狼。”疾风月的鼻子又勒紧了一些,蓝晶儿感觉自己有些无法呼吸了。 霍崔自然不知道,在他眼前之人虽然只是一个斗皇境界的蝼蚁,但却是一个拥有数十万年修炼经验的老怪物。 一声轰鸣,众人头顶上的高空竟然凭空浮现一个能量漩涡,而后就是有几道光柱降临在踏云峰之巅,竟然是形成一个特殊的传送阵。 不管怎么说,咸阳王还是活了这么多年的存在,如果说这里面有他不知道的消息,我还是表示比较怀疑的。 初二三班的学生本来就是以金元宝马首是瞻的,如今看到他鼓掌了,也有模有样纷纷地鼓起掌来。 只有林鸣自己心里知道,他最为兴奋的不是别的,正是让他垂涎许久的系统奖励。 “这条路的那边,有和我一样的存在。它比我还要厉害,从你踏进来这里的第一步它就是感受到了我的存在。就好像是在宣誓主权,它让我有些不舒服。”咸阳王直言道。 此时刘邦不停的摇头,而后张良告诉刘邦,大事者,有时候需要一定的抉择,主公,别再多想了。 “对不起。”路卿见他担心自己甜甜的笑了,在无边的黑暗中总有个属于自己的人会自带光芒。 “来,喝一杯!”说罢,拿起一旁的酒给夜铭泽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双手同时拿起两个酒杯,其中一杯递给夜铭泽。夜铭泽接过,和朋友碰了一下,一口干了。 杜飞为了救他不惜暴露自己身上最大的秘密,他自然要尽最大可能为他保守住。否则,他怎么对得起这个既救了自己父亲,又救了自己的兄弟? 白日里的担心害怕一扫而空,想到自己还为两人没有交集失落,只想对白日里的自己说一句:你想多了。 人族武殿一方,也在升级进化自己的检测手段,不让任何一个和地魔族有关的东西,进入到玄黄大陆。 第四十六章 自寻出路 签了那么多年的各式各样的合同,这老了,王丙真不想签什么合同了。 “人族苏辰?你没死?!”看清来人,神将罗斯李满脸惊骇之色,如同见了鬼般,没想到人族苏辰竟然还活着,这实在大大出乎他的意料。 “公子真是个豪气人物,少年英雄,令老夫佩服,希望你能一举拿下贼寇!”老板说道。 第二天早晨,抗联的五个支队重返岐石镇,这一百个特战队员,也要回防城西根据地,方磊亲自送行。 天色已晚,隋军也不逼迫,随着军令传下,渐渐与高句丽人拉开了距离。 农民想要活,就得听地主的话,地主就可以任意欺凌农民,形成一种可怕的恶性循环,最终社会秩序崩坏,历史再重新来一个循环。 而重头还是在海外票房收入上,亚洲之外的欧洲、南美等地方,收益大概可以分到3成左右。这是借了华纳的光,否则单纯的华语电影要拿去上映,能拿到票房分成就算你厉害。 放眼整个界心大陆也是大名鼎鼎,尊主级高手!不过东伯雪鹰这层面却知晓,‘天古盟主’仅仅是天古联盟表面上的盟主,暗地里还有一位‘天古神’!天古神……乃是一位宇宙神究极境高手。只是没有至高秘宝而已。 再联想到自己从山城坐飞机直飞绣城的手段,毛青竹脑袋里冒出了一个名词——“白手套”。 “滚!你个死道士,你才损落了呢。”尧慕尘抬头瞪了它一眼,他刚刚经历了死亡,现在一提起来心底还是无比的惊惧,因此很是忌讳听见死亡之说。 阿发每个周末都要为家里捡几背篓的干柴,柴都是山上细干枯枝,烧起火来,易燃易灭,是灶台里生火做饭的好材料。阿发一个周捡六背篓,够母亲在家烧个几天。 估计是袭薄薄的尖叫声惊动了房外之人,他刚将心魔荡荡制住,房外便传来了问候之声。 “当兵和你有啥关系,滚一边玩去,没用的东西,不好好学习还当兵?怎么就养活你这么一个废物!”父亲骂骂咧咧的说道。 叶白恼恨之极,他一步踏入包厢之中,两拳同时捣出,立即就有两个男人闷声倒下。 “后面还没未缴纳红骨的弟子请抓紧时间到前面来。”万成峰长老声音洪亮的提醒,同时他那雪亮的眸光落到了尧慕尘等人的身上,眸光内敛满了担忧和不安。 “吾!愿追随国公天涯海角~!”顿时理仁身边的所有士兵们单膝跪地,向着理仁指天发誓。 阿发实在是忍不住了,又回头看了一下。结果看见一张纸条递了过来。 忽然,前面有一扇门打开了,从中走出了一个黑人,但却不算很黑的那种。 陈星海看见前面挂着会诊室的门口接连走出老老少少的医生向他靠拢行来,细细观察这批医面孔,发现全是今朝迎接他入职的医护人员。 “萧大哥,你不在了,我以后过的再好,又有什么意义?”就在这时,白珀终于开口了,她笑起来,与脸上的泪花交织,形成一种异样的凄美,轻声道。 凌冰冰听到这话,面色一冷道:“李霄,你别说话,语清没关系,李霄不是外人,你说吧。”后半句是对宋语清说的。 饭刚吃到一半,酒楼里就来人了,黑压压的一片盐丁,少说也有四五十人,一个个横眉立目。 所以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原本在这个年龄下应该已经最少达到先天境界甚至更高境界程度的时候,千宝尝却还停留在后天圆满境界不前,顿时成了族内年轻弟子的笑柄。 “也不知是谁,居然能把宗师境巅峰的你给打伤,不过,这样更好!”戏谑的声音从骄阳中传出,令李秋水的表情彻底阴暗了下来。 那大旗上有一个古怪的印记,仔细看,轮廓很像此前被叶流殇降服的炼狱火魔。 蜀国之后,潘美继续驻守大西南,任西南总督。此时的潘美将目光投向了失去屏障的南汉。因为他知道这一战事不可避免的。 长老们一起上了,他们知道郭青很强大,这是从阴凰嘴里得知的,故而不敢大意。 “先祖预言中说一切顺其自然,这样便能渡过浩劫吗?”她轻摇螓首,一脸担忧之色。 乌善是大能之人,当然知道李卓说出这样的话,肯定意有所指,看向李卓,等待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 蛮血神主的蛮血不死身在李浮尘的拳头面前,和滚水下的积雪没什么区别,一下子就被融穿了。 如果只是为了普通的友情的话,楚清墨完全没有必要豁出自己的性命去保护易无言。 夕阳下,李诚抱着安乐,牵着李明达,身后跟着抬着篮子的李治和栓子。 李争鸣瞧着那飞驰而去的金色背影,竟一时语塞,他竟还不晓得这军情司部属的名姓,竟无语凝咽。 伴随着周围地面破碎,山峦倒塌,一条条的神龙,开始出现,或是冲天而起,或是围绕在韩逸飞身边。 庾旋沛几乎是目不斜视的,穿过众多工作人员目光从一开始就直直的放在了慕晟封的身上。 沈若雪的腿被摔得好疼,但是她忍着疼从地上爬了起来,她不会打架,也从来没打过架,但是现在她已经没办法退缩了。 “厉害,你也接我一招。”李浮尘不可能一直被动挨打下去,天渊剑舞动,朝着梅菲特直刺而出。 校正过后,第二发两磅重的炮弹近距离命中了俄军的街垒,烟尘弥漫,盛满泥土的沙袋高高飞了起来。 不过作为一个心智坚定的枭雄,他自然不会这么轻易的就投降了;相反,意识到自己的颓废后,钱镠竟然开始重新振作起来,连神色中的疲倦都少了许多。 后来渐渐打通到了十四个和二十九个穴道,随着经脉和穴道的扩张强化,能够容纳的内气总量也在不断增加。 第四十七章 探穴取物 “还有多久到啊?” 章砚山掀开车帘探出头来,询问驾车的付清漪。 却不料付清漪突然勒停车驾,将弓着身子的章砚山摔进了裴衡怀中,两人对视一眼,裴衡如同颠勺一般将章砚山甩了出去。 章砚山翻滚起身,正要问付清漪为何勒停车驾,却听付清漪‘嘘’了一声,抬手朝他们打了个暂候的手势。 两人不解何意,但见她不发一言,这才发觉周围静得出奇,二人立时警觉起来,拔出各自手中刀剑,跟随付清漪跃下了马车。 车中两人这才瞧见车驾已行至镇北城外,再往前走不到五十步远便能入城。 原本来往行人客商络绎不绝的城门口,此时却大门紧闭,城楼上更无官兵值守。 整座城静寂无声,仿佛一座空城。 “想来镇北城的百姓,应是被官府疏散了。” 付清漪几人迈步上前,在城门前站定,她的目光,顿时被铁门上划开的几道深沟般的爪印所吸引:“这可是一尺厚的铁门......” 她伸手推了推,城门纹丝不动,显然是被人从里面上了门闩。 付清漪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在场几人中唯一与那血魃打过交道的章砚山。 章砚山站在门前分毫未动,神情僵滞,似乎陷入了回忆中,这爪印是何人所留,他再清楚不过,见付清漪看向自己,只神色郑重地点了点头。 几人心中顿时生出一股不祥之感,但却又不愿言明挑破。 章砚山扭头看向付清漪:“城门紧闭着,咱们进不去,你要取的那物件怕是拿不到了。” 裴衡不知其然,询问付清漪:“你要拿何物?” 付清漪后退数步,目测了一下城楼高度,憾然道:“这枪太轻,用不趁手,我想拿回我的长槊。” 裴衡听完,暗自惊叹。 他也是习武之人,为求速度,便选了相对轻巧灵便的长剑作为武器。要知道一把长槊的重量,足足能抵得上五把长枪,除了天生神力的威猛武将,极少有人会选长槊作为武器。 先前遇刺之时,他见付清漪已将长枪舞弄得如臂使指、出神入化,还在暗自感叹付清漪膂力了得,却不曾想这还只是她临时找来替用的‘不趁手兵器’,心中更是钦佩不已。 见付清漪为进不了城而发愁,裴衡眼中一亮,对付清漪道:“请付姑娘稍安,裴某有办法。” 裴衡便在付清漪二人疑惑的注视下,跑到了车驾上,从车中掏出两捆系有飞虎攀援钩的麻绳来。 章砚山见东西不少,赶忙小跑上前准备搭把手,裴衡却径直绕过章砚山伸到半空中的手,跟献宝似的捧到付清漪跟前。 “这应是那伙刺客留下的东西。” 付清漪面色一喜。 “没想到这伙刺客帮了我的大忙。” 她接过麻绳,对裴衡道了声谢,裴衡连连摆手:“付姑娘无需客气,在下能为付姑娘这等女中豪杰做事,在下倍感荣......” 不等他啰哩巴嗦地把话说完,付清漪手中的攀援钩已经勾住了城墙上的箭台。 她拽了拽绳索,见没有松动的痕迹,抓住绳索在手中缠绕两圈,脚踩墙面几番借力,如同一只灵敏的猿猴,几个来回跃身便跳上了五丈高的城楼。 章砚山正要跟着攀上城楼,付清漪又探出头来嘱咐二人:“你们在此地等我就行,我去去就来。” 裴衡殷切地挥着小手,“付姑娘你还有伤在身千万小心,若是不敌,还有我呢!” 章砚山收回手,一脸鄙夷地斜睨着满面桃花的裴衡,不住地摇头叹息:“爱情使人一叶障目,无法正视自己,她就算是有伤在身,也能一拳打死你我二人,何需你去添乱?” 裴衡却不以为然,两眼仍旧注视着付清漪消失的位置:“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坚强自立的女子,终究会希望得良人呵护,只不过是寻不到依靠,才不得不披上强硬的铠甲为自己谋出路。” 章砚山扬起嘴角一笑,也不愿在这等小事上多做争辩,这付家大姑娘若是个依附于他人的性子,便不会在她舅父的援兵到来之前想办法逃出天牢。 章砚山小声提醒道:“裴公子,你若是属意付大姑娘,劝你勿以对世俗女子的眼光来看待付家的几个姑娘,她们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柔弱。” 裴衡回过头,见章砚山神情不似打趣,便也不再言语。 进入城中的付清漪,见到荒凉破败的景象时,只觉恍若隔世。 道路两旁的商铺门窗无一完好,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台阶上。 凉风吹开满地的落叶,现出地面一道道被拖拽出的血色印记,只是原本鲜红的印记,早已被风干成了灰黑色。 付清漪蹲在地面细看,顺着血痕联想当时城内发生的惨况,无法想象手无寸铁的百姓该有多么绝望。 只是奇怪的是,这一路走来却未曾见到一具尸首。 她绕过贴上封条的王府正门,行至后院稍矮的墙边,一个跃身翻进府中。 令付清漪匪夷所思的是,王府中各处却是一如往常,既没有被损毁之处,也没有像府外街道上喷溅滩滩血泊。 她料想王府内的家仆应是在城中出事前撤离了王府,顿时为丁管家他们松了口气。 她绕过后院假山、亭台廊榭,直奔自己的闺房。 顺利取出自己的长槊后,付清漪心中才安定了几分,她踱步到梳妆台前,在自己的妆奁盒里拿出了这些年攒下的所有银票和首饰。 最后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自己的闺房,轻抚着自己常坐窗边练字的红木案几、松烟墨台,注视这里的每一样物件,都让她思绪万千。 往日觉得再寻常不过的枯燥日子,可当自己再也回不去时,方才觉知平淡无常的日子有多么难能可贵。 思及往日种种,付清漪想要尽快为父亲正名的愿望也更为迫切,只想尽快将母亲和妹妹们接回王府中。 付清漪轻轻带上房门,走向自己来时的后院,远远瞧见几十个身穿灰袍的家丁,正背对着自己围在栽种有金桂树的墙根边,似在忙活着什么。 其中一人,正是头发花白的丁管事。 付清漪一眼便认出了那个佝偻的背影,神色欣慰道:“丁伯,你们还没走?” 第四十八章 抵达北境 付清漪此话一出,几十名家丁猛然回头看向廊下,张开咧到耳根的嘴角争先恐后地朝她涌了过来。 付清漪神色骤变,这才看清他们之所以围靠在墙边,原来是在分食一名丫鬟的尸体。 而眼前的丁管事和几十名家仆,个个双目赤红,形同鬼魅魍魉,哪里还有半分正常人的模样。 她飞身跃过栏楯,助跑几步蹬上假山,回首望去,却见一众家仆也涌到了假山下。 他们的双臂已经长出浅红色的硬壳,手指也粘连到了一处,渐有融合的趋势。 脚下的布鞋更是被长出的尖爪刺破,露出里面怪异畸形的两根足趾,此刻正牢牢钩在假山石的缝隙中往上攀援,仅一步之遥,便能够到她的脚踝。 付清漪自知与他们缠斗不休,只会将自己的体力生生耗尽,便以长槊撑地而起,轻盈跃到房檐之上,连脚下的瓦片都不曾碎裂一块。 一众家仆见她飞跃而起,纷纷效仿,一个接一个如同飞蛾扑火般跃向房梁。 奈何假山石距离房檐过远,众家仆相继跌落地面,发出一阵阵骨头碎裂的闷响。 其后的家仆依旧锲而不舍,饶是拖着歪七扭八的短腿,也不死不休地爬上假山石一次次尝试。 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如今却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付清漪心中惊骇的同时,更觉酸涩难忍。 她深知自己不能再耽搁下去,时间一长,待他们彻底发生异变,不但自己逃不出王府,还会连累等候她的章砚山两人。 付清漪脚尖轻点,几个飞跃跳下房顶,逃出了王府。 奔至街道上,她猛然想起王府后院有个狗洞可以通人。 一回头,果然见到三三两两的影子从自己来时的方向追了上来。 付清漪一路疾行,奔到城楼上抓住绳索便一跃而下。 守在城下的两人见绳索晃动齐齐仰头。 章砚山正要开口,滑落地面的付清漪却沉声道:“快走!他们追来了。” 两人抬首望去,但见一个只剩半张脸的小厮,正以壁虎的姿势倒趴在城墙上,手脚并用地爬了下来。 章砚山脸色一变,顿时反应过来,和付清漪一左一右,直接将惊呆的裴衡架在空中、双脚离地带上马车。 长鞭一甩,马儿嘶鸣一声扬蹄而去,留下一地烟尘飞沙,将那几道追来的身影远远甩在身后。 章砚山看着那几道被烟尘笼罩的模糊身影,转过头来时,神情甚是疑惑,“那禁书上,不是说他们昼伏夜出吗?” 付清漪未曾见过那本禁书,听闻章砚山再次提起,提醒道:“会不会是记反了?比如昼出夜伏?” 章砚山一口否认自己记错的可能性,但眼下又无法解释今日的情况。 裴衡依旧回不过神来,两眼望着马车车窗后的方向,身体也依然保持着被二人扔上马车时的姿势。 “刚刚……那是什什…么?” “是吃人的妖物,被血魃咬伤后就会变成这样。” 章砚山的神情有些低落,看那人的穿着,像是王府的家仆,付清漪虽然不说,但他心中忍不住猜想,镇北城内变成如今这样,是因为自己当时停驻王府的原因吗? 是他牵连了这一城百姓。 三人一路无言,轮流驾车,除了赶到驿站换马、采买干粮时歇上片刻,其余时间都在马不停蹄地赶路。 两日后的黄昏时分,三人终于见到了高高耸立在贫瘠之地上的那道脊梁—沧州城。 只是三人还未进城,便被一支飞射而下的羽箭惊吓了马匹。 眼看就要人仰马翻,章砚山咬牙抓紧缰绳,车身却依旧偏向一方,付清漪当即钻出马车,飞上车顶盖斗,右腿轻点翘起的车檐一侧,即将侧翻的车身便被瞬间拨回正轨,稳稳落到地面。 付清漪单脚侧立于车顶,恼怒地看向城楼之上。 却听城楼上传来一人喊话声:“楼下之人速速离开,再往前一步者,格杀勿论!” 付清漪本想出声追问缘由,马车中的裴衡却站了出来。 “付姑娘,你如今身份特殊,不便出面,不如让在下前去周转一番。” 付清漪思及自己目前的身份确实不便引人注意,而裴衡尚有官身在,便朝着他点了点头。 裴衡走到羽箭插入地面的位置,掏出怀中六品官员独有的铜鱼符高举手中。 朗声道:“我乃当朝六品侍御史裴衡,奉皇命行至此地,还请将我等到来的消息奏报给秦玉宴将军,我有铜鱼符在此,还请诸位验看。” 城楼上放出羽箭之人,虽瞧不清来人手中的东西,但见一人武艺了得,又声称有铜鱼符,想必不是寻常人,便匆忙派人去寻秦玉宴了。 不多时,便见一皮肤黝黑、身形魁梧之人走上城楼。 秦玉宴在听闻士兵禀报时,心中还疑惑不解,他并未与这侍御史裴衡有过交集,一时不知对方为何要报上自己的名号。 此刻远远瞧见三人中那道熟悉的身影时,心下顿时了然,却不敢声张,转头对另一名身穿银甲的男子拱手道:“詹将军,此人的确是侍御史。” 詹将军迟疑片刻,这才对着一旁士兵点了头,开城门放几人入内。 裴衡走在最前,付清漪和章砚山手中带着大小包袱紧随其后,一副恭敬垂首的随从姿态。 秦玉宴走近几人,悄然瞟了一眼付清漪便赶紧收回目光,装作不认识。 裴衡本是面带微笑地走向秦玉宴,却见他站到了另一名身穿甲胄的将军身后,顿时意会这主将之位怕是归属于眼前这位神色倨傲之人。 秦玉宴主动开口为裴衡引见几人:“这位是主将詹将军,副将费将军。” 裴衡敛起笑容,郑重拱手道:“在下侍御史裴衡见过詹将军、费将军。” 詹立祐和费岳虽是四品、五品武将,但仍然不敢小觑这眼前的六品侍御史。 侍御史在京时,负责三司推事、审理高官权贵大案;受皇命外派监察地方贪腐、谋反案时,更是可直接拿办刺史、县令,奏表于皇帝,可谓权限极大。 詹、费两人自是不愿得罪对方,更不愿与其有什么交集。两人齐齐朝着裴衡回了个敬意相当的拱手礼。 紧接着,费岳便对身旁士兵嘱咐了几句,几名士兵便态度恭敬地上前,说要领着裴衡几人,带他们去营中安置。 眼看还未说上两句话,便要被打发到军营内,以后再想见到这几位将军,怕是会被各种理由推拒门外。 付清漪伸手在裴衡后背状若无意地捣了一下。 裴衡神色一变,话到嘴边的道谢之词说完后,又上前一步补充道:“只是下官前来北地,路上遇到了两件棘手之事,急需此刻向几位将军禀报,不可再拖。” 詹将军大手一挥:“裴大人车马劳顿好几日,先养足了精神再查案也不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 北蛮人与我军僵持多日,今日才刚刚撤兵,将士们都许久没有睡个好觉了,不养精蓄锐又怎能上阵杀敌呢?还是待明日一早再来与裴大人相商吧。” “可此事干系重大,沿途妖物已经…” “哪有什么妖啊裴大人~你还真把京城传来的谣言当真事听啊?” 费岳说罢,眼神扫过秦玉宴时露出一抹讥诮的笑意:“再大的事也不能不睡觉啊~睡一觉起来,难道这天还能塌下来吗?” 此时沧州城外数里,络绎不绝的黑影从夜色中析出,如墨汁滴入水中般,无声地晕染到每一寸土地上,缓缓流向沧州城。 第四十九章 夜袭沧州城 詹立祐听闻裴衡提及妖物一事,强压着嘴角讥讽的笑意,只觉荒诞离奇。 “我们到达北地已有多日,也没见过什么奇形怪状的妖物敢来挑衅。 倒是那些自不量力的北蛮人,整日在城下叫嚣着叽里咕噜的蛮语,要说他们满脸虬髯,倒还真有点虎头狮妖的模样。” 说完,詹、费二将相视一笑,跟躲瘟神似的朝着裴衡拱了拱手,潇洒离去。 詹立祐又回过头道:“走吧秦大人,你两日都未曾合眼了,比我二人还要辛劳,还是早些歇息,保重身体为好啊。” 秦玉宴朝二将拱拱手,眼看就要离开。 付清漪无奈之下,只得趁詹、费二将转身的间隙,将手心捏了许久的箭头脱手而出,射向秦玉宴。 秦玉宴幸而见付清漪眼神不对,心中早有防备,见她手腕一动,赶忙探手接下那枚带有纸条的箭头。 詹、费二将虽未察觉,却依然将他惊出一身冷汗。 自己这外甥女真是胆大又心急,居然这片刻都等不了,非要在这两人的眼皮子底下给自己传信。 将信纸攥在手心,秦玉宴装作若无其事地匆匆离去。 付清漪几人由士兵领着,在简单用过餐食后,带去了一顶营帐中,士兵恭谨道:“营帐数量有限,此处是特意为裴大人腾出来的,但眼下只有两间。” 话落,他看向付清漪、章砚山两人:“还请二位随我去另一处营帐暂时挤一挤,将就着住下。” “不行!”付清漪还未开口,裴衡便冲到那士兵身前:“他二人是我的左膀右臂,必须有一个伴我身侧我才放心。” 士兵意会:“那裴大人想留下哪一位?” 章砚山瞬间领会到裴衡的用心,“自然是小人跟在裴大人身边。付兄正好独居一处,他打呼厉害,我也不堪其扰。” 付清漪尴尬一笑,出声应下,心中佩服这章砚山真是能扯谎,张口就来。 由士兵带去营帐安置好后,付清漪脑中只想着自己传给二舅父的书信,不知他看完,是何看法。 秦玉宴回到自己的营帐内,探着耳朵确认身后无人跟来,这才打开那张纸条。 只是秦玉宴看完纸条上的内容后,眉头却蹙得更深了。 秦玉宴看着那枚箭头,上面还附着了几滴干涸的血迹,心中顿时对外甥女一路上的惊险遭遇又是疼惜又是惋叹:“清漪还是阅历尚浅啊~” 纵使在他协助之下,找出奸臣私铸兵器的千百条铁证呈到皇帝面前又能如何? 最终孰是孰非,皆由皇帝一人说了算。 君昏臣佞,朝纲法纪已经形同虚设,任凭她敲破登闻鼓,也翻不了她父亲的案子。 他知晓付清漪是一时接受不了家中变故,内心焦灼难安也在情理之中。 还有她信中所提到的血魃一事,没有人亲眼所见,又有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去提前应对呢? 长兄曾在圣上面前提过此事,却被众臣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一笑带过。 他即便信服付清漪的话,可他一个无法做主的副将,又岂能干涉主将詹立祐的决议? 自己被钦点为副将派往北地,处处受制不说,一举一动,更是时刻处在詹、费二人的监视之中。 他虽不清楚两人背地里在为何人效力,但他能确定的是,二人绝非忠臣良将,付清漪以女子之身在军营中停留,总有被发现的一日,于她而言只会有害无益。 秦玉宴思虑良久,走到自己的书案前提笔蘸墨…… 当他将写下的回信用箭头射进付清漪的营帐内时,付清漪已经和衣躺下。 听闻尖锐之物刺进木头中的弹响声,她两眼一睁,翻身坐起,瞧见帐外匆匆掠过一道黑影。 她默不作声地点燃烛台,见那支箭头已经原封不动地插在了桌腿上,登时星眸一亮,迫不及待地拔下箭头。 待她拆开纸条,看完纸上内容后却是一脸愁容。 她满怀希冀地来北地找二舅父助她查证父亲一案,却不曾想二舅父只想让她回京,还让她去找一个人,说是找到此人便能解开她心中郁结。 付清漪躺回床上辗转反侧,再也无法入睡。 “付姑娘?付姑娘…” 几声轻唤引起了付清漪的注意,她闻声侧头,只见自己床榻旁的帐布外站着一道身影,从身形轮廓来看,像是自己人。 付清漪翻身坐起:“章砚山?” “是我,付姑娘,在下知晓深夜来访有些唐突,但此事紧急,不得不来找你商谈。” 付清漪见那人影扭头观望四周,一举一动确实是章砚山无疑,便让他进了营帐。 付清漪坐到案几前,见他疾步入内,忙问道:“怎么了?” 章砚山神色急切地掏出怀中的布包,放在桌案上展开。 “它在发烫……” 两人神色俱是一凛,那块发出猩红光亮的铁片上,繁复扭曲的图纹此刻像是被赋予了生命一般,在红光的映衬下徐徐流动变幻。 若是按照章砚山推断出的线索来看,铁片发烫之时,周围必有血魃现身,那这些妖物只可能从一个地方而来…… 两人站起身,不约而同地看向了营外北边的方向。 “快把裴衡叫醒,咱们说不定有场硬仗要打。” 付清漪将铁片重新包好塞到章砚山手中,疾步走向兵器架,取下自己的长槊。 “裴大人已经醒了,他此刻应在赶来的路上。” 两人为避免惊扰其他人,决定先行到城楼上查探一番。 二人刚出营帐,便见裴衡走到了营帐前,两手忙着整理衣襟。 三人聚齐,遇上巡防官兵上前询问,裴衡便以认床、难以入眠为由,说要趁着夜色熟悉下军营环境。 巡防官兵受了詹立祐的嘱咐,只要几人未做出格之事便无需理会,简单询问了两句,也就放任了几人离去。 裴衡带着两人一路走到城楼上,低声提醒二人:“赶紧瞧瞧有何不对劲。” 付清漪目力极佳,纵使相距百米,她也可一箭射中鸟雀。 在登上城楼之时,她便开始眺望着北边,可在黑如浓墨的夜色遮挡下,什么也瞧不见。 值守的什长见几人滞留在城楼上迟迟不走,上前询问道:“几位大人还请入帐歇息,小人们即将换防、交接军械,恐兵器误伤了几位大人。” 裴衡侧身,悄然对着付清漪抛去一个征询的眼神,见付清漪和章砚山都一无所获,只得转身向什长应声:“这就回。” 几人磨蹭着走到石阶边,付清漪顿时被地面一块碎石吸引了注意力。 她叫停身后两人,蹲下身子,凝视着那块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碎石。 章砚山凑近,小声询问:“怎么了?” 付清漪不答,直接侧耳将脑袋贴在地面上。 只听阵阵轰隆声响由远及近…… 付清漪神色骤变:“通知主帅,有敌袭!” 第五十章 正面迎战 什长听闻付清漪此话,顿时一怔,身后众兵士也是面面相觑。 放眼望去,北边景物笼罩在如墨夜色之中,根本见不到半分异样。 他学着付清漪的样子,侧耳将脑袋伏于地面,不多时,面色亦是一变:“快!准备弓箭、投石机,来几个人去通知詹将军、费将军,蛮敌来袭!” “是!” 众兵士应声而动,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而沉闷。 章砚山拦住什长:“快多找些火盆来点上。” 什长只觉莫名其妙,侍御史都没发话,他一个随从添什么乱?瞟了章砚山一眼,不耐烦地道:“火盆用的桐油不是想要就有的,得先找费将军报备申调才行。” “你…” 章砚山见他毫不上心,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裴衡沉着脸上前道:“添火盆是我裴衡的意思,怎么?让你们多添上几个火盆这种小事,也要找费将军申领吗?倘若贻误战机,你们谁来负责?” 什长迟疑片刻,不情不愿地朝着裴衡拱了拱手,转头命手下前去准备。 付清漪见以裴衡的身份发号施令都处处受制,顿觉浑身被千万根藤条缚身一般施展不开。 想到在镇北城时见到那妖物在城楼上如履平地,付清漪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长槊。 倘若来的不是北蛮人,真是血魃,凭借这城墙的高度和将士手中的普通军械,又能抵挡几时? 秦玉宴收到士兵禀报后,立即穿戴好甲胄、拿上自己那对带刺的囚龙棒,先于詹、费二将赶到了城楼之上。 “裴大人?” 秦玉宴对几人出现在此处颇为惊讶,看向付清漪,神色不安地催促道:“战事将起,快回营帐。” 付清漪见众兵士忙着准备军械、调度士卒,无人注意此处。 悄声对秦玉宴回道:“我暂时不能走,舅父你一人在此我不放心,待此间事了,清漪自会回京。” 她的语气中带着一股倔强和不可商议的坚决。 秦玉宴拿她无可奈何,轻叹一口气,只得转头对裴衡道:“那请裴大人回营帐等候,刀箭无眼,伤了几位可不好。” 裴衡赶忙回礼:“秦大人无需理会我几人,我们都是学武之人,武艺虽比不得秦大人勇猛精进,但自保是足够了。” 秦玉宴只得放弃劝退几人的心思。 远方响声渐近,士兵新添的火盆也放到了城楼之上。 章砚山一看这火盆就添了三个,仅仅让几人跟前可视距离远了几米,跟没放之前并无两样,顿觉懊恼地看向裴衡。 裴衡将火盆一事告知秦玉宴,希望能多摆上一些,防止来袭的敌方不是北蛮人而是血魃,届时再做准备怕是为时已晚。 谁知秦玉宴摇了摇头:“方什长没有说谎,费岳将军总管着粮草、后勤之事,他不发话,底下人不敢随意擅作主张,超过一定数量,是要挨军棍的。” 此时詹、费二将终于赶到,一个忙着穿戴背甲,一个忙着整理头盔,费岳的眼神还有些惺忪迷离,浑身更是带着一股酒气。 秦玉宴将增设火盆一事提告给费岳,费岳却冷笑一声:“军饷有限,秦将军应该很清楚。 都已经加了这么多火盆了,再加几个岂不是徒增浪费。再说敌人的声响已经到跟前了,秦将军还看不清吗?你也比我长不了几岁,这就老眼昏花了?” 大敌当前,付清漪见两名大将如此懈怠,更觉沧州城危在旦夕,听闻费岳对舅父嘲弄讥讽、言语不敬,登时怒火中烧就要发作。 被章砚山和裴衡一左一右拉住,这才忍下暴踢费岳的冲动。 士兵两两一组,站在箭窗边,手中弓弦盈如满月。 众人的心脏随着靠近的团团黑影,逐渐被一股无形的大手牢牢揪紧。 黑影前进的声音忽然间骤停,借着依稀的月色,付清漪只见那片黑影停在了城下不到二十米外的地方,却无人前来叫阵。 一时竟摸不准对方到底是北蛮人还是妖物。 若是北蛮人按兵不动,对方或许是在欲擒故纵、故弄玄虚,可若是妖物来犯,如此纪律严明、无声无息,可当真令人骇然。 两方僵持之际,费岳主动请缨:“詹将军,费岳愿带上一队兵马挫其锐气,让他们瞧瞧大钺的将士可不是好惹的。” 许是酒壮怂人胆,费岳言语之中颇为自傲得意。 詹立祐本不愿损耗兵力主动前去挑起战事,可被北蛮人拖了好几个日夜,他连睡觉都睡不安稳,耐心早被消磨光了。 眼下既然有人主动替他去冒风险把蛮子赶回去,他何乐而不为呢? 詹立祐应允了他的请求,又转头对秦玉宴道:“秦将军随费将军一同前往吧,你二人实力相当,也互相有个照应。” 秦玉宴抱拳领命,拿着自己那共有百来斤重的囚龙棒,如同拎起两根小木棍般轻松,跟在费岳身后下了楼。 付清漪看着二舅父出了城门,总觉得心中隐隐不安。 章砚山突然倒抽一口凉气,急忙掏出怀中铁片,用左右手来回腾挪,如同碰着烫手山芋却不敢丢手。 “对方是妖,不是北蛮人!” 付清漪喊话之时,城门却轰地一声被重重关上。 远方的黑影应声而动,如潮水般涌向刚出城的一队人马。 费岳和秦玉宴纵马并排而行,秦玉宴见远方黑影涌来,却并未有任何号令,也不见对方军旗竖立,顿时想起付清漪对他提到过的血魃一事,立马勒停骏马。 “不对劲,费将军且慢!” 带着士兵领头冲锋的费岳,对秦玉宴的话置若罔闻,已然鼓着一腔热血持戟上前,冲到了黑影身边。 不等他刺出手中长戟,身下的马匹便瞬间被一道黑影斩落马头,他狼狈落马的同时,马颈处喷涌而出的鲜血直接灌进他的口鼻,瞬间浇醒了他的酒意。 当他瞪圆双眼看清那道道黑影的模样时,顿时惶恐大叫。 眼看黑影源源不断地涌来,费岳直接将一名正奋力抵挡黑影的骑兵拉到自己身前,为他挡下致命一击。 当骑兵的身体连同身上的银甲被分成大大小小的碎块时,他惊恐大叫的声音也在瞬间戛然而止。 费岳哆嗦着翻身上马,一路大喊妖怪,策马奔向城楼。 待他一路号叫行至秦玉宴身边,也将黑影引了过来。 秦玉宴还未看清前方发生了何事,身前一名骑兵便已身首异处,一颗戴着盔甲的脑袋径直撞入他的怀中,弹跳两下后掉落在地。 几道黑影悄然而至,秦玉宴心间一沉,扬起手中重逾百斤的囚龙棒与之对抗,数息之间便将几道黑影拍为肉泥,众黑影闻声蜂拥而至,竟一时难以抵挡秦玉宴的威势。 然而敌众我寡,不多时,秦玉宴周围的百来名兵卒就死了七七八八,部众更是早被对方的凶残吓破了胆、无心再战。 秦玉宴深知再缠斗不休,只能徒增伤残,当即喝令残余部众撤兵回城。 城楼上的付清漪等人隐约听见呼救声,意识到情况不妙,当即催促道:“快打开城门,是妖!” 詹立祐斜睨一眼付清漪,一个六品小官的随从,竟然目无军纪、对着自己这四品主将发号施令,让他心中颇觉不快。 一听是妖物,他反倒好奇起来,眯缝着眼睛凝视城楼下方,似乎想以目力穿透夜幕,待他亲眼见到那妖物的模样,他才肯相信有妖物存在。 裴衡拱手,提高嗓音郑重道:“詹将军,请打开城门放两位将军入城!” 詹立祐扬起来的手,却迟迟不肯挥下:“再等等~” 第五十一章 仓皇而逃 待詹立祐亲眼见到城下黑影咬下一名兵卒的头颅时,脸色顿时大变。 “开城门!” 兵卒卸下铁闩,城门刚开到一半,费岳便策马越入,惊慌失措地催促守门兵卒:“快关门!快关门!” 几名兵卒见秦玉宴等人还未进门,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费岳翻身下马,一脚踹向两人,喝令其余人上前,将城门合力推上,落下两道铁闩。 秦玉宴带着部众已然奔至门前,却亲眼见城门将自己一行人关在门外,他却连恼怒唾骂费岳的时间都没有。 黑影将秦玉宴等人堵截在城门前,一一围杀。 付清漪见舅父突然止步于城门前,正疑惑间,只听城门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付清漪心脏揪紧,立时生出滔天恼意。如一阵疾风般冲到城下,果然瞧见城门被关得严严实实。 而那费岳正举刀架在想要开门的兵卒颈间,以官威恐吓其余人。 付清漪扬起长槊,一枪挑开费岳手中佩刀,槊身一击,便将费岳拍飞数米。 众兵卒立时瞠目结舌,直到付清漪大喝打开城门时,几人才回过神来赶忙取下铁闩。 城门刚被拉开一道小缝,门外的血魃便闻声涌了过来,却都撞在寒芒乍现的长槊之上。 付清漪飞身跃起,一脚踢开涌进门的黑影,槊尖横斩,一连落下数颗头颅。 裴衡见付清漪只身闯入妖群,瞧得他心惊肉跳,担心城下旧事重演,递给章砚山一个眼神后便冲到了城下,将刚爬起身又要关门的费岳堵在门前,以剑相抵,这才护住付清漪的退路。 然而此时城外数名兵卒早已倒下,仅存身负重任的秦玉宴一人还在挥着囚龙棒勉力支撑。 他身上的银色铠甲裂为数片,已然破败不堪,左臂也被咬下一块肉来。 付清漪疾步飞掠冲入黑影之中,然而刚劈出一道后撤的退路时,却眼见一只血魃爬上秦玉宴的肩头,伸头咬向他的肩颈。 “不要!” 付清漪高举长槊,就要脱手而出射向那只血魃时,却被赶赴而至的章砚山抓住后腰束带,疾速拖入城门之中。 “放开我!” “他被咬了,已经活不了了。”章砚山短短几个字,落在付清漪耳中却沉重得让她没了再挣扎的力气。 二人刚跌落城内,守门兵卒便咬牙推动铁门,两道黑影也趁机钻入了门内。 裴衡见势不妙,迅疾扭腕发力,以长剑刺穿了两只血魃的脑袋,妖物轰然倒在费岳身前,没了声息。 费岳当即瑟缩抱头,蹲在墙边,裆下已经濡湿一片,一股难闻的骚气熏得裴衡满脸鄙夷。 门缝渐窄,付清漪翻身坐起,章砚山担心她一时冲动、不顾后果,死死拉住她的两只手,裴衡也将她的长槊抢来藏到自己身后。 “你别做傻事。” 付清漪透过门缝望向城外,视线早被眼中水汽氤氲得模糊不堪,却又足够她看清秦玉宴满身血红的模样。 秦玉宴身形摇晃几下后,彻底没入黑影之中。 付清漪眼中晶莹夺眶而出,那股曾在父亲被斩首时的悲怆感再次席卷而来。 她眼中的悲凉逐渐化为冷冽杀意。 城门被关上,将一众血魃隔绝在外,众人才刚刚得以喘息,城门却发出砰然巨响。 “砰!” “砰砰!” 铁门上随之鼓凸出大大小小的爪印,同时响起一道道刺耳尖锐的铁皮割裂声。 就连两道百余斤重的铁闩也跟着摇晃。 众人的心脏再度提到了嗓子眼,脑海中自动浮现出黑影破门而入的场面,个个惊恐不能自持,往后倒退。 吓破胆的费岳更是抖着双腿从地上爬起身,就要逃之夭夭。 付清漪神色平静地拨开章砚山的手,抢回裴衡手中的长槊,抵在了费岳心口处。 “你…你想干什么?我可是陛下钦点的五品副将,你若是敢对我……” 付清漪没有耐心听他说完,提溜着他的后颈,便连拖带拽地将他带往城楼上。 裴衡紧随其后,章砚山却绕着倒下的两名血魃看了又看,实在不放心,又抬手将血魃的脑袋割掉,用刀尖挑进一旁的火盆里烧掉,这才跑上城楼。 付清漪将费岳带上城楼时,詹立祐正命弓箭手对着城下放箭。转头见付清漪挟持副将越发无状,当即开口斥责裴衡治下不严、目无法纪。 “大敌当前,你们这是要趁乱谋反吗?” 费岳见有人撑腰,瞬间有了底气,用手指着付清漪,告起状来。 “詹将军,这竖子无礼至极,几度威胁下官,又越俎代庖发号施令,当真不把您这位主将放在眼里。” 付清漪忍无可忍,揪住费岳在自己眼前晃悠得极不顺眼的那根手指头直接一掰,便当场将其撇折。 费岳登时双目圆睁,捂着手指头惊骇大叫。 “住手!” 詹立祐拔出佩剑,就要上前阻止付清漪,却被裴衡和章砚山的长剑拦下,近不了身。 付清漪见他痛苦万分,立时便打消了一枪攮死他的想法,那可太便宜他了。 为了避免他缓过劲来,付清漪将他剩余的九根手指头一一掰断,费岳的惨叫声此起彼伏,从未间断。 詹立祐气急败坏:“你这竖子,出手竟如此狠辣。” “这就受不住了?方才让你们开城门时,那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去哪儿了?” 付清漪淡然瞥他一眼:“我还有更狠辣的手段呢~詹将军瞧好了。” 她在詹立祐惊愕的注视下,将费岳的掌骨、腕骨、臂骨…依次敲断。 费岳最初还在恐吓付清漪,再到后来哀嚎声不断,开始向付清漪求饶,再往后跪倒在地,连嚎叫的气力都没有了,眼中只剩下对付清漪的恐惧。 “求你…求你放过我,我把副将的位置让给你。” 付清漪冷声道:“你也配做副将,真是侮辱了这名号。你一个软骨头,全身长有这二百零六骨也是浪费,不如都打折,让你做个表里如一的人。” 付清漪手中动作分毫未停,长槊继续敲向费岳全身各处,噼啪断裂声顿时如脆竹般爆响。 直到费岳没了嚎叫的气力,手脚扭曲着瘫在地上抽动时,付清漪才收回长槊。 然而这并不能彻底消减她心中的恨意。 她拉住费岳软绵绵的臂膀,如拖拽一滩烂泥般将他拉到城楼边的箭窗口。 费岳苍白的脸色顿时变得青黑:“救我!詹将军救…救我。” “大胆!你要做什么?” 詹立祐虎目倒竖,大声喝止付清漪。 裴衡也猜到了付清漪的心思,只觉大快人心,章砚山却伸出手,意图阻止付清漪将费岳抛下城楼。 费岳眼看还有希望,连唤章砚山是个心怀慈悲的大善人,让他替自己求求情。 裴衡顿时一脸狐疑:“章兄,你不会觉得那费岳罪不至死吧?” 付清漪瞪向章砚山,眼底的火焰眼看就要越烧越旺。 章砚山急忙辩解道:“砍掉脑袋再扔,否则他还能活过来。” 第五十二章 苦口婆心 付清漪听完章砚山的解释,眼中的怒火这才消减了几分。 将费岳抡到半空,一枪划断其颈骨,费岳的身子和头颅,便先后掉落城下黑影中。 詹立祐立时色变,正要问罪付清漪,一名弓箭手却以倒栽葱的姿势突然被拽落城下,只来得及发出半声哀嚎。 眼见另一名士兵也被拖得双脚离地,付清漪一个纵身跃上城头,直接将那血魃的手臂斩落。 士兵狼狈落到地面后,那截断臂还牢牢抓在他的手腕上,士兵看着那似手似钳的赤红之物,豆大的汗珠从脸颊滚落,神色惶恐地将其甩到一边。 黑影摩肩接踵,相继爬上城楼。 付清漪眼见局势变得不可控制,而唯有章砚山增设过火盆的地方被黑影特意绕开。 无奈之下,付清漪只得狠下心来,用槊尖挑出盆中火块引燃士兵尸身。 尸身被点燃,不多时便燃起熊熊大火,除开已经爬上来的几只血魃,其余黑影神情忌惮地退到城楼边缘,朝着付清漪几人不断怪叫。 詹立祐本想阻止付清漪,认为此等残暴行为恐有失军心,但见此举吓退妖物的效果尤为显著,忙张罗着士兵将地上剩余尸体拖到箭窗口点燃。 一名因被同伴撞晕脑袋昏死过去的士兵在被拖到城楼边缘时,悠悠睁开了双眼,扭头见自己后腚处燃起火苗,吓得立马清醒过来,翻滚在地将火焰赶紧扑灭。 詹立祐正要上前补刀,被章砚山抬手拦下:“他只是晕过去了,并未被妖物啃咬。” 詹立祐又细看了那人片刻,见他确无伤口,这才放下手中长剑。 引燃尸首虽能将城下黑影控制住,但也是缓兵之计,只能暂时压制对方攻势,待尸身火苗一灭,黑影便会再度蜂拥而上。 付清漪递给裴衡一个眼神,裴衡倒是立即领悟到她的意思。 转身忙问詹立祐:“詹将军,这尸身火苗坚持不了多久,可还有桐油、火盆可用?” 詹立祐对几人总是赶在自己前面发号施令的行为极其不满,全然不搭理裴衡的话。 只悄然转身,吩咐几人尽快将桐油搬运至城楼上,又对裴衡道:“本帅早有准备,无需裴大人指手画脚。” 付清漪冷哼一声,如一道铜墙铁壁伫立在城头上,守护着这道岌岌可危的防线,时不时给偷摸爬上来的血魃补上几个窟窿再扔回城楼下。 一行士兵将十几个桐油桶抬到城楼上时,尸身的火苗已经不如先前那般炽盛。 詹立祐命人将桐油全部倒在城楼下点燃。 “库中桐油还剩多少?” 付清漪开口问道,扭头却看向抬来桐油的兵卒。 兵卒知晓付清漪只是一介随从,却被她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所震慑,不自觉地躬身应道:“所有桐油都在这儿了。” 刚说完,詹立祐便狠狠瞪了一眼那兵卒,吓得他立马住口,躬身退下。 付清漪远眺了一下天边,见隐隐露出几丝天光,估算着时辰应该快到卯时了,便出声阻止倒出桐油的士兵。 “将桐油分倒在未燃透的尸身上,一桶已经足够,只要坚持一柱香的时间,待天光大亮,说不定会有转机。” 打开油桶的士兵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看向了詹立祐。 詹立祐冷哼一声,面色阴沉:“倒!” 就在重新倾倒的桐油火势渐弱时,夜幕渐渐褪去,露出一抹鲜红的朝霞,似由城楼下的滩滩血泊晕染而成,红得刺眼。 当朝阳彻底升起的那一刻,城楼下蠢蠢欲动的黑影,仅数息之间便撤离得无声无息。 将士们银甲下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湿到能拧出水来,见妖物撤退,个个险些瘫软在地,后怕不已。 付清漪快步掠下城楼,自行搬出铁闩、打开城门,冲到舅父秦玉宴倒下的地方,却只见到一地的残肢和令人作呕的尸身内脏。 付清漪举目四望,只寻到一柄被染红的囚龙棒孤零零地落在地上,始终不见其主人的尸身出现。 付清漪便只能通过寻找舅父胸前那枚装有狮纹护心镜的铠甲来辨认,那护心镜是母亲找来上等的工匠用生熟铁合力锻造而成。 而后又亲手缝制在舅父胸前,舅父和父亲付世勋两人一人一个,她记得尤为清楚。 可她寻了一圈过来,依旧一无所获。 章砚山和裴衡二人也跟了出来,帮忙一起寻找秦玉宴的尸身,依然未能寻到。 付清漪和章砚山二人对望一眼,齐齐看向远方黑影撤退的方向,脑海中同时想到尸身消失唯一的原因,但这种可能性又是他们最不愿见到的结果。 士兵们出城清扫战场,付清漪看着尸身堆成小山,再被火苗包裹吞噬,一时间有些出神。 裴衡手中接过伙头兵发放的馒头,拿出一个,递到付清漪眼前,付清漪伸手接过:“多谢。” 裴衡将装有馒头的碗又递给章砚山,三人靠在城门边,动作一致地将馒头放进口中咀嚼。 裴衡转头道:“吃完你去睡个好觉吧,一夜没合眼了,等你睡好了,再跟章兄换。” “我不困,还是你二人去休息吧,我来盯着点。” 章砚山鼓着腮帮子囫囵道:“你二人的武艺都在我之上,今夜若那血魃再来,还得靠你们。” “你倒是提醒我了。”付清漪口中一顿,忙将口中没啃完的馒头揪下一块,将咬过的那半塞进口中。 剩下的一半顺手就丢给了章砚山:“我去找詹立祐商议些事情,迟了就来不及了。” 章砚山刚啃完自己手中的馒头,见付清漪还有半个没吃完,便张开了嘴要送进嘴里,却被裴衡伸手合上了下颌。 “章兄,裴某用我这大半个换你那半个……可好?裴某食量小。” 章砚山:…… 付清漪找到詹立祐的营帐,兵卒却不让进,吵嚷一番后,才听营帐内传来詹立祐的声音。 “放她进来吧~” 士兵这才收回长戟,放付清漪入内。 进到营中,詹立祐已然卸掉铠甲,端坐于行军床上,不悦地看向付清漪。 “战事吃紧,我不追究你砍杀副将的罪名,你倒还大摇大摆地跑到我眼前晃悠,真当我拿你没办法吗?” 付清漪拱手告罪:“事出紧急。有失礼不周之处,还请詹将军见谅。 只是昨夜虽然勉强击退了那妖物,但难保对方不会在今晚卷土重来。 故而裴大人命在下向詹将军提议,速速到城中采买石砖、细沙、糯米、熟石灰,将城楼增高加固。 恰逢天气炎热干燥,利于收浆,待到晚间,基本也就晾干了。” 詹立祐讥笑两声:“听你这么说,似乎这修筑之事只需一张嘴便能造出亭台楼阁,你真当我这主将还兼管着户部拨银、工部兵事吗? 此事需上表朝廷、由户部、兵部联合审批不说,还需军饷、石匠到位后方可做到。” 詹立祐站起身来回踱步,扫视付清漪:“你说这是裴衡的主意?他一个六品文官,若是知道这用于浇灌城墙用的东西,那他做这侍御史岂不是埋没了他的才能? 你事事强出头,真当我詹某老眼昏花不认得你是谁吗? 付~清~漪!” 第五十三章 出乎意料 付清漪抬头,与詹立祐目光对视,碰撞出无声的火花。 “没有银两就筹措!总比坐以待毙强。” 被戳破身份后,付清漪也不再遮掩,直视詹立祐:“就这么干坐着等那些妖物闯进来一路南下、屠戮百姓吗?那些桐油又能坚持几日?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等朝廷的银两和工匠到达此地,将士们的枯骨怕是都要化为血泥了。” 詹立祐走到付清漪身前,双目圆瞪:“你记好了,我詹立祐才是这次出征的主帅,而你付清漪…只是个四处潜逃的叛臣之女~” “一个未出阁的罪臣之女,不藏到深山老林找个山野莽汉嫁夫生子,竟还妄图染指我一方主将的指挥权,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付清漪银牙紧咬,手中长槊捏得咯吱作响。 詹立祐见她眼中怒火渐起,心中颇为畅快。 被这女人呼来唤去多次,早想挫挫她的锐气,话语间也更加肆无忌惮。 “赖在我这主帅营帐不肯走,是要对我投怀送抱吗?你这姿色尚可,若是愿殷勤服侍本帅,本帅也可不向朝廷告发你的行迹,这桩买卖如何?” 说着,便伸出手臂想要来触碰付清漪的肩膀。 看着比自己父亲年龄还大的詹立祐,付清漪只觉胃中翻涌作呕,眼神冷意更甚:“为老不尊的老匹夫!地府女鬼多,我送你去,任尔挑选。” 长槊一动,直刺詹立祐咽喉,詹立祐侧腰后闪,枪尖擦着下巴堪堪躲过,却被削掉一撮他引以为傲的美髯,瞬间惊出一身冷汗。 付清漪不等他站稳身形,长腿如游龙摆尾般蓄力半圈,一脚猛踢在他的脸颊上。 一口血沫登时随之而出,里面还包裹着一颗白色硬物。 詹立祐口中血气弥漫,捂着腮帮子猛啐口中腥甜,眼中已然生出了杀意,对着付清漪操刀便砍。 他从军多年,也练就了一身刚猛武力,一刀劈下,竟能将付清漪的长槊压制得抬不起来。 付清漪左手放劲,刀锋便擦着槊身滑出一寸,她趁着这一瞬的空隙,将槊杆一转,拍在了詹立祐的脑袋上,将他击退数米。 付清漪深谙自己的优势在于速度,便刻意躲开对方的力量压制,来回从各个方位敲击对方来不及防御的薄弱之处。 詹立祐的反应速度远不如付清漪,几个回合下来处处受制。 眼见付清漪举槊欲削掉他的脑袋时,自帐帘处飞出一柄燕尾镖直冲付清漪旋射而来。 感受到背后的森冷杀意,付清漪紧急撤身,虽避过那燕尾镖直插心口要害,却因对方暗袭抢得先机无法全身而退,让那燕尾镖扎进了她旧伤未愈的左臂里。 付清漪匆匆瞥了一眼掀帘而入之人,顿感不妙,她曾听闻父亲提过,朝中有一崔姓武将,尤擅各类暗器。 大钺的武官爵位传袭制度,本是依循世袭罔替,到了夙临渊称帝,改为世袭递降制。 而这崔姓武官,却和父亲一样,硬是靠着白身通过层层擢选,而后立下卓然战功一路荣升至四品大将。 官阶虽比父亲低一级,可他的武艺绝不在父亲之下,遥想父亲提及此人时脸上总带着敬意,付清漪万不敢轻敌。 长槊划破帐布,便纵身跳出了营帐。 然而令她始料未及的是,帐外早被持戟兵卒围成了铁桶,连只苍蝇都难以逃出。 付清漪转身入帐,欲挟持詹立祐作为退路,眼前却突然闪现一名方脸浓眉的中年男子,挡在了詹立祐身前,同时一柄软剑悄无声息地绕在了付清漪的脖颈上。 “想活命就别动。” 男子冷着脸出声警告付清漪,他的声线粗哑,极具辨识度,令人过耳难忘。 付清漪仰着头,却只能侧目瞧见那人从手背延伸到手肘的一整条伤疤,形似一只大蜈蚣般狰狞可怖。 詹立祐见崔阙挡在自己身前控制住了付清漪,顿时大喜道:“崔将军怎会来此?是听闻此地妖物作祟来此应援的吗?” 崔阙并未转头回话,只盯着付清漪,开口道:“詹将军打算将这人如何处置?” 詹立祐冷哼一声:“她是罪臣付世勋之女,有死罪在身,却胆大包天杀了副将费岳不说,如今还想刺杀本帅,谋害朝廷命官,罪加一等,应就地当诛!” 听闻付清漪身份,崔阙面露惊奇,朝中付世勋被斩首一事他有所耳闻。 付世勋野心勃勃,没想到她女儿也如出一辙,不过她这身武艺倒是真能让自己看得上眼。 他也是练武之人,深知学武的不易,为了练出这身功夫付出的代价,是其他人无论如何都想象不到的。 可眼前这女子居然能在自己的暗器下躲过致命一击,只受了点不痛不痒的轻伤。 将武艺练就到这等地步的男子已是万里挑一,女子更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他见詹立祐拾起自己的长刀就要砍掉付清漪的脑袋狠狠出一口恶气。 崔阙忽而生出些不忍:“战事危急,詹将军当真要杀掉她?” “当然。”詹立祐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本还想着此女有点功夫在身,能将功折罪,可她恃才傲物、欺侮上官,让人不堪忍受。而今崔将军来援,本帅也可放一百个心了。” 说完,詹立祐便对付清漪扬起了手中长刀。崔阙悠悠道:“怕是要让詹将军失望了。 崔某来沧州城只是正好路过,在下是奉陛下手谕回京的路上,瞧见沧州城点燃了烽火,这才顺道来看一眼,不可久留。” 詹立祐举到半空的刀又萎顿下来:“这…崔将军可否让信鸽先行送信回京,向陛下言明此地战况呢?” 崔阙摇头,一副毫无商量的神情直接拒绝。 詹立祐仍旧不断劝说: “您不知道,那些妖物嗜血之残暴简直令人发指。将军哪怕多停留十日也好啊!” 崔阙近来也听闻多地出现妖物袭人的风声,他倒是想亲眼见识一番那妖物的速度快还是他的暗器快,奈何一次也没遇见过。 思索片刻开口道:“最多停留今晚一夜,皇命难违,崔某明日就得启程。” 詹立祐顿时喜笑颜开,带着些谄媚的笑容:“是是是!有崔将军压阵,今晚那些妖物绝对难逃一死。” 付清漪见状,暗道此人也是个心蒙眼瞎的糊涂官,“要杀要剐随你们的便,我付清漪落到你们手上算我倒霉。” 詹立祐不耐烦地摆摆手,“来人,将此女押进营狱,战后押回朝廷。” 付清漪被带离营帐后,詹立祐安排伙房为崔阙准备好酒好菜,将血魃的习性告知于他,又安排崔阙睡了一整日,快到傍晚时分,才将其唤醒。 詹立祐带着崔阙和一众兵士严阵以待地守在城楼上,直到夜半三更,都没见半个妖物出现。 见崔阙守在城楼,詹立祐也不好提及休息的话,硬着头皮陪着守了一整夜,直到天光大亮,也没能等到妖物来袭。 崔阙眉头拧到了一处,眼看日上三竿,再也拖延不得,便向詹立祐告辞,带着大队人马去往了回京的路上。 詹立祐哪怕有万般不愿,也阻拦不了崔阙,刚回营帐喘口气,便听小卒来报:“不好了主帅!城外有异动!” 詹立祐刚闭上的眼睛瞪得像铜铃般,翻身爬起抓起佩刀:“妖物来袭?” “比妖物更为凶猛,城门就快受不住了!” 第五十四章 岌岌可危 裴衡和章砚山两人见付清漪迟迟不回,打听之下,才知道她与主帅起了冲突,被扣押在了某一处。 两人想多花些银钱打听出付清漪被关押的具体位置,可那小卒却怎么也不肯多说一句。 无奈之下,二人只能摸着黑在营帐内挨个查看。但偌大的军营,要找一个人如同海底捞针。找了一夜,也没能将营帐全部查完。 两人直到第二日,趁着詹立祐为崔阙送行时才探听到,有一处营帐被临时设为营狱,专门用来关押违纪的兵士。 二人躲在一间无人的营帐后四处张望。 裴衡自责道:“我就不该让付姑娘去,我早该想到的,按照她的脾性,定然没说两句就跟那詹立祐吵了起来。” “你此刻懊悔也无用。 问题不出在付姑娘身上,我倒觉得她有一说一的性子挺好的,领兵打仗就是要速战速决。詹立祐对敌经验虽然丰富,但遇上凶残的妖物就乱了阵脚,遇事不够果断、拖泥带水,偏生他还见不得别人比他强。 依我看,他还不如付姑娘呢~” 裴衡连连点头称是,旋即一愣,望向章砚山的神情顿时多了几分审视。 总觉得他似乎很了解付家姑娘似的,言语间对其极为推崇。 章砚山尚未察觉他的目光,举目四望,周围都是站岗巡逻的兵卒。 扭头对裴衡道:“眼下要如何无声无息地潜进去?你可有法子?” 裴衡愕然道:“我见你从容不迫,还以为你早有了主意呢!跟我来。” 在章砚山疑惑的目光下,裴衡带着他一路溜到卷成堆立在地上晾晒的竹席旁。 二人将竹席横卷,裹在身上,遇见士兵的视线看过来,便立在地上不动,二人一路摸到付清漪所在的营帐,倒还真没人发现。 被绑在立柱上的付清漪刚用一块碎石割断麻绳,便见两卷竹席从营帐外移动到了自己的脚边。 付清漪神色无奈地蹲下身,裴衡赶忙用竹席覆盖住她全身。 “快走!” 付清漪却径直站起身来大喊:“我要逃了,快来抓……!” 裴衡扔掉竹席,忙不迭地站起身来捂住付清漪的嘴:“付姑娘你做什么?” 章砚山也对她此举极为不解,压着声音急切道:“你疯啦?” 付清漪拍开裴衡的手,指着帐外:“你们自己看。” 二人起身看向帐外,除了三人,其余士兵全没了踪影。 “他们去哪儿了?” 裴衡不由得纳闷,却见付清漪大步流星地走出营帐:“怕是情况不妙。” 章砚山赶忙跟上脚步:“你是说他们前去应战了?可这是白日啊!” 付清漪也说不准城外此时发生了何事,但既然能让整座军营倾巢出动,她只能想到是妖物来袭。 付清漪让裴衡两人先去城楼应援,她则赶去了主帅詹立祐的营帐。 先前她被五花大绑时,那些人将她的长槊扣在了此处。 当她找到长槊时,才注意到詹立祐的帐内一片狼藉,竹简、兵书散落一地,盔甲也斜搭在床榻边缘,上面还沾有不少血迹。 付清漪伸手摸了摸那血迹,却还是粘腻的手感,尚未干透。 付清漪暗自生出猜想:“他该不会……” 帐外突然传来一阵喧闹。 “还给我!那是我的!” 付清漪疾步跑出帐外,只见几个小卒正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翁手中抢过一个黑布钱袋,老翁拽着不肯撒手,小卒一脚踹开老翁,里头的几块碎银也跟着洒落在地。 小卒弯腰去捡地上的碎银,只见一杆明晃晃的长槊抵在自己额前。 “军营重地,你同为行伍之人,竟公然抢夺同僚财物,谁给你的胆子?” 两名小卒一眼认出付清漪是前日站在城墙上大杀四方,还将士兵尸首当场烧毁的狠人。 想到她的手段,两人顿时冷汗直流,双膝扑通跪地:“求…求大侠放过小人一命,小人只想活命,这才一时鬼迷心窍做下这糊涂事。” 付清漪看向老翁,对小卒道:“你们该向这位老伯忏悔,而不是我。你二人的死活,取决于他。” 两名小卒忙将手中钱袋双手捧到老翁面前:“求老伯宽恕,我们只是…” 话未说完,踹人那名小卒竟猛然起身,拔腿就跑。 付清漪面色一沉,长槊轻掷,那小卒便被径直穿透前胸、砰然倒地。 付清漪上前拔出长槊,捡起地上钱袋,走到老翁身边将钱袋归还于他。 财物失而复得,老翁感激涕零,连连拜谢。 付清漪指着另一名已经被吓得瘫软在地的小卒道:“临阵逃脱还死不悔改,就只有死路一条,你还跑吗?” 小卒吓得痛哭流涕:“英雄,主帅都逃了,您让小人怎么办呐?” 付清漪心中一紧,还真让她猜着了。 此时周围营帐内,钻出一批批丢盔弃甲、背着包袱的兵卒,个个眼神惊惧、四散而逃。 付清漪眼见局势不可控制,立时飞身而起,跃到最前方挑起地面石子,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小腿胫骨处,一行人身形一晃,齐齐跪倒在地。 付清漪长槊插地立于众人身前,声线掷地有声:“谁敢从这军营踏出一步,就地格杀!” 一众兵士面面相觑,虽不敢再往前奔逃一步,但显然并未打算持械应战。 双方僵持之际,章砚山赶到不远处,见付清漪与众兵士对峙,便压下了口中话头,小跑到付清漪身侧。 低声道:“詹立祐跑了,城门守卫也快跑光了,形势不妙,裴衡带着几十人在城门上守着也快顶不住了…” “敌方是何人?” 章砚山摇摇头,思虑片刻后神色复杂道:“非人…非妖,是数不清的牦牛……” 付清漪见他神色沉重,心弦似被揪紧:“牦牛被妖物啃食过?” “嗯。” 付清漪见不能再拖延下去,决心以逃兵立威先控制住局面,事后再找詹立祐秋后算账。 声称道:“主帅詹立祐已经伏法,等待他的只有人头落地,你们要是还想跑,自认为能打过我的,就来跟我比划比划。 若是没那个本事,就拿上你们的武器坚守到底。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国之不存,无以为家! 你们若是逃了,妖物一路南下、直捣京城,你们扪心自问,家中的妻儿老小又能活得了吗?” 付清漪的一番话,如一记惊雷在众人耳边炸响,终于让众将士的出逃之心有了动摇。 想到天下大乱时,各自亲眷被堆成尸山血海的模样,便让众人浑身颤栗不止。 被抢走钱袋的老翁走上前来,捡起地上的一柄长刀,高举手中:“妖物想吃我妻儿子孙,我吴铁匠第一个不允!” 章砚山也赶忙持剑高喊:“妖物杀了我的几十名同僚,还将他们掏心挖肝,我章砚山也不允他们跨过这沧州城!” “我刘广义也不允!妖物要想过沧州,除非从我这尸体上踏过去。” “我赵京也不允!” “我周六虎也不允!” 越来越多的人振臂高呼,加入对妖物的讨伐行列,散乱的士气终于在此刻被付清漪拾捡起拼凑成一张名为团结的大网。 付清漪神情动容,当即命章砚山带上几十人去收集铜锣和一些与战事全然不相干的物什。 章砚山虽不解其意,但也乖乖照做。 当付清漪带着众兵士赶往城楼时,见到的便是裴衡带着几十人,正以肉身之力拦堵在城门后,轰隆作响的撞击声不绝于耳,每响一次,就有士兵被震翻在地。 那被撞得凹凸不平的两扇城门,已经翘起了一角,摇摇欲坠…… 第五十五章 杀鸡儆猴树军威 城门将破之时,城楼上有几人正往楼下放箭。 但这箭矢对于妖化后的牦牛群来说却是不痛不痒。 待付清漪登至城楼,一眼望去,城下场景令她触目惊心。 不少牦牛的长角上挂着士兵被洞穿的尸体。 士兵一层垒一层地倒在城外,目之所及,皆是被踩踏到血肉模糊的尸骨,不计其数。 有人残存着一口气,双腿却被踩成了扁平的肉泥,双手在空中抓取微渺的生存希望。 付清漪闭上双眸不忍再看,她此刻才想明白,为何詹立祐会弃城而逃。 他下令命血肉之躯和这一身蛮力的畜牲相抗,显然是决策失误,导致一个时辰不到,就折损了两万兵力。 付清漪命人将剩余的几罐桐油尽数倒在城下。 付清漪抢过士兵手中弓箭,箭头沾上带火的桐油,一箭射出,城下顿时化身火海,牦牛身上沾染桐油的长毛被引燃,登时惊恐嚎叫、四散而逃。 城门外缘的牦牛则迅速跑往远方,堵在城门内缘的牦牛,虽有心逃窜,奈何被围得水泄不通,牛群一番躁动下,反将不少牦牛撞倒在地。 被火苗围困在城门前的几头牦牛,则更为躁狂地闷头猛顶城门。 付清漪撕下一块衣角裹在长槊上,将长槊两端沾上燃烧的桐油,而后纵身从城楼跃到地面。 她双脚落地的同时,几头牦牛也随之袭来,付清漪飞旋带火的长槊置于身前,如同巨型火轮在空中飞舞,炽盛灼热,瞬间引燃了近身的两只牦牛,其余几只一哄而散、调头便逃。 付清漪得以抽身,奔至城门下,见那城门上插着好几只断裂的牛角。 有三头牦牛已经将白森森的头骨都顶出了皮肉,却依旧不依不饶地抵着城门。 付清漪手中一动,几道光影交错后,三头牦牛的蹄子便齐齐断落。 察觉身后受袭,三头牦牛竟妄图靠着没有四足的牛身,转头攻击付清漪。 付清漪趁此机会,顺势斩落三只硕大的牛头。 只是这牛头落下时,四溅的血水却是灰绿色的粘稠液体,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白色的颗粒,付清漪大感呕逆,急忙退避三舍。 门后的裴衡等人,只觉城门压力骤减,低头透过翘起的一角,正好瞧见付清漪斩落牛头的瞬间,竟一时被她飒爽利落的英姿吸引住,以翘着后腰的怪异姿势趴跪在城门边。 身后士兵一时好奇,也纷纷跟在他身后趴下来看向城外。 付清漪仍不敢松懈半分。 被火苗一时惊走后的牛群,仿佛受到某种命令的驱赶,竟然再度折返回来。 尘土飞扬,脚下的地面都跟着震颤起来,好似地动山摇。 付清漪紧握手中长槊,如一尊冷面阎罗傲立城下,就在她跃上牛背斩杀数头牦牛时,注意到远方站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是舅父! 付清漪身形迟滞一瞬,一头牦牛趁机张开满嘴獠牙咬向她的腿脚。 一支带火的箭矢飞射而出,稳稳扎进那牦牛口中,牦牛顿时惨痛大叫飞奔而走。 付清漪回过神来,抬头望向城楼上,却是章砚山出手替她挡下了这一击。 他放下弓箭,大喊道:“你要的东西找来了,该如何做?” 付清漪转头再看那道熟悉的身影,却杳无踪迹。 她收起怔忡的思绪,让章砚山丢下绳索来,而后几个跃身跳上城楼。 她让士兵将找来的几十面铜锣同时敲响,再将买来的炮竹全部引燃。 当铜锣声响、鞭炮齐鸣的那一刻,牦牛群如同被剥皮抽筋般惊恐弹跳,争先恐后地逃之夭夭。 不到一炷香的时间,数以千计的牦牛群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众兵士瞠目结舌,难以置信地望向付清漪。 他们为何没想到呢? 牦牛即便妖化,终归是畜生,只要是畜牲,就没有不怕火和炮竹的。 主帅被吓破胆弃城而逃,而这人却不费一兵一卒,便将危机化解、力挽狂澜,真是好一招出奇制胜。 章砚山同样兴奋不已,激动得鼻腔内再次不争气地流出两道殷红。 “付姑娘,那?货该如何处置?” 言语间,他已经下意识将付清漪当作自己的上官,恭敬询求她的意见。 “抓到了?” “说来也巧。”章砚山轻笑道:“我们去采买爆竹,路过药铺的时候,正好见那狗官瘸着腿在药铺里治伤抓药,就顺道将他绑了回来。” “干得不错。” 付清漪出声夸赞,目光却依旧眺望着远方,确认牦牛群没再调头回来时,才看向章砚山。 瞧见章砚山的模样,付清漪表情奇异,指了指他的面中:“章捕快…又上火了?” 章砚山伸手一抹,神色尴尬地挠挠头:“或许是近来没休息好的原因,隔三差五就这样,在下已经习惯了,让付姑娘见笑了。” 付清漪点点头,“章捕快勿要讳疾忌医,待处置完詹立祐,还是早些让医官诊治一番为好。劳烦将詹立祐带上来吧。” 章砚山领命离开,剩她一人时,她蓦地后退半步,对着楼下的万千尸首躬身鞠礼:“实在是迫不得已,得罪了,各位。” 付清漪下令,让士兵检查尸堆中是否存留着活口,没有受伤的抓紧救治,若是重伤难愈的送对方一程,再放火将战场尸首全部焚烧。 士兵领命,带着火把打开城门时,一眼见到的便是被付清漪斩落的几只牛头和幽绿色带着白点的血液。 一名兵卒蹲下身,好奇地探出手指捏起一粒小白点,见其缓缓蠕动,指头微微用劲,便将其捏爆在指尖,却飘出一股异香气。 士兵有些愕然,又拉过几名同僚,在他们面前捏爆几粒,演示此物的奇异之处。 有人嫌他埋汰,都不愿靠近细闻,士兵这才作罢,手指在自己的铠甲上擦了擦,加入打扫战场的队伍。 章砚山按照付清漪的吩咐,将詹立祐连拖带拽地绑上了城楼。 “放开本帅!你们有何资格绑我?付清漪,你这叛臣之女要干什么?” 被五花大绑的詹立祐被裴衡带上城楼时,大腿外侧赫然暴露着血肉模糊的一排牙印,被咬掉的一块皮肉只剩一个边角连在腿上,血迹已经染红了整条裤腿,发冠散落、狼狈不堪。 语气却依旧强硬地冲着付清漪叫嚷,神情中却难掩惊惶之态。 付清漪用布条擦净长槊上的油污血渍,上前两步沉声道:“你自称主帅,不感到惭愧吗?罔顾万千将士性命弃城而逃,将千万百姓置于危难之地~ 你还有脸声称自己是主帅?你不配做这一城主将!” “我詹立祐不配做主将,你付清漪就配吗?你一个罪……” 长槊寒锋一闪,便抵到了詹立祐的面前,让他立时住了嘴。 付清漪抓住他的臂膀,轻身跃上城楼。 詹立祐面色已经发白,却依旧执迷不悟,威胁道:“贱人~你若是敢动我,左丞不会放过你和你那妹妹的!” 付清漪眼神更添几分杀意,将槊尖轻微刺入他颈间,渗出血滴来。 “既如此,那就先拿你的人头祭我父亲的在天之灵,欠下我父亲的血债之人,一个都跑不掉。” 不容詹立祐回嘴,付清漪抓住他的圆髻,一枪挑落项上人头,鲜血喷溅,詹立祐没了头颅的身体,顿时如断了线的纸鸢般直坠城墙之下。 众兵士哗然震惊,一阵后怕,暗自庆幸重回了阵地。 付清漪槊尖挑起滴答着鲜血的人头,对城下扬声道:“诸位都看好了,这就是逃兵的下场!倘若再有人临阵脱逃,我付清漪绝不手软。 若有表现出色的将士,我付清漪也会书信回京,言明各位的丰功伟绩,绝不让你们白流一滴血。” 章砚山、裴衡挥臂高喊:“付将军威武,我等愿听付将军调遣!” 有人领头,其余人便也呼应口号,一时间呼声高涨、士气大振。 “各位听我一言。” 付清漪抬手打断众人呼声:“眼下城门急需修补、城墙也急需加高,诸多军备物资都要采买,请各位尽其所能、提前应对,以防妖物趁虚而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吴铁匠带着几名未曾着甲的壮汉走上前来,喊住付清漪:“付将军,老朽几人是铁匠,可以带人去修补城门。” 又有几人站出来:“我们是伙头军,这就去熬煮浇筑石砖用的糯米浆……” 兵士万众一心,按照各自所长各司其位,一时间营内人影交错、来去匆匆。 付清漪神情再现忧色,人力虽已到位,可采买军械的银两又该如何筹措呢? 第五十六章 求援 章砚山叫住付清漪,递给她一个包袱:“这是詹立祐逃跑时带的东西,你瞧瞧里面有什么。” 裴衡好奇地走到付清漪身边,见包袱里放着一件灰色罗衫和一枚玄色虎符,以及一整袋白花花的银锭,顿时愕然不已。 “詹立祐一个从四品的忠武将军,每月俸禄也才三千文,加上杂用、食料津贴六百文,最多三千六百文,就算将他每月所得的禄米二十石再折算成银钱,也最多四千文。 他从何处得来这么多的银锭?” 付清漪翻过银锭,瞧见底部印有官戳和“邑州官铸”几个字样时,顿时明了。 “没想到詹立祐临死前还送我们一份大礼。” 说罢,她抽出一枚银锭,将虎符和包袱递给章砚山:“还要劳烦章捕快拿着这些银锭去把城中所有的桐油都买来,再拿上兵符去往城外五里的沧州官窑,让他们连夜烧制青砖;若青砖数量不够,再去民窑购买。 最后再去一趟钱庄,军营无处存放银两,詹立祐的银锭定然是从钱庄支取的。” “章某这就去。” 章砚山灿然一笑,赶忙接下包袱,去查办她交代的事宜。 付清漪将手上最后一枚银锭递到裴衡面前:“你要查的贪墨案,有眉目了。” 裴衡接过银锭细瞧,顿时愤然不已:“邑州乃是大钺指定的银钱官铸之地,邑州刺史桑元皑是程昱的门生,背后必有他的手笔……” “那你要即刻启程赶赴邑州吗?” “此事再急,也比不得沧州城如今面临的困境。” 裴衡看向付清漪,神色坚定:“裴某不会放付姑娘你一个人孤军奋战的。” 付清漪:…… “我不是一个人,有章捕快,还有万千将士~” 裴衡摇头:“不可,裴某必须与付姑娘并肩作战,直到亲眼目睹那些妖物被斩杀殆尽。” “斩杀殆尽…” 付清漪口中喃喃自语,心中再清楚不过,妖物能死而复生、不眠不休、不吃不喝、更无痛觉,每战一次,感染的兵士便越来越多,他们的队伍日渐壮大,而我方人数骤减的情况下又能坚持多久呢? 仅仅是抵御、驱退妖物尚且难挡其攻势,要将其斩杀殆尽,又谈何容易? 这场人类与妖物的对抗,力量悬殊得如同以卵击石,只要妖物一日不灭,悬在众人头上的阴霾便永久不散。 但只要她还有命在,就会替舅父坚守下去,她恨极了皇城的权贵奸佞,但也热爱着这片国土,她不愿看到钟灵秀美的锦绣山河化作尸野遍地的人间炼狱。 短暂的沉寂后,付清漪轻叹一声,呼出心中浊气。 她与裴衡商讨整改军中作息,将白日的军防缩减,换岗轮休,加强夜间巡防。 当晚倒是平安无事,可快到天明之时,付清漪被四周此起彼伏的剧烈咳嗽声惊醒。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咳…” 听声音来源,似乎咳嗽之人还不止一个。 付清漪批衣束发、穿戴整齐,走出营帐外。 只见营中士兵瘫坐在地,个个脸色潮红不断捂着心口,一阵猛咳,一名兵卒迎面走来向她伸出手,还未开口说话,一口血沫便喷溅而出。 付清漪侧身闪避,血沫与她擦肩而过,再看地上的血沫,里面却是混着隐隐蠕动的蛆虫。 付清漪神色立变,赶忙扶住即将倒地的士兵。 “快来人!将他带去医所,让注泊医官诊治。” 这场景不禁让她回忆起昨日那几头血液发绿的牦牛,这名士兵除了血色尚红,其余症状与牦牛极为相似。 几名症状稍轻者上前,搀扶起那名倒下的士兵,可士兵却脱力滑到地上,一动不动。 付清漪伸手到他鼻尖一探,却是半分鼻息也无。 一种无言的恐慌气氛顿时在军中蔓延开来。 付清漪疾行至医所,却发现医所早已人满为患,上百个床榻都躺满了兵士,没地方可躺的,直接坐在地上,大多都气息奄奄。 面巾覆脸的一众医官,手中托盘端着数碗药汤,在帐中一一分发;或是为急咳不止的兵士针刺太渊穴缓解不适。 一名医官手上拿着一把引燃的艾草在帐内游走,行至付清漪身前,递出一张面巾:“付姑娘赶紧戴上,以免吸了疫气被感染。” 听闻对方出声,付清漪接过面巾戴上:“裴大人还懂岐黄之术?” “付姑娘高看在下了,实在是人手不够,前来此处搭把手。” 一名两鬓有些许白发的老医官上前,对付清漪匆匆揖礼道:“驱虫用的使君子、鹤虱,还有止咳的百部、川贝所剩不多了,照此情形下去,最多坚持三日。” 这疫病实在古怪,来得又急又猛,老朽行医几十载,翻遍了所有医书,还从未见过此等怪疫。” 付清漪忙扶起老者:“别担心,我来想办法,缺哪些药材,您列个单子,只要能治好……” 付清漪话未说完,老医官连连摆手:“这些药材只能暂时延缓发作时间,治不了根的,只能指望朝廷太医院想想法子。” 付清漪匆匆赶回营帐,命人去城中所有药铺查看,将短缺药材尽数买回。 她坐到案几前,将茶水倒入几滴至砚台中开始研墨。 自处置了詹立祐后,她便将詹立祐帐内的文房四宝和兵书都搬到了自己的营帐。 研墨的间隙,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牦牛攻击城楼的情形。 假如这些染病的牦牛是受血魃控制,或是受他们的驱赶到城中来传播时疫,那这些妖物的智慧程度可当真无法让人小觑,细思之下,令人心惊胆寒。 想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失了神志却可能变成了自己的敌人,或许还会为血魃出谋划策攻城掠地,付清漪心中顿时五味杂陈。 倘若有一日她与舅父不得不正面对上,她该如何抉择? 抛开发散的思绪,付清漪定了定心神,决定以舅父的口吻,提笔写下: “末将秦玉宴顿首叩上: 末将随詹将军驻守北地沧州,连日苦战,然敌非蛮人,实为妖诡作祟,主帅詹立祐弃城而逃,七万兵力折损近半,副将费岳亦死于妖物之手。 士卒突染急疫,寻常药物只能延缓发作时间,缺医少药、粮草不足,致军心不稳,孤城独立无援,恐旦夕可破。 诚乞陛下速派援军、赐治疫良方,并拨付药材、粮草以解危急。 伏惟圣裁,末将拼死固守以待王师。 附:驻泊医官所列紧缺药材单方一张,急疫症状述录一张。 末将秦玉宴惶恐顿首。” 宫人当着钺帝和群臣念完这封信时,大殿内陷入一片沉寂,无人出声。 时隔数月,自大钺城内发生多起异变百姓袭人案件,禁书妖物成为事实的消息便被公之于天下,成了众所周知的事情。 众臣此时再听见妖物欲攻城南下一事时,再不敢如当初秦玉曜提起时那般当做奇闻趣事一笑置之。 钺帝端坐龙椅之上,见众臣沉默不语,出声道:“沧州城乃贯通南北的重要关塞,一旦失陷,妖物便会一路南下至晋州、蕃县、武郡,再直捣皇城只需半月。 先说说派兵增援一事,各位爱卿有何良策?” 第五十七章 献计 就增兵调援沧州城一事,夙临渊命群臣献上良策。 文武百官个个心如明镜,除去戍西晋关军、戍东涪行军,驻守皇城的御林军,总兵力不过十三万。 南有南齐虎视眈眈,西有夷国、西楚强敌环伺,无论怎么分派都会将大钺置于险境。 倘若提议将兵力派去别处,增派的兵力数量也是个值得细细斟酌的事情,说多了令圣上猜忌自己别有用心。 过少则对沧州城并无助力,倒还显得自己黔驴技穷,有没话找话的嫌疑。 既然无论如何捞不着好,众臣干脆装聋作哑、三缄其口。 “左丞,你来说说。朕没记错的话,那詹立祐还是你全力举荐的吧。” 程昱尚且沉浸在对詹立祐牵连自身的唾骂中,听闻被点名,连忙跪地顿首。 “微臣惶恐,那詹立祐是微臣举荐的不假,但此番他弃城而逃,微臣也着实没想到。 原本只想着他征战多年,熟读兵书,对各种兵法阵术了然于心,又占领沧州有利地形,击败北蛮人必是胜券在握。 而今遇见妖物,没想到他却被吓破了胆、闻风而逃,是个十足的贪生怕死之辈。 微臣识人不明,实在是汗颜,微臣愿受责罚。” 程昱此话进退有度,既言明了他不知军报有误的无辜立场,也同时将詹立祐临阵脱逃一事和自己撇得一干二净。 他主动担责的谦卑态度,更是让夙临渊难以寻到他的错处。 夙临渊注视程昱良久,将衣袖往下抻了抻,盖住发红的手腕,揉搓着手中的玉扳指大笑起来。 “左丞可是朕的股肱之臣,朕又如何能向你追责,朕只是想问问左丞针对援北一事,有何妙计?” 程昱道:“回陛下,驻守南部、西部的兵力已然缩减到不足四万,不可再从西、南二域调兵援北。” 若论精兵强将,当属陛下的御林军为首,御林军兵力尚有十五万,陛下不如撤减一部分精锐援北。 至于增派多少,全凭陛下裁夺。” 夙临渊心底暗骂程昱狡猾,手指在金漆楠木御案上轻敲几下,又开口道:“你们再看看这北地的时疫又该如何解决?” 右相宁隋远见身后无人出声,便手持玉笏出列道:“陛下,臣听闻两位皇子向来注重调息养生,时常来去太医署…” 说此话时,宁隋远意味深长地瞟了一眼左丞,继续道:“依老臣看,陛下不如借此机会,让大皇子、二皇子出出主意,也好趁机施展一番拳脚。 这太子之位悬而未决,适龄的两位皇子皆有储君之才,凭借此事正好能让两位皇子历练一番,也能借机定下储君之位。” 一身穿绯袍的大臣出列道:“大皇子为先皇后嫡子,品貌出众、明德正身,不然也不会深得陛下圣宠,还未立储便已入驻东宫多年,太子之位当属大皇子无疑。 右相此言,显然是多此一举、画蛇添足。” 宁隋远轻笑一声:“二皇子也是当今皇后嫡子。储君之位,当论贤不论长,还是说苏大人和御史台各位大人有更好的良策应对北方时疫,无需两位皇子出手便可解决?” “你…” “好了,别争了。” 夙临渊点点头:“是个一举两得的好法子。” 绯衣大臣无可辩驳,只得愠恼退下。 夙临渊指派身旁内侍:“余公公,将夙昭和夙煦叫到崇英殿候着。” “是,陛下。” 余公公躬身退下,匆匆离去。 夙临渊又命御林军饶副统领出列。 “朕封你为主将顶替詹立祐的位置。三日后,你清点一万御林军前往沧州城。” 饶向峪迟疑一瞬,在确定自己没听错是一万兵力时,装作若无其事地应下了这桩苦差事,内心苦不堪言。 散朝后不久。 同样叫苦不迭、一脸惆怅之色的人,还有从崇英殿出来的大皇子。 二皇子夙煦追上夙昭,上前道:“皇兄不必愁眉苦脸的,若是实在想不出法子,大可将这筹措药材、钻研药方一事交由皇弟解决,皇兄也大可放心,我不会独揽这功劳的,父皇若赐下什么赏赐,定与皇兄共享。” “你若有诚意,就向父皇言明自己无能。” 夙煦摇摇头:“不行~皇弟只是同皇兄客套一番,储君之位我势在必得。” 夙昭站定脚步,眼中恼意渐浓:“你这话怕是说早了吧?你不过就是得了皇后南郡邹氏家族的支持,有本事就靠你自己的真才实学赢过我。 到那时你再来卖弄炫耀也不迟,一条只会吸附在家族根基上的软骨水蛭,你有什么可得意的?” 言罢,带着一众丫鬟宫人挥袂离去。 夙煦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声讥笑道:“急了急了,我还有朝臣和母后全族的鼎力支持,你呢?你有什么?” 夙昭带着一众宫人,出了玄武门,却并未向东而行回到东宫,而是一路北行,来到了供奉先祖的太庙。 夙昭一跨进奉贤殿,司香内监便恭敬递上三根引燃的降真香。 夙昭却并不伸手接过,反倒走向摆放降真香的桌案边,直接取下三大捆,走到摆满供果、醴酒、五谷的供台前,在鎏金烛台上引燃,将三把降真香全部插进三足铜鼎香炉内。 “这……”司香内监迟疑道:“大皇子,这恐怕不合礼制。” “怎么?你一个小小的司香内监也觉得本皇子不得势,连本皇子对先祖多添几分上香的诚意,都需要你来干涉吗?” 夙昭尤为不快地瞪着司香内监。 司香内监擦了擦额角冷汗,赶忙躬身退下:“是奴才多嘴,大皇子请便。” 夙昭转过头,又将桌上剩余的降真香全部点燃,祭拜过历代先帝的牌位后,将手中剩余的几把降真香全部插进了先皇后尤氏的香炉中。 他跪在尤氏牌位前的锦垫上,双手虔诚合十,正要开口,又扭头对身后宫婢沉声道:“本皇子要为先祖诵经祈福,你们先退下吧~” 宫婢应声退出殿外,夙昭这才转过头开口道:“母后,求您在天之灵为昭儿指点迷津,父皇已经向昭儿和那软骨头水蛭明示了,只要此番谁能解决北方时疫一事,便将太子之位传给谁,求您保佑昭儿得遇贵人相……咳咳…相助。” 奉贤殿内烟雾缭绕,好似民间熏腊肉一般雾气翻腾,夙昭被熏得眼都睁不开,实在招架不住,才将自己的诉求在祖宗面前长话短说,赶忙钻出了殿外。 回到东宫后,夙昭依旧闷闷不乐,御膳房传来的一桌午膳,连筷子都不曾动过,兀自坐在桌边,轻敲碗沿出神。 正值他愁眉不展之际,贴身婢女青茵款款行至身前屈膝拜礼:“大皇子,罪奴付婉兮有事求见,说能为大皇子分忧。” 第五十八章 独一无二的药引 夙昭手中银筷骤停,坐直身子,饶有兴致道:“上次她惹本皇子不悦,这次倒是学乖了,还知道主动讨好本皇子。 让她进来吧~本皇子也想听听她一个半天憋不出两句话的人,能有什么好法子。” 青茵将付婉兮引进房中,只见付婉兮一身灰色素衣,面色憔悴,双手指腹也被日复一日浸泡得发白起皱。 她仅在浣衣局呆了一个月,便被磋磨得瘦了一大圈,原本刚刚合身的素衣,此时穿在她身上,却是人在衣中晃。 神情之中,再也找不到往日的纯真灵动,只剩下冷静沉稳。 “罪奴付婉兮见过大皇子。” 夙昭抬手,让她赶紧起身,又摒退了其他人。 待所有人退下,夙昭急不可耐道:“你有何法子,快说来听听~本皇子只有三日时间做准备。” 付婉兮不疾不徐道:“三日时间足够了。” “你这么有把握?万一你夸下海口让本皇子输得一败涂地,本皇子这帐,又该如何算?” “以罪奴和家母的性命相抵。” 夙昭看着她神色坚定的模样,暗自思忖着,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御史台那几个老家伙不懂药理,太医署里没有自己人,让这付婉兮出头替自己尝试一下也未尝不可。 即便最后找不到解决时疫的方法,至少能表明自己为父皇分忧的积极态度。 夙昭狭长的瑞凤眼带上了笑意:“好~本皇子就给你三日时间,你若是做到了,本皇子让你做孤的贴身婢女,就不必在浣衣局做活了,你打算怎么做?本皇子可以给你放权。” “谢殿下愿不计前嫌使唤罪奴,奴婢略懂医术,听闻北地起疫,连夜写了一张单方,需和各位医官商榷药材配伍。殿下只要让罪奴能自由出入太医署即可。” “这简单。” 夙昭取下腰间一枚质地莹润的白玉递给她:“这白玉螭龙佩是皇子出生时才有的,背后刻有本皇子的名讳,切勿弄丢了。” 付婉兮双手接过,恭敬应下,她没想到事情竟比她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 夙昭扫视她这一身灰旧的素衣,蹙眉对屋外喊道:“青茵,带她下去换套衣裳,这灰扑扑的颜色看着跟灰雀似的,给本皇子办差,让人瞧见了多丢人。” “是,殿下。” 青茵躬身,抬手示意付婉兮:“请姑娘随青茵来。” “多谢殿下。”付婉兮谢过夙昭,莲步轻移跟上青茵去了管事宫婢的侧房。 侧房是管事丫鬟分配宫婢衣裙首饰的住所,屋内放着不少黑漆木箱,摆着几十个木质妆奁。 青茵打开锁头,找出一身普通宫婢穿的竹青葛布长裙。想了想,又放了回去,从另一个木箱内找出一件贴身宫婢才能穿的樱粉色绉纱长裙递给付婉兮。 付婉兮往日不曾见过青茵,以为她不清楚自己数月前的过往,解释道:“青茵姑娘,婉兮是在浣衣局做活的杂役宫婢,最多只能穿普通宫婢的葛布衫,怕是穿不得和你们一个等级的。” 青茵却径直将衣裙塞进她的手里,不容置疑道:“我在鸣鸾殿当差的时日可比你久,主子们的脾性我也比你清楚。 那竹青色的葛布衫,衣襟袖口并无刺绣,颜色也沉闷,并不符殿下的要求。我若是让你换上那身,怕是才要挨训呢~我品阶比你高,听我的。” 说罢,又在一排妆奁中,取出一支素雅的茉莉碎玉银钗与之相配。 付婉兮只得将这身服饰换上。 穿戴整齐后,付婉兮打开房门,青茵眼底闪过一丝惊艳,出言夸赞她容貌出众,同时心中暗赞自己察言观色的本事。 一套再普通不过的宫婢衣裙,竟被她穿出了冰清玉洁、我见犹怜的感觉。 像此等绝色佳人,大皇子又怎会视而不见,将她当做寻常宫婢来使唤。 付婉兮听闻青茵夸赞自己的样貌,神色却波澜无惊。 “天下女子都希望自己美貌出众,姿色固然重要,但若是没有能力保护好这份姿色,便会引来豺狼虎豹。” 青茵听她此话颇有深意,不禁心尖一颤,似被击中灵魂深处,忽而想起自己一位故人的遭遇,不就是应了她这话中的道理吗? 她忍不住追问付婉兮:“所以你才向殿下献策?你想坐到掌事姑姑的位置,还是…” 付婉兮不再回答,只谢过青茵后便匆匆离去。 青茵看着那道窈窕身影,总觉得她和其他婢女不太一样。 “她似乎…很有野心。” 付婉兮拿着大皇子给的白玉螭龙佩,一路畅行,寻到了人来人往的太医署。 她小心翼翼将白玉螭龙佩收进袖中。 跨过足有膝盖高的门槛,只见太医署内的医官,个个端着药材或是忙着翻阅医书,都是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 付婉兮进到堆满数箱药材的正厅药堂,依旧无人在意她的到来。 付婉兮拉住一名正在檐下核对药材数量的年轻医官道:“敢问哪位是庞太医?” 年轻医官打量一番付婉兮:“太医署共有两位庞姓太医,不知姑娘要找哪一位?” 付婉兮行礼,向医官禀明来意:“在下是奉大皇子之命,来找庞应老太医。” 年轻医官听闻是东宫来的人,忙回礼道:“还请姑娘回禀大皇子,庞老太医一月前突发急症,已然故去了。” “怎么会?” 付婉兮一副全然不知庞老太医故去的愕然神色。 “我这有张方子,大皇子指名叫我一定拿给庞太医让他掌掌眼。那…太医署中可还有庞老太医的门生?只要是姓庞的医官,我这差事就算不得办砸了。” “庞老太医的长子也在太医署任职,我带你去找他。” 年轻医官倒也热心,引着付婉兮绕过主厅,踏进旁侧一间宽敞内堂。 内堂放有好几列百眼药橱,有四五名药役站在药柜前关合抽屉取药、按方称药,漆柜上已经放有上百份配好的药包。 药柜外坐着三人,一人忙着将瓷碾槽里的朱砂水飞磨粉,另外两人拿着一旁竹筐里晒干的黄芩和苦参,放在各自的铡药刀下切片。 医官带着付婉兮进门,只有配药的两名药役抬首看了一眼,又继续忙活手中的事情。 医官走到一名背影略显清瘦的男子身后站定。 “庞太医,这位姑娘找你。” 庞濯正拿着账册和毛笔记录药材种类,闻言转身,见一名身姿娉婷的女子向他行礼,虽身着宫婢服饰,但风姿气度却是不凡,连忙回礼:“下官庞濯,姑娘找庞某有何事?” 庞濯嗓音清远悠扬,倒是与他本人的玉面书生形象相得益彰。 付婉兮见太医署繁忙、不便多打扰,便直奔主题: “北地沧州城时疫一事刻不容缓,在下也略懂医术,遵大皇子令到太医署搭把手,写了一张方子想请庞太医看看,此方是否可行?” 付婉兮取出袖中纸条递给庞濯:“此方重在一个奇字,还需有一味药做药引,但大皇子不希望他人得知这张方子,想必庞太医能明白吧?” 庞濯察觉她话中有话,只当是二位皇子暗中较劲,不愿泄露药方,垂眸道:“大皇子有心了,太医署近日确实忙不过来。” 庞濯同时心中暗忖:此女敢于主动写下药方,颇具胸有成竹的气魄,莫不是师出名门? 待他接过药方一看,两道劲眉却拧到了一处。 只见药方上左边写着几味药材,右侧的药引却是一行隽秀小字:庞应之死。 第五十九章 结盟 站于药柜前配药的一名药役,从付婉兮进门时便时不时回头扫一眼她二人。 在庞濯看到药方神情大变时,药役颠着手上的药秤绕到了庞濯身后的药柜边,装作不经意地看向他手上的药方。 还未看清内容,庞濯便收起药方,猛拍额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 “当真是奇方啊~姑娘真是医术高明,庞某佩服!” 说着便将药方揣入怀中,将付婉兮请进了为宫人看诊的偏堂。 庞濯倒出一杯茶水,放在她面前,神情未变,语气却有些沉郁:“你到底是何人?我父亲一事,你为何知道?” “付婉兮。” “你姓付?你是…” 付婉兮瞧了一眼跟进偏堂来放药材的药役,突然起身道:“茶就不喝了,东宫事务繁多,在下也不便多留。 那张药方上除了药引有些难找,其他药材都是寻常药物,只是在君臣佐使的配伍上做了调整。 请庞太医今日忙完,再来东宫商讨药方一事吧~” 庞濯躬身回礼,恭敬道:“庞某领命,晚些时候再向姑娘请教。” “告辞。” 药役见付婉兮起身离开,也出了偏堂。 庞濯目送付婉兮走远,坐回座位上时,却瞥见付婉兮的茶杯底下洒出了茶水,可他记得自己方才倒茶时并未溢出。 端开茶盏一看,这才发现桌上留有“子、药”二字。 不等想明白其中含义,庞濯便伸出指尖将其涂抹掉,脑中思绪翻腾。 一月前宫宴那日,父亲在府中用过晚膳后,只说去一趟太医署抓药。 他不想父亲受累,便主动提出跑这一趟,让父亲将药方写给自己,可父亲决意不肯透露药方,只说自己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坚持自己一个人去,连个仆婢都不愿带。 第二日天刚亮,他察觉父亲一夜未归,便打算出门到太医署,瞧瞧父亲是否歇在了内堂。 一开门,却见父亲满身血污地倒在地上,像破铜烂铁般被扔在庞府大门,彼时父亲的尸首已经僵直,胸前一处致命伤流出的血液已经凝固,显然已被害多时。 为免母亲一时接受不了,他只同家中声称父亲是突发急症,连日为父亲入棺下葬,连官都不敢报。 却不曾想母亲还是接受不了父亲故去一事,在第三日后也随着去了。 杀害父亲的凶手,间接害死了母亲,此事如一颗倒刺扎在他的咽喉里,拔不出更咽不下。 父亲究竟被何人所害,他却一点眉目都找不到。 待他为二老服完丧,将父亲当日与自己所说的话回想无数次后,隐隐觉察父亲被害定与宫中某位大人物有关。 今日听闻付婉兮的话,才想起当日宫宴,也是陛下将镇北王付世勋下狱、致王府家眷流放之时。 两桩事件的发生时间正好凑到一起,难不成父亲之死也与付世勋一案有关? 庞濯心中一动,愈发觉得付婉兮说不定真知道些什么。 他听闻付世勋的几个女儿越狱潜逃被通缉,还暗自惋惜过一代枭雄一朝势落,便家破人亡。 虽不知为何付婉兮能够安然无恙地留在宫里,但想来能让大皇子出面保下她,此女定然有些手段。 可左思右想,庞濯更加疑惑不解,付婉兮好不容易在这吃人的皇宫内得了一处落脚地,她又为何选择将此事主动袒露出来,将自己置于险境? 自己与她从无交集,更谈不上有恩于她,她主动找上自己袒露真相,唯一可能就是有求于自己,只是不知道这是她的个人意愿,还是大皇子授意。 想清楚利害关系,庞濯一边清点药材,一边在脑中揣度付婉兮写下的两个字,到底为何意。 夜深人静之时,浣衣局后房的役舍内,只能听到众宫婢平稳的呼吸声。 付婉兮悄然坐起身,轻手轻脚地从素木通铺里爬出,唯恐惊醒身旁熟睡的宫婢。 带上房门,付婉兮疾行到谧园的廊亭下,却发现自己要等的人还未到,心里不由得一阵打鼓,自己写下的暗语,他没看懂? 还是看懂了,却有所顾虑? 付婉兮轻叹一声,打算多等上他片刻。 她坐在廊下,昂首观望四周,这才发现今夜的景色格外宜人。 月光朦胧,似为这座宫内的药园蒙上了一层白纱。 她见到廊架上爬满的凌霄花,只觉像极了自己攀延依附的生存现状,只不过自己却比不上凌霄花盛放时的高傲姿态。 她如今顶多只能算作刚破土而出伏于地面的紫葳嫩芽,还需不断扩展、延伸自己的根须。 草木茂密之处,蚊虫太多,付婉兮无法干坐着不动,便站起身来在廊下来回走动,防蚊虫叮咬。 等了足有半个时辰,见庞濯迟迟不来,付婉兮猜想对方怕是不会来了,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廊亭。 行至月洞门转角,却迎面见到一个影子正朝着自己走来。 付婉兮还未看清来者何人,便下意识后退,将自己藏进墙角阴影里,等了多时也不见有人走出月洞门。 付婉兮探头一瞧,与月洞门后同样探出脑袋的庞濯四目相对,二人俱是一激灵,却谁也没敢叫出声,各自捂紧了口鼻。 “付姑娘?” 庞濯出声试探道。 “庞太医?是我。” 见四周无人,二人这才走出月洞门后。 “请付姑娘到那边说话。” 庞濯指着廊亭下林木茂密之处,即便有人来,此地也不易被人一眼看穿廊下所站何人。 付婉兮跟上他的脚步:“还以为庞太医不来了。” 庞濯转过身来后退半步,与付婉兮保持一米远的距离,揖礼道:“事关家父被害一事,既然有线索,便没有不追究的道理,还请付姑娘如实相告。” “我已经出来许久了,长话短说,我只知道你父亲的死与皇后私情有关。” 庞濯脑中一阵嗡鸣,他曾想过父亲定是知道了什么密情,但却没想到是当今皇后与他人苟合的丑闻,难道父亲当晚不肯泄露的药方,是为皇后开的? 如果一副药便能惹来杀身之祸,那副药…只能是宫廷内人人避而不谈的滑胎药。 庞濯几息之间便想明白了其中龃龉,但同时又很困惑,如此秘闻,付婉兮又是如何得知的? “付姑娘是亲眼看见家父被害吗?是谁动的手?” 付婉兮摇头:“不曾亲眼所见,此事由王府中的乳娘告知于我。” “也就是付姑娘并未亲自看见,而是家仆转告,姑娘对这位乳娘的话深信不疑?” “深信不疑。” “为何?” 付婉兮凝视着庞濯,揭开了自己内心的伤疤:“此事是乳娘临死前告诉我的,庞太医若是疑心有假,就当我今日没说过。” 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庞濯见付婉兮生出恼意,察觉自己方才说话时的态度有些咄咄逼人,赶忙向她致歉。 “庞某急于知道真相,方才一时情急,有言辞不当之处,还请姑娘海涵。 既然姑娘选择将此事告知于我,也同庞某说一说你的诉求,在下若是能办到,必然尽力而为。” 付婉兮停住脚步,走回廊亭,道:“庞太医爽快,在下只是想借助庞太医的身份出宫,帮忙采买几样东西。” 她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庞濯。 庞濯瞧着是张写了字的单子,便直接接过揣进袖中。 付婉兮愕然:“不打开看看?” 庞濯不以为然:“天光不明,即便打开也瞧不真切,回去再看。” 第六十章 兵行险招 庞濯收好付婉兮给他的便条,又取出袖中另一张寸笺将其展开。 “在下还有一事需请教姑娘,你写给我这北方时疫的方子,其中苦参一类用于解毒杀虫的药物,与在下开出的方子倒是一样。 但在下有两点不明。 白术、黄芪、熟地……都是些健脾益气、滋阴补肾的寻常药物,如此简单的药方,真能控制住来势迅猛的时疫? 还有这全蝎的用量,如此大的剂量用下去,怕是有些铤而走险吧?” “猛病自然要下猛药。” 谈及自己所擅长的医术,付婉兮侃侃而谈:“全蝎入肝经,克制疠疫邪毒入络、搜刮深处余邪,有双倍剂量的绿豆、甘草解其毒性,又有蜈蚣之毒力牵引,与全蝎起到互相监制的作用。 《素问?本病论篇第七十三》曰:人气不足,天气如虚,人神失守,邪神干人,致有夭亡。 正气存内,方能邪不可干。北方将士连日苦战不休,身心俱疲,又恰逢妖物来袭,更添惊惧之心,心神不固,易被邪气入里。 故而我用黄芪正气、熟地填精、白术健脾。 百病不治,求之于脾肾,只要顾好肾、脾二脏,结合药物相辅,便能激活先天的本体正气、驱逐余邪……” 庞濯不发一言,只静静听着付婉兮娓娓道来,明明身处黑暗中,她整个人却似乎在隐隐发光,让人移不开眼。 她独辟蹊径的医理见解,让庞濯意识到自己的医术还停留在术的层面,远远达不到付婉兮对药学的悟性。 倘若父亲在世,听闻她这一席话,怕是都忍不住要拉着她探讨到天明。 付婉兮说完,见庞濯呆怔地望着自己,似乎有些出神。 连唤两遍,庞濯才回过神来,尴尬地拱手行礼:“在下失礼了。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仙乐耳暂明…” 付婉兮:? 意识到自己前言不搭后语,庞濯的脸庞唰的一下红透了耳根,完全无法直视付婉兮,心中暗骂自己:庞濯啊庞濯,你到底在说些什么? 为皇后把脉诊治都不曾如此失态过,想来今日定是因父亲一事有了头绪,暂时被冲昏了头脑。 为自己找补好理由,他连忙改口道:“付姑娘见解独到,让庞某受益良多,待明日一早,我便将此方上的配伍药材准备好,争取后日交予御林军送往北地。” “有劳庞太医。”付婉兮躬身回礼:“既然再无其他事,在下便告辞了。” “付姑娘~”庞濯叫住她。 “庞某替姑娘采买的东西,何时交给你?姑娘还未告知下次见面的具体时间呢?” 付婉兮莞尔一笑:“待庞太医采买好我要的东西再说吧~” 语毕,翩然离去。 庞濯见付婉兮表情神秘,不禁对那单方上的内容生出了浓厚的兴趣。 他等不及回府再看。 走出廊亭阴影下,掏出怀中单方,借着月光辨认起来。 “芒硝一钧、碳粉十斤、硝石十斤、硫……” 庞濯还未念完,声音便戛然而止,神情慌乱地将单方收进怀中,望向付婉兮离去的方向。 她要做什么? 庞濯疾步追去想问个清楚,奈何付婉兮早已离开谧园,没了踪迹。 除开芒硝,她要的其他几样皆是坊间禁售的东西。 朝廷严禁售卖,只因为这几样东西组合到一起,能轻而易举将一整个王朝在瞬息之间覆灭。 他不禁生出个令他感到心惊肉跳的猜测。 可她又要芒硝做什么? 太医署也有芒硝,但远远不够她要的量,一钧三十斤,她要那么多芒硝做什么用? 庞濯带着满腹疑惑,心惊胆战地离开了谧园,一路回到太医署,直到盥洗完歇在内堂榻上,脑中还是在揣测付婉兮此举用意。 倘若她的目的,真是倾覆这片天地,自己该不该用父亲一事还她这个人情呢? 深宫内庭,她一个女子立身已是不易,要达到她的目的,又谈何容易? 即便有自己相助,她又该将那些东西藏于何处,若是被人撞见查出来源,他二人都难逃一死。 庞濯在榻上翻来覆去,床板的动静,惹得对床的同僚都忍不住抱怨起来。 为应对宫中贵人夜间传唤医官的突发情况,太医署设有医官轮流值守的宫制,今晚正好轮到他和另一名仇姓太医值守。 庞濯不好再惊扰同僚,就着一个平躺的姿势,两眼一直睁到天明。 父亲生前,常说自己用药不够大胆,缺少魄力。 三思后行、谨而慎之是优点,但过于谨慎、瞻前顾后便成了优柔寡断。 见窗外天色渐明,庞濯起身穿衣,突然间想明白了许多事情。 付婉兮一个弱女子都不怕,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畏畏缩缩岂不显得可笑? 皇宫之人让他三日内痛失双亲,落得孤身一人。他又未娶妻生子,更无所挂碍。 就目前看来,付婉兮的目标与自己是一致的,既然皇室不将父亲的性命当回事,那他也不必心慈手软。 下定决心,庞濯顿觉神清气爽。 见同僚仍在酣睡,他背身撕掉药方上的那行小字,将其置于烛台上引燃烧毁。 待太医署其他医官到齐,庞濯将药方公之于众,顿时引起了轩然大波。 与他同日当值的仇太医恍然大悟:“怪不得你昨夜翻来覆去,吵得我睡不着觉,原来是合计出了这么一张惊世骇俗的经方?” 一名留着山羊须的老医官,脸红脖子粗地大吼道:“你自己瞧瞧,这里面的蜈蚣和全蝎用量有多狠,这么大剂量的毒物服下,恐怕还没去除疠疫,人已经中毒归西了。” 就连素来用药大胆的沈太医也连连咂舌:“庞濯啊~宋太医话虽激进了些,但咱们为贵人们办事,不求无功,但求无过。 此事更是关乎几万将士的性命,若是一招不慎,不是满盘皆输,而是性命攸关、人头落地啊~” 庞濯突然后退一步,对着诸位太医躬身行起大礼:“论资历,诸位都是庞濯的前辈,父亲在世时,庞家便仰仗诸位多般帮扶,我才能坐到如今的位置。 三日之期在即,各位前辈若是有更好的方子可用,大可替换掉在下的方剂。 若是没有更好的选择,诸位何不听晚辈一言?” 见诸位太医缄口不言。 庞濯便将付婉兮向自己解释过的一番医理陈述出来。 几位太医听完,沉思片刻,反对的势头也不如先前那么强硬。 “按你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沈太医眼中隐隐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惊讶道:“只是这方子当真是你写的?” 庞濯本欲说出付婉兮,又不知她是否愿意将此事泄露出去,便改了说法:“是一位高人所授。” “哼~既是高人,躲躲藏藏的做什么?” 宋太医搓着山羊须离去,“老朽还要准备二皇子所需的药材,就不和你们在此消磨时间了~” 人群中另外几名医官也随宋太医进了药堂内。 无法统一单方,也在庞濯的意料之中,他虽年纪轻轻就坐上了主医官的位置,但以沈太医为首的几名老医官却总是不服他的管束。 庞濯高举手中药方,朗声道:“庞某必须按照此方抓药,若出了问题,陛下怪罪下来,全由庞某一人担责。” 见庞濯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其余医官也不好再推辞,誊抄几份药方,便各自准备所需的药材去了。 太医署最终赶在第三日早上,将两位皇子各自交代的东西准备妥当。 两方队伍的药材,一边装了足足九个樟木箱,一方只有五个箱子,相差几乎过半。 饶副统领清点好人数和粮草物品,便带着部众策马而去,身后步兵举旗疾步跟上,扬起一阵烟尘。 御林军队伍刚出发,夙昭便急不可耐地找来浣衣局,正埋头用捶衣棒浆洗衣物的付婉兮,忽觉眼前一暗。 一双云纹金丝翘头履走到了自己身前。 “见过殿下。”一众宫婢纷纷放下手下活计起身行礼。 付婉兮抬头,只见大皇子夙昭沉着脸站定她面前:“让你为本皇子做事,你居然还回此地做活?舍不得离开这儿?” 付婉兮连忙起身,将手上的水渍在身侧衣裙上抹了抹,屈膝行礼道:“回殿下,北方时疫还未传回消息前,奴婢自当做好分内之事,不敢逾矩偷懒。” “你有几分把握赢过那水蛭?孤若赢不了,你和你母亲,都得死…” 第六十一章 引人注目 数日后。 青茵一路疾行到浣衣局门外,对门口的掌事姑姑道:“大皇子传付婉兮前去问话,请姑姑通报一声。” 掌事姑姑见青茵身着贴身宫婢的绉纱裙,不敢轻慢,忙点头应是。 疾步踏进地面湿漉漉的后院,唤道:“付婉兮,大皇子有令,唤你前去回话。” 付婉兮神色从容不迫,擦拭干净手中的水渍,缓缓行至浣衣局门外。 “青茵姑娘。” “请随我来吧。” 付婉兮无法从青茵无波的神色中判断出自己的药方得到了何种结果。 她无声地跟随青茵走到东宫,绕过重重院落回廊,最后在夙昭杀害林嬷嬷的后花园停住脚。 青茵指了指远处那道付婉兮再熟悉不过的凉亭,便退到了一边。 付婉兮原本对药方胸有成竹,此时心底却摸不准了,夙昭将自己叫到此地,对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付婉兮怀着忐忑不安的心绪走进凉亭。 夙昭正斜倚在美人榻上闭目养神,听闻付婉兮出声行礼,意态慵懒地睁开了双眼。 “付婉兮,你该当何罪?” 付婉兮忽然跪地顿首道:“恭喜殿下。” 夙昭屏退两旁打扇的婢女,坐直身子,“你听到消息了?” “回殿下,奴婢不曾收到消息,只是瞧见殿下桌上的圣旨,便斗胆猜测了一番。 倘若奴婢的药方输给了二皇子,想必等在此处的人还有奴婢的家母。既然家母不在,殿下心情尚佳,必是赢下了此次角逐。” “孤演得不好吗?” 夙昭撇撇嘴,拾取果盘中的银叉扎入剥皮去核的荔枝肉里,送入口中咀嚼。 “你这反应当真无趣~” 夙昭未曾发话,付婉兮依旧屈膝跪地,待夙昭咽下果肉,开口道:“本皇子还以为你会痛哭流涕求孤垂怜,孤喜欢你哭得楚楚可怜,梨花带雨的模样。” 付婉兮垂首不语。 夙昭摇头叹息。 说她愚笨,她却能洞穿自己的心思。 说她会察言观色,她却看不出自己希望她服侍得殷勤些。 他虽能以皇子的身份强令她照做,可却失了几分旖旎意趣。 他用银勺挖出一块樱酪酥山送进口中,将圣旨丢给付婉兮。 “父皇册立孤为储君,你功不可没,以后就不必在浣衣局做事了,按照尚食局的食俸给你发放,但你要搬到宁园来住,保证随叫随到。” 宁园所在的位置,在东宫西南角,以往只有位份达到太子侧妃方能入住,而今夙昭却让自己到宁园居住。 付婉兮依稀感觉到,夙昭并未打算放过自己。 饶是有所顾忌,却也由不得她选择,不过对照料母亲来说,搬到宁园倒是方便许多。 “奴婢谢过殿下。” 付婉兮展开圣旨,见圣旨中言明北方时疫得到有效控制,心中生出几分慰藉。 又见圣旨上将右丞宁隋远之女—宁纾娴册封为太子妃,择吉日将婚仪和立储大典同期举行,更是松了一口气。 大皇子有了太子妃,想必便没有心思再来难为自己一个宫婢了吧。 圣旨一下,有人欢喜有人忧。 和泰殿内,远远传出一阵叮当作响的玉器碎裂声。 二皇子夙煦正在殿中大发雷霆,将一整套羊脂白玉嵌金壶盏抛下桌案,光润的白玉瞬间四分五裂,飞溅到各个角落。 将桌上的茶盏杯具摔个精光,他仍觉不解气,又疾步冲到红木架边,伸手推翻整座木架。 架上用于装点摆置的粉彩松鹤玉壶瓶、哥窑贯耳瓶噼里啪啦倾泻而下,散作满地碎片。 “够了!瞧瞧你这颓丧的样子,哪还有半点做皇子的气度?!” 一名头戴鎏金九凤冠的女子,带着一众宫人款款行至殿外,通身的锦衣华服和袍上绣的金线凤纹,无一不在彰显着她尊贵无二的身份。 如云的青鬓两侧插有霁青坠珠步摇,两道弯顺的柳眉下,是一双孤傲的凤眸。 此刻那双凤眸却带着愠色,扫视着狼狈不堪的正殿和噤若寒蝉的一众宫婢。 “还不快将此处清理干净?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皇后身边的老嬷嬷出言呵斥殿中宫婢,婢女宫人如蒙大赦,赶忙找来打扫用的器具。 夙煦见皇后动怒,倒是不再损毁殿中物什,却也并未向自己的母后行礼,径直背着皇后等人坐在地上,暗自生着闷气。 皇后绕到他身前:“你这是在怪母后?” 夙煦依旧不答,将头歪到一边。 身后老嬷嬷正要上前劝解夙煦,莫要惹皇后娘娘生气,却见皇后已经伸手,一巴掌打在了夙煦的脸上,清脆而响亮。 “站起来同本宫说话。” 夙煦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瞪大了双眼,他不敢相信,一向最疼爱自己的母后竟然会抽自己耳光。 “啪~” 又是一巴掌。 “啪啪啪!” 就在皇后扬起手准备再安抚一番爱子时,夙煦懂事地站了起来,委屈巴巴地看向皇后。 “母后~儿臣丢了储君之位,心中已经够烦闷了,母后不安慰儿臣就算了,竟然还对儿臣下此狠手,实在让人伤心。” “有火没处撒,你倒是冲着养元殿那人去,不然你就是把和泰殿拆了也改不了圣旨。 你有那胆量吗?” 婢女们很快将地上的碎片清理了七七八八,皇后迈步进到殿内,落座在正中的主位上,侍女奉上新的茶盏杯具和泡好茶的天青玉茶壶。 老嬷嬷命一众宫人退下,将皇后和二皇子杯中茶水斟满后,也自行告退。 殿中只余母子二人。 夙煦坐到皇后身侧,一口饮尽杯中茶水,将茶杯猛然撴于桌上。 “那些老东西真是庸碌至极,这么多人都没合计出好方子来,亏得母后家族还支持了那么多名贵药材送往北地,结果只得了父皇几句口头上的褒奖。 这次输给夙昭,算他运气好。” “运气?” 皇后浅笑一声,轻啜茶水,淡然道:“他一个皇子的气运若是能好到随随便便挽救上万将士的性命,还需要争这太子之位吗?连皇位都该是他的。 “不靠运气靠什么?”夙煦不屑道:“难道他还有真才实学?我可不信,他整天泡在女人堆里,比儿臣还要浪荡。” 皇后放下茶盏,眼中多出几分冷意:“据太医署来报,是夙昭身边的一个婢女在替他出谋划策。” 更有意思的,还是那婢女的身份,她竟是叛臣付世勋之女。” 夙煦若有所悟,想起数月前见到的那名容貌出众,身形窈窕的女子。 惊叹道:“莫非是在宫宴上父皇为他二人指过婚的那名女子?她想报答夙昭的救命之恩?” 皇后冷笑一声:“她报答谁不重要,但她一个叛臣之女,不好好夹着尾巴做人,竟还敢抛头露面与本宫作对,那她就不能再活在这个世上。” 第六十二章 眼中钉 听出皇后语气中的意思,是要亲自出面拔除这颗眼中钉。 二皇子正身,眼中忽然神采奕奕。 “儿臣瞧着此女聪敏毓秀,若是招为贴身婢女,想必能为母后省去不少烦忧。” “你怕是瞧上那女子的姿色了吧?”皇后没好气地瞥他一眼。 “你明里暗里收进殿中的通房丫鬟,别以为本宫不知道有多少,望你多添子息,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这么久了,没一个人的肚子有动静。” 夙煦伸手拉住皇后的凤袍,带着央求的语气道:“所以儿臣才想招揽那叛臣之女,她不是会医术吗?将她要到和泰殿来,正好给她们好好调理调理身子。” “从夙昭手里要人,你以为是那么容易的?”皇后抽出袖袍:“且让本宫好好计较一番。” 次日,付婉兮跟随青茵和一众宫婢进到宁园。 宅院幽静雅致,刚进院门,便有翠竹映入眼帘。 小径两旁五步一棵木樨树,木樨树后种有数棵腊梅,只是不到盛开的季节,腊梅树只有几片稀疏的圆叶挂在枝头,少了几分生趣。 行至游廊下,两侧种满了海棠、紫薇,紫、红、粉三色花朵错落有致,如同渐变的花毯铺陈两侧。 此处清幽雅静,比之浣衣局通铺的逼仄简陋不知好了多少。 付婉兮却再也回不到初入皇宫时的心境,那时她瞧见花蕊含苞待放都欣喜不已。 眼下她搬进这宅院后,唯一能想到的,却是自己可能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青茵带着她走过种有一池莲花的临水小榭,进到屋中。 只见家母秦玉卿已经被提前接到了此处,此刻正躺在榻上安睡,连付婉兮的包袱和日常用的针包器具也一样不落地搬了过来,甚是周到细致。 “多谢青茵姑娘,费心了。” “付姑娘客气了,殿下的吩咐,我们做奴婢的自然要将差事办妥帖。付姑娘一会儿记得来东宫一趟,大皇子有吩咐。。 “若没其他事情,青茵先告辞了。” 付婉兮微微颔首回礼。 目送青茵离开后,付婉兮走到榻边,将秦玉卿全身活经通络的穴位按揉一遍。 为免母亲长出褥疮,她每日都会用温水将母亲的身子擦拭一遍。 见母亲还是昏睡状态,付婉兮轻叹一声,轻抚秦玉卿冒出银丝的鬓角:“娘,女儿会将一切都讨回来的。” 整理好心绪,付婉兮换上松绿缎袍,将长发梳成宫中尚食局管事统一的流云髻,斜插一枚半月银质梳篦,整个人显得清雅脱俗却又不失爽利。 关上房门,付婉兮疾行出了宁园。 行至东宫外的玉带拱桥上,迎面走来一名端着锦盒的宫女。 宫女行色匆匆,与付婉兮擦肩而过时,脚下一崴,眼看就要撞到付婉兮,付婉兮连忙伸手扶起那宫女,稳住身形,一手托住她手中锦盒。 宫女神情错愕,全然不曾想到付婉兮竟然出手扶住了自己。 她还未站定脚步,又突然将手中锦盒往湖里抛去。 付婉兮的双目还未离开她手中锦盒,见她抛洒锦盒,再度提前预判她的动作,赶在锦盒掉入湖中前,伸手抓住了锦盒。 付婉兮嫣然一笑,深知为奴为婢的不易之处,将锦盒还给了她,叮嘱道:“小心些~” 宫女不答,见屡次三番次受到阻挠,神情肉眼可见地紧张起来,竟直接从桥上跃下、跳进湖里。 这可是付婉兮未曾预料到的,待她伸手去抓时,只撕下对方的一片衣角。 望着水中溅起的水花,付婉兮突然生出一个念头。 此女瞧着毛手毛脚,莫不是捅了天大的篓子,又怕贵人怪罪,故而想以死谢罪? 思及于此,同为宫婢的付婉兮感同身受,放下锦盒,一头跳进湖中,她救死扶伤无数,绝不允许有人死在她的面前。 从小受父亲教导,她的水性虽比不上长姐在水中来去自如,但救个人全然不在话下。 她在昏暗的水下扫视一圈,很快便发现了婢子所在的位置。 待她游到婢子身后时,婢子已然吐出最后一口氧气,口中开始呛水,眼看抽搐起来就要溺毙在水中。 付婉兮急忙绕到婢子身后,一手环住她肋下,一手划水往岸上游去。 将人拖到草地上时,付婉兮已是气喘吁吁,又赶忙按压婢子的心肺。 二人在湖中的动静引起了百米外东宫侍卫的注意。 只是东宫侍卫还未赶到时,另一波人却已经浩浩荡荡地冲到了付婉兮二人身边。 皇后身侧的嬷嬷,指着付婉兮怒斥道: “大胆婢子,你竟敢将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推入湖中。来人,将这残害同役的贱婢带进鸣銮殿乱棍打死。” 付婉兮顿时心下了然,原来与自己素不相识的这婢子,三番两次做出反常举动,本意是想坑害自己。 她是得了何人的授意再明显不过。 这些人瞧着自己无权无势,连害人的法子都不愿有点新意,这伎俩也未免太过浮夸低级了些。 一众侍卫领命上前,就要拖走付婉兮,付婉兮指着地上的宫女道:“奴婢若是想害她,无需将她捞上来让嬷嬷看见,她自己想不开跳进去湖中,说来奴婢还救了她一命。” 说完,宫女呛咳两声,悠悠醒转,待回过神来看清一身华服的皇后到场,连忙起身跪地:“皇后娘娘,是她推奴婢下水的。” 嬷嬷一时语塞,出声强辩道:“她捡回一条命是她命硬,但你将她推入河中灭口,还有这锦盒里的宝珠丢了也是事实。” 皇后出声喝道:“满口胡言乱语!愣着做什么,将两个贱婢带回去细细盘问,本宫决不允许后宫存在鸡鸣狗盗之事。” “鸡鸣狗盗?” 夙昭慵懒的声线传来,嬷嬷脸色骤变,与宫女侍卫齐齐转身,迎向来人。 夙昭身着惹眼的暮烟紫袍,走在一众身穿甲胄的御林军身前,显得极为惹眼。 银甲侍卫在外围顿住脚步,夙昭则走到皇后身侧,带着不怀好意的笑意,低声道:“鸡鸣狗盗……皇后娘娘是在自荐吗?” 皇后凤眸闪过一丝不自然,但很快湮灭在嘴角嘲讽的笑意中。 “夙昭,只要本宫在位一日,便是这世上唯一的皇后。 哪怕你不愿,几日后的立储大典上,你也得唤本宫一声母后。” 皇后收回冷冽的目光,带着一众宫人不悦甩袖而去。 皇后回到鸣銮殿,早已候在殿内的夙煦连忙从贵妃软榻上起身,拨开玛瑙软帘迎了出去。 见婢女身后并未跟来自己日思夜想之人,夙煦疑惑道:“母后,她怎么没来……?” 余嬷嬷悄然对着夙煦摇了摇头,示意他切勿失言。 夙煦会意,便不再作声。 皇后沉着脸坐到紫檀鸾凤雕花椅上,嬷嬷赶忙沏上皇后最为喜爱的茉莉花茶,倒好茶水,一众宫婢大气也不敢出,退到一旁侍立在侧。 皇后看着杯子浮沉的茶水,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火气,将茶水连杯带盏抛到了地面,叮叮咣咣碎了一地。 茶水溅到夙煦的衣角,濡湿一片,他本想借皇后昨日训斥他的那番话拿来辩驳几句,也让母后自己以身作则,切勿摔东西泄愤。 但瞧着皇后铁青的脸色,咽了口唾沫,终究还是没敢出声,向皇后告礼,退出了鸣銮殿。 嬷嬷屏退其他婢女,连声劝慰皇后:“大皇子行事一贯粗俗无礼,娘娘不必与他置气。” 皇后仿若未闻,回想夙昭那意味深长的眼神和语气,葱白的手指紧紧扣住红木案几,眼底划过几分冷意。 “他一定知道了…” 第六十三章 信任 自玉带河上一事后,付婉兮才知晓皇后与大皇子的关系竟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起先,她只从浣衣局的杂役口中偶然得知,大皇子非当今皇后所生。 又因两位皇子年岁相差不大,且都是储君的有力人选,便明里暗里为储君之位较着劲。 玉带河一事,更是验证了宫中传闻。 既然两方不睦已经摆到了明面上,于付婉兮而言,倒是一桩好事。 她入宫已两月有余,知晓皇宫宫仪规制繁多,待进了尚食局,亲眼见到百来名宫人侍女忙活许久准备出的几十道菜肴,只为服侍一位皇子用膳时,心中仍然忍不住惊叹宫廷权贵的穷奢极欲之风。 按照尚食局的排班惯例,她与其他三位管事宫女共同照料大皇子的饮食。 尚食局下细分为司膳、司饎、司酝、司药。她则任司药一职,负责大皇子的日常汤药。 宫中贵人为保养元气、延年益寿,即便身体康健,也会常食药膳。 但也不是顿顿都喝药膳汤,尚食局只会在晚膳时摆上一道有安神助眠作用的药膳汤。 相比于准备菜品的司膳和制作柴火点心的司饎,她的司药一职则悠闲许多。 将到午膳时间,付婉兮跨步从东宫正殿出门,欲前往御膳房,准备提前为今晚的药膳汤准备食药二材及佐料。 正瞧见司膳带着一行宫女,手中提着十几个贴有封条的食盒送往殿内,想来是东宫膳房开始为大皇子传膳了。 付婉兮走出十步远,瞧见对岸树丛中钻出颗脑袋,下意识多瞧了一眼。 她虽然看不清那人所穿的宫服,但从他头上戴着软顶圆帽来看,明显是个小内侍。 他探头探脑地朝着刚进殿的一行人张望,那鬼鬼祟祟的模样,瞬间引起了付婉兮的注意。 离晚膳时间还早,过一时半刻再准备也来得及,她索性躲进一旁花圃中,想看看此人究竟想做什么。 青茵带着绿芜和紫菀进了东宫膳堂,三人将食盒里的蟹酿橙、青茄酥糕、百花酢浆…一一取出,按照夙昭的喜好,将他最喜欢的蟹酿橙等几道菜放在了最前面。 待一一摆好碗碟,绿芜取出食盒中的银筷和银碗,将桌上的每道菜都拨出一小份到自己碗中,连百花酢浆也倒了几滴。 而后站到一旁,吃完碗中所有菜品未见异样后,躬身对青茵道:“绿芜已试,菜肴无毒。”而后退至一旁。 紫菀又将桌上的茶水、酒浆分别倒出一部分,先后喝下,未见异常后,同样对青茵躬身行礼:“紫菀已试,酒水无毒。”。而后与绿芜分立左右两侧。 青茵缓步绕过麒麟图屏风,轻唤道:“殿下,可以用膳了。” 夙昭在软榻上翻看着一卷兵书,闻言将兵书放下,走出屏风外,坐到桌边动起筷来。 瞧见金黄的蟹酿橙,夙昭一怔:“到了吃明湖蟹的时候了?这么快就入秋了吗?” 青茵答道:“回殿下,再过两日就是秋分了。” 夙昭夹取一块金色的蟹黄送进口中,满意地点了点头,秋初的蟹肉最是鲜美,配上金橙果肉渗进的一丝甘甜,吃完唇齿留香、久久不散,夙昭不由得多吃了几口。 正当他伸出筷子夹起一块藕片送进口中时,身旁的绿芜轰然倒地,两眼上翻,口鼻溢出大量黑血。 夙昭脸色一白,吐出口中藕片、扔掉银筷倏然起身。 门外候立的众侍女惊慌失色,意识到饭菜有毒,奔走相告:“来人,快传太医!” 东宫内顿时乱成一片。 眼见着紫菀也倒了下去,出现相同症状,司膳和司饎、司酝三位掌事宫女和青茵都吓得瘫坐在地,两腿直接软到站不起来了。 司膳将手伸到紫菀鼻下一探,已经是气若游丝。 顿时浑身冷战不止,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想到皇子一怒、血溅三尺,跪到地上的瞬间,几人后背的衣裳便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青茵瞧见夙昭弯腰将手指伸进口中催吐,寻回一丝心神,拾起墙边的痰盂,颤着手捧到夙昭跟前。 不知是因为夙昭过于紧张还是并没吃下多少,嗓子眼都被他抠流血了,也没能将吃下去的东西呕出来。 渐渐的,他感到自己眼前景象越来越模糊,体内似有万千只虫蚁啃噬。 殿外的侍卫长焦柞,听闻屋中有异动,第一时间冲进膳堂中,将在场所有侍女控制住,却发现少了一人。 “付婉兮…她人呢?” 躲在花圃中的付婉兮,听闻东宫婢子四处大喊有人投毒,同时有十几名侍卫赶往太医署的方向。 她监视已久的那内侍,见东宫起了骚乱,立时缩头遁走,一路朝着皇宫西南方向而去。 付清漪顿时知晓了对方的意图。 她暗自推测,既然这下毒之人能成功避过试毒的查验,所下之药必然让人立时毙命,否则刚下肚便会被察觉。 听闻有宫婢连唤自己的名字,付婉兮直接蹲下身来,观赏眼前盛开的墨菊,细数着各自有几片花瓣。 待太医署的人收到消息,即将赶到东宫内苑时,她才悠然走出花圃,一路疾行到东宫膳堂。 三位尚食局管事和青茵一行侍女皆被御林军拿刀押在正殿门外,低声抽泣着,眼中只剩不甘和绝望。 付婉兮刚跨进堂内,一把冰凉的长刀就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付婉兮举起手中银针袋,昂首瞪着头如斗大的焦柞:“你想让殿下中毒身亡吗?” 焦柞这才放下手中长刀,带着怀疑的眼神领着她走到屏风后,始终审视着她的动作。 被搬到软榻上的夙昭,口中开始流出暗红色的鲜血,两眼也逐渐上翻,即将陷入昏迷。 付婉兮取出三棱针,一一刺破夙昭的十个手指头,他的指尖很快渗出暗红发黑的血滴。 付婉兮又在他的人中、合谷、涌泉、内关几个穴位分别下针,逆转针身,施以泻毒。 夙昭缓缓睁眼,猛地侧头吐出一口黑血来,其中还夹杂着尚未消化的饭菜碎粒。 焦柞眉间一沉,抽刀就要上前质问付婉兮。 夙昭虚弱地抬手拦下他:“孤好多了,退下,扶我起来。” 焦柞见夙昭情况有所好转,这才收刀回鞘,上前拿过软枕垫靠在夙昭身后让他半倚着。 施完针,付婉兮又写下一张药方递给焦柞,不想与他多言,便言简意赅道:“解毒汤。” 焦柞接过药方,狐疑地看了两眼,但药方上面有个别字他不认得,便粗略地扫了两眼,将药方交给一名信得过的手下,让他前去太医署抓药。 焦柞不放心宫婢,便指挥两名侍卫端来装有温水的银盆、锦帕供夙昭盥洗污血。 付婉兮将锦帕打湿拧干,为夙昭清理完脸上的血迹,又端来茶汤供他漱口,而后退至一旁,静等着即将到来的狂风骤雨。 这场狗咬狗的戏码,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鉴赏一番了。 第六十四章 入门试炼 将入夜时,太医署第二次派来医官庞濯为夙昭诊脉。 自上次北方时疫期间,付婉兮为其提供药方后,庞濯便正式归入大皇子麾下。 诊完脉,庞濯敛袖拜道:“多亏付司药及时应对、采取急措,这才护住了殿下心脉。 但殿下体内的曼陀罗花毒尚存残余毒素,殿下不可掉以轻心,还需继续服用付司药开出的解毒汤,下官再为殿下加以几味固本培元的佐药即可。” “下去吧。” 夙昭闭着眼屏退庞濯,仍觉头疼欲裂,心底烦躁不已。 “可逼问出眉目了?是谁向本皇子下的毒?” 焦柞躬身上前,面色有几分不安:“回殿下,并未问出有关消息,仍在查。” “那就是没有结果?”夙昭的声调忽而拔高,逐渐怒不可遏,撑起身子就要下榻。 付婉兮欲上前搀扶,被焦柞抬臂拦下,冷眼将她隔开。 夙昭在焦柞的搀扶下,抖着腿艰难走到门口,指着门外跪了一天的十几名婢女掌事。 淡声道:“将这些失职的贱人都砍了…” 焦柞领命拱手,旋即拔出腰间长刀。 宫婢们见状,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不断磕头求饶,额角鲜血淋漓。 付婉兮攥紧衣角,她本以为将夙昭救回,一来能获得夙昭信任,为自己争取到更多权势; 二来可顺带救下一众宫婢。 倘若大皇子中毒身亡,引皇帝震怒,东宫内近身服侍的所有宫人仆婢,必将见不到明日的夕阳。 而如今,他被自己所救,而他第一时间不是寻找证据,而是利用自己手里掌控的生杀大权对仆婢泄愤。 她早该想到的,自己救下的人,本就是个视人命为草芥的坏种,他身上流淌着薄情寡义、昏聩无能的帝王血脉。 盘根错节的皇室根基早已腐烂,又怎会结出甘甜可口的善果? 不管他有没有活下来,她们似乎都难逃一死。 她走上前,对夙昭跪地顿首:“殿下,还请饶她们一命,她们也是受了无妄之灾,被下药之人所牵连。” 绿芜和紫菀已然身故,东宫杀尽仆婢,真凶说不定还在暗中幸灾乐祸。 奴婢曾在事发前见过一个面生的内侍,东宫出事后,那人便一路向着西南方而去了。 奴婢担心殿下安危,这才没有穷追不舍,不知道此事算不算是今日的异常之处。” 付婉兮特意点到为止,余下的交由夙昭自行想象。 焦柞停下长刀,以征询的目光看向夙昭。 夙昭听懂了付婉兮话中的暗指之意,如若是鸣鸾殿那位动的手,倒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他轻笑道:“看来是怕我将他们的丑事捅出去,急得坐不住了。” 有了怀疑对象,但他却苦于没有抓到对方的把柄。 焦柞一下午的时间已对着一众宫婢的十指施以拶刑,又各打了几十板子。 体魄稍弱之人经受不住严刑拷打,此时已内脏俱裂、吐血而亡,却依然没能问出有用线索来。 听闻付婉兮为宫婢们求情,夙昭付之一笑。 “失职就是失职,若不是孤身负皇命、福德深厚,此时都要入殓了。 孤今日受的罪,自然该她们这些做奴婢的加倍偿还,杀了……” 焦柞手起刀落,眨眼间的功夫就将传菜的几名宫女切了脑袋,如同踢菜头一般将几人的头颅踢到墙角。 付婉兮再度叩首:“求殿下放过她们,奴婢有法子让凶手主动现身。” 此话一出,夙昭这才示意焦柞停手。 十几名婢女杀得只剩最末的青茵和另外两名传菜的婢女,三人压着嗓子低泣,看向付婉兮的目光中燃起最后一抹生存的渴望。 夙昭好整以暇地蹲下身,注视着付婉兮,顶着苍白的唇色开口道:“你救了孤一命,不为自己求富贵,却要把这机会用在这群无能之辈身上?” “奴婢能为殿下尽忠办差,已是莫大的恩宠,无需再求富贵名利,殿下立储大典在即,放过她们,也能对外博得一个温良仁厚的好名声。” 夙昭眯缝着眼,暗忖付婉兮这番话中的含义。 她这是全然站在自己的立场上为他考虑,勉强能让他听入耳。 此女确实懂他的心思,他确实不愿在立储大典前被人将此事拿去做文章,这才命焦柞退下,让御林军带着尸首撤走。 得以存活的青茵三人连连磕头跪恩,受了杖刑,此刻却是连站起身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被侍卫半拖着离开了此地。 付婉兮瞧见她们后背的衣衫皆被鲜血染红,想来不躺个七八日,怕是难以下床。 “起来吧~将你的计谋说来听听。” 夙昭由侍卫搀扶着回到软榻上躺下。 付婉兮连忙起身跟上,只说了一句:“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夙昭领悟到她的意思。 “蛇会上钩吗?” “蛇会上钩吗?” 千里之外的付蓁月,也向巫姒问出了心中疑问。 “我教你的口诀,只要你不出错,蛇是不会反抗的。” 付蓁月苦着脸跟在巫姒身后,在一片气候湿热的深山老林里四处扒拉枯叶,寻找蛇洞,手中不时撒出一些灰色颗粒在洞口边缘。 西楚气候干燥,风沙较多。 然而这片坐落于西楚与夷国交界的不罔谷。 许是因地势低矮,雨水积洼成潭,潭水流经山谷,又鲜少有飞沙吹来此地,此处的植被种类不但丰富,长势也肥硕茁壮,树干的直径比之山谷外的要粗上数倍,随处可见三人合抱、看不见冠顶的高壮树木。 当付蓁月从巫姒口中得知,能让人眼瞳变为蛇瞳的金黄汁液,来自于一种名为腹环蕲蛇口中的毒液,并让她亲自前去寻蛇采毒,将此作为对她的入门试炼时,付蓁月不禁为此隐隐感到兴奋。 “师父瞧好了,这等小事对徒弟来说手拿把掐。” 巫姒看着她兴致勃勃地搓着手,冲到自己身前四处寻找腹环蕲蛇,也不作声,只轻蔑一笑。 付蓁月生来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野性子,在她十二岁前的时光,对她来说是鱼入渊海般的自由自在。 不管王府仆从盯得多紧,她总能找到办法溜出王府。 最初,她只是掏鸟捉虾、爬树凫水,却因千篇一律、毫无挑战性,让她逐渐失了兴趣。 于是她跟踪集市上的捕蛇人悄悄进山,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抓蛇、蜈蚣一类的剧毒之物。 大侠便是她从山中一块大黑石上发现后带回来的。 当时她带走大侠还未走出多远,身后的大黑石便滚滚落下,就像锁定了她一般追着她跑。 所幸遇上王府出来寻她的侍卫,将她带离了那片密草没膝的山林,那次秦玉卿将她禁足整整一月,也没能阻挡她对广阔天地的神往,她总能赶在秦玉卿发现之前回到王府。 可她无忧无虑的童年,最终因秦玉卿发现她在床上孵蛇蛋而东窗事发,宣告终结。 从那过后,王府的围墙被加高了一倍,就连习武的付清漪也要撑杆借力才能跃过。 付蓁月受不了练武的辛苦,看着长姐在墙头上来回横跳故意刺激她,她只能咬牙切齿。 后来她才从二姐姐那得知,蛇蛋不需要孵也能自行破壳,因知识盲区失去出府的自由,为此她懊悔了好一阵子。 她一直想要找出世间最吓人的毒物养在身边,总觉得豢养毒物能彰显出她神秘又冷傲的贵女气质,威风八面、人人对她俯首称臣,光是想想自己接受万民敬仰膜拜的场面,她就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付蓁月摩拳擦掌,将巫姒远远甩在身后,进到一片植被略微稀疏的林中,周围只剩下一片虬枝盘绕的枯树。 付蓁月顿时被树上垂下的一大块透薄的暗纹罗纱吸引了注意力。 付蓁月心生不解:“这地方人迹罕至,怎还会有女子的衣料?” 她好奇地走到枯树下,伸手去拽下那罗纱,入手时凹凸不平、触手干硬,一碰就碎成细粉,付蓁月凑到眼前,这才发现罗纱上印有一块一块的鳞片底纹。 付蓁月反应过来,这根本不是什么罗纱衣料,而是实打实的蛇蜕。 她拎起这蛇蜕在自己身上比了比,宽度竟比她的腰身还要粗。 她惊愕地瞪大了双眼,想看看这蛇蜕有多长,缓缓扯下枯树上剩余的蛇蜕,左右手来回换手好几次,也没将那蛇蜕全部扯下。 付蓁月越拽越心慌,这蛇蜕仿佛无穷无尽见不到头,当她终于拉出这蛇蜕尖细的尾部时,鳞片刮擦的窸窣声同时在她身后响起。 第六十五章 和谐互动 听闻身后传来异响,付蓁月只觉后颈发毛。 她壮着胆子、木然转身,入眼便是数块比她拳头还大的灰色鳞片。 那蛇身有水桶粗细,蛇腹长有两圈泛着油亮黑光的鳞片,鳞片环绕着蛇腹,随着蛇身缓缓游移...... 巨蟒耸立,距她仅一丈远,一双金黄蛇瞳阴鸷幽深,已然竖为一条直线,嘶嘶地吞吐着猩红蛇信子,两颗一尺长的蛇牙滴答着黏腻的毒液。 付蓁月喉头滚动,身形僵直,与巨蟒凝视半晌道: “你牙真白。” 而后逃之夭夭。 巫姒教与她控制毒物的口诀心法,此时被通通抛诸脑后。 不通人情世故的巨蟒,并未因为她一句奉承话,选择放过送上门的珍馐盛宴。 硕大蛇身贴地疾追,碾过败枝枯叶,蛇尾摆动时,将两旁的高大林木都击打得簌簌作响。 少顷后,一人一蛇便追到了巫姒跟前。 付蓁月眼看救星出现,大喊道:“师父救我~它舔到我脚脖子了。” 巫姒一副早有预料的神情,好整以暇地叉腰道:“你不是自诩天不怕地不怕吗?” “孙子不怕,这可是蛇祖宗啊~” 付蓁月撒丫子狂奔上前,巫姒伸开双臂作势来接她,让付蓁月想起儿时跑向母亲怀中,秦玉卿也是这般姿势,熟悉的动作姿态一时勾起了付蓁月的美好回忆,心中莫名安心许多。 她钻入巫姒怀中后,巨蟒也追到了身前,巫姒拉住她的双臂并未松手,而是原地转起圈来。 正当付蓁月一脸茫然之际,巫姒猛地脱手,将她扔向了巨蟒。 有人主动投食,巨蟒断然没有拒绝的想法,蛇口大张,稳稳接住付蓁月。 付蓁月的神情渐渐由怔愣转为难以置信,就在她即将破口大骂时,巫姒嘴唇翕动,念出了一串奇异音符。 巨蟒的竖线蛇瞳登时变得浑圆,吞咽的动作戛然而止,似被人点穴定在了原地。 眼见控制住巨蟒,巫姒对着付蓁月打起了手势,示意她抓紧时间。 付蓁月赶忙掏出怀中玉瓶,拔出瓶塞,放于毒牙下,按照巫姒所教授的方法,挤压蛇口毒腺。 更多的金黄毒液顺着牙沟槽滴落,很快便接满了小玉瓶。 付蓁月跳出蛇口,收好白玉瓶,巫姒口中音节仍旧未停,付蓁月便按照巫姒提前吩咐过的话,丢下她直奔山林外。 她估算着巨蟒摆脱控制后,应该追不上自己了,这才停住脚步。 付蓁月靠在一棵树后就地而坐,气喘吁吁,不多时便见巫姒追了上来,气定神闲地开口道:“走吧~” 付蓁月起身拍掉身上的枯叶,环绕在巫姒身边,质问道: “你为何把我扔在大蟒嘴里?万一你没控制好力度,亦或是口诀念迟了,让我被生吞了该怎么办?” 巫姒拧着眉头认真想了想,沉吟道:“为你大办特办……” 旋即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相处这些时日,巫姒也算是摸清了这个徒儿的性子,给她几分颜色就能开染坊,整日像只绿头苍蝇似的对她发出每日三千问,她已经不厌其烦。 若不是看在她操控毒物需要开口的份上,她已经将她毒哑了。 偏生付蓁月的脸皮厚如铜墙铁壁,无论自己说出多么难听的话,她的自尊心丝毫不受影响,大有任尔东西南北风,我自岿然不动的做派。 自收下这个徒弟,巫姒常在夜深人静、午夜梦回时,还能听到耳中嗡嗡地回响付蓁月的大嗓门发出的各种问题,以至于夜不能寐。 巫姒长叹一声,继续循着来时的方向前行。 付蓁月绕到她身前:“师父,你还没告诉我,为何把我扔进它嘴里?” 巫姒出于无奈,反问道:“让你口中含一块珍馐美馔,张开嘴不能咀嚼,你会有何反应?” “哦~徒儿明白了。” 付蓁月如醍醐灌顶般眼前一亮:“会让大蟒分泌更多的毒液,对吗?” 巫姒不再做声,算是默认了。 付蓁月嘿嘿一笑,抱着巫姒的胳膊谄媚道:“我就说师父怎会舍得将我喂蛇呢~我可是师父的好徒儿。” 巫姒无情地抽回手:“今日试炼不过关,休想打马虎眼,过七日再来取一次毒液,方才能带你正式操练蝎卫。 趁这几日,你好好将我给你的医书看一遍,三日后为师抽查,若是不过关,为师有的是法子治你。” 付蓁月一听要看书,突然停住脚步。 “腹环蕲蛇也不止一条,不用等七日后再取毒液,我现在就去。” 说完,气鼓鼓地转身便往回走。 口中嘀咕道:“控制不了老家伙,还不能找条小的练手吗?” 巫姒无奈摇头,知晓这头倔驴的性子,也不打算劝阻,只远远跟着身后。 此次付蓁月朝着东南方向前行,特意挑选了一处地面潮湿的密林。按照她以往的经验,毒蛇多半藏身于这些石缝之中。 付蓁月先后找到了一条竹叶青,和一条银环蛇,却不是她想要的腹环蕲蛇。 行出半里路后,她眼前一亮。 蓦地停驻在一处岩洞边,洞口不远处有两条半臂粗的腹环蕲蛇正懒洋洋地躺在碎石上晒太阳。 付蓁月心中感慨自己气运加身,得来全不费工夫。 在两条腹环蕲蛇尚未察觉她的存在时,她默念起口诀来。 “g尾哆骰哕朴f嗒啋…” 但不知是否因为距离太远,音节无法传到地面造成震动,也就无法让两条腹环蕲蛇有所感知。 两条蛇只是慵懒地摆动了两下蛇尾,始终没有太大反应。 付蓁月又靠近了些,这次念口诀的声音大了许多,两条腹环蕲蛇突然支棱起蛇头,望向付蓁月的方向,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 “g尾哆骰哕朴f嗒啋…” 两条腹环蕲蛇突然间僵在原地,只维持了一瞬,又冲着付蓁月飞射而来。 “g尾哆骰哕朴f嗒啋…” 付蓁月再度念出口诀,不敢再停。 她赶忙趁着自己嘴瓢前,拿出另一个空玉瓶。 小蛇毒液量虽少,好在方便控制。不多时,便顺利取完两条腹环蕲蛇的毒液。 付蓁月收好玉瓶,将两条僵直的腹环蕲蛇抡在手中,似跳绳般转悠几圈,而后齐齐甩向岩洞深处。 付蓁月转身便跑,却迎面撞上冰冷的硬物,付蓁月摸着肿痛的额头,抬眼一望,心觉冤家路窄。 又是那头巨蟒… 付蓁月顿时讪笑起来:“g尾哆骰哕朴f嗒啋…” 巨蟒庞大的身形顿了顿,付蓁月扭头便跑,口诀用得虽比初次见面好上几分,但每跑出三丈左右,就得停下身来大念口诀。 她心中纳闷,明明自己声若洪钟,声音远超师父,为何得到的效果却与师父天差地别。 一人一蛇,一前一后,一追一赶,这就导致林中出现了一幕别有意趣的景致。 在林木遮天蔽日的深山老林中,一名少女正与一条巨蟒进行着“一二三、木头人”的友好互动,充分实现了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美好愿景。 腹环蕲蛇已是气急败坏,它今日被再三挑衅,后代受尽折辱,让它这一方霸主蛇颜尽失,此刻铁了心要将眼前这小人吞进腹中。 此刻,它的蛇腹突然感知到一种熟悉的震动频率正向着此地而来,想起片刻前的经历,它出自本能地生出些惊惧感,那是迄今为止唯一能与它相抗的力量。 但它咽不下这口气,它打算冒险一搏。 腹环蕲蛇卯足张力,蛇身弹射而出,张开蛇口,就要将付蓁月吞入腹中。 付蓁月忽觉左肩一沉,紧接着凉意袭来,像被突然插上一根冰锥,让她半边身子瞬间麻木,顿时心悸不已,呼吸急促。 付蓁月侧首一看,自己的肩头已赫然留下两个血洞。 她心下一沉,只觉肩头那股麻木感迅速扩展,一路延伸至她的小腹时,麻木感却似乎又逐渐消退了几分。 正当付蓁月以为自己即将命丧蛇口,却听身后轰隆一声巨响。 腹环蕲蛇硕大的蛇身砸落地面,将地上都砸出一道狭长的深坑。 一道倩影翩然赶至,巫姒紧握手中的短刃,她已经准备好剖开腹环蕲蛇的蛇腹捞人了,却没料到腹环蕲蛇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她微微扫了一眼付蓁月肩上的血洞,问她道:“你把它怎么了?” 付蓁月:…… 第六十六章 误会 自蝎卫大胜血魃后,血魃一夜之间如同隐匿人间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强敌来犯,西楚边境一片静寂,除军营常驻的西楚军外,其余军士便得以告假回城探亲。 付蓁月则应巫姒的试炼要求,在不罔谷内采撷腹环蕲蛇的毒液,用以制作控制蝎卫的金傀液。 取液过程虽曲折艰难,好在收获颇丰。 最后腹环蕲蛇莫名其妙死在付蓁月面前,但被咬的付蓁月却安然无恙,此事让师徒二人百思不得其解。 付蓁月思索良久,终于得出个结果。 “它大概……是被我美死的。” 巫姒为她包扎好伤口,斜睨她一眼,不再理她。 见付蓁月基本掌握了口诀要领,巫姒决定回府后正式传授她操控蝎卫的口诀。 她带着付蓁月回到了西楚王赏赐给她的私人宅邸—巫府。 巫府位于西楚国东北区域的逻卢城内。此城乃是西楚国最为繁华富庶的商贸区,居住在此地的人非富即贵,要么是富商豪贾,要么是颇有名望的皇亲贵胄。 行至巫府前,付蓁月缓步下了马车,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座气势宏伟的朱漆高宅,其气派可与付蓁月记忆中钺国的宫殿相提并论。 付蓁月近来注意到西楚国除了饮食习惯与大钺大相径庭,此地的建筑风格和民众服饰似乎都在极力效仿大钺。 在她见过的人当中,至今只有西楚国达勒王子和宫婢穿着本国标志性的左衽窄袖长袍,编发束额。 而民众平日里的服饰装扮则比较随意、开放,多数在好几种服饰间来回切换。 她常见到贵妇人身穿大钺特有的齐胸襦裙,民间流行的发髻样式也效仿大钺垫假发、盘高髻、簪步摇。 想来西楚这些变化,应是与大钺通商互市所产生的效应。 这倒让付蓁月很快适应了西楚生活。 她走近巫府大门。 瞧见石阶两旁的门当,既不是象征文官的官印,也不是象征武官的车轮或战鼓,而是两只石雕的蝎子。 门头上的户对倒是和镇北王府一致,也有两对,只有官至三品及以上的官员才能获此殊荣,三品以下只可放一对。 付蓁月一直好奇巫姒的大祭司身份在西楚官阶中能排到几品,如今见到门头上的户对,一目了然。 门口六名持戟的银甲侍卫见到马车上的玄蝎徽记时,分出三人踏着方步上前迎接。 “问大祭司安!” 巫姒点点头,吩咐两人将马车内的两个药箱搬进府中。 其余两人则牵过车夫手中的缰绳,将马匹牵去后院马厩喂食。 巫姒领着付蓁月跨进大门,绕过门口防窥的萧墙,便见宅院四角方正,设有花圃、石桌、石凳。 院中是一棵足有百年的玉兰树,只是过了花期,只有黄绿的树叶挂在枝头。 秋风一扫,毫不情愿地落下两片树叶,如同付蓁月的发丝离开自己的脑袋一般依依不舍。 两侧游廊仿照皇宫内的规格建为两层,一路贯通至另一道院墙,想来应是连通整座巫府。 走进后院,游廊就成了廊桥,桥下造有莲池,池中的各色鲤鱼在莲叶下游得欢快至极。 忙了大半日水米未进,若不是巫姒催促,付蓁月真想抓一条肥硕的鲤鱼架到火架上为它生火取暖。 巫姒指派巫府管事昂缇丽引着付蓁月去安置住处。 昂缇丽早听闻大祭司收了一名女弟子,对其极为宠爱,心中好奇已久,如今终于得见真人,对付蓁月的态度甚是恭敬。 她领着付蓁月进到早已收拾得一尘不染的厢房,厢房内设锦垫软榻、雕花桌椅、红木香案,奢华陈设毫不逊于势落前的镇北王府。 昂缇丽又叫来两名侍女娅薇、娅吉,任付蓁月差使,随即行礼退下。 付蓁月见地面通铺卷草纹地毯,将鞋履直接甩出门外,只着素白绢袜踩了上去,脚下如踩棉花一般柔软舒适。 娅薇、娅吉跟在门外,将她的两只鞋履捡回门口摆放整齐,态度恭顺,不发一言。 定好住处,巫姒又遣家丁将付蓁月叫到前院正厅。 付蓁月得令从榻上坐起,苦着脸道:“这就去。” 付蓁月在屋中东翻西找,始终不见大侠的身影。 “大侠,你去哪儿了?” 娅薇、娅吉见过她豢养的毒蝎,起初还有些惧意,但见大侠没有付蓁月的指令不会随意攻击人,便也很快适应了它的存在。 两人闻言上前,替她一起四处寻找大侠的身影。 几人几乎将房内院外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大侠的踪迹,眼看巫姒又派家仆前来催促。 “死蝎子,野哪儿去了……” 付蓁月顾不上再找大侠,只得穿好鞋履,准备前往正院。 刚走出房门没几步,她脚步骤停,猛然回首看向西侧院墙外,除了因风而动的树梢,什么也没瞧见。 “奇怪,为何总感觉有人盯着我?” 娅薇、娅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却依然什么也没能瞧见:“可敦或许是看错了,巫府外有侍卫把守,围墙也高,没有谁能闯入府中。” 付蓁月跟着二人去到前厅。 只见巫姒拿出了一本她亲撰的书本交予付蓁月,她要求付蓁月今日记下口诀后方能进食。 许是饥肠辘辘,让付蓁月有了十足的动力,不多时便将口诀记忆到倒背如流的程度。 说来也奇,付蓁月平日里提起背书就大感头疼,唯独背诵这口诀时跟读两遍她就能学得像模像样。 若是平常口诀自然不足为奇,可越往后,口诀便精细到掷、拿、握、卷、刺…每一个动作的发音都有细微到难以分辨的差别,而付蓁月不但发音准确清晰,背诵时还流畅无误、一遍就过。 巫姒心中暗惊,却不敢表露出对付蓁月的赞赏,只怕自己夸上一句,付蓁月的猫尾巴就能翘上天去,夸上两句,更让她坠入云端飘飘然不知所踪。 巫姒暗自命厨房多加了几道菜,算是对付蓁月的奖赏。 付蓁月左肩有伤,却毫不影响她进食,如饕餮进食般将菜肴一扫而光,毫无形象的模样直让巫姒瞠目结舌。 “你以前真是王府的小姐?” 付蓁月鼓着塞满烤鸡的腮帮子,含糊不清道:“如假包换。” 茶足饭饱后,付蓁月心满意足地躺回榻上准备补个觉,巫姒却又将她拖了起来。 “师父~午时不睡,下午崩溃啊~今日寅时就起床了,放过徒儿吧!” “不想早日学有所成回大钺报仇吗?” 巫姒一句话命中付蓁月的死穴,一个鲤鱼打挺就坐了起来。 “徒儿浑身充满了力量,师父,我还能干翻两条腹环蕲蛇。” 巫姒得意一笑,她这句话用在付蓁月惫懒时素有奇效,至今屡试不爽。 她转身便往门外走:“趁你现在记住了口诀,自然要趁热打铁,以后你练习时要用到的蝎卫,我带你去见见。” 付蓁月来了兴趣,蹦出三丈高。 等了这么久,终于能近距离观察蝎卫的模样了。 可当二人走到院中石桌旁,那个曾被付蓁月称为傻大个的男子,以人身蝎尾的模样真真切切地站在她面前时,她却笑不出来。 付蓁月看着陈会当空洞无光的眼神,怎么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懑。 “你说陈会当有了好去处,这就是你所说的好去处?你将他变为这副模样,经过他同意了吗?” 巫姒走近两步,眼神变得冷冽几分:“不知全貌前,不可妄下结论的道理不懂吗?你为了他人,竟跟为师这样说话?” 付蓁月一时语塞,紧捏着秀拳,师徒二人间的气氛急转直下,陷入僵滞。 她知晓巫姒对她好,也感激她毫不藏私地倾囊相授,可她下黑手让陈会当变成不伦不类的蝎人一事,实在超出她的意料。 这是她在拜师后第一次见到陈会当,却不曾想他已没了自己的思想,之前见到其他蝎卫横扫血魃时并未深思过,只觉着风光无比。 眼下顾及陈会当的立场,她才发现此事有多么残忍。 成为蝎卫,给操控他们的人带来了无人匹敌的战力,但他们却再也没有了自己的思想和情感。 巫姒见付蓁月站着不动,出言道:“蝎卫保家卫国、能为西楚子民尽忠,是无数人望而却步的殊荣,不靠蝎卫,如何应对那些妖物? 再给你一次机会,向为师道歉,否则像你这样立场不坚、分不清轻重缓急的徒弟,不要也可。” 若是在付蓁月尚未见识过巫姒的手段时,她听闻此言,定会嗤之以鼻地啐一口唾沫星子,而后头也不回地潇洒离去。 可如今见到巫姒具有让她为之神往的能力,尝到了作为强者的甜头,还未达成自己的目的前,她又如何舍得半途而废? 倔强的性格使然,她仍不肯松口服软,嘴硬道:“那你倒是说说事情的全貌。” 巫姒不语,抽出腰间银笛,吹出几个音节后便收回腰间。 蝎卫应声而动,倏然甩动灵活的蝎尾,将猝不及防的付蓁月拍得四脚朝天。 陈会当坏笑两声,对巫姒恭敬行礼后,昂首挺胸地对付蓁月展示着他的臂膀:“快瞧瞧~老陈我如今的英姿,是不是所有蝎卫中肌肉最为健硕的?” 第六十七章 一物降一物 见陈会当口吐人言,付蓁月神色愕然地站起身,“你居然……有自我意识?” 陈会当笃定点头:“当然,我们只有在听闻祭司的笛声后才会失去意识。这也是为了防止蝎卫因负伤而削弱战斗力。 失去意识后任祭司操控,反倒能发挥出十分的战力,也能让蝎卫免受伤残流血的痛苦,于我们而言是好事啊~” 见陈会当以蝎卫身份自傲的模样,付蓁月只觉自己小觑了他对自己外形的接受能力。 亏得自己还为他打抱不平,敢情是多管闲事瞎操心了。 付蓁月瞄了一眼沉默以对的巫姒,略显心虚地凑近陈会当身侧,轻声问道:“其他蝎卫也一样?都是自愿加入吗?” “除了我不是自愿,其他人都是自愿加入的,但成为蝎卫条件苛刻,除了要身强体壮,骨架大小也要与毒蝎吻合,各项体征不排斥方可接受蝎尾移接。 就算成功移接蝎尾,也不是人人都能存活下来的,是以蝎卫数量迄今为止,仅有几十人。我现在很满意自己这副身躯。” 陈会当甚是珍惜地轻抚着自己的蝎尾,像是天大的宝贝一般爱不释手。 付蓁月问清心中疑问,看向巫姒的眼神更是心虚。 巫姒回以她一个白眼,便坐在石桌旁喝起茶来。 陈会当察觉二人气氛不对,忙对着付蓁月使眼色,付蓁月让他别管,玩儿自己的尾巴去。 她知道自己需要给双方找个台阶下,但要让她亲口说出‘我错了’三个字是不可能的。 她气势汹汹地走到巫姒面前,跪趴在脚边,为她的缎面莲纹履擦起灰来。 昂首见巫姒面色依旧阴沉、不为所动,赶忙吐出些唾液到她的鞋面:“师父,徒儿用圣水给您擦得明亮照人。” 巫姒彻底破功,再也无法淡然,火速收回脚,取下鞋履便要狠抽付蓁月那张破嘴。 付蓁月见她终于肯动手了,乐呵呵地绕着圆桌四处躲闪。 “师父误会误会,徒儿方才跟您开个玩笑而已,大怒伤身啊!” 师徒二人间尊老爱幼的日常互动,最终以付蓁月挨上几抽鞋底子落下序幕。 陈会当暗自咂舌,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平时冷若冰霜、心狠手辣的西楚大祭司,居然被徒弟气得暴跳如雷。 他能看出巫姒虽嚷着要将付蓁月赶出师门,但并非付诸实际行动,她呵斥付蓁月的样子,反而像极了母亲对待自己顽劣孩子的态度,虽不堪其扰,但更多的是悉心教导。 仅短短半月的时间,二人之间的关系已然融洽到此种地步,想必大祭司是将付蓁月当做接班人来培养的。 而自己也因付蓁月的关系能和此等贵人密切接触,当真是他陈会当莫大的机缘。 想到自己的未来可能加官进爵、成为一代枭雄,彻底带领家族变得昌盛兴荣,他只觉胸腔里热血沸腾。 璀璨夺目、光芒四射的未来,似乎已经在向他招手,陈会当感慨自己颇有先见之明,当初出于热心,拉付蓁月入伍的决策,是他这辈子最明智的决定。 时光荏苒。 陈会当跟随付蓁月在府中进行幽闭式训练近一周的时间,她进步神速,已经能利用口诀操控陈会当一些基本动作了。 她央求巫姒再教授她更多的高难度口诀,巫姒却以她根基不扎实为由,断然拒绝。 只让她多多练习,做到得心应手,将蝎卫用得如臂使指、二人合一,方才能算作过关。 付蓁月翻来覆去地练习那几个旧动作,新鲜劲一过,便觉枯燥乏味。 来西楚这些时日,还未在集市上认真逛过,巫姒又不允她出门透气,可把她憋坏了。 这日,趁巫姒出门,付蓁月带着陈会当,避过一众家丁仆婢,神神秘秘地来到后院墙角下。 陈会当一瞧,便猜到她要翻墙出门,扭着蝎尾调头就走。 “你皮厚不怕祭司怪罪,我可不敢,要去你自己去。” 付蓁月见四周无人,催促陈会当:“你不去也行,你抱着我跳出去你再回来呗~” “跳出去?” 陈会当满脸鄙夷:“你当我这蝎尾是弹簧吗?一跳八丈高?” 蝎卫的蹦跳高度足以轻松越过这高墙,陈会当特意隐瞒,只因不想成为付蓁月的帮凶助她潜逃。 他可不敢像付蓁月那样,在大祭司的暴怒边缘疯狂试探。 付蓁月的眼神从上到下扫了他一眼,面露鄙夷之色。 “你不行啊!” 她首次在南营城楼上见到的蝎卫弹跳力惊人,可说是横扫数人的勇猛强将。 她转念一想,陈会当虽心理上接受了蝎卫的身份,但可能生理上还没习惯不做人,便也不再强求。 但她可不是会轻言放弃的性子,她让陈会当蹲下身子,自己则踩上他的肩膀和脑袋,再让他全力托举起来。 陈会当不信她能爬上去,便配合着站起身来,让她的双手抓住了墙头,而后直接撤开身子等着她掉下来。 不曾想付蓁月凭借着游刃有余的翻墙技巧,单脚一勾,便将身体顺利挪到了墙头,而后对着陈会当轻蔑一笑:“兄弟,一会儿见。” 话音刚落,付蓁月神色突变,那种令人后背发凉的窥视感再度袭来。 她猛然转头看向身后,依旧空无一人,只是她面前的墙头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只腐烂发臭的死老鼠。 付蓁月拎住那老鼠尾巴就甩下了墙头,轻声问道:“老陈,你们西楚的老鼠为何这么多?我近来看到十几只了。” 陈会当一脸疑惑:“西楚气候干燥,老鼠喜阴恶燥,我一年半载都没瞧见一只,怎么净让你遇到了?” 付蓁月甩甩头,将捏过老鼠尾巴的两根手指在墙上蹭了蹭,不打算深究。 想不明白的事情,她不愿多耗费心神斟酌思量,没有任何事比她获得片刻的自由来得重要。 当即纵身一跃,跳下墙头。 陈会当瞪着双眼,顶着肩头上灰扑扑的脚印,脸色也跟着变成了青灰色,看着她跳下墙头,心下开始打鼓。 大祭司回府若是找不到她,或是付蓁月因为手无寸铁,万一受点伤、出点岔子,让大祭司怒火中烧,恐会殃及他这条无辜的池鱼。 无奈之下,他匆忙回房换掉短打劲装,从箱子底下翻出一件因尺寸过长、衣角曳地而被他闲置的衣衫来,穿上这黑布长衫,正好盖住他的蝎尾,以免过于惹眼引发骚乱。 他跳出墙头,不多时就追上了在路边食肆吸溜馎托的付蓁月。 陈会当刚坐下,摊主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馎托放在他面前。 “来嘞客官,您要的两碗馎托上齐了。” “我没点…”陈会当正要开口让摊主撤走,却见付蓁月口中嚼着面片:“吃吧~我早就给你点好了。” 陈会当见付蓁月早料到自己会跟来,有种被拿捏住心思的感觉。 但看在她主动请客的份上,就当今日舍命陪君子了。 他风卷残云般将馎托吃完,放下碗筷,正要抬脚离开,发现一旁的摊主冷脸盯着他二人。 付蓁月低着头,毫无底气地讷讷道:“老陈,付钱。” “没钱你还敢出来?”陈会当暗暗咬牙,对付蓁月无言以对。 “我钱袋丢了,刚刚才发现。”付蓁月声若蚊蝇地辩解道。 “你快将这十二文钱付了吧~下回领了月俸我再请你,行不?” 陈会当长叹一声,没想到还得自掏腰包,她这大大咧咧的性子真是让人头疼。 陈会当伸手一掏,‘嗯?’了一声,腰间空空如也,这才想起自己出门换衣裳时,将钱袋落在了房中。 不由得脸色一白,同样心虚地看着付蓁月。 付蓁月心道不妙,对着陈会当一眨眼,二人倏然起身就要开溜。 摊主见二人都拿不出钱,早就有所防备,两人刚起身就被他重重按回长凳上。 摊主冷眼扫视两人道:“瞧你二人穿得人模狗样的,也不至于付不起两碗馎托的钱,竟然想吃霸王餐?不给钱就等着进官府吧~” 第六十八章 霸王餐 有人要吃霸王餐,摊主说话自然毫不客气。 二人听得刺耳,却奈何半个铜板都拿不出来,只得硬着头皮,商量着让摊主先行记账。 摊主称小本生意,若是人人都像他们这般赊账,那他这小摊也无法再经营下去,迟早得关门歇业,自是不同意二人的解决办法。 正当两人想方设法对摊主说好话时,一个约莫五六岁、扎着双丫髻、粉面圆脸的小女孩,走到付蓁月身后,用白胖胖的小手拉住付蓁月的衣角。 稚声道:“大姐姐,你的钱袋掉了。你走得太快,我都没能追上你。” 她眨巴着一双清澈的圆眼,手臂颤悠悠地高举着钱袋递到付蓁月面前。 付蓁月侧首,看向这可爱的小人儿,她手上拿着绣有浅金元宝纹的暮山紫钱袋,正是巫姒给她的那一个。 付蓁月顿时眉开眼笑,接过钱袋摸了摸小女娃的脸蛋:“多亏了小妹妹,不然姐姐今日险些要进官府了。” 她立时掏出一枚碎银拍在桌上,斜眼对摊主哼了一声,财大气粗道:“不用找了。” 摊主一改先前的冷脸作风,笑呵呵地连声道谢。 付蓁月又掏出两块碎银递给那小女孩:“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这些银子就当是姐姐对你的酬谢。” 小女孩身着一身黑色布衣,衣襟袖口的经纬已经摩擦得有些稀疏,想来家中并不富裕。 见付蓁月递来银子,小女孩却连连摇头拒绝:“阿娘说了,拾金不昧是好事,若奢求回报,做好事的初心就变了。” 女娃娃的懂事乖巧和不计回报的善举让付蓁月更生怜爱之心,想拉着她到旁边的糕点铺子里买些点心感谢她,女娃娃却摆手推拒,怎么也不肯要。 付婉兮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上拿着个灰扑扑的布娃娃,手腕上则套着一根断麻绳。 付蓁月心生疑惑,还以为是孩子淘气,或是自己捆住双手玩翻花绳的把戏,本想将她的绳子解开,细看之下,才瞧见麻绳已将她的两只手腕都勒出了一圈金黄的老茧。 显然是有人长时间捆住她。 付蓁月蹲下身子,神色郑重道:“你这手是怎么了?谁用绳子绑你?” 小女孩正要开口,身后便冲来一名面色焦急的妇人,妇人脖后绕着襻膊,两只手上沾染着不少面粉。 “玉娘,你给我回来!” 见到小女孩安然无恙地站在付蓁月身边,妇人立时松了一口气。 但想到如今城中的现况,又因爱生出些气恼之意:“你这死孩子,你要急死阿娘吗?” 小女孩畏怯奔回妇人身边,被妇人责怪地轻踢了一脚。 付蓁月看不下去,上前为小女孩解释道:“这位嫂嫂勿要怪罪玉娘,她是还我钱袋来了,你为何要将她栓起来?” 妇人嘴唇张了张,却欲言又止。 眼角瞥见陈会当长衫下不见双脚,露出一块黑色硬壳时,登时神色惊慌地抱起小女孩,急匆匆地离开了此地。 付蓁月还要再追上去问个明白,却被陈会当拉住衣袖。 “你别去了,我或许知道她为何要将玉娘用绳子栓起来。” 付蓁月忙坐下来,急切问道:“为何?” 陈会当环视一圈,小声道:“我入军营后对城中之事知之甚少,也是近来才听说逻卢城内出现了怪事,一连十几户人家的孩子,在白日里无故失踪。” 付蓁月扫视四周,这才注意到街市上没有一个孩童,与她刚到西楚时见到的景象大不一样。 当时街道上稚子成群结队,虽吵吵嚷嚷,却为街道增添了许多生机,如今没了孩童的欢笑声,显得冷清许多。 她脱口而出:“是人牙子干的?” “这次还真不是。” 陈会当撇了撇嘴:“这十几户人家最后在野外寻到自己的孩子时,脏腑不翼而飞,只剩一具空壳。 你来自大钺或许不甚了解,西楚对于人牙子的处罚可是极刑,乃是五马分尸、诛九族的重罪,反正迄今为止,我还没见过如此明目张胆的人牙子。 人牙子拐骗幼童,多为求财,就算真是人牙子所为,他们杀掉孩子取脏腑也得不了财啊~” “不是人牙子所为,那会是谁?” 两人正聊得起劲,一名头戴狰狞面具的货郎凑到桌边,摇着身上琳琅满目的货物向几人展示。 “价优物美,二位买一个面具来耍耍?” 陈会当转头猛然瞥见诃利帝母的面具,吓了一跳,没好气地挥手将此人赶走。 嘟哝道:“走路没个声儿,吓我一跳。” 付蓁月催促道:“别跑题,快说说,这丧尽天良的事情查到结果了没?到底是哪个王八蛋干的?” 陈会当摇摇头:“官府也一筹莫展,我只听闻有人传言是妖物所为,但那妖物长什么模样我却并未听说过,说不定是血魃犯案。” 付蓁月思索片刻,沉吟道:“不对…若是妖物进入城中犯下此事,城中早就陷落为他们的巢穴,又怎会躲躲藏藏只吃几个孩子就肯善罢甘休?” 陈会当两手一摊:“那就不知道了。” 付蓁月正听得起劲,眼看没了下文,似猫爪挠心般心痒难耐,干脆将摊主叫了过来,又掏出几枚铜钱赏给他,让他说说陈会当提到的妖物吃人一事。 全然已将先前霸王餐一事发生的不快抛之脑后。 摊主的馎饦生意冷清,仅有唯二的付蓁月两人。 他在一旁擦桌子,实则早将二人的叙话听了个七七八八。 他整日在街市上贩卖馎饦,对此事传出的各种版本都了熟于心,正要忍不住加入二人的言论之中,却见付蓁月掏出赏钱来,让他详述城中近来怪事。 摊主顿时乐不可支,看在付蓁月赏钱的份上,也是极为上道,赶忙为二人沏上一壶好茶,摆上一盘花生。 这才坐到条凳上娓娓道来。 “有人见过这吃掉孩子的妖物,说是全身长着白毛,两只眼睛的颜色也不一样,模样甚是骇人。 那段时间闹得满城风雨,百姓人心惶惶,无人敢让自家孩子出门,全城的私塾和学堂也被迫停课,直到这段时间风波渐歇,学堂才开始继续开课。 有一家杀猪匠不信邪,认为妖物一事纯属子虚乌有,将自家两个双生子放在自己的肉铺里看着,结果那屠户一转眼,两个孩子就没了。 第二日,有人在泓河下游发现两个孩子的尸体,却只剩一具躯壳,肚子里的内脏都被掏空了。 官府收到报案,让屠夫前去认尸,屠户的婆娘正好从娘家赶回来,认出是自家孩子,一时接受不了,当晚就自缢了。” 提及这多起惨案,摊主唏嘘不已。 “自那以后,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被自家大人用绳子拴在家中不得外出。” 摊主指了指南边的方向: “就方才抱走孩子那妇人,说是生不出儿子,被婆家休了妻赶出来的,如今带着她女儿,在南街卖烤馕那家做帮工,家中无人照看,她一直将自家孩子拴在铺子里。” 付蓁月恍然大悟:“我说呢~我还担心她不是这孩子的母亲,虐待她呢,原来是情有可原,只是如此绑着孩子,将她们圈养在那方寸之地,也不是长久之计。” 摊主倒出一碗茶咕咚灌下,用袖子抹了把嘴继续道:“此举虽对天真好动的孩子来说是残忍了些,但总比孩子丢了小命来得安全。” 付蓁月听得心中苦涩,正要追问后续,却见陈会当正在抬袖子抹泪。 顶着通红的双眼哽咽道:“如今呢?官府可抓获了那可恶的妖物?” “还没呢~” 摊主神神秘秘地捂着嘴,勾手让二人靠近些,待他们将耳朵凑过来,这才轻声道: “据说那妖物还有同伙呢…上头查到现在也没个结果,那些苦主都怀疑是宫中红人专门养了那妖物,结果妖物失控,才让那些孩子遭了殃。 那个被王室十分看重的女祭司,我记得好像叫…巫四来着,你们知道吧?这女人十分阴邪,总豢养些非人非妖、不伦不类的生物,此事说不定真与她脱不了干系。” 非人非妖、不伦不类的陈会当,默默把伸到付蓁月脚边的蝎尾,收到自己长衫下盖住。 第六十九章 名满京城 付蓁月早知师父巫姒在民众里的风评不佳,但听闻摊主提到大祭司,恶意揣测她不说,还将她说成了骇人听闻的魑魅魍魉,心中顿时升起一丝不快。 知晓他多半也是道听途说得来,便不想再听他信口胡诌。 付蓁月沉着脸道:“难道你亲眼见过大祭司挖人心肝?” 摊主搓着下巴:“那倒没有,不过除了她,还有谁能做出这些残忍之事?” 啪! 付蓁月一拍桌子,站起身来大吼道:“你们对她一无所知,听到点闲言碎语就敢凭空捏造谣言!” 陈会当眼看付蓁月怒发冲冠,赶忙拉住她。 又对着摊主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示意付蓁月脑子不太灵光,勿要同她计较。 摊主本想回骂两句,看在她神志失常的份上这才作罢。 付蓁月还要再和摊主比划比划,陈会当赶忙拖着她往王府方向前行。 却不曾料到,两人转身又被另一人当街拦了下来。 一蓬头垢面、目眦欲裂的妇人握着菜刀,神情悲痛欲绝。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妇人嚷罢,举起手中明晃晃的菜刀,便朝着付蓁月二人砍杀过来。 “慢着!” 付蓁月一嗓子喊停那妇人:“谁动你孩子了?” 陈会当也站起身来帮腔道: “我二人到现在都不曾挪动过地方,你凭何说自己的孩子是我们偷的?这卖馎饦的摊主可以帮我们作证。” 摊主打量一番蓬头垢面的妇人后,旋即对陈会当低声说:“她好像是在东街馕饼铺子里做工的那妇人,她姑娘就是方才送钱袋给你们的玉娘。” 付蓁月这才仔细打量对方,妇人样貌普通,先前与她只打了一个照面,并不记得对方的样貌,此刻她蓬头垢面,又哭得涕泗横流,全然没将她认出来。 想到她口中所说的孩子指的是“玉娘”,付蓁月顿时紧张起来。 “玉娘她…不见了?” “装什么装?”妇人颤着手,从怀中掏出半截麻绳举在手中,声泪俱下:“你方才便想解开玉娘的绳子,我都瞧见了。 还有你身旁这个鬼鬼祟祟的男人为何看不到他的脚,你们把玉娘弄哪儿去了,把她还给我!” 妇人撕心裂肺地大嚷大叫,几欲癫狂,再度举刀朝二人冲了过来。 付蓁月杏眼圆睁,拉着陈会当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这段时日虽学了些拳脚功夫,但学的都是些一招致命的杀招,眼下并不能完全控制好轻重,担心失手伤了她,便让陈会当先出手拦下她问清缘由再说。 陈会当倒是不惧毫无功夫在身的普通妇人,但他不愿自己的蝎尾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若引得百姓方寸大乱,他可是要挨军棍的。 军中以蝎卫为荣,可百姓之间却鲜少有人能接受如此特异的形态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 于是二人秉持着互相谦让的美德,互相推举对方前去施展拳脚制服这妇人。 陈会当最后推不过付蓁月,被动站了出来,但他出手前,让付蓁月替他拽好衣角,勿要让它晃动起来让人瞧见自己的蝎尾。 付蓁月点头应是,依言蹲下身,紧紧攥住他两侧衣角。 待陈会当三两下制住妇人,夺走菜刀扔到地上时,只听“哗啦”一声,下半身忽然变得凉幽幽的。 低头一瞧,自己腰带以下的衣衫已经被付蓁月整片拽了下来。 付蓁月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布料,将其重新塞回他的腰带下,按了按,布料再次落地。 付蓁月讪讪道:“…它讹我…” 陈会当:…… “啊…啊…妖物,是妖物!” “打死他们!他们当街吃人了!” 百姓一时间群情激愤、人人喊打,胆量大的,拾取街巷里散落的木棍便冲着陈会当二人逐渐逼近。 胆小的民众则四散而逃,或是大闭商铺,只敢透着门缝观看屋外情形。 本要砍杀陈会当的妇人,在瞧见他漆黑油亮的蝎尾完全暴露时,彻底吓得晕厥过去,软倒在陈会当怀中。 “老陈,快冲出去。” 眼见事情闹大,陈会当立即拎住付蓁月和妇人后腰,甩着蝎尾冲出人群。 不多时,便将众人远远甩在身后。 一路赶回巫府后,陈会当跳进院墙,便将付蓁月和那妇人扔在了地上。 付蓁月双脚落地,心道这些听风便是雨的民众真是可怕。 转头却见陈会当俯首僵立在原地,两眼无神地直视地面。 付蓁月不禁纳闷,自己并未吹奏银笛,怎的老陈会陷入无意识状态,便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老陈?你神游了?” “去哪儿了?” 巫姒冰冷的嗓音在付蓁月身后冷不丁地响起,惊得付蓁月浑身一颤。 付蓁月狠狠瞪了一眼陈会当,暗骂他不够仗义。 她讪笑着转过身来,只见巫姒带着娅薇、娅吉早已站在廊下。 遂挥动胳膊:“徒儿没去哪儿,在这操练陈会当呢~徒儿如今都能控制一些精微动作了。” 巫姒却直奔主题:“地上那女人是谁?为何带进府中?” 付蓁月脸不红、心不跳地开口道:“训练过程中,陈会当的蝎尾将她抽晕了,徒儿想着总不能置之不理,便将她带了回来。” 陈会当听她信口开河,气得暗自咬牙,若不是在瞧见巫姒的一瞬间,便给自己树立了一个局外人的无辜身份,此时定要跪在地上告发付蓁月栽赃陷害。 地上的妇人渐渐苏醒,睁眼见自己身处偌大的宅邸之中,周围都是花圃,除却掳走自己的一男一女,又多出一个长相妖艳的女子盯着自己,顿时惊惶不安,瑟缩地退向墙角。 “你们想要做什么?掳走了玉娘,如今还要对我下手吗?” 巫姒看向付蓁月:“说实话,否则去藏书阁抄录口诀一千遍。” “别别别,师父我说。” 付蓁月缩着头,便将自己偷溜出府发生了何事细说了一遍。 讲述完前因后果,付蓁月指向妇人,委屈地辩驳道:“师父,私自溜出府去是徒儿的错,可她非说是弟子偷走了玉娘,弟子不认。。 玉娘乖巧又可爱,还主动归还我的钱袋,弟子对她只有感激之心。再说了,我一个未嫁的闺阁女子,偷孩子回来做什么?偷回来当她的娘吗?” 提及玉娘,妇人心中的畏惧之心消退大半,猛然爆发出为母则刚的勇毅,站起身来。 指向陈会当道:“他是妖物,不是他吃了玉娘还会有谁?你们早就盯上了玉娘对不对? 你们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我就算是下黄泉也要拉着你们一起死。” 话落,妇人捡起花圃中的碎砖,径直冲向付蓁月,付蓁月脸色一变,忙不迭地跑到巫姒身后躲藏。 妇人冲向巫姒,大有与她同归于尽的姿态。 巫姒神色平静,朱唇轻启,陈会当的双目顿时变得空洞,纵身一跃,便将妇人拎在半空,将她手中即将掷出的砖头拍落在地。 此时巫府外,倏然间喊声震天,喧闹不已,一名家丁奔到后院,对巫姒匆匆行礼道:“大祭司,伯克衙、西都护衙来了不少人,说是接到百姓报案,称有妖物抓走百姓藏进府内,要进门缉拿妖物和其同伙归案!” 第七十章 官府上门 伯克衙、西都护衙皆为西楚刑事衙门,伯克衙主管民间偷窃、斗殴、债务纠纷等轻案,西都护衙则主审重大命案。 此时两大衙门气势汹汹一同前来,银甲铁骑将巫府围成铁桶一般,架势实在骇人。 听闻家仆局促不安地禀报后,巫姒依旧气定神闲。 对家仆道:“将她们带去房中,不要露面。” “诺。” 妇人见为自己做主的官府来人,欲冲向巫府大门叫冤,被家仆拦下后依然不断挣扎,娅薇只得找来布团塞进她口中,用麻绳将她绑到付蓁月房内,紧闭房门。 巫姒穿过长廊,脚步不疾不徐,走出巫府大门时,昂缇丽正带着一众家丁持棍立于府门前。 怒斥道:“你们可知这是谁的府邸?没有搜查令,休想闯入府中!” 马上的两名络腮胡男子,乌发分成左右双辫,挽发垂肩。 听闻昂缇丽此话,他脸上露出嘲意:“西楚大祭司巫姒的府邸,谁人不知?我等奉命查案是分内之责,还请将大祭司找来,有事相商。” “何人要找本祭司?” 巫姒提起裙角跨出府门,冷眼看向门前执刀列队的一群人。 围观百姓原本吵嚷着让巫府交出妖物和共犯,此时从西都护衙主口中得知,传闻中心狠手辣的西楚大祭司,便是眼前这个浑身散发冷意的妖冶女子时,顿时心生畏惧,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退几步。 坐于黑马上的男子就任于伯克衙,官阶远远低于三品大祭司,见巫姒现身,不敢不下马行礼。 坐于白马上的男子则冷脸跳下马来,敷衍地向着巫姒行抚胸礼,眼神中却无半分敬意。 “城中凶案频发,据百姓举报,亲眼所见蝎卫伤人,请大祭司随我等去一趟西都护衙。” 巫姒冷笑一声:“你是受了顷罗的命令吧?他终归是忍不住要拿本祭司的错处了?” “职责所在,大祭司勿怪,若不愿随我等去西都护衙也可,让我等进屋带走蝎卫,总要给这些百姓一个交代吧。” 巫姒暗自揣度,此人怕是纠凶为假,找茬是真。 她相信付蓁月即便再不知轻重,也断不会让蝎卫出手伤人,她自己的徒弟什么脾性她再清楚不过。 这些人咬定是蝎卫所为,将城中孩童受害的十几条命案尽数栽在陈会当身上,无非是想找个替罪羊匆忙了结此案。 一能安抚民心,其次可利用蝎卫伤人一事,在大王面前大做文章。 且伤了人的蝎卫不可再留,她作为大祭司,比旁人更加清楚。 她的死对头顷罗同为西楚巫师,与她同一官阶,他带走蝎卫哪里是要秉公断案,他早对蝎卫觊觎已久,抓走蝎卫,多半是用于研究他自己的毒门邪术。 自她研制出蝎卫屡立奇功、获封大祭司以来,顷罗对她嫉恨不已,处处使绊子。 王室忌惮蝎卫,打着防止蝎卫伤人的旗号,严令巫姒只能带一名蝎卫入府中豢养,其他都只能养在军中。 否则哪还轮得到这些人在府前放肆。 巫姒转瞬间便想清了他们的真实目的,自己身为王室红人,他们就算囚禁自己,也断然不敢将她如何。 她悠然道:“既然是查案,本祭司自当配合,走吧~我有的是时间。” 巫姒话刚说完,西都护衙主神情显然不悦,他没想到平时不可一世的大祭司真会任由自己将她带去西都护衙。 但既然话已出口,自己身为西都护衙主,大庭广众之下也不好出尔反尔,索性先将此女带回去,再行定夺吧。 他翻身上马,轻夹马腹:“那就请大祭司随我们走吧~” 伯克衙主赶忙牵马上前,停在巫姒身边,递出缰绳、主动让出自己的马匹。 巫姒侧首对昂缇丽轻声交代了几句,便昂首阔步走到黑马前,接了缰绳,神色从容地踩着马镫,翻身坐上马背。 如同骑着自己的马匹一样,驾轻就熟地领头走在最前面,毫无局促之感。 身后的西都护衙等人,反倒像是她的一众仆从,亦步亦趋、紧随其后。 昂缇丽见家主被带走,内心焦灼不已,却碍于众人注视,恐失了巫府风范,始终不敢表露半分。 待到围观众人随军队散去,侍卫关上府门,她才显露出焦急的神色,匆匆奔至付蓁月房中,将此事告知她。 付蓁月悬着的心,终究是悬得更高了。 她此刻才意识到,师父在军中一呼百应,但没了蝎卫傍身,西楚皇室的其他权臣想要限制她的自由轻而易举。 她也只是一个同自己母亲年纪相仿的女子,一路披荆斩棘才能坐到如今的位置,若是因为自己让她有所闪失,她就是最大的罪人。 付蓁月痛定思痛后,真想狠狠扇自己一巴掌,最后清脆的巴掌声从陈会当的脑门上响起,浮出五根手指印。 “还装~” 陈会当双手抱头,片刻后讷讷道:“…那…如今该怎么办?他们虽然不敢取大祭司性命,可他们定会百般磋磨大祭司。” 一旁的妇人大笑起来,透过布团发出沉闷的笑声。 付蓁月上前,对娅薇道:“将她绳子解开,放她出去吧~” 娅薇娅吉互看一眼,娅吉担忧道:“可墩若将她放了,她再去西域都护衙说些什么不利于巫府的话…” 付蓁月坚持让二人解开妇人身上的麻绳。 对妇人沉声道:“我倒希望是自己将玉娘带走了,起码那样她不会有性命之忧。若是这样会让你好受些,你就去官府告发我,让他们来抓我吧~” 她拔掉妇人口中的布团,妇人却不再挣扎,反倒有些茫然无措,眼中逐渐涌上泪花。 她何尝想不到付蓁月两人不可能会是拐走玉娘的凶手,否则怎会乖乖等在原地让她抓住呢? 她只是不愿相信玉娘丢失的事实,更不敢相信。 她寄希望于玉娘只是因贪玩躲了起来,哪怕被人牙子拐走,至少也还活着,可若是遇上了那传闻中的白毛妖怪…… 她不敢再深思,自玉娘丢失那一刻,她的神魂也跟着丢了。 街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在她听来如同不断翻涌的洪流涌入她的七窍,强烈的窒息感让她全身恶寒不止,耳中嗡鸣。 看见挑担提箩的小贩,她疑心其中足够藏人,将其掀翻,却只有莼菜、苦苣撒了一地,小贩见她神志不清,推搡她骂了几句,拾掇完果蔬便愤愤离去。 她瞧见运粮的板车,疑心牛夫将玉娘装进了袋中,不管不顾地拦下对方,强行解开装粮的麻袋,却只有一地谷粒。 牛夫气急,一脚将她踹翻在地,她一声不吭地任由对方拳脚相加,只希望伤痛能将自己唤醒,她好逃离这场噩梦。 然而她却未能如愿。 猛然想到玉娘失踪前见到的那两人形迹可疑,她又燃起了一丝希望,顶着对可疑之人的滔天恨意,才支撑着她挺到现在。 而今好不容易铸造起来的心防被付蓁月一语道破,她反倒茫然无措地瘫坐在地,两行清泪无声滑落脸颊。 流泪,是她一个无权无势、手无寸铁的母亲,在女儿丢失后唯一能做的无用之事。 她看向付蓁月和陈会当,静寂如一汪死水的眼眸忽然泛起了一丝涟漪,而后跪地膝行,对着付蓁月两人连连叩首。 “申屠向可敦告罪,向巴图告罪……求你们帮帮我,帮我找到玉娘,我想不到她能去何处,若不是妖物带走了她,谁能在我眼皮子底下将她掳走?” 第七十一章 白毛妖物 “你姓申屠?你是大钺人?”付蓁月惊奇道。 申屠是大钺才有的复姓,显然与西楚名相差甚多,一听便知。 付蓁月这才注意到玉娘的取名也是依照大钺民众的取名喜好而来。 申屠氏不知为何她会突然问到姓氏,木然地点点头。 “奴是十几岁被卖到西楚来的,后被婆家买下生下玉娘,她们嫌我生不出儿子,便将我和玉娘赶了出来……” 她这几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其中不知又经受了多少揪心的酸楚。 眼看着申屠氏也是流落他乡、孤苦伶仃,相依为命的母女二人,如今恐怕还要天人永隔,付蓁月终究不忍再与她计较。 然而身旁另一双臂膀已经先行伸出,将妇人从地上搀扶起来。 陈会当听闻母女二人处境凄苦,无比动容,热泪早已充盈眼眶,拂袖拭去泪花道:“玉娘纯真善良,我们不会不管的,对吧?” 陈会当和申屠氏齐齐看向付蓁月。 付蓁月无奈地点了点头:“你先回家去,万一玉娘真是躲到某处玩儿去了,回家见不到人可怎么办?” 虽然她也知道玉娘因贪玩躲了起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总能给这妇人一丝希望。 “她肯定不会是去玩儿了,定是有人带走她。” 妇人掏出怀中缝制的一个布娃娃:“这是玉娘从不离身的东西,她绝不会丢下它的,一年四季连睡觉都要抱着它。” 付蓁月看了一眼那经纬稀疏的布娃娃,确实是先前玉娘一直攥在手里的东西。 妇人顿了顿,继续道:“我们…也没有家,多亏店家心善,让我们吃住都在馕饼铺子里,否则我们只能睡在街头。” 付蓁月叹了口气,自己流落西楚之时,只觉自己年纪轻轻便要经历坎坷苦楚,怨天尤人好一阵。 如今再看,苦楚并不会因为谁年幼、谁年长而放过谁,放眼天下,似乎众生皆苦。 “找到玉娘前,你且先待在巫府吧。” 妇人再度向付蓁月下跪叩首,潸然泪下:“奴谢过可敦…谢过可敦,谢过可敦…奴惭愧…” 付蓁月又指派了一名家丁,前去东街的馕饼铺子提前知会东家一声,免得店家事后怪罪妇人。 而此时,那股熟悉的窥视感再度出现,付蓁月没再回头看向半开的窗外,只悄声对着陈会当比了个手势。 陈会当意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个跃身便跳出窗外,将昂缇丽、娅吉等人吓了一跳。 付蓁月这才冲到窗棂边,用窗撑固定住窗户。 只见陈会当追着一抹白影消失在院墙外,墙下的一片青竹簌簌落下一堆竹叶。 昂缇丽察觉应是有人闯进府中,跟过来急切问道:“可敦,可要叫来侍卫一起追?” “不用惊动太多人,恐怕会给师父惹麻烦,老陈的速度远超其他人,他一人去足够。” 付蓁月看了眼陈会当消失的方向,走到房门口大开屋门,对几人低声道:“等老陈回来就知道是何方神圣在监视我们了。” 几人跟着跑到房门边,紧张不安地一起望向院墙外。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陈会当满载而归的身影出现在墙根下,手里提溜着一道白影,瞧着是个人。 待陈会当来到屋前,将手中之人丢到地上时,众人这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与其说他是个人,不如说他是一个全身白毛的怪物。 那人着一身白衣,一头白发披散至腰间,从地上坐起身后,惊惧地缩成一团,以手挡脸,可那双手却长满了寸许长的白毛,似北地森林中的白熊。 “是白毛妖怪!” 娅吉低呼一声,几人纷纷惊恐地后退。 唯有申屠氏转头冲进了付蓁月屋中。 那白毛男子听闻娅吉等人的低呼声,又赶忙将双手缩进袖中,似乎很是惧怕被人看见他身上的白毛。 付蓁月转头让其余人不要出声,示意陈会当将那人双手固定住,她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人是妖。 陈会当旋即上前,拉开那人手臂挟在手中,却见对方只有眼、耳、鼻、唇周围没有长出白毛,额角、两腮、下颌都遍布着与手臂长度相同的长毛。 乍一看去,酷似化成人形的白毛猿猴,就连眉毛也是全白的。 更令人惊奇的,是他那两只眼瞳,左眼为幽蓝色,右眼为金瞳。 付蓁月伸手在他长有短毛的喉间轻轻扒开白毛瞧了一眼,见有喉结在滚动。 惊奇道:“是个男子。” 白毛男子不断摆动身体,试图从陈会当手中挣脱而出,口中不断发出困兽般的怒吼,似乎不会说话。 申屠氏冲出屋外,手中握着付蓁月平时用来练习杀招的短刀,直奔白毛男子而去。 昂缇丽察觉身后脚步声,忙起身抱住申屠氏,娅薇、娅吉也赶忙上前夺过她手中短刀。 付蓁月转身,见几人抱作一团,忙劝道: “别冲动,容我问清前因后果再动手也不迟。” 申屠氏听闻付蓁月开口,这才压下了立刻逼问白毛男子的冲动,愤恨地盯着他。 付蓁月招手让娅薇靠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娅薇疑惑地看了一眼白毛男子,随后便按照付蓁月的吩咐离开了后院。 付蓁月蹲下身,命陈会当放开他,陈会当却不敢松手。 “他万一咬你怎么办?” 付蓁月望着白毛男子笃定道:“他不喜欢吃人,他喜欢吃老鼠,我说得对吗?” 白毛男子咬牙不答,似是默认。 众人闻言皆惊,心道此人当真是妖物异类,竟生食老鼠,都看向付蓁月,不知她下一步要如何处置这白毛妖物。 付蓁月在府中多次发现被啃食过的死老鼠,前一两次时,只疑心是谁家的野猫没吃完扔在府中的。 可再到后来,发现那老鼠身上却存有人类的牙印,她又联想到自己最近总生出被人窥视的感觉,早想逮住背后之人问个究竟了。 今日多留了一个心眼,没想到还真将他给抓住了。 陈会当还是担心他突然伤人,将他往后拖出两米,离付蓁月远些,这才松开手,守在一旁。 付蓁月又往前靠近两步,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 陈会当一步上前,试图隔绝她与白毛男子。 白毛男子也紧盯着付蓁月,突然开口道:“你不怕我?” 付蓁月一愣,原来此人会说话。 “既然你是人,又有什么可怕的?” 付蓁月轻笑一声:“你还是早点交代清楚吧,我还有事要忙,没空跟你浪费口舌。说说吧…你窥视我有什么企图?” 面对付蓁月的询问,白衣男子却始终默不作声。 陈会当扭了扭手腕,正要以武力逼问他时,却被付蓁月打断了动作。 “先试试我的办法。” 只见娅薇提着一个雕花木盒走了过来。 “可敦,您要的东西都带来了。” 第七十二章 另有隐情 付蓁月点点头:“摆出来吧~端到他面前。” 娅吉小跑着将屋中的紫檀矮几搬了出来,放到草坪上,娅薇揭开食盒盖,里面赫然放着六七盘菜,都是烤鸡、炙鸭、卤鹅一类的荤食,还有一大碗羊肉面。 摆好餐食碗筷后,众人退后几步立于一旁。 付蓁月朝着白毛男子道:“吃吧~” 白毛男子嘴唇张了张,喉结滚动,终究是没忍住那股噬心的饥饿感。 他冲到矮几前,徒手抓住整只烤鸡,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不等嚼上两口,便囫囵吞咽下去,又挑起一大筷泛着油光的羊肉汤粉塞进口中。 陈会当惊讶地挪步到付蓁月身边。 低声道:“他的吃相…比你还难看。” 付蓁月抬脚一踹,却被他提前预判跳到两米开外,得意非常地冲着付蓁月嚣张一笑。 旋即又凑到付蓁月身边,问道:“你不让我揍他一顿,反而用美食计相诱,万一他吃完还是不说我可就要动粗了啊~” 付蓁月摇摇头道:“此人躲躲藏藏,只是因为惧怕自己异乎常人的模样被人见到,你看他虽然落魄,衣襟、袖口也磨破了,但白衣却一尘不染。 他那一头白发也柔顺光滑、不曾打结,说明他极其重视仪容。 方才我扒开他喉颈处的白毛,无意瞥见了他的锁骨,他锁骨处没有长什么毛,但却瘦骨嶙峋,只有一层皮裹着。 所以我猜测,他定是因为顶着这副模样不被众人所接受,导致食不果腹,所以才想着用食物一试,没想到还真蒙对了。” 陈会当又问:“那他为何不去厨房偷吃的,反倒来监视你?我看他是别有所图吧~” “他要是对我们不利,早就动手了,我总觉得他窥视我有其他原因。” 眼看着几碟子满满的肉食和那碗羊肉粉被一扫而光,在场众人个个呆若木鸡。 白毛男子放下青瓷碗筷,望向付蓁月道:“还有吗?我还没吃饱。” 付蓁月也是第一次见到食量如此惊人的存在,回过神后,对娅薇道:“将厨房还有的食物全带过来给他。” 昂缇丽告知娅薇、娅吉,厨房还有一笼包子,让她们也顺道带来。 二人便提着食盒,一同前往厨房。 待白毛男子吃饱喝足后,矮几上堆叠的空瓷盘和木蒸屉已经放不下了。 娅薇、娅吉担心高摞的碟子摔落地面,想上前收到厨房,却又不敢靠近。 陈会当扭着蝎尾上前,将碟子全数放到地面,撤走矮几,娅薇、娅吉这才敢上前收走碗碟。 昂缇丽为付蓁月搬来一把牡丹缠枝的雕花太师椅,扫视白毛男子一眼,心中隐隐觉得他的长相莫名熟悉,又从屋中找来一张鼓凳。 陈会当见昂缇丽拿着鼓凳走过来,伸出手正要谢过昂缇丽,却见她将鼓凳放到了白毛男子身后,并不是递给他的…… 付蓁月坐到太师椅上,审视白毛男子道:“我的地主之谊也尽了,该你如实相告了。” 白毛男子眨了眨眼,站直身子对付蓁月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抚胸礼。 付蓁月一惊,与昂缇丽和陈会当互望两眼,甚是惊讶。 本以为他是个茹毛饮血的野人,没想到居然懂西楚人的礼节,若是忽略他的一身白毛,仅从他的身量、仪态来看,此人倒像是个长身玉立的谦谦君子。 付蓁月坐直身子问道:“你叫什么?” “阿伊坤。” “是个好名字。” 陈会当点头赞叹道:“阿伊在西楚语中,是太阳的意思,坤则指代月亮。这名字很符合他的长相。” 付蓁月看着他那双颜色不一的眼瞳道:“能为你取这么美的名字,想来你父母也很在意你,你怎么会饿到需要吃老鼠的地步?” 提及双亲,阿伊坤垂下眼帘,平静道:“我没有父母。我食量惊人,又天生白发异瞳,他们视我为异类,在我记事前便遗弃了我。” 阿伊坤……是她为我取的。” 付蓁月很快抓住他话中的重点:“她是谁?” 阿伊坤上下打量一番付蓁月,像是下了决心般,开口道:“这座府邸的主人。” “你认识我师父?” 付蓁月从太师椅上站起来,满腹狐疑:“既然你认识她,你躲什么?” 阿伊坤不答,眼神闪烁着低下头去,两手下意识拉拽袖子盖住手臂白毛。 付蓁月瞧他卑微羞赧、欲言又止的模样,显然是面对心上人时才有的窘态,顿时了然:“你不会是对我师父……” 不等她揭穿心思,阿伊坤突然大声道:“没有,我不会害她,我只想看看她过得好不好。” 阿伊坤神情突然激动,向众人大声自证清白。 “你都能生吃老鼠,怎么知道你不会吃人呢?” 申屠氏站出来逼问他道。 “那些老鼠不是我吃的!我找来老鼠,是想提醒巫姒防备那些人。” 付蓁月直视他的双瞳:“你要提醒我师父何事?” “它们说…在大房子里,有个大笼子,其中关着很多孩子,我不希望巫姒也出事,所以找来死老鼠提醒她,但她可能没注意到。” 付蓁月深吸一口气,他提醒得如此隐晦,谁能注意到? 他放进府中的那些死老鼠,全被她扔完了。 交谈几句,付蓁月便摸清了此人的大概脾性。 这阿伊坤虽然瞧着三十岁左右,但心智单纯得如同十二三岁的孩子,几句话便诈出了他的真实目的。 但他似乎对自己师父确实没有恶意,才会选择用死老鼠提醒巫姒,算是善良纯真之举,但行为无用。 听闻他提到有孩子遇害一事,付蓁月忙追问道: “关押孩子的地方在哪儿?告诉你消息的‘他们’…又是谁?” 阿伊坤沉思片刻后,方才开口道:“你让巫姒出来,我只能告诉她。” 付蓁月绕着阿伊坤踱步道:“师父已经被西域都护府的人抓走了,你再不说出实情,师父恐怕会受折磨,那些孩子也活不了。” 阿伊坤听闻巫姒被带走,再也坐不住了,站起身便要冲向高墙,被陈会当拦了下来。 眼见走不掉,阿伊坤心急如焚,急得直跳脚。 而后对付蓁月说道:“我可以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的,但你不能告诉其他人,要保密。” 付蓁月点头不迭,又眼神示意陈会当几人,众人如小鸡啄米般脑袋直点。 紧接着,众人以期盼的眼神,齐齐注视着阿伊坤,等待他说出实情,却见他突然跪趴在地,双手置于地面,口中念念有词,仔细辨认却又含混不清。 不多时,只见一只硕大的老鼠堂而皇之地爬过墙头,紧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老鼠由零散的几只,逐渐汇集为成群结队的鼠群爬进巫府高墙。 后院青绿色的草坪已经被灰黑色完全覆盖,见不到半分绿意。 他的吟诵声,似乎将整座逻卢城地下的老鼠都汇集到了此地。 纵使昂缇丽等人跟在巫姒身边见过不少骇人听闻的大场面,此刻见到这堆成鼠山的情形,也忍不住头皮发麻、毛骨悚然,悄然退往房内。 申屠氏后背已然渗出冷汗,密密麻麻的老鼠让她汗毛直立,但见其他人镇定自若,她惊叫显得尤为失礼,更怕给付蓁月留下不好的印象。 若是付蓁月临时变卦不肯解救玉娘,恐怕比这鼠潮更让她难受百倍,是以强压下心中不适感,跟着昂缇丽几人默默退进屋中。 阿伊坤突然起身,面向西北方而立,鼠群顿时疏散开来,朝着西北方奔腾而去。 众人皆惧此异象,不敢作声。 唯有付蓁月见到这万鼠朝拜阿伊坤时神情激动,两眼闪亮如炬。 “老鼠之王!” 第七十三章 物以类聚 西楚都城—逻卢城,用于排水的地下沟渠延亘数里,地面以青石砖铺就而成,石砖墙凿有大小不一的孔洞。 每逢雨季,路面的雨水便渗进孔洞流入地下沟渠,再排入暗河,一路向东奔流,汇入西楚国最大的泓河之中。 逻卢城人来人往,挑夫走卒、游人客商络绎不绝,却在光天化日之下,见到渗水排积的孔洞里相继爬出一只只灰黑老鼠。 起初众人还脱鞋追打一二,待到后来,众人瞧见爬出的老鼠不计其数,连落脚之处都难以寻到,鼠群却依旧不见消减的趋势。 众人怒骂这常年生活在阴暗之处的晦气东西,唯恐避之不及。 酒楼商铺、食肆茶楼,纷纷关门闭店,唯恐招来鼠群进到自家铺中,徒生糟心之事。 本就喧闹的集市上一时间鸡飞狗跳、惊呼谩骂声四起,更加喧嚷不已。 有心者发现这鼠群,皆是朝着北街而去,暗自揣测城中到底发生了何事,竟会出现此等异样。 历数多年,哪怕是地牛翻身这等天灾出现的年头,逻卢城也不曾见过如此多的鼠群同时出现。 出现此异象……又预示着什么? 众人不得而知。 但此刻坐落于逻卢城西街的西都护衙,却提前尝到了此异象带来的苦果。 鼠群如潮水般涌入西都护衙,衙役见刀剑难挡万鼠之势,便纷纷退回门内,紧锁大门。 鼠群绕道而行,从院墙爬进衙内,丝毫不曾因为紧闭的大门和官兵驱赶的火把,而放弃闯进内院的决心。 几只率先冲进衙内探寻到消息的老鼠调头汇入鼠群之中,而后集体转头,顺着内衙中的渗井钻回地面。 西都护衙的衙主正在赶往于兹酒楼的路上,接到属下禀报匆忙赶回西都护衙时,只见衙内鼠尸遍地,一干手下歪七扭八地瘫倒在地上,已然狼狈不堪。 不少人被鼠群咬了脖子,血流不止,而剩余鼠群已然在衙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衙主命人去传城中穆护前来医治伤员,瞧见地上鼠群细碎的老鼠脚印通向地牢的方向,顿时反应过来此事绝非偶然。 他脸色铁青,冲向地牢关押巫姒的方向,三步一名守狱兵卒,如今已死了七七八八,尚存一口气在的,也被老鼠啃咬得面目全非,靠在墙边捂脸哀号。 关押巫姒的牢中,只剩一副被卸下的镣铐。 衙主拔刀喝问那名哀嚎不止的兵卒:“那女人呢?” 比起他长刀的威胁,两名小卒似乎更难以忍受被吃掉眼球、啃掉脸皮的痛楚,根本无法冷静下来回复他的问话。 衙主脸色涨得通红,怒火冲天而起,小卒的惨叫声吵得他心烦意乱,又无端生出一丝惊惧。 剑光一闪…… 地上挣扎哀号的两名小卒终于安静下来,那股莫名的惧意和恐慌,似乎也随着小卒的惨叫声消失在地牢的砖缝之中。 衙主毕图斯望着地上的几只死老鼠,久久不能回神。 顷罗不是说这女人只会控制蝎卫吗? 到底是他故意隐瞒想拉自己下水,还是他轻敌了? 他虽听闻此女有操控蝎卫的本事,但却并未真正见过。 如今见她操控这阴沟里的老鼠已然能造成如此伤亡,更不敢想象她操控一人多高的蝎卫该有何等威势。 毕图斯随侍亲卫安排手下将一众尸体抬出牢房,走上前行礼道:“衙主,去于兹楼的马车已经备好,顷罗巫师派人前来传话,酒席已然备好。” 毕图斯缓缓转过身来,将刀尖上的鲜血在小卒尸体上拭净,归刀入鞘后方才开口道:“不去了。” 亲卫不解:“大人想要与巫祝大人合资经营马铺,不是十分重视这次会面吗?巫祝大人手下带话,说还有一位来自大钺的富商要介绍给大人认识,大人为何突然改变主意?” 毕图斯望着地上死去的老鼠有些出神:“有钱也得有命花,她在警告我……” “我警告你,这是最后一次,你若再动用你的能力,我此生再也不与你相见。” 巫府后院内,巫姒满腔怒火地朝着白毛男子阿伊坤吼道。 阿伊坤垂首低眉、一言不发,悄悄抬眼看了看付蓁月。 付蓁月倾身靠近巫姒,拉了拉她的衣角:“师父,是阿伊坤救了你……你骂他做甚?” “骂你也行。” 巫姒余怒未消,扭头瞪向付蓁月:“是你想出来的主意吧?你知道他此举会引来多少人虎视眈眈吗? 我刻意疏远他,为的就是让那些人忽略他的存在,你却让他高调行事,你这是在害他。” 付蓁月本想以“阿伊坤自己救人心切先动的手”为由头辩驳两句,想想又觉得他比自己这个徒弟还要担心师父的安危,岂不是彰显出自己没有良心,便压下了口中话头。 嘟哝道:“他这外在形象……想低调也没办法啊~” 巫姒懒得再与她计较,牵着阿伊坤便往府外走。 阿伊坤再次带着期盼的目光看向付蓁月,他希望自己能和付蓁月一样住在巫府内,这样便能日日见到她。 付蓁月本想转身拦下,将次等奇能异士弃之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 见巫姒阴沉着脸,她终究没敢阻拦,暗自为不能留下‘老鼠之王’收为己用遗憾不已。 半盏茶后,巫姒回到后院,付蓁月恭敬道:“师父,城中近来孩童失踪案您知道吗?” 巫姒扫了一眼申屠氏,大概猜到她是想为这妇人出头。 直言拒绝道:“希望渺茫的事情,我不做。” 语毕,便命昂缇丽去账房支取几枚金饼,要将申屠氏送走。 申屠氏心中一急,赶忙跪倒在付蓁月脚边,拉着她的裙角不愿松手。两眼快要急出泪来,唯恐失去最后的希望。 付蓁月见巫姒不愿搭救,也跟着跪到地上,义正词严道:“师父,徒儿已经答应帮她寻回玉娘,绝不能食言。” 况且阿伊坤已经告诉徒儿,他知道那些孩子就关在巫祝府,你不愿救,让他帮忙指路也可。” 巫姒闭上双眼,缓了许久,长叹一声。 她一路坐到如今的位置,不愿主动招惹那人,但如今事态发展到了她不得不正面应对的程度,似乎怎么也躲不掉。 付蓁月见她默不作声,知晓她已经默认,便对着申屠氏挤了挤眼,将她从地上搀扶起来。 申屠氏一脸茫然,还想再问。 付蓁月附耳低语道:“师父答应了,有她出手,很快就能知道结果。” 申屠氏热泪盈眶,对着师徒二人又是一阵叩首。 于兹酒楼内。 三五名身穿圆领缎袍,脚踩丝质翘头履的中年男子相继跨出雅阁房门,拂袖而去,为首的微胖男子面色极为不悦。 雅阁内,各色佳肴点心置于桌案之上,只是碗底的油脂已然凝固,没了半分热气。 一名满头银丝、精神矍铄的老者正坐在桌旁,跟着屋中弹奏琵琶的胡姬吟唱着柘枝小曲,提着酒壶摇头晃脑地自斟自饮。 未能等来另一名有实力护送骏马回大钺的客人,大钺富商也不愿提前交定五千匹骏马的定金。 眼看到嘴的鸭子飞了,老者却不恼,不急不躁地掏出怀中钱袋里的金饼,赏给一众乐妓。 于兹酒楼内的客人也常会打赏些碎银,可却很少有如此大方赏赐金饼的客人,几名乐妓顿时喜笑颜开,表演更为上心。 老者和善一笑,又灌下一杯酒,紧握酒杯的手指干枯如柴,布满老年斑的肉皮下,不断有凸起的肉团在皮下蠕动。 白色的指骨和纵通的血管走向清晰可见,仿佛轻轻一碰,便要戳破那层老皮,变得支离破碎。 老者眼眶深陷,肌肤干枯无光,耷拉的眼皮下,藏着一双浑浊的老眼,让人猜不透他的所思所想。 他摸着下巴扎有小辫的髯须,正要起身,一道妩媚身影进入他的视线中。 巫姒款款而来,神态怡然,似笑非笑:“顷罗大人看来是没等到自己想等的人,今日不如由我来同大人共饮一杯?” 顷罗眯缝着老眼,全然看不懂这个妖女今日打的什么算盘,往日她总有意无意避开自己,今日怎的主动找来? 顷罗笑吟吟抬手,示意巫姒落座,他倒想听听,这妖女到底因何而来。 与巫姒分头行动的付蓁月,带着陈会当和阿伊坤两人,此时已经悄然摸到了逻卢城南鲁屿街的一座高门阔院外。 付蓁月与二人对视一眼,“动手。” 第七十四章 毒蛇 秋日午后易乏,巫祝府一众侍卫无精打采地立于府门前站岗值守。 为首之人昂头打了个哈欠,却似乎传染给了其他人,一个接一个地哈欠连天,困意更浓。 几人正强撑着眼皮时,忽觉眼前一亮。 只见一名柔纱覆面的婀娜女子翩然而至,女子身材丰腴,风姿绰约,回眸间风情万种,引得几人移不开眼。 只是这女子的骨架,似乎比起一般女子要大上许多。 她身着瑞紫色忍冬纹曳地长裙,袅袅婷婷地款步行至几人眼前时,几名侍卫眼都看直了,顿时困意顿消。 陈会当扭着水蛇腰,将胸前被付蓁月塞进去的两半香橼果皮不经意地往上提了提,惹得几名侍卫喉间干涩、心中躁动不已。 有两人却不为美色所动,出言呵斥道:“走走走,快离开此地。” 陈会当翘着兰花指,捏着嗓子道:“哎哟~奴只是瞧着各位军爷丰神俊朗,便忍不住想凑近瞧一瞧几位军爷的英姿。 若是军爷有空,来于兹酒楼喝上两杯,奴想与几位军爷共跳《天马引》,却没想到军爷如此无情,让奴好生伤心。” “你现在离开只是伤心,再不走,就得伤身了……” 那男子拔刀冷喝,丝毫不给半分好脸色。 陈会当娇嗔地翘着手指,一边抹泪,一边斜眼看向另一方院墙,见付蓁月的腿翻了进去,这才憾然离开府门前。 其余几人眼看美人要走,赶忙制止拔刀的那人:“还有一刻钟就要换值了,别那么不近人情,吓到美人了。” 那人无奈地摇了摇头,收刀入鞘,黑着脸站得笔直。 说着,其他几人眼中露出玩味之意,招手让陈会当靠近些。 陈会当欲再为两人争取些时间,遂向前几步,但不敢走得太近,担心被瞧出端倪。 却不防身后一朝天鼻男子一把抓在他的腚上,使劲揪了一把。 陈会当身形一震,猛然退后两步,嗔怪道:“军爷真是粗鲁,这就迫不及待了……” 几人露出猥琐的笑容,在陈会当身上来回扫视。 朝天鼻男子收回手,却暗自纳闷,这手感……似乎不太对啊? 怎么硬邦邦的?跟摸在硬壳上似的? 他面色倏变,沉下脸道:“把你的裙子掀起来。” 其余几人察觉朝天鼻男子神情不对,也纷纷拔出佩刀,警惕着陈会当。 “按他说的做。” “这地儿不合适吧?”陈会当羞赧一笑,“掀裙子有何好看的,军爷瞧瞧这个。” 陈会当两手伸进领口,迅捷抽出香橼皮甩在其中两人脸上,发出“啪啪~”两声脆响。 甩着蝎尾便钻入了人流之中。 一众侍卫口中骂骂咧咧,被香橼皮抽中的两人,脸上已经被甩出两道红印。 两人继续值守大门,其余四人叫出府内十几人,全力追赶陈会当。 陈会当穿街奔巷,逃窜过程中将外层的衣裙脱下,扔进了街边墙缝里,又趁僻静小巷无人时,几个纵身翻越,便轻松逃脱了一干侍卫的追赶。 他按照付蓁月的原计划,再度绕回巫祝府去接应她二人,却见西楚赫赫有名的大巫祝马车疾行到了府门前。 糟了,他怎会回来得这么早? 大祭司没能拦住他? 陈会当迅疾绕到巫祝府后院高墙外,听闻墙内没有任何动静传出,猜测两人应该暂时还没被发现。 他纵身跃入墙内,落地前,却见墙下是一方翠盖亭亭、波光粼粼的莲花鱼池。 他暗道不好,身形急转,蝎尾在墙上一扫,硬生生扭转落地方向,蹦到了一侧木桥上,旋即藏身于凉亭廊柱下。 陈会当暗自惊叹,这顷罗果然心思深沉、老奸巨猾,故意在这墙头挖出一方鱼池,不熟悉府中格局之人若翻墙入内,落入池中的水花声,便是最好的示警。 不过时节已至金秋十月,他这方鱼池中栽种的粉白莲花却仍然没有凋败的迹象,甚至还有罕见的开得正艳的粉白二色并蒂莲。 陈会当平时也爱栽种些花草,深知春生夏长、秋败冬藏乃是四季更替的恒定规律。 这巫祝府中的园仆,能将夏季绽放的莲花花期延长至今,倒是将莲池打理得十分不错。 二十米外的角门后站着两名带刀侍卫,倏然朝鱼池的方向看了过来,未曾察觉到异样后,转身巡视角门另一侧。 陈会当掐算着那顷罗此时该踏进府中了,可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付蓁月二人现身,急得快要火烧眉毛,又不敢前去寻她们,生怕打乱原计划,与她们错开了接应地点。 就在他打算出手撂倒那两名侍卫时,他瞥见顷罗带着一群人负手疾行进了此院。 “问巫祝安。” 顷罗扫视庭院一圈,开口问道:“可有异常之处?” “回家主,不曾有异常。” 顷罗一双老眼凝视着廊柱后露出的一截青灰色衣袖,抬手示意身后侍卫从左右两侧包抄合围。 十二人分为两列,各自将手掌按在腰间刀柄上,神色凛然地缓步靠近顷罗所指的廊柱。 陈会当听闻身后突然没了动静,安静得有些出奇,微微侧目,瞧见自己的衣袖翘了起来,赶忙拉扯到身前。 他脑中警铃大作,手心逐渐渗出冷汗,就在他准备拼死一搏时,忽闻身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 一名侍卫匆忙来报。 “家主,您的密室被打开了,涌出许多老鼠,见人就咬,您快避一避吧~” 顷罗不答,兀自沉下脸来。 仅这一句话的功夫,其余侍卫已然冲到廊下包抄那廊柱,顷罗大跨步前往,定睛一瞧,廊柱后早已空无一人。 陈会当趁着他们分神的那一瞬,纵身跃上了另一侧廊顶,此时几人的动向被他尽收眼底。 顷罗招手,让那报信的侍卫到他身前来,笑眯眯地询问起这名面生的侍卫。 “小伙子新来的?在府中可还吃得惯?” 侍卫刚被调派到巫祝府不久,今日是他第一次亲眼见到家主,眼看着顷罗笑容和煦,语气中对自己满是关怀,他心道自己运气不错,找了个好主家,日后好好表现,定会有出头之日。 他神态恭敬地一一回答顷罗的话。 顷罗问完,拍拍他的肩膀,夸赞道:“很好。” 说完,掏出怀中金饼赏给侍卫。 侍卫满心欢喜地接下,却发现其余侍卫带着同情的眼神看向自己。 侍卫正纳闷时,忽觉脑中一阵刺痛,身形猛然一僵,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两眼瞬间失去了原有的神采,变得黯淡无光。 几道殷红的血迹自他的眼角、鼻腔、耳道内缓缓流出,一只红白相间的肉虫自他瞪圆的内眼角爬出,最后回到它的主人手心。 顷罗张开嘴,将那肉虫放进口中,闭上双目缓缓咀嚼起来…… 咽下口中美味,顷罗的心情似乎有所好转,抬手示意其余侍卫解决掉那些烦人的老鼠和地上的尸体。 陈会当在廊顶将顷罗的一举一动瞧得一清二楚,突然间明白大祭司为何不愿主动招惹这巫祝。 此人手段狠辣又阴险,对自己人都毫不留情,若是付蓁月他们被发现,必是生不如死。 被他盯上,竟有种被毒蛇凝视的悚然之感。 陈会当耐着性子蹲守了好片刻,总算等到侍卫全部撤走。 当后院再次变得孤寂无声时,他才悄然跳下廊顶。 落地的一瞬,身后却突然出现一阵疾风,袭向他的后脑…… 第七十五章 意料之中 身后疾风袭来,陈会当心知不妙,当即旋身侧避、高扬蝎尾,欲速战速决,将对方一击毙命。 待蝎尾即将蛰到对方脑门时,却听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传来:“是我是我……” 陈会当定睛一瞧,竟然是付蓁月扶着阿伊坤到了跟前,连忙撤下蝎尾。 来不及细问,拎起两人,几个跃身便跳出了巫祝府的高墙。 角门后,一名侍卫望着几人消失在墙外的背影,方才出声打破这份寂静。 他毕恭毕敬地躬身请示身旁的老者:“家主,属下这就去追?” 顷罗两手负于身后,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记得大钺有个词叫穷寇莫追,自他们踏入我的密室时,他们的命就是我的了,你们去追? 呵呵~你们哪有我的孩子们快……” 说完,他哼着当下最时兴的胡腾曲悠然离开。 思及在于兹酒楼时,那女人想耍小聪明拖延时间,被自己一眼识破,如今反倒搬起石头砸了她自己的脚。 他只要等待时机成熟,她手下蝎卫过不了几日便理所当然地归属于他的麾下。 顷罗不由得心情大好,叫出府中舞姬乐妓,在院中饮酒作乐,不胜惬意。 想了想,他又命手下从冰窖中取出他酿制已久的那坛佳肴。 侍卫领命前去,不多时便搬来一个不大的白玉坛放在香案上。 他揭开玉坛里外两层坛盖后,赶忙将视线从坛中之物上移开,连忙撤身退到一旁。 玉坛中的丝丝寒腥气飘然而上,顷罗深吸一口气,激动得两手发抖,深陷眼眶里的混浊眼球,在此刻闪烁着无比渴望的光辉。 他用一尺长的白玉汤勺探进玉坛中,小心翼翼舀出半勺枣红色的膏体,再一手护着碗沿,将膏体缓缓倾倒进白瓷碗中。 汤勺上沾染的小部分膏体,他也舍不得浪费,送到皱巴巴的嘴边,将其吮吸干净后方才放下汤勺。 他捧着碗中的枣红色膏体,如获至宝地盯着碗中观看许久,方才拾起筷子挖出一块送入口中,细细品尝回味。 他为这道珍馐取名为—韶光向荣,总有一日,他会独享这全天下独一无二的佳肴美馔。 品鉴结束,他的神情恢复平静,让侍卫将此物送去老地方,记得封好坛盖。 一只纤细匀称、粘着些许透明水滴的玉手揭开白瓷坛盖,正要伸手探进坛中,却又犹豫着缩回了手。 昂缇丽弯眉浅蹙,看着坛中黑漆漆瞧不真切的坛底,不禁心生疑惑,她腌制的醉香鸡丝足有半月了,应该呈现出浅黄色,可里面却是黑黢黢的…… 难不成是腌坏了? 她将大瓷坛抱在怀中,走到厨房窗户前,将坛口对准窗外亮光。 这一瞧,吓得她手中一滑,白瓷坛摔落在地,应声而碎。 只见瓷片碎渣中缓缓爬出一只人头大小的黑色毒蝎。 “大侠?” 昂缇丽惊讶唤道。 寻了好几日不见踪影的‘大侠’,没想到是钻进这瓷坛里加餐来了。 只是几日不见,它如今的个头比之失踪前大了一倍不止。 昂缇丽略作思考,便已想清前因后果,笑着在它的脑袋上敲了一下。 “你这馋鬼,让你爬进去吃完了鸡丝,结果爬不出来了吧~若不是大祭司今日想吃这道菜,你怕是还要在里头困上好一阵子。” 昂缇丽惊叹于它的生长速度之快,不过瞧着这毒蝎的状态却似乎有些萎靡。 它在地上爬行出一道湿淋淋的水痕,行迹迂折,爬出好半晌,依旧还在原地转圈。 昂缇丽见瓷坛碎裂,里面的鸡丝和清酒却不翼而飞,只有大侠那醉得找不着北的模样,显然是它吃光了一整坛醉香鸡丝。 听闻瓷器碎裂声,厨房中切菜、备菜的厨娘和家婢赶忙放下手中活计,前来问询昂缇丽是否需要帮忙。 昂缇丽摆摆手,让她们各自忙活手中之事,没有了醉香鸡丝,她还有别的备用菜肴,不是什么大事,只要跟大祭司禀报实情便可,除却原则性问题,否则大祭司是不会随意责难她们做下人的。 昂缇丽将大侠拎到一只彩釉盘中,用防蝇罩盖住,省得它再东奔西跑。 待她将地上的瓷片碎渣用笤帚清理干净,便将大侠送回了付蓁月房中,让娅薇、娅吉放在梳妆台上。 身后房门被人一掌推开,昂缇丽以为是付蓁月等人回府,转身却见巫姒脸色凝重地踏进屋内。 “问大祭司安。” 三人款款行礼。 巫姒却四处张望,见屋内屋外四处无人,顿时心中发紧,担忧起付蓁月几人的安危。 巫姒不擅与人虚与委蛇,遑论面对令她作呕之人。 她拗不过付蓁月,答应替她拖住顷罗,到了于兹酒楼内,她想尽说辞同那阴邪老匹夫搭话,却还是被他一眼识破。 她估算着顷罗此时应该已经抵达巫祝府,而付蓁月几人还未回来,恐怕凶多吉少。 就在巫姒打算前往巫祝府要人时,陈会当神色急切地拎着两人进到了院中。 付蓁月也不再嬉皮笑脸,低声道:“师父,阿伊坤……情况不妙。” 巫姒一颗心沉到了谷底,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昂缇丽和娅薇娅吉欲上前查看阿伊坤状况,却被巫姒拦在身后。 “你们离远些,去将我房中的药箱取来。” “诺。” 昂缇丽忙不迭地领命而去。 巫姒伸手一探,阿伊坤已是气若游丝,口唇发紫,脸上皮肉颤动,皮下似有异物来回蠕动。 陈会当顿时脸色突变:“那是……蛊虫……” 他赶忙搓了搓碰触过阿伊坤的手掌,翻来覆去地检查自己全身是否出现了同样状况。 巫姒迅速取出自己玉瓶中的解毒丹喂给阿伊坤服下。 见陈会当惊恐不安,出言道:“放心吧~你若中了蛊,早和他一样不省人事了。” 巫姒的话如一剂强心散让陈会当稍稍放下心来,他可是亲眼见过被下蛊之人的凄惨下场。 付蓁月此时尤为反常地站在一旁默不作声,如一只斗败的母鸡,她们志在必得地进了巫祝府,却一无所获。 就连巫祝府中的密室他们也进去搜了一遍,没想到里面不但没有任何有用线索,反倒还连累阿伊坤中了蛊毒。 他若是因此而命丧黄泉,她这辈子都寝食难安。 还有下落不明、生死未知的玉娘,关于她的线索再次中断,她不知该如何向申屠氏开口。 申屠氏仰仗付蓁月几人帮她找回玉娘,便进了巫府厨房找活做,为避免自己胡思乱想,主动替其他厨娘揽下不少活计。 听闻付蓁月他们已然回府,系在腰间的围裙还没来得及解开,便匆忙赶到后院,手背上还沾着半片湿淋淋的芹菜叶。 此时见几人情形,她眼中好不容易燃起来的火光,瞬间变得晦暗不明。 付蓁月兀自偏过头去,佯作看不见她,实则是她没有与那双满怀期待眼神对视的勇气。 昂缇丽带着两名侍卫,很快将巫姒的药箱搬了过来。 打开药箱后,巫姒神色从容地取出好几个大小不一的瓶瓶罐罐,将其中好几种药丸喂阿伊坤服下。 她又取出银针,扎在阿伊坤胸口处的膻中穴上,以银针引气,针刺手太阴肺经上的天府、云门、侠白等穴,将皮下蛊虫一路逼到手腕处,再用匕首刺破皮肤,蛊虫便顺着伤口滑落而出。 巫姒举刀,欲扎向蛊虫。 忽觉眼角一抹黑影掠过,闯入她的视线,赶在她落刀前,一口吞下蛊虫。 第七十六章 入宫 见大侠完全不惧蛊虫,甚至以其为食,巫姒既惊又喜。 如此一来,只要大侠在身边,便无惧巫祝的任何蛊虫了。 她快步走到付蓁月身边,掀开她的衣袖四处查看付蓁月是否也有中蛊的迹象。 却听付蓁月突然惊恐出声道:“师父……它在我额头上。” 一颗豌豆大小的疙瘩,从付蓁月的左额角缓缓游弋到她的右额角...... 巫姒瞧着付蓁月同样是中了蛊毒,却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连气色都不曾变过,看她的眼神如同在瞧一只怪物。 她用同样的方法,将付蓁月脑门上的蛊虫逼到她手腕处,挑破肌肤取出蛊虫,大侠爬到付蓁月手边,还未等蛊虫现身,它便张开了嘴,接住蛊虫一口吞掉,咂巴两下嘴,似乎还意犹未尽。 巫姒为付蓁月包扎完伤口,迫不及待地为她把了把脉象,这一摸,更是让巫姒瞠目结舌。 付蓁月的寸关尺脉,跳动得比常人还要有力许多,全然不似刚中蛊毒之人的虚弱脉象。 巫姒回忆起当初在不罔谷内,咬她一口的腹环蕲蛇当场毙命,她却活蹦乱跳,回府后的食量还猛增好几倍。 她曾仔细问过付蓁月,在前来西楚的一路上都遇到了何事,听闻她与血魃过招,被暗袭险些毙命,多亏了大侠才救下她的小命时,她还不以为然。 只当这孩子是在昏昏沉沉的状态下产生了一些自我臆想。 而今看来,她说此蝎救下她的话或许真是事实。 联想到平日里这只蝎子的一举一动,与她饲养多年的那些毒蝎大不一样,大侠似乎更通人性,甚至还会模仿人类的一举一动。 倏然间,一个令巫姒大感震惊的想法猛然浮出她的脑海。 此种想法一旦出现,便再也收不回去。 巫姒不禁心潮澎湃。 难道……是传说中的血契? 她不由得想起师父在世时,偶然提起过关于缔结血契的秘闻,师父当年游历各地时,曾有幸亲眼见过一位仙风道骨之人施展缔结血契之术,那等场面可算是令人神魂俱震,乃至于师父多年以后仍对那场景过目不忘。 传闻达成血契后,人兽双方便成为了命运共同体,同生同死。 此种巫术因缔结血契的过程冗杂繁复,且双方实力不可悬殊太大,只要缔结契约的过程错一步,双方便会两败俱伤甚至殒命,故而早已失传多年。 她也只是从师父的只言片语中得知一些不完整的消息,并不知晓该如何缔结血契,付蓁月更不可能知晓其中内情,她又是如何做到的? 与毒蝎缔结血契,对她来说不知是好是坏。 所谓万物分阴阳,有阳必有阴,付蓁月有了百毒不侵的能力,但却不知这血契会产生何种负面影响,好在目前并未出现什么异常反应,她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仔细推敲一番后,巫姒便笃定了心中的猜想。 如今付蓁月身上的血液,怕是比寻常毒物要毒上数倍,百毒不侵。 只是问到付蓁月此事,她却一脸茫然,全然不知血契为何物。 巫姒本想将自己的推断告知于她,但又担心付蓁月得知自己百毒不侵了怕是更加无法无天,以她的招摇性子会四处炫耀惹出祸端,便闭口不言。 此趟巫祝府一行,倒也不是全无所获。 巫姒心中暗自记下顷罗这笔账,若让她抓到机会,定要好好‘感谢’一番老毒物。 “唔……” 阿伊坤低哼一声,从昏迷状态中苏醒过来一瞬后,又闭上了双眼。 “师父……” 付蓁月面带愧疚,头一次低头道:“是我连累了阿伊坤,玉娘...也没能找到,我……” “不是可敦的错。” 久久不曾开口的申屠氏缓步走到几人身前,向着所有人行抚胸礼。 申屠氏抬起头来,她此刻眼眸无波,平静得出奇。 她对众人挤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奴多谢几位可敦,你们尽力了。” 付蓁月几人回府后,虽然什么话也没说,但她清楚地知道,玉娘恐怕回不来了。 她躬身向几人辞别,神情平静地走向巫府大门,背影映在晚霞的余晖中,显得尤为落寞。 付蓁月转身奔进房中,关上房门,在屋内将师父给她的所有典籍和口诀都拿出来,念了一遍又一遍,恨不能将其中内容直接刻进脑海中。 陈会当看着申屠氏离去,不禁鼻子发酸,眼角止不住地涌起一股酸涩,转过身去仰头望天。 巫姒命家仆将阿伊坤抬入府中东苑安置,既然她与顷罗已经撕破脸皮,也没必要再将他藏起来,再让阿伊坤独自在外,她更不放心。 自即日起,巫姒除教授付蓁月傀儡术外,几乎见不到她的影子。 她以为付蓁月会和往日一样,溜出府外四处晃荡,悄然前去西厢房查看时,却见她格外用功地练习口诀和银笛。 短短半月,她进步神速,已经远超之前一月的练习成果。 在蝎卫双方人数相等的情况下,如今她已能同时操控十名蝎卫,进行与巫姒的对抗,且能不落下风。 付蓁月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也比以前少了许多,让巫姒得以过上一阵清净日子。 自此以后,付蓁月不再主动提救出玉娘一事,只是在夜深人静时,她总会和陈会当翻出墙外,循着每家每户一一寻找。 待到快天明时,才灰头土脸地回府。 陈会当这次却不是受付蓁月强迫,而是主动选择成为付蓁月溜出府去的帮凶。 巫姒对两人晚间的行为看在眼里,若是以前,她定会严厉斥责付蓁月一番。 然而她只是睁只眼闭只眼,装作全然不知。 只因她在最近一次宣召进宫后,接到了一项紧要的任务,无暇顾及其他。 待到付蓁月发现师父总是早出晚归,久久见不到她一面时,已是一月后的事情。 昂缇丽匆忙来报,说是府外有宫人的车马前来相接,说是大祭司抽不开身,让付蓁月当即带着陈会当入宫。 付蓁月有些纳闷,师父为何会突然让自己进宫,她不是一直不愿自己抛头露面吗? 想来师父应有要紧事相商,付蓁月便带着陈会当匆忙出了府。 阿伊坤独自在东苑憋得慌,赶来荆紫苑,想找付蓁月二人同他说说话,却正好遇上二人出府,看着两人匆忙离去的背影,露出羡慕又失落的神色。 这几日,巫府周围时常有形迹可疑之人在府邸周围打转,打探了好几日,却瞧见巫府内一如往常,并未有人发丧。 探子见没有任何变故,便回到巫祝府向家主顷罗报信。 顷罗同时收到宫中眼线传来的消息,大王有意讨伐天马岛,已遴选出几百名身强体壮的勇士,命巫姒挑选为其移接蝎尾。 “几百名……蝎卫?” 顷罗坐在瑞兽衔珠太师椅上,收到下属禀报的消息,总是微微扬起的嘴角笑意更甚,扯动着眼角干枯的褶皱,如老树皮一般皱成一团。 片刻后,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眼中的阴鸷狠戾。 数月以来,大王如催命般督促自己研制他的丹药,本以为经由此事,大王能重新重视自己,可他转眼却将国之精锐,全部交由那妖女管控…… 自己做了西楚三十多年的巫祝,却被一黄毛丫头后来者居上。 她将本该属于自己的荣光都抢走了,那些蝎卫,本该都由他来统率...... 他挥退所有人,取出怀中一个黑底金兽纹的小荷包放在鹰钩鼻下,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老夫得不到的东西,你不配拥有......” 只见他的鼻孔内爬出一条形似蜈蚣的蛊虫来。 顷罗伸手,那三寸长的蛊虫便乖乖爬到他的手心,甚是顺从。 顷罗将它凑到眼前仔细端详,不禁心疼道:“都瘦了,也是时候放你出去吃点补品了……” 第七十七章 破坏准则 付蓁月和陈会当进宫后,由几名垂着满头发辫的侍女领着,将她二人带到了宫中的校马场。 校马场上,骑兵来来往往,羽箭横飞,箭镞时不时带起一阵疾风擦着付蓁月几人身前而过,将两人惊出一身冷汗。 付蓁月瞧着身前侍女的步伐节奏都未曾变过,神态依旧淡定从容,赶忙用手肘捅了捅陈会当:“大方点儿,别畏畏缩缩的,让人瞧见了给师父丢人。” 陈会当整理了一番自己的衣冠,亦步亦趋地跟在付蓁月身后,岂料一道破风声响起,羽箭再次飞射而来,直奔付蓁月面门。 付蓁月瞧见那闪着寒光的箭头,猛然抱头蹲下,再睁开眼时,只见一支羽箭插在了陈会当的圆髻上,陈会当拔下羽箭,额角冷汗顿时顺流而下。 付蓁月怒意渐起,起身朝着箭矢飞来的方向望去,这次,她一眼找到了放箭的罪魁祸首。 只见校马场西侧的高台上,一名棕发男子正凭栏远眺,寻找自己的猎物是否中箭,瞧见付蓁月望向此处,得意洋洋地扬起一抹讥笑。 虽有百米之遥,但付蓁月凭着那人独特的左衽服饰和发色,一眼认出此人正是西楚国王子达勒。 付蓁月捏紧拳头,暗骂此人心胸狭窄,就因为自己被师父收为徒弟,而他没能得到师父的认可,便心生不满、下此狠手。 他方才那一箭,若是自己和陈会当没有反应过来,恐怕早成了他的箭下亡魂。 但瞧着对方没有再继续拉弓搭弦,想来只是为了戏耍自己,看自己出丑。 碍于师父巫姒的情面上,他应该也不敢将自己一箭射杀。 付蓁月转眼间便想清了对方此刻的想法。 收回视线,她转身悄声提醒陈会当,“放箭的混蛋是西楚大王子,名叫达勒,箭是他放的,防着他一些为好。” 陈会当点头如捣蒜,赶忙应下,他一介小民,若是被射出了窟窿,怕是还得笑着夸殿下射得真准,这宫中的贵人,随便哪一个,他都得罪不起。 付蓁月也只得暂时忍气吞声,紧紧跟在侍女身后,将自己藏身于人群之中。 好在两人跟着侍女穿过大半个校马场后,安全来到了正在演武台下吹奏银笛、训练蝎卫的巫姒身后。 侍女们将两人带到,行礼后便匆匆离开。 巫姒全神贯注地操练蝎卫,丝毫没有注意到付蓁月二人到来。 两人便也默不作声地候在一旁,看着巫姒操练黑压压的蝎卫,陈会当与有荣焉,也想加入其中一起训练。 付蓁月则仔细捕捉师父吹奏出的每一个古怪音节,细细区分其中的不同。 待巫姒银笛声歇,付蓁月开口问道:“师父,您找我们有何事?” 巫姒转过身来,神色错愕道:“你们怎么来了?” 付蓁月二人面面相觑:“不是您让侍女来接我们入宫的吗?” 巫姒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正要开口,却听身后一道中气十足的男声传出。 “达勒见大祭司近来繁忙,便做主让您的爱徒进宫参加宫宴,您不会怪罪达勒擅作主张吧?” 巫姒回身行礼:“怎么会呢~殿下言重了,巫姒替劣徒多谢殿下盛宴相邀。” 达勒带着几名侍卫在巫姒几人眼前站定,而后侧首看向巫姒身后的付蓁月道:“听闻你叫付蓁月。 我虽贵为王子,但却入不了大祭司的眼,做不成大祭司的弟子,心中甚是遗憾,多日来,此事已经成了本王子心中难以消解的执念。 一直很想瞧瞧操控蝎卫的那根银笛,若是能看一眼,也能让本王子了无遗憾了,不知你可愿意借我一观?” 巫姒深谙二人不对付,有意打圆场,拿出自己的银笛交给达勒,达勒却再三推拒,只说大祭司的银笛他见过多次,只想瞧瞧付蓁月那一支。 他虽用了商量的语气,可一只手已经摊开,并伸到了付蓁月面前。 付蓁月举起手,正想一巴掌打上去,却见巫姒瞪了她一眼,那只高举的手突然在空中急转弯,如水蛇一般扭了个弯。 达勒疑惑道:“你这是何意?” “口诀的一部分。”付蓁月一本正经地解释着,再次用眼神征求巫姒的意见。 她可记得很清楚,巫姒当初将那根新浇筑的银笛交给她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贴身保管此物,不可随意让人碰触,她一直听话照做。 而此时看师父巫姒的眼神,她那意思却又像是让自己将银笛交给达勒。 付蓁月心中长叹,这看不见摸不着的权势当真压人,说一不二的师父自己立下的规矩,却被一把名为强权的尖刀瞬间捅破,让她以往的坚持和准则,显得有些荒唐幼稚。 付蓁月不情不愿地掏出怀中银笛交给达勒,达勒并未直接接过,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帕来裹住银笛。 “本王子知晓这银笛贵重,如此,你便能放心了吧?” 说完,像品鉴古董玉器般兀自鉴赏银笛,翻来覆去瞧了几遍,这才归还给付蓁月。 达勒面带好奇道:“这么些时日了,只见过大祭司操控蝎卫,付蓁月你学得如何了?正好大家都在,你现场演练一番,也好让本王子服气。” 巫姒开口道:“殿下,付蓁月实操时间不长,熟练程度还有所欠缺。” “那又何妨?”达勒豪迈一笑:“是骡子是马,总要拉出来遛遛,大祭司放心,达勒不会笑话她的。” 说罢,便催促着付蓁月演示一番。 付蓁月见巫姒朝她点头,只得依言照做,将被达勒摸过的银笛暗自在衣服上蹭了蹭,这才放到嘴边,缓缓送气。 奇异音调随之而出,演武场上,原本静止不动的蝎卫瞬间高扬蝎尾,在原地做出几个斜刺、擒抛的基础动作后,蝎卫们却突然四散开来,横冲直撞地四处跳跃、横扫蝎尾。 只一瞬间,便将演武场外练习骑射的好几名骑兵撞倒在地、折了胳膊大腿。 巫姒见势不妙,出声打断道:“调子不对,快停下!” 付蓁月一惊,唇边笛声戛然而止,巫姒忙取出自己的银笛吹响,将散乱的蝎卫聚集到一处。 付蓁月心中一惊,曲调怎会不对,两月多的时间以来,这曲子她吹了不下千遍,其中每个音阶乃至微弱的变音她都一清二楚。 她猛然看向手中银笛,却发现笛孔边缘已经扭曲变形。 付蓁月银牙紧咬,瞪视达勒,他却一脸‘你奈我何’的不屑神情。 若不是情况紧急,又在皇宫之中,她真想套个麻袋将此人狠揍一顿。 巫姒虽控制住了蝎卫,然而已经惊动了南侧骑射区的马群,马匹躁动不止,甚至有几匹马径直冲向付蓁月和达勒几人。 付蓁月和巫姒预判了马匹的走向,提前躲开。 几名侍卫欲劝说达勒先避一避这躁动的马群,可达勒却站在原地不动,神情冷冽,取出白羽箭矢,对着马匹拉弓搭腕。 双方距离太近,不容达勒将弯弓拉满,一匹马已然冲到他身前将几人撞翻。 紧随其后的马匹猛然止步,高高扬起前蹄,仅差半臂距离就要踏在达勒的胸口上…… 第七十八章 物是人非 马蹄即将踏碎达勒胸膛的一瞬间,侍卫们连自己埋在何处的遗言都想好了。 却见一道黑色蝎尾卷起马蹄,瞬间将马身掀翻在地,倒在达勒身侧不足半米的地方,溅起一地草屑。 侍卫们慌乱起身,搀扶略微失神的达勒,“殿下?” 达勒渐渐回过神后,俊俏的脸庞上生出羞恼之色,将手中弓箭狠狠摔在近身的侍卫身上,愤愤离去。 动手救下达勒的陈会当神情疑惑,转头看向付蓁月问道:“殿下不向你道谢就算了,他怎么还生气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恼羞成怒了呗~” 付蓁月仇视着远去的背影,低骂一句,“自作自受。” 若不是担心这红毛王子出事,牵扯到她和师父,即便他被马蹄踩得藕断丝连,她也断然不会出手。 她转过身,语气不满地反问巫姒:“师父,您是西楚大祭司,即便他拿王子的身份压人,您也无需忍气吞声啊,直接拒绝他的要求即可,为何要纵容他?” 巫姒上前,拿过付蓁月手中的银笛细细查看,最终轻叹一声,将银笛收入自己怀中。 “笛孔已经变形,只能再重铸一根了。”巫姒望着达勒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不定。 “殿下是我看着长大的,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并不是善妒的心性,应是一时好胜心作祟,你勿要同他起争执,能避则避吧。” 付蓁月不解地追问道:“泡在权势里长大的人,呼风唤雨是常态,他小时候还能是良善之辈?” 巫姒向着宫内的方向迈步而行,侃侃而谈:“不只是良善之辈便能概括殿下的,殿下幼时善解人意到了令人心疼的地步,宫内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 王妃因难产而薨逝,故而殿下从出生起便由乳母抚养长大,他天性纯真良善,见到一只瓢虫都不忍心踩死。 在他七岁那年,一名刚入宫的婢女不慎将滚烫的茶汤泼在了殿下的腿上,烫出了许多燎泡,上了药后,殿下依然疼得夜不能寐。 大王知晓此事,盛怒之下,决意要让那粗心的婢子体会到殿下同样的痛楚,以此警示其他宫婢,于是下令将婢子丢进青铜大鼎内的沸油之中施以烹刑。 就在那名宫婢绝望之际,殿下让乳母抱着他找到了大王,求大王赦免那名婢子,他说:“正因为儿臣体会过灼肤之痛,不愿他人再重蹈覆辙,将自己所受的痛楚让别人再经历一遍。” 大王起初不愿,坚持要处死那名婢子,可架不住殿下以绝食相逼,只能将其放了。 那名婢子侥幸活了下来,便暗自发誓,要永生追随在殿下身边,为他扫清一切阻碍,哪怕赴汤蹈火,也要报答他的救命之恩。 后来新王妃得势,先后诞育的三位王子渐渐长大,达勒殿下虽为嫡长子,但时常被其他幼弟欺负得满身淤伤,却碍于新王妃从中作梗不敢向大王说出实情。 那名婢女不愿见到达勒殿下受欺负,她深知只有辅佐体察民心的良善之人坐上王位,才是百姓之福。 她开始暗中为殿下留意朝中局势,可那些大臣见殿下势弱、不得皇族帮扶,便也捧高踩低,不愿扶持殿下。” 付蓁月忍不住追问道:“师父就是那名婢女吧?那后来呢?师父又是如何习得傀儡术的?” 巫姒点头,继续道:“她在一次出宫时,遇见一名装扮怪异的老妇拉着她的手不放,非要收她为徒。 婢女是宫内人,一言一行皆身不由己,哪里能答应这老妇的要求,但老妇不愿放她离开,婢女只得口头应下老妇的要求,以求暂时脱身。 谁知每次出宫采买,总能被老妇堵截,宫婢无奈之下,便跟着老妇去到了阴山麓下一间阴暗的木房内,房中放满了奇奇怪怪的毒虫,婢子见毒虫心生惧意,以为遇上了什么玩弄邪术的偏执之人,便想逃之夭夭。 却被老妇用毒蝎拦住了去路。 婢子惊诧不已,连双腿都在发抖,但她很清楚地知道,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机遇,只有跟着这名老妇学会她的傀儡术,她才能保护殿下,偿还他的恩情。 于是婢子下定决心,在回宫后便找到了殿下将此事告知他,殿下听完此事,毫不怀疑,很痛快地放她出了宫。 她也没有辜负殿下的期望,一路勤学苦练,终于学有所成,渐渐声名鹊起,仅五年时间,便坐到了大祭司的位置上。 她也如约回到了殿下身边辅佐他登上了储君之位,自那以后,宫内其他王室子弟便对他敬而远之,再不敢轻易招惹殿下。” 话落,巫姒看向付蓁月,“殿下于我有恩,你看在师父的份上,答应师父,勿要找他寻仇。” 付蓁月并不知晓巫姒与达勒之间的前尘旧事,此刻听闻达勒小小年纪便有如此胸襟,深感意外。 她嘟哝道:“人还是那个人,胸襟却天差地别,怎么人越长大,心眼越来越小呢?” 付蓁月突然想起师父让她切勿寻仇的嘱咐,两手一摊,语气无辜道:“你都答应重新送我银笛了,我是那斤斤计较、睚眦必报的人吗?” 陈会当将头凑过来:“你刚还说蒙上袋子打他一顿呢......” 付蓁月飞踢一脚,陈会当扭身一闪便躲了过去,在付蓁月碎碎念的诚挚祝福中融入了蝎卫的队伍里。 付蓁月颇为好奇地问道:“既然达勒于您有恩,那您为何不愿收他做弟子、传授他傀儡术?而是挑了我呢?” “他是西楚将来的一国之主,未来的王,他若是出了事,西楚陷入无主的境地,必会再起纷争,致使民不聊生。与其说此术不适合他学,倒不如说是他的身份不适合学,学此傀儡术,风险极大。” 付蓁月疑惑不解:“能有什么风险?” 巫姒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每被毒物咬一次,体内毒素也积攒一分,吃下解毒丸虽能保住性命,不至于毒发,可人体内会产生耐药性,直到吃下药物毫无反应,体内经年累月积攒的毒素,便会使人毒发身亡。” 付蓁月:...... “所以是有短命的风险?” 巫姒点点头,赞赏道:“悟性不错。不过你如今全身是毒,谁咬你谁倒霉。” 走~带你去今晚的宫宴,多吃点儿,替你找补回来。” 付蓁月甩开巫姒的胳膊,“师父,你知道徒儿喜欢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离我远点,我想活久些......” 巫姒掉头就走:“宫门在东侧,不去就回吧~” “去去去,没说不去。”付蓁月快步跟上。 想到群臣聚集一处,恐生出岔子,巫姒叮嘱道:“一会儿你跟在我身边,万事小心,谨言慎行,宫中不比巫府自由。” 宴上还有别国使臣在,殿下特意避开我将你叫进宫中,你更要三思而后行。” 付蓁月瞧着巫姒一脸严肃,难得的乖乖点头应下:“是哪国使臣来访?” 巫姒抱胸道:“你们大钺的使臣。” 第七十九章 君意难测 第七十九章君意难测(第1/2页) 晚宴设在宫中的比丘园,离校马场有半刻钟的脚程,师徒二人穿过两道宫门,便进入了假山环绕的比丘园。 只是这比丘园比付蓁月想象中要大上许多,进了园中许久都没有瞧见何处摆有宴席,蜿蜒幽静的道路两旁依旧是盛开的波斯菊。 越往里走,时不时能遇上一两名手捧金杯银盏、酒樽银壶的侍女和宫人,宫婢行至巫姒身边时,对她屈膝行礼后,又匆匆离开。 师徒二人到场时,其余宾客已经来得差不多了。 巫姒的位置被安排在一位亲王身侧,那亲王见巫姒到场,对着她二人淡然一笑,客套了几句,便各自落座。 付蓁月坐在巫姒身后,四处张望一圈,却并未见到大钺使臣在列。 “师父,您说大钺使臣来西楚,这消息准确吗?” 巫姒低声道:“怎么?你想见那大钺使臣?” “我想看看来人是谁。” 付蓁月只希望来访使臣是大舅父秦玉宴,分别数月,她寄出去的书信都石沉大海,全然不知大钺如今的形势和姐姐妹妹们的情况。 若真是大舅父来了西楚,她还能从大舅父口中了解一二。 巫姒听完她的话,侧首用西楚语对一旁的亲王耳语了几句。 两人叽里咕噜交谈好半晌,付蓁月一句也没听懂。 待二人聊完,巫姒侧首对付蓁月道:“使臣出席不了晚宴了,他昨日到达西楚时,说是对大王出言不逊,惹怒了大王,现在被关在地牢中。” 付蓁月急切道:“那人姓甚名谁?” 巫姒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 她见付蓁月神情有异,似乎极为在意此人,开口道:“地牢我还是能进去一趟的,你不放心的话,一会儿亲自去看看,吃菜。” 付蓁月点了点头。 心中自我开解道:见到人再着急也不迟,万一不是大舅父呢~ 如此想着,心底便安稳了许多。 案几上铺陈着三色交织的圣树纹织锦,银盘中的美食闪烁着金黄的油光,色香俱全,煎炸烹煮的各色菜式应有尽有。 内侍将夜光杯中斟满了鲜红欲滴的葡萄美酒。奇珍异果堆得冒尖,每张桌案上都放得满满当当。甚至有许多水果都是付蓁月未曾见过的。 付蓁月见其他人桌上都有酒壶,而她的桌上却只有一个空酒杯,本想叫住侍女为她斟一杯葡萄酒尝尝,想想巫姒嘱咐的话,又打消了喝酒的念头,她对自己的酒品还是有点数的。 此时一众宫婢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名面若银盘的中年男子缓缓入场。 男子头戴镶金嵌玉抹额,身形肥壮,散发出一股随性悠闲的气度,身后跟着换了一身行头的达勒和其他几位王子。 众人皆起身见礼,“问大王安~问各位殿下安~” 付蓁月见此人举止随意,眼神平和,并无其他王公贵族具有的那种压迫感,身后却跟着许多仆从,还在暗自揣度此人身份,见所有人问安,才知晓此人正是西楚王——达鲁。 她赶忙起身,照猫画虎地行了一个生涩的抚胸礼。 付蓁月悄悄瞥了一眼西楚王,发现他脸上涂有厚厚一层脂粉,整张脸白得极其不自然,走在他身后的达勒与其相比,黑得就像一颗卤蛋。 她心下惊诧,原来西楚王室的男子也有施妆涂脂的习惯。 一番细看之下,这才发现他与达勒眉眼间的神韵极其相似,就像是身材被泡发后的达勒。 没想到做父亲的,竟比自己儿子还要爱美。 他身形虽庞硕,但眼中却透着疲态,仅走到比丘园这一小段路,便已是气喘吁吁。 眼下时节刚过秋分,寒露未至,他却身穿锦缎狐氅,手中抱着鎏金暖炉。 走到中央主位上落座后,西楚王达鲁伸出白胖的手掌往下一落,示意众人落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十九章君意难测(第2/2页) 而后,他端起桌上的夜光杯,高举道:“此次晚宴,是本王为奖赏我西楚大祭司而设。 她为我西楚子民立下的功劳,各位有目共睹。让我们一起举杯,恭贺大祭司成功移植四百多名蝎卫。 待到一月操练期满,讨伐天马岛必胜券在握。” 众人纷纷举杯,向巫姒敬酒。 顷罗最后一个站起身来,笑盈盈地对着巫姒单手举杯,而后以袖掩面,一饮而尽。 与此同时,他鼻腔里三寸长的一条黑影顺势爬出,从他身后悄然溜走。 巫姒举杯,目光带着笑意,扫过众人各自神情,向大王和众臣一一谢过。 待舞姬和乐师上场后,箜篌吹响、羯鼓伴奏,盛装打扮的俏丽舞姬翩然上场各就其位。 宴席正式开始,众人一边动筷,一边欣赏胡腾儿腾跃踏舞、刚柔并济的舞步。 落座后,巫姒察觉到顷罗的目光仍停留在她身上,毫不客气地瞪视回去,却见顷罗笑得更加意味深长。 巫姒暗自翻了个白眼,不再理会这老毒物。 付蓁月一听达鲁要讨伐别国海岛,不禁生出几分忧虑,血魃尚在黑暗中虎视眈眈,刚能喘口气,他一声令下,便要征讨他国、挑起战火。 蝎卫虽强,但也不是不死之身,若是在开战之时,恰逢血魃来袭,西楚面对双重压力,又如何抽身自保? 付蓁月倾身凑到巫姒脑后问道:“这仗...非打不可吗?” “大王,此时不可再起战火。” 一道苍老有力的声音突然响起,打断了众臣推杯换盏的交谈之声。 付蓁月一怔,终于有个人和她想法一致了。 她转头看向对面席位上出声之人,那瘦弱的老臣须发皆白,一身雪白素袍,银丝半扎在脑后,颇有股肱之臣的清廉之气,他一脸肃容地正襟危坐在桌案后。 见众人投来目光,便站起身对国王行礼道:“大王,天马岛岛域虽小,但不可轻视。 夷国多年前派出多支精锐部队攻打天马岛,却无人活着从天马岛出来,他们连天马岛人的影子都没能见到,便悄无声息地折损了全部将士。 他们多年来与世隔绝,从不与他国通商互贸,我们对其一无所知,贸然开战,风险极大; 况且血魃若是趁机再度来犯,彼时蝎卫远在天马岛,远水救不了近火,西楚又有何人能驱退血魃呢?” “乌涂大人说的这些,大王怎会不知?”顷罗放下酒樽,暗自哂笑乌涂裘不懂得审时度势。 乌涂裘对顷罗的话充耳不闻,从席位后出列道:“大王,此事还有待商榷,即便非战不可,也不能急于一时啊~” 达鲁皱着眉头,连连摆手:“乌涂大人所言,本王心里有数。但蝎卫的勇猛强悍,也是夷国军队无法与之相提并论的。 我西楚一名蝎卫,抵得过百名普通士兵,本王心意已决,莫要再提了。” 乌涂裘跪拜在地,再度进言道:“大王,老臣今日就算是血溅三尺,也要死谏到底。自大王即位起,老臣便伴君身侧,用心辅佐,从未有过私心,征战一事,望大王听老臣一言,慎重啊!” 达鲁抬起手来,一旁侍卫搀扶着他站起身,徐徐走到乌涂裘身侧,将他从地上扶起。 达鲁语重心长道:“乌涂大人在朝为官,也有五十多年了吧?” 乌涂裘神情动容:“回大王,过了今岁,整整六十年。” “六十年......真是转瞬即逝。” 达鲁似乎回忆起了往日岁月,笑道:“你坐在首相的位置上六十年了,怎么还活着?” 乌涂裘神情一僵,误以为自己听错了,正要开口询问,却觉腰间一凉,似有一柄冰凉硬物,瞬间插进了他的腹中。 第八十章 血色宫宴 第八十章血色宫宴(第1/2页) 乌涂裘难以置信地缓缓低头,自己雪白的素袍正被殷红血迹逐渐占领,而刺入他腹中的那把短匕,归属于他辅佐了六十年的君王。 达鲁将手中匕首轻轻一拧,再倏然抽出,汩汩鲜血便顺着乌涂裘的伤口暴涌而出,如同泻了闸的洪水般奔流不止。 殷红的血珠,顺着匕首源源不断泻流而下,散落到青灰色地砖上,又渐渐汇聚成一滩血色水洼,映照出付蓁月骇然失色的苍白面孔。 仿佛达鲁手中的匕首也插进了她这个旁观者的腹中,一通搅弄,勾起了她上一次参加宫宴时的不堪回忆。 群臣倒吸一口凉气,却都不敢作声,本是一片和乐的气氛顿时急转直下。 乌涂裘轻晃几下,旋即瘫软在地,看向达鲁的眼神渐渐变得黯淡无光,挣扎几下后便彻底没了动静,瞪着散瞳的双目,被几名银甲侍卫抬了下去。 达鲁神色如常,一双毫无攻击性的圆眼内古井无波。 他将沾满鲜血的匕首递给一旁的侍卫,再接过湿布锦帕擦了擦手,安然回到席位重新落座。 很快便有好几名宫人侍女提着水桶抹布前来,擦洗地上的血迹。 “本王决意攻打天马岛一事,定在一月后,诸位还有什么意见吗?” 达鲁语气慵懒,问得在场群臣哑口无言。 唯顷罗起身,双手举杯:“老臣全力支持大王,传闻天马岛上长寿者多如牛毛,当地更存有稀世神迹,岛民将其奉若神明。待拿下天马岛,大王以神迹加身,必寿禄永昌,统领诸国指日可待。” 诸臣唯唯诺诺应声,无人再敢触碰一国之君的逆鳞。 顷罗侧头,小声提醒呆若木鸡的几名乐师,乐师忙收回心神,重新演奏《胡腾》曲。 血迹被擦净,乌涂裘的席位也被撤走,琵琶、羯鼓伴奏声再次响起,这场以一条人命黯然离场的插曲,仿佛从未发生过。 坐在首位的达勒,目不转睛地盯着地上的血迹,而后露出一抹冷笑,收回目光。 付蓁月瞧得出了神,巫姒轻唤好几声,才拉回她的心神。 她刚张嘴,话还未出口,便听巫姒道:“吃菜,回去再说。” 付蓁月按捺住心中疑问,挑了一块白斩鸡放入碗中,撕成两半放入袖中,却久久不见大侠伸出螯钳接过。 她心中纳闷,这家伙不是最喜欢吃鸡肉了吗? 她悄悄掀开自己的衣袖,见它并未沉睡,正准备再夹些别的荤食喂给它。 不料大侠却倏然跳出衣袖,迅速从她身后溜走,钻进了草木茂密的林园中。 大侠毫无征兆地遁走,让付蓁月始料未及,她一把抓了个空。 宴席刚刚开始,此刻离席,必是大不敬之罪,付蓁月心中挂念着‘大侠’,一时间坐立难安,对面前的美酒佳肴都失去了大快朵颐的兴趣。 此时,却听主位上的达鲁道:“诸位,这道‘韶华向荣’,是膳房近来刚研制出的一道佳肴,各位一定要尝尝,味道绝对超乎你们的想象,久食还能延年益寿、令人重焕荣光。” 达鲁极力推荐,众臣不禁对这道菜肴来了兴趣,纷纷动筷尝试。 付蓁月看向达鲁银筷所指的那一小碟暗红色菜肴,也在自己桌上找到了那道菜,在她看来普普通通,像是膏体一般的质地,有点像赤豆泥。 刚目睹过一幕血溅当场的骇人景象,付蓁月对桌上的红色食物没有什么胃口。 她用筷子拨了拨,却看不出这‘韶华向荣’是何食材烹制而成。 见其他人吃完都赞不绝口,她也夹取一小块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韶华向荣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香气,让她辨别不了由何种材料烹制而成,但就是莫名令人垂涎欲滴。 付蓁月正要往嘴里送,桌布下却突然伸出一只光滑白嫩的赤脚搭在她身上。 桌下藏了人! 付蓁月猝不及防,猛地站起身来,碗筷掉了一地。 她掀开织锦桌垫,见底下躺着一个拿着酒壶,正往嘴里灌酒的老者。 他两颊酡红、浑身酒气,顶着一头散乱的棕红色卷发,鞋袜也掉了一只,眼神已经迷离发飘,似乎醉得不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十章血色宫宴(第2/2页) 巫姒和诸位宾客察觉到付蓁月举止有异,纷纷朝她看了过来。 付蓁月难为情地指了指桌下:“这有个人。” 两名宫人旋即上前,抬走付蓁月的桌案,露出了桌下的醉酒老者。 老者在宫宴之上如此失态,付蓁月只以为此人怕是难逃一死。 众臣纷纷站起身来引颈相看,而主位上的达鲁却仿佛早已习以为常,只是一脸无奈地对着身侧几名宫人悄声交代了几句,四名宫人便上前来将醉酒的老者抬离了比丘园。 付蓁月这才注意到,老者身上所穿的左衽圆领焰纹袍,带有刺绣和提花纹,按照西楚王室服饰规制,带有花纹刺绣的缎面衣料,唯有王室中人才有资格穿戴此种衣料。 细细端详下,他面如银盘的长相,也与西楚王极其相似,不过两鬓的发丝却白了许多,脸上的皱纹也比西楚王多出不少,似乎已到花甲之年。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舞姬翩然起舞,众人回到各自座位,谈笑作乐。 付蓁月伸手轻轻点了点巫姒的后背,倾身在她耳畔问道:“师父,那人是大王的兄长?” 巫姒反手拍开她的手,并不回答。 师父会如此搪塞她,付蓁月早有预料。 她接过宫人刚递上来的干净银筷和碗碟,缓缓叹出一口气。 这下总能安稳地吃口饭了吧~ 可待她再次将筷子伸到那碟‘韶华向荣’的位置时,却是一道水晶鱼脍。 她的视线在桌上来回扫了好几遍,却怎么也找不到那碟她还未来得及品尝的‘韶华向荣’。 “怪事年年有,怎的今日特别多?” 付蓁月嘀咕两声,只得另作他选,将其他菜挨着尝了个遍,最后舀了一碗五颜六色的什锦汤粥喝了起来。 果粥喝进口中,酸甜可口,可嚼着嚼着,却觉口感发硬嚼不烂。 付蓁月低下头,将口中发硬的东西吐到一旁的骨碟中,却见是一团白色布条。 付蓁月郁闷至极,这膳房厨子也忒不小心了,竟然将擦锅的抹布落在了汤食…… 不对! 她定睛一看,这布条却并不是寻常抹布所用的棉麻材料,而是泛着光泽的缎面。 西楚王室竟然奢侈到了此等地步?连抹布都要用缎子? 付蓁月心生疑虑,用筷子另一头扒开那团布,顿时心中一凛。 只见布片上,浸染着一个歪歪扭扭的淡紫色小字。 像个“国”字,却又缺少一点。 付蓁月旋即意识到,这恐怕不是什么厨子大意落下的布条,而是有人刻意为之。 她赶忙将其收在手心里放入袖中。 丢下这布片之人,她只能想到那名突然出现在自己桌下的老者。 付蓁月心中一惊,此人到底要同自己传递什么信息?为何找自己不找别人? 她实在是忍不住好奇,凑到巫姒耳畔道:“师父,有人给我传了个字。” 却不料巫姒这次回复她道:“我也有。” 师徒二人默契地不再言语,只低着头挑了几样菜,囫囵吃下,见到有人放筷,巫姒便以操练蝎卫繁忙为由,带着付蓁月先行离席。 待走出比丘园,确认身后无人跟来,师徒二人这才寻了处有树干遮挡的隐蔽地方站定。 “师父,那人用布片传信,想必是没有笔墨纸砚可用,这才想到以葡萄酒滴出字迹。” “快给我看看,你的是什么字?” “国字少一点。” “国字少一点!” 二人异口同声,将各自手中布片展开一瞧,均是同一个字。 “此事非同寻常。” 巫姒将付蓁月手中的布片一把夺过放进自己怀中。 “此物切不可让第三个人看见。” 付蓁月瞧着巫姒如临大敌的模样,不解地追问道:“师父,传信的那老者是谁?” 巫姒深呼一口气,郑重道:“或许他才是我们真正的大王......宫内恐怕要大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