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夫复活!逼她生崽的疯批暴君红了眼!》 第1章 给朕生个孩子 第一章给朕生个孩子 温窈误喝了暖情酒。 还不等清醒,浑身便涌上燥热。 没过多时,裙摆下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探了进来。 温窈惶恐地睁开眼。 她是这汴京出了名的贞节寡妇,谁这么胆大包天,竟敢对着家中有牌坊的女人下手? 直到那双手不断上抚,温窈连人都没看清,随手抄起矮几上的茶盏就要朝那人脑袋上砸去。 “是我。” 手腕被人一把捉住,当对上那张曾日日熟悉的脸,温窈从惊恐转成了冷嘲。 这狂徒不是别人,正是她如今的姐夫,当今的圣上! “皇后多年无所出,你是她的亲妹妹,只要和朕生下子嗣养在她膝下,无人会发现,若是男孩,出生后朕可即刻立为太子。” 萧策明黄色的龙袍早已解了腰带,露出精壮的腰身,胸膛处被她指甲剐蹭过的地方,隐约染上了几条暧昧红痕。 温窈声音带着凉意,不卑不亢,“臣妇不愿。” 萧策面色陡然暗了下来,冷笑一声,“此事由不得你。” 温窈身体一僵,仿佛回到了四年前。 她和萧策从小青梅竹马,订下婚约,彼时他不过是先帝膝下一个毫不起眼的皇子。 后来温家从龙有功,萧策一路摸爬滚打坐上了太子之位,温窈同他成婚当日,却遭父亲算计换嫁,长姐的花轿被抬进了东宫,而她则去了英国公府。 温窈不甘心,在宫门口等了他一夜,却等到他和长姐圆房的消息。 那日他也是这么说。 换嫁一事已成定局,若是温窈甘愿做侧妃,东宫可留她一席之地,若要叫他休了长姐,此事由不得她。 温窈回神,看着眼下的状况,蓦然道:“我想喝水。” 是‘我’,而非臣妇。 萧策捻过指尖的湿意,目光变得愈发幽深,那盏茶方才全被她泼了。 他起身要往外间去拿,却在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扑通”一声。 水榭窗户大开,温窈直接跳进了旁边的千鲤池! 冷。 好冷。 隆冬的汴京天寒地冻,湖面早已结了一层薄冰,温窈却硬生生将那块砸出一个窟窿。 落入水中的那瞬,隐约听见头顶传来大总管慌乱的声音,“快!快下去将人捞上来!” 又过了片刻,太监尖细的嗓子哀嚎着哭求,“陛下龙体贵重,万万不可下水救人啊!” 救她? 萧策何曾这般会怜惜人了,要是真的在意,当初他就不会跟长姐圆房,叫她成为整个汴京城的笑话。 扑腾了没多久,温窈身上一轻,被暗卫拎着丢在水榭门口。 下巴一痛,被人钳着狠狠捏起。 萧策用了五成力,幽深的凤眸攫着她,极具侵略性地逼近,“给你体面你不要,信不信今晚朕下旨砍了你全家。” 温窈只觉得下巴要被他捏碎了,浑身又冷又痛,咬着牙关道:“横竖都是一个死,请皇上下令就是。” 最好连坐。 将温家满门全杀光。 连着他那位中宫皇后一起,他舍得吗? 萧策墨色的瞳仁里翻涌着骇人的戾气,声音冷淬如冰,“生一个朕的孩子,就这么让你难以接受,你可知这后宫有多少人想要怀上朕的龙种!” 温窈看着他,掷地有声,“别人是别人,臣妇宁死不从。” 再让她给长姐做嫁衣,想都别想! 萧策眸子微眯,“若朕执意,你又该当如何。” 温窈湿漉漉地眼睛迎上,唇角讥诮,“今日是跳湖,明日可以割腕,再不济拿着被单吊也能将自己吊死。” 擒住她的力道骤然一推,温窈直接摔在地上。 满地的砂砾刺的掌心微疼,耳边紧接着传来他的怒喝,“给朕滚出去!” 温窈如蒙大赦,顾不上大氅吸了水有多重,连滚带爬地往外跑。 劫后余生的喜悦叫她连冷都顾不上,外面风一吹,发髻一缕一缕地冻起来,险些结成了冰。 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偏殿,叫侍女送来干净的衣服换上,便听见外边的窃窃私语沿着门缝传了进来。 “听说国公夫人当年和陛下情投意合,却不想造化弄人啊。” “我师傅自王府便伺候陛下,说当初陛下对国公夫人那叫一个宠爱,要星星不给月亮,含在嘴里怕化了,有什么好东西都紧着她送。” “国公夫人守了这么多年寡,也难怪陛下……”她顿了顿,忍不住道:“这般好看的人,连我一个女子也不觉多看几眼。” “有什么好感慨的?再爱又如何,还不是连个名分也没有。” 温窈在屋内一字不漏地听完了。 推开门时,几位宫女吓得脸色一白,刚要跪下请罪,她不过温言笑笑,“走吧,别耽误了出宫的时辰。” 这些年,温窈借着守丧之名深居简出,若非三年守期已尽,实在寻不出理由拒绝,今日宫宴她怎会踏足这里。 沿着长街往外去,每多迈过一步砖瓦,她的心情就轻松一分。 按闺中密友的一句话道:这日子怎么不好过了?有钱有闲死丈夫,这日子未免也太好过了! 马车路过晚市,她不忘叫下人去买了两包蝴蝶酥。 到了英国公府,温窈没立刻回院子,先去了趟老夫人那。 拎着包好的蝴蝶酥,外面婆子刚要通传,温窈轻轻摇了摇头,担心吵着老夫人休息,只想将东西放下就离开。 却在经过主居时,听闻里边传来哀叹,“中宫无子,温家传来消息,圣上预备叫阿窈入宫,她若不走,我谢家恐大祸临头。” 温窈手中的蝴蝶酥咔嚓一声,被捏碎了半块。 心底泛起的酸楚袭上眼眶,老夫人临老丧子,这些年待她如同亲女儿般,便是温家人也不曾给过她这份温暖。 如今连这最后一点亲情,也要被那群豺狼夺去么。 她不怪谢家,却恨透了温家和那人。 伺候的婆子迟疑一瞬,“您的意思是……” 须臾,里面似乎下了莫大的决心,老夫人强忍不舍,“此事拖不得,备笔墨,我这就将放妻书写给阿窈。” 温窈没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她要被休了。 第2章 她要被休了 第二章她要被休了 “哎呀,少夫人,您怎么站在门口不进去?” 不知是何人出声,直接惊动了里边,主居的门顷刻被人推开。 温窈面上带着几分委屈,一双杏眸水汪汪地看着老夫人。 心里却暗忖,谢家都知道了,必然是宫内已经跟温家通过气,她要是真的离开,怕是一踏出英国公府的门,顷刻就会成为案板鱼肉。 到时候那帮人岂不是想怎样就怎样。 她绝对不能走! “母亲既然心意已决,阿窈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小叔明日的接风宴还未举办,府中杂事多,待我明日操办完,交了对牌和钥匙就走。” 温窈嫁过来四年,合府上下都要过她手安排,谢国公不在后,老夫人就剩小叔谢凌川一根独苗了,如今又跟着大儒四处游历,归京宴请的都是些文人墨客,礼数必须周全到位。 老夫人叹了口气,“也好,凌川当年入学得你打点,总要叫他给你敬杯茶才是。” 温窈抹泪,“母亲客气了。” “阿窈,”老夫人颤了颤唇,阖着眼哽咽,“是母亲没用,护不住你。” 真心是真,怕死也是真,温窈都理解的。 她无声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碧水居。 夜幕低垂,兰心边给她蓖头发边心疼道:“小姐,今日入宫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您发髻全湿了?” 温窈抿了口姜茶,“那人叫我跟他生个孩子。” “再抱给中宫那位抚养,”说着,她又冷笑一声,“我不愿,跳湖了。” 兰心吓得梳子啪嗒一下摔在地上。 “别慌,如今慌也没用。”温窈将热茶饮尽,“我必须留在谢家,否则出了这道门必死无疑。” 深宫是一趟龙潭虎穴,萧策当年答应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登基后还不是三宫六院,佳丽三千。 不管是后宫嫔妃还是那座凤位,温窈都不稀罕了。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那些年为他受过的伤,送过的密信,顶过的罪到此为止。 她只会是英国公夫人,一辈子都是,跟萧策一点关系也没有。 带着满腹心事,温窈只睡到寅时。 今日小叔谢凌川随大儒入京,一早便入宫面圣,听说还绘制了幅千里山河的舆图进献上去,看得圣上龙颜大悦。 从清晨开始,合府便沉浸在洋洋喜意中。 直到正午,谢凌川才从长街打马而来,一身锦袍风华正茂,更衬的他眉目硬朗,英挺逼人。 “母亲。”他一跃而下,跪在门口,“儿子回来了。” “好……”老夫人连说了几个好字。 母子二人叙旧后,谢凌川这才走到温窈面前,眸子落在那抹纤影上展颜,“嫂嫂,承你吉言,此去一路平安。” “长高了,也瘦了。”她上前将他扶起,“回家就好,筵席早已备齐,都是你爱吃的。” 谢凌川正经不过三秒,虽然已经年满十岁,可见了温窈还是猝不及防变回从前的小皮猴。 “嫂嫂,我买了好些新鲜玩意,堆了足足一架车,等会就叫人送去你院子。” “嫂嫂,你在家待着可会无趣?下回我求了大儒,你干脆同我一起去游历好了。” “嫂嫂,我想你做的桂花糕和枣泥酥,今日不吃十盘定不罢休。” 温窈忍不住被他逗笑,“仔细肚子撑破了,回头可别找我给你缝。” 谢凌川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却仍旧不改往日亲昵。 兄长故去后,母亲失了主心骨一夜白头,半年后父亲也撒手人寰,唯有嫂嫂又当母亲又当阿姐的,将他一把手拉扯长大。 谢凌川虽然兴奋,在见到满院宾客时到底敛了神色,不忘端起百年难遇的天纵奇才架子。 等到酒宴方休,温窈算着时辰,拎上包袱前去拜别。 庄子里的‘匪徒’已经安排好,只要抢烧劫掠的消息一传回来,老夫人少不得又得留她一段时日。 不怪她出此下策,毕竟有些事,只能边走边拆招。 但让温窈没想到的是,进门前她先碰上的竟然是谢凌川。 “嫂嫂这是要去哪?”他声音忽然陷入警惕的冷然。 “凌川,”老夫人一闭眼,狠心道:“你嫂嫂自有更好的去处,你别拦。” 温窈鼻头一酸,乖顺地伸手,“请母亲将放妻书交予我,我立刻就走,绝不拖累英国公府。” 一句拖累,谢凌川直接变了脸,不可置信地盯着老夫人,“什么叫拖累?母亲,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夫人身边的嬷嬷见状,立刻叫人锁了院门,把下人都赶到了外面去。 “阿窈当年本该就是陛下的人,如今圣上要阿窈入宫,我们不得不从。” 谢凌川眸光比方才更深,笃定道:“嫂嫂绝对不是自愿的!” 曾经花轿错嫁,她是如何在外待了一夜,又如何回来哭红了眼,他依旧记忆犹新。 老夫人怒斥,“这事愿不愿意就能解决吗?” “为何不能?” 老夫人质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圣上就是要月亮,钦天监也得想办法摘下来,更何况一个女人?” 谢凌川毫不犹豫地拦住,“只要您不给休书,陛下又能奈何?可若母亲也成了刽子手,嫂嫂才是真的无路可走了!” 他掷地有声道:“母亲,对外所有人都道兄长死了,但你我心知肚明,兄长只是失踪并非亡故,若他有朝一日真能回来,得知你这般对嫂嫂,绝对会责怪你的。” 话音刚落,娘仨站在院中,心中各有各的酸涩。 良久,老夫人终是声音颤抖地对谢凌川道:“这事由不得你,让开!” “不让!” 谢凌川也硬气,直挺挺地跪下,“这些年全靠嫂嫂一个人撑起这个家,若今日被休出门,儿子就算死了也无颜面对兄长,他临走前特意嘱咐,决不能叫嫂嫂受半点委屈,母亲若是执意休妻,那便只能从儿子的尸体上踏过去!” 温窈既心惊又感动。 从未想过当年自己照料的小豆丁,如今已然长成了小炮仗。 还是能护着她的那种。 不等温窈平复心情,门外忽然传来兰心的声音,“少夫人不好了,宫里来人说皇后娘娘午后举办赏梅宴,要宣您入宫。” 温窈想也不想地拒绝,“就说我病了,不去。” 兰心语气更加慌张,“皇上派了太医随同,说您要是称病就治,若是没病便是欺君,直接绑进宫即可!” 第3章 今晚留在宫中过夜 第三章今晚留在宫中过夜 英国公府门口围着一排禁卫军,知道的是来接温窈,不知道的还以为来抓犯人。 时隔一晚,她又回到这个鬼地方。 宫墙高耸,太监引着温窈来到玉锦台。 此处的旁边便是落梅苑,据说满城开的最好的白梅全在此地。 皇后喜欢白梅,温窈却独爱红梅。 曾经的四王府后院栽了满树红梅,萧策曾开玩笑,要将那些梅树全添进聘礼单子下给她。 温窈回神时,已经到了各宫娘娘跟前,她定了定神,上前行礼,“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阿窈,你我姐妹二人不必如此多礼。”温语柔语气亲昵地唤她,“听闻如今谢家小少爷名满汴京,怎么今日不将他带来后宫瞧瞧?” 温窈心底冷笑。 带进宫后就不叫谢家小少爷了,叫人质。 “到底还是个孩子,性子顽劣,恐冲撞了贵人。”温窈垂着头,声音淡淡。 “一人劳心全家大小,这三年寡居,终究是苦了你。” 温窈一派安然,苦吗? 比起她和父亲设计换嫁,比起心上人的大婚失信和背叛,这三年过的简直宛若天上人间。 温语柔见她不答,兀自将话接了下去,“如今守期已尽,日后多入宫陪陪本宫,让未央宫也多添几分热闹。” 温窈对她的热情有些不适,余光不经意轻瞥,落在了左侧首位的惠贵妃身上。 女人染着蔻丹的长甲抚着隆起的小腹,她心绪被微微扯动。 难怪萧策急着让她替中宫生个孩子,原来是要制衡贵妃。 他还真是,将她物尽其用。 新仇裹着旧恨,温窈喉间泛起甜腥,莞尔道:“娘娘若觉得寂寞,可等贵妃娘娘的龙子出世,抱到膝下抚养。” 惠贵妃的动作骤然停住,满含厉色地冷笑,“国公夫人好大的胆子,竟敢做起本宫的主了。” “臣妇不敢。”温窈再度低头,“只因皇后娘娘是一国之母,后宫中的孩子理应都是娘娘的孩儿。” 惠贵妃的母家赵氏,乃本朝中书令,和温窈的父亲温丞相是数年政敌。 把死对头的孩子抱给对方养,赵家怕不是疯了。 温窈唇角抿起浅弧,既要逼她入宫,就别怪她打破平衡,让他们狗咬狗自己乱猜。 赏梅宴两个时辰,她刚入座便打翻茶盏,借口去换衣服消磨掉了半个时辰。 往回走时,温窈干脆寻了处大石坐着,准备再耗点时间。 东一点西一点的凑凑,傍晚就能回家了。 为了怕人多跟着入宫,不利于她行事方便,温窈硬是连一个侍女都没带,独行侠般来去自如。 原以为能这么安然地赏一会景,不多时,一片薄雪自头顶淅淅沥沥地落下。 她抬头一看,这才发现靠着的是一株红梅树。 可惜了。 她这人固执,喜欢一样东西的时候,连带着和它有关的所有都来者不拒,不喜欢时,便是一片花瓣也不愿沾上。 温窈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却刚好和迎面过来的萧策撞了个正着。 有昨晚的事在前,她后退了近十步,远远地跪下行礼。 这个动作似是激怒了他,萧策凉凉道:“给朕跪在那不许动。” 温窈果真没动,宛如一个模样俏生生的雪人。 待走近,他目光冷沉地凝着她,“贵妃身边的人来报,说你冲撞了她,可有此事。” 惠贵妃果真不负所望,这状告的挺快。 温窈承认,“是,臣妇愿意挨罚,在这跪满一个时辰给娘娘赔罪。” 她今日入宫特意在膝上加了一层护膝,内层兔毛,外层是防水的鹿皮,不痛也不会渗水,若能跪在这不用去席上应付那群人,也算幸事。 闻言,萧策冷眼看着她,周身寒噤噤的满是凛冽的轻哂,“听说英国公病故,你给他守灵守的膝盖都跪坏了,这次是想顺势将身体跪坏,好平白无故地讹朕放你出宫?” 温窈垂下长睫,“臣妇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萧策居高临下地扼住她脖颈,“新婚夜就敢跟他叫三次水,谢家老夫人都怕她家病秧子被你玩死在床上,温窈,这天下事,朕还没想过有你不敢的。” 她呼吸一窒,忽觉好笑,“陛下不也和皇后娘娘一夜春宵吗?” 话音刚落,萧策眼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晦暗。 就在这时,大总管高德顺匆匆赶来,“皇上,贵妃娘娘突发腹痛,派人来请您去看看。” 落在她脖子上的手骤然松开,温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走出两步,他不忘侧头,“还不滚过来跟上。” 温窈袖中的拳头下意识捏紧。 回到席上,惠贵妃埋头扑进萧策怀中,当着大庭广众,温语柔这皇后的身份便显得有些孤冷无力。 所以你看,抢到的东西,也不一定是好东西。 温窈冷眼看着前方的两人,直到惠贵妃朝她看来。 她眼皮蓦然一跳。 “臣妾肚子里的孩儿被国公夫人气着了,今日便是连喜欢的梅花糕都吃不下一口,陛下可要为我们的皇儿做主才是。” 萧策手落在她后背轻拍,菲薄的唇勾起,“爱妃想朕如何罚她?” 惠贵妃娇嗔,刚要开口,却被温语柔淡笑打断,“陛下,臣妾不明阿窈究竟如何冲撞了贵妃,莫非这后宫的孩儿都不唤臣妾母后吗?还是单单贵妃的不行?” 这话正听反听都是坑,要么讽刺惠贵妃觊觎后位,要么就是惠贵妃的孩子到底是不是萧策的? “皇后娘娘这是污蔑臣妾!”惠贵妃眼底不易察觉地闪过一抹慌乱。 萧策漫不经心地掀眸,“那依皇后的意思该如何处置?” 温语柔微微一笑,“阿窈的梅花糕做的极好,叫她亲手再给贵妃做一盘赔罪就是了。” 温窈瞬间有种不祥的预感。 抬起头时,目光不期然和萧策撞上,他眉梢一扬,似是觉得这个提议不错,“给她安排一处偏殿,明日清早,朕要看见梅花糕出现在贵妃的桌上。” 明早…… 岂不是代表她今晚要在宫中过夜! 温语柔哪是萧策的皇后,分明是他最忠心的走狗,拼了命地给他创造条件! 不等她开口,最先失控的是惠贵妃。 温家两姐妹,一个是皇后,一个是旧爱,真叫温窈入了宫,还有她赵家什么事? 惠贵妃一咬牙,干脆道:“皇上,臣妾忽然不想吃了。” 第4章 张嘴,给朕叫的大声点 第四章张嘴,给朕叫的大声点 温窈闻言,立马谢恩,“臣妇谢娘娘体恤。” 这梯子她倒是攀的快。 萧策脸上依旧挂着笑,那笑却分毫不达眼底地看着贵妃,“你若不想吃,方才就是装病诓朕,日后还叫朕怎么信你?” 惠贵妃心里登时一紧,只得不情不愿地认下,“臣妾这不是怕皇后娘娘心疼妹妹,如今有陛下亲自撑腰,臣妾自是开心都来不及。” 说完,她不忘没好气地瞪着温窈。 这只死狐、媚子,就知道胡乱勾引陛下! 温窈忍不住在心底翻了个白眼,这皇宫求她来她都不来。 赏梅宴因着惠贵妃腹痛匆匆结束,各位娘娘四散回宫,她也被安排进了一间偏殿。 傍晚,宫女们开始摆膳。 冷碟四道,热菜八盘,再加上点心汤品,一张桌子都摆不下。 温窈的确饿了,却硬是背过身去,“端走,我不想吃。” 有之前那杯暖情酒在前,她如今看哪盘菜都像被人下了药。 饥渴尚能忍,可面对满室烧的暖融融的地龙,她终究没忍住打了个瞌睡。 这一觉温窈睡的并不安稳。 窗外的厚雪压垮树枝时,咔嚓的断裂声将她蓦然惊醒。 她迷蒙地睁开眼,周身一冷,殿门刚好被人打开,缀着赤金绣线的龙袍沾了些雪粒,触到朱红色门槛的刹那,宛若日光浮金。 温窈趴的手麻腿麻,下意识想跑,一起来没站稳直接往地上跌。 萧策两个箭步将她抓住,高大的身影笼下,直接将人打横抱了起来,冷声对外吩咐,“都出去,把殿门关紧。” 温窈只恨自己大意,用力挣扎,“你放开我!” 没有那句臣妇,听着顺耳多了。 萧策眸子染上几分愉悦,“你以什么身份叫朕松手。” 他惯会折腾逗弄她,从小就是。 少时为了一只糖人,诱着温窈跟在身后叫十几声四哥。 可如今不是当年,温窈强硬地拢着衣襟,用腿蹬他,气狠了怒骂,“萧策你混蛋!后宫十几位娘娘花容月貌,为何偏要对我下此毒手!” “毒手?”萧策微凛的凤眸溢出冷光,轻哂一声,“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朕给你的东西,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温家的女儿又不止我一个,底下庶妹两人,同族女眷十三位,你去问问哪个会不愿意?” “朕偏就要选你。”他一把扯开她的衣襟,雪白的香肩半露,语气轻慢中裹着恶劣,“想必嫁过人的,比她们更会伺候。” 温窈恨不能将无耻二字刺在他脸上。 慌的四下无法时,手边更是连一样趁手的物件都没有。 察觉她的意图,萧策干脆将她两手反剪压在头顶,另一只指腹碾过她的唇,轻嗤道:“当年朕可是一个侧妃之位,都换不动你这国公夫人的位置。” 温窈失神一瞬,唇边弯起冷嘲,“有正头娘子不做,我是疯了才会给你做妾!” 忽然,她目光落在他腰腹下。 想都没想,温窈直接抬脚就踹! 萧策果然变了脸色,大掌在仅剩一拳的距离将她脚腕控住,恼怒道:“温窈!” 温窈眼眶泛起红意,又惧又惊的对上他的眸。 紧张时刻再加上往事的刺激,泪水浑然未觉地从眼尾滑落。 这一幕落在萧策眼底,却成了另一种意思。 他的怒火又蹿上一簇,冷硬的声音锋利而阴鸷,“你就这么惦记英国公那个死人,过去这么久了还想为他守身如玉?” 温窈脸色泛着白,似是想起什么,露出苍白的笑,“没错,毕竟陪有些人七个月,胜过陪一个人七年。” 捏在脚腕上的力道更重了。 温窈痛地蹙起眉,整个人蜷成一团。 萧策冷笑一声,“一晚就能变心爬上别人床的女人,温窈,你给朕装什么情深不寿?” 难道不是他先在新婚夜和温语柔圆房? 温窈只觉讽刺,到了喜床面前,发现新娘不是她,萧策不照样睡了,又有什么资格来指责自己? 她简直如对牛弹琴,根本不想搭理他。 “说话!”萧策朝她低吼。 这般忽视的模样,成功激怒了他。 眼前一暗,萧策的吻狂乱地落了下来,粗暴地咬在她颈侧,带着暴风雨前的濒临失控。 命脉被人拿捏三寸,温窈紧闭的樱唇终于微松。 萧策声音带着低沉的情欲,“张嘴,给朕叫的大声点。” 就在这时,殿门外忽然响起大总管高德顺的声音,“陛下,永福宫的人来报,说贵妃娘娘腹痛难忍,忽然见红了!” 温窈感觉到身上的动静骤停,萧策松开了她。 随着开关门的动静,那抹明黄色的身影已经迈步离开。 听闻萧策宠惠贵妃,更看重她肚子里这一胎,要不是赵家有专权蛮横的苗头,万万不会出此下策叫她替皇后生个孩子。 温窈失神一瞬,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忙不迭起身将衣衫重新扣好。 在窗前发了会呆,她发现了棵冬枣树。 温窈寻了根杆子,打下来硬是将肚子填了个囫囵饱。 这东西不好吃,但胜在叫人安心。 又浅眠了几个时辰,天还未亮便有宫女进来叫她,“国公夫人,该起身去永福宫给贵妃娘娘做梅花糕了。” 温窈闻言,立刻从榻上睁眼,只要熬过今早,她就可以回家了。 到了永福宫外,里面灯火通明,金彩辉煌,她目不斜视,一路跟着掌事姑姑去了小厨房。 和面,做馅,开酥,上笼,还要在表面雕出梅花的样子,等温窈做完端进去,萧策和惠贵妃已经起来了。 “做糕点就做糕点,谁给你的胆子,竟敢使唤朕的贴身总管。” 温窈刚把大总管高德顺请去围观了。 她垂眸,一派的谦恭,“臣妇也是为了贵妃娘娘着想,东西过了臣妇的手,要是出了问题,那可是株连九族的死罪。” 惠贵妃哪还有心思吃梅花糕,如今巴不得她少和萧策说话,赶紧滚回她的国公府去。 那盘糕点更是一眼都没看,便道:“罢了,本宫念在你知错就改,这次便饶了你。” 温窈刚要谢恩,萧策的声音却从头顶幽幽落下,“既做了一次,去给皇后也送一盘,叫她尝尝家中的味道。” “陛下恕罪,臣妇今日刚好只做了一份。” 温窈早就料到了这个可能。 梅花糕要是进了温语柔的宫内,离了皇帝身边人的视线,但凡吃出点事来,她不得陷在这里永无天日? 正准备舒一口气,外面忽然有人匆匆进来,“陛下,皇后娘娘晨起病倒了,现招国公夫人前去侍疾!” 温窈闻言,藏在袖中的手顷刻握成拳,牙关彻底咬紧了。 好,好的很。 第5章 一个死人怎么争得过陛下 第五章一个死人怎么争得过陛下 从永福宫被送到未央宫,已经是一炷香后。 温窈走进寝殿,隔着层层纱幔看着里面的人影,声音满是讥讽,“皇后娘娘这样做有意思吗?” 温语柔低咳几声,漫不经心地靠在软枕上,“阿窈,有这个力气不如消停点,皇宫不是你想出就能出去的,凡事要顾全大局。” 温窈从前最恨她这副万事周全的语气。 在父母面前,在一众弟妹心中,每次看她顶着长姐的派头名为教导,实则逼迫就觉得厌烦。 若自己是个庶女也就罢了,可温语柔是她嫡亲的姐姐! 被长姐,父母,心上人联合三手暗算,温窈午夜梦回,每每想起就怒火攻心。 “所谓大局,不过每回赔上一个倒霉的我而已,凭什么要我来顾全?” 温语柔闻言,忽然掀开纱幔,一袭明黄色的寝衣衬的她高雅端庄。 她眸中浮起浅怒,“那你想如何,叫本宫这个皇后之位让给你来坐?” 温窈凝着她,冷笑一声,“怎么,你这抢来的位置坐的不安稳么?” 旁边伺候的嬷嬷脸色骤变,立刻斥道:“放肆!皇后娘娘乃六宫之主,岂容你这般无状,还不快跪下请罪!” 温窈隔着几步之遥,不躲不避地迎上她的目光。 她唇角噙着浅讥,“皇后娘娘想如何罚臣妇?别忘了,臣妇的九族里还连带着个您呢。” 温语柔缓缓吸气,许是被她气到极致,又或是指望她尽快怀上龙种,身体不可受损,厉声吩咐,“来人,先将她带下去关进偏殿!” 温窈直接甩开宫婢的手,自己朝外走了出去。 重回那扇有冬枣树的窗子面前,温窈觉得不能再坐以待毙,若是等到第二个黑夜降临,连她也不敢保证还有没有昨晚那般幸运。 彼时,建章宫。 高德顺收到宫女的口信时,再三确认后才进去通报,“陛下,国公夫……那位主子说她想见您。” 萧策正在批阅奏疏,御笔一顿,漠然道:“不见。” 对面似是料到,高德顺赶紧将剩下的话传完,“那位主子还说,偏殿外有颗冬枣树,结的果子很甜,摘了些想带给您尝尝。” 须臾,萧策从龙案前抬起眸,凉薄的声音带着凛色,“她那被狗叼了的心何时记得起朕。” 高德顺立刻跪下,心底叫苦不迭。 这送也不是,不送也成了不是。 过了约莫一盏茶,到了午后的点心时辰,膳房备的东西端上来,萧策却一口未动。 高德顺试探道:“陛下,可是今日的茶点不合胃口?” 萧策抿了口龙井,随口问,“送来的冬枣在哪。” 话音刚落,果盘立刻被人端了上来。 枣子已经洗净,又大又圆,只是颜色瞧着有些发青。 萧策将信将疑地捻过一颗,刚咬下去立刻吐了出来。 “陛下!”高德顺神色一慌,立刻道:“快!快传太医!这冬枣有问题!” “谁告诉你有毒了?”萧策冷笑,看着那一盘涩到发苦的冬枣,“去,将这满口胡言的女人给朕捆过来。” 温窈如愿以偿地出了偏殿。 到了建章宫,萧策正在和几位大臣议事,高德顺按着圣意,叫她去东暖阁跪着请罪。 温窈没听,掀起大氅直挺挺地跪在了正殿门口,义正言辞道:“既是请罪,臣妇跪哪都是一样的。” 就在这时,议事结束,几位身穿绯色圆领官袍的大臣从内走出。 她连忙从袖中拿起早已准备好的祭稿,用尽力气扬声道:“陛下,明日便是臣妇亡夫的忌日,为皇后娘娘侍疾本应遵旨,可臣妇不愿辜负当初先帝颁的那座贞节牌坊,也想为夫君尽意,恳请陛下放臣妇出宫!” 几位大臣中恰好有贵妃的父亲中书令赵大人。 男人闻言,眸底闪过一抹精光,止住脚步道:“陛下,既是先帝御赐,总不好将人一直留在这,否则若叫国公夫人疏忽亡夫忌辰,岂非违背了先帝旨意?” 建章宫门口,萧策明黄色的身影出现在玉阶上,看着跪在廊下的温窈突然笑了。 那笑冷的彻骨,阴的刮人。 有中书令带头,站在赵家一党的大臣纷纷停下为温窈说话,大有种御史死谏的苗头。 别的都不痛不痒,可事关先帝。 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能压住龙椅上那个人,必然是上一个九五至尊。 温窈成功跑了。 与此同时,建章宫内的所有宫人,因为没看好她,一人挨了十板子。 高德顺受刑后,龇着牙咧着嘴,捧了杯茶上前谄媚道:“陛下,横竖那位主子如今不过是个寡妇,即便放她回府也无关紧要,英国公一个死人怎么可能争得过您呢。” 这边刚说完,另一边的谢家马车上,谢凌川猝不及防打了喷嚏,“阿嚏!” 温窈快饿晕了,边麻木地往嘴里塞着东西,边听他碎碎念。 “嫂嫂,我说真的,昨夜我梦见兄长了,他叫我那些纸钱不要再烧了,他根本没死!” 温窈抿唇,脑海中浮出英国公那张清朗温润的脸。 得知错嫁那晚,她固执地站在宫墙下等萧策,半夜等到的却是英国公叫人送来的披风和甜汤。 回去后更是一言也没多问,两人平平淡淡地过起日子。 他身体不好,却依旧会在灯会带她出门放灯。 在她没胃口的时候,叫人连夜去松鹤楼买宵夜。 陪她看书,品茗,聊彻古今。 他是个顶顶好的人。 温窈闻言,抚摸着他临走前给自己留下的玉佩,依稀想起那句话:窈窈,等你彻底忘了他,等我回来,我们要个孩子可好? 可那年春三月,荆州堤坝坍塌,将他彻底留在了那。 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温窈听完谢凌川的话,心念微动,都说兄弟同心,万一这梦是真的也说不定。 她大手一挥,立马安排下去,“前几回只找了南方,却疏忽了要是真的获救,你兄长去了北方也说不定,明日我便派人出发北上寻他。” 入夜,一封快信悄然送进了建章宫,高德顺将鸽子腿上的红绸解开,细细铺平信笺后递了过去。 萧策只一眼,眸色便狠戾地浸满凉薄。 “陛下,”高德顺拿不准主意,再度请示,“这回还是派人将她的搜寻队伍截下来吗?” 第6章 蓄谋着赶紧离开 第六章蓄谋着赶紧离开 萧策扯了下嘴角,满屋灯火中,忽明忽暗的凤眸微眯,视线落在那张信笺上没挪开,“不拦。” 高德顺不敢妄自决断,“奴才愚笨,请陛下指点。” 萧策将御笔搁落,柔顺的笔尖处,朱红色的墨迹滴落在桌,宛若新鲜的人血,将殿中氛围徒添了几分凝重。 四周沉寂,落针可闻。 “找不到就帮着她找,再顺手给点线索,”萧策轻哂一声,“朕倒想看看她这些年究竟积累了多少本事,背地里养了几个人,够这么翻来覆去地折腾。” 高德顺眼皮一跳,当即了然,“陛下英明,与其慢刀子割肉,不如将他们一网打尽。” “行了,”萧策语气低沉,“这事交给你办,这么些年就属你办的最顺手。” 这会得了夸,高德顺刚才被打过的大板登时不痛了,满面含笑地继续上前伺候,“承蒙陛下看得起奴才,要奴才说,那英国公怕是尸身早化了土,叫虫子吃干咬尽了,若是没死哪有流落在外的道理。” 此人定是早已死的透透的。 须臾,从建章宫退出来后,高德顺除了刚才说的,又领了一份新的差事。 夜色低垂,远处的宫灯细若萤火,他不免轻啧一声。 这缺德事,怎么都碰在同一天了。 想到白日跪在廊下的温窈,明日亡夫忌辰,瞧见那景象可别哭晕在坟头才好。 …… 门口灯笼递过来时,温窈刚从马车上下来,抬头看见英国公府那张熟悉的牌匾,眼泪唰地直接往下掉。 谢凌川安慰她,“母亲知晓嫂嫂回来,午后便叫人去江岸捕了两尾黄鱼炖汤,特意等着你归家。” 温窈心瞬间柔软的一塌糊涂。 进了院门,府里管事婆子说老夫人正在念经。 佛堂里,门‘吱呀’一声推开,满头白发的女人正背对着她跪在蒲团上,温窈咬着唇,怯生生叫了句,“母亲。” 老夫人手里转动的佛珠骤停,长叹了口气,“罢了,回来就好。” 温窈闻言,这两日在宫中紧绷的心瞬间一松,过去搀着将她扶起来,“儿媳不孝,叫母亲担心了。” 老夫人回握住她手,仔仔细细将她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像是担忧她是否受伤,确认后才安心下来。 温窈乖巧地摇头,“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老夫人抚过她额发,“宫内如同龙潭虎穴,谁进去都得掉一层皮,我担忧的日夜难眠,总想着那日给你放妻书时,你是不是也一样害怕的睡不着。” 佛堂内檀香幽幽,温窈眼眶愈发的酸了,蝶羽般的长睫盈满水雾。 老夫人自她走后,吃饭时会想起她陪自己逗趣,用茶时念着她点的茶汤,就连出去,都能刚巧撞上婆子从外取了东西回来,包袱里满满当当备着给自己换春新制的衣衫鞋袜,说是少夫人前半月就吩咐了下去。 温窈满打满算才和大儿子谢怀瑾相处七个月,却守了她这个老太婆整整三年,替一个死人守节尽孝到毫无怨念,她再也不能否认只将温窈当做儿媳,她早已胜似她的嫡亲女儿。 温窈哽咽,“给家中带来动荡,终归是我的错。” 老夫人拿出帕子,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怀瑾爱你,凌川敬你,我也不得不多疼你两分,如今英国公府上下只有孤儿寡母,我也想开了,横竖是半截身子入土的人,不在意这些名声外物,我只问你一句,若是不愿进宫,可愿跟我回扬州老家,借着探亲的名义,总能先躲一阵。” “我愿意,”温窈哭着靠在她怀中,舔舐着来之不易的母爱,“跟着母亲,我一千一万个愿意。” 有她这个答复,老夫人心下安慰。 离京时间定在后日凌晨,只等着给英国公祭拜完,便可连夜走水路出城。 温窈吃了这两天来第一顿好饭后,先行回碧水居收拾东西。 兰心替她褪下大氅,忽然拿起放在鼻尖闻了闻,“小姐可是得了什么新的香料,这味道奴婢之前从未闻过。” 温窈低头,衣服上不知何时沾染上了那人身上的龙涎香,似有若无地萦绕着周遭,仿佛蚕茧一点点将她裹缚其中。 迫人又心惊。 她屏住气息,扣子一颗颗解开,“浴桶备好了吗?” 兰心应声,“水中按您的要求放了艾叶和柚子叶。” 外衣从身上彻底脱下后,温窈面色淡淡,“这套衣服不用浆洗了,直接丢了就是。” 否则她怕夜里噩梦缠身。 待沐浴完,书桌上早已摆好文房四宝。 往年谢怀瑾忌日,她都会亲自抄经焚烧,虽说谢凌川梦见他可能没死,但在未尘埃落定前,该做的她这个当妻子的一点也不想敷衍了事。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外头的打更声响起时,温窈握着紫檀毛笔,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又过了半炷香,竟就这么趴着睡着了。 冗长的大梦中,忽然,萧策宛如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毫不留情地抓着她。 梦里,前夜在偏殿的事被重新继续,那双大手一路往下,强势地分开她腿后,横冲直撞地闯了进来。 她听着他粗重的喘息落在耳侧,说着威胁满满的荤话。 “温窈,给朕生个孩子,生了朕就放过你。” “一个伺候过别人的人,装什么矜持,在朕身下承欢是给你脸面,朕还没嫌你脏。” 骤然撕裂的疼往皮肉里钻,和当初那夜一模一样。 温窈在梦中痛的拧起眉,哆嗦的腿站不稳,喘息中带着哽咽。 后来,她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屋内,萧策和温语柔直接带了太医,拿着一把刀对着她隆起的小腹道:“剖了就是,只要朕和皇后的皇儿平安无虞,其他人死了便死了。” 温窈哭喊,大叫,逃跑,无济于事,整个宫里看她就像在看一个死人。 她吓得陡然惊醒。 一低头,桌上的经文湿了大半,全是流下来的眼泪。 温窈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还好。 还好只是一场梦。 她必须要抓紧时间离开。 第7章 是要朕请你下来伺候? 第七章是要朕请你下来伺候? 外面的天渐渐亮了起来,温窈洗漱后换了一袭素色衣衫,刚迈出门,便瞧见兰心面色慌乱地小跑进来,“小姐不好了,昨夜流民大乱,冲进祖坟中将国公爷的坟冢挖了!” 温窈眼皮一跳,不可置信地抬头。 “谢氏宗墓一直有人看守,怎么会出这种事?” 兰心道:“流民被堵在城外,食不果腹,只能靠挖坟偷盗财宝为生,这次忌辰采买的吃食怕是早就被他们盯上了,上百人打伤守卫冲进里边,因着国公爷的坟冢修葺的最是华丽,等援卫赶到时,已经被人开了棺……” 到了后面,温窈甚至不忍心再听下去。 谢怀瑾是因公务牺牲,即便只是衣冠冢,先帝给的哀荣也十分体面,死不见尸就罢了,如今竟是让他连魂魄也难安。 老夫人更是险些晕了过去,温窈交代人好生照看着,上了马车就要赶去处理。 她刚坐稳,谢凌川也爬了上来,面色冷肃道:“流民最是不怕闹事,嫂嫂到底是女子,我陪嫂嫂一同去。” 温窈心底一暖,“你真的长大了。” 谢凌川认真地看着她,“因为我知道,比起死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兄长更在意的是你的安危,这是我答应兄长的事,一定要做到。” 谢氏宗墓在城郊,背靠山面向水,是块难得的宝地,此刻却一夜之间面目全非。 温窈到了后,门口被推翻的大门刚被扶起,管事的头上包着染了血的白布,身后跟着的人也是青紫交加。 她刚要开口,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紧促的马蹄声。 待那辆深色的四驾马车停下时,车帘掀开,身着锦鸡补子的男人迈步下车,乌纱帽翅轻晃着低下,“下官工部侍郎林敬之,承陛下谕令前来。国公爷殉国护社稷乃是国之重臣,今坟冢遭变,圣上痛惜,特命下官主持迁葬至西陵,必以全礼相待,还请国公夫人领旨同往。” 西陵是皇家陪葬陵,享天家香火,受皇子跪拜,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荣耀。 温窈攥着手心,脸色一寸寸冷下,她已经明白是谁在背后搞鬼了。 定了定神,她声音漠然,“亡夫虽为社稷,却也只是分内之事,这般荣宠谢府实在担不起,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林敬之笑笑,“国公夫人过谦了,陛下说先帝既赐你贞节牌坊,如今再赐国公入西陵,同是皇家恩典,谢府怎会配不上?” 温窈一口气堵着,竟是分毫不动。 就在这时,谢凌川却挡在她身前,“迁移坟冢之事我替嫂嫂代办即可,她就不必去了。” “这于理不合。”林敬之语露轻蔑,“谢小公子虽师从大儒,可无官位爵位,西陵哪是你想进就能进的?” “大人说的是。”温窈将谢凌川拽回身后,忽而浅笑弯唇,“但臣妇有个请求,还劳烦秉明圣上。” “请说。” 温窈淡淡,“我与夫君曾约定生死相随,即便迁去西陵,也要立一座夫妻坟,请圣上准奏,若是不合礼制,还是葬回宗墓的好。” 林敬之蹙起眉,“国公夫人,您这多少有些不知好歹了。” 话音刚落,谢凌川一脸冷嘲,“迁葬是你们强给的,我谢家可从未有过贪慕虚荣的心思,一边这也不许那也不让,还非得逼我嫂嫂同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叫她去陪葬呢?” 温窈当初和圣上那点风流韵事,汴京皆知。 林敬之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自然讳莫如深。 闻言立刻瞪起眼道:“大胆!黄口小儿竟敢冒犯天威,若叫学部知道降罪下来,瞧你还有书念否?” 谢凌川是不可多得的少年英才,根本不归学部管,林敬之连这都敢威胁,无疑是那人授意。 挖坟不过是萧策给她的第一个警告,下一个便是谢凌川。 温窈想过他不会善罢甘休,但从未想过有这么快。 她握住谢凌川的手,示意他别再开口,而是寄予自己最后那点希望,“孩子小不懂事,难免童言无忌,还请谢大人将夫妻坟的请求如实上报,若圣上答应,臣妇定当照办。” 两个时辰后,快马回来,传信太监一脸堆笑,“国公夫人,圣上准了,您请好吧。” 温窈面色一怔。 “嫂嫂,我不准你去。”谢凌川再也藏不住担忧,“西陵此去路远,要是出什么事……” “凌川,先回去好生照顾母亲。”温窈摸了摸他的头,“我答应你,一定平平安安地回府。” …… 西陵建在五十里外的一座山脚下,等温窈赶到盯着衣冠冢安置好,时间已近黄昏。 她抚着墓碑上的新字,英国公谢怀瑾这六个提的是她写的墨宝。 一盏长明灯燃起,温窈收回手,轻声道:“夫君,你若在天有灵,请护佑全家平安。” 若尚在人世,盼你早日归家。 她抬手,轻擦去眼尾的泪,再转身时早已换了神色,居高临下地睨着林敬之,“林大人,现下可否放我走了?” “屋外风雪渐大,若国公夫人不嫌弃,西陵有厢房可借住一晚。” 温窈冷笑,“不必,我还没这么娇气。” 夜长梦多,谁知道待在这会发生什么。 马车重新上路,寒霜雪影,唯一串马蹄在纯白素裹中烙下浅印。 行至一半,温窈耳边忽然传来兰心的惊呼,“小姐,小姐!” 紧接着车夫‘吁’地停下,“少夫人,前面山体坍塌,泥石封了去路,咱们走不了了。” 温窈心头一紧,又想着林敬之那伙人并未跟来,稍稍松一口气,“瞧瞧附近可有落脚的地方。” 兰心搓着手掀开车帘,往东面看去,“那处好像有座别院。” 天寒地冻的,长久待在原地不是办法,车夫得了温窈同意,调转车头朝那处奔去。 半刻钟后,发现此处竟是座寺庙。 住持闻言忙双手合十地迎了出来,“见过施主。” 温窈拢着大氅,谦恭地行了个佛礼,“叨扰住持了,我与家人回京遇阻,想在这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不巧庙里的客房已经住满,若施主愿意,可再西行三公里到一处温泉山庄借住。” 温窈登时警觉起来。 太不对劲了。 客房住满,这冰天雪地的,到底谁会闲的没事出来拜佛? 她面上不动声色地道了谢,重新上车后却决断道:“不去了,出去时记得往住持说的相反方向走。” 兰心也觉出不对,低声道:“小姐可是担心那人在此守株待兔?” 温窈凝神,“警惕点没什么不好。” 车夫按照她说的绕开温泉山庄,可却在走了一炷香后,面前直接成了条死路。 别院大门打开,灯火明亮下,高德顺笑意盈盈地上前,“主子,陛下已经等您许久了。” 温窈大脑‘轰’的一声炸开,头皮顿时发麻。 前后均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暗卫堵住,她掀帘下了车,踩着风雪仰起头。 年少相伴数载,她了解萧策,萧策自然也能抓住她的软肋和思考方式。 这局,竟成了她自投罗网。 跟着高德顺绕过三道拱门,到了最后一处,潺潺的水声愈发的近了。 一片水雾缥缈中,前方传来熟悉的声音,“还不滚过来,是要朕请你下来伺候?” 第8章 跌进温泉池气他 第八章跌进温泉池气他 温窈的指甲死死扣着掌心,“请陛下恕罪,臣妇怕水。” “怕水?”萧策冷笑,“曾经的四王府后院,你搂着朕不撒手时何曾说过怕这个字?” 温泉池内碧波荡漾,水声哗响,他转过身凝着她,目光凌厉地宛若拆骨扒皮,“昨日戏耍朕一番,温窈,你胆子是越发长进了!” 紧跟进来的兰心听的腿直打摆子。 十四岁时,小姐不知怎的掉进丞相府的荷花池内,险些被深水淹死。 后来当时还是四皇子的圣上闻言,立刻在王府后院挖了一个池子,隔三差五便将她叫过去教她凫水。 说是凫水,二人却也没少嬉闹,再加上有婚约在身,偶尔搂抱亲昵,将下人赶到门外也不妨碍有声音传出,只是每每回府,小姐腿都软的走不动道,唇瓣更是红肿的像是被蚊子火辣辣地叮了。 后来,温语柔换嫁进了东宫,没过三日便叫人将那池子填平,连带着后院的红梅全砍了。 当夜小姐高烧昏迷,连扎十几针才醒过来。 今时今日,这场景分外熟悉。 兰心一见到便忍不住在心底替小姐叫屈,圣上既已另娶他人,又何苦紧抓小姐不放。 回忆像是一道伤人的疤,温窈平日特意不碰,却依旧会在不经意间揭开时被尖锐一刺。 她深吸一口气,淡淡道:“从前的事太过久远,臣妇已经忘了,今日臣妇出宫给夫君祭奠,不是陛下在大殿上亲口应允的吗,臣妇何错之有?” “忘了?”萧策漆黑的墨眸暗潮翻涌,咬牙切齿地嘲讽,“这个忘了,倒是没忘记要和谢怀瑾葬在一起,还求了个夫妻坟,朕明日便叫人寻具丑女尸身装进去,好好给他配桩冥婚!” 温窈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他怎会这般无耻! “滚过来。”萧策耐性到了尽头,“别叫朕说第二次。” 温窈气的小脸紧绷,眼见他就要扶着边沿爬上来,这才不情不愿地捡起浴桶,朝前走了几步。 大氅被脱下,袖子撩起一截,她从旁边的小泉池中装了满满当当一桶水,面无表情道:“臣妇第一次伺候人,手法粗笨在所难免,还望陛下莫要动气。” 话音刚落,一桶水直接朝他头顶淋了上去! 兰心看的惊恐地捂住嘴。 忽然看见萧策手一伸,趁温窈分心之时攥住那只细腕,将人扑通一声拽进水里。 “小姐!”兰心没忍住惊呼出声。 疾步往前跑了一段,又被一道目光死死盯住,萧策薄唇轻启,“高德顺,拖下去。” 眨眼间,兰心的手脚一轻,她吓得拼命挣扎,“小姐!你放开我……你……” 萧策噙着嘴角,将温窈从水中捞出来,贴着她耳说,“倒是个忠仆,这些年怕是没少在你身边出馊主意。” 他来者不善的语气,听的温窈心头一紧,边呛咳边口齿不清道:“别、别动她。” 话音刚落,腰被人狠狠掐住,肩膀被另一只手按着,将她彻底抵在池沿上。 萧策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舌尖强势地撬开唇齿,温窈不愿,他便松开腰间的手,钳住她下巴逼迫她张嘴。 曾经年少,两人动了情,他便是将嘴唇亲麻了也不曾逾越到那一步。 可眼下不同,萧策招招不离生个皇子,伸手就要解她衣带。 所有的疯狂是失控的前奏,温窈被吻的喘不过气,挣扎也是无用。 情急之下,她眼一闭心一狠,直接一口朝他舌尖咬去。 浓重的血腥味在口中蔓延,沿着唇角流下,萧策终于找回几分理智,分开一寸,抵着她额头,“再不听话,朕就将你那婢女剁了当花泥。” 温窈顷刻红了眼。 萧策抬手抚上她脸,“哭什么?朕又不是第一次亲你,别装的贞洁烈女似的,你从前可是喜欢的很。” 他这般轻浮的模样,叫她忍不住反胃不适。 是啊,如今他坐拥天下,又是三宫十六院,女人不过是他榻上的区区玩物罢了。 用这种方法作践她,作践曾经又有什么关系? 只是他能这般诛她心,她为何不能按此道行之? 横竖山穷水尽,拼的就是一个赌。 温窈忽然不再挣扎,俏生生地扬起一张脸,“可惜这池子少了样东西。” 萧策蓦然停下,狐疑地凝着她,“少了什么?” “桃花。” “又说傻话,”萧策声音暗哑,热气扑在她耳侧,“这是隆冬,哪来的桃花。” “那年春三月,东郊汤池,臣妇和夫君便有过一次春桃之沐,”她故意扯出一抹缱绻的笑,“臣妇也喜欢的很。” 第9章 我不会有孕了 第九章我不会有孕了 萧策闻言,腕上力度一紧,一把扼住她喉咙,阴鸷的呵出冷笑,“同朕说这些腌臜事,你是不想活了?” “臣妇的夫君已故,若陛下今日赐死,臣妇正好去找英国公,也算全了这辈子的夫妻情义。” 四目相视,她眼中的决然刺的他收紧掌心。 温窈呼吸困难,脸色渐白,却丝毫不挣扎,一副坦然求死的模样。 方才亲密时她推开自己,萧策心底震怒,如今她不动了,他却更加气急败坏。 萧策垂眸,压着嗓音逼近,“想死?朕偏要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别妄想他再信她一句话。 死了三年的人,温窈都能派人四处奔波去找,她从心底里就没觉得谢怀瑾死了,还在做梦等他回来。 该死的女人,又跟他玩欲擒故纵! 温窈见他没收力,方才那股淡定再也装不住了,“你……你松手……” 萧策挑眉,玩味地睨着她,“怎么,又不打算殉情了?” 话音刚落,他蓦然松开,薄唇再度吻了上去。 温窈本就呼吸不畅,正妄图大口地汲取空气,却猛地被他渡了进来。 濒死的求生感叫她不得不接着,樱唇主动张开,承受着男人铺天盖地的席卷。 温泉池热意蒸腾,温窈浑身逐渐发燥,这一次硬生生被逼出了眼泪。 松开时,又听到萧策冷笑,“你如今还没这么大的胆子敢死,但没什么可能的事倒是一件不落的敢想。” 温窈对上他的眸,神色慌乱一瞬,差点以为自己叫人去找谢怀瑾的事被发现了。 不,不会的。 谢怀瑾对外宣称亡故已经过了三年,她做的一些事更是加深了周围人的刻板印象,再加上还有先帝御赐的贞节牌坊,温窈不是自夸,她早已活成了汴京第一守寡的榜样。 派出去寻找的人更不是她名下,而是借了闺中密友的光,那是个江湖中的自由人,一介布衣怎会引起宫内猜疑。 无论英国公是不是活着,她都要稳住,绝不能叫萧策发现,否则以他的秉性,人还没到汴京便被他杀了。 温窈抿着唇,生怕说多错多,警惕的不开口。 萧策手却又滑往她腰间,看着她披着水雾的杏眸,突然轻笑道:“放心,朕不会叫你死的。” “你没给朕生孩子,现在还不能死,待日后儿女双全了,朕自有方法办你。” 温窈瞳孔骤缩,根本听不得生孩子这三个字。 她咬着唇,深吸一口气后,泪水珠串似的往下滚,“我不会有孕了。” 一边说,温窈余光一边观察萧策的反应。 她颤抖着声音撇过头去,“你和长姐圆房那晚,我冻了整整一夜,后来她砍去满园红梅,我病了半月有余,早已伤了根本。” 萧策动作顿住。 温窈紧绷的弦微松,看来有戏。 她知道这些事萧策一定心底门清,连自己和谢怀瑾新婚夜叫了几次水都清楚,为他做的那些更是瞒不过。 沉默的片刻,他语气忽然轻缓,带着漫不经心的戏谑,“无妨,总要试试才行。” 说罢再度欺身而上,温窈眼皮一跳,身后躲无可躲,她忽然伸手抱住他的腰,整个人缠了上去,“萧策……” 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叫萧策一时猝不及防。 温窈心惊肉跳,将腰带死死压在身前和他贴着,“女子生育本就是过生死难关,我身体不好,要是生产时母子俱亡,你岂非吃亏?” 萧策倏地沉下脸,“住口!谁教你的胡说八道!” 她那天在偏殿又是打枣又是爬树,山上的猴子都没她灵活,装病就算了,如今还敢咒自己,她简直是活腻了。 他倒要看看她还能编出什么花来? 温窈吸着鼻子,一派的可怜柔弱,“我家几位庶妹正值妙龄,身强体健,若你肯临幸,不出两月必将传来好消息。” “这就是你想破脑袋给朕出的馊主意?”萧策冷笑,抬手将她衣襟一扯,布帛的撕裂声当空响起。 肩头泛起凉意,温窈吓得立刻拢住,瞳孔里满是惊惧。 圆润细腻的雪肩下,汹涌愈发起伏。 萧策目光幽深地锁着她,成婚前每次情动,他不知道用了多少桶冰冷的井水压下,可最后却硬是便宜了谢怀瑾。 一想到初尝她滋味的另有其人,浑身那股冷冽的杀意怎么也掩不住。 “温窈,这是你欠朕的。”他危险地眯起眸,“怀不上就试到怀上为止,朕会广召天下名医入宫为你生产待命,这个孩子你不想生也得生!” 温窈拼命摇头,“不,我不配,我早已是残花败柳……” 萧策被她气的青筋泛起,三年过去,她这张嘴究竟上哪学的酸词酸语,刚才合该点了她哑穴才是! 就在这时,温窈忽然脚下一滑,“啊!” 扑通一声,人直接栽进了水底。 萧策神色骤变,顺手去捞却抓了个空。 温泉池是天然筑成的活水,中心处更是水流湍急。 高德顺在岸上看的深深捏了把汗,正要叫暗卫,却见萧策直接一头潜入水中。 不过几个眨眼间,便见水浪纷飞,温窈被他径直从水里抱了出来。 她双眸紧闭,萧策心头顿时被扯动着,轻拍她脸,“阿窈,醒醒。” 待他三两步游上了岸,刚将人躺平放下,手落在她胸口准备将水按出来时,温窈忽然睁开了眼。 旁边的灯笼瞬间照亮他如地狱阎罗般的盛怒。 温窈直接对着他虎口狠狠咬下去,再一不做二不休,将人狠狠推进温泉池中。 萧策没对她设防,竟就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高德顺吓得魂都飞了,这女人怕是疯了,竟然连陛下都敢暗算! “救驾!”他急的火烧眉毛,在岸上扯着嗓子,“快!快将陛下救上来!” 暗卫闻声后,如同下饺子般一个个跳进水里。 温窈终于钻了空子,头也不回地往外跑。 前路模糊,她没注意砰地一下撞在来人身上,一只玄色窄袖的大手将她扶住,扯着唇笑,“今儿什么光景,又和陛下玩躲猫猫呢?” 温窈瞧着他一身精致合身的飞鱼服,顾不上叙旧,“我先走了。” “等等。”汪迟将她叫住,将身上的披风递了过去,“外面天冷,比不得池边。” 温窈的大氅方才丢在了里面,这会也顾不上其他,接过穿在身上,“多谢。” 望着那道仓皇远去的背影,汪迟眸色渐深,指腹上仿佛还留着那一瞬温热的轻触。 待他迈步入了温泉池那道拱门时,迎面一只茶盏直接砸在脚下。 萧策面容阴戾,盯着他冷沉质问,“混账,谁准你碰朕的女人?” 第10章 勾引男人都勾引到佛寺来了 第十章勾引男人都勾引到佛寺来了 汪迟笑容不改,躬身行完礼后,将那只碎成三半的杯子捡起,“若将娘娘冻坏了也是陛下心疼,臣做属下的正好心疼心疼陛下,不过顺手的事罢了。” 萧策斜睨他一眼,笑中的冷意淡了三分,“不怪那些大臣背地里叫你狗腿子,这马屁竟叫你两边都拍上了。” 汪迟作为从东厂提督一路爬上来的司礼监掌印,自是知道往哪说最叫主子开心。 一声娘娘,称的宛如抓温窈入宫的投名状。 高德顺亲自给他斟了一杯茶,汪迟也不客气,谢了恩坐在旁边。 萧策冷笑,“可惜你今日会错了意,那声娘娘她不一定领你的情。” 汪迟唇角轻勾,“天下女子哪个不仰慕陛下天威,娘娘总有一日会想开的。” 这话说的讨巧,落在萧策耳内却如针刺。 温窈越是反抗,越叫他想起那个死去的谢怀瑾,区区一个病秧子竟叫她这般寻死觅活,他心里更加不痛快。 池边温热,萧策只披了件外衫,目光落在她脱下的大氅上,眸色又深了深。 该死,每次都是这样,对他管杀不管埋。 不过片刻,鹅毛般的大雪洋洋洒洒地落了下来,萧策这才将小腹里那股燥热强压下去。 他狭长的凤眸微眯,状似不经意问,“几年过去,你觉得她变了多少?” 又来个送命题,汪迟摆出苦笑,“夜里暗,臣没看清。” 萧策冷笑,“你倒识趣。” 汪迟在心底轻啧,伴君如伴虎,若说变了,岂非暗喻温窈连心也变了,若说没变,她如今对萧策的抗拒明摆眼前,睁眼说瞎话也是要讲本事的。 且不说萧策的脾气,当年只是和温窈定下婚约,但凡学堂里有公子逗她两句,次日不是落马摔断腿,便是吃饭折了手。 他不喜欢旁人盯着温窈,从一开始就是。 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帮她拖着,能拖一时是一时。 另一边,温窈从温泉池跑出来后,每个门口都有人把守着,被那些面无表情的护卫七拦八阻,这才在一间厢房内看到兰心。 “小姐。”兰心眼底满是担忧,“奴婢刚才在旁边吓得腿都在打抖。” 温窈舒了口气,“没事,他现在不会杀我。” 兰心又想起那日生孩子的话,“那您……” “除非我死,否则他想都别想。”温窈吸气,“去将所有门窗锁紧,有旁人在这,他今晚不一定会过来。” 今年霜雪严重,各地受了灾,已经有难民开始集中闹事。 地方办事不利,官商勾结,哄抬物价,汪迟临危受命,暂兼提督十二团营,带着精锐一路北上发落了不少官员,这次过来绝不是聊闲事凑热闹的。 房间内屏风隔开,浴桶中早已备好热水。 温窈看着上面漂浮的红梅,面无表情道:“将这些花瓣捞出来丢了。” 兰心忙不迭去做。 她方才早已将房间检查了一遍,偏偏漏了这里。 自成亲后,小姐再也见不得红梅,连国公府后院的梅花都全砍了。 待温窈沐浴完换好衣服,房门忽然被人轻叩。 兰心眼瞳中瞬间露出惊恐之色。 直到门外传来略显苍老的声音,“王妃,是老奴。” 温窈动作一顿,片刻后打开了门。 徐嬷嬷提着灯笼,头发白了一半,瞧见她时眼尾忍不住笑出了泪,“方才小丫鬟去报,说山庄里来了位贵人,老奴一猜就知道是您。” 温窈鼻尖染了酸意。 萧策从小没有娘,徐嬷嬷是他的奶妈,后来年纪大些开府后,又跟着出宫做了王府的管事。 年少她常去四王府,徐嬷嬷总会亲自做点心,给她做衣服绣品,和萧策吵嘴时也站在她这边。 当年梅园深处,她总对着自己说:老奴将殿下照顾长大,日后王妃若不嫌弃,也能照顾殿下和王妃的孩子。 一别经年,竟已然过去这么久了。 温窈眉头轻蹙,几个眨眼间将眼底的红意逼退。 徐嬷嬷叫小丫鬟拿上熏炉,“冬日冷,王妃在池中泡了半晌,仔细将头发烘干,否则要头疼的。” 说着,又将手上端着的一瓶红梅往前送了送,“今夜开的最好的几支都在这了,给您屋内添个景。” 温窈目光落在那尊瓷瓶上,并未伸手去接,婉拒道:“嬷嬷费心了,隆冬彻骨严寒,比起梅花我现下独爱春桃,还有这声王妃以后不要再叫了,我如今只是英国公的夫人。” 徐嬷嬷神色、微僵,长叹一声,“夫人,陛下他……” “嬷嬷,过去的事我不想再提了。” 温窈打断她的话,叫兰心接过熏炉后,径直将门关上。 徐嬷嬷在屋外叹气,她在屋内冷嘲。 萧策再度找上自己,不过是为了给温语柔一个血脉纯正的温家子,拿利益说旧情,和农夫与蛇的交易有什么差别。 这种戏码,好生没意思。 外面风雪呼号,这一夜温窈竟睡的难得安稳。 翌日醒来时,已经有人将洗漱的东西和早点摆进屋内,伺候的小丫鬟恭敬道:“夫人,山路难行,嬷嬷说您要是喜欢可以多住几晚。” 温窈摇头,“不劳烦,昨夜已经多有叨扰,我该回家了。” 一路出来,说不提心吊胆是假的,她就怕萧策从哪冒出来直接将她关在这里。 幸好过程极其顺利。 美中不足的是,管事有些抱歉地作揖,“夫人,咱们这院子也不是谁都能进来的,您的车架昨夜停回了寺院,怕是要劳烦您自己走几步。” “无妨。”温窈说完,到底多留了个心眼,“陛下呢?” “陛下回宫了。” 她闻言,脸上一瞬浮起了喜色。 萧策放不放过她不要紧,等回府后她立刻举家下扬州,他总不能为了个孩子派兵追出来。 温窈将心暂时放回肚子里。 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山门口瞧见了英国公府的马车。 刚准备叫车夫过来,正前方忽然传出几声金铃脆响,紧接着,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穿透人群,“圣驾并贵妃鸾驾将至——闲杂人等速速退避!” 与此同时,坐在软轿上的惠贵妃远远就看见了温窈。 下轿后她三两步过去,气的抬手就要打,“贱人!勾引男人都勾引到佛寺来了,看本宫今日不撕烂你这张狐、媚脸!” 第11章 叫她去伺候贵妃 第十一章叫她去伺候贵妃 温窈避无可避,光天化日,见到圣驾不行礼逃跑是大罪,这会还维持着刚才请安的姿势没起身。 正以为巴掌要落在脸上时,另一道声音冷沉的在耳边响起,“还闹,出门时不是说腹痛,这会倒是有力气折腾了?” 明黄色的衣袍从眼前晃过,温窈忍不住咬牙。 罢了,算她倒霉。 今日出门没看黄历,撞上这两尊瘟神。 惠贵妃面露委屈,挽住萧策的手撒娇,“陛下,这女人心怀不轨,明知您今日过来祈福,偏故意弄出这些姿态来,臣妾不过想小小训诫她一下。” 萧策握着她一只手,将掌心严丝无缝地包裹住,语气略微缓和些许,“这种事交给下人去做就好,你也不怕打的自己手疼。” 惠贵妃愈发柔情似水,“臣妾一时生气便忘了,到底是陛下心疼臣妾,这点小事都记挂着。” 她刚要高兴起来,却在目光落于他手背时倏然阴了脸。 那修长的指节旁,赫然顶着一枚月牙形的弯弯牙印。 惠贵妃心头火再起,恨得牙痒痒,这女人简直胆大包天,勾引就算了,竟还敢通奸陛下! 温窈被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用眼睛扒了个遍,对方简直如暗刀似的恨不能将她剐了。 说实话,她并不愿与惠贵妃交恶。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惠贵妃和温语柔是常年死敌,有她在一日,温语柔注定不会过的太如意,温窈对这幅场景可以说是乐见其成。 她毫无怨言地叩首又行了一礼,编好说辞,“贵妃娘娘误会了,臣妇今日来是特地谢恩的,谢陛下赐予亡夫迁葬西陵,享天家香火,如此皇恩浩荡,定要在此恭候陛下娘娘,磕头以表心意。” 萧策掀眸看向她,“你倒有意思,不入宫谢倒在这堵着朕,这是嫌朕给的还不够?” 此话一出,温窈藏在袖中的手忍不住攥紧。 究竟是谁堵谁,萧策要不要这般无耻! 从三年守期出来后,她见到他腹诽最多的便是这个词,他脸皮究竟是什么做的! 温窈埋头,“臣妇绝无此意。” 四下沉寂,无萧策开口,其他人便是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却不想他轻飘飘揭过,居高临下地吩咐,“行了,起来站着,别拦了朕的去路。” 这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又叫惠贵妃警惕起来,为了避免她纠缠萧策,忍不住开口道:“口说无凭,光动张嘴谢有什么用。” 萧策似笑非笑,目露深意地侧头,“爱妃想如何?” 她再次柔了声音,抚着隆起的肚子道:“臣妾想着国公夫人既然清早就出现在这,想必昨晚是在寺中过夜了,对此地定是格外熟悉些。” 萧策笑容不变,似在等着她下一句。 惠贵妃只纠结了一瞬,到底开了口,“臣妾想叫国公夫人陪侍,陛下可舍得?” 所谓陪侍,便是官家女眷要紧跟在嫔妃左右,充当女官的职责。 但这职责的界限却丝毫不明,原本只是做些陪聊解闷的活,可天下子民都是皇家的奴才,惠贵妃就算等会让温窈去跳山,她也得照做不误。 萧策目光落在那抹跪着的身影上,她一派的谦和恭顺,根本没有曾经半分娇纵的模样。 他原以为温窈会反抗。 可半分都没有。 萧策收回视线,冷笑一声,“区区一个下人,有什么舍不得的。” 与之不同的是,地上的温窈立刻浮起了其他算盘。 一行人说是过来为各地灾情祈福,可惠贵妃有了身孕,不宜大动干戈,上完一炷香后便被萧策特赦可以去厢房休息。 进门后她果然变了脸,皮笑肉不笑道:“听闻国公夫人泡的一手好茶,本宫也想尝尝。” 宫女将东西备齐,温窈耐心很好地当着她面开始煮茶,点茶,做的还是最难的幻山水。 等端过去时,惠贵妃装模作样地上手去接,刚碰上碗沿便露出一抹讽笑。 正要颠翻茶盏的前一瞬,温窈眼疾手快地撤了回来。 惠贵妃接了个空,立刻扬眉,“贱人!你竟敢耍本宫!” 温窈飞快认错,“娘娘恕罪,这幻山水定要亲自揭盖端到面前瞧了才是,臣妇这个位置不是绝佳观位。” 惠贵妃打量着手里新染的蔻丹,“本宫金尊玉贵什么没瞧过,让你端就端稳了。” 温窈仍旧没给,托着茶盏笑的一脸恬淡,“娘娘的指甲真好看,若是被茶盏碰花了岂非可惜,要不臣妇喂您喝吧?” 惠贵妃觉得好笑,“你当本宫的贴身宫女是死的吗?” 这不就对了嘛。 温窈心底暗笑,面上却波澜不动,“臣妇也是这么觉得,既然宫里的姑姑在,怎可叫娘娘亲自来接臣妇手中的茶。” 惠贵妃给贴身宫女翡翠使了个眼色,那人立马上前去接。 她手刚碰上,温窈直接往右一偏,将整盏茶全部盖在她身上! 动主子当然不行,欺负你一个丫头还要挑日子吗? 好在水温不算高,翡翠只惊叫着将茶盏挥开,下一刻,那瓷杯便砰的一声摔在地上落了个粉碎。 翡翠刚要气恼地开口,温窈立刻请罪,“求贵妃娘娘宽恕,臣妇实在是因为皇后娘娘前些天说的话精神恍惚,才在您面前贸然失态。” 惠贵妃刚想治她的罪,却被这个话题勾起,随即露出冷嗤,“温窈,你果然有备而来。” 温窈语气哽咽,“请贵妃娘娘救救臣妇,臣妇实在是不想再成为皇后的垫脚石了。” 当年之事闹的汴京风言风语,惠贵妃自然是知道这垫脚石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没好气道:“赶紧说,别给本宫卖关子!” 温窈头咚的一声磕在地上,带着哭腔,“皇后娘娘逼臣妇给陛下生个孩子,臣妇宁死不从,娘娘该明白,皇后此举究竟是冲着谁来的,若真有温家子降生,娘娘皇儿的太子之位岂非岌岌可危!” 惠贵妃闻言,也是被吓了一跳,继而咬着牙威胁,“你倒是敢说,就不怕本宫知道将你除了?” 第12章 眼底见不得脏东西 第十二章眼底见不得脏东西 “娘娘就没有想过,皇后根本不怕您知道吗?” 温窈抬起头,“这件事已经在陛下那过了明路,只要娘娘动手杀了臣妇,事情只会迎来两个局面,一皇后借臣妇的事情发落您,致使陛下与赵家离心,二她依旧可以在温家继续寻妙龄少女入宫产子。” 她扯起一抹惨白的笑,“皇后根本不怕臣妇遇险,相反,她巴不得借您的手除掉臣妇。” 此话一出,惠贵妃心神微震。 若温窈只是皇后一个普通的亲眷也就罢了,可她曾经还差点是陛下的正妻,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她现在身后站着的不只是温语柔,还有萧策。 真将这个人杀了,岂非便宜了温语柔。 可她依旧没因为这几句就有所行动。 温窈恭顺道:“贵妃娘娘,臣妇是皇后的亲妹妹,只要我没死,生子的人就不会变,倘若我活着还不从,这件事就能一直拖着,也能给娘娘争取宝贵的时机。” 惠贵妃挑了挑眉,浅讥地看着她,“本宫怎知你是真的不愿,还是伙同皇后一起谋害本宫?” 温窈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对方定是动心了,否则这会早该治她一个胡言乱语之罪。 温窈并不在乎将丑事重提,“娘娘说笑了,当年一场错嫁,让臣妇沦为整个汴京的笑柄,若是被最亲近的人背叛后还敢信任他们,这辈子不用看命格,臣妇早死百八十回了。” 她目光中的恨意做不了假,惠贵妃闻言忍不住面露深意。 到底是次女,比不得嫡长女金贵,温窈从小就是给温语柔当陪衬的存在,这话倒也不虚。 她慢条斯理道:“你想让本宫如何帮你?” 温窈坦然地说,“回程途中,找个合适的时机惊吓臣妇的马车,一旦受伤就可以不用给皇后侍疾,自然也就不用入宫了。” 惠贵妃红唇轻弯,“你倒是信本宫,就不怕我真借机要了你这条命,横竖死一个寡妇罢了,陛下又岂能真和赵家离心。” “自然没那么容易。”温窈拔下头上的簪子,“但这方法太险,娘娘千金玉体,实在没必要去做,若真想要臣妇的命给您就是。” 尖端的那一方正抵着她细嫩的脖颈,看的惠贵妃愣了一下。 她竟抵触到了这种程度。 “为什么?”惠贵妃好整以暇,“你这般费尽心思,就为了报复陛下和皇后?” 话音刚落,温窈失神一瞬,莞尔笑着,“若臣妇只想为亡夫守洁呢?毕竟我答应过他,余生唯他一人。” 惠贵妃打量着看了她好几眼,没过一会,叫翡翠将她送了出来。 她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温窈也不慌。 大殿内众僧正在念经,梵音传彻天际。 她站在一节玉栏前发了会呆,刚转身便瞧见了迈步走来的汪迟。 他已经换了身衣服,绯色的蟒袍在天光下格外显眼,叫人想忽视都难。 待人走近,他行了一礼,还未张嘴便被对面打断。 温窈眉眼温和,半开玩笑道:“若连你也叫我王妃,我今日说什么也要割了你的舌头。” 汪迟扬起唇,“当年只是说错一句话,午憩时便被虾爬子夹了嘴,臣如今就算要胡说也得背着你说。” “人长大了,胆子也越发大了。” 温窈看着他,面上露出难得的欣慰。 曾经他是萧策派来跟在她身边的死士,神出鬼没,不是睡在房顶就是她窗外的树上,后来有一次被人暗算才在她眼前露了真身。 半大的孩子,瘦的皮包骨似的,温窈只觉得残忍,开始对他日渐关心。 算起来谢凌川不是她教过的第一个弟弟,汪迟才是。 温窈见他步履匆匆,摆了摆手,“有事便去忙,不用管我。” 汪迟轻顿,“陛下叫臣带你看样东西。” 听到那人的名字,温窈不期然冷下了脸,“他又在打什么主意?” 从今早开始,不是没事找茬就是倒打一耙,她实在是累得慌。 汪迟没言明,只是抬手指了一处。 温窈顺着方向看去,入目一片红色,右后方竟开了满山红梅。 兰心脱口,“是温泉山庄的方向!” 昨夜太暗未曾看清,今早又急着赶路,那一片一直都在她们身后,以至于从未发现。 温窈怔在原地,攥着帕子的指节压的泛起青白。 成亲后的第三天,她将自己闷在房中,谢怀瑾不忍见她难过,便带着她出门散心,不想回程时便看见河边堆满断裂的红梅树。 下人道:太子殿下觉得这红梅不吉利,连夜叫人砍了。 后来,曾经所爱成了她心底一根刺,温窈也见不得梅树,身边不论红梅白梅,但凡沾上一点全部连根拔尽。 就像萧策一样,她要断就断的干干净净,从此再不沾染分毫。 温窈只看了一眼,淡淡移开目光,“看那个就不必了,我现在眼底见不得脏东西。” 汪迟准备的一番话瞬间堵在喉底,竟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知道他是奉命而来,温窈也不愿为难他,“我先走了,你好好当差。” 不等汪迟再开口,她已经转身离去。 萧策不会以为仅凭几棵梅树,自己就会像年少时傻里傻气地迎上去,乐颠颠地给他和温语柔生个孩子? 她觉得可笑之余,更多是压抑了三年的憎恨,她无法接受自己竟然为这样一个人倾心过七年。 走出几步远,兰心见她又要往贵妃的方向走,终是忍不住道:“小姐三思,同贵妃谋事和与恶鬼打交道有什么区别,万一她真的……” “没有万一。”温窈心平气和地扯唇,“不会有比现在更糟糕的结果了。” 她要是再进宫,就真的很难出来了。 话音刚落,温窈深吸一口气,目光不经意撞上前方一抹明黄。 是萧策。 她心底咯噔一下,他什么时候站在那的,刚才的话又听见了多少? 第13章 撞上真刺客了 第十三章撞上真刺客了 “过来。”萧策声音沉缓,目光掠向她。 温窈眼皮一跳,对面似乎料到她会跑,周边已经有人将几个出口堵的严严实实。 她只能走近,站在离他一臂的距离又停了下来。 他冷笑着睨她,“伺候人的感觉如何?” 温窈抿唇,知道他要过来说风凉话,干脆不接茬。 萧策明知晓惠贵妃看她不顺眼,方才还故意说那些话,不就是等着被刁难了去求他。 拉倒吧,大好前程她自己挣! 刚准备装死,对面直接大手一伸,抓着她披风蛮横地将人扯了过来。 温窈前额直挺挺地撞上胸膛,痛的瞬间龇起牙。 她用力挣开,只觉得手腕一紧,腰带的尾端不知何时缠了上去。 一条绳锁两处,温窈气的瞪他,“你放手!” 萧策将她捆紧,气定神闲地恶劣道:“原来你会说话,方才朕还以为被贵妃毒哑了。” 温窈仰头,一张清丽出尘的脸溢满讽笑,“真有那天不也是拜你所赐。” 萧策抬手钳住她下巴,“朕可以给你机会,不想伺候人,就要学着乖乖听话。” “臣妇觉得伺候人挺好的,”温窈挺直脊背,面不改色,“贵妃娘娘貌美又漂亮,在旁边看着就饱眼福,臣妇挺喜欢伺候的。” “既然这么喜欢,正好进宫伺候,”萧策冷声吩咐,“高德顺,等会别忘了将人带走。” 温窈脸色险些没绷住。 捏在下巴的长指不知何时松开了,他略显粗粝的指腹停在她侧脸,温窈撇过头去,不出片刻又被他按回来。 萧策灼热的气息落在她脸上,怒火和凛然交织,“别忘了,皇后还病着,你既喜欢照顾人,就去未央宫日日给朕看着她。” 温窈像是路过被野狗平白无故咬了一口。 她忽然笑了起来,眼底猩红,“你们当初搞出那种事,就不怕我去侍疾下药毒死你的好皇后吗?” 萧策气定神闲地擦过她眼尾,“你要真有这个本事,朕就扶你坐上那个凤位。” 四目相视,温窈杏眸中的倔强和嫌恶一览无余,“不是所有人都喜欢你,也不是所有人都稀罕那个位置。” 以前愿意,是因为爱他。 现在不愿,是因为不爱了。 萧策四周蓦然散发着阴鸷,毫无一丝温度道:“朕但凡想要谁就没有得不到的,温窈,你别以为自己有多特别,要不是……” “要不是看中我这个肚子,早把我拖出去砍了?”温窈冷的彻骨,“那你不如现在就下旨赐死我。” 她早该明白,帝王家是没有心的。 萧策微末之时,是她跪在父亲书房前求了三天三夜,才为他求到一个机会,可后来,娶温语柔成了他给温家最好的投名状。 从一开始他就在利用她,到现在依旧还是。 换嫁错了就错了,毕竟谢怀瑾是一个很好的人,她也算因祸得福。 可真要有了孩子,他是无辜的,皇家无情,她的孩子不应该在这种环境下长大。 萧策攥着她肩膀,痛的她蹙起眉,但再痛的日子都已经过去了,她死犟着不肯服软,再看他神色,萧策更是想直接将她掐死。 “朕偏不如你的愿。” 他忽然松手,直接将她甩在旁边,“高德顺,把她嘴堵上,丢进马车。” 温窈被捆了手,落在了最后一乘车架上。 回宫的路途漫长,中途翡翠过来了一趟,看见她这副惨状,神色复杂。 看守温窈的太监见了忙谄媚地迎上去,“翡翠姑姑,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她立刻回神,清了清嗓子,“贵妃娘娘念在国公夫人方才伺候妥帖的份上,叫我来给她送一盘点心。” 本来以为惠贵妃不会再帮自己,没想到这位娘娘的胆子比她想的要大。 温窈这会嘴被堵着,呜呜呜地只能发出音节,即便如此,小太监也不敢怠慢,将点心送了进去。 马车重新启程,兰心心疼地将她口中的帕子拿了下来。 温窈一口气都没来得及喘匀,“快,把点心掰开。” 精致可口的杏仁酥一捏就散,到了第三块时,果然露出了里面的字条。 兰心把字念给她听,“风云岭。” 来的虽然迟了些,但还是让温窈由衷地笑了出来。 只要惠贵妃愿意帮她,入宫的事就能出现转机。 这条路和她来时一样,拜良好的记忆所赐,再过两个湖就是风云岭了。 温窈安静地闭目养神。 山路渐陡的时候,前边忽然传出禁军统领的交代,“风云岭地势险要,车架慢些,别惊扰圣上和娘娘。” 兰心忍不住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眼,几步之遥就是悬崖。 轻些的碎石落下去,连声儿都听不见一个响。 “小姐。”她心跟着提起来。 温窈露出今日第一个由衷的笑,还没等唇角收回,忽然听见有人大叫,“有刺客!快保护圣驾!” 兰心懵了,“小姐,贵妃这出戏是不是演过头了?” “不管了,局势越乱对我们越有利。”温窈根本没心情猜惠贵妃准备干什么,她满脑子都是怎么摔才能不那么痛,又能刚好避开侍疾。 从身体角度,为了温语柔,缺胳膊断腿的代价还是太大了,她头不经意抬起,看中了马车顶部的横梁。 将额头磕破,再一味的称头晕也不失为一种办法。 就在这时,马车受惊后狂奔起来,正当温窈预备撞上去时,眼前寒光微闪,一把剑直接从头顶一捅而下! “啊!!”兰心惊叫的破了声音。 刀尖笔直地悬在两人中间,还有一寸便能刺穿温窈的鼻翼。 糟了。 她脸色煞白。 好像撞上真刺客了! 第14章 区区一个女人杀了便是 第十四章区区一个女人杀了便是 温窈浑身打了个激灵。 方才为了做戏做全套,手中的腕绳并没有解,高德顺又听了萧策的吩咐,给她严严实实绑了个死结,这会竟是分毫也动不了。 那柄剑咻地一声抽出,几乎同一时间又立刻砍了下来。 马车被拦腰截断,深山悬崖边尘土飞溅,温窈猝不及防呛了一口灰。 黑衣人不等她反应,揪着衣领将她拽了起来,锋利的刀刃紧贴着脖子。 山风呼啸,她被掳至另一边,遥遥望着人群中那抹熟悉的身影。 萧策从御驾马车中迈步而下,明黄衣袍,眼神锋利又阴鸷。 黑衣人低低笑了一声,“陛下真是顾念旧情,这么多年过去了还想着再续前缘,也不知这国公夫人在您心底,配不配一个活着的分量?” 不等萧策开口,人群中已经有人率先认出了衣服上的纹饰,“寻龙配!他是靖安太子的亲卫!” 靖安太子是萧策的兄长,要是没有当年那场宫变,本该是原定继承大统的人。 萧策眸子微眯,喉底溢出一声冷笑,“你的条件。” “将太子殿下挪出地牢!”黑衣人怒目而视,“他仁济万民,就算不登大位,也不该受你这暴君如此折磨!” 温窈只觉得自己倒霉至极,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萧策。 哪怕如今没什么关系了,还是要被他牵扯其中。 萧策闻言,似是被这句话逗笑,慢条斯理道:“区区一个女人杀了便是,你凭什么以为朕会为了她,去换一个西戎最大的隐患?” “是吗?”黑衣人颇为惋惜,一字一句的轻哂,“既如此,那只能委屈国公夫人了。” 话音刚落,温窈颈侧一痛,那刀锋已经刺破皮肉往里进了一寸,疼的她瞬间拧起眉。 黑衣人阴狠地发笑,“到了地底见了阎罗王,可别怪我,要怪就怪你的老相好存心叫你死。” 闻言,温窈目光落在萧策身上。 眼前忽然闪过一幕幕曾经的画面。 她落水那年发了场高烧,萧策三夜没合眼守在床前。 他比父母更担心她,衣不解带的照看着,药一勺一勺的喂,喝不进吐了一身也不恼。 她醒来后既心疼又感动,小女儿家心思冒起,给他绣了只歪歪扭扭的兰花荷包,连将几个指头戳红了,他边生气地训她,边将荷包日日戴在身上,如获至宝。 再后来,外出遇见雪崩,他以为她被困泥下,发疯一样徒手挖了半日,手受伤了也毫无所觉。 找到她后,抱着她发誓以后一定保护好她,不再让她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她促狭着开玩笑,人都是要死的,倘若哪天归西了,他还怎么护她? 萧策风流惑人地研磨着她唇,将她吻的晕头转向,说这辈子生死相依。 种种画面堆叠,成了完美回转的利剑,直扎在她心底最深处。 山腰上,温窈的大氅被山风吹的猎猎鼓动,越发衬得纤影憔悴。 她红唇翕合,佯装镇定地对黑衣人道:“你这一刀若真的下来,今日必死无疑,拖着我,万一他心软了,还能给你当个盾牌不是?” 温窈想通了,跟萧策回宫也是死,要是能借此人金蝉脱壳,她也算另辟蹊径给自己找办法。 刺客动作顿了顿,眼底悄然闪过一抹深意,“你倒是自信。” 温窈浅讥,“我在赌,赌他不一定真的想我死。” 为了温语柔的后位稳固,萧策留着她还有大用。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只见刺客解了温窈身上的绳子,忽然脚尖轻点拽着她往山上跑。 禁军统领拱手请他示下,“陛下,属下以为,刺客妄图劫持国公夫人离开,以此对温家做要挟。” 萧策凤眸凝在那处,眼神更加冷冽阴沉。 是劫持还是她自己投诚,这件事难说的很。 他声音幽冷,咬牙露出讽笑,“弓箭手。” “臣在!” 齐刷刷的一声,箭弩瞬间拉开了弓。 萧策下令,“放箭!” 顷刻间,箭头宛若暴雨,劈头盖脸地朝密林中射下,层层厉风听的叫人心惊。 另一乘鸾驾上,惠贵妃听的眼皮直跳,蓦然抓住翡翠的手咬牙道:“糟了,这定是那个贱人和皇后设下的奸计,以此来嫁祸本宫!” 翡翠安慰,“娘娘宽心,咱们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来得及出来,与您何干?” 原定计划不过是在温窈的马车过来前射中马尾,让马车失控撞在树上而已,却没想到变成如今这幅局面。 惠贵妃还是觉得自己大意了,太过轻易听信温窈的话。 她被扰的心烦意乱,肚子也不舒服,“若她死了倒好,要真进了宫,迟早变成一个祸害。” 话音刚落,惠贵妃没忍住呛咳起来。 翡翠连忙拍着她肩膀,“娘娘宽心,自来女子贞洁大过天,国公夫人还有先帝御赐的牌坊,要是被刺客掳走,清白不保,回来自然有人不留她。” “到时候丞相府,国公府两家相逼,她不死也得死。” 惠贵妃这才心头微松。 其他车架中的妃嫔却与她心情不同,倒是有些唏嘘。 听说陛下曾经和那位情谊甚笃,这个时候说杀就杀,倒真是一点情面也不留。 …… 山上,冬日雪厚,巨石底下勉强能藏人。 正当温窈准备松一口气,一只箭羽陡然射来,直接将她裙摆钉在地上。 她瞳孔惊惧,有一瞬间共情身旁的黑衣人,盼着萧策去死。 三年,不,将近四年,被换嫁时哪怕再恨他,温窈也从未动过这种想法,这是第一次生出这样的念头。 要是萧策死了,她就不用提心吊胆地怕被抓进宫,也不用因为他而小命不保,更不会因为他没了家。 英国公府,老夫人还等着她回去喝鱼汤,凌川的画也精进了,说是要给她描幅丹青。 若谢怀瑾再归来…… 温窈泪水盈上长睫,不知道自己还盼不盼的到那天。 哽咽还没咽下,黑衣人拽着她再度凌空。 温窈这回严严实实地挡在他身前,真当盾牌使了。 箭雨骤然被喝停,萧策夺过旁边人的弓弩,搭箭,弯弓—— 离弦飞过来的那刻,温窈浑身血都凉了。 第15章 又进宫了 第十五章又进宫了 三箭齐发,中间那只却朝着她侧方的一棵树上飞去,羽尾做了机关,只听嗖的一声,撞上硬物后骤然反射,直接穿透了黑衣人的手臂。 他吃痛松开,拿刀横在温窈脖子上的束缚立刻解脱。 紧接着,四周场景急速变换,耳边只余呼呼的风声。 温窈须臾才反应过来,最后一刻黑衣人依旧没放过她,拖着大氅让她一同朝山崖跌去。 兰心见状,声嘶力竭地大喊出声,“小姐!” 哑然尖利的嗓音震的车架内的人心头一紧。 惠贵妃顾不上孕中难受,直接掀开车帘。 翡翠脸色笑开,“恭喜娘娘心想事成,那贱人怕是坠崖了。” 惠贵妃不知道为什么,心跳忽然急速加快,一下一下地震着。 温窈死了? 真有这么容易吗? 下一瞬,她往萧策站着的位置看去,那处早已没了人影。 惠贵妃愣了愣,“陛下呢?” 未等所有人反应过来,萧策的身影已经掠过上空,在千钧一发之际拽住温窈的肩膀。 两人齐齐摔上来的那刻,他目光落在她额角上汩汩流血的伤口处,凤眸瞬间冷的浸了冰。 怀中的人双眸紧闭,宛如曾经午后靠在他身上睡熟的模样。 萧策抱着人站起来,长靴碾过沙石直接上了御驾,暴怒地侧头,“都是死人吗,还不快传太医!” …… 不知过了多久,温窈痛的惊醒过来。 她刚要动,头上的伤口扯痛,不由低声抽了口气。 入目一片灯火通明,锦帐旁燃着一对合欢花灯,隐隐约约的图案透着亮光,逐渐从模糊变的清晰。 温窈再低头看了一眼,身上轻软的绣被质地不凡,就连头下的软枕都是白狐裘镶云锦做的,即便周身暖意融融,可她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不是偏殿,但一定是皇宫。 温窈挣扎着爬起来,小臂上一条条被树枝划伤的血痕还没愈合,狰狞地提醒着她发生过什么。 自己明明坠崖了,往下掉的时候还被那个缺德的黑衣人扯撞在山石上,要待也该昏迷地躺在山底,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待她掀开帘子,一道身影正坐在桌侧,仪态万方地端着一盏描金杯饮茶。 温语柔听闻动静,漫不经心地掀眸看来,“你倒是好睡,可见脑子撞的不轻。” 居高临下的口吻,一如少时在家中,她颐指气使地坐在上位,一副瞧不上的姿态挑剔指点。 温窈自然没什么好脸色,“死了也与你无关,我要出宫。” 她没忘记和老夫人的约定,从西陵回来下扬州,去外面躲一阵。 如今接连两夜未回,母亲和凌川定是要担心坏了。 温语柔闻言,轻轻勾唇,“放你出宫看着你寻死么?阿窈,长姐从小就教你,不听话是要长教训的。” 说着,她将杯子放下,起身朝她走了过来,“胳膊肘往外拐,死到临头的感觉如何?” 女人修长精致的护甲落在她肩头,轻轻拍的几下,含义颇深。 温窈听的眉头轻拧,不可置信地抬头,“风云岭是你的手笔?” 就算为了警告自己,刺杀御驾也是死罪一桩,温语柔作为皇后,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温窈觉得她简直疯了。 “既能栽赃惠贵妃那个蠢货,还能搅动前太子旧部的心,再顺便把你弄进宫,”温语柔轻笑,“本宫不觉得这一箭三雕有何不妥?” 温窈看了她一眼,“后宫不得干政,你就不怕他对你起异心。” 帝心如渊,向来不容榻上有他人酣睡。 温语柔这只手伸得太长,迟早把自己作进去。 话音刚落,对面的人缓缓撩起眼皮,轻蔑一笑,“不怪当年父亲和陛下都答应换婚,你这般胆小怕事,终究成不了大气。” 温窈扯了扯嘴角,“你说的没错。”她对他们的无耻和厚脸皮的确甘拜下风。 当年?她有什么资格跟自己提当年。 那夜天寒地冻,她站在宫外等的全身僵直,最后看到的却是喜嬷嬷开开心心地呈着事后帕,到她面前耀武扬威。 处子血染红了一小块白布。 那日,温语柔被萧策赐了鸳鸯银丝暖帐。 众人皆道郎才女貌,上错花轿却嫁对了人,太子太子妃琴瑟和鸣,是一对令人艳羡的眷侣。 她越想越觉得嫌恶,“风云岭一出,原来是你们俩故意为之。” 温语柔眼底闪烁一瞬,没有否认,“本宫和陛下夫妻同心,就算没有他的示意亲自做主了,他也不会怪我。” “贤妃的大皇子,惠贵妃的身孕,既然夫妻同心,为什么她们都能生你却不能?”温窈抬头,冷笑着呛她,“怕不是这些年做的缺德事太多,连神明佛主都在罚你。” 为了将她逼进宫,挖谢怀瑾的坟冢,又弄了一出刺杀,每一局都精准无误地冲着她来。 他们是懂怎么恶心暗算她的。 温语柔捏着茶杯的动作轻顿,“把你的孩子养在本宫膝下,是你的福分。” 温窈看着她故作不在意的模样,讽刺再起,“你这皇后当的还真大度,每天想着法子往他床上送女人,这福分果然不是谁都能受得起。” 话音刚落,温语柔目光微变,“你又装什么?你敢说你没在温泉山庄勾引他?” 温窈冷笑,“我看到他就觉得恶心,一想起你们曾翻云覆雨,就觉得他脏的彻底,别说勾引,白送我都不要。” 温语柔微怔,却听见她蓦然提起另一个人。 “闺阁时你总嫌弃英国公病弱,其实你不知道他有多温柔,屋内连个通房都没有,要不是那场意外,如今我们孩子都生好几个了,有时候想想,我也挺感谢你的。” “你让我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珠玉在前,往后看谁都是一颗鱼目。” 温语柔脑海中浮起那张熟悉的脸,转瞬即逝的复杂后,依旧高高在上,“你想怎么守着他都行,只要怀上孩子,我可以去求陛下放你回英国公府养胎。” “怀上?”温窈轻笑出声,“我若真将那个孩子生下来,还有命活吗?” 第16章 再关几天,安排侍寝 第十六章再关几天,安排侍寝 温窈说完情绪过于激动,扯到伤口头又眩晕起来。 兰心急的上前扶,将她搀回床上,不一会儿室内动静渐消,温语柔走了。 来这一遭,给她一记警告,再丢颗糖骗一骗,从小她就是这么对自己的。 曾经。 “阿窈,若你跟爹爹说这个花瓶是你打碎的,明日长姐就带你出去玩可好?” “阿窈,这件烟云纱的裙子不衬你,长姐给你换件苏绣的撒花裙。” 父亲屋内的花瓶,萧策叫徐嬷嬷给她织的衣裙,学堂中老师给的紫毫笔,太多了,多到数不胜数。 “小姐,皇后娘娘怎么能这么对你?”兰心眼眶通红,“抢了你夫君不说,还要逼你做这种事。” “我不会做的,你放心。”温窈苍白地扯了扯唇,“若这个孩子真的降临于世,温家必定去母留子。” 父亲母亲不喜欢她,为了保证未来太子的名声和温家的荣光,绝对会将生母悄无声息的灭了。 兰心慌乱无措,“不,奴婢不要小姐死,我,我这就传信给老夫人,叫她入宫来接您回去……” 温窈沉默了一会,“我暂时走不了了。” 刚才透过门缝瞄了一眼,外面满是重兵把守。 皇宫是什么地方,巨大的牢笼,四方的天空,专门关身不由己的笼中雀。 片刻,她凝眉道:“兰心,你先出宫回去,跟老夫人和小少爷报个平安,就说我没事,这次圣上遇刺,要留在宫中配合调查。” 兰心求她,“奴婢要是走了,这个宫中就没有可用之人了,小姐,你让我留下吧。” 温窈握着她手,“你这张嘴若是留在这,怕是三天就得没命,听话,赶紧走。” 她算是看明白了,萧策和温语柔铁了心要逼她服从,两人联手,毫无下限。 连谢怀瑾的坟都敢挖,老夫人带她走根本不现实,就算有一天要跑,她也只能靠自己。 傍晚时分,在温窈的强烈要求下,兰心终于拿到放行条,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出了殿门。 人走后,室内瞬间冷清下来。 夜幕低垂,有宫女端了餐食进来,到床边恭声唤她,“夫人,该用饭了。” 温窈没搭理,翻了个身朝着墙面。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响起一道声音,“我来,你们都下去。” 宫女闻声,吓的打了个冷颤,“奴婢见过徐嬷嬷。” 紧接着门再度合上。 徐嬷嬷坐在床前,眼神中闪过些许不忍,“传陛下口谕,近日出行遇刺,温窈临危不惧,挺身护驾,忠勇可嘉,特赐为魏国夫人。念其受惊甚重,着令留居关雎宫偏殿静养,享相应俸禄仪仗,无需归府。” 温窈终于有了反应。 她气的瞬间哽住呼吸,护驾?这种骗鬼的理由他竟也想的出来! 为了将她困在宫里,萧策简直无所不用其极。 甚至连她和谢家最后一点联系也要抹除。 魏国夫人,和她之前的国公夫人头衔都是一品,根本没有什么不同! 他就是不想让她再以英国公府人的名义自居。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一直抓着我不放。”温窈眼底猩红,转身抄起一个软枕就往博古架砸。 徐嬷嬷赶紧将她抱住,“夫人,你现在还有伤在身,千万不能情绪过激,陛下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都是有苦衷的,当年的决定也不是他自愿的,要不是……” “够了!我一点都不想听关于他的事!”温窈眼泪滚滚而落,嚎啕大哭中充满着无力悲伤。 徐嬷嬷心疼地拍着她肩,略带薄茧的手搂在她头上,像母亲抱着孩子一般轻哄。 几年前,温窈最喜欢这样的姿势在她怀中撒娇。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怎么舍得见她这般难过。 可她没有别的办法。 终于等到人哭累了,徐嬷嬷才叫人拧了帕子帮她擦泪,“夫人,陛下心中是有你的,今日十五他本该宿在皇后宫中,方才却跟奴婢说你今天受了惊吓,今晚要过来,可见你在他心底有多么重要。” “是吗,”温窈咬着唇,惨淡地冷嗤,“我如今不过是他的一个玩物罢了,要赏要杀看他心情,哪天不顺心了,让别人射我几箭也是有的。” 想起白天山上的箭雨,她的心又沉了几分。 待到夜色如墨,关雎宫内异常静谧。 所有伺候的宫人都被温窈赶了出去,她将门窗全部锁紧,衣服穿了三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后,头已经晕的看什么都是花的。 她被迫躺回床上,没过多久便睡的深沉。 这次的梦却比上次更加吓人。 没有尽头的路上,她无论怎么跑都能在不远处看见萧策的身影。 有时他在右侧,有时半靠在树上噙着冷笑,有时甚至就站在路中央,阴恻恻地目光凝着她。 温窈如同被恶鬼缠身,画面一转,脖子被他狠狠掐住,“跑?你就是化成灰,朕也能把你从土里刨出来!” 她瞬间冷汗淋漓,吓得蹭地坐了起来。 没等视线看清,忽然被拢进一个温暖的怀里,萧策声音难得轻柔,“别怕,朕就在这陪着你,哪都不去。” 温窈气的眼前发黑,用尽全力将他往后一推。 “臣妇不敢。”她讽刺地扬起唇,“风云岭一事,陛下和皇后娘娘好计谋,联合演了这么一出好戏,如今还有什么好装的?我现在的苦难不都是拜你所赐吗?” 萧策闻言怒上心头,一把将她再度拽过来,低吼道:“你就是这么想朕的?” 虽然让弓箭手射,却从未有一箭落在她身上。 他幽冷的目光睨着她,温窈退不可退,死死的咬着牙,“不然呢?除非你放我回去,我就相信……” 萧策动作一顿,直接钳住她下巴,不让她把话说完。 “罢了,”他冷笑一声,“既然你这般不受教,那就再关几天,关到你病好了,朕直接安排侍寝。” 话落,萧策摔门而出。 离了关雎宫,坐上肩撵时,汪迟收到信号出现在他身侧。 萧策凤眸微眯,“那黑衣人还是什么线索都没有吗?” “臣在谷底发现时,那人已经咬断了舌头,如今一个声音也发不出来,若要医治,起码得等上三个月。” 萧策想起刚才温窈的话,淡淡道:“不必了。” 汪迟问:“陛下可是知道幕后主使?” 夜色中,他嗓音阴鸷,倏然牵唇,“皇后既这般多事,就将此人吊死在温丞相房门口,也算朕给这对父女的一点小礼。” 第17章 让她捡地上的糕点吃 第十七章让她捡地上的糕点吃 萧策交代的事,汪迟连夜去办了。 人弄死后还不忘剖脉放血,任由血水一滴一滴地蔓延满院。 待到做完一切,半夜温丞相出恭推门,直接吓得失了半条魂,次日早朝便告了假,又递上一封请安折子,求陛下替他做主。 萧策让他将这个消息带去给温窈。 汪迟没动,弯着一双眼,狐狸成精似的笑起来,“臣可不敢随便见陛下的女人,陛下怎么不亲自去。” “朕让你滚就赶紧滚。”萧策板着脸,将呈上来的那封折子砸在他身上。 要不是看在温窈当年给他喂过几顿饭的份上,这人早不知死多少回了。 汪迟稳稳接住,躬身往外退出殿门。 把玩着折子,他笑了笑,若刚才直接答应,这会怕是轮不到自己去见温窈。 在所有人都在赞叹温语柔运气好,错嫁进东宫,萧策登基后又立刻封为皇后,这一路走的又稳又顺时,只有汪迟心底明镜似的。 她这个位置坐的根本是日夜难寐。 同心盏,鸳鸯帐,各式恩爱缱绻下,每月彤册上不过寥寥两笔,那些本该用的东西全放在库房积灰。 无尽艳羡里,终是不抵那年梅林深处,温窈靠在萧策怀中的娇嗔低语,恨不得将她带在身边又不让人看的占有欲。 他总是远远地靠在树上,瞧见萧策的手从她腰间往上流连时,赶紧从旁边摘一把叶子塞进耳内。 到了关雎宫,外面的守卫个个颔首让开,“掌印大人。” 汪迟走到偏殿门口,宫女有些惶恐,“夫人下令谁也不见,大人要不改日再来?” 他置若罔闻,手落在上面敲了敲。 里面顿时传来一声河东狮吼,“滚!” 汪迟唇角轻勾,这两人的脾气如今是一个比一个炮仗了。 殿门虚掩着,刚才一动直接敞开一条门缝,他干脆迈步走了进去。 紧接着一只瓷瓶劈头盖脸砸过来。 汪迟翻身拿住,稳稳当当接着后抬眼瞧着正前方,“阿姐,是我。” 听闻声响,温窈慌张地掀开锦帐,连鞋都顾不上穿,“你怎么又跟以前一样不出声?” “我要是出了,怕你将我打的更狠。”汪迟委屈地将瓷瓶摆在她跟前。 这会倒成了温窈没理。 她抿了抿唇,见他大摇大摆地在桌前坐下,瞬间想起什么,冷笑道:“你也是来替他说情的?” “别误会,我是来说书的。”汪迟气定神闲地给自己倒茶。 “外面现在都在传,丞相府闹邪祟,国丈大人半夜出恭看见门口倒掉着个白影,那影子没头没脸,只有血珠串似的往下落,国丈爷当场吓得腿肚子转筋,今日直接吓的一病不起。” 说着,他理所当然地伸手,“我正准备给这邪祟烧点纸钱,你要不也随一点?” 温窈没忍住,到底还是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国丈大人除了她和温语柔的父亲还能有谁? 一向位高权重的温丞相受此憋屈,怕是几个月都要在合宫上下没脸了。 温窈心情好了些许,随口问,“哪听来的?” “给陛下请安时他说的。” 她听见那个名字刚要发作,却见汪迟给她斟了一杯茶,话锋一转,“我觉得你会开心,特意过来说给你听。” 温家自来重温语柔,看轻她,二十几年间早已将那点亲情全数耗尽,温窈解了气,唇角的弧度浅弯,起身道:“你等等。” 她走进内室,不多时端了个果盘出来,如同曾经一般,抓了一把给他装在身上。 汪迟低头间,她头顶的细绒短发轻轻擦过下巴。 痒的挠进他心底。 汪迟那玩世不恭的狐狸眼中,忽然多了几分讳莫如深的温柔。 “前几日建章宫得了一盘冬枣,被赏给了我,吃了一口差点没将我苦倒。” 温窈听了,便知是萧策故意戏弄他,“什么样的人配吃什么样的东西,这次给你装的不一样,是甜的。” 汪迟将袖口拢好,笑了笑,“就没有其他话想跟我说?” 温窈知道他问什么,“你在他手底下办事,帮我就等于找死,这件事你不要掺和。” “其实我……”他还要开口。 被温窈扬声打断,“好了,往后也少来,皇后和贵妃都将我看的跟眼中钉似的,别到时候连累了你。” 汪迟听着她的话,握着冬枣的手微微收紧。 又喝了一盏茶,温窈亲自将他送到门口。 深夜,忙了一整日的汪迟终于回到自己住处。 从袖中将那捧冬枣摸出来,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脆甜的滋味浸满口舌,宛如温窈递给他第一颗果子的味道。 这边,直房的太监打了洗脚水过来,“干爹,您吃这果子做什么,昨日采买的人出宫,儿子特意叫人给您带了甜柿子。” 汪迟听了,踹了他一脚,“你懂什么,今晚去前院给我劈块地出来。” 小太监狐疑,“这又是做什么用?” 汪迟笑了笑,“闲着没事,准备种棵枣树。” …… 温窈额头结痂已经是半月后的事,冬天冷,戴了只加绒毛的宝石抹额,倒也瞧不出痕迹。 一大早未央宫便派人来传话,叫她过去侍疾。 进了殿内,皇后身边的宫女素心迎上来,笑了笑,“魏国夫人,娘娘等你许久了。” 温窈听着这个头衔,微微蹙了蹙眉。 “皇后娘娘的药汤等会煎好端上来,要您亲自伺候她喝下。”素心边说边不忘交代,“用尽后再去柜中取颗金丝枣,那是陛下特意赏的。” 温窈闻言,动作轻顿。 素心是温语柔的陪嫁婢女,换句话说,她也算自小在丞相府和她一同长大。 她落水那段时日,药苦的不行,萧策便是买了金丝枣用来哄她。 果然,这东西和他心意一样,都这么不值钱。 温窈淡淡扯了扯唇,应声道:“好。” 从头到尾,她并没有任何情绪倾泄而出。 坐了一会,温语柔姗姗来迟,虽是称病,那张脸却精心描画过,一身珠围翠绕,端庄又华贵。 “知道你来,特意叫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芙蓉糕。”她微微一笑,“素心,替本宫拿给魏国夫人。” 不等温窈答应,素心便接了碟子。 走过来后,她像根柱子一样杵着,冷笑道:“魏国夫人,宫内比不得外面的小家小户,皇后娘娘赐糕点,您得跪下谢恩。” 温窈勾唇,“我不想吃,是不是就不用谢恩了?” 温语柔一副纵着她的模样,“罢了,她是我亲妹妹,由着她性子来就好。 素心眼底闪过冷芒,在温窈刚准备换个坐姿那刻,端着点心碟撞了过去。 “哎呀!” 只见惊叫一声,那碟芙蓉糕直接落在地上滚了两圈。 素心佯装诧异,“夫人怎么不小心,这皇家赏的糕点是不能浪费的,需得捡起来全部吃掉才行。” 第18章 救难菩萨来了 第十八章救难菩萨来了 温窈扫了一眼,总算明白她在作什么妖。 在丞相府,温语柔是长姐,要尊贵,知进退,喜怒不显,可偏是这身边的丫鬟横行霸道。 少时实在天真,以为她脾气好,下人过分,如今想想,这又何尝不是温语柔折磨人的另一种方法。 温窈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既是皇后娘娘赏给臣妇的,臣妇自然也能赏给其他人,素心,这般御赐之物,就留给你享用了。” 素心脸色骤变,佯装惶恐地跪下,“夫人,奴婢不敢逾矩,请您不要为难奴婢。” 温窈俯下身,将那糕点一块一块捡起来,微微笑道:“怎么就逾矩了呢,你要这么说,那是不是皇后娘娘赐我糕点我也不能用,还得原封不动还回去?” 被人倒打一耙,还是在自己主子的地界,素心不甘心自己就这么落了下风,目光下意识求救地往上座看去。 搬救兵啊? 温窈心底冷笑,在她刚开口叫:“皇——” 后面的几个字还未脱口,便被一块糕点严严实实堵上了嘴。 温窈直接塞进去不说,还用帕子将她捂住,笑的一脸温柔无害,“乖,好好尝尝,别浪费了皇后娘娘的一番好意。” 两人正为着一盘芙蓉糕闹的人仰马翻时,不远处传来温语柔凌厉地呵斥,“住手!” 素心匆忙推开她,剧烈地捂着胸口咳嗽起来,拼命将糕点往外吐。 温窈瞧着她那副嫌弃的模样,慢条斯理地擦了擦手,洗耳恭听道:“娘娘还有什么吩咐吗?” 要是温语柔只是想借一个宫女来给自己立威,她这个主意怕是打错了。 从前在丞相府不谙世事,由着她们欺负还不知所觉,后来嫁进谢家后,温窈掌管着家中的对牌钥匙,账本一次性看百八十份。 手下管事婆子,田庄,商铺哪个人不过她手,脾气秉性早已练了出来。 她再不是以前受了委屈只会躲在被窝里哭的二小姐了。 温语柔捏了捏眉心,盯着她道:“虽是一盘吃食,但也有学问在里边,阿窈,你日后要在宫中长住,这规矩不学怕是不行,本宫今日便将宫内最好的教习嬷嬷给你找了过来。” 闻言,素心瞬间幸灾乐祸地凝着她,朝外叫了一声,“刘嬷嬷,进来吧。” 不枉她配合娘娘演这一出戏,温窈的好日子还在后面呢。 过了刘嬷嬷之手,看她这身傲骨还能撑多久,不得给她一根一根敲的稀碎。 温窈将主仆二人的表情尽收眼底。 刘嬷嬷生的干练高大,一张国字脸,倒八眉,要不是那头发髻撑着,宛如刑场干过的男子一般。 尤其那双眼睛,从上到下扫过她后,露出阴恻恻的笑请安道:“奴婢见过魏国夫人,日后还请夫人多多指教。” …… 午后,温窈被控制在未央宫偏殿学规矩。 “夫人的来头老奴多少也知道些,比起旁的,你如今最紧要的规矩,便是学着如何同陛下行房。” 说着,她叫人将一只裹好的锦被呈上来。 温窈拧眉,眼底的嫌弃根本掩不住。 刘嬷嬷拿着戒尺给她指,“自来后妃侍寝,都会先赐沐浴香汤,再由被子裹好抬上龙床,夫人要做的便是赤身由被脚逆爬而上,与帝交焉。” “行房时有三大忌,不能压着,不能出声,更不能直视。” 温窈越听越觉得讽刺。 她当初和萧策情浓时,别说压着,便是坐在他肩膀摘花,薅他头发之事也是常有。 这后宫中的女人脾气可真好,不能看不能喊的,怎么不找个又聋又哑的人来。 刘嬷嬷见她沉默,戒尺忽然要抽下来,“夫人,学规矩时若是分心,便要挨戒尺一鞭。” 温窈直接抓住她手,微微含笑,“嬷嬷,我这个人天性愚笨,不如你上去示范一下,否则要是做错了,岂非变成你误人子弟?” 在场的宫女连着太监纷纷一愣。 这宫中自来妃嫔侍寝,还是第一个提出这种要求的。 刘嬷嬷被她孟浪的提议气的脸色发青,“夫人这是在教老奴做事吗?” “我不过好学了点,”温窈满不在意,“嬷嬷要是有疑虑,不若我们去陛下跟前评评理,看这法子究竟是对还是不对?” 刘嬷嬷眉头登时皱的更紧了。 她冷笑一声,揭穿温窈的目的,“魏国夫人,老奴知道你在想什么,皇后娘娘说了,给你一日好好适应,今日只是介绍,若明日你不照做,老奴的戒尺打得贵妃,也打得起你。” 折腾了一下午,温窈离开时,刘嬷嬷被温语柔唤了进去。 寝殿中点了淡淡的奇楠香,她坐在上座,语气平淡地问,“今日她表现如何?” 刘嬷嬷一五一十地汇报,“如娘娘所想,开头反抗了几次,后边倒是意外的认真起来。” 温语柔闻言,错愕了一瞬,“她有这么听话?” “老奴的戒尺就没有官家小姐不怕的。”刘嬷嬷窃笑,“娘娘就放心吧,这几日奴婢定好好给她点颜色瞧。” 待人走后,素心上前,“娘娘,还是您思虑周全,这样既能磨她性子,要是磕了碰了,陛下也不会怪罪到您头上。” 温语柔目光幽深,“明日你去盯着,倒也不必让她学的太好,要是陛下贪欢房事,就违背了我们让她入宫的初衷了。” 素心撇了撇嘴,“一个残花败柳罢了,怎比得过娘娘,待她生下太子,这人也就没用了。” 温语柔颇为遗憾,长叹一声,“可惜了,她到底是本宫唯一的亲妹妹。” 随口说的话被证实猜想,素心愣了愣,可一转念,发现温窈在温家确实没什么地位。 少时有几年被丢在尼姑庵养病,后来接回府也毫无生气,夫人更是一年懒得见她几面,同对皇后娘娘的关心挂怀不同,简直云泥有别。 身上有些衣服料子,甚至不如娘娘赏给她一个丫鬟穿的,她若托生成这种受冷待白眼的千金小姐,还不如死了算了。 …… 另一边,温窈却在回去的路上开始思绪纷飞,在想如何才能摆脱那梦魇般的侍寝。 忽而前面传来几个洒扫太监的窃窃私语。 “你听说了没,靖安太子这回病的厉害,都咳血了。” “太后娘娘在慈宁宫急的团团转,可惜啊,谁叫他儿子不争气呢,硬是输给了陛下。” “外头那些老东西没几个省心的,请愿折子一道一道的上,陛下在建章宫发了好大的火,若再过问靖安太子的事,就通通打成谋乱同党。” 温窈正在走的脚步骤然停下。 什么谋乱同党,那分明是她的救难菩萨! 第19章 究竟是谢怀瑾厉害,还是朕厉害 第十九章究竟是谢怀瑾厉害,还是朕厉害 温窈开始安安分分学规矩。 动作,仪态,尤其床上那姿容,简直媚骨天成,让刘嬷嬷一丝错处也挑不出。 一连三天后,不断地走路,跪下,俯身,温窈觉得自己的腰都清减了两寸。 从床上再度起来时,她脚刚退出门槛,就因肩头一痛,踉跄着撞进了一人怀里。 “学会了吗?” 低磁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瞬间让温窈头皮发麻。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控制住表情,转身时眼眶骤然泛起红意。 萧策眉头拧紧,压低嗓音质问,“又给朕装什么?” 这套虽不怎么管用了,温窈也没放弃。 眼尾的泪顺着腮边滑落,她抬掌掩住,颤着声音道:“你如今也就只会这般折辱我。” 萧策闻言,眸色幽暗地落在她身上,喜怒不辨地扯着唇,“若你当初识相当了侧妃,也不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温窈,这是你自找的。” “嬷嬷连惠贵妃都打过,我就算当侧妃也逃不了。” “伺候好朕,自然不敢有人动你。”他挑起她下巴,那张巴掌大的小脸上已经布满泪痕。 温窈哭的鼻尖微红,“她们天天关着我,还拿手臂长的戒尺,我不想学了。” 那楚楚可怜的模样莫名让萧策心软下来。 他气定神闲地垂眸,“朕何时给你提要求的资格了?” 温窈咬着唇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掉眼泪。 萧策钳着她下巴又往上抬了些许,凑近一寸时,这次怀中的人倒是没躲。 那抹剑眉向上挑了挑,戏谑地牵唇,“一见面就哭,哭的叫朕心烦,今夜过来侍寝,将朕伺候好了,自然就放过你。” 温窈浑身一僵。 他果然算着这天。 不过,这回她倒是跟他想一块去了。 “等等。”萧策袖子忽然被她抓住,温窈哽咽,“既然往后都要被你关着,总要叫我看看这皇宫四处到底长什么样。” “不急,”萧策睨着她,“日后你有的是时间慢慢瞧。” 温窈被拒绝,低头掩去心虚,看看鞋尖,“明天我可以不用再跟教养嬷嬷学规矩吗?” “那个老女人也教不了你什么,往后朕亲自教你,”萧策手耐人寻味地沉了声音,“朕倒要看看究竟是谢怀瑾厉害,还是朕厉害。” 温窈咬紧牙关,在这种时候提英国公,他存心叫她难堪。 不多时,侍寝的安排就这么定了下来。 温窈这几日表现不错,看守她的人从四个变成了两个,回去前她多留了半个时辰,等到天色黑透,走到一半时瞧见太后凤驾,她忽然捂着肚子跪在地上。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宫女顿时急的满头大汗。 “……肚子疼。”温窈痛的脸色青白,“定是有人嫉妒我要侍寝,给我下毒了,快,快去叫太医!” …… 建章宫内,萧策处理完奏疏,目光朝寝殿看了一眼,“她什么时辰过来?” 高德顺伺候他这么多年,宫内妃嫔抬进来几十回了,还是第一次听他关心这种事。 “陛下,妃嫔侍寝大多在戌时末,魏国夫人要沐浴验身后才能被抬进寝宫。” 闻言,萧策眼眸一寸寸冷暗幽沉,“谁说朕要给她赐号封妃了,一个嫁过人的妇人验什么身。” 高德顺膝盖一抖,连忙跪下来,“陛下恕罪,奴才这就叫人将魏国夫人带过来。” 不是他没想过这茬,可这些年来,萧策向来都是按着祖宗礼法。 翻牌子后,被子一裹直接抬进建章宫,出去时哪个娘娘不是被龙搅春池的迷迷糊糊,两颊酡红。 也就皇后娘娘不同,终究是发妻,陛下疼惜的紧,都是亲自驾临,那赏赐的缱绻之物看的直叫人血热眼红。 高德顺心底暗忖,这温窈当年另嫁他人,又不是处子之身,能爬上龙床到底是高攀了。 就在这时,门外小跑进一个太监道:“启禀陛下,太后娘娘驾临,已经过圆阙门了,即将抵达正殿。” 萧策冷淡道:“不见。” 门外,太后从肩撵下来,顶着寒风霜雪被人冷待着,想到一会要发生的事,说不出是更恨还是解气。 靖安太子发动政变被废后,宫里皇子死的死伤的伤,到了最后竟只剩萧策有资质继位。 选他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好处。 萧策生母一生下他便死了,他自幼在园子长大,回宫后又一直住在内廷,没有养母,倒也没人跟她争抢这个太后之位。 只可惜天家无情,虽然先皇有令不杀靖安太子,但萧策是个心狠手辣的,这些年给他的磋磨可从未少过。 太后心疼亲儿子,这次联合所有大臣施压也未换来萧策松口,问就是靖安太子病因复杂,太医院还在齐齐想办法中。 高德顺被打发出来应付她,“太后娘娘,陛下正在处理国务,有什么事您跟奴才说,等陛下忙完了,奴才一定帮您将话带到。” 太后目光轻讽,也笑了起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位痴情女子心悦恒王,不顾危险闯进了咸安宫,自请留下照顾,哀家看在她一片诚心的份上,过来跟皇帝说一声。” 恒王是靖安太子被贬后封的。 高德顺直觉不对,多嘴了一句,“不知那女子是哪宫的宫女?” 太后弯唇,“身份倒是个体面的,是皇帝前些日子亲封的魏国夫人。” 下一瞬,内殿传来杯盏落地的震碎声。 事实证明太后这次宝押对了,往回走时,她眼底笑意更深,这温窈倒真是个妙人,温家女果然没一个省油的灯。 另一边,温窈望着咸安宫的宫墙,大大地喘了一口气。 又让她逃过一劫。 咸安宫里有三座宫殿,不等她靠近,便听见主殿内传来重重的咳嗽声,宛如要将肺咳出来一般。 许是外面的动静太大,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 萧继披着一件灰色的披风,脸色苍白地望着她。 温窈忙行礼道:“见过恒王殿下。” “温家二姑娘?”萧继似乎迷茫一瞬,又艰难地弯起唇,“抱歉,本王说错了,如今是不是该唤你一声皇后娘娘?” 第20章 前太子妃 第二十章前太子妃 温窈动作轻顿,一时间不明白萧继是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嘲讽她。 在宫变之前,他们其实是见过的。 一次宫宴,萧策将她带在身边,那时的萧继还是风华无双的靖安太子。 他们兄弟俩相差十几岁,容貌虽有相似,气质却浑然不同。 萧继更像一块温润的玉,公子无双,如朗朗明月。 萧策则是沉默的深潭,寂静,无澜,可一旦搅动风云,就有足以将人摧毁的力量。 彼时萧策不受宠,温窈却轻挠他掌心,笑的莞尔天真,说别难过,你还有我呢。 如今世事变换,萧继从云端跌落,她的真心也成了一桩笑话。 温窈扯了扯唇,“恒王殿下说笑了,臣妇并没有嫁给圣上。” 萧继先是愣了一下,忽而又咳嗽了几声,只能艰难地扶住门框撑着。 受太后所托混进来,就得帮她做事,温窈忙进屋倒了一杯水递到他面前,“殿下先喝口水,臣妇扶您进去。” 萧继摆了摆手,“老、毛病了,无妨。” 说着,他目光落回温窈身上,和煦地展颜,“你如今也嫁人了?” “臣妇的亡夫是英国公。” “亡夫,”萧继低喃一声后笑了,眸底露出几分怜悯,“不愧是老四,为了达到目的什么都可以放弃。” 温窈第一次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很惨,因为她被另一个更惨的同情了。 据说靖安太子是个情种,及冠后婉拒了各家千金,最后只娶了一个四品官之女做太子妃,这也是他会输给萧策的主要原因之一。 温窈在温家再不受宠,她的背后依旧是丞相府。 这时候,偏殿的屋门忽然被打开,她方才脑中想过的人就这么出现在了眼前。 女人穿着一身锦绣华服,身段窈窕,容貌在灯影朦胧下清丽又妩媚,一颦一笑间叫人移不开眼。 和萧继的朴素穿着不同,她美的仿佛不该出现在这里。 温窈自诩见过不少漂亮的女人,却难得有一人将温婉和妖娆结合的恰到好处,她心底不由在想,难怪靖安太子会不顾所有人反对娶她。 见到那张脸一切都解释的通了。 原以为两人一同被软禁在这,定是感情非常好,可恒王妃却只往这边淡淡地看了眼,随即略微颔首后,便有宫女上前道:“王妃今日请安礼已毕,望殿下好好歇息。” 温窈惊诧地眨了眨眼,这两人好像有些不对。 可紧接着,更不对劲的来了。 她扶着萧继进了屋内,从袖中摸出帕子包好的几颗丸药,“殿下,臣妇今日受太后所托进来给您送药,这都是请宫外名医精心配的,虽无法根治,但会让您舒服些。” 萧继靠在床畔,微微一笑,“辛苦你了,只可惜母后想错了,本王这病既不会死,也不会活的太舒心。” 温窈动作微怔,“这是……萧策的手笔?” 萧继没有正面回答,“二姑娘,多谢你来看我,请告诉母后不必折腾了,我情愿余生都在这殿内思过反省,” 说着,他掩唇又咳了几声,“你还没用饭吧,那边的桌上有晚膳。” 温窈的确饿了,但走过去一看,一个死面馒头,一碗清粥,地牢里死囚吃的不过如此。 她怔住的同时,门外却飘来一股烤鸭的浓香。 温窈趴到窗边去看,十几个太监宫女有序地端着食盒朝偏殿走去,半炷香后,竟然还有戏曲班子的声音靡靡响起。 萧继见她面对那餐食手足无措的模样,自嘲地笑笑,“我这里清粥淡饭的确有些简陋,你若实在吃不下,可以去偏殿见她。” 那个她是谁不言而喻。 这话又让温窈哽住,除了不知道答些什么,还有满腹疑问。 恒王妃究竟什么来头? 为何她能在这近、乎冷宫的地方如鱼得水? 这宫中有其他人知道她这般生活吗? 温窈缓缓吸气,终究没冒犯地问出口。 她答应太后过来照顾萧继,也打算借咸阳宫避开侍寝,便安了心待在这。 只是到了半夜,周身忽然越来越热。 “二姑娘,二姑娘醒醒。”萧继用尽全力推她肩膀。 温窈刚才困的不行,忍不住趴在外面的桌子上打了个盹,她太累了,接连几日没睡好,由于先皇对所有皇子下过旨意,不准他们踏足这里,在这却难得的安心下来。 刚迷糊地撑开眼,余光中便瞧见外面一派火光冲天。 温窈的睡意顷刻间吓跑了! “走水了!”她慌乱地起身,赶紧扶住萧继,“殿下,快,我们必须赶紧离开这。” “二姑娘,房梁已经塌了,你先走,不用管我。”萧继咳地弯了腰,红着眼将她往外推,“出去后若有空,常替我去瞧瞧王妃便好。” 温窈真是替他急死了,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些。 就在这犹豫的时刻,她看着冲天火苗,脑子忽然嗡的一声陷入空白。 她今日躲进咸安宫,这里便走水了,莫不是萧策为了将她逼出去才这么做的! 温窈猛地惭愧起来。 萧继当初发动宫变,是皇家的罪人,先帝的逆子,不能说他是个完全的好人,可当初他当太子时,连手足都未残害一个,只不过想提前篡位。 无论是曾经还是现在,他们无冤无仇,倒是她连累了他。 温窈不由分说地抓住他袖子,“殿下,人只有活着才有谈以后的可能,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萧继脸色一顿,“二姑娘,救我出去,老四不会放过你的。” “他本来就没想放过我。”温窈冷嗤。 两人左躲右闪,好不容易到了门口,忽然‘轰’的一声,一根房梁紧接着塌下。 温窈推他,“快,你先走!” 不等萧继答复,整个人影便被推了出去。 就在这时,恒王妃的偏殿门忽然打开,女人掩着口鼻踉跄着被宫女扶了出来。 可是来不及了,另一间偏殿烧的太旺,半个屋顶直接噼里啪啦往下砸。 温窈眼前开始变得模糊,在一片烟熏缭绕中,她仿佛看到了萧策的身影。 “娘娘!”耳边,宫女扶着恒王妃玲珑的身段哭嚎出声,“娘娘你千万要挺住啊!” “轰——” 这回不知道是哪样东西将火势燃的更厉害了。 当头一根梁柱往下掉时,温窈目光凝住,终于看见焦急奔过来的萧策。 明黄的衣袂纷飞,却在到眼前后直接掠过她,毫不犹豫将恒王妃打横一抱转过了身。 温窈盯着这一幕,瞬间什么都明白过来了。 第21章 他心底藏着另一个人 第二十一章他心底藏着另一个人 火光几乎将她吞噬其中时,温窈只觉得心惊讽刺。 她十岁认识他,十一岁定下婚约,漫长的七年里,从未想过他心底还藏着另一个女人。 甚至是他名义上的嫂嫂。 那些年萧策带着她出入皇宫上下,每次不知是以什么样的目的在见恒王妃。 多年后的后知后觉,让温窈难以回神,连手被火星烫了都感觉不到。 最后一根房梁塌下时,萧策终于回头看了一眼。 她屏住呼吸,瞥过头去,努力让自己不至于变得,像一条等人救命而摇尾乞怜的狗。 突然,一抹身影不顾一切冲了进来,“阿姐,抓稳了。” 温窈眼睛被熏得水雾朦胧,抬起头就见到熟悉的脸,汪迟身上还半湿着,带着淡淡的皂角味。 他把人救下来后,见她手起了泡,立刻抓过一旁救火的太监,夺过他手里的水桶将她手放了进去。 幸好是隆冬,护城河的水冰凉刺骨,于烫伤最合适。 等到那点痛变得渐渐麻木,汪迟又扯下衣摆的一块料子,小心地系在她手上,“等会再叫太医给你上药。” 温窈摇了摇头,想跟他隔开距离,汪迟能坐上如今的位置绝对不容易,要是让萧策觉得他和自己太过亲近,对他终究是拖累。 “你别管了,阿迟。” 汪迟心底狠狠一揪。 片刻后随着她目光看去,视线落在了不远处那道相互依偎的身影上。 他见过温窈曾经有多爱萧策,也就明白如今她心底有多难受,哪怕分开后耗尽了情分,也会为当初的自己可惜不值。 只见萧策将恒王妃抱在身前,看着萧继冷嗤一声,“果真命硬,这般都烧不死你。” “让陛下失望了,”萧继捂着胸口咳了几声,这次却格外严重些,唇角染着殷红的血渍,“罪臣是祸害,祸害自然是要遗千年的。” 萧策冷笑着扬眉,“那便如你所愿,咸安宫走水后不宜居住,请皇兄迁居蚕室。” 在场所有人都震惊了。 蚕室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历代太监受宫刑的场所,不论春夏秋冬,里面都是环境湿热,血腥极浓的污秽之地。 萧继神色依旧平和,“罪臣遵旨。” 话音刚落,萧策怀中的人睁开眼,“阿策,我不想去。” “都依你。”他有求必应,温柔地将自己披风裹在她身上,“上林苑的冰场刚修好,过两日我亲自陪你散心。” 温窈不自觉攥紧了手。 恒王妃究竟是何时跟萧策有交集的? 她和萧策情浓的那些年,他也不是一开始就纵容宠惯着她,最初都是捉弄占的多。 温窈原以为是他自小没有母亲在跟前,便没学过这些,可到如今才发现,他也会对一个人溺爱到这种程度。 各地天灾人祸,国库正是要出钱的时候,他竟舍得这般为她大兴土木,恨不得将过往缺失的全补回来。 即使如今温窈千方百计不愿与他多有接触,可想到从前,她还是恨。 恨自己眼盲心瞎,为他人做嫁衣,被瞒了这么久才发现。 温窈缓缓吸气,却看见萧策看向满地跪着的咸安宫宫人,“全部处理了,护主不力,留着有什么用!” 低沉的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冷厉肃杀,一众宫人开始恸哭哀求。 汪迟毕恭毕敬,将温窈推了出来,“陛下,咸安宫如今还多了一位,魏国夫人您打算如何处置,也杀了吗?” 这会,萧策仿佛终于想起有这号人。 隔着一段距离,他一字一句从牙缝挤了出来,“这个暂时留着,朕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 有刚才萧继的蚕室在前,众人笃定温窈也是死到临头。 他那副恨不能将她掐死的模样像针扎进温窈心底。 为什么?他分明就有了心悦之人,当年又何苦要来招惹她? 如今又为什么要千方百计将她重新拖下水! 徐嬷嬷过来接她时,温窈走在长街上久久无法回神。 宫灯明亮如星,却一眼望不到头,她踩着厚雪,不自觉泛起苦涩,“恒王妃,什么时候的事?” 徐嬷嬷眸光微闪,长叹着拥紧她,“夫人,具体的老奴也不知,只知这是陛下在这世上最在乎的人。” “和皇后比呢?”温窈冷嗤,她已经不敢拿从前的自己做例。 简直奇耻大辱。 徐嬷嬷顿了顿,“恒王妃独一无二。” 寥寥几句,温窈听懂了。 天下所有,世间极致,都比不上那人分毫。 三年前,她是可以随时和温家交易调换的筹码,恒王妃却是他抵抗所有也要费尽心思护住的珍宝。 他怕是从一开始就在拿她给恒王妃的未来做跳板。 毕竟如果是曾经的自己,她绝容不下恒王妃的存在,温语柔就不一定了。 将过去现在前后一串,温窈后背不寒而栗,萧策这步棋埋的简直又深又恶心人。 手上的烫伤从刚才的麻木中恢复过来后,燎泡破了口,她越走越疼,再后来眼前一片模糊,直接扑通一声栽倒在了地上。 徐嬷嬷脸色轻变,连忙叫上身后的宫人,“传太医!快传太医!若晚一步,等陛下发落下来,仔细你们的项上人头!” 不是她多嘴,这深宫后院,几十双眼睛都盯在温窈身上。 要是有心人拖个一时半会,让她有了性命之忧,怕是要出大事。 关雎宫几个下人倒是有眼色的,明知僭越,却寻了肩撵过来,飞快将人送回了寝殿,唯恐温窈有个好歹。 太医拎着药箱过来时,身后还跟着萧策,吓得他立刻加快步伐冲了过去。 这关雎宫空了多年,住的都是历代最受宠的妃子,更别提这人当年还差点嫁给圣上。 诊完脉象,太医躬身起来,朝萧策拱手道:“陛下,魏国夫人因手部烧伤,致使毒邪内侵,只要敷药好好休息便可痊愈。” 萧策凤眸骤然一暗,“去熬药。” “是。” 太医退了出去,徐嬷嬷正要往外走,被他叫住,“回来的路上,她可有跟你说什么?” “夫人问了恒王妃的事,后来就晕过去了。” 萧策听完挥了挥手,所有宫人都离开了寝殿。 他目光落在那双紧闭的杏眸上,想起刚才在咸安宫的画面,眼神沉的能滴出墨。 “温窈,别以为装死朕就会心软,下次若再把手放在别的男人身上,朕就将你这双手砍了!” 第22章 打入浣衣局为奴 第二十二章打入浣衣局为奴 温窈半夜是被痛醒的。 躺在床上,喉咙干涩的仿佛吞刀子,她刚想起身,腰却被人紧紧箍住。 锦纱帐下,身后人温热的呼吸贴着耳侧,温窈刚熄下去的火又蹭的一下蹿上来! 过去每次进四王府,萧策情动时,那双手总是在腰间又揉又捏,非得逼她哼出声才满意。 此刻却成了一种无声的屈辱。 温窈用尽力气去掰,可他硬是纹丝不动。 扯动间触痛伤口,方才在咸安宫的画面瞬间在脑海挥之不去。 下一刻,温窈侧头在他手臂上狠狠咬了一口。 血腥味渗进齿尖的那刻,身后人终于醒了,抓住她手腕咬牙道:“朕今晚本没打算办你,你倒自己往跟前送。” 温窈听着这话,恨自己为什么不能一口咬死他。 “别碰我,萧策。”她一字一顿,声音发哑地开口,“我嫌你脏。” 萧策呼吸微凛,太医折腾了大半夜,药端上来她嘴巴紧闭,一口也塞不进去,是他抿进嘴里一勺一勺地喂她喝完。 即便如此,病着也不老实,将他又掐又拧,一身龙袍折腾的不像样,可她一醒来什么都不干就咬他一口,如今还敢说这种话。 该死的女人! 什么叫嫌他脏,她和谢怀瑾颠鸾倒凤何时想过他? 当年她若真的爱自己,就不会转头和别人圆房! 萧策喉咙轻滚,根本没去管汩汩流血的伤口,他咬牙切齿压着她的腿翻身而上,一只手直接撕开她身上的寝衣。 月白色的小衣露出一半,包裹着胸前柔软的起伏。 “你有什么资格嫌朕!” “你倒是干净,想为谢怀瑾守身如玉,朕今日偏就要了你!” “明日朕就叫人将他那墓碑挖出来,你不是想他吗,就摆在你这寝殿内叫他好好看看,朕是怎么每晚同你翻云覆雨,敢娶朕的女人,他也只配在荆州的黄沙里烂成泥!” 温窈拼命挣扎,尤其听到最后一句,气的拔下头上的簪子直接往他身上刺过去。 她恨自己识人不清,更恨萧策不近人情! 谢怀瑾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公务才临危受命赶去荆州治水。 因为他将近千户人家安全撤离,避免了百姓伤亡,民生哀怨。 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 仅仅七个月,带她读遍天文地理,将她从沉痛悲伤中一点点挖出来。 让她明白这世间除了情爱,还有更值得追求的事。 这样的一个人,这种暴君根本不配提他! 萧策赤着双眼,钳住她手不敢置信,“你竟想为了别的男人捅死朕?” 说罢,温窈腕间一痛,簪子直接从手中脱落,砸在身旁的软被上。 心头越来越闷堵,他忍不住怒火中烧,“先是谢怀瑾,后是萧继,你就这般耐不住寂寞,连个罪臣也要勾引,你可知和废太子勾结会落得什么下场!” 温窈对上他的眸,冷嗤着吼了出来,“你难道就没和废太子妃珠胎暗结?” 下一瞬,萧策手掐住她脖子厉声打断道:“闭嘴!你算什么东西,没资格这么说她!” 温窈感觉胸腔一缩,呼吸正在迅速榨干。 和那次在温泉池不同,萧策是真的动了怒,想一把将她掐死。 喉咙开始不停痉挛,她眼前出现大片空白,温窈明知道他动了气,硬是一句软话都不肯说。 她眼泪断线般地从眼尾溢出,用仅剩的力气断续道:“那你……凭什么说我?我……不想侍寝,不想……给你生孩子,究竟有什么错。” 是她明白的太晚。 这辈子什么都没错,错就错在不该跟他认识。 萧策见她脸彻底涨红时,才蓦然慌乱地松了手,“你……” 话还没说完,温窈直接瑟缩着往里躲了一下,避开他的触碰。 她眼底的抵触和厌恶不加掩饰,明晃晃地刺着他眸。 除了上次坠崖,这是她第二次离死这么近,他想杀她。 温窈的讽刺之意更浓,将簪子对准自己,“不用劳烦陛下动手,若再逼我,我自戕谢罪死了就是。” 那股子倔劲和新婚次日从宫门口离开时一模一样。 寝殿内落针可闻,萧策眼底翻涌着暗潮,幽沉道:“温窈,朕不是次次都会给你机会,有些东西错过就没有了。” “臣妇不愿。”温窈心意已决,“还是那句话,宁死不从。” “好,好的很。”萧策冷笑,袖袍一挥下了床榻,“既然不想伺候朕,那就去当个下人,伺候所有人。” “高德顺!”他朝外吼了一声。 门外正在打盹的高德顺闻言立刻扶正帽子,推门走了进来,“陛下。” “传朕口谕,魏国夫人刺杀朕,罪不容诛!朕念及旧情免去一死,即刻起革去封号,打入浣衣局为奴,无诏不得外出!” 温窈轻嗤着扯唇,到了这个份上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萧策算是打定主意,就是困也要将她困在这深宫等死。 “滚下来!”萧策语气变得十分恶劣,“一个奴婢怎配睡朕宠妃的床?” 温窈丝毫不拖泥带水,用那只受伤的右手撑着立刻从床榻离开。 快的就像那上面染了什么脏东西一样。 萧策脸色更沉了。 温窈走到衣架前,只穿到中衣就停了下来,那身魏国夫人的外袍碰都没碰,裹了披风后随意用一根素簪将发髻挽起便迈步走了出去。 只要不被他逼迫,当奴婢她也心甘情愿! 不远处天空泛起鱼肚白,温窈走在长街上,刚过了两个路口,忽然看见前方的宫女太监纷纷退往旁边跪下。 她也跟着避开,垂着头,目不斜视。 直到那只肩撵走近,温语柔身上的明黄缎面织金大氅从肩头垂落,周遭冷寂的空气仿佛都被那片华贵暖了几分。 她轻叹一声,语气透着几分轻嘲,“终于让你知道了那个女人的存在。” “阿窈,你年岁也不小了,总要现实些,你在陛下心中永远都比不过恒王妃,如今她从咸安宫出来,你要好好想清楚,一旦让那位爬了上来,温家不保,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第23章 不要脸勾搭罪臣 第二十三章不要脸勾搭罪臣 “有人替我收拾你们,我开心都来不及。”温窈面上平静,温家人是疯了么,竟觉得自己会站在他们那边。 “蠢货。”温语柔恨铁不成钢,袖子里的手炉就要朝她身上砸去。 还未等动手,汪迟不知何时出现身后,不动声色地打断,“臣给皇后娘娘请安。” 温窈抬头朝他看去。 四目相视,汪迟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汪掌印别忘了,究竟谁才是你的主子。”素心冷眉斥了一声。 汪迟当年被派在温窈身边保护,两人结了不少梁子。 有一回素心故意叫温窈去鱼池看鱼,等她走近栏杆却伸手想将人推下去。 那次他过了明路,直接将她踹进池中。 素心鬼哭狼嚎地顶着一头淤泥在水里拼命扑腾,因为这件事,这么多年过去他和未央宫一直王不见王。 汪迟轻讽地眯起眼,似笑非笑,“自然忘不了,臣的主子是陛下。” 萧策这个时候被搬出来,温语柔声音清冷,“这趟也是陛下派你来的?” 汪迟淡淡,“陛下命臣将罪妇一路押解,送进浣衣局,请娘娘恕罪,时辰紧迫不可耽搁,这个人臣先带走了。” 素心闻言,眼底的幸灾乐祸险些压不住。 温窈要是进了那种鬼地方,就真的出不来了。 到时候给她随便找点苦头吃,岂不是顺手拈来的事! 温窈很快跟着他离开。 走出一段路,汪迟叫人拿了个手炉塞进她怀里。 被猝不及防的热意一暖,她鼻尖发酸,眼眶瞬间涌起湿润。 想到萧策以及他做过的那些事,温窈心底陈旧的伤口被人一刀刀剐开,她这个人不撞南墙不回头,死也要做个明白鬼。 “你可知恒王妃和萧策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汪迟轻顿,“之前在四王府时我并没有听说过她,恒王妃和陛下真正接触,是在登基之后才有的。” “不可能。”温窈的直觉在提醒,他们那般亲昵的模样三两年根本成不了气候。 汪迟站在身侧,见她蹙着眉,那点无法宣之于口的复杂滚了滚,“我没骗你,虽然陛下登基时间不长,但他格外在乎恒王妃,护的跟眼珠子一样。” “这些年恒王在咸安宫是幽禁,恒王妃只不过换了个地方享福,国库里的赏赐甚至要她挑了才轮的到皇后。” 温窈动作僵住,难怪温家和温语柔如临大敌。 不多时,两人快到浣衣局前,汪迟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递给她,“烫伤膏和羊肠手套,你手背还有伤,到了那尽可能顾惜自己,身上值钱的东西一定要藏起来。” 温窈哽咽,“好。” 很快,没等汪迟亲自把她送到门口,一桩紧急公务又立刻将他叫走了。 她后知后觉,方才在温语柔面前,汪迟怕是在撒谎。 这一趟根本不是萧策命令的押解,而是为了给她送药。 她小心地将那些东西收起来,一颗心逐渐恢复些许力量。 等温窈进了浣衣局,一进门四处飘着的布幔险些乱了人的眼。 每个宫女面前都摆着个巨大的木盆,深冬冷寒,双手就这么浸在里面,冻得里外通红。 “呦,新来的?”一个中年女人脸上顶着两块横肉,讽刺一笑,“小脸倒是白净,若是衣服洗不到这般干净,本姑姑就划花你的脸,拿血当皂角用。” 温窈拳头一紧,很快又慢慢松开。 这条路是她自己选的,不在这好好干,就得回后宫被那些人干。 她什么也没说,去领了个木盆,将衣服全部浸了进去。 幼时在尼姑庵那段时日,温窈不是没自己洗过衣服。 彼时跟去的下人都知道父母不待见她,因为母亲怀她的时候被姨娘分了宠,失了管家权,丫头婆子们都是拜高踩低的,到了后面干脆躲懒偷闲,硬生生逼她学会了自己浆洗。 想到这,她按着记忆中的模样,将木桶抛入井中打水。 盛满水的桶登时变得沉重,温窈刚将它提上来,低头就发现自己手上的伤口裂开了。 一开始还能忍,到了午后手背上的血渐渐流出来,弄红了一盆的水。 温窈将汪迟给的羊肠手套戴好,片刻,管事女官忽然抓住她手。 温窈反射性抽回。 女人目光露出些许贪婪,轻笑一声,“你个死丫头拿什么乔,用个破皮套鸡爪子,还真以为自己是哪家千金小姐。” “姑姑跟东西置什么气?”一名宫女放下活计,谄媚地迎上来,“要奴婢说,这浣衣局进来可就都是您的人了,让她孝敬是她的福气。” “那也不一定,这不还有王公公嘛,这小贱蹄子指不定是想被人疼,好不干活,才故意弄个手套让人怜惜。” 女人闻言,立刻气恼地从身后抽出一条鞭子,狰狞道:“小贱人,敢跟老娘犟,看我这鞭子不抽烂你的骨头!” 温窈冷眼一抬,直接抬手抓住,“你敢打下来试试?” 那声音一出,竟也将周围人唬了几个眨眼。 有个宫女面色忽然难看起来,扯了扯女人的袖子,“姑姑,她……她好像是……皇后娘娘的妹妹。” 女人失了耐性,面露轻狂,“满宫爬过陛下床的女人都这么叫自己,一个废妃而已,惹陛下娘娘不痛快,更要打!” 温窈面色阴沉,“我就是再落魄被贬也是温家人,只要这鞭子抽在我身上,明日你打温丞相脸面的事就会在合宫传开。” “当今皇宫只能有一个丞相,但可以有很多个浣衣局掌事,”她皮笑肉不笑,看向那两个撺掇的女人,“姑姑也不想想最后到底便宜了谁。” 女人愣了愣,忽然转头给了那两人几巴掌,“贱人,竟敢诬陷我!” 哭声,喊声,哀嚎声顿时此起彼伏。 温窈正要松一口气,却被不远处一道目光死死盯着,那双眼睛像是蛇一般爬过她全身上下,莫名叫人恶心不适。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有人道:“素心姑姑,你怎么来了?” 素心迈进门槛,瞧见换上粗布衫的温窈,心情莫名大好,“娘娘说了,叫我来告诉你,温家没有这般吃里扒外的女儿,你既不要脸的连罪臣都要勾搭,从此以后温家便和你断绝关系,逐出府门!” 话音刚落,王春保尖细阴柔的嗓音从她们背后响起,“原来是缺男人,巧了,咱们浣衣局专治这个毛病。” 第24章 把你这张脸剥下来借我用用 第二十四章把你这张脸剥下来借我用用 素心忍着恶心捧他,“这事倒也不急,只要王公公能把她治好,皇后娘娘必定有赏。” 王春保连声答应。 他忙不迭地将素心送走,表情瞬间一变,故作关切的上前,“温姑娘别恼,她到底是未央宫的人,我们这做奴才的反抗不得,你放心,我绝不会逼迫叫你受半分委屈。” 这细皮嫩肉的,掐一下都怕出水,他得一点一点慢慢尝。 温窈眼皮一抬,也没揭穿,“那就多谢王公公了。” “跟我客气做什么。”王春保笑着,手就要往她肩头伸过来。 却不想半中途扑了个空,温窈抱着剩下一堆衣服早就走没影了。 傍晚,累了一整天,喝了碗见底的米汤,她终于领到了自己的被褥和床铺。 浣衣局的直房本就简陋,更别提她那是最后一间。 和同行宫女往里走时,一名小姑娘忽然扯了扯她袖子,脆生生道:“姐姐,你夜里睡觉注意些。” 温窈心咯噔一下,正要问原因,小姑娘已经头也不回的跑开了。 她倒是不怕鬼,毕竟这世上的人可比鬼可怕的多。 脑海中忽然闪过白日王春保异样的表情,温窈下意识拔下簪子捏在手里 等她推开门,里面倒是异常的整洁干净。 忽然,一抹白从天而降,女子披着长发,只露出右边一只眼死死盯着她。 温窈吓得将被褥脸盆一起丢了出去。 女子目露精光,贪婪地伸出手,“你衣服好漂亮……” 温窈低头看着自己露出的半截中衣,那是尚在英国公府管家时,请绣娘绣的汴京时兴花样。 浣衣局的夹袄有些短了,这才叫她露出了里面。 说实话,温窈是窘迫的,可招架不住她的热情。 女子看着年龄不大,最多十五岁左右,那双手上的老茧却像在这里耗尽了大半生。 她努力露出一个微笑,“外面还有许多更好看的东西,待你到了年龄放出宫,也能去做一身漂漂亮亮的衣裳。” “那你现在把这身脱给我穿好不好?”女子忽然呵呵笑了起来,声音在夜里听着莫名有些渗人。 温窈终于觉出了哪里不对。 下一刻,女子直接冲上来撕扯衣服,“快脱下来!脱给我穿,让我当娘娘!” 她力气出奇的大,温窈被直接压在地上,拉扯中腰间的玉佩清脆地跌在地上。 余光看去,温润的轮廓下,正是谢怀瑾留给她的那块。 温窈顿时紧张起来,好在女子没发现,只一味地揪她衣领。 “我给你,我这就给你。”她的保命准则之一,跟谁计较都不能跟疯子计较。 三下五除二将中衣丢给她,女子立刻囫囵地套在身上,痴痴地笑,“我要当娘娘了,我要当娘娘了,陛下,陛下你看看臣妾……” ‘咚’的一声,房门被她撞开。 女子疯疯癫癫地朝外面跑去,温窈赶紧趁乱捡起玉佩藏好。 外面冷风一直往里灌,她去关门的刹那,微弱的灯光中忽然看见王春保将手往那女子衣服里探去。 “陛下,臣妾美吗?”女子声音带着股残忍的天真。 “美,你最美了,”王春保将她往前一拖,一炷香后,从怀里拿出个白面馒头,心满意足地拍拍她脸。 温窈吓得睡意全飞。 在女子趴在不远处又哭又笑地吃馒头时,她从角落寻了根细麻线,将谢怀瑾留给自己的玉佩串起来,贴身藏在最靠里的一层衣服中。 翌日,她又偷了对针线,趁着疯子熟睡后将自己是身上所有的扣子都缝死。 做完这一切,她这才半靠在墙上昏昏沉沉睡去。 到了后半夜,温窈忽然做了个梦,从一脚踩空中醒了过来。 她朦胧地睁开眼,依稀听见窗门吱呀乱震的声音。 临近年关,风雪更大了。 没等她继续入睡,便听见有人邪笑道:“王公公,那疯子你早就玩腻了,不如便宜了儿子,让她今晚也伺候伺候我。” “你这迷药若有用,别说伺候你一晚,日后老子玩那个新货,这个赔钱的直接送你了。” 是王春保。 温窈瞬间警惕,悄无声息地从床上摸起来。 眼见着一根烟管从窗户纸捅了进来,她从墙角揪了把稻草迅速堵上了孔眼。 外面,王春保踹了那小太监屁股一脚,“狗东西怎么还没弄好,耽搁了老子的洞房花烛夜,你赔得起吗?” 温窈那小蹄子戒备心太重。 这几日躲着他不说,晚上不是放老鼠就是磨簪子,将那东西磨的都在反光。 浣衣局这般难吃难待的地方,普通宫女都叫苦连天,她一个世家贵女倒是吃的好好的。 他不是没想过直接将药下在吃食里,可这人奸诈的很,抓了两只老鼠,每天都把餐食先喂给老鼠吃,没死没毒后才肯放进自己嘴里。 他找了半天,才托人弄到天竺过来的秘药。 小太监揉了揉屁股,竟诡异般燥热起来。 眨眼间,他双颊通红地转身扑了过去,“美人……美人你怎么在这。” 没等王春保反应过来,唰的一下,外裤连着亵裤被人齐齐扯了下来。 他腿被紧紧搂着,气的要死,一记窝心脚下去,“再碰老子,老子就扒了你的皮。” 小太监误吸入了反回来的秘药,怎么也压不住,竟发疯般扯着他胯下用力一捏。 门外登时传来王春保的惨叫。 温窈满意了。 劫后余生般地转过头,却见同屋的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身后,又痴痴地看着她。 只是这次她的目光落在了她脸上。 “你这也长的漂亮,”女子不知道从哪弄来把生锈的刀片,眼神亮的吓人,“借我用用,等我把它剥下来,咱俩就一样了。” 第25章 当时救了温窈,纯属意外 第二十五章当时救了温窈,纯属意外 温窈强忍着没让自己露出惊吓的表情,手心却沁了一把汗。 疯子之前敢扒她衣服,难保这次不会用刀划破她的脸,温窈不怕死,但倘若死在这样的人手里岂不是太憋屈了? “这把刀太脏,”温窈和她周旋,“就算剥下来脸也花了,你不是想当娘娘吗,我有更好的法子。” 边说着,她边往后退。 疯子力气再大也是个女子,搏一搏,说不定还能闯出一条生路。 “你别怕。”疯子眼球瞪的快要脱出来,嘴角咧开,“脏点洗洗就能用了,等我拿它把你的脸皮划开个小口,轻轻撕下来,贴在我脸上肯定比贵妃还美。” 就在这时,温窈背后一抵,她已经到了墙边。 退无可退,她必须一击即中,否则等疯子反应过来,这张脸很有可能真的不保。 “我昨天偷偷用剪刀给你裁了块布,等你的脸剥下来后,就用布给你缝上好不好?” 疯子的嘻笑声又响起,刀锋已经伸了过来。 “这边一刀。” “那边一刀。” 疯子在空中虚虚地比划两下,“上面有点大,得来两刀。” 温窈在身后一阵乱摸,忽然踩到一块废砖,哐一声撞倒在地。 坐到鼠笼的那刻,她毫不犹豫地抄起东西朝她头上砸去! “咚!” 疯子应声倒地,温窈大口地喘着气,手还维持刚才的动作僵在原地。 过了一会,她伸出手探了一下。 鼻尖温热,还是活的。 现在的一切都只能缓解却无法完全避免,她必须想新的办法。 温窈连忙跨过疯子,匆匆推门往外跑,掌事姑姑的直房在东边第一间,她一口气没停地到了门口。 “姑姑,我要见姑姑!”她把门敲得劈啪作响。 那日她帮掌事姑姑揭穿了那两个好事的宫女,这些天她对她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羊肠手套也不收了,晚上还能混上个干净的馒头。 这会她实在走投无路,只得过来找她。 掌事姑姑打开门,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大半夜的叫什么魂?” 温窈硬挤出几滴眼泪,“和我同屋的女人是个疯子,日日不是想剪我衣服就是划我的脸,求姑姑给条生路。” 那日温窈指出那几个口腹蜜剑的小人,掌事姑姑还没什么想法,直到那晚王春保出了事,差点被一个太监强上后,她的表情瞬间精彩起来。 这个女人是个聪明的,还不怕死,要是能再借温窈的手除了王春保,这浣衣局便能彻底由她做主了。 掌事姑姑冷淡道:“浣衣局的直房人数正好,你换给别人,别人就不用活了?” 温窈沉默一瞬,理是这个理,但她不想一直处于这种惊恐中。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掌事姑姑懒懒地抬了下眼,“你是个有心眼的,就该明白在这宫里,突然死一个低贱的奴婢并不是什么大事。” “路给你了,想怎么走,要如何去做,跟本姑姑都没有任何关系,是非如何全看你个人造化。” …… 建章宫。 夜色沉沉,青砖地面映着清幽的冷光,高德顺刚帮萧策研完墨,便听得阶下传来木杖落肉的嘭嘭闷响。 造孽呦。 十板子下去,长凳上的人硬是一声不吭,起来后声音低哑道:“臣谢陛下宽恕。” 萧策冷眼微掀,手上的紫毫笔直接砸在他头上,“死不悔改,还敢假传朕的口谕,若不是皇后过来告诉朕,你岂非要反了天?” 高德顺眉毛抖了抖,要是换做他人,尸骨早拖去山里喂野狗了。 也就是陛下仁慈,对他这般提拔恩惠,这毛刚长齐的小白眼狼还是往那个女人身边倒。 不过吃了她几顿饭几颗果子,认亲娘都没他跑的快。 汪迟擦着嘴角的血,“臣记得皇后娘娘那手炉是波斯进贡的孤品,不日这些小国便要入宫朝贡,要是砸坏的消息传出去叫使臣知道了,怕给陛下徒添烦扰。” 他脸不红心不跳,“当时救了温窈,纯属意外。” 高德顺闻言,恨不得一拍大腿骂他巧言令色。 皇后娘娘前脚借陛下的手罚了他,这厮后脚就给人上眼药。 再看萧策,他冷笑中带着几分危险,“这么说朕还要谢你?” “臣替陛下分担政事,行劝谏之责乃是臣的本分。” 汪迟知道,萧策又打不死他,不过惩戒一番做给未央宫看罢了。 他和温窈,两个人像是山底又硬又臭的石头,想说什么从不宣之于口,一见面更是根不能将对方撞死。 温窈被罚浣衣局,萧策已经两夜没睡着,之前太医给她配的药每日照样煎在炉子中。 就等着她一低头立刻将人带回来。 高德顺站在一旁,正等着萧策继续发落这不要脸的厚皮驴,却听见他意味不明地轻笑,“如今天冷,皇后既不爱惜那只手炉,你明日便去取了送往慈宁宫。” 汪迟装傻,“这给太后娘娘怕是不妥。” “恒王妃新得了只狸奴,那东西最是畏冷,就说是赏给它的。” 汪迟嘴角也勾了起来,扬声道:“臣遵旨,一定将功赎罪将此事办好。” 高德顺一听,还真叫这狗贼得逞了! …… 温窈晚上不敢再回去,又怕被王春保逮住,找了处柴房窝了几个时辰。 熬到天色蒙亮,这才起身往院内走去。 刚过拐角,却没想到怕什么来什么,疯子已经醒了,正蹲在墙角拔着一堆草往嘴里送。 她许是疯了时间很长,连土都顾不上撇去,边吃边被呛的咳嗽,整个瘦削的身躯只剩骨架,在寒风中拼命颤抖。 温窈心口莫名一扯,想到小时候在尼姑庵没吃饱,也是这般出去偷果子吃。 她轻叹了口气,边唾骂自己妇人之仁,边摸到昨天剩下的半个馒头,掰下一半递到她跟前,“别吃那个了,馒头虽然不多,但至少干净能填饱肚子。” 疯子吃草的动作骤然停下,惊慌地哽咽起来,“你……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温窈听见和前几天截然不同的语气,一把抓过她肩膀震惊道:“你没疯?” 第26章 陛下心疼可以自己去看她 第二十六章陛下心疼可以自己去看她 疯子又不说话了。 温窈目光落在她手上的草中,那枝叶已经被她掐出了水,里面竟然不是绿色的,而是流着一股白色的稀浆。 再往旁边,还有一堆嚼过的烂叶团瘫在那。 温窈不解,“你既然不指望它填饱肚子,又为何要寻这种草吃,是能治病吗?” 疯子头垂下,吸着鼻子,“夫人,你别管我了,以后我发疯的时候不在屋内犯,你赶紧走吧。” 三两句便叫温窈摸透其中关窍。 她不仅没有疯,还是有时间有地点的主动疯。 温窈一把将她手上的草夺了过来,“不准吃了,发生天大的事不是吃点草就能解决的,既没本事一次性毒死自己,又何苦拿身体来糟践?” 疯子眼睫轻颤,猝不及防地恸哭出声,“我逃不出去,什么也做不了,只有吃了这个草才能感觉好一些。” “为什么?” 疯子顿了顿,“因为它能致幻。” 顾名思义,一旦吃下去便会神志不清,在失常中将真正的自己藏起来,自此做什么都好似与原来那个人无关。 温窈回想起这几天的一幕幕,忽然理解她这么做的理由。 白日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温窈并没有将时间耗在上边,等晚上回房后,刚准备问她,却一扭头看见被子旁放着一个馒头。 不是白面的,但还有点余温,跟浣衣局发的硬邦邦的不一样。 温窈这几天饿的前胸贴后背,在活命面前,吃什么都懒得计较了。 可即便如此,她的精神和心依旧是轻松的,不用应付萧策,不用让温语柔来恶心自己,还能避开后宫其他妃嫔的磋磨,她不会一直待在这里的。 昨天扯着她袖子提醒的姑娘便是荆州人,听说那次水患有人活了下来。 温窈死灰一样的心渐渐燃起。 吃着馒头,想着当年他在松鹤楼给自己买的透花糍,待谢怀瑾回来后,她要再和他一起去吃。 这个世上谁都会放弃她,但谢怀瑾一定不会。 一如现在,只要没找到他尸体的那一日,温窈就不会放弃找寻他的心。 温窈将手掌按在胸口处,几层衣服之隔,里面的那块玉的存在愈发清晰。 等情绪平复下来后,她张了张嘴,刚想叫疯子,却顿了下问:“你叫什么名字?” 低闷的声音响起,“奴婢叫白芷。” 温窈眼睛亮了一下,“你是不是会药理?” 认得草药,还取了个和药有关的名,可见她是有几分手艺的。 白芷点点头,小声道:“奴婢之前在尚食局当差,专门给娘娘们熬煮滋补药膳,掌膳姑姑仁慈,点拨过奴婢几句。” “不必如此自谦。”温窈笑了笑,“能得人青眼,你定是有几分本事的,可为何来了浣衣局?” “夫人怕是不知,这浣衣局历来关的都是有罪之人,奴婢是被罚下来的。 “那日被人推撞,端盘不慎,粥碗落地时溅了几滴在素心姑姑的鞋面上,奴婢辩解了几句,便被发落了下来。” 说着,她颤着肩膀,“夫人,素心最擅长折磨欺辱人,王春保之所以对奴婢动手就有她的授意,您被那样的人盯上,绝对无法善了……” 没等她说完,温窈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所以你抢了我的衣服,还想拿刀划花我的脸,是为了保护我?” 换做几个时辰前,她定会觉得自己说这话是疯了。 素心的脾气温窈大抵知道些,心比天高,丫鬟的命小姐的身,眼睛长在了头顶上面。 白芷怕她不信,一把抓住她手腕,“夫人不要小瞧了王春保,那个没根的人心思歹毒着,奴婢虽然被他占过几下便宜,但因为是个疯子,到底没成事过。” “这些没根的人做事腌臜,好几个宫女为求保命,委身于他,结果被角先生捅的半死,又或是做人情分给了其他太监。” 温窈听的一阵恶心。 角先生,便是木制的那玩意。 她不是被动等别人害自己的性子,缓缓吸气后,温窈对她道:“被人害了自怨自艾是没用的,要报仇才能有新转机,我只问你,那些草若要熬成膏状需要多久?” 白芷答:“两日。” “足够了。”温窈攥住她手,“明日多摘点草药回来,我自有用处。” 两人说完时,夜渐渐深了。 温窈并没有睡着,睁着一双眼盯着白芷的后背。 她也被素心欺负过,这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温窈并没有对刚才那番说词全然相信,甚至摘草药也是给她的一个考验,是敌是友,还要明晚才分的清。 成了,她提取致幻剂弄死王春保。 反之,她就弄死白芷。 …… 另一边,建章宫内,高德顺看着今日没怎么动过的晚膳急在心里,萧策这几日进的不香,御膳房就是做出花来,在他眼底也毫无新意。 连续三日这般退回去,别说他睡不着,御膳房那批人都得拴紧裤腰带提心吊胆,担心着自己哪天就被砍了。 这般念着,高德顺差点想去求恒王妃。 她做的东西无论如何陛下总会吃掉些许,可回头又次次背地里责罚那些宫人。 高德顺知道,他舍不得恒王妃进厨房。 同当初的温窈相比,同样是不食烟火的千金小姐,那人硬是从什么都不会到做熟十几样糕点,陛下也没阻拦过一次。 正唏嘘着,汪迟送完手炉回来复命。 他左脚刚迈进寝殿,萧策便将几本折子砸在他面前,“晚了一刻钟,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去了哪。” 殿内的鎏金铜灯火苗猛地跳了下,汪迟不紧不慢,“傍晚大雪落的太急,将路封了,臣只得绕往浣衣局附近,陛下放心,臣没去看温窈。” 萧策冷嗤,目光射向他时露出厉芒,“混账,谁准你这么叫她。” 汪迟微笑,“陛下将她贬为奴婢,别说是臣,如今整个浣衣局唤的都是她闺名。” 高德顺闻言,乌眼鸡似的瞪他,这狗贼怕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在陛下面前提他那个白捡来的阿姐。 萧策脸色阴沉,一个眼刀扫来,汪迟倒是利索,直接就跪下了。 却听龙椅上的人道:“她过的如何。” 汪迟一脸平静,“陛下若是心疼,大可以亲自去瞧一眼。” 萧策冷嗤,不咸不淡道:“说说她有什么好看的,若是说不出来,朕就再打你十板子。” 第27章 永远不知道谁对她最好 第二十七章永远不知道谁对她最好 汪迟道:“回陛下,她好不好看臣不知,可您今日晚膳用的多了些,不如臣陪您出去走走?” 高德顺险些嗷一嗓子喊出来,萧策晚上那饭量如小鸡啄米似的,多吸两口气都怕把他饿着,这人竟然还想将他忽悠出去。 别以为他不知道,萧策当年听了汪迟多少鬼话。 她饿了渴了冷了热了,汪迟的信鸽飞了一回又一回,险些将那鸽子累死,无论多大的事,萧策顶着刮风下雨都要出去。 汪迟躬身将手递了过去,代替高德顺伺候他下、台阶。 自个儿的差事被人抢,高德顺又在心底里记他一笔,也就他个男的,若是个女人怕是要跟他阿姐一样惑乱后宫。 他有些不服气道:“陛下,奴才听说恒王妃的消食茶煮的极好,您要是不舒服,奴才跑腿帮您将人请过来。” 萧策淡淡瞥他一眼,“天寒霜冻,你若敢折腾她,朕今晚就扒了你的皮。” 汪迟微抬起头,狐狸眼挂着讽笑,“想来高总管已经老糊涂了,陛下若肯给臣开两份例银,臣也不是不能来建章宫日日候着。” 高德顺恼羞成怒。 他这种放在前朝高低也是个劝谏纯臣,岂是汪迟这种巧言令色的小人可比。 两人正要脚下生风地往外走,一道暗影忽然落在萧策跟前。 汪迟看向那抹身影,眸子轻眯。 紧接着,男人毫无起伏的声音响起,“铁衣见过陛下,上回陛下让臣调查的事已经有眉目了。” 汪迟一听这话,侧眸观察萧策的神色。 铁衣是营里最出色的暗卫,这些年过手的都是绝密机要,轻易不启动。 倒是高德顺听了,露出一副幸灾乐祸的表情,汪迟这会怕是要撞枪口上了。 萧策转着手上的玉扳指,沉声道:“多少人。” “前后分别一百余名,”铁衣从胸前摸出一张纸,“这里是所有派出去寻找谢怀瑾的名单,已经被臣全部扣下,正分批运往汴京。” 那张纸上的名字单行单列,展开后长长一串,萧策气的险些将玉扳指按碎。 他想过她偶尔白日发梦,却没料到温窈竟舍得铺出这么大的排场。 除了商贾中人,还有门派镖局,三教九流哪个方面的都有。 与此同时,铁衣转头又拎了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过来,“陛下,臣还发现,这人一直在帮那人传递消息。” 最后几个名字的日期分明是前几天才加上的。 原来在宫内日日夜夜,她竟还能左右外面。 在浣衣局都自身难保了,她依旧放不下谢怀瑾! 汪迟心底一沉,只要和谢家人有关,不是温窈又能是谁。 他担心她手上的伤口,今晚本想找理由把萧策引过去,若他心疼软禁温窈都可以,受皮肉之苦实属不必。 萧策眼底的寒冰一寸寸凝固,直接蔓延到汪迟身上,“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陛下明察,臣这三年哪怕与温窈同在汴京,却从未见过一面,更不知她的全部计划,臣只觉得谢怀瑾如今早已死的不能再透了,若要叫她死心,何必这般麻烦。” 高德顺嘴角一抽,总觉得他又要出馊主意替温窈开脱。 不曾想萧策阴郁地续道:“说不好朕便砍了你脑袋,五马分尸丢去喂狗。” 汪迟挑眉,“温窈无非是找不到尸首才不不肯作罢,陛下替她寻到不就得了,也不必真寻,三年过去随便弄副骨架凑合,毕竟死人是不会说话的。” 萧策闻言,眸色一沉。 刚才拿到那份名单,他本想着将那些人全部杀光,再把头一颗颗串起来送到她面前,可如今竟觉得汪迟说的有几分道理。 那群人留着另有法子。 他咬了咬牙,不经意朝浣衣局那个方向看去,这个该死的女人不在身边了还要日日气他! 萧策怒火再度翻涌,冷笑着,“你既这般有主意,这事就交由你去办,若有徇私,朕不介意将你头割了摆在第一个。” 汪迟敛了敛眸,“臣绝不负陛下所望。” 话音刚落,萧策刚披上的大氅擦过雪粒子,转身朝寝殿重新迈步进去。 高德顺看到汪迟计谋落空,立刻喜上眉梢,故意问,“陛下今日还去消食吗?” “朕没吃饱饭闲着,”萧策冷嗤,不知说给谁听,突兀地接道:“她既这般有力气,就待在浣衣局多洗几桶衣服。” 汪迟如墨的眸闪了闪,想接温窈出来的事,今日怕是不能再提了。 高德顺看见汪迟吃瘪,心情那叫一个美妙,不多时叫御膳房备了些点心,正准备给萧策端进去,却被骤然出现的徐嬷嬷拦在门口。 她是萧策的乳母,说句僭越的,从小没了娘的萧策就是她奶儿子,这情分可比太后那个嫡母亲多了。 高德顺气焰忽然蔫了下去。 “嘴笨成这样,也不知陛下是如何让你坐上这总管之位的。”徐嬷嬷瞥了一眼,脸上满是嫌弃,“当心夫人重新复宠,第一个便砍了你。” “嬷嬷。”萧策冷沉的声音冷不丁出现在身后,凉薄地浸着戾气,“你若再心疼她,朕明日就打发人将你送回温泉山庄。” 徐嬷嬷微怔。 她资历老,到底不怕萧策,说得上几句大不敬的话。 “夫人以前轻咳一声陛下都着急的不行,如今这又是何苦,她手受了伤,轻则冻伤流脓,重则皮肉见骨,陛下当真不在意吗?” 此话一出,萧策阴鸷地牵唇,“这都是她自找的。” 帝王威压褪去了年少的炽热躁动,他居高临下地冷笑,“不吃点苦,她永远不知道谁对她最好。” 第28章 他很有可能还活着 第二十八章他很有可能还活着 浣衣局,天蒙蒙亮,温窈难得睡了个好觉。 这两天白芷装疯卖傻,她自从进来起便提心吊胆,日夜不敢合眼,这会睡足了,气色也好了起来。 今日上午,她被指派去熨衣房。 宫女收衣服时给她的篮子故意摞高,温窈提着吃力,到了后面干脆抱在怀中,不想却挡了视线,直接撞上了王春保。 “温窈姑娘若不嫌弃,咱家来帮帮你。” 看来之前的天竺秘香还是不怎么管用,那小太监发了瘾,上了头竟没将他办了,一个没了根的东西整天晃着虚无的那玩意到处发骚。 温窈往后退了一步,叫他踩了个空,差点摔成狗吃屎。 “这是娘娘们的衣物,不劳王公公费心。” “那你肩头有雪,咱家总能帮你擦擦吧。”王春保跟没听懂似的,露出一抹想入非非的淫笑。 听说温窈嫁过人了,他尝过处子的滋味,还没玩过人妻。 京中的官家夫妇房事五花八门,若能在他身体用上一二,想想就涌起一股邪火。 就在这时,采药回来的白芷见状,在离他们没多远便抬手将自己头发揉乱冲了过来,“陛下,陛下你瞧,我今日……” 她正要如法炮制,却被王春保一脚踹倒在地。 “呸!”他啐了一口,“滚一边去,你个疯货只配给爷舔、脚!” 白芷猝不及防地挨了一下,还没缓过神,便见王春保也倒在地上,那张脸直挺挺地栽进泥里。 有一瞬间,她险些以为自己致幻草吃多了。 王春保疼的哎呦乱叫,扶着膝盖起来时,忽然看见那小太监扬着下巴瞧自己,一脸不屑好生桀骜。 温窈更是震惊到极点。 凌川,他怎么来这了? “我是贤妃娘娘宫里的,特意过来取娘娘几日后要用来省亲的吉服。” 王春保闻言,方才吃人的模样登时收起,点头哈腰地赔笑,“吉服还有几处要叫绣娘过来补几针,还请公公改日再来。” 谢凌川学的有模有样,一巴掌朝他头顶扇去,“咱家有那么好骗吗,要是误了吉时,耽搁了娘娘的大事,岂不是要怪到我头上。” 王春保一听,心里叫苦不迭。 这些各宫的主事太监,日日在近前伺候得了赏还不够,依旧惦记着他们下面这点油水。 他正肉痛地伸往袖筒里掏银子,摸到一半,却听那人道:“找一个替死鬼跟本公公去贤妃娘娘那赔罪,今日的事便饶了你。” 王春保喜极而泣,目光扫过,将温窈往前一推,谄媚道:“她是新来的,都怪她洗的慢才没做完,奴才方才正要罚她呢,刚好把您盼来了。” 温窈从头到尾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谢凌川和谢怀瑾真是两个性子,他跳脱活泼,什么路子都敢闯一下。 同时,温窈心底也隐隐升起期待和忐忑。 能叫他这般大费周章的进宫,定然不是小事。 谢凌川带着替死鬼温窈大摇大摆地出了浣衣局,两人走了近半炷香的路,终于寻到一处地方。 谢凌川终于不装了,“嫂嫂,兄长很有可能还活着!” 他从怀中摸出一幅卷轴,小心地展开后将它铺平,上面色彩鲜艳,几个人相临而立,背景是一处茶馆。 丹青最擅长将人的细微末节用笔触表现出来。 最旁边站着的那抹长身玉立的身影中,温窈对上熟悉眉眼的刹那,潸然泪下。 旁边落款处印着盖着红色的印泥:永安元年,闲坐临窗茶馆,遂绘此图。 谢怀瑾是先帝时期发丧的,连家里的贞节牌坊都是先帝所赐,可这画上的人分明活到了萧策登基。 谢凌川解释这幅画的由来,“前几日我同工部尚书家的公子外出,便在一处外邦物品摊子发现了这东西。” 各国使臣相继来汴京上贡,大多都会带来自己国家的特色用于商贸互通。 是他,真的是是他。 温窈泪水盈于长睫,手落在画上人的脸侧,眷恋地轻抚。 “太好了,这真是我这些日子来收到最好的消息,”温窈抬袖擦着眼泪,那双受了伤的手却被谢凌川发现。 “嫂嫂,你的手……” 被火星撩过的伤口在羊肠手套的保护下,已经结了痂。 温窈下意识往身后藏,平复心绪地交代,“没事了,后宫按规矩外男无法入内,不管你今日用了什么法子进来,日后不准再冒这个险。” 谢凌川眼底溢满忧伤,“母亲和我都在家中挂念你,嫂嫂放心,我一定会早日找到兄长,争取一家尽快团圆。” 闻言,温窈鼻尖又是一酸。 她想家里的饭菜,老夫人亲手做的糕点,还有谢怀瑾给她买的那些名家孤本。 闲暇时,去地窖里取一坛那年新岁酿的梅子酒,赌书泼茶,好不惬意自在。 如今便是呼吸一口外面畅快的空气都成了奢侈。 风雪大,刮的她脸侧生疼,泛起滚烫的痒意。 “嫂嫂信你,”他长高了,温窈已经够不上他的脑袋,只拍了拍肩,“赶紧去吧,别耽搁了出宫。” 谢凌川小心收好画卷,不舍地往回走时,转身的刹那却看见素心噙着诡异的笑,就这么站在不远处瞧她。 温窈心底一沉,本能地将谢凌川藏在身后。 素心步步靠近,狰狞地笑起来,“谢家小叔,你好大的胆子,一个外男竟敢擅闯后宫!” 温窈心惊,来不及了。 在主子面前当差多少有些本事,素心过目不忘的本领终于在这派上了用场。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杀心根本压不住,这个女人坏了她太多事,留着只会是个祸害。 “两人给我装哑巴是吧吗?”素心不依不饶,“且等我回未央宫上报给皇后娘娘,二姑娘可要想清楚,谢家已经没了一个儿子,难不成这仅剩的一根独苗也要死在你手中?” 温窈被动入局,她冷眼睨她,“你想如何?” 素心虽然气性大,但有过之前的教训,不再轻易对温窈动手,可要是让她主动伤心求自己,倒也是不难的。 “奴婢慈心,罚别的未免受皮肉之苦,”她扬起下巴,目光落在不远处摆着的几个桶中,“就简简单单请谢家小叔吃几桶潲水如何,只要他吃了,我就放人走。” 温窈怒斥,“你做梦!” “我数三个数,谢家小叔要是不从,我就去禀告皇后娘娘,看究竟是二姑娘的面子大,还是宫规大!” “一!” 温窈心弦一紧。 第29章 谢家是他的逆鳞 第二十九章谢家是他的逆鳞 不等她数到二,谢凌川果断应下,“我愿意。” “不可!”温窈恨素心恨到了极点。 谢凌川资质颇高,未来即使不入朝为官,声望也无人能比,怎能被这样一个低贱的下人作弄羞辱。 “一万两银子,放他走。”温窈攥住谢凌川的手。 素心眼皮一跳,不可置信地看向她。 温窈出嫁前在丞相府每月领的都是例银,左右不过百两,要上下打点交友应酬,根本存不下多少。 嫁去英国公府后,谢家百年清贵,名下产业并不算多,她张口闭口就是一万两,在这糊弄鬼呢。 素心冷嗤,“二姑娘是当奴婢没见过银子么,一点蝇头小利便想威逼人妥协,莫不是把人当傻子。” “这点蝇头小利却够买你十条命。” “温窈!”素心索性不装了,张嘴就直呼她名字,连二姑娘都不叫了。 温窈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谢凌川被她欺辱,“你自来看我不顺眼,不用绕弯牵扯无辜人,我替他代罚就是。” 素心心痒痒,“这可不是我逼你的。” 就算上头降罪,她的理由也十分充足,温窈要自己送上门怪不了别人。 谢凌川不答应,“嫂嫂,一人做事一人当,是我自己执意擅闯内宫,与你无关。” “你还小,不知道人心的可恶,这是我和她的私人恩怨,不用你一个小孩子来掺和。” 两人争相抢让,素心瞧着露出讥笑,“喝个潲水还谦让起来了,是等着我叫娘娘过来给你们发个表彰牌匾么?” 闻言,温窈声音骤然一停,扬手扇在她脸上。 ‘啪’的一声落下,她那双杏眸带着凛然的冷意,好似转瞬间换了个人。 素心立刻就要打回去,身后却传来一声冷呵,“放肆!” 不远处的肩撵上,温语柔攒金丝的百鸟朝凤步摇轻晃,眯眸凝着她,“素心,不许胡来。” 温窈只觉好笑。 她说一句话,温语柔就恨不能拿香炉将自己砸死,素心四处作威作福,却只得到一句不许胡来。 不知道的还以为后面那个才是她妹妹。 温语柔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这些日子本宫瞧你消瘦不少,做下人到底不如被人伺候松快,你若改了主意,本宫念在姐妹一场的份上,也不舍得看你一直受苦。” 温窈闻言,勾了勾唇,“皇后娘娘贵人多忘事,您不是早就和奴婢断亲了么?” 闻言,素心冷眉一横,欲要开口斥她,却被温语柔一个眼神拦下。 她难免有些委屈。 自小温语柔和自己最是亲近,言行中不止一次说过瞧不上温窈这个妹妹,还感叹她身世不好,要是自己成了她妹妹,定不会让家里闹的一团污糟。 温窈瞧见这主仆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起内讧,倒觉得新鲜。 温语柔这次难得不管素心,语气透着些许无奈,指着谢凌川,“阿窈,本宫知道你疼惜这孩子,只要你松口,本宫立刻叫人送他出宫,可若是叫陛下知道,你一味的接触谢家人,怕是他……” 谢字如今成了萧策的逆鳞,碰一下都不行。 温窈只觉讽刺,那人就是个毫无原则的暴君。 谢凌川要不是才学出众,得大儒青眼,这会怕是要被挤兑死。 她没有思索,目光看向温语柔,“皇后娘娘若真能把小叔平安送出去,这件事我会考虑。” “嫂嫂!” 温窈声音多了急促,“别说了,快走!” 不日谢凌川就要跟随大儒开始第二番游历,只要他不在京中,她自然能周旋过来。 温语柔眼底掠过深意,叹息一声,“你对谢家倒是一片忠心。” 温窈没吭声,不回馈谢家,难道自虐式的回报温家? 跟在谢凌川身后,直到看着那抹人影消失在宫门口,她终于松一口气。 素心没好气地凝眉道:“娘娘说没空跟你扮家家酒,最多给三天时间,否则叫奴婢亲自来绑了你!” …… 温窈回去时,白芷还是那副疯癫样在浣衣局乱逛。 昨晚炼制致幻草前,她将一块密闭的布巾递了过来,“把这个戴上,不然飘出来的味道对我们也有影响。” 温窈终于对她的投诚有了一点实感。 白芷和素心的恩怨,也许真的只是一桩巧合,巧合到刚好让她在孤立无援时有了一个盟友。 “我已经跟王春保说了,明晚就将你弄到他床上,到时候就看姐姐你的了。” 说话间,做好的膏状致幻药,小小一颗落进温窈掌心。 “委屈你了。”她真心诚意地道谢。 要让王春保相信,白芷定然又叫那咸猪手占了便宜。 机会来之不易,当晚吃饭的时候,温窈已经开始下套。 一碗清粥和一个馒头再度上桌后,她装作不小心将碗摔了,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注意,包括王春保。 敞开的门后传来他猥琐的笑声,“小美人儿若不嫌弃,本公公怜香惜玉,倒是可以赏你一个鸡腿吃。” 说着拿起一只烧鸡在窗户后边晃了晃。 温窈胃里翻江倒海,表面却看的眼睛都直了,滚着喉咙问,“真的能给我吗?” 王春保瞬间心灵舒畅,只觉得自己耐心钓了这么久的鱼,果然没白费。 “自然可以,你进来,进来公公什么都赏给你。”他说着将鸡腿掰下,放在鼻尖引诱着她。 温窈头一次迈进了那道门。 王春保看着那窈窕的身段,眼睛直接眯了起来,在她身上肆意乱瞄。 “心肝儿,这是愿意跟我了?”他心底飘飘然,女人果然是低贱的东西,饿几顿什么都老实了。 温窈点了点头,又立刻摇了摇头。 王春保差点被她绕进去,心痒难耐地问,“这是做什么,跟了公公,这浣衣局你就是头一号夫人,吃香喝辣,穿金戴银,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温窈难为情地后退两步,佯装羞涩道:“我之前是有过男人的,倒不是嫌弃公公没根,可这房事上总是差点意思,公公若诚心要我,明日我便让人弄些壮雄风的药来,公公意下如何?” 第30章 抓个替死鬼 第三十章抓个替死鬼 她突然的主动又叫王春保警惕几分,冷笑着威胁,“从了本公公最好,你要是敢骗我,我就将谢家小少爷假扮贤妃娘娘宫里内监的事捅出去。” 提起贤妃,温窈目光不期然闪过一抹复杂。 曾经的曾经,她们是关系交好的挚友。 她是萧策手下部将的发妻,萧策唤她弟妹,温窈叫她姐姐。 后来夫君战死沙场,不过一月她便不顾守期改嫁萧策,给东宫又添了一脉助力。 贤妃不会要自己的命,可是有那人梗在中间,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求公公别说。”温窈也不管他是怎么知道的,一味地装了起来,脸色染上几分慌乱,“我那亡夫家中就这一根独苗,我答应就是了。” 王春保终于心满意足地眯起眼,“明晚将那雄风药弄来,咱家会让你知道,鲜蚌磨珠不比那水乳交融来的差,定让你舒舒服服地过个回春夜。” 温窈听着这些乌糟糟的词,瞬间犹如被癞蛤、蟆舔了一口,不死平白恶心人。 当晚她又开始磨簪子,那根仅剩的素色银簪顶端尖锐逼人,说是能一血封喉也不夸张。 白芷推门进去时,小声问,“姐姐是要捅死王春保吗?” 温窈冷笑,对着石头上的碎屑吹了一口,“他那条贱命还不配我去拿,顶多抓个替死鬼罢了。” 用水将银簪重新擦了一遍,她对白芷道:“等晚些他们睡了,你再去找点东西。” 当晚,白芷趁着夜色,在浣洗房偷了素心的两件肚兜和一条亵裤。 浣衣局洗满宫主子的衣裳,各宫的大宫女也在负责范围内,白芷找准空当,直接将那三样玩意悄没声息地塞进王春保枕下。 全是按照温窈标准选的。 太素的不要,太严实的不要,专挑那种绯红艳色,鸳鸯兰草。 …… 深夜,敬事房总管再一次端着没动过的绿头牌出来。 合宫娘娘自打温窈入宫后望穿秋水,近一个月都没盼到萧策去后宫,大家见不到人难免怨声载道。 各色的声音中,却有一抹身影做了娘娘们最想做的事。 汪迟进建章宫了。 他一出现,萧策登时蹙起眉,格外不待见,“没吃饭滚出去吃完再进来,一身的烧鸡味,朕的司礼监何时成了你的烤鸡摊了。” 汪迟闻言,当着他面打开荷叶包,不怕死地扯下只鸡腿,“微臣今日听了一嘴别人的墙角,说是浣衣局膳食没有油水,若是想吃烧鸡,便要伺候那掌事太监一次。” 说罢,他咬下一口,“温窈今日就吃了鸡腿。” 萧策啪地将手中的御笔捏断,冷笑道:“朕竟不知你脸上原是只独眼,另一只一直存在了浣衣局。” “微臣只是好意提醒,”汪迟那鸡腿没吃完,哒哒地滴着油,“陛下别做让自己后悔的事。” 萧策眸子微眯,任由那御笔烂在新呈上来的奏章上。 建章宫落针可闻,唯有外面檐角被风吹起铃响,一声一声,如泣如诉。 汪迟跪在地上没再吭声。 脑海里却晃过当年换嫁后的第二日,温窈红着眼质问完,面上冷淡如水的说回去考虑做侧妃的事,转头就和谢怀瑾圆了房。 他能想到,萧策自然也能。 须臾,龙案上的人传来讥讽,“不愿伺候朕,倒是愿意给一个太监赔笑脸,朕瞧着那王春保怕是和谢怀瑾的床上功夫不分伯仲,才叫她这般留恋。” 汪迟嘴角抽了抽,这骂的也忒毒了些,死了的人都不放过。 不多时,汪迟被五花大绑丢出了建章宫。 从头到尾,萧策无动于衷。 …… 汪迟狼狈地回了司礼监,没过一会,几个小太监给他抬洗脚水,滚滚烫烫地泡着伺候。 无人在意的角落,混入了一个提着壶的佝偻身影,那人去了水房后,不消片刻便如蒸发般消失在屋内。 浣衣局的榕树下,树叶哗啦响动第三声后,影子下忽然凭空多出一抹。 两相靠近,只见那佝偻的人影渐渐站直,如戒备时躬身而起的猫。 汪迟一把撕掉脸上的人皮面具,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白芷立刻单膝跪下,“见过掌印。” 汪迟勾唇,“事办的不错,在未尘埃落定前,你只管跟着阿姐做她想做的。” 白芷犹豫一瞬,说出自己的担心和顾虑,“夫人惩戒素心只是其一,奴婢担心她要动皇后娘娘。” 温语柔是汴京第一贵女,又是丞相大人的掌上明珠,如今更是西戎的皇后。 这般显赫的家世,温窈所做犹如以卵击石。 汪迟目光深远,冷笑着弯唇,“动她她就受着,这本就是她欠阿姐的。” 话音刚落,末尾那间房忽然传来开门声,几乎同时,温窈的身影从里面迈步出来。 榕树又哗啦作响,只见那抹原本挺立的身影又慢慢俯下身去,宛如有缩骨功一般。 在他快要离开之际,白芷抬起头问,“你不想看看她吗?” 汪迟的情绪快速闪了一下,叫人根本抓不住,“不用,再过两日就能见到了。” “之前你说事成后放我出宫,我改主意了,”白芷盯着她道:“我想跟着夫人。” 汪迟神情微怔,半晌后淡淡道:“随你。” 等他离开,白芷一转头,对上温窈戒备茫然的脸,“你在这做什么?” 她弯唇笑了一下,指着上头雪下常青的绿叶,“奴婢想着雪快化了,定是春天要到了,不由心向往之。” 温窈闻言,心中下意识感慨万千。 另一边,汪迟刚躺回司礼监床上,外面忽然传来鸟喙啄窗的声音。 撕开字条,上面是萧策的字迹:【她准备做什么就给她什么,朕倒要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能翻过天。】 第31章 坐看狗咬狗 第三十一章坐看狗咬狗 翌日晚上,王春保洗了个澡,衣衫系带还没系紧,门口便有一只肚兜团成团塞了进来。 上面绣着的红色鸳鸯交颈而卧,像是致命的勾引扯动着他的神经。 王春保拿过将鼻子埋进去狠狠吸了一口,“小骚货,真骚!” 他真是赚了,能睡上这样一个女人,当天王老子都不换。 片刻,温窈那间直房的门被破开的刹那,床上坐着一抹纤细的身影。 王春保亵裤脱到一半,连灯都来不及点,搓了搓手摸过去,“美人儿,真是想煞公公了。” 忽然那人缓缓转过身。 王春保一摸上肩膀的那刻,好容易借着微光看清楚后,直接一脚将白芷踹倒在地,“小贱人,老子今晚叫的是小美人儿,有你这疯货什么事!” 地上的白芷顾不上疼,慌乱地爬起来不住磕头,“公公饶命,奴婢不是有意扰了公公洞房花烛,是姐姐命我特意在这等你的。” 王春保半信半疑,仰头间她递来一样东西,“姐姐说直房人多,她怕被人说闲话,特意在外面选了一处地方,鱼水交欢,若不叫出声有什么意思?” “这是姐姐的一点心意,请公公笑纳。” 米粒大小的药丸躺在手心,王春保咧着嘴伸手去拿,却在碰上时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他露出阴笑,“别以为本公公不知道你们在玩什么把戏,她若是敢逃,当心皇后娘娘割了你们脑袋。” 白芷乖顺地低头,“奴婢不敢。” 方才递过去的丸药就这么掉在地上,王春保说什么也不再信她了。 片刻后,那抹身影箭步离开,走到一半时姿势渐渐诡异起来。 白芷捡起地上那颗丸药,莫名地笑了声,还好计划换得快,果真叫温窈猜对了。 拍去上面的灰,她直接扔进嘴里,咂摸着上面的蜂蜜甜味,思绪却落在刚才王春保刚才手里的东西上。 也不知被致幻剂熏过的肚兜,闻起来酸爽如何。 不多一会儿,素心从未央宫出来,捏着字条心潮澎湃。 路上有人见了她,惊奇问,“时辰不早了,姑姑这是去哪?” 素心佯装正色道:“娘娘夜里咳嗽,我去尚食局寻个有手艺的丫头过来给娘娘做药膳宵夜。” 等七弯八绕终于离开一众人视线,琼芳园的假山后远远地站着一抹身影。 素心正要疾步过去,手上的灯笼不知怎么莫名地灭了。 等走近,她虽未看清,却依旧略带羞涩地唤了声,“梁郎~” 王春保没听清,如今的他也听不清了,只闻得一股香风袭来,两手下意识就往那胸脯抓去。 触电般的战栗袭来,素心登时红了脸。 那人往日总是克制的很,即便偷欢也不褪衣服,只草草解了腰带了事。 而今却将她盘扣扯坏大半,酥麻的感觉传来。 另一边,贵妃坐在肩撵上,烦躁地揉着眉心。 自打答应帮温窈逃离宫中,这些日子陛下虽未发现责罚,却对她冷冷淡淡,连来看她的次数都少了很多。 好在温窈也没得什么好处,被关进了浣衣局,否则她定罚死那个贱人。 几个太监正稳稳地抬着肩撵往前走,不远处忽然惊惶地冲出一抹身影,太监们没设防,乍然被她一吓,手上的动作脱了出来。 “停轿!快停轿!”惠贵妃的宫女立马喝道,上前给了那人一嘴巴,“冒冒失失的,要是娘娘和小殿下出了事,把你九族杀光都不够赔!” 小太监吓的连忙跪下,“姑姑饶命,小的是被那人吓到了,不是有意惊扰娘娘。” 惠贵妃受惊之余,目光落在那抹跑远的人身上皱了皱眉。 深宫威严,什么事能把一个人吓成这样。 “娘娘,可要奴婢去将那人抓回来?” 惠贵妃美艳的凤眼闪过一抹深沉,“不必,去按她刚才的方向走,本宫倒要看看那处有什么牛鬼蛇神。” 这回她没坐肩撵,直接下来缓步走着,周围侍卫太监宫女,呼啦啦簇拥了一大群人。 火把亮的能照亮半边天光,直到一声似有若无的猫叫传来,惠贵妃骤然停下脚步。 再走近些,那声音更明显了。 细碎的窸窣声下,她脸色顿时黑了。 惠贵妃冷笑,“好啊,在宫内私通,本宫倒要看看是哪个不要脸的东西,去,给我将里面两人拖出来!” 两个嬷嬷撩起袖子冲进去,不一会儿一人手里揪着一个赤裸的身影摔在地上。 女人人披头散发,男人脸色涨红,眼神迷离,嘴里还喃喃地叫着:“美人儿,美人儿……” 惠贵妃的宫女上前又是两个嘴巴,刚要出口呵斥,却在瞥见女人侧颜的刹那顿时惊住,“素,素心?” 惠贵妃吓了一跳,“你说什么?” 素心恨的牙齿都快咬碎了,后悔如水漫金山,知道自己遭了暗算。 被抓的那刻她一直在绞尽脑汁想对策,可还是被对方先快一步认了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梁郎变成了这个没了根的阉人? 一想到刚才自己在和谁行欢,她恶心地快要吐出来。 素心装死,头发披着把头低下,故意掐了声音,“姑姑怕是认错了,奴婢不认得素心是谁。” 惠贵妃冷眼一眯,哼笑道:“是不是真的本宫撩起头发就知道了,来人,动手!” 素心拼命挣扎,拔下簪子要毁了自己的脸,却被侍卫狠狠抓住手腕。 惠贵妃嘴都快笑烂了,和皇后斗智斗勇几年,还是第一次抓到她把柄。 “来人,去未央宫请皇后娘娘过来,就说本宫有份大礼送她。” 等那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厚雪深处,温窈站起身抖了抖肩上的雪粒子,气定神闲地弯起了唇。 未央宫内。 温语柔坐在梳妆台前,发髻拆了大半,忽然被梳头女官扯到了发丝,痛的她拧起眉。 “素心呢,把她给本宫叫来。” 话音刚落,惠贵妃的宫女直接跪在门外扬声道:“启禀皇后娘娘,素心同浣衣局总管太监偷情,刚被抓住现行,贵妃娘娘请您亲自前往发落。” 第32章 被威胁偷肚兜亵裤 第三十二章被威胁偷肚兜亵裤 凌云殿。 这是琼芳园自带的一处偏殿,平日里都是暗着的,今日却灯火亮堂。 惠贵妃坐于上座,慢条斯理地撇着茶盏中的茶沫。 素心则被堵了嘴,呜呜呜地狂叫着,她身边被绑着的王春保在被割了两刀放血后,终于从神志不清中回归些许正常。 看着眼下的场景,他吓得心都凉了。 再看素心,那身大宫女的锦缎宫装被撕的破破烂烂,脖子自腰间下红痕遍布,刚才压下的邪火忍不住又蹿了上来。 好乖乖,这是什么天大的便宜砸在了他头上! 今日就是砍了头,做鬼也快活了。 王春保色欲熏心,回味后顷刻变了脸,“求贵妃娘娘明察,奴才是被温窈栽赃才落得如此地步,奴才是无辜的啊!” 按理来说,浣衣局总管和皇后身边的大宫女,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云泥有别,素心能看上他才是有鬼了。 可奈何两人苟且,嬷嬷冲进去将他们分开时,角先生还在素心身上,人证物证俱在抵赖不得。 温窈,又是温窈! 惠贵妃眼底浮上一抹兴味,尽管她不喜这个女人,更厌恶温家人,可只要能给温语柔添堵就算值得。 惠贵妃眼睛一抬,冷笑一声,“王公公可别胡说八道,温窈同你之间有何恩怨,用得着这般陷害你?” 她已经被革去封号,是个下人了,王春保收拾她还差不多。 这话突然把他问住了。 王春保总不能说自己想睡她,结果却没睡到,反将皇后娘娘的大宫女给睡了。 但素心却不一样,她现在恨不能将温窈碎尸万段,挣扎间将布巾挣掉了,立刻张嘴喊道:“她真正要针对的人是奴婢,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可将她传来对峙,一个时辰前她在哪,可有人证,又做了什么?” “素心姑娘不必担忧。”王春保大声嚷嚷,想起那件肚兜,“温窈妄图勾引奴才,奴才自有能证明是她的东西!” …… 王春保被贵妃娘娘抓走的事像阵风一样席卷浣衣局。 有人喜有人忧,这其中千般滋味百转回肠。 白芷看着众人议论纷纷,回房将门关上,“姐姐,外面现在已经闹翻天了。” “贵妃那边如何?” “我脚程比通传太监快一步,听说王春保和素心联合指认你,召见口谕怕是马上就要下来了。” 白芷说完有些不明白,“姐姐怎么知道素心那天一定会去琼芳园?” 温窈目光落在远处,“她有个情郎自相府便暗中来往,一次外出被我撞见过,后来她主子当上皇后,便将那个男人调去了禁卫军。” 白芷恍然大悟,“那个时辰正好是交班的时候。” 管理松散,可借着私事在假山后偷情片刻。 可素心不知道的是,她的梁郎今日出来时扭了脚,此时正在家中歇着。 两人话音刚落,门口的通传太监便走了进来,“贵妃娘娘宣罪奴温窈觐见!” 浣衣局的人一听,顿时面面相觑,凑热闹的人将直房最后一间围了一圈。 温窈将手洗净,理了理身上紫蓝色的粗布衣淡然道:“我该走了,这可是贵妃娘娘头一次请我看戏。” 到了凌云殿,正中央直挺挺地跪着两抹人影,女人想扒她皮,男的想抽她筋。 温窈目不斜视地行了一礼,“见过贵妃娘娘,” 王春保没想到她竟然看都不看自己,气急败坏地怒骂,“贱人!你竟敢戏耍本公公,你等着,今日我不将你弄进死牢,我就……” “就如何?”温窈打断他,低着头委屈道:“贵妃娘娘,罪妇实在听不懂他说什么,也不知陷害的事,罪妇每日在浣衣局有十几桶衣服要洗,还被王公公威胁去拿素心的亵裤肚兜,要是不遵守命令,便不给罪妇饭吃。” 素心闻言,气的浑身发抖,“胡说,你竟敢陷害我?” 她方才只以为自己今日倒霉,被落了陷进,却不想温窈一张嘴,空口白牙就开始造谣。 温窈也不闪躲,“贵妃娘娘若是不信,可去王公公直房搜,罪妇偷肚兜固然有错,可这二人的奸情实在抵赖不得!” 话音刚落,门外又是一声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素心瞬间红了眼,主子要再不来,自己就要被这贱女人欺负死了。 惠贵妃扶着肚子,耀武扬威地从主位下来,懒洋洋地福了福身。 素心连忙张嘴哭诉,“皇后娘娘,奴婢是冤枉的!奴婢一向洁身自好,今日却遭奸人所害,您一定要替奴婢做主!” 温语柔一道道身影扫过去,直到最后,落在温窈身上静静地看着她。 温窈迎上她的目光,面露困惑,“皇后娘娘盯着我做什么?这般严重的事我怎敢胡说?” 素心被她激怒,辱骂的话快要脱口的那刻,却被温语柔一个眼神厉色止住。 她瞬间一阵后怕。 温窈再如何也是温家人,即便断亲书写上一千封,都改变不了她是皇后亲妹妹的事实。 辱骂过火,和拿着粪水泼相府大门有什么差别,到时候就算温语柔容得下她,传出去后温丞相也不会放过她。 温语柔不慌不忙地用帕子擦手,“这么点小事闹成这样,若是惊扰了陛下和太后成何体统?” 惠贵妃冷哼,“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是所有女子的典范表率,却连身边的婢女都看不住,真是闻所未闻,这要是传出去只怕……” 下一瞬,温语柔拔过身边禁卫军的剑,手臂轻抬,一剑捅、进了王春保胸膛。 血注顷刻溅起三尺。 “你……”王春保扑哧一口呕出浓褐色的血浆,后面的话再也发不出来,只得怒目圆睁地倒在了地上。 贵妃胃里一阵不适,再也忍不住,拿着手帕嫌弃地掩着鼻,依旧不依不饶,“皇后娘娘好魄力,可这太监杀了有何用,素心姑娘到底还是脏了,这般脏了的婢女怎能回未央宫伴驾?” 她问的单刀直入,素心的惊恐和委屈一同涌上,哀求地看着温语柔。 “贵妃如今是连本宫的人也要管了?”温语柔的语气充满高高在上的威压。 凤怒之下,惠贵妃扯了扯唇,“臣妾不敢,但陛下说过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臣妾想着魏国夫人做错事都被罚进了浣衣局,更何况一个宫女?” “魏国夫人,”惠贵妃挑眉,忽然叫温窈,“你在这事上有经验,你觉得素心该如何罚才合适?” 第33章 陛下身在曹营心在汉 第三十三章陛下身在曹营心在汉 温窈义正言辞,“祸乱后宫,当诛之。” 素心气的浑身发抖,终于没忍住气急败坏脱口道:“呸!不要脸的贱人,根本就是你为了一个鸡腿勾引野男人,故意嫁祸给我,和当年骚哄哄地爬谢怀瑾床一模一样!”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瞬间凝滞下来。 首当其中黑脸的就是温语柔。 温窈眼睛一眨,委屈和泪水再度浮面而上。 “皇后娘娘明鉴,罪妇受些委屈不要紧,可国公大人是朝廷重臣,素心言行无状,就算不杀也该罚去洗恭桶以儆效尤,否则岂非寒了天下忠臣的心?” 旧事可不是她自己要扯的,素心敢这么说,何知不是温语柔潜移默化的影响。 惠贵妃坐看三人撕扯,笑意逐渐加深讽刺,“是啊皇后娘娘,如果说刚才素心有苦衷,可此时辱骂国公爷臣妾也是听到了的,字字句句抵赖不得。” “娘娘,奴婢是冤枉的!”素心连忙慌乱地匍匐在地上,伸出手揪住温语柔的裙摆,“温窈勾引王公公的事奴婢是听人亲口所说,那日她进屋去拿鸡腿浣衣局所有人都看见了!” 一句所有人,又将温窈架在火上烤。 素心怒目圆睁,十分理直气壮,“不信的话,贵妃娘娘可以宣浣衣局所有人来作证!” 惠贵妃暗暗咬牙,瞥了温窈一眼,心底骂她不争气。 为了区区一个鸡腿坏了这么好的机会。 可下一瞬,对方就像没察觉似的,认真道:“罪妇是拿了王春保的鸡腿,但那是被他逼去偷完素心的肚兜亵裤赏的,两位娘娘大可以去搜是否有这么回事。” 素心百口莫辩,这时温语柔却冷冷睨着她,“本宫怎知不是你提前陷害,嫁祸素心,你身在浣衣局,拿两件她的贴身衣物本就不难。” 温窈淡笑,巧了,自己等的就是这句话。 对上素心充满恨意的脸,她弯了弯眸,“宫女偷情,身上和寝居内必能找到证据,什么帕子,璎珞,玉佩,书信,娘娘们不妨带些年纪大的嬷嬷去搜,只要一翻,证据必然水落石出。” 素心听了这话,扣在地上的指缝明显渗出血丝,下意识脱口:“不能搜!” 不,是绝对不能…… 她的梁郎好不容易才在禁卫军站稳脚跟,说过几年就娶她过门,这般大好前程决不能叫她毁了。 “怎么不能?”温窈明知故问,“素心姑娘方才不是还骂我诬陷你吗?” 素心这才恍然大悟,扳倒王春保只是顺带,她真正的目的是冲着梁郎来的,只要把自己的心上人攥在手里,不就能被温窈随便拿捏! 原本大呼小叫的人惊恐的喃喃,“有本事你就杀了我!你这般阴辣手毒,一定会遭报应的……” “你以为我会怕吗?”温窈声音清冷。 这世间若真有因果循环,为何还有那么多恶人逍遥法外,为何负心人得不到惩治,为何最好的人偏偏死的最早。 她光脚不怕穿鞋的态度,却让素心心慌意乱,温窈到底还知道什么,她会不会对梁郎动手,一想起心上人,女人再也忍不住,厉声喊道:“温窈,你不就是怨恨娘娘才故意寻我出气吗,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一辈子你都配不上那个位置!” “别说当年圣上不选你,谢家选了你又怎样,还不是被你克死了!我看不惯你,故意勾搭王春保给你点颜色看看又怎么了,你这种丧门星,早晚有一天不得好死!” 温窈闻言,挑了挑眉,“你的意思是,终于承认自己和王春保通奸了是吗?” 素心面如死灰,横竖那个阉人已死,再也翻不出水花。 只要自己认下这个罪,就不会牵扯去搜寝居,也不会把梁郎至于危险之境,皇后娘娘看在她陪伴身边这么多年的份上,一定不会弃她不管的。 唇恨的咬出血,素心哽着一口气应下,“是又怎样,我有人爱有人疼,哪像你跟野草一样,谁都瞧不上,谁走上来都能踩一脚!你除了高贵的出生还有什么?” “对,我差点忘了,你如今连这个也没了!” 温窈更觉得可笑,“说的好像我很稀罕。” 不等素心再开口,温语柔挥手,在惠贵妃开口前叫人堵了素心的嘴,“把她拖下去扔进净房,无诏不得见任何人,一旦发现一起斩立决。” 这话意思不难听明白,作为未央宫的大宫女,掌握了主子这么多的秘密,不杀就是要保,要是谁敢从中作梗那就跟着死。 …… 另一边,钟粹宫。 棋盘上黑白子不断厮杀,黑子明显有些力不从心,白子则进度有退地和它来回周旋。几盘过后,萧策停下了执棋的手。 “爱妃的棋艺又精进许多,是朕输了。” “陛下心里藏着事,自然是身在朝营心在汉。”贤妃温和地笑着,叫宫女奉上了一杯菊花茶。 萧策接过,“你平日两耳不闻窗外事,是哪个不懂事的故意到你面前说闲话,朕今日便杀了她。” “臣妾是凡人,凡人自然也有凑热闹的心思,”贤妃莞尔一笑,“琼芳园都快闹翻天了,陛下真的不去看看吗?” 萧策动作轻顿,早在素心进了假山后,汪迟已经来跟他禀报了。 想起从前,她一开始受了欺负只会哭鼻子,红着一双眼跟白兔一样,问就知道哭,总叫他心一阵闷疼。 冷笑一声,萧策道:“朕去做什么,她如今可是有本事的很,脾气比臭石头还硬。” 贤妃也不恼,微微一笑,“再硬的石头也有水滴石穿的那天,全看陛下想不想做。”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汪迟的声音,“陛下,温窈已经被皇后娘娘带走了,还叫人拿了十指连心和王春保的角先生……” 还没说完,萧策直接扔下茶盏,疾步迈出了门。 该死! 这女人死到临头了也不愿来求他,她究竟有几条命够这么折腾! 第34章 朕又不是第一次纳臣妻为妃 第三十四章朕又不是第一次纳臣妻为妃 未央宫,温窈跪在大殿中央,十指连心和从素心身体里弄下来的角先生摊在地上。 温语柔站在她面前,一脸肃杀,恨不能立刻要她的命。 “死不悔改!”一鞭子下去,温窈眉头拧起,后背岿然不动。 这种竹鞭只有宫里有,打在身上不破衣服,却能叫皮肉青紫,痛彻骨髓。 “你就是这么跟本宫考虑的,你可知温家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皇后娘娘这会又觉得我是温家人了么?”温窈牵唇,“其实我也挺后悔的,后悔没把素心彻底弄死。” 她漠淡的笑意背后,是至深的讥讽,“少时她将我绊倒在雪地里滚下山崖,诱我下井捉猫将我困在里面,句句不小心,句句是故意,这其中究竟有多少娘娘的手笔,罪妇好奇的很。” 温语柔居高临下地睥睨,“那是你福薄,命不好,怪不得她人。” 温窈又道:“是吗?怎么偏偏到我有精进的时候就福薄?” “雪地那次是诗圣来家,下井那日我要去学斋终测,只要通过便可被名家收徒,你自己嫉妒我,就把素心推出来当替死鬼,其实从头到尾她的恶毒都来源于你的命令,偷来的东西,怎么可能一直藏得住呢?” 那句‘偷’狠狠刺痛温语柔,自从她和萧策成亲后,哪个人听闻不是夸他们神仙眷侣,萧策配温窈简直云泥有别。 她气的染上愠色,刚抬起手,门口便传来太监的声音,“陛下驾到。” 温语柔动作轻顿,就在这时,忽然响起‘啪’的一声,温窈脸侧浮起两个清晰的掌印。 “皇后娘娘,您还满意吗?” 未央宫的李嬷嬷怒目惊心,立刻扬声,“娘娘,她是故意的!” 说罢,她上前抓着温窈就要朝她脸上扇回去。 下一瞬,萧策已经迈步进来,看见温窈嘴角溢出的血,神色不期然阴沉下来。 李嬷嬷心底一缩,直接被萧策一脚踹飞出去。 她胸口疼的差点说不出话,挣扎着嘶喊出来,“陛下明察!巴掌是这小贱人自己打的,为的就是嫁祸皇后娘娘,奴婢什么都没有做啊!” 萧策幽冷地抿着唇,并没有立刻发落,李嬷嬷只觉得头皮发麻,刚才被踹过的地方疼的蚀骨钻心。 温窈这个丧门星,先是害的皇后娘娘病倒,又把素心弄进了净房洗恭桶,这次自己若不揭穿她,岂非整个未央宫都要被她拖下水。 能生又如何,是皇后的亲妹妹又如何,这天下能生的女人不止她一个,要不是为了血脉纯正不被人怀疑,这等子事温窈跪着求八百年都求不来! “陛下……” 萧策忽然开口,“未央宫的人莫不是死光了,何时轮的到一个掌事宫女跟朕说话?” 他目光淡淡地扫向温语柔,只见她行完礼,苦笑道:“臣妾教妹无方,让陛下见笑了,臣妾知道她恨我们,只能出此下策博您怜惜,臣妾不怪她。” “是这么回事吗?”温窈下巴一痛,骤然将那张脸抬起。 七八日,他足足有这么多天没见她。 温窈虽然瘦了,气色却意外的好,桃腮粉面,眼底透着满满的生气。 她却将目光往旁边一瞥,直接不看他。 这样的灵动,萧策不知有多少年没见过了,情浓时每次耍小性子,总是翘起长睫,一双杏眸滴溜溜的给他出招。 后来再见,却是在谢怀瑾身边。 平日对他的怜惜不稀罕,如今一门心思只想算计他,萧策恨不能将她眼珠子扣回来。 见她沉默不答,他冷嗤,“她自小不曾养在丞相身边,欠管教,在家你是长姐,在宫里你是皇后,教训她是应该的。” 温语柔神情微松,不等她开口,又听见萧策道:“可惜皇后这些年后宫事忙,又病着,难免心软了些,素心妄图对大儒名徒动用私刑,过会直接打死。” “还有这个,”他目光盯着李嬷嬷,“赐一丈红。” 明明毫无波澜的语气,却让人瞬间如坠冰窖。 温语柔笑容险些没挂住,素心这颗自己培养多年的棋子,终究还是废了。 发落完下人,终于到了温窈。 她虽然没抬头,却觉得自己身上冷意凉凉。 萧策的语气带着逼人的戾气,半明半暗地叫人难以揣测,冷沉道:“被贬还不安分,成日在浣衣局兴风作浪,叫人将她捆了丢尽建章宫跟嬷嬷学规矩,学完日后就跟在身边随侍,朕亲自替你盯着她!” 温语柔听出他的态度,将翻涌的怒意强压下去。 随侍? 这究竟是罚还是故意便宜温窈,他明明答应过的,只要等她生下温家子,温窈就没有利用价值了。 为了那个未出世的孩子,为了未来的大计,温语柔最终还是没说什么。 当年温窈和萧策定下婚约,父亲将她许给英国公府避世,为的就是不让她贸然赌前程,叫温窈给她铺路,这些年每一步都成了,萧策最爱的是江山,是皇位,绝不可能负了自己。 …… 另一边,建章宫。 温窈被丢进东暖阁,自知自己逃不过,她不由想起白芷。如今事情捅破,素心被赐死,温语柔定然会连坐,揪出和她身边有关的人。 温窈忍不住抓住萧策的袍角。 “终于舍得求朕了,你骨头不是硬的很吗?” 温窈缓缓吸气,能屈能伸,“我求你,帮我找个人。” 竟然又是为了别人。 想到这,萧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她宁愿死也不求他,却把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阿猫阿狗放心里一直记挂着。 龙袍被他用力拽回,温窈没设防,扑通一声趴在地上砸了个空。 萧策嫌弃道:“一个刚从浣衣局出来的罪妇,洗干净了再滚过来跟朕说话。” 不多时,徐嬷嬷叫人抬上浴桶。 温窈记挂白芷,匆匆擦洗后换了衣服出去,彼时萧策已经穿着寝衣坐在了龙床上,一旁的地上正跪着拎药箱的太医。 “除了脸,给她看看有没有受内伤,再开些外伤的药。” 温窈果断道:“不用,都没有。” 太医一时踌躇,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萧策嗤笑一声,威胁道:“等会若是扒了你衣服让朕瞧见不止一处,今晚你就别想出这个宫门。” 这么多人在场,温窈顿时恼羞成怒,咬着牙提醒:“陛下,这不合规矩,罪妇虽有罪在身,却早已婚配,就算是个寡妇,却也是您的臣妻。” 萧策凝神落在她身上,阴恻恻的冷笑,“臣妻又如何,朕又不是第一次纳臣妻为妃,你若有贤妃一半知趣,何至于沦落今日。” 第35章 萧策发现玉佩 第三十五章萧策发现玉佩 温窈那句无耻还没脱口,萧策已经冷声吩咐,“给她把脉。” 手腕蓦然被人抓住,直接透过锦帐伸了出去,把温窈控制的动弹不得。 鼻尖抵在他怀中,曾经有多贪恋这个怀抱,如今就有多嫌恶想逃。 萧策的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隐隐有下滑的趋势。 细腻白皙的脖子很快在掌心的轻触下泛起绯红。 温窈不敢再动,直到钱太医收回了自己的手,“夫人身体并无内伤,请陛下放心,只是这几日没休息好劳累过度,多歇着即可。” 萧策凤眸掀起,并没有结束的意思,“她现下的身体可适合生育?” “不适合!” “不适合。” 温窈和钱太医异口同声。 萧策脸色一暗,沉下声来训她,“你跟着添什么乱?” 她唇角微压,刚要反问他不是心知肚明,嘴巴又被对面用手捂上。 萧策冷嗤,“住嘴!你说的没一句是朕想听的。” 钱太医头顶的额汗直往下落,帝王之怒下,不得不捡好听的说,“陛下无需担忧,浣衣局天寒地冻,夫人只是在那受了寒气,暂时不适合,调养一个月即可,只是……” 钱太医欲言又止,不交代吧有违医德,交代了又怕被降罪。 “只是什么?”萧策眼中厉色更甚,“你尽管说,要是敢诓朕,她三月内怀不上龙种,朕就摘了你这太医院院判的帽子。” 钱太医慌忙磕头,“此药调理注重内修后补,在服用期间不可干重活,也不能大悲大喜,更不可行房事,若能遵照医嘱,凭夫人的身体一月后必然能顺利受孕。” 他一边说一边擦汗,打从萧策方才说要扒温窈衣服开始,他就知道这个事要是不提前说,只等自己前脚一走,后脚龙床就能立刻摇起来, 事关龙种,关乎自己的前程大计,钱太医不敢欺瞒。 萧策闻言,狭长的眸子微眯,似笑非笑中满含深意,“知道了,下去熬药。” 钱太医腿打着摆子往外走了出去。 温窈更是从最初的挣扎逐渐变的沉默,她心情同样复杂,听见这样的结果不知是该开心还是该害怕。 至少这一个月她安全了,可下个月呢? 压在他怀里的姿势过久,久到脖子快僵了,温窈微微偏过头去,却不期然对上萧策的视线。 “朕知道你怕苦,那药等会端上来,朕叫人倒了就是。”他指腹落在她脸侧,轻捏着腮边的软肉。 温窈紧抿着唇,知道他是故意这么说。 如今的萧策早已不是当年,因为她一句想吃城东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便将整只油纸袋护在怀里冒着风雪给她送来。 而今的她才是猎物,他如开餐前对猎物的蠢蠢欲动,肆意地舔舐诱哄,要她折服于那只早已备好的囚笼。 “这药对我身体有益,我为什么不喝?”温窈反问。 萧策轻哂,“是只对怀孕有益。” 他凑近,呼吸变得粗重,扑洒在温窈耳侧,“怎么,你就这般迫不及待要给朕生孩子?” 够了。 温窈只觉得羞愤,他绕过山路十八弯,不过就是想逼她承认。 萧策在诈她,这种感觉自从跳湖那晚开始就变得无比熟悉。 温窈干脆闭嘴装死,说不过萧策她可以不说,只要达到目的就行。 没过多久,药端了上来,浓褐色的药汁盛了一大碗,苦到从进门就能闻到味。 温窈想都没想,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 刚把碗放下,萧策牵唇,嘴角扯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你怎就这般肯定,朕叫太医熬的一定是补身子的药?” 温窈指尖微颤,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浑身莫名有些热,她下意识要去扯衣领,碰上衣料间又恍然止住,眼眸里的冷淡平静顿时被慌乱取代。 “你给我喝的什么?” 萧策凝着她,饶有兴致地恶劣道:“房事秘药。” “你不愿从了朕,朕自然有方法叫你心甘情愿。” “哐当!”温窈一个没拿稳,雪白的瓷碗瞬间砸落在地。 外面夜色渐深,隐约中又落雪了,厚厚的冰棱将树枝压断,咔的一声砸在地上,也砸进她眼里。 萧策拧眉,将她神情中的愤恨,抗拒全部一览无余。 他想凶她,又想起刚才钱太医交代的话,硬生生忍了下去。 担心药失了作用,只能略侧身重新将人搂住,薄唇亲启,“朕骗你的。” 可他早在温窈这失了信任,下意识就要躲开,“碗碎了,我捡起来。” 萧策将她一拽,又重新跌回榻上,气的冷喝出声,“放下!” 温窈腰被一双大掌控住,两人齐齐躺在锦被上,四目相视,她下意识扬手,萧策却反剪手腕压了下来,粘稠的呼吸逼人的喘不过气,“月事干净了吗?” 那日从咸安宫回来,他安顿好恒王妃赶到时才发现温窈裙子沾了血。 后来徐嬷嬷才道,说她来葵水了。 温窈闻言,身体紧绷一瞬,不是喝了药么,不是不让进行房事,萧策是不是疯了? 为了不给自己留下隐患,她撒谎,“没有,你日日将我关在浣衣局洗衣服,受了寒自然没那么快干净。” “那你躲什么?”萧策咬出一声笑,双膝分开她的腿,“之前没成婚时,朕又不是没碰过。” 萧策不做到最后一步,却也没少占便宜。 吻她,掐着她腰,将双腿并拢,弄的她裙子又皱又潮。 温窈记起曾经,咬了咬牙。 那种方法别说月事,便是血崩了也能叫他先开心一刻钟。 她将身体蜷起。 萧策面容冷沉,压的更紧,男人肩膀冷硬,擦过她的脸时,温窈倒吸一口凉气。 “你也知道痛?” 萧策动作轻顿,视线落在她被扇肿了的半张脸上。 温窈粉腮似雪,白皙中透着微红,衬得嘴角的伤口更加严重明显。 他手要抚上去,却被她捉住。 温窈眼睛一眨,不用酝酿便能滚下泪来,“你自己的皇后手劲大不大,你心里没数吗?” 如果不是那会他进来,温语柔也是要打她的。 还有角先生和十指连心,为了素心她早已恨毒了自己。 萧策溢出一丝冷笑,嘲弄着揭穿她,“一夜变心的人果然对谁都狠,连扇自己都毫不留情。” 温窈闻言,气不打一处来。 恶人先告状说的就是他这种。 话音刚落,萧策眉眼锐利地眯起,忽然伸手挑开她衣领,精准地拖出一样东西。 玉佩温润光滑,被一条毫不相配的麻绳串着挂在脖颈,可见主人的良苦用心。 端详半晌,他低头直勾勾地审视,“这是什么?” 第36章 你这眼神,是不想出宫了? 第三十六章你这眼神,是不想出宫了? 温窈心猛地缩紧,那是谢怀瑾留给她的念想,是最珍视的东西。 她绝对不能说实话。 榻上沉寂,温窈缓缓吸气,勉强平复,“一块玉佩而已,在宫外的珍宝铺买的。” 说话间,萧策内力一发,麻绳顷刻断落,嗓音冷冽地反问,“什么玉佩值得你这般爱护?” 温窈不敢去抢,她甚至都不能装的太在乎,“在宫里上下打点要钱,浣衣局那样的地方更是,这是我身上唯一值钱的东西,本想留着保命用,要是哪一日真被人害了,还能找人帮忙收个全尸。” 这话倒也没说错。 被赶去浣衣局那日,身上值钱的钗环首饰都留在了关雎宫,她一分钱也没带走,唯有这个玉佩是自己的。 她拿自己的东西何错之有。 可她偏偏后知后觉,看见萧策手指一寸往下的地方刻着两团模糊的印记。 温窈差点忘了,当初谢怀瑾在上面篆了字。 萧策捏着手里的东西,闻言掀眸道:“你要是聪明就该明白,真正能保你命的只有朕。” 温窈抿着唇没开口,她能不知道吗,是死是活,如今只是萧策一句话的事。 可她不想要那样的庇护。 就在这时,敬事房总管太监站在门口,细声细气地问,“皇上,今晚翻牌子的时候到了,可要奴才给您端进来?” 下一瞬,萧策将那玉佩丢回温窈怀中。 她心底松一口气,恨不能许愿他赶紧走。 今晚他但凡能去哪个娘娘宫里,便是救了她小命一条,待自己出宫后,定去庙里给那位娘娘请座大海灯供起来。 还没来得及庆幸一会,对面慵懒地眸光掠掠扫来,气定神闲道:“今晚朕已经有人伺候了。” 门外的敬事房总管忍不住跟高德顺对视一眼,高德顺满脸晦气,“滚滚滚,你盯着咱家硬瞧有什么用,贪了那些娘娘多少银子又到不了本公公手里。” 敬事房太监想起来前各位宫里娘娘的恩裳,被骂的脸一阵红一阵青,灰头土脸地抱着绿头牌走了。 高德顺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建章宫自打温窈来后,大半夜陛下不是召见她就是召见汪迟,两人就跟合德飞燕似的,将陛下弄的五迷三道。 若不是圣上有真龙天威护着,他都快以为萧策被下了什么降头。 温窈坐在里面榻上,闻言脸色蜡白,“我身上还没干净。” 一天说两遍,她都怕激怒他,被直接撩起检查。 萧策轻描淡写,“侍寝何止一种方法?” 不止一种…… 温窈到底也是博览群书过的,嫁做人妇后,对这方面的了解也不止于此。 有些官家小姐入宫前,还有妇人特地请了花魁偷偷进府调教。 腰要软些,唇要柔些,力道合适,九浅一深,那些伺候男人的功夫什么都有。 温窈佯装淡定,“你后妃一大群,每个人在床上习惯都不一样,我又没当过守夜宫女,怎会知道还有哪种?” 她退的有些远,手腕再度被人攥住,一把扯往身前。 凌空被抱起来的那刻,身下一轻,她失了抓力,只得下意识搂住萧策脖颈。 四目齐平,鼻尖相抵,萧策走到桌前,将几本奏疏拍进她怀中。 温窈胸前那团柔软微震,惊愕地咬着牙。 “你这眼神,是不想出宫了?”他慢条斯理,仿佛空旷的水池忽然投下的鱼饵。 温窈气极,“你何时允过我出宫?” “你可以试试,”萧策菲薄的唇溢出一丝笑,“求求朕,说不定朕一时心软便准了。” 温窈不上当。 此刻放她出宫是不可能的,哄他还得浪费自己心情。 她坦然,“我有的你不稀罕,你要的我现在给不起。” 是给不起还是不想给。 萧策气笑了,将她重新丢回榻上。 “朕何时说了今晚要你,”守着一块肉能看不能吃,他冷嗤,“因为你闯出的祸事,朕奏疏都没批完就去了未央宫,今夜你便在这将这些读完,没读完不准走。” 温窈头脑一转,找了个更冠冕堂皇的理由,“后宫不得干政,罪妇不敢。” 这会她又称起了‘罪妇’。 萧策突然轻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后宫干政约束的是朕的妃嫔,你这种没名分的不算。” 温窈指尖轻颤,合着哪日被御史台那群人知道,群臣死谏被骂祸水的不是他。 “你不读,长夜漫漫,朕也能让你干点别的。” 突然,腰带一端被他捏在手里,只要轻轻一拉,便可让衣襟全数散开。 温窈吓得立刻拿起奏疏。 国事大多枯燥乏味,没看几页她便忍不住打起哈欠,还有许多偏远些递来的奏疏,密密麻麻写了一大串,最后问的却是萧策是否安好。 一想起每日要看这么多人絮叨,她就觉得眼睛疼。 没过一炷香,屋内的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最后彻底沦为均匀的呼吸。 萧策缓缓睁开眼,一旁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睡着了,他扬手一挥,香炉里的安神香顷刻灭了火光。 抬手将温窈的奏疏抽出,他掀过被子盖在两人身上,扯动间温窈似是梦到什么,唇角渐渐扬起笑,呢喃似的轻哼了一句,下意识埋头在他胸膛蹭了蹭。 萧策动作微僵,自从她回来后,何时对自己有过这般亲昵的举动。 他像是想起什么,凤眸陡然沉下,如山雨欲来般将她摇醒,“梦见谢怀瑾就笑的这般灿烂,对朕却每日死人脸一般,起来,朕不准你睡!” 温窈吸了安神香,这会困意正浓,哪听的进萧策的话,眼皮勉强抬起,浑浊中却没有丝毫神智,只是一双秀眉拧的更紧。 萧策将人翻来覆去,她始终毫无所觉,到了最后,温窈终于不笑了,被折腾地眼尾不自觉溢出困倦的泪水。 他这才停了手,狠狠在她腰上捏了把,阴恻恻道:“罢了,等醒来朕再找你算账。” 这一觉睡的昏沉,天光大亮时,温窈终于睁开了眼。 准确来说,她是被惠贵妃声音吵醒的。 明黄色的锦帐中早已没了萧策的影子,不等她手忙脚乱地爬下来,便听见惠贵妃一巴掌打在外面宫人脸上,“狗奴才!本宫是陛下的贵妃,便是龙床也睡得,凭什么不能进寝宫等陛下?” 第37章 今日便要好好教训这个祸水 第三十七章今日便要好好教训这个祸水 温窈惊的一个激灵。 还好门外有人拦着,惠贵妃不至于直接闯进来。 这宫中能和温语柔抗衡的暂时只有惠贵妃,有这层关系在,温窈并不想和她闹僵。 轻手轻脚地从床上下来,她将自己的衣服捡了个彻底,猫着腰往一道暗处藏去。 门外,惠贵妃满头珠翠,愠色上脸后更是衬的威压逼人。 昨夜她和温语柔惩治温窈,听说萧策宿在了贤妃宫里,硬是连过问都不曾有一句。 她就差幸灾乐祸地盼着那两姐妹闹起来,但凡其中一个伤了另一个,不管是谁都是她们赵家赚了。可今日清晨醒来,温窈被封御前随侍宫女的旨意便传彻后宫。 惠贵妃气不打一处来,这该死的狐、媚子,那日不是还跟自己保证对萧策早已无心,今日是宫女,明日岂非要给她封妃? 一想到这,她又是一巴掌扇下去,“滚开,再拦着本宫,当心本宫砍了你脑袋!” 小安子捂着脸,死死跪着不敢动。 陛下临去上朝前特意交代过,让里面那位睡着,任何人都不准去打扰,贵妃娘娘是主子,可这个皇宫真正的主子是陛下。 惠贵妃打的手疼,颤抖着指尖指着他,“说!是不是温窈在里面?她一个没有品阶的宫女竟敢睡龙床,置祖宗礼法于何地,本宫协理六宫,今日便要好好教训这个祸水!” 高德顺远远就听见了那道声音,苦着脸直在心底骂娘。 他好歹在萧策身边更得脸,惠贵妃就算盛怒也会留个面子,只要…… “哐当!”不等他迈步到跟前,寝殿的门已然被人踹开。 惠贵妃目标明确,直冲龙床,掀开明黄色的锦帐时,里面果然有个人影跪在上面。 “贱人!” 宫女的粉色衣领被猛地一扯,整个人突然摔在地上。 待惠贵妃看清那张陌生的脸,忽然惊愕一瞬,“怎么是你?” “奴才恭请贵妃娘娘金安。”高德顺紧跟而来,握着拂尘手臂一挥,给她见礼,“娘娘,这是陛下的司寝女官,莫不是哪冲撞了您,回头奴才定好好罚她。” 惠贵妃脸色并没有好看多少,冷笑道:“高总管越发会当差了,跟本宫都打起了哑谜,我只问一句,温窈在哪?” 高德顺脸不红心不跳,“让娘娘见笑了,奴才也不知。” “好啊!”惠贵妃笑了起来,手抚着肚子,“本宫不为难高公公,本宫自己亲自找!” 说着她便朝龙床旁的博古架走,太监宫女立刻冲了上去,却也不敢真的推挤到她,惠贵妃怀着龙种,要是出了什么事,赵家一声令下,九族都不够杀的。 另一边,门外。 徐嬷嬷把一只托盘递给温窈,“夫人可想好了,当真要去?” 温窈早已梳洗妥当,稳稳接过,“她找不到人不会善了,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今日露了面,惠贵妃的怒气不至于扯到后面的日子中。” 也幸好,徐嬷嬷过来将她从暗门带了出去。 温窈没耽搁,立刻端着托盘重新进去,恭恭敬敬地屈膝行礼,“见过贵妃娘娘。” 惠贵妃动作一顿,蓦然转过头时,却见她装束整齐地站在那,一巴掌打了下去,“龙床好睡吗?” 温窈握着她手,迎着目光道:“臣妇听不懂娘娘在说什么,臣妇以为昨晚过后,娘娘会相信我的决心。” 在琼芳园的场景恍然在目,惠贵妃被她说的噎住,若温窈只是一个普通官眷,就凭她和自己的一唱一和,就够赵家高看她一眼。 杀了素心,让温语柔吃瘪,是温窈的投名状。 可她偏偏又是温家人,是萧策曾经差点过门的妻子! 惠贵妃抬脚走近,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别以为帮了个忙就能跟本宫攀上关系,你现在不过是个奴婢,做奴婢就要尽好下人的本分,别肖想你不该肖想的东西!” “娘娘教训的是。”温窈恭谦道。 惠贵妃存心探她,“今晚你若能让陛下去永福宫,本宫倒也不是不能在宫里护着你。” 温窈毫不犹豫,“谢娘娘,臣妇愿意尽力一试。” 话音刚落,就被下朝的萧策听了个正着。 他脸色紧绷,凤眸晦暗地落在那抹背影上。 她把他当什么,交易的筹码,攀登的云梯?他以为前些日子的闹脾气,原来竟是她日思夜想,还有昨晚—— 该死!她竟敢躺在他怀中想另一个男人。 他们的七年抵不过一个死人的七个月,萧策眼底猩红,手臂骤然抬起,温窈托盘里的茶水顷刻翻倒,淅淅沥沥地落了她满身。 徐嬷嬷有先见之明,料到惠贵妃不会喝这盏茶,泼在身上的热度并不烫,可到底还是让她惊了一下,狼狈地站到一边。 “既然贵妃盼着朕,朕今晚便去永福宫好好宠幸你。” 惠贵妃掩着帕子,脸颊红了红,“多谢陛下,太医今日才说臣妾这一胎已经坐稳,是可以伺候陛下的。” 她的身孕已经快五个月了。 这般旁若无人地说出口,萧策低头,在温窈的目光中二人仿佛交颈而吻。 她正要面无表情地退出去,忽然被一道冷凝的目光攫住,“朕让你走了吗?” 温窈脚步微顿,态度丝毫没有变化,“陛下和娘娘还有什么吩咐?” 萧策轻哂,寒意四起地掀眸,冷笑地睨着她,“贵妃既与你投缘,朕便赐你今日伴驾,好好服侍朕和贵妃。” 温窈顿了顿,应声道:“是。” 夜晚,温窈发现自己还是想的简单了。 永福宫内,丝竹管乐声四起,惠贵妃和萧策坐于上位,还有两位面生的女人穿着轻纱在大殿中间跳舞。 又是一曲落幕,女人娇嗔着递上酒杯喂到萧策唇边,“陛下,您都多久没来看臣妾了?” 第38章 当初嫁给萧策只会更可怜 第三十八章当初嫁给萧策只会更可怜 温窈没想过还有别的妃嫔在,不过自打入宫后见的后妃多了,也不差这几个。 萧策和先帝比起,妃嫔人数不及他多,却也是个顶个的美人,但这都是他登基之后的事了。 当年他们定亲,四王府门庭寥落,即便是六品官员的庶女都不愿嫁他做侧妃,是以温窈总觉得他以后宅院只会有她一人。 就如他曾答应的,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后来温语柔换嫁进了东宫,当月萧策又纳了贤妃,贤妃盛宠,不出三月便传出身孕,温家为此灯火亮堂了一夜无法安睡。 温窈却在这一层层消息中,莫名读出了救赎与轻松。 婚前被放弃总好过婚后心死,她自诩没有这么大的格局与他人分享丈夫,所以自新婚夜后变得异常的安分。 安安分分当她的英国公夫人。 不管温语柔如何风光,封后那日排场仪仗多大,不管惠贵妃如何后来者居上,又被赐椒房之宠,分了贤妃的宠爱,她始终不闻不问。 也是因为她想的开,才不至于被萧策甩了后要死要活的丢掉半条命。 可这一切的沉寂,直到恒王妃出现。 想起走水那晚的咸安宫,温窈仿佛被一闷棍彻底惊醒。 现在场景里的这些人,包括曾经的她自己,不过都是萧策保护恒王妃的幌子。 出神许久,她额角一痛,被一颗葡萄砸了过来。 随后便听见萧策冷冰冰道:“好好抬头看看,这些以后都是你主子,是你要伺候的人。” 温窈抿唇,上前福了福身,她现在是宫女,宫女就要有宫女的样子。 不曾想右边站着的女子忽然向后一靠,瑟缩地往萧策怀里埋,“陛下,温窈姑娘是不是不喜欢臣妾,臣妾自知身份低微,可她总也该行个大礼才是。” 果然不是善茬。 萧策揽过她的腰,嗤笑一声,“还不跪下给朕的于美人磕头。” 于美人闻言红唇扬起,就要捧着他脸献上香吻。 惠贵妃忍不住蹙起眉,沉声阻道:“大庭广众下于美人这是干什么,好歹是四品大臣的嫡女,竟专门学些烟花柳巷不入流的东西!” 她本意是想让萧策来看自己,好打破那些碎嘴子谣传自己失宠的传言。 可这于美人和江昭仪却是萧策点名要的。 这些年他勤政,每次临幸都是叫人抬去建章宫,从不违背祖宗礼法,萧策从未贪恋过美色,今日三美侍君更是从未有过的景象。 她心底又恼又恨。 萧策却伸手抚过于美人的下巴,笑的风流蛊人,睨着温窈,“爱妃这是吃醋,还是和这婢子动了真情,舍不得她在你面前跪。” 惠贵妃下意识撇清,“臣妾怎会怜惜这种人?” 一字一句往温窈耳朵里蹦,片刻,萧策声音又响起,“怎么,还要朕请你跪?” 温窈知道,他今日把她叫来,不过是想折辱她。 “奴婢不敢。” 连臣妇都不是了。 温窈再度屈膝,叩首,起身时触到腰间那块玉佩,她忽然很想谢怀瑾。 新婚夜后,她困在噩梦里睡不着,他便每晚念话本子哄她入睡。 家宴见礼,要给长辈叩头,谢怀瑾担心她膝盖痛,废了不少繁文缛节,还叫人特地做了软垫绑在膝上。 他们一起去山上看雪,庙中祈福,在进松鹤楼前,小摊上卖成对的玉佩,说是好事成双,他红着耳根问她想不想要。 温窈选了一块。 谢怀瑾问她小字,她难得茫然地摇头。 父母从未给她取过小字,连叫她阿窈都屈指可数,大部分不是二姑娘,便是板板正正地连名带姓。 其实小字也可夫君来取,谢怀瑾叫摊主刻了字,翌日取回时,上面刻着‘夭夭’二字。 他说:“桃之夭夭,灼灼其华,窈字虽好,却太苛求女子之美,比起这些我更盼你如春桃般繁茂欢欣。” 私下,谢怀瑾亲昵地唤她夭夭。 温窈也犹记得自己初次叫的那声夫君,牙关微颤,说完二人都红了脸。 想到这,温窈眼眶酸涩,猝不及防湿了眼尾。 要是谢怀瑾归来,她就不再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块浮萍。 谢家现在只有老弱妇孺,一个寡妇轻贱便轻贱了,可他若归来,她便是有夫君的人,夫君亦是她的天。 温窈吸了吸鼻子,她必须好好活着,受点委屈无伤大雅,只要不被萧策临幸一切都值得。 于美人心满意足地见她行完大礼,靠在萧策怀中画着圈圈,“陛下,今日就让臣妾和江姐姐还有贵妃娘娘一同伺候你可好?” 说完,萧策没答应也没拒绝。 惠贵妃却气的脸都青了,呼吸急促地起伏两下,捂着肚子道:“陛下,臣妾忽然觉得腹痛,您陪臣妾回寝殿好不好?” 温窈看着这一幕,只觉得惠贵妃有些可怜。 怀胎近五月,以色侍人就罢了,还要伏低做小地和其他妃子争抢宠爱。 如果当初自己嫁给了萧策,只会更可怜。 萧策淡淡,“爱妃既然身体不适,就该宣太医,朕又不是太医,陪你一同去了也治不了病。” 说罢,于美人的纱衣已经落下一半,香艳地敞着肩。 惠贵妃眼眶发热,生怕再惹他不快,攥紧了帕子,“是,臣妾就不打扰陛下雅兴了,臣妾告退。” 她说的恭敬,却几乎摔门而去。 温窈没有命令不可离开,始终站在原地,眼见着那件纱衣落地时,周围的乐师知趣地全部往外退。 于美人和江昭仪身上的衣物越落越多,脚腕上的银铃发出靡靡之音,裙摆往上,细腿的轻纱中还有一颗,声音蔓延进两腿深处。 温窈正要闭上眼不看,却听的头顶传来一声沉喘,带着万分不耐烦地冷喝,“还不滚出去给朕备水!” 第39章 有本事你把后宫全遣散了 第三十九章有本事你把后宫全遣散了 温窈求之不得,飞速起身往外退。 殊不知这一幕落在萧策眼底,掐在于美人腰上的手骤然一用力,叫她几乎委屈的溢出哭腔,“陛下疼疼臣妾,轻一些……” 萧策神色晦暗,忽然想起曾经温窈娇气的模样。 她绣花刺破了手,举着带血珠的指尖可怜兮兮地看着他,吮轻了不止血,吮重了又说疼,回、回折腾到最后,又叫他去冷泉泡了半刻钟。 江昭仪眼见这幅场景,也不甘示弱,牵着他手伸到背后,要萧策去解小衣。 今日时机难得,她不求圣宠不衰,只求有个孩子,和贤妃一样安稳在后宫度日即可。 就在两人要将最后那件束缚除掉时,萧策却漠淡地掀眸,露出几分乏然,“今日熏的什么香,是要将朕呛死吗?” 于美人和江昭仪瞬间怔在原地。 得知今晚陪伴圣驾,两人从接到口谕的那刻开始就沐浴焚香,用的还是最清幽浅淡的。 帝王天威,即便在情浓时也能想收就收回。 两人慌忙跪倒在地,“陛下恕罪,臣妾选香失了分寸,求陛下开恩,容臣妾去更衣后再回来伺候。” …… 等温窈端了水重新进来,只见地上纱衣扯碎成了几块,再往前,一件肚兜轻飘飘地躺在萧策脚边。 于美人和江昭仪不知所踪,唯有萧策衣衫半敞,露出大片精壮的胸膛。 四目相对,温窈头皮发麻,“奴婢来给两位娘娘清洗。” 萧策不可置信地死死盯着她,磅礴凛然的怒意铺天盖地而来,将她一把拽过,那盆水猝不及防一翻,彻底泼在她身上。 “你再给朕说一句试试?!” 他几乎怒吼出声,恨不能将她骨头拧断。 温窈简直莫名其妙。 叫她去备水的是他,如今她端回来了不高兴的还是他。 自从入宫以来,萧策折辱她折辱的还少吗? 给温语柔侍疾,伺候贵妃,罚进浣衣局,再到如今看他和别人欢好,就连普通的宫女都能在窃窃私语时说上一句她可怜。 萧策夺了她的封号,把她关在这一方狭小天地,有家不能回,不就是气她当年嫁给了谢怀瑾,可现在该报复的都报复了,他又是什么意思? 衣服湿透满身,黏腻地贴在一起。 温窈透过紧绷的衣料,甚至能感觉到他握在腰间的手,恨不能将那处狠狠勒断。 宛如那年他第一次率军出征,她在城门相送时的难舍揪心。 思及此处,温窈忍不住勾出轻嘲。 差点忘了,那时候萧策早就和恒王妃有一腿,做的那些不过是模糊外人的障眼法。 毕竟回去后她就遭遇了刺杀,要不是汪迟,怕是早就成了黄土一捧。 “萧策,”温窈挣扎不过他,指甲掐着掌心,“看在那年初秋,我在父亲书房跪了三日为你求得提携之恩,还因你受了一箭的份上,求你放过我。” “我知道你忌惮温家,除掉他是迟早的事,这个孩子其实跟谁生都可以……” 萧策就像没听见似的,直接将她打横抱起,塞进了永福宫外的轿撵上。 里面窗户紧闭,连转身都困难。 可下一秒,萧策直接掀起她裙摆。 “不……唔……” 拒绝的话没来得及脱口,唇早已被他堵上,舌尖攻城略地地搅了进来,瞬间将温窈眼尾逼出红意。 萧策的手直达目的,刚寻到地方抚了上去,温窈肩膀立刻颤抖地蜷起。 她壮着胆狠狠朝他舌尖咬了下去,很快,铁锈般的血腥味浸染唇齿。 萧策那只手退了出来,狠狠掐着她下巴,任她咬到自己都受不了那股浓腥的味道,终于松开。 温窈下意识抬手就擦。 萧策脸色铁青,看着她衣袖上染着的红意,气的咬牙切齿,“怎么,脏到你了,有本事就将这张嘴锯了!” “是,脏到我了!”温窈也要被他气死,抬脚就要踹过去,“一晚上睡好几个女人,你不恶心我还恶心!” 萧策顺势抓住她脚腕踩在窗柩上,愈发方便了他胡来,“从前你一连亲完两只猫来亲朕,朕也没嫌过你恶心。” 话落对着某处又是一按,身前的人明显变了调。 她的敏感简直和从前相差无几,萧策神色、微怔,忽然冒出一个叫人狂喜的念头。 他心情不错地挑了挑眉,喉结滚动道:“打盆水都笨手笨脚的,真不知道你哪来的胆子,敢跟谢怀瑾叫三次水。” 温窈屈辱地去抓他手,几近崩溃地哑了声音,“可他只有我一个,轻重缓急我都等得起,你呢?” 萧策一顿,眼眸中浮动的恨意几乎将她吞噬,“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跟朕比,是他先抢了朕的人,你从头到尾都是朕的,死也得死在朕身边!” 温窈只觉得可笑。 她沉默一瞬,忽然开口,“我可以是你的,有本事你把后宫全遣散了,独留我一人,我就跟你还和从前一样,生陪在你身边,死了葬在你陵寝旁,你做的到吗?” 萧策掀眸看着她,手上动作松开,居高临下道:“后宫和前朝息息相关,朕不能答应你。” 温窈质问,“那你拿什么跟他比?” “后妃享天家荣光,受天下女子艳羡,朕可以让你挑个喜欢的封号,除了诞下的第一个孩子给皇后,往后的都由你亲自抚养。” 温窈呼吸急速起伏,仿佛今晚豁出了这条命,“这些在平凡人家只是最正常不过的事,到了皇宫却变成恩赐。” “叫我和孩子骨肉分离,我还得跪下给你磕头谢恩,萧策,你没疯吧?” “做谢怀瑾的孩子,不如朕的骨血万分之一。”他说着唇边溢出一声冷笑,“幸好他死了,否则朕就派人将他打到不能人道。” 提起谢怀瑾的死,温窈抬手就往他身上砸。 萧策咬牙抓住,另一只手擦去唇角的血,“又是为了那个男人,朕算是看明白了,一天不办你,你就一天不会死心!” 说罢,他手臂一扬,直接剥了她的外衣。 那只长指更是从身前流连到了背后,只需轻轻一挑,便可在这轿撵上直接要了她。 第40章 拿锁链锁她 第四十章拿锁链锁她 就在这时,轿撵忽然停下,高德顺的声音自外面响起,“陛下,到了。” 明黄色的鹤氅被人恭敬地递了过来。 萧策低头,不顾温窈挣扎,将人严严实实地裹紧扛了出去。 她里面的衣服早就被他拆的七七八八,这会两人贴的近,胸脯蹭的他又是一股邪火往上涌。 直到身前的衣襟泛起凉意。 湿哒哒的潮气贴了过来,萧策手往里一探,摸到了满脸的泪水。 进了寝殿,四周白亮如昼,他终于看清了她灰败的神色。 明明舌尖被咬出血的是他,明明差点被打的也是他,可温窈难过的像是自己全受了一遍。 她从未在他面前哭的这么厉害过。 萧策凤眸晦暗,眼底酝酿着一团待发的风暴。 “天启四十九年,你趁着午睡钻朕的被窝,要死要活不肯回府,搂着朕睡到丞相府来催才走。” “天启四十九年冬,朕在较场练兵,你偷扮成侍卫混进来,在朕更衣时偷摸朕的腹肌,闹着叫朕以后在你面前少穿几件。” “天启五十二年,四王府后院的池中……” “够了!”温窈慌忙打断。 她越听越不对,到了后面才发现萧策说的竟是从前那点荒唐事,羞愤一瞬间险些将她堙灭。 年少时以为他爱自己,喜欢一个人总是莫名想要靠近,这有什么错。 可如今,他就算全部脱光站在她面前,温窈也只想逃。 她不爱他了。 萧策将她丢进龙床,双臂抵在床沿俯身看她,“还要朕继续念么?朕不介意过几天找人多的地方再念两遍。” 温窈后脊一凉。 西戎民风不算开放,这种传言要是流了出去,别说她寻人再嫁,就是谢家那只贞节牌坊也要被收回来。 她会成为所有人嘴里未出阁就不知羞耻的荡妇。 温窈想过任何人用这种手段要挟她,唯独没想过萧策。 她浑身发抖,眼眶通红地凝着他,不可置信地冷笑,“让我落到千夫所指,你就满意了?” 这和逼她去死有什么区别。 萧策笑了一声,指腹落在她脸侧,“从前见了朕就像狗见了肉包子,如今你又委屈什么,只要你听话些,朕哪会罚你。” 温窈眼泪凝在长睫上,死死咬着唇不让它往下落,“和你相识是我这一辈子最后悔的事,后悔七年时光,错付烂人,你不是想要孩子吗,好,我给你就是。” 说着她将手伸到脖颈的细带上。 下一瞬,温窈却撑着手一转,脑门直直朝床梁撞去! 萧策一把将她拽了回来,握着小臂的手陷进肉里,将雪白的肌肤掐的泛起微红。 他似是被她吓到,颤抖着唇骂她,“谁准你撞的?!你要敢这么死,朕就将谢家那对母子抓进来,让他们一起撞死在你床前!” 温窈果然停了动静,抱着膝盖嚎啕大哭。 她眼泪珠串似的砸下,不过一会就将被单染湿大片。 萧策缓缓攥紧手,赤红着眼叫来高德顺,“将锁链拿来。” 温窈闻言,猛然抬起头,“你做梦!” 方才为了怕她寻死,情急下萧策用了腰带将她捆住,这会却已经扯开。 待到高德顺将东西呈上来,她这才看清那条泛着波光的皮料,并非传统的铁制锁链。 温窈试图去挣,高德顺忍不住无语,“这是鲛皮做的,最是牢固,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萧策将她手脚都捆了起来,温窈眼睛一瞪,他目光扫来,语气淡淡,“再多说一句,朕就拿帕子将你嘴堵上。” 温窈不敢开口,只警惕地看着他。 身上衣服凌乱,外袍干脆被他丢下了床,扯过一件干净的衣服将她裹紧。 指腹触碰到腰际时,萧策将温窈抓回来按在怀中,她听见他道:“不闹了,赶紧睡觉,朕今晚不动你就是。” 温窈不相信他,这语气,施恩似的。 她怒视着低头,看向自己被动的处境,冷不丁道:“我要睡外面。” 哪怕逃不走,至少还有挣扎的余地,不似被他困在里边,四面不透风。 萧策眯着眸,沉声道:“破规矩怎么这么多?” 温窈又血冲上头。 他以为她愿意睡这张龙床?倘若有的选,就是稻草堆里,黄土泥地,她也能闭眼梦的香甜。 “那你放我走。”她又开口。 下一瞬,腰再度被人掐住,温窈被仰面抱起来,两人鼻尖贴着鼻尖颠倒一瞬,她终于睡到了床沿那侧。 “不可能的事省点口水,少说些朕不爱听的话。” 他手又搭上来,落在腰腹那处,上不上下不下,热意隔着一件薄衫炙热滚烫地摩挲。 温窈心提起,“你说过的,今晚不动我。” 萧策没理她,径直闭了眼。 几息过后,他的呼吸逐渐均匀,温窈尝试着侧过身,发现他没什么动静。 盯着明黄色的帐顶,她睡不着,一熬就熬了一个时辰。 期间温窈不死心地试了又试,皮质的锁链连变形都不曾扯动,直到最后一次,她看准了一根床柱。 还是那次偷溜进较场萧策教她的。 若是被人绑了,只需寻到一个柱子做据点,再将绳子这样那样绕上几圈,就能立刻脱身。 不曾想今日却用在了他身上。 温窈小心翼翼地挪开,双手朝那处靠了过去,半炷香后,她瞳孔忽然睁大,这是…… …… 翌日清晨,更鼓刚在门外敲过。 高德顺便叩门扬声道:“陛下,辰时朝会就快开始了,是否叫人进来伺候您梳洗?” 萧策昨日累了大半夜,眼睛还没睁开,手下意识便朝身旁搂去。 却在触到的一瞬间倏然睁开眼。 温窈不见了。 第41章 让温窈主动求欢 第四十一章让温窈主动求欢 萧策的眸宛如凝结的冰棱,一道道凭空而起。 她又想逃,建章宫守卫重重,她能逃到哪去。 这些日子终究是他心软,给的教训太轻,才让她三番两次要离开他! 寝殿寂静,高德顺又在外面询了一声。 萧策从床上坐起,没来得及唤人,目光中的晦暗,阴鸷,却在碰见床沿的一处素色衣衫时顷刻消融。 厚重繁复的宫廷地毯上,温窈毫无所觉,僵睡成一根松竹。 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三年日月不过眨眼,须臾,他忽然笑了一声。 萧策下床将人重新抱上了床,顺手解了她手腕和脚踝上的束缚。 鲛皮柔韧,却还是将她肌肤勒出了痕迹。 “今日朕叫工匠赶工,再加一圈兔毛护着。”萧策指腹落在她脸侧,自顾自道:“再跑朕就再锁着你,哪也别想去。” 温窈睡的沉,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萧策把衣服给她穿好,在扣盘扣时,才发现她手上还攥着一块玉佩。 昨夜脱她衣服时什么都不护,却将这个东西看的这般要紧。 萧策想起曾经送她的镯子,也是到哪都不离手,他抽了出来,重新给她系好挂在腰间。 东西倒是不算精致,一块水头不怎么样的玉料,表面浮着浅青。 直到看见底下的两个小字,小篆方体中,一本正经地刻着‘夭夭’。 她身边从未有过叫这个名字的人。 不一会儿,萧策出了建章宫,吩咐高德顺,“叫人去查查,温窈身上那块玉佩怎么来的。” 这事又被交给了他干儿子小安子。 在建章宫干活的多少都有些本事,可不过一日,小安子便发现整个汴京卖这种玉佩的摊子便有十几家。 松鹤楼上,汪迟抱臂站在窗前。 “人送走了?”他目光眺向远处。 “那摊主七八日前就回乡了。” 温窈进浣衣局后,白芷跟他汇报的消息中提过这只玉佩,那时汴京摊子不多,很快就将人找了出来。 再到上次铁衣带回消息后,汪迟知道,萧策对那块玉佩起疑是迟早的事。 温窈好不容易才出来,他不可能再让她因为一件小事,重新进去受罪。 …… 天空泛起鱼肚白时,温窈再一次从龙床醒来。 她并没有直接从正门出去,穿戴好后走到博古架旁,从暗门绕进了偏殿。 一迈进去,主位上早已坐着一个人。 和温窈的诧异不同,温语柔平静地放下茶盏,沉声道:“把她按住。” 周围的宫人早被换成了未央宫的宫女,连徐嬷嬷也不知去了哪里。 温语柔端起手边的另一只瓷碗,捏着她下巴,拿着就要往里灌。 温窈挣扎着扭头,“弄不死我,现在又准备毒死我?” “你配吗?”温语柔冷笑一声,“既舍不下那张龙床,就给本宫尽到本分,从今日开始坐胎药当水喝,直到你怀上孩子那日为止!” 温窈抬头对上她的眸,清晰地看清她眼底的嫉恨。 温语柔日日顶着皇后威名,装多了贤良淑德,还以为她有多大方,整天劝别的女人睡自己丈夫。 温窈想起宫外百姓对他们的天造地设地评价,讥讽道:“皇后娘娘一贯圣眷浓厚,怎么自己不喝,莫不是缺德事干多了,所以怀不上?” “本宫再生不出来也是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她恨不能将温窈下巴捏碎,“不比你,天煞孤星,从出生开始就被人厌弃。” 提起身世,就像一根嵌进骨血多年的针扎在温窈体内。 年少母亲的冷待,父亲的不闻不问,兄弟姐妹的凉薄。 “不必说的这么好听,”温窈目光移向她,“你只不过跟母亲一样没出息罢了,没本事只会拿我发火。” “她怀我时被姨娘分了宠,觉得是我害她,你夺我姻缘,嫁过来不顺心又怪在我身上,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你们自己。” 温语柔比她年长三岁,及笄过后英国公府过来下聘,谢怀瑾温文尔雅,芝兰玉树,若当初按照原计划,她嫁的是谢家,凭谢怀瑾的风度即便无子,也不可能让妻子遭受这些。 “昨夜我根本没和他发生关系,你珍重如宝的人,我一点也不稀罕!” 温语柔根本不信,一连两夜萧策将她留在建章宫,惠贵妃都因此吃了闷亏。 什么于美人江昭仪,不过都是为了用来给温窈欲盖弥彰的借口。 想起往日他驾临未央宫,酸涩像是潮水,险些将她吞没。 三年夫妻,输给恒王妃便罢了,温窈算个什么东西,从前是自己的影子,如今也只配是她生子的工具。 温语柔扯唇,“既然不喜欢便早些完成任务,省的碍了本宫和陛下的眼,耽搁了皇儿的出生。” 一口一个皇儿,让温窈想起那晚做过的噩梦。 平坦的小腹还没反应,却像早已被人剐了十几刀,让她下意识护着。 温语柔凝着她这个动作,忽然将药碗丢开,又吩咐身旁的嬷嬷,“把依兰香拿来。” 依兰香是情事秘药,只要一点点便可叫人神智全无,抵死缠绵。 温窈猝不及防抬头,却被人死死按住,分毫也动不了。 “你既不主动,本宫便勉为其难帮你一次。”温语柔见她脸上出现慌张,终于审视般笑了,“你看不上后宫争宠,本宫偏要叫你主动求欢,跪着像条狗一样,求着本宫和陛下。” 第42章 恒王妃过来寻他 第四十二章恒王妃过来寻他 太和殿。 萧策刚下早朝,高德顺一脸焦急地迎了上去,“陛下,皇后娘娘带了一群人去偏殿,奴才担心里头那位主子怕是要凶多吉少了。” 闻言,萧策神色瞬间阴沉。 惠贵妃去闹纯粹是她爱耍小性子,温语柔平日最是知进退,绝不轻易做出格的事。 待他到了建章宫,便看见一群人捂了鼻子正要往外走。 “陛下来了,”温语柔人如其名,温婉地上前行了一礼,“臣妾瞧着阿窈性子太倔,日子一天天的过,今日等明日,不如臣妾推她一把。” “西北战事一触即发,赵家的两位大将常年驻守边关,若是后宫再不添新的麟儿,怕是等赵家班师回朝,便要叫陛下拟旨立太子了。” “臣妾这一路陪着陛下,知晓陛下的难处,办法虽欠妥了些,可事关大局,臣妾不敢耽搁,还望陛下见谅。” 萧策眼皮微掀,听着她将这番话一字一句的说完。 温窈迟早是要被临幸的,这已经是合宫上下都讳莫如深的秘密。 徐嬷嬷却忽然变了脸,推开人群冲了过来,“求陛下救救夫人,她被下了依兰香,要是药性入骨,别说生子,怕是……” “怕是什么?”萧策微微眯眼,“她一个奴婢,皇后叫她做什么都是应得的。” 徐嬷嬷瞳孔骤缩,两臂忽然无力地垂下。 那日新婚夜弄错人后,她便要冲出婚房去前面筵席找萧策。 可还未等迈出去,便叫温语柔身边的素心绑了,翌日又被一纸口谕,以她冲撞太子妃为由赶去了温泉山庄。 她本以为萧策是真的不爱了,可那些半夜蒙着黑布送来的梅花,还有那日温窈未曾踏足,却一比一还原四王府的厢房雅室又叫她改了想法。 可如今呢? 没来得及等徐嬷嬷再开口发问,却见萧策对上温语柔的眸,忽然伸出了手。 “陛下。”温语柔微有动容,将手放进他掌心。 “朕答应过你的事,永志不忘,必会叫你得偿所愿。” 温语柔心仿佛瞬间被填满,柔柔道:“臣妾也不是要逼阿窈,若真有一个人要被她恨死,臣妾宁愿是自己。” “朕知道。”萧策薄唇轻勾,在她手背握了一下,“可惜她在浣衣局伤了身体,昨日钱太医过来开了药,说只要喝完这一疗程,一月内必有动静,皇后觉得呢?” 闻言,温语柔脸色、微变。 萧策明面上是把主动权让给她,实则已经是不动声色的警告,因为她的莽撞,差点就要坏了他的计划。 下达命令的是她,而今收回打脸的也是她。 温语柔眼底闪过一抹暗悔,立刻转头吩咐,“去将屋里的香灭了。” 徐嬷嬷直接挣开守在门口的宫人,匆忙地推门入内。 这边,温语柔险些要跪地请罪,却在刚弯下去那刻被萧策扶起,“你我是夫妻,荣辱一体,不必拘这些礼。” 他体贴地为她理了理大氅上的系带,“朕知道什么最重要,这些日子霜雪寒冻,你身子又不适,朕的轿撵还在那,这就让他们送你回去。” 一座御赐轿撵,已经是恩赏厚宠了。 温语柔也适可而止,微微一笑,“臣妾谢陛下体恤,就不打扰陛下处理国事了。” …… 屋内,依兰香的药性已经开始挥发。 即便徐嬷嬷灭的及时,架不住温窈还是吸了些许。 酥麻的痒意从身前传来,她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喉咙哼出声音。 可骨缝里的欲求不满却近、乎疯魔地涌动着,不安,虚无,迫切的想要抱紧什么,又或是被人抱紧。 “水……我要冷水……”温窈尚存几分理智,朝徐嬷嬷哀求。 她的药性不大,只要简单的法子扛过高、潮那一瞬,就能立刻安抚下来。 徐嬷嬷面露心疼,“夫人不可,这天寒地冻,就算殿内烧了地龙,一旦染了风寒便有性命之忧啊。” “我等不了,”温窈气息不稳,又一发药劲涌上,绷地她蜷起脚尖,“水要是不来,来的就是……” 想起萧策这几日的所作所为,她心又狠狠提起。 话音刚落,殿门已经被人径直推开。 萧策凤眸微掀,“嬷嬷,你也要朕请你出去吗?” 徐嬷嬷面色一僵,“老奴这就去给夫人准备冷水。” 萧策不容置疑地威压落下,声音很沉,“你若想让她早点死,尽管去。” 高德顺在门口幸灾乐祸地看着,没想到这老虔婆也有今日。 平常总拿腔作调地挂着个奶妈架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她要去跟太后平分东西宫。 “徐嬷嬷,您快些请好吧,”他拖长音调,“若等咱家叫了侍卫进去捉您,未免也太不体面了。” 徐嬷嬷看看萧策,又看看外面,终究还是退了出去。 偏殿门被关上,隔绝了室外的喧闹。 萧策走近,掀开帘帐时,温窈正双腿夹着一床锦被,脸上满是难忍的痛苦。 他伸出手抚在她脸侧,温窈几乎瞬间贴了过来,却在朦胧睁眼见到人的那刻,惊惶地往后退。 一汪水眸波光盈盈,像是要晃进人心底一般。 萧策承认,某一瞬间,他恨不得温窈一世如此,缠着他,勾着他,乖顺地在他身下承欢娇吟。 可她尚存些微理智,拼命摇头,“萧策,我喝了钱太医的药,你……你不能动我。” “恩。”他解了腰带,丢开锦被欺身而上,“同从前一样,不进去就是了。” 温窈心神俱震,下一刻,双腿被强制按拢。 裙子布帛撕裂的那刻,藕荷色的亵裤露了出来。 隔着单薄的布料,他贴了过来,炙热的滚烫难以忽视。 “萧策!” 温窈哭的厉害,连声音都在抖,“还有一个月,横竖一个月后我也逃不过,你……” 萧策搂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禁锢在怀里,似笑非笑地打断,“直接提刀上阵总是不好,还是带你熟悉熟悉,别到时候把身子伤了。” 他目光不期然落在她小腹上,轻抚着那处,“朕不爱惜着点,怎么叫你给朕生孩子?” 话音刚落,叩门声却在这时传了过来。 高德顺几乎顶着脑袋分家的风险,忐忑地扬声道:“陛下,恒王妃过来看您了。” 第43章 再提他,朕一定弄死你 第四十三章再提他,朕一定弄死你 萧策眸色幽暗,忽然起身,“你先去暗门躲着,别叫恒王妃看见。” 温窈对上他的神色,身体的难捱却在这一刻如释重负。 她中了药,动作慢了些,萧策唯恐被人发现,刚要上前将她打横抱走。 温窈手一推,避开他的触碰,“陛下放心,奴婢无攀附之心,绝不会打扰恒王妃。” “无攀附之心?”萧策嗤笑了声,眼底冷暗的染上几分森然,“你接连两夜躺在龙床上,这话说出去谁会信?” 那也不是她自愿。 温窈无心争辩,颤着腿翻身下来,一想到等会恒王妃说不定也要躺在那张床上,她就觉得反胃。 沉默的走进暗门,听着萧策推开偏殿门迈出去的那刻,似乎和那人碰了个正着。 恒王妃柔柔地唤他,“高德顺说你在这边,我就寻了过来,是不是打扰你办正事了?” 萧策难得好脾气,“什么事都没你重要。” “你呀。”恒王妃掩唇露出悦耳的笑音,往屋内探究地看去,“里面有人?” 萧策淡淡,“几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而已。” 说着,他随恒王妃往正殿去,“想来是今日煮了壶好茶,又能叫我陪你好好喝一杯了。” 女子巧笑倩兮,“不乐意啊?” 萧策扬唇,“求之不得。” 两人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徐嬷嬷过来找温窈,才将她带了出来。 暗门漆黑,又密不透风,温窈少时患过咳疾,不能在这种地方待太久。 依兰香的药性还没彻底压下,她裹着披风踉跄着走了出去,不小心一个踉跄跪在了雪地上。 冰冷的寒意沿着骨缝渗进,却意外的平复下来。 温窈难免在原地多待了会。 高德顺见状,阴阳怪气地走了过来,“瞧瞧,这又是何必,有正头主子的体面不做,偏要给自己寻些罪来受。” 温窈根本没心思搭理他。 萧策刚才放过自己,纯粹是天意,她感谢上苍都来不及。 不曾想话音刚落,徐嬷嬷迎面便是一巴掌打在他帽檐上,“再闲言碎语,明日我便秉了陛下,叫他拔了你的舌头!” 高德顺一口气憋着,冷笑着睨她,“嬷嬷怕是不知道,老奴传的是陛下旨意,她若是要找地方跪,还是跪远些的好,别污了贵人的眼。” 温窈想起恒王妃,蹙了蹙眉。 她又站起身,冻僵了会,险些没站稳。 徐嬷嬷刚要上来扶她,却被温窈躲开,“没事,我想一个人走走。” 她擦了擦飞在脸上的薄雪,缓步朝转角离去。 下了白玉阶,冷风将人的神思吹的愈发清明,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嫂嫂!” 谢凌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撇开身后随侍的太监,一路飞奔过来。 他跑的急,摔了一跤也顾不上。 温窈心又提起,“你怎么来了?谁叫你来的?” 谢凌川想起上次险些惹出来的事,复杂又别扭道:“是陛下,这次我不是无诏入宫,嫂嫂放心。” 听见是萧策的用意,温窈更是没站稳。 身后的太监却在这时走近,“谢小公子,陛下还在等您,若是误了时辰降罪下来,咱们可都吃罪不起。” 温窈脸色骤变,抓着他手不放,“他宣你入宫何事?” 谢凌川摘下肩上的背带,“之前的江山舆图陛下十分喜欢,叫我再临摹一幅,要送给重要的人。” 他说着就要将那幅卷轴拿出来。 还不等掀开盖子,却被温窈按住。 恒王妃如今在建章宫,萧策说要送给重要的人,看来送的就是恒王妃。 “凌川。”温窈抓着他手,“进殿后别乱听乱看,东西要当场打开给陛下展示,最好叫太医一同验过,否则一旦出了差错,你就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 皇宫是什么地方,那是吃人的魔窟。 连一只酒壶都能玩出阴阳两眼,神不知鬼不觉就叫人死无声息,更别提一幅画卷。 后宫里恨毒了温窈的人多的是,难保不会将主意打到谢家头上。 谢凌川虽年少,但这些年跟着大儒四处游历,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的纨绔公子。 温窈交代了几句,便站在原地看他身影渐渐远去。 她并没有立刻离开,等了一炷香左右,太医果然被宣召进去。 再一刻钟后,汪迟从里面出来,见了她停下脚步,“阿姐放心,谢小公子受了陛下封赏,正领了御赐点心在小阁吃着。” 温窈眼皮又是一跳。 汪迟猜到她想什么,笑了笑,“陛下龙案上的东西,我验了三次,不会有问题的。” “谢谢你,阿迟。”她终于弯了弯唇角。 想起当年,她第一次递果子给汪迟,他死活不要,温窈每次都以身试法吃给他看,这才对她慢慢放下戒心。 他在她身边站定,也不走,温窈好奇,“你今日不当差吗?” “陛下叫我将你带去书房研墨。” 温窈拳头一紧,不禁露出冷笑,这脸未免翻的也太快了些。 方才恨不能她原地消失,可真等她迈出三寸,恨不能立即抓回去。 谢凌川还在宫内,温窈不敢激怒他,顺从地跟着汪迟去了御书房。 她磨完墨,视线不自觉落在临窗的牌匾上。 那幅原版的江山舆图被装裱后已经挂了起来。 名山大川,千里河岸,大漠孤烟,塞北雪峰,辽阔无际的疆土无一不叫人心神震撼。 温窈看的挪不动道,脸上满是自豪的欣慰,连身后出现了人都没察觉。 “瞧够了吗?”萧策的声音冷不丁响起,“若以后你与朕的孩子教不成谢凌川这样,朕拿你是问。” 全汴京都知道,谢凌川是她一手带出来的。 一天到晚张口闭口就是孩子,在萧策这,怕是没病的人也得被他逼出毛病。 唯恐他拿这点去抓谢凌川错处,温窈生气的辩解,“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会打洞。谢老国公敦厚沉稳,是以两个儿子都承袭家风,这又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两个儿子?”腰忽然被他攥住,萧策冷笑一声,“夸谢凌川还不忘带上谢怀瑾,怎么,想他了?” 温窈一僵,瞬间清醒过来。 萧策从背后将她抱住,薄唇贴着耳侧道:“再提他,温窈,朕一定弄死你。” 第44章 朕赔你一块更好的 第四十四章朕赔你一块更好的 温窈红唇翕合,睁眼说瞎话,“我没想他。” 她答的太过迅速,和前天质问萧策怎么跟谢怀瑾比的模样判若两人。 脊背贴着热意,连喷薄的呼吸都宛如炙烤,却叫她如坠冰窖。 萧策厉眸中阴鸷更甚,手一推,温窈猝不及防往前跌,掌心下意识护住腰间的玉佩。 在即将触到地面时,又被人拽着拖了回来。 温窈察觉他的手从腰间挪开,滑到她手背上,几乎瞬间撬开她的指节。 “没想他还留着他给你的玉佩?”萧策嗤笑一声,“温窈,事到如今,你还是不肯相信他已经死透了。” 她生生收紧,死不承认,“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萧策钳住她下巴,逼她抬起头,“别以为你多弄几个摊子,朕便查不出来,朕以为你在宫里关了这么些日子,脑子会清楚些,没想到还在白日做梦。” 温窈最后那抹温情寄托,像流沙似的顷刻溜走。 她指骨攥的青白,人在关键或是悲伤时刻总能爆发无穷的潜力,是外人永远撼动不了的执念。 怕将她手指掰伤,萧策沉声,“砸了。” 砚台被扔在她面前。 尾端还沾了方才她磨过的新鲜墨汁,温窈死死咬着唇,几欲咬出血来。往昔画面如纸片般纷飞而过,与谢怀瑾这天地间最后一抹联系,在风雪中即将化作齑粉。 “不想动?”萧策破天荒没有盛怒,薄唇勾起一抹笑,吩咐门外,“高德顺,去把谢凌川叫回来。” 温窈气的浑身打哆嗦,直接爆发,“你有什么事直接冲我来,别总是牵扯无关紧要的人!” “朕偏要牵扯。”萧策讥讽,“叫他过来跪在屋外好好听听,他敬爱的嫂嫂是怎么与朕行的鱼水之欢,什么时候愿意砸了玉佩,朕就什么时候停。” “够了!”温窈肩膀发抖。 萧策轻描淡写地扫来,“哪里够?” 他目光落在她掌心攥红了的地方,居高临下地俯视,凤眸漆黑冷郁,“你明明舍不得,爱的跟什么似的,怕是哪天连命都没了,还要将这块破玉佩如珠如宝地供起来。” 温窈痛苦地阖眸,泪水大滴大滴的滚落。 萧策长臂一展,将人扯了过来,脸色发青地质问,“哭什么?撒谎骗朕,张嘴没一句是真的,朕都没治你的罪,你有什么资格哭?” 他铁了心跟她拧到底,几个眨眼过去,温窈没动,高德顺收到眼色,转身就走。 温窈想也不想,抄起砚台直接砸了下去。 “砰!” 龙案一震,玉佩在重力下直接碎成四分五裂。 连高德顺都怔了怔。 这女人被逼起来,还真是力气大的惊人。 温窈眼睛哭红了,疯了似的要继续往下敲。 “行了。”萧策轻顿,猛地抓住她手,把砚台丢到一旁,“不过就是个配饰,朕赔你一块更好的。” “不用了。”温窈声音微哑,“从今以后我再也不戴玉佩,你满意了?” 桌面上摊着的碎片以最快速度被高德顺收走。 萧策盯着她脸,轮廓冷硬的下颌紧绷着,片刻忽然俯身。 温窈下意识偏过头去。 她不挣扎,但闪躲早已刻进了骨子里。 两相交错,薄唇擦过腮边,萧策触到了一抹湿润。 是咸的。 他没再动,情潮合着怒意渐褪后,径直踏出了殿外。 …… 入夜,萧策许是见她哭的晦气,去了贤妃宫里陪伴大皇子。 所有人都在背地里嘲笑温窈才承宠两日便失宠,怕是不日就要被赶出去,她却捏着鼻子在一堆污糟的桶里翻着东西。 高德顺虽是御前总管,却也贪懒,那些玉佩碎片必然不会丢的太远。 温窈找了许久,终于在灰槽里拨出了一角浅绿。 她惊喜地眼泪都顾不上擦,抬手一抹,脸上顿时黑了好几道。 三两下把碎片捡回来,这次温窈学聪明了,用帕子包了埋在一颗树下。 另一边,钟粹宫灯火长明。 大皇子刚过三岁,正牙牙学语地背完了三字经。 贤妃笑着将他拉了过来,“启儿,到母妃这来坐,别吵着你父皇。” 她手旁的楠木桌上,精致的托盘中呈着几只玉制的挂件,有平安扣,玉镯,佛头各色模样,水头都是一等一的上乘货色。 贤妃笑了笑,“陛下挂念臣妾母子,这赏赐臣妾也不好贪多,改日若是赏了送了,陛下知道可不能怪罪臣妾。” 萧策坐在另一旁,喝着她用去年冬雪煮的茶,眼皮微掀,“朕何时这般小气了。” “年关将近,臣妾少不了要打点,”贤妃手撑着下巴,笑容明媚艳丽,“那便从陛下的建章宫开始如何?” 萧策握着杯盏的动作轻顿,不轻不重地斥她,“当面揣度圣意,也不怕朕罚你。” 贤妃微微牵唇,“臣妾的一切都是陛下给的,或赏或罚,都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话音刚落,阴沉了一下午的人,脸上终于露出几分浅淡笑意。 高德顺远远看着这一幕,虽没听清二人说了什么,却也不由感慨。 比起皇后娘娘,陛下与贤妃才更像寻常人家的夫妻,有商有量,温情浓郁。 他就该多来钟粹宫,做什么偏要在建章宫跟温窈那女人掰扯,弄的如今御前当差都得小心翼翼,生怕哪日就被那人连累了。 这一夜,宫里难得太平。 温窈也睡了出浣衣局后的第一个好觉。 她正想着今日有空回去一趟,若是能把白芷带出来,也算了却一桩承诺。 刚收拾妥当准备往外走时,徐嬷嬷不知从哪冒了出来,“夫人还是先别出去,老奴方才听说国舅入宫了,这会正走在长街上,若是正面碰着,怕是又要生出事端。” 温窈闻言蹙了蹙眉,“国舅?” “我和未央宫那位何时添了个亲弟弟?” 第45章 你才是真正的贱种 第四十五章你才是真正的贱种 温窈和温语柔的母亲崔氏膝下只有两位女儿,这些年她虽未回相府,却也没听说添了亲弟弟。 可要能称一声国舅,还能进宫找温语柔做靠山,想必这身份八成是真的。 徐嬷嬷道:“老奴也是人前听了一嘴,说是相府的少爷入宫,哭的肝肠寸断,皇后娘娘疼惜幼弟,特地叫人赐了肩撵去接。” 温窈听到这句疼惜,微怔片刻,露出轻嘲。 温语柔与她一母同胞,自小光环繁盛,作为她的亲妹妹,好处没多少,冷眼对比却从来都没断过。 甚至有时候她待自己都不如那些庶妹。 庶妹做错了事,温语柔顶多训诫几句,到了她却要跪在书房连夜抄经,抄到膝盖手指红肿。 盛夏暑气闷,她被关的热晕过去,醒来时躺在床上,温语柔却哭着跟母亲解释,说她性子顽劣,不用这种方法不知悔改,明里暗里都是替她着想。 身体病着,还要被训斥,温窈哭的枕巾连湿两条。 相府于她从未有过舐犊情深,她也从未尝过半点亲情温暖。 温窈回神后,本想听徐嬷嬷的话,今日暂时避开,可世事不如愿,她刚把御书房整理好,出来便听见宫人们的讨论。 “要我说,谁命好都不如国舅爷命好。” “虽然不是正室所出,可记在了主母名下,被带去身边教养,白得了一个皇后姐姐。” “同是相府出来的,咱们堆里那位就没这么幸运了。” “什么相府?她如今就是个罪妇,要不是陛下顾念旧情,这御前的差事轮的到她来?” 温窈心下感慨,外面人总爱看热闹,实则这相府二小姐狗都不当。 正准备绕开她们,却听得另一道声音叹息,“只是可惜了谢小公子,先是兄长被这种女人克死,后又在学斋被国舅爷针对,这才一时冲动打了起来。” “一个是皇后的弟弟,一个是罪妇的小叔,陛下会帮谁想都不用想。” “谢小公子满身才学,要是也有个靠得住的兄长姐姐,何至于沦落如此。” “打伤国舅爷,失了功名是小,要是没命那可就惨喽。” “哐当——” 温窈手里的茶盏摔在地上砸了个粉碎。 等宫女们反应过来,瞬间惊叫出声,“你疯了,这可是陛下最喜欢的雨后天青碧玉盏!” 疯? 温窈是疯了,区区一个庶子换了个名,还真把自己当盘碟子菜。 她神色阴冷,气的不管身后那群人如何大呼小叫,直接就朝未央宫而去。 谁曾想还没出大殿,便被一股重力后扯,叫萧策严严实实抓了回来。 温窈心里藏着事,走得急,连周围都顾不上看一眼,这会忙乱地抬起头,一双杏眼猩红,像是被困了许久的斗兽。 萧策神色阴冷,“没长眼吗,连朕都没看见。” 训斥的话落在她耳内,叫温窈猛然想起昨日,登时揪着他衣袖,“谢凌川不过是个孩子,我求你,我什么都可以答应,求你放过他。” 萧策拧眉,掐在她身上的力道越来越重。 又是谢家! 昨日叫她砸个玉佩都不愿,今日便能立刻为了谢凌川献身。 究竟是谢家对她有恩,还是她为了谢怀瑾什么都能做,爱屋及乌到了这种份上,她还真是好的很! 萧策钳住她下巴,恨不能将她捏碎,“倘若朕存了心叫他死,你又能如何?” “他是百年奇才,你这般轻贱有智之人,和暴君又有什么区别!” 话音刚落,高德顺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就差在殿内踏起小碎步。 我了个乖乖,这两个字就这么水灵灵地丢了出来,她怕是真活够了。 整个西戎谁不知道,自从萧策登基,对手足杀的杀,清理的清理,早就有了暴君之名。 可他本人十分忌讳,但凡知道谁嚼过口舌,没过多久,那人必定莫名横死。 “天下奇才多了,所有能人最终只为西戎报效,为朕尽忠,”萧策声音冷酷无情,讥讽的嗤笑,“奇才不过是见朕的门槛,少一个谢凌川,多的是其他人前仆后继效忠朕。” 她不信他,他就是说破了嘴也没用。 萧策挥手将人甩到地上,温窈踉跄一下,挣扎着抓住他袍角,死活拖着不让人走。 高德顺唯恐她伤到萧策,上前扯她的手,“你冷静点,什么都不听就妄下决断,就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拖出去砍的!” “陛下早就叫人去将国舅和谢小公子带来,马上就要到了。” “你还来这出泼妇撒野,怕不是想让谢家最后一根独苗快些送命!” 温窈这才后知后觉,方才只是听了宫女的一面之词,前脚那庶子才在未央宫哭过,谢凌川就是要被宣进宫还没那么快。 就算真的忧及性命,有大儒在,朝中文臣定会出来为谢凌川说上几句。 种种施压下,倘若温语柔还要为那庶子出气,便是放任外戚猖狂,和其他人作对。 她心下微松,却依旧不放心。 即便性命能守住,但温语柔向来阴招多,她小时候就见识过了,长大只会变本加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汪迟拱手道:“陛下,人给您带来了。” 说着,温昊圆滚滚地迈进门槛,脸上的泪痕都顾不得擦,立刻嚎道:“求陛下姐夫给臣做主,臣糟了奸人殴打,定要将那谢凌川抓起来连剐十层皮,再五马分尸方可解气。” 温窈二话不说,没等站稳便给了他一巴掌。 温昊直接愣在原地。 自从记在崔氏名下后,相府的人将他宠成了宝贝疙瘩,何时受过这种气。 他正要踢回去,却在看清那人脸时忽然嘴巴一扁,朝身后哭嚷,“长姐救我,温窈这个贱女人竟敢对臣动手!” 温窈又是一巴掌甩在他脸上,“再如何我也是崔氏亲生,是温家的嫡次女,哪轮的到你一个记名的蠢货在这一口一个贱女人,若我是贱女人,那皇后娘娘是什么,相府夫人又是什么?” “一个洗脚丫头爬床生下的奸生子,”温窈冷冷道:“记住,你才是真正的贱种。” 第46章 臣想求嫂嫂出宫 第四十六章臣想求嫂嫂出宫 温昊被骂的涨红了脸,抬手就要打她。 巴掌还没落下,就见萧策将人一拽,温窈直接跌进他怀里。 对面巴掌扑了个空,对上萧策那双冷面阎王的脸,瞬间吓得又跪倒在地,“陛下姐夫饶命,这女人信口雌黄,狐、媚惑主,实在是祸水之流,臣刚才只是没忍住。” 萧策冷笑,“按你这意思,她是祸水,朕便是昏君了?” 温昊心底突地跳了一下,前两天他才在府里听说,长姐和这废物二姐断了亲,这贱女人被革了封号,如今连府里的丫鬟都不如,日日在浣衣局给下人洗衣服。 就算侥幸被放出来,也被朝臣人人喊打,等生完龙子便会赐她一条白绫。 定是刚才被她气急,竟就这般没设防地说了出来。 温昊刚要给自己求情,门外又是一声通传,“陛下,皇后娘娘求见。” 比起刚才温昊自顾自闯进来,温语柔得了高德顺一声‘宣’后,方才款步而来。 一抬眼对上那两人抱着的模样,她瞬间气的牙根发紧,萧策口口声声说知道自己要什么,不会辜负她,这偏心的模样却昭然若揭。 “长姐,二姐她欺负臣……呜呜呜……她还打臣。”温昊手一抹脸,立刻哭了起来。 温窈险些气笑了。 这做派竟和温语柔少时治她一模一样,但凡下手重了,怕被家里人说便先哭为敬。 果然在崔氏手底下长大的,竟都一脉相承。 直到谢凌川也跟在温语柔身后进来时,温窈下意识心虚,要挣开萧策,“你放开我。” 萧策将人一把攥紧,不仅没放下,还往上游移,不时轻轻摩挲。 大庭广众,这般旖旎出格的动作叫她恨不能原地消失。 萧策似是很满意,喉结轻滚,“皇后你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温语柔眸色深敛,站在温昊身边道:“左右不过孩子们吵嘴几句,臣妾本不想惊动圣驾,都怪昊儿这孩子不懂事,冲撞了陛下,还望陛下宽恕。” 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三言两语就将真正的始作俑者盖了过去。 温窈盯着谢凌川右脸上的青紫,心疼的险些碎了。 谢怀瑾和老国公相继去世那两年,谢凌川吃不下睡不好,日渐消瘦,冬日脸上皲裂的不成样。 是她一点点用蛇油膏擦润,一勺勺羹汤喂大的。 好不容易养的面如冠玉,竟被那蠢货弄成这副模样。 再看温昊,浑身上下除了哭的像只从水塘捞出来的肥猪,连擦伤都没一条。 谁料话音刚落,温昊却不服气地喊出声,“分明是谢凌川抢了臣的妻子!臣与高首辅家的孙女才订下婚约,谢凌川却横插一脚,妄图用男色勾引她!” 和自己那不知廉耻的二姐一样,都是这般狐、媚的贱货! 萧策目光落在谢凌川身上,眸子微眯,“此事你可认?” 谢凌川端端正正地跪下,“陛下明鉴,高小姐只是托臣帮她的画作题诗一首,绝无他心,倒是温公子——” 他恰到好处地停了停,轻嘲道:“仗着婚约便想对高小姐动手动脚,臣看不过他欺辱良家女,出手挡了一下。” 温语柔闻言,恨不能将温昊塞进他小娘肚子里重生一遍。 这混账东西,若非相府只有这一个儿子,怎会选了这蠢货。 方才来他只说是和谢凌川动了手,谢凌川和那高小姐私下有染,她派去核实的人还未归来,便被萧策宣到了建章宫。 温昊不服气,“可她早晚是我的妻,我们只是培养感情有何过错?” 提到婚约,温窈冷冷看向温昊,“婚约虽然订下,不代表她就一定会嫁给你,事情没到最后一刻可是难说的很。” 萧策垂眸,阴沉地睨着她,“住嘴,这里有你什么事。” 温窈还没蠢到现在帮谢凌川说话,而是将话题引向温昊,“在场一个是奴婢长姐,一个是奴婢的庶弟,即便奴婢被革了封号,身上到底也流着温家的血,为何不能说?” “况且陛下和娘娘不是最清楚么,婚约有何用,”她粲然一笑,唇色、微白,“废纸一张罢了。” 就算外面再怎么歌颂萧策和温语柔夫妻情深,自己和萧策曾经有婚约的事也无法抹去。 温窈没有夸大其词,说的纯粹是事实而已。 谁料萧策面露厉色,沉声冷嗤,“这倒是说了句实话。” 紧接着,又听见他道:“未成婚便非礼女子,也就是今日被谢凌川打了,否则以高老在朝中的声望,明日朕和皇后见到的就不是你的人,而是你的尸体。” 温昊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吓得发抖,“陛下姐夫!” 温语柔闻言,差点想将他这张嘴锯了。 规矩都是跟谁学的,叫的不伦不类,死到临头了还想攀亲。 萧策下巴扬起,“来人,传朕口谕,解除高首辅孙女同温昊的婚约。” “温昊品行不端,打十大板,终、身不可去往学斋。” “陛下!”温语柔这次是真的急了。 婚约解除便解除了,可要是不能去学斋,这辈子拿什么考功名。 温昊怕是连改正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就废了。 萧策看了眼她,薄唇轻扯,“皇后不必忧心,丞相尚值壮年,一个儿子不成器,再生一个培养就是,丞相能将你教的这般知礼懂事,想必换一个也是一样。” 温语柔吃了一肚子暗亏,后槽牙险些咬碎。 要是父亲还能生也罢,偏偏温昊出生后,他被母亲下了绝嗣药,早已生不出来了。 温家这偌大的家业要是没有男丁托着,早晚会散光,她这个皇后来日也没了倚仗。 但这事不能现在由她来说。 温语柔忍着一口气,准备待会回去休书回府,却在这时,又听见萧策对谢凌川道:“今日之事你受了委屈,朕看重你品行端方,若你愿意,可将高家的孙女赐婚于你。” 温窈算是听明白了。 明面是赐婚给谢凌川,实则是萧策不想外戚壮大,用来制衡温家。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先不说高家小姐是否愿意,谢凌川这会要是接了,必会成为整个汴京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正要开口替他说话,不料谢凌川忽然道:“臣不愿,但臣想求陛下一道旨意。” 萧策眸子轻眯,“说来听听。” “陛下答应吗?”他倒也警惕。 萧策似笑非笑,“自然,这是朕赏赐给你的恩典。” 谢凌川目光落在温窈身上定了定,片刻中气十足道:“臣想求嫂嫂出宫,求陛下应允!” 第47章 自请留在宫里伺候 第四十七章自请留在宫里伺候 萧策眉梢轻抬,不怒反笑地慢条斯理道:“这件事朕做不了主,你得自己问她。” 仿佛被人推入冰窖,温窈后脊冒出一层冷汗。 当着谢凌川的面,萧策不仅没收敛,反倒将握在她腰间的手再度紧了紧。 两人贴的几乎没有距离,叫高德顺都有些没眼看。 平日里门一关,锦帐一垂,爱怎么翻都没人管得着,可这殿内大的小的好几双眼睛盯着呐。 谢凌川肉眼可见地怔了怔,拳头紧握,十分沉得住气。 “谢小公子可是把恩典让给了你,”萧策喉结轻滚,呼吸温温热热地擦过她耳侧,“只管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朕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答应过的事必不会反悔。” 对于做梦都想出宫的人,眼下是最好的机会。 温语柔闻言,指甲嵌入掌心,有温昊这个蠢货的例子在前,温窈要是想走倒也不是不能放人。 温窈全身紧绷,樱唇抿起,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萧策真的会放自己走吗? 四目相对,他薄唇漾起一抹浅弧,忽然隔着宽大的衣袍在她胸口揉捏。 似哄似诱地沉了声音,“快些决定,别叫人等久了。” 温语柔不动声色地弯唇,“阿窈,本宫的身子也好些了,你若真的不愿在宫里继续待着,本宫也不好强人所难,自然是愿意放你走的。” 她的意思是同意温窈离开。 谢凌川面露期许地看着她,向前又跪了两步,“嫂嫂,我同母亲都很想你,府里的厚雪都扫净了,又修了两座你喜欢的假山在桃林,只等你回去时,初春十里繁盛,我们一家人好好聚在一起喝杯桃花酒。” 温窈眼眶发热,手肘试图抵住萧策的动作,却被他蛮狠地压了回来。 他根本就没想放她走。 萧策暼她,喉底溢出一声笑,“桃花酒和御酒略有差别,朕怎么记得昨日伺候时,你说往后再也不喝桃花酒。” 哪来的桃花酒? 温窈手脚冰凉,她说的明明是再也不戴玉佩。 想起昨日,萧策还说不砸玉佩就要叫谢凌川过来听床,她这会要是真敢答应,还不知他会发疯做出什么事来。 牙齿将樱唇咬的红肿,她痛的呼吸都在疼,失神地看向窗外那棵树。 如今的她保不住谢怀瑾的玉佩,更别提保住谢凌川。 比起自己那点根本妄想不到的自由,谢家此时的境况才更为重要。 温窈心如死灰地缓缓吸气,不敢去看谢凌川,“奴婢如今是有罪之人,配不上谢家门楣,自请留宫伺候,望谢小公子见谅。” 一句话脱口,四周瞬间落针可闻。 她的心被泡的酸胀发麻,每说一个字就掉一滴泪。 朦胧中,恍然想起谢怀瑾指尖的温度,他总会抬手轻轻擦过她眼角,说她哭的像只花猫。 萧策的手背很快沾上了泪水,不用把人翻过来,他便知道她又在为谢家人哭。 他们年少相识,在一起时温窈为他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可这才过去近四年,她就已经到了能为谢家去死献祭的地步。 谢凌川嗓音艰涩,“嫂嫂,我们英国公府从来就不在乎你是什么样的人,什么位份,只要你是你就够了。” 这番话说的赤城,萧策咬牙切齿,冷笑道:“谢家对你还真是诚心啊。” 温窈不敢再让谢凌川多说,冲他摇头。 “奴婢贱命一条,幸得谢家垂怜,谢小公子年少不懂规矩,求陛下让奴婢送谢小公子出去,就当还了这几年来的照拂之恩。” “也好。”萧策意味不明地掠过她,语气满含深意,“这么些时日没见,想必你们定有许多话要说,朕看在谢小公子的面子上,给你一炷香的时间。” 温窈知道,他不是大发善心,而是在试探她有没有别的心思。 合宫上下重兵把守,明里暗处都是他的人。 都到了这种份上,他还是不愿相信她。 可有些话温窈必须跟谢凌川说明白,她不想一个孩子再因为自己,次次羊入虎口。 一大一小前后出了建章宫。 起初谢凌川是主子,温窈是奴婢,无法逾矩,直到下了玉阶方才真正站定。 温窈不想在孩子面前太过悲怆,强忍着红意笑问,“下次跟大儒游历是何时?” 谢凌川从胸口摸出一方帕子递过。 这是兄长常做的事,他看过一次就记下来了。 “再过两月有余。”谢凌川没忍住,“嫂嫂,真的别无他法了吗?” 温窈掌心捂了捂脸,摇头道:“这天下都是他的,别白费心思了,有这个时间,走到扬州时购两处宅子,母亲老了,京中的事别让她太操劳。” 谢凌川微怔,“你要让我们走?” “天高地远,去哪都行。”温窈扯了扯唇,终究没忍住摸了摸他头,“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没有什么比活着和自由更重要。” 待在汴京,倘若哪日她得罪了萧策,保不齐会再度连累谢家。 温窈赌不起。 谢凌川却因为这句话,越发坚定。 他抬头看了眼这四方宫墙,“嫂嫂放心,就是鸟儿也有逃离囚笼的一日,我不会浪费你这些年的筹谋。”一定会尽快找到兄长,带你回家。 最后一句谢凌川没说出来。 隔墙有耳,在谢怀瑾没有出现之前,他绝不会在大殿门口说这些。 倘若让萧策知道,兄长怕是活不成了。 谢怀瑾是先帝受了封赏的重臣,只要他回来,再加上朝中的谏言,谢家完全有能力用圣旨压萧策。 温窈颤着唇,不敢吭声。 两相对望,彼此眼底都是不舍。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她不能离开太久,“好了,快回去吧,别叫母亲担心。” 直到目送那抹身影在风雪中越走越小,温窈回头时,却见萧策脸色铁青,寒凉的凤眸薄淡地睨着她。 温窈眼泪都来不及擦,便被他三两步上前钳住下巴逼视而来。 “你还想怎么样?”她扭头撇开。 “筹谋?”萧策的玉扳指抵着她,冷硬地刺人,“什么筹谋,找谢怀瑾吗?” 温窈脸上的血色瞬间唰的一下变白。 他怎么知道? 第48章 萧策找到了谢怀瑾的尸首 第四十八章萧策找到了谢怀瑾的尸首 死牢里昏黑恶臭,铁锁的声音合着腐肉的气息扑鼻而来。 温窈脚步没走稳,不小心踩到一处凸起,低头一看,竟是一具白了的骨架。 她惊的险些叫出声,下一瞬,硕鼠便从旁侧的囚牢里嗖地蹿了出来。 温窈本不该来这,可因为萧策刚才那句话,瞬间手脚冰凉。 怎么会。 那些人和她并无直接关系,甚至他们都没见过面,怎么会这么轻易的被发现? 温窈绞着衣摆,目光一扫,看见一具摊开被吃了大半的尸体,终于忍不住趴到旁边空地吐了起来。 这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 直到狱首走至一处,铁锁声传来,里面的人脸一张张出现在眼前。 等温窈看清其中一人,手腕抖的发颤。 “少夫人。”周伯艰难地张了张嘴。 那是她联络的总头。 周伯是一家赌坊老板,她每次的信息都转好几道,通过周伯再发放给下面这群人。 正说着,铁衣搬来一张铺了软垫的椅子给萧策。 他大马金刀地往那一坐,将温窈拽到膝上,摩挲着她的脸,“好好看看,这些是不是你的人?” 温窈大脑空白,咬紧了唇不吭声。 周伯都被抓了,那他的上家呢?那可是她这么多年银子的来源。 他上面还有一个人,萧策要真一锅端,总不会留下破绽。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不认?”萧策漫不经心地哼出笑音,手落在肩膀处将她一揽,“朕今日正好闲得慌,找几个人出来给你演示些地牢酷刑,铁衣,把他们弄出来。” “臣遵旨。”铁衣欠了欠身,“帮魏国夫人去寻谢怀瑾的西边二十三位,东边三十六位,北边三十位,南边二十八位,陛下想从哪边开始?” 说着,将烧红的烙铁递到他手上。 温窈终于惊恐地抓住他手,“不,不要……” 萧策垂眸,无波无澜地看着她。 地牢四周污糟脏乱,方才一路过来早将那身衣服弄脏些许,唯有白净的手握着他手腕,抓着死死不放。 “他们犯了什么错?找谢怀瑾又如何?何时找人也成了要遭酷刑的死罪!”温窈红着一双眼瞪他。 看的萧策面色凛然,握着玄铁手柄的拳头青筋四起。 须臾,他毫不留情地扼住她手,温窈感觉自己腕骨都快断了。 “你终于舍得承认了?”萧策扯唇,森然的冷意刮在她脸上。 温窈痛的发不出声,虽然不是脖子,却痛的四肢百骸都在发颤。 “也对,你找了这么些年,只要没看见尸首,日日都吊着个白日梦反复做。” 温窈听见尸首二字,心里一紧,精神的痛楚胜过肉体百倍地侵席而来。 他这是什么意思,难道—— 萧策甩手松开,改成将她拖了起来。 地上干草尸块遍布,他指着刚刚过来被她脚不小心踢过的一具白骨,“那年荆州水患,他好不容易爬上来,却在回京的路上遇见草寇,被人杀死丢在山野中。” 温窈胸口一闷,滚出一口腥甜。 “朝中重臣死的这般不体面,父皇选择秘不发丧,这些年你收到的所有信息,都是朕的手笔。”萧策冷然,“第一年的三驾马车,第二年的镖局,第三年的这群人,你还真是贼心不死!” “咳咳咳……” 温窈一口血吐了出来,将地面晕染成糜烂的鲜红。 “不……他没死!”他怎么会死? 明明那日画卷上的人落款还在萧策登基的第一年。 温窈瞳孔骇然地失了焦距,这些年她心底始终有一丝奢望,要是谢怀瑾能回来,她就不必这么胆战心惊。 在英国公府时,怕老夫人将她休了,入宫后,怕萧策将她强占。 从小到大,如履薄冰,只有谢怀瑾陪着她的那七个月才有些许家的安定。 萧策看着她吐出来的血,直接将她按住,“你再吐出来,朕就叫你趴在地上舔|干净!” 该死的! 她竟这般作践自己。 两人对峙般地看着对方,温窈悲恸万分,却听见周伯声音苍凉,“少夫人节哀,国公爷已去,望您多珍重自身。” 话音刚落,铁衣从怀里丢下一张陈年旧纸。 他什么也没说,可却在纸张展开那瞬,上面熟悉地字迹便跳了出来。 这是一封血书。 【夭夭,此去为国,不曾想命将休矣。血尽于此,心犹系你。若我一死,愿你莫挂,另觅良缘,安度此生。】 他们曾在春郊时用树枝为笔,在地上作画。 是以这样的痕迹,温窈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这封遗书出自谢怀瑾亲笔。 她伤心欲绝,跌跌撞撞地推开萧策去抱地上的白骨。 刚才来时有多害怕,这会就有多不嫌弃,小心地将骨架护在怀里。 “对不起……对不起……”温窈哭的泪流满面,哭着忽然抬手打在那具白骨身上,“你这个骗子,不是说好了叫我等你,说好了要回来……” 回来陪她重新开始。 回来他们再生个孩子。 一家三口,遍历山河。 他怎么可以就这么食言? 到了最后还叫她另觅良缘,没了他,她哪里还有归处? 萧策见她神智全无地趴在那恸哭,气的扯住她长发,逼她松手。 头皮吃痛,温窈下意识放开,下一瞬,那具骨架被他踹出几步之外。 区区七个月,她就这么爱谢怀瑾? 她把他们的曾经当成了什么! 不等温窈再失控,周伯领着囚笼里的人颤颤巍巍跪下,“求少夫人怜悯,救救我们,我上有老下有小,死了全家就完了……求少夫人给条生路!” 温窈几乎痛到麻木,目光落在萧策身上的那瞬,他笑的冷寒,“怎么,又想来求朕了?” “取悦朕,”萧策语带讥讽,“什么时候让朕满意了,朕就什么时候放了他们。” 第49章 死?亡夫复活了! 第四十九章死?亡夫复活了! 温窈几乎是被萧策拎回了建章宫。 钱太医的药端上来时,被他一挥手打翻在地,“今日不必喝了。” 温窈神思因为这句话骤然回笼,不必喝的缘由简直昭然若揭。 萧策怕是不会放过她了。 龙椅上,男人既没有强迫,也没有半分搭理她的意思,一百一十七条人命,他等着她跪在他面前匍匐求饶。 温窈喉底的腥甜一滚,麻木地上前伏在地上,“奴婢知错,恳请陛下放了他们。” 萧策居高临下地睥睨,“是等朕教你,还是你自己坐上来。” 温窈身体僵了僵,箭在弦上,这一次她竟半点办法也没了。 两人僵持着,仿佛在比谁更先妥协。 直到不知哪处的灯苗噼啪响了声,萧策目光冷暗,恶劣地勾唇,“铁衣,先割了那姓周的人头拿来给朕下酒。” 他不打她骂她,却时时刻刻在诛她的心。 温窈立刻麻木的起身,腿刚要触到他大腿坐下,又听见他犹嫌不够,“分开。” 龙袍下的大腿精壮有力,萧策在封太子之前年年领兵打仗,身量颀长,一身甲胄风姿威武。 许多年过去,依然如旧。 可温窈心境却再不复从前。 那个怀抱当年是护她的港湾,如今却成了囚她的牢笼。 当打开腿彻底坐上去的那刻,萧策忽然按着她后脑压下,将那双漂亮的蝴蝶骨搂至怀中,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温窈呼吸被掠夺的彻底,萧策霸道地撬开她唇齿,另一只手沿着衣襟往下滑,不容她有一丝逃离的空隙。 光吻不够,他还提着她腰往前坐,顷刻间灼热的喷薄隔着柔软的布料抵了上来。 高德顺哎呦一声,立刻扬起拂尘叫退了一室宫人。 直到门重新带上,正大光明的牌匾下男人靠着椅背,而他身上的女子却被掐着腰前后磨动。 衣裙看似齐整,实则亵裤早已变的又乱又湿。 拉扯间,藏在袖子里的那封遗书掉了出来,温窈看见那力透纸背的血迹,掌心用力的攥住,眼泪终于一滴一滴落了下来。 谢怀瑾定是觉得她无耻,放荡。 他生她气了。 …… 等萧策平复下来,修长的手指拨开她汗湿的额发。 温窈偏头躲开,立即就要起身,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可双腿的颤抖到底出卖了她 萧策倒也没同她计较,脸上挂着餍足的神色,“又闹什么?” 温窈淡淡垂眸,“奴婢该去当差了。” 这个称呼听的刺耳,萧策有些不耐烦道:“谁说你是奴婢?” 她身上穿的吃的都是按照娘娘规格,只是没册封罢了。 温窈没什么表情地看他,“答应的事别忘了,你说过会放那些人离开。” 温情不过眨眼,萧策听见谢家人的事,凤眸微眯,“今日长宁公主携使团归京,若是叫一群罪奴冲撞了成什么样子,此事明日再说。” 幸好是明日不是改日。 温窈微微放下心来,正要迈步往外走,又被人叫住。 “走什么?”萧策眉心一拧,气不打一处来,“新的衣服徐嬷嬷会叫人送来,换好了去太和殿伺候,你既想当差,就过去给朕好好当。” 说完他让人叫了水进来,刚准备寻温窈,却听高德顺说她已经从暗门回了偏殿。 徐嬷嬷边在铜镜前边给她梳发髻边道:“夫人怕是不知,长宁公主当年和亲去契丹,后来夫君死后,一人将小王子扶上了王位,才让咱们西戎东部的边境安稳下来。” “陛下不是故意不答应您的,只是这长宁公主入朝觐见的事更重要些。” 温窈知道徐嬷嬷对自己好,可她同时也是萧策的乳母,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了萧策而已。 她无声地扯了扯唇,就当默认了。 梳洗打扮后,温窈没跟建章宫其他御前宫人同去。 她的身份不尴不尬地横在这,除了背后闲话几句,根本无人敢和她亲近。 路过千鲤池,她不觉停下脚步。 湖上的冰面早已霜冻的光滑,温窈恍然想起那日跳下去的模样,她以为的自由,其实是囚困的开端。 “咚!” 突然,旁边的栏杆落下一块雪。 温窈下意识回头去看,发现树上跳下一抹小小的身影,约莫五六岁的模样,稚气地吩咐她,“何人在那,还不快把金球给本王子捡过来。” 那小男孩一身异域服饰,小小的身子,头上的冠帽却顶着一颗猫眼大的宝石。 温窈弯身将金球捡了起来。 这小东西做的精致,上边的图腾一看便是手工刻的,叫她不由想起谢怀瑾当年给她做的一些小东西。 待她走近,用袖子擦了擦金球上的雪递了回去,“既然这般喜欢,就要好好看着,若是被坏人捡走,怕是够你哭三日鼻子的。” 耶律钦被她说的宝贝似的藏进袖口。 好不容易放好,本想抬起头学着额吉教他的中原礼道谢,却在看见那张脸时忽然愣住。 “我见过你。” 温窈以为自己耳朵听错,但架不住他小小一只无比认真的模样,缓声道:“小王子真会说笑,我自出生起就没离开过汴京,你去哪见的我?” 耶律钦摇头,笃定道:“我真的见过你,就在伊思满的画上!” 温窈不解,“伊思满是谁?” “他是我的老师,”耶律钦提起此人,颇有几分骄傲,“伊思满在我们契丹是智者的意思,是我额吉特意从中原给我请的。” 温窈心忽然跳错一拍,中原,老师,还有她的画像…… 她的手和肩膀不觉颤抖起来,控制不住地抓着他衣袖,“这个人在哪?伊思满在哪?” 耶律钦苦恼地蹙起眉,老师总是来无影去无踪,只有他想出现的时候才会出来。 就在他准备如实回答的那刻,身后忽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殿下怎么还在这?” “伊思满!”耶律钦闻言,两眼放光地转过头。 没等他跑过去,另一抹身影已经比他更快飞奔而过。 温窈只一瞬便认出了那人,不顾一切地埋进他怀中哭道:“夫君,你还活着,我就知道你一定还活着!” 第50章 夫君,你为何不认我? 第五十章夫君,你为何不认我? 耶律钦震惊地张大嘴巴,额吉说中原女人大多含蓄内敛,怎的这人见面就抱着人叫夫君。 再看伊思满,男人动作顿了一下,“姑娘可是认错人了?” 夜幕低垂,人冲过来时他连脸都未瞧清。 只觉得怀里陡然撞入了一只兔子,毛绒绒地发顶蹭着胸膛,叫人不自觉缓下语气。 奇怪的是,这种感觉竟然没有分毫的讨厌。 直到她抬起头,俏生生的一张脸上挂满泪痕,他的心倏然一痛,宛如一根针绵绵地扎在上面。 温窈见他半天没反应,忽然怔住,“夫君?” 即便他戴了面具,可只一个背影就能叫她认出。 那时冬日飞雪,她作画,谢怀瑾吹笛,小轩窗下,她每日练笔一张他的背影。 她不可能会认错。 伊思满看她哭的狼狈,下意识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银白的一角绣着一丛修竹。 谁料温窈哭的更厉害了。 耶律钦凑了过来,“伊思满,你究竟怎么欺负她了,怎的这女子一见你就哭,快赶上咱们契丹的珍珠河了。” 伊思满、喉咙滚了滚,想推开她,手落在肩膀的那瞬却莫名想将她抱紧。 旋即不由轻嘲,他是不是太失礼了。 梦中人成了活生生的模样站在他面前,像是一场荒诞大梦般,只要白日一现,顷刻就会消失。 耶律钦急的上蹿下跳,“喂,你别抱着他,他是我老师,我额吉可是付了银子的,你就算再喜欢也要讲先来后到!” “姑娘。”伊思满终是无奈叹息一声。 温窈哭的厉害,脸上满是委屈,“夫君,你为何不认我?” 一声夫君叫的千回百转,他的眼底再也不似方才平静,沉默半晌,低声道:“我不是你夫君,我是契丹太后的幕僚,名唤伊思满,自小在西戎和契丹边境的阿卡山脉长大。” “不!你不是!”温窈抓着他袖子不肯放,“你叫谢怀瑾,是英国公府的嫡子,朝廷的内阁学士……” 温窈泣不成声。 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谢怀瑾对她这么陌生? 为什么他要戴面具? 为什么他又会出现在契丹? 种种可能在几个眨眼间飞旋进脑海,温窈心底升起了一股后怕。 这一切究竟是萧策授意,还是误打误撞的意外? 耶律钦听的云里雾里,“英国公府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温窈刚要脱口她是谢家的儿媳,却生生止住,她抬手擦着眼泪,只将满腹委屈拼命往下咽。 伊思满指腹险些落在她脸侧,却在距离一寸的地方悄然停住。 他这是怎么了? 竟会对一女子心软至此。 温窈勉强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立刻松开了他,和方才紧紧抱着的态度截然不同。 怀里一空,伊思满指尖最后触到的是她细柔的发丝。 温窈吸了吸鼻子,“伊大人长同我一位故交很像,奈何他犯了事,若非必要,今日晚宴还望伊大人能回避。” 耶律钦瞬间警惕起来,急的团团转,“我都说了不来不来,额吉偏要逼着我来,这皇帝舅舅再如何也与她也并非一母同胞,若真把我们都砍了怎么办?” 话音刚落,后方蓦然传来一道厉喝,“是谁在那?” 巡逻的侍卫来了,温窈赶紧把两人一推,“快走。” 耶律钦反应过来,连忙抓着身旁人的手,“伊思满,走啊!” 等那群人离得近了,只看见温窈一人坐在那。 “姑姑。”有着御前宫女的名号,如今也有人叫她一声姑姑了。 温窈自嘲地笑了笑,方才冷静下来。 若把谢怀瑾调去契丹是萧策的主意,必然不会任长宁公主再将他带回汴京,这里边一定有蹊跷。 侍卫见她不动,又道:“姑姑可听说了,长宁公主刚入京便劳累过度,刚刚在使团府晕了过去,陛下已经叫人把宫宴推迟了。” 意思是她不用再继续坐在这,妨碍他们公务。 温窈下意识松一口气,抬头笑笑,“多谢告知,我这就回建章宫伺候。” 这长宁公主倒晕的真是时候。 回去的途中,她并没有立刻往建章宫走,而是绕路去了太医院。 一推门,汪迟见了她,三两步过来,“你生病了?” 温窈摇头,“没有,你怎么在这?” “牢里的死囚不听话,叫太医配几副折磨人的方子。”说着,汪迟带她认脸,“这位是顾太医,以后你若有需要过来找他就是。” 和钱太医不同,顾太医是太医院的三把手,常年属于有点权利,却没什么存在感的地位。 他倒是也不争名夺利,似乎对现状乐得自在。 温窈犹豫一瞬,张口问道:“顾大人,这世上有没有一种病,能让人一觉醒来前尘尽忘?” 汪迟闻言,目光落在她身上。 顾太医捋了捋胡须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倘若那人头部受了重创,亦或是中了剧毒的确会产生此种病症。若是前者,想要治好并不难,可若是后者只怕是药石无医。” 温窈先是一喜,而后又很快忐忑起来。 她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判断谢怀瑾当年究竟是怎么伤的。 “若是前者,大人可有药可配置?” 顾太医浅笑了笑,“有是有,只不过姑娘如今是御前的人,要开这些方子,得经过陛下的同意。” 温窈和他对视一眼,彼此都看懂了对方的意图。 顾太医大智若愚,是聪明人,只能帮到这,也只能点到为止。 …… 另一边,建章宫。 高德顺端上托盘,“陛下,滚热的姜茶来了,您喝些,好驱驱寒。” 白日朝见契丹使团,别说长宁公主病倒,就是萧策也被风雪吹的险些染了风寒。 长宁公主作为和亲第一位把控别国朝政的太后,于西戎而言是莫大的助力,是以萧策亲自开城门相迎。 萧策放下奏疏,凤眸扫了眼,“她呢?” 高德顺眼睛一转,想起什么似的,“温窈姑娘去了太医院,想来是听说陛下在外面站的久,亲自去询问煎药了。” “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吗?”萧策凤眸微眯,冷嗤道:“将影卫调来,朕要知道她今天都做了什么。” 第51章 把温窈带去使团府 第五十一章把温窈带去使团府 温窈临走前借了几本医书,谢怀瑾的病来的复杂,她拿的书也偏门。 并非太医们常看的对症下药,反而伤寒杂症,头疼脑热各种疑难问题都有收录。 迫不及待想从书中找到答案,温窈也顾不上回建章宫,在琼芳园寻了一处凉亭便坐了下来。 自从素心和王春保死后,就算旁边落梅苑的梅花开的再好,这地也没什么人来了。 温窈倒是不怕,鬼还能比人更恶毒吗? 这一看便忘了时辰。 等她预备回建章宫,返程时抄近道路过落梅苑,却迎面撞上萧策。 白梅宫灯下,男人的龙袍十分晃眼,六合靴碾着雪粒子,一步步朝她走过来。 温窈头皮一麻,将医书放进披风里拢好,垂眸给他行了一礼。 半日不见,她看起来似乎乖顺许多,萧策想起午时发生的事,忍不住有些食髓知味。 “去哪了。”男人声音低磁沉缓。 温窈抿唇,不等她开口,高德顺远远看了眼,“奴才瞧着这脚印方向,温窈姑娘像是从太医院过来。” 她差点忘了,这个宫里到处都是他的眼线。 想起傍晚,温窈本来打算浑水摸鱼的心顿时警惕起来,萧策会发现谢怀瑾没死吗? 人一旦有心试探,就会变的莫名主动,她开口道:“是去了趟太医院,听说长宁公主病了,我想自制些驱寒的药丸以备不时之需。” 萧策唇角莫名扯出一丝笑,俯身抓住她手腕,将人拉了起来。 温窈要抽出,却被禁锢了一般,被往前一带,直接砸进萧策怀里。 闻着她身上的气息,他手落在她脑后抚了抚,“都学了些什么。” 温窈呼吸都轻了。 下一瞬,一个大胆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 萧策疑心病重,可若自己顺势而为,反其道行之,在他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的做又会如何?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太医不肯教。”温窈灵机一动,“他说我是御前的人,做什么都要有龙佩为证才能行事。” 萧策挑眉,徐徐落在她身上。 温窈佯装淡定,“怎么了?” 却见他指着她身后的盒子,“那是什么?” 温窈想起本来给白芷准备的枇杷丸,这东西是润肺生津的,她先前吃致幻草伤了喉咙,天寒总是发作。 要去看她总得带点东西。 可如今更重要的事摆在面前,温窈垂着长睫,违心地哄他,“给你的枇杷丸,早起听你咳了两声,怕传染给我。” 萧策溢出一声笑,“好好说话,还想不想要龙佩了?” 温窈勉强压下自己兴奋的心情,抬头道:“你舍得?” “朕对你何时小气过。”萧策抬手在她腰间轻佻地捏了一把。 侍卫和高德顺都默契地低下了头,温窈硬生生忍住没将他推开,兀自伸手去解他腰间的龙佩。 等握在手里,她身下忽然一轻,被人打横抱起。 温窈揪住他衣襟,一时间不知是为自己计谋得逞而开心,还是为接下来未知的夜晚而忧虑。 钱太医的药并没有停,萧策午后干完那档子荒唐事,又叫人端了新的上来。 在龙种面前,他果然还是熬得住。 等回了建章宫,汪迟忽然来报,“陛下,西北军情急报。” …… 接下来一两日,温窈都没在偏殿见到萧策。 直到第三日,听说长宁公主病好了,宫宴耽搁不得,当日便立刻大操大办了起来。 但让温窈没想到的是,贤妃派人过来寻她。 一路跟着指引太监到了钟粹宫,只听得层层通报后,最里边的女人慵懒道:“快宣。” 隔着影影绰绰的屏风幔帐,等温窈入内,她正要跪下,却被一只手托了起来,“阿窈,你我之间不必多礼。” 依旧是熟悉的声音,柔和的笑脸,一别经年,温窈竟有些惊慌失措。 和对温语柔的恨意不同,她张了张嘴,却在开口时竟不知道要说什么。 贤妃从容地把她按在镜前,“陛下怕你待在建章宫闷得慌,特地叫你过来陪我挑挑尚服局刚到的衣服,你若喜欢,和从前一般拿去穿就是了。” 远威将军活着时,那时候的贤妃还是将军夫人,时常邀请她和萧策去府里玩。 彼时温窈年岁小,却被丞相府的人打扮的死气沉沉,贤妃便做主带她到锦柜前任她挑喜欢的。 她送出去的东西,丞相府的人也不好说什么。 温窈唇角溢出苦涩,“奴婢如今身份卑贱,不敢逾矩,请娘娘见谅。” 贤妃秀眉轻挑,逗她,“那本宫强逼你穿,这是命令,你从还是不从?” “娘娘……” “好了。”贤妃浅笑打断,“我还是更喜欢听你唤我姐姐,妹妹听姐姐的话,天经地义。” 说着替她选了套,让嬷嬷将人压进去更衣。 打扮完,她又选了枚平安玉扣系在温窈腰间,这才心满意足,“今日是宫宴,总要穿的好看些,这日子一天一天的过,舒心也是一日,不舒心也是一日,阿窈,凡事想开些。” 温窈沉默。 想开吗?她对萧策早就没感情了,给他生个孩子这件事,打死她也想不开。 …… 宫宴入席前,温窈穿着这身衣服,正尴尬自己该站哪时,却被耶律钦先抓到了人。 “金球姐姐,”小人儿和上次的颐指气使不同,笑的一张脸鼓鼓的,“皇帝舅舅,这就是之前帮我捡了金球的姐姐,我能让她坐我旁边吗?” 萧策目光不经意落在他们身上。 一大一小的手正牵着,温窈顺手替耶律钦将褶了的衣领翻直,露出近、乎温和的笑。 若他们也有个孩子,她是不是就没这么抵触待在宫里了? 不等萧策凝神往下想,耶律钦犹嫌不够,又朝他撒娇,“皇帝舅舅,我喜欢这个姐姐,我想让她陪我去使团府玩三日好不好?” 第52章 他叫她夭夭 第五十二章他叫她夭夭 大殿内,温窈不自觉屏住呼吸。 使团府里有谢怀瑾,若是能摆脱皇宫,当面和他好好聊聊是最好不过。 耶律钦想必也是受了他的指使,他是谢怀瑾的弟子,身份是最方便将自己带出去的。 萧策长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龙椅,“换一个朕可以答应,但这个不行。” 温窈的心像是被人起起伏伏地抛上抛下,她没忍住流出一丝怅然,他好不容易将她抓进宫,又怎会这般轻易就让耶律钦把她带走。 可她偏偏一点情绪都不能落在脸上。 耶律钦似是没想到自己这般容易被拒绝,“不就是一个宫女吗,皇帝舅舅你身边有这么多宫女,为何就这个不可?” 下一瞬,长宁公主却道:“钦儿难得喜欢一个人,哀家在这卖个面子,求陛下通融通融。” 这话说的恭顺,语气却十分强势。 契丹这次除了朝贡,更主要的是来商讨围剿大宛国的策略。 长宁公主带来的除了东西,还有兵力,耶律钦是她的宝贝疙瘩,如今不过朝他讨要一个宫女,再拒绝就是萧策不给面子。 温窈一听有戏,肺腑险些轻快地跳出来。 萧策端详她的神色,“怎么,你也想去?” 温窈没答应,也没拒绝,拐了个弯道:“奴婢自然是想去见识一下,可若陛下需要奴婢在宫里伺候,奴婢也是可以不去的。” 萧策忽然朝耶律钦挥手。 只见他走上前,萧策不知对他说了什么,耶律钦眼睛骤然瞪圆,而后一脸复杂地看向温窈。 温窈不明所以,等宫宴过后,长宁公主的侍女过来道:“陛下已经应允,明日使团府会派车来接,请姑姑巳时在西华门等候。” 温窈快速调整好表情,恭顺地应了一声是。 一想到有三日可以不用见到萧策,她的欢呼雀跃简直快从胸腔里蹦出来。 回了建章宫,只一瞬,温窈又立刻垂眸深敛下去。 寝殿内,萧策在那等她。 温窈识趣地去匣子里取了一颗枇杷丸,走到龙床边递给他。 吃完后正准备走,萧策伸手抓住她腰带,将人按进怀里,沿着衣襟朝起伏的地方揉了一把。 温窈羞愤地险些抬手抽他。 可一想到明天,她必须顺毛捋,“我明日答应了要去使团府,今晚太累,到时候陪小王子玩不尽兴,会被人罚的。” 他像是没听见,薄唇沿着脖颈一路蹭下来,用牙齿咬住小衣的系带。 滚烫,灼热的那处抵着她,带着让人不容忽视的汹涌。 “陛下……”温窈刚脱口,锁骨直接被他重重咬了下去。 她气急,话锋一转怒骂,“萧策,你是不是属狗的?!” 刺痛的那块却倏然一松,被舌尖轻轻舔舐,像是安抚般,这个动作更让温窈连忙后缩。 下一瞬,萧策伏在她身上轻笑出声,“放心,他不敢。” “为何?” 没等来回答,她唇再次被堵住,萧策舌尖搅着她的,吻的她几乎神思发麻。 这一次,萧策不再隔着衣料,而是将手沿着亵裤边缘探了进来。 夜凉如水,他也不可避免地沾了一手潮润。 …… 翌日。 温窈踏上去使团府的马车时膝盖还在发抖,胸前的衣料磨的她生疼,动的厉害就忍不住吸气。 直到掀开帘子,她才发现耶律钦也坐在里面。 “你怎么来了?”她惊讶。 耶律钦上下扫视她,冷哼一声,“要不是老师下令,本王子早知你是这样的人,求我我也不来。” 温窈觉出几分轻微的敌意,不解问,“我是什么样的人?” 说到这个耶律钦就生气,随着车轮在青石板滚过,愤愤道:“你分明已经怀了皇帝舅舅的孩子,为何还要纠缠伊思满?你可知这在中原叫水性……水性……” 后面两个字忽然记不起来了。 温窈无奈,“水性杨花?” “对,就是水性杨花!” 温窈终于知道萧策那句他不敢是什么意思。 可他为何要这么说? 顾不上现在猜测意图,温窈解释,“我没有怀孕,你被他骗了。” “那你定是与他同房了!”耶律钦撇嘴,“你们中原规矩多的很,女子和他人同房后就不能再嫁人了,你不能叫伊思满夫君!” 温窈心猝不及防痛了一下。 她刚想说她没有做到那步,可那又怎样,终究是被萧策玷污了。 在她还保留着谢怀瑾之妻的名头上,他碰了她。 她到底是脏了。 温窈想着,眼泪不自觉落了下来。 这回手足无措的人倒成了耶律钦,小小的一张脸瞬间皱成一团,“你……你哭什么?本王子可没欺负你。” 他连忙到处翻,却搜遍了马车都没找到帕子。 温窈见状,用手摸了摸,暗道自己跟个孩子计较什么。 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命,在命面前,其他都是身不由己。 万水千山,一千个日夜都趟了过来,要是临了放弃,对不起谢怀瑾也对不起自己。 她扯出一抹笑,“没哭,被风迷了眼。” 耶律钦闻言,没忍住嗤了一声。 两人一路无言,等马车到了使团府,并未在府门停下,而是直接踏步往里进了院子。 耶律钦率先掀帘被人抱下了车。 等到了温窈,她刚踩在矮凳上,手背传来熟悉的温热。 一抬头,谢怀瑾手扶着她下了马车。 刚止住的泪瞬间又决堤了。 她傻傻地盯着那张面具,像是能透过它看进他皮肉内里,灵魂深处。 男人声音轻缓,“还好吗?” “不好,一点也不好。”温窈忍不住拼命摇头。 英国公府的碧水居,起初他死讯传回,头七之夜所有人都避着,唯独她披着一身白纱在门口独坐天明。 她好想问问他。 为什么他带她走过了最艰难的时候,却又给她痛心一击。 守着偌大的英国公府,就像守着他一样。 那是谢怀瑾留给她最沉重的遗物。 恍然回到现世,柔软的帕子触到脸侧,温窈长睫轻颤,不可置信地看向他。 伊思满微怔,下意识道:“夭夭?” 温窈瞳孔微缩,满怀希冀地抓着他手,“你……你都记起来了?” 第53章 梦到他们的曾经 第五十三章梦到他们的曾经 话音刚落,耳畔风猎猎而动,一抹白影从云端俯冲直下,准确无误地落在了耶律钦手上。 那是一只海东青。 草原鹰隼,鸟中猛禽。 耶律钦随手从腰间的竹篓里摸出一块肉递了过去,“夭夭,你可算回来了。” “你说它叫什么?” 耶律钦冷哼一声,“你不是听见了吗,它叫夭夭。” 温窈终于后知后觉,原来方才谢怀瑾叫的那声不是她,而是这只鹰。 她的失落顿时如潮水倾覆,自嘲地笑了声,“我的小字也叫夭夭。” 无人看见的角落,伊思满另一只藏在袖间的手轻颤了颤。 耶律钦又开始搬出他听说的中原礼法,捂着耳朵一脸戒备,“我额吉说女子的小字不可随意透露,听了就得把这人娶回去,你做什么要说给我听,我可不会娶你!” 温窈没忍住呛他,“我给你当母亲都够了,才不要你娶。” 耶律钦一听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挥着那只鹰,气的鼓起了脸,“夭夭,快,给本王子咬她!”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竟敢戏弄自己。 就在这时,伊思满莫名没有任何朕兆地挡在温窈身前,“殿下,不可胡闹。” “伊思满!”耶律钦不服,气的哇哇乱叫,“你是不是爱上她了,她可是皇帝舅舅的女人,你要是跟他抢是会被杀头的!” 男人沉默一瞬。 刚才莫名脱口的那声夭夭,叫的其实不是海东青,他想叫的是这位温姑娘。 不忍她难过,不忍她被人欺负,甚至连她低头时的黯然神伤都会叫他牵动情肠。 仿佛冥冥中注定,他们曾有羁绊。 到了此刻,连一句澄清的‘不爱’二字,他竟也说不出口。 伊思满眉心微拧,“殿下,她非你敌人,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这般欺辱人实非君子之道。” 搬出老师的威严,耶律钦瞬间蔫了下去。 “哼。”他不解气地斜了温窈一眼,“我才懒得跟这种人计较。” 说完,耶律钦转身,带着海东青往另一间院子走去。 他一离开,院中的喧闹渐渐冷却下来。 冬日冷风彻骨,伊思满做了个请的手势,让温窈随着他入了室内。 使团府的礼遇是一等一的,从布置到用具皆是上品,足以见得萧策对契丹的重视。 门开了又合,挡住了室外一冬冷寒。 温窈脱了披风坐在小方几对面,哭了又忍不住笑。 伊思满给她斟茶,最后在茶里加了一勺蜂蜜,“哄孩子的东西,让你见笑了。” 连习惯都一模一样! 茶香浮动鼻尖,她手捧着,像曾经那些悲伤难过被哄的夜晚一样。 “我夫君也会给我做这些,”温窈吸了吸鼻子,“伊大人,你和我夫君真的很像。” 伊思满并不蠢,他出宫后便派了人去调查她的身份。 丞相府次女,英国公夫人,奈何夫君三年前早逝,是这汴京出了名的寡妇。 他三年前失去记忆,很多东西都能对起来,包括她的脸。 无数次梦境里,她在怀里巧笑倩兮,叫他一度以为自己思春不及。 伊思满、喉结滚了滚,“姑娘仅凭一个背影怎能确定我就是他?” 温窈抿唇,忽而绽开笑颜,“当你在意一个人,连她今日头上的朱钗颜色都不会放过。” 她水眸颤了颤,“这是那年冬日狩猎,你亲自对我说的。” 伊思满隔着一张桌子看来,眸底似乎含了薄雾,“若我是你夫君,温姑娘和西戎陛下又是怎么回事?为何你会说你夫君犯了事不能见人?” 事已至此,温窈知道自己会等来这天。 她不想瞒他,当年换嫁进英国公府,谢怀瑾不是不知道自己和萧策那段过去,那时候的他不提,可如今是她欠他的。 欠他一个解释。 就算现在的谢怀瑾不原谅她也没关系。 但他还有家人,还有母亲弟弟,不该一辈子顶着一个不明不白的身份活着。 她缓缓吸气,“当今圣上原是我未婚夫,当今皇后原是你……我夫君的未婚妻,后来成亲那日,我们被家里换亲,我嫁进了谢家。” “守期三年出来后,帝后见我是个寡妇,因为无子要逼迫我给他们生个孩子,从一个月前我就一直被困在宫里。” 伊思满没料到是这样的回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不免变深,涌出一股异样复杂的心疼。 他微微叹息,不自觉走到她身边,“这事怪不得你。” 温窈闻言,没忍住扑进他怀里。 这次,他终于不再将她推开。 哭到他衣襟都湿了,回到房间,伊思满目光落在那团洇皱的布料上,忽然扯了扯唇。 可怜,又有几分稚气的可爱,像是从前的‘他’会喜欢的人。 深夜,梦里的女子面容愈发清晰。 她在桌前点茶,动作过快搅的鼻尖沾上了茶沫,而后却兴高采烈地捧过来给他看。 梦里的‘他’耳尖微红,手指捏着书卷,“夭夭,你脸上沾了东西。” 初春时节,小轩窗被风轻轻吹开,她凑到面前歪头,“在哪里?” 其实她分明就看到了。 片刻过后,微曲的指节刮过小巧的鼻翼,‘他’弯唇,“怕是落在我心里了。” 一觉梦醒,天已大亮。 伊思满忽然很想见到她。 推门去厢房轻叩时,却见耶律钦走来,“今日契丹和西戎两国武士比武,皇帝舅舅叫额吉把她带走了。” 说着他有些后悔,“额吉说她过的很不容易,在宫里时常被一些人欺负,要不我们去给她撑腰吧?” 想想又拼命摇头,“不行,你的脸……” “行的。”伊思满淡淡,“我自有办法。” 第54章 惠贵妃的肚子保不住了 第五十四章惠贵妃的肚子保不住了 来到比武场,擂台已经搭好了,萧策和温语柔坐在首位,其他妃嫔居于右侧,长宁公主坐在左下方。 温窈从头到尾恭顺地跟在她身后。 一直没抬头,就跟不认识对面那群人一样。 虽说两国如今气氛和乐,可比武到底是剑拔弩张的。 长宁公主来的晚,已经比过一次了,契丹的勇士砍断了西戎副将的一只手臂。 萧策见了,连眉头都没拧一下。 直到温窈到,他才撩起眼皮,“过来,去了使团府就忘了自己是哪的人了。” 温窈袖中的手紧了紧。 是他说的给她三日。 抬头时,温语柔好整以暇地端着茶盏,“阿窈,陛下也是为你着想,今日小王子没来,你快别闹脾气了。” 惠贵妃没忍住轻笑,“到底是皇后娘娘大方,什么都紧着妹妹,如孔融让梨似的,臣妾这个幺女可学不来。” 一句话顷刻将战火点燃,温语柔何尝听不出她语气中的讽刺。 孔融让的是梨,她让的是什么? 建章宫一连几夜被宫女占了龙床,敬事房的牌子怎么端进去怎么撤出来,就连上次的月初一,萧策也要拉着温窈胡闹。 可在赵家面前,她不能表露半分。 温语柔噙着笑,“本宫和阿窈到底是亲姐妹,让来让去最后都是一家,比不得贵妃在宫里单打独斗多年,如今一人怀着身孕辛苦,想叫个人过来陪着说话都难寻。” 温窈无言。 各宫妃子最忌去有孕的嫔妃殿内串门,且不说贵妃母家背景优厚,她们送去的东西她都瞧不上。只一点,要是龙胎出了问题,那可是谋害皇嗣的大罪。 “陛下,您听听,皇后娘娘这般打趣臣妾,臣妾和皇儿可是要受委屈了。”惠贵妃轻嗔,脉脉含情地看向萧策。 “说来说去都怪皇后有个不懂事的妹妹,叫朕的爱妃们扫了兴,”萧策声音一沉,冷眸扫向温窈,“还不滚过来。” 长宁公主瞧她都带了几分难言。 温窈抿唇不语,冷笑划过眼底,迈步走了过去。 这样的日子过的还少吗,当年的丞相府,如今的皇宫,世界于她,萧策变卦后,除了曾经谢怀瑾劈下的一方安乐天地,她再也没享过那般温情。 萧策不愿惠贵妃和温语柔起争执,两碗水端的平稳,只会拿无权无势的她出气,谁说他只会做皇帝,他连敬事房的公公都做得。 绕到龙椅侧边站定,他忽然当着所有人面牵过她手。 温窈下意识就要往回抽,却被萧策生生攥紧,片刻后他拧眉道:“你衣服又穿少了?” 温窈简直难堪的想死。 此处是高台,所有人虽不说什么,可他们做了什么事却被那群人看的一清二楚。 她是丧夫又不是和离,萧策这么做哪是要让她偷偷给温语柔生孩子,分明是要光明正大糟践她。 惠贵妃讪讪,愠色下难免轻嘲,“阿窈妹妹还真是身娇体弱,不怪陛下和娘娘都将你看的这般重。” 温语柔面上的笑意越发僵凝。 温窈没那么闲得慌,天天给她们当靶子用。 “奴婢不冷。”她挣扎不了,索性跪了下来,姿势瞬间变的有些古怪,“陛下若喜欢奴婢这只手,奴婢剁了送给您赏玩就是。” 萧策闻言,忽然屏息,眸中的杀意根不能将她剐了。 这几年待在英国公府那个鸟不拉屎的地,究竟是谁日日教她说这些疯话。 这时,又听温语柔笑道:“陛下这是关心你呢,起来吧,本宫叫人多备了件白狐大氅,你跟杏雨去取了穿上。” 杏雨是她新得的大宫女。 温窈谨慎。 拒绝的话滚到嘴边,又被温语柔先声夺人,“阿窈,你这是连本宫的面子都不给吗?” 温窈如今对他们如惊弓之鸟,恐惧防备全落在了脸上。 就是这副模样,叫萧策恨的咬牙,冷了眸道:“滚下去,别在这碍朕的眼。” 圣上发令,温窈明白,若是她再敢多言,萧策怕是什么都干的出来。 她简直惹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片刻,温窈跟着杏雨往行宫走去。 没过多久,惠贵妃不知为何,忽然喉底犯起恶心,“陛下,臣妾有些不适,想先退下。” 场上的武士们还在对打,左一刀右一拳打的人直喷血雾。 萧策淡淡瞥了她一眼,颔首交代她身旁的人,“贵妃身子重,都给朕伺候好了。” 几名宫女嬷嬷立刻应声,小心地扶了她出去。 …… 另一边,温窈即便到了寝院,也不想要那件白狐大氅。 有之前温语柔给她下的依兰香,她看她的东西便如毒药一般。 杏雨也不冷言讽刺,全程跟哑巴似的,只在最后满含深意地垂眸,“姑娘先在这坐一会,奴婢这就去将大氅取来。” 她这一走,温窈打量起四周。 寝院和宫内的寝殿不同,并不如后宫的殿名这般直白好认。 直到她目光落在不远处的‘锦云轩’三字时,眼皮倏然一跳。 恍然想起年少作诗时温语柔的冷嘲,“我才不要什么云和雾当飞花令,如此轻贱如柳絮的东西,也配与我相较?” 她是最讨厌云的,又怎会选锦云轩。 与此同时,从比武场回寝院的路上。 惠贵妃身下一股一股的粘稠流淌,吓得嬷嬷脸都白了,“娘娘,这……” 小腹中的下坠感愈发重了,肩撵上的人痛的直不起腰,拼尽全力抓住她的手,“快,内监直房东边第三间,快去将哥哥请的莫神医诏来!” 话落,她继续咬牙吩咐,“再去将皇后娘娘叫来,就说本宫有她承宠时的秘辛,问她感不感兴趣。” 大宫女立刻连滚带爬地跑回去请人。 一切安排好后,惠贵妃有预感似的,怕是藏不住了。 她又叫来身边的首领太监,“你力气大,锤本宫肚子两下。” 这是她从娘家挑来的心腹,自然有令即从,攥拳狠狠朝那处锤落。 等一切办完到了锦云轩,惠贵妃用毯子被人裹着抬进去时,却和正要出来的温窈迎面撞上。 温窈暗道不妙。 糟了,她落入奸人圈套了。 第55章 温窈按罪当诛 第五十五章温窈按罪当诛 惠贵妃小产的消息传出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等萧策和温语柔赶到,温窈已经被拘在了锦云轩的杂房内。 四面无窗,唯一的一点风只从门缝底下透进。 温窈太阳穴发疼。 她和惠贵妃迎面撞见的那刻,不是没看见她眼中的惊诧,可下一瞬自己就被抓了起来。 “吱呀”一声,门从外面推开。 温窈抬起头,刺眼的光下,温语柔一身锦绣罗裙,居高临下地怒斥她,“阿窈,本宫没想到你竟这般不懂事,惠贵妃不过方才在台上打趣了你两句,你就要置她和孩子于死地。” “你可知那是一个已经成型了的男胎!” 萧策子嗣单薄,后宫如今只有贤妃一个大皇子。 此话尾音刚落,温窈没急着争辩,只是靠墙掀起眼皮,“她的孩子没了,最该开心的难道不是你么?” “混账!”温语柔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温窈嘴角被打出了血,却依旧桀骜不驯地看向她。 眼底的讥讽,轻嘲,还有隐约透出的锐利怎么也掩不住,“你为何要给我大氅,又为何叫杏雨不动声色将我引到这,只有你自己知道。” 这一巴掌将她打的瞬间清醒过来。 杏雨既是温语柔的人,又怎能光明正大地步入锦云轩,刚刚到寝院门口时,她总觉得自己好似闻到什么花香,想来那瞬便被设了障眼法,身边也早换了人。 温语柔今日要动惠贵妃,她不过是个临阵抓来的替死鬼!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厢房内忽然传来女子凄厉的惨叫。 “贵妃娘娘,您千万撑住啊!”中书令夫人跪在院外哭的嗓子都哑了。 血腥味越来越浓,飘的满院都是。 温窈听见外面宫女急促的声音,“快,快去将带来的千年老山参拿来给娘娘含着!” 到了要含参的地步,惠贵妃这次怕是要凶多吉少。 温语柔闻言脸色、微变,甩袖道:“别以为自己做出这等恶事,将本宫和温家拉下水就能活命,赵家这次若要清算你,本宫绝不拦着!” …… 锦云轩外,中书令赵大人和一群大臣长跪不起。 萧策手上捏着佛珠,闭着眼在等。 直到嬷嬷一手血水跑了出来,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娘娘的孩子没保住,已经……已经小产了。” 话音刚落,有人率先激愤道:“陛下,臣今日斗胆弹劾丞相大人,丞相大人教女不严,惹出此等祸事,温窈按罪当诛,丞相大人更应受罚才是!” 温代松立刻诚惶诚恐地出列,“陛下明察,自此女罚进浣衣局那日,下官便与她断了情分,这事宫里可是留了存证的,绝对与温家无关。” 素心活着时下的那道口谕,确实算做证据。 温家丢弃温窈,就像扔厨房篓子里的臭鱼烂肉一般随便。 汪迟忽然侧头,抱剑看着弹劾的人冷笑一声,“侍郎大人可有证据?” “这……”户部侍郎直接被他问懵了,暗道温窈不是都被抓了吗,还要什么证据? “没有证据便是信口开河,还是说您根本是亲眼看见了,特意跳出来想做人证?” “汪掌印。”中书令赵长誉忽然沉声看他,“贵妃娘娘的人亲自在锦云轩将温窈抓获,她冲撞贵妃的事人证俱在,抵赖不得,你莫不是还想帮罪人开脱?” 此话落下,汪迟唇角轻勾,“陛下,按照中书令此言,臣今日斗胆弹劾西北的两位赵将军,他们入宫时曾携佩剑,想必患有不臣之心,妄图威胁圣驾,请陛下严查!” 萧策眼神阴鸷,忽然落在座下的群臣中。 “汪迟!”赵长誉沉声,“你这个信口雌黄的阉人,竟敢污蔑本官?” “赵大人莫急,一个个来,”汪迟从怀里摸出一本子,翻开第一张就念。 “侍郎大人,您也不差,前年冬日宠妾灭妻,不仅堂而皇之将发妻失手推入湖底淹死,还将花楼买来的侧室扶正。” 说着,又瞥向赵家党身后的第二人,挑了挑眉,“工部尚书大人,去年初春,不知买卖两个官职得来的院子,住的可还舒坦?” 汪迟手里的册子犹如生死簿般,点到谁谁就能抖三抖。 偏偏萧策不阻止,任他在旁一字不漏地往外念,摆明了谁要治温窈的罪,那今日便一起死,都端个干净。 渐渐有人不说话了。 赵长誉气的咬牙,“汪掌印好本事,用过往的腌臜事攒起来逼人就范,若老臣今日偏要追究,你又能奈我何?” 刚说完,萧策手中的佛珠顷刻断了,珠子弹起一个个滚落在地,叫下边跪着的人膝盖压的更加痛楚。 他面容阴恻,睥睨赵长誉,“朕不知何时一个御前宫女,竟值得赵大人这般动怒,贵妃出事不抓真正的凶手,反倒打着温家的名义与丞相作对。” “温窈是皇后带走的,你这举措岂非栽赃皇后要动贵妃的龙胎?这般会断案,朕是不是要将大理寺卿贬了,再寻个官位给你坐!” 赵长誉和温语柔都怔住了。 尤其温语柔,隐隐尝到了口中的血腥气。 萧策要是真想保温家,何必将她也扯出来,这是故意要维护温窈,无论如何也将温家集体拖下水。 若是温窈不保,那便是温家不保。 就在这时,高德顺通传道:“陛下,长宁公主来了。” 萧策语气已经多了不耐烦,“宣。” 下一瞬,长宁公主身后跟着一抹身影,伊思满手上提着一个人,直接甩在了众人面前。 赵长誉看着自己给女儿当初挑的心腹,眸子微眯,“公主这是何意?” 长宁公主淡淡,“伊思满,你来说。” 男人拱手,低沉的声音在院内响起,“臣随小王子去往比武台时,亲眼看见了此人对贵妃行不轨之事,致使娘娘小产,人证俱在,可为温窈姑娘证明清白。” “胡言乱语!”赵长誉忽然侧头,只觉得此人无比熟悉,“何人在此妖言惑众,将面具脱下回话!” 伊思满不卑不亢,“臣乃契丹国师,赵大人无权指使臣。” 不料下一瞬,赵长誉根本不管不顾,一道利落地劲风袭来,直接掀了他脸上的面具。 第56章 这可是给陛下戴绿帽了 第五十六章这可是给陛下戴绿帽了 男人的银色面具应声而落,契丹风俗和中原不同,多为披发,侧头间,半张脸被发丝遮了一半。 萧策坐于高处,面目阴戾,却在看清的那瞬挑了挑眉。 伊思满五官有着契丹人的粗犷,刀眉浓眼,鹰勾长鼻,算不上风清朗月,只能说长的能看。 仿佛想起什么,他目光多了些意味深长。 下一瞬,又是一道掌风打回,赵大人没设防,趔趄了几步。 “够了。”萧策脸上冷黯的没有表情,只余骇人,“再打都给朕滚出去!” 屋内,徐嬷嬷刚拿了令牌到了杂物房。 贵妃的宫女阻道:“今日我们娘娘没有平安度过,便要拿这罪妇祭天,还望嬷嬷不要插手。” “你是瞎了眼的东西,没瞧见凶手已经被长宁公主抓出来了?”徐嬷嬷语气骤冷,“现在若滚我还能留你一命,倘若里面那位出了什么事,你尽可试试,究竟是你家娘娘的面子大,还是她的面子大。” 宫女硬是不敢挪开。 她被赵长誉勒令在这守着,今日说什么也要给温窈定罪 “嬷嬷饶了奴婢吧,奴婢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徐嬷嬷冷笑,忽然拔过一旁侍卫的长剑,直接横在她脖颈上,“如今可有办法了?还是要我直接去请陛下过来?” 说着那剑刃又往里进了一寸。 宫女眼神微变,也不是个蠢的,狠心闭上眼往上撞的一撞,顷刻血流如注。 她趴在地上,唇色惨白,“嬷嬷若真要硬闯,奴婢怎么拦得住呢?” 横竖自己已经拦了,都是为了活条命。 徐嬷嬷欣赏这种知趣的人,蹲下身拍了拍她脸,“好丫头,你倒是个聪明的。” 走之前,不忘往她袖子里塞了一锭金子。 杂物房再度推开,温窈抬头看见徐嬷嬷,勾了勾唇,“您怎么来了?” “夫人,你的脸……”徐嬷嬷心疼地要上手去看。 温窈不动声色避开,“无妨,被皇后娘娘扇了一巴掌而已,贵妃呢,活下来了吗?” 倘若惠贵妃身死,今日就真的成了死局。 她注定是要逃不出这座皇宫了,可临终之际,温窈还有个心愿。 谢怀瑾还没恢复记忆,也没回归谢家。 天地辽阔,岁月绵长,老夫人已经耄耋之年,人老了很多东西也等不起了。 徐嬷嬷拿出帕子给她擦了擦身上的灰,“贵妃娘娘福大命大,人没事,只是那孩子却保不住了。” 温窈想起惠贵妃红肿惊慌的双眼,老实说,她恨不起她。 不论从最初入宫,还是后来悬崖,她从未真正想害自己,至少比起温语柔,惠贵妃的心倒是温和多了。 “嬷嬷,你快走吧,”温窈笑笑,“这事如今无解,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 “夫人哪来的傻气话,陛下怎舍得真让你抗下这桩错案,”徐嬷嬷凑到她耳边,小声道:“长宁公主手下的人揪出了凶手,如今正在院前严审,想必很快就能出结果了。” 听到熟悉的名字,温窈微愣,“长宁公主手下的何人?” “是国师,伊思满。” 温窈顷刻间红了眼眶。 她没想到谢怀瑾即便失忆了,也不忘护着她。 是了,他总是如此,舍不得自己受一点委屈。 温窈的态度立刻大变,从方才低迷毫无求生意志,变的顷刻笃定起来,要随徐嬷嬷往外走。 杂物房在最末间,过去绕了一段抄手游廊,还没到前院便听见赵长誉质问之声。 “国师既说安福海谋害贵妃娘娘,可有证据?” 安福海? 那不是惠贵妃的首领太监么? 伊思满掷地有声,“臣眼见为实,至于安公公为何要对贵妃动手,这事还得问赵大人和娘娘,究竟是如何御下无方的?” 他声音刻意变了。 即使如此,温窈心口还是被扯动一瞬。 一个人对一个人的了解,是可以连他措辞停顿都能听出不同。 那几个月她神思恍惚,怎么也睡不好,谢怀瑾日日都给她念话本子,温窈至死都忘不了他的说话习惯。 赵长誉不以为意地冷笑,“眼见为实,老臣如何认为你这双眼瞧得是否真切?” “若加上本宫如何?”长宁公主忽然开口,“赵大人就这般笃定,贵妃娘娘肚子里的龙胎一直康健吗?” 萧策沉声,“钱太医前几日刚给朕看了记档,贵妃找太医院要了艾草包围腹,虽说不算稳定,但贵妃的皇儿并无大碍,皇姐说话且三思。” 一声皇姐,后要三思,明着警告暗着包庇。 赵长誉听的眸色狠厉。 萧策想削他的权,拂他的面不是三两天。 西北军情告急,从汴京过去的粮草补给却迟迟不到,硬是叫他们赵家、军在前线谨小慎微地拖着。 一旦长宁公主和西戎达成一致,契丹出兵的话,赵家、军极容易被分散,重新在边境编军。 他靠着他们赵家坐上的皇位,如今过了河就想拆桥? 做梦! 赵长誉垂眸,“公主这是何意,莫非咱们这西戎皇宫,后妃行宫都有你的探子吗?” 长宁公主闻言轻笑出声,“赵大人好厉害的一张嘴,一口大锅兜头就朝本宫头上盖来,你就不想知道本宫为何这般问吗?” “伊思满,”长宁公主侧头吩咐,“你来说。” 男人将安福海踩在地上,“臣将此人抓住时,恰好闻到他手中有药草香气,臣要是没猜错,这味道和贵妃娘娘小腹的艾草包许是同一样东西。” “在契丹皇宫,即便是内监也不许碰女主子贴身之物,难道西戎不是这个规矩吗?” 此话一落,院内待着的大臣直接傻眼。 他这意思不就是说,要么安福海下手害贵妃,要么安福海和贵妃有通奸嫌疑? 我了个乖乖,这可是给陛下戴绿帽啊! 事情要是确定,别说贵妃的孩子,就是赵家的九族都能杀个遍! 赵长誉气的险些吐血,“你住口!” “赵大人。”萧策坐在龙椅之上,紧绷的脸如寒冰般冷冽,“皇嗣之事关乎社稷,朕劝你想好了说,否则朕不介意今日便清了这锦云轩。” 清的另一个含义,屠杀殆尽,一个不留。 第57章 她记仇 第五十七章她记仇 赵长誉脸色铁青,“陛下这是要屈打成招?” 他骨头硬,萧策目光冷冷地落在下方,近、乎直白的发笑,“赵大人是觉得朕是昏君,一点眉目不晓就冤死人命,可如今人证物证俱在,若要推翻从来一套,也不知新的这套赵家消不消受的起?” 赵长誉微怔,原本箭弩拔张的情绪消散三分,转而被惊疑不定取代。 他沉默一瞬,“臣不敢,臣自由陛下定夺。” 眨眼间他平复些许,想到萧策猜到事情的可能,又划过一抹冷色,萧策现在的确比当年硬气许多,有温家为靠,还有贤妃身后的远威军,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动不了赵家。 只是可惜了惠贵妃这次的机会,就这么白白浪费了。 萧策目光云淡风轻地扫过安福海,“无德下人扰乱宫规,赐仗刑,也不必扔乱葬岗了,朕百兽园的几只猛禽正好饿了三天,就当打发给他们的零嘴。” 他话音刚落,安福海吓得瞬间抖如筛糠,“陛下,奴才知错,奴才有话要说!” 毒酒一杯,白绫一条有什么意思,就是要这种慢刀子割肉,一点一点慢慢割才叫人害怕。 人再忠诚,忠诚的过自己的命吗。 赵长誉见状,目露杀意,直接一脚踩断他的脖子,“都是死人吗,还不拖下去,平白在这污了陛下的眼!” 这句话落下,等于此事的缘由直接盖棺定论。 不用萧策说什么,赵长誉自会给自己找补,“让陛下见笑了,当年将这阉人带回汴京,恐他和外人勾结,便将他兄弟扔在了官道上,许是因为这件事才记恨上了娘娘。” 萧策坐在龙椅上睥睨,“爱卿明白一世,竟也会有识人不清的一日,既如此,这次的地方节度使选拔便交由丞相代劳。” 温代松白捡一个便宜,立刻拱手,“臣谢陛下信任,定不辱使命!” 两人各打一巴掌,再抛个甜枣出来叫他们争抢,这温赵两家日后怕是更不对付了。 …… 午后,因为惠贵妃小产,比武时萧策没再出席,只在寝院内陪着她。 温窈作为御前宫女,上午被搅进风波之后,惠贵妃醒来看见她便双眼猩红,情绪激动,是以也没待在萧策身边伺候。 她没有丝毫难受,反倒乐得自在。 耶律钦一改前两日的冷嘲热讽,异常贴心道:“你跟在我和额吉身边,不要再乱走了,这满宫都是想害死你的坏人。” 温窈心倏然和软,“谢谢殿下。” 不愧是谢怀瑾教出来的孩子,本性赤诚纯然。 她想着,目光不经意落在耶律钦身后。 不远处那张银质面具在阳光下泛起微光,正迈步朝她走来。 温窈刚要迎上去,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阿窈!” 她脚步僵住,不可置信地转头,“母亲?” 老夫人穿着繁重的朝服,满是担忧地攥着她手,“我清早听闻你出了事,便吓得神思不宁,你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一旁的谢凌川视线在看向伊思满时,瞳孔忽然微缩,“这……” 温窈抢先道:“这是契丹的国师,伊大人。” 伊思满微微颔首,心却倏然扯痛一下。 纷飞杂乱的片段闪过脑海,他迫切地想抓住什么,却又陷入一片无端空白。 他目光落在老夫人的脸上,谢凌川的身上,本能地上前两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先声夺人,冷厉地呵来,“孽女,还不跪下!” 温窈听着这久违的声音,竟沉默的惊人。 比起刚才老夫人那句母亲,而今叫她的这人,才是真正与她骨血交融过的亲娘。 这样的话曾经在相府没少听,每次惹的温语柔不高兴,又或是她出了点风头就会被狠狠呵斥。 在崔氏眼里,她性格乖戾孤僻,登不了大雅之堂,处处不如温语柔,还是害了当年失宠的源头。 她是天煞孤星,是专门来克温家人的。 温窈冷嘲着转头,“见过丞相夫人。” 一句夫人,划清了这些年来的母女情分。 崔氏闻言,眉头拧紧,“你日日除了惹是生非还会做什么?先是昊儿被你连累,后是你姐姐和父亲险些被拖下水,而今连贵妃都敢谋害,早知当初,生下你时就该将你沉塘淹死!” “丞相夫人!”老夫人上前两步将温窈护在身后,“温家小公子轻薄良家女,贵妃娘娘小产事出他因,皆是经过陛下查证,你此番说辞莫不是在质疑陛下圣裁?” 温窈仿佛坠入冰窖的那刻,又被人顷刻徒手捞了出来。 两边于她而言都是母亲,可老夫人这个婆母,却真真正正地宛如她生母一般。 “本少爷哪里轻薄了良家女!” “那高家孙女本来就要成我媳妇儿,都怪谢凌川这个贱人!” “这般会使男色,合该去秦楼楚馆挂牌做小倌才是!” 污言秽语张口便从温昊嘴里蹦出。 温窈气的紧绷着脸,忽然上前两步。 温昊似是那日在殿前被她打怕了,下意识心虚后退,委屈道:“母亲,这个贱妇要打儿子,之前她便将儿子抽的满嘴是血……” 崔氏冷眼睥睨,“谢老夫人,之前昊儿的事我不打算追究,可今日这是我温家的家事,与你何干?” 老夫人迎着她目光,“阿窈既嫁来了谢家,就算是我们英国公府的人,我如何护不得?” “真好笑,”崔氏刻薄地牵唇,“死了个儿子便将寡妇供起来,谢老夫人怕不是饿的太久,什么货色都看得上。” 伊思满的眉眼陡然凝起寒意,正要上前,忽然听人通传,“陛下驾到!” 一行人直接齐刷刷跪下。 萧策凤眸微眯,踱步过来冷冷看着面前的人。 须臾,他伸出手,递到温窈眼前。 她眼皮蓦然一跳。 萧策近、乎温和地勾唇,“告诉朕,方才谁骂了你?” 于心,温窈根本就不想碰他,于仇,这个机会要是不用,她简直可以去将佛堂的菩萨搬下来自己往上坐。 萧策算准了一点。 是的,她记仇。 仅一瞬,温窈掌心覆了上去,起身垂眸道:“温家小公子质疑陛下决断,对谢老夫人和谢小少爷出言不逊,肆意挑衅,还请陛下责罚。” 崔氏脸色骤变,猛然抬头,“温窈,那可是你亲弟弟!” 第58章 有了孩子,朕会给你一个新家 第五十八章有了孩子,朕会给你一个新家 亲弟弟? 亲生女儿不管不顾,对一个妾室的儿子看的宝贝珠子似的,温窈听了简直想笑。 “见面便骂我贱妇,我可没有这样的弟弟。” 她说完,萧策静静地看向温昊。 温代松的侧室刚将这人生出来那天,崔氏发了好大脾气,因为温窈不小心打碎一方茶盏,便借故将她掌心抽的红肿,当晚就让人关进了祠堂。 那年她十四岁。 秋冬交替的时节,夜里冷的如坠冰窖。 她黏他黏的紧,彼时刚率军回京,日日钻着空隙也要往王府跑。 那两日却安静的出奇。 他没等到人,正准备次日去寻她,却在当晚梦见相府走水。 梦里崔氏抱着温语柔,温代松搂着侧室和新得的儿子匆匆往外跑,无人还记得宅院内有个温窈。 她被浓烟迷呛,最后活活烧死。 萧策天没亮就醒了,次日连早朝都不上直接去了相府。 也是那日,他推开祠堂门,温窈烧的浑身滚烫,神思昏迷,府医说要是再晚几个时辰,她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了。 温家全府上下跪了半日,直到温窈醒来。 那时候他不是没想叫人做掉温昊,可当时根基不稳,不能冒险,而今就不一样了。 别说一个温昊,就是来十个,这人也留不得了。 眼下,温昊害怕地往崔氏身后躲。 崔氏见状不妙,立刻伏在地上哭的声嘶力竭,“求陛下宽恕,昊儿只是年幼不懂事,他毕竟是相爷唯一的儿子,也是皇后娘娘的弟弟,若真罚的伤了废了,温家就真的要断香火了,求陛下看在相爷这些年勤恳的份上,饶恕他吧!” 这般母鸡护小鸡的模样,温窈打小从未在自己身上见过。 她忍不住讥嘲,血脉关系,难道真的比不过胯下三两吗? 萧策喉底闷出一声冷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辱骂朕的御前宫女和骂朕有什么区别?” 崔氏忽感不妙。 她不敢抬头,可却如芒在背,仿佛头顶的视线能将她刺穿一般,叫人后脊发凉。 须臾,才听萧策道:“温昊配不上丞相的气度风范,着今日起逐出族谱,永世不可继承家业。” ‘轰’的一声,温昊天塌了! 自他出生开始,小娘便说他是太上老君身边的童子运,天生金贵。 温代松共有六个孩子,其中五个都是女儿,只有他这么一个宝贝疙瘩。 不管是侧室还是侍妾,就算他生母不过只是个丫鬟,也注定他生来不凡。 温语柔获封皇后之后,温家更是如日中天,他走到哪都被人捧着,可如今什么都没了! 温窈,都是温窈……温昊颤抖着唇看向萧策身边站着的那人。 逐出族谱,不得继承家业,那留着这条命还有什么用? 崔氏又不是他生母,根本不会再容下他。 温昊吓得脸色青紫,反应过来后磨着膝盖往前爬,“二姐,二姐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原谅我吧……” 温窈面色冰冷,对他何止无情,方才看见谢凌川侧脸未彻底愈合的伤痕,恨不能他去死。 目光不经意落在身侧,她计上心头。 “温昊,你别动我……”温窈佯装后躲,手却不经意拔下根簪子挑破裙子侧边的针脚。 她用了点力,顺手一撕,‘刺啦’一声,小口竟被温昊扯破,径直扯下一小截布料。 伴随一声惨叫,温昊直接被踹飞出去。 萧策声音冷的跟铺了层冰似的,“敢碰朕的人,来人,砍了他那只手。” 不等高德顺吩咐,汪迟利落拔剑,直接剁了下来。 那切面顺滑平直,连血雾都没喷出,只汩汩流经满地沙石。 崔氏怔怔地看着这一切。 废了。 温昊这回彻底废了。 温窈没料到会这么简单粗暴,她原本想的就是让萧策踹他一脚,叫温昊体验一下谢凌川受过的伤而已,没想到竟能将事闹的这么大。 裙子虽然破了一截,但里面还有冬日的棉裤,她正要拢紧披风,萧策却忽然伸手将她拽了过来,紧接着身下一轻,直接被他抱了起来。 温窈刚要挣扎,萧策的笑意在她耳畔冷哼,“用完朕就丢,当心朕在他们面前办了你。” 他知道,关于她的每一点小心思,他都一清二楚。 将人抱进了凌霄阁,萧策刚把人放在床上,伸手就要解她腰带。 温窈头皮发麻,死抓着不放。 还好她反应算快,没叫萧策立刻得逞。 眼睛一闭,鼻子一酸,她眼泪说来就来。 萧策脸色冷的渗人,忽然扣住她后脑吻了上去。 这个吻看似凶狠,却在碰上的那刻缓了下来,温窈咬紧牙关不放他进去,他也不恼。 退出三分,落在耳垂上轻咬,舌尖探进她耳窝内,亲的她浑身战栗,缱绻又缠绵,恍若他们曾经情浓之时一般。 “朕又没动谢家人,你一天到晚哭丧个脸做什么?”他唇惩罚似的重咬了下。 谢家两个字几乎成了温窈的警钟。 提一次,敲一下,叫她百般措辞,千般小心。 她缓缓吸气,回答道:“失望罢了,若不是谢老夫人这些年对我的照料,我在这世上便如孤儿一般,是英国公府给了我一个家,代替了温代松和崔氏的存在。” 这次,她没提谢凌川,唯恐叫萧策想起谢怀瑾。 头顶的人蓦然发出一声轻嘲,“那不是你家。” 温窈心咯噔一沉,正要开始乱猜。 却不料下一瞬,萧策手轻轻抚过她后背,将她搂进怀里,“等你有了孩子,朕自会给你一个新的家。” 第59章 朕让你看看他是什么货色 第五十九章朕让你看看他是什么货色 温窈听闻这句话,犹如一把枷锁,瞬间将她压的喘不过气。 “当年你也是这么说的,”她红唇翕合,只觉讽刺地看向萧策,“可转头就和皇后有了另一个家。” 往事重提,仿佛抓了一笼毛毛虫往她嘴里塞。 生怕恶心不死她。 祠堂那次险些丧命后,萧策接她去王府的次数更频繁了,频繁到温家从上到下都不敢说什么。 他把除自己书房以外的所有地方交给她打算。 叫人种了梅树,搭了秋千,各个房间都布置成她喜欢的模样。 今日这个用来放首饰,明日那个用来塞话本子,安排的井井有条。 萧策看着小山一样的东西往府里搬,总忍不住逗她:人还没过来,嫁妆倒是一件不落地往里放。 她羞恼,作势要把东西搬走。 被打趣的脸红,又被萧策搂了回去,问她还要买什么,不够的话明日再买处宅子给她堆,想放多少放多少。 他说相府不是她的家,等他们成婚后,王府才是。 后来他封了太子,东宫之地温窈去的少,离成亲最近一次去见他,却碰见温语柔从里面出来。 萧策给的解释是,温代松看重他,将抓获邻国细作的重要消息递了过来。 温窈得知也很高兴,欣慰他终于平步青云,也庆幸母家能给他强大助力。 可结果的结果,那只是他和温家交易的开端。 在她满心嫁给萧策的时间里,他却盘算着该怎么将她换了! 温窈想起这些,心里的那道坎永远跨不过去! 什么家? 她好不容易把英国公府当家,却被萧策硬生生毁了,他就是看不惯她过的好! 萧策猝不及防将她手压在头顶,攥的手背青筋浮起,“朕给过你机会,是你自己选错了路。你当年敢嫁谢怀瑾,敢跟他圆房,就没有想过朕!” 她张口闭口就是他娶温语柔,分明当年他并没打算放弃她,是温窈先丢的他! 一句回去考虑,转头再也不见。 她怎么好意思怪到他头上? 萧策一双犀利精锐的眸投注到她脸上,从眼睛到鼻子,从鼻子到嘴巴,冷硬又凶狠,“那年回门,你在朕鸾驾到的那刻离开,还故意叫谢怀瑾抱你上车,说要回家,你当朕那日是死的,一句都听不见?” 温窈心底一沉,开始暗恨自己曾经的幼稚。 她手抵住他,不肯叫他再靠近,“那你告诉我,当年是什么让你下定决心弃了我娶温语柔?” 旧账翻不完,回、回翻出来都是本烂账。 萧策闻言微怔一瞬,冷嗤道:“你没资格知道。” 温窈早就过了怀疑他有苦衷的年纪。 温语柔是苦衷,可后来的人呢? 惠贵妃,贤妃,这个美人那个才人,他的后宫注定不会只有一个。 可她没那么大方,拱手和一群女人分享丈夫,温窈觉得自己做不成太子妃也是天意。 就在这时,寝院外的墙边忽然传出耶律钦稚气的声音,“伊思满,你等等我,等我找到温窈姐姐,我们一起去吃烤羊肉!” 今日契丹武士大胜,正是吃烤肉的好时机。 温窈听见那个名字,手不由揪住衣摆。 不等她彻底握住,便被萧策根根手指掰开,阴鸷地盯着她。 温窈被看的惊出冷汗。 萧策沉默一瞬,似是洞穿她所思所想,“怎么,听见伊思满的名字脑子不会转了?” 心脏一落,险些要叫她手腕发颤。 他怎么知道,他何时察觉的? 温窈不敢轻举妄动,仍旧保持着那副无波无澜的神色,“你又发什么疯?” “发疯?”萧策声音冷沉,欲笑不笑地幽幽道:“别的男人怀抱暖不暖,是不是见到一个像谢怀瑾的,连眼睛都移不开?” 话音刚落,温窈差点连呼吸都忘了。 手腕的力道陡然加重,攥的她生疼。 萧策冷冷一笑,“温窈,朕和你,究竟谁在发疯?” 温窈强行稳住心神,开口诈他,“我连他脸都没瞧清过,那日不过是小王子的金球掉了,捡过去时滑了脚,这才撞到他身上。” “你张嘴就是他像谢怀瑾,他要是真像,我立刻便叫谢老夫人去认了做干儿子,也省的她日日在祠堂前哭瞎了眼。” 萧策动作轻顿,他的确看见了。 也多亏赵长誉那一掌,否则以他的多疑程度,别说怀疑的苗头冒出,只要有一点可能,他就要杀了那个人。 温窈就算没有谢怀瑾,也不该爱上一个替身。 “你想瞧他的脸?”他眼尾轻挑,“朕是该带你去好好瞧瞧,别眼瞎地认错了人。” 温窈只当没听出他的嘲讽,半真半假地冷笑,“那日死牢,你已经让我彻底清醒了,谢怀瑾的尸骨都被你一脚踹散架了,你还想怎样?” “你当朕真有这么好骗?”萧策钳住她下巴,神色阴沉,“你若没抱他,就叫谢凌川明日出门被马车撞死。” 温窈脸上瞬间血色尽褪,他简直无耻! 要是到这个时候还要嘴硬,等于是在萧策头上动土,她干脆破罐子破摔,继续激他,想看看他到底猜疑到哪个份上。 “你既看见了又何必来问我,”温窈淡淡,“见到相像的人难免伤怀而已。” 她直接承认,无疑于在萧策心底纵火。 “伤怀?”他语气嫌恶至极,力道大,摁的她越来越紧,“那朕便叫你看看,他究竟是什么货色。” 第60章 男人出墙不如去死 第六十章男人出墙不如去死 萧策说完,在温窈震惊的目光中将人松开,坐在床畔冷笑,“长宁公主今晚在使团府举办宴会,今日她帮了你,你该去亲自谢恩。” 去公主府意味着就会见到谢怀瑾,还会让萧策和他正面相对,温窈刚消下去的心瞬间又提到嗓子眼。 他目光睨来,似是在端详她的神色,不愿放过一丝一毫异样。 温窈小心再小心,斟酌措辞,“贵妃娘娘出了这样的事,我怕一出门就被赵家、人弄死。” 虽然赵长誉表面放过,但只要温代松和温语柔一天在,她都不可能独善其身。 温窈最恨温家人这点,好的时候分不到她,坏的时候拼命将她拉下水。 萧策面庞阴沉下来,冷嗤道:“你也有怕的时候?” “我怕死。”温窈定定地看着他,“除非你想亲自让我去送死。” “朕何时这般说过,”萧策抬起她下巴,“再颠倒黑白,朕就将你这张嘴缝上。” 怎么还躲不过去。 温窈简直要疯,她借口快用完了。 “赵家、人不会放过我,待在外面乱跑不如待在你身边,除非他们不想活了了,不然不会来刺杀你。” 萧策眸色晦暗幽深,“你倒是想的好,拿朕做你的靶子。” 温窈头皮发麻。 下一瞬,腰被人狠狠掐了下。 她往前倒去,萧策一低头,直接吻住她的唇。 喘息声在室内响起,温窈依稀听见高德顺进来,紧接着哎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将人往外赶,“没眼色的东西,打扰了陛下,明日便叫你们一个个人头落地。” 似是被方才那句待在他身边取悦到,萧策难得好脾气地抚过她长发,缓声说:“长宁公主是朕的皇姐,日后于朝堂和边境有大作用,朕给她面子,陪你同去。” 温窈眼前一黑。 这面子谁要他给了。 “我今日受了惊吓,不想。” 萧策动作一顿,意味深长地凝着她,“昨日欲擒故纵,出宫去使团府怎么就千方百计?” 温窈屏息,有些心虚地不敢抬头。 萧策凤眸微眯,“怎么,怕朕去见伊思满?” 温窈不敢立刻答应说去,只是闭眼往里翻了个身,“你爱见谁见谁。” …… 夜色低垂,使团府里丝竹管弦声四起。 长宁公主在契丹过的奢靡,回京也不改从前。 温窈跟在萧策身后,忍不住低头往乐声方向看去,忽然听闻一道开门声,十几个风格几乎统一的男人穿着锦袍从里面缓步出来。 温窈目光一凝,脚步顿时像灌了铅一样。 萧策转头注视她,神色意味不明,“这都是皇姐的男宠。” 温窈心狠狠一揪,看着面前这些和谢怀瑾身影近、乎相似的人,被人再度抛弃的无助和复杂袭上心头。 眼眶不自觉酸涩,让她想起三年前的萧策。 长宁公主是很好的人,好到她从来没怀疑过,她为什么会这么帮自己,又这么帮谢怀瑾。 原来在他失忆的这段时间,他也有别人了。 心神不宁间,脚步忽然趔趄。 萧策及时将她搂住,沉声问,“急什么,这就心疼了?” 下一瞬,另一旁的水榭点上了灯,幔帐纱影中,传来长宁公主难捱的声音,“……国师。” 婉转娇吟,叫的分明是谢怀瑾。 温窈终于明白,今晚说是赴宴,其实是萧策故意带她过来撞见这一幕。比起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像是一把刀捅、进她心脏。 可再难过,都抵不过旁边站了个随时失控的萧策。 她太了解他,但凡今日敢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谢怀瑾还没恢复身份就要遭受生命危险。 “我有什么好心疼的,这些人不过是和谢怀瑾长得像,男人出墙不如去死,他只是死了,又不是背着我找女人。” 那句‘男人出墙不如去死’也不知到底在暗喻谁。 “有时候朕真想将你这张嘴锯了。”萧策凤眸微眯,“朕忘了告诉你一桩秘辛,谢怀瑾曾被皇姐看上过。” 温窈心又是一沉。 果然和她猜的对上了。 曾经爱慕的人落拓,长宁公主把他救起,给了新身份让他活下来,也不怪这些年她怎么找也找不到他的踪迹。 她故作不在意,“人都死了,提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萧策揉弄着她的柔夷,轻嗤道:“你要谢朕,是朕叫父皇送皇姐去和亲,否则没等你嫁去英国公便要委身给那病秧子做妾。” “都过去了。”温窈深感窒息,不想再提。 不论谢怀瑾如今是国师还是男宠,她都不计较,他不是故意的,他若能记起从前,一定不会这么做。 可温窈还是不想面对。 面对那种背叛后的难受,眼睁睁看着谢怀瑾走向别人的画面。 人有时候就是矛盾体,再大度,再想忽略,可心底的私欲却如滕蔓疯长。 忽然,里面的长宁公主叫声更痛楚了,温窈直接转身要离开。 她措手不及,只想往外逃,却被萧策狠狠抓住。 周围的灯火昏黄,落在两人脸上,半明半暗中云涌交织。 温窈心里还有谢怀瑾。 他气的怒不可遏,将她拽往身前,狠狠按住她的头看向那边,“都过去了你跑什么?” “给朕睁大眼睛看看,就算今日里面是谢怀瑾,日后也轮不上你。” “温窈,回了朕的身边还想朕放了你,做梦!” 泪水盈满长睫,温窈狠狠咬唇,血色给唇瓣镀上了一层糜艳。 为什么老天要这么捉弄她。 眼泪一滴滴往下砸,她再也忍不住,刚要张嘴朝萧策手咬下去,可仿佛被他提前发现了似的,直接顺势挑起。 与此同时,水榭里动静骤停。 纱帘掀开,长宁公主整理着衣裙往外走,紧接着,身后的男人露出一角银色面具。 是谢怀瑾。 温窈心头巨石轰然坍塌。 余光渐渐变得模糊,叫她看不清前方,也瞧不见身旁。 萧策眸色晦暗,在伊思满彻底踏出水榭的那刻,狠狠咬住她唇,凶狠地吻了上去。 他并没有孟浪太久,放开后指腹擦过嘴角,邪肆地看向长宁公主那处,“情难自禁,叫皇姐和国师见笑了。” 第61章 后宫准备添新人 第六十一章后宫准备添新人 若说温窈方才还有失落和难过,这会剩的只有难堪。 她抹了抹唇,衣袖上带过一丝浅红,染的喉底都在发涩。 萧策扬着嘴角,散漫不羁地笑,“皇姐和国师倒也是一对璧人,只怪朕今日来的不巧,险些坏了你们的好事。” 说着,他手没有丝毫收敛的意思,五指分明地按在温窈肩上,将人狠狠压在怀中。 萧策的身体很热,本该叫人在冰天雪地中生出亲近,可温窈硬是被逼出浑身冷汗。 “幸好朕怀里也有一个,虽不中用,但也算聊胜于无。”他眼底带笑,轻转过头,呼吸不经意洒在她颈侧。 温窈全身紧绷,别说行礼,便是一声也难以发出。 长宁公主不动声色地看过来,只浅浅弯唇,“陛下好福气,是准备给后宫添新人了么?” 萧策似笑非笑,“新人?她一个奴婢也配?” 他语气漫不经心地重复那两个字。 如果当年温窈没有选择谢怀瑾,现下就算站在他身边,至少也是贵妃之位。 是她自己不懂珍惜。 这时,却见温窈恭顺垂眸,“奴婢自知身份低微,当一辈子宫女已是万幸。” 温窈从没在意过位份这件事 萧策只要安分点不折腾她,就是罚去倒痰盂洗恭桶也使得。 她表面谨小慎微,却叫身边人脸色越来越阴沉。 去往前厅的路上,温窈脖子有些痒,忍不住转了转。 就是这一举动,萧策冰凉的视线又落了下来,咬着牙揪住她披风,“还看!你长了几个胆子,连公主的面首都敢觊觎?” 之前在地牢被扯住头发的痛感依稀在目,温窈吓得一个激灵,连解释都没来得及。 脖颈一凉,盘扣顷刻散了两粒。 温窈慌乱地捂住,“你不能……” “再往后看,朕今晚可以吃饭,也可以办你。”他喉咙滚了滚,嗓音里冷意十足。 温窈瞬间绷的笔直,原本压抑沉重的心情又添上一层冰棱。 入席后,有萧策明晃晃的威胁,她连抬头都小心翼翼,筷子只敢伸向自己面前两盘菜,动作仓皇又狼狈。 按理说温窈是没资格入席的,可架不住耶律钦央求,桌子刚抬来,却被萧策淡淡打断。 “她本就是朕的御前宫女,替朕试菜也是一样,不必多此一举。” 温窈没有丝毫抱怨,拿起下人试菜的筷子坐到了他旁边。 刚要开始,却见萧策扫了眼案台,“这几盘朕都不喜欢,你替朕吃了。” 温窈打起精神应付,在筷子落往那道玉兰片第四次时,余光忽然起来一抹身影。 伊思满外出片刻后去而复返,端了一盘菜走到萧策面前,“温姑娘,这是北境的名菜燕云琉璃丸,里面辅了鲜笋和腊、肉调和,别有一番风味,劳你试后再呈。” 目光落在那双熟悉的手上,温窈鼻尖又是一酸。 她哪里会看不出,他不是想让萧策尝这盘菜,而是想让她喘口气。 萧策方才赏的东西里面都是些腻味重的菜,曾经的她喜欢,但那只是曾经。 人的胃口和人一样,都是会变的。 温窈心神不宁,想伸手去接,又怕不小心碰上,踌躇间伊思满已经用银筷夹了一箸进她餐碟中。 羊肉丸配着各种干货鲜食,不等她去吃,萧策的筷子也伸了过来,“朕这会想尝八宝鸭。” 两道截然不同的菜悉数落进盘里,温窈不用抬头,也能感觉到冷森的凉意。 “奴婢遵命。”她的筷子眼见便要落在那道八宝鸭上。 隔着面具,伊思满目光里不期然划过一抹心疼和寥落。 可下一瞬,她便端起银盘,将两道菜同时塞进口中。 吃进嘴里的那刻,温窈颇有种认命般的自暴自弃。 萧策凤眸微凛,“滚下去。” “慢着。”长宁公主笑了笑,“不过一道菜而已,陛下何必为难她,我倒觉得这姑娘逗趣的很。” 萧策喉结轻滚,“有心思在这逗趣,想必这心思用在别的地方更有力气。” 于御前宫女而言,基本用不上做什么力气活。 可真要排资论上,便只有一处——龙床里,锦帐下。 话题被长宁公主岔开,温窈刚刚吃了些腻味的东西,这会只觉得想吐。 她干脆拿过酒杯狠狠灌了一口。 微微的葡萄酸甜很是清新,一时没注意,等被人发现时已经醉的不省人事。 萧策扶着她腰才叫人勉强坐直。 温窈思绪一阵混乱,只觉得眼皮越来越重,怎么也睁不开。 她真的好难受。 担惊受怕一整晚,吃的肚子难受,头低的也酸。 长宁公主立刻叫来自己的婢女,“送温窈姑娘去府中客房。” 话音刚落,门外又恰好进来一人,“国师,境内刚刚来了飞鸽传书,请您去书房一趟。” 伊思满闻言也要起身,萧策却忽然放下酒杯,好似随意问,“国师可曾娶妻生子?” 对面人脚步僵硬一瞬,“不曾。” 他目光从萧策身上落到他身旁,温窈哪怕喝多了酒,却依旧手抵着,拼命想和他拉开距离。 只一眼,那日她哭过的泪仿佛又隔着皮肉烫进了心底。 伊思满袖中的拳头攥紧。 可紧接着,便听萧策居高临下地睥睨,“你日日为了边境一事操劳,朕也没有什么好赏的,便做一回主,替你在朝中挑个贴心的人赐你为妻,也算缔结两国之好,皇姐以为如何?” 长宁公主面色变了变,看向伊思满。 自来臣子婚嫁一事,即便赐婚前也会商讨一番,可萧策摆明了不是赐,是强给。 不等长宁公主回答,伊思满想也不想直接拒绝,“臣无心婚事,还望陛下和娘娘谅解。” 且不说他如今身份成谜,就算没有这层关系在,他也不会随意娶一个女人。 伊思满现在脑海里只有温窈,葡萄酒喝着温和,酒劲却很烈,她身子骨这么弱受得了吗? 为了防止萧策猜疑,他打算先去门外等她,以示避嫌,可还没踏出去,便见对面人好似无动于衷地眯眸,“站住。” 萧策神色阴鸷,“若不想来了汴京就回不去,今晚就给朕老老实实地待着。” 第62章 这声夫君叫的是谁 第六十二章这声夫君叫的是谁 温窈被萧策抱出前厅时,眼泪成串似的从眼角淌落,冬日冷寒,猝不及防迎了风,刮的脸侧生疼。 她恍惚间回到了那个初春。 碧水居的小院前,谢怀瑾叫人支了羊肉锅子,煮的沸气腾腾时又添了些时蔬萝卜。 温窈裹着大氅,抱着手炉,旁边还烘着花生和蜜橘。 喝完热热的羊汤,她有些发燥,用帕子擦了擦汗,却不见效。 谢怀瑾便接过她帕子,包了一小团寒霜落在她颈侧。 温窈喟叹一声,下意识解开两粒盘扣,露出里面的中衣。 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二人皆红了脸。 与此同时,谢怀瑾的手也往下挪了两分。 他克制地轻咳一声,目光看向别处。 温窈却羞赧地细弱蚊蝇,“可以看的。” 后来锅子也不吃了,他将她抱进屋内,可天遂人愿,屋顶忽然塌下一块,瓦砾直直砸在了拔步床顶,将她吓得心险些跳出来。 那时候的温窈惊的如同兔子,埋在他胸膛唤道:“夫君,我怕。” 神思混乱间,模糊了梦境与现实,温窈下意识揪住男人身前的布料,带着哭腔哽咽出声。 抄手游廊内,温窈的一声夫君刚落下,萧策脸上的神色带着前所未有的阴戾和危险。 偏她不醒。 偏她毫无所觉。 温窈似那日抱着伊思满的腰一般,搂住萧策的,“夫君,带我走,求你……” 萧策将盖在她身上的披风掀开丢进湖里,冷风灌进,合着寒凉的嗓音落下,“睁开你的瞎眼看看,朕究竟是谁。” 温窈浑身冷热交替,还以为是那次谢怀瑾帮她用包了寒霜的帕子降温,心中更是委屈。 她主动的简直惊人。 种种举动叫萧策做的一切仿佛是场笑话。 躺在他怀中,被他弄了这么几次还不死心。 要不是有钱太医那碗药吊着,萧策能在这里就要了她,狠狠钉入她身体里,叫她睁开眼瞧瞧,究竟谁才是她男人。 知道她被赵家针对,他就带她来使团府。 温语柔有温家,惠贵妃有赵家,日后温窈有的却是契丹。 帮她打点上下,叫回长宁公主,萧策甚至打算过两日颁一道圣旨,让长宁公主认她做义妹,这样便能以一个更好的身份陪在他身边。 可她呢? 该死,她竟然满脑子都是谢怀瑾那个死人! 温窈骤然被掀了抵御寒风的外袍,发抖的厉害,下意识往暖源的方向靠。 萧策想将她摇醒,却在摸到越来越冷的脸颊,一拳狠狠打在廊柱上。 片刻,他冷冷道:“汪迟。” 黑暗中鬼魅般出现一抹人影。 萧策一脚踹了过去,“都是你出的馊主意,找到谢怀瑾的尸骨她照样贼心不死,给朕滚去领五十鞭!” 高德顺闻言忍不住坏笑,这厮竟也有今日。 等汪迟行刑,他必要叫人选跟最粗最狠的,抹上盐水狠狠抽他。 这些年这个狗贼不知给萧策出过多少馊主意! 可就在下一瞬,汪迟淡定地跪下,“陛下忘了,阿姐曾经也唤过您夫君的。” 萧策动作微顿。 这回连高德顺都听不下去了,“你个小人少来这套妖言惑众,谁不知你是在为这女人开脱?” 汪迟气定神闲地瞥了眼旁边,“高总管人老耳聋,自是比不上臣耳清目明,那年大婚前夕,王府梅林,阿姐的第一声夫君叫的从来都是陛下。” 萧策听完这话,凛然如冰的眸明显缓了几分。 年岁久远,远到他险些忘了。 皇宫规矩多,温窈不爱进宫,成亲前照旧来王府等他。 萧策进去时,她正在描鸳鸯花样,他出现在身后搂着她腰,逼她叫声夫君听听。 温窈叫了。 磕磕巴巴,叫完还发恼,说没成亲白被他占了便宜。 “陛下,区区一个契丹国师,她若伤怀,便叫长宁公主将那些人都杀了,也好一劳永逸才是。”高德顺唯恐萧策再气起来,将自己身子气坏。 成日大动肝火,他就是叫御膳房一日熬十盅梨汤也管不上。 萧策这些日子明显的憔悴,连嘴唇都起皮了。 可不等他再说,萧策身上的怒火却诡异般平息下来,“都给朕闭嘴,别将她吵醒了。” 汪迟意味深长,“是,臣等将陛下送到,便先回宫打点。” 高德顺简直不敢置信,提醒道:“陛下不可,今日是十五的大日子,您得回宫陪皇后娘娘才是。” 他说完,却见萧策置若罔闻,连头也没回一下。 汪迟轻啧,侧身拍他肩膀,“大总管,不怪陛下不待见你,有些事儿你还得练。” 半炷香后,明黄色的圣驾仪仗从使团府启程,浩浩荡荡地朝皇宫行进。 但谁也想不到,这马车里根本没坐人。 …… 使团府厢房。 萧策将温窈抱到床上,连盘扣都没解,手沿着裙子探进去,“再叫一句。” 温窈身体战栗,又是一道软声脱口,“夫君。” 萧策竟奇迹般被这声没有指向的称呼取悦到了。 他三两下褪了她的外裤,在触到里面微潮的布料后忍不住挑眉,“你这张嘴何时才能跟下面一样坦诚。” 她还是同几年前一样敏感。 一碰就湿。 萧策修长的手指几下掠过,指腹染上些许晶莹。 白玉腰带下,他腰腹处的轮廓明显凸起,宛如压着一只凶兽,只等着一根灯芯将一屋干草点燃,便能将它放出来。 萧策的英勃蓄势待发,将温窈牢牢锁进自己滚烫的怀里。 “再叫一声夫君听听。” 另一边,使团府门口却来了位不速之客。 长宁公主面色漠然地瞧着鸾驾上缓步下来的女人,冷笑着牵唇,“见过皇后娘娘。” 第63章 皇后的侍寝秘辛 第六十三章皇后的侍寝秘辛 “皇姐不必多礼。”温语柔笑的婉约动人,“时辰太晚,陛下的马车在路上出了问题,本宫放心不下,亲自过来接他。” “一日不见便追出千里,”长宁公主掀起长睫,“皇后娘娘这位置坐的当真是辛苦。” 温语柔言笑晏晏,“本宫与陛下是夫妻,夫妻间何来辛苦,皇姐寡居多年,不明白也属正常。” 长宁公主听着这声寡居,眼底染了几分兴味。 在契丹当大权在握的太后,总比当不被人爱的丑角要舒坦的多。 不过温语柔既上赶着要往前来,她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半盏茶后,长宁公主叫人将她领去了府中的客房。 院内灯火昏黄,温语柔表面四平八稳,实则眸色早已幽深冷暗。 初一十五去皇后宫里,这是老祖宗定下的规矩。 上一个初一萧策便没来未央宫,翌日晨昏定省时,惠贵妃的奚落险些贴到了她脸上,这次若再被放鸽子,她这皇后是做还是不做了。 萧策估计是查到了惠贵妃小产的源头,故意用这种方式在教训她。 温语柔咽不下这口气,若叫赵家将这个皇子盼出来,那才真是要变天了。 她不过是顺道了温窈而已,何错之有? 这般想着,好不容易到了院门口,却见高德顺脸色骤然蜡白。 与此同时,屋内传出一声压抑的哭腔。 温语柔手里的帕子揪的差点断开,近、乎强撑着才能叫自己不露异样。 不等她开口,高德顺已经扬声行礼,“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屋内。 床榻动静未停,温窈的小衣被丢在枕畔,男人舌尖吞吐,缱绻中不忘轻咬,叫她吃痛地叫出声来。 萧策这些日子看着这口肉到不了嘴,总要想方设法地解馋。 这边折腾累了,换到另一边,就是没听见门外的动静。 温语柔等了片刻,唇色泛起白。 “陛下。”她近、乎屈辱地开口,“臣妾自知德行无状,可若让百官知晓帝后不和,怕是朝中要平添非议,陛下若真嫌弃,臣妾自愿退位让贤,求陛下准允。” 温语柔说完就要跪下,房门却忽然从里面被人推开。 薄薄夜色中,萧策身影颀长,矜贵挺拔,周身的冷肃带着迫人的威仪。 四目相对,萧策衣服还未理好,手已经落在她小臂上将人扶起,声音低醇,“今日是朕逾矩了,幸得皇后提醒,朕这就陪你回去。” 暖柔的温情落下,温语柔看见他嘴角噙着笑,心念微动,手指勾上他掌心。 被握住包裹的那刻,周边仿佛霜雪消融。 一夜过后,更鼓敲了三声,萧策神色淡淡地从未央宫出来。 高德顺见状,冲身后捧着彤册的太监交代,“记下来,皇后承幸,初更入,帝复召两次,三更出。” 有中宫的名位在前,也不必询问雨露去还是留。 皇后为皇家开枝散叶也是社稷的一项重要事务。 他一走,杏雨连忙进去服侍。 等她迈进里间,却瞧见温语柔正穿着昨晚那身金丝缠枝莲纱衣坐在镜前。 杏雨连忙叫人备水,伺候完温语柔沐浴后笑了笑,“昨夜娘娘受累了,奴婢方才还听见,陛下叫人去太医院给您送坐胎药过来,倘若未央宫有喜,便没有御前那位什么事了。” 众人都知道这些年皇后圣宠虽不多,却也不算少。 坐胎药一碗一碗的赐下来,偏温语柔的肚子就是没动静。 贤妃生了,惠贵妃怀了,她们每出现一次便能搅起一波风云。 温语柔没说什么,却在坐胎药送到后,直接倒进了一旁的花盆里。 杏雨惊愕,“娘娘……” 铜镜重的人面色无澜,目光落在眼下的一众钗环首饰中沉声道:“日后再提,自行掌嘴。” 杏雨吓得手上的东西险些掉落,虽不明所以,却连忙跪下拼命磕头求饶。 就在这时,门外的宫女道:“娘娘,永和宫派人送了东西过来。” 是惠贵妃。 温语柔沉默一瞬,冷笑着挑眉,“死了孩子还不消停,放她进来,本宫倒要看看她还有什么幺蛾子。” 须臾,惠贵妃身边得脸的大宫女端着托盘入内,上面放着只锦盒,倒不是多贵重的样式,却有股中药味不时扑鼻而来。 “奴婢见过皇后娘娘,贵妃娘娘新得了些安神香丸,想着皇后娘娘可能用得上,特地叫奴婢送来。” 温语柔眼皮微掀,皮笑肉不笑,“贵妃有心了,坐着小月子还惦记着本宫。” 大宫女闻言,唇角一勾,“娘娘说她同皇后娘娘一起伺候陛下,自是知道许多侍寝秘辛,有了这安神香丸,日后也好打发漫漫长夜。” 杏雨眼皮一跳,惠贵妃这是在挑衅皇后吗? 可昨夜陛下不是宿在了未央宫? 她来的时间短,许多事并不敢问,也知晓如今皇后并未多信任自己。 下一刻,便见温语柔吩咐她,“先收下,再将本宫库房中,陛下今早赏的东阿阿胶赐给贵妃。” “这东西最是滋补养气,回去告诉你家主子,本宫等着她调理好身体再为陛下开枝散叶。她还年轻,一个孩子没了,日后总能再怀上。” 温语柔说完,便瞧见那婢女脸色、微变。 其他人不知,可她是最清楚的,惠贵妃这次伤了根本,日后怕是很难了。 在她转身之际,凤座上的温语柔眸光闪过一丝杀意。 没过多久,一抹身影神不知鬼不觉出现在未央宫。 温语柔阖眼揉了揉眉心,“去查查,惠贵妃是何时知道那侍寝秘辛的。” …… 彼时,使团府。 温窈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自从她被革了诰命,从浣衣局被赶到御前做了宫女后,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安睡过。 想起昨夜,断断续续的画面挤进脑海,她先是有些惊恐地跳下床,在房间找了一圈没发现萧策的身影后,方才舒了口气。 穿好衣服,温窈正准备出去,却在推门后看见一抹身影站在院前,那人听见动静,恰好也闻声看来。 伊思满走近,看着她微乱的额发,下一瞬抬手想帮她,“你醒了。” 可不料,温窈却偏头往后闪躲了一步。 第64章 伊思满和谢家府里的画像对不上 第六十四章伊思满和谢家府里的画像对不上 伊思满的动作落了个空,一股揪心的痛意几乎排山倒海般压来,仿佛被人扼住喉咙喘不过气。 不等温窈说什么,他抬头温言笑笑,“昨日太后娘娘手肘错位,我用了些药油帮她正骨,掌心还残存些许味道,方才若碰上你就真的唐突了。” 这一句简单的解释,却叫温窈顷刻熨平了心里的褶皱。 她恍然想起,是了,萧策明白她对谢怀瑾有情,自然知道怎么诛她心最痛。 可使团府那些和他相像的身影又是怎么回事? “夫君……”在他收回的最后一刻,手腕被温窈倏然握住。 一如从前许多时刻一样,他带她去策马,前方远阔,两人携手在山野间缓步走着。 伊思满听到这个称呼,贴着她掌心的指腹一烫,流露出几分无措。 温窈不明所以,水眸中掠过惊慌,“方才我误会了,昨日以为你成了公主的面首,不想你因为我得罪完那人还要得罪公主。” 她解释后,面色苍白道:“昨晚我和他不是你瞧见的那样,我没有想入宫为妃的意愿……” 温窈不是没崩溃想逃过,可一想起谢凌川和老夫人,还有谢怀瑾如今的处境,她不能这么率性地撒手不管。 手被人反手握住,伊思满微微用力搂住了她,“是我不好,忘了许多旧事。” 他说着轻顿了顿,苦笑道:“可是阿窈,你真的确定我就是谢怀瑾吗?” 温窈不明所以地僵了一下。 伊思满松开她,垂眸注视着那人哭花的脸,喉底酸涩地有些发苦,“我叫人找来了英国公的画像,我与上面的人长的并不一样。” “不可能!”温窈几乎瞬间否决。 她和谢怀瑾朝夕相处七个月,怎么会连人都认错。 更何况还有那日谢凌川的反应,只有最亲近的人,才会只一个背影就能掀起波澜。 温窈很快就见到了那幅画像。 东西是陈旧的,连系带都泛起了微黄,是伊思满特意叫人去谢家书房偷出来的。 温窈不是没想过叫他揭了面具,是不是他,自己只要瞧上一眼就够了。 可对于忘却前尘的人来说,让别人承认身份并不是最难的,而是自身彻底的认同。 她愿意陪他慢慢找回来。 画卷铺陈展开,连温窈都怔在原地,“真的不是。” 伊思满目光微微黯淡,泛起一丝苦笑,果然如此。 他目光深深地凝望着她,轻声说,“无妨,能短暂的让你寻到些许安慰,也算我们之间的缘分。” 温窈闻言,一脸认真道:“夫君,这幅画卷不是。” “但你是。” 若非她见过原画,险些也要被瞒骗过去。 上面的人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可就是每一处都有细微不同。 单看一块看不出什么,可要合起来,转瞬就成了另外一个人。 谢怀瑾名义上离世三年,许多人对他的印象早已变的模糊,再加上画像被人悄无声息的掉包,温窈脊背硬生生被吓出一身冷汗。 就算此时揭了面具站到人前,他都无法证明自己,还会让记得他面容的人宛如得了妄想症。 而这一切的所作所为,都精准地指向一人。 温窈想起那张脸,瞬间气的浑身发抖。 …… 午后,这是温窈在宫外的最后一个下午。 使团府的书房内,长桌上摆着各色木料,奇楠木,黄花梨,小叶紫檀…… 耶律钦目瞪口呆地看着温窈刻刀一转,几笔下去就能出现一个大概的人形轮廓。 他张大嘴巴,“这是什么手艺?你何时学会的?” 温窈的侧脸被窗外的光晕染开,粉腮如雪,目光不经意落在旁侧另一道身影上,“自然是有人当名师,我做高徒喽。” 伊思满闻言,锐利的面具仿佛褪去了几分凌厉,缓缓扬起唇角。 他的手上已经拿了两个小木雕,分明的棱角推挤着掌心,已经被捂的有些发烫。 这是她专门给他做的。 两个小小的人儿手牵着手,说曾经他们就和这对小木雕一样。 温窈说起时,整个人脸上都泛起柔和缱绻的笑意。 伊思满又派了一波人悄无声息地出府,他想快些恢复记忆,想让她脸上多些笑容,就如此刻这样。 否则就算他活着,也无法帮温窈解困。 萧策是至高无上的帝王,契丹和西戎如今正是需要联合的时候,不可为了他的私事贸然造成差错。 若非万分肯定的结果,只要牵动,只会将她置入更深的漩涡。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宫女的催促声,“温姑姑,该启程回宫了。” 温窈心底不舍难言,这一刻终究还是到了。 临走前,她将一只瓷瓶递到他手里,“这是我找宫里太医配的,专门用于活血化瘀,你如今失去记忆便是因此所致,只要每日吃上两颗,月余就会开始出现效果。” 伊思满小心珍重地收进怀中,二人再度相视一眼,温窈忍不住鼻酸。 …… 建章宫。 钱太医一如既往过来给萧策请平安脉。 他端坐龙椅上,居高临下地睥睨,“她这药还要喝多久?” 钱太医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陛下,这才刚过去几日,若是停药,温主子的身体倒是无虞,可体内寒气未出,依旧不易受孕。” 话落,他谨慎地补充,“至少半年内无法成功,即便怀上了也很难保住,有滑胎的风险。” 萧策眼神又是一暗,烦躁和不耐险些从凤眸溢出来。 四周落针可闻,只有钱太医收拾药箱的声音。 他正要走,却在告退时忽然欲言又止,“陛下近日身子可有其他不适?” 萧策瞪了他一眼,“朕要是会看病要你何用?” 言下之意是,钱太医方才没诊出来,这会倒来问他,怕是不想活了。 钱太医连忙抹了抹额上的汗,慌忙解释道:“臣该死,臣瞧见齐太医也在为陛下配药,可配的却和陛下身体症状风牛马不及,这才多嘴问一句。” “等等,”萧策凤眸微眯,“朕何时叫了齐太医配药?” 第65章 药方露馅了 第六十五章药方露馅了 钱太医额上的汗滚的更快了,“温主子拿着龙佩来吩咐的,想来不会有错,倒不是什么严重的病症,微臣查了药方,都是些治疗活血化瘀的药。” 萧策听完,神色黑云压顶,溢出几分寒凉的阴鸷。 那日她莫名的乖顺,去趟太医院不忘捎带一盒枇杷丸,不说主动给他,可话里话外到底是给他准备的。 自从回宫后,躲他,避他,为了逃出去给谢怀瑾过忌日,连狗都不吃的酸枣也能呈上来。 她嘴里说配的是驱寒药,结果却大相径庭,背着他做出这许多小动作。 萧策眼底凛意渐浓,沉声问,“你仔细想想,除了活血化瘀是否还有其他功效?” 钱太医忽然哽住。 他是萧策的人,齐太医却是皇后的人,朝中局势诡谲,后宫亦是如此,皇家,温家,赵家三家鼎力,一旦打破平衡,实在不敢细思。 可他要不说,被打成同党更是倒霉。 钱太医滴水不漏地将病症都囊括进去,说的嘴都干了,末尾还仔细地补上一句,“前边提的都是皮肉之伤,倘若伤及内里,也可缓解五脏闷堵,西南边陲曾有人遭受重击后形同痴儿,忘却前尘,吃过半年后却又恢复了常态。” 话音落下,建章宫瞬间陷入死寂。 高德顺这会脑子转的飞快,一想到前几日温窈趴在伊思满怀里哭的不能自已,瞳孔巨震。 这女人怕是真得失心疯了。 那日锦云轩伊思满被挑开面具,合该压着她过来好好看看才是。 窗外鹅毛雪飘飘扬扬,萧策一脚踹向龙案,奏疏四散地落了满地。 他喉底挤出一丝冷笑,“去把齐太医宣来。” …… 温窈的马车离宫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她从窗口探出头,不舍地留恋外面。 比起巍峨的宫墙,贵重辉煌的琉瓦,那四方的天空更像是一座巨大的囚笼。 她鼻尖微酸,冻的通红也不舍得关上。 直到轮毂滚过西华门,帘子被人掀开,温窈看见的不是别人,而是小安子。 她眼皮倏然一跳,隐隐有些不好的预兆。 “姑姑,陛下体恤您天寒奔波,特命奴才来接您。” 温窈轻咳了咳,不动声色问,“陛下今日可好?” 小安子垂眸,“建章宫一切无虞。” 温窈忍不住自嘲,御前的人口风最是紧,她怕是疯了才会觉得能套出点什么。 走在宫中的长街上,宫女太监三五成群地在扫着雪。 被扫帚带过,撒盐空中差可拟的白也滚上了污水,内里翻出一片黑的杂秽。 直到那些蒙蒙的灰被红意浸染,温窈忽然顿住脚步。 建章宫的白玉阶下,厚雪的冷寒也挡不住那股腥浓的铁锈味。 她胃里忍不住泛起恶心,“发生什么事了?” 小安子这次倒是主动开了口,“太医院的齐太医办事不利,被陛下打了个半死,血水污了姑姑的眼,奴才这就叫他们抓紧清理了。” 温窈脚步一僵,往后退了两步。 “姑姑?”小安子不忘提醒似的叫她一声。 温窈鸡皮疙瘩骤起,萧策是不是已经发现了? 齐太医是温语柔的人,她除了找他配药,还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他弄死,叫温家在宫里少一个助力。 毕竟能坐上二把手的位置,没个几年的精打细算和安插根本爬不上来。 可那是温代松的人,温家的人只会害她。 拿到龙佩的那刻,温窈就没想过叫齐太医活着,可这察觉来的比她想象的快,谢怀瑾手里的瓷瓶只有半个月的药。 温窈思绪纷乱。 小安子又问:“姑姑可是身体不适?” “我忽然想起还有东西落在马车上没拿。”温窈慌乱地转身就要往外走。 却在冲出去两步,正前方一抹明晃晃的身影正夹杂着森寒裹挟而来。 比她动作更快,萧策声音穿透风雪,毫无情绪地质问,“这就是你费尽心思给朕配的药?” 温窈手抖的厉害,眼睁睁看着男人一步步走近,宛如一张巨网,束缚,捆绑,将她囚困的无路可逃。 大婚那日,她曾起誓这辈子永不回头,她真的以为他们就这样了,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可他为何偏偏一点都不放过她? 无力的恐惧叫人如坠冰窖,温窈想起这几天的日日夜夜,他发过的疯,燃过的怒,成了噩梦里无数次捅过来的刀子,叫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谁说是给你治的?”她诡辩在最后一刻,“这药是我自己要的。” “要来做什么?”萧策冷笑扬唇,“擦朕落在你腿侧的淤痕?” 他指腹把玩着一枚玉扳指,气定神闲地模样睥睨轻蔑,对她所有的情绪都拿捏股掌。 温窈神色多了几分惨淡。 这些难以启齿的日子如当禁脔,纠结折磨着她,挥之不去犹如恶鬼缠身。 她声音嘶哑,“那天在行宫别院,贵妃踹了我一脚,大腿后侧一片淤青,我就算是个奴婢,也有资格瞧太医,更何况那龙佩是你亲手给我的……” “你少来这套。”萧策打断,“前脚配了药,后脚马不停蹄去使团府,一桩接连一桩,除非你把药现在给朕找出来,朕就信你。” “否则你就是将东西给了伊思满,他若真被谢怀瑾的鬼魂附身,吃药有何用,你该给他驱魔才是。” 一声轻哂落下,萧策钳住她下巴,“说,药瓶在哪!” 温窈指尖抑制不住地发颤,“药瓶被我弄丢了。” 萧策这是在暗喻什么? 温窈来不及细想,而今别说问,她最好别轻易开口。 萧策疑心重,但凡抓出蛛丝马迹,所有人都要被她给害了。 “你不承认?” 萧策沉默一瞬,忽然讽笑,“好,朕现在就叫人将伊思满带来,将他那张脸划了。” 温窈猛然抬头。 萧策被她的反应激怒的声音发紧,阴恻恻道:“你若觉得他背影像,朕便再辛苦些,叫人打断他的骨头,终、身卧床仰躺——” “够了!”温窈终于失控启唇,“你不用逼我,我根本就不在乎伊思满!” 第66章 恒王妃的刁难 第六十六章恒王妃的刁难 她抓住萧策的衣袍,动作扑的急,被结了霜的冰面滑倒在地,“你还是和从前一样,总是这般自负武断。” 高德顺心咯噔一沉,“大胆!陛下岂是你能置喙的!” 建章宫前,风雪之间,萧策姿容威仪,眼底如飓风惊掠,“让她说,今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明早别想下龙床。” 温窈闻言,肩膀又是一颤。 她现在身子不方便,可萧策惩罚人的招式高超。 春宫图上没画的,他身体力行地教她。 与其说是情事,不如说是羞辱,用手,用嘴,她做错一点,便会迎来更深的折磨。 温窈长睫一眨,眼泪说来就来,“我若爱一个人就只会爱他,若他死了,我也甘愿守着坟冢过一辈子。我不会爱上任何替身,更不会借他人移情。” 她边说,萧策的神色却一寸比一寸更冷。 无所谓了,只要谢怀瑾活着,那座衣冠冢萧策爱刨挖了就是。 眼下,她最要保住的是伊思满这个身份。虽说只有半个月的药,可谁说就不会出现转机。 温窈伸手掩面,哭的沉痛至极,“伊思满再像也不是谢怀瑾,如果替身有用的话,当初我不爱你了,也没去找个跟你品性外貌相像的人排遣寂寞。” 下一瞬,萧策手里的玉扳指顷刻化作齑粉。 她是没找,可她在说什么? 说她爱谢怀瑾? 萧策目光暴烈中藏着锋锐,忽然展臂将她提了过来。 温窈脚下一轻,惊起的呜咽被他堵了回去。 他似乎从不在这种事上怜惜她,粗暴地推进寝殿后,眼底卷起的怒意仿佛要将人倾吞彻底。 温窈颈侧和耳垂忽然吃痛,像是被恶鬼叼、住一般。 她痛的蜷缩起来,萧策偏不让,喘着气退开些许。 “不爱我?当年是谁说为了我死都甘愿!” 温窈喉底溢出苦涩,想起那几年在温家不受宠的日子,萧策对她超乎一切的关心和疼惜。 她忽然说不出话来,觉得自己这会说什么都显得万分可笑。 就算有爱,也在大婚那晚消耗殆尽。 萧策把她压在门上,直接将人翻了过去,“别以为朕不知道,你说这些不过是为了转移注意,让朕放松警惕,好放过伊思满。” 温窈眼底划过一抹惊乱。 萧策冷嗤,不耽误手上的动作,刺啦一把扯开她的衣领,“你从小瞧着性子软,却是十足的犟骨头,戒心重的连家中庶妹送的珍珠鸟都能徒手掐死,现在你告诉朕,对一个人过多关注,只是为了想做个好人?” 温窈瞳孔微震,落在门上的雕花处久久未移开。 “一次又一次,朕和你都不再是当年十几岁的模样,你凭什么觉得朕还会再信你嘴里说出的鬼话。” “伊思满朕一定要杀,你,朕也不会放过。”萧策手绕过脖颈抬起她下颌,“真这么爱谢怀瑾,朕倒是可以考虑考虑,将伊思满肉身葬进那座衣冠冢,也算给谢家后代留个念想。” 温窈气的几欲失声,“萧策,你……” 话音刚落,殿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 温窈一个没站稳,直直绊过门槛往前栽去。 她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痛的眼冒金星,抬头却被一抹华丽精致的裙摆遮住眼帘。 温窈抬起头,撞上一张不算陌生的脸。 是恒王妃。 女人比起在咸安宫内美艳不减,目光却在看向她时,笑意有几分僵凝,“阿策,为何我挑剩下的衣服会在她身上?” 温窈闻言,身上的衣料顿时如灼人的铁板,刺的她一阵麻痛滚烫。 萧策冷硬的眸光掠过她,像是在看一团破败的棉絮,“你不要的东西赏给一个奴婢,也算是抬举她几分。” 温窈觉得好笑,她稀罕这几件衣服么?分明是自己要去寻宫女的服制穿,却迟迟不给她送来。 经过方才的拉扯,她身上的衣领盘扣早就弄坏了,裙子鞋袜不可避免地沾了雪,又摔了一跤,早就脏的不成样。 恒王妃语气很轻,却不容置喙道:“让她脱掉。” 便是高德顺也惊住了,这天寒地冻,要是脱了衣服冻出好歹是会死人的。 王妃过去常来寻陛下,从来都是婉约温柔的一个人,怎么见了温窈情绪波动如此之大? 萧策没有丝毫犹豫,“没听见王妃的话吗,脱了!” 温窈冷笑一声,抬手直接将盘扣扯开,冷风呼啦灌进,一个劲地往她脖子里钻。 她像是没知觉一般,这样的事反正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那日他赶自己去浣衣局,风雪漫天,她都这么过来了。 但很快,她发现自己还是想少了。 恒王妃双手圈住萧策的腰,“阿策,我不想在建章宫继续看见她,只要一见到这个人,就会想起她穿过我的衣服,妄图越俎代庖。” 萧策手僵在空中,忍不住看向温窈。 她最是嘴硬,这会就算冻成这样,连一声求情也不会说。 “那你想如何?” 恒王妃从他怀里抬起头,“你让她走,我不准她继续待在御前伺候。” 萧策对着她,似乎有一万句话也不忍轻易拒绝,“高德顺,把人带下去。” “不必了。”温窈笑了笑,还嫌不够丢人吗,“奴婢长了腿,自己会走,就不打扰陛下和王妃了。” 说完她一瘸一拐地捡起地上的披风,那是她从谢家带出来的,也是如今唯一属于她的东西。 扶着朱红色的宫墙,温窈看着膝盖上的血一点点沿着小腿流向脚腕,痛的险些低下身去。 可天地苍茫,偌大皇宫根本无她居身之所。 原来离开建章宫,她连要去哪都不知道。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不远处依稀有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迎面走来。 温窈扶着痛到极致的腿勉强挪到墙边。 不等她跪下,肩撵上的人似乎发现什么,如厉鬼般凄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温窈,你个贱人,终于叫本宫抓到你了!” “你还本宫孩子,你还我孩子……” 不等人去劝,惠贵妃兀自从上面跌落下来,拔下簪子就要朝温窈刺去。 她下手狠,温窈腿受了伤,躲闪不急,在那尖头扎过来的一瞬,绝望无力地闭上了眼。 第67章 温窈和贵妃争宠,惑乱后宫 第六十七章温窈和贵妃争宠,惑乱后宫 她五指蜷起,却在抓了一手雪时,求生本能硬生生将人拖了回来。 温窈抬手,雪粒子迷了惠贵妃的眼睛,迫使她往后跌了一步。 “贱人!”惠贵妃面容凶狠,“你这个陛下不要的弃子,本宫金尊玉贵,皇儿只要生出来便有望当上太子,本宫这些日子饶你一条贱命,你竟敢害本宫!也不瞧瞧自己那被人玩烂的身子配不配得上!” 温窈唇咬的青紫,面色不比小产后的惠贵妃好看多少。 “我拿自己性命起誓,倘若有心害你孩子,此生不得有孕,不能善终,死后不得轮回,堕入地狱。”她恢复些许力气,骤然将惠贵妃的手往里一拽,“那日的真相究竟如何,娘娘当真不清楚么?” “戏演一演可以,过头就假了。”温窈特意咬重那个戏字。 惠贵妃身边的人乱作一团,生怕她要害她,“大胆贱婢,娘娘的玉体岂是你能碰的!” 吵嚷声越来越嘈杂,惹的整条长街喧闹不堪。 就在这时,前方传来一声冷喝,“放肆!” 出声的是杏雨,她身后正端坐着高高在上的温语柔。 众人本要行礼,却不知从哪跑出来一只猫,直接往惠贵妃身上扑。 她年少被猫吓过,簪子就这么从手中脱落横飞出去。 又是一声惊叫四起,抬温语柔肩撵不稳,晃动中那只簪子竟直直朝她袭去! 温窈见状,心一横,拼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不好!惠贵妃要谋害皇后娘娘,赶紧护驾!” 温语柔闻言,眼皮微掀,唇角溢出一抹冷笑。 赵家刚没了一个孩子,在朝内伺机恢复中,这些时日又给温代松下了不少绊子。温窈临死捞一把想利用她,她自然也能反利用回去。 趁着那边没瞧清,她果断摘下护甲,用力在手背划出一条血痕。 殷红的血珠滚落地面那刻,皇后身边的禁卫已经将贵妃和温窈团团围了起来。 …… 彼时,建章宫。 萧策正召了一批大臣在议事,高德顺神色匆匆进来禀报时,有人开始跪下请愿。 首当其冲的就是御史台,“陛下,后宫嫔妃争宠伤及皇后乃是大罪,无论那宫女是皇后的妹妹,还是另一人是否是贵妃,按理都罪该当罚。” 萧策声音发凉,“依照御史之意,怎么罚才合适?” 这话学问颇大。 贵妃小产那日赵家要发落温窈,结果最后却成了中书令自断臂膀保身。 御史却因着西北战事本就对赵家有诸多不满,单跪出列,“古有褒姒妲己为祸,争圣宠,乱朝纲,致国之覆灭,惠贵妃向来蛮横跋扈,小产后不多加休养反而上长街闹事,不配贵妃之德。” “御前宫女温氏贬为庶人,幽禁终、身,不得外出。” “庶人?”萧策下巴微抬,“区区一个宫女,爱卿何不谏言让朕直接杀了她。” 连御史都被这句话问住。 群臣中,只有汪迟最淡定。 萧策不会平白无故说这句话,温窈是他费尽心机也要强留宫中的人,怎会轻易就叫她殒命。 御史乱了几息,牙关一咬,“臣……” “朕倒是没意见,”萧策犀利至极,目光忽然落在温代松身上,“只是这温氏乃丞相所出,祸乱后宫理应发落九族,一人贬全族贬,爱卿的意思是要让朕连丞相也除了,好换你上位?” 御史额前渐渐沁出冷汗。 三言两语间,又将温家扯了进来。 温代松眼底闪过一抹阴冷,萧策这是铁了心要将温窈跟他们绑死。 这些日子每次惹出事来,哪次不是将他推出去,而今就像甩不掉的牛屎,这里踩了一脚,前面还有一坨。 温代松立刻跪下,咬碎牙往肚子里吞,“陛下明鉴,小女虽顽劣,却罪不至死,当时事况紧急,究竟是争宠还是护皇后娘娘,这可难说的很,岂是一些小人在殿前能妄图猜测的!” 萧策原本冷鸷的神情,渐渐透出一抹晦暗的笑,“那依照丞相之言,这温氏朕不仅罚不得,还该赏才是?” 搬出九族,搬出他的项上人头,他就不信温代松还能站得住。 温窈不仅死不了,还要叫他们这把火添的更旺些。 温代松早已是历经两朝的人精,当即磕头伏在地上,“手足之间讲究的是姐妹情深,小女此次入宫本就为了给皇后娘娘侍疾,不求封赏,只求陛下明察,切勿放过伤害皇后娘娘的人。” “朝中诸卿,唯丞相懂朕的不易。”萧策一脸欣慰,眯眼看向跪着的众人,“然御史谏言辛苦,朕也给你个面子。” 他沉声道:“惠贵妃言行无状,扰乱宫规,着降为妃位。” 片刻,这道懿旨很快传遍合宫上下。 流露出来的消息也很有说法,是御史激烈强求,陛下反对无果后妥协答应。 …… 永福宫。 惠贵妃刚灌下一碗浓稠的褐色汤药。 赵夫人心疼地拿出帕子给她擦拭,“娘娘这次受苦了,好在腹中的病症已然治好,日后不必再受此遭磨难。” 惠贵妃惨白地扯了扯唇,“是女儿无用,平白浪费了这么好的机会,叫父亲母亲失望了。” 说着,她手落在了小腹上。 那处本来长了一个巨大的肉瘤,说是娘胎里带出来的病症,在及笄后才会发作。 惠贵妃闺阁时等了又等,为此还延了两年的选秀,可依旧没等到,谁曾想今年盛夏却忽然冒了头。 她和温语柔不对付,也知晓自己若有孕,未央宫一定不会袖手旁观,便借机做了出戏。 皇后想在比武那日让她小产,她便要借她的手来扳倒温家,唯独没料到的意外却是温窈。 这些日子,她唯恐被温窈捅出真相,便有了刚才长街一闹,方能加深众人对她害了自己的印象。 没想到又被温语柔搅合了。 赵夫人闻言,蹙眉道:“那个温氏女若活着,一直夜长梦多也是个祸害。” “不。”惠贵妃牵唇,“母亲先替本宫留着她的命,这人日后用处大着呢。” 第68章 死了丈夫的不止她一个 第六十八章死了丈夫的不止她一个 下午。 建章宫的龙案下跪了一抹瘦削的身影。 女子身上还穿着浣衣局洗到发白的衣服,手上握着个药瓶,发着抖伏在地上,“求陛下饶恕温姐姐,她是为了给奴婢弄药才私自找的齐太医。奴婢在浣衣局时受姐姐照顾颇多,王春保也是因为欺负了奴婢,才被奴婢设计弄死,一切都与姐姐无关。” 说完也不敢抬头,只抬起手,将那药瓶举高呈上去。 萧策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 汪迟见状,下去将东西接了过来递给另一边跪着的钱太医。 钱太医倒出一粒,又放在掌心碾开闻了闻,“回陛下,与先前齐太医药方开出的东西确实一样。” 满室宫灯下,奏疏边缘的砚台上海残留着温窈昨日研出的新墨。 许久,萧策声音低哑,“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白芷。” 萧策目光定格在那件衣服上,想起温窈刚回来那些日子。 消瘦,憔悴,毫无神采。 这段时间在建章宫,日日身边也只有一个徐嬷嬷跟着,她虽挂着个御前宫女的名,可周围下人躲的躲避的避,没几个待见她的。 萧策神色寡然,“在浣衣局她照顾你颇多?” 白芷不敢抬头,“是,奴婢与温姐姐情同姐妹。” 须臾,他冷声道:“去换身衣服,日后跟在她身边留建章宫当值。” 汪迟微怔,待人全数离开,谨慎地提醒,“陛下,恒王妃晌午说过,不愿在建章宫继续看见温窈。” 长街闹剧过后,惠贵妃被人抬回了永福宫思过,她则险些被温语柔带走。 要不是贤妃及时赶到,如今怕是连半条命都没了。 萧策一向对恒王妃有求必应,这两人真要摆在面前分个大小,就是汪迟心里也没底。 萧策冷厉地睨了他一眼。 汪迟敛下长睫,连忙跪下,“臣愚钝,还请陛下赐教。” 这是要逼他亲口说。 将自己泼出去的水,原原本本,完完好好地收回来。 萧策身上的阴鸷凛意更重了些,压低嗓音道:“废物,西郊园林刚修葺完工,叫人将恒王妃请出宫是什么难事?” …… 温窈被贤妃带回宫后,连动弹的力气都没了。 她浑身又脏又湿,整个人都冻透了,在热水里泡过,立刻被贤妃塞进了被窝中。 睡梦里,亵裤不知被谁轻轻往膝弯上拉。 贤妃身边的嬷嬷见了,立刻要接过,“娘娘,这等小事老奴来做就好,怎可劳烦您亲自动手。” “对她来说可不是小事。”贤妃笑笑,边上药边在温窈破开的皮肉上轻吹,“她啊,娇气的很,从前本宫给她上药还哭呢,事后又委屈巴巴地问会不会留疤。” 小心翼翼将两处膝盖都上好药,才重新牵过被子给她盖好。 温窈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一个时辰后就醒了过来。 钟粹宫华丽辉煌,却胜在温馨和乐。 她刚睁眼便听见院外有人踢蹴鞠的声音。 温窈坐起身,刚有宫女要去扶,被她摆手推开。 不过是方才跌的那下站不起来,这会除了皮肉有伤,已经不怎么痛了。 她一瘸一拐地走到门边,这时候,大皇子萧启的蹴鞠刚好朝她这边跑了过来。 小小的人儿目光一路紧追,却在见到她的那刻亮了亮眼睛,立刻朝身后喊道:“母妃,温姨母醒了!” 贤妃闻声出来,见她站着,又是轻斥一句,连忙叫了人拿过披风亲自给她披好。 “这孩子……”温窈话到口中,忽然心绪复杂。 于情,她敬爱贤妃,无论过去多久,她永远胜似她的姐姐。 于现实,他也是萧策的孩子。 温窈一时间竟然摆不出一个合适的心态来面对。 就在这时,萧启三两步上前,从怀中摸出一颗饴糖,“姨母吃糖,吃了糖就不哭了。” 温窈心底酸软的如泡涨一般,一抬手,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落了眼泪。 “奴婢谢殿下赏赐。” 贤妃嗔她,“什么奴婢不奴婢的,真要论起,本宫当年伺候你还伺候的少吗?” 温窈也笑,却不再推拒,朦胧之间有什么东西好似在两人中慢慢化开。 用了些清粥,今日阳光不错,萧启在院中玩了会,又背了几句诗词。 温窈笑笑,侧头道:“殿下长的和娘娘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似的。” 贤妃弯唇,像是想起什么,眼底闪烁一瞬,“也是有遗憾的,光像本宫,倒是没一点像他父亲。” 一声父亲,又不可避免地叫人想起萧策。 温窈忽然沉默地喝了一口茶,刚要把茶杯放下,余光却蓦然瞥见一抹身影。 明黄色一角落进眼底,吓得她险些将杯子打翻。 “怎么了?”贤妃瞧她脸色不对,“可是又疼起来了?” 温窈连忙起身,“头有些晕,我想回房间歇息一会。” 说完,她近、乎一瘸一拐地落荒而逃。 等贤妃瞧见萧策的时候,笑着迎了上去,“陛下真是好大的威风,刚来就能将人吓跑。” 萧策盯着她,冷哼一声,“脾气犟的像驴,胆子弱的像猫,她也就这点出息。” 温窈刚才坐过的位置空了出来,又被他占了。 萧策抿了口茶,嫌弃道:“难喝。” 那是方才温窈泡的。 贤妃饶有兴致地瞧着,“难喝陛下不也远巴巴地跑来喝了,还叫人送了药来,放心,臣妾已经给阿窈用上了。” 那是钱太医特制的金疮药,原材珍贵,即便是皇后也要靠赏赐才能得到。 “她一个白眼狼,用多少好东西都糟蹋了。” 贤妃越听越忍不住笑,温声宽慰,“阿窈到底才过完守期没多久,这么多年了总要慢慢来才是。” 萧策想起方才她见到自己面无表情的那幕,幽深的凤眸凝起一团浓雾,似有深意地看向贤妃,“死了丈夫的不止她一个,当年你能移情别恋,为什么她偏偏不能?” 第69章 叫你尝尝被人睡烂了的滋味 第六十九章叫你尝尝被人睡烂了的滋味 贤妃正在剥核桃的手轻顿,碎屑的锋利一角刺进指腹,感慨似的浅笑三分,“大抵臣妾是个俗人,陛下龙姿凤章,臣妾倾慕不已。” 她嘴上这么说着,却见萧策侧头看向自己,一张脸紧绷的有些沉。 贤妃蓦地在心底轻啧,这话说的好似在刺激他。 当初温窈连夜改嫁,和谢怀瑾恩爱和鸣难道就是大雅之作了? 可有些话她不能直接说。 谁叫萧策娶了温语柔? 话锋回转,贤妃兀自将脱出去的话题扯回来,“阿窈至真至纯,偶尔难免轴了些,陛下该给她一点时间和耐心。” 萧策眼皮冷冷地掀起,“朕已经给了三年,不可能再有下一个三年。” “过刚易折。”贤妃将一颗核桃剥好,“陛下好不容易将人带回来,总不想日日看她哭啼难受不是吗?” 萧策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核桃上,冷笑一声,“孟姜女能将长城哭倒,她何时能将这座皇宫哭塌,朕便何时放她出去。” 爱上别人叫俗人,爱上谢怀瑾就是什么大雅之事么? 温窈已经爱过他一次,如今顶多算回心转意,她一日不愿,那就多来几日。 她在床榻上抵触他,那便多做几次,做到她心甘情愿,腿软腰酸,便没这些精力胡思乱想。 片刻,萧策起身,径直迈步走向了偏殿。 门口的宫女见了他大惊,还没出声行礼,便被一个眼神逼退出去。 无声无息间,屋内仅剩他和幔帐里的人。 温窈裹着被子背对着外边,萧策单手掀开,按着她肩膀将人反过来,轻斥道:“膝盖受伤还侧着睡,是嫌没疼死你?” 温窈刚看见他的那股不顺,凝结成了更严重的郁气。 她拂去他的手,语气淡淡,“疼死也是我自己的事,你为了哄恒王妃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萧策听闻挑了挑眉,掀开被子上榻将她抱住,“怎么,吃醋了?” 曾经的温窈心眼小,他每次凯旋归来,城门大开时总有女子为之倾倒,将身上的帕子荷包从楼上丢给他。 线团布条就算不落在身上,也会掉进马背的甲胄中。 温窈总是气的叫人全部摘下来,在入王府门前,丢进去晦的火盆里烧个干净。 现在温窈只觉得可笑。 “三年来,你日日翻牌子,后宫妃嫔宠幸不下百次,早就被人睡烂了,如今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下巴被人勾着抬起,萧策凤眸微眯,“那你告诉朕什么才叫有意思?以后来日方长,朕日日翻你牌子,也叫你尝尝被人睡烂了的滋味。” 温窈只觉得荒谬,萧策凭什么觉得她会有那天? 且不说能不能逃出去,就单这一点,御史怕是要就着妖妃之名恨不能将她烧死。 她想反驳,可下唇被他捏着,硬是发声艰难。 犹记得及笄那日,萧策因被其他皇子陷害,遭了先帝贬斥。 温窈半夜翻墙出来寻他,找到人时,他喝了许多酒,第一次失控了吻她,将她压在床上。 却在关键时刻萧策停了下来,轻抚着她额发说:这次设的陷阱凶险,他要是赢不过,总不好没成亲就叫她失了清白,日后不好嫁人,被夫君嫌弃。 年少他对她珍之重之,而今他一手遮天,龙袍加身,温窈连简单的自由都在这求不到。 多说无益,她微微侧过脸,摆明了不待见他。 就在这时,萧策指腹落在她耳垂上轻捏,“齐太医制药的事朕原谅你了,可若下次再为个低贱的奴婢骗朕,朕一定当你面砍了她。” 温窈呼吸一滞,奴婢? 什么奴婢? 她压下眸中的不动声色,冷嘲着扬起唇,“我如今自身都难保,你要杀杀了就是。” 萧策听了这话,气的青筋泛起,目光幽森,“少在朕面前装死,你们俩连王春保都一起联手做了,还有什么不敢。臭味相投臭到了一窝,朕已经将她调来了建章宫,明日你不回去,朕便叫人先砍她一只手给你做见面礼。” 温窈心跳的飞快,忽然福至心灵。 白芷,一定是白芷。 她懂一些医理,可她又是如何知道自己深陷囹圄,跑出来顶替的? 最关键的是,白芷既然能将此事顶下来,她就一定能复刻齐太医的药方,谢怀瑾有救了! 温窈一边好奇,一边气的咬牙,恨命运总是接二连三地捉弄她。 “陛下真是贵人多忘事,恒王妃不准我御前侍奉,方才醒来时我已经同贤妃娘娘申请,去往撷芳殿做大皇子的随侍宫女。” “急什么?”萧策埋在她颈侧,戏谑地溢出一声轻笑,“待你和朕的孩子出生,启儿便能多个弟弟,到时候你再照顾他们一块玩也不迟。” 温窈勾出讽笑,奇迹般乖顺地冷静下来睨着他。 她长相自来是软糯温柔,一汪水眸藏了满园春色,一颦一笑勾动人心。 萧策目光落在上面,脾气不由缓和几分,“朕哪句说错了?” “惠贵妃怀孕,温家和你如临大敌,一致对付赵家,”温窈一针见血地质问,“你这般忌惮外戚专权,就算我生下温家子,你觉得最后是会被封太子,还是被你亲手杀了?” 此时倘若换一个人,妄议朝中政务,早被萧策拖出去砍了。 可他怀中的人是温窈。 萧策声音微哑,不忘阴凉地伏在她耳边,“你若真心疼那个孩子,只要乖乖听朕的话,朕必然不亏待他。” 温窈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没有丝毫的意外。 萧策就是这样一个人,无时无刻都在威逼利诱,这座皇城真的要困,困住她一个就够了,何必多拖一缕冤魂。 皇家的孩子究竟有什么好? 为了那个位置,为了所谓的孤家寡人,众叛亲离,尝尽冷暖,连觉都睡不安生。 她不由想起曾经和谢怀瑾约定的。 孩子不求多,两个足矣,也不求未来有多大长进,只要能富足无恙的生活一世,不悔此生就够了。 当谢家的孩子,只会有一个父亲一个母亲,可若当皇家的孩子,贵重如贤妃也不过是妾,一声母妃已是殊荣。 温窈越想越觉得酸涩,眼眶泛红发痒,忍不住抬手去揉,搓出一汪水意。 “朕方才吓你的,只要你生出来,朕自有安排,”萧策说完,手又不老实地作乱起来,吐息发沉道:“年关将至,曾经答应要送朕的东西备好了没?” 第70章 又叫她脱衣服 第七十章又叫她脱衣服 这句话像根刺,转瞬又扎进温窈心头。 当年他们即使有婚约,除夕之夜都无法陪伴对方身侧。 萧策要参加宫内的家宴,公主皇子围坐一大圈,话里话外谨慎提防,一刻不能松懈。 温窈在相府步步小心,瞧脸色行事,唯恐触了崔氏和温代松的霉头。 只有初二两人才能见上一面。 萧策告诉她,皇城楼上的烟火很漂亮,等他们成亲后便可带着温窈进宫,和她一起守岁看烟火,她一定会喜欢。 三年来,除了新年,庙会花神节等一众民间节日也开始燃放烟火,温窈却一次也没看过。 她只要一看见和萧策有关的东西,回忆就会牵起旧事。 她不喜欢自己这样。 温窈沉默片刻,抬头道:“烟火转瞬即逝,不吉利,年少不懂事觉得绚烂,而今想来怕是没什么好看的。” 抵触之意十分明显。 萧策脸色阴沉下来,唇角的弧度未落,笑意却不达眼底。 她最好真的是在说烟火。 “吉不吉利朕说了才算,”他又将人往怀里按了按,哑声道:“你若敢不来,朕就叫人将那些烟火点了,当街往英国公府里放。” 温窈浑身一怔,气的狠了,没忍住又把眼泪逼出来。 萧策指腹划过,烦躁地警告她,“这是朕最后一次允许你为谢家掉眼泪,再有下次,看朕罚不罚你。” 温窈不看他,转身面朝里。 这时,门外传来高德顺的声音,说是有要事等着他。 萧策一把将她松开,“明日给朕搬回建章宫,别在这耽误贤妃料理宫务。” 有白芷在,温窈这一趟非走不可了。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只要能再拿到治好谢怀瑾的失忆药,就是在与虎谋皮半月又有什么关系。 当晚她收拾了东西,连贤妃都觉得惊诧。 温窈来的时候心如死灰,就算要回去估计也得费一番心思,没想到萧策这么轻易就将她劝回了。 贤妃忍不住轻叹,“你对陛下到底还是有情义的。” 温窈沉默不语。 钟粹宫离建章宫不算近。 翌日上午,贤妃不放心,特地叫了自己身边的嬷嬷随行送她。 三两个人刚走到螽斯门前,好巧不巧碰见了一乘御用轿撵。 温窈正心里打鼓,怎会这个时间和萧策撞上,帘子却被微风掀起,露出恒王妃那张美艳绝然的侧脸。 她立刻低下头。 嬷嬷识趣地跪下,“奴婢没长眼,冲撞了王妃,还请王妃恕罪。” 轿撵中传来一声悦耳温缓的声音,“无妨,起来吧。” 脾气好的和昨日判若两人。 温窈离开后,轿撵里的人玉指轻掀垂帘,望向那抹雪中身影微微眯了眯眸。 …… 建章宫。 温窈把东西放回偏殿便到处找白芷,最后得知她被叫去了御前。 忙不迭进了正殿,果然在添炉火的地方瞧见了她。 还未搭上话,正逢萧策下朝,毫无情绪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还知道回来。” 温窈手指蜷紧,把紧张强压下去。 不动声色地同白芷对视一眼,转头朝他行了一礼。 宫女一模一样的衣服穿在她身上,衬的整个人都素净了起来,萧策心底不觉生出一股烦躁,“穿的什么丑东西,给朕脱了。” 御前宫女的服制不算清简,已经掺了简单的丝绣,可和夫人娘娘的服制相较,到底是天差地别的存在。 否则也不会有娘娘为了一顶御赐的头面,便要大打出手。 温窈怔了一瞬,觉得他这话说的莫名其妙。 “这次穿的不是恒王妃挑剩的,为什么要换?” 他态度坚决,直接拽过她的手往寝殿里带。 温窈被抓的生疼,打开一面柜子,在一众明黄色中堆了几件女子服饰。 她顿了顿,平静地跪下,“求陛下放过奴婢,若再来一次逾矩脱衣,这寒冬腊月怕是真的要将人冻死了。” 萧策眸子盯着她,“这是朕另外赏你的,不穿就是抗旨。” 温窈有些想笑。 笑他阴晴不定的荒诞。 “穿也可以。”她脊背挺直,定定地看向他,伸手道:“求陛下赐奴婢一份免罪书,将这几套衣裳写进纸里,奴婢才能放心的穿。” 萧策呼吸加重,眼底被她气的猩红,藏在袖子里的手狠狠握了起来。 当年战场杀敌,对方首领割了他副将的首级让狗叼着满场跑,那时的气怒和如今竟不相上下。 他可以一箭射穿敌人的胸膛,却无法真的一手把温窈掐死。 几息后,他转身朝外面走去。 没过多久,高德顺捧着那沾着新鲜墨迹的纸走了进来。 嘴里嘀嘀咕咕地骂她,“这女人疯起来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为了几件破衣服什么东西都敢要。” “满宫上下,哪个拿了陛下的赏赐不是喜笑颜开,磕头谢恩。” “不识货,难怪当年侧妃不当要当罪妇。” 温窈全当没听见,仔细地看完核对后,安安心心地叠好收了起来。 一整天她都安分地待在龙案边,可也因为如此,一直没和白芷说上话。 等待总是叫人焦心,一直熬,熬到萧策频频回头看她。 温窈才发现自己今日乖顺的有些过分了,容易叫人生疑,赶紧失手砸了一只茶盏。 高德顺又是一声哎呦,还没来得及训斥便被萧策横了一眼,立刻想起什么似的闭上了嘴。 下一刻,他朝后没好气地道:“笨手笨脚的,给朕回偏殿待着。” 温窈膝盖痛,没强撑,走的飞快。 等啊等,终于等到门口轻敲四下时,她立刻双眼发亮地翻下床开门。 连人影都没瞧清,温窈抓着袖子就将人扯了进来。 白芷呵出一口冷气,搓着手笑开,“姐姐!” “我一直想着去找你,却没寻到机会。”温窈关切中带着些许激动,“你怎么会知道……” 话还未说完,一旁的博古架忽然传来响动。 温窈面色骤变,“不好,快躲起来。” 萧策过来了。 第71章 每晚该睡哪自己心里没点数 第七十一章每晚该睡哪自己心里没点数 白芷动作飞快,藏进了一边的衣柜里。 温窈则立马爬回床上,等被子飘落盖在身上那刻,暗门已经被人推开。 丝毫不带掩饰的脚步声踏在地上,萧策看见她又侧着睡,不由拧起眉。 屋内安静无声,温窈一言不发,连头都不转一下。 萧策手落在她肩膀上,霸道地将她揽过,“放你回来歇着还给朕摆脸,膝盖不想要了?” 要不要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 温窈唇角溢出轻讽,可一想起白芷还在屋内,又不由紧张起来,催他,“死不了,不劳你费心,我要睡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连人带被子身下一空,被萧策径直抱到了身上。 他头同时压低,暗哑的声音落了下来,“每晚该睡哪自己心里没点数?” 温窈自从进了建章宫,只要萧策不去别的妃嫔宫里,她就必须躺到那张龙床上。 前些日子咬着牙逆来顺受,以至于她每每听见敬事房公公过来,只觉得那声音宛如天籁。 今日她也不想。 可下一刻房梁传来轻动,惊地温窈眼皮倏然一跳。 萧策凤眸微凛,一道掌风直接脱手。 黑色的身影掉落,竟是只迷了路误闯进来的蝙蝠。 “吓傻了?”萧策低头看她。 温窈脸色蜡白,上下唇微微颤抖,肉眼可见的失了雪色。 她是怕,但怕的不是这个。 温窈扭过头去,“放我下来,你这么抱着我腿疼。” “哪里疼?” 萧策作势要掀她裙子。 他指腹粗粝,落在白皙细腻的皮肤上让她忍不住战栗。 温窈要躲,被他按住,这回什么也不说抱着人就往暗门走向寝殿。 将人放在龙床上,他顺手拿过方才带出来的药膏,蘸取了些涂到她膝上,“恒王妃脾气就那样,你不用跟她计较。” 温窈气笑了,盯着他,“你既在乎她,何必逆了她的意思?哪日我被她整死,是不是还得叩谢一声多谢王妃娘娘?” 萧策动作一顿,暗眸里涌起阴鸷,冷声道:“你又闹什么?” 温窈估摸着白芷已经溜出去了,挥开他手,“我要回去睡。” 不曾想这一下动作太大,直接将拿瓶药掀翻在地砸了。 药瓶碎裂,温窈感觉出他身上的冷意一点点沉降,眼底似凝起了冰棱。 她立刻要下床去捡。 还没挨上,萧策抓住她手腕提起,一把将人带了回去。 这次温窈被压的无法动弹,他脸压了下来,贴着她脖颈,“碎了就碎了,明日朕叫人给你拿新的,别割伤了手。” “你……”她忽然警戒起来。 萧策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不等声音落下,温窈竟忍不住打起了哈欠,没一会眼皮便耷拉下来,兀自睡的深沉。 等她的呼吸彻底均匀那刻,萧策这才幽幽睁眼,熄了旁边的安神香。 再回头时,手臂落在她颈下,将人重新带进怀里抱着。 …… 翌日。 腊八节。 这是年前最后一个节日,虽不用隆重摆宴,却有个赐粥席。 宫里无宠的妃嫔们就指着这种场合见一见皇帝,最好是献上才艺的时候被一眼挑中,今夜就能得了彩头前去伺候。 大殿中,萧策坐在中间的龙椅上,意兴阑珊地瞧着中央的歌舞。 酒过三巡,温语柔端庄地起身行了一礼,举杯对萧策道:“臣妾率后宫谢陛下圣恩,此粥盛满陛下关怀,臣妾代众姐妹叩谢陛下。” 说着,精致瓷碗里装着的粥被盛了上来,香甜顷刻在殿内飘散而开。 温窈瞧了一眼,想起那年腊八谢怀瑾带她吃过的腊八糕。 刚出炉,烘的掌心暖融融地,一口咬下去甜的要溢出蜜来。 他倒也不厚此薄彼,那日跟着出去的下人一人都买了块尝。 冰天雪地的街头,唯有食物的香气和爱人的温度才叫人有了实感。 没等她想太久,高德顺忽然吹胡子瞪眼地小声催促,“如今可不是吃飞醋的时候,还不快给陛下倒酒,是要让所有娘娘等着你吗?” 温窈恍然抬头时,温语柔唇角的笑意早已僵凝。 萧策手边的杯子空着,酒壶在她手边,她正要上前倒,贤妃出来解围。 惠贵妃不在,按位份轮到贤妃说祝词,除了敬贺之外,还要祝帝后情义绵长。 等她说完,温窈已经给萧策酒杯添满了酒。 “重倒。”他却淡淡掀眸,“朕今日身子不适,以茶代酒。” 温窈吸气,谁又惹他了? 大殿内的众人顿时落针可闻,连丝竹管弦的声音也险些停了下来。 这一幕落在温语柔眼底,捏着酒杯的手用力压了压。 萧策喝完温窈倒的茶不够,吃了一口腊八粥后,又转头递给她。 高德顺立刻堆起笑,咬牙凑近道:“还不接着,这可是陛下的赏赐。” 温窈脸色愈发难看了。 萧策面色也好不到哪去,从前两人抢着喝一杯茶也没见她有多抗拒。 他把粥递过去,是担心宴席太长,站的久了会将她饿着。 这个狼心狗肺的蠢女人。 温窈动作轻顿,一抬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硬着头皮道:“奴婢谢陛下。” 那碗粥她没喝,就这么端着,端到萧策刚想转头训斥,温语柔忽然开了口,“近日各地天灾不断,臣妾做主减了今年腊八的的礼制,将银子用到了百姓之中,虽无金银,却也叫人用五谷八宝做了只发钗赏给各位妹妹。” 这话说的颇有水平。 连一向冰冷漠淡的萧策眼底也多了几分欣赏,“皇后有心了。” 温语柔笑了笑,“能为陛下分忧,是臣妾的福分。” 后宫妃嫔不少,一个托盘杏雨分不过来,又叫了温窈端另一个。 按照顺序分到容嫔时,她眼底闪过一抹狠厉,手上的粥碗登时就要往温窈身上扣去。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一声通传,“陛下,长宁公主求见。” 提起这位皇姐,萧策心情尚算不错,“宣。” 长宁公主缓步而来,身旁还跟着耶律钦,而他们身后,正是几日未见的伊思满。 几乎在他擦肩经过容嫔席位的那刻,她桌上那只盛了腊八粥碗忽然迸裂。 “啊!”大殿内立刻响起了女人的惊叫 第72章 阿窈,叫声四哥听听 第七十二章阿窈,叫声四哥听听 容嫔的喊声让还没彻底走到跟前的温窈顿住脚步。 视线交汇的一瞬,她透过那张银色面具,看见了那人眼底的安抚。 妥帖和酸软泛上心头。 温窈不是迟钝,而是彻底看明白了。 这边,容嫔虽未溅到自己,却也立刻匆忙跪下,“臣妾失仪,还请陛下和娘娘恕罪。” 温语柔笑了笑,温声询问,“容嫔和身边人可有伤着?” 容嫔感动地红了眼,“臣妾无虞,劳娘娘惦记。” 说罢,又有些不甘心地瞪了温窈一眼。 就在这时,萧策凤眸轻眯,审视般地在她身上扫视,吓得容嫔立刻敛眸垂着头。 片刻后,他才沉声道:“下不为例。” 轻拿轻放的态度,让方才失意的容嫔又大喜过望。 温窈四平八稳地分完发钗,总算没出什么幺蛾子,正要往回走,却被左边首席的耶律钦叫住,“金球姐姐!” 他冒出一个头,热络地冲她招手,“你过来。” 听了这话,温窈脚步微僵。 他身后站着谢怀瑾,虽然如今明面上还是伊思满,萧策也没起疑太甚,可这人喜怒无常,万一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发疯,没人招架的住。 温窈正要拒绝,温语柔却弯唇浅笑,“小王子和阿窈倒是亲近,想来是她和契丹有缘。” “皇后娘娘说笑了,奴婢没见过什么世面,小王子不嫌弃奴婢愚笨就好。” 她垂着头,尽可能不去看谢怀瑾。 耶律钦却很执着,脆生生地问萧策,“皇帝舅舅,真的不能让阿窈姐姐陪我坐一会吗?” 场面开始僵滞。 几息后,萧策似笑非笑,“朕又没说不让,定是她自己心里有鬼,不敢过去。” 温窈袖子里的拳头不由捏紧。 她知道,萧策在试她。 今日这趟不去要出事,去了大概率也不能太平。 温窈调整心态,很快恢复如常,“陛下口谕,奴婢自然只有遵命的份。” 她目不斜视地起身,站到了耶律钦身后。 全程从头到尾,和伊思满并没有任何交流。 即便如此,萧策眉眼依旧浮上一抹冷色。 她有动静他不喜,她没动静却叫他开始琢磨的烦躁。 这一切的缘由,大抵是忌惮如今她还不是自己的。 另一边,温窈犹如头悬三把挂刀,陪耶律钦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他一身锦袍撑的鼓鼓囊囊,忽然从胸口摸出一个纸包递来,“喏,给你。” 温窈看着那熟悉的油纸包装,眼泪差点要掉下来。 是她和谢怀瑾曾经一起去吃过的那家。 她到现在都记得味道,蜜枣很甜,还是去了核的,老板说他娘子不爱吃有核的枣子,便将这习惯带到了贩卖的摊上。 递过来的同时,还有只瓷瓶。 耶律钦凑到她耳边小声嘀咕,“老师知道你膝盖受伤,很担心你,这是他亲手做的膏药,还能祛疤。” 温窈缓缓收紧,小心地藏进袖中,“他现在会的东西怎么这么多?” “哼,不然怎配当本王子的老师。”耶律钦说着带了几分得意。 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果然能改变不少。 两人你一嘴我一嘴的说着,耶律钦忽然觉得脖颈一凉,抬头看去,萧策目光正阴冷的看着这边。 他顿时缩了缩肩膀,几乎瞬间弹射离开了温窈。 与此同时,身后的席位又传来一阵清脆地碎裂声。 容嫔这次直接被淋了一身酱肉,新裁的衣裳黑了半边,滴滴答答地往下落着油,发髻后面更是不能看,还挂着几根菜叶。 她被烫的龇牙咧嘴,却偏偏不能哭出来,又立刻跪下,“陛下,臣妾不是有意的……” 萧策的脸却沉的叫人害怕,宛如看死人一般启唇,“容嫔二次殿前失仪,着戒鞭十下,回宫反省,今夜别再让朕见到你。” 女人听完,小腿肚一打晃,直接瘫跪在原地。 陛下今年没选秀,她是靠着家里军功才进来的。 母家人都说她一入宫就是主位,日后定然前程大好,封妃指日可待,可如今…… 容嫔不甘心地刚要磕头,却被有眼色的嬷嬷直接堵了嘴从众人身后拖了出去。 这一幕落在温窈眼底,长睫颤了颤。 宫里的女人,命大抵都是这样,轻如一张薄纸。 不过她也算出气了,若是容嫔不倒霉,今晚该倒霉的就是她。 待在耶律钦身侧,一个宴席的时间很快就混过去了。 临了,敬事房的公公呈了牌子上来。 妃子们瞬间翘首以盼。 倒是贤妃一脸淡然地瞧着。 腊八虽非十五也非初一,可节日总要给皇后一些面子,若是没有想去的,大部分都会临幸未央宫。 萧策这次难得好脾气地没踹敬事房公公,轻哂,“混账东西,今夜朕自然是要陪着皇后的。” 温语柔闻言,笑意刚浮上眉眼,门外忽然有人进来,“陛下,贵妃娘娘脱簪跪在门外,想见陛下一面。” 萧策顿时紧张地拧眉,“胡闹!这么冷的天,她才刚小产,还不快将人带进来。” 太监也是为难,把腰压的更低了些,“娘娘说陛下不出去,她就一直跪着不起。” 话音刚落,龙椅上的身影已经急匆匆地迈步而下。 皇帝一离席,许多妃子也跟了出去。 温窈是御前宫女,自然要跟着一同在侧。 她刚迈出门槛,便看见惠贵妃一身素衣,不施粉黛地埋进萧策怀里,“四哥,别不理臣妾。” 一声四哥,宛如一击利箭,直直从回忆中破晓扎来。 那年盛夏,云溪河畔。 少年郎从身后抱着她,“阿窈,叫声四哥听听。” 第73章 他不会一辈子只爱一人 第七十三章他不会一辈子只爱一人 温窈眼皮抬了一下,很快低着头沉默地站在旁边。 萧策哄惠贵妃时,转头深深看了她一眼,按在女人肩膀上的手下意识收紧。 温窈如同木偶般,一点反应都没有。 四哥这个称呼她能叫,别人也能,只是惠贵妃嫁给萧策时,那会他已经登基。 只有他封太子前,才会有人唤他四哥。 温窈唇角轻讽,真要扒开细算,说不定温语柔不是第一个,萧策那些年身边女人就从来没少过。 是她太傻! 傻到那时相信他会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傻到忘了农夫与蛇的故事,蛇被焐热后第一直觉便是反咬人一口。 就在这时,萧策怀里的人又蹭了蹭,楚楚可怜地抬头,“四哥,臣妾都好几日没见您了,今夜去永福宫陪陪臣妾可好?” 此时,温窈终于抬起头。 四目相视,她紧张的呼吸险些停下。 萧策没张嘴,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这合宫上下的女人都求着他看一眼,容嫔为了引起注意一晚上便能丑态百出不知多少次。 可温窈却像个嘴巴被铁烙住的公鸡。 她若是能学到这些女人身上的三分,当年他们也不会分开。 但这一切落在温窈眼底又是另一番景象。 萧策今夜若是去了,她便能立刻找到白芷重新配药,这个机会于她而言简直千载难逢! 作为御前宫女,温窈直接叫来小安子,转瞬连轿撵都给他们备好了。 惠贵妃怕他不答应,突然伸手捂着额头,“陛下,臣妾头好痛……” 说着两眼一闭,水灵灵地当着众人面晕在他身上。 萧策眼神森冷地划过她,转瞬抱起惠贵妃上了轿撵,径直朝永福宫走了过去。 大雪纷纷,全然不顾刚才席上的话。 众人四下面面相觑,不免唏嘘。 皇后娘娘竟然被陛下放了鸽子。 …… 另一边,永福宫。 萧策将惠贵妃抱进殿内,低头瞧着她轻哂,“还装,再装朕便让太医过来给你开几剂药,好好治治这头疼的毛病。” 惠贵妃长睫轻颤,缓缓张开,“陛下惯会取笑臣妾,臣妾今日不去,这闭门思过不解,今年年关怕是都要被封在宫里了。” “那日长街,臣妾和温窈都是被皇后陷害,才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萧策动作一顿,将她放在榻上,眉头不期然轻拧,几息后,伸手拍了拍她背,“是朕对不起你,没护好咱们的孩子。” 惠贵妃闻言,鼻尖忍不住一酸,他对她向来都是宠爱的。 自入宫开始,就没让她吃过一点苦,皇后有的必然都会给她一份。 可她肚子不争气,这些年硬是一点动静都没有,也幸好没有,否则孩子真的小产,怕是会叫她身心俱损。 萧策拿了帕子给她擦泪,“上次锦云轩的事,汪迟已经查出来了,是皇后在茶中动了手脚,致使你早产,可朕如今忌惮着温家,还不能罚她,你可会怪朕?” 惠贵妃靠在他怀中抬头,轻轻摇了摇,“臣妾明白陛下的苦衷。” 众人都道赵家失势,可转头萧策便给边境的哥哥们多拨了一千斤粮草,却在次日罢免了温家门下出去的一个巡盐使。 这等美差,人一降职,怕是叫温家的银库损失大半。 这事说来只怪温语柔狠毒,温窈顶多是个被她扯进来的倒霉鬼。 惠贵妃这次倒是学的聪明,并没有特意去提温窈,她知道萧策在意她,事过了就过了,没必要再去触这个霉头。 “前些日子母亲入宫,给臣妾带了几饼江南的新茶,陛下留下来喝吗?” 萧策刚要坐下,却看见高德顺冒冒失失的进来,“陛下,汪迟说来了军情急报,请您回建章宫批阅。” 凳子没坐热,他又起身,“朕去瞧瞧,许是你兄长传回来的,如今温家盯的紧,朕不能让赵家再有任何闪失。” 惠贵妃一阵不舍,可一想到萧策这么在意她和兄长,又软下语气,“陛下回去的时候慢些,叫身边的人都仔细着点,若是有事,只要一声令下,赵家绝不会叫陛下失望。” 萧策临走前掌心摩挲着她脸,笑笑离开了。 惠贵妃站在殿内看他背影远去,心底怅然若失。 直到肩上一暖,跟着的陪嫁冯嬷嬷将披风披在她身上,“娘娘,依奴婢之见,那温窈到底是个麻烦,陛下这般在乎她,就算来日清算了温家,怕是也会威胁您的地位。” 惠贵妃淡淡地回过神,“嬷嬷想差了,温家一倒,陛下就算再怎么在乎她也不会立为后,也绝不会让温家再出一个不稳定的祸端。” 等再过几年,色衰爱弛,温窈被抛弃是注定的事。 她一双清瞳浅眯,“温家这些年输就输在没有兵力,根枝纵横朝堂又如何,终不过是大难临头各自飞。” 可她不同,她的身后是赵家、军。 惠贵妃伸手摸了摸门口挂着的鹦鹉,“陛下的爱本宫要,皇后的宝座,本宫也要。” …… 偏殿。 温窈并没有跟着萧策去永福宫,赐粥席结束后便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白芷正好端着果子过来要给她。 两人眼色一合,很快便进了屋内。 温窈担心隔墙有耳,用的不是嘴巴,而是将人拖进床畔,在掌心处写字。 她一笔一画道:“那个药你是怎么知道的?” 白芷不动声色从袖中拿出一盒枇杷丸,在被面上继续写道:“姐姐后来叫人给我带来的这盒里面,掉了一颗那粒药,我试了些草药试出来的。” 她会药理,这倒也解释的通了。 温窈笑眯眯跟她商量,让她再复刻一些,白芷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这一瞬,仿佛眼前的困境顷刻迎刃而解。 为了不引起萧策的怀疑,白芷没待多久,很快离开了。 温窈多少能猜中他的心思。 把白芷压在建章宫,是为了多一个人质要挟她,以前她会觉得是束缚,是沉重,可这次她反其道行之。 至少谢怀瑾如今吃的第一疗程,就是她用敢拼敢赌博出来的。 剥开白芷送来的蜜橘吃了一瓣,温窈心情俱佳。 殿内地龙烧的有些热,她正笑着想将窗户推开点缝隙,却在打开的那刻,对上了萧策那张充满压迫的脸。 他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沉声审视,“在高兴什么?” 第74章 你怕不是想让朕断子绝孙 第七十四章你怕不是想让朕断子绝孙 温窈吓得手里的橘子掉在地上,他站门外多久了? 她表情变的太快,快到每一丝的微妙都被萧策收进眼底。 推门进来,他目光沉郁,“朕去陪贵妃你很高兴?” 温窈这几日的生存法则告诉她,如今这种关键时刻,没必要跟萧策拧着来。 重新剥了个橘子,她递过去,“蜜橘很甜,我吃了开心,不信你尝尝。” 有酸枣在前,萧策脸上扬起戏谑,“你先吃给朕看。” 爱吃不吃。 温窈失了耐性,转瞬塞进自己嘴里。 还没咬开那层白衣,萧策低头咬住她的唇,刹那凶狠地撬开齿关闯了进来。 她下意识又要咬,却被人提前预判,捏住下巴。 萧策在情事上不算温柔。 毛头小子的时候总是将她嘴角磕破,每次回相府温窈都要借口百变地编一堆谎言。 此刻主动权在他,就更不会放了,吻着吻着就要去解她腰带。 温窈死死抓着不放,等终于分开,她靠在他怀里拼命喘气。 萧策心满意足地搂着她,手忽然碰到桌上的书,神色、微凛。 温窈也注意到了,心虚地低头,赶紧调整自己表情。 萧策抬起她脸,“又想偷朕的龙佩去治谁?” 温窈被迫余光扫了一眼,发现书页不知何时翻到了推拿篇。 提起的心又落了回去。 今晚谢怀瑾出席,他日日跟在长宁公主身边,想来性命暂时是无忧的。 自己也不用太担心害怕。 温窈谨慎,“谁用得上治谁。” 他忽然轻哂,“今早钱太医过来请平安脉,说朕右臂经络阻滞,气血不畅,你这倒也算将功折罪。” 温窈不明所以,神情露出疑惑。 “朕白白让你枕了好几夜,”萧策摩挲着她颈侧,注视她,“这笔账你怎么还?” 温窈心直口快,巴不得道:“我今晚不睡龙床,绝不叫你手臂严重。” 她这话说的很是为他着想。 可萧策眼神却越来越森然,阴恻恻地锐利刮人,“你想的美。” 说罢,也不顾她愿不愿意,又将人一扛,抱进了暗门去往寝殿。 温窈被摔进锦被中,险些痛的去捂后脑勺。 萧策抿唇,抬手解了腰封,“今晚不给朕按好,你别想睡觉。” 想到这几日建章宫的活,温窈心情丧气的很,当下人是没有歇息时辰的,她晚上若不睡,明日要是又哪做错了,岂不是给自己寻磋磨。 想到这,她撑着手坐直,小心翼翼地将掌心按在他肩膀处。 萧策阖眼闭着眸,很是享受。 从前他在朝中议事累了时,回去便会躺在她膝上。 温窈两只手柔柔地落在他太阳穴上轻按,按到萧策呼吸均匀,就这么沉沉的睡过去。 此时两人互不说话的模样,恍如回到从前在王府后院的时刻。 好像他们从未有过隔阂,也从未分开。 温窈却按的手酸,用了十成十的力,想将他按痛,叫萧策知难而退。 可结果却发现他浑身肌肉硬挺,自己就跟蚂蚁掐似的。 半盏茶后,萧策声音暗哑,“往下面些。” 温窈又从肩膀滑到小臂,可没按两下,他又不满意,“再下面。” 她气的咬牙,却只能忍着,继续试。 可萧策成心揶揄她,抓着她手往下,“朕大腿也酸,按那处。” 温窈看着龙袍中微微鼓起的轮廓,再不明白他想什么,自己可以找块豆腐撞死了。 一不做二不休,她干脆用了力一捏,萧策瞬间睁眼,气的脸都变了。 四面围着,温窈跑不掉,惩罚似的被他提上前,倒吸一口气,“你怕不是想让朕断子绝孙。” “你肉太硬了,我手累,干不了这活。”她直接装死。 萧策轻嗤,“看来是谢怀瑾软久了,叫你从来没试过好东西。” 温窈脸色骤白。 他脑子里成日除了床榻之事,就没有别的了吗? 等了一会,床榻里面的人还是没动静,萧策将她肩膀翻过来,温窈已经睡了,呼吸均匀。 萧策不由嗤了声,指腹揉过她唇,“等着,看朕明日怎么收拾你!” …… 翌日。 太极殿。 工部尚书将一封折子递了上来。 “启禀陛下,永州郡守上报,此次隆冬厚雪压山,河面冰封千里,唯恐开春化雪造成堤坝垮塌,想请朝中调拨工匠,以当年荆州堤坝为例,修葺河堤。” 话音刚落,有人忍不住道:“当年荆州负责人早已故去,留下的图纸信息并不全,哪是想复刻就能复刻的了的。” 重提谢怀瑾,却是第一次在他登基后的朝堂上,萧策虽未说什么,脸色却早已沉了下来。 死了不让温窈消停就罢了,如今连国事也阴魂不散。 他无声地看着朝臣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推脱,到了最后硬是没人争出个所以然来。 须臾,温代松请他圣裁。 萧策环视群臣,喜怒不辨地扬唇,“自今日起,工部清吏司所有官员俸银用于民间寻人,我西戎万千百姓,既然食君之禄做不了忠君之事,那便去民间找,找能治水画图的人。” 清吏司是专门掌管水利相关事务的,闻言纷纷变了脸,“陛下,臣——” 萧策眯眸望向他们,“你们干不了,自有人愿意干,民间出的了状元郎,还愁出不了一个治水官。” “把旨意颁布出去,否则明日朕就将你们几个全砍了。” 话音落下,他起身冷冷吩咐:“退朝。” 彼时,偏殿内,已经有御前的人率先回来,将这个消息传了出去。 温窈闻言,眼皮一跳,“你说什么?民间寻人?” 她心莫名紧张揪起,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往前袭来。 第75章 温语柔抢了又抢 第七十五章温语柔抢了又抢 她深知萧策多疑,走这步棋绝非只有一个考量。 登基三年,朝堂的官员需要洗牌,以修建堤坝为由撬开工部是其一。 其二,从民间取贤。 其三,诈出谢怀瑾。 谢家满门忠良,绝非贪生怕死之辈,夫君当年临危受命前往荆州,他能救一次,就会救第二次。 即便失去记忆,可有些东西发自本能,更别提他如今会的比从前更多了。 温窈越想越担心,想转圜拖延,至少等到自己能传信给长宁公主。 说着她朝殿外走去。 刚过几步,便看见汪迟一身大红立蟒披风迎面走来。 “阿姐去哪?” 汪迟抬头看向她焦急的神色,无论温窈隐藏的再好,对一个人的在意总是藏不住。 她怕是知道了治水官民选的事。 温窈视线越过他,扫向身后,想要寻萧策,“我听到小太监们说永州治水一事,谢家或许有多余的手稿可以……” “不可以。”汪迟别有深意,“最近在陛下面前最好别提谢家,否则只会出更大的事。” 温窈肩膀微压,一阵徒劳无力。 她这些日子对契丹那位国师如此看重,汪迟知道她想做什么。 她想要的生活,熬一熬说不定能成真,但不是现在。 “陛下才对你放下些许心防,马上年关,真闹起来,谢家这个年怕是也过不好,很多事静观其变即可。” 汪迟点到为止。 温窈听了,抬眼望向他。 汪迟早已不复当年待在她身侧时的寡然,如今的眼角眉梢满是精干,可对她说的每个字却字字赤诚。 她信他。 无论汪迟对萧策多么忠心,温窈始终相信,汪迟不会骗她。 …… 另一边,使团府。 伊思满得了长宁公主准允,带着一只竹筒走了进去。 把东西放在案上平铺而开,面前竟是一份数字详尽的图纸,笔笔勾刻仔细谨慎,尽显笔者用心。 长宁公主叹息一声,“你可知这东西一旦交上去,陛下不会放过你。” 当初救伊思满时,她没有料到他竟然还有这层身份。 和亲公主远在契丹,这些年如履薄冰,长宁公主也是筹谋许久才有今日。 乃至如今掌权,这两年的功劳却离不开面前这人。 她惜才,也遗憾。 伊思满目光染了几分晦涩,“这些日子臣总想起些零散的画面,倘若此时不做,有朝一日恢复记忆,臣也不会原谅自己。” “永州堤坝的事只要一日悬而未决,开春就会死更多百姓。”说着,他碾着指腹,掌心好似刚滚过温窈眼泪的热烫,“臣也不愿躲藏一世,留她神伤,迟早要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人前。” 伊思满语气温和,意思却无比坚定。 想起她留下的那对木雕,她看向自己眼里满是不舍的眷恋缱绻。 这些年他见过不少人,踏足过不少地方,却唯有她牵动着每一寸思绪。 那日出宫后,拿到温窈这些年的生平记档。 发现她在亡夫死后独自撑起国公府,照顾寡母幼弟。 守期三年里,为了那个家费尽心力,将上下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她一直在等他回来。 …… 入夜,碧水居潜入一位不速之客。 伊思满按照之前温窈给他的位置,几乎熟门熟路就打开了暗门。 这是他有记忆里第一次来,却又好似来过无数次。 暗门背后的空间摆了许多东西,在一堆卷轴中,他随手打开一幅,忽然怔在原地。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兰心的嘟囔,“这本书什么时候被人放在这了?” 主居的两位主人都不再回来后,伺候的人也减去许多。 唯有兰心日日尽心。 擦拭着温窈留下的东西,替她收拾谢怀瑾这些年的藏书,偶尔太阳放晴时,也会拿到檐下晒晒。 伊思满快速收了画卷,却在转身时,目光落在柜子最顶的一抹明黄上。 是一道圣旨。 他劲风微扫,很快盒子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掌心处。 打开一看,竟是关于谢怀瑾和温窈的。 握着圣旨的手略微攥紧,他之前许多困扰的问题,似乎都能迎刃而解了。 …… 翌日。 合宫嫔妃去给太后请安,温窈奉命先将萧策预备给太后的年礼带去。 太后并非萧策的生母,是以他登基后,两人一向都是表面过得去,送的东西自然也不怎么尽心,只叫人从库房里挑些华而不实的东西。 温窈到的时候,听见殿内嫔妃笑声不绝。 “依臣妾看,皇后娘娘这手艺怕是这天下独一份,太后娘娘您瞧,这九鹌图上的尾羽多栩栩如生啊。” 说话的是于美人,正指着上面的鸟笑意吟吟地夸赞。 九鹌图意为久安,寓意平安吉祥,是极好的意头。 至于温窈为什么得知,她在听到绣品二字时,瞬间脸色骤变。 等宣后迈进殿内,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了她身上。 于美人美眸轻挑,“呦,臣妾只当是陛下来了,不曾想来的竟是个妄图攀龙附凤的山鸡。” 温窈无心理会她的讥讽。 此刻,她所有的目光都在那幅绣图上。 色彩鲜艳的针脚处,除了鹌鹑,还有七只画眉,群鸟闲散地落在树荫下,觅食或嬉戏,无处不生机勃勃。 平心而论,这是一幅好作品。 可如果不是出自她手就更好了。 这是五年前萧策去边关打仗,她熬了三四个月的夜晚特意绣的,只等寺庙佛祖诞辰那日拿去开光,叫萧策带着以保此行平安。 后来战场,他深陷敌中要塞,九死一生,却有只鸟儿为他引开动静,成功弑了对面将领的首级,为西戎占了一座城池。 那时萧策写信回来,说自己送他的九鹌图边框裂了,是温窈的诚心感动佛主,护了他一命。 彼时她担忧的茶饭不思,又哭又笑地抱着信翻来覆去看到边角翘起。 可现在被转送便罢了,还是以温语柔的名义。 温窈想到这点,喉底涌起不适。 偏偏温语柔笑着看来,“阿窈来的正好,帮本宫瞧瞧,这些年过去,本宫的手艺可有退步?” 第76章 小人恶女,狼狈为奸 第七十六章小人恶女,狼狈为奸 众目睽睽,温窈唇宛如被人用浆糊糊了起来。 时至今日,她不在乎萧策,也一门心思只想逃离他。 但那是她的东西,是她苦心绣了这么久,险些将眼睛熬瞎了的心血。 “姐姐当皇后,妹妹做御前宫女,温家这安排倒是越来越有意思了,”太后似笑非笑地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想来皇后绣工出色,你必然也有一手,不知这技法和皇后比如何?” 话音刚落,不等她回答,身后却传来熟悉的声音。 “母后惯爱说笑,宫内无人如皇后蕙质兰心。” 温窈看向萧策,无波无澜地脸上崩出一丝裂缝,难掩怨憎,再看温语柔,意气风发,心安理得。 小人恶女,狼狈为奸。 萧策被她盯着,脸色冷淡,只浅浅瞥了一眼便带了过去。 再后面,他们说什么温窈已经没心情在意。 看向那幅绣品时,从曾经最为爱护在意的珍宝,变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温窈的绣工是跟着海娘子学的。 海娘子那年染了重病,从宫里绣院请辞,去了尼姑庵清修。 人生最后的日子除了青灯古佛,便是教导温窈,从一缕缕如何分丝线开始,到后面各种变换不绝的绣法。 后来海娘子故去,崔氏将她接回相府,还曾叫她绣过许多绣品送给汴京贵妇,以此拉拢。 温窈一直拿着这些东西在家讨好父母,她以前从不觉得累,只要能让他们开心,仿佛自己也有了价值一般。 后来,萧策带着九鹌图凯旋那日,她承诺待他日后完成霸业,登基为帝,定送一幅千里山河图为贺,日日挂在他书房,叫他一抬头就能想到她。 现在却让温窈此生不愿再拿一针一线。 萧策和太后坐在上座,太后爱不释手,又叫人道:“再把皇后的绣品给哀家瞧两眼。” 立刻有人再度呈了上来。 “前几年皇后亲蚕礼办的简单,明年可要好好操持一番,作为后宫表率,也是西戎国、母,可不能藏私才是,定要拿出比今日更惊艳的作品来才好。” 温语柔笑了笑,起身福了一礼,“儿臣前些日子还和陛下谈起此事,儿臣会预备一幅千里山河图,定不让母后失望。” 温窈闻言,袖中的力道又是一紧。 千里山河图。 绣工。 这事怕是又要叫她当冤大头,好给温语柔长脸。她算是明白一句话,帝王自来薄幸,是没有心的。 萧策存心恶心她。 正说着,有人奉茶。 长宁公主自契丹回来后,便带来了西域许多吃法,这浓香的奶茶便是她教太后身边的嬷嬷做的。 温窈作为御前宫女,伸手去接来刚端稳,忽然脚步踉跄,一整杯茶直接倒在了那幅绣品上。 她脚踝崴了一下,痛的拧眉,泪水从眼角逼落,朦胧中瞧见那副九鹌图已经毁的不成样了。 莫名的,心里忽觉畅快。 损坏绣品非她本意,如今却硬生生成了天意。 众嫔妃大惊! 代表福寿安康的吉祥物出了差池,这可是大凶的兆头。 不等萧策开口,太后眉眼立刻泛起愠色,先发制人道:“来人!把这毛手毛脚的贱蹄子给哀家关起来!” 萧策顿时脸色铁青,狂风侵袭过眼底,“住手。” 周围的嬷嬷一时踌躇不前。 萧策凤眸轻眯,喉底挤出一丝冷笑,“不劳母后费心,这是朕的人,待回建章宫朕一定亲自罚她。” 太后也笑,狐狸似的四两拨千斤,“你是男子,不懂这后宫女眷们的弯绕,先前贵妃出事就闹的难看,这女子到底是皇后的妹妹,皇后也舍不得罚,既如此,不如哀家做一回恶人。” “是恶人,还是母后别有所指?”萧策语气阴戾,露出锋锐的杀意。 太后毫不退让,“你登基了,大权在握,哀家老了,做什么都是蜉蝣撼树,母后不为别的,只想教你些道理,区区一个丫头,别再叫大臣们又上赐死折子,你说对么?” 说罢,她慢条斯理地摆摆手,立刻有嬷嬷过来压着温窈。 萧策脸色黑了又青,暗潮的汹涌掀起骇浪,几息后,在一片寂然里阔步离去。 温语柔见状不对,匆匆行了一礼便去追。 坐于下首的妃嫔们互相看了一眼,也开始三三两两地告退。 待所有人相继离开,太后身边的嬷嬷上来给她按肩,“娘娘,这法子当真管用吗?” “他这几年不图钱财不图美色,就这么一个宝贝心肝,”太后掀起眸,冷嗤道:“上次咸安宫走水,这女人救了继儿一次,那就别怪哀家再利用她一回。” 临近年关,她暗示多回要将萧继接来过年,萧策那边就跟死了似的。 再被他这么磋磨下去,萧继怕是根本活不过今年。 …… 彼时,温窈被毫无朕兆地关进了偏殿。 预想中的刑罚不仅没落下,这地方还意外的干净整洁,连桌上的茶水点心都一应俱全。 她站了这么一会,气也气饿了,倒了杯茶往嘴里灌。 有之前她溜进咸安宫为例,那杯茶泼在绣品上怕是太后的意思。 她有事找她。 可当着萧策的面,是不是有点太光明正大了? 正想着,半盏茶后,门吱呀一声推开。 太后仪容华贵地迈了进来,落到碟子里吃了一半的点心上轻笑一声,“你倒是胆大,也不怕哀家毒死你。” 这句话没让温窈泛起丝毫波澜,相反弯了弯唇,“太后娘娘多虑了,奴婢这条命在您眼底根本没任何用处,何必大费周章来要奴婢死?” “是个聪明的,”太后接过嬷嬷递来的茶轻抿,后又道:“但也不算太聪明,否则到嘴的后位怎么眼睁睁地丢了?” 温窈:“……” 她怎么不说她儿子做的好好的太子,到嘴也飞了呢? 腹诽归腹诽,温窈面上不显,诚恳问,“太后娘娘此行找奴婢何事?” 太后扫了她一眼,慢条斯理地将茶盏放回桌上,“哀家有个忙需要你帮。” 温窈心提起,“太后娘娘请说。” 太后倒也不绕弯子,单刀直入道:“让皇帝把恒王接出蚕室过年。” 第77章 你送的东西朕一个也没丢 第七十七章你送的东西朕一个也没丢 前太子被幽禁是众所周知的事,萧策多疑,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娘娘高看奴婢了,”温窈笑了一声,“奴婢在陛下那,说的话还没有这般分量。” 太后也不恼,“有没有分量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说实话,哀家知道你在这宫中日子不好过,一边是皇后,一边是贵妃,女人磋磨女人是最容易的,你若愿意,日后哀家倒是可以给你做个倚仗,至少保你在宫里性命无虞。” 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 温窈和太后都深谙这个道理。 就拿萧策来说,园子里不知名宫女诞下的孩子,本来与皇位毫无干系,奈何他沉得住气,熬的久,最后坐享天下的便成了他。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温窈似被打动,睁着一双水眸晶亮地看着她,却依旧抿唇不语。 “好孩子,”太后看着她,轻叹道:“哀家如今不求太子翻盘,只想着能让他出来,少在那鬼地方受些罪,你就当体谅体谅哀家一个做母亲的心。” 温窈不太明白,“既如此,娘娘为何不去请恒王妃出面?” 恒王妃和萧策关系亲密,想来是无有不应的。 太后听见这个名字,脸色、微变,“那女人是个没有心的,当初攀附继儿的时候使劲浑身解数,要不是她,继儿也不会……” 说到这,太后又是叹气,“罢了,不提她。” 温窈脑海中闪过那张脸,轻轻拧了拧眉,并没有多言。 萧策于自己而言靠不住,难道太后就真的靠得住吗? 很显然,这两个都不是善茬。 可不代表她用不上。 温窈眸光闪烁一瞬,再抬头时早已恢复如常,盈盈下拜道:“若只是让恒王出来过个年,奴婢是愿意尽力一试的。” 太后脸上终于露出真心的笑,“那哀家便等你的好消息。” …… 温窈在回建章宫的路上忍不住讽笑,太后怕不是想让废太子出来,怕是想整死她。 萧策占有欲强,知道她帮着萧继说话,定会对她更加过分,届时妖妃的名义闹起,朝野百姓哀怨,他这皇位难免遭人非议。 太后把自己当垫脚石,萧策拿她做出气筒,温语柔又将她当备胎。 这后宫之中,人人都能踩她一脚。 温窈咬紧后槽牙,须臾,平静下来后才踏进殿内。 不等她站稳,龙案上一道冷沉的声音忽然落下,“高德顺,过来研磨。” 温窈步履加快,主动走到他身旁。 萧策鼻息间顷刻涌进熟悉的馨香,温柔和缓,却比花香更醉人。 “本事够大,竟然能叫她放你回来。” 温窈察觉出他语气中的冷意,也没兜圈子,“太后叫我帮她一个忙,我嘴上若不答应,难道指望你去救我吗?” 萧策目光幽幽落了过来,如暗潮汹涌,“你这是在怪朕?” “奴婢不敢。” 下一瞬,下巴蓦地被人捏起,温窈抬头看他。 萧策问,“为何是嘴上答应?” 温窈知道这满宫于他而言没有秘密,“太后让我求你放恒王出来过年,我还没疯到这种地步,用这条小命吊着为他求情。” 萧策神色拢在半明半暗的灯影里,嗤笑一声,“没疯?那之前是谁巴巴地跑进咸安宫作死?” 温窈嗫喏,“还不都是被你逼的?” “意思是现在自愿了?”他冷峻的眉眼中浮起几分逗弄的笑意。 这些天温窈明显缓了许多。 亲一下,睡一觉也不像曾经那般要了命一样。 他们曾经有过一段美好的时候,如今不过是回味从前,迟早有一日,温窈会变回来的。 这般想着,萧策长臂一展,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一步一行,薄唇却毫不避讳地往下落,从额头,眉眼,到鼻尖,研磨着那张因为委屈有些翘起的樱唇。 各种思绪和强压抵的温窈喘不过气,等被人松开,她已经无力到只能撑着萧策肩膀才站得稳。 这个动作却明显取悦到了他。 萧策唇挨着她耳畔,“近来还算听话,朕叫人抬了样东西来赏你。” 温窈身体再度绷紧,却在看清面前的东西时怔了一瞬。 萧策闷声轻笑,“朕没将你绣的九鹌图送人。” “皇后拿走的是海娘子另一位弟子做的赝品。” “你之前做的那些小玩意儿,朕一个也没丢。” 萧策牵过她手,打开她面前的柜子。 他轻抚过她的长发,呼吸拂过颈侧,竟也有几分缱绻的味道,“你说,朕对你好不好?” 温窈默不作声,盯着那幅被阔别许久的九鹌图愣神。 海娘子的徒弟果真是一脉相承,那位绣出来的东西,和温窈自己亲手绣的,竟没有几分差别,已经到了能以假乱真的地步。 而她的那幅,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着,裂掉的一角被工匠细致的修补起来。 温窈忽然想笑。 何时干一件正常的事也能称作恩赐了? 他为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过往的每一样物件依次摆开,竹蜻蜓,毽子,发钗,玉镯,同心佩,还有一只已经泛黄了的纸鸢。 年少的一幕幕在眼前纷飞而过。 她在草长莺飞的春日倚在他怀中,两人手里握着一卷细线慢慢放着。 闲庭花落,云卷云舒,偶尔情不自禁地低头交换一个吻。 可如今,温窈只觉得乏味讽刺。 萧策见她许久没动静,喉结滚动,“你怎么这么狠心,这些年难道就没有一点想过我们的曾经吗?” “想过。”温窈如实道。 想着当年为什么要遇见他。 想着若重来一世,她死也不要再和萧策有任何交集。 温窈手不经意落在那只纸鸢上,刚往外拿,忽然起了一声脆响,纸鸢直接当着两人的面裂开了。 第78章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第七十八章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温窈都不用回头,只一瞬,便感觉四周骤冷,如坠深不见底的黑河。 她手没忍住一哆嗦。 “刺啦——” 这下好了,直接将一边也扯烂下来。 温窈眼皮狂跳,不敢回头。 萧策拢在她腰间的力道却步步收紧,掐的她两根骨头差点变形。 像是故意罚她似的。 萧策目光如渊,小腹不自觉涌起一股烦闷的燥热,恨不能将她压在榻上好好教训一番。 几息后,却只捏着她下巴道:“重新赔朕一只。” 温窈指腹捻过那半张纸鸢,也许从她决定去拿的那刻开始,就是一个错误。 她并不想陪着萧策回顾曾经,伤、春悲秋,只想着将有过去印记的东西能毁则毁。 这是她的耻辱。 “破了。”温窈淡淡道:“就算粘好也飞不起来。” 如破镜一般再难重圆。 是纸鸢,也是她和萧策。 她不想强求。 可萧策毫无转圜的余地,阴鸷又冷寒,挟着叫人不容拒绝的威压,“破了就重做。” “一样的纸,一样的木条,朕可以一个时辰内让人给你找出来,”他一句句如刀刃般挑开她的掩藏,危险又渗人,“阿窈,激怒朕对你没有任何好处,你若不做——” “杀了谢家还是白芷?”温窈脱口而出。 萧策被她气的胸膛鼓胀,将她拽到桌边,阴骇地笑了声,“也是,一个纸鸢换几条人命,未免太便宜了他们。” “我做!”温窈顿时浑身发抖。 他现在也只会这套,拿着谢家和在意的人来压制她。 普天之下,难道就没有能束缚萧策,让他也低头的东西么? 被逼上梁山,不一会儿东西就有人备齐呈了上来。 温窈几乎麻木对着之前的纸鸢开始裁剪,刚上完色,萧策又走了进来。 她手中的笔险些画歪一寸。 “做完了?” 温窈绷着脸,心想你没长眼么? 可下一刻,便见他长指在一处轻点,“这里漏了一行字。” 温窈看向破了的那只角落,果然漏了。 上面还多了一句:【一生一世一双人,不负如来不负卿。】 温窈语气平淡的反问,“你后宫已然佳丽三千,这句话写上去难道不招笑吗?” 萧策落在那的动作微僵。 片刻,他轻哂,“怎么,惦记上名分了?” 温窈不答。 可没过多久,她的手就被人握住,萧策霸道地攥着手腕,在新的纸鸢上落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字:【弱水三千,只取一瓢。】 待完成后,夜已渐深。 温窈困的眼皮打架,被萧策盯着重新放回原来的位置。 未待转身,他胳膊抬起,如白日一般从身后抱着她,声音沉厚,“你手巧,等咱们有了孩子,日后可多做些哄他,待秋狩时朕便带着你们,一家三口去围场策马放纸鸢。” 她呼吸微窒,只觉得这幕如同巫术诅咒,比将她打入十八层地狱还可怕。 温窈仰头,迎着他目光忽然问,“你怎么这般肯定我能怀上?” 萧策眸光锐利几分,冷嗤道:“怀不上朕也要逼着你硬怀。” 为了温语柔,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温窈这会竟意外的平静,轻轻扯了扯唇,“我不是说我有问题,这三年来除了贤妃,后宫却没一个孩子降临,你若真想跟皇后要个孩子,何不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只是一个温语柔就算了,可除了惠贵妃,那些嫔妃连怀孕的动静都没有。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萧策眼底深浓的寒意顷刻覆上,嗤笑着俯视她,“别急,朕行不行,再过几日你便知道了。” 温窈听完,肩膀忍不住颤了一下。 …… 翌日,又有人将钱太医熬的调理身子的药端上来。 味道苦的温窈胃忍不住开始泛酸水。 这些日子有偷着倒了,有喝进去找地方再吐掉的,她也算是想尽办法在避开药效。 可这会,温窈却有些福至心灵地主动端了起来。 昨日萧策的话忽然给了她启发,既然只要身体恢复就能受孕,为何一定要怀萧策的种? 夫君如今回来了,只要她怀了别人的孩子,萧策大概率会十分嫌弃,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这般想着,温窈头一次这么乖顺地一口闷了下去。 可惜她还是太高估自己,这药苦的牙根都跟着倒。 今天徐嬷嬷忘记给她拿蜜饯,温窈咳了两声,又灌了一杯茶,嘴里还是难受的很。 推开偏殿门,她正要往外走去,肩膀忽然一重,撞的她龇牙咧嘴。 “你……”温窈抬眼的那瞬,神色怔了怔,“颜大人?” 来人叫颜明朗,与谢怀瑾曾是同窗,也是挚友,曾在工部做事,如今已升任大理寺卿。 当初荆州堤坝修葺一事,也有他的功劳。 这个时候被宣入建章宫,温窈有预感,一定是因为永州堤坝的事。 颜明朗见了她眼底闪过些许复杂,随后很快冷淡下来,“这位姑姑借过一下,本官还有事要跟陛下禀报。” 这般生疏的称呼,倒叫温窈想起曾经他来英国公府的时候。 那时谢怀瑾还在,他刚新婚,带着夫人上门同他们小聚,两夫妻恭敬又和气地唤她一句嫂嫂。 可现在不是失落的时候,温窈忍不住问,“是民间的治水官有眉目了吗?” 颜明朗没好气道:“后宫女子不得干政,姑姑就算深得陛下宠爱,未免管的也太宽了。” 温窈:“……” 不等她再开口,颜明朗直接侧身甩袖而去。 气的她咬了咬牙,忍不住低骂了句,“死木头。” 边说边往回走时,却见白芷端着一碟蜜饯小跑而来,“姐姐,你怎么出来了?” 温窈赶忙招手塞了一个进嘴里,“这药真是苦死人了。” 白芷有些自责,“都怪奴婢来迟,姐姐多吃两个吧。” 温窈笑了笑,“你也吃,味道还不错。” 话落,她杏眸忽然眯起,看向墙角处一抹快速隐进的身影。 白芷觉出不对,轻声问,“怎么了?” “有人在偷看我们。” 白芷惊讶,“哪个宫里的?” 温窈冷笑,“除了慈宁宫那位,还能是谁。” 太后给她的时间期限算算没几日了。 第79章 一日不折腾,你当朕不行? 第七十九章一日不折腾,你当朕不行? 慈宁宫。 出去打探的人回来禀报完,太后身边的嬷嬷顷刻拧起眉,“她倒是悠闲,不是撞人就是侍寝,果真是守寡守的久了,一副水性杨花的狐、媚样。” 太后淡淡地翻过一页书,“若真只是狐、媚,你倒是小瞧她了。” 嬷嬷担心道:“娘娘,离过年没几日了,太子殿下真能出来吗?” “哀家一个亲娘没急,你一个乳母在这添什么乱?”太后捏了捏眉心,“放不放继儿都不要紧,哀家要的是萧策先自乱阵脚。他知道哀家留了温窈说话,可具体说了什么,就看那丫头怎么招了,有些时候真话假话,都难听的很呐。” 太后根本不怕温窈告诉萧策,自己要让她救萧继的事。 温窈但凡敢说,从此以后,萧策就会埋下怀疑的种子,两人之间必然生出龃龉猜忌。 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就容易闹出事来。 温窈实在忍受不了,最后可能真会为她所用。 倒是方才提起的那个人,太后眯了眯眸,“颜明朗如今在哪当值?” “回娘娘,大理寺卿。” “颜家曾和谢家交好,颜明朗还是谢怀瑾的旧部,”太后琢磨片刻,缓缓道:“温窈既主动接触他,显然对谢家还未死心,你去寻个人递份拜帖给颜明朗。” 跪在下首的人顿了顿,“娘娘,那颜明朗只是个三品官。” “三品官怎么了?”太后轻笑,“若让建章宫那位晓得,他枕边人亡夫的旧部与哀家有密切往来,也够叫他怄几个时辰了。” …… 午后,温窈奉命给萧策端上一杯新茶。 托盘握在手里,她余光却瞥向龙案,方才呈上的折子正掀开几页,字有些小,瞧的很是费力。 萧策手里的御笔放下,接茶时不忘碰了碰她手腕,有些凉。 他拧眉,又见她身上穿的厚,领口还围了圈软融融的兔毛才微松开眉。 片刻,声音喜怒不辨道:“折子看够了没?” 温窈垂下长睫,肩膀绷紧,“我就算看了又如何,反正也做不了主。” 萧策闷声轻笑,“胆儿不小,这话要让外人听见,你明日脑袋就得落地。” 高德顺在下面听的直摇头,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说。 “陛下……”他上下唇一碰,刚准备劝谏,却被萧策睨了一眼。 “滚下去。” 高德顺抹了抹额头,登时讪讪,“奴才遵命。” 满腹牢骚到了门外才敢发作,嘀嘀咕咕地声音从外面传进,惹的温窈连连皱眉。 没等反应过来,萧策拽着她手将人搂进怀里坐着,“眉头天天拧着,你每天除了鬼点子能有多少烦心事?” 温窈闻言,一股无名火往上蹿,“可倒不是你被骂祸水。” 萧策眸光深邃,嗓音低哑地凑近,“你祸害朕,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手掌拢着她手背,热意一点点渡了过去。 温窈的手小,被他包裹的严丝合缝,她连指尖都是冰的,跟刚挖了冰出来没什么差别。 可这手的主人不领情,一边往回抽一边道:“我偷看折子,心底装的却是天下百姓。” “撒谎。”萧策眸色、微深,神情骤变,“朕知道你想问哪件事。” 温窈想起汪迟的告诫,抿唇不吭声。 萧策料到她的反应,将人下巴挑起,挤出一声轻嗤,“急什么,盼着谢怀瑾死而复生再去永州治一回水?” “没有。”温窈死不承认。 “你有。”萧策果断揭穿她,不给丝毫余地,“就算他死一百次,朕就不信翻遍整个西戎,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会治水的人。” 温窈脸色一白,现在暂时听不得萧策提谢怀瑾。 每说一句,她心就开始狂跳,宛如做贼偷上房梁,每一步都走的如履薄冰。 可这个位置又实在巧妙,目光纵览,所有字和信息一清二楚。 颜明朗递来的折子上写:下令两日,依旧无人揭榜。 她暗暗松一口气,幸好。 这时,刚被赶出去的高德顺又一脸哀怨地重新进来。 他手里端着个托盘,一碗黑乎乎的药汁直接送到温窈眼皮底下。 苦到倒胃的味道去而复返。 温窈心意已决,要另辟蹊径怀孩子,也为在萧策面前叫他放低警惕,再不适也伸手去接。 不等她碰上,萧策却不动声色地拦下,“叫钱太医过来。” 温窈心底忐忑,“怎么了?” 这药不是还要喝十几日么? “你何时这般主动了?”萧策注视她。 温窈被人直戳心事,头皮发麻。 但转瞬又恢复常态。 温窈眼底划过愠色,忍无可忍地朝他吼道:“这药本就是你逼我喝的,现在我不喝不行,喝了也不行,你怎么这么难伺候!” 萧策就像一言堂,无论什么话从他嘴里说出,任何结果都只能由他解释。 他摆明了不信她。 等了一会,钱太医小跑拎着药箱进来。 望闻问切地对着一碗药诊了三次,才拱手笃定道:“回陛下,这碗药没有问题,只是冷了伤身,需要喝热的才……” 末尾那个‘行’字还未说完,却见萧策怀里的人直接端起一饮而尽。 快到等他去抢,碗底已经空了,温窈唇角因为喝的急,淅淅沥沥地淌着药汁。 温窈苦的皱眉,红了眼尾抬头道:“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萧策抬手夺过她手上的瓷碗,往后一扔砸的支离破碎。 不等叫人来收拾,龙靴已经碾过瓷片,不顾温窈挣扎,抱着她往寝殿内走。 锦帐垂落,慌张的哽咽声断续传出,“现在是白日,你不能……” 萧策解她腰带,气笑中带着薄怒,“不能什么?你那点该死的心思最好给朕收起来,朕一日不折腾你,你还真当朕不行?” 再后来,温窈的哽咽变成了轻啼。 等她合着眼泪汗水睡了两个时辰,白芷忽然走了进来,轻声将她叫醒。 “姐姐,温丞相入宫了,派人叫你去未央宫一趟。” 第80章 温窈一介粗鄙之流,德不配位 第八十章温窈一介粗鄙之流,德不配位 提起温窈这个父亲,文能写诗,武能上战场,做小伏低时也能做牛做狗,和崔氏的强势蛮横相较,更像是一只冷面成精的老狐狸。 即使是在宫里,连萧策也要给温代松几分好脸色。 温窈心底清楚,能让白芷来叫她,摆明了萧策也是授意的。 这趟未央宫,她是不得不去了。 冬日雪厚,温窈裹了披风,拿了手炉,出去时杏雨却笑意盈盈地牵唇,“姑娘出来了,皇后娘娘说今日风雪大,特意叫了奴婢来接您。” “可当不起。”温窈轻嗤,“等会再被送进哪个龙潭虎穴,我有几条小命被你这般戏耍。” 杏雨脸色、微僵,“姑娘这是折煞奴婢了。” 踩着绣鞋一步步踩在地上,冷意不减,却难得的稳当。 温窈忽然记起当年在尼姑庵时海娘子说的话,人生就是这样,一步一个脚印才算数,被人抬着捧着,哪日登高跌重,那都是别人给自己的命劫。 到了未央宫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殿外的嬷嬷太监一路通传,等温窈得了令,才解了披风上前,“给皇后娘娘和丞相大人请安。” “阿窈,本宫说了,你在未央宫无需多礼。”温语柔一如既往地体贴端庄。 若非温窈这些年吃够苦头,定会被她这副表象迷惑。 她话音刚落,这边温代松又笑笑,语气温和,“皇后娘娘说的是,关上门都是一家人,快些起来。” 温窈被赐了坐。 入宫破天荒头一次,她像个人一样跟他们一起坐着。 婢女上了茶后,温代松打开手边的锦盒,端出一碟有些眼熟的糕点。 温窈闻到味道的那刻,脸色瞬间不怎么好看。 温代松却恍若没察觉她的不对,主动起身递到她面前,“为父记得你幼时最爱吃杏仁酥,当时一人就能吃完两包,后来掌柜的关门离京,还哭了好些日子,这是西市新开的一家酥饼店做的,你尝尝和小时候的味道可是一样?” 温窈目光落在糕点上。 层层酥皮上,杏仁片甜香可口,薄脆适中,好似轻轻一捏便可将人填的心满意足。 可温窈的记忆却仿佛被撕开一个破口,呼呼地灌进冷风。 她喜欢吃杏仁酥并非自幼养尊处优,众多选不出来的糕点里偏挑了这个。 是那时寄住在尼姑庵里,日日清粥淡饭,晚上不过子时便饿的心发慌。 奈何这边求子最灵,多的是香客带上杏仁酥来求子,温窈饿极了便去偷贡品吃。 她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这糕点便如命里的一道光投下,拯救了无数个委屈难捱的夜晚。 直到后面,她遇见了萧策,才知道这世上竟还有更好吃的杏仁酥。 汴京城内的糖饼铺子,每只酥饼上都洒了甜滋滋的糖霜,温窈那时回相府不久,经常被崔氏和温语柔体罚,每晚噩梦连连。 萧策又寻了做药膳的铺子,在里面加了茯苓给她安神,后来睡眠才一日日好了起来。 那时候他总是很宝贝她,一点风吹草动就十分紧张。 温窈总是天真地问为什么对她这么好,可萧策是个没正经的,故意不说她想听的,剑走偏锋地逗的她面红耳赤。 “不将你养的白白胖胖,日后嫁过来,怎么给本王生孩子?” 温窈记起这句话,又想到如今的处境,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瓷碟触碰到桌面的声音骤然将她神思拖回,不知何时,手上已经拿了一块杏仁酥。 再看温代松,算是较为满意地坐了回去。 抿过茶后,他淡淡开口,“听说前些日子,陛下又给恒王妃修了处园子,如今各地天灾频繁,霜冻三尺,国库正是急需用钱的时候,陛下这般大兴土木,怕不是吉兆。” 温窈忽然想起一个词——妖妃。 从太后的语气,以及萧策做的种种来看,她给自己扣妖妃的帽子显然没恒王妃来的有资格。 温语柔勉强地弯了弯唇,长叹一声,“父亲以为本宫不想劝么?可那人有本事的很,在冷宫也能盖过本宫一头,区区一个四品官的女儿,勾搭完废太子又攀上陛下,本宫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父女俩你一言我一语,温窈始终不搭腔。 那块鬼使神差拿过的杏仁酥也放回桌上,温代松见了不仅没生气,反倒蓦地温和下来,“阿窈。” 他语重心长,“你如今可知为父的苦心?” 温窈长睫低垂,唇角染上轻讽,“女儿愚钝,还请父亲明示。” 温代松沉吟,“你自小性子独,没几个在乎的人,唯陛下是例外。可这成亲同小女儿家的情窦初开不同,倘若当初是你嫁进东宫,坐上皇后之位,单凭陛下对恒王妃如此,你沉不住气,怕是一年不到便会被废后。” 温窈脸色不算难看,但绝不好看。 她不喝茶不吃糕点,坐的如同挺立的松竹,傲然不屈。 “父亲知道这些年有许多对不住你,”温代松眼里别有深意,“可你太重感情容易受伤,皇后娘娘稳重更能扛得住事,如今你们同在宫里,又是亲姐妹,更要互相扶持才是,别叫人看了笑话。” 温窈沉默一瞬,撩起眼皮淡淡,“父亲有话不妨直说。” 温代松见她油盐不进,敛了笑,定定地注视她,一字一句都是命令。 “那幅千里山河图抓紧绣成,若有什么缺的,只管写信回府,”说着,他顿了顿,语气严肃,“记住,这满宫上下,只有你长姐和你才是真正的一条心。” 话音刚落,温代松的凌厉便被温语柔打断,“父亲,方才不是说了不许再凶阿窈么?” 温窈只觉她分外好笑,懒得搭理。 正欲将手抽回,掌心却被人塞进一封书信。 温语柔声音轻婉地响起,“长姐知道你怨我,可当初之事,非父亲和我两人所为。” 她甚至用了我来自称,而非本宫。 仿佛今日是什么延迟多年的坦白局。 温窈不想听,可温语柔已经将信展开,萧策熟悉的笔迹瞬间闯入眼帘。 【温窈一介庵堂长大的粗鄙之流,太子妃之名自然德不配位。】 第81章 别仗着朕对你的偏爱为所欲为 第八十一章别仗着朕对你的偏爱为所欲为 时过经年,她的眸底依旧被刺痛一瞬。 心底空开的缺口仿佛被人徒手扒开,提着五脏六腑在里面肆意搅动。 一介粗鄙之流,温窈笑了,自嘲讥讽毫不遮掩。 萧策怕不是忘了,当年与她梅园相识,他说她天真烂漫,率性可爱,和外面那些爱装腔作势的骄蛮千金很是不同。 他既这般嫌弃,又何必再抓着她不放。 “说完了吗?”温窈甩开手,那封信就这么轻飘飘地落在地上,“他忘恩负义,薄情寡幸,我又不是今日才知道,父亲和长姐最好还是多留个心眼,别到时候亲手养出一只杀不掉的孤狼。” 话说到这个份上,温窈的意思也十分明显。 她就是想让萧策,温家和赵家三家斗起来,无论谁输谁赢,于她都是生的转机。 迈步离开未央宫,空气中清冽的冷意刺的人思绪一激灵。 温窈麻木地往前走,她本以为自己不会再因为当年的事起波澜,可存在过的画面就像创伤一般侵蚀着头脑。 她没看路,走的又急,跨过门槛时一个不慎往前扑了过去。 膝盖痛地叫温窈逼出眼泪。 恍然想起那年隆冬,萧策被先帝派出去清绞江南一带的贪腐罪臣,几日后却生死不明。 消息传回汴京,众说纷纭。 温窈听后什么都顾不上,连马车也来不及叫人套,直接冲出了相府。 四王府离的远,她不知走了多久,跑了多久,风把脸都刮破了也没感觉。 满脑子想的都是萧策。 他不能死,他死了,这世上就真的只剩她孤苦一人了。 匆忙中她跌在地上,等再抬起头,一阵急促的马蹄自长街而来,在她面前骤然喝停。 萧策翻身而落,将她抱了起来,心疼的训斥,“是不是傻,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吗?” 如果早知自己会因为他落的今日下场,那时候还不如不…… “姑姑,你没事吧?”旁边的洒扫宫女骤然打断她思绪,赶忙上来扶她。 温窈沾了一身雪。 站直的那刻,眼前白茫茫而落,宫道不远处,一乘暖舆停在那,轿帘微掀,露出萧策肃穆威慑的脸。 温窈转身欲跑,却很快被禁卫军拦下,城墙似地堵住去路。 几息间,萧策的暖舆已经到了跟前,他冷沉阴郁的声音自身后穿透,“上来。” 温窈现在见了他,就会想起刚才信纸上的内容。 为什么以前她没发现,萧策即使连对一个人好,都是高高在上的施舍。 他厌她嫌她,温窈也没贱到要往上贴。 前面不行,她往后走,挺着背,一瘸一拐地和他擦肩而过。 “你又闹什么?”萧策神色紧绷,扯过她手臂将人拖近。 温窈被刺激地将手甩开,“什么叫闹?你自来金尊玉贵,要是把你碰脏了,我这条命就是折了也赔不起,离你远点这也叫闹?” 萧策像是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只听见了最后半句,喉底溢出一丝低笑,“离?你想离到哪去?没朕的允许,你就是死了也得葬进朕的皇陵!” 不等温窈再开口,萧策直接将人打横抱起塞进暖舆。 她挣扎,他手臂勒紧,纹丝不动地接招所有脾气。 “朕就知道你满肚子坏水,上午那些做派不过是做小伏低地诓朕,好不了几个时辰就被打回原形。” “皇后传召你,朕担心你受委屈,一和大臣议完事就过来,生怕你受伤。你倒好,一言不合就开始撒泼,每次只会对朕发火,温窈,朕护你不如护一只白眼狼!” 他管这叫护她?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温窈几乎失控地吼了出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要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落到这一步!是你把我强塞进宫,是你让我有家不能回,是你让合宫上下一起把我当靶子使,都是因为你!” 下一瞬,颌骨刺痛,萧策几乎要将她下巴捏碎。 他眼底墨色的瞳仁阴鸷森寒,宛如地狱源源不断爬上的恶鬼,能将她撕碎堙灭。 “要朕跟你说几次,英国公府不是你家,你若再把谢家当回事,朕就让谢家在汴京彻底消失——” 话还未完,萧策脸偏了过去,唇角洇出一丝血痕。 温窈没有丝毫犹豫给了他一巴掌。 也许是忍的太久。 也许是被逼到尽头。 萧策将她用力一拽,滚烫的热度欺压上来,倾轧着她,狠到发冷的警告,“温窈,别仗着朕对你的偏爱就为所欲为。” “你的偏爱太恶心,我消受不起,”温窈指尖颤抖,眼底满是不加掩饰的嫌恶,仰头讽刺道:“我一介庵堂长大的粗鄙之流,怎配得上陛下龙章凤姿?” 萧策眉心拧后又松开,“你看到那封信了?” 温窈冷笑,“你敢写难道还怕别人看吗?” 就算已经过去这么久,可一想到当年的情形,她还是恨的心在滴血。 在她心心念念嫁给萧策的那段日子,他却处心积虑地想着如何将她一脚踢开。 这么些年,就算是再和她不对付的人,也从未用庵堂长大一事来讽刺她。 且不说生病,难道被父母丢弃外面,她就不无辜吗? 萧策和温家人品性如出一撤,卑劣又自私,他还好意思说这叫偏爱,他的偏爱算个什么东西? “看到了也好,”萧策脸上浮起一丝笑,蓦地将她松开,长指抚上她脸颊,“日后好好精进,别给朕丢脸。” 温窈毫不犹豫拍开,只觉可笑,“既嫌我粗鄙,又为何要叫我生孩子,就不怕再生个跟我一样粗鄙的孩子,叫你和温家的美梦直接断送在此?” 世间帝王,无不盼着千秋万载,兴盛不衰。 温窈刺激他,萧策闻言却意外平静,居高临下地睥睨道:“这件事轮不到你来操心,给皇后抚养自然不会变成你这副模样。” 第82章 谁让朕这辈子欠你的 第八十二章谁让朕这辈子欠你的 温窈眼前险些一黑,气的喉底血腥气直往上冒。 当年萧策来府里下聘,与相府同条街的某位官员妻子不能有孕,刚被下了休书。 众人皆道不吉,萧策却说女子无孕算不得什么大事,若以后温窈不能生,他从旁支过继一个就是了。 那时候他照顾她心情,不舍她难过受惊,现在却一次次逼着她给别人生孩子。温窈不愿回想从前,可只要待在这宫里一日,她注定躲不掉。 人最忌讳去对比,哪怕是失去的东西。 一时间急火攻心,她忽然晕了过去。 “温窈!” 等萧策一声惊喝从暖舆传出,周围伺候的宫人不免都打了个抖。 钱太医被立刻传进建章宫,见温窈满脸泪痕还未擦净,暗叹一声造孽。 诊了脉,他又退出来,恭敬地行了一礼,“陛下,温姑娘受了风寒,突发高热,是否要放血退热。” “庸医!”萧策将他挥开,直接坐到床畔,“她本就血虚,若人放没了,朕一定诛你九族!” 钱太医忍不住抿唇,“温姑娘内里郁结,忧思过度,非正常高热,轻微放血有排毒调理之用,请陛下三思。” 这可是萧策逼他说的实话。 床前的人果然怔了一瞬。 握在温窈手腕的力道也越来越紧。 何时待在他身边,成了这么让她难以接受的事,温窈一定是在装病,故意诓他。 “起来,再装死朕就叫人去围了谢府!” 床上的人嘴巴微张,却也只是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音。 钱太医看着萧策近、乎疯魔地盯着温窈,不敢直视,退开两步,“陛下,她身子弱,若今日不醒,耽误了晚上喝调理身子的药,那个疗程就要断了。” 有些时候伺候主子就和钓鱼一样,哪个饵容易咬钩很重要。 不过片刻,萧策起身,如看死人般冰冷地凝了他一眼,“既如此废话什么,还不快治。” 钱太医表面应声,实则心底叫苦不迭。 俸银难赚屎难吃,不是你刚才不让,还骂自己庸医吗? 快速给温窈指尖刺了一下,放了小半只茶杯,又敷上金疮药拿帕子绑了,钱太医这才退了出去。 白芷刚刚过来帮了忙,要留下照顾,却被萧策狠狠剜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待室内终于清净,萧策坐在床边,把她受伤的那只手仔细地放好。 一抬头,温窈嘴唇又动了动。 “又想说什么?”他替她擦去额角的细汗,目光幽深,嗓音带着不可名状地暗哑,“你如今说的话,没一句是朕爱听的。” 话音刚落,便瞧见她眼泪流的愈凶。 萧策擦不过来,刚想叫人去换帕子,又发现所有伺候的下人都被自己遣了出去,只得自己起身去拿。 等回来时,锦帐内却忽然传来带着啜泣的低喃,“夫君,我难受……” 萧策拳头骤然握紧,因为这声夫君眼底冷意凝结,带着偏执的凶狠。 她梦到谁了? 谢怀瑾? 一想起这声夫君不止叫过一人,他恨不能将谢怀瑾的衣冠冢鞭尸三百。 幔帐层层,等萧策再度站到床前,温窈的声音又变成轻啜。 一声带着极致难过的尾音落下,他听到的是—— “四哥,我真的恨你。” 所有的山雨欲来倏然静止,萧策身上的阴鸷平息恢复,到了最后竟连一点怒火也消失不见。 新拿的帕子仔细擦过她脸侧,萧策目光幽深灼然,“朕求之不得。” 他掀开被子上榻,将她揽入怀中,喉底带着压抑的艰涩,“这些日子你乖一点,朕方才说的都是气话,当年那封信其实还有后半边。” 说着,萧策又像是想起什么自嘲般扯了扯唇,“罢了,那个老匹夫定不会让你瞧见。” “这样也好,你不必知道,想发火就发火,朕纵着你也乐意,谁让朕这辈子欠你的。” …… 翌日。 温窈睡了很长一觉,醒来时竟然破天荒地听见高德顺的声音。 他正嗑着瓜子,在门外的墙根下交代下人,“等会太医的药到了就端进去,再备上一碟蜜饯,不要梅子,那玩意酸,陛下特意吩咐了膳房,叫人备熏干的果脯肉。” “这女人难伺候着呢,事儿比那城东老太的裹脚布还长。” “陛下昨晚熬了一宿,一夜没睡守着,大清早就去上朝了,你们一个个都给咱家打起精神好好伺候,要是哪个敢偷懒,仔细你们的皮!” 下人们齐齐站着听训。 高德顺说着有些渴了,又叫人端来一杯茶边喝边说,“瞧瞧,这有三分姿色就是不得了,换做旁人,就是神仙妃子下凡也该上太庙跪上三日三夜磕头谢恩了……” 话刚说完,温窈门一开,带起旁边的椅子,险些叫他一头栽倒下去。 高德顺茶水晃了一身,刚要骂哪个不长眼的,见了她忽然轻啧。 倒是白芷两眼发光,“姐姐,你醒了!” 高德顺拧眉,“没规矩的东西,真当建章宫是你家了,什么姐姐妹妹,你莫不是也想爬陛下的床?” 温窈顿时黑了脸,“我瞧着公公倒是比她更想。” “你……”高德顺顷刻变了脸色。 温窈没管他什么反应,冲白芷道:“你进来。” 半盏茶后,白芷手里端着托盘迈步走进偏殿。 温窈只要醒了,就不愿待在正殿,如今这博古架的秘密也不止一人知道,她就算不出那扇门,白芷也知道该去哪找她。 “姐姐,你高热了一晚,我叫人煮了粥,还有一些小菜和好入口的点心。” 说着一碟碟摆了出来。 温窈胃空的厉害,虚地走两步腿都在打晃。 她没拒绝,喝了两口清粥,看见旁边的点心,抬手捻了一块。 塞进嘴里时,咀嚼的动作忽然顿住,“里面放了茯苓?” 白芷点头,“陛下说你噩梦多思,茯苓是助眠的。” 刚说完,温窈刹那食之无味,转手要将点心丢在桌上。 却在快放下时,窗前恍然惊现一抹人影。 萧策目光死死落在她手上,沉声道:“你敢丢了试试。” 第83章 有人揭榜了 第八十三章有人揭榜了 温窈微怔,曾经汴京独一份的茯苓杏仁酥是他为她独创,纵使不喜欢这个味道,她也心甘情愿地吃过无数次。 可如今不同。 昨日自己为什么高热不退,又为什么昏迷,温窈心知肚明。 过去脏了,连带着加了茯苓的杏仁酥也叫人作呕。 温窈心头又梗上一口气,“难吃,我闻了就恶心。” “粥里加了茯苓粉,连你刚喝的茶也添了茯苓一起煮,朕瞧你倒是吃的香得很。”萧策绕过梁柱迈步进来,“跟朕置气算什么本事,气坏了身子倒霉的是你自己。” 温窈咬着牙根,不想听他多言,直接抬手将剩的点心朝他砸过去。 白芷肩膀一颤,吓得立刻跪下。 萧策衣襟上蹭了星星点点的白,眼底风暴汇聚,冷沉地隐没在晦暗的光影里,“钱太医说你要再养几日,朕瞧着倒是好的差不多,都有力气跟朕对着来了。” 白芷脸色再变,想起这几日,萧策一言不合就把人拖进寝殿欺负。 温窈是退烧了,可身子还虚,万万承受不住任何波动。 不等她反应,萧策已然将人困在怀中,力气大的任凭怎么挣扎也无济于事。 “粥拿来。”他语气阴郁。 温窈方才胃口不错,喝光了一碗,要再盛,白芷这会正端着刚盛好的。 “倒了,我不想吃……唔……”她的嘴猝不及防被人捂住。 白芷看看萧策又看看温窈,动作僵着没动。 萧策语气阴森入骨,“想死?” 眨眼间,白芷被他叫人轰出偏殿。 桌上的粥凉的温度正好,米粒的甜香绵密悠长,萧策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 温窈瞥过头,“我说了不想吃,你没听见?” 萧策嗓音冷寒,“是不想吃还是跟朕置气,你心底清楚。” 下一瞬,她手一推,将碗砸在地上。 温窈仰头对上他的视线,“只要碰上与你相关的东西我就恶心,就算现在吃下去,我也照样忍不住会吐出来。” 这些日子的忍辱负重压的她喘不过气。 以至于所有潮水反扑,变得无比的真情实感。 萧策攥着她胳膊,如同深渊的墨眸近、乎翻起骇浪,须臾,又精确分明地刺穿她好不容易架起的屏障。 “你如今吃朕的穿朕的睡朕的,既这般恶心,有本事把衣服全扒了,连着肚兜一块,赤条条地从这建章宫出去。” 温窈被他气到失语,手握成拳就要朝他身上砸。 还没碰到衣襟,身下忽然一轻,被萧策打横抱起朝博古架走去。 他埋头在她颈侧,冷哼出一声气音,“病歪歪了两日,这身上闻着都馊了。” 他说的让温窈从愤怒变成火上加火,还带着少许难堪,险些一股脑没崩住全出现在脸上。 等到了寝殿,温窈才发现里面早已让人备上了水。 萧策刚要解她腰带,门口突然传来高德顺的声音,“陛下,颜大人和清吏司的人来了。” 温窈眼皮一跳。 难道是治水官的事有了眉目? 一时间自身难保和外面的担惊受怕一起卷土而来,艰难地叫她呼吸微窒。 可萧策却像没反应似的。 温窈额角出了一层薄汗,“放开我,难道你真的要当昏君——” 萧策轻描淡写地掀眸,呼吸带着喘,“叫他们跪着等,朕这会有更要紧的事办。” 他疯了。 温窈除了自身抵触,盼着他离开,更不愿再被人叫妖妃。 若传出去让前朝百官知晓,她这条命活不活得到开春都两说。 温窈拼命护着衣服,“我来葵水了。” 萧策手轻顿,掀开裙子要往上探。 粗粝的厚茧蹭过腿侧,引得她一阵战栗。 温窈蹬腿,“你不嫌脏我还嫌脏。” 萧策眸色、微深,捻着指腹轻笑,“没良心的人是这样,自己的东西都嫌。” 奇怪的回忆忽然钻进脑海,温窈从愤怒变成了恼羞成怒。 门外的高德顺擦了好几把汗,再一次不怕死的扬声,“陛下,颜大人说治水官有人揭榜了。” 萧策动作忽停,温窈趁这个空隙挣脱开来。 揭榜了? 谁揭的? 她面上佯装镇定,心却惴惴不安。 自使团府回来后,萧策看她看的十分紧,温窈就是想给谢怀瑾递消息也寻不出理由。 若揭榜的是使团府,她怕是要发疯。 “陛下……”高德顺不死心地继续喊。 片刻,寝殿门打开,萧策阴郁地迈步出来。 主殿和寝区只有一墙之隔,温窈趁着他出去,立刻脚步跟上,挨着门缝偷听。 跪在首位的正是颜明朗,“回禀陛下,已有人揭榜,是否于明日早朝宣入觐见?” 萧策不动声色地挑眉,“如今共有几人?” 温窈心顿时跳到嗓子眼,手狠狠揪着衣摆。 清吏司拿出名单要念,又被萧策冷声打断,“朕没这个闲工夫听,只说结果就是。” 回话的人吓得声音发抖,“如今共五人。” 这会俸银已经没了,要是官位再不保,他们就真的要回去喝西北风了。 大殿内,萧策目光晦暗不明,扬袖道:“将人数全部计好,年后三日早朝一起朝见。” 闻言,温窈松一口气。 无论谢怀瑾有没有交图纸上来,至少还有回转的余地。 只是年后三日,这个时间过于微妙了。 往常因为过年,早朝自除夕开始便要一直休沐到正月十六,今年大抵是因为天灾,所以减了时间。 眼见着萧策会即将开完,温窈似是想到什么,眸光闪过一抹精光,悄无声息地回了寝殿。 等他再进来时,她发髻微湿,已经沐浴完换了衣服。 萧策看着那盈盈一握的软腰,一夜没发作的邪念又涌了上来。 想将她压在榻上,听她喘,让她哭,眼尾红红地求自己。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 温窈被人背后一把抱住时,想都没想就用力推他。 萧策哪是这么容易被推动的,温窈那点力气跟投怀送抱没差,转瞬就被他拢在怀里,“别闹了,朕昨晚守了你一夜没睡,你赶紧好起来,除夕那日朕带你去看烟火。” 她挣扎的动作忽然停下。 萧策以为自己说动她,上挑的嘴角吻上她唇,想的是这冷心冷肺的人总算被捂热了点。 可落在温窈眼里却是—— 除夕宫宴,她终于可以再见到谢怀瑾了。 第84章 温窈预备二救恒王 第八十四章温窈预备二救恒王 下了一连几日的雪,天空终于开始有放晴的迹象。 马车在街道上滚滚而行,等停在汴京最热闹的一处时,帘子外的车夫恭敬道:“公主,国师,松鹤楼到了。” 一连好几日,长宁公主带着伊思满在城中闲逛。 他说虽记不清自己过去是否是谢怀瑾,可温窈已经替他找了治失忆的药,医书上还写,这种情况若是在经常熟悉的地方转动,对于恢复记忆也有助益。 若只是伊思满单独出来,被人猜忌和监视的几率很高。 可若跟了长宁公主一起玩乐,便会大大减低这种可能性。 “你对这可有印象?”长宁公主指着牌匾问他。 伊思满顺着视线看去,松鹤楼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盘桓而上,一些细碎的片影闪过,不清晰,却叫他觉得莫名相熟。 “臣想再四处看看。” “也好。”长宁公主叫人开了个雅间,又派了心腹在门外把手。 待两杯上好的太平猴魁上桌,她这才道:“你的图纸本宫还未交给陛下。” 听了这句话,伊思满手上的动作轻顿,心底寥落地缺了个口,“娘娘有何顾虑?” 长宁公主是真的欣赏他,若是可以,宁愿他不要认回谢怀瑾这个身份。 否则简直前途未卜,后路寻死。 “本宫听闻陛下预备将所有揭榜的人计好,再于年后三日早朝统一觐见,既如此,这时交上去只会徒添风险。” 神不知鬼不觉的,萧策若是派人来使团府杀他,连个影都可以不留下。 “后日就是除夕宫宴了,等入宫后见了温姑娘,问问她的意见也不迟。” 伊思满想到那张脸,心不自觉柔软,又把到嘴的话压了回去。 数着日子,除夕还有两日。 当真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 他饮完茶,将杯盏放下,躬身道:“臣出去走走。” 长宁公主笑了笑,“好,温姑娘说这处她曾和夫君常来,你不必急着赶回。” 他们坐的地方在二楼,这地方景色最好的却在五楼。 登高之处,俯瞰汴京,伊思满记忆里没有这处地方,可却准确无误地寻到了楼梯。 不巧,刚过转角有人闹事,几个彪体男子吃醉了酒,将三楼走廊砸的一片狼藉。 小二正端着托盘往外跑,一个不仔细没看前路,竟将手里的托盘直接盖在了伊思满身上。 幸得冬日天凉,那汤泼上来虽不算烫,到底将他衣服弄脏了。 小二急的一团乱,“老爷恕罪,小的不是故意的,小的这就叫人给您备雅间换洗。” 伊思满轻拧着眉,瞧着前面,“在这闹事的是何人?” 小二叫苦不迭,“温家小公子,呸!小的说错话了,之前是丞相的宝贝疙瘩,后边被陛下踢出了族谱,奈何身上流了丞相的血脉,到底还是要看他三分颜色。” 伊思满淡淡让过,“你先下去备水。” 等人走后,温昊没了顾忌,砸累了随手开了一坛酒,晃晃悠悠地荡到窗边。 一阵风吹来,他醉醺醺地打了个酒嗝,“温窈,你这个朝秦暮楚的贱妇算个什么东西?将我踢出族谱又如何,父亲不照样好吃好喝地供我……” “倒是你,千人枕万人尝,陪完谢家那个短命鬼,又去睡姐夫,没脸没皮的骚货……啊!” 温昊的尾音骤然被尖叫替代。 楼下,颜明朗刚下马车,便瞧见一个胖子从天而降,将他车顶直接砸穿。 “哪来的刁民,竟敢冲撞我们大人?!”身边的下属焦急地跑上去将他往下拽。 楼上,伊思满淡淡收回手,迈步朝楼下走去。 小二已经备好了水和新衣服,那汤汁溅的高,他面具里也进了些,黏腻的紧。 这一来二去,等到了地方,他脚边踏进房间,边伸手去摘脸上的面具。 就在这时,一瞬之差,楼梯处正好上来一抹人影。 颜明朗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了。 谢怀瑾? 周围声音嘈杂,可满眼纷乱中,他脑海里只剩方才那张侧影。 “颜大人?”身后的下属关切道:“您瞧着那边做什么?” 颜明朗看着那个方向,只觉得自己手在拼命发抖,他顺手拽过刚才的小二问,“那个房里住着何人?” “小的……小的不知。”小二吓得腿都软了,又忽然想起,“瞧他服饰不似咱们西戎人,许是方才跟着长宁公主一块来的。” “多谢。”颜明朗短促地应下,猛地甩开身后人朝那边奔去。 他眼眶热的厉害,当初谢怀瑾死讯传回汴京时,连尸首都没瞧见一具,可所有人都咬定他没了。 颜明朗和谢怀瑾少时同窗,成年后同僚,情谊可见深厚。 他一定不会认错,刚刚那个人就是谢怀瑾! 屋内的伊思满立刻就发觉了不对,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正朝他奔来。 顾不上将衣服系好,他随手擦了两下面具戴上,直接一跃翻出了窗。 等颜明朗赶到时,唯余满室沉寂。 里面竟空无一人。 他恍然大梦一场,站在原地怔了许久,直到下属过来提醒,“大人,太后娘娘身边的亲信想要见您。” 颜明朗几乎想都不想,“替我回了,就说今日本官不便。” 太后和陛下不睦许久,他一个大理寺卿实在没必要贸然站队,自然是能避则避。 …… 消息传回慈宁宫,太后身边的嬷嬷冷嗤道:“这颜大人真是好大的威风,竟连娘娘的面子也不顾。” 太后笑了笑,并不恼,“他是个聪明人,哀家既递了这根橄榄枝,他就别想再得萧策重用。” 说着又吩咐亲信,“将信物留去颜家门房,就说哪日若有要紧事,哀家愿助他一臂之力。” 这边亲信刚出去,另一边去建章宫监视温窈的人也回来了。 宫女恭敬地跪下行了一礼,“娘娘,恒王殿下有救了。” “什么?”太后蓦地睁眼,似是不敢相信。 宫女又请示了一番,得了允许才上前小声附耳到太后身边。 片刻,太后瞳孔微震,紧接着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笑,“这温窈还真有几下子,从前倒是哀家小瞧她了。” 第85章 她必须去除夕宫宴 第八十五章她必须去除夕宫宴 自温窈病好后,连带着几夜萧策都没再折腾她。 他似乎很忙,尤其除夕这日,宫中事务繁多,早早就离开了建章宫。 等温窈起来时,白芷给她端来了洗漱用具,又将尚服局刚送来的衣服检查了一遍。 “这缕金百蝶大红洋缎袄瞧着真喜气,宫宴姐姐穿正合适,刚好也衬新年。” 乌木色的架子表面,衣裙被整齐地挂好,针针线线都精美华贵,矜贵有余又不失明媚朝气。 萧策的眼光简直百年如一日的招摇。 温窈眉头轻拧,却没说什么。 想到今天自己要干的正事,她又将心慢慢定下来。 “饰物轻简就好,不必太刻意。”温窈将白芷摆出来的几根金簪全数放回匣子里。 她也识数,立刻打开底下那层,选了两根素色的银簪,担心寡淡,又添了几朵绒花。 白芷轻声:“到底是宫宴,姐姐若是戴的太出格,又或是太简陋,怕是要被人寻错处。” 看向铜镜里她簪花的手,温窈正要说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萧策似笑非笑,漫不经心地过来,“想怎么打扮便怎么打扮,她今夜不用去正殿参宴。” 温窈呼吸微窒,忍不住问,“为什么?” 难不成太后那边被萧策抓住了? 萧策气定神闲的一手搭上她肩,暧昧肆意地揉捏着,“宫宴人多杂乱,等结束了朕叫高德顺来接你,到时候再带你上城墙看烟火。” 温窈心跳的很快。 她苦心孤诣想了好几个夜晚的计划,成败在此一举,若是今晚不能告诉谢怀瑾,也不知下一次再有时机是什么时候。 温窈不答话,气氛逐渐滑向僵凝。 萧策凤眸微眯,声音发凉,“你从前不是最讨厌这种宴会,怎么这回这般积极?” 铜镜里二人四目相视,他的凌厉审视像一把剑直捅过来。 温窈知道,萧策忌惮谢怀瑾,伊思满这个身份虽没在人前露出破绽,可惹他生厌是一定的。 她故作失落地垂头,“想起十五岁那年除夕,我发了高热,前厅欢声笑语,院里只有奶娘煮了一碗面,触景生情罢了。” 那年萧策出征在外没回,温窈心情失落和身体难受双管齐下。 身边人闻言,阴鸷的眸和缓几分,拥过她道:“朕答应你,一忙完就过来带你出去。” 温窈算是听明白,今日无论她怎么卖惨装乖,萧策这条路是彻底行不通了。 几息后,高德顺进来将他叫走。 温窈静默地在镜前坐了片刻,任由白芷给她打扮。 从早到晚,一整日她不哭不闹,临到傍晚才起身。 白芷不明所以,“姐姐,陛下叫人送了十几道菜肴过来。” 温窈没看那桌琳琅满目的珍品,淡淡道:“不吃了,去趟钟粹宫。” 贤妃是她最后的机会。 建章宫内高德顺不在,其他人见了她多半也不敢拦,只是不知道此时过去,还赶不赶得上贤妃的步子。 温窈走在后宫长街上,前殿的弦乐之声断续模糊地传来。 “大胆!冲撞太后娘娘凤驾,还不跪下!”忽然,一道尖细的声音自拐角传来,将温窈和白芷喝停。 温窈心下立松,太后…… 她真是想什么来什么。 看来那日的消息已经被人成功传回去了。 太后虽聪明,但为了亲儿子,不得不陪她赌一次。 温窈敛眸,佯装慌乱跪下,“奴婢无心之失,求太后娘娘宽恕。” “宽恕?若宫里人人都像你这般,哀家这太后还当不当了?”太后势气凌人的地审视她。 “是不是仗着皇帝宠你,当真以为哀家拿你没办法!” 温窈明白,这满宫都是萧策的眼线,她们俩今日若想交换点什么东西,自然得好好演一场戏。 她继续俯首,“奴婢不敢。” “哀家瞧你胆子倒是大的很,一面在皇帝跟前做戏,一面对哀家阳奉阴违,”说着,太后嗤笑一声,意味不明道:“既这般会做戏,那就赏你一台春吧。” 闻言,白芷立刻惊愕的抬起头。 一台春是宫里戏曲班子的必备曲目之一,也是太后最喜欢听的一出戏。 和平常文戏不同,这出戏武打场面多,温窈又没学过,岂不是明晃晃着被故意刁难? 她刚要开口,手指被温窈捏了捏。 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白芷失神一瞬。 她是自愿的? 太后身边的嬷嬷得了令,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上手将人架了过来,阴恻恻地笑道:“温姑娘,得了太后娘娘青眼是您的福气,您请好吧。” …… 太和殿。 酒过三巡,因为太后提前离席,萧策今日多喝了几杯酒,心底难得舒坦。 算算时辰,他亲自派高德顺去将温窈接出来。 除夕烟火绚烂璀璨,她从前是最爱凑热闹的,定会喜欢这些。 可高德顺去的快,回的也快,面上的一瞬惊慌和惨白将未脱口的话交代了个彻底。 萧策眼底翻起惊涛骇浪般的冷沉,凛冽又森寒。 高德顺几乎颤着声音道:“陛下,温主子不见了。” 几乎同时,殿外再度传进一声宣报,“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去而复返,与方才独自饮酒,思念恒王的寥落形成鲜明对比。 百盏宫灯下,衬的她发冠上的红宝石愈发鲜艳滴血。 萧策坐于上位,目光凝向那处,忽然阴鸷地吓人。 太后到底是他嫡母,西戎以孝道治天下,她前来皇帝不起身行礼,众目睽睽下传出去怕是要惹出非议。 温语柔作为皇后,顷刻起身为他解围,“儿臣给母后请安,陛下今日饮了些酒,体力不济,还请母后见谅。” 太后倒是没计较,摆手笑道:“哀家走到一半,恍然想起今日还点了出戏忘记看,又特意归来邀皇帝同赏。” 萧策扯了扯唇,笑意却不达眼底,“母后既这般费尽心力,朕要是不看,岂非辜负了一片苦心。” 说着,高德顺得令,朝外大喊了一声:“宣!” 下一瞬,成队的人忽然抬着一顶花里胡哨的纸蚌壳冲了进来。 微微张开的缝隙中,百官隐约瞧见里面有个被绑着流泪的女人。 第86章 拿温窈的命在赌 第八十六章拿温窈的命在赌 一台春虽说打戏较多,可故事底色却添了几分香艳色彩。 讲的是族长家的小姐被河神看上,特意叫了蚌精趁夜色将人捆起带走,却在到河边时被村民发现,众人一起营救小姐的故事。 一炷香前。 温窈被太后身边的嬷嬷押进纸蚌壳里,这周边都是慈宁宫的心腹,嬷嬷冷声道:“颜明朗拂了太后娘娘面子,我们拿不到当年荆州堤坝的部分图纸,如今怎么才能救恒王殿下?” “这件事交给奴婢,”温窈眼底闪过一抹光,嘴角噙笑道:“今晚,我定会给娘娘一个满意的答复。” 没错,她让太后过几日安排人去替萧继揭榜。 虽然图纸信息少了许多,可颜明朗那一定有备份且是清吏司没有的,用来在殿前堵住萧策的嘴绰绰有余。 萧继在被废之前,也是端方如明月般的才子。 和萧策的成长路子不同,他是自小被严苛当成储君培养的继承人,天文地理知无不晓。 可当年却像吃错药一般,竟要刺杀先帝。 是以按萧继的资质,会些堤坝图纸,也没什么稀奇的。 倒是他一旦揭榜,且图纸经过严审符合,萧策就必须当庭放人去永州治水。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况且,温窈也同样打着其他盘算。 “咚!”一声闷鼓骤然将她思绪拖回。 温窈在他们开始跑动的那瞬,绑在里面险些被颠地要吐出来。 耳边的弦乐渐渐变了调,戏文里的蚌精已经把小姐偷走,正要往河里运,就在这时,突然一颗飞来的山石将它击倒。 “咚——”又是一声闷鼓惊炸耳廓。 纸蚌壳当面打开,露出里面一张泫然欲泣的脸。 高德顺侧头看去,只觉得萧策浑身的气势阴鸷的要杀人。 连温语柔脸上都划过惊诧,“阿窈?” 百官之中,御史见了那张脸义愤填膺地就差再度谏言赐死温窈。 一个无名无分的御前宫女,就是要装可怜博争宠,也不该闹到大殿之上。 这像什么样子? 萧策脸浮戾气,声冷地宛如冰刃一刀刀剜来,“母后这是何意。” 太后浑身从容,凭什么今日萧继被关蚕室,他这个不受宠的庶子却高坐堂前。 “一个彩头罢了,”她讥嘲冷笑,目光毫无征兆地落在长宁公主那侧,“久闻契丹国师文才武略,哀家今日便想见识一番,只要你能将箭羽准确无误射中此女头上的苹果,就算得了开年的好彩了。” 萧策心口一阵气血翻涌,想当场将太后和废太子、党全部屠尽。 契丹和西戎正是交好的最佳时机,只要两国合力一起吞并周边小国,西戎边境安定可保百年无虞。 这也是他用来制衡赵家的一柄利剑。 他没想到,温窈竟然今晚会落在这毒妇手上。 他不是交代过她不准乱跑? 该死! 一天不惹出点事她就不会消停! 温窈感觉到萧策的目光袭来,瞬间长睫忽闪,眼泪流的更快了,嘴里拼命发出唔唔唔的声音,看起来可怜又狼狈。 筵席侧边,伊思满握住佩剑的手微动,忽然起身。 他正要往那处走,却被长宁公主蓦地抓住手腕,“别冲动。” 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太后的激将法。 不远处,那抹颀长的身影闯入颜明朗视线,叫他震惊地握紧杯盏。 那副面具…… 想起那日松鹤楼惊鸿一瞥的亮银,他前后连串,瞳孔微缩。 “陛下,前些日子两国武士比武,契丹国师就不在列,莫非这是瞧不起我们中原武将?” “臣附议,太后娘娘此举只是为了行乐,何不让国师小试一手?” 太后党直接坐不住,个个跳了出来。 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大放厥词,“臣以为,不过区区一个宫女,就算射死了又如何?倒是契丹丢了脸面,怕是国师该脱帽请辞才是。” 萧策闻言,厉色凛然地冷笑,“郑爱卿此言在理,朕今日将你砍了也是一样,横竖朝中臣子诸多,就是少你一个也没事。” 那人瞬间变了脸,登时侧头看向太后。 没等发话,萧策已经取了尚方宝剑,面无表情地脱鞘,“朕竟不知,何时草菅人命也能说的这般冠冕堂皇,这等狗官,今日不杀还等何日。” “皇帝。”太后沉声阻道:“为了一个女人做到这份上,你就不怕天下百姓戳你脊梁骨吗?” 太后这话在警告他,若再继续,他的暴君行径明日便会传遍大街小巷。 而此事的一切苗头皆由温窈而起。 颜明朗再也不能袖手旁观,如果契丹国师就是谢怀瑾,那这一出谁能说不是冲着他来的? 他好不容易才活着,千辛万苦的回来,虽然不知道为何不承认身份,可颜明朗赌不起。 “臣以为不能射。”他贸然出列。 萧策的宝剑收入剑鞘,眼皮微掀,“颜爱卿有何高见。” “臣罪该万死,擅自揣测陛下心思,”颜明朗扬声道:“臣以为今日一箭若下去,死的虽是一位宫女,可难保在除夕之际叫两国结怨,大过年的见血总是不好,还请太后娘娘放过这位苦命的姑娘。” 萧策轻笑,“朕倒是愿意成全你,可太后不愿呢。” 颜明朗将这份厉害剖析直接摆在了台面上。 矛头顷刻调转,倒是让太后成了妄图搅乱朝政的乱臣贼子。 “好啊,”太后的笑声自高处传来,漫不经心地扬唇,“既然颜大人这般事理分明,哀家就给你一个面子。” 颜明朗心头忽然一紧,觉得有哪不对。 在抬头对上萧策那双略深的凤眸时,总算会过意来,太后这是要当众人面将他拉拢。 更准确来说,是拖他下水。 萧策眯着眸,居高临下地审视,“颜爱卿是何时得的母后青眼,便是朕这个做儿子的都不及你三分,当真叫朕刮目相看。” 颜明朗额上沁出冷汗,立刻跪下,“臣惶恐。” 不等众人自危,殿中央的纸蚌壳忽然哗啦一声,那顶竹子搭的东西顷刻塌了。 温窈被抬得高,方才注意力又全在那些人上,根本没来得及抓住什么。 千钧一发之际,她从一人半高的空中翩然坠落。 模糊中,好像看见谢怀瑾的身影朝她奔来。 片刻,一股暖意迎面袭卷,终是将她稳稳当当地护在了怀里。 待众人看清那副画面,不知是谁轻啧了声,“汪掌印这是英雄救美了。” 第87章 叫她给你当舅娘 第八十七章叫她给你当舅娘 温窈眼前晃过一抹红,抬头间对上汪迟那双潋滟含笑的眸,忍不住松一口气。 再侧头看向一旁,谢怀瑾迟来一步,可温窈却无比庆幸。 若叫萧策见了,今晚才是真的要出大事。 “大庭广众的,阿姐还要抱我多久。” 汪迟的唇轻勾,声音仅能两人听见,带着漫不经心的妖冶。 温窈连忙松手,站稳后跟他装不熟,“多谢掌印大人相救。” 汪迟克制地收紧了手,仿佛上面还残留着她的温度。 三人各自为阵地站在大殿中央,却让萧策越看越恼火。 他盯着伊思满,沉声道:“几步开外的事都能观及,国师倒是乐于助人。” 伊思满手中的佩剑再度攥紧,察觉到他语气里明显的恶意,淡淡道:“臣不忍无辜为自己受伤,要是真拖累了温姑娘,怕是一世心底难安。” 一世像个充满幻觉又远阔的词,如羽毛般拂在她心上。 从宫里跌跌撞撞回英国公府的那个成亲夜,谢怀瑾给她补了撒帐礼,合卺酒。 饮酒前他笑意温润,认真又赧然地对她承诺。 要是二姑娘愿意,我可护你一世无虞。 若你不愿,也可拿英国公府当你永远的家,人前你我是夫妻,人后也可兄妹相称,谢家人丁奚落,还请二姑娘不嫌弃才好。 他从不逼她,给的选择都这般为她着想。 一开始温窈是真没对他有过其他想法,但人的本性如此,吃惯了糠咽菜,一旦用上佳肴,便知什么才是人间美味。 萧策对她的那些好,在谢怀瑾这不过是日日顺手的事,根本算不得有多特别。 一如此刻,就算这次被抬进来射箭的是另一名女子,谢怀瑾也不会袖手旁观。 他的底色就是个好人。 温窈抬头看向萧策,却在四目相视间,呼吸微窒。 骇然阴鸷的凤眸刮在身上,她知道,倘若此刻帮谢怀瑾说话,那才是真的要害了他这条命。 就在这时,耶律钦忽然跳了出来,“皇帝舅舅,是我让伊思满护着金球姐姐,他若不听,我便会杀了他。” 小小的人儿年岁不大,可论起杀伐果断,倒是一点不比大人来的含糊。 萧策眉声音裹了冰,阴森森地欲笑不笑,“真杀还是假杀?” “真杀。” “你舍得?” “比起伊思满,我更喜欢金球姐姐。”耶律钦眼睛滴溜一转,鼓着腮帮铿锵有力道:“要不是小了许多岁,我定要将她娶回契丹当新娘!” “扑哧——”大殿内有人顿时被他的童言无忌逗笑。 就连坐在龙椅上的萧策戾气都消散几分,眉梢轻挑地招手,“过来。” 耶律钦应了一声,胖乎乎的身体爬上玉阶。 萧策从怀中摸出一个红封,喉结滚了滚,沉声道:“新娘别想了,日后叫她给你当舅娘。” 耶律钦:“……” 他吃瘪后嘴巴不免翘起,弯的能挂壶油瓶。 萧策却心情大好,长宁公主曾经和他关系不算亲厚,再者他们二人并非同母所生,如今只是利益将两边关系扣在一起。 不过她这儿子瞧着倒是有趣,温窈对他也挺待见。 恍然叫萧策想起当年她在路边捡了只野猫,相府不让她养,便眼巴巴地抱到王府来。 眼下的耶律钦就跟那只野猫别无二致,想着,萧策拍拍他的肩就要让高德顺将人抱下去。 耶律钦却赖着不走,“皇帝舅舅,我找金球姐姐有事,你让她同我一起坐可好?” 萧策眼神一暗,打量他,“你找她能有什么事。” 耶律钦大大方方道:“我去问问金球姐姐还有没有妹妹,要是年岁相当,就带回契丹当王妃。” 说着,他福至心灵地看向一旁的温语柔,恍然大悟道:“都说外甥像舅舅,还是舅舅有先见之明,竟然还娶了金球姐姐的姐姐。” 这话说完,萧策脸上的神色、微变,带着几分晦暗冷峻。 耶律钦当没看见,跟没事人一般,转头开开心心地爬下、台阶去牵温窈的手,就这么当着他面将人带入自己席间。 …… 温窈也算是误打误撞如愿以偿了。 她坐在耶律钦旁边,总依稀觉得侧边有道灼热的视线投来。 是谢怀瑾。 也不知那药有没有用,他记起了多少? 正当她想着该怎么才能跟他说上话,耶律钦神神秘秘地从怀里摸出一只软酪。 白色的外皮奶香浓郁,他催促,“快吃吧,我特意从宫外给你带的。” 温窈折腾了一整晚,确实饿了,她低头咬了一口,很快便觉出不对。 软酪里面的馅料有字。 是写在能吃的云片糕上,云片糕再包进软酪里的。 吃一口,里面的字就清晰几分,温窈读完很快红了眼。 【夭夭,旧事已记起些许,堤坝图成,不日即将献上,愿以安、黎民。勿念勿挂。】 许是她的失态太明显,引起了萧策猜疑。 他忽然毫无征兆地起身,刚要迈步下来,却见贤妃上前,“陛下,臣妾前些日子让教坊司排了一出舞曲,特意献给陛下和皇后娘娘。” 众目睽睽,贤妃的面子不能不给。 萧策唇角牵了牵,“准。” 他重新坐下,又叫来高德顺,“去将温窈带到后殿。” 贤妃的舞曲排演精妙,刹那殿内熄了全部灯火,紧接着舞女们手捧莲灯缓缓而来。 一片黑暗中,温窈几乎瞬间侧头,撞进了伊思满怀里。 “图纸三日后大殿再交,再备一份,叫人放在太后亲信的门房处。” 她压低声音说完,手却忽然被人握住。 温窈鼻尖酸的厉害,贪恋地蹭了蹭,“夫君,我们的殊死一搏就要来了。” 赢了,自由。 输了……温窈不敢细想,也不愿随便咒自己。 “我陪你。”温润的嗓音没有丝毫犹豫。 下一刻,大殿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灯盏顷刻骤亮,她和谢怀瑾虽然已经分开,可往回退的动作太明显,被身后刚赶到的高德顺抓了个正着。 萧策登时眯眸,眼底的厉色根本掩不住。 该死! 他们刚才凑这么近做什么,那个狗东西是不是碰了她? 第88章 温语柔发现温窈和太后的秘密 第八十八章温语柔发现温窈和太后的秘密 在萧策下来前,温窈先提起裙子从后面小跑离开。 高德顺抓了个空,又不敢真的上手,灰溜溜地往回走。 萧策一双凤眸猩红,不等歌舞看完,赫然甩袖离席。 温窈是逃了,但更多是仓皇忙乱,宛如做了错事一般。 她必须走,不走怎么把萧策引出来,要是继续留在殿内,谢怀瑾必然要被自己连累。 身下的脚步纷乱,温窈本来就连路都不认识,再加上还在想等会萧策质问时的对策,更是如热锅上的蚂蚁。 她知道,在这个宫里她撑不了多久。 尤其是萧策铁桶一般的监视,每出一次纰漏,只会引起他多一次的严防死守。 三日后的治水官民选,她必须一击即中。 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 走了许久,直到抬头,才发现这地方熟悉的可怕。 温窈目光落在那座水榭上,本能后退。 是萧策想强要她的那夜! 温窈一阵恶心,刚转头,却见身后冷意森森,萧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正迈步逼她而来。 “说,做了什么对不起朕的事?” 温窈心一紧,头一低,眼睛眨巴了几下,泪水便从眼尾滚落。 “太后因你记恨我,方才那副场景,连陌生人都愿意出手相救,我只是想亲口道谢几句,你便总是这副吃人的模样。” “该死,又诓朕!”萧策气的掐着她下巴,眸色又是一沉,“你今晚不出建章宫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温窈只觉得自己下巴都要被他捏碎了。 不过没关系,还有几天,几天而已,她自我安慰,再忍忍就过去了。 萧策是块臭石头,以卵击石不是什么好方法,温窈眼尾通红,软下声音轻啜,“四哥……” 一声四哥,叫的他手瞬间泄了八分力。 温窈不仅没避开,反倒直接揽过他手臂,“别赶我回去,我不想一个人待在宫里。”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萧策轻哂,俯身道:“为了保住谢怀瑾的替身,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温窈长睫微颤,倒打一耙道:“你总是这样,我说什么都不信。” “那年除夕你不在,母亲给全家人都备了红封,唯独我没有。” “就如今日一般,所有人都来救我,你却袖手旁观,要不是太后党那几个不怕死的跳出来,你怕是根本就不会管我的死活。” 温窈越说越气,哭的愈发厉害。 萧策闻言,她怕是瞎了? 没看见他为她出气,只看自己想看的。 可对上那汪哭惨的水眸,便想起那年回京,温窈人瘦了一圈,大病初愈就以为他剿流寇死了,冒着大雪摔在街上时的场景。 他少时在园子里过的很不好,身边连伺候的太监都敢欺负他。 自然明白温窈在相府有多艰难,又冒了多大的勇气违抗父母跑出府邸。 他自来是心疼她的。 萧策不愿见她哭成这样,拿袖子给她擦脸,“朕刚才没有不管你。” “后宫错综复杂,你身边不带人,真出了事叫朕怎么办,”他指腹抚过她脸侧,有些恶狠地戏谑,“朕就差将你栓裤腰带上了,还要怎么才算管着你。” 话落,温窈微松一口气,想来他注意力已经被转移了。 这会只要拖着不让他再回席上即可。 正想着,萧策揽了她的腰往回走,“宫宴还没结束,陪朕回去。” “不回。”温窈瓮声瓮气地埋在他怀里,“我要去看烟火。” 萧策揶揄,“不是不爱凑热闹?” “你逼我的。”温窈不依不饶,“你说过那是给我放的烟火,不看白不看。” 她这耍小性子的模样倒是和当初相差无几。 片刻,宫女提着的宫灯投在墙上,打出一对璧人的双影。 消息传回太和殿时,温语柔不慎打翻了手里的酒盏。 “陛下当真陪阿窈去城墙上了?” 高德顺恭敬地笑笑,“是,温姑娘说要看烟火,陛下便着人先去备着,这边宫宴劳烦娘娘主持大局,请诸位大人们散席。” 温语柔笑容微僵,“多谢公公,本宫会帮陛下安排好的。” 等人一走,杏雨忍不住忿忿道:“娘娘,她也太不懂规矩了,今日本就惹出许多风波,还要让您来替她收拾。” 不懂规矩?还真是未必。 那日拿出那封信,温语柔很明显地看出温窈如今对萧策的厌恶,情绪的东西有时候是装不出来的。 可她偏又对建章宫又抵触又迎合。 温语柔接过新递来的酒盏,忽而凝神冷笑,“三年守期一过,当真是长大了,这次连本宫都有些看不懂她葫芦里在卖什么药。”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后,她开始起身操持,只说萧策身子不适,今日宫宴到此为止。 临走前,惠贵妃却不免轻笑,“皇后娘娘还真是大度,连陛下都舍得往自家妹妹那送。” “噢,不对,是臣妾忘了,”她欣赏着自己刚染了蔻丹的手,“这陛下一开始便是温窈让给娘娘的才是。” 温语柔指甲嵌进掌心,表面却不动声色地弯唇,“让给别人也是让,让给阿窈又有何问题,有朝一日她真的得宠,本宫也算与有荣焉。” 惠贵妃佯装了然,意味深长地点头,“也是,同为温家女,还都是嫡女,这主位侧位轮着做也不是不可嘛。” 话落,不再等温语柔说什么,惠贵妃已经扬长而去。 杏雨不免义愤填膺,“娘娘,奴婢真是瞧不惯永福宫那副猖狂样。” “太医说她已经无法生育,”温语柔目光淡淡落在那道背影上,“疯就疯着吧,反正这皇后的位置赵家永世别想。” 今日操持一日,她也乏了。 温语柔被人扶着正要往殿外走,忽然,中央那处散掉的纸蚌壳引起了她注意。 戏班子是皇家特意养在宫里的,这出一台春在她刚入宫时也看过几次。 温语柔细致地打量一二,想起曾经看戏时,这纸蚌里坐的可是男子,那样颠来倒去的也没裂过,怎么今日好好的木头就断了。 她多留了个心眼,让杏雨去打听,“你等会问问班主,那纸蚌怎么瞧着比从前的小了些?” 没过一会,杏雨便带上答案回来了。 “回娘娘,班主不在,奴婢随便抓了个人问,那人说纸蚌壳一向是根据戏人定做的,这个纸蚌许是按照温窈的规格才这般小。” 温语柔敏锐地眯眸, 温窈难道不是临时抓来的,而是和太后商量好的? 她心底大骇,立刻叫来自己的暗卫,“去,从今晚开始,给本宫牢牢盯着慈宁宫。” 第89章 此生都要戴着朕给你的镯子 第八十九章此生都要戴着朕给你的镯子 冬日的雪夜没有月亮也没有星辰,一阵阵冷风刮在脸上。 萧策从马车下来,轮到温窈时,连矮凳都没让她踩,直接将人打横一抱。 温窈没吃到长街口的冷风,耳畔却满是萧策笃实的心跳。 一下一下,震的她耳廓发燥。 “我自己走。”她语气难掩不耐烦。 萧策将怀里的人拢的更紧,唇角微扬,“从前恨不得爬到朕头上骑大马,如今没有外人在,装矜持也没人夸你贤德。” 这话说的,好像温窈现在有什么好名声似的。 除夕烟火本是要邀请合宫嫔妃齐来观赏,但萧策以雪天难行为由,让众人在两道宫门后瞧着就是了,这片只剩他和温窈,伺候的人也都格外有眼色,退的远远的。 他步履沉稳地将她抱上城墙,一百一十级长阶,遥遥望去,万家灯火,海晏河清。 “轰——” 温窈刚站稳,眼前便炸开一抹五彩的绚烂,宛如星星灯火临空而坠。 璀璨的盛景同样照亮她白皙的脸庞。 萧策忍不住垂眸凝视她,端详许久,却不在那张脸上瞧见自己预想中的惊艳。 他动作一顿,继而将人圈的更紧,“不好看?” “还行。”温窈心不在焉,“只是味道有些大,放这么多容易熏人。” 不识好歹,恃宠而骄。 萧策不满意这个答案,忍不住轻捏她的脸,将人揉的变形。 温窈觉得侧牙漏风,难受的紧,刚要出声叫他松开,耳朵轻动,忽然听闻底下一声:“城门开!” 从太和殿散席后的大臣正陆续往外走。 长宁公主为尊,是以在最前面,她身后不远处跟着的依旧是那抹颀长熟悉的身影。 温窈像是什么都感受不到,只想起方才宫宴灯火暗下的那刻,谢怀瑾伏在耳侧的那句我陪你。 吐息如熔浆般滚进她心头。 温窈心底蓦然一痛,忍不住低头揉眼。 再抬起时,她头皮发麻,忽然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危险。 萧策墨眸打量,冷声地一字一顿道:“在朕面前,给谁哭丧?” 耳畔又是一阵轰鸣。 别说哭丧,谢怀瑾就是真的死了,守他一辈子温窈也甘愿。 他们是明媒正娶,拜了天地的夫妻。 萧策算什么身份? 冷风呼在脸上,她长睫微垂,压下满眼的荒唐可笑,嗫喏地软了几分声音埋怨,“烟火有细灰,迷了眼睛,你能不能别在旁边只知道说风凉话。” 萧策身上的冷意微散,抬起她下巴。 冬日穿的多,衬得那张脸愈发精致清瘦。 那汪杏眸更是如浸水里般,脆弱到下一秒便要潸然泪下。 他手掌宽大,纤长的手指耐心地掀起她眼皮,轻轻地吹着气。 “长了嘴不知道说,哪天揉瞎了让你哭都没地方。”萧策边训边克制不住放低声音,“好些了没。” 温窈余光看去,长宁公主的马车已经在风中散成细小圆点,微松一口气,“好点了。” 等烟火放完已经是半盏茶后,她正要提醒他回去,手腕蓦然被坚硬的触感咯了一下。 温窈低头,发现是一只云纹如意镯。 通体为金,兰叶勾勒出云纹,中央石绿沁色,宛如泛着湖色的涟漪。 这是一件旧物了。 是当年十六岁及笄,萧策送她的笄礼,后来温语柔嫁入东宫,温窈便将所有东西都退了回去,其中便有这只镯子。 忍住脱下的冲动,她淡淡问,“怎么将它拿出来了?” 萧策嗓音低沉,“新年礼。” 温窈瞪他,“送旧东西?你的私库被人偷光了吗?” 萧策被她这副模样逗笑,“即便是旧物也价值连城,你又打算送朕什么?” 她动作一顿,指尖不小心勾到禁步。 下一瞬,萧策眯眸,转眼将她另一只手扣住。 腕间又是一硬,一模一样的另外一只镯子套了进来。 仿佛地牢下面的镣铐,将她扣的严严实实,压的人喘不过气。 偏落到萧策嘴里,缱绻低喃地斥她没有心,“朕特意命工匠压缩工期,不眠不休做了两个月才赶上今日,如今是一对了,朕要你此生都戴着,无令不可摘下。” 温窈指甲嵌进掌心,压出深刻的红痕。 “抠门。”她眼睫在颤,愤怒席卷内火,却只能强按不发,另寻借口刺他,“此生这么长,你倒是会做生意,两只镯子就将我打发了。” 萧策松散的笑意在头顶响起,气定神闲,漫不经心,像是对她早已如囊中所有。 “朕的新年礼在哪?”他凑近,热气全扑了上来。 温窈肩膀下意识瑟缩,妄图避开触碰,可前面是青砖琉瓦,两边是他遒劲的手臂,她无处可逃。 随手解下腰间香囊,温窈拿起,“新年礼,我前几日亲手绣的。” “就拿这破玩意打发朕。”萧策睨了眼,声音带着明显不满。 边疆冷寒,温窈犹记得那年出征,她熬了三个夜晚,给他做了两对护膝,针脚密齐,针针都纳进了心血,可如今,她不愿了。 甚至不想在他身上多花一分心思。 “不要还我。”她抬手去抢,“我在宫里要钱没钱,要人没人,你指望能送出什么惊天大礼。” “朕偏不给。”萧策喉底溢出一声笑,故意不让她拿。 温窈被人一激,不服输的率性冒起,转了个圈要继续抢。 爱要不要,她还懒得送。 却不料转身刹那,萧策毫无朕兆地压着她吻了下来。 他今晚罕见的温柔,唇瓣厮磨,不疾不徐,速度越慢,勾起的火却越旺。 察觉到他身下明显的转变,温窈气怒,却只能隐忍不发。 有钱太医那点药在,他不会太孟浪,她也最好别上赶着逼他发疯。 等放开的刹那,温窈被吻的眼前发晕,叫萧策更有了占便宜的时机。 “可以回去了吗?”她轻喘。 萧策哼笑,“没出息。” 温窈咬了咬牙,趁他不注意狠狠用袖子在唇上擦了擦。 下了城墙,汪迟一直都在,给两人行礼,“臣恭祝陛下新年喜乐,阿姐吉祥如意。” 见了熟悉的人,温窈心不免柔软,从袖中拿出另一只荷包递过,“也祝你新的一年万事顺意,今日出来的急,忘带红封了,这个先送你。” 萧策目光落在那荷包上,倏然一暗。 汪迟这只明显比他手上的精致百倍。 第90章 她的心迟早要回到他身边 第九十章她的心迟早要回到他身边 汪迟感觉到萧策凌厉的目光,垂下眼眸,伸手接过,“托陛下的福,臣谢过阿姐。” 温窈心底冷笑,只觉得这宫里的规矩有时候未免太霸道了些,什么都是托萧策的福。 他平白无故被人戴一顶高帽,倒也不心虚。 风口站着冷,温窈微微颔首,“天太寒,你别在这站着了,回去歇着吧。” 汪迟没走,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明显在等另一人发话。 萧策气笑了,方才接荷包时怎么没见他这般识趣。 温窈在,他到底没寻汪迟的事,“下去。” 站这看了就碍眼。 汪迟嘴角勾起一抹笑,“臣谢陛下厚赏。” 待那乘明黄色的暖舆离开视线,他立即转身,脚步加快地回了值房。 手下的人嫌不够热闹,一通装扮,汪迟进去时被满院的红照亮了眼底。 恍然记起那年隆冬,温窈一身红色嫁衣,站在宫门口一动不动地等萧策。 西戎的成亲规矩多,女子要执团扇出阁,到了夫家才能行却扇礼。 可那日,一片雪白中,温窈就这么冒冒失失地跑了过来,凤冠霞帔上的颜色衬的她艳绝无双。 进了屋内,将荷包拿出来仔细地一寸寸摩挲,闭上眼的那刻,脑海中满是那张笑靥如花的脸。 “阿姐。”他轻声低喃,眼底翻涌起复杂又晦涩的暗潮。 就在这时,门口一阵敲门声响起,“干爹,方才有个姑娘托人给你送了个东西,小的放在里侧卧房了。” 说完那人大着胆子打趣,“干爹这是又上哪勾人心魂了?” 即便他们是个阉人,可这满宫上下想跟汪迟当对食的宫女,可以从值房排到西华门。 汪迟嗤笑一声,手腕一转,一只飞镖破门而出,直接削了那太监帽上的穗子。 门外登时哀嚎一声,吓得屁滚尿流地跑了。 等汪迟迈步进去,发现桌上摆着一只食盒,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叠江南香糕。 这糕点不算稀奇,可却多了几味药材,其中最明显的一味便是白芷。 汪迟又翻到第二层,这次下边出现的东西,和他手上的荷包一模一样,从花色,料子到绸绳,如出一撤。 他面沉似水,目光似有深意地拿起。 下一瞬,方才跑走的太监又匆匆回来,“干爹,陛下身边的高公公来了。” 汪迟轻啧一声,片刻推开了门。 高德顺也不拐弯抹角,嫌弃地朝他伸手,“你个不要命的东西,陛下女人做的荷包也敢拿,还不快拿出来。” 汪迟痛快地将荷包递了过去,皮笑肉不笑,“臣也是好心,担心高公公在殿前试菜吃的太撑,专门给你寻的出来消食借口。” “嘿,你个狗贼!”高德顺被他气的咬紧后槽牙,撩起袖子就要跟他理论。 这几年因为温窈不在,他好不容易才压过他一头,不曾想那女人一回来,又联合这厮将陛下哄的团团转。 如今倒好,那女人直接赖在建章宫不走了,听闻今日还叫这贼子提前下职。 可怜他一把年纪,除夕日还要守夜,温窈这蹄子自从嫁过人后,狐、媚招数越发高超,叫他半夜三更忍不住往耳朵里塞棉花。 高德顺算是想明白了,这对姐弟都是蔫坏的茄子,没有一个好东西! …… 四更天,外面依旧暗色一片。 龙床上的萧策却毫无征兆地掀起了眸。 今日不用上朝,他本可以多睡一会,却还是在这个时辰醒了过来。 怀里的人不知何时靠到了最里侧,下一刻,萧策长臂一揽,又将人抱进怀里。 温窈似是被扰了清梦,微微拧了拧眉。 她一头青丝铺了满枕,再往下,白皙的脖颈上落了几个不深不浅的红痕。 萧策想起过往,每次在王府午憩,温窈总要和他睡一张塌,靠一条贵妃椅。 她那时候还没长开,小小一团,坐在怀里乱动。 血气方刚的年纪,萧策有时候被弄的心浮气躁,都不免暗唾自己禽兽。 可如今,她就在身侧,却又仿佛离了千尺。 萧策凝望片刻,俯首吻她鬓边。 “昨晚倒是听话。” 听话的就像做梦一般。 折腾她,逗她,将人欺负的眼睛都红了,温窈除了咬着唇不吭声,倒是没再抵抗。 她才刚回来,钱太医说要给些时间。 萧策算算日子,等药停那日,怕是也给够了。 她的心迟早要回到他身上。 …… 半盏茶后,他披了外袍踏出寝殿。 眨眼间,梁顶翻下一抹身影,直挺挺地跪在眼前。 萧策眼皮微抬,“戏班那边什么动静?” 铁衣低声汇报:“回陛下,暂无异样,温主子在长街转角冲撞太后,这才被太后发落,周围的探子瞧的一清二楚。” 萧策眼底侵染上狠色,上次扣了她不够,如今可着她一个人刁难。 这宫里势力错综复杂,哪个都不能轻举妄动,倒是让这老毒妇找到缺口了。 她怕是嫌那个废物儿子死的还不够快。 “叫人去蚕室好好伺候一下恒王,顺道将这个消息放给慈宁宫。” 铁衣会意。 这话语之中的含义可谓博大精深,究竟怎么个伺候法,便要看那位殿下身子受不受的住了。 暂时动不了太后,但诛她的心岂不是随便的事。 说完这桩,铁衣再道:“宫宴散席之后,臣发现皇后娘娘派了人盯着慈宁宫。” 萧策听了,漆黑的眼眸像一团洇开的墨。 温语柔何时跟太后攀扯上了。 “这两人倒是有趣,”萧策喉咙挤出一丝冷笑,“将未央宫和慈宁宫都盯死了,朕倒要看看,她们在玩什么花样。” 第91章 颜明朗投诚太后? 第九十一章颜明朗投诚太后? 翌日清晨,荣安侯府。 空中隐约还散着爆竹的火星气,门房打了个哈欠,从旁边的油纸包拿出一块糕点小口吃着。 荣安侯是太后的堂弟,昨日宫宴慈宁宫特地赐了许多东西,府里的少爷小姐有了御赐的物品,便将桌上吃不完的都赏了下人。 门房吃到一半,忽然有些干噎,起身想给自己倒杯茶。 偏在转身之际,桌上的灯苗顷刻熄灭。 门房脚步僵了僵,只觉窗柩咯吱地扇了下,隐约有什么东西进来了。 他背对着站了片刻,才壮着胆从怀里摸出火折子。 重新点亮后,原本的糕点旁蓦地多出了一样东西。 门房大惊,立刻冲出去,只见长街四下无人,空荡一片。 他不敢擅自拆开,连忙将东西拾好往内院走。 半个时辰后,府里书房,荣安侯盯着那图纸看了又看,“好,好啊……” 心腹道:“恭喜侯爷得偿所愿,这回太后娘娘定要厚赏全府了。” “本侯就说,这当官的哪有不贪的,”荣安侯捋着胡子轻笑,“颜明朗表面道貌岸然,没想到背地里是个会来事的,好在咱们沉得住气。” 没在他第一次拒绝时,就给他吃瘪。 有了这份图纸,恒王殿下就有救了。 毕竟那道治水的圣旨可是萧策亲自布告天下,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次他不认也得认。 与此同时,侯府隔了两条街的转角,伊思满一袭夜行衣正在和人打斗。 对面路数招招逼人,却不下死手。 “噌——” 剑刃相交,发出锐利地脆响。 伊思满被逼退数十步,一双黑眸摄向对面。 那人也不甘示弱,喘着气质问,“你究竟是谁?” 略有几分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伊思满眉心微拧,“你无需知道。” 颜明朗气的胸口闷堵,又不敢贸然相认。 自从昨夜宫宴结束,他连家都没回,亲自在使团府蹲点。 本以为是长久战,夜夜如此,却险些叫此人逃了过去。 长宁公主来访,使团府门外满是各方探子,这位国师倒是有意思,先是装作运潲水的下人,拖了辆板车,拉了几条街远却忽然改头换面。 要不是颜明朗对谢怀瑾的背影相熟,险些也要被骗过去。 可如今他们面对面,他依旧不认他。 颜明朗想不通! 更想不通他怎会出现在荣安侯府。 长宁公主表面瞧着是陛下的人,这会又和太后扯上,契丹究竟站的是哪一头? 颜明朗越想越烦乱,“既回来了又为何不敢认,你到底在装神弄鬼什么?” 伊思满言简意赅,“与你无关。” 下一刻,剑柄上劲风横扫,直直朝对面人捅去。 颜明朗对他没设防,咚的一下砸中胸口,眼前掀起大片飞尘。 他咳了两声,哗地吐出一口血,等再抬头,那抹身影早已无影无踪。 颜明朗一刻也等不了,不管不顾地跟了上去,前后脚翻进了使团府后院。 偏他位置选的好,一落地刚好碰见耶律钦。 四下隐没的暗卫不等反应,眨眼间就将他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 耶律钦将面罩拉下,瞧着他那张脸无比嫌弃,“有完没完了,怎么又来一个想给母后当面首的。” “来人,堵了嘴,绑了手脚送到母后房里。” 颜明朗神色大惊,“臣……唔……” 他气的涨红了脸,都说边境蛮夷未开化,这做派简直有辱斯文! …… 大年初一,各宫要给太后娘娘请安。 但在这之前,从宫门开放伊始,已经有如流水般的礼品送进了慈宁宫。 荣安侯府自然也是其中一员。 只不过那礼物费了些功夫,来的比常人迟了半刻钟。 彼时,众嫔妃正前往拜见萧策,温窈不愿待在那遭人白眼,便得了令再去领些金瓜子用于这几日赏人。 就是这样两拨人,巧合地在同道宫门口撞上。 荣安侯的礼品备的满满当当,光抬礼箱的就有八人,可奈何温窈是御前宫女,他们得给萧策的东西让路。 一行人往后退,也不知谁踩了谁的脚,忽然掀翻了一只托盘。 领头的顿时变了脸,抬手给了那人一巴掌,“混账!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好在都是金子做的,没有翡翠玉石一类,倒也没摔坏。 温窈这些日子当下人,尝尽冷暖,见不得这么打骂人,上前阻止,“够了,究竟是训他重要,还是先将东西送给太后娘娘重要,若是耽误了时辰,你吃罪的起吗?” 领头的立刻转了副表情,“是是是,姑姑教训的是。” 一行人连忙低头捡,有一根就在温窈脚边,她刚弯腰捡起,却听身后传来一声不轻不重地声音,“大早上的都围在这,是昨夜戏没唱够,今日要再演一出?” 温窈寻声望去,看见那只肩撵,暗道晦气。 “奴才不敢,奴才参见皇后娘娘。”众人齐齐跪了下去。 温语柔目光落在温窈手上的簪子处,给了杏雨一个眼神。 她连忙上前,“未央宫有令,今日开始所有入宫的东西都要好好查验,你们可有被巡查过?” 领头的声音微沉,冷然道:“姑姑可知,这是送给太后娘娘的东西。” 杏雨倨傲地眯眸,丝毫不怕,“这宫里究竟是太后娘娘主事,还是皇后娘娘主事?” 领头的咬了咬后槽牙。 他是荣安侯府的人,侯府是太后的人,他们自然是站太后的。 这小贱蹄子仗着自己有皇后撑腰,就在这故意发难他们,什么狗屁查验,之前的那些东西怎么没查。 可碍于如今温语柔的地位和凤印,又不得不低头道:“自然是皇后娘娘。” 随即,温语柔淡淡启唇,“今日入宫人数众多,本宫也是为了母后着想,切勿有人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出来,扫了母后的兴致。” 温窈闻言,眼皮轻轻抬了抬。 直到杏雨将她手里那根簪子一并拿走,一盏茶后,荣安侯府送给太后的东西被翻的一团乱,却硬生生什么都没翻出来。 领头的已经十分不高兴,这才将人放走了。 到了慈宁宫,太后身边的嬷嬷一脸焦急地迎上,轻斥道:“怎么才来,娘娘已经等的几个时辰没阖眼了。” 领头地擦了擦汗,“路上被未央宫的人拦了。” 嬷嬷大惊,“那东西……” “请太后娘娘放心,”男人露出一抹狡黠的笑,“东西一切都好。” 第92章 中宫无子,究竟谁不行 第九十二章中宫无子,究竟谁不行 太后寝殿内,碧橱打开,只见里面还有一方暗道。 领头的将那些金簪,还有一个木箱抬了进去,很快暗道里走出一名女子。 女子三两下接过放在桌上,用工具将簪子顶部,还有一些金锭撬开,一小块一小块的图纸顷刻从里面掉了出来。 背后皆用炭粉标上了一二三四等记号。 嬷嬷手紧张地攥着,半晌后泪眼盈眶,“成了娘娘,这次事是真的成了。” 太后长舒一口气,转着手上的佛珠,“你让人守在这,拼完后重新临摹一幅,后日便要用了。” “娘娘,那今日满宫上下请安的事……”嬷嬷拿不定主意。 她是太后最信任的人,若是缺席,必然遭人猜疑,可不守在这,太后总是难安心。 半盏茶后,待众妃嫔走到慈宁宫前,却被人硬生生拦住。 总管太监躬身道:“太后娘娘昨日忧思过度,今日晨起不巧病了,劳各位娘娘白跑一趟。” 温语柔闻言,眼皮微抬,“母后得了什么病症?儿臣作为儿媳,理应替陛下侍奉床前,以尽孝意。” 总管太监也是人精,眸色远眺,意味深长地道:“太医只说太后娘娘这是心病,皇后娘娘可知,心病还得心药医才是。” 具体心药是什么,所有人心底门儿清。 是萧继。 …… 午后,建章宫。 萧策靠在龙椅上,翻着那些清早递来的请安折子,蓦地冷笑一声。 下一瞬,忽见他甩袖一抬,龙案上的笔墨纸砚随着奏疏齐齐拂落在地。 “心病?有病就寻太医,找朕有什么用。” 所有折子上几乎都是请他开恩,将恒王放出宫,永世待在封地不可外出。 一个妄图弑父的人,留他一条命不死已经是先帝格外开恩。 这边小安子又收了一叠折子,刚端着托盘预备呈上,却被高德顺瞪了一眼,“蠢东西,还不拿远点。” 萧策忽然抬头,目光阴鸷,寒冰一样的冷冽,“朕看看又是哪个多话的,休沐都不安分,办场葬礼许会消停些。” 他阴森的目光让大殿内所有人瞬间跪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春风化雪般传进,温语柔叫人提了个食盒款步而来。 “严冬冷寒,地龙烧的旺,臣妾瞧陛下近日嘴唇有些发红,特意煲了百合雪梨汤过来,陛下喝些吧。” 萧策见了她,厉色缓了几分,“外面风大,皇后怎么来了?” 两人自来相敬如宾,虽不说有多恩爱,但他一直给足了温语柔尊荣。 百合雪梨汤被盛了出来,温语柔拿起勺子,轻柔地喂到他唇边,“臣妾今日从慈宁宫回来便知会有人来惹陛下不痛快,臣妾担心陛下。” 红袖在旁,温香暖玉,本该是叫人心情放松的时刻。 可萧策脑海里却晃过温窈的身影。 她不会像别的姑娘家一样,没事煲些汤汤水水的献殷勤,总嫌弃那都是做样子。 合着叫下人备好料,生了火,自己在旁边看一眼就能叫做亲手煲的,未免也太虚伪了些。 有时候府里采买了梨,她削了皮,两手直接抱着咬,也不叫人切成小块,说是梨不能分开,不然就会让有情人分离。 她总是这样,鸡毛蒜皮的破规矩一堆又一堆。 萧策忽然觉得唇边的汤都寡淡三分,从温语柔手上接了过来,“这些都是下人做的事,皇后身子不好,日后不必这般操劳。” 听着这极为妥帖的话,温语柔心里涩然,“臣妾既嫁给了陛下,除了做个好皇后,也想当位好妻子。” 萧策唇角扯了扯,梨汤轻抿一口,被他放在了桌上。 “年终国库盘了些东西出来,朕刚好叫人制了新册子,这次恒王妃不在,皇后先去挑,有喜欢的就留下来。” 听到恒王妃的名讳,温语柔觉得一阵屈辱。 想起萧策对那个女人百般的贴心宠惯,也就是众人顾忌着皇家丑闻,萧策一日不甩到明面,众人也只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朝中虽然不少人对此事颇有微词,可终究不敢怎样。 但一想起温窈这么多年都比不过恒王妃,白白浪费了几年豆蔻年岁,还被萧策耍的团团转,她心底又舒服了些。 至少,自己不是什么都没得到。 “臣妾谢过陛下,”温语柔笑了笑,“臣妾记得阿窈最喜欢这些东西,恳请陛下也赐她一副头面。” 话音刚落,温窈刚迈步进来,听到这话便要玩外退。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萧策看她几乎逃命的模样,不喜地蹙眉,“跑什么,你见不得人?” 他眼底染上不虞,一双凤眸猩红地盯着门口,大有种今日温窈敢逃,他就让人将她抓回来钉在殿内好好听着。 温窈缓缓吸气,重新进门,“奴婢惶恐,怕惊扰陛下娘娘。” “少时本宫每每出门便要缠着一起出去,怎么这个时候还把自己当外人,”温语柔嗔她,温声笑道:“还不快坐到本宫身边来。” 温窈心情复杂,没动。 等温语柔起身去牵她,却不小心碰到她腕间的镯子时,眼神转瞬黯了三分。 萧策几乎刹那冷了神,“皇后的命令都敢不尊,你宫规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温窈在心底翻了无数个白眼,她一个奴婢跟皇后平起平坐在一个席上,要是再被谁瞧见传出去,她不是给自己没事找事吗? 为了温语柔,萧策还真是什么话都说的出来。 温语柔微微一笑,“陛下,你别总是跟阿窈置气,她毕竟是臣妾的亲妹妹。” 温窈觉得有些可笑。 她何时把她当过姐妹? 被温语柔强按着坐下,又叫人给她上了茶,一切就绪,温语柔佯装随意地问,“阿窈最近身体如何?” 萧策冷冰冰的声音响起,突然轻笑了一声,“钱太医说了,疗程还剩十四日。” 闻言,温语柔眉头舒展,侧头间笑意更甚,“那便等阿窈的好消息了,一定给陛下和本宫生个康健强壮的太子。” 温窈眼神看向她,勾了勾唇,“皇后娘娘这般盼着太子,要不奴婢把药方也分你一碗,指不定谁先怀上呢?” 这话刚说完,却见温语柔忽然沉了脸。 温窈有些莫名,中宫一直无子,她和萧策究竟谁出了问题? 第93章 太子的生母只会是你 第九十三章太子的生母只会是你 “掌嘴。”萧策豁然将那碗梨汤扫下龙案,眉眼间满是盛怒,“朕还没发话,皇后的事岂容你一个奴婢置喙?” 温窈唇角下压。 片刻后,清脆的巴掌声猝不及防响起。 “陛下满意了吗?” 温窈手垂下,一边脸颊已经泛起了红。 她掌心麻疼滚烫,藏进袖子里,重重地将自己掐出血痕,似要将今日的恨痛刻进骨子里。 萧策双手攥拳,猩红的眼底迸射出冰棱,紧绷地如丛林的凶兽。 温窈抬眼看去,不明白他在气什么。 听闻宫里嫔妃侍寝,若要留下龙精,每位后妃都会赏赐一碗坐胎药。 钱太医医术高明,想必除非疑难杂症,中宫要位皇子并非难事,她究竟哪句话说错了。 对峙间,温语柔忽然跪了下来,“陛下息怒,都怪臣妾自己身子不争气,阿窈也是为了臣妾着想,请陛下切勿怪她。” 温窈喉底一股血腥气往上涌。 又来了,温语柔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意识到,她这一套连环招有多虚伪。 可惜了,没脑子的男人都吃这一套。 “是奴婢罪该万死,”温窈扯唇看向二人,“陛下和娘娘对奴婢的肚子寄予厚望,奴婢该每日焚香吃斋,真心实意地感念陛下和娘娘恩德才是。” “娘娘同陛下琴瑟和鸣,佳偶天成,等有了子嗣后,必然阖家欢乐,恩爱长久,奴婢方才的话绝无异心,满是对皇后娘娘的祝愿和祈盼,若有一丝虚言,必天打五雷轰,死无葬身之地。” “住口!” 萧策惊怒未止,手臂一抬,将一方砚台直接砸在梁柱上,“滚下去,别让朕看见你!” 温窈比谁都淡然,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转身就往外走。 坏话不让说,好话也不听,不是他当年不管不顾要娶的温语柔吗?这种小人恶女的绝配,最好死死纠缠一辈子。 温窈缓缓吸气,进了偏殿后,白芷见了她眼皮一跳,“姐姐,你怎么……” “没事,死不了。”她熟练地坐在镜前,拿出帕子将嘴角溢出的血擦了擦。 刚才下手狠了点,牙齿不小心磕破了,有些痛。 白芷赶忙翻出治伤的膏药,小心翼翼地问,“陛下打你了?” 温窈摇头,抿唇道:“与其等他叫人来打,不如我自己动手。” 白芷闻言沉默一瞬。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她看得清楚,萧策并非真的会惩罚温窈,可说出来的话总是异常的伤人。 不等她给温窈上药,博古架的暗门忽然被人推开。 白芷惊诧到长睫颤了颤。 萧策却直接将镜前的人拽了起来,就这么当着她面甩到了床上。 白芷扑上来抓着萧策袍角,“陛下,姐姐还有伤。” 下一瞬,萧策直接一脚踹了过去。 白芷后背撞到桌腿,咚的发出闷响。 温窈被拽的生疼,却顾不上自己,她痛恨萧策的残酷寡情。 一条命算什么,他永远只顾自己,折磨她的时候连面子都不留,不分时间场合的发情。 “谁准你动的手?!”萧策几乎朝她低吼,“朕让人打你了吗?温窈,你什么时候才能长点脑子!” 方才只觉得他阴晴不定,这会温窈更觉可笑。 殿门开了又关,白芷被人拖了出去,最后一个关心她的人也走了。 温窈不知道他在气什么,自从入宫开始,这巴掌算的了什么。 为了贵妃让她罚跪,为了不想侍寝把她罚进浣衣局,萧策永远只顾当下痛快,根本不管他人死活。 换做早些年,温窈那时一门心思放在萧策身上,定会为他开脱,觉得他一定有难言的苦衷,可现在,究竟什么样的难言之隐值得将她折腾成这副模样。 凭什么他的一切要报应在她身上? 温窈累了,“我刚才说的话都是真心的,今天是大年初一,陛下该去未央宫陪皇后,不该来奴婢这里。” 闻言,萧策脸色一沉,“你就这么盼着朕去宠幸别人?” 温窈手腕险些被他捏碎,可他却忽然一扯,将她裙子脱了下来。 身下一凉,她下意识拼命挣扎。 “你们之前睡的还少吗?” 萧策眯起眸,将她的外衫一起扯落,“那也没你跟谢怀瑾睡的多!七个月,你们日日夜夜都腻在一起!朕跟你纠缠了十年,你心底可曾有过朕半分位置?!既这般听话,当年让你做侧妃,你他娘的为什么不做!” 布帛裂开的声音从门内传出,路过的温语柔脚步微顿,仿佛被定在原地。 杏雨忿忿地替她鸣不平,“娘娘,这女人越发大胆了,青天、白日还敢缠着陛下不放。” 温语柔眸色凝了凝,“罢了,随她去吧,只要能让陛下开心就好。” 她只需要再忍几个月。 等孩子生下来,父亲自会料理了她。 …… 一个时辰后,屋内亮起灯火。 偏殿内糜乱的气息还未消散,温窈两只腿赤条条地露在绸被外,发髻凌乱,背对着萧策靠在里面。 男人瞥向她脖颈和肩膀处连绵的红痕,一股难以言状的餍足攀上眉眼。 他从身后再度缠了上来,声音暗哑,“朕今晚要去皇后那,你自己待在偏殿少胡思乱想,那个药方朕不会给皇后喝。” 略显亲昵的语气让温窈眼皮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萧策抱在她的手臂微微收紧,似承诺般缱绻低喃,“太子的生母只会是你,不会是别人。” 温窈继续沉默。 女子生子,鬼门关走一遭,阎罗殿趟一圈,他连受痛都舍不得温语柔来,还真是爱到了极致。 这时,门外高德顺敲了两声门催促。 身后隐约有凉风钻进,萧策下了床给她掖好被子,很快离开。 等人彻底走后,温窈转过身看向帐顶,缓缓吸气。 还有一日。 再忍一日,很快就能云开见月明了。 第94章 你骗朕的过往罄竹难书 第九十四章你骗朕的过往罄竹难书 大年初二,萧策前脚从未央宫出来,后脚温语柔便厚赏了下人。 满宫上下都知道,陛下对皇后娘娘情深义重,雪天亲自前来,不必像其他妃嫔一样,被子一裹抬进建章宫。 这些日子因为温窈,有些人更是连建章宫的影子都瞧不见。 这边妃嫔请安,背地里忍不住又将她骂了好几道。 温窈站在萧策身边直打喷嚏。 几息后淡淡的龙涎香席卷而来,倾轧着将她,霸道又专制。 温窈不抬头,却被盯的身体发麻。 “受寒了?” 温窈闷声,“不用你管。” “你站的是朕的地盘。” 温窈眼底闪过讥讽。 她也可以滚的,只要萧策肯放过。 但这话她不会说,还有一天她就熬出头了,“自然,这满宫上下都是陛下的。” 萧策狐疑地上下审视,今日她虽平静,眼尾却染了明显红意。 一双水眸一颦一笑,瞧着楚楚可怜。 他想起大清早未央宫发出来的赏赐,语气缓和三分,“朕昨日宿在皇后宫里,没有叫水。” 温窈微怔,继而是更深的冷嘲。 后宫佳丽三千,他今天不睡这个明日便会睡那个,解释的这句话只会让人觉得苍白可笑。 萧策以为她还是从前,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躲在角落里哭,怕他被别的女人悄悄勾走。 可此刻,温窈却抬头望进他漆黑的眸里,好似希冀,“当真?” 萧策长臂一展,揽她入怀,“骗你朕有什么好处。” 说完他没过瘾,戏谑地挑眉,“你若亲朕一下,朕今晚就不召幸其他人。” 温窈想起明日的计划,主动踮起脚尖在他脸侧吻在他脸侧。 蜻蜓点水,一触即分。 萧策面容一沉,“你诓朕。” 他唇瓣菲薄,嘴角压下时更显凌厉压迫。 温窈不接招,蓦地转移话锋,“我等会煲燕窝八仙粥,分你一碗。” 燕窝八仙粥是从前她做来给自己补身子的,里面加了雪莲,枸杞,鹿茸片,莲子和东阿阿胶。 她身子虚,相府的小厨房总是排不上灶,便在王府做了带回去喝。 有一次萧策误吃了,那日心火气燥,拉着她胡闹的厉害。 此时她又提起这茬,落在萧策眼底便是示好。 将人放走,他从晌午便开始等,等到夜半三更都没喝上。 萧策一脸沉怒地走进偏殿,却见温窈早已闭目睡的香甜。 她一觉好眠,晨起时萧策起身,难得不见人影。 出去时高德顺说:“那位一早便起来了,在小厨房给陛下熬粥呢。” 萧策微怔一瞬,她倒是没忘。 本以为要下朝回来才能喝上,却在快到太和殿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熟悉急促的声音,“等等……” 萧策转过身,看见温窈单薄的身影小跑过来,手上还提了只食盒。 “你来这做什么?”萧策眼神阴郁,冷静无声地审视她。 温窈望进那潭如墨的眸中,知道他疑心重,可今日不赌一次她就没机会了。 “给你送早膳。” 这话真假参半,且借口拙劣,但好用就够了。 “昨日宫里的雪莲成色不好,我托阿迟特意去从前那家店买了新的。” 萧策面色冷峻,“东西送到,你先回去。” “好。”温窈依言放下,乖顺地转身。 高德顺见状忙去提食盒,不等他走近,却见温窈走着忽然往旁边一倒,整个人栽了下去。 萧策直接凌空而起,一把拽过她,“路都走不稳,朕竟不知你眼睛何时长到了头顶上。” 温窈气恼地拨开他手,走了两步没忍住痛呼,“嘶——” 萧策重新将她扶稳,蹙眉问:“怎么了?” 温窈痛的眼尾泛红,“脚扭了,走不动了。” 高德顺心里暗道,真是懒驴上磨屁事多,这粥就不该送,平白地给人惹事。 好在不是他碰上的那刻温窈摔了,否则这条小命怕是要被萧策废掉一半。 温窈这次没挣扎,靠在他怀中低声道:“萧策,我疼。” 她腿走不了,就算坐上肩撵,等会也要太监扶上扶下。 萧策眼底容不得沙子,温窈身边有个汪迟,已经是他的极限。 察觉到他的紧绷,她又伸手抵住他胸膛,作势要往外推。 “我知道了,是我活该,大早上自作多情。” “朕何时说过你自作多情?”萧策声音低沉不悦,“今日有正事要议,朕叫铁衣在偏殿陪你等,等结束了就带你回去。” 温窈声音低哑,“你不信我?” 萧策扯唇,睨着她冷笑,“你骗朕的过往罄竹难书,朕不得不防。” 温窈手心沁出冷汗,冰天雪地里敛着眸,将满眼闪过的慌乱重归寂静的神海。 她自我安慰,铁衣再如何也不过是个男子。 就算能上天遁地地跟着她,难不成还能盯着她去解决方便吗? 只要不是萧策,无人能做到真正的滴水不漏。 …… 一个时辰后,御座之下,这次揭榜的人都被带来了殿前亲试。 有专门的太监当着所有人面给十几份图纸进行弥封,再由清吏司的河道总督当面一张张验过,方才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臣以为第三幅图纸最优。” “其考据精详,合乎典制,不仅与谢国公当年的经验一脉相承,还十分符合此次的永州治河章程。” 萧策抬眼,“和当年荆州堤坝哪个更甚?” 河道总督道:“不分伯仲。” 还有句话他没敢说,这法子和绘图方式,简直还和曾经谢怀瑾如出一撤。 可谢怀瑾已经死了三年,就是投胎重生也还没到能拿笔的年龄。 萧策凤眸冷幽深邃,环视那些揭榜的人,“既做的出如此好图,为何无人出来认领。” “自是因为,此人根本就不在大殿之上!”话音刚落,一道威严的声音从殿外传进,太后领着人迈步进来,眉眼含霜地与他四目相视。 第95章 一模一样的两份图纸 第九十五章一模一样的两份图纸 底下的官员闻言,全都脸色骤变。 太后只觉得终于扬眉吐气,激动的嘴唇都在发抖,“此图乃是恒王所绘,恒王自幼受先帝教导,治国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哀家不忍他明珠蒙尘,这才让他尽力一试。” 下一刻,以荣安侯为首的太后派纷纷跪下,“恒王殿下智勇无双,请陛下允其出宫,前往永州治水!” “恒王殿下智勇无双,请陛下允其出宫,前往永州治水!” “恒王殿下智勇无双,请陛下允其出宫,前往永州治水!” …… 几息后声音淡下。 “众爱卿果真这么以为?”萧策凤眸微凛,不怒自威地冷笑,“废太子幽居冷宫,朕看在先帝的份上才饶他一命,关了这么些年早就疯了,别说画图,便是自理都成了问题。” “母后年纪大不清醒,尔等也是如此么?” 朝臣面面相觑,谁都没轻易开口。 太后神色锋利,拔高声音道:“疯?哀家前些日子才见了恒王,自咸安宫走水后,皇帝将他发落蚕室,一个疯了的人怎能做的了下人的活计?皇帝这是觉得哀家没长眼,还是你出尔反尔,故意不让恒王出来见人?!” 布告是萧策亲自叫人贴的,就连图纸也是经过河道总督亲验而过。 太后不得不承认,这一步棋她走的很对。 温窈当真是跟过萧策七载的女人,将他的心思揣摩的十分透彻,再加上颜明朗,简直如有神助。 今日那人又没来上朝,就算查一时半会也查不到他头上。 只要萧继拿了旨意出宫,这事就成了。 “母后真是误会朕了。”萧策扯了扯唇,“朕体谅母后的慈母之心,可幽禁废太子是先帝的意思,圣旨如今还在朕的书房放着。” “朕承继父皇所望,自是不能忤逆,母后若执意要让朕放废太子离开,便是要逼朕不忠不孝。” “等日后百年,别说朕,就是母后去了地底下,也没脸见萧家的列祖列宗,这样的话母后日后还是不要再提了。” 太后心底咯噔一下。 好端端地提百年,萧策这是要威胁她,不让她进皇陵? 可一想到萧继,她浑身热血难凉,人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殊荣都是做给外人看的,可萧继还活着。 趁她还能使得上力,只要能将儿子救出去,什么都值得。 当着这么多人面,网撒出去就撤不回来了,太后恼火,冷冷地盯着他,“永州水患迫在眉睫,莫非在皇帝眼里,百姓安危竟比不上不忠不孝吗?” “千百年来上通古今,哀家只知,管仲曾箭射齐桓公,欲取其性命,后却辅佐他成春秋霸主。魏征早年屡次献计除掉太宗,最后却成千古名相。尉迟恭曾反叛太宗,可归降后却浴血沙场,立下不世之功!” “便是功臣也有不堪的过往,岂可因一时过错泯灭一城百姓的性命?” 萧策靠在御椅上,居高临下地睥睨。 太后今日闹这一出,是真的嫌萧继活够了。 她自来在后宫争权夺势,自是不知他的好儿子,早年都在外干了什么恶事。 不等他发落,门口忽有太监匆匆迈步进来,“启禀陛下,契丹小王子带图纸求见。” 话音刚落,太后眼底闪过一抹狐疑。 萧策眉峰微拧,“他来添什么乱?” 门外的耶律钦似是听见,抬着稚嫩的声音道:“治永州水患的图纸既布告天下,外甥虽非西戎人,母后却是西戎的女儿,外甥自有义务为西戎百姓尽一份力。”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就是要让萧策当庭拒绝都找不到理由。 耶律钦迈进高高的朱红门槛,像只球一样团着走了进来。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还跟着伊思满。 将图纸从身上解开后,河道总督将卷筒接过打开,却在目光落在上面时,瞳孔微震。 怎么会这样? 他下意识看向的第一人竟是太后。 太后突然意识到什么,要派人去抢他手上的图纸。 奈何汪迟快一步将人拦住,宽阔挺立的身板挡在面前,“太后娘娘自重,陛下还没发话,您着什么急。” 河道总督一个头两个大,自觉里面的蹊跷怕是没这么简单。 他不敢妄自揣摩,连忙跪下,“启禀陛下,小王子呈上来的这份图纸与方才恒王殿下的一模一样!” 太后想都不想便厉声打断,“绝不可能!” 萧策眸色锐利,三分冷,七分怒,如乌云汇聚地蓦然沉了脸。 颜明朗告假,太后替萧继揭榜,现在连耶律钦都过来凑热闹。 长宁公主早已对契丹和西戎的合作毫无异议,若她早有图纸线索,根本没必要等到今日让耶律钦献上。 半大的孩子能做得成什么事。 除非…… 他猝然冷了脸,挤出一丝轻哂,好啊,终于有人沉不住气了。 荣安侯见风向不对,也跪了下来,“图纸是恒王殿下先交,即便小王子拿出一模一样的,又怎能肯定这张不是临摹而成?” 朝堂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真相在虚实间愈发显得云山雾罩。 太后目光幽然,讥嘲着扬唇,“皇帝,你这是为了不让恒王出宫治水,联合长宁公主轮着给哀家下套了?” 萧策眼皮微掀,轻笑着眯眸,“母后此言差矣,废太子能杀先帝,何知不会杀朕。若将此人放出宫,致使山河震荡,家国破碎,那才是朕真正的过错。” “还是母后敢在殿前发誓,废太子终、身不会造反,绝不觊觎这九五至尊之位?” “皇帝真是多虑了。”太后气的攥紧拳头,不就是发誓吗,誓言这种东西要是有用,这世上早劈死一半男子了。 首当其冲劈的就是他萧策。 她笑中冷意不减,“哀家为什么不能,倒是皇帝,你这话里究竟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一句能发誓,不知戳中了耶律钦哪根筋脉,立刻打断道:“何必这么麻烦,我能让伊思满再画一份,太后娘娘敢让恒王殿下出来当众再画一幅吗?” 太后闻言,忽然惊愕地怔在原地。 什么? 图纸是伊思满画的,不是颜明朗? 第96章 臣谢怀瑾,给陛下请罪 第九十六章臣谢怀瑾,给陛下请罪 太后恼羞成怒,却被萧策蓦地打断。 “够了!”他厉声冷喝,“朕的朝堂何时成了你们的擂台,绘图者既已成谜,永州却没空等你们。” “即刻起,河道总督听令。” 皇帝的口谕也是圣旨,众臣连忙跟着他一起跪下。 太后冷眼怒视,这下萧策又知道黎明百姓了? 她是他的嫡母,自然只有萧策跪她的份,是以大殿之内唯有她一人站着。 萧策吩咐,“朕命你——” “陛下且慢。”耶律钦旁边的身影蓦然出声,即便跪在芸芸之中,却让人难以忽视,“臣谢怀瑾,给陛下请罪。” 众人闻言大惊,恨不能使劲搓揉自己的耳朵,刚才契丹国师说什么?他是谢怀瑾? 有人的反应最快,前后一串瞬间就想通了,能得到清吏司的认可,能画出当年荆州治水图的,除了本人还能有谁。 可又有人想起温窈,那可是英国公的结发妻子,这会却被皇帝掳进宫里伺候。 看着是谢怀瑾帮了萧策,解决太后,实际上谁比谁更添堵还真说不准。 自他登基后,除了酷爱大兴土木,刑罚加重,倒也没出过别的差错。 甚至在先帝末期,风云诡谲的朝堂也被萧策稳稳控住,明眼人都看的明白,今天丞相一巴掌,明日赵家两耳刮子,再给两家一点甜头。 你的女儿我的女儿斗的死去活来,无形之中倒是给了许多人不少机会。 可如今谢怀瑾突然承认身份,要是萧策要美人不要江山,直接将他杀了,永州堤坝修筑一事又该如何? 萧策听了那个名字,眼底没有丝毫异样,嗤笑,“朕要是没记错,英国公不是死了吗?” 话音刚落,只见那人手落在面具上,直接当众摘了下来。 俊朗清隽的眉目久违地展露在人前,内敛,沉静,照进了那对深刻的双眸之间,温润、之下,难掩流光溢彩。 那是一张生的极好的脸。 萧策居高临下,语气别有深意,“你要是解释不通,这次的脸为何同擂台那日的不一样,朕一定杀了你。” 他的这句话,在场的人不会听不懂。 惠贵妃小产,此人不仅替温窈开脱,还在揪出凶手后被赵长誉挑落了面具,那时的脸分明不长这样。 谢怀瑾脊背挺直如松,淡淡地扬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臣的脸是否有异,陛下可请太医一查。” 见萧策眯眸审视,谢怀瑾又道:“臣前些年在外颠沛流离,不巧被山贼绑了才无法脱身,好在半途被长宁公主所救,才终于得以回京,同家人相聚,臣所言句句属实,请陛下明察。” “高德顺,拿宫中画像过来。” 萧策这话一出,从前同谢怀瑾交好的同僚纷纷愣了神,不敢轻举妄动。 熟悉的人就是化成灰也认得,且不说当年英国公自请去治水,在朝堂也是一件轰动的大事。 彼时萧策是太子,别说是宫内大臣的长相,就是他身家几何,纳了多少房侧室在各位皇子面前都算不上什么秘密。 宫中有专门的册子登记了大臣们的生平记档,谢怀瑾的很快被送了进来。 萧策不紧不慢地翻开,斜睨一眼,锐利尖刻入骨,“你说你是谢怀瑾,却长的同画册风牛马不及,英国公乃西戎栋梁,岂能被人随意冒充?” “来人,将此人捉拿入狱,明日问斩!” 有人已经傻了。 副总河率先出来,匆忙捡起方才萧策丢在地上的册子。 他是清吏司的二把手,也曾和谢怀瑾一起在荆州治水,这人脾气怪,但刚正不阿,是以经验丰富,却一直被总督压一头。 翻开有谢怀瑾名字的那页,副总河不敢置信地抖了手,“怎么会这样……” 鼻子是那个鼻子,眼睛也是那个眼睛,但凑起来却一点也不像。 底下的臣子大气不敢出,忍不住想到温窈,又是一阵后怕。 因为一个女人,竟然到了最后让自己变的有家不能回,简直倒了八辈子血霉。 祸水之流,这样的女人合该沉塘才是! 皇帝怕是铁了心要谢怀瑾死了。 …… 彼时,偏殿。 温窈足足喝了两壶茶,铁衣就这么坐在她对面,目不斜视地睁着眼,盯的人头皮发麻。 她面上冷静,实则早已心急如焚。 今日就是治水官民选,前殿怕是已经将事情捅开了,若计划一切顺利,能借太后的手将谢怀瑾推入台前,在所有人面前恢复身份,才是真的算无遗策。 有众人见证,萧策就是再混,这个暗亏也得咽下去。 要是她也在,那可信度只会更高,没有人会认不出自己的枕边人。 又过了片刻,她忽然捂着肚子,“我不舒服,想要方便。” 铁衣拧眉,“陛下要我看着你,你哪都不能去。” “人有三急,陛下没说不让我出恭。”温窈横眉冷眼,拿出宫女娇纵上位的架势,“你今日不让我去,等会我把衣服弄脏了,我就跟陛下说你看我身子!” 铁衣气的拳头攥紧,他自来接的都是打打杀杀的活,从没碰过这般难缠的主。 可一想到萧策看她的眼神,怕是这句话真的传出,他这双眼睛就别想要了。 女子果然烦人。 太和殿是议事前殿,没有侍女,只有太监。 铁衣冷脸叫人抬了桶进来,出去前将门带上,却凝神闭眼地靠在门边。 他耳力好,一点动静都能听出,不怕她逃。 可下一瞬,屋内却传来莫名其妙的声音。 “……嗯,舒服。”女人掐着把柔腻的细嗓,听的铁衣神色倏然绷紧。 紧接着,更莫名的声音断续传出,听的他下意识隔开距离。 他心底涌起一股无名燥火,觉得自己像猴一样被人耍了。 若非温窈是萧策的女人,今日他定要将她舌头割了。 等了半盏茶,里面动静慢慢歇了,铁衣开始听见吃东西的声音,同时伴随着刚才的实时反应。 他难掩嫌弃,边吃果子边出恭,陛下选女人的口味未免太重了些。 直到那反应慢慢没了,只剩吃东西的声音。 “咔呲,咔呲——” 几息后,他敲门,“好了没?” 里面的咀嚼声不停,却无人应他。 铁衣忽觉不对,踹门进去,只见一只硕鼠抱着果子和他大眼瞪小眼。 温窈早跑没影了。 第97章 别怕,我回来了 第九十七章别怕,我回来了 太和殿内。 “母后不听忠言逆耳,那就别怪朕大逆不道。”萧策居高临下,面容阴恻,“来人,太后纵容废太子,扰乱宫闱,着送去奉国寺清修。” “你放肆!”太后沉声,“皇帝,哀家即便未生你,也是你的嫡母,你尽敢对哀家动手?” 言外之意,你算个什么东西。 太后当年能坐上皇后之位,除了自身美貌,还有强大的后盾,这也是萧策继位后一直忌惮的存在。 萧策神色犀利又阴郁,笑纹不达眼底,“母后似乎忘了,这是朕的天下。” 森寒冷意的话让太后脸色僵硬。 两人早年还算面上过得去,若非他歹毒心肠,对萧继不管不顾地下黑手,太后并未想过要扯开这层面皮。 这时,汪迟掸了掸衣袖,笑意漾开,“太后娘娘,您请好。” 太后冷笑一声,看向跪在地上的谢怀瑾,“谢大人,你可瞧清楚了,哪怕今日你是大禹托生,就是把长江黄河都理清楚了,也是白干一场,皇帝偏是不认你,你可知这其中缘由为何?” “臣是不是谢怀瑾,宫中画像做不得数。”谢怀瑾跪在那,满是于天崩之前的淡然之气。 太后的问题问了等于没问,他故意避而不答。 太后咬牙,“那按你的意思,是皇帝故意要冤你?” 话音刚落,谢怀瑾挤出一丝笑,声音清朗,“娘娘同陛下有分歧,一心要救恒王殿下,臣想,臣的画像被改许有其他缘因。” 说着,他望向萧策,“陛下不信臣,臣只有自证保命,方才能让陛下安心。” 萧策闻言,眸色冷沉地欲笑不笑,“怎么,你还有其他证据?” “臣的夫人尚在宫中,臣恳请夫人前来指认。” 听了他的话,底下的众臣纷纷变了脸。 乖乖,谢怀瑾当真是不要命了,哪壶不开掀哪壶,且不说陛下让不让那温窈出面,就这人证一事,英国公府又没死绝,挑谁不好要挑那个女人。 糊涂啊!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紧接着有人慌张地跑进来,“不好了,陛下,温姑姑在外妄图闯宫!” 萧策一张脸瞬间沉了下来,没有丁点温度。 该死的! 他就知道她大早上黄鼠狼拜年,没安好心。 “让我进去!放我进去!!!”门外,温窈用尽浑身力气冲里面嘶喊。 太和殿外重兵把守,她逃过了铁衣,却被结结实实堵在这。 温窈不怕死,这是她最后奋力一搏的机会,想也不想就朝刀锋撞了上去。 禁卫军见了血,顿时暗道不好,这女人要是真死在殿前,他们也别活了。 温窈脖颈一痛,瞬间溢出一股温热,很快打湿了领口柔软的白毛。 汪迟出来时,见到她身上的血,眸色、微凛,一掌将伤了她的禁卫军打下玉阶。 紧接着从袖子里拿了金疮药粉递过去,欲言又止道:“先跟我进来。” 温窈顾不上疼,拔开塞口随意敷上,把血止住。 她知道,萧策暂时还舍不得她死,若他不松口,一定是她赌的不够大。 温窈跌跌撞撞地进去,见到那张久违的脸,心瞬间如水淌过,蓦地潸然泪下。 “夫君!” 温窈哭的泪眼模糊,不管不顾扑进他怀里,就像他们第一次在宫里见面那日一样。 是他,真的是他。 哪怕谢怀瑾从来没在自己面前取下过面具,温窈也能在人群中一眼将他认出来。 谢怀瑾身上清冽的气息萦绕而来,按住她肩膀轻轻拍了拍,声音温润,“别怕,我回来了。” 她拼命地擦着眼泪,想将他看的再仔细一些,这段日子以来的小心翼翼,不敢触碰,全部如潮水反压而上。 温窈哭的满腹心酸和委屈。 可下一瞬,她后背一凉,抬头看去,对上那道目光,冷意从皮肉渗进骨头缝里。 温窈头皮宛如炸开一般。 萧策凤眸沉寂阴森,像是深渊在问,她是不是想死。 温窈思绪紧绷,却当着他面冷静地捡起那本册子。 她看了一眼,语气同样冰凉,“回陛下,宫册画像绝对被人调换过,臣妇是国公爷的枕边人,曾描他丹青不下百次,就放在府里的架子上,请陛下明察。” 萧策倏然发笑,咬紧了后槽牙,温窈甚至能感觉到他恨不能破皮扒骨,将她原地撕碎。 尤其那双凤眸,猩红中波涛丛生,怨,怒,甚至有一丝幻觉般的痛色晃过。 他也会痛? 温窈只觉讽刺,定是在宫里关久了,连她也关疯了。 萧策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心! “皇帝,英国公是先帝重臣,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不愿忤逆先帝,如今证据摆在眼前,岂有不验的道理。”太后轻轻一笑,这么多年,她还是第一次见萧策吃瘪。 温窈这个女人,到底还是小瞧她了。 她费尽心思下这么一盘大棋,把所有人搜罗起来只为出宫,太后既恨又欣赏,不介意助她一臂之力。 萧策关着萧继,待温窈出了这道宫门,她照样可以把她控制起来牵制萧策。 “如今谁去拿都不合适,哀家倒是可以受累,叫荣安侯替你们跑一趟。” 萧策勾唇,凤眸微眯,“一个擅闯宫闱的罪妇也配朕给她做主,高德顺,拖下去!” 话音刚落,谢怀瑾将温窈扯到身后,声音低沉,“陛下三思,虽图纸已交,可要确保永州无虞,还有一半不在上面。” “陛下难道不想要另一半吗?” 温代松听后,率先跳了出来,“你这个奸臣,今日能以图纸胁天子,明日岂非要反了天?陛下,臣请旨直接赐死这妖言惑众的小人!” 他说完,一帮大臣瞧清局势,自是不愿扯进其中,紧跟道:“臣附议!” 谢怀瑾还是那句,“请陛下三思!” 萧策目光幽冷,刮在他身上,“你威胁朕?” “臣不敢。”谢怀瑾道:“时辰紧急,画图纸一如臣揭开身份一般,不过是时候不到罢了。” 萧策盯着他,落在龙案上的手攥的咯吱作响。 温窈为了他骗自己,他又上赶着找死,那就别怪自己要他的命。 否则只要他活着一日,温窈的心思永远不会停。 他当即叫来汪迟,目光冷然地睨向大殿内跪着的两人,“这次画像若再不对,朕便当场杖杀你!” 不想下一刻,温窈忽然抬高声音,“臣妇还有物证!” 说着,她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打开时,里面赫然包着几块碎玉。 第98章 凌驾萧策之上的圣旨 第九十八章凌驾萧策之上的圣旨 那东西萧策也不陌生,是之前叫温窈砸了的玉佩。 他手扶在龙椅上,若非这是黄金打造,今日怕是要叫他捏断了。想到那日温窈边流泪边砸的模样,再对上此时这张脸,怒色晦暗过凛冽的寒风。 温窈小心翼翼地护着,努力地拼凑轮廓。 那双手上,指缝还残留着昨日挖土的黑泥,笨拙又万分珍惜。 “这是臣妇和夫君的定情信物,”温窈目光落在谢怀瑾腰间,那处赫然挂着一枚同色玉佩。 偏萧策不放过她,一尊砚台砸下,玉佩顿时碎的更细,“什么破烂都往朕跟前送,这样的东西外面十几两能买一大堆,朕瞧你根本是胆大包天,妄图鱼目混珠。” 温窈吓了一大跳,被谢怀瑾手快护进怀里,砚台被他挡了一下,边缘不巧蹭过了他膝上。 耳侧传来男人的闷哼,她立刻反应过来,慌乱地侧头,“夫君!” 萧策不再看两人,冷声吩咐高德顺,“丢出去。” 高德顺眼皮一跳,心底哀嚎,要死了,温窈去哪翻出来的,捡破烂便捡破烂,还要将他一同连累了。 太后看着萧策那张铁青的脸,冷笑更甚,“既是人家的定情信物,皇帝又何必拆散有情人呢?” 话音刚落,只听殿外传来一声,“陛下,去取画像的人回来了!” 萧策眯了眯眸,声音低沉,“滚进来。” 温窈掩在袖中的手蜷起,却在下一瞬被一抹温热覆上,谢怀瑾牵起了她的手。 抱着画像的除了荣安侯,紧跟着的还有谢凌川。 他唇死死抿着,看见谢怀瑾的那刻,眼眶骤然一红。 汪迟从顶部拿下第一幅,唰地一声卷轴落地,那幅画像登时展现在众人面前。 不知是谁说了声,“还是和刚才宫册上的一模一样!陛下,此人绝非英国公,定是个假冒的!” 萧策眼底的快意隐进阴影里,厉声喝道:“拖出去杖毙!” 温窈失声反驳,怒视道:“不可!” “是你亲口说,英国公府画像出自你手,”萧策语带讥讽,将她逼至悬崖绝境,“怎么,连自己夫君是谁都认不出来?” 温窈思绪如麻,哑声道:“我画的不是这样,这幅绝对不是……” 她松开谢怀瑾的手,迅速去解开第二幅,顾不上拿起,直接跪在地上展开,很快画卷上的人脸徐徐而出,和第一幅竟毫不相同。 变故来的太快,就连萧策也没看清,却见温窈开始打开第三幅,第四幅,又哭又笑地扬声道:“第一幅有问题,宫里的画册也有问题!” 她几乎用尽力气吼了出来,“伊思满就是谢怀瑾,所有图册在此为证,他就是臣妇的夫君!” 不等萧策反应,谢凌川也扑了过来,大声恸哭,“兄长,你终于回来了!” 谢怀瑾一手揽过温窈,一手落在他头顶,在哭声与紧绷中,断续的画面越发清晰的闪过脑海。 他在英国公府后院教谢凌川读书写字,温窈在身侧煮茶插花。 温馨和睦,幸福安乐。 他是谢怀瑾,是母亲的长子,凌川的大哥,也是夭夭的夫君。 须臾,谢怀瑾抬头望向龙案,拱手朝萧策行了一礼,“臣,谢陛下为臣正身,自此总算分明了。” 萧策眉宇阴戾,迸射出的冷意格外骇人。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抹纤影。 三年不在身边,是他低估了温窈如今的能力,她满嘴扯谎,还提前布局,换掉了那些他叫人放在英国公府的画像。 为了谢怀瑾,她机关算尽,不惜以命去赌。 她真是好的很! 萧策气的胸膛鼓胀,快要炸开一般。 谢怀瑾却再次看向他,“陛下,永州水患情急,臣自请调任永州,携夫人同去治水。” 这话再落,所有人再次眼皮一跳。 这英国公怕是真的不要命了。 萧策忽然踱步而下,触目惊心地牵唇,“谢爱卿为民着想,朕心甚慰,但这个女人你不能带走。” 温窈不用抬头,只觉得寒意攀上脊背。 都到了这个份上,萧策还是不肯放过她。 谢怀瑾却将她的手握的更紧,声音冷肃,“臣需要一个理由。” 萧策的龙靴碾过温窈面前那团碎成齑粉的玉佩,讥笑,“谢爱卿有所不知,你不在的这些日子,温窈妄图弑君,被朕贬斥,如今早已革去封号,在宫中为奴。” 罪人只有死和流放,更别提离京。 温窈死死咬着唇,渗出的腥甜几乎将喉头填满。 是她忘了,不管自己做多少,怎么筹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兵莫非王臣,只要在西戎一日,萧策一句话就能将所有结果推翻。 可紧接着,谢怀瑾忽然道:“陛下,臣这里还有一封圣旨。” 萧策神色、微僵。 不等他开口,谢怀瑾从袖口拿出一卷明黄色的软绸,“臣当年以治水之功向先帝求了道旨意,日后无论臣与家人犯了什么错,都可赦免一次,臣求陛下放了内子,允我们夫妻同去永州。” 他刚说完,大殿上瞬间起了躁动,先帝的圣旨?若说谁能凌驾九五之尊,那必然是上一个九五之尊! 谢怀瑾好深的城府,当年竟想的这般长远! 这是要和陛下正面杠上了! 谢怀瑾又道:“臣愿请太师亲验先帝笔迹。” 太后轻抬眉梢,好啊,今日当真是一出好戏。 她唇角轻勾,不疾不徐道:“皇帝不是最尊萧家的列祖列宗吗,如今先帝旨意在这,为何一言不发?” 话落,太后锐利的眼眸扫向人群中,“还不请太师出来亲验笔迹!” 太师当年曾是先帝的伴读,同先帝一同长大,如今耄耋之年,比起先帝,自然不惧萧策。 他接过谢怀瑾的圣旨,打开仔细看后宣布,“此圣旨确乃先帝墨宝。” 萧策手背攥出青筋,片刻才接过,打开的刹那,上面字字句句宛如警钟敲在头顶。 【赦谢家满门一罪豁免,崇宁六十三年。】 崇宁是先帝的年号。 太后打量着这副场面,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看向温窈,“谢夫人,如今先帝旨意赦你无罪,你可愿意陪国公爷一同前往永州?” 温窈毫不犹豫,俯身叩首,“臣妇一千一万个愿意!” 第99章 出宫,久违的自由 第九十九章出宫,久违的自由 马车的滚轮压过青石板,温窈掀开帘子,看向身后不断倒退缩小的宫墙,宛如做梦一样。 有先帝的圣旨,大庭广众之下,萧策不得不放她离开。 她呼吸着风中久违的自由,一回头,谢怀瑾正温和地看着她笑。 温窈百感交集。 谢怀瑾抬手将她搂进怀中,下巴抵在她毛绒绒的发顶低语,“都过去了,我们回家,从今往后没有人再能伤害你。” 颠沛流离数月的心蓦地寻到归处,温窈哽咽,“听说永州山好水好,等忙完了堤坝修葺,我们就留在那,不回来了好不好?” 说完她又觉得自己太自私,正想改口,却被谢怀瑾抚了抚长发。 “汴京局势汹涌,太后和温赵两家还有陛下一触即发,我不重功名利禄,只愿尽心做个纯臣,也能好好陪你。” 她心底感动,终于安心地阖眼躺在他怀中。 等到了英国公府,老夫人早已等在门口。 谢怀瑾下马车后,就要屈膝跪下,“孩儿未能承欢膝下,反倒让母亲忧心多年,在这给母亲请罪。” “快快起来。”老夫人眼泪滑落腮边,连忙用帕子掩住,“都是一家人,不必说这些。” 话音刚落,她又牵过温窈的手,眼眶通红,“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 温窈鼻酸的厉害,这些日子的委屈压抑终于寻到宣泄口,痛痛快快地哭了出来。 几人还未来得及叙旧,老夫人又叫管家将马车牵出来,虽心底不舍,却也果断,“永州水患迫在眉睫,马上就要开春化雪了,你们即刻出发,也好让百姓安心。” 众人讳莫如深,都知这底下深层的意思。 趁着萧策没反悔,趁着先帝圣旨还能压制他,汴京绝对不宜继续久留。 两人再度上路,重新出发。 马车虽不算大,但老夫人妥帖,里边什么也不缺。 温窈推开窗户,看着外边的景致从热闹的街市到青翠的山林,正出神,一块糕点递到了唇边,“看痴了?” 她顺势咬下一口,轻嗔着倒在他怀里,“唔……那还是夫君的风姿俊容比较可口。” “夫人这都是从哪学的?”谢怀瑾顺势圈住她,垂眸含笑。 “自然是话本子里瞧来的。”温窈眨着眼,一本正经地打趣,“你脸还是这么容易红,都快要闷熟了。” 谢怀瑾轻笑中划过一抹落寞,他该怎么告诉她,其实自己想起来的并不多。 但没关系,往后还有很长的时日,足够他一点点找回来。 晚上两人到了一处小镇,在客栈定了间上房。 温窈刚在屋内坐下,谢怀瑾却叫住小二,“麻烦提些热水上来,我们夫妇二人明日还要赶路,梳洗一番便要歇息了。” 温窈自来爱干净,便是那时候被打入浣衣局,深冬冷成那样,也日日将脸手洗的干干净净。 小二许是见怪不怪,只送了一桶水,“抱歉,今日炉子里的煤不够了,二位将就着一起洗吧。” 待人一走,谢怀瑾看着那浴桶蓦地红了耳根。 温窈见状,又忍不住笑,“夫君若再捂自己,看来我得下楼借些油盐酱醋上来才好。” 谢怀瑾无奈地抬手捏她鼻尖,“你呀。” 两人闹了一会,最后温窈先洗。 隔着一层隐约的幔帐,谢怀瑾坐在榻上,喉咙却一股干热,手上的书更是半天都没翻一页。 温窈在里面听到动静,忍不住甜蜜地扬起唇。 等两人都躺在床上,谢怀瑾像是累极,很快传来了均匀的呼吸。 温窈手指忍不住描绘着他的唇,等到了永州,未免夜长梦多,她一定要尽快怀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 至于今日—— 她侧头在他脸侧吻了吻,太累了,先将就睡一晚。 …… 翌日。 温窈从当铺出来,将萧策之前给的那对镯子毫不犹豫地当了。 由于成色极佳,掌柜的出价也大方,她想着今年冬日冷寒,想来很多地方的农作物都受害,百姓只会越发艰难,一路也可捐些银子积积德。 在外奔波的两日,温窈不觉辛苦,只有满心放松。 这日傍晚,他们到了一间寺庙。 预备投宿时,发现门口正有一大帮孩子在那磕头。 山路旁的算命人捋着胡子解释,“这里的住持常年将一部分香火钱捐给城中的慈幼局,孩子们每月都会来朝谢佛主圣恩。” 温窈心念微动,进去时谢怀瑾却比她动作更快,拿出一张银票塞进了功德箱。 她忍不住笑,“你总是知道我想做什么。” 话音刚落,肚子不期然咕噜叫了两声。 温窈顿觉尴尬,险些要找个地方将自己埋起来。 谢怀瑾牵唇,低声打趣,“倒也没有这么厉害,你听,这不就被它骂了。” 温窈羞恼的瞪他,“谢怀瑾!” 他立刻牵过她手,眼底浮上清浅笑意,“方才进来我已叫人备下素斋,还请夫人给我个面子,赏脸吃两口。” 到了斋堂,两人刚坐下准备用饭,住持忽然笑着走近。 他念了句佛语,躬身道:“多谢施主慷慨布施,功德无量,庙里每月初一十五会为捐助之人建祈福法、会,庇佑阖家康宁,还请施主随我去佛前添个名。” 这也算一桩美好的祈愿。 温窈笑笑,“那你先去吧,我等你。” “不用,”谢怀瑾揉了揉她发顶,“饿了先吃,我快去快回。” 说完,他转身和住持出了斋堂。 这边,素斋很快一盘盘端了上来,有罗汉菜,素鱼翅,文思豆腐,叫人看了忍不住食指大动。 温窈鬼使神差地拿起筷子尝了口,竟意外的汤鲜味美。 可吃着吃着,她顿觉头有些晕,紧接着,不远处监斋菩萨前的烛火忽然一支支倒了下来…… 第100章 温窈死了 第一百章温窈死了 主殿离斋堂有些距离,等谢怀瑾从里面出来,不远处的天边早已滚起浓烟。 他脚步微凛,忽然变脸,疾步朝那处奔去。 “斋堂走水了!”有位小沙弥猛地拽住谢怀瑾袖子,“施主,里面的横梁已经塌了,快跑!” 话音刚落,只听轰的一声,屋顶又沉了大半。 众人连忙惊叫着跑远。 斋堂内为了过冬,储备了一大堆做饭用的油,油一遇火,大罗神仙来了都难救。 谢怀瑾的心顿如寒风呼啸,急促的喘息着,眼神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丝毫不敢挪开。 到了门口,此次同行的人刚好路过。 谢怀瑾神色焦急激烈,“夫人呢?” 有人怔住,“夫人何时在里面?” 谢怀瑾闻言,心底大骇,想都不想就往里面冲。 明明是隆冬,可屋内的火烧的极旺,滚滚热意扑面而来,仿佛要将人皮肉直接烫下。 “咚——”又是一颗横梁砸落。 谢怀瑾心像熔岩喷发,在火海中失去理智,满室的红刺的他眼瞳沉郁凄厉,“夭夭!” 像是在海上航行没有灯塔的游船,谢怀瑾直接徒手去挥开砸下来的碎屑。 漫天尘嚣在上,火舌、舔过他的衣摆,烧伤他的手背,他却如同失去知觉。 直到追随他们路线而来的清吏司官员赶到,冒着危险冲进去拽他,“谢国公,斯人已逝,你若发生危险,你家夫人在天之灵也无法难安!” 一句斯人已逝,如重锤直捣妄想。 回想近来,从殚精竭虑的筹谋智斗,再到出宫奔赴自由。 他们机关算尽,殊死一搏,好容易才叫命运偏爱一次,可这一切却像一场镜花水月,过眼云烟。 他和温窈之间的缘分,当真稀薄至此么? 谢怀瑾不信命。 他能从滔滔江水活下,也必能把她从里面救出。 清吏司的人被甩翻在地,气急大喊,“谢怀瑾,你是疯了不成,你怎能为一个女人置永州百姓不顾?!” 图纸的另外半份他早已给了长宁公主,就是没有自己,永州堤坝也能顺利修葺。 可要没了他,谢怀瑾不敢想,温窈该怎么办。 犹记起回来初见她那日,她哭的肝肠寸断地叫他夫君,当晚,他去查了她生平记档。 出生被家人不喜,三岁重病,送入尼姑庵养至七岁,八岁后回来不是跪祠堂就是挨板子,等终于有了心爱之人,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却在大婚之日被弃。 温家厌她,萧策利用她,她说过她只有自己了。 他又怎舍得相负。 谢怀瑾心痛到麻痹,浓烟不断侵入肺里,一个咳嗽没注意身侧,被贸然砸下的横梁打中后脑。 闭上眼前,久违失去的记忆如潮水般纷至沓来。 ……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瑾从惊梦中醒来,忽感心悸。 可一转头,床边跪了一群人,老夫人正坐在他身侧,捂着嘴哭,“怀瑾,阿窈去了,你要多珍重……” “不,不可能。”谢怀瑾猛地掀开被子下床,跌跌撞撞地走了出去。 温窈的遗体就停在旁边屋内。 死人是不能躺在锦被上的,谢怀瑾进门看到的便是一具面目全非的焦尸,就这么直挺挺地放在床板中。 他一瞬间仿佛忘记了呼吸,就这么攥着她手。 人前光风霁月的国公大人,此时竟有些癫狂地要将那尸体抱起。 谢怀瑾下巴贴着那面目全非的额头,魔怔地蹭了蹭,“夭夭,我记起来了,我全都记起来了,你答应过等我回来,我们生个孩子,你怎么舍得不等我……” 怎么舍得抛下他。 如果那日斋堂他带她一起离开…… 如果那日他们没有迈进那间寺庙…… 谢怀瑾沉痛地湿了眼眶,将她搂的更紧,“你当年说他们都不要你,别怕,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要。” “我带你回家。” “回我们的家。” …… 未央宫。 一早众嫔妃便来了温语柔这请安。 本以为把温窈盼出去后,萧策能将心收回来,可一连两晚,众人望眼欲穿,也没等到凤鸾春恩车的声音。 各宫谁也没捞着便宜,难得的都少了几句呛声。 惠贵妃照样不怎么给面子,懒洋洋地靠在椅上,不是挑这盘果子不好,就是那盏茶喝着不够香。 就在这时,有宫女急匆匆跑了进来,“不好了,皇后娘娘,相府来信说国公夫人殁了。” “谁?”贤妃面色骤变,“你再说一句,哪个国公夫人?” 温语柔呼吸微屏,父亲这么快就出手了? 温窈既对温家没用,那就是颗弃子,可动手的太快,被陛下查出来怕是要降罪温家。 宫女被贤妃的阵势威慑,磕巴了一下,“是、是英国公夫人,皇后娘娘的妹妹。” “砰——”又一盏茶滚落在地。 贤妃神色大恸,几乎站不稳。 她的贴身宫女连忙扶住,“太医,快喊太医!” 她上次见娘娘这般失态,还是远威将军过世的时候,可见这英国公夫人在娘娘心中分量是极重的。 众妃嫔再看温语柔,她已经掩着帕子扶额落泪。 杏雨福了福身,“诸位小主,皇后娘娘痛失亲眷,悲痛万分,还请小主们体谅,改日再另行请安。” 在场所有人面面相觑,不免有些唏嘘,纷纷说了句节哀后便先后退了出去。 温语柔被扶回了寝殿,把所有人屏退后,杏雨拧了帕子过来,“娘娘宽心,国公夫人总算死了,不会再回来扰乱后宫了。” 接过掩了掩面,温语柔淡淡,“叫人去打听打听,陛下那边什么动静。” 杏雨跟了这么些日子,也学机灵了,“奴婢进来前就派人去了。” “再休书一封回相府,告诉父亲,务必要见到阿窈的尸体。” 杏雨顿了顿,“娘娘的意思是……怕她诈死?” 温语柔眸子微眯,声音泛起冷意,“本宫不得不防。” “可烧成那副模样,怕是难以辨认。” 温语柔意味深长地冷笑一声,“那便将尸首弄回温家来,一点一点慢慢的验。” 第101章 这次朕绝不负你 第一百零一章这次朕绝不负你 温窈头痛欲裂,半梦半醒地睁眼,屋中只有一盏豆大的灯火。 她鼻尖轻嗅,隐约闻到了一股梅花香,冷冽,清雅,再细听,门外流水潺潺,宛如山间密林。 这是在哪? 温窈动了动手,要撑着坐起。 还没等使上劲,忽然腰间一紧,一只手臂从身后环过来,圈住她,“睡了一天一夜,终于舍得醒了?” 温窈瞬间头皮发麻,僵硬到窒息。 这个声音她至死也忘不了。 那只手的主人却毫无所觉,还顺势摸了摸她长发,喉底挤出一声闷笑,“骗了朕,高兴吗?” 温窈眼皮疯跳,甚至抬手狠掐自己。 明明前一刻她还在寺庙的斋堂吃饭,明明她已经逃出皇宫了,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窗外山风呼号,温窈思绪纷乱,像是被凛冽的冷寒震动的天崩地裂。 直到身侧的人起来,将灯火一盏盏点亮,温窈的视线对上那双锐利的眼,骤然惊叫着往床里躲。 萧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寝衣,站在床前的幔帐下,泰然自若的牵唇,像是暴风雨前酝酿的一刹平静。 “不是做梦。”他略弯腰,伸手要去抚她的脸,“你就在朕身边,谁也不能将你带走。” 温窈眼睫抖动,抬头间,四目相视,萧策的凤眸锁着她,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绞链。 她逃离皇宫,奔袭百里,从街市到山林,看天高任鸟飞,却从不曾想只要眨眼的一瞬,所有美梦皆成幻影。 温窈气的一巴掌扇了过去,“凭什么?” 她崩溃的几近失语,萧策却蓦然抓过她腕间,将人用力扯了过来,“既打了朕,想来还有几分力气。” “礼尚往来,朕也还你点东西。” 下一刻,他掌心拍在她屁股上,一下犹嫌不够,阴恻恻地又在旁边打了两下。 巨大的屈辱感兜头而来,温窈拼命挣扎,恨不能手里有把刀捅死他。 许是那双眼里的恨意过浓,浓到刺痛了萧策。 他掌心覆了上去,却被烫了一手濡湿。 温窈心灰意冷,上天入地,发疯只在一念之间,“你答应过要放了我们,先帝圣旨犹在,你违抗皇命,就不怕哪天天打雷劈遭报应?” 她察觉到压在自己眼睛上的手更用力了些。 失去视觉,听觉却更加敏锐。 一声低磁的冷笑在头顶蔓开,好似整个凛冬的风雪卷了进来,“朕答应的是放过谢怀瑾的妻子,可惜了。” 温窈心咯噔一沉,“可惜什么?” 她心底慌乱,晕倒前的事只有依稀片段。 到现在温窈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只记得那斋堂的蜡烛最后一根根倒了下来。 萧策俯身,微哑的嗓音欣然而至,“可惜英国公发妻被大火活活烧死,此刻人正在府里一蹶不振地办丧事。” 温窈四肢百骸骤然冷的发麻刺骨。 原来他早就留了后手。 不管是调换画像,将谢怀瑾的身份借机堙灭,让世上再无此人,还是就算他侥幸认回,却寻罪妇由头将自己控在宫中。 萧策唯独没料到的是先帝圣旨,可他还是做了。 她下一步,他防一步,最后温窈棋差一招,失去满局江山。 温窈本能地颤抖,终于明白自己有多可笑,“你从来就没想放过我。” 萧策感觉到掌心的湿润渐渐褪去,松开后摩挲着她脸,“现在知道还不算晚,日后乖乖待在朕的身边,我们重新开始。” 温窈冷嗤,仰头注视他,“凭什么?” 她下巴蓦然被人捏紧,眼前雷霆万钧的盛怒临压在前,她却丝毫不惧。 “你凭什么认为勾勾手我就一定要回头?爱恨只在一念,从你在大婚那日选了温语柔,从你和她滚上床的那刻,逼我由妻降妾,还要感恩戴德毫无芥蒂地跟你和好如初时,我们就已经完了!” 温窈说着抹了把泪,满是对那段日子的嫌恶,“我接受你想往上爬,我接受你爱权势,我甚至接受你不爱我了,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自甘下贱!” 萧策幽深地凝着她,“说完了?” 温窈朝他怒吼,“你放开我!” “不放。”他眼底寒气森森,手臂上青筋乍起,将她连拖带拽地抱过来,阴鸷如夜里无尽的深渊,恨不能将她彻底吞噬。 “你最好死了这条心,从今往后活着待在朕身边,死了跟朕同棺合葬,这辈子你休想离开朕!” 他指腹将她下巴捏的发红,粗粝的厚茧剐蹭着,想让人忽视都难。 温窈用力去掰他手指,恶意不减,“你已经有了这么多女人,缺谁都不缺我,当初是你先不要我的,丢掉的东西再捡回去,你不嫌脏我还嫌脏。” 这几个月她压抑的太久,也忍了太久。 每天一睁眼,虚以为蛇,胆战心惊,要防着萧策发疯,还要惦记着温语柔和惠贵妃,再到后来添了个慈宁宫。 所有人都想要她的命,都恨不能将她最后一点价值压的干干净净,而让她一切痛苦的来源,只有萧策。 她忍够了,今天豁了这条命也在所不惜,“你还记得十六岁那年,你对我说什么吗?你说一生一世一双人,此生绝不纳妾,可如今呢?你身子早就被后宫那些女人睡烂了!” “进宫后的每个日日夜夜,你每碰我一次,我都恨不能让你去死!我千方百计都要躲开你,你凭什么觉得我能和你重新开始?” 话音刚落,温窈身上的寝衣被他扯落。 萧策冷笑,目光漠然而寒凉,“你同谢怀瑾又何尝没睡?这些年功过相抵,我们谁也别骂谁。” “明明是是朕陪你的时间更长,不过分开三年而已,以后我们还有更多的三年。” 萧策按着她的脖子吻了下去,这次毫不怜惜,直接闯进。 温窈痛的蜷起。 纱帐落下,衣服一件件从里面剥离丢下床榻,伴随着一声绝望的低泣,萧策毫不怜惜地挞伐。 糜绸的气息渐渐在屋内散开,温窈脸上分不清是泪更多些还是汗更多,“你死了这条心,我就是不要这条命,也绝不回头!” 萧策眼底猩红,咬破她的唇,血腥味在两人舌尖蔓延,他手也没停,寻到一处狠狠按下,蓦地让她声音变了调。 片刻,他忽然倾身,吻开始往下落。 温窈浑身发抖,气极了嘶喊,“萧策!” 勾缠的水声响起,温窈大脑骤然一片空白,蹬着双腿发出无力的呜咽。 不多时,萧策指腹擦过唇角的水色,重新吻了上来,“阿窈,再信朕一次,这次朕绝不负你。” 第102章 怀上就给你名分 第一百零二章怀上就给你名分 黎明破晓前,萧策看着怀里近、乎晕过去的人,手抚在她汗湿的额发上轻轻拨开。 床单绣被上一片凌乱,他目光落在正中央处,那里除了濡湿,并没有落红。 被填满充胀的心刹那缺了一角,翻涌着难言的复杂阴郁。 她到底还是和谢怀瑾睡了。 扣在腰上的手微微用力,萧策起身抱着她来到另一扇门前。 这处的布置巧妙又别有洞天,一墙之隔,里面竟有一汪活水温泉。 抱着她下去后,温窈身上的痕迹在水中愈发香艳明显。 两人挨的太近,那股刚压下去的邪火不免又往上蹿,萧策抱了个满怀,任由她乌黑浓密的发丝勾在自己身上。 想起什么,他用内力震开不远处的木柜,一把刀很快落入手里。 手起刀落,交缠的发丝紧密相贴,不分你我。 萧策扯落幔帐尾端的红绳,将那两捋乌发绑在一起,悄无声息地凝视良久。 这本该是他们早就有的东西,却迟来了整整三年。 室内水声潺潺,静谧而温柔,萧策薄唇落在她鬓边吻了吻,“前尘如过眼云烟,朕不在乎,朕会比谢怀瑾更让你高兴。” 温窈似乎听见了,微微蹙了蹙眉,却并没有醒来。 他只当她是愿意的。 萧策从没怀疑过当年她有多爱他,一如他对她的在意一样。 他始终觉得,抢一个不爱的人入宫叫畜生,可温窈心里有他。 那日在永福宫做的梅花糕,曾是他最喜欢的点心。 还有燕窝八仙粥,和温窈一口就吃出茯苓的牛乳糕,七年不是七天,他不信她这么轻巧就能放下。 想着,手上擦洗的动作变的更加温缓,萧策唇角噙着笑,宛如当年她在自己怀里午憩醒来,娇憨着要他打水过来给她擦脸的日子。 温泉的滚烫熏的人神思迷惘,温窈却在这时半梦半醒地睁开了眼。 她腰间酸痛,两腿更是像被重物碾过一般。 萧策将人翻转过来,正面朝着自己,手依旧在水下戏谑地逗弄。 温窈身体敏感,余韵下让她对自己不免厌弃。 惊怒,嫌恶,焦躁毫不掩饰地摊在脸上,她冷冷道:“有意思吗?” 萧策眼底漾起波澜,眉宇微沉,是失控暴怒的前奏。 可紧接着,他开始发笑,吐息浅浅拂在耳廓,“方才你喊朕名字时,哭的止不住,让朕慢朕就慢,这般依着你还想怎么才有意思?” 温窈只觉胃部一阵翻涌,冲的几乎呕出来。 可她忘了,这具身体已经一日一夜没有进食,就是吐也吐不出什么东西。 若说在宫里虚以为蛇时尚且可忍,如今却一点也装不下去。 男女欢好,本该是相爱之人的共振欢愉,而非他们这样。 温窈目光甚至盯上了池沿的一处锐角,恨不能将自己撞死,死了就彻底解脱了。 但也只是转念而已。 凭什么是她死?凭什么这世上所有人都爱审判受害者?凭什么作恶之人最后应有尽有,坐享江山? 她不能死,绝不! 温窈指甲嵌进掌心,僵凝已久的脑海又开始滚动起来。 水里,萧策半抱半压上来,面色拢在一片阴影中又将她颠起,在他唇即将覆上来的那刻,温窈偏头躲开。 吻落了空,擦着脸颊而过。 温窈声音微哑,“钱太医的药还没喝完,不能同房。” 她寄希望于昨夜的一次做不得数,能让他悬崖勒马。 萧策为了一个孩子不惜绕一大圈,又是将她弄进宫,又把她诈死,可见在七情六欲面前,什么都比不过他和中宫的子嗣。 温窈现在如抓海上浮萍,扯到哪个就用哪个。 “你记错了。”他并不生气,就着这个姿势将头埋在她颈侧,声音低沉醇厚,“朕的阿窈还是这般好骗。” 温窈闻言,蓦地僵住。 两人无声博弈,萧策也不催,暖光的阴影将他一侧面容盖住,他在她身上缓缓吸气,像是话本子里吸食人精的鬼魅。 将她剥皮拆骨,饮血啖肉。 “半月前,你用的每一顿饭,喝的每一口汤水都由尚食局另做,你就不想知道为什么吗?” 温窈在宫里的吃穿用度一向越于礼制之外,她规矩学的不深,自然对这些方面并不敏锐。 屏息之际,萧策邃眸微掀,冷峻霸道地倾轧上来,“嘴巴当年被朕养的刁,茯苓都能一口尝出,倒是难为了尚食局那些人,为了不叫你发现坐胎药的药味,不知掺了多少东西去盖。” 温窈最后一丝希望破灭,后知后觉的惊惧让她咬牙切齿。 萧策恍然未觉,“又想说恨朕?” 他像是已经熟稔她的话外音,喉结滚动,眼角眉梢都是对自己杰作欣赏的快意,“忘了告诉你,离宫那日,正好是喝完的最后一天。” 温窈无力感兜头泼来,将她结结实实拍在地上。 输的狼狈,输的惨烈。 她眼底猩红,止不住下坠,索性破罐子破摔,“打死我也不会生你的孩子,我这辈子只会为我爱的人生儿育女,你这样的人怎配当一位父亲!” 萧策面色骤然冷意森寒,菲薄的唇连着下颌紧绷成一条直线,抓着她撞在池沿上,“爱的人,谢怀瑾吗?你们出宫那晚是不是睡了?刚离开朕就这般饥不择食,你真是什么货色都下得了口!” 温窈蝴蝶骨咯在锋锐的边缘,痛的吸气。 即便如此,她也拼力地仰起头,阴冷地扯唇,“是又怎样?他永远都是我的夫君,哪怕你把我关在这,哪怕我死了,我的名字也永远和他排在一起,你和我这种没名没分的顶多算通奸!” 萧策胸腔里的戾气几乎要破空而出,可不过瞬息,他便勾唇冷笑,声音哑的发紧,“想要名分?等怀上了回宫,朕自会给你名分。” 第103章 死了温家也不放过她 第一百零三章死了温家也不放过她 翌日清晨,英国公府。 一阵风吹来,将门口挂着的白布和纸钱吹的纷纷扬扬。 新年刚过,这条街却满是死气,连路人都不免避着墙走。 直到这一瞬的宁静被急促的马蹄声打破—— 温昊骑着高马而来,翻身跃下后看着满副布置,不屑的啐了一口。 温窈死了。 这个早就该死的女人,一口一个庶子的骂他,估计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变成一个短命鬼。 想起昨夜收到宫里的消息,温昊嗤笑,他的好日子很快就要来了,只要按大姐姐的规矩办好事,还愁恢复不了身份吗? 想到这,他手一挥,“都愣着干什么,给我砸门!” 带来的小厮家丁互相看了眼,“不好吧公子,这毕竟是英国公府。” 谢怀瑾有先帝圣旨的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来,虽然底下人并不知里边写了什么,可那是实打实的尊荣圣宠啊,连当今陛下都得忌惮三分。 温昊得了内部消息,满不在乎地翻了个白眼,“用一次就没的东西,只会叫那病秧子拿来撑场面。” “砸!”他拔了塞子灌了口酒,“砸出了事,本公子给你们做主!” 音落,那扇雕花的朱红大门瞬间被人乒乒乓乓地砸了起来。 屋内,灵堂设在外院,离的近,几乎同时将谢怀瑾吵醒。 管家有些六神无主地小跑进来,“国公爷,不好了,温家人打上门了!” 谢怀瑾睁开浑浊的双眸,他已经三夜没睡了,今早实在撑不住眯了会,梦里全是温窈在火海中的哭嚎。 一口气急火攻心,他哗地一声吐了一滩血。 刺目的猩红被拂尘蒙上了灰,谢怀瑾指腹擦过嘴角,面色阴冷。 温昊倒没费多少力气,很快把人盼了出来。 谢怀瑾一身月白色长衫,外罩银雪色大氅,一身清冷寡然,叫他恍惚一瞬,想起三年前温窈也曾一身孝服从里面出来。 只不过那次是来劝她改嫁,这次是来给她收尸。 “国公爷。”温昊冷笑着拱手,作了个揖,“二姐是早亡,按例无法葬入谢家祖坟,家父来派我接二姐回家,还请行个方便。” 这会有人听见动静,三三两两都围了过来。 谢怀瑾目光犀利,锋芒过劲,“她早已嫁我为妻,与相府再无干系,你算个什么东西?” 温昊被他的凌厉震慑,本能结了舌。 自有记忆以来,他记得这位姐夫是最好说话的人,就连对待下人都是温声细语。 许是那句什么东西戳中痛处,温昊反应过来,恼羞成怒,“你装什么痴情种?这么爱二姐怎会让她跟你一离京就惨死?我看她分明就是被你克死的!你一回来,她就……” 话还未完,谢凌川直接捡起一块石头拍在他脸上。 “哎呦——”温昊躲闪不急,痛的捂住脸,咳出两颗带血的牙齿,又哭又骂,“谢凌川,你这个有爹生没爹养的,你再打我我就回去告诉我父亲!” 下一瞬,他头皮蓦地被人扯住。 谢凌川抓起那块石头,又狠又疯魔地继续朝他脸上砸,“你大可去说,看看这满宫上下,究竟是为我评理还是给你一个废物说情?你算我嫂嫂哪门子弟弟,一个连族谱都上不了的庶人,我今日就是将你杀了也不过是为民除害!” 两人不管不顾地扭打在一起,相府跟来的人想动又不敢动。 这谢家小少爷得大儒青睐,迟早是要有功名在身的,若是磕了碰了,温昊没事,他们脑袋可是要搬家的。 谢怀瑾就这么冷森森地看着,等谢凌川打够本了,才手一挥让人前去将二人拉开。 温昊被打的鼻青脸肿,崩溃地发着抖,“你给我等着,你们都给我等着……就算今日我不来,明日也有别人要来,我这就回去秉了父亲,城东家的张员外刚死了儿子,正好把温窈这个贱人拉去配冥婚!” “啪!”谢怀瑾一巴掌直接把他脸扇歪过去。 温昊惊疑不定地往后退,“你们这群恶霸,我要报官,等官差来了,看他们究竟把那具尸体判给谁!” 谢怀瑾闻言,眸色寒如冰霜。 西戎确有一条律法,若女子嫁人后无所出,且不过二十五岁便早亡,理应由娘家接回。 但这条律法的初衷是为了庇佑年轻女子死后,在夫家不受后人重视,久而久之疏于祭奠才设下的。 真闹上官府,谢家还真说不准胜算几何。 就在这时,又一声马蹄打破了喧闹。 来人一身玄色重锦蟒袍,头戴乌纱翼善冠,如刀削般锐利,居高临下地停在温昊面前,冰冷的威压仿佛下一秒就能叫身下的马蹄将他碾死。 汪迟面无表情地扯了扯唇,“不巧,打扰二位争执了,今日我既也来,难免要同你们也争上一争。” 谢怀瑾面目深沉,“争?你把她当什么了?” 汪迟看着满院刺眼的白,一个眼神让手下人将围观百姓清了出去。 须臾才声音微哑道:“国公爷是聪明人,自然知晓陛下同阿姐有旧情,留着除了当个念想,还能让阿姐落个全尸,否则真闹到报官,被判回相府定会被温家折辱,这个结果大概你我都不想看见。” “你做梦。”谢怀瑾置若罔闻,一向温润的脸色格外骇人,“她是一个人,不是你们争来抢去的货物!” 汪迟眼皮微掀,淡淡道:“这事倒也简单,一把火烧了,分三捧,每家各一捧。” 第104章 她要把所有梅树都砍了 第一百零四章她要把所有梅树都砍了 “一把火烧了,分三捧,每家各一捧。” 未央宫内,杏雨原封不动的把这句话传给温语柔听。 正闭眼凝神的人忽然睁开眼,攥紧了手下的软枕,“蠢货!父亲与我一世聪明,温家怎会生出温昊这么个废物!” 杏雨手下锤肩的力度也放轻了,“娘娘消气,不值得为了这件事气坏身子。” 温语柔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心底这才舒适些许。 她冷哼道:“这汪迟也不是个消停的,许是得了陛下密令,一旦温窈的尸体烧毁,这验尸一事怕是就没余地了。” 杏雨犹豫,“娘娘还是怀疑那女人没死吗?” “她前脚出京城,后脚就没命,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温语柔淡淡,“陛下近来在做什么?” “奴婢无用,建章宫的下人嘴如铁桶一般,怎么也撬不动。” 温语柔秀眉轻拧。 杏雨又道:“但听说,陛下已经两日没有出门了。” 温语柔沉默片刻,“西北军报,各地天灾,再加上永州水患,谢怀瑾遇上丧事搁浅,怕是又一隐患,陛下难免分身乏术。” 听温代松说,那半张图纸还没具体下落。 清吏司的人去请了好几次,谢怀瑾闭门不见,萧策倒也没下旨让他们硬闯,和大殿那日的死死相逼判若两人。 这两日因着温窈死了,她这长姐也不得不在面上装几分。 免了各宫嫔妃的晨昏定省,好不容易才在未央宫安静地坐着,可越坐,温语柔心里越没底。 这些日子萧策对温窈的态度分明狂热,如今传来她的死讯,除了要尸体,他怎还能如此镇定。 福至心灵间,她忽然捉住重点,眼眸幽深,“你方才说,陛下已经两日没出门了?” 杏雨不明所以,“奴婢不敢妄言,是在宫道上扫台阶的宫女亲口说的。” 温语柔紧了紧手指,掀开锦被下床,“叫人进来给本宫梳洗更衣。” “娘娘……”杏雨一时半会没缓过来。 温语柔蹙眉,想起那日一台春纸蚌壳的玄机,低头思忖。 这宫里的人,人人都有颗七窍玲珑心,肠子也绕的九曲十八弯,稍有不慎就会忽视许多细节。 别说是她,萧策能坐上那把龙椅,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温语柔眼神晦暗,吩咐道:“就说本宫担忧陛下,要去建章宫。” 坐在这是听不到什么的,她得亲自过去看看,萧策到底在不在宫里。 从小厨房拎了碗刚出炉的汤,温语柔坐上肩撵,很快到了建章宫门口。 高德顺远远瞧见,心底咯噔一沉。 乖乖,皇后怎么这个时候来了? “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他屈膝行了一礼,笑了笑,“娘娘来的不巧,陛下刚睡下,不便见人。” 温语柔目光落在高德顺身上,不动声色,“公公不必如此,本宫也是担心陛下,阿窈出事,我们温家上下都沉痛万分。” 她倒是不介怀,瞬间把高德顺当自家人一般,“阿窈从前得陛下喜爱,却实在不懂事,如今她死了,本宫于情于理都放心不下陛下。” 这话说的颇有水平。 表面是担忧,实则也在道,温窈和萧策有一腿,她什么都知道,这会就是来探消息的。 高德顺为难,“娘娘,奴才也不怕实话跟您说,陛下这两日都没睡好,刚刚才歇下,若是进去惊扰了……” “本宫自会替你担着。”温语柔笑容和煦,“公公还不相信本宫的为人么?” 他越拦,就让人越觉得有鬼。 温语柔今天既然来了,就没想过要空着手回去。 音落,她朝身后看了眼,吩咐道:“杏雨,请高公公下去喝盏茶,建章宫本宫先替他看着。” 说完也不管高德顺同不同意,推门就往里迈。 进去后果然如她料的一般,里面空无一人,伺候的下人一个身影都不见。 温语柔缓缓吸气,脚步加快地朝龙床走去。 直到拨开层层幔帐,看见躺在床上那张熟悉的脸时,心底的谜团却顷刻间裹的更大了。 男人薄唇四周泛起明显的青渣,眼下也挂着乌青,一看就是没睡好。 温语柔把食盒放在一旁,忽然在床畔坐下。 成亲近四年,她还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着他。 她眼底渐渐闪过许多情绪,轻讽,哀痛,埋怨,甚至是蚀骨的嫉恨。 温窈究竟有什么好,让一个两个男人对她这般死心塌地? 萧策当初舍得为了皇位放弃她,如今却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就真的有这么爱吗? 她的手越攥越紧,心底压抑的喘不上气。 正准备离开,手腕却突然被人握住。 温语柔微怔,侧头看去时,床上的人却张了张嘴,毫无所觉地低喃道:“阿窈,别离开朕……” 她像是站在原地,被人直接兜头泼了一桶冷水。 温语柔只觉一股屈辱涌上心头,她自小得父母亲自教养,三岁开蒙,五岁作诗,是这汴京第一才女。 温窈算什么东西?! 生出来不是弟弟不能给自己助力便罢了,一个家里人都瞧不上的赔钱货,竟也轮的到她来给她当替身? 温语柔的骄傲不允许! 心痛和恶心像是鼻涕虫一般黏了上来,甩也甩不掉,连带着她看萧策的神色都冷了几分。 将他的手移开,温语柔憋着一肚子气转头出了建章宫。 等到外面的门重新关上,床上的人已经缓缓睁开眼,冷然地轻笑一声。 …… 彼时,温泉山庄。 送进去的饭再度端了出来,徐嬷嬷见了心底焦急,缓步走进去劝道:“夫人,事已成定局,这么饿下去你身子会吃不消的,与其怨愤一生,不如放宽心好好活着。” 说完,她叹了口气,“老奴瞧得出来,对陛下来说,你和宫里那些女人永远是不同的,他临走前还交代老奴,说你有什么要求都可以满足。” 温窈空洞地望着帐顶,扯了扯唇,“嬷嬷,如果今日躺在这的是你亲生女儿,你也会这么劝吗?” “劝她嫁给一个曾经伤她至深的男人,还要用一口一个爱来骗她重蹈覆辙,”她侧头认真地凝着徐嬷嬷,“你会吗?” 徐嬷嬷动作微顿,被她堵的哑口无言。 温窈已经知道答案,深吸一口气,重新背对着转了过去。 嬷嬷无法,坐了一会儿只得离开。 不想走到一半,却忽然被人叫住。 温窈面无表情问,“方才你说什么要求都能答应?” 徐嬷嬷眼底起了一抹希冀,“夫人可是有什么想吃的?” “不。”她抬手抹了抹眼尾,讽笑道:“那便让嬷嬷请人,将这山庄里所有的梅树都砍了。” 第105章 绝不做这牢笼里的囚鸟 第一百零五章绝不做这牢笼里的囚鸟 晚上,门被人推开,一股菜粥的香味从不远处飘来。 温窈睁开眼,声音冷淡,“嬷嬷,拿出去吧,我今天不想吃。” 纤影从幔帐内模模糊糊地映出,她青丝铺了满枕,不着发饰,衬的愈发清雅出尘。 萧策将托盘放在床畔的矮几上,一路从宫内赶来的风霜雪雨顷刻消散。 长臂一展,他将人抱了起来。 龙涎香淡幽清冽地浮动鼻尖,温窈下意识抬头,对上那双如墨般暗色的眼。 “不吃饭,倒是有精力让徐嬷嬷砍了这山庄里的所有梅树。” 萧策落在她腰间的手渐渐收紧。 温窈胸膛哽了一口气,她饿的发虚,挣扎不动,表情却难掩厌恶,“温语柔也喜欢梅花,我看见这满园梅树就恶心。” 所有跟他们俩,跟曾经扯上关系的东西,她都恶心。 “撒谎。”萧策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 “她喜欢白梅,这里种的只有红梅,从来都与温语柔无关,这是当年王府后院的梅花。” 温窈想起那年被丢在河畔的梅树,眼底染上轻讽,“喜欢的时候有一百种理由,不喜欢了想丢就丢,我看腻了,不想再看。” 他当年是怎么扔下她的,她如今不过一比一奉还。 “那你喜欢什么?”萧策凝视她,呵出一声冷笑,“春桃?” 这满含阴鸷的语气,质问声即将脱口而出时,温窈低下头,垂着视线,“红豆杉。” “我想吃红米糕了。” 红米糕是用红豆杉的果实做的,奈何回到相府,崔氏和温代松嫌这东西上不了台面,命她不许再做。 殊不知在尼姑庵那些年,满山野果被她尝了个遍,唯有红豆杉的果实最酸甜好吃。 萧策抬手将托盘里的粥端起,喂了一勺在她唇边,“喝完,明日我叫人给你种。” 米香入口,菜肉被剁成了糜,一点点暖了身体。 民以食为天。 活着才是最大的本钱。 温窈几乎麻木地进食。 萧策难得耐心,看她安安静静地坐在怀里,即使无言相对,也让人平淡安稳。 待吃完饭,他动作温缓地叫徐嬷嬷打了盆水,帕子擦过脸再擦手,事事亲力亲为,和在宫里完全两副模样。 到了最后重新塞回锦被里,他也和衣躺下。 萧策眼底的冷霜渐渐融化,手再度缠上她腰间,“朕已经答应了,你要怎么谢朕。” 温窈后背紧贴着他炙热的胸膛,闭着眼不吭声。 萧策却没打算消停,手沿着她衣摆下方钻进,大有从腰间一路往上的趋势。 “萧策!”温窈终于有反应,剧烈挣扎。 男人趁机手肘压住她肩膀,铺天盖地的吻落下。 红被翻起,将两人覆的严严实实,温窈下唇一瞬刺痛,檀口微张,正好方便他凶猛地闯进。 窗外山风呼号,他吻的重,攻城略地的不放过每一处。 温窈呼吸被榨取,天旋地转,等到眼前发黑之际,他忽然鸣金收兵,暗哑地埋在她耳侧低喘,“你那处伤了,朕今日什么都不做,只抱着你睡。” …… 翌日。 大清早门外便传来砍树声,等到徐嬷嬷进来送午饭时,温窈通过打开的门扉,瞧见满山光秃了大片。 徐嬷嬷瞧见她探究的神色,主动道:“夫人若觉得乏闷可出去走走,西边的大池里冰化了,已经有鱼儿在往上跳了。” 温窈淡淡扯唇,“跳有什么用,怎么都翻不出那个鱼池,便是跳死了也无用。” 就像她一样。 被关在这温泉山庄内,什么也做不了,每天睁眼数着日子等死。 奈何吃完饭后,她一阵胸闷气短,难耐地拧着眉。 徐嬷嬷连忙倒了杯冷茶递来,“这屋内暖意重,是受了旁边温泉池的水汽,夫人要是长待里边总是容易头晕的。” “且不说陛下,跟谁过不去都不该跟自己过不去不是?” 温窈似是被说动,总算愿意踏出那扇门。 萧策的速度很快,快到一上午便让人移走了梅树,又在那些位置种上了新的。 除了红豆杉,温窈指着另外几棵,“那些是什么?” “合欢。”徐嬷嬷一声陛下差点脱口,却忽然话锋一转,只简单道:“这花听着喜气,和红豆杉一样,寓意也好。” 相思树上合欢枝,紫凤青鸾共羽仪。 汴京地寒,种不了红豆,唯有红豆杉耐旱耐寒。 在外人看来,红豆杉也有借代红豆的寓意。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温窈冷笑。 自来相思最无用,多是薄情负心人。 她种红豆杉别有用处。 寻了一处树下坐着,徐嬷嬷立刻哎呀一声,“夫人,地上冷,好歹也要垫个东西才是。” 温窈阖眼靠在树干上,“嬷嬷去帮我拿吧,我一个人静一静。” 徐嬷嬷没想这么多,立刻匆匆往屋里走。 就在她离开的一瞬,温窈手背往身后,帕子不动声色地垫在树干下,从袖子里伸出一根簪子。 她用尽全力朝树干铲去,不过一会儿便落下许多树皮,待徐嬷嬷回来时,温窈早已将采下来的树皮全部收好。 除了软垫,还另外拿了披风,温窈独坐树下,巴掌大的小脸满是憔悴。 徐嬷嬷看的心疼,温窈和萧策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只能无声叹气。 陪着坐了会,等到傍晚,将人送回房后,门刚关上,那只帕子里的东西被拿了出来。 温窈刚掀开茶壶,门外突然响起敲门声,吓得她手抖了抖。 徐嬷嬷去而复返,“夫人,因为天灾,陛下今晚约了朝臣商讨各地灾民减赋之事,方才叫人递了消息说不过来了,夫人晚上可以早点歇着。” 待她再度离开,温窈看着原本预备放入茶水里的东西,忽然动作轻顿。 萧策虽然脾气暴躁,对她再不是人,却是位实打实为民着想的君主。 红豆杉树干有毒,真将他毒死了,这种关键时刻民不聊生,可怜的是百姓。 她心底难忍,矛盾上头。 正在百般纠结之际,半个时辰后,沐浴完丫鬟拿来新的寝衣给她换上。 上身的刹那,温窈凝着那件镂空绣花的长裙,轻薄的纱料几乎衣不蔽体,宛如在青楼卖弄风情的名妓。 她屏息一瞬,“我要换别的。” 丫鬟不敢抬头,“回夫人,柜子里都是一样的。” 温窈疾步打开橱柜,一件件露着胳膊短到大腿根的衣裙让她惊怒上脸。 次日。 温窈满脸阴冷地将那些树皮粉末丢进了茶壶里。 顿觉昨日的自己简直愚蠢天真,她顾惜天下人,谁又来顾惜她? 萧策死了,萧继还活着,除了当初逼杀先帝未遂,他也曾是一个合格的继承人。 西戎从不缺明君,她也绝不做这牢笼里的囚鸟! 第106章 这三年,她日日同朕抵死缠绵 第一百零六章这三年,她日日同朕抵死缠绵 早朝。 永州那边的折子又递了上来,满殿乌泱泱地跪了一批人,尤属清吏司的瑟瑟发抖。 赵长誉拱手道:“陛下,当初英国公瞒报身份不说,如今既接了此任务,却迟迟不去,臣以为按律当罚。” 话音刚落,立刻有其他世家跳出来帮谢怀瑾说话。 “赵大人夫人还活着,自然无法体会英国公如今的痛楚,好不容易同发妻相聚,人却死了,若再罚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臣以为,最重要的是另外半份图纸,若英国公实在身体难撑,有了图纸派请吏司的人去也是一样。” 萧策坐在龙椅上,凤眸眯了眯,“死的是发妻又不是他,叫人传令下去,英国公既活着,明日要是还不上路,朕便派人亲自送他上路。” 闻言,众人心底一沉。 圣心如渊,这个上路究竟是上永州的路,还是上地狱的路都未曾可知啊。 下朝后,萧策回了建章宫。 这几日事务多,他宫里宫外两头跑,积压了许多奏疏未来得及批。 午后,窗外忽然飞进一只渡鸦,那乌鸦浑身如墨一般黑,也不怕人,扑扇着翅膀停在了萧策手边的笔架上。 高德顺连忙拿出谷豆,又摘了它脚上的红绸,将字条递了上去。 萧策展开,上面写着一行小字:【早膳鱼翅羹一碗,蟹粉小笼两只,午时用饭二盏,小菜数碟,喜翡翠白玉卷。】 消息是徐嬷嬷传来的,记录了温窈这一日的起居。 萧策眉梢微抬,唇角抿起浅弧,倒是肯好好吃饭了,还算有长进。 就在这时,忽然听见门外有人通传,“陛下,英国公到了。” 谢怀瑾不是自愿来的,而是被汪迟强押进宫。 这会迈步走进,大氅上还沾了些许灰尘,一看便知两人刚打了一架。 谢怀瑾如今早已不是当初病秧子的模样,功力虽比不上多年所练的汪迟,却也不容小觑。 他一身浅白长衫,唇边泛起青渣,冷然地跪下行礼,“臣谢怀瑾,请陛下圣安。” 那身白晃的萧策刺目。 不免又想起那晚温窈的话,说她永远和谢怀瑾的名字排在一起,众所周知,如今整个汴京都知道他死了发妻。 毕竟给妻子守孝的丈夫,谢怀瑾还是第一人。 萧策咬了咬牙,表情幽冷,“可知朕今日唤你入宫所为何事。” 君臣有别,谢怀瑾瞳孔布满血丝,身形晃了一下,勉强稳住,嘶哑道:“请陛下见谅,待臣夫人头七过后,臣自会启程前往永州。” 他缺失了她人生中上千个日夜,却不能让夭夭回魂那日都找不到人。 “只要你肯把尸体给朕,朕自会将她葬入皇陵,给她无上的哀荣和保护。”萧策斜睨下去,“否则一旦叫温家抢回,你看她会不会死不瞑目。” 所谓哀荣,谢怀瑾不会听不明白。 能进皇陵,除了以他妃嫔的身份,别无他法。 萧策连一个死人都不肯放过。 谢怀瑾抿唇,漠然地攥紧拳,“陛下觉得她若在意这些,当初还会嫁给臣吗?” 就算国公夫人再如何风光,也比不上太子侧妃之位。 温窈当年可是连侧妃都不肯当,自然不会稀罕死后做给活人看的花架子。 萧策嗤笑,“你少自作多情。” 他目光锐利,语气却难得的云淡风轻,“自你死后她便求到了朕这里,说还爱朕,温家拿命要挟,嫁给你的那夜实属无奈。” 谢怀瑾手背青筋微显,注视他。 萧策却毫无所觉,起身迈步走下玉阶,逼进几步,“你不在的这三年,每日入夜,她都从角门翻墙而出,被朕用一顶软轿从宫外抬进,日日抵死缠绵,若非你回来坏事,她如今本该安安稳稳地待在宫里做朕的女人。” “是你执意带她去永州,”萧策居高临下地睥睨,沉沉地压在他心上,“都是你害死了她。” 谢怀瑾呼吸急促,那日大火的画面不断在脑海闪回。 尖刻入髓地折磨着他。 半晌,他终于平缓,眼底猩红地扯着嘴角,“陛下此言,臣万万不敢信。” “夭夭不是那样的人,若她真的爱你,就不会在臣临走前说回来要给臣生个孩子。” 萧策神色骤变,“什么孩子?” 谢怀瑾想起曾经,声音不自觉温柔,“去荆州前,臣陪她去慈幼局布施,夭夭看见一个刚出生的女童玉雪可爱,想要抱回家养。可那女童已经寻到了新的去处,她回来失落,同臣说碧水居冷清,若能多些孩子的欢笑声就好了。” “过后又道,女孩男孩都好,等臣和她有了孩子,女孩便和她学琴棋书画,男孩和臣学读书策论,闲时煮茶踏青,一家三口遍历山河,自由自在——” “住嘴!”萧策神色阴霾,冷声喝停。 谢怀瑾只是笑,那笑多了凄凉嘲讽,赤裸裸地刮着对面那人。 温窈是什么样的性格,什么样的为人处世,永远不需要别人来定论。 萧策无论怎么诋毁她,他一个字也不会信。 谢怀瑾直视他脸上的冷厉森寒的阴鸷,神色极淡,“夭夭刚离世不久,还请陛下尊重逝者,再说这些毫无用处的谎话,才是真正地叫她死不瞑目。” 话落,他不等萧策答应,已经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满室,唯留那一人在原地沉寂。 第107章 朕这两夜想的紧 第一百零七章朕这两夜想的紧 夜深,温泉山庄门口,几匹快马奔袭而来。 萧策解了披风丢给汪迟,露出里面玄色的夜行衣。 徐嬷嬷听见动静,披了披风推门出来,刚巧在长廊撞上,“陛下,夫人刚睡下不久,你进去的时候轻一些。” 萧策停顿一瞬,“她今日如何?” “同昨日一样,园子里转了转,但走的不远。” 萧策眸色掠过一抹深意,噙着嘴角去推门。 寒意卷进室内,温窈隔着屏风都能感受到,不自觉僵住了手。 她不想回头,一如根本不在意他究竟来不来。 可萧策偏要故意招她,解下腰带后,玉扣甩在桌上发出重响。 床上的人还是纹丝不动。 萧策挑眉,注视着她的背影,一言不发地逼近。 直到被子掀开一角,他目光落在那身衣服上,眸色沉黯,“寝衣不喜欢?” 温窈继续装睡。 萧策就是人来疯,越反抗越来劲。 她沐浴完后干脆穿着中衣和衣睡下,除了翻身没那么舒适,倒也不难受。 他明知她在用这种方式抵抗,却故意提起,平白地寻借口臊她。 几息后,腰被人从身后拥住。 中衣里面还有件小衣,淡雅的青碧色衬的雪肤若隐若现。 萧策薄唇沿着耳垂流连而过,低笑中带着喘,“朕昨日听了桩趣事,温家这些年对你不闻不问,死后倒是记起了你这个女儿。” 温窈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却没有聚集处。 她的人生只要和相府扯上,就绝无好事。 “按照西戎律例,你在谢家无所出,本该葬回娘家,可谢怀瑾偏是不放人,这事昨日险些闹上官府。” 温窈想起那具根本不属于她的尸体,眼前恍然闪过谢怀瑾的脸,一滴清泪瞬间从眼眶滑落。 她失去过他一次,自然明白那种感觉有多痛。 要不是萧策……要不是他…… 自己本该早就和谢怀瑾离开了汴京,就算一路疾苦辛劳,她也愿意。 而非像现在活死人一样关在这。 温窈越想,肩膀越气的剧烈发抖,整个人在他怀中颤了起来。 萧策置若罔闻,手更加用力地箍紧,“朕瞧着那具尸体这般紧俏,也去掺了一脚,顺便给他们提了点建议。” “一把火烧了,分三捧,”他微哑的声音如羽毛般飘在她耳畔,闷笑出声,“每家一捧,是不是很公平?” 公平? 什么公平? 公平在哪? 温窈再也忍不住,毫不犹豫抄起床头摆着的花瓶就要朝身侧砸去。 “萧策,你无耻!你这种人以后死了,定会被其他人万箭穿心,挫骨扬灰,连个指甲盖都不留!” 萧策手快地攥住她细腕,将那花瓶丢到一旁,戏谑地挑眉,“要撬动你这只装睡的猫,不无耻点怎么行?” 温窈瞪着他,用力挣脱。 萧策却反手压下,从正面吻住她唇角,低磁的嗓音再度响起,“那处好些了没?” …… “朕这两夜想的紧,都要憋坏了。” …… 温窈听不得这种话,气的眼底布满血丝,抬手就要朝他脖子掐下去。 人在情绪失控的时候根本管不住自己,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让萧策死。 萧策轻笑,猛地下压,却将她直接带倒,连带着同时分开她的膝盖。 温窈瞬间从上到下被控的动弹不得,下一瞬,唇被他堵住,萧策熟练地解她腰带,温窈挣扎不及,舌根被狠狠卷着,发麻地只能哼出声。 直到身上一股凉意,小衣系带被他牙齿咬着勾落,温窈难耐地仰起头,余光瞥见矮几上的茶壶,后槽牙狠狠一紧。 温窈渐渐收了力,意外的顺从,任由他手沿着曲线上下作乱。 萧策似是觉得有趣,薄唇从鼻翼往下吻,“今日怎么这么乖?” 温窈闭上眼,侧头并不想看他。 要不是知道萧策每次做完这种事都要喝水,她绝不会呈现这种让自己都厌弃的模样。 两条腿被抬高的刹那,温窈后腰被他拍了一巴掌,随后又被人折了下去。 窗外,疾风骤雨打湿了叶片,萧策伸手拨开她额前汗湿的发,不忘计较,“朕是不是比谢怀瑾那个病秧子好用多了?” 提起这个名字,温窈强掩下的恨意立刻上浮,咬牙切齿道:“你根本不配提他。” 谢怀瑾光风霁月,与人和善,从不用恶劣比较来拜高踩低。 话音刚落,耳畔的呼吸变得粗重,温窈缩在锦被里的身体狠狠一痛。 萧策声音低沉,眼底的笑意讳莫如深,“不急,横竖也没什么提的机会了。” 体感交织的复杂折磨的温窈险些失去理智,偏偏他停了下来。 萧策掰过她脸,逼迫温窈正视自己,带着一丝偏执的肆意,“过了你的头七,谢怀瑾就要带着那罐根本不知是谁的骨灰去治水。” 温窈心蓦地一痛,像是被人活生生扯开皮肉,用尽全身力气揉捏捣碎。 手边没有趁手的利器,她低头狠狠咬在了萧策肩上,很快,血腥气在两人之间蔓开。 萧策溢出一声闷哼,却笑的更狂妄,“永州此次水患严峻,想来谢怀瑾若再一次死在那,全当是与你同生共死,倒是也能瞑目了。” 温窈拼了命地咬他,牙根像是要将那块肉撕裂下来,眼前却满是谢怀瑾在马车上拥着她的笑脸。 是她害了他。 温窈恨意与悔意交加,心底大恸。 也许那年换婚夜,她一开始就错了。 她不该回去和谢怀瑾成亲,不该在朝夕相处中对他倾心,更不该奢望和他白头偕老…… 察觉到她的失神,萧策猛地握住她腰将人拖近,痛的温窈抽气。 “痛?”他钳着她下巴,神色恨不能将她捏碎,“你也知道痛?睁开眼给朕看清楚,现在你究竟躺在谁的床上!” 第108章 等那杯茶毒死他 第一百零八章等那杯茶毒死他 床上的幔帐剧烈晃动,温窈被撞的头发晕,眼前忽明忽暗,模糊的更加明显。 她什么也看不清,指甲却死死地嵌入掌心,维持着最后一抹神智。 萧策也没好到哪去,肩膀的伤口不作处理,任由血珠滚落流在两人身上。 有几滴甚至划过温窈的唇角,湿热甜腥的触感让人心惊。 温窈深吸一口气。 这都是他自找的。 她刮下的红豆杉树干不算多,萧策受了伤,若再喝下那壶茶水,很快就能毒发。 但究竟能发作到什么程度,她心里并没有底。 这个法子还是上回在宫里看医书看见的,可无论如何,总比待在这日日被他软禁,坐以待毙的强。 待到夜色如墨,房内终于骤雨初歇。 萧策神色餍足地宛如喂饱的狼,过了片刻,掀被起身。 紧接着,温窈身后传来茶杯相碰的清泠脆响,倒水声缓缓如注,她忽然转过了头。 萧策端着那只茶盏,似是察觉她的目光,四目正好相视。 他唇角扯出一抹笑,“怎么,朕没满足你,还想要?” 温窈沉默一瞬,心凝滞着被扯痛。 她不明白,自己和萧策怎么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目光掠掠带过那方茶盏,她冷淡,“没怎么,只是在盼着你什么时候走。” 萧策动作微顿,扬起下巴注视她,带着微妙的犀利和阴鸷,仿佛要看穿她最深处的心思。 “你想朕走去哪。” 音落,他将那杯茶一饮而尽。 温窈胸腔激荡,久久没回过神。 成了。 萧策喝下了那杯有毒的茶水。 “看够了?”萧策意味不明地神色在幽深的眸里骇浪翻滚,他轻哂,“方才出了这么多水,朕给你也倒一杯。” 温窈脸色瞬间难看,语气毫不避讳的尖利,“我嫌你用过的杯子恶心。” “是吗?”萧策目光露骨地落在她小腹下方,“朕喝别的水时,倒没听你说过一句嫌弃。” 温窈像是牵扯爆竹最后的那根引线,嘭的一声就要炸开,她觉得萧策已经无可救药,每日张口闭口就是这档子事,像是八百年没碰过女人一般。 她欲不理他,却在旋即间被他抱起。 温泉池的门被萧策一脚踹开,两人不到片刻便沉进了水里。 池子一年到头都发着热,尤其是冬春交际的时候,泡在里面极容易叫人犯困。 萧策从不把清理这事假手他人,自从那夜后,每次都亲力亲为。 有时候与其说清理,实则是更深的惩罚。 水波荡漾,不过一炷香,温泉室的水池又晃出水雾。 温窈手紧紧攥着池沿,骨节抓的泛起青白,若是现在有人贸然闯入,便会好奇,为何两人一起进的池中,如今却只有一人浮出池面。 过了会,萧策终于顶着一头湿透的发从水里出来。 温窈躲避不及,在他吻即将落上来之际,立刻侧头躲开。 萧策笑着揶揄,“自己的东西也嫌弃?” 温窈如鲠在喉,她单纯是怕被毒死。 从方才到现在,已经快过去半个时辰,为什么萧策一点反应也没有。 她不甘心,可如今又没有医书能看,有时候温窈也怪自己的学艺不精,半桶水的知识却敢挑十桶水的大梁。 水里的水波冲的胸膛闷堵,萧策并没有拉着她在里面胡闹太久。 等将人换好寝衣重新塞进杯子里,温窈困意袭卷,却不敢睡。 她睡不着。 不明白究竟哪里出了问题。 方才那壶茶分明看见萧策一滴不剩地喝完了。 可人只要一直醒着,就不可能安静地下来。 温窈一会这里动一下,那翻个身,萧策睡在她旁边,感官只会放的更大。 寝衣的腰带刚缠落尾指,温窈头皮险些炸开,听见他说,“既不困,那就再来一次。” 她立刻阖眼,“你别点灯,有灯我睡不着。” 须臾,一阵劲风扫过,最后一盏烛火在房中暗下。 无边的黑夜中,温窈悄然睁开眼,嵌进掌心的指甲掐的又深又重。 她告诉自己镇定下来,就算逃不出去,也不用跟这种恶人继续耗着,无论是死了或是死的更透,总比每天一眼睁开看不到头的好。 等了不知多久,直到耳畔的呼吸变的平稳。 萧策睡熟了。 温窈小心翼翼转身,神色不掩憎恶地盯着他。 一边戒备,一边数着时辰。 只要萧策一出事,必然会立刻送回宫内。 活下来了算他命大,活不下来…… 温窈眼底浸满森寒,那便是恶有恶报。 等到宫里乱起来,山庄的管束必然放松,她要么逃要么死,哪个结果都甘之如饴。 就在这时,萧策忽然咳了两声,温窈立刻主动将头埋进他胸膛,伪装早已睡熟的迹象。 却不料他咳的更厉害了,黑夜放大了喘息,她听见他呼吸变的急促,而后发出咔咔的声音,窒息嘶哑着妄图抓住什么。 温窈从头到尾紧闭双眼。 直到动静停歇,气息微弱。 弱到几乎感觉不到时,温窈终于漠然抬起头。 就在这一瞬,萧策忽然睁开了眼,对上了那道倔强如冰的目光。 “在等什么?”萧策短促地闷笑,低沉,寥落的嘶哑着嗓音,染着淡淡的讥嘲问,“等那杯茶有没有毒死朕?” 第109章 第一声夫君明明叫的是朕 第一百零九章第一声夫君明明叫的是朕 温窈大脑轰的一下陷入空白。 萧策冷着脸,按住她肩膀,恨不得将人钉在床板上,“是不是盼着朕死了,好趁早回到谢怀瑾身边?” 她手心沁出冷汗,唇瓣发抖,他是怎么知道的? 两两相望,萧策眸底盛满了冰,充斥着愤恨的阴鸷,“有胆子下毒没胆子认,你也就这点能耐。” 他想到温窈这些日子在宫里受了委屈,所以才将人挪到宫外来,可从未料到她会对他下死手。 “你当朕这些年遇见的刺杀都是吃白饭的?”萧策冷笑,声带讥讽,“想毒死朕,你最好等下辈子!” 所有的伪装被人戳破,温窈也没了装下去的必要。 “是!没错!”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这几日说了多少遍,她盼着萧策死,最好死无葬身之地,灰飞烟灭,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可他置若罔闻,温窈彻底爆发,“我做这一切就是为了逃离你,看到你我就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都盼着哪天西戎上下举办国丧!” “你是聋了还是瞎了,我厌恶皇宫,更厌恶你,这辈子要么你杀了我,要么我弄死你,反正我死也不会跟你在一起!” 萧策面目冷沉,阴森地骇人,掐住她脖子试图让她闭嘴。 脆弱的咽喉在他掌心滚动,温窈已经心死到麻木,却蓦然记起那夜,他为了恒王妃恨不能掐死自己的濒临窒息。 那个曾被萧策养大了胆子,纵的明媚娇俏的过去,此时分崩离析,一刀一刀剐下明艳的画皮还给他。 听了这话,萧策嗤笑,锐利的眸仿佛要凿穿她,“一辈子还长,有些话现在说未免为时尚早。” 他扯住她胳膊,骤然松手,将人拽过来压进怀里。 温窈微怔,下一瞬,布帛的撕裂声再度响起。 身上的寝衣脆弱不堪,刚消下些许的红痕再度被覆上,萧策和方才不一样,一点一点地慢慢磨她。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这辈子就算是死,朕也要拖着你纠缠一辈子。” 混乱中,萧策不知从哪弄出一只瓷瓶,涂了些膏体化在手里,笑的阴鸷凌厉,“那七个月,朕只要一想到谢怀瑾睡在你屋里,朕就想提刀砍了他。如今好了,除了朕的床榻,你哪都别想去。” 温窈感觉到身子逐渐开始发燥,她神色顿觉慌乱,“你给我用了什么?” “就准你给朕下药,不许朕给你下药?”萧策指腹揉过她唇,低头间眉宇欲海难平,“宫中的房事秘药,朕拿来给你助助兴。” 温窈心口一紧,呼吸急促,她拼命挣扎着往后缩,好不容易退开些许,刚要手脚并用地爬开,却被人蓦然抓住脚腕。 萧策将人拖了回来,欺身上前,毫无顾忌地掀开寝衣闯了进去。 温窈眼尾被逼出红意,眼泪扑簌而下。 她哭的可怜,低泣地宛如困兽。 萧策眼神微凝。 可转瞬想起她费尽心思要毒死自己的那一幕,眸光又冷下几分。 他的手将她腰掐出无数指印。 旋即又将人转了回来,不放过她脸上每个表情。 “不在乎朕是吗?” 萧策脸色森寒,声音低沉到极致。 “巴不得朕死?” “温窈,”萧策忽然将她抱起,颠扶起落来到铜镜前,“好好给朕看清楚,你究竟在谁身下承欢!” 屋里并未点灯,镜子里反射出的人影,只能借着廊外的一点光晕。 温窈死不转头,牙齿将唇咬的发白也不叫任何声音流出。 萧策似是长了双夜里的可视眼,捏过她下巴俯身吻了上来。 他喝了她泡的茶,嘴里的味道还染着三分茶味的清涩,合着裂开的唇,混着血在角逐狂乱。 温窈又累又困,终于忍不住晕了过去。 等睡到天边翻起鱼肚白,萧策仿佛怀里揣了个火炉。 闹了大半宿,他睁眼时还尚有浑浊,伸手一探,温窈额头烫的惊人。 她终于安安静静地躺在了他身边,却是以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式。 府医被急匆匆派来诊脉,摸完后立刻熬了一剂药上来。 外面天光渐亮,照清了她失了血色的脸。 萧策沉默着喂了药,帕子拧第三回给她额头换上时,却忽然听见她哭着摇头。 “梦到什么了?” 他不厌其烦地擦完眼泪,重新掀开被子躺下,将人一把搂进怀里。 可下一瞬温窈便抖着肩将自己抱住,以一个极度防备的姿势蜷起。 “夫君救我……”她毫无预兆地开始胡乱呓语,翻来覆去只有这四个字。 萧策闻言,墨色的眸霎时骇然,几个呼吸间冰霜攀上眼角眉梢,整个人动作顿在原地。 这算什么? 他手越过被子,指腹落在温窈脸侧,“你是不是忘了,当初的第一声夫君明明叫的是朕。” …… 温窈这一觉睡了很久,等她醒来时,高热已经退去,只剩浑身乏力酸痛。 一转身,对上那张脸,她什么情绪都没有,安静地像个死人。 府医把了脉,委婉道:“夫人昨夜发了病,该进些东西才行,否则长此消耗,底子虚亏不利调养。” 哪有出了力不会饿的道理。 等到徐嬷嬷将清粥小菜端上,萧策把粥吹凉了送到她唇边,温窈却偏过头去,转身背对着他躺着。 她不肯吃饭,也不喝水,现在更是连话都不说一句。 萧策忍了几回,直到最后一次,温窈目光厌恶地暼过他,那碗粥顷刻被撂回了托盘中,哐当一声响起后,被一声冷笑惊散。 他语气满是耐心被耗尽的凛冽,“你既有这个心思害朕害己,日后每来一次朕就让谢怀瑾也受一次,就当扯平了。” 温窈呼吸一窒,听见这句话终于有了反应,心神大乱道:“你疯了?你又要对他做什么?!” 萧策声音凉薄,讽笑着扯唇,“疯?朕还有更疯的,好好等着瞧。” 第110章 此生长恨逢君晚 第一百一十章此生长恨逢君晚 音落,萧策直接头也不回,迈步离开了屋内。 温窈眼中满是惊惧,再也坐不住,下床追了出去。 他脚步迈的快,根本没有等她的意思,奈何她大病初愈,脚步几乎虚浮跌撞着往那处追。 就在萧策踏出庄园大门的同时,温窈被绊了一跤,狼狈地摔在原地。 顾不得疼痛,她艰难地爬起,头顶却蓦地跳下一人。 铁衣面无表情地拦住去路,“陛下有令,你不能出这道门。” 温窈强撑着起身,歪歪倒倒地站不稳,忽然愤懑地朝腿砸去。 她恨自己的娇气,更恨如今这副残破的样子。 她曾经也是不怕痛的。 年少在尼姑庵吃的苦,在温家挨过的戒尺罚鞭不可计数。 可后来嫁进谢家,谢怀瑾是那么细心的一个人。 外出时总会叫身边小厮带齐各种药物,那年她走在冰上滑了一下,膝盖磕破了皮,马车内谢怀瑾帮她脱了鞋袜,温柔细致地上着药。 回去的途中又觉她脚冰凉,掀开大氅一侧帮她捂热。 温窈想起萧策方才的话,心底酸楚合着惴惴不安,说什么也要往外闯。 铁衣见她根本不听令,冷声道:“陛下这些日子国事繁忙,还请夫人别不知好歹。” 萧策肩膀被嘶咬了这么一块肉,要是传回朝中叫人知道,再起风波是必然的。 温窈见他面熟,电光火石间,恍然想起那日在地牢的情形。 当初派出去找谢怀瑾的一百三十余人,全部被他所抓,想起这件事,她直接扬手给了他一巴掌。 “滚开!” 铁衣刀锋出鞘,眼底的冷意险些要将她倾覆。 温窈怒意横生,也没比他好多少,沉了声道:“想动我,先掂量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什么叫不知好歹? 莫非全天下女人都得追着萧策,做他不要脸的走狗才叫知趣么? 眼前这个男人,温窈很难不对他起杀心。 若非他从中作梗,也许自己和谢家能更早找回谢怀瑾。 那时萧策刚登基,根基不稳,绝不会将她强抢入宫,也不会造成今日这般被动的局面。 铁衣平白无故被扇了一巴掌,暗卫的杀意被点燃,却又硬生生压制下去。 想起萧策对她的癫狂,他冷冷牵唇,满是不屑,“让你再嘚瑟几日,再过几天,看你还笑不笑的出来。” 刚要转身,袖子忽然又被人抓住,温窈颤着声音,“什么几日?是不是又和谢家有关?!” 铁衣漠然甩开,一个翻身消失的无影无踪。 温窈被推了一把,没站稳直接跌坐回地上。 往后的几日,萧策不见首尾,温窈几乎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大圈。 她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皇宫那些渗人的刑罚,谢怀瑾支离破碎地倒在血泊里,眼前刺目的红顿时如雾般散开。 噩梦接连做了好几晚,每每睁眼,外面无边的黑夜更加放大了她的恐惧。 温窈起身去桌前喝水,脊背冷汗涔涔,心跳飞速,无论她怎么克制也压不住那股躁乱。 待在山庄的日子与世隔绝,她不管再如何担忧,都是一派徒劳。 徐嬷嬷看在眼底,又是一日清晨,她进来苦口婆心地劝,“夫人这是何苦,同陛下服个软,夫妻之间没有什么事是过不去的。” “夫妻?”温窈闻言,冷笑一声,“我有夫君,他有发妻,我们之间顶多是禁脔和饲主的关系。” “他不来,是等着我不着寸缕地跪着求他。” 温窈被折磨了几日,神思已经有些恍惚。 傍晚,不远处的寺庙响起一声空灵庄重的梵音,彼时,她正坐在树下的一座石椅上发着呆。 温窈闻声看去,正好有丫鬟端了果子茶点上来。 她想起那日斋堂大火,顿时又恼恨于心。 求诸天神佛若真有用,为何从没有人愿意来渡一渡她。 许是徐嬷嬷交代了要好好伺候温窈,丫鬟见她一直盯着,主动开口与她搭话,“夫人可曾去过那座寺庙?” “去过。”但她嫌晦气,“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寺庙好端端地为何要敲钟?” 丫鬟心直口快,“听闻是哪家大人的官眷没了,请了方丈给夫人超度,光是那往生牌和海灯就供了最大的。” 温窈心念微动,来不及细想,立刻起身往庄园最高处走去。 山上湿润,地上泥泞遍布,没一会儿就染脏了她的衣裙。 温窈置若罔闻,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地势最高的那块,却隐隐只能瞧见挂起的白幡。 她侧头,立刻盯上了一旁新移栽的红豆杉。 树干高大粗壮,温窈不知哪来的勇气,手直接攀了上去,妄图能看见全貌。 算算日子,今日确实是‘她’的头七。 寺庙和温泉山庄离的有些距离,可她那日看过,只要在大殿的玉栏前回头,是可以看见最高的那棵树的。 谢怀瑾本就比常人敏锐,要是能发现她,事情说不定还有转机。 光滑的树干难爬,温窈解了披风扔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往上爬。 奈何她低估了这树的难攀程度,上下数十次,掌心早已磨的鲜血淋漓。 与此同时,谢怀瑾从正殿出来,脸色苍白,“今日多谢方丈,还望方丈替本官守着那盏长明灯,务必点满七七四十九日。” 这是佛法中最快让温窈早登极乐的法子。 方丈目光复杂地落在他怀中的瓷罐上,轻叹一声,“施主言重了,只是逝者已逝,最好还是让贵夫人入土为安,以免魂魄不宁。” 谢怀瑾苦笑,眸色不自觉温柔地垂下,“她去了,什么都没了,我不能再让她离开我。” 将温窈的骨灰留在汴京,哪怕留在英国公府,他也不放心。 她身前最讨厌的那些人恬不知耻,毫无下限,扰了亡灵才是真正的魂魄不宁。 说罢,谢怀瑾微微颔首,转身离开。 方丈手指掐算一番,忽然顿住,遥遥看向西南方,长叹一声,“三生石上旧精魂,奈何桥边错转身,此生长恨逢君晚,缘分总难有情人呐。” 第111章 夫人不如哄哄他 第一百一十一章夫人不如哄哄他 建章宫。 渡鸦再次飞进来时,腿上的红绸明显厚了些。 高德顺去摘了字条,并不敢摊开,只放在龙案上便退了下去。 待到萧策处理完奏疏,拿起的那瞬,和徐嬷嬷字迹不太一样的簪花小楷哗啦掉了出来。 萧策目光睨着那张纸,心底竟意外的平静。温泉山庄的报备从未停过,或早或晚,吃了什么做了什么,奈何纸短情长,徐嬷嬷要么多的写不下,要么写的少。 例如今日:【晨起未进食,独坐案前,午饭半碗素面,子时过方才寐。】 一看便是她又没吃晚饭。 下一张又道:【夫人午后廊下徘徊,脚步迟缓,神思不属,望陛下垂怜。】 他轮廓冷硬,御笔被掷出阶下,积威甚重,震慑地满宫下人登时跪地。 垂怜? 她若真懂事识趣,前两日就不会给他的茶水下毒。 宫里眼线多,萧策看一张烧一张,等继续往下,那几张簪花小楷才慢慢挤进眼前。 【你究竟要对他做什么?你我之间的旧怨,何至于牵扯他人。】 萧策眸色、微凛,如黑云压城。 【你不就是想我像只摇尾乞怜的狗跪下求你,你如愿了。】 【你什么时候过来,我跟你谈谈。】 这么些日子,温窈还是第一次这般迫切地过问他去山庄。 可一想到这一切是为了别的男人,萧策凤眸深敛,转手要将那几张她写的一同烧了。 却在边角触碰到火苗的那刻,手又撤了回来。 摸向腰侧那只荷包,他咬了咬后槽牙,将东西重新卷起塞进那只荷包里。 这是温窈除夕那夜送他的新年礼,她绣的东西一向正经,和别家姑娘鸳鸯戏水不同,多是梅兰竹菊,放的香也淡雅,他日日带着。 摘下放在手中把玩之际,门外响起一声通传,“陛下,汪掌印来了。” 萧策凤眸微眯,“宣。” 音落,一身大红金线蟒袍的身影缓步迈入,拱手跪在地上,“回陛下,英国公府的马车已经备好,谢怀瑾明日确定启程。” 萧策捏着荷包,想起方才字条上,温窈句句不提这个名字,却字字都在为他求情。 她在乎他! 那便越发不能让谢怀瑾留在汴京,免得总叫她痴心妄想。 萧策盯着汪迟,脸色阴沉,“事情安排的如何。” 汪迟不动声色地凝眸,若无其事地笑道:“外面都道臣心狠手辣,干这种缺德的事最是拿手,必不会叫陛下失望。” “听着倒是朕的不是,”萧策抿了口茶,似有深意地冷笑,“怎么,你也心疼上谢怀瑾了?” 汪迟勾唇,“陛下干脆冤死臣算了,臣即便是缺德行,那也是为陛下办事,为西戎江山安稳献力。” 萧策眉间的霜雪微融,正要挥手叫他退下,又听下方问,“阿姐现在如何?” 他闻言,嗤笑一声,“冥顽不宁,除了日日同朕斗气,别的一样也不会。” “当年的事阿姐到底受了委屈,”汪迟如实道:“陛下再多给她一些时日,等谢怀瑾离京,再一道调令下去,过个半年给他寻个美娇娘带着,阿姐知道他另寻新欢,自会死心。” 萧策睨他一眼,“你胆子不小,连朕的打算都管起来了。” 汪迟嘴角弧度扩大,“陛下只说臣这法子好不好用?” “这外头的事,千错万错都是男人的错,阿姐不过一时糊涂,陛下何必折磨完她,到头来又自己心疼?” 几番话下来,萧策的面色倒是好了不少,叫他跪安出去。 汪迟的笑意自出了建章宫后一点点敛起,拐了几道,白芷忽然从一道小门冒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叠东西。 “掌印,这是奴婢给姐姐抄的经书,烦请转交下人,出宫时替我烧给姐姐。” 汪迟顿了顿,将东西接过,“你在建章宫当差本就空闲不多,宫里不允许祭奠,下次别写了。” 白芷动作微僵。 她承认,自己当初在浣衣局愿意陪着温窈做局是为了汪迟。 可长久的接触下来,就是石头也能被捂热了。 温窈虽是相府千金,却没有其他人身上那些娇生惯养的优越感,平日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会省下来给她一份。 想到此处,她眼眶酸涩,再度跪下,“如今姐姐不在宫里,奴婢无心攀龙附凤,不愿继续待在建章宫,还请掌印将奴婢调走。” 汪迟敛眸,并未答应,“时机没到,你先安分待着,日后自有安排。” 白芷微怔。 这些年他轻易不会启用她,只有温窈是例外。 什么叫时机未到? 电光火石间,一个大胆的猜测从白芷心头蔓开,惊的她脊背发凉。 …… 温泉山庄。 厢房内,温窈自昨日从高处回来,浑身衣裙残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 徐嬷嬷已经不是第一次给她上药,见了却依旧难掩心疼,“夫人下次再出去还是将婢女带上,这园子虽无外人,可若磕了碰了留下疤痕怎么办?” 温窈神思恍惚,坐在床畔木然地凝着窗外。 她连这条命都不在乎了,还会在乎两条疤吗? 任由徐嬷嬷和几个丫鬟摆布自己,等药上完,窗外恍然飞过一抹乌黑的掠影。 温窈立刻变了神色,“是不是宫里传来的回信?” 徐嬷嬷当着她面,一声口哨将渡鸦叫了过来,只见那小东西扑扇着翅膀,也不怕生,直接沿着廊下飞进温窈的房中。 它踩在桌上蹦蹦跳跳,凑上前去吃徐嬷嬷递来的谷豆。 片刻,却听见徐嬷嬷道:“夫人,陛下并未回信。” 萧策还是不肯来。 她这几日如坐针毡,常常天不亮就醒,神思一片涣散。 温窈瞬间卸了力,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徐嬷嬷见状,温声劝道:“陛下吃软不吃硬,与其和他对着来,夫人不如写几句温情的话哄哄他,陛下对夫人总是最容易心软的。” 第112章 抽空请她看出好戏 第一百一十二章抽空请她看出好戏 徐嬷嬷想起从前他们在一起时,温窈拧个眉,萧策就会叫人去把温家查个底朝天。 彼时他刚打了胜仗回来,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再加上是皇子,温代松也得给几分薄面。 唯一一次萧策发了大火,还是因为温窈冬日里被林家小公子带着偷偷吃冰。 那林家小公子是崔氏的外甥,温窈的表兄,曾经崔氏嫌弃她是个女儿身,林家想过要抱走去养,被温代松拒绝了。 后来便被调侃,说若是长大后没有定亲,要让她去做林家的儿媳妇。 温窈身子骨向来不好,那日吃完冰更是变本加厉,很快就发起了高热。 萧策陪着守了大半夜,翌日等她醒来,牛脾气一倔,冷哼着甩袖离去。 温窈自知理亏,等好全了往王府门口一站,什么话也不说就开始掉眼泪。 萧策本想端着让她长长记性,不曾想一盏茶的时辰没到,就气地踹开门将她带了进去。 这些年温语柔被太后刁难,传到建章宫萧策也只让她多忍耐,从不在其中调停。 惠贵妃被皇后挨罚,在盛夏跪了两个时辰,也没见他出现人影。 徐嬷嬷再没瞧过萧策对谁有这般急不可耐过。 只有在温窈面前,他似乎才不只是那座冰冷龙椅上的九五之尊,而是一个活生生,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室内一片沉寂,温窈目光落在那只渡鸦上。 她知道,若是现在为谢怀瑾求情,萧策只会变本加厉,可要不说,谢怀瑾真出了什么事,她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徐嬷嬷给她上好药,正准备出去,温窈将她叫住,“等等。”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温窈抿唇,“准备笔墨纸砚,我要再给宫里传一封信。” 徐嬷嬷神色染上几分意外,继而微微一笑,只当她是想开了。 夜深,渡鸦难得在这个时辰用翅膀叩窗。 高德顺耳力好,推开将它捉进来的一瞬逗道:“乖乖,一整日的来回飞竟没累死你。” 下一刻,头顶帽子啪地被人打歪。 高德顺只觉耳畔嗡鸣,紧接着被萧策一脚踹开。 渡鸦是他亲手训的,听话地又飞到他手上。 解开红绸,那行熟悉地簪花小楷终于有了新的字样。 萧策看后眉宇微扬,几息后侧头吩咐,“明日备马,朕要出宫。” …… 翌日清晨,温窈推开窗,渡鸦还是没飞回来。 她忽然自嘲,自己怎么变得和宫里的妃子一般,开始日日翘首以盼萧策的到来。 她终究还是变成了曾经唾弃不耻的模样。 早饭徐嬷嬷备的齐全,温窈没胃口,只简单喝了碗清粥。推门出去,庄园里的雪彻底化了,隐约露出青翠碧绿,一片盎然的生意中却显得她愈发寥落。 踏出门槛,墙边已经站了抹身影,温窈侧头对上铁衣的脸,他神色冷的像快冰,“陛下来信,说你想见他,他体恤你日日关在山庄憋闷,找了座山头陪你踏春。” “陛下国事繁忙,错过了今日便再无机会,从此是困死山庄还是出去,全看你自己造化。” 温窈神色、微深,找了座山头?她如今不就在山里么。 拿不准萧策在卖什么关子,可她还是去了。 他这个人驴脾气,给了台阶不下落在眼底只有挑衅,想起那夜他离开时的神色,温窈攥紧了拳,硬生生憋下这口气。 在园子里上了马车,紧接着四面的窗门都被人上了锁。 温窈看不清外面,只有身下颠簸的大道提醒着,她已经离开了山庄。 她知道萧策在防什么,也明白他怕自己逃了,摩挲着窗户的棱角,她底暗暗发誓,迟早有一日她一定会拥有真正的自由,绝不能让人困死在这。 依稀走了半个时辰,铁衣打开车门,温窈面前出现了一截石梯。 “往上爬,”铁衣给她指了条明路,“陛下说半山腰的风光最好,他在上面等你。” 温窈前不久刚病了,这会没什么力气,费劲爬到山腰只发现一座凉亭。 前边视野倒是开阔,迎着官道,偶尔来往的行人让她觉出几分人气。 可凉亭里别无身影,只有一壶刚泡好的茶。 “他人呢?” 铁衣望着那壶茶,淡淡,“陛下去练箭了,这处景致好,在这等一会便是。” 温窈坐了半晌,有些口干舌燥,兀自倒了杯茶。 刚喝完把茶杯放下,官道上忽然传来马蹄的疾驰,听着来人还不止一个。 温窈以为是萧策到了,立刻站起身,可当看见那辆马车,动作蓦地怔在原地。 微风树影下,马车上谢家的徽标十分显眼,那是谢怀瑾的马车! 他今日便要去永州了! 前几日的画面和现实交织,温窈攥紧了拳。 不等她开口喊人,突然,官道四下的树林里又冲出一帮人。 汴京城外流民闹事虽不算稀奇,可哪有这么碰巧? 想起当初她以为的忌日那次,温窈怒红了眼,她就知道萧策没这么好心,今日是特地叫她过来看谢怀瑾受辱! 他说伤他一次,就要让谢怀瑾也受一次。 温窈瞳孔里的亮色狠狠一跌,只见前方流民已经将马车全全围住。 “这瞧着倒是个有银子的,待咱们将他抢了,也好带兄弟们去快活几日!” “呦,这几个小厮脸倒白净,等什么,小爷等会就能爽一发!” “喂!”那流民头子冷笑,“叫你家主子出来,今日若是将钱财交完,倒是也可放他一条生路!” 听着这些污言秽语,温窈直接掀翻杯子,她想要大喊谢怀瑾的名字。 铁衣却扯着唇掀眸看她,笑容极其诡异。 温窈不明所以,张了张嘴,忽然发现喉咙一句声音也发不出。 她脊背一僵。 电光火石间想起方才喝的那杯茶,心神俱震。 她被他下药弄哑了? 铁衣气定神闲地靠在凉亭上,“还是坐着的好,陛下难得抽空请你看出好戏,若是错过岂非可惜了?” 第113章 萧策简直无耻至极! 第一百一十三章萧策简直无耻至极! 温窈喉咙发紧,眼尾急的发红,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恨不能上前替他受着。 很快,车帘掀开,谢怀瑾一身白衣出现,虽然只是一个背影,却也足够让她心揪起。 他瘦了。 整个身形寂寥萧索,短短几日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流民们似是看他脸色苍白,浑不在意地冷嗤,“啧,还是个病秧子呢。” 谢怀瑾不知有多少年没再听过这三个字。 少时他被父亲的侧室下了毒,母亲力挽狂澜,求遍名医才让他吊着一条命。 按照英国公府的爵位,即便什么都不做,这一代也能衣食无忧,可谢怀瑾偏偏争了一口气。 他自知体魄比别人差,便在读书上用功,科考更是一次就中。 那年六月,英国公府和四王府一起下聘,迎娶丞相嫡女。 他不是没看到温语柔冰冷漠然的神色,可谢怀瑾总安慰自己,夫妻情感有待培养,这桩婚事是两家祖母生前定下的,只要她愿意嫁他,自己定会一生呵护。 谁知造化弄人,后来过门的人成了温窈。 她是个率性爽利的性子,成婚后一同出门,每听见别人背地里说一声病秧子,便撸、着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回来后还要伸手捂他耳朵,说不听不听,都是王八念经。 她道身子不好不是他的错,这等事不论自嘲还是被他人背后碎嘴,都很不应该。 更叫他别因为好风度便纵容了这群人。 彼时的谢怀瑾耳根发热,被她红扑扑的脸哄的勾起了唇,顺势将那只有些冰的手握在掌心。 失忆三年,他在契丹得了巫师秘药,还练了武,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一吹就倒的英国公。 刀柄唰的出鞘,谢怀瑾眸色锋锐,惊的流民退了两步。 “国公爷,不可!”清吏司的同僚立刻将他手握住,“你如今本就身份特殊,若是伤了流民的消息传到陛下耳内,容易被人揪住错处,说朝廷命官欺压百姓。” “届时何苦为了这些人被治罪?” 他们这次为了尽快赶到永州,带的人不多。 清吏司苦口婆心,“一些细软给他们就是。” 谢怀瑾握住剑柄的手微凝,又掩唇咳了声。 要是降罪,他势必会被关进地牢,温窈尸骨未寒,此生最大心愿便是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不能再将她带回汴京。 几息后,谢怀瑾冷了神,将瓷坛护进怀中,转头吩咐下人,“把车内的东西都扔出来。” 流民立刻一窝蜂地涌上争抢。 直到一个人眼尖地瞥向他手上,舔了舔唇,“大人这是什么金贵东西,莫非还故意藏私不肯给我们?” “混账!”谢怀瑾的副手彻底忍不住,一个巴掌扇过,“那是我家夫人的骨灰,什么都要,也不怕半夜黑白无常来索你的命!” 流民头被打偏过去,手一抹,立刻哭天抢地,“救命啊,狗官打人啦!” “兄弟们,都是因为这些狗官,他们在京中骄奢无度,才让我们有家不能回,吃不上饭饿肚子,没有钱娶媳妇!” “连天子都知道给我们施粥,此等狗官竟罔顾宫内圣意,还不打!将这等小人打死,也算造福后来的兄弟们!” 说着,刚才强抢一通的人立刻操起斧头砍刀冲了上来。 副手后知后觉自己中计,这帮流民怕不是哪位提前设计好的,从开始就一直疯狂激怒他们,等到动手,终于有了借口反击。 不过眨眼间,山头冲出了更多人,乌泱泱地围着,大有种今日不把他们困在这决不罢休的劲头。 谢怀瑾微眯着眸,“不必恋战,先走。” 若是掉进他们的圈套,才是真的麻烦。 几人脚尖轻点,正要用轻功离开,却忽然听闻副手惊呼,“大人小心!” 下一瞬,一只天、网铺头盖来。 流民头子啐了一声,“兄弟们砍!都给老子砍死这群狗官!” 有人起了歪心,依旧不肯放弃去夺谢怀瑾怀里的瓷坛。 手还没碰上,便被谢怀瑾一个旋踢踹断了手。 痛呼声响起,不知哪个不要命的,直接操起刀就往他脚踝砍去—— 温窈在凉亭里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直到她看见谢怀瑾那身白衣染了血,怒意在这一刻到达顶点。 她猛地上前揪住铁衣,“你是死人吗,为什么不救他?!谢怀瑾为民请愿,是朝中重臣,你们怎能这样作践一个廉洁清明的好官!” 可无论她多么声嘶力竭,却一声也发不出来。 铁衣掸着衣袖将她推开,冰冷无情道:“臣只是奉命带你来看戏,并没有得到救人之令。” 温窈心绞痛地要窒息,她被推到在地,指甲死死扣着地面,将指缝都逼出了血。 她终于明白萧策那日的警告。 什么叫动他一次,便要让谢怀瑾也受一次。 她喂他吃一次毒药,他就要让谢怀瑾折一条腿。 可这本来就不该是他该遭受的。 温窈泪如雨下,全然不复前两日的不顾一切,甚至给铁衣跪了下去,“我求求你,求你告诉他,我再也不做了,求你们放过谢怀瑾,他罪不至此,我不想他因为我被连累成这样。” 铁衣拧眉,依稀通过她的唇形辨认着内容。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尘烟滚滚,铁蹄声如雷般逼近。 数十只箭羽破空而来,有些人流民被射中了手,有些被射中了腿,人群中顿时哀嚎迭起! 有人四散地蹿逃而开,等到禁军统领到达,将剩余流民全部控制抓获后,方才朝谢怀瑾跪下,“陛下感念国公爷心系苍生,躬亲治水,想到近日城外流民侵扰,特让末将奉旨驰援,末将来迟,让国公爷受惊了!” 谢怀瑾被人扶着,白色的锦袍下方早已被染上血色。 他眸色晦暗,用力攥拳道:“臣,谢陛下隆恩。” 朝中多方势力风云诡谲,尚且还牵扯着慈宁宫,很难说今日流民一事究竟是萧策的手笔,还是太后的授意。 他话音刚落,又见禁军统领从袖中掏出一卷明黄色的软绸,“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英国公心系百姓,厥功甚伟,加授太傅衔。其故夫人温氏,追封一品淑德夫人,以表优渥。钦此!” 温窈听闻,换过身后,气的瞬间如坠冰窖。 除了给她教训,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萧策的计谋! 先打一个巴掌再给颗甜枣,为的就是在折磨谢怀瑾的同时,嫁祸太后,还要他死心塌地的为自己尽忠! 萧策简直无耻至极! 第114章 这才乖,才像朕从前的阿窈 第一百一十四章这才乖,才像朕从前的阿窈 山脚嘈杂纷乱,山顶的庭院雅室内也好不到哪去。 一名中年男人被蒙了眼睛踹进来,跪在萧策面前。 偌大的案桌后,他眼皮微掀,“东西在哪?” 那男人立刻从怀里摸出一方帕子,“都……都在这了。” 有人接过,给萧策呈了上去。 帕子包的仔细,却也不难看出里面圆弧形状的轮廓。 暗卫目不斜视地小心打开,两只通体为金的云纹如意镯安安静静躺在里边。 萧策厉眸掠过,眉峰骤然微凛,“少了一颗宝石。” 那抹绿沁色独一无二,是当年他打了胜仗,从某个部落的首领王冠上摘下来的。 据说象征着沙漠里的水泉,是幸福如意的吉兆。 这些年即使各国再有进贡,就是满国库的宝石比起,都不如那一颗来的惊艳。 当铺掌柜微怔,“回贵人,小人没见过,那夫人将这对镯子拿来当时就是这模样,许是被她摘了也说不定。” 女人都喜欢漂亮的东西,就算是贫苦的女人也一样。 当铺掌柜心一狠,想着赌一回。 摘了? 萧策把玩着手边的刻刀,冷笑一声,“废他一只手。” 下一刻,刀锋平整的削过肩膀,还没等那人反应,手臂就这么直直砍落掉在地上。 掌柜的哀嚎后知后觉,痛地抱着胳膊哭天抢地。 萧策云淡风轻地拉开抽屉,里面什么刀具都有,却不是杀人的那种,而是细小如工匠所里的东西。 他叫人拧了帕子过来,将那对云纹镯从里到外擦了一遍,方才扬唇,“把皮剥了,搜身。” 暗卫速度飞快,掌柜的失了一只手臂,痛到麻木,涕泪并下地赶紧摸往怀里。 他们干这行的总有些毛病,喜欢弄些边角下来,想着二次加工也能卖个好价钱。 那颗绿宝石实在耀眼,虽是宝石,摸着却也像翡翠。 本想着将自己绑来的这个人是男子,怎会懂女儿家的东西,不曾想他竟如数家珍,倒让他狠狠吃了苦头。 萧策拿到东西,脸冷的发沉,“处理干净。” “臣遵命。” 掌柜登时抖的如筛糠一般,这世上能让人称臣的,最起码也是朝中的王公贵族或几品大员。 他后知后觉,拼命磕头,“贵人饶命,都是那女人逼迫小人收的,还说当了后处置随意,是死当,永不赎回,小人都是被那女人妖言惑众啊……” 这次不用萧策发令,暗卫轻嗤一声,预备将人提出去时,忽然听见身后淡淡,“将舌头拔了,朕不想再听见一点声音。” 暗卫将人拖出去后,先用力捏过两颊迫他张嘴,紧跟着手起刀落,舌头也掉了下来。 他微眯起眼,拍拍那人的脸笑,“下辈子投胎话少说些,想必还能留你条命。” 男人被大卸八块时,汪迟的身影正从不远处的小道上缓步而来。 他进去,萧策已经将那颗绿宝石重新镶进了如意云纹镯中。 汪迟拱手道:“事已办妥,谢怀瑾对陛下感恩戴德。” 萧策目光从桌上收回,冷声问,“温窈在哪?” “臣没看见,许是哭惨了,”汪迟垂眸,勾了勾唇,“陛下只用两只镯子哄,瞧着倒是少了些诚意。” 萧策咬牙,“她日日寻死,朕哄这种没了心的女人有什么用。” 汪迟笑起来,“臣忽然想起年少一件趣事,当初在外流浪做乞丐时,街角有个女人时常哭,终于有一日将眼睛哭瞎了,看不见东西的时候,反而又不哭了。” “陛下曾说最喜欢阿姐的眼睛,若真瞎了,这病可比发高热难治许多。” 萧策蓦地绷紧了脸,“谁借你的胆子,连朕的事情都敢忘议。” 汪迟随即叫屈,“臣给陛下讲故事,可什么都没说,阿姐是陛下的人,要是磕了碰了,心疼的还不是陛下,臣也是为了阿姐和陛下着想。” 音落,外面忽然有人敲门,“主子,温姑娘来了。” 汪迟眸色深敛,暗道从山腰到山顶也有一段距离,温窈怕是真被诛心诛狠了,他才到不久,她便也爬了上来。 半明半暗的光影里,萧策抬眸扫了眼,“还不快滚。” 汪迟识趣地牵唇,“臣这就翻窗走,绝不惊扰陛下同阿姐。” 片刻,几乎在温窈踏入室内的同时,里边恢复一片沉寂。 …… 她讽刺地扬起笑,目光看向长桌后那抹身影,显得格外空洞冷郁。 温窈难得给他行了一礼,却因发不出声,从头到尾都安静的可怕。 萧策盯着那双哭红的眼,沉声问,“你主动提要见朕,是想通了吗?” 温窈听了这句话,血冲上头,眼睛被刺激的更红。 可有刚才血淋淋的警告,她强压下激荡的愤怒,什么都没说,绕过摆饰来到他身边,顺从地坐在他腿上。 萧策先是沉默,紧接着凤眸泛起点点波澜,自二人重逢,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 他闷笑一声,手温柔地抚过她背,“这才乖,才像朕从前的阿窈。” 说着,萧策俯身,唇舌闯了进来。 温窈下意识闭紧齿关,往后缩躲的瞬间,恰巧对上他刚睁的眼睑,是厮磨也是警告。 这个吻出乎意料的温缓,仿佛受了委屈后的细致抚、慰。 好不容易松开,他捏着她两颊,一颗糖丸似的东西塞了进来。 温窈猜测是哑了的解药,再不愿也没躲开。 须臾片刻,他唇又落了上来,轻啄眼皮,吻去快要风干的泪迹。 “就没什么想对朕说的?” 温窈绷紧,“你把我毒哑,不就是嫌我说话难听吗?” “还算有自知之明,”萧策邃眸微深,挽起她耳际一缕长发,逗她,“那给朕唱个曲听听。” 温窈冷淡,“我不会唱曲。” 第115章 你能为我殉情吗? 第一百一十五章你能为我殉情吗? 萧策按着她腰,让人往怀里坐的更紧,阴恻恻地笃定,“你从前唱过。” 温窈蹙眉,“我不记得了。” 萧策掌心摩挲,炙热的滚烫紧贴,透过衣服揉捏慢挑。他凝神看她,咄咄逼人。 “你同朕分开后的第四个月。” 似惩罚般,腰间的软肉微微一重,掐的温窈泛痒,战栗一瞬。 萧策钳起她下巴,抵着额头,逼她四目相视,“那年初春,一曲踏浪行名动汴京,朕听宫里的乐师说词曲皆自你所出,就连太后也动了心思,要传你入宫为贺寿献唱。” 温窈食指蜷起,蓦地发僵。 萧策垂目审视,对她的过去如数家珍,随便一翻就是一笔旧账。 不提还好,一提温窈的心又如同被一双大手撕开。 她犹记得那日情形,自被萧策换婚后,那是她头一回出席官眷宴席,当年因着未来太子妃的名号,许多人就算内里厌她,面上也不太敢表现出来。只会在犄角旮旯愤懑地冷笑,骂她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 可后来她当了国公夫人,同品级的妇人自然露出了拜高踩低的姿态。 牡丹宴上,许是平日温窈不学无术的草包千金印象深入人心,她被人起哄给王妃献艺。 实话说,摆明了就是要让她出丑。 但在那之前,为了叫她不沉溺悲伤,谢怀瑾曾给她写过一首词,借花借云借世间万物瞬息之变,安慰她与其被浪潮拍打,不如踏浪而行。 后来,她谱了曲,在那日牡丹宴上一展风头。 温窈眼底闪过讽刺,那是她和谢怀瑾高山流水觅知音的默契,到了萧策嘴里却如秦楼楚馆一般。 她不敢往深了回忆,只觉心口窝火。 扯了扯唇,温窈回答,“今非昔比,如今唱不出来了。” 萧策嗤笑,“是唱不出来还是不愿对朕唱。” 温窈轻哂,忽然发问,“你觉得那首曲子如何?” “尚能登大雅之堂。” 踏浪行的寓意好,后来不止女眷中传唱,更有科考之人借此勉励,落在他口中却只是如此评价。 萧策的眼睛向来长在天上。 温窈不屑,面上淡淡,“承蒙你看得起,那首词其实是谢怀瑾所做,你说想听我唱曲,归根结底想听的或许是他。” 重提谢怀瑾的名字,萧策倒是意外的不生气,甚至比之前还要平静几分。 像是才报复过后的隐隐快意还未消散殆尽,显出了几分漫不经心。 “伶牙俐齿。”萧策薄唇贴在她颈侧,冷呵着咬上那只细腻的耳垂,“再寻借口不唱,朕就将你继续毒哑。” 威胁。 赤裸裸地威胁。 温窈头皮绷紧,记起刚才那种无助凄凉的感觉,瞳孔微缩地瞪他。 萧策失笑,从轻咬改成啄吻,“逗你的,朕舍不得。” 温窈只觉毛骨悚然。 今日的萧策叫人琢磨不透,罕见的脾气好,恍惚间像是回到了他们情浓的时候,纵着,哄着,连说话都低声细语。 他带着截然不同的前兆,温窈却不能任自己放松警惕。 但也不能太强硬,将他激怒的后果她不敢再去回想。 “我没说不唱。”温窈耷拉下脸。 萧策占有欲强,什么东西都不共用,她把话铺开,直白地说明,“踏浪行是我和谢怀瑾一起时所做,我要真唱了,等过后你觉得恶心,再发怒寻事我找谁说理去?” 扶在她腰间的手微凝。 温窈在心底冷笑,他是介意的。 这样也好,她守不住谢怀瑾,若能将他送自己的曲子守住,也算不枉这段感情。 他本不该被自己牵扯,染上这风霜雨雪。 萧策喉结滑动,“给朕写一首新的。” 温窈没料到这个回答,发顶微暖,被他轻抚揉弄,“你既送过他,不可厚此薄彼。” 她缓缓吸气。 恍然想起那日殿前一幅幅丹青,她和谢怀瑾互送的东西不少,若每样都要给萧策也补一份,岂非要累死。 最主要的是,她不愿。 温窈敷衍,“我没那般才情。” 她眼底闪过不耐,秀眉轻蹙,只觉萧策像只怎么甩也甩不掉的鼻涕虫,咬人还恶心人。 说着,头顶却传来一声闷笑,手开始解她腰带,“撒谎,从前给朕写过的情诗一套又一套。” 温窈自觉被羞辱。 当年与他倾心,相府管的严,彼时萧策还不算受宠,是以温代松也看轻他,不让自己过多往来。 为了见他,翻墙狗洞什么都钻过。 后来他领兵去往前线,温窈躺在床上哭了三日,期期艾艾地看些酸诗。 偶尔见了几句自以为是的好词,便要誊抄下来飞鸽传书给他。 少女心事飞过万水千山,腾云掠雾地去往远方。 可后来都没了。 在萧策娶了温语柔之后,温窈回到相府搬了个火盆,一股脑烧了个干净。 她沉默许久,久到就想这么敷衍而过。 萧策却打开手边一方帕子,将那对云纹如意镯重新拿起套进她手腕。 温窈指尖发颤,宛如见到阴魂不散的恶鬼。 镯子沿着腕骨滑入,下一瞬,她听见一声清晰的咔哒声。 温窈不明所以。 “这对镯子是朕亲手锻造。”萧策摩挲着她细腕,肌肤相贴,异常的耐心,“从宝石到花纹,一刀一刻,做了两年有余。” 往前推,便是温窈还没出守期就开始准备了。 可听的人却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温窈本后悔自己不该在那日入宫误喝暖情酒,如今想来,就算不喝,萧策也有千百个方法逼她出现。 她呼吸微窒,听着他的声音如风般拂过耳畔。 “这对镯子除非朕动手,否则再也脱不下来。”萧策一字一顿,“从今往后,你既选了朕,就要如同这镯子般,永远待在朕的身边。” 这样的话温窈听一次觉得好笑一次。 她也笑,笑的讥嘲,“永远是多远?” “搞不好明日我就死了,你说这辈子都要跟我在一起,若真到了那一日,你还能为我殉情吗?” 这样的海誓山盟,可以打动十六岁的温窈,却叫如今的她掀不起任何波澜。 温窈堪称平静地扬唇,“别开玩笑了,萧策。” 第116章 专宠不在明面,在力气 第一百一十六章专宠不在明面,在力气 萧策凝视她微凉的神色,语气云淡风轻,“待在朕身边,朕保证不会让你有事。” 温窈险些没控制住表情。 他是眼瞎还是耳聋,这些日子的风雨哪出不是他带来的? “死不死这件事难说的很,”她几乎是冷笑,“在宫里多少次死里逃生,你有管过我一次吗?” 萧策闻言脸上结起冰霜。 “惠贵妃叫我跪下,温语柔用香炉砸我,被你贬进浣衣局,卷入小产之争,叫恒王妃脱了衣服,甚至被太后针对……” 她一条条一桩桩的罗列,想忘不敢忘。 世上大部分男人的嘴大抵都是这样,没死没残,上吊也当是打秋千。 温窈望向他,“如今把我关在庄子里,瞧着是没事了,可我也快疯了。” 她自小没在相府长大,造就了爱自由的天性。 放在世家大族中,这叫上不了台面的野性,可谁又甘心一辈子屈居后院。 “温窈,”萧策神色紧绷,钳住她下巴,“朕打压贵妃,借恒王妃用香炉羞辱皇后,对赵家冷待你是一点也看不见?” 室内沉寂,两人呼吸交织。 自出宫后,尤其今日,温窈忽觉自己根本摸不透萧策秉性。 他坐上今日之位,哪句是真哪句是假,早已不是她该探究的事。 毕生所求,唯放过她而已。 “往后的日子还长,”萧策眯眸,“你不和朕过一辈子,怎知来日是什么结果?” 温窈盯着他,忍不住认真,“你会带我回宫吗?” 萧策面不改色,“自然。” 虽然是预料之中的结果,却依旧让她心底发凉。 因为那日,他说若怀上身孕,就给名分。 听起来施恩似的。 她不稀罕,也不想要。 温窈缓缓吸气,可笑地反问,“一旦回宫,你的三宫六院必然将我视作眼中钉,前朝后宫关联,倘若她们对我动手,你又能为我做到什么地步?” “你当初为了助力可以娶温语柔,何知不会为了后面哪个女人将我废弃,你有什么可给的?” “朕给不给自有打算,”萧策抬起眸,不容置喙地打断冷笑,“而你说了这么多,不过就想离开朕。” 温窈豁然色变,她翻旧账,他转移话题,果然无耻无赖! 她不肯松口,妄图怀柔游说,“我从不在你的计划里,如今种种,不过是你报复当初的不甘心而已。” 萧策眸色晦暗。 温窈见他没反驳,抿了抿唇,“现在我们睡也睡了,你要是什么时候睡腻了就放我走,我不想入宫。” 音落,手边的茶盏直接被他砸在墙角,萧策喉底溢出一声冷笑,“你以为朕缺女人,缺到非得每日奔袭数十里过来睡你?” 温窈下巴吃痛,耳廓嗡鸣,对他的坏脾气没有任何意外。 她知道萧策这次不会轻易放过自己,可她也清醒,明年选秀就快到了,待新人入宫,她在庄子里时间一久,萧策自然将她忘记。 可要回宫,无论得不得宠,都会成为那些女人的靶子。 逃跑,离开他,是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意志。 温窈反应冰冷,“新鲜感上头都是如此,你不照样宠了温语柔一年,待惠贵妃入宫后又开始专房之宠吗?” “你的心可以劈开百八十块,如此行径,最后不过旧人看着新人哭罢了。” 想起那晚惠贵妃挺着肚子,还得伺候他看其他妃嫔艳舞,温窈只觉胃里一阵翻滚不适。 萧策胸膛闷出一声低笑,“按你所说,若朕对你也专宠,你就会回心转意?” 温窈讽刺,“绝不可能。” 萧策眯起眼,脸色如乌云骤沉,阴冷森寒地刮在她身上。 温窈被他这几日的疯魔震慑,微僵一瞬后倒打一耙,“是你绝不可能,你敢发誓自己从此不去惠贵妃宫里,不召幸妃嫔,初一十五不迈未央宫吗?” 萧策握在她身上的手猛然收紧,冷脸的背后幽深又诡谲,“你吃醋?” 音落,温窈身下一轻,被他打横抱起。 “朕有没有专宠不在明面,全在力气。”他低头溢出一丝轻笑,吻立刻堵了上来。 厢房内还有一块休息地,床上铺了温泉山庄的同色锦被,几日不做,萧策食髓知味。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温窈奋力推他,挣扎道:“有人。” 萧策声音发哑,“不用管。” 裙子被人推高,他手已经探了进来。 温窈身体一紧,门外的敲门声更大了,还伴随着暗卫略显慌乱的声音,“主子,西北军报,中书令大人刚携几名老将预备进宫。” 伏在她身上的人动作骤停。 萧策调整气息,眸色却依旧欲壑难填。 片刻,温窈裙子被人拉下,萧策将她从床上拽起,“我要回宫一趟,让人送你回山庄。” 温窈如同被束缚的绳索松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推门出去,汪迟还没走。 萧策侧头,看她意外地亮了亮眸,对汪迟显出几分亲近的笑意,心头莫名一软。 这是他曾送给她的家人。 萧策招来汪迟,吩咐道:“陪你阿姐一起回山庄。” “是。” 待萧策走后,汪迟将温窈扶上马车。 和铁衣坐在车外不同,他坐在了里面,也遭受了一次从左锁到右的体验。 温窈扯唇,“委屈你了,同我一起坐囚车。” 汪迟浅笑,“和阿姐一起,不委屈。” 说着抓过她手,在温窈不明所以的目光中,在她掌心写下一行字。 【他没事。】 温窈震惊地瞪大眼。 她不敢置信地盯着他,没吭声,只说了个谢怀瑾名字的口型。 汪迟颔首:【刚才动手的是我的人。】 【伤的不重,只是小腿被刀锋擦破了皮肉。】 第117章 找长宁公主兴师问罪 第一百一十七章找长宁公主兴师问罪 温窈塌下肩膀,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知道萧策信任汪迟,所以什么事都让他掺一手,也明白汪迟的煞费苦心。 两人四目相视,一个眼神,所有尽在不言中。 汪迟拿过果盘里的蜜橘给她剥开,如同那两年在相府过了明路时,仔细妥帖地陪在温窈身边。 陪她钓鱼,出门闲逛,换季裁制新衣,她也将他拽过去,让裁缝给他量身。 一边眉开眼笑一边打趣,“都说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你再长下去,阿姐的荷包就要被你掏空了。” 平常侍卫一季只有三套衣服,温窈却给他一做就是六套。 萧策知道后笑他,说温窈把他当姑娘养,一边掏银票让他以后识趣点,自己付钱。 蜜橘肉贴心地去了白络,温窈接过,掰下一瓣塞进口中。 这些日子她都没好好吃饭,更别提瓜果茶点。 酸甜浸润唇舌,她忍不住鼻酸。 汪迟早已长的比她高出许多,见到她哭的厉害,抬手想给她擦泪,却又克制地往回收。 温窈却是真性情,抓过他袖子就往脸上擦,“对不住了,你多担待。” 大家都早已长大,即使亲近也添了生分。 可温窈不愿这种氛围出现在她和汪迟身上。 她永远不会把他当下人,自己也永远不是他的主子。 汪迟哭笑不得,任由她将一只袖子哭湿。 临下车前,他语气和缓,“回去后好好吃饭,人贵在活着,活着什么都有指望。” 温窈抬眼,对上他担忧的神色,扯出这些日子第一个由衷的笑。 知道谢怀瑾没有大碍,一块巨石从心底落地。 她也明白汪迟这句话潜在的含义,养精蓄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万事万物峰回路转,她总不会一直倒霉下去。 等马车稳稳当当停在山庄,温窈下车慢了片刻,开门见了铁衣,他眼底闪过明显不耐。 汪迟暼了他一眼,语气骤冷,“你是死人吗,不知给夫人端条凳子过来?” 铁衣脸色难看,“她连树都敢爬,还差这点路?” 话音刚落,汪迟手里的利剑出鞘,剑柄直接砸在他胸口。 铁衣戾气横生,“你疯了?” 汪迟侧头问,“这些日子,他有没有欺负你?” 温窈像是被壮汉欺凌的弱小,终于盼到了做主的包青天,毫不犹豫点头,“他骂我不识好歹,那日还想对我动手……” 这告状的劲头又叫铁衣冷眼。 温窈下意识缩脖子,佯装害怕,“他还瞪我。” “知道了。”汪迟冷笑一声,将她推进房中,“阿姐先进去。” 铁衣不可置信,他和汪迟是同一个暗卫营出来的,甚至入内之初,他的级别比汪迟还高。 奈何对方…… 不等他细想,蹭的一声落下,汪迟劲风扫过,直接中在他膝弯。 汪迟下手狠,招招致命,铁衣直接单膝跪在原地。 自暗卫营出来后,他还从未受过这种气! 借着弯下的腰力往后坐,避开银色的剑光,铁衣才后知后觉他来真的。 陛下为这个女人失了分寸,如今汪迟也是这副做派,他十分有理由怀疑,这女人是不是给他们下了蛊! 温窈在里面听的胆战心惊。 没过多久,门再度被人敲响,铁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汪迟则云淡风轻地掸了掸衣袖,“道歉。” 他知道铁衣是萧策的左膀右臂,甚至比自己忠心,只可惜这人是个榆木疙瘩,除了打打杀杀从未开化。 这些日子被派来保护温窈,心底结了怨。 汪迟眼底如渊,也清楚他偶尔对温窈的态度有萧策授意,不过是打击她心底防线,逼人妥协。 堂堂一国之君动不了,打他一条落水狗还是绰绰有余。 铁衣脖颈冰凉,被箭矢抵住,咬紧了后槽牙,“请夫人恕罪,臣日后定不再犯。” 温窈心情莫名好了些许,感激地看着汪迟。 他不宜久留,等将人送走,徐嬷嬷笑道:“掌印对夫人还是这么贴心。” 温窈莞尔,“是啊,他毕竟是我弟弟。” 所有人都会变,只有汪迟不会。 …… 翌日,使团府。 萧策的驾临让长宁公主有些意外,叫人上了茶,她淡笑,“陛下有事寻本宫,叫人通传一声即可,你这么一来,朝中又不知多少双眼睛左猜右想了。” “朕要的就是他们多想。” 萧策并没拐弯抹角,“契丹公主何时入京?” 长宁公主算算日子,“公主和亲规矩尚多,她晚了本宫些许日子,怕是要再过月余。” 趴在一旁的耶律钦微怔,“皇帝舅舅要娶姑姑?” 萧策险些将他忘了,一看见这人,他就会忍不住想起其他两个。 “怎么,你们契丹的公主朕娶不得?” 耶律钦撇嘴,“且不说姑姑入宫后,我是该继续叫她姑姑还是舅娘,但有一点,姑姑可不喜欢舅舅这样的。” 萧策轻笑,斜睨道:“那她喜欢什么样的?” 耶律钦心直口快,“伊思满那样的。” 话音刚落,立刻被长宁公主冷呵,“住口!” 耶律钦到底是个五岁的孩子,蓦地被吓了一跳,委屈地抿起唇。 长宁公主扯了扯唇,“稚子不懂事,叫陛下见笑了。” 萧策眉峰微抬,“不至于,朕今日来,正好也有其他事要同皇姐说。” 长宁公主迟疑,“何事?” 萧策一字一顿,漫不经心地戏谑,“兴师问罪。” 第118章 三分像她,足以叫人侧目 第一百一十八章三分像她,足以叫人侧目 长宁公主淡笑,叹了一声,“果然还是瞒不住陛下。” “谢怀瑾失忆时对契丹多有助力,皇姐心疼他,不惜将儿子推出去殿前助他对峙,”萧策目光又往耶律钦身上扫了眼,淡淡道:“朕看在血脉关系上,不做计较。” 耶律钦被萧策这一眼看的头皮发麻。 他曾自觉自己有些小聪明,每次母后交代的事都能做好,可到了中原才发现,聪明是最不要紧的。 萧策即使是他的舅舅,也该是先君臣,后亲眷。 长宁公主依旧八风不动,她既然做了,就没有怕萧策的道理,两国合作,谁都不至于为了点男欢女爱撕破脸。 “陛下既兴师问罪,想来赔偿也早想好了。”长宁公主端起茶盏,“陛下想要什么?” 萧策定定地看着她,落下的话却激起千层浪,“把契丹公主之位让给温窈。” 音落,长宁公主的指尖微颤,险些将茶水晃了出来。 最震惊的不过耶律钦,“金球姐姐不是葬身火……唔……” 他一个没注意,被长宁公主眼神吩咐下人,堵嘴带了出去。 萧策眼皮微掀,“皇姐知道朕是何意,谢怀瑾不可能再回契丹,于皇姐而言,这颗棋子已经半废,对他也算仁至义尽。” “相反,”他徐徐勾唇,“听说颜明朗还在府上作客,皇姐若是钟意,朕倒愿意放人。” 颜明朗可是当年科考的榜眼,用一个颜明朗换谢怀瑾去做国师,这笔买卖很划算。 长宁公主心底轻叹,这大抵就是命数。 谢怀瑾和温窈机关算尽,连底牌圣旨都拿了出来,本以为可以逃离汴京,不曾想萧策更加诡诈。 许是从温窈出宫门开始,他的计划便早已铸成。 长宁公主微微一笑,“什么时候有空,本宫想见见温姑娘。” “快了,”萧策肃声道:“等她做了契丹公主,从此以后便和温家无关,该怎么做好一个娘家人,想来皇姐应该比朕更清楚。” 长宁公主思忖一瞬,“可真正的公主也在来的路上。” “朕的好外甥不是说她心悦谢怀瑾。”萧策冷笑,“届时赐给谢府做填房,想来也不算委屈了皇姐的小姑。” 青花瓷盏重回桌上的那刻,杯壁早已凉了。 萧策走了有一会后,耶律钦一路小跑进来,义愤填膺道:“母后,皇帝舅舅不能这么对伊思满!” 他到现在都没纠正过来叫谢怀瑾的真名。 自耶律钦有记忆开始,伊思满是契丹国师,是母后的谋士,更是他的老师。 人的心都是偏的,他也自然。 耶律钦看的出来,伊思满和温窈是真心喜欢对方,萧策完全就是横刀夺爱。 长宁公主替他整了整衣襟,缓声道:“没有什么能不能。” “钦儿,”她语重心长,“以后长大你就会明白,要足够有能力才能护住自己所爱之人,陛下和温姑娘的事你不要再插手,也别让伊思满知道。” 耶律钦气的跺脚,“母后真是这么想的?” “就算不想,也改变不了什么。” 耶律钦从正殿出来后,越想越不甘心。 那日英国公府出殡,他去远远看过一眼,伊思满消瘦许多,甚至还有路人说,温窈是因为他回来才被克死的。 耶律钦闻言只觉荒谬。 想着,他回房执笔,很快一封歪歪扭扭的书信便写好了。 叫来使团府的信鸽,耶律钦将字条绑好,小手一抛,将信鸽放了出去。 却不曾想那鸽子刚脱离他视线,便被一只鹰隼俯冲咬了脖子。 鸽子喉颈出血,直接断气从天而落。 一只青筋虬结的手将那东西捡起,撕开字条后微怔一瞬。 里面写的并非中原汉字,而是契丹语。 男人冷嗤一声,“倒是越来越有趣了。” …… 朝政繁忙,众大臣在建章宫议完事后,前几日称病的温代松却请旨觐见。 因着温窈尸体的事,温谢两家闹的很是难看,最后以谢怀瑾一把火烧了,直接带着骨灰去了永州才作罢。 温代松立刻便称病,叫上自己党派中人参了谢怀瑾好几本。 众观朝中,再没有人比他过的更威风了。 一个女儿是皇后,另一个还曾险些当上妖妃,算来算去陛下都得称他一声国丈,是以即便站在宫外等,也无人感怠慢他。 直到高德顺笑意盈盈地出来,“丞相大人请,陛下宣您进去。” 温代松客气地笑笑,而后目光一扫,落在身后的女人身上,“跟着。” 高德顺好奇地瞟往那处,却在见到的一瞬,惊愕地瞪大眼。 这…… 温丞相还真是别出心裁。 殿内,龙案后萧策刚批完一本奏疏,抬头时正好和温代松身影撞上。 “臣恭请陛下圣安。” 萧策唇角轻勾,“丞相不必多礼。” 温代松谢了恩,站起来后拱手道:“阿窈已逝,臣知晓陛下对小女心意,万分感念,特此入宫给陛下谢恩。” 萧策视线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很快掠过,看向了他身后。 都说千人千面,可这世上总有相似之人。 那女子一身浅色罗裙,眉眼弯弯,怯生生垂着眼的模样,竟与记忆里的温窈有三分相像。 萧策笑的耐人寻味,“丞相这是何意?” 温代松自然知道萧策看见了,将身子压低了些,真心诚意道:“臣自阿窈去后,和她母亲日夜思念,前些日子外出见了此女,只觉面善,便认了做义女,陛下若不嫌弃,就将她留在身边,权当是排忧解闷了。” 女子听闻,立刻从容地跪下行了一礼,温声细语,“臣女求陛下垂怜。” 萧策笑了声,“叫什么名字?” “臣女闺名温颖。” 高德顺心底轻啧,颖,影,连名字都取的这般绝妙。 却不料下一瞬,萧策笑意浅淡,“看在丞相的面子上,朕先留着,就和从前温窈一样,给朕做御前宫女。” 第119章 本宫倒宁愿是阿窈 第一百一十九章本宫倒宁愿是阿窈 温代松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温颖羞答答地站在大殿中央,眼送秋波,一双水眸时不时抬头看向萧策,很是我见犹怜。 萧策察觉,顺势起身下了台阶。 温颖立刻迈着碎步,娇俏地跟在他身后,“陛下去哪,可要奴婢陪着?” 萧策似笑非笑,“未央宫,朕今日去看看皇后。” 说着,他又道:“你既做了丞相义女,算起来也是温家人,该去给皇后叩个头才是。” 温颖垂眸,“奴婢都听陛下的。” 乖顺的声音自耳畔传来,娇娇弱弱,是温窈从不曾展露的顺从。 萧策凝神,眼前恍然闪过那张倔强执拗的脸,她若有这么听话,他们何至于绕这么一大圈。 温颖被那双邃眸盯了半晌,两颊浮起些许赧色,“陛下一直盯着奴婢,可是奴婢脸上有什么东西?” 女儿家的娇怯自然流露,衬的一双杏眸水汪汪的。 萧策笑了声,抬手落在她脸侧抚了抚,眼底似有缱绻。 温颖肩膀轻颤,声音愈发细柔,“陛下……” 半个时辰后,未央宫门口。 下人们见了萧策的轿撵,激动地连滚带爬跑进内殿,“娘娘,陛下来了。” 温语柔微怔,有些不敢置信地顿住动作。 杏雨见状,立刻将她手上的字帖接过,“娘娘没听错,陛下来瞧您了,定是前些日子娘娘年关操持,陛下体恤您辛苦,才特意过来。” 温语柔虽心底迟疑,到底放下了手中东西,起身出去迎驾。 明黄色的身影在宫门口停下,温语柔嘴角绽起笑,“臣妾参见陛下。” “皇后不必多礼。”萧策伸出手。 温语柔长睫微颤,纤指覆了上去,却在抬头的一瞬,脸色倏然微沉。 萧策身旁的女人登时轻轻柔柔地开口,“奴婢温颖给皇后娘娘请安。” 温语柔看着这张和温窈有三分像的脸,莞尔道:“陛下得新人了,怎么这么巧,听着倒和臣妾像是本家。” 萧策眸子微眯,漫不经心扬唇,“午后丞相特地给朕送来的,还认了义女,她如今算起来,倒是也能称你一句长姐。” 温语柔脸上的表情险些没绷住。 这些年温代松无论做什么都会找她商量,再不济也会派人递一封书信过来,越过未央宫办事,这还是头一次。 “好了,都别在这站着。”萧策勾了勾嘴角,“今日本就是带她过来认认路,往后在宫中你们俩也多走动,就当全了你父亲的一片心意。” 温语柔闻言,越发挂不住脸。 未央宫的好茶好果端出来,他硬是没碰超过三口。 反观温颖,出去时一个怀里都塞满了,两人当着众人的面有如无人之境,偏爱明晃晃地摆在跟前。 等人一走,温语柔直接将眼前的瓷盘砸在地上。 杏雨见状,迅速将一批下人遣走。 “娘娘消消气,这种狐、媚子定不会长命,您瞧前头的温窈不就是个例子么,千万别为这种人气坏了自己身子。” 温语柔缓缓吸气,闭了闭眼,“与其是她,本宫倒宁愿是阿窈。” 杏雨愣了愣,“娘娘觉得陛下喜欢她?” 温语柔沉默一瞬,想起方才两人在自己面前你侬我侬的模样,眸色阴冷,“她眼底的贪欲太重,眼角眉梢都是勾引算计,必不可能甘心只做御前宫女。” 杏雨凝眉,心底已经隐隐约约有了答案。 温窈不爱陛下,反而顺了娘娘的意,她生下的孩子于温家来说血脉纯正,又不会给娘娘带来危机。 可这样的话她不能直白的说出来。 须臾,温语柔冷笑一声,“派人下封帖子去相府,我那好父亲既敢明目张胆的给陛下塞人,想必来见本宫一面也不是什么难事。” 温代松其实并未离开。 他了解自己这个女儿,也知道如果通过温语柔,温颖绝对送不进宫内。 离皇宫不远的一处宅子中,温代松收拾片刻,又重新被接进了未央宫。 尊荣华贵的凤坐之上,温语柔还未开口,面前之人已然跪下,“臣给皇后娘娘请罪,臣罪该万死,娘娘想怎么罚臣,臣都心甘情愿。” 两人虽是君臣,却也是父女。 温语柔讽笑,先斩后奏,还真是她这位父亲的特质。 当年把她和温窈换婚是这样,如今塞温颖进宫亦然。 “父亲既给本宫添了个妹妹,为何藏着掖着,莫非是觉得本宫不中用了,急需后人来填?” 温代松拿得起放的下,立刻跪地,“臣惶恐。” 他做小伏低,姿态摆的很足,叫人想生气也觉得是自己无理取闹。 可惜坐在他面前的是温语柔,她也并没有叫他起来的意思。 温代松也不恼,沉沉叹道:“臣也是为了皇后娘娘着想,若是今日未央宫有了嫡子,臣又怎会将手伸的这般长?” “臣当初冒着阿窈不认臣这个当爹的风险,也要托举娘娘,娘娘还不清楚在臣心底,究竟谁才是温家最重要的人么?” 温语柔挑了挑眉,“父亲对本宫的再造之恩,本宫自然没齿难忘。” 可托举是一回事,骗和算计是另一回事。 温窈就是太过相信温家人,才落的今日这个下场,她必不会叫自己重蹈覆辙。 温代松倒不气馁,硬是把话拆开揉碎了,一字一顿道:“娘娘宽心,要是颖儿能生下陛下的子嗣,那孩子定有几分神似阿窈,单凭一张脸便能得到陛下的怜惜。” “是不是温家的种又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对皇后娘娘有用,那都是他们娘俩的福气。” “更何况这几日陛下频繁进出使团府,臣听闻外边风声,和亲的契丹公主就要入京了,届时契丹与西戎绑死,解了边境之危,首当其冲便会拿赵家开刀,皇后娘娘该关注的不是颖儿,而是要激化契丹公主和赵家的矛盾。” 让其互相残杀,两败俱伤,这样温家依旧可坐收渔翁之利。 温语柔闻言冷笑,“契丹再如何也是外邦,自古番邦女子封个妃已是顶天,和惠贵妃相比,父亲也太低估赵家了。” 温代松一脸意味深长,“要是别人也就罢了,可惜咱这陛下惯不走常理,就爱和别人不同,娘娘还是不要掉以轻心的好。” 第120章 有了你不想有别人 第一百二十章有了你不想有别人 彼时,温泉山庄。 许是谢怀瑾离了京,萧策天高路远,一时手伸不了这么长,她竟意外的平静下来。 庄子里就她一个主子,用过早膳,温窈坐在池边喂鱼,徐嬷嬷端了点心陪着。 她吃,徐嬷嬷却在数日子,“夫人,两天了。” 萧策已经两天没来了。 温窈没吭声,自她从山顶回来后,徐嬷嬷以为她想开了,不和萧策怄气。 不曾想这样不被人打扰的日子,她乐的自在,巴不得那人一辈子也别出现。 初春的水化了冰,池里新放的鱼刚打了个挺,水花声连着头顶的冷嗤同时传来。 温窈一抬头,瞥见一抹玄色的袍角。 “又想挨打?”她开口倒也毫不客气。 铁衣脸上青白交加,咬了咬牙。 有汪迟给这个女人当刀使,须臾,他用那毫无起伏的嗓音道:“陛下前两日刚得了个新人,那个女人占了你之前的位置,还跟你长的有三分相像,想来陛下正乐不思蜀,自然不得空过来。” 温窈迟疑,“当真?” 她知道人有相似,但至少三分就能叫萧策冷落自己,这种便宜的好事是不是铁衣为了报复诓她? 音落,铁衣斜睨她,一副你全身上下哪里值得我骗的不屑。 他冷笑,“是,只等你何时被陛下抛弃,我也就解脱了。” 铁衣对这件事的怨气不减,他满身武功,现在却成了看守女人的牢头,他该找谁说理去! 温窈一激动,手里的大把鱼食直接洒了下去,引的锦鲤四处翻腾。 晶莹的水花下,鳞片合着太阳,浮光跃金一般叫人攫目。 若那女人真有本事套牢萧策,倒是给她来了机遇。 温窈心情莫名好了不少,连带着晚饭都多用了一盏。 回房后,刚关上门,她惊觉守在房内的下人都被清了出去。 四下寂静,唯有温泉室内水声哗响,吹起飘扬幔帐的一角。 略微迟疑地朝里看去,温窈目光不期然对上萧策带着兴味的神色,她脊背一僵,眼见他赤着从水中出来。 灯光的昏黄随着他身影变的忽明忽暗,跳跃在他身上每一处,尤其是那骇人的霸道,宛如即将压下的雷霆万钧。 “你、你怎么来了?”温窈下意识后退。 萧策勾唇,指尖湿漉漉地将她一拽,叫人整个坐进自己怀里。 他恶劣地将多余的水擦在她身上,像是壁画中要拖人入内的精魅,“这是朕的园子,你是朕的女人,朕有什么不能来的。” 温窈一身干衣服被弄皱,不太舒服,“你最近不是得了新人吗,此时出宫,被人察觉岂非——” 话音未完,萧策嗤笑,“岂非能让你乐得自在?园子离宫内数十里,谁告诉你的?” 园子里能跟她说话,了解宫内情况的无非就那么几个,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萧策眸子微眯,冷声朝外面吩咐,“叫铁衣滚进来。” 片刻,铁衣披着一身萧索冷意跪在房间中央。 萧策眼皮微掀,语气阴沉,“同夫人胡言乱语,自行去领三十大板。” 宫内慎刑司的三十板,能轻而易举要了普通人一条命,铁衣就是再抗打,这套刑罚下去少说也要躺个六七日。 温窈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她关在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要不是铁衣看不惯自己,偶尔阴阳讽刺带来些消息,怕是早就不知今夕是何年了。 真将他打的老实,打的闭嘴,日后没人同自己说宫内动静怎么办? 不等她动唇,跪着的人已然应下,“臣罪该万死,甘心领罚,谢陛下宽恕。” 说着就要起身退出去。 “等等。”温窈立刻将人叫住,抬头瞪萧策,“你既把人给了我,也该我说能罚才是。” 男人胸膛震出一声轻笑,“那你求朕。” 温窈缓缓吸气,瞬间咬紧牙关。 顺杆子上爬,萧策简直无赖。 硬着头皮凑上去,她蜻蜓点水,在他脸侧吻了吻,就要退开。 萧策抓住人手腕,不依不饶,“重新吻过。” 温窈神色染了不耐烦,冷眼瞥着跪在一旁的铁衣,“你总是这样,不分场合地点想一出是一出,有外人在,做这些不就是为了作践我吗?” 萧策被倒打一耙,蓦然气笑,转瞬嗓音森寒,“还不快滚。” 温窈怕回头自己失了消息来源,连忙冲铁衣补了句,“不用挨罚。” 萧策垂眸,今日晚膳她大抵是用了牛乳羹,唇瓣沾染了些许醇厚的甜香,毫无所觉地勾引着他。 微微低头,刹那,他摁着她后脑勺再度吻了上去。 唇舌闯入,勾缠出暧昧的水声。 温窈的呼吸被一点点榨干,松开时喘着气伏在他身上。 萧策意犹未尽,餍足地滚了滚喉结,“那女人是温代松塞进来的,长的跟你有三分像,却比你听话。朕瞧着有眼缘,收着放在了御前,顶了你从前的位置。” 前后一串,温窈险些冷笑出声。 温家的算盘打的这么响,连御前都敢插手,怕不是真当萧策是眼瞎耳聋的昏君。 她斟酌措辞地试探,“你喜欢她?” 萧策挑眉,“你希望朕喜欢还是不喜欢?” 温窈险些想翻白眼,“睡都睡完了,问这个问题不觉得可笑么?” 下一刻握在腰上的手猝然收紧,萧策埋在她颈侧哑声道:“没有睡。” 温窈狐疑。 他薄唇已经蹭了上来,笑音揶揄,“睡了你不想睡别人。” 音落,身下一轻,温窈被人抱起往床榻上走。 萧策臂力强劲,一手托她,另一手腾出去解她腰带,边走衣服边散了一地。 温窈下意识要挣扎,他却开天眼般,总能快一步将她压下。 眼见吻要再度而落,她忽觉胃部一阵痉挛,险些要吐。 萧策见了,意乱情迷的脸上骤然黑沉。 可很快,那股恶心又不断上反,她挣扎地激烈,退开的那瞬竟直接伏在床畔,将晚上吃的那碗牛乳羹全部吐了出来。 第121章 此生只求谢怀瑾一世安乐 第一百二十一章此生只求谢怀瑾一世安乐 污秽溅了一地,也弄脏了萧策的衣袍。 温窈下意识躲闪。 萧策向来喜净,甚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 当年还是四皇子的时候,因着不受宠,太后母家被纵的不知天高地厚的侄子宴前作死,故意将一碗汤羹打翻在萧策身上。 彼时他当着所有人的面,什么都没说。 可没过多久就便听闻那人喝醉,掉进了后厨的潲水桶里被活活淹死。 汴京所有人心知肚明,那是萧策的手笔。 她咳的难受,眼尾逼出红意。 萧策拿来帕子,按住她肩膀,手刚伸过,温窈又是一躲。 “你别过来,我身上太脏。”温窈后知后觉给自己找补。 刚才的挣扎早已激怒萧策,他下手又狠又重,今日身体不适,她不想再费心力同他吵架。 话音刚落,帕子轻柔地拭过唇角,萧策轻笑,“躲什么,你什么样朕没见过?” 床榻乱的不能睡,片刻,萧策将她衣服脱了,抱去温泉室清洗,又让人把房间重新收拾一遍。 等擦干换好衣服,一同来的还有府医。 温窈虽然吐空了胃,那股恶心感依旧不时上涌,刺的她喉咙一紧。 府医把完脉,躬身退开两步,“回主子,夫人许是前几日茶饭不思,这几日突然恢复正常,有些脾虚不消食,适当进补调养,少食多餐便可解决。” 萧策神色闪过一瞬复杂,肃声道:“只是如此?” “夫人身体康健,人吃五谷杂粮总有不适,但并不严重,请主子放心。” 紧接着,府医开了方子,又交代了些饮食要点便退了出去。 温窈抬头,偏偏对上萧策如渊一样的凤眸。 那张本就不苟言笑的脸,此刻愈发深沉凛冽,若有所思地落在她小腹上。 温窈僵硬住。 不多时,萧策掀开被子,从身后搂着她,手精准地覆在那处温柔轻抚,“再等等,你这个月还没来月事。” 温窈头皮轰地一声炸开,顿觉毛骨悚然。 她虽未生养过孩子,可曾经相府的姨娘有身孕时说过,若是刚怀上,把脉也不一定把的出来。 暗色无边中,温窈惊惧的一言不发。 不,她的身体她自己做主,绝不能怀上萧策的孩子! …… 翌日。 天光大亮,醒来时萧策已经离开。 温窈松一口气,昨晚因着身体不适,又叫她钻了一次空子。 只要两人不做那档子事,能拖就拖,她就不可能有身孕。 没过多久,门外忽然有敲门声响起,徐嬷嬷熟悉的声音传进,“夫人可是醒了?” 萧策不喜欢有人在夜里跟前伺候,总在关门时屏退所有下人,又担心自己离开时那些人进来扰她休息,便叫人全部侯在门口。 温窈淡淡应了声,“嗯,进来吧。” 不曾想门一开,迎接她的不是洗漱的东西,也不是早点,而是一尊通体洁白的观音像。 徐嬷嬷眉开眼笑,“老奴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温窈错愕,“恭喜什么?” 徐嬷嬷是萧策的乳母,几乎对他的关心事无巨细,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第一时间知情,自然不会随口就来两句听不懂的话外音。 落在徐嬷嬷眼里,却是姑娘家怕羞,不喜张扬。 她温言笑了笑,“这是天竺那边前些年带来开过光的珍品,一回宫陛下就叫人快马送了过来,说是摆在夫人房中。” 温窈目光做梦似的落在上面。 观音像身着白衣,头戴宝冠,身披璎珞,可原本该手持柳枝或是净、瓶的位置,竟抱着一个婴孩,呈半跏趺坐地踏在莲花宝座上。 徐嬷嬷见她发怔,莞尔道:“陛下在意夫人,这送子观音一来,想必小主子也快到了。” 温窈后背冷汗涔涔,凉的她如坠冰窖。 顾不上是什么观音,诸天神佛里哪一位,只觉得萧策迫不及待要将她逼上绝路。 徐嬷嬷给她递了一炷香。 温窈一抬头,那尊观音像正慈眉善目地凝着她。 莲花纹样的蒲团被放在下首,旁边的蜡烛星火燃燃。 温窈缓缓吸气,“你们都下去,我想自己静一静。” 徐嬷嬷动作微顿,却也没说什么。 待人离开,温窈恭敬虔诚地执香放在额前,低声道:“菩萨勿怪,信女无意求子,若非自愿所生,不过是为这世间多添一道孽障。” “信女只愿自己同所爱之人能克服艰险,早日相聚。” 话及此处,她像是想起什么,怔了怔,又惨淡地牵出一抹笑,“若是无缘,信女此生只求谢怀瑾一世安乐,幸福美满。” 说完后,温窈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等直起身,蒲团上已经洇湿几块,她一抬手,只摸到满脸冰凉的清泪。 …… 午后,徐嬷嬷一直忍不住感慨,“方才老奴进去看,那捧香烧的实在漂亮,夫人和陛下定会心想事成。” 温窈闻言,只无声笑笑。 不一会儿,铁衣迈步走进,甩手将一只包袱扔在她面前。 “这里面是什么?” 铁衣淡漠,“那个两面三刀的小人叫人给你捎的。” 他一个暗卫通常都是有仇报仇,有气杀人,怨念如此大的,温窈只想起汪迟一人。 解开包袱,里面果然放着一封只有寥寥几字的书信。 【汴京城最时兴的糕点和话本子,给阿姐尝鲜。】 油纸包里的甜香沁入鼻尖,温窈心底一暖。 想起早些年,她问汪迟若是不做暗卫最想干什么。 汪迟叼着根狗尾巴草,说想开书局,把那些写话本子的人全抓来,一完稿不等印刷,先给她看两眼解解馋。 再往书局旁开个糕饼店,买话本子得先买两盒糕点,当赚个盆满钵满的奸商。 记起年少,温窈忍不住弯了眉眼。 和话本子糕点一同来的还有宫里的消息,萧策今晚有事,不过来。 温窈心头放松,不知不觉抽了一本开始翻看,手上也拈了块芙蓉糕吃着。 时辰消磨大半,徐嬷嬷过来帮她续茶,忽然笑道:“夫人从前爱吃甜口的糕点,如今倒是变了,想来这新出的酸枣糕确实味道不错。” 温窈闻言,恍然低头,喉咙梗着的一口糕点怎么也咽不下去。 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用,那股恶心感又从胃里直冲上脑,翻涌的她捂着胸口要吐。 第122章 小骗子,装都装不像 第一百二十二章小骗子,装都装不像 最后几块酸枣糕温窈再没碰过,任油纸包摊开,不知打哪来的蚊虫渐渐飞舔上去。 吃多了糕点,晚上饭用的少,她躺在床上,屏息凝神地盯着帐顶。 手里的动作按着小腹,依旧惊惶未定。 她的月事一向准时,月中就来,最多迟一两日,可眼下已经过了五天有余。 大变的胃口,迟来的月事,种种征兆直指一个结果—— 可府医说她并无身孕。 温窈甚至浮现出一个恐怖的念头,别是萧策故意联合府医诓她,只等月份大了,坐稳了胎才告诉她。 到了那时动不动就是一尸两命,覆水难收。 今夜萧策不在,本该是她最能安稳睡着的时刻,温窈却越想越难以入眠,迷迷糊糊地睡了又醒,并不安稳。 直到天色、微亮,才积了沉重的困意。 人日日昼夜颠倒,总是要疯的,温窈梦里被蛇缠了手腕,蛇信鲜红,舔舐着她发顶,张着深渊巨口丈量着要将她吞噬。 恍然睁眼,她朦胧中吓出一身冷汗,对上了萧策那双晦暗的凤眸。 青天、白日,他如走错路勾魂的黑无常。 方才幻觉般的热意是萧策的吐息,缠着手腕的紧密是脱了官袍,一脸忐忑难安的钱太医。 温窈脑子电光火石地闪过,整个人魂魄都在震动。 他怎么在这? “钱太医。”她下意识脱口。 正在把脉的人指尖微颤,不敢承认也必须承认,“温……温姑娘。” 他好不容易混上院使的位置,坐稳了太医院一把手,只想好好当差,不想卷进这些是非之中。 可陛下非是不给他这个机会。 萧策淡淡,“在宫里一向都是你看的,她身子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钱太医抹了抹额上的汗,“回陛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温窈悬着的心差点就死了。 钱太医的医术绝无问题,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可转念一想,要是真的怀了,萧策连送子观音都供了,还差通知她这点消息么? 她心底惴惴不安,萧策却毫无所觉,只抬手将温窈微垂的发丝捋了捋,“你再睡会,乖乖等朕回来。” 温窈哪里睡得着。 坐起连衣服都来不及换,想要出门去寻他们。 好不容易找到,萧策侧头看来,扬了扬唇对钱太医说,“朕知道了,日后你每三天过来给她诊一次脉,车马俸禄朕另外再给你出一份。” 温窈什么都没听到,只听见这句。 每三天,她腿险些软的站不稳。 等钱太医走后,温窈又不敢表现的太明显。 没提孩子,她看着萧策问,“我究竟得了什么病。” 从她出声的那刻起,萧策就像她肚子里的蛔虫,往哪偏一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似笑非笑,“肚子里长了个东西,过几月就能好。” 温窈听见,小脸瞬间蜡白。 萧策咬了咬牙,钳住她下巴,眸色渐深,“小骗子,装都装不像。” 两人都听懂了彼此的话外音,却默契地都不挑破。 温窈凝着他,方才那句肚子里长了东西—— 有身孕也是长东西,等几月后瓜熟蒂落,也算能好。 两相对峙,她率先沉不住气,“到底是不是?” 萧策眼底显露笑意,逗她,“朕就算说没有,你信吗?” 温窈沉默。 他总说自己骗他,萧策又何尝不是把她耍的团团转。 面对这样一个人,他嘴里的话三分都不能全信。 萧策展臂,忽然将她拽进怀里,几分森寒几分阴鸷地交织,“把心放到狗肚子里,真到了那日无需你多言,朕也会将你带回宫,朕的皇儿必不可能没名没分地出生在荒郊野岭。” 温窈定定地看着他,“当真?” 她已经无心去听清话里的其他意思,满脑子只想确认自己是否有孕的准确性。 下一瞬,他眼眸锋锐地眯起,“都说有了身孕无法同房,朕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你如今在盛情邀请朕求欢。” 温窈喉咙发干,头一次没抗拒这个提议。 她试探他,他被气笑,滚烫的胸膛靠来,严丝合缝地倾轧着她。 耳畔的语气却犯着浑,“可惜朕这几日朝政繁忙,太累,除非——” “除非什么?” 温窈脱口,寄希望自己态度好些,他能给个痛快。 萧策眉尾轻挑,笑意更浓地附耳道:“坐上、来,自己、动。” 温窈气的抬手。 巴掌没落下,反被萧策攥住手腕反剪身后。 他低头吻了过来,凶狠,危险,用力。 这甚至都不能算是个吻。 温窈感觉整个人要被他吞噬,头晕眼花中,呼吸难喘。 萧策仿佛要将她唇瓣咬出血才甘心,牙齿叼着一块软肉轻吮慢咬,她睁大眼瞪他,口齿不清地发出唔唔声。 阴冷警告落在他眼底,却像被不知从哪闯出的小猫挠了一爪。 须臾,萧策松开,意犹未尽地抚着她长发,“与其着急孩子,不如趁早给自己选个喜欢的字,朕赐给你做封号。” 又是一道晴天霹雳。 温窈嗓音发紧,“我不进宫。” 萧策冷脸。 她又退一步,权宜之计地隐藏心虚,“宫里女人多,侍寝都要排队,我可以当个不要名分的外室。” 笑话,进了那道门再想跑就更难了。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在想什么?”萧策抬起她的脸,“这件事由不得你。” 话音刚落,他直接将她打横抱起,一路进了室内。 萧策毫不留情地将人扔进床榻,不曾想手刚探进裙摆深处,忽然冷眸一暗,摸到了一手黏腻。 第123章 努力哪有顺手快 第一百二十三章努力哪有顺手快 温窈更衣时,看着换下的那抹红,长舒一口气。 不一会儿,徐嬷嬷和丫鬟们送来更换的新衣和月事带,伺候她换上。 温窈小腹酸胀,那股微妙的想吐竟伴随着准确的结果莫名消失了。 徐嬷嬷欲言又止,终究叹了口气,“夫人还年轻,要孩子的事得慢慢来。” 许是她最近出奇的顺从,亦然将徐嬷嬷的警戒心降的最低,以为如今的一切皆是她自愿。 温窈面色静如止水,要孩子? 谁要生萧策那样烂人的孩子? 身下溢出的黏腻提醒着她,葵水来了,这几日的所有闹剧彻底告一段落。 换好推门出来,萧策正靠在床畔,眼底晦暗地翻滚着欲色。 温窈烦闷,他不用处理国事么,怎的青天、白日也能在园子里耗这么久。 萧策眯眸,一瞬不瞬地审视,“你很高兴?” “当然。” “朕准你高兴了吗?” 温窈险些冷嗤出声,但眼前这人是个疯子。 她面不改色,“上次瞧医书上说,每月准时来葵水说明身体康健,我又没病,为何要难受?” 萧策眼神阴郁,“是为了身体还是为孩子,你当我眼瞎?” 既然知道原因,说出来有什么意义。 温窈装死,开始沉默。 “等你回来,我们生个孩子。”萧策皮笑肉不笑,语气危险地紧绷,“跟谢怀瑾巴不得,跟朕就是委屈,你真当朕不敢杀他?” 温窈几乎头皮发麻,这是谢怀瑾去治水离京前她同他说的,萧策怎么会知道? 可转念一想,她倒是难得的坦然,他既然清楚他们曾经夫妻的闺房蜜语,就该明白她其实喜欢孩子,只是不喜欢和他的孩子。 温窈冷然地凝回去,扯了扯唇,“比不得你,都叫别的妃嫔怀好几个了,如今却揪着这句话质问我,难道你就不可笑?” 非得他大权在握,子孙满堂,衬的自己人丁奚落,孤寡一生才是活该? 温窈一口气梗在喉咙里,萧策越这么想,她就越要趁这空档,将避孕的法子弄出来,决不能叫自己再多一份掣肘。 许是年少什么苦都吃过,就算落到这种地步,她也没怎么动过以死明志,或是自戕的念头。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自古来世间对女子多为苛刻,总用死,殉情这种东西去突出一个女子的品性或者伟大。 可这种做给旁人看的东西有什么用? 她就算有一日要死,也得拖一群替死鬼当垫背,黄泉路上才不算枉走一遭。 萧策拧眉,察觉她情绪过激,“朕说一句你顶三句,究竟谁更可笑。” “我可笑。”温窈推他,指着门,“你不愿看就趁早回宫,多的是喜欢看你的人。” 这两日的担惊受怕,被他模棱两可答案的愤怒,以及身子的不适将她压的夙夜难寐。 “眼下事已成定居,我被你困在这,还得每天被你翻旧账迫害,你有完没完?怀不上孩子,生不生这件事是我能决定的?你一天天的没事找事,怎么从来不往自己身上翻原因?” “你反应这么激烈,”萧策脸蓦地一黑,声音极沉,“是恼羞成怒还是被朕戳中心事,你心底清楚。” “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信。”温窈嗤笑。 萧策一顿,倏然垂眸盯她,“你今日说,朕就信。” 说什么? 温窈失了表情,暗骂他无耻。 萧策用力将人一拽,她整个人重新跌进怀里,额头却被他伸手护住,不至于疼的龇牙咧嘴。 “你松开——” 萧策手按在她背上,“给你机会,重说。” 温窈不信发誓和撒谎产生的结果,要是这种东西有用,雷公电母不用休沐,日日对着青楼就能劈死一群寻花问柳的负心汉。 她一咬牙一狠心,干巴巴地抛出,“我没说不想生。” “和谁生。” 男人方才沉黯的眸隐约浮动起笑意,顷刻间如沐春风。 视线死角处,温窈翻白眼,“你。” 温窈知道他多疑,但她死不承认,怀柔装傻,总能将萧策警惕放低。 她随手摸往他腰间,将之前除夕给他的那个荷包摘下,“这个旧了。” 萧策攥住她手,神色松缓些许,“嬷嬷没教过你,送人的东西不能拿回去。” 温窈从枕头底下拿出一个新的,“前两日绣着玩的,爱要不要。” 这个风格大相径庭,却是鸳鸯的图样。 萧策漾起笑意,难得露出宠溺口吻,“无事献殷勤,又想做什么。” 温窈毫不客气,“阿迟给我捎东西,你不许罚他。” 又是为了别的男人,他神色陡然凛冽几分,可目光落在那只新的香囊时,硬生生忍了下来。 一个时辰后,萧策终于走了。 温窈看向桌上绣品剩下的丝线,缓缓吸气。 她困在这庄子动不了,每日还被铁衣监视,就是一只蚊子飞进来都难。 可那日钱太医过来诊脉,倒是给她提了个醒。 既然自己出不去,不如借他人之手,努力哪有顺手快? 其实在宫里坐胎药喝到后期,温语柔已经对她起了忌惮之心,这次听说温颖进宫,倒是让温代松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要是如今知道她还活着,难保不会怕温家倒戈来捧自己,踩她上位。 与其让她给萧策生个孩子,温语柔现在更想做的应该是除掉她。 一潭死水总要掀起些波澜,否则就真的死了。 …… 彼时,未央宫。 敬事房的总管刚回去,杏雨得了信,立刻回来禀报,“娘娘,陛下今日翻的又是钟粹宫的牌子。” 贤妃一连几日侍寝,这后宫的雨露都快被她一人承包了。 温语柔靠在榻上,平静无波地睁开。 杏雨见状,屏退其他下人,轻声道:“娘娘,奴婢还打听到,贤妃前两日叫钱太医诊了平安脉,开始喝坐胎药了。” “温颖那边什么动静。”温语柔问。 “她啊,”杏雨眼底闪过一抹轻蔑,“娘娘放心,陛下似是并未碰她。” 第124章 把密信给谢怀瑾送去 第一百二十四章把密信给谢怀瑾送去 温语柔眸色、微沉,“她长得最像阿窈,一个这么像的人日日放在面前,却能忍住不动,跑去和贤妃生孩子,这事定有蹊跷。” 杏雨神色复杂,又想起温颖那日一番小人得志的嘴脸,宽慰她,“许是娘娘多心,温窈再如何也死了,陛下就是再喜欢,总不可能为了她不碰别的女人。” “温颖即便有相爷大人指路,挂了个温家小姐之名,到底是小家子气上不得台面的。” 温语柔闻言,心思却不在温颖身上,“她先放一边,让太医院那边好好盯着贤妃的药,本宫倒是觉得钟粹宫近来不安分的很。” 贤妃入宫这些年,除了一个协理六宫之权,从来不参与其他纷针,更遑论抱团争宠。 她有了大皇子,就相当于有了倚仗,可就算如此,萧策也从来没动过要立大皇子为太子之意。 贤妃向来一副人淡如菊的模样,若是想有孕,前两年为何不生,偏偏拖到现在。 温语柔想不通。 事出反常必有妖,贤妃是个明白人。 她前头除了有自己这个皇后,还有赵家的惠贵妃,就算以后真的到了皇子夺嫡,也该是他们的皇儿在前,才轮的到大皇子。 想到这,温语柔心底又是一声冷嗤。 惠贵妃那人也是个没福气的,这些年萧策去永福宫的日子只多不少,她硬是老蚌生珠般,好不容易才怀上一胎。 却连这一胎也没保住,倒伤了根本。 温语柔多了几分释然,连带着神色也松缓下来,就在这时,有人走进行了一礼,“娘娘,宁掌柜来了。” 宁烈是她出嫁前帮忙管理田庄铺子的掌事,这些年一直勤勤恳恳。 后来温语柔入宫当了皇后,宫外的私产一直都是他在打理。 他向来露面的少,几乎只在每一季交账本时才亲自前来。 温语柔淡淡,“宣。” 宁烈一身锦袍,进殿后恭敬地匍匐跪下,给她行了一礼,“草民给皇后娘娘请安,愿娘娘千秋长乐,凤体康泰。”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无数珍品端着的托盘。 想要孝敬未央宫的人只多不少,但排场铺的这般模样,还光明正大的,只有宁烈一人。 温语柔眼角轻挑,“你今日倒高调,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才是。” 宁烈这才抬起头,从侧面看去,紧绷的下颌不羁英挺,让杏雨心跳险些跳快几分。 似是察觉有人盯着自己,他又掀眸扫去,文质彬彬地对杏雨露出笑,“望姑姑将多余的人遣出去,草民有事与娘娘相商。” 不过一会,宫里很快空的只剩两人。 宁烈起身,将袖子里的东西呈了上去,“娘娘聪慧,草民今日来送礼是次要,要送的别有其他。” 温语柔展开手中红绸绑着的字条,揭开一看,上头赫然是些鬼画符似的记号。 “这是何物?” “使团府后院飞出的信鸽所截。”宁烈道:“按照方位,草民猜测许是那位契丹小王子的笔迹。” 提起耶律钦,温语柔眯了眯眸。 那人倒是意外的喜欢温窈,听闻她出事后,不知跑去英国公府多少次。 她凝着上面的字迹,“想来应是契丹语,为何不寻人译过后再给本宫看。” 宁烈知晓她会怪罪,倒也不慌不忙,“寻了,可无人看懂。” 温语柔面色一凝。 她知晓萧策和长宁公主的计策,西北边境局势翻覆,削弱赵家,可再往里,许多事并非做皇后就能探听。 此刻分毫线索落在手里,倒是吊起了她的求知欲。 宁烈又道:“草民寻了一些契丹人,后来从一位祖上曾在契丹任过官员的人嘴里听说,契丹皇室有一种专门密语,从不外传,这小王子写的或许就是这个。” “信鸽一旦飞出不好追踪,草民也不敢断定这封信是传给谁的,为了以防错过,才先、射、了下来。” 温语柔扯了笑,“这事不怪你。” 她思忖片刻,眼底划过一抹精光,吩咐下去,“你叫人按照原样先临摹一副,再将手里这份耶律钦写的东西同英国公府的家书一同送去永州。” 宁烈微愣,“娘娘的意思是……” “谢怀瑾曾是契丹国师,本宫赌一次,就赌他识得这密语。”温语柔沉声道:“再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一旦有反应,便知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招不费她吹灰之力,便能很快获得结果。 宁烈照做了。 …… 五日后的深夜,永州。 谢怀瑾站在高地,凝视着底下平波无澜的江水。 岸边修建堤坝的人刚到时辰又换了一批,成百上千人日夜赶工,为的就是在春夏交替的水患时节,能挡住如渊般的涛涛洪流。 不管什么朝代,遇上灾害受苦受难的都是百姓。 大雨从不讲情分和时机,一旦冲破屏障,河道囊括不住就会外溢上岸,轻则损坏田庄,重则摧毁房屋瓦舍。 几日的连夜不休,叫他无暇分出心思神伤,直到腰间那块玉佩不小心碰上手背,那股绞痛才如针扎般穿进皮肉,渗入骨髓。 那年荆州离家,温窈还总打趣他,说别治水治过头,来日学着大禹路过家门而三不入,她定要找他生气。 “谢大哥!”忽然,一道声音打破他的沉思。 女子身着藕荷色粗布衣裙,提着食盒小步跑来,“阿爷说你晚膳还未吃,我亲自做了几盘小菜,你尝尝。” 她眼底神采奕奕,掺着赧色的同时,又大着胆子上手,“我给你按按吧,阿爷每次疲乏,我替他揉揉肩就好了。” “春娘。”谢怀瑾拧眉,下意识后退两步,“男女有别,深更半夜,这里不是你该来的。” “可我喜欢你也不行吗?”春娘登时有些委屈。 谢怀瑾冷淡,“本官早已成亲,有妻子,无需他人倾心。” “我知道,阿爷都告诉我了,”春娘眼眶通红,“她都已经死了,我什么都不会和她争的,就是想陪在你身边这也不行吗?” “你母亲今日来信,也叫你往前看,我就是喜欢你,哪怕是做妾我也愿意!” 谢怀瑾闻言,神色骤然一凛,“你动了我的家书?” 第125章 跳下来,朕接着你 第一百二十五章跳下来,朕接着你 春娘提着食盒的指骨泛起青白。 她目光越过黑夜,霍然看清他眼底的不悦抵触,刺的脚步一退。 谢怀瑾向来矜贵有礼,待人和善,从修建堤坝的长工到沿岸百姓,哪个不是对他逢人称赞,便是黑脸也从未有过。 “谢大哥,你凶我?”春娘哽咽,已经染上哭腔。 谢怀瑾伸手,语气不容置疑,“本官是朝廷命官,就算是家书也可能事关朝政,你这般随意翻看,本官完全有理由治你的罪。” 他鲜少摆官威,如今却一口一个本官,更是激的春娘红了眼。 “你变了,果然阿爷说的对,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她抬袖抹了把泪,冲他扬声,“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才这般作践我!” 话落,春娘扔下食盒,与此同时,丢下的还有袖中一封揉乱的书信。 纸页没两张,轻飘飘地落在地上,沾了些许沙尘。 副手闻声赶来,见到那抹跑远的身影,拧了拧眉,“大人,这民女也太没规矩了,当真把您的好脾气当登云梯,眼见着就要往上爬。” 谢怀瑾满脑子都是家书,无心答话。 这边他刚掀开信封,那边的春娘快到家时,才发现袖子里还有一张被遗落的字条。 上面的笔迹鬼画符似的,她向来不喜读书写字,许是刚才谢家信里带的。 记起谢怀瑾不近人情的模样,春娘嘴一扁,气的直接丢在地上。 喝了一盏茶,余光瞥见又于心不忍,跺脚捡了起来,“你就折腾我吧,要是旁人我才不理呢。” 翌日天亮,她又去了河岸的平房。 谢怀瑾和其他下放的官员不一样,他和下属同宿同作,也不寻特殊待遇,住的都是和几人一起的通铺,为的就是能细致地盯着堤坝修葺。 这会他们去山上勘地形了,屋里没人。 春娘先是将一群人的床铺衣裳收拾一番,最后走到最里面谢怀瑾的桌上,她刚将字条压在砚台下,目光就被桌上一幅画像攫住。 那女子在画中静静伫立,笔墨一笔一划勾勒的精细有致,眉眼轻柔,连鬓边垂落的发丝都带着作画人独有的垂怜深情,将她一颦一笑刻画的入木三分。 春娘心口惊悸,几乎一瞬反应过来,这便是谢怀瑾那位亡妻。 果然是位极美的女子,难怪叫他难以忘怀。 春娘有一些羡慕,也有一些嫉妒,指腹情不自禁地落在上面,低喃道:“你已经死了,托梦叫他重新开始吧,不要再缠着谢大哥了,我会对他比你对他更好的。” …… 建章宫内。 高德顺刚将窗户打开,渡鸦便衔着一只香囊毫不客气地飞进。 它黑的五彩斑斓,更衬的那只香囊颜色柔嫩,叫人眼前一亮。 高德顺将东西取下,撇了撇嘴,又进寝殿将一带锁的盒子取出,把东西放进去摆齐整,再端到萧策面前。 目光所及之处,单是这种鲜亮的荷包香囊,几乎一日一个,绣工都是一等一的精致漂亮。 “陛下。”高德顺请他过目,“今日可要选一个戴在身上?” 萧策凝了一眼,点数似的仔细,“不用,继续锁着。” 高德顺伴驾十几载,知道这些不值钱的破烂玩意出自谁手。 宫里哪位娘娘不是蕙质兰心,各种荷包香囊绣的巧夺天工,却只有那人的东西,能让萧策这般小心宝贝。 他不禁瞥向萧策腰间,之前一直戴的那只倒是不见了。 “那老奴明日给陛下换个大点的箱子。”高德顺在他的事上一向妥帖,“免得那位一日一个,多的没地方放。” 萧策闻言,整个人神清气爽,挑了挑眉,“叫人传话去园子,就说朕日日戴着,让她也别闲着,得空了多做些,朕戴的过来。” 高德顺眼睛一转,“陛下的意思是她——” “贼心不死。”萧策嗤笑,御笔的朱红继续落在奏疏上,“没回宫前,她送来的所有东西不准出现在人前,尤其皇后那边。” 渡鸦再次带着字条飞回山庄,温窈读出里边的揶揄,气的险些摔了剪刀。 她的绣工温语柔认的出,一连五六个送进宫,要是真如萧策所说日日戴着,不至于现在还没被发现。 温窈憋气,又被他骗了。 条条大路通远方,这条不行再换一条! 春日万物复苏,时节尚好,她开始磨拳霍霍去爬树。 选的树也精巧,从门口的梨树开始,美名其曰要摘花酿酒。 徐嬷嬷在树下看的胆战心惊,苦口婆心地劝,“夫人,酿酒有那桃花海棠,枝干细又生的矮的,老奴叫人去给您搬梯子,可别折腾这梨树了。” 温窈不死心。 山庄高地的那颗红豆杉是高大乔木,她要是连梨树都爬不上,更别提攀红豆杉。 爬上那棵树,至少能观到山腰庙宇,弄出动静,总比一直在底下坐井观天来的好。 这几日萧策像是知晓她来葵水,倒是没再来庄子。 温窈年少时是会爬树的,不过是生疏些许,很快便掌握了要领,一路到了枝干分叉处。 远离地面,仿佛长了翅膀的鸟儿,顷刻就能飞出。 她一瞬百感交集,却在低头时,瞳孔微缩。 曾经初生牛犊不怕虎,如今要下去倒有些进退两难了。 树高的她有些发晕。 刚准备寻几个点位卡着下去,树下忽然出现一抹颀长的身影。 萧策仰着头,朝她展开宽阔怀抱,笑音浑厚,“跳下来,朕接着你。” 春风拂过脸侧,细柔和缓,越过时间拽入过往。 和萧策初见那日,温语柔刚用一只玉钗哄着她爬树去摘一朵广玉兰,温窈傻乎乎地去了。 一转头下不来,萧策就这么出现,将她从树上抱了下来。 彼时他轻功练的不算尚佳,两人一起跌在草丛内,痛的龇牙咧嘴。 萧策装死,说自己为了救她手废了,要将她掳进王府给他打一辈子长工还债。 回到现世,温窈一时失神,脚底忽然踩空朝树下跌去。 呼呼风声掠过耳畔,直到熟悉的龙涎香萦绕鼻尖,萧策那张脸近在咫尺,将她稳稳当当地接着。 他俯身,喉底闷出一丝笑,“朕今日的荷包做好了没?” 第126章 大婚那日,你欠朕的 第一百二十六章大婚那日,你欠朕的 温窈手推他胸膛,顾左右而言他,“我手痛。” 萧策动作微顿,垂眸落在她纤细的腕上,抱着她的手臂登时收紧。一颠一抱,反让人搂在脖颈上的手无缝隙可抽。 温窈掌心贴着他的乌发,粗硬发丝勾在手指,丝丝缕缕如月老庙中理不清的红线,混着时间的冗长腐朽。 可下一瞬,体内蓦地涌入一股暖流,充盈畅达的舒缓渐渐遍布全身。 温窈惊愕地睁大眼,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策,“你放我下来!” “不是手痛?” 他扯唇一笑,输送的内力加大。 对于没有武力底蕴的温窈来说,这无异于灵药入体,叫她又想要又抗拒,“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内力的珍贵之处在于危及救命,他莫名对她示好,温窈脑子不可避免地浮现背后要交换的东西。 她怕他没安好心。 萧策也定定地看着她,那张俏生生的小脸爬了树,攀上一抹云绯,喜怒分明地瞪人。 “朕的荷包怎么好端端不做了?” 温窈心底躁火翻涌,一低头发现他腰间又戴着前两日做的香囊,硬是咬死开始想理由。 萧策究竟有没有察觉她的意图? 要是没有,为何温语柔还没发现,要是有,为何这次不来揭穿她? 不确定性的一叶障目,叫人仿佛闯进一片落了雾的密林。 温窈思绪乱窜,从繁杂中扯了个最站得住脚的理由,“荷包做腻了,我准备绣寝衣。” 过两日就是十五,他每逢初一和这一日,必去未央宫。 要和温语柔睡觉,她总要脱他衣服,温窈糟糕的想象那幅场景。 萧策眸色、微深,似是掀起波澜,“做两件。” “为什么?” “再给自己绣件肚兜。” 温窈猝不及防臊了脸,有病! 下一瞬,他低头吻过来,“大婚那日,你欠朕的。” 呼吸再度榨干,温窈只觉自己养了两日的唇瓣又被磨破。 萧策说的这些荤话里,她最讨厌的就是提大婚。 那是她此生之辱。 是她最接近幸福时的当头棒喝。 男女情事,干柴烈火,彼时相爱的两人有多难舍难分,就有多期待那日。 萧策逗她,叫她在小衣上绣春宫,当晚便按着那图样来。 温窈自知挣扎不过,牙齿咬他,唇舌勾缠出血腥甜味,他倒意外的温和下来,也没退开,只用薄唇细碎啄吻。 温窈心七上八下。 这寝衣绣了,倒霉的倒成了她。 不绣,萧策怕是疑心病更甚。 当晚,他竟意外的没再提起。 用过晚饭,萧策抱着她上床,枕畔间依旧不提这事,反倒跟她聊起前朝。 哪家跟哪家在早朝杠上,哪个大臣又宠妾灭妻,哪家夫人绿了自家夫君的死对头,生下的孩子满月宴大办,成了活脱脱的绿毛龟。 温窈听的莫名,好在有月事在身,稳的如同护身符,叫她不必胆战心惊睡到半夜他会压上来。 可下一瞬,萧策手忽然往下伸。 她不自在,如临大敌,“做什么?” 萧策抓住她脚踝,“手脚冰凉,你自己感觉不出来吗?” 温窈后知后觉,冷嗤道:“反正死不了。” 她满心满眼都是怎么同他周旋应付,哪还有空关心这些。 萧策直接一抬,将她脚控在大腿内侧。 温窈顿时恼羞成怒,“你简直无耻!” 音落,腰间一双手缠上,他强势地按着她肩膀轻拍,“别闹,朕真的困了。” 鸣金收兵,轻而易举。 …… 清晨,温窈是被院外的肉香熏醒的。 推门出去,下人们恭敬地行了一礼。 她看着不远处的浓烟,眉头轻蹙,“走水了?” 徐嬷嬷这会刚过来,喜笑颜开,“夫人可算醒了,陛下去林里猎了只野鹿回来,说叫人烤了给你补补身子。” 等温窈真正瞧见那只鹿时,铁架上的肉已经烤的油香泛红。 她盯着看了几秒,很是费解,“他这么闲吗,今日不早朝?” 温泉山庄离皇宫几十里,就算快马加轻功,来回也要一个半时辰。 萧策到底哪来的时间还有空去狩猎? 徐嬷嬷笑着叹气,“夫人昨夜刚睡熟,陛下就起身披衣出去了,他若不是想你,何必这般辛劳?” 算着时辰,徐嬷嬷又摇了摇头,有些无奈,“这怕是一个囫囵觉都没睡上。” 温窈面色复杂,她也没叫他做这些,在外人眼底看着倒成她逼迫了。 鹿肉被人片成片装进碟子呈上。 她吃了几口,忽然察觉出微妙的不对,“铁衣不在?” 徐嬷嬷说:“陛下今日将他一起带回宫了,说是有密令。” 温窈难掩欣喜若狂,面上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 在这里这么多日,她也不是白待的,几乎已经摸清了守卫的换班时辰,暗卫多少人。 铁衣不在,给她大大行了方便。 吃完鹿肉,温窈径直上了高地,又将丫鬟遣走。 暗卫营的规矩,当年汪迟给她说过,从低等到高等,高等的就是他们这些直接隶属萧策差遣,而低等中等的要么是遇见生命危险挡箭的死士,要么就只是盯梢。 铁衣性子冷傲,尤其是这个傲字最是死穴,他没事几乎从不见中低等暗卫,在园子里独来独往,王不见王。 是以他不在,温窈只要不出这座园子,怎么折腾也不会有人传进他耳内。 有了前两回梨树的练习,温窈费了些力气,但到底是爬上了那棵红豆杉。 月事早已过半,一旦结束萧策又会拉着她做那档子事,没有避子药,怀上身孕是迟早的。 一步步来,温窈眼下不求逃出去,但至少要保证决不能有身孕。 树梢上的风拂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清醒几分。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她果然在长长的山道上见到了车队的影子。 两公里外的寺庙是皇家庙宇,来这里的人非富即贵,只要有一点风声传进汴京,她就有救了。 可越看,温窈越觉得那车队的纹样有些眼熟。 电光火石间,她脑海中忽然浮现一张脸。 是恒王妃。 …… 彼时,轿撵内,侍女不经意朝山上看了眼,“娘娘,陛下既这般宝贝这庄子,怎的将梅树全砍了?” “不可能。”恒王妃脸色、微变。 萧策根本舍不得。 第127章 把恒王妃招来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把恒王妃招来了 这次回京,恒王妃只说会到附近寺庙暂歇,可没过多久,徐嬷嬷便来了。 她行了一礼,垂眸道:“老奴给王妃赔罪,近来山庄正在修整,怕是无法接待外客,还请王妃宽恕。” 恒王妃端坐在上首,茶盏开盖,雨前白毫的清香浮动在空气中。 那是萧策最喜欢的茶,听说只从三十棵古树中所得,每年就那么点。 但即使数量再少,恒王妃都能分到,可见圣眷多浓。 “修整?”恒王妃掀起眸,似笑非笑,“什么修整不拆房子,倒将满山的树砍个精光?” 徐嬷嬷意外地平静,“王妃知道那梅树的来历,老奴自然也不瞒您。” 恒王妃的神色添了几分凝重。 奈何命运总垂怜美人,就是这样也衬得别有风情,是无论多少人见过她,都会感慨女娲巧夺天工的程度。 徐嬷嬷不动声色,“温主子殁了,人死如灯灭,陛下不想睹物思人,才叫人全砍了。” “什么时候的事?”她动作微顿。 “年后一把大火意外烧尽,只余焦尸一具。” 恒王妃眸底无息翻涌,须臾轻笑,“死了也好。” 徐嬷嬷唇瓣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她就算在萧策面前再得脸,也是个下人。 恒王妃又问了几句,让侍女给了赏钱把人送出去。 庙里檀香幽幽,面前灯火跳跃,她凝神许久,不知在想什么。 “娘娘?”侍女唤了好几声,“娘娘,方才陛下派人来信,又催娘娘回宫呢。” 恒王妃扯唇,目光移开,落在外边檐角的梵音铃上,“不急。” 侍女不解,“嗯?” “明日十五,你去回宫里,就说寺里宝华大殿要做法事,诵经祈福,我想再留两日。” “可陛下已经派了车架过来,”侍女柔声劝,“您今年除夕就不在宫中,想来陛下定是十分念您,才盼着要早些相见。” 恒王妃阖了阖眼,“无需多言,就按我说的做。” 侍女不解,却也不敢再辩。 …… 彼时,几里之外的温泉山庄。 温窈许是吃了鹿肉,竟真的开始血热,异常精神。 宫里萧策防她,不一定能让温语柔发现,若是挨到有了身孕再回宫,她跟躺在原地任他们摆布有什么差别。 恒王妃和萧策同样有首尾,女子嫉妒心强,尤其是没名分的女子。 这个人,她是必定要招惹了。 温窈目光落在桌上的藤纸中,藤纸质地坚韧,通常用来做绣活时描绘花样,不易破损。 她脑海中恍然想起守寡三年认识的闺中密友,那人曾教自己叠过一样东西,能飞很远,叫什么来着…… 温窈凝神想了半炷香,忽然眼前一亮,“对了,纸飞机!” 虽然飞机二字她不曾理解是何意,总的来说就是能飞出去的纸,而且能飞很远。 温窈叠了两三只,还加了个类似射出去的弓,这个‘弓’倒也简单,就是纸张平铺叠四下,加几圈丝弦线即可。 密友懒散,也是个寡妇,却坐拥偌大身家,自己的掌家之术有许多便是跟她学的。 她在一座巨大的庄子里住着,因着不会武功,无事便用纸飞机传信。 重新攀上那棵红豆杉,温窈趁着铁衣没回来,直接送了两只纸飞机出去。 白影如一方小船,乘着风幽幽飞往远方。 寺庙的院中,恒王妃余光瞥见,袖中的暗器骤然脱手,将那东西打了下来。 侍女正要张嘴喊护驾,却被她生生制止。 抬眸看去,恒王妃眼眸轻眯。 侍女惊愕,“娘娘,这是从山庄方向飞出来的。” 恒王妃端详着手里的东西,奇形怪状,似纸鸢,却又比纸鸢小巧精锐,可要说它是暗器,却没有任何杀伤力,倒是像用来传信的。 她脸色喜怒不辨,目光再度落向那处,倏地沉下。 萧策骗了她。 这么多年,他们之间从未有过秘密。 今日是第一次。 另一边,温窈刚把纸飞机放出去,从树上下来,便在长廊撞见一身冷郁的铁衣。 阎王身边的小鬼回来了,她心底越发焦灼。 心不在焉地用过晚饭,回到屋内,下人们伺候完她梳洗,被温窈遣了出去。 面前摆着萧策昨日叫人送来的发钗首饰,颜色娇媚,却和她眼下的灰冷处境大相径庭。 温窈越看越心烦。 正要抬头叫人端走,刚抬头,铜镜上却蓦地多出一抹人影。 温窈大惊大喜,猛地转身,没曾想一道银光闪过,利剑直逼她来。 …… 半个时辰前。 徐嬷嬷收到恒王妃的口信,说是庙里的炭火用不惯,让庄子拿些红罗炭。 传口信的是她身边一直得脸的贴身侍女,验过信物,徐嬷嬷也留了心眼,叫那群人从后门走,那有处直通厨房的路,以免他们跟温窈撞上。 可就在她刚转身之际,侍女的眸色立刻骤变。 一身冬装锦衫下,竟是一层如墨的夜行衣。 回到现世,温窈偏头躲过,被一记飞来的冷镖阻了回去。 铁衣冷嗤,话还未脱口,忽见对方拿出令牌,冷声喝道:“跪下。” 夜行衣的兜帽被掀开,露出恒王妃那张美艳无双的脸。 这副打扮与她的容色突兀到让温窈都凝神一瞬。 铁衣生生收了掌风,“娘娘别叫臣为难,将她关在这是陛下的意思。” 恒王妃扯唇,“阿策也说过,若有一日他神志不清,本宫有权替他做主。” 音落,剑锋一转,冷厉地直逼温窈,“她只要活着,就会成为阿策的负担。” 温窈是想逃离,但从没想过要因为萧策送命。 她望向恒王妃,一字一顿,“当年他势微,没有我向温代松举荐就没有今日,萧策让谁死都没资格让我死。” 恒王妃似是想起什么,笑中多了凄然,“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我认识他,比你认识早的多。” 第128章 江山我要,人,我也要 第一百二十八章江山我要,人,我也要 恒王妃嫌她话多,暗器毒针出袖,径直朝温窈飞去。 温窈第一次明白美女蛇为何能用来形容人了。 在宫里,恒王妃纤尘不染,如出淤泥的一朵白莲,毫无缚鸡之力。 可骤然转换,她登时变脸,立刻就能要了人的命。 温窈不知道恒王妃和萧策究竟是什么关系,但有一点确如她所说,高于任何人。 温语柔和温家顶天算合作,恒王妃却是共生。 她想借她手搅起波澜,恒王妃却直接想让她死,一切祸端从源头解决。 也许更早的更早,在建章宫叫她脱衣那日,便是寻借口将她调走,留条命在。 可造化弄人,恒王妃低估了她,也低估了萧策的疯狂。 铁衣不敢还手,只能束手束脚地防御,尽量不让毒针暗器落在温窈身上。 但对面明显做足准备,千钧一发,朱钗上的猫眼石破口而开,目标明确地飞刺而去。 温窈瞳孔骤缩,睫毛发丝都在发颤。 猛然间,一抹更快的黑影挡在身前。 “噗嗤——” 暗箭入肉。 血腥气翻涌滚出。 温窈掌心黏、湿,低头间,早已沾上一大片糜艳鲜红。 打斗声停下,屋内顷刻死寂,率先变了调的是恒王妃,“阿策……” 她手腕发抖,似是没料到会变成这样。 萧策将温窈松开,缓步转身,一瞬不瞬地凝着对面,“这就是我的选择。” 恒王妃本来因他受伤而担心的神色,顷刻惊怒,垂手勉强地撑着,“阿策,这么些年,你怎么对得起我?” 温窈被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看不清恒王妃的表情,却忽然想笑。 这算什么? 他们三个人绕来绕去,结果都精准找到了自己的报应。 恒王妃为了保护萧策要杀她,结果却将最在意的人误伤,而这个在意的人似乎同她也有了分歧。 萧策眼底,似乎没有什么波澜起伏,“江山我要,人,我也要。” 温窈闻言,心底塌陷。 她恨这句话,恨到听见就恐惧,漫漫人生几十载,不管怎么选,她都不想再回头。 恒王妃冷笑出声,直点她名,“温姑娘,和江山媲美的滋味如何?” 温窈也笑,扯唇道:“你信男人的一张嘴,还是信现实?” 发生过的事赤裸裸地摆在台前。 恒王妃难受,她又何其无辜? 音落,萧策忽然拔下那只毒箭,转过身,猩红的凤眸死死盯着她。 昏黄跳跃的烛光下,他薄唇微掀,声音低沉沙哑,“一箭没射死朕,是不是很失望?” 在她这,他又自称朕了。 温窈有一瞬陷入茫然虚无,她发现,她再也看不懂萧策。 他既在乎恒王妃,在乎到在她面前连帝王尊称都能舍下,为何又来寻自己要结果。 萧策握着箭柄,将那只毒箭塞进温窈手里,没毒的地方按在她掌中,“今日朕既能为你挡一箭,索性给你个痛快,杀了朕,杀了朕你就自由了。” 温窈举着那只箭羽,心底诡异的惊骇。 “若是叫朕有一丝活着的可能,这辈子朕都不会放了你。无论你高兴还是难过,无论以后是不是互相折磨,朕要你从生到死,都不能离开朕身边半步。” “来,”他俯身,身体晃了晃,已经开始有些站不稳,“来啊,杀了朕。” 暗箭抹了毒,还是剧毒,沾上便生死难料。 温窈声音发哑,“你以为我不敢吗?” 给他下红豆杉的那刻,她就已经想他死了。 要是当初分开后,萧策继续当他的皇帝,她做她的寡妇,再将谢怀瑾盼回来,往后漫长岁月,她自会消弭对他当初抛弃的恨意。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将她重新拖回泥沼重蹈覆辙! 他们本来可以各自安好,相安无事地过完这一生—— 一生这两个字深深的刺痛她,一辈子漫长久远,她不想陪他耗尽消解。 温窈顺势就要朝他捅去,却在那一瞬,面前人忽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阿策!阿策!!” 恒王妃直接冲上来,将温窈手上的毒箭一把劈断,手忙脚乱地去搀他。 屋门破开,府医着急赶来,人影渐渐在温窈眼中变的发虚重叠。 温窈脊背冰凉,却麻木地逆着人群往外走。 不知过了多久,在廊下吹了多少个时辰的冷风,铁衣蓦地出现在身后,“你的良心怕是喂了狗,主子这些天为你日夜奔波,你倒真狠的下心。” 春季的深夜依旧冷寒。 温窈方才洗漱完,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这会早已冻红鼻尖,冷笑反问,“什么叫有良心?” “我落得今日下场,被人害被人杀,难道不都是因他而起?” 铁衣阴鸷反问,“若非你犯蠢,恒王妃会不请自来?!” 萧策在山庄出事,首要追责的便是他这个暗卫首领。 他再不屑那些中低等暗卫,也要将事情细节一点点串起,去调查起因结果。 温窈冷嗤,“就算我不说,莫非过段时间恒王妃知道就能不杀我了?” “你!”铁衣恨的险些想掐死她。 等到人甩袖离去,温窈几乎凝固在廊下。 这一刻她忽然发觉,庄子这么大,她竟无处可去。 那间屋子是她唯一的容身之所,如今萧策出事,恒王妃在里面守着他,倒是自己被赶了出来。 将近一个时辰后,里面的动静渐渐停了。 徐嬷嬷来去匆匆地路过了几次,每回见了她都欲言又止。 终于,最后一次温窈回过神来,忽地将她叫住,“嬷嬷。” 她目光不经意落在她身后,房门还关着。 徐嬷嬷心里揪痛,满肚子的话都变成了希冀浮在眼里。 盼着温窈问一问,哪怕去看一眼萧策也好。 “夫人可是想见陛下?” 第129章 朕饿了,你喂朕 第一百二十九章朕饿了,你喂朕 温窈吸了吸鼻子,摇头,“我困了。” 即便刚才有人送了披风过来,天寒霜冻的依旧挡不住,她冷的发颤,“嬷嬷,再让人收拾一间空的厢房,我想歇息。” 徐嬷嬷眼底泛起的光,又一寸寸熄灭。 温窈身子骨弱,来了庄子后,一个月更是病两次。 女子逢上月事本就体虚,她吹了风,一直站在廊下,徐嬷嬷原以为是担心萧策,不曾想竟是无处可去,只得瑟缩着寻一处发愣。 徐嬷嬷心有不忍,一扇门里外,两人各有各的苦衷,纠缠折磨,写的都是孽缘二字。 新的房间很快便收拾好,锦被里还放了暖融融的汤婆子。 温窈冷的全身僵直,钻进去后首先感到的不是热意,而是凝滞的麻木。 人在环境差时,是没有空思索情感伤痛的,熬了大半宿,她就是铁打的也困了。 旋即,温窈阖上沉重的眼皮,很快呼吸均匀。 不知睡了多久,浑身上下渐渐舒展开,她翻了个身。 肩膀却忽然被人轻拍,温窈困顿,拧眉要躲。 耳边却传来熟悉的声音,“夫人,醒醒。” 从肩膀到手,再到身体摇晃。 温窈终于有了反应,睁开眼。 混沌的瞳孔尚未清明,听见徐嬷嬷道:“陛下醒了,要见你。” 想起刚才萧策昏倒前的模样,温窈抽手,心肺宛如灌入湖水,闷堵逼的人无法呼吸。 她几乎平静地抬眸,“见我做什么,去问问他是不是活够了。” 徐嬷嬷瞬间失了表情,紧张道:“夫人快别说了,恒王妃的人就在门外站着。” 恒王妃今晚杀意昭然,摆明了想要她的命,温窈再继续大放厥词,两人真的拼起来,还真说不准萧策会站哪边。 徐嬷嬷再如何,也不舍得温窈受伤。 她端了托盘过来,上面放着一碗粥,“那女人和宫里那些不同,夫人就算不为陛下考虑,也该给自己图几分清净才是。” 这话意思再明显不过,温窈今日不去,怕是不能善了。 横竖这觉也睡不成,徐嬷嬷又哄了几句,叫人重新拿了厚衣服和银狐大氅。 温窈穿戴好,冷眼扫过那只托盘,径直走了出去。 徐嬷嬷立刻给旁边丫鬟使眼色,“跟上。” 厢房和她原来的屋子距离不远,等温窈走到门口,却听见里面传来那两人的说话声。 丫鬟刚要通传,却被她制止。 微风吹开门扉,声音渐渐变的清晰。 恒王妃哽咽,“你这是何苦?” “往事不可追。”萧策气息不稳,冷冽中多了虚弱的暗哑,“你和她都是我此生最重要的女人,给不了你名分,我不想如今也委屈了她。” 温窈闻言,愈发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在荒谬和匪夷所思中额角青筋蹦跳。 名分,委屈,温窈都不知该夸他博爱还是大方。 里面的人反应也是同样惊骇,恒王妃声音细柔,无比体贴,“阿策,我从来都不在乎这些。” 温窈复杂。 宛如看一台戏,分明不到她上场的时节,却硬被人拽上去充数。 就在这时,里面的丫鬟刚将用过的水端出,推门的一瞬和温窈撞上,“夫……夫人……” 声音惊动屋内的两人,她缓缓抬头,视线也落在那处。 方才场面混乱,用来遮挡的屏风不知何时被人撤下,萧策躺在床上,头靠在恒王妃怀中,女人正抱着他,小心细致地给他喂水。 温窈连门都没进,反应冰冷,“徐嬷嬷煮了清粥,请陛下进餐。” 萧策头侧了下,躲开恒王妃再度递来的银勺,“你先回去。” 这句话是对恒王妃说的。 女人没动,看向温窈的目光阴郁冷黯。 一整晚的折腾,萧策那双邃眸下早已泛起浅青,即便力气不足,却威仪犹在,“铁衣,王妃累了,送她下去歇息。” 恒王妃脸色苍白,“你病成这样,我怎么放心?” 萧策薄唇微启,将她放在自己身上的手移开,撑着靠回软枕上。 距离骤然划的泾渭分明。 他似是自嘲,“继续待在这,我怕你被我气死。” 恒王妃拗不过,起身一步三回头,到了门口同温窈擦肩而过时,周身温度都是冷的。 萧策目光落回温窈身上,朝她微扬下巴,“过来。” 温窈漠然。 每一个动作都是无声抗拒。 萧策轻咳两声,嗓音嘶哑,“朕说过,只要你不舍得杀朕,就不准离开。” 温窈觉得这句话每个字都在对她施以巨大的冷嘲,命运弄人,她同捉进笼里的萤火虫无异。 萧策城府如渊,连这种时候还在算计她。 嘴里说着让自己将他捅死,假模假式地交出毒箭,实则先一步栽倒在地。 就算退一万步,他没晕倒,真当这满府上下的暗卫和恒王妃是死人? 她一时竟开始词穷。 不知该用多少词藻去泣血痛批他的无耻。 就在这时,一股劲风后扫,铁衣毫不怜惜地将她拍进去。 温窈没设防,步履踉跄地正好伏在床边,丫鬟们也极有眼色的赶紧将托盘放下。 门很快关上,唯余二人相望。 萧策目光落在那碗清粥中,镇定自若,“朕饿了,你喂朕。” 温窈双手攥紧,瞪他,“我在里面下了毒,你也要喝吗?” 萧策胸腔震动,喉底溢出一声短促的闷笑,“下次记得多放桂花。” 温窈呼吸轻窒。 “徐嬷嬷手艺不错,但不如你。”萧策唇角轻勾,有恃无恐,“桂花糯米粥香甜,放了朕能吃的多些,遂你心意,也能快点毒死。” 第130章 求娘娘,给我一剂避子药 第一百三十章求娘娘,给我一剂避子药 那些年为了萧策,温窈洗手作羹汤,桂花糯米粥于权贵而言弃若敝履,却是两人曾在树下甜蜜分食过的美味。 米粥滚锅时淋入蜂蜜,再加上桂花干烹煮,一口尝过,从舌头甜到心缝。 回到现世,温窈端起碗,毫无怜惜之情地舀起一勺捅、进他嘴里。 萧策牙齿磕的闷响,倒也不恼,只紊乱了几分气息。 也不管温窈是不是公报私仇,总是逼她亲自动了手,只不过吃快一些罢了,他适应能力尚佳。 眼睁睁看着碗里的粥渐渐消减,喂的人越想越气。 温窈眸子一暗,将碗丢开。 萧策镇定自若,顺手抽了她腰间的帕子拭唇。 热粥让人恢复些体力,他淡然开口,“关于恒王妃,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温窈额角青筋一跳。 须臾,抬眼审视他,“与我无关。” 从被他恶意弄进宫开始,温窈这些日子经历的事告诉她一个真理,少管,少听,少好奇。 连徐嬷嬷和汪迟都讳莫如深的身份,萧策是告诉还是试探,她光想着要陪他周旋就心累。 只要知道恒王妃在乎他,两人关系不一般,能为她所用就够了。 萧策忽地轻笑,握住她手,“吃醋?” 温窈紧绷,漠然地抽出,“知道的少一点,尚能保住一条命,我无心探究你们之间的事。” 初次见恒王妃那日,她的确受了刺激,为曾经的自己鸣不平。 可人是会变的,温窈现在心如死水。 不在乎,就不会有任何波动。 “那你有兴致探究什么?”萧策凤眸沉郁,锐利地冷嗤,“谢怀瑾?” 三个字如重锤砸在她心上。 温窈想控制表情,却控制不住自己手抖肩颤。 “听说他在永州治水,身边多了个殷勤的小娘子。”萧策目光摄人,三分笑,七分讥嘲,“一边抱着骨灰装情深,一边同其他女人眉来眼去,他这样的爱都能让你难以忘怀,凭什么朕不行?” 温窈像是骤然被人掐住喉咙,脊背沁出的冷汗倾轧着她,痛的肺腑都在滴血。 谢怀瑾从来就不是这样的人。 那日在水榭被萧策误导看见的画面,只是他在帮长宁公主正骨。 长宁公主惜才,为了保他,弄了一大堆身姿相似的人表面做面首,实则为他们争取先机,又在前朝对峙时,让耶律钦将他带进宫。 他身上从来没有其他男子沉迷酒色财气的昏聩。 萧策却张嘴就是血口喷人。 温窈眼底被猩红浸染,避开谢怀瑾的名字,可笑道:“萧策,方才那把箭怎么就没将你射死。” “不敢。”她的抓狂落入眼底,萧策笑意欣然,“这辈子只要你还活着,朕就绝不会死。” 他甚至在想,不止这一世,就是到了阎罗殿,也要夺了生死簿重改,生生世世都和温窈绑在一起。 当初既互相招惹,哪有这么轻易放过的道理。 温窈无力感兜头袭来。 萧策要拽她共沉沦的目的深刻入骨,她厌憎挣脱,却被搅的越陷越深。 直到第一声鸡鸣打破平静,天边泛起鱼肚白,晨光越过窗柩落入室内。 温窈惊觉恍然,咬唇想寻借口将他催走,“你今日不上朝?” 话锋转的生硬,萧策墨色瞳孔再度溢出疲态,欲笑不笑,“怎么,你想替朕上?” 音落,温窈手腕被他死死攥着,蓦地拉近。 萧策中了毒,失血过多,手和往常的炽热形成鲜明反差,凉的惊人。 她不知道他受了伤,还哪来这么大力气。 萧策痛地闷哼,双臂依旧缠上,另一只手落在她小腹轻抚,“肚子争气些,早日给朕生个太子,朕便传位给他,到时候就不用上朝了。” 温窈浑身发冷,冷的彻骨,“你翻来覆去就这句话,有意思吗?” 说完,萧策却久久没有回应。 温窈低头,发现他双眸紧闭,不知何时已经睡了过去。 那股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挫败感让她堵了一口闷气,将人的手掰开,她起身推门。 阳光彻底从云层钻出,落在门口恒王妃纤细挺直的脊背上。 她还没走。 恒王妃身上穿的依旧是昨夜那件夜行衣,侧头看了里面一眼,“他这几日身子不好,本宫警告你,要是气出好歹,绝不饶你。” 温窈长睫微抬,粲笑牵唇,“若是气了呢?” 同几个时辰前的惊慌失措不同,她凝视恒王妃,目光似是在看她,又在看她身后的朱色长廊,无奈轻叹,“又要杀我?” 既然要疯,那便三个人疯到一处去。 萧策既为她挡了一箭,恒王妃就该明白他的意思,自己这条命现在还能苟延残喘。 恒王妃眉眼结起寒霜。 须臾,一个眼神示意她离开。 两人远离萧策所在的房间,门重新关上,恒王妃忽然发问,“别以为本宫不知道,是你故意引我来的山庄。” 温窈坦然承认,“是。” 恒王妃脸一阵青一阵紫,“他日日好吃好喝的养着你,甚至不惜奔波两地陪……”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温窈异常平静地打断,“非自愿,一切就是强求,王妃娘娘这些年有被人强求过吗?” 恒王妃一瞬怔住。 温窈裹着银狐大氅,寻了处椅子坐下,兀自倒了杯茶,“我知道自己眼下走不掉,无论是你还是温语柔出马,萧策都不会放过我。” 恒王妃眼底复杂。 旋即苦笑轻嘲,“你可知宫里有多少人为了他那颗心前仆后继,求而不得。” “不包括我。”温窈沉寂如一潭死水,“所以我想求娘娘,给我一剂避子药。” 她开诚布公,“娘娘这般在乎他,估计也不会希望我生下他的孩子才是。” 第131章 太子之位也无法叫她动容 第一百三十一章太子之位也无法叫她动容 温窈说完,视线蓦地落在恒王妃小腹上,又是一顿。 她恍然记起京中一桩传闻,当年恒王妃还是太子妃时,专房之宠,日日承欢,可即便这样依旧没有留下一男半女。 还有萧策方才那句,给不了她名分,不想委屈了自己。 可笑人的心竟然能掰开两半,还能说的言之凿凿。 萧策千方百计护着恒王妃,折腾自己生孩子,这个孩子到底是帮温语柔还是恒王妃,连她也算不准。 温窈惊觉,也许她一开始就想错了,温家的算盘一开始也打错了。 她如鲠在喉,几乎一瞬不瞬地凝着对面,“娘娘意下如何?” 怕被她拒绝。 恒王妃眼皮微掀。 那双瞳色深深,似是要穿透她的皮肉,拆骨剖心。 她明明瞧着与自己年岁相当,却有着涉世如此之沉的审视。 “本宫允了。”恒王妃轻哂,“你既这般抗拒,自是不配生下阿策的孩子。” 温窈谦虚,“臣女愚钝,不及娘娘付出的万分之一。” 她永远不会放弃自我,毁灭式地去爱一个人,为一个人妥协。 当年的太子侧妃之位换不了她回头,今日的太子之位也无法叫她动容。 帝王之爱,向来薄幸。 惠贵妃家世尚好,又得过专房之宠,却在其他嫔妃艳舞之时还要侍驾,这样的日子温窈一天也不想要。 恒王妃要推门离开前,温窈复而弯起唇,“臣女十分惜命,若有朝一日,娘娘能把我从陛下身边弄走,往后余生,臣女一定肝脑涂地,竭尽报答。” 那人闻言,只冷嗤一声,似是在嘲讽她不自量力。 待她走后,厢房的门没关,温窈注视着彻底散入的晨光,微怔许久。 她要沉住气,耐心地等。 …… 宫内。 萧策病倒且缺席早朝的事很快传开。 自他登基后,一千多个日夜从未懈怠过一日,起居郎曾细算过,他每日在政事上花费的时日,几乎比先帝还要多上两个时辰。 是以在临幸嫔妃之事上随意,后宫子嗣凋零。 满宫上下各有各的计较,娘娘们一个两个要来侍疾,与她们不知情况相比,待在建章宫的温颖更如热锅蚂蚁。 她已经在萧策身边伺候有些时日了,可他还未临幸自己。 但她也看得出,萧策心底有她,重活累活从不叫她做,连大总管高公公见了自己都是笑眯眯的。 若是能趁这次侍疾,自己得脸,便是封个嫔位也使得。 可就在这时,未央宫来了人传她过去。 温颖咬着唇,眼底浮现几分恼意,那老女人定是见自己受宠,特意过来坏她好事。 奈何皇后威名压下,她不得不走。 长街上,温颖走的腿酸,偏偏这时惠贵妃的肩撵缓步而来。 所有下人避到一旁,她也照做,不曾想膝盖刚跪在地上,抬轿撵的太监忽然滑了一跤。 “娘娘!”宫女大惊。 惠贵妃虽没跌下肩撵,却也实实在在受了惊吓,一张脸顷刻阴沉下来,“这点差都当不好,给本宫滚去慎刑司领罚。” “娘娘恕罪,娘娘恕罪……”太监把头磕的砰砰作响,“奴才不是故意的,是方才不小心踩到东西,这才跌了。” 贴身宫女厉色,“胡言乱语!长街日日有人打扫,哪来的绊脚石能将你绊了?!” “奴才不敢欺瞒娘娘,”太监连忙匍匐着将不远处一块玉佩捡起,“就是这个,请娘娘明察。” 跪在一旁的温颖彻底傻眼,低头看向自己腰间,那里哪还有玉佩的影子。 惠贵妃抬走抽了,凝神看后冷笑着睨来,“胆子够大,还是御赐之物。” 温颖这会想赖也赖不掉,硬着头皮道:“回娘娘,这是陛下亲赏,奴婢也不知怎么就掉在了地上。” 萧策待她极好,听那些下人说,比当初的温窈还要好上几倍。 她想赌一把,就赌惠贵妃不敢拂陛下的面子。 正想着,顶部传来一道冷然的声音,“抬起头来。” 温颖微扬下巴,白皙细腻的脸就这么出现在她面前。 惠贵妃即便早有听闻,可看见那张脸时,到底还是心里一拧。 下一瞬,她侧头吩咐,“此女心术不正,意图残害本宫不说,还拿陛下的东西做筏子,来人,给本宫狠狠掌她的嘴!” “娘娘三思,”温颖花容失色,强撑着道:“奴婢可是陛下的人。” 不说这句还好,一说直接踩在惠贵妃的底线上。 她迈步下了肩撵,猛地钳住她下巴,笑容阴冷,“陛下的人?” “本宫当初连温窈都罚得,更别提你一个赝品!” 音落,一巴掌下去,温颖脸上直接出现三道血痕。 惠贵妃下手毫不留情,打的人登时嘴角溢出鲜血。 就在这时,一声冷喝传出,“住手!” 温语柔身影从朱红色宫门另一侧缓缓走来,所有人登时跪地行礼。 惠贵妃袖中的手微微收紧,扬唇讽笑,“臣妾参见皇后娘娘。” 温语柔目光落在她身上,“本宫胞妹尸骨未寒,贵妃一口一个当初刑罚挂在嘴边,殊不知陛下早已动了心思要将她葬入妃陵。” “人之已死,还望贵妃口下留德,否则百年之后,还真说不准你和她究竟谁比谁高贵。” 惠贵妃闻言脸色骤变。 温语柔这是在嘲讽她,温窈那个死人日后会跟她平起平坐。 活着的时候不见她有多关爱手足,人死了,倒是装上了长姐派头,开始猫哭耗子假慈悲。 入宫多年,惠贵妃也不是吃素的,“皇后娘娘说的是,臣妾再如何也不过一介妃嫔,百年之后就算陛下怜惜,有了皇贵妃殊荣已是极致,只可惜,臣妾曾经听闻过民间盗墓的一桩趣事。” “说是前朝一帝陵被挖,陪葬的皇后陵寝被人偷梁换柱,真正的皇后尸骨早已不知所踪,臣妾听了只觉这皇后当的才叫吃亏。” 温语柔面色阴冷。 不等她开口,惠贵妃又意味深长地叹了声,“这次陛下病的不巧,正好撞上十五,臣妾真是心疼皇后娘娘,大度之下雨露承的最少,改日臣妾定领着众姐妹给娘娘谢个不争之恩。” 第132章 谢家家书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第一百三十二章谢家家书定是被人动了手脚 惠贵妃走后,温颖立刻眼眶通红朝温语柔磕头,“奴婢谢皇后娘娘救命之恩。” 入宫前她就早有听说,惠贵妃圣眷极浓,嚣张跋扈,前些日子没碰上,如今一见才知道传言倒是将她说轻了。 温语柔扶着手腕将她拉起,“怪本宫来的迟,叫三妹受了委屈。” 一句三妹,已是承认了温颖的身份。 对皇后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拧巴小心思,被这微妙的善意冲淡。 温颖忍不住替她鸣不平,“惠贵妃也太过分了,您是皇后,她是妃妾,怎能这般目无尊上?” “这正是父亲送你入宫的缘由,”温语柔眉眼愁色未褪,叹道:“好在有你,日后本宫也不算孤身一人了。” 温颖双唇嗫喏,“娘娘……” “瞧本宫,对你说这些做什么,”温语柔用帕子轻拭眼尾,“一切都是为了伺候陛下,你记着,在宫里无论谁刁难,只有陛下才是真正的主子,将陛下服侍好,不愁你以后的好日子。” 想起萧策的病情,她又顿了顿,“陛下身子如何?” 温颖脸色有些复杂,摇了摇头,“奴婢不知。” 自昨夜情急召钱太医入宫后,建章宫就被禁卫军围的严严实实,连一只蚊子都飞不出来。 “陛下只召了贤妃娘娘侍疾,贤妃娘娘是有兵符的人,勒令谁敢叨扰陛下,就杀无赦。” 她欲言又止。 温语柔却缓言笑笑,“贤妃这位前夫君,倒是给她留下了偌大身家……罢了,这几日你也清闲些,有些事急不来。” 温颖想起这些日子,莫名涌上委屈,“奴婢晓得,只是担心事情拖长,误了父亲和娘娘的嘱托。” 杏雨听了这话,眼底划过几分冷嗤。 分明是自己想上位,倒是将话说的一派冠冕堂皇。 温语柔意味深长地扬了扬唇,“本宫知你乖巧,今日也是唤你来问问陛下身子,待陛下好了,定在他面前为你举荐。” 说着,她转头吩咐杏雨,“你们也是个不懂事的,去建章宫唤人怎么不将本宫的肩撵叫去。” 寻常宫女坐主子鸾驾,那叫僭越。 温颖立刻跪下,“娘娘折煞奴婢了。” 温语柔又将她搀起,温声道:“你是本宫妹妹,日后过来本宫叫人去接你,要是再被谁刁难受了委屈,本宫怎么舍得。” 温颖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等她回去,杏雨扶着温语柔回未央宫,笑着道:“娘娘好一出妙计,若不叫这女人被惠贵妃好好刁难一番,她怕是还要蹬鼻子上脸,不知自己究竟是谁家的狗。” 温语柔勾了勾唇,“建章宫现成的眼线,本宫不用白不用,有她看着陛下,本宫放心。” 否则她日日无法踏实,总觉得萧策在背着众人酝酿着什么。 恍然抬头,记起方才惠贵妃的话,温语柔眼眸微眯。 什么叫陵寝偷梁换柱? 日后萧策百年,她是当之无愧的太后,就连新帝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储君,那时候的温窈,怕是连灰都不剩一捧了。 …… 彼时,永州。 一场春雨细如丝,纷纷扬扬地洒在江面。 谢怀瑾和一众同僚披着蓑衣入门,立刻有人上前替他们解开,“大人几夜未归,真是担心死属下了。” 堤坝地势铺陈广泛,要登到最高处勘察。 谢怀瑾虽然出发前画了图纸,可来到永州,看了历年来的水志记录以及地形,永州涉八条大江,汇聚成流,有了再加宽河道的念头。 奈何昨夜一阵春雷惊乍,山中起了大雾,他们便被困了两日。 谢怀瑾接过姜汤,正要喝下驱寒,忽然瞥见案桌旁敞开的窗子,登时色变。 他疾步过去,桌面的画像却早已被人卷好,重新放进了卷筒中,只是那只卷筒旁边的砚台下,压着一张字条。 可惜被雨水打湿,字迹早已晕开成了一片虚墨。 属下知晓他最在意亡妻画像,连忙赶来,当瞧见只是一张字条受损,顿时微松一口气。 “到底是春娘细心,又将咱们这屋子收拾妥帖了。” 谢怀瑾拿着那张字条拧眉,他本不愿再和春娘有过多牵扯,给她希望。 可若是她留下的也就罢了,但这纸张分明并不是普通的毛边纸,而是汴京贵族常用的澄心堂纸。 这字条是从汴京传来的。 半个时辰后,春娘正在家里做绣活,听见外边有人喊,说谢怀瑾过来寻自己时,眉眼顿时染上喜色。“谢大哥!” 谢怀瑾不经意后退两步,正色地凝着她,“案桌上的字条是你放的吗?” 不提还好,一提又想起那日因为家书闹起的龃龉,春娘不愿跟他生分,立刻解释,“是跟着你那封家书一同寄来的,我不是故意不给你,只是回去后才在袖中发现……” 谢怀瑾揉了揉眉心,“知道了,多谢。” 说完也不等春娘再开口,转身离开。 没过两日,飞过千山万水的信鸽从永州抵达汴京,却在刚入京郊时,便被人凌空截下。 信鸽受了惊,咕咕地叫了两声。 一男子走了过来,利落地解了红绸,递给上首坐着之人。 汪迟一身玄衣,垂眸轻扫,三两眼便掠完全文,“信上说的字条是何物。” 谢怀瑾和谢家的往来书信,在到正主手里前,都会在司礼监过个遍。 探子这回倒是被问住了,“属下不知,英国公府寄出家书时,并未有过字条。” 汪迟幽幽眯眸,冷笑一声,“看来有人手比咱们伸的更长,谢家家书中途定混了什么东西进来。” 探子立刻领命,“请掌印给属下两日时间,定将此事查个水落石出。” “准了。” 黑衣人疾步起身,正要往外走,又被身后人忽然叫住。 汪迟漫不经心地抬眼,“陛下近来身体抱恙,事情没分明之前,不必记档上报。” 探子微顿,“属下明白。” 第133章 朕答应放你出去散心 第一百三十三章朕答应放你出去散心 萧策在早朝缺席了两日,就在山庄的书房待了两日。 听闻奏疏堆了一整个书案,毒还没清完便开始处理国事。 温窈被人叫去给他研磨时,缓缓吐息,到嘴的拒绝硬是吞了下去。 想起恒王妃答应自己的事,她决定安分几天,横竖萧策受伤,钱太医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剧烈活动,他暂时动不了她。 温窈像是一只日夜窥探钻研的笼中鸟,不放过任何一个缝隙给自己留条退路。 她现在被关在这,只能在恒王妃身上豪赌一回。 到了书房,推开门,里面却寂静的空无一人。 蛰伏的警惕让她生出不安,眼皮跳了跳,转头问守门的禁卫,“陛下呢?” 两排人目不斜视,连嘴唇都没动一下。 温窈拧眉,一群死人。 算起来,这个山庄能跟她说话的男子除了铁衣,其他的都像被下了哑药一般。 原本想转身就走,记起萧策折腾人的法子,又迈步进去。 舀了些清水,温窈俯身研磨,算着只要把砚台涂黑,自己就能找借口离开。 奈何天不遂人愿,手一偏,她竟将最边角的一叠奏疏碰掉在地。 随着‘哗啦’一响,温窈连忙蹲下去捡,一片茫茫黄本中,一抹熟悉的字迹蓦地刺痛她眼。 大婚后的那年上元佳节,温窈以抱病为由,没入宫参加宴席。 她不想看见萧策,更不想见他和温语柔举案齐眉。 彼时谢家受先帝封赏,不可推拒,谢怀瑾奉皇命入宫,温窈便带了侍卫遮了脸,在松鹤楼订了间雅房品酒看戏。 酒过三巡,她神思恍然,却挡不住楼下喧闹。 人群中不知谁高呼了声,“太子同太子妃在城楼观灯赐宴,皇家撒钱啦!” 音落,温窈一口酒哽在喉底,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心情再度翻涌。 松鹤楼视野极佳,她刻意忽视,却始终能在人群中听见有关萧策和温语柔的只言片语。 就连台上的戏也在此刻变的乏味难看。 她失了兴致,叫来小二结账。 出去后漫天明灯飞往高空,温窈却在万千灯火下,看见谢怀瑾清隽挺拔的身影靠在车前。 “你怎么来了?”她鼻尖微酸。 “接你回家。”谢怀瑾替她拢好身上大氅,低声浅笑,“陛下赏了许多御赐之物,其中有卷恩荣红纸我瞧着不错,忽然记起还欠夭夭一样东西。” 月朗风清,印着鎏金缠枝纹的婚书落于她眼前。 笔墨未干,余韵留香,她和谢怀瑾龙飞凤舞的名字映刻在上。 当年定亲,正式婚书早已按制提交官府,一份写的是谢怀瑾和温语柔的名讳,一份是她和萧策,后来换亲,那些便成了废纸一张。 这是属于他们的第一份合婚庚帖。 寥寥字句,胜过万语千言,被温窈爱不释手地看了又看。 心底失落的破口被汹涌的爱意填满,无人在意处,温窈眼眸晶亮,垫脚要吻他时,谢怀瑾刚好低头。 百盏星光,如今也有一颗独属于她。 可现世幻灭,一切都没了,泪水滴落在奏疏上,晕开一团湿皱。 谢怀瑾的字迹一如从前苍劲有力,细致地上报着堤坝情况,何时完工,何时返京汇总,温窈目光落在返京二字上,酸涩难言。 就在这时,门外脚步声走近,她急切地将奏疏全部拢好放在桌面。 男人穿着常服锦袍,一只手伸到她眼下,捏着下巴抬起。 四目相视,萧策注视她,哑声逗弄,“越发娇气了,叫你磨墨又不是上吊,这也能将你气哭。” 温窈头一偏,拍下他手,“一整天被你关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就是正常人也会被关疯。” 手背猝不及防挨了一下。 萧策笑意渐深,目光落在那叠奏疏上,“笨手笨脚的,脾气还大。” 温窈掩在袖中的拳头蓦地收紧,她特意将谢怀瑾的奏疏塞到了最下,可即便如此,掌心沁出的汗依旧出卖了她的不安。 “是你的人将东西放的太外。” 萧策眉峰微扬,深浓中露出暗礁。 伸手按在上面,翻第一本时,她的睫毛开始轻颤,可下一瞬,他便落到下方,精确地从几十本里抽出谢怀瑾的。 温窈刹那失了表情。 萧策猜心思的手段叫她如临大敌,到头来徒劳无功的挫败更叫她疲惫。 所有的伪装敷衍,在他眼前昭然若揭。 他逼问,“看了吗?” 温窈唇抿成一条直线,死不承认,“没看。” 萧策气到发笑,脸上浮起愠色,“你见了谢怀瑾就像猫见了鱼,何时能忍住不偷吃?” 温窈倒打一耙,“你瞧见我看了?每回碰上他的事就大动干戈,我即便不为自己,也得为西戎百姓着想,免得因我少了位忠臣,而被万民一人一口唾沫淹死。” 萧策冷着脸,凤眸微眯,“国事面前,朕还不至于迁怒他。” 温窈闻言,比他更气,那日在官道上的事历历在目,他怎能这般无耻地说出这种话? 他得的怕不是失忆症,而是失心疯! 撇过头,温窈冷嗤,“我没那么大本事当猫,别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见天的发情。” “他倒是清风朗月,可你想都别想。”萧策脸色晦暗,冷笑一声抓过她手,“你是朕的女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女戒白学了?” 音落,掌心被他包裹,蓦地放在隐秘之处。 温窈浑身一僵,厌恶地要抽出,却被萧策死死按着。 炙热逐渐发涨,磨着她细嫩的手心,磨的发红,发痛。 半个时辰后,萧策扯着唇角,抽过帕子慢条斯理给她擦拭,“放心,朕即便见天的发情,也只对你。” 温窈抬头,嗓音发紧,“你要是哪天死了,一定是风流死的。” 萧策露出讳莫如深的笑意,“嘴上话这么多,当心朕用另一种方式罚你。” 温窈眼皮猛地一跳,想起那时为了权宜之计,和教习嬷嬷学的侍寝规矩,更觉作呕。 她陷入沉默,落在萧策眼里,却是难得的乖顺。 语气微缓,他道:“这些日子是朕思虑不周,朕可以答应,放你出去散心。” 想起上一次所谓的‘散心’,温窈几乎瞬间警惕,“去哪?” 第134章 夫君知道她活着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夫君知道她活着吗? 萧策手抚过她长发,“明日你就知道了。” 温窈心底骤乱如麻,怕牵连谢怀瑾。 可想起他方才那句国事面前,不至于迁怒他人,再看如今永州堤坝,如此大费周章,万民期待,萧策不至于昏庸至此,千里迢迢去罚他。 温窈屏息,她也的确想出去,轻嗯一声。 觉察她紧绷的肩膀,萧策抚上她后腰,轻捏慢揉。 “放轻松些,这次是真的带你去散心。” 温窈牵唇,“怎么,我是不是还得跪下给你谢恩?” 小性子上来,让萧策眉峰紧蹙,可顿了顿,又将人按进怀里。 他身上的血腥气未褪,隐隐还能闻见敷在伤口处的药味。 萧策声音低沉,“再过几年。” 温窈不明所以,“什么?” 薄唇擦过她鬓边,那股热意重新席卷,吻她前额,乌发,再到耳垂,细细缱绻。 “等边疆落定,朝局大稳,朕带你去南巡,江南春盛,画舫听曲,堤岸折柳,朕都陪你。” 温窈心底抽痛,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眼底被哀伤倾覆。 一子落,步步皆是错。 “太晚了。” 她闭上眼,脑海里满是谢怀瑾的脸。 此生早与他人相约,她和萧策,永远也回不到从前。 温窈这一觉睡的并不踏实,散心二字像高空悬着的一把刀,下一秒就要凌迟落于脖颈。 噩梦复返,她梦见永州的滔滔江水将河堤冲垮,万民哭嚎,谢怀瑾一身褴褛被人绑着,要将他推入河中祭奠河神,以求洪流停下。 她想他,念他,日日抄经求神佛护佑。 可倘若能行,她不愿谢怀瑾以这种方式入她梦里。 神思恍然,婢女见她醒了,立刻打水伺候洗漱。 许是要出门,今日的衣裙都比寻常华丽繁复,但再鲜艳夺目也未能盖住她眼底的浅青。 梳洗后踏出门扉,萧策正坐在廊下品茶,转头的刹那,目光凝在她身上看了良久。 “很合适。” 明眸皓齿,嫣然倾城。 没了宫装的束缚,又不似吉服暗沉,不知有多少年没见过她这般装扮了。 他漫不经心地挑眉,忍不住笑着逗她,“知道朕今日带你出门,怕是激动的一晚上没睡,眼下黑的像贪夜被逮的耗子。” 温窈瞪他。 萧策才是耗子,他祖宗十八代都是耗子! 上马车前,他示意下人拿走踏凳,将温窈打横抱了上去,紧接着在她惊诧的眼神中声音和缓,“朕今日要回宫,就不陪你了。” 温窈更觉惴惴不安,不知萧策葫芦里卖了什么药。 转念又想,这人不在最好,方便她随时调整计划。 马车四周被锁上,一路景色被隔绝在外,只能凭声音辨别外界。 从滚滚石子的山路,再到宽阔平缓的大道,气味和声音成了她触摸现实的唯一牵绊。 走了不知多久,在一处僻静的地方停下。 铁衣面无表情地解锁开门,阳光洒进的刹那,温窈下意识抬手挡了挡。 等看清眼前景象,她惊地僵住,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门外熟悉的小湖长廊是她曾经踏足过的痕迹。 最边角的一处亭中,她曾在那和耶律钦谢怀瑾一起对弈,大杀四方后,以耶律钦为首耍赖作罢。 温窈喉咙像是被人一把掐住,这是使团府,萧策让人带她来这做什么? “温姑娘。” 伴随着长宁公主的声音,温窈一瞬潸然。 她惊愕地张口结舌,眼泪却早已忍不住。 “一路劳累,本宫叫人备了佳肴,近日契丹带来的舞姬又排了一出新曲,带你去瞧瞧。” 温窈失态,被长宁公主揽入怀中。 她似轻叹,又似遗憾,“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遣退下人,到了水榭中央,丝竹管弦声起,契丹装扮的舞姬们纷纷上前,裙摆在空中转的像花一样。 再看案上的菜酒,皆十分眼生。 长宁公主看出她的疑惑,给她笑着一一介绍,“这是驼糜,那是头鹅炙和鹿肉脯,都是契丹的特色。” “你若觉得腻,可吃些蜜渍郁李,酥乳饼,都尝尝。” 抵不过她的热切好客,温窈拿筷子夹了一箸,好似今日真的只是出门来此散心。 可她也有满腹疑问。 不经意咬下一口酥乳饼,浓浓的奶香气袭卷齿尖,她倒是喜欢这个味道,多用了两口。 长宁公主笑笑,“中原人起初都是吃不惯的,你接受的倒和国师一样快。” 提起那人,温窈筷子停了停,“契丹那三年,他平日最喜欢用哪道菜?” “腊肘闷山栗。”长宁公主道:“腊肘要用野猪的才最好吃,汴京人瞧不上这些,我便没准备。” 温窈下意识问,“怎么做的?” 片刻便有侍女将这些菜肴的做法,熏制流程告知于她,工序倒是不复杂,但十分讲究时间火候。 听的她险些想拿笔记下来。 长宁公主贴心道:“温姑娘若想学,本宫可让人去府中教你。” “谢公主好意,”温窈轻顿,扯了扯唇,“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机会做给他吃。” 话过三旬,她再度确认四周没有耳朵偷听后,忽然开门见山,“公主好似对我的死并不惊讶。” 长宁公主没直接回答,抿了口酒,“温姑娘想问什么?” 温窈指尖发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姑娘高看本宫了。”长宁公主并无隐瞒之意,“也只比今日早几天而已。” 温窈闻言,心跳呼之欲出,“那我夫君呢?他也知道吗?” 第135章 是光,自然不能蒙尘 第一百三十五章是光,自然不能蒙尘 长宁公主苦笑,“自他恢复英国公身份后,便与使团府划清了界限。” 这世上万没有一人在两国任职的先例,谢怀瑾做的丝毫不拖泥带水,也分外决绝。 可这一举措,等于是保全了两边。 契丹与西戎正属同盟,他主动提出离开,更好的减轻朝臣对长宁公主的非议。 温窈怔了很久,才回了声嗯。 “那日谢府出殡,钦儿去瞧过他,谢大人清瘦许多,一夜憔悴。可温姑娘,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永州百姓,家国之间,谢家满门忠良,许多缘分也许冥冥中少了机缘。” 温窈喉间愈发酸涩。 “的确,谢府满门忠良。” 这是当初她嫁进谢家之初,刻在家中祠堂的祖训。 谢老国公的祖父,当年是陪着先祖开国的将军,戎马半生,代代传承。 “公主不必苦言相劝,我明白,我早已成了他的拖累。” 长宁公主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叫她放下过去,委身萧策太直白冷酷,祝她逃出深宫和谢怀瑾相聚,未免太虚伪。 温窈缓缓吸气,“曾经我以为和萧策成婚是毕生所愿,可后来与夫君相识,嫁给他,成了我此生不可多得的一道光。” 她抬眸看向长宁公主,扯出一个几乎勉强的笑,“是光,自然不能蒙尘。” 谢怀瑾值得更好的。 他该在他应有的位置风光无限,受人敬仰,而非为了她远去千里,堙灭一生的抱负。 这是从官道回来那日,温窈想了许久却不敢面对的事。 她怕谢怀瑾真的放弃自己,又怕他真的为了她什么都不要。 可当长宁公主开口的这一瞬,她想通了,不是一定在一起才叫圆满。 放他自由,任他与自己割席,他能做他想做的,自己也能没有后顾之忧走的更远。 离开萧策,逃出汴京,即便此生青灯古佛,温窈也认了。 将最后一盏酒饮下,她起身拜别,“谢公主今日款待,我先回去了。” 她的背影离开水榭,前脚刚走,后脚廊柱下出现一抹身影。 那人并不眼生。 颜明朗眉头紧蹙,“公主该对她说实话才是,否则她难改痴人做梦。” “本宫不忍心。”长宁公主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处,“那年和亲圣旨刚落下,本宫也曾和她一样视死如归,可人活着,总要留点希望。” 要是现在就让温窈知道萧策后面的计划,事情还没开始,这些日子的折磨便会萦绕身侧。 如果结果注定逃不掉,不若让她在没有重负时想清现实。 颜明朗冷声,“公主想必比臣明白,一时的妇人之仁于治国要务毫无用处。” “放肆!”出声的不是别人,正是从外头闯进的稚嫩声音。 耶律钦扬起下巴,即便小小一只,也难掩矜贵傲然的睥睨,“颜大人已经被皇帝舅舅卖给我们了,眼下处境并没比温窈好多少,母后是你主子,你为人臣子,该分清谏言和遵命才是。” 颜明朗被这么个小人儿毫不客气地怼了一通,脸色、微沉。 谢怀瑾去永州后,耶律钦没了老师,嚷着要让萧策赔他一个。 颜夫人去年生了场重病,需要珍稀药材吊着,萧策便以此做饵,让他辅佐耶律钦。 可惜两人八字不合,头天入府被他绑了误认面首不说,后来的时日更是鸡飞狗跳。 颜明朗老派守旧,又是文臣出生,喉舌上骂一品大臣,下训芝麻小官。 须臾,想起萧策偶尔盛怒的模样,凝着耶律钦扯唇,“小王子的脾气秉性当真颇有家学渊源,下官实在心生敬服。” 耶律钦嗅出不对,登时变脸,“你是不是在骂我?” 家学渊源?谁的家?谁上的学? 没等他问出个所以然,颜明朗已经甩袖离开。 耶律钦再看长宁公主,她竟忍俊不禁地摸了摸他脑袋。 “母后在笑什么?” 长宁公主道:“母后觉得钦儿要学习的路,还有很长。” 耶律钦抓耳挠腮,“比如?” “怎么用好听的字眼暗讽,也是一门学问。” 耶律钦暗恼,一对鼻孔重重出气,“他果然在骂我。” 可最叫他觉得糟心的并非此事,在水榭转了一会,又拿出哨子吹了两声,竟是没有一只信鸽飞来。 身边伺候的下人提醒,“主子,您的鸽子都被太后娘娘收了。” 耶律钦日夜等回信等的几乎难眠。 伊思满到底看见那张字条了没,他再不回来,温窈就真的要变成他小姑姑了! …… 从使团府出去,温窈坐在车内异常平静。 只可惜还没安稳多久,车架便被另一辆马车堵住去路。 喧闹声中,车夫喝停,铁衣拧了拧眉,跪下行礼,“见过王妃娘娘。” 马车内的人并未露面,只慢条斯理道:“让她过来,本宫有话同她说。” 铁衣看向围的严严实实如铁桶一样的门,眉峰拧的更深。 之前恒王妃就想杀温窈,这要是把人放进去,跟赶羊入虎口有什么差别。 恒王妃似是看出他的踌躇,冷笑,“阿策为了她连半条命都搭进去了,本宫不会再对她动手,可往后如何伺候男人,本宫到底要提点她几句。” 铁衣折中,“臣劳烦娘娘同温主子一起去往山庄叙话。” 恒王妃:“本宫看起来很闲吗?” 她声音蓦地低沉,“这汴京城就这么几条官道,她就算要跑能跑哪去,莫非你一个暗卫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都抓不住?若是如此,得趁早告老还乡才是。” 话已至此,恒王妃身边的侍女已然下车,三两下徒手劈开马车上的铁锁,将温窈一把拽了出来。 恒王妃身份神秘,却拥有和陛下同等下令的令牌。 见牌如见人。 违者当杀之。 温窈被带到马车内,淡淡道:“娘娘的东西可是备好了?” 不用点明,两人都知说的是避子药。 却不料恒王妃眉梢轻抬,低低笑了一声,“本宫何时答应了要给你?” 第136章 不会生下你和我之间的孽种 第一百三十六章不会生下你和我之间的孽种 温窈眼神微凝。 恒王妃手拿过一只蜜橘,纤葱玉指扒皮去络,拆的丝丝分明,“本宫直接给你避子药,阿策必然会同本宫心生龃龉,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岂能因你而挑拨离间?” 若换做从前,有个人在温窈面前说着她和萧策曾经多亲密,她怕是心防早已溃败。 可眼下不是从前,理智回笼,一切都变得清晰分明。 温窈不慌不乱,弯着唇角,“既如此,王妃娘娘又何必大动干戈让我坐上这辆马车?” 这世上万没有空穴来风的事。 说罢,炉子上温着的茶冒出热气,温窈抬手给恒王妃浅下的杯中满上。 “我无意争宠,也无心在陛下身上,一字一句皆能对天发誓,就算娘娘今日不帮我,来日若怀上,我也必将竭尽所能堕了腹中胎儿。” 她俏生生的脸温婉也倔强,轻嘲道:“怀上算什么本事,生的下来才是。” 恒王妃手微微收紧,似是觉得可笑,“至亲骨肉也舍得下,本宫倒是低估了你的狠心。” 温窈望着被风吹起的纱帘,马车外市井热闹,叫卖声不绝于耳,眼下已是初春,往年她白日出门,总会顺路去酒坊带一壶梅子酿,再去糕饼店买些酥酪。 久违的热闹自由像鱼饵一样勾着她。 温窈回过神,“与其来世间受苦,不如从来就不要出现。” 一如她和萧策,若是知道会落得今日,早在当年就该擦肩错过。 就在这时,车身再度一晃,砰地一声撞上硬物。 门外喧嚣声四起,不知是谁的马先开始受惊,长喝一声后开始横冲乱跑,连带着他们身下的马车也撒蹄追去。 温窈思绪转的飞快,手扒住边角,勉强稳住。 恒王妃有武功,即便到了这种份上,依旧八风不动地坐着。 她抬头,美眸如盖了浓雾的湖泊,“既然你心意已决,就该明白,这世上什么东西都得靠自己争取。” 音落,一股重力将她拍出车门,温窈猝不及防睁大眼。 在跌出去的那瞬,恒王妃的声音犹在耳畔,“往东拐角,行六十步即至,你想要的东西就在那。” 温窈闻言,跌落在地时一点痛意都顾不上,起身就往巷子里跑。 她知道铁衣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将自己追上,可她今日不是逃跑,只是求药。 温窈视线带过巷子的岔路,咬了咬唇,希望只在一念之间。 她不能再让自己增添更多软肋。 头顶暗卫出动,很快就有人挡在她前面不远,温窈眼睛闪了闪,毫不拖泥带水地身子一蹲,往旁边狗洞钻去。 这个动作险些将暗卫震在原地。 当爬进听见一片靡靡之音,看清内里半露香肩的男女,她顷刻了然。 原来这处是汴京有名的寻欢作乐之地。 一个狗洞挨着一个狗洞,在看见院子里晒了药材时,温窈直接闯进门。 男子见状,吊梢眉挑起,“呦,这是哪家花楼新来的小娘子?” “避子药。”温窈气喘吁吁,两颊顿时露出风情的模样,“求大夫快些,恩客还等着呢。” 好在她闺阁时并非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甚至还央着汪迟带她女扮男装,到这种地方玩过。 花楼附近都有赤脚医生,除了催情的东西,也会备些避子药给姑娘们。 那大夫像是见怪不怪,倒出一颗丸药,打量她,“小娘子,我这里的东西可不便宜。” 温窈直接拆下头上的金簪。 她今日一身皆是华贵珍品,露个指缝就够别人吃一辈子了。 大夫立刻喜笑颜开去拿。 下一瞬,屋顶被人踏破,铁衣从天而降,如鬼一般声音冷沉,“你是不是疯了,以为这样就能跑掉?” 他毫不客气,被气极后难忍出言不逊。 自从被派守在温窈身边,铁衣像是成了陀螺,见天地夹在几位主子中被左右抽打,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这个女人! 温窈微微一笑,一派的温良无害,“没想跑。” 铁衣皱眉。 谁知她慢条斯理地捋过微垂的额发,就在手靠近口中那刻,忽然张嘴把什么东西吞了下去。 铁衣脸色骤变,“你吃了什么,吐出来!” 赤脚大夫这会也傻眼了,自己不过收了根金簪,不曾想竟招了具瘟神。 他不敢不交代,立刻跪下,“大人饶命,她吃的并非毒药,不过是避子药罢了。” 生怕铁衣不信,大夫又道:“小人这的避子药无毒无害,附近花楼的姑娘都是到这买的,用了后也不耽误这位姑娘再回去接恩客。” 铁衣脸都气黑了,萧策有多在乎这个孩子他比谁都清楚。 “对不住了,夫人,”他冷幽地抿唇,“这都是你自找的。” 一道掌风袭在温窈身上,她蓦地一咳,胃部涌起恶心,登时吐了出来。 温窈在使团府并没吃什么,很快吐空了胃,心底却忍不住暗骂铁衣。 当真是个武夫,自己要让他三两掌再下去,今日怕是要交代在这。 眼睛一闪,她狠心咬下舌尖,在铁衣下一掌过来时,一口鲜血直喷出来。 温窈眼眶通红,勉强扶着墙壁抬头看他,“你若今日将我弄伤,回头看他如何收拾你?” 铁衣硬生生被这句话止住动作,无波无澜的眸难得涌起熔岩。 都说唯女子和小人难养也,他总算体会到了。 重新被抓进马车锁上,温窈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垂眸间,袖子微落,露出那颗避子药。 她知道这种丸药类的东西,若是吃进,铁衣那三两掌必然能打出来。 所以她多留了个心眼,方才的一瞬只是假动作罢了。 眼下,她一抬手,终于毫无负担地咽了下去。 …… 萧策赶到已经是两个时辰后的事,门扉被人从外面踹开,一股阴风扫来。 屋内灯火通明,温窈坐在窗前,难得的平静抬眸。 他眼底惊涛狂怒,猩红的冷意触目惊心地交织在一起,散着强悍的戾气,一把钳住她下巴,“到底吃了什么?” “你不是知道吗?”温窈仰头望向他,一字一顿,“我吃了避子药。” 她几乎如释重负地漾开笑意,“萧策,我不会有身孕了,也不会生下你和我之间的孽种。” 第137章 谢怀瑾的感情凭什么比朕高贵 第一百三十七章谢怀瑾的感情凭什么比朕高贵 一句孽种,萧策胸腔宛如被人用刀捅、进,搅的鲜血淋漓,连思绪都凝滞。 温窈被他掐的极疼,吃痛地颤抖。 四目相视。 爱恨交织。 曾经相爱七年,分开三年的纠葛在这一瞬成了射向对方的句句利刃。 温窈用力挣开,毫不犹豫给了他一巴掌。 一声脆响惊走了檐下春回而来的飞鸟,也叫门外的下人心颤胆寒。 喷薄而出的冷怒咬着暗恨从她嘴里脱口,“干扰了你的计划,是不是很失望?恨不能掐死我?” “萧策,生孩子是两个人的事,我不愿你就不能强求。你动动嘴恩赐似的就要给我名分,让我有身孕,难道忘了你我的童年是如何熬过来的!” 温窈已经很多年不去细想从前,可这些日子的折磨,让她想起那些被冷待的时光。 刚回相府那日,温语柔依偎在崔氏怀中,她只能眼巴巴地在旁边盯着看。 崔氏不喜她,甚至厌恶,恨她不是个儿子,少了胯下那二两肉,叫她在孕中被姨娘分了宠,生下后还病歪歪地惹人烦。 她曾不理解,怎会有母亲厌恶孩子到如此地步,而今却有几分释然。 因为不需要,不需要一个特定的存在来拖累自己。 “不被父母待见的孩子能过什么好日子?你将我困在这,日后就算入宫,也不过是换个大点的笼子,我不生是因为我仁慈,不愿牵连无辜一起受罪,我拼死也要去吃避子药,你觉得我究竟图什么?” 萧策脸偏过去,额角鼓胀的青筋和脸上的血痕鲜明无比。 温窈用了十成力,吼完像是胸腔都空了一般,急促地喘息。 他面目冷沉,手掌攥握成拳,骨节咯吱作响的声音恨不能将人碎成齑粉。 她依旧不罢休。 温窈冷然地咄咄逼人,字字诛心,“就算没有今日的避子药,来日就算怀上,我也会想尽办法小产,这辈子在你身上跌过一次就够了,我不愿重蹈覆辙。” “什么叫不被父母待见?”萧策倏然将她拽近,嗓音嘶哑沉郁,“你以前也是想过和朕有孩子的,为什么全都忘了!” 他吐息滚烫如熔岩,似是要灼穿她尘封的记忆。 汪迟刚丢给她那半年,温窈每次见面总是碎碎念地数落他,将一个半大的孩子弄成这副要死不活的模样。 她向来很会照顾人。 一粥一饭,惦记的仔细。 对汪迟从盯着进餐,到置办衣服,带他去上山下水的胡闹,把一颗本来冰封如铁的心渐渐融开。 后来一次执行任务,汪迟被调离半月,回来后人瘦了黑了,身上还中了伤。 对于暗卫来说,只要不死都是小病,萧策派的任务再凶险也得圆满完成。 温窈不乐意了,跑到王府书房,劈头盖脸找他要说法。 逼着萧策以后不准再给汪迟派重活。 汪迟紧跟过来,怕萧策降罪,主动说不敢,他生是王府的人死是王府的鬼,绝不违背主子命令。 温窈只当是被他屈打成招,气的美眸微瞪,“你看看把人吓成什么样了?” 她这般在乎别的男人,萧策心生醋意,险些要让汪迟滚回来,可下一刻又被她一句话哄好。 温窈坐在他怀里,玩着他腰间玉佩的穗子愤愤道:“以后孩子可不能让你教,否则都得吓成不敢张嘴的鹌鹑,不管怎样,必须得把随你的臭毛病全改过来。” 萧策压下的唇角微扬,挑眉看了眼汪迟,“便宜你了,倒让本王和阿窈给你当了回爹娘。” 温窈不以为然,“阿迟是我们一起照顾的第一个小孩。” 萧策心底冷笑,小了五岁不到,谁家小孩长这么大。 面上却顺着她,故意抓汪迟开涮,“来,叫声爹听听。” 回忆和眼下的境况一样声嘶力竭,叫嚣着不甘心。 萧策箍在她小臂上的手收紧,面目森寒阴鸷,“是不是只有和谢怀瑾生下的孩子你才在乎?” 温窈甩开他,萧策力气大,不放,她没挣脱,抬手又是一巴掌。 片刻,嗤笑中蕴着悲凉,“不在乎了,我如今什么也不在乎。” 萧策动作微僵,似有什么在割裂,带着他无法掌控的未来脱缰而逃。 温窈果断抹去眼角逼出的泪,迎上他视线,“我不期待和他重聚,也不再盼望恢复过去的生活,萧策,我什么也不要了。” 她一字一顿,是挑衅,也是释然,“你再也威胁不了我!” “温泉山庄围的如同铁桶,我知道自己跑不掉,你要跟我耗,我这条命摆在这,看我们谁先把谁耗死。你日日碰我,不就是为了孩子吗?” “孩子本该是父母双方期待的珍宝,不是单方面的一厢情愿,你不遗余力地在床上作践我,我就当走在路上被癞蛤、蟆舔了两口。往后日日月月,岁岁年年,你最好别让我寻到机会离开或杀了你,我对你的每一招都随时奉陪,你满意了吗?” “满意。”萧策指腹落在被她打红的灼痛处,蓦地嗤笑,“你最好是真的不在乎,不是为了自断尾巴,袒护他而诓朕。” 温窈杏眸猩红,恨意不加遮掩。 萧策见了这副模样,眼底的偏执翻涌更甚,“在朕身边这些日子你时时刻刻念着他,怎么就没想过自己也是一厢情愿。” “谢怀瑾要是真的爱你,为何在外三年不回?为何失忆连同你一起忘记?除了长宁,契丹公主也是他的入幕之宾,你一假死,他身边立刻多了小娘子献殷勤,你觉得他能有多爱你?” 他喉底挤出一声冷笑,直刺她心肺,“那年朕出征陷入敌军腹地,身上中了三刀五箭,已经准备阖眼躺在大漠等死,却记起临行前你哭着说不想当寡妇,叫朕一定平安归来,朕拔了箭,爬也爬出了那鬼地方,回来陪你过中秋。” “塞外几年,回京亦然,朕身边的女人除了你连只母蚊子都没有,你凭什么觉得他谢怀瑾的感情一定比朕高贵!” 他一字一句地砸下,像是淬了冰的刀子震荡满屋。 然而下一瞬,一切骤然崩落。 萧策猛地将她按进怀中,低头堵上她唇,温窈盛怒,打他抓他,指甲刮过脖颈,流血了也不停手。 须臾,他偏头,下巴抵在她颈侧,滚烫的呼吸洒在上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温窈锁骨毫无征兆碰上冷凉的潮湿,像是眼泪。 她身体瞬间僵住。 第138章 别说一年,一日朕也等不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别说一年,一日朕也等不了 宫内,深夜。 恒王妃早已从太后的慈宁宫搬出来,另指了一处寝宫。 虽远离后妃寝区,却难掩富丽堂皇,里面的一针一线皆是珍品,可见主子地位极高。 恒王妃往常这个时辰早已沉睡,可今日却一直未更衣。 侍女过来劝了又劝,“娘娘早些歇息吧,再熬天都亮了。” 她欲言又止,这个时候陛下怕是不会来了。 纵使人尽皆知陛下对她不同,可自打跟在她身侧伺候,侍女还从未见陛下在这过夜,两人中间似是隔了什么,一直都是若即若离的。 恒王妃翻了一页手中的书,淡淡道:“再等等。” 音落,殿门外便传来下人请安的声音,侍女大惊,立刻要伺候她梳洗,“娘娘,陛下来了。” 恒王妃拂开她手,“你们都退下。” 侍女微怔,立刻喜笑颜开,“是,奴婢这就叫人去备水。” 她心底美滋滋的,自家主子是前太子妃又有什么干系,这年头厉害的女子即便再嫁,找的也是人中之龙,娘娘怕是天生凤命。 没了一个储君,又迎来了一位君主。 待外面脚步声接近,门扉大开,恒王妃终于见到了萧策风尘仆仆的身影。 他冷着脸,头一次迸出戾气锐利的眼神睨她,“为什么?” 恒王妃放下书,抬头问,“你应该知道缘由。” “你明知道我有多在意这个孩子!”萧策铁青着脸,可即便再怒,也没碰她一根指头。 他失了往日的运筹帷幄,四目相视,复杂凛冽,“你难道不盼着这个孩子出生吗?那是——” “阿策!”恒王妃猝然打断,深深吸气,“我做不到,做不到看她这般糟践你的心意。” 萧策邃眸沉凝,几乎平静到沉寂,“那是我的事,我甘之如饴。” “可我舍不得!”恒王妃说不清是伤心还是失望,眼眶泛红,愈发的楚楚可怜,“你是要为了她与我反目吗?” 萧策袖中的手攥紧,神色如泼墨般暗了又暗,像是平静的海面卷起飓风,碰不得,连看一眼都要逃很远。 恒王妃面色凄然,撇过头,“我自知这么做对不起你,可我不后悔。” 萧策逼近,漠然地凝着她,“从今以后我和她的事,你不准插手。” “若我执意?” “山高水远,你曾说想去北部游览风光,朕叫人送你前去。”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摔门离去。 恒王妃望着那抹冷硬绝然的背影,趔趄两步,跌坐在榻上。 …… 萧策一夜未眠,上完早朝后去了贤妃那,半个时辰过去,京郊的马车上钱太医目光微垂,有些不明所以,“陛下,臣前日刚给夫人诊完脉。” 按照之前说的,三日一次,他一天也不敢耽搁,距离下一次怎么也得明天才是。 萧策阖眸,“她吃了不该吃的,你等会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解药之法。” 钱太医心底咯噔一沉,已然有了猜测。 温窈在宫内就开始服用补药和坐胎药,可见陛下想要皇子的急切,现下突发状况,他不由两眼一黑。 到了山庄,温窈还在床上睡着。 她自来有午憩的习惯,今日萧策怕她抗拒,特意让人在膳食里加了安神的药。 撩开床帐,萧策挨着她坐下,将锦被里的手小心牵出来。 钱太医在她腕间铺了一方白帕,指腹刚搭上脉搏,虚汗已至前额。 倒真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样。 陛下脾气向来不好,却听不得假话,钱太医生怕自己被牵连在内,斟酌用词,“敢问陛下,夫人是从哪得来的避子药?” 想起那个地方,萧策咬了咬后槽牙,叫上人去了隔壁说,“花柳巷。” 为了达到目的,她还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钱太医松一口气,“那倒还好。” 萧策眼里深不见底的黑,隐约跃进微光,“有解药?” 钱太医又重新跪下,颤声道:“此类避子药多用于花魁之中,虎狼性重,只要入体便立即侵入五脏六腑,目前暂未有解药,臣学艺不精,怕是一时半会也研制不出来,除非让夫人扎针入穴,许能提前。” 萧策沉声,“提前是什么意思?” 钱太医道:“花柳巷的药期不算长,为了考虑姑娘们万一被赎身,也会和他人成亲生子,短则几月,长则一年,没有定数。” 萧策听后,薄唇抿紧,冷寒之意更甚。 她自来娇气,爬树磨破手不嚷疼,可每回病了扎针就像要了她命一样。 等钱太医出去,刚踏出门槛,便听见后面传来清脆的瓷裂声。 他眉心一跳,立刻加快脚步。 彼时,隔壁的温窈蹑手蹑脚地躺回了床上。 她午膳本就没吃多少,方才萧策进来时并未睡着,同时也想试试这避子药是否管用,硬是挺着身板装了一炷香的时间。 虽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可萧策这反应,八九不离十定是稳了。 钱太医的医术不会骗人。 却不料刚躺好,还没来得及闭眼,幔帐悄无声息被人撩开。 温窈一个激灵,吓的魂不附体。 萧策掀开她被子,俯身去解腰带,寝衣本就轻薄,三两下便露出里面水色的小衣,连着一片白皙圆润的肩头将颜色衬的愈发香艳。 温窈怒火中烧,挣扎着踢打他,“你是不是禽兽,我现在不会有身孕——” 铺天盖地的吻落下,他一口咬在她锁骨上,比平日更凶猛暴戾。 “有没有身孕,都不耽误朕照样睡你。” 紧接着,布帛声裂开,他毫不留情扣住她后腰,在低喘溢出那刻,将娇吟堵在唇边。 …… 骤雨初歇,温窈浑身汗湿,早已昏睡过去。 萧策手抚过她额发,一路沿着玲珑曲线往下,落在小腹上,嗓音晦涩,“朕和你的孩子不是孽种。” 温窈似是觉察,睡梦中并不安稳,瑟缩着躲开他的触碰。 萧策不等自己扑空,将人又紧紧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颈侧,“别说一年,一日朕也等不了,朕会散尽万金寻江湖巫医,速解避子药留下的余症。” 第139章 尽管把心借给男人 第一百三十九章尽管把心借给男人 翌日,陛下夜访恒王妃寝殿的风声,在晨省时惊乍而起。 于美人自打跳舞那次再没得过召见,这会闻言,嫉妒地同乌眼鸡般。 外头都传陛下好臣妻,贤妃,恒王妃,还有那个死了的温窈,个个都是嫁过人的。 于美人面上不好说自己无宠,打着正风气的旗号愤愤道:“皇后娘娘,这后宫姐妹谁不是等陛下翻牌子,若个个都如恒王妃般,越过规矩勾引陛下,岂非祸水做派?那臣妾们还要不要活了?” 温语柔主持六宫后,向来都是好说话的模样,也是所有人口中的贤后。 此刻听完,却眉头轻皱,斥她,“不得放肆,有些事自行恪守总是无愧于心,至于其他都是陛下的选择。” 惠贵妃捻着茶盏,蓦地嗤笑,“于美人位份不大,口气不小,你倒是想做祸水,可有那本钱么?” 于美人脸色被怼的一阵青一阵白,再看其他妃嫔,竟无一人跳出来为她说话。 心底委屈更甚,她长睫一垂,泪珠子扑簌就往下落。 “好了。”温语柔又缓了声音,“都是伺候陛下的老人了,大家各谦让一步,日后就算真有新人入宫,同在后宫服侍陛下也是难得的姐妹情分,都要和和气气的才是。” 江昭仪眉含浅笑,应声后主动提起,“算着时日,想来契丹公主也要入京了。” 两国结盟,和亲便是最典型的代表。 长宁公主初来之时就在大殿秉明过,公主晚他们一步,待到了汴京,送公主出嫁后,长宁公主便要返回契丹了。 温语柔揉了揉眉心,“这些日子陛下龙体抱恙,本宫忙的险些快忘了此事,贤妃协理六宫,可得了陛下什么吩咐?” 被点到名的贤妃勾了勾唇,“回禀皇后娘娘,臣妾这边一切照旧。” 她语气毕恭毕敬,可其余人心底都有了计较。 这些日子陛下只让贤妃侍疾,去她宫里的次数也愈发频繁,叫钟粹宫一时风头无两,下人们走在路上都挺直脊背,谁叫他们娘娘肚子争气,生了大皇子呢。 子嗣是国之重本,更别提陛下只有这么一根独苗苗。 自来帝王染疾,皇位总被人虎视眈眈,住在贤妃宫中,一旦发生变故即可扶大皇子登基。 贤妃的嘴也是几十年如一日的紧,不与其他妃嫔来往便罢,问什么都是一问三不知。 就在这时,门口有人进来禀报,“皇后娘娘,陛下方才早朝通传六部,拨了调令给谢国公,说是契丹公主预估十日内抵达汴京,让谢国公在回京述职时,于京外以册封使的名义,迎契丹公主入宫。” 温语柔浅笑,“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这下倒好,给诸位妹妹解惑了。” 有人忍不住艳羡,“一品重臣为册封使,这公主人未到,面子却大。” 回想她们,都是选秀后一辆马车直接拉进了后宫,再望穿秋水般的开始等陛下临幸。 温语柔唇角弧度微扬,不紧不慢道:“谢国公之前就和契丹有缘,想来和这公主是旧相识了。” “皇后娘娘倒是会给她长脸。”惠贵妃美眸微抬,意兴阑珊地冷笑,“区区一个外邦公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历朝历代哪个最后不是进冷宫的命。” 她说的冷硬,温语柔眉梢轻抬,并不接话。 待众人离去,杏雨忙上来伺候她更衣,“娘娘还是太好脾气了,惠贵妃这般言行无状,也就娘娘容她。” 温语柔接过热帕子温了温脸,轻笑道:“她嫉妒陛下给契丹公主尊荣,在本宫这没过足嘴瘾,怕是回宫还有的发作。” 杏雨听了,似有思索,“陛下倒是难得对后妃这般上心。” “本宫倒是巴不得。”温语柔缓缓抬眸,眼底笑意渐深,“西北战事僵凝,赵家只守不攻,空吃军饷,等契丹派兵援助共抵外敌之时,就是他赵家下坡路的开始。” “惠贵妃母家凋零,怎可能坐得住,鹬蚌相争,她自会想办法除了这位公主。” 杏雨闻言,也绽开笑,“娘娘这招实在深远,奴婢敬服,还有一事奴婢忘了秉明娘娘。” 她神色略微复杂,“建章宫那位似是按捺不住,叫人递信过来,问娘娘何时有空为她举荐一番。” 温语柔听后竟意外的好脾气,意味深长道:“告诉她,本宫明日便去寻陛下。” 温颖想当后妃,那就成全她一回,一池水已经搅乱,她不介意更乱一些。 …… 温泉山庄。 自那日过去,萧策已有两日没来。 温窈解了心底不安的隐患,这些日子怎么过怎么安稳,尤其不用见他,倒是乐得自在。 今日午膳上桌,她忽然指着其中一道鹿肉脯,不解问,“这道菜可是长宁公主府邸曾做过的?” 徐嬷嬷躬身道:“夫人好记性,契丹的厨子现下就在庄子里。” 温窈敏锐,“怎么好端端地将人借来?” “公主和夫人交好,生怕夫人闷着,除了厨子还特意让人送了些契丹的书籍过来。” 徐嬷嬷命人将东西呈上,温窈随手翻了翻,有契丹国志,也有一些其他的神话传说,倒是新奇。 听闻契丹早期开国就是由女子统治,和中原不同,女子能上马背,能打仗也能绣花,不比男子差。 温窈随手翻开一页,上边写着一句话:【放弃世俗间的儿女情长,尽管把心借给男人,但绝不要让他占有,便可天高海阔,柳暗花明。】 她盯着那句话,刚才的那股不对劲愈发强烈。 长宁公主这是在借书来劝她? 可她的立场又是什么? 谢怀瑾的前任上司,或是萧策的皇姐都不合适,这明显是站在她这边的示好和劝诫。 如果说上次散心是萧策吩咐,长宁公主按礼接待自己,那这次送来的这些东西—— 人没有突如其来的示好,除非她想从她身上换取什么。 温窈不动声色合上。 消息传回建章宫时,高德顺读完渡鸦传来的字条,躬身道:“陛下,使团府送去的人和东西已经进山庄了。” 萧策闻言,眯了眯眸,“既然要装外邦人,就让她好好习惯,届时演戏也演的像一些。” 第140章 你又发什么疯 第一百四十章你又发什么疯 话音刚落,温颖端着托盘迈着莲步走近,“陛下,该用点心了。” 女子声音细声细气,玉指伸至萧策面前,眼眸似有万种风情。 萧策接过,状似无意地投去轻瞥,“伺候朕多久了?” 温颖耳根泛红,蝶翼般的长睫忽闪,软绵绵道:“回陛下,已经半月有余。” 少女乖巧柔顺,垂眸站在旁侧。 萧策沉沉而笑,“你手白皙细嫩,日后这些粗活让下人去做就行。” 温颖闻言咬了咬唇,娇声道:“奴婢不累。” 她一张小脸泛起赧色,“建章宫偌大,陛下朝务繁忙,奴婢要是这点懒都偷,就见不到陛下了。” 她说完又似有些懊恼,耳根的红宛若滴血般,娇羞至极。 萧策笑了声,“为何想见朕?” 温颖结结巴巴,“奴婢……倾慕陛下。” 高德顺听后像是见了鬼一般,尤其顶着那张和温窈有几分像的脸,性格却截然不同的反差,总叫他忍不住心底打寒颤。 一边又暗叹,这年头女子为了爬龙床,表面一副做派,说出来的话根本毫不知羞,简直有辱斯文! 此情此景别说男子,就是换了女子来都不一定招架的住。 萧策却依旧大马金刀地坐着,抬手唤她,“过来。” 温颖立刻走近,半跪在他身前,弯身之时仪态婀娜,柔若无骨,“陛下有何吩咐?” 萧策指腹勾起她下巴,轻哂,“倾慕朕,可想做朕的女人?” 他的眼神带着玩味,像是在看一只阿猫阿狗般随意,可温颖不在乎,她欣喜若狂的心脏疯跳。 撇除温家将她送进宫的谋划,萧策高大俊朗,又是一国之君,她根本就不在意是不是替身。 还有那个叫温窈的女人,究竟在他心底占据如何分量,她也毫不关心,只要能借着这个女人上位,就是叫她日日给她烧香也不是不行。 “奴婢自进宫那日就是陛下的人,”温颖将唇咬的更深,贝齿轻嵌,“奴婢不求名分,只求能陪伴陛下身侧。” 下一瞬,听得头顶又是一声轻笑,“你是丞相义女,怎可无名无分地伴驾。” 高德顺眼皮跳了跳,“陛下的意思是……” “温氏女温颖恭顺可人,谦谨持礼,即日起着册封为美人。” 温颖欣喜,眼底有水雾蔓上,她终于盼到了! “臣妾谢陛下隆恩。”磕头过后,她又抬起楚楚可怜的眼睛问,“陛下好像忘了,没给臣妾赐居所。” 萧策伸手轻轻抚过她脸颊,“今日朕在这,你想去哪?” 温颖娇羞着贴近,如兰的气息扑洒而来,“陛下就知道打趣臣妾。” 音落,萧策眼皮微掀,吩咐高德顺,“派人去永福宫跟贵妃说一声,朕改日再去看她。” 午后惠贵妃便派了人过来送汤,还说亲手在宫里做了几道点心,邀陛下去品尝,这会却为了新封的美人直接拒了。 温颖想起那日在长街险些受的屈辱,心神雀跃,美貌又如何,伴驾多年又如何,到底岁数上涨,年老色衰,她一定要牢牢勾住陛下的心,叫他对自己欲罢不能, 当夜,建章宫内传来低哑的声音,“备水。” 高德顺忙安排人去准备,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香炉里的最后一抹细烟刚好熄灭。 温颖躺在偏殿床上神色迷离,睡的正香,一旁还站着两位提点侍寝的教仪嬷嬷。 这两位平日不苟言笑,只在妃嫔侍寝时出现守夜,就是高德顺也不能随意靠近。 这会他使唤人进来,瞧见床榻上锦被凌乱,萧策却衣襟齐整地靠在一边软榻上,正悠悠地翻了一页书。 “陛下,水来了。” 萧策不耐烦地嗯了声,“拖出去,朕要歇息了。” 高德顺立刻一挥拂尘,使唤外面的太监将被子卷了抬走。 他们这位陛下即便召嫔妃侍寝,也只有妃位以上的能邀他去宫里,其余的哪个不是抬过来,睡完直接扛回去。 好在每位娘娘出去时都面若春水,只是这身子未免也太不争气了,每次最多两回,这哪怀得上龙种。 高德顺忍不住替萧策叫屈,黄牛有力有什么用,这田是一点也不经耕啊。 翌日去建章宫送点心时,惠贵妃本就眉目结着寒霜,当听见不远处小太监的议论声,更是直接怒色暗涌。 “听说陛下今日早朝险些迟了,这温姑娘真是好福气,一册封就得了如此宠爱。” “唉,谁让人家长了张好脸呢。” “陛下对从前那位就十分娇纵,日日睡龙床不说,恨不能时时刻刻都瞧见她,这位不过是沾了那位的光,为了她陛下连永福宫都不去了。” 惠贵妃闻言,握在肩撵扶手上的手下意识攥紧。 翡翠担忧道:“娘娘宽心,那温美人就算再得盛宠,也越不过您去。” 惠贵妃眼底露出冷然的恨意,眯了眯眸,“这贱蹄子且等着,本宫一定要给她和温家一点颜色瞧瞧。” …… 深夜,温泉山庄。 屋内热气缭绕,温窈正浸泡在浴桶之中,肌肤在热意的蒸腾下泛起浅粉。 就在这时,门忽然被人从外推开,低沉的声音蓦地响起,“都退下。” 温窈额角青筋一跳,他怎么来了? 她没好气地瞪着萧策,“我在沐浴,滚出去。” 婢女手上的帕子登时一空,萧策嗓音低磁含笑,“朕又不是没瞧过,今日朕闲得慌,亲自伺候你。” 说着让所有人都退下。 紧接着屋内水声响起,温窈被他打横抱出浴桶,听着他口中荤话频出,“这地太小,朕施展不开,朕带你去温泉池好好按按。” 她气的两手掐在他脖子上,萧策不怒反笑,“用力点,比起掐死朕,让朕死在你床上的概率可能更大些。” 到了温泉池,温窈被他逼至边沿,萧策拿着帕子在她身上流连,从背后抱着人问,“这几日的饭菜如何,要是合口味朕就让皇姐将这厨子留给你。” 温窈本不想搭理他,可那份狐疑又卷土重来,“为什么突然给我这些?” 萧策眉尾轻挑,“怕你太闷,换换口味。” 温窈冷笑,“怕闷就喂吃的,你怕不是把我当牲口。” 萧策知道她私下没个正形,尤其这几年酸话频出,可这话也太糙了些。 “别人好歹是笼中雀,你这是什么比喻?” “我想怎么比就怎么比。” 温窈翻了个白眼,牲口力大无穷,最好再长一对尖角,一头撞死他这个无耻狂徒。 萧策被她蛮横的模样逗笑,双手从肩头落往腰间捏了捏,“你太瘦了,丰腴些只会更好看。” 说着,他宽阔的胸膛抵的更紧,声音低低沉沉地落下,“想出门散心吗?” 温窈指骨顷刻攥的泛起青白,语气骤冷,“你又发什么疯?” 第141章 他欠抽 第一百四十一章他欠抽 一连两次,每次出去都惊心动魄,更别提这次还是阎王亲自押送。 如果上回她没借着出门偷买避子药,萧策说放她出去散心,她可能还会心动几分,但有这个事在前,按他往常秉性,怕是巴不得将她囚困在庄子里。 为保安宁,温窈冷淡,“我不去。” 萧策手落在她下巴,将人唇角往上拨,露出笑模样逗弄她,“牲口也要上山吃草。” 温窈气的脸涨红,整个人煮熟了似的。 “牛不喝水强按头也没用,”她毫无兴致,“什么都靠强逼,你能不能有点别的新意?” 萧策垂眸,水波衬的怀里的人愈发潋滟,他喉结轻滚,“看星星也不去?” 温窈果断,已经有明显的不耐烦,“冷死了,不去。” “朕今日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亲自伺候你穿衣,”他沾满水的手刮过她鼻尖,笑了声,“不去也得去。” 温窈还要张嘴,却被人一把捂住,不让她拒绝。 萧策展臂将人捞出,扯落一旁预备的布巾将她擦拭干净,裹着就往卧房走,“近来钦天监夜观天象,说是有飞星尾曳紫芒从天际划过,朕带你去瞧瞧。” 从架子上将她明日要穿的衣服拿下,温窈不配合,却被他伸手点了穴,四肢僵木,只有眼神愤愤地骂他。 狗男人,只知道在她身上用损招。 待穿好后解开,她不由分说又抬起手,萧策眼疾手快攥住。 “打上瘾了?” 温窈不服,“你欠抽。” 萧策闻言不怒反笑,唇角扬起一抹弧度,凑近她耳畔,“你也欠。” 欠后面的干字还未脱口,左脸猝不及防挨了一巴掌。 好在那日过后,萧策趁人睡着将她一双手的指甲剪了,而今只是微红,并没见痕。 徐嬷嬷在外听的眼皮一跳。 温窈打完他,心底也有些发怵,他们曾经情浓时自己都没动过手,前几次是气急不过脑,这次明显给了她思虑时间。 萧策脸蓦地冷黯,凤眸里惊涛四起,威压如潮水般倾覆而来。 温窈理不直气也壮,“我都说了不去。” 萧策咬牙冷笑一声,那笑却不达眼底,看着无比渗人。 下一瞬,他直接揽臂将她扛在肩头,反手打在她屁股上。 温窈腰后火辣辣的,一瞬间烧的厉害,“萧策!” 他恍若未闻,将人抱出去后,侧头吩咐,“将夫人鞋子拿来。” 侍女虽然对此情此景习以为常,但到底未出阁,脸连着耳根红的发烫,忙不迭进屋捧出温窈的绣鞋。 这鞋子是云锦做的,上面一针一线绣花精致,单是一朵纹样便要五个绣娘连绣半月才能制出,所耗奢靡。 萧策却拧了拧眉,“东边第三格的橱柜底下,拿那双小鹿皮靴。” 待侍女重新捧出,温窈才瞧清里面的东西。 萧策将她放在廊下的长椅坐着,抓过细腕,俯身亲自给她穿。 以前萧策也不是没给她穿过,夏日出去玩,她在溯溪旁抓鱼,常常脱了鞋袜踩水,要回程时便放在他衣摆上擦干净。 萧策边给她穿鞋边说,“定是上辈子欠了你,今生要被你这般当牛做马的使唤。” 记忆和现实交错叫她不免失神一瞬。 当时她真的以为,他们能那般相爱相守的过一辈子,以至于大婚那晚下人们过来宫门口告知,说萧策已经和温语柔歇下后,她打死也不信。 她自信天真的觉得萧策永远不会选别人。 可那晚后,天崩地裂,万物巨变。 耳畔的风将人神思唤回,萧策用轻功带着她跃上屋顶,温窈这才恍然惊觉为何要穿皮靴。 春日尚冷,尤其夜里湿寒最重,小鹿皮靴内里缝了细绒,十分暖和。 他的大氅将她裹的严严实实,等到了山顶才将人松开。 银月自头顶落下,给这空地镀上了一层白光,开阔的视线中温窈抬起头,天际星辰汇如银河,璀璨而震撼。 萧策从身后拥着她,“漂亮吗?” 温窈一颗心微沉,若没有他,自己在宫外想看随时都能看见这幅场景。 她毫不领情,态度刁钻,“星星太远,没意思,想捉萤火虫。” 萧策难得顺着她道:“夏日带你去捉,要多少有多少。” 话落,他领着她往里走了点,荒郊野岭中竟然有一处亭子,旁边的大树上挂着一只秋千。 温窈微怔,“这种鬼地方平日也有人来?” “庄子连着的几座山脉都是私产。”萧策将她抱到秋千上,特制加宽加长的木板正好能容下两人。 温窈冷嗤,“放着御花园不看来包山头,你准备当野人?” 她牙尖嘴利,不放过一句空隙地呛他。 萧策沉默一瞬,侧头凝视,“自你嫁给谢怀瑾后,才有的温泉山庄。” 春夜里的冷风猛地扑在温窈脸上,细沙迷了眼,逼出肿痛。 和风一起来的还有他的声音,凛冽中一字一顿,“因你曾说过,想和相爱之人每日一起看星星。” 温窈心如磐石,无法回转,“我和你之间没有相这个字,你的爱也虚伪的要命,我……唔……” 她嘴里忽然被一块饴糖堵住。 大小正好,紧一寸塞不进,松一寸能喘气。 萧策恍若未闻,蓦地溢出轻笑抚着她长发,“嘴巴闻着太酸,先吃点甜的缓缓。” 温窈不耐烦,毫无名门贵女的品性规矩,一口吐在地上。 饴糖染了灰,再也不能吃了。 萧策落在她腰上的手微重,恰巧天边亮起紫光,几颗飞星不住下坠,山顶空旷,尾芒顷刻落在两人眼底。 即便温窈看了无数次星星,依旧会被眼前场景震住。 都说遇见飞星许愿会成真,她下意识在心底默念,希望能早日逃离萧策。 这些日子不论是观音还是土地公,就连喂鱼时的锦鲤她也没放过,万物皆有灵,离开是她的愿景。 待天际重归平静,时辰已经很晚了。 萧策递来水壶,温窈渴了,这回没拒绝,仰头喝了一口。 甜甜凉凉的,她忍不住多灌了些。 很快便察觉不对,双目迷蒙地捂着头,“晕……” “小醉鬼,梅花酿当水喝。”萧策笑她。 温窈不甘示弱,“你也没好到哪去,看个破星星变夜枭,别哪日心悸而亡死在半路。” 有了徐嬷嬷之前的话,她怀疑他都不睡觉的。 萧策就着她刚才喝过的地方也抿了一口,“快了。” 温窈装醉装的辛苦,强忍着,混乱的套话激他,“快死了?” 萧策不理胡言乱语,指腹落在她颈侧摩挲,“这种日子快结束了。” 等了许久没等来怀里人的回答,他垂眸时,温窈早已睡的香甜。 萧策凤眸深邃如眼前的浓夜,良久才低声道:“星星好看多看几眼,过几日就看不见了。” 温窈一颗心瞬间跌落。 平静的表面终于叫她撕开一寸破口,什么叫过几日? 萧策难道要带她入宫? 第142章 入宫就这几日 第一百四十二章入宫就这几日 一个想法一旦在心底生根发芽,温窈便一刻也坐不住。 太反常了。 萧策之前说过有了身孕才会让她入宫,温窈能理解,皇家最重子嗣,自来母凭子贵,有孩子他在朝臣面前就有托词,可若没有呢? 于外人看来,她早已死于火海,名义上也仍是谢怀瑾的发妻,强抢臣妻入宫有违人伦。 萧策这般心系前朝后宫,堵的住几人的嘴,堵不住悠悠众口,他重权势,当年为了温家的助力连婚都舍得换,温窈不认为眼下就能为她冒险到什么份上。 待回庄子后,他很快就离开了。 温窈却一夜没睡,睁眼到天明。 鸡鸣声起时,她并没立即起来,府里到处都是萧策的眼线,她至少表面不能露出异样。 差一点。 她的直觉告诉自己,只差一点就离真相更近了。 硬抗到快中午,温窈终于精神缺缺地坐起,被侍女们伺候完洗漱来到桌前。 山庄里的菜色日日在变,她一人一餐就有三十多道,汴京自来讲究少而精细,可今日的另几只餐碟却大的异常显眼。 一股浅浅的烟熏味袭来,温窈目光落在上面,又看见了配菜中的一抹亮色,凝神许久。 徐嬷嬷笑道:“夫人,这道是腊肘炖山栗,老奴给您布菜尝尝。” 说着夹了一箸放在她碟中。 温窈木然地夹起放进口中,心底紧紧揪着。 入口咸香,山栗香甜软糯,长宁公主说过这是谢怀瑾最喜爱的菜色。 眼尾的红意被她强忍盖下,温窈抬头微笑,“不错。” 徐嬷嬷见她喜欢,不免多劝着用了些,“夫人昨夜和陛下外出游玩,回来后定是累了,平日里用饭都没进的这么香。” 温窈牵唇,“风味特别,想来也是从前并未尝过好东西。” “那明日再叫她们做,您难得有喜欢吃的菜。” “托人办事,总要赏赐,”她让侍女拿来一袋金瓜子,“到底是长宁公主的人,不能白白叫人劳累。” 不等徐嬷嬷开口,温窈牵唇,“劳嬷嬷将厨子带来,我顺手将东西赏了他们,也算是咱们庄子的一点心意。” 温窈待人向来亲和,在她手下当差是件十分幸福的事。 即便是曾经,每次去王府她总会记挂徐嬷嬷爱吃的点心,叫人买上带去。 逢年过节更是不说,除了王府按例赏的,温窈也会另给每人红封。 没过多时,厨子被带了过来,女人并不似中原下人般局促,倒是笑的满面通红灿烂,“奴婢谢夫人赏赐,夫人看得上这菜,奴婢定要露出看家本事把夫人照顾好了。” 语气也是不修边幅,带着热情的率性。 温窈倒是喜欢这样,不弯弯绕绕,“你还会做什么?” “奴婢会的可多了,”厨子并不自谦,拿出看家本领般碎碎念,“炖熊掌,烤兔肉,煨鹿筋,蒸鲟鳇,山里跑的水里游的,只要夫人想吃奴婢都能给你弄来。” 她乐呵呵道:“奴婢祖祖辈辈都在契丹皇室做御厨,菜的秘方都是家传的,当年父亲要从医,宫里的御厨总管硬是不肯,生怕家传绝学在他这断了代。” 温窈眼底微不可察地闪了闪。 这样的前景,这样的家世,想必这人是长宁公主的御用,可既然如此重要,怎会心甘情愿来这庄子伺候? 想起萧策前两日不经意说的,要是她喜欢就将厨子要过来,为何他能这般轻描淡写的觉得长宁公主肯放人? 温窈不动声色,带着汴京女子的温婉客气,“如此绝佳的手艺,在这庄子真是大材小用了。” 女人被她夸的眉飞色舞,“不过是换个地方做菜罢了,只要主子喜欢就算值得。” “喜欢的。”温窈莞尔,“肉脯咸鲜,腊肘油润醇香,酥乳饼松软……”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的声音将她打断,“嬷嬷,庄子的管事过来寻您。” 徐嬷嬷福了福身,“老奴先去看看,夫人有事只管吩咐他人。” 温窈笑笑,“去吧。” 待人走远,她视线又落在那女人身上,续道:“只是有些可惜。” 厨子错愕,“夫人可惜什么?” “长宁公主不能在汴京多待,待她回契丹后,怕是就吃不到你做的菜了。” 女人似是寻觅到伯乐,言辞也恳切,“夫人放心,奴婢可以留下陪着夫人。” 温窈垂眸抿了口茶,有些不敢置信,“当真?” “夫人怕是不知道吧,”女人只以为她锦衣玉食,不怎么过问下面的事,主动解释,“太后娘娘既将奴婢赐给了夫人,奴婢就是夫人的人,如今只是在府里,过不了多久入宫后,夫人只需在自己寝宫弄个小厨房,奴婢照样日日给夫人开火。” 温窈心扑通乱跳,眼底终于泛起波澜,像是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下一块巨石,荡起圈层涟漪。 她不动声色轻叹,“入宫的事还远着呢。” “怎会?”女人露出狐疑,“管事的都告诉奴婢了,就这几日。” 一阵冷风猝不及防从窗外吹来,温窈从头凉到脚底。 她杏眸顷刻泛起冷芒。 果然,一群人有事瞒着她。 入宫,还带着契丹的厨子,一个荒诞到无可救药的布局顷刻浮现在她脑海里。 第143章 谢怀瑾收到字条 第一百四十三章谢怀瑾收到字条 未央宫。 宁烈跪在下首,幔帐后的人纤影绰绰,叫他足足跪了一刻钟。 “属下该死。”他声音沉沉,“请皇后娘娘责罚。” 温语柔拂了拂手,让杏雨正在按肩的动作停下,方才轻启微唇,“字条从本宫这出去已经半月有余,你现在才来告诉本宫,你该死?” 她嗓音温润柔和,却叫人猝不及防一沉。 宁烈剑眉紧蹙,自己的人为了不让字条中途被截下,跑死了八匹快马,到了最后一个递信人手里才将东西塞进去,确保无误地送到了谢怀瑾居所。 可即便这样,中途还是出了差错。 在主子面前没有苦衷也没有难言之隐,只有他办事不利的废物。 宁烈并不打算解释什么,一掌风打在自己左臂,下一瞬,只听骨头传来咔嚓一声错位脆响,“属下自断一条手臂以示警戒,恳请娘娘再给属下一个机会,将之前的誊抄字迹重新给属下临摹一份。” 温语柔故作诧异地呀了声,“怎么伤成这样,本宫可没说要罚你呢。” 宁烈缓缓吸气,愈发忠诚地将额头贴在地上,“属下谢娘娘仁慈。” 不一会儿,杏雨将东西拿了出来,他并没有刻意去模仿笔迹,谢怀瑾当初既能在契丹当上国师,就不是个傻子。 与其模仿的漏洞百出,不如直白地传递消息,过于刻意倒显得有人在下套等他。 一切妥当后,温语柔轻轻抬眸,眼底依旧带着笑,“这次再带不出东西回来,做完这一季后,你也休息一阵,就当本宫给你休整了。” 宁烈动作微僵,很快道:“是。” 离开未央宫,他回到住处交代两句,不一会儿便外出了。 半个时辰后,一只信鸽从宅院上空飞出,掠过云溪河时,一乘泛在江面的孤舟忽然传出劲风,将鸽子拍在了船头的空地上。 宁烈站在松鹤楼的雅座中,用千里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复而冷笑一声。 片刻,他从怀中摸出一张外表一模一样绑了红绸的字条,吩咐手下,“即刻起快马出城,叫人到了码头走水路,行至过两城后再放信鸽去永州。” …… 三日转眼一过,谢怀瑾预备就永州加宽堤坝一事回京述职。 他刚将包袱收拾的七七八八,准备去桌前拾起温窈的画像,这时,门却被人敲了敲。 谢怀瑾声音清朗,“进。” 室外的光洒进门槛,一抹身影蓦地出现,脸上染着不舍的哭意,“谢大哥,你要走了么?” 自家书风波后,谢怀瑾对她态度冷淡,几乎是避着他们一家,春娘心碎完却依旧不死心。 永州即便不算穷乡僻壤,可这种天人之姿般,将所有人视为同等的男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生怕谢怀瑾拒绝,她连忙解释,“我……我烙了一些饼,不值什么钱,你和同僚们可带着路上吃。” 说着将她手上的竹篮直接放在桌上,转身呜咽着跑了出去。 “春娘。”谢怀瑾忽然追来,扬声将她叫住,“我代请吏司众人谢过你这些日子的关照。” 春娘闻言,眼泪大滴大滴砸在地上。 谢怀瑾温和地笑笑,“你是个好姑娘,你阿爷让你自幼识字,教你生存活计,不是希望你自贬身价给人做妾的,靠谁都不如靠自己,你该将目光放的更远些。” 春娘哭的不能自已,“我只是想陪着你……” 谢怀瑾好风度地保持距离,声音却十足坚定有力,“我这辈子已有所爱之人,不会再对他人倾心,让你难过我很抱歉,但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谢大哥,我也可以做到像你夫人一样心悦你对你好,这也不行吗?” 谢怀瑾弯了弯唇,抬头问,“若我现在是个身体羸弱的废物,走五步咳三下,你还会喜欢我吗?” 春娘微怔,眼底陷入一片茫然,似是无法将这样的人和他结合在一起。 可下一瞬,她听见他道:“但我夫人会。” 谢怀瑾神色下意识温柔,“我同她起初并非良缘,少时意外落水被她长姐所救,家里便让我与她长姐定亲,后来一场意外她嫁我为妻,却从不曾嫌弃一刻。她对我关怀备至,捧场喝彩,别人骂我是病秧子会立刻撩袖上前理论,即使对面是天潢贵胄也无所畏惧。” “直到她故去,我在家中整理遗物,才知当年救我的其实是我夫人,少时凛冬的溪水,成婚后的每个笑脸,字字句句,她自己都过的不甚如意,却依旧像炽阳似的陪着我。” 春娘忍不住从他的话中描摹那幅场景,怔然道:“可她已经死了。” 他几乎平静地纠正,“她只是先去那边等我罢了,等到此生过完,我们自会相见。” 春娘似是没料到这个回答。 在她看来人死了就是没了,一切都随之幻灭消失,不能吃也不能用,只剩在经年岁月中悄然遗忘。 当年母亲难产,未来得及睁眼的弟弟和她一起离去后,父亲没半年就娶了新妻子过门。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谢怀瑾淡淡抬眸,“于我而言她从未离开,我会带着她的遗志去做对世间有用的事,她最大的希望定是我好好活着。” 话音刚落,一只信鸽自高空落下,攀在一旁的树枝上。 脚上的红绸明显,谢怀瑾对春娘微微颔首,迈步走了过去。 解开红绸,当他打开字条的刹那,一向冷静自持的目光骤然一颤。 熟悉的契丹密语在谢怀瑾眼中无需翻译,直白的转化为中原汉字,将他将所有心绪全涌在此刻。 【她还活着。】 第144章 为了阿姐的自由,他赌的起 第一百四十四章为了阿姐的自由,他赌的起 几乎同时,不远处的山道扬起尘烟,快马疾驰而来。 传旨人拿出圣旨的那刻,全员跪地,只有谢怀瑾定在原地,抬头时满眼猩红。 来人心底一震,“国公大人,陛下有旨,请跪下接旨。”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膝盖弯曲,听见声音在头顶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契丹通好献公主和亲,特命谢国公为册封迎亲正使,恭宣国礼,护引公主安稳入京,钦此!” 他声音冷沉,攥着的手紧了又松,骨节泛着青白,“臣谢怀瑾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吾皇万岁!” 契丹公主耶律明姝与他是旧识,谢怀瑾如今心思却全然不在这件事上面。 回到屋内重新打开字条,上面虽未指名道姓,可近来他身边亡故的只有温窈。 能懂契丹皇室密语的一只手就能数出来,字迹谢怀瑾也都如数家珍,可显然手上的这份并不是出自他熟悉人之手。 长宁公主眼下和萧策有结盟,就算知道温窈活着怕是早已进入萧策管控之中,更何况家国大事在前,她已经尽力帮过自己一次了,不会再轻易出手。 连番推算,他能想到的只有耶律钦。 这封字条越过万水千山,怕是早就被人换了又换,最后才到了他手中,耶律钦一定是发现了什么。 谢怀瑾头一次动了大怒,将案桌上的所有东西挥扫在地。 无论消息是不是真的,他都要赌一把,赌温窈活着的可能。 原定的明日启程变为了当下,谢怀瑾只带了三两家仆即刻上路,快马加水路,按照他的进度怕是只要五天就能赶回汴京。 永州的异动传到未央宫时,温语柔眸子蓦地冷暗,扣在凤椅上的手紧紧一握。 “字条和册封使圣旨几乎前后脚落在他手中,本宫这盘棋怕是要被你下废了。” 宁烈自知办事不周,欲要自罚,却被她喝住。 温语柔闭了闭眼,“罢了,这事也怪不得你,京中本就风云诡谲,只要谢怀瑾看到字条,本宫就不信他露不出马脚。” 宁烈起初的信鸽被截,派人去查那江上孤舟里坐的是谁时,里面早已空无一人。 温语柔冷声,“继续跟着谢怀瑾,有动静再报。” “是。” …… 松鹤楼的天字一号间内,汪迟眯眸靠在榻上,端详着属下呈上来的字条。 “回掌印,能用的法子都试了,上面确无任何字句。” 江湖上有些门派传信时会用些小手段,例如隐形药水,或是火烧才能显形的东西,可这张字条空空如也。 汪迟嗤笑一声,转手放在灯上一把火烧了,“已经被未央宫发现了,你指望他们能在上面写什么?” “那这事……” “不必查了。”汪迟轻描淡写地带过,“未央宫那位和温主子有仇,谢家就算要勾结,也绝不会勾结到温家头上去。” 属下转念一想再未说什么,拱手后转身离开。 待他走后,汪迟扭动机关,一旁偌大的花瓶竟然挪开,露出一道暗门。 汪迟迈入密道,里面已经有人在等。 灯火昏暗,根本看不清来人的脸,只闻得声音道:“和主上料的一样,赵家胆大包天,竟欲在契丹公主入京前将人截杀,以此破坏两国同盟。” 汪迟唇角轻勾,“这么些年过去,赵家还是如此上不了台面。” 后宫斗争,前朝相竞,为的都是高官利禄,家族风光,可像赵家这种给外敌递刀的,自萧策登基后还是头一个。 他冷眸微抬,轻哂,“派人拖住赵家,等契丹公主的马车入城门前再安排截杀。” “可这风险太大,”那人不赞同,“到了那般田地,不远处就都是皇家的人。” 汪迟手落在腰间的香包上捻了捻,“为了阿姐的自由,本座赌的起。” 密道里并不透气,隐约还有湿霉味,他笑意变得有些邪肆,“陛下知晓我与阿姐情谊甚笃,有关她的一切事宜都将我避开,派铁衣那个废物守着,这次赵家上赶着送死,那本座就陪他们玩把大的。” …… 夜里,趁着宫门下钥前,汪迟赶了回去。 他没回自己的值房,脚步一转,抬腿朝建章宫走去。 这边温颖封了美人后,一连三日煲了汤拎了点心过来,这会正得了晚上侍寝的旨意,婀娜着往外走。 两人迎面相撞,明亮的宫灯下,汪迟凝眉看着那张脸,眼底闪过一抹杀意。 温颖不满他的目光,怒色攀脸,“大胆!为何不给本宫行礼?” 汪迟一双狐狸眼顷刻弯起,笑意盈盈地跪下轻叹,“小主貌若天仙,臣一时入神,还请小主恕罪。” 此话一落,温颖就是有再大的火也顷刻消了。 自打册封后,身边的闲言碎语并不少,都说她得了温窈的福气,长的和那人相像才有的今日,这会被人蓦地夸上两句,竟有些不好意思地娇笑两声。 “罢了,就你嘴甜,下不为例。” “臣遵旨,谢小主不责之恩。” 待两拨人错开些许,温颖身边的侍女才面露惊恐地提醒,“小主,方才那是司礼监掌印汪大人。” 这些年就是丞相和中书令,也难比汪迟在圣上心中的分量。 汪迟在前朝后宫如鱼得水,即使尊贵如皇后,跋扈如惠贵妃,也不得不给他三分面子。 温颖怔了一瞬,又满不在乎地轻笑,“官位再高,不也是皇家的奴才吗?” 侍女登时噤声,不敢再言。 汪迟却在拐角后停下,冷冷勾唇,叫了一名暗卫出来。 “掌印有何吩咐?” 汪迟瞥眼凝向白玉阶下的身影,阴鸷色丝毫不掩,懒散地丢下一句,“找个时机把那张脸毁了,动静闹的越大越好,本官看着不顺眼。” 温窈岂是她配染指的。 第145章 恨总比不在乎强 第一百四十五章恨总比不在乎强 温泉山庄。 夜里,萧策又来了,温窈睡的迷迷糊糊,隐约被人揽住腰,紧接着衣摆被撩起,将她吓得一个激灵。 她指尖在颤,被萧策蓦地握住,滚烫,收紧,毫无缝隙地贴在怀里。 温窈被人扰了清梦,下意识寻了个借口挣开,“出去,你身上有脂粉味。” 萧策闻言,低低沉沉地笑了声,下巴抵住她肩膀,手按在后脑处逼她往身上凑近。 他今日倒是没用龙涎香,浑身自上而下一股雪松的味道,宛若清冽晨风中的杉木,苍劲沉郁。 萧策唇角弧度更甚,轻斥她,“胡说八道,朕特意沐浴完才来找的你,宫里的女人连朕龙床都没挨上边。” 他长嘴的解释,落在温窈耳内只觉聒噪。 她一板一眼,“之前铁衣都告诉我了,温代松给你献了个女子,温香软玉在怀你能忍住不碰?” 听见她提温颖,萧策语气松缓几分,挑眉道:“前几日刚封了美人,朕过几日准备再封个公主。” 温窈屏息凝神,竖起耳朵继续问,“哪个公主?” 萧策收紧力道,她身前一空,小衣被他捏成团丢在枕畔。 低喘在床帐间响起,他的吻压下来前,温窈总算听清,“契丹的,和你日夜想的那个人还是旧相识。” 一听见契丹二字,温窈终于确定自己猜想,她忍不住咬牙,暗骂萧策是个疯子。 他把自己当傻子,难道把全朝野的大臣也当傻子,真要以这个身份露面,他怎么敢的? 萧策在登基前常年征战在外,肌肉硬挺,只一会她便被咯的肩膀痛,伸手去推,他却纹丝不动,抬头间薄唇濡湿。 温窈眼尾逼出红意,并没揭穿,反而借题发挥一脚踹过去,“回去找你的美人和公主,别碰我。” 萧策眉梢微挑,忍不住逗她,“小心眼。” 温窈拳头攥紧,她心眼要真能小成针,保管取出来扎在他命脉上,一针让他死翘翘。 “没你心眼大,恨不能将你的三宫六院全揣上。” 萧策被逗笑,手上的力道不轻反重,扣着她脚踝顺势探进深处,“朕就是册封再多也没你享福,那些人日夜眼巴巴地等着临幸,只有你,朕隔三差五上赶着过来伺候。” 灯光昏黄,放大了她因情动而浮起的发媚。 温窈抓住他手,冷呵着凝神,“你也可以走,反正我早就嫌你伺候腻了,再顺道给我寻十个八个面首尝尝鲜。” 她嘴硬。 萧策却神色、微变,手上骤然用力一捏,语气危险,“十个八个,里面是不是还想藏个谢怀瑾?” 温窈像是踩住了他尾巴。 自己和谢怀瑾怕不是上辈子砍了他全家,这辈子要被这么追着杀。 她明明一个字也没提,萧策硬是自我妄想,构建了一整套被迫害的逻辑。 她微笑,煞有介事,“都选你。” “撒谎。”萧策垂眸审视,凤眼微眯,“你当朕很好骗?” 温窈白眼快翻上天灵盖,真话不爱听,假话也不爱听,干脆还是把她毒哑算了。 她果断摇头,“确实都选你,剁个十块八块的,每天用一块。” 萧策沉默一瞬,被她气笑,“想让朕死,你还没那个本事。” 温窈已经放弃解释,关在山庄的日日夜夜,她的确想让他死。 头撇过去不想看萧策,下一瞬又被人捏着下巴转回来 两腮旁的软肉被他按着,脸上的梨涡变的更加分明。 他有完没完? 萧策低头,唇舌再度堵上,撬开她齿关,淡淡的甜腻覆盖而来,是桂花糖的味道。 温窈知道他不爱吃甜食,尤其从前每回买了糕饼糖类的吃食,萧策见了无一不皱眉。 后来每次做点心,她都会特意少放糖。 可她自己爱吃这些,桂花糖尤甚。 温窈天然对这个味道无法抗拒,等反应过来恼恨一咬,他终于将她放开。 萧策喉咙挤出一声低笑,“十个八个随便抽一个出来,都不如朕陪你做个十天八夜。” 温窈没绷住,“你自己想找死别拖我下水。” 皇家自来有避谶,生生死死不能挂在嘴上,萧策每次听见她说死,知道温窈心底依旧怨他。 成亲后的那年上元佳节,他在城楼观灯赐宴,遥遥从人群中看她,温窈却头也不回地离开。 往后的日子不是宫宴称病,就是特意躲开有他在的地方,再到后来,视他如无物。 那些画面历历在目,萧策心底闷涩,不觉收紧了抱她的手,想着恨他也好,总比什么也不在乎的强。 “朕比你惜命。”萧策漆黑的瞳孔锁着她,低声道:“铁衣跟朕告状,说你最近不老实,日日爬树。” 磨的腿都红了。 温窈闭眼假寐,并不接话。 既然萧策心意已决,她按契丹公主入宫的行程已然是板上钉钉,她这次爬树不是为了观测地形,而是训练体力。 和亲队伍繁杂,还得先去城外先汇合,游街后受百姓朝拜方能入宫。 万一的万一,能有她逃跑的时机,她不愿放过任何一种可能。 温窈秀眉轻拧,垂下的长睫难掩寥落,“庄子底下看腻了,忽然想起那日山顶视野好,想攀上去看看是不是也一样。” 萧策嘴角勾起笑意,宠溺的口吻,“还想看什么?” “之前的星星现在想想还不错,”温窈自顾自道:“也想去市井中逛逛,城东的糕饼店不知有没有出春日新品,云溪河畔的柳枝是不是也绿了,从前我总在这个时候去游船钓鱼。” 萧策自然知道,从前都是他陪着一起。 展臂将人捞回,他声音带笑,“过几日契丹公主入京,又带了一波使团队伍,我让人送套衣服过来,你带着铁衣,可以扮成契丹人模样出庄子玩。” 温窈稍稍停顿,故意问,“为何要扮成契丹人?” 萧策手抚在她腰间,“契丹女子通常以珠帘遮面,这副扮相即便站在街头也不突兀,可中原女头戴帷帽便会惹他人侧目。” 说着,他眸子轻眯,侧头看她,“怎么,你觉得自己不够显眼,想给他人递信?” 第146章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第一百四十六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我可没这么说,”温窈倒打一耙,“你别自己一肚子黑水,看谁都黑。” 她依旧不明白萧策是怎么想的,凭什么觉得到了那种时候她就一定会配合,乖乖顺顺地被他用这种方式困在宫内? 十里游街,事关契丹和西戎的脸面,他凭什么总能这般运筹帷幄的自信? 满腹疑问装在肚子里,她脸色越来越难看。 偏偏如今不能发作,还得假装哄他,“我还没穿过契丹的服饰,到时候出去,得让人备一套好看些的衣服。” 萧策视线垂落在她脸上,眉尾轻挑,“求朕。” 温窈缓缓吸气。 人的脸皮若有厚度,他的一定堪比城墙。 她实在装不下去,翻身冷嗤,“爱去不去。” 怀里的人如一尾活鱼,灵巧地甩了甩尾,只将他丢在岸边。 萧策伸手将她腰往后一按,肌肤顷刻相贴,毫无空隙地嵌在一起。 温窈瞳孔睁大,刚消下去的红意复返,如春水般盈盈而动,妩媚勾人。 帷帐轻晃,在深夜中传来女子娇泣的低吟。 …… “一亲就软成这样,还敢没出息地和朕犟。” “乖,嘴巴松开,放朕进去。” “阿窈,叫朕夫君……” …… 萧策手握在那三寸软腰上,白皙细腻的肌肤早已染上痕迹。 温窈听见那声夫君,更是咬紧了牙关,他做梦,就算此生无法和谢怀瑾在一起,萧策也绝不是她夫君。 他不配! …… 外面第一声更鼓响起,萧策给她换好衣服,摸了摸她脸,“朕要回去上朝了,近来国事繁多,怕是没什么时间过来陪你,你自己在这乖一些。” 温窈拉高被子,闷闷道:“知道了,你快滚。” 萧策轻笑,对她的坏脾气全然接受,在她前额吻了吻方才离开。 他喜欢温窈这样同他说话,仿佛像是回到当初,他费尽心思要给她挑件礼物,选了半日花千金买了套头面,她打开后气的骂他败家,还说日后他不准管钱。 如今的娇纵放肆,和那时的鲜活灵动有着异曲同工。 床榻上,待萧策走了,温窈缓了缓再度起身。 她走近温泉室,头一次开始认真端详此地,水才被人换过,细看微波还在水面晃动。 片刻,寝衣的系带被缓缓解开,肌肤在一片暖意的氤氲下,那些大大小小的痕迹愈发触目惊心。 温窈缓缓吸气,忽然闭眼捏鼻沉进水里。 刚刚在床榻上,萧策含糊地说了要走哪条路,她一听见在城郊,立刻有了计较。 契丹公主入京是大事,要是在汴京城门再换人未免冒险,那边一定会提前将她塞进轿中。 既然提前,和亲队伍势必要在驿站停留。 自来驿站的地点也巧妙,定会选在水源地附近,四通八达地连着京中的云溪河。 “哗啦——” 温窈从水中浮起,她憋气的功力虽然不强,好歹还没退化。 论山路逃不过,可要憋气在水下待着躲一会,茫茫江水,糊弄过去的可能性很大。 最重要的是,她在这温泉池里憋气,只要不让侍女伺候,暗卫的监视根本落不到里面,除非他们想被萧策挖了眼睛。 自此,温窈吃饭吃的香,去温泉池泡着的时辰也大幅上涨。 消息传进宫内,汪迟正在被萧策召见。 他将渡鸦传来的字条烧尽,暼他一眼,“嬷嬷说她这两日异常的听话,当初朕让你陪在她身边几年,你替朕猜猜,她现在是什么心思?” 汪迟低头道,“阿姐心性单纯,容易满足,只要不管的太紧,迟早会悟出陛下的心意,陛下如今这法子是使对了。” 萧策戏谑,“说了同没说一般,你以为朕好糊弄?” 汪迟立刻掀袍跪在地上,态度诚恳,“臣不敢。” 萧策眸色、微深,落在他身上审视,“近来那几个老不死的有动静吗?” 汪迟似笑非笑,“陛下这话说的,那些人哪天没动静?” 萧策登基前,暗杀下毒早已是家常便饭,后来一家纳了个女儿入后宫,这才自相残杀起来。 此次契丹公主入京,他和长宁公主结盟,势必要打破这两年维稳的平静。 忍了这么多年,萧策冷嗤,也该到了收拾他们的时候了。 不等上首的人再开口,汪迟又道:“陛下放心,臣已经多调派了人手暗中保护阿姐,必不会让那日出什么意外。” 萧策冷笑,“她现在心眼多,没回宫前,朕的心放不下。” 音落,高德顺从外面走了进来,“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萧策淡淡,“宣。” 温语柔迈进殿内,没想到汪迟也在,莞尔道:“汪掌印今日得闲。” “臣见过皇后娘娘,不过是陛下传召,过来找陛下讨杯茶吃罢了。” 温语柔谦恭地行了一礼,弯唇道:“今日尚寝局的人过来问臣妾,不知明姝妹妹入宫,陛下准备安排她住哪?” 萧策勾了勾唇,“关雎宫还空着,让她住那就是。” 温语柔愣了下,似是没料到。 关雎宫历来住的都是宠妃,更是先帝皇后的寝宫,若只因为这等荣宠也就罢了,她脑海中莫名闪过一抹身影。 当初温窈没进浣衣局前,住的也是关雎宫。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究竟是她想太多,还是真的只是巧合? 第147章 谢怀瑾怀疑温泉山庄 第一百四十七章谢怀瑾怀疑温泉山庄 夜里,江面浪潮迭涌,谢怀瑾随身的家仆歪歪斜斜地靠在一旁睡着,他却一直坐在桌前没动。 那方小几上铺着一幅偌大的地图,有几处已经用笔划下了斜线。 不是这。 谢怀瑾又排除了一个地方。 萧策既然敢瞒天过海做这个局,必不可能将夭夭放的太远,他眼底划过戾色,忽然深深吸气,被心疼取代。 不知道夭夭这些日子过的如何,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睡好,发生这么大的变故,她一个人怎么撑的下来。 “公子,夜深了,我爷爷让婆婆给你做了碗面。”船家的小孙子捧着瓷碗过来,却不知放哪。 谢怀瑾接过,抚了抚他发顶温和道:“多谢。” 说着又从怀里摸出一锭银子递了过去,不曾想小孙子摇摇头,指着他的地图,“我不要银子,我想让你教我读书。” 常年生活在渔船之上,又是普通谋生计的人家,这辈子对学堂怕是无缘了。 可越是这个年纪,对知识越是渴求。 谢怀瑾笑了笑,解释,“这不是读书,只是一张地图罢了。” 小孙子眸光好奇,“公子要去何处?” “不去,只是为了找人。” “男人女人?” 谢怀瑾想起温窈的脸,攥了攥拳,“是我夫人。” 小孙子兴致颇高地凑上去围着地图看,虽然他瞧不懂字,却能看见那些被筛掉的地点。 谢怀瑾将碗里唯一卧着的鸡蛋给他,却听见他忽然道:“女儿家能去的就那几个地方,公子不如找找你家娘子只去过一次之地。” 谢怀瑾屏息,不仅没把他这句话当胡言乱语,反倒认真问,“这是什么说法?” 小孙子津津有味地吃着那枚鸡蛋,“爷爷和婆婆捕鱼都有固定的地方,一旦哪日换了新去处,必然是那处有大鱼。” 幼童心性纯稚,有什么说什么。 谢怀瑾却好似福至心灵,下一瞬直接将贴身小厮叫醒。 小厮从小伺候他,后来又跟着在碧水居伺候温窈,每回外出都是他随侍左右,也算半个护卫。 温窈是临近年末的宫宴上才被萧策盯上为难,时间立刻有了范围点。 谢怀瑾眸子微暗,“你仔细回忆一下,夫人宫宴一月前到后来亡故,去过一次的地方都有哪几处。” 小厮恭敬道:“自您不在府中,夫人一向深居简出,宫宴前后的外出之地也甚少,只有以为您忌日那次去了趟谢氏宗墓和西陵。” “西陵?”谢怀瑾狐疑。 西陵是皇家陵园,夭夭为何会去那? 小厮想起自家大人那两座莫须有的衣冠冢,轻咳了咳,“谢氏宗墓里您的坟冢被流民挖了,陛下便下了旨意让人迁去西陵,夫人一同陪着护送去的。” 谢怀瑾轻轻一顿,握住有些发凉的笔。 重新蘸墨后,他的笔尖在英国公府和西陵画了一条路。 托地势的福,这处简直是真正的荒郊野岭,很快就有一处地方被他圈了起来。 一座寺庙。 小厮看后大惊,“国公爷,这不是您上回给夫人做法事的地方吗?” 谢怀瑾也同时想到,呼吸微窒。 那座寺庙香火最旺,重大节日还为皇家专用,单是供香客住的厢房都一屋难求。 人来人往,即便遵循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谢怀瑾也几乎第一时间将此地否了。 温窈若真活着,最坐不住的人应该是皇后和贵妃。 皇家寺庙难保有他们的人,可宫里如今风平浪静。 谢怀瑾阖上眸,想着这月余来的一幕幕,从起火的斋堂再到做法事的大殿,巨大的哀恸会让人忽略许多细节,比如那具烧焦的尸体,比如萧策让汪迟欲盖弥彰来争夺骨灰。 不是这个举动不正常,是太过刻意。 但那个时候他深陷痛楚,并未细想,也料不到萧策会这般疯魔。 如果温窈真的去过那间寺庙,想必住持一定见过她,住持…… 谢怀瑾忽然沉吟。 沉默一瞬,他抬起头,“那日在大雄宝殿的空地中,你可记得庙宇上方有个庄子?” 小厮脸色、微变,“有的,小的还想起一件事。” “庙里的水煮花生十分软糯甜香,那帮厨的说他们这其实还有一处温泉,花生就是用温泉水煮的。” 这个线索听起来荒谬,却又隐隐贴近。 不管是庄子到皇宫的距离,还是庄子的环境都对上了。 温窈畏寒,他们也曾在初春一起泡过汤池,她说过她很喜欢。 种种巧合叠加,谢怀瑾一刻也等不了,立即休书回京。 …… 宁烈再入未央宫,脸上总算出现了不一样的神色。 温语柔接过字条,打开看到温泉山庄四字,眼神幽冷。 “娘娘,”宁烈自动请缨,“属下已经查过,那是恒王妃的私产,可要属下去夜探一番?” 温语柔脸色铁青,“不用你查本宫也知晓,当年陛下一登基就送了她此地,而后更是大修行宫,供她四处玩乐。” “可恒王妃怎会和谢家扯上关系?”这话宁烈说到一半忽然止住。 温语柔冷笑,片刻缓缓吐息,紧揪着帕子,“谢家要查这庄子,查的怕不只是恒王妃,而是恒王妃背后真正的主子,也是送她庄子的那位。” 萧策的名字在这一刻犹如鬼魅,轻易不能提。 “你先别动,把东西原封不动寄给谢家,让谢家出手。” 一旦温家去做这件事,无疑是打草惊蛇。 温语柔揉了揉眉心,她几乎可以笃定,温窈怕是没死。 这小贱人命倒是真硬。 …… 两日后,谢家派出的人已然到了山脚,一行人并未直接朝庄子去,而是预备抄路径寻一处山顶,再用千里镜观察里面的动静。 可就在他们刚上山的那刻,一排熙熙攘攘的马车正从山道驶下。 看阵仗多是来寺庙进香的香客。 讳莫如深中,微风轻轻拂起纱帘,其中一辆车内正坐着一位服饰奇异女子。 时隔多日,温窈终于又出庄子了。 第148章 萧策又拿谢怀瑾威胁她 第一百四十八章萧策又拿谢怀瑾威胁她 马车的轮子滚滚踏往山道,这次终于没有四面上锁,空气中的风吹进来,温窈沉默中难掩眼底微光。 她低头看着自己一身扮相,契丹服饰大胆张扬,颜色明亮,珠帘往脸上一戴,顷刻就像换了个人。 就是昔日的闺中密友走在街上,怕是也不敢轻易相认。 萧策一向缜密,什么心思昭然若揭。 “我们什么时候用午饭?”温窈看向对面坐着的铁衣。 这死人脸今日时时刻刻出现在眼前,真是招人烦。 铁衣两只眸定定落在她身上,冰冷,淡漠,押送犯人似的轻嗤,“主子一切都打算好了,自然不会饿着你。” 温窈:“人有三急他怎么打算?” 铁衣脸又黑了一个度,冷哼一声不再接话。 出去的距离不算近,马车疾行了快两个时辰,中午车上有干粮,但没有水。 温窈恨不能将那些糕点拍在他脸上,这是一点离开视线的由头都不给她。 草草吃了两口,她靠在车壁开始补眠,养好精力,以备不时之需。 到了地方后,是一处客栈,此地装潢别致,门前停着的马车更是十分有契丹风格。 铁衣畅通无阻地进去,带着她往楼上走。 温窈眼观鼻,鼻观心,便知这里就是契丹要入京送嫁的使团。 直到一名婢女笑着下来,用一口不太流利的中原话道:“我家夫人已经久等了,快请。” 温窈不明所以,“她家夫人是谁?” 铁衣淡淡,“契丹宗室的妇人,主子这次叫她陪你一同游览。” “那你呢?要回汴京给他复命吗?” 铁衣本来冷若冰霜的脸闻言,低头看向她,露出一丝好笑的意味,“你做梦。” 温窈试探结束。 就算铁衣要走,她周边想必还有暗卫,躲着避着离开这条道绝对不行,没有人比暗卫的动作更敏锐迅速。 她要跑只有一条路可走—— 制造慌乱。 左思右想,温窈并不着急,不动声色地斥他,“跟我说话客气点,否则再叫阿迟来一趟,你给我等着。” 提起汪迟,铁衣气的一拳砸在旁边墙上,硬生生将上面砸出一个大洞。 温窈眉心一跳,有病! 真是什么主子养什么疯子。 这时,不远处的门推开,一名同样华丽服饰的契丹妇人款款而来,见到她时眼底露出几分欣喜。 她行了一礼,转头跟身后男人叽叽咕咕说了一堆听不懂的话,温窈微怔。 片刻,被人引进室内,女人终于自我介绍,“妾名叫萨兰,这是我夫君,夫人唤我名讳即可。” 温窈微笑颔首。 萨兰笑笑,眼怀善意地打量她,“夫人虽然长在中原,却如草原晴霞一般漂亮。” 温窈听她的口音,不禁觉得稀奇,“你中原话说的很好,是之前在这生活过吗?” “太后娘娘初来契丹时与妾交好,教了妾一些。” 她口中的太后便是长宁公主。 边说萨兰热情地提起手边炉子温着的陶壶,倒了一杯放在温窈面前,“夫人尝尝。” 温窈一路没喝水,低头有些出乎意料,“这里竟然有奶茶?” “夫人喝过?”萨兰问。 别说是喝过,从那厨子进府后,契丹的所有菜式温窈几乎尝了个遍。 她捧起抿了几口,干涸的唇终于迎来潮润,“喝过,风味很独特。” 萨兰往里面又加了些炒米和果仁,“夫人再尝尝,我们明姝公主从前最喜欢这么喝。” 提起耶律明姝,温窈大概猜到,她便是被李代桃僵的那位。 她不动声色,“明姝公主平日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主天真灿烂,不谙世事,”萨兰弯着的眼睛微黯,“只可惜小小年纪接二连三失去了父亲兄长,变的有些倔强,这些年若不是有国师在,怕是谁的话都不肯听上一句。” 温窈正在握杯的手微微收紧。 萨兰的丈夫忽然说了些什么,又是一长串契丹语,似是在纠正她,她却不以为然地笑笑,继续转头和温窈闲聊。 “现在不能叫国师了,应该是你们西戎的谢大人,夫人可见过他?” 温窈心尖一颤,萧策曾说谢怀瑾和那位公主之间的事,原来是有渊源的。 “谢大人一表人才,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在契丹时给人讲学,还懂几分医理,甚至有时候田里耕种也能指点上两句,他走南闯北,见过的东西多,我们那的姑娘都崇拜他,尤其是明姝公主。” “他确实是个很好的人。”温窈轻声道。 一瞬间,自豪,欣慰,失落,五味杂陈地交织而生。 即便当年身子羸弱,荆州水患一出,翌日便毅然决然地前往,不知赛过多少朝中光拿俸禄不做事的狗官。 他心系天下,又对弱者慈悯,逢年过节英国公府总会放仓施粥。 在家中更是温和的没有丝毫脾气,面面俱到。 当年老夫人其实是不喜欢她的,大婚那晚她跑出府去寻萧策,早已惹的老夫人不快,谢怀瑾却暗中调停,硬是在过了两日敬茶时,让她没察觉出丝毫异样。 往事历历在目,温窈难压酸涩,在一起的那七个月仿佛是她偷来的一般。 萨兰没察觉她的不对劲,提起耶律明姝,话题怎么也止不住,“当初太后娘娘是要给二人赐婚的,可谢大人却婉拒,说是配不上公主,其实哪有什么配不配的上,他是个好人就够了。” “听说这次他还要亲自给花轿送嫁。” 至于为什么是花轿,而不是明姝公主,在场人讳莫如深。 温窈心头大骇,手上的杯子忽然打翻在桌,“你说什么?” 萨兰怔了一瞬,“夫人不知吗,谢大人是此次的册封使,负责送新妃入宫。” “难怪。”温窈声音低喃,蓦地嗤笑,“难怪是这样。” 一切瞬间变的清晰无比。 萧策这般笃定她会乖乖配合,按照他的筹谋入宫,原来都有迹可循。 只要她敢动心思,契丹和西戎和亲被毁,第一个拿来开刀的就是册封使。 他又拿谢怀瑾威胁她。 他当真以为这种法子能用一次,就能用第二次吗? 第149章 阿窈要出国 第一百四十九章阿窈要出国 刚才打翻的那杯奶茶被萨兰叫人来收拾,巧妙地中断了后面话题。 温窈坐在桌边出神,客栈临街,外面十分热闹,小贩走街窜巷的叫卖不绝于耳。 和汴京的官话不同,这边小城带着些许口音,“桂花糖!甜香透骨,满口桂芳,一文钱两小块哟!” 温窈长睫轻颤,这熟悉的声音,上次她和谢怀瑾离开时也听过。 不同的是,那次是谢怀瑾让人去买,这次是她自己叫住萨兰身边的侍女,托她帮忙买了个十文钱的。 萨兰似乎对花膳类的并不感兴趣,用了一块便放下了,温窈用手指轻捏,她在吃,却吃的并不高兴。 窗外桃花攀墙而来,已经开出了花苞,温窈视线落在茕茕孑立的满树枝丫上,心底一揪。 萧策次次算计,无非是知道她在意谢怀瑾,在意谢家。 只要活着一日,他就会拿这些来要挟他们。 一旦入宫,终、身被钉死在那四方天地,和越多人扯上关系,她的软肋就越多。 萧策最擅长地就是把控她的弱点。 宫中刑罚上百道,帝王宝座下皆是蝼蚁,温窈太明白,一个人的命在那里究竟有多不值钱。 她不能拖累谢怀瑾,也必不能再次次被萧策拿捏。 壁虎尚能断尾求生,温窈也能。 西戎是不能再待了,她决心已定,要离开国界,走的更远。 想起之前的闺中密友,那人财富纵享天下,她要找借口去她名下的当铺弄点跑路费离开。 谢怀瑾那,永州的堤坝还需要他,绝不可能轻易让他死了。 更何况自己一个假冒的,离开了把真公主扶上去顶上就是,并不影响契丹和西戎结盟,除非—— 除非萧策疯了,宁愿拖着时间戏耍满朝野,也要千里无缝地对她通缉。 又小坐片刻,短短时间温窈便和萨兰关系亲近起来。 这时,门外有人轻叩,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除了早饭,她已经好几个时辰并未进食了。 侍女端着托盘缓步迈进,温窈目光落在上面,眸色、微闪。 跟着不悦的还有萨兰,“怎么这样装盘,我点的那些佳肴美酒呢?自己吃便罢了,夫人还在,这东西怎能拿得出手?” 侍女行了一礼,为难道:“这是上边的安排。” “上边?”萨兰神色、微变,声音低了些,“上边管天管地,连人吃饭的锅碗瓢盆也要管?” “先就这么吃吧。”温窈笑了笑,率先让人呈上来,“等到了地方,再叫人给我们吃顿好的。” 她话说到这个份上,主子不争,萨兰自然也就没强求。 分餐后的托盘单独摆在三人面前,温窈低头一看,这菜色显然是特意考究过的,都是她平日喜欢吃的菜。 想到明日要游街,萧策定会觉得她不安分,温窈多留了个心眼。 在萨兰正欲动筷时,温窈忽然扬唇,“姐姐这道炙羊肉看着很可口,我可以跟你换一换吗?” 菜肴的香味,门外走动的说话声中,温窈下意识捏紧餐具。 萨兰并未想太多,见她想吃,大方地将面前餐盘推给她,“当然可以,我吃你这份吧。” 温窈紧绷的肩膀微松,不动声色舒一口气。 曾经连哑药都能给她下,为保明日安稳,她不得不防被人下安神药的可能。 即便换餐后温窈也不敢多吃,用完饭,萨兰问她还想做什么。 温窈只觉自己像要上刑场的死刑犯,今夜的要求都能得到满足,她思忖一瞬,“听闻今日是花神节,我想出去逛逛。” 花神节是西戎热闹的节日之一,多为年轻男女在街心展露才艺,以此相看。 这日人人手里都会拿一只花,若是瞧上哪家姑娘或公子,便可给她送花,她若接了就代表二人有戏。 温窈好久没有这般热闹过,街上除了情窦初开的男女,还有各种杂耍。 一股火从那人嘴里喷出时,人群中纷纷传来喝彩。 哪处人最多,温窈就抓着萨兰往哪挤,人头攒动,摩肩接踵,铁衣的脸又冷了下来,嗤笑一声,暗骂她自不量力。 这就想将他甩开,做梦。 前边,温窈感觉一直如芒在背的目光,牵了牵唇。 下一刻,她听见旁边一群叽叽喳喳的姑娘道:“要我说那李府的小公子不过是个花架,说什么温润如玉,瞧着风一吹就倒。” “你以为张府的公子就好到哪去了?挽的剑花直接将桌子劈了,一身蛮肉,朝我笑的那一下噩梦都要做好几宿。” “他们究竟懂不懂,我们想要的是劲瘦有力的少年英气,不是耍大刀的屠夫。” 温窈不动声色侧头,眼里漾起笑意,“这有何难,姑娘们西后方不就有一位吗?” 众人随着她视线看去,铁衣一身玄衣剪裁利落,身形挺拔紧实,肩宽腰窄,肌理分明,即便自带肃杀之气,可也让人难说一句他长的丑。 自古色胆包天,男女通用,几位姑娘眼睛一亮,揣着花就往那处跑。 铁衣看着朝自己挤过来的人,正不明所以,下一刻便被花砸了满怀,“公子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家里可有田产商铺,兄弟几何?” “没有不要紧,你若愿入赘,我这便去求阿爹……” 温窈一张脸险些笑烂了。 死冰块,你也有今天。 她牵着萨兰的手,又从摊子退开,一路去往别的地方。 到了一处街边的首饰摊,萨兰满眼新奇地盯着眼前晶亮的东西,她夫君紧随而来,见状取了一根戴在她头上,两人相视一笑。 温窈趁着这空隙,迈步进了旁边的典当行。 这家当铺整个西戎都有分店,她一进门,目的明确,指着边角最不起眼的一尊三足金蟾问,“掌柜的,这东西多少银子?” 被问到的人脸色、微变。 那三足金蟾老旧暗沉,寻常人根本看不上,除非…… 他记起上头的交代,定了定神,“这东西本店非卖,姑娘成心要的话,我这有一个小一些的。” 温窈优哉游哉,“姑娘不缺银子,拿来瞧瞧。” 很快,一只巴掌大的三足金蟾到了她手里。 正在端详时,铁衣一身冷风刮进店内,眼角眉梢仿佛被霜冻过,“你果然贼心不死。” 下一瞬,他一声令下,数十名黑衣人不知从哪冒出,直接把温窈围的严严实实。 铁衣警告她,“就算我不在,他们也一直跟着你,想跑,你还没那个命。” 温窈即便早有心里准备,可看到此景不免还是沉了沉眸。 面上却装的若无其事,扯唇浅讥,“谁跟你说我想跑了,一天天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还不滚过来付钱。” 第150章 大变活人,温窈不见了 第一百五十章大变活人,温窈不见了 铁衣冷眼微眯,上下审视她足足有一刻钟,付了银子后直接将那只金蟾拿了过去。 他丢给身后人检查了一番,确定没问题才递还给她。 温窈心情跌宕起伏,拿到手后,掌心沁出薄汗。 回去的路上马车内昏暗,无边夜色中,温窈交手而握,两边大袖紧密相连,手却在衣服下不动声色地转动机关。 摸到那枚小小的令牌后,她指腹摩挲着上面字迹,终于松一口气。 花神节人多拥挤,马车走走停停,一路不算颠簸却也让人觉得难受,即便是萨兰这种马背上长大的都有些面露不适。 这种体验实在算不上好,人流堆挤的小道落在温窈眼底,却像康庄大路般宽敞明亮。 她顺着窗外看了眼,灯红酒绿,热闹鼎沸。 这世上有钱能使鬼推磨,有了这张令牌,余生的富贵生活都有了保障。 温窈一直很庆幸,当初借给了闺中密友那笔钱。 闺中密友自落水醒来后,整个人疯疯癫癫,再加上又是个寡妇,险些要被恶婆母关进祠堂。 后来她找到自己,说想做生意,温窈搬空了妆匣掏家底给她,没想到短短六年便有了如此成就。 这张令牌,也是她给自己的承诺。 离别在即,温窈并不觉难过,等她真正逃了出去,过几年安定生活后,又或者有生之年,她再回来见她想见的人。 但至少不是现在。 人在自顾不暇的时候,是没资格谈感情的。 想起谢怀瑾,她狠心地闭了闭眼,保重了,夫君。 泪水打湿长睫,温窈吸了吸鼻子,抬手抹去。 萨兰闻声,关切地问,“夫人,你怎么了?” 温窈笑笑,有些怅然,“没事,只是有点想家了。” 想老夫人炖的黄鱼汤。 想她和谢怀瑾一点一滴亲手布置的碧水居。 想午后小睡醒来,他坐在树下煮茶,笑着问她要不要来一杯。 想她和谢怀瑾曾经的小家。 …… 翌日,温窈正常起床,洗漱用饭一切如旧。 只不过早膳,她依旧表现的对别人碗里的东西感兴趣,还是和萨兰换了换。 更衣时,侍女捧来的衣服比昨日更加华丽,契丹的服饰多以珠串装饰为主,晃动时声响清脆,衬的人愈发灵动鲜活,同样也有个很明显的毛病。 重。 不方便跑路。 温窈眸子深敛,在借着人有三急的前提避开监视,顺了把小刀,将所有珠子相连的地方剪到只剩一根细线吊住。 危及时刻,只要稍微用力,就能将这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全部扯断。 她要跑,天王老子来了都拦不了,更何况一串珠子。 下楼时,昨晚那种被人用针刺的目光依旧萦绕在侧。 温窈暗暗咬紧后槽牙,主动抬头朝铁衣看去。 只是顷刻,她神色骤变,笑靥如花,“何时出发?” 铁衣从昨夜当铺回来开始,就一直戒备地盯着她,许是被她坑害了几回,如今倒真没小瞧温窈的手段。 尤其此刻,她规规矩矩地穿好衣裳,还能这般心平气和地同自己讲话。 要不是看过她在庄子对主子的千般不愿,万般抵触,铁衣险些信了。 “你问这个做什么?” 温窈一派天真,眨了眨眼,“我听萨兰说今日和亲队伍就要入汴京了,我是不是得顺路跟着他们一起回去,然后再回庄子?” 铁衣直接沉默一瞬。 自过来后的种种,他不信温窈一点都没察觉出来,和亲队伍里坐着的那位公主就是她。 她回庄子,谁去入宫? 眼下,就是铁衣也不知道她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还是在这装疯卖傻。 温窈就像荆棘丛里有毒的花,看着越纯良无害的时候,越是能毒死人。 铁衣冷淡地轻嗯一声后,开始三缄其口。 …… 上车前,客栈里的管事夫人呲牙路过,“前两日下了大雨,江水湍急,拍了好些鱼上来,今日可得好好打打牙祭了。” 温窈闻言,秀眉微挑,简直天助她也。 拜年少萧策所赐,她在王府后院学凫水还是学了些东西的。 萧策的路子野,教的全是保命技巧,水再湍急也不是洪流,只要一鼓作气能憋住,顺着水流走别抵抗,等到了平缓的地方再往旁边慢慢游去即可。 而且水流的快,对她逃跑也有助益。 她只要找到机会跳进水里,做条浪里小白龙也比闷死在汴京好。 一想到这个可能,温窈就开始振奋,上车的脚步都有力了起来。 萨兰正在看地图,她也凑过去看,发现经停的一个驿站不远正好是江岸,还未来得及再寻几个备用点,车外忽然响起刀剑声。 萨兰赶紧将她护住。 很快,外面的血腥气涌了进来,有人大喊,“有刺客,保护公主!” 温窈冷笑,真是演都不演了,从这开始便给她改头换面,逼她坐上那个位置。 第一波刺客从四面涌出时,暗卫营的人很快就打破平衡,杀的对面落了下风。 铁衣冷眸微眯,昨日汪迟来信,说赵家可能会行刺,交代他一定要保护好温窈,没想到赵家是真的不要命。 就在这时,萨兰忽然掀开车帘,“公主的车驾太过显眼,必然会成为他们的眼中钉……” 话还未完,如雨的箭射、了下来,直冲这边。 四面的山上小路渐渐出现了更多刺客,如同蚂蚁回巢般,细细密密地一涌来,铁衣登时变了脸。 情报不对! 为何这么多人! 萨兰见铁衣没反应,急的大喊,“护送公主换车。” 说着就将温窈拉了下来,走到一旁女官的马车将她塞进去,又将原本里面坐着的人叫了出来。 等安顿好再回头,方才的那乘车表面早已被射成了筛子。 四面混战,铁衣凝神片刻,忽觉不对。 他猛地转身大步迈向温窈新坐的那辆马车,帘子一掀,眼神猝然阴戾。 旁边被赶出来的女官瞳孔一跌,不敢置信地发抖,“怎……怎么会,我明明看着她们一起进去的。” 车内空空如也,哪还有温窈和萨兰的身影。 第151章 去往北朝之行 第一百五十一章去往北朝之行 马车下面的地道中,温窈起初掉下去时,不可避免地蹭了满脸土。 “小姐,没事吧?”只见面前的‘萨兰’揭开面具,露出一副男子模样。 温窈抬手抹了一把,“不要紧,快走。” 方才躁动开始后,只见一股幽香传来,萨兰和她夫君很快晕了过去。 温窈正诡异自己清醒的同时,刚想开口叫人,脚踩着的车底忽然平行挪开,露出一人身影。 “别怕,我是来救你的。” 即使再慌乱,温窈也十分戒备,“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人却沉着声音说了句话,“那年大雪,你塞我怀里的糖糕化了粘在衣襟上,香味绕了半条街。” 温窈心神巨震,眼眶瞬间泛起红意。 是阿迟。 紧随而来的是恐慌,那人却很快将她安抚,“主上说了,一切条件具备,咱们也算借一借赵家的东风,小姐安心就是。” 换进女官那辆马车后,也是同样的法子挪开底下木板,只见下方早已搬开了一方暗道入口。 刚跑过两个岔口,只觉洞口忽然灌进风,整条甬道凉飕飕的。 这时,温窈听见有人大喊,“往这逃了,快追!” 该死,铁衣反应比她想象的要快。 温窈毫不犹豫抬手,直接一把扯掉了身上的珠串,数以千计的珠子滚落在地,如流水般朝前奔去。 身上一轻,她跑的更快了。 后面的人虽被珠子拖了些功夫,但到底杯水车薪,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到了出口,温窈直接抓住那人,“带信号弹了吗?” “带了。” 她一不做二不休,“点了扔进去。” “轰——” 一声巨响炸开,将甬道口砸下一沉厚土,又封了一小段路。 温窈扶着树干喘气,看着不远处的马车摇了摇头,“这么出去不是办法,那边发现后一定会封锁整个林子,他如今坐到这个位置不容易,我不能拖累他。” 她不希望自己成为汪迟的包袱,也不想汪迟变成她的软肋。 温窈几乎决断道:“送到这里就好,我们就此别过吧。” 那人执意,“小姐,属下不敢违背主上的命令,主上在城中早已有布置和安排。” “太冒险了,不值得。” 汪迟层层安排都过他人之手,不是温窈不信任他底下的人不够忠心,可就算心思再缜密,也不一定逃得过萧策的天罗地网。 萧策此生最忌别人背叛,汪迟前程大好,从龙有功,不该落到被她连累的下场。 再有,温窈现在很难相信他人,眼前这人嘴上说着是汪迟的,可要是伪装的呢? 她现在一点都赌不起。 若他肯听自己的,那大概无事,如果还是一门心思要带她走,怕是又惹了不知从哪来的鬼。 方才他提起赵家,不难推断,今日的刺杀背后一定有惠贵妃母家的份。 温窈一意孤行,那人到最后竟意外地没有强求,只从怀里摸出一沓银票装在羊肠手套里递了过来。 有银子! 她目光晶亮,收好后听见那人问,“小姐准备如何脱身?” 温窈看着茫茫江水,指了指,下一瞬毫不犹豫跳了下去。 这条浪里小白龙,她先当了。 靠着水源,她走到想停的地方时可以靠岸,饿了打鱼捡柴躲山洞,至少不会将自己饿死。 躲个两日,只要离开附近地界,萧策的人一时半会搜不到这么远。 但意外总是比计划先来,一辆精致小船的船头,温窈浑身湿透地被人打捞上来。 男人一脸饶有兴致,叫下人给了她一套新衣服换上后,温窈捧着茶杯喝了一口热茶,感觉三魂七魄瞬间回来一半。 贺庭昀勾了勾唇,“姑娘好端端地怎么会在江里?” “家里逼嫁,”温窈信口胡诌,“我不愿,准备跳江逃往北朝,和情夫一同私奔。” “扑哧——”旁边的江明洲险些因她的话,将嘴里的茶全喷出来。 “大表哥,是谁说西戎姑娘内敛含蓄的,我瞧着和咱们北朝的也不相上下嘛。” 温窈神色立刻专注起来,“你们是北朝人?” 北朝是离西戎最近的国家,除了这点,国力也和西戎不相上下,若是能去那边生活,萧策的手至少目前还伸不到这么长。 萧策在北朝的眼线越少,越有利于她安身立命。 贺庭昀笑笑,“你来的倒巧,我们正准备返程。” 温窈难掩欣喜,“公子可否捎我一段?” 看他们打扮非富即贵,去北朝的路一定安稳又舒服。 江明洲欲言又止,“可我们都是男子,你一个女子,万一坏了你的名声……” 名声算个屁。 温窈忍不住讥嘲,她现在在汴京又有什么好名声? 随手从衣服上扯了块布做发带,温窈很快挽了个男子髻,再捡起他们桌上的折扇,哗啦开扇的那刻,她含笑,“如今不就都是男子了?” 贺庭昀忍俊不禁,朗声笑了笑,“姑娘好直爽的性子。” 温窈纠正,“现在是公子。” 江明洲却怔了怔,“我们姨母之前也是这样,女扮男装游遍了大半个天下,之前还以为外祖诓我们,没想到世上真有这种人。” 提起姨母,贺庭昀失神一瞬。 温窈则叹道:“人生的确当得如此潇洒肆意。” 江明洲闻言叹了口气,自顾自道:“不过后来发生意外,姨父亡故,姨母怀着身孕便失踪了。” 至于失踪的具体原因,过往纷纷扰扰,并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完的。 “那你们姨母也是可怜人,”温窈将热茶饮尽,“而且那不叫失踪,叫逃命。” 女子孕期最是敏感小心,什么事能把一个妇人逼的离家,这其中龃龉怕是只有他们才知道。 贺庭昀意外的没反驳,“大人可怜,小孩只会更甚,也不知那孩子跟姨母如今过的好不好。” 江明洲似是想起什么,跟温窈解释,“我们家四世同堂,唯独这一辈没有女孩,若那个孩子是个表妹,定是尊荣无双的命格。” 第152章 这些年只有陛下还留在原地 第一百五十二章这些年只有陛下还留在原地 尊荣无双? 温窈听到这四个字觉得有些好笑,什么叫大贵命格?她的相府嫡次女身份,在寻常人眼里看来已是难攀的极致,可依旧过成这幅鬼样子。 这世上所谓的尊贵,到头来连一刻钟的自由都换不到,又谈何命数。 真有这么好,当年他们姨母跑什么,姨父又为何亡故? 自然,这不是温窈该操心的事。 这些人既能说出这种话,想来在北朝有一定地位,她现在的目的是要借着他们离开西戎,不是给他们断家务事的。 喝了热茶,又吃了点东西填饱肚子,温窈起身行了一礼,“诸位随意,我去旁边小憩一会。” 凫水极累,她必须要重新养好体力。 江明洲诧异,匪夷所思问,“寻常姑娘家见了外男总是羞的要命,你不怕就算了,竟不担心我们是坏人?” 温窈心底冷笑,他要是见过她身边那群财狼野兽,就会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恶人。 对她来说,如今田里随便捉只耗子都比宫里那群亲切。 船上的正经主子就两位,下人却不少,也格外有眼色,见主子还算待见这位水上来客,识趣地翻出毯子。 温窈裹紧,寻了处他们堆行囊的角落窝着,懒懒打了个哈欠,“再坏也不会比现在更糟了,大不了就是一死。” 贺庭昀闻言,不动声色拧了拧眉。 江明洲立刻嫌弃地呸呸呸,“大好时候说什么死不死的。” 他忍不住轻斥,“你瞧着年纪轻轻,怎会如此老气横秋?” 温窈笑了笑,不再说话,无声闭上了眼。 水波晃荡,她很快睡了过去。 与此同时,船上的人却收到一封来自信鸽的字条。 江明洲看完后笑了几声,贺庭昀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些。” 他们坐的靠外,依稀只能看见温窈窝在那小小一团的身影。 江明洲扬起嘴角,“还好咱们跑的快,听说汴京要变天了,连着今早待过的城都封了。” 贺庭昀漫不经心问,“那边联系了吗?” “镖局都打点好了,”江明洲说,“要不是萧策这狗东西疑心病重,咱们何至于隐姓埋名过来寻人。” 想他们在北朝,哪个不是人人艳羡的皇亲国戚,外出就差横着走。 江明洲翻开地图,“现在只剩最后一处了,听说那人是当年姨母生子时的产婆,若是线索确认,能找到姨母,很多误会就能解开了。” 当年姨父死的蹊跷,姨母一声不吭地走了,一离家就是好多年。 可如今北朝的朝局也并非十足稳当,当今圣上乃贺家长女所出,贺家一门四姝,各个高嫁。 奈何这次蠢蠢欲动,背地里筹集私兵的却是姨父的父亲镇北王,要是不把这位流落在外的姨母找回来,解释清楚当初的事,兵变怕是要一触即发。 …… 另一边,驿站。 契丹的和亲队伍直接原地修整,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 萨兰和夫君苏醒时,场面早已大乱,温窈失踪了,就这么在他们眼皮底下彻底消失。 萨兰吓得变了脸色。 不知谁说了声,“掌印大人来了。” 一股劲风刮过,不等众人看清,一抹黑影进来,直接一拳将铁衣打倒在地。 汪迟眸色狠戾,声音冷沉如冰,“我不是交代过你要护她周全,照顾好她,你就是这么替我看的人?” 铁衣毫无防备,吐出一口血,抬手用指腹擦过。 汪迟不解气,揪住他衣领,刀锋离他只剩一寸,“要是找不回阿姐,别说陛下,我一定亲自剐了你的皮。” 铁衣毫无惧意地盯着他,冷冷一笑,“你还有脸怪我?” 他似是也忍了多时,掌心握住刀锋,即便皮肉划出血也像毫无知觉。 铁衣一掌风打回去,“为什么你给的情报出错?为什么那条路地下凭空多出一条暗道?为什么暗卫营没有提前发觉?” “汪迟,到底是谁要去给陛下跪着请罪?”他戾气也重,毫不留情挥开,“我项上人头不保,你也好不到哪去。” 汪迟还真不慌。 暗道是赵家挖的,只不过是好几年前的杰作,刺客也是赵家的,里面究竟混了谁他怎么能保证? 暗卫营能调的人都调去了,他的职责是护住使团人员和马车的安全,汪迟也做到了。 但能被人在面前眼睁睁来一出大变活人的,是铁衣的失职。 所有的锅必须铁衣来顶。 想起谢怀瑾在官道受辱那日,温窈跪着求他,哭的一脸憔悴,这个杂碎还敢出言奚落时,汪迟下手更狠了。 片刻,两人很快将驿站打的满地狼藉。 消息传进建章宫,大殿死一样的寂静。 原定的迎接宫宴取消,萧策坐在龙椅上,眸底宛若狂风肆虐后的漆黑冷森。 长宁公主走进殿内,定定地看着他,“陛下不是答应过本宫,这出计划天衣无缝吗?” 萧策蓦地冷笑,阴凉无比地刮过,“皇姐这是在教朕办事?” 长宁公主倒没因这句话生气,“万事俱备,戏台搭好,若迟迟寻不回人,契丹宗室那边知晓,会误以为西戎怠慢,届时就是本宫也无法交代。” 这个道理不用她细说,萧策自然明白。 两国和亲,结盟,是大事,天高地远,在契丹宗室心里,嫁进这西戎王室的就是他们真正的公主耶律明姝。 可要怠慢之意传回,难保不会将事情闹大。 长宁公主淡淡,“明姝前日已经入京,若三日内寻不回人,本宫意为让她入宫。” “朕无法保证,若是真正的契丹公主,在这深宫她怕是活不过一月。”萧策眸子微眯,话音凌锐阴鸷,含着讥嘲的讽笑,“因为是温窈,所以朕才愿意护着。” 这是一步也不退的意思。 长宁公主异常的从容,唇角隐隐轻勾,“所以呢?她跑了,陛下莫非真准备杀了谢怀瑾?还是要把他挂在城墙上才能将她引出?” “温姑娘既然决定要逃,必然早已想好了取舍,”她笑意深邃,“契丹虽小,却也是要塞腹地,陛下瞧不上,本宫自然不强求。” “只是人不可貌相,一如温姑娘般,她早就变了,这些年只有陛下还留在原地。” 第153章 夭夭是困不住的鸟 第一百五十三章夭夭是困不住的鸟 地牢。 锁链的哐当声打在门上时,谢怀瑾睁开浑浊的眼。 周围一片腥臭,散发着浓浓的腐朽气,他已经受了一轮鞭刑,白色的里衣渗出一片暗褐色的血迹。 从永州赶回时间仓促,谢怀瑾原本欲在出事的地方与他们会和,奈何被刺客先行一步。 没过多久,他便被带进宫里严刑拷打,问契丹公主究竟去了哪。 反应这么大,前后一串,谢怀瑾已经了然,和亲队伍里坐着的从来都不是耶律明姝,而是温窈。 萧策疯魔,竟想要用偷天换日的法子,光明正大地迫她入宫。 直到那抹身影一步步走到他面前,男人神色寡然,强悍的阴鸷倾轧而来,直接一手扼住他的脖颈,“说,你究竟把她藏去哪了?” 谢怀瑾并未还手,也不能还手。 他唇下压,抿成一条直线,星眸不怒反笑,“看来陛下并没有找到她。” 两人打开天窗说亮话,谁都不演了。 谢怀瑾暗自松一口气,方才刑讯逼供时,他听见审问官透露了一个关键信息点,温窈是自愿跟着假冒‘萨兰’下车的,说明她一定是被人所救。 而背后究竟是谁帮的忙,汴京偌大,他心底已经有隐隐答案。 那人冒着这么大风险只想换她自由,谢怀瑾欣慰的同时,也早已想好该如何给萧策设障眼法。 手上力道一紧,他听见萧策说,“等看见你全家人头都挂在城门时,朕希望你的嘴还能和今天一样硬。” 提起老夫人和谢凌川,谢怀瑾瞳孔微凝,声音嘶哑,“你是不是总用这种方式威胁她?” “或者,”他缓了缓,苦笑扯唇,“你拿我做饵,逼她次次就范。” 几乎肯定的语气,尖刻入骨地脱口而出。 谢怀瑾心如虫蚁啃噬,胸膛起伏,轻嗤一声抬头看着对面,“夭夭是困不住的鸟,鸟类最擅长的就是择良禽而栖,你注定拦不住她。” “当年大婚你弃她选皇后,就该料到今日,她心软善良,一哄就好,可她从不回头。陛下曾经得到过她的爱,就该明白如今她不爱你是什么样。” “闭嘴!”萧策骤然厉喝打断。 阴沉骇人的神色唯余杀意。 谢怀瑾置若罔闻,感受着脖子收紧的窒息,坦然赴死,“谢家自开国便从龙有功,株连九族就是陛下下旨,朝臣也会群起反对,可若陛下只要臣这一条命,拿去就是。” “陛下怕是不知,比起夭夭委曲求全救臣,臣更开心她放弃了臣,这么些年,她为所有人考虑,怕给丞相府丢人,怕爹娘对自己不喜,怕误了臣的终、身,如今她终于能为自己想一次了。” 萧策胸腔早已被激怒胀满,挤压的就要破出皮肉,冲垮神思。 这一刻他不得不承认,他嫉妒他们之间的默契。 他曾以为不过短短七月,温窈不会和谢怀瑾产生多深的感情。 谢怀瑾被蓦地甩开,脚踝上的铁链又是一声清凌重响,衬的他声音愈发虚弱,“当初她在意你,一颗心完完整整地捧出去,就算最后落得那副下场,也从未惊扰你的生活一分,而你却变着法的戏耍欺凌她。” “恕臣直言,陛下配不上夭夭。” 音落,他胸口狠狠挨了一掌。 谢怀瑾声音戛然而止,痛的拧眉。 萧策负手而立,睥睨寡然的冷意愈显渗人,“配不配得上,还轮不到你一届蝼蚁来对朕指手画脚。” “朕看在你满身抱负,这些日子并未要你命,可你不知死活,次次挑衅朕。” 下一瞬,萧策拔剑出鞘,玄铁泛着银光,叫人身陷濒死。 就在这时,一身玄衣的暗卫走进,跪下打断,“陛下,有契丹公主的消息了。” “经人查证,马车被丢弃在林子里,公主并没有按那人给的原计划逃离,四周荒山野岭,唯二的两条路已经被禁卫军堵住,周围除了树就是江……” 萧策听后,眼尾泛起冷幽的轻哂。 难怪前些日子从庄子传来回信,说她近来乏懒,动不动便去池子里泡着,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 萧策闻言,将长剑递给身后人,微眯着眸打断,“将汴京周围五城的码头封锁严查,再让人沿线一片片蹲守,她只长了两条腿,不是插了双翅膀,跑不了多远。” 谢怀瑾顾不得身体上的痛意,冷寂心寒,“你困得住她一时,困不住一世。” “这轮不到你管,”萧策铁青的脸变的有些意味深长,“等她回来,朕定要你亲自看着朕和她长长久久,生子偕老。” 从今以后,温窈不再是丞相府的二小姐,也不是谢怀瑾的发妻,而是他萧策盛宠不衰的宸昭仪。 生,与他同刻玉牒。 死,和他同陵而葬。 …… 另一边,码头。 温窈踏踏实实地睡了一觉,醒来后坐在船头吹了一会风醒神。 幸好在温泉山庄那些日子她并没有被养废,锦衣玉食中仍不忘生于忧患,开始锻炼体力。 如今江水虽冷,一碗姜汤下去,她竟意外的没生病。 温窈从怀里摸出羊肠手套,将里面的银票拿出来点了点,汪迟出手大方,足够她逃出西戎,在北朝安稳生活三年五载。 “靠岸喽,船头摇晃,小公子且先进去坐着。”船夫扬声提醒。 温窈刚踏进一只腿,忽然听见岸边陡然传来一阵嘈杂。 “一个个查,每张人脸都不能放过。” “官爷,你这画像寻的是女子,我一男子有什么可查的?” “别说男的女的,今日你就是长了八个耳朵三个嘴,本官也得将多的割了一个个看仔细!” 温窈心里一咯噔,若要这么查,她如今的装扮怕是瞒不过去。 借着傍晚三分明的天色,她看清了岸上的一静一动,每个人恨不能揉着脸咧着嘴瞧一遍。 温窈屏息,毫不犹豫往船尾走。 江明洲率先发现不对,“你去哪?” 她头皮一紧,“多谢二位阁下相送,我就不打扰了。” 贺庭昀微凝,目光落在码头,顷刻反应过来,“你是那个被通缉的人?” 温窈无声的沉默代替了回答。 江明洲则彻底变了脸,险些抓狂,“完了完了,天要亡我,你瞧着姑娘家家的,怎能不声不响闯下这么大篓子,若我们也被你牵连……” 耽误了去找产婆的时机,还要被萧策那个人面兽心的疯子扣押,他们该如何跟家里交代? 温窈莞尔,“不用担心,坐了一回顺风船,我总不能恩将仇报,大不了再游一段就是。” 说话间,天色已然黑了下来,她趁着浓夜掩护,能逃到哪算哪,但决不能再被萧策抓回去。 那样的日子,温窈光想想就觉得活着没意思。 “不可,”贺庭昀却蓦地抓住她手臂,“夜里水凉,视野不清,你会冻死的。” 江明洲看着平日淡漠的表哥懵了一瞬,不可置信问,“你疯了,竟真的要管她的闲事?” 第154章 有惊无险 第一百五十四章有惊无险 温窈整个人藏进那个水缸似的花瓶里时,不确定地再三问,“这样真的能行吗?” 江明洲嗤了一声,“要不是看在你们西戎官窑烧的不错的份上,小爷还不买呢。” 大洲列国,唯西戎瓷器闻名天下。 这花瓶倒也巧妙,口径不宽,且高,足足快到江明洲肩膀了。 他长身玉立,本就胜过常人,再看岸上的官差,不过到他胸口处。 重新将瓶子包好,只留了一丝缝隙给温窈喘气,江明洲在贺庭昀的眼神威压下,不情不愿地扛起。 他忍不住低估,“你这也太轻了,每日怕是喝西北风过活的吧?” 温窈轻啧,这要是太重他扛得动吗? 音落,一行人经过码头,官差眸子扫向那个木盒,“这里头装的是何物?” “一樽瓷瓶。”贺庭昀温和地笑笑,“家里老太爷喜欢,特意托我们不远千里带回去。” 说着,他主动侧头吩咐,“还不打开给官爷检查。” 江明洲来回折腾,险些要骂娘,硬是忍住了。 铜锁被他虚摆弄两下发出声响,紧接着又将绸布揭落,终于露出里面釉面莹润,青花图样浓淡相宜的瓷面。 另一名官差却仔细道,“斜着让我们瞧两眼。” 江明洲心底咯噔一下,眸子微沉,面上却依旧带笑,“没问题。” 他将角度微倾,旁边人忍不住笑他,“大惊小怪的,这哪装的下人?” 那官差却将火把凑近,奈何瓶口实在深,只瞧见一片漆黑,亲眼所见总算没再多言,挥了挥手就将他们放过了。 贺庭昀与那些人擦肩时,却听见那名仔细的官差道:“你怕是想砍头了,上头可说过,一样东西都不能掉以轻心。” 他闻言,目光不经意落在那樽瓷瓶上,倏然浅浅弯唇。 倒是个机灵的主。 等到了客栈的厢房,温窈总算将蒙在头顶的黑布揭开,从里面爬出来大口喘着气。 她刚才为了以防万一,临走前特地叫人从蒙箱子的布上裁了一块,盖在头顶,用来制造夜里的视觉差。 江明洲累的往后一摊,靠在榻上,“累了一日,又是捞你又是扛你的,等过几日,定要好好宰你一顿。” 温窈大方,“公子想点多少,我都奉陪。” 贺庭昀却一脚踢在江明洲小腿处,“别在这睡,去我那屋。” 江明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如今连房间都得让出来,差点又要哀嚎。 几人三三两两往外走,温窈却忽然将贺庭昀叫住,“贺公子。” “怎么了,温姑娘?” 她笑着牵了牵唇,拿出几张银票,“我如今别的没有,可能就还剩点银子,今日之事谢过二位,等来日安定,必重金相酬。” 贺庭昀目光落在她脸上,女子五官俏丽,在男装扮相下却添了抹英气,倒是十分有江湖快意的爽朗。 他神色罕见温和,“自己收着,你在外正是要用钱的时候。” 温窈执意,“我总不能跟着吃白食才是,我知道你们不缺,但我不能不给。” 贺庭昀忍俊不禁,“那好吧,不过添双筷子的事,也用不着这么多。” 为了让她安心,他抽了两张,“这些尽够了。” 银票还染着她的温度,贺庭昀指腹捻了捻,“其余的等到了北朝再谢也不迟。” 待他离开,温窈终于放松地坐在床上。 今日算是有惊无险地度过了,可还有明日,后日…… 没离开西戎国境前,她都不能掉以轻心。 …… 翌日。 温窈依旧如法炮制,躺进了花瓶中,只不过这次头顶盖的不是黑布,而是十几袋绑着的粗盐,顶的她头顶很痛。 民间总有商贩干这种走私的事,再塞点钱给看城门的人,偷摸地倒卖小赚一笔。 江明洲率先让他们查出了点绸缎做破绽,又拿银子出来,很快便打发过关了。 大抵是昨日码头查得严,今日这里倒是顺利的多。 他们今日换了小路,走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温窈总算从瓷瓶里钻出来,可以骑在马上了。 青翠的山,迎面的风,初春在蓝天白云下清幽地召唤着她。 是温窈期盼已久的自由。 “我就说你胆子壮如牛,果然看着不像汴京的姑娘。”江明洲随手摘了根狗尾巴草叼在唇边,“你是契丹王室哪一脉的?” 毕竟自来和亲,一般都不会选嫡亲公主。 昨夜他出去打听了一圈,怎么也无法将这人和嫡亲公主四个字联系在一起,只当是宗室抓出来的倒霉鬼。 “哪里的人都不是。”温窈答的斩钉截铁,微微一笑,“从今往后,姑且算个自由人吧。” 贺庭昀双腿夹紧马肚,慢悠悠地朝二人靠过去。 他解下背上的地图,凌空铺开,“下一个城镇是天水镇,我们在那还有一桩事要办,办完后直接水路五日,再走四日快马即可出境。” “你们对路线熟,我没意见。”温窈扬起唇角,作揖似的拱手,“这一趟要承蒙二位多照顾了。” 去往陌生的国度,未来如同迷雾般,也许会历尽千难万险,可只要不坐井观天,温窈就算粉身碎骨也要闯一闯。 至于其他两位,她心底的镇定远比表现出的不拘小节冷静八分。 这二人身份不凡,相貌也非凡品,这样的男子身边自来不缺女人,不会将区区的她放在眼里。 再者,虽说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人,但穷乡僻壤出刁民,世家大族多有风度些。 就连萧策那样的人,当初也不曾直接将她掳进宫中,而是要寻出各种千方百计的理由使其合理。 因为如非必要,他们还是很爱惜脸面的。 正说着,不远处隐隐有间茅草棚。 江明洲有些口干舌燥,“那处好像是家茶摊,顺路去喝点茶,歇息一会再走。” 他又看了眼地图,“再过两炷香的路程有家哨所,暂且让你喘口气,等会又得装进去了。” 温窈庆幸如今不是盛夏,否则真能将人闷死。 三人和几个随从翻身下马后,江明洲步伐迈的快,已经先走了过去,“小二,来几碗茶。” 温窈和贺庭昀紧随其后,她漫不经心地抬手,还不忘伸个懒腰。 可刚将手臂放下,却蓦地对上那摊主的脸,直接惊的眼睫发颤。 第155章 算无遗策 第一百五十五章算无遗策 铁衣冷森森的一双眸正凝着她,讽笑扬唇,“夫人闹够了没,主子还在家中等您。” 他手上甚至还端着一杯茶,上面冒着隐隐热气。 却衬的温窈心愈发寒凉。 她做不出什么表情,哭和笑在这一刻都显得格外牵强麻木。 铁衣抬手一挥,周边很快涌现出黑衣人,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她围住,“主子说了,您向来贪玩,偶尔行差踏错也是有之,这两日的风波告一段落,您就算再贪心,也该回宫了。” 贪心? 温窈冷笑,“到底是谁蹬鼻子上脸,既要又要?” “当然,你也可以选择继续在外,”铁衣面无表情,“多拖一日,就在这荒郊野岭多耗一日,那些因你而入狱的人就多挨一日刑鞭。” 一股无言的苦涩蔓上喉底,温窈仿佛被人用钉子敲入骨髓。 她心底明白,从被抓到这刻开始,曾经狠心放弃的东西都成了枉然。 逃出去,那些人受的苦痛是成全她的代价,逃不出去,她的无谓挣扎最终只会两败俱伤。 脚步沉重,却在往前迈出的那刻被贺庭昀拉住。 他拧眉,“婚嫁自来你情我愿,她既然抵触,你家主子就不能勉强。” “是不是勉强,也轮不到你一个北朝人置喙。”铁衣直白到极点,戳穿他,“贺大人自己身上还一堆破事,若是闲得慌,陛下也可留你在西戎好好喝几杯茶。” 从主子到陛下,换的不仅仅是称谓,更是皇权。 贺庭昀眼底眸色冷沉,“你们先帝在时都不敢扣押本侯,你算什么东西?” “贺大人还当自己是当年外客?”铁衣语气锐利,“拐带陛下夫人,破坏和亲,致使契丹与西戎不合,随便拎一条就足够西戎向北朝开战。” “你若死性不改,陛下也可寻镇北王好好商谈。” 江明洲一听镇北王,瞬间如临大敌,他们这么辛苦地出来寻人,为的就是解决当年仇怨,而今不仅没缓解,难不成还要放萧策趁机入内蹚浑水吗? 他一把拽住贺庭昀衣袖,不等开口,便听见身侧传来一声轻笑。 “夫人自来是民间正妻的叫法,你家陛下的发妻皇后不是好端端的待在宫里么,这位算你家哪位夫人?” “是妻是妾,无需阁下费心。”铁衣冷眼微眯,“陛下劝贺大人少管闲事,否则等你那位表妹寻得,便立刻、强掳进宫,反正都是给人为妃,在哪当不是当,你觉得呢?” 江明洲这刻彻底坐不住了,这次出来找回姨母和小表妹是其一,其二也有贺家私心。 北朝后位空悬,镇北王如今蠢蠢欲动,可要那皇后之位坐的是他幼子遗孤,镇北王又该当何抉择? 他们都在赌,赌当年那个孩子若是个姑娘,一切纷乱便可迎刃而解。 贺家用一个皇后之位,太子之权,换镇北王三代忠心。 可就在他们都不能确定时,萧策的人竟然直接点出当年那个孩子是表妹。 江明洲顾不得请示贺庭昀,直截了当地哽了哽,“表哥,算了。” 他有些不敢看温窈,“你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个不相干的女人,误了家中托付的大事吗?” 音落,铁衣手再度一挥,旁边的水缸木盖被人掀开,一名中年妇人被捆了手脚提出来。 “这便是你们今日准备去天水镇寻觅的产婆,不劳贺大人劳累,陛下特意让臣给您带来了。” 言外之意,一码换一码。 温窈视线越过他,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攥紧。 她蓦地想起当年先帝给萧策名字的定义,希望他日后效忠新君,谏言献策。 可萧策的策从来都不是谏言献策的策,而是算无遗策的策。 这一刻,她不想探究人性,也没有人天生就是欠她的,贺庭昀和江明洲护送一程,已是仁至义尽。 她走出人群,声音嘶哑,“我跟你们回去,别总是拿那套恶心别人。” 温窈转头对那两人笑笑,“无论如何,还是多谢二位。” 说完不等他们再开口,她已经踏上马车。 铁衣这次又坐在她对面。 温窈被捆了手脚,无法动弹,只有嘴还能说话,“你们是如何找到我的?” 刚才她一直在复盘,若是在码头就露出破绽,早在那时候就可以抓了,又何必等到去往天水镇的小路上。 铁衣讽笑,“你当真以为暗卫营是吃闲饭?” 温窈攥拳,硬生生将脾气忍下。 这次被抓,算她技不如人,她难得没呛铁衣,收起姿态。 人要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下一次定会在同样的地方再死千百次,事已至此,她见招拆招,努力总结。 “我只是好奇,天水镇离上午那座城还有些距离,你们是怎么在确定是我后,立刻就将产婆带过来的?” “那人自北朝两人入境,就已经待在汴京大牢了。”说着,铁衣冷笑,“至于你,昨夜所有从码头下船的人都将货物放进了库房中暂堆,又或是下人房内专人看管,唯有你那只破花瓶进了雅间。” 温窈如梦初醒,缓缓吸气。 她并非败在计谋,相府生活的十几年,早已让她脱离了普通百姓的思考方式。 千算万算,什么都考虑到了,唯独在最后一刻出了岔子。 …… 未央宫。 迎接宫宴今晚照常举办,昭示着契丹公主已经找到,一切又将步入正轨。 温语柔已经顾不上给温代松传信,这几日宫内森严,对所有人员步入后宫都十分敏感。 她眉心狂跳,一直以为萧策要借契丹之势打压赵家,没想到等了一圈,回旋镖连温家也一同扎了上来。 温窈现在已经不是死没死的问题,萧策把谢怀瑾关进地牢严审时,她的神思开始风雨飘摇。 温窈难道真的顶替了和亲公主之位? 平白无故让她和相府划清界限,萧策究竟想做什么? 联想起去年年末,萧策对自己的承诺,让温窈入宫怀上身孕,孩子再生下来给她养,可眼下事态已经完全不受控。 她拎了盒点心去了建章宫,进去时,萧策刚见完礼部大臣,交代的无非都是关于契丹公主入宫一事。 还未见人就如此看重,已经让所有朝臣对这位新妃未来的荣宠生出好奇。 温语柔迈进殿内,萧策见了她,淡淡勾唇,“皇后怎么来了?” 温语柔长睫轻颤,眼眶泛红,“陛下,臣妾昨晚梦见了阿窈。” “她说她死的冤枉,寺里的那场大火遭奸人陷害,想要臣妾帮她查明真相,说这都是臣妾欠她的,当年若没有换嫁一事,她不会白死,臣妾越想越后悔,想再最后为阿窈做些什么。” 萧策闻言,眉宇轻抬。 半晌,他皮笑肉不笑,“人死不能复生,那些事早就过去了。” 漫不经心一笔带过后,他又勾了勾唇,“皇后这几日瞧着脸色不佳,若真这么思念妹妹,就暂时先将后宫管理之权交由惠贵妃和贤妃,也好安心养病才是。” 第156章 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第一百五十六章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温语柔呼吸凝滞,却也更加坚定心中所想,和亲花轿里坐的果然是温窈! 她心里愤恨,却面上不显,等离开建章宫,看着恢弘的殿宇,眉眼一点点攀上阴郁之色。 萧策早已不再是当年的萧策,若温窈以新妃的名义入宫,她这皇后之位还坐的稳吗? 外邦女子在西戎历朝是没有为后的先例,可不代表温窈没有。 当公主?她想都别想! 温语柔眸色、微暗,问旁侧,“谢怀瑾那边如何?” 杏雨说:“谢大人被鞭子打了一轮,伤口化脓,陛下今早才让太医进去给他诊治,听说牙关紧的很,什么都没撬出来。” 温语柔失神一瞬,“他倒是愿意为了她肝脑涂地。” 那些年,彼时温代松还非一国之相,谢家却早已是京中的名门望族。 随先祖开国的祖父,在朝中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老国公爷,就是先帝也对谢家敬之重之。 谢怀瑾初受邀来温家,还是因为温代松为了她婚事着想,想要搭上谢家,特地寻了位名医,谎称远方表亲借此搭桥。 后来他落水被救起后,这桩救命之恩便连上了后面的姻缘。 可温语柔自小便瞧不上,觉得他病恹恹的,但即便如此,每回年节之日,他代谢家上门,从来都温润有礼。 这样的家世,又是个没什么脾气的好人,她都快接受了的时候,温窈却攀上了萧策。 起初她还能冷嗤她脑子拎不清,这等子不受宠还生母不明的皇子,都不如一个宦官来的有地位。 但后来事态越来越失控。 萧策屡立战功,得了先帝赏识,封王受赏。 再之后,靖安太子受了巫蛊蛊惑,刺杀先帝被废。 温窈开始在人群中大出风头,彼时温语柔及笄,谢家提起成亲事宜。 那日出门,她远远瞧见谢怀瑾掏银子给街边的乞儿,忽然觉得好生没意思。 一个只知善良的纯臣,这辈子大抵如此了,国公府的爵位惠不过三代,谢怀瑾这样病歪歪的体魄,日后嫁给他,又能为她的孩子筹谋到什么? 他治水而亡的消息传回汴京,温语柔更是觉得自己的决定从未错过。 但那日在大殿之上,当知道伊思满就是谢怀瑾时,她却有一瞬莫名的焦躁。 那人好像也没这么废物。 温语柔阖了阖眼,再度睁开,轻嘲着扯了扯唇,“没想到,当年的病秧子也有这般强硬的时候。” “可不是,”杏雨说完,又有些忧心忡忡,“眼下谢怀瑾出不来地牢,无法证明温窈身份,娘娘可有另外的法子?” 温语柔食指揪着锦帕,须臾冷笑着扬唇,“传令下去,就说本宫心系宸昭仪,率众妃一同相迎。” 不用她亲自动手,自有人会去当这只出头鸟。 …… 温窈重新被人换好衣服塞进马车时,契丹的和亲使团终于顺利入京。 一路上百姓看热闹似的夹道欢迎,风吹起马车华贵的珠帘,露出美人三分靥面。 隐隐约约,朦朦胧胧,越是这样反而越叫人神往。 声音顺着窗口飘入,有稚子童言无忌,“娘,不是说契丹女子和咱们长的都不太一样吗,难道是漂亮的不一样?” 也有人觉得稀奇,“不都说外邦的女人彪悍雄壮,跟母狮子似的,这公主倒是瞧着小家碧玉。” “陛下这是又得新人了,这身上的各色珠串,怕是又要成为汴京时下兴起的东西了。” …… 温窈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她除了手脚被捆,嘴里又被塞了一颗丸药。 熟悉的感觉传来,她咬紧后槽牙,迟早有一日她定要将此物塞进萧策嘴里,叫他也尝尝这种滋味。 马车不知走了多久,快到宫门口时,天色还亮着。 温窈在下车前被人又喂了颗解药,过了会,外面嘈杂声愈发大了。 “恭请昭仪娘娘下轿。”司礼太监扬声唱道。 宫女掀开轿帘,率先落在众人眼前的是一片摇曳的裙摆,金线满布,身上的饰品随着走动更是一步一响。 所有人目光齐齐落往这处。 可下一瞬,萧策却毫无征兆地从阶上拾级而下。 龙靴步步踏过,满含威仪。 观礼的大臣微怔,自来和亲公主都得先给帝后行叩拜大礼,再训言一二方才能入内,如今怎么反了过来。 骤然对上那双厉眸,男人神色冷峻,随着身影的逼近愈显森寒压迫。 温窈手被他蓦地握住时,过往被他强逼的画面如潮水般在脑海迭起,好似困住手脚般将她卷往深渊。 “手这么凉,这些日子的跋涉让你受苦了。” 他声音不大,却足够叫所有人听见。 已经有离得近的大臣看清她面容,顿时变了脸色。 可很快便想开了,陛下分明就是要将这契丹公主的帽子扣在这人头上,长宁公主都答应了的事,哪轮的到他们多嘴? 该担心自危的另有他人才是。 温丞相和中书令斗的你死我活,如今再来一个大变活人,还将契丹搅了进来,日后这出戏怕是有的看了。 这边,萧策风平浪静的态度于温窈而言,成了另一种挑衅。 她目光落在他身上,冷冷弯唇,“陛下言重了,实在当不起。” 凭什么她唾手可及的一切要被他玩弄鼓掌? 她不好过,萧策也别想如意! 下一瞬,温窈微微一笑,犹如春风化雪,忽然对着温代松方向行了一礼,“父亲,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温代松显然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从接受她那张脸,到她顶着契丹公主的身份朝自己开口,再机敏的头脑也要凝滞一瞬。 温窈侧头看向萧策,她已经穷途末路,自然破罐子破摔。 她倒要看看,自己当众揭破身份,他还能见招拆招到什么地步? 但萧策从头到尾岿然不动,甚至脸上一点异样都未出现。 第157章 这契丹公主是你的女儿吗? 第一百五十七章这契丹公主是你的女儿吗? 玉阶上,惠贵妃死死盯着那抹身影,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 若当初温窈只是温家女,她还尚觉得此人无需放在眼底,有温语柔去压制,温窈不会捞到什么好处。 可看如今情况,怕是温代松也没料到会变成这样,契丹原本就与赵家西北军相冲,要是再让温窈以此名义顶替…… 几乎是下一瞬,惠贵妃狠厉扬声,“陛下,此女根本就不是契丹公主,而是温家的嫡次女温窈!” 有人揭穿,大殿之上顷刻流言碎语纷扬。 温窈抬眸望去,大殿灯火明亮,却将惠贵妃一半掩入晦暗的阴沉中。 她蓦地嗤笑,时至今日,这人倒是误打误撞帮了自己许多忙。 就是那抹笑,让惠贵妃惊疑的心愈发肯定了,她死死盯着她,又指向温家,“契丹狼子野心,竟敢帮着温窈诈死,臣妾有理由怀疑温家勾结契丹,意喻对西戎行不轨之谋!” 说罢,中书令同党亦然出来附和。 他们也不是傻的,自然明白这个计划是萧策所出,可他是天子,臣不可违君命,当面指责陛下是有杀头风险的。 但祸水东引就不同了。 眼下将温家拖进来,这个女人温代松不想认也得认。 待温窈身份复归原位,照样还是谢家儿媳,与后宫妃位自是无缘。 只见温代松缓缓出列,对着萧策扑通一声跪下,“陛下,臣冤枉!就是给臣一百个胆子,臣也不敢做对不起陛下之事。” 说着,他眼眶泛红,像是爱女失而复得般心疼地看向温窈,“阿窈,是父亲不好,这些日子平白让你被人掳走,你放心,父亲就算掘地三尺,也要将害你的人绳之以法。” 若非自己身陷其中,温窈都想给他鼓个掌了。 一句被人掳走,温家硬生生又给自己劈了条路出来,把赵家泼来的污水洗净不说,还利用她狠狠卖了一番可怜。 顺便侧面给温窈扣下一顶帽子,她清白尽毁,已是非洁之人。 上一位被掳走的千金小姐,回来后没多久便自缢没了,温代松不是要保她,而是要将她往绝路逼。 可温窈还是要与虎谋皮。 比起萧策,不洁便不洁吧,至于死不死的,还轮不到温家说了算。 “天下相似之人众多,丞相年纪大,眼神怕是也不太好了。” 萧策负手睥睨,语气发凉,“你再仔细看看,这契丹公主是你的女儿吗?” 一声反问,将此景衬的无比荒诞戏谑。 不等温代松开口,惠贵妃率先失控脱口,“陛下,这不可能,人没有长得一模一样的!” “怎么不可能?”萧策犀利至极,“前些日子丞相不还给朕进献了一位吗?” “只可惜温窈已死,寻不出人来对照,不若将温美人叫出,让她比比同宸昭仪是不是相像?” 妃嫔人群中,温颖心咯噔一沉。 温代松后脊则阴风阵阵,彻底哑口无言。 他原本打的主意是温窈已死,再送一个相似好操控的傀儡到萧策身边,继续为温家所用,可如今…… 再不愿承认,他也必须咽下这口气。 温代松重新抬头,看向这位曾经毫不起眼,却在短短几年涅槃而发的年少帝王,不觉攥紧了拳。 萧策神色阴鸷,气势凌厉地逼问,“若她真是温窈,当初为何温家和谢家要联合骗朕,说她死了?” 温窈一见风向不对,眼皮狂跳。 “温丞相,陛下问你话呢。”高德顺适时出来重述。 句句高压中,温代松心下大怒,在神色变换中及时止损,“臣老眼昏花,许是看错了。” “温窈已死,”他目光沉沉地落在那抹身影上,咬了咬牙,“是臣思念女儿成疾。” 萧策手握着温窈的手,骨节分明的长指把玩着她的柔夷,唇角噙笑,“这就对了,你能送人,契丹也能,改明儿说不准中书令也送。” “朕这后宫还得多靠爱卿举荐,才得满园芳华。” 惠贵妃讥讽,无比嫌恶,“这样祸水的脸,臣妾家中可寻不出半张。” 但无论如何,这翻转已经将温窈的身份彻底板上钉钉,再也翻不起一丝浪花。 拐了山路十八弯都捋不清的东西,到了皇帝嘴里,硬是成了条理分明。 这契丹公主的位置,温窈想坐也得坐,不想坐就硬坐,别说天王老子,就是亲爹来了都没用。 就在要一锤定音,温窈却忽然溢出哭腔,“父亲,你当真要如此狠心吗?” 一声父亲,温代松牙关咬的更紧了,这孽种是生怕萧策不杀了他。 再一次将人拖下水,却听得前方传来一声厉喝,“来人!将宸昭仪抓起来!” 温语柔音落,直接领众妃跪下,“陛下,宸昭仪恐是中了邪祟,被阿窈上身,臣妾和诸位妹妹忧心陛下龙体,还请让法师做法后再伺候左右。” 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温窈都要佩服她了,这种瞎话也能信口编出。 “皇后娘娘如何证明我是邪祟?莫非娘娘自己见过?”她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冷笑回击。 自靖安太子后,宫内就对邪祟巫蛊十分忌讳,温语柔兵行险招,她继续拖人下水。 不曾想下一瞬,萧策却忽然展臂将她搂进怀中,似宠似溺地轻斥,“朕知晓契丹人喜好逗趣,可爱妃再闹下去,丞相一家怕是都要被你吓没命了。” 第158章 萧策哪来的底气 第一百五十八章萧策哪来的底气 宽大袖摆遮挡,实际的重量却压在她胸前,力道一紧,温窈顿时头皮发麻。 几十个日夜的纠缠折磨,萧策几乎将她身体所有敏感点摸的清清楚楚。 她没料到他竟这么胆大肆意,当着所有人面无声地警告提醒,她必须收敛。 温窈脸色煞白,气焰被一股冷寒扑灭,宛如被人丢进冰窖里。 她像一张紧绷的弓,萧策则是随时都会离弦的箭,他微微下压,“嘴巴硬,朕有的是让你软下的法子。” 指腹游移,再往下就会被人瞧出端倪。 温窈死死咬着唇,扣住他手,“你简直就是疯子。” 萧策一派道貌岸然,喉底闷出一声笑,“朕这些年对你,什么该做不该做的都做了,就是疯一把又如何?” 紧接着,他指骨刮而过腰侧,再度带起一阵战栗。 那种灭顶的快感空白让温窈失神一瞬,反应过来后瞳孔骤缩,“你给我吃了什么?” 在马车上游街为了以防她出声影响百姓,铁衣让人塞的是哑药,可温窈现在浑身敏感到极致,这种反应却是在和萧策接触后才有的。 他没有丝毫收敛,将她紧贴按在身上,温窈几乎整个人都被困在怀里。 她肉眼可见地脸上泛起绯色,可在外人看来,却是新妃得陛下盛宠,娇羞含怯。 萧策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将目光转向温语柔,“宸昭仪方才告诉朕,她入汴京前听闻自己长的同温窈相像,格外体谅丞相丧女之痛,这才情不自禁唤了他两声父亲,以解丞相思女之苦。” 思女之苦,温语柔险些气笑了。 萧策顶着张不怒自威的脸,轻扯嘴角,“初来乍到就如此懂事,朕怎能忍心拂爱妃一片好意。” “臣妾知陛下喜欢昭仪妹妹,”温语柔脸色煞白,沉声道:“可她方才言行异常,还请陛下三思,切莫因小失大才是。” 萧策闻言,深潭似的眸光落在她身上,随后皮笑肉不笑,“既然温家惦记上了宸昭仪的长相,若是丞相愿意,朕也不是不能开恩,将她赐给你们温家做义女。” 温代松心底一沉。 就算温窈真的认回来,早已名不正言不顺,还有赵家在一旁虎视眈眈,岂非按照刚才惠贵妃所言,坐实他勾结契丹了么? 未等温语柔再辩,温代松率先脱口,“昭仪娘娘金尊玉贵,臣不敢染指,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策扯了扯唇,似有遗憾,“罢了,既如此,朕总不能强迫你。” 他虽在笑,笑意却不达眼底,似警告般眯眸看向另一侧,“皇后以为呢?” 温语柔指尖扣进掌心,明白他这是无论如何都要将人护着了。 她总觉得自温窈回来后,萧策性情大变,从前他根本不会为了别人去拂她脸面,就算惠贵妃也不行。 区区一个契丹,到底让他哪来的底气? …… 和亲礼成,宫宴正式开席。 温窈脚底越发疲软,连走也走不稳,只能被萧策揽腰带着往前。 众目睽睽下,他竟直接越过所有人,让她坐于自己身侧。 底下的龙椅忽然烫的膈人,温窈看着底下形态各异的脸,冷笑质问,“这些年你都是靠着胡说八道治国的吗?” 萧策知道她在想什么。 从准备接她回宫那一刻,他就在安排部署,就连温颖都是他叫人选中,状似无意推动她和温家遇见。 再后来,一切水到渠成,为她铺路。 萧策握着她手,云淡风轻地挑眉,“朕就算胡说八道也能让他们无话可说,你能吗?” 赵家和温家都不想温窈变成异国公主。 可一旦赵家指认,必然要拖温家下水,温家有温颖在前,根本不敢认温窈,循环往复最终都是一条走不通的死路。 温窈眼前被人递来一杯酒,她没接。 萧策却不甚在意,摩挲着她的手,“想开些,在温家做个不受宠的小姐,不如当个有实权受宠的公主。” 温窈忽然抬眼,面无表情,“封个昭仪就是你所谓的受宠?有本事你废了温语柔,立我为后。” 萧策唇角轻哂,“求朕。” 他下巴贴在她脸侧,吐息炙热,“朕带着你一步步慢慢来,日后再不叫你受一点委屈,想罚谁就罚谁。” 音落,外面烟火腾空。 灿烂的虹光下,火花自天际滑落,灿烂夺目。 她身上早已大汗淋漓,黏腻的不成样,萧策仍好耐心地拥着她,手摩挲着她腰间,声音嘶哑,“阿窈,从今往后,你终于彻底属于朕了。” 斩断她的翅膀,割断她所有的联系,甚至连名字都换了。 这种属于跟做只囚鸟有什么差别? 温窈冷淡,她脸上的珠帘巧妙落下,正好将脱口而出的那句话口型遮挡。 她问:“你当温家和赵家是傻子吗?你当年千方百计为了得到他们支持,今日就不怕他们为此造反么?” 萧策并不在意她的冷淡,难得愉悦耐心地展眉,“担心朕?” 见她不语,他兀自轻笑,“朕接你回来是享福的,这些事不用你操心,往后朕会把这几年缺失的一点一点补回给你。” 第159章 不在意了 第一百五十九章不在意了 待温窈入关雎宫,里面灯火通明,红绸高挂。 白芷在见到她的那瞬,蓦地红了眼,“奴婢给昭仪娘娘请安。” 分明几月前两人还曾出生入死,同榻而坐,而今想起却宛如过了许久。 “快起来。”温窈去牵她,心底微动,“我出宫后,他们可有难为你。” 白芷摇头,“大抵是看在娘娘的份上,陛下并未管奴婢。” 倒不是帮萧策说好话,自从汪迟那日言外之意后,她明白,若是温窈有回来的那日,自己必定可以跟在身前伺候,自然也就不会要了她这条命。 这时,徐嬷嬷从里边迎了出来,笑着请安后引她入内,“娘娘您瞧,这椒房盛宠和喜绸是陛下特意命人准备的,虽说略有逾矩,可在陛下登基后这可是头一份。” 就连皇后也未曾有过。 温窈心如止水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这样的新婚夜她已经有过了,人面对曾拥有过的东西,就会祛魅。 下人怕她累着,小心地扶她在床畔坐下。 满色红光中,温窈很快发现不对。 这张紫檀花纹床虽然华贵,但床头一定有六个暗格,而且暗格中必然有三个放着时下兴起的话本子。 另外一个放些女儿家零碎把玩的东西,还有一个则装满瓶瓶罐罐,里面呈着些各色小点心。 看腻了便给嘴巴寻个趣,多是些酸甜可口的蜜饯,酥饼。 时光伴随着蒙尘的过往掀开一角,年少无心说过的话,在这一刻成了落下的重锤,狠狠砸在她心上。 “四哥,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见女戒了,以后我的床头必须得装满话本子才行。” “四哥,你别总支使他们送这送那,直接把点心放一份在暗格里不行吗?” “四哥,我在这刻了字,以后你敢负我娶别人就死定了,一抬头就是我的名字。” “四哥,你究竟什么时候才娶我?” …… 她几乎失神地落在床头凹进去的一小块地方。 上面经过岁月消磨,当初的字样早已变的圆滑:【阿窈和四哥岁岁相守,朝暮不离。】 好久了。 久到她几乎淡忘消弭。 她伸手去拉开暗格抽屉,看着那些填的满满当当的东西,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众人纷纷行礼。 温窈并未起来。 萧策迈步而入,含笑问,“喜欢吗?” 温窈缓缓吸气,果断啪地合上,“不喜欢。” 她转过头,再未看那些东西一眼。 萧策意味深长地勾唇,挨着她坐下,“从前每回路过关雎宫朕就在想,要是朕的额娘也住这就好了,如今总算让你住进来了。” 关雎宫并非历朝钦定的皇后寝宫,却是帝王中最受宠妃子的居所。 曾有人道,何时宠爱和皇后之位都于一人身上,那才是真正的尊荣无双。 当今太后便是其中一位。 若非靖安太子出意外,她本该荣耀一生才是,毕竟这里面的所有奢靡辉煌当年皆出自她手。 温窈鲜少听见萧策提他生母,感到莫名,“你额娘不是身故了吗?” 确切来说,萧策从未见过他生母,甚至在他封王、之前,此人的名讳提都不能提。 一个下贱的宫女,意外怀上了天子血脉,给皇家抹了黑。 萧策笑笑,“想不想见她?” 温窈不知他葫芦卖了什么药,神色戒备。 下一瞬,却看见萧策依旧一瞬不瞬地凝着自己,“要见她,得先喊朕一声夫君。” 温窈额角青筋微跳,他执着这个称谓,不就是为了恶心自己。 更何况见不见又有什么意义,当年她不在乎萧策身世是因为爱他,无论如何那都是他生母,还曾在奉国寺给她请过往生牌。 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 温窈语气淡漠,嗤笑反击,“你额娘在地底下,可知你干夺人臣妻这种混账事?” 可只是一瞬,她又讥讽自嘲,萧策生母就算死了,变成了鬼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勾引了他。 “天不怕地不怕,竟然怕我额娘。” 温窈诛他心,“不,我怕鬼,尤其是你这样的恶鬼。” 萧策语速不紧不慢,抓着她手臂不让人走,“托你的福,已经被她教训过了,比托梦挨两巴掌疼多了,满意了吗?” 温窈懒的听他不着调的戏言,萧策却压着她,抬手要帮她拆发冠,“别动,朕给你解了。” 她躲开,却在他靠过来的一瞬,身体又使不上力。 刚才那种异样复又袭卷,温窈几乎扛着理智抵住他胸膛,“今日是初一,你该去皇后宫里。” “以后朕都不去了。”萧策低头,细碎的吻压下,落在她长睫上。 他声音微哑,“阿窈,朕和她不是你想的那样。” 萧策欲言又止,他发现即便他说出这句话,她脸上也并没有多出一分欣喜或是惊诧。 一点都没有。 只余死水一般的沉寂。 “要是换做从前,听到你这句话我会很在意,”温窈扯了扯唇,“可现在我已经不会为这种事难过了,你召谁侍寝,和谁一起,哪个妃子又有身孕都与我无关。” 在他缺席如死人一般的日子中,她在舔舐伤口中被人治愈,在意的人也变成了别人。 满室红绸下,喜意洋洋,她嘴里的话却让周边温度急速骤降。 他有心弥补的新婚夜,他到嘴的解释被她原封不动堵了回来。 萧策耐心尽失,翻身将她压在锦被上,眼神锋锐冷厉到极致。 他想起温窈回到英国公府的第二晚,暗卫夜探回来,说卧房内已经叫了两回水。 他心蓦地揪起,阴鸷着脸逼问,“不在意朕,在意谢怀瑾是吗?” 萧策一动不动地凝着她,目光摄着那抹身影,嗓音沙哑偏执,“朕就不信你和他在一起那七个月,从未想过朕。” 第160章 没人可与你相较 第一百六十章没人可与你相较 “想过。”温窈一字一句,掷地有声,“但每次想起只有恨。” 她看着满宫的精心陈设,随手指了几处,“从前我最喜瓷瓶上的红芍繁艳,如今只觉得冗杂俗气,还有那流纹砚台,纹路累赘,可看不可用,更别提其他织金锦帘,珠玉摆件。” “曾经再合心意的东西早已看厌了,”温窈几乎平静地脱口,“喜好会变,人心亦然,就如同你一样,我也不再喜……” 萧策没有让她把这句话说完。 他掌心捂在她唇上,“一辈子很长,没到最后别胡乱赌咒发誓。” 温窈秀眉轻蹙,唔唔唔唔唔地往外蹦着声音。 她哼的不成调,但萧策还是听明白了。 温窈说:“我就发了如何,有本事老天觉得我说错了,现在就收了我。” 萧策:“想的倒美,还想阎王给你赊阳寿账本,你当去松鹤楼赊酒钱。” 鸡同鸭讲,把她气的怒红了眼。 温窈张嘴,尖利的牙齿一口咬在他手上。 萧策吃痛拧眉,声音愈发低沉,“东西不喜欢可以换,但这辈子除非朕死,否则你休想离开朕。” 温窈沉默一瞬,憋的快涨红了脸,他才舍得松开。 始作俑者故作贴心地给她顺气,她没忍住,抓住他的手腕又是一口,咬的刻骨见血,眼底满是火。 温窈口腔溢满血腥气,满腹沉郁在这一刻爆发。 萧策任她咬,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那次你问朕,为什么后宫嫔妃众多,还要执着于你,无论你问多少遍,朕的答案都是一样。” 他用那只没被她控住的手,从她脸颊抚过,一千多个日夜难舍,如饮鸩止渴,在这一刻昭然若揭。 萧策弯唇,“她们都不是你,没一个可与你相较。” 字字句句分明滚烫热烈,温窈却像被人拖入冰窖。 溺水的人好不容易历经千辛爬上了岸,又被人轻而易举一把拽下,紧接着再度将她按于水中。 窒息,致命,置人于死地。 这算什么? 她抑制不住气的浑身发抖,蓦地甩开他。 小臂上的牙印被血染红,滴落在龙凤被上,晕出一片糜艳。 “凭什么?”温窈肩颤,连气息也不大稳,她愤恨地眼底猩红,“凭什么你们男人永远高高在上,自以为是?凭什么你觉得只要你屈尊降贵低头,就能抵消过去所有?” 他在意谁? 在意她吗? 当年满城嘲笑,她站在宫门口孤立无助,却等不到一句他的解释。 他分明知道那种选择下,她会陷入什么境地,可他还是做了,然后恩赏般给她赐个侧妃。 现在他告诉自己,无人与她相较? 温窈笑到眼尾逼出泪,唇角上扬,满是讥嘲,“你说爱就爱,实际不过是为了把我绑回来给皇后生子,陛下金口玉言,难道连这也忘了?” 空荡的宫殿早已将宫人遣退,回音不绝于耳。 萧策按住她肩膀,捏着下巴逼她正视,“你现在早已不是温家人,阿窈,你扪心自问,朕想与你生儿育女,当真是为了皇后吗?” “你聪明,果敢,对朕见招拆招,为何从不愿去细思朕的动机起因?朕要是有心,如今满宫遍地跑的皇子公主多的能像蚂蚁,一脚就能踩死一片。” 他低沉的私语中难掩闷涩,“朕知道现在给的还不够,你再给朕一点时间,朕不会让你失望。” 温窈挣不动,改成紧抓他胸前的衣襟,只觉可笑。 “你说我见招拆招,可论心眼,整个西戎谁能抵得过你?”她如今连他一根头发丝都不信,“你城府深重,恒王和太后都不是你的对手,计谋层出不穷,想一出是一出。” 她声声控诉,字字泣血,“别忘了,当初迫我入宫时还没有契丹,因为长宁公主到来,才让你改了想法。就算退一万步,好,你更早之前就想好了,可你有问过我的感受吗?你从头到尾只按自己心意行事,你把我当什么?” “觉得没用时一脚踢开的累赘,还是玩腻了其他人,又想捡回来的破鞋?”她一口气没喘地怒吼到底,“萧策,你有把我当过一个人吗?” 撕开这些日子结的暗痂,鲜血再度淋漓而淌,温窈声嘶力竭,对上的却是他凛然沉黯的阴寒。 “究竟是朕城府深,还是你不敢面对?”萧策只要一想起她也曾在这种场景下,和谢怀瑾抵死缠绵,心仿佛要被人扎穿刺透。 毫不留情的强占闯入,看她痛楚拧眉,他声音嘶哑,“朕方才说的句句是真,你不能因为自己心里走失,而不正视朕对你的感情,你如今说的每一句,到底是为了强调自己在意谢怀瑾,还是害怕一旦松懈,会再次为朕牵动?” …… 彼时,夜色渐深。 中书令府邸的灯火一直未熄。 赵长誉在一幅画前站定许久,最终阖眼吩咐身侧,“将事办的利落些,也少让他们受罪。” 黑衣人听见那个‘们’,声音微顿,“老爷的意思是……” 赵长誉淡淡,“全府上下,不留一个活口。” 温窈既然平安入宫,之前的刺杀定是败露了,依照萧策的秉性,明日就会开始彻查此事。 这个心腹他培养多年,终究还是折在了上面。 刺客接了令,行事果决,一个五品官,在朝中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是骤然死了,也不是第一时间就能叫人发现。 只可惜待他进门,却见合府上下竟陷入鬼一般的寂静,就连池塘里的青蛙也不曾听闻一声鸣叫。 刺客心咯噔一沉,往廊下看去,忽然瞪大了眼。 几十具尸体就这么悬空而挂,诡异地上吊而死。 他立刻惊觉,“不好,有埋伏!” 不料却在回头的刹那听见一声冷笑,“就等你们了。” 音落,眼前一抹银光闪过,剑柄直插、入喉,悄然解决了这群不速之客。 汪迟面色冷寒,丢下一封提前写好的书信在院内,悄然离开。 翌日。 给府里送菜的贩子敲了许久未听见人来,大着胆子推门而入,却在看到院内尸体后,跌跌撞撞地拿了那封书信往城门跑…… 第161章 赵家被圈禁 第一百六十一章赵家被圈禁 鸿胪寺卿被举家灭门的惨、案从街市,沸沸扬扬再传到朝堂,那封血书也被所有人知晓。 上面字字声嘶力竭,控诉赵家是如何威胁,又如何命他在送亲队伍的路上对公主动手。 鸿胪寺卿一职本就主掌外交与番邦往来,尤其此次,更是承担了沿途护送对接的职责,虽是个五品,平日无甚作用,可契丹和亲确是实实在在参与其中。 不仅民间对中书令一家妄加揣测,朝堂上御史也跳出来参了几次,就差指着赵长誉大骂他丧心病狂。 赵家顿时深陷囹圄。 赵长誉拧着眉,昨日交代的刺客是自己培养的死士,以他们的功夫绝不可能失手。 而且鸿胪寺卿此人好色,去年惹上了江湖某帮派帮主的二娘子,两人暗中苟且,他连证据都做好了,就让他以情杀一事作为灭门的缘由。 但这封书信…… 他蓦地看向不远处的温代松,忽然跪下,“臣冤枉,求陛下明察!” “臣在朝中为官数载,与鸿胪寺卿根本没有往来,且这人乃是丞相大人的门生,臣当真什么事也不知啊!” 温代松闻言,脸色青了几分,“赵大人一句不知便将臣也拖下水,当真是好手段,臣府下门生众多,若是每个人出事都要问罪,窦娥来了都比不上臣冤。” 萧策眯眸看着二人,手上还拿着那纸血书。 他冷笑一声,“那依两位爱卿的意思,莫不是这鸿胪寺卿吃饱了撑着,忽然兴起要刺杀契丹公主?” 赵长誉神色阴沉,语气染了几分讥讽,“臣虽和这位大人并未有过交集,可平日在同僚中也听了一嘴,据说鸿胪寺卿自小孤苦,是乡亲们一粥一饭凑起入京赶考的,他双亲皆在年幼时被外邦人所杀。” “臣曾经未当回事,而今一串,他双亲恐怕就是被契丹人所杀。”赵长誉盯着温代松,“就是不知如此身世,丞相怎敢举荐他去做鸿胪寺卿,这其中细思极恐,简直是别有用心!” 温代松则八风不动,“上面写的可是被赵大人指使,谁知不是赵大人怕事情败露,要灭他人满门?” “朝野上下若说真有龃龉,也该是赵大人的两个儿子不成器,在边关毫无长进,这才劳陛下结盟契丹。” 他直白地挑破利益冲突,大剌剌地将事实摆在台面。 若温代松拐着弯骂他,寻借口反倒于他有利,可他偏偏剑走偏锋,状似无意将自己两个儿子放到台前。 赵长誉咬牙切齿,“天地明鉴,臣的孩儿们虽愚钝,却也实实在在奔赴前线保家卫国,比不得丞相的公子在京中花天酒地,欺男霸女。” 两人在朝堂吵的不可开交,萧策闭了闭眼,“好了,两位爱卿说的都不错,朕也是收获颇丰。” 话落,他缓缓道:“赵家满门忠良,即便这书信字字直指赵爱卿,朕也是不信的。” 温代松眸色深敛,并未接话。 下一瞬,果然听见龙椅上的人峰回路转,“只是此事还需查清真相,方能还赵爱卿一个清白。” “那人既敢杀鸿胪寺卿满门,未尝不敢伤了赵家一族,朕已决议,在事情水落石出前,令中书令全府不得外出,派禁军专门守卫。” 此话一出,满朝上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说好听点叫守卫,说难听点,这和圈禁有什么差别。 赵长誉扬声,“陛下,臣和臣的家人都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臣恳请陛下收回守卫禁军,无需劳动京中兵卒。” 萧策眼皮微掀,皮笑肉不笑,“不过是暂时闭府罢了,还是赵爱卿觉得朕这法子不好,想自己查自己?” 这话摆明了就是陷阱,说是,就是质疑皇命,说不是,他们全家照样要关。前者的罪名一旦落下,等明日左一本右一本的参上来,赵家不用几日便能被温代松那派打成反贼。 赵长誉脸阴沉的能滴出水来,“臣不敢,臣恳请陛下一定彻查清楚,切莫伤了老臣的心。” 萧策唇角微勾,“自然,朕一定给赵家一个交代,爱卿放心。” 说完,赵长誉便借口不适,两眼一黑,趔趄了几步。 萧策见状不仅没生气,还叫了人将他搀着,准了他先行下朝。 待他一走,御史便纷纷谏言,“陛下,中书令这般不知礼数,将皇恩置于何地,官威竟都摆到了皇家面前?” 萧策负手而立,看向那抹远去的身影道:“赵爱卿为国为民,摊上这样的事心受打击也是正常。” 一派仁君的模样不免叫人唏嘘,可众人面上不敢表露,只得道了声,“陛下仁慈。” 萧策幽深的眸色淡淡收回,沉声道:“在朕这,从今往后不管大官小吏,朕都一视同仁,还请各位爱卿们严查自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尔等可明白?” “臣明白。” 下朝后,众人心思各异,尤其是赵家党派一脉,忽然开始人人自危。 …… 与此同时,中书令府。 赵夫人看着禁军将全府包围,瞬间急红了眼,“老爷,这可如何是好?若是再拖累了娘娘……” 惠贵妃自小被家中金尊玉贵的宠着,入宫虽有惊险,但到底一路风顺。 赵长誉冷冷瞥了一眼,“够了,急有什么用。” 他迈步走进书房,沉声问,“那批死士可有动静?” 赵夫人绞着帕子,心急如焚,“一个都没回,老爷,你说陛下会不会已经将他们抓去严审了?” “夫人不必担忧。”赵长誉拍了拍她手,勾唇一笑,“老夫早已给他们下了毒药,事情办完后活不过一炷香。” “既然无人归来,说明宫里大概一个也没救回,无法试探老夫,就注定没有人证,也就罚不到你我头上。” 赵长誉接过赵夫人递来的茶盏,不自觉看向桌上的图纸,“比起这件事,老夫更在意两个孩儿在边关的兵马筹集的如何。” 这西戎,也是时候该变天了。 第162章 陛下心偏没边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陛下心偏没边了 关雎宫。 大早上温语柔身边的嬷嬷便派人来通传,让温窈过去请安。 西戎有规矩,凡是侍寝后的妃子翌日都得去见六宫一面。 白芷给她梳洗,拿了一只御赐的贡品放在她发髻上比划,“娘娘不去也是可以的,只要同陛下说一声。” 她看的出来,萧策对温窈可以说是无有不依,和之前在建章宫简直像换了个人。 就连早朝起身,九五之尊也得轻手轻脚下床,到了外间才传人伺候穿衣。 温窈这会没工夫去想萧策,她冷笑一声,“我不去,难道她们就不会过来了吗?” 说着她顿了顿,“那边怎么说?” 白芷低声附在她耳畔,“掌印大人托人带话,谢大人已经回府,娘娘之前留的金疮药也送了过去。” 温窈心蓦地一揪,颤着声问,“他伤的重吗?” “谢大人甘之如饴。” 一句甘之如饴,搅的温窈愈发哀伤。 终是她对不住他。 温窈阖眸将眼底的泪意逼退,将白芷选的那支朱钗拿下,淡淡道:“不用繁琐的,选身简单利落的服饰就好。” 白芷似是明白过来,不确定问,“娘娘今日要动手?” “他不是说让我做宠妃吗?”铜镜中原本清丽的脸染上几分锐利的冷寒,“我已经落到这个田地,没有什么可再失去要挟的,自然也不会再将那些人放在眼里。” …… 到了未央宫,温窈比往常妃嫔迟到了整整半刻钟。 重新迈进里面,心境却和从前截然不同。 温语柔依旧高坐凤椅之上,下首边依次是惠贵妃,贤妃,再就是昭仪的位置,她的空位刚好在惠贵妃旁边。 因为契丹结盟的事,惠贵妃恨毒了她,温窈知道,这都是温语柔故意的。 她微微颔首,连膝盖都未曾弯一下,“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宫人提前准备好跪着行大礼的蒲团瞬间成了摆设。 不等温语柔开口,惠贵妃直接变了脸,“宸昭仪好大的胆子,竟连皇后与本宫都不放在眼底,当真以为陛下宠你,便可为所欲为吗?” 温窈绽开唇,微微一笑,“贵妃娘娘误会了,我们契丹的风俗,跪天跪地跪神明,若是到了跪人的那日,除非那是个死人。” “臣妾还想贵妃娘娘长命百岁的活着,实在不敢贸然行礼。” 众人闻言皆愣在原地。 不过倒也不是空穴来风,长宁公主入京时,使团一行人都只是躬身行了一礼。 惠贵妃没忍住脱口,“你算哪门子契丹人?” 温窈就是化成灰她也认识,那副模样,那个做派,亏自己当初还出手帮她,以为她真的无心陛下,没想到会咬人的狗不叫,偷偷在背后爬床。 温语柔意味深长,“既然陛下允你不跪,本宫自然不能强求,只是从前觉得贵妃受宠,而今想来和宸昭仪相比,倒真是让新人更胜一筹了。” 这番话落在别人眼里,是皇后娘娘大度,落在温窈耳内,她已经听的快起茧了。 从小到大,那些不谙世事的日子里,温语柔一次又一次的用这种方法,将她置于被人针对的中心。 正当惠贵妃要再度发作,门外却传来了通传,说是陛下身边的高公公来了。 高德顺扬起拂尘,进殿先给上首人躬身请安,“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跪下的那刻,他余光瞥见旁边站的如松竹般的温窈,长叹一声,替萧策觉得悲哀。 陛下什么都好,就是这眼光极其难评,放着满宫如花似玉的娘娘不要,非得可着一朵食人花霍霍。 似是猜到温窈会受刁难,连他都舍得派出来给她镇场。 温语柔含笑,不紧不慢问,“高公公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皇上刚下朝,正在御书房和大臣议事,特地派奴才过来给宸昭仪送赏。” 说罢,他清了清嗓子,“陛下口谕,宸昭仪侍奉有加,甚得朕心,赐锦缎二十匹,金累丝首饰五事,和田玉镯三对,玉如意一柄,赤金百两,东珠一斛。量其千里远嫁,宫中规矩繁琐,在学好规矩前,特免其晨昏定省之仪。” 温窈一人受赏,在场所有人都要跟着她一起跪。 还有最后那句免晨昏定省,又叫在坐的妃嫔脸色、微僵,什么叫在学好规矩前免,没有时间规定,多久才算学好? 陛下这心怕是偏的没边了。 温语柔含笑,“宸昭仪真是好福气,本宫和众姐妹下次要再见你,怕是得等到春猎了。” 春猎是皇家的例行盛典,每年也只有类似这种时候,宫里的妃嫔才有机会出宫去。 温窈眼皮微抬,这次却没动想逃的念头。 春猎的猎场是萧策的地盘,并非荒芜的山林,外围除了有专人把守,里面还有许多猛禽走兽,她怕是活够了才将自己送去喂野熊。 温颖闻言,坐在最末巧笑倩兮,“早就闻名春猎赛野逐驰,臣妾心生向往,听说皇后娘娘骑射极好,届时定要让臣妾们见识见识。” 惠贵妃嗤笑,“每年陛下只从后宫选十五人,嫔位以上方才够格,你倒是会痴心妄想。” 温颖脸上闪过一丝难堪。 “可惜呀,都是差不多的脸,一个是美人,一个已经是昭仪了,当真是同人不同命。” 这话说完,惠贵妃轻蔑地扫了温窈一眼。 再得陛下宠爱又如何,她就算如今活着回来,地位还是越不过她去。 一个昭仪,就让更低贱的那把剑去斩了她即可。 温窈听了,不慌不忙,“依照温美人的家世,又有皇后娘娘为长姐,别说是昭仪,日后前程大好,怕是连贵妃也坐得呢,娘娘说是吗?” 惠贵妃敢说一句不是,就是蔑视皇后。 “好了。”温语柔含笑,“都是一同伺候陛下,该一团和气才是。” 半盏茶后,她借口身子乏了,便让众人退了出去。 温窈刚迈出宫门口两步,温颖便迎了上来,将她当面拦住,“顶着这样一张脸,你是不是很得意?” 温窈挑眉,温家老的小的精明算计了大半辈子,没想到到头来招进一个蠢的。 温颖不屑地上下打量她,“你一个外邦人,该知道先来后到才是,就算我们长得都和那人相似,就算你位份比我高那么一点点也得守规矩,陛下前几天还召了我侍寝,你有什么好神气的?” 一张嘴脸把小人乍富演的淋漓尽致。 温窈没了耐心,“白芷,给本宫掌她的嘴。” 音落,身旁人毫不犹豫一巴掌甩在她脸侧。 温颖惊愕,“你敢打我?” “打的就是你。”温窈抬头,冷冷道:“等你什么时候坐上本宫这个位置,可以随时回来报仇,本宫绝对奉陪。” 第163章 苦命鸳鸯该见面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苦命鸳鸯该见面了 未央宫。 温语柔遣散众妃后,杏雨正伺候她更衣。 将身上的凤袍褪下,又换了身牡丹凤凰纹浣花锦衫,这是萧策刚登基那年赐的料子,汴京就两匹,一匹在恒王妃那,一匹在她这。 杏雨将外头的热闹说给她听,“娘娘,温美人不知死活去挑衅了宸昭仪,宸昭仪命身边的婢女给了她一巴掌,这会正要去建章宫闹呢。” 高位妃子惩戒低位妃嫔,在宫里也算不得逾矩。 可温窈现如今身份是契丹公主,新妃入宫就如此跋扈,温语柔缓缓抬眼,“让她们斗就是,本宫正觉得这宫中缺了一出好戏。” 想起和亲马车出事那日,萧策不由分说对谢怀瑾用刑,那时她才敢确定温窈被换了身份。 再往前细思,她不在宫里的那月余,贤妃的牌子翻的最多。 温语柔眼底浮起几分兴味,贤妃和她前夫君还真是如出一撤的忠诚,一个是萧策从前的狼,一个是他如今座下的狗。 这心果然是要爱过不同的人,才能当得起如此大度。 萧策如今对温窈荣宠极盛,曾答应好给自己的太子也成了遥遥无期,温语柔眸子黯下,既对她无用,那便别怪她无情了。 思忖间,杏雨有些无奈的低声道:“宸昭仪这般骄纵,如今还免了晨昏定省,奴婢怕有些人就是有心,时机上也是无力,温美人再如何,身份也实在低微,宛若蜉蝣撼树。” 温语柔捻了颗果子,淡淡弯唇,“本宫何时指望那个废物起作用,温窈如今不在意陛下,不一定会吃后宫争宠这套。” 然而比她位份高的妃子就三位,自己,惠贵妃,贤妃。 贤妃无用,惠贵妃有勇却实在无谋,杏雨不敢妄自揣测,“娘娘可是有其他妙计?” “春猎在即,去通知礼部咱们自己的人,别忘了把谢家也放进邀约名单中。” 温语柔抚了抚袖口的暗纹牡丹,国花的雍容将她衬的更加华贵大气,笑容也添了几分意味深长,“阿窈和谢大人这对苦命鸳鸯,也是时候该见个面了。” …… 这边,惠贵妃收到了中书令府被封禁的消息后,一刻不停地赶往建章宫。 几位议事大臣刚出来,面色复杂地给她行了一礼,惠贵妃顿感屈辱。 “陛下,臣妾的父亲是冤枉的,求陛下给赵家解禁,严查此事。” 门口,惠贵妃掀开披风跪了下来,一双眼已经泪盈于眶。 高德顺连忙迎上,“贵妃娘娘,您这是做什么,地上凉,请快起来。” 惠贵妃倔强地看着宫门,“劳公公通传,就说本宫有要事回禀陛下。” 高德顺想起刚才萧策的交代,暗地里哎呦了声,怎么总叫他来劝这些哭哭啼啼的后妃,弄的像是他欺负了她们似的。 “娘娘,陛下正在批奏疏,近来国事繁重,实在抽不出身,奴才等会定将娘娘的话带到,等陛下空了自会去瞧娘娘的。” 惠贵妃眸中的光一跌,她怎会听不出来这是拒绝的托词。 陛下不愿见她。 “陛下,臣妾的父亲为国尽忠,两位兄长更是常年驻守边关,这次的事其中定有误会,臣妾不求别的,只是父亲母亲年龄大了,母亲还有旧疾,常年需要抓药治病,还请陛下看在赵家和臣妾侍奉多年的份上,给条生路啊!” 屋内,萧策的御笔在纸上沙沙地写着,面上毫无动容。 不一会儿,高德顺实在拗不过,再度进门,“陛下,奴才无用,实在劝不住,贵妃娘娘说若是今日见不到陛下,回去就要将头发绞了,自行废位回赵家照顾父母去。” 萧策终于有了反应,语气轻斥,“简直胡闹!” 高德顺欲言又止,心想比起那位,惠贵妃瞧着可老实多了。 要是今日跪在外面的是温窈,陛下还能八风不动地在这龙椅上坐着吗? 门外,惠贵妃膝盖磕在冷硬的地上,一双手的指甲将掌心扣的快要出血。 要不是温窈狐、媚惑主,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坐进那架马车,顶了这个身份,陛下定不会对赵家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不是不知道,陛下选她入宫是为了制衡温家,可她心甘情愿地捧上一切,从一开始,赵家就和他是统一战线,这是父亲亲口答应她的,此次刺杀也只不过是为了赵家自保。 若非温窈,一个契丹公主被刺就刺了,何需如此大动干戈。 定是她在背后添油加醋说了什么,才让父亲陷入今日这般两难的境地。 惠贵妃刚要抬手去抹眼尾的泪,宫门口终于出现了一道颀长的身影。 她颤着声音,哭的梨花带雨,“陛下,您要是不喜臣妾,就废了臣妾吧,也好过在深宫中对臣妾不闻不问。” 音落,萧策手落到她眼前,上面是明黄色的一块锦帕,“又说胡话,朕何时说过要废了你。” 惠贵妃心底委屈更甚,顺势握着那只手起身,就往他怀中靠。 萧策脊背蓦地一僵,不动声色将她肩膀按住,“这次赵家的事与你无关,朕看在你的份上,只是闭府,你母亲的病也派了宫中太医去照料。” 惠贵妃的哭意终于缓了几分。 萧策脸上浮现几分温缓之色,可若要细看,却分毫不达眼底。 他从来就不是心软之人,而今既然将阿窈带回了宫,对她许诺,就不会再让别的女人无端贴近。 他们之间隔了许多误会,多到再也经不起压上一根稻草。 惠贵妃不过是他达到利用赵家的一颗棋子,是棋子,自然只有作用,没有情感。 他目光蹙了蹙,“这种时候你莽撞的过来,若让那边逮到由头,届时在朝中参你一本,你让朕怎么办?” 似忧似怪的语气让惠贵妃不觉软下,吸了吸鼻子,“臣妾只是有好些日子没陪着陛下了。” 自他突发急症后,连后宫都踏的少。 惠贵妃知道这事急不来,“臣妾想留下伺候笔墨,从前陛下不是最喜欢臣妾在一旁红袖添香吗?” 萧策面色、微沉,刚要开口,却见不远处有一群人正朝这边走。 他冷眼微眯,“她来做什么?” 高德顺张了张嘴,如实道:“今日晨省,温美人在未央宫门口似是挨了宸昭仪一巴掌。” 第164章 被狐狸精勾走神智 第一百六十四章被狐狸精勾走神智 萧策直接冷了神,垂眸看向惠贵妃,“一天到晚没个安分,尽会给朕惹事,朕先让人先送你回去。” 惠贵妃本想留下陪他,可一听到事关温窈,当即便转了心思。 温颖地位虽低贱,但蚊子大小也是肉,若她能攀咬温窈一口,也不是不行。 她收了泪,恭顺地点头,坐着萧策的御撵离开了。 两人擦肩而过,温颖听见惠贵妃取笑的冷嘲,更是气愤。 可等她到了宫门前,却被人拦住,说陛下现在不便见人。 温颖又哭哭啼啼地跪下。 里面,萧策沉声问,“宸昭仪如今在哪?” 高德顺道:“昭仪娘娘打完温美人就回宫了,听说还让契丹跟着的厨娘起早烤了一只羊腿。” 后面半句倒不是他添油加醋,只是烤羊腿油烟大,温窈生怕闹不出动静,就放在关雎宫的正殿院子中烤。 远远看去烟熏火燎,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萧策听着外面女人的哭声,心烦气躁,一上午一波一波不该来的人往跟前凑,偏她不来。 别人逮着机会献殷勤,她却像根木头。 萧策重重地拧眉,冷然道:“去关雎宫,把她给我叫来。” 不一会儿,高德顺亲自跑了趟,到了关雎宫内,那烤羊腿的香味还未散去。 温窈坐在屋内,待他进来,方才将手上的书放下,“你来做什么?” 那副不待见的模样就差写在脸上。 高德顺清了清嗓子,“陛下传娘娘前去建章宫伺候笔墨,另让娘娘再做份梅花糕一同带去。” 温窈头都没抬,拒绝的十分干脆,“没空,不愿做。” 音落,高德顺游刃有余地一挥拂尘,身后跟着的小太监立刻将一只食盒呈上。 温窈目光不解地落在上面,盖子被人打开,里面赫然放着一碟梅花糕。 高德顺唇角扯了下,“娘娘糕点既已备好,还请亲自送一趟。” 温窈:? 她动作微顿,险些以为自己耳朵聋了。 “告诉他,戏瘾这么大找个戏曲班子干两日,别整日没事找事。” 高德顺依旧站着没走,温窈凝眸扫了他一眼,正想让白芷赶人,却忽然听见他道:“陛下前些日子整理私库,刚好让人找出了一副波罗塞戏。” 温窈终于有了动静。 她抬头看向高德顺,只见他从袖口摸出一枚棋子放在她面前,玛瑙为主,鎏金做底,十分的精致漂亮。 波罗塞戏是西域传入的一种棋,方盘,共计三十二枚棋,有王,士,和各色动物马车为子,民间也有仿版,只是总会缺东少西。 这种棋最重谋略对弈,谢凌川曾经在比赛中输给过一人,一直想要一套着重练习。 她未入宫前在当铺挂了许久,想高价收一副送给谢凌川做十岁的生辰礼,可惜一直如大海捞针。 高德顺说完,将食盒又往前推了推,“娘娘考虑好了吗,这棋盘可是西域王子进贡的,汴京只此一副,陛下说过时不候。” 温窈咬牙犹豫几秒,千金难买一个契机,好物不等人,错过了下次就真的没了。 青天、白日的,萧策就算将她叫去,也绝不会干什么出格的事。 她起身让人备轿撵,到了建章宫时才看见温颖跪在那。 两人相视,对面眼底的恨意几乎压不住。 温颖心底暗喜,以为萧策将她叫来给自己做主,脸上刚要扬起笑,不曾想下一瞬,高德顺便将人领了进去。 她顿时变了脸,“你……” 温窈没等她将话说完,径直迈步踏进。 萧策穿着一身常服,明朗的银月锦袍盖了几分戾气,清冷的眸光扫来时,薄唇微抿,“知道朕为何唤你来吗。” 温窈想起门口跪着的那人,后知后觉以为是一出兴师问罪。 “打了你心肝宝贝一巴掌,”她轻哂,“怎么,要为她报仇?” 她似是早已料到结果,却不想下一瞬,萧策沉声,“过来。” 温窈走近,思忖他总不能打回来才是。 迟疑一瞬,腰间忽然一紧,她被萧策揽住直接摁进了怀中。 温窈整个人微僵,萧策勾了勾唇,将她手掌分开,煞有介事,“朕瞧瞧打疼了没。” 那声音温和带笑,落在她耳内却如恶魔低语。 温窈不想和他纠缠,直入主题,“我要的东西在哪。” “财迷。”萧策轻哼,毫不留情捏上她脸。 温窈瞪他,“说好给了就是我的,你不准收回,我要如何处置你也不能管。” “朕知道你要送给谢凌川。”萧策凤眸微眯,语气听不出喜怒。 提起谢家,温窈警惕中带着几分惊诧。 她本以为谢家是自己和萧策之间无法提起的逆鳞,一时竟有些拿不准神色和态度。 长发被他拢在手心抚了抚,萧策轻笑,“朕还没这么小心眼,你想借朕的手慷他人之慨,是不是也该做点什么回报朕?” 连送给谁都被他查出来了,温窈现在就算说不要,他发起疯来还是要多想。 温窈沉默一瞬,没出声。 萧策却恍然低头,呼吸靠近,“亲朕一下。” 温窈浑身起鸡皮疙瘩,下意识偏过头去。 腰肢被人越按越紧,她缓缓吸气,“门外还跪着一个,横竖温美人同我长得像,可以让她代亲。” 萧策拧眉,眼底划过一抹厌恶,“她们一靠近朕,朕就像浑身长满了虱子。” 温窈手立刻抵住他,心想装什么? 她没好气的咬了咬牙,“离我远点,可千万别把虱子染我身上。” 萧策猝不及防地扬唇,低低沉沉的笑音从喉底溢出,“你眼神不好,朕明明这么干净。” 温窈十足的不屑,认真发问,“你说这话不怕天打雷劈吗?” 萧策视线下移,宽阔的胸膛将她拢住,炙热的呼吸埋向颈侧,像是久旱逢甘霖。 没有进一步,也没退一步,借着这个姿势用侧脸毫无保留地贴着她闷涩道:“反正你永远也不会信,你早就被外面的狐狸精勾走了神智。” 第165章 阿窈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第一百六十五章阿窈怎么还是这么天真 室内一片寂静,温窈听闻这句话,表情却堪称平静。 萧策看着她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下,“汪迟说千错万错都是外人的错,你也是逼不得已。” “今年是我们相识的第十一年,我比谢怀瑾多爱了你半生,他能给的朕也能,他给不了的朕依旧能给你。” 所以呢? 因为一句迟来的忏悔,两三句似是而非的话,就能轻飘飘将自己摘去,再将其他人的真心踩在脚底碾个稀烂,然后告诉你,你看,我多爱你啊。 温窈没像册封那晚一样声嘶力竭,只淡淡问,“我拿了东西能走了吗?” 波罗塞戏刚刚高德顺已经从私库取出,棋盘精美华贵,她欲起身。 萧策按着她腰,眼底划过一抹寥落,继而把面前的奏疏摊开,“朕再给你看样东西。” 温窈目光落在上面,满篇都在写赵家刺杀使团这次的事,她眉心微蹙,并不表态。 萧策问,“你对此事什么看法?” 温窈头皮一紧,他是不是又给自己挖坑? “我没这么大的本事干政,陛下怕是问错人了。” 萧策薄唇轻勾,“在你这没有干政,都是家事。” 温窈侧头看他,终于明白为何后宫的女人对他前仆后继。 一如曾经的自己般,天真,愚蠢,对每一句甜言蜜语如获至宝。 皇后之位对其他人来说是深海巨饵,对温窈却只有满心惊惶,萧策许诺这些,不过是想将她囚在这深宫中不见天日。 温窈扯了扯唇,“那日马车里不论坐的是我还是耶律明姝,刺杀都避无可避,你要我说什么?” 话到此处,她又想起一件事,“真正的契丹公主究竟在哪?为何会答应让我顶替身份?” 和亲,婚嫁只是表面,内里最主要是为了维护两国邦交。 耶律明姝不入宫,必然也不会离京太远,否则结盟便少了人质,也就起不了什么作用。 这也是为什么有分量的和亲,选的都是嫡出公主,而非随便指一个宗室女凑数。 萧策眸色、微眯,玩味地溢出一声轻笑,“这件事无需你操心,朕只让你说赵家。” 温窈不动声色,“我没有什么好说的。” 萧策毫无征兆地捏着她下巴,近如咫尺的距离,蓦地擦过鼻尖吻了下来。 唇舌探入,热意直升,温窈喘不过气,只想一味地往后退。 这个吻最终以她狠咬下唇做收尾。 萧策将人后腰按下,听着温窈在他怀里拼命喘息,意犹未尽地为她轻拍脊背,“你不说也该知道,赵家能刺杀使团,下一步难保不会刺杀朕,如今我们一起回宫,两条命栓在一根绳上。” “日后别整日念着要让朕死,朕活不成,你也得殉葬。” 温窈倒吸口气,忍不住骂他,“你无耻!” 分明是他自作多情,一味地要将她拽入旋涡。 萧策垂眸注视她,瞳孔幽深如墨,仍旧死性不改,“管的好大家,万千的小家才能安稳。” 温窈心底有数了,这是在告诫,一旦赵家做出什么举动,萧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所有人都将民不聊生。 她冷笑反击,“你还能杀了赵家吗?” “快了。”萧策并不对她隐瞒,“但眼下还不是时候。” 温窈倒没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 彼时年少,萧策初露锋芒时便无比坦诚地告诉她,说他想要那尊宝座。 对外他却装的没心没肺,仿若只是一个只知上战场的武夫,对权势并不感兴趣。 可暗地里培养势力,拥兵自重哪样都没落下。 温窈侧头望他,“惠贵妃呢?” 她很好奇,当年自己都能被舍弃,他又会给她什么样的结局。 “朕的阿窈怎么还是这么天真。”萧策往后一靠,面容一半拢在阴影里。 宫内的人早就被高德顺遣退了出去。 准确来说,是只要温窈一来,生怕他们做些旁人见不得的事,接二连三地赶紧撤走。 寂静的大殿内,萧策的声音却附耳而来,指腹捻着她耳垂轻笑,“斩草,自然是要除根的。” 刹那间,她脑子险些没反应过来。 温窈顿觉遍体生寒,倒不是要同情惠贵妃,而是唇亡齿寒的冷凉,“要不是那回被栽赃,她和你的孩子都要出世了。” 萧策任她审视,勾了勾唇,“就算是真的,那个孩子也生不下来。” 音落,他眼神又深邃了些,“当然,朕也不会让这件事成真。” 那句就算是真的她没听明白,不过也不重要,温窈垂下长睫,扬起一抹讽意,“也是,你对人一向心狠。” 萧策绷着脸,“朕什么时候对你心狠过,都是你对朕心狠,为了别的男人还要杀朕。” 重提谢怀瑾,温窈直接冷了神,唇抿成一条直线。 她只觉得疲惫,他像有病似的把她掳进宫,却依旧还要对旁人迁怒。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抵在他身上的手用力一推,萧策纹丝不动地箍紧,察觉到她的抗拒抵触,眼底赤红。 可转眼,却强压下盛怒去细吻她,“朕错了,朕以后不提,都过去了。” 温窈缓缓吸气,一时竟有些词穷。 但也只是一瞬,她咄咄逼人地质问,“怎么过去?” “你应有尽有了,开始用一句爱我,许我名分来将这几年我的痛楚一笔勾销?当初究竟是谁要娶温语柔在先,谁把我弃了在前?萧策,人之所以是人,比牲畜强点就是因为人有脑子,有记忆,不会因为挨两鞭子再给块饼,就忘了那两鞭子抽下来有多痛。” “这件事在我这永远也过不去,也因为这个,我永远也不会原谅……唔……” 嘴巴猝不及防被塞进一口甜软,梅花糕剔透的饼皮粘在唇上。 温窈吐不出来,气的一口咬下后继续骂他,“你除了心虚贼喊抓贼,你还会做什么?!” 第166章 江山最终与你同享 第一百六十六章江山最终与你同享 “罢了。”萧策脸色铁青,眼底的火撩的更盛,声音沙哑低沉,“你不信就算了,嘴里没一句是朕爱听的。” 他将她手腕扼住,不肯让人离开分毫。 温窈嚼着那口梅花糕,忽然觉得有些不对,这味道…… 后知后觉的极致危险,像是顷刻扼住了她的喉咙。 仿佛一根隐在暗处的鱼线,抽丝剥茧地沿着内里探去,破开更深的过往。 温窈秀眉紧蹙,“为什么这个味道和我做的一模一样?” 确切来说,是自她嫁给谢怀瑾后,做出来的味道一样。 曾经温窈也会给萧策做梅花糕,但那时的东西简单,不过是些糯米粉,内里再放流沙馅。 后来去了英国公府,谢怀瑾身子不好,并不能多饮酒,但她发现若是加少许酒酿在饼皮上会更香,也不会对他身体有损,便添了一味。 内陷也做了改变,谢怀瑾爱吃松子,她又碾碎了掺在里面。 有时候做点心做菜就和人一样,你不在意,自有其他人会欣赏。 事到如今,萧策也不想再瞒,是他自己说的不再让她失望,自然也不会继续骗她。 “你入英国公府后,我担心他们照顾不了你的膳食,特地派了王府的婆子混进去,前些日子你离开后才调回宫里。” 温窈脊背僵直,倒吸一口寒气。 究竟是照顾还是监视? 这样的人到底在那些年还有多少,像鬼魅般如影随形地监视她? 不等温窈再开口,方才的奏疏被萧策放在一旁,重新抽了本新的塞进她手中,“打开看看,这次是正事。” 东西刚塞进她手里,一封信从折子里面掉了出来,大小也十分巧妙,正好将这信挡的严严实实。 她拆开,一张字条出现在手上。 萧策声音幽沉,“这封信是监察御史的亲眷冒死写给他的,一个九品驿丞,你读完便知朕不是心狠,而是在为民除害。” 温窈想起方才自己骂他的那句,眸色凝了凝。 纸上面的字不多,只大概说了两座城池,那里的集市上有人卖黑货,后来才发现附近的铁矿被私采,恳请宫内能派人来查。 温窈一抬头便能看见谢凌川曾经画的江山舆图,顺着上面的地标看去,她微怔一瞬,“西北?” 被私采的铁矿就在边疆附近。 她一瞬清醒,“赵家要起兵?” 甚至连刺杀都不是。 古往今来要发动战乱一定要有理由,否则即便继位也名不正言不顺,不会得到百姓的认同。 赵家怕不是疯了,竟敢私下锻造兵器,凭赵家、军就要起兵谋反? 萧策勾唇,语气宠溺纵容,“不错,以前没白在朕的书房睡觉。” 此情此景,他无比眷恋这一刻。 帝王宝座自来冰冷血腥,登上高位最后都是落得孤家寡人。 只有她在身侧,曾经堆积在案的政事,尔虞我诈的心机里,才有一寸能让他安心喘气的地方。 萧策目光在她脸上流连,说出的话却依旧没绕开中心,“朕今早已经将赵长誉圈禁了。” 温窈后知后觉,奏疏啪地一下砸在桌上,“你要逼反?” 他抱着她,并没有明答这个问题,而是裹住她手,十指相扣,“朕这几年殚精竭虑,筹谋布局,为的就是今日,再过些时间,朕一定还你一片清明。” “朕的江山最后终是与你同享,也是我们未来孩子的,长宁公主明日就要离京了,朝局暗涌一触即发,你坐稳这公主之位,也是牵动着所有人的生死存亡。” 他立下结论,“就算你再恨我,赵家也绝不会是西戎的君王优选。” 一大顶锅扣下来,温窈冷笑,“众生生死,与我何干?” “就算不为了朕,也不为你自己,你好好想想,整个西戎当真没有你在乎的人了吗?” 温窈呼吸微窒,又听见他道:“过段时间便是春猎了,到处危机四伏,你跟在朕身边,没事别乱跑。” …… 翌日。 长宁公主携使团离京,温窈作为和亲公主,自然要前去相送。 众目睽睽,她远远而来。 长宁公主站在马车旁,失神莞尔,“本宫还以为,你不会再愿意见本宫。” 温窈淡淡,“见不见都改变不了结果不是吗?” 长宁公主虽非自愿,但到底还是卷进了此次偷梁换柱的戏码中。 成年人的恩怨纠葛,落在耶律钦眼底成了无限复杂。 他过了年六岁,曾以为父王逝世,母后掌权已是不易,可这一趟西戎之行,才是真正让他敲骨震髓般清醒。 温窈不再看长宁公主,而是俯身摸了摸他脑袋,“一路顺风,好好长大。” 算起来,他是谢怀瑾第一个学生,下次再见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我会的。”耶律钦吸了吸鼻子,一双异瞳坚定明亮,“只有足够强大,才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温窈闻言,鼻尖忍不住一酸。 她仰头将泪意逼回,目光不经意落在一旁的人群中。 耶律钦似是看出什么,闷闷道:“别找了,我怕他被皇帝舅舅牵连,昨日已经去府里道别过了。” 当年光风霁月的伊思满,而今憔悴清减了一大圈。 思忖一瞬,耶律钦从腰间解下那只最开始砸到她的金球,“喏,这是他曾经给我买的,我送你留个念想,皇帝舅舅也不会怀疑。” 温窈眼眶又红了红,却没接。 谢怀瑾对于耶律钦来说意义很重要,她不想连这最后的纪念都拿走。 “君子不夺人所好。”温窈说完,金球已经被人硬塞了过来。 耶律钦也被她弄的感伤,“契丹王宫还有,而且我还有夭夭,它也是伊思满送给我的礼物。” 旁边笼子里的海东青听见自己名字,扑腾了两下翅膀。 温窈握住那枚金球,哽咽道:“多谢。” “我说不来你们中原的吉祥话,但愿我们下次见面,都能得偿所愿。”耶律钦胖乎乎的小手抹了抹眼尾,倔强骄傲地转身,“我走了,你自己往后在宫里多保重。” “有事就写信给我和母后,你现在是我姑姑,契丹永远是你最大的后盾。” 半刻钟后,使团队伍启程。 温窈在城墙的宫门下,目送着车影渐行渐远,正当她准备收回目光时,却好似在人群中看见两道熟悉的身影…… 第167章 你觉得她像姨母吗? 第一百六十七章你觉得她像姨母吗? 那两道身影自然也看见了温窈,但等她望来时,却悄然隐进了旁边街中。 贺庭昀和江明洲这次谨慎的多,两人寻了家客栈,进了屋内才说话。 江明洲抓了抓头发,“你觉得她像姨母吗?” 贺庭昀沉思,并不立下结论。 铁衣将产婆丢给他们时,两人并未立刻轻信,依旧按照原路跑了趟天水镇,到了那亲自探查一番才开始盘问产婆。 产婆说她其实原本不是他们姨母寻来的,而是跟着几户官眷夫人一同上山,自己只是其中一家随侍。 那日有好几个怀了身孕的女子,在西戎,若是临产前十日内的初一或者十五,去庙里祈福祝祷,便能一举生下男胎。 可惜天公不作美,雷神震怒,大雨倾盆。 风吹的连庙里的蜡烛都点不燃,只能靠闪电依稀照亮。 奈何就是这种时候,有三位妇人被惊了神,引发胎动,当即便要临产。 贺庭昀听后,拧眉问,“这又能说明什么?我家姨母在西戎毫无亲眷友人,你为什么笃定那些妇人中定然有她?” 产婆听此立刻道:“老奴至死也不敢忘。” “任凭这辈子接生过多少人,也没有像你家姨母一般,彪型壮汉的打扮,却拿着一把刀抵人脖颈,说自己破水要临产的。” 想起那副场景,产婆依旧记忆犹新,惊惧中带着十足的荒谬。 她刚给屋里的妇人接生后,又被这样一个煞神拦住,颤颤巍巍地去给她帮忙。 产婆说完,边擦汗边笃定道:“其他产子的妇人老奴到现在都记得人家,唯有你姨母是不速之客,而且,我亲手接下的孩子,自然知道她生的是女儿。” 回归现世,贺庭昀想起方才在街上看见的那张脸。 像,又不像。 “都说女儿肖父,时间过去这么久,我们光看是看不出什么的。” 江明洲微顿,“可惜姨父早逝,姨母也不知是否在人世,如何滴血验亲?” 说完,他又立刻红了脸,声若细蚊,“除非有人能瞧见,那个像胎记又不似胎记的地方。” 具体在哪他都不敢说,简直要臊死人。 紧接着又陷入无尽懊恼,“退一万步,就算温窈就是表妹,可凭萧策如今的疯魔,咱们也带不走她,萧策既然抓产婆抓的更早,岂非早就知道她的身世了?” 贺庭昀做事通常滴水不漏,却在这一刻假设大胆,“不一定。” 他不是没和萧策交过手,西戎先帝还活着的时候,北朝来访,两国友好的切磋了一番。 彼时的萧策还并非太子,却在谋略上总比人多想一层,往深了说,简直是十足的多疑。 “他那样的性格,要是知道温姑娘的身世,就不会费尽心思给她冠一个契丹公主的名头,一个北朝郡主足以将他如今皇后的位置直接端了。” 父亲曾是家中最受宠的幼子,手握重权的祖父,当表哥的北朝帝,做太后的亲姨母,还是他们贺家这些年来唯一的外孙女。 名声,权利,要什么有什么。 岂是温语柔一个所谓丞相嫡女抵得过的? 贺庭昀收回视线,“先别打草惊蛇,还有几家女子没去调查,等查完后你将东西带齐,亲自回一趟北朝,将事情告诉镇北王。” 眼下没有定论就妄下决断,若是温窈真是表妹,萧策的计划此一时彼一时,不一定会允许现在的温窈认亲。 一旦将消息截胡,怕是要另生事端。 而且,自他们踏入汴京开始,就已经被盯上了。 …… 如贺庭昀所料,两人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到了萧策手边。 城墙之上,汪迟给萧策禀报时,他漫不经心问,“他们找的那些人中都有哪些偏好线索?” “暂时还未显露。” 汪迟收到消息的那刻,想都没想,直接将丞相一家从密报上抹了。 萧策如今对北朝的事并不感兴趣,可不代表他对温窈的事掉以轻心。 事关丞相家,又正好是她出生的那日,是个人都会起疑。 汪迟顺着萧策视线,下意识将目光落在城墙下的那道身影上。 如果温窈真的和北朝有关…… 他眸色、微凝,这么做到底是在帮她还是在害她。 …… 宫内。 一场春雨过去,偏殿的水汽沿着窗柩溢了进来。 美人名位低,住不了正殿,但有这么一处安身之所,已经比温颖在外面流浪时强多了。 她如往常一般叫了宫女进来伺候自己洗漱,却不想那人端着脸盆进来后,忽然惊叫一声,直直将盆里的水吓掉在地。 “美人,你的脸……”侍女面露惊恐。 温颖立刻三两步冲到铜镜前,当看到左边的眼尾下方有一块泛红溃烂时,瞬间惊叫出声。 似斑疹,却又不像,小片密密麻麻地看的人起鸡皮疙瘩。 温颖下意识拿起桌上的桂花油将铜镜砸碎。 怎么会这样……她的荣宠全指望这张脸了,要是毁了容…… 温颖不敢继续想下去。 “是不是你?”她掐住面前的宫女,恶狠狠地质问,“是不是你给我下的药?” 宫女脸色涨红,拼命求饶,“奴……奴婢不敢,求小主明……鉴。” 她濒死的模样又似将她吓到,温颖猛地甩开面前人,跌坐在地。 思绪越来越清晰,她猛地想起温窈昨日那一巴掌,愤怒地低骂,“一定是宸昭仪那个贱人,本小主现在就去找皇后娘娘,定要让皇后娘娘为我做主,将她打进冷宫!” 可不等她出去,又有侍女推门进来,欢天喜地的跟她禀报,“回小主,方才皇后娘娘身边的杏雨姑姑来了,说皇后娘娘因着小主昨日受了委屈,特意破例将小主一起带去春猎散心。” 方才被她掐了脖子的宫女连忙抱着她腿道:“小主,万万不可此时去寻皇后娘娘,若让外人知晓你面容有损,这春猎怕是就去不成了。” 不能去就意味着见不到陛下。 她登时捂住脸,反应过来,“对……对,你说的没错,要将消息压下。” 缓了会,温颖冷静些许,她如今这副模样是召不了太医了,可当年在外乞讨时,倒是听说花楼的姑娘有一种脂粉,抹上去能叫人看不出来。 她给了宫女一些银子,让她们打点自己的熟人去买。 …… 傍晚,汪迟站在城墙上,小太监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到他身旁,意味深长地低笑,“掌印,脂粉已经给温美人换上了。” “事办的不错。”汪迟袖中一袋银子丢进他怀中,眯着眸道:“都给我看好了,她要多少给多少,一日都不准停。” 直到那张脸毁的面目全非为止。 第168章 未央宫的不安好心 第一百六十八章未央宫的不安好心 午后,温窈看见杏雨捧着几只托盘进关雎宫时,不动声色的沉了眸。 “奴婢见过昭仪娘娘,皇后娘娘正在筹备各宫去春猎的事宜,体谅昭仪娘娘初来乍到,想来许多东西都没备齐,特命尚服局给娘娘制了两套骑装,用的都是蜀绣,还请昭仪娘娘收下。” 音落,几个宫女端着托盘依次排开。 上方呈的锦缎流光溢彩,图案栩栩如生,先不论材质,就是这份用心也够其他宫的妃嫔艳羡。 温窈似笑非笑,“替本宫多谢皇后娘娘,娘娘一番美意,实在让本宫惶恐。” 杏雨微怔,讪笑了声,“昭仪娘娘过谦了,娘娘国色天香,自然当得起。” 直到她离开,温窈却凝着那几件衣服出神。 少时她随家中姐妹去踏青,那时温语柔还是贴心大姐姐的模样,说是温窈穿的太素净,硬是将她按在自己的妆台前给她梳妆,还拿出了自己新做的骑装送她。 后来,温窈不慎从马背上滚落摔伤,腿养了整整两个月才好。 而同一时间,享誉天下的琴师正好在汴京游历,她和温语柔本得了青眼,却因腿脚不便未能拜入师门,最后家中只有温语柔一人学成。 温窈戒备地看向那几套骑装。 徐嬷嬷在宫里沉浮多年,又是曾经伺候萧策的人,对这内廷腌臜自然讳莫如深。 她熟练地里里外外检查好几遍,最后上前道:“娘娘,验过了,并未发现问题,可要再叫钱太医来瞧瞧?” 自从温窈入宫后,为了保证她的安全,就连用饭也是关雎宫小厨房直贡,基本不假手他人。 可这是皇后赏的衣服,按照规矩,春猎那日必须要穿上,以召皇恩才是。 温窈眉头紧蹙,“不必了,以后外面送来的东西都不要用。” 她不能掉以轻心。 下一刻,宫门口却响起萧策的声音,“什么东西都不要用。” 随着声音落下,那抹颀长的身影出现在屏风后,惊了殿内的众人一跳。 众人齐齐行礼,“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萧策目光落在那几只托盘上,面色喜怒不辨。 温窈偏就是懒的跟他解释的性子,“拿走。” 两个简单的字脱口,被萧策抬手拦下,“为何?” 白芷眉心一跳,生怕温窈被问责,立刻急中生智,“回陛下,昭仪娘娘觉得皇后娘娘送的东西太过贵重,轻易场合不敢用,正准备让奴婢将衣服放进箱子里好好存着。” 萧策听闻低笑一声,“少来这套,朕要听她亲口说。” 温窈仿佛看见一块怎么扯也丢不掉的牛皮糖,看他的眼神带着不耐烦,满脸就差写:你在装什么? 被人瞪着,萧策也不觉有异,反倒十分心安理得地靠在她的贵妃榻上。 他刚坐定,高德顺便捧了另一只托盘上来。 那是一套全新的骑装,淡淡的浅绿清丽脱俗,像是春日枝头初绽的新芽。 “恭喜娘娘,这是陛下特意让人给娘娘制的衣裳,这福气娘娘可是六宫里头一份呢。” 温窈视线落在上面,无动于衷,“有的送来没安好心,掺了黑心棉,不代表另外拿来的就是什么好东西。” “这颜色素来是你最喜欢的,料子也是朕亲自选的。”萧策仿佛没听出她的指桑骂槐,“穿上一定很衬你。” “你又知道了?你又不是尚服局嬷嬷。” 萧策瞥向她,漫不经心地勾唇,“你怎么不问丝线是不是朕一根根织的?” 温窈:“……” 她真是低估了他如今的厚脸皮程度。 自以为是,自作主张,温窈不愿跟他纠缠,冷然直白道:“陛下有没有想过,会不会是我看不上,所以不想要。” 这件衣服倘若穿到春猎场,倒是可以解了温语柔的问罪之责。 可保不齐又会被人乌眼鸡似的瞪穿。 温窈不想应付萧策,更没兴趣应付他的那些女人。 对面,萧策却轻轻挑了挑眉,“你想要。” 温窈险些被气笑,究竟谁给他的勇气这般笃定。 另一旁端着托盘的高德顺手都举酸了。 知道的这是赐衣,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座山上的大土匪,刚从山下抢了个女子回来,这会正趁半夜,生拉硬拽地要将喜服往对方身上套。 都说天要下雨,娘要嫁人。 到了这是:陛下要送礼,阎王来了都得笑眯眯。 一个不接,一个硬给。 温窈不动,压力又转到白芷身上。 两人手边的两大护法大眼瞪小眼,尤其对上萧策越发阴郁的气息,白芷硬着头皮刚要伸手去接,却听得自家主子吩咐,“拿远点。” 比刚才拿走还要多一个字。 萧策展臂将她一拽,连同着将整个人抱在怀里,说是抱,却更像困着,勒刑犯似的死不松手。 温窈偏头,一脸不耐烦。 只见他声音放缓,勾过她下巴哄道:“四年前你说想去射雁,朕除了送你的那匹枣红马驹,还有这身衣裳,你喜欢浣花锦,朕就让人绣了双面复色,这本来就是朕预备给你的礼物。” 提起四年前,温窈心底又一股无名火窜上。 这本该是他们婚后,为来年初春准备的。 她冷笑着睨他,“既然如此,那就更没必要了。” 话一脱口,萧策动作微顿。 温窈语气漠淡到极致,“这么多年过去,早就不合适了。” 萧策对这个回答不算满意,“怎么不合适?” 温窈正要骂他是不是听不懂人话,却听身旁人慵懒散漫地笑了声,幽幽道:“朕昨晚刚用手亲自量了,尺寸大小都没变,正合适。” 第169章 谁下的毒? 第一百六十九章谁下的毒? 春猎当日,仪仗在宫门排开,远远看去震撼浩荡。 帝后的马车金辉交映,只等萧策到后,一声令下立即启程。 温窈如今作为后妃,提前出了寝宫来车旁等着。 她被安排到和贤妃同行,自回来后,还是两人第一次说上话。 温窈还未走近,舌根已然泛起酸涩。 贤妃还是如记忆里一样,恬静温柔地弯着唇,朝她伸了伸手。 温窈刚要屈膝行礼,却被一把扶住。 贤妃笑笑,“好了,跟我客气什么,等会叫她们瞧见你跪我,又得给你找事了。” 温窈轻嗯了声,又开口叫她,“姐姐。” 千言万语,仿佛有许多话堵在嘴边要解释,最后还是贤妃福至心灵地眨眼,“你有难处,我都知道。” 音落,她膝盖忽然被人抱住,萧启缠了上来,开心地唤她,“母妃。” 紧接着,他看见温窈,又绽开笑,甜甜地叫人,“姨母回来,怎么不去钟粹宫找启儿玩?” 小孩子眼瞳清澈明亮,有着未被深宫世俗浸染的天真。 即便他身上流着萧策一半的血脉,温窈也很难拒绝,因为贤妃,她到底还是爱屋及乌的。 也暗自庆幸,这孩子幸好随母亲,否则染上他那种脾性,还不知道要被祸害成什么样。 “姨母刚到宫里没几日,正准备等闲下来就去看启儿。”温窈疼惜地捏了捏他脸。 这时,贤妃身边的侍女提了一方食盒过来,“娘娘,这是陛下方才赏的,说是大皇子爱吃栗子松仁酥,特意让人送过来。” 萧启闻言,立刻喜笑颜开,“松仁酥,母妃,启儿要吃。” 贤妃摸摸他头,“乖,给你父皇谢恩。” 小团子奶声奶气地行了一礼,打开食盒就要去拿松仁酥。 可当他好不容易摸出一块时,却转头先递给温窈,“姨母也吃。” 像是在钟粹宫初见那日般,萧启小小的嘴巴翘起,“姨母不开心,母妃说吃些甜的就能高兴起来了。” 温窈心底微动,柔声道:“启儿自己吃,姨母方才用过早膳了。” 萧启懂事的点点头,又将注意力放回酥饼上。 他抬起小手臂,刚要塞进嘴里时,却见那松仁酥太过酥脆,竟然微微用力,就捏成了细细碎碎的渣掉落在地。 糕饼的香甜将鸟儿吸引过来,一只麻雀忘乎所以地低头啄食。 萧启一时看痴了,连点心也顾不得吃。 他正要蹲下伸手去摸,却见那麻雀忽然一僵,直挺挺砸在地上。 下一瞬,鸟喙溢出一抹鲜红,上面还沾着方才掉落的酥饼屑。 “有毒!”贤妃身边的嬷嬷立刻将萧启手上的糕点擦尽,惊恐道:“娘娘,这糕点有毒!” 人群顿时哗然,有人后退几步,瞪着眼睛不敢置信。 温窈视线落在上面,杏眸沉了沉。 这时,一道低冷的声音传来,萧策眉心紧蹙地盯着那只死了的麻雀,“发生何事了?” 高德顺往前凑近一看,心立刻跳的七上八下。 春猎还未出发就见血,乃是大凶之兆。 贤妃看向那糕点,又看向萧启和温窈,眼底微深。 “陛下,方才您赏给启儿的栗子松仁酥不慎掉落在地,鸟雀用后被毒死了。” 高德顺只觉自己脑袋要搬家,“回娘娘,这是刚从陛下鸾驾上端下的,用之前老奴试了,并无毒。” 言外之意,若是松仁酥有事,岂非一开始要害的人是萧策。 贤妃闻言,冷笑一声,“高公公说的是,只可惜从陛下赏到臣妾的宫女接过,这其中过了多少道人手臣妾也未可知。” 说着,她顿了顿,“今日宸昭仪也在臣妾的马车内,若是宸昭仪一起误食了松仁酥,臣妾毒害宸昭仪的说法莫不是就要成了板上钉钉?” 温窈自来对她的东西不设防,若不是用过早膳吃不下,进口是迟早的事。 贤妃望向她,“有人给臣妾做局,连累了宸妹妹,臣妾只想问一句,宸妹妹可信臣妾?” 温窈几乎没有丝毫犹豫,“臣妾信贤妃娘娘的为人。” 当年还未出阁,她在温家过的很不好,萧策再体贴宠她,到底也是男子,许多事上总有疏忽。 她第一次来葵水,是贤妃给她换的衣服,拿的月事带。 也是贤妃亲手做的阿胶糕,又命人支羊肉锅子给她暖身。 后来年年岁岁,她给她制衣裳,送首饰,家中姐妹有的,必然也有她一份。 将军府的轩窗下,贤妃边给她梳发髻边笑,说自己要是有个同她一般玉雪可爱的女儿就好了。 那时她同远威将军成婚刚满三年,正是情浓的时候,却迟迟未怀上身孕。 女人会为了男人反目,后宫的女人尤甚,但温窈就是有一种直觉,贤妃不会。 思忖间,温语柔走了过来,“大皇子的糕点向来是钟粹宫小厨房做的,只有这盘是陛下赏的,可见这背后之人狠毒,还请陛下派人好好查验,定要还两位妹妹一个公道。” “不必查了。”温窈眼皮微掀,淡淡启唇,“臣妾有个不情之请。” 萧策颔首,示意她说。 “臣妾恳请陛下,除了您和贤妃娘娘身边的贴身宫人,将其余碰过这盘糕点的人全部仗杀,株连九族,以儆效尤。” 温窈垂下长睫,压下眼底的讥讽。 能有这样深沉的心机,这宫里要么是温语柔,要么就是温语柔的走狗做的。 她知道,就算如今查出什么,萧策也不会惩治她和温家。 果不其然,下一瞬,温语柔面色骤变,斥她,“宸昭仪上下嘴皮一碰,就要株连九族,这般草菅人命岂能服众?” “宁可错杀不能放过,”温窈反问,“皇后娘娘身为六宫之主,究竟是几条人命重要,还是皇嗣重要?” 这条律令要是执行下去,往后满宫下人要做帮凶,就得掂量掂量,自己身后要背多少尸山血海。 两人当众争执,萧策面色沉了大半,冷声道:“前些日子惠贵妃刚小产,如今启儿又险些被害,这是朕如今唯一的孩子,可见此人用心叵测,传令下去,就按宸昭仪说的,除了高德顺和贤妃的陪嫁,一律仗杀。” 温语柔听完眼皮跳了跳,“陛下……” 温窈能鼓动萧策发号施令,往后自己这皇后的位置往哪放。 她还想说什么,萧策视线却从她身上掠过,扯了扯唇,“当然,朕也不能不给皇后一个面子,若此事皇后能查清,朕就饶了他们,宫中诸事,朕还要多辛劳皇后。” 温语柔听着萧策看似客气的话,咬了咬牙,他表面功夫做足,实际上却阻了她去春猎。 她面色凄然,带着几分委屈,“陛下,臣妾自知失职,可春猎大典不能少了人操持,待回宫后臣妾定将此事查清,还贤妃,宸昭仪和大皇子一个交代。” 萧策凤眸晦暗,“大典一事交由贵妃就是,朕自会安排,皇后就不用在这上面操心了。” 第170章 她没脸见他 第一百七十章她没脸见他 半个时辰后,队伍浩浩荡荡地出发。 马车内,贤妃用银针将所有东西都测了一遍,即使这是今日她命人从钟粹宫小厨房带出来的,她也不敢掉以轻心。 孩子是父母的命根子,尤其是母亲,十月怀胎,一朝生下,舐犊之情难以言表。 温窈虽没体会过,却不代表没见过幸福的例子。 待贤妃做完一切,率先拿了块糕点自己尝过,方才笑着对她道:“好了,这下可以放心吃了。” 温窈知道她想让自己放心,可难免心底还是微涩。 曾经的贤妃是多率真的性子,在将军府从来无需这般小心翼翼,她张了张嘴,忍不住问,“姐姐,这些年这么过,你累吗?” 贤妃微怔,随后坦然笑笑,“自然是累的。” “可是阿窈,这世上的万事万物,不是躲在哪就能安全,就能直接避开的。” 风吹起车帘,贤妃越过攒动的人群,目光下意识落在前方的那抹明黄上,“很多事陛下不愿告诉你,我自然也不能说,等以后你就会明白了。” 短短几年,她心思变的细腻深沉,有时候会让温窈觉得宛若变了个人,可在对自己的这份用心上,贤妃从未变过。 即使知道是为了自己好,温窈到底还是沉默片刻。 每个人想法不同,贤妃处境不易,萧策总有偌大苦衷,可她从头到尾只想做个平常人,过普通平淡的日子。 至少在换亲后,这是温窈唯一的念想。 萧启见两位长辈都不说话,气氛将冷之际,先抱了抱贤妃,又张开手看向温窈。 “缠人精,闹着要你抱呢。”贤妃忍不住无奈牵唇。 温窈将他接过,萧启手抱着她手臂,一脸认真,“姨母别怕,等我长大后和父皇一样强大,到时候就能护着你和母妃了。” 方才麻雀遇血倒地,萧启却丝毫不哭不闹,也没有大惊之色,很是沉稳。 到底是宫里长大的孩子,温窈感慨贤妃会教子的同时,也有对萧启的欣赏。 她摸了摸他小脸,忽然问,“姐姐,陛下可有跟你提过立储一事?” 都说三岁看八十,萧启大事上沉稳端肃,平日又不缺亲和,若是继位,日后定会是位贤德的明君。 听了这话,贤妃微微愣了下,显少露出惊诧之色。 就在这时,马车旁忽然传来一声急喝,宫女低声道:“娘娘,小段将军来了。” 紧接着,车帘外便响起一道清冷的声音,“姑姑,臣方才听闻松仁酥一事,特来给姑姑和殿下请安,殿下可还安好?” 帘子并未掀起,男子一直好风度地跟在车旁,也不急躁,只安静地等她回话。 温窈好奇地抛去一个眼神。 贤妃漫不经心跟她解释,“我母族的一个远房侄子,前几年刚投奔过来,如今在军中混的不错,你若不介意,我便让人掀帘与他说两句话。” 温窈轻轻摇头,“是姐姐的亲眷,自然没什么好避讳的。” 话落,车帘掀开,率先挤入眼帘的是一身流云铠甲,男子目若朗星,英姿勃然,浑身透出一股沙场淬炼的冷硬凛然。 温窈有一瞬失神。 倒不是那张脸,而是周身气度和当年的远威将军有几分相像。 他将一只油纸包从怀里拿出,轻轻越过窗柩放在车内的矮几上,“这是方才臣在城东的糕饼铺买的,臣已经替殿下试过毒了,还请娘娘和殿下收下。” 温窈震惊之余,笑着同贤妃道:“姐姐这侄儿倒是真性情。” 这世上自来懂感恩回报的人太少,亲近之余,就算是枕边人也难掩轻视。 她看小段将军身上的配置,如今远远不止是一个投奔这么简单的地位。 在皇家,对臣下要的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忠心。 温窈坐的离窗边最近,刚望过去,要将油纸包拿给贤妃,余光却恍然透过人群中一点空隙,看见了不远处那抹绯红的身影。 谢怀瑾神色依旧温润清雅,可官袍宽大,终是将他衬的消瘦许多。 春日尚有余寒,他穿的却那样单薄。 温窈想起从前,他总是厚厚地捂着一层,大氅披风不到热夏基本不离身。 她第一次送他的小物,便是一圈兔毛脖领和一对护膝。 谢怀瑾含笑接过,拥她入怀,说自从及冠后,连老夫人都未再给他亲手制衣,她的这份礼物定是废了不少心思。 他很喜欢,爱不释手,却再不许她去做这些。 针线绣活容易伤眼,一坐就是一整日,谢怀瑾不愿她受累。 他的爱并非突如其来的汹涌猛烈,却似暖阳般一点点沁入,叫人温暖安心。 温窈眼尾湿润,忍不住拥帕子抹了抹眼角。 小段将军随着她目光轻瞥,温声和缓道:“昭仪娘娘放心,臣方才过来前正好与谢大人攀谈了一番,谢大人虽然因为护送失职被陛下惩戒,好在太医去的及时,用的都是最昂贵的药材,如今已然大安了。” 温窈心又揪起。 萧策只会做这些虚伪的表面功夫。 想起她那次和谢怀瑾费尽心思逃离汴京,好不容易以为山高随鸟飞时,却被硬生生终止。 为了她,他连对谢家最宝贵的那封圣旨都拿了出来。 甚至在误以为她死后,无论如何也要将那坛骨灰带出汴京,至今都没人知晓埋在哪里。 这么一个想让她开心安稳活着的人,要是知道自己亲手将她送回了宫里,该有多自责。 就在她失神的这一瞬,马背上的谢怀瑾似有感应般,侧头遥遥看来。 温窈几乎立刻将帘子拉上,靠躲在车壁后,两行清泪瞬间止不住的下落。 她没脸见他。 他对她满腔赤忱,她却叫他失望,往后桥归桥路归路,她不能再拖累他了。 就在这时,车队忽然缓缓停下。 还没等温窈缓过来,高德顺尖声尖气的声音便在另一旁响起,“昭仪娘娘,陛下召你去前面銮驾随侍。” 第171章 小题大做背后的推手 第一百七十一章小题大做背后的推手 温窈心一沉,几乎想都不想便拒绝,“不去。” 可下一瞬,门外又道:“陛下说了,娘娘若不去,他便亲自过来将娘娘抱过去。” 温窈搭在膝上的手揪住裙子,缓缓吸气,不多时下了马车。 她僵着脊背往前走,努力不往旁边看去。 可即便如此,也依旧能感受到一股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许是分心太甚,温窈没看清脚下,刚趔趄几步,便听得不远处同一声音响起,“谢大人,你下马做什么?” 这话一出,温窈心顷刻提起,她将要涌出来的泪硬生生逼回去,强迫自己加快脚步。 萧策如今计划除了赵家,还要敲山震虎警告温家,行事比从前更过分肆意。 他能将温语柔扣在宫里,能让车队停下叫她去銮驾陪侍,已然是不顾任何规矩。 但同样,他能把谢怀瑾关进去一次,就能将他关进去第二次。 温窈赌不起,也不敢拿谢怀瑾的命去赌。 她不再犹豫,三两步上了萧策的马车,帘子一掀,便被人揽腰抱了个满怀。 萧策身上独有的龙涎香萦绕鼻尖,挑起她下巴,幽深的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她似是刚哭过,杏眸中还染着水意。 萧策凑近,指腹摩挲眼尾而过,“可是方才吓着了?” 温窈撇过头去,身下的马车再度行进,她终于松一口气。 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唯恐被他发觉,顺势问,“查出来是谁干的吗?” 敢在御膳上下毒,怕不是往上十八代的祖坟都埋错了。 萧策轻笑一声,“朕自己干的。” 温窈懵在原地,以为自己耳朵聋了,听错了消息。 闹出这么大动静,还牵连皇后,扯上贤妃和大皇子,现在萧策说是他做的? “你少时跟温语柔出门骑马落下阴影,梦魇了半月,此次春猎她也必不会有什么好心思,朕索性设了个局,让她滚回去。” 温窈从头到尾听完,不仅没有感动,反而彻骨冰凉。 她几乎木然地问,“贤妃姐姐知道这个安排吗?” 萧策漫不经心,“她现在知道了。” 高德顺晚回来一步,去找她说了。 事实上凭借他和贤妃的默契,温语柔被留在宫中那刻,她大抵已经猜到。 温窈胸膛急速起伏,盛怒几乎一触即发地攀上眉眼,“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自作主张,你有没有想过万一大皇子出事,我怎么对得起贤妃姐姐?” 刚才宫门口的景象历历在目,别说贤妃担心把她毒死,她看着那松仁酥差点被萧启送进口中,也是阵阵后怕。 温窈心神几乎溃乱,她千猜万想,从未想过是这般荒谬的原因。 是为了自己。 为了年少时的一个坎。 萧策总是自以为是的为了她好,却每次都将她置于更难抽离的境地。 温窈如今要是个妖妃,自然不会将这种事放在心底,可她是个正常人,活生生的正常人,做不到用无辜人的性命危险,去成全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念头。 萧策眉峰不期然拧起,看着怀里人毫无喜悦的神色,有的只是对他的满心抗拒,心蓦地闷涩抽痛。 自从回来后,他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错,从前她遇上这种事,会埋在他怀里撒娇,说要一辈子护着她,可如今那双眼里唯余冰冷。 萧策筋骨分明的手微凝,声音嘶哑又沉郁,“这般心疼启儿,他又不是你生的,你若真喜欢那孩子,便赶紧给朕生一个。” 温窈眼中心底窝了一团火,欲要冲破皮肉,“萧策,你究竟听不听得懂人话?” 她说的是这个意思吗! 萧策终于坦诚一次,张嘴给她解释,“朕让人在糕点里掺了些吸引鸟的鸟食,糕点本身无毒,是麻雀提前服毒后造成的假象。” 即便如此,却依旧没换回她三分好脸色。 温窈一阵后怕,认真地问他,“你这般不折手段,连亲儿子都舍得放上去赌,我想不明白,这世上究竟有什么是你舍不得,不敢去赌的。” 贤妃的前夫远威将军为了萧策殉职。 她二嫁跟他,在深宫中前有温家,后有赵家,如履薄冰。 温窈一见她今日熟练试毒的模样,就知道这事在她之前,一定发生了不止一次。 千辛万苦为这么个人,生下一个孩子,落在萧策眼里却是众生皆棋子。 他是个玩弄权术出色的推手,可也实在冷血薄情的过分,过分的就像不是人一般。 如今他说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说他爱她,温窈不敢信。 光听就觉得可笑的要命。 萧策难以置信她的千般控诉,万般指责,胸腔蔓延出密集的疼痛,“朕做什么向来有分寸,从不干没把握的事,你为什么总要小题大做?” 温窈感觉喉咙被人扼住,愈发的窒息。 “我不需要你为了我小题大做,甚至你做的那些,没有一件是我想要的。” 萧策目光攫住她的身影,瞳色深深,却又不舍移开,“那你想要什么?” “朕如今在你这,无论怎么做都不对,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信。你有时候真该跟贤妃学学,短短四年,她拿得起放得下,从没有你这样瞻前顾后的疑虑。” “没有吗?”温窈迎上他的目光,粲然牵唇,“如果远威将军还活着,看见自己曾经护在心上的发妻在你身侧战战兢兢,你说他在地底下,会不会后悔为了你去死?” 萧策闻言,面色骇然而凛冽,眼神锋锐到极致。 他不知想到什么,过了会才冷笑道:“阿窈,只有你一个人会这么想,这件事上,朕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什么。” “等你到了朕这个位置,你就会明白,变心的人究竟是谁。” 他压抑阴沉,像是要穿过她瞳孔看向曾经,对她满含问责。 为什么这么轻易就不爱他了? 第172章 朕该赏谢大人什么合适 第一百七十二章朕该赏谢大人什么合适 从早到晚,马车走了将近五个时辰,终于到了御猎苑。 郊野风清,新草含露,萧策骑在马背上率先驰出。 须臾,他挽弓搭箭,只见林中一只白鹿踉跄倒地,众人躬身而贺,遂放血祭天。 这便算做正式开宴了。 皇后不在,惠贵妃代行其职。 下首左侧坐的是妃嫔和官眷,右侧是朝臣,位置整齐有序。 温窈漠然地隐在人群中,冷淡的表情同周围的喜气格格不入。 惠贵妃坐在上首,视线从她身上收回时,眼底闪过一抹冷嘲。 翡翠上前给她斟酒,笑着道:“陛下还是在意娘娘的,今夜给足了娘娘体面,可见老爷那件事,陛下很快就会给赵家一个交代了。” 赵长誉因为卷入行刺使团风波,全家闭府。 即便这样,惠贵妃不仅没受任何牵连,还代皇后举行了春猎开宴。 这等荣宠,虽然她只是贵妃之位,却已然位同副后。 就在这时,高德顺捧着一只精致小巧的酒壶过来,笑容可掬,“娘娘,这是陛下赐给您的鹿血酒,体谅娘娘今日操劳不易,娘娘请用。” 鹿血酒性热,除了深冬,春日也十分适饮。 最主要的是,此酒极易使人情动失神,赐给了谁,几乎默认今夜便要召谁侍寝。 惠贵妃闻言,却脸色、微变。 萧策似乎察觉什么,侧头勾了勾唇,“怎么,朕给的东西都不要了?” 惠贵妃勉强地支起笑,“臣妾不敢,只是昨日刚传了太医,说是近来脾虚不调,饮不了烈酒,怕是要辜负陛下一番心意了。” “也好,是朕考虑欠妥,”萧策一双邃眸落在她身上,似笑非笑,“今日你累了,朕不该折腾你。” 惠贵妃眼底快速闪过一抹复杂,却又带着几分不舍的娇蛮轻嗔,“陛下就知道打趣臣妾。” 一旁的高德顺怔了下,只觉莫名,这么好的争宠机会,惠贵妃竟然能眼睁睁地放着不要? 就连他这个在宫内浸染多年的大总管,也有些瞧不懂其中关窍。 不过惠贵妃只是平日秉性乖张了些,在侍寝一事上也是循规蹈矩,只是人脸皮薄,连指点侍寝的嬷嬷都不准待在屋内。 台上的动静并未影响台下。 温窈自入席开始,便一直在喝酒。 白芷眼看着第五杯入她口,小声上前劝,“娘娘,这酒虽好,可也是烈酒啊。” 温窈神思被拉回现世,淡淡道:“我酒量还没这么差。” 自嫁进英国公府后,谢怀瑾虽不能喝酒,可碧水居的嬷嬷很会制葡萄酿,她就是在那时练起来的。 有一日贪杯喝多,谢怀瑾听说葡萄解酒,给她喂了剃籽的葡萄,温窈还迷迷糊糊地嘟囔,说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想到这,心中的哀痛愈盛。 那样的日子,她再也回不去了。 与此同时,台上萧策看着温窈又灌下一杯,眸子微沉。 就半个时辰没看住,她已经喝了快两壶。 为了今晚能陪她,他赐鹿血酒给惠贵妃,为的就是要她知难而退,可温窈恨不能将自己喝晕,到头就睡。 就在这时,朝臣轮番敬酒,很快到了国公府。 谢怀瑾的声音一出,温窈酒杯不稳,洒了些许落在桌上。 萧策的眸又冷暗两分,咬了咬牙,任凭她装的再好,第一反应永远骗不了人! 温窈恨不能给谢怀瑾单独装颗眼珠子,好背着自己时时刻刻看他。 惠贵妃没立刻饮下,忽然笑着看向谢怀瑾道:“听说谢大人在契丹与宸昭仪是旧识,如今宸昭仪入宫为妃,谢大人曾为契丹国师,算起来也是半个娘家人呢,这酒也该给宸昭仪敬一杯才是。” 此话一出,温窈再也躲不过,隔着人群,目光遥遥落在他身上。 只一个眼神,她眼尾已然泛起酸涩。 萧策脸上几乎要裹满冰,紧绷着下颌,阴鸷又森寒。 他费尽心思哄她,不如谢怀瑾木头似的站在那。 浑身血仿佛在此刻僵凝,就连他攥着酒杯的那只手,也险些要将杯壁捏碎,所有的冷静自持,在温窈目光落在其他地方时,已然成了刻骨的失控。 不等谢怀瑾开口,温窈抢先道:“在契丹时,臣妾虽为公主,可谢大人到底是外臣,谈不上相熟。” 惠贵妃闻言只觉好笑,在场谁不知她真实身份。 温窈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还真是一成不变。 “宸昭仪不仅心性薄凉,还越来越伶牙俐齿了。” 温窈淡淡反问,“臣妾不懂什么叫心性薄凉,莫非贵妃娘娘时常背着陛下召见外臣么?” 惠贵妃脸色瞬间难看起来,这句话犹如一石激起千层浪,摆明了是讽刺她把手伸的太长,身为后妃竟然将手伸向前朝。 萧策黑眸阴鸷,几乎被气笑了。 在他面前装咬人的兔子,却不怕死地给别人当护救的鹰隼,她好大的本事。 谢怀瑾还没怎么样,她倒是计较上了。 下一瞬,萧策沉声,“贵妃,你喝醉了。” 惠贵妃吞下委屈,满含不甘,“陛下,臣妾只是看在谢大人这次做册封使一路辛苦,有感而发。” “纵使途中经历了些坎坷,但到底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该好好赏谢大人才是,”惠贵妃眼底划过兴味,“毕竟宸昭仪这般得宠,想来定是深得圣心。” 所有人装聋作哑,她可不奉陪。 陛下不是喜欢温窈吗,她偏要提起从前,时时刻刻让他记住,温窈就是个二嫁的破鞋。 她表面装作臣服,实则背地里暗蛰,就连这种时候也阻止不了和谢怀瑾眉来眼去。 音落,谢怀瑾看死人般寡然地望向惠贵妃,“娘娘言重了,只是臣好奇,娘娘久处深宫,怎会对外界,乃至契丹王宫之事了解的这般清楚?” 赵家是不是嫌自己命太长,这种时候还敢显摆那点探子传来的消息。 惠贵妃吃瘪,指甲嵌入掌心,盯着谢怀瑾的那双眸猩红的要滴血。 萧策却忽然冷笑打断,“朕倒是觉得贵妃说的有理,是该好好赏赏。” 话落,他掀眸望向温窈,“宸昭仪觉得,朕该赏谢大人什么合适?” 第173章 给谢怀瑾做媒赐婚 第一百七十三章给谢怀瑾做媒赐婚 谢怀瑾袖中的双拳握紧,眸底闪过晦涩,“谢陛下,臣什么都不缺。” 声音稳沉,带着他独有的淡然安定,却像一块巨石砸进温窈心底的涟漪。 温窈知道,萧策让她选赏赐,是为了叫他们两个难堪。 近在咫尺,却又远隔天边,皇权之下,仅凭她和谢怀瑾,犹如蜉蝣撼树。 她迟迟不答,萧策喉咙挤出一声冷笑,“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朕既许诺一定要赏,哪有收回的道理。” “宸昭仪,你说呢?”他继续不留余地的逼问。 温窈看向谢怀瑾,忽然莞尔,就让她再为他做些什么吧。 “臣妾觉得陛下说的对。”她收回目光,迎上萧策,“这次流民来袭,致使和亲队伍冲散,臣妾不小心落入林中陷阱,谢大人护驾有功,臣妾恳请陛下赐谢大人一枚免死金牌,以资奖励。” 他曾用一道圣旨换她自由,这次轮到她,用一枚金牌祝他余生无忧。 谢怀瑾目光每落在她身上一次,她都痛的不敢回视。 如果说萧策当初是在她心口剜下一块肉,谢怀瑾的存在无异于抽走她半条命。 天灾人祸哪样都不占,没有生离也没有死别,他们分开在彼此最相爱的时候。 萧策唇角轻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看着戾气深重,“爱妃倒是大方。” 他眸色幽深,沉沉地掠过谢怀瑾,“只可惜了,谢爱卿如今的功还不到能让朕给免死金牌的份上。” 他出尔反尔。 温窈咬牙,顿了顿,手指蜷起,“谢大人兴修水利,为国为民,臣妾觉得他当得起。” 由头是他起的,温窈被人无端挑起,也不愿就此放过。 萧策闻言,戏谑扬唇,“倒是提醒朕了。” “谢爱卿发妻早亡,现下还是孤身一人,永州清苦,爱卿两地奔波,身边没有个可心之人照顾,朕瞧着过意不去。今日时机恰好,朕也借这个机会给谢爱卿做个媒,重新赐一桩婚事。” 温窈脸上血色骤然褪去,唇咬的泛白。 她就知道萧策从不做没意义的事,方才兜了一圈,赏赐不是重点,赐婚才是。 他等着在这套谢怀瑾上钩。 谢怀瑾对这个决定几乎在意料之中,除了今日,在永州时,甚至去的路上,他身边已经有了五六次被女子献殷勤。 起初以为是巧合,直到后面联合串起才发现不对。 萧策不是今日想给他塞女人,而是早就筹谋许久。 他看向温窈,她缓缓吸气,肩膀微颤,似是在极力隐忍。 谢怀瑾心疼的狠狠一拧。 那年她从宫门口回来也是一样的失魂落魄,萧策伤了她心,他坐在廊下等她,等到大氅上覆了薄雪。 喝合卺酒前,他对她承诺,此生绝不负她,可到底还是让她掉了许多眼泪。 不等惠贵妃和其他臣子开口,谢怀瑾已然双膝跪地,“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策皮笑肉不笑,“谢爱卿是嫌朕这媒人做的不好,还是看不上席间的诸位千金?” 这话摆明了又是一个陷阱。 二选一,选哪个都是错。 众人渐渐安静下来,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几人身上。 谢怀瑾并未看温窈,开口不提她,却句句是她,“臣的发妻曾为臣守了三年,臣不愿辜负她一番心意,为全她昔日忠贞,三年内并不打算成婚,还请陛下成全。” 一字一句虽为请示,却掷地有声。 温窈侧站桌前,脑海中满是那个不算完美的成亲夜。 一愿白头偕老。 二愿此生长安。 三愿日日常相见。 谢怀瑾就算今日说他愿意成婚,温窈也不会怪他,可他偏偏拒绝了,顶着皇权的威压,说要为她守洁。 他们之间除了爱,欣赏,还有惺惺相惜,这是萧策永远都不会明白的默契。 下一瞬,温窈只觉自己被更阴冷的一道目光攫住。 萧策全神贯注,几乎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个表情。 “那便不急,也是该好好挑挑。”萧策风轻云淡地弯唇,笑和威慑却融合的恰如其分,“回头朕让人拿了世家贵女的画册去宸昭仪那,如贵妃所言,你们二人是旧识,想必也更了解对方喜欢什么。” 温窈只觉得自己心痛的麻了,连动作也麻痹地紧缩成一团。 “宸昭仪,你可愿意?”萧策望着她问。 温窈脖子僵硬,迫切地想要结束这出闹剧。 她声音微哑地应下,“臣妾遵命。” 待到谢怀瑾回到原位,不再被萧策刁难后,温窈终于放松下来,又给自己灌了一杯酒。 惠贵妃频频侧目,温窈被她看烦了,不愿拉扯,淡淡起身,“臣妾不胜酒力,想出去走走。” 再待在这,她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了。 萧策眸子暗了暗,却不料温窈不等他答应,已然起身往外离开。 春猎宴还在进行中,他不能离席,转头给了汪迟一个眼神,他立刻跟了出去。 两人前后脚的距离,温窈一路跌跌撞撞,直到远离营帐,连人声喧嚣都褪去的那刻,终于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 汪迟叹了口气,从怀中摸出帕子,屈身蹲在她面前。 “这么难过,看来阿姐是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到,让他都有些嫉妒了。 温窈眼眶通红,杏眸里满是泪光,自暴自弃地扯唇,“有什么用,都是命运弄人罢了。” 汪迟给她擦眼泪的动作微怔。 的确,都是命运弄人。 就如同他和温窈一般。 那年他还在街上当乞丐就见过她了,彼时的温窈刚回丞相府,自己整日都活的战战兢兢,却还是十分爱惜地将新买的糕饼掰下一半给他。 细雨连绵,他不知在屋檐下待了多久,浑身脏兮兮的,头发也都长着虱子,温窈却想将他捡回去。 结果身边的嬷嬷好说歹说,劝她先回去求崔氏,否则贸然带进相府的门,他会没命的。 温窈有些不忍,为了安稳起见,还是同意了。 临走前,她认真地跟他说,让他在这等自己,明天就能来接他回家。 可天不遂人愿,翌日汪迟便被黑市的人抓走了,转了好几手卖到了人兽斗场,直到后面被萧策看中,彻底将他救了出去。 再之后,二次相见,便是在萧策的王府中。 他在暗卫营厮杀四年,总算以头名的资格回到现世,才得以派在她身边保护。 为了防止萧策起疑,甚至还故作冷漠地端了好些日子,惹的她手足无措。 汪迟苦笑,喜欢有时确实无用,都是造化弄人。 第174章 痣,也算是胎记么? 第一百七十四章痣,也算是胎记么? 汪迟喉结滚了滚,轻声道:“阿姐放心,我会帮你。” 温窈闻言,抬头看向那道同样堙于暗夜中的身影。 汪迟早已和年少瘦削的模样截然不同,肩宽挺拔,当年两人上街玩闹,他能帮她扛话本子糕点,如今也想替她背起逃出深宫的重担。 她心蓦地扯疼,想也不想地拒绝,“你什么也不许做。” 一旦萧策知道,甚至和亲使团的事有他参与,汪迟这条命怕是都保不住。 他不吭声,温窈急了。 上前抓住他手腕,要他保证,“阿迟,别犯傻,陛下不动谢大人是因为他是臣子,朝堂上还有御史和其他众臣盯着,你不一样。” 这些年为了萧策手上沾满人血,恨不能将周边所有人全得罪光。 他一倒台,只会有人骂宦官该死,大快人心。 汪迟落在被她触过的地方,神色多出缱绻,“我既然叫你一声阿姐,就永远是你弟弟,为你做什么都是心甘情愿的。” “可我要你活着!” 温窈眼眶温热,执拗的坚定,“我自小六亲缘浅,没享过什么家人之福,你是我为数不多在意的人,我不准。” 周边旷野的风忽然在此刻停住,汪迟忽然问她,“阿姐有没有想过,温家其实从来就不是你的家。” 温窈心底一咯噔,不可置信地睁大瞳孔,“什么意思?” 难道她是温代松和崔氏收养的? 可这也没道理,他们当年那般盼一个儿子,就算要收养,也只会收养男孩。 汪迟缓缓道:“上次帮你逃走的两个北朝人,其实是北朝太后的侄子,也是北朝的名门贺家,他们如今正在寻他们的姨母。” 音落,温窈几乎颤着声音,“你的意思是,我可能是他们姨母的孩子?” 汪迟见她震惊的模样,解释道:“你少时待的那间尼姑庵,正是你出生的地方,那晚他们姨母也恰好在那处产女。” 温窈恍然想起,她回到相府后,有一日不经意间听嬷嬷提起,说崔氏怀她时肚子很尖,府医说看怀相就是个男胎,为此还请了不少人上府把脉,也都说是个少爷。 是以后来将她生下,一时间有些难以接受。 “可我记得,汴京与我同时生辰的便有两位,吏部侍郎的小姐和如今的南安世子妃都是。” 温窈依旧不敢肯定,“还有别的证据吗?” 汪迟面色、微沉,“那孩子腿根处有一个胎记。” 温窈下意识道:“我没有。” 刚说完,昨夜一些零碎的画面骤然挤入脑海。 萧策齿尖咬过那枚月构形的痣,不断研磨描绘,到了后面她大腿已然酸了也不放过。 痣,也算是胎记么? 她思绪还未理清,远远便有两名身影朝这边走来。 汪迟不动声色后退两步,同她隔开些许距离。 “昭仪娘娘,陛下请您回去。” 一刻不见,追出千里。 温窈烦倦,知道自己在外待不久。 可她丝毫不想再回宴席上,觥筹交错,推杯换盏下,每个坐在那的是人是鬼都不知。 半盏茶后,属于她那顶大帐的烛光亮起。 温窈回房了。 汪迟一直把她送到门口才回去复命。 萧策在席上等了许久,却只等来汪迟的形单影只,蓦地沉下脸,“她人呢?” “昭仪娘娘被风迷了眼,先回去歇息了,特让臣来给陛下请罪。” 萧策冷笑一声,幽幽道:“她没说过的话,你别给朕乱添。” 请罪? 这两个字同温窈八竿子打不到一块去。 想起方才在席间的模样,萧策眸色阴冷,因为谢怀瑾,她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 自己没杀他也没动他,几句话便可叫她难过至此,他神色越来越暗,浅浮着几分病态的占有。 待到宴席散去,萧策去了温窈的大帐。 众人齐刷刷跪下行礼,却唯独少了那人。 关雎宫的宫女太监都已经适应了,毕竟自家主子从不给陛下好脸色,便率先开口禀报,“陛下,娘娘已经睡下了。” 言外之意,萧策可以去其他妃嫔那。 “朕今晚就歇在这。” 话音落下,白芷连忙安排人打水,高德顺也挥着拂尘叫建章宫的贴身太监上前更衣。 一通忙乱后,待他掀开帷帐,床上的人影早已裹着被子蜷成一团。 温窈的确睡着了,可长睫却是湿的,一簇一簇地凝结在一起。 萧策指尖微颤,闭了闭眼,须臾让人拧了条热毛巾过来。 他轻缓地为她擦净,终于在夜深人静的此刻,寂寥惨淡地扯唇,“阿窈,朕究竟该拿你怎么办。” 可回应他的只剩无尽沉默。 …… 朝臣营帐前,谢怀瑾披风带露,直到远远那顶大帐的烛火微熄,才缓收回神。 小厮上前温声提醒,“国公爷,该歇息了。” 夜里凉意骤袭,谢怀瑾手握成拳,轻咳两声,“知道了。” 小厮临行前得了老夫人命令,不敢马虎,“您已经两个晚上没阖眼,就算不为自己身子着想,夫人知道也不会安心的。” 重提温窈,他脸上终于有片刻动容。 劳累一日,她估计也歇下了。 猎场风声呼号,她睡的好吗?可有喝一盏热的安神汤? 谢怀瑾想着,继而苦笑着牵唇,萧策也了解她的习性,大抵能将她照顾好。 小厮在旁边见他还没有动的意思,终于急了,“明日便是春猎首日,国公爷要是再不歇息,上场分心该如何是好,听闻这次林子里可是放了许多的猛禽。” 第175章 本宫是贵妃,你只是昭仪 第一百七十五章本宫是贵妃,你只是昭仪 温窈清早醒来,发现身侧的软枕上泛起微褶。 白芷上前,缓声告知她,“娘娘,陛下一个时辰前刚走。” 萧策昨晚睡在她这? 温窈微怔,大抵是太累,她竟丝毫没察觉到。 白芷伺候完她洗漱,徐嬷嬷命人端了早膳上来,边布菜边同她道:“娘娘,听前边人传信来说,陛下起早旗开得胜,猎了只白虎呢。” 温窈毫不怀疑萧策在这方面的能力。 当年在边疆战场,别说是白虎,他以一敌百,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那些年完全是以命在博。 西北战局一事,并非全然是赵家两兄弟无用,以萧策的筹谋用兵,根本无需耗到契丹相助。 不过是因为萧策想除了赵家,顺势借力打力,拖着他们待在西北。 温窈喝了一盏热牛乳,又吃了些松软的小饼。 徐嬷嬷见她兴致不高,又将话头落在那白虎上,“听闻虎皮最是软和,白虎的花色也难见,到时陛下赏下来,娘娘可想好是用来做毯子还是大氅?” 温窈淡淡,“往年春猎秋狩,这等贵重之物都得进献给太后,再不济我前边还有皇后贵妃贤妃,这话嬷嬷以后无需再提,不合规矩。” 似是想起什么,她又扯唇,“差点忘了,还有恒王妃呢。” 徐嬷嬷被她一噎,欲言又止。 萧策对恒王妃的确很好,可那种好又似乎总有不同,连她也有些说不上来。 即便他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但帝心如渊,他向来心思深,许多事并不轻易示人。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大呼,“太医!快,去唤太医!” 温窈眼皮一跳,一种不好的预感蔓延而开,“出去打听打听,谁受伤了?” 白芷立刻会意,不过片刻又重新回来。 “娘娘,方才在林中众人遇见一只黑熊,陛下在制服途中不慎伤了手,好在龙体无虞,熊也被射死了。” 温窈提着的一口气微微回落。 萧策提醒过,这次春猎不论温家还是赵家,恐有异动。 他一上午大张旗鼓,不是杀虎就是猎熊,何处凶险往何处去,温窈眸色、微暗,如今赵家全员闭府,她猜萧策是想将赵家背后其他势力逼出。 要谋反,光一个赵家、军怎么能够? 他还真是个疯子,够疯也够豁得出去赌,说是以身饲狼也不为过。 看她方才的紧张不似假,徐嬷嬷见状,试探性地问,“娘娘不去看看陛下吗?” 温窈毫不在意地靠在贵妃椅上,随手抽了一本书,“他身边多的是人献殷勤,本宫就不过去添堵了。” 徐嬷嬷又是一阵叹气。 不管谁去,萧策最愿意的定是看见她。 可没过一会,他便来了,身上沐浴上药后换了件衣裳,带着室外清淡冷冽的气息闯入室内。 温窈没抬头,兀自翻过一页书,哗啦的声响刚落,贵妃椅立刻晃了起来。 眼前瞬间一片模糊,她的腰被人揽住,狭小的躺椅上竟挤下了两个人。 温窈拧眉,“你手不要了?” 音落,忽然觉得有只毛绒绒的东西在她身后乱抓。 转过身时,萧策怀里鼓起一团,他挑了挑眉,一脸的风流肆意,“想知道是什么,自己来拿。” 温窈被这轻微的痒意挠的微微烦躁。 掀开领子,一只灰色的兔子跳了出来。 和白兔不同的是,这颜色瞧着更像一只猫,小小的一团窝在温窈怀中。 “回来途中瞧见,朕亲自下去抓的,带回来给你解解闷。” 温窈匪夷所思,“你不是受伤了吗?” “是受伤了。”萧策下巴搁在她肩上,轻轻蹭了蹭,“疼死了,这只手疼的都快抬不起来。” 说着微举那只搭在她肩头,虚浮着的小臂。 温窈掌心的兔子也在蹭她,宛如身边忽然多了两只林里跑出来的动物。 可她只摸兔子,没理萧策。 他凝着她,半晌,眼底的情绪交杂,声音嘶哑,“阿窈,你心疼心疼朕。” 温窈微顿,“你想多了,我心不疼。” 顾左右而言他,萧策却忍不住被逗笑,似乎只要这样也很好,只要温窈还愿意理他,一切就还不算太糟。 偶尔他也会嫌弃,自己在她这竟这般的没出息。 “想不想出去透气?”萧策薄唇在她鬓边落下一吻,“林子有一处开了遍地野花,朕带你同骑去瞧瞧。” 温窈微不可察地皱起秀眉,“我那匹枣红马呢?” “一起带来了。”萧策抚着她的长发,“这些年跟朕的马日日同吃同喝,养的可金贵了。” 温窈是想出去。 大帐不比关雎宫,日日关在里边,连散心的地方都没有。 半个时辰后,两人一起去马厩看马。 枣红马是萧策亲手训的,这些年却许久未骑过,他要先上去替她试试,看马的脾气是否稳定。 可刚到那不久,高德顺便过来禀报,说是军中有封密报传来,要萧策赶紧先去回了。 温窈不想来回折腾,淡淡道:“你去吧,我自己带两个人逛逛就行。” “等朕回来。”萧策温声哄道:“你一个人去,朕不放心。” 温窈没回他,待人走后,她伸手去摸那枣红马。 当初选马是萧策带她一起去的,她一眼就挑中了这匹,枣红马似是也认出了她,温顺地低头,略有些硬的鬃毛刮着她手心。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统一齐整的问安,“参见贵妃娘娘,娘娘金安。” 温窈兴致顿时消失大半,只觉晦气。 她敷衍的微微颔首,正打算往外走,惠贵妃却突然将她叫住,“宸昭仪,你敢不敢同本宫赛马?” 温窈轻嗤,懒得接招,“臣妾不赛,还请娘娘自便。” “拦住她!” 不等温窈转身,惠贵妃便叫人挡在她跟前。 她冷笑一声,“本宫是贵妃,而你不过是个昭仪,尊卑有别,本宫方才对你不是询问,而是命令。” “今日你想赛也得赛,不想赛也得赛。” 第176章 愚蠢到相信他的爱 第一百七十六章愚蠢到相信他的爱 温窈眸色、微沉,轻哂:“贵妃娘娘每日就是用区区位份自我安慰吗?” 她盯着对面那张因为蛮横而变的无礼的嘴脸,愈发觉得无趣。 只有这深宫中的女人,才会将帝王之爱,名位权利看的至高无上,实则帝心如渊,薄情寡性,今日能给多少,明日便能原样收回。 当妾,尤其从一开始就当妾的人,是不会明白做人正妻的自由与尊重的。 惠贵妃动作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什么叫自我安慰? 即便她身子不足,可还是冒了风险入宫陪伴萧策,从太子侧妃到如今的贵妃之位,她付出了多少才换来今日! 惠贵妃目光阴冷,蓦地落在她手边的那匹枣红马上,拔了发钗就要往马脖子刺去。 温窈脸色骤变,一把握住,“你疯了?它好端端地站在这,做什么惹了你?” 惠贵妃丝毫不觉有异,睥睨道:“一匹马而已,本宫想杀就杀。” 她话音刚落,温窈又是一句机锋打过,“你这般恶毒,最宠你的陛下知道吗?” 惠贵妃容忍不了她在这个时候提萧策。 这些日子,不是没有宫女太监在背后窃语,说起温窈和萧策年少之事,暗叹果真是曾经情浓,都这样了陛下还费尽心思将人册封,夜夜专宠。 落在她耳内,却成了十足的挑衅。 一如眼下这般,惠贵妃浑身血液冲到头顶,“本宫就算恶毒也有恶毒的资格,陛下这些年对本宫盛宠不衰,要星星不给月亮,没有什么事是不满足的。” “别说杀了你这匹马,就是让你的马给本宫的马当饲料,陛下也舍得!” 温窈顺着她目光看去,惠贵妃的马是一匹云雪驹,通体玉白,一瞧就爱惜的很。 翡翠适时补充,带着三分骄傲,“娘娘的马可是当初陛下亲自赏的。” “是吗?”温窈忽然改了主意,也来了兴趣,“那臣妾就应了贵妃娘娘邀约,同贵妃娘娘赛一场。” 这么在意,看来是很喜欢了。 一想到贵妃的马会死在自己手里,温窈骨子里那点嗜血被刹那挑起,眼睁睁看着别人失去珍视的东西,果然很爽。 …… 半炷香后,两匹宝马四蹄尘土飞扬,疾驰而去。 原先身后跟着的下人们瞬间面面相觑,这马厩里都是各位王公贵族,和世家大臣的马,他们就是想追两条腿也追不上啊。 彼时,一直留意温窈动向的谢怀瑾发现不对。 他看见那抹远去的身影,立刻抓住一个匆匆跑出的宫人问,“马厩方才发生了何事?” 来的是关雎宫的宫人,他顷刻浮起满面愁容,“两位娘娘正在赛马。” 谢怀瑾敏锐地蹙眉,“陛下现在何处?” “陛下方才来了一会,又有事离开了。” “汪掌印可在?” 宫人微怔一瞬,又摇了摇头,“起初是贵妃娘娘要和宸昭仪赛马,宸昭仪不愿,贵妃就要杀了她的马,后面又不知为何同意了……” 不等他说完,谢怀瑾便往最近一处的禁军跑去。 猎场大帐的扎营地十分之大,禁军统领皆是骑马巡视,这会见了谢怀瑾,刚落地要行礼,却被他夺过缰绳。 “冒犯了,此马先借本官一用。” 谢怀瑾几乎瞬间翻身上去,利落地夹紧马肚,挥鞭紧追前方两抹身影而去。 彼时,林子深处,风声掠影飞速自眼前划过。 温窈第一次骑枣红马,还有些不适应,落了惠贵妃的云雪驹一截。 她冷笑着弯唇,不动声色拔下发钗握在手里。 这样也好,真跑太快还未必能扎中惠贵妃马尾的要害。 偏就在此刻,前面的白影骤然停下。 惠贵妃毫无征兆地掉头,从马鞍下的弓袋中拔出箭羽,‘嗖’的一声,利箭破空而来。 温窈瞳孔骤缩,腰身后仰,几乎擦着劲风扫过。 惠贵妃彻底不装了,恶狠狠地凝着她,“温窈,从一开始你就不该回来,你今日既敢跟着本宫往外跑,就别想再回去!” 温窈忽然笑了一声。 轻蔑,冷嘲,不屑一顾。 惠贵妃拉弓的手蓦地一脱,质问她,“你笑什么?” “我笑你蠢。”温窈直言,“你做这一切,别告诉我只是为了得到萧策的宠爱。” 惠贵妃面色变了又变,“放肆!你竟敢直呼陛下名讳!” “不容放肆我也放肆多回了,”温窈牵唇,眼底似是还有一抹怜悯,讥讽道:“天下竟有你这般蠢笨的人,竟会愚蠢到相信他的爱。” 说着,她猛地一拉缰绳,夹紧马肚忽然催声而出。 惠贵妃以为温窈要躲,却见她直奔她来,又近又快,快到连拉弓的距离都不够时,温窈果断抬手,一只金钗用力刺进她的云雪驹身后。 马儿吃痛,立刻嘶鸣地蹬腿。 眨眼间,惠贵妃便从刚开始的趾高气扬到仓皇抱住马脖子。 云雪驹疼的失控,不过三两下就将她甩了下来。 惠贵妃平日虽有骑射,却也只是打闹水平,这会直接被掀翻下地,痛的五脏六腑都拧在一起。 她在赌能杀了温窈,温窈却在赌,要把惠贵妃身后的势力逼出。 砍了赵家一只左膀右臂,就当为谢怀瑾报仇了,她动不了萧策,不代表不能借萧策的手杀人。 正好,不过是将萧策原本的计划提前罢了。 可下一瞬,惠贵妃忽然面露惊惧,指着她身后尖叫出声,“熊……有熊!” 温窈蓦地回头,只见自己身后几步距离,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头黑熊。 那熊嘴里还滴着口涎,目露凶光地凝着两人。 温窈立刻喝道:“赶紧搭箭射它!” 她今日出来的急,根本没带这些,若是能将黑熊射伤,就能多给她们争取一些逃跑时间。 惠贵妃手忙脚乱地捡起,手却使不上力,拼命拉了一回弓,硬是撑不起来。 温窈气的忍不住暗骂,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杀人的时候怎么没见她手打颤。 她方才一直不敢妄动,就是生怕激怒黑熊,这会却管不了这么多。 惠贵妃刚要求温窈救她,却忽然看见那只黑熊脚步一转,暴怒地朝那匹枣红马扑去。 不好! 温窈立刻夹腿就跑。 耳畔的风刮的她几乎生疼,与此同时,越往里跑,荆棘丛密布横生,她的披风已经被擦的破破烂烂。 可诡异的是,那只黑熊直接放弃了受伤躺在地上的惠贵妃,一股脑地直奔她来。 就在越过荆棘丛后,温窈刚踏入一块平地,马蹄却倏然停下。 “啪嗒——” 一块山石因为震动扬起沙尘,骤然飞了出去。 温窈低头一看,瞬间吓出一身冷汗。 她的面前竟是一处笔直的悬崖。 第177章 他们私奔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他们私奔了 温窈眼皮一跳,糟了,难道她落进了惠贵妃的圈套? 但很快又觉得不对,惠贵妃方才的害怕也不似假装,那问题便出在…… 温窈看向黑熊视线处,只见它一直凝着她身下的枣红马。 可如今已然不是一匹马的事,有这马,只要到了空地尚有余力能逃,若没有马,温窈便真要成了黑熊的案板鱼肉了。 忽然,一支箭自林中破空而来。 熟悉的身影穿过层层绿意,温窈愣了下,似是不敢相信。 奈何箭羽对黑熊的杀伤力不强,区区一根如隔皮瘙痒。 黑熊很快被触怒,嘶吼着转过身,目露凶光要朝他奔去。 谢怀瑾冷静地挽弓,三箭齐发,两箭射中了黑熊的眼睛。 黑熊大掌登时落下,一掌将他的马拍倒在地。 “夫君!”温窈情急喊出声,“小心侧边!” 曾经在一起时,她只知他体弱没有学武的基底,后来他在契丹治好病症,学了些功夫,但到底不知深浅。 谢怀瑾在黑熊对马动手时,便轻点脚尖,跃出了好几步。 正当他们以为黑熊暂时被吸引了注意,却不料它又直接转身,将矛头对准了温窈。 谢怀瑾终于察觉不对,“夭夭,你那匹马有问题,快下来!” 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黑熊像是开智了般,察觉到他们的调虎离山之计,直直朝温窈奔去。 谢怀瑾立刻紧随,正要用轻功将温窈一把捞起,却见那枣红马被黑熊惊住,马蹄一抬,直接将她震下山崖。 前后不过几个眨眼,谢怀瑾失手和她的衣角擦身而过,他眸色、微凛,毫不犹豫跟着跳了下去。 …… 两盏茶后,萧策回完军报,刚从大帐出来,便瞧见翡翠神色焦急地乱转。 高德顺冷脸呵道:“大胆,陛下重地,岂容你四处闲逛?” 翡翠顿时慌了神,扑通一声跪下,“求陛下救救我们娘娘,娘娘自方才出去后一直未归,身旁一个侍卫都未带啊……” 萧策睨向那张脸,这是惠贵妃的贴身宫女。 他眼皮微掀,“发生了何事。” 翡翠一脸委屈,“娘娘方才去马厩选马,碰见了宸昭仪,宸昭仪出言不逊挑衅娘娘,娘娘好胜心强,便要同她赛马,之后便一直没回来。” 萧策原本表情还算喜怒不辨,可当听见温窈的名字后,刹那冷神,阴森道:“宸昭仪呢?” 翡翠微怔,自己明明是在提贵妃,难道陛下不管贵妃死活了吗? 高德顺心咯噔一沉,厉喝地补道:“聋了吗,陛下问你宸昭仪呢?” “宸昭仪……奴婢不知。” “废物!”萧策骤然将她踹倒在地,翡翠哪受过这种重力,整个人顿觉骨架散了一半。 高德顺叫苦连天,惠贵妃怕不是疯了,赵家就是现在暗杀萧策也比暗杀温窈来的强。 那女人就是他的逆鳞,别说其他人碰不得,最好说都不能说一句。 萧策怎么也没想到,他只是个来回的功夫,温窈就被人带走了。 惠贵妃怕是嫌他们赵家活够了,要是温窈出什么事,他非屠了赵家给她陪葬! 不消片刻,他便召集禁军,“将猎场外围看死,再派百人入林,给朕找,就算将这几片山头翻遍了,也要将人给朕寻出来!” 众人被惊动,也都知道宸昭仪和贵妃不见了。 眼下人人自危,谁都不愿沾上这事。 萧策叫人备马,更是要亲入林子找人,可就在这时,一名禁军拦住去路。 “陛下,方才宸昭仪和贵妃娘娘出去时,谢大人便借了臣的马一同追出,两位娘娘许是被谢大人救了也说不准。” 这话不说不要紧,一说萧策眼底顷刻染上猩红。 他手背青筋虬结,鼓鼓狂跳,盛怒和暴戾几乎扯动着即将失控的心弦。 一想到谢怀瑾此刻同温窈在一起,他便觉得一阵呼吸不畅。 该死的! 温窈若是没事最好,要是有事,两人胆敢做些什么,他定要扒了谢怀瑾一层皮! 正午,天色阴沉,将要突降大雨,连带着林子也布满雾嶂。 萧策带着暗卫营,浑身甲胄,黑压压地往林中搜寻。 走到一半,前方不远忽有女人呜咽的声音。 紧接着,惠贵妃一身脏污,发髻散乱地从草丛里跑出。 萧策翻身下马,心底微松。 惠贵妃在这,温窈定跑不远。 下一瞬,女人哽咽着扎进他怀中,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陛下可算来了,臣妾好害怕,险些以为要见不到陛下了。” 萧策敛眸,冷暗的威压下,那双凤眸摄人冷厉,“宸昭仪在哪?” 惠贵妃脸色一白,他竟然毫不关心自己? 父亲说的对,温窈就是祸水,对付这种人没有别的办法,无论她是嫁了还是离宫都没用,萧策迟早会将她找回来。 只有死。 死人才会彻底安分。 她在萧策身边陪伴他这么些年,从前也不是没见过温窈和他在一起的画面。 那时温窈是准太子妃,萧策下了朝后连官服都顾不上换,便要去买上一盒芙蓉糕。 次次参宴,他如冷面神一般跟在她身侧,对周围视若无物,只有那人侧头看过去时,才勾唇笑笑,再附耳同她说些什么,两人旁若无人的亲昵。 惠贵妃看了很是羡慕。 后来她被赐入东宫伺候,终于如愿以偿得到了萧策同样的温柔,连皇后都未曾有的待遇,她原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 可此时,因为那个女人,一切消散的如过眼云烟。 惠贵妃死死咬着唇,“臣妾不知。” 禁军统领问,“贵妃娘娘可瞧见了谢大人?” 听见这个名字,惠贵妃瞳孔微缩,很快反应过来。 好啊,抓贼抓一个,捉奸捉一双。 真是老天爷都在给她送机会。 “并未……”她佯装受惊地说完,恍然大悟般抽泣起来,“陛下,臣妾知道了,宸昭仪定是为了要和谢大人私奔,所以才将臣妾引到这荒郊野岭,臣妾被奸人坑害,还请陛下一定要为臣妾做主啊。” 一声私奔,萧策肺腑宛若拧成一团,像是被火炙过,狠狠地剖心刮肉。 他好不容易才等来如今的日子。 萧策急火攻心,喉间顿时涌起一股腥甜。 惠贵妃眼见自己即将得逞,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忽然间对上一双阴森森的墨眸。 萧策猩红着眼,一把掐住她脖子,“你是不是觉得朕很好骗?” 力道一紧,惠贵妃眼底溢满不可置信的破败。 第178章 终是我对不住你 第一百七十八章终是我对不住你 萧策即便盛怒,却也只失神了一瞬。 有一句话他一直觉得温窈骂的没错,他自来便是鬼窟里爬上的恶鬼,谢家却是满门君子。 依谢怀瑾的本性,决不会干这样的事,至少这个时候不会。 永州水坝在建,契丹和西戎盟约刚立,边疆局势一触即发。 该怎么做,要做的如何,谢怀瑾为人臣子,既想着天下百姓,就绝不会这般冒失冲动。 他眸子锐利冷然,利落地甩开惠贵妃,“贵妃言行无状,先软禁大帐中,等宸昭仪回来再判。” “陛下!”惠贵妃咬着唇,一把抓住他袍角,“你这般溺宠妖妃,可曾想过臣妾,可曾想过我们赵家!” 高德顺心咯噔一下。 这贵妃也太不知进退了,赵家如今本就敏感,还这般大剌剌地搬出来威胁陛下,谁人不知,身为帝王最厌恶的便是胁迫。 萧策直接挥剑砍断那片布料,阴戾道:“拖走!” 暗卫忙将惠贵妃带离视线,女子似是不甘心,哭叫响彻林中,如厉鬼讨债般惊悚。 “自猎场首寸开始,带人连封五十里,给朕死死围了。”萧策眉拧风霜,“其余的兵分四路,给朕挨个方向摸去。” 就在这时,远远一道急促的马蹄声将他话音打断。 汪迟一身玄衣翻身而下,“臣参见陛下,恳请陛下先回大营,臣定不负所托将昭仪娘娘寻回。” 萧策沉声问,“连你也要拦朕?” 眼下都是暗卫营的人,隶属萧策统管,只效忠龙座上的人,是以没什么不能说的。 汪迟道:“眼下情况危急,正是需要陛下坐镇的时候,若是陛下出事一切都将前功尽弃,臣冒死直谏,请陛下铭记初衷,才能给百姓一个真正安稳的江山。” 音落,不等萧策命他起身,汪迟快步走近,到了他身侧低声道:“宫内传信,未央宫那位已经出宫门了。” 萧策眸子阴鸷,“她来做什么。” 汪迟神色幽沉,“说是已经寻出了毒害大皇子之人,还顺带摸出了今日惠贵妃陷害宸昭仪的背后密谋。” 说完,萧策冷寂一瞬。 身在宫中,手却时时刻刻探在他身边。 “好啊,朕倒是小看她了。”他阴森森地扯唇,“温家真是给西戎,给朕培养了一个好皇后。” …… 悬崖之下,草树茂密,溪水潺潺。 温窈头痛欲裂,忽然感觉身上一凉。 从上边重重摔落,让她大脑难免空白一瞬,还以为自己身在宫中。 潜意识里记起萧策日日无端的烦扰,她直接扣住那人伸来的手,冷淡脱口,“别烦我。” 只觉落在她衣襟上的动作微僵,温窈睁开眼,终于在模糊中看清了一抹身影。 谢怀瑾喉底艰涩,“夭夭,你受伤了,我只是想给你敷些草药。” 温窈几乎呆滞一瞬,怔怔地唤了声,“夫君。” 真的是他! 她似是不敢置信,指尖落在他脸侧,颤抖着,好似自己只是醒在了英国公府的一个午后。 没有三年守期,谢怀瑾也没流落在外,她也未曾入宫。 手背很快被一股温热覆上,真实感愈发清晰了起来。 是他,真的是他。 温窈眼泪大滴大滴地涌出,可过了几个眨眼,却忽然将他推开,往后快缩了几步。 “谢大人,男女授受不亲,还请大人自重。” 这次愣在原地的人却成了谢怀瑾。 温窈咬着唇,几乎要将唇瓣咬出血,背过身不再看身后那人。 那模样落在谢怀瑾眼底,心中一阵刺疼。 就在即将陷入沉默之际,她腰间一紧,熟悉的感觉萦绕上来。 耳畔复又响起那道温润低沉的嗓音,“为何不认我?” 温窈哭的肩颤,去掰他手,“本宫不明白谢大人在说什么,你先放开,否则等会被人搜过来,你会没命的。” “难道让我眼睁睁看着你受伤,我就能安心吗?” 谢怀瑾放轻声音,小心地避开她伤口,将她抱的更紧。 她忍的几近失语。 谢怀瑾却耐心地等她开口,等她回答。 一如那年她一身嫁衣,回来后颓然地倒在院子中,是他将她抱回屋内。 那时的温窈不吃不喝,也不想说话,更不想见任何人。 她浑身冰凉,是他解了大氅给她围上,又让人煮了碗红豆粥。 温窈不肯吃,谢怀瑾便亲自举着勺子递到她唇边,终于等到了她的第一句话。 温窈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那时他并未对她倾心,也不知当年救自己的人就是温窈。 只是出于曾在相府的寥寥几次见面,对她起了不忍之心,到底还是个姑娘,别说现在倒在自己面前的是她,就是只阿猫阿狗谢怀瑾也会去救。 可如今,他的回答早已不同,也更多了分量。 谢怀瑾轻轻拍着她背,唇贴着她侧脸,低声道:“我们从未和离,夭夭,你还是我的妻,别不认我好吗?” 温窈闭上眼,终于忍不住转身埋进他怀中。 却在这个动作间不小心牵动伤口,痛的她轻呼出声。 谢怀瑾帮她擦着眼泪,等到温窈终于平复些许,温声道:“你摔下山崖时,手和脖子都被树枝擦伤了,我摘了些草药,先给你敷上,等会就不会痛了。” 温窈轻轻点了点头。 谢怀瑾帮她解了外袍,手刚伸到里衣的系带上时,又忽然被人按住。 温窈眼底闪过一抹慌乱,“我忽然觉得也不是很痛,不用上药了。” 谢怀瑾眉心微蹙,虽然依旧温和,却多了坚定,“流了这么多处血,怎么可能不疼?” 他指着已经溢出里衣的几道血印。 “春日转暖,若是不及时处理,是会化脓落疤的。”谢怀瑾俯身,伸手落在她脸侧微微摩挲,“夭夭不是最在意落疤了吗?往日还要用凝肤露擦好几遍才行。” 温窈还是死死不松。 谢怀瑾担心她有伤瞒着她,执意去解,却在拉下衣领一侧时,看见了雪肩上一片斑驳的吻痕。 绯红叠加,刺的他眼底一痛。 温窈仓皇地双手抱膝,哽咽道:“别看了……终是我对不住你。” 第179章 吻他 第一百七十九章吻他 谢怀瑾微怔一瞬,毫不犹豫地再度将她揽回怀中。 “没有对不起。” 他低声道:“夭夭,只要你能活着,就对得起任何人。” 温窈泣不成声,将自己拢的像发颤的鹌鹑。 谢怀瑾的温度烫人,一点一点贴紧靠近,手自脖颈轻轻抚向脊背,无声的安慰着。 渐渐的,他感觉怀里的人放松下来,那双搭在膝上的手落到了他腰际。 他被温窈回抱了个满怀。 谢怀瑾曾在她伤痛最甚时与她在一起,自然对她的情绪了如指掌。 山洞中虽不是很冷,到底有风灌入,他不动声色地背对着外面,替她挡下了所有寒意。 “这件事非你自愿,夭夭,你不用道歉。” “是我该抱歉,三年流落在外,回来后记忆不全,未能护好你。” “别拒绝我,也别不认我。”谢怀瑾声音微颤,喉底满是涩意。 温窈拼命摇头,“不,不是的……” 她迫不及待想否认,可被哭意和鼻息堵住,整个人声音密不透风。 谢怀瑾手掌落在她发顶摩挲,“夭夭,抬起头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等了一会,温窈终于从他怀中仰起脸,声音微哑,“不怪你。” 要怪就怪她年少识人不清,招惹了萧策。 若是一开始相府婚约定的是她和英国公府,温语柔和萧策,就不会生出后面这许多事来。 她的懊悔穿肠过腹,却是徒劳无功。 难得的相处时光,温窈眼眶通红,手落在他脸上,“你瘦了。” “永州公务繁杂,”谢怀瑾俯身,更贴近她掌心,头低下的那刻成了呢喃安慰,“我一切都好,养几日就回来了。” 两人越靠越近,呼吸交缠。 温窈觉得自己有点胆小,可本能作祟,让她止不住贴近。 她需要谢怀瑾,需要他的温柔,需要他的安抚,也需要他的爱。 天地尽头,他才是心之所向。 他的脸有些凉,温窈也好不到哪去。 很快,薄唇相贴,轻轻的呜咽声传来。 谢怀瑾吻着她,一如从前一样,细细地描绘着她的唇。 两人像是寻觅了许久,终于落到了一处,再也密不可分。 谢怀瑾是温和的,即便这种事上,也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 温窈红唇翕合,手主动地勾过他脖颈,交缠,缱绻,带着轻微的喘。 “夫君……” 谢怀瑾低低地应着,夹杂着些许含糊不清的水声。 区区一个吻,却叫人情愿抵死缠绵,溺毙其中。 恍惚间,温窈只觉有什么东西沿着喉咙滚落,她微微睁眼,谢怀瑾扶着她腰,又喂进一记和以往截然不同的强势深吻。 她身体止不住一软,往后一靠彻底跌入他怀中。 须臾,谢怀瑾微微松开,两人鼻尖相蹭。 温窈呼吸不稳,声音也带着哑,“夫君,你方才是不是给我吃了什么?” 谢怀瑾柔声道:“是解毒丹。” 温窈惊诧,煞有介事地要去查看,“我中毒了吗?” 他笑了笑,耐心解释,“林中毒草多,你刮伤了皮肉,方才吃的解毒丹是契丹巫医所制,提前预防总不会出错。” 温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谢怀瑾指腹落在她唇角,将上面沾染的晶莹擦去,“饿不饿,我之前来时看见不远处有小溪,估计能抓条鱼给你补补。” 她喜欢喝鱼汤,尤其是新鲜钓上来的。 温窈摇头,只是盯着他看。 从眉峰到眼眸,再落到那有些惨白的唇上。 谢怀瑾福至心灵地弯了弯唇,须臾轻叹一声,再度俯首。 吻再度袭卷,这次温窈却被托着腰,仰着头情不自禁地吻的更深。 不知过了多久,谢怀瑾的吻开始慢慢偏移,从樱唇到细嫩的耳垂,再到秀丽小巧的下巴,一点一寸地往下落。 直到唇瓣覆在她脖颈的吻痕处,温窈微僵,从情动中恍然回神。 可下一瞬,谢怀瑾并未放开,又落了下来。 怜惜的宛如在对待易碎的琉璃,温窈眼睁睁看着自己沉沦其中,痛苦又欢愉。 衣料摩挲,她身上的衣服早已乱的不成样子。 温窈抬手,去解谢怀瑾身上的,却在落上他腰间那颗盘扣时不小心扯动伤口,痛的低呼一声。 她吻的太急,动作又过于迫切,以至于手上刚结痂的伤口又渗出血痕。 谢怀瑾眼皮轻抬,终于退出些许,“是我不好,不该折腾夭夭。” 温窈眼泪砸下,揪住他衣襟不放,“我愿意的。” 谢怀瑾看着她身上遍布的伤痕,安抚地再度吻上她唇,克制地半哄半慰,“先给你上药。” 他再如何想念,也不愿委屈温窈,在这种地方要她。 冰凉凉被捣成泥的草药敷在伤处,火辣辣的疼意瞬间减轻不少。 温窈的里衣早已被血痕染脏,谢怀瑾又将自己的里衣脱了给她换上。 身旁的火堆散着最后一点微芒,他目光朝洞口看去,天要暗了。 温窈大抵是掉下来受了伤,方才又哭了一阵,很快便再次睡了过去。 谢怀瑾将人小心地放在干草铺成的床榻上,在就近的地方找了些食物和干柴。 回来时,天际乌鸦嘶鸣,群鸟围绕。 …… 彼时,大营内,萧策第不知多少次收到信鸽回信。 【暂未寻到。】 还是没找到人。 天色渐黑,就快到晚上了,如果温窈和谢怀瑾还没回来,他们就将在外度过一夜。 一夜。 萧策只要想到这两个字,便会记起那个新婚夜。 确切来说,是温窈回英国公府后的第二夜。 他在东宫等了一晚她的回复,却只等来他们叫了三次水的消息,翌日温窈给老夫人磕头敬茶,成了板上钉钉的英国公夫人。 萧策手抖的几乎拿不稳那几张字条。 他甚至都能想象出来,温窈是如何的仰头,如何轻喘,每次吻她时,眼尾又是如何的旖旎娇媚。 这些日子的纠缠牵绊,他对她的每一处反应都了如指掌,他不敢想,要是谢怀瑾再度和她发生些什么,凭她对那人的眷恋,她会有多主动。 这种恐慌冲破叫嚣着兜头袭来。 萧策胸口的痛意加剧,在起身时蓦地一涌,咳出的鲜血瞬间印透纸背。 第180章 皇后来了 第一百八十章皇后来了 离猎场还有五里路时,杏雨收了信鸽,熟练地解下脚边的红绸再度掀开车帘,上了马车。 温语柔倚在榻上缓缓睁眼,“可寻到人了?” 杏雨微微一笑,“娘娘多虑了,林子深险,哪那么容易就能找到。” 那双平日温言和煦的脸泛起轻微波澜。 成大事者,果然天时地利人和一样不可或缺。 杏雨轻声问,“娘娘,宸昭仪该不会真的出事了吧?” 温语柔想起自己筹谋许久,临了被萧策困在宫中,可最后事情的结果还是如她所想的一般,恍然发笑。 这天地万物,生生死死都是命数,是福是祸一个都逃不掉。 “出不出事已经无所谓了。”温语柔勾唇,眼底闪过一抹冷色,“只要拖过今晚,就算再迟几晚也无妨,时间拖的越长,就代表宸昭仪在外过夜的日子越多。” “一个宠妃和外臣同处屋檐,就算陛下费劲千辛给她换皮脱窍,本宫倒要看看这失了贞的女人,陛下该怎么对前朝交代。” 杏雨似是被她的喜意感染,“奴婢受教了,娘娘真是好计谋。” 温语柔漫不经心地欣赏着自己新染的蔻丹,“都是谢大人这东风送的好。” 萧策越是嫉妒谢怀瑾,这件事就对她越是有利。 惠贵妃那个蠢的,上套被关,再加上温窈消失,回来还将面对群臣非议。 如今可真能算是,鹬蚌相争,她这个渔翁得利了。 温语柔笑容越发冷幽,隐隐还带着几分期待,她迫不及待要见到萧策盛怒的模样。 思及此处,她侧头问,“本宫让你熬的莲子羹可备好了?” “回娘娘,一切安排妥当。”杏雨说,“因着是给陛下的,还特地让人在炉子上煨了一个时辰。” 温语柔意味深长,“那便好,陛下近来操劳,是该好好清清火气了。” …… 皇后仪仗迈入猎场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温语柔率先去拜见了萧策,继而又将此次带出来的几位妃嫔召集。 看向座下空出的那两个位置,她垂眸,讳莫如深地掩下潮涌般的思绪。 萧策眯眸,“听说皇后查出了害大皇子之人?” 温语柔起身行了一礼,“陛下下令后,臣妾不敢耽搁,最后在永福宫的一个二等宫女身上搜出了脏物。” 听了这话,贤妃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喜怒不辨。 萧策问:“证据何在?” 温语柔不慌不忙地让人呈上,继而解释,“前两日,贵妃宫里的人去膳房取了附子,说要做暖宫膏,可鲜少人知,那附子若是生的,里面含了乌头碱,乌头碱乃是剧毒之物。” “贵妃宫里的宫女也已经招供了。” 不等萧策再审,贤妃率先抬眸,“皇后娘娘,臣妾并非为贵妃开脱,启儿自出生到如今也有三年之久,若贵妃真想害他,从前为何不做?” 宫里的孩子都是越长大越仔细小心。 惠贵妃要是真想伤害皇嗣,在贤妃生产时就能下手,何须挨到今日? 这个道理她能说明白,其他人也能想明白。 温语柔望着她,温声反问,“倘若贵妃想害的是宸昭仪呢?” “贤妃和宸昭仪交情甚笃,又在同一车上,她吃你车上的东西几乎是必然的。” 贤妃审视,冷笑道:“既如此,臣妾想见一见人证。” “不巧。”温语柔颇为遗憾,跟着起身跪在原地,“求陛下恕罪,臣妾无用,没将人看住,竟让那宫女触柱死了。” “臣妾本想等到陛下回宫再做处置,可当听闻宸昭仪摔下山崖,又联想起之前的事,这才马不停蹄赶来。” “贵妃这些年嚣张跋扈,难以容人,臣妾恳请陛下严审贵妃,还宸昭仪一个公道。” 她字字真挚恳切,将贤后风范发挥的淋漓尽致。 萧策冷森地凝着下首之人,那眸中的锐利看的人一阵发麻。 温语柔却毫无所觉般,脊背挺直,迎着他的打量。 过了会,萧策沉吟,“知道了,你们都退下。” 众人起身要往外走,却在刚转身之际,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贤妃留下。” 当着众妃的面,温语柔面色、微暗。 有人忍不住在暗地里唏嘘,在这后宫,有孩子傍身简直比名位还贵重。 陛下这些年和皇后举案齐眉过,也宠过贵妃,唯独贤妃不冷不热,却依旧屹立不倒,细水长流。 …… 大帐内,等人彻底离开,贤妃也褪去了往常那张假面。 她缓缓吸气,“陛下如今准备怎么办?” 糕点一事他们俩心知肚明,是萧策一手做的一出戏,现在温语柔倒好,不声不响地弄了个人证,将惠贵妃彻底钉死。 “阿窈掉入山崖,臣妾觉得惠贵妃不是主谋。”贤妃下定论。 “是皇后做的,”萧策拳头攥紧,眸色阴鸷,“至于贵妃,半斤八两,她也纯良无害不到哪去。” 贤妃暗恨,“只可惜如今温家还不能动,温代松和他全族后面还有大用。” 除奸犹如猎虎,一口气是杀不死的。 要是不能在关键时刻给温家致命一击,和一个合理的理由,温家迟早是下一个祸患。 她还等着看温赵两家狗咬狗,动手相残的那日。 贤妃说完,又正中红心地刺中要点,“如今最紧要的并非温家一事,一个婢女死便死了。” “可要是阿窈和谢大人一起失踪再找回,即便两人清白,阿窈和谢大人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恕臣妾多嘴一问,陛下准备如何处置谢大人?” 第181章 贤妃的忠告 第一百八十一章贤妃的忠告 萧策下颌紧绷,心仿佛是空的,阴鸷又清冷地开口,“你究竟是在问事情处置,还是在帮谢怀瑾说话?” “臣妾是后者。” 贤妃毫不遮掩避讳,“忠言逆耳,陛下若真盼着阿窈回心转意,就不该去触碰她的底线。” 萧策冷喝:“住口!” 谢怀瑾算什么底线? 他想与她在一起,难道还要顾一个外人的死活? 贤妃似是并不怕被他降罪,只是眉头一动,旋即再道:“臣妾敢断言,陛下若真把谢大人如何了,阿窈必定恨你一辈子。” 萧策目光沉沉,忽而短促的冷笑,“若当年远威将军把战场照顾他的女子带回府,你也会爱屋及乌吗?” 贤妃微怔,继而讥讽的感慨,“原来陛下都知道。” 萧策盯着她,一片森寒,“你会吗?” 贤妃眼瞳黑白分明,溢出几分浅笑,那是岁月流经沉淀的平和安宁。 “臣妾会和离。”她莞尔,“把那个位置让给那女子,只可惜——” 她话锋一转,语调冰冷,一字一句多了意味深长,“幸好他死了,我和他都落了个体面,外人瞧着他也干净,所以我还爱他。” 爱他的身家,爱他的位高权重,爱他的死后哀荣,爱到愿意留下与他有关的一切。 悉心呵护,费心打理。 神武营如今有将士见了她,还忍不住唤她嫂子,而非贤妃。 就连曾在战场照顾他的那名女子,她也给她指了门婚事,如今连孩子都有了。 贤妃侧头,“可陛下与臣妾不同,陛下究竟是想跟阿窈重修旧好,还是想将阿窈逼死?” 她几乎带着几分恶意的冷嘲,似是这一刻,她并非后妃,也不再顾忌他的帝王之威。 萧策胸膛震荡,神色阴戾凶险,“出去。” 没有滚字,已然算是客气。 “是,”贤妃弯唇,盈盈下拜,“臣妾告退。” 不等她走到门口,身后骤然传来一阵碎瓷落地的声音。 贤妃一步一步却分外稳当,连眉头都不曾皱一下。 响动落在守在外边的桃露耳内,眼皮忍不住惊跳,她自入宫开始还从未见陛下对娘娘发过这么大火。 帘帐被掀开,露出贤妃那张姣好的脸。 桃露赶紧去扶,“娘娘。” 贤妃淡淡,“本宫想走走。” 夜色深浓,她离了萧策那边的大帐,忽然瞧见不远处的骑兵队。 贤妃看的出了神。 落在桃露眼底却是一阵心疼,娘娘曾经当将军夫人时,远威将军从来都是哄着捧着,哪有如今这前狼后虎的日子。 这会,骑兵队为首的男子一声令下,后边将士紧随着驾马跟上。 桃露道:“小段将军奉命接力,继续去林中夜寻,方才要过来给娘娘请安,结果您不在。” 贤妃没说话,只继续望着那道身影。 桃露说着顿了顿,鼻尖忍不住一酸,心疼更甚,“娘娘是不是想将军了?” 贤妃的唇动了动,淡笑,“是啊,本宫想他了。” “将军在天有灵,会保佑娘娘和殿下的。”桃露顺着她目光看去,“小段将军这两年,也越来越有将军当年的风范了。” 贤妃眸色、微深,并未顺着这个话题接下,而是问,“启儿睡了吗?” “睡下了。”桃露道:“睡前还问奴婢,说有没有寻到姨母。” 人之间的关系牵绊就是如此复杂。 即便她和阿窈中间横亘这么多东西,终是止不住两人延续往日的亲昵,就连启儿也不自觉惦念她。 贤妃缓缓吸气,“会寻到的。” 刚说完,头顶一只渡鸦扑着翅膀,径直飞进了大帐中。 不等高德顺解了红绸递过,萧策已经自己拆了。 【暂未寻到。】 还是这四个字。 高德顺在旁边看的跟着着急上火,端着托盘再度上来劝,“陛下该用膳了,您自打早膳后就再未进食,便是铁人来了也扛不住啊。” 萧策头也不回,“端走。” “陛下……” “再多言,朕让人将你一块端走。” 高德顺又恼又气,跟被踩到喉咙的鸭子般住了口。 他恍然想起从前,萧策公务重,有时顾不上吃饭就算了,那时温窈还处于苦练厨艺的阶段,做出的东西简直比泔水还难吃。 每当知道他未用膳,便带着一盒五花八门的碟子过来。 焦了的鲫鱼,黑到瞧不出原样的菘菜,可即便再难以下咽,萧策都能眉头不皱的全部吃完。 自温窈回来后,他也不是没发现,萧策只有她在身侧那些日子,进膳才进的香了些。 等到案上的茶凉了又换,直至第四遍的时候,萧策手中的御笔骤然顿住。 他的胃终于撑不住,搅动着翻涌。 高德顺立刻上来,叫人上了一盏早就温好的人参鸡粥。 萧策阖眸,咽了两口再度推开。 野外荒凉,他不禁在想温窈现下境况如何。 林中放了猛禽,她手无缚鸡之力,要是伤了…… 可下一瞬,他竟悲哀的发觉自己又有些庆幸。 庆幸谢怀瑾陪着她一起失踪。 这样还能多一分保护。 与此同时,悬崖之下。 如萧策所料,谢怀瑾刚摘了些野果,烤了条鱼,温窈正将那些果子擦净,递了一颗到他唇边。 第182章 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第一百八十二章尊重她的一切决定 山野的味道清新酸甜,鱼肉醇香。 谢怀瑾吃完,声音微不可察的暗哑,提起这半日来被两人刻意避开的话题。 “等明日天亮,我就带你走。” 温窈微怔,继而笑着摇头,“不行,你必须回去,我要去哪我自己走就够了。” 她目光中倒映着一旁跳动的火苗,“之前阿迟告诉我,之前我在和亲路上逃亡的那次,帮了我忙的两个男子其实是北朝人,也很有可能是我真正的家人。”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并非是温代松的亲生女儿。” 十几载的苛待和冷视,在知道的这一瞬渐渐生出释然。 “如果真是如此,北朝和西戎国力相近,我认祖归宗,萧策就再没资格能插手我的事。”温窈清醒理智,“一直的逃跑总是徒劳无功,反而还会牵连更多人,我不愿如此。” 谢怀瑾神色深重,良久才缓声问:“想好了?” 温窈长睫微垂,忽然再次将他抱住,“想好了。” 她声音带着些许哽咽,“此生能嫁你,是我之幸。我一直想郑重地对你道声感谢,可千言万语无法融于一句,每个人有不同的路要走,你年少中榜,为国效力,不该因我耽误。母亲也已年迈,凌川还小,家里处处都要你。” 谢怀瑾凄然扯了扯唇,手落在她长发轻抚,轻嗯了声。 像是一道承诺,安心地落在她耳畔。 温窈缓缓吸气,“世易时移,瞬息万变,若以后有机会,我们来日方长,若你寻到另一人长伴此生,我愿你一生安乐。” 和当初萧策不同,她真心的希望谢怀瑾能幸福。 即便是没有她的日子。 谢怀瑾嗓音微哑,低头在她鬓边吻了吻,“我不说等你回来又或是终、身不娶这种话,你想走就该远走高飞,不被世事牵绊,京中一切不用挂念,只等安顿下来,逢年过节书信一封,让我知道你一切都好。” 他的声音依旧温润,却又含了微妙的沉重。 “夭夭,想做就大胆去做,我尊重你一切决定。” 温窈眼睑再度湿润,埋在他怀中闷闷地嗯了声。 谢怀瑾笑笑,却依旧有自己的坚持,“林中猛禽遍布,无论如何,总要让我送你出了猎场边境。” 温窈不再拒绝,破涕为笑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细微响动落入谢怀瑾耳内,他倏然深沉地凝起眸。 山洞一里开外,汪迟带领的小队一路搜寻,终于到了此地。 这里离山谷坠落的崖底有些距离,他低头捻了一些土,微湿,似是方才被踩过的痕迹。 汪迟心底清楚,谢怀瑾和温窈估计就在这附近了。 他忽然有些心绪复杂。 不等汪迟命人掉头,最末忽然有一人出列,冷笑提醒,“陛下说了,你若敢瞒报,我便能立刻杀你。” 顷刻,面罩被扯下,连他脸上的人皮面具也一道扬了。 铁衣的脸完完整整露了出来。 汪迟勾唇,暗夜中眸色更冷。 铁衣上前几步,银月自高空落下,森然地照在两人脸上。 “你最好考虑清楚,别胡乱发疯。” 汪迟拔剑,毫无征兆地贴在他脖颈处,“你是什么货色,也敢威胁我?” “背叛陛下,究竟是谁不想活?”铁衣眼底满是不屑,看向新泥延伸的方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这些年,陛下不过是被你们这对虚伪的姐弟给骗了,若没有那个女人,你凭什么配得上统率暗卫营?”铁衣语气中的不甘和愤恨几乎满溢出来,“你算什么忠臣,分明就是宸昭仪的走狗!” 汪迟不以为然,“我当狗的时候多了,你管的过来吗?” 忽然,山洞那边传来一阵声响,两人齐齐侧头。 铁衣直接一掌下去,却带过一只暗箭钉在树上。 他突然变脸,暗道不好。 一把推开汪迟时,对面倒也没拦。 铁衣三两步跨过小路,四下一看,发现山洞时眸色、微凛。 等他走进,洞中火堆还未熄,干草上甚至还有余温,可里面却不见任何人影。 铁衣咬牙看向汪迟,“你等死吧,方才我便让人传了信回去,陛下如今已然知道了。” 另一边。 温窈和谢怀瑾早已离开山洞,刚才谢怀瑾听闻动静后,便来了出声东击西,如今已然走出很远。 暗箭的动静是一早布置下来的陷阱,用来留着当拖延他们进度的利器。 两人沿着溪流一路往下,面前的河道也越来越宽。 幼时她在山中迷路,尼姑庵的婆子过来寻她,便教过温窈,说只要沿着水流,就一定能找到出口。 从深夜走到黎明,天光破晓之时,水流也愈发大了。 这里靠近猎场外围,虽然瞧着荒无人烟,可温窈知道,依照萧策的性子,外边定然全部围死了。 “就送到这里吧。”天边的云霞落在她脸上,如胭脂一般。 “野河不比江中,水蛇毒虫众多,好在你吃了解毒丹,我也能放心些。”谢怀瑾深深地望着她,“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去吧。” 温窈从裙摆扯下一圈缎带,用作襻脖将袖子系好。 她虽然落下山崖受了伤,可比起自由,这一切都不算什么。 她已经想好了,等出去后找个村庄偷两套庄稼人的衣服,再去城中的商行,找闺中密友的钱庄再兑点银子。 可就在这时,河中忽然飘来一只船影。 合着薄雾,在幽深的林中宛如鬼魅出没。 船头既没有船夫,也未曾见人划桨,温窈定睛一看,才发现那船是顺着水流荡过来的。 不知为何,她有些发毛般的惊悚,就连原本要跳下水的动作也僵在原地。 直到船舱轻微摇晃一瞬,一抹人影从朦胧中隐约走出,温窈顿如一盆冰水兜头泼来,冷的彻骨。 第183章 你在乎吗? 第一百八十三章你在乎吗? 她脚步彻底黏在原地,顷刻间好似时光凝滞,无法动弹。 萧策身影从上方下来,牵唇反问,“爱妃想去哪?” 这一声犹如石破天惊,乍起了温窈的神思,她受了惊猝不及防趔趄一步。 下一瞬,数不清的暗卫从林中显出黑影,层层叠叠将他们围死。 方才还让人觉得自由的空旷之地,而今成了密不透风的铁桶。 温窈脸上退了血色,止不住后退,撞在了谢怀瑾身上。 她被人稳稳当当地扶住手臂。 萧策脸色再度一沉。 谢怀瑾抬眸,清冷的脸上染着怒意,“陛下就只会这一个本事吗?” 穷追不舍,围追堵截。 明知她不愿,强逼都得逼着她点头,明明在后宫中无法护住她,却不放过她寻找出路的机会。 这样窒息,自以为是的情谊,根本不能为常人所接受。 萧策盯着他,猩红的眼滚着阴鸷的森寒,“她是朕的妃嫔,是朕的女人,还轮不到你一个不相干的外臣多嘴!” 谢怀瑾心上刺痛,温润的脸上多了凛然,“究竟是不相干,还是被陛下逼的无法相认,想必陛下比谁都清楚。” 自他带着夭夭出宫后,萧策的布置和手段就没停过。 若他不回来,便是夭夭顶着英国公夫人的名头,萧策也敢公然纳入后宫,他费尽心机地绕一大圈,又是假死,又是偷梁换柱,就是想从明面上抹除他们两人之间的关联,好端的自己成为正派一方。 成为她身边名正言顺,可以质问索求的男人。 萧策自昨日开始心神不宁,谢怀瑾如今根本就是往他刀口上撞,他怒火如潮水席卷,下一瞬低吼着吩咐,“都是死人吗?给朕将他嘴堵了,拖下去!” 温窈终于有了反应,连忙伸手,要阻拦那些上前制衡谢怀瑾的人。 可她刚张嘴,腰却被人蓦地从身后揽住。 这般紧张的画面落在萧策眼底,像是一把刀捅、进了体内,在心上搅动撕扯。 她就这么在意他,在意到愿意替他挡下承受一切。 他恨不能将她眼睛捂住,让她再也不能看其他男人。 “萧策,你放开!” 温窈扬声挣扎,终于爆发。 萧策的手却捏住她下巴,满脸冷漠下,声音含霜,“最好别让朕听见你为他求情,否则多说一个字,朕一定让你三日下不了床。” 温窈哑然失声。 下一瞬,她被萧策抱上马车。 御驾的马车和平常的不同,除了坐的地方还有一方小榻。 温窈被直接丢在上面,虽然软垫不疼,她到底还是用手肘撑了一下。 可就在这时,襻脖被拽落,略显宽大的里衣从外衫袖口落了下来。 那是一件和她身量尺寸风牛马不相及的布料。 萧策脸色阴厉,宛如黑云压顶,他几乎不敢置信地死死盯着。 温窈这时也看见了,眉心紧蹙,抬手就要将他甩开。 “刺啦——” 布帛的碎裂声在车内响起。 一件又一件,几乎被他生猛的徒手扯碎。 没有任何预兆,萧策提着她腰强硬的将人按住,温窈颤抖,痛的吸气。 她的一张脸显得愈发苍白。 可萧策毫无怜惜。 霸道,狠厉,恨不能将她拆骨入腹,连一滴血都舔的干干净净。 一股抓不住的惊恐沿着皮肉渗进骨缝,他几乎自虐地想要挥去昨晚他们在一起时发生的事,可那件男子的雪白里衣却大剌剌地提醒着发生过什么。 “他就有这么好,好到让你连一夜都忍不住?”萧策手钳住她下巴,“这些日子,朕哪天没满足你?你要这么见缝插针地和他交欢,朕说了再给朕一些日子,你为什么忍不住,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朕,为什么?!” 这些日子被中伤的缺口终于止不住,四面八方地涌动奔流至每个角落,挤压着萧策心底最后一根稻草。 “朕知道你心里有他,朕愿意等你回心转意,过往的所有朕也忍过来了,甚至忍过了你的不忠,你昨晚在他身下承欢时,可有一点一滴想过朕?” 温窈感觉这具身体已经不属于自己,每个地方都痛的像被人敲碎重碾一般。 可她还是在巨大的痛楚中,燃起了一缕愤恨。 温窈指甲嵌进他脊背,划破出血,“不忠?你后宫女人无数,怎么好意思同我说这种话?” 音落,她忽然感觉自己颈侧微凉。 一滴眼泪压着锁骨砸落,流进了深处。 清晰,滚烫地灼痛着她。 温窈恍惚,如果说上次在山庄是错觉,这次却来的切切实实。 他的力度加重,墨一般的幽冷阴鸷像是从深渊爬出,声音嘶哑的不成样,“朕可以说,一个一个说,可你在乎吗?” 温窈张了张嘴,忽然沉默。 沉默的尽头是闪躲,她竟然发觉,自己其实并不想听。 一旦事实略有偏颇,眼下所有局面将被打破,爱无能,恨不够,让她恐慌。 她的反应几乎在萧策的预料之中。 他力道蓦地松缓,低喃嗤笑,“没关系,你不在乎,朕在乎就行。” 翻来覆去地折腾,直到马车停下,到了一处临时大帐中,萧策拿起一边的大氅将人裹住,就这么抱了下去。 大帐里什么都有,侍女已经提前打好热水。 萧策将她小心翼翼地放进浴桶中,清理干净后拿过瓷瓶要给她伤患处上药,却在指腹还没挨上,便被温窈一手挥开。 她艰难地往后缩,身体的每一处反应都酸疼地提醒,刚才自己经历了什么。 萧策眼神刺入她眼底,仿佛要将她彻底钉死在床上,“跑什么?朕给你上药不行,只想谢怀瑾来是吗?” 温窈忍无可忍,扬手。 他的脸毫无意外地偏了过去。 萧策抬手落在被她打过的地方,笑的邪肆,“看来你还有力气。” 红被翻浪,再度袭卷。 温窈全身上下青红斑驳,没一块好地,极致的纠缠中不知谁先扼住谁的命门,在萧策的一声声粗喘中彻底失控。 结束后,萧策叫人重新抬了水,伸手要去抱她时,被人再度躲开。 “别碰我。” 萧策呼吸微窒,面色晦暗如翻涌的骇浪。 他坐在床边,衣襟半敞,轻轻撩开她汗湿的额发,“不让朕帮你,是要带着朕的味道过一整日?” 第184章 厚待谢家 第一百八十四章厚待谢家 温窈被他这句话刺激,反射性要下床,可脚刚挨着地,小腿便不受控地发软往下跌。 萧策眼疾手快地将她抱起。 两人身上汗涔涔的,他下颌贴着她侧脸,呼出热气,“这么些年,除了逞强你还会什么?” 温窈失了力气,这会连挣扎都是无济于事。 她闭着眼,不想看他。 萧策却褪了凌乱的锦袍,一同坐了进来。 浴桶不比温泉山庄的池子,逼仄的让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萧策打湿布巾,在她身上细细的擦拭,最后溢满水汽的指腹拂过她脸侧,喉咙轻滚,“你放心,朕不会再动谢怀瑾,也不会杀他。” 温窈长睫轻颤,缓缓睁开眼。 明知提那人的名字会让他有反应,可萧策还是卑劣的频频用谢怀瑾去吸引她的注意。 温窈喉咙一哽,不明白他突如其来的保证,甚至神思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 萧策视线凝着她,声音低沉,“朕会厚待谢家,就当是前些年照顾你的恩典,日后也不会再用他们威胁你。” “等回宫后,旨意会正式下去,英国公府的爵位破例再续三代,除去嫡长子袭爵,日后其余诸子皆受世职,再追封老国公,加赠太师,谥曰文襄。谢老夫人加赐恭懿之号,称恭懿一品诰命夫人。谢凌川赐同进士出身,待及冠即入翰林。” 谢家本就门楣高,而今是权利相合,达到当年鼎盛。 温窈一怔,越听越不对,“你究竟想做什么?” 萧策五官深邃,神色虽然冷冽,却已是极力克制后的结果,“朕想你回头。” 他嗓音嘶哑,下巴在她发顶蹭了蹭,“想你眼底别只有谢怀瑾,也看看朕。” 温窈闻言,心空了一块,不住的塌陷。 四年了,她已经不知该从哪处开始回忆他们的曾经。 好似每次想起,只有大婚之夜无尽的恨意,恨他欺骗,恨他抛弃,恨他另娶。 她不知想过多少次,若有一日萧策重新回头,定要将他的心彻底碾碎,像喂狗一样将那堆脏心烂肺丢出去。 于是她靠着这种恨,撑过了那年高热昏迷。 后来过了一个月,在江边看见那些被砍掉的梅树,落花逐水飘零,就如他们的感情一般,温窈有些许释然。 她打算放过自己。 再往后便是重逢,他机关算尽,温窈恨意袭卷,可又在温赵两家挑起暗涌时,偶有动容。 这天下人,但凡想坐上那个位置,哪个人不是背离初衷。 可既然背离,就该离的彻底。 “你不必如此。”温窈平静到毫无生气,垂眸道:“你如今坐享天下,要什么女人没有,萧策,我们早就错过了。” 音落,她默了默,粲然牵唇,“既然错过,就是孽缘。” 孽缘通常,不得善终,不得好死。 萧策动作微僵,一片浓黑的眸中掩下沉沉阴霾。 “什么都好,有缘就够了。” 温窈不想开口,而今和他说再多也是枉然。 萧策手臂将她箍的越来越紧,像是怕她逃走。 沉寂片刻,他眼眶猩红,语气却很淡,淡到像根羽毛拂在她心上。 “朕已经在改了,虽然不知该如何下手,毕竟朕以前就是这么个性子,可你当初还是喜欢朕。” 提起从前,温窈的笑靥如花和眼下判若两人。 他很清楚,过去早已被撕的支离破碎,萧策几乎自虐式的迎上她的冷眼,在自嘲中讥讽地牵唇,“你现在若是喜欢谢怀瑾那种,朕就改的和他一样。” 去变成他曾经最厌恶,最不屑一顾的人。 可除此之外,萧策别无他法。 他只想她多回头看他一眼。 哪怕是以这种方式。 温窈睁开眼,久久地,复杂地凝着他。 萧策将她从浴桶中抱出,重新换上干净的衣服,唇落在她额上吻了吻,“你先睡一觉,等会回去,还有出大戏等着,怕是一时半会没那么快安宁下来。” 温窈起初不明所以,可当到了大营时,远远看见温语柔领着群臣迎见的那刻,她手蓦地抓紧裙摆。 这种熟悉的围猎绞杀之感,从脚底油然而生。 帘帐掀开,她给萧策行礼后,莞尔温和地将目光落在温窈身上。 “上苍庇佑,宸昭仪平安回来就好。” 萧策冷淡地扫过众人,侧头吩咐高德顺,“去将钱太医叫来,其余闲杂人等先退下。” 正当他要转头离开,这时,御史中有人忍不住跳出。 “陛下,恕臣直言,宸昭仪和谢大人一同失踪,更是在外共度一夜,如今回来难免遭人非议,臣恳请陛下三思,暂送宸昭仪去寺里清修,以平流言。” 这后宫之中,只有两种女子会被送去寺里。 一种是被废,另一种便是殉葬。 一入寺院深似海,从此人间是过客。 青灯古佛瞧着安宁清净,实则将活生生有私欲的人在里面关到油尽灯枯,关到双目无神。 温窈听见寺院二字,心头蔓起涩意。 她恍然想起未回到相府那些年,天冷手上长满冻疮,天热浑身捂出红疹,吃不饱时还要被人动则打骂…… 萧策面无波澜,蓦地发笑,“既说了如何处置宸昭仪,朕倒想再听听,该如何处置谢爱卿,莫非永州水坝,难道要靠你一张嘴去修?” 扯到民生之事,几个靠舌头吃饭的人瞬间额角冒了汗。 谢怀瑾如今要是出了事,回不去永州,那些百姓难民受了灾,齐齐涌入汴京,最后倒霉的还是他们。 有人大着胆子道:“回陛下,谢大人自是也要罚的。” 萧策眯眸,“说。” “臣建议谢大人罚俸一年,以做警示,毕竟此举虽于理不合,但他到底护驾有功。” “罚俸一年?”萧策险些被气笑,厉声道:“这是什么道理,亏你们也说的出来!” 第185章 兄长照拂妹妹 第一百八十五章兄长照拂妹妹 御史脸青了又白。 众人皆知,萧策就是想护着宸昭仪,张御史如今还不怕死地往上撞,莫不是暗地里收了谁的好处。 萧策冷笑着睨他,“当真是断的一手好案。” “一出事,所有刑罚骂名全落女人身上,男的便谴责几句,随意揭过。亡国时让女子顶罪,盛世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他字字珠玑,居高临下的睥睨,“张御史,朕实为好奇,你这样的人竟也有母亲吗?” 这话乍听不觉刺耳,可细想却十分恶意。 这是骂张御史没妈啊。 谁人不知张御史母亲当年一如孟母三迁,为了儿子鞠躬尽瘁,他也是他们那片出了名的孝子。 只不过叫人匪夷所思的是,萧策一个真正没妈的人,竟会在这方面想法如此脱俗。 张御史面上难堪更甚,“臣惶恐。” “惶恐?”萧策犀利直白,“朕以为张家成精了,额头开了天眼,连宸昭仪和谢爱卿落入崖底发生了何事都一清二楚。既没实证,何来不妥?既无不妥,又何来非议?” 温语柔眸色、微深,出来替他们说话,“陛下恕罪,张御史也是关心则乱,并非有意为难宸昭仪,不过是想尽最大利益维护两位名声。” 大臣被萧策按着打压,但如今皇后也站在他们那边。 自来皇后便有劝谏之责,否则娶妻娶贤一说从何而来? 且不说当今皇后贤惠,她背后的温家更是屹立不倒,和赵家半路投诚的相比,不论是萧策当年差点过了门的妻子,还是后面成了亲的,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的温家女儿。 萧策阴鸷着一张脸,勾唇轻讽,“如此说来,朕不在大营这些日子,皇后同众朝臣在一处,朕是不是也能算作于理不合?” “陛下!”温语柔惊怒脱口,落在裙衫上的纤指蓦地攥紧。 可身后陷入长久沉默,竟无一人跳出来帮她说话。 因着赵长誉被关,温代松这些日子也避其锋芒,是以此次围猎并未出席。 “朕不过就事论事,皇后怎么生气了?”萧策眯眸,声寒若冰,“皇后往日最是贤良,朕相信你识大体,定不会为了区区几句浑话,便针对宸昭仪。” 又是一顶大锅扣下。 针对。 无论是在寻常人家还是后宫,妒忌都非女子之德,可做休妻之处。 其他人则全部跪了下来。 一句皇后和众朝臣待在一起,于理不合这种话竟能从萧策口中说出。 自来做皇帝的什么都争,什么都抢,还是头一次有人将绿草帽往自个头上捡,还一套就是几百顶。 萧策是个疯子。 彻彻底底的疯子。 温语柔吃了瘪,皮笑肉不笑,“既如此,想来陛下有自己的打算,那陛下准备如何解决此事?” 萧策等的就是她这句话,侧头吩咐,“将谢爱卿请上来。” 音落,温窈下意识抓紧他的衣袖。 萧策眼底划过痛色,知道她这是警告,也是提醒,让他别忘了方才在大帐说过的话。 后面的马车帘子掀开,谢怀瑾脸色冷肃,目光落在前面的身影上,神色僵硬,“陛下有何吩咐?” 萧策淡淡,“谢爱卿两次护驾有功,朕念在宸昭仪母家遥远,京中无亲眷依靠,特赐宸昭仪为谢家义女,如此,做兄长的照拂妹妹,便再无不妥。” 温窈豁然色变,迟迟才反应过来,萧策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每次都觉得自己已经抵达他人性之最,他偏偏能再剥一层皮,叫人耳目一新。 预备给谢家受封并非空穴来风,他明着抬举谢家,实则换个方式将自己和谢怀瑾绑在一处。 一句兄妹,从此以后命运共生。 还能将谢家再拖入外戚的暗流中制衡。 谢家曾是保皇派,可历经三朝,到了谢怀瑾这代是中立派,萧策除了要壮大新的外戚,还要将谢家和皇权重绑一条线,威逼利诱地抓人入他阵营。 他还真是为了手段,无所不用其极。 温窈凉的手心沁汗,另一边温语柔的脸色也没好看到哪去。 她脸色冷沉,打断道:“陛下,臣妾以为这不合适。” 萧策懒散反问,“怎么不合适?谢家没有女儿,朕瞧着刚好合适。” 温语柔暗恨,她还指着谢怀瑾和萧策心生龃龉,再生风波,将朝局搅动四起,可如今却告诉她,他们要握手言和? 她几乎恨铁不成钢,想起年少定论。 谢怀瑾果然只是个心慈手软的蠢臣。 温语柔视线落在温窈身上,明讥暗讽,“陛下只光顾着下令,还未征求过宸昭仪的意愿,万一是宸昭仪不愿呢?” 旷野风声猎猎,吹乱了温窈的鬓发。 她冷眼看着温语柔眼底的幸灾乐祸,彻底明白,今日这一出看似有的选,实则别无出路。 萧策的法子卑劣,确是保全她和谢怀瑾最好的办法。 温语柔巴不得借二人昔日之情挑起事端,可有了这层身份,日后只要不是被捉到床上,她和群臣再无法用过于亲昵刁难她和谢怀瑾。 温窈面露冷色,红唇翕合,“皇后娘娘多虑了,臣妾愿意。” 温语柔万千话语堵在口中,袖中的手微颤,似是不可置信。 顺势而为,温窈不是蠢人,该山回路转的时候就要转,该变通的时候必须得变。 萧策不再多言,将人抱回大帐内。 进屋后,不等温窈开口,他率先道:“朕知道你在意谢怀瑾,在意谢家,只要你在京中一日,免不了对他们惦念,既如此,那便让谢家成为你的助力。” 他说完,怀里的人冷色依旧,他又咬了咬牙,沉声继续,“以后朕也不会拦着你们见面,只有一点,你不能和他在一起,这是朕最后的底线。” 温窈面无表情,“别把自己说的这么高尚。” “朕的确是小人,”他眸色深深,“可小人也想哄你这个君子高兴。” 温窈语塞。 突然,她肚子咕噜作响,温窈不免懊恼。 萧策笑意落满眼,“饿了吧,朕让人传膳。” 片刻,高德顺便摆了两副碗筷。 温窈眉心微拧,萧策立刻道:“撤走一副。” 高德顺心疼的没忍住,拉下老脸求她,“娘娘好歹劝陛下吃一些,自你失踪后,陛下便没怎么用过饭,昨夜还吐血了,这怎么扛得住啊。” 温窈动作僵了僵,吐血? 第186章 才好替你报仇 第一百八十六章才好替你报仇 她侧头看去,眼底却溢满审视。 萧策英气魁梧,曾睁着眼连续指挥战场三日三夜也不曾倒下。 那些年,其他皇子靠母妃家族,靠祖上庇荫,唯有他是真刀实枪,血肉之躯熬过来的。 正午的猎场阳光鼎盛,落在帐顶亮的刺目。 温窈终于分了他一个正眼。 床榻边上,萧策眼底泛起浅青,眼窝沉黯,原本精气十足的脸竟显几分憔悴。 温窈满脑子却是,他这样八百个心眼轮流转的人,竟也有一日会出现疲惫。 高德顺生怕她不信,单手朝天发誓,“老奴全家都死的差不多了,这些年值钱的也就剩一点身家,老奴愿用这条贱命和所有银子发誓,此句绝无欺瞒。” 温窈抬眼,“是我不让他吃饭?” 高德顺微怔。 温窈端起碗筷,“心疼你就自己上手去喂,别给本宫说些有的没的。” 一句本宫,主子架子硬生生堵死高德顺最后一句。 萧策脸上冷意更甚,在他身上踹了一脚,“滚出去。” 高德顺倒是不疼,纯是觉得萧策脑子不好使。 女人心狠起来,狼来了都得忌惮三分,温窈现在心比外面的石头还硬,偏就萧策头铁,次次不放弃地往上撞。 这娘们真不是省油的灯,硬是把一头狮子训成了家猫,家猫现在上赶着给自己脖子套圈,她倒好,还不稀得要。 这边,萧策发令后,高德顺退了出去,屋内重归寂静。 床上支了小桌,却没留人伺候。 萧策拿了双下人用的布菜筷子,给她夹菜,“口味可还和心意?” 温窈忍不住翻白眼。 他对她了如指掌,问这个纯属多余。 掠过话题,她单刀直入,“你今日说过的话算数吗?” 萧策舌底微苦,仿佛被人撬开齿关往下藏了一两黄连,浸透,蔓延,一路淌进心肺。 他明知故问,“哪件。” 留有一丝希冀,倘若她过问并非他所想。 他们在床榻缠绵,回来马车低语,说过那么多句…… 温窈的声音却再度打断他思绪,萧策听见她道:“我日后和谢怀瑾见面一事。” 萧策气息僵凝,再开口嗓音低哑,“算。” 用完膳,钱太医拎着药箱入内。 先是查看了她手臂和脖子上的擦伤,等把脉时,他的神色忽然变了变。 一个微小的细节,到底被温窈捕捉到了,她敏锐地问,“可是我身子出了什么问题?” 钱太医仔细,“娘娘在落下山崖后,可曾吃过什么?” “一些山里的野果,还有烤鱼野鸡。” 一旁萧策听后,掩在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 谢怀瑾的确将她照顾的不错,他在放心的同时,却不可控地蔓延着妒忌。 妒忌他能和她共度无人打扰的一日一夜。 钱太医微微一笑,“不是这些,娘娘再想想,可用过什么草药?” 温窈顿了顿,“解毒丹算吗?” 她并未说过程,只风轻云淡地提了句契丹的解毒丹,钱太医似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若有所思,“那臣给娘娘开愈合祛疤的药就好,方子上的解毒汤便可免了。” 就在这时,萧策忽然咳了几声。 钱太医踌躇一瞬,恭敬地问,“陛下,今日的平安脉可要现在请?” 萧策挥了挥手,抿了口茶,“退下。” 温窈却道:“等等。” 她侧头,看向一旁的人冷笑,“劳太医给他诊一脉,将病症详详细细地说来。” 她倒要看看他在装什么。 钱太医两边夹着,欲言又止地看向萧策。 却见方才说着不用的人,竟顿了一瞬,重回床畔边坐下,伸出手腕。 萧策这些年的身体一直都是钱太医照看,他几乎一探脉便知底细,从善如流道:“近来春日躁火旺,再加上陛下旧疾攻心,多叫人做些润肺的膳食能略微缓解,若想根治怕是不能,还得好好调养才是。” 温窈狐疑,“什么旧疾?” “没什么,”萧策轻描淡写的带过,“不过是早年战场上被砍了几刀,没养好留下的。” 待钱太医走后,他又是拧帕子,又是帮她掖好被角让她歇息。 可转头温窈便发觉不对,萧策竟将她方才剩下的菜混为一碗,就这么草草地吃了。 她微怔,眼底复杂难言。 倒不是心疼。 “你就不会重叫一份。” 萧策似乎并不在意,“别浪费了,去年冷冬,影响了好些庄稼,朕也算是带头节俭。” 温窈冷嗤,“少在我跟前扮可怜,我不吃这套。” 萧策知道如今说什么她都不信,扯了扯唇,寥落又消沉,“朕自愿的。” 他好像真的饿急,寻常的规矩礼教抛到天外,粗犷地将一顿饭吃完了。 温窈秉承眼不见心不烦,被子一盖,翻了个身不再去看。 萧策用完膳,叫人捧了水进来漱口,又净了手,这才褪去外衣上床。 从身后抱住她,明显感觉温窈身子微僵。 他眼含无奈,耐心问,“那日你和惠贵妃究竟发生了何事?为何后来会掉下山崖?” 温窈语气冰冷,“你问这些难道不多余吗?该审的,早在我回来之前就审了数十次了不是吗?” “朕想听你说。”萧策将她的腰搂紧,“你亲口说的,朕才信。” “也才好替你报仇。” 第187章 晋为宸妃 第一百八十七章晋为宸妃 温窈看着繁复的雕花床纹,耳廓深磨这两个字。 本以为今早萧策说的那些都是诓她,可回来后,谢怀瑾无事,温语柔计策落空,还被反将一军。 眼见为实,她不得不承认,也许这句也是实话。 “报仇?”温窈阖眸,“怎么报?你能让她也摔下山崖?” 萧策忍俊不禁,低低一笑,“山崖没这么好找。” 温窈鄙夷的轻嗤,“既做不到还说出来,你不嫌丢人?” 萧策呼出的热意洒在她脖颈,“做的到,只是做不了这么明显。” 温窈说不清此刻是什么感觉。 她并非要和萧策共谋,而是借着他手,要达成目的显然快的多。 从入宫开始,她无意和惠贵妃争什么,可只要深处后妃和女人之中,动不动都是错。 一个人在你的地盘撒野挑衅,你还够不上打回去的能力时,让别人狠拍她一巴掌也是好的。 温窈不否认,念在栽在萧策身上这件事,自己曾对惠贵妃有过一分恻隐之心。 可她想杀她。 那就只能借这个恻隐,让萧策去诛她的心。 身后人察觉她的无动于衷,喉结起伏一下,“阿窈,给朕一个帮你出气的机会。” 温窈转身,仰头看他,“惠贵妃激我赛马,我不去,便拿名位压我,后诱我入林,妄图箭杀却没得手,便引来黑熊,黑熊将我追至悬崖,枣红马受惊,将我掀落崖底。” 她言简意赅,三言两语里全是凶险。 萧策胸膛起伏,听的眸光一寸寸冷暗。 马厩的拷问他已有知悉,可没想到惠贵妃竟这般大胆,温语柔都不敢实名谋杀,她竟这般肆意妄为。 温窈脸色含霜,“我说完了,现在到你了。” 她注视他,近在咫尺,眼底不掩明示,“要为我报仇,就做给我看。” 下一瞬,萧策沉声唤人。 高德顺进来,他吩咐,“传朕口谕,惠贵妃性行乖戾,妒宠怀私,褫夺封号,着降为妃。” 他面色淡漠,没有丝毫犹豫怜悯。 高德顺听的心惊,惠贵妃自伺候圣驾开始便荣宠大盛,又有赵家做靠,这些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还是第一次被贬斥。 可紧接着,让他更惊掉下巴的话又出现了。 萧策指腹落在温窈脸侧抚了抚,“宸昭仪秉性温婉,因赵妃构陷,致其受伤,仍能守礼自持,不怨不尤,自今日起晋为宸妃,赐协理六宫之权。” 他毫不避讳地当着高德顺的面,对她道:“从今以后赵妃低你一等,再无法用名位压你,朕说过,你回来后,想罚谁便罚谁,这话依然算数。” 一句赵妃,险些没让温窈反应过来。 可她脸上却没欣喜之色,只讥讽反问,“这就是你所谓的报仇?” 九死一生,换个名位,换个对赵妃所谓的降级惩罚,那他的报仇未免太廉价了些。 萧策似乎猜到她会这么说,镇静沉着的勾唇,“表忠心和贺礼一样,得一个一个拆。” 他有后手 温窈将信将疑。 …… 口谕传到赵妃的大帐中,已是她被幽禁的第三日。 遍地所及,东西被砸了个干净,赵妃明艳的脸上恨意交叠,“温窈这个贱人,本宫迟早有一日要扒她的皮,抽她的筋,她给本宫等着。” “只要本宫活着一日,她别想过一天安生日子!” 翡翠闻言色变,立刻劝道:“娘娘息怒,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可千万别再给人添了话柄,若是……” “若是什么?”赵妃冷笑,“本宫骂的是温窈,关宸妃什么事,现在就是给她一百个胆子,她有本事承认吗?” 翡翠欲言又止。 不管那位宸妃娘娘到底是当初的温窈,还是契丹的耶律明姝,陛下已经彻底被俘获了。 赵家腹背受敌,而今主子又被贬了贵妃之位,得收敛本性,从长计议才是。 她壮着胆子开口,“娘娘,正因如此,才需您韬光养晦,为自己好好打算,否则君恩如流水——” “啪!”她话没说完,脸便被打偏了过去。 “住口!”赵妃神色惊惶,“本宫与陛下三年夫妻之情,岂是那个贱人可比!陛下只是一时被她蛊惑了。” 说着她又笑了起来,“你瞧,本宫差点要了她命,陛下不是才降了一个妃位么?” 说明那个贱人在他心底也没这么重要。 要怪就怪她运气不好,让温窈留了一命。 当晚,赵妃发起了高热。 大帐中太医频入,待人走后,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影出现在门口。 温语柔慢条斯理地让下人都免礼,迈步进去寻了一处离床榻最近的椅凳落座。 寂静中,她悄然弯唇,“还活着吗?” 赵妃瞬间睁眼,猩红着眸坐起,“你来做这么?” 这些年两宫可谓王不见王,她和温语柔相争多年,可没蠢到觉得她好心过来瞧自己。 “本宫瞧你可怜,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看看你有什么缺的。” 这句话颇有些一语双关的意味。 赵妃听懂了,却不屑,“娘娘想拿臣妾当那把刀,去砍那个贱人?皇后娘娘怕是想岔了,臣妾即便落魄,好歹曾经还得陛下垂怜,比不过娘娘一直无宠,孤寂一生。” 温语柔闻言色变,“不见棺材不掉泪,本宫看你骨头能硬到几时。” 就在她即将拂袖离去,身后忽然传来赵妃阴恻恻的冷笑,“那匹枣红马,是你的杰作对吗?” 赵妃高热梦魇,那日的一幕幕重归脑海。 她终于在无数次后,也发现了不对。 温语柔眸子沉了沉,并未回答,径直出了大帐。 …… 很快,两人之间的动静便落到了萧策耳内。 他不做评价,只淡淡问,“温家处理的如何了?” 铁衣道:“温美人午后已经预备省亲,如今估计已经到相府了。” 省亲原本是妃位及以上才有资格做的事,更别提相府还是皇后的母家,轮到谁都排不上温颖。 萧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否则岂不白瞎他寻出这么个人。 “一炷香内,让皇后知晓。” 铁衣应了声是,这边不等温语柔走到自己的大帐,杏雨便得了消息匆匆赶来。 “娘娘,奴婢真没想到,温美人那个贱人竟敢如此僭越,相爷也是,为何这么多日都未曾给娘娘来一封家书?” 春猎缺席。 放任温颖归府省亲。 温语柔眼皮一跳,杏雨又压低声音道:“宁烈还说,前些日子丞相请了云游的名医,特地在府上好吃好喝地招待了一个月,今日他将药方弄到手,竟是张生子秘方。” 既没到温语柔手里,必然是给了温颖。 温语柔听了,气的咬了咬牙,“父亲果真是老了,竟糊涂至此。” 想起温颖那副上不了台面的样子,她心底冷笑,那样低贱的血脉,送给她她都不养,这个贱人竟还敢起越俎代庖的心思? 当真以为自己当了相府义女,就能和她平起平坐? 当年温窈一个亲生的都不配,她算什么东西?! 第188章 国舅 第一百八十八章国舅 跟着温窈一同下达的授封旨意,还有谢家。 谢怀瑾听后久久没接,僵到一旁宣旨的高德顺神色复杂。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通传声,“谢大人,宸妃娘娘派了人过来。” 白芷入内,瞧见这幅场景,便知温窈没有错判。 她先是对谢怀瑾行了一礼,“谢大人,我们娘娘今日正午在大帐设宴,特谢大人那日救驾之恩。” 音落,她又看向高德顺,“劳烦公公跑一趟,娘娘说这旨意,待午时宴上再宣,想来更有诚意。” 话里话外滴水不漏,还给高德顺等人打赏了一袋金锭子。 那点滔天怨气倒是平息了,只是高德顺心神复杂,这女人又想做什么,昨日刚封妃,今日怎能跟旧情人相会? 他舔着脸一边收了,一边颠着屁股往萧策大营跑去。 …… 午时,谢怀瑾到了温窈大帐外,里面正好响起一道柔和的嗓音,“去看看谢大人来了没?” 白芷应声,一撩开帘子帐,倒是欣喜,“奴婢见过谢大人。” 谢怀瑾微怔,沉稳的神色中依旧温润,往那一站,通身气派不输内阁首辅年轻之时。 端的是光风霁月,清朗君子。 迈步入内,温窈早已坐在桌前,笑了笑,“终于来了,可叫我好等。” 桌上都是昔日谢怀瑾爱吃的菜,他察觉,望向她,不过一日,两人又好似隔开了鸿沟。 谢怀瑾张口,那声娘娘却怎么也叫不出。 温窈有意松缓气氛,顶着一双红了的眼尾,笑中带泪,“可惜了,如今我身子弱,无法亲自下厨,你将就吃着,我们现在是自家人,不必拘礼。” 谢怀瑾心有不忍,“你答应了他什么条件?” 谢家全员授封,连死了的老国公也没忘记,一时间在群臣中炙手可热。 “这次什么都没有,是我自己选的,”温窈隔着一张桌子看他,“我希望你别拒绝这道旨意,谢家当得起,你也当得起。” 谢怀瑾轻声问,“那你呢?” 菜肴摆盘精致,小厨房忙了一早上才做出的席面,如今却无人问津,无人动筷,连杯中的酒香都浅了三分。 “先不提我,”温窈心头塌陷,“朝中风云诡谲,温赵两家厮斗,胡乱攀咬,他下这道旨意,赐我做谢家义女,等于在保全我们两个,这是如今最好的结果。” “至少没有人再对你评头论足,也不会再借我威胁泼你脏水。” 他本就不该沾染这些。 谢怀瑾有一瞬冲动,很想问她是不是要回头选择萧策,可到了她跟前,她殚精竭虑,揉碎拨开地挑明话锋,他们改不了现状,只能从现状中抓取更多有利之益。 他终是没问,喝下了第一杯酒。 “不管从前还是往后,你是家人的身份,永远没变过。” 温窈喉底艰涩,在对方的眼底默契读懂了一切,一句家人,他们会一直成为彼此的后盾。 她也仰头饮尽,扯了扯唇,“钱和权利,果真是极好的东西。” 谢怀瑾目光落在她身上,一如既往的清浅温和,“他说的吗?” 这个他,是指萧策。 温窈沉默一瞬,缓缓吸气,“他说过那么多没用的东西,唯有这句是人话。” 谢怀瑾隐隐察觉,从过往的千防万防,到今日他能光明正大坐在这,总有东西变了。 不是自己也不是温窈,那这个变数就是萧策。 “从今往后,他不会再阻碍我们见面,”温窈似是想起什么,轻声道:“日后英国公府与我同气连枝,从前总是你护着我,我也想为你们做些什么。” 再往下,她终于哽咽。 就在这时,一道不合时宜的嗓音突兀打断,“陛下驾到!” 音落,萧策明黄色的袍角早已擦过大帐的垂帘,他没有丝毫预兆地出现在这,身后跟着高德顺等人。 皇帝仪仗自来盛大,宫中所有人顷刻俯身行礼,就连谢怀瑾也跪了下来。 只有温窈,从头到尾一动不动。 她呼吸微凝,今日除了劝谢怀瑾收下旨意,还有一事便是试探,她要证明萧策说过的话是否具有真实性。 跟着一同紧张的还有白芷,她见过萧策为了温窈几乎疯魔的样子。 从前别说谢大人来见娘娘,就是名字都提不得。 他应当是算好了时辰过来,刚要动筷便出现,摆明了蹭饭需求。 萧策三两步大跨过来,手臂环住温窈,声音低沉却不显愠色,“身子还没恢复就忙着摆宴,是怕客人会多长两条腿跑吗?” 略显嗔怪的语气后,是一派泰然自若。 谢怀瑾给他行礼,“臣见过陛下。” 萧策目光落在他身上,薄唇轻勾,笑意却不达眼底,“国舅不必多礼。” 温窈原本担心他出尔反尔,要和往常一样发疯,现下心底的巨石终于回落。 “陛下吓到我的客人了。” 萧策按着她肩膀,下颌蹭过她柔软的发顶,“国舅对你照顾良多,今日之宴,朕理应作陪。” 一口一个国舅,听的白芷和高德顺汗毛乍起,生怕下一瞬哪里不对,这张桌子便彻底掀了。 谢怀瑾起身,眸色深浓,“臣的照顾不算什么,臣想,任何事都比不上暗害宸妃娘娘的真相才是。” 他适时改口,冷然陈述事实,“那日臣赶到悬崖,发觉娘娘的枣红马略有异样,导致黑熊紧追不舍。” 萧策:“枣红马尸体已经寻到,驯马师刚刚才见了朕。” 温窈心忍不住刺疼,那是她几年前亲手挑的,它从小马驹变成大马,她未曾带它出去吃过一次草,追过一次风。 好不容易跑一趟,在黑熊追击下带她熊口逃命,它却死了。 温窈道:“我在马厩看见它时,并无异样。” “问题不在马,”萧策语气阴鸷又森寒,“是马鞍。” 第189章 腿废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腿废了 温窈对这个结果猝不及防,震惊难掩。 萧策轻拍她后背,略作安抚,“马鞍制作出自内廷,大概率是未央宫下的手。” 温窈想起临行前她让人大张旗鼓地送骑装,徐嬷嬷验过后不放心,还特地叫了钱太医,都没验出什么东西。 更别提枣红马一直跟着萧策的马同吃同宿,驯马师对此定然是慎之重之,略有疑点都能敏锐发觉。 他们上下千防万防,却没想到动手的会是马鞍。 “枣红马拖回来后,让仵作按照人死的过程去验,通体没有异常,唯独马鞍下的几捋毛发出现别样。” 那是经过时间积压,从马鞍沁入毛发中染上的味道。 不重,略微粗心便会容易忽视。 温窈冷静到超乎常态,只有牙关发颤,“所以那上面染的是吸引黑熊的香料?” “那便一切都说得通了。”谢怀瑾拧眉,“至于赵妃,撞上去纯粹是偶然,却也算她倒霉。” 无论有没有那场赛马,温窈引出黑熊都是必然。 只要她去赛马,不论和谁。 若是和萧策,那就更方便了,直接非死即伤。 萧策面容冷肃,望进她眼底,“但如今,朕必须先将这一切算在赵家身上。” 温窈眉梢微动,意料之外又预料之中。 “朕答应你,等清算那日,必让想害你的人不得好死。” 似是忧心她误解生气,他半承诺地庄重解释。 谢怀瑾刻意忽略两人靠在一起的肩,话锋落在别处,“陛下准备激怒赵家?” “赵长誉搭上了太后,只等朕回京,另一场大戏拉开序幕,朕不断他三尾,谈何引蛇出洞。” 这一刻,好似爱恨都模糊了,唯剩的只有仇。 温窈听的云里雾里,“下一场大戏是什么?” 宫人早在提起枣红马的时候,就被高德顺极有眼色的遣退。 如今大帐中的三人,萧策目光绝凌厉地直落谢怀瑾身上,眯眸,“谢爱卿会出卖朕吗?” 谢怀瑾并无退让,亦然回视,“陛下若不心虚,何来此言?” 他素来温润平和,可说出的话却也凛然藏锋。 萧策眼皮微掀,轻笑,“朕做这一切,永志不悔。” 他倒没隐瞒,“五日后的殿试之中,有一人会成为先帝遗珠,太后如今只等着认亲了。” 一旦佐证那人是先帝血脉,意味着西戎皇室,又多出一位条件与萧策抗衡的血脉。 靖安太子不中用,那就换个愿意当傀儡的来。 赵家要谋反,名不正言不顺,这位新认回来,还一路考学登上的贤者,便是他们最明目张胆的盾牌。 谢怀瑾眉心紧蹙更甚,不但没有因为萧策的坦白松懈,反而愈加深浓 一顿饭吃的心思各异,待他走后,温窈问,“你既知道,为何还放任他们?” “朕不仅放任,还要给他封王重赏。”萧策低头,声音缓了缓,“朕会将一切都处理好,回宫后,你只需安心地待在关雎宫即可,别和她们往来。” …… 回程的时间很快订了下来,温窈依旧和贤妃同车。 等她到了马车前,高大挺拔的身影见了她,行了一礼,“臣见过宸妃娘娘。” “小段将军免礼。”温窈笑了笑。 “来的正好,”贤妃弯唇,“我听钱太医说你手臂和脖颈有划伤,特叫他去神武营取了将士们战场用的愈合膏,你等会一同带回去。” 温窈心底一暖,“谢谢姐姐。” 说完,又看向男人,“谢谢小段将军。” “宸妃娘娘客气了,”他将东西放下,又越过她看向身后,抿了抿唇,“姑姑,臣先告退。” 贤妃并未抬头,拿了木雕陪萧启边玩边道:“去吧。” 小段将军欲言又止,很快便骑马离开。 温窈不知为何,总觉得他有些怪,可要论起来,又说不上哪不对。 当坐上车后,瞧见贤妃手里的木雕,她微怔一瞬,“这是远威将军的手艺?” 贤妃抚了抚眉心,“小孩儿喜欢乱翻,那日找出便嚷着要玩,索性给他了。” 萧启倒也大方,笑容明媚地将其中一个放到温窈面前,“姨母,你也玩。” 温窈不是没有。 之前远威将军在后院雕木雕哄贤妃的时候,萧策也学了一会,拿出来的东西却奇丑无比。 温窈气的好几日不想理他。 收好贤妃给自己的药膏,两人一路闲聊,刚过半个时辰,忽听身后有马嘶鸣,紧接着一阵嘈杂,连队伍都停了下来。 温窈脸色、微变,想起这几日的风云,下意识警惕。 贤妃撩开车帘,叫来桃露,“发生什么事了?” “回娘娘,听说赵妃娘娘的马受了惊,连马带车忽然翻了,把赵妃娘娘震了出来,方才唤了太医前去紧急诊治。” “伤的重吗?” 桃露脸瞧着稚气,实则什么都会些,凑近说了一句,贤妃勾了勾唇,重新合上车帘。 “没事,别担心。”她拍了拍温窈的手,又给她倒了杯热茶。 温窈耳朵灵,方才听见了赵妃几个字,问,“是永福宫那位出事了吗?” 贤妃慢条斯理,“右腿估计废了,只要活着,倒也不算什么。” 温窈想起前几日萧策说的,微怔一瞬,“确实是他的作风。” 萧策这人记仇,别人一分,他还十倍。 到底是曾经盛宠过的女人,说翻脸就能翻成这样,除了唏嘘和讽刺,她实在做不出什么表情。 毕竟她是这条路上的开山鼻祖。 贤妃瞳仁映着些许光,徐徐说起旧事,“我刚认识陛下时,就觉得他心够狠,可恰恰就是这种人才配做帝王。” 仁君要仁的是百姓,而非高官。 萧策在朝野风评极差,酷刑不断,几乎是暴君所为,可在民间却没什么人痛骂。 “不过陛下也是人,也有例外。”贤妃笑笑,“阿窈,你就是那个例外。” 温窈不愿去争论,只抛出问题,“为何姐姐不觉得是恒王妃?” “我是二嫁过的人,懂男女之情,也晓风月之事,”她脸上流露出几分难得的女子娇媚,似笑非笑,“有你们的曾经在前做对比,我在陛下和恒王妃之间,看不出所谓的男女之情。” “有时候,有求必应不一定是爱,”她顿了顿,斟酌措辞,“也有可能是亏欠。” 至于萧策到底欠了恒王妃什么,在她这也是个谜。 时辰一晃而过,待众人回宫时,待在宫里的妃嫔已经齐齐在宫门迎接。 温窈被白芷扶下马车,目光朝前看时,却见人群中一道目光紧盯着自己。 她愣了愣,那个人……竟是温颖? 她怎么长成这样了? 第190章 朕没碰过皇后 第一百九十章朕没碰过皇后 温颖一张脸脂粉略厚,面上带着微笑,可细看却有些不自然。 西戎女子的妆容讲究干净整洁,可她如今描眉画唇,用的颜色皆为大胆,不似从前小家碧玉,倒多了几分妖艳。 从另一个角度来说,已经和温窈不怎么像了。 温语柔不冷不热,弯唇道:“陛下,温美人瞧着好似比从前更姝丽了。” 这句话看似是夸她,实则是给萧策点出异常。 温颖弯唇,福了福身,“陛下怜惜臣妾,念臣妾想家,特让臣妾归府省亲,臣妾感念万分,日夜注重,不敢懈怠自己。” 萧策声音低沉,似笑非笑,“皇后真是好眼力,忽然提醒,朕好似许久都没召幸温美人了,这般容色,若辜负了岂非可惜?” 温语柔一口气忽然哽在喉中。 她不是不知,萧策在跟她斗气,从春猎不让她出宫,再到放温颖省亲,回来便要宠幸。 桩桩件件,都为针对她而来 更别提今日还是初一,是他本该去未央宫的日子。 温颖得了便宜便卖乖,面露喜色,“臣妾恭迎圣驾,谢陛下垂怜。” 说罢她便要挽上来,却被高德顺一挡,清了清嗓子,“小主,宫门处,还请以宫规为重。” 温颖讪讪。 待入了宫门,萧策却忽然停住,转身去看温窈。 温窈本想装自己没瞧见,可那道目光太灼人,到最后宫人硬生生让开一条道,逼的她只能朝他走去。 温颖不甘心地咬了咬唇。 “宸妃前些日子刚受了惊,朕先送她回去,其余人等都散了。” 众人唏嘘。 本以为温颖拔了回宫头筹,却不想陛下心底惦念的还是旧爱。 温窈却十分冷淡,“陛下不用麻烦,这几步路,臣妾走走就到了。” 音落,萧策的銮驾已然到了,他不由分说地将她打横一抱,在温窈震惊的瞳色中低沉一笑,“怎么,终于学会拈酸吃醋了?” 温窈缓缓吸气,瞪他。 三言两语中,帘子盖上,车轮碾过青石板朝关雎宫徐徐而去。 她顾左右而言他,“我是觉得温美人太销魂,你多余送我,影响晚上发挥。” 萧策笑音朗朗,“除了你,别人即便脱光,在朕眼底也和菜市的五花没什么区别。” 温窈陈述事实,“她都快瘦没影了。” 萧策被她逗的唇角弧度上扬,“嗯,精排朕也不喜欢。” 到了关雎宫,他临走摸了摸她脸,“建章宫还有公务,朕先走了,你好好歇着。” 温窈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兀自往里走。 这几日凶险,她没吃好也没睡好,知道萧策晚上不来,更是心底放松。 睡了个午觉,起来时斜阳微落,她让白芷传了晚膳。 菜刚上齐,门外便传来一阵声响。 似是看出温窈的好奇,白芷主动解答,“娘娘,那是凤鸾春恩车。” 温颖今晚侍寝,这个时辰是该接走了。 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开始用饭。 白芷却满心复杂,之前守夜,她听见陛下说从今以后不宠其他人,只专宠娘娘,如今却…… 虽然温窈不在意圣宠,可她到底还是为她抱不平,男子的嘴果然不能轻信。 夜里,倒是徐嬷嬷等了等,宫人们有她的命令在,面面相觑,也不敢下钥。 温窈路过,知道徐嬷嬷在等萧策,有些无奈,“嬷嬷,关门吧。” “娘娘,陛下他——” “他爱去哪就去哪,”温窈蹙眉,“本宫这不是没有谁就不能活,嬷嬷日后切勿再自作主张。” 若非看在年少徐嬷嬷待她有几分真心,入宫后为她前后操持,就这般左右她选择的下人,在关雎宫留不下三日。 时光流转,心境不同。 从前徐嬷嬷是家人,如今她只是萧策的眼线。 片刻,宫门终于下钥,所有人各归各位,温窈洗漱完也躺在了床上。 许是午后睡的久,她并无睡意。 辗转几次后,又让人将烛火燃起,手一拉旁边暗格,抄起话本子便看了起来。 漫漫长夜,她入了迷,等反应过来时,另一侧的格子也开了。 油纸中,一口酥和麻花吃了大半。 她正兴致颇高地翻往下一页,烛火噼啪地响了声,紧接着墙上暗影一晃,帷帐被一根长指挑开。 温窈对上那张脸,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 再看外边,门关的好好的,就连白芷在不远处守夜也未曾察觉动静。 “你怎么……” 她话未说完,萧策掌心便捂了上来,低声在她耳廓呢喃,“小声些,朕翻墙进来的。” 温窈望着眼前这幅景象,恍然回到曾经。 萧策年年会在她生辰那日,夜里爬相府围墙,避开一众巡视的护卫摸到她闺房中,只为跟她说声生辰喜乐。 她身上还有方才沐浴后的清爽,合着淡淡的栀子花香,蔓延的更加馥郁。 温窈几乎嫌弃地后缩。 萧策漾起的笑意瞬间跌去,嗓音微哑,“朕没碰她。” 说完,又好似犹嫌不够,补充道:“朕就从没碰过她。” 温窈听的刺耳,翻来覆去都是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不用解释,与我无关。” 话音刚落,萧策脸色愈发阴沉。 他不乐意,夺了她的话本子扔在一旁,整个人压在她身上,“朕也没碰过皇后。” 温窈终于有了反应。 仿佛那种被萦绕多年的梦魇,再度袭卷的惊吓,梦里她一脚踩空,跌落三千尺。 她身体瞬间紧绷。 落在萧策眼底,他目光幽深,心细细密密地泛起疼意。 手抚上她脸侧,他好似从回忆中拨云开雾而来,“那年换亲,朕并非放弃你,而是想将她挟在眼下,让你当侧妃,也并非轻贱,只是权宜之计。” “温代松那个老匹夫诓朕,朕就要让他血本无归,叫温语柔成为一颗彻彻底底的弃子。” 第191章 当初知情也不嫁 第一百九十一章当初知情也不嫁 萧策看着她眼中的自己,几乎唇贴着唇,“当初情急,温代松看重温语柔,朕答应娶她,却并不打算跟她过真正的夫妻生活,只等她过门,将她冷落,再让你暂居侧妃之位,等你有孕,温家自然风向回转。” “温代松会更看重你,而温语柔嫁过朕,温家当不起和离的丑名,也无法再将她嫁给其他臣子,她这颗棋子就会彻底无用。” 萧策指尖微凉,从她脸颊抚过,“可朕没料到,唯一的变数是你。” 她会这么果决地直接转身,离他而去。 温窈感觉他说的话像是一团雾,近在眼前,却永远触摸不到。 靠的太近,近到被掠夺呼吸,她下意识闷涨地心口难受,瞳色分明地盯着萧策。 呈现出一种极致的平静,冷然,和从前没什么分别地问,“你在怪我?” “曾经是,”萧策抿唇,嗓音微哑,“但如今没有。” “朕这辈子做了许多错事,但在你这,”他下颌紧绷,托住她后脑勺的掌心灼烫,“阿窈,朕罪不至死。” 温窈一字一句,“你当初为何不说?” 萧策眸底涌上艰涩,也问她,“就算提前知道这个理由,你当初会愿嫁吗?” 温窈微凝。 是的,她不会。 嘴上说是一码,做是一码,男人的爱本就虚无缥缈,再加上她厌恶温语柔,厌恶到曾经在温家,恨不能早点嫁给萧策,与温家摆脱。 她不得不承认,萧策的方法没问题,可她不接受。 所以萧策先斩后奏,宁愿去赌。 他如今这么说,是因为千帆过尽,守住了本心,可若她当时真的嫁过去,他得手了,能保证他没了不甘心,还不宠其他人吗? 这就是人性。 人性向来无解。 温窈唇瓣微颤,有些失魂落魄,“我困了,要睡觉,你先松开。” 萧策抱起她,将被子一掀,吻落在她长睫处,喉结轻滚,“朕知道你一直在意,可前段日子,朕与你误会重重,朕嫉妒谢怀瑾嫉妒的要命,是朕错了。” “现在朕不脏了,你能不能原谅朕?” 他紧追不舍,要她一个答案。 温窈原本混乱的思绪,这一刻忽然抽丝剥茧的清明,“除了刚才说的那些,你当初为什么要答应温代松换亲?” 她态度冷然,不接受他说的一切。 越问越多,妄图在话语中抓出一丝漏洞,反将他,让他自惭形秽,继续离她远远的。 萧策手臂将她抱紧,原本凉薄的眉眼露出晦涩,“朕有不能说的理由。” 温窈的心仿佛如释重负,自嘲牵唇,“你还是没坦诚。” “所以呢,”她手抵住他胸膛,气氛对峙,“凭什么因为这些原因就要原谅你,你之前对我做的那些,凭什么这么轻描淡写就能带过去?” 她入宫被刁难,被他针对,无论她怎么求他,他也一意孤行。 如果不是谢怀瑾跟着契丹使团回来,温窈怕是都要撑不下去。 是跟着谢怀瑾一起逃出汴京的念头,让她在他身边虚以为蛇。 一如眼下,温窈从没放弃过离开的决定。 萧策握在她腰上的力度收紧,只是一瞬,又怕将她攥疼而松开。 他脸上泛起那股熟悉的冰冷,阴鸷,锋芒凛然,可一想到自己前两个月做的那些,硬生生压下,“你不想听,朕不吵你了。” 良久,两人一言不发。 温窈背对着他,过了会,萧策掀被起身。 脚步声离开床边,却未走远。 外间的白芷在瞌睡中被吓醒,立刻结巴地行礼,“陛……陛下……” 很快,温窈察觉他再度复返。 脸上和方才拿了一口酥的手都被细细擦了一遍,失了黏腻,多了清爽。 温窈长睫轻颤,依旧装睡。 不知多久,她恍惚睡去。 再度睁眼,还是半梦半醒,依稀听见他吩咐白芷,“好好照顾你家主子。” 屋内的侧窗再度而开,温窈朦胧中看向外边,天色还未亮,他如在温泉山庄那些时日,披风带露地往建章宫赶回,预备早朝。 温窈沉默片刻,睡意尽消。 过了会,她也起身,坐在铜镜前梳妆时,白芷瞧着眼下的乌青,温声问,“娘娘怎么不多睡会?” 温窈摇了摇头,并未解释。 她心里压着千头万绪,复杂难言,重的喘不过气。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阳光正好,众人搬了贵妃榻出去,让她坐着晒太阳。 温窈正要迈下、台阶,宫门外忽然传来女人叽叽喳喳的声音。 “温美人如今盛宠颇丰,可要好好给姐姐们引荐一番。” “听说陛下宠你,清早特意让人赐了坐胎药。” “妹妹要是怀上皇嗣,日后前程定要大不相同了。” 徐嬷嬷听了,没忍住啐了一口,“轻浮。” 温窈心思却不在上面,她知道萧策对付完赵家,温家也是下一步的事。 只不过温代松圆滑,这些年做的滴水不漏,根基又稳,轻易撬不动。 半盏茶后,她问,“今日是什么时候了?” “回娘娘,十六了。” 温窈在心底盘算,数着日子,殿试完后,放榜也就一两天的事。 如果萧策那天说的是真的,前朝后宫,怕是都有大动了。 …… 转眼,来到放榜的日子。 状元大马游街,很是风光,可众人的眼神却不自觉被探花郎吸引。 一身红衣乌帽,面如冠玉,和寻常不修边幅的读书人不同,倒是个活脱脱的美男子。 殿前萧策钦点探花,轮到秦淮之时,他出列跪拜,声音朗朗,“臣谢陛下赏赐,但臣求陛下恕罪臣不能收,恳请陛下将这些身外之物用以安顿流民,让他们都能吃饱穿暖。” “秦爱卿胸怀广大,朕允了,”萧策坐于龙案之后,凤眸掠过他,“既不求财,朕也不能怠慢了你,朕可以答应你一个要求。” 朝野瞬间寂静。 有人觉得秦淮之不要命,也有人佩服他的胆大,金银财宝固然有用,可于男子而言,自然是仕途为重,如今只要要求不过分,还不是他想去哪就能去哪。 不料片刻,秦淮之直接额头贴地,一字一顿地有力道:“臣远来汴京,一为考学,二还有一桩心愿为母了却。” 萧策饶有兴致地挑眉,“说来听听。” “臣要认亲。”秦淮之掷地有声。 “竟还是个沧海遗珠。”萧策短促地闷笑一声,佯装不知情,“不知探花郎要认的是哪家?” 秦淮之道:“臣出秦门,亦属天家。” 天家。 萧氏。 朝野中众人瞬间闻言色变。 第192章 温美人有喜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温美人有喜了 秦淮之从袖中拿出一块玉佩,双手呈递,“此物乃是先帝留给臣母的,请陛下明察。” 离得近的大臣见了那只龙佩,瞳孔微震。 那的确是先帝最喜欢的一块双龙佩,还是先太后赏的,后来靖安太子及冠时,先帝也给他制了一块。 可惜靖安太子不争气,最后让萧策登上了皇位。 这个爹不疼娘不爱,差点沦为野种的血脉,几乎杀尽了所有手足。 死的死,幽禁的幽禁,而今这秦淮之倒也是大胆,为了皇家身份怕是连命都不要了。 萧策听了,目光沉沉地落在上面,戏谑道:“拿上来。” 双龙佩顷刻到了他手中,众人屏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太后娘娘驾到!” 太后自上次帮靖安太子造假治水图便被软禁宫中,还是前几日病重才解了禁。 听说是答应将靖安太子移出宫,日后两不相见。 这会她出现,萧策起身缓步走下玉阶,恭敬地勾唇,“儿臣见过母后,母后怎么来了?” 太后淡笑,两人之间暗流涌动,“皇帝无需多礼,哀家还要谢你才是。” 萧策凤眸微眯,“母后这话倒让儿臣听不懂了。” 太后上前扶起秦淮之,眼底含泪,“好孩子,长这么大了,这眉眼果真和你母亲当年如出一辙。” 众人又是一惊,原来太后娘娘竟然认识秦淮之母亲。 下一瞬,他被拉到萧策跟前。 太后看着萧策,将那块双龙佩拿在手里,“皇帝帮哀家再找回一个儿子,这功劳总不能推迟。” “这秦淮之的确是先帝后嗣无疑,他是哀家曾经身边的贴身姑姑所生,一次偶然被先帝临幸,后又到了年岁放出宫,许是才有了这孩子。” 为了让萧策相信,太后还拿了当年的宫女记档,那秦氏的名字果然和秦淮之的母亲对上。 萧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不达眼底,“既如此,为何知道有孕却不回宫,致使龙嗣流落在外。” 秦淮之再度跪下,“恳请陛下恕罪,当年先帝本要册封臣母,奈何钦天监卜卦,说臣母八字过硬,不宜入后宫,臣母这才心灰离开。” “这些年臣母很是后悔,觉得耽误了臣,直到臣要入京考学,臣母病重,临死前才将这个秘密告知臣。” “臣自小和臣母相依为命,十分孤苦,渴望家人关怀,可臣也不敢为天家丢脸,只等出人头地了,才敢入宫认亲。” 这番话说的可谓言辞恳切,若是此生不优秀,怕是连宫门都不入。 萧策闻言,脸上笑意深浓,“如此,倒真是苦了探花郎。” 他不表态,太后却要给秦淮之做主,“这些年他在宫外过的不易,事关先帝,哀家不得不提点两句,该给的殊荣必不能少,否则先帝在九泉之下怕是也要难安。” 萧策眼皮微掀,语调依旧恭顺,“朕也是头一回碰上这种事,依母后所言,该如何封赏?” “封王赐府,就当是补偿这孩子了。” 有了双龙佩和太后为证,朝中太后党不乏已经跪下,请萧策给秦淮之名分。 须臾,他倒是封了,封号却是秦,瞧着和秦淮之的姓甚为讽刺。 这种绵里藏针的心思,众人皆知。 秦淮之谢恩后,又道:“臣受恩于皇兄,不敢吃喝享乐,必要将此生所学回报皇兄,臣恳请皇兄依旧准臣从末职做起。” 一般新科进士都要从七品官开始,大多入翰林院做个编修,品级不高,地位却清贵,升迁速度也快。 可秦淮之不同。 萧策一副十分欣慰的模样将他扶起,“你能如此,朕心甚慰,如今翰林院,都察院和大理寺都缺人,你只管告诉朕,你想去哪?” “翰林清要,固为美选,然臣愚钝,不娴文翰,唯于刑名稍有所得,愿赴大理寺效力。” “准了。”萧策大手一挥,难得温和,“大理寺卿颜明朗告老还乡,大理寺正堆了许多活计,朕便封你为大理寺丞,与现任大理寺卿一同处理刑案。” 有人很快反应过来,陛下这是在给这位新上任的秦王挖坑啊。 大理寺如今还悬着赵家刺杀一案未裁定,众人都不敢轻易下手。 一旦动了,得罪中书令,若是动错了,得罪陛下,哪边都没好果子吃。 …… 萧策下朝回到建章宫时,门口早已跪了一人。 翡翠神色戚戚,“陛下,我们娘娘身子不好,日日以泪洗面,恳请求见陛下。” 萧策淡淡,“朕公务繁忙,赵妃既不适就该找太医,待她好好思过完,朕自会去瞧她。” 翡翠知道这次陛下是真动了气,可自家主子让她来请,她不敢不来。 正低头抹泪,迎面飘来一股香风,温颖趾高气扬,“高公公,这人在建章宫门口公然落泪,让陛下瞧着不晦气吗,还不快些弄走才是。” 翡翠拳头攥紧,眼眶猩红地瞪着她。 温颖拎着食盒,冷笑道:“怎么,本小主说错了?” “陛下都不想看见你们永福宫这张丧气脸,识趣地就该灰溜溜躲起来,免的满宫上下都知道,赵妃娘娘的腿瘸了,日后怕是要拄拐才能走了。” 温颖这些时日得宠,和温窈贤妃平分雨露,难免猖狂起来。 这出小打小闹落到温窈耳内时,她只觉得温颖蠢钝,如那跳蚤一般,蹦的越高,死的越快。 本以为秦淮之调去大理寺,很快就能将赵长誉一家捞出来,可令她没想到的是,比起赵府解禁,另一桩叫人咋舌的消息更先传来。 半月后的一个傍晚,白芷去取了这个月关雎宫的月例银子,回来时神色复杂难言。 温窈看了她好几眼,问道:“怎么了?” 白芷顿了顿,“娘娘,温美人有喜了。” 温窈眼皮一跳,手中的茶水险些晃了出来。 第193章 又不是本宫让你怀的 第一百九十三章又不是本宫让你怀的 幸好晚来风凉,即便溢出些许也不至于将人烫伤。 温窈沉默不语,白芷不知她在想什么,不敢打扰。 她总觉得温窈是个很有主意的人,不管是在最初的浣衣局,还是后面的建章宫,亦或者如今封妃。 若说是为了温美人有孕一事难过,那怕是不能。 温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白芷想着多给她说点消息,万一能帮上忙也说不定。 “晨起温美人的册封圣旨便下去了,陛下赐了她嫔位,而今合宫都争相送礼,上赶着巴结她。” 温窈眯眸,轻嗯一声,“吩咐关雎宫下人,自即日起都给本宫将门看严实了,闲杂人等过来无需多言,直接关宫门。” 温颖这种压不住的轻浮性子,定忍不住心生炫耀。 若说当年赵妃的猖狂是来自母家支持,那么温颖纯粹是本性上的无知。 和这边的镇定冷然不同,反应最大的是未央宫。 温语柔这些日子心神不宁,得知温颖怀孕后,几日间硬生生折了手里好几根狼毫笔。 她以看中温颖这胎的缘由,派了自己的心腹太医去诊,传回的消息确实无误。 温颖刚有一个月的身孕,只不过胎还未坐稳。 她本想宣温代松入宫,让他多提防萧策,毕竟因为当初的事,萧策对温家有心结,这些年不肯碰自己,蓦然却让温颖有孕,其中定然有诈。 可不等她去请,杏雨便一脸复杂地回来禀报,“娘娘,丞相大人今早下了朝便入宫了,如今正在温嫔处……” 要知道以前温代松都是第一个来拜见皇后的。 温语柔眸色一沉,冷笑出声,“好啊,一个个都背着本宫,父亲这般看重温嫔这胎,本宫自然不能让他失望。” 半盏茶后,未央宫的贺礼便送到了温嫔面前。 倒也不是多稀罕的东西,只是模样巨大,十分占地方。 一扇送子观音下凡图,上面的观音和孩童栩栩如生,温颖心底嫌弃,面上却含着喜意接下,“臣妾谢皇后娘娘。” 待人走后,她命人挪去库房,不一会儿,便有下人将礼品单子呈上来。 温颖缓缓过目,当瞧遍上下,都没看到关雎宫和永福宫的名字时,生出不悦,“宸妃和赵妃没动静吗?” “回娘娘,不曾。” 温颖咬牙,就连太后都派了嬷嬷送东西来,赵妃也就罢了,如今一脸落魄像,宸妃算个什么东西? 她不一样也是那个死人温窈的替代品吗?装什么清高? 听说契丹巫医有许多神药,若是能从宸妃的陪嫁中拿上一两样,说不定她的脸就有的治了。 温颖起身,手落在还十分平坦的小腹上,“今日正好得闲,本宫倒要去看看,咱们这位宸妃娘娘日日都在忙什么。” 关雎宫这边,有太监远远看见温颖的轿撵,忙不迭一招手,两扇朱红色的大门嘭地一声合上。 惊起的细灰悬余空中,结结实实让那些正要过来的下人愣了愣。 “宸妃娘娘,臣妾怀着身孕,好不容易来拜见您,您就这般对臣妾吗?” 院子里的温窈百无聊赖,听着她从装嗲,到后面略有烦躁的跺脚,冷笑出声,“谁让你有的身孕找谁去,又不是本宫让你怀的?” 虽然不知道萧策用的什么法子,但关自己什么事? 这些人真是闲出屁了,隔三差五的跑过来,跟那乡里的穷亲戚打秋风似的。 温颖脸上像打翻了砚台般,顷刻浓墨重彩。 温窈说什么都不开,到了后面甚至让她有本事就把这门撬了。 温颖积攒了几个时辰的威风没处发,气的咬牙离去。 伺候的宫人担心她心火燥旺,回去打骂她们,建议道:“娘娘,春日里御花园花朵盛放,要不去瞧瞧,说不定还能碰见陛下呢。” 别的都是虚言,唯有这句真切地说进了温颖心底。 奈何这般想的却不止她一人。 秦淮之办事得力,很快找到了些证据,赵府不日即将解封,今日赵妃便也出来了。 她坐在池边喂鱼,满头珠翠却掩不住的灰败。 翡翠安抚道:“娘娘再忍忍,等老爷回朝堂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届时广召天下名医,定能治好娘娘这只腿。” 音落,大树后面,几道说话的莺声笑语忽然响起,衬的这边气氛愈发沉郁悲凉。 赵妃眸色冷沉,森寒道:“瞧瞧是谁,将人给本宫带过来。” 翡翠忙迈步过去,当发现是温颖时,对面显然也看见了她。 上次在建章宫门前被这人奚落一番,翡翠到现在都怀恨在心。 她冷笑扯唇,“温小主请,我们娘娘要见你。” 温颖轻嗤,“本宫怀着身孕,不宜下轿,就不受赵妃娘娘邀约了。” 都说母凭子贵,她如今的身份可骄矜着呢。 “不宜就不用下轿。”赵妃的声音蓦地从树后出现,另一名宫女推着轮椅,缓缓朝这边过来。 四目相视,她红唇微启,冷然道:“在上面挨打也是一样的。” 温颖神色微变,“臣妾再如何也是宫妃,你怎么能……” “翡翠。”赵妃厌烦打断,“给本宫掌她的嘴。” 翡翠早就看她不顺眼多时了,扬起袖子就是两巴掌,噼里啪啦的声音下去,周围所有人都沉默了。 也没人敢拦。 温颖连着挨了几下,眼神忽然骤变,全然不复方才嚣张神色,甩下轿撵,被贴身宫女扶着飞奔似的离开了。 连翡翠都匪夷所思。 再低头看掌心,沾了一手的白,她捻着在鼻尖一闻,味道十分怪异冲鼻。 “娘娘,温嫔的脸似乎出问题了。” 赵妃双手紧握,想起那张和温窈有着几分像的面容,更觉恶心反胃,“去给本宫查,三日内本宫要一个结果。” 翡翠恭敬应下,正要寻人吩咐,又被她叫住。 赵妃微顿,语气中难掩脆弱神伤,“陛下还是不肯见本宫吗?” 翡翠斟酌措辞,“前朝政务繁忙,陛下近来踏入后宫的次数不多,唯有几次大部分都去看温嫔,就连宸妃那都去的很少。” 还有一句她没敢妄下定论,宸妃自春猎回来后,总觉得好似失宠了一般。 第194章 陛下老树开花 第一百九十四章陛下老树开花 秦淮之新官上任,一封封‘证据’送往龙案后,没过几日,赵长誉便被放了出来。 截杀和亲使团的实则是契丹王室的另一派系,只因帮那鸿胪寺卿报了曾经的杀亲世仇,便听了那人谗言,行刺公主。 西戎这边关键证人早已身死,余下的是长宁公主要解决的事。 听闻飞鸽传书一出,长宁公主便杀了一大帮人,自此终于洗刷了赵长誉的冤屈。 萧策亲自写的开府令,赏赐的抚慰礼如流水般送进了中书令府。 建章宫的龙案后,一张来自契丹的字条落于他手中。 长宁公主借这次事解决了契丹王室一直反她的人,又让萧策深埋了几道暗沟,如今一切就绪,只等赵家造反。 赵家不反,他动不了温家。 温代松机敏,寻常小错大错撼动不了温家根基,不能连根拔起,就只会打草惊蛇。 他将手上的字条烧成灰烬,指腹摩挲着手边那本孙子兵法,凤眸冷眯,犹如夜里蛰伏的狼王。 温氏全族,必要有个致命的死罪,才能被全天下唾弃,人人诛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通传,“陛下,中书令大人来了。” 萧策扬起唇,“宣。” 音落,赵长誉迈步走进,多日不见,他身子依旧挺拔,但鬓发间到底难掩沧桑。 “臣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赵爱卿快起。”萧策道:“让你受委屈了,朕略备了一些薄礼,还望爱卿不要介怀。” “臣谢陛下赏赐。”赵长誉微顿,垂眸间袖子里的手忍不住攥起,“但比起这些,臣更忧心赵妃娘娘,听说她被罚,是臣教女不严,恳请陛下原谅。” “琳琅自来脾气率性,朕虽责她,可到底于心不忍,”萧策闭了闭眼,缓缓道:“她春猎回程受了腿伤,朕碍于契丹的面子不好去永福宫,你今日既入了宫,记得去瞧瞧她,琳琅见了爱卿必然十分高兴。” 这一番话可谓熨帖的滴水不漏,又叫了赵妃的闺名,更是显得添了几分私心。 长宁公主刚为了宸妃,回契丹杀了一派系的人,可见对这位和亲公主的看重。 赵妃公然行刺宸妃,萧策就算要原谅,也不好在这个风口做的太直白。 …… 永福宫。 赵长誉看见赵妃时,眼底杀意难掩,心尖更是犹如滴血一般。 这是他千娇万宠长大的女儿,如今却被这深宫磋磨成这副模样。 “臣见过赵妃娘娘。”男人的唇微颤,声音沉重地从赵妃身后响起。 女子睁开浑浊的双眼,在看到他的刹那,潸然泪下,“父亲……” 如同未出阁时一样,一声父亲,贯穿了几十载的血脉相融。 翡翠极有眼色的将人都屏退。 赵长誉上前扶她,想去碰她的腿又不敢碰,“好孩子,疼吗?” 此时没有娘娘,也没有赵大人,有的只是父亲对女儿的舐犊之情。 赵妃终于忍不住,扑进他怀中悲恸大哭。 “父亲,陛下不要我了,明明当初入宫时,他说过会照顾我一辈子,让我和闺中一样,替父亲母亲护着我,他的心都被别人夺去了……” 赵长誉眼眶泛起了红意,酸楚中却狠心拆穿,“琳琅,帝王自来薄情,陛下他心里没有你,你也不该为了他存下死志。” “为父在府中听闻你病了不治,你母亲忧心的吃不下饭,昨日便病倒了,父亲母亲将你抚养长大,不是叫你为了一个男子要死要活的。” “可女儿爱他……”赵妃泣不成声。 这些日子,过往的一幕幕像针一般刺在她心上。 她虽恨却不悔,一闭上眼,只怨自己那日手慢,没直接射死温窈。 “一个男人而已,”赵长誉抚了抚她背,“听父亲的话,待为父完成大业,你要什么样的男子没有。” “而今先在后宫忍一忍,为父和你母亲还有哥哥,定会保你这一世肆意快活。” …… 彼时,钟粹宫。 萧策迈入正殿,小段将军立刻恭敬地行了一礼,“臣参见陛下。” 他微微颔首,目光却落在一旁的钱太医身上。 片刻,钱太医拱手,“恭喜陛下,娘娘已有一个月的身孕。” 话落,他抹了抹额上的汗,在人前对温嫔不存在的胎胡言乱语好几日,这次总算迎来了个真的。 萧策心情似是极好,“此事要劳你先瞒着,朕过几日定好好赏你。” 钱太医哪敢说不,又恭喜了一遍贤妃,才退了出去。 殿内只余他们三人后,萧策睨了眼小段将军,轻啧,“年轻果然是有些用处。” 小段将军立刻臊了个大红脸。 武将本就嘴笨,这会更是半天也不知如何开口。 贤妃看不过,浅笑打趣,“陛下谬赞,到底还是比不过陛下老树开花。” “朕何时老了?”萧策冷哼一声,眸色冷眯,“再说下去,当心朕让有些人日后见不了儿子。” 贤妃笑凝在嘴角,这人怎么一丁点都玩不起? 不料小段将军口比脑快,答道:“是女儿。” 顿了顿,觉得不合适,他又立刻改口,“回陛下,贤妃娘娘更盼女儿。” “倒是安排的明白。” 萧策目光落在贤妃身上,若真是个女孩,一双儿女一个是前夫的种,一个是现任的种,这两碗水倒是给她端的一样平。 他似有感慨,“还是你这样的日子过的舒心。” 贤妃轻饮了一口茶,含笑问,“怎么,陛下如今熄了龙怒,不对谢大人寻衅滋事,阿窈还是不肯给你好脸色吗?” 第195章 朕还要为自己的皇儿积德 第一百九十五章朕还要为自己的皇儿积德 温窈近来有些嗜睡,偶尔在院中晒太阳,迷迷糊糊阖上眼,醒来时已是天色微沉。 午后,封妃的吉服送了过来,白芷问她意思,“娘娘可要上身试试?” “不必了,”温窈淡淡,“这些日子在宫中穿的衣服样样合身,这件若是做错,尚服局也可以换人了。” 白芷领了命,进去吩咐人挂起。 过几日正式的圣旨便会赐下,再送上宝册印玺,才是真正的顺理成章。 临近晚膳,桌上摆了两副碗筷。 萧策最近总是过关雎宫用膳,这几日却一次也没碰过她,温窈图清净,一两顿饭索性随他去了。 只当是前朝焦头烂额,他转了性子。 意外的是,今日萧策晚饭时不在,等她洗漱后躺上床,他倒过来了。 这次没翻墙,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迈入,又叫了人打水伺候完,这才在外侧躺下。 温窈沉默。 自上次她说不想听那些陈年往事,更多时候是萧策在说些有的没的,说到她犯困又睡过去。 “今日朕收到了契丹递来的东西。”萧策从背后揽住她,“耶律钦半路上寻到了些新鲜玩意,恨不能去一座城捎一座城给你。” 温窈终于有了动静,“在哪?” 萧策喉底溢出笑意,呼吸洒在她颈侧,“终于舍得理朕了?” 其实哪来的东西,都是他命人在各地采买好弄进宫的,为了给她解解闷。 温窈抿唇,“你成日说话绕三圈,不累吗?” 萧策喉结滚动一下,“朕只是想你多跟朕说几句话。” 她觉得他像那田中的倔驴,任凭怎么打骂就是要一条路走到黑。 见她不吭声,落在腰间那只手又开始蠢蠢欲动。 萧策骨节分明的长指挑开下摆,正要往里钻,却被温窈蓦地攥住。 “我问你一件事。”她话锋一转,妄图将他注意带过。 萧策动作停下,只落在小腹处,眼波深邃,“对夫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温窈忽略他腻人的语气,“温嫔的身孕,是想效仿当初的我吗?” 按萧策那晚说的,让她有孕,逼温代松将注意力放到别处,挑拨他和温语柔之间的父女情。 “对了一半,”萧策淡笑,摩挲着她脸,“至于另一半,她怎配和你比?” “那她的孩子……” “是假孕药。”萧策云淡风轻。 “阿窈,在爬上高位的途中总免不了要让这么一小拨人丧命,但朕不会对孩子动手。”他似是想起什么,笑了笑,“朕还要为自己的皇儿积德。” 温窈攥紧手,心里却莫名跳空一瞬,他这样的语气,若不是自己吃了避子药,怕是险些以为要怀上了。 “你膝下子嗣稀薄,却不是没有,大皇子机敏聪慧,为何不考虑立储?” 萧策眯眸,看来自己之前和她说的那些话,她只听进去了一半。 但他并没有急着解释。 萧策心底有自己的盘算,也有另一种预案。 预备一桩,他最不期待见到的意外,这也是他自回来后,催促贤妃和小段将军再次怀胎的打算。 萧策探身,手从衣服中脱出,转而握着她手,分开五指扣入其中,低声道:“立储需要考虑很多原因。” 比如,孩子的母亲是谁。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高德顺的声音,“陛下,温嫔说身子不适,请您过去瞧瞧。” 萧策不耐烦,“身子不适朕是会开药还是会扎针?” 高德顺叫苦不迭,天娘哎,谁让那位满宫有太医不看,非把萧策当神药。 本来往常到了这,他就该应一声,然后麻利地滚出去回信,可是—— 高德顺瞥了一眼宫门口,像是鼓足勇气般,“陛下,温嫔如今就在关雎宫门口,今日若是见不着陛下,怕是不走了。” 屋内温窈本来还事不关己,但如今将自己的住所一起扯上,不免冷了神。 其实这种场景在少时不算稀罕。 萧策刚打完第一通胜仗回来时,街上偷看他的千金层出不穷。 给他扔帕子钗环的,收买王府下人的,知道行踪后去假装偶遇的,还有装晕要倒在他身上的,什么样的都有。 萧策那时羽翼未丰,自是在表面除了冷漠,则是能避就避。 但后来,因着婚约的身份,渐渐有人开始上门挑衅她。 温窈因着这些事,动不动就被崔氏训斥,斥她小小年纪就勾引男人,惹的搅进这旋风窝里。 结果没过几日,那些千金一个个病倒了。 倒不是吃坏什么,而是萧策开始夜里外出。 西戎没有宵禁,晚市生活也繁华,千金们也跟着昼伏夜出。 奈何却在半路碰了脏东西。 请道士,做法场,得念满七七四十九日才行。 千金们再大的爱意也抵不过妖魔鬼怪,后来甚至一度传言,萧策生母怕不是那山间精怪。 他夜里往外跑,定是效仿那些话本子中的艳鬼,吸人精气。 与此同时,城东的一些假道士赚的盆满钵满,萧策跟他们五五分账,那些银票全进了温窈口袋。 那年她的荷包鼓胀的上松鹤楼,一口气点二十个菜也不心疼。 回归现世,萧策冷脸,“宣她进来。” 温颖很快哭哭啼啼地跪在外间,婉转细柔,“请宸妃娘娘恕罪,实在是皇儿想见父皇,臣妾在宫中心神不宁才过来的,扰了宸妃娘娘安寝,臣妾惶恐。” 温窈没兴趣插进她的破事中,可压着她脸打上门来的就不一样了。 还是个她能打的。 “皇儿?”温窈冷嗤,“且不说温嫔肚子里的是男是女,本宫即便没有过身孕,也知这月余的孕像,怕是连手脚都没长出来,怎么,它是自己长嘴说的,还是托梦给你的?” 温颖被温窈这般直白地怼了一通,脸色相当不好看,偏萧策任着她骂。 没办法,温颖迟疑一瞬,立刻变的善解人意,“臣妾自知偶然得了垂怜才怀上这个孩子,宸妃娘娘若是艳羡,臣妾也可给你摸摸肚子,让娘娘占个头名的喜气。” 温窈淡笑,她之前还觉得温家出了个蠢货,现在想想其实说错了。 这种绵里藏针的蔫坏,倒是将温家风气学了个十成十。 “温嫔好机灵的头脑,给本宫一个特例做什么?不如直接开门做生意,一百两摸一次,让后宫所有人都往你那肚子摸一把,明日便可给你修祠盖庙,也能混个送子观音做做如何?” 温颖眼见着被她逼的越来越无地自容,咬了咬唇,迫切要装惨到底,“其实臣妾不是为此来的,臣妾是心底委屈。” 她红了眼眶,“陛下,赵妃娘娘今日打了臣妾。” 第196章 滴血验亲 第一百九十六章滴血验亲 温窈算是看明白了,温颖今日过来不止恶心她,还要拖一把赵妃。 她说这话的时候,温窈想起之前赵妃有孕,一见红萧策就赶了过去。 如果说温颖是他不屑碰,温语柔是他不愿碰,那赵妃呢? 他给自己定义的清白,怎会这般颠三倒四? 可若真的有情,那日萧策为何又说的出斩草除根这种话。 温窈发现,她真的已经有些看不懂萧策了,短短几年,他心思深沉如渊,走的每一步棋得快到结果时才后知后觉。 下一瞬,耳边果然传来男人的冷声,“她如今腿脚不便,坐在轮椅之上,你告诉朕,她打你?” 温颖生怕他不信,“陛下明鉴,在旁伺候的下人都瞧见了,赵妃比臣妾位份高,臣妾就算有心避开,也不得不屈于她下啊。” 这一刻,不仅萧策明白,温窈也听出话外音。 是她低估温颖了。 一箭三雕,还想借着这事,效仿自己那日被赵妃冷嘲位份,让萧策继续贬赵妃抬高她的名位。 刚升了嫔不知足,温颖这脑子怕是被名欲撑的不知自己是谁了。 萧策闻言脸色一沉,“你若不主动招惹,她好端端地为何发落你?” 温颖怯怯,“陛下,臣妾没有。” “既如此,朕现在就叫人去查,若你没顶撞赵妃,朕必然叫她给你赔罪,可若是你先冲撞,这嫔位你也不必当了!” 这个处理已经很重了,温颖终于装不下去,“臣妾只是偶然腹痛,不便下轿给赵妃娘娘请安才慢了一会,陛下,臣妾真的没有别的心思……” “见了妃位不尊,你规矩差成这样,简直是丢尽丞相的脸。”萧策几乎恨铁不成钢,嫌弃地斥道:“来人!把温嫔送到未央宫几日,让皇后好好教教她规矩!” 温颖嘴巴一动,还想求情,不料萧策冷眉一扫,“再多言,朕就不只是让你学规矩这么简单了。” 一出闹剧落幕,温窈险些气笑了。 萧策回头看她,语气不自觉和缓,“怎么了?可是朕方才为你出气的力度不够?” “陛下好演技。”温窈扯唇,笑意却不达眼底,“借了我这地盘,原地搭台,皇后越不待见温嫔,你就越要往她跟前送。” 四目相视,萧策也笑,“阿窈果真同朕心有灵犀。” “你放心,朕发誓,这些手段永远都不会用在你身上。” …… 去往未央宫的路上由铁衣亲自押送。 但念在她有孕,到底还是让温颖坐着轿撵去的。 温颖一路上哭哭啼啼,宫女边给她擦泪边劝,“小主放宽心,陛下即便再恼怒也没罚小主什么,更何况小主去的可是未央宫啊。” 这话里面瞬间有两个意思。 一是温颖顶着温家女儿的身份,温语柔也是温家的女儿,去自家长姐那,定然不会遭什么罪。 另一层则讳莫如深,宫里许多妃子,可这些年有孕的人寥寥无几,就连赵妃也是好久之后才怀上。 可她入宫没两个月就有了,要是她能生,日后别说是嫔,即便是妃位,乃至那个位置…… 温颖落在不远处未央宫的琉璃瓦顶,哭意忽然收了起来。 …… 未央宫。 温语柔正卸了钗环要安寝,得知温颖要来,瞬间气的脸色泛青。 当初让温窈暂住这学规矩,她忍了,毕竟那个与其关在外面不受控,不如纳进自己眼皮下盯着安心。 可温颖算什么东西,更别说她如今还有身孕,打不得骂不得,究竟是让自己教她规矩,还是出了什么事要嫁祸给自己? 自从温窈改名换姓回来后,温语柔已经清醒,萧策根本就不会让人生下温家的孩子。 当初用温窈怀孕移子给她抚养一说,全是诓她的! 倘若这次要借她的名义除了温颖的胎,温语柔冷不防太阳穴一痛,眼前阵阵发黑。 “娘娘,您怎么了?”杏雨连忙上前。 温语柔浑身发抖,“赶紧叫人去回了陛下,就说本宫身子不适,让贤妃代办此事。” “可……”杏雨瞬间为难。 “可什么可!”温语柔不复白日的温婉贤良,厉声道:“快去!” “娘娘息怒,”杏雨赶紧给她端了杯水,将人扶住,“陛下已经让人将偏殿收拾出来了,温嫔的东西也搬了进来,这会要是赶人,就是抗旨了啊。” 一句抗旨,将温语柔的神思唤回两分。 萧策这是一点余地都不留了,如果今晚让温颖将东西搬回去,明日她善妒的名号怕是要响彻朝野。 不论在民间还是皇家,做主母,做皇后,最忌的就是善妒。 萧策这是要逼她捏着鼻子也得往下收。 片刻,温颖到了,期期艾艾地进来给她行礼,“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温语柔皮笑肉不笑,“妹妹多礼了,住处陛下已然安排好,天色不早了,快些歇息吧。” 温颖感激地一把鼻涕一把泪,“臣妾谢长姐收留,待日后皇儿出生,定会多带他来孝敬娘娘。” 待她走后,杏雨忍不住开口,“娘娘,这温嫔怕不是疯了,宫中若非妃位以上,哪来的资格抚养皇子?” 温语柔幽冷地凝着那道背影,忽然改了主意。 “明日开始,温嫔的饮食与本宫同用。” 杏雨吃惊,“娘娘这是……” 萧策既然把人送来要让她入计,她偏不。 温嫔既在自己眼皮底下,她就不会再放她出去。 只要好好照料她腹中的胎,万事小心,她亲眼盯着生下这个孩子,她便有了名正言顺的嫡子。 温语柔冷笑,“本宫要与天斗一次。” 萧策当年再厉害,千算万算,不还是栽了一次吗? 最厉害的计策,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方法。 …… 翌日。 绣坊送了最新的几幅绣品给温窈,她不过略略扫了几眼,却立刻被其中一幅攫住了眸。 这绣法,风格,针脚…… 蓦地想起九鹌图那次,萧策说这宫中还有一人也是当年海娘子的徒弟。 温窈心念一动,“本宫就要这幅了,另外,去将这个绣娘给本宫请来。” 女子入关雎宫已是半个时辰后。 来人身姿纤细,眉眼如画,不说十足的绝色,却也有几分清丽脱俗的气韵。 温窈见她毫不怯懦地朝自己微笑,莞尔道:“你好似一点都不惊诧本宫会找你。” 女子轻声回话,“陛下曾与奴婢说过,娘娘亦是海娘子之徒,奴婢托大说一句,算起来娘娘是奴婢最小的师妹了。” 温窈心底不免动容,“不托大,这本就是师门规矩。” 两人相谈甚欢,到了后面下人都被遣了出去,女子却在教温窈另一个绣法时,不动声色靠近,“娘娘不知,其实奴婢还有另一个身份。” 温窈手上动作微顿。 只见她用仅能二人听见的声音道:“娘娘可还记得那日江上孤舟,浪里白龙?” 这八个字一出,温窈几乎不敢置信地抬头,“贺庭昀?” “是。”女子道:“奴婢这次来,便是奉贺公子之命,找娘娘取一样东西确认。” “怎么确认?” 女子淡笑,针尖落在她指腹处,“滴血验亲。” 第197章 她的反应不正常 第一百九十七章她的反应不正常 女子的话在温窈心头再度掀起波澜。 可她到底没被冲昏头脑,在要刺下去的一瞬收回指腹,“血离了体便会凝固,如何保证你带出去时这东西可用?” 女子笑笑,“北朝皇室有一物,名唤定血散,只要娘娘信得过,奴婢定在半月内让人将东西送回北朝。” 看来她的直系血亲并不在西戎。 “是找到了贺庭昀的姨母了吗?”她微微鼻酸,想到上次他们三言两语带过的那个女子。 若自己的身份真和贺家有关,那她就不是被丢弃的,而是被母亲千辛万苦用计放在温家的。 女子温声道:“并未,但娘娘放心,若你的血能和镇北王相融,身份也八九不离十了。” 温窈怔住,被这个有些陌生的名字打断思绪,“这位是?” “您的祖父,也是北朝唯一的异姓王。” 温窈眼眶微红,发现越近结果,越是近乡情怯,“他们也希望我回去吗?” 女子明白,她这是被说动了,眉眼含笑,“若结果成真,娘娘是小将军唯一的后嗣,小将军当年在世,甚得父亲与兄长姐姐的喜爱,一度要将世子之位让给这位弟弟,希望这个词是奴婢说轻了,一旦认祖归宗,娘娘将是最受宠的掌上明珠。” “奴婢知道娘娘一直想离开这,只要确认您是小郡主,镇北王定会亲自来接人,到时候就算是陛下也拦不住。” 前面好似都虚无缥缈,唯有最后有一句,温窈心念大动。 …… 晚上,萧策照旧过来陪她用饭。 温窈夹菜的手微颤,面上却强装不动声色,她知道自己每日动向都有专人监视,也会随时跟萧策汇报。 但她与同门师姐相谈甚欢并无奇怪,而且最开始听见这人,还是他告诉自己的。 劝是这么劝,但入口的东西到底有些如鲠在喉,人有心事时果然吃不多。 萧策放下筷子,视线落在她身上,“今日的菜可是不合胃口?” 温窈还算镇定,“我这几日都不怎么吃得下。” 音落,他也不吃了,挥手叫人撤走,“煮一碗桂花粥上来,多兑些牛乳。” 温窈感觉对面那道视线愈发的灼热幽深,顿了顿起身道:“我累了,先进去躺着。” “朕陪你。”萧策紧跟起身,蓦地握住她手。 只是一个眨眼,他忽然拧眉,将她掌心向上,“受伤了?” 下午被针孔扎过的地方清晰显现,其实伤口不大,不仔细基本看不清。 温窈眼皮一跳,他是仵作吗,一摸就能察觉问题。 好在借口提前编好,发生之前心狂跳,真到了这一刻又有种尘埃落定的踏实。 温窈淡淡,“下午刺绣的时候没留神。” 萧策勾了勾唇,好耐心地问,“都绣了什么?” “梅兰竹菊,寻常图样而已,翻不出什么新鲜东西。” 萧策俯身,瞳色如墨一样黑,“你从前不是最不喜这种吗?” 海娘子风格大胆,比起寻常人绣些不会出错的,可只要她动手,必然气势恢宏。 大漠孤烟,连那轮落日的余晖光影都能一针一线绣出。 是以温窈也承袭了这种风格,她几乎不爱单一的花草,要绣必然多景覆盖。 “人都是会变的。” 温窈不愿多言,在萧策这多说多错。 她转身要走,却被萧策忽然打横抱起。 身体不受控,整个人栽进他怀里,软绵绵的,他力气大,手臂箍住她腰,竟是上下都不能动了。 灯影绰绰,黏稠的气息迎面而来,温窈看清了他眼底的无边欲色。 忍了这么几日,是想起终于要和她算账了么? 温窈头皮一紧,脊背刚挨上床,后退两步,“我来葵水了——” “撒谎。”他异常的笃定,欺身而下。 唇瓣一软,萧策熟练地撬开齿关。 吻不算温柔,却也不暴烈,如情动时似有若无的挑逗。 温窈退一寸,他进三尺。 衣衫凌乱,手渐渐抚向下方时,又微微停顿。 萧策退开些许,声音沉哑,“不想朕吗?” 温窈脸色微变,眼尾被逼出水意,尤其是身体那抹空虚越来越盛,压的人恍惚。 她有时候痛恨自己,明明不再爱他,却一次次在这种时候如陷泥藻。 萧策注视,蓦而失笑,低声轻哄,“朕明白了。” 他高挺的鼻梁一路流连,“是朕自己乐意,与阿窈无关,朕心甘情愿伺候你。” 只有这种时候,萧策才觉得他们像是一对寻常夫妻。 抵死缠绵,巫山云雨。 也只有这种时候,温窈的反应才最明显,不用他去万般猜解,她会用一颦一动告诉自己。 可不等萧策的吻继续落下,门外忽然一道声音打断,“陛下,娘娘,桂花粥熬好了。” 温窈嗜甜,里面兑了多多香甜的牛乳,闻着就叫人食指大动。 萧策声音低磁,“先放外间桌上。” 待白芷退下,他呼吸再度喷涌颈侧,缱绻地吻她,“先吃点东西,否则等会没力气,朕怕你不尽兴。” 温窈却突然有些想吐。 那种剧烈的,压不住的翻滚从胃部袭来,像是猝不及防的冷枪。 她眉头紧蹙,很快萧策也发觉不对,但已经来不及了。 温窈匆匆推开他,一股脑冲了出去,等不了叫人拿痰盂,扶在外边的门框上直接吐了出来。 晚膳本就吃的不多,这会更是倒了个干净。 她用帕子拭了拭唇,目光忽然落在那碗刚端进来的桂花粥中。 牛乳的味道伴着热气弥漫,只一眼,温窈腹部又是一阵痉挛。 萧策赶来将她扶住,脸色不期然地阴郁下来。 温窈却抓着他袖子,用不太顺畅的声音道:“把那碗粥……拿走。” 等重回桌前,她目光落在果盘上时,竟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拿李子。 下一瞬,温窈怔住。 不正常。 她近几日的反应太不正常了。 第198章 娘娘可是有孕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娘娘可是有孕了 自服用了避子药后,钱太医说那东西伤身,她上一个月葵水来的就不稳定,小腹生疼不说,日子还比平日短。 温窈都忍了,可这个月都快过到底了,月事愣是毫无一点动静。 就算再伤身,也不该是这个时候。 温窈眼皮不住乱跳,面上却不显,只是忽然瞥向萧策。 他这会已经命人重新上了茶,和往日喝的那些云山毛峰,太平猴魁相比,今日的茶里带着的淡淡酸味冲去了些许她的恶心之感。 温窈抿了一口,问,“这是什么茶?” 徐嬷嬷道:“回娘娘,是陈皮姜茶,解腻理气的,您喝完会好受点。” 温窈端着杯子没再说话,她还没蠢到当萧策的面去质问。 若是假的,贻笑大方,若是真的,打草惊蛇。 她的血样已经平安送出了宫,只要出了西戎国境,很快便能知道结果。 离开这,离开萧策,她决不能被一个孩子牵绊了。 翌日,温窈趁着早朝时间叫来太医。 只有这个时候,无论如何萧策也不会出现在这。 钱太医刚搭上她的脉搏,温窈云淡风轻的抬眼,笑了笑,“钱太医,本宫这胎坐的安稳吗?” 音落,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不愿放过每一个表情。 钱太医神色不变,“娘娘多虑了,许是这几日吃了些油腻之物,积食胀气,臣稍后开些消食的方子吃几日,这种情况很快便会消退。” 这话答了,却又好似没答一般。 温窈知道,这宫里个个都是人精,尤其是跟在萧策身边的。 她也不恼,只是逼问,“本宫是在说,本宫的皇儿可还安好?” 钱太医垂眸,“娘娘息怒,娘娘曾服用避子药,即便想有孕也要等至少半年,恕臣实在无能为力。” 莫名地,温窈终于舒一口气。 她不问自己是不是有孕,开口便是已经知道,存了心思要诈钱太医。 但她没有就此结束,而是继续,“那本宫可以吃些山楂吗?” 山楂性寒,别说是宫里,民间有孕的妇人大都是避着的。 “自然。”钱太医恭敬道:“宫内的冰窖内有储存,娘娘派人去领即可,若是觉得单吃果子太酸,倒也可以做成糖葫芦的模样。” 温窈发话,临近午时便有人将东西送了过来。 让人查验了一遍,白芷便熬了一锅糖浆,给温窈在院中做。 “娘娘,尚食局总管说库房里就这些了,索性全给了咱们,这回娘娘可以吃个够了。” 温窈看着自己面前红彤彤的山楂,压在心头的巨石终于轻了些许。 她对身边人自来大方,尤其白芷当初顶着压力,还给自己制过失忆的药丸。 待糖葫芦做好,温窈分了她一串。 白芷微赧,“这般金贵的东西,娘娘自己吃就好,奴婢不馋。” 山楂本就成熟在秋季,能在宫中这个时节吃上,可见珍惜。 温窈笑笑,硬塞进她手里,“叫你吃就吃,再说话怕是口涎都要滴在地上了。” 白芷红了脸,“娘娘就知道打趣奴婢。” 两人当初一起过过一段苦日子,虽然时日不长,却情比金坚。 “白芷,你会把脉吗?”温窈忽然问。 “奴婢学艺不精,当初在尚食局学的都是药膳一类的,”白芷一口咬下竹签上的红果,“宫中太医院都是男子,那些人从不肯传授这方面的技艺。” 这也是她遗憾的地方。 当年教授自己的姑姑也很厉害,可就因为是女子,屈居后宅,便哪哪都低了太医院那些人一等。 “没事,本宫随口一问而已。”温窈没放在心上。 许是喝的药起了效,又或是这山楂确实开胃,温窈吃完一串还要。 白芷给她拿,递到手上时感慨,“宫里的东西果然不同,娘娘有没有发觉,这山楂比外边的甜许多。” 温窈是吃过糖葫芦的,这会也打量起来,“是有差别,尤其表面没有那些星星点点,很平滑。” 但外形长的倒是一样,她又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一连几天,反胃的感觉逐渐褪去,温窈又开始食欲大开。 她心里忽上忽下,夜里睡不安稳,一惊醒,萧策也跟着睁眼。 他眼底红血丝遍布,手却下意识抬起被角帮她掖好。 温窈心绪复杂,“你不用日日过来。” 萧策垂眸凝视,睡意散尽,“外面变天了,朕不看着你,不放心。” 据说秦王办事得力,在朝中一时风头无两,正好前些日子西南有一桩贪污案,他不日便要启程。 赵长誉在朝中公然对他表示认可,毫不掩饰的欣赏。 几方博弈,虎视眈眈。 他下巴贴在她脸侧,难掩面色疲惫,“过几日端午宴,你借口身子不适,别去趟这趟浑水。” 温窈也倦了。 保护是真,霸道也是。 可长久的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的畏首畏尾,并非她想要的日子。 “萧策,我本可以不用这般动荡的。” 温窈陈述事实,额上因为惊梦溢出细密的薄汗,像是被关久了的困兽。 “朕会还你一片太平。” 萧策笃定,抬手替她擦去,明眸皓齿落进眼底,他眸色愈发深邃,“阿窈,再给朕一些时间,很快就能过咱们的安稳日子了。” 温窈沉默,不再理他。 萧策恍若未闻,唇落在她额上轻吻,拥着她沉沉入睡。 这日,契丹来的厨子过来询问温窈,是否自己厨艺变差,这些日子都不见她传菜了。 温窈对这种真性情的人很难拒绝。 “本宫近日吃不了油腻荤腥,做的都是清淡口味的,并没有针对你的意思。” 厨子立刻不好意思地讪笑两声,“是奴婢冲撞了,娘娘近来喜好哪些,奴婢瞧瞧能不能弄些新花样出来。” 正说着,熬好的汤药刚送进来。 厨子鼻尖敏锐,略有诧异地盯着她肚子,“这里边放了砂仁,娘娘可是有孕了?” 第199章 凭什么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 第一百九十九章凭什么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 砂仁气味浓烈,闻出来不足为奇,白芷略懂医理药膳,自然也早就闻出。 她道:“砂仁于脾胃运化有益,汤药里放这些难道不正常吗?” 音落,温窈眉头微拧,前几日的反胃感再度袭卷。 白芷眼疾手快,立刻拿了痰盂过来给她接上。 她却没吐出什么东西,只是一个劲的恶心。 “钱太医不是说这药能有缓解?”白芷担心地给她拭唇,“怎么今日娘娘又发作了?” 厨子越发笃定,“哎呀,娘娘就是有孕了,你这小丫头没生养过哪懂这些。” “砂仁除了改善油腻积滞,也能温中止呕,对孕中引发的恶心也有效的。” 白芷确实在这方面略有欠缺,毕竟自打她懵懂知事后,宫内出生的皇子公主鲜少,是以这方面涉足的也不多。 温窈却下意识呢喃,“不可能。” 她明明吃了避子药。 且那日在温泉山庄,钱太医和萧策的对话犹在耳畔,至少能保半年无虞,她不可能有孕。 厨子却被这句话惊了一跳,大着胆子问,“为何?娘娘近来可吃了些什么?” 想着许是有哪样东西对她造成了错觉。 可就是这句话,忽然石破天惊般在脑海炸响。 市井的避子药大多含有微毒,用这毒损伤女子肌理,致使短期内无法怀孕,可若是毒解了呢…… 温窈手不住的发颤,脸顷刻唰地白了下来。 那日,谢怀瑾给她吃的解毒丹,是不是钱太医还过问了一句? 前后种种相连串起,不等她开口,白芷已经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娘娘,可是宫里的饮食出了问题?” 温窈红着眼眶,几乎咬着唇问,“娘子出自契丹王室,可曾听过解毒丹?” 厨子瞳孔亮了亮,“自然,那是咱们契丹的国宝之一。” “契丹国力虽不算强力,可一直靠着医术秘法占有一席之地,要不当年和西戎一战,也不会打个平手。” 那时的大军被契丹巫药所伤,几乎到了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地步。 若非如此,也不会派长宁公主前去和亲。 温窈大骇,悲凉宛如灭顶。 “解毒丹是任何毒性都可解吗?” 厨子肯定,“若非人死化骨,只要有一口气都能暂且吊着,但熬不熬的过去,却是全看命数了。” 她说完瞧着温窈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忧心问,“娘娘可是中毒了?” 温窈目眦欲裂。 浑身一软,她宛如三魂丢了七魄,整个人彻底晕了过去。 无边暗夜里,温窈再次坠入梦的深渊。 一团模糊的浓雾中,有一抹小小的身影在身后跌跌撞撞地跟着,声音稚嫩,“娘亲,娘亲别不要儿臣……” 温窈脚步踉跄,不敢回头。 少时她病的很重,崔氏派人过来看过她一次,她当时神志不清,却也如此刻般从床上跌下去追,嘴里喊着,“母亲,女儿要跟母亲一块回去……” 后来长大,她曾发誓自己若有了孩子,定不会让他再尝自己曾经的苦楚。 可如今—— 温窈鼻尖喉底被涩意填满,搅着心神翻涌,“对不起,我不配做你娘亲,你走吧,去投胎一个更好的人家。” 在那双小手快要触碰到她之际,她狠心地甩开,抓了一团无声的空气。 温窈在床上猛然睁眼,胸口剧烈起伏。 或许,方才就是民间老人所说的胎梦。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 既然决定了,就要尽快达到目的。 …… 彼时,建章宫。 钱太医跪在龙案下恭敬道:“陛下,妇人害喜是正常现象,臣已经极力用药,再加大量恐会伤身,娘娘本就因避子药的毒性致使体弱,现下怕是再瞒不住了。” 萧策坐在龙案后,重重地阖了阖眸。 温窈这般聪慧,怕是已经猜到了。 其实早在她落崖被救回来后,他就已经知道她体内的避子药被解毒丹解了。 那一刻,萧策真不知道是要怪谢怀瑾,还是该谢他。 也是从那时候,他准许贤妃和小段将军生子,一来是分担宫内的注意,二来—— 萧策不愿去想那个打算。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去做。 一连两日,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温窈,连关雎宫也没踏足。 可每日照常有人来给他汇报她的吃穿细节。 这日,萧策叫来了徐嬷嬷,“娘娘近日情况如何?” “回陛下,一切都好。” 萧策眼底充满疑色,“嬷嬷,朕不希望你也骗朕。” 徐嬷嬷微怔,“老奴所言句句属实,娘娘吃的好,睡得好,还按着如今的胃口和白芷重新制了份菜单给小厨房,老奴今早出来前,娘娘还在看话本子。” 萧策眼皮微掀。 她这样,怎么好似跟自己想象的截然不同? 萧策以为她会哭会闹,会大骂痛恨自己,却唯独不该如此平静。 可另一个念头又几乎在一众微小的可能中浮现。 是不是有了孩子,她就愿意接受他了,至少,这是他们第一个皇儿。 萧策越坐越不踏实,显少有这般沉不住气的时候。 须臾,他吩咐,“摆驾关雎宫。” …… 萧策到了宫门处,迈着有些沉重的步伐走进。 屋内除了温窈,钱太医也在,正在照常给她请平安脉。 右手边上,还放着一碟刚剥好的蜜橘和脆李。 听见一路而来的通传声,温窈抬眸望来,却只是轻瞥一瞬便挪开了。 萧策却主动坐在了她身侧,不算宽敞的矮榻上两人紧贴,他声音放缓,“今日好些了么?” 温窈不冷不热,“钱太医医术高明,臣妾已经好多了。” 萧策静静看着他,喉结轻滚,忽然问钱太医,“胎像如何?” 被当众揭破,钱太医面上游刃有余,实则早已没招了。 他不敢抬头看温窈,轻咳了咳,“娘娘如今是头月,有些反应是正常,但大体一切无碍,请陛下放心。” “白芷,赏。”温窈倒是大方,手落在小腹上轻抚,“只是本宫这几日忽然喜食酸物,夜里出汗,这症状可有异常?” 她问的认真,钱太医也回复的事无巨细,“春夏交替,娘娘有孕,自会怕热,适当纳凉换被即可,这都是正常现象。” 那句有孕一出,温窈脸上满是波澜不惊。 仿佛这个消息不是突然冒出,而是两人早已明晰的心照不宣。 又问了些问题,温窈让人客客气气地将钱太医送走,室内霎时幽寂下来。 萧策喉结滚了滚,手隔着衣服轻轻放在她肚子上,伴随着呼吸无声起伏。 是得偿所愿的小心翼翼。 他声音微哑,带着些许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看来他还算乖,不怎么闹人。” 温窈没挣扎,笑了声,“是啊,可再乖,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音落,空气中一片死寂,萧策的心几乎停了一瞬。 一切仿佛在此刻静止。 紧接着,他骤然阴郁,几乎将她吞噬的怒意下沉冷启唇,“你说什么。” 温窈仰头,一字一顿,“你凭什么觉得这个孩子是你的?” 第200章 太急功近利了 第二百章太急功近利了 沉默,无尽的沉默。 这些年萧策在前朝后宫游刃有余,见招拆招,从未有过什么事能让他乱了方寸,就连上次温窈和谢怀瑾离开汴京也不曾眨眼,今日却被彻底打破。 他目光幽深,阴冷下是风雨欲来的前兆。 “不是朕的,你还想是谁的?” 温窈铁了心要赌一回。 这个孩子来的不是时候,不管是时机还是孕育的人,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知道萧策最在意什么,面无表情地反问,“我那日拼死都要摔下车去吃避子药,你觉得我为什么会留下你的孩子?” 这会众人早已退了出去,室内门窗紧闭,连一丝风都没透进。 午后的阳光高挂,落下橘黄色的余晖投出一片暗色剪影,仿佛晚霞前最后一出绝唱。 “那你肚子里的是什么?”萧策下颌紧绷,凌厉的渗人。 温窈抬眸,理所当然,“崖底那晚,你不是知道么?” 她云淡风轻,横是一刀,竖也是一刀,“我为什么穿着他的里衣,自然是因为我原本那件弄脏了,我和你之前有过那么多次都没动静,唯独这次怀上了,刚满一月,那日算到今天,正好一月多五日。” 萧策眼底猩红,脖子上的青筋鼓起,如欲要喷发的熔岩,温窈却转身要走。 手腕被人蓦地扯住,他几乎拖拽着她压在床上。 萧策将她手臂掐的很紧,紧到温窈吃痛。 她也知道痛么? 痛是看着她和别人出双入对,是看着探子递回来的一封封宿寝密信,是在每个濒临要死的瞬间,却恍然想起她不再盼着他活着,不再等着他回程。 是在他殚精竭虑地为两人谋划以后,而她却想方设法地要离开。 “朕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孩子究竟是谁的!” “萧策,骗自己有意思吗?” 她眼底嫌恶不掩,手却下意识小心护着肚子,生怕他碰撞到那处。 那个自钱太医滑脉确诊后,在他满心满眼期待下诞生的存在,这一刻成了眼中钉,肉中刺。 萧策猛地钳住她下巴,声音嘶哑的不成样,“温窈,你心真狠。” “那些年你但凡爱过朕,但凡心里有过朕,今日就做不出这种事来,是朕错了,朕以为哄着你,你早晚有一日会回头,你却这般作践朕的心意。” 他这次避都没避,眼眶沉沉阖下的瞬间,一滴泪砸在她身上。 温窈心底揪痛,不知是痛自己,还是痛恨他,整个人僵成一颗石头。 成事近在眼前,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强逼自己瞥开眸,不去看他,“我原本有夫君,有家庭,有人爱,要你的心意做什么?你的心意值多少?” 萧策手上的力度猛地收紧,毫不掩饰的嗜血杀意溢满眸底,几乎要生吞活剥她。 可很快他便松开,冷嗤着沉笑,“你越在意,朕就偏不会让你如意,这个孽种朕不稀罕,也没兴致给别人当爹,你好好温存,待过了今日,它便会和从未来过一样。” 温窈听了神色骤变,忽然情急去拽他袖子,“你不能……” “朕凭什么不能?”萧策直接将人甩开,踹门离去。 …… 钱太医还未走出宫门,便再度被萧策叫回。 “若有两个男子,前后与一名女子行敦伦之事,怀孕的子嗣会是哪个的可能性大些?” 钱太医吓得药箱惊掉在地,别问,问就是这个若字后边,正是眼前这位。 “事关子嗣,与宗室息息相关,臣不敢胡说,”钱太医斟酌用词,“两个人中哪一个其实都有可能,哪怕……” 他擦了擦额角的汗,终是大着胆子说了出来,“哪怕是同时,孩子也只会是一人的,若要确定不出错,除非那女子自己心底清楚,究竟和谁未发生过。” 萧策眼神刺入他眼底,蓦地扯唇,“你倒是越发会当差了。” 钱太医垂眸,不敢正视盛怒中的帝王,直到—— 萧策的声音再度沉沉落下,“弄碗汤药送到关雎宫,朕要你亲自动手熬。” 钱太医微怔,应了声是后退了下去。 …… 彼时,温窈因为午后折腾,这会淡然地坐在窗边临帖。 她写的并非名家书画,而是《地藏菩萨本愿经》。 一向用来超度亡灵,解怨释结,离苦得乐。 算着时辰,就快到了。 白芷在一旁帮她磨墨,几度欲言又止。 直到温窈将一张写好的递给她放到一旁,淡淡牵唇,“想说什么就说。” 白芷顿了顿,“娘娘不怕吗?” 她在门口离得近,把殿内的声音听了个七七八八,说是心神俱震也不为过。 “死都不怕,怕这个做什么?”温窈淡定地用镇纸再度将宣纸压平,抬头看她,“怎么,是不是觉得本宫太过水性杨花?” “奴婢绝无此意,”白芷为她难受,目光不期然落在她肚子上,“孩子讲究来时缘分,只是这次和娘娘无缘罢了,娘娘无需自责。” 温窈心底一暖,手不自觉落在她腕上,“好姑娘,日后有机会,本宫定为你配一门好婚事。” 她像是想起什么,轻笑了声,“届时你就知晓,和心爱之人拥有一个孩子是什么感觉。” 话音刚落,白芷忽然瞥见珠帘后的身影,登时吓得浑身发毛,“奴婢参见陛下。” 萧策眯眸,“去将门关上。” 温窈抓着白芷袖子,“不许去。” 高德顺心底哀嚎,这都叫什么事,后院的女人在外惹了风流债,怀了小野种,成日没夜的折腾,温窈不累他都累了。 手上的食盒打开,一碗汤药摆在桌前。 萧策眼底冰冷,“皇嗣并非儿戏,需得血统纯明,你喝了,日后朕还会与你有孩子的。” “你凭什么替我做主?”温窈想都没想砸在地上,“滚出去!” 白芷只看的心疼,即便娘娘已经接受现实,可当到来的这一刻,到底让人诛心。 就像死刑犯上刑场的那瞬,无论曾经多不怕死,可最后想着的都是若是不死就好了。 “高德顺!” 几乎眨眼间,又是一碗全新的汤药端了出来。 萧策显然留了好几手,可不同的是,这次是他亲自动手。 温窈奋力挣扎厮打,他毫不犹豫,没有一丝犹豫地撬开她嘴,灌到后面,汤药几乎没怎么洒落,全让她喝了下去。 萧策替她擦了擦唇角的药渍,再慢条斯理地擦手。 温窈缓缓吸气,感受着身体渐渐变的沉重,很快痛意袭卷,她几乎昏了过去。 等再度醒来,天色彻底沉黯,宫内静悄悄的,安静地宛若无人。 温窈下意识去摸肚子,忽然开始又哭又笑。 可当她抬头的刹那,萧策却不知何时坐在不远处,悄无声息地看了良久。 他盯着她脸上的每一个表情,倏然展唇,“阿窈,你还是太急功近利了。” 第201章 博弈局 第二百零一章博弈局 温窈心咯噔一沉,深吸气,很快便反应了过来。 诚如萧策有多了解她,她也有多了解萧策,这些日子和他斗智斗勇,她跌过痛过,输的赔本全无,可这不是还没到底吗? 那碗药只是个引子,萧策这般在意孩子,他也在赌。 同一张桌上,即便筹码差距过大,输的也不一定是钱少的那个。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温窈强压下慌乱惊愕,只是笑,笑到眼泪几乎溢出。 四目相视,她冷然扬唇,“萧策,究竟是我急功近利,还是你太自以为是?你那出拙劣的戏码以为我看不出来吗?” 她几乎云淡风轻,垂头间眼底温柔难掩,“我的孩子还在,只要他在一日,我就赚一日,等到胎儿渐长,你要拿了他,除非让我一起殒命,我就是死也要护着他!” 桌前的人目光陡然阴森,方才的气定神闲被撕裂打破。 萧策喉底溢上一抹腥甜,颈侧青筋鼓涨,神色间的凶狠几欲将她吞噬。 这一刻,温窈知道她赌对了。 博弈局,赌的是人性,算的是人心。 之前几次她输给萧策,是因为那些能用来威胁她的人质都在他手里,他一声令下,几句带过就能让他们要生得生,要死得死。 可今非昔比。 孩子在她腹中,她才是一言堂。 他有这么多眼线,如此多的手段,却唯独无法隔着皮肉算透另一片骨血。 萧策三两步迈到床前,身影撞起珠帘脆响,“你还在骗朕。” 温窈下意识甩开,却根本甩不动。 她索性不挣扎了,恶意满满地冷嗤,“你现在这样只让我觉得可笑,可笑地在求一个不属于你的孩子,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因为有孕后又清减几分的身体,身娇体软地贴着他,温窈难得用这般温柔的语气软声道:“谢谢你的这份可笑,让我留住了他。” 两人之间剑拔弩张,她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的心跳沉如擂鼓,一下一下地撞在耳廓。 萧策手猝然一紧,冷意森森中阴鸷过浓,恨不能活吞了她。 温窈不用抬头,已经感受到了一股难掩的毁天、灭地。 可她并不在意,有恃无恐地反问,“怎么,你要杀了我吗?” “你不用骗朕,孩子就是朕的。”萧策目光幽深,他心底宛如裂开一道海沟,温窈站在对岸,怎么渡也渡不过来,直至这条缝隙越来越大,连理智也被松动。 “你得了失心疯还是耳聋?”温窈气喘,终于得以被他松开几分,抬头注视他,“你这种卑劣,算计,自私自利的血脉,我为什么要留下?” “还记得谢凌川入宫那次,你说他年少有为,十足优秀,你放心,我肚子里这个孩子也会很优秀,因为他继承了谢怀瑾最好的那些品质,那些你和你们萧氏永远没有的东西。” 一句谢怀瑾,将他最后一分沉稳冲的溃散。 “什么品质?” 萧策冷然地扬起讽笑,逼视回去,质问她,“他若真的爱你,真有你说的这么好,会抛下你再去永州?这回可不是朕逼他去的。” “他千般风度,万般成全,对你的好便是好到像个懦夫连争取都不会?” “别跟朕说他那叫心系百姓,大爱无疆,朕为了登上高位,护最想要的人也是爱,朕何错之有?他跟朕又有什么不同!” 温窈对他的歪理不耻,“你够了!他只是不屑叛国,你次次用我的事逼他,等的不就是他有朝一日犯错,你正好借机一网打尽?萧策,你这样和昏君又有什么区别?” 她力气用尽,呼吸越来越不稳,悲凉又护短,“别动谢怀瑾,孩子的事是我情不自禁,主动勾引,与他没有任何关系。” 萧策神色再变,颤到从牙关到指骨都在发抖,宛如一根深埋肉里的刺再度推进一寸,二次溃烂,脓血翻涌。 他以为的意外,是她精心等候的相逢艳遇。 萧策再听不下去一句,大手一挥,将她身上的寝衣彻底扯碎。 她身上仅剩一件湖水蓝的小衣,肌肤白皙细腻,手一握在腰上,微微用力便泛起痕迹。 萧策毫不留情地肆意点火,看她脸颊逐渐泛起绯色,看她杏眸渐渐溢满水雾。 他不顾她的惊呼,没有任何预兆地开始挞伐。 温窈瞳孔骤缩,颤的紧绷。 “好一个情不自禁,好一个主动勾引。” “痛吗?”萧策说这话的时候,看似是上位者的控制专权,实则早已失控,“也是,朕的确不如谢怀瑾温柔。” 他掐着她腰,嗓音嘶哑寒凉,“朕就是要你记住这份痛,就算再痛,你也忍着,这就是你背叛朕的代价!” 温窈脑子已经木了,僵着不动。 比起刚才虚晃一瞬的痛,这一刻,腹部的疼意才像针扎似的刺了过来。 温窈释然一松,并未喊停。 直到—— 一丝鲜艳的糜红染湿床单,萧策神智回拢,蓦地停下,所有的澎湃汹涌再这一刻凝滞。 他终于手忙脚乱,立刻从她身上下来,朝门外怒吼,“给朕叫太医!” 半盏茶后,钱太医赶到时,寝殿内那股气息还未散去。 他都不用把脉便知这处方才发生了什么。 温窈双眸紧闭,躺在床上一言不发,萧策身上的里衣穿的松垮,两人仿佛不像经历情事,更像是厮斗了一场。 片刻,钱太医才终于收回把脉的手,“回陛下,娘娘落红是冲撞了胎宫,最好……” 他顿了顿,硬着头皮继续道:“孕前三个月不宜房事,否则有滑胎风险,娘娘今日一事,胎像略有不稳,就是之后也要注意不能磕了碰了。” “因着娘娘之前服用了避子药,胎宫本就血肉不充,若只是受损,极容易血中不止,易出现崩血之兆,性命垂危。” 还有一句话他没敢说。 如果这胎真不是陛下的,一碗汤药干干净净地堕了,至少对身子的损伤还小些,要是受伤一点一点的溢血,短则几个月底子便虚亏的彻底,届时月份大了,孩子难保,母体也会受损更甚。 萧策思忖一瞬,眼皮微掀,“这胎如今可会忧及性命?” 第202章 抓谢怀瑾回来 第二百零二章抓谢怀瑾回来 钱太医恨不能自己有双天眼,能瞧清人心,扒进宸妃的脑子里问她,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他不敢说会,也不敢说不会。 选哪样都有可能把自己送上一条死路,尤其这胎如果真的是陛下的。 陛下这般盼着宸妃的孩子,即便她和别的男人有染也能忍下,钱太医多讲一句都怕自己脑袋搬家。 他躬身道:“小心呵护即可无虞,可若再来一次,怕是真就不能了,陛下若……” 后面的话未完,萧策便冷眸扫了过去,“住口。” 钱太医默。 这后宫佳丽不说三千也有三十,他睡哪不好,非得抓着一人往死里折腾。 温窈则是全程一言不发,宛若心死般不愿理他。 萧策肩膀还残存着她刚才的牙印,她恨透了自己,下口也毫不留情。 他不敢再提孩子,甚至有那么一刻,竟也恍惚在原处。 手抬起,快要落到她脸侧之际,却被温窈蓦地别开,“别碰我。” 她瑟缩的同时,还不忘护着肚子。 这一幕落在萧策眼底,无声的坍塌下坠,很多时候下意识的动作骗不了人,就像此刻,他也不能笃定这个孩子是不是自己的。 他赢了这么多次,却唯独输给她。 这时,高德顺忽然匆匆入内,“陛下,钟粹宫刚叫人传来消息,说是贤妃娘娘有喜了。” 屋内寂静,萧策很明显感觉,温窈的呼吸乱了一刹。 她拧了拧眉,彼时,他的手已经收回。 “朕知道你在想什么。”萧策抿唇,眼底蔓出晦暗,冷笑一声,“贤妃的事还轮不到你操心,她和温家不同,即便有孕也是真的,你不愿给朕生,不代表其他人不愿。” 反正她也误会了,他怎么解释也是无用。 说罢,萧策拂袖离开。 关雎宫的消息封锁的彻底,从上到下伺候的人,小到浇花的宫女都被盘查了祖宗十八代,确保照顾温窈的人万无一失,是以无人敢泄密。 外边的众人只以为宸妃狐、媚,还未天黑便勾引圣上白日宣淫,闹的请了太医。 萧策出去后,坐在轿撵上,凤眸微眯,“叫铁衣去钟粹宫等朕。” 他入内时,贤妃正在纳凉赏花,刚要起身给他行礼,被萧策按住。 “你如今有孕,不必折腾。” 贤妃笑了笑,“臣妾谢陛下体恤。” 说着,两人一同入殿,铁衣早早就到了。 贤妃知趣地按开墙上密道,萧策迈步进去,须臾,那面墙又如常一般合上。 至于萧策为什么要选在这,他盯着面前的铁衣,淡淡道:“汪迟近日在做什么?” “按陛下吩咐,他在搜集秦王勾结朝中大臣的罪证,早出晚归,瞧着并无不妥。” 萧策应了声,又看他,“知道朕唤你来所为何事。” 铁衣平日虽是个榆木脑子,只知道将人直接弄死,或者换着法子弄死,可这点事还是能反应过来的。 “陛下要命臣去办宸妃娘娘的事,汪迟在宸妃这,对陛下的忠诚度有待商榷。” 萧策睨他,“理不糙但嘴笨,不怪你这些年总在汪迟身上吃亏。” 铁衣默了默,“臣知罪。” “永州那边动静如何?” “主体已建成。”铁衣道:“已经到了护坡固坝的最后工序了。” 他想了想,又适时补充,“谢怀瑾在不在可有可无。” 萧策冷笑,“朕给你十日来回,无论什么方法都给朕把人带回,不准叫汪迟发现。” …… 事实上无论汪迟知不知晓铁衣的计划,他的人都已经比那人快了不知多少,率先到达永州。 江岸边缘,叫卖声不绝于耳。 谢怀瑾刚从林里下来,便有一卖莲子的老伯和他撞了个满怀。 莲子洒落一地,碰了灰,谢怀瑾立刻让人弯身去捡,一边从怀里拿出银子,“抱歉,这些多少,我赔给你。” “谢大人客气了,这莲子就送给大家吃吧,您为了水坝劳心劳力,应该的。” 谢怀瑾莞尔,“庄稼人收成点东西不容易,我们吃是一码事,给银子是另一码事。” 紧接着不由分说,塞了一锭放入他篮子中。 “哎呦,大人,这太多了……”老伯有些激动,“我给大人们拿去再洗洗剥好,这莲子芯苦,吃了也苦,都是不要的。” 谢怀瑾身边人觉得有意思,“这里边起码成百上千颗,你怕是要剥到天黑都剥不完。” “那草民给谢大人剥,”他咧嘴笑了笑,“银子毕竟是谢大人付的。” 谢怀瑾无奈地笑笑,随他去了。 待那些人三三两两退去,老伯还在细心地帮他挑,“这莲芯其实也能吃,还有清心泻火之用,只可惜呀,只要不喜,再有用的东西留着也是无用,大人觉得可是如此?” 谢怀瑾接的动作一顿,“你想说什么?” 老伯笑呵呵,依旧盯着他道:“大人心里所想所念之人,如今就如这莲子一般。” 这句话落下,他起身扶了扶腰,“老咯,这些莲子怕是扒不动了,草民过几日再给各位大人送新鲜莲子抵债。” 说完,他便背着这个篮子,步履阑珊地离开了。 每日这路旁叫卖的人很多,不止这一个,众人也没往心里去。 唯有谢怀瑾一人凝在原地,思忖着他这句话。 …… 宫内。 萧策一连几日毫无动静,温窈眼皮跳了又跳,竟有些猜不透他想做什么。 午后她昨天让人送去钟粹宫的贺礼被退了回来。 桃露笑着道:“贤妃娘娘让奴婢谢过宸妃娘娘好意,我们娘娘说宸妃娘娘与她是挚交,血茸这等稀罕物娘娘自个留着,若娘娘真想恭贺,这些身外之物不如一双虎头鞋和一顶虎头帽来的珍贵。” 血茸已是上等中的上等药材,贤妃是真不与她客套,温窈没有强求。 她从众多缎面中选了一匹,很快裁出了雏形。 温窈得海娘子亲传,绣工自然没话说,等第一只虎头鞋做出来时,她忽然怔了一瞬。 心底某处蓦地被人重击一下,小腹也跟着骤然缩紧。 温窈长睫顷刻湿润,她垂眸落在肚子上,近、乎狠心地低喃,“不是给你的,你如果知趣,就该赶紧走。” 第203章 只会认朕当爹 第二百零三章只会认朕当爹 温窈自有孕后胃口极差,即便小厨房日日换着花样做,可到了嘴边吃几口便腻了。 她没心情吃,害喜的厉害。 肚子里的孩子似是知道她铁了心不要,翻着花似的折腾,让她连酸水都不放过,到了最后,白芷看的十分着急。 就在这时,尚食局的总管派人送了东西来。 白芷一掀开,上回说就那些的山楂又有了,个个果子红亮。 厨子这会得闲,过来瞧了一眼,“这海棠果倒是漂亮,娘娘若是吃甜腻得慌,奴婢可做成盐渍海棠果,这样放的也久些。” 这话一出,温窈再有不明白的也明白了。 萧策定是早就知道她有孕,从他开始不碰自己那几日,再到后面她要吃山楂,便选了这类似的海棠果送来,妄图模糊她害喜的恶心。 他故意拖延耗时,为的就是等月份大了,届时再发现自己也拿他没办法。 温窈冷冷地凝在那堆海棠果上,眸色森寒。 她自觉自己的计划暂无问题,萧策也已经动摇了,可为何他还没有下一步动作? 温窈缓缓吸气,一不留神手里的针又刺歪了,指腹一疼,鲜红的血珠溢了出来。 她面无表情地拿帕子擦过。 接连几日,虎头帽和虎头鞋已经完工,温窈还在前头和帽顶缝了两颗珍珠。 这东西送出去后,她害喜的症状却骤然消停,正常到仿若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好似一切都只是她的错觉。 到了夜里,温窈又坠入梦魇。 梦里大片的血色,小身影站在一团血雾中,模糊地几乎难以辨别。 “娘亲,儿臣不闹了,儿臣会听话,娘亲想让儿臣怎么做,儿臣就怎么做。” 温窈再度从梦里惊醒,身下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白芷听闻动静,进来给她擦汗,“娘娘,可是又做噩梦了?” 温窈脸色发白,豆大的汗一直往下落。 直到白芷掀开锦被,瞧见溢出的鲜血,瞬间惊地让人去唤钱太医。 …… 彼时,钟粹宫。 贤妃这些日子要协理皇后操办端午宴,再加上有孕,一大堆事务等着处理。 待她好不容易闲下,桃露才将今日关雎宫送来的东西呈上。 莹莹灯火下,桃露忍不住感叹,“娘娘,宸妃娘娘的手真是巧夺天工,您瞧这虎头模样绣的多讨喜啊。” “阿窈有心了。”贤妃手落在上面,不觉柔软。 再细看,鞋子侧面还有抽绳,可适当放大缩小,孩子长得快,有些鞋子穿一月就废了,这样还能多穿些时日。 “她的东西自然都是极好的。”贤妃轻轻放下,“去寻个盒子好好存着。” 桃露面露不解,“娘娘不是给小公主备了衣橱吗?” 虽还未生出来,可钟粹宫上下都晓得贤妃想要个女儿。 再加上大皇子,一男一女正巧凑个好字。 贤妃听见这个称呼,莞尔勾唇,“先不放那,单放本宫柜子里。” 桃露不解,却也没说什么便去做了。 在正殿外间用了晚膳,等贤妃进入寝殿时,窗边的贵妃榻上早已靠着一人。 萧策面前开了坛酒,贤妃闻出来了,是今年松鹤楼最时兴的春风酿,号称只有春日才有,一时间哄的汴京世家络绎不绝。 缺点是酒烈,人易醉。 贤妃叹了口气,又将桃露唤进来,“吩咐小厨房煮一碗解酒汤。” 萧策喝酒从不上脸,就连此刻半坛下去,也是面不改色,只闷钝地往自己唇边送杯。 “陛下在臣妾这喝又是何必呢?”贤妃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就算喝死了,阿窈也瞧不见。” “毒妇。”萧策轻嗤,“你长了这样一张破嘴,也不知段之衍是怎样倾心下去的。” 贤妃满不在乎地笑笑,“想来都是跟陛下学的好,只要有权势,多的是男子趋之若鹜不是吗?臣妾还得谢陛下当年抬举。” 萧策懒得搭理她,两人在外有多相敬如宾,内里就有多针尖对麦芒。 想起初次见到贤妃,她还是远威将军的发妻,那时他在军中历练,远威将军还是他的直属上将。 一日他带他回府,贤妃看一眼便问,从哪捡回来一个乞儿。 萧策气的脸都黑了。 这会的功夫,醒酒汤已经上来。 贤妃到底虚长他四岁,见不得他真死在自己宫里,苦口婆心道:“陛下赶紧喝了吧,阿窈如今有孕,最忌多思,你越这样越是什么也成不了。” 萧策冷笑地睥睨,“朕乐意。” 贤妃立即不高兴地冷脸,“真乐意陛下就不该折腾阿窈,白日在孕中传太医,就是汴京最下三滥的纨绔都干不出这事,你的闲情逸趣倒是格外的别致。” 想起那件事,萧策眸色闪过痛色。 明知道自己被激怒,明知道她还在孕中,他就是有天大的怒火也不该这么对她发。 待醒酒汤上来,春风酿只剩最后一杯。 贤妃眉眼微抬,思忖再三向他询问确认,“阿窈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 其实要她来论,她觉得只会是萧策的,倒不是对这个人有多自信,只是温窈和谢怀瑾的品性自来是一等一的,不比萧策这般无耻。 可有时候,到底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萧策冷笑,“朕不用你教,这个孩子无论是谁的,都只会认朕当爹。” 只是在这之前,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确认。 万事俱备,如今只差谢怀瑾了。 第204章 见不得人的奸夫 第二百零四章见不得人的奸夫 萧策知晓温窈出事已是第二日,钱太医去的及时,毕竟那位耳提面命过,这胎必须保下,他不敢含糊分毫。 汤药一碗碗地送进关雎宫,最后却都便宜了旁边的那些花草。 温窈心口堵的厉害,比起这个孩子,还有一件更叫她操心的事。 前两回师姐还能过来给她带些消息,这些日子却一点音讯也无。 她不想坐以待毙,就得铤而走险。 这日阳光正好,温窈佯装在园子里透气,正要开口去让人将那位绣娘师姐传来,却听得门外的守卫拦住白芷,“请姑姑过会再出去,陛下抓了个北朝人,听说还有余党,正在挨宫挨院的搜查。” 捏着书页的指甲顿时泛白,温窈心咯噔一沉。 萧策自来缜密,今日这出消息到底是偶然,还是冲着她来。 被抓的那个是谁,跑了的那个又是谁? 前一瞬还觉得尚算温暖的阳光,这会却变得异常刺目。 在西戎国界,萧策运筹帷幄,一旦她身份逆转,镇北王真如师姐所说这般盼她,那就彻底脱离萧策掌控了。 可一旦苗头提前展露,他又会做什么?杀贺庭昀和江明洲灭口吗? 温窈缓缓吸气,暂时按下,没敢打草惊蛇。 师姐这颗棋子长埋深宫,只要无人供出,她安全,自己也还有机会。 …… 彼时,天牢。 江明洲一脸狼狈,身上的衣服褴褛,丝毫不复贵公子的光风霁月。 “萧策,你简直无耻!”他怒斥,眼底不掩恨意。 幽暗的空间唯有一扇铁窗照出半缕曙光,萧策语调却异常的平静,毫无波澜地反问,“另外那个与你一同来的人在哪。” 他忍贺庭昀和江明洲在此地界寻人,却不想竟把念头打到了温窈身上。 若不是探子来报,说从他们两人身上看见了宫里下人身上才有的磷色,才确定这两人有猫腻,立刻上报要将二人抓了。 这个磷色还是自萧策登基后才有的,宫女太监的衣物中,通常会在最后一道浣洗时加入掺了磷砂细末的水,以此便能瞧出,宫外究竟有哪些人和宫里勾结。 磷色不重,只有道行上的人在夜里才能识别。 这所谓的道行,便是萧策暗卫营里亲自训出来的人。 江明洲抬眼凝他,一别多年,两人身份骤变,他如今是一国之君,气势比从前更加凛人。 可那又如何,他又非西戎之臣。 “你在怕什么?”江明洲冷笑,“是怕我们给北朝带回什么消息,还是怕温窈跑了?” 萧策嗓音如冰,“阶下囚还嘴硬,这就是你们北朝一贯的作风?” 旁边炉子里的铁块烧的发红,隐隐传来上一人留下的皮肉发焦的腐臭。 江明洲忍不住皱眉,压下心底的阵阵干呕。 可一想到贺庭昀还带着血样,他势必要为他争取时机,早日让他回到北朝。 “温窈身份只差最后一证,你抓住我也没用,一旦成功,她身份板上钉钉,我姨母和镇北王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融合两家的血脉流落在外,届时就算是你,也得恭恭敬敬唤我一声表哥。” 音落,他似是想起什么,又冷嗤一声,“险些忘了,听说表妹厌你,千方百计要离开,你还没这个资格。” 萧策毫不掩饰他的狠戾,一鞭子下去,江明洲的身上再添新伤。 他凤眸微眯,“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那些腌臜算计,这些年来贺家一向猫尿上不了桌,但凡你们没那么急着将她认回,朕还得高看你们贺家一眼。” 萧策不是不清楚北朝那些弯弯绕绕,贺家一门四女,长女招亲入赘,生了贺庭昀。 次女嫁入皇室,是如今的北朝太后。 三女则是江明洲母亲,是以这么些年来,说是北朝的天下,不如说是他们贺家的天下。 贺家所有人都以当今太后和陛下为中心。 “镇北王因幼子身故,儿媳失踪,孙女流落,早就对贺家有了龃龉,你们北朝的江山不稳,却装出骨肉情深,血脉至浓,让朕的阿窈替贺家收尾,那些破事关上门自己闹可以,但要牵扯她,要硬来,朕等着。” 江明洲吐出一口带血的牙齿,几乎目眦欲裂。 萧策高高在上的睥睨,讥讽中鄙夷不减,“贺家安稳多年,北朝的皇位朕瞧着也是时候该易主了,别说她是你的表妹,便是认回去当镇国公主,也只是贺家维稳千秋霸业的一环,满口鸡毛当令箭,你们也配?” 就在这时,有人打断,“陛下,铁衣带着谢大人回来了。” 萧策眸子一暗,片刻,丢下鞭子要往外走。 江明洲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这会像是已经被打疯魔,脱口直接大骂,“你又好到哪去,她根本就不爱你,一个见不得人的奸夫满口道貌岸然,又有什么资格骂别人?” 第205章 和谢怀瑾对峙 第二百零五章和谢怀瑾对峙 萧策又让人赏了江明洲几个巴掌。 等到了偏殿,谢怀瑾站在雕花窗前,定定地看着外面的桃树。 如今花朵已谢,枝头早已长出青翠的绿叶,片片分明的簇拥着。 这是两人为数不多单独会面的时刻。 在礼数面前,谢怀瑾一向规矩,“臣参见陛下。” 可细听语气却极淡,少了人前的敬意和恭谨。 萧策坐在上首,开门见山,“那晚崖底,你究竟对她做了什么?” 谢怀瑾并未被叫平身,他似是也不在乎,抬头对上萧策阴戾的眸,“陛下何不去问夭夭?” “她自来坦率随心,喜欢什么,厌恶什么从不掩饰,也无需其他人为她争辩寻借口。” 萧策眼皮微掀,嘲讽含笑,“是坦率,还是给你上不得台面的举措找借口?” 他往后靠,凤眸锐利眯起,“那件她穿回来的里衣,难道不是你的授意挑衅,阿窈知道你这么算计利用她吗?” 谢怀瑾背着光,面容一半隐在阴影中,“陛下竟是这么以为。” 萧策这样的性子,睚眦必报,斤斤计较,不怪当年让夭夭神伤至此。 好的时候恨不能捧入天上,不好的时候万般曲解,一点苗头掐住不放,谁和他在一起都是痛苦。 萧策脸上寒冰一般的阴郁,“朕叫你来,没时间听你说废话。” “区区一件里衣陛下都接受不了,”谢怀瑾目光冷然,“那当初为何舍得接受夭夭嫁臣为妻?” 他平稳淡然地陈述,果不其然如愿见到了萧策的变脸。 他并不知温窈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有一点是能确认的,她并不想待在萧策身边,也不想在宫里,只要能让她离开,说一些似是而非的话又如何? 萧策自大狂妄,掌控欲强,最不喜的便是事情落入失控境地。 但这世上万事万物,又岂能事事皆如他所愿? 萧策倏地发笑,“若朕说,她有了身孕呢?” 那笑阴鸷凛冽,毫无预兆地灌进耳廓,刺的谢怀瑾悲沉发疼。 掩在袖中的手因为攥拳,手背青筋鼓起,整只手背胀满红丝,表面即便瞧着八风不动,却也压不住心底翻起的汹涌。 紧接着,又传来他的冷笑,“你说,这个孩子究竟会是谁的种?” 谢怀瑾一瞬间全明白了。 萧策在怀疑腹中孩子的血脉,所以才有了江边老伯的那番对话。 莲子芯苦,着弃芯,夭夭不想要这个孩子。 都说在这世上,最不舍孩子受苦的定是母亲,可看着萧策脸上的审视和冰冷,谢怀瑾温润的眸中扬起冷嘲,有这样一个父亲,生活在尔虞我诈的宫里,存在不一定是一种幸福。 表面风光,实则背地里活的一团污糟的人比比皆是,宫内尤甚。 哪个不是刀尖舔血才登上那个位置。 “臣当年体弱,最盼望之事便是和夭夭有个孩子,”谢怀瑾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后来痊愈,回京后却被分开,心底依旧挂念对方。” “那晚崖底寒冷,夭夭扑进臣怀中诉说思念,让臣想起了那年新婚之夜,即便崖底艰苦,唯有干草成床,可相爱之人的心却难掩亲近。” “臣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木兰香,吻去她眼尾的泪,那晚,臣与夭夭都动了情,所以如今陛下问臣,夭夭腹中的孩子是谁的,臣虽不知,可若生下验后是谢家子,臣定会抱回谢家,好生抚养,就当做是夭夭留给臣的一个纪念。” 音落,萧策手上的扳指顷刻碎成齑粉。 一阵风从外面吹过,树叶哗啦作响,与此同时,室内落针可闻。 高德顺在旁边听的眼皮一跳又一跳,这谢大人是真不要命了,如今即便有一半可能是陛下的,陛下都不准备留下,还送还谢家,怕不是要送具尸体回去。 “说够了?”萧策睥睨,“你以为朕叫你来,是在跟你商量。” 谢怀瑾语气极淡,“若陛下有办法,又何须千里迢迢寻臣回京?” 这几日的猜忌怕是已经让萧策心神烦乱,他的三言两语,确实也将对面刺激了个彻底。 他蓦地冷笑,“既然你这般寂寞,朕也给你找桩艳遇好生排遣。” 下一瞬,萧策紧接着下令,邪性中透着恶劣的玩味,“将他丢进耶律明姝的院子,毕竟有些人,可是等了他许久。” 铁衣得令,不等谢怀瑾反抗,一群暗卫便将他团团围住。 等人被带走,高德顺颤巍巍上来换茶。 萧策瞥了他一眼,轻嗤,“你慌什么,朕还会吃了你不成。” “陛下,老奴年纪大了,耳朵不好,可什么都没听见。” 萧策一瞧见他这模样,心情极好地笑了声,没头没尾地来了句,“是朕的。” 高德顺狐疑,“什么?” “宸妃肚子里的孩子是朕的。” 高德顺闻言,愈发的心绪复杂,萧策怕不是真得失心疯了,方才谢怀瑾亲口说他和温窈那夜明明什么都做了。 想到这,他缓声安慰,“陛下,天涯何处无芳草,您这是何必呢?就是在民间,也没人将绿草帽成摞地往自个头上戴啊。” “蠢货。”萧策声音骤冷,斥了他一句,“若孩子真是谢怀瑾的,他也想要这个孩子,必不会承认和宸妃之间发生了什么,哪有贼偷了还大喊自己是贼的。” 但他不得不承认,温窈起初的态度的确让他摇摆了好几日,可谢怀瑾的心思到底还是浅了些。 若是温窈一开始就承认是自己的孩子,她怕是一点好脸色都不会给肚子里那个才是。 但只要生出来,看着皇儿一天天长大,她终有一日会心软的。 萧策即便心情好,也没忘记,“叫铁衣去给朕好好查查,究竟是谁给谢怀瑾通风报的信。” 高德顺记下。 萧策又道:“吩咐下去,连续三月每隔五日便给穷困百姓在各地城隍庙放粮施粥,朕要为朕的皇儿好好积些功德。” 高德顺没忍住,“若是位公主,陛下的苦心岂非白费了?” 刚说完,萧策一脚踹了过去,“就算是公主,朕的公主太女也当得。” 他越说越心神舒畅,到了最后扬起眉,“朕今日午膳陪宸妃一起,摆驾关雎宫。” 第206章 北朝不是个好地方 第二百零六章北朝不是个好地方 萧策迈进关雎宫时,温窈脸骤冷,不等她走,一只大手便揽过她腰,将人直接带了回来。 因着前几日的事,萧策不敢用力,低头间缓声道:“阿窈,朕想通了。” 温窈秀眉没来由轻蹙,满是不解,可心底却有种不好的预感。 被抓的那个人难不成吐露了什么? 萧策低头在她鬓边吻了吻,温柔地像换了个人,“就算你怀的是谢怀瑾的种,朕也会爱屋及乌,只要是你生的,朕都喜欢。” 果不其然,温窈长睫轻颤,眼底满是不可置信的惧震。 他是什么脾气什么性子,她不说了解十分,至少摸清了五分。 那年赏花宴,有汴京纨绔见她年岁小,起了坏心思要占她便宜,倒也不是多过分,就只是摸了下她手,没过多久,那人的两只手便彻底废了。 还有她被假死后,萧策连谢怀瑾抱着骨灰都不放过,叫了马贼在去永州的路上为难他。 他根本就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何来的好心? 萧策手轻抚上她脸侧,低低一笑,“留下孩子你不高兴吗?毕竟这是你和你最爱之人的血脉,待朕百年后,坐享朕的江山,占便宜的也是谢家。” 温窈只觉自己脖颈像被一双无声无息的手扼住,只要稍微用力,便能让她窒息其中。 她不是没想过其他办法,可整座关雎宫封的如同牢笼,身边都是萧策的眼线。 为了防止她做什么,所有趁手锋利的东西都收了个干净,就连发髻上的簪子头都叫人连夜磨圆。 论心思缜密,几乎没几个人盖的过萧策。 温窈手心沁出薄汗。 萧策似毫无所觉,凝着她眉眼继续道:“只可惜了,这孩子要唤朕一世的父皇,到时便让谢怀瑾亲眼瞧着,他的骨血是如何叫他舅舅。又或者,待身份曝光的那日,你猜他最想当朕的孩子,还是当谢家子?” 他声音低磁,似梵音拷问,一声重过一声,“古往今来,能做天家奴,不做小家儿,你觉得他会是那个意外吗?” “啪——” 温窈扬手,萧策的脸瞬间泛起半边红痕。 “你混蛋!” 他薄唇轻勾,邪肆的笑音沉沉而落,“就算变成混蛋,朕也最爱你。” 所有下人登时低头,大气不敢喘一声地往外退,生怕哪一日陛下想起他们还长了双眼睛,派人过来一个一个亲自挖了。 萧策手臂将她拦腰一抱,迫使她整个人都按在怀中,温声哄着,“太医说孕期不宜多思,从今日起,朕不准你再为其他男人发愁,谢怀瑾不行,江明洲也不行。” 温窈一僵,他果然还是知道了。 既然如此,也没有隐瞒必要,她索性质问,“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却连我寻亲的最后一点念想都不给,你不觉得自己前后矛盾吗?” 萧策声音微冷,“北朝不是个好地方。” “可那是我的至亲。” 萧策心底涌起一阵虚空无力,眼底有心疼也有复杂,“因为一个突然冒出的贺庭昀,说两句似是而非的话你就信,傻不傻?” 温窈眼底倔强冰冷,“你有什么资格说别人?” 她的防备不掩,直入重心斥他和那些阴沟里的老鼠如出一撤。 萧策压下沉怒,字字落入要点的质问,“即便你与贺家有关,可你想过么,你又不是近几年才丢的,为何他们这几年才找的如此勤快,连下一任家主都出动,越是火上眉毛,越代表后院早已起火,这场寻亲彻头彻尾就是贺家的一个局。” 温窈只觉可笑。 除了贺家,还有镇北王,她虽不懂国事,可不代表真的脑袋空空。 镇北王既是北朝唯一的异姓王,与贺家的关系绝非表面看似这般好,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曾经好过,那也是对先皇的。 她回去,这两派只要对着,至少有其中一派能护住她。 温窈漠然,“难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萧策微微俯首,凑近她,认真的无以复加,“朕不是,但朕唯一能确定的是,即便你再不承认,朕也不会害你,可贺家不同。” “朕知道在你与他们相处的那日里,想必也听过几句有关你母亲的往事,贺家若真是外表看的那般风光,想想你的生母当年为何要逃,又为何千方百计将你放在温家。” “朕只是不想你再受家中的伤害,温家不可靠,贺家也不可靠,契丹虽然不大,但朕在位会扶持壮大他们的国力,耶律钦同你亲近,至少未来三代契丹都会效忠西戎,哪怕朕日后百年,你和新君背后也有平稳的助力。” 这一切,都是他布局给她新身份的真正原因。 西北与其常年派大将驻守专权,不如轮换将领分权、制衡,再扶持契丹。 契丹国力不大,但能坚持到现在,绝非等闲。 待耶律钦继位,有血脉有利益相连,这才是最稳固的。 温窈呼吸微乱,“你不让我认亲,到底是忌惮贺家所谓的阴谋,还是忌惮贺家背后是整个北朝,若我身份确认那日,他们率军要人,引起大动,你不得不交。” 说到这,她讥讽轻嗤,“毕竟,你最爱你的江山不是么?” 无论回北朝要面对什么,至少都比如今在他身边失去自由来的好。 萧策沉默一瞬,紧绷着下颌,“朕是怕,但朕更怕护不住你。” “皇室内斗,非死即伤,朕即便再手眼通天,也做不了北朝皇室的主,朕不愿看着你冒险。” 温窈忽然就不想继续聊下去。 所有的话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她顿了顿,开口道:“我要见江明洲。” 第207章 拿她不要的东西恩赐我 第二百零七章拿她不要的东西恩赐我 贺家之间的亲族勾扯在来之前萧策已经说的明白,温窈迈进刑房的那刻,江明洲抬起浑浊的眼,浑身是血,“温……表妹。” 那句到嘴边的温姑娘生生改了。 有人端来椅凳,让温窈坐下,隔着铁栏和江明洲说话。 她一改之前在江上的热络和率真,冷淡地注视他。 江明洲被瞧的有些不明所以,可到底还是感受到了她的不悦。 “是不是萧策跟你说了什么?表妹,你要信我们,萧策他根本就是要离间你和贺家,你忘了之前你是怎么千方百计要逃出去的吗?” 温窈粲然牵唇,“不敢忘。” 她目光瞥落在他身上,“可你们若真是将我带回去,意图嫁给北朝帝为后,可曾想过那位是否愿意?” 江明洲知道瞒不住,眼底染上七分隐晦,“那是萧策跟你胡说的,贺家认亲,认的只有你这个人,你自然想嫁谁就嫁谁。且我们北朝没有西戎这些破规矩,即便和离后带你归府,二姨母也能给你折一门好亲事。” “若我有了身孕,你们也认么?” 四目相撞,温窈忽然一动,手缓缓落在小腹上。 几乎是刹那,江明洲的神情略有失控,整个人带着难以自持的僵硬和惊慌。 他到底年岁小些,前头有一个当家主的表兄,一个当帝王的表兄,是以家里这些年对其管教并不严苛,处事能力自也差些。 温窈心里原本浮起的那丝温情向往,却在这冰冷的刑房中顷刻堙灭。 她几乎瞬间了然,唇角的弧度越牵越大,笑到近、乎流泪,“果然是你们的算盘。” 嘴上说的再好,不如张口一试。 这些年被温家薄待,她心灰意冷。 如今寻到家人,又好似没有家人。 温窈起身,几乎木然道:“江公子这声表妹为时尚早,不等到尘埃落定前,还是叫回我温姑娘就好。” 如果嫁给北朝帝维稳和镇北王、之间的关系是贺家的打算,那么镇北王呢? 自来权臣与皇权内斗,镇北王是不是也指望她生下皇子好架空贺家政权扶持? 温窈忽然悲哀的发现,到了那个境地,她就是第二个赵妃和温语柔。 外戚专权自来要么赢,要么死。 出去的时候,接她的銮驾早已等在原地,掀开帘子,萧策朝她伸手,“慢些。” 温窈对上他的眼,只觉命运同她开了好大的玩笑。 兜兜转转,她的心早已冷如坚冰,萧策脸上有复杂和心疼,将她带入怀中,“别难过,你还有朕。” 温窈闭上眼,有一瞬间竟悲哀的发现,萧策竟然说的没错。 “我累了。” “朕送你回去。”他抱着她,结实的手臂圈着,“阿窈,以后你就会明白,许多的亲缘关系丝毫没有必要,皇室冷情,真心都压在算计之下,无需为此沮丧。” 贺家一潭浑水,萧家也好不到哪去。 这句冷情倒是一点没说错,除了圣祖是自己开国拼出来的,后面哪个没杀过手足。 萧策登基,除了靖安太子,先帝其余子嗣都死的差不多了。 靖安太子能活着,还有他母亲太后一半的功劳。 想到太后,温窈蓦地睁开眼,心念微动。 回到关雎宫,小厨房端上点心,是之前海棠果腌渍的果脯,还有菱角糕,糯米蒸藕泥,山药莲子百合甜羹。 她没胃口,蔫蔫地靠在榻上,萧策好耐心地端起碗,拿起勺子喂到她唇边。 温窈不吃,偏过头去,他唇角轻勾,“若是觉得无趣,朕过会便让戏班子过来,在院子里给你搭个戏台。” 不知哪根筋勾到,她沉默一瞬,忽然问,“是之前恒王妃看过的吗?” 萧策轻应了声。 温窈问,“她舍得吗?” “你如今身子重,自是以你为先。” 温窈有时候挺佩服恒王妃的格局,她在意萧策,竟能委屈求全到这个地步。 看他和别的女人勾缠,口口声声和其他人生子,分明要容貌有容貌,要武功有武功,曾经还是太子妃,若无意外,靖安太子登基,她就是国、母。 这种情况都能舍弃,而舍弃一切的源头竟都是为了萧策。 温窈似笑非笑的冷嘲,“你总是这样,拿她不要的东西恩赐我,萧策,你以为于我而言,这便是赏吗?” 她杏眸清冷,抬头望向他。 萧策动作凝滞,暖阳从窗柩爬进,在两人身上斜斜地打下一抹光影。 “并非如此,”他声音嘶哑,眸色深处藏着她看不懂的懊悔复杂,“朕只是觉得那些是好东西,还有之前的衣服……” 没等他说完,门外忽然传来高德顺焦急的声音,“陛下,温丞相求见!” 萧策神色陡然阴鸷,“让他等着。” “可……”高德顺深知此事情急,一咬牙继续道:“温丞相揭发秦王结党营私,这会已经在建章宫门口闹开了。” 温窈抬眉,前朝的狗咬狗,终于还是闹起来了。 萧策听到事情内因,这会也凝重起来,“你先歇息,朕去去就回。” 他刚迈出两步,袖子忽然一紧,回头时温窈脸色没有任何生气,“近来待在关雎宫很闷,我想去端午宴。” 萧策想都不想便拒绝,“不行。” “那你是准备将我关到死吗?”温窈眼底泛起倔强的红意,“到时候让铁衣站在我身侧,我不吃宴席上的东西就是了。” 萧策心仿佛被人揪着拧起。 理智不准他忤逆自己,可温窈是他的不理智。 他指腹轻轻擦过她眼尾,终是心软,“好了,朕答应你就是,这么点小事便哭,孩子要笑话你了。” 一听见孩子二字,温窈缓缓吸气。 等反应过来后,萧策已经走远,在他逐渐缩小的身影中,她眸色骤暗。 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她已经利用过太后一次了,便是再来一次,也不怕那人不上钩。 毕竟整个宫里,最恨萧策的便是太后。 第208章 臣妾有喜了 第二百零八章臣妾有喜了 未央宫。 转眼一过,温颖在这处已经待了好些日子。 和温语柔同住一个屋檐下,她委屈满溢,这根本就不是个好地,唯一的用处便是日日晨昏定省不用走远路罢了。 众人皆道皇后重规矩,又看重她这胎,待她极好。 是以温颖与温语柔同吃同用,可并非外人看到的如此。 即便她有孕在身,但在这依旧是妾,每日用膳时要给皇后布菜,待对方品用完,才能坐下吃饭。 可到了那时,饭菜早已冷了。 未央宫的下人也不把她当回事,若要热饭热菜,还得用银子打点。 好不容易熬到端午宴这日,杏雨却从主殿款款而来,笑着道:“温嫔娘娘,皇后娘娘说了,端午宴上人多又杂,不利于您安胎,特赐您今日无需出席。” “什么?”温颖闻言,脸色骤变。 杏雨意味深长,“皇后娘娘也是为您着想,小主心里该清楚,若非娘娘护着,您如今怕是早就被降了位份,哪有眼下的好日子。” 温颖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这叫什么好日子? 她日日待的如同囚犯一般,连个掌事丫鬟都能对她明嘲暗讽。 她不服气,嚷嚷着要见温语柔,等赶到主殿,里面早已无人。 这是成心不带她。 宫女将她小心翼翼地扶回偏殿,温颖气的摔了茶盏,“这也不许那也不让,皇后娘娘再让本宫关在宫里,陛下哪还记得住本宫!” 说着,她嘴角一扯,痛地轻嘶一声。 宫女下意识打了个寒颤,温颖那张脸卸了妆已经没法看了,可她却劝都不敢劝一句,只能顺着道:“奴婢听说自贤妃有孕后,陛下三天两头就赏,奴婢记得当初娘娘有孕,陛下也总是过来陪娘娘的。” 温颖一听愈发来气,目光不经意落到宫女身上时,忽然灵机一动,“将你的衣服脱下来给本宫。” 宫女微愣,有些惶恐,“娘娘,这……这怕是不妥。” “有什么不妥的?”温颖冷笑一声,“本宫的怀相小,身姿依旧纤细,外人根本瞧不出来,有人不让本宫去,本宫偏就要去,省的便宜了那些狐、媚子。” …… 彼时,太和殿内。 温窈自从春猎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她的位置照旧安排在贤妃身边,温窈看见她手边的酸梅汤,才蓦地记起贤妃又有身孕了。 与自己的憔悴不同,贤妃身上带着祥和的温柔慈悯,温窈心绪复杂的凝住。 继而苦笑,她肚子里这个怕是投错胎了,要是去到贤妃那,便不用受这罪了。 正出神间,有一抹俏丽的身影一晃而过,女子穿着一身海棠红压金软罗纱宫装,眉眼深邃,只觉分外眼熟。 她执杯对她行了一礼,“民女见过宸妃娘娘,给宸妃娘娘请安。” 温窈微怔,问旁人,“这位是?” 不等宫女回答,女子盈盈一笑,自我介绍道:“民女是英国公府的人,一直仰慕娘娘天资,特来拜见。” 英国公府,谢家。 温窈在谢家曾主事三年,大到田产家业,小到小厮婢女都认全了,何来这号人。 她面色不变,勾了勾唇,“本宫怎么没听谢大人提过?” “民女是谢大人的远房表妹,名唤淑儿,这几日才住进谢府,娘娘自是未见过。” 淑儿。 温窈长睫颤动,看向对面的男子席间,谢怀瑾也正看向这边。 他神色似是很不好,但由于男女不能串席,正吩咐着身边的婢女什么。 下一瞬,婢女疾步过来,“表小姐,您该回去了,未得娘娘召见是不能贸然过来的。” “原是这样,真是淑儿唐突了,日后娘娘若得空,还请随时回国公府瞧瞧。” 话落,她那双丹凤眼底闪过一抹轻蔑的玩味,转而又朝后面走去。 温窈心底像是被人狠狠凿下一块。 淑儿,方才那个人八成是耶律明姝。 谢怀瑾和她…… 温窈缓缓吸气,指甲扣入掌心。 不等她心绪泛滥,门外已有太监传道:“陛下,太后娘娘,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太后因着新得了个儿子,如今眼角眉梢又显出几分得意之色,连带着曾经的太子、党纷纷都有了盼头。 太后环顾四周扫了眼,目光最后落在女眷席上,莞尔笑道:“哀家最近沉于礼佛,回来后竟发现后宫添了两位有孕的妃嫔,到底是皇帝好福气啊。” 萧策皮笑肉不笑,“得母后庇佑,儿臣喜不自胜。” 太后挑眉,“近来封的温嫔是哪位?” 温语柔正要开口,却被门外的通传声骤然打断。 “温嫔娘娘到!” 温颖知道温语柔不让她来,定然没叫人给她备席,她若贸然进来,最后自讨没趣没了脸面的是她,特才迟了两步。 众目睽睽下,温语柔就是要把她弄走,也得掂量几分。 温颖这些日子规矩学了个彻底,她娉娉婷婷地缓步出现,穿着一身素色的淡雅宫装,一颦一笑倒是有些大家风范,“臣妾给陛下,皇后娘娘,太后娘娘请安。” 温语柔脸色已然变了,不由在心底暗骂蠢货。 太后则将两个女人之间的暗涌瞧在眼底,有意抬举温嫔,“平身吧,你如今给皇帝开枝散叶,是有功之臣。” 被太后亲自赐座,温嫔大喜。 正说着,女人的目光又扫向贤妃处慰问了两句。 贤妃答的滴水不漏,谦恭有礼,太后眸子微眯,这个女人跟萧策是彻彻底底的一条心,怎么也撬不动,她本欲就这么算了,直到看见温窈。 “宸妃这是怎么了,哀家瞧着你倒是清减了许多。” 温窈缓缓起身,却听萧策为她解围,淡淡道:“宸妃初来汴京,许是还未适应,才瘦了些许。”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萧策在睁眼说瞎话。 可不料,温窈却福了福身,“承蒙太后关照,臣妾一切无恙,只是——” 太后问,“只是什么?” 温窈扬唇,眼底却没有丝毫笑意地陈述道:“臣妾有喜了。” 第209章 温颖毁容 第二百零九章温颖毁容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朝她投来,一道一道,恨不能将温窈射穿。 萧策登基三年,她才入宫多久,贤妃也就罢了,凭什么这样一个病歪歪的女人也能怀上。 高台之上,萧策容色阴鸷,寒凉中带着冷峻。 温窈知道,自今日之后,他不会再给她机会了,但也足够了。 足够应付到这个孩子小产。 太后呀了一声,似笑非笑,“今年春日的桃花谢的早,哀家本担心出什么妖冶之事,不曾想竟是个个都开始争相结果,宸妃嘴巴严,倒是藏的好。” 温窈弯唇,依旧恭谦,“臣妾不敢,所以特在今日与诸位同分享这个喜讯。” 音落,隔了一个贤妃的座位上,一只酒盏不慎摔在地上。 赵妃面色冰寒,被婢女扶着起身,“臣妾失态,请陛下和娘娘宽恕。” “赵妃不必多礼,”太后抬眸看去,声音温和几分,带着些许心疼和惋惜,“可惜了,哀家一瞧见她们,就蓦地想起你那个孩子,若是还在,怕是才刚过完洗三礼。” 赵妃心底钝痛,如锈锯般一寸寸割着她的血肉。 她的‘孩子’是假,可温窈这个确是真的,还有这满宫上下,贤妃,温嫔…… 所有人都开始陆陆续续生子,唯独她不能生,若她和萧策之间有个子嗣,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了。 赵妃眼尾滑下一滴泪,仰头间发髻上珠翠轻摇,被她拿帕子掩下。 她似哭似笑,扬着唇扫过她们,“是啊,可这宫里的孩子都是如此,怀上不算什么,生的下来才是本事。” “住口。”萧策豁然启唇,眉眼间满是盛怒之色,“赵妃,你逾矩了。” 最后一个被赵妃盯着的温颖气不过,又见她被训斥,这会竟迎上赵妃微微一笑,“赵妃娘娘不用担心,臣妾定会好好守着肚子里的皇儿,待皇儿出生,也可给赵妃娘娘远远看上两眼。” 这个远远用的就很微妙。 男宾席上,赵家、人的脸已经黑尽了。 赵长誉起身,拱手道:“陛下,赵妃娘娘固有不对,可温嫔言词间以下犯上,难道就真的无错么?臣竟不知温家的家风何时落到了这份上,这样的女人竟也配入宫为妃,为陛下诞下子嗣吗?” 一句话骂了温家所有人,尤其是温语柔。 皇后母仪天下,向来都是众女眷的表率,可赵长誉这会是连着骂她不配皇后之责了? 温语柔心底恨不能将温颖撕碎。 这边,温窈将他们之间的龃龉尽收眼底,宫里一个赵妃,一个太后,再加上温语柔,她腹中这个孩子注定是保不住的。 所有人都像乌眼鸡似的盯着一处。 比起贤妃,自然是处理了她和温嫔更叫人畅快,总有人会为她开辟一条路来。 朝廷之上,众臣之前,萧策声音冷肃,呵道:“温嫔,给赵妃请罪。” 温颖咬了咬唇,声音又娇又软,“陛下……” 他强硬,“别让朕说第二遍。” 温颖心不甘情不愿地端着酒杯,跪在了赵妃的席位前,“赵妃娘娘见谅,臣妾年轻不懂事,还请娘娘大人有大量,宽恕臣妾。” 她话是这么说,眼底眉梢间却满是轻狂,跪下的同时,还不忘用手托着那个根本瞧不出来的肚子。 谁知她刚说完,一杯酒忽然迎面泼下。 温颖似是没料到,众目睽睽之下,赵妃竟会这么对自己,可不等她上前评理礼,脸上的刺疼却像被撕开了好几个口子,痛的她登时浑身抽搐。 一个接一个的惊心动魄,根本叫人挪不开眼,但等温颖拼命抓揉自己脸颊时,离她最近的江昭仪忽然惊叫一声,“啊!她脸上有疮!” 说是血,其实根本就是一团烂肉,疮口百出,被酒一泼,抹的粉褪了,还将里面的脓水逼的往外涌,黄色粘稠的液体看的人瘆得慌。 温颖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用袖子将自己遮住。 可已经来不及了,萧策下令,“都是死人么,还不快叫太医!” 温窈也瞧见了,胃里忽然一阵翻滚,忍不住恶心的想吐。 几名宫女嬷嬷立刻围上来要将温颖抬走,可她蠕动的如蚯蚓一般,根本抓不住。 拉扯期间,不知是谁又撞到了哪,温颖原本那半张破烂不堪的脸皮竟混着血,就这么被直直撕了下来。 不一会儿,太医染着满身血,再度进来,“回陛下,温嫔娘娘小产了!” 赵妃几乎怔住,不可置信地看向萧策,萧策也看向了她。 “陛下,臣妾只是想惩戒她,并非……”她妄图解释。 萧策胸口起伏,神色阴冷如黑云压城,“她虽张狂轻浮,可到底怀着皇家骨肉,朕已经命她给你赔罪了,你自己也是怀过身孕的人,怎能狠毒至此!” 一切宠爱在皇嗣面前都是微尘。 宫宴紧急叫停,所有妃嫔和大臣均被遣散。 等温窈回到关雎宫,已经听见最新结果。 赵妃当众刁难,至使温嫔毁容再小产,赵妃降为昭仪,幽禁永福宫,无诏不得出来。 与其说是幽禁,不如说是画地为冷宫。 赵昭仪当众动手,所有人都瞧见了,这次就算是想推责也推不掉。 但让人意外的是,今日赵长誉却从头到尾没再为赵昭仪求过一句情。 温窈只坐了片刻,门口便响起接连的行礼声。 她缓缓吸气,该来的总是要来。 萧策挥手让伺候的人下去。 室内陷入沉寂,温窈抬头看向他,迎接风雨。 “你是不是疯了?”萧策面孔阴森沉晦,额角青筋渐起,“你知不知道满宫上下有多少人盯着你,看见温嫔的下场,你巴不得,急不可耐地变成她那样是吗?” 温窈牵唇,冷嘲道:“你猜,究竟谁会第一个动手?” 她字字诛心,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陛下别忘了,臣妾是在给陛下创造机会,用一个孩子,换陛下扳倒太后,赵昭仪和温家任意一方,很值得不是吗?” 温窈几乎不在私底下叫他陛下,也不自称臣妾,她不自称是因为从来就不承认。 可如今这两个称呼脱口,却是满满的讽刺。 到了最后,语气更加嘲弄地轻笑,“就像陛下为臣妾着想,不惜一切代价将臣妾诈死,臣妾如今所做的一切,一如陛下将臣妾变成契丹公主般殚精竭虑呢。” 第210章 他怕输 第二百一十章他怕输 萧策低头,四目相接。 他喉结滚动,眼神难掩浓墨倾轧,逼视的越近,犹如千丝万缕延伸出的细线,恨不能将她捆住,锁紧。 “不是你亲口说,最在意这个孩子吗。” 温窈注视他,眼底不含丝毫情愫,冷漠如冰,凿不穿一丝缝隙。 她粲然而笑,“我在意的是和谢怀瑾的孩子,可他是吗?” 一切揭破,索性不装了。 萧策凤眸汹涌地滚起暗潮,眼底猩红,颈侧的青筋因发声而轻颤。 他喉底嘶哑,“阿窈,朕以为朕之前说了这么多,你会试图了解,正视这些年我们之间的误会。” 温窈呼吸微窒,手心的指甲印掐的更深,“正视了,却发现更加的残忍。” 因为不管重来多少次,不管有没有提前知道原因,她都会嫁谢怀瑾。 萧策有再多的承诺保证,她也不可能在那种时候给他做侧妃,除了正室侧室的颠倒,还有个重要原因。 他从不正视她的痛苦。 温窈知道,萧策是会护着她,但也只是护着她活着,仅此而已。 先妥协一点,再到后面就是一寸,一尺,一丈。 多少女子年少天真,信了夫君的鬼话,到了后面追悔莫及,才发现时光难回,一辈子消磨过去。 “这个孽种我绝不会留,如今消息放出,八方窥伺,我知道你最会乘风而起,无论哪边动手,都是给你送机会。萧策,你不愿给的东西,自有其他人能做,你最会乘风而起,我是在给你送时机。” 她的算无遗策中,透着和他曾经话中相同的本质。 萧策宛若手心抓了把流沙,趔趄地倒退一步,试图握住些什么。 直到按住桌沿一角稳住身形,他整个人犹如被飓风吹散的密林,一棵树接一棵树的坍塌,直到被黄沙彻底吞噬。 “你休想。”他神色骇然,压下心间蚀骨的疼意,按住她,沉沉下诺,“朕无论如何一定会保下这个孩子,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萧策清楚,他们之间的牵绊本就虚的如同浮萍,一旦孩子没了,此生只要一个意外,温窈永远也不会回头。 他自来不信天命,试与诸天神佛斗上一场。 布局温家是,灭赵家也是,还有当年设局靖安太子,种种过往,步步落子,从不怯然懊悔。 唯有温窈,他再赌不起。 他怕输。 …… 从关雎宫出来,萧策正面撞上汪迟。 他拎着此次出城寻的有趣东西,预要送给温窈,若是换做往昔,萧策会放他进去,可今日,萧策咽下喉底的甜腥,“带上你的东西过来。” 汪迟眸色凝滞一瞬,极快恢复如常。 不动声色间,包裹一角微松,有一样东西被他极快地拿了出来。 建章宫内,门扉四合,萧策静望着他,“知不知道朕为何不让你见她。” 汪迟垂眸,“陛下一切都是为了阿姐考虑。” “是为了她,也是为你。”萧策轻瞥,目光森冷阴鸷,“这些年朕放权给你,什么都学到了,连胳膊肘往外拐也学了个十成十。” 汪迟一震。 萧策冷意愈发森重,“你莫不是天真的以为,和谢怀瑾告密,联合她来陪朕演一出,就能真的哄她高兴?” “汪迟,朕已经忍你许久。”萧策眯眸,“忍到明知你惦记她,但因她亲情单薄,愿意放你在她身边哄她高兴,可若阿窈知道,她悉心挂念这么多年的人,竟对她有这种龌龊想法,她会不会厌恶到彻底不想见你?” 汪迟哑火般煞白着一张脸,知道萧策动了杀意。 须臾,他扯唇,“臣从未想过背叛陛下,这条命是当初陛下救的,臣就是为陛下死一万次也愿意,与谢大人一事,臣自知有愧,可看阿姐生不如死,臣于心不忍。” “你有资格吗?” 萧策一掌风过去,直中他胸口,一团轻如草球之物滚落出来。 他捡起,揉散,那是特意压扁过后的红花。 小小一团,足以伤及根本,让那个孩子灰飞烟灭。 萧策冷笑,“你平日怎么哄她,朕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要是将孩子哄没了,朕一定第一个杀了你给他陪葬。” 下一瞬,他吩咐,“铁衣,把东西拿来。” 很快,一个竹篓被递到面前,萧策从里面拎出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掐住他下巴,硬生生送进了汪迟嘴里。 咕噜一声。 有什么顺着他心脉爬向了深处。 紧接着,萧策手里拿着一根翠绿的玉笛,笛声一响,汪迟的瞳孔骤缩,瞬间暗了下来。 是傀儡蛊。 第211章 宸妃的孩子夺了她孩子的气运 第二百一十一章宸妃的孩子夺了她孩子的气运 下一瞬,汪迟很快又恢复神智,跌倒在地,痛苦地捂着心口。 铁衣拧眉中带着冷暗,“往后只要你与陛下背道而驰,蛊虫便会噬血钻心,立刻起效。” 萧策接过帕子慢条斯理地将手擦干净。 再低头看汪迟,凤眸黑沉,凛冽中带着森寒,“看在曾经的份上,朕再给你一次机会。” 萧策从不对人手软,一旦背叛,车裂分尸,若是死都不怕,就让他生不如死,做成人彘用药吊着,长长久久地活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汪迟知道,若非温窈在意他,萧策也会让他死。 “臣,谢陛下。”他痛苦地咬着牙,蛊虫在筋脉上鼓起一团,一点点的爬,看的叫人触目惊心。 萧策神色没有任何起伏,临走前整张脸陷入阴鸷的晦暗,“别指望用自己的命去换一副堕胎药,否则朕会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门开了,又再度合上。 铁衣没走,抱臂靠在一旁的朱红梁柱上,“真蠢。” 他忍不住讥讽,蹲下身,盯着这些年无论如何都赢他一头的人,想不明白,也恨铁不成钢。 铁衣想过很多次自己将汪迟踩在脚下的模样,却万万没想到如今的理由。 “为了一个女人,真的值得么。” 放弃经年本事,放弃主子的信任,放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 在铁衣看来,这种比较简直无需衡量。 汪迟嘴角溢出鲜红,却依旧扬唇在笑。 铁衣觉得他简直不知好歹,“你还笑的出来?” “我笑你可怜。”汪迟道:“我对她的情谊,你永远也不会懂。” 铁衣气笑了,骂了句疯子,任他倒在原地,像被人丢弃在路边的野狗。 …… 未央宫。 因着温嫔被萧策下令住在偏殿,是以方才从宴席下来,又回到了这里。 杏雨进去瞧了眼,出来时捂着帕子,抑制不住的嫌弃,“娘娘别去了,温嫔那张脸如鬼一般,又刚小产完,奴婢担心冲撞了娘娘。” 温语柔脸色阴冷,“不中用的东西。” 她从未想过温颖的脸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满宫上下,究竟是谁动的手? 不过都不重要了,无论是谁,也算帮了她一个大忙。 温语柔眸色暗了暗,迈步往里走,温颖这颗棋子既然将废,那也要将最后一点价值榨干才好。 等太医给温嫔处理完,偏殿伺候的人悉数退了下去。 温颖眼眶通红,却一滴泪都不敢掉,生怕触发了伤口。 见到温语柔,她鼻尖发酸,“娘娘,臣妾的孩儿……” 温语柔沉沉叹了口气,压低声音,“本宫已经让太医尽力了,温嫔,本宫也是怜你,赵妃一事,陛下也为你出了气,如今她被贬为昭仪,也算慰了这孩子的在天之灵。” “可是臣妾的孩儿向来康健,娘娘,”温颖不甘心地抓着她袖子,“太医说过,臣妾向来吃睡无虞,孩儿不可能就这么没了!” 没了孩子,没了这张脸,她还有什么荣宠? 温颖害怕的心不断下坠,宛如被人一头压进了冷沉的冰窖里。 温语柔毫不嫌弃地握上她手,缓声安慰,“世上万事说巧也巧,你一小产,宸妃就有了身孕,这件事要怪就怪你的孩子福薄,她这般惊天动地的折腾,不也照样活的好好的?”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温颖只觉浑身蚀骨烧心。 定是宸妃的孩子夺了她孩子的气运!她怎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生下皇子,母凭子贵! 温颖含恨咬牙,嫉妒的怒火如雪球一般滚起。 几日后,她搬回了偏殿。 回程的路上,温颖未察觉的不远处,太后正被人扶着,微眯着眸扫来。 一旁的嬷嬷道:“娘娘,那好像是温嫔。” 太后讳莫如深地笑笑,“可将那东西给她了?” 嬷嬷回道:“给了,温嫔是聪明人,自会知道如何去做。” 这出小插曲没被温颖瞧见。 待她回了寝殿,原先服侍的几个太监宫女纷纷过来请辞,说有其他宫里的娘娘们指了他们去做事,日后不再侍奉她了。 短短半月,从风光到谷底,登高跌重。 温颖愣愣地坐在梳妆台前,面如死灰。 可等她不小心打开首饰匣的暗格时,却在里边发现了一团黑呼呼的东西。 温嫔拿起时,一股刺鼻的味道传了出来。 她微怔,这东西竟是麝香。 …… 彼时。 钱太医照例请完平安脉从关雎宫出来,想了想,又调转脚步去了建章宫。 萧策知道他来,无动于衷的脸上总算有了波澜,“宣。” 钱太医跪下行礼后,如实道:“臣今日给宸妃娘娘诊脉,发现娘娘气血虚亏的厉害,随着孩子在胎宫日渐变大,长此以往,娘娘怕是根本支撑不了,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萧策闻言,御笔在手中倾然断裂,似有数不清的浪潮在眼底汹涌而过,“为何会如此?” “娘娘害喜的厉害,再加上茶饭不思,而今只是简单的补气血已经管不上了,除非……” 萧策沉声,“除非什么?” “除非寻到玄甲鼍龙,饮其血,食其心肉,再以甲壳磨粉入水,将肉身炖煮吃上几日,方才能将其补到常人水平。” 钱太医说完,却又踌躇,“只是这玄甲鼍龙极其稀罕,只有古籍医书方有记载,臣不知今夕可还能寻到此物。” “能的。”萧策呼吸间,神思微凝。 他身边有一位故人曾就靠这个活了下来。 第212章 温颖的报复 第二百一十二章温颖的报复 玄甲鼍龙在禁林,既然名唤禁林,便有数人死在过里面。 传言道,此地只进不出。 若非发生重大变故,否则万没有来闯的,而这地方,就在西陵不远。 萧策走之前特意去了趟关雎宫,没惊动任何人。 坐在床前,温窈阖眸睡着,一旁点着淡淡的安神香。 她秀眉轻拧,萧策俯首,指腹落在上面轻轻抚平。 在小心翼翼中,他握着她手,轻吻了吻,目光落在温窈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他们的血脉。 疲倦多时的眼竟在这种时候,生出一缕恍惚的笑意。 萧策惦念她,特意挑了翌日休沐的时间,半夜出发,争取在日落下山前赶回。 这一夜,温窈却睡的一点都不安稳。 清早醒来,她眼皮跳了又跳,总觉得要发生什么。 白芷见她心情不佳,试探性问,“娘娘可要去院子里坐坐?” 天色黑沉,像是要下一场暴雨,温窈胸口闷堵,点了点头。 可刚坐定,便听见门外传来一道声音,“温嫔娘娘请回,陛下吩咐过,无事不可来扰宸妃娘娘。” 温颖咬了咬唇,“本宫只想跟她说一句话。” 温窈拧眉,白芷起身要去交涉,被她拦了下来。 守卫虽冷然坚决,可到底是下人,不让温颖进却也没动她。 温颖忽然开始脱衣。 当着这些人的面,外衫件件掉落,配上那张遮了面纱的脸,一时竟摸不透她要做什么。 可下一瞬,她趁着守卫垂头不看的瞬间,掏出火折子将那团包了油纸的麝香点燃,用尽全身力气朝宫墙丢了进去。 油纸遇火,轰的一下窜起焰苗。 暗卫也不是吃素的,在挨到地上的那刻,一掌风下去,火顷刻灭了。 但很快,有人发现不对。 麝香燃后竟将那味道彻底激发出来,久久不散。 白芷几乎瞬间反应过来,直接煞白了脸,“娘娘,是……” “麝香对么?”温窈平静地坐在原地,牵了牵唇,“终于。” 终于让她等到了这一日。 年少她曾见过此物,教学礼仪的嬷嬷总会教家中小姐认这些东西,以便日后管理后院的腌臜事。 即便不知温嫔是从哪弄来的,但给她这个东西的人,绝不会给次品,定是当门子。 温窈的小腹很快传来绞痛,翻滚着,痛到她逼出眼泪。 白芷心里揪疼,却没有拦,她如果做不到帮她,那便最好不要去阻止。 等徐嬷嬷发现的时候,温窈的两腿之间已经有鲜血溢出。 温嫔被捆,等钱太医匆匆赶来,进门之初便暗叫不好。 “快!快将娘娘挪去别殿!” 他的职责是护住此胎。 关雎宫上下瞬间乱做一团,白芷面色难言,“可陛下吩咐过,娘娘不可随意外出。” 温窈此时已经痛的意识全无,有什么开始正在逐渐剥离。 一片嘈杂中,她在昏死过去前,终于真心实意地伸手落在肚子上,轻声说了句,“对不住了。” 对不住,让你做我的孩子。 …… 温嫔陷害温窈一事飞速传开,萧策没有立刻出现,温语柔已经心底有数。 他不在。 她冷笑,带了人匆匆赶来。 “本宫是皇后,宸妃如今昏迷不醒,先让人带去未央宫医治。” 话刚说完,又听外边通传,“贤妃娘娘到!” 贤妃显然比皇后有准备多了,即便着急,却也步步稳当,“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温语柔皮笑肉不笑,“你这是何意?” “娘娘要救宸妃妹妹,臣妾心生感激,只是宸妃妹妹如今昏迷,皇后娘娘突然过来,轿撵太医婆子一个未备,臣妾方才已将所有收拾妥当,且钟粹宫离关雎宫近些,臣妾恳请将宸妃妹妹送去臣妾宫中。” “贤妃,你这是觉得本宫德不配位,还比不上你是么?” “臣妾不敢。”贤妃恭顺地低头。 可也就是一瞬,她从手中拿出一枚玉牌,“陛下有令,宸妃妹妹无论发生何事,都让臣妾代管,见此牌如见陛下,皇后娘娘,臣妾今日对不住了。” 不等温语柔再开口,她径直起身,对外吩咐,“都进来。” 几名沉稳强悍的婆子立刻去了殿内,将温窈扶起,裹了锦被往外走去。 外面乌压压的一片,不是宫中守卫,而是神武营的将士,几乎将贤妃的鸾驾围的铁桶一般。 温语柔盛怒,“贤妃,你竟敢私调军队,你莫不是想造反?!” 贤妃根本不去看温语柔的神色,事实上,而今几方势力就差捅破一层窗户纸,大家都没有再蛰伏的必要。 “娘娘言重了,臣妾即便有造反的能力,也从无造反之心。”贤妃冷笑,“臣妾的前夫为陛下鞠躬尽瘁,臣妾而今嫁与陛下,对圣上的诚心天地可鉴,娘娘此言,莫不是想将神武营数十万将士打成反贼不成?” 这话瞬间就重了。 贤妃在赌,赌温语柔不敢现在将温家的底牌揭露。 有兵又如何,让你一卒都使不出来。 …… 钟粹宫。 烧好的热水一盆盆往外端,血淋淋的一大片。 贤妃坐在床前,心疼又复杂地将温窈揽在怀里,往她口中灌着参汤,“阿窈,你千万不能有事,你若有事,让姐姐如何与他交代?” 说着,钱太医又是一根银针扎在温窈穴上。 贤妃问道:“宸妃身子如何?” 钱太医擦了擦汗,“宸妃娘娘胎气陡坠,落红不止,以至于元气大亏,此时若将胎儿堕下,恐血脱脉绝,臣虽然将将止住,可也只能再撑一日。” 言下之意,一日后,如果萧策没回,胎儿不保是其次,温窈整个人都会跟着这个孩子一起断气。 就在这时,桃露匆匆进来,“娘娘,谢大人求见。” 谢怀瑾。 贤妃心咯噔一沉,出去时,只见一抹颀长的身影站在宫门口处。 “谢大人,这是后宫,即便你如今是宸妃名义上的义妹,本宫也不能放你进去看她。” “臣要见陛下。”谢怀瑾胸膛的恨意沉怒快要炸开,“娘娘和陛下若还顾念曾经之情,就不该这么不顾惜她!” 贤妃缓缓吸气,“陛下不在宫内。” 谢怀瑾不可置信地抬头。 贤妃也不隐瞒,“他知晓阿窈身子不好,而今谁也不信,亲自入禁林猎杀玄甲鼍龙去了。” “谢大人,并非只有你一人在意她。” 第213章 我在乎的是你 第二百一十三章我在乎的是你 禁林。 萧策穿过浓雾,往更深处走去。 此地树木高大,几乎遮云蔽日地将所有亮光阻隔,很是昏暗阴凉。 可也并非十足的僻静,群山走兽,毒草毒花,一不留神便容易叫人致幻。 萧策一身夜行衣,身形魁梧,眉眼肃杀。 玄甲鼍龙在禁林中心的一处深潭,潭水常年发黑,探不见底。 等萧策到了潭边,寂静无波的水面渐渐泛起水花,宛如巨兽苏醒的前兆。 他毫不犹豫纵身跳了下去。 水冷的刺骨,哗啦的流声中,他在水下睁开眼,发现前边竟有一条暗长的甬道。 下一瞬,甬道忽然一股巨浪喷出。 两颗宛如夜明珠大小的眼泛着浅碧幽光,骤然吐出长舌,浓浓的腥臭裹挟而来。 长剑银光掠过,玄甲鼍龙灵巧闪避,一爪下去,水浪翻的更厉害了。 萧策避了几招恍然发觉不对,这水下竟是座迷宫,那条甬道不过是玄甲鼍龙的栖息之所。 而这畜生根本没将他放在眼底,只一味地将他往深处追。 若着了它的道,便是有再足的内力一时半会爬不上来,也该死在这。 萧策正准备换个法子,水底却陡然出现温窈的身影,他的脸色骤然大变。 温窈一袭浅色裙衫,不住地往下坠,可就在电光火石的一瞬,萧策硬生生停住,忽然挣出水面,跃到了岸上。 假的。 真正的温窈还在宫内,那都是幻象。 萧策塞了颗解毒丹入口,再沉下水时,哪还有玄甲鼍龙的身影。 只有温窈。 看来解毒丹对幻象也是无用。 她一双泣血似的眸凝着他,像是深渊在凝视。 下一瞬,一道利爪从背后袭来,萧策长剑斩过,一击入肉。 但很快,更腥臭的浓液炸开,毒血在水中晕染,溢进了他的口鼻之中。 他杀的并非玄甲鼍龙,只不过是合伙设局的其他活物。 这深潭里的东西已经开智了。 底下的水搅动的更浑,声音愈发的嘈杂,萧策终于明白,禁林的阴森恐怖并非来自毒物有多强,而是心魔。 他看向水底的温窈,任由自己沉落。 就在快挨上时,蓦地一剑捅往她的心口,女子的面容开始灰败,让他倏然想起许多往事。 大婚夜,她哭着质问,“为什么是温语柔,为什么独独是她?!萧策,你既违背当初诺言,此生我与你便永不和解!” 后来,她又说:“我已经爱上了别人,就不会再爱你,在我心底你永远也比不上他!” “负心之人该吞一万根针,事到如今了,你还是不肯放过我吗?” 手上的力度有一瞬凝滞,也就是这一瞬,面前景象大变,方才还活生生的人撕开皮肉,嘶吼着露出獠牙,一口咬上他手臂—— …… 彼时,谢怀瑾已经到了禁林入口。 正当他要踏进,却见林中一处鸟雀腾飞,水声轰响。 无需再探路,谢怀瑾直朝那处疾奔过去。 时辰快至正午,可这林中却像单独立在这,不见丝毫阳光的青睐。 等谢怀瑾到了深潭时,发现玄甲鼍龙被一柄长剑定着,旁边的萧策浑身湿透,脸色煞白地闭眼躺在原地。 小臂上衣服已然破损,露出被咬掉的半块肉中,已然能见白骨。 谢怀瑾捏紧了拳头,浓烈的恨意想让他借此时机杀了萧策,可理智却强行压下,最终,他从袖口拿出止血散倒在了他手臂上,又扯下身上的衣服撕成布条给他裹住。 止血散浸入的痛意让人缓缓睁眼,萧策厌恶地挥开,目光瞥向玄甲鼍龙。 气弱声竭下,他咬了咬牙,“带回宫,朕要你亲自盯着人煮。” 正当谢怀瑾要去拿的刹那,玄甲鼍龙似是还未死透,用尽全力抬爪朝他颈侧狠狠抓下。 谢怀瑾反手再补一剑,终于,一切归于沉寂。 他重新寻了个隐蔽处,将萧策放在那,急速返程。 快近城区,几方人穷追不舍,却屡屡被谢怀瑾甩下,如今所有人都不知萧策去了哪,也不知他从哪回来。 见到他归来,不等铁衣开口,谢怀瑾已经将萧策位置告诉了他。 半个时辰后,玄甲鼍龙放了整整一碗血。 贤妃要去接,谢怀瑾沉声,“这点小事就不劳烦贤妃娘娘了。” 他谁也信不过。 将温窈从床上扶起,她双眸紧闭,谢怀瑾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将东西喂了进去。 片刻,床上那张溢满死气的脸逐渐恢复几许血色。 钱太医过来把完脉,总算松一口气,“娘娘突然进补,夜里一定得看着,若有异常定要叫臣。” 谢怀瑾客气颔首,“辛苦太医。” 夜半时分,温窈终于转醒,眼前光晕弥漫,待她看清人影,以为又是一场荒唐大梦。 “夫——” 后面一个字生生止住,紧接着,嘴里那股难掩的血腥气冲了上来。 谢怀瑾长睫颤动,触碰她额头,“刚进补完,血气燥热,先喝点梨汤润润口好不好?” 温窈浑身疲乏,“我喝了什么?” “玄甲鼍龙的血。”谢怀瑾眼底的心疼几乎融进肺腑,“太医说你气血骤亏,落红不止,不进补即便孩子没了,你自己也会跟着耗尽元气。” 孩子……温窈陡然白了脸。 房间寂静,小腹处的坠痛依旧继续,血脉相融中,已经分不清究竟是谁的挣扎。 温窈眼眶通红,可眨眼便被紧张取代。 她齿关打战,戚然地落在他露出衣领一角的脖颈上,哽咽道:“你受伤了。” 谢怀瑾病弱的那些年,皮肤很白,更像是一种苍白,风一吹就倒,如今即便黑了些许,却也难盖那抹刺目。 “我没事。”他握住她手,替她暖着还未升上的体温。 温窈彻底失控,去扯他的衣领,直至扒开看见伤口被爪子扎的有些深,似是没来得及处理,血已经和布料粘连在了一起。 她再也忍不住,鼻尖酸楚,甩袖砸在他身上,“你为什么这么傻?为什么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我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孩子,我在乎的是你!” 门外,萧策浑身血液像是刹那被人抽空,他被铁衣救后,马不停蹄赶回,连太医都没请匆匆过来瞧她,却被这句话一剑捅到心口。 高大的身影轰地倒下,吓的高德顺扔了手上拂尘,紧张地扑了过去,“陛下!” 第214章 其实你还是在意朕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其实你还是在意朕的 这声尖利的哭嚎很快传进了屋内。 温窈泪如雨下中,在谢怀瑾的怀里恍然回神。 门外几乎瞬间嘈杂起来,声音一道道传入耳廓,谢怀瑾指腹为她拭去眼泪,温声道:“我去看看。” 等他打开门,萧策已经被人簇拥着抬走,唯有房门口出现一片鲜红。 触目惊心的痕迹落在地上,刺的谢怀瑾眸色暗了暗。 温窈呼吸微窒,胸口闷堵的厉害,她用力地压着,终于从罅隙中争取到一丝喘息的余地。 后背骤然降下一暖,她抬起头。 谢怀瑾涩然,矛盾和挣扎在眼底滚了个遍。 他正要开口打破沉默,温窈却忽然启唇,“我不想听,也不想知道有关他的一点一滴。” 谢怀瑾命人端了一杯水,良久之后,等到她彻底平复,才缓声道:“夭夭,猎杀玄甲鼍龙的不是我,是他。” 温窈手中的茶杯晃了晃。 谢怀瑾苦笑着牵唇,“我没这么卑劣,去冒领这样的结果,一码归一码,恨他无错,但不要错恨。” 她有必要去了解事实真相。 温窈心底翻起千种滋味,眼底闪过一瞬的茫然和恍惚。 “他夜闯禁林,等我赶到的时候,右臂已经被咬下一块肉,昏死在水潭边,我只是将这东西先带了回来。” “太医说,你如今的身子不适合将孩子堕下,一旦再次失血过量,无人敢赌是否能再次醒来。” 温窈沉着脸,一声不吭。 她惜命,大抵是因为活着一切都尚可去争一争,死了眼睛一合,什么都没有了。 门外那摊血正被宫女们无声的倒水清理,温窈侧头看去,挣扎,难过,杂糅相交,“他好像总是很会寻时机,我伤一分,他捅自己一寸,人各有苦衷,难道只有他的苦衷最特别吗?” 前尘旧梦,而今种种碎在眼前,人的机关算尽,从不如命运轻描一笔。 他强求,时局却总垂青于他。 痛意再从小腹攀上,绞着她的心,像是淬了冰的毒针,扎进心口最软处,疼到麻木,却又次次难平。 …… 温窈体力不支,再度沉沉睡去。 等床上人的呼吸平稳时,门再度被推开。 萧策的寝衣外套着一件玄色披风,整个人轮廓瘦了一圈,意气风发不在,显出几分沧桑疲惫。 谢怀瑾手正要落往温窈额上,查探她的温度,却被人从身后蓦地制住,一把挥开。 萧策声音凌厉,“外臣在后宫过夜本就于理不合,你该走了。” 逐客令下的毫不留情。 谢怀瑾看着他同样虚弱的神色,眉头紧蹙,“陛下与其在臣身上找不痛快,不如消停些,而今各方都盼着你死,养不好龙体,用什么护着她?”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萧策在床畔坐下,指腹落在温窈脸侧,轻抚了抚,表情恢复平淡,“铁衣,送客。” 谢怀瑾几乎是被暗卫架着出去。 铁衣给了他一枚令牌,“陛下已经为谢大人打点好了,出了钟粹宫大门,钱太医的马车在等谢大人,今夜之事不会记档,以免大人遭受他人非议。” “早朝的朝服也已备好,大人在城门口不远的房中修整梳洗一番,正好能赶上朝会。即便宫中有人猜测,也寻不出大人违反宫规的实证。” 待屋内重回寂静,萧策脱下披风,掀开锦被挨着她躺下。 熟悉的气息萦绕,他表情松缓,小心翼翼地环上她。 睡了许久,温窈迷迷糊糊中有些热,浅浅推了一下,“萧策……” 萧策几乎瞬间睁眼,眼下浓郁的青灰色衬的那双凤眸都有了神采。 紧接着,只见她拧了拧眉,补了句,“松开。” 萧策刹那失笑,被她一动,手臂上刚凝上的伤口好似又崩开,血溢出纱布,溢出浓厚的铁腥味。 温窈睡够了,神思也敏锐起来,睁开眼的刹那和他四目相撞。 “醒了?”萧策俯首,鼻尖蹭着她鼻尖,“身上还疼吗?” 一夜过去,他来不及刮胡子,细密的胡茬像是雨后青草,稀稀疏疏地露了头。 温窈瞥见他手臂上已经将寝衣染红的那块,沉默一瞬,维持冷静,“放开我。” 萧策气息逼近,一如既往的迫人,“为什么不问了?” 温窈被这句话惹的莫名,“问什么?” 她俏生生的脸仰着,青丝铺了满枕,与他的交缠勾连。 萧策已经数不清多少个深夜,多少次醒来,他无比贪恋地看着怀里的她,一如此刻,凤眸轻抬,像是深邃的潭水,要将她吸进眼底。 他声音嘶哑,“为什么不问我痛不痛?为什么从不觉得我也会痛?” 温窈感受到风雨欲来的潮涌,“你能不能别总无理取——” 最后一个闹字似是点燃的引线,将火星燃起,将他这几日的沉郁一同倾掀出来。 萧策充耳不闻,受伤的手仿若感觉不到痛,掌心按住她后脑,就着这个姿势吻了下来。 起势凶狠,却舍不得用一分力。 强悍的占有欲终究被理智压下些许,将他曾经的不可一世磨的扁平,磨进尘埃中,只剩渴求。 萧策喉底晦涩,“在水下幻境里,我看见了玄甲鼍龙化形的另一个你,只有把那个你弄死,才能救真正的你,我即便理智清醒,却难免失神手软。” “同样,”他喘着气,黏稠的愈发深沉,“只有把朕弄死,否则这辈子朕都不会放手。” 下一瞬,萧策忽然放开她起身。 不等下床,一口鲜血再度落在锦被上。 温窈神色骤变,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你怎么了?” 萧策听着迟来的这句话,唇色血红地牵了牵。 日夜相对,朝夕惦念。 求千万遍,唯等她一句。 “阿窈。”萧策额头再度贴上她脸,“承认吗,其实你还是在意朕的。” 第215章 后宫怕是要变天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后宫怕是要变天了 翌日。 萧策重病罢朝的消息跟着降罪圣旨一同出现。 温嫔被处死,温代松教女不严,着罚俸一年,思过三月。 众人皆道,自宸妃入宫后,日日专宠,陛下重病不是因为别的,而是被妖妃榨干了精魂,日日流连声色之事。 说到此处,还要挑衅似的叫住谢怀瑾,“谢大人觉得呢?” “本官不知周大人夜里竟在敬事房当差,对陛下的生活了如指掌,既如此,在朝中只坐如今这位置,当真是委屈周大人了。” 周大人脸色骤然黯下,显出几分愠怒。 他不免在心底冷嗤,被抢了发妻还要当皇帝的走狗,真不知谢怀瑾这个人是忠心还是愚蠢。 温代松全族等于被温颖牵连了个彻底,气焰顿时都在朝中熄了一半。 可赵家也好不到哪去,西北的六万赵家、军五十万两白银的军饷迟迟没批下来。 如今萧策重病,更是一拖再拖,赵长誉上朝时脸上就没露过一分笑意。 前朝的事没过多久便传进了钟粹宫。 温窈眼下不好挪动,关雎宫正在除味,必须要重新清扫熏去空气中的麝香,里头的所有东西也要轮番换掉,以免沾染上麝香的味道。 正殿门关上,除了心腹,无关紧要的人都清了出去。 贤妃捻了颗果子,意味不明地冷笑,“陛下这出戏,就是戏曲班子来了,也得甘拜下风。” 萧策凤眸扫向她,“你觉得朕在利用阿窈?” 贤妃抿唇。 萧策自来对外人没什么好脸色,容色阴沉更是家常便饭,这会被人误会,眉间更是添了几分凉意,“朕猎杀玄甲鼍龙并非事先算计。” 贤妃并不祛他,“陛下当年身中寒毒,病的只剩半条命,白日都能面不改色地坐阵朝堂,如今少了块肉罢了,却让阿窈担着妖妃骂名,你分明能避开的事——” 萧策戏谑,“骂名是失败者才介意的东西,待此局定盘,史书工笔上只有明君贤后,朕不在意,阿窈也不会在意。” “朕是没病的要死,可只有把温代松困进府内,朕才好将替死鬼塞进户部,外人瞧着是温代松把控户部,而如今户部不动,再加上朕罢朝,军饷便发不下去,不出半个月,赵家、军必反。” 音落,门外忽然传来桃露的声音,“娘娘,永福宫的人求见,说是赵昭仪想见陛下一面。” 贤妃微怔。 对上萧策的眼时,他却慢条斯理地弯唇,“你瞧,朕说什么就来什么。” 贤妃定了定神,“进来将事说清楚。” 桃露应了声,再度合上门正色道:“回陛下娘娘,赵昭仪派了身边的丫鬟,言辞恳切,说她病的很重,想见陛下陈情,可奴婢让暗卫留了个心眼,发现永福宫前些日子领了好几次头油,数量之多,怕是……” 贤妃愣了愣,“她要自、焚?” “是诈死。”萧策眸子微眯。 赵长誉疼这个女儿,想要效仿他玩一出金蝉脱壳。 所以才在这造反之前,让赵琳琅过来跟他诀别一番,做戏到底。 一盏茶喝完,萧策淡淡,“告诉她好生反省,朕如今谁也不见。” …… 永福宫。 赵昭仪披散着头发,容色枯槁地坐在原地。 翡翠进来说完后,她轻轻笑了,似乎那颗一直期盼高悬的心终于落了地。 “都给本宫出去。” 待人一走,她将门窗锁上,偌大的正殿内一派灰然的死气。 曾经的荣宠,欢声笑语在这一刻变得异常讽刺。 原来萧策并不爱她,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爱过她,一切都只是利用。 那日他为了温窈要将她掐死时,平日隐忍的东西再也克制不住,就算脸上神色闪瞬即逝,可那股想让她死的心几乎从皮肉溢了出来。 摔下马车,温嫔小产,一切的一切,不过都是他给她做的一个局。 赵昭仪站在大殿中央,就这么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端起烛火,将那件她给他绣了一半的寝衣放在火苗之上。 火舌很快舔了上去,刹那,书画,帷帐,各种易燃之物全都染上了火星。 待众人发现时,门窗紧闭,根本打不开。 永福宫随着赵昭仪的贬斥,也少了不少人手,一时间乱作一团,很快便将整座宫殿烧了起来。 浓烟滚滚而起,像是破开了硝烟中的第一个裂口。 温语柔远远站在未央宫看见这一角,叹了叹,“这后宫怕是要变天了。” 她和赵琳琅斗了这么些年,谁也没东风压倒西风,而今她就这么死了。 杏雨有些担忧地看向她,“娘娘……” “唇亡齿寒,陛下针对本宫也是迟早的事。” “不会的,娘娘还有温家,丞相大人可比中书令的位置稳当多了。”杏雨想安慰她。 温语柔闻言,笑意更甚,“可惜了,本宫的父亲有眼无珠啊,叫人准备一下,本宫要去趟慈宁宫,给太后娘娘请安。” 第216章 爱着,还活着 第二百一十六章爱着,还活着 慈宁宫。 太后得知温语柔的来意,高坐位上,不掩讥讽,“皇后凭什么觉得哀家会答应你,别忘了,你可是温家人。” 靖安太子未被废之前,旧势庞大,后来萧策登基,也跟着元气大伤,如今跟着的大部分都是和太后有亲眷关系的一行人。 太后若是倒台,他们也是被牵连要死的命,与其如此,不如死保。 而今太后要借赵家的由头和军队,再与自己的融合,可谁人不知,温赵两家自来是死敌。 温语柔面对她的质疑挑了挑眉,“若臣妾愿意舍了温家呢?” 太后倒想看看她有多大的本事,“条件。” “臣妾要继续当皇后。” 这句话蓦地砸下,太后忍不住呵笑,“荒谬。” “你究竟是想和哀家合作,还是眼见着自己费尽心机得来的后位要到嘴飞了,妄图借哀家的手除了宸妃?” 太后声音愈来愈冷,“你莫不是也想的太美了些。” 一番阴阳怪气下,温语柔表情淡然,眼底幽深。 她漫不经心地勾了勾唇,“若这就算荒谬,那秦王生母是前朝余孽的事,难道就不荒谬么?” 太后眸底蓦地凝起冰霜。 “前朝从关外强闯入京,鱼肉百姓,烧杀抢掠,亡国之际整个皇室敛财逃跑,不知所谓,如果不是圣祖起兵反抗,开国有道,哪有今日的盛世。” “太后娘娘却包庇一个前朝余孽,任由她的骨血去坐皇位,你说,要是西戎的百姓臣子知道后,还会效忠于你吗?” 太后微眯起眸,手在袖中紧攥成拳。 秦淮之的母亲的确和前朝皇室有关,可并非嫡系,太后一口咬死,“满腔胡言,你给哀家滚出去!” 温语柔冷眼注视,“臣妾今日既敢明牌,他日就一定有底牌能实证,还请太后娘娘好好考虑,毕竟臣妾手里,还有一支八千的精锐。” 阳光落在她身上,照的新染的凤仙汁蔻丹艳丽如血,“与其等秦王从西北一路打来,太后娘娘怕是要等到黄花菜都凉了,不如与臣妾来一出里应外合。” 太后神色凝重,须臾,阴渗渗的笑了起来。 “这么着急,想来关雎宫那个小贱人,倒真是让你吃了些许苦头。” 温语柔没否认也没承认,皮笑肉不笑地牵了牵唇,行礼离开。 她不怕太后不答应。 毕竟秦王从始至终不过一个起兵的傀儡罢了,要造反,总得需要正当理由。 太后被先帝盛宠,大权在握,一路稳当,怎甘心如今屈居萧策之下。 她并非真的想扶持秦王,而是要垂帘听政,把控朝权。 毕竟权势,是这天下最耀眼的东西。 …… 钟粹宫。 赵昭仪燃火自、焚一事传进温窈耳内,她端着汤碗的手蓦地一顿,抬起头来。 贤妃笑笑,“很突然是吗?别怕,她没真死。” 温窈微怔,“就这么放她跑么?” “还不知陛下如何定夺,”贤妃观察她的表情,不动声色道:“昨日吐血后未醒,怕是元气虚了大半。” 嘴里的汤瞬间如鲠在喉。 温窈抬起头,麻木地问贤妃,“姐姐也觉得我太过无情?可若不是他,我不会变成今日这副模样。” 贤妃拿汤勺的手微顿,她有心斡旋他们二人,可情之一字并非外人可勘破之物。 萧策伤势看着不重,但失血过多,加上心事压下,带起旧疾,日夜紧绷的状态里,能撑到如今实属奇迹。 “没事,他也是活该。”贤妃勾了勾唇,“来,听话,我们先把汤喝了,身子养好,他爱上哪就上哪去。” 玄甲鼍龙到底是水底之物,腥味重,被方才贤妃一提,温窈只觉得这碗里都是他的血。 她喝不下,害喜状态复反,白芷连忙拿过痰盂。 温窈什么也没吐出来,可下一瞬,贤妃也蓦地变了脸,见她害喜也开始有了反应。 旁边伺候的桃露真是跟着哭笑不得。 叫人拿了酸枣上来,往嘴里放了一颗,贤妃才勉强将那股感觉压下。 温窈垂着眼再看向那碗汤,隐忍复杂交织几许,终于挤出一句,“我这顿不想喝了,拿走吧,倒掉喂狗都行。” 贤妃淡笑不语,侧头吩咐,“放到灶上滚热了,端去陛下那。” 说完她又想吐,连忙往嘴里多塞了两颗酸枣。 温窈看她这般严重,随口问了句,“姐姐是何时怀上的?” 周围下人听见二人要开始聊体己话,这边也不需要再伺候,立刻极有眼色地往外退。 如果说关雎宫被萧策下令围成铁桶,那钟粹宫就是另一个铁桶,这里都是贤妃一手掌管的心腹,是以说话也随意些。 贤妃百无聊赖,“哪有人专门记那种日子的?” 温窈狐疑,“彤册上不都要记下的吗?” 历来后宫子嗣是大事,每次侍寝彤册记录,待有孕后,再具体核实确认一遍。 贤妃凑近,用几乎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问,“谁告诉你我的孩子是陛下的?” 温窈错愕,神色不亚于被雷骤然击倒。 贤妃眨了眨眼,暗示她没错,大胆点,就是她想的那样。 温窈想起萧策曾经说的那些,不太确定,硬是迟疑了好几瞬,“他知道吗?” 知道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知不知道又有什么要紧。”贤妃慵懒的语气中,是满不在乎,“有了孩子,就能分男人的地位,权利,钱财,还有个属于自己的骨血,我于这种事上向来想的开。” 温窈沉默。 贤妃笑问,“是不是觉得姐姐站着说话不腰疼?” 她轻描淡写地续道:“当年我怀上启儿的时候,得知阿霖在战场捡了个医女,没等到跟他和离,却等到了他的死讯,但我还是将启儿生了下来。” 阿霖是远威将军的名字。 温窈一连被这几个消息轮番砸下,眼睛瞪的浑圆。 “你问我怨吗,也是怨的,但还没到想让他死的地步。”贤妃回忆往昔,笑中挤出一丝怅然,忍不住抚了抚她脸,“所以有时候看到陛下,我就会想,比起战死,我宁愿他是陛下这样。” “至少爱着,还活着。” 第217章 我不要他 第二百一十七章我不要他 萧策拿到那碗汤时,桃露垂眸道:“贤妃娘娘让奴婢告诉陛下,这汤是从宸妃娘娘屋内端出来的。” 具体怎么端,如何情况下端,那就不是他们该解释的事了。 萧策沉默地注视着那只汤碗,滚滚热气浮动中,吹的那股腥味竟品出了一丝甘之如饴的微甜。 他这几日都没怎么好好用膳,好似又回到了刚登基那年。 夜夜寒毒发作,吃不下睡不着,痛意深入骨髓。 萧策微凝刹那,端起一饮而尽,连肉带汤的吃完了。 半个时辰后,铁衣入内,“陛下,中书令今日递上折子,说爱女早亡,心痛难忍,特告假半月,在府中缅怀赵昭仪。” 萧策向后靠了靠,他抬头,神色恢复如初,“说人话。” 铁衣最近在学汪迟所谓的圆滑世故,如今发现这东西和狐、媚子一样,其实都需要些许天赋。 他立即言简意赅,“赵长誉带着赵琳琅跑了,中书令府现下人去楼空。” 这是萧策早就料到的结果。 紧接着,铁衣又从怀中摸出一封信,“恒王妃留下的,本要命臣明日给您,臣恐里面有情急之事,不敢拖延。” 萧策拆开信封,上面的白宣上字迹秀丽,只留下寥寥一句:【我先去会会他们,你好生照顾自己,勿挂。】 那字铁衣也瞧见了,明白恒王妃是要等赵家、军往中原腹地行进时,带人从背后包抄。 萧策顿时变了脸。 “陛下,王妃娘娘尚未离开,若想见她,还来得及。” 萧策沉声,“她在哪?” 铁衣也觉得莫名,但还是说出了地址,“钟粹宫。” 萧策像是想到什么,立刻起身往外走。 恒王妃素来和后宫无交集,更别提与钟粹宫主位贤妃,那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她就是奔着温窈去的。 …… 彼时。 偏殿中,一名老妪将银针拿出,给温窈施针。 几针下去,小腹的痛意竟奇迹般缓和许多。 “劳阁下在宫里将她调养好,届时本宫自会叫人将阁下送回。” 温窈头一次见恒王妃如此客气的模样,也知晓眼前这位便是传闻中的妇科圣手——慈安居士。 此人在民间呼声极大,只可惜神龙不见首尾,今日瞧见她是这副模样,明日又会变成另一副模样,因为身份玄乎,不易被人追查,看诊也极其随意。 慈安居士有三不看:一不看权贵,二不看名门,三不看财主。 便是多少钱也砸不动她。 而今老妪却恭敬道:“谢王妃娘娘。” “是本宫拿鸡毛当令箭了,引你破了戒。” 慈安居士莞尔,“贵人的命自来矜贵,民妇也是凡人,给自己寻个不愿惹尘埃的托词罢了,当年若非王妃娘娘救命,而今怕是早就成了白骨一捧。” 待施针完毕,温窈忽然道:“我以为你会堕了这个孩子。” 恒王妃望着她,瞳仁中倒映着温窈看不懂的情愫,“这是陛下的血脉,本宫终究于心不忍,不过——” 她话锋一转,忽然笑,“你倒是比本宫想的要狠。” 不知是否错觉,温窈觉得这句话中,竟有一半让人匪夷所思的欣赏。 四目相视,恒王妃毫不避讳迎上,继续道:“去年隆冬让你脱衣,非本宫本意,那次本宫只想借机将你调走建章宫,再送出宫去,不想终究低估了陛下对你的在意,半路便被贤妃截了胡。” “至于山庄那次,”恒王妃没有闪躲,“本宫辨无可辨,到底还是欠你一句抱歉。” 温窈见惯了她人前的温柔无害,人后的杀伐冷厉,这一瞬竟有几分错愕,不解其衷。 “为何对我说这些?” 恒王妃面露释然,轻笑一声,“怕日后来不及。” 想起朝中近日的暗涌,温窈心底已经有了模糊的概念。 恒王妃和萧策之间命运共生,想必在大乱之前,她定有自己的安排和布置。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声突兀的通传,“陛下驾到!” 萧策迈步而进,他最近受了伤,因着生病消瘦,衬的面孔苍白疲惫。 恒王妃遥遥看去,展唇中带着冷意,“一刻都等不了,看来是真怕本宫对她动手。” 萧策看见她们身旁站着的老妪,紧绷的声线微缓,“多谢。” 她不再看他,最后连句道别的话也没有,如从前般孤傲如霜地离开了。 待屋内重归沉寂,萧策看向温窈。 方才的紧张之色,而今化作了更浓稠的沉晦,悄然无息地将她包裹,厚重到怎么也化不开。 温窈气色好些了,脸上渐渐多出了康健的微粉。 一头青丝披散,肤白胜雪,如一场他溺毙其中也不愿醒来的梦。 萧策这些年步步为营,狠厉阴鸷,杀过许多人,其中有不少指着他泣血诅咒,说他这辈子定不得好死,但他从未怕过什么。 可如今在温窈身上,他性情大变。 自她苏醒,不敢提,也不敢问关于孩子一句,怕惹她嫌恶,怕她说出的话字字诛心。 就连此刻,他也只是坐到床边,想要伸手扶她重新躺下。 萧策的手刚碰上锦被,温窈却问,“整个后宫,连带从前的赵昭仪,是不是只有我腹中这个才是你的骨血。” 萧策应声,“是。” 温窈终于明白,他之前说的话竟全都是真的。 荒诞中带着让人不可思议的深沉诡异。 话到此处,她几乎破罐子破摔,“你要江山后继有人,若我生下这个孩子给你,能放过我吗?” 萧策目光紧盯着她,“那你呢?” 温窈缓缓吸气,僵直的手攥成拳,水润的杏眸似染上冰霜,粲然地望来,“我不要他。” 第218章 盼这日盼了许久 第二百一十八章盼这日盼了许久 周身温度一下变的冷寒,萧策眼底冰棱如柱,锐利而幽深,“你难道想他一出生就没有母亲?” 温窈胸口瞬间闷堵,猩红着眼,倔强又执拗,“贤妃姐姐就很适合当母亲,将他放在我身边只会和你一样,叫我和他相看两相厌。” 萧策呼吸沉沉,恨不能将她的心掏出来看看,到底是什么做的。 可触及那抖动的长睫,终是将火气压下三分,忍了下来,“骨血相连是无论如何都替代不了的,贤妃再如何也不是他的生母,日后他问朕时,你要朕如何答他?你想让他变成少时的我们吗?” 温窈爆发,“这个结果究竟是谁造成的?我要堕了他,你千百般折腾,让我不得不留下,而今留下,生他不行,不生也不行,是不是要我这条命死在你手上才行?” 钱太医和慈安居士两方诊完,回答都是一致。 温窈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如今确实再折腾不起了,可若真的养好,月份大了,堕下来只会让她更痛苦。 胎儿已大,若胎死腹中,她和生一遭有什么差别,更何况死胎凭几碗药根本除不干净。 命运垂青他,这局她认输。 萧策胸口起伏,凝视她,声带薄怒,霸道又决然,“等过些日子朝局安稳,你就不会这么想了,待皇儿出生,朕定会扫清一切障碍,届时再让人册封——” “封我为后?”温窈牵唇,“萧策,你觉得我稀罕吗?” “当年新婚夜不接受做你侧妃,并非觉得太子妃之位更尊贵光荣,而是因为我想做你的妻,仅此而已,不管那时你是太子还是亲王,即便只是最末等的郡王,我也甘之如饴。” “可如今我不想要了,”温窈垂眸睨向小腹,眼底尽是冷淡,“至于孩子,父亲母亲他只能选其一,选了我,就该小产成全,既然阴差阳错地留下,便是他对我的背叛,你这么想当父亲,就好好父子和乐,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吗?” 音落,萧策手落在她颈后,半抱着将她按在床上躺下,他呼吸炽热,阴寒着脸,“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累了,如今别胡思乱想,到底要不要他,你还有八个月的时间去好好考虑。” “阿窈,”萧策声音微哑,带着浓稠的沉郁,“当年一事朕有错,但朕不得不那么做,可这些年朕也证明了,朕最爱最在意的始终是你,你但凡肯回头看一次,就会发现我们之间其实从未变过。” …… 搬回关雎宫那日选了个大晴天,听徐嬷嬷在耳边念叨,说萧策快把库房搬空了,什么好东西都往里塞,还亲手搭了只秋千,做了只小摇马,只等殿下生下来后去玩。 温窈反应平平,她近来懒得动,头脑昏沉。 去主殿跟贤妃说了声,被人扶上銮驾,走到一半时又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帘子被掀开,萧策出现了。 他将她头按在自己颈侧,“慌着走什么,怎么不等朕来接你?” 温窈淡淡,“你是能当马骑,还是能当车载东西,等不等你有什么要紧。” 萧策忽然低笑一声,没脸没皮地凑近,呼吸拂在她耳侧,“这话说的,又不是没骑过。” 她没有孕前,他变着法地折腾,在山庄时恨不能每日让她吃十顿。 天上飞的,地上走的,水里游的,温窈胃口不好,只动几口,但一到晚上就觉燥热,火气怎么也消不掉。 冬日冷寒,她开窗捏雪摸冰也不能缓解。 直到一日随口问契丹来的厨子,才听她道,说她身子弱,萧策让人送了许多大补药材。 雪夜之中,窗外寒风呼号,室内热火融融。 她颤的声音连不成字句,到最后只能求他。 温窈脸色骤变,要再度爆发之际,车忽然停下。 她身体一空,被萧策打横抱起,就这么重见天日。 眼前并非关雎宫,而是宫中的一处赏景亭。 夏日已至,柳树低垂,他抱着她过了拱桥,阳光细碎地落在两人身上,萧策轻声,“赵家就要反了,今日之后,要委屈你暂时待在寝殿养胎,今日就让朕陪你再赏一回景。” 身后成群的宫人跟着,温窈微恼,“你放我下来。” “不放。”萧策手臂紧紧拥着她,满足地连伤口都感觉不到疼,“妻儿在怀,你不知朕盼这日盼了有多久。” 温窈恶意不减,“自作多情。” 萧策唇角上扬,她虽不领情,但总愿意和他说话了。 “可朕乐意。” 寻了处石凳坐下,湖风微微吹来,温窈却忽然用手揪住前襟,那股熟悉的感觉又要来了。 见她想吐,不等白芷将人扶起到一旁处,萧策忽然伸出掌心递到她唇边。 他准备用手去接。 温窈不震惊是不可能的,错愕一瞬,抬起头,“你恶不恶心?” 被他这么搞下来,她这会也吐不出来了。 萧策见她好转,从怀里摸出一只油纸包,打开后捻起一片酸枣糕喂给她吃。 温窈嗜酸,下意识咬了两口。 萧策宠惯地勾唇,“好些了没?” “没。”温窈脸色依旧难看,“见到你就好不了。” 萧策失笑,喉结上下滚动,掌心落在她小腹上,哑声将涩意掩住,“你不想见朕,可孩子会想见父皇。” 温窈推开他,“他现在没长手没长脚,连脑子都没有,你乱给自己加什么戏?” 萧策将她摁住,手紧紧握住她腰不放,掌心上的热意烫的灼人,带着几分忍俊不禁。 “嗯,夫人说的对,”他不惜蛊惑,“你再加把劲,跟他多说些朕的坏话,待他长大了便让他来对付朕,好替你报仇。” 温窈神色一凛,就在这时,铁衣穿过拱桥走了过来。 萧策今日哄人哄的高兴,连带着对他都有了几分好脸色,“何事?” 铁衣神色古怪地瞥了一眼温窈,犹豫一瞬。 温窈了然,冷笑扬唇,“放开,我没兴趣听你们之间的秘密。” 萧策抱着人不肯松,面色染上寒意,“直说就是,没什么是她不能听的。” 皇命当头,金口玉言,铁衣无法,“臣的人抓住贺庭昀了。” 温窈陡然转头,一脸怒视地瞪着萧策。 第219章 让他们在这做客 第二百一十九章让他们在这做客 萧策也瞬间变了脸,恨不能将铁衣那张嘴锯了,“你长着这颗脑子是干什么吃的?” 平心静气来说,铁衣是个武痴,和汪迟比并未逊色多少,只可惜也是个莽夫。 铁衣碰了一鼻子灰,缓缓吸气,不知自己为何总是如此倒霉,好似自汪迟被冷落后,他便像被下降头了一般。 定是这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一天到晚在背后咒他。 温窈气急,最后一线理智险些崩断,“你是不是疯了?现在西戎局势还不够乱么,为什么还要去招惹他们?” 她特意减弱他们与她之间的亲眷关系,否则萧策听了,又要开始胡乱揣测的发飙。 萧策听着她恨铁不成钢的怒斥,眼尾忍不住漾起笑纹,“担心朕?” 温窈手将他胸膛抵住,拉开距离,“我既然知道回去也是一个局,就不会认他们,你是不是嫌现在的事情闹的还不够多?” 因着铁衣过来,伺候的宫人都退到了好几步开外,别说听了,就是看也只能瞧见影影绰绰的一双影子。 “骗子。”萧策低头,眼眸深邃,“你在意他们。” 温窈哽住。 两人来回过招,但都太了解对方。 萧策冷眸扫了眼铁衣,吩咐道:“将他们送到别院去,好吃好喝的伺候着。” 待人离开,他吻她侧脸,“满意了?” 温窈思绪纷飞,在想如何回答。 萧策却沉沉笑了声,“再过半年,大局稳定,等你封后了,便是想将他们接来,在宫里小聚都行,但如今只能先委屈你那两位好表兄了。” “朕不会对他们怎么样,顶多留他们在这多做一会客罢了,远道而来一趟,总要喝了咱们皇儿的满月酒才能让人走不是。” …… 别院。 江明洲见到贺庭昀的那刻,好似见到鬼一般,“你怎么……” 在他眼底,自己这位表兄自小得家中栽培,无所不能,被萧策的人追上时,江明洲想都没想便以身做饵,怎么也要让他逃出去,可没料到,两人到底还是见上了。 院子里伺候的下人往来,贺庭昀淡淡,“住口。” 这里全部都是萧策的人,盯他们盯的死,若是被这个大嘴巴吐露出什么,实在难控。 江明洲满含怨气,“你如今倒是会摆威风,也不知我在这到底吃了多少苦头?” 贺庭昀抬眸,转身朝屋内走去。 一时半会出不去,他先闭目养神。 这些日子东躲西藏,硬是一个好觉也没睡上,等贺庭昀彻底睡够,天色已然黑下。 他这才去寻江明洲。 两人一见面,贺庭昀言简意赅,“血样送出去了。” 江明洲微怔,却听见他又道:“但如今萧策看的紧,线人不一定能尽快出西戎。” 男人神色平静,有些事情急不来,得等。 而且他这次并未过贺家那边,血样大抵会直接送到镇北王府,贺庭昀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否正确,他本该向着自家才是。 江明洲却没有意想之中的喜色,顿了顿才道:“只要能递出去就算有机会,但表妹那边出事了。” 贺庭昀不解,“什么?” 江明洲记起那日在牢里见到的场景,即便不敢相信,也还是将原话转述,“她有孕了,是萧策的。” 贺庭昀不知为何,心底忽然涌起一股莫名失落。 初次见她时在水中,被捞起后,她满不在乎地抹去脸上的水,一派的率真可爱,再后来一行人预往北朝国境而去,路上说说笑笑,那时的他尚未察觉,他们竟有这么深的缘分,只当是温窈这人讨喜。 可不曾想…… 后来得知她成过亲,又被萧策强带进宫,二男争一女的戏码层出不穷,曾经的贺庭昀十分不屑,可落到温窈身上,他忽然就能理解了。 江明洲越想越气,忍不住大骂,“前两日我从地牢出来的时候,那个死人脸说,正因为表妹如今有孕,要什么萧策就给什么,才有如今的院子住,不然再继续待下去,我怕是要死在这了。” 贺庭昀捏紧手中的茶杯,眼皮微掀,喜怒不辨,“再等两月就是我曾答应祖父的归家之期,若血样没送到,贺家便会派人出来寻我们,萧策关不了我们多久。” …… 时间一晃而过。 自从温窈回到关雎宫,如今宫门口的长街都被挡了,一连三道门卡,别说是贼人,就是蚊子也不敢往这处飞。 这两个多月发生了许多事,秦王造反,在民间硬要说成起义,跟着反的还有赵家、军。 打着萧策克扣军饷,昏庸无道,还在各地大肆修缮玩乐之所的名义,实属骄奢淫逸。 但打脸的事很快就出现了。 萧策拿出批复的奏折和放银文书,军饷早就批了,可究竟是谁中饱私囊,朝中还在查。 为此,萧策特意派人去和谈,说这其中有误会,愿意给秦王和赵家、军一个机会坐下来好好说。 但对面却将派来的和谈使杀了。 与此同时,也不知是谁,将他与恒王妃的事传了出去,而今满城风雨,都说萧策惦记嫂子,有悖人伦。 可也有人各执一词,觉得恒王妃一事到底是皇家私事,自古睡儿媳的都能吹成神仙眷侣,皇帝爱和哪个女子睡觉关他们什么事。 温窈听完白芷今日打听到的动静,在贵妃椅上微微睁眼,“本宫好似听到有练兵的声音。” “赵家、军一路攻破两座城池,陛下这些年将兵力分散在四处守国门,如今调转筹军需要时日,便先派了大半神武营的出征。” 神武营不仅是当年远威将军带领的麾下,更是萧策当年亲自领过兵的,对皇权是十足十的忠心。 正当她沉思间,隆起的小腹忽然一痛。 第220章 把水搅混 第二百二十章把水搅混 其实也不是很痛,只是来的突然,让她微微一惊。 白芷见她拧眉不动,以为身子不适,“娘娘可是又腹痛了?” 温窈不言,睁着眼,有一瞬空洞。 当初在尼姑庵时,有妇人求子,后来怀上回来还愿,隆起的小腹只要一动,就会传来惊喜的声音。 那是孩子和母体最初的默契。 是胎动。 轻轻的,痒痒的,像是试探。 温窈不知如何形容这种感觉,因为她的冷漠,她的不期待,以至于陷入神思迷惘。 此时又轻踢了下。 好似腹中的孩子在无言的泛起委屈。 白芷脚步一转,觉得越发不对,“奴婢这就去叫太医。” “不必了。”温窈闭上眸,刻意忽视,并未打算回应这所谓的母子亲缘。 偏就在下一瞬,萧策迈步走了进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如此,入内不叫人通传,以至于每次抬头轻瞥才发现,也不知他站在原地看了多久。 温窈冷淡地移开眼。 萧策恍若未闻,侧头吩咐,“给娘娘诊脉。” 钱太医一日来两次,风雨无阻,瞧过后微松一口气,“娘娘凤体一切无虞,只是如今月份大了,偶有胎动,实乃正常现象,若是动的厉害了,可以轻抚小腹,但切记不可绕圈。” 萧策从小到大从未感受过真正的亲情,即便后来他封太子,得先帝赏识,也不过是利益至上的虚以为蛇。 可如今这个孩子是不同的。 萧策俯身蹲在她身前,凝望良久,手缓慢温柔地贴上轻抚。 快五个月了,温窈的气色逐渐向好,整个人也丰盈了起来,唯有那张脸成日冷冷的。 萧策扬唇笑了笑,声音温缓的不像他,“什么时候开始的?” 温窈闭上眼,并不想深聊这个话题。 她不知道寻常人家是如何做的,也许会时时刻刻关注孩子点滴,在一起分享探讨,但唯独不是他们这样。 可即便她有多不想承认,这个孩子到底已然成型,在她的肚子里,只等几个月后呱呱坠地。 夜里,温窈躺在他怀中熟睡。 自赵家造反后,前朝后宫都像瞬间揭开了一层暗纱,萧策再也不装了。 不招人侍寝,不见任何妃嫔,只在关雎宫和钟粹宫之间活动。 不知道的以为他在意子嗣,知道的才明白,钟粹宫纯属是第二个议事处。 他日日伴她入睡,即便再晚也会来。 萧策指腹落在她脸侧,将温窈细碎的额发捋到一旁,悄无声息地低头在她额前吻了吻。 温窈夏夜里畏热,睡不深,换个姿势就能迷迷糊糊苏醒。 而今萧策微动,她眼皮困顿地耷着,实则神思已经渐渐清明。 可她没动。 一旦被萧策发现,这人又要缠着她说话,深更半夜,即便温窈装哑巴,但耳朵还没聋。 她硬生生地挺着没动弹。 须臾,没过多久,身边人忽然起身。 下一瞬,肚子上传来微微毛茸的触感,萧策的头贴着,耳朵似是隔着在听什么。 温窈眼皮终于掀开一丝缝。 影影绰绰中,男人挺拔高大的身躯被迫蜷成一团,让她觉得无语。 萧策察觉她身上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变了变,眼底染上几分苦涩,温窈是真恨透了这个孩子,连这样的时光也可能转瞬即逝,不愿留给他。 他已经做好了她再度让他滚出去的准备,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殿内依旧只剩安稳的呼吸。 萧策忽然笑了,眼底染上几分暗潮。 腹中的孩子微动,他声音低沉,翻脸说变就变,“再闹你娘亲,等出来了朕一定收拾你。” 温窈只觉他病得不轻。 萧策自言自语完,再度轻手轻脚躺下,拥着她将人揽入怀中。 两头青丝交缠,像是永远理不清的两股红线,此局定要终身难解。 萧策轻啄她唇,哑声笑笑,“睡吧,朕守着你们。” …… 未央宫,温语柔一夜未眠。 前线传来消息,秦王开始兵败,攻破三座城池后被神武营打的落花流水。 她险些气的两眼一黑,赵家、军固守边疆多年,不曾想竟养了一群酒囊饭袋。 借着晨昏定省,她再度去了慈宁宫。 太后正在佛堂,手上拿着的紫檀念珠轻滚,阖眸诵经。 温语柔冷嘲热讽,“母后倒是沉得住气,赵家、军如今这样,别说打入汴京,怕是三月内便会被杀的片甲不留。” 赵长誉这些年到底是哪来的底气,竟敢在朝中同温代松斗的你死我活? 太后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转头森森看她,“皇后只知说赵家,你那八千精锐而今又在哪?这般有骨气,有本事去关雎宫将皇帝抢回来,也不必委屈你与哀家同流。” 温语柔一股气哽在喉底。 她心底明白,自己和太后都是一类人,赵家赢不赢不要紧,要紧的是挑起动、乱,将水搅混,弄死萧策才是正道。 “臣妾的八千精锐不能随意出手,至少也得等行程过半才行。”她眸子微眯,“赵家、军决不能这般下去,要改战术才是。” 太后嗤笑,“你觉得前线打战的将士,倒不如你一个后宫女子?” 温语柔冷芒在眼底交织,“赵家、军胜在破如势竹,一鼓作气,若真等陛下将所有军队筹集,赵家、军必死,只有引军出京,宫内空虚,才有可乘之机。” “孙子兵法中就有一计,名唤增灶减兵,意为用增加炊具灶台制造军队人数众多的假象,而今也可以用在赵家、军身上,让主将分派六只三百人的小队去往东南西北各地,造成四面楚歌,届时朝中必然出军,而那些远派调军的也会停滞半路。” 太后听她说完,略一思忖,觉得倒也可行。 此招虽险,但胜在能以小博大,一旦成功,宫内空虚,她的八千精锐再涌上,直接弑君,群龙无首之际,汴京岂非由她们控制? “你预备挑何时强闯入宫?” 温语柔咬牙中满是暗恨,阴沉地扬唇,“宸妃生产前夕。” “陛下在乎她,必然会调派大部分兵力集结在关雎宫。” 萧策要死,温窈更要死,还有他们的孩子…… 温语柔定要亲手捅死了丢在温窈面前泄愤。 待她和太后商讨完,刚出慈宁宫,却见杏雨一脸慌张,“娘娘不好了,温家被奸人构陷了!” 第221章 难为阿窈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难为阿窈了 朝堂之上,颜明朗一封书信自契丹遥遥寄来,直指温代松这些年贪墨无数,还卖官敛财。 重臣皆面面相觑。 最恼恨的要属温代松,颜明朗当初答应给契丹小王子做太傅,而今一去不复返,还不忘回头参他一本。 更重要的是,颜明朗曾经可是大理寺少卿,他的指证不得不引人信上七分。 温代松当即反驳,“臣不知颜大人受何人指使,竟这般针对臣,臣只是一个文臣,要来这么多钱做什么?分明是赵长誉那奸人贪墨,还想将臣拖下水。” 有人忍不住嗤笑,“丞相大人这话倒是有趣,若证据仅凭只言片语就能佐证,那赵长誉岂非能讲赵家、军不过在班师回朝的路上,点了两个炮仗玩?” 温代松扬起笑纹,却丝毫不慌,“为证清白,臣愿大开府门,请陛下带人搜府。” 话都说到这份上,萧策也笑,眯眸道:“丞相行得端坐的正,朕自不愿辜负你这番苦心,定尽快还你一个公道。” 搜府的人果然去了,回来时却两手空空。 建章宫,众人皆退,唯有汪迟站在大殿中央。 他瘦了些许,却依旧挺拔,“回陛下,相府一派清廉风正,便是连贵重物品都寻不出几件,而前些日子负责将军饷偷运出宫的涉事宫人皆离奇死亡,这笔钱,臣敢肯定不在相府。” 音落,一样东西从空中飞过,砸到他手里。 汪迟低头一看,是定期要服的解药。 萧策淡淡,“吃完继续。” 汪迟服下,将自己搜集到的信息一五一十摆出来,“户部的线人道,丞相原本并不打算贪墨那笔钱,但赵家那莽夫既然开战,杀了和谈使那日,一夜便直接搬空了,就连他也不知究竟藏到了哪。” 这次的军饷中,其中三十万两是白银,剩下的二十万两是银票,要将这么大一笔银子弄出宫,探子的确得了萧策授意,给温代松放水。 只是,那些银子最初分明是进了相府的。 “密室暗道看了吗?”萧策眼底浮上几分兴味。 温代松这些年当惯了狐狸,不曾想竟有做泥鳅的潜质,赵长誉借机造反的那几日,他大概已然知道自己被人做局,却硬是在这个局中寻出了破口。 索性顺势而上,将这笔银子神不知鬼不觉地转到了别处。 文臣和武将在做反贼天赋上最大的不同便是,温代松曾经指望中宫产子,而后理所当然的继续光耀门楣,把控朝政。 但只要事情失控,武将起兵造反,文臣则卷款携逃。 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小富即安地过完晚年。 “都看过了。”汪迟边说边让人拿上手札,“这是臣叫人记下的相府三月来的每日动向,请陛下过目。” 萧策一页页翻过,并无任何明显异常,可等第三次翻到一座寺庙的名字时,他停了下来。 汪迟解释,“崔氏时常礼佛,初一十五从不停歇,寺庙臣已经派人查了,崔氏每次捐的香火钱也并不算大方。” 有时不过几百贯钱,和京中许多其他有官身的家中相比,并不算什么。 萧策似笑非笑,“此事你怎么看。” “臣让人清查了城中所有的地下钱庄和银号,都未有大额票面进账,且不说那三十万两白银,但是二十万两的银票,票面大,即便要藏也不好藏,就算换成不同人分散地存进银号也不大可能。” “丞相自来警惕,并不会选这种人多又冒险的法子。” 温代松这些年在朝中混的下去,最精明的一点便是做事从不留蛛丝马迹。 萧策眼睛深邃,微凛的神色下带着笃定,“这笔钱一定还在汴京,让你的人给朕盯紧了,这些日子着重看着这间寺庙。” 只要温代松和这笔军饷扯上关系,也就离死到临头不远了。 平日的小打小闹处不死温家,但上升至祸国殃民,致使战火纷飞,民不聊生,他的罪名便要和赵长誉齐名了。 洞口瞧见蛇不难,难的是如何引蛇出洞。 …… 关雎宫。 萧策回的越来越晚,有时担心吵着温窈,特意在建章宫洗漱后才过来。 今日一如往常,温窈阖眼假寐。 萧策吻了吻她唇,瞧着嫣红水润的唇色愈发糜红,压抑了近五个月的情欲瞬间被燃了起来。 他得寸进尺地游移至脖颈,寝衣的盘扣解开两三颗,好整以暇地看她肌肤泛起绯色。 温窈终于装不下去,睁眼一脸戒备,“你疯了?” 萧策欺身而上,并未真的压着她,而是俯首用齿尖在那处轻咬了下,温窈瞬间像被烫到,整个人轻颤起来。 她情动的模样他在熟悉不过。 耳侧被吻再度覆上,萧策低声喃喃,“朕每日都想着你,阿窈,你也想朕了。” 其实钱太医早就交代,孕后期可以同房,但要克制,可鉴于温窈体弱,最好还是不要。 温窈手按住他即将覆下来的脸,冷声道:“你若想找女人,便叫敬事房的太监来翻牌子,我没兴趣拿命陪你玩。” 萧策意味不明地轻笑,“朕不弄伤你,换个法子伺候你。” 温窈微僵,意识到他要来真的,抵触地避开,急中生智道:“你是想伤着孩子吗?” 萧策果然有一瞬凝滞,但紧接着,他笑意化的更开,似控诉,也似在跟她算账,“你不是巴不得他没了?” 温窈咬牙,下巴忽然被他抬起,四目相视。 萧策脸色并不算好看,轻嘲道:“为了拒绝朕,真是难为阿窈了,什么借口都编的出来。” 第222章 如何正确的爱你 第二百二十二章如何正确的爱你 温窈不耐烦。 既然明知的事,他次次提有什么意思,更何况她每次的拒绝有用吗,萧策从来不会听也不会尊重,只能依他摆布。 “别装过头了,连自己都骗过去,”温窈冷笑,“在你心底除了大好江山,最在乎的就是这个孩子,就算哪天我难产血崩,你大抵也是跟太医说保小不保大,何必呢?” 萧策神色陡然一沉,阴鸷气满溢地恨不能给她教训,“不准再说这种话。” “朕连自己这条命都能给你,又怎会将孩子排在你之前?” 温窈听着窝火,抵住他胸膛,偏头往侧边躲,“我要你的命有什么用?” 下一瞬,寝衣的盘扣又被挑开一颗。 萧策将她两手一扣,分开根根手指抵在软枕之上,忍了许久的吻从鼻尖下落。 汲取着她的空气,挑动她的思绪,叫她无暇分身。 香软的气息几乎浓稠了他眼底病态的偏执,却又凭添几分小心,与其说吻,不如说是另一种讨好。 温热的唇舌往下,这次他又咬了咬,闷声道:“不论你信不信,你在朕的心底永远排在最前。” 温窈的衣服已经被彻底解开,露出里面的小衣,她躲闪不及,忽然脱口,“第一是谁,恒王妃吗?” 所有的旖旎骤然在这刻烟消云散,萧策沉默一瞬,一脸难言地凝着她。 温窈就知道是这样,她又赌对了。 “心虚了?” “当初你为了她,险些将我掐死,你都忘了?”她抬手将衣服拢起,指着门口毫不留情,“出去。” 吃醋的口吻,却在翻着一笔笔旧账,萧策伏在她颈侧,一时间竟有些无措,那时候他被气的失控,就那一次,也仅此一次。 但再后悔也没办法,造成的伤害永远无法抵赖。 他露出一丝苦笑,“无人能比过你,你想怎么罚朕,朕都认,至于恒王妃,等她这次回来,朕会让她亲自过来跟你解释。” 因为他们之间的关系,无论现在他怎么说,温窈也不会相信。 说着,他握住她的手,几乎有些疯魔的执拗,将她放在自己的喉颈处。 “人的颈部正中都有个天突穴,”他带着她找到那个位置,阖眸轻声道:“只要你用力一按,神仙难救,阿窈,若能换你消气,换你回头重新爱朕,朕心甘情愿。” 即便死在她手里。 这是萧策唯二能接受的死法。 至于第一,他想和她白首偕老,同棺而盖。 没有了她,他坐在高位之上,纵享四海也品不出分毫滋味。 他想回到如温窈年少畅想的那般,一家三口,他忙完公务回来,逗逗孩子,再吃上一口她做的梅花糕,与她说些朝中趣事。 曾经的诺言历历在目,并非他有意失约,可后来那些难言之隐,都成了温窈再无法相信的借口,将两人越推越远。 温窈发觉自己估计麻木了,竟没有丝毫生气,“到了这种时候,你还在算计我。” 朝中风云诡谲,国内局势一团混乱,温家如今更是箭在弦上,他让她掐死他? 个人恩怨再大,大不过天下百姓,他笃定她不会下手。 她一把挥开他的手腕,“我其实并不嫉妒恒王妃,我只觉得她可怜。” 从开始得知她时,温窈的确有一刻为曾经的自己不值。 可这种情绪很快便消退了。 她斩钉截铁,“她为你妥协至此,也不过换来为你冲锋陷阵的结局,甚至可能献出自己的命,你对她尚且如此,对我又能做到什么?” 赵琳琅,恒王妃,这场和萧策之间的赌局,从来就没有赢家。 他何曾有过心这种东西? 萧策脸上喜怒不辨,眼底晦暗如潮,凛冽地与她四目相对,“你和她不一样,朕对你是独一份的偏爱。” 这么一通闹下来,方才的那股躁动渐褪,他神智渐渐清明,伸手帮她将一颗颗扣子扣好。 将人重新拥进怀里,萧策隔着衣服抚上她小腹,“这几日徐嬷嬷说你用膳胃口不佳,明日朕让谢怀瑾入宫,带谢老夫人做的鱼汤给你可好?” 听见那三个字,温窈陡然警惕,“你又想做什么?” 萧策垂眸,沉沉注视她,“什么也不干,朕只是想让你见见娘家人,放松一些,再让谢怀瑾带个会炖谢老夫人鱼汤的厨娘过来,叫宫里的厨子跟着学。” 温窈拳头攥紧,究竟是做鱼汤还是别的,内里的心思只有他自己清楚。 而今她困在后宫,又有身孕,萧策恨不能逢人就说,又怎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看似大度,实则心眼拐了山路十八弯。 偏他还在说,“朕记得以前探子回来报,说你最爱喝谢老夫人炖的鱼汤。” “人的胃口是会变的,”温窈冷然,僵着声音道:“我不爱喝了,别叫他过来。” 让谢怀瑾看见她如今的憔悴,不堪,她只会更加心痛难言。 萧策喉结上下滚动,忍了忍,终究没压住冲天的酸气,“真的不要?以前你不是最想见他吗?” 他的气息太烫,拂过耳畔,落在脖颈,一路沿着衣领滚进肺腑。 温窈不甘示弱,一样的轻嘲讥讽,“你最不想见的,难道不是他吗?” 萧策捏着她下巴,将人轻轻转过,“只要你们正常往来,朕不干涉。” “在封你做谢家义女的时候,朕就做好了准备,朕承诺过,不会再伤谢怀瑾,你想护着的人,朕也替你护着。” 他眼底有笑,也有怅然,“阿窈,人的秉性也是会变的,朕也在学着如何正确的爱你。” 第223章 一万年太久,朕只争朝夕 第二百二十三章一万年太久,朕只争朝夕 温窈蹙眉,维持冷静,“学着怎么爱我就该放我自由。” 她下意识撑起手肘,抵着他,不让他从背后贴近,萧策被迫留出些许空隙,“如果你只是单纯的爱自由,朕不会关着你,但你想离开,朕解释什么都是错,怎么做你都不回头。” 他手下意识想环上去,却被她拒绝,只能克制地落在她发丝上。 蜻蜓点水地触碰,温窈没察觉,自然也读不出他的难言隐痛,纠正他,“放手也是爱的一种。” 萧策脸色一沉,“唯有这件朕做不到,若你觉得这些不算,那就当朕方才的话从未说过。” 温窈气到语塞,隐隐泛起烦躁。 她强硬,他变软,一拳打在棉花上。 她怀柔妄图讲道理,他又变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阿窈,”萧策注视她,“一万年太久,朕只争朝夕。” 他不信来生,也不信以后,上穷碧落下黄泉,下辈子不过是安慰自己的一瞬空话。 他只要她。 温窈沉默,不打算再理他,可又僵着姿势不让他靠近。 萧策像是染了瘾,不让他碰,不想看他,他的吻便细密地再度落下,逼的温窈不得不回头制止。 待到这一刹,再勾住腰间,将她揽着抱了回来。 他双臂收紧,“阿窈,朕在你心底当真就有如此不堪么。” 温窈阖眸,“一想起你逼我,我就原谅不了,原谅你就是对之前我受过苦的背叛。” “你不好过,朕也从没好过过一日,”萧策下巴贴着她脸侧,“和你分开,初入宫你的抵触,朕快气疯了,朕不那样强硬的留你,你只会走的更决绝,上中下策,朕只能走最下。一根黄连两头苦,朕没有你想的那般无情,也许有朝一日,你也会觉得朕可怜……” 温窈听的云里雾里,荒谬的打断,“你怎么好意思说这种话,难道我现在的处境还不够可怜?” 倒出了那么多,她大抵也能拼凑出些许。 曾经换婚,是他想断温代松和温语柔的阴谋,逼温代松放弃温语柔,即便娶进门也放着,让温代松愈发觉得这个女儿无用,转头还是要求她,让她彻底压过温语柔。 后来入宫,他用那种方式,确实将她留了下来,但是可怜,他到底有什么值得可怜的? 萧策却突然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可怜算爱吗?” 温窈只觉得他疯了,“不算,而且我永远都不会可怜你,你做梦。” 果然还是这样。 萧策喉底留有余涩,不再纠结,自嘲道:“那就继续恨着,毕竟你的恨比起你对朕的爱,可长久多了。” 她能短短几月就和谢怀瑾同房,举案齐眉,他最初只以为是她嫁进英国公府,迫于礼教无奈,人前做戏罢了。 可后来逐渐发觉不对,她是真的喜欢上了他。 会给他洗手作羹汤,等他回府,挽手游街。 他们在树下依偎,亲吻,萧策收到探子的一封封信,痛的彻夜难眠。 可又在其中扒着只言片语,想知晓她每日都做了些什么,硬逼着自己去看。 从前给过他的东西,她全部彻底地重新给了另一个男人,连亲吻时手不自觉揪着对方肩头的衣服都如出一撤。 萧策不愿承认,从春猎崖底回来的那次,他在谢怀瑾的肩膀处看见褶皱的那瞬,有多想杀人。 以至于起初,他才会误会这个孩子。 这种嫉妒的撕扯几乎要将他吞噬,但贤妃的话却像一记坚冰砸进湖面,他不想再将她推远了。 温窈不爱他,他连赌气质问都没了资格。 …… 翌日。 谢怀瑾拎着食盒出府时,耶律明姝忽然挡住他去路,一脸不可置信,“你是不是疯了?宫里的皇帝想一出是一出,今日允你去看她,明日保不齐就会因为此事,一个不顺眼就将你杀了。” 女子眼底满是执拗,又溢着隐隐的不甘。 谢怀瑾拧眉,“他不会。” 萧策只是遇见温窈就容易失控,遇上国事,他要真是个疯子,如今也坐不上那个位置。 “她究竟有什么好值得你这般惦念?”耶律明姝脸涨的通红,“她都跟别的男人苟且,还有了孩子,你为什么宁可要一个这样的人,也看不见我在你身后,明明之前在契丹……” “在契丹臣一直只拿公主当做学生,从未逾矩。”谢怀瑾沉下眸,冷声道:“公主身为一国公主,受契丹万民供养,不该为了臣一个男人卑微至此。” 耶律明姝闻言红了眼,怒声问,“那你呢?你就甘愿没名没分地陪着她吗?” 谢怀瑾脚步微顿,提着食盒的指骨泛起青白。 可就一瞬,他便恢复常态,恍若未闻般迈步离开。 关雎宫的守卫有萧策提前打过招呼,并未拦他。 谢怀瑾示意宫人不用传报,提着鱼汤走近时,温窈正躺在贵妃椅上,手边还放着看了一半的书。 忽然,她有些莫名地对白芷扯了扯嘴角,“本宫好似待的疯魔了,竟然闻到了鱼汤的味道。” 昨日萧策不提还好,说完身体便有些不受控制。 有孕之人似乎总对吃不到的东西心生惦念,勾着一股引子往上钻。 白芷等人一直背对着,也没瞧见谢怀瑾,她俯身问道:“娘娘可要起来走走。” 温窈轻轻颔首,刚被扶起,余光忽然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不敢置信地回过头。 当看见谢怀瑾的刹那,她心陡然沉入谷底。 不是幻觉。 是他。 谢怀瑾今日未穿官服,一袭银白色的常服锦袍,头上戴着的玉冠还是那年新婚,她亲手给他挑的,上边的宝石光泽早已淡了些许,可丝毫难掩他的风采。 谢怀瑾忍着心痛,给她行礼,“臣参见宸妃娘娘。” 温窈身体轻颤,连声音都发不出来,直接甩开白芷往里走,“本宫忽觉身子不适,不见外客,谢大人请回吧。” 谢怀瑾一瞬不瞬地凝着她,轻声问,“臣于娘娘而言,已经是外客了吗?” 温窈瞬间潸然泪下,蓦地停在原地,再也控制不住地哭出了声。 悲恸的声音扯的谢怀瑾心脏钝痛,他勉强地露出一抹笑,走到她面前递上帕子,“娘娘再哭下去,鱼汤就要冷了。” “……别再来了,”温窈哽咽,猩红着眼盯着鞋尖,不敢看他,也不接他的东西,“我现在这样,很不堪……” 不堪到连她自己都难接受。 第224章 不要继续苛责自己 第二百二十四章不要继续苛责自己 “没有不堪。”谢怀瑾温情地注视着她,手克制住不去为她擦泪。 宫中重地,即便关雎宫都是可靠的人,他也不想给她凭添意外的风险和负担。 温窈泪水一颗颗砸在地上,晕出潮湿。 谢怀瑾掀起食盒盖子,弯唇笑了笑,“汤是母亲特意早起炖的,鱼是昨日臣在江上钓回来的,臣一路进宫还未用午饭,娘娘若是不想吃,可否赏一碗鱼汤给臣?” 浓郁的味道勾着鼻尖,温窈心底酸楚,却更心疼他。 谢怀瑾总是如此,体贴入微,想方设法寻千万个台阶给她下。 说着,他又启唇,“还有一碗面,娘娘——” “我吃。”温窈露出一丝笑,却拢着千愁万绪,她不想听他一口一句娘娘。 这本不该是他叫出的称谓,每说一声,就如一根针扎在她心头。 而且,温窈不爱吃面。 谢怀瑾对她的喜好了如指掌,必不会特意带一碗面进来,里面一定有事要告诉她。 温窈让他在院中的亭子等自己,进去简单地梳洗后,又吩咐契丹的厨子做了道腊肘炖山栗,等菜肴齐上桌,两人相对而坐,却好似隔了经年几十载。 她不让人近前伺候,众人只远远地站着。 谢怀瑾给她盛鱼汤,将面放进汤中,鱼汤用了贝类的做汤头,还有好几个拇指大小的鲍鱼。 温窈先是凝神,继而呼吸微怔。 只见那鲍肉被汤汁浸染,上面竟有字,连起来竟是…… 【已派人去北朝。】 北朝。 温窈缓缓吸气,将那鲍鱼塞进嘴里,笑着笑着又笑出了泪。 谢怀瑾果然是懂她的。 纵使她知晓贺家计划,但不代表一切就没了出路,北朝和萧策二选一,后者才是真正的无处可逃。 缺失多年的东西,温窈想要去找回,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的,自己的父母又是怎样的一个人。 当年母亲迫不得已将她掉包给温家,千辛万苦地护着她,她不该只顾自己,一世懵懂的活着。 “谢谢。”温窈心底翻涌,眉眼攀上久违的笑意。 谢怀瑾看着她放松下来不再紧绷的身体,莞尔,“下次还让母亲给你做。” 温窈拿着勺子的手微颤,“我有愧老夫人,实在不必劳烦她。” 身为儿媳,没为谢家诞下子嗣,不仅怀了别的男人的孩子,还要用皇权压她给自己下厨。 别说是谢老夫人,但凡任何一个人代入,怄都要怄死了,拒绝的话不好听,却字字真心。 谢怀瑾闻言,抬头间一阵风恰好拂过小亭,带起影影绰绰的树影。 摇晃中,两根枝丫轻触,短暂的相碰后又再度被分开。 谢怀瑾仿佛知晓她在想什么,隔着一张桌子与她对视,“母亲说不论这个孩子是谁的,但只要是你的,她就愿意做一辈子的鱼汤,就当是谢那三年的承欢膝下。” “夭夭,”下人隔得远,他终于再度叫出这个日夜惦念的名字,“从未有人怪你怨你,不要再继续苛责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 与此同时,关雎宫门外。 萧策快要走到门槛处忽然止了脚步,他伫立原地,身形高大挺拔,却在此刻显得无比寥落。 高德顺一脸难忍,“陛下,您这是何苦?” 他贵为天子,纵享四海,何必为一女子做的如此卑微。 即便谢怀瑾得皇命入宫,有一众宫人盯着,到底是外臣和宫妃,两人若是一对眼一牵扯,情愫再生,继续变本加厉地借肚子里的孩子闹起来,又是一番折腾。 萧策眼色冷岑,无法形容的沉晦,“不用通传,朕先不进去了。” 他迈步走往花园的湖岸,上次来还是和温窈一起,她坐在他怀中,两人迎风赏景。 而今她陪在另一人身侧。 看一样的天色,吹同一阵风,他心脏不受控制的开始撕扯。 人心都是肉长的,高德顺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老奴替陛下不值。” 宸妃对陛下的绝情,已经不用遮掩,根本是昭然若揭。 萧策眼底陡然一沉,拧眉道:“值不值朕说了算,轮不到你插嘴。” 只要她吃得下东西,哪怕是隔几日就见那人一面,他似乎也能接受了。 大度开明四个字从出生起就与他无关,可如今他不得不这么做。 萧策视线落在湖心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上,思忖良久后道:“日后不用拦着谢怀瑾入宫。” 他眼底压下许多情绪,手不经意碰到玉带上佩戴着的香囊。 还是除夕夜她送的那个。 萧策忽而轻哂。 都说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这大抵便是他的报应。 …… 一个时辰后,谢怀瑾从关雎宫出来。 这条路是出宫的必经之路,君臣相逢,他躬身行礼,“臣见过陛下。” 萧策颔首,让他起来,“今你入宫探望,宸妃心情大悦,朕理应有赏。” 谢怀瑾凝着眼前一片明黄的锦袍,声音平淡,“若是赏臣携鱼汤奉命入宫,这是臣的本分,若是赏臣为宸妃解忧,实属不必,臣此次入宫并非为陛下所托,臣子之命,而是……” 谢怀瑾苦笑扯唇,眼底遗憾铺陈,不言而喻。 她曾是他的妻。 未挑破的话皆在两人之中心知肚明。 萧策眸子骤冷,阴鸷地凝着他,“在其位谋其事,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你的路朕已经铺好,要踏进深渊,还是攀云而上,全在你。” 谢怀瑾依旧温润平和,“陛下的云梯,是指您千辛万苦替臣寻来的远房表妹么?” 最后五个字,他明显加重后音。 萧策眯眸,“她对你用情至深,选个愿意跟着你的,总比惦记永远不属于你的东西来的明智。” 谢怀瑾闻言,抬头睨向他,一瞬不瞬地反问,“选爱自己的就一定正确?” “臣不耻下问,宸妃娘娘如今是真的开心么?” 第225章 局中局 第二百二十五章局中局 关雎宫。 萧策踏入时,外面刚下了场瓢泼大雨,他也没好到哪去,全身淋透半边,裹着潮润的水汽一同涌进。 温窈抬头看来,猛地坠进他深邃的眸底。 压抑,沉寂倾轧而下,好似将她一同搅进了旋涡之中。 温窈头皮陡然发麻,一时竟猜不透他要做什么。 放谢怀瑾入宫是他的决定,让谢家做鱼汤也是他应允过的,可为何对上他的眼,心底会莫名减弱几分底气。 直觉不好,僵凝之间,她头一回吩咐下人,“打盆热水,叫人过来——” 不等温窈的话说完,他迈步过来,宽阔的胸膛将她的去路挡的严实。 那股湿潮已经变冷,微凉地贴着她手背。 近在咫尺,萧策骤然俯身吻了下来。 她挣扎的动作太单一,他早已摸清规律,顺势扣住,将人抵在朱红的梁柱上,不由分说地挑开齿关,长驱直入。 肚子里的孩子感觉到母亲的恐慌与不安,也翻腾地闹了起来。 温窈上下不得平静,预要咬他,萧策却忽然松开,粗喘着,猩红着眼轻哂,“是朕高估了自己。” 他按捺着依旧翻滚的潮涌,略微湿潮的掌心贴着她脸侧。 温窈感觉他的手在发抖。 萧策嗓音嘶哑,“朕没有这么大方,朕嫉妒谢怀瑾。” 空缺的那三年尚且因隐情能忍,可如今却一刻也压不住,得到过再放手,无疑是剖心剜肉。 温窈一动不动,“你总是这样,做过的事,说过的话,想反悔就反悔。” “萧策,”她唤他名字,扬唇中尽是冷漠,“你在我这,还有信用可言吗?还是觉得淋一场雨,落魄狼狈的出现在我面前,就是痛定思痛下的情深不悔?” 萧策脊背僵直。 温窈凝着他,不似相望,而是审视。 在得知部分真相后,她并未摒除曾经的误解和偏见,只觉他愈发的深不可测,不折手段。 但他是帝王,一切有理可依。 可如今的温窈,并不需要一个一句话就能让人上天坠地的夫君。 与其说被他护在羽翼之下,更像是另一种不见天地的刑罚。 萧策见她再度竖起倒刺,胸膛鼓胀,竟有一刻无所适从。 须臾,他眼底漾起波澜,没有再勉强,将她松开,“朕不会动他。” 温窈袖中紧攥的手微松。 等再回神,他已经踩着殿外湿透的青石板离开。 一阵风吹来,气息渐散,好似他从未来过一般。 …… 萧策晚上歇在了建章宫。 晚膳换了三次,直到汪迟进来,眼底掠过一抹复杂。 “何事?”龙案上的人并未抬头。 汪迟缓声,“陛下该用膳了。” 御笔蓦地停住,萧策瞥向他,“说你查到的东西。” 他目光森冷,又是往日高高在上的不近人情模样。 汪迟有时候觉得自己对萧策很复杂,即便他给他下了蛊,却也恨不起来。 若没有温窈,他大抵一辈子也不会做背叛他的事。 或者换句话说,他如今也并未想过背叛萧策,不过是想这世上之事,都有两全之法。 汪迟将消息和一些东西呈了上来,“臣与铁衣夜探了那座寺庙,发现偏殿的一处观音像底有新泥上过的痕迹,臣怀疑丞相的藏脏之地便在佛像内,可臣不能十分确定。” “若是真有机关和眼线,恐会打草惊蛇。” “这几十万两于温代松而言,不过塞点齿缝,他的大头并不在此。”萧策眯眸,“本来他该信誓旦旦抓不到自己头上,却忘了还有个颜明朗。” 温代松到底是丞相,在朝中敢突然对他起势的,从前也就赵长誉。 而今赵家反了,前朝碍于他的根基,到底未曾将这把火往他身上烧,但他也不会料到,户部那位他的得意门生,不过是双面细作,那是萧策当初培养出来的人。 从前种种,只为今日瓮中捉鳖。 “而今温代松被卷入其中,定会想办法为自己洗刷嫌疑,”萧策睥睨,冷嗤道:“既不确定,设个局就是了。” 汪迟垂眸听着。 萧策将御笔搁下,平静中一锤定落,眯眸道:“放消息给赵家、军刚散出的一支精锐,他们打仗,即便这些年敛财再多,哪有不缺银子的。” 不过两日,离汴京最近的那支已然收到风声。 与此同时,众人得知,陛下深夜叫来钦天监,夜观星象,贤妃的龙胎倒是无碍,但推演宸妃的胎元星轨,却见子星沉晦,与母星同宫却不相依,中隔微尘之障,似有天涯咫尺之兆。 这正是血脉缘法薄弱的星象。 萧策立刻宣各寺院大师入宫,硬是在宫内大肆摆道场祭坛做了足足七日的法事。 要封赏之时,钦天监却查出,要与宸妃八字相合之人才能前去寺院宣旨。 于是寻了一圈,只找出两位大臣,其中一位便是温代松。 …… 相府。 崔氏紧张地揪着帕子,“相爷当真要去?那笔银钱……” “不能要了。”温代松沉眸,“皇帝如今已然盯上了温家,我不能坐以待毙,等着他将名头安上来。” “此局该当何解?” 温代松抿了口茶,“我借钦天监之名前去宣旨,而后将赵家、军中安插的细作叫回,让他带上些许人过去,等宣旨那日,再趁机将他们抓获,不仅洗了嫌疑,还能再记抓反贼一功。” 说到此,他倒要多谢温窈这胎,若非这样,还寻不到光明正大的理由去那座寺里,也没有由头贿赂钦天监。 萧策解决了赵长誉,剩下便是温家。 温代松只恨温语柔不争气,入宫多年未怀上嫡子不说,连温颖肚子里那个也没保住。 他的计划已经全乱了。 早知如此,当年就不该换婚,温窈就算倔强蠢笨不听他的,好歹也是温家女。 而今简直悔之晚矣。 第226章 陛下当真是好成算 第二百二十六章陛下当真是好成算 翌日,慈光寺。 此次和温代松一同前来的还有羽林卫中郎将陈大人。 夏日又落了场雨,淅淅沥沥的水汽重,山路也难行。 平日一个多时辰就能到的地方,硬生生磨了两个多时辰,自清早上朝,再去建章宫接旨出发,等一行人到时,天色已然擦黑。 陈大人拂了拂袖上的水珠,“想来今日是要住在这了。” 温代松笑意如旧,“佛寺清净,成日在朝中浸染,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 “自中书令成了反贼后,而今谁不是人人自危,”陈大人长吁短叹,“丞相大人位高权重,想必比臣更懂其中滋味。” 萧策治国,对百姓倒是格外仁慈,减免赋税,安置流民,大兴海上交易,晚市不闭,带起了许多的生意与活计。 可对内,臣子动则贬斥,若贪墨被抓,不是流放便是斩首,一条线拉下去,从上薅到下,全部挖个干净。 他这举措比曾经的先帝还不近人情,多少人指着那些油水过的滋润些,而今竟变成无法触碰的红线。 温代松心底明白他在点自己,淡笑道:“陛下年少气盛,想尽快做些实绩也不意外,身正不怕影子斜,做好自身自然不怕这些。” 在背后腹诽萧策,他还没蠢到那个份上。 陈大人唏嘘,意味深长中带着艳羡,“到底是丞相好福气,有个争气的女儿,皇后娘娘母仪天下,只等中宫诞下皇子,也算为丞相扬眉吐气了。” 提起温语柔,温代松下意识咬紧牙根。 她若是真的争气,就不会有今日这百般掣肘。 按照原先计划,让温语柔嫁与萧策,待他登基生下嫡子,温家必然全力辅佐这个孩子,届时再弄死萧策,这萧家的天下,就是他们温家的天下。 有个当皇帝的女婿不算什么,那尊皇位上,到底还是要坐自己的血脉才安稳。 奈何温语柔不中用,温窈也与他反目成了废子,到了后面,他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寻了温颖。 宣完圣旨回到厢房,温代松沉下眸,“中宫还未有消息传出吗?” 侍卫恭敬,“暂未,听说皇后娘娘又病了。” 病了?温代松冷嗤,她又不是死了。 温语柔绝对知道朝中风声,颜明朗那封书信下来,她竟然还能稳坐钓鱼台,莫不是真要与他离心? …… 夜里。 以霍铮为首的精锐不动声色潜入慈光寺。 霍铮是赵家的表公子,也是除了那些儿子后,赵长誉最看重的一支。 他收到密信,那原本要安置给赵家、军的五十万两便藏在这寺内的观音佛像下。 五十万两于赵家、军不算什么,可谁会嫌银子多?温代松那个老不死的贪了这么些年,倘若里边另有乾坤,他想想就心动。 精锐人数不多,不过区区百人,四处蛰伏间,霍铮已然摸到了佛像处。 可就在他刚打开火折子寻机关的刹那,一阵阴风刮来,上边的火星骤然熄灭。 霍铮瞳孔微凝,下一瞬对上另一双眼,银光一闪,对面长剑袭来。 另一支精锐中的细作骤然拧眉,怎么回事?为何这处还有一队人马? 温代松分明说了,让他假意归来去抢军饷,而后趁机退下,他再派人来抓,造成俘虏败军的场景,可如今对面分明也是一支赵家、军。 落在霍铮眼底却成了另一番意思。 看来这座金窟不止他得到了消息,另外的赵家、军也想贪墨。 “敢抢本将到嘴的肉,谁给你的胆子?”霍铮冷笑,一挥手,方才蛰伏的半数人都围了上来。 细作眼皮一跳,暗觉不妙。 温代松等了许久,只待这刻,听见刀剑挥舞之声,立刻领着心腹侍卫冲出。 等到了观音殿,内里黑灯瞎火,他厉色扬声,“抓住叛军反贼,待尔等回宫,陛下必重重有赏!” 一切好似都按着他的计划进行。 可不出意外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霍铮认出了温代松那张脸,终于了然,这是个彻头彻尾的圈套。 他将全数人召出,直接拔剑朝温代松而去。 侍卫起初还能护着他,奈何今日的赵家、军莫名强悍,放倒不少侍卫不说,到了后面竟将温代松打的节节后退。 他本就提前通气,以为细作带的都是些散兵,只选了普通侍卫迎敌。 “老贼子,本将就知道你舍不得这些银子。”霍铮几乎咬牙,他们赵家上下恨透了温家,“敢摆你爷爷的道,今日你不死在这,本将简直愧对姨父姨母。” “说,军饷在哪!” 下一刻,温代松的腰牌不知被谁打落,直接卡在观音脚下的莲花座上,正正好好地嵌进了缝隙处。 温代松借着外面微弱的月光,等看清了那张脸,心底骤然一跌。 来的怎么会是霍铮? 彼时,他腰牌卡住的地方,那刚好是暗门入口,若是不捡,被等会赶来禁卫军抓住,岂非白白给萧策送把柄。 他大脑疯转,在捡与不捡之间,一把大刀正要从他头顶落下,温代松保命意识在前,摸到机关打开,整个人被一股大力往前一拽。 暗门大开,整座观音像内部堆了满满当当的银子。 霍铮还未从那金银财宝上回神之际,身后一道冰凉的剑刃骤然抵在他颈侧。 汪迟站在忽明忽暗的光影里,嘴角噙笑,“丞相大人可真是叫臣好等。”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霍铮回神,观音殿内的烛火登时大亮。 赵家、军早已死伤无数,铺陈着倒在地上,而方才帮着他对付温代松的竟然是—— 他瞳孔骤然袭上惊惧。 与此同时,观音殿外。 温代松之前安插的细作刚被人捆了丢到铁衣面前,他冷冷扫了眼,“扔进去,同那几个一起做个伴。” 看到这一幕,温代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过来偷军饷的赵家、军并非只有他派细作埋伏的那支,还有霍铮,而霍铮则是被萧策引来的,为的就是在今夜让两支精锐之间狗咬狗,互相残杀。 等杀的差不多了,萧策的人再扮成赵家、军给霍铮造势,步步逼自己。 从宸妃保胎设祭坛,到霍铮,再到腰牌,萧策一步一步将他推进这个牢笼中。 看似他有的选,实则别无选择。 萧策有一万个法子逼他认下。 将军饷放置不管,有颜明朗那封书信撕开破口,给他安罪名是迟早的事。 他若自己主动洗清,就掉入了现在这个局中。 温代松忽然笑了,惨淡阴鸷地抬眸,“陛下当真是好成算,臣钦佩不已。” “丞相大人谬赞,”汪迟笑意森冷,“只可惜大人贪墨军饷,致使家国动、乱,按例当斩。” “大人请好,君臣一场,陛下可是恭候你多时了。” 第227章 他胆子怎么能这么大 第二百二十七章他胆子怎么能这么大 慈宁宫。 温语柔垂眸饮茶,一派云淡风轻。 自温代松被抓已经过去三日,与当初赵家不同,皇后别说是探视,连求情都未有过,显然是要明哲保身。 太后沉吟,睥睨她,“你倒是心狠,连亲生父亲都能置于不顾。” 温语柔轻轻一笑,“陛下疑心重又多思,臣妾不愿变成第二个赵琳琅。” 当初她那么求他,萧策照样无动于衷。 更别提赵琳琅还是盛宠过的,她这个表面夫妻,难不成还指望他手下留情? 萧策硬挺过寒毒之时,她就料到了今日。 所以当初放温窈入宫,一切种种也在她默许之内,原指望靠拿捏温窈,继续维持温家地位,可谁都想不到谢怀瑾会回来,还会将她带走。 再之后,萧策又将温窈诈死,偷梁换柱改了个身份。 步步落空之际,温语柔反而想通了,她既从不纠结萧策的情爱,只要名位,帮谁不是帮? 温代松当初为了温颖都能忽视她,可见自己这个女儿在他心底,也不过是棋子一枚。 思忖间,一杯太平猴魁见了底。 茶微涩,温语柔目光落在传回的密信上,“母后放心,如今东辽瞧着西戎内乱,连和北朝的龃龉争斗都减弱不少,而今正蠢蠢欲动地盯着西戎边境,陛下预备远调边境驻军的主意必然发不下去。” 而赵家、军从西北深进中原,而今停滞了一月,只区区守城。 之前攻下的城池也大多靠近西北,那原就是他们的驻地,算不上什么难度。 边境军堵不住赵家、军,萧策必然要另外调兵,神武营驻守汴京多年,也是时候该出去了。 …… 这边,温窈听闻温代松被抓,眼皮忽然跳了一下。 贤妃今日过来见她,两人坐在一处,指节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这次就是给他十条命也跑不掉,温家倒台,陛下就要开始收网了。” 温语柔,太后,秦王,赵家,一个一个慢慢来。 温窈心底好似有一重厚重的阴霾悄然而散。 这么多年,因为温家的薄待,还有后来温代松和温语柔对她的算计,说不恨是不可能的。 他们一死,也算是给年少的自己一个交代了。 可温窈在贤妃的话中又发觉问题,“为何我方才听姐姐说,赵家、军在东南一带也有出没?他们的腹地不是西北么?” 贤妃神色染上些许凝重,“秦王和赵长誉砸银子,在民间大肆征兵,只要家里有壮丁,一个人头好几十两银子,自然瞧着气势十足。” “赵家、军原就有六万,神武营目前在京十万,分派了五万出去,若赵家、军按此速度继续征兵,再加上各地将领,只要一个心猿意马想偏了,齐齐谋反的话……”温窈越算心越沉,倒吸一口凉气,“他胆子怎么能这么大。” 萧策就不怕万一他算漏一步,满盘皆输吗? 他根本不是在单纯地除奸,简直是在赌人性。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贤妃认真道:“昨日陛下去了我那一趟,神武营余下几万不日也将离京,届时京中只会留四千精锐,陛下是打定主意这次要一网打尽,彻底收尾了。” 有句话她没说,萧策原本的计划其实还要再迟半年,如今提前,考虑甚多的一个因素便是在温窈的孩子出生后,扫清一切障碍,好好与她过日子。 很多东西,作为局外人她不能多嘴,可时间会证明一切。 她珍视和温窈的情谊,同样也是萧策最稳固的同盟,帮哪边太过都会成错。 临走前,贤妃不忘交代,“姐姐知道你待不住,但后宫里还有两个隐患未除,你眼下一定要小心再小心。” 贤妃走后不久,尚服局的人却来了。 几名绣娘躬身行了一礼,为首的尚服亲自上前笑道:“奴婢给宸妃娘娘请安,今日过来是特地为娘娘新的吉服量身,还请娘娘示下,若是方便,奴婢这就让人取了软尺来。” 温窈秀眉微蹙,“前些日子不是才做过么?” “那是娘娘封妃的服制,而今要做的,自然是不一样的。”尚服笑着解释。 白芷微怔,好似明白过来。 可圣旨未下,温窈作为后妃并不能直问出口,万一不是,便是折了主子威仪。 白芷淡淡启唇,“敢问姑姑,新的吉服是何仪制?” “回姑娘,吉服是双凤穿花的纹样,配以九翚四凤鎏金冠。” 九翚四凤,白芷恍然,这竟是皇贵妃的服制。 自来册封都是按级而升,温窈再往上,应该是贵妃之位才是。 待白芷回禀后,尚服也略有紧张,生怕被这位主子遣回去。 温窈本欲拒绝,可一想到谢怀瑾说,他已经派人去了北朝,那么北朝收到自己的消息赶来,不过就在这个月了,她如今又何必在这些小事上浪费心力。 等绣娘们褪去,尚服前去建章宫复命。 萧策听她一字一句地禀报完,沉默一瞬,“她答应了?” “娘娘量身后还同奴婢道,说是如今有孕,怕是册封那日已经生产完,吉服恐会不合身。” 毕竟备一身吉服,就算绣娘一起赶工,最少也要两月有余。 但萧策的关注点显然不在上面。 他在意的是,她答应了。 第228章 此生唯一的血脉 第二百二十八章此生唯一的血脉 从白天到黑夜,神武营另外四万余人出京,萧策亲自在城门口为他们践行。 温窈本以为今日又能清净一夜,他到底还是在晚膳前赶来了。 很快对面添了一副碗筷。 践行通常要饮酒,可他如今身上却没有丝毫酒气,龙袍也换成了寻常明黄色的常服,显然是洗漱后才过来的。 温窈有孕后反应大,许多味道都闻不了,这点上她对他竟寻不出丝毫理由苛责。 “裁衣的绣娘来过了吗?” 他声音低沉,状似随口提起。 温窈不耐,宫里到处都是眼线,有什么动静他会不知道,何必明知故问? 徐嬷嬷闻言,替她答,“下午来过了,娘娘还担心现在吉服量身不合适,生产后穿恐要再改。” 萧策剑眉微抬,目光从温窈高高挽起的发髻,再到她这些日子明显养回气色的脸上,她这胎初期怀的磨人,倒也未丰腴多少。 可他犹嫌不足,总想她身体再康健些,珠圆玉润又有何不可。 “册封一事只要你愿意,明日朕便先拟旨,昭告前朝后宫。”萧策将一块剔了刺的鱼放在她碟中,“待皇儿出生,朕自然另有安排。” 温窈看着他眼下的浅青,“人前人后玩心眼便罢了,说话还要拐一大圈,你不累吗?” 他何时尊重过自己想法,哪次不是想到什么就干什么。 萧策唇角微勾,似是没听出她的轻讽,“阿窈是心疼朕了么?” 温窈忽略那不着调的神情,抿了抿唇,“神武营这四万余人预备调往何处?” 她转移话题,主动提起国事。 萧策知道贤妃下午刚来过,大抵是同她说了近况,也没隐瞒,“东北方向。” 温窈眉心微蹙,“全数么?西南和东南方怎么办?” 北朝在北,要来只能从西北或东北方向入西戎国境,而今西北被赵家占据,东北方又是萧策的人,她硬生生捏了把汗,生怕将路程延长了。 萧策端详她的表情,几分认真几分打趣,“你今日好似对朕格外关心。” 温窈感觉自己捏着筷子的手沁出些许薄汗,淡淡迎上对面那道目光,“你若兵败,我还能活的了吗?” 她的借口找的合情合理。 “朕留了后手,阿窈不用担心,”萧策注视她,音量不算高,似笑非笑,“只是你每次这样,朕就觉得你暗地里又背着朕憋了什么心思。” 温窈心虚,但不妨碍抬头瞪他。 一双水盈盈的眸子溢满嗔怒,即便如此,也让他的心被充盈填满。 用完膳,他将她揽腰抱起放在贵妃榻上,以往只能躺一人的榻,上次关雎宫被清理后,特意重新改了个能躺两人的。 萧策靠在外边,一只手穿过她颈侧任她枕着,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小腹,“皇儿今日有没有闹你?” 温窈对这事一直十分淡漠,僵了僵,忽然抬眸,“你凭什么觉得一定是个皇子,若是公主就不要了么?” 一想起她少时经历的事,温窈深入骨髓的那种痛恨下意识蔓出。 这天下的男子果真都一样,重男轻女,嘴上说的永远比唱的好听。 萧策唇角含着笑,松开她,俯身在她小腹上落下一吻。 唇隔着单薄的寝衣,烫的让她一个激灵,温窈登时变脸,“萧策——” 他重新折回,捧着她的脸在眉眼处细细啄吻,“是公主朕对外照旧说成皇子,再册封她当太子,待长大些掌权后再公开,谁说女子就不能当帝王了,朕和你生的即使是公主,也当得起女帝之尊。” 温窈怔了一瞬,没料到是这个回答。 她缓了缓,落下总结,“你当真不是一点的疯。” 萧策牵了牵唇,低声道:“那又如何,也许这个孩子是朕此生唯一的血脉了。” 温窈缓缓吸气。 二人四目相视,萧策视线在她脸上停驻许久,“毕竟你不会给朕生第二个,所以不论是皇子还是公主,只要是你生的都好。” …… 翌日,早朝后。 建章宫内,铁衣迈步入内,躬身道:“陛下,臣收到一封边境密信。” 下一瞬,殿内的众人被高德顺一挥手,识趣地悉数往下退。 待人走光后,萧策靠在龙椅上,气势不减,凛然地扫过,“说。” 铁衣眸色深敛,“北朝的镇北王府有动静,昨日备马出发,正朝咱们国境的东北方而来。” 西戎离西北是最近的,水路快马结合,最快半月就能到达汴京,可如今那带被赵家盘桓,绕远路东北的话需要一个多月。 而今那边才出发,只要萧策想使绊子要拦,到底还是能动手脚的。 铁衣询问,“陛下预备何处将他们截下?” 萧策喜怒不辨,窗外一缕阳光落进,衬的大殿愈发冷沉威严,“镇北王在何处?” “镇北王并未同行。” 北朝国内局势比西戎好不到哪去,贺家对镇北王本就提防过重,老头子一离开都城,怕不是下一刻便要内乱。 萧策视线如炬,冷笑道:“不用拦了,让他们过来就是,不来一次,那些人永远不会死心。” “那宸妃娘娘那边……”铁衣迟疑。 陛下放人绝不可能,认亲怕是也不允许。 萧策思忖一瞬,面容冷肃,“宣吏部侍郎来一趟。” 铁衣领命去了。 若他没记错,吏部侍郎的女儿和温窈,当年是在同一个庙里出生的。 第229章 她瞧见会开心的 第二百二十九章她瞧见会开心的 没过几日,钱太医给温窈请脉,只是这次,他的手搭了良久未收回。 斟酌再三,他还是同她说了实话,“娘娘胎像浮动,可能有早产之兆。” 如今已然快六个月了,按理其实七个月便能产子,只是若孩子命薄,怕是难活。 温窈长睫轻颤,呼吸微微急促。 钱太医以为她担忧自己的性命,又道:“娘娘不用太挂心,并非早产就一定会有问题,相反娘娘身子较常人虚弱,孩子不足月生出,母体倒是能少受一些罪。” 毕竟这些日子他也是瞧过来的,这位宸妃娘娘不在意名位,也不在意皇子,终究都是孽缘一场。 “那孩子……”温窈阖眸,轻声问,“他保得住吗?” 钱太医愣了愣,遂垂眸道:“小殿下有陛下庇佑,定会安然康健地诞下。” 温窈闻言,忽然笑了笑。 是她难为人了。 钱太医只是一个当差的,要是说孩子保不住,岂非要掉脑袋。 更何况早产,孩子活不活的下来,又不是他说了算。 没过多久,她挥了挥手让人退下。 腹中的孩子似是听懂了一般,一连两日都没了动静。 温窈不知是否被钱太医那番话影响,心渐渐开始七上八下,往日即便她有意冷落,他也会时不时给些回应。 长久累积下,似乎早已成了一种稳定的默契。 可这两日…… 萧策昨晚并未过来,她根本无人可试。 温窈咬了咬唇,须臾,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颤着掌心覆在小腹上,学着往日萧策的动作抚了抚。 手上骤然袭来一股贴着的微重,似是追着她手而来,不着痕迹地蹭着。 只是一星半点的安抚,便能叫他反应如此之大,温窈凝着窗外的树影,心终于在这一刻揪起。 下午,白芷又带了两人进来,“娘娘,这是陛下特派过来的稳婆,从今日起便住在关雎宫,以防娘娘突发胎动,为临产待命。” “奴婢姓李,见过宸妃娘娘。” “奴婢姓郑,见过宸妃娘娘。” 两人异口同声地请安行礼。 其中的郑嬷嬷笑道:“奴婢当年便帮贤妃娘娘接生过,大皇子就是奴婢和其他几位嬷嬷看着出来的,这次过来,也是得了贤妃娘娘的指示。” 温窈从不怀疑贤妃对她的感情,有好的恨不能将一半掰给她。 更别提,自从她知晓贤妃与萧策也许并未有过夫妻之情后,对他们之间这段三角关系,也有了更清晰的定义。 不管是站在她的立场,还是萧策的立场,贤妃都不会害她。 而李嬷嬷则非常言简意赅,并未介绍自己所谓的经历,而是目光落在她膝上,“娘娘如今可会腰胯酸痛,小腿有浮肿之势?” 温窈有些意外,却也点了点头。 李嬷嬷笑了笑,“奴婢会些疏通经络的活计,也能帮娘娘按些穴位,好助来日生产通畅顺利。”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温窈算是看明白了,一个会接生,一个有医术,倒是的确搭配的不错。 之后几日,用完午膳她便会将李嬷嬷宣来给自己按按。 不得不说,李嬷嬷的手艺有些水平,温窈的确舒坦许多。 直到一日,白芷恰好不在跟前,李嬷嬷在凑近的一瞬,忽然开口,“娘娘放心,镇北王已经收到血样,确认了娘娘的身份,如今已然出发有几日了。” 温窈闻言,几乎瞬间睁开了眼。 但她并未将人遣退下去,毕竟太刻意了。 “你是……”她迟疑中带着警惕。 李嬷嬷借着帮她翻身的动作,又压低了声音道:“奴婢是镇北王府之人,娘娘的师姐却是贺家人,娘娘如今怕是多少听说过些许两家之间的龃龉了。” “只可惜镇北王不能亲自前来,只派了您的二伯和四伯,滴血认亲通常只认父母及嫡系亲祖,据奴婢得到的消息,和娘娘一同出生的共有两人,在认亲之前,娘娘一定要将自己身上另外的特征藏好。” 音落,温窈凝着那双真挚的眉眼,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李嬷嬷说的句句在点上,可又有些模棱两可。 比如,她的另一个特征。 都在腿根处了,难道还不够藏好吗? 当年那间庙里与她同晚出生的其他两人是什么意思? 温窈分析,“你的意思是,有人要李代桃僵?” 李嬷嬷讳莫如深,“所以奴婢才提醒娘娘,若陛下不让验血样,要用其他印记的话,娘娘要小心别提前露馅了。” 温窈杏眸微眯,须臾,莞尔笑了笑,“谢过嬷嬷,不过是颗腰窝处的小痣罢了,平日外人也轻易瞧不得。” 话音刚落,白芷已经款步而来,李嬷嬷适时地退开些许。 温窈无法继续求证,索性先放了片烟雾。 她不怀疑关雎宫的守卫严密性,可既然能过萧策那关,李嬷嬷究竟是谁的人,可是难说的很。 …… 果然,夜深后,关雎宫的墙角闪过一抹黑影。 李嬷嬷畅通无阻地出了关雎宫,待她到了建章宫时,高德顺什么也没说便将人放了进去。 “奴婢参见陛下。” 萧策眼皮微掀,“如何?” “娘娘虽然说那胎记在腰窝上,可奴婢瞧着,娘娘怕是不信奴婢。” 萧策唇角微扬,“自贺庭昀和江明洲被抓后,她有警惕也是正常。” 下一瞬,萧策将一张纸递给她。 李嬷嬷接来看过,发现竟是张人的形体图,她错愕一瞬,“这是……” “上面标出的地方便是宸妃身上有的印记,朕要你原封不动,弄到吏部侍郎家的小姐身上。” 李嬷嬷快速记下,后眉心微拧,“可若如此,万一查到宸妃娘娘身上也有……” 萧策冷笑,“你凭什么觉得,朕会让一些外人去查验她。” 李嬷嬷眼珠一转,似乎想到缘由,顷刻了然地颔首,“是,奴婢这就去做。” 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开,萧策又将她叫住,薄唇微启,“恒王妃现下如何?” “主子一切都好。”李嬷嬷是她留在宫中唯一的心腹,自然有联系她的法子,“陛下可有什么话要带给主子?” 萧策顿了顿,良久才轻声道:“告诉她,等她归来之日,阿窈的孩子就出生了,她瞧见会开心的。” 第230章 李嬷嬷是不是你的人 第二百三十章李嬷嬷是不是你的人 深夜,温窈睡不踏实,迷迷糊糊醒来,萧策竟坐靠在床边,剑眉紧蹙。 她睡意被赶跑大半。 如今浅眠的紧,正欲翻身,萧策发现响动垂眸望来。 温窈这才看清他额上的薄汗,一脸不解,莫非是神武营出征的四万余人出事了么? 萧策手托着她腰,将她小心轻缓地翻过来,“抱歉,朕吵醒你了。” 温窈心里没底,“发生什么事了?” 萧策重新躺下,将她抱着,奈何隆起的小腹抵住,他凑不近,可深邃的凤眸却像千丝万缕勾缠在她身上,“做了个噩梦。” 温窈只觉好笑,“这世上竟会有你怕的事?” 他自来不信鬼神,一个从微末之身爬上来的人,从来都是我命由我不由天。 “有。”萧策捧着她的脸,轻轻摩挲,“朕梦见你离开朕,还用刀在朕心上狠狠捅了两下。” 温窈抿唇,冷声补道:“就该捅死你这个恶人。” 萧策目光晦涩,眼底溢满浓浓的阴霾,幽深,冷黯,手臂将她环的更紧。 他呼吸沉的厉害,烫的有些灼人。 温窈之前畏寒,自有孕后又怕热,殿内放了冰鉴还不够,这会被他一抱,身上开始出汗。 她总觉得萧策话中有话,他并非这般脆弱的人,一个梦便叫人辗转反侧,真当他那些年上战场是玩沙子么?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神武营有问题。 念着镇北王府的人正前来,温窈咬唇,多问了句,“宫里只留了三千精锐真的能行吗?你究竟是冒险还是玩命?” 萧策额头贴了过来,近在咫尺,满含深意地牵了牵唇,“阿窈想朕死吗?” 寥寥几字,是声讨,也是扣入心底的拷问。 温窈被他围的严严实实,思绪微凝,“如果你放了我,我不会这么想。” 于帝王之位,于西戎百姓,萧策无愧。 于她,于他们的曾经,温窈只能说世事无常,当年她不解,而今有所了悟,但她不能接受也不原谅。 分开,放彼此自由,自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是唯一的出路。 萧策眼底生出笑意,长指捋过她额前的鬓发,不由想起他们年少时。 温窈路边看见一只脏兮兮的狗,想救它,结果被它咬了一口也不生气,脱下自己的披风去将狗裹住。 偶尔学堂上有人刁难她,可当瞧见那人溺水,还是会催促汪迟去将她救上来。 她会抱怨,会生气,偶尔也发发牢骚,记仇也是要记的,但真的人命关天,只要不是害过她性命,她总能设身处地感受到对面心底的难处。 她的底色纯真善良,不染纤尘。 萧策定定望着她,“朕知道,你从来就没想过让朕死,可若没有你,朕于生不如死也是无异。” 又来了。 温窈面色一沉,露出烦躁,“你有完没完?” 紧接着,她甩手将他挥开,大约是劲使重了,蓦地肩膀连着整只小臂骤然一疼。 好似有根筋扯到了。 温窈痛的顷刻眼尾逼出红意。 萧策将她手抓回,重新坐起,指腹落在两个穴位处按了下来。 他的力气用的刚好,多一分会痛,少一分不够,与白日李嬷嬷的手法几乎一致。 温窈痛意被舒缓,并未制止,却忽然盯着他,满含审视,“你这是从哪学的?” “在李嬷嬷旁边看了一遍朕便会了,舒服吗?” 倒是坦诚。 温窈抿唇,她忽然有些拿捏不住,提防中又带着试探,一击直箭脱口,“李嬷嬷是不是你的人?” 萧策笑中带着揶揄,似有不解地反问,“西戎境内所有,不都是朕的子民么?” 温窈声音骤冷,“你明知道我在问什么。” 她又要翻脸,愠色攀上眉眼处,怒视毫不遮掩。 萧策笑意更甚,开口却掷地有声,“不是。” 温窈眉头未松,杏眸眯着审视他,“若骗我,神武营兵败,山河拱手,你敢发誓么?” 萧策按完了手,又将她腿放在自己膝上,慢悠悠开口,“若骗阿窈,以上全部践诺。” 本来李嬷嬷就不是他的人。 她是恒王妃的。 温窈第一反应便是他又骗自己,可都拿神武营发誓了,她险些要恍惚起来。 但下一瞬,当对上那双满含兴味的眸,立刻缓过思绪,恼羞成怒地伸腿踢他。 萧策没设防,一个不留神,柔软的脚背蹭过他下巴。 细细的胡渣贴过,温窈自己也没舒服到哪去,出气未成,杀敌八百,自损一千。 她正要收回,萧策却就着这个姿势顺势要吻下去。 温窈脸色大变,厉声斥道:“你疯了!” 萧策眼皮微掀,轻哂,“你哪里朕没亲过,朕什么时候介意过这些?” 温窈眼见着自己要被再度绕进去,气到脸涨红,临近爆发。 萧策终于不逗她了,重新抱着人安稳躺下。 他轻拍着她脊背,贴心顺气的同时,声音随着耳廓渡进,“阿窈,总有一日你会明白,朕做的一切决定虽有不合理,但一定都是对的。” 温窈不知道他这句莫名跳出的话,究竟是随口,还是有意暗示她认亲北朝。 但她并未点破,只是淡淡道:“你可知古语曾说,种因成因,种果得果,随意干涉别人的因果是会遭报应的。” “朕知道。”萧策搂紧她,“可若是有关你的,最好都报应到朕身上来,朕舍不得你受罪。” 温窈冷漠拒绝,“我不需要。” 萧策低笑,“那朕硬给。” 第231章 温家问斩 第二百三十一章温家问斩 慈宁宫。 又是每月的初一,众妃嫔纷纷过来给太后请安。 可这堆女人中,却没有贤妃和温窈的身影,而今别说前朝,后宫也是人人自危,宠幸已经不再奢望,只要有命活就行。 秦王造反,连陛下都不来瞧太后娘娘了,更别提去未央宫。 但更叫人唏嘘的还是温语柔,身为皇后,母家全被发落,她竟能这般安然无恙地活下来。 “罢了,今日就到这,只留皇后同哀家说话即可。” 众妃嫔告退后,太后起身,温语柔识趣地上前搀扶。 两人进了内殿,略显苍老的声音在空寂中响起,“哀家听闻宸妃似有早产之兆。” “是。”温语柔淡声,似是想起什么,语气中似有哀惋,“自古红颜薄命,臣妾已经让人备了催产药,加到了那两个稳婆的梳头油里,届时便不用臣妾与母后费力了。” 盼了这么些日子,总算叫她等来一线机会。 太后坐下后,漫不经心地提起,“这些日子你可听说了另一桩事?” 温语柔:“还请母后赐教。” 太后打量她,勾了勾唇,“皇后,在哀家面前,你就不必如此恭谦了。” 萧策动静闹的这般大,还抓了两个北朝的权贵,北朝与西戎自来并无纠葛,如今西戎内乱,他在这档口,无疑是挑衅北朝。 她不信温语柔不知情。 “北朝那两个人,是不是与宸妃有关?” 温语柔端着茶盏,轻声道:“是不是都不妨碍臣妾要弄死宸妃,若是的话那便最好,北朝要宸妃,宸妃却死在西戎,陛下届时就算能压秦王一头,可能挡的过北朝的盛怒吗?” 她说完,忽然弯唇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阴森,听着渗人的紧。 太后不咸不淡地睨她,“好歹和皇帝夫妻一场,皇后倒是心狠。” 她四两拨千斤,好似从未将这些纷乱放在眼底。 太后瞧着反萧策最积极,可轮了一圈,秦王和赵家皆入局,这火星硬是没往她身上烧一点。 倘若秦王、兵败,进可攻退可守,她并未参与什么。 温语柔如今也是如此,但再如何,她也终究要在太后之前动手。 一句夫妻,叫她瞬间变了脸。 这是对她最深入骨髓的轻蔑。 温语柔无意在这陪她浪费精力,起身行了一礼,“臣妾想起还有事没忙完,就不打扰母后了。” 说完,也不等太后答应,转身便走了。 主位上的嬷嬷神色微凛,“娘娘,她怎么……” 太后却讳莫如深地勾了勾唇,“随她去吧,今日可不是什么好日子,让她耍几分性子倒也无妨。” …… 这边,温语柔刚出慈宁宫,等待许久的杏雨便迎了上来。 “娘娘,”她微微迟疑,颤声道:“丞……老爷方才被陛下赐了斩首。” 温语柔瞳孔中的亮色狠狠一跌。 她险些站不稳,踉跄两步,可就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高德顺亲自前来,淡笑道:“奴才见过皇后娘娘。” 温语柔一脸戒备,“公公怎么来了?” “陛下念在娘娘同温老爷到底父女一场,理应前去送送,特让奴才用了御撵来接您。” 这话一出,温语柔心底的屈辱如潮水般汹涌。 温代松被革职,如今早已不是什么丞相了,温家全族被下狱,温语柔强忍着让自己不听不看,可事到如今,萧策竟还要这样打她的脸。 她明明就…… 温语柔阖眸,缓缓吸气,最终还是迈步坐了上去。 温代松行刑的场地就在宫门口,一代奸相落入网中,连带着田产铺子,硬是搜刮了近三千万两的白银。 单是那座观音像中,除了军饷的五十万两,再加其余便有近二百万两。 温语柔到时,站在朱墙之上,下边的人微小如蝼蚁一般。 温代松,崔氏,温昊,还有几个庶妹姨娘,并排被绳子绑着跪在中央。 温家对她自小的教养便是这天下的好东西,都得不折手段的往上爬才能得到。 关键时刻,所谓的亲情,手足并不足以放在眼底。 而她人生的第一堂课,便是换掉亲妹妹的婚事。 她如愿了。 坐上了太子妃的宝座,再到后来封后入主中宫。 而今也是如此。 杏雨不知该说什么,只能温声安慰,“陛下没动娘娘,到底还是看在夫妻一场的份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望娘娘从长计议才是。” 夫妻,又是这两个字。 温语柔忽然笑了起来,笑到眼尾落下泪来。 什么夫妻? 分明是她亲手将那座观音殿的隐情告诉萧策,以此做筹码保全自身。 她已经被他逼上了一条不归路,纵使再看不上太后与秦王这帮乌合之众,她不反也得陪着他们一起反。 就在这时,汪迟突然来了。 见了温语柔,他照旧行了一礼。 温语柔仰头吸了口气,将所有的悲伤狠狠吞下,看着他冷笑凝视,“你阿姐如今是不是开心疯了?” 汪迟敛眸,笑意阑珊,“托皇后娘娘的福,阿姐一切都好。” 眼下,终于谁也不装了。 宸妃就算对外面宣称一万遍是耶律明姝,也改不了她是温窈的事实。 温语柔轻嗤,“到头来还是她好命。” 改了身份,摘的干干净净,还被萧策如珠如宝地护着。 女人冷傲地扬唇,似威胁又似嘲讽,“本宫但愿她,能一直这么命好顺利下去。” 汪迟莞尔,“自然,宸妃娘娘福禄深厚,定不负皇后娘娘众望。” “臣今日是来给温老爷做监斩官的,而今有公务在身,请娘娘见谅,臣先告退了。” 说罢,汪迟领着一行人从城墙的阶梯下去。 温语柔气的喉底血意翻滚。 彼时,汪迟身边的副手不解,“掌印,皇后娘娘为何……” 他眸子微眯,意味深长,“不该管的事少打听,皇后娘娘立了功,怎能和罪臣相提并论?” 其实事实并非如此。 在温语柔跟萧策和盘托出前,他们就已经找到了观音像。 只不过她的回答加深了准确性罢了。 到了刑场上,汪迟看着跪在为首的人,缓步上前,轻笑了声,“温老爷真是生了个好女儿。” 温代松微僵,“你什么意思?” “若非皇后娘娘告知陛下,臣怎能这么快就捣了您的老窝,这一切,可都是皇后娘娘的功劳。”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往上看了眼。 温代松几乎瞬间就看向了温语柔。 种种前因串起,一口血从喉底涌上,骤然喷了出来。 汪迟轻啧,“可惜了,丞相大人当年若嫁的是二女儿,想必定不会落到今日下场,而今一切,都是大人咎由自取啊。” 墙上,因着温代松的抬头,底下百姓纷纷随着视线望来。 “妖后!是妖后啊!”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立刻有人跟着附和。 “恳请陛下废黜妖后,以安天下!” “恳请陛下废黜妖后,以安天下!” “恳请陛下废黜妖后,以安天下!” 温语柔脸色煞白,终于明白萧策让她过来的目的。 第232章 阿窈,生辰喜乐 第二百三十二章阿窈,生辰喜乐 他兵不血刃,硬生生用流言蜚语将她逼迫下、台。 温语柔没戴护甲的指甲狠狠扣在城墙上,痛意逐渐将指缝染红,已然分不清是血还是朱墙的颜色。 几乎同时,汪迟迈步重回台上,抽出木牌扔了下来。 “行刑!” 音落,大刀抬起而落,一排人头纷纷滚掉在地。 温语柔瞳孔骤缩,胸口一闷,依稀还能看见温代松的头滚了几圈,最后仰头而上,睁眼凝着她。 死不瞑目中的怒怨叫她猛地转过身。 高德顺全程等她看完,这才道:“奴才送娘娘回宫。” 温语柔指骨青白,抬头看时,哪还有轿撵的影子,萧策分明是要她一步一步走回去。 而今天热,暑气渐渐冒了上来,从宫墙处到寝殿,足足要走半个多时辰。 到了后面,她的绣鞋也湿了。 自来养的娇嫩的肌肤磨破出血,一瘸一拐地走完了长长的宫道。 等到了未央宫门口,高德顺躬身行了一礼,“奴才要去给陛下复命,就不送娘娘进去了。” 他正要转身,温语柔忽然将他叫住。 她轻嗤一声,仰头看向这座巍峨的宫殿,似是低喃,“废后的折子就要下来了吧。” “没呢。”高德顺温声安慰,“陛下说娘娘是功臣,这未央宫,自是娘娘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功臣么? 温语柔忍不住自嘲。 她的有功之绩都是谁逼的? …… 关雎宫中,景色如旧,细水长流。 萧策身边的人奉命过来给她汇报消息,“回宸妃娘娘,方才午时过后,温家全员伏法,已然行刑了。” 温窈正在翻书的动作微顿。 温家养她一场,可并未惠及于她,年少折辱,长大后更是不惜踩着她的骨血上位。 将她当做温语柔的磨刀石,过了一年又一年。 新仇旧恨,却在这刻如一缕拂尘落下。 温窈奇迹般的发现,她竟不在意了。 果然,许多东西,只有死了才能真正释怀。 等人离开,白芷秀眉依旧拧着,“陛下既下令抄斩温氏全家,为何皇后娘娘却安然无恙?” 有时候她也想不明白,陛下分明最在意自家主子,如今能斩草除根,却硬是留下隐患。 温窈还算了解萧策,他自来都不是什么情感用事之人。 四两拨千斤下,她缓声道:“许是另有玄机罢了。” 比如,借温语柔之手,拉下太后。 但这个目的她不可能明说给白芷,西戎以孝道治天下,皇帝弑母,传出去何以安百姓之心。 萧策这次是真的要连根拔起了。 用完晚膳,徐嬷嬷笑着上前,“过两日就是娘娘的生辰了,小厨房备了些菜,娘娘可要先过目?陛下交代,娘娘若有别的想吃的,一定按着娘娘心意来。” 温窈扫了眼那单子,都是些寓意好,她又爱吃的。 她敛眸,笑意淡淡,“去回禀陛下,就说本宫想喝谢老夫人做的鱼汤了。” 徐嬷嬷身体微僵。 宫里其实已经有专门学过谢家鱼汤的厨娘,可温窈钦定,就要谢家的。 萧策知道后眼底沉晦,“她哪是想喝鱼汤,分明是想见谢怀瑾。” …… 深夜寂静,萧策忙完公务过来,温窈已经睡下了。 他如今轻车熟路,脱了外袍躺在她身侧。 温窈心七上八下,她其实也拿不准,明日谢怀瑾能不能入宫。 但不借着生辰提,之后的日子突然让他来,容易打草惊蛇。 思忖间,萧策身上裹着淡淡的龙涎香袭来,低磁的嗓音落在耳畔,“明日何时设宴。” 温窈杏眸乌黑,漠然道:“你要过来打扰吗?” “你生辰,朕推了所有公务,明日休沐陪你。” 温窈定住。 继而毫不留情拒绝,“恕不接待。” 萧策注视她,须臾退让一步,“外臣不能在宫内过夜,朕晚上来。” 温窈咬了咬唇。 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皇宫大门四处开,他真想去哪谁能拦着? 但只要明日中午他不在就行,她还要问谢怀瑾关于北朝的进度。 “生辰要吃寿面,”萧策笑意淡,“寿桃和寿糕二挑其一,徐嬷嬷说你没选出来。” 自古生辰,就算是桌上的餐碟也极有讲究,几道冷盘,几道热菜,最终凑起来都得是双数才行,意为好事成双。 是以即便是帝王宫妃,即便有三样喜爱吃的,那日也只能择其二。 温窈回视,“你眼里就只有吃的?” 萧策笑意更甚,映在她眼中,“你若图名图位倒好,朕都给得起,可若是旁的,朕给不了。” 言外之意,别妄想借生辰之名,与他提他不想听的事。 他软硬不吃。 温窈扭头,阖眸要睡,不愿睬他。 不知过了多久,更鼓敲过,她唇上传来微微的濡湿。 萧策气息潮热,贴着她,嗓音低醇,“阿窈,生辰喜乐。” 回忆像似恍然穿过许多年前,回到那些他翻墙进相府的日子。 第一年他出现时温窈错愕中夹杂着无尽欣喜,眸子闪烁如星,捧着生辰礼爱不释手。 第二年她没到子时便在院里踱步,左顾右盼等着他来。 第三年胆子变大,心疼他刚从战场回来有伤,竟要忽悠他在闺房睡下,明日天亮再早些走,萧策险些心志不坚从了她。 第四年…… 第五年…… 每年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可永远都少不了那句生辰喜乐。 都说寿星的愿望会直达天厅,温窈缓缓吸气,心底默念,但愿此行顺利,她能离开西戎,赴往北朝。 待睁眼的刹那,却不经意与面前人四目相撞。 萧策轻抬起她下巴,“阿窈许的愿,可是在想如何离开朕?” 温窈微怔。 他掌心忽然下滑,骨节分明的长指挑开衣摆,指腹的粗粝勾起她的情动。 萧策含笑,吻和气息一样分毫不退,“佛主也不是事事有求必应的。” 温窈心底排斥,可身体的反应却因他的靠近,开始背叛她。 曾经她看医书,说孕期女子胎气动扰,身软易悸,如今真是吃尽苦头。 她指甲狠狠嵌入他胸膛,咬牙道:“你无耻。” 萧策更近一步,手上动作未停。 良久,他唇边漾起轻微水色,掀起眼帘噙着笑问,“现下还无耻吗?” 第233章 镇北王的底气 第二百三十三章镇北王的底气 翌日,谢怀瑾入宫,除了老夫人的鱼汤,还给她带了一份生辰礼。 温窈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只羊脂白玉的弥勒佛坠。 谢怀瑾莞尔,“前不久刚请大师开过光,愿它能护佑你平平安安。” 她生产在即,于女子而言,生孩子便是去鬼门关走一趟,更别提怀这个孩子时,温窈吃了多少苦。 温窈喜欢,却没有戴上。 她珍视谢怀瑾的心意,也担心萧策哪天又有根筋搭错,将这东西糟蹋了。 之前的玉佩就是前车之鉴。 “那要委屈你,我如今可没有能回礼的。”温窈微微一笑,“一顿生辰宴,谢大人赏光吗?” 谢怀瑾欣然,“话已至此,好似只能悉听遵命了。” 四目相视,两人皆展唇而笑。 徐嬷嬷安排人将宴席布好,关雎宫前些日子挖了块荷花池,凉亭中纱帐轻舞,水声潺潺。 最重要的是,宫人都退在不远处。 温窈戒备,这满宫上下都是萧策的暗卫,殿内但凡要说些什么很容易就能叫人听去。 外面四方天空,到底自在些。 一碗汤喝下,开了胃口。 谢怀瑾知道她想问什么,主动提道:“他们走的不太顺利,路上战火四起,估计还要半个月。” 温窈即便早有心里准备,到底还是有些焦灼地揪住了帕子。 “没关系。”她像是自我安慰,“好事多磨,这点时间我还是等得起的。” “陛下大概率会阻碍你认亲。”谢怀瑾说完,忽然有些欲言又止,“夭夭,我并非替他开脱,但贺家此行目的的确不纯。” 温窈在萧策嘴里已经听说过了,她轻笑,“名门贵女认亲归家,再一举封后是么?” 贺家与其说接她回去,不如说是挟她令镇北王一脉。 “可我还是要回。”温窈声音有些低,“许多事情,不是躲就能躲过的,也算不破不立吧。” 谢怀瑾放松下来,弯了弯唇,“你既打算不变,那我再给你一个好消息。” 温窈疑惑。 “镇北王承诺定不会让你受委屈,且此行他们已然知道那晚与你一同出生的人有两位,但三人中,镇北王府只认你,让你放心。” 温窈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她泪窝浅,容易眼红想哭。 镇北王在北朝也算局势情急,可当得知她的消息,即便西戎战火纷纷,依旧跋山涉水而来,只为接她回家。 谢怀瑾注视她,眼底有心疼,亦有不舍,“我不知镇北王的具体计划,但他们笃定,这次一定能将你带走。” 温窈到底被这句话惊诧一瞬。 她不怀疑镇北王的决心,可并不代表小觑萧策的能力。 有些恍惚间,她问,“他们带兵了么?” “应该不是。”谢怀瑾摇头,“所以我才说,我也摸不准他们的底气是什么。” 镇北王年轻时与萧策一般风头无两,年少战场成名,光耀三代,若非是臣子,先帝又故去,位高权重遭了新帝和太后忌惮,必不可能如此被动。 镇北王从未打过败仗,与萧策各方面的能力不分上下,此局谁会赢,倒真是十分难猜。 温窈那颗如死灰般的心开始复燃。 谢怀瑾这个消息对她来说很重要,看来镇北王那边已经拿到血样,成功与她验过了。 没有什么比血脉相融更清晰的事实。 她前些日子的紧张,终于因为这个消息而松一口气。 “还有一件事,”谢怀瑾目光落在她身上,晦涩苦笑,“你腹中的孩子是否要一起带走?” “不必了。”她想都没想,直接脱口。 萧策看重这个孩子,喜爱之意甚过她这位母亲,将来想必会亲自教养,不让他受委屈。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要走的路,孩子不该成为停滞不前的绊脚石。 她缓缓吸气,手抚上小腹,“此生我与他母子缘浅,就这样吧。” 将他生下,两不相欠。 音落,凉亭外的树枝忽然轻晃,温窈顺势看去,一只鸟雀扑腾着翅膀飞向天际。 锦色的羽翼在阳光下流光溢彩,倒是十分罕见。 那只鸟一路飞过重重宫殿,最终停在建章宫的一处窗边。 它脚旁的碟子上放着几颗谷豆,这会飞累了,正埋头吃着。 高德顺见状,立刻将人遣了出去。 不一会儿萧策回来,他从袖中拿出一颗黄豆大小的丸药,塞进它的鸟喙中。 那只鹦鹉忽然叫了两声,立刻开始学舌起来,将方才凉亭内两人的对话有样学样地倒了个彻底。 萧策脸越听越黑,等他说完又塞了颗丸药,鹦鹉终于安静下来。 他眸子凛冽,沉声叫来铁衣,“去查查,镇北王除了谢怀瑾,还接触了谁。” …… 谢怀瑾离开不久,萧策便来了关雎宫。 今日是她生辰,若非如今局势吃紧,定要大肆操办为她贺寿。 但即便如此,到底还是叫人在院中挂满了灯笼,瞧着一片喜气。 温窈靠在屋内的贵妃榻上,见了他,只觉他身上的气息比旁边冰鉴上的冰还要冷。 想起上回谢怀瑾入宫,他淋雨过来时的模样,她立刻浑身警惕。 很快,随着他走近,那抹阴鸷气又好似消散无影。 萧策手一抬,将她往怀里带,“怎么这副表情,今日过的不开心么?” 温窈不知为何,身上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总觉得萧策话里有话。 书哗啦翻了一页,温窈淡淡,“你是不是又要发疯?” “怎会,”萧策拿起桌上摆着的寿桃,掰开尖头那抹微粉递到她唇边,“阿窈又为何紧张,是不是背着朕做了什么亏心事?” 温窈唇抿紧。 他也不挪开,淡淡勾起唇。 豆沙的香甜一直绕在二人之间,甜腻而明显。 温窈烦他的死缠烂打,咬了口,旋即道:“我午膳用的很饱,吃不下了。” 萧策也没勉强,一个人将剩下的那只寿桃吃完。 末了,在温窈心提起,觉得他又要拷问之际,他却忽然抬手,让高德顺呈上来一样东西。 四方锦盒上嵌玉扣,描凤纹,端庄肃穆,气派斐然。 “打开看看。”萧策徐徐诱哄。 温窈揭开,只见里面的东西安然躺在明黄的锦缎上。 是凤印。 随后,她听见萧策道:“温家满门抄斩是朕的第一份生辰礼,这是第二份。” “阿窈,一切种种并非赏赐,只是赠你的投名状。” 第234章 你就无愧吗 第二百三十四章你就无愧吗 温窈并未推开,只是勾唇讽笑,“皇后未废,这个给我又有何用。” 她的嗓音如一根羽毛拂落心上,泛着轻微的痒。 “你最了解朕,就该明白朕为什么还留着温语柔的命。”萧策眼底的柔缓添了几分,将她垂落的额发挽起,“凤印和宝册是新的,朕从未将此物给过她。” 温窈冷不防怔住。 后宫重大事务向来需要凤印批允,从未给过的意思,难不成温语柔未掌权过么? 可这三年来,温家也不是吃素的。 “因为温代松,朕才抬举赵家,封赵琳琅入宫,她的身孕也并非是真的,而是旧疾长了肉瘤,朕搜罗了许久,才将这人搜出来。” 提起朝政厮斗,萧策眼底满是对自己杰作的满意,手缓缓落在她脸侧,“赵琳琅跋扈,入宫就要了协理六宫之权,把温语柔吃的死死的,最主要的是,她是个石女。” “给你的东西从未经过别人之手,你在朕心底永远是头一份。” 难怪经常所谓的侍寝,其他妃嫔能忽悠过去,赵琳琅也未生出异常。 原来本就有异的是她。 萧策的确是个很好的猎手,总是以猎物的姿态,让人掉入陷进的同时还要沾沾自喜。 温窈始料未及他的解释,一枚凤印牵扯出经年旧事,那些原本严丝合缝的恨意,忽然软绵绵地一拳打在棉花上,无力感恍惚错乱。 她不想去听,也不愿细思,巧妙避开,嗓音染上沙哑,“你要借温语柔拉下太后?” 萧策注视,“阿窈要揭发朕吗?” 光影错落,他的身影折射墙上,几乎将她裹的密不透风。 温窈忽然沉默。 她不会。 就像每次关键对外的时刻,即便再怨他恨他,温窈也不会站在他的对立面。 没有过往的争执辩驳,她累了,将凤印的锦匣盖上,吩咐白芷进来,“收进柜子里。” 这是收下的意思。 可落在萧策眼底却不是。 她惯用以进为退。 “阿窈如今也很是让朕琢磨不他透,”他蓦地笑出声,并非欢喜,“有时候又仁慈,又残忍。” 残忍到知道自己要离开他,拿到新筹码前安静蛰伏,无限挖大他的胃口,纵容他,再最后迎来重重一击。 温窈拧眉,在他的一览无余中狭处求生。 如果曾经是误会,可现在早已剑走偏锋,她褪去青涩,他理智分明,两块硬石终究伤人伤己。 思忖间,他袖口滑出一截红绳,萧策抽出,一枚和田玉的平安扣落在掌心,他抬手系在她腰间。 和白日那只羊脂玉的弥勒佛坠近、乎一样的颜色质地。 温窈嘴角不由抽搐,几欲被他气笑,“你就这么喜欢学别人?” 萧策凤眸幽深,白玉和着浅色的锦缎相得益彰,流苏自他手背划过,似挽留之意。 “朕的这枚和他的不同。” 温窈小腹隆起,低头也瞧不见,可要她主动伸手去够,她拉不下面子。 萧策看出,不动声色地扬唇,重新托起放至她眼前,“谢怀瑾是和大师求的,朕的亲自在佛前雕了一夜。” 温窈吸气,他总是这样,不管不顾其他人意愿,只将自己认为对的一口塞进来,撑不撑死随意,反正他的心意无价。 年少缺少关爱,她几度沦陷这种情感。 而今却想开了,丧失选择的意愿,本质就是抹杀自己。 她眼底露出几分寡然,麻木道:“佛主难道看着你做一夜手工活就会买账?” “朕还给它塑了金身。”萧策笑音沉沉,“不管什么年头,砸钱总有大用。” 温窈嗔怒骂他,“俗物。” “你脱俗,”萧策下巴抵在她肩头,勾着薄唇,“像个佛祖似的能渡所有人,为何不能渡朕。” 温窈皱眉。 萧策俯首看她,仗着手长,从她颈侧穿过的指节抵着下巴,逼她看自己,“阿窈,你明明对朕还有余情。” 那么多次机会给她选,她从未真正背刺过他。 她舍不得。 温窈对上那双眸,好似回到很久之前,她也笑,“那是介于曾经的萧策,无论如何,我都无法否认那几年他的好,可如今陛下能把当年的他还给我么?” 萧策五脏六腑忽然塌下一块,随之痛意浮上,打的他无所适从。 温窈一字一句,像审视一个全然不认识的陌生人,“曾经的他别说逼我,就是皱一下眉都舍不得我难过,现在你做尽混账事的时候,对得起曾经的自己吗?” 萧策神色忽变,本来梗在心口的刺发脓溃烂,突然有人告诉他,刺早就拔了,要命的不是这根,是他的习惯。 萧策盯着她,胸膛鼓涨,波澜翻涌,“朕若不这么做,如今出生的就不是朕的孩子,而是谢怀瑾的,你丝毫不给机会辩驳,要朕怎么甘心。” “你学聪明了,”萧策倏然笑的阴郁,直达灵魂地凝望,“闭口不提谢怀瑾,改提从前诛朕的心,用再回不去的东西折磨朕。既然说起曾经,曾经那些和朕亲密情浓的日子你怎么不提?” “朕几乎解释了所有,你依旧不为所动,转头惦念其他男人,你就无愧吗?” 他声音贴着耳廓,低沉,渴慕,沙哑更甚方才,“阿窈,过去的就让它过去,我们重新试试行吗?” 第235章 她知道了 第二百三十五章她知道了 那晚争执过后,温窈难得十分平静,这些日子两人再没拌过嘴。 高德顺在建章宫看见白芷时,嗑着瓜子道:“这太阳怕不是打西边出来了。” 她奉命过来给萧策送果子。 南方新到了筐荔枝,全抬进了关雎宫,这会又退了些许过来。 说是退,在萧策眼底和送没差别。 他墨眸乌黑,凝在上头,喜怒不辨。 北朝那行人到达的时间越近,温窈越是平顺和气,两人中间隔着一道屏障,谁都未开口挑破。 须臾,萧策目光从荔枝上移开,汪迟恰好迈进,“陛下,王妃娘娘带领的人开始反攻,现下赵家开始往西南迁移,只等最后的瓮中捉鳖。” “船都备好了?” 西南方靠海,萧策安排在前,汪迟道:“已全部安排妥当。” 音落,一只油纸包飞来,砸进他怀中。 汪迟塞进嘴里,紧接着萧策拿出玉笛吹了几声,筋脉里的蛊虫再度开始翻滚,皮肉呈现出青紫之色,直至表层越来越薄。 “扑哧——” 有血飙出,蛊虫混着污血落在地上。 高德顺连忙将那东西用竹镊夹了,寻了只碟子放于烛火之上彻底烤死。 汪迟熟练地摸出止血散给自己倒上,随意裹住伤口后,眸色凝了凝,“臣谢陛下。” “事办的不错。”萧策将刚批阅的一本奏疏合上,眼皮微掀,“再敢背叛朕,朕一定弄死你。” 汪迟扬了扬唇,没答应也没否认。 他出去后没走几步便和铁衣撞上,对面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冷嗤一声,“当真是废了,自从被陛下喂了蛊后,手不能挑肩不能扛,你还有什么用。” 汪迟唇角邪肆地染笑,“一点风吹草动就关注,知道的是你嫉妒我,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抢了你女人,见缝插针地去跟她偷情,日日要被你盯着。” 铁衣顷刻怒了,拔剑就要跟他在殿前拼起来。 两人之间的战火一触即发,谁都没注意到刚离开的白芷,加快的脚步中带着仓皇的踉跄。 …… 关雎宫。 温窈心骤然一沉,“蛊毒?当真吗?” “奴婢亲耳听见铁衣大人说的,铁衣大人自来便与掌印不对付,奴婢生怕被牵连,这才匆匆跑了回来。” 白芷咬了咬唇,借口顺手拈来。 汪迟告诫过,她决不能让温窈知道他们认识,可这满宫上下除了温窈,谁又劝得动陛下? 温窈浑身发颤,汪迟跟了萧策这么些年从未受过重罚,蛊毒这般恶毒的东西,她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次回宫时的逃跑。 汪迟大概率是被萧策发现了。 她气息有些急促,“本宫要见他。” 不一会儿人来了,但是跟着萧策一起来的。 她脸色愈发阴沉,也不兜圈,冰冷质问,“他是不是给你下蛊?” 萧策眸子微眯,骤然看向汪迟。 汪迟显然也没料到,神色微变,“阿姐……” 萧策面无表情地凝着他,几乎瞬间了然。 他轻讽地指着白芷,转头对汪迟道:“你的人倒是忠心,比你对朕忠心多了。” 转瞬间,胸膛震荡的人再次成了温窈。 她头皮炸开,看向白芷时满是不可置信。 白芷眼底闪过惊慌,当初汪迟不让说是怕温窈拒绝,会担心将他拖下水而不接受这份人情。 可后来发生种种,她对人的信任度每况愈下,突然的昭示意味着她的不忠。 伺候谁,就该有主子是谁的觉悟。 更何况温窈曾经还亲口问过她,她却骗了过去。 “娘娘,奴婢……”白芷欲张口解释。 温窈麻木,无心顾及此刻悄然而过的失落,只凝着汪迟逼问,“是还是不是?” “是。”但他话锋一转,“如今已然用了解药,陛下只是生气罚了臣,阿姐不用担心。” “一生气就下蛊?”温窈仰头,自嘲着质问,“那我呢,你是不是也准备动手?” 北朝一行人过来,萧策不可能不知情,可他还是让他们来了。 镇北王有底牌,萧策不放她走,又怎会不祭出压轴之重。 温窈从前只是提防,如今是真的对他心生惊惧。 萧策将她揽腰抱进殿内,一脚将门踹上,“在你眼底,朕不折手段,是不是恨不能这蛊是朕吃了。” “那你要朕如何?”他忽然发笑,短促沉闷的一声,将她桎梏在怀里,“朕已经尽可能对一个叛徒爱屋及乌,你可知若他将那团红花给你服下,当晚你就没命了。” “你在意谢怀瑾的尊重,汪迟的有求必应,可从不细究朕对你背后做事的原因,朕没有杀了他,已经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你还要朕怎么做!” “朕要是连错的事都顺着你,跟让你送死有什么区别?!” “萧策,你少……” “许多时候,你也承认朕做的事别无他法,本质无错,”萧策忽然笑出声,语气冷硬,抓着她的手握出痕迹,“若只为了感同身受,区区蛊毒之苦朕早就受过了,在三年前。” 他掌心贴上她脸颊,硬生生将怒火压回,顺着她的语气自嘲,“真遗憾,没让你看见朕病发的模样,不然你肯定解气。” 温窈像是突然被人掐住死穴,即将脱口的话悬停唇边。 可下一瞬,萧策已经将她放开,拂袖出门。 方才他眼下的猩红刺的她指甲嵌进手心,有种莫名的闷堵说不出,又咽不下去。 温窈大口喘气地扶着桌沿,徐嬷嬷进来时,她将她叫住,“陛下何时中过蛊?” “不是蛊,”徐嬷嬷微顿,“是寒毒。” 温窈手边的茶盏陡然被她碰落在地。 寒毒是温家的家传毒药,为什么他会吃下那种东西。 第236章 双生胎 第二百三十六章双生胎 徐嬷嬷出去后,白芷进来,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欺瞒娘娘,请娘娘责罚。” 冰鉴上的冰刚好融了半块,啪嗒一声砸进底下。 温窈手扣着桌沿,余光瞥见案几上的茶点,好似回到两人初见那段时光。 白芷去王春保那弄吃的,有时候舍不得吃,会把馒头拿回来给自己。 说她皮糙肉厚惯了,窝头还是馒头都一样。 温窈珍惜这份情谊,出来后千方百计想将她弄出那个地方,后面终于待在一处,可如今却说,她是汪迟的人。 “你与他是如何认识的?”她声音轻缓,如往常一般。 白芷顿了顿,“掌印大人救过奴婢的命,当初奴婢险些被人轻贱,是掌印大人捞了奴婢一把。” “委屈你了,为了给阿迟报恩,蹉跎了这许多日子。” 温窈轻叹一声,“起来吧,回去收拾收拾,本宫给你一笔银子和恩典,会让人秘密送你出宫。”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兴起,白芷无论初衷如何,至少对她有恩,她不能恩将仇报。 “娘娘……”白芷显然不敢置信,“奴婢不走,奴婢要陪着娘娘。” “说什么傻话,”温窈微微一笑,似是看透苍凉般平静,“陛下能对阿迟下手,难保下一个不会是你,君心是天底下最难测的东西,你若待在本宫身边,哪日出事之时便是一个死字。” 活着很珍贵,自由也是。 趁着现在离开,未来发生什么都不会牵连到她身上。 白芷无措更甚,她想过许多可能,温窈会提防她,冷视她,唯独没想过她会替自己打算。 即便当初在尚食局跟师傅学药膳,也未曾有人冬日留心她的冻疮,当心她床上的被褥是否够盖,棉衣够不够穿。 白芷往前膝行两步,“奴婢并非只为报恩,当初的确是因掌印吩咐才接近的娘娘,助娘娘在浣衣局破局,可人都是有心的,娘娘待奴婢的好,奴婢记在心底,奴婢无论如何都要跟娘娘待在一起。” “娘娘放心,”她眼底也泛起红,“奴婢日后只认娘娘一个主子,定不会再为他人之行左右娘娘,请娘娘不要赶奴婢走。” 温窈心底被扯动着,鼻尖蓦地一酸,“本宫从未怪过你,只是跟着本宫,你会吃许多苦头。” “再苦的日子都熬过来了,”白芷看着她,“奴婢跟着娘娘,不觉得苦。” 她心意已决,十分坚定,温窈最终没在强逼,只说了句随她。 白芷得了安心,将眼泪擦去,破涕为笑,“那娘娘先歇着,这个月的月例银子还没发,奴婢这就去领回来。” 她步履飞快,生怕温窈改了主意。 而今朝局紧张,妃嫔们各自无事闭门不出,一眼望去满宫上下都是干活的宫人。 白芷如今是关雎宫的大宫女,走在街上除了主子,不用再给这个行礼那个让路的,很快就到了内务府。 只是还未踏进门槛,便听得里面传来议论之声。 “你瞧见没,贤妃娘娘的肚子比寻常有孕之人还要大上一圈。” “会不会是双生胎,若是如此,要是一儿一女,那可是龙凤呈祥之兆。” “说不准呢,前些日子送去的布料里蓝粉都有,如今未央宫势微,贤妃娘娘又不止一个孩子,怕不是下一任……” 皇后两个字她们终究没敢脱口,只是互相对视一眼,满是了然的神色。 白芷本对这种闲言碎语无兴趣,可紧接着,又有人插嘴。 “别笃定的太早,宸妃娘娘的宠爱那可是后宫里独一份。” 又一声落下,直接将温窈扯了上来。 “我在尚服局有个同乡,说是已经在给宸妃娘娘量体裁衣,要晋封皇贵妃呢。” “贤妃娘娘和宸妃娘娘眼下似乎关系极好,只不过都是有孕,只封其中一位,也不知日后两人是不是会心生龃龉?” “住口!”一声厉喝忽然从身后传来。 白芷回过头,正瞧见桃露一脸冷意,“什么东西,竟敢在背后妄议主子,一人领罚十鞭,罚俸三月。” 那些宫女顷刻白了脸。 贤妃协理六宫,桃露也跟着露了个脸熟,内务府总管很快赶来,连忙作揖赔罪。 待人退去,她才转过身,冲白芷笑了笑,“姑娘别听下面人胡言乱语,贤妃娘娘对宸妃娘娘的心意她们不懂。” “自然。”白芷勾唇。 这点她从不怀疑。 温窈有多少次受伤,命悬一线,如果贤妃想害她,不知能逮住多少机会下手,但她都没有。 桃露又对她多谢,“劳姑娘转告,我们娘娘说谢宸妃娘娘想着她,荔枝很好吃,恰好今日来领缎子,娘娘特意选了几匹让姑娘带回去给宸妃娘娘。” 白芷看去,都是素来温窈喜欢的颜色。 她并未客气,含笑收下。 回去的路上,迎面忽然走来一行人,为首的男人身穿甲胄,身后跟着几十人,步伐整齐,冷肃地朝钟粹宫的方向而去。 白芷目光落在那抹身影上,不动声色地回了关雎宫。 进去时,温窈看见她领了锦缎,露出不解。 “回娘娘,这是贤妃娘娘送的,说是那些荔枝的谢礼,奴婢就自作主张替您收下了。” 温窈莞尔,“登在册子上放好。” 白芷应声,边整理边同她禀报自己今日听到的。 说到双生胎的时候,她显然也带了几分不敢置信。 贤妃的肚子是大了些不错,但也有个原因,她身子康健,孕期难免会丰腴,可怎么突然又变成了双生胎? 温窈正打算等两人下次见面再亲口问问,白芷又抛出一则消息。 “奴婢回来时看见小段将军入宫,瞧着像是要去前线了,特来给贤妃娘娘辞别,身后还跟了许多禁卫,不知是不是都要留给贤妃娘娘。” “等小段将军一走,宫内局势怕是愈发严峻了,娘娘一定要小心才是。” 温窈正在喝茶的手微顿,“小段将军经常入宫吗?” 白芷道:“是,每回还带许多东西,大家都说小段将军忠心耿耿,报贤妃娘娘知遇之恩。” 温窈忽然觉得,她好像发现什么了。 …… 翌日,天刚蒙蒙亮,正是早朝伊始,待众臣刚在太和殿站定,宫门口的登闻鼓却忽然被人敲响。 声音震耳欲聋,好似破空一切直奔而来。 温窈莫名惊醒,恍然掀开帷帐,蹙着眉问,“外面怎么了?” 第237章 北朝小郡主 第二百三十七章北朝小郡主 白芷伺候她下床,“登闻鼓响了,许是民间有冤,正在击鼓陈情。” 温窈眉心不知为何,一直在跳。 许是到了孕后期,身子逐渐加重,一难受反应就会变大。 与此同时,层叠的宫墙之外,宋安青神色冷然,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击在鼓上。 直到他身边涌来一群百姓,众人纷纷围着凑热闹,他这才放下鼓槌,扬声冲着宫门喊道:“臣北朝定远侯,奉北朝镇北王、之命,得知走失多年的郡主如今正在汴京,特请西戎陛下鼎力相助,让小郡主早日归家!” 此话一出,顿时如同炸开了锅。 “镇北王的郡主,那是何等尊贵,这女子怕不是走狗屎运了?” “在汴京却不往城中寻人,这里面水深着呢,依我瞧,郡主怕不是被哪位贵人藏娇了,镇北王无法,这才求到陛下跟前。” “我瞧着也是这个理,”旁边的女子笑着看向那处,“否则什么时候不挑,非得在众臣上朝之际,有人可又要倒霉咯。” 市井外的嘈杂很快就传进了太和殿。 高德顺匆匆进来时,声音也颤了颤,“陛下,来了。” 萧策神色冷到骨子里,“什么来了?” “北朝的定远侯来了。” 下一瞬,只见萧策手中的御笔顷刻断成两截。 定远侯并非北朝一个普通侯爷,而是那位镇北王的第三子,镇北王当年帮着先帝打天下,助先帝杀出重围,情谊甚笃。 光看这个封号就知道,镇北中的北,就是北朝的北。 是以镇北王一家从上到下,只要能抬举的全被先帝抬举了,才会造成王爷和侯爷同住一府的景象。 按照排序,宋安青该是温窈的三伯。 可线人分明来报,那行人起码还有半月路程,宋安青是会打洞还是插了翅膀,这才几日便到了汴京。 老太师闻言,出列道:“回禀陛下,北朝与西戎曾一同在战场痛击东辽军,也能算得上是个同盟,而今国内局势吃紧,东辽再度蠢蠢欲动,犯我边境,此等小事就是应了北朝又如何?” 朝堂中没了赵长誉和温代松,如今出来劝的都是贤臣。 太师更是历经三载,萧策再不能想将谁拖出去砍就砍了。 其他臣子闻言,也纷纷附和。 萧策眯眸,淡声吩咐,“先将定远侯妥帖安置,鸿胪寺卿负责了解内情,其余事待朕下朝再议。” 宋安青如愿光明正大地住进了皇家别院。 北朝千里寻郡主一事很快传开,如今整个汴京都在好奇,究竟是哪家的姑娘这般好命,直接掉进了另一个金窟。 …… 一连两晚,萧策没有出现在关雎宫。 倒不是温窈想念他,而是她敏锐地觉察出不对。 若是因为前两日蛊毒的争吵,依照萧策如今的脾气,过后只会当没发生,继续没脸没皮地缠上来。 可她如今待在关雎宫,门口守卫众多,出不去,消息若想封,自然也能封个滴水不漏。 她越想越不对,直到第三日,关雎宫门口忽然传来嘈杂。 温窈给了白芷一个眼神,她立刻赶在徐嬷嬷之前冲了出去。 自温嫔麝香熏宫一事后,再想来的外客也只能被堵在关雎宫的那条街口。 白芷神色一冷,斥道:“哪来不长眼的东西,惊了娘娘的龙胎,你有几个脑袋赔的过来!” 丫鬟忙仓惶跪下,“回姑姑,皇后娘娘担忧宸妃娘娘在宫中乏闷,奴婢……奴婢会唱些曲,特让奴婢来给宸妃娘娘解闷。” 白芷险些被气笑,“拖出去。” 皇后可倒好,怕是从温嫔那学来的招数,不用送东西,一个熏烟,一个魔音绕耳,配合的相得益彰。 “姑姑求你了,皇后娘娘说了,奴婢要是没能逗宸妃娘娘一笑,就会要了奴婢的命。” 音落,她忽然掐着细嗓,就这么当街唱了起来。 白芷只听了前头两句,徐嬷嬷已经赶了过来,登时命人堵了嘴拖下去。 “惊扰姑娘了,先进去伺候娘娘吧,这里老奴来就是了。” 白芷弯了弯唇,“嬷嬷说的是。” 进殿后,温窈问,“说了什么?” “唱了首曲,”白芷有些茫然,“奴婢自小没听过几次戏,不知出自哪,只将那宫女前头第一句记了下来。” 她其实也不确定是不是,只能掐着唱腔学舌般唱了出来。 “八珍汤香唤儿归……” 温窈手里的书顷刻掉在地上。 白芷登时停下,“娘娘,怎么了?” 温窈好似不敢相信,低喃道:“八珍汤香唤儿归,庭前老树盼人回,骨肉离散终有聚,亲人已到莫迟归……是《三进士》。” 又唤《寻儿记》。 温窈眼底地动山摇,猛地惊醒,“北朝来人了。” 白芷这会也反应过来了,这几日陛下怕不是不想来,而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娘娘。 “娘娘可要见陛下?” 温窈深深吸口气,让她将书捡起,“不用。” 既然镇北王认定了自己,那一切不过才刚开始,所有事情,谋定而后动,一开头就不管不顾的往前冲,可不是什么好事。 …… 彼时,建章宫。 汪迟禀报,“定远侯找臣要贺公子与江公子,陛下可要放人?” “没用的两个东西,给他们。”萧策淡淡,“你阿姐什么反应?” 要不是留着温语柔还有用,他简直想将她剁成八块喂狗。 汪迟道:“那唱曲的丫鬟已经被打死,阿姐大概听了几句,目前没有任何反应。” 萧策揉了揉眉心,“朕叫你查的底牌查了吗。” “查了。”汪迟盯着他深沉的审视,无奈地牵了牵唇,“臣知道陛下也派了铁衣查臣,但这次,臣真的和这张底牌无关。” 萧策眯眸,嗓音依旧迫人,“那就先按原计划不变。” 第238章 孩子和你都不是筹码 第二百三十八章孩子和你都不是筹码 贺庭昀与江明洲时隔多月重见天日,终于出了那间院子。 两人见到宋安青,还未开口,对面便淡漠道:“还请二位公子先回去,恕本侯不相送了。” 江明洲立刻脱口,神色也不太好,“侯爷这是何意?” 宋安青到底长了他好些年岁,即便这两位是皇家的人又如何,先帝若在,贺老太爷见了他父亲都得行礼。 他面无表情地睥睨,“郡主是我宋家人,就算回去,回的也是宋家。” 江明洲一听这话瞬间不乐意,怒气冲冲,“侯爷放完马后炮,看来是要与我们抢功。” 如果不是他和表哥弄出温窈的血样,又大费周章地送回北朝,他们连她人在哪都不知道。 现在却三两句话就要将二人打发了,做梦! 宋安青则冷笑,“江公子何来的功?待你们贺家将她推入深渊,功过相抵吗?” 贺家人的主意简直不要太明显。 “够了,明洲!”贺庭昀斥道,又侧头看向一旁,“侯爷,如今不是我们内讧的时候,西戎陛下在意表妹,必然不会轻易放她离开,我们留在这,有事也好随时商量。” 这次事情闹大,温窈他们是一定要带走的,至于是去贺家还是宋家,等出了国境才有余力商讨,否则一切都只是空话。 宋安青却出奇的淡定,“本侯自有办法,无需两位公子操心。” 江明洲追问,“什么办法?” “江公子想空手套白狼的心思已经这般昭然若揭了么?” 到了这,贺庭昀已经知道,宋安青是不打算告诉他们了。 镇北王府莫非真要与贺家撕破脸了。 …… 关雎宫。 温窈坐在窗边,窗户开着,夜晚凉风袭来。 院中假山流水,凉亭小筑应有尽有,而今池里的荷花也开了。 她不经意抬眼看去,角落里忽然有一闪一闪的身影徐徐飞来。 暗黄色,虽小,却能在暗夜里亮起微光。 温窈下意识伸手。 流萤停在她指尖,好似抓住了能依靠的滕蔓,缓步的往前挪着。 忽然,门外传来下人纷纷行礼的声音。 温窈并未有反应,目光依旧落在手上。 直到脚步走近,熟悉的龙涎香扑向鼻尖,随后一股热意贴着她后背。 萧策拥了个满怀,环过她,拿起桌上的纸,手上下翻飞,三两下便折了个灯笼摆在面前。 这种哄人的玩意,还是曾经温窈让他学的,中秋佳节,崔氏给温语柔送了纸折的兔子灯笼,温窈心底委屈,萧策便用红纸给她折了个醒狮的。 女子素来喜欢的都是可爱小巧的玩意,她本来不买账,可萧策却说,兔子有什么好的,一口就被她这只醒狮吞了。 温窈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可如今心境不在,萧策握着她手,“装进去,可以亮到明日清早。” “不必了。”她微一用力,将流萤赶往窗外,“我自己本就是只囚鸟,何必将它也抓进来。” 萧策闻言,搂在她腰间的手僵了僵。 温窈要挣扎起身,“我困了,想先去歇息。” 萧策手箍的有些紧,丝毫不动,低头看她,“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 温窈凝着他,想到北朝,想到家人和自己如今不过几道宫墙之隔,心绪顿时风起云涌。 可她硬生生压了下去。 萧策就如醒狮一般,轻易不要招惹,她不能沉不住气。 话锋一转,她随口扯道:“寒毒是怎么回事?” 好歹在温家待了这么些年,到底也知道些许秘辛。 十三岁那年,曾因她出生抢了崔氏管家权的姨娘根基越来越深,为了将手伸的更远,特地唤了娘家许多人过来,去铺子,田庄接手管理。 其中便有一位表哥。 后来再听说时,便是姨娘与这位表哥通奸被温代松抓住,当场便给两人喂了寒毒。 温家往前倒几代,在江湖中颇有威名,只不过那时候再如何也是白身。 后面似是想开了,金盆洗手,要培养家中人读书写字,考取功名,几代下来就算洗的一干二净,家底那点子东西还是有的。 那日风大,温窈的风筝断了线,她忙小跑去捡,不知不觉便到了姨娘曾在的西后院。 微敞的门扉中,她好似听见呻吟。 凑过去一看,姨娘平日美艳的脸筋脉凸起,弯弯曲曲地扭着,旁边吐的黑血恶臭熏天,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给温窈带来不少冲击。 回到现世,温窈不自觉看向萧策那张脸。 只见他眸底微闪,继而凤眸愈发暗沉,“朕以为你会问北朝一事。” 温窈冷笑,“问了你就会放我回去?” “会。”萧策注视她,“但不是现在。” 说了等于白说。 温窈后知后觉,骤然惊怒,“你又要做什么?” 萧策语气变了,神色现出三分阴恻,“阿窈,朕才要问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些日子他搜遍她和自己身边的所有人,扒了个干干净净,硬是没找到谢怀瑾那日说的那张底牌。 阴影将她彻底覆盖,温窈被当了个结结实实,她厉色拔下簪子,“再靠近一步,信不信我照样捅你。” 萧策轻笑,薄唇吻在她颈侧,“朕每日不设防地睡在你身侧,你还不明白吗?” “朕不怕死,怕的是你离开。”他嗓音阴郁,凤眸锐利而深沉。 温窈手指攥紧,那支凤钗被他压住尖利的那边,她一刹呼吸急促,“我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渴望一个家有什么错?” “一个家?”萧策嗓音染上嘶哑,“以后这里有朕,有我们的孩子,皇宫也是你的家。” “你要的和我要的不一样,”温窈木然,不为所动,“退一万步来说,我想离开你,孩子和你都不是筹码,反而是你造成了我们三人日后都不好过的下场。” “萧策,你扪心自问,究竟是怕我走,还是怕你第一次要输?” 温窈粲然一笑,答案没脱口,却昭然若揭。 因为那张谁也不知道的底牌。 第239章 曾经的身份 第二百三十九章曾经的身份 萧策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愈发冷,如隆冬檐角的冰棱。 “这么些日子过去,你还不知道吗?” 他喉结轻滚,晦涩中只尝到满嘴的苦。 温窈垂眸避开那道灼热的目光。 她无法知道。 偏见一旦印刻心底,一时无法扭转,就如同人在当下是永远看不清的,要走过很久很久,直到某一日才顿悟恍然。 输赢是非成了高悬的利刃,待那柄寒刀落下,迟早要让他们其中一位见血封喉。 温窈声音微颤,“不重要,都不重要了……” 萧策忽然俯首倾轧过来,熟悉的吻勾缠着她,从凶猛到缱绻,鼻尖相抵,呼吸被围堵。 就像她被逼到绝境,如今有一线曙光,即便曙光外是刀山火海,也拦不住她想要迫切离开的心情。 因为不重要,所以不多思,不计较。 “朕一直很清醒,”萧策凝着她,霸道的强占下是刻骨的噬痛,“从初见那日开始,朕就认定了你,是你不要朕了。” 明明一直强势逼迫的是他,可温窈却在此刻被他眼底的沉黯刺的下意识避开。 翌日清晨,她陡然惊醒。 外面更鼓刚过,温窈撑着床坐起,靠外的那半边还尚有余温。 “娘娘,时辰还早,再睡会吧。”白芷听闻动静,过来扶她。 温窈心底压了事,根本睡不熟,她顿了顿,听见外间好似有声音,“陛下呢?” 他今日起的更早了,难道是北朝那边有什么新动向么? 不等白芷开口,萧策已然穿戴好重新走近,龙袍明黄亮眼,祥云纹翻飞滚动着出现在眼前。 “刚准备去上朝,阿窈想陪朕一块去吗?”他声音清浅含笑,“不过近日参上来的国事大多与战事有关,到底血腥了些。” 温窈猛地拉下脸,他这是在试探自己。 她冷淡地重新将被子盖上,没好气地下逐客令,“你快走。” 萧策脸色不变,惯常地宠溺口吻,掌心落在她露出的毛绒绒发顶揉了揉,“紧张什么?如今朕在明,你在暗,都是各凭本事。” 出去时天色已经大亮,夏日的清晨阳光铺满长街,照的宫殿飞檐巍峨,熠熠生辉。 萧策坐在轿撵上,不期然落在不远处的一角,唯独那块少了金辉照拂,一派死气沉沉。 未央宫自那宫女胡言乱语后,便被他下令封禁。 萧策阖眸,沉声问汪迟,“另一边可有动静?” 汪迟压低声音,用仅能二人能听见的嗓音道:“皇后被困,那八千精锐的调令符便被太后要了过去,如今就看太后怎么办了。” 萧策笑容扩大,凛冽如旧,“自然是让他们攻进皇宫,最好杀到建章宫,亲自将朕按在龙椅上。” 太后敢打着清君侧的名义,他就等着逼她现形。 汪迟沉默一瞬,“陛下三思,以身做饵太危险。” 万一一个差错玩脱了,后果不堪设想。 萧策锋利地露出一丝笑,“朕这些年最不怕的就是赌,建章宫无妨,但关雎宫那边给朕盯紧了,一旦出现动静,把她转移进密道中,朕不许她有任何差错。” 汪迟知道他这次准备一网打尽,太后,温语柔都要寻个借口彻底无法翻身。 只是单纯的清君侧,太后做为嫡母,了不起罚一个幽禁,但这种人活着迟早是隐患,贼心不死便会如那干草,一不留神就引火烧山。 汪迟心领神会,“李嬷嬷亲自跟着,陛下放心。” 接下来的计划可谓是滴水不漏,若没猜错,一个月内,被赵家和秦王掀起的这出起兵就该彻底扫尾了。 至于萧策为何不拦,其实战火倒也没蔓延至太多百姓,大部分是两方官兵交战。 一路过来,有蠢蠢欲动的,有想和赵家一起拼一把的,也有借机敛财欺压百姓的,动、乱像是照妖镜,将那些平日有头有脸的官员撕开假皮,露出里边的真面目来。 萧策要大清洗,就不可能只洗温赵两脉。 …… 关雎宫内,萧策走后温窈强逼着自己睡了个回笼觉,待再醒来,钱太医已经在外候着了。 一碗羹汤端上,里面散发着浓浓的药味,但好在并不算难吃。 白芷小心伺候着装进小碗里,这是太医和慈安居士特地改过的方子,虽是坐胎药,却并不如寻常的那般难喝,加了辅料的菜肉,温窈还算能接受。 把完脉,钱太医心底稍安,“娘娘此胎虽不能挨到足月,可再保月余生产还是可以的,但千万注意,近些日子决不能受半点刺激。” “八个多月,”温窈意识过来,喃喃低头,“民间常说七活八不活,他倒是会挑时候。” 钱太医闻言,大气不敢喘一下,紧绷着声音,“民间流传也不全然是道理,普通百姓怎能与娘娘相较。” 说难听些,寻常人家没了便没了,宸妃这胎若是出问题,整个太医院都得跟着一同陪葬。 等钱太医告退,温窈忽然记起,如今北朝的人已然进了汴京,倘若认亲推进太快,孩子还在肚子里该怎么办,难不成她要带走吗? 且不说一路会不会有危险,就凭这个孩子,萧策定然不会放手。 他费尽心思,从去年开始就缠着她,为的不就是这个孩子么? 就在这时,有人从外边端着几只托盘鱼贯而入。 温窈抬眸扫去,上面摆的都是些小玩意,拨浪鼓,鸠车,竹蜻蜓,手铃…… 每样不是金便是银,就连那手铃上还嵌了一圈宝石。 都是逗孩子的东西。 温窈呼吸一窒,有复杂,甚至有一分无法面对的怯懦,恍恍惚惚。 白芷进来时,便瞧见她盯着一处发呆。 “娘娘,”她凑近,“北朝的定远侯今日已经开始寻人了,鸿胪寺卿根据线索,将目标人都锁定了。” “一个是南安世子妃,一个是吏部侍郎之女,还有一个便是您……”她咬了咬唇,“您曾经的身份,温家嫡次女。” “可被人划了朱笔。” 意为已亡。 温窈攥拳,是了,她如今身份已换,要怎么才能证明。 第240章 一日一个说法 第二百四十章一日一个说法 当天下午,吏部侍郎之女便入宫了。 白芷如今品级高,又能自由出入关雎宫,倒成了为数不多的自由人。 她将宫内如今的流言悉数传了回来。 “那吏部侍郎家的小姐姓孟,名唤青染,是陛下亲自让人派御撵去接来的,午后刚见过定远侯,两人一见如故。” 温窈心头紧缩,“一见如故?” “这只是传出来的话,”白芷讳莫如深,借着帮她整理发髻,凑近对温窈道:“也有人说是那孟小姐的一厢情愿,因着与定远侯的名讳中都有个青字,便大肆宣扬起来。” “相比较,南安世子妃倒是没那么张扬。” 温窈眸子微眯,若萧策想让孟青染代她认祖归宗,必是要给她造势的。 流言一起,事情便成了大半,她不关心孟家,只关心宋安青的反应,“定远侯呢?” 白芷温声,“定远侯赠了一条手链给孟小姐,南安世子妃是一根发钗,都是从北朝带来的。” 北朝有丰富的宝石矿,给这些东西也是彰显诚意的一种。 “但绝口未提谁更合眼缘,陛下的意思也是等过几日正式对证的时候再确定,但如今……”白芷有些复杂地看来,“比起孟小姐认亲,传的更多的是陛下有意纳她为妃。” 温窈错愕,一口茶忽然将喉咙堵住。 紧接着不等她反应,水淌进喉底,终于不可遏制地呛咳起来。 “娘娘!”白芷脸色骤变,忙上前帮她拍背顺气,“可是这水有问题,娘娘怎的忽然咳的这般厉害?” 温窈捂着胸口,轻缓摇头,“继续说。” 白芷不敢耽搁,“陛下另将孟小姐唤到建章宫,还赐了一柄玉如意,这东西南安世子妃却没有。” 玉如意,自来太子选太子妃,用的便是此物。 温窈年少和萧策定亲,在他还未是太子时,在名分上已经是他的准王妃了,是以不论是她,还是后面的温语柔,两人都未有过这玩意。 她越来越看不懂萧策,认亲和选妃都传的沸沸扬扬,究竟为哪般。 白芷见她咳的厉害,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后背却汗湿了一大块。 “娘娘畏热,可若这样进屋内,待冰鉴一凉怕是要感染风寒,奴婢着人传水来,娘娘洗漱一番吧。” 夏日暑气重,但温窈泡的水还是温热的,她刚浸在水里不久,便有些昏昏沉沉地趴在一处。 关雎宫中有间内洗池,与寝殿相连,池子中的玉石触感温润,不冷不热。 萧策边解腰封边使眼色让人退下。 伺候的宫女立刻脸红耳赤地往外走,暗道陛下对宸妃娘娘果真情浓,宸妃娘娘体弱,绝不可能是她伺候陛下,就这样还每日过来腻在一处。 待他手落在她肩上,温窈只当是李嬷嬷来了,呢喃了声,“右边重些。” 萧策轻笑着弯唇,按她的话加了些力道。 须臾,温窈舒服地眯着眼,掀开一条缝时,忽然看见一只遒劲的手臂横在眼前。 萧策喉结轻滚,“舒服吗?” 温窈微怔,转瞬撇开他手,“陛下百忙,得了新人不该来我这才是。” “醋了?” 温窈脸色阴沉,“你倒是惯会给自己贴金。” 萧策笑出声,踩着玉阶下水,“朕为何召孟青染,阿窈该知道理由。” 她沉默一瞬,正要脱口质问,却听他已然先开口。 “并非让孟青染替你李代桃僵,朕只是先放她去北朝探路,待镇北王和贺家那些破事尘埃落定后,朕再送你回去。” 温窈莫名,“你嘴巴是什么做的,一日一个说法?” 萧策挑起眉梢,“朕不想你出事,但凡有一点危险,朕也不愿让你去试。” 手被他握着,烫人的热度逼视在前。 “我现在已经分不清你哪句真话哪句假话了,”温窈毫无淑女风范地翻了个白眼,“都说女人和小人难养也,你比这两者更可怕。” 萧策笑意更甚,布巾替她擦拭着,“朕对你是真,封妃是假,朕最爱谁你不知道吗?” “等北朝局势稳定,不仅你要回,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该去看看太爷爷,朕如今不让你走,是因为你父母当年一个死的蹊跷,一个至今毫无所踪,而当初的凶手必定还活着,你回去无异于是头号眼中钉。” 温窈心神微动,萧策这点的确是说对了。 但正因如此,她回去才能更好地将幕后主使逼出来。 他想他的,她考虑她的,但介于他八百个心眼,温窈主动试探,“你觉得凶手会是谁。” 萧策薄唇轻勾,“夫人给点好处,朕就破例为你解一局。” 温窈一把夺过他手里的布巾,直接朝他脸上捂了过去。 窒息感袭来,萧策心情却比这几日的任何一天都好,顺势抓过她手将人按在怀中,说出自己的猜测,“最有可能是贺家。” 温窈拧眉,“但听闻贺家最疼爱幺女,闻名天下的黄金拔步床,便是贺家送我母亲的及笄礼。” 单是那张床便耗费了近十年功夫,天下众人皆道贺家女生来尊贵,尤其最小的小姐,更是被前头几位姐姐宠的如眼珠子般。 萧策目光注视着她,“越不敢相信的人,越干得出最狠的事。” 他生在皇家,便知这世上若有一日对自己能下最狠手的,必然是手足至亲。 为了夺嫡上位,弑父杀兄的事历代都在上演。 “朕已经派人在北朝查了,但经年旧事过去太久,没那么快能有头绪。” 音落,温窈隆起的小腹又动了一下。 因着在水中,这次的胎动十分的明显,甚至能瞧出一个顶起的弧度。 两人瞬间都从那些事中回过神。 萧策手落在上面,心蓦地软下,“爹爹和娘亲陪着你,你也欢喜是么?” 第241章 画饼充饥 第二百四十一章画饼充饥 温窈垂在身侧的手微紧,水雾缭绕中,刻意冲淡这片温情。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猜测是对,镇北王这么多年都没查出来的东西,你连面都未曾碰过,为何笃定。” 萧策抬眼,目光灼亮,是千帆过尽后的稳沉。 “朕和镇北王虽都是武将出身,可朕是天子,镇北王是臣下,臣子只能看见臣子的眼界。” 他手扣在池沿,低头静静地凝神望她,“镇北王这些年想报仇,却一直在找证据,但其实有时候并不需要证据。” 温窈眉头拧的更深,似乎并不赞同他这个说法。 她道:“你这是歪理。” “这就护上了?”萧策低头与她的相抵,咬了咬牙根,“朕也没说他们坏话,相伴近十载,你怎么有点小性子全往朕身上使了?” 温窈只觉他莫名其妙,突然竟对着空气拈酸吃醋起来。 “你到底说不说。”她又拉下脸。 萧策望向她,气场复又袭卷,凛冽,迫人,无尽的危险。 他凤眸微眯,“达到目的远比找证据更关键,没有证据就得去给贺家创造证据,陷阱挖在这,总有兔子会掉坑。” 温窈被这番惊言愣住,长睫不自觉眨了眨,她自小虽在相府见惯尔虞我诈,看过温语柔两面三刀,但论心机城府,确实鲜少人能与萧策相较。 普通人,或者说忠臣,一般都循规蹈矩,即便有名声荣誉,都是切切实实的正派之作,而一旦有了这些,就会倾尽所有想要去将其维持下去。 好似常在山坡上吃草的牛,有时候非得抽两鞭子才会走,即便前路坦阔无垠。 臣子和天子,在于一个只能在条件之内,一个则给自己创造条件。 萧策见她神色变幻莫测,无奈牵唇,“朕知道阿窈要骂朕是小人,朕承认,自己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温窈心跳的有些快,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若你是镇北王,你会如何设那只陷阱?” 萧策目光落在她脸上,从鼻尖无声地描摹至樱唇,“朕不是他。” 他似是想起什么,轻笑,“朕就不可能让咱们的女儿嫁人,以后也不会有赘婿,她若心悦谁,了不起入府做个面首,已经是开恩了。” 做他的孩子,他定不会容忍日后有隐患留在她身边。 温窈缓缓吸气,再度对他落下评价,“你的确无药可救。” 萧策胸膛闷出笑意,轻震着她耳廓,“你今日难得与朕说这么多话,日后若还想听,朕每日都跟你说。” 温窈又是一哽,陷入沉默。 她不想聊以后。 萧策却得寸进尺,视线停在她颈侧。 水雾熏的泛起桃粉,她皮肤白,气色一上来,鲜活又明媚,宛若枝头成熟的果子,让人忍不住采撷。 他复又扬起唇,“待日后平定风波,你便与朕一同每日上朝批折子,后宅往往太过平庸,朕除了你,也无后宅可管,比起皇后之名,手里有实权才重要。” 温窈身体僵了僵,并未相信。 但也不妨碍她将话捅回去,“你就不怕哪日我得权,翻身的第一日便将你弄下位么。” “朕求之不得。”萧策拇指一寸寸抚过她脸颊,眼底如旷野无声的风,将她触碰,包裹,“这江山日后都是给你,给咱们孩子的,早给晚给都一样。” “朕只是从太后身上得出结论,别事事仰仗儿子,一旦儿子窝囊反水,她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被压死。”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温窈,她一直不明白靖安太子当初发生了什么。 即便被废后,萧策上位也没杀他,虽然先帝生前有旨,看在太后的份上给了他一份免死诏,可真要将他弄死了,一朝天子一朝臣,也无人敢说萧策什么。 而且,靖安太子毫无夺权之意,摆明了等死,还有……忏悔。 如果温窈当初没理解错的话,她看到的就是这种情愫。 太后就算背后势力再狂妄,也架不住无起兵理由,所以才有了后面的秦王。 温窈想到萧策刚刚说的那些,定定地迎着他眸回视,“强逼不行,陛下是开始用怀柔之策,给我画饼充饥么?” 萧策笑意幽深,“那这饼,你吃吗?” 温窈掀眼皮,一动忽然觉得有些晕,“放开,我要上去。” 水温即便刚好舒适,但就是再康健的体魄,泡久了也不行。 她说翻脸就翻脸,萧策从回忆的浮光掠影中,抓到了些许曾经。 温窈说不过他就使坏,装不闹了要和他休战,待走近后,又狠狠一捧水泼来。 萧策索性将人揽腰抱起,两人湿着朝寝殿走去。 宫人早将换洗的衣裳备在一旁,识趣地退到门外。 萧策拿过锦缎软巾将她身上的水珠擦干,又拿过寝衣,温窈如今月份大了,便没再让尚服局制绸裤,只着素色长裙歇息即可。 她抗拒,要叫白芷进来伺候,一眨眼的功夫,萧策目光变的愈发幽沉,滚动叫嚣着浓烈的情欲。 温窈瞬间不敢动了。 他有多疯,又有多磨人,她是知道的。 全程黑着脸穿完,她用了就丢,裹上被子后,让他去跳荷花池冷静。 萧策喉结滚了滚,吩咐伺候的人抬了桶冷水进来。 待一切备好,他当她面拿走了她的小衣。 温窈呼吸一窒,“你……” 后面的话她已经骂不出来了。 一屏风之隔,萧策呼吸很重,嘶哑的声音断续传来,“阿窈……” 温窈微怔,紧接着头皮一麻,好似有什么东西在头顶轰然炸开。 第242章 太像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太像了 萧策出来时,已经恢复神清气爽,“快酉时了,你方才刚沐浴完出了力,用了晚膳再睡。” 温窈肩膀一抖,把他手甩下去,留下一个赌气的背影。 萧策无声地笑笑,再度俯身,清新的皂荚香味蹭来,“过几日,我让你和宋安青见一面。” 本来毛绒绒的后脑勺忽然转过,温窈抓着他袖子仔细确认,“当真?” 萧策握着她细腕,就着这个姿势在她唇上轻啄一下,“起来吃饭就是真的。” “小家伙动的厉害,定是饿了,你不可能不饿。” 音落,温窈身下一空,萧策直接裹着薄被,将她从床上抱起。 坐到桌前也不放下,直接叫人传了膳。 温窈被这根引线揪着,好似火星已燃,却要点不点的,将人上下吊着。 她注意力全被转移,并未动筷。 “吃饱了再想。”萧策夹了一箸鱼,不让旁人上手,亲自挑了刺递到她唇边,“朕不骗你,但你若想跟宋安青如今回北朝,朕不答应。” 温窈愠色攀上眉眼,额角微跳,“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开了天恩?” “每次对我就像压一个要溺水的人,快死了才知道抬出水面一点,抓一会放一会,我究竟在你眼里是个人,还是像阿猫阿狗一样的玩物。” 萧策动作微顿,目光沉寂地落在她身上,“朕要真像你说的这样,就不会放宋安青入宫。” 温窈仰头,“可我觉得窒息。” “我承认你分析的都对,但又好似你处处都有苦衷,而每次我只能被动接受,一旦有其他想法,我们俩又会陷入死局。明明你也不好过,为什么不能找个让我们俩都觉得好过的方法。” “比起那些,朕更担心你有性命危险,”萧策凤眸似有暗涌再度翻起,沉沉的晦暗里,他认真道:“朕绝不能再眼睁睁看你陷入那种境地。” 温窈呆住,捕捉到他话中的一丝重点。 再? 为什么是再,之前一次是什么时候? 萧策趁她不注意,将挑好的鱼肉放进她嘴里,温窈竟无意识咬了口,等反应过来要吐,高德顺忽然走进打断,“陛下,孟小姐来了,这会正在关雎宫门口候着,说想拜见宸妃娘娘,知道您也在,想着要再给陛下一同请安。” 温窈莫名想起如今外头传的沸沸扬扬的纳妃论。 昨日她怕宋安青真的要认孟青染,特地让白芷去留意动向,白芷见完人回来,一脸语塞,“那孟姑娘怕是对认亲无什么兴趣,倒是常在陛下下朝的路上晃悠。” 如今追人倒是追到她宫里来了。 孟青染看上萧策了么? 那认亲…… 她忍不住打量萧策表情。 情窦初开的女子都肤浅,她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起初见了萧策这张脸心晃的七上八下,被那副模样狠狠骗过。 萧策筷子并未停下,又挑了块鱼,淡声道:“让她有多远离关雎宫多远,再寻事,朕没兴致留她。” 一个孟青染不行,自有人能替了她。 高德顺闻言,顿了顿,“陛下,孟小姐说是定远侯派她来的。” 温窈这回彻底打起精神。 高德顺不敢耽搁,一次性把话说完,“定远侯听闻宸妃娘娘与温家嫡次女长得相像,要请宸妃娘娘一同于认亲确认中观礼。” 温家嫡次女是谁,在场所有人讳莫如深,更别提萧策从不遮掩,照旧叫着温窈从前的小名。 但高德顺不能明说。 又一箸鱼递来,温窈张嘴,似给他点面子甜头,“我要见她。” 萧策笑意淡,“吃完饭再说。” 温窈手抵在他胸膛,要从身上下来。 她听得出萧策的意思,看来这事有戏,不过一顿饭罢了,利利索索地吃完了事。 不管今日能不能认亲成功,但凡有一点突破,也比她成日待在关雎宫眼盲心瞎强多了。 “我自己长了手,不用你。” 萧策听后,慢条斯理地放下筷子,环在她肩膀的手搂的更紧,“那感情好,朕恰好累了,有些没力气,阿窈喂朕。” 温窈恨不能拿起筷子捅他喉咙。 一碗饭吃的磨磨蹭蹭,好不容易见底,萧策拿过帕子拭唇,笑意晦暗,“而今还没正式开始,一个个戏台倒是迫不及待给朕搭了起来。” 温窈执着,再次强调,“让她进来,你又要对我失诺吗?” 萧策低头,与她四目相接,声音不自觉软下,“不见她。” “什么?” 他瞳仁乌黑如墨,吩咐高德顺,“去让宋安青过来,其余闲杂人等,不准来打扰宸妃。” 温窈手攥紧,揪着裙摆放轻呼吸,“你怎么……” “憋个大点的招数试试,”萧策掌心摩挲她脸颊,“朕与你们一起赌一局,看能不能将台柱子逼至台前。” 他似笑非笑,“朕很好奇,北朝的最后那张底牌,究竟是什么?” 萧策直白地丢了出来,温窈眼底闪过一抹仓促。 她神色佯装淡然,“我不知道。” “是吗?”萧策手臂结实有力地托着她,“那正好,咱们一起拭目以待。” 过了半个时辰,宋安青到门口时,温窈刚梳洗打扮好,重新换了身衣裳见外客。 刚在院外的梨花木凳上坐下,宋安青正好迈步踏进。 他今年刚过四十,大抵是武将之家,看着十分的英气挺拔。 两人视线相撞,宋安青如同被人定住脚步,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像,太像了。 都说女儿肖父,温窈几乎和他弟弟的五官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想到此处,他来之前便听说江明洲与贺庭昀曾在宫外见过她一次,弟弟死时,这两人已经知事,并非没见过,而且贺家既出来找人,竟连一幅弟弟的画像也不带,倘若他们长点心眼,一早就能发现温窈的身份了。 正在宋安青移不开眼之际,耳畔骤然传来一道冷沉的轻哂,“定远侯是不是盯着朕的爱妃看太久了?” 第243章 跟三伯回家 第二百四十三章跟三伯回家 宋安青收回视线,关雎宫说是金碧辉煌也不为过,晃的他不知看哪处。 与此同时也能瞧出萧策对温窈的重视,宫内宫外盛传宸妃专宠,深得帝心,就是说书的一天也能说八百个唱段出来。 宋安青虽是北朝人,到底也是臣子。 他略微躬身,“臣见过西戎陛下。” 萧策薄唇轻勾,声音喜怒不辨,“侯爷不必多礼,只是今日一见,不知朕的爱妃与侯爷胞弟是否肖似?” 宋安青目光沉凝,“正因娘娘长了八分相像,即便不是我宋家之女,也算有缘,特此与陛下请示,邀娘娘同去观礼。” 绕来绕去,温窈手心已然沁出薄汗。 她知道,只要自己能出现在大殿中,一切都有转机。 萧策加重揽在她肩上的力度,将人一带,温窈又落进他怀中。 头靠在他胸前,她清楚地听见他如擂鼓般的心跳。 萧策笑音震震,添了几分玩味,“朕还以为侯爷邀宸妃,是笃定另外两人不是,又或是觉得曾经亡故的温家嫡次女才是,可要都被朕说中了,那看来西戎并没有宋家要找的人。” 男人的占有欲霸道如潮涌,好似要将所有妄图靠近温窈的人全部隔绝在外。 宋安青心中有数,不躲不避,“臣对宸妃娘娘一见如故,若那两人都不是,恳请陛下让宸妃娘娘一验。” 萧策目光从他身上收回,重新落在温窈身上。 院内起了些凉风,到底还余几分暑气,不如寝殿的冰鉴凉快。 她鼻尖已经冒起细密的汗,唇瓣略微紧张地咬着,齿印明显。 忐忑,紧张,不安展露无遗。 萧策眼底生出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也有怅然后的心疼。 他眼皮微掀,“朕允了。” 温窈震惊,身体微僵。 到底是宋家祖宗显灵,还是萧策忽然哪根筋搭错,大发慈悲看她可怜无助,终于动了恻隐之心? 不,不可能。 温窈下意识戒备。 紧接着,传来萧策的淡声提醒,“自来滴血验亲只验直系亲眷,既然镇北王未来,那便只能验胎记。” 宋安青点头,“臣觉得没问题。” 听谢怀瑾告诉他的线索,萧策至今还不知那枚胎记在何处。 夜色渐渐暗下,圆月高挂,他又抬头看向温窈。 宋安青知道,自己于宋家,于骨血中是她三伯,可如今在西戎后宫,他只是一个外臣,必不可能在此久留。 临走前,他拿出一样东西,“之前的孟小姐与世子妃都有礼,这是臣备给宸妃娘娘的。” 白芷用托盘呈上,是一枚翡翠玉戒。 戒指表面并无宝石装饰,倒是雕了朵玉兰,清新雅致。 戒指并不算新,还有些许用过的痕迹。 不论是西戎还是北朝,女子自来甚少戴玉戒,多以宝石为尊,可温窈却记得那日在船上,贺庭昀与江明洲寥寥几语,曾说母亲是个从不循规蹈矩的女子。 宋安青似是猜出她所想,温言笑了笑,“一个老物件,还望宸妃娘娘不要嫌弃。” 怎么会呢。 温窈无比珍惜地拢在手里,轻声道:“于本宫而言很珍贵,多谢侯爷。” 这是她母亲的东西。 待宋安青走后,萧策拿过那枚戒指替她戴上。 外边太热,他重新抱她回寝殿,温窈破天荒没挣扎,安静中审视他,“你同意让我去,是因为已经打点好孟青染了是吗?” 宫灯下,萧策的身影明明暗暗,一如他人一般,捉摸不透。 萧策薄唇浅勾,对她毫无隐瞒,“如果宋家决心要认你,即便最终结果指向他人,也会想方设法证明,可若只是需要一个去平衡贺宋两家的棋子,那是不是你都没意义,他们护不住你,宋安青就会思忖,先将你留在西戎,至少你是安全的。” 他明牌来玩,处处都是诛心局。 温窈有时候真的连生气都发作不起来,因为萧策太善用人心权术。 她和宋安青执着认亲,可萧策往往另辟蹊径,摆出一条看似谁都能落到好处的路,让对面选,可哪条都是陷阱,都遂他意。 萧策喉结滚动,“朕在替你试炼他们,若有朝一日你真的回去,他们是否有足够的能力和心意,能将你护在羽翼之下。” …… 三日后,认亲礼即将开始。 事关两国,北朝还将此事闹的满城风雨,众人皆知,此事由鸿胪寺卿攒局,又叫了些许达官妇人入宫为证。 大早上各宫嬷嬷,北朝的嬷嬷纷纷待命,由宋安青随后而来的夫人为第一道查验。 再是西戎的人,北朝的人分批确认,三者皆通过,方才能肯定身份。 而胎记的位置处,要在宋夫人查完第一道后才能公布。 从早上醒来开始,温窈简直度日如年。 早膳呈上来,白芷劝道:“娘娘先用些东西,陛下的御撵早已侯在宫门口,想来这次不会再刁难娘娘。” 萧策都跟她明牌了,温窈自然知道他接下来的打算。 可这心不知为何,总是七上八下,她潜意识里觉得有事要发生。 肚子里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了,开始闹腾起来,温窈没胃口,可莫名想到萧策那句,小家伙也会饿。 他是饿了吗? 她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定了定心神,“有桂花粥吗?” 都说酸儿辣女,到了她这却是嗜甜,虽秉性不知,口味却和萧策像了十成十。 “有的。”白芷连忙让人将温着的桂花粥呈上来,“一早就熬好的,兑了牛乳。” 温窈囫囵喝了一碗,刚放下,有人禀道:“娘娘,掌印大人来了。” 是汪迟。 她噌的一下站起,“快宣。” 汪迟迈步进来,刚要行礼便被温窈免了,她迫切地问,“殿内情况如何?” “还不知,臣出来时才刚刚开始,”他边说边扶她,“阿姐,陛下让臣带你过去。” 萧策这次是真的没骗她。 坐上御撵,不知为何越靠近大殿,她越隐约觉出不妙。 到了门口,一路上无人阻拦,温窈畅通无阻地走了进去,可还没等进门,便听到太监尖细的嗓音道:“孟小姐胎记核验成功,经确认为宋家之女。” 温窈蓦地止住脚步,没动。 这个结果在她预料之中。 紧接着,里面传来孟青染轻微的哽咽,“三伯……” 温窈眼眶泛起热意,可下一瞬,宋安青熟悉浑厚的声音却响起,“好孩子,走,跟三伯回家。” 家…… 温窈心狠狠一揪。 果然,宋家还是选了第二条路么…… 他们也不要她了。 第244章 娘娘要生了 第二百四十四章娘娘要生了 大殿门内忽然喧闹熙攘,恭喜声不绝于耳,微风落在温窈身上,裙据轻轻扬扬的飘起,如无根凋零的花。 喜意腾腾与外面的清寂成了鲜明对比,衬的她愈发形单影只。 温窈手下意识抵在梁柱上,指缝扣在上面,强忍着让自己不落下泪来。 宋安青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来的。 见了她,神色中染了几分痛意,却硬生压了下去。 周围人多口杂,为了最后那道曙光,他必然要忍着。 “臣给宸妃娘娘请安。”宋安青后退两步,疏离万分。 他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粉裙青衫,眼底的欣喜还未褪下。 温窈定在她身上收不回眸,她知道,这便是孟青染。 孟家在西戎身份已然不俗,可再如何,名门千金怎抵得过北朝郡主。 温窈步伐踉跄,恍惚中摸着那枚玉戒,却说不出半个字。 宋安青语气如旧,好似那晚在关雎宫送她母亲旧物,不过是黄粱一梦,是她自作多情,妄想疯魔。 “此去山高水长,侯爷保重。” 宋安青沉声应道:“谢娘娘关照。” 说完,他回头看向孟青染,语气已然变的温和,“染染,马车已经备好,随三伯和伯母一同回去。” 孟青染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嗫喏几分,“现在么,可侄女还有东西未曾收拾……” “自然,”宋安青含笑,“家中一应都为你备齐了,无需担心。” 宋家有备而来,车架豪华尊贵,早已得了萧策的御令停在了议事处门外。 来去匆匆,就像一场梦。 温窈不敢问,也不敢再看,她知道宋家有苦衷。 宋安青不是不认她,她有父母,父母疼她如宝,三伯来的时候是真心的,走的时候也是,凶手未除,宋家只是答应了萧策的提议,先借孟青染将背后凶手逼出,再带她回去。 他们都是为了她好,可好似只有她成了不识好歹。 她宁愿回去。 哪怕受伤,跌倒,她都愿意。 温窈麻木地转身,许久未出关雎宫,她甚至觉得脚下的青石板都踩的刺痛。 不多时,身后车夫扬起马鞭,高喝一声,“启程!” 温窈心刹那揪痛,秀眉拧起,眼泪再止不住的潸然而落。 忽然,白芷面色惊变,“娘娘,你……” 温窈只觉身下一股暖流涌出,低头间,裙摆早已染上了糜红。 “传太医!快传太医!” 不知是谁先喊起来的,温窈在刺耳的声音中,一阵天旋地转,蓦地朝后栽去。 白芷眼疾手快地将人托住,等温窈坐上御撵,一行人匆匆回了关雎宫。 半盏茶的功夫,钱太医匆忙赶来,连额上的汗都来不及擦,立刻给温窈把脉。 白芷焦急,“娘娘可是动了胎气,之前太医留的方子奴婢已经让嬷嬷煎上了……” “不……”钱太医眸光一紧,声音微颤,“来不及了。” 白芷心一沉,“什么意思?” “快传稳婆,”钱太医匆忙起身指使她们,“净房烧水,铺产褥,熬催生汤来,娘娘要生了!” …… 慈宁宫。 “回太后,宸妃受了刺激,腹部突发绞痛,怕是要临盆了。” “终于让哀家等到了这天,”太后渗笑,从窗前缓缓转身,“皇帝也是个没德没福的,一个好好的女人被他折腾到如此境地。” “那咱们……”下人眼底露出精光。 太后将令牌拿出,眸子冷眯,“着八千精锐即刻入宫,还有那份布防图给哀家拿好了,先去将建章宫死死围了。” 她这些年受的委屈,遭的罪,要让萧策十倍百倍的还回来。 彼时,建章宫内,萧策正召集了众大臣议事。 高德顺惊惊慌慌地闯了进来,“陛下,宸妃娘娘胎动,太医和稳婆已经去了……” 萧策眉心一拧,手不自觉颤了颤。 不等众臣反应过来,他们那位素来以沉稳自持的陛下早已离开龙椅,疾步朝门口走去。 可不等下建章宫的玉阶,远远便传来刀剑相击之声。 “不好了,陛下!”有太监跑来,“叛军埋伏,如今已然破了第一道宫门了!” 汴京城的禁卫军并不差,更有三千精锐护驾,本不可能如此脆弱。 可群臣中有人率先反应过来,“他们有布防图!” 而今正好是换班值守的时辰,只要抓住一个口的空隙,再将其撕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萧策脚步顿住,立刻吩咐,“各派三支精锐,分别去往关雎宫和钟粹宫护着,其余人等给朕拦住那些叛军。” “怕是……怕是拦不住了。”小太监双膝都在发抖,“对面人数之多,足足是我们的两倍有余。” 这下,方才还算淡定的臣子们都乱了起来。 人群中,唯有谢怀瑾不动如山地盯着萧策。 他有一种直觉,今日的事没那么简单。 另一边,原本得了令的神武营将士,却在去往关雎宫的路上被叛军堵住,两方搏杀之际,另一队人马早已到了未央宫门口。 宁烈为首冲了进去,在大殿见到温语柔的那刻,虔诚跪下,“草民救驾来迟,娘娘受委屈了。” 他再度出现意味着什么,温语柔已经明了。 “宫变了?” 宁烈道:“是,宫门布防如娘娘所料,神武营剩下的三千精锐根本就不是我们的对手。” “好啊,”温语柔扬唇,似感慨,“温窈呢?” “宸妃因着北朝定远侯认亲孟家女,受了刺激,即将临盆。” 温语柔微怔,“认亲?” 她被禁足未央宫后,许多消息都封死了。 宁烈解释,“北朝寻人寻到汴京,说是当年宸妃出生的身世存疑,叫上了其余两位同在庙里出生的官家小姐一同验亲,但最后却定了孟家小姐。” “你的意思是,本该是温窈?” 宁烈不确定,但信自己的眼睛,“草民只是觉得,宸妃与那定远侯眉眼极像,就算孟家女有胎记,可五官血脉骗不了人。” 顷刻,温语柔狠狠咬牙,“没想到这么多年,温家竟替外人养了个野种,这个野种还把本宫全族害的抄斩,此等贱人,本宫今日不杀此生不快。” 宁烈问,“娘娘可要现在就去关雎宫?” “慢慢来,”她冷笑,菩萨般的面容中,说出的话却截然不同,“既然建章宫围了,本宫有的是耐心,等那个贱人的孩子生出来再去。” “当日萧策是怎么让本宫看着父亲母亲死于眼前,今日,本宫就要让他眼睁睁看着,他最在意的孩子是怎么死在本宫手里。” 第245章 为何没有啼哭 第二百四十五章为何没有啼哭 温窈躺在床上,又一股阵痛袭来,她疼地咬住了唇。 钱太医方才说,她和普通足月生产的女子不同,而今胞浆水骤破,流的太急,胎气跟着陡坠,要比旁人疼上不少。 “娘娘,用力啊,娘娘……”稳婆在旁边攒着劲,不时地探头去产褥里看情况。 可一盆一盆的血水往外端,小主子就是没有要出来的动静。 温窈痛到竭力,手慌乱间揪住旁边的枕头。 这一扯拉近了,淡淡的龙涎香味袭来,那是萧策常睡的位置。 温窈恍惚,手颤了颤,有那么一瞬间,眼前好似浮现幻景。 某个午后,萧策曾蹲在她身侧听着胎动,发现动的厉害了,佯装威严地让肚子里的孩子消停些。 她被一大一小弄的心浮气躁,顺手拿过书砸在他身上,说好赖痛的不是他,成日只知道上下嘴皮一碰,净说些没用的白话。 萧策却举着手臂,说日后生产他定来还债,让温窈痛了就咬上一口…… 温窈心骤然收缩,抓着枕头的手愈发用力。 他说了要还债,这是他欠自己的,逼走宋安青,又将她围困此处,还有迟迟不落的孩子。 眼前晕乎一片,龙凤雕花的拔步床顶,明黄色的暗纹如令人目眩的流金碎焰,让她分不清眼前。 “萧策,你害的我好疼……” 四年前是心,而今是身体,不管哪一次,都叫她痛入骨髓,犹如抽筋扒骨。 徐嬷嬷听见那个称呼,蓦地顿住,继而有些压不住的红了眼。 娘娘终于想见陛下了。 早在温窈腹痛之时,她就已经差人去建章宫了,按萧策对温窈的在乎,这会该到了才是。 “陛下呢?” 白芷道:“陛下还没来。” 还没来落进温窈耳内,又是一股阵痛,她忍不住痛叫出声。 他总是这样。 每逢大事就掉链子,还是说,只因是她的事,他才如此? 温窈痛的流泪,头下的软枕已经湿透。 郑嬷嬷和李嬷嬷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娘娘,再用力些,小主子要是不出来,怕是要憋着了啊……” 但温窈已经没了力气。 她好累,好困。 想要闭上眼,就这么睡过去,再也不要醒来。 “不好,娘娘晕过去了!” 白芷闻言,忙去殿外唤慈安居士,“劳您快些进去,给娘娘扎一针。” 慈安居士欠了恒王妃人情,在这已经待了好些日子,这会立刻带上银针入内。 正当白芷欲要折返,院子外传来请安声。 她正以为是陛下来了,却不料在枝繁叶茂的花树中,看见了汪迟清俊挺拔的身影。 “见过掌……” 白芷礼还没行完,被汪迟拉了起来,“现在不是讲究这些的时候,阿姐生了吗?” “还没。”她脸上焦急之色未褪,却见汪迟已经叫了人搬来凳子,似乎要亲自留在这坐镇。 关雎宫的布防将士也被叫了出来,门口的阵营重新排布,白芷终于觉出不对。 她不解中带了几分急促,“这是做什么?陛下呢?娘娘生产,为何陛下还不来?” 难道平日那些温情,都是男人装出来的吗? 白芷只觉得愈发替温窈不值。 “宫变了。”汪迟声音微凛,沉沉落下,“陛下另有打算。” 白芷一口气闷在胸口,“那娘娘……” “这正是眼下我在这里的缘由。” 萧策来不了,他对人的信任度自来低到发指,但汪迟在意温窈,必然不会让她出事。 所以他替他来。 曾经,就连他也不盼望这个孩子出生,而今却只愿他们母子平安。 汪迟迅速安排好后,从胸口摸出一只锦盒,又将白芷叫了出来,“这是谢大人给的赤珠凝神丹,必要时可给娘娘补力提气。” 想都不用想,他便猜到这是契丹王室那边的秘药。 可谢怀瑾说拿就能拿出来,想必是日日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虽然有这种东西,但他们都不希望温窈真的用上。 白芷收好,又再度匆匆入内。 温窈被慈安居士扎了两针再次醒来,徐嬷嬷给她喂了些参汤,又取了参片要她含着。 白芷在参片入口前,先跟她说了外面的动静,“娘娘,陛下眼下怕是过不来了,外头宫变,未央宫和慈宁宫联手,叛军已经入城了,但您别怕,掌印已经来了。” 温窈原本再度虚弱的精神顿时被打了个激灵。 即便这种时候,她也立刻反应过来。 果然,那四万余神武营将士被调出汴京,定是太后和温语柔的计谋。 她能想到的事,萧策不可能想不到,可为何他没有任何应对? 温窈眼尾猩红,抓着她袖子将人扯了过来,“阿迟在这,萧策呢?” 白芷微怔,“奴婢不知。” 温窈牙关咬了咬,萧策这些日子基本只在建章宫和关雎宫来回走,但每逢宫变,这宫里定有一条密道可逃,留着让他离开。 可汪迟在这。 而且萧策秉性嚣张霸道,逃跑从不在他计策之内。 但通常贴身暗卫不在,主子必定生死难料。 某个念头跳出时,温窈骤然摇头,不,不会的。 他就是个祸害,祸害遗千年,他怎么可能会死。 短暂的紧张缓解了些许疼痛,也转移了温窈的注意,稳婆探头看去时,产门已经开了半掌。 终于有了动静! 郑嬷嬷正要欣喜地再鼓动温窈一番,门外忽然传来一道高昂的声音,“急报!” “掌印,建章宫不好了!” 将士的声音自来浑厚有力,就这么透过窗门直接传进了寝殿之中。 温窈被刺激地下意识用力,痛的险些让她昏厥。 郑嬷嬷赶忙叫了声,“小主子露头了,娘娘再加把劲。” 半盏茶后,孩子生出,整个殿内却悄然一片。 白芷忙问,“小主子为何没有啼哭?” 第246章 前朝余孽 第二百四十六章前朝余孽 彼时,建章宫。 如水的叛军涌了进来,迅速将宫门围了。 萧策站在玉阶上,冷然地看着他们,此时身后的大臣中,有几个已然慌乱起来。 “这……你们究竟是哪边的?”鸿胪寺卿抖着唇,不是很有底气地质问。 他刚结束了宋家的认亲事宜,马不停蹄过来给陛下禀报,连口茶都未喝下缓缓,竟就这么被这帮人困在此地。 人群中忽然散开一口,太后姿态尊贵,缓步而来,“皇帝,你苛待忠良,宠信温家,失德乱政,而今虽温家伏法,然依旧杯水车薪。” “哀家秉承先帝遗志,今为清君侧,安社稷,暂罢你国事,立秦王为摄政王,代管朝纲,你可认?” “忠良?”萧策鹰隼一样的双眸锐利刺向太后,似觉可笑,“母后怕是记错了,赵家朕给了机会,是他们不识好歹,斩杀和谈使,致使百姓民不聊生,那是造反。” “秦王不识好歹勾结反贼,母后在立他当摄政王前,可有问过西戎百姓是否愿意?” 太后看着萧策依旧毫无波澜的神色,心底冷笑,如今被围宫了还死不认账,他不愿自己退位,那就别怪上赶着找死。 “一派胡言!”太后声音尖利,“赵爱卿是怕你被奸人蒙骗,遂才领兵起义,是你自己嫉恨秦王,残害手足。自你登基后,皇子频频出事,意外生死,秦王此次也不过受你构陷。” 就这说话的功夫,建章宫已经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弓箭手搭着箭羽,不偏不倚地对着正前方的萧策。 只要一声令下,他必死无疑。 可太后除了夺权,还要归顺,一双厉眸掠过萧策,直直看向他身后,“众爱卿若此时回头,弃暴君而归正途,哀家必赦尔等既往之罪,保身家无虞,禄位依旧。” 萧策脸色阴狠到极点,“谁敢!” 众臣也不是傻的,自从太后说完,心底的算盘噼里啪啦便打了起来。 若是皇帝失势,最后就得跟着死,可若跟了太后,日后照样要受猜忌,不忠君之人,不过晚死,但都逃不过一个死字。 且萧策作为帝王,这些年治国并无短处,是以片刻过去,身后都无动于衷。 太后脸色难看,萧策的眼底则戾气满溢,眯眸扫了过去,“从前朕敬您为嫡母,唤你一声母后,奈何你死性不改,为了栽赃朕,怂恿大臣谋反,竟勾结前朝余孽,按例,当诛。” 太后心一沉,“你血口喷人!” 虽然历经好几代,可在场无人敢忘当年那场屠杀。 上至八十老妪,下至未睁眼的孩童,杀的杀,害的害,还将他们儿女的血肉剁成泥,包成饺子佯装赈灾之粮骗满城百姓吃下取笑。 行径诡怪恶劣。 萧策煞气顶沸,吩咐身旁人,“抬棺。” 不多时,建章宫偏殿,一具棺材便水灵灵被人抬了出来。 太后微怔。 萧策冷笑,“母后瞧这棺椁可曾熟悉?” 礼部尚书立即指出,“这是秦王认祖之后,派人去故居挖回来的亡母遗骸,太后娘娘还为此女请封,高居贵太妃之位。” “不错。”萧策嗓音凝结如冰,“朕在她入土前,本意开棺让法师好好做场法事超度,奈何却发现了一件怪事。” “此具尸首,竟是一个六趾之女。” 他怪异地扯了扯唇,太后沉声,“你究竟想说什么?” “朕随后便让人挖了前朝末代皇帝的棺椁,不曾想这一查,竟扯出一桩旧事,六趾之兆便是前朝皇室的象征,曾经还被他们引以为傲。” “且不说朕在国事上是否有过人建树,单只因此征,太后还觉得仅凭一只信物,便能断定秦王身世无虞么?” 太后前猜后堵,什么都算计过,唯独没算过萧策会拿身世做筏。 她给了秦王一个根本毫无破绽的身世,却忽略了六趾,哪有当主子的天天关心自己之前侍女长几根脚趾的? 萧策闷顿地低笑一声,“母后怕是忘了,当初朕可是历经两次滴血认亲,才得以回到宫里,血脉一事,朕比谁都来的名正言顺。” 太后耳畔好似有什么东西轰然炸响。 当年萧策要从园子回来,是她曾以恐是宫女与外人勾结的奸生子为由,死死不放。 但先帝后来子嗣凋零,执意如此,尚在襁褓时验了一次,后来回宫又验了一次。 皇子被验身,落在旁人眼里可是奇耻大辱,在萧策这却成了谈资。 “母后,”萧策鬼气森森地注视着她,“若是不信,可要朕再让人将前朝末代皇室的棺椁都给您抬上来?” 太后身体紧绷,怒斥道:“你样样东西备的齐全,难保不是阴谋,死到临头还要构陷嫡母,你一个妾生子,” 说着,她轻顿,语气更加恶劣,“不,你娘连妾都不是,一个连名字都未曾留下的人,这般低贱的血脉也配跟哀家谈经论理?” 既然那些庸臣对萧策死心塌地,那便全杀了。 太后一挥手,沉声下令,“放箭!” 所有箭矢齐齐朝那个方向飞去,破风而出的刹那,地面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太后眼睁睁看着玉阶下的地缝裂开,竖起一道宫墙高的铜墙铁壁。 这是何时有的机关? 围在里面的朝臣也懵了,心底隐隐后怕,幸好方才大脑没冲昏了,要去投靠太后。 局面两级反转,将所有箭羽挡住后,萧策通过密密麻麻地气孔,冷笑着反问,“母后是不是觉得自己赢了?” “可惜——” 他话未说完,太后蓦地打断,“可惜什么!” 一声清扬的竹笛声响起,宫门口开始传来凄厉惨叫,渐渐的,方才围着他们的那群人,被陆陆续续涌进的甲胄死士圈了个彻底。 数量之众,如同蚂蚁。 萧策眼皮微掀,慢条斯理地勾唇,“让母后见笑了,朕在位这三年,什么都不多,就是兵力最多。” 而这次,说放箭的人轮到了他。 第247章 同归于尽 第二百四十七章同归于尽 太后被乱箭射死的消息传到未央宫时,温语柔一脸不可置信,“他哪来的兵?” 各地边境的大军因着周边各国的虎视眈眈,并未大动。 而汴京能调的神武营只剩下三千,萧策暗地里再培养一些死士,了不起两万人,单就是这个数量也是十分夸张了。 萧策这些年一直在汴京,各部大将也没动过,她想不明白,到底是谁练的兵,在哪练的兵。 还有各种刀剑铸造,牵一发动全身,她和太后民间都有探子,却连苗头都未抓住过。 而且太后…… 已经不是抓了,是被射死。 温语柔两眼一黑,跌在凤座上。 每当她以为萧策山穷水尽之时,却总有更叫人意想不到的法子。 偏就在此刻,门外的杏雨手里抓着一只信鸽,急匆匆小跑进来,“娘娘,前线快报。” 温语柔直接解了红绸,寥寥几行,将赵家、军的败绩交代了个彻底。 赵家、军刚抵达东南那夜,忽然港口处停了数十艘大船,下来了大批的死士,而今赵长誉已然带着妻女秘密潜逃,如今赵家、军全被困了。 温语柔踉跄着疾步走到桌案前,那处还放着西戎的舆图。 “东南,临县……”她颤着声音,指腹顺着方向扫过,蓦地落在临县水域的外围。 在看到那错落,却又小到险些让人忽略的小岛时,温语柔脊背一麻,寒意自脚底直蹿上来。 她恍然明白。 萧策定是在海岛练兵,难怪…… 难怪民间没有丝毫消息,难怪她和太后从来都未察觉。 远离陆地,斩断连接,即便再山高水阔,也不过是一片海罢了。 水路自来还比马车更快。 可是刀剑玄铁呢? 温语柔已经来不及细思了,她挥袖扫开,眼底蔓起猩红的杀意,“快!本宫要去关雎宫!” 反正横竖都是一个死,就算今日这条命交代在这,她也要拉个垫背。 “温窈……” 温语柔嘴里碾过这个名字,刹那过往的记忆齐齐涌来。 这辈子,她与她誓不罢休! …… 与此同时,关雎宫。 孩子生出来一直不吭声,稳婆从原先的欣喜,到如今殿内死寂。 什么法子都用了一遍,孩子却依旧闭着嘴。 这种场景嬷嬷们不是没见过,女子生子,自来是鬼门关走一趟,连带着腹中的孩子同样。 民间对这种怕是早就判了死胎,可…… 今日但凡谁敢先下论断,事后让陛下知道,怕是九族难逃。 温窈力气尚未恢复,但接连的意外传来,她根本就放松不下。 白芷定在原地,急的眼眶都红了。 温窈揪住被单,一刻,两刻,她终于忍不住,“将孩子抱来。” 明黄色的襁褓被人包好,李嬷嬷小心翼翼地俯身,让她能够看清。 是一个皇子。 这个曾经让她逃避,厌恶,甚至狠心发誓过的孩子,真正放到眼前的那刻,即便她再想冷淡,但那也是一条命。 她费劲千辛万苦生下,即使不怜惜他,也想让他活着。 温窈抬手,颤着手指落在他鼻息间,很微弱。 微弱到只要一走神,怕是根本感觉不出。 慈安居士脑海如天人交战,片刻,抿唇跪下,“民妇还有一个法子,只是这方法极险,需在小殿下的人中,涌泉,和中冲上扎上三针,可殿下太小,风险……” “风险本宫来担。”温窈音落。 徐嬷嬷却哽咽,“娘娘三思,万一……” “如今不救,他再憋下去也活不成,”温窈身体依旧虚弱,可看向徐嬷嬷的目光却变得凛冽,“本宫再如何,也是他的生母,全天下,即便是陛下来了,也没本宫有资格决定他的生死。” 说完,温窈看向慈安居士,“本宫不是那等子拿人做势,栽赃陷害他人的人,你只管治,生死有命,全在他自己了。” 慈安居士得了这句话,直接将孩子接了过来。 当着温窈的面,她解开襁褓,手指长的银针刺进穴位,白芷登时闭上了眼不敢看。 她一个并未生养过的人,都觉得心肝胆颤。 温窈浑身僵着,心却被狠狠揪起,一点一点地牵扯思绪。 忽然,一声哭啼在殿内响起,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众人侧目。 “小殿下哭了……菩萨保佑,小殿下无事。” “快,取干净的布巾来,给小殿下擦身。” …… 忙乱中,温窈目光落在上面,方才那张憋的青紫的脸终于泛起些许血色,手脚挥动着,好似她少时玩过的布偶。 李嬷嬷将一切收拾妥当后,将孩子抱到温窈身前,“娘娘可要再瞧瞧?” 温窈刚要拒绝,可李嬷嬷凑的近了,孩子的手挥到了她眼前,轻轻掠过她的下巴。 温热的,有些软。 温窈鬼使神差伸手,下一瞬,一根手指被他轻轻抓着。 他没有睁眼,小嘴泛着莹润的嗫喏着,在她怀里一蹭一蹭的扭动。 众人松一口气,立刻齐齐行礼,“恭喜娘娘喜得麟儿,紫气盈庭,愿小殿下岁岁安康,福运绵长!” 不多时,奶妈过来,“娘娘先歇着,容奴婢给小殿下喂完奶再送来陪娘娘。” 温窈收回目光,阖眸道:“抱下去吧。” 寝殿内快速被人收拾妥当,白芷正要伺候她歇着,门口忽然传来几声闷响,紧接着刀剑铮鸣骤起。 温窈脸色微变,方才孩子遇险,差点将宫变一事忘了。 她正要挣扎坐起,汪迟已经冲了进来。 “阿姐。”他顾不上许多,直接从一旁拿过披风,将温窈一裹抱了起来。 温窈心底瞬间有种不好的预感,“外边怎么了?” “温语柔带上余兵,准备拉着关雎宫同归于尽,臣先带你避一避。” 紧接着,他的人将其余伺候的人在外间安顿好,只带了郑嬷嬷,徐嬷嬷,李嬷嬷,还有慈安居士和白芷走到床后。 汪迟不知按了哪里,面前的架子忽然打开,变成了暗道之门。 温窈下意识揪住他衣服,“孩子呢?” 汪迟刚要脱口,忽然听见门外有人嘶声大喊,“小殿下!不要!” 温语柔的声音随之传进,“跑什么,让本宫好好瞧瞧,陛下还未废本宫,本宫算起来,也是这孩子的嫡母。” 温窈瞳孔微缩,整个人顿时受了刺激,不等启唇,整个人因为脱力惊惧,已然晕了过去。 第248章 襁褓在温语柔手里 第二百四十八章襁褓在温语柔手里 关雎宫院内,温语柔讥笑,“将人扣下。” 奶妈立刻被一左一右按着,手里那个明黄色的襁褓瞧着软软的,头上为了防风,特意拉下来盖住。 刚出生的孩子尚小,更别提温窈这胎还是早产。 温语柔并未生养过,自小虽为长姐,对孩童也不甚耐心,夺过来时不等掀开,门口又是一阵利落地厮杀。 “扑哧——” 刀刃入肉,血溅三尺。 门被人踹开,萧策一身明黄色的龙袍疾步而来,浑身满是肃杀。 “把孩子放下。”他声音沉冷,脸色阴鸷地犹如地狱爬上来的阎罗。 温语柔对上那双凤眸,对这幅场景毫不意外。 “陛下也没想到会有今日吧,”她一如既往地温和扬唇,手落在襁褓上拍了拍,“臣妾求了这么多年,只求陛下赐一个孩子,陛下不给,那便别怪臣妾夺了阿窈的孩子,陪臣妾一起在黄泉路上走一遭了。” 襁褓里淡淡的温软传来,温语柔直接从袖中抽出一把匕首,眼见着就要扎下。 “住手!”萧策咬着后槽牙冷喝,“把孩子放下,朕什么要求都答应你。” 闻言,温语柔微怔一瞬,可紧接着看向萧策的神色却没有丝毫温度,冷嗤道:“我是疯了才会再信你,今日若是将孩子给了,我也踏不出这道宫门。” 她是存了死志来的。 人之将死,再也没有什么能叫她畏惧忌惮的东西了。 中宫之位,皇后之仪,不过过眼云烟,了然无痕。 但她不悔。 她想要的自己得不到,也决不允许别人得到。 温语柔紧紧盯着萧策,“要放了这个孩子也容易,请陛下在他和阿窈之间二选一。” “他生,阿窈死。” 萧策眼神沉沉,想都不想立刻打断,“你做梦!” “是臣妾做梦还是陛下做梦?”温语柔戚然笑出声,似嘲似讽,“或者他死,阿窈活着,横竖她也早就不爱你了,待在宫里不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 “留下这个孩子,她也不会喜欢。” “陛下莫不是忘了,阿窈当初是怎么千方百计要将这孩子弄死的?” 她说完后不解气,直接掠过萧策,目光又落在紧随而来的谢怀瑾身上。 这个曾经自己名义上的未婚夫,在年少订下婚约时,成了她耻辱中的一项。 无论当初怎么待她,温语柔只要一想到他那病歪歪的身子,嫁过去后不出两年就可能病死守寡,而温窈却风光无限地坐上太子妃之位,日后自己还要给她请安。 单是这点,她就恨得夜夜难眠。 谢怀瑾对她好了这么多年,却在温窈换嫁过去不过一月,两人便如胶似漆,视她如无物,可见那些年是有多虚伪。 温语柔恨的呕血。 她一脸鄙夷地凝着谢怀瑾,“谢大人,早年本宫就觉得你是个孬种,不曾想现在如旧。” “你算什么男人?”温语柔猩红着眼,仰着下巴睥睨,“发妻被他人强占,还愿为这等昏君效忠,你以为温窈真的爱你吗?”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她和别的男人日夜缠绵,连孩子都生了,只有你,蠢的不知事的停在原地,活该被他们两个耍的团团转!” 谢怀瑾的面色寒如冰霜,冷森森地扫来,剐皮一般审视她,“你把别人说的一无是处,自己就敞亮过吗?” 温语柔表情微变。 “她每逢学什么颇有成就,你不是害她生病就是诬陷她被罚,”谢怀瑾一语道破,“在家中处处给她使绊子,当年我落入湖中,救我的人是她,可最后定下婚约的却是你。” 温语柔牙根咬紧,他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她刚要开口,又被谢怀瑾凌厉打断,“你有什么资格同她比,你连她一根头发丝都不如。” “从小到大只知抢她的东西,自编自演,上蹿下跳,就连你曾经引以为傲的身世,而今也不如她,如今你谈孬种,温语柔,”谢怀瑾一字一句,犹如利刃刺进她心里,“这个世上最大的孬种就是你。” 说时迟那时快,萧策趁着她情绪失控,劲风一扫,将温语柔手上的刀打落在地。 唯一的掣肘就要没了! 温语柔仓皇捡起,眼见着就要刺向襁褓,可她速度再快,到底比不上武力高深的男人。 长剑入肉,胸口的衣服很快被血染红。 她吐出一口浓血,感觉自己身子一点点在变冷,直接侧身砸在地上。 萧策冷沉的声音自温语柔头顶响起,“毒妇戕害皇嗣,结党叛军,祸乱宫闱,罪该万死。朕今日废黜后位,亲手除之,以儆效尤!” 音落,那襁褓因着随她一同砸在地上,惊了里边的动静。 温语柔眼睁睁瞧着系带松开,须臾,一只狸猫慢条斯理地迈出,微弓着身在她面前伸了个懒腰。 等她再看萧策的脸,只见到男人薄唇边勾着一抹邪肆的笑。 温语柔刹那明白,这一切又是萧策的计谋。 一如太后之死,萧策有意将她们逼上绝境,殊死一搏时,碍于情急便可直接处死,不必再等所谓的有人求情,且天下舆论也寻不出错来。 回想前因种种,难道……赵家起兵一事也是他有意操纵的后果…… 温语柔瞪大双眸,眼底恨意瞬间犹如厉鬼。 此时萧策却蓦地俯身,凑的近了些。 他伸出手,却并未落在她脸上,而是将她胸前的剑又往里捅的更深,语气阴鸷凛冽,“你以为你和温家还是当年,朕一被威胁,就无法动弹了么?” 当年他是怎么自愿服下寒毒,又是怎么一面假意应允,放任温家权势疯长,背后却一颗所谓的短期解药也不吃,硬生生挺过来的。 萧策凤眸幽深,“若不是为了阿窈,朕早就让你们温家死了一千一万回。” 第249章 恨意到达顶峰 第二百四十九章恨意到达顶峰 外面一片纷乱,一墙之隔,密室里却在汪迟的火折子下,亮起了盏盏灯光。 他们如今站着的是中心区,前面有四五条路,只有其中一条才是出宫之路。 寻常帝王会将这种暗门建在自己寝宫,而关雎宫这条,是自萧策登基后重新修的。 他很早之前就已经打算,将温窈划进日后的生活里,连带着所有的可能都考虑了一遍。 帝王之位,高悬而上,也许被人称道,名扬后世。 也许有朝一日棋差一招,群起而攻,但无论如何,他也不愿让温窈有一丝性命之忧。 里面并非灰尘仆仆,相反茶桌床榻一应俱全。 温窈刚生了孩子,脱了力,又历经惊惧,这会阖眸歇息片刻,精神才一点点开始复苏。 眼前不算明亮,可依旧晃的她眼睛疼。 她下意识闭上,等再次睁开,几人正围坐床前,目光关切,“娘娘可好些了?” “这是哪里?” 温窈反应慢了半拍,回想着方才发生的事,思绪刚动起来的刹那,她猛然想到什么,这时,汪迟的官靴踩着走了进来。 “阿迟。”温窈磕磕绊绊,颤着手抓住他衣袖,“孩子呢,孩子在哪?” 徐嬷嬷连忙安慰,“娘娘放心,小殿下吉人天相,定不会有事的。” 萧策若是没有后手,她是不信的。 这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有多在乎温窈这胎,必然不舍得让他们母子深陷险境。 温窈大抵是刚生完,情绪难控,蓦地才记起方才温语柔的声音。 孩子在她手里,那还有活的机会吗? 她这么恨自己,一定视那个孩子也为眼中钉,温窈大脑一片空白,眼前只余方才他一蹭一蹭贴在自己怀中的画面。 汪迟扶着她肩膀,“阿姐,小殿下无事,你放心……” 温窈已经一个字也听不进去,她眼眶通红,眼泪大颗大颗砸在锦被上。 她欠人太多,如今又搭上一条性命。 “他不该来的……”温窈手指揪着锦被,哭的不能自已,“他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让我这么难过……” 让她心疼是错,不心疼也是错。 让她连好好待他,都成了一件难以平衡的事。 徐嬷嬷赶紧拿出帕子替她擦拭,“娘娘快别哭了,如今还在月子里,女子做月子最忌掉泪了。” 汪迟眉眼攀上一抹痛色,手落在她脊背,顿了顿,终究将她拥在怀中。 除了方才,这是他为数不多离她这么近的时候。 她越哭越凶,到了后面几度呼吸困难,温窈感觉自己将这辈子所有的眼泪都流光了。 郑嬷嬷急的跺脚,“掌印,你快想想办法才是,娘娘若一直这样下去,急火攻心,怕是极容易神志昏乱……” 到时候若真出了什么事,疯了可如何是好。 汪迟低头凝着怀里的人,果断点住温窈颈侧的穴位,很快,她身体一软,再度闭上眼睡了过去。 …… 温窈做了个梦。 时隔许久,依旧是那片浓雾之中。 孩子开始有了脸的轮廓,小小一只,这次却不再跟着她了。 温窈脚步顿住,忽然转身,喉底哽咽,“为什么不走?” 稚嫩的声音低声传来,“娘亲走的太快,孩儿追不上了。” 温窈顷刻泪崩,无声地跪坐在地,她想去摸他,如他抓着她手那时一样,可只触到一片冰冷。 他整个人沉在暗色中,忽然主动退后两步,“娘亲快些走吧,终于可以不用带着孩儿,也不用被孩儿绊着了。” 紧接着,那抹身影突然变淡,彻底消失。 温窈猝不及防,猛地伸手去抓,却扑了个空。 下一瞬,手指被人分开扣住,温热的触感沿着掌心袭来。 温窈倏然睁眼。 从早到现在,她不知时辰几何,第一次见到了萧策的身影。 他脸上紧张不假,可晚了。 太晚了。 温窈用那只没被握着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不可抑制地颤着嗓音,“你还来干什么?” “阿窈,朕……” “滚,”温窈鼻音重的嘶哑,“滚出去。” 萧策望着她眼底的恨意,比之前所有加起来还要尖锐冰冷,将他生生定在原地,舌底泛起艰涩苦意。 她缓缓吸气,晕了两回,整个人终于清明了些,“你能不能有一次说到做到?每次都是这样,从前是害我出事,如今孩子也被温语柔扣在手上威胁。” 温窈狠狠揪着他衣领,恨不能手上拿的是一根白绫,直接将他勒死,“你不是很聪明吗?你不是算无遗策吗?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都在关键时刻牺牲我!” 萧策慌乱地抬手,想要将她抱住,“阿窈,朕没这个意思,孩子他没——” 不等他说完,温窈厉声打断,又哭又笑,“孩子没了也好,这是我们两的报应,萧策,你不配,你根本就不配!” 萧策心好似被她徒手揉碎,喉结滚动中,尝到了满嘴血腥,“那也是你生的,你怎么能对他说出这种话?” “你以为是我想生吗?”温窈对他的厌憎在这一刻恨上顶峰。 知道自己不能给他承欢膝下,可想着,至少往后他能得到的,远比她这份不尽人意的母爱多的多,但如今呢? 温窈喘着气,冷森森地凝着萧策,“早知连他的性命都是你棋子的一环,我说什么都会在出生的那刻亲手了结。” 也总比让他死在别人手里的好。 萧策脸上的表情终于失控,裂缝中的阴冷倾轧而来,不敢置信地握住她肩膀,“你真是这么想的。” “是。”温窈咬牙迎上,“我有多恨你,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心甘情愿留下你的孩子。” 话音落下,她再度指着一处,“滚出去,别让我见到你,我觉得恶心。” 这时,汪迟走了进来,“陛下,叛军清理后,所有朝臣如今都自发入宫,正在太极殿候着,等您给个论断,事情从急,不能让他们等太久才是。” 宫变一连暴毙后宫两位位高权重的女子,萧策必然是要给天下一个交代的。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起身后只吩咐徐嬷嬷,“送娘娘回关雎宫。” 临走前,不忘将汪迟一起弄走。 等人离开不久,徐嬷嬷正要去背温窈,却在下一瞬,颈侧一痛,翻着眼白昏死过去。 另一边的郑嬷嬷随即同样,这下不止是白芷,就连温窈也恍惚一瞬。 她死死盯着动手的李嬷嬷,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第250章 恒王妃身份 第二百五十章恒王妃身份 密室里不知哪盏烛火噼啪响了下,将她的思绪震回。 温窈心口狂跳,眼见着李嬷嬷要对身边的白芷动手,她用力一扯,将人拦在身后,“你要做什么?” 隔着一臂的距离,李嬷嬷压低声音,“娘娘之前不是不信奴婢是北朝派来的人吗,奴婢承认,的确不是。” 温窈倒吸一口凉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等她猜测,李嬷嬷自报家门,“奴婢是恒王妃的贴身女使,伺候王妃娘娘十几载了,也是陛下一直在找的最后那张底牌。” 温窈大脑一片空白,脑海中的潮水翻涌横拍在岸,随即掀起万丈海啸。 自谢怀瑾提起后,她就一直在想,轮番的将身边人翻了个遍,就连萧策也在诈自己,可任凭如何去想,却从未猜到是恒王妃。 慈安居士敛眸,“此事民妇也知,的确是王妃娘娘授意。” 李嬷嬷指着面前暗道的其中一条,“这条密道直通宫外,所有把守的人王妃都打点过了,马车也已在出口备好。” “陛下聪明缜密,但人总有百密一疏,王妃便是这世上唯一能与陛下抗衡的人,娘娘如今走还是不走?” 白芷看着两人骤然变得警惕,“娘娘凭什么信你们?” 不是她不想温窈离开,而是前途凶吉未卜,要是真出了什么事,那温窈岂非白白送命。 温窈一张嘴,唇瓣颤了颤,带着一股腥涩,“她为何帮我?” “王妃说大抵是娘娘让她明白,一个人真能舍下所有,无关任何关系名号,只为成全自己的本心。” 李嬷嬷躬身跪下,开诚布公,“娘娘若不信,奴婢还可以证明,孟青染之所以能在人前被宋家认回,便是奴婢将娘娘身上的小痣胎记都临摹了一份叫她画上,但这是陛下让奴婢做的。” 言外之意,萧策都信任她,而她又非萧策之人,就只能是恒王妃的人。 于身份,李嬷嬷没有叫温窈继续怀疑的理由。 与此同时,温窈也反应过来,“所以三伯其实根本就没打算在认亲会上认本宫,而是与王妃达成协作,趁宫变带本宫出去。” “娘娘玉雪聪明,一点即通。”李嬷嬷目光落在不远处,“时辰不多了,娘娘若是还不信奴婢,奴婢也可即刻送你回关雎宫。” “我跟你走!”温窈眼前漫起水雾,仿佛雾蒙蒙的前路终于被一场大雨洗净,破出一条康庄大道。 逃了那么多次,费尽了多少心思,这次却直接送上了门。 当初有多想,得到的这一刻便有多心潮澎湃。 她知道,萧策方才将汪迟带走,为的就是防备如今外面一片忙乱,担心他再次背叛于他。 奈何他千算万算,没料到是他心尖上的人。 白芷手忽然将温窈手臂移开,主动站到了李嬷嬷跟前,闭上了眼,“嬷嬷将奴婢劈晕吧,只要娘娘能如意,尽管出去。” 李嬷嬷心念微动,低喃了声,“好姑娘,你家娘娘会记得你的。” 话落,不等二人再说上一句,白芷软绵绵地倒在地上。 再后面便是慈安居士。 “此行越简单越好,若是带太多人,王妃即便知晓陛下所有布防,可能调动的到底有限,届时娘娘怕是走不掉了。” “只要按照原计划,从这处出去,上马车疾驰至渡口,走水路最快七日便可出西戎国境,宋家人一直在等娘娘,待娘娘回到北朝便自由了。” 萧策的手就算再长,在北朝也触不到最核心之处。 李嬷嬷力气大,体谅温窈刚生子,并非用背,而是硬生生将她一路抱出了密道。 门大开的刹那,面前枫叶似火,落了满山。 温窈后知后觉,原来早已入秋了。 日日关在关雎宫,不分天地,不知日月,时隔近一年,她终于迎来了久违自由。 李嬷嬷掀开帘子,马车里并不似温窈想的那般简陋,大氅帷帽,虽未至隆冬,却是样样保暖衣物皆不差。 温窈眼底闪过几分诧异。 “王妃体谅娘娘刚生了孩子,不能吹风,特意将窗户用了蜡封上,还有这些衣物,”李嬷嬷情绪平静,可说出的话却带着她对恒王妃的私心。 “并非奴婢有意替自己主子说话,王妃特意交代,决不能叫娘娘受寒,若是落下月子病,对娘娘往后的生活必然是桩折磨。” 回首曾经,历历在目,温窈只觉复杂,“替我多谢你们主子。” 话音刚落,还不曾走多久,前边的马骤然传来嘶鸣,扬蹄高悬半空,竟生生顿住了去路。 温窈猛地睁开眼,一股不祥的预感敲着她的太阳穴。 她几乎想都不想便道:“是陛下追来了吗?” 逃走过这么多次,回、回都被萧策半路抓回,温窈无力感袭上心头。 李嬷嬷几乎笃定,“不可能。” 紧接着,她拿起厚厚的大氅给温窈围好,正要出去,车门突然从外破开,恒王妃的脸就这么突然出现眼前。 “主子!”李嬷嬷大惊。 若她没记错,恒王妃如今本该在东南一带,怎么回京了。 与此同时,温窈来不及反应,被她一拽拖了出去。 外面箭雨直落,倒没躲藏太久,温窈便和恒王妃双双摔进一处山洞内。 机关上的门刚合上,恒王妃直接吐出一口乌血。 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染着一丝糜艳的妖媚,即便整个汴京的小姐在她面前,也难平分毫秋色。 温窈赶紧上前将她扶起,“你受伤了?” 恒王妃咳了几声,摇头道:“没事,只是回来的时候中了埋伏。” 温窈屏息,“温语柔和太后已死,赵家、军被围,还有漏网之鱼吗?” “赵长誉。”恒王妃道:“这么多年中书令也不是白当的,他本欲将本宫生擒,用来威胁陛下。” 但她绝不能容忍自己成为萧策的掣肘,拼死反击,奈何还是低估了余党的实力。 温窈想给她检查伤口,恒王妃挥开她手,虚弱地靠在石壁上喘着气,“别折腾了,你才刚生完孩子,与本宫一样半斤八两。” “本宫已经发了信号弹,宋家马上便会带人过来,这次本宫必让你如愿回去。” 就在这时,山洞门再度轰隆响起,一线亮光从外溢了进来。 不远处斜插进一道冷沉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阴戾森寒,熟悉的让人毛骨悚然。 “一个是朕最爱的女人,一个是最爱朕的女人,”萧策脸上没有任何温度,幽冷地抬眸扫来,看的却不是温窈,而是恒王妃,“额娘,你就是这么背叛朕的!” 第251章 曾经的曾经 第二百五十一章曾经的曾经 温窈大吃一惊,几乎下意识看向萧策。 她猝不及防地颤了颤扶着恒王妃的那只手,震惊之色一点点填满杏眸,直至凝在原地,不可置信道:“他叫你什么?” 恒王妃刚要解释,萧策已然疾步迈进,逼视她,“为什么要这样对朕。” “策儿,”恒王妃脸上染着疲色,“缘分已尽,造的孽够多了,放手吧。” 是策儿,不是阿策。 山洞空旷,显得声音愈发空灵,那是平日里用来唤小辈的口吻。 萧策冷清的一张脸上,凤眸锋锐如刃,“妻儿在侧,一切都将尘埃落定,这些年的蛰伏也即将收尾,朕明明差一点就能幸福了。” “朕想了许多人,查了许多人,唯独除了你,”萧策盯着她,幽深的瞳仁深处,好似划出一道天堑,“为何作为朕的母亲,你也要这么对朕?” 他从前从不在恒王妃面前自称朕,因为他是她的孩子,但如今,他是帝王。 一个无法容忍任何人背叛的君主,即便是生他的人也不行。 温窈心底的震惊绕了几个圈,总算渐渐落了地。 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萧策说即便他亲口说了恒王妃的身份,她也不信是什么意思。 如今眼见为实,两人都没必要再瞒她。 恒王妃忍不住又咳了两声,纤细的身子弱柳扶风般。 温窈愠怒地反驳,“什么叫你最爱的和最爱你的,你配得到爱吗,你对谁都是这样!” “进来这么久,你没看见她受伤?一张嘴就是审问,你还要继续凶她,萧策,你简直没有心!” 某一刻,她忽然理解了恒王妃为什么要帮她。 且不管她与萧策之间是怎么走到今日这步的,一个本就是太子妃,即将成为下一任皇后之人,不要后位,不要名誉,不清不楚地帮萧策办事。 要不是这个是她儿子,她何至于此。 天底下究竟有多大的恩,值得一个女人退让到这种地步,除非她在意他胜过在意自己,而这个在意,是对自己责任,血脉延续的负责。 但温窈不是。 萧策被她骂的终于缓过神,低头一看,恒王妃衣领处的一条心脉已然发黑。 他手伸过去将领子彻底翻下,那黑色已经蔓延至深处。 是剧毒。 恒王妃蓦地抓住他手,“不用叫太医,这么些年我也活够了,而今奸臣已除,赵长誉这只漏网之鱼也跳不了多久,你如今该做的是去扫尾,将他彻底除了,别让我为了你白受伤。” 萧策恍惚一瞬,无措地张嘴,“额娘,我……” “快去!”恒王妃斥道:“大局将定,你是帝王,就该明白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温窈了悟,除了要去收尾,萧策若不走,等会宋家来了她也走不了。 她主动道:“我替你看着她,无论如何,你至少先给她叫个太医过来。” 须臾,萧策出了山洞。 铁衣上前,“陛下,咱们的人来的及时,叛军余党全抓了,赵长誉一家也落了网。” 萧策咬牙,阖眸轻应一声。 “你先从暗道回宫,去蚕室将萧继绑来,再去朕的匣子里,把那只乌木色的竹篓拿来。” 铁衣微怔,那里放的都是萧策的蛊虫。 他问,“陛下是要拿同生蛊?” “王妃中了剧毒,朕要拿萧继的命吊着她的命,”萧策语气阴戾,“这都是他欠她的。” 与此同时,洞内。 恒王妃脸白的过分,轻声道:“抱歉,他自小未得过我的教养,所以才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当然,”恒王妃似是想起什么,笑的悲凉,“我身份低贱,也没什么可教他的。” 她已经虚的不怎么坐的稳了,温窈只能将她的头先靠在自己肩上。 片刻,她问了一个问题,“所以,萧策究竟是你和先帝的儿子,还是和恒王的?” 恒王大了萧策一轮,若说要当他爹,其实也不是不能。 “是我与先帝的。” 恒王妃眼睑垂下,思绪好似穿过万水千山,“那年先帝带各宫嫔妃来园子避暑,我侍奉时被他借着酒意临幸,后落荒而逃。” “我自知身份低微,皇后强干,并无心进宫,可惜天不遂人愿,几月后便有了身孕。” “那一年,我才十二,刚来葵水不过几月,时常反复,并未当一回事,每日又在园子里做活,没长一两肉,还是等有胎动时才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温窈眉头皱紧,“那后来你又是怎么出宫,成了恒王的妃子?” “彼时的皇后,刚害了淑妃的孩子,淑妃反击,暗杀恒王,是我救了他。” 恒王妃冷静地如同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我刚生下策儿,也不知自己救的人是恒王,紧接着,孩子的事瞒不住,被同屋的人发现了,以我的身份即便被先帝封妃,位份也极低,无法陪着策儿长大。” “同屋的人便劝,说孩子总是天家血脉,送出去不如回宫里,我可以以宫女的身份陪着策儿,她代替我去做后妃,因为她想攀高枝。” 温窈听的胆战心惊,“你同意了?” “是。”恒王妃淡淡,“我不爱先帝,甚至对他没有感情,只是帝王宠幸不得不从,可策儿是我的血脉。” 她悲怆地牵了牵唇,“我其实并非中原人,而是女真部族的,因着额娘过世,后家道中落,被父亲和后娘卖到了中原,又被那家要选秀的官家买进府,替了小姐入宫。” “我没有家人了,策儿是唯一一个我的血脉至亲。” 温窈沉默一瞬,“后来呢?为何你没有入宫?” “因为恒王。”恒王妃缓缓吸气,“恒王将我掳走了,任凭我怎么拒绝,他都不同意。” “后来同屋的人理所当然地禀报上去,将策儿说成是她生的,结果滴血认亲后,没等到一封圣旨将她召进宫中,便溺死在了园子的井底。” 温窈面露惊愕,“恒王知道萧策的身世吗?” 恒王妃继续,“从前不知,他将我带出去关了一年,而后我转了性子,不想只当后院的女人,学了做生意,武功,做了许多他明面做不了的事,成了他手里的一把刀,其实本该相安无事的,直到——” 她粲然勾唇,“萧继查到了些蛛丝马迹,他为我要杀先帝,但是男人的真情怎么可能是永恒的呢?” “在他最信任的时候,我亲手将他从太子之位拉了下来。”她勾唇,和萧策如出一辙的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他以后会有很多妃子,很多孩子,但策儿只有我一个母亲,我宁愿扶持我的儿子,也不愿将赌注全压在枕边人身上。” 第252章 与谁都不要彻底交心 第二百五十二章与谁都不要彻底交心 说着,恒王妃侧头看她,笑意更深,“恒王对我好并非他有多爱我,而是我够忠心。” 也够能忍,才能蛰伏这许多年。 萧继能查到蛛丝马迹,先帝也是迟早的事,他动手除了保她,也是保他自己。 温窈望着面前女人一张分明妖媚无极的脸,眼底却在这刻,凝满历经风霜的淡然。 有些花,开的多艳,衰败的那刻就有多让人叹惋。 温窈由衷道:“你瞧着,一点都不似生养过的模样。” “脸是能骗人的,年岁也是,”恒王妃抬手,纤指抚上两颊,“策儿并非是第一个入禁林猎杀玄甲鼍龙成功的人,因为上一个,是我。” “那是我给萧继的投名状,当时他出了事,性命垂危,我潜入深潭毁了脸,后面吃药改皮剔骨,才成了如今模样。” 温窈刚经历生产,光是产子之痛,已是叫她触目惊心。 剔骨,她看着恒王妃那张巴掌大的脸,这一刻心绪翻涌。 “至于年龄,那就是更容易的事了,萧继从他母后身上得出经验,并不想要外戚专权,而我又够忠心,够死心塌地,他整整试探了我十几年,才给了名分,寻了个刚死了女儿的四品官,那家小姐自娘胎便带病,养在闺中只闻其名不见其人,便替了上去。” “这些年,前前后后险些死了好几次,为了萧继是,为了策儿也是。” 恒王妃声音越来越小,似是累极了,压在温窈肩头的力气也重了些,“你难道不好奇这次赵家、军是如何输的吗?” 温窈顿了顿,“你们留了后手。” “很多,很多的后手,”恒王妃微微一笑,“这些年瞧着我到处游玩,表面上是叔嫂有染,废妃想攀上新君主,实则每一处为我修建的行宫,底下都是铁矿。” “策儿让人在海岛练兵,而我负责的便是帮他盯着兵器制造,别说是六万赵家、军,便是再加两万也是一个死字,他费尽心思绕了大圈,就是为了将温赵两家彻底铲了,再将太后拉下水,一起除了。” “原本我欲将这个秘密带进棺材里,可我知道,一日不给你解惑,你心底始终横着一道坎,如今我大抵是活不成了,人之将死,死无对证,我也不怕你说。” “曾经我以为天下做母亲的都该为了孩子付出一切,直到在你身上,我看到了例外。” 温窈面色惨淡,牵了牵唇,“是我狠心,与你无关,你的为母之志,也不是别人轻易能比上的。” 这点撇除恩怨情仇,她怪不了恒王妃。 天下父母,生不一定是恩,托举却一定是。 舍下自己唾手可得的一切,只为成全一人,就算是骨血至亲,也没几个人做得到。 还有当初温泉山庄那句,萧策说此生无法给她名分,她也终于大彻大悟。 别说名分,顶着这恒王妃的名号,即便来日身故入了皇陵,了不起只能葬在妃陵中。 但她,其实是真正的皇太后。 恒王妃用尽力气,握着她手,“我此生没遇过好的娘家,但你还有,你要回北朝我能理解,今日送你,我也想看看,有一日放下所有,只做自己,走向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又会有何风景。” “即便这一日,对你来说有些迟了。” 山洞里的烛火滴着蜡,蜡油层叠地粘黏一起,宛若女人哭泣的脸。 恒王妃无奈,“可惜策儿太缜密,光靠我一人,当初想送你走也做不到彻底,所以知晓你与宋家有关时,我才做了这个筹谋,希望你别怨我。” 温窈很轻地摇了摇头。 恒王妃又笑,“为了叫我死的安心些,能不能告诉我,孩子是男是女?” “是个皇子。”温窈哽了哽,“但是死了。” 恒王妃脸色微变,继而苦笑,“绝不可能,你别被阿策骗了,孩子一定活着。” “罢了,既然决定要走,就走吧,别徒添心里负担。”她让温窈扶着她起来。 走到一处,恒王妃按开机关,那是另一道门,“去吧,宋家估计已经到了。” 温窈震惊,“可他还在外面。” “这里不通方才的入口,而且策儿也不知此地,”恒王妃妩媚的脸上掠过一抹精明,“我即便是他母亲,也不是毫无保留的。” “记住,无论与谁都不要彻底交心,定要给自己留一线。” …… 彼时,山洞外。 赵长誉全家被生生绑了丢在地上。 山石粗粝,很快便将几人身上磨出血。 萧策转着手上的扳指,抬眸冷厉地扫过。 “你想做什么?”赵琳琅发现他看见自己没有任何惊诧时,肩膀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萧策太淡定了。 “你们对她做了什么,我便做什么。”他毫不掩饰杀意,“喂毒,再砍了他的手和脚。” “不!不要——”赵琳琅瞪大双眸,眼眶猩红,“陛下,你对得起我们赵家,对得起臣妾吗?” 数月的奔波逃难,她早已瘦若枯槁,哽咽地一字一句控诉,“这些年,赵家为你皇位加码,全家出力,臣妾还为了你没了一个孩子,臣妾日日都在做梦,梦见孩儿问臣妾,为何陛下不罚那个害死他的奸人……” 山谷里的秋意比外面还要更冷些,天色黯淡下来时,萧策睥睨着她,锋锐的五官隐在半明半暗的阴影中。 他喉底挤出一丝冷笑,“那是孩子吗,那不过是一团废肉。” “朕和你从未圆房,哪来的孩子?” 赵琳琅脸色变幻纷呈,四目相对,她连跪都跪不稳,掌心压在乱石上,“你……原来你都知道。” “朕不止知道,”萧策不疾不徐,一字一句的凌迟她,“朕不知废了多少力气,才将你从朝臣的百位千金中搜罗出来,而今你同朕谈情分,那些被你赵家贪墨官财的百姓又与谁去谈情分!” 他睨着她的目光好似看一个死人,逼摄着她,“朕要做明君,怎能为你一奸臣之女开先例?” “不……不是这样的……”赵琳琅崩溃地恸哭出声。 顷刻,回忆破空而来,将她彻底击穿。 …… “得琳琅陪伴在侧,孤的身边也不再寂寥了。” “而今江南的枇杷宫内分食有定数,待孤登基,古有一骑红尘妃子笑,孤又岂能叫你羡慕旁人。” 后来他坐上皇位,册封之日,永福宫前他说:“朕盼你此生永福绵长,天眷相绥。” 赵琳琅想起那些年他陪她游过的湖,深夜写过的字,冬日里递来的暖炉,她从小心翼翼到被娇纵的与他嬉笑嗔闹…… 她泪水涟涟,哭的泣不成声,“那这些年,陛下对臣妾的好又算什么,都算什么?” 第253章 等她回来 第二百五十三章等她回来 “只是权宜之计,明白了吗?”萧策看着她的眼睛,完整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原来……原来除了温窈,从未有人得到过你的心,”赵琳琅笑的凄凉,眼眶哭的宛如充血般的红,“可现在就连你的心,她也不要了。” 她知道,今日萧策不会再放过自己,可心底里的恨却没有因死的恐惧而削减一分。 如果不入宫,凭父母宠爱,她本该能顺遂圆满地过完这一生,是她千不该万不该招惹了他。 “如今归根结底,陛下和臣妾又有什么区别?”赵琳琅嗓音发颤,脸上难掩讥讽,“你自我感动地为她做了许多,可温窈根本不稀罕。她恨你恨到了骨子里,做梦都是离开你,她心里念着别人,看你千般不顺眼,万般难缠如赖皮虫,就像陛下嫌恶臣妾一样。” “住口!”萧策猝然厉喝,眉间惊怒不止。 赵琳琅却没丝毫惧色,依旧抬头望着他,“陛下不稀罕臣妾的爱,瞧不见后宫众人,是觉得臣妾与大家的锦上添花,也抵不过年少时温窈对你的雪中送炭,可如今,你连锦上添的花也没有了。” “皇后暴毙,太后被当场射死,臣妾这个曾经的宠妃也快死了,群臣惊颤,再也不会舍得将自家女儿嫁入皇家,届时陛下又拿什么固权?” 自来前朝后宫为一体,多少帝王要牵扯着后妃一同平衡朝中势力。 “那只是你以为”,他脸色几乎没有波澜,“你若真能指导朕治理江山,今日也不会在这了。” 赵琳琅忽然发笑,是啊,她怎么忘了,萧策重权利,可权利能被他玩弄鼓掌。 他向来对自己有这个自信。 但换一个呢? 须臾,她声音再次响起,幽冷而诡异,“那臣妾就以性命为咒,祝陛下此生永失所爱,心结难解,唯见伊人与他人团圆美满,岁岁煎熬。” 音落,她猛地咬下后牙,里面藏着的毒顷刻溢了满嘴。 赵琳琅直挺挺地跪了下来,看着赵长誉和赵夫人,“爹,娘,女儿不孝,先行一步了——” 毒发之际,她余光中男人的背影变的越来越浅,直至彻底闭上了眼。 “不要!”赵夫人拼命要扑过去阻拦,却只接住赵琳琅冰冷的身体。 下一瞬,三根银镖自萧策袖中飞出,利落地封了他们的喉。 待没有动静后,汪迟一步步看着他走向赵琳琅,眼底闪过惊愕。 莫非他真对曾经的赵昭仪有情? 可随后,却见萧策分别撩开三人眼皮,直至瞧见瞳光涣散,才起身接过帕子擦手。 汪迟忽然想笑。 是他多心了,除了温窈,他就从未见陛下在何处失手过。 …… 萧策将萧继等来后,提着他进了山洞。 可机关门打开,里面却没有动静。 他眯起眼。 眼前的地盘一览无余,空荡荡的室内哪还有温窈的身影。 萧策凤眸瞬间阴戾,眼底惊怒翻滚,强悍地交织在一起。 自从知道是额娘在其中帮温窈,他便开始连连败落。 萧策拳头攥的青筋鼓涨,下一瞬,他疾步走到恒王妃前面,可眼前人早已昏死在那。 铁衣看见他脸色铁青,心头大骇,联想到温窈前几次的逃跑,震的心肝肺都快呛血。 方才他们的人一直守在外面,她从哪里跑的? 天色渐暗,山林中的猎猎寒风掀起他的衣袍。 又是一年秋,无声地落在他身上,压下大片清寂与凉薄。 萧策低头,看见恒王妃手上捏着一方锦帕,上面留了一行血书,大意不过是叫他放弃,她在每条路都留了后路,这回他必定是找不回温窈,不用白费力气。 他指骨攥的青白,可落在恒王妃身上,却全然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萧策忽然笑了一声,满含讥嘲,“额娘当真最清楚该如何治朕,可这又是何必?” 下一瞬,恒王被摔在她身侧。 距上次到如今,过去一年多了,萧继也好不到哪去,身体枯瘦如柴。 萧策捏着他下巴,不由分说将一只蛊虫塞了进去,另外的又给恒王妃服下。 “她当初为你闯了一遭禁林,这条命,你该还她。” 萧继用指腹擦去唇角的血丝,“我与她之间的种种因果,无需你来提醒。” 说着,他控制不住咳了几声,“看看我,你若不放手,来日怕是连本王的下场都不如,你说,若未来你和她的孩子知晓来龙去脉,可会怪你?” 萧策冷笑,从袖中抽出玉笛,“死到临头还嘴硬,倒是同你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母亲一个路数。” 话音刚落,萧继立刻痛苦地拧起眉。 等蛊虫钻进皮肉下,一点一点开始蠕动时,恒王妃的呼吸逐渐稳定下来,但筋脉依旧泛着乌色。 “将人小心抬回宫内。” 办完一切,萧策回到皇宫,已经快子时。 一连两日发生了许多事,他却一刻未停,召来铁衣,“去查,即便掘地三尺,也要把宸妃给朕找出来。” 铁衣领命,转身朝宫外走去。 萧策揉了揉眉心,待轿撵停在跟前,高德顺恭敬地问,“陛下可是要回建章宫?” 他淡淡启唇,说了两个字,“贤妃。” 钟粹宫内,小皇子刚喝完奶睡下。 贤妃也快生了,如今却还挺着肚子,在摇篮边看着襁褓里的人。 好在钟粹宫什么都有,即便孩子在这,因着她有孕,要添置用的东西也引起不了外面人的怀疑。 等萧策进来,她好似有感应般,并未转身,只淡声道:“虽然陛下和臣妾都不想走到这一步,可这一步到底还是被陛下算到了,阿窈既走了,陛下该好好待这个孩子才是,也不枉阿窈为了你白受一场苦。” 萧策眸色微深,走到摇篮边,隔着被子看向里面的孩子。 不等贤妃张嘴,他已然俯身将孩子抱起。 仔细看,萧策那双拿长剑大刀都纹丝不动的手臂,这会却细微的发着颤。 他抱着孩子径直朝里间的寝殿走去,奶妈神色紧张,刚要跟上,却听得男人沉沉吩咐,“别跟来。” 奶妈一脸焦急,“娘娘劝劝陛下吧,二殿下还小,陛下怎能照顾的了?” 贤妃叹气,“罢了,让他去吧。” 论在乎,萧策比谁都紧张这个孩子,必然不会叫他受伤。 等里间的门合上,男人抱着孩子坐在贵妃榻上。 萧策抬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似是对他说,也像在安慰自己,“娘亲不是不要你。” “乖一些,爹爹陪你一起等她回来。” 第254章 山路十八弯的心眼 第二百五十四章山路十八弯的心眼 几日后。 “来,窈窈,把这碗鸡汤喝了。” 温窈一听见三伯娘的声音,恨不能将自己藏起来。 那天她出了山洞,果然瞧见了等在那的马车和宋安青。 回来后,三伯娘叶氏抱着她,眼泪骤然红了满眶,得知她刚生产完,日日亲自炖了汤过来看她喝下。 温窈那天消耗的力气,这几日除了补回些许,已经到了闻到汤药就想吐的地步。 “三伯娘,我真的喝不下了。” 她秀眉轻蹙,从早晨醒来到这会,还没吃午饭便又加了一顿,成日躺在床上也不动,吃进去的东西好似跟她一起躺在胃里发呆。 “那不吃肉,将汤喝些,”叶氏将肉全部夹了出来,“伯娘在里面放了好些药材,知你怕苦,又加了些无花果增甜,保证不难喝。” 与谢老夫人不同,她疼温窈,更多的是一种相依为命的惺惺相惜,而在宋安青和叶氏跟前,则还将她当做孩子。 温窈少时被潦草地照顾惯了,这会叶氏已然拿起勺子吹了吹,亲手喂了过来。 招架不住那抹殷切的目光,她只得乖乖垂眸,凑上去喝了口。 就在这时,外间的珠帘声响,李嬷嬷走了进来。 三伯娘动作微顿,侧头问,“嬷嬷,如今外边情况如何?” 李嬷嬷神情凝重,“因着宫变,全城还在戒、严中。” 温窈长睫眨了眨。 没错,他们又回了汴京。 她曾在路途上被萧策抓回这么多次,而今还在月子中,不能吹风,不能碰冷水,体虚病弱,根本走不了多远。 与其奔波中被萧策找到,不如赌一把。 宋安青之前出宫带着孟青染的那架马车早已奔出百里之外,就算宫里怀疑,要追上也得废些时日。 再加上,恒王妃不止做了一条关于她动向的假消息。 所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等她出了月子养好身体再走也不迟。 而今他们住的院子,也是曾经一位富商的宅邸,李嬷嬷因着一路护她出来,此时回去必然会被萧策抓着盘问,便也被温窈留下。 可不知为何,她依旧觉得不安稳,担心萧策会再度发现找来。 叶氏似有察觉,轻声安抚,“别担心,我与你三伯还留了后手,这次无论如何都带你回去,你只要安心养好身子,届时让老爷子,还有那一家子兄弟姊妹瞧了,定将你疼到心眼里。” 这次总是峰回路转,温窈也跟着放松些许。 她忽然记起一人,“孟青染呢?我估计她除了得到萧策授意做饵去往北朝,还另有安排。” 准确来说,孟青染算是萧策的人,和铁衣并无区别。 保不齐有什么别的计划。 叶氏道:“你三伯去审了她,倒是什么都没吐出来,不过没关系,先将她关在暗室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正说着,她身边的贴身丫鬟走了过来,“夫人,外面好似出了动静。” 叶氏眸色微深,李嬷嬷见了,主动将汤碗接过,“夫人先去吧,娘子这奴婢照顾就好。” “那你先喝着,伯娘去去就回。” 温窈笑了笑。 待叶氏的身影越来越远,李嬷嬷如常一般要喂她,递过来时,却被挡住。 “娘子有事问奴婢?” 温窈缓缓吸气,“嬷嬷虽是恒王妃的人,可大抵也知晓陛下的计划是吗?” 李嬷嬷一针见血,“娘子想问小殿下?” 温窈沉默,半晌开口,“他如今在哪?” 李嬷嬷走前得了恒王妃的令,若是温窈不问,关于小殿下的事她一个字也不准提,她也的确做到了。 可现在不是她故意要说的。 “孩子在贤妃娘娘处。” 温窈微怔一下,似是想到什么,“萧策的原计划,是否早就打算将孩子给贤妃?” 那日白芷去领月例银,偶然听见的双生胎,如今想来,怕不是巧合。 李嬷嬷抿了抿唇,缓声解释,“娘子猜对了一半。” “从赵家、军妄图将神武营那四万余军调离汴京,陛下就已经知晓了未央宫和慈宁宫的计谋,也料到温语柔会在娘子生产之时动手。” “即便娘子如今没出宫,孩子也依旧会暂时放在钟粹宫,这是陛下的一步棋。” “因为娘子的孩子所有人都虎视眈眈地盯着,即便那两位死了,可朝中还有余党,为了保证小殿下的安全,暂时交给贤妃有两个考量,一是当初娘子若没有早产,和贤妃大抵是同时生产,孩子到钟粹宫是顺势而为。” “娘子而今早产,贤妃还未产子,可贤妃宫中本就有孩童的东西,即便衣食用度上也不会引人怀疑,因为众人都觉得,贤妃即便能生,她的孩子也与大位无缘,不值得去冒险谋害。” 听到这个回答,温窈竟意外的镇定,“倒的确是他的作风。” 一箭三雕,不浪费一分一毫的时机。 李嬷嬷道:“这个计划并非临时起意,贤妃怀这个孩子,也是陛下授意,为的就是相辅相成,护着娘子这胎,还有——” 温窈好奇,“还有什么?” “贤妃对陛下忠诚,是因为陛下帮她在最困难之时保住了大皇子,打发了远威将军的红颜知己,继承了他的一切,但同时,权臣若权势滔天,难免来日成为威胁,毕竟人心无法算计。” “男女之情如露水情缘,可若有了孩子自是不同,贤妃只要生下小段将军的孩子,两人就彻底绑在了一起,但神武营是远威将军曾经留下的,就算小段将军如今代管,但时机合适,大皇子总是要认祖归宗,继承神武营的。” 温窈怔住,“你是想说,大皇子和小段将军,未来会互相掣肘,以防贤妃这一脉生变。” “是。”李嬷嬷答道:“且大皇子自小养在宫内,视陛下为父亲。” 这一刻,温窈苦笑,牵了牵唇,“果然是他,还真是会算。” 年少时与他在一起,她好似从未发现过萧策这般深沉的一面。 就在这时,有人匆匆跑进来禀报,“嬷嬷,就在一刻钟前,全城开始挨家挨户对着官府的户籍册查人。” “据说是御前侍卫铁大人亲自带人查。” 铁衣。 温窈呼吸微乱,紧张地无以复加。 宋安青这时走了进来,“而今离开太过显眼,窈窈你就待在屋内,不要出去,三伯自有办法应付。” 不多时,铁衣带着人到了宅邸前。 宋安青领着一行人在院内迎接。 铁衣走进,扫了眼后,拿出名册开始一个个念过去,但凡念到的,还需出列再对。 直到—— 他拧着眉,冷声质问,“还有两个人在哪?” 宋安青微微一笑,解释道:“小女重病卧床,身边有个女使在跟着照顾。” “是吗?”铁衣上下打量他,“带本官去看看。” 第255章 皇贵妃 第二百五十五章皇贵妃 说是带,实则他走在前,好似是这家的主人一般。 东院后边,门被打开的刹那,女使见了铁衣,脸色骤然一慌,“你是何人,这是我家小姐的闺房,岂容你擅闯?” 铁衣眸色微眯,“把她抬下去。” 宋安青连忙上前,“还请官爷和气些,我家小女自小体弱易受惊,切莫吓着她。” “若她无异,本官自不会拿她怎样,倒是你这女使,未免多事了些。” “是是是,官爷说的是。”宋安青忙不迭应下,吹胡子瞪眼道:“还不将这人先弄走。” 待她前脚离开,后脚铁衣便掀开帘子。 床上的女子果然阖眸躺着,煞白着一张脸,眼角下还有颗朱红色的小痣。 长相眼生的不能再眼生了。 铁衣不知为何,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可这人又的确不是他认识的。 宋安青这时有些谄媚的迎上,“官爷可是瞧上小女了,小女如今还未许过……” “住口!”铁衣剑柄出鞘,玄铁摩擦声犀利地响起。 自来土农工商,做生意的人最是会蹬鼻子上脸,满身铜臭,见缝插针地给自己寻机会。 若是那个女人,怕是躲他都来不及,铁衣方才那些疑虑又散去些许。 他朝后一颔首,又带着一行人离开了府邸。 等人走过三条街,宋安青和叶氏脸色一变,进了温窈房间后,才彻底松一口气。 “嘶啦——” 几人将脸上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一扯,温窈终于微松下肩,推被坐了起来,“可有引他怀疑?” “应该没有。” 温窈不敢放松,铁衣对她的身影很熟悉,即便是有人皮面具,但若往那一站,还是极容易被发现,但躺着就不一定了。 宋安青笑笑,“三伯的手艺还没失传,这人皮面具薄如蝉翼,与你很是贴合,不用害怕。” …… 宫内,萧策听完铁衣的禀报,殿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夜里再派人找几趟,孟青染的衣服上有磷色,只要染上,必然会落下痕迹。” 郊外,汴京,渡口,还有临近的城区,一个个找过去,温窈身子弱,必然走不了多远。 从前她一个人时,他尚且应付的游刃有余,可如今恒王妃昏迷未醒,将她身边伺候的人全审了一遍,硬是宁死不吐一个字。 可他又不能将那些人真的弄死,毕竟那是她一手培养起的心腹。 萧策胸口鼓涨着愠怒,手背青筋爆起,凤眸下的猩红带起一片墨色的黯淡。 翌日朝堂之上,一道圣旨再度掀起轩然大波。 “关雎宫宸妃,毓秀钟灵,淑慎端良。久侍宸闱,恭勤著范,温恭协于坤道,柔嘉孚于宫庭。值宫变猝起,宫掖纷扰,尔竟遭池鱼之殃,身蒙创伤,朕心深悯且矜惜。念其素日娴于礼度,聿彰懿德,今特晋封尔为皇贵妃,仪同副后,钦此!” 而今众人皆知,宸妃那日动了胎气,孩子刚出生便被温语柔威胁,硬生生拿刀捅死了,陛下为了皇嗣哀伤过度,情急之下才命人弄死了她。 宸妃知晓噩耗,昏迷后一直未醒。 而今皇后暴毙加被废,于情于理作为补偿,都无人说的了什么。 只是在众臣心底总有一个疑惑,连孩子都没了,宸妃当真还活着吗? 这边,温窈得知消息时,手上端着的碗险些将汤洒了出去。 萧策这是还要继续制造她在宫中的假象,他就这般自信能再度将她绑回去么? “他真是疯了。” “陛下秉性一贯如此,想什么,要什么,向来是一条路不走到黑不罢休的。”李嬷嬷实话实说。 温窈缓缓吸气,本以为萧策绕着圈弄了这出阵仗,对城中的管理应该更严,可当日午后,全城便放开了戒、严。 “三伯,不是我多虑,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宋安青也道:“事出反常必有妖,西戎这个陛下,倒是比我们北朝那个傀儡强了不止百倍。” 温窈闻言沉默一瞬,北朝那个傀儡? 按照排行,她该叫一声二表哥才是。 宋安青极少提及关于贺家的事,即便贺家如今十分显赫,又是她的外祖家。 但听说自从母亲失踪后,两家不管在朝中还是私底下,都是王不见王的状态。 温窈没心思再探究,只讲了自己上回逃跑被识出破绽的缘由,又交代了几句,一行人才散去。 …… 夜里,秋雨落下,将屋外的树叶砸的噼啪作响。 到了后半夜,寒意更是裹着风吹进窗柩,烛火上的焰苗跳了跳,顷刻骤然灭了。 不多时,一道拉长的身影映在墙上,铁衣将蓑衣丢在门外,浑身上下竟是一点水都没沾到。 莫名的,他又走了回来。 看着一屋被迷神香熏的东倒西歪的女使,男人眸子微凛,周围倒是和白日没什么不同。 而此时,床上的身影在层层纱幔中隐隐绰绰。 他眸底闪过一抹审视,避开那些被迷倒的人,径直来到床边。 手伸到帘子上掀开的刹那,铁衣手一抖,脸色登时大变。 第256章 一家三口 第二百五十六章一家三口 轻纱半裹,女子薄被只盖在胸前一寸往上,青丝如瀑下,纤颈白皙,沿着锁骨沟壑深深。 他几乎瞬间挥上了帘子。 可就这么一刹那,铁衣到底还是看清了那张脸。 不是温窈。 那女子眼下的朱砂痣实在明显,便是在暗夜中也如蚊子血般,叫人难以忽视。 铁衣是个粗人,杀过女人,却没和女人睡过觉,今日这幅香艳画面更是头一遭。 他出去时明显不大高兴,有对自己直觉的错判,更有对失色那瞬的懊恼。 待宅邸重归寂静,又硬生生等了半个时辰,一道暗门轻轻打开。 李嬷嬷扶着温窈走了出来。 将女使脸上的人皮面具撕开,又将早已服了安神汤的人抬下去,这才收拾完。 温窈心脏狂跳,“我就知道他不会死心。” 并非她有多聪慧,是人在面对自己熟悉的人或者东西,总会有一瞬直觉。 铁衣帮萧策办事,严谨只是基本准则。 李嬷嬷拧眉,“依奴婢对铁衣的理解,他大概率不会来了。” “嬷嬷的主意简直绝妙。”温窈想到这点,忍不住讽笑,“他这样的人,天不怕地不怕,竟也有害臊的一日。” 日后就该娶个妖媚的夫人,天天在家治他。 免得见一个女人就将人看的跟丧门星一般,自大蛮横什么都跟萧策学全了。 “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他大概率会派人再守一些日子。” 就像那次渡口客栈,温窈都快逃出去了,硬生生被摆了一道。 果然如温窈所料,铁衣并未走远,在街口留了两人盯着宅邸。 这两人倒不会入内,只会在外边活动,只要他们小心谨慎些,就不会留下什么破绽。 因为这样的地方,铁衣不止怀疑了他们一个。 宋安青告诉她,“恒王妃说的有一样倒是没错,破绽越多,就越是叫人放松警惕,她布置了不止一处破绽,即便个个排查,东查几日,西查几日也要时间,等这些时日耗完,咱们也差不多离开了。” 温窈不知道恒王妃到底经历了什么,她上回跟自己说,她身份低微,教不了萧策什么,可在自己看来,她心思缜密。 有时候并非身世多贵重,才配的上睿智聪敏。 能在当初从下位者,变到后面与萧继平起平坐,再将他拉下,扶持萧策上位,帮萧策除奸,她不过是没有和寻常女子般温良贤淑地屈居后院,可不代表这就是件坏事,不配所谓的好女人品格。 …… 彼时,宫内。 贤妃于一刻钟前发动,她怀这胎的心境比头胎好了不知多少,可这孩子却比萧启闹人百倍。 从孕初期开始便反应巨大,再到如今,不足月便要生了。 寝殿内间,女人的哭叫如刺一样扎进萧策耳内。 他不觉想起温窈产子那日,她是不是也这么痛,可他却食言了,不在她身侧。 温窈怨他,怪他。 总是出大事时将她丢在一旁,可这并非萧策本愿。 大抵是这世间,总是天不遂人愿,让他棋差一招。 不一会儿,铁衣归来,“回陛下,臣一个个瞧过去,确实都不是,但臣已经派了人日夜不停地守在各处。” 萧策略微沉吟,“知道了,段之衍在哪?” “得知贤妃娘娘生产,小段将军先行回京,八百里加急,估摸着就这会了。” 刚说完,外面传来通传,“陛下,小段将军求见。” “宣。” 来人风尘仆仆,一身甲胄未褪,胡茬横生,鬓发也带着淡淡的土色。 “不必行礼了,先去偏殿洗漱完再过来,朕在这盯着。” 段之衍一脸感激地谢恩,不一会儿,等他再回来时,里面的动静已然停了。 嬷嬷一脸喜笑颜开的出来,桃露站在前头,率先躬身行礼,“恭喜陛下喜获龙凤胎,龙凤呈祥乃是上极之兆,殿下公主定会佑西戎海晏河清,国运昌隆。” “赏。”萧策目光落在里间,又沉沉吩咐,“传下去,贤妃为朕诞下后嗣有功,着晋为贵妃。” 众人纷纷谢恩。 萧策迈步进去前,侧头睨了眼段之衍,“随朕一同进去看看你姑姑。” “是。” 此时,寝殿内的血腥气已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菊花清香。 贤妃精神瞧着不错,见他们来了,正要请安,被萧策制止,“不必多礼。” 紧接着,下人们都被遣了出去。 贤妃笑着看向段之衍,“回来了?” “臣不负娘娘所托,平安归来。”他唇色翻起些白皮,颤了颤。 “那本宫也算圆了你一个心愿,”她唇角的弧度扩大,将一只襁褓递了过来,“你抱抱她。” 段之衍看向里面包着的婴孩,粉嫩着两颊,睁眼时好似在看他,又好似看了一片虚无。 可下一瞬,她忽展笑靥,口边浮起晶软的的小沫泡,怯生生坠着,稚憨动人。 段之衍刹那红了眼。 往日沙场不苟言笑的人,这一刻倒是百炼钢成了绕指柔。 萧启不明所以地看着,晃了晃萧策的手,睁大着眼睛看着另一只襁褓,“父皇,为何皇妹这般爱笑,皇弟却总皱着眉,他才多小,哪来的烦心事呀?” 萧策看着眼前各自沉浸的一家三口,心闷涨的又酸又软。 …… 翌日,礼部选了几个公主封号,和皇子的名字过来。 萧策抬眸扫去,没一个入眼的。 他一挥手,高德顺立刻极有眼色,“换。” 几批下去还是一样,礼部尚书都不觉开始擦额角的汗了。 当初大皇子出生,也没在选名上这般折腾啊。 须臾,萧策淡声道:“这几个字都不好。” 睿,煜,珩,可都是形容君子德器的好字,礼部尚书敢怒不敢言,“臣罪该万死,恳请陛下赐教。” 片刻,萧策提笔,写了个字放到托盘上。 礼部尚书看到那个‘承’字时,心神大震。 萧承。 偏偏是这个承,承接的承,这是……暗示来日江山有承么? 礼部尚书被自己这个猜想震惊。 自来他们取名定字,是不会有明显深意的,因为此举不仅会惹怒陛下,还会招来合宫娘娘怨怼,除非是中宫嫡子才有这个待遇。 不等他细思极恐,萧策沉声道:“二殿下的小字等来日再取。” 毕竟,这通常都是由母亲给择的。 第257章 东西哪来的 第二百五十七章东西哪来的 秋雨落尽,清晨风散了些许。 大抵是戴了人皮面具,即便再薄如蝉翼,也还是有些憋闷。 温窈躺了好几日,又养的精细,在床上躺的腰酸腿麻,遂坐到了窗边的软榻上。 叶氏是过来人,立刻叫人在窗外定做了葛纱蒙在窗柩上,此纱孔细密,能挡风的同时,又不妨碍透气。 温窈戴着软绒绒的貂帽,杏眸轻抬,却不经意间落到了围墙的两只身影上。 一只大一些的母猫带着小猫,一步三回头,到了一处平台上,母猫在教小猫爬墙。 即便小猫摔下去好几次,母猫依旧在旁边耐心地瞧着。 温窈注视着那幕,眼底渐渐溢满的痛色,炙烤着她心底最深层的那处。 不知何时,叶氏入内也没换回她的思绪。 叶氏悄然站到了温窈身后,顺着视线看去时,瞧见那两只猫,有些心疼地将掌心落在她发顶。 “三伯娘。”她瓮声瓮气地开口,没憋住泪意。 叶氏叹了口气,拥她入怀,“今日我出门,听宫里传出消息,贤妃的双生子落地了,一男一女,龙凤呈祥。” 温窈轻应一声,贤妃生了女儿,也算得偿所愿了。 她为她高兴。 叶氏轻拍她肩膀,也学着模样瞧那两只猫,温声安抚,“你若惦记那孩子,等时机成熟,弄回咱们宋家养着也行,虽比不上天家大富大贵,但必然叫他在相亲和爱里长大。” “不用。”温窈缓缓吸气,叫自己平静下来,“跟着他父亲也好,至少有一句话说的没错。” 叶氏耐心地问,“什么?” “权利很重要,”温窈撇除偏见,有时候,其实她是认同萧策许多观点的,“有生杀大权了,才能护着自己。” 更别提登上高位。 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东西。 镇北王这些年和贺家对抗,输就输在他们是臣子。 想到宋家在北朝的处境,温窈下意识问,“三伯娘,我们到时要如何回北朝?” 铁衣派了人在外盯着,如果有异动,绝对会打草惊蛇。 这是在汴京,萧策的地界,一旦被抓住,她再想走就难了。 叶氏笑了笑,“麻烦是麻烦了些,但只要拖上一日,离开汴京,宫内就难找了。” 就跟他们反其道行之,躲回来一样。 现在萧策大抵是摸不准方向,既不知他们究竟有没有离京,但一路追查其他印迹的路途又远又传的慢。 虚假的方向,和放松的警惕,只要抓到一处空隙,离开就不是难事。 温窈迟疑,“浑水摸鱼?” 叶氏勾唇,“当然,否则我跟你三伯将那孟青染带回来做什么。” 与此同时,地牢中,孟青染叩着铁门,“姑娘,我胸闷的难受,就求你让我透一口的外面的风可好?” 女使冷冰冰道:“孟姑娘,奴婢劝你,有这个空闲在这动心眼,不如闭上嘴多歇息一会。” 孟青染哽咽,“我关在这底下,处处都是土腥味,这是常人过活的地方吗?我一个好端端的官家小姐,被你们宋家诓骗来,做了局,便是连那庄子上的狗都不如,狗尚且被栓着好歹还能坐大门口,我究竟为什么要成天这般受罪?” 女使被她吵的烦了,预备不理她,可孟青染突然眼前一黑朝后栽去。 她吓得赶紧开锁,进去将人弄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仔细看,孟青染唇瓣都紫了,“好妹妹,算我求你,只要能吹会风,将我绑着也行,你瞧我身上现在挂的,那可是你们宋家的刑具,想跑也跑不掉啊。” 镇北王是武将世家,给她用的都是当初打仗扣押最高首领俘虏用的镣铐。 从未被人解开逃脱过。 女使终于松动,“别蹬鼻子上脸,只许片刻。” 孟青染千恩万谢。 到了上头,其实也不过是个杂物间,她坐在窗旁。 过了会,孟青染忽然道:“好妹妹,能不能帮我倒杯茶,有些渴了。” 女使一脸嫌弃,“就你事多。” 即便如此,还是转头去给她倒了。 此时,窗外的树枝忽然摇动,一群鸟雀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就在女使未注意之际,一只斑鸠忽然停在了孟青染身边。 只是眨眼间,便瞧见她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正当女使转身之际,斑鸠已然飞了出去,可还未飞到树高,却被一支利箭陡然射、了下来。 屏风后倏然传来一声冷笑,“果然是个不安分的。” 孟青染震惊之色不亚于夜晚中见了鬼,“你们怎么……” “不放姑娘出来,又怎能见识到姑娘的好手段?” 叶氏看着孟青染,直白地点出,“你不是孟家女。” 或者说,从一开始,萧策就没打算拿孟家女出来应付宋家。 此人想来必定是某个死士罢了。 紧接着,捂的严严实实的温窈也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她目光冰冷,吩咐外面的人,“将那只斑鸠捡来我瞧瞧。” 死了的鸟落到手上,浑身上下什么也没有,温窈却掰开鸟喙,里面果然藏着一只小到袖珍的纸团。 里面的字尚在,只有一个染。 叶氏眯眸,上下打量审视着孟青染,“这东西哪里来的?” 那日抓此人入府,是她亲自搜的身,亲自帮忙换的衣物,从上到下都摸了一遍,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连片纸屑也没放过。 要不是温窈怀疑孟青染有后手,一诈就诈出了异样,倒真是不小心就被她得逞了。 第258章 也在帮你 第二百五十八章也在帮你 温窈捏着那团纸,眯起眼,“那日我和谢大人在关雎宫的院中密聊,周围空旷,伺候的宫人都退远,就连凉亭的亭顶我也瞧了,根本容不下人。” “可伯娘不知,我与他的对话到底还是让萧策听了过去,他早就知道宋家有张底牌,只是猜不出是谁罢了。” “离宫之前,他最后一次诈我,我便反复回想究竟是哪步出了错,直到想起那日树上扑腾飞出去的一只鸟,即便对这个猜想有些荒谬,可到底多留了个心眼。” 因为那只鸟的羽毛实在漂亮,叫她只是惊鸿一瞥便记住了。 而今诈孟青染,则彻底坐实了这个猜测。 萧策麾下必然有专门训鸟的鸟雀司。 “这西戎陛下倒真是叫我刮目相看了。”叶氏有了盘算,“她方才手脚都被镣铐拷着,想必不是藏在皮肉上。” 温窈勾唇,叫来女使,“将她的嘴撬开。” 叶氏手底下的人训练有素,登时直接上去攥着孟青染下巴,不费吹灰之力便抬了起来。 温窈淡淡,“我虽不懂一些江湖门道,却也听说过有许多死士会将毒药藏在牙齿内,一旦出了意外,便服毒自尽。” 下一瞬,女使凑近,“娘子,这女的嘴里果然有甜味。” 叶氏眼神瞬间犀利冷然,“难怪了,用蜜蜡封着纸团,待要用时再将其舔化,的确是个隐秘之术。” 这个法子不算稀奇,可若配合鸟雀用起来,她的确是头一遭见。 斑鸠大抵是萧策专门养的信鸟,与信鸽不同,这玩意不仅能传信,还能带人寻地。 温窈抬手往下一翻,扒开鸟的腹羽,里边果然藏着数标,她眼前这只,正是第一百三十六只。 “在她嘴巴里面好好找找,保不齐不止一个。” 叶氏闻言撩起袖子,“我亲自来。” 寻了一番,果然侧边大门牙内还封了一只同样的纸团。 拿出来时,温窈都气笑了,她简直要服了萧策。 有朝一日,若两人能心平气和坐下时,她的确要向他好好讨教,这般犄角旮旯的法子,到底是怎么从脑子里想出来的。 将纸团置于灯烛上烧尽,温窈眼中有锐芒乍起,“三伯娘,我知道咱们该怎么离开汴京了。” “我要回他一份大礼。” …… 宫内,寝殿中十分安静,恒王妃靠坐在软枕上,感受着蛊虫驻进血肉的跳动。 同生蛊。 意味着从今往后,她这条命和萧继彻底绑在了一起。 她生,他则生,她死,他亦然无法再活。 子蛊靠汲取人身上的精血用来供养母蛊,直到将她的毒性彻底熬掉。 门扉打开,一抹阴影落下时,她扫向门口。 萧策伸手,示意宫女将药碗递给自己。 短短几日,恒王妃看着他,瘦了,也憔悴许多,她莞尔,“我以为你不愿再来见我。” 萧策拿起勺子递到她唇边,默了默,“我不会这么做。” 恒王妃将药喝下,轻咳了声,“知道你还在怪我,但除了帮她,我也在帮你。” 萧策指骨攥起青白。 “傻子,”她手抬起,落在他肩上轻拍了拍,“一味的自以为是为人好,就算是好心也会办坏事,爱人就像放风筝,要有松有紧。” 恒王妃眉眼温柔,对他用尽十足的耐心,“有时候该让她去走自己的路,去经历风雨,而你要做的则是默默撑伞,不是建一座宫殿将人关起来,外面就不下雨了。” 一番话将萧策所有要脱口的质问温和地挡回。 她也在委婉的拒绝。 无论如何,温窈的下落是不会告诉他了,额娘是铁了心要送她回北朝。 “你也在对我用怀柔之策?”萧策喜怒不明地盯着她。 气氛微凝,恒王妃却不惧,只下结论,“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既不想把她当金丝雀豢养,要给她权位,也要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平白无故给出去,她不会在意,你也痛苦。” “爱,是要放一个人去成长。” 几息后,萧策声音沉沉,“朕不认同。” 若有朝一日都快没命了,拿什么成长。 恒王妃有分毫想笑,她的孩子长大了,也同她耍起了官威。 “罢了,”她没什么精神地阖眸,“我这条命也就这样了,劝不了你多少,但总有一日,你会想通的。” 恒王妃摆明了要下逐客令。 可下一瞬,萧策却忽然看向门外,“进来。” 恒王妃秀眉微蹙,顺着他视线看去,奶妈抱着一只明黄色的襁褓,小步迈了过来。 “这是……”她的手忽然有些抖。 萧策这几日抱孩子已然十分熟练,将襁褓接过递给她,轻哂一声,“如今还觉得自己这条命就这样吗?” 奶妈在旁边看的大气不敢喘。 这分明是宸妃生的,可又记在了贤妃名下,这会更是妙了,竟然抱给了恒王妃。 外头之前都在传叔嫂有染,莫不是陛下要将皇子给恒王妃抚养,再将她纳入后宫? 奶妈被自己这个猜测生生惊吓住。 恒王妃不看儿子面,看孙子面,她体弱抱不动孩子,只用手轻轻落在他脸上抚了抚,刹那顿时红了眼眶。 萧策出生时,她生活一团乱,从未好好看过他。 后面许多年后,就连她也记不清当初的模样了。 恒王妃自觉此生命运对她过于残忍,她于六亲总是缘浅,而今竟也有了孙儿。 “快,抱过去些,我看几眼就够了,别将病气过给了孩子。” 萧策难得软下嘴宽慰人,“好好养身子,好好活着,日后我就多带他过来瞧你。” “往后得闲了,再陪他读读书写写字。” 把曾经她觉得亏欠自己的,都补在这个孩子身上。 第259章 开始布局离开汴京 第二百五十九章开始布局离开汴京 出了宫门,萧策脸上的神色褪去,嗓音沉郁,“把追出五十里外的人都叫回,不必找了,只找汴京附近。” 铁衣确认,“陛下,定远侯的马车还追吗?” “不用。”萧策的眸底愈发猩红,高大挺拔的身影打下一抹寥落,拧着眉,“只找汴京和附近的两座城池,再把恒王妃所有亲信在官府册上的田地房子都搜罗出来。” “陛下是怀疑娘娘并未离开汴京。” “八九不离十,”萧策的反应喜怒不辨,似乎还有几分麻木,“王妃丝毫不慌,只能说明藏人藏在朕一时半会想不到的地方。” 可这天下最想不到的,便是眼前。 算着时间,温窈快出月子了,待她身子养好,走的就会愈发利索,届时他再反应过来就晚了。 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次。 “臣这就去,可还要再盯着谢大人和汪迟?” 萧策瞳色微深,“有了宋家,她如今不会再联系他们,且这么多日一点信息都没传回,孟青染那条线索朕必须知道情况如何。” 铁衣迟疑,“若无回复……” 这句话铁衣没说完,蓦地反应过来,“臣这就将信鸟召回。” 只要点数没问题,她迟早会将消息传回。 若是点数有了差错,此计必然暴露,孟青染就成废子了。 萧策脸上蒙了一层寒霜,他了解温窈,就像温窈了解他一样。 每次计策层出不穷,一环比一环进步更甚,她逃跑的同时,也在拿他做试炼。 可转瞬,萧策唇角又莫名弯起弧度。 他好似也为她而骄傲,骄傲她的聪慧机敏。 从当年妄图被温家养废的后宅千金,到后来在英国公府掌家,再到入宫,连太后都敢设局攀扯,给他狠狠摆了一道。 记仇,如今也爱动手,打他更是眼都不眨。 可依旧叫他惦念万分。 …… 地牢。 孟青染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一袭名贵大氅的女子坐在她面前。 虽然那张脸白日见过,可她知道,那并非温窈的真面目。 “刚生完才病歪歪的,你又想来作什么妖?” 她态度非常鄙夷,甚至带着敌意的轻蔑。 地牢光线黯淡,温窈看不清她的神色,却在这一刻涌起好笑,唤人过来,“点灯。” “你究竟想做什么?” “自然是做让你意想不到的。”下一刻,她骤然变脸,冷声吩咐,“将她嘴巴掰开。” 当着孟青染的面,温窈从袖中拿出一只锦袋,里面好似装着一颗圆圆小小的丸药。 “你要杀我?”孟青染倒不怕死,只觉得好笑,“传言温家嫡次女,菩萨心肠,连路边的野狗都不顾脏污俯身去喂,而今你竟然也会动手杀人了?” 温窈不疾不徐,慢条斯理地将话抛回去,“诚如你所说,那是温家嫡次女,我是吗?” “你……”孟青染气的语塞。 温窈是有些匪夷所思的,萧策手下的人自来谨慎,这女的,看着聪明,脾气却又不太聪明的模样,究竟是怎么得了他青眼的。 “不过我这人心慈手软,死必是不会叫你死的,只是让你从哪来,送你回哪去。” 孟青染脱口,“温窈,你简直不知好歹,陛下如此爱你念你,甚至派我先去替你探路,你却不为所动,你的心究竟是什么做的?!” 温窈听了她的惊怒之语,动作微凝,“你心悦他?” 孟青染脸色骤变。 温窈声音泛着冷,轻笑道:“如此愤懑,想必定是情深了。” “肤浅的俗物,”孟青染冷嗤,“你凭什么觉得天下女人只能倾心帝王?” 这种讥讽已经不是暗喻,是明晃晃的摆在面前。 温窈眯眸,“孟小姐好似从一开始,就对我敌意很重。” 从在宫中,她得了萧策之令,除了宣扬自己将是北朝郡主,还莫名传出了要入宫为妃的流言。 而今细想,这流言实在来的莫名其妙,也十分突兀。 萧策眼下后宫如死水一般,也无纳妃选秀之意,孟青染既然要离开西戎了,为何要传封妃之语? 如今见了她,听了这些话,她终于有了些想法。 孟青染为了惹她不快,故意恶心她。 紧接着,一个大胆的念头浮上脑海。 她上前一步,注视着女人的双眸,几乎斩钉截铁,“你喜欢的人,是铁衣。” 孟青染错愕,眼底顷刻染上慌张。 温窈忍不住笑,有些不合时宜,却是置身事外的看热闹。 “难怪你这般讨厌我,”她弯唇,笑容带着几分肆意,“当然,铁衣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同他大仇小仇算起来,半箩筐还是有的。” 还在背地里给他使了不少绊子。 温窈声音轻的如同羽毛,悄然落下,“怎么,心疼了?” “你胡说什么!”孟青染的愤怒一波波,宛如潮汐涌上。 “我胡不胡说不要紧,你的眼光倒是差的让人匪夷所思。”她轻啧,“不怕告诉你,他好似不喜欢你这样的。” 孟青染牙齿咬着唇,险些快咬破了。 温窈眼底满是怜惜,打心底里觉得她是真的看人有问题。 反正要走了,她也不怕再给铁衣加捆柴,让他也体会一番什么叫后院着火。 “他啊,瞧着闷葫芦,实则去花楼眼睛睁的走不动道。” “你住口!”孟青染失声。 铁衣根本不是那样的人。 死士向来气性大,脾气硬,温窈真怕她把自己气死了。 “这样吧,我帮你做一出戏,”她鸣金收兵,缓声道:“既能送你回去,也能探出铁衣对你究竟有没有意思。” “若有意思,你就继续喜欢,若没意思趁早放弃,在一个木头身上浪费时间,实属不值。” 说完,她拿出那颗药,径直塞进了孟青染的嘴里。 下一瞬,女人尝到熟悉的味道,脸色彻底变了。 温窈疯了? 她究竟要做什么? 一股巨大的未知恐慌,劈头盖脸地投了下来。 孟青染宁愿她直接将自己弄死,也不想这般被算计! 第260章 引蛇出洞 第二百六十章引蛇出洞 温窈办完事回到屋内,宋安青和叶氏已经在外间坐着了。 见了她,叶氏起身迎来,嗔怪道:“你还在月子中,这般折腾自己做什么,有打算只管差遣我和你三伯就是。” 温窈被人牵着拥着,心底暖意蔓上。 她自出宫后,三伯娘样样细心打算,即便在铁衣派人盯着府邸和行踪,也早在出发时悉心带了许多药材,专程给她补身子。 温窈弯了弯眉眼,“躺久了刚好起来动一动,我这身子虽然弱了些,也不是什么宝贝疙瘩,不能磕了碰了,伯娘就别操心了。” 略带小女儿撒娇的语气,听的叶氏点了点她额头,“这话说的,你就是我们宋家的宝贝疙瘩。” 宋安青倒了盏茶,“孩子想做什么让她做便是,我瞧着窈窈比家里那些强了不知多少,是个有主意的。” 论起有主意,温窈想到一件正事,“三伯,侄女此行虽说是认祖归宗,但同样还有一件事不敢忘。” 宋安青看着她倏然凝重的神色,隐隐猜到什么,“窈窈,这是大人的事,你好不容易才回去,不必牵扯其中。” “可他们也是我的父母。”温窈执意,“我想为我爹娘报仇。” “三伯,我并非要人一直呵护的花瓶,若能借此将这桩陈年疑团解开,此生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 宋安青听的心底一揪,酸楚半掺。 叶氏替她捋了捋落下的额发,温柔中带着欣慰,似透着她在瞧另一个人,“窈窈虽长的像五弟,可这秉性和当初毓兰简直一模一样。” 叶氏口中的毓兰,便是温窈的母亲,闺名贺毓兰。 镇北王府不得纳妾,是以虽然家族兴旺,但人口简单,妯娌也亲如姐妹一般。 温窈摸了摸脖颈上的坠子,三伯给她的那枚玉兰戒指被她串起当成了项链日日戴着。 玉坠下方几寸,是母亲赐予她来到这世上的心跳。 温窈虽未和她相处,却也能感同身受,那样的时刻,一个女人究竟废了多大的勇气离家远赴他国,又在暴雨下如何殚精竭虑,去冒险给她谋一个好的将来。 她不自觉低喃出声,“母亲费劲千辛将我生下,无论如何,我也不能叫她和父亲不明不白的没了。” 宋安青温声问,“窈窈,你实话同三伯说,是不是已有想法了?” 温窈望着他和叶氏,她明白,许多事是一定要找人同办,才能达到理想中的效果。 “这些年家中暂未找到凶手,不一定是凶手有多厉害,只能说是身边意想不到的人。” 叶氏怔住。 温窈抿唇,“若不是母亲当初发现了什么,也不可能这般急着离开,还有父亲的死,虽说死在战场,可他是将领,大军都未伤亡过半,偏他死了,这事实在蹊跷。” “父亲母亲的意外,只能说这里边定藏了件天大的丑闻,为了遮掩此事,杀人灭口。” 温窈声音压低,抿唇道:“侄女想请三伯和三伯娘答应一件事。” 叶氏问,“窈窈你只管说。” “此行回到北朝,一定要说母亲已经找到了。” 宋安青心神大震,“你这是要——” “是,我要引蛇出洞。”温窈声音轻缓,语气却笃定坚毅,“时过经年,只是我回去,怕根本翻不起什么水花,可若说母亲仍旧活着,那背后定有人坐不住。” “到时只说母亲精神和身体不佳,无法舟车劳顿,所以暂时不能归来。” 有时候,温窈不得不承认,在萧策身边待的久了,他的许多想法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 曾经不耻,可有朝一日用起来,才知道有多么得心应手。 她认同他说的,没有证据就创造证据,引蛇出洞,就像他逼反赵家一样。 叶氏为了稳当些,“届时回去后,再跟你祖父说一声。” “不,”温窈打断,“三伯娘,这件事的真相谁也不能说,包括祖父,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就够了。” “有时候做戏,要做到自己家里人都信了,外人才会信。” 叶氏是聪明人,听她这么说完,也信任自己,忽然开诚布公,“你是不是怀疑身边人?” 温窈顿了顿,点头,“是。” 她缓缓吸气,手泄了几分力,“可若查出,那人的身份不可言说呢?” 这四个字的背后意味瞬间重了,不能言,不能说的,遑论北朝国境,又有几个? 必是那天阙权门,九重隐贵。 温窈不慌不忙,红唇微启,“可是吓到三伯娘了?其实父亲的死,母亲的失踪不过是个开端,这个人就算再厉害,一日不扳倒,镇北王府一日根基摇动。” “到时候所有人都逃不过。” 不用温窈点明,而今的境况已然紧张至此。 如若不然,贺家不会主动出来寻人。 且若是将温窈带回去,下一步便是让她入宫,继续成为维护宋贺两家姻亲的基石。 宋家看在幺子唯一一个孩子的面上,能忍则忍,可若干年后呢,待贺家位置稳当,又岂知不会再收拾宋家? 叶氏倒吸一口凉气,靠坐在椅背上,“说真的,我想不明白,如果真是我心底猜测的那个人,那她到底图什么?” 温窈怅然弯唇,“身处钟鸣鼎食之家,情分早已排在了万物之后。” 要么怎么会说九五之尊,有寡人之称。 宋安青神色严肃,“此事还要再计议一番,不是三伯给你泼凉水,那人心机城府远在你之上,经过不一定有预想这般乐观。” “所以才要钓鱼。”温窈饮下一盏热茶,“饵料下去,咬不咬钩是时间问题。” “而且三伯三伯娘一定要告诉众人,母亲过段时日养好身体必然会回来,如此,这个局就算开始了。” 第261章 境随心转,唯有自渡 第二百六十一章境随心转,唯有自渡 因着龙凤呈祥,萧策命太常寺操办,择了吉日于太庙行告祭礼。 仪式盛大,众臣站在外面候着。 有人道:“到底还是贤妃的肚子争气,除了大皇子,而今又生了龙凤胎,相比较关雎宫那位终究福薄了些。” “陛下如今这阵仗,究竟是为着龙凤胎,还是二殿下也未可知啊。” “而今皇子多了起来,怕是不日便要有太子人选了。” …… 声音被朱漆重门全阻隔在外。 庙门之内,历代帝王画像皆着绛纱龙袍,案前灯火长明,檀香袅袅。 伺候的近侍都是萧策的心腹,此时无一人敢高声。 萧策接过燃好的香,跪在蒲团中,声音沉沉而落,“列圣在上,朕今获麟儿,枝脉绵昌。今告庙以禀,愿佑此子,承守社稷,永固邦基。” 音落,香火好似亮了一瞬,紧接着一缕香灰落下,烫了他的手背。 铁衣入内时,萧策刚将香插进香炉中。 他目光睨来,淡声问:“如何?” 铁衣奉上新的密函,“时间紧,臣与手下虽勘察出了所有宅邸,可还未排除,眼下这些是全数的。” 萧策手落在上面,掀开后凝了一瞬,指腹落在几个区域圈出来,“往这去查。” 铁衣垂眸,都是些离宫城十分近的府邸。 目标不仅大,官府那边哪怕一畜一牡都登记在册,而且还是他亲自带人去瞧过的。 铁衣没说什么,只是心底的巨石又往下压了一寸。 告祭礼结束后,回程途中,高德顺知晓萧策心情不佳,自温窈走了,他脸上何曾还有过笑脸。 主子不得意,他们做下人的也好不到哪去。 高德顺悄摸瞅了一眼,壮着胆子道:“回陛下,自打恒王妃中邪后,便请了皇家寺庙里的高僧入宫做法事,奴才想了想,有个蠢念头。” 说起来,这场法事还是萧策授意的。。 恒王妃中毒一时半会好不了,为了不被怀疑,对外只道是被宫变吓得中了邪,才叫了僧人进来。 高德顺见萧策看过来,忙道:“这高僧住持的佛寺,听说保姻缘极强,陛下何不召他一叙,叫他回头去月老殿中给您和宸妃娘娘牵根粗粗的红线捆起来。” 萧策蓦地笑了,纯粹是气笑的。 他咬了咬牙,刚要抬脚,“日后既知是蠢念头,就别说出来丢人现眼。” 高德顺眼见他要将自己踹下马车,连忙发怵,回宫路遥远,下去走岂非要将他这把骨头走散,自然是在里边近身伺候来的痛快。 思绪疯转,他连忙补了句,“奴才听说,之前谢大人就去抽了一根,结果似乎不太好。” 这一瞬,高德顺明显瞧见萧策眼底有什么东西不同了。 果不其然,萧策眉心微动,“还废什么话,人在哪。” 高德顺心情骤好,屁股也在地上贴严实了,跪的板板正正,“高僧在王妃娘娘的寝宫内,奴才等会回去,立刻给陛下把人带来。” 回宫后,他两条腿都快跑成了旋风,一股脑将人请了过来。 住持见了萧策,倒是一点不诧异。 恭敬的行了礼后,住持看向他问,“贫僧观陛下面相,愁郁难解,可是要让贫僧也在建章宫做一场法事?” 萧策眼皮微掀,扬唇,“听闻你解签自来很准,若朕今天要抽一签,可方便。” 住持道:“自然,佛法讲究机缘二字,今日陛下在此召贫僧前来,便也是机缘之一。” 出家人讲话总是高深玄妙,拐着七八个弯。 萧策是粗人,没耐心听这些轱辘话,眯眸道:“东西在哪。” 住持侧头吩咐跟在身边的弟子,“将签筒呈上来。” 他亲自接过晃了晃,上前递给萧策。 若不是高德顺说谢怀瑾抽了一根下签,他便是疯了也不会在这弄这些死动静。 萧策自小便不信命,也不算命,众人皆道萧继是天龙之子,可不还是被废了,叫自己登上了皇位。 而今日,他却觉得一颗心要跳出嗓子眼。 若签文向好,无异是好兆头,若向差,莫不是此生当真要和她走散,萧策接受不了,即便温窈逃到天涯海角,他都会将她重新找回来。 “陛下,请。”住持的声音将萧策神思唤回。 萧策随即接过,签筒摇晃,当落下的那刻,他好似听见了自己心跳凝滞。 但拿起时,他神色骤冷,倏然变了脸,“这是何意?” 帝王之怒,胜过雷霆。 殿内已有人大气不敢喘,住持却接过笑了笑,“白签,境随心转,陛下此签全凭一己造化,佛主渡不了,唯有自渡啊。” 萧策感觉自己好似被人摆了一道,偏此境还是他自找的。 说了和没说一样。 住持不等他再问,念了句阿弥陀佛,“陛下若无事,贫僧便回王妃娘娘那去了,午后还有一场法事要操办。” 萧策一脸不耐地挥手,示意他退下。 待出了建章宫门,走出很远,住持身旁的弟子才小声问,“师父,您这法子能行吗?” “阿弥陀佛,”住持玄妙地勾唇,“遇事不决便交给天定,横竖给陛下的东西无论什么都是错,不如糊涂才是。” …… 午后,那只空白签一直躺在龙案上,萧策见了额角青筋便要跳。 高德顺端着点心进来,刚将托盘放稳,一转身屁股便被踹了一脚。 “看你做的好事。” 高德顺委屈地耷拉下脸,“陛下,这白签也并非全然是错,既然高僧都说境随心转,那岂不是陛下想什么便往上填什么就是。” 萧策阴郁的心情,好似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脉。 在高德顺殷切的目光中,他冷笑,执笔写了个归,这边手还未放下,铁衣已经疾步进来。 “禀陛下,”他中气十足,眉宇间多日的轻拧已然散开,“臣已经找到了娘娘,现下已然将那处围了,请陛下吩咐。” 萧策寒了多日的脸色,总算在这一刻明朗几分。 “陛下,宸妃娘娘找到了,奴才就说,这白签定要陛下自己填了才算数!”高德顺激动溢于言表。 谢天谢地,那人可算要回来了,建章宫一行人总算又能过上好日子了。 温窈一在宫内,陛下有时候连折子都叫人搬去关雎宫批,他日日闲的同人坐在门槛嗑瓜子,好不惬意。 萧策倏然发笑,看向手边那根墨迹还未干的白签,挑了挑眉,“倒是挺灵。” 他迈步下阶,边走边道,“朕亲自去。” 可还不等到了门口,便看见贤妃身边的桃露匆匆而来。 “不好了陛下,二殿下出事了!” 第262章 宸妃娘娘中了情毒 第二百六十二章宸妃娘娘中了情毒 桃露气都还没喘匀称,“二殿下今早发起了高热,娘娘和太医一直照看着,怎么也退不下去,眼下怕是……怕是要扎针,请陛下快去瞧瞧。” 萧策脚步定在原地,好似一把流沙握在手里,抓的越紧,飞逝的速度越是加快。 铁衣沉默一瞬,“请陛下放心,臣定当将宸妃娘娘带回来。” “去吧。”他喉结上下滚了滚,漠然迈步走往另一个方向,“摆架钟粹宫。” 等到了贤妃那,还未进寝殿,孩子嘶声力竭的啼哭便响彻内外。 萧策眸色阴沉,心脏几乎揪了起来。 里边,贤妃亲自从奶妈手里接过襁褓,细心地哄着,整个人眼角眉梢都是疲惫与心疼。 嬷嬷劝道:“娘娘,太医已经在等了,小殿下若再不扎针放血退热,恐怕……” 贤妃摸了摸萧承的额头,“陛下不来,本宫也不敢冒险。” 自己到底不是他亲娘,这孩子身子又虚弱,便是大人有时候扎错了都得出事,更遑论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孩。 要是出什么差错,贤妃不敢承担这种后果。 嬷嬷见状没再劝,端着脸盆正要出去换水,却和萧策撞了个面对面。 “奴婢参见陛下。”嬷嬷眼底亮起喜色。 萧策走了过去,“太医呢?” 贤妃道:“臣妾不敢将他叫走,一直在偏殿留着,只等陛下过来定夺。” 萧策明白,贤妃有她的难处,她不敢做这孩子的主。 襁褓里,萧承已经烧的整个人泛红,浑身滚烫,而今一放下哭的更加厉害。 他接了过来,让高德顺去叫钱太医。 片刻,银针铺开,钱太医开始施针,长长的银针扎入穴位时,贤妃蹙着眉,眼底酸的冒泪。 当了娘亲后,尤其自己的女儿也跟萧承差不多大,她真是看不得这些。 孩子哭的脸都快憋成青紫,萧策平生第一次,掌心溢出了冷汗。 直到针拔了后,又重新煎了药,桃露端上来时,奶妈要将孩子接来喂,萧策掀眸,“不用了,朕自己来。” 这些日子但凡在钟粹宫,他都亲力亲为。 奶妈和宫人从一开始的瞪大眼,到如今已然渐渐习惯。 历来的皇子公主,能在生母跟前长大已是奢望难求,有多少过继给其他妃嫔膝下抚养,又或是自己待在撷芳殿,身边只有下人伺候,就连当今陛下,当年都是在园子里过的。 可偏偏这位二殿下,得父皇盛宠,这别说在当今,在历代都是头一份。 奇迹的是,萧承一到了萧策手里,倒也很快静了下来。 嬷嬷松一口气,笑道:“二殿下和陛下亲近呢,一哄就好了。” …… 另一边,那间宅邸被铁衣围的严严实实。 夜色渐深,铁衣回宫复命的这段时间,直接叫人将宋安青和叶氏捆了。 陛下不跟恒王妃计较,那是因为是他在意的人,可宋家又算什么东西? 这次闹出如此风波,陛下是绝对不会再给镇北王府任何好脸色了。 下属见了他来,上前恭敬道:“回统领,主屋门窗闭合,属下去请,里边无人应答,可有动静传出,且院内都没有宸妃娘娘的身影。” 言外之意,温窈就是待在里面不肯出来。 铁衣脸色阴沉,大步到门边,“宸妃娘娘,若您再不移步,臣只能亲自进来请了。” 一刻,两刻,直到房门轰的一声,被他生生踹断。 室内的床边贵妃榻上,铁衣发现温窈的那刻,她正脸颊酡红,一双明眸泛着迷离之色地望来。 铁衣手颤了一下,立刻发现不对,“去宣军医!” 军医是一直跟着的,为防的就是若出了事,能及时救治。 紧跟着的还有几个被松绑了的女使,军医甚至都没把脉,只瞧了眼便满脸复杂地出来禀报,“统领还是快些送娘娘回宫吧,娘娘中了情毒,只有……” 军医顿了顿,“只有那法子能解。” 铁衣气的想骂人,这都什么晦气事。 他正要命女使上前把温窈按住先绑起来,不知为何,那榻上的人却忽然朝他扑来。 铁衣吓得立刻躲开,只见温窈扑了个空,被桌角磕了腰,痛地拧起了眉,却仍旧不吭声。 他心底下意识涌起一阵后知后觉的惊恐。 之前就被这女人坑惨了,若这个时候她碰到自己被陛下知晓,自己这仕途怕是要硬生生毁在她手上。 想到这,铁衣险些气的将牙咬碎,这女人定是为了陷害他再度设计!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将娘娘制住!”他冷喝一声。 女使连忙麻利地将温窈按下,手脚用绸带全捆着,可即便这样还是废了不少力气。 “嘴巴要堵吗?”女使拿不准主意。 另一个战战兢兢,“算了,从头到尾都没见娘娘吭一句,想来不会叫出什么声来。” 在马车疾驰回宫的同时,萧策在钟粹宫陪了萧承一个多时辰,终于等到他高热褪去。 他并未将襁褓放下,淡声道:“将二殿下的东西收拾了,全部送去建章宫。” 贤妃刚要跪下请罪,被他叫起,“与你无关,阿窈回来了。” “日后这个孩子朕亲自照看,再日日带他去见她。” 温窈看在孩子的面上,总会心软的。 萧策等奶妈嬷嬷还有伺候萧承的人都清点完,这才浩浩荡荡回到建章宫。 可到了后凳子还没捂热,高德顺便慌慌张张闯了进来,“陛下,宸妃娘娘回来了,如今正在偏殿,陛下快去瞧瞧吧。” 萧策冷眸微眯,“你这般慌张做什么?” 高德顺叫苦不迭,他哪敢不慌,赶紧上前又压低声道:“铁衣说,娘娘……娘娘好似中了情毒,再不解便要毒火攻心,伤到基底……” 音落,只见萧策眸色顷刻跌至寒霜,他将萧承交给了徐嬷嬷,嘱咐两句后,立刻朝偏殿快步走去。 第263章 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第二百六十三章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萧策出了主殿,步伐越走越快,到了偏殿门口,钱太医和铁衣谁都没进去,只默默站在那。 太医说,那情毒叫缠情丝,是媚药中的极品。 可萧策根本想不到,为什么温窈会服下那种东西。 白芷在里边,刚寻了冰要给温窈敷上,安抚道:“娘娘再忍一忍,陛下马上就来了。” 可还不等碰到人,温窈便挥开她手,又往里缩了几步。 她嘴里拼命地叫出呜呜声,好似被谁掐住了脖子。 白芷微怔着看向手臂被拍了一下就红的掌印,倒吸一口凉气,娘娘何时力气这么大了。 她有孕时身体一直不好,生了后,那样的情况下狼狈离开,即便养的再好,也不会变化如此之快。 一个诡异的猜想浮上,不等她确认,殿门被人推开,萧策像阵风似的来到床边。 “阿窈,朕……” 萧策话到口边,忽然停住脚步。 白芷瞬间眼红耳热,知晓两人下一步要做什么,连忙要往外退,可就当她刚打开门要走,只见不远处的男人定定看了床上的女子片刻,毫无征兆地抬起了手。 “啪——” 一巴掌打碎了所有旖旎。 白芷不敢置信地定在那,不止是她,连外边的铁衣和高德顺都懵了。 温窈又不是第一次逃跑,哪次陛下不是把人捧在手心里怕摔了,这次怎么…… 床上的女人肩膀抖动,拼命压制着体内的情毒,直到萧策丢出一颗哑药的解药,“吃了。” 冷声落下后,他又好似要杀人般看向铁衣,低吼,“给朕滚进来!” 就这会的功夫,女人哆哆嗦嗦将药吞了下去,嘶哑着终于开了口,“属下……属下有罪……” 铁衣眸色骤然一颤,脸还是温窈的脸,可声音…… 他快速上前,掌心沿着女人的脖颈一路探进衣领往下,终于寻到了一丝与皮肉不一样的分层。 “嘶啦!”一张完完整整的人皮面具被扯了下来,露出里面孟青染的脸。 不,其实不是孟青染。 铁衣双唇紧抿,那是萧策曾让他派出去代替孟青染的死士,他麾下之人,真名叫流霜。 萧策眼底猩红,睨向她,“朕之前是不是警告过你,不准再动歪心思。” 流霜即便中了这缠情丝,到底有多年当死士的坚忍,尤其是面对眼前这个男人。 铁衣这会还有什么不明白,他们所有人,又被温窈摆了一道。 自从那次夜探开始,定远侯夫妇和温窈就在给他设局,等着他往里跳。 宋家在陪北朝先帝打天下前,那也是百年世家,不过是后来出了镇北王一位枭雄,自此叫人忘了他们曾经的来路。 这些世家门楣中,大有流传下来不为人知的东西。 这人皮面具怕就是其中一桩。 铁衣回神后,想也不想地跪下,“陛下,这里面定有误会,绝非流霜有意为之,请陛下明察。” 萧策脸色铁青,阴沉道:“这是你的人,带走,你亲自处理了,别脏了朕的寝宫。” 铁衣这会已经顾不上男女大防了,也知道流霜定是被温窈喂了从前她吃过的哑药,所以方才才发不了声。 一地狼藉中,萧策拂袖离开。 夜色渐浓,一月过去,深秋到初冬不过眨眼之间。 寒雾漫过朱墙,焦褐的落叶被萧策的龙靴碾在脚底,铺上了凝重的暗色,幽寂而森然。 他站在白玉栏边,看着盏盏宫灯渐灭,只剩心头一片翻涌难平的躁。 下一瞬,地牢有人匆匆来报,“回陛下,按照方才的法子,牢里的定远侯和其夫人也是假的。” 两张人皮面具再度落入他眼底。 萧策好似心脏空了一块,被熔岩烫过,满目疮痍,“传朕口令,即刻封锁城门,严查渡口,一只苍蝇也不准给朕放过!” 彼时,百里之外。 温窈和宋安青以及叶氏,还有李嬷嬷一行四人刚换了艘船,转往水路。 他们提前了三日出发,算算时间,温窈淡然看向深浓的夜,“他大抵已经发现了。” 叶氏帮她将大氅的帽子戴上,防着风,“咱们的计策是对的,先返回城中,让这位陛下往远了找,待远了的人都往回,又重新出发。” “阿窈,这一路皆有恒王妃的人帮着通行,快的话再过半月,你便能见到你祖父了。” 温窈眼眶微热。 一年多来,这是她第一次离汴京这么远,也是第一次离自由这么近。 晚上住在厢房内,临睡前,李嬷嬷过来道:“还有两日便能离开西戎国境了,娘子可还有什么安排布置么?” 温窈看向她,“嬷嬷要回汴京了么?” 李嬷嬷牵唇,似有感慨,“待送了娘子过北朝边境,奴婢自是要回汴京同陛下请罪的。” 温窈心底动容,须臾,忽而看向她,“若嬷嬷不嫌弃,也可同我一起去往镇北王府,你护我一路,即便是尊主之命,可陛下到底是西戎之主。” “要谁生,要谁死,不过一句话的事,我不愿见嬷嬷下场凄楚。” 李嬷嬷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为什么陛下会爱温窈,为何到了最后,自己那位一向不动恻隐之心的主子,会为她开了先例。 她有着果决利落的一面,却也和善良纯真毫不冲突。 “奴婢多谢小姐。” 一声小姐的称呼转换,代表着李嬷嬷的诚意。 温窈含笑,“辛苦嬷嬷帮我去外间要一副纸笔,我要写几封信寄回汴京。” 在离开西戎边境的前一日,她终于将这三封信写完。 一封给汪迟,一封给谢怀瑾,还有一封,是给萧策的。 …… 几日后,建章宫。 黎明,更鼓刚响,高德顺推门进去,刚要提醒萧策上朝,却见男人坐在龙案后,形单影只,彻夜未眠。 那张信纸被他反复地看了又看,边缘早已泛起褶皱。 温窈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娟秀,甚至有些笔锋之处,和他如出一撤。 当年小轩窗下,两人相拥临帖,耳畔私语仿佛还在昨日。 而今,她早已在千山万水之外。 【过往恩怨,自此两清,好好陪他长大,勿留下遗憾。】 从昨晚收到信后,萧策不吃不喝,就一直坐在这。 高德顺上前劝道:“陛下,事已至此,人还是得朝前看才是。” “朝前看?”他冷笑。 “她一直是朕的方向。”萧策凝着那张信纸,窗外东方刚露鱼肚白,朝霞攀云,他声音沉沉,“山不来见我,我自去见山。” “下朝后将段之衍叫来,再秘诏东部边境的徐统帅回京。” 高德顺懵了。 东部。 “陛下,你这是……” “东辽蠢蠢欲动,朕早就看他们不顺眼,朕曾在先帝灵前发誓,有生之年定要扩大西戎版图。” 萧策眼底没有太多情绪,伐辽好似是一件再日常不过的事。 高德顺倒吸一口凉气,是了,东辽和北朝曾经有过一仗,而今西戎主动伐辽,北朝必跟,自然会卷入其中。 镇北王阖府又是北朝猛将,陛下这是要在战场重遇那人么? 第264章 守一朵花开 第二百六十四章守一朵花开 汪迟这一年来,主动上门找谢怀瑾。 下人在前给他引路,“掌印大人,我们国公爷正在院中整理东西,不便走开,请您上屋内喝杯茶。” 穿过连廊的拱桥,从外院进了内院。 东西各分,一片是谢老夫人的院子,另外则是谢怀瑾的碧水居。 到了的时候,他刚将蔷薇藤重新打理了一遍。 虽初冬已至,院中的花都凋谢的差不多,可品种琳琅满目,摆放有致,一看便知出自谁手。 院里干净温馨,汪迟在树下的凳子坐了会,谢怀瑾过来时,他从袖口拿出一样东西,“阿姐留给你的。” 谢怀瑾没立即打开看,只勾了勾唇,“得偿所愿,我为她感到高兴。” 汪迟给自己兀自倒了杯茶,“在家高兴没问题,上朝还是要憋着,陛下近来心情不好,罚到国公爷身上就不值当了。” 谢怀瑾笑意扩大,“多谢掌印提点,夭夭其实一直也有东西留给你。” 说着,他让人搬了一只箱子出来,“在国公府那些年,她不便与你联系,却在每年你生辰之际,依旧叫人裁了衣裳,春夏秋冬,四季皆有,今日算是物归原主。” 下人解开铜扣,汪迟目光落在上面,蓦地笑了声,“多谢国公爷,那我便带走了。” 等他离开,谢怀瑾坐在树下,将信打开时,耶律明姝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那个女人把你们所有人都抛弃了,她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能舍掉,你在她心底又算得了什么?” 谢怀瑾眉目舒朗,并未因这句话露出分毫不快,平静到极致地纠正,“她不是抛弃,而是终于自由了。” 耶律明姝微怔。 男人却在此时抬头,朝她看来。 四目相视,他眼底的温柔缱绻还未散尽,恍惚到让人以为也在看自己。 可耶律明姝知道,那不是。 谢怀瑾带着仁慈济世的悯然,缓声劝她,“公主也该去追寻自由才是,不该为了不重要的人,将自己一生囚困禁锢在这。” 耶律明姝沉默一瞬,问他,“你总是劝别人,那你自己呢?” 谢怀瑾将信收好,指腹轻抵新翻土上的花枝,“我与公主不同。” 她不甘心,“哪里不同?” “我守一朵花开,从不管春肯不肯来。” …… 自从过了北朝边境,温窈第一次踏上这本该是故乡的国土。 虽然两国相隔不远,可北朝与西戎到底还是差了许多,这处禁法森严,还保有宵禁,夜里闭户不出,森然有序。 反观西戎,从早到晚热闹非凡,尤其晚市,大街小巷,溪流河上,百姓安居乐业,随性自在。 萧策重贸易,设官窑,大兴瓷器绸缎,玩赏器具,除了本国,还有周边各国同样追捧,是以百姓也赚的盆满钵满。 金钱问题极容易体现在周围环境上,温窈站在有些许寥落的街边,竟一时半会不知该逛哪里好,直到—— 她瞧见了一只熟悉的牌匾。 迈步进去,典当行的掌柜笑盈盈地问,“客官可是要当物,东西带来了么?” 温窈熟门熟路,“若我要赎东西呢?” 这的所有物品大多都过过掌柜的眼,男人瞧着她笑,“客官瞧着眼生,我好似从前并未见过,何来之物能赎?” 温窈敲了敲桃木色的柜面,“掌柜这柜子底下,可有一尊三足金蟾的旧物?” 此话一出,掌柜脸色顷刻变了,很快漾起笑,“原来是温娘子,娘子要调银多少?东家曾经交代,但凡店里有多少银子,娘子都能拿走。” 温窈也忍不住笑了起来,感慨,“你们东家倒是大方,而今生意做的大,竟也到北朝来了。” 她待在宫里一年,完全不知外面天翻地覆。 想起那闺中密友,那三年若没有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掌柜的正要谦虚,忽然有人抬了东西过来问,“掌柜,这个也要带走吗?” “都装车吧。” 温窈好奇,“搬那么多东西,是不开了吗?” “娘子误会了,”掌柜的笑呵呵道:“不过是将一些稀奇家当运往雍宁。” 雍宁是北朝的都城,天子脚下。 温窈感慨,“当真是大生意了。” “哪里哪里,东家说了,不过是混口饭吃,而今去雍宁开的就不是当铺了,是银号,娘子若是路过雍宁,也可上小店去歇脚。” 温窈淡笑,“开张之时还请掌柜修书一封去镇北王府,届时我定过去捧个场。” 离开之前,她从当铺里先拿了一千两。 出宫情急,什么细软都没带。 温窈知道镇北王府不会亏待自己,可手里有钱,有时候要打赏下人,办些事情也能灵活些。 她没再跟自己那位密友客气了。 …… 彼时,西戎皇宫。 一封密函落到了龙案上,铁衣禀报道:“回陛下,三日前,娘娘在当铺取了一千两。” 萧策搁下御笔,缓步下了台阶,大殿之侧,有两座十分逼真的地形烫样。 虽是地图,却是立体的模样,十分逼真,从前只有西戎的,而今另一半,是北朝。 萧策拿过一面旗子,指腹摩挲后,盯着北朝边境的一处,插下旗子。 她如今走到这了。 萧策神色淡淡,“雍宁的商铺布置的如何?” “都张罗好了,”铁衣顿了顿,“必让娘娘觉得宾至如归,银号里的银子也任她取用。” 萧策勾了勾唇,“那三年,她同露华学了些本事,而今理家掌财不在话下,适当找机会,如从前一样拉她合股。” 温窈万万不会想到,那个和自己成日厮混过的闺中密友,其实是萧策放入民间,明面掌管财库的一颗棋子。 铁衣也是后面才知道,露华是他们的人。 这会他心知肚明,陛下的钱温窈不会花,但要是露华夫人的钱,凭两人曾经的关系,她是毫不客气的。 “若娘娘不上套,陛下预备如何?” “不会,”萧策凤眸微眯,“她要在北朝尽快立稳脚跟,就不会放过设立眼线据点的机会,朕这么做,也是为了她更得心应手些。” 第265章 认祖归宗 第二百六十五章认祖归宗 半月后,东部徐统帅秘密归京。 萧策刚下朝,先去看了萧承,今日好不容易出了太阳,抱着孩子在窗边晒了一会。 他凝神落在他身上良久。 直到高德顺进来,见了这幅场景,神色戚然。 萧策抬头看去,声音低沉,“何事?” 高德顺道:“陛下,徐统帅到了。” 他驻守东部多年,曾在入营时和萧策是同批,在一次打仗中,萧策替他挡了一箭,他登基后,徐统帅为人耿直,不喜官场暗涌,请命去了边境,萧策允了。 寻常将士都会将妻女孩子留在汴京,以做人质,可萧策对他开了先例。 “臣徐戈,参见陛下。” 徐戈风尘仆仆,低调地换了装束,见到萧策难掩激动,“臣听闻陛下有意伐辽,跑死三匹快马赶了回来。” “瞧臣,激动的什么都忘了,”徐戈又拱手道:“臣恭贺陛下平定内乱。” “你与朕之间不必拘这些虚礼,”萧策勾唇,“东辽这些年屡次试探,朕登基之初根基不稳,放过了他们,后来内乱,若不是你执守在侧,恐早就被人钻了空子,一日不除他们,边境百姓便不得安生。” “的确如此,”徐戈望向他,说起边境情况,“臣刚过去时,东辽的散兵隔三差五便来城中抢夺,他们养的畜牧糟蹋百姓庄稼,可如今刚内乱完,若是此时我们主动起兵,恐会引起人心惶惶。” 都说一战贫三年,这可不是开玩笑的。 萧策冷笑,“要钓鱼,哪有自己下河的道理,自然是要放饵上钩了。” “你此番回去,朕会下令东部裁军休养,三年内不兴兵。” 徐戈一顿。 萧策曾在军中以一敌百,战术丰富,他对他无有不服的,可东部这个安排,他迟疑,“此番东辽必蹬鼻子上脸,臣理解陛下要让对方主动出手,可东部到底有盐仓城在,一旦打起来,我国损失也十分惨重。” 盐仓城是西戎细盐的主要产区,这里边可是大买卖。 “就是要拿盐仓城做饵,”萧策道:“别忘了,北朝还指着那条阴山盐道给他们供盐,一旦东辽抢占盐仓城,必扼北朝脖颈,盐一断,物价飞涨,北朝绝不可能坐看西戎和东辽打起来。” “我国的细盐就算没有盐仓城,也能恰好供应百姓,所以朕才要拿盐仓城一赌。” 徐戈刹那明白,“原来陛下要走合谋的路子。” 萧策轻笑,“朕又不是傻子,东辽国力虽不盛,却也不薄,只我军应战即便赢了,也赢的不值,且几年长战打下来,西戎国力也会受损,到时候生生便宜了北朝。” “但有北朝加入就不同了。”徐戈心头明朗,“北朝王室与他们的主将有隔阂,至少这一代帝王起不了风浪,咱们在扩大疆域时,也不必担忧邻国威胁。” 他不免感慨,“陛下当真好谋算。” …… 另一边,温窈经过跋涉,一路从马车换水路,终于抵达北朝都城雍宁。 到了城门口,马车并未立即进去。 温窈不明所以,“三伯,这是……” 宋安青和叶氏掀开车帘,笑着叫她下来,“窈窈,你祖父亲自来接你了。” 随着温窈下了马车,城门顷刻让出一条过道。 为首的镇北王身穿玄色织金麒麟团纹吉服袍,那是先帝御赐的殊荣,今日全被他穿在身上了,以表郑重。 镇北王的身后则跟着宋家的家军,甲胄英勇,整齐划一,远远瞧过去威风凛凛。 等人走近了,温窈眼眶泛起热意,刚要俯身行礼,便被一股重力直接拥进了怀中。 “孩子……”镇北王发白的胡须落在她发顶,颤着手抚上她肩,“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女见过祖父。”温窈不自觉落下眼泪。 “好,好,这些年,让你在外边受委屈了。”镇北王一把年纪,这会声音颤的不成字句,“长的真好,一瞧就是我宋家的女儿。” 叶氏泪中带笑,“父亲,窈窈舟车劳顿许久,咱们还是先带人回府吧。” “是,瞧祖父只顾着高兴,什么都忘了。”镇北王笑声爽朗,叫来另一辆更华贵的马车,“累了吧,回去后先去给你父亲磕个头,你是他的遗腹子,他还没见过你呢,让他好好瞧了,在天上也保佑你此生平安圆满。” 温窈换到宋家专门准备的马车上,进了城之后才知这排场有多盛大。 下一瞬,前边便有人扬声道:“永嘉郡主归府,镇北王伴行——两侧稍避,勿扰车架!” 温窈看的十分心惊,如此高调张扬,唯恐叫旁人不适。 可当她看去时,却无一人抱怨,皆是为此事感到欣喜之时,她顷刻便明白过来。 镇北王府全族守着北朝,自然受北朝百姓爱戴,可就是这份爱戴,位高权重,在皇室眼底便是一根刺。 永嘉郡主是当年父亲死后,母亲失踪,北朝先帝跟着一起追封的。 而今她活着回来了,这个名号自然也还是她的。 沿着长街一路回镇北王府,温窈不觉感慨,便是公主出嫁十里红妆也不过如此气派。 父亲自小受家中宠爱,她跟着沾光,果真不是三伯娘夸张了。 到了王府,先去了祠堂,列祖牌位在上,她父亲宋翰仁和母亲贺毓兰的牌位并肩而立。 贺毓兰失踪多年,众人都默认她已经身故了。 镇北王亲自点了香,“告慰先祖,今孙女窈窈归家,列祖列宗在上,愿此后护她安稳顺意,岁岁无虞。” 说完,又将香递给温窈,温窈接过,却没立刻跪拜。 “祖父,”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母亲贺毓兰的牌位,“信中孙女托三伯和三伯娘先别说,孙女想亲自告诉您,我母亲还活着,烦请祖父先将母亲牌位撤下。” 此话一出,周围顿时惊愕。 镇北王不可置信,“那她这些年为何……” 温窈心底十分过意不去,贺毓兰失踪二十载,怕是早已不在人世,但为了大计,她只能委屈母亲先不能受宋家香火供奉。 她温声解释,“母亲哀伤过度,失去了记忆,后来又身体不好,受不了舟车劳顿,这才暂时没跟着一起回来,待过段时日,孙女定让人去请母亲回家。” “一定,”镇北王忍不住溢出伤怀,亲自将那牌位拿下,不忘对旁边的宋翰仁道:“小五,你听见了吗,毓兰还活着,你们的女儿也活着,今日来看你了。” “如今将窈窈带回,父亲此生总算能面对你了。” 宋安青上前安慰,“爹,大好的日子,先别难过了,五弟在天有灵知晓了,只会为窈窈和弟媳开心才是。” “对,开心,是该开心的……”镇北王缓和几分情绪,带着温窈一一介绍,“来,窈窈,先见过你的伯伯和姑母们,还有旁边那些,都是你的堂兄姐妹,日后在家中他们要是敢欺负你,只管告诉祖父,祖父替你收拾他们。” 这话一出,立刻有人不乐意了,“祖父这是什么话,小妹回来我们自是开心都来不及,怎会做这种事?” “小妹,明日四哥就带你上街,看上什么四哥都给你买。” 温窈忍不住破涕为笑。 另一边大伯娘家的大姐姐则上前牵着她手,“小妹别理这些粗人,你先安心在家歇着,之前小叔和小叔母的院子都打扫好了,还有你的房间,自你出生前便是布置好的,我今又买了些女儿家的东西添进去,你若有不喜欢的,只管来大房说。” 温窈一一笑着应下,“多谢大姐姐,也多谢哥哥们。” 就在一家和乐之时,有人忽然进来通传,“禀王爷,贺家来人了。” 第266章 去贺家(一) 第二百六十六章去贺家(一) 镇北王脸色顷刻阴冷下来,收起笑,“不见,叫他们带上那些破烂滚出去。” 温窈想过两家不睦,却没料到已经这般严重。 贺家再如何,那也是北朝太后的母家,真正的国丈。 不等温窈开口,宋安青率先劝道:“爹,窈窈再如何身上也流着一半贺家的血,是贺家的外孙女,大人之间的事祸不及孩子,若是窈窈不去,传出去便是她不懂规矩了。” 世人皆向往团圆美满的好景象。 即便当初是贺家将贺毓兰逼的连夜离开雍宁,远赴异国,更是害的温窈流落在外,可几十年过去,她被找回,大家想看的不过是孤女认亲的阖家欢。 而温窈的存在,在外人眼中并非一个人,而是一种对美好偏执的向往。 倘若她一朝踏错,便要被流言倾覆。 这个道理温窈懂,宋安青懂,镇北王又岂会不知。 老爷子气性大,温窈适时上前,乖顺道:“祖父,三伯说的没错,我刚回来,若是自身名声有损倒没什么,可牵扯上镇北王府,孙女不愿给祖父添麻烦。” 她这句话,巧妙地给镇北王递了台阶,又将自己置于其中。 镇北王疼她,自是不愿叫温窈受委屈,“你当真想好了?” “是,”温窈微微一笑,“孙女跟祖父保证,一定在日落前回来,祖父可放心了?” 这温软和顺的模样,和自小养在镇北王府的小辈形成鲜明对比。 镇北王虽慈祥,但大多数时间是严厉的,军中出来的人在管家方面更是,小辈犯了错,军棍板子更是没少挨。 大家见了老爷子都发怵。 温窈显然没经历过,再加上又一直在外,镇北王对她总是歉疚,也是难得过分纵容的慈爱。 见孙女自己有主意,镇北王也不好硬来,“虽是这样,但还是要多带些人跟着去。” 温窈笑着应下,“都听祖父的。” 毕竟,她若不出门,怎能将过往的口子扯开呢? 一潭死水,如今就靠着她这颗石头丢进去搅了。 …… 晚上,团圆饭,宋家所有人都聚齐了。 镇北王与妻子一共育有五个孩子,其中三子两女,其中行一三五的是儿子,行二和四的是女儿。 祖母在父亲少时便去世了,两位姑母现今都嫁给了北朝的官员,各自成家,而王府内真正常住的其实只有大房和三房,其中大房掌家,大伯娘是一位很能干的女子,当年在北朝也是赫赫有名的才女。 是以虽然瞧着人多,家庭之间的关系还是简单的。 席上,镇北王今日破了规矩,特地让温窈坐在自己身侧。 看着家中一众小辈,给她排起了大小,“你大伯家有三个孩子,二姑母家四个,三伯家两个,四姑母家三个,其中有几个比你生的晚,窈窈算起来是排第七。” 听完,温窈落落大方起来,这回是给那些堂兄姐姐行礼,“七妹见过哥哥嫂嫂,姐姐姐夫们。” “妹妹不必多礼。”大家都笑着让她坐。 待这边见完,稍小的那几个也起来回了礼,“见过七姐姐。” 其中一个起的急了,险些将酒盏打翻。 温窈忍不住对她印象深了些。 后来筵席结束,温窈正要被下人引去自己住的院子,桌上那冒失的小丫头有些羞赧地跟在她身后,“七姐姐。” 温窈侧头看她,那是四姑母的小女儿,名唤顾寻嫣。 “九妹妹有何事?”她温言一笑。 顾寻嫣红着脸,又把下人遣后几步,脸颊通红地问,“七姐姐可知贺公子回雍宁了没?” 少女心事此时全写脸上。 温窈忍俊不禁,想起贺庭昀,弯了弯唇,“回来了。” 他和江明洲比他们出发的早,估计提前到了好几日。 温窈打趣,“九妹明日可要和我一起去贺府逛逛?” “不……不行的。”她十分害羞,即便如此慌乱,也不忘提醒,“求姐姐别告诉旁人。” 宋家与贺家如今闹的这般僵冷,顾寻嫣就算喜欢,也只能埋在心底。 不等温窈应下,小姑娘便跑开了。 不一会儿,下人将她带到听松轩门口。 “七小姐,这便是当年五爷和夫人住的院子。” 温窈走进去,虽然近二十载未住过主人,可庭院整齐,树木葳蕤,一看就是时常打理。 走进父母的主居,书房,无处不是两人曾经的痕迹。 温窈不觉感慨,想来她的爹爹和娘亲,感情应是极好的。 她的房间便在隔壁,拱门过去单独开了一间小院,伺候的下人抹了抹眼角,“这还是夫人当年有孕时给姑娘备下的。” 不知男女,那些笔墨纸砚,衣衫鞋袜各做了一份。 温窈心底微动,手刚落在上面,外边传来行礼声,“见过大夫人,三夫人。” 大房的韩氏和叶氏一起过来了。 韩氏笑着上来握住她手,将人带往屋里,“窈窈,明日去贺府,大伯娘叫人给你备了些探亲礼,要不要是他们的事,爹在祠堂说归说,但咱们自己做到位了便不惧什么。” 温窈点头,“多谢大伯娘为我操心。” 叶氏也道:“今晚我叫上大嫂过来,特地让她给你讲讲贺家内里的一些门路,窈窈你不知,贺家瞧着就四个女儿,除了你母亲,其他可是各有各的门路,里面的水深的很。” 温窈眼底闪过一抹惊诧。 叶氏不喜贵妇圈的那些弯绕,是以应承大多都是大房出面,韩氏率先便给了温窈一击,“贺府如今的老夫人,并非你的亲祖母,只是个续弦,但她也是二嫁,不过并未给贺家诞下一男半女,明日你见了她,不必叫外祖母,只叫老夫人便好。” “给你外祖父请过安后,也别久留,虽然你大姨母与他同住一府,但两边关系并不亲,你去只管打完招呼便是。” 温窈感叹,“分明只有一房人,却弄的像开了三个分支。” 韩氏哭笑不得,“的确如此,咱们家只是瞧着人多,那边是心眼子多。” 正说到这,又有女使过来,“大夫人,账房那边有婆子寻您报账。” 温窈闻言,“大伯娘有事先去忙,不必管我。” “好,”韩氏也起身,“其他的也没什么能说的,只一句,到了那不用太冷,也不必太热,君子之交淡如水,混过去就好,你是个机灵的,大伯娘信你。” 等她走后,院子里只剩温窈和叶氏。 两人的话题顷刻变了方向。 “三伯娘,你说明日背后之人会动手吗?” 叶氏冷笑,“在贺府不会,可出了贺家便说不准了。” “窈窈,贺家对你入宫的事想必不会死心,但咱们在外还是要提防为重。” 温窈心底有数了,贺府还指望她嫁给那位表哥,维稳与镇北王的局势,可是,那位皇帝表哥当真愿意吗? 和叶氏聊完,她便去歇息了。 翌日清早,温窈起身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忽然发现那桌面中间赫然放着一颗红豆。 这东西为何会出现在这? 第267章 去贺家(二) 第二百六十七章去贺家(二) 女使上前给她梳妆,瞧见那颗红豆立刻拾了,“定是下人打扫不严,奴婢这就丢出去扔了。” 温窈也觉得有些莫名。 昨晚她卸钗环时是坐过这的,那会分明还没有,夜里难道是老鼠往这专程放了颗红豆么? 可很快她的注意便被转移,并未将此事挂在心上。 梳洗后,温窈去前厅用了早膳,又跟镇北王说了声才离府。 马车刚出王府大门不远,便见另一乘马车早已等候许久。 乌木车辕合着鎏金外饰,整个车厢云纹环衬,车轮覆锦,低调矜贵,一瞧便知是世家规制。 车帘掀开,贺庭昀跃下,言笑晏晏地朝她望来。 温窈眸色微凝。 “表妹。”他上前,朝她扬唇,“坐我的车吧,母亲一早就吩咐,定要亲自来接你。” “表哥客气了。”温窈笑笑,不动声色地换到了贺家的马车中。 待两人坐定,贺庭昀温和地给她递来一杯茶,“来雍宁还习惯吗?” 温窈:“家里人十分体贴,想来很快就能适应。” “那就好。”贺庭昀心下稍安,“等会到了后,我先带你去见过祖父和老夫人,再去母亲的院里用饭。” 贺家长女招亲入赘,是以贺庭昀唤外祖是祖父。 至于那位续弦,果然如大伯娘说的一样,叫的是老夫人。 温窈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并没多问。 车内霎时安静下来,偏贺庭昀并未移开目光,倒是关切地继续道:“你身体可好些了,那时在西戎,并无法见你,若之前萧策说了什么,还请表妹不要误会。” 温窈抬头,眼底有寒霜渐凝。 萧策是心机深,但关于北朝局势,也看的透彻,她并不认为他曾经的分析有错。 贺家想把她卖进宫,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温窈似笑非笑,“不存在的事自然不叫误会,可若决定开始了,那误会只是最轻的词。” 贺庭昀闻言微怔,脸上泛起些许失落的无奈,“你信萧策?” 温窈不是信,而是恰好有了正常人的思绪推演。 萧策和她之间的种种牵扯痛苦不假,但于性命前程之中,他并未想过害自己。 温窈淡然弯唇,“只是实话实说,表哥别在意。” …… 到贺家时已经是两刻钟后,如果说镇北王府肃穆威风,那贺府便是辉煌气派。 正门大开,众人笑着将温窈迎进。 但细看却没有一个当家人,最有头有脸的还是府里的管家。 “表小姐,外边这些人不得入府,还请表小姐见谅。”为首的婆子笑着同她道。 温窈回头,看见那些镇北王给自己派来跟着的家军,心底明镜似的。 这是就要互给对方下脸了? 她弯唇看向贺庭昀,“表哥,府里分内外院,便是外来的马夫也有的歇脚,这些是宋家的家军,曾经也是上过战场的,而今将人晾在外边,叫百姓瞧见了恐是不好。” 镇北王府和曾经西戎赵家最大的不同便是,镇北王处处为了百姓,幼子更是死在战场,这不止是北朝的将军,更是百姓的将军。 婆子似是没料到她突然把事抬大,而且直接绕过了自己,颇有些不服气。 贺庭昀淡淡,“这件事,是你们东苑欠妥了。” 东苑,贺老和续弦住的地方。 一顶帽子盖下来,贺庭昀冷声,“放人进去。” 婆子讪讪,可这终究是家里的公子,她不敢违抗。 安顿好家军后,大姨母还是未出现。 温窈转瞬明白,大姨母和老爷子不对付,但按礼节她得先去给贺老爷子行礼,两人根本都不想见对方。 穿堂过院,又经过一片竹林,到了贺老的院中,只听女使婆子声声通传,温窈跟着贺庭昀过了三道门,才到了主院正厅。 “外孙女见过外祖父。”温窈福了福身。 贺老声音略显沧桑,“抬起头来我瞧瞧。” 温窈仰头,对上他的目光。 贺老笑了笑,“像,的确像你父亲,不怪庭昀之前没认出来。” “今日来了,多在府里住两日,你大姨母膝下寂寞,也叫她多疼疼你。” 温窈垂眸,婉言谢绝了,“外孙女答应了祖父日落前回去,往后时间还长,得空了定常来贺府瞧外祖父和姨母。” 她这话说的玄妙,一脱口便让主位旁边另一位脸色僵了僵。 吕氏见温窈不将自己当回事,起身笑着朝她走来,亲昵地牵过她,“瞧瞧这模样,当真是老爷的嫡亲外孙女,这风度气派,即便养在外边,也不知赛过雍宁多少闺秀。” 温窈不疾不徐地回着,“老夫人谬赞了。” 吕氏笑容扩大,说着,目光不经意落在她手上那对显眼的云纹如意镯上,“窈窈未免太过谦,我听闻你虽在西戎,可看模样这些年过的许是不错,单手上这只镯子上的宝石,猫眼这般大,真真是稀有之物,多少闺阁女妆匣便是半个也寻不出来。” “可见啊,”她拍拍她手背,意味深长,“汴京的风水养人。” 那对云纹如意镯是萧策送的,被她卖了一次,后面做了机关,温窈试过怎么也脱不下来,干脆放弃了。 她心底冷笑,这老夫人大抵是知道些什么,专在这不痛不痒地戳人。 温窈这几年也不是白长的,她落落大方地弯着唇,回握回去,“汴京再好也不及骨肉亲情,而今这屋内一家子骨肉血脉,怎是银钱和几颗宝石就能比得过的,老夫人觉得小辈说的对吗?” 一家子,骨肉,血亲。 吕氏被直面捅了心窝子一刀,眼底微不可察闪过一抹寒意。 果真是个嘴巴伶俐的小蹄子,就差把满屋就她一个外人写在明面上。 贺老闻言,淡淡摆手,“好了,你也别牵着人不放,她姨母想必是等急了,先让她跟庭昀去一趟西苑。” 温窈也识趣,知道老爷子在解围,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 去往西苑的路上,贺府简直冷清的同镇北王府一个天一个地。 即便景致再美,她也无心观赏。 偏就在这时,一女子穿的明艳娇媚,迎面而来。 见了温窈,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原来你就是那西戎回来的扫把星?” 第268章 点心有毒 第二百六十八章点心有毒 “在外流落这么多年,就凭你,也敢妄想嫁给皇帝表哥?” 不等她话说完,贺庭昀一向好脾气的脸浮起愠色,骤然斥道:“住口。” 温窈匪夷所思,并未直接看那女子,而是侧头问,“表哥不是说,我是家中这一辈唯一的女子吗?” 这人一口一个表哥,显然是将贺府当成了自己家,她是表妹,那自己是什么? 贺庭昀看向女子的眼神带了嫌恶,言简意赅地道:“别误会,她不是我们贺家人,只是老夫人那边的孙女。” 温窈瞬间明了,原来是吕氏和前夫君的子嗣孙辈。 魏婉儿听到那句不是贺家人,气的咬唇。 她没想到贺庭昀竟然会帮一个女人说话,来贺府这么久,听说他不是连女使都不搭理的吗? 温窈不疾不徐地望了回去,轻哂一声,“表哥,这年头拐个弯的关系,也能算作亲戚了么?” “什么叫拐个弯?!”魏婉儿脸色微变,“我祖母是贺家名正言顺的老夫人,你是打算不敬长辈吗?” 一旁的贺庭昀脸色愈发难看,若不是看在她是个女子的份上,早就叫人将她丢了出去。 温窈只觉得好笑睨着魏婉儿。 她算是明白,魏婉儿是想当贺家的桥梁入宫侍奉皇帝,可大抵宫里那位姨母看不上,以为自己是同她争来了。 和满脑子只有情爱的人辩解,就算说破了嘴皮子也是无用。 温窈淡声启唇,冷眸望了回去,“这位姑娘好大的帽子扣在我身上,如若真按你说的这般识礼,我还是先帝亲封的郡主,你见了我不行礼不跪,算不算不敬尊卑?” 当温窈把郡主二字搬出来时,魏婉儿脸上明显的优越顷刻消散。 此时,一道更重的冷喝从不远处传来,“都在这围着做什么?” 廊下风沉,贺静珊自月洞门款步而来,步伐虽缓却自带威仪。 贺庭昀率先垂首,“母亲。” 温窈顿了顿,很快也唤人,“姨母安好。” 贺静珊身旁的嬷嬷则直接把魏婉儿挤开,一行人到了温窈跟前,贺静珊温声道:“没吓着你吧?” 她微微一笑,“无碍,多谢姨母关心。” “那就好。”贺静珊扬唇,紧接着冷眸扫向正准备悄悄离开的魏婉儿,“站住。” 魏婉儿步子僵住。 贺静珊揉了揉眉心,“东苑的人不讲规矩,什么阿猫阿狗都放进来,今日扰了我心情,打出去。” 魏婉儿登时色变,“姨母,你怎么……” “谁是你姨母?”贺静珊冷笑,“常来我贺家打秋风便罢,今日扰了我的客人,烦了本夫人的雅兴,没让你跪在这给永嘉郡主请罪,你就该回去躲着乐了。” “滚出去。” 贺静珊是这府里的大小姐,也是未来要继承贺府一切的主人。 东苑西苑平日虽分的清明,那也不过是她不想掺和,今日既发话,哪有人敢不听的。 说完,她便带着温窈和贺庭昀一道回了院子。 午膳备好,贺静珊怜爱地牵着她,提起从前不觉拭了拭眼尾,“听说镇北王府找到了小妹,她还好吗?可有提过我们?” 温窈心微沉。 如她直觉一样,贺家果然有问题。 寻常找到人,除了问身体情况,更关心的应该是这些年过的如何,但贺静珊一张口便是有没有提过贺家。 究竟是贺家心虚,还是怕母亲还活着,跟自己说了什么秘闻。 温窈不动声色地叹了口气,“母亲精神不济,许是受了刺激,话并不多,只时常盯着一处发呆。” “三伯寻到她时,郎中说再晚一步,怕是再见不到母亲了,她身子不好,便没让她跟着舟车劳顿同回雍宁。” 贺静珊面色无异,拍了拍她手背,“你父母感情好,想必当年定是因你父亲亡故,小妹一时接受不了才离开这伤心地。” “今日你三姨母有事没来,而今你既被认回,过两日你二姨母特意在宫里设了曲水流觞宴,便到时一起见了,我家窈窈如此天生丽质,定要带给那些人好好瞧瞧。” 温窈闻言,恭顺道:“一切全凭姨母们做主。” 在她目光未看到的地方,贺庭昀眼底不知多出些什么,复而变的凝重。 来贺府的时辰算起来过的倒也快,因着答应了镇北王要尽早回去,临走前,贺静珊又回了许多伴礼。 西苑的刚装上车,正要启程,东苑的人便急匆匆地出门迎了上来。 “老夫人说表小姐今日来的仓促,婉儿小姐不懂事,冲撞了您,特地亲自做了些点心给表小姐,表小姐若吃的高兴,下回再来。” 温窈目光落在那只食盒中,莞尔,“李嬷嬷,收下吧。” 进了马车内,掀开食盒,里边的点心当真是漂亮。 一样一朵花形,温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这贺老夫人真是个妙人,果然能叫外祖父续弦抬进了门。” 她并不打算吃,只是正要去拿起看看时,却被李嬷嬷制止,“姑娘且慢。” 说着,她从袖口摸出一根竹筒,那竹筒约莫比笛子粗些,掀开盖子,一只小拇指甲盖这么大的黑虫爬了出来。 温窈看了过去,这一看不要紧,那竹筒里好似密密麻麻爬的都是虫子。 她浑身汗毛瞬间竖起。 李嬷嬷却十分自然地任那虫子爬往食盒中,不过眨眼,虫子便钻了进去,再出来时没走两步,瞬间摊在那不动了。 温窈迟疑,“这是……” 李嬷嬷道:“点心有毒。” 温窈神色顷刻冷了下来,“贺府人想必不会这么蠢,我前脚出来,后脚就中毒,那老夫人即便要帮魏婉儿出气,也不至于如此莽撞。” “姑娘可要告诉镇北王,经他手一查,自然一切都明了了。” “不,不用。”温窈只迷茫了片刻,忽然抬头,“嬷嬷有没有想过,也许这毒根本就不是贺家下的。” 她杏眸越发的清明,微微眯起,“看来要对付我,对付镇北王府的,也许根本不止一批人。” 第269章 狗养的鸟 第二百六十九章狗养的鸟 温窈静静地看着桌上那只被毒死的虫,“即便母亲当年离开雍宁,与宫中或贺家的秘闻有关,但现在贺家绝不会想要我死,我还没进宫,没见过贺太后。” “既然他们打的是那我做桥的用处,就会先用这最安稳的法子,所以我猜还有另一批人想要我死。” 说到这,温窈想起那人,“嬷嬷可还记得之前萧策逼反赵家一事?” 李嬷嬷是聪明的,自然听出话外音,“姑娘是觉得有人想让你因贺家死,然后激怒镇北王府,再逼反镇北王?” “不错。”温窈缓缓吸气,笑容愈发的冷,“萧策真是给他们提供了好思路,想必从前,还未曾有人这般想过吧。” 这招虽险,但胜算太大了。 若今日她真被毒死了,或者这点心带回去赏赐给下人吃了中毒,镇北王定会勃然大怒。 新仇旧恨一起算,人在情感面前极容易行差踏错。 镇北王府届时只要有一点不对,上头就有理由处置了。 到时候怀柔一些,让温窈逼嫁进宫,但都是要借她把控拿捏镇北王府。 毒,这招太毒了。 温窈将食盒原封不动盖好,“嬷嬷处理了就是,过几日入宫前,给我备一颗解毒丹。” 到了镇北王府,和大家一起用了晚膳,温窈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发现梳妆台前又多了两颗红豆。 温窈盯着看了片刻,终于肯定这次绝非偶然。 她这次没丢,而是学着曾经少时在尼姑庵捉野兔的技巧,弄了个小的捕笼机关。 做完一切她便去睡了。 又是早上,又是中午的,她终于肯定绝非是人干出来的事。 果不其然,待到了快子时,梳妆台‘哐当’一声传来微响。 女使得了她的命令都没去动,待温窈起身走到那处,掀开竹笼时,一只通体橙红的鸟宛如朝霞一般振着羽翅。 温窈视线扫过,凝着它的鸟喙。 它像倒豆子一样吐出三颗红豆。 温窈视线扫过它,开口间心底已经有了答案,“是他让你来的吗?” 那鸟也不怕人,见有人跟它说话,扇了扇翅膀,歪着头眨着眼道:“此物最相思。” 温窈手腕僵住,只觉得一股沉闷兜头盖来,比当初每天跟萧策当面斗智斗勇还憋屈。 这算什么? 萧策对她的看守么? 想告诉她无论她走到哪,他的手也伸的够长?温窈偏不,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将鸟丢出窗外。 就在这一瞬,一抹黑影快速掠过,有女使惊诧,“呀,莫不是被猫叼了?” 她瞬间哽住,快步冲了出去。 可院外哪还有鸟和猫的影子,温窈心底瞬间不是滋味。 等回到床上,脑海还纷乱一片,这些日子平静似水的生活像被人丢进一颗石头,泛起了圈圈涟漪。 这一觉睡的并不好,等清早起来,她又下意识看去。 昨天那抹身影竟在梳妆台上跳了起来,温窈险些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这次鸟,不,确切来说是只鹦鹉。 啪嗒一声,它将一圈红豆手串放到了温窈面前,还用爪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女使给她梳着头,忍不住笑了,“七小姐,这鸟是你之前养的吗?真通人性。” 它也不怕她了,凑近时又耍滑般贴上来。 温窈面无表情将它直接抓住,塞进旁边的竹笼子里关起来,“狗养的。” 而且还是什么狗养什么鸟。 临走前,她想了想,还是咬牙道:“去寻个鸟笼将它关好,吊高些,别叫猫吃了。” …… 三日后,温窈奉旨入宫。 这次是贺太后亲自下的玉令,美其名曰为她接风洗尘。 出发前镇北王又开始颇有微词,温窈哭笑不得,半哄半发誓,自己一定平安归来,这才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的入了宫。 花园中除了世家贵女,还有各家公子,贺太后比贺静珊要小三岁,已经是太后的人了,却比在场官眷看着要年轻许多。 “窈窈,入了宫若有不开心的,只管找姨母给你做主。” “这皇宫就当自己家一般,姨母就你这么一个外甥女,你便是想要天上的月亮,姨母也能想办法给你弄来。” “那些小姐公子,都是寻来给你作伴的,你初到雍宁,人生地不熟,正是多交些朋友的好时候。” 全程没提那位所谓的皇帝表哥一句。 温窈也识趣,她不说,她也不问。 众星捧月中,泱泱人群里,坐在席面中间处的魏婉儿怨毒地盯着那抹身影,问身侧之人道:“你当真认识那永嘉郡主?” 翡翠目光落在上面,心底的恨意久久无法平息。 那样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她在西戎皇宫时便见过多次,怎么敢忘? 主子一家惨死,赵家亡了,出宫前,主子特意诈死将她带了出来,给了一笔银子放她走。 翡翠是和赵琳琅从小一起长大的,除却主仆情谊,即便赵琳琅平日骄纵了些,可到底也多了几分亲情。 尤其最后,她放自己走,翡翠哭的不能自已。 赵琳琅死的惨烈,都是拜这个女人所赐,她一定要为主子报仇。 翡翠压低声音冷笑,“姑娘放心,今日有妾在,那女人不仅嫁不进宫中,还会大丢脸面,妾会亲自揭穿她的身份。” 魏婉儿瞬间心里舒坦了,看她的眼神也不一样,笑着道:“你若将这事办成了,回去我定让兄长疼你,抬了你做姨娘。” “妾谢过姑娘。” …… 不一会儿,宴会开席。 众人刚落座,由贺太后先引言说了一番话,随后是各位夫人轮番祝贺。 “恭喜太后娘娘和贺家寻回明珠,郡主生的可人,得娘娘疼爱,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事。” 贺太后勾唇,手落在温窈手背上,“自然,这些年到底委屈了永嘉,而今回来,哀家一定要给她好好说门亲事,替我那小妹了却夙愿。” 话音刚落,魏婉儿便起身拱了拱手,“回禀太后娘娘,臣女有一疑惑,臣女想知道镇北王府与两位表兄是在西戎何处寻到的永嘉郡主?” 贺太后抬眸垂睫,声线泛着冷,“你究竟想问什么。” “臣女兄长新得了一侍妾,恰好曾在西戎皇宫当过差,说是瞧着永嘉郡主十分眼熟呢。” 她这话一出,众人瞬间哗然。 没想到这永嘉郡主背后还有这么多文章。 温窈顺着声音望去,看见翡翠的刹那,刹那什么都明白了。 对方明摆着来者不善。 翡翠这时也出声了,为了防止自己被拖下去,立即扬声道:“回太后娘娘,这永嘉郡主的媒您怕是做不成了,因为她分明就是当今西戎陛下的宠妃!” 第270章 阿窈,我很想你 第二百七十章阿窈,我很想你 叶氏脸色顷刻冷下,“一个登不得大雅之堂的贱妾在这血口喷人,原来这就是魏家所谓的家教吗?” 魏婉儿这会不知哪生出来的胆子,众目睽睽下直接顶了回去,“侯夫人这般着急,是忙着给永嘉郡主开脱么?还是说,你找回来的根本就不是永嘉郡主,而是不知从哪寻了个阿猫阿狗回来,就要用来给你镇北王府攀亲结礼?” 这番话一出,周边顿时死寂。 魏婉儿莫不是疯了,事实上她也的确快要疯了,本来去年选秀,贺老夫人便有意让她入宫,她在贺太后跟前做小伏低,眼见就快得手,结果说永嘉郡主找回来了。 她这口气怎么咽的下去。 渐渐的,在场所有目光都落在了温窈身上。 温窈却勾了勾唇,微笑地承认,“认回来前,我同祖父做了滴血验亲,血脉一事想必镇北王府比你们魏家更在意,绝不会弄错。至于你说在西戎皇宫见过我,的确,我在西戎长大,但那全是因为我的养父乃西戎的吏部侍郎。” “官员家眷,宫宴出入皇宫有何稀奇?”温窈静静地看着她,感慨萧策当初让孟青染当众认亲,真是误打误撞。 随后,她四两拨千斤地反问,“倒是魏姑娘眼前这位,年岁不大。” “西戎的宫女自来要到二十五岁方才能出宫,你又是怎么逃出来,还做了魏家的侍妾,说起来,这位女子瞧着的确眼熟,魏姑娘就没查过她的身份吗?” 瞬间所有人的神色又微妙的变了。 魏婉儿有些发懵,“你胡说八道什么!不过一个宫女……” “一个宫女?”温窈似笑非笑,“魏小姐太小瞧这位宫女了,西戎逃犯赵昭仪的贴身侍女,翡翠姑姑,我可有错认了你?” “只是不知,从前在西戎就能背主,而今到了北朝,又是哪方派来的细作?” 翡翠怒声道:“宸妃,都是你!若不是你害我家主子,我家主子怎可能沦落到那种地步?!” 她今日是拼着送死来的,温窈想改头换面重新过上好日子,做梦! 她不是最想逃离萧家吗,自己偏要将她此生和萧家彻底绑死,也不可能叫这种贱人嫁入北朝为后,安享余生。 “太后娘娘,宸妃可是给西戎陛下诞育过一子呢,您想抬举她之前,最好派人验了身,千万别将一个破鞋送到自己儿子的床上才好。” 温窈心咯噔一沉。 贺家分明是知道她过往的,但要是在这么多人面前捅破,贺家会为了保证清誉而做什么吗? 不等温窈想出什么,贺太后勃然大怒,“你算什么东西,也配染指哀家的外甥女!” “来人,将此人拖下去砍了,尸身也不必埋了,喂了兽院的狼磨牙就是!” 魏婉儿听闻瞬间吓的如木雕似的。 “太后娘娘息怒,”吕氏连忙起身求情,“婉儿不懂事,冲撞了郡主,还请娘娘和郡主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她。” 温窈冷笑,这吕氏当真是个妙人,刚才不发话,这会倒是会张嘴了,想来本是等着看她出丑的。 只是他们没料到,翡翠是逃犯。 而贺太后根本不在意她曾经嫁过谁,她要的是拿捏镇北王府。 不等魏家被发落,这时,不远处传来高声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 温窈没抬头,眼睁睁看着那抹明黄的袍角映入眼帘,忽然朝她伸出了手,“今日本就是为了表妹设宴,表妹无需这般多礼。” 温窈敛眸,手不动声色地落在他掌心,“臣女谢过陛下。” 刚起身,她几乎一触即放,不等男人握上便抽开了。 头顶蓦地传来一声轻笑,似是对她说,又似在对众人道:“永嘉尊贵是因为她身份本就尊贵,即便没有母后保媒,就是要嫁谁都配得上,尔等再因此事生出是非,那便别怪朕不客气了。” 众人皆低低地应是,吕氏脸色愈发难看,拽着不情不愿的魏婉儿,将腰又压低了几寸。 温窈莞尔,“臣女多谢太后娘娘和陛下为臣女费心,只是才刚回家,难免近乡情怯,想多陪陪家人。” 话虽这么说,可她已经年过二十,这在北朝可是老姑娘了。 但如今也无人敢说什么。 楚煜坐下后,复又启唇,“所有人都送了礼物给表妹,唯朕今日落下了。” 转瞬,他看向园外,轻拍了拍手,“近日朕刚新得了一位爱妃,最是擅长跳舞,舞姿乃天下一绝,就当贺表妹的接风礼了。” 温窈敏锐地捕捉到他话中的爱妃两字,语气也是意味深长,“多谢表哥。” 乐声响起时,数十名舞姬赤脚踏上红毡,广袖漫天展开,赤金的凤纹光影如羽翅翩跹。 温窈凝神欣赏,到了最后,忽而群鸟飞来,齐齐落在了大殿中央,其中羽色最鲜艳的一只宛如凤凰一般轻停在为首那名宫妃的肩上。 楚煜弯唇,“表妹可知这舞唤何名?” 温窈:“请陛下赐教。” 楚煜漫不经心,声音却能让大殿内所有人听见,“百鸟朝凤。” 音落,他指着那只宛若凤一样的鸟,“此物是朕前些日子得的稀罕东西,今日就赐给表妹赏玩了。” 众人瞬间哗然。 “百鸟朝凤,那凤不就是……” “陛下这些年不立后,中宫之位悬空,果真是等着太后娘娘的掌上明珠。” “身来就是凤命,当真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 另一边,韩氏和叶氏对视一眼,叶氏压低声音道:“大嫂,我就知道贺家不会死心。” 又是等楚煜英雄救美,又是百鸟朝凤,更别提为首领跳的那位还是位宫妃。 御赐之物,温窈不得不将那只鸟带回。 不曾想回到镇北王府,刚到了听松轩,鸟笼里的鸟忽而变的躁动活跃。 所有人正百思不得其解,却见那鸟咬下自己一根羽毛,打开鸟笼后径直飞到檐下温窈抓的那只鸟旁。 羽毛递过去的刹那,她听见那只原本在宫里好似哑巴的鸟开口了。 “阿窈,我很想你。” 温窈手一颤,险些怔在原地。 第271章 爹爹很快就带你去见娘亲 第二百七十一章爹爹很快就带你去见娘亲 看着两只鸟在自己面前如同演戏一般,滑稽,荒诞,还有一丝莫名其妙的好笑。 鸟折羽毛通常是求偶行为,温窈如今算是知道了,这两只鸟曾经大抵是一起训的。 她咬了咬牙,冷声吩咐小厮,“将那只鸟网下来,两只一个关檐下东边,一个关西边。” 瞬间两只鸟笼直接隔如天堑。 正当温窈觉得解一口气时,那只宫里新来的叫唤的更大声了,还边叫边拔自己羽毛。 更有甚的直接被风吹起落在窗上,活脱脱像哪块杀了鸡似的。 她被吵的不行,出去时那鸟又拔了,见了她就道:“阿窈,我很想你。” “想什么想,”她没好气道:“你简直就像鬼一样,阴魂不散。” 可话音刚落,温窈转念一想,萧策从不做没必要的事,他既然弄来这两只鸟,总不会是为了故意折磨叫她听这些没用的话。 温窈重新将那只鸟拎起来,和另一只放在一起,却不打开笼子,就这么看着它们。 如果,她是说如果,自己能号令这两只鸟,用来探听消息,岂非有更大的助力? 况且其中一只还是御赐的,带着进贺府又如何,也不会令人猜疑。 谁能想到西戎还有会学舌的细作鸟呢? 待到夜深人静,温窈坐在窗边,将那两只鸟放了出来。 她注视着看了会,无意识的话忽然从嘴里脱口,“他到底想做什么。” 小的那只哒哒哒地踩过她新铺开的白宣,“豆豆。” “吃豆豆。” 温窈险些没反应过来,去外面的果仁盒里拿了几颗,进来时放在桌上。 小的忙用鸟喙去啄那只大的,两只鸟愉快的分食完,温窈沉默一瞬,又问,“快说,他究竟想干什么?” 大的那只御赐鸟挥了挥被自己白天啃掉毛的翅膀,“写信。” 紧接着又嘟囔了两声她听不懂的,开始继续重复,“阿窈,写信,我很想你。” 下一瞬,温窈的笔尖成团地洇出大片墨,思绪恍然乱了。 这一整晚上她都没睡好,等到翌日清晨,在前厅用膳时,却听到婆子说,“天爷哟,外面盐价涨的叫人不敢看,本来细盐就是多金贵的东西,如今一来许多百姓怕都吃不起了。” 温窈不明所以,“怎会出现这种事?” 顾寻嫣凑头过来同她道:“七姐姐刚从西戎回来,想必知道西戎内乱之事吧。” “前段时间结束后,西戎元气大伤,下令裁军休养,三年不兴兵,造反的那六万赵家、军都不能用了,就让东部的调了些走,结果这一调,东辽趁虚而入,抢占了盐仓城。” “盐仓城的盐井能挖到盐脉,之前都是富庶之地,用来做周边国的生意,而今东辽抢了,便开始坐地起价,第一个开刀的便是我们北朝。” 温窈心忽然一拧,恒王妃那日在山洞明明告诉过她,他们留了很多后手。 萧策为何会忽然裁兵,莫不是真的被内乱耗的国库虚空了? …… 彼时,另一边的西戎皇宫。 原本肃穆沉寂的建章宫多了孩子的哭声,奶妈一直哄,萧承却还是不太舒服的闹腾。 直到萧策放下笔,叫高德顺将他抱来。 一到他手里,襁褓里的哭声瞬间止住了,萧策忍不住嗤笑,“小小年纪就爱坐龙椅,野心不小。” 与此同时,有人通传,“陛下,慈安居士来了。” 因着恒王妃中毒,她也一直没离开,这会过来是因为萧承的身子问题。 慈安居士道:“臣妇这几日翻看古籍,小殿下身子一直不舒坦,想必是在娘娘肚子里时用了过量的玄甲鼍龙,而今导致虚不受补,所以才肝火旺,体弱。” “臣妇曾有一位师兄在幽云十六州,若陛下能找到他来医治,小殿下的病情大抵便能根治。” 萧策听完,侧头凝向一旁刚要来述职的汪迟,“这事你怎么看?” 汪迟不动声色,“臣觉得,只要能为小殿下好,一切代价都值得。” “那便交给你去办。”萧策锐利的凤眸扫过,冷嗤一声,“幽云十六州正是北朝,西戎和东辽中间的三不管地带,你既用的了男色哄那洲主的女儿给你办事,而今再多用一回也无妨。” 汪迟没控制住呛咳出声。 萧策眸色染上几分洞察一切的凛然,“别以为朕不知道,阿窈第二次逃跑没有你的功劳。” 他除了暗卫营,哪来多的人手? 自然是用美男关,哄的那洲主女儿又是借兵,又是给他封了个客卿的虚衔。 待人都退下后,萧策抚了抚萧承的脸,“别急,爹爹很快就带你去见娘亲。” …… 不过几日,一朝午后,温窈便听闻了萧策要御驾亲征的消息。 西戎内乱后伤了元气,又有赵家、军叛变,他这个时候亲征应对东辽,除了胜算大,还能提起军中士气。 此举倒是说的过去。 可落在叶氏心底,却莫名有些摸不着底,“窈窈,你说他会不会是冲着你来的?” 温窈下意识否认,“三伯娘,他没这么疯。” “萧策最重权利,他不要江山了么?当初我和他的大婚夜,即便后来他坦诚了起因过往,可那种时候他都能下定决心去先以正事为准,怎可能在亲征这种事上儿戏。” 叶氏闻言顿了顿。 “今日你三伯回来,被太后娘娘和陛下传召,要让北朝去与西戎结盟,一举拿下东辽,但是去信给西戎的人一直不回复。” 温窈后知后觉,“他们要让咱们镇北王府出兵吗?” “这种战事除了镇北王府,其他将士根本不敢去揽。”叶氏只觉得可笑,“前两年斗的十分紧张,这下好了,又开始好言好语劝到咱们头上。” 温窈忽然福至心灵地将事情全串了起来。 北朝和西戎都明白,若是他们单打东辽都将非常吃力,更别提北朝还和东辽有仇在前,这淌浑水是不得不淌了。 这种局面的到来,短暂扭转了镇北王府和皇家之间的局势,毕竟外敌当前,自是要一致对外。 且北朝皇室需要宋家。 可要是用完了呢? 温窈呼吸微窒,祖父和两位伯父,堂哥们上了战场后,万一不幸,与父亲一样…… 她简直不敢想。 毕竟过河拆桥是每一个上位者的本能。 所以,和西戎合作一定是最优解。 第272章 茸溪岭巧遇楚煜 第二百七十二章茸溪岭巧遇楚煜 镇北王下朝后,温窈去了书房。 “窈窈,祖父绝不可能让你去跟那厮和谈。”镇北王想都不想便拒绝了,“我们宋家行得正坐得端,即便全家男丁战死沙场,万没有靠卖家中女儿的规矩。” “你是祖父和伯伯姑母们好不容易盼回来的,如今什么都不要想,安心地待在家中,就算天塌下来,还有我们上一辈的人去顶,绝不会叫你去承担这些。” 当他说出这番话,温窈心底动容间还是涌上了些许复杂。 大抵是从小受了温家曾经沁了毒的教诲,万事以大局为重,要顾着所有人,最后才是自己。 可今日镇北王这番话,让她彻底没了心上的包袱。 宋家永远是她的后盾。 “孙女谢过祖父。” 刚出书房,女使上前,“七姑娘,荣汇银号明日开张,特意递了请柬来请姑娘前去观礼。” 温窈接过请柬,回到房里时,那两只鸟正踩在她的笔架上挠着羽毛。 将东西放下,她动作一顿,凝着那只御赐的大鸟,忽然生出一计。 翌日,她寻李嬷嬷要了几颗丸药,出发前先将大鸟弄哑了。 再将鸟用简单的细链绑着腿,温窈任它踩在肩头,身后跟着侍女小厮出府去了。 荣汇银号开张弄的很是花哨,又是寻了些稻穗做成花的样式摆上,又是歌舞助兴,还有舞龙舞狮送糖送果子,但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路过不免都看上几眼。 确实是露华一贯的风格。 掌柜的见了她,赶忙笑着将人迎进,“姑娘来的赶巧,夫人昨日刚来了信,上回得知姑娘来取银子用,特意叫小的带给姑娘一样东西。” 说着,一枚金色小巧的令牌递了上来。 温窈接过把玩,“这是……” “夫人说曾经在西戎,娘娘前一年又在宫中不好给,而今北朝天高海阔,总算是方便了,娘娘日后要取银子只管拿令牌来,有其他事吩咐小的们,也可以拿令牌使唤人。” 温窈微微一笑,“她送的东西总是这般实用。” “夫人说,永远感念娘娘当年的合股之恩。”掌柜弯了弯唇,又指了两处,“那边的酒楼和茶楼都是咱们的,今天新肆开张,薄惠酬客,姑娘可以去雅房坐坐。” 温窈提着裙摆带上人和鸟正要往那处去,忽然面前被人挡住。 “表小姐,大夫人和太常寺卿夫人正好在楼上,邀表小姐上前一叙。” 太常寺卿夫人名唤贺静娴,是温窈的三姨母,江明洲的母亲。 此时此刻,楼下的舞龙舞狮还在继续,听那掌柜的说,今日只有在银号存了许多银子的人,才有资格坐上这茶楼雅座。 而层数越高,代表着身份越尊贵。 外面的热闹与里面的有序雅致毫不冲突,温窈上来时,贺静珊笑着招手,叫她坐到自己身侧。 “冬日里冷了,可是下人照顾不周,你的手怎这样的凉?”她微微蹙眉,脸上满是关切。 温窈一张瓷白的脸上露出淡笑,尤其那双杏眸,水光潋滟,细看音容笑貌倒有几分当年贺毓兰的影子。 “大抵是身子一直虚着,姨母不用担心,回头多加个手炉便是了。” 她句句滴水不漏,贺静娴适时勾唇,“说起来,茸溪岭的野味最是不错,也适合这个时候吃,支上热热的锅子,吃完保咱们窈窈身心手暖的。” “那你还在这说什么?”贺静珊嗔她一眼,“不快去备着,倒要叫我来请了。” “大姐可别这般折煞我,”贺静娴莞尔,又询问温窈意见,“窈窈今日正好出来,我这就派人去安排,等这盏茶喝了,咱们就出发如何?” 温窈觉出了一股异样,但并未拒绝,“跟着姨母们见世面,自是好的,不过我得叫人先回镇北王府说一声。” 音落,她刚起来,却不小心撞上上糕点的侍女。 那酥饼刚出锅,最是酥脆,稀稀碎碎的饼屑顷刻洒了满身。 温窈哎呀地低呼了句,贺静珊立刻叫人,“去收拾一下,寻个房间给姑娘腾个更衣的地方。” 她垂眸有些不好意思,“劳烦姨母了。” 说着,将那只大鸟放在一旁。 贺静娴从进门开始就见到这只鸟,这会笑道:“陛下这礼物,看来送的很是合窈窈心意。” “万物皆有灵,它很乖,便想着带出来了。” 贺静娴婉声催道:“那快些去吧,别耽搁了,这鸟就先放在这。” 等换好衣服坐上去茸溪岭的马车,温窈神色渐渐冷淡下来,她总觉得,今日定有事发生。 到了茸溪岭,说是山边,实则是一个山庄,就如曾经她住过的那座温泉山庄差不多。 温窈跟着贺静珊与贺静娴入内时,迎面正好同贺庭昀撞了个正着,紧接着,楚煜也出现了。 两人都换上了骑装,贺静珊这时侧头问她,“窈窈可会射猎?” 温窈是会的,说起来,她的许多东西都是跟萧策学的。 射箭,骑马,凫水,今日算是用上了。 “可惜我没有带骑装来。”温窈心底是这么想,说出来的话却不同。 贺静娴莞尔,“这有何难,你身量纤细,我叫人去寻一套新的,你定能穿下。” 温窈看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把她推进指定院子,而后侍女温声道:“姑娘且等一会,骑装已经派人去取了,这后院有个汤池,姑娘若是乏了,也可先去泡一泡。” 待人离开,她不动声色地进屋。 李嬷嬷识趣的将门关上后,温窈摸出一颗解药,喂进了鸟的嘴里。 那鸟这会倒出声了,可听完它说的,温窈不觉冷笑出来。。 …… 楚煜猎了几只后,马鞭一挥,冲贺庭昀笑,“朕当真长你几岁,这会便有些乏了。” 贺庭昀目光瞄向空中,一箭下去,射下一只大雁,笑道:“陛下是在诓臣了,这根本就不是陛下平日的实力。” 虽然朝野上下都道贺太后外强中干,把控朝野,而楚煜不过是个傀儡,可在贺庭昀眼中,他并非如此。 骑马射箭,书经谋略样样精通,只是身为帝王,竟也有需要藏拙的时候。 比如,学着花天酒地,流连后宫。 楚煜笑了笑,同他说了一声回了,便领着人打道回去。 走到一半,便有侍女迎来,“回禀陛下,从前那间院子前不久刚修缮了,大夫人给陛下备了间新的院子,陛下请跟奴婢来。” 到了汤泉池入口,楚煜挥手,“都退下,朕不用人伺候。” 侍女识趣的走开,可就在她没走多远,忽然,汤池里响起了女人的惊呼声…… 第273章 夫人可否将此物割爱 第二百七十三章夫人可否将此物割爱 茸溪岭的院子再大,终究不是皇宫,女子的惊呼很快传到贺静珊耳内。 贺静娴脸上也泛起急色,猛地站起来望去,“这声音怎的听来像是窈窈院子传来的?” 正说着,有丫鬟匆忙地进来回禀,“夫人,不好了,陛下误进了表小姐的汤池……” 此话一出,贺静珊眸色微深,立刻迈步赶了过去。 她身后跟着浩浩荡荡一帮伺候的婆子丫头,可等到了温泉池,瞧见里面只着一件轻薄小衣的女子,几乎两眼一黑。 魏婉儿肌肤白嫩,被水熏出一片氤氲的绯红,正期期艾艾地给楚煜送着秋波,“陛下。” 贺静珊脸色骤沉,“为何是你在这?” 魏婉儿咬着唇,也不顾自己是不是被一群人看着,双手抱肩地缩在汤池中,“臣女昨儿便跟着祖母过来了,只是住在了茸溪岭的山腰处,清晨见山下视野好,便想着来看看。” “刚巧就遇见了永嘉郡主,郡主说这是她的院子,让臣女想泡就泡,后来陛下就来了,”她特意强调,“贺夫人,臣女真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话音刚落,便瞧见拐角处出现一抹人影,温窈手上正捧着一束刚摘好的花,在那嫩蕊下绽出浅笑,更衬的她人比花轿。 见到这么多人围了过来,她好似有些惊诧。 贺静珊抬眸,锐利精明的亮光闪过,朝她走了过去,“窈窈,是不是魏婉儿又欺负了你,叫你将院子让给她?若是这样,姨母今日说什么都会给你做主,定不能叫一个外人算计了你。” 温窈的手腕被她握着,筋脉的皮肉下脉搏鼓跳,她却觉得可笑。 这是她嫡亲的姨母,竟也能做出这般暗算自己的门道。 要不是那只大鸟,今日这火怕是直接要往自己身上烧,当真是防不胜防。 温窈任她握着自己,抬头笑了笑,“叫姨母担心了,不过今日的确是我自己让给魏姑娘的。” “这……”贺静娴的脸上似有几分狐疑,“你们不是才刚结怨么?” 在宫宴上,魏婉儿带着那贱妾来说了那些话,分明是要让温窈不得翻身才是。 温窈微微弯唇,“姨母,方才魏姑娘已经同我道过歉了,说她也是被翡翠诓骗,我想着到底大家都连着亲,也算的上是亲戚姐妹,便冰释前嫌了。” 魏婉儿这会对上了口供,好似终于出了一口气,复又看向楚煜,“事实就是如此,陛下,臣女真的不知道您会突然来,还……都是臣女污了陛下的眼,臣女干脆死了算了……” 楚煜在旁边漠然地凝视着一众女人,一片喧闹中,并未看向水中人,而是落在贺静珊身上。 男人身上依旧清雅,可却深如寒潭。 楚煜喜怒不辨地启唇,“姨母的下人告诉朕,原先朕住的院子在修缮,才将朕引来这里,这般假传消息的恶徒,朕以为实属过分。” 说罢,他淡然地侧头,看着贺静珊问,“姨母觉得呢?” 贺家两姐妹自知谋略落空,如今眼前站着的不是外甥,而是北朝的皇帝陛下。 即便朝中所有是她们姐妹贺太后掌控,可做为臣子,臣不得不敬着主子。 贺静珊冷了脸,膝盖弯下,“陛下说的是,臣妇这就将人罚了,绝不给陛下徒添烦扰。” 贺家说完,楚煜又将目光落在魏婉儿身上,“魏氏之女受惊心悸,特赐金银百两,令其安心养身。” 楚煜音落,直接拂袖离开,看着是真动了气。 人群外,温窈静静地看着。 因着这出插曲,众人失了兴致,贺静珊到底当了多年的主母,借口有事叫她在这歇着,自己要回去一趟,将人留在了茸溪岭。 温窈却道两位姨母都不在,她待着也没意思,跟着一起回了城中。 到了镇北王府,她回到院子后,立刻喝了两大盏茶。 为了防着贺家,自从上了茶楼后,就没有一样东西入了她口。 待心微定,温窈去了三房院中。 温窈将今日的事大致讲了一遍给叶氏听,叶氏听到了后面神色凝重的要阴出墨来。 “贺家这招忒毒,这也是为何你祖父总是不愿让你同她们接触的原因。” 温窈明白,顺着她的话道:“一旦今日我更衣或者泡汤池被表哥撞见,必然会被册封入宫,此举除了拿捏镇北王府,三伯娘怕不是还忘了一人。” 叶氏稍显迟疑,“可是西戎那位?” “如果我真被册封了,不管萧策最后会不会为了攻打东辽和北朝结盟,最后定都会迁怒北朝,”温窈冷笑,眼波流转间,瞳孔深浓的一紧。 “届时东辽那边收尾,萧策又是这么好战的一个人,第一个开刀的便是祖父,他定会以为是祖父和贺家一起有意勾结将我弄进宫,做维系两家的桥梁。” “他一动怒,到时再对宋家的军、队做些什么,怕是战事不止,且会搭上整个镇北王府,贺太后这招借刀杀人太狠。” 叶氏瞧着眼前的温窈,她年岁不大,自小养在闺中本该不谙世事,可如今眉眼深沉,有棱角尖锐的竖起。 “窈窈,你要去找他,是吗?” 温窈缓缓吸气,“而今西戎不回复结盟一事,可宫中派祖父和宋家、军、队出兵在即,只有我亲自去跟他谈,结果才可能不一样,” “不可,”叶氏下意识拦她,“若是他不放人,你就……” “三伯娘别担心,我不会回西戎,”她敛眸,目的地明确,“我去幽云十六州,那里城规森严,也并非萧策的地盘。” 更何况,还有汪迟的暗部关系。 不是萧策说了算就能算的。 …… 温窈不再纠结,火速让叶氏帮自己备了马车,又留了一封信给镇北王,便往幽云十六州去了。 她只有半个多月的时间,这期间对外只道是染了风寒。 一路行来,通畅顺利。 温窈心知肚明,她如今去,也是贺家乐见其成的结果,能和西戎结盟打下东辽,版图开阔不说,还少了个偌大的隐患。 十几日后,日夜兼程,温窈终于到了幽云十六州。 幽云十六州四处连山,地势险要,都城建在高山之上,国非国,城非城,外围满是毒瘴浓雾。 虽在三国交界,可有山脉做天然防御,易守难攻。 要想入内,只有每日午时才会开放吊桥口,这是通往里面的唯一一条路,且每个人的身份都要核对,还不准携带任何兵马,每七日才放一百人入内,用来确保可控。 等温窈穿过丛丛密林,终于到了上面时,却见这里边又是另一番景象。 坊市繁奢,楼榭连绵,人人安适无争,好似这乱世里独一份的大同之景。 待她刚站定,便听见旁边小摊上传来一声清脆的银铃。 温窈目光看去,发现是个卖孩童玩物的东西,尤其是店家手里拿的那个手铃十分精致,与萧策当初在宫里备下的那个宝石手铃十分相像。 想起那个孩子,温窈恍惚一瞬,不知为何走到了那摊子前。 刚拿起那只银铃,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夫人可否将此物割爱,让给我家孩子?” 第274章 我不敢妄想,你会见我 第二百七十四章我不敢妄想,你会见我 温窈转过身去,面前站着一位妇人,正笑着望她,“若夫人家中也有孩子,那便算了。” 听到那句孩子,温窈心又揪起。 她总是刻意忽视,刻意忘记,但从西戎回北朝的路上还是听到了些细碎的消息。 萧策亲自为那孩子去了太庙行告祭礼。 给他赐了名,叫萧承。 萧承。 温窈当时听了瞬间拧起了眉,这谐音便是消沉,如此不好的兆头,究竟是怎么从萧策脑子里出来的。 就算她知晓有承接山河之意,可总有许多其他更好的字,却偏偏是这个承。 “夫人?”妇人的声音将她拖回现世。 温窈摇了摇头,将手铃递了过去,“给你吧。” 那上面还残留着方才她留下的余温,可她知道,此生大抵是不会再和那孩子遇见了。 想到这,温窈苦笑,她的确不是个好母亲。 分明曾经的曾经,很久之前,她对他的到来充满无尽的期待。 但一切阴差阳错,他没有来在好时候。 温窈到了一处酒楼,寻了个窗边雅间,幽云十六州地如其名,划分了十六个州,但而今她在的是此地中心。 离西戎的盐仓城也近,只在数十里之内。 温窈边喝茶边问李嬷嬷,“他和大军何时到?” 李嬷嬷到底是恒王妃的人,想要联系旧主,只要她愿意,有的是法子。 “奴婢去了信,约莫没这么快回,陛下亲征走的大抵会慢些。” 温窈有些凝重地出神,东辽而今已然打下了盐仓城,一旦亲征的军马跟不上,又不回复北朝出兵合盟,若是等到东辽主力援军尽数派往西戎这边,战局将十分不利。 萧策到底是怎么想的? 温窈想事想的专注,目光盯着一处,其实什么都没看。 直到下一瞬,她的眼前晃过一抹熟悉的身影,男人颀长挺拔,一身玄衣。 温窈眼皮一颤,恍然回神,却发现那处什么都没有。 一定是她看花了。 片刻,门外传来小厮的声音,“客官,后厨眼下忙活的紧,得稍等些时辰,小的先给您送些点心垫垫。” 温窈轻应了声,“进。” 音落,门被打开,屏风上出现了两具影影绰绰的暗影,区别是一个站着,一个被抱着。 萧策就这么在温窈惊愕的目光中,毫无预兆地出现在她眼前。 两手一只都没闲着,一边是孩子,另一边的托盘中稳稳端着一碟云片糕和一碟软酪。 几月不见,萧策一袭暗纹锦袍,乌发被玉冠束的一丝不苟,除此之外,身上除了腰间熟悉的香囊再无其他配饰。 沉敛入骨的气场中,曾在宫内的九五之尊的煊赫威仪尽藏,而今宛若寂潭映天,笑着看她,“阿窈可是在找我?” 温窈许久不听他自称朕,还略有些不惯。 她缓缓吸气,“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料定我会来?” 萧策将托盘放下,拿起一块云片糕递到她手边,“不敢。” 温窈秀眉微拧,他自来霸道专横,这两个字与他天差地远,毫无关系。 她没接,冷声一哂,“这世上还有你不敢的事么?” 萧策坐在她身侧,薄唇微弯,“我不敢妄想,你会见我。” 温窈呼吸又是一窒,目光却不在他身上,而是落在了他怀中抱着的襁褓中。 萧策望着她,轻笑一声,“我知道你来所为何事。” 温窈收回神,“然后呢?” 萧策给自己倒了杯茶,不疾不徐,眼底却炽热专注。 一温一热,犹如两重天。 温窈下意识往后挪了一步。 “阿窈,不用怕我,”萧策声音低沉,艰涩地扯了扯唇,“幽云十六州不能带兵,今日除了铁衣,我什么都没带,也不会再胁迫你回去。” 温窈漫长的沉默,等到启唇的那刻,没有松懈,却是问责,“你向来不怕死,自己来就来,要亲征就亲征,为何将孩子也裹挟进来。” 她刚说完,萧策怀中的孩子动了动,忽然眉头一皱,嘴一扁,登时响起啼哭。 萧策熟练的将人抱起,将身上的披风解开铺在一旁的矮榻上。 小臂则稳稳拖着,触到襁褓解开系带。 这回倒是轮到温窈有些手足无措,幸好雅间里的炭盆烧的够热,不至于将孩子冻着。 萧策见了,蓦地笑了声,抬眸示意她,“去门外找铁衣取一块干净的布巾和软帕。” 温窈忙去拿,回来时萧策接过,利落地解了旧的尿布,重新擦拭换上新的后,利落地再度包好。 全程孩子除了那会哭完,后面只哼了几声,便睁眼抬起水汪汪的眼睛看她。 萧策将襁褓抱起,瞧着她仍发僵的手,将孩子往她身上一放,“帮我抱会儿,正好熟熟手。” 窗外北风呼呼,却陡然听得楼下有人道:“呀,下雪了!” 转眼又是一年冬。 第一场初雪下,温窈抱着那温热的小身子,陡然酸了眼眶。 萧策去洗了手回来,手里还拿着一样东西。 银铃的声响传来,很快将孩子的目光吸引过去。 温窈定睛一看,这正是方才她来时那妇人买下的手铃。 萧策见她盯着,边逗孩子边慢悠悠地笑问,“怎么了,不让买?” 温窈瞪他。 萧策掌心落在萧承脸颊抚了抚,“自来孩子看病都闹着要糖吃,他不过是还不怎么会说话,总不能叫我这个做父亲的看着他受苦,却一点甜头都不给。” 温窈心提起,“他生的什么病?” “不是什么大病,但慈安居士的师兄在此,便带他过来瞧瞧。” 他掐头去尾,云里雾里,温窈看向孩子,恍然想起他出生那日扎的银针,心底又是一痛。 这时,萧策自然地逗他说话,淡笑道:“承儿乖,叫声阿娘。” 温窈正要觉得他疯了,四个月大的孩子怎会说话。 紧接着,萧承便咿咿呀呀地开了口,他被银铃哄的高兴,“阿阿阿……呼噜噜噜……” 忽然吐了个泡泡。 温窈也没忍住,勾起了唇。 可下一瞬,却听见一声呓语一般的稚声,“阿……娘娘娘……” 她心顿时化作一滩水,泪意盈满眼眶。 温窈不敢抬头,也没去看萧策,哽咽着嘴硬,“别再做这些无用的事,你若要结盟,应该赶紧派人回信给北朝。” 萧策笑了笑,生出一股鲜少的沉稳平和,“我替你守着祖父,阿窈如何谢我?” 温窈闻言,声音多了暗恼,“谁准了你乱叫。” 萧策靠近,压抑千万潮涌后,掌心落在她发顶揉了揉,声线嘶哑,“阿窈,离开的这些日子,你可有诚恳地面对过我们的感情,比如——” “你对我究竟是只想逃,还是只想逃避?” 第275章 回头的路太苦太痛 第二百七十五章回头的路太苦太痛 温窈侧头一避,萧策的手落了空。 她躲开了触碰,却头一回没有坐远,只吸了口气,抬头望他。 “说实话,自从离宫回到北朝后,我没那么恨你当初的决定了,很多时候,甚至也能在某些时刻,悟出几分理解和释然。” 萧策有一瞬凝神的微怔,看向她时,难掩潮涌。 温窈却笑了笑,话锋一转,“但不代表我就要原谅你。” 多少个午夜,她扪心自问过和萧策一样的问题,怕自己心软,怕失控,怕许多抓不住又握不紧的情愫。 而此刻,温窈的视野之中,男人棱角消瘦些许,更添凌厉,五官模糊地再无法和记忆里那个少年重影。 时隔经年,弹指一挥间。 竟也折腾了迄今为止年岁的半生。 萧策也笑,唇角溢出几分苍凉,“我以为你对我的理解,会是我们转折的开始。” 温窈手指蜷起,常人总道柳暗花明又一村,可却不料,柳暗花明后会是更多的山峦。 她视线不自觉落在了茶壶瓷面的画里,上面红梅明艳,朵朵花开。 一如他曾经为她种下的满园红梅。 温窈心绪渐渐平和,坦然去直视从前和现在,“有那样的重逢,注定了你我的结局,萧策,没人喜欢强迫,我也一样,就如我此刻来找你,也并非叙旧,而是利用。” 她似轻讽自嘲地扬起唇,“托大些讲,因为知晓你在意我,所以我要来借你的势,在东辽一战中与镇北王府结盟,在战后若有意外,望你能帮一把。” 她不掩饰目的,铺陈而开,说的心平静气,等他一个回答。 就像笃定了,萧策不会因她之事袖手旁观。 他闻言,神色清隽地漾起笑意,“能与我坦诚至此,你的确变了许多。” 温窈就当他是在夸自己了。 她说的口渴,下意识伸手要去倒茶,却被萧策快一步,拿起茶壶。 温窈任他给自己斟茶,继续道:“你曾问这我是否会回头,我今日的答案如旧,不会。” “但此生我愿冰释前嫌,往后做同盟,朋友,但唯独相守办不到。” “阿策,”温窈唤出少时对他的亲称,“回头的路太苦太痛,我不愿再来一次了。” 萧策倒茶的动作顿住,任由茶水蔓过了杯盏。 水满则溢,月满则亏,这世上万事,正正好才是为上。 温窈却接过,轻饮了一口。 她的态度已然十分明确,谈公事,不胁迫,她给他面子,往后还有余地,还能联系。 以退为进,怀柔之策,就像一杯由她亲手酿下的毒药。 即便有毒,萧策也喝的甘愿。 “说说你对镇北王府日后的打算和想法。”萧策放下茶壶,这次坐的却是她对面。 两人平起而坐,这一瞬他不再把她当女子,而是盟友。 提起正事,温窈眼底多了忧色和思虑,“你之前说的一句我赞同,镇北王府再如何为国为民,受百姓爱戴,终究只是臣子,只要楚家江山不变,即便来日只是反击,也极容易陷入反贼之名。” 就像当初的赵家、军一般,不过是一个主动有异心,而今宋家是被逼罢了。 “天下熙熙,多的是乌合之众,今日能看在旧日功名夸赞,明日就能随大流将人定罪拉下,哪怕真的夺了江山,民心也会在流言蜚语中尽失,就算拼尽一切登了位,怕是只能暂时撑过几年,且的确来路名不正言不顺。依我之见,镇北王府不能走反击之路,但也不能交权。” 毕竟几年之后,百姓大多会选择遗忘当初宋家为民所做,转而以君、王、之威开始新一轮的为前朝复辟之路。 届时,宋家耗尽所有,最后却也失去所有。 萧策眼底有欣赏,弯着眉眼,耐心依旧,“还有吗?” 温窈又饮了一口茶,“东辽一战后,北朝版图必然开阔,我想劝祖父和叔伯离开雍宁,驻守西境,虽比不上都城繁华,可此处天地畅快,保宋家三代百年,绝非问题。” “且西境旁侧除了西戎,还有其他附属小国征战不断,只有北朝皇室看见了宋家的价值,才不会轻易去动。” 温窈说完,回过神又有些踌躇,好似自己在他面前班门弄斧。 “阿窈,”萧策展颜,“你能想的这般长远,已然很了不起。” 这一刹,他忽而认同额娘说的,她的确该走出去,去经历属于她的风雨,去建立属于她的规则和自由。 “守在西境还有一个好处,若是一旦异动,我也不会只看着宋家落难,”说着,他声音沉沉,似强调的补充,顺她意,“即便你不再回到我身边,这也是我的本心。” “还有承儿,待他继位之时亦是一样,那毕竟是他的太外祖家,至于往后,”他笑,后音多了缥缈,“做人,尤其是为君为王,最不可笃定的便是千秋万代,再到后边只能随命了,做好眼下才是正经。” 音落,他从怀中摸出几只瓷瓶,“这是一些秘药,你收着,日后会有用。” 温窈早就对他那些东西觊觎许久,“还有那两只鸟,我不还了。” 萧策朗声而笑,“自然,都送给你。” 她没客气,收的干干净净后没忘正事,“所以,结盟的书信能写了么?” 此时,萧策怀中的孩子被父母二人的沉沉话语哄入深睡,他将孩子平稳地放在榻上,起身朝她走来。 温窈呼吸微凝,他却点到为止,在与她隔出小臂的距离停下。 “那要劳驾你。” 温窈不解,“劳驾什么?” 萧策一瞬不瞬地注视她,“为我再磨一次墨,行吗?” 到底是她求人办事,温窈眸色闪烁地避开,应了一声,“好。” 萧策让酒楼备了份笔墨,东西齐后,两人坐在桌前,一个执笔,一个磨墨。 外面雪花纷扬,不远处传来孩童的笑闹,车声,叫卖声,一片嘈杂,却是生机勃勃,人间好景。 温窈取了水落在砚台上,拿出墨条细细的墨开,直到水被黑色浸湿,浅浅晕开,直至深浓。 萧策声音低磁,轻笑道:“孩子卧在榻上,你与我在桌前闲谈写字,这是我之前梦过无数次的场景,没想到,今日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温窈顿了顿,劝他,“只要你愿意,会有许多人为你做这些。” 萧策眼皮微抬,落在她身上,“那你呢,还会成亲吗?” 温窈手上的动作变缓,余光轻瞥中,他含笑问,“是谢怀瑾还是楚煜?” 良久,回答他的是无声。 温窈把墨磨好,递上前,“可以写了。” 萧策下笔腕间凝劲,墨锋落纸沉如千钧,不一会儿,那封回函便写好了。 他递给温窈,“看看,有什么需要改的再告诉我。” 她伸手去接,却没拿过来。 萧策在另一端捏着,莞尔道:“还有一个要求。” 温窈:“你说。” 只要不过分,她可以答应。 “给我写信。”萧策勾唇,“有事可以,闲来无事也行,只要你找我,我永远都站在你那边。” 温窈心蓦地沉跳一瞬,没再纠结,“好,我应你。” 从头到尾细细看完,确定无误后,她递还给他。 这封回函绝对不能是她带回,必是要西戎骑兵亲自送往北朝边军,才算有力而正式的答允。 萧策叫来铁衣,让他尽快把信寄出。 可没过一会,便被告知,“主子,外头大雪封山,别说信,就是人如今也出不去了。” 第276章 再忍一忍 第二百七十六章再忍一忍 温窈蓦地冷下脸,猛然侧头看他。 萧策曾为了要将她留下,无所不用其极,明里暗里设套诸多,而今也被她直接打为一类。 “答应我回函是假,将我困在这是真,对吗?” 萧策眸色沉凝的厉害,未等脱口,铁衣实在看不下去,“夫人大可不必这般揣测主子,天要下雪,娘要嫁人,是主子拦着就能不下的么?” 音落,却被萧策冷喝,“滚出去。” 雅间内的气氛从方才的和缓,顷刻又坠入冰点,凛冽的凉意寒的惊人,好似只要一碰,这本就薄如瓦片的屏障便会裂成碎冰。 温窈推开门扉,朝外看去。 此地地势高,恰好能瞧见来时的入口,而今吊桥被冰棱冻上,再往下,树木枝叶被压垮,露出裸露在外的树桩,天地间满是白茫茫的一片。 雪压千峰,光摇万壑。 有小摊的摊主边收拾东西边道:“这见鬼的日子,冷的骨头缝都在疼,路都冻塌了,今日怕是不会再有人出来了。” 温窈揉了揉眉心,恍然惊觉自己竟错怪了他。 不等她开口,萧策看过来,缓了几分神色,“既来之则安之,今夜在这先歇着,等雪化了再走。” 温窈对他的体贴一时没设防,磕绊了唇,“我……我叫人订了客栈。” “方才李嬷嬷跟我说了地方,太远了,你如今回去不方便。” 萧策说着,看向榻上睡的安稳不知天昏地暗的襁褓,“我的院子就在后边,明日巫医开门问诊,刚好要给承儿看病,你若不介意,能陪他一起吗,只当是最后一次。” “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若是不便,也无……” “好。”温窈打断,不知是为了心底对孩子的那份歉疚,还是对方才误解了他的退让。 萧策的脾气,他若决定了,一百头狮子也拉不回,根本不会顾及别人想什么,她也不会只站在这了。 想到那封还没寄出去的回函,温窈心里没底。 她想了想,待雪化了,必要跟着那封信一同下山,亲眼看着西戎的军队交给北朝边军才安心。 因着下雪,天黑的也快,晚膳上桌时,萧策给她夹菜,“今日冷的早,下人没买到新鲜的鱼,现钓也来不及,只能给你做炙子肥羊锅了。” 选给她的肉不肥不瘦,正正好,萧策客气十分,好似她只是寻常过来的客人。 温窈语气放缓了些,“我对吃的没这么挑剔,不必麻烦他们。” 说着,她打量四周,“这间院子哪来的?” 幽云十六州地界金贵,不允州外之人买卖。 “沾了汪迟的光,州主之女的,”萧策勾唇,“幸好当初入宫没将他绑去净身,而今还算有些用。” 温窈:“……” 吃饱后,她被引到一处厢房,院子不大,隔了一条回廊,主屋后边就是。 进门后她心底不踏实,四处检查,将门窗都锁紧了才掀开被子躺在床上。 盯着花纹繁复的帐顶,温窈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干脆摘了一根发丝放在枕上,用了个标记绕着,但凡乱了,那必然就是被人动过。 脑海纷乱地想了半个时辰,直到睡意袭来,她才昏昏沉沉地合上眼。 等到呼吸均匀,夜半之时,一根细细的鱼线穿进窗柩,从外面巧妙一扯,窗户登时开了半边。 温窈在安神香中,睡的依旧香甜,丝毫不觉有人影朝自己逼近。 待到帷帐被长指挑起,萧策薄唇牵了牵,挨着床沿坐在了离她最近的地上。 今天他们说了一会话,他不知道该记哪一句,却又好似有千言万语。 “是同盟,是朋友,唯独不能相守。” 可在这之前,曾经历历在目,是她在怀中巧笑倩兮,“这辈子要和四哥永远在一起。” 或者,还有再近些。 她说要对他奉陪到底,而今却连恨也消弭了。 她说看清了自己的心,可以坦然地面对从前和现在。 只将他一个人丢在过去。 他是遗物。 是他们从前相爱过后的遗物。 萧策抬起手,目光落在枕侧那根不起眼的发丝上,微微笑了笑,转而改握住她手。 他闭上眸,虔诚如信徒,温热的吻落在她手背。 一夜至天明,萧策才从温窈房间离开。 走至檐下,铁衣头发眉毛上挂着白霜,被萧策罚了一整晚,因他多嘴顶撞。 “下不为例。” 铁衣并不冷,当年比这更苦的条件都熬过来了,若不是陛下,他怕是白骨都被狗叼了。 他不明白,起身后跟在他身后,“主子既舍不得,为何还答应放夫人回去?” 萧策目光落在远处,眼底带着清明的冰冷,“至少这样,我与她还有以后。” 只要再忍一忍,温窈会心甘情愿回到自己身边,等到了那个时候,于他而言才是真正的尘埃落定。 萧策颈侧青筋鼓胀,用理智强行将欲念压下,转身回了主屋。 一个时辰后,温窈从睡梦中醒来,睁眼时还有些恍惚,当记起自己身在何处时,下意识侧头去看枕畔。 那根发丝还完好无损地待在那。 她心底终于放下。 待洗漱完出去,铁衣恭敬道:“主子和小主子在车上等夫人,早膳也备好了,现在去巫医的住处。” 温窈掀开帘子,上去时萧策正好看来,四目相视间,孩子忽然咿呀一声。 萧承的眼睛弯成缝,小手还攥着那只手铃晃了晃,软声要往前凑,“阿……阿阿阿……” 又是阿了半天没有下一句。 萧策薄唇轻勾,教他,“是阿娘。” 温窈心一软,捏了捏他的小手。 待她坐稳,萧策将裹的严严实实的襁褓递来,“要抱抱他吗?” 温窈有些拘谨,“我抱不好。” 孩子娇嫩脆弱,她若没轻没重伤了就不好了。 马车重新出发,萧策提起宫中趣事,“他刁钻的很,贤妃一抱就哭,奶妈不喂奶的时候,抱着也哭,唯独同朕一起坐在龙椅上批折子时乖的惊人。” 温窈垂眸,“你这名字取的不好,萧承,同音消沉,太过压抑。” 萧策顺水推舟,“你再给他取个小字,说不定能挽回些许。” “自来皇子公主定名,不都是礼部操办?” 萧策对上她那双杏眸,笑意微深,“你是他母亲,自然也可以。” 第277章 还是不要你 第二百七十七章还是不要你 温窈握着他的小手,看着一日一日大起来的孩子,眉眼处与自己有六分相像的模样,微微启唇,“就唤作君珩如何?” “君子如珩,羽衣昱耀,我愿他日后如玉珩一般温润坚质,气度光华昭然,耀眼夺目。” 萧策眉目放松,落在她身上,“单这深意,怕是恨不能将所有好意头都安在上边了,自然是极好的。” 而后的马车内,两人注视着同一个人,唤的却是两个不同的名字。 自来稚子降世,本就乃父母骨血相承,各延半分。 雪天路滑,原本不过两盏茶的时间,硬生生走了半个多时辰。 巫医名唤玄明,萧策也不知他修的哪家,开口自称非医者,满口老道之言。 一缕长须白的发银,仙风道骨,落拓洒脱。 玄明将萧承的襁褓解开,诊了脉,拿出自己的银针包铺开之时,不忘抬头扫了眼二人,“你们可要出去避避,别等会孩子落针,一个两个的在这心疼不忍。” 萧策侧头对温窈道:“你先出去歇着。” 床上的萧承还不知要面对什么,呵呵地对着玄明笑。 老者见了他,也被逗乐了,“这孩子倒是个胆大有趣的。” 温窈的脚却好似粘在原地,摇了摇头,“我没事。” 玄明也不再管他们,将孩子放平躺好,手和腿都用绸带绑上,免得乱动偏了针。 第一根银针下去时,萧承明显怔了一瞬,不明白方才还在冲自己笑的老伯,怎的忽然就给他来了一下。 小小的人儿想忍,痛着要挤出一个笑哄面前人放过自己,玄明第二针已然下来。 终于还是将他扎痛了。 转瞬萧承的啼哭变的撕心裂肺,小身子绷着,想蜷起也动不得,泪珠一颗一颗地滚过粉雕似的玉颊。 温窈揪着衣摆一角,在这一刻,终于悟出了什么叫母子连心。 萧策挡在她身前,“他会好的,别难过。” 温窈抬头看向他,虽然情绪不曾外露多少,可拧紧的眉峰到底出卖了他的凝重黯然。 从她怀这个孩子时便是一波三折,再到后面…… 温窈闭了闭眼睛,哽咽道:“我们两个,罪孽深重。” “只有我,”萧策想给她擦泪,帕巾递到一半,克制的收回放在她手上,“阿窈,与你无关,都是我不好,过往一切,也都是我的错。” 温窈舌尖发苦,而今说什么都晚了。 萧策低哑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如果当初有的选,我也绝不会变成如今这样。” 温窈听见了,却没理解其中意思。 什么叫当初有的选,她袖中的手攥紧,却一想到自己昨日说的,从前之事如过眼云烟,又硬生生止住。 罢了,再去追寻已然没了意义。 两人就这么煎熬着,直到过了一会儿,玄明解开了绸布,收了银针,“好了,先抱出去,我再叫人熬药。” 萧策重新将孩子衣服穿好,待抱起来时,萧承依旧红着眼,委屈地扁了嘴。 也不看萧策,因着是刚才他亲手将他递给玄明的,这会吸着鼻尖,藕节似的小胳膊慌慌朝温窈凑来,软声哭唤,“阿娘……” 清晰,奶糯糯的一声,黏着还未褪去的鼻音委屈地往她身上拱。 那声哭腔撞入耳廓的瞬间,温窈猝然一痛,先前的决绝化作心疼,伸手将他接了过来。 掌心托着他的后脑,她拿起方才萧策递来的帕巾,给他擦了擦脸。 不一会儿,孩子哭音渐弱,竟就这般歪在她怀中睡着了。 温窈指尖轻抚过他软绒的胎发,垂眸轻声问,“他平日里哭时,都是怎么哄的?” 萧策声音低沉,却无半分停滞,“不过是寻些新鲜的玩意给他瞧,但他平素最喜欢的,还是一顶醒狮帽。” 温窈动作一顿,“是粉蓝色的那顶吗?” 从前她以为是做给贤妃的,而贤妃盼女儿,便选了这个颜色。 萧策勾了勾唇,“是,即便搬出了钟粹宫后,月份大了戴不上,也要捉在手里玩。” 温窈下意识多了细碎牵挂,“不在贤妃姐姐跟前,那是何人在看着。” 萧策神色平和,“吃住都在建章宫,与我一起。” “他日后要继位,承接江山,自然是由我亲自教导为佳,贤妃再好也不是生母,他既待在钟粹宫不惯,索性我亲自看着。” 温窈承认,“你对他的确上心。” 蓦地,她忽然苦笑,“往后,他怕是会怪我。” 萧策目光沉沉地定在她身上,又扫过睡的正香甜的孩子,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缓笃定,“你是他母亲,若有一日他会怪你,那定是我的失职,这样的事我不会让他发生。” 音落,玄明收了东西睨着他们三人,“还有两次,弄好后再按时服药,细养上三个月就能大安了。” 温窈向他道了谢。 玄明轻哂,“夫人谢早了,外头雪厚的走不了,我叫人给你们一家收拾了间客房,住完明日再谢也不迟。” “自然,别忘了叫你家这位多添些银子。” 山上雪大,又比往常更冷。 孩子吹不得风,用了午膳,萧策带着他们去了客房。 里边倒是一应俱全,内外间分明,窗边小榻,梨花木桌,雕花折屏,堪堪遮了半室光影。 唯独绕至后边,才见到那张不大的卧床。 萧策看了眼外面的天色,“你平日未时都要午憩,先去床上躺着睡会。” 温窈的确困了,主动道:“一直抱着他不是办法,你将君珩放到床上,待醒了再给乳母喂奶就是。” 萧策缓了缓,“他若吵你……” “我觉得,他并未如你说的那般吵闹。”温窈见他还站在这,也有些不自在,“你还有事吗?” 萧策勾唇,“那你先睡,他哭了再唤我。” 说罢,他走到门口,又侧头看了屏风后一眼,推门出去了。 还未走出几步,便和玄明迎面撞上。 老者看了看他手上,又望向身后紧闭的门扉,轻啧一声,“而今她愿意要孩子了,却还是不要你。” 第278章 他病了 第二百七十八章他病了 萧策对他的话好似没听见,清冷的瞳仁里寒色微凛,问玄明,“有酒吗?” 窗外大雪未停,前厅之中,炭火噼啪地响了声,溅起火星,开着的窗子不时伴着吹进冷风。 玄明这来客不多,能到他面前来求诊的,定是背后有不一样的关系。 可对于待客一礼,对萧策明显厚重许多。 玄明叫人起了一坛酒,“这是老夫五年前埋下的,里面用的都是好药材,你有口福了。” 萧策抿唇,一言不发地端起杯子饮尽。 热辣的冰凉滚过喉间,在心底炙烤的沸腾起来。 下人要再给他倒,被萧策手按住阻开,“够了,不必再斟。” 玄明轻嗤,“本以为你瞧着是能喝的,竟也这般不中用。” 萧策哂笑,淡淡回道:“再喝就醉了,还熏的浑身酒气,孩子和她都闻不得这个味道。” 玄明闻言,轻抬眉梢。 他不是不知眼前人身份贵重,可天下之人,人性和心是最难拆解的东西。 否则怎会他一师门都修了无情道,怕是师祖在地底下快要气的跳脚,一个两个的不成亲,连个后人也不曾留下。 玄明兀自给自己再倒了一杯,“这又是何必?而今你富有天下,可即便如此,就算此时喝死了,想必那小娘子也不会回头瞧你一眼。” 萧策唇畔噙着一丝笑,波澜不兴的凤眸望了过来,“老道,要同我赌一场吗?” 玄明不以为意地笑啧,“赌什么?” 萧策不以为意地开口,“就赌日后让我孩儿做你的关门弟子,待我夫人重归之日,你便出山入西戎皇宫,倾囊教他你的本事。” 他来之前除了想治好萧承,也另有考量。 玄明为人孤僻,甚少有合眼缘的人,而今暮至西山,再高傲之人都舍不得一身本领葬于黄土之下。 可平常人却又不敢轻易开口,怕冒犯,怕下次再来不成。 但萧策是谁? 他只争朝夕,丝毫机会都不肯放过。 承儿日后要接他的江山,朝廷后宫风云诡谲,阴险四伏,做帝王最忌耳聋心盲。 学一身医术,护的不仅是自己,更是千千万万个生的时机。 听了萧策这句话,玄明玩味地看来,满脸都是似有若无的笑,“若你输了?” “黄金万两,”萧策会意挑眉,纵观他这间院子,“给你这间草棚翻新,从门口自院子通铺金砖。” 那声草棚已经是明晃晃的挑衅。 “呵。”玄明轻嘲他,“老夫瞧你眼下,可是悬的很呐。” …… 萧策回房时,屏风后的一大一小呼吸均匀。 他没上前,只光听着这声音,已然满足万分。 萧策手肘撑着桌,凝神看了会,也靠在了那方榻上小憩。 不知过了多久,温窈醒了, 屋内静悄悄一片,唯有窗外不时传来雪落压瓦之声。 她侧头看了眼萧承,估摸着是方才哭累了,这会睡的正沉,小脸被熏的红扑扑的。 温窈莞尔,起身穿好外衣,出去时才发现那抹身影。 她正狐疑他是何时回来的,走近了却瞧见,萧策原本盖在自己身上的披风掉落在地。 堂堂八尺之身蜷在小榻上,肩背绷着难掩局促,竟生生将挺拔的身形收作一团。 温窈迟疑一瞬,捡了起来,正要放到榻上,不料刚走近,萧策好似感受到她的气息,猛地将她手腕抓住,轻喃了声,“阿窈,别走……” 温窈微顿,刚要出声叫他放开,下一瞬,那股力蓦地松了。 萧策已然睁开眼,哑声失笑,“对不住,我失态了。” 不知是否见过他太多次不当人的时候,如今这副模样叫她瞧的怪得很。 温窈避开眸,不自然道:“我睡好了,你若困了就去床上歇着。” “不用。”他拒绝的倒也果断,下意识看向窗外,“雪又大了,怕是还要再落两日,你可能要晚些时候才能离开,我若躺了,怕你再不愿睡,将自己冻着。” 温窈长睫颤了颤。 萧策见她不说话,平日嘴皮子灵巧的一面消失殆尽,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好似怕说了好话叫他蹬鼻子上脸,至于恶语,而今那封回函还未到手,生是惹不起。 愈是这样的模样,愈发叫萧策想要逗她。 但又真怕将人惹急了吓跑,又轻声问道:“你是不是还在怕,担心我将你留下?” “嗯。”温窈也没遮掩。 反正她怎么想,萧策心底明镜似的,骗他还有必要吗? “不会了,”萧策见好就收,“你还有遗憾尚未圆满,我定会助你回去查清当年真相。” 温窈缓缓吸气,在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我会的。” 说完,室内又陷入一片无言。 两人这一年多来,鲜少有这般心平气和的时候,以至于忽然不知说些什么。 萧策却挑眉笑,“想出去堆雪人吗?” 温窈一口茶没喝完,险些呛着,“你是不是拿我当三岁小孩?” “我们初见之时,本就是小孩,”萧策突然提起从前,神色和软的不像话,“那年救你后,是谁跟在我身后死活要给谢礼,结果在雪地里摔了个狗啃泥?” 温窈恼了,气息微重,“够了,你别说了。” 那般丢人的时刻,他倒是记得一清二楚。 萧策却忍不住笑,可不等笑完,忽然手握拳抵在唇上咳了几声。 温窈敏锐地察觉不对,他平素身体康健,便是吐息都能间隔一致,“你怎么了?” “无事。”他薄唇弯了弯。 温窈拧眉,“不可能。” 再细看,他唇色都白了。 温窈恍然想起方才他抓自己手的刹那,热度烫的厉害。 恍然间,她起身走到他面前,眼底凝重起来。 当手探上额头,温窈终于知道发生了何事,“萧策,你自己身子病了不知道吗?” 第279章 过生死难关 第二百七十九章过生死难关 玄明要被这一大一小扰的发燥。 尤其是萧策。 把完脉后,他全然明白过来,大抵是来之前萧策已经不适了,但一直用内力压着,即便站在他跟前,也未曾察觉不对。 只等刚才一杯冷酒催下去后,彻底发作出来。 老者原本清冷的脾气,在此时只汇成一句,“怎么没见高热烧死你?” 当真是不要命了,这种时候还敢寻他喝酒。 温窈站在身侧,紧跟着错愕,“分明他昨日瞧着还好好的。” 玄明叹了口气,落在她身上,“疲乏过度罢了,老夫方才把脉,瞧着他好似半个月未睡过整觉。” 萧策闻言,撑着矮榻起身,“我不累,没什么大碍。” 他这次大抵是来势汹汹,唇色白的愈发厉害。 温窈闭了闭眼,没好气道:“去床上睡,别等会说我苛待伤患,误了大事。” 萧策不动,“真的不要紧。” 两人之间,隐隐出现几分分庭抗礼的箭弩拔张。 “萧策,”温窈再度冷了声音,“你去还是不去,别叫我说第二遍。” 男人动作僵凝一瞬。 他费力地撑起身子,温窈紧跟上去,萧策察觉身后人的靠近,眼底有什么东西好似变了。 但只有刹那。 片刻,温窈快他一步擦身而过,将睡的好好的萧承抱了起来。 萧策只觉得浑身温度下降,又变的阴沉冷峻。 等他躺好,一帖药熬上来后,温窈端给了他。 萧策喝完后,薄唇微启,刚要说些什么,面前的人已经将碗接了过来往外走。 “君珩在乳母那,你若在意他,就该爱惜自己赶紧将身体养好才是。” 萧策听完忍不住牵唇,露出几分无奈的艰涩。 玄明说的对,她的确开始在意承儿了。 她要孩子,依旧不要他。 与此同时,温窈出了客房门,转身去了正厅。 玄明脾气怪,瞧着好似也不重钱财,是以院子小的不出二十步便能走完。 仅有的两个药童本在听训,见了她后,知晓是这几日的贵客,颇为识趣地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玄明拨弄着炭火,看向外边纷飞的大雪,问她,“夫人有事寻老夫?” 温窈开门见山,“老先生,他身上可是还有别的病症?” 如萧策所说,曾经他在战场身中数箭也能脱险回来,那年还在秋狩中给她猎了只野豹,做了张豹皮毯。 在她的印象里,他不该这般憔悴。 玄明淡笑,“夫人指哪一种?” 温窈神色染上些许恍惚,“老先生的意思是,难道不止一种吗?” “夫人不妨先说你知晓的。” “寒毒。”温窈暂时只能想到这个。 “这的确是之一,”玄明提道:“不过当初只是伤了心脉,不至于重损,但此次给他把脉,若老夫没猜错,他这一年来受过一次重伤。” 温窈袖中的手攥紧,长睫颤了颤,“猎杀玄甲鼍龙,这个算吗?” “禁林秘地,那便说的过去了,”玄明倒了杯茶放在她面前,“其躯骨素来健韧,经得起风雨,但到底也是凡人,若再来一次,怕是就要过生死难关了。” 温窈思绪好似千丝万缕的纠缠起来,蓦地沉坠,“老先生,我还有个疑问。” “请说。” 她脸色有些白,想避开,却又避不了,隐忍中多了困顿,“温家寒毒解药自来不外传,百年来要么直接给人吃,要么不给看着人死,无解可破……” 到了后面,她疑惑深重,却不知如何措辞最佳。 玄明高深莫测地扬起唇角,又给那炭炉添了块新炭,“夫人怕是不知,自他之后,温家寒毒已然有药可解了。” 温窈眼底是不可掩饰的震惊,“如何办到的?” 玄明但笑不语,饮下最后一杯茶,缓缓起身,“老夫忽然想起炉子上还有药在熬,失陪了。” 温窈回到客房时,乳母刚好喂完奶将孩子抱过来。 萧承吃饱喝足,见了她肉乎乎的小脸又堆起笑。 温窈莞尔,将他接过,转头吩咐乳母,“烦请告诉药童,让他再帮忙收拾一间客房出来。” 说完,她带着萧承回到外间。 小榻上,萧承小腿蹬着软褥踢的欢,喉间不时发出咿咿呀呀的软音,好似很想寻人说话一般。 见温窈递了一根手指过来,小手挥着攥紧,又开心地吐了个小泡泡。 他掌心肉肉的,很好捏的样子。 温窈想起年少时自己捡的一只猫,总爱有事没事去摸它的爪垫。 她不经意间往后靠了靠,却不小心碰到了手铃。 清脆的声响顿时吸引了萧承的注意,转过头去看到后,又要去抓。 温窈余光瞥见里间屏风后的人影,将手铃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些,转而将萧承抱起,带到窗边。 垂落的素绫软帘边缘,有细棉穗正轻轻晃着。 温窈微微一笑,声音小了些,“你爹爹在歇息,阿娘带你先玩这个可好?” 萧承小眼睛亮了亮,去抓帘穗,“……阿娘。” 这两日,他说的越来越顺畅了。 温窈抱着萧承,恍然会想起贺毓兰。 她是不是也曾想这般抱着她,看着她平安长大,万事顺遂。 如果她没死,如果父亲没被人害,自己也本该拥有美满和乐的家庭。 而今的镇北王府很好,却添了许多许多的遗憾。 温窈眼眶微酸,盯着一处出了神。 直到乳母回来,有些难色地恭身道:“回夫人,玄明老先生说,府中已然没有客房了,若您要,他叫人去搬张竹编的小床先来凑合。” 温窈凝眉,“竹编的小床都有,怎会没有多余的屋子?” “是没有,”乳母哽了哽,照实道:“那张竹编的小床一般是……是用来验尸用的。” 温窈没忍住,猝不及防地呛了几声。 第280章 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百八十章最踏实的一觉 夜里,屋内灯影绰绰,温窈第三次翻身时,卧床一旁的地上,萧策出声问她,“睡不着吗?” 直到最后,那张验过尸的小竹床到底没能搬进来。 温窈找人拿了两床铺盖,让萧策睡在了地上。 铁衣每每欲言又止,她只有一句,“你可是又想跪在雪里一夜?” 他瞬间哑了火,拳头攥紧,跟牛鼻子哼气般怨愤的离开。 温窈回过神,想着萧策刚才问的,盯着帐顶嗯了声。 床下人轻笑,似是习惯又自嘲地给她出主意,“这样,你去外边找人寻根绸带来,将我手脚都捆了,想必就能睡着了。” 温窈没忍住也破了防,“我那点绑人的功夫,在你眼里怕是根本不够看才是。” 从前就有一次他将自己惹恼了,她思来想去,定要寻个法子罚他,便弄了个绸带将他手捆了,又去外边鸟窝里偷了根羽毛,拼了命地折腾他。 萧策起初还示弱,叫她放过一马,到了后边渐渐不对劲。 最后那个死结不知是怎么解开的,他如恶虎扑上来时,温窈硬是吃了个大闷亏。 两人好似都想到了同一件事,短暂的迎来了一阵沉默。 窗外又一棵树被霜雪哗啦一声压断时,萧策忽然道:“阿窈,雪停了。” 温窈心底松一口气,算着时间,“那我后日就能走了,到时我想亲眼见着回函到北朝边军手上。” 萧策平躺着,想看她,却只能瞧见隐约中的一缕乌发。 “嗯。”他也翻了身,头朝向里面,静谧的室内,满目昏黄中,沉寂而寥落。 “萧策,别折腾自己了。”温窈忽然开口,语重心长,镇定万分,“西戎需要你,君珩也需要你,你要做的事还有很多,等以后许多年过去,我们只会觉得,彼此不过是人生中最虚缈的一阵长风。” 萧策莞尔,“你又来劝我。” 温窈语塞,“不听也罢。” “这次,也许半个月不止。” 温窈不明所以他突然冒出来的这句,问道:“什么?” 萧策眼中没有太多情绪,和从前她一要离开自己视线就发疯的模样截然不同。 “江河结冰,你此回雍宁走不了水路,马车怕是要赶半个月再多几日,到时候,就快过年了。” 温窈淡笑,叹道:“时间的确过的很快。” 去年的现在,她还在因为给他一个荷包心烦气躁。 萧策唇角噙了笑,漫不经心道:“只可惜今年不能给你送新年礼了。” 温窈听出他的执意,没硬顶,“而今我什么也不缺,家人相伴,要什么都有,过的不说顶好,至少也算舒心了。” “的确,”萧策不知想到什么,声音低哑,“没有我,你只会过的更好。” 温窈知道他那死犟的毛病又上来了,干脆不理这只在坛里泡到发酸的笋,闭眼假寐起来。 不知是故意催着,还是有意暗示,不一会儿她果真睡着了。 待到呼吸均匀下来,萧策却睁眼,缓缓坐了起来。 与昨夜不同,今夜他不用翻窗,只在床边便能看着她。 帷帐被他挑开,萧承不知何时醒了,也不吵闹,躺在温窈身边睁着眼凝他。 萧策弯了弯嘴角,先是看了眼枕头四周没有标记,而后俯身,在她的唇上亲了一下。 此时,他们共在一片夜色之中。 “新年礼其实准备了,不知你会不会喜欢。” 萧策低喃自语,忽而又释然,“实在不喜欢也不要紧,必然是我这些年疏于美学,没跟上你的心意。” “那日不能亲口对你说新年喜乐,今日索性一并说了,”萧策眼底映着她姣好的睡颜,笑了笑,“愿阿窈来年平安顺遂,事事如意。” 最后,他掌心贴上她脸颊,轻轻抚了抚。 闭眼之前,萧策唇角扬起笑,这夜想必会是他四个月来,睡的最踏实的一觉。 …… 翌日清晨。 温窈醒来时,下意识侧头看去,一旁的萧承早就没了踪影,再推被起来,发现地上也收拾的干干净净,好似昨晚从未有人躺在这里过。 李嬷嬷端了水进来伺候她洗漱,待在房间用了早膳,出门时才发觉正厅檐下,萧策正坐着同玄明下棋。 似心有灵犀般,他蓦地抬头看来,朝她招手。 温窈走近,当看见棋盘一侧摆着的几只瓷瓶,不可思议道:“你们竟然在赌?” 萧策挑眉,顺手给她拿了张椅子,“坐下看看,赢了都归你。” 温窈好奇,“里边是什么?” “逍遥丸。”他神色玄妙难测,“只要对方吃下,就能意识模糊,吐露真话,也不知这老头有没有诓我。” 玄明笑啧,“年轻人,你这话说的老夫可不爱听。” 温窈则震惊,“竟还有这种好东西。” 刚说完,萧策落下一子,笑着拿起旁边的茶盏,“老头,我又赢了。” 他另一只手将东西一收,直接塞进温窈怀里。 她拿着还有些不好意思,假惺惺地问了句,“你不留一点?” 萧策淡笑,“后宅阴司手段多,你拿着有备无患。” 玄明眼见他拿自己的东西借花献佛,很是不耻这种行为。 当即吹胡子瞪眼的撒手不下了,“输不起输不起,再接着老夫怕是要给你白干活了。” 待玄明离开,萧策给她倒了杯热茶。 温窈问,“你好些了?” “好多了,”萧策注视她,又笑着问,“你后来睡着了吗?” 温窈听出话里不怀好意的揶揄,忍不住咬了咬牙,“看来你的确很想被人绑。” 萧策轻笑不止。 就在这时,天地苍茫的一片雪白中,一只浑身乌黑的渡鸦自高空飞来。 很快,那只渡鸦停在了两人面前。 和寻常的鸟绑在腿上不同,它的字团从鸟喙里吐了出来。 外表用了些东西封着,待萧策解开扫了眼后,忽然冷凝着眸,递给了温窈。 她接过看后,更是瞪大了眼,“这……这是真的吗?” 第281章 只是想多看会 第二百八十一章只是想多看会 信上寥寥几字:【贺府之毒,乃贺太后入幕之宾下手。】 入幕之宾……温窈神情有了明显波动,“是男宠?” 她几乎没问,大抵已然知晓,萧策定是得知了那日贺府点心盒的事。 怀疑了一圈,怎么也想不到是宫内动的手。 萧策眉目微沉,嗓音浑厚而慎重,“见过你这位二姨母了吗?” 温窈捏着纸条,秀丽的鼻尖出了一丝汗,不是热的,是浸入骨髓的冷意。 “见过了。”她端着茶盏抿了一口,“我不知自己预感是否正确,总觉得贺家给人一种佛面蛇心的感觉,不止是一个人,几乎……” 她欲言又止,总觉得是不是自己太过武断。 萧策的冷意被转瞬被覆盖,目光落在她身上又变的温和,“几乎满门都是,以至于你怕对母亲也会产生有失偏颇的失望,是么?” 温窈垂眸,“我不知道最终的真相是什么,可那到底是我母亲。” 萧策淡淡扯唇,“阿窈,人生在世,总要为自己钟爱之人,留有泯然于世俗对错外的私心。” 她听完有一瞬豁达,片刻又提起一桩异常,“我外祖父倒是瞧着和那三位姨母不是很对付,两边泾渭分明,说不上哪不对,就觉得正常人家,本应不该如此。” “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白,为何贺太后的男宠要害我,难道是应了这位二姨母的授意?” “可她最想的,不该是我嫁入北朝皇室,稳住镇北王府才是么?” “先撇开过程看本质,”萧策勾唇,一字一句带着她捋清,“此举只有一个目的,便是想看宋家与贺家反目。” “再一个个去掰开排除,”说到这,他似笑非笑的挑眉,“这些日子,她们是怎么撮合你同楚煜的?” 温窈提起这事,莫名地有些不自在,简单说了上回汤泉池一事。 “那就不是贺家。”萧策下定论。 温窈不明白,“如果是这样,男宠的心思就更奇怪了,他出于什么立场非要置两家于这种境地?” 且这事当真和她当初猜的八九不离十,雍宁不止一股势力。 萧策指骨轻叩了叩桌,眼底涌起一线笑,“我还有个猜测,但还不能确定,等有眉目了再写信告诉你。” 温窈想叫他现在就说,可一想起他做事向来不妄下论断,又止住了,只能妥协,“好吧。” “那你别忘了,”他注视着她,抿了抿唇,“要记得给我回信。” 温窈哭笑不得。 算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她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佯装看外边的白雪覆青松,“看情况。” 萧策握着杯盏的手微微收紧,缓下嗓音,“至少要让我知道,你一切平安。” 眼见着再说下去,氛围不妙,她生硬地转开话题,“此次合盟攻打东辽,要打多久?” “一年半载至少是要的。” “那你朝中事务怎么办?”温窈不确定他在西境要待多少时日。 萧策知晓她在想什么,在忧心他会不会中途胁迫她又反悔,“亲征自然是要看见最后结果才作数。” “朝中由重臣轮流监国,还有恒王妃和贤妃,势力多分,互相制衡才是维稳大计,”说着他不由看向不远处的乳母,这会刚把萧承抱了出来,他扬唇,“我盼着承儿快些长大,到时便能轻松许多。” 这是他和温窈的血脉,也是他最在乎的孩子。 过往那些父子相争,为了自我专权而打压太子,想他好,又不能让他好到超过自己的情愫,绝不会在他与萧承身上出现。 “我对承儿寄予厚望。” 温窈自知自己在这一事上没有什么话语权,淡笑,“他聪颖机灵,会如你所愿的。” 音落,却见萧策并不回答,目光只落在她脸上。 温窈下意识问,“我脸怎么了吗?” “没有。”萧策深邃的凤眸溢出笑意,“只是想多看会,毕竟明日你就走了。” 温窈刹那有几分无措,连手边的茶盏都翻了。 …… 翌日。 山上开始化雪,太阳高挂,金光自云层洒落。 即便如此,还是无法驱散那抹冷意,温窈呵出一股白雾,转头问李嬷嬷,“东西都带齐了么?” “都备好了,之前在山下待着的随从,奴婢也去了信,都在山脚候着。” 她出去时,萧策已经抱着萧承在马车前。 萧承乌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望着她,顷刻笑开。 温窈临上车前,终是忍不住转身,摸了摸孩子的脸,“答应阿娘,乖乖长大,康健平安。” 话音一落,她转身上车,不敢多停留一刻。 萧承本欲要亲近她,却不料扑了个空,登时放声大哭,哭声嘶哑又委屈。 温窈坐在车内,听着孩子的啼哭,心口像是被人拿刀刺着,痛的眼眶发酸。 她哽咽着吩咐车夫,“启程!” 马车刹那颠簸,车轮滚滚压过刚扫清雪的石板路。 李嬷嬷见了也跟着揪心,将她抱进怀里,“小姐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自个。” 温窈终是忍不住,“嬷嬷……我……” “奴婢知道,王妃说过,这不是小姐的错。”李嬷嬷拍着她背,“小殿下尚且年幼,待日后平定,小姐还是可以见他的,他终究是小姐的孩子。” 嬷嬷哄着她,犹如母亲一般,温窈心绪渐渐平复下来,很快便到了山门口。 出去的时辰是每日特意定好的,一日只有这一次。 温窈刚下车,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玄色的大氅迎着风猎猎鼓动,她看清来人时怔了一瞬。 “你怎么来了?”温窈觉出自己的紧张。 萧策翻身下马,朝她走了过来,“我来送你。” 他靠近,忽然抬手,温窈后退一步。 萧策动作停在半空,笑了笑,“你头上有片落叶。” 温窈赶紧去够,“还有吗?” “我帮你。” 话音刚落,温窈只觉发髻被人轻碰了下,再抬头,一片枯黄的叶子躺在他手心。 紧接着,温窈腰间一紧,被人拥进怀里。 那股熟悉的霸道压来,她瞳孔骤缩,“萧策,你不能——” “对不起,”他沉沉的嗓音透过胸膛震在温窈耳廓,掌心克制不住落在她发上轻抚,“别怕阿窈,我只是想跟你郑重地道个别。” 再抱抱她。 萧策并没有纠缠,很快放开,微微笑了笑,“去吧,一路顺风。” 第282章 慢慢来 第二百八十二章慢慢来 温窈下山时还有些恍惚,大抵是第一次见萧策这般送她,总觉得太阳打西边出来似的。 可她来不及多想,马车一路疾驰,到的时候已经临近傍晚。 山路绕的慌,温窈脸色不太好,掀开帘子先瞧见的并非西戎士兵,而是汪迟。 熟悉的身影立在眼前,他代替了车夫小厮,手腕递了过来。 温窈笑笑,“怎么是你?” “主子说,只有瞧见我,阿姐才会信。”汪迟牵唇,将她扶下了车。 温窈不知萧策派的是哪只鸟,那封回函已经到了汪迟手里,“阿姐再验一遍,我便封漆了。” 她重新拆开,纸上的字迹如旧,正是亲眼看着萧策写的那张。 温窈长舒一口气,“没问题。” 去往北朝边境的路上,路过一家馄饨摊子,她要了几碗,汪迟坐下陪她一起。 东西端上来后,他用了两口,笑道:“不如阿姐之前的手艺。” 温窈眼睛热了下,少时汪迟跟着她的那两年,每次她要做些什么给萧策,总有他一碗。 萧策向来小心眼,她便总是在出锅前先给他盛,叫汪迟先在相府吃了,吃完别告诉他。 包馄饨也是一样,汪迟爱吃添了荠菜的,温窈每次都单独包一碗。 想起那些日子,满满的烟火气,每个人都活的怡然开心。 温窈含笑,吸了吸鼻子,“日后有机会,阿姐再做给你吃。” 汪迟坐直了身子,好似随口笑问,“如今的生活,是阿姐喜欢的吗?” “是,”温窈顿了顿,“阿迟,你也觉得我不识好歹么?” 汪迟倒了一杯茶,指骨分明的长指转着杯盏,“我的意思是,只要阿姐开心,就算吃不着荠菜小馄饨也值了。” 说完,温窈原本还有些绷着的表情蓦地露出笑。 “这话可不能叫他听见,”她语重心长,“萧策到底是看重你的,没有了我,你也可以安安心心帮他办事,日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阿姐等着在远方瞻仰你的威名。” 汪迟举杯,与她轻碰,“承你吉言。” 温窈将面前的茶饮尽,随后用完饭又再度出发。 直到眼睁睁看着回函进了北朝边军的营帐,她总算松一口气。 告别汪迟后,她重新出发,心里却依旧没底,总是不时往后看。 李嬷嬷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眼中,直至走到天色擦黑,才忍不住开口,“小姐可是怕陛下再度追来。” 温窈哭笑不得,“我的疑虑这般明显么?” “这回大抵真没有,”李嬷嬷也漾起笑,指着外边茫茫的天地,“而今已然过北朝边境了,如今三国战事一触即发,陛下不会过来。” 温窈终于心安,想着萧策许是真的改了,他这次能放她走,大抵是想开了。 这样也好。 这世上万事自来如此,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 晚上到了驿站,准备卸下钗环洗漱时,她才恍然从铜镜中看到自己发髻一角。 一根眼生的簪子不知何时插在顶上,温窈拿下来一看,上面的图样显然与手腕上的那对云纹如意镯风格相似。 她凝神一瞬,自然知道这是他自己刻的。 新年礼,原来竟是这个意思。 李嬷嬷瞧着她缓缓叹了口气,最后将簪子放进了妆匣的最底层。 她不由失笑,倒是比预料的结果好些,没直接扔了。 …… 翌日。 萧承二次扎针,这回有前一次的记忆,哭的愈发厉害。 最后萧策去抱他,萧承嘴一扁,眼角还挂着泪珠子,不要他,只在四周到处找那抹身影。 湿漉漉的长睫眨了眨,磕磕绊绊地叫着,“阿阿……娘……” 萧策闻言,拿过帕巾替他擦脸,耐心道:“阿娘有事,过几个月才能回来陪承儿。” 萧承听不懂什么叫过几个月,虽然他平常都是跟着爹爹过,可他好似知道,这几日陪着自己的人也喜欢他。 一直没找到温窈,他依旧红着眼,看着又要继续啼哭地闹起来。 就在这时,乳母拿着一样东西走了出来,“陛下,奴婢在小主子的玩物匣子里发现了这个,是夫人走后才多出来的。” 萧策目光落在上面,那是一只用线团勾的醒狮布偶,做的人许是太仓促,并不大,小小的一只却也瞧着栩栩如生,尾巴处还别着一枚小铃铛,一晃一响。 他接过,递给了萧承,“阿娘给你织的,开心么?” 萧承听见那两个字,又被小狮子引去了目光,忽而破涕为笑,抓起那只线勾的布偶奶声奶气地喊着,“阿娘,阿娘……” 下一瞬,天际中一抹黑影挥着羽翅,不一会儿便停在萧策身旁的树枝上。 渡鸦吐出一团纸,萧策接过拆开,里面是熟悉的娟秀字迹。 【新年喜乐,不过我可没有礼物回给你。】 萧策忍俊不禁,竟盯着字条轻笑出声。 将腰间的荷包打开,里面皱巴巴地还有几条类似的,不过边角已然泛起了黄。 他并不怎么在意,那是之前在山庄时,温窈写给他的。 新年礼么? 他目光落在上面,这便是最好的新年礼了。 玄明此时恰巧路过,忍不住打趣他,“也不知哪路神仙开眼帮了你,竟然都愿意给你回信了。” 萧策淡笑,“慢慢来。” 总要慢慢来,才能将她等回来。 说完,他随手拿起一本书,上边的油墨还未干,似是这两日才印出来的。 玄明瞥了眼,冷嗤着将那书名念出了口,“《不嫁摄政王:王妃她逃之夭夭》,这什么破书,一听就不正经。” 铁衣这个老古板,难得冷了脸为其辩解,“老先生怕是不知,这书在民间,一天售卖便值千金。” 是他们名下,露华过手中,不用什么成本就能赚一大笔的书局生意。 …… 时光如水缓缓淌过,半个月后,温窈回到镇北王府。 她这些日子对外只称是病了,染了风寒,回到听松轩更衣后,正要去给祖父请安,却在快到前厅时,忽然瞧见家丁严肃地围在那。 温窈有些茫然,随手便抓了个人问,“前边发生了何事?” “七小姐……”下人微怔,“七小姐刚大安怕是不知,三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说是有……有人要上门来给三爷做妾。” 三伯? 温窈微怔,宋安青与叶氏成婚二十载,若要纳妾早纳了,何须等到今日? 第283章 表姐要做妾 第二百八十三章表姐要做妾 正厅中,叶氏坐在主位之上,周边氛围一片冷凝沉重。 听见有人通传,这会看过来,神色稍霁,起身道:“窈窈,身子可大安了?” “今日府医又开了一帖药,侄女好多了,”温窈和叶氏的默契浑然天成,这会目光落在大厅中跪着的女人身上,故作狐疑,“三伯娘,这是……” 提起面前的人,叶氏声音冷然,“此女大早上便上门,说是侯爷昨日在街上将她从恶徒手里救出,今日便要上门以身相许,给侯爷做妾。” 而今,定远侯又刚出外差去了,恰好要两三日才能回来。 真是给她寻到机会了。 女人听了,立刻委屈哽咽着匍匐在地,“母亲说民女昨日同侯爷拉扯的消息早已传遍雍宁,而今就算议亲也不会要了,民女求三夫人可怜可怜民女,哪怕是在侯爷身边做个侍妾,做个洒扫丫头民女也心甘情愿。” 温窈眸子微眯,看向那女人侧脸时,却见她也抬头望来。 就在那一刹那,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叫她脊背生寒。 温窈定睛看了会,忽然问,“你是哪家的姑娘?” 在场的人连带着叶氏也怔了瞬,方才只顾着上赶子发火,都忘了问她姓甚名谁。 就在这时,女人忽然嚎啕大哭,扑上来抱住温窈的腿,“表妹,求表妹救救民女,否则民女真的没活路了。” 瞬间,所有人各色的目光都落在温窈身上。 有惊讶,有探究,叶氏的三个儿子眼底更是满满的不可置信和痛心。 如果这个女人真的跟温窈有关系,里边的事是不是又有另一番说法? 温窈只觉心咯噔一沉。 不好,这把又是冲着她来了。 女人见她没有拒绝自己,开始哭哭啼啼地自诉,“民女名唤夕颜,是江家二房的庶女,堂哥江明洲和表妹沾着亲,民女便也舔着脸跟着唤一声。” 这霎时便说的通了。 血脉这种东西是最骗不了人的,若不是温窈从侧边望去,觉得她和江明洲有些相像,还不敢确定。 “表妹!求你们不要把我送回去,否则嫡母会将我打死的,虽然二房早已和大房分家多年,但求表妹看在明洲哥哥的面子上成全我吧,否则我只能出门去投江了!” 叶氏身边的嬷嬷登时上前冷斥道:“奴婢当是哪来的亲戚,没想到拐了山路十八弯,来的是个连衣角裙带都攀不上的表姐!” “咱们永嘉郡主金尊玉贵,也是你这等子小贱人能攀扯的?来人,打出去!” 温窈几乎同时明白了嬷嬷的意思,方才江夕颜提了句,二房大房早已分家,可见江明洲的母亲,也就是三姨母贺静娴嫁的便是大房。 且她一口一个民女,可见二房在北朝并无功名,只是一届白丁。 区区庶民,不足挂齿。 但落在温窈眼里却不是。 江夕颜这招太毒,如果今日出去她真的跳江,镇北王府的名声必然受损,还和自己攀扯上了关系,到时不管这盆泥水怎么泼过来,温窈都躲不开一身脏。 这背后之人简直就是要离间她和镇北王府。 “扑通——”温窈蓦地也跪了下来。 叶氏错愕,“窈窈,你这是做什么?” 温窈咬了咬牙,冷沉地一字一句挤出,“侄女听完表姐遭遇,心生怜悯,恳请三伯娘将夕颜表姐留下。” “七妹!”叶氏的次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自你要回来,父亲母亲对你无不是亲力亲为,母亲为了你更是事事费心,你如此做派,对得起母亲,对得起我们三房吗?” 幼子也盯着他,神色露出几分受伤,“七姐姐,我们宋家男儿自来家训便是不纳妾,你怎能这般逼迫母亲允一个外人入门?” 叶氏看着面前跪着的人,踉跄几步,手按住身侧的矮几,落在温窈身上的眼神透着浓重的失望。 “窈窈,回来后你听话懂事,从未求过我什么,今日这番话,当真是你心之所想吗?” 温窈心狠狠拧了一把,“是,毕竟这是一条人命,若夕颜表姐真去投江了,才是给三伯娘带来最大的麻烦。” 叶氏听后,冷笑一声,“好啊,我活了这么多年,竟不如你了。” 她闭上眼,缓缓吸气,“来人,把夕颜姑娘安顿到后院去,待侯爷回来再商量。” “娘!”叶氏的两个儿子异口同声,都觉得母亲和温窈疯了。 暗地里,江夕颜唇角不易察觉地轻勾了勾。 随即,她擦干眼泪爬起,温婉地福了一礼,“夕颜谢过三夫人。” 待她走后,叶氏甩袖离开。 温窈惴惴不安地也往自己院子走,却在快到长廊处,脚步一转,上了一座假山上的凉亭。 抬眸看去,叶氏果然等在了那。 “三……三伯娘。”温窈心底舒一口气,脚步快速地迎上。 叶氏转过身,看向她的那瞬,唇角轻勾,“怎么,方才还很有主意,这会倒是磕巴上了?” 温窈轻声问,“三伯娘怪我吗?” 叶氏抬手,替她将跑乱的额发捋了捋,“傻孩子,你最是个有主意的,方才你一跪下,我便知事有不对,跟三伯娘说说,这回又想做什么?” 温窈心底一暖,蓦地环住她腰抱了上去。 她从小长在温家那样的虎狼窝,从不知亲情是何模样,哪怕后来宋安青和叶氏接到她后,温窈也将那些舐犊之情,解读为对她流落在外的可怜和歉疚。 但此刻她终于知晓亲情是何种意味。 是毫无条件的信任,是配合,更是成全。 叶氏怜爱地拍着她后背,“还是头一回看我们窈窈撒娇呢。” “三伯娘又打趣我。”温窈吸了吸鼻尖。 恢复情绪后,两人去了她的听松轩。 待茶上来,温窈想起那日萧策同自己说的,先将结果寻到,再分析过程。 她看向叶氏,轻声问,“三伯娘觉得,江夕颜费尽心思要入三房的门,是为了什么?” “除了贪图荣华,我倒真想不出其他理由。” 温窈微微一笑,“这就是正解,不过三伯娘只说对了一半。” 叶氏这会欣赏地凝着她,“还有一半是什么?”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温窈端起茶盏轻饮一口,淡笑道:“自来成亲便是成家,不管正妻还是妾室,仅剩的目的只有生子传宗接代。” “若我没记错,每回三伯同祖父上战场,三伯娘都是陪着去的,所以镇北王府的家务事一贯都是大伯娘做主,但大房还有一个女儿,可三伯娘生了三个儿子,且两位嫂嫂如今还未有身孕。” “北朝攻打东辽懿旨已下,而今已然开始整军,出征不过就是年后的事了。” “三房的哥哥弟弟们都会跟着去,三伯娘和三伯也去,倘若有人有心要镇北王府所有男丁战死沙场,而这个时候,后宅的江夕颜又刚好有了身孕,是不是算的上真正的内忧外患?” “于情理之中,三房都该割让家产给她,到时从里开始烂的更快。” 叶氏听完,浑身连带着后背冒出冷汗。 镇北王府氛围单纯,战场就算用尽孙子兵法,却抵不过后宅细碎的阴司。 温窈又接着道:“倘若不收江夕颜,她出去必然不会死,但会将此事闹的更大,届时百姓议论,迫于流言咱们镇北王府还是要收了她,最主要的,还会离间我与府内大家的关系。” “三伯娘不妨想想,到时真正得利的是谁?” 叶氏呼吸微窒,自然是贺家。 宋家对温窈失望,或者有连带的抱怨,便会让刚回来的她产生亲情上的不安稳,这时,便是贺家靠近的最好时机。 叶氏已经不是生气了,而是后知后觉的惊恐。 温窈越过桌面,握着她手,“三伯娘,这件事交给我,没几日便要过年了,侄女一定送你一份新年大礼。” “窈窈,莫非你已有打算?” 温窈目光落在檐下的那只御赐的大鸟身上,忽然轻笑,“既然夕颜表姐是江家人,又和贺家沾亲带故,到底我母亲也是贺家的女儿,三伯娘不如抬举一下,除夕宫宴那日,带上夕颜表姐一同入宫。” “再顺道告知众人,大年初一便会让夕颜表姐开脸,抬了当姨娘,这几日全当养个客人,好生地伺候着。” “这个球怎么被人踢来的,我就怎么给她踢回去。” 第284章 私赠此念 第二百八十四章私赠此念 彼时,镇北王府不远处的马车上。 有一男子躬身靠近,“夫人,事情成了。” 江夕颜已经快一个时辰没动静,想来是扎下根了。 音落,马车内的女人低声笑了笑,心情似十分不错的模样。 小厮瞧着主家心情好,想趁着彩头多讨个赏,又从自己方才打听到的消息中补了句,“听说方才闹起来的时候,郡主也在,郡主劝三房的人,若是那女人真出来跳江,镇北王府才是惹上了祸事。” 女人一听这话,倒是声音扬起,“噢,竟还有这样的事?” “她是个机灵的丫头,同她母亲一样,”女人想起从前,似笑非笑,“不过究竟选谁家,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日后她就会明白,究竟谁对她才最好。” 说着,女人拿出一沓银票递来,“拿去给留兰巷的二房,告诉他们,把女儿交给我,之后的福气还多着呢。” 下人看着那叠银票的票面,方才平静无澜的眸也不由红了红。 饶是自己跟在主子身侧伺候这么久,也未曾受过如此大的赏赐,果然这年头生个好女儿,拎出去卖个好价钱才是正道。 不一会儿,待两人聊完,前边的车夫紧拉缰绳,催着马车快速离开。 在无人瞧见的地方,一只鸟儿从车顶棚里的边角钻出,扑扇着翅膀飞向了高空。 越过一旁镇北王府的重重院落,最后在看见一处院子后打了个弯,停在了一扇窗前。 温窈刚洗漱完净了手,边拿软帕擦着,边坐了下来。 小鸟顺势跳到了她笔架上,不过眨眼的瞬间,大鸟已然凑过来挨着它,小鸟好似不耐烦,一翅膀挥过去,有些炸毛。 温窈见了这一幕,猝不及防看笑了。 “吃豆豆,吃豆豆!” 大鸟急声催促她,好似觉得温窈十分不上道,怎的这样的事都能忘记,还想不想它们帮忙干活了。 温窈上次特意找萧策讨教了这两只爱吃什么,拿出叫人备的谷物盒子。 打开后放在窗边,两只鸟瞬间吃的欢畅。 小鸟倒是克制,啄了几口后便等着她,温窈识趣,寻了颗解药喂进鸟喙。 很快,它便将方才之事学舌了一遍。 温窈越听脸色越凝重,如她所料,这次的事果然又是贺静娴干的。 同时,她又不由庆幸,当初好在没和贺庭昀直接回了北朝,若是提前先入为主,她站在了贺家那边,镇北王府满门才真的要出大事。 届时她也是帮凶的刽子手。 一股后怕油然而生,但好在而今一切还能挽救。 温窈伸出手指,轻轻摸了摸小鸟的头顶,小鸟也乖的很,蹭了蹭她指腹。 大鸟这会瞧见不乐意了,将豆子一吐,也挤了过来。 它聒噪的很,张嘴又是那句,“阿窈,我很想你。” 温窈正想着事被打断,伸出手指弹了它一下,“我不想。” 不知是哪根筋忽然搭错了,大鸟终于说了句不一样的,“我想就够了。” 温窈傻眼,“你……你还听得懂人话?” 但它的聪明转瞬即逝,顷刻又倒退回去,“阿窈,我很想你。” 温窈继续,“不想。” “我想就够了。” 温窈:“……” 古有鸡同鸭讲,今有人同鸟论。 她来来去去验了几回,才发现有特殊的字句才能引出它下一句的回复。 待到那大鸟又张嘴后,温窈想逗逗它,鬼使神差来了句,“好吧,我也想。” 她前脚刚说完,后脚大鸟明显愣了一下。 温窈第一次在一只鸟的身上看出发呆的模样,眨眼后,它忽然上蹿下跳,飞上笔架,又踩到她的书上,“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回来,你别乱飞!” 温窈手忙脚乱开始抓鸟。 但大鸟好似已经有点欢快过了头,盘旋在她身侧,却就是不让她抓住,喋喋不休道:“到底是谁冒充了阿窈,阿窈在哪里,阿窈,你快出来……” “阿窈,我很想你……” 温窈没招了,立刻倒出一颗哑药,看准它张嘴的刹那直接丢了进去。 四周总算安静下来,连带着也放过了她的耳朵。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能被一只鸟折磨成这样。 就在这时,窗边又有一抹快速的黑影掠过。 正在吃谷豆的小鸟见了,立刻有些激动地挥着翅膀飞了过去,大鸟这会不乐意了,嗷嗷张嘴,却怎么也叫不出声。 三只鸟各有各的样子,分外可爱滑稽,温窈险些笑趴在桌上。 她添油加醋,看着大鸟说,“它不要你了。” 大鸟紧接着也飞了过去,张嘴就是啄那只渡鸦,渡鸦瞧这二鸟如傻子一般,振翅将两只都挥了下去,径直跳到了温窈面前。 这是萧策的专用御鸟。 它从鸟喙吐出一团纸,温窈眼睛亮了亮,想着是不是上次说贺太后男宠的事有了眉目。 毕竟从西境回来也半个多月了,他的人查东西一向快。 可等她快速翻开纸团,瞧见上面的字却怔了怔。 明显过多的字写在一张不大的字条中,尚有些拥挤,可笔迹却还是熟悉的那份。 【阿窈,今日腊八,西境又落雪了。 想你。 阿策和君珩私赠此念。】 第285章 你爱他 第二百八十五章你爱他 温窈捏着那张字条,力道收紧,指腹边缘泛起青白,微微发着抖。 尤其是那个由她亲自取下的名字,寄予了她细碎的牵挂和祝愿。 片刻后,温窈闭了闭眼,唤来李嬷嬷拿来炭盆。 她指尖一松,那张字条顷刻舔上火舌,烧成一团细灰。 嬷嬷见她难忍,“小姐若是记挂……” “不,不能记挂,”温窈唇角粲然露出笑,“我不能叫外人瞧出我开始在意君珩。” 她轻抚着手边一盏玉荷摆件,那是还没出世时,母亲为她备下的。 父母之爱子,则为计之深远。 贺毓兰当年将她换给温家是,而今她放下萧承也是。 “一旦这个消息传出去,必然会叫外人知晓君珩成了我的软肋,届时软肋越多,掣肘就越多。” 她说完,神色逐渐恢复清明。 三日后,温窈去三房院子要给叶氏请安。 “我们夫人身子不爽,七小姐还是请回吧。” 温窈垂眸,三分失落,七分委屈十分巧妙地溢了满脸。 回去的路上,她走了一段,故意屏退下人,说自己想静静,叫李嬷嬷落了单。 不远处的江夕颜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从头上拔下一根叶氏叫人新赏的玉簪递给身边女使,“自来后宅的婆子惯爱吃酒,你去将那嬷嬷截住套个话,将簪子卖了,买酒多余的银子都赏你了。” 女使有些震住,不太敢接,“江小姐,这……这太贵重了,给些碎银奴婢就好。” 这话不提还好,一提江夕颜一口银牙险些咬碎了。 叶氏那个诡计多端的老货,表面瞧着是将她收下,只等宋安青回来就抬姨娘,赏赐的东西也如流水般进了院子。 可一分银子都没见着。 绸缎绫罗要做新的冬衣是裁缝铺子没空的,簪子钗环这些死物,就算金的银的插了满头也换不成饭吃,她好不容易进了府,自是不能自己寻借口要出去。 这边,温窈慢悠悠地逛完园子,确定李嬷嬷被人拦了后,冷笑着弯了弯唇。 待她到了听松轩门口,瞧见江夕颜已经翘首以盼地在那等她。 “好妹妹,请表妹受民女一拜,都是民女害了表妹!” 江夕颜眨着眼,泪水说落就落。 温窈赶忙将她扶起,“表姐这是哪里话,你马上就要成三伯的姨娘了,快别折煞我,赶紧起来。” 她将人引进了听松轩的外间,又命院子里的人,“去将我库房里宫中赏的龙凤团茶拿来,仔细泡一壶招待表姐。” 女使动作麻利,很快就将茶盏呈上。 江夕颜掀开盏盖,瞧见里边的茶叶龙团胜雪,仅取银线水芽,可见金贵。 可当落在手上,看着明显有些年份的瓷器中,莞尔笑道:“民女世面见识的少,瞧东西也浅,只觉得这般好的茶汤,倘若放在新碟中,想必效果会更甚。” 温窈抬头注视她,勾唇道:“表姐是行家,不瞒你说,我这的东西都是老物件了。” 听松轩一砖一瓦都是父母曾经亲手添置,她用着,就好似自己从未缺席过年少那段岁月。 江夕颜叹了口气,却会错了意,牵着她手道:“表妹实在可惜了是个女儿身,若是个儿子,而今镇北王府的家业里定有一份是你的,自己打理想买什么便能买什么。” 温窈动作微顿,若有所思地凝着她。 江夕颜以为她动了心,又道:“表妹不知道吧,咱们北朝虽不产瓷,可西戎那边官窑烧了好些漂亮精美的茶具,你若想买,民女倒是可以帮你参详一二。” 温窈暗忖,她就是西戎来的。 什么好东西没在西戎见过。 显然她的这位三姨母操之过急,连教江夕颜的功课都没到位。 不过,想是一出,说出的话自然又是另一出,温窈有些为难,“那想必很贵吧?大伯娘和三伯娘管家不易,我这才刚回来,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自来闺阁小姐都是有固定月例银子的,更别提表妹身有郡主之荣,寻公中取了就是。” 江夕颜心底有些激动,以为自己叫她动心了,“表妹许是还没去过竞宝会,那里头的东西,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呢。” “果真?”温窈佯装来了兴致,“那还麻烦表姐,过几日陪我一同去瞧瞧。” …… 出发的那日,温窈果然去了公中支取银子。 大伯娘知道她是去竞宝会,还特意给了银号牌子,让她不够便自己去取。 温窈知晓江夕颜打的什么主意,就如同那赌坊里的赌牙,利用雍宁的花花世界先叫她迷了眼,开始大手大脚的花银子,再引起镇北王府不满,开始嫌弃看低她。 她也不负她所愿,没提银号的事,直接拿了张千两银票出来。 温窈开口就往上房走。 如果荣汇银号掌柜的线报没错的话,楚煜经常出入这一带。 无权的帝王,花天酒地乔装来民间玩乐,也算风流之态。 江夕颜连三伯这个年龄的人都敢来高攀,若是宫中呢? 温窈眼底闪过一抹戏谑,对了,她大姨母家,可是还有个魏婉儿,这两家要是争起来,倒真是一出好戏中的好戏。 算准了时辰和地点,她在心底默念了几个数。 “哎呦——” 江夕颜果然迎面撞上一人。 楚煜垂眸望来,眼底有玩味,却不看身前的女人,而是落在温窈身上,“表妹,好巧。” 温窈微微一笑,“难得表哥今日出门撞桃花,还被我碰见了。” “桃花么?”楚煜忽然将江夕颜一放,女人不受控往后一倒。 温窈脸色微变,却见她被另一人接住。 那男人不知对江夕颜说了什么,她立刻含羞带怯地低下头。 旁边已经撩拨助兴地开始了,楚煜逼近两步,挡住她去路,“听说表妹美人倾城,想必更得才子勇士青睐。” 颇为暧昧的举动,说出的话却是你来我往的过招。 温窈笑容浮在脸上,“看来表哥的消息很灵通。” 楚煜勾唇反问,“就是不知在表妹心中,我与萧策,谁更胜一筹?” 他是故意的。 温窈冷嗤,真是好一个笑面虎。 她漫不经心抬起杏眸,“论同在天家,表哥自是逊色几分。” 楚煜忽道:“你爱他?” 温窈微怔。 他退开,轻笑一声,与她并肩而站,“既然爱他,又为何要不远千里回到北朝呢?” 第286章 真正站在暗处的是你才对 第二百八十六章真正站在暗处的是你才对 周围不知谁喊了声,“竞宝会开始了!” 底下人群攒动,一片热闹鼎沸。 温窈回过神,八风不动地笑着望他,“表哥既深爱那女子,又怎能甘心只叫她做妃子陪衬呢?” 楚煜倏然变了脸,眸色深深地定在她身上。 温窈神色冷淡,拜萧策所赐,她而今对鸟学也颇为上道了。 除了御赐的大鸟是出自萧策手中,虽不知最后是如何混进北朝宫宴的,但其他的鸟却是由那日领舞妃子旁侧的一女子训出来的。 楚煜即便有意控制,可多看的那几眼,还有那些鸟一开始的细枝末节,叫她生出几分猜测。 而今一看,果然对验了。 就在这时,楚煜却忽然抬眸,余光似轻瞥了眼旁边窗户的对面,低头玩味地牵唇,“表妹是觉得自己赢了吗?” 温窈顺着目光看去,什么都没有,唯有檐下的风铃打了个旋在轻晃。 楚煜道:“方才那处站了探子,你觉得能日日跟着保护你的,除了镇北王府,还有谁?” 温窈瞳孔一紧,收在袖中的手蓦地攥住。 她不是不知道萧策在北朝也有眼线,只不过定不如在西戎汴京那般如鱼得水。 楚煜笑意如旧,似春风和煦,“表妹觉得,要是萧策看到我们在一处,他会如何想?” 温窈脑海里思绪盘根错节,险些要拧成一团。 但就一瞬间,所有汹涌自眼底尽褪,她淡淡地问,“若是为了打我的脸,逞一时之气挑衅他实属不必,西戎不答应与北朝结盟,对北朝有什么好处?” “表哥,看来真正站在暗处的并不是贺家,是你才对。” 楚煜喉底溢出笑,对她这个人难掩欣赏。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他轻声道:“表妹想要求解的话,就得拿出诚意来。” 温窈眸色凝的更深,楚煜不只是十分聪明,也十足的警惕。 两人车轱辘话倒了好几回,他最终什么也没承认,却什么都没否认,只留下一大团谜给她猜。 温窈干脆顺着话往下延,“那表哥的诚意又是什么?” 楚煜往不远处给她指出一条明路。 一层之隔的二等雅间,里面江夕颜依然和方才那个男人聊到不知天地为何物。 竞宝会不是只有昂贵的稀罕物,也有些女子首饰,男人拍了一副项链和一对耳坠,却已然把江夕颜哄的五迷三道。 温窈拧了拧眉,她知江夕颜肤浅,却不曾想这般沉不住气。 楚煜挑眉,“我已然给表妹试了深浅,之后就看表妹如何撒网捞鱼,给我诚意了。” “这般没脑子的女人入后宫,实在登不得大雅之堂,可要若是配给别人,想来必是一出好戏,表妹觉得呢?” 她的目的被楚煜三言两语揭发,温窈目光掠过,不仅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反而淡淡弯唇,“既如此,那我便回去再好好想想。” “届时要是想出了答案,表哥可会帮我?” 楚煜笑容加深,“那就要看我与表妹是否心有灵犀了。” 温窈心底了然,不再废话,径直下楼出了门。 她没再管江夕颜,按照之前荣汇银号给自己的暗道,一路先从脂粉铺子进,再绕了一条深巷,到了荣汇银号后院。 掌柜的见了她,正要堆起笑如常迎上,却见温窈沉声道:“叫方才跟着我的人出来。” 掌柜登时傻眼,“姑娘是不是误会了,哪有……” “要我再说一遍么?”温窈掷地有声,直接揭穿,“你们根本就不是露华的人,而是萧策的手下。” 说完,她忽然顿了顿,又嗤笑,“不,露华大抵也是他的人。” 难怪。 之前的一切而今全都能对上了。 谢怀瑾治水失踪后,英国公府的老国公没过多久便也撒手人寰。 府里老夫人一下就病倒了,谢凌川又尚且年幼,只能温窈站出来主事。 底下人却觉得国公府翻不了身,各种牙行,还有自己府中,庄子,铺子里的下人一团乱。 账目错的错,贪的贪,温窈拿到手里简直是一堆烂账。 好在当时温家为了诓骗她,给备下的嫁妆是实打实的,按照他们疼爱温语柔规格置办的,温窈用嫁妆补了好些空缺。 后来,她便遇见了露华。 露华教了她许多东西,要的也是她唯一能给的起的,那便是银子。 她的做账管理方式很奇特,还有各种叫做考评的法则,不合规的次月便辞了,能者则多劳多得,很快就引进了新的手下,将产业打理的井井有条。 温窈如今已然没有心力去追责了,楚煜方才摆明了是要坏她大计。 若是惹恼萧策,镇北王府年后上战场,许多东西都将失控。 她想到这,声音又冷了几分,“还不快唤出来。” 掌柜的眼见瞒不住,又记起上头说的,一切要以温窈的想法为重,只得叫了暗卫出来。 温窈声音冷然,“今日我与北朝皇帝偶遇说话一事,不准汇报给你主子。” 暗卫没吭声。 温窈烦躁,“我自有打算,尔等既然是为我而来,就必要以大局为重,否则坏了最后大计,定要割了你们的舌头。” 暗卫顿了顿,又被掌柜的踢了一脚,这才沉声应道。 这边,掌柜的见自己被揭穿,舔着脸刚要笑着过来,却被温窈冷锋又是一扫。 “你也别闲着,过来帮我办件事。” 第287章 晚玉香 第二百八十七章晚玉香 吩咐完掌柜,温窈直接回了镇北王府。 前后一耽搁,不料江夕颜比她到的更早,可她也没进去,侯在了王府最后一个拐弯处等她。 马车被人硬生生拦下,李嬷嬷抬眸往外看去,汇报给温窈,“小姐,是江家那位。” 温窈眼中闪过一抹冷笑,“她还不算太蠢,知晓若是一个人回去,怕是被问起来难交代,横竖要拖我做这替死鬼。” 自打江夕颜入府开始,便是要与自己绑在一条船上。 温窈慢条斯理地坐直,理了理有些被靠皱的衣摆,轻声道:“让她上来。” 江夕颜如愿以偿坐了进去,不动声色地舒了口气。 她倒是会先发制人,张口便是,“表妹,方才你怎么不等我就自个走了?” “竞宝会中遇见了一位相熟之人,停下说了两句话,”温窈笑笑,“许是后来楼上人太多,待我回神时表姐就不见了,正准备回来派人出去寻表姐呢。” “原来是这样……”江夕颜笑容有些勉强,“表妹不用担忧,我自小在雍宁长大,即便真的走散也还是能寻到路回来的。” 温窈笑容不变,若不是楚煜急着回宫,江夕颜哪舍得跟那男人分开。 男人送她的东西非王府之物,又不曾记档,即便买卖换成银子也不是不可。 江夕颜生怕温窈再问下去发现什么端倪,故意将话题引回她身上,“表妹说的相熟之人,该不会是心仪之人?方才我还不小心撞了他,还望表妹不要误会介意才是。” 温窈佯装红了脸,羞涩道:“表姐快别臊我了,我与他不过是正常的表兄妹关系。” 表兄? 江夕颜先入为主,以为是那位贺家的下任家主。 贺庭昀的名字她多少也听过一耳朵,倒是比自己那位堂哥江明洲成器多了,虽然父亲不过是个有名无权的郡公,但母亲和自己的伯娘贺静珊一样,是当朝贺太后的亲妹妹。 但看温窈这模样,怕不是对这贺庭昀有些意思。 江夕颜想起贺静娴的交代,笑道:“贺公子虽好,但依表妹这般尊贵的身份,便是要嫁更高位的男子也无不可。” 温窈淡笑不语。 音落,马车停在王府门口,她刚下来,便有人迎上,“七小姐,宫内来人了,太后娘娘身边的高公公正等着您进去宣旨呢。” 待温窈走到外边大厅,那高公公早已候了多时,见着她后笑容如旧,很是和煦。 “奴才见过七小姐。”他先行了个礼,而后拿出圣旨宣读:“皇太后懿旨,除夕家宴在即,今特赐永嘉郡主绯红蹙金绣海棠裙裳一套,宝石头面,朱钗银环若干,令尔妆扮入宴,共贺新禧。” 温窈福身回了一礼,“臣女谢过太后娘娘。” 将东西带回听松轩后,她凝着那件托盘上的宫装,伸手拎起。 上面金线簇拥,凤尾栩栩,而今不过白日便晃的叫人移不开眼,更别提若是在宫宴的灯火下。 温窈拧眉,“这件衣服定然早已超过仪制了。” “小姐只说对了其一。”李嬷嬷上前一步,讳莫如深,“这衣服里头还掺了些东西,小姐还是不要用手直接碰的好。” 温窈手登时一松,眼底满是惊讶。 李嬷嬷给她细细解释,“宫中的御赐宫装送到小姐手中,必然已经过了浣衣局那道,小姐仔细闻闻,上头可有一阵幽香?” 温窈凑近,神色微沉,“嬷嬷的意思是,熏香被人动了手脚。” “不能说叫手脚,只是万一再来个碰巧,小姐便会跌入危险之中。” 李嬷嬷道:“衣服上熏的香名唤晚玉香,是用荼蘼花提炼的,这晚玉香本身无毒,可若要是和北朝的名酒云瑶酒共饮,酒香和花香融合,便会叫人失神乱智,情动难忍。” “且晚玉香上身后约莫半个时辰,香味便可留在身上三日不散。” 温窈抿唇,“当真是好阴险的手段,若是真发作,便是吃药也无解,因着这本就不是体内的东西,而是浮在皮肉上的。” “不错。”李嬷嬷道:“但常言三步之内必有解药,荼蘼花的枝叶便可解了其中之效,且味道与花香类似,只不过会淡些。” 解决之法一出,温窈倒是不再担忧,可她转念一想,又打起了其他主意。 “我曾在西戎的露华商行见过一种名唤香水的东西,里头装的是水,喷出的却是水雾状,这种与宫里头的熏香法子,是不是如出一撤?” 李嬷嬷一副孺子可教也的欣赏,含笑问,“小姐可是想用在江夕颜身上?” “自然,”她勾了勾唇,“方才宣旨,表姐嫉妒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表妹有好东西,自然是要姐妹同享的。” 李嬷嬷得令,立刻去帮忙提炼荼蘼花汁,准备掺到那香水瓶中去。 待到夜里,正当温窈要歇息时,檐下的两只鸟笼忽而传来躁动。 她动作微凝,不过眨眼,一只渡鸦便飞到了窗前。 这回纸团并非从鸟喙上吐出,而是脚上绑了根红绸。 温窈本来没想太多,可当打开瞧见一串数字时,险些停了呼吸。 这是当年她和萧策约定过,若是发生大事,比如他在夺嫡中受了难,又或者身死才能用来留遗言的方法。 李嬷嬷见她脸色不好,刚要开口问发生何事,却见温窈声音微哑,“嬷嬷,帮我去将书架上的三字经取来。” 这本全天下,每家每户都有一本的书落在她案前的那刻。 温窈开始快速翻开,一页对一个数字,第二个数字则是这页中的第几个字。 “男……是……东” 拼到最后,字条上出现了一行完整的字句。 再看温窈,早已惊地连笔都掉在了地上。 【男宠是东辽皇帝的外室子。】 第288章 不胜酒力 第二百八十八章不胜酒力 倏然,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为何那日的点心盒要置她于死地,为的便是利用这一出,让萧策与北朝达不成盟约,届时三国相争,这外室子还在北朝后宫,要帮着东辽蚕食北朝简直易如反掌。 自来后宫太后养男宠并非稀奇事,可养到敌国之子还是头一遭。 温窈一阵后怕,不敢再停留一刻,反手烧了字条。 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贺太后是否知晓这人的身份,要是知道……那当年父亲与东辽一战死在战场,贺太后不止是害了宋家,更是北朝的罪人! 可她而今却控着北朝大权,身为皇帝的楚煜还是她的亲生儿子。 与萧策曾在西戎四面漏风的处境不同,贺太后简直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这位男宠更是神秘的很,据说一直关在贺太后宫内的偏殿,从未示过人。 温窈敛眸,暂时将此事压在心底。 …… 没过几日,除夕便到了。 朝中重臣受邀入宫,温窈刚踏出王府大门,便瞧见江夕颜一脸楚楚可怜地站在一架马车下拭泪。 宋安青前日刚回,得知她上门死活要赖在宋家做妾,脸沉的要滴墨。 江夕颜哽咽道:“侯爷当真这般厌弃民女,那曾经又何苦将我救下,不如叫我死了算了。” 叶氏身边的嬷嬷适时出现,“江小姐,侯爷虽不喜你,但我们夫人是个仁善的,说了初一便让你开脸伺候,再抬姨娘,这会你还没过门呢,和侯爷同坐一车,孤男寡女成什么样子?” 江夕颜攥着帕子,温声细语地问,“当真?” 嬷嬷讪笑,“自然,否则今日夫人何必带你一道入宫,这不还是看在郡主和江家的面子上吗?” 提到郡主,江夕颜想起温窈,一转头,见那人正好看着自己,笑靥如花,“表姐坐我的车吧,三伯和三伯娘那想必坐不下了。” 她求之不得。 本来对于入宫一事,江夕颜是没什么想法的,她地位低,哪怕跟着宋家也只能在末席,了不起不过是比伺候的宫人好一些。 可一想到那日竞宝会上的男人,她心底忍不住泛起涟漪。 江夕颜通红着眼,“大过年的叫表妹瞧见我不堪的一面,实属惭愧。” “表姐这是哪的话,”温窈微微一笑,“三伯自小跟着祖父在外打仗,于男女之事并不热忱,可你生的貌美,总有一日三伯会动心的。” 说着,她话顿了顿,有些惊诧地侧头,“表姐熏的是什么香,闻着很是特别。” 江夕颜卖了根簪子,换了两百两银子,又去逛了脂粉铺,这会有些心虚,随口道:“不过是随手买的,算不上多金贵的玩意。” 温窈感慨,“表姐蕙质兰心,连随手买都能得这种好东西。” 两人一路聊着,时间过的倒也快,江夕颜在宋安青那被灭的信心,迅速在温窈这找回了个彻底。 入了宫,太后身边的高公公又亲自过来在门口等着。 当着镇北王府所有人的面,男人笑容可掬,“郡主可算来了,娘娘盼着念着,只等你到了。” 镇北王脸色很是不好看,“不劳烦太后娘娘,永嘉刚回雍宁不久,又是头一次参加宫宴,还是让臣带着她,免得出了差错。” “王爷这话就生分了,郡主是太后娘娘的亲外甥女,娘娘宠爱郡主都来不及,晚宴特让奴才带郡主坐到娘娘身边,生怕她拘束了。” 两方谁也不让,骤然凝滞。 温窈笑了笑,安抚镇北王,“祖父,待会孙女定谨言慎行,绝不给家中添麻烦。” 她执意,镇北王就算再想拦,也如看长大要出嫁的女儿,根本拦不住。 入了大殿,温窈乖顺地坐到了贺太后身侧。 她刚到,贺太后便闻到了她身上另一种味道,淡笑着问,“窈窈今日用的是何熏香,从前倒是没闻过。” 温窈眼底的精光闪了闪,为了避免江夕颜起疑,她特意叫李嬷嬷兑了别的香露进去混在一起,再卖给了她。 这会贺太后问起,她如实道:“许是夕颜表姐身上蹭到的,她方才和臣女坐的是同一辆马车。” 贺太后听了这个名字,笑了笑,“什么表姐表妹的,你与她又没有干系。” “阿兰是哀家最疼爱的妹妹,你又是咱们贺家唯一的外甥女,怎能随意叫人高攀了去,下次再见到这种不知礼数的人,只管让教养嬷嬷好好拖下去教教规矩。” 她虽从贺静娴嘴里听说过这人,却实在看不起。 温窈闻言展出笑,乖巧地应道:“一切都听姨母的。” 音落,大殿外传来一声通传,“陛下驾到,淑妃娘娘驾到!” 温窈循声看去,楚煜身侧正跟着那日跳百鸟朝凤的女子,几日不见,已然从昭容成了妃位。 她缓缓起身,行了一礼,“臣女见过陛下。” 心照不宣中,好似那日两人在宫外相见从未发生过。 楚煜与上回伸手不同,这次竟是径直走到温窈身前,亲自抬手扶着她肩膀将人扶起。 贺太后见了这一幕,露出满意的笑容,“今日皇帝倒是懂事了。” 楚煜淡笑不语。 宫宴上酒过三巡,下人正要上一道碧玉汤,却不知为何手一滑,那羹汤竟泼在了他身上。 宫女吓的慌忙跪倒在地。 楚煜摆了摆手,“朕无恙。” 他边说边起身道:“母后,朕先去更衣,宫宴便劳母后费心了。” 贺太后含笑点头,“去吧,找人好生伺候着些。” 等他前脚一走,后脚温窈不自觉揉了揉眉心。 贺太后温声问,“怎么了?” “姨母,臣女有些不胜酒力,想出去走走。” 贺太后立刻叫了嬷嬷,却被温窈拒绝了,“臣女就在这附近逛逛,听说等会还有七宝琉璃灯看,臣女可不舍得错过。” 贺太后听闻,讳莫如深地笑笑,“七宝琉璃灯还要半个时辰,你若累了就去东侧的偏殿歇一会,哀家叫你三姨母陪你一起。” 贺静娴果然陪着她一同出来。 温窈心知肚明,今日不发生些什么,怕是没那么好过了。 可不等两人走出门,温窈好似想起什么一般,故作醉意地挽上贺静娴,“三姨母,夕颜表姐呢,臣女方才说好了要带她看灯的,等会忘记,怕是要生我气了。” “你把夕颜表姐叫来好不好?” 贺静娴自然乐意,江夕颜全家的命都捏在她手上,还是自己的人,用着也放心。 江夕颜得了令过来陪着温窈一起去了偏殿,门一打开,温窈就瞧见正对面一张大床。 偏身侧人还故作艳羡地道:“不说别的,民女当真是羡慕表妹,能有人这般惦念记挂。” 温窈眼底一寸寸清明,“羡慕吗?” 她忽然轻笑,似感慨道:“表姐说的是,我这身份的确不可多得。” 下一瞬,江夕颜浑身骤然蹿上一股燥热。 第289章 等贺静珊那母老虎死了 第二百八十九章等贺静珊那母老虎死了 不等她反应,那股热意逼人,竟叫她瞬间头晕眼花起来。 温窈顺势抬手将她扶住,温声道:“表姐怕是喝醉了,我还不累,这床先借你躺躺。” 江夕颜好似体内住了千百只虫子,四下不停地挠着。 她手虚虚地想抓温窈,却在摸过去时扑了个空,温窈杏眸落在女人难忍情欲的神色上,一点一点冷下。 牛不喝水强按头,如果不是江夕颜,就是她了,这招真是被贺家人做到了极致。 下一瞬,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入目的是两个太监,扛着一个醉醺醺的男人进来,紧接着,他们身后迈进一抹明黄身影。 楚煜抬了抬眉,“表妹,别来无恙。” 温窈凝着那个被丢上床的人,迟疑一瞬,“这是……” “忘了与你介绍,这是咱们的大姨父。” 温窈猛地抬头看向他。 贺静珊的夫君?那位因入赘,被封了个虚名的崇和郡公? “表妹觉得,朕今日这个诚意是否够格了?” 温窈忽然一笑,什么都明白了。 她闲庭信步地率先往外走,不忘回头提醒他,“表哥莫不是还要待在这看活春宫么?” 楚煜扬唇跟在她身后,“怎么,这出好戏的精彩桥段便在此,你难道怕了?” 温窈不为所动,一想到躺在那的人险些成了自己,表情漠然,“臣女更怕脏了眼。” 待二人出来,偏殿门口大抵早就被人提前清理过,并未瞧见巡逻的下人。 与此同时,屋内门刚关上,那掩不住的靡靡之音登时传入耳内。 想来江夕颜和那郡公已经不知天地为何物地搞了起来。 楚煜不吝称赞,“表妹好手段。” 温窈则无比谦虚,“表哥更是深藏不露。” 两人漫步走向一片垂柳林后,目光所及之处,一座巨大的灯楼伫立眼前。 而在灯楼顶端,一盏五彩的七宝琉璃灯正在绽放光芒。 吉时快到了,往年都是在城门口放烟火,今日到了大殿后方的池边看灯。 因着这盏灯,怕是所有人都会过来。 两人谁也没再说话,静静地看了会,很快身后的偏殿门便传来了动静。 楚煜沉吟,嗓音带着一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邪气,“好戏总算开场了。” …… 一盏茶前,大殿。 太后身边的高公公喜气洋洋地笑着上前,“回娘娘,七宝琉璃灯楼万事具备,还请娘娘移步,同诸位大人及家眷一同欣赏庆贺。” 贺太后笑意盈盈,手递了过去,任由他扶着自己起身。 待快走到池边时,她忽然停住,转头问道:“皇帝还未回来么?” “陛下去更衣了,”淑妃笑着起身替他解释,“宫宴的吉服繁琐,想来是耽搁了,臣妾去帮太后娘娘瞧瞧。” 可不等淑妃离开,贺静娴也上前请示,“回太后娘娘,永嘉郡主也不在。” 这七彩琉璃灯楼据说请能工巧匠耗时了整整两月才建成,可这当口皇帝和郡主都不在,那可是太后娘娘心尖尖上的两个人。 好在东偏殿就在池边不远,贺太后叫来宫人,“你去找找那丫头。” 然而等那人刚靠近殿门口,突然腿软跌在玉阶上。 众人纷纷侧目。 贺太后拧眉,“发生什么事了?” “回……回太后娘娘,里边有人……”宫人不敢抬头,颤颤巍巍将话吐了出来,“还不止一个。” “混账!”高公公直接上前,一巴掌打在了宫人脸上,“永嘉郡主也是你能随意编排的么?” 贺太后语气阴沉,“永嘉即便曾经流落在外,待的也是清流人家,怎会做出这种事,将门给哀家踹开,否则岂非要辱了永嘉清白?” 可不等高公公叫人来砸锁,里头忽而传来一声嘤咛,“郡公……” 贺太后率先发觉不对,里边的声音听着好似并非温窈。 彼时,不远处,楚煜从怀中摸出几颗瓜子,顺手递给温窈,“表妹要来两颗么?” 她谢绝,还不忘与他拉开几步。 楚煜忍俊不禁,两人再望过去,贺太后正要叫宫人停手。 可眨眼间,偏殿内的女人温声细语,痴缠道:“郡公可要好好疼人家。” “疼,小妖精,你说的回头我都满足你,”崇和郡公被勾的五迷三道,开始大放厥词,“等贺静珊那母老虎死了,老爷我就纳你入门,扶你做正妻可好?” 江夕颜这会被情欲支配,自是无有不应的,“民女多谢郡——啊!” 门轰然倒地,贺静珊再也按捺不住,冲进去便照着两人的脸扇了几巴掌。 江夕颜被晚玉香和云瑶酒的后韵支配,还要再缠上去,却被崇和郡公一把推倒在地。 他瞬间酒也不醉了,舌头也能捋直了,立刻抓着贺静珊的裙摆,“夫人,夫人别误会,都是这个贱人要害为夫……夫人你听我解释。” 贺静珊脸色沉的要杀人,抓着他衣领又甩了两个巴掌,后冷声道:“来人,将这对奸夫娼妇给我捆起来!” 贺静娴万万没料到这幅场景,对上贺太后眼眸的刹那,心底一震。 这个计划她只是配合贺太后,还未告知过贺静珊,此刻决不能承认江夕颜是江家人,否则就算贺静珊能理解原谅,可外面流言纷扰并不会停。 她们姐妹岂非真要中了他人的离间计? 却不想人群中的叶氏拨开几位前排的朝廷命妇,蓦地撩起大氅跪在贺太后面前,“请太后娘娘恕罪,臣妇本以为此女狼子野心,想攀上镇北王府做妾就罢了,不曾想而今还祸害到了贺家郡公头上,请太后明察。” 眼见着江夕颜的身份要被叶氏捅破,贺静娴干脆先发制人,“这么说来,这一切都是定远侯夫人御下不严,纵妾偷情所致,依臣妇之见,定远侯与其夫人也实在该罚。” 第290章 朕要封永嘉郡主为后 第二百九十章朕要封永嘉郡主为后 “江夫人此言差矣,”叶氏淡淡抬眸,“江小姐只是暂住府上,并未过门,还算不上是镇北王府之人,真要论起来,她倒该是江夫人的亲眷才对。” “江夫人常在宫中伴驾太后娘娘,莫非连自己夫家的亲侄女都认不出了?” 此话一出,贺静珊立刻反应过来。 她脸色十分难看,贺家四姐妹,即便个个高嫁,但那拐着弯还连带着几门穷亲戚。 崇和郡公虽瞧着不中用,可的的确确是当年的探花郎,家中也是累世官宦。 而太常寺卿,也就是贺静娴的夫君,则是当朝太师的义子,因着没有儿子才认了他,这并非什么秘密,但江家那边贺家一向是不往来的,只知道有这么个人。 可如今再想阻拦已经晚了。 叶氏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叫在场所有人惊诧。 再看贺静娴,却是无波无澜地抬头,唇角轻勾,“定远侯夫人可不要胡说,此女瞧着面生,我竟不知亲眷中还有这号人。” 轰—— 江夕颜这会神智清明几分,天险些塌了,她没想过贺静娴竟会这般对自己。 那日分明是她找上门,给她许诺未来锦绣前程,叫自己帮她办事。 “表姐。”一声清凌凌的声音骤然打破僵局。 江夕颜先是怔愣一瞬,抬头瞧见人群中散开被人簇拥而来的温窈,犹如看见救星一般。 温窈好似毫无所觉屋内发生的事,只柔声问,“地上凉,表姐怎么躺在了这?” 江夕颜在这电光火石间,已经把方才的记忆全部想了起来。 明明她是陪温窈来这,而如今被抓奸的也该是温窈才对,可自进来后,她们不知说了些什么,后面她就什么也不清楚了,再醒来便成了这样。 瞧着女子那张纯良无害的脸,江夕颜莫名打了个寒颤,可她这会什么都不敢再想,而今在场只有温窈承认了她,只要和贺静娴扯上关系,一家人好歹不能当堂拿她怎样。 “表妹,民女被人遭了暗害,求表妹给太后娘娘和诸位夫人求求情……” 她话还未完,却被贺太后笑着打断,关切地牵过她问,“方才去哪了,哀家到处找人寻你,七彩琉璃灯楼就等着你和陛下来放烟火了。” 温窈佯装微赧,有些难为情道:“逛园子的路上正好碰见陛下,陛下带臣女先去看灯了。” 贺太后脸上笑意不减,眼底却一寸寸插满冰棱。 温窈在心底感叹,楚煜可别怪她,将崇和郡公和贺静珊一家拉进来,要叫贺府与贺静娴起嫌隙这个罪名可不能她一人担着。 贺太后自来专权,楚煜这个傀儡乖顺了这么多年,一朝反骨,自是能为自己引去大半火力。 江夕颜见三言两语就将温窈的注意转移,拼了命又扯起嗓子,“表妹,而今都说民女并非江家人,你是知道我的,这几日我可日日都和你在一处啊。” 温窈听完,微微一笑道:“的确,夕颜表姐待我甚好。” 可她话锋一转,“但要证明你身份,臣女说了不算,该请三姨母来验证才更有说服力。” 这句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又落回贺静娴身上。 今日这出大戏若是真的,那岂非十分精彩,妹妹的小姑子上了亲姐夫的床,传出去整个雍宁三个月的茶余饭后都有的闲谈了。 贺静娴秀眉微拧,冷笑着睨向江夕颜,“你口口声声说是江家二房的女儿,可我夫君的侄女早在半月前便落水死了,难不成你去阎王殿续了命,又能起死回生了不成?” 紧接着,她也跪在了贺太后跟前,“求太后娘娘明察,臣妇虽和夫家亲眷来往不多,但夕颜的确早已身故,官府各处均有记档在案,此人不过是个假冒的江湖骗子!” 叶氏心底露出了然的笑,果然,她们提前留好了退路。 只是可惜了,她看向江夕颜,年纪轻轻若是脚踏实地,尚能活着,可偏要走这歪门邪道的路子。 叶氏紧跟着附和,“既如江夫人所说是个骗子,还请太后娘娘下令处死,这等子小人而今敢打着勋贵家人的远亲做出此等勾当,来日难保不会再闯下塌天大祸。” “今日贺夫人,江夫人和臣妇的镇北王府都被做了局,恳请太后娘娘严惩,以儆效尤!” 眼见所有人都朝自己针对而来,江夕颜慌得如热锅上的蚂蚁,慌乱中拉扯贺静娴,“伯娘,夕颜都是按你说的在做,伯娘为何要如此对我……什么溺水身亡,父亲母亲怎可能不认我,只要将江家二房叫来,我的身份就能分明了……” 此言一出,贺静娴却一脚碾在她手背上。 “咔——” 骨节错位的脆响自空中响起。 江夕颜几欲痛到失语。 就在这时,门外有人高呼通传,“陛下驾到!” 楚煜一袭明黄龙袍,笑容风流惑人,不像帝王,倒和那世家的花花公子别无二致。 江夕颜看着眼前这张前不久才见过的脸,心顿时跌入谷底,“……是……是你。” 他是皇帝,那他身边那个跟自己示好的男人又是…… 江夕颜想到自竞宝会后,再到今日种种,只是一味的低喃,“竟然是你。” 原来前不久,她便已经成了所有人棋子的一环。 贺太后见此残局,早已不耐烦地冷声吩咐,“来人,此女祸乱宫闱,拖出去砍了。” “不!”江夕颜登时慌的六神无主,“求太后娘娘开恩,民女是冤枉的,民女真的什么都不知情!都是江夫人命民女这般做的——唔……” 很快,江夕颜的嘴被人堵住,毫不留情地抬了下去。 温窈缓缓吸气,这还是第一个算起来,因她计谋而死的人。 她手微微发颤,脸色并不好看。 贺太后瞧见,温和地问,“怎么了,可是吓到你了?” 温窈摇了摇头,似感慨,“臣女只是没想到,这年头竟还有人敢胆大包天做出这样的事来。” “三姨母是母亲的亲姐姐,贺家与镇北王府又是姻亲,三姨母怎会害宋家,此女实在是居心叵测。” 贺静娴听后,即便再想发作也忍了下来,顺着温窈的话道:“自然,这一切都是误会,臣妇方才也是情急,还望定远侯夫人多多海涵。” 叶氏也十分上道,似笑非笑,“江夫人哪的话,咱们都是被骗了,不知者无罪嘛。” 经此一遭,这出闹剧总算伴着七彩琉璃灯楼落下帷幕。 宫宴结束之际,温窈还是未寻得分毫关于贺太后那位面首的消息。 她总觉得,这人身上定藏着一个惊天秘密。 彼时,寿康宫偏殿。 贺太后的肩正被一双骨节分明的手轻按缓捏着,她揉了揉眉心,冷笑道:“那丫头不仅聪明,连带着皇帝也不安分了。” 男人声音温柔,“阿容可想好对策了?” 贺太后缓缓抬眸,神色十分冷淡,“不能为己所用,看来是留不得了。” …… 翌日。 楚煜破天荒起了个大早,过来寿康宫请安。 贺太后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皇帝今日有事?” 楚煜垂眸,淡淡弯唇,“朕有一桩心愿想请母后参详。” 贺太后放下茶盏,“什么?” “朕要封永嘉郡主为后,请母后成全。” 第291章 请罪 第二百九十一章请罪 贺太后眉头微微一挑,“哀家对这事倒是乐见其成,只是皇帝问过窈窈可否愿意了么?” 他们昨日闹了这么一出,落在她眼底,不过是两人在对她安排的挑衅。 前些日子不是没给过机会,可楚煜和温窈是怎么交差的,事事都将它办砸。 楚煜淡笑,伸手把玩着案几上的一颗黑子。 这出残局也不知是贺太后和谁下的,白棋争了上风,黑棋在下被围困。 楚煜手抬起而落,并未放在之前的位置,而是在自己眼前新寻了一片地方,“六宫之首,母仪天下,朕想她会愿意的。” 贺太后微微一笑,视线掠过那片地方,“那就按皇帝说的去办,窈窈是你表妹,入宫后我们还是一家人。” “也别安排别的宫殿了,这些日子叫人将凤仪宫重新修缮,在封后前,就让她住在哀家身边,也方便哀家照应她。” 楚煜笑道:“朕和母后想到一块去了。” 在寿康宫坐了会,淑妃过来派人请他过去,楚煜便离开了。 等出了那道门,他眸底的笑意一点点褪去,想起温窈昨晚在池边对他说的话。 她目光平静无澜地盯着湖心,“臣女要入宫,恳请陛下应允。” 楚煜道:“朕需要一个理由。” “有一桩疑点,臣女只有在后宫才能查清。”温窈似笑非笑,“陛下难道不想知道真相吗?” 贺太后有面首一事,她不信楚煜一点风声都没收到。 永嘉郡主要封后的消息,在午时过完不知谁先传出来,很快叫大房的韩氏得知过去。 韩氏今日刚回娘家,若非听见自家嫂嫂亲口说,礼部已经在备礼只等宣旨时,还不敢相信。 一个时辰后,王府内,镇北王气的砸了整个书房。 …… 这次就连叶氏也撬不动她的嘴,问了半天都不说缘由。 “三伯娘只要记着,到了祖父那什么都别提,只说我心悦陛下就是。” “窈窈,究竟有什么事是你必须瞒下的?”叶氏抓着她手,心底满是惴惴不安,“那后宫如同深潭虎穴,你才刚从……” 西戎的过往曾经堵在嘴边,叶氏不舍去提她的伤心事。 温窈淡笑不语,这个面首一日没抓出来,她就一日也不能透出半点消息。 她只是紧紧回握住叶氏的手,“三伯娘若是信我,就按我说的办。” 到了书房,一片凝重的氛围弥漫在空中。 温窈好似没察觉一般,恭恭敬敬地给镇北王行礼。 低沉的声音带着一阵威压,镇北王看着自己面前这个孙女,“窈窈,入宫当真是你本愿吗?” “是,”温窈垂眸,“孙女心悦表哥,只是住进宫里与他相处看看,若他并非良配,孙女随时能回来,有祖父在孙女身后,镇北王府全府定不会瞧着孙女受委屈。” 镇北王眸色幽深地凝着她,须臾露出一声轻叹,“你果真和你父亲母亲一个脾气。” 音落,年近花甲的老人手撑在案上,语气却是斩钉截铁,“祖父算是看明白了,你就是要入宫去冒险,当日江夕颜的事便是先例,窈窈,你算得准一时,算不准一世。” “我欠你父亲母亲良多,什么事都能应你,唯独这件不允。” 宋翰仁是最得他疼爱的幼子,他曾白发人送走黑发人,而今又要再看着温窈继续卷进,他做不到。 镇北王府的荣耀从不需要牺牲家中女眷。 温窈眼眶一酸,被拆穿后干脆开诚布公,“祖父见谅,孙女既回来认祖归宗,便是家里的一份子。” “不日镇北王府的男丁们也要一同上战场,战场凶险难测,男儿能做的事,女子同样能不让须眉,孙女只是力所能及地做自己该做的。” 她缓步走到镇北王跟前,替他到了一杯茶。 镇北王眼底也泛起红意,哀痛甚极。 温窈看着,心底也被扯动,温声道:“临危不惧从来都是宋家人的气节,孙女想,勇气从不分男女,请祖父成全。” 她心意已决,就是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 …… 温窈入宫当日,楚煜亲自等在了宫门口。 风言风语登时传遍了整个雍宁,贺家要出两代皇后的流言更是甚嚣尘上。 明里暗里不知有多少人艳羡温窈。 到了寿康宫,高公公先是带着她细细逛了一圈,又交代了些贺太后平日的习惯。 临走前,温窈谢过他,拿出了一摞金瓜子,“今日劳烦公公了。” 高公公客气的接下,一举一动皆是恭敬。 待他走后,温窈纵观四周,瞧了瞧,随手拿起一本诗文,上边的编纂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高鸿。 她翻了两页,里面的用词遣句倒是文采卓绝。 “高鸿。”她轻喃了声这个名字。 宫女闻言恍然抬头,“郡主可是唤高公公有事?” 温窈微怔一瞬,随即摇头微笑,“原来这本诗经竟是高公公所著么?” 宫女莞尔,“高公公跟在太后娘娘身边多年,见识和文采都是一等一的,一本诗经又算得了什么。” 温窈恍然。 不说别的,他这名字倒是大气又简洁,与普通太监完全不同。 萧策身边的高德顺也姓高,可自来下人的名字都是主子恩赐,也都要顺着主子去。 她盯着那本诗经不觉若有所思。 待到午膳时,有人过来通传让温窈陪贺太后用午膳。 她这才将那本诗经放下。 进了正殿,除了满桌佳肴,门口还有号称“五百罗汉”的传菜太监。 个个接力,用度铺张奢靡。 温窈垂眸迈入殿内,“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贺太后笑道:“跟姨母不必客气,快些起来。” 温窈却没动。 “臣女不敢,臣女今日来此,一是奉命入宫,二是来给太后娘娘请罪。” “噢?”贺太后抬眸,“窈窈何罪之有,为何哀家竟不知?” 温窈恭声道:“臣女不该算计江夕颜,更不该惹大姨母不快,扰了除夕宫宴,请太后娘娘责罚。” 贺太后闻言动作微凝,倒是提起兴致地朝她看了过去。 第292章 我并不喜欢楚煜 第二百九十二章我并不喜欢楚煜 温窈一直低着头,好似十分惶恐的模样。 “臣女自知雕虫小技骗不过太后娘娘,可臣女才在西戎经历了之前的事,实在不喜逼迫,才出此下策,还望娘娘谅解。” “窈窈,姨母很高兴你的坦诚,”贺太后微微一笑,“所以,今日你是来给哀家示好安抚的么?” 这话不轻不重地落下,温窈闻言,抬起了头。 贺太后纤指中捏着一对象牙银筷,筷子顶端做了凤凰齐飞的样式,在白日中也丝毫不妨碍它的光辉闪耀,就如同它的主人一般。 客观来说,贺家出美人,否则当年贺太后也不会一入宫就得至高荣宠。 温窈面上继续不动声色,“是也不是。” 贺太后眼尾漾起一抹笑,“一直跪着做什么,起来说。” 温窈乖顺地起身,却没坐到她身边,而是十分识趣地主动拿起布菜宫女要用的筷子。 贺太后语气意味深长,“贺家的孩子没有蠢的,你能做出那种决定,哀家也不稀奇,但哀家不解,不过一夜,是什么让窈窈改了主意?” 话说的委婉,意思可分毫都不动听。 简而言之,给你脸的时候你不要,不给你脸你倒贴上来了。 温窈心头冷笑,话照旧说的软声软语,“臣女在西戎过的很是战战兢兢,即便后来回了北朝,姨母有意抬举,臣女也不想再卷入是非中,可表哥……” 她顿了顿,两颊浮起绯红,“表哥对臣女很好,尤其昨日还纵着臣女,陪着一起胡闹,臣女忽然就觉得,两情心有灵犀不过如此,臣女没有理由不动心。” 贺太后轻饮了一口云瑶酒,闲闲弯唇,“这么说来,倒是叫你俩不打不相识了。” 温窈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一箸玉兰片,微微一笑,“正好过了除夕,快要入春,天气也暖和些,若是册封,母亲也能回来了。” 她边说边打量贺太后的神色,将筷子放下。 这一次,碟子里的玉兰片没被贺太后送入口中。 温窈言辞含糊,欲盖弥彰,“臣女已经去信给母亲,母亲说当年和太后娘娘有许多误会,而今借此时机回来,也能当面和姨母解释清楚。” 贺太后的眸色越来越深,仪态却依旧端的从容高贵,“阿兰当真是这么说的。” “是,”温窈不急不忙地道:“母亲知晓臣女回来过的好,感念太后娘娘,说而今也开始理解娘娘当年的决定了。” 早在来之前她便做了万全准备,拿了母亲曾经的书信和字帖看了又看,临摹了许久。 前几日拿去给镇北王瞧,竟是连真假都辨不出。 就算贺太后要查,温窈也不怕。 可须臾,贺太后只是微微闭目,笑着轻叹,“那就好,她是该回来养病,我们这些做姐姐的也才能真的放心。” …… 陪着贺太后用完午膳,温窈在皇宫中闲逛起来。 北朝政局相对西戎尚算稳固,而今贺太后看重她,宫里上下更是没敢懈怠分毫。 直到在一处拱桥边,温窈再次看见熟悉的身影。 女子穿着一袭桃粉色宫装,俏丽可人,但眉眼依旧愁郁不展。 见了她来,身旁的宫女小声提醒,“婕妤,永嘉郡主来了。” 舒婕妤闻言回头看去,温窈微微一笑,刚要行礼,却被她扶着,“郡主不日就要册封皇后,实属不必如此多礼。” 说着,她粲然弯唇,“说起来,还未恭贺你之喜。” “婕妤同喜。”温窈淡笑,“上回见你还在淑妃身边侍奉,今日已然册封了。” “又有什么用,”舒婕妤将手里的鱼食全然撒入水中,“与帝王谈心,就好似欲比天高,不过我的难处,怕是郡主分毫也不会理解。” 温窈闻言,电光火石间忽然想起萧策。 而今的她和舒婕妤,就好比当初的赵琳琅与自己。 楚煜同她合作,大肆宣扬封赏,要给她立后,将自己推到台前引去所有目光。 实则他心底最想护着的,其实是舒婕妤。 温窈忽然有些失神。 直到清风拂来,掠过脸侧,才恍然惊觉地拖回现世。 “高位未必就有婕妤想的这般好,”温窈莞尔,不知想到了什么,给了她一颗定心丸,“不过婕妤想盼的东西,早晚有一日是能盼到的,陛下既然喜欢你,自然不会薄待你。” 她手落在白玉栏上,细腕垂下,一对云纹如意镯磕在上面,发出清脆撞响。 舒婕妤望着她,有些较真,“郡主难道不喜欢陛下吗?” 温窈勾唇,“喜欢有时候其实没什么用,真要论,大抵是时机正好才算绝佳。” 舒婕妤不明所以。 温窈又笑了,将话点破,附在她耳边道:“放心,我并不喜欢楚煜,也无意与你争抢。” …… 晚膳后,温窈去给贺太后请安。 还未走到正殿,便被嬷嬷拦住,嬷嬷笑容和煦,“郡主日后晚间不用伺候,这个时辰太后娘娘都在东边的佛堂念经,无空见客的。” 温窈眼睫微颤,却还是轻声应道:“是,臣女知道了。” 佛堂。 温窈大抵已经心里有数。 可这满宫上下都是贺太后的眼线,她根本无法一探究竟。 温窈想到这,心底骤然讳莫如深地冒出一个名字。 翌日,她做了一盒糕点去见楚煜。 景辰宫内,一袭龙袍的男子歪斜在榻上,徐徐问她,“表妹又想了什么馊主意?” “放一把火,引起动、乱,”温窈挑眉,“不过这把火,得陛下的人去放。” 楚煜听完轻啧,“你倒真是不把朕的命当命。” 第293章 戏服 第二百九十三章戏服 贺太后即便手握掌宫大权,但这世上总有她防不住的东西。 从前的楚煜是不愿惹一身腥,但不代表不能,因为他的反抗并不会迎来一个有目的的结果,然而如今此一时彼一时了。 翌日正午刚过,贺太后去与众大臣议事,门外很快传来,“走水了!快!东偏殿走水了!” 温窈沿着窗柩看去,火势起来后恰好来了一阵东风,瞬间刮的更大了。 所有人都抢着救火时,温窈给了李嬷嬷一个眼色。 人皮面具一套,再加上换了宫里的丫鬟衣物,李嬷嬷混在人群堆里,很快就分不清了。 温窈心底忐忑地等了会,又被赶来的禁军统领安置到了安全的地方。 四处喧闹嘈杂,正当她担心李嬷嬷,然而不过眨眼,李嬷嬷就抱着她带进宫那珍宝似的首饰匣子回到了身边。 温窈与她十分默契,抱着匣子珍惜不已,当着一众人面焦急道:“嬷嬷,母亲留给我的首饰可全在里面了?” 李嬷嬷闻声安抚,“都放在里头了,郡主放心。” 说着,温窈打开一看,顶上一层堆的皆是钗环,满满当当。 她心底明了,之前的匣子中还没装的这般充盈,想来是有东西得手了。 等火势平复,偏殿已经烧的不能看了,温窈被换到了寿康宫后边的寝殿暂住。 李嬷嬷安顿好后,只说温窈受了惊吓,要静养休息。 期间贺太后还来了一次,见她脸的确蜡白,还关切地叫了太医过来诊脉。 这一等,便等到了夜深人静,天彻底按下的时候。 层层帷帐中,温窈将那件软布绸料在床上铺开。 李嬷嬷轻声解释,“奴婢进去的忙乱,里头倒是没人,可却不是佛堂装扮。” 温窈凝着那衣服上有些俏艳的颜色,长睫颤了颤,“是戏台么?” 这分明就是件戏服。 “郡主猜的不错,”李嬷嬷依着记忆跟她讲述,“各色戏服,或男或女的叫人辨不清,不过里面倒是没有瞧见陛下曾说的那个人。” 李嬷嬷这回口中的陛下并非楚煜,而是萧策。 温窈伸手拿两指捏了个尺寸,一块块丈量下来,到了最底部时,蓦地怔了怔。 她恍然惊觉,这身戏服不论是从长度还是身量,都与一个人十分相像。 李嬷嬷说完,有些迟疑,“小姐和楚煜这次的手段,想来必定逃不过贺太后的眼,她会不会……” “不,她不会。”温窈将衣服收起,塞在了床头的装饰高颈花瓶中,“她还等着母亲回来,再将我们母女俩一网打尽,就算要动手也不会挑这个时候。” 但转念,更严峻的问题摆在了她面前。 而今能肯定的是,当年母亲的失踪必然与贺家逃不了干系,且父亲的死,一定有这面首的手笔。 否则当年北朝对东辽一战,父亲绝不可能输的那般惨烈。 温窈神色凝重,抓住了李嬷嬷的手,“嬷嬷,我心如今乱的很。” 李嬷嬷叹了口气,顺势坐在床畔上,“小姐是担心,若一切都如你猜想,那贺太后一定是知道面首传消息给东辽,致使宋家军战败的事,可她还是选择瞒下将那人保住。” “就算楚煜愿意帮您扳倒贺太后,但最终定罪一事,还是不会让贺太后真的伏法,否则一旦私情暴露,极容易威胁他的皇位,最主要的是——” 李嬷嬷替她一一捋清楚,“小姐担心楚煜万一非贺太后与北朝先帝亲生,而是那东辽外室子的血脉,一切会更复杂对吗?” 温窈无声地点了点头。 “可是我没办法了,”她声音微哑,“走到这一步,只能硬着头皮走下去。” “哪怕两边都是豺狼虎豹,但总要赌一赌,毕竟贺家已然展露出问题,世间的是非曲直,从来无法单以亲情为定论。” 贺毓兰是贺家的亲生女儿,曾经也是三个姐姐最疼爱的小妹,但在利益面前,说杀便杀,要她死便死。 楚煜不管是图谋重揽大权,还是别的考量,至少一切都在推进中。 她想起那日在湖边,楚煜声音低缓,淡笑道:“朕在这对表妹起誓,这辈子永远不会反水重新倒向贺家,也不会对镇北王府动手。” “镇北王为了北朝与父皇辛苦一世,朕不能辜负父皇所托。” 温窈那时只当是许诺前的漂亮话,这会翻出来琢磨,却品出了不一样的东西。 …… 彼时,西境。 乌黑的影子自天际掠过,渡鸦飞回来后,啄了啄自己的鸟羽,吐出了一张字条。 萧策正在大帐中和将领议事,铁衣便先代收了。 他熟练地弄开字条上的覆膜,拆开的刹那,却在看清内容后瞳孔微缩。 刚要下意识撕了,却蓦地听见身后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拿出来。” 铁衣眸色一暗,犹豫了片刻。 萧策望他。 哪怕两人都站着,可男人身上天然的威压甚重,轻易就能将人震慑住。 他身上披着玄色大氅,西境自来阳光较少,是以整张脸都拢在了沉暮的冷寂中。 萧策拧眉,脱口的话毫不留情,“要死,还是要字条。” 铁衣不敢忤逆,铺开递上。 短小的字迹中消息昭然——【永嘉郡主即将封后。】 从方才的隐匿,到转瞬的臣服,铁衣只用了一瞬,“若陛下不愿,臣自请快马北上,定不负陛下所望,毁了娘娘的册封礼。” 萧策看完,却异常平静地轻哂,“你怎知朕不愿她册封?” 他将字条重新递回,“日后有关她的事不用藏着掖着,如实汇报,否则下次朕绝不轻饶。” 铁衣微怔一瞬,只觉稀奇。 陛下这么反常,难道不在乎温窈了么? 第294章 竟也会想他么? 第二百九十四章竟也会想他么? 不等铁衣想出答案,萧策又问,“可有她的单独来信?” 他虽喜怒不辨,可意思昭然若揭。 这些日子温窈已经从曾经不太搭理他,到遇见正事会回他一两封了。 字不多,萧策却拿着看了又看,以至于边角发皱发黄。 铁衣心底沉了沉,眉头紧锁,“暂未,娘娘已然入了北朝皇宫,怕是来信不便。” 萧策冷笑,瞥向他,“你这是在可怜朕?” 他凤眸洞察一切,铁衣难得冒出不知所措的情绪。 “她与朕之间的种种,情也好,怨也罢,都只是朕和她的事,只要朕活着一日,她便永远与朕齐平,倘若有一日朕死了,她就是你唯一的主子,你必须听令于她。” “臣遵旨,臣只是……”铁衣攥紧拳,缓缓吸气,终究将那几个字咽了回去。 他替主子不值。 这些年有关温窈的事,陛下向来都交给汪迟去办,他过手不多。 可就算如此,桩桩件件,哪件事陛下不是将她放在心上,计进日后的宏图中,奈何时机从不曾偏爱他,叫他频频棋差一招,与所想偏移。 就在这时,天空又传来一声细尖的鸟鸣。 略小的鸟影振着翅膀盘旋飞下,停在了萧策的肩膀上。 他伸出手,小鸟爪子稳稳抓住,站定后又叫了两声。 是之前他特意训出来给她送红豆手串的那只。 “怎么是你。”萧策目光微眯,柔和些许。 小鸟被他带回大营,案几上的舆图还未来得及收拾,他熟练地拿出谷豆盒子,又将自己茶盏中的水添了些进食盒中。 小鸟吃的很是欢快。 萧策指腹落在它颈羽上抚了抚,“她过的好吗,可有曾叫你带话来?” 小鸟眨了眨眼,又低头吃了颗豆子。 过了会,竟真的开口了,说的第一句却是:“阿窈,我很想你。” 萧策发笑,冷峻的脸上时隔一月,如雪山消融。 他已经能想象出,在无数个只有两只鸟和她的深夜,那只大鸟是如何絮叨着将这句话一声又一声的传给温窈。 果不其然,下一瞬小鸟又学舌起来,本以为只是重复,却蓦地话锋一转—— “好吧,我也想。” 萧策动作停住,“你说什么?” 训鸟师没教过这句,小鸟不知何意,只将后续大鸟抽搐似满屋飞的胡言乱语复述一遍,才再度重头开始。 这回萧策听清了。 它说的是:好吧,我也想。 温窈……竟也会想他么? 萧策骨节分明的长指落在桌面的舆图上,这回上面的并非只有西戎地界,还有北朝的。 而他指尖停住的方向,正好是雍宁。 “陛下,徐统帅求见。”门外的通传声骤然将他思绪打断。 萧策回神,将小鸟重新关回笼子里,低声沉吟,“宣。” 徐戈甲胄加身,脸上带着些许风尘,可眼神却满是喜色的。 他一动,身上的刀剑相撞,声音犹如凯旋之音。 徐戈恭敬地跪下道:“陛下,平朔关大捷!咱们攻下了东辽边境第一座城了!” 萧策大笑,亲自将他扶起,“爱卿辛苦,传朕旨意,所有将士粮饷加倍,犒赏三军!” 徐戈虽欣喜,却不敢轻敌。 走到了沙盘处,他又指了几个地方,“而今东辽援军已然整装,怕是不日就要在路上了,臣恳请陛下下令,接下来该当如何?” 徐戈来问萧策是有原因的,如果再进攻,就算一路大捷,连夺西边所有城池,可等打到那处,西戎军也死伤不小,相比较下,东辽援军则全员无损。 萧策眸子微眯,扬唇道:“先不打,下令军中将士好好休整,眼下以守城为主,等北朝会和。” …… 几日后,镇北王府的出征令颁了下来。 这日天朗气清,温窈因着要给祖父和宋家军送行,终于找到借口出宫。 城门口,军旗飞扬,她郑重地给镇北王行礼,“孙女在雍宁遥祝祖父此行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祖孙两五官有相似,心境却大不相同。 镇北王大步朝前,每个人都一一简单道别,唯独在温窈这停了下来。 “窈窈,你要查的事查出来了吗?” 温窈莞尔,“有些眉目了。” “那就好,”镇北王绷着看似平静,实则因她此事而难眠了好几夜的眼,“听祖父的,过几日大房你二嫂嫂的孩子便要临盆了,届时你便借着要探望的理由出来,接到你母亲后回家中住着,先别入宫。” “听祖父说,咱们这些人不在京中,万一你被欺负了……” 老人头发和胡须花白,却千叮万嘱。 温窈微怔,回过神后又笑笑,“祖父不必担忧孙女,倒是您自个,在前线要小心才是。” 她像是想起什么,即便纠结了一会,到底还是凑到了镇北王耳边。 “孙女有一语不知当讲不当讲,可想来就算说错了,祖父也不会怪孙女。” 镇北王被她这么一提,眉峰拧紧,“你先同祖父说说。” 温窈声音轻如羽毛,落下的瞬间却有千斤重,“虽说宋家军都是自己人,可听三伯娘说了父亲当年战亡经过,孙女想,那样正好的时机,没有内线是不可能的,祖父在战场必要多留个心眼。” 哪怕贺太后的面首泄露消息与东辽,但前线种种瞬息万变,哪是他这般容易就能操控的,这其中定有其他隐情。 镇北王听后,抬手在她发顶拍了拍,有些感慨,“我家窈窈若是男子,定也能做个将军了。” 温窈知道,祖父这是接受了她说的。 “我不是没想过你说的可能,只是这些年来没有战事,即便有内鬼也很难抓出。”镇北王压着声音,“但这次若查出,定要跟那人新仇旧账一起算。” 温窈莫名松一口气,想想也知道,宋家自来在战场上军事卓绝,她都能想到的东西,他们怎会忽略。 但到底还是多了一层放心。 就在她要退回原位时,镇北王目光有些许复杂的落在她身上,终究问出了那个问题,“窈窈,此次合盟,西戎当真可信吗?” “可信。”温窈抬头回视,万分笃定,“祖父,萧策即便曾经对我有万般不是,但不会在这种事上失诺。” 第295章 回信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回信了 待镇北王离开后,温窈才知道祖父给自己留了一支精锐。 且不知是何时办的,竟在贺太后那边过了明路,要到了手谕,美其名曰上回寿康宫走水,忧心温窈安全与否。 这一圈都是宋家人,个个底细干净,温窈在后宫悬着的心未免也放了放。 这天,贺家另外两姐妹入了宫。 午膳后,温窈被理所当然地留下,陪着三位姨母饮茶。 从头到尾,她的言行举止都十分端方,叫人挑不出任何错处。 贺静珊看向门外的那支精锐,似笑非笑,“镇北王未免也太小心了,窈窈在太后娘娘的地盘中,哪有什么危险。” 温窈不过微微一笑,慢条斯理地带过,“祖父远行千里,不过图个宽慰,幸得太后娘娘照拂,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才允臣女在宫中如此放肆。” 有些东西,不用白不用。 难道她不带精锐,贺太后就能放过自己么? 提起贺毓兰,贺静娴顺着她的话淡笑着接过,耐心问,“小妹这路已经走了好些日子,怎么还未到?” “约莫还要几天,”温窈弯唇,脸上满是诚挚,“母亲身子不好,马车也不能走的太快。” 贺太后笑意微深,“过去这么些年,小妹倒是还是和从前一般善解人意,若不是阿兰拒绝,哀家定要派那架红棕宝马车去亲自接她。” 这架马车是贺太后的凤驾,鎏金雕鸾,明黄华盖,车内更是轩敞如小室,软榻,书案,茶桌应有尽有。 温窈知道,自她一封封书信佯装寄出,中途不知被人拦了多少次,背后又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自己。 奈何就连贺太后至今也没摸到贺毓兰的准确行程。 最主要的原因则是——根本就从未有过这个假设。 温窈不动声色地起身,给三位姨母依次斟茶,婉言道:“母亲说年岁大了,又碰上家国战事,回雍宁想要素朴些,不必弄的跟臣女一般大阵仗。” 说着,她轻顿了顿,“母亲还说,许多年过去,最惦记的便是那张千工拔步床,还想再睡一睡,好忆当年。” 贺太后闻言,美眸微抬,“这有什么难的,叫你大姨母去收拾出来便是。” “玳瑁千金起,珊瑚七宝妆,”温窈柔声道:“臣女在西戎时就听过贺家对母亲的宠爱,对这张拔步床很是神往,不知大姨母能否让臣女先一睹为快?” …… 温窈没费多少力气,贺静珊便答应了。 重回贺家,与上次略有局促的心境截然相反,温窈走到母亲曾经的院子,里头虽日日有人打理,可大抵是知道主人长久未归,下人们并不上心。 与听松轩的草木青翠相比,中间的一颗枇杷树早已发黄枯败。 就连初春的生机复苏都未能将它拯救回来。 可不等跟着贺静珊进去,贺老便被人扶着出现在了门口。 恰好贺毓兰这院子的位置也巧妙,就在西苑与东苑的中间,是以也不算两边越界。 贺老神色冷淡,盯着她们道:“那张床已经被我赐给了婉儿当及笄礼,你们今日来做什么?” 温窈目光一动,不等开口,贺静珊已然冷笑。 “父亲对小辈当真大方,连亲女儿的东西说送便送,这张床即便要送,也该留给窈窈才是。” 贺老却沉下眸,“此物于四房不祥,留给她又有什么用。” 贺静珊脸色陡然难看。 温窈心底忽然掠过一抹异样,看向贺老微微一笑,“外祖父见谅,母亲不日即将归来,最想念的便是曾经这张寄托了年少时光的拔步床,还望外祖父看在她的面子上,先将此床留着。” 贺老浑浊的双眼总算抬起一点亮光,却依旧什么都没说,抿唇不语。 贺静珊嗤笑声更甚,在府中两苑分庭抗礼,她并未将贺老的话太当一回事,抬手就带了一帮人入内。 温窈见众人先后进了屋,自己也紧跟着迈步进去。 贺毓兰的闺房很雅致,她四周打量,却在余光处发现贺老也前后脚地跟了过来。 但他什么都未看,只死死地盯着自己。 与初见不管世事的模样不同,好似要在温窈身上钻出一个洞来。 这种异样叫她十分心惊。 与此同时,贺静珊指使人里里外外的检查可有损坏后,往主位一座,接过下人递来的茶盏凝着贺老,扯唇道:“父亲怎么还进来了,既如此不祥,若将父亲一起拖下水该如何是好。” 贺老声音很冷,甚至冷的带了几分刻薄,“你住口。” 就在两人争执间,温窈很识趣地退到一边。 她并未出去,而是走进了那张拔步床内,内里木构如亭如榭,四柱高起,内设小橱小几,三面雕栏围合。 民间常有千金小姐一生都不下拔步床之说,可见娘家娇养的金贵。 但肥沃的土壤并不只能开出牡丹,也能有盛放的凌霄花。 贺毓兰在这样一个家中长大,却有着截然不同的性格,温窈不觉伸出手。 直到落在想触碰的位置,须臾,眸色暗了暗,淡淡收回。 她仔仔细细的里外逛了一圈,一刻钟后,离开了贺府。 回宫前,她叫人绕路去了趟茶楼。 那茶楼就开在荣汇银号隔壁,温窈坐在马车内,路途的这一会,已然将拔步床的里外结构全部绘制成图。 而后她不动声色地叠好,上茶楼叫了一壶碧螺春。 对面放下茶盏的刹那,温窈接过时,图纸已然落到了小二掌心处压着。 几日后,那张图越过百里路,落到了萧策手里。 温窈给他回信了。 第296章 好不容易才有家,有人疼 第二百九十六章好不容易才有家,有人疼 温窈其实并不知晓萧策要这张拔步床的结构做什么,这封信一寄出,等了许多日都没回复。 深宫之中,寿康宫以一种难以预料的速度,快速修缮完成。 在即将搬回去的前一夜,温窈坐在寝殿内间的桌案上。 大鸟是经了楚煜的手御赐而下,是以带入宫并无不妥,小鸟则被她留在了镇北王府。 翻出谷豆盒,温窈看它没心没肺吃的正香,下意识问,“他做什么去了?” 萧策往日书信过来,最多三日,可这次一连五日都没回音。 北朝朝中不比曾经在西戎,温窈不在镇北王府,关于前线的消息知之甚少。 自从镇北王府出征后,她的心就没一日是能安定的。 直到她几欲失神之际,大鸟踏着爪子踩来踩去,最后踩到了她面前,歪着头道:“等小鸟回来。” 温窈视线一点点落回在大鸟身上,在暗沉中心绪倏然一松,抓过它塞回笼子里。 “果然是他养出来的狗腿。” 什么时候都不忘替他带上一句。 温窈又坐了会,起身回床上歇息。 不知过去多久,午夜梦回,再度坠入无边之境,她站在铺天盖地的大雾中。 等到眼前开始清晰,嘈杂纷乱的打斗声不绝于耳。 温窈瞳孔满上血丝,咬着唇,听见尖声的凄厉。 死人堆的战场上,无人看得见她,她却能一览无余。 “西戎大败,狗贼萧策死于乱箭之下!” 温窈拳头蓦地攥紧,一转身,萧策胸口插了无数的血窟窿,眨眼便堙灭在了视线内。 另一边的北朝旗帜残破灰败,温窈眼神开始涣散。 “祖父!” “大伯!” “三伯,三伯娘——”温窈恍然,哭喊着奔去。 回应她的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血腥味一阵阵地冲着鼻尖,痛意细细密密地渗进她骨缝之中。 最后的最后,她看见叶氏满手是血地抓着她,“窈窈,走……快走!” 温窈疼的呼吸都在抽疼。 “不,我不走……” 她好不容易才有家,有人疼。 她死也不走。 泪水冲刷过脸庞,一室暖意的寝殿内,李嬷嬷看着深陷梦魇的人,轻轻将她拍醒。 温窈魂魄好似被人骤然拖回,猛地躺在床上睁开眼,“不要!” 她手紧紧抓住李嬷嬷手腕,惊出脊背一身冷汗。 李嬷嬷柔声道:“小姐不论梦到什么,都是假的,无需放在心上。” 温窈这才慢慢镇定下来,起身凝着窗外的夜色失神。 …… 清晨。 温窈照旧去给贺太后请安。 贺太后见她过来,淡淡一笑,叫人赐座,“别站着,今日哀家正好得闲,陪哀家说说话。” 温窈弯起唇,瞧见桌上的残棋,多看了几眼。 贺太后眉梢微抬,“会下吗?” “学过一点。”她谦虚。 “依窈窈看,此局该何解?”贺太后点出前几日楚煜来落下的那颗黑子,饶有兴致地问她。 温窈说:“危机四伏,不如先堵死可靠。” 贺太后唇角的笑意更大,“说的不错,跟哀家想到一处去了。” 她拈起一颗白子,落入棋盘中,随口道:“阿兰回来后,哀家仔细想过了,住哪里都不如住在宫中,窈窈觉得呢?” 温窈指尖微凝,所有的情绪却转瞬即逝,“太后娘娘思虑周全,母亲想来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只是那拔步床……” “郡主劳心了,只是搬进皇宫又有何难,”贺太后身边的方嬷嬷笑道:“这张千工拔步床当年可是名动天下,有多少贵妇想瞧瞧都没能开过眼呢。” “奴婢有一个蠢建议,不如就在将军夫人回来时,叫上她昔日的手帕交一同,也好热闹些。” 温窈刚要提母亲不愿,可对上贺太后的眼,她慢条斯理地安慰,“不过是一些贵妇,当年那可都是你母亲的手帕交,也算给阿兰接风洗尘了,算不上什么铺张。” 温窈讳莫如深地沉下眸,点头应下。 无人处,她垂下长睫,将眸中的暗潮悉数压下。 贺太后想做的,大抵和她想做的事性质一样。 越是人多,越能效仿贺静娴与江夕颜,无论母亲能不能回来,只要进了宫里的,就都是假的。 …… 寿康宫最先修葺的便是东边的佛堂,这边在大肆动工,另一边的寝殿也不甘示弱。 贺太后这几日被扰的心烦,任由男人的手从揉肩渐渐伸入衣领。 她没拦,眼底跟着染上几分情欲,声音也发媚起来,“好些日子没听你给我唱戏了。” 男人声音温润柔和,“只可惜戏台坏了,不能哄阿容开心。” 他手上功夫了得,不过一会便叫贺太后双眸餍足地眯起。 呼吸声渐渐在殿内变的粗重。 男人的唇愈发糜红,“等事情尘埃落定,我再给阿容唱一曲春风渡。” 贺太后眉心舒展,纤指挑起他下巴,“外头的人一个个都叫哀家不省心,这么些年,唯独你不同。” 男人顺势侧头,黏、湿的吻落向她指尖,继而一路蔓延。 他神色几近疯魔的迷恋,轻声道:“阿容不喜欢的,只要一声令下,我都能为你除了。” 贺太后露出笑,视线落在他那身衣服上,略有不忍,“到底委屈了你。” 男人喟叹,“能和阿容在一起,此生都不委屈。” 第297章 有一位公子 第二百九十七章有一位公子 镇北王府大房的老二媳妇刚生完孩子,消息就送进了宫内。 温窈读着,又想起镇北王临走前的话,有些哭笑不得。 她费尽心思要留在贺太后身边,家里人就像典当行赎东西似的,想尽办法要将她赎出去。 去寿康宫请示后,贺太后倒是没多说什么就叫人给了她出宫令。 但空手回家总是不好,温窈走到一半,又叫了马车掉头,去了雍宁鼎鼎有名的雅玩轩。 这里边有意思的东西可不少,上到耄耋之年,下至牙牙学语,都能在这寻到乐趣。 温窈挑了几件给刚出生的侄子,又瞧见角落处有一只陶鸟哨。 那陶鸟哨不过拳头大小,捏成了巧雀儿的模样,鸟喙尖细,翅羽抬起,模样憨态可掬。 掌柜的见她盯着瞧,拿了出来,“姑娘好眼光,这鸟哨可得孩子们喜欢了,不用时还可挂在腰间,姑娘若是喜欢就带一个走吧,不过几文银子,不贵。” 温窈不觉想起萧承,那日他扎针时哭的厉害,当时她想哄他,手上连个趁手的小玩意都翻不出来。 也不知那日勾的醒狮他喜不喜欢。 萧策这般喜欢用鸟,想来萧承日后也是喜欢的,她心底泛着酸胀的软意,“一起包着吧。” 她将东西拿在手里,连带着方才给小侄子挑的玩物去结账。 银子刚递过去时,正在算账的先生抬头扫了眼她手里的东西,将银子推了回来,“小姐的东西已经有人付过了。” 温窈站在原地面露困惑,“谁付的?” 身边帮她代管银子的只有李嬷嬷,可她一直跟在自己身侧,根本就没有这个时机。 收银钱的小二笑意盈盈,“是一位公子。” “姑娘怕是外乡人吧?” 温窈微怔,淡笑道:“何出此言?” 小二笑着解释,“在咱们雍宁,男子给女子付账并非稀奇事,只能证明那位公子心悦姑娘,正在讨好姑娘呢。” 温窈紧跟着抚了抚眉心,忍不住无奈的弯唇。 许是自回来后出行阵仗一向大,以至于并无什么人敢凑上来。 今日来雅玩轩,她想着里边可能有孩童买玩物,便叫家兵等在外面,生怕吓着孩子,从不曾将自己和男女之事联系上。 温窈来雍宁时日并不长,认识的人更是屈指可数,尤其是所谓的公子。 算来算去,便只有楚煜一个了。 她想起二人的计划,忍不住想在心底发笑,若是这般风度是为了做给贺太后看,他未免也太仔细周全了些。 温窈没放在心上,反而楚煜的做法给她提了个醒。 既然要装出贺毓兰要回来的模样,母亲从前爱吃的糕点,总要去备上一份,这样才能叫宫里更信以为真。 到了雍宁最有名气的糕饼铺子,她又选了几样,却在付账时得到了同样的回答。 “方才有一位公子已经替姑娘付过了。” 温窈蹙起眉,低喃一声,“他一直在跟着我吗?” 楚煜既要见她,为何不光明正大的来,此时又非从前。 李嬷嬷结合方才的异样,拧眉道:“莫非不是他?” 温窈转瞬,脸色顷刻阴沉下来,她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竟莫名又被人盯上。 来人目的为何,又是哪方哪派的人? 一想到自己在明,那人在暗,温窈便浑身不对劲。 不将那人套出来,她怕是心上难安。 正凝神思忖着,身后却突然传来一声折扇铺开的清响,一男子轻佻地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打量,“小娘子是何家闺秀,不知在下可否有幸请你喝一盏茶?” 温窈秀眉紧蹙,对这等无礼之举很是反感。 “方才的帐原是你付的,”她了然后,吩咐李嬷嬷,“给他五十两。” 李嬷嬷自是知晓她的心思,温窈最是厌烦这种周身狂蜂浪蝶,毫无正经的男子。 五十两也不算递,直接扔在了那人脚边,好似打发叫花子一般。 男子脸色现出几分茫然,不明所以,“你这是何意?” 李嬷嬷冷声,“我家小姐就是将这整条街买下也有的是本钱,瞧不上公子的小恩小惠,公子识趣的话拿了钱还能走人,若是纠缠——” 她眸子微眯,跟着温窈的精锐顷刻从人群中出现,腰间刀鞘出刃。 来街边闲逛,温窈本不愿弄出大阵仗,可眼下是不得不用了。 男子脸上陡然失色,这会哪还敢要银子,哆嗦着嗓音道:“扰了……扰了姑娘雅兴,还望姑娘勿怪,我这就走,这就走了。” 说着别论那银子,转头时脚步都踉踉跄跄。 尤其在刚出了糕饼铺子没多远,不知哪处不对,先是崴了脚,后又仰天摔了个狗啃泥,跌跌撞撞犹如吃醉了的醉汉。 一滚二翻地好似身后有鬼追他,狂奔着走了。 温窈站在原地,忍俊不禁地掩唇而笑。 笑着笑着,忽然就记起了十四岁那年,也是被人调戏后,萧策让汪迟披了身白布,半夜装鬼吓的那人和今日如出一撤。 忽然,她唇角的笑瞬间僵住。 萧策。 莫非刚才…… 这个念头刚冒出便被她挥散在旁,不可能的,他御驾亲征,又正是两军交战,绝不可能出现在北朝地界。 正当她失神之际,恰逢天边下起小雨。 温窈带着人躲进了一旁的茶楼。 北朝的雨势大,却并不长久,只等着过一阵惊雷,很快便能放晴。 李嬷嬷要了一间二楼的雅居,窗外细雨连连,打湿了枝叶。 温窈抿了一口茶,淡淡的茶香浸润齿尖,她随意看去,门口竟是颗桂花树。 只是品种不同,这桂花的细枝尚脆且细,她见过最繁茂的一株桂花树,便是西戎太师府后院的百年桂花。 单主枝便有三人粗,不然那时便不会贪玩爬上去下不来了。 想起年少,就不由会想起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街角恍然传来一阵嘈杂。 几名地痞恶霸不知将谁围了,叫嚣着:“识相的话这破花让给你,但银子该掏的一分不能少!” “不,不要,这是我爹爹的买命钱……”卖花的小姑娘抓着那些男子的裤腿哭的泣不成声。 温窈顺着声音看去,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便瞧见了被围在其中的另一抹身影。 熟悉的玄色披风上,男人戴着一顶面具,容色难辨。 可那个背影,她死都不会认错。 第298章 你见不得人 第二百九十八章你见不得人 萧策捧着手里一大束海棠,余光落在不远处的茶楼上,眼底的不耐更甚。 若非被这几个没脑子的堵住,这会他已经见到温窈了。 恶霸见他分毫不动,身上衣料配饰皆非凡品,自然恶向胆边生,狮子大开口,“这花农之女已经三月没交路票银子了,大爷我见她穷苦,赏她一碗饭吃,而今你既心疼此女,大手笔将她的花全数买下,不如好人做到底,也替她一同孝敬孝敬本大爷。” “这样也好叫人跟了你回去做妾不是?” 男人笑的牙不见眼,露出满口被烟熏臭了的黄牙。 萧策薄唇冷勾,“简直找死。” 恶霸们闻言色变,抄起手里的家伙就要朝他砸去,就在快要挨到他衣摆边缘之际…… “铮——” 一只银镖从侧面飞来,登时打的那些人手腕吃痛,东西齐齐落地。 循声看来时,只见茶楼之上,女子矜贵非凡,只露出一片锦丽华美的衣袖,而楼下,训练有素的精锐家兵们正虎视眈眈地凝着他们。 那些掉在手里的东西瞬间就跟闹着玩似的。 恶霸没忍住啐了一口,恶狠狠的目光刮过卖花女,“好你个丧门星!今日算老子倒霉。” 说着一行人越走越远,这处的热闹也顷刻便散了。 卖花女又郑重地跪下给萧策磕了个头,“多谢公子,公子的大恩大德永世难报。” 萧策落在铺就地上的白布中,上面的给父治病四字已然晕开了。 他淡淡点头,什么都没说便走了。 一路沿着小巷七弯八拐,直到消失在人前,萧策忽然脚尖轻点,踩过琉璃瓦顶,不过几个眨眼间,冷风卷进室内,他悄然含笑落座她对面。 温窈面前被一束海棠挤了满怀,看着那还含着露珠的花瓣,有种哑然失笑的无奈。 她身体紧绷,立刻将窗户关上,以免被外人瞧见,又抬头斥他,“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敢来这里?” 西境还有那么多军队等着他,东辽而今迫在眉睫,大战一触即发,谁会想到堂堂西戎陛下竟金蝉脱壳来了北朝都城。 “说什么傻话,”萧策声音低哑,专注中带着无法掩饰的渴求,凝着她笑,“我现在可是你母亲。” 一声母亲应声而落,温窈犹如被打通任督二脉,将一切都串了起来。 他说的会帮她,起初只以为是参详,难道竟是要以身试法吗? 温窈怔怔地视线落在他眼底,萧策任由她看,想起方才她训斥他时的焦急,心底动容。 “你何时到的?”温窈问。 萧策笑吟吟地望她,“快马八天八夜,不敢停歇。” 那束海棠被他递的有些手酸,温窈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扰,这会才回神,却依旧没收,只是指尖点了点桌面。 萧策听话的照做,喉结轻滚地落在她手边的茶盏,“阿窈就当可怜我,能请我喝盏茶吗?” 温窈看着他有恃无恐地往后靠,还不觉危险将至,眉心蹙的更紧,“这里四处都是贺太后的眼线,你待在此地十分危险。” “萧策,你不该来这的。” 不该来他还是来了。 萧策嘴角噙着笑,不管温窈跟楚煜是真合作还是假册封,他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再次嫁给别人。 待她说完,他却全然不在意,抬眸笑的愈发深,“若是不喝茶,阿窈愿意的话,不如带我回府喝杯喜酒。” 温窈想到小侄儿的洗三礼,险些气笑了,“你见不得人。” 她说的是实话。 “我不出面,”萧策深邃的凤眸扬起,“就藏在你后院里,同先前那两只鸟一样。” 温窈心咯噔微沉。 转瞬间,萧策望见李嬷嬷手上提的东西,正是雅玩轩买来的一些玩物。 他慢悠悠地拿起陶鸟哨,“又给承儿买东西了么?” 提起萧承,温窈拧紧了眉,“你来了,孩子在哪?” “玄明与他投缘,承儿放在幽云十六州跟着他,可以将身子调养的更好,也方便日后将他诓出山,做承儿的老师。” 萧策在乎萧承,可为了长远大计,他愿意做一定取舍。 年少父母的疼爱看中最是无用,还可能将孩子养废了。 玄明既觉得萧承合眼缘,将他留在那,一来三方交战并不影响幽云十六州,相反那还是最安全的地方。 二来,传闻他们师门绝学有一门技法能将人练到百毒不侵。 身为皇子,太子,日后的君王,萧策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东西对萧承的重要性。 温窈自然能想到他的筹谋,失笑三分,“你永远都是这般做一步,谋五步。” 萧策并未将她的轻讽放在心上,叹了口气,“阿窈,我只是从你身上学会了一件事,该放手的时候便要放手,这是为了承儿,也是为我自己。” 他话音刚落,外边长廊处恍然传来熟悉的声音,“七妹……” 李嬷嬷面色一惊,“小姐,是二公子。” 温窈脸色顿时大慌,手足无措地站起身,二哥哥定是知晓她要回府,想起祖父叮嘱不放心来接她了。 眼见着脚步声越来越近,温窈长睫一颤,抓过他袖子就将人扯了起来。 萧策顺势被她牵起,被直接塞在了另一条更宽的茶桌下。 等衣角刚消失的那刻,与此同时,雅间门被推开。 温窈气都没喘匀,回头时脸还因为心虚泛起红,嗫喏地叫了声,“二哥哥。” 宋初阳笑了笑,“我才将岳丈送回去,便听闻你已出宫在街上了,这才寻来,怎的待了这么久还不回家?” 桌下,她的小指忽然被人勾了勾。 略显温热的触感碰来,温窈长睫又是一颤,一把甩开,径直绕过茶桌微微一笑,“买了些东西,这就回了。” “七妹有心了。”宋初阳弯唇。 很快,两人一前一后的出了门。 温窈心底忐忑,想起萧策,又觉得自己简直多心。 他都能将据点堂而皇之地开来雍宁,还愁没地方待吗? 思及此处,心微微放下,温窈跟着宋初阳来到楼下。 门外的雨刚停,她的马车正好被人从后院牵出。 李嬷嬷扶着她,等人踏上马凳后,刚掀开帘子,温窈脚忽然定在原地动也不动。 朗朗白日下,萧策唇角噙笑,大马金刀地正坐在中央。 宋初阳见她还没上车,不解地问,“七妹,怎么了?” 下一瞬,温窈身影偏过,把里面的身影挡的严严实实,而后一股强力落在手腕,将她一把拉进了车内。 萧策的衣襟上还染着春雨的潮意,手掌落在她脑后,正将人按在怀中。 宋初阳以为她跌了一跤,喊着她名字就要朝这边走来。 萧策抬眸看向车帘外渐近的人影,声音低磁带笑,“方才还说我见不得人,这会阿窈便要带我见你二哥了么?” 第299章 掉了支海棠珠花 第二百九十九章掉了支海棠珠花 温窈连忙调整语气,冲外喊了声,“二哥哥我没事,只是不小心跌了一下,挂到裙子了。” 宋初阳的脚步硬生生止住,他就是再担心,到底有男女大防在。 家中的男丁们都去了战场,若非是妻子临盆,他本也是要去的,走前祖父特地交代要照看好七妹。 这会是过来不是,走也不是。 宋初阳不确定地再度问,“附近就有医馆,可有受伤?” 温窈只感觉自己被烈油烹着一般,咬着唇道:“没受伤,二哥哥快些回车上吧,我叫下人重新寻套衣服出来便是。” 等马车重新朝前驶去,萧策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咬文嚼字,“二哥哥?阿窈叫的这般亲密,都不曾这么唤过我。” 那些年她一口一个四哥,笑嗔怒怪什么神态都有。 却从不曾将两字叠在一起,叫的人心悸发麻。 温窈一手抵着他胸膛,隔开距离的同时要起来,冷眼扫过,“你与我是兄妹吗?” 萧策抿了下唇角。 温窈见他死犟的毛病又上来,低声警告,“萧策,你答应过我的。” 不强迫,尊重她,放她自由。 萧策凤眸微沉,左耳进右耳出,似笑非笑,“不急,咱们先说一下计划。” 音落,马车正好拐弯,搂在腰间的手被颠簸地松开一寸,温窈趁机起身,将他往旁边用力一推。 萧策没设防,整个人咚地一声撞在车壁上,下意识抬手去挡。 不曾想被边角的茶桌磕了一下,顿时划破了手掌侧边。 温窈没料到自己这番下手这般重,“你……” “受伤了。”萧策举起手,神色倒不是凶,只是如怨妇一般灼灼地凝着她。 偏这个动作最方便血珠滚下,即将滴落时,温窈忙不迭去接。 虽不知他是怎的坐进这架车的,可要坐垫染了血,被下人禀报给了二哥哥就完了。 好在她动作快,帕子被一滴血染红,犹如初生的红豆。 布面被染脏,她又烦躁又生气,没好气地直接将帕子扔在他身上。 萧策眼底笑意更甚,理所当然地捡起绕在掌心。 两人一路相对无言,事实上却是温窈不搭理他。 直到快近镇北王府,她依旧没说话,一人镇定非凡,倒显得萧策局促起来。 “马上就要到你家了,当真要把我丢在这吗?”他略有些刻意地提醒。 温窈冷嗤,“陛下本事滔天,轮不到我一个小女子操心才是。” 好在镇北王府守卫森严,各院相连处都有巡逻,萧策要么就该识趣地在她下车后,马车绕往后门去马厩的时候趁机而下。 要么就算去到了马厩,也翻不进内院。 刚才回来的路上,她瞬间想开了,他要是有心暴露,就不会刚才在街上戴面具,也不会在二哥哥进雅间门时一拽就能起来躲着。 萧策看向冷漠如霜的温窈,神色黯然一瞬,倒打一耙,“管杀不管埋。” 这时,车正好停下,外面传来李嬷嬷的声音,“小姐,王府到了,二公子又过来了。” 温窈一下都不敢再停留,掀开帘子当着他面直接走了。 萧策轻啧一声,从怀里一摸,掏出一本书来。 不过这次的比上回要薄一些。 《不嫁摄政王:王妃她逃之夭夭》第二百九十九回。 追妻大法第一条:【表心意是孩子才做的事,成年人该用的是勾引。 勾引第一步,抛弃人性,简而言之有以下三点。 变成猫。 变成老虎。 变成被雨淋湿的狗狗。】 萧策低头,看向自己湿了的衣服,手上的帕子,蓦地轻笑。 “这书写的倒真有些东西。” …… 内院。 温窈一下车又开始惶惶不安,好似怀里揣了一窝活蹦乱跳的兔子。 而今倒好,她不怕萧策控制自己,毕竟雍宁再如何说也是北朝的地盘,可她却怕他漏洞百出,四面进风。 快要进二嫂嫂的院子前,温窈终究按捺不住自己,转头吩咐李嬷嬷,“嬷嬷,我方才跌倒时头上有支海棠珠花掉了,你帮我去马车上寻一寻。” 萧策刚才来便是抱了一束海棠花,李嬷嬷闻言,很快会意,“是,奴婢这就去。” 二嫂嫂见她来,又看了温窈挑的东西。 “这小金锁真是可爱,沉甸甸的,七妹真是大手笔了。” 说着,将孩子抱给她,“来,瞧瞧姑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了呀。” 刚出生的孩子还皱巴巴的,红成一团,温窈手落在襁褓抚了抚,“我已经写信给祖父了,他老人家知晓定为哥哥嫂嫂开心。” 二嫂嫂笑道:“当娘的哪能纯开心,生儿子更是操心的命,我只盼他日后懂事孝顺,我和你二哥哥便放心了。” 被提到名字的宋初阳闻声进来,“夫人说什么放心?” 温窈笑着给他解释,顺带不忘揶揄,“二哥哥平日里可别忘了多帮衬二嫂嫂才是,孩子可不是一个人的。” 宋初阳弯唇,目光落在儿子身上,“儿子还要好些,女儿我才是真的提心吊胆,方才就你在马车上摔的那下,若是个弟弟,摔了便摔了,我许是看都懒得看,你倒是真将我吓着了。” 边说又抬手叫来府医,“给七小姐看看。” 温窈看向拎着药箱,气喘吁吁赶来的府医,顿时闹了个大红脸。 她连忙道:“二哥哥,我真的没事,不过掉了支珠花,已经叫人去找了。” 二嫂嫂问,“什么样式的?我这娘家刚送了些新的头面,七妹去挑挑,有喜欢的便拿去戴,就当二嫂嫂补一支给你。” 温窈更是赶紧拒绝,哪有做妹妹的拿嫂子娘家送的首饰。 “一支普通朱钗罢了,没什么新意的。” 正说着,李嬷嬷已经回来了。 站在外间,她声音平静道:“小姐,没寻到,怕是在路上便丢了。” 温窈蓦地松一口气,萧策还是识趣的,果然半途中离开了。 这边,二嫂嫂听后不忘打趣,“能叫你这般惦念,就不算普通。” 她笑着催她,“快别跟我客气了,你不选,等会那几个妹妹来了也是要送些出去的,届时挑不着喜欢的我可不负责。” 温窈推拒不了热情,去选的时候,正好宋初阳也在旁边,给她顺手一指,“倒是刚好,这里正巧有一支海棠朱钗。” 话是自己说的,这会不想拿海棠也得选它了。 待在院子里跟二嫂嫂说了会话,众姐妹知晓她回来,又都到前厅来陪她一起用饭,尤其是三房家的两个嫂嫂和弟弟。 之前因为江夕颜的事几人起了误会,这会更是愧疚的不行。 饭桌上一直给温窈夹菜。 大抵是家中放松的状态,她忍不住喝了些酒,到后面已然有些撑着了。 回到听松轩,婢女们早已提前备好一切,“小姐,沐浴的水已经给您抬进去了。” 温窈微微一笑,“好。” 她从小到大沐浴都是兰心伺候,后来入宫再到回来,那些宫女便用不惯了,是以都不用人跟着伺候。 今日也是一样。 温窈进去后,正要解开腰带,忽然听见屏风后传出哗啦的水声。 她动作骤然一僵。 紧接着,一抹身影映在屏风上,男人身形颀长,肩宽窄腰,利落而冷硬的线条光是透过光影,便弥漫着一股浓郁的压迫气场。 第300章 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第三百章是不是有人欺负你 温窈不用猜便知道是谁。 萧策披着干净的外袍,说是白袍,实则是她的浴裙。 裙子宽松又没有系带,穿在他身上虽然紧绷,好歹勉强能蔽体。 温窈不知自己站了多久,气恼中凝满被人发现的担忧。 此时又与外边不同,屋内就这么大,萧策堂而皇之踩在地毯上一步步朝她走来,“才想起还有计策没说给阿窈听。” 温窈咬牙,指着浴桶道:“说计策何时要让你下水了?” “身上淋了雨,染了酸味,”萧策声音低哑稠密,兀自就着桌子坐下,自来熟地给自己倒了杯茶,“怕熏着你就不好了。” 他似是渴极,一饮而尽后朝她扬唇,“不是你说相信我的本事么,不负阿窈所望,我进来了。” 颠倒黑白的话气的温窈脸又是一青,等看见他手里拿的茶盏,更是双眸迸出火星。 萧策不偏不倚,用的正是平日里她喝的那只杯盏。 正当温窈要发飙之时,他掀起茶盘,拿出一张压了多时的纸递了过来,挑眉道:“看看。” 温窈想不出他要给自己什么,一甩手要将纸丢出去,结果还没来得及扔,哗啦一下直接铺开了。 纸叠着虽小,打开却别有洞天。 上面细细密密地绘着方位,院门,甚至还有守卫交班的时辰。 萧策轻饮着茶,慢悠悠启唇,“这是我方才钻空子进来时发现的疏漏,回头拿给你的‘二哥哥’,叫他重新再固防一下。” 他特意在二哥哥三字上面加了重音,温窈没忍住白了他一眼。 随后,她当真拿着图纸认真的看了起来。 不得不说萧策有着年少在军中历练出来的敏锐,镇北王府已经十分严密了,但还是能找到攻防点。 这种时候她不得不庆幸,幸好如今是跟西戎一起攻打东辽,要是北朝和西戎对上,她还真没什么把握究竟哪方会赢。 比起刚才的嫌弃,这会她动作放缓,重新将图纸叠了起来。 但不等叠好,身旁骤然传来咕噜一声。 清晰无比的声音在房中响起,叫人想没听见都难。 温窈看向另一边榻上矮几的点心碟,里面东西分毫未动。 萧策不爱吃甜的腻的,曾经两人在一起时,除了她做的他给面子全部咽下去,其他的能不碰便一点都不碰。 “阿窈,我饿一晚上了。”萧策喉结滚了滚,嘴角漾开笑,“不知这张图,可否抵一碗面钱?”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 温窈轻抿了下唇角,起身叫来李嬷嬷,“去唤厨房做一碗清汤鸡丝面上来,不用放青蔬,加点鲜切笋丝和云腿即可。” 李嬷嬷听后有些想笑,这不就是萧策的口味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只躬身便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鸡丝面便端了上来。 萧策瞧见面上码着的笋丝和云腿,笑意加深。 他拿起筷子,掌心上系着的手帕剐蹭过,叫温窈侧目睨了他一眼。 萧策看着面汤上浮动的油花,心底想的却是,何时她才能像从前一般逗着要喂他吃。 不过这个念头想想就够了,他如今根本不敢开口。 “你饿吗?”萧策不忘多问她一句。 温窈秀眉轻蹙,偏要说话刺他,“见了你气都气饱了。” 萧策声音沉哑地溢出笑,揶揄道:“浑说,都没见你咬上一口。” “还有力气跟我贫嘴,瞧着你好似也不是很饿。”温窈上手就要夺他筷子。 萧策动作更快一步,端着面碗一挪,即便如此碗底里的汤却是一滴也没漏出。 “我错了。”为表事实,他囫囵咽下两口面给她瞧。 不等温窈再发难,他又道:“那个面首不能留。” 提起正事,她坐直身子,“你的意思是……” 萧策眼皮微掀,挑了挑眉,“坐近些,担心隔墙有耳。” 温窈一脸荒谬,“若真隔墙有耳,你待在这跟告诉人家有什么区别?” “自是有的,”萧策目光落在她因为酒意,有些微红的两颊勾唇,“比如,也可能是旧情复燃。” 温窈牙齿都咬痛了,只恨自己力不敌他,动不了这个祸害。 在她濒临爆发之际,萧策却又意外的正经起来,附耳将经过说了一遍。 温窈越听眼睛瞪的越大,到了后边,她深吸一口气,不可置信,“这能行吗?” 萧策反问,“不信我么?” “倒也不是,”她若有所思,“不过这路数,是你能干出来的事。” …… 夜里,萧策睡在床下。 天气开春后,地上又潮又硬,他翻了好几次都没睡着。 等起身看向温窈,她晚上大抵是喝多了酒,早已睡的昏沉。 看在那张布防图的份上,还有千里迢迢过来要帮她除奸的面子中,倒是没真将他赶出去。 听松轩的床很是宽敞,温窈睡相又好,而今只占着一边。 很快,另一边也被填上。 萧策单手支着头靠在外面,青筋虬结的手轻抚过她的脸,随着温窈均匀的呼吸起伏,渐渐落在腰际。 待将人拢在怀里那刻,难以言喻的满足溢满周遭。 大半年了,他忍的无比辛苦。 …… 大房院子。 下人来给二奶奶送月子用的夜里点心,正吃着,婆子笑着多了句嘴,“方才七姑娘的听松轩也叫了一碗面,奴婢还说要分碗二奶奶的燕窝羹过去,七姑娘却说晚上用不了甜的。” 宋初阳闻言,正在逗儿子的手微微停住,“她今日晚膳都没吃完,最后一道小圆子硬是尝了一口就放下了,怎还会叫宵夜?” 而且温窈喜甜,就算是选燕窝羹也不可能吃面。 婆子有些不明所以,“那老奴就不知道了。” 宋初阳越想越不对劲,再结合白日种种,忽然起身往外走。 去往听松轩的路上,又从家兵那得知,温窈回来前还在茶楼门前救了个公子和卖花女。 他额角青筋微跳,总觉得有异状。 大晚上出现在听松轩门口时,守着的下人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宋初阳也知道此举不妥,温窈已经长大了,自己深夜不请自来妹妹的院子不对,可不瞧一眼,他放心不下。 下人们的问安声不大,却在沉寂中悄然惊醒了耳力极佳的萧策。 他不紧不慢,抬手轻捏了捏温窈鼻尖。 睡的正香的人被扰,不耐烦地将他一把挥开。 萧策有些啼笑皆非。 可听着宋初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终究还是凑到她耳旁说了句,“阿窈,你二哥来了。” 这话如魔音入耳,骤然将温窈从梦里拖出,猛地睁开眼。 她后背泛起凉意,当看见萧策躺在自己身边,一瞬间断了思绪,“谁准你上来的!” 就在这时,敲门声如期而至,“七妹,你睡了吗?” 萧策略有些无奈,给她解释,“二哥大抵是察觉出了什么,要是等会闯进来搜,我不就暴露了么?藏在外边哪里都不安全,我只能待在这。” 他眼睛眨也不眨,谎话张嘴就来。 萧策能想到的,温窈这会被吓清醒了,自然也能想到,毕竟没有哥哥会亲自动手来搜妹妹床榻的。 “七妹。”宋初阳的声音隔着一道门,愈发沉了沉。 温窈连忙推开他,转身下床披了件披风,而后打开了门。 “二哥哥,”她微微一笑,“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宋初阳无比严肃的看着她,“你实话告诉哥哥,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你?” 第301章 补气血的药膳 第三百零一章补气血的药膳 萧策在里边闻言,挑了挑眉,完全没有方才要被人捉住的紧张局促。 宋家人聪明也敏锐,他勾了勾唇,估计自己是藏不了多久了。 温窈想到床上还有个会喘气的,定了定神,笑道:“二哥哥过虑了,而今我在家里,谁欺负的了我。” 这句是实话,也是暗里说给萧策的警告。 萧策垂眸,眼底里只有两只并排放在一起的软枕,无声地笑着。 他又重新躺了回去,只不过这次睡在了里侧,温窈方才的位置。 锦被里余温还未散,带着她身上独有的馨香,萧策耳朵也没闲着,继续听她与宋初阳的对话。 温窈说完,本以为这事就结束了,结果更始料不及的又拍了上来。 宋初阳拧着眉,很是谨慎,“如今时局动荡,你又卷入宫中诸事,别怪二哥哥啰嗦,这几日我先将亲卫留在你院子,也好提前固防着。” 温窈微怔,想拒绝,可对上男人洞悉的黑瞳,到底败下阵来。 有些事是这样的,越说越错,越做越乱。 “好,”她只得乖顺地应下,“谢谢二哥哥。” 宋初阳眉心总算松了些许,满意地离开了。 等隔着门缝见人彻底走出院子,温窈又看向院门忽然多出来的几名亲卫,心提在半空。 能当宋初阳亲卫的人,那武力必然更加高深,好在自己寝屋还在更里面些,否则一点轻微响动便能叫外面发现。 温窈阴着张脸掀开帷帐,压着声音警告他,“你而今除了别乱动,最好连声音也别吭一声。” 萧策十分识趣,点头后,又用气声贴着她耳廓问,“那我可以睡床了么?” 温窈一脸你是不是疯了的质问,可他又道:“睡在床下靠窗子近,白日还好,夜里要是不小心被烛火照出身形……” “够了。”她低声打断。 温窈从橱柜里拽出一床新的锦被,摊开后用力磨了磨牙,“你既这般喜欢待在床上,这几日就一步也别下去。” 萧策求之不得。 …… 翌日。 温窈看着里间还穿着雪白浴裙的人一阵头疼。 自来浴裙讲究的便是宽松轻便,可不知怎的竟会被萧策穿成这样。 一坐下,裙摆分叉,露出肌理紧实的长腿。 再一侧躺,身前的领子松垮,半幅胸膛全敞在外。 温窈脸色从晨起到近晌午,一点一点愈发沉黯,最后她实在受不了,叫来李嬷嬷。 两身男装成衣很快买了回来,包袱砸过去的刹那,萧策噙着笑挑眉,“是特意买给我的?” 温窈问他,“屋里是还有鬼么?” 萧策唇角弧度更甚。 她凝视回去,上下扫了眼,“别一整天竟弄些勾栏式样。” 萧策只当自己聋了,想听的一字不落,不想听的过耳就消。 将衣服套上,身形尺寸正好,如量身裁衣一般。 他轻笑,“阿窈还是和从前一般了解我。” 温窈坐在桌案前,磨墨的手微顿,“少给自己贴金。” 萧策不明所以地望向她。 温窈冷嗤,“是李嬷嬷了解你,你要谢的,该是恒王妃才是。” 做娘的对孩子才最是上心,连交代下人也不忘记。 萧策失笑,又走到她身旁,“你和她在我心底一样重要。” 说罢,他接过砚台,干脆扯了块软垫坐在地上,书案刚好将他身影严严实实遮住。 墨盘里的墨有些稀了,萧策又磨了会,紧接着开始剥核桃。 他也不吃,跟松鼠似的,剥完核桃剥松子,最后是瓜子,花生,各种果仁堆在温窈手边,将寄人篱下的那股劲发挥的淋漓尽致。 温窈嫌他烦,“你能不能别动。” 话音刚落,李嬷嬷在外叩门,“小姐,该去前厅用饭了。” 镇北王府家重家风团聚,这几日恰逢二嫂嫂生子,大家都归来探望,是以只要用饭便在一处,吃着也热闹。 温窈将笔搁下,刚起身,袖摆便被人轻轻一拽。 萧策嗓音低闷,“阿窈莫非真的打算每日只给我吃一顿?” 他也就早膳跟着她一起用了碗鱼片粥。 “这不是你自找的吗?”她分开他手指,径直出去了。 萧策曾经在战场上,连续三日不吃不喝都没事,这会等人一走,也不装了,将最后一颗核桃仁塞入口中,轻啧地笑了声。 待到申时,他终于等到了镇北王府的下午点心。 一碗杏仁酪,一碟糟鸭掌鸭舌,还有一盘炸迎春花片。 按他的话说,这些吃下去,其实跟出门喝两口西北风没什么差别。 温窈倒是没动一口,都进了他肚子。 到了晚膳时,再看满桌佳肴,她动作顿了顿,想起萧策,忽而有些怕他真的饿晕在自己房中。 夹菜时她特意吃少了些,这样也好顺理成章在夜里叫厨房做宵夜。 二嫂嫂听了,只当是她这些日子在宫中吃睡的不安心,脾虚气弱。 叫婆子给自己备宵夜时,特意起了一只炉子,给她熬了补气血的药膳。 送到听松轩,温窈看着那盅鹿茸阿胶炖乌鸡,整个人登时有些不好意思。 “二奶奶说了,这汤药比药要好喝些,温热峻补,七姑娘喝完也好驱驱春寒。” 再看那汤盅旁,还放了一碗桂圆红枣紫米甜饭。 从口味到养身都给她顾上了。 温窈有些歉疚,“二嫂嫂还在月子中,我竟让她这般费神,劳烦嬷嬷替我谢过嫂嫂。” 说完又打赏了下人吃酒钱。 婆子笑呵呵道:“姑娘此言差矣,能吃是福,您在自个家怕什么,自是想吃便吃,夫人和奶奶们都疼您,咱们也都是知道的。” 等将人送走,李嬷嬷这才将托盘端进了内室。 萧策终于吃上今日第一餐正经饭。 夜里烛火昏暗,他又只能待在床上,可过了会,渐渐的,忽觉身体有些不对。 温窈睡的正昏沉,手一摸,当触到中间隔着的锦被时,微松一口气。 萧策没越界。 但又怎么觉得,这帷帐内的气息越来越热了。 她迷蒙地睁开眼,恰逢身侧之人转了过来。 萧策眼底沉沉,似燃着一簇暗火,每一寸目光都带着抑制不住的滚烫。 他看她的眼神早已和白日截然相反,温窈毫不设防地撞进那抹黑潭中,惊的她心头狂跳。 第302章 七寸捏在你手中 第三百零二章七寸捏在你手中 温窈第一反应便是冷脸,“你这又是唱哪出?” 萧策喉结轻滚,体内好似快被烧干了,又一头沉在软枕上,“阿窈,我难受。” 他手揪着锦被的绣单,青筋鼓胀分明,声音哑的不成样子。 那药膳对女子自是温补,可若进了男子体内就成了大补太过,心血燥旺。 再加上温窈就在他身旁,这半年多来他从未碰过她,更是如百爪挠心。 温窈以为又和上次在玄明那一般,拧眉问,“你发热了?” “是汤……”他呼吸愈发粗重,眼底的红血丝密布的吓人。 温窈后知后觉,那药本就是补的,当时只顾着让他填饱肚子,却没想到这茬。 随着时间一点点流逝,萧策的闷哼声开始渐大。 温窈却赶紧跑到放置东西锦匣前,一阵忙乱地摸过去,总算寻到上回他给自己的瓷瓶。 乱七八糟地摊在床上,温窈神色紧张,有些磕绊地问,“哪个能解?我给你寻出来。” 萧策目光带着几分涣散,凑近时呼吸扑洒在她脸上,烫的灼人。 “无解,”他深吸一口气,“这不是催情药。” 但力度一点不比那东西小。 其实端进来的时候他已经知道自己喝下去的后果,可萧策还是要赌,他就是这样一个人,至死都会去博那点微小的可能。 万一呢。 万一温窈心软,他就不必再熬了,待解决完北朝的事,他们便可一起重回西戎。 回他们的家。 萧策撑起身体,摇晃着就要下床。 温窈顿时色变,他就这么出去,若是被那些亲卫觉察,她怎么跟二哥哥交代? “你给我待着。”她眉头蹙起,转身去寻床下的鞋,“我出去坐着,好了再叫李嬷嬷进来收拾。” 她不是没出阁的大姑娘,自然知晓发生这种事只能疏解。 好在不是什么毒,自己挺一下便能过了,至于怎么疏解那就不关她的事了。 温窈正欲要走,手腕却蓦地一紧,被人用力握住。 他在留她。 热度甚至比刚才更甚,好似要将人烧穿一般。 温窈眼神却在他的浓欲中一寸寸清明,给他的妄想判下死局,“不可能。” 萧策好似听不见,从后面环了上来,揽住她腰,“阿窈……” 温窈脑海里忽然闪过许多画面,在温泉山庄,在宫里,她不愿,萧策也是这般故技重施。 只是如今开始怀柔,变着法的来,但本质照旧。 她太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也明白,自己需要将他留下来办事。 温窈比预想中镇定,没搬出宋家,也没强调提醒如今在北朝,只要她一声令下,萧策就会被清出去。 “你想回到从前吗?”她头偏过,躲开他的吻,淡淡道:“回到我又恨你的那个时候。” 一句话顿时如冷水泼来。 萧策动作微微停住,刚才被他有意蹭乱而即将散开的裙带,又被他抖着手给重新系上。 片刻,他无奈地轻笑一声,前额抵着她肩膀。 温窈眼皮微掀,“松手。” 她知道他克制住了。 萧策声音沙哑,低沉道:“你就罚我吧。” 温窈嗤笑,“别告诉我你喝之前心里没数。” 分明可以将肉挑了吃,再将甜米饭用完就是,谁叫他喝的那碗底都能发光似的。 刚才以为萧策是饿极,待发生此事,才品出其中意味。 他故意的。 转瞬,落在后背的手微微一重,温窈被推出帐外。 最后一刻,萧策声音拂过她耳畔,“你明知我爱你,再不想你对我横眉冷对,阿窈,我如今也有七寸捏在你手中了。” 温窈起身,淡然地看来,“你可以不爱。” 若不夹杂其他情愫的共盟,其实对他们两个人来说都是解脱。 萧策却薄唇轻勾,“不行,我偏要。” …… 温窈坐在外间软榻上,壶中的水已经喝下三杯,里面却还未停。 萧策声音不大,可细微的动静到底叫她难以忽视,连带着手里的书盯了一会都还没翻下一页。 分明不是她干这种事,可脸颊也火烧似的。 温窈只能将书放下,又把瓜果盘拖到自己面前。 她刚拿起一颗瓜子,里边忽然传来一声低沉压抑的喘息,又很快被主人压住。 温窈手上的瓜子都掉了。 等她反应过来,他低声唤她,“我好了。” 温窈自知这种事说出去两人都没脸,但也只能这般将李嬷嬷叫进来。 李嬷嬷跟着恒王妃历经风雨,什么没瞧过,这会一句也没问,只在温窈躲闪的话中请她收拾床铺,便都反应过来。 新的锦被床单被换好,又叫人烧了水,问就是温窈夜里来月事了。 终于一切落定,她已然疲惫万分,躺上床时,萧策背对着她,一言不发。 温窈莫名无语,“你有什么资格生气,我都没生气。” 萧策转过身,凤眸轻抬,眼角眉梢都是疏解后的餍足。 可还是不够。 他声音小的险些让她忽略,“我没脸见人了。” 温窈知道,方才那样面对李嬷嬷,想起那个场面,的确有些啼笑皆非。 她微微控制住神色,不痛不痒地刺回去,“你有脸吗?” 就在此时,檐下的鸟鸣忽然热闹起来。 温窈正好奇,萧策手撑着头,垂眸看她,“是小的那只回来了。” 她入宫那些日子,鸟笼不知怎的就坏了,前日回来就有人说,养的那只小的不见了。 萧策意味深长,笑容中漾起柔色,“他们也团聚了。” 温窈又是一盆冷水,“还不是会跟着渡鸦飞走。” 萧策闻言沉默一瞬,话锋直转问她,“阿窈,你当真想做楚煜的皇后么?” 第303章 她将我留下了 第三百零三章她将我留下了 萧策的声音如浮沉般落在她心上,温窈刚要阖上的眸又睁开。 “不关你的事。”她看着帐顶,连一个眼神都欠奉留他。 楚煜而今身份未明,是敌是友还未可知,就连她自己都无法预设,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萧策并没有躺下,依旧维持着方才那个姿势。 好似回到了她后来回宫住在关雎宫的那些日子,下朝回来,夜里他总这般在一旁和她说话。 他无比贪婪那样的日子。 曾经年少的稀松平常,却成了后来可遇不可求的时光。 萧策笑,笑的眸底依旧黯淡,那样的平静道:“我此次亲征之前,遣散后宫了。” 温窈长睫微不可察地轻动。 好似以前看过的话本子,不论帝王还是神仙,最叫人神往的便是上位之人的从一而终。 这样的桥段在历来书上不新鲜,在现实中却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 也是很久之前,她畅想过与萧策的婚后生活。 可时过境迁,彼之蜜糖,今之砒霜。 “你是不是又要准备开始大肆恩赐了?”她八风不动,迎上他的目光,“萧策,看清楚些,而今是在北朝,是我的血脉故乡,不是西戎,也不是你的一言堂,让你说什么别人便要从什么。” 萧策怔然,随即凤眸起了涟漪,苍凉牵唇,“我并未期盼你答应,只是想当做一个消息告诉你。” 温窈一言不发。 他继续解释,“当初登基纳妃,除了个别是为了除奸而要将那人身后的母家连根拔起,其余的都是些家族里不受宠的女儿,入宫某种意义上来论,对她们也是解脱。” “如今我叫露华在手下给她们安排了事务,比起在后宫守寡,她们大抵更愿意活出自我。” 温窈恍然抬头。 萧策粲然弯唇,与她坦白,“我知晓你发现了,露华的确是我的人。” “所以呢?”温窈反问,“这件事你的确做的尽了自己最大的力,可依旧与我无关。” 萧策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从前根基不稳,我做了很多无法解释的错事,而今也没有要替自己开脱的意思,我只是——” 他笑笑,“只是想与你表明我的决心。” 现在的西戎终于尽在掌控,她若回去,他们也终能迎来和乐美满的日子。 温窈却呼吸均匀,陷入沉睡,叫他方才说的话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萧策又弯了弯唇,似笑,好似又是无奈。 他重新躺回去,待到夜半三更,万籁俱寂之时,忽然睁开了眼。 一旁的温窈被子落了一半在地,萧策躬身捡起,而后重新替她盖好,去了屏风后悄无声息地将衣服穿上。 屋门毫无预兆地被人打开,他主动推门走了出去,以至于院门口的亲卫见了满脸骇然。 萧策对他们的杀意视若无睹,眼皮微掀,启唇道:“我要见宋初阳。” 那般波澜不兴的目光,好似他并非擅闯王府的贼,而是顺路过了门口,进来坐坐客。 男人无形中的威压气场叫亲卫不敢小觑,能在王府众多守卫眼皮底下,神不知鬼不觉混进来,而今还不知他究竟在里边待了多少时辰。 一盏茶后,萧策步伐不疾不徐地迈进了前厅。 宋初阳见了他,眸子微眯。 萧策牵唇,自顾自地寻了一处坐下,“想来宋二公子,已然暗地里寻我许久了。” 宋初阳声音冷然,“你又是何人?” 温窈曾在西戎之事,他大抵知道些,可却不敢联想。 西戎而今自己都迫在眉睫,怎可能一朝主宰深入他国都城,这是不要命了么? 萧策嘴角轻勾,慢条斯理,“自是阿窈藏在后院之人。” 这话说的简直无耻。 连宋初阳都不由重新审视,这当真便是传言中那位叫人闻言胆寒的君王吗? 他见状,冷嗤一声,似笑非笑道:“你非她夫婿,有什么资格藏在她后院。” 一记回旋镖扎下,正戳萧策心底最深处。 于这名分上,他好似一直矮了一截。 温窈这般说便说了,如今连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叫到他跟前。 萧策脸色一半拢在灯火下,另一半沉晦地隐在暗处,阴鸷含笑,“夫君不夫君又有何要紧?” “宋家认回的究竟是从前的罪臣之女温窈,还是要她清清白白的做吏部尚书之养女宋窈?” 宋初阳当即沉脸,目光扫过他,萧策却已然端起茶盏抿了口。 他淡道:“好茶。” 挑衅之意愈发浓厚。 宋初阳冷笑,“从一开始你就是故意的。” “是。”萧策喜怒不辨,后靠在椅背叠起腿,目光好似利箭穿来,并不否认,“朕筹谋这么多年,给阿窈寻出的这些名位都是故意的。” 继而,他低沉地笑了声,“朕要这天下再没有比她背景更强的女子。” 从契丹公主,谢家义女,到后来她执意回北朝,他提前布局以备不时之需,又变成吏部尚书之女,再到如今的永嘉郡主。 进可攻,退可守,身后连着一群人。 他要这群人无论如何都与她绑在一起,在日后成为她的助力。 当年的温家虽养她一场,但不是好娘家还暗算于她,那就该去死。 他自会为她寻更多的靠山。 宋初阳这边,萧策一声朕脱口时,他觉得此人简直不知所谓,连此时在哪都不掂量几分。 “你处心积虑做的的这些,七妹却并不稀罕。” “那又如何?”萧策笑的饶有兴味,“她这次将我留下了。” 第304章 他就是那支海棠珠花 第三百零四章他就是那支海棠珠花 宋初阳一时竟无法反驳,那夜去寻温窈,她虽镇定,可心里到底如藏了事一般,想必就是萧策了。 她为何要将他留下?两人是不是做了什么交易? 宋初阳从不怀疑温窈对家中的真心,他担忧的是这个妹妹会不会犯傻,因为萧策几句话,又吃了亏。 萧策却将茶盏放回桌上,挑衅看他,“阿窈这几日为了应付那些亲卫很是苦恼,吃不好也睡不香,还请二哥体贴她,将人撤走。” 宋初阳脸色又深沉一分,他有说要认这个妹夫吗? 对面却好似浑然未觉,慢悠悠地续道:“她脸皮薄,总不好刚回来不久,家里人就叫她尴尬难为情才是。” 宋初阳眸子微抬,“你若不是见不得人,何苦叫她东躲西藏。” 萧策笑意不减,眼底却已然失了耐性,嗓音漠淡,“她愿意留下朕,定有她的理由,若是因为某个人一己之私坏了全盘计划,想来就是宋二公子你爹来了,也担不起。” 宋初阳一僵,果然被他猜中了,七妹留下他定是为了宫中事。 对面长久的一言不发看在萧策眼底,鱼儿到底是上钩了,他凤眸轻眯,自己可没说一句假话,至于到底哪句更真些,有时候在绝对的言语之中,真相也没那么重要。 直至将眼前的这盏太平猴魁饮尽,他方才起身。 临走时还不忘提醒,“听说你们那日在帮她找一支海棠珠花,回头告诉下人不必寻了。” 男人似笑非笑地掸了掸衣摆,“前天我正巧送了阿窈一束海棠。” 言外之意,他就是那支海棠珠花。 …… 待人走后。 “他简直是无法无天!”宋初阳双目猩红,凝着那抹肆意远去的背影,手紧攥成拳。 若不是看在温窈的面上,若不是方才萧策那句,她这几日吃不好也睡不香,他定要将七妹叫起来,好好瞧瞧萧策这副嚣张的嘴脸。 这边,萧策目的达到,再度不紧不慢地回了听松轩。 这回院子里所有下人见了他,都讳莫如深地低下了头。 紧跟着,一群人被管事叫到了外面。 配给温窈的人都是签了死契的,起初是为了她的安危,而今却成了封口的便利。 萧策挑了挑眉,知晓镇北王府能将这点小事处理好,又放轻动作地推门入内。 他回到里屋时,本以为温窈睡的正沉,却倏然听见几声惊恐的呓语。 “祖父,不,不要!” “别死……我不想您死……” 温窈又梦魇了。 萧策俯身,吻她濡湿的长睫,棱角分明的下巴抵在她发顶,“不会死的。” 没有人会死。 他会替温窈安然无恙地守着他们。 怀里的人渐渐平复下来,萧策忍不住弯起一抹清浅笑意。 她是信任他的,只要有这点一切就够了。 …… 翌日清晨,温窈睁眼,萧策脸上浮着淡淡的笑意,“醒了?” 他心情好的过分,倒叫她有些茫然,“你在高兴什么?” “方才你二哥哥好似将人都叫走了,”他声音又轻又慢,似有若无地靠近,“阿窈,我是不是可以不用再当床宠了?” 一句床宠,险些叫温窈哽住,“闭嘴,大门开着你要走便走。” 他又靠了下去,“走了还准我回来么?” 温窈像是想起什么,又一脸正色地上下打量他,“你是不是去见了我二哥哥?” 萧策心底咯噔一下。 她如今直觉怎的这般准了,可一想到昨日宋初阳一言难尽的表情,他又八风不动地将问题抛回去,“我实在冤枉,你若不信,只管去问他便是。” 温窈将信将疑,咬着唇瓣犹豫。 二哥哥前日过来时还一派慎重,怎的今日突然就将人都调走?事出反常必有妖,她身边这个便是最大的妖。 温窈飞速起身更衣,今日连早膳都没给他留,径直去了前厅。 没见到宋初阳,倒是半路被要送信去内院的管家拦住,“七小姐,宫里方才来了信,是陛下给您的。” 楚煜? 温窈打开,里面正撰着一行小字:【拔步床入宫了。】 她神色顷刻凝重下来,比起被宋初阳发现,眼下的事更迫在眉睫。 可转念一想,要是二哥哥知晓,怎还会允许萧策正大光明地继续进来。 宋家从来就不是温家那般卖女求荣的人。 半晌,她回了听松轩。 萧策从软榻上起身,上前就要去接她解下来的披风,“怎的这么快便回来了,可有问出什么?” 他一副没做半点亏心事的清正模样,倒显得温窈小人之心。 但不管如何,面子不可废。 她清了清嗓子,“还算你老实。” 萧策忍俊不禁,凤眸中笑意深深,又落在她手上的信笺处,“宫里传来的么?” 温窈递了过去,他自然地打开看后,牵唇道:“看来好戏要开场了。” “你之前叫我量的那块木板究竟有何用?” 她依旧不明所以,上回去贺府时,萧策要她做的那件事。 且不说就算量出来他别有用处,可北朝皇宫到处是贺太后的人,他要如何在众目睽睽下动手脚? 这想来简直天方夜谭。 萧策意味深长地抬手,在她侧脸捏了捏,“你只管放心去。” 温窈被这动作惹的恼羞成怒,要挥开他的手,不料反倒被他一把抓住拽进怀中。 与此同时,一粒药丸顺着她微张的檀口滑入。 温窈大惊,“你又给我吃了什么?” “防吐的。”萧策笑意疏懒,“等到了那,阿窈就会感谢我了。” 第305章 杀人了 第三百零五章杀人了 午后,温窈入宫。 都说贺太后有心给小妹归来造势,一应东西只有更好,没有最好。 此举也开始引起朝中纷言,想来镇北王府和贺家将要破冰。 温窈不动声色,一路走到寿康宫,贺太后坐在上首,笑意盈盈地问,“这几日你不在宫里,哀家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玩了两日,想着也该回来了。” “太后娘娘抬举臣女了。”温窈微微一笑。 她心里明白,这次进来大概率是没那么轻易就能放她走了。 “回娘娘,臣女迟归是因着母亲之事,所以耽搁了一些时日。” “噢?”贺太后含笑问,“阿兰到哪了?” 温窈躬身道:“母亲前两日已经到王府了,就住在昔日的听松轩内。” 贺太后脸色微凝,险些以为自己听错。 随即,她落在温窈脸上的笑越来越淡,“什么时候的事,哀家怎的一点消息都未得知。” 别说雍宁,就是北朝都尽在她掌控之中,竟能有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便在自己眼皮底下失控。 贺太后手落在凤坐上,新染的蔻丹被阳光照的如血一般红艳,“窈窈,你将阿兰藏的也太好了,是担心哀家会害了她吗?” “臣女怎敢揣测娘娘,”温窈用词十分微妙,立即跪下,“只是母亲回到雍宁,触景生情,身子更虚弱了,恐怕……” 她咬着唇,眼泪沿着眼尾扑簌而落,“恐怕撑不了多久,臣女想着先送回王府,若是真的出了什么事,总不好殁在宫里坏了规矩。” 贺太后明眸微眯,眼底藏着锋锐,“那是哀家的妹妹,自然万事有哀家兜底,你的忧心实在多余。” 温窈垂着头,倒是没立即将话接过去。 不过下一瞬,上首之人便淡道:“既然阿兰已走到微末,更要圆她的梦才是,你今日便写封书信回镇北王府,明日午后将她接入宫中,届时先去偏殿休息一番,待精神了哀家就过去同她说话。” 这意思是,今日温窈还是不能出去。 她倒是不慌,只是意外的心惊,竟和萧策预料的一模一样。 …… 温窈前脚刚走,贺太后后脚便去了佛堂。 里头修葺好后,佛主金身金碧辉煌,可在偌大的佛龛背后却别有洞天。 红帐飘挂,近百件戏服挂在帐前,那水袖更是如柳枝般绵软柔滑,好似一挥便能带出水来。 贺太后倚在软榻上,刚坐下不久男人便登场了,咿咿呀呀唱的正是那曲有名的《春风渡》。 动情处,男人靠近,戏服上的绣文泛着妖异的光。 “阿容莫慌,听松轩的确有异动,不过就是几个守卫横调,但究竟是不是真的贺毓兰又有什么要紧,一切都在咱们的掌控中。” 贺太后眉心微松,似慵懒开口,“可她到底是我的小妹。” “这么些年过去,待你见到她时好好帮我问问,当初之事她可有半分之悔。” 男人低下头,微微含笑,“自然。” 贺太后笑了笑,容色卓绝的脸上却显得有些狰狞,“记得动作轻些,你这模样她恨了许多年,可别吓着别人。” 男人听后,讳莫如深地垂着眸,“一定不叫阿容失望。” …… 时间一晃而过,第二日午后一乘马车径直驶入宫中,随后一名病歪歪的妇人被温窈扶着进了偏殿。 安置好后,她最后回头深深看了眼那背影,心顷刻提起。 萧策闭口不提他的计划,就连如今的她也被隐瞒其中。 “郡主,该去前殿用茶了。” “好。”温窈微微一笑,平静地应下。 她借口母亲要午睡,特意要午睡时辰后再见贺太后。 接下来瓜果茶点轮番上来,一盏茶温窈喝的如同饮鸩酒,万般不是滋味。 她如坐针毡,甚至在某一刻已然反悔要重开房门,却被下人拦着提醒,“郡主,太后娘娘快到了,在场女眷都不得离开。” 温窈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不远处便传来了太监尖利的通传,“太后娘娘驾到!” 等她刚跪下,却见到余光中不止太后一群人。 在贺太后身后,还有一群妇人明艳非凡地紧跟而来。 “都起来吧。”贺太后缓声道。 温窈秀眉蹙起,“回太后娘娘,母亲只想同娘娘说话,而今并不想见外客。” 贺太后声音含着几分意味深远,“这都是哀家特意叫来给阿兰冲喜的,有时候时也命也,钦天监说越是属阴之人,越要热闹鼎沸,才能勾起活着的希望。” 温窈执意,“恳请太后娘娘体谅母亲之意,她并不想见外客。” 贺太后明显没将她的话放在眼底,看了一眼身边人,“郡主不懂事,你们也不懂,还不快将郡主请下去。” 这话已经不是商量,而是要上手了。 偏就在这时,楚煜姗姗来迟,从身后将她手臂握住,“表妹,朕来晚了。” 贺太后身边的嬷嬷也不是吃素的,“陛下还请好好劝劝郡主,切莫任性才是。” “自然。”楚煜勾唇,说话间手却毫无征兆地松开,结果对面没设防,温窈‘嘭’的一声撞在门上。 不知是哪处受到重力相撞,竟就这般被她推开了。 一声微不可闻的‘咔嚓’声响起,她一抬头,便瞧见那张拔步床上,高公公正一把剑穿透女人心口,手中的化尸水泼了一半,脸皮开肉绽地烂向两旁,能见血肉之骨。 下一瞬,人群中骤然响起尖锐的惊叫。 第306章 手心手背 第三百零六章手心手背 温窈看向那血肉模糊的尸身,心瞬间凉了大半。 化尸水奇臭无比,再加上混了人血人肉,许多妇人很快便捂着胸口干呕起来。 那摊污秽就那样大剌剌地摊在原地,温窈这一年来即便什么大风大浪都闯过,可也是头一次见到这幅场景。 腐臭味飘至鼻尖,可幸好她出门吃了萧策的那颗丸药,而今只有轻微不适。 楚煜立刻沉声道:“来人!速将此贼人快快拿下!” 他身边的高手也迅速上前,就这么将人拖了下来,掐着下巴把头一抬,楚煜拧眉,“高公公?” 温窈即刻上道,骤然扑倒在地,匍匐着往前攀,“母亲!母亲别抛下我,你好不容易才将我找回,怎舍得就这么撒手而去!” 高鸿这会也反应过来,当即反驳,“奴才没有,请太后娘娘明察,此人根本并非镇北王府五夫人!” “你撒谎。”温窈盯着那身穿太监服的男子,一字一顿地说道。 她不由想起刚入北朝皇宫那日,高鸿一派儒雅温润的引她入内,再到每次去府里宣旨赏赐,总还会提醒几句,夜晚风凉,郡主要多添衣。 起初还不由感慨这陪在太后身边的太监,气度就是不凡,后来看见那身戏服后才知晓,这高鸿便是东辽皇室的外室子,害死了她父亲和众位宋家军的元凶! “母亲是我亲手扶进来的,在场所有下人都瞧的真切,高公公,我最不解的是为何杀我母亲的是你!为何偏偏是你!”温窈声嘶力竭,“你可是太后娘娘的近身内侍,曾经我母亲出嫁,当年拿到第一个喜包红封的也是你,你怎会……” 她说着说着,泣不成声。 贺太后额角狂跳,从未料到眼下这副局面。 高鸿挺着脊背,一脸愤然,“郡主,不是奴才做的事奴才一件也不会认,奴才比任何人都冤枉。” 事发情急,就连此刻,贺太后看向他的目光也带着森然。 高鸿心一沉,这么多年是他第一次帮她办事被人抓了现行,还是直接被扣下露了原皮。 贺太后声音依旧很冷,可多了几分游离情绪之外的理智,将掌权者的居高临下彰显的一览无余。 “永嘉,你是不是被人骗了,在北朝有一种迷幻药,用了便会叫人心智混乱,错认旁人。” 温窈斩钉截铁,“回太后娘娘,臣女没有,臣女可让太医来验。” “而今人证物证俱在,有什么可说,”楚煜脸上透着沉怒,“还不将此贼人拖出去斩了。” 贺太后却厉声打断,“谁敢!” 众人自来敬畏贺太后,她一开口,就连楚煜的身边人都顿了顿。 “皇帝,你这是要屈打成招吗?”她语气严厉,“这尸身脸都没了要如何认,眼下种种,皆是有心人做局故意而为之,传哀家口谕,即刻封宫,严查此事!” 楚煜在心底冷笑,为了维护这个老相好,今日他这位好母后倒是开始屈尊降贵了。 温窈这会跌在地上,心知这尸体不会是萧策,可扶着他进来时接触不假,他明明是入了宫,也进了这间偏殿的。 他人去哪了? 楚煜挑眉,淡淡上前,“母后此言差矣,若是贼人就是故意要这么害姨母呢?” 就在这时,方才劝温窈别任性的嬷嬷却忽然出列,冷声道:“陛下有所不知,贺家四姐妹,包括太后娘娘出生时都在小腿内侧用古法压了一个铜板状的印记,敢问这具尸体有吗?” 楚煜皱了皱眉。 众人目光又都齐齐落在那具尸体的小腿处。 温窈恍然惊觉,原来自己身上的那颗胎记也并非巧合,而是特意存在的。 母亲在那种危急关头,却替她将往后几十年的事都想好了,也盼着有一日她认祖归宗。 贺太后看向两人,楚煜却忽然转身,“姨母,冒犯了。” 说完他直接上手,将女人朝服的裙摆往上一掀,贺太后的神色骤然阴历的更深了。 楚煜那个角度,刻意叫所有人都看见了那枚铜板状的胎记。 温窈大恸,好似真的死了娘一般,这会也不管化尸水腐臭了,直接扑上去对着那摊肉、便哭。 边哭还要边看向贺太后,“太后娘娘,臣女什么都不要,臣女可以用身上所有殊荣名位,只要求还臣女母亲一个公道!” 楚煜也慢条斯理地跟着道:“朕体谅母后用了高公公多年,心生不舍,可姨母是母后的亲妹妹,手心手背,母后一时不能接受也是情理之中。” 说罢,他轻瞥向高公公,启唇下令,“拖下去!” 贺太后吃了闷亏,这次从头到尾也没说一句话。 到底叫楚煜做了回主,特叫了嬷嬷去将温窈拉开,又说她受了惊吓,送回了镇北王府静养。 温窈也不知自己是怎么上的马车,浑浑噩噩到了家门口,又好似想起什么,疾步跑回听松轩。 寝屋的门被她推开,一路不顾一切的往里找,等到了床前却发现根本无人。 温窈声音微颤,问李嬷嬷,“他呢?” “小姐离开后,他便走了,特地交代让小姐不必等他回来。” 温窈想起临走时贺太后好似要吃人的模样,而今里面又封了宫,她心顿时七上八下。 另一边,北朝天牢。 高鸿被下大狱后,不过半个时辰贺太后便到了。 看守的侍卫见是她,刀声相碰,阻拦道:“回太后娘娘,陛下有令不得任何人靠近。” 贺太后眼眸微眯,冷笑道:“连哀家也要拦是吗?” “是……” 尾音还未说完,‘噗嗤’一声,那人便被一柄短刃直插胸口。 贺太后漫不经心地拿过帕子擦拭手指,侧头吩咐,“好了,可以进去了。” 第307章 让我跟二哥哥打个招呼 第三百零七章让我跟二哥哥打个招呼 贺太后见到高鸿时,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昔日风光无限的高公公,而今被除了外服,身上打的脓血横流。 贺太后闭上眼睛,眼底露出了从不在人前展露的怨愤,“此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高鸿深深地跪了下来,“奴才也不知,那拔步床好似装了机关,奴才刚站定便被锁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内,后来太后娘娘随命妇们入内,便又将奴才转了出来。” 他本以为那人有心将他关进去,必然下了要将他关死的心,后来才知是要嫁祸给自己。 那个盒样的机关从前根本没见过,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恰好能把他整个人压在里边,身在北朝皇宫,他什么阴司没见过。 若非被赶来的楚煜抓了,高鸿定要好好参详一番那个机关。 他轻叹了口气,故作认命道:“奴才办事不利,请娘娘赐死奴才。” 贺太后眉峰蹙起。 天牢冷寒阴森,在看向眼前这人,“今日不是你的错。” 她语气放柔,好似又回到了两人在佛堂私会之时,贺太后最不喜欢的便是高鸿自称奴才,在她心底,他从不是下人。 “此次手笔和从前大不相同,你也是被人算计了,”她红唇翕合,“这些年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不怪你。” 高鸿抬起头时,眼底溢着缱绻,“娘娘……” 贺太后拿着帕子,一点一点将他脸上的脏污擦尽,眼底里的阴鸷远远大于对他的心疼,这是头一回有人这般挑战她的权威。 “我不会让你死,但这皇宫你也不能再待了。” 高鸿心咯噔一沉,不可置信道:“你要让我走?” “皇帝摆明了要动你,以此来敲打哀家,你留在这后患无穷。” 高鸿面色登时凝重,想到前线又咬了咬牙,“我舍不得娘娘,即便为了娘娘死也心甘情愿。” “若我走了,娘娘再被宋家人欺负了怎么办?” 贺太后微微一笑,“那也是打完仗的事了,届时能活多少回来还未知定数,放心,该让你出手时,哀家自会找人联络你。” 听到贺太后这般说,高鸿已经知晓她猜到自己的谋算。 …… 一盏茶后,贺太后离开了。 临走前她说夜里便会有人过来接他,再化名送他出宫。 高鸿靠着墙,等了好些时辰,终于等到天牢门重新打开。 一道穿着甲胄的身影走了进来,牢里的烛火将他影子拉的很长。 脚步声响起时,他耳力敏锐地动了动,紧接着猛然抬起头。 来人根本没戴面罩,就这么直白地对上他的眼,眸底染上些许惊恐,“是你!” 萧策勾唇,“高公公,盒子待的舒服吗?” 彼时,寿康宫,佛堂里的东西砸的稀碎。 就连那尊偌大的佛像都被利斧狠狠砍断了鼻,都说神爱世人,她虔诚供奉多年,却迎来这种结果。 贴身嬷嬷进来时,对此景却毫不意外,小心绕过狼藉后,躬身道:“回禀太后娘娘,高公公已经送出去了。” 贺太后暴怒之下,眼底猩红,“去,给哀家去查,到底是谁对那张拔步床动的手。” 与此同时,镇北王府内。 温窈已经快整夜没阖眼了,她也坐不住,在屋内来回地踱步。 李嬷嬷进来劝第三次时,忧心道:“小姐先歇息吧,若是熬坏了神就不好了,依奴婢之见,小主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一切定会顺利的。” 温窈依旧疑虑,“他就算有天大的本事能将手伸到雍宁,可那是皇宫,要想逃出贺太后的眼线布防,除非他深宫内有人接应。” 她越想越觉得荒谬,一个邻国之君在他国皇宫,指望谁给他接应? 萧策迟迟不归,她心根本无法落地。 温窈不折腾人,纯折腾自己,她让李嬷嬷先去歇息别管她,等实在困了自会去休息。 直到万籁俱寂中出现第一声鸡鸣时,东方已经吐出了鱼肚白,淡淡的霞光攀上云海,照下暖融融的橙光。 温窈思绪已经有些许恍惚,一转头没注意,骤然撞上一堵坚硬的人墙。 温窈微怔,“你回来了。” 萧策捂着胸膛,笑声从头顶落下,“阿窈是在担心我么?” 她肩膀终于放松,按捺住脾气问,“那床究竟是怎么回事?” 萧策笑了笑,“露华说她故乡有一种杂耍叫魔术,便是在一个空间内进行叠层,再做一个空间出来,高鸿刚靠近拔步床,我便启动机关将他封在了里边,等人来后再将他放了出来。” 温窈恍然,“难怪我率先跌进屋内时,听见了咔嚓一声。” 提起露华,她由衷感慨,“露华懂的很多,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子。” 从管账,到各种特色的机关窍门,都是自己未曾见过的。 萧策目光专注,薄唇漾起笑,“在我心底,你不遑多让。” 温窈哽了哽,没直面他这个问题,叫来李嬷嬷,“嬷嬷将灶上热着的饭端来吧。” 托盘上桌,萧策低头睨了眼,酱烧肘子,糟熘鱼片,云腿炖鲜笋,还有一碟桂花糖藕。 他倒没急着用饭,反而夹起一块桂花糖藕到她嘴边,打趣道:“这盘菜可是你自己想吃?” 温窈把筷子推回去,“爱吃就吃,不吃倒了喂狗。” 萧策挑眉,“阿窈何时养了狗?” 看在他今日有功的份上,温窈嘴上留德,没打算理他。 萧策却偏要将第一块给她吃,她不要,两人推来推去,毫无所觉软榻旁的窗户早已被风吹开。 忽然,温窈余光中好似出现一抹身影,她一侧头便看见了宋初阳站在那。 宋初阳脸上的表情更是变幻莫测。 尤其看到温窈下意识把萧策往榻下拽,要他躲起来时,一双剑眉更是拧的深刻。 萧策看着宋初阳,微微一笑反握住她手,“来不及了,正好让我跟二哥哥打个招呼。” 随着宋初阳走近,温窈快一步迎上,说是迎接,更像是想半路将他截住先别动手。 “二哥哥,这件事都是我的主意,与他无关。” 第308章 我只图她 第三百零八章我只图她 萧策克制不住地牵唇,看向她纤细的背影,眼底溢满柔色。 落在宋初阳眼底却是格外刺眼,好似哪个妖精化了形,从盘丝洞爬出来勾了他妹妹的魂。 “七妹,你要袒护他。” 温窈微顿,是也不是。 他即便再如何,于这次事情中却帮助良多,她不能否认。 “二哥哥,这其中有隐情。”温窈斟酌用词,“但他的确没威胁我。” 她生怕语气有一点不对,叫哥哥伤了心,错把盟友当敌人。 眼下困局,镇北王府需要西戎的结盟,他们之间一定不能产生嫌隙。 萧策上前几步,握住她肩膀,将人往后带,“这次没打招呼便不请自来,的确是萧某不对,二哥若要出气,将我打一顿也是行的。” 他垂眸颔首,倒是有了当小辈的自觉。 温窈听见那句二哥,脸色微变,“你能不能别添乱。” 萧策勾唇,火上浇油道:“兄长看妹夫,越护越看不顺眼,阿窈你可别将我卖了。” 他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说的宋初阳脸色愈发沉了下来。 一个怒气一触即发,一个玩世不恭的毫不在意,温窈真怕二哥哥不开心,直接提刀要来砍了他。 宋初阳看向他藏在眼底的兴味,比前日夜半的更深,冷笑道:“我妹妹知道你那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么?” 萧策自谦,“略有耳闻。” 温窈动了气,斥他,“你闭嘴!” 她去拽他衣袖,却反被萧策握住手,紧接着三两步一提,将人一把推出门外。 温窈茫然一瞬,紧接着就要去开,结果却被他从里面锁上。 她心底一阵没底,“你要干什么!快开门!” 敲门声砰砰作响,里面的人却浑然未觉,这一刻,宋初阳和萧策都默契地没动。 “宫里的局是你设的。”宋初阳注视他,抬眸不是询问,是肯定。 镇北王府当了好几朝的忠臣,哪怕被宫内猜疑,也都按兵不动,从未算计过楚家江山一分一毫。 而今被萧策开了先例。 他和温窈连带着关系,他的意思就是温窈的意思,温窈的意思就是宋家的意思。 萧策勾唇看向屋内一张群马奔流的屏风,“她要报仇,我便递刀,她想做什么,镇北王府不敢做的,我替她做。” 风口浪尖,他自行剖白。 宋初阳却并不满意,眼底的寒意再度四散,“你到底图什么?” 他不信萧策作为一国之君,想法浅显。 “镇北王府是北朝要臣,手握重兵,你借西戎挑起和东辽的战局,拉北朝入场,明知宫内会派我祖父,且镇北王府而今腹背受敌,只会叫我觉得你想策反我们宋家。” “一旦策反,南疆又远在天山之下,其内这片大陆便都是你西戎的天下,你表面看着是为我妹妹而来,她不过也是你众多棋子的一颗,你真正的目的是要一统三国,桩桩件件,我可有半句说错?” 萧策轻笑,将茶盏放回桌上,“若我说我只图她,所做一切不过只想换她回头看我两眼,你的这些假设全不成立,你认还是不认?” 宋初阳脊背一僵,戒备警惕填满,“三言两语,我凭什么信你。” 萧策盯着他,凤眸深邃无澜,冷冽中依旧带着不可一世地桀骜,“我为什么要与你解释。” 他做事从来如此,对外人冷漠至极,干就干了,你领情就领着,不领就先憋着。 宋初阳心底怒火骤升,他就知道方才在温窈面前,萧策的一切都是装的,就该让她好好看看,这个男人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嘭——” 窗外忽然响起重物被撞的声音。 紧接着是李嬷嬷在旁边的小声提醒,“小姐小心。” 萧策侧头看去,便瞧见温窈踩在一条备好的长椅上,手提着裙摆,正欲要翻窗进来。 小脸上却是半分笑意也无,秀眉紧蹙,抽气着捂着手肘,许是磕到了。 宋初阳抬腿过去要将她扶下,萧策却动作更快,手臂穿过她膝弯,将人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宋初阳:“……” 他简直没眼看。 温窈站稳后直接卸磨杀驴,将萧策往后一推,自己站好。 “二哥,我并非有意要替他说话,”她维持镇定,将昨日所见与这些日子种种结合,推断道:“策反镇北王府绝对不可能,但他和楚煜,一定达成了什么。” 温窈淡漠地又往旁边瞥了眼,“否则以贺太后的计谋和眼线,他绝不可能这般顺利的从宫中出来。” 至于两人是何时有的牵扯,她也不知。 萧策不置可否,打趣的下意识抬手,落在她发顶上抚了抚,“阿窈怕是要做我肚子里的蛔虫了。” 宋初阳眸光锐利,“你怎知他有没有骗你。” 温窈深吸一口气,“别的事上他会,但事关祖父,伯父和各位兄长,还有宋家满门,他不会。” 萧策图什么,她心知肚明。 话既然说开,就连宋初阳也不好再论什么。 临走前,他只板着脸交代,“无论如何你还未出嫁,不准叫他踏出院子,让别人看见你身边多了个上不了台面的外男。” 一句上不了台面,对萧策来说评论到底温和的过分。 待宋初阳离开,萧策便从方才的托盘旁随手拿了颗果子,边看着她吃边扬唇。 温窈莫名其妙,硬着头皮问,“你笑什么?” 萧策盯着她眼睛,“你担心我。” “没有,”温窈咬牙,“我只是还没利用够,不行吗?” 萧策却丝毫不恼,长臂一展,将人抱进怀中,下巴抵着她肩膀,“阿窈,我很高兴。” 他笑音震震,不厌其烦地重复,“我真的很高兴。” 温窈无语地斥他,不由看向窗外挂着的鸟笼,“你是鹦鹉转世么,好端端地学什么舌。” 萧策忍俊不禁,笑声更大。 就在这时,李嬷嬷又进来了,见到叠在一起的身影,十分识趣地停在屏风外,“小姐,贺庭昀来了。” 温窈下意识冷脸,宫中一出事,这边就派来使了是么? 不等她开口,萧策却先一步启唇,冷笑道:“叫他滚出去,不见。” 第309章 是不是他 第三百零九章是不是他 半个时辰后,温窈姗姗来迟。 前院内,贺庭昀面前的茶盏已经换了三道,却从未被碰过。 直到门外传来一声通传,婆子挑开帘子后,才见来人身影。 簪白花,着素服,更衬的温窈比平日更清丽惹怜。 她眼尾还红着,显然是刚哭过的痕迹,贺庭昀起身张了张嘴,想说的话有许多,到了嘴边却只有一句,“表妹节哀,姨母在天有灵,定不愿见你神伤至此。” 温窈在袖中的手微微收紧,强压住眼底那些汹涌复杂的情绪,垂眸低喃,“明明就差一点。” 贺庭昀动作微顿。 温窈眼泪复又而上,“表哥,我不甘心,不甘心母亲前半生孤苦跌宕,好不容易回来却被自己最亲近人的内侍害死。” 如果这个人是别人也就罢了,可却是当朝太后,是他们两人共同的姨母,别说温窈作为贺毓兰的亲生女儿,便是当今皇帝都不能置喙她一句。 贺庭昀剑眉拧起,手抬起要落在她肩上时,忽而又想起自己在哪,克制收回,“你放心,太后娘娘定会给四姨母一个公道的。” 温窈粲然牵唇,“真的吗?” 靠近一瞬,他压低声音,“高公公已经被处死了。” 温窈堪称呆滞地凝着眸。 短暂的失神下难掩荒诞,好似听见了什么天方夜谭的消息,不是对于大仇得报的畅快,而是心底深深怀疑,如果一定要用一种东西形容,贺太后的种种所为,不过是片先丢出来的烟雾。 她不信。 她甚至发现,有关这种消息,她而今唯一能信的只有萧策。 见她一直怔着,贺庭昀温声问,“怎么了?” 温窈咬着牙根,抬头间眉目终于舒展,用帕子拭了拭眼尾,“无碍,只是心底终于松快了些。” 她笑中带泪,杏眸红的有些过分,“死了就好,坏人就该遭报应。” …… 贺庭昀并未在镇北王府久留,今日来本就是为了告诉她高鸿被处置了的事。 说不上为什么,其实这个消息明日她大抵也能知晓,但就是想提前过来亲口告诉她,叫她不必沉溺悲恸。 不日她即将入宫封后,届时他也没有理由再这般找她了。 想到这,贺庭昀不由苦笑。 “见过贺公子。”忽然,正对着的路上,一女子有些羞怯地同他撞了个照面。 贺庭昀牵了牵唇,颔首道:“顾姑娘。” 顾寻嫣手绞着帕子,心底如揣了一窝兔子般,七上八下的蹦着。 她本是受母亲之托,过来给外祖父的书房还两本古籍,不曾想竟在这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 “你是来找七姐姐吗?”她主动问,想与他多说几句,“七姐姐常在听松轩不出门,若是婆子通传不及时,我可带你过去。” 贺庭昀哪里会看不出姑娘家的示好,无奈地笑了笑,正要拒绝,忽又瞥见她身后女使手上拿了些雅玩轩新买的东西,莫名有些怪异。 家中若有人过世,即便顾寻嫣的母亲是嫁出去的女儿,想来也不可能纵着女儿这般不知规矩 片刻,他淡笑问,“顾姑娘这些日子可有见过我四姨母。” 也就是她的五婶婶。 顾寻嫣茫然道:“我这两日去了姑母家才回雍宁,不知内情,五婶婶是归来了吗?” 贺庭昀狐疑。 紧接着,她对上那双专注看向自己的眸,又有些微赧地低下头,“不过前日来王府,倒是听婆子说七姐姐最近夜里改了饮食,一连几日叫了宵夜,想来也可能是给五婶婶的。” 少女心思稚嫩澄澈,有什么便说什么。 贺庭昀却鬼使神差地多问了句,“顾姑娘可知表妹最常用哪道?” “好像是叫肉糜油酥角。”顾寻嫣微微一笑,“七姐姐还给我尝过一碟,很是可口。” 面前的女子不知,但是在西戎待了近半年的贺庭昀却十分清楚。 肉糜油酥角是西戎的特色,他闻言脸色骤变,向外走的脚步忽然一转,看向顾寻嫣,“我的确等不及有急事寻表妹,还请顾姑娘帮忙带路,引我去内院见她。” …… 听松轩。 温窈一口气没喘匀,匆匆回了院内。 一开门,萧策好似一直在门口等着,撞了个满怀。 雪松香清冽,猝不及防涌来,她鬓边那朵白花被他顺手取下,笑盈盈道:“怎么跑这么快,急着回来见我?” 温窈言简意赅,开门见山,“高鸿死了?” 萧策勾唇,“活着。” 她心底如被人一股脑骤然按进冰窖,可接下来一句话,又将她彻底拽出。 萧策镇静沉着,泰然自若地勾起她垂下的额发,亲密自然地别在耳垂后,“留着他暂时有用,别担心,该叫他死的那天自然会叫黑白无常来带他走。” 温窈刚要开口,却在下一瞬门外传来嘈杂,“贺公子,您不能进……” 跟着来的顾寻嫣脸色煞白,没想到一到听松轩,贺庭昀就像变了个人,不等婆子丫鬟通传就硬闯了进去。 她心底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房门被人推开,几个女使婆子没拦住,温窈就这么对上硬闯进来的那双眸里。 贺庭昀的瞳孔中倒映着她的身影,目光沉郁,“不曾想我竟也有被表妹骗的一日。” 温窈缓缓吸气,余光却一下都不敢再往里面瞥,佯装冷静问,“不知我骗了表哥什么?” “还是表哥仗着自己的所谓兄长身份,就要擅闯我的院子?” 于礼教规矩中,贺庭昀是外男,他什么也不顾是疯了吗? 即便而今掌家的宋初阳,前几日怀疑听松轩有异样,半夜过来也未曾踏进她的屋内。 贺庭昀一瞬不瞬地凝着温窈,几乎笃定质问,“是不是他?” 几步之隔的内室,床榻帷帐内,萧策手里正把玩着一颗果子。 他丝毫不慌,还不忘好整以暇地挑了挑眉。 第310章 永远最爱你 第三百一十章永远最爱你 “他是谁?”温窈明知故问。 贺庭昀唇瓣微启,片刻那个名字才脱口,“萧策。” “这般荒谬的假设,我不知表哥是如何想出来的。”温窈抬头,冷笑又有讽刺,“表哥既怀疑我,今日是准备搜院还是已经有了实证?” 她目光如炬,毫不避讳地回视过去。 紧跟过来的顾寻嫣脸色煞白,不知怎么就闹到了这个地步。 贺庭昀见了她,想起自己在前院时的猜测,声音嘶哑,“那为何连顾姑娘都没见过四姨母?” 顾寻嫣被点名,眼底有错愕,震惊,还有后知后觉的刺痛。 她被父母娇养长大,又在姊妹兄弟中排名靠小,是以大家都宠着让着,可不代表是傻子。 到了此刻,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方才掉进了贺庭昀有意挖出的言语陷进中,少女的情窦初开被一把掐灭。 温窈在心底叹气,小九天真,大抵要伤心一阵了。 她扶着案几,声音清晰穿透,“我尽力遮掩母亲行踪,叫母亲暗地里悄悄回来,都能在入宫后被人杀害,表哥而今问我为什么有人不知,试问我敢吗?还是——” 温窈轻顿,再度冷然看向他,难掩讥讽,“表哥嫌我母亲死的不够快?” 屋外一阵穿堂风而过,吹的人脊背生冷发寒,似是宋翰仁与贺毓兰索命的呼号。 “我从无此意,”贺庭昀张了张嘴,气焰弱下三分,“只是担心表妹一时糊涂,错信外人,走了回头老路。” 提及老路,甚过方才提起萧策大名,温窈僵硬。 贺庭昀走近一步,就这么静静地望着她,“表妹,我们是血脉至亲,镇北王府不会害你,贺家也不会。” 温窈脸上染着惨淡的白,“表哥说的没错,的确是血脉至亲。” 他们的母亲从同一个母亲肚子里出生,贺家四姝一母同胞,可偏偏就是这样的血脉,把她的母亲逼的至今下落不明,让他的父亲不明不白死在北辽战场上。 他说血脉? 好金贵的血脉。 …… 贺庭昀最终无功而返,离开了听松轩。 温窈平复呼吸,须臾后关紧房门,检查窗户,还不忘交代李嬷嬷,“劳嬷嬷去趟二哥哥院内,就说请他再给我调几个守卫在门口。” 千防万防,意外难防。 做完这些,温窈才走回室内,她撩开帷帐,似劫后余生般缓缓喘气,“你究竟什么时候走?” 逐客令下来,萧策也不慌,略微直起身,将那颗果子顺手递到她唇边,“快了。” 温窈别过头,不吃。 萧策轻笑,拿回自己咬了口。 果子是当下时令,很甜,他唇角的笑愈发幽深,“明日就是我的生辰了,阿窈让我过了生辰在走吧。” 温窈听见这两个字,短暂失神。 “你如今在这过还有意义吗?” 萧策邃眸闪过粲然,“我觉得有。” “我不会给你准备生辰礼。”她强调。 萧策眉眼染上几分深重,外头方才还艳阳高照的天这会乌云高挂,投下一片更沉的阴灰。 他抿了抿唇,淡淡笑出声,“不用了,许多年前我已经有过最好的生辰礼。” 那时候温窈靠在他怀中,漫天烟火下对他道:“要生辰礼可没有,我干脆把自己送你好了。” 年少不谙世事,温情缱绻。 萧策提起,温窈自然也能想起。 那时候他无限的纵她依她,自己的生辰萧策一刻不落地记着,年年翻墙要说第一声生辰喜乐。 而他的生辰,她起初两年总是忘记。 后来月例银子不多的时候,甚至送不上什么体面的礼物给他,萧策察觉,不动声色带她逛遍汴京每家店,最后告诉她日后直接挂账在他名下。 少男少女都有自尊心,温窈不愿,萧策硬说日后她就要嫁给他做王妃,过门后花和过门前花有什么区别。 她大抵忸怩了一阵,后来的后来,也开始用他的钱给他买东西,萧策却收的很开心。 当时的好,好到让她以为他们能一直这样。 久违的沉默从回忆蔓延进现实,萧策看向眼前长久静默的人,主动移开话题,“待楚煜重新掌权,届时你便自由了,想在北朝就在北朝,若想回西戎去看……” 他又笑笑,“想看承儿也能随时回去。” 温窈却听的似懂非懂,“你为何笃定楚煜一定会帮镇北王府?” 萧策目光闪烁一瞬,漫不经心挑眉,“阿窈不如猜猜。” “你答应了什么交易?” “并未。” “东辽拿下后,国土多分?” 萧策轻哂,“绝不可能。” 温窈语塞,也是,他这般杀伐好战之人,到嘴的鸭子恨不能连骨头渣都吃干净,哪可能给别人留东西。 猜来猜去,偏偏猜了一堆都不对,到了最后,温窈焦躁。 萧策却似笑非笑,抬手轻捏她脸颊,“骗你的。” “什么。” 他逗弄她,“不到尘埃落定之时,我不能说。” 温窈明白被人耍了,随手抓起果盘就要丢他。 一个橙子重重砸进萧策怀中,他佯装吃痛地捂着,便听见她气急败坏地轻斥,“什么都不能说,你到底还会说什么?” “自然是有的。”萧策抬眸,眼底露出肆意的笑,逼近一步。 他俯首,在她耳边低语,“还会说我爱你。” 温窈肩膀忽而绷紧。 萧策却还在靠近,重申道:“我永远最爱你,阿窈。” 第311章 你少得寸进尺 第三百一十一章你少得寸进尺 夜里,更鼓声一声重过一声。 屋内烛火轻摇,萧策自从被宋初阳解了禁,而今又睡回地上。 床榻高,他只看得见她微垂而下的被角,如天空游动的浮云,稍有不经意便会飘往远方。 在他眸底,是凝视,是仰望,更是而今近在咫尺,想要占为己有的心魔。 温窈其实也没睡着,夜里开始转热,帷帐里有些闷。 她檀口微张,喘着气,抬手扇风。 恰好此时门外更鼓再起,打更人的声音幽远绵长,“子时至——” 她正巧翻了个身,可反应不及,直接撞进萧策眼底。 他不知何时坐起,结实的手臂抵在床畔,在昏黄灯火下声音低磁,“就没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温窈哽住,却忽而觉得好笑。 这世间万物,想求之时偏偏求不到,不在意后却又捧着塞着硬要送到眼前。 曾经为了想学他,跟萧策说第一声生辰喜乐,却一直没机会。 这是真正意义上,第一次他生辰,她在身边。 温窈沉默,依旧如钢铁心肠岿然不动。 萧策目光紧紧地攫着她,喉结上下滚动,“真的没有么?” 从前到现在,千百个日夜,他等了许多年。 “萧策。”温窈缓缓吸气,“我困了,你要是闲得慌……” 原本靠在床畔的人退开些许,下一瞬直接起身。 男人凤眸溢满清醒的渴求,和情动不同,潮涌般将她卷入其中。 温窈思绪凝滞,在难以置信里,右手手腕被抓住抵在软枕一侧。 阴影倾轧下来,描摹过她的唇,吻的毫无章法,暴烈到将人拆骨入腹。 可即便如此,也缓解不了这些日子的万分之一。 温窈感觉自己呼吸被一点点汲取干净,伴随着他压来的滚烫,终于在牙齿咬上唇瓣后吃痛拧眉。 系带摇摇欲坠,她挣扎不脱,拔下发髻里的素簪就要朝他颈侧刺去。 萧策手快拦下,终于按捺住退开半分,却依旧难以自控。 “啪!” 他的脸微偏过去些许,还落着微红的掌印。 萧策舌头轻抵,唇角肆意含笑,“解气了吗?” 温窈愠怒,“你无耻。” 萧策轻笑一声,凤眸稍眯,不疾不徐地抬起另外半边脸,“若将这边打齐了,再来一次也值得。” 温窈在袖中的手一点点收紧,嗓音微哑,“你别逼我过河拆桥。” 他快马奔袭来雍宁,替她解决了高鸿,她是感激的,但不代表容他蹬鼻子上脸。 萧策眼底笑意更深,多的是纵容宠惯,“你只管拆,大不了我再造一座。” 温窈气的咬牙,两颊不自觉鼓起。 萧策手轻抬,在收回时不忘轻捏她侧脸,“这是第一次生辰,我睁眼第一刻看见的是你。” 曾几何时,两个人的心念期盼变成了一个人的愿望,所谓的朱砂痣,也早已成了墙上的蚊子血。 大抵是每个人都只有在生辰日,才会觉出这一日的特别。 萧策脸上多了几分曾经的少年气,桀骜犯浑,又似在与她告状算账。 “去年的这个时候,”他即便隔开些许,气息依旧滚烫灼人,“被国事耽搁,你又在山庄里,并不愿见我。” 温窈回忆起那日,她是记得的。 可她也痛恨自己记得。 一个人被掰成两段回忆,从前是心上人,后来是刽子手。 她嘴比思绪快,开口呛他,“我现在也不愿。” 萧策沉默一瞬,转头又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自己哄好,喉底挤出笑,“你也只会同我嘴硬。” 温窈移开目光,不浪费口舌对峙。 他却锋锐挑开,沉沉而笑,“如果真的不愿,昨日我未回来前,阿窈在紧张什么?高鸿倒下化尸水时,可有一刻担心过我,不想我发生危险?” 贺太后带着人涌进来时,萧策已经躲进了拔步床的夹层中,高鸿看不见的机关处,却有他能开眼观察外面的地方。 温窈跌进寝殿时,瞧见那尸体脸上血骨相连,第一反应便要往前再爬,她拼命看了又看,像是要仔细辨认是谁,可平日里,她是最恶心这些东西的。 “你而今不信贺庭昀的话,不信楚煜,只信我。”他强调。 “我是因为你有所图。”温窈轻斥,“萧策,你少得寸进尺。” 他闻言朗声而笑,挑了挑眉,“都说得寸进尺了,那我明日早膳能吃碗长寿面了吗?” 温窈哽着话音,“我不爱吃面。” 萧策没忍住,笑声更甚。 …… 翌日一大早,荣汇茶楼送来了一份新糕点。 做的食盒又大又精致,掌柜亲自跑的腿,当着温窈的面揭开盖子,笑着介绍,“此饼名唤蛋糕,是东家特意交代送来的。” 为了体面和各院好分,送来王府的蛋糕不止一个。 温窈知晓这东西,名唤生辰蛋糕,那三年每逢生辰,露华也会给她做。 而今也知,她必是冲着萧策来的,做属下的识趣讨好主子是本分。 横竖承的不是她情,她也没资格替露华处理。 顿了顿,叫来女使,“把这份送到听松轩。” 屋内,萧策正帮她整理着书案,蛋糕递来时,他迟疑了下,看到食盒上的荣汇二字篆刻,却依旧牵了牵唇。 不管是谁的心意,既是温窈的人送来的,他就当是她的。 这时,刚好听松轩的另一个女使收了信,要放到温窈桌上,可进来时却撞见萧策,动作微微一顿。 而今他在听松轩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了。 萧策望向她手里的东西,淡声道:“给我,等会我来帮她放。” 男人眼神寡淡锋利,女使不知他身份,只知连宋初阳都不轻动此人,且小姐又允他同眠一室,迫于淫威递了过去。 萧策本无意翻看她的信件,却在接过时瞧见最顶上那封的字迹,脸腾的一下黑了个彻底。 第312章 心里有我 第三百一十二章心里有我 谢怀瑾没失踪前,七日一封家书,每封都到过萧策案前。 这些年再加上递来的折子,他对他的笔迹不算生疏。 信封被火漆封上,暗红色落在萧策眼底格外刺目,他静默一瞬,直接拆开。 信纸铺展,前边未看,到了落款处,果真印着男人名讳清晰的三个字。 萧策脸都青了。 越往下看,一目十行,更是阴森的过分。 他面容阴沉,胸膛鼓胀,闭眼时深吸了一口气。 须臾,萧策喉底挤出一声冷笑,到底克制住,将信封放在了书案上。 一个时辰后,温窈从前院回来。 推门入室,荣汇茶楼送来的食盒还原封不动地摆在桌上。 她不明所以,叫人送回来时分明交代过直接递给他。 外间无人,温窈下意识拧眉,只觉氛围好似哪里不对。 等瞧见书案上那封被单独拿出来的信,再一看字迹顿时了然。 “萧策!”她怒声吼他。 回答她的唯余满室沉寂。 温窈忙拆开去看信,字面倒是没被毁坏,刚要松一口气,忽觉身侧有异,抬头看去时,他正端着一盏茶坐在窗边的树枝上,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 温窈头皮一麻,“青天、白日的,你要吓死谁?” 一枝海棠花忽然迎面而落,擦着她的额发砸在那封信上,又将两页纸打回桌面。 萧策勾唇,好似随口提起,“阿窈寄给他的茶还有吗?” 温窈不悦,她寄茶给谢怀瑾是她的事,“与你何干。” 萧策忽而发笑,漾着危险,“我也想喝。” “究竟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他喝得,我喝不得?” 温窈冷笑,瞥向他手里握着的茶盏,阴阳回击,“自然,狗都是品不出来的,你喝不得也正常。” 其实就是她房中常喝的这罐云雾茶,取自北朝的高山之中,茶汤清新透亮。 萧策垂眸,听出了话外音,手里这杯茶瞬间变的寡淡。 他喉结上下轻滚,略有哑意,“这茶太涩,果真极差。” 温窈磨牙,“你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 这话,一语双关又直戳心扉。 萧策眼底波澜更甚,卷着深处的暗潮再度掀起。 他薄唇微抿,近、乎成了一条平直的线,曾在西戎的种种历历在目,她和谢怀瑾的从前更叫他如鲠在喉。 那根尖刺再度开始溃烂,鲜血淋漓。 萧策盯着她,“我以为你们早已断了联系,山高水长,为了严密谨慎,你和他有什么联系的必要。” 温窈动作微顿,嗓音是经历所有后的淡然处之,“这世上不是只有合盟和孩子才是牵绊。” 这一刻,萧策体内的血好似被抽干大半。 他以为他们的有机会,到头来却打回原点。 “在你心底,他是牵,我是绊?” 温窈垂眸,拿开那朵海棠花。 花瓣明艳,花蕊挺立,萧策折的这支是西府海棠,是海棠的四品之首,也最与桃花神似。 但桃花是单生,海棠是簇生,桃花枝上无刺,海棠枝头有刺。 温窈在看花,也在看人。 她对萧策爱过,恨过,而今也诚心谢过。 “你不用说成这样,自我毁贬,”温窈一字一句,淡到如水过无痕,“他和你不一样。” 萧策手攥紧,茶盏几欲被捏碎。 他是个沉得住气的性子,却唯独在她这屡屡碰壁。 她对谢怀瑾的偏袒,是他失控的源头。 看似开解澄清,实则将另一人干干净净地摘出去,她不想让那人被染指分毫。 “哪里不同?”萧策面无表情地凝着她,嗓音低沉执意,“还是,你指望他来北朝陪你?” 温窈动作微顿。 “他在西戎有政途,有母亲有弟弟,你觉得——” “我没这么自私。”温窈抬头打断,“我现在什么都不愿去想,只想报仇。” 母亲未寻到,贺太后还在,父亲当年战死未能查清,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萧策却轻哂,一跃而下,逼近她,“我怎知这是不是又是你的缓兵之计,或是障眼法之一。” 温窈也笑,轻讽反问,“以前需要,现在有必要吗?” “这是镇北王府,我只要一句话,你就能被赶出去。” 萧策骨节分明的手将她抵在书架前,几乎将人禁锢在臂弯的一方天地里。 他俯首,鼻尖蹭过她鼻尖,温窈退无可退。 萧策没有落吻的意思,吐息却灼热地叫人无法忽视,扑在她脸上,“阿窈不叫人来赶我走吗?” “你……” “昨晚你说过河拆桥,其实自你离开西戎,我日日坐在那樽龙椅之上都在想,到底要如何再造一座桥,与你重新联上,幸运的是,我做到了。” 强势霸道的剖白,将他的所有心思摆在台前。 “做桥也好,做刀也罢,只要你需要我,无论谢怀瑾在你心底有多少位置,你都无法轻易将我割舍。” 温窈拳头握紧,抵住他,牙根咬紧,“我可以不要。” “那你抖什么?”他再度轻蹭,如低语轻喃地蛊惑道:“阿窈,我而今一切任你予取予求。” 就在这时,门外一道突兀地敲门声忽然打断。 萧策退开半分,长指撩过她垂落的碎发,“不传人进来吗?” 温窈屏息。 可就在下一瞬,女使已然开口,“小姐,鸡丝面已经做好了,可要现在就用?” 萧策闻言,骤然牵唇,方才的种种忽如冰雪消融,眸色软的不像话。 温窈知晓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索性抿着唇。 “是补的早膳?”一碗面诱的他心情乌云转阳,缱绻地将她抱紧,喟叹道:“阿窈,你心里是有我的。” 第313章 地底的两具遗骸 第三百一十三章地底的两具遗骸 可转瞬,比长寿面更先进来的是扇着羽翅的渡鸦。 它稳稳地停在窗前,鸟喙里再度吐出一颗纸团。 萧策接过打开,以他的身高,温窈的角度看去,并瞧不清字条上写了什么,只觉他神色一点一点变得凝重。 萧策自来喜怒难测,却是第一次表露的如此在外。 “怎么了?” 他视线收回,手心一捏,那团纸直接化作齑粉,“一点国事。” “阿窈,”萧策嗓音暗哑,苍凉地牵了牵唇,“我要提前走了。” 温窈视线微怔,有意外的惊诧,“很急?” 萧策不疾不徐,淡笑着问她,“想我留下?” 温窈一阵语塞,不耐烦道:“你赶紧走。” 她只是不解,究竟出了多大的事能让他变的如此之快,如果是西境那边,也与镇北王府息息相关。 萧策对她的回答并不意外,唇角弧度越牵越大。 他从怀里摸出一枚玉佩,上面是梵语中的经文,繁冗复杂,如果不说,别人根本瞧不出是什么意思。 “保平安的。”萧策放在掌心,朝她递来,“登基那年恒王妃给我求的,宫里多少次险恶都熬过来了,现在你比我更需要它。” 他在外谨慎,从不叫一声额娘,可只要温窈懂其中之意就好。 北朝皇宫形势汹涌,她而今是绝对不愿跟他走的,不在身边这些时日,就当做是他在虚无中的一颗定心丸。 温窈心头一紧,没去接,“贵重之物你该自己留着,我不要。” “万物不及你。”他垂眸,干脆系在她腰间,“在宫里万事小心。” 不等温窈还给他,萧策又将她抱住,这一次没有任何旖旎,事情骤然生变,他的确在雍宁待的太久了。 在怀里人挣扎要推开自己之前,他已然放开,转身踏出了院门,走的如一阵疾风。 女使端着托盘进来时,见温窈失神地站在桌前,也不敢细问。 须臾,她抬眸看来,落在那碗面上。 萧策心心念念唠叨了几个时辰的东西,到了最后也没吃上。 女使小心翼翼,“小姐可是觉得少了什么滋味,是否要吩咐厨房重做一碗?” “不用了,”她微微勾唇,声音很轻,“倒了吧。” …… 萧策见到铁衣时,神色早已恢复往日的冷冽,坐于暗处问,“确定了吗?” “确定了,主子夜里可亲验一趟。” 萧策心往下沉,眼底的凝重难以言喻。 一直等,等到日头偏斜,等到月上枝头,天地归于寂静之时,一条挖了好几日的密道中,新土湿润,带着潮到发腥的腐味。 而这条密道通向的地方,却是镇北王府的宋家宗墓。 当年宋翰仁虽死,却裹尸送了回来,遗骸入土,安放故里。 楠木棺椁已有打开的痕迹,不等铁衣说什么,萧策一掌风轻扫,棺盖轰隆移开,露出里面的森森白骨。 暗卫适时递上火把,照亮棺内。 原本只该有宋翰仁一具遗骸的位置,却添了一具,铁衣回禀,“主子,臣已经叫仵作验过了,另一具遗骸是位女子。” 千里迢迢,神不知鬼不觉入宋家坟冢,只为与宋翰仁合葬,这世上除了贺毓兰还能有谁。 萧策伸手,在棺椁四周搜寻,很快便在头骨之下发现了一道机关,按开之时,一张尘封了多年的信纸从骤然弹出的木盒中吹落在骨灰之上。 他长指第一次有些发抖,却不是去拿那张纸,而是掀开衣袍跪在了棺椁前。 铁衣心神一震,身后的暗卫也紧跟着跪了下来。 “臣办事不利,请主子责罚。” 萧策凤眸幽深,瞥向他,“此事罪不在你,与你无关。” 贺毓兰当年安顿好温窈,自知自己再活在世上,并不会给现实带来什么变化,却能叫镇北王府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她一心求死,除了保全温窈,也是保全宋家。 而一时半会,谁都想不到她会将自己活葬回宋家宗墓,无名无分地和宋翰仁在一起。 消失人间的悬念,更能分走贺家人注意,也留有后来平反的余地。 萧策目光深浓,穿透地底沉寂的夜色,终于捡起那张藏了多年秘密的纸。 上面详细地记了许多关于贺太后的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萧策凝在那行字上,露出阴鸷之色。 “传令下去,”他语气重冷意重,“替朕好好留意一样东西。” 当铁衣听见兵符二字时,也震了震神。 原来北朝这些年一直是靠兵符调动三军,若是能弄到贺太后手里兵符的一半,岂非就能反将一军? …… 彼时,寿康宫内。 贺太后搁笔,将纸捏起细细端详一番。 身旁的嬷嬷温声道:“娘娘何必如此辛苦,既是要给五夫人抄往生经,这种事自有大师去做便是。” 贺太后冷笑,不为所动,“看在那丫头费尽心机的份上,哀家也要给她几分面子,否则这出戏岂非白演了。” 嬷嬷惊诧,“娘娘的意思是,那日死的并非五夫人?” 贺太后面色平静道:“这么多年未有音讯,活着或是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说着,她缓缓起身,走到了寝殿供奉的一座小佛龛前。 香炉里的细灰被打理的干净齐整,贺太后倒了杯酒,缓缓抬手看向空中,“阿兰,二姐谢你,谢你给哀家生了个好女儿。” 音落,她便笑了起来,“哀家想不到,若没有阿窈,谁还能配来做哀家孙儿的母亲。” 嬷嬷神色惶恐,“娘娘……” “怕什么?”贺太后将酒徐徐洒在地上,又点了三根香,不疾不徐道:“皇帝既不安分,就不配当哀家的儿子,哀家如今只盼着孙子赶紧出世。” 她拜了三拜,将细香插、入香炉中,又吩咐道:“将经文送去镇北王府,待永嘉郡主收到后,叫她入宫谢恩。” “哀家正好与她商量一下封后之事。” 第314章 装病 第三百一十四章装病 那叠经文很快便到了温窈手里,她依旧穿着那日去见贺庭昀的素服,簪着白花,同寿康宫来的嬷嬷道谢。 “劳嬷嬷回禀太后娘娘,明日臣女便入宫,谢娘娘挂怀之恩。” 等人离开,回了听松轩,温窈捏着那卷经文,边缘已经捏起了褶皱。 她将火盆弄了出来,反手便将那东西丢了进去。 火舌、舔着纸沿,很快蹿了起来,燃的十分旺。 温窈在红光之后,眸色渐渐变得犀利,指甲死死嵌入掌心。 她深知,这不是贺太后的安慰,而是挑衅。 翌日,温窈奉命入宫。 刚过第一道宫门,便被楚煜身边的公公拦住,笑意盈盈道:“郡主,陛下想见您。” 温窈动作微凝,楚煜不可能不知晓贺太后召她之事,这般半路就将她截走,这是要下贺太后的脸么? 她微微弯了弯唇,事实上,她也很想知道这对母子究竟是真反目,还是会给对方留回头路。 跟着太监到了楚煜寝殿,进去前,便有一批宫人被遣了出来。 大殿内空荡荡,她脚步顿了顿,径直再迈过一道门槛,总算见到了半倚在龙床上的身影。 楚煜只着了件寝衣,大大方方朝她看来,很是和煦地笑,“表妹近日还好吗,那日可有被吓着?” “谢表哥关心,”温窈牵唇,只是这笑却平添了许多深意,“不过这句话该臣女问你才是。” “噢?”楚煜挑眉,“此话何意?” “表哥如今这皇位,还坐的稳吗?” 她款款落座他床畔早已备下的软凳上,问的十分不顾忌。 楚煜大笑。 片刻直视她,眼底闪过微芒,“表妹这般操心,看来是真的很想当朕这个皇后。” 这样明显的暗示,若是旁的女子早已两颊泛红,被撩拨的天旋地转。 温窈却悠闲,不疾不徐,“那就要看你们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了。” 有萧策那颗定心丸不够,她最好两边都吃一颗,好对账。 可偏在这时,被门外一声不合时宜地通传打断,“太后娘娘到——” 楚煜轻啧,“一刻不见便追出千里,你好大的面子。” 说完果断锦被一卷,在温窈颇为惊诧的眸中直接躺下。 紧接着眨眼间,眼前之人好似犯了痨病似的剧烈咳了起来。 温窈:“……” 贺太后进来时,楚煜刚拿下掩在唇上的帕子,锦白的缎面上渗着一丝鲜红的血。 温窈识趣地垂眸,福了福身,“臣女给太后娘娘请安。” 贺太后脸色沉了下来,目光落在楚煜身上,“何时这般严重了,皇帝今日可有叫太医再诊脉?” 床上的人一改方才与温窈斗嘴时的悠哉,此刻眉眼处好似真有病弱之色,“朕身子不争气,让母后担心了。” 贺太后长叹一声,蹙着眉道:“你这般,过几日的封后大典怎能撑得住。” 温窈和楚煜对视一眼,他已然先开口,“而今边疆有战事,国库处处都是要用银子的地方,朕想着一切从简,不知表妹何意?” 温窈声音平缓,“一切以大局为重,臣女悉听遵命。” 贺太后目光扫过两人,轻轻一笑,这才将她扶起,“到底是委屈了你,这般为皇帝着想。” “哀家知晓阿兰刚过世,按理你该守孝,可你等得起,机会却不一定随时都有,这事到底是哀家对不起你,等皇帝册封你为后,住进宫中来,姨母也才好补偿你。” 温窈神色愈发温和,态度也是恭谨平静,“臣女知晓娘娘的苦心,愿意留下给陛下侍疾。” 贺太后口口声声的机会,不就是指楚煜会早些死么。 她顺理成章地留了下来。 晚上用膳时,因着即将册封,也能越了礼制与楚煜同室用饭。 可吃到一半,对面人忽而越来越燥热。 楚煜用内力压下些许,抬头间,温窈却神色如旧,不紧不慢地吃着。 他眸子微眯,“你可觉出有何不对?” 温窈抬头,“不曾。” 楚煜心底已然有了模糊的猜测,却不料下一瞬,被温窈直白捅破,“你中催情药了。” 他目光变的幽深,下意识否认,“这个宫内都是朕的心腹。” 饮食必然是没问题的,否则为何温窈没有发作。 只见她慢条斯理地搁下筷子,拿帕子掩了掩唇角,“陛下不知,这世上的催情药除了吃进去,还有嗅入鼻尖的么?” “今日殿内来了谁,又是谁最想你我酒后胡来,先生米做成熟饭,问题便出在谁身上。” 行礼之时贺太后扶她的那下,温窈已然闻到她身上浮动的暗香。 大抵她是女子,对熏香一物要敏感些,只觉那香和平日用的很是不同。 楚煜眉头拧了拧,“那你为何没事?” 温窈神色格外坦荡真诚,“自然是臣女入宫之前便吃过解药。” 这世上最阴司之事,就是用女人的贞洁去妄图将一个人倾覆。 上次萧策在玄明那赢来的瓷瓶中,恰好有解催情药的药圆。 楚煜伸手,“给朕一颗。” 温窈摇了摇头,神色自若地起身,“此物发作前服下才有用,陛下还是叫舒婕妤来,还能靠谱些。” 楚煜直接被她堵的哑口无言。 很快,一个穿着小太监服饰的女子,盛了碗醒酒汤,低眉顺眼地进了殿内。 温窈正好往外走,与她擦肩而过,淡笑道:“他在里头等你。” 她的目的也很明确,楚煜没长嘴,她就替他长,舒婕妤瞧着势力不大,依附楚煜,可要被陷入情爱中的女人恨上,再做出些什么针对自己的事,实属不必。 今日此举后,舒婕妤便能放心了。 她和楚煜干干净净,绝非外人想的那种关系。 女人耳垂染上绯色,“谢谢郡主。” 温窈缓声一笑,“去吧。” 到了外间,她靠在榻上,瞧见案几上刚好摆了碟桂花糖藕。 看到此物,又不由想起萧策,她手指微屈,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桌面,想不明白那日他究竟收到了什么信,能走的这般着急。 方才问楚煜,他又说战场近日并无异样,想来大抵不是战事有异。 可一念在战事,又会把贺太后牵进,她接下来还想做什么,便是温窈也猜不准了。 人扯的越来越多,到了后边她额头隐隐作痛,干脆随手抽了本博古架上的书来看。 不料拿的不是别的,正是一本北朝国志。 温窈看过契丹的国志,知晓这里头的东西记录详细,倒也感兴趣地翻了起来。 这一看便入了迷,直到翻了几页,到北朝版图间,她竟发现贺太后把持朝政这些年,版图还扩大的时候,心上骤然被重重一击。 温窈忽然福至心灵地涌进一股强烈的念头。 在宫里不好与萧策传信,她等不及,过了半个时辰,终于抚了抚额,叫来楚煜的贴身近侍。 “你去催催陛下,叫他快些,就说我有急事。” 近侍一哽。 这事……竟也能快么? 第315章 他能为了你做到哪个份上 第三百一十五章他能为了你做到哪个份上 又一轮水抬进去没多久,楚煜终于出来。 让温窈惊诧的是,他身后跟着依旧穿着太监服的舒婕妤。 女人巴掌大的小脸清丽出尘,待楚煜坐定,素白的手伸过,开始自然地拎起案几上的瓷盏开始沏茶。 第一泡的时候手还不稳,微微发着抖。 温窈讳莫如深,自然明白她的反应,纯属是累成这样。 她不经意蹙了蹙眉,“婕妤辛苦,不必劳烦,臣女说几句话便走了。” 舒婕妤动作轻顿,却依旧温柔小意,冲温窈微微一笑,“能侍奉陛下和郡主,臣妾不辛苦。” 她又拿了镊子取茶,不忘再多问一句,“陛下今日想品哪罐?” 温窈朝楚煜投去一瞥,只见他懒散地斜靠着,随手指了右手数过去第二只。 从头到尾,好似并不将舒婕妤的疲乏放在眼中。 温窈对这种理所当然,召之即来的态度有些不适,又想起他曾在舞姬中又多将舒婕妤留意关注,更是想不明白前后之差。 可即便再如此,她终究没多说什么,提起正事,“高鸿必然是太后娘娘留在后手的一个筹码。” 楚煜笑的耐人寻味,“表妹是想说利用他,叫他假意投靠东辽么?” 温窈神情平淡,“没有假,他只会真的投靠。” 音落,第二泡清亮的茶汤已然搁置眼前,淡淡的香味合着暖雾蒸腾。 温窈端起茶抿了口,似嘲似讽,“毕竟哪个流落之子,舍得自己做沧海遗珠?” 虽不知贺太后为何这般笃定高鸿不会背叛她,但有时候太过自信,就会忽视真正的人性。 楚煜抬眸,“你想出手?” “不,”温窈言简意赅,“这世上,定有人比我们更想除了他。” 矛盾若在内无法得到妥善解决,那便将火再往外烧烧。 一如在村子里,别人家着火死活管不到自家头上,可要是快烧上自家房顶,那是怎么也不可能坐视不理的。 和高鸿能再扯上关系的,定然只有东辽皇室了。 “不知东辽的太子殿下,知晓他父亲在外还有这么个忍辱负重又贴心的儿子,该会作何感想?” 楚煜沉沉笑了声,眼底有促狭,“你果然是他带出来的,算计别人的脑筋便是一刻也停不下来。” 温窈落在桌上的指节不由蜷起,这个他,自然指的是萧策。 楚煜察觉到,待舒婕妤泡完茶,目光移向身侧,“得空了,去跟郡主多学学。” 温窈一哽,看穿他故作大方君子的表面功夫,皮笑肉不笑,“那也得陛下舍得放权教才是。” 说完后,就连她自己都愣神一瞬。 她而今终于领悟,萧策说的那句后宅平庸,实权最重。 也意识到,他对她不仅仅只是占有欲。 有爱,可这份爱太沉太压迫,叫她喘不过气。 但若诸如楚煜这般,叫舒婕妤卡在要名位没名位,要家世没家世的份上,更是被动。 当然,这两种都非最佳之选。 萧策的霸道强势深入方方面面,一切都得按着他来,正面反面,张口闭口都是为你好。 却从不管这个好别人想不想要。 楚煜勾唇,忽而饶有兴致地问她,“朕只是好奇,他究竟能为了你做到哪个份上?” 温窈表情一点点变的沉晦,望了回去,“这与你我之间何时有半分干系,他同你结盟,我们在深宫合作,贺家倒了,造福最大的不照样是陛下?还是——” 她眼底有细碎的波澜滋生,红唇微扬,“三军交战,各自斗法,陛下也想学一些倒打一耙?” “若真有那日,臣女成为了哪方威胁,陛下放心,臣女定不会落入任何人手中,成为掣肘。” 温窈脸上依旧带笑,可细看,杏眸下的冷意如淬寒冰。 她在警告楚煜,别忽然灵光一闪,思绪齐发地搞什么小动作。 楚煜自然听得出来,意味深长地勾着唇,“表妹放心,今日之言,朕定当受教。” 说完,他对外吩咐,“来人,送永嘉郡主回凤仪宫。” 温窈咬牙,册封没下,他还真是嫌背后的议论不够大,这般就敢叫她住凤仪宫。 这楚家的风水,果真是一个比一个记仇。 她冷笑着起身,又福了一礼便往外走,多一个眼神都欠奉留在这。 盯着女人离去的背影,如一只气鼓鼓的吹肚鱼,楚煜挑了挑眉。 待他收回视线,落在舒婕妤脸上,见她依旧看着门口出神,似笑非笑地轻嗤,“怎么,羡慕她?” 舒婕妤眉梢微动,很快低下头,“臣妾不敢。” 楚煜眯了眯眸,想起前几日萧策甚至入了北朝皇宫,直言不讳,“你与她不一样,朕也不是一味只会为了女人冲动的疯子。” 舒婕妤绞紧手里的帕子,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着。 “守好你该守的本分,别妄想别的,”楚煜没得到回答,似有失望,抬起她下巴,眸色冷然,“不是长得和你姐姐一模一样,就能完全取代她。” 舒婕妤俏生生的小脸又白了一寸,近看时,眼尾红色的泪痣好似能滴出血一般。 她嗓音微哑,垂眸乖顺道:“是,臣妾知道。” 是啊,她怎能比得过姐姐呢? 她永远都是姐姐的替身。 第316章 贺太后知道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贺太后知道了 当晚,萧策收到密报。 他还未出城,半个时辰前温窈在宫内的话已然传了出来。 一字一句看完,萧策脸上多了笑。 他靠在榻上,面容一半藏在阴影中,即便如此却依旧难掩疲惫。 桌前的烛光摇了摇,安静中仿佛多出一缕细丝,缱绻地勾出窗外,飘远至天边。 他在欣赏自己亲手种下的海棠。 须臾,萧策将字条递给身边人。 汪迟是几个时辰前才到的。 “她长进了。”萧策随口一提,更多是赞赏。 汪迟垂眸,看向桌案上铺着的东辽舆图,“阿姐和陛下的思绪不谋而合。” 方才刚议到此事,温窈的猜测就递了过来。 萧策眼底映着说不清的情绪。 曾经她在桥上看风景,他在看桥上的她。 而今他们在同一座桥上,布着同一张局。 那些冰冷,阴暗的诡谲和算计,因为她的加入,竟生出了柔软和喜悦。 萧策叫人收了舆图,轻笑道:“既然你阿姐已经给了法子,就按她的思路去做。” 汪迟眸色又深了一分。 “叫人以高鸿的名义给东辽送一株千年松,若朕没记错,东辽那老皇帝的万寿节就要到了。” 至于这棵松到了东辽,最后又以什么形式出现在大殿上,那就不是他们该操心的事。 这时,铁衣走了进来,“主子,贺太后有新动静了。” “高鸿如主子料想的一样,贺太后并不打算只将此人藏着,给他谋了个新身份。” 萧策抬眸,“哪一家?” “益州都督的嫡子。”铁衣冷笑,“益州都督是贺太后的心腹,也是曾经贺太后的入幕之宾。” 萧策眉头微拧,似在推敲什么,他并不在乎贺太后究竟跟几个男人有过苟且,但为何偏偏是这个身份。 铁衣禀报完,又补了句,“主子,外头马车已经备好,咱们可以走了。” 萧策思绪被打断,起身迈步出去。 有楚煜提前的打点,一切都走的很顺利,出了雍宁城门,萧策转头再度看了眼,后猛地紧了缰绳,沉喝一声,玄色身影很快便没进前路尘烟中。 …… 另一边,温窈住进凤仪宫。 比起前些日子在寿康宫偏殿,凤仪宫的正殿大的辉煌,重新修缮后,一应用具晃的人睁不开眼。 大抵是第一晚,她待的很是不惯。 处处都有人伺候的同时,更像是无数盯着她的眼睛。 温窈百无聊赖,坐于窗前练字助眠。 等她刚落下第一笔,窗外的树枝上却忽然传来枝叶被羽翅拍打的声音。 她恍然抬头,一只鸟已然飞过檐下。 与王府那两只不同,它转瞬便走,只在温窈低头间才惊觉,自己桌上不知何时多了颗红豆。 温窈闭了闭眼,终究在心底叹了口气。 她知晓这次并非什么相思之意,而是萧策大抵知道她住进了宫里,又知她无法彻底对楚煜放心,给她吃颗定心丸,叫她心揣肚子里。 红豆被她紧紧捏在手里,须臾,被她塞进了荷包中。 这偌大的宫中,烛火堂堂里,睡不着的却不止温窈一个。 寿康宫内,嬷嬷替贺太后按着眉心。 她力度适中,指法也是特意学过的,可偏偏化不开贺太后眉宇的轻蹙。 自高公公走了后,她便再没见主子笑过了。 “许多日过去,为何益州还未有他的消息?”贺太后终于睁开眼。 嬷嬷动作轻顿,“可能是路途耽搁了。” 益州离雍宁不算近,却也不算远,加上春日连绵细雨,也是说的过去的。 贺太后沉吟,冷笑道:“最好是如此。” 她又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口,才想起另一桩事,抬眸问,“乾元殿内什么动静?” “下人来报,里屋叫了两次水。” 至于为什么叫水,温窈在里头,其中内情不言而喻。 贺太后却眸色微眯,并无喜色。 嬷嬷察觉,“娘娘可是不满意?” “不,”贺太后幽冷地拧眉,“是太顺了。” 顺到叫人不可思议。 …… 两日后,益州来信。 贺太后下朝得知,立刻就回了寿康宫。 信上的内容已经被人拆过,她每日要处理许多事务,自然会叫人一封封先拆开,不重要的便扔在一旁。 嬷嬷上前为她解了披风,笑了笑,“太后娘娘如今可放心了。” 但不过片刻,贺太后那张美艳的脸上便充满了冷黯与阴毒。 她声音轻若浮沉,淡淡地抬手将字条点燃,“放什么心?” 嬷嬷微怔。 贺太后看着那张字条燃成灰烬,竟莫名的平静下来,“高鸿被抓了。” 人大抵就是这样,在结果一锤定音前各种担忧,可真的到来那日,只有镇定地接受。 嬷嬷大惊,“怎么会?那益州都督是……” 贺太后冷笑,“他没问题,有问题的是而今代替的人。” 话刚说完,嬷嬷转瞬明白了意思,“娘娘是如何确定的?” 贺太后冷嗤道:“他曾答应哀家,永远不会碰兵权,哀家给他的私令是当益州都督嫡子的门客,并非嫡子,此言必要他亲自到了都督府才生效。” 但如今那位‘高鸿’,当的却就是都督的嫡子。 益州都督的职权很是灵活,除了驻地固定,和管理地方外,更能掌一州军政大权。 而嫡子之位,正好就是军政分属。 若只是普通的入军,她自然知晓楚煜在军中一直有眼线,这个安排根本无用,所以此人绝非楚煜的探子。 贺太后的目光轻轻闪动了下,忽而染上一抹兴味,“看来,哀家的兵符被人盯上了。” 她目光透过窗柩远眺,瞧见巍峨殿宇侧边的凤仪宫檐角,轻啧一声,“都说自古红颜多祸水,哀家这外甥女倒真和她娘亲一般,在蛊惑男人上都有几分本事。” 嬷嬷连忙道:“娘娘是觉得,高公公在西戎那位手里。” “除了他还能有谁?” 贺太后很快恢复如常,提笔蘸墨,开始回信。 “他既敢来,哀家就要他最后血本无归,还要乖乖地把高鸿全须全尾地送回来。” 第317章 卿尚有令,不敢死 第三百一十七章卿尚有令,不敢死 清晨,温窈起身后,便有寿康宫的下人过来宣,“太后娘娘请郡主一起用膳。” 原本还算有些困顿的倦意,因着这句话冲了大半。 李嬷嬷细细地替温窈洗漱后,又将那些以防万一的丸药给她服下,有备无患。 做完一切,温窈才款款到了寿康宫。 贺太后的早膳,哪怕只是一顿饭,也是万分奢靡的。 温窈坐在下手,掩着帕子刚将一箸金丝卷放进口中,便听她身边的幕僚道:“娘娘,前夜西南边有流寇四窜,开了杀戒,昨日查了出来,原是一伙有家底的商队恰好经过,好在没有伤及百姓。” 她动作忽然一顿,心顿时提起。 西南边便是北朝去往西境的必经方向,而萧策也就前几日才离开雍宁,贺太后的幕僚这个时候提起,她不信巧合,更像是专门说给她听的。 “窈窈,可是不合胃口?” 不等温窈细思,贺太后的声音已然将她拖回现世。 她抬起头,面上依旧是不动声色的笑,“都怪臣女走神了,还请太后娘娘恕罪。” 贺太后语气温和,“一些国事,听起来的确乏味,倒叫你陪着哀家,耳朵跟着一起受罪了。” 温窈淡淡弯唇,“历来打仗苦的是百姓,流寇一事,娘娘圣明,定会好好惩治,不叫那些人白死。” “这是自然,”贺太后声音多了几分意味深远,又轻笑道:“方才说的可是吓着你了?” 倒不是温窈多心,这句话的意思却显得有些一语双关起来。 是被流寇害死人吓到,还是怕死的是萧策那伙人。 温窈心底冷笑,这话要是从前贺太后问,她会以为是关心,可自从上回拔步床一事,听起来更像是一种毛骨悚然的幸灾乐祸。 “臣女哪就有这般娇气,”她话说的依旧温软,“若传出去,可得被别人说臣女被娘娘宠坏了。” 贺太后闻言淡淡勾唇,“外面时局动荡,哀家也万幸你在身边,才不至于忧思过度呢。” 温窈闻言,正巧李嬷嬷上前给她斟茶,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李嬷嬷很快便出去了。 接下来,她依旧表情恬淡地陪着贺太后安安静静用完了这顿饭。 等结束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回到凤仪宫,李嬷嬷俯身在温窈耳畔附道:“小姐放心,奴婢已经将信寄出去了。” 须臾,她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手背,温声安慰,“陛下本就是从死人堆中厮杀出来的,怎可能这般容易就出事,小姐宽心便是。” 温窈心神不宁,不是不相信萧策的能力,谁知晓贺太后嘴里的流寇是真流寇,还是暗卫假扮的? 这般重要的节骨眼上,她祈祷最好不要生出任何变故。 却不曾想,一封短笺带着难以言喻的滋味,于隔日便到了萧策手里。 他亲手拆开,瞧见上面三个字时,眼底涌现些许笑意。 【活着没。】 简短的一句,写的仓促。 他眉目放松,指腹轻抚过上面看着是墨,实则又不像墨的东西,放在鼻尖轻闻,才觉出是花蜜的味道。 她是有多着急,在用膳时便叫人将这封信寄了出来。 抬手拿起案上的笔,萧策重新撕了张纸,蘸墨而落。 【卿尚有令,不敢死。】 他要好好活着,才能盼到往后再与她同享的朝暮年岁。 写完后唤来渡鸦,字条刚送出去,铁衣在外面请示入内。 萧策目光收回,柔色转瞬即逝,又变的浓黯冰冷。 铁衣拱手,拧眉将自己才得到的消息,一字一句地禀报,“回陛下,贺太后来信一切无恙,但这次用的却是御用信鸽,并非贺太后的私鸟,臣推测,她定然是猜到高鸿出事了。” “无妨,猜到更好。”萧策气势危险压迫,从不曾有过半分被人识破计谋的痕迹。 他轻哂,起身迈下、台阶,“这兵符她一定会给,否则这出戏那个女人唱不下去。” 贺太后可是还指望着用这个身份,重新再将高鸿偷梁换柱,弄回宫里。 只是,温窈的确不宜再继续久留北朝皇宫了。 …… 翌日,温窈眼皮一直在跳。 可过了些许时辰,没等到萧策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噩耗。 她走在花园中,隐隐听太监宫女围在一棵树下窃窃私语。 “怎的就败了,莫非是这许多年不打仗,便是镇北王府而今也不行了?” “东辽援军来势汹汹,听说那城门没挡住,被一轰而入,镇北王的第四个孙儿险些中箭,好在最后命大被救了回来。” 温窈听的浑身血液骤冷。 这样的消息满宫下人都在讨论,她却未知分毫。 她揪紧帕子,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待出了花园才叫来轿撵,直去了乾元宫。 方才听下人还道,说是贺太后已经让军队凋令去前线支援,这次派的是益州的军队,绕到东境,再与西境那边打来的镇北王府会和。 温窈心底冷笑,这算什么援军,分明就是要叫镇北王府的宋家军先在前头冲锋陷阵,等死的差不多了,再叫益州那边捡便宜。 顺道再旧历重演,叫宋家军都死在战场上。 之前萧策说高鸿送往了益州,贺太后是摆明了从开始就要给高鸿铺路,方便他重回雍宁。 温窈心绪难平,到了楚煜寝宫,还未开口,神色已经铺天盖地地凝重下来。 而龙床上的人却慵懒地抬眸而来,“表妹这是又在外听了什么奸人胡言乱语?” 温窈一字一顿,“陛下既知晓,为何不告知臣女?” 楚煜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在白日的光下愈发邪肆,他牵唇,递过一封折子,示意她打开,“自己好好瞧瞧。” 温窈几乎一目十行,看完后也不由怔了一瞬,不可置信道:“这是真的吗?” “自然。”楚煜扬唇,故作感叹,“可惜了母后一片苦心,益州那支军队也是个不成器的,怎能刚到边境就给东辽投敌了呢。” 第318章 启符调兵,以安社稷 第三百一十八章启符调兵,以安社稷 温窈肩膀一松,随即撑着桌案笑着摇了摇头。 果然,这的确是萧策的风格。 贺太后无论如何都要一意孤行地往前推进,他便出其不意,叫那个代替高鸿的人直接领军投敌,别说北朝,想必东辽内部已经乱了。 东辽太子迎来这般谄媚的兄弟,外患未安,内乱将起。 楚煜掀被起身,行动矫捷,哪有半点病的咳血的模样。 他替她拉开软凳,戏谑弯唇,“表妹不信朕,总该信他才是。” 温窈抿唇,不承认,也不否认。 “我祖父和兄长们如何?” 楚煜顿了片刻,眉峰微拧,“被破城一事属实,但想来不会太严重,等到寿康宫那边没办法,拿出兵符调令三军,一切就有转机了。” 这些年北朝除了宋家,所有军队都捏在贺太后手里,她不动,北朝这潭死水就翻不起来。 萧策此举,就是要逼的群臣议论,纷纷上奏让她二次大势出兵。 即便应对东辽,有西戎和宋家军合盟,其实也是打得过的,可这次赢下来的结果,除了叫贺家根基越稳,起不了任何作用。 温窈在乾元宫坐了会便回去了。 凤仪宫内,嬷嬷将封后的凤袍送了过来。 数十名宫女围着,替她上身试穿。 这世间,好似所有女人梦中的巅峰便是登上后位,可这身衣服实实在在穿在身上时,却重的叫人难以喘气。 凤冠再度压在头上,更是将这种感觉逼到了极致。 温窈倒吸一口气。 嬷嬷察觉,立刻招呼人停下,“可是扯痛郡主的发髻了?” “无碍,只是觉得有些重。”温窈抚了抚额头。 之前在西戎,她从不顾萧策的意,哪怕后来各种册封,头冠便是想戴就戴,从未遭过这种罪。 嬷嬷是贺太后身边的近侍,听闻此言,笑着扯唇,“这代表郡主身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接过宫女手中的梳子,细细为她蓖着头发,“郡主嫁给陛下是太后娘娘最重要的期盼,往后若再生下一男半女,郡主身份定重极贵极。” 温窈淡笑,将话题不动声色绕开,“太后娘娘今日可还在忙政事?” “娘娘今日不理俗务,专心吃斋念佛,”嬷嬷巧妙地调整了下发髻,重新将凤冠戴在她头上,“一切都是为了明日的大典祈福,郡主日后得多体谅娘娘的苦心才是。” 温窈自然应声,又随口提到前线可有消息传来。 到底是在宫里浸淫多年的嬷嬷,张口便是,“太后娘娘为了叫郡主放心,特将那些碎嘴子抓出来,割了舌头,一切只等郡主封后仪式过后,再与您说。” 什么叫再跟她说? 温窈刚沉下的心顷刻又提了起来,她长睫颤了颤,最终还是先忍住了。 …… 寿康宫,嬷嬷回去后,一五一十再度将温窈的反应禀报给了贺太后。 “郡主十分平静,无论奴婢说什么,都是那副无波无澜的模样。” 贺太后睁开眼,放下手上的佛珠。 女人凤眸潋滟,却依旧威严的叫人不敢妄动,“是个沉得住气的,只是她当真以为,有个男人在背后撑腰便真能高枕无忧了?” 嬷嬷恭敬的垂着头,站在旁侧。 贺太后慵懒地开口,好似漫不经心一般,“与其去依靠一个男人,不如将他训成一条狗,叫他永远不敢背叛哀家。” 嬷嬷听出了话中的暗指,想起高鸿,到底张了张嘴,“娘娘三思,该放弃时切勿心软才是。” 方才还在蒲团上跪着慈眉善目的女人,忽然面色变的冷厉,“你是要哀家学,当年贺家是如何放弃哀家的下作手段么?” 嬷嬷连忙跪下,“奴婢不敢,奴婢只是担心那人会坏了娘娘的好事。” 贺太后低眸斜睨了她一眼,终究没有落下处罚,只是冷冷道:“他不会。” “高鸿只要活着,哀家就不会输。” 至于缘由,贺太后眸子沉沉似深潭,自然只有她自己知晓。 …… 次日,封后大典。 温窈手心第一次溢满了汗,方才楚煜身边人过来告诉她,典礼不会顺利进行,若他们真的绑在一处,局势只会更加被动。 她自然也不稀罕做什么皇后。 温窈起初只以为楚煜要弄个什么意外,一如上次火烧寿康宫一般,可礼部刚要正式宣告礼仪开始,宫门处却传来一声高昂地颤声,“八百里加急!” “陛下,太后娘娘,前线八百里加急!” 众人纷纷寻声望去,尤其是贺太后,她明眸紧锁,眼底已然涌出杀意。 那人也不走近,只在群臣半道便停下,嘶声喊道:“军中出了细作,假传军报,昨日夜里一战,镇北王生死未卜!” 温窈脸上血色骤消,脚步一个踉跄,被李嬷嬷眼疾手快扶住。 她提着口气,抓住方才楚煜派过来那人,牙关打着颤,“这也是你们主子的意思?” 借口,还是真的…… 温窈不敢深想。 却见那御前的小太监也懵了,“回郡主,奴才得知的并非此法,陛下未曾告诉过奴才此事。” 所以这个是真的……祖父生死未卜,那宋家其他人呢? 温窈眼尾酸疼,她虽回来没多久,可镇北王对自己的关心爱护,还有其他诸位兄长的照拂历历在目。 三伯娘更是为了她前后奔波,想到那张慈爱的脸,她心好似被扎了把刀子,硬生生捅、进去。 战场中只要泄了个口,便是兵败如山倒,更别提镇北王是宋家军的定海神针。 不,不会的。 下一瞬,已然有臣子跪地请旨,“臣恳请太后娘娘下令调取三军,援军边疆!” 一时间,跪请纷至沓来。 贺太后冷笑连连,好啊,终于露出他们的狐狸尾巴了。 镇北王是不是真的死了她不关心,但眼下要兵符已经要到了门面上,甚至这些自己的臣下心腹,为了保住敌军不攻城往雍宁来,纷纷开始请旨。 等所有声音平息几分,贺太后却是轻轻一叹,神色十分痛心,“众爱卿之请,哀家岂会吝惜兵符,传哀家谕旨,三公出列,随哀家一同启符调兵,以安社稷!” 第319章 兵符没了一半 第三百一十九章兵符没了一半 龙案上的牌匾取下时,入目便有五道锁。 太后和三公出列,纷纷拿出了四个钥匙,还剩的一把,在楚煜手中。 这是先帝在时定下的规矩。 兵符并非寻常圣旨,一旦调动便是国逢大难,需慎之重之。 贺太后给的痛快,甚至不惜将兵符展露众目,要知道在此之前,这东西就跟传说差不多,并未有许多人亲眼得见过。 像是在深渊抛下一只鱼饵,晃的深水里的鱼纷纷苏醒,而今只等第一尾上岸的究竟是谁。 待到五把钥匙齐齐插、入正中,拧开的刹那,“咔——” 秘盒不费吹灰之力便开了。 众人纷纷朝那看去,温窈却下意识去看楚煜。 他今日被人搀着到了龙案前,脸色灰败,剑眉深拧,丝毫不复昨日信誓旦旦模样。 突然,人群中有人惊呼,“怎么只有一半!” “兵符的另一半去哪了?!!” “调令三军,必须只有两块兵符合二为一,方才有效啊!” 温窈感觉到自己牙槽咬紧,身形微晃间,头顶凤冠钗环叮当,更是压的她额角青筋蹦跳,险些将压抑多日的血恨煎沸至极点。 贺太后从一开始,就根本未想过调兵! 果不其然,下一瞬,台上的女人怒色横生,骤然侧目厉声质问,“兵符呢!兵符去哪了!” 三公纷纷跪地,“太后娘娘恕罪,臣等不知。” “废物!”贺太后先发制人,直接掀了案上所有东西,“这钥匙不止哀家手上有,尔等手上也有,莫非军中出了内奸,你们三人中也有人反了水?” 太傅,太师和太保都是年过耄耋的老人了,且不说他们到底是不是提前与贺太后通过气来演这出戏,就是真的死了,又能对局势有什么作用。 温窈心底发笑。 贺太后还真是诛心的一把好手,也是疯狂的赌徒,为了解决宋家,打仗打到刀举脖子了,还有心思躲在后边盘算自己那点够绕几个山路十八弯的筹划。 待她收拾好情绪,这才又沉声启唇,“另一半兵符遗失,事情未水落石出之前,随意调遣三军只会让贼人更有机可乘,哀家定会召集刑部,尽快叫此事水落石出。” 楚煜听闻此言,目光微变,骤然打断,“时不待我,母后可曾想过,若北朝兵符出事传到西戎耳内,盟友动荡,西戎一旦生疑断了结盟,到时只会生生便宜了东辽,母后莫非要给东辽助一臂之力吗?” 他这句话一出,原本神色就不是很好的贺太后,更是勃然大怒,“皇帝,你捉奸竟要捉到哀家头上?” 楚煜和贺太后之间的利益捆绑,就像一只鸽子,没了翅膀,鸽子会死,血流光了,鸽子还是会死。 楚煜是翅膀,贺太后就是鸽子血。 母子生来除了是母子,更是宿敌。 “朕不敢,”楚煜幽冷一笑,忽然看向温窈道:“朕只是在想,若能找一个两国都能信任的人去前线做信使,母后意下如何?” 温窈猝不及防,却也来不及细想。 他要把她送出去? 倏然间,记起前线军中的细作,温窈茅塞顿开,朝中有多少内应无伤大雅,可要是宋家军内部的细作不抓出来,就是打再多仗也没用。 她离开宫内,去前线既能维稳两军,内应想必也不会闲着,定会露出马脚。 温窈当即跪下请命,“臣女愿意去往前线一试,请太后娘娘准允。” 她明面上的身份是西戎曾经吏部侍郎之女,自小在西戎长大,这在归来之时,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贺太后只是静静地忘了过来,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露出一抹疼惜,“你只差一步便是皇后了,当真想好要请命么?” 温窈斩钉截铁,“为了家国天下,臣女肝脑涂地。” “好,好啊……”贺太后一连说了许多个好字,“这才是我贺家的女儿,也是镇北王府的血脉,有将门虎女之风。” 温窈不怕贺太后不放她走,抛去其他,她大抵还有个念头。 贺太后要拿她去换高鸿。 若是萧策不换,那就更有意思了,她去西戎送信之时,随便动点心思扣个罪名,温窈就能正儿八经被钉死在耻辱柱上,连带着宋家军在民间也失去信任力。 “传哀家谕旨,加封永嘉郡主为护国公主,即刻去往前线做信使,待凯旋归来之日再度册封为后,享永世握宋家军权!” 皇后手里有兵,和皇后母家手里有兵这两者可谓天壤之别。 言外之意,只要来日诞下嫡子,皇后就是想反了皇帝也是可以的。 这是天大的殊荣。 贺太后给自己又留了条后路。 温窈讳莫如深,当即再度俯身,磕头谢恩。 …… 临行前,她去跟楚煜拜别。 说是拜别,实则是最后串供,方才事发突然,她还有许多事没弄明白。 宫殿四面防备紧密,楚煜睨她神色,坦言道:“镇北王生死未卜是假,但出了细作是真。” 温窈骤惊。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这几日她接收了太多一面说是,过不久又全然大变的消息。 楚煜递来字条,上面是镇北王清晰的笔记。 【臣不愿窈窈嫁入皇家,以命为筹,恳请陛下应允。】 皇家自来便不是什么好地方,尤其是北朝的皇室。 贺太后一手遮天,楚煜这个皇帝都当的要死不活。 温窈垂眸,握紧手里的短笺,“那你呢?” 楚煜轻笑,“终于记起朕,还不算没良心。” 两人到了这刻,好似才多了几分所谓的盟友默契。 “朕一时半晌死不了,”楚煜笑容不变,安慰她,“母后本指望你诞下一男半女,如今一看,终究不如那个男人来的重要,到嘴的孙子飞了,没有朕这个亲儿子,她还去哪寻由头掌权?” 有他在一日,贺太后即便架空楚煜,处理国事,外人瞧着都还是楚家天下。 可要是没了楚煜,就意味着北朝改朝换代,姓了贺。 臣子和百姓是不想生事,但不是真的傻,血脉无法确定,贺太后后继无人,届时还是动荡。 没过多久,温窈便出宫回了王府。 一路走的顺利,连带着她要去战场的消息传入府内,半道就被宋初阳截了。 “我替你去。” 温窈微微一笑,心有动容,“雍宁不能无人守着,二哥哥在王府等着我们,宋家必然凯旋。” “五房就你一个血脉,你今日若走,来日叫我怎么与五叔和婶婶交代?”宋初阳声音冷静到极致,“我的孩子已然出世,没人比我更合适,不要再跟二哥推拒了。” 温窈知晓他的心意,须臾,又沉静抬头,“可只有我传去西戎大帐的军报,他才会信。” 镇北王府不能出事,萧策那边也不能。 马上就要二次大战,这次决不能再出半点意外。 第320章 熟悉的地方 第三百二十章熟悉的地方 当晚,温窈启程。 马车驶出镇北王府,宋初阳的亲卫一路护送。 事情从急,并没有过多的在路上歇脚,但却在仅有的一次驿站停靠时,车内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地换了人。 温窈褪去身为郡主的华服,一身夜行衣,如鬼魅般从香樟树旁出现,凝着渐渐远去的车影。 直到李嬷嬷再度找来一架低调万分的马车,她迈步上去。 夜半之时,空中唯余蝙蝠扇翅之音,这么行了两日,终于在一处院门口停下。 “小姐今日便在此处歇脚吧。”李嬷嬷声音从门外响起。 温窈点头,颠簸两日,也是该补给片刻。 下来时她并未看清院门,等站稳了,面前的门扉打开一侧,一张万分熟悉的脸迎来。 她一震,骨子里从前那股反射性袭来,陡然警惕万分。 “孟青染?”温窈下意识叫出这个名字。 透过烛火,女人不复那时在汴京院里的种种,冷静沉着地半跪在地,“流霜见过夫人。” 温窈隐隐察觉到,“你为何在这?” “此处是主子的院子,夫人有事待进来再审属下也不迟。” 温窈微怔,倒是叫她猜中了。 但她并未责怪李嬷嬷,因为这个地址是宋初阳给她的,半路用人皮面具将车内的人偷梁换柱,也是宋初阳的主意。 进了院子,里面的一切扑面而来一股熟悉感。 即便远在千里,可装饰布局,就连院西墙角的花架茶桌,都透着浓浓的既视感。 流霜先是叫人倒了茶,边递给她边解释,“自夫人在汴京时确定为北朝郡主后,主子就做了打算,沿着边境买了几处院子。” 说着,她抿唇,“夫人早该知道,主子从来就是个走一步想十步的人。” 温窈眸子微眯,挑出关键,“他是开了天眼还是有预知有灵,为何那时就知道会有今日?会攻打东辽?” “不是打仗。”流霜抬头凝着她,一字字道:“主子的初心不过是担忧有朝一日,北朝皇室的云涌祸及夫人,才设计的这条逃生路线,此条路镶接西境,是最快能抵达西戎国土的地方。” 也是最快能护住她的路。 温窈一怔。 口中的茶泛起轻微涩意,她只觉顿时什么都无味,有锋锐的刀芒抵在眼前。 好似在说,睁开看看吧。 哪怕只是一眼。 回到北朝后,许多事情接踵而来,温窈思绪有限,家国大事,性命攸关,早将许多事抛之脑后。 就连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她和萧策之间也只有正事。 在紧绷的思绪中,流霜的话却再如一根针,重新挑起从前那些抽丝剥茧后极力忽视的曾经。 “你提这些,是想规训还是提醒,我欠他良多?”温窈声音泛着冷。 “属下该死,”流霜微凝,忽而牵唇,“夫人若想罚就罚吧,属下过去承过主子大恩,夫人只当属下放了个屁就是。” 暗卫营的每个人对陛下死心塌地,不是空穴来风。 还有那件事后,陛下依旧允她当值,留在那人身边,她心底感念。 “出去。”温窈语气依旧僵着。 流霜垂眸,识趣地叫来另外两人伺候洗漱。 待用了饭后,一切妥当,女使将她引至卧房,“夫人请。” 李嬷嬷跟在身后,随着她进去时,明显感觉温窈脚步顿了顿。 里面的布置太过熟悉,好似破开尘封的回忆,重归当年王府他的主院。 小到摆件笔架,托盘茶宠,大到床榻锦被的被面都如出一撤。 边边角角,前前后后,是许多回忆涌上脑中。 就连床侧的暗格,零嘴话本的位置都没变过。 “夫人夜里可要点宁息香?” 宁息香是安神香的一种,但加了淡淡的桂花,闻着能很快入眠。 温窈凝望周遭一切,手指蜷起,“不用了。” 她有个习惯,在不熟悉的地方总是难眠,需要点安神香方才能入睡,一如那两夜住在凤仪宫也是一样。 可这里,温窈几乎有种深浓的挫败。 李嬷嬷无声服侍她上床歇息,什么都不问,也什么都不提。 这种时候,想来温窈最想求的便是一隅平静。 待到帷帐放下,她躺在软枕上,翻身之时,余光忽然瞥见边角露出的一抹白。 抬手去拿,竟是一张不知何时塞在此处的字条。 【安心歇息,一切有我。】 温窈又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将字条揉成团攥在手里。 这晚,她睡了离宫后第一个踏实觉,一夜好眠。 …… 翌日早膳,温窈收到消息。 李嬷嬷念给她听,“镇北王派了将领过来提前接应姑娘,两边赶着会和,想来姑娘很快便能见到人了,” 温窈一边听着,一边翻开刚拿到手不久的人头画像图。 上边是她出发前叫宋初阳整理给她的宋家军主将,副将以及军中要员生平。 “姑娘在瞧什么?” 温窈放下,揉了揉眉心,“瞧细作。” 她想着,又望向李嬷嬷,“嬷嬷跟着恒王妃多年,走南闯北,定比我经验丰富,如今可有经验供我参详一二。” 李嬷嬷闻言笑了笑,“姑娘只要记住,意外最易生变。” 温窈瞳孔微凝,“看谁最想杀我么?” 李嬷嬷挑眉,“谋财害命,自来如此。” 温窈若有所思,也笑了起来,“那我试试。” 目光不经意又落回上边,每位将领的生平都十分好看,跟着镇北王府这么些年厮杀出来,她似有感叹,“曾经过命的交情,我实在想不明白这人为何要害宋家军?” 国破了,难不成通敌就一定能迎来好日子么? 李嬷嬷讳莫如深,声音却依旧是温柔的,“姑娘的思路错了。” 温窈不解,“什么?” “心狠的第一课,便是放弃揣摩动机。”李嬷嬷淡笑,“遇事直接杀了就是,结果才最重要。” 挡路者,自来只有死路一条。 第321章 只会以色侍人 第三百二十一章只会以色侍人 没过几日,两拨人马便会和上了。 来接她的人名唤严信,身材魁梧,八字胡,大刀眉,冷肃中透着浓浓的杀气。 温窈出了皇宫,得到消息的渠道总算多了起来,无人掣肘,前线要事几乎一日两封。 镇北王府又打了几次败仗,好在伤亡不多,而今已然停了进攻,调养守城中。 严信只简单带了一支小队,远远的马蹄声逼近时,尘烟四起。 温窈闻到一股浓烈的血腥和腐潮气。 前线条件艰苦,以至于严信瞧见她身后的那架马车时,眉毛拧成了一股绳。 “阁下就是护国公主?”他甚至都未下马,一副耐心告罄的口吻,“公主若是要坐马车,怕是东辽打过了沧澜关,咱们的队伍早已死在了半路。” 温窈眯眸,视线落在他身上。 来者不善,这是她第一感觉。 温窈微微一笑,“严叔教训的是,待过了这段路,我便吩咐下人去重新买一匹。” 严信轻嗤,随即不阴不阳地往身后看了眼,“何必麻烦,臣的队伍里便有现成的战马,公主既要做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总该不会连马都不会骑才是?” 说着直接吹了声口哨,果不其然,一匹无人骑的马一直跟在身后,这会跺了跺蹄子,小跑前来。 温窈的确是会骑马的,但是战马高大,性烈,十分难驯。 李嬷嬷要跟她换,被拒绝了。 严信态度摆明了要给她吃苦头,只是温窈不明所以,自己究竟哪里得罪过他。 她踩上脚蹬,片刻后,一行人再度出发。 一路上,严信不时冷言冷语,“公主速度可否再快些,别等咱们回去刚到,黄花菜早凉了。” 流霜自己也是做臣子的,忍了须臾,没忍住,“当面编排主子,严副将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 “哪来多事的长舌货!”严信蓦地停下,马鞭说着就要朝她挥来。 “住手。”温窈沉声冷喝,“流霜,去后面跟着。” 严信冷笑一声,“公主威风大,不曾想跟着的人也一样狗仗人势。” 温窈手攥紧缰绳,说不气是不可能的。 但她看过这严信的生平,五岁就进了宋家军,一路刀山火海跟着闯过来,那年战场上伤了腿,哪怕已经是一队主帅,却自请退下,只做副将。 按照记载来看,是个面冷心热,直白率性的人。 但事实总有偏差,姿态太傲,好似总拿鼻子瞧人。 夜里到了驿站,李嬷嬷拿来药膏,帮她撩开裙子,温窈的腿侧已经磨破,白嫩的肌肤上沁出了星星点点的血。 “那马太烈,姑娘受罪了。” 冰冰凉凉的膏体敷上,温窈痛呼一口气,皱眉道:“我若现在就换,怕不是明日就会多个骄纵名头,得想个办法,光明正大的将马换掉。” 还不能让严信寻到借口再提。 李嬷嬷眼底有略微欣慰,过了会,温窈让她附耳过来,又吩咐了几句。 翌日天不亮,严信刚用冷水洗了把脸走到门口,马队旁早已站着几个人。 温窈在月色下淡笑着朝他望来,“严叔说的四更天会和,侄女没迟到吧。” 她的一句侄女是自谦,另一句四更天,是提醒。 严信第一次被堵得哑口无言,冷哼一声,“公主最好日日都能如今日一般。” 温窈微笑,“自然。” 她重新踩上脚蹬,手扶在马鞍处时,到底忍不住痛的拧了拧眉。 一行人再度上路,天色开始渐明,却在走至一处陡峭的山边路时,忽然听闻几颗碎石滚落之音。 紧接着,硕大的巨石紧随其后,咕噜噜的碰撞声,将几棵大树拦腰撞断,树木枝叶跟着噼啪倒下。 这个声音惊的温窈的马即刻蹦跳起来,嘶声一叫,蹬着前蹄猛地抬起。 温窈眼看着就被甩了下来,就在这时,流霜脚尖轻点,眼疾手快直接在空中将两人一换,温窈被抛到了她的马背上。 等那匹战马的缰绳到了她手,流霜眼底骤然冷了下来。 这马不止难驯,疯起来根本制不住,就跟完全疯了一般。 严信却讥讽地摇头,下巴略微抬起,“公主实在娇弱便回宫享福算了,横竖女子自来也只会以色侍人。” 流霜眸色更暗。 这条路本就狭窄,若马等会疯撞起来,前面的人都会遭殃,他却还有闲心说风凉话。 电光火石间,流霜袖中的利刃出鞘,径直朝那马脖一刀扎下。 马顷刻停住,流霜轻功再起,那马竟在下一刻,便直挺挺倒下跌入山崖。 严信看到这一幕,惊后是更多的怒。 她竟然杀了战马! 流霜桀骜,又回头走到自己的马旁,勾了勾唇,“严副将说错了,不好意思,女子偶尔除了以色侍人,还有的是力气。” “那马再好再强到底险些伤了公主性命,莫非严副将此行是为了杀公主,而非护着公主么?” 严信脸色顿时怪异。 温窈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再加上马又已死,他只能咬咬牙,将此事轻拿轻放。 再度上路,流霜与温窈共乘一匹。 她凝着那抹背影,不觉冷笑,“夫人说家中疼你,原就是这般疼你的?这就是夫人费尽千辛万苦也要逃回来的地方?” 这句话不仅没将温窈刺激到,反而忽然叫她茅塞顿开。 多日的疑团渐散,如拨云见雾般的压来。 是啊,祖父疼她,怎可能舍得她受一点委屈,必然不会随意派一个这种人来折磨自己。 且严信脾气差,没耐性,冷言冷语,简直和前两日她推测出想要加害自己的细作模样对号入座。 可几日下来,她并无真正的性命之忧。 方才山崖那出,也不过是她授意的自导自演。 晚上再度歇息时,李嬷嬷替她拆发钗,见她心事重重,“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 温窈眉梢轻抬,“嬷嬷,不是这个人。” “严信一定是那细作故意送到我面前的。” 第322章 硬创机会 第三百二十二章硬创机会 李嬷嬷闻言,目光微微闪烁,“姑娘只想到了一层。” 温窈长睫一颤。 李嬷嬷依旧替她细细梳着头发,乌发柔顺,从铜镜映出,一张天然去雕饰的脸如芙蓉花般,只是这花在今日夜里,略显失色。 “还有一层是什么?”她问。 疑虑中略有困惑。 “姑娘昨夜提出的法子不错,叫流霜去交涉,万事再怪也无法直接怪到姑娘头上,若接下来的日子,严副将继续刁难,姑娘能保证自己不与他起争执么?” 温窈警钟敲响,抿了抿唇,“人非圣贤,喜怒哀乐,情难自禁。” 她是有极力在忍,但这种事无法保证。 “那就是了。”李嬷嬷将发丝梳顺,重新将梳子搁在了妆台上,语调轻缓,“只要姑娘和此人起过冲突,若他再回军中抱怨几句,姑娘的信任力也会急速下降。” 因为温窈并非将士,也未上场作战过,更是宋家时隔多年才认回来的女儿。 文臣轻武,武将看不起文臣,自来如此,温窈而今的处境,恰如文臣。 “一旦姑娘名声受损,即便不是故意,来日就算拼了命传回来的军报,也会遭到人质疑。” “倘若呢?”李嬷嬷不轻不重地反问,“再出现个不大不小的意外,内里一传十十传百,开始衰败,后患无穷。” 温窈一愣,脊背生寒。 是她失策。 自以为多想了几步,实则还有陷阱。 李嬷嬷说的可能完全成立,细作未除,严信只是派出的第一颗棋子。 温窈微怔片刻,“我不能坐以待毙,需得在到达前先行破局。” “正是。”李嬷嬷复又安慰,似提点般微微一笑,“过几日便要换水路了,届时姑娘再思忖也不急,这几日暂且安心的睡一觉。” …… 江上,船身剧烈晃动之时,棚顶忽然砸下豆大的雨来。 温窈从睡梦中惊醒,推被坐起,正巧听见外边熙攘的喧闹。 等她出去时,便瞧见船夫拼命的转舵,但整只船却像不受控似的,即便调了头,到底还是嘭的一声重重砸向了船体。 温窈也有些摇晃,整个人勉强抵住一侧,方才堪堪站稳。 就在此时,有人出声道:“副将,主帆被风吹裂了!” “刺啦——” 只见音落后,又是一阵狂风卷的江面拍浪,口子顿如被刀割了一般。 严信眉峰紧蹙,这会水流急,离岸边遥远不能及时停靠,要是船帆再裂,风势一时半会停不下来,船就不只是方才撞到暗礁的情况,到时偏移了路线,不知被带到了哪都说不准。 情势危及,他即刻命人取了粗麻线与油布上去修。 跟着的将士三下五除二刚缝好,却不料下来不到片刻,又被风再次吹裂开。 温窈讳莫如深,她知道这一切并非意外。 暗中与李嬷嬷对视一眼,女人唇角露出微不可察的笑,示意她过去。 从头到尾,李嬷嬷没有半分因为动手,而将整船人性命至于危险的惊慌。 温窈起初心底那丝微妙的歉疚,很快便消失殆尽。 不得不说,萧策有些犯浑似的道理,其实很好用。 没有证据就创造证据,同理可得,没有机会就给自己硬创机会。 她上前几步,站在风雨中的帆下,“严叔,主帆裂口大,江上又有风,平扎只会叫风受力更大,不如从裂口上端斜向扎缝试试。” 严信本就看她不耐,冷嗤,“公主金尊玉贵,就别过来添乱了,这是船帆,你当是你闺阁中的绣帕么?” 温窈却是淡淡一笑,“不论是什么,理都是这个理,严叔不如让我一试。” 说着,她便拿过方才将士手里的东西,抓着船舷便往上攀。 温窈拿过油布盖在裂口上,走线,穿针万分丝滑,每一针都顺着帆骨,贴着风势,最后勒紧之时,船帆骤然鼓起,竟又能承住狂风了。 船身很快稳了下来。 温窈从上边下来,身上的披风早已湿了,脸上发丝上都是水。 严信沉默良久,眼底的的轻慢也收了两分。 回到船舱内将湿衣服褪下,重新换上干净的衣裳,李嬷嬷帮她擦拭着头发,“外面的将士都在夸姑娘呢。” 温窈微微扬起唇,那笑隐秘中带着淡然,“那便望着回到大营中,他们能再多跟旁人夸上几句。” 接下来的日子,严信果真对她刮目相看,不再为难她,甚至还叫了将士好好参详她缝过的针脚,以备下次不时之需。 …… 彼时,西境。 萧策在温窈出发不久便收到了她的来信,里面一字都没有,只有一幅图。 绘制的便是上次展露的那半块兵符。 楚煜再怎么与他结盟,也不会轻易将底牌奉出,奈何这次兵符昭告天下,早已不是什么底牌了。 画纸摊在桌案上,这时外边有人通报,“陛下,露华夫人叫人过来给陛下送账本了。” 打仗最需要的便是国库充盈,这些年如果没有布局露华,萧策大抵也没这么从容,想打哪就打哪。 他略略翻了翻账本,看到末尾的数字,心情不错。 露华是以商行对外的,是以对她并无真正名位上的封赏,大多都是叫她自己提要什么。 这次也是一样,萧策薄唇微启,“你们东家叫你来之前,提了什么条件。” 心腹垂眸,只觉得自己舌头险些打结,“东家说……” “说是上次送过去的男色次了些,最近瞧上了……”他心一横,果断将话说完,“瞧上了辅政大臣郭大人家的嫡长孙。” 萧策动作微顿,冷笑一声,“她倒是真敢想。” 那郭大人家的孙子三岁开蒙,未及弱冠的时候便连中三元,“郭大人家三朝老臣,岂容她儿戏,叫她下次做梦给朕做实际些。” 心腹来之前做了心理准备,尴尬地笑笑。 正要退出去,恰巧瞧见案上的图纸,壮着胆子问了句,“陛下可是在找此物么?” 不是他胆子大的敢管上皇帝,是东家特意交代,要不遗余力地拍陛下马屁,见缝插针地给自己找活干,一切以伺候这位真正的大掌柜欢心为主。 萧策问,“有何不可?” “属下瞧着似是铁或铜制的,也不知钱庄里的引电辨金盘可有用?”他只当是掉在了哪处,“庄子里露华夫人刚弄出来的新玩意,可以用来判收进来的银子可有裹了铁充银锭子的。” 萧策硬朗的眉目微凝,似是想起什么,提起兴致,“朕命你八百里加急去取,若此物派上用场,朕就成全她荒唐一次。” 心腹顿时喜笑颜开,“是,属下这就去办。” 区区一个男子,陛下竟肯给了! 第323章 他不放心 第三百二十三章他不放心 温窈又历经了几日奔波,总算抵达大营。 却在快靠近城门前,顶楼的箭雨不由分说落下。 流霜警觉,低骂了声,随即便将她拽下马。 温窈肩膀刹那绷紧,只觉心有余悸,也对战场凶险和细作多了更清晰的认知。 这箭雨究竟是第一步试探,还是误射,可倒是难说的很。 电光火石之间,一道最快的箭骤然朝她袭来,流霜正要反手再度劈开,却有一把刀横的更快。 即便如此,到底还是叫她听见“噗嗤”一声。 箭头入肉,男人抬头,城墙上的将士顷刻变了脸,“张将军!” 张泊闻拧眉,“混账!连公主的仪仗都敢伤,你怕是不要命了!” 将士闻言也一脸菜色,“臣接到的密报,公主是坐马车来的,怎会……” 温窈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碍。 待到面前的男人转过身时,摄人的气势稍缓,对她恭敬行礼,“臣张泊闻参见公主,公主一路辛劳,主帅早已在大帐等着公主了。” 温窈有些歉疚地看向他手臂的伤,“张伯父快请起。” 一声伯父,叫的五大三粗的男人骤然动容,“谢公主。” “您的伤……” 张泊闻和煦地笑笑,“不要紧,一点小擦伤而已,这些人不长眼,到底冲撞了公主。” 温窈若有所思,那他又是如何认出自己的? 对外,所谓的护国公主马车的确还未到达边境,但连严信这些将士都分不清吗? 张泊闻边叫人开城门,边将她请进去,“一别经年,公主都这么大了,之前臣知晓的时候,公主还在你母亲肚子里。” 提起从前,温窈环顾四周,有一瞬间神伤。 父亲战死的战场,而今她也来了,但这次,她决不允许自己再有遗憾,看着宋家人出意外。 “没长眼的,等哪日、本将将你们俩眼睛全挖了,长这两玩意吊在脸上,光看不能用!” 严信的训斥声引起温窈回头。 他那张嘴依旧不饶人,却在这种愤怒时骂的更粗。 张泊闻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老严就是这个脾气,但心不坏,这一路上,他没给你委屈受吧?” 温窈微顿,面上不显,却已然开始警惕。 她佯装叹了口气,又笑笑,“那还是有一些的。” 张泊闻笑声震震,又似安抚,“待日后战事停了,臣定替公主讨回来。” 一路沿着布防走去,不时还有些伤患鲜血淋漓地抬出,温窈侧头问,“伯父,细作都抓住了没?” “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张泊闻面色凝重,看向远方,“这个人在军中潜伏了这么多年,若非此次一战,怕是根本发现不了,一时间倒不好太快确定。” 温窈听了,也附和,“是啊,一定潜伏了许多年。” 无声无息到叫人根本怀疑不到头上。 …… 另一边,西境。 萧策合上奏疏,抬头问,“她到了吗?” “回主子,夫人已经到了,只不过入城前出了点意外,但被流霜护住了。” 萧策凝视他,倏然轻哂,“你倒是学会为人讨上赏了?待战事结束,朕也不是不能给你下道赐婚圣旨,再从汴京给你俩指处宅子。” 铁衣没想到他会这么说,想也不想就拒绝,“臣无心成家,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策没有在这事上跟他浪费口舌,他最关心的还是温窈,“她大抵后日便要出发了,叫人去将朕的营帐重新收拾一遍,所有用具一应换新的,等她到了后,直接将人送去那,待到沧澜关一战攻下再送她回去。” 沧澜关是横亘在三国之间的交界,确切来说,西戎只占了一点,更多是北朝和东辽平分此地,曾经两国为了争一座山脉,大大小小的争执便起了百八十场。 这也是一处要塞。 只要破了,就算打进东辽腹地的第一箭了。 温窈继续待在北朝那边,他不放心。 铁衣愣了一下,道出问题,“届时……属下要如何介绍夫人?” 若是在汴京自然不用多说,众臣已经经历过同一个人,从丞相之女变成了契丹公主,还有什么不能接受的。 可如今在西境。 不论是边疆的战士,还是一些帅将都未见过温窈。 他思忖这个问题良久,“若说夫人就是皇贵妃,可而今皇贵妃还在宫里。” 理论上并不成立。 萧策勾唇,眼底染上一抹玩味,“对外只道她是北朝的护国公主,再放消息,就说朕倾慕公主,在西戎时见她第一眼便想求娶。” 铁衣猝不及防想起,那些日子流霜在宫里弄的沸沸扬扬的流言,原来竟是有迹可循。 萧策把玩着手中的扳指,凤眸眯起,“那些人能给的东西,朕给得起,那些人给不起的,朕照样能给,她若有朝一日定要戴上凤冠,此生也只能戴朕的。” 他的笑中,多了晦暗与阴鸷。 这辈子将她交到谁的手上,就算是宋家,他也不放心。 …… 等温窈见到镇北王,与他用饭时,才在席间得知,张泊闻曾救过祖父,甚至当初差点为了祖父死了。 温窈后知后觉,大抵了悟为何一直查不出来。 查了这么久,交代下去的事交给了细作本人。 回到自己的营帐,温窈深吸一口气,泄了力靠在榻上。 她手心冒汗,待李嬷嬷上前要为她洗漱,温窈忽然抓着她。 “嬷嬷可还记得汴京当年最有名的花魁,靠一双手名动西戎,你说倘若有一日她的手中了毒,是会宁死要保住手,还是砍了手不要命?” 温窈浑身都在抖,现在进一步是深渊,退一步容易打草惊蛇。 她本可以直接告诉镇北王,再叫他暗地里去查,可是她脑海里只会浮现三个字——没意义。 李嬷嬷跟在她身边也有这么些日子了,看着她许多时候,就像看见曾经的恒王妃。 从一个纤弱女子,到后面手握生死大权,开始眼睛不眨的杀人,实在需要巨大的蜕变。 “姑娘是要直接动手?”李嬷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细心安抚。 温窈闭眼,“时不待我,宁可错杀一千,也决不能放过一个。” 她垂下眼,空气中的闷沉又开始蒸腾她,将她置于热意上焦灼,她迟疑片刻,忽然苦笑,“你说倘若来日真的弄错,祖父可会怪我?” 李嬷嬷并没有直面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换了个问法,“如果深藏的一件事自开始便有苦衷,姑娘觉得可以原谅吗?” 站在自己的角度,温窈不假思索,“当然。” 可很快,她又转了话锋,“就怕对方不知。” 误会叠加误会,一发不可收拾。 李嬷嬷笑了笑,抚摸她长发,“人生在世,无愧自己的心就好,姑娘既然下决心要做,奴婢便去给姑娘传信了。” 温窈想起萧策,点了点头,“好。” 这事要干,必不能在宋家军帐进行。 第324章 你比宋家任何人都狠 第三百二十四章你比宋家任何人都狠 温窈知晓,眼下所有的军报都是单独给各队主将的,为的就是防军中细作。 镇北王到底在军中多年,许多计谋有来,便有对策迎上。 除了各队的命令外,还严格下令,所有将领队中不许互相交流,一旦有人主动提起或是询问掺和别人的事,就视作细作套取消息。 此法虽然能抵一时,但温窈心里门清,绝不是长久之计。 所有的打仗靠的是默契与合作,分开下达命令能暂时遏制,从历来经验之论,终究弊大于利。 北朝这边诸将没有完整军报,明日的温窈却有。 西戎而今奸臣俱除,萧策掌权,围的好似铁桶一般。 两军配合,自然要对面知晓计划。 …… 践行夜,镇北王在大帐设宴,来的人不多,两只手就能数过来,且都是亲信。 席上没有酒,只有一盏盏熬的香浓的奶茶。 “此行关乎沧澜关,若非重中之重,我必不会叫窈窈前去受险。” 温窈淡笑,眉宇间却不似镇北王般沉重。 “行大事者不拘小节,一家兄长伯父都在,我不过是尽自己一份力,祖父只要给孙女派上足够的人手,孙女定不负使命,平平安安归来。” 她似撒娇的口吻,含着温软,与王府中其余见了自己就跑的小辈形成反差。 也是因为这等反差,愈发叫镇北王觉得难忍不舍。 宋翰仁那年上战场也是近、乎一样的说辞,说而今他成家,妻子也怀孕了,该是自己建功立业的时候,总不能叫外人瞧着宋家看重了二十载的幼子竟是个窝囊费。 宋翰仁机灵,有胆识,谋略武功也不在那两个哥哥话下。 镇北王前两个儿子在战场里滚爬多年,都没出过大事,他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可偏偏,宋翰仁就这么死了。 “等会祖父再去瞧瞧,为你多指派两支精锐。” 温窈故作天真,“那便叫三伯陪孙女去吧,不然若没有熟悉之人,孙女担心碰上事不知该信谁。” 宋安青刚接了明日要重新整军的军令,但与温窈相较,他正要请示换人,却被叶氏拦住,“整军一事攸关输赢,窈窈,三伯娘送你可好?” 这次的事,温窈没跟叶氏通过气。 但按照三伯娘对自己的了解,她并非会提这种没什么脑子的提议。 两人隔空就这么默契上了。 温窈正欲为难要应下,镇北王不愿见她面色难安,“除了你三伯,这些伯父叔父里,你只挑一个你信的过的,祖父定叫他给你安稳送到西境。” “两边不过五十里,”温窈咬唇,“届时也不用送我进大帐,只在交界点就好,若带兵过去,孙女也怕咱们宋家军会被西戎盯上。” 说完,她不由看了一圈,最后落在张泊闻身上,细声道:“张伯父昨日还在城门口救了我,而今可愿再陪侄女跑一趟?” 温窈毫不忸怩释放自己所谓的一箭之下的信任。 这不就是有人诚心想叫她展露的东西么? 镇北王似有感慨,叫张泊闻上前来,“十几年前你护本王一程,而今本王就将窈窈交给你了。” 张泊闻领命,“臣定不负主帅所托。” …… 席面结束,温窈单独留下来与镇北王说了会话。 临走前,镇北王花白的胡须微动,“窈窈,等等。” 说着,他背对着她,上前去抽屉里翻着什么,最终在一堆舆图里,找出几颗油纸包着的糖。 “那日入城时,糖铺里的妇人给的,军医验过了,没有毒,祖父也吃了一颗,这几个你拿着。” 温窈眼眶倏然红了。 她想起以前她去慈幼局捐东西,里面的一位婆婆也是如此。 每次见着她,就将藏了许久的糖油果,酥饼小心翼翼拿出来。 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可在那个时候意义却大不相同。 温窈接过,抿了抿唇,轻声问,“祖父,如果有一天孙女做了叫你失望的事,祖父可会责怪孙女?” 镇北王微怔,继而笑了笑,大手拍在她肩膀上,“我们家窈窈,这回是自愿的吗?” 温窈茫然一瞬,很快了然祖父误会了,他大抵是以为她这次是要跟着萧策回西戎。 话说到这,一时半会又不方便解释,她哽了哽,沉默良久。 镇北王摸了摸她发顶,声音有些哑,“没什么对不起的,祖父这辈子对你的期许,只要你开心就好。” 别的都不重要。 没什么比活着更肆意最值得了。 …… 温窈带着这句不算定心丸的定心丸,拿着那囊括北朝所有布局的军报,踏往西境。 不曾想第一晚,她刚睡下,门外就闹了起来。 待温窈睁眼,外面已经生起滚滚浓烟。 很快,房门被人叩响。 温窈讳莫如深的沉下眸,终于还是来了么? 房门打开的刹那,浓烟涌进,张泊闻神色凝重,极地将她拉了出来,“公主,有贼人来袭,臣奉命带公主转移阵地。” 温窈应下,忙不迭地跟着他上了辆马车。 却不等驶出此地,张泊闻刚和她一同坐进马车的刹那,漫天火光中,他透过微微飘起的帘子,却恍然好似看到了自己。 是的,没错,就是他自己。 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此时正被贯穿胸膛。 人群中传来将士的大喊,“张将军!” 张泊闻骤然转头,与此同时,另一柄刀又快又准地捅、进他心口。 流霜将人皮面具撕下,冷笑一声,“抱歉了张将军,我们西戎都是粗人,等不了山路十八弯的计谋将你的流程走完。” 一盏茶后,张泊闻被丢进地下暗室。 温窈坐在椅子上,人刚进来的刹那,眸子微眯,“嬷嬷,把毒先喂进去。” 以防再来个什么意外,被救走又或是怎么,别到时候死不透就麻烦了。 张泊闻还没等反应之际,已然服下了那药。 他后知后觉,骤然发笑,眼底冷意森森,“公主真是出乎臣的意料,你比宋家任何人下手都狠。” “你竟然杀了你的亲大伯。” 温窈手指蜷起,“亲大伯是何意?” 第325章 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第三百二十五章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温窈并未因这句话有什么巨大波动,而是转瞬反应过来,“这就是你当细作,出卖宋家军的理由么?” “你胡说!我效忠的分明是太后娘娘!” 人之将死,张泊闻再不负白日那副温和模样,额头因为毒性扩散而溢出细密的冷汗。 “张伯父,你这句话比方才那句更荒谬了,万事张嘴就来,你究竟哪里觉得,你像我们宋家人?”温窈声音泛着冷意。 张泊闻身形苟延残喘地趴在地上,他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竟然死在一个丫头片子手里。 温窈却对那恨之入骨的眼神置若罔闻。 紧接着,张泊闻气虚微弱的声音传出,“若非当年乳母坦白,宋安青他一个家奴之子,怎配将我偷梁换柱坐进王府享福?” “年少时我衣食无着,得知真相后拼了命地要回到王府,结果却被门房打了出来,若非后边自己争气从军,一路爬上来,怎会有今日?我还——” 说到这,张泊闻冷笑,似悔不则已,“我还救了那老匹夫,险些为了他死在战场。” 温窈知道,也是因为此事,他才开始在宋家军站稳脚跟。 眼下怕是心底里将祖父骂了一百八十遍,觉得曾经宁愿要一个不是亲生的在府里,也不要他这个亲生但上不得台面的。 可事实真的如此么? 温窈端详他的神色,未等开口,门外已然传来一道冷沉的声音,“那你还真是死的活该。” 暗室的门被人打开,宋安青和叶氏双双出现在门口。 温窈惊诧一瞬,很快站了起来,“三伯。” 宋安青朝她点了点头,神色稍缓,却在落于张泊闻身上时,瞬间又弃若敝履。 “乳母说抱错就抱错,亏你一路做到了主帅,就没想过从那时开始,一切就都是太后的计谋么?” 宋安青望着他,如看一团死物,“你为何从食不果腹,到能入军参战,背后当真没有推手?这一切的种种理由,不过都是你虚荣心作祟的借口!” 换句话来说,张泊闻一直靠着自己才是宋家嫡次子的信念,去撑过这些日子。 他的牛角尖已经钻到底了,人一旦被迫抬高起点,又怎能接受自己生来平庸。 张泊闻一怔,“你怎么……” “我怎么没在点兵的路上,被你埋伏的人杀了是吗?” “什么是一家人?”宋安青又是一声冷嗤后,抬头看向温窈,扯唇笑道:“这才是我们一家人的默契。” 从温窈昨日践行宴不对劲,要叫自己放弃点兵一事陪她去西境时,宋安青和叶氏都察觉了不对。 他们是整个宋家,与温窈相处时间最多的人。 而今真相大白,宋安青不再等张泊闻多言,反手便一记暗镖下去。 一血封喉后,温窈松一口气,“三伯,此事要告诉祖父吗?” 宋安青闭上眼。 他狠狠吸了口气,说平静是假的。 到底在一起并肩征战多年,想过是别人,也没想过是张泊闻。 片刻,他嗓音嘶哑着开口,“不必了,父亲一把年纪,眼下又是战事的关键期,免得他神伤失落。” “等会用化尸水化了,对外按你原计划,只道他被东辽人所害,传入军中时,顺带再涨一波将士怨愤。” 也全了他一份死后体面。 叶氏上前,牵着她往外走,春末的寒风扑在脸上,温窈看着远处灯火,微微回神。 “怎么了,可是怕你三伯当真不是父亲亲生的?”叶氏揽着她肩,带着些许玩笑松缓着气氛。 温窈弯了弯唇,放松地靠在她身上,“且不说我与三伯长得有些像,就算不是亲生的,因一己之私拉所有人下水,就不是亲人所为。” 祖父连她都不远千里要认回,当初之事必不可能弄错。 镇北王府自来连妾室都没有,对于血脉一事更是大大减少了孩子出错的疑虑,当初门房听了不上报,直接将张泊闻打出去也是情有可原。 待一切安稳下来,天色已经泛起鱼肚白。 温窈再度坐上马车,借着为张泊闻之死伤心的借口,总算睡了个安稳觉。 等到达西境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远远盛大的仪仗迎来,正中间的銮舆煊赫,羽卫森严。 温窈撩开车帘,见到此景,饶是她脚步也顿了顿。 就在出神间,萧策已然率先下来,眸光落在她身上。 他缓步行至跟前,温窈正踌躇,众目睽睽她要怎么先开口时,对面已然莞尔,“公主殿下一路辛苦。” 温窈:“……” 平素不正经的模样见多了,难得正经一次,她好似见了鬼一般。 但很快也明白过来,福身行了一礼,“见过西戎陛下。” 萧策沉沉笑出声,又抬手示意,“听闻公主昨夜遇上艰险,为保两国军报稳妥,还请公主将闲杂人等留在西境外,乘朕的銮舆去我西戎大帐。” 这一个理由,寻的毫无反驳之力。 等温窈上了马车,帘子放落,萧策眼尾的笑意更甚。 她拳头紧了紧,气闷咬牙,“你是不是有病?” 紧绷的氛围一触即散。 萧策含笑望着她,“开心吗?” 温窈眉梢一动,“有什么开心的?” “识破了细作计谋,还杀了人,”萧策给她倒了杯茶,递过去,“办的不错,庆祝你出师。” 温窈去接的刹那动作忽然凝住,粲然牵唇,“我只是有些担心,倘若来日再有事情发生,会不会有人忌惮我。” 张泊闻那句,你比宋家所有人都狠,像一根刺。 第326章 我与他不同 第三百二十六章我与他不同 “别怕。”萧策忽然脚步一转,从对面坐到了她身侧,“这世上最不怕的就是被人忌惮,最好要叫所有人都对你有所畏惧,才能活的愈发安稳。” 温窈下意识后退,脊背抵在车壁,凝视他。 三言两语的安慰,抵不过她对他的戒备。 “你坐回去。” 萧策眼底笑意浓,纹丝不动,“怕你听不清。” 气氛缓和,温窈却防他防的似小人。 后退间,一只拨浪鼓从缝隙滑落,砸在地上。 萧策捡起,温窈看到,一霎有了更大反应,“张泊闻报复宋家军的缘由,流霜传信与你说了么?” “我知道。”他将东西放回桌上。 温窈一哽,抿了抿唇,“倘若……” “没有倘若,”萧策注视她,长指伸过,在她鼻翼间轻刮了下,知道她想说什么,“启儿已经认祖归宗,我绝不会给我们的孩子留下任何障碍。” 温窈又沉默,也是,她能想到的,他早该考虑到了。 这副想说又不想明说,生怕他会蹬鼻子上脸的倔强模样,叫萧策唇角弧度更大,“远威将军全族叩谢圣恩,且我已下令,允启儿继续姓萧,认他做干儿子,自小与承儿一同读书,待到年岁入神武营,接替父命。” “阿窈,我自幼未尝过手足之情,而后掌权身边也只剩心腹,总是少了几分人情味,我不愿承儿与我一样。” 一开始纳贤妃入宫,允她生下孩子,除了要保住神武营,也为了想给日后他的孩子留下亲如兄弟的情谊陪伴。 温窈略微失神,主动提起,“当年的事,我只听贤妃姐姐说过一点。” “左不过便是医女动了心,远威对她常年在身侧照顾,日久生情,”萧策向后靠了靠,薄唇轻哂,“贤妃是名门贵女,许多事上自是做不到太温柔小意,被民间女子些许小恩小惠招惹动心是人之常情。” “起初贤妃也是要和离的,”萧策淡淡,“可不等和离书寄到,他便战死了,后来我生生截了那封信,找上贤妃合作才有的今日,现在她已经离宫册封晋国夫人,开府别住了。” 温窈又是一僵,继而冷笑,“也是,男人自来总是如此薄幸。” 萧策呼吸微窒,“我没有。” 温窈掀眼皮,有困意袭来,依旧强撑。 她听见他苦笑,“我那时只是没得选,远威是有的选犯错,我与他不同。” 旧事重新黏上,温窈没想到这种时候,分明是在谈论别人的事,他也能寻出间隙为自己分辨。 许是这些日子累的,她脾气并不好说话。 又是一声冷笑,她随手捻起棋盘上的白子,落在案桌摆好的棋盘上。 萧策只当听不出她的阴阳,觉得她要下棋,执黑子紧跟而落。 他自成一派,从容镇定,“我自小再不受宠,也从不自卑去他人身上找感觉,能杀便杀,绝不手软,后来种种,不过都是想着怎么才能让我们都过上好日子。” “说够了没?”温窈审视他,“即便没有我,难不成你就甘愿喝西北风?” 说完,温窈手搭在棋盘边缘,头已然晕的更厉害。 这次没看清,随手就下了。 萧策靠近,棋子一并丢回棋罐中。 温窈手肘抵着他,低着头,秀眉轻拧,抗拒之意依旧不减。 萧策静默几息,“那不一样,我自来就是个小心眼的人,当初只够装得下你,后来若非恒王妃要封后之际,临阵反水寻我,我也不会信她。” 萧策凤眸格外深邃,有什么东西好似要穿过躯壳,想要告诉她,却又生生止住。 他一字一顿,“登基三年,无论你信不信,我每日只想见缝插针地赶紧解决完一切,与你重修旧好。” 音落,回应他的却是满室沉寂。 后面的话温窈没听见,等萧策长指撩开她额前的碎发,有人看似托腮沉思,实则早已沉沉入梦乡。 萧策没忍住笑了。 气笑的。 脱下披风盖在她身上,他又展臂将她拥进怀中,让人睡的更安稳些。 …… 军报送到,萧策很快便召集各队将领议事。 他离开前,温窈提出,“我明日就回去。” 萧策不动声色,“明日天气不好,有暴雨,过两日我再叫人送你。” 翌日一早醒来,外面果然落了豆大的雨珠。 接下来两日,萧策倒没总是来烦她,温窈却不知为何,整日困顿的厉害。 她思来想去,只当自己这些日子实在太累,而今一放松,就有些松过了头。 第三日晚膳时,萧策又出现了。 挑开帘子,他往桌上看了眼,唇角有笑意,“来的正巧,那我便不客气了。” 温窈:“……” 在大帐这两日她倒是听说,萧策于膳食上与平日将领没什么区别,一样用难噎但饱腹的粟米饭,吃着最简单加点盐的菜。 可偏是这样,越是得人心。 相比较,她桌上这两道炙烤羊肉和菌菇煨山鸡,已经是难得的珍馐了。 这是他的地盘。 不用温窈真的答应,他刚坐下,就已经有人盛了饭送上来。 她正盘算怎么开口说自己明日离开之事,一不留神忽然被饭粒黏在喉咙,瞬间呛了起来。 边境人喜好喝奶茶,温窈面前也被人放了杯。 可这会是万万不能喝的。 萧策将自己手边的茶递了过去,温窈没仔细看,接过抿了两口,方才捂着胸口喘着气。 茶盏被她随意搁置一旁,萧策却在她放下的那刻,凤眸沉沉凝住。 一丝细到连温窈本人都没瞧清的血红,早已散在了茶水之中。 半个时辰后,钱太医登门。 第327章 你注定杀不了我 第三百二十七章你注定杀不了我 温窈有许久没见过钱太医,在西境的一片陌生中,他是难得的熟面孔。 看他过来,她下意识侧头,“你病了?” 萧策望向她,不动声色,“方才听你咳嗽了两声,西境冷热交替,担心你染了风寒。” 温窈记起方才咳嗽的那两声,她近来身子的确总是累得慌,不免伸出手。 钱太医铺上锦帕,手指搭脉上去,却比往常多了些时间。 温窈迟疑,“当真染了风寒?” 钱太医思忖,又看了她面色,舌苔,斟酌措辞。 萧策的神色却在不易察觉中愈发凝重,补充道:“她近来有些嗜睡,前两日在马车上睡了一个时辰,回到营帐不到未时便又困了。” 连他将她拥在怀中,她也毫无所觉。 起初萧策只当她是累了,可今日那盏茶里的红丝,彻底叫他心情沉黯下来。 “娘娘产子后身体略有亏空,再加上近日劳累,肝火燥旺,不是什么大问题。” 钱太医说完,又写了药方,叫人去熬煮煎药。 温窈倒是没放在心上,等他退出去后,没过一会,铁衣便走了进来。 这次他目光先看向的倒不是萧策,而是有些古怪地落在她身上。 温窈不明所以地拧眉,却见萧策已然起身。 “陛下,军中有急报。” 萧策转头正欲开口跟她说,便被温窈一个哈欠打断,她摆摆手,“你赶紧去,不用管我。” “不用多久,我很快回来。” 音落,萧策踏出大帐,在不远处,见到的却是一直没离开的钱太医。 他凤眸骤然浮上一层风暴。 …… 温窈百无聊赖,正准备休息,帘子又被人再度挑开。 萧策去而复返,手里还多了个东西,瞧着像摆件玩物,中间却又吊着根轻羽,形状怪异陌生。 她凝神看着,手指在羽毛上拨了拨,不料下边的指针紧跟着也偏向一边。 温窈觉得新奇,问他,“你是去看军报,还是去弄这东西?” 萧策眼底不期然闪烁一瞬,莞尔道:“这便是我要与你说的军报。” “都说七步以内必有解法,贺太后遗失的另外半块兵符,很有可能就近在眼前,要去看看高鸿吗?” 温窈听的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只要拿到另外半块兵符,且交给楚煜,那便有了能和贺太后分庭抗礼之势了。 北朝先帝曾下过令,三军主帅与朝臣不同,只认兵符,并不认人。 温窈出了大帐,高鸿关押的地方是重地,离的较远。 路上,她继续拨弄着那个东西,“这就是用来测兵符的东西?” 萧策抬手,从身后环着肩膀绕过,教她如何用,“露华身边人送来的,叫引电辨金盘,若真如我所料,这根轻羽便会紧贴在他皮肉上,带起指针微动。” 说着,他又加了块磁石,拿了铁块做示范。 温窈恍然。 原来如此。 难怪贺太后这般笃定高鸿不会背叛自己,原是这背叛足以要了他命。 到了关押的地方,里面竟出乎意料的干净,连血腥气都未染分毫。 可高鸿却很瘦,瘦削的两边颧骨凸起,整个人眼窝凹陷。 温窈拧眉,“没动刑怎么会把自己折腾成这样?” 萧策勾唇,“许多人怕的不是死,而是生不如死。” “关了窗门,长久地将他扔在这,不知今夕是何年就足以叫他过的颠三倒四。” 人只要一旦失去了对时间的控制,就如同失去了对自身的认识。 大抵是两人的声音打破了寂静,高鸿从昏死中缓缓睁开眼。 瞧见温窈的第一眸,他忽然咧开嘴角,笑容诡异,“公主总算来了。” 温窈呼吸微滞,目光如炬,“你怎知我被封了公主?” 高鸿自从那次后一直关押在此,西戎的人不可能告诉他外面的情况。 萧策眼皮微掀,落在他身上的视线阴戾。 高鸿却置若罔闻,跌撞着爬起来,“自然是因为,臣一直在这等公主,等着……” “聒噪。”萧策一个眼神扫向身后,瞬间有人上前,不有分手地掰开高鸿下巴,直接将一粒哑药塞进了他嘴里。 继而他衣服被扒开,上半身裸露大剌剌地露着。 引电辨金盘被铁衣拿在手上,开始贴着他皮肉轻移,温窈也跟着紧张起来。 却在正面一片探查后,指针分毫未动。 铁衣眉目不动,又将人往后一翻,铁锁声阵阵,高鸿很快开始剧烈挣扎。 他被人彻底平压在地,这时引电辨金盘再靠上去的刹那,指针动了。 在肩膀左侧,肩峰下方。 “是臑俞穴。”铁衣手一压,狠狠往下按去时,果然骨头错了位。 军医上前解释,“陛下,臑俞穴虽不伤及肺腑,却也是一处死脉,放置之人定是考虑到这点,放进去时其实并未完全卡在大脉处,却在这些日子任那兵符游移到脉上,现在若是硬取,怕是必死无疑。” 温窈微怔,“留着他还有用吗?” 她依旧费解高鸿的这一出,流落到西戎手里,为了兵符,就是杀了他又何妨? 萧策望向她,忽而牵唇,“没用了,等会我就叫人动手,等剖出来后,你便带回北朝给楚煜。” 温窈深知自己这信使身份担任重责。 半盏茶后,萧策叫来流霜带她出去,“剖血刮肉场景凶残,我叫人先陪你在外面等着。” 这话一出,温窈下意识想起那日在寿康宫的化尸水,胸口闷堵,赶紧掀帘走了。 等她身影彻底消失在大帐内,萧策冷然吩咐,“给他解药。” 一粒药丸再度下去,高鸿又能出声了。 他两眼猩红,冷笑道:“萧策,你注定杀不了我,除非你想看着你最爱的女人死在你面前。” 在他达成计划之前,贺太后就留了后手,第一道计划碎了,还有第二道。 兵符是贺太后的底牌,也是高鸿的底牌。 萧策面色仍旧镇定,明明风雨欲来,却丝毫不起波澜。 他冷笑,“你必死无疑,但她不会。” 第328章 拿命护着都值得 第三百二十八章拿命护着都值得 萧策出来时,天边原本的太阳被藏进了乌云中,温窈正百无聊赖地在一片云下,微微俯身,扯了一朵草上的野花。 身边人福身行礼时,她恍然抬头,见了他后眼底多了几分希冀,“拿到了吗?” 笑着朝他过来时,萧策好似看到许多年前,温窈绞尽脑汁出相府一次,寻遍借口,只为见他一面。 她也是这样朝他小跑而来。 只是如今快近眼前,她堪堪停住脚步。 萧策怀里至始至终只余一阵风轻巧穿过,再不留痕。 “叫人拿去洗了,过两日你再带回去。” 温窈蓦地沉默一瞬,又过两日,这是他推迟的第二次了。 她一直觉得,萧策能在后来次次与她接触,再不强逼,许多事已经改了,可…… 下一瞬,思绪被打断,“玄明就要下山了,承儿会一起过来,你不想再见见他吗?” 萧策盯着她,嗓音有些发紧,天色太阴沉,愈发衬的他眼底潮涌深浓晦暗。 他找遍借口,却只寻出一句,“这次过后,沧澜关一战只要过了,北朝西戎势如破竹,军队越打越远,承儿也要回京,以后大概没什么机会了。” 温窈情不自禁失神。 等到萧承回去,日后山高水远,她是别国公主,就是生母又如何,她不能影响他日后的大业。 萧策再度问她,“想见他吗?” 这样的语气,恳切,好似最想见的人并非她。 萧策自来冷清寡性,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总是带着几分割裂。 温窈咬唇,“他年岁尚小,不能自保,边境战事一触即发,性命安危比我思念他重要。” 萧策莞尔,忽然抬手,却不是抱她,而是从她发顶摘下一片不知何时飘上去的落叶。 “你们两人,便是让我拿命护着都值得,必不会叫你和承儿有事。” 温窈袖中的手又微微蜷起。 天气不好,整日连绵大雨,说是两天,头两日却因此冲垮山道,玄明那边来信说要再耽搁几日。 温窈便一直在大帐中待着。 又是一日醒来,她头脑昏沉,撑着手从床上坐起。 李嬷嬷过来撩开帷帐,微微一笑,“姑娘醒了。” 温窈只觉额头胀痛,“现在什么时辰了?” “酉时三刻。” 温窈心底一阵恍惚,“天黑了么?” 她分明才用完早膳,想着靠在榻上看一会书,不想刚拿起就犯困,方才躺到床上。 这未免也太夸张了些,一睡竟将午膳一起睡过了。 可紧接着,她喉咙滚了滚,竟尝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干涸地好似刮着舌头般涩苦。 温窈只觉越来越不对,用膳时她看向流霜,忽然道:“我要见他。” 流霜连门都没出,只十分镇定地继续做着手中的事,“娘娘恕罪,陛下这几日都在忙,实在没空。” …… 三天后,温窈才后知后觉,自己又被萧策软禁了。 什么等孩子过来,什么大雨冲垮山路,通通都是为了诓她。 又一次深睡醒来,她整个人陷入不安稳的紧绷中。 她知道萧策有许许多多奇怪的药,遑论别的,光是那叫人变哑的药她就吃过。 这几日睡意来势汹汹,她每日醒着的时候更少了,温窈气的咬牙。 等膳食被人端上,她直接掀翻在地,冷声凝着流霜,“他究竟想做什么?” 分明前几日还好好的,为何突然变脸? 甚至为此将李嬷嬷也弄走了。 流霜还是雷打不动的那句话,“陛下在忙,暂时没空见娘娘。” 温窈随手抓过桌上的茶盏,直接砸在地上。 流霜垂着眸,依旧面色如常的叫人进来收拾。 从前萧策即便关着她,也见缝插针地过来,温窈冷笑,“他倒是学聪明了,觉着只要不出现,我便有气也没地方使是吗?” 回答她的依旧只有一群好似活死人一般的暗卫。 可很快,她又被睡意袭卷,流霜扶着她躺到床上时,温窈抓着她袖子不放,艰难吐字,“到底……为什么?” 她想不明白。 流霜第一次觉得自己有心无力。 接下来两日,温窈只要一醒就砸东西,可无论她多气急败坏,这边没了,那边立刻就有人奉上新的换上。 这日,她终于不折腾了。 坐在软榻边,温窈缓缓吸气,“给我在这里开扇窗,你们不放我出去,总要给我个透气的地方。” 流霜去回禀,很快得了同意,窗子不过半个时辰就割了出来。 为了保证不飘雨,又特意寻了防雨的竹子和干草,单独搭了个棚,护着这块。 风迎面吹来,终于叫温窈清醒几分。 萧策所在的议事大帐离这边并不远,几乎就在她目光能看见的地方。 将领进进出出,他看似很忙,一波又一波的人觐见。 温窈只觉战局是不是出了意外,算算时间,沧澜关一战已经开始了。 她还没送兵符回去,宋家军若是没有援军做备用,时局也很是凶险。 萧策每次都这样,不由分说地将她扣起来,她大概猜到,他大抵不愿她回去跟着冒险,可这是她心甘情愿的。 那里有她的家人。 原本她是想与他好好谈的,但他拒不见自己。 温窈第一次生出叫人心疲的气闷。 安静了一日。 等到第二日,她又捧了本书靠在榻上,不过片刻,温窈假寐。 流霜轻手轻脚退开几步,就在她转身之际,一发信号烟花骤然从窗边腾空。 “嘭!” 炸开的刹那,引来周围人纷纷侧目。 温窈提着的心终于一松,成功了。 这是临走前三伯娘给她的,说留着以防万一,要是出了什么事,或者萧策再次强留她在营中,他们便来救她。 也不知那些跟着自己来西境的人看到了没。 可就在下一瞬,帘子毫无预兆被人掀开。 温窈等来的不是萧策,而是一脸气势汹汹的铁衣。 他面色阴沉的厉害,看过来时,眼底杀意难掩。 是的。 杀意。 温窈笃定自己没看错。 流霜立即上前拦住,“属下该死,求统领责罚。” 偌大的营帐中,温窈拧眉,并不畏惧,“这是你们逼我的。” “我如今是北朝的公主,他没有资格再将我扣留此地,否则一旦结盟失信,他也没有好下场。” 第329章 不必自责 第三百二十九章不必自责 铁衣不知从哪寻了法子,窗户下一瞬就被一块木板再度封死。 唯一的窗景泯灭,室内又暗下三分。 他攥紧拳,仿佛手上要是再有一把刀,温窈今日怕是就要必死无疑。 流霜死死拖住他,“不,不要!” 温窈同样冷然,无声对峙。 铁衣倏然嗤笑,鄙夷深重地反问,“没有好下场?” “从遇见你开始,陛下就没有过好下场。” 温窈微怔,指甲扣进掌心。 “你难道不想知晓陛下这么多天为何从不出现吗?”铁衣语气沉晦,“因为他没办法再过来,而你,皇贵妃娘娘,哦不,臣记错了,是护国公主。” 他一字一句,近、乎咬牙,“公主身份多矜贵,而今又有祖父又有伯父的,一句话便有人迎上来为你冲锋陷阵,陛下又算得了什么?你利用完他就扔,想再借力只需一封信,他便又能为你肝脑涂地。” 温窈哽了一下,“我只是不想再被他摆布。” 利用是真,可这笔买卖西戎也是不亏的。 倘若没有北朝,西戎和东辽打起来,只会两败俱伤,他们是合盟,不是她单方面总是占便宜。 她不是没想过和萧策好好相处,她只是不明白,前几日还好好的。 铁衣简直要被她气死,脸上憎恨不减,闭了闭眼压住吐息。 继而,他眼神锋锐,冷嘲道:“你大可放心,陛下活不了多久,很快你就自由了。” 温窈心神一震,指甲嵌的更深。 她声线发颤,“活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帘子再度被人掀开,里面伺候的人在方才封窗时就被人遣了出去,这会也没人通报。 “嘭!” 铁衣被猝不及防袭来的掌风一掌送到地上。 一抬头,他看见正一脸铁青的汪迟。 铁衣冷笑更甚,抬手擦去嘴角的血,凝向温窈,“瞧,你的走狗也来了。” 汪迟蹙眉,怒斥道:“再说下去你怕是不要命了!” 铁衣手一扬,又是一阵掌风压了回去。 他气血翻涌,脸色忽白忽红,厉声道:“我就是要说,凭什么不能说?当年陛下换亲温语柔,你以为是他真的想换吗?要不是温代松那个老不死的给你下了寒毒,陛下以命换命,自己服毒替你,你早死了!” “那三年他日夜难寐,吃了多少苦,你却和英国公花前月下,新婚燕尔!他是一国之主,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却因为你绕了多少弯路!” 汪迟原本顾着温窈,在大帐里打斗并不敢太出格,可他低估了,只要一事关萧策,铁衣就是个疯子。 等他要强势封口,一掌再下去时,这次直抵铁衣命脉。 手扼住他喉颈那刻,温窈忽然嘶声叫道:“住手!” 她说完又剧烈咳嗽起来,连不成字句地断续道:“让他……让他说……” 汪迟动作微顿,铁衣直接拽着他手腕一把甩开。 “还有这次,你的亲姨母给你下了噬心煞,你一无所觉地跑来,他发现后,从前几日开始,一天一碗心头血养着你!” 又是一击砸下,温窈周身一震,瞳孔骤缩。 铁衣越说越激动,讽刺道:“也是,你看重亲情,看重和英国公那短短几个月微不足道的爱情,他帮你筹谋离开,对你放手,让你自由,换你随心所欲,但你永远只看到浅层表面,看不到那个每次在背后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人!” “真给你自由,你早就死了,大婚前你就该死了!” 最后这句看似赌咒的气话,狠狠刺痛汪迟。 他一巴掌将他再度打吐血,再看向温窈时,她却陡然脱力般从软榻跌在地上。 “阿姐!”汪迟面色一变,上前去扶她。 温窈浑身发着抖,垂着头,肩膀颤的厉害。 她忽然记起大婚前有一阵,她一直胃不舒服,一整日不时就有些干呕。 彼时伺候的还是兰心,知晓他们感情好,一脸担忧地问她是不是有了,要不要去催催萧策将婚期改前。 温窈当时还被臊红了脸,嗔怪她胡说八道。 可叫来府医横看竖看,只说她是因为吃多了积食,开了几帖药,后来不知怎的又好了。 在西戎,女子自来待嫁闺中,规矩也多,还有一月不能和夫婿见面的规矩。 眼见着这规矩之日就要开始实行,温窈舍不得,递了牌子入宫去找萧策,想见他。 也是那个时候,她第一次看见温语柔从东宫出来。 再之后,萧策在大婚和立太子大典前最繁忙的一阵,抽了两日出来,陪她去游了湖,又看了灯会。 她当时还抱怨,说他已经许久都没陪过自己,就算他现在是太子了,也不准在她面前摆谱。 时间过去近六年,久到那日做了什么已经有些模糊,一如此刻,她眼眶被泪水盈满,连面前的东西都看不清。 汪迟的袖子被她死死地抓着,任由温窈的眼泪一滴一滴氤氲而开。 快两年了,他看着他们分分合合,他也懊悔,为何帮她抵挡这一切的不是自己。 第一次,他不够资格。 这一次,他晚来一步。 噬心煞只能用一人的血去解,等他知晓,萧策已经剜了三日了。 汪迟拿出帕子替她擦泪,哑声道:“他说的,的确是事实。” 温窈虽没有嚎啕大哭,泪水却早已遍布满脸,尤其那双眼红的厉害。 汪迟不忍心,又补了句,“但陛下说过,都是他自愿的,阿姐若有一日知晓了不必自责。” 第330章 这次,我不食言 第三百三十章这次,我不食言 铁衣看到她这副模样,心底总算有一瞬不知从哪蹿起的快感。 汪迟越是安抚,他偏要补刀,“她是不用自责,陛下已经将太子殿下从幽云十六州传回,预备托孤了,等她解了毒,无事一身轻地离开,回去嫁表哥,封后,照样过的风生水起。” “其实陛下本可以用高鸿去换解药的,但高鸿只要一回到北朝,一切就会打回原样,你们镇北王府,宋家满门,只是早死晚死的区别,你以为贺太后为何这般安然笃定,因为她有恃无恐!” “你在乎宋家,要家族团圆,要和乐美满,他就成全你,弥补你父母不在身侧的遗憾,替你护着所有你想要的东西,我知晓你会说,你不稀罕,你有的是人爱。” “可在英国公说爱你,在汪迟这个走狗为你背地里做些小动作时,陛下早已在为你去死的路上了,次次如此,最后的最后你什么都有了,不过只舍了他一人。” 温窈不知该怎么张嘴。 她想反驳不是这样,她从未要他豁出命去这般为自己,可事实是,萧策全做了。 铁衣一口气吐完,最后轻嗤,眼底悲凉更甚,“我知晓与你说这些,自己命也将不保,但我这条命是陛下给的,此生追随陛下一场,今日即便死了,拔了舌头,就算来日魂归故里跟在陛下身后殉葬,我也不愿日后违心的效忠于你。” 萧策报了必死的心,那他也愿跟着一同死。 铁衣的一分分讥诮似寒刀扎在温窈胸口,她刚要说什么,却因体力不支,再度晕倒过去。 白日这番早已越过了她身体极限。 汪迟的着急呼唤在耳旁想起,温窈却越来越模糊,直至大梦之中,回到了那年灯会之上。 萧策将一块桂花糖递到她口中,忽而逗她,“从前说的那句话还作数吗?” 温窈不知所觉地咬着,嘴里含糊不清,“哪句?” “要永远与我在一起。” 梦里她娇俏地瞥了他一眼,作势起身,“哼,果真是当上太子的人,不愿娶就算了,还扯东扯西地找一堆理由。” 可不等她站起,腰间一紧,又被人带入怀中。 萧策闷笑,俯身吻来,“此生我绝不食言,你也不许。” …… 待温窈再度惊醒,她下意识慌张起身,室内依然亮堂如昼。 一双手伸了过来,小心地扶着她,“窈窈,慢些,仔细头晕。” 温窈心下一沉,这次流霜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叶氏。 她愣神,“三伯娘?” “瞧见你放的信号烟花,我便带人过来了,好在那位并没有拦,我进来时你一直睡着,就没忍心吵醒你。”叶氏解释。 温窈刹那什么都明白了。 三伯娘在这,萧策定是知晓铁衣把所有内情告诉了自己,而今将流霜和铁衣都罚了。 眼下正是用兵之际,更遑论铁衣还是心腹。 温窈回过神来,猛然抓着叶氏的手,“三伯娘,我要见他。” 她声音哽咽,“我今日必须要见到她。” 叶氏赶紧拿了披风将她裹住,“窈窈,你如今身子最该冷静,千万不能再激动了。” “我冷静不下来。”温窈掀开被子,手忙脚乱地掀开被子。 她怕自己再睡过去。 而今她的病越重,沉睡时日便越长,一日复过一日,她心底空的没底。 不顾叶氏阻拦,温窈披着披风跌撞着就要往外走,正巧这时,汪迟刚好进来。 见了他,温窈仿佛抓到一块浮木,“我要见他,你带我过去……” 汪迟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又不敢直视她双眸,“陛下有令,暂时不见阿姐。” 温窈心底最后那丝希冀落空。 她倏然松开他衣袖,硬要往外闯,汪迟却不费什么力气便按住肩膀将她揽住。 温窈气血翻涌,红着眼厉声质问,“他凭什么不见我?我不要他的东西,他凭什么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汪迟身前湿了一片。 她这两年也哭,哭萧策霸道,哭她没了自由,哭该如何逃出深宫,甚至连小太子也得过她的垂怜心疼,唯独没有萧策。 可今日,却只为了萧策。 温窈彻底崩溃,“他凭什么不声不响好似自己做了天大的英雄,凭什么从来什么都不告诉我,凭什么!” 音落,她胸口一痛,手捂着剧烈呛咳起来。 一口血混着泪一起落下,温窈脸色又白了三分。 这种近、乎自戕式的嘶吼落泪,让汪迟忽然开始理解铁衣。 理解他为了萧策不顾一切,哪怕明知违令,也要赌上一次。 一块新的帕子落在她脸侧,汪迟帮她擦完泪,就着这个姿势直接将她抱起,“我带你去找他。” …… 几步之隔,议事大帐内。 下人见了汪迟正要行礼通传,却见他摇了摇头。 这可是陛下的营帐,要是换做从前是没人敢顺着他话做的,可身后忽然传来高德顺的声音。 他神色苍老,从汴京一路赶来,好似沧桑了十多岁。 “让他们进去,一切有本总管这条命担着。” 他不是不恨温窈,而是觉得萧策这些年太苦,苦到不想他最后含恨而终。 帘子被下人挑开,汪迟将温窈放了下来。 入门处一架屏风之隔,伴随着几声咳嗽。 随身伺候的人听见,赶忙奉上碗,“陛下,该喝药了。” 萧策声音低沉,“先放着。” 刚说完,他又是一阵咳嗽,握拳掩着唇时,却在抬头的不经意间,看见日思夜想的身影忽然冲上前来。 萧策神色骤凛,语气有些重,“谁带你过来的?” 温窈二话不说,直接去扯他的衣襟。 军中人人都穿着甲胄,萧策今日却恰好刚沐浴完解了,而今三两下被她扯出一角,但依旧没能看清。 倒是猝不及防,被她扯痛了伤口。 温窈手腕下一瞬便被他攥住,而今两人都是病患,实在难说究竟谁比谁力气更大些。 直至看见层层玄色衣服下,染着血的白色绢帛,她终于泄了力。 温窈哭的更厉害了,眼泪扑簌而落,咬着牙握着他手,“……为什么要做这些,你不知道我根本不想欠你吗?” 萧策沉沉吸了口气,语气却再也对她硬不起来。 他笑了笑,替她擦泪,“是我欠你的。” 长指抚过她侧脸,其实自她沉睡后,他每日都会去她床前待上半个时辰,再将心头血喂进去。 但他也不敢久待。 怕舍不得,舍不得就这么死了。 “阿窈,”萧策离她很近,一低头就能闻到她身上的馨香,长久不变的味道让他熟悉,“最近几日我一直都在后悔,后悔当年那般逼你入宫,如果一切能重来,我一定在大婚前就告诉你所有计划,万一的万一——” 他顿了顿,忽而轻哂,“你理解了我,我们一起共渡难关,而非如今这样,我算透了一切,却唯独失去了你。” 温窈泣不成声。 萧策半拥着揽她入怀,却没用力,轻声道:“再给我几日,等噬心煞解了,我一定叫人送你回北朝,这次我不食言,你也别怕,好吗?” 温窈这才想起噬心煞一事,失了控地摇头,“怎么解?拿你心头血耗光这条命解吗?” “我不要,”她紧紧抓着他衣襟,“萧策,你给我好好活着。” 第331章 你的梦里有我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你的梦里有我了 隔着衣服,胸膛的温度浅浅传来,他身形健硕,却在这几日消沉的厉害。 “不会全部耗完。”他状似无恙,不动声色地重新掩好领口。 温窈惊愕抬头。 他语气轻松,淡笑回,“这几日你好好休息,一切交给我。” 温窈神色微凝,知道他不听劝。 深吸一口气,她抬头问,“高鸿是不是还没死?” 她的推测并非空穴来风。 兵符提前拿出来,难保不测,萧策如果一开始就打算放她回去,那定会等她恢复好再去剖。 横竖除了几个心腹,谁能想到北朝的另外一半兵符竟然会放在一位面首体内。 萧策被她猝不及防的问题抛来,沉默一瞬。 温窈心底有数,抿唇盯着他,“把他放走吧。” “拿他回去换解药,这样我们都能活着。” 她略显苍白的脸色落在他眼底,萧策牵唇,并不采纳,“放回去隐患更大。” 温窈心又是被提起一拧。 她自然知晓高鸿就像一锅粥里的老鼠屎,一旦重新落回锅内,融化散开,这锅粥被搅的越来越浑不说,还彻底不能吃了。 可她别无他法。 现在的她无法再向从前一样,眼睁睁看着他为自己去死。 “高鸿重回北朝,一切都会打回原样,镇北王府一旦出事,西戎虽不至于损伤太重,可此行却劳民伤财,日后再难寻到这样的时机。” 萧策即便这种时候,还有余力字字掰开揉碎,同她分析,“东辽是一定要灭的,不止边境百姓不堪其扰,不把这些渣滓解决,你这个护国公主当的也不能畅快。” 一切掌握在贺太后之手,温窈只会被处处掣肘。 他处处替她打算,“贺家没了后,你还有一半血脉来源于镇北王府,又是此次的信使功臣,北朝人不会对你有意见,更何况——” 萧策有些不忍心,可如今再不说,怕是会来不及,“阿窈,你不想为你父母平反吗?” 温窈怔住,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父母?”她声线发颤,“……你寻到我母亲了?” 无数个问题萦绕她脑海,何时找到的,为什么之前一点风声也没传给她? 温窈专注地盯着他,却见萧策片刻沉默后,“抱歉。” 对视的刹那,他眼底起了涟漪。 温窈听见这两个字,指甲扣着掌心,读出了他的话外音。 她眼眶刚平息下去的眼泪再度涌上, “我叫人在西戎境内寻遍,依旧杳无音信,后来叫人调查北朝,里里外外的关系扒了个干净,依旧没有你母亲音讯。” “直到那日在北朝茶馆,听人说书,讲最意想不到的地方,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挖了宋家宗墓。” 他拿出那封泛黄的信纸,“这里面一共写了两面,一边是揭发贺太后的罪状,另一边是写给你的。” 温窈发着抖接过,目光落在开头的‘女儿’二字上,那些年幼小飘忽不定的心,顿时有了归处。 她哽咽摇头,“挖坟的事不怨你。” 母亲既然能想到那处,大抵已经走到了绝境。 她吸了吸鼻子,“回到镇北王府,在听松轩日日住着时,我便已经知晓父母对我的心意。” 她是在他们的爱里期盼出生,并非受人讨厌嫌弃的孩子。 “而今,我大抵释然了。” 打破砂锅问到底,她的人生好似总少了那个底。 等得到后,便会变的平静。 萧策落在她身后的手轻拍着,无声安抚。 直到他再次不受控地咳嗽起来,手松开了她。 温窈看见他捂着胸口,颈侧青筋因为颤动而鼓起,她不由想到那日玄明在山上的话。 再来一次,神仙难救。 这句话像是一语成谶。 “你该喝药了。”她声音有些不知所措,“刚才不是才端进来吗?” 萧策薄唇微弯,“太苦了,不愿喝。” 在从前,这句话每回都是她说的。 温窈心好似一张弓,又紧张绷起。 她回头看向桌案,瓷碗里浓褐色的药汁泛着倒胃的苦意。 伸手端了过来,递给他,萧策不接。 他眸光落在她身上,灯火跳跃在他眸底,似亮起的最后一道光。 温窈动作微顿,而后端起,放在唇边轻抿,温热适中。 “刚刚好。”她绷着手,递了一勺到他唇边,“张嘴。” 萧策欣然。 一勺咽下,他抬眸沉沉而笑,忽然道:“好久没有这样了。” 温窈明白他的言外之意,闭了闭眼,“萧策,别傻了,西戎内乱刚平,眼下边境未定,还有君珩,他还未长大,就算要继承大业也还有很长的路,很多人都需要你,不必在我身上浪费心思。” 萧策对她这番话并不意外,却也只笑笑,“但你需要我。” 他把一边的锦匣打开,拿出一颗桂花糖剥了油纸,递到她唇边。 她没躲,咬了下去,嘴里方才被药苦倒的舌根开始恢复知觉。 “阿窈,”他牵了牵唇,神色有苍凉,也有笑,“我如今没什么能给的了,你不用歉疚,这两年本就是我强行扭转命运偷来的。” “承儿那边,我已经下了密令给谢怀瑾,让他速来西境,以他为首的中立派,和我原本在朝中的保皇派,定会护着承儿稳坐江山,至于以后——” 他目光灼然,依旧炙热地落在她身上,轻哂道:“我不愿违心地祝你和谢怀瑾幸福,我自来便没有这般宽阔的胸襟。” “待到了那一日,眼睛一闭,死了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看着她将半块桂花糖吃完,又将剩下半块递了过去,“但我祝你生活安稳,一生顺遂。” 温窈似哭似笑,可不等那半块桂花糖吃完,她又力竭地倒了下来。 萧策拥着怀中人坐了一会,刚要叫李嬷嬷来带她回去,却在分开时,袖子不知何时被她紧紧抓住,怎么也扯不开。 他心底和软的厉害,再不舍得,干脆将人抱起放到了内室的床上。 俯身的那刻,温窈的无声低喃里,隐约唤着他的名字。 萧策嘴角弧度渐扩,低头缱绻地吻了吻她,轻声喟叹,“终于有一次,你的梦里有我了。” 第332章 唯一不可说的秘密 第三百三十二章唯一不可说的秘密 北朝皇宫。 寿康宫内,夜深了,下人正在帮贺太后拆着发饰。 最后一支金钗卸下,贺太后淡淡抬眸,看着铜镜里的倒影,“这都多少日了,边境还无音讯传来吗?” 算算时间,温窈早该到了西境才对。 心腹站在身后,恭谨地垂眸,“莫非蛊毒未起作用,那边还未发现?” 贺太后转身凝着她,目光冷视,“绝不可能,药效一定已经发作了。” 整日嗜睡,她就不信温窈察觉不出自己身体有异。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嬷嬷的禀报,“娘娘,陛下驾到。” 贺太后拧了拧眉,深更半夜的,楚煜过来做什么? 心腹立刻有眼色地转瞬消失在窗边,但贺太后明显心情不虞,并不打算见他。 可很快,嬷嬷又道:“陛下说有边境要事,必须得亲口告诉娘娘。” 听到边境二字,贺太后轻哂,“也好,叫他进来。” 半盏茶后,楚煜在外等了片刻,方才被人请进室内。 他其实甚少来这边,除了日常的初一十五请安,和贺太后之间的母子情十分疏淡。 主座上,贺太后看着楚煜更深露重的过来,淡淡弯唇,“皇帝怎么这个时辰来了?” 楚煜环顾四周,“还请母后将闲杂人等都遣出去。” 贺太后一个眼风扫过,所有人识趣地纷纷退下。 待室内只余二人,楚煜抬头,讳莫如深道:“朕方才接到密报,萧策出事了。” 贺太后心神一震。 楚煜轻笑中似藏讥讽,“朕以为母后给表妹下噬心煞时,就能料到今日,只是到底还是低估了他,萧策当真眷恋表妹疯了魔。” 贺太后瞧他一眼,面上照样不显山露水,“这不是皇帝给自己寻的外援么,怎么好端端的来同哀家说这些,皇帝这是又预备唱哪出。” 楚煜被揭穿,却丝毫不慌。 “朕是母后亲生,母子再有嫌隙,哪来隔夜之仇?”他嘴角噙笑,自顾自坐在下首,“这些年朕同母亲不睦,不过是看不惯高鸿在幕后挑拨母后与朕的母子关系,而今他落了网,朕自然更亲近母后。” 楚煜不介意将实情倒出,“眼下萧策已经发现了高鸿身上的兵符,也知晓表妹中蛊一事,可他却剑走偏锋,选了要自己去替表妹,再将兵符弄回给朕。” “朕今日来便是想告诉母后,等那半块兵符回到雍宁,朕一定原物奉还。” 贺太后淡笑,语气却微妙诡异,“皇帝莫名示好,叫哀家心生惶恐,说说吧,你的条件是什么?” 她漫不经心地摆弄着手边的香炉,上面的香灰刚拓下一个‘高’字。 楚煜倒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道:“朕想亲政,恳请母后同意。” 从小到大,贺太后只对外界道,说他身子孱弱,不宜操劳,遂这些年便都是她垂帘听政。 楚煜年少因这借口放纵,平日速来顽劣,贺太后思及此处,轻轻一笑,“急什么?” 她燃了一根火柴,点入香炉中,很快香灰便起了红光。 贺太后漫不经心道,“待哀家百年后,这北朝江山自然都是你的。” 即便听到婉拒,楚煜也没要放弃的意思,再度抛下第二道缘由,“可萧策说了,若朕不亲政,他便不再信朕,西戎要在战场单方面毁掉盟约。” 贺太后眸色眯了眯,好似并未放在心上。 楚煜看着她,神色依旧从容,“西戎与东辽一战,起于盐仓城,盐仓城本就是西戎的领地,而今西戎夺回再退兵,便是东辽也挑不出理,可母后是不是忘了,北朝与东辽,是我们主动出兵。” 一个被动,一个主动,一旦西戎撤军,北朝和东辽打起来,最吃亏的是北朝。 这个道理不用楚煜直白挑明给贺太后,她自己便能想清楚。 贺太后闻言,嗓音果然带着淬冰的寒意,“你威胁哀家?” 楚煜垂眸,“母后误会了,朕若敢这么做,还会出卖萧策么?” “朕只是想借西戎先一起联合攻辽,等萧策死后,新帝年岁尚小,即位必然朝局不稳,届时若再攻下西戎想来也不是难事,否则绕了一圈,岂非辜负母后原先计策?” “这么些年来,母后为国为民,难道就不想疆域扩大吗?” 贺太后死死盯着楚煜,沉默良久,骤然嗤笑,“皇帝果真是有备而来。” 楚煜丝毫没对自己墙头草行为有半分不好意思,谦虚道:“朕也只是见风使舵罢了。” 片刻,贺太后淡淡,“容哀家考虑几日,你先退下吧。” …… 从寿康宫出来,回乾元宫半道,亲信忽然递来一封信,附耳说了声,“陛下,这是舒婕妤传出宫的,被暗卫拦了下来。” 楚煜眯眸略略扫了两眼,气的冷笑,“她还真是出息了。” 一盏茶后,乾元宫内。 舒婕妤正在书案前磨墨,听见通传,连手腕上染的乌黑都没来得及擦,赶忙迎上行礼,“臣妾参见陛下。” 楚煜破天荒地伸出手,舒婕妤一顿,怔了片刻才将手放进他掌心,借力起身。 “今日都忙了些什么?”他沉吟。 舒婕妤微微一笑,“臣妾是个闲人,不过都是瞎忙。” 楚煜一挥手,大殿内的人忽然全都退下。 舒婕妤正心底狂跳时,忽然听见他冷嗤,一张纸甩在她面前,“瞎忙倒是有时间给永嘉通风报信,怎么,她给你下迷魂药了?” 纸张不重,轻飘飘地砸在她头上,继而又飘落在脚尖。 舒婕妤下意识跪地请罪,嘴上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只死死咬着唇。 楚煜气不打一处来,心底涌出一抹烦躁,“跪跪跪,只知道跪,朕何时说了要罚你。” 舒婕妤又抬起头,一张小脸白的厉害。 下一瞬,手腕一紧,被楚煜直接拽进怀中,“你干脆蠢死算了,动动脑子,朕怎会无端反水永嘉和萧策?” 舒婕妤闻言,这才怯生生地抬眼与他对视,“可陛下去见了太后。” 楚煜咬了咬牙,“还不都是萧策那个疯子的计策,他非让朕这么做。” 须臾,他又好似气笑,摇头叹道:“他果然是个疯子。” 拼的起,从不怕赌,每次一上牌桌,筹码全丢,牌摊的只剩最后一张,架势开摆,叫人根本摸不到深浅。 舒婕妤心底微微一松,又有些好奇,“陛下从前便与他认识吗?” 这话一出,不免勾起了一段回忆。 楚煜淡淡,“当年西戎派他收复西夏,萧策差点死在了沙漠里,是朕搭了把手救了他,后来一次,西戎先帝邀北朝去访,那时我才知晓他身份。” “算起来,”他轻笑,“我同他也算生死之交了。” 所以他才敢将自己唯一不可说的秘密,告知萧策。 第333章 是他的命数 第三百三十三章是他的命数 温窈再度醒来,眼前一片眩晕,她揉了揉眉心,被李嬷嬷扶着起来梳洗后,隐约听见屏风外有银铃声。 “那是……”她迟疑一瞬。 李嬷嬷笑着给她插上最后一根发簪,“姑娘自己出去看了便知。” 模糊的屏风挡住几抹人影,等她到了外间,乳母连忙抱着萧承起身,“奴婢见过娘娘。” 动静叫萧承听见,抬起一双亮如星子的凤眸,骤然一弯,“阿……娘!” 好几个月不见,这声阿娘变的十分嘹亮。 手上的鱼茸糕都没擦净,挥着圆滚滚的胳膊闹着要朝她涌来。 李嬷嬷眼疾手快地接过,替温窈挡了挡,“姑娘身子还没好全,奴婢帮姑娘抱着。” 温窈温声道谢,“辛苦嬷嬷。” 又拿出帕子,细细将他小手上的糕点屑擦了擦,忍俊不禁,“就这般好吃么?” “阿娘……吃。”萧承结结巴巴的说完,又要去够一块新的。 左手递给温窈,右手又要去拿,边拿还不忘边喃喃,“师……吃。” 温窈不明所以,乳母笑着解释,“回娘娘,太子殿下惦记玄老,记得老师也爱吃,想着要给他送去呢。” 温窈怔了怔,“玄明答应收君珩当弟子了么?” “何止,”乳母想起这些日子在幽云十六州的场景,“玄老很是宝贝殿下。” 她听完,又是感慨,萧策这步棋当真走对了。 有时候狠不下心吃不着肉,将君珩放在玄明那,就是个铁疙瘩也被暖热了。 许久没见他,温窈正打算好好陪萧承玩一会,不料不过半盏茶刚过,玄明便叫药童过来接他。 “师父日日要给殿下泡强身健体的药浴,这会便要过去候着了。” 温窈莞尔,须臾又顿了顿,“我也能跟着去吗?” 乳母笑着回话,“娘娘是殿下的母亲,自然是能的。” 他们只当温窈是担心萧承,也未想太多。 等到了玄明的营帐,温窈还未进去便闻到了一股冲鼻的血腥气,紧接着,一只满是血的浴桶被抬出与她撞了个正着。 帘子挑开,玄明打头第一个看见她,略略扬唇,“不知夫人前来,方才陛下刚过来医治还未收拾完,让您见血了。” 温窈微微俯身颔首,“老先生,许久不见,我今日来也是为了他身体一事。” 玄明刚背着身正在收拾绢布和药,听闻此言,有些意味深长地转身,“夫人竟然开始管他的死活了?” 温窈惭愧。 过了一会,药童将茶端了上来。 因着今日她在,萧承的药浴便往后延了 温窈将这几日想问的一股脑全倒了出来,“那日我听他说此毒名唤噬心煞,何为噬心?可有解药?” 玄明端茶轻吹去茶盖浮沫,“此毒无任何解药。” “什么?”温窈心底一动。 她不自觉攥紧手,“可当初下毒之人开的条件,便是用另一筹码去换解药。” 如果贺太后根本无解,怎可能这般胸有成竹地笃定他们会用解药换回高鸿。 玄明并未反驳,只是先抛出了一个问题,“夫人自发病以来,除了嗜睡,可曾有过心头绞痛之兆?” 温窈一愣,如实答:“不曾。” “那便是了。”他笑笑,“此毒之所以名为噬心煞,便是靠饮心头血为生,而今陛下取血给夫人,且日日灌入,蛊虫虽在你体内,喝的却是他的血,夫人的心口暂时未受损。” “至于你说的解药,噬心煞是蛊毒,蛊虫自来也分低与高,毒性强的蛊虫自小便由养蛊人以血为饲,区别是养的时候指腹一点血即可,这蛊虫若老夫没猜错,定是贺太后用自己血养下的,之所以这般快便能在夫人身体显现,自是因为你与贺太后有亲缘,血脉承了一半。” “贺太后重新给一只吸了她血的血虫喂给你,便能稍稍安抚噬心煞的蛊虫,待将那只血虫吃干抹净,到时再度复发,她要交换的人到手,夫人也只能等死了。” 难怪,温窈脊背生寒,贺太后在朝堂后宫浸淫这般久,定是严密周整的。 可究竟是什么原因能叫她养着这种蛊虫,还这般恨意深重地投在她身上? 种种恶意下来,温窈只能想出一个原因——贺太后与母亲当年的那场旧怨,一定生死攸关。 温窈又拧了拧眉,“那如今萧策用的是什么法子?” “以血换血。”玄明将茶盏放下,耐心解释,“就是将他的血拿来喂蛊虫,待到喂满十日,再将蛊虫引出到他体内。” 温窈声音带了几分急促,“引出的时候,不能直接将此虫毒杀吗?” “若真有这般容易,它就不叫噬心煞了,”玄明摇头道:“此虫怪异刁钻,轻易不可得,它既以血为生,自然黏着血,且在蠕动时触角之多,一旦受到危害便会自毁放出所有毒液,致使两边同亡。” “此虫按理只能传一次,但因夫人发现的早,还未怎么被吸食就开始喂了陛下的血,且与贺太后的亲缘在,很容易叫蛊虫误以为是原饲主,但到了陛下,再采其他人血便不管用了。” 当真是刁钻阴毒。 温窈缓缓吸气,一张脸早已泛起青白。 玄明见了她这副模样,只笑着长叹,“夫人不必想太多,既是他自愿的,这事自来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是他的命数。” 温窈听了这话,更是失神良久。 …… 彼时,萧策大帐内。 铁衣刚被放出来没两天,身上有伤,站都有些站不稳。 汪迟说,要不是温窈帮他求情,他怕是真的要被割了舌头死在牢里。 铁衣听后却释然的笑了,他抬眸,只有一句,“我此生都不会后悔那日之举。” 这会,即便狼狈落拓,也依旧回来执守,“回陛下,娘娘刚去找了玄老,过问关于陛下身子一事。” 萧策御笔微凝,却问了另一个问题,“英国公何时到?” 铁衣:“起码还要半个月。” “倒是快。”萧策不知想到什么,眯了眯眸,快到马上就要看着她冲另一个男人笑了。 思及此处,又是一阵急火攻心,呛咳着拿过锦帕掩唇。 待帕子放下,上面赫然染着红。 不曾想这时,外人通传李嬷嬷来了。 李嬷嬷福了福身,“回陛下,姑娘歇下前让奴婢记得来传话,问陛下晚上方便的话,可要一同去帐里用晚膳。” 萧策嘴角不易察觉地漾起一抹浅弧,“方便。” 她要见他,他什么时候都方便。 第334章 他想图的只有她的爱 第三百三十四章他想图的只有她的爱 夜色低垂,温窈从嗜睡中醒来,眼前灯火暖光已经微微亮起。 玄明说因着蛊虫压着心脉,所以她才会变得嗜睡,但也只有嗜睡,没有锥心之痛。 她起身后简单挽了个发髻,并未再簪其他发饰。 出来时,萧策刚到,一声通传进来,玄色衣袍擦过厚重的地毯,他抬眸看来间,眼底如平静的湖面泛起清浅涟漪。 因着清瘦些许,压迫感也不似以往那般重了。 “我来迟了吗?”他笑问。 温窈莞尔,摇了摇头,转头唤人,“传膳吧。” 一张桌子,两人各坐对面,她又唤李嬷嬷去将萧承抱来。 而今已然入夏,但到了夜里,西境却还是冷。 温窈叫人做了当归羊肉,支了只锅子,“这是补血气的,你等会多吃些。” 萧策接过碗,“我如今吃不下肉,用些汤就好。” 温窈长睫微颤,以前他用饭胃口自来尚佳,练武之人,烤全羊能用一只羊腿,现在却只能饮汤喝水。 萧策知她又自责上了,主动转开话题,“沧澜关一战,近两日输了。” 温窈惊诧抬头。 “怎么,觉得我无所不能,不能输?”萧策扬唇。 温窈却道:“你不打没准备的仗。” 他倏然而笑,挑眉问她,“阿窈,从前怎没发现你这般崇拜我?” 温窈似是想起过去,牵了牵唇,“大抵是从前我的关心太甚,跟其他贵女比起来,倒成了啰嗦。” 他出征,贵女们看着身穿甲胄,骑在马上意气风发的他眸若春水。 温窈则从他出王府前,便一直念念叨叨,“在战场不要冒进,仔细刀剑……” 最后的最后,又泪眼婆娑地抓着他袖子,“你要是不活着回来,我就要守寡了,你就算死也得死在我面前,听见没?” 提起过去,萧策的笑中多了涩意。 自己主动招惹的,火也由他负责主动灭,他温声解释,“诓你的,怎的还是这么好骗?” “不过是和镇北王联手做戏给东辽看,我要借着这次受伤,将东辽所有援军诈出来,这样贺太后才会愿意交出另一半兵符给楚煜,楚煜才能彻底掌权。” 楚煜只有掌权了,北朝才没后顾之忧,届时再灭东辽,便是一网打尽。 温窈深吸一口气,面露急色地质问,“你怎么又这么大胆!要是让那些人钻了空子,你当真不想要这条命了是不是?” 萧策目光落在她唇上,一张一合中,生气时弧度略微下压,叫他顿觉恍如隔世。 熟悉的感觉让他想靠近,更想吻她。 “必要时候,我的安危也是计谋的一环,”萧策将她盛的那碗汤饮尽,“西戎大营有我故意放进来的东辽细作,消息真假参半,可信度才高,才能更让东辽掉以轻心,丢出底牌。” 温窈抿唇,眼底有些倔强,“我今日问了玄明,其实还有一种方法,剖心也能取虫……” “你趁早死了这条心。”萧策沉声打断,“除非我死了,否则我绝不会让你去冒这个险。” 他的霸道重新袭卷,温窈顿觉无力感伤,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萧策为她送命,可眼下箭在弦上,弓却迟迟不能拉开。 萧策察觉自己语气重了,又缓了缓,“阿窈,不必再劝我,这些年我身体比你好,等蛊虫从你身体移出,但凡能有一线活着的机会,我都不会死。” 他深深看她一眼,沉稳淡然,“我舍不得。” “于我而言,与你在一起的十年太短,两年也太短,我没有一日是觉得过够的。” 音落,不等温窈再张嘴,乳母已经将萧承抱了进来。 沉闷的气氛顿时冲散些许。 见了萧策,萧承小小的脸立刻笑开,拿着手里还未吃完的饴糖啊啊啊地递来,“爹爹……” 铁衣将孩子接过,抱到萧策跟前。 萧承还要继续往前扑,温窈捉住他挥动的小手,“你爹爹身上有伤,君珩乖,不可以。” 小小的人儿听不懂这么一长串的话,但看阿娘摇了摇头,又似懂非懂,目光落到了桌上汩汩沸腾的锅子中。 温窈笑了笑,拿过勺子弄了一点点给他舔了口,萧承眼底顿时亮了亮。 “竟是个贪吃的。”萧策抚额。 温窈冷哼,“你是想说这点随我?” 萧策忍俊不禁,“随你才正常,不随你岂非不知从哪捡来的?” 温窈忽然若有所思,“我好似从没听他唤过你父皇。” 萧策淡笑,“父皇只是权位的象征,爹爹和阿娘才是家。” 她心底微动。 萧策望着她,“你不愿接受册封,我自然也不好意思让他叫你母后,既然不强求,只当我们是寻常的一家人,没那些虚礼。” 温窈没反驳,顿了顿,轻声道:“我们之间除了爱,也是有亲情与友情的。” 曾经岁月做不得假,那些真切陪伴过的年岁都已发生。 萧策但笑不语,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想图的,从来就只有她的爱。 用完膳后,萧策又坐了一会便看了眼时辰,要起身回去。 却在他刚要走,萧承登时眉头微蹙,扁着嘴哭了起来。 萧策神色微凝,心底却软的不像话。 萧承是他一手带着长大的。 “他在这有些吵,我带他去我那边。” 说完,又命铁衣把人从李嬷嬷那接过。 谁知铁衣刚起身,萧承又不乐意了。 温窈算是看明白了,点了点他鼻尖,“这是人小,吃了不会说话的亏。” 她抬头对萧策道:“你若晚上无事,可在这多陪陪他。” 今晚叫他过来用膳,也是这个原因。 大抵是担心她因为怕再胡思乱想,对他防备紧绷,听流霜说除了喂心头血,他并不怎么过来。 萧策却垂眸,扯唇勾起,“若等会他还是不让我走,要留下过夜怎么办?” 第335章 我留在这里陪他 第三百三十五章我留在这里陪他 当晚,萧策留了下来。 床旁边一如既往加了张软榻,只是这次软榻上垫了很厚的裘绒,拼在了一起。 从外看来,好似是一张大床。 洗漱后温窈睡在了里边,萧承在中间,萧策一如既往睡在外侧。 这回,那个谁走都要扁一下嘴的孩子总算消停了。 “萧策。” 温窈侧过身看他,他轮廓在帷帐的隐约灯光下,多了层朦胧,叫人瞧不清。 她说,“若是痛,你记得叫我。” 他胸口有伤,轻易不能翻身,萧策眼底浮起笑,“你扶不动的。” 从前戏弄温窈,将她抱起来故意抛着逗她。 她咬牙不服气,主动揽活要背他,实则想将他弄到水沟旁。 可半晌后,萧策纹丝不动。 温窈嫌他重,嫌他胡茬扎人,尤其侧头贴在她颈侧,她被磨的发痒。 温窈恍然惊觉起从前,又道:“我帮你叫人。” 她而今对他总是多了愧疚,想着力所能及地帮忙。 “我不多留,等承儿睡着了就走,你别怕。” 温窈微怔,咬了咬唇,“不是赶你走的意思。” “我怕被赶。” 温窈不由哽住,这的确是从前她总是挂在嘴边依依不饶的话。 “现在没有。”她如实道。 萧策眉目微抬,唇角勾起,“快到末时,总想给你来日留些好印象。” 温窈眼皮开始耷拉,嗜睡前兆又来了。 她不想扫了萧策的兴直接睡去,强忍困意,“你何时这般善解人意了?” 他声音低沉,似自嘲一笑,“这几日。” “想让你多看我几眼。” 温窈呼吸均匀,眼睫被碎发挡住,实则已经全然闭上,只剩无意识的低喃,“看了的。” 次次相对,她没有再逃开他的目光。 夜色渐深,萧策语气略微放松,轻声笑问,“其实我还有个问题。” 即便口吻郑重,他眼底的情绪依旧不浓,“阿窈,这些年,你后悔认识我么?” 人逢生死,本该一切置之度外,奈何他翻遍所有,命运的谜面留下的却永远是这行。 回答他的却是一阵沉默。 须臾,他侧头看去,只听见均匀的呼吸。 萧策迟疑一下,继而轻轻笑了笑,“不回答也好。” 给他留个残念。 说完,他艰难坐起,靠近床畔,伸手抚了抚她脸,“我还是骗了你。” “心头血不是满十日,而是七日。”萧策不再顾忌,俯身越过萧承,思念多日的吻落在她唇上,“但凡有一丝转机,绝处逢生我也要与命运赌一把。” 可惜温窈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未听见。 待到萧策穿着寝衣,从屏风外走出来时,李嬷嬷顿了顿。 他抬起眼,眸底依旧深浓难测,“将太子抱走,再唤玄明过来,就说一切准备就绪。” …… 深更半夜,营帐四周以铁衣与汪迟为首,围了个严丝合缝。 一行暗卫如夜里的鬼魅般守着这顶大帐。 而大帐内,痛楚的闷哼袭来。 萧策这几日放血的刀口被重新划开,等落到温窈身上时,却只在锁骨下方开了道口。 离心脉最近,却又并非致命。 心头血一点一点滴进温窈皮肉时,蛊虫开始蠕动,但这种虫用肉眼是很难瞧清它路径的,只能通过观察温窈颈侧的大脉跳动才可知。 等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终于一抹黑点出现在伤处。 饶是玄明,也只不过曾在年少时见过此虫一次,而今再度看见,那虫依旧如记忆里一般,等全数爬出,身上的黏液还混着血丝开始拉长。 血丝千丝万缕,好似蜘蛛丝一般黏在一起。 这便是这种蛊虫自保的方式,它并不会在缓慢移动中彻底丧失主动权,而是散发出蛛丝一般的东西,将两方连在一起。 命运共生。 此时它若死,毒液便会通过血丝彻底叫两边一起暴毙。 等到一切尘埃落定,温窈这边的血丝被蛊虫自愿收回后,萧策喘息加重。 他自己养过蛊,也用蛊,此时比任何人都更能察觉蛊虫的存在。 玄明帮他处理伤口,他却轻瞥一眼,云淡风轻问,“朕还有几日好活?” “长则七日,短则三日。”玄明将绢帛打了个结,“嫌日子太长了?” 萧策淡笑,“这样也好。” …… 整整两天一夜后,天空放晴。 沧澜关从败转胜,大捷消息传来之时,温窈刚醒。 她只觉得自己这一觉睡了许久,刚抬手撑起身体,颈侧下的痛扯的她皱眉倒吸一口凉气。 李嬷嬷听闻动静,立刻惊喜,“姑娘醒了?” 温窈揉着眉心,“嬷嬷,我这是……” 不过一会儿,玄明过来,在床畔帮她把完脉后,眉宇微松,“待夫人将伤患处养好,身体便无虞了。” 温窈却下意识问,“他人呢?” 玄明沉默。 心脉重压一解,温窈除了每日必须,再无嗜睡情况。 等她强撑着起身,赶到萧策的大帐时,帷帐被撩开,他正紧闭着眼。 这两年,即便是在宫里时日日在一起,她也甚少瞧见萧策在自己面前沉睡的模样。 他勤政,天不亮就去上朝,要睡也是她睡着的时日多。 每每醒来,他已经穿戴齐整,从书案后抬眸看来,笑着道:“你醒了。” 温窈鼻尖一酸,就在这时,铁衣走了进来。 一只锦匣从他怀里拿出,他脸上没有太多情绪,“这是方才刚从高鸿身上剜下的兵符,陛下已经为你打点好一切,公主而今可以回北朝了。” “北朝国主看见兵符后,会明白该怎么做的。” 温窈呼吸急促,却久久没接。 “我现在不能走。” 铁衣愣了一瞬,以为自己听错,等了片刻,看见她依旧还是那个动作,忽然悲凉地嗤笑,“真是可惜,陛下曾经最想听见的话,这次却一个字也没听到。” 自古以来阴差阳错,造化弄人,便是如此。 温窈手不经意碰到萧策手臂,他身上凉的惊人。 她手指蜷起,在床畔失神良久,才接过兵符出去。 汪迟被传过来时,温窈将东西递给他,“若问我在这世上还能最相信谁,便只有你了。” “阿迟,帮我一个忙。” 汪迟已经知道,温窈要让他送兵符去北朝。 “那你呢?” 温窈思绪已经恍惚,没有思考余地,“我留在这里陪他。” 汪迟抿了抿唇,“陛下昏迷前重申过,这次无论如何都会让阿姐离开,这是他对你的承诺。” 一滴泪从她眼尾滑下,温窈粲然而笑,“他的承诺总是来的这般不是时候。” 音落,锦匣被塞进汪迟怀中,她起身按原路走了回去。 第336章 永志不悔 第三百三十六章永志不悔 “三日为第一期,若醒不来,便可准备后事了。” 这是玄明白日说的。 温窈坐在床前,久久不敢闭眼。 今天是第三日了。 从天亮等到残霞染空,她掌心沁满汗,颤着声叫他,“萧策……” 床上的人依旧沉默。 温窈感觉呼吸被一点点抽干,闷的肺腑都在疼,她抓着他衣袖,华贵的布料早已被揉的起皱。 她开始承认,她害怕失去他。 时间如沙漏流逝,等到将晚,铁衣也来了,如一樽静默的雕塑站在床边。 “这里臣来守,娘娘请先去歇着。”开口的语气依旧冷淡,却多了几分客气。 温窈摇头,杏眸变得空洞。 这时,李嬷嬷端上一盅汤,“姑娘既要守着陛下,也该先垫一垫,否则等会陛下醒了,见姑娘累晕过去也会心底难受的。” 听见那个醒字,好似唤回了温窈些许神思。 她刚木然地接过汤盅,床上的人忽然长睫颤了颤。 温窈以为自己看错了,下一瞬,萧策薄唇微启,却并不顺畅。 他艰涩地滚了滚喉结,“怎么还没走?” 温窈立刻将汤放下,“嬷嬷,将方才晾好的参茶拿来。” 她终于松一口气,似哭似笑,将他扶起靠在软枕上,喂他喝水。 萧策头微偏,躲开了她递来的勺子,拧眉问,“是不是谁又给你使了绊子,汪迟呢?” 温窈摇头,眼眶通红。 萧策声音虚弱,又掩唇咳了两声,“我让他送你回去,今夜就离开。” 温窈眼中多了执意,“而今我不愿走,你也要强迫我么?” 萧策微怔。 她眼泪一颗颗砸下来,不知哭了多少回,鼻尖发红,“若有下辈子,最好别再认识了,这日子太苦,我过的不痛快,你也从未顺过心。” 说着,她要收回手,腕间却被人紧紧一握。 萧策垂眸,落在那勺参茶上,仿佛今日她即便递来鸩酒,他也甘之如饴。 “我不后悔。”他笑,又复道:“阿窈,我永志不悔。” 那年在树下,看着她被诓上去下不来,他暗道了声这姑娘怕不是个傻子,却在说完后又咬了咬牙,去将她救下来。 他其实大可去寻下人来,但从来都是他先去招惹她的。 温窈端着碗的手有些不稳,喂完参茶,不自觉落到他胸口处,哽咽着问,“疼吗?” 萧策摇头,伸手想给她擦泪,却虚弱地抬不起来。 他牵唇,有些自嘲地闭了闭眼,如今当真是个废人了。 可下一瞬,被角一边被掀起,睁眼时,怀里挤进一抹熟悉的馨香。 她终于落在了他怀中。 萧策垂眸望着,一瞬不瞬,忽而笑开,“竟有些不习惯了。” 她心甘情愿地躺在身侧,想来遥远的仿佛上辈子。 温窈迎上他的目光,没有再躲,“不习惯什么?” 萧策又笑,长指落在软枕上指了指,“总觉得这中间少了个枕头或被子。” 被旧事重提揶揄了一番,温窈下意识瞪他。 “这辈子,你永远亏在这张嘴上。” 两人呼吸交错,萧策俯首,却没吻她,而是将头靠在她颈侧,苦笑道:“其实我一直很怕,怕你会因为当初之事同情而可怜我,但好似如今还是走到了这等下策。” 她留下陪他,而今又主动靠近,他心底高兴,却也不是那么高兴。 他很贪心,除了感激,除了同情,他想要的更多。 温窈吸了吸鼻子,握着他手,“说这种酸话不是你的作风,下次别说了,怪的很。” 萧策忍俊不禁,“有多怪?” 她绞尽脑汁,秀眉轻蹙,“像肉圆子沾白糖。” 萧策被她逗笑,唇角的弧度扩的更大。 温窈又迟疑一瞬,问他,“当年寒毒一事,你为什么不肯同我说?” 而今往回翻,什么都迟了,但这是她的心结。 那日萧策说他后悔,也许当年说了实情,一切会不一样。 萧策声音沉的发哑,说到最后,竟轻的像浮云一缕,稍一用力就会散尽天边。 他回牵住她手,“那年宫里夜宴行刺,你下意识将我往旁边一推时,我便怕了。” “当时的你对我情挚,生死关头宁愿为了我死,若知晓温代松用你的寒毒来要挟我,怕是宁愿自戕也不愿做我的掣肘。” 到最后,他彻底昏睡前,那句话弱的的几不可闻。 却还是让温窈听清了。 萧策说,“阿窈,我也一样。” 也一样愿意为了她死。 温窈霎时泪流满面。 是她忘了,他们当初也曾彼此赤城热烈地爱过对方,恨不能将两条命拴在一起。 而这次,终是萧策先睡了过去。 温窈过了片刻,等到一边肩膀被压麻了,才艰难侧头。 萧策的睡颜近在咫尺,她盯着看了良久,直到—— 余光被一抹浅色攫住。 温窈手伸到他胸口处,沿着那根穗子扯出,等看清东西原样时,她呼吸微凝。 那是一只颜色有些陈旧的荷包。 是前年除夕之际,她随手解下给他的。 后来为了赌气,甚至给汪迟送的比给他这只精细过百倍。 温窈抓在手里,半晌才轻声道:“萧策,你就是个傻子。” …… 楚煜拿到兵符时,已经是半个月后。 贺太后表面归还政权,连上朝都是楚煜开始亲政。 这日早朝,楚煜从贺太后那拿到另外半块兵符,当着众臣的面下令调令三军去往前线支援宋家军。 紧接着下朝后,兵符连放置的托盘都一动未动过,重新递到殿后的贺太后面前,“朕谢过母后,而今完璧归赵,还请母后查验。” 贺太后挑眉看向此物,“皇帝当真舍得?” 楚煜恭谦,“一切自是以母后为尊。” 这托盘里有机关,而且呈兵符上台的也是贺太后的人,即便如此,贺太后还是亲自当面验了验,的确无异。 这时,楚煜又道:“朕也想送母后一个礼物。” 说罢,他拍了拍手,宫人很快领着一抹身影进来。 那人踏过门槛之时,那身段,动作,神态,无不与旧日的记忆重合。 “朕知道,自从高公公走后,母后身侧寂寞,万幸的是前不久,恰好听闻探子来报,说是高公公还有一个孪生弟弟,朕便给母后寻来了。” 贺太后感兴趣地起身,走到那人跟前。 她红唇轻勾,笑了笑,“的确是像,皇帝有心了。” 楚煜正要回话,却见眨眼间,贺太后拔下凤簪,干脆利落地捅、进那人心口。 那男子好似不可置信,震惊地抬起了头。 贺太后却淡淡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睥睨过来,“赝品就是赝品,哀家不需要这等上不得台面的补偿。” 楚煜微顿,眸色又带着几分深意道:“母后说的是,赝品不值一提,朕以后绝不会再妄加揣测母后心思。” 第337章 兵符之变 第三百三十七章兵符之变 不曾想几日后,朝堂中,贺老太爷忽然当众上了一道折子。 “臣要状告太后娘娘,太后娘娘养奸姑息,当年北朝与东辽一战,纵身边人高鸿通敌,为此害死了当时的小宋将军和臣的幺女贺毓兰!” “证词口供俱在,还有当年小女留下的绝笔信,请陛下明察。” 贺太后在帘后听闻,却依旧淡然未动,只是骤然冷下声音,“父亲,你是不是疯了?” 她长长的护甲死死扣着凤椅扶手,百思不得其解。 贺家和自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她翻了船,贺老太爷捞得着什么好处? 楚煜在龙椅上抬起头,音调未有半分变化,“贺爱卿,你可知污蔑太后该当何罪?” “臣以项上人头发誓,所言一句非虚,还有那日永嘉郡主寻人假扮母亲,扶进宫中便被高鸿杀害时,足以佐证,高鸿居心不良。” “哀家竟不知贺老太爷在哀家的寿康宫多装了副眼珠子。”贺太后闻声冷笑,“这世上人无完人,哀家怎知他是个害人的东西,这般说来,哀家也是受害者不是?” 这句反问挑衅意味拉满。 兵符已取,自然是人死无对证。 可下一瞬,贺老太爷眯眸,朝外吩咐,“将人带上来!” 一个蠕动的麻袋很快被人丢在朝堂中央,绳子一解,里面赫然是高鸿的脸! 饶是贺太后也不由屏息,他不是死了么? 贺老太爷冷声道:“娘娘瞧见他活着,想必也很震惊吧?” 贺太后终于色变,“贺爱卿这是做什么?毓兰是哀家的亲妹妹,你是哀家的父亲,哀家好端端地何必要置你们于死地?高鸿既早就已死,此人不过是个替死……” “阿容,你就是这般看我的么?”高鸿忽然唤出她的闺名。 贺太后那个久违未被人叫出来的名字,贺令容。 “当年你让我将军报透给东辽,叫宋翰仁死在战场时,可不是这般说的。”高鸿神色带着几分迷离,“你说贺毓兰最爱装的清高,她见不得你过的好,自来哪个太后不养面首,为何偏她多管闲事?她就是嫉妒我们整日贪欢……” “住口!”贺太后勃然大怒,眼底满是杀意,“来人,将此人拖下去斩了!” 更深的疑云在心底越积越厚。 贺太后敢肯定的是,此人的确是高鸿,可为什么他还活着? 还有兵符…… 她蓦地侧头,死死盯着楚煜。 楚煜却正好望来,似是有些遗憾失落地启唇,“镇北王府一家乃是北朝功臣,此事事关北朝国脉,母后放心,等疑虑查清后,朕定斩了他,可如今,不行。” 音落,他又有些意味深长地看向高鸿。 不曾想这吐真话的药还真管用。 大殿内,气氛一瞬落入冰窖。 楚煜眯眸,“来人,将太后娘娘带回寿康宫。” “不自量力。”贺太后冷嗤,“给你做了两日皇帝,当真叫你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 音落,殿外忽然被人团团围住。 那都是贺太后训练出来的影卫! 北朝在她手中多年,贺太后岂会真的没有任何筹码。 可不过眨眼,便有太监跌跌撞撞地高声跑来,“不好了!不好了!有精兵闯宫了!” 整齐划一的步伐一声比一声重,震的地板微动。 贺太后猛地站起身,几乎刹那,数道箭羽破空而来,不知谁一声令下,外面的人喧闹地开始了打斗。 直到几抹鲜血飙至朱红的门上,往下滴着血珠时,一名主帅一身甲胄,在众目睽睽下踏过尸山走到了殿内。 “臣救驾来迟,恭请金安。” 他说的滴水不漏,却未明指主子是谁。 “黄将军,”贺太后微笑起来,从袖中拿出兵符,“传哀家谕旨,陛下昏聩无道,被奸人蛊惑,哀家今日便要清君侧,还北朝朝政一个太平!” 众臣皆不敢轻举妄动,他们险些忽略了,贺太后才是有兵符的人。 先帝曾下令,三军不认主上,唯认兵符,这也是北朝避免武将文臣勾结的一个重要制约。 而这位黄将军,便是离雍宁最近的一支军队,之前一直驻守在西边。 就在这时,楚煜不疾不徐地从龙椅上站起,自怀中摸出一只锦匣。 他脸上带着淡笑,细看眼底还凝着所有人看不懂的深意。 楚煜叹息了声,“母后这又是何苦,既在前些日子让朕接了权,又给了兵符,如今拿个假的又是做什么呢?” 匣子打开,竟又是枚兵符! 所有人心神震动,却见楚煜缓步走下玉阶,暖阳落下时,他逆光转身,举起兵符,笑容带着一抹邪气,“母后不知,黄将军当年受先帝之托,定是见过兵符的,自然也知兵符奥秘才是。” 黄将军垂眸,声音沉着有力,斩钉截铁,“回陛下,真正的兵符在阳光下会倒映出一抹虎影,若没有,则便是假的。” “母后可听见了?”楚煜淡淡瞥向她。 贺太后攥紧手里那枚兵符,不敢置信,怎么可能呢,另一半的兵符从匣子里弄出来后,根本没离过她手。 楚煜又是哪里弄来的新兵符,还有虎影…… 不等他细思,已有精卫迈进殿内,“太后娘娘请吧。” 贺太后竟倏然平静地如一潭死水,冷笑一声,甩袖离去。 夜里,楚煜来到寿康宫。 殿门大开,正中央的贺太后眯眸扫来,似是等他许久。 “你是不是疯了?哀家变成阶下囚,贺家衰败,与你有半分好处么?”她目光落在他身上,冷笑道:“你外祖父是个头脑拎不清的,哀家一个太后,竟在他心底比不过死人,你莫不是也疯了?!” “皇帝,”贺太后忽然大笑起来,“你当真以为把哀家拉下水就能真的掌权么,你就算是帝王,骨子里也留着一半贺家的血脉,也是哀家的种,挑破的那日,你的皇位当真还能坐稳么?” 第338章 贺令容 第三百三十八章贺令容 楚煜只是淡淡的看着她,站在下手,那是仰望姿态,一如从前每日如此。 这些年虽说是皇帝,却从未有过多少帝王之尊,更像是寄人篱下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 他牵唇还以贺太后一个微笑,“母后怕是不知,朕今日已然将自己身份公布大白。” 楚煜这句话落下,气氛一瞬凝滞。 他眼底的笑意更甚,“朕与萧策合谋一切,除了为了真正掌权,最大的目的便是找机会亮出兵符,那个母后从始至终都宝贝不已的东西。” 贺太后眼底的肆意平静不在,取而代之的是失控的分崩离析,“身份是什么意思?兵符又是何意?” 楚煜冷笑道:“牌匾之后的兵符,从先帝放进去那日开始就是假的,真的一直在朕身上,这是父皇特意为了防备你留的后手,而你手里那个,从始至终都不是真的。” 至于为什么要绕一大圈才拿出,自然是因为贸然亮出,凭贺太后在朝中的势力,他怕是根本就捞不到什么好结果。 而今政权交还,兵符也是贺太后曾当众给他的,用这个假兵符光明正大调令三军,再暗中联系黄将军前来援军,一切都顺理成章。 贺太后算来算去,唯算漏了一点。 高鸿体内那半块兵符也是假的,她以为拿到的那半块,实则也是一早准备好的。 这个秘密,即便是萧策也是在真的要杀高鸿前才知晓。 他们唯一算漏的,就是温窈,没算到贺太后手里竟有这般阴毒的蛊。 是以,才有了后来高鸿在大殿内将和贺太后私情一事当众吐露。 ”至于身份,”楚煜轻叹一声,语气温和,“太后娘娘可曾还记得,当年被你在生产时害死的德妃?” “你的孩子从生下来就没活成,还好也没活成,否则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若是拜亲生母亲赐予,岂非太可悲了些?” 贺太后瞳孔骤缩,不敢置信地凝着他,“你在撒谎!” 楚煜轻笑,“你为何生子难产,为何不能再有孕,又为何朕一出生,就被抱去太皇太后膝下抚养,你当真以为是太皇太后不喜你这个儿媳么?” 那是因为他本就非贺太后亲生,不这般鱼目混珠,又怎能保的下来。 “不,不是这样的!”贺太后勃然大怒。 “是与不是又有何干系?”楚煜冷笑,“母后前些日子要杀朕时,可有考虑过一分朕是否你亲生?” 忽然,殿外再度传来几声惨叫,汪迟踏进寿康宫时,手里的剑还滴着血。 贺太后即便刚刚才得知楚煜身世一事,这会却很快镇定下来,冷嗤道:“只能说明哀家预感没错判,只是输在没早些杀了你这个贱种。” “那小宋将军和宋夫人又是何处招惹了你,竟然不惜要对自己亲妹妹痛下杀手?”汪迟声音响起。 贺太后杏眸微弯,看向汪迟,“自然是因为他们该死!” “汪掌印究竟是受了窈窈什么迷惑,竟叫你这般死心塌地,不过可惜了,这辈子你与她必然无缘。” 贺太后忽然大笑起来,“事隔经年,哀家至今都能想起,因为那癞头和尚一句贺家命里带了凤脉的论断,生生将我迫入了宫。” “这也是你那位父皇执意娶我的原因,”说着,她眼底迸发出憎恶的恨意,“你当这位置当真是我想坐?还是当我稀罕你们楚家的一点小恩小惠?” 彼时,她已经有了意中人。 和高鸿在一起时,她从不介意他不过是一介戏班台柱子。 她们贺家要什么没有,最多的便是钱权,就是将这人招赘入府,快活一世又如何。 可贺老太爷死活不肯。 她赌气离去。 可等半个月回到家中时,长姐贺静珊已然招了夫婿入赘,三妹贺静娴也订下婚约,那道圣旨登时便落在了她头上。 贺令容知道,这是贺老太爷为了逼她放弃高鸿,要将她送入宫中,好断了这条心。 可后来呢? 贺令容掌心按在冰冷的凤坐上,“我在后宫无意讨好先帝,每日如在油上煎熬,生不如死,但很快,我便发现大姐和三妹也好不到哪去。” 说到这,她诡异地扯唇,似有欣慰,“贺家就像一件华服,单看最是不错,可只要一掀开,里面却爬满虱子,直到后来,小妹议亲了。” 冷清中,贺太后声音轻柔,隐约还有几分微笑。 “我是有些嫉妒她的,自小养尊处优,肆意快活,前面还有三个姐姐为她遮风避雨,又嫁给了两情相悦之人。” “她婚后过的很幸福,我即便怨怼命运不公,却也从未对她起过别的心思,只可惜她不知好歹,那年我将高鸿弄进宫里,一朝亲昵被她瞧见,她倒跑来我跟前教训我。” 汪迟眉峰深深拧起,“你觉得自己委屈?” “呵,”贺太后冷笑,“她不知从哪查出,高鸿是东辽皇帝的外室子,张口闭口就要杀他,否则对不起那些死在战场的将士,这般惺惺作态,她又仁善在哪?” “高鸿从小从未受过东辽皇室半点恩惠,他只不过是投错了胎。” “你当真无药可救。”汪迟冷然。 贺毓兰只是提前做了预判,若高鸿今天是个乞丐的外室,她绝不会异议。 可这个身份横在这,东辽与北朝有着世仇,这种仇恨蔓延血脉,一旦他动歪心思,就是置整个北朝百姓于不义。 “要怪就怪她多管闲事,”贺太后冷笑看他,“这世上最能感同身受,就是自己经历一遍,恰逢那时镇北王府呼声过高,先帝薨逝,我为了保住皇权,和你这个野种——” 她视线再度扫向楚煜,多了悲怆。 “后来,宋翰仁终于死了,那时候阿兰已经有了身孕,听说她哭了一整夜,我以为终于能等到她的落魄和后悔。” 却只等来了她的失踪。 一走,便再也没回来过。 第339章 这天,终于明净了 第三百三十九章这天,终于明净了 贺太后想起白日朝堂上那张泛黄的旧纸,贺毓兰的字她一眼就能认出。 小时候,她刚学写字,还是她教她落的笔。 那时候贺毓兰说,“二姐最好了,等阿兰买了糖糖,定要给二姐一半。” 如今,此去经年,许多事都模糊起来。 贺令容又笑了起来,对着虚空叹道:“好妹妹,原来你也早就死了,咱们四姐妹没一个落了好下场,什么凤脉,什么矜贵不可得的皇后之位,生生断送了我们所有人!” “有的。”汪迟淡淡开口,一字一顿,“但从来不是你,相反,还是你最看不上之人的女儿。” 冥冥之中,很多东西就是这么残忍和阴差阳错。 “不重要了,”贺令容微笑,想起温窈,也想起贺毓兰,“木已成舟,你以为我还会回头么,今日就让这种种都给我这残生作陪!” 音落,她猛地一掌拍在凤坐的扶手侧边。 “哐当!” 整座寿康宫忽然地动山摇,两截横梁骤塌,穹顶无数的细灰落下。 楚煜显然没料到此变故,脸色蓦地骤变,可下一瞬,他脚一踩空,顿时往下坠。 无尽的黑暗中他听见贺太后冷笑,“既然当了哀家的儿子,那就当到死好了,来日到了地底下,哀家要让德妃那个贱人好好看看,她费尽一条命保下来的种,是怎么在哀家身边当了这么多年废物的。” “陛下!”门外的暗卫往里冲时,巨石和轰塌的下坠直接将人堵死。 片刻之间,曾经豪华的宫宇沦为一片废墟。 有人道:“太后娘娘这是要跟陛下同归于尽!” 然而,很快楚煜就发现了不对劲,这处竟是提前挖好的,四四方方,犹如一个巨大的活埋坑。 贺令容也受了伤,却早已不再挣扎,奄奄一息地看着他们微笑起来。 既然要死,那就大家耗在这一块死个干净。 楚煜妄图用掌力劈开,却发现无济于事。 汪迟淡淡,“少白费力气了,这地底下是厚厚的黄土,除非你叫人来挖,否则动的越多,不过是耗尽精力死的更快。” 楚煜咬牙,瞪向贺太后。 贺太后这时从重击下幽幽转醒,睁开了眼。 她还是那张美艳绝伦的脸,带着这些年在朝堂沉浮的气韵,声音低沉,“哀家此生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 楚煜一掌风扫过,扼住她脖颈,“你以为你赢了吗?” 贺令容气若游丝,笑容镇定,“不如我们猜猜……这北朝偌大的江山,最后……会便宜了谁?” 太后身故,陛下葬身而亡。 楚煜的后宫之中还未有过子嗣,辛苦潜伏了二十载,最后却要困死在此处,他不甘心! 汪迟看着一个发疯,一个已经是疯子的两人,什么都没说。 他耳朵细微地动了动,又拧着眉,沉下心来闭上眼。 等再睁开时,他猛地抬头,忽然将楚煜一把拽过,倒向另一边。 “轰!” 方才还站着的地方瞬间簌簌落灰,一声巨响后,有人呛咳声不停。 一片迷蒙中,露出一张熟悉焦急的脸。 舒婕妤手和脸都是黑的,衣裙破破烂烂,整个人若非楚煜对她了解,怕是乍一眼根本认不出来。 “陛下。”她声音轻颤。 楚煜骤然明白过来,也不顾自己方才那一摔有没有撞断胳膊,冲上前抓住她肩膀,“你怎么来了?” 舒婕妤这时却将目光落在他身后,“临走前,那位阁下给了臣妾两颗黑乎乎的东西,说是自保的,臣妾想着,拿来炸地道也许更快。” 没想到果真如她所料。 寿康宫塌了后,将他们埋在其中时,她便立刻唤了楚煜身边的暗卫亲信过来。 “陛下没事吧?”舒婕妤温声问。 楚煜凝着她,顿时有一瞬恍惚,深吸一口气,“朕没事,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下回这般冒险的事叫别人来做,再叫朕看到你这样,你给朕等着。” 略重的斥责落下,舒婕妤哽了哽,又有些委屈。 她刚要推开他,却忽然痛呼一声,“嘶……” 楚煜低头看去,她的鞋不知何时跑丢了,这会脚腕上足袜破了,横七竖八地割开伤口。 他俯身将她膝弯并拢,抱起往外走时,不忘回头看向汪迟,“汪掌印,一切便交给你了。” 务必要让贺令容死透。 汪迟淡声道:“一剑封喉未免太便宜了她。” 说罢,他从袖子里拿出瓷瓶。 没过多久,塞子拔开,化尸水一点一点地从贺太后脚开始慢慢往上淋。 所到之处顿时烂成肉泥,血污尽淌。 楚煜快走到洞口时,嘶声尖叫响彻身后,让他下意识顿住脚步。 舒婕妤不解抬眸,“陛下,怎么了?” “没事。”楚煜笑了笑,目光落在远处。 被乌云遮住的月光终于再度浮现,这天,终于明净了。 第340章 我也希望你有一次能选我 第三百四十章我也希望你有一次能选我 西境。 自从第七日醒来,萧策交代了一些事后,接下来的几日一天比一天醒的时间少。 再到最近,他已经三天没睁眼了。 玄明收回银针,摇了摇头,“即便他求生信念再强,撑到了半月,但也是大限将至,基本醒不过来了。” 短则三日,长则七天是玄明根据医书的断言。 但萧策往往是打破常态的那个。 温窈手颤了颤,“他会醒的。” 这句话不知是安慰自己,还是想要唤醒萧策。 可从始至终,床榻上的人依旧阖着眸,好似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温窈守在床边,偶尔探到脉搏处,哪怕是细微的跳动也让她觉得心安。 李嬷嬷想上来劝,却被她阻止,“他之前说还想我再陪他看一次日出,他一定会醒的。” 屋内的所有都在她眼底褪成虚影,那抹玄色就显得愈发集中了。 温窈不知坐了多久,不觉得困也不觉得饿,就这么看着他。 萧策的轮廓天生带着冷然的阴鸷气,如一块坚冰,让人难以靠近,以前她嫌他寒霜脸,桀骜,不爱笑,仿佛阎罗。 而今他变的平静温和,她总有恍惚,是她才让他变的如此吗。 下一瞬,远处银铃的轻响唤回神思。 外面的守军有些喧嚣。 温窈抬头,木然地问,“发生了何事?” 铁衣道:“回娘娘,军报传回,镇西关大捷。” 镇西关是东辽的第二道防线,有了楚煜那边的助力,西戎北朝两国势如破竹,几乎一边倒地攻下了东辽一方。 温窈视线落回床上,轻轻握着他手,“萧策,西戎大捷了,你千里迢迢亲征,当真不想醒来看看吗?” 泛着凉意的温度有些冷,她两手握着,妄图一寸寸捂热。 片刻,回答她的依旧是满室无声。 铁衣站在一旁,淡淡扯唇,“陛下一切事情都已吩咐交代,打下东辽不过是他意料之中的事。” 在他心底,萧策不仅仅是个主子这么简单。 他是救命恩人,托大一句,他更是他的伯乐。 论出身,气度,谋略,萧策都是万里挑一的存在。 都说红颜薄命,却也有天妒英才。 他从前不明白,后来却也认命,承认他命里自有此劫。 玄明亲自熬完药,临走前又检查了一番,劝道:“这几日多与他说些话,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道个别。” 这句话已经是逆天改命中的万幸,可落在温窈耳内,却万分刺耳。 她不答,倔强地认同人定胜天。 玄明出去时,恰逢叶氏将萧承抱了过来。 孩子自进门开始便咿咿呀呀地唤着,“爹爹……阿娘……” 稚子天真,并不知发生了何事。 见到温窈的那刻,倏然展颜,笑的更开了。 从前下人都道萧承像她,却在此时,那双眼笑起来,神态宛如当年的萧策。 温窈眼眶湿润,将她从叶氏怀里接了过来。 “当初你费尽心思将君珩留下,而今却要食言他的成长吗?” 一滴泪砸在萧承手背。 小小的人儿微怔,又抬起小手抚在她脸上,“阿娘……” 他憋了半天,好似想劝她不哭,可硬是不会说那两个字。 到了后来,萧承有些急了。 他嘴里喃喃着转身,看到床上的萧策,又要去叫醒他,“爹爹,阿娘……” 一个悲伤,一个一直未醒,萧承急地快哭了。 所有方法徒劳,温窈将怀里的孩子抱的越来越紧,哽咽着道:“你总是这样,总是让我这么难过。” 从前是,如今也是。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传,“娘娘,谢大人到了!” 就在温窈抬头时,好似眼花,看见眼前的手动了动。 此时的急切大过悲痛,她立刻侧头吩咐铁衣,“去,快去将玄老请回来!” 她发现的及时,好在玄明并未走远,一根银针下去,萧策眼睫颤动,终于睁开。 他眼瞳不复往日神采,却依旧在第一时间看向床榻边的那抹身影。 温窈好似心别人狠狠提起,不敢松懈一瞬。 萧策张口的第一句却是,“他来了。” 温窈只看到他薄唇翕合,却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叫人端来茶水,细细地喂了两勺,他的喉咙终于舒服了些。 温窈紧张地问,“还好吗,胸口痛的厉不厉害?” “不好,”萧策长指轻轻勾着她的掌心,微微一笑,“你不去见他吗?” 温窈反应过来,有一瞬气的哽住,他竟是因为这个才被刺激醒来的么? 她眼底的泪意还未褪去,也牵唇,“这句话是真心的吗?” 萧策摇头,声音沉哑,“故意的。” “阿窈,”他又笑,“我也希望你有一次能选我。” 就像从前一般,她次次都站在自己身边。 …… 谢怀瑾一泡茶喝至第三道时,帘子被挑开,进来的却是铁衣。 他躬身垂眸道:“见过大人,娘娘如今在陪陛下,一时半会怕是走不开。” 谢怀瑾执杯的动作微顿,复而淡淡道:“陛下付出至此,应该的。” 铁衣听闻,忽而明白了那句,花开满园是春色,却因一念误佳期。 这一切起因种种,错就错在这世间大抵只有一个温窈罢了。 “英国公听旨。”铁衣从袖中拿出先前便拟好的一道旨意。 谢怀瑾缓缓屈膝,衣袂垂落,身姿依旧挺直如松,“臣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躬不豫,储君尚幼。英国公谢怀瑾公忠体国,才德冠世,特加封太师,授帝师之任,辅弼幼主,安定社稷,钦此!” 谢怀瑾眸光微凝,却只沉静地双手接过,“臣,遵旨。” 铁衣将圣旨卷好递到他手中,又心情复杂地道:“当初娘娘入宫,曾说若有孩子希望日后能如大人一般,陛下这道旨意并无他意,全当为了全娘娘心愿。” 原来如此。 谢怀瑾喉间微涩,素来清润的眸色中翻涌过一瞬极浓的涩然。 彼时,大帐内。 萧策这次却凝神看了温窈许久。 她发髻有些乱,上面未戴什么珠饰,清简万分,“累的话就先闭眼歇一会。” 温窈过度忧心,盼他醒来,又担心他耗神过度。 萧策笑了笑,“不敢歇。” 怕醒不来,怕她会走。 温窈强忍,不让气氛弄的悲怆。 萧策虚浮地握着她手,凉的惊人,“人之将死,遗憾太多,多的不知从哪一件开始数起,这几日我总在梦里回到我们的过去,你生辰就要到了,那日怕是不能陪你过了。” 第341章 你又失约了 第三百四十一章你又失约了 温窈好似掌中握着一把流沙,哽咽道:“不准死。” “半个月都撑过来了,别以为我不知道,医书那套对你没用。” 曾经大漠那般艰险他都能回来,他不会的,这次也一定能活下来。 萧策手贴上她的脸,任由温窈的眼泪划过指缝,他眼底也有猩红,“不说这些了,真到了那日,我若孤魂去看你,你别害怕就好。” 温窈又是一阵锥心之痛。 她想起萧策曾经年年不落的生辰喜乐,想起自己曾在快子时开始翘首以盼的欣喜期待。 她硬着语气,凶巴巴地瞪他,“你若敢死,我定叫人重金去寻最厉害的道士,贴满符咒,你休想见我。” 没什么威慑力的话,却将他逗地弯了弯唇,“也好。” “我今夜不想睡,阿窈陪我等日出吗?” 他说,还想再和她一起看一回。 夏日落尽,初秋已至,夜也比往日更长了些。 不远处燃至一半的烛火焰苗正旺,一旁却早已落满成积的蜡油。 倒映在温窈眼中,仿佛成了最后的绝唱,像烟花将熄前燃放最盛的一簇,最后寂静的归于无声。 “阿策,”温窈垂眸,粲然牵唇,“你不想再陪我看一次梅花吗?” 他气弱地抬头,轻轻笑了声,“梅花在冬日,我怕是等不到了。” “你会的。” 萧策摇头,复又抚上她脸,“待我故去,按照仪制给帝陵葬一副衣冠冢就好,将我肉身直接烧成灰,洒入温泉山庄。” “帝陵太空太冷,我更想陪着当年为你种下的梅花,等到了花开那日,你再来与我一起同赏。” 温窈笑,泪意复返,“傻不傻,梅花早就被我叫人拔了,现在种的是红豆杉。”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而今,她终于知道了。 “我后来又叫人种了回去。”萧策示意她俯身,头枕在他腿上,好叫他目光所及之处全是她,“红豆杉也没扔,移栽去了上回看星星的地方。” 温窈怔住,想起他说,建温泉山庄是因着她从前爱看星星。 “除了看星星,山庄有别的意义吗?” “是我原本送你的新婚礼。” 他闭上眼,还能清晰无比地还原出里面的一草一木。 所有亭台楼阁,皆出自他手设计,“所以我才会选择那,度过我们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夜,而非皇宫。” 回忆如潮水涌来,那些落了满山的红梅,甚至屋里的布置摆设,都出自她曾喜欢的大家之手。 过去蒙了尘,而今一切揭开,历久弥新。 她好似想起什么,轻喃了声,“那不是第一夜。” 萧策闻言苍凉扯唇,望着她,的确,他不该自欺欺人的。 温窈侧头,迎上他目光,“大婚前有一夜你喝醉了,让阿迟送我回去,后来外出下了大雨,我又折回来了,那夜其实就……” 她咬着唇,后面的话又猝不及防停在。 萧策动作骤然凝滞,他早已记不清那晚的细节,可心头却翻涌着近、乎平静的释然。 若只是温窈为了临死安慰骗他,他也情愿被骗一辈子。 “你怎么这么能藏。”他从旁边拿过她落下的发钗,重新簪在她发髻上。 温窈淡淡扯唇,这一刻,彻底捋平了过去的褶皱。 “以前觉得没必要,后来则是不想提。” 萧策抚着她长发,也笑,“那为何现在又肯告诉我?” 温窈怔了怔,找不出一个合理到能说服自己的理由,心绪复杂,“我不知道。” 他又笑,声音低哑,“阿窈,这已经是最好的答案。” 音落,萧策眼皮微重,她人近在眼前,却又遥远的穿过时光与过去重叠。 但那都是她。 在这种时候,她对他敞开心扉,他是高兴的。 独自在宫里的三年,他最想要的便是这样的日子,睁眼能看见她,还有他们的孩子,在身侧嬉笑玩闹。 眼前之景越来越模糊,萧策不想惊动温窈。 他顺手从床侧的暗格里拿出一本话本子,递给了她。 温窈看着那微卷的书页边角,揶揄他,“你何时也爱看这个了。” “从你喜欢开始,”萧策莞尔,“念一篇给我听听?” 温窈翻开第一页,问他,“若是读睡着了怎么办?” “那就睡了。”萧策强撑着眼皮,瞳孔深沉,想要将她拓印在内。 他呼吸开始变的沉重,落在她长发上的手也渐渐缓了下来。 她坐起身,换了姿势,让他靠在自己肩上,“故事要听,日出也要看,你不是答应我的吗?” 萧策轻笑,“要看的。” 片刻,温窈的声音如流水琴声,开始在房中缓缓响起。 一夜疏忽而过,书页轻翻间,屋外已是斗转星移,长天破晓。 她喉咙有些嘶哑,翻到最后一页时,轻声问,“你还在听吗?” 满室寂静,低头间,萧策双眸再次闭上。 “萧策,”温窈握着他手,愈发哽咽,“天亮了,太阳也出来了。” “你该醒了。” 身侧的人依旧没动。 屋外,李嬷嬷听见动静有异,端着茶盏的手颤了颤。 她推门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帷帐之后,温窈抱着他木然地坐在床上。 李嬷嬷眼眶瞬间一热,到底是她从小看着长大的,声音发着抖,“陛下……” 温窈对周遭一切浑不在意,只轻轻偏过头,前额贴着他微凉的脸侧,“你又失约了。” 随即,她又顿了顿,带着有些倔强的执拗,“事不过三,我不会再原谅你了。” 第342章 我有些想你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我有些想你了 一年后,西戎。 建章宫内,温窈刚批阅完一本奏折,御笔搁置,抬手揉了揉眉心。 日复一日的忙碌,等她回过神时,方才觉出光阴似箭,日月如梭。 李嬷嬷和白芷正好端着点心入门,见她疲惫,温声笑劝,“两个多时辰一动不动,娘娘该歇一会了。” 温窈看着另一边堆积如山的折子,抚额长叹,“还有好些没看,也不知今日能不能批的完。” 高德顺笑了笑,边指使着太监宫女们洒扫边道:“娘娘看不完留着明日慢慢瞧也是一样的,而今天下太平,哪就有这么多要紧事了。” “高公公倒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白芷忍不住呛回去,“而今娘娘要在民间兴女书塾,还要操办航道修建,贸易通航,处处都是花钱费心的事,哪就有你说的这般容易了?” “哎呦我的姑奶奶,你这气性哪就这么大了,娘娘还没说老奴呢。” 三个人凑在一起,自成一台戏。 这也成了温窈日日为数不多的解闷之法。 她露出淡笑,看向李嬷嬷递来的点心时,却摇了摇头,“今日没什么胃口,本宫想出去走走。” 一行人听闻,又立刻安排下去,等温窈到了宫门口,身后仪仗盛大,她又淡声道:“不用这么多人跟着。” 高德顺立刻应了声,去了一半的人,剩下的都是寻常暗卫装扮的。 夕阳之下,天边晚霞橙光大展,她缓步走在宫道上。 温窈看着琉璃瓦上停下栖息的鸟雀,眸色微动,手抬起时,那两只鸟便齐刷刷地飞了过来,停在她手上。 “晌午就没见着影子,又去哪淘了?” 一大一小两只鸟歪着头看她,却再没从前那般聒噪。 片刻,大鸟轻啄她另一只手,温窈摊开时,掌心轻飘飘地滚落一颗红豆。 和第一次收到时的措手不及不同,她已经习以为常,收进了腰间的荷包中。 这样的红豆,建章宫的书案上还有许多,被五彩的琉璃罐装着。 从一颗到成百上千颗,积少成多。 中有兰膏渍红豆,每回拈著长相忆。 经几春,人怅望,香氤氲。 她仰头再看天空,眼尾带着湿润。 等温窈到了冰室门口,铁衣还是一如既往的缄默如雕塑般,远远便能看见他冷肃拉长的身影。 他眉眼比往日沉稳许多,见了她的变化也与从前大不相同。 温窈迈步进去时,铁衣已经领着众人行礼问安,“臣参见皇后娘娘。” 温窈看向门口少了的披风,莞尔一笑,“是玄老来了吗?” 铁衣道:“回娘娘,露华夫人也在里面。” 温窈这才想起,昨日她的确收到了露华要进宫的折子,这会倒是忘了。 接过白芷递来的大氅,穿戴好后,温窈将所有下人留在了外面,独自迈步走进冰室。 外面还是秋日,里面却冷如寒冬。 听见门口有动静,露华先回头,冲她微微一笑,“臣妇见过皇后娘娘。” 玄明紧接着也行了一礼。 温窈弯唇,过去时放慢了脚步,看向了屋内唯一的一张床。 萧策已经阖眸躺在这过了三百多个日夜。 “情况如何?”她问。 玄明道:“一切都好,过两日便可剖心取虫了。” 温窈手下意识在袖中攥紧,露华过来宽慰她,“低温下蛊虫早已冻的失觉,这次定比之前情况容易许多,一定会没事的。” 他濒死那日,比噩耗更快传来的是露华的信和马车,里面还有颗护心丹,露华说能吊着最后一口气。 温窈想都没想就给萧策喂了进去。 而后,露华又将自己的想法说给了玄明,她带来的另一架马车其实别有洞天,里面放满了冰鉴。 她说,不管是蛊虫还是益虫,归根结底都是动物,既然是动物,哪有不冬眠的。 噬心煞能将人很快耗死的一大缘由,便是供不上血,若这血能一直供下去,顶多只是压着心脉变的嗜睡。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先将萧策弄进低温的屋内,长此保持,再一边用着补血之物,将身体先调回来。 不曾想这个法子当真奏效,送进去的第一晚,蛊虫便开始吸的少了。 而今一年后,身体调养好,蛊虫也许久未有动弹, 温窈视线落在萧策那张渐渐养出血色的脸上,有一瞬恍惚与怯然,那日的种种惊慌再度复返,将她压的有些喘不过气。 她声音微哑,疑虑犹在,“既如此,他为什么还没醒?” “他素来求生意志强,身体早已养好,醒来是迟早的事,不过——”玄明顿了顿,扯唇道:“大抵心病太重,不愿醒也是有的。” 温窈怔然。 一个隐约又闪烁的念头越出脑海,在沉默中拗痛。 露华莞尔,“如今醒了到时取虫也是受罪,娘娘别胡思乱想,说不定待虫取出来便能醒了。” 三人又说了几句,玄明和露华便先行离开。 两人一齐出了殿门,走在长街上,玄明眼底似有深意,“露华夫人对陛下倒是特别。” “那是自然,”她淡笑,叹了句,“陛下无虞,臣妇这个跑腿的才能做的安稳。” 玄明轻笑,“当真别无其他情愫?” 露华眉心跳了跳,有些无语,“老头,你要不要这么俗气,我夫君还在宫门处等我呢。” 到底谁说她们穿越女非得围着帝王打转的,当妃子哪有当狗腿子来的爽,管着荣汇商行,她怎么也算得上是个从龙有功的谋士。 自然,萧策也没亏待她。 辅政大臣郭家的嫡长孙,用平常手段自是轮不到她来染指,可要是他一朝犯克,卧病不起,只能寻命定的强硬八字来压着,那就大不相同了。 露华有时候不由感慨,这种损招,也只有萧策想的出来了。 …… 冰室中,周遭归于沉寂。 温窈坐在床畔,掌心覆在他手背上。 她如往常一般,唇瓣弯了弯,“这几日我总是很忙,抽不出时间,待有空了想寻君珩一块来看你,嬷嬷又说他将启儿邀进宫了。” “再过几日就立秋了,临近年关,要忙的事更多了,我上回说要办女子书塾,而今选了几处,马上就要开始试行,还有西戎的官窑,今年烧出的瓷器也很是漂亮,我预备选几只船队下西洋,看看更外面的地方。” “朝臣倒是也有反对的,吵的不可开交,郭大人的嘴更是毒的厉害,有时候真忍不住想在背后扎小人。” 说着温窈自己都笑了一下,后又撑在床前,鼻尖微红,“坐在那把椅子上,也会忽然觉得,即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却依旧无法随心所欲,也终于明白究竟有多少难处。” 沉默片刻,落在他手上的指节一点点攥紧,她声音越来越低,轻的有些发颤,“萧策,你到底还准备睡多久?” “我……” 那些撑了一年的镇定,终于在这一刻决了堤,“我有些想你了。” 第343章 纵教生死亦无悔 第三百四十三章纵教生死亦无悔 温窈出来时,方才的脆弱如水过无痕,出了这道殿门,到了阳光之下,她又变的沉稳肃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萧策的许多东西正在潜移默化的影响她,连而今政事上,汪迟也说她与他学了十成九。 回建章宫的路上,在半道碰上萧承。 他刚从东宫过来,见了温窈时脸上添了几分欣喜。 “儿臣给母后请安。”许是刚才小跑过,声音还带着微喘。 温窈见了他,牵了牵唇,停在原地等他。 待人走近了,朝他伸出手。 萧承已经两岁多了,大抵是皇室的孩子总是早熟,不等师傅说开蒙,他已然自己要去寻书来学。 “启儿呢?”温窈淡笑着问他,“怎么没瞧见他与你一同过来?” “嘚嘚回府了,”萧承想了想,“嘚嘚要去回他的娘亲,我就过来回母后。” 他这两个月正是学会说话最多的时候,奈何舌头捋不直,总是七声八调的。 温窈听后,有些忍俊不禁,摸着他的头,“那君珩今日都做了什么,能不能告诉母后?” 萧承一本正经地开始掰着手指头,“嘚嘚给我念了百家……星,三字经,儿臣还写了字。” 说着他眼睛亮了亮,“是我自己的名字,母后呢?” 温窈弯唇,“母后刚刚去看了你父皇。” 三岁前的小孩都不记事,萧承早已在逐渐长大中,忘记了那些萧策陪着他的日子,只记得一个冷冷的房间,上面有张冷冷的床,躺着一个成日闭着眼的男人。 母后说,那是他父皇。 他也就一知半解地跟着叫父皇。 但是父皇一直睡觉,萧承有些郁闷地垂着眸,“父皇到底什么时候醒来,儿臣想让父皇做刀刀,就像嘚嘚送给儿臣的那些一样。” 而今贤妃,确切来说是晋国夫人。 自从萧启认祖归宗远威将军一脉,她便同小段将军搬出宫开府别住了,萧启的宝剑都是小段将军做的。 大抵年长几岁,每回进宫,他都会带些新奇的玩意给萧承。 温窈带着他慢悠悠地朝建章宫回去,轻声道:“快了。” 萧承喜出望外,“真的吗?” 温窈微笑,“母后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那双肖似萧策神、韵的脸漾起浓浓期待,“那儿臣也要父皇带儿臣出宫玩。” 温窈闻言,看向他不知何时翻起的袖口,停了下来,替他整理好,方才柔声道:“等你父皇醒来那日,比起叫他父皇,他大抵更想听你唤他一声爹爹。” 萧承爽快应下,“儿臣记住了。” 到了建章宫,叫人传了晚膳,母子二人吃完后,萧承又坐了一会,便回去了。 殿内重归沉寂,温窈又坐到了龙案前,拉开抽屉,里边放着两本治国策,页页都是萧策在昏迷前日夜不歇写下的,原本是留给萧承来日治国参考,如今却在温窈手中。 西戎北朝合盟,东辽大败,她以北朝公主之名接过凤印,再加上朝中诸位与她都是老熟人了,许多陈年旧事众人心底明镜一般。 反对是毫无用处的,更别提萧策仅剩的子嗣也是她所生,皇后当得,太后也是当得的。 有恒王妃手里的兵马,露华的商行做国库撑腰,所有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过了下来。 但在政务上,温窈还是不敢有半分懈怠。 治国策看了几页后,她实在有些累了,撑着额头眯了会。 李嬷嬷把她叫醒时,温窈困意不减,揉着眉心道:“今夜不奔波了,就歇在这吧。” 司寝女官闻言,立刻去帮她铺床。 温窈其实并不常宿在这,建章宫太大太空,白日在这处理政务本就头痛疲乏,夜里若还睡着,更要觉得压的喘不过气。 待她梳洗后进去,床倒是铺好了,司寝女官却还在忙,有些惊慌解释,“娘娘恕罪,奴婢马上就好。” 温窈并不是苛责下人的主子,在旁边榻上坐下,缓声道:“不急,慢慢来。” 司寝女官忙将方才放在一旁的零嘴和一叠话本子重新塞进暗格,又抱着从里面拿出来的那一摞正要往外走。 温窈怔了一瞬,叫住她,“这些是……” “回娘娘,是陛下从前吩咐的,”司寝女官道:“三日一换新,无令不准停下。” 温窈看向那张床,她几次歇在这都是因为太困了,根本无心去环顾这张龙床。 而今细看,却发现除了颜色花纹不同,暗格摆设竟与关雎宫的一模一样。 那是她从在王府时就被他惯出的喜好。 温窈的睡意醒了几分,躺在床上,抽出一本话本子翻了起来,卷中故事照样痴绝动人,跌宕起伏,写的是一个千年鬼魅,散尽一身修为渡一段尘缘,最后的尾声道:“纵教生死亦无悔,此心终古不曾移。” 故事不长,她很快便看完了。 彼时,殿外的秋风漫过宫檐,轻晃的宫灯与月光交织,在天地间照出了一片沉静的鎏金。 温窈手边的书滑落锦被,整个人沉沉睡去。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日。 萧策濒死之际,日日命悬一线,她是最重避谶之人,轻易不开口生死。 可为了诱敌东辽,也为了能尽快将他送回汴京,她硬是强忍悲怆,假意对外宣告他薨逝,大肆在西境发丧。 两边相合,见缝插针地不放过任何机会。 从前她觉得残忍,毫无温情可言,后来她竟也开始理解,时机面前,一切都是最紧要的救命稻草。 一念之差,差出千里。 温窈眉头紧蹙,这一觉睡的并不好。 眯了几个时辰后,又听见李嬷嬷唤她,“娘娘,该早朝了。” 日日如此的忙碌,终于分走了温窈那些空闲的无用担忧。 一个月后,女子书塾初步落定,只等各地招揽学生后开堂试学。 与此同时,百忙之中玄明叫人过来提醒她。 “回禀娘娘,玄老说陛下明日便要取虫了,娘娘可要去冰室看看?” 第344章 今日的花开的好么? 第三百四十四章今日的花开的好么? 取虫那日,温窈并没有进去。 她在殿外的一处软椅上坐着,目光沉静。 铁衣几次朝她看来,张了张嘴,又欲言又止。 等到一盏热茶上桌,温窈看向他,轻轻抿了口,“可是又觉得本宫不识好歹了。” 铁衣眸色深敛,低着头恭敬道:“臣不敢。” 他想起陛下濒死那日,即便西戎清除了奸臣毒瘴,到底拦不住些许宵小之辈,朝臣中也不是没人不想搅浑水。 太子年幼,这个皇位即便坐的上去也要历经千帆坎坷。 更别提,陛下没死。 内忧外患之时,最是容不了丝毫差错,他从前面对温窈是怨愤,是恨意昭然,那一刻她找他拿凤印时,他心绪又变的复杂无比。 当下不是无人反对,但楚煜掌权后,由他放话,谁欺负温窈便是与整个北朝作对,那些稀稀落落的声音终于被压下。 于情于理,这世上再没有比她更适合做陛下皇后之人。 铁衣不自觉望向那道紧闭的门,跪下道:“曾经臣多有莽撞,粗鄙短浅,还请娘娘见谅。” 时过境迁,温窈并未叫他起来,目光淡淡眺向不远处的天边。 “想不到你而今成了婚,倒是多出几分人性来了。” 回来安定后,也不管他愿不愿意,温窈直接给他和流霜赐了婚。 铁衣一开始抵死不从,最后终是抗不过那道圣旨。 说话间,隔壁的书房一切安排妥当。 “外面风大,娘娘可要进去坐着?”有守卫过来与她请示。 温窈想了想,“也好。” 她起身绕过铁衣,走进那间书房。 这处其实并非什么大的殿宇,而是曾经萧策还是皇子未开府时住的地方,因着偏僻,也因着不会有什么人想到这,便安顿在了此处。 她年少时其实也就来过两次,更多时候是在萧策的话中得知,那时他年龄尚小,嬷嬷们虽说伺候他,却看他没有母妃,没有外祖家,有一次险些病的晕过去,那些嬷嬷们还在外吃酒打牌。 后来他封王,搬出宫前,此处还特意被人翻修过。 温窈迈进后,将所有人遣了出去,“本宫想一个人坐一会。” 待门扉再度合上,脸上的镇定方才碎出罅隙,有无措和紧张攀上。 她长睫垂落,手按着旁边的桌子。 温窈无法保证如今还有想动歪心思之人,但自来高位者,喜怒不形于色,她必须让所有外人明白,萧策活着,一切不变,若是取虫失败,萧策真的薨逝,这朝局照样也不会变。 这里的布置比之王府和建章宫,简单的不能再简单了。 温窈平复了一会心绪,半盏茶后才有闲心打量四周。 可当瞧见博古架旁的另一只梨花木柜时,却忽觉恍如隔世般,熟悉的过分。 听说恒王妃送了些萧策曾经的东西过来,说是免得冷冰冰的,有旧物陪着也好。 柜门并没有蒙尘,她伸手打开时,那年在建章宫瞧见的东西还在里面。 那是他们曾经一起有过的回忆,还有那只纸鸢—— 温窈拿出来时,后来新做的那只也泛起了黄,旧的却也没扔,被她扯烂的那片,被用浆糊小心翼翼地粘了起来。 纸张脆弱,弄的起了皱,浆糊相接的地方,原先泯然的图样被细致的一点点重新描了出来,长出了一枝新的红梅。 再加上上好的木料封框,似是怕它再被扯破一样。 温窈凝神看了许久,萧策从来就不是一个会在小事上驻足停留的人,为数不多的便是给她做了那对镯子,和雕的那枚平安扣。 再里面还有一些东西。 她看旧的话本子,读到一半的诗经,还有几块镯子上宝石的边料。 熠熠生辉的表面映出底下浓郁的杂痕。 温窈翻到背面,那是不知早已干涸多久的血渍。 东西七零八落,趁她不注意间,一张泛黄的旧纸从夹着的诗经中掉出。 【不辞青山,相随与共。】 娟秀的字迹是她从前所做。 翻开被折起的一面,温窈看见上面不知何时落了新的一行。 【不负韶华,生死与同。】 温窈恍惚又听见那日他在西境,对她牵唇一笑,说他永志不悔。 他说他从未变过。 此心昭昭,唯君可鉴。 温窈指尖微微颤抖,须臾,纸上氤出一滴水痕,将墨色晕的淡淡化开,似泪如云。 …… 取虫过程很顺利,一日后,冰室开始一点一点移冰,不至于让萧策骤然一冷一热。 等到恢复如常温度,他也从冰室送回了建章宫。 温窈每日照常在龙案上看折子,午后疲乏之时,便会带几枝新折的花进去看他。 萧策床头有一只花瓶,今日可能是芙蓉,明日便有可能是海棠,又或是山茶与金桂,争相艳丽的开着。 时光如流水,转眼又是两个月,高德顺日日长吁短叹,“唉,陛下怎的还未醒,眼见着就要过年了。” 温窈却比初次听时淡然许多,她如今已然在朝中游刃有余,落在那双紧闭的凤眸上莞尔道:“他想睡多久便随他去吧。” 一日,折子看到一半,门外忽然听见有宫人雀跃的惊呼,“下雪了!” 温窈寻声看去,朱红色的雕花窗外,白雪如鹅毛般轻飘而落。 这时白芷走了进来,哈了哈手上的冷意,放到炭盆上边烤边笑道:“娘娘若想看雪,估摸着还要等明日呢,倒是奴婢去尚服局回来的路上,瞧见花园中的梅花开了。” “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年一定是个好年。” 温窈活动了下肩膀,将御笔搁落,好在半月前便将各地养济院的银子拨了下去,粥厂赈灾,日供两餐,柴薪,棉衣一样不少。 自然也不是白吃的,凡是要领朝廷赠粮的,除了老弱病残,其余的一律登记在册,开春后便会按照各地所需送到相应地方派活做工。 这也是为了杜绝许多人游手好闲,好吃懒做。 她想着放松一会,叫来李嬷嬷,披上大氅,去了花园赏这冬日第一片红梅。 到了树下,梅花果真如白芷所说开的正好。 李嬷嬷道:“有些还是花骨朵呢,摘下后半月定是能开到的。” 温窈选了几只,亲手折下。 一路回去时,雪下的更大了,空气中飘来清凛的凉意,温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急的李嬷嬷忙叫后面跟着的鸾驾上前,把温窈劝了上去。 她无奈地牵了牵唇,到底不忍拂嬷嬷心意。 回到建章宫时,温窈如常走进内室,一眼却看见花瓶放在了靠窗的矮几上。 这才想起昨日在这修剪花枝,忘了放回去了。 将里面有些干了的旧花取出,待红梅插进后,她又摆弄欣赏了一番,这才心满意足地捧起。 忽然间,她余光好似瞧见不远处的帷帐动了一下。 温窈微怔。 待彻底转过身时,不知何时,原本躺着的人半靠在软枕上,一袭明黄寝衣朝她看来,眼底还带着惺忪的慵懒。 萧策唇角轻勾,落在她身上,也落在那片红梅上,笑着问,“今日的花开的好么?” 第345章 有什么毒不死的药么 第三百四十五章有什么毒不死的药么 温窈抱着花瓶的手险些没拿稳,她怔怔地望着他,隔着稍许距离,帷帐重影中,忽然泪如雨下。 从一开始盼着他醒,到后面成了淡然绵长的期待,再到如今他重新笑着坐在她面前。 “一年了,萧策,”温窈哽咽,“你知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他淡笑不语,从锦被里伸出手,宽大的掌心隔空递来。 修长的指骨根根分明,温窈握上去时,再不是从前凉到骨缝里的冷。 “你瘦了。”他声音温缓,一场病下身上的阴鸷气褪尽,平易近人间凭添的是憔悴。 温窈坐在床畔,眼眶还红着,在泪意中弯唇,“你可算是醒了。” “高兴吗?” 萧策凑近,展臂将人揽入怀中的那刻,空荡许久的心迎来久违的慰藉。 温窈被闷的厉害,抵着他肩膀吸着鼻子轻应了声。 萧策轻笑,落在她身上的凤袍繁纹中,张了张嘴,却欲言又止。 想说她身上这件衣裳很衬她,想说他很想她,还想说那日的话他听见了。 事不过三,他而今醒来,她是不是真的能原谅他? 可更多的却是不敢提,生怕自己好一些,她就又会将他放在一边。 温窈难受完,再想起依旧是阵阵后怕,“你永远也不会懂,那种时候的你有多能吓死人。” 萧策只是笑,顺着她话道:“有多吓人?” “所有人都在担心你,”温窈从他怀中挣出,不满他轻飘飘的语气,又轻嗤道:“你再不醒来,君珩都快不认识你是谁了。” “不重要,”萧策握着她手,极其死心眼,“我只想知道,担心的人也有你吗?” 他竟然还问这种问题。 温窈心潮迭起,瞪着他。 她冲他发脾气的模样萧策看过很多,可如今在朝堂浸染一年,眼神不再是平日的气怒嗔怪,更带着些压迫凛然。 萧策心和软的厉害,他知道,温窈想骂他是不是说废话。 偏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高德顺熟悉的声音,“娘娘,六局二十四司的女官们来了,都在殿外候着,等您批复冬至节筵的安排。” 温窈几乎几个吐息间便平静下来,而后拿过帕子擦去眼尾的湿意。 萧策的邃眸轻抬,溢出笑道:“一点都瞧不出。” 温窈迟疑,想到他刚醒,还来不及问他身子哪有不适,这样就走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犹豫间,萧策已然松开手,微微勾唇,“不用管我,先去忙。” 温窈最后还是在召见女官之前,出门前交代了高德顺一句,去把玄明请来。 这边,等她刚走,萧策的笑意已然一点点淡去,从前阴沉凌厉的眸色再显,落在门口探头探脑的高德顺身上。 “躲什么,朕还会割了你舌头不成?” 高德顺心底叫苦不迭,哎呦他的老天奶奶,谁知晓好巧不巧偏打断了主子的好事。 这些女官又不是他招来的,天要下雨,娘娘要见人,他还能拦着吗? 高德顺小步小步地挪了过来,鼻子一吸,哭声一来,“陛下,奴才这些日子可想您了……” “朕要你想有什么用。” 高德顺:“……” 他好似田埂被忽然踩到脖子的鸭,嘎一下就没声了。 萧策一改方才的弱不禁风,拿过一旁的茶盏抿了一口,眼底是沉沉的暗色,慢条斯理道:“过来同我说说,这一年来阿窈都做了什么,见了哪些人。” 高德顺:得,又接上了说书的活了! …… 一个半时辰后,那边高德顺说的喉咙快冒烟时,正殿内的温窈也忙完了。 晚膳端进来的那刻,萧策适时用眼神制止他。 高德顺识趣退下。 待温窈进来的那刻,便见他已然从床上坐起,在桌前等她一起用膳。 温窈下意识紧张,“你头还疼不疼,胸口呢,怎么就差人扶着坐起来了?” 萧策披着披风,身影在烛火下带着几分寥落,拿过筷子的第一夹却是落在她碗碟中。 他动作不疾不徐,玩笑问,“躺床上阿窈会喂我吗?” 温窈又给了他一记白眼。 萧策笑声更大。 温窈咬着唇,再看他悠闲模样,将菜送入口中,“有什么可开心的事么?” 萧策目光落在她身上,眸色粘稠的仿佛一团化不开的墨。 他说:“活着真好,能与你一起用膳真好。” 一连两个好字砸下来,温窈耳根无措的烫了烫。 可即便如此,而今相较从前,她更加的沉着镇定,“用完膳后我便拟旨,将你醒来的事通告合宫上下。” “不急,”萧策懒洋洋道:“眼下精力未恢复,若叫那帮朝臣知晓,怕是明日所有人都要上一道请安折子,要见我一眼,我不想被人打扰。” 说完,他又挑眉补了句,“承儿和恒王妃除外。” “你更是例外中的例外。” 温窈似有若无地轻啧一声,歪头看向手边的一道人参鸡汤,“这厨子今日怎么回事,汤喝着腻得慌,竟连你的嘴也堵不住。” 音落,四目相视间,两人都没忍住笑了出来。 用完晚膳,温窈决定给自己休一晚上的假。 她伸了个懒腰,叹道:“而今一桩大事落地,我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萧策余光暼向窗外无边的夜色,正要启唇留她,却听见自己身前人莞尔道:“你好好歇着,我先回关雎宫了,明早再来瞧你。” 原本预备去牵她的手,就这么僵着垂在身侧,连伸都来不及伸出去。 萧策眼眸低垂,不显山不露水,不再如从前一般逼她。 只笑着应了声好,又道:“明早我等你下朝后一起用早膳。” 如今局面调转,早朝虽然时辰尚早,可即便下朝后也有些晚了。 她秀眉轻蹙,“不用等,若饿着怎么办。” 萧策却执意,“我等你。” 温窈拗不过他,又弯唇点了点头,拿他没办法。 待她领着一行伺候的下人离开,彻底走远后,萧策那张脸波澜再起。 他声音沉淡,眼底浮起几分兴味,“去把玄老给朕请来。” 玄明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外头雪大,还是特意叫了御赐鸾驾去接的他。 等到了后,却听萧策漫不经心问,“老道,你那可有什么毒不死的药么,先给我下点。” 玄明:人言否? 第346章 她心里是有他的 第三百四十六章她心里是有他的 玄明好不容易来一趟,这会也不急着走,掸了掸衣袖在他对面坐下,“当初说的赌约,不曾想陛下竟要靠装疯卖傻来赢。” 萧策靠在榻上,冷笑一声,“你别管,朕有自己的思路。” “你这身子总是要好的,除非真的寻死,可你偏舍不得死。” 玄明哪壶不开提哪壶。 萧策脸色阴郁,瞥他一眼。 玄明轻啧,“若真是死了,回头皇后娘娘学贺太后,养几个面首,你不得从帝陵气的爬出来。” 萧策捏着茶盏的手泛起青白,险些要将白瓷摁碎了。 单一个谢怀瑾便能叫他日夜难寐,真再来几个,他眼底杀意难掩。 手边的太平猴魁是晚膳时温窈叫人泡的,他到底舍不得真洒了,端起抿了一口,“你这嘴这般凉,莫不是刚才有鸾驾不坐,一路啃雪过来的。” 玄明:“瞧瞧,说真话又不爱听。” 萧策将茶饮尽,眉峰拧着,“你一孤家寡人大半辈子的懂什么,朕这叫怀柔之策,话本子里都这么写,不管男女都喜欢弱不禁风的病美人。” “你而今这血气,就是明日出去打死一头狼都使得。”玄明轻嗤,“听老夫一言,解铃还须系铃人,与其担心这那的,不如趁着你家小娘子心情好,再过几天好日子。” 萧策眼皮微掀,眯眸道:“朕只能一直过好日子。” “陛下说的是,”玄明微微一笑,“纵观整个西戎无人敢骗陛下,除了陛下自己。” 萧策又倒了一杯新茶,喝进口中却怎么也不是滋味。 “她如今已然是朕的皇后了。” 玄明:“可她眼下也有想当就当,想不当便不当的底气。” 温窈虽主动回了西戎,镇北王府一家却永远都是她的后盾。 现在北朝又是楚煜掌权,楚煜和贺家对镇北王的态度截然不同,只要有令,再接一次温窈回去也不是不可。 换做往常,萧策早就发了怒,这会的确也气的不轻。 到了嘴边的那句‘滚’,因着看在玄明是萧承的师父份上,硬生生转了话锋,“朕要你有何用,跪安吧,继续淋你的雪去。” …… 温窈下朝后,去建章宫的路上听说萧策昨晚又召了玄明,脸色瞬间变了。 等到了殿外,她步履急切,乍一瞬脑海涌出一片空白。 进内室时,还未见到人,便听见高德顺苦口婆心地劝,“陛下就喝两口吧,这药膳是玄老特意交代御膳房做的,需得喝满七七四十九日才行。” “朕死不了,端下去。”萧策声音冷沉。 下一瞬,托盘被撤了出来。 见到温窈,高德顺脸上一喜,正要行礼,却被她用眼色打断。 示意他将托盘递给自己后,屏退了下人,再进去时萧策并未抬头,嗓音更冷几分,“朕说了不必……” “不必什么?”温窈呼吸有些重,打断他,“可是也要叫我滚出去?” 萧策粲然勾唇,“同他们胡说的,今日怎么这么早就下朝了?” 温窈没理他,将手上的东西往桌面一放,“快喝。” “我病的不重。” 熟悉的话落在耳畔,温窈忽然就想起在西境时,他日日剜心头血,每次都告诉她,说他不疼。 “不重能让你半夜唤玄老过来?”温窈呼吸呼吸跟着发紧,从他头顶落到胸口,到了后面哑声道:“哪里不舒服,你能不能别总是这样,每次都瞒着我?” 萧策长睫动了动,抬眼看向她时,温窈的眼尾又泛起微红。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年来,起初他在冰室,温窈日日都要过去,每天第一件事便是探他的鼻息,他听见玄明说的时候,满心都是克制不住的心疼。 他也知道她在别扭,终究还有一件往事横在他们之间。 “我真的没事,不如阿窈试着打我一下,我若能挺住就是没什么大碍。” 他又开始犯浑,温窈刚想说他,可紧接着萧策又咳了两声。 白色的锦帕拿下,上面还沁着一丝糜艳的红。 “都什么时候了,你怎么还敢胡言乱语!”温窈声音都高了一瞬,掌心捂在他唇上,满眼是疾言厉色的轻斥。 贴着那抹温热,萧策压下浓郁的缱绻,压下所有即将冲破的失控,顺势握住她手,“早膳准备了桂花牛乳羹,阿窈要陪我用一些吗?” 本就是昨晚答应他的,温窈没有拒绝。 桌上,她依旧忍不住拧眉,“昨日分明瞧着还没这般严重,等会再叫玄老过来看看。” 萧策眉梢轻抬,并不怎么在意,“许是没好全,再养一养便好了,别担心。” 温窈怎么可能不担心。 除了玄明,等萧策睡着后,又将今日建章宫的下人一个个叫来,只不过她是分开盘问的。 “陛下昨晚还好好的,后面和玄老说了一会话,便开始严重了。” 又有人道:“但熟睡后倒也是一夜好眠的。” 那就意味着是清早开始的。 温窈一个个了解后,一个隐约的念头浮起,她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 …… 晚膳时,两人照常对坐着一起用饭。 却在吃到一半,窗外忽然传来‘哗啦’一声巨响,高德顺出去瞧后,进来道:“回陛下娘娘,不碍事,不过是有棵树被雪压折了。” 今日的雪下的更大,想来明日城街走着也是艰难,温窈今日早朝后便下令罢朝几日,免得来去不便。 萧策又饮了一口汤,状似不经意开口,“雪天太滑,今夜便歇在建章宫,别麻烦奔波了。” 温窈长睫颤了颤,故作平静道:“恩。” 萧策肉眼可见地心情变好,待梳洗后两人躺在床上,因着他还是病患,锦被也是分开盖的。 刚等床榻渐暖,温窈忽然盯着帐顶,毫无征兆地来了句,“你从用膳到现在,倒是没再咳过了。” 萧策呼吸都变浅了。 温窈又侧头,定定地凝着他,“白日那出,是不是故意装给我看的?” 他的沉默开始愈发长久。 温窈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的心情,哭笑不得中,更多的是难受。 “阿窈,我错了。”他心有不忍,如实招供。 温窈气的一掌拍在他身上,“萧策,你是不是有病!” “你知不知道我听说你又严重了,我有多自责!” 那样的痛她不想再来一次,光是回忆就能叫人刺骨锥心。 萧策顺势握着她打自己的手,大掌环在她腰间,将人拉进怀里,“是我不好,我以后不会再这么干了。” 温窈一双杏眸浮起淡淡的薄雾,抬手擦泪,却被他攥住。 须臾,萧策明黄的袖子轻盈地落在她脸上。 他垂着头,俯首欲吻,却在离她只有一寸又堪堪停下。 继而重新将人抱的更紧。 带着吐息的薄唇擦过温窈耳侧,他轻哄道:“别生我的气,好吗?” 温窈不满地哼了一声。 萧策等了片刻,度日如年,却没有预想之中将他推开的重力。 寝殿内,烛火不知何时熄了一半,他就这么抱着她,直到温窈的呼吸变的渐渐均匀。 她还是同以前一样的姿势,头枕着他手臂,手微微蜷起。 萧策弯了弯唇,将她手握着伸了出来,环在了自己腰间,两人相拥而眠。 她心里是有他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第347章 有事要出宫一趟 第三百四十七章有事要出宫一趟 接下来几夜,温窈都宿在了建章宫。 倒也没做什么,日常批折子,用完膳后跟萧策聊一聊而今朝中动向。 翻着从暗卫那送来的字条,哪家大臣又干了什么,谁家后院着火了,大抵是有人跟着闲聊,那些政事也没平日那般乏味。 偶尔温窈也会抓壮丁,把几本要斟酌不怎么好回复的折子扔给萧策。 可日子越平静似水,越温馨恬淡,萧策的心越没有底。 这场雪落的很大,听说城外都到膝上了,早朝一停也停了四日有余。 这天夜里,萧策正要吩咐人熄灯安寝,温窈却忽然抿唇道:“明日我有事要出宫一趟。” 身边的人顿了顿,搂在她腰间的手微紧,头抵在她颈侧低声道:“好。” 他大抵猜到她要去哪,可如今他却连多问都没了底气。 沉默片刻,萧策启唇,声音有些哑,“什么时候回来?” 温窈心底五味杂陈,如实道:“也许夜里,也许清晨。” 是第三日的清晨。 萧策心里暗潮迭起,偏偏表面没露出分毫,如常抚了抚她长发,“我等你回来用早膳。” 温窈本想说不用等,到了嘴边,对上他幽黑深邃的眸,磕绊了下,“你饿了就先吃。” 这几日都是他在等她,从早到晚,点心夜宵一顿不落。 但这一次,她没有给他一个明确的回答。 萧策唇角很轻地勾了勾,“叫人做了梅花糕,我一人吃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是他们曾经共同的回忆,温窈第一次做的梅花糕是给他的,后来她手艺越来越好,萧策却还是觉得这盘糕点最特别。 见过了她之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所以当她略微分神给另一个人时,他一眼便能看出。 换做从前,他这会早已失控,可他知道,这样只会把她推的越来越远。 温窈应了声,很轻,轻到萧策差点没听清。 她心底好似有一双手,强硬地撕开皮肉,伸到里面搅动掐碎。 这些年来,她爱过萧策也恨过他,可回头望去时,她觉得自己也并非全然无可指摘。 除了这次,温家给他下寒毒那些年,她一无所知。 她气萧策所谓的背叛,气他怎么能辜负自己,可在生死面前,人非圣贤,为了能保全她,再要成全了名声他就没命了,就如同一年前在西境那样。 不知不觉,温窈长睫湿润,却没有掉下泪来。 等她昏沉睡去,旁边假寐的萧策睁开了眼。 “阿窈。”他轻轻一笑,带着些许苍凉,最后却一句话也没说。 翌日清晨,温窈醒来时,刚要起来却被腰间那双手搂的动弹不得。 她小心翼翼地落到他手背上,把萧策的手移开,正准备起身,却对上了一双猩红的凤眸。 不过一夜,萧策的脸色有些白,染着几分疲惫。 温窈迟疑,“你……什么时候醒的?” 萧策镇定道:“刚刚。” 骗她的。 其实他根本没睡着。 温窈手微微蜷紧,知道他诓她的,带着几分愧疚。 可没等这情绪上来,萧策先没出息地心疼上了,“没事,应该是白日睡多了,我整天躺在这想什么时候睡都行。” 他催着温窈起床梳洗,再目送她出了内室门。 中途有几位大臣入宫议事,是关于这次大雪的一些安排调动,有什么要补充的,以及各地呈上来的情况。 这一忙就到了中午。 午膳时,萧承也过来了,被嬷嬷领着带进了内室。 他倒是不怕萧策,噔噔噔地跑到他面前,稀奇地上下盯着看。 温窈忍俊不禁,“君珩,你该唤他什么?” 萧承拿着萧策刚递给他的龙佩玩着,脆生生地喊道:“爹爹!” 萧策伸手捏了捏他脸,“长大了,倒是比从前瘦了。” 小时候圆滚滚的,不知还以为是哪家的年画娃娃跑了出来。 萧承似懂非懂,可即便如何也只是个两岁的孩子,坐上桌时,他最关心的还是,“爹爹能给儿臣刻刀刀吗?” 当爹的最是无法拒绝孩子渴求的眼神,可不等他应下,温窈率先道:“等你爹爹好了就能,但是现在可不行。” 萧承沉思一瞬,又一本正经地看向对面,“大燕弯弯刀爹爹也会吗,很长很长的辣种。” 温窈不知道萧策听没听懂,其实小家伙想说的是大堰弯月刀,是西戎有名的尖刀。 萧策凝眸低笑了声,揉了揉他发顶,“什么都会,就连你母后的镯子也是爹爹做的。” 说着他朝她伸出手,温窈牵唇,这是要跟孩子献宝显摆一番么? 可等她递过去的刹那,只听见那对云纹如意镯传来一声咔哒的轻响。 镯子瞬间脱腕落下。 萧策喉底泛起艰涩,却如常弯唇道:“刚好有些沉黯了,回头我重新洗一洗。” 方才还贴着肌肤的凉润骤然消失,只余下一片空荡的轻飘,温窈神色恍然,看着他放在另一边的镯子,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 …… 时辰一晃而过,晚膳的时候,萧策坐到桌旁,“娘娘朝政处理完了吗?” 铁衣敛眸,顿了顿,“娘娘出宫了。” 刹那,桌上的所有佳肴都变得失色寡淡,萧策闭了闭眼,“撤下去,朕今晚没胃口。” 第348章 忘情涩苦 第三百四十八章忘情涩苦 一炷香后,铁衣从外面归来复命,“陛下猜对了,娘娘往英国公府去了。” 萧策手中的扳指顷刻碎了。 沉默许久,铁衣如今已然知晓他的心情,主动问,“陛下可有什么吩咐?” 看着心爱的人去找另一个男人,这事不论男女,也不论高低贵贱,都非常人接受范围。 正是因为他真心实意臣服温窈,不愿陛下再和她之间误会加深,起更重的龃龉,若能提前制止,对两人都是好事。 萧策缓缓吸气,须臾淡声道:“不用。” 铁衣没动,以为自己听错了。 “撤回盯着她的人,留下保护的暗卫即可。”萧策棱角分明的面孔上,脸色骇人,可说出的话每一句都截然不同,让铁衣心神俱震。 “她在英国公府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用来禀报朕,宫门记档上将她原先用的替代名义抹去,换做汪迟的更稳妥些。” 铁衣怔了一瞬,应道:“好。” 多的话他一句不敢劝,情之一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萧策本以为自己提前一夜就做好心理准备,可真等到了这刻,他只剩满心无望的颓然,五脏六腑都在抽疼。 将所有人遣出去,他一人独坐内室,面前的棋盘上还余一盘残棋。 是昨日温窈和他下到一半的。 落第四个子时,她便同从前一样,刚放下就反悔,“不对不对,不该下这里。” 年少时他们下棋她也总这样,萧策总会同她论歪理。 反悔一次便要亲他一下。 温窈闻言忍不住笑,打趣他,“我耍赖,你无赖,这不是天作之合嘛?” 想到这,他薄唇又轻轻扬了扬,修长的手指落在棋子上细细摩挲。 满室亮堂的烛火灯影下,更衬他形单影只的寥落。 萧策忽然可笑的发现,他从前再不能容忍的东西也能容忍了,只要她不离开自己,他什么都能接受。 包括他们之间存在第三个人。 他太渴求和她在一起的日子,无法想像失去她的时光,所以他选择放手。 只要她别再不要他。 …… 温窈从宫门出来,马车行的并不顺畅。 这几日雪大,城街上日日铲雪方才开辟一条路。 西戎没有宵禁,晚上本该是最热闹的时候,这日街上因着雪,也冷冷清清,不见音讯。 马车停在了英国公府的小门,温窈走下马车,头上戴着帷帽。 按着记忆里熟悉的路,到了碧水居时,兰心看见她的瞬间立刻红了眼。 她是温窈的陪嫁,两人自小一起长大,情谊甚笃。 “小姐。”兰心声音微颤。 温窈看向她头上的妇人髻,心底动容,“一别经年,都成家了。” 回到西戎后事务繁多,她日日紧绷着一根弦,不敢松懈。 “奴婢两年前就嫁人了,是儿时的邻家哥哥,国公爷还给奴婢陪了份出嫁礼,孩子也添一个了。” 正是温窈在北朝的那一年。 “真好。”温窈含笑,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 兰心立刻推拒,“奴婢不能要。” “就当是我给孩子的见面礼,听话,好好收着。” 她塞进她怀中,态度坚决,兰心鼻酸地开始落泪。 其实很早前,小姐便送了她几间铺子,那时不过是在小姐手上一同打理,说是给她来日的添妆。 后来她入宫了,兰心日日守着那几间铺子,过的也比普通人家体面。 可她还是很想小姐。 去年从西境班师回朝,她坐在凤驾上巡街而过,她在人群中便看的湿了眼眶。 温窈又同她说了几句,主动问,“国公爷呢?” 兰心擦了擦泪,“国公爷在屋内等您。” 温窈从身后白芷手上接过食盒,轻声道:“你们都在外候着。” 众人齐齐应是。 碧水居还是如从前一样,一花一木都不曾变过,温窈推门进去时,谢怀瑾正一袭雪白的直襟长袍站在桌案前。 抬头的刹那,他莞尔牵唇,“夭夭,过来帮我看看这幅新做的画。” 温窈还没开口,眼眶先泛起了红。 她心底拧了拧,将食盒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缓步走了过去。 这幅画其实并不陌生,当年大婚后的第二年春就有一幅类似的。 檐下赏月,佳景在目。 她轻声道:“好似少了什么。” “今日没有月亮,也没有桃花,落雪的白还未添上,空荡了些。”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润轻和,温窈抬起头时,四目相视,也看到了他眼底的不忍。 最后,是她先打破平静,弯唇道:“我今日带了桃花酒,上回春末入宫时便同你说刚投下去酿的那坛。” 也是她答应为他酿的。 打开食盒,里面只有一小盅,温窈解释,“大的那坛叫人先送去库房了。” “好,”谢怀瑾看向她,弯了弯唇,“我们也许久都没单独两人一起用饭了。 他带着她走向内间,桌上早已备好了她爱吃的菜。 中间的一锅鱼汤特意用了炭火和陶锅温着。 旁边的锦绣被面,也是她在府中时叫人采买的。 谢怀瑾如常提起趣事一般,温声道:“这几日江里冻上了,我便寻了个野湖,凿了岸边的口,打窝下去不曾想很快便上了几尾。” “是东郊那片么?” 谢怀瑾曾带她去踏青过,那处的野味极好,桃花也开的盛,还有个汤池。 “是,”他笑了笑,“你若下回想吃野味了,再跟我说。” 谢怀瑾盛了一碗鱼汤上来,将刺挑了方才放到她面前。 在他的定定的目光中,温窈低头喝了口,熟悉的味道浸润满口,浓郁醇香。 谢怀瑾问,“好喝吗?” 温窈端着碗,指骨紧绷地泛起青白。 从涩意中启唇道:“好喝,和从前一样。” 顿了顿,她终于控制不住,哑然道:“抱歉。” 此声落下后,谢怀瑾莞尔牵唇,眼底也有泪,“没有抱歉,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 温窈喉咙像是被鱼汤糊住,她现在说什么都是错,这也本来就是她的错。 “你今日出宫,是陛下已经醒了吗?”谢怀瑾问道。 温窈如鲠在喉,有许多想说的,可最后却只轻轻嗯了声。 谢怀瑾有一瞬如释重负,“那就好,这一年来政务忙碌,总算有人为你分担了。” 温窈视线沁满薄雾,终于第一颗泪滚落砸在了桌上。 谢怀瑾拿出帕子递了过来,上面一丛青竹还是出自她手所绣,“夭夭,你昨日来信,我便知晓你已做出抉择,我不怪你,如今也怪不了陛下,即便我再不想承认,他对你的情谊并不比我少。” 温窈指甲嵌进掌心,抓着那方帕子,却没擦。 她不舍再染指他的东西。 谢怀瑾苦笑,“我只遗憾当年被你从湖中救出,那时若没有弄错订下婚约之人,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就会是我们。” 他能在崔氏刁难时给她撑腰,在温家冷落她时带她出门游玩,看着她变的明媚娇艳,率真可爱,而非待到许多年后,才知晓温家有个名不经传的嫡次女,唤作温窈。 他错过的何止这次,在很久之前,他就错过了。 “我不值得,”温窈鼻酸的厉害,张了张嘴,却还是将那句话说了出来,“你该将我抛之脑后,彻底忘记,日后定有更好的女子能与你相配。” 谢怀瑾笑了笑,将手边那杯桃花酒一饮而尽。 他耐心等她说完,才侧头看她。 四目相视间,他弯了弯唇,叹道:“忘情涩苦,夭夭不是已经替我做下决定了么?” 第349章 寒梅落雪,栖上心头 第三百四十九章寒梅落雪,栖上心头 忘情是一种药,顾名思义,忘却陈情。 温窈微怔,手边的酒杯翻倒在桌。 她本不愿让他知晓,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将她忘了,真正意义上让他去开启新的篇章。 谢怀瑾自然明白她的所想,他浮起艰涩的笑,“可夭夭怎知,即便不能在一起,我会愿意忘了你。” 他轻声道:“我不愿。” 温窈失声哽咽,“……我不值得。” 误他几载,她有愧。 温窈胸口很闷,闷到抬头时鼻尖擦过他指腹,才堪堪回神。 谢怀瑾想给她擦泪,却又停在半空,轻轻划了下来。 “夭夭,要拒绝他人也不是用来贬损自己的理由,在我心底,你永远值得。” 那年尚算弱小就敢只身下水救他,后来种种,他庇护她是应该的。 音落,谢怀瑾手肘撑着额角,开始眩晕。 不是酒劲,是忘情。 温窈并没有坐太久,她没料到药效会发作的这般快,见他神思有些恍惚,将他扶到了床上。 掀开锦被盖在谢怀瑾身上的那刻,她才迎来今晚为数不多敢抬眸瞧他的时间。 她坐在床畔上深吸了口气,喉底酸涩刺痛。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轻声道:“则安,今夜过后,找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你的人,恩爱白首,子孙满堂。” 温窈自婚后很少唤他表字,更多的是叫他夫君。 瞳仁中,他的身影清晰又模糊,直到看见谢怀瑾发冠歪了一寸,她下意识便要抬手帮他,却在快碰到时又收了回来。 温窈粲然一笑,心尖涩痛。 主居门打开的刹那,外面候着的人纷纷行礼,无声中悲意流淌。 兰心上前扶她,温窈回握住,交代道:“让人照顾好国公爷。” “小姐……”她依依不舍。 温窈一点一点放开她的手,可没等走几步,她身形摇晃,骤然倒了下去。 “娘娘!”白芷惊慌地唤了出来。 温窈闭眼前,只瞧见一片模糊虚影。 屋内,谢怀瑾缓缓睁开眼,两指猛地叩向喉间,用内力将那口含着的酒硬生生逼了出来。 须臾,他凝着桌上那盅桃花酒,唇角牵起凄然浅笑。 …… 温窈醒来时,盯着熟悉的帐顶缓了一瞬,顿了两秒,才后知后觉这是建章宫。 她已经回来了。 温窈头有些疼,坐起身时正好被端着梳洗用具进来的白芷发现,“娘娘醒了。” 她将一盏温着的茶汤端来,“玄老夜里过来开的方子,说是娘娘忧思过度,伤了心神才晕过去。” 温窈漱了口,将那盏汤饮下,倒是不难喝。 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的确好了些。 可紧接着,她便记起一件事来。 她躺在这,萧策呢? “陛下去哪了?” 他身子才恢复几日,她昨天又是这么回来的,温窈想着又觉得额角发疼,他这两日即便装的再好,到底性子摆在那。 别又犯浑上来去刁难谢怀瑾才是。 白芷沉默一瞬,“陛下守了娘娘一夜,一刻钟前刚出去了。” 温窈察觉出她神色不太对,敏锐道:“他怎么了,去了哪?” 白芷不好瞒她,但也实话实说,“瞧着好似没什么大事,陛下说前些日子娘娘折回的花有些蔫了,去再给娘娘挑几支红梅回来。” 温窈不信,心底莫名涌起惊慌。 好似从西境之后,她而今只要有片刻见不到人,难免开始胡思乱想。 简单梳洗,围了件厚厚的狐皮大氅,传了轿撵去园子里。 等到了时,她没让人跟,自己往雪影中寻去。 前年在宫里她未曾注意,前几日来的时候才发觉,此处栽满了红梅,此刻正傲雪凌霜,迎寒而开。 踩着松软的雪,一朵梅花忽然从枝头砸了下来,挂在了她大氅的风帽上。 温窈取下拿在手里,正要再往前寻,忽而瞥见右侧一抹玄色的身影。 她远远便看见了萧策,梅林之中,他独坐孤亭,手边放着一束刚摘下的梅花。 “雪天不回去,就是在这与我装可怜的么?”温窈声音不期然从身后响起。 萧策握着酒盏的动作微凝,倏然转身时,她正好踏进亭内。 那抹轻斥的不虞却戛然而止。 温窈目光怔然地凝着他鬓边一抹刺眼的白,“你的头发……” 她手刚想抬起,却被萧策顺势握住。 他一手揽过她的腰,将人带进怀里,低头间薄唇擦过她耳畔,“只准你为他伤心欲绝,不肯我为你一夜白头么?” “阿窈,”萧策嗓音浑厚低沉,带着哑然,“别对我这么苛刻。” 温窈终于明白白芷口中那句,瞧着没什么大事是什么意思。 他眼下发青,想来从她说要出宫那晚开始,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一字一句如飘雪拂在心上,温窈鼻尖微酸,颤着手落在那抹白发间,轻声问,“疼吗?” 萧策没回答,只是将她抱的更紧,“还要我吗?” 温窈眼眸湿润,被风雪吹冷的手一点点攥紧他的衣摆,而后落在他腰间。 回应而来的温热带着久违的缱绻,萧策那些沉敛的欣喜勃发似的骤然回攀,直至将他填满。 “要的。” 一声轻应而下,似寒梅落雪,栖上心头。 从此风雪皆休,他的人间,终得归人。 【正文完】 第350章 番外一:话本子 第三百五十章番外一:话本子 自从那日过后,众人皆叹,有娘娘的地方必然就能瞧见陛下,二人几乎形影不离。 建章宫内,翻书声哗啦清脆。 贵妃榻上,软垫被加厚了一层,即便殿内地龙烧的旺,温窈身上依旧盖着一条豹皮毯。 是好多年前秋狩萧策亲手猎的。 那时温语柔得了件银狐皮,在家很是得意威风,温窈说不失落是假的,为此还偷偷抹了两回眼泪。 而彼时的前半年,萧策刚从战场死里脱身回来,连太医都说他那一年要修身歇息,可后来猎场,他依旧一马当先闯进了密林深处。 白虎皮献给了先帝,那只豹皮当众送给了她。 年少时自尊心强,又好得意,猎场的凛风,热酒,还有那时因火堆照亮的脸庞,诚挚又热烈地燃烧着少年人的缱绻勇敢。 后来,温窈误以为他真的将王府梅花砍了丢到江边时,回去便气的将毯子裹起丢出了门。 兜兜转转,而今又回到了自己手上。 午后时光,温窈躺在榻上,头枕在萧策的腿上,散漫地翻着手里的话本子。 又是一页过后,萧策手伸了过来,“都半个时辰了,酸不酸?” 温窈的确拿的有些费力,任他取了过去,“那你念吧。” 刚好也没几页了。 萧策挑眉,“有奖励吗?” 温窈恼地要抢回来。 “逗你玩呢。”他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又被怀里人慢悠悠打断。 “错一个字,今日你多看一本折子。” 萧策又将刚拿起的书放下,搭在她腰间的手收紧,半垂着眸,慢条斯理道:“忽而觉得有些没力气,不念了。” 他翘着嘴角,仔细端详她的反应。 温窈手刚好落在一口酥的油纸上,顺手拿起一把塞进他嘴里,“那你就噎着。” 萧策连吃带拿,顺道轻咬她指尖,温窈脸色瞬间微变。 愠色攀上眉眼的刹那,她冷哼一声,“你是狗成精吗?” 萧策兀自轻笑,“阿窈说是就是吧,当初在镇北王府,一碟桂花糯米藕说要拿去喂狗,喝的茶也说喂狗,这让我如何反驳。” “不要脸。” 这东西要多了也没用,萧策丝毫不觉自己被骂了,手按住她恼羞成怒要起来的动作,再次拿起话本子闷笑道:“别闹,晃的我字快瞧不清了。” 温窈果然停了下来。 她手酸,一只手搭在一旁,萧策空的那只落在上面帮她捏了捏,一边念,“灯火一灭,他便扣住她纤细的柔腕,将人抵在软衾之间,帐内一片昏柔,呼吸簇了火……” 温窈猛地一顿,耳根有些发热,“有这段吗?” 她方才略略带了这页一眼,不应该啊。 有些东西真是看着一回事,真从嘴里念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萧策声音又低又哑,像是浸了陈年的酒,“自然,我还能现编不成?” 片刻,他又一本正经地落回书页上,“姑娘攥着他的衣襟,恰恰莺声不离耳畔,更是羞云怯雨,千般旖旎……” 温窈这会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哪是话本子里的东西,分明是他的浑话。 “根本就没有这句!”她猛地挣了一下,明眸凝起瞪他。 说着便要伸手去抢他的话本子,她一动,萧策顺势抬手,却将人严丝合缝地拢回怀中。 他的笑声震着她的耳廓,泛起微麻。 萧策俯首,呼吸交缠间,正要再靠近一步,偏就在这一瞬—— “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求见!” 他神色直接青了一半,骤然如鲠在喉,“真是给自己生了个冤家。” 温窈眨眼,满是忍俊不禁的笑,嘴上催促他,“你赶紧放开。” 萧策得寸进尺,一笔一划的记账分明,“晚些可以亲回来么?” 温窈没答,抢过话本子直接按在了他脸上。 趁着这个时候,她立刻从这边榻上下来,整了整衣裙坐到了另一边。 等萧承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场景。 父母二人面前正儿八经地摆着幅棋盘,正斟酌落子。 萧承正是走路刚稳的年岁,行礼还是有些摇摇晃晃的,却依旧做的一丝不苟,“儿臣给父皇母后请安。” “明日就是除夕了,儿臣特来瞧一瞧父皇身子好些没?” 到底是孩子一番心意,萧策刚才那点怨气散了大半,缓声道:“好多了,承儿下回不用午后过来,用膳时辰再来,父皇和母后还能陪你用一顿饭。” 萧承学着玄明的语气道:“师父说食多易生懒,儿臣一个人用膳可以的。” 萧策:“……” 可转瞬,小家伙又坐到了温窈身边。 话是如此,到底也才两岁多点,温窈捏了块点心给他,萧承还是接了过来,斯文有礼地吃着。 萧策觉得自己被针对了。 即便是自己亲儿子,瞧见他这般黏着温窈,他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用完点心后,起身将萧承抱过来擦手,“你母后方才累了,父皇刚想起,之前给你寻了个好玩的玩意。” 说着命高德顺去将柜子里的九连环取了出来。 温窈秀眉微蹙,一脸他是不是疯了的表情,“他才不到三岁。” “阿窈,慈母多败儿,”萧策意味深长,“承儿严于律己,拿得动就证明能玩了。” 萧承丝毫没觉得自己被亲爹坑了一把,反而还起来谢恩行礼,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做完,便安静地坐在旁边解了起来。 温窈和萧策下着棋,等两人被萧承均匀的呼吸惊诧时,转头一看,他小手握着那支九连环,已经困的直接睡着了。 听玄明说,学医最是重在少时慧根,萧承满三岁才学堂开蒙,而这一年,大部分都跟着玄明在他的药炉,每日忙的脚不沾地。 这会定是太累了。 她拿过豹皮毯轻轻盖在萧承身上。 随后,萧策从身后环了过来,两人看了半盏茶时,早前搁在小几上的御笔临空而出。 温窈抓过他手,迟疑一瞬,“这样不好吧。” 萧策不紧不慢地扬唇,“你以前在我脸上干这种事干的还少吗?” 一算旧账,温窈下意识在他手背拧了一下。 过了会,高德顺见两人相携从殿内出来,不明所以,“陛下娘娘这是要去哪?” “赏梅。” 高德顺一怔,“不带太子殿下么?” 人家好不容易从东宫过来一趟,这般小的孩子何其不易? 萧策说:“他困了,且就在榻上先睡着,别让人去扰了他的清梦。” 两人前后脚一走,高德顺眼珠子一转,越想越不对,轻手轻脚进殿内想给太子殿下掖被角时,却恍然对上一张大花脸。 他登时在心底苦嚎:苍了个天哟,陛下和娘娘这两人是怎么当爹娘的? 第351章 番外二:守岁 第三百五十一章番外二:守岁 除夕宫宴,在城墙上看完烟火后,銮驾驶在长长的宫道上。 温窈从午后便顶着吉日用的发冠,沉甸甸地压着,这会头疼的厉害,好似有针嵌进了头皮,扎在她肉上。 她抬起手,想伸到后面去解,却被萧策握住,“我帮你。” 温窈痛的拧眉,轻应一声,背坐着靠向他。 萧策动作轻,却也解了一会,等整只发冠拆下,她仿佛终于能呼吸一般。 如瀑的长发垂落,凤袍解开顶扣,露出了后面纤细雪白的脖颈。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萧策凤眸欲色深浓,他薄唇勾了勾,对外吩咐一声,“今夜不回建章宫,去关雎宫。” 温窈手下意识握紧裙摆,关雎宫修缮过,寝殿密不透风的连廊后另有天地,什么都比建章宫方便。 她抿了抿唇,忽觉今夜喝了太多酒,嗓子有些干。 萧策则歪着头,好整以暇地笑着,“明日不早朝,可以睡晚些,阿窈让我进门么?” 那顶凤冠不知何时被放一旁,他手环上她的腰,将人往后带了一分。 温窈知晓他是故意的,总是绕着弯来问,如今有些做派叫她头疼。 玄明说他的身子早已在漫长的沉睡中恢复,自醒来后养上两个月便能彻底大安。 今日宴席上,玄明抽空过来给他请了脉,过了今夜,两月之期便到了。 “门就开在那,你爱走不走,钻狗洞也没人拦着。”她没好气地丢下一句,目光轻瞥窗外。 萧策却将人揽的更紧,贴着她耳畔轻笑,“瞧你,真是客气,还给我留两道门。” 他薄唇微启,轻轻拂过,似羽毛般落下一吻。 温窈微怔,耳根顷刻热的发烫,绯色攀上时,他的吻又再度往前了些,吻住她脸侧。 忽然,銮驾停了下来,“陛下娘娘,关雎宫到了。” 萧策闭了闭眼,调整吐息。 这些宫人怎的一个个这般没眼色。 他眸光微动间,温窈已然掀开帘子要下去。 不等她迈开步子,萧策握住她手臂,她没设防,一个不慎又跌回他怀里。 “阿窈不等我么?”萧策低头看她,笑的邪肆,“钻狗洞也是行的。” 温窈自己随口说的话,竟被他架上了戏台,关雎宫哪来的狗洞。 她知晓他想听什么,可越是被他这般打趣,她越是恼的厉害,“你到底走不走?” 萧策干脆将她双膝并拢,就着这个姿势将人抱了下去,“要走的,今夜守岁,我不在你身旁,等会被年兽叼了就不好了。” 这些话落在她耳内就算了,銮驾下还站的都是人,温窈整个人臊的厉害,用手捂都来不及。 什么都比不上他的嘴快,被抱进关雎宫后,李嬷嬷和白芷自觉低头,目不斜视,“娘娘,水已经备好了。” 温窈在他肩膀拍了一下,“放我下来。” 萧策下颌绷紧,眼底深浓的翻滚着浪潮,可越是这种时候,越像是看着面前一盘刚出炉的佳肴,偏偏不能妄动,叫人欲罢不能。 这些日子的亲密,也不过是日日在一起盖着被子纯睡觉,偶尔他轻微越界,温窈没明说也没拒绝。 好在他如今有的是耐心。 只要再等一等,等到她这颗心再度被他焐热,一想到这,萧策又开始有些患得患失,他怕被她拒绝。 眼睁睁看着温窈走进连廊后面的浴池,怀里的温度渐渐散去。 李嬷嬷适时上前,“劳烦陛下移步偏殿梳洗。” 萧策不动声色,淡声道:“嗯。” 屏风之后,浴桶内水汽氤氲,他倒是洗的快,不过一会便出来了。 到了寝殿,床榻已经铺好,宫人都识趣地退到外边。 萧策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从前他睡外侧,温窈睡里边,如今他恨不能将自己钉在里侧的床上。 这样就没那么好赶他走了。 等了一会,外间传来几声行礼的声音,萧策抬眸看去,影影绰绰的屏风后掠过几抹身影。 即便如此,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哪个是温窈。 隔着帷帐重重,看她在铜镜前坐下,宫女伺候着她抹香膏,帮她梳着长发,又过了片刻,才传来温窈的声音,“都去找白芷领一个红封,图个喜气,这里边不用伺候。” 众人纷纷喜笑颜开,“谢过娘娘。” 下人三两下往外退,殿门合上时,温窈掀开帷帐,静谧中,呼吸微屏。 直到撞进萧策灼灼的目光里,她原本还算镇定的心,这会却倏然有些慌乱。 温窈咬着唇,很快又移开。 身子刚挨到床畔,萧策却忽然长臂一展,将她拽进怀中。 呼吸很快就乱了,马车上那个未尽的吻在这一刻终于圆满,他唇压了上来,撬开她的贝齿,吻的激烈又缠绵。 温窈左手下意识将他衣服抓的起了皱,喘息急促间,右手被萧策握着带向他脖颈。 掌心贴上一片温热,她指尖微颤,勾住了那抹鬓边白了的发丝。 萧策的吻开始下移,低哑着唤她的名字,“阿窈……” 温窈终于寻出喘息空间,大口地吸着气,犹如枝头轻颤的梅花,脸颊潮红滚烫。 直到她的盘扣被他牙齿咬开两颗,温窈眼尾泛着红,忽然从迷离中抽神,左手微松,抵着他肩膀颤声道:“不行。” 第352章 番外三:戏耍他 第三百五十二章番外三:戏耍他 萧策眸色压住危险的欲念,清寂和寥落难掩。 他以为她肯容他留下,是愿意的。 俯在她耳侧重重吐了口气,萧策苦笑牵唇,“好,都依你。” 他的手重新落回她衣襟口,将盘扣再度扣上。 温窈垂眸,看着平日握几十斤刀剑手都不抖的人,却在这一刻发颤,心忽而被刺痛了下。 萧策并没有再度躺回身侧,而是抚了抚她脸,“你先睡着,我再叫桶水沐浴。” 自从那日过后,温窈知道他到底是开心了几日的,可过后又变的不安,每日若有似无的试探,不过是一次次的求证。 萧策大概觉得,她还是为了可怜他才回来,这一世也不过只愿与他相敬如宾。 曾几何时,他何须如此小心翼翼地确认她的心意,温窈心底长叹,大抵是见过他从来就霸道的模样,而今倒是有些不习惯了。 温窈眉间动了动,长睫轻抬,“我来葵水了。” 她抿唇,唇角勾出些许漫不经心的笑,杏眸底下掠过一抹狡黠,“谁叫你前几日用话本子那般戏耍我?” 萧策目光灼然,嗓音微哑,“所以,不是拒绝?” “也可以是。”温窈轻哼一声,背过身笑的像只偷腥的猫。 萧策后知后觉,牙根有些痒地磨了磨,手再度从身后环上,紧紧抱着她控诉,“阿窈学坏了。” 温窈耳垂被他轻咬了下,不满地转头,可就是这一瞬,再度被人压了上来。 两只白皙的藕臂无处安放,勾在了他颈侧,萧策捏着她下巴,将唇瓣蹂躏的糜红还不够,继而一路往下。 他蹭着她脖颈,这次解扣子的动作没再停顿,三两下便露出了里面水色的小衣。 温窈只放松了一会,又掉入他的陷阱。 锦被中,两人的寝衣早就乱的不成样子。 温窈低喘,“来葵水是真的…你别……” 她想说今日不行,可萧策却记的一清二楚,“葵水不是还要过五日才是么?” 提起这件事,温窈好整以暇地看他,“也不知那日是谁要带我去折梅,回来时又叫人泡了艾叶水端来暖脚,气血流通便提前了几日。” 萧策头一次语塞,竟是他自己搬石头砸了脚。 他吃瘪的模样大大取悦了温窈,她杏眸中的笑意加深,指尖捏向他耳垂,“好好去沐浴,别等会憋坏了又算到我头上。” “冤有头债有主,可不就是要算到阿窈头上。” 萧策扣住她手腕,风流坏笑全在脸上,“你是不是忘了,有时候法子不止一种?” 温窈被他深邃的凤眸看的瞬间有几分如临大敌。 “等等……”她妄图谈判。 萧策却俯身,手伸往她后背的系带。 小衣滑下床榻的那刻,有呜咽声自帷帐里低低传出,“萧策……你别碰那。” 他低叹,声音愈发宠溺轻柔,“不碰怎么让你舒服?” 半个时辰后,帷帐间漫开浓腻缱绻的气息,衣服滑落的滑落,湿透的湿透。 萧策搂着她,胸前后背露出几条红红的抓痕,全是出自她手的杰作。 温窈今日本就累的慌,现下眼皮更是有如压了千斤重。 萧策拨开她汗湿的额发,温窈靠在他怀里,有些无意识地拧了拧眉,“不闹了……” 下一瞬,他的手被她抓着,压进怀中,好似这般便能将他制住。 萧策拥着她躺了会,而后声音低沉地朝外道:“备水。” 待一切就绪,他将温窈打横抱起,走向连廊后的浴池。 身上沾水时,温窈迷迷糊糊睁眼。 萧策贴着她前额,温声道:“洗一洗再睡,嗯?” 温窈慵懒地再度阖眸,微不可察地应了声。 水汽氤氲中,她趴在池沿,低声喃喃,“再右边一些。” 怀萧承时,萧策寻李嬷嬷学了按摩的手法,而今手落在她肩上,叫她惬意地眯起眼。 萧策墨眸中漾起笑,“舒服么?” 温窈点头,“舒服。” “阿窈想不想我日日都这般给你按?” 温窈即便再困,也听出了他语气中的诱哄,她轻哼一声,故意与他唱反调,“我还有李嬷嬷。” 萧策挑眉,“李嬷嬷人老了,不一定有我中用。” 温窈:“……” 他怎么成日在背后编排别人,心眼比鸽子还小。 最后萧策将温窈从水里一起捞了出来,走到一旁,绢巾与新的寝衣都早已放好。 将她浑身擦干净,又重新穿戴好,才将人又抱回了寝殿。 回去的路上,看着她沉静的睡颜,他注视片刻,又不满足地再度吻了上去。 温窈刚酝酿出些许睡意,被他一股脑全轰走后,睁开长睫瞪他。 萧策喉结轻滚,半垂着眸笑意幽深,“辛苦一整晚,阿窈总要再让我收点利钱。” 温窈气的捶他,“你怎么这么贪心!” 萧策躺平任她欺负,一副好似大无畏的模样,“那我让阿窈欺负回来?” 音落,又被人捶了一下。 温窈咬唇,他好在是帝王,若是做生意定然是个奸商。 第353章 番外四:不是梦 第三百五十三章番外四:不是梦 过完除夕,眨眼便是正月十五。 这日正是元宵,也是礼佛大节,在寺院上香后,萧策便带着她和萧承去了温泉山庄。 冬日里山间云雾袅绕,山里冷,却唯独这里与外边不同,带着融融暖意。 刚进门坐下,铁衣便快步紧跟而来,见了两人拱手道:“陛下,幽云十六州的州主来了信,请您速回。” 去年三国混战,将萧承放在幽云十六州得了照拂,又将玄明带回了西戎,萧策摆明欠了州主一份情。 温窈闻言,牵过萧承的手,对他颔首,“有事去忙,我带君珩先逛逛。” 庄园被修缮的和第一次进来时瞧见的一样,萧承趴在栏杆上喂了会鱼,头一抬,瞧见不远处隐约飞起的几只纸鸢,直盯着出神。 回去后他便要去学堂了,太子之责重大,必不能像常人般随心所欲。 温窈笑了笑,“走,回房间母后也给你扎一只。” 在皇宫中到底有教养嬷嬷,还有诸多大臣的眼睛盯着,出了宫便可不用讲那些规矩了。 萧承眼睛顷刻亮起光,“可以吗?” 他小步小步地跟在她身侧,待进了屋内,下人已然将东西都备齐了。 许是许久没来,温窈拿起剪刀时,却觉得有些难剪。 剪纸的剪刀最是不能钝的,下人赶忙要去库房取新的,等待的空隙,萧承好奇地在屋内转了起来。 不过片刻,他就发现了一把,可惜力气有些小,抽屉一拉,整个人后力不稳跌在了地上。 动静声惊扰了温窈,等她赶到时,有些哭笑不得。 被扶起来后,萧承扯了扯她衣袖,“母后,剪刀。” 温窈沿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瞧见了抽屉里的剪子。 再旁边还有一只锦盒。 温窈没印象,径直打开,里面安静地躺着一撮红绳系着的乌发。 她怔了一瞬,又不动声色地放了回去。 等萧策处理完事情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温窈在旁边把小木条扎在一起,萧承则用彩墨在剪出图样的纸上涂画。 他在她身边坐下,温窈不经意侧头,随口问:“出什么事了?” 萧策薄唇轻勾,“州主让我问汪迟,可有意入赘。” 州主女儿看上他了。 温窈手上的动作微顿。 萧策知晓她的顾虑,捏了捏她脸,“看他自己的意思,即便我欠再大的人情,也不至于送他去和亲。” 她在意汪迟,定也希望他生活是顺遂随心的。 温窈不满被捏,拿起一根小木棍敲他的手,“我还以为多大的事,搞的这般神秘。” 萧策凑到她耳边,“铁衣不敢当你面说,怕你听了生气。” 温窈唇角微扬,“确定是生气,不是怕我叫他也入赘流霜么?” 两人婚倒是成了,谁曾想那块万年冰雕不知抽哪门子风,传出小道消息,赌气在宫里半月未归家。 过了会,纸鸢终于扎好。 到了后院空旷的一片草地上,萧策探了探风势,放起来一点后才递给萧承。 而后他随意靠在树干上,拢着温窈,萧承玩了一会累了,叠着坐到了温窈身前,三人坐成一排。 萧策头抵着她肩膀,感受着怀里均匀的起伏,忽而很轻地笑了声。 “这是我梦中梦过许多次的场景。” 他的大氅几乎将温窈裹进其中,只余下毛绒绒领口的一颗脑袋,为的就是为她挡下所有迎来的寒风。 温窈似笑非笑,揶揄地瞥他,“日后少做些梦,听闻梦里的人都是鬼扮的,别等会在哪个荒山野岭就被女鬼勾了魂。” “好说,”萧策掌心摩挲着她手背,意味深长,“届时我便等着你请十个八个道士去救,反正话本子里都是这么写的。” 温窈被他逗笑,须臾轻声道:“不是梦。” 萧策目光动了一下,笑意倾泻,大抵是曾经渴求太甚,以至于真的得到的这一刻,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抱着她,生怕这是自己南柯一梦的泡影。 腰间的力度微重,温窈也感觉出了他情绪的微变,重新抬头看他,“再说了,请道士不费银子么?” “你怎么到处乱花钱。”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真当家了,皇宫内账,国库开支,巨价的银子眼都不眨就如流水一般花出去了。 温窈每次看着那数字都心疼。 萧策瞧她似是而非地欲盖弥彰,眸色一动,捏着她下巴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温窈却紧张出一身冷汗,指尖挠了挠他掌心。 萧策好似没感觉一般,空着的那只手掌落在她脑后,将人按的更近了些。 温窈大气都不敢喘,拼命冲他使眼色。 君珩还在,他怎么敢这么大胆? 鼻尖满是他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气息,她两颊绯红,空气被他汲取榨干,很快眼睫蒙着雾一般,直到—— “父皇母后在做什么?”脆生生的声音忽然响起。 彼时萧策巧妙地用大氅遮了下,温窈埋在他怀里微喘,却还是要装的若无其事,打着哈哈道:“扳手腕呢。” 说着举起那只被他方才攥着的手。 萧承若有所思,想着自己而今太小,加入也是输,不如好好放纸鸢,又兴致盎然地将头转了回去。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温窈瞪了萧策一眼,始作俑者却低头埋在她颈侧轻笑。 …… 夜里,温泉池内热意蒸腾,窗外又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 温窈撑着手肘正在赏雪,身后却传来了涟漪泛起的水声。 碧波随着晃动轻碰池沿,也撞在了她腰间,正凝神中的人恍然回神。 不多时,萧策修长的手从身后抵在一旁,将她拢在怀里,“身子可方便了?” 温窈脸上燥热,微恼地转身将他一推,“你故意的。” 从除夕夜后,他食髓知味,温窈见了他腿都下意识发软。 萧策却没设防,被她这么一按,直接往后倒去。 水里咕噜噜冒了两个泡,顷刻再无人影浮起。 温窈登时慌了,“萧策!” 紧张之余,她甚至都忘了他会凫水,整个人匆匆忙忙往方才他沉下去的地方游去。 不料眨眼间,温窈脚下一空,忽而被人托起。 她下意识抱紧他肩膀,等到萧策靠坐在池边,低着头,吻就要压下来。 温窈头微偏躲过,愤愤地在他颈侧咬了一口。 这种惩罚与其说罚,不如是赏,萧策那簇压了多日的火被彻底点燃,抬起她下巴,狂风暴雨般的吻袭卷而来。 薄唇下的皮肤一点点染上绯色,落下梅花似的吻痕,温窈整个人被他拖进朦胧之中,“阿窈既咬了,不如咬的再紧些。” 他声音低磁,染着一抹坏笑研磨着她。 温窈神色渐渐涣散,整个人好似被抛进了飘忽的云里,窗外的雪更大了,冷风吹进,冲淡了室内的白雾。 一寸寸清晰的视线下,萧策长睫微掀,眼底的欲色浓的如化不开的墨。 吻渐渐落向耳侧,脖颈,直至再度回到唇上,欲壑难平地卷袭着她。 终于,萧策薄唇被轻咬了咬,对方却又好似担心咬重了,微微收着力。 萧策凤眸顿时染上欣喜的颤意,深吻再度而落,与此同时,搂在他颈侧的手又攀的更用力了些。 一场情事而落,温窈软绵绵地靠在池边,被他从身后抱着。 “在看什么?”萧策薄唇擦过她耳侧。 温窈闻言,语气意味深长,“看一个贼。” “哪里有贼。”他不明所以。 下一瞬,只见她伸手,够到刚好能拿到的位置,拉开抽屉,拿过那只锦盒把玩。 她倒没打开,只是转身牵唇,“你没什么要交代的么?” 萧策自知自己的小心思被人发现,倒也没藏着掖着,鼻尖擦着她鼻尖,呼吸交缠,“你生气了吗?” 温窈明眸似水,“我有那么小气么?” 锦盒不知不觉被萧策抽过,重新放进了抽屉中。 温窈沾了水的指尖描摹着他耳垂的轮廓,檀口翕合,“明日记得带回宫里,放进那只梨花木柜中。” 萧策喉底溢出笑,认真地看着她,“待日后老了,也瞧些老物件慢慢回忆。” 温窈靠在他怀中,慵懒地眯眸嗯了一声,又道:“那要多备一只柜子,争取活的长些。” 萧策慢条斯理地应下,俯身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好,都听你的。” 第354章 番外五:萧策视角(1) 第三百五十四章番外五:萧策视角(1) 三年后。 南巡归来的途中,温窈靠在榻上,神色蔫的微微发白。 这一趟一路南下,见了许多风景,瞧尽世间百态,却不料返程时出了变故。 她刚有些眩晕,好在白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娘娘近几日和陛下一起查了一批云清城的贪腐,想来是累着了。” 温窈想起处理的那桩事,淡笑道:“只要能帮到有需要的人就好。” 有时朝中的策略是没问题的,但架不住一缸米里面总蛀虫。 近千个日夜一晃而过,她也从起初的懵懂,变的而今沉静果决。 就在这时,御船的帘子被挑起,有人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纷纷行礼,温窈抬眼看去时,萧策剑眉紧蹙,浑身气息紧绷凛然。 温窈失笑,被他揽住肩膀时,顺势捏了捏他手,“好端端地又怎么了,我这不是没事吗?” 萧策垂眸间皆是凝重,声音嘶哑,“我不放心。” 他眼底的情绪太浓烈,好似当初在西境大帐时的那一眼。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温窈安慰,“你总是大惊小怪。” 萧策缄默。 他面对家国大事临危不乱,可大抵是这三年安然的时光过的太叫人沉浸,被打断的刹那,他生出惊慌的无措。 “我已经叫了玄明过来,不会有事的,别怕。” 温窈忍不住笑,“到底是谁在怕?” 萧策这会被她打趣,却生不出半点玩笑的心思,只望着她,“于你的事上,我一贯不禁吓。” 他平日说五句就要跟她犯三句浑,一冷肃下来,温窈险些不习惯。 好在玄明很快就到了,把完脉后压住想翻白眼的冲动,笑意盈盈地起身道:“恭喜娘娘,娘娘已经有了月余的身孕。” 萧策微怔,这三年来他每月按时喝避子汤,上回因着玄明路过老友故居,下船玩了半月,那避子汤便晚了一日。 就这一日的偏差,不曾想竟怀上了。 周围所有人正要齐齐跪下恭喜,萧策却将人都遣了出去。 他欲要跟她解释,却见温窈抬眸看来,歪着头道:“怎么,你还不高兴上了?” “阿窈,这次绝非我——” “我知道。”温窈故意逗他,“不过看你也不怎么喜欢,不如等会我叫人让玄老开剂方子来。” 萧策目光动了一下,抱着她,两人一起从靠坐变成躺在榻上。 他热气拂在她耳畔,声音闷沉,“我一直觉得有承儿就够了,从未肖想过其他。” 皇家重子嗣,可他最在乎的人从来都只有她。 即便是萧承,说破天也不过是当初他想留她的手段。 温窈眼底闪过狡黠,弯唇道:“好说,待他出世后我就告诉他,他是江里捡来的。” 萧策喉结滚动,下巴贴在她脸侧,欣喜中无奈地笑了,“你是知晓怎么罚我的。” 她对这次意外的态度,并不在他预料之内,而今看她并无异样,他的心总算放下些许。 萧策手伸到前面,与温窈垂在腰间的手十指相扣,薄唇蹭过她耳畔,“阿窈喜欢公主还是皇子?” 这是从前萧承出生前从未有过的待遇。 “哪是我想要什么就能给什么?”温窈嗔他,视线落在还瞧不出分毫迹象的小腹上,“你呢?” 有些时候,一切都是天意。 有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正好萧承也大了,只有他一个孩子,来日到底孤单了些。 “什么都好。”萧策声音辨不出情绪。 细听听不出异样,直到温窈颈侧有些潮润,起初她以为是错觉,紧接着便反应了过来。 “傻不傻,”温窈抬手,抚过他下巴,“又不是第一次当爹了,至于吗?” 温窈捧过他脸,忍不住笑,心头漾起丝丝甜意,“萧策,你有出息些,叫君珩知晓了,定要记我们一笔。” 一句玩笑话很快便让他渐渐安定,萧策侧头吻过她掌心,“我做梦都不敢这般做。” 温窈手微微发烫,“其实我有件事没同你说。” 他厮磨缱绻地扣住她手,吻渐渐落向别处,耐心问,“何事?” “我本属意这次回去再同你说要个孩子的事,不曾想他自己提前来了。” 萧策动作骤然一停,呼吸热的厉害,“当真?” 温窈改捏他的脸,似笑非笑,“痛不痛,痛就是真的。” 他以为有了承儿在前,那段回忆连愉快都称不上,她不会再愿意和他生儿育女。 “君珩来日是君主,心腹再可靠,总比不了手足,我的孩子自然和萧家前几朝夺嫡抢杀不同,我也盼着等有一日我们都不在了,他还能有血脉至亲可以陪着。” 否则高位之上,只能做孤家寡人。 就如同萧策一般。 除了恒王妃还有自己,他没有挚友,没有家人,很久之前他就曾告诉她,真心在皇家是最稀罕的东西。 心腹再忠诚于你,始终低于一等,无法全盘托心,因为信任就意味着软肋。 大抵是有孕的关系,温窈又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困了。” 萧策要抱她回床上,她又摇头,“你将窗子打开,我想看窗外的江景。” 前后想一出是两出,萧策通通全盘接收,且乐在其中。 倾身打开窗子后,他顺势要起来,“榻上太矮了,我去给你拿个软枕。” “枕着你手也是一样的,”她低声喃喃,转头手抓在他衣襟上,“别折腾了,我眼皮好重,平日不也是这么睡的么。” 不一会儿,她呼吸逐渐均匀。 萧策看着怀里的人,视如珍宝般地将人抱的更紧,勾唇道:“睡吧,我我陪着你。” 凝着外面宽阔的江域,他却没有丝毫困意,只是不由想起那年宫宴,他无望地从不敢奢想今日。 那是自他们在一起后,她第一年未出席,也是第一年成了别人的妻子。 派出去的探子说温窈只是称病不入宫,其实去了松鹤楼。 自从大婚后,她不再愿意见他,避开所有有他的地方,萧策简直要急的发狂。 奈何彼时先帝犹在,他根基不稳,不能轻举妄动。 借着观灯赐宴的名义,他终于远远见到了她,与此同时,温窈却下了楼。 但很快,他便瞧见马车旁,她踮起脚尖靠向谢怀瑾。 那夜寒毒发作,他吐黑血吐得昏天暗地,在一片绞痛中,那副场景却如刀割般时刻扎在心上。 第355章 番外六:萧策视角(2) 第三百五十五章番外六:萧策视角(2) 而后没过多久,谢怀瑾接了旨意选赴他城治水,当失踪的音讯传回汴京时,听人说温窈哭了许久,而后闭门不出。 最有前程的儿子没了,英国公府的辉煌一瞬黯淡,老国公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老夫人郁郁寡欢,无心理事。 整个府里却停不下来,温窈接手操持后,才知这些年内里亏空的多厉害,曾经尚有老国公和谢怀瑾在,众人不敢轻慢,只剩孤儿寡母时,便是什么豺狼虎豹都涌了上来。 彼时的萧策正在生死交点,因为他察觉,先帝好似发现了什么。 派出去查探废太子的探子全被他扣下。 那日夜色深浓,他知道,这天要变了。 那种时候他不能出面,甚至连出宫远远看她一眼都是奢侈,所以他派了露华前去。 帮助谢家安稳并非他本意,他也没有这般高尚,只是想温窈能过的舒心些,仅此而已。 再后来,先帝‘病危’薨逝,他终于如愿以偿登基。 可还不够。 寒毒未解,别说护着她,他连自己都不知能抗多久。 温代松每月只给一次短期解药,萧策却一颗也没舍得吃。 一粒一粒攒下来,用于给钱太医和慈安居士研制解药,多少个日夜他抗的快抵不住,都没半点要服的念头。 白日,他用蛊压制体内的毒,夜里立刻就会反噬,好在后来,这两者竟微妙的平衡着,不至于丧命。 直到解药终于制出—— 整整三年,他终于拨开云雾,得见一抹曙光。 与此同时,温窈出了守期,瞧见宫宴赴宴名册有她名字的那刻,他在桌案前坐了一整夜。 翌日远远看见她时,他面对那道冰冷无波的目光,竟凭添怔然。 他知道,他性子卑劣,算计,城府深重,自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可他不想再失去她。 一杯暖情酒喝下,他如愿以偿再次将她揽入怀。 让她给温语柔生个孩子,从一开始就是个计谋。 他想让她入宫,可若是平常定会阻拦重重。 若以子嗣为由,再加上提前布局,将赵琳琅的病因催发而出,赵家果不其然跟着上钩,以病称孕,与此同时,温家也坐不住。 温语柔当了十几年掌上明珠,自来矜傲,萧策算准只要将她娶过门,就算不碰她,她打碎牙齿也会合血往肚子里吞,绝不会往外吐露一个字,因为她看重虚浮的荣华,赛过自己那条命。 只要温窈生下他们的孩子,届时温代松死了是最好,若是没死,他也不会给温语柔,到了那种境况离间她和温代松轻而易举,登高跌重,成为弃子不过是转眼的事。 可他唯独没算到,温窈竟这般恨他,恨到凛冬宁愿跳湖也不愿。 近千个日夜的思念和眷恋,在那一刻成了错愕,不甘,无法置信。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他想解释,却无从开始。 温代松和赵家未除,他说什么都好似看起来都没有半点说服力。 子嗣在前,温语柔和温代松比他更心急,赏花宴的帖子隔日就送到了他龙案上,他们要温窈入宫,意图明显。 萧策自然顺水推舟,但她真的恨透了他,宁躲则避,看着赵琳琅亲近他,毫无所动。 曾经,她对他连别人看一眼就要醋上半天。 大抵是从前的他们爱的太满,以至于而今天差地远,萧策悲哀的发现,他溢满愤怒发狂的无力。 当赵琳琅故意称不舒服,把他叫走时,他走了,他想知晓她会不会留他。 竟从头到尾都没有。 萧策承认,他开始慌了。 再往后,他用尽一切手段,终于将她留在宫里。 但她宁愿闯冷宫,妄图用萧继作梗也要远离自己。 萧策那时是真的气疯了,她当真以为萧继是什么好东西? 当年强带额娘出宫,因着救他一命,额娘此生与他牵扯。 他给额娘的那些抬举,不过是因着朝中贵女身后都有世家支撑,他要防着权臣当道,所以给自己选了个看起来势单力薄,且能一辈子忠于他的太子妃。 所有人都道靖安太子对太子妃情深,实则是额娘当了这么些年的傀儡与遮掩的借口。 但萧继万万没料到,等一切安稳,他开始放权给额娘,真觉自己爱上她时,却查到了当年的些许苗头。 为此,萧继要弑父保全,因为一旦额娘败露,他自己也逃不过。 可这次,他失算了。 额娘毫不犹豫背叛了他,弑君败露,萧继被废。 冷宫的那场大火中,他知道额娘早已没了活着的指望,想拖着萧继一起死,让太后彻底死了重新复辟的心,给他清障。 他下令汪迟护着温窈,也知晓他定会保她无虞,那次才抛下了她,先救的额娘。 等回来后,他气她识人不清,更怕的发抖,怕她真的出事。 可她竟为了别人要拿簪子捅他,还说他与额娘珠胎暗结,他气到失了理智,却又无法告诉她实情。 宫里处处都是眼睛,赵家温家没死之前,这个秘密他一个字也不能说。 包括温窈。 那时她想让他死,他不敢保证,他是不是在给她递刀杀自己。 爱,恨,刀尖舔血,自来两难全。 但他一个也不愿放手。 他处处想圆满,可等到了很久之后,才知有时的藏锋伪装,也会让人心痛。 这是他百口莫辩的罪证。 把温窈罚入浣衣局,他天性使然,依旧想一箭双雕。 一是赵琳琅所谓的‘孩’子该没了,他不能让赵家有构陷温窈的时机。 二是赵家没了孩子,难保不会对温窈起心动念,这时温家为了保全未来子嗣的可能,就会彻底与赵家撕破脸。 而罚温窈进浣衣局,便是要利用赵家意图伤害温窈,将她诈死,彻底摆脱温家女儿的身份,再挑起温赵两家的矛盾。 如此,她安全了,温赵两家斗死一方,收拾起来就容易多了。 可他又失算了。 温窈竟做局了温语柔,又自己毫无所觉地再度回到了危险中心。 额娘心有不忍,想放她出宫,逼他收手,在建章宫门口才有了那出故意挑衅,要将她逐出去。 但她的人晚来一步,他早就暗中让铁衣通知贤妃,让她的人过来将温窈带走。 他对额娘有感激,但论情深,他们是半路母子,为了江山大业,他不是没防备过她会杀温窈。 他唯一能信任的,就是将她放在自己身边。 那些日子,睁眼就能见到她,能拥着她入睡,看她冲自己发发脾气,萧策却觉得即便登基那日,也不如那段时光来的熨帖。 但温窈渐渐有些不对。 发现她在查谢怀瑾没死一事,他又气的失了理智,砸碎玉佩,伪冒遗书,他想让她死心。 他只是不信区区几个月,守了那死人三年,竟能越过他们近十载的情谊。 后来明堂之上,她与太后合谋,铁了心要和谢怀瑾离京时,他才明白,她好似真的不愿回头了。 看着他们相携而去,暗卫一封封简报传回宫里,如那年大婚后,只要她和谢怀瑾出府门,所有动向他都一应知晓。 蚀骨锥心之痛中,他终于在夜里红了眼。 对温窈,他失手过,但从没想过放手。 萧策承认,他就是这么卑鄙,才有了后来的诈死和温泉山庄。 真正拥有她的那夜,温泉池内,他剪下两人青丝缠绕一起,结发为夫妻,她本就该是他的妻子。 这么些年,他心里只有她。 他努力做到不在乎她对谢怀瑾的情愫,不在乎他们曾经种种,他真的尽力了,可当温窈想让他死的时候,那一刻他还是失了控。 等她睡着,他坐在她床边,一坐就是几个时辰。 他有些苍凉地握着她手,恍惚低喃:“为什么你不爱我了?” 从夜深到黎明破晓,又抽神回来劝慰自己,等他们有了孩子,一切也许就不一样了。 借着契丹之名,再度将她召回宫中,彼时他成算大半在手,已然决定开始清算赵家。 她又逃了一次。 找不到她的那夜,他恨不能将整个汴京翻过来。 好在她还是回来了。 又过了许多日子,期间赵家衰败,围猎她摔下山崖,跟谢怀瑾齐齐失踪。 他闻言,攻心吐血。 翌日见到她穿着那件男子的里衣,心神俱灭,他越来越悲哀的发现,而今在她那,他连计较都没了资格。 后来,她有了身孕,他百般瞒着,生怕她知晓了动怒小产。 但等温窈发现后,却告诉他,那是谢怀瑾的孩子,他们那一夜在崖底享尽欢好,缱绻缠绵。 他叫来钱太医,见了谢怀瑾,又再度试探她。 配好的堕胎药呈上案桌时,他丢进火炉里烧成了灰。 那一瞬他想通了,他想要一个和她的孩子,只要是她生的,日后养在他们身边,是不是他的血脉又如何。 哪怕是别的男人的孩子,他也能爱屋及乌。 幸运的是,最后确定孩子是他的。 前朝也愈发动荡,但这次与曾经不同,他的成算十拿九稳。 只要再等半年,等他清理干净所有的阴沟暗渠,孩子出生后,他们一家三口便能迎来新的日子。 可萧策觉得,每次命运都在捉弄他。 远在北朝的镇北王府确认了温窈的身份,即将找上门,宫内温颖作死,趁着他去禁林,在关雎宫点了麝香丢入,让她动了胎气。 闯入禁林猎杀玄甲鼍龙,受伤的那刻他也想过干脆就这么死了给她赎罪,可他不甘心。 筹谋了这么多年,临门一脚就能看见曙光,就能过上曾经温窈与他都畅想的日子。 他舍不得。 即使,如今只剩他一厢情愿。 第356章 番外七:萧策视角(3) 第三百五十六章番外七:萧策视角(3) 可她还是走了。 走的决绝,毫不留情,其中还有额娘帮忙助力的手笔。 那时的每一个深夜,看着尚在襁褓里,因病折腾总是啼哭的承儿,他第一次觉得自己错了。 他留不住她,也险些留不住他们的孩子。 几个月后,他借亲征之名,快大军一步,带承儿先去了幽云十六州。 与此同时北朝传来音讯,说温窈想见他。 她抵达幽云十六州的那日,不过半年之久,他却好似已经过了半生。 这辈子,他注定就是要为了她疯魔到一条路走到黑。 可他也学会了忍。 那日大雪纷扬,她坦诚直率地说她来见他,是为了利用。 他听后,其实更多的是高兴,若对她都没价值了,他们才是真的再无可能。 也终于明白了额娘的用意。 临行前她对他说,被需要的时候才会被看见,才有被认真对待的机会。 这一刻,成了箴言。 他第一次在山边亲手送走了她,却也藏了私心,给她戴上了他提前备下的新年礼。 渐渐的,他发出去的信开始有了回音。 她说那两只鸟顽皮又聒噪。 但下一句又夸它们机灵很聪明。 他看着信纸,靠在椅背上渐渐欣然地笑了。 承儿病情开始好转,但要在玄明身边常住,萧策便将他留在了那,日夜兼程去了趟雍宁。 在街边被她救下的时候,他忍不住弯唇,想起初见时将她从树上抱下来的场景。 温窈一直都是个很善良的人。 善良的本真让她从不舍得做的太过分,哪怕是对他。 再之后,他破了镇北王府的防守,被她藏在了院子里。 嘴上说着要饿死他,却也不忘点心宵夜一份份地往里端。 她的一次次心软透下的那点光和犹豫微不足道,可萧策就这么活在她每一瞬心软之中,狭处逢生。 沧澜关一战前,知晓她要来送合盟书,他本意要多留她几日,再卖些惨,受点重伤博她同情心疼,可不料竟被自己的乌鸦嘴咒灵了。 温窈中了噬心煞。 知道的那一刻,萧策闭了闭眼,轻哂着叹天意为之。 这好似就是他的宿命。 命运从未偏向过他,这么些年,他想要的幸福次次与之擦肩。 安排好一切后,他的身子越来越虚弱,等到躺在床榻陷入昏迷之时,萧策却觉得,死在她怀里其实也不错。 总好过活着,眼睁睁地看他们相隔天边。 后来,温窈知道他替她受下寒毒的旧事,在他面前崩溃恸哭,控诉他为什么从不告诉她。 因为他舍不得。 没有疼爱的父亲,慈爱的母亲,他的年少时光中,温窈是第一个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他贪恋她的一切,包括她的爱。 人只要尝过甜的,就不会再愿独饮黄连,他也不能免俗。 闭眼前的那几个断续醒来的夜里,美好的过分,可谢怀瑾来的那日,到底让他神思再度紧绷。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们之间选了自己。 萧策忽而觉得,他没有遗憾了,哪怕是可怜也好,那就可怜到底。 他曾经最不想让她愧疚于他,因为他清高,自傲,认定他可以拥有她全部的爱。 闭眼的那一刻,他发觉自己好似等不到黎明了。 沉睡,陷入无尽的黑暗中,不知今夕是何年。 萧策终于尝到冷至彻骨,阴阳两隔的滋味,他在无尽的混沌里自省,直到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 温窈说,她有些想他了。 他没忍住发笑,一定是死后梦境的错觉。 一个月之后,脑海里的意识逐渐恢复,除了温窈,玄明也会日日过来同他唠叨上两句。 可潜意识却告诉他,别醒,醒来温窈就会再度将他抛下。 萧策不曾想过,自己竟也有怯弱害怕的一日。 这一等,秋去冬来。 初雪之前下了一场冷雨,那日温窈坐在他床边,说着话忽然轻顿,继而带着哽咽。 她说,快到初雪了,他不是答应过要陪她一起赏梅吗? 一滴热泪砸在手背,萧策的心仿佛被人用力拧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确睡地有些久了。 梅花初开的那日,他终于从黑暗中睁开了眼。 她抱着梅花进来的那刻,一如许多年前在梅树下朝他跑来的欢欣喜悦,时光荏苒,他方才惊觉竟已过了一年。 但很快,他担心的事再度发生。 温窈忽然说她要出宫一趟。 他动作一瞬僵凝,若无其事地应下,实则在她说完,他一晚没有阖眼。 他知道,她在那三年里对谢怀瑾分了心,所以他解了如意镯,让她自己选。 如果最终她还是选择了谢怀瑾,萧策苦笑,他大概也活不长了。 尘世了无生趣,他做不到眼睁睁祝福他们。 夜半时分,她被人送了回来,哭的满面泪痕,萧策叫人打了盆水,帮她擦了脸,等到天色快亮时起身走了出去。 高德顺迎上来的那刻,托盘吓掉,指着他的鬓边神色骤变。 一夜白头。 原来竟是这种滋味。 没过多久,她醒来,寻到了花园。 温窈又哭了,他很自责,好似自己总是让她如此难过。 她问他疼不疼,他想说疼的,可到了嘴边却把压了两夜的话问出了口。 她还要不要他。 那句‘要的’二字传出,他终于迎来了命运第一次的偏爱。 哪怕是可怜也好。 他们开始如一对再寻常不过的帝后一般,同桌而食,同床而栖,这中间却始终隔着什么。 腊八那日,他从殿外归来,恰逢温窈陪承儿读诗。 承儿问她,“母后,这句是什么意思?” 里面传来她似感慨般的轻笑,而后才温声道:“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指的便是有些心事,有些人,并非说放下便能放下。” “明明不想惦记,不想再皱眉,可刚压下一点,转眼又不受控制地落回心间。” “日后等君珩有了喜欢的人,便能理解其中的万种滋味了。” 殿外,萧策忽而弯唇,他一直觉得她回到自己身边,是因为两次舍身护她而生出怜悯,将就度日。 可到了此刻,他才敢笃定几分,她从来就没放下过他。 只是他们之间隔了太多,一夕之间就要消弭是不可能的。 他不安,温窈何尝不是拧巴,他只要慢慢等,时间自然能给出最好的回答。 …… 过完除夕后,他们回了一趟温泉山庄。 也是自从除夕夜,他和温窈之间的感情渐渐回温,她开始会和他耍小性子了。 躺在床上半晌,渴了会指使他去倒水,休沐的那几日,清晨醒来,她靠在他怀里沉沉而眠,手无意识环在他腰间。 十五那晚,她终于回应了他。 久违的盈满让他心头巨石悬落,也是那时候,她找到了当初他剪下的那缕乌发。 萧策好像察觉到她主动的缘由,却猜不准真切的意义。 直到翌日,她带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云溪河畔的一颗柳树下,温窈让他挖出了一只锦匣。 陈年旧土带着潮腥气,温窈注视半晌,说这是她许久之前埋下的 打开的刹那,里面也有一缕乌发,萧策忽而明了地笑了。 但与他不同的是,这上面还有一道血红的符咒。 他不明所以。 温窈咬了咬唇,说是那年他战胜归来,有贵女在城门口朝他扔簪子荷包时她悄悄去弄的。 她怕他移情别恋,压了个符,还开了光,那大师说能保相爱百年。 萧策听完忍不住大笑。 温窈恼羞成怒要上来捂他的嘴,却被他攥住手揽入怀中。 他忍俊不禁,“哪里求的这般灵验,回头我请个百八十张,把宫里每个角落都放上。” 温窈瞪他,“那岂非要剪成秃子?” 他又笑,而后小心翼翼收好,低头哄她,“这般贵重的东西竟被你埋在这,合该一起带回宫,与我那只一起作伴才是。” 而后不久,两只匣子一起并排放进了梨花木柜中。 从此日日月月,岁岁年年,风月同归。 第357章 番外八:缱绻相依 第三百五十七章番外八:缱绻相依 一年后,公主出生。 满月前几日,镇北王府一家也抵达西戎。 关雎宫内,叶氏抱着孩子看了又看,随即笑了,“真想不到这西戎陛下还是个取名奇才,姓萧名瑶,可不就是来日逍遥自在的长公主么?” “挺好,”温窈凝着襁褓中的女儿,弯了弯唇,“这个名字我也喜欢。” 大抵是从前君珩取的太过沉重,这次他们都想着能别出心裁一番。 这时,萧策身边的高德顺过来了,进殿后在外间先是给两位主子问了安,又道:“陛下深知诸位远道而来不易,特叫人备下了避暑行宫,邀定远侯夫人一同前去游玩。” 那些年为了造兵器,用恒王妃为借口遮掩,建了许多行宫,周边都是顶好的风景。 温窈让人将孩子接了过来,看向叶氏,“三伯娘跟他们一同去吧,过几日满月宴再回来热闹,行宫没有宫里规矩多,夜里上街出行,西戎的晚市也是极不错的。” 叶氏见她被周围人照顾的很好,也放心地离开了。 众人一走,没过多久温窈睡意再度袭来,闭上眼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有些长,傍晚萧策与众大臣议完事,回来时白芷先回禀道:“陛下,娘娘还睡着。” 萧策敛眸,抬手一挥将下人们都遣了出去。 进去时,帷帐后的身影未有动作,他又放轻了脚步。 等走到摇篮边时,却发现孩子竟睁着眼,就这么不哭不闹地看着他。 萧策无声勾唇,顺势坐下寻了个布偶,拿着逗她。 在月中的孩子自来贪睡,她倒是好精力。 萧瑶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似在看他,又好似没在看,可小腿小手却挥舞着蹬的很有力。 看着她这般玉雪可爱,不由让萧策想起当初萧承出生,两相对比,心有怅然。 正要低头将被子再理一理时,萧瑶忽然零星的口水喷了出来。 帷帐之中,忽然传来一声浅笑。 萧策侧头望去,温窈不知何时醒的,这会靠在软枕上,看他擦脸,神色满是揶揄地打趣,“看来是小公主有意见了。” 萧策慢悠悠地凝着她笑,“阿窈这是在偷看我么?” 温窈轻哼,“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萧策莞尔,干脆俯身将始作俑者抱了起来。 他从前亲手带过萧承半年,抱孩子的动作简直比温窈还娴熟,一大一小到了床畔,萧瑶照旧被放在中间。 方才还活泼万分的人,这会大抵是靠近了母亲,砸了咂嘴,竟不闹乖巧的睡了。 温窈伸了个懒腰,问他,“也不知祖父和伯父伯娘们到了么?” “这次去的地方路途近,不过半个时辰,晚膳我叫汪迟带着他们先在松鹤楼用膳,再逛了晚市回行宫。” 萧策揉了揉她长发,“都安顿好了,你放心便是。” 温窈笑道:“你办事我一贯是放心的。” 但还有个问题,“祖父没有刁难你吧。” “没有,”萧策喉底溢出笑,“就是让你二哥哥同我上武场比试了一番。” 宋家全家上下都是武痴,之前在战场上两方虽有书信往来,却并未会过面,算起来这是镇北王第一次见萧策。 温窈忍不住好奇,“谁赢了?” “你押谁赢?”萧策好整以暇地望她。 温窈顿了顿,横他一眼,“我说哪个你都得不乐意呗?” 赌他赢,他定不信,等会说她人在朝营心在汉,分明心底那般看重宋家。 赌宋初阳赢,他又要埋怨她竟不站自己这边。 温窈一个头两个大。 萧策却轻啧一声,靠在外边的软枕上慵懒抬眸,“你二哥哥赢了。” 那声二哥哥咬的很重。 比起他那毫无意义的阴阳怪气,温窈更震惊的是,“你竟然会输?” 萧策慢条斯理,探过手臂握着她手,抿着笑道:“来者是客,客人开心就好。” “你家二哥哥原本就厉害,我就算用尽全力也只是险赢。” 她闻言沾沾自喜,“那是自然,那可是我的家人。” “你最赚了,”萧策似笑非笑,凑近道:“我不也是你的家人?” 温窈忽而抬手捧着他脸,四处摸了摸。 萧策不解,“在寻什么?” “寻金子,”她促狭地眨眼,“看看你背地里给自己脸上贴了多少。” “嘴真坏,”萧策直接俯身,轻盈地吻落在她唇角,须臾才低喘着分开,“一看就知出自萧门,勉为其难收你做个弟子。” 温窈被他逗笑,给他肩膀来了一下,两人险些将女儿惊醒。 …… 三年后,建章宫。 而今帝后同政,事情永远只会多不会少,温窈和萧策近来也十分忙碌。 忙到萧瑶已经好几个晚上不曾见过他们,都跟着嬷嬷。 这日学完规矩,她转身就要往建章宫跑。 到了门口,到底尚小,趁着高德顺与她说话的空隙,身子一弯等不及通传就溜了进去。 高德顺顿时色变,立刻抬腿追去。 萧瑶到底小,灵活些,守卫们见是她,又不敢真的上手去拦。 就这么七弯八拐,终于让她进了殿内。 还是温窈察觉自己余光中有什么东西团成一团滚了进来,方才抬头,惊讶了声,“瑶儿何时来的?” 萧瑶今日刚跟着教养嬷嬷学规矩,见了两人,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的话却截然相反。 她揉着眼睛,已然是开始闹觉了,“父皇母后,本宫困了,父皇母后何时才能陪本宫安寝。” 紧跟进来的嬷嬷闻言,立刻神色大变,“公主,跟奴才们自称的才是本宫,与陛下娘娘该称儿臣才是。” 温窈看着规矩学杂了,学的有些霸道的女儿,瞥向身边人,叹道:“果真是极像你。” 说完,又让嬷嬷先退了出去。 萧策则起身下了玉阶,将萧瑶抱了起来,宠溺地捏了捏她脸,“你倒跟朕本宫上了。” 萧瑶听的云里雾里,只知晓自己今夜好似可以不用跟嬷嬷睡了。 抱上去时,她打了个哈欠,又看向温窈,软软地伸出手要抱。 “母后,儿臣想喝桂花牛乳羹。” 高德顺刚进来,听了立刻就要往外走,“奴才这就去,可别饿着小公主。” 温窈将人叫住,“再送一碗去东宫,太子如今课业重,学的也晚,想来也能赶上。” “别送了,”萧策劝她,“承儿对自个向来严苛,晚膳后基本不用点心,你送去他会舍不得浪费心意,他也大了,想吃哪会真的将自己饿着。” 音落,萧瑶却眨了眨眼,“太子哥哥不喝,那儿臣是不是能喝两碗?” “提到吃你倒鬼精灵起来了,这会倒是会改口。”温窈忍不住捏着她小手。 萧瑶靠在她怀里,不一会儿牛乳羹上来,喝完后三人上了銮驾,回了关雎宫。 待洗漱完已经是半个时辰后了。 萧策走到床边,萧瑶睡的四仰八叉,将半张床的位置都占了。 温窈迟疑,“或者你今晚……” 偏殿二字还没说完,萧策已然将她膝盖并拢,打横抱了起来。 “萧策!”她微恼地嗔他,“你要带我去哪?” “阿窈当真舍得让我一人睡偏殿么?”萧策似笑非笑地问她。 温窈不放心地往里看了眼,“等会瑶儿醒来哭了怎么办?” 萧策轻笑,“小孩贪觉,清早不一定醒的快。” 说完,他迈步跨进偏殿,将下人都遣了出去。 躺在床上,今夜实在太累,萧策抱着温窈,抚着她长发笑了笑,“快睡吧,若半夜小本宫真醒来了,届时往中间一挤,我就抱不着你了。” 温窈被他逗笑,“哪有你这么在背后编排孩子的爹?” 萧策挑眉,倒是想的开,“放心,等他们长大,也会在背后编排我们的。” 彼时,窗外夜色渐浓,殿内两人的说话声越来越低,白日的种种疲乏,皆在此刻化作了一室温软。 他轻轻将她拥紧,伴着周身暖意,缱绻相依,共赴一夜好眠。 第358章 if线:夭华映瑾年(1) 第三百五十八章if线:夭华映瑾年(1) “哗啦——” 谢怀瑾浑身湿透地躺在岸上,浑身冷的彻骨,彻底陷入黑暗前,只瞧见几抹模糊的身影匆匆向他跑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眼,入目却是一片淡色的帷帐。 眼前薄雾尽褪,他眸色在清明中变的愈发冷凝。 落水前,他分明还在碧水居,独自将温窈送来的那坛桃花酒喝了。 那是他第一次喝醉。 可如今,这分明不是国公府后院,而是十四年前的温府。 就在这时,一直跟着伺候的随从卫风正拧了帕子过来,欣喜道:“主子终于醒了,可急死属下了。” 谢怀瑾刚要回答,却一阵不适涌上,用拳头抵住唇轻咳几声。 这种感觉太熟悉,他曾经在去契丹前,过了近二十载诸如此病秧子般的生活。 卫风忽然将他思绪打断,“主子在想什么?” 谢怀瑾怔了一瞬,看向窗外,“如今可是崇宁四十九年?” “正是。”卫风不知他为何这般问,莫不是跌了一次湖,这会连脑子也跌坏了? 这可使不得啊! 不等他出言关心,又有人匆匆进来禀报,“见过小公爷,我们大人得知小公爷落了水,一刻不停地从后院赶了过来。” 谢怀瑾听见这个人名,神色愈发疏离淡漠。 温代松么? 他的确等他许久了,等到跨越过往,平白无故与夭夭错过了一辈子。 谢怀瑾淡然起身,吩咐卫风,“让温大人与他家小姐先在门外稍候片刻,我即刻就来。” 卫风应下,忙往外走,可到了院子才惊觉,主子是怎么知道温大人带了他家小姐过来的? 半盏茶后,门从里面打开,谢怀瑾拢着大氅,如霜雪般的眼神落在前面的一双父女身上。 温代松见他无虞,到底松了口气,“小公爷无恙便好,都怪那处路滑,下官过会就将那些贪懒耍滑的下人都罚了。” 而今温代松还只是五品的太常寺卿,论身份尊卑,自是谢怀瑾更高一等。 可论长幼,他敛眸笑的极淡,“谢温大人关心,是晚辈自己没注意,今日一遭倒是给温大人添乱了。” 说着,他掠向一旁,“这位是?” “这是下官的长女,名唤温语柔,见下官过来,非要跟着一起来探望小公爷。” 温语柔怯怯地看了他一眼,满含娇羞。 谢怀瑾目光却只在她身上停留一瞬,继而移开,凝着温代松道:“谢过大姑娘的关心,只是比起大姑娘,晚辈更想知晓将我从湖里救出来的人是谁。” 温代松一喜,手正要伸到温语柔背后将她轻推上前,却又听对面话锋一转。 “对了,”谢怀瑾借着温语柔在,莞尔的口吻中加重几分,“那姑娘约莫比大姑娘矮半个头,我记得她今日挽了一对双丫髻,发间还插着海棠珠花,劳烦温大人帮我将人寻出来,英国公府当回礼致谢才是。” 温语柔一张小脸顷刻蜡白。 就连一贯办事滴水不漏的温代松额角也出了汗,他有意试探,“小公爷可将那孩子的脸记下了么?” “自然。”谢怀瑾笑意温润,“好歹是晚辈的救命恩人,想来这事不难办才是。” 温代松讪讪而笑,“小公爷说的是,下官这就去将家中八九岁的丫头们都叫来前厅。” 谢怀瑾又抿唇轻咳了声,“那就有劳温大人了。” 说罢,他率先迈步离去,带着卫风去前厅等着。 直到人影消失在目光所及,温语柔立刻咬着唇,“爹爹,不是说好万无一失的么?可如今小公爷不认女儿,莫非爹爹真要让阿窈得国公府青眼?” “阿窈才刚从尼姑庵回来不到半年,规矩礼仪什么都没学明白,若是冲撞了贵人,阻碍了爹爹的仕途可如何是好。” 即便只比温窈大了三岁,可温语柔在汴京的高门贵女之中浸染许久,论察言观色,一针见血的功力是一等一的。 温代松本就属意大女儿,这会镇定下来,温声劝她,“柔儿莫急,只要小公爷寻不到阿窈便无事了。” “只要借此能与英国公府牵上线,有救命之恩在,爹爹和你母亲定全力将这门婚事说和。” 横竖是府里的人救了他,但要找不到是谁,那可不关他的事。 但这份情,他英国公府呈定了。 …… 一炷香后,前厅站满身高大致的丫头们。 可一眼望去,从衣衫首饰便能瞧出大多是丫鬟下人,唯一两个穿的好点的,温代松介绍,“这是下官两位庶女。” 一个七岁,一个六岁。 谢怀瑾一眼看过,却无动于衷地反问,“就这些了么?” 温代松心底沉了一下,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小公爷这眼神瞧得自己脊背发凉。 他打起精神笑道:“家中所有这般大小的丫头都在这,小公爷可寻到人了?” “是么?”谢怀瑾目光深沉,“可这其中没有一个是救我的,青天、白日,好好的大活人竟能凭空消失,还是——” 他微微冷笑,“那女子是罪臣之女,见不得人?” 温代松垂眸,藏在袖中的手青筋泛起。 这话他绝不能认,若谢怀瑾只是找到温窈,不过是一桩误会,可如今他要是死咬没有,一个包藏罪臣之女的名声传了出去,他的官帽就别想戴了。 可一想到温语柔,他又缓缓吸了口气。 “小公爷误会了,下官清正廉明,从不与那等人为伍。” “倒也是,”谢怀瑾又掩唇咳了两声,云淡风轻,“晚辈也只同温大人开个玩笑罢了。” 大抵是落了水,又吹了风,这身子弱的竟开始头疼。 强压下喉底溢上来的甜腥,谢怀瑾厉色闪过,随口提起,“方才听大人介绍了大姑娘和两位庶出的姑娘,怎么今日倒没见着那位刚回京的嫡次女?” 温代松错愕一瞬,不曾想他竟连这么芝麻大点的事都知晓。 温窈别说是谢家了,就是家中的庶妹,在她回来前也不知有这么个姐姐。 不等他想明白,那道审视的目光再度落下,愈发的冷峻。 温代松心惊不已,不过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会有这般凌厉锋锐的眼神。 “小女病了,一直在后院养着,今日恐怕不宜见客。” “那便让晚辈去见她就是,何苦兜绕一圈,”嘭地一声,茶盏落桌,宣告他耐心告罄,“大人以为呢?” 到了这种时候,温代松再看不出其中厉害,便可以辞官回乡了。 他不知谢怀瑾是如何笃定救她的人是温窈,但而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闭了闭眼,他沉声道:“去后院将二小姐带来。” 一音而落,谢怀瑾长睫微不可察地抬起,凝神看向空荡的门外。 他一直遗憾,当年不曾将她认出,误和温语柔定下婚约,抱憾终身。 而今大抵是上天听见了他的回音,这次,是他们先遇见。 夭夭如今长的是何模样,其实方才他根本未看清,当年只记得凑在自己身前那串摇晃的海棠珠花。 但即便如此,他也笃定,只要她站在自己面前,他定能将她认出。 直到一抹瘦小的身影终于闯入眼帘,小姑娘穿着一身再素色不过的衣裙,浑然不觉自己要来做什么,好奇地四处张望。 就连迈进门槛时,还险些不稳差点摔了。 谢怀瑾克制着上前扶她的冲动,等人走近,他呼吸微凝,欣喜如涟漪一般四散而开。 是她。 不等谢怀瑾先开口,小姑娘却先眼前一亮,小跑到他跟前高兴道:“太好了哥哥,还好你没死!” 第359章 if线:夭华映瑾年(2) 第三百五十九章if线:夭华映瑾年(2) “阿窈,不得无礼!”温代松冷声斥道。 温窈到底被这声音吓得怵了一瞬,收起了笑,又局促地往后退了两步。 谢怀瑾眸色掠过温代松,沉声道:“温大人,她才八岁。” 短短一句,护意尽显。 温窈抬起眸,打量着这位刚才自己救上来的哥哥,他这是在帮她说话吗? 而后又偷偷地瞟了旁边的父亲一眼,果然,父亲立刻便笑了起来,“小公爷,下官也是怕阿窈冲撞了你。” “不请自来是冲撞,我执意要请的,自是心甘情愿。” 谢怀瑾态度摆在这,不过眨眼,二小姐得了小公爷青眼的消息已经传遍合府上下。 他是外男,不能在温府停留太久,可今日杀鸡儆猴,足以让近些日子温家不敢苛待了温窈。 临走前,他解下腰间的玉佩,弯着唇道:“这玉佩是家母所赠,而后送给了我,今日就当做给二姑娘的谢礼,明日谢某会亲自命人备下厚礼再送温府,这份是给二姑娘独有的。” “往后有任何我能帮上忙的,二姑娘都可凭这块玉佩去英国公府寻谢某。” 玉佩光滑温润,就如眼前的人一般高华矜贵。 温代松对这些东西不通,可崔氏却是识货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沉黯,“小公爷太客气了,这可是进宫的暖玉,阿窈实在受不得这重礼。” 温窈刚伸出的手又往回收了收。 可下一瞬,玉佩入掌心,谢怀瑾微微一笑,“拿着。” 温窈接下后,终于似懂非懂的明白为何唤作暖玉了。 质地瞧着清凉,实则贴着肌肤时却开始慢慢变的温热。 “谢谢哥哥。”她攥的紧紧的。 谢怀瑾终是忍不住,温柔地落在她发顶抚了抚,“不准给别人,知道吗?” 她还小,虽然这个动作有些出格了,硬说是如兄妹的怜惜也能解释的通。 只是那句似有若无的警告,让温代松眸底又幽深一寸。 温窈垂着长睫,已然明白自己手中这东西的贵重,她沉思一瞬,忽而抬起头,拔下了自己头上那支海棠朱钗,有样学样地也递了回去。 小姑娘目光澄澈,语气尤为真挚,“总不好叫哥……小公爷吃亏,阿窈也送小公爷一样东西。” 那是前几日随母亲出府,央了好久才给她买的新发钗。 但夫子说过,人要礼尚往来。 她虽然课业做的没长姐好,这句却没忘记。 谢怀瑾看着那支递来的海棠朱钗,莞尔道:“好,那我就不拂二姑娘的心意了。” …… 回去的马车中,海棠发钗上的玛瑙珠在光下折射出五彩辉芒。 卫风第三次侧头看向他,不解问,“主子在笑什么?” 谢怀瑾唇角轻扬,“我在笑温家的二姑娘,很是率真可爱。” 卫风手上的动作倏然顿了顿,回想起方才前厅那一幕,神色带着几分精彩。 那护短的模样,不知晓的还以为二姑娘是主子的亲妹妹呢。 他跟着笑叹,“主子对寻常丫头可从不曾有这般仔细在意,到底是救命恩人,二姑娘对主子来说是特别的。” 谢怀瑾似笑非笑地将那串朱钗握紧,“的确特别。” 他早已等了她半生之久。 等回到英国公府,谢怀瑾没有立刻回碧水居,先去了趟母亲那。 英国公夫人见了他,关切地过问,“可好些了?那温家的名医对你可有用处?” 谢怀瑾微笑,“母亲别担心,我现下觉得好多了。” 他再活一世,自然知晓那名医的名号中添了多少水分,可如今不是揭破的时候。 母子二人又叙了半晌的话,听闻他不慎跌入湖中,英国公夫人惊的手指扣紧了桌沿。 正要再细问,却听谢怀瑾道:“听闻母亲过几日要办雅集,今日儿子得温家二姑娘所救,还请母亲也给她下一封拜帖。” 英国公夫人察觉话中深意,“是只给二姑娘下么?” 谢怀瑾淡淡牵唇,肯定地回道:“是。” …… 翌日,邀请的帖子便下到了温家。 揽月阁内,温窈有些兴奋,拿着书信看了又看。 兰心扬眉吐气道:“这还是姑娘回京第一次有人给姑娘下拜帖,而且一下就是国公府的,可比大姑娘那些好友们不知矜贵多少。” 闺阁小姐们的诗会雅集,哪有一府主母的盛大奢华。 更别提国公夫人的诰命可是超一品夫人,就连他们温家的主母,也不是随意高攀的上的。 “不知雅集好不好玩,成日待在府里,长姐又有自己的手帕交,若我也能像长姐那般落落大方就好了。” 兰心忙劝道:“姑娘只是没出去,姑娘热情友善,寻到挚友是迟早的事。” 一主一仆互相夸着,兰心费劲地从衣橱里选出一条衣裙。 她比温窈还矮些,举起险些要拖地了,“姑娘觉得这件如何?” 音落,门外便传来齐齐的请安声。 温窈一听这脚步,立刻如揣了窝兔子,肩膀颤着转过了身。 崔氏一脸严厉冷肃,看着两个丫头在里面翻箱倒柜,也知是在做什么。 可今日她却一反常态,声音温和地牵过她手坐到一旁,“阿窈得了国公府邀请自是好的,只可惜你刚回府,许多规矩还不明晰,母亲想了想,让你长姐陪着你去,总是能照应你一番。” 说着,温窈看向紧随其后跟来的温语柔。 她身后还簇拥着一群婆子丫鬟,笑容温婉,“阿窈,看看长姐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下人立刻将手中的衣裙摊开,竟是件金丝缠蝶烟罗裙。 精致的花样和颜色吸引了温窈一瞬的注意,她还记得,那是前些日子给温语柔新制的成衣中的一套。 崔氏见她只盯着看不答,声音又沉了一分,“阿窈,你长姐事事想着你,你可答应?” 温窈被她再度复返的威严吓得白了脸。 平日里她只要不听话,母亲便罚她跪祠堂,打手板,这次要是拒绝,怕是连门都不让她出了。 温窈抿了抿唇,牵强地扯起笑,“好,那就劳烦姐姐了。” 温语柔见自己的心思得逞,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时间一晃而过,等到要去英国公府的那日,温窈早早便被温语柔身边的丫鬟过来催着。 裙子是按照她的身量做的,对于温窈有些长,院里的嬷嬷改了改,不曾想穿上身竟也合适妥帖。 丫鬟见了她,有些惊诧地晃了晃眼。 可等温窈见到温语柔时,方才知什么叫如同仙女下凡。 衣裙,首饰,妆面样样齐全,浑身闪烁的亮光叫人不忍侧目。 温语柔见她发愣,不满地拧眉,“还杵着做什么,赶紧上车,若误了雅集就不好了。” 温窈局促地应了声。 不曾想那马车才出府门,她连垫子都没坐热,便听见车夫喝停了马。 片刻,帘外传来下人行礼的声音,“见过小公爷。” “你们家二姑娘呢?”清润熟悉的嗓音落下,伴着几声轻咳。 车帘被温窈下一瞬掀开,见到来人的那刻,杏眸亮了亮,“小公爷怎么来了?” “自然是来接你。”谢怀瑾唇畔漾起浅笑,而后又落在她身后的温语柔身上,淡声道:“正好大姑娘也要出门,二姑娘就不劳烦你相送了。” 温语柔闻言死死咬着唇,委屈地快哭了。 第360章 if线:夭华映瑾年(3) 第三百六十章if线:夭华映瑾年(3) “二妹莫不是忘了,女子岂能与外男同车!” 温窈刚下去,还没走两步,身后便传来温语柔的扬声利斥。 她坐的端正,帘子撩开,一脸凌厉,手却在袖子里一寸寸收紧。 才八岁就这般狐、媚,日后长大了还得了? 温语柔憋着一股气,今日她去不成,温窈就更别想去。 可不等她缓过劲来,谢家的马车帘子倏然被人掀开,“按温大小姐的意思,本县主难道就不是人了?” 来人穿着打扮更在温语柔之上,温窈不认得,温语柔却知道,那是昭宁县主,是当今陛下堂兄弟的亲孙女,母亲是谢怀瑾的表姑姑。 虽然到了这一代家族中并无入仕之人,可老亲王的权位到底在温家之上。 温语柔脸色青红交加,这会正要下车行礼,却被对面阻道:“不必了,我们赶时间,就不为你耽搁了。” 说完看向旁边像小兔子般温软的小姑娘,扬起笑,朝温窈伸出了手。 待三人再次坐稳,这会马车终于平稳地朝英国公府驶去。 “臣女见过昭宁县主。” 昭宁笑笑,“不必客气,我就说则安怎会突然好心说要来接我,不曾想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这句温窈听懂了,侧头看向谢怀瑾,他正好抬眸,唇角轻弯,“表姐别打趣我了。” 他承认了。 原来他早就猜到温语柔会一同跟随,所以便提早过来等,还带上了昭宁郡主。 一丝莫名的欢欣袭上心头,温窈不知该怎么形容,这世上除了兰心,还是第一次有人肯这般为她花心思。 “二姑娘不喜欢么?”昭宁打趣她。 温窈生出些许怯意,两颊很快有些红。 可即便如此,还是轻声地微赧道:“喜欢的。” 谢怀瑾攥拳掩在唇上轻咳了两声,压下嘴角宠惯温柔的笑意。 看出她的局促和拘束,和昨日在前厅时大不相同,他又缓声道:“二姑娘不用局促,不过是母亲办的一场雅集,请的都是一些交好的挚友,并没有外边那些繁文缛节。” 温窈迟疑,“可我如今一首诗还不会做。” “这有什么的,”昭宁满不在乎,“我平日最不喜读诗书,她们还能将我轰出门不是?” 温窈忍不住被她逗笑。 正说着,昭宁递过一个蜜橘放在她手心,“吃些东西,别紧张。” 话音刚落,温窈肚子忽然咕噜噜地响了起来。 温语柔催的紧,她早膳只吃了一口,方才还没感觉,这会才觉出有些饿。 温窈闹了个大红脸。 昭宁打趣地看向身旁,“买的那些糕点现在不拿何时才拿,你这不是要饿着人家二姑娘么?” 其实早在她说的时候,谢怀瑾已经打开一旁放着的食盒,正在拆油纸包。 糕点酥饼的甜香瞬间溢满车内,他伸手,递了一块杏仁片给她。 温窈接过,低头尝了一口,眼底瞬间有光亮起。 谢怀瑾笑意明朗,从前他第一次带杏仁片回府时,她也是如此。 “喜欢就多吃些。” 这次的回答倒是更快一步,温窈率真坦然地点头,“很喜欢。” …… 到了英国公府,谢怀瑾先是带她去见了母亲,而后便到了用午膳的时候。 有昭宁在,温窈心情放松许多。 英国公府华丽气派,曲水流觞宴新奇精致,在她眼底都是不曾见过的世面。 姑娘们的情谊总是建立的快一些,更别提两人脾气投缘,昭宁本是受谢怀瑾所托,可一通相处下来,她也喜欢上了这个软软糯糯的小姑娘。 到了诗会开始,先做的是飞花令。 众人在一片瓜果茶香中,依次起身,诗词相和,好不快意。 温窈看的很是羡慕,“大家都好厉害。” “英国公府藏书众多,二姑娘若是想读诗,也可挑几本带回去看看。”谢怀瑾的声音从身后浅浅响起。 “只是后院的书楼有些远,二姑娘愿意随谢某走一趟吗?” 温窈犹豫,后院是一府最私密之地,“会不会太失礼了?” 昭宁紧跟着起身,“说起来我还没参观过呢,叫他给我们带路,有我在你怕什么?” 三人不动声色地离开,很快便走在去书楼的路上。 “初回汴京还习惯么?”谢怀瑾笑问。 温窈摇了摇头,又点点头,“汴京比城外大,繁华又漂亮,就是规矩有些多,我还没学明白。” 谢怀瑾莞尔,“今日在席间,二姑娘举止得体,我不觉得你与旁人有何差距。” “真的吗?”温窈眼底升起希冀。 “二姑娘觉得我瞧着像骗子么?”谢怀瑾有心逗她。 温窈连忙摇头,欲张口解释,“你怎么会……” 在她心底,再没有比他更面面俱到,温文尔雅的人了。 两人说话间,昭宁早已不着痕迹地溜了。 温窈转身没找到她,又一个没看路,额头竟直直撞上前方清瘦的后背。 力道不重,她低呼了声,等反应过来,对面已然抬手覆了上来。 谢怀瑾掌心微凉,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气,他动作极轻地揉了揉,声音却满是温柔道:“怪我没站稳,有没有撞疼?” 温窈赧然,摇了摇头,这般如珠如宝的看护,她还是在长姐身上才见过。 等到了书楼,里面的木架一眼望不到头,墙上还挂着几幅字画。 那图上的飞鹤就如真的般,栩栩如生地要从纸上飞出来。 温窈感慨,“你丹青画的真好,旁边的字也提的漂亮,我的字就写的很一般,还总是将名字写错……” “是窈字吗?” 从前他听她提起过,每次写错,崔氏就会罚她打手板。 谢怀瑾眼底划过暗色,她才这么小,在这这样的环境中曾经是怎么长大的。 温窈点头。 片刻,谢怀瑾提笔蘸墨,很快一个清隽工整的‘窈’字便跃然纸上。 旁边还有一笔一划的细致拆分。 “来,试试看。”他把笔递给她。 温窈接过,有些紧张,但在那道鼓励的目光下,好似不知从哪多了几分勇气。 等写完后,她有些欣喜又控制不住地展开给他看。 “写的很好,这里若再往下顿一顿,就更有笔锋了。” 温窈欲再度提笔,谢怀瑾却浅笑,“等等。” 他轻轻握着她手腕,又将笔放进墨盘中取了墨才松开,“可以了。” 温窈再度落笔,写完后脸上笑意更甚,“我会了,谢谢小公爷。” 若他能当自己的夫子就好了,她心底暗道。 谢怀瑾扬唇,看向那个窈字,又问,“二姑娘有小字么,在名字没熟练前,用小字传信落款会更方便。” “母亲没给我取过,”温窈又眨了眨眼,“方才我听县主唤小公爷则安,则安是你的表字吗?” “是,”谢怀瑾解释道:“取自行而有则,居则自安,是为人行事有准则分寸,方才能内心安定的意思。” 温窈微微一笑,“你家人一定很在意你。” 她像是想起什么,“我从前在尼姑庵养病时,许多人来许愿,求的都是孩子的功名利禄,很少有望孩子只是平安健康就好。” 有时,什么都不求才是最大的宽宥。 “二姑娘可想取一个?”他温润的嗓音如羽毛拂在她心上,“窈字虽好,却终究太苛求女子之美。” 温窈攥着笔,长睫轻颤,“可以吗?” 谢怀瑾弯唇,“当然。” 须臾,他落笔而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比起容色之美,我更盼二姑娘如春桃般繁茂欢欣。” 温窈认真听完,心尖仿佛被针扎了一下,又痛又涩。 她不受控地湿了长睫,怎么回事,为何听见这句话竟有种越过灵魂般想哭的冲动。 “我喜欢这个小字,”她恍然回神,嫣然浅笑地抱紧了方才挑给她的书,“也很喜欢这里,多谢小公爷。” “今日已经说了好多回谢了,”谢怀瑾莞尔,伸手揉了揉她长发,“既然喜欢,日后就多来。” 第361章 if线:夭华映瑾年(4) 第三百六十一章if线:夭华映瑾年(4) 傍晚回府时,温窈在书楼的笑脸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成了焦灼的不安。 她表现并不明显,可谢怀瑾曾与她在一起生活过半年之久,他们朝夕相对,他对她的了解甚至超过她的想象。 “夭夭可是担心回府被温夫人责罚?” 一声夭夭将她神思唤回,温窈咬了咬唇,片刻轻轻点头。 母亲那日应允时特意交代,她要跟着长姐一起,让长姐教她规矩。 即便今日自己并未出什么错,可长姐没来,母亲定会生她的气。 但温窈依旧不后悔白日同温语柔分开。 她自知有些东西她比不过,在父母眼中,在妹妹们心里,长姐无所不能,可这次英国公府请的是她。 窗外的万家灯火盏盏亮起,谢怀瑾的侧颜隐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中问,“夭夭喜欢温府吗?” 大抵是他实在有股叫人安心的力量,温窈顿了顿,坦诚的摇头,“不喜欢。” “甚至有时觉得不如在尼姑庵的时候。” 没有人管束,不会战战兢兢,除了有时候吃不饱,餐食寡淡,却并不会整日如惊弓之鸟。 想到这,她眼眶有些发酸。 一方帕子递到面前时,那股草药的香气更浓了。 清苦微甘,就好似眼前这个人一样。 “那夭夭喜欢英国公府么?”谢怀瑾又问。 温窈眸光微动,忽而觉得有些不对,可却说不上来。 看着对面那双清润温柔的眼,她轻应一声,“喜欢。” 抬手接过那方帕子,温窈却没用来擦泪,她怕弄脏了。 谢怀瑾清楚地感觉出了她的痛苦和挣扎,心脏泛起细细密密的心疼,她在温家的日子比他想象的还要艰难。 “既然喜欢,大可以把英国公府当成你第二个家。”他长指收拢,握着茶盏。 寻常人觉不出异样,只有谢怀瑾知晓自己有多紧张。 都是活了两世的人了,他不由无奈牵唇,不曾想自己竟还有这般不镇定的时候。 谢怀瑾抬眸,视线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脸上,不愿错过她任何一个表情。 “如果我说,过几日便让母亲上门提亲,你愿意吗?” 温窈原本只是浅浅地捏着帕子,这会登时揪紧,像是被天上一个巨大的馅饼砸中了。 她声音轻颤,不敢置信地确认,“提亲是……让我嫁给小公爷?” “不然呢?”谢怀瑾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反问,“夭夭觉得我还能娶谁?” 温窈澄澈的眼底添了一抹晦涩,“长姐端方文雅,上门提亲的人都是冲着她去的。” “那是他们,我不一样,”他缓声强调,“你在我心底也不一样。” 暗色中,一滴泪砸在了帕子上,洇出一圈清浅的水痕。 温窈忍不住抬眸看他,却不知自己早已落了泪。 谢怀瑾忽而起身,从对面坐到了她身侧,拿过那方捏皱的帕子替她擦。 男人微凉的指腹与帕子只隔了单薄的一层,轻盈地扫过她眼尾。 眉宇之间,谢怀瑾心疼更甚,“定亲后夭夭就能常来国公府,日后过门了,便能一直生活在那。” 就如同曾经一般。 碧水居留给她种花的地方,在他醒来那日便叫人空了出来,还有她一贯用的器具小物都让人买了回来。 温窈最爱西府海棠,但也会寻两朵牡丹添色,靠墙角的下边必然还会添几棵茉莉花,还有唯一不变的是,春日里,他们会坐在桃花树下品茗描画。 “小公爷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温窈哽咽,嗓音微哑,带着小心翼翼地不确定,“我并不出色,也不会作诗,点茶插花还学的有些糊涂……” 她越说秀眉蹙的越紧,对自己并不满意。 谢怀瑾深吸一口气,只觉命运惊奇,有时候无论如何的努力,都不如轻描一笔。 那年大婚夜,她也是这般失魂落魄地坐在自己面前,问他为何对她那么好。 展臂轻抬,他将她揽入怀中。 现在的温窈还很小,他对她更多的是心有遗憾的弥补,以及想陪她一起长大的愿景。 除了此情再无其他,否则岂非连畜生都不如。 温家养不好,那就让他将她再重新养一遍。 温窈靠在陌生的怀中,听见头顶的柔声轻轻而落,“因为你值得。” “所有你猜想的可能,纠结的理由都不是这桩婚事的起因,夭夭,你该相信自己会比她们都做的更好,包括你长姐。” 温窈原本的慌乱渐渐平静,她感觉有人在身后将她稳稳地托着。 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停下,“小公爷,二姑娘,温府到了。” 温窈恍然回神,谢怀瑾已经将她松开,她磕绊了下,“那我……我先回去了,多谢小公爷今日款待。” 不知是害羞还是急切,她正要匆匆下车之际,手腕却被人牵住。 “夭夭还未回答我,”谢怀瑾微微一笑,唇角笑意愈发温柔,“可愿嫁我。” 温窈两颊绯粉,浮起赧色,“愿意的。” 她到底年岁尚小,对婚嫁之意还存有模糊,可只要想到能和谢怀瑾长久待在一起,她是愿意的。 在他身边,她欢欣又放松。 谢怀瑾听到了自己等待已久的回答,莞尔回道:“下次夭夭见面便可不用唤我小公爷了,可与昭宁县主一般,唤我的表字。” 温窈想起,下意识念出了声,“则安?” 谢怀瑾轻应一声,唇角扬起一抹笑,“过两日我再来看夭夭。” 下车后,温窈在心底又默念几遍,心底泛起微甜。 她正要在门口等他马车离开再进去,谢怀瑾却好似猜到她想什么,“去吧,我看着你进府才安心。” 待那抹纤影越来越远,谢怀瑾脸上的笑意尽敛,从袖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卫风,“你现在进去,一定要亲手送到温大人手里。” 第362章 if线:夭华映瑾年(5) 第三百六十二章if线:夭华映瑾年(5) 书房内,温代松收到信后有些意外,接过后又好声好气地叫人将卫风送了出去。 崔氏正在他身边抱怨,“老爷的成算怕是要落空了,妾瞧着阿窈看似木头,实则小小年纪就满腹算计,到底不是在咱们膝下长大的,竟连一家人同气连枝的道理都不晓得。” 温代松闻言拧了拧眉,却没同往日般回应她。 他原本同崔氏一样,属意柔儿,只可惜现在事情从急,和英国公搭上关系才最要紧。 拆开信,里边的内容倒也简短,只说这次是因温窈对他有救命之恩,所以才独请了她,若是白日将温语柔一起带去,而未邀温家其他女眷与崔氏,岂非看轻温家,下次定邀合府同去英国公府赴宴。 “瞧瞧,别人小公爷办事就是妥帖,倒是你有时候,眼皮子着实浅了些”他一边将信递给崔氏,一边交代,“想要下次当谢家的座上宾,今日就别去为难阿窈了。” 温窈自昨晚回来后,有惊无险地过了一夜,方才发现自己不知是哪走了狗屎运,母亲和长姐竟没过来质问自己。 她长舒一口气,起身时,腰间的玉佩不期然蹭过手背。 温窈低头看去,忽而笑开,他大抵真的是上天赐来的福星吧。 …… 几日一晃而过,谢怀瑾再度上门时,温代松和崔氏皆有些受宠若惊。 因着那日回信顺道还递了封邀请帖,不曾想谢家这般给面,这就赴约了。 可当瞧见马车内除了谢怀瑾,还下来的那两人身影,温代松微怔,已然是猜到了什么。 “今日贸然上门叨扰,还望温大人与夫人不要嫌我不请自来才是。”英国公夫人微微一笑。 “怎会,”崔氏笑意盈盈,“国公夫人能赏光,是温府之荣,快请,席面早已叫人备下了。” 她话音刚落,却见长街拐角处还有一行人,那些人手上纷纷抬着厚礼。 崔氏错愕之间,温代松已然恢复如常,边招待边有序的让人都入了府。 前厅中,下人奉茶,温代松对英国公和英国公夫人笑道:“上回小公爷已然将谢礼送到,国公爷和夫人太客气了,今日又送来这许多东西,无功不受禄,下官实在不能收。” 自来嫁女儿无论高低贵贱,摆几分架子也是人之常情。 英国公夫人莞尔,看向谢怀瑾,“你自己说。”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温代松佯装疑惑,“小公爷这是何意?” 谢怀瑾微微一笑,起身时虽咳了几声,可依旧态度坚定地拱手道:“晚辈那日得二姑娘所救,无以为报,唯想庇护她一世方才能还尽恩情,还望温大人应允。” 垂眸间,他恍然想起前世。 那时的婚约并非他有意定下,而是温语柔借着救命之恩,不时去英国公府陪母亲说话,拉近关系,而后才有的那场荒诞可笑的婚约。 而今,他终于不负遗憾,能亲自求娶自己心爱之人。 这是他和夭夭新的开始。 彼时,兰心探头探脑地在前厅打听完,开心地快要疯了,一口气没喘地跑回揽月阁,冲进去时也顾不上主仆之礼了。 将温窈手上从英国公府借来的书一抽,乐的牙不见眼,“姑娘,小公爷说要娶你,不止人来了,还带了国公爷和国公夫人一起呢!” 温窈心突然跳的飞快,唇瓣轻颤,另一只手连茶盏都没握稳,“他现在在哪?” “在前厅,马上就要开席了,夫人身边的嬷嬷已经朝咱们院子过来了。” 既是谢怀瑾和温窈的婚约,她自然是要出现待客的。 一炷香后,前厅。 进门时,温窈一眼便看见了侧头望来的男人。 揪着帕子的手指有些热意,入席后,温窈坐在对面。 因着没有外人在,所以并未男女分席,一顿饭过的很快,快到温窈连自己吃了什么都忘了。 她的心思早已不在桌面之上。 用完膳后,温代松率先笑道:“婚约既定,后续的事宜便由国公爷与国公夫人和我同你母亲商定,你带小公爷先在府中走走。” 也算是培养感情。 温窈垂眸应下。 出了前厅的门,她整个人肉眼可见的舒展开,领着谢怀瑾往园子走去。 枝叶丛中,两人并肩而行,谢怀瑾忽然轻笑一声。 温窈微赧,摸了摸鼻尖疑惑问,“你笑什么?” 谢怀瑾对视而来,绿意浅浅中,他弯唇,“再等八年。” 温窈不明所以,“嗯?” 八年又是何意? 片刻,便听见他温柔道:“等夭夭及笄,我们就完婚。” 两人的身影落进不远处的温语柔眼底,她怨愤地咬紧了牙关。 …… 温语柔生辰那日在家中办了家宴,除了温代松与崔氏,每个人都备了贺礼,连偏房的姨娘和两位庶出的妹妹都有所表示。 温窈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即便有时姐妹之间会有嫌隙,可她们两人之间到底是不一样的。 千挑万选,她梳妆柜里那些东西自然入不了温语柔的眼。 于是温窈便花了整整半月,亲手绣了一幅牡丹图给她。 海娘子亲传的手艺和这份心意,就连温代松见到也被惊艳一瞬。 温语柔只是淡淡接过,笑了笑,“二妹用心了。” 晚膳结束,崔氏身边的嬷嬷捧来一只锦匣,她笑道:“柔儿瞧瞧,可喜欢?” 温窈看过去,那红绸布上静静地躺着枚玉佩。 色泽与样式倒是并不陌生,一旁六岁的四妹也发现了,小孩子心直口快,“长姐的玉佩与二姐腰间的很像呢。” 姨娘慌忙去捂她的嘴,“孩子浑说的,还请夫人和大小姐不要介意。” 温窈垂眸,她的这块是则安送她的,长姐那块,想也不用想,大抵是母亲担心长姐因着少了什么不开心,而专程买来哄她的。 暖玉是进贡之物,但与之相似的还有和田玉,和田玉有市无价,父亲母亲对长姐当真是宠爱至极。 从前的温窈会羡慕,会自怜,而今却发现这些情愫却如风一般的淡了下去。 待生辰宴结束,出来时天空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一行人由嬷嬷丫头护着往院子走,温窈在廊下等了半晌,依旧没等到自己的嬷嬷。 “这雨怕是会越下越大,不用等了。”她端起伞,带着兰心往外走。 若是一直站在这,等会叫父亲母亲看见了,怕是又有话要说。 温窈心底下意识产生抗拒的逃离。 天色暗,兰心也不过是个小丫头,眼见着快到揽月阁了,在下台阶时忽然一个没注意,温窈竟脚一滑,直接朝地上栽去。 “啪——” 一声脆响骤然在夜色里响起。 第363章 if线:夭华映瑾年(5) 第三百六十三章if线:夭华映瑾年(5) 等温窈回过神来,腰间的玉佩早已应声碎成了好几块,夜里黑,唯一一点灯火在噼里啪啦的春雨中显得细若蚊蝇。 “姑娘你的手……”兰心的声音发着抖,慌忙去拿帕子。 温窈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了。 看见玉佩碎了的那刻,她满心只有赶紧将它捡起,不料却被割伤划破了皮。 愧疚,自责,压抑的沉闷和难过与这倾盆大雨一同压了下来。 温窈吸了口气,眼眶微红,一点一点地将那些玉佩的残块捡起。 雨水打在她脸上,早已将衣裙和发丝弄乱。 “轰隆——” 一道惊雷落下,天空划过银白刺眼的闪电。 这道光中,兰心终于看清,她们脚下的石阶不知何时多了些冲出来的水藻,她们就是因着这些才滑倒的。 兰心气不打一处来,这府里园子做事的人是越来越犯懒了。 上回是小公爷落水,这次是她们姑娘跌了一跤,合该打发出去卖给人牙子才是。 回到屋内,一个嬷嬷正在吃酒,另一个窝在檐下打盹。 兰心脸色比温窈还难看,若不是她与姑娘人小,定要冲上去将她们都打一顿。 温窈却已无心顾及这些,匆匆进了屋内,她连衣服都顾不上换,连忙将那些玉佩的残块一点点摆开,妄图拼上。 可有些碎的太细小,根本就没找到,而今便也对不上了。 兰心看的直心疼,“姑娘别拼了,都说碎碎平安,指不定是这玉佩给姑娘挡灾了,是好事呢。” “这般大的雨,还是奴婢让人赶紧传一桶热水上来,姑娘好好泡泡,驱驱寒气。” 温窈抹了抹脸,已经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了。 她声音带着哽咽,“是我没护好它。” 伏在案上,她无声地落下泪来。 兰心道:“既是小公爷送姑娘的,那就是姑娘的东西,想来小公爷也不会再拿回去,只要姑娘不说谁会知道。” 温窈摇了摇头,“不能瞒着,这东西看着就贵重,暖玉大多都是进贡,既是国公夫人传赠的,保不齐是曾经御赐的东西。” 她不能等其他人知晓了,留下把柄给则安添麻烦。 温窈本打算今夜先放着,待第二日白天出去一趟,找人递个话见谢怀瑾。 可待她再度醒来,眼皮重的睁不开,嗓子也如吞了石子似的。 兰心身子到底要比她强不少,这会见她要起来,又将人扶了下去,“姑娘半夜就发起了高热,再急不急这一两日,还是先好好歇着才有力气与小公爷解释才是。”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吵嚷声,兰心拧眉,又有两个婆子嗑着瓜子谈论道:“听说昨日夫人送给大姑娘的生辰礼不见了,这会夫人发了好大的脾气,怀疑到了三姨娘头上,三姨娘不认,这会正掰扯着呢。” “三姨娘说要搜她的院,就得府里上下一起搜,否则她打死都不让夫人进这个门。” “我还听见,夫人说若是抓到手脚不干净的,立刻就要叫人牙子过来,全部打发出去。” …… 温窈听的迷迷糊糊,她很累,头重的根本无暇顾及其他。 等再次醒来,她浑身都有些烧疼了,可床旁的站着的人却叫她瞬间打起精神。 “……母亲。”温窈咳了两声。 崔氏拧眉,看着她病弱的模样,有些不喜。 温窈又开始诚惶诚恐,她自小待在尼姑庵,便是因为生来体弱,被家中人视为不祥。 母亲不喜欢她生病,也不愿看到她这副模样。 崔氏语气不算好,却也没有过分严厉,只淡淡道:“躺着吧,你姐姐昨日的生辰礼丢了,如今正在搜院,正好搜到了你这里。” 温窈哪敢真的躺着不动。 为表自己的清白,她勉强被兰心扶着起来,牵出一个苍白的笑,乖巧道:“女儿无事,母亲让人搜就是了。” 崔氏一挥手,嬷嬷们瞬间涌了上来。 枕头锦被被翻的一团乱,根本不顾她还病着,等会就要躺上去。 温窈闭了闭眼,算了,等会再理就是。 可不料下一瞬,崔氏很快便瞧见了桌上被她小心装在一起的碎玉,蹙眉问,“这是什么?” 温窈迟疑,却不敢骗她,如实说了。 崔氏气的直接砸了旁边的花瓶,“叫你成日献宝一般,这样贵重的东西都能摔,你怎么不把自己也摔了?” 温窈心底难受,玉佩是那日则安问了句,说怎么没瞧见她戴。 她后来想想,才从匣子里拿出来挂在腰上,想着过几日他再看见,定然就能发现了。 她也承认,她难过失落太久,好不容易有一样东西如定海神针般陪着自己,她心里安定。 所以她眷恋。 偏就在这时,有婆子迈进门来高声道:“夫人,找着了,找着了!” 婆子呈上来时,崔氏看见那块玉佩时语气不善地问,“在哪寻到的?” “就在兰心这蹄子的枕头下边。” “不可能!”温窈下意识反驳,“兰心是一直跟着我的丫头,她绝不会做这种事。” 崔氏登时好似了然过来,盛怒地看向温窈,冷笑道:“好啊,做贼都做到家里来了,我想过三房想过别人,唯独没想过我的亲女儿!” “定是你瞧这块玉佩与小公爷送你那块相似,才想着要偷了你姐姐的东西,用来浑水摸鱼。” “母亲,我没有……”温窈嗓子如被刀割的发疼。 “住口!别叫我母亲!”崔氏怒斥道:“就知道你这般不成器,从来都上不得台面,哪怕和小公爷定了亲还是如此,德不配位,你现在偷盗加欺瞒,简直要将我们整个温家都拉下水!” “来人,把二姑娘带去祠堂,跪三天三夜,跪到她愿意认错为止!” “夫人,姑娘还发着高热,你不能……” “不能什么?”崔氏狠狠剜了她一眼,“隔三差五就病着,出去什么诗会雅集倒是有精力的很,谁知晓她是真的还是装的!” 音落,巨大的动静将温语柔也引了过来。 这会听完来龙去脉,她眼泪顿时扑簌而落,不敢置信地看向温窈,“二妹,你要是真的喜欢,告诉长姐,长姐让给你就是,何苦要来偷我的东西,你明知那是母亲送我的生辰礼,你已经有一个了,难道还不知足吗?” 温窈此时万念俱灰,无力地辩解,“没有,长姐,我真的没有让人偷你的玉佩。” 可满室乌压压的人群中,除了死死在前面护着她的兰心,无一人帮她说话。 温窈被婆子们压进祠堂时,还清楚地听见崔氏吩咐道:“叫人牙子过来,把兰心这个贱蹄子给我绑了,省的日日在屋内带坏姑娘,别叫的好似有人为她撑腰似的。” 第364章 if线:夭华映瑾年(7) 第三百六十四章if线:夭华映瑾年(7) 祠堂,温窈被压进来时,身上只有里衣和一件单薄的披风,她发着抖,那股昏沉感继续兜头袭来。 小小的身影蜷缩着跪在蒲团上,她哽咽着吐字,“……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她没有偷拿长姐的玉佩。 从尼姑庵回府后,她就知道母亲不喜自己,可她从未有过想和长姐相比的念头。 手胡乱地拢着披风,碰过腰际时,那处的一瞬空荡让她心更痛。 她连唯一想对她好的人,好似都要留不住了。 这时,不知哪来的一阵风吹开了窗,外边的冷意直接吹进了屋内。 温窈冷的发抖,又从中央瑟缩到了墙角。 好冷,冷的她骨头缝都失去了知觉。 …… 彼时,前厅。 谢怀瑾到的时候,温代松还在宫内公务未归,崔氏见了他来,脸上晃过震惊与慌乱。 前脚温窈刚进祠堂,怎么才没过多久他就来了。 “小公爷这个时候过来,可是寻阿窈?” 谢怀瑾淡淡扫过她,眼底冷意凛然,“是也不是。” 崔氏心底有些不安。 可转念一想,温窈是她的女儿,如今还没出嫁,她就是打骂罚上一顿又如何,若是谢家知晓自己定了这样一个儿媳妇,想要换人也是使得的。 横竖两家订下婚约,外面只知是温家与国公府结了亲,可从未明说过是哪位姑娘。 “不巧阿窈今日不便,小公爷怕是要跑空了。” 谢怀瑾抬眸凝着她,“是不便还是不能?” 崔氏眼皮一跳,登时反应过来,他定是知道了。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我今日出门,半路不巧正好撞见了二姑娘身边的丫鬟,那丫头正被人牙子压着,扬声叫着说救救她姑娘,温夫人可否告知晚辈,我的未婚妻究竟出了什么事,犯了什么错,已然到了要救命的程度?” 音落,温代松正好刚到前厅,听完这一席兴师问罪,额角顿时滑落一滴冷汗。 国公爷今日刚在朝中用人脉帮他新谋了份差,只要办好,下一回的高升名册必然有他。 娶妻娶贤,他曾经觉得崔氏至少是官家女出身,能帮衬自己,而今却生出一阵烦躁的厌弃。 这是要坏了他的好事。 温代松阴沉着脸迈步进去,崔氏见了立刻如寻到主心骨般,“老爷。” “阿窈呢?”他质问。 崔氏在两个男人的威压中,牙根一咬道:“不过是姑娘们的闺中事,阿窈偷了柔儿的玉佩,而今我正罚她在祠堂跪着。” “她身边那个丫头自来嘴上没个把门,没来由地带坏主子,这才将她打发了出去,并无说的这般严重。” 谢怀瑾是国公府的嫡子,日后是要袭爵的,国公府比任何人都要脸面,他如果认了温窈,就一定会瞒着。 若他不认,正好给了她把这国公夫人之名换给柔儿的机会。 崔氏暗自计较,别说什么偏心不偏心,自小养在身边的和在外边的就是不一样。 要怪只怪温窈不争气,当初没能是个带把的,否则就是柔儿也越不过她去。 谢怀瑾往日温润的神色尽褪,并无一丝怒意,却叫人心绪难辨。 他极淡地启唇,“既然温夫人口口声声是二姑娘偷的,二姑娘又与我是这种关系,国公府家规森严,自来容不下有污点之人。” 崔氏一听,忧转喜色。 她正要附和,又听他话锋一转,眸色落入门外叫道,“卫风。” 卫风立刻走了进来,拱手道:“小公爷有何吩咐?” 谢怀瑾声音冷沉,“去请府衙差役过来,今日必要将这件事查个水落石出。” 温代松和崔氏齐齐慌了心神。 尤其是温代松,转头狠狠剜了她一眼,立刻拿出态度道:“小公爷且慢,都是内子不懂事,下官这就叫人将阿窈放出来,阿窈素日秉性温和,这其中定然有误会。” “都是死人吗,还不快去把二小姐请出来!” 这时,一直在外候着的兰心哭嚎的声音穿透门窗,“老爷可别说请了,我们姑娘今日有没有命走出来都难说!” 崔氏已然被这阵仗惊的失了魂,她脊背陡升一阵冷汗,万万没想到谢怀瑾竟要为这么点小事惊动府衙。 还有门外那个小蹄子,她正要狠狠地瞪去,却忽然对上谢怀瑾的眸。 若不是他留心,叫了人盯着温家。 这才一有异样就得知夭夭出了事。 否则她那般娇弱的身子,受了崔氏这般磋磨,还不知能熬到什么时候。 若不是而今时机不对,无法带她认祖归宗,他岂能容忍她在这继续受苦。 至于崔氏,既然觉得夭夭不配做温家女,那她就先别做温家妇。 “温大人治家不严,要是苛待女儿的名声明日传出去,岂非贻笑大方。”谢怀瑾居高临下地口吻中,多了讽刺,“亏今日父亲还在朝中为大人谋划,想来这一锅好粥也抵不过落进一颗老鼠屎。” 温代松气的要命,连连道:“小公爷相信下官,下官此次定会狠狠责罚内子。” 谢怀瑾却淡声道:“不够。” 崔氏惶恐,他想干什么? “小公爷,你即便家中再贵重难攀,可这是温……” “啪!”一个巴掌落下,打断了崔氏意图说话的不服。 “住口!”温代松冷呵。 谢怀瑾抿唇,冷意更甚,“看来今日这桩事是必须查清了,既然温大人不会查,温夫人不让查,那还是请府衙过来的好。” “小公爷误会了,下官这就让人查。” 谢怀瑾闻言,淡淡一笑,“大人明事理,果真所言非虚。” 温代松贪慕虚荣,尤其而今官升一脚刚踏进门槛,怎舍得松口。 这便是谢怀瑾让父亲抓住的其一软肋。 有求于人,才会低三下四。 “那便劳烦大人现在开始,听兰心说二姑娘的院子被人翻了一通,而今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谢怀瑾声音愈发的冷,“将每个院里的下人都拖出来,打到会松嘴吐露实情为止。” 第365章 if线:夭华映瑾年(8) 第三百六十五章if线:夭华映瑾年(8) “不可!”崔氏下意识开口。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外远远求见谢怀瑾,他给了卫风一个眼色,卫风便去了。 不多时,回到屋内,卫风并未上前附耳,而是淡淡道:“回主子,咱们的人正好在温府小门处抓到了一个想要逃跑的婆子,这会已经在带来的路上了。” 前后一串,温代松心底隐约也有了猜测。 若只是家宅中事,拦一拦就罢了,可看谢怀瑾的神情,今日这件事没有结果,他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婆子很快被拎到了前厅。 听闻而今要是查不出来,就将院子里所有贴身伺候的下人通通打一顿,她还是第一个时,脸陡然灰白的好似一个死人。 谢怀瑾冷眸盯着她,“温大人,这个婆子是哪房的?” “是……”温代松闭了闭眼,怒其不争,“是下官长女院子里的。” “卫风,”他淡淡启唇,落下的话却掷地有声,“动刑。” 崔氏瞪大眼。 她没想到方才谢怀瑾说用刑杖责,是他的人亲自动手。 卫风身材魁梧,本就是看家子,而今棍棒一拿,院子里旁边的草都划出一抹深痕。 一棍下去,非死即残。 婆子这会脑子嗡的一响,什么也管不了,颤着声道:“不是奴婢,是大姑娘,都是大姑娘指使奴婢这么做的……” 谢怀瑾冷然,“继续说。” 崔氏刚要上来捂她的嘴,却被卫风拦在身前,“温夫人莫急,而今小公爷亲自查还能尚算闺阁之事,倘若叫来府衙,大姑娘嫁祸陷害亲妹,那就是罪加一等。” “还是温夫人严明公正,今日一定要讨个公道?” 崔氏还想说,却被温代松骤然拽了回去。 婆子在战战兢兢中一股脑全倒了出来,“大姑娘说看不惯二姑娘猖狂的模样,攀上了国公府好似攀上了神仙一般……” 问询赶来的温语柔立刻楚楚可怜,捂着心口不可置信道:“嬷嬷,你怎能这般在人前编排我,我何时说过这种话。” “我只知道二妹的玉佩碎了,想起母亲送的那块与它相似,正准备送给二妹,不曾想她竟会自己来偷。” 兰心冷笑,今日就算拼死也要吼出声,“我们姑娘的玉佩是在昨夜雨里碎的,那会四周黑灯瞎火,还落着大雨,就连揽月阁的嬷嬷都在院子里犯懒偷闲,大姑娘又是怎么晓得的?” 细想而来,那日台阶上的水藻实在古怪的紧。 横竖兰心已然被差点卖过一次了,这次拼死说什么都要把自己的心里话全吐出来。 谢怀瑾走到温语柔面前,她微怔一瞬,忽而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不知温夫人送大姑娘的玉佩长何模样。” 温语柔顿了顿,忽然,谢怀瑾落在她腰侧。 只一眼,他唇角的弧度更冷,“大姑娘可知,私造勋贵符记也是有罪的。” “我给二姑娘那块上面刻的纹样,是谢家家纹,大姑娘这块依葫芦画瓢,东施效颦,究竟是姐妹之间的攀比,还是温家已然想要越俎代庖,做谢家的主了么?” 崔氏手脚都软了,“家……家纹。” 她不是不知道,许多世家大族都有自己的族徽,可这到底是真是假,她又不能现在亲自上门去英国公府求证。 谢怀瑾漫不经心中,满是忍了多时的不耐,回过头去,声音不轻不重。 是警告,也是敲打。 “这件事要是传出去,想必大姑娘的威名便要在汴京远扬了。” 崔氏终于在此刻才意识到,这次事情真的闹大了。 眼下已经不是温窈偷没偷玉佩的事,温语柔手里那块她送的,反倒成了板上钉钉的证据。 “小公爷,我不过是瞧着那花样好看,想要两姐妹之间一碗水端平,并无逾越之心啊。”崔氏的嘴终于软了,边哭边求他。 温代松这时,却一反常态的平静。 他上前,直接给了温语柔一巴掌,“孽障!” 谢怀瑾看着满屋荒唐,淡声道:“晚辈无意掺和温大人家事,只是二姑娘无辜受罚,要罚跪一夜,大姑娘也该去跪一夜才是。” “至于温夫人教女无方,冤枉无辜,自有温大人论断,只是温大人实在可惜,竟摊上了这么位夫人。” 温代松额角青筋蹦跳,看着母女俩闹出来的祸事,第一次动了休妻的念头。 他这才刚搭上往上攀的云梯,竟是差点就被崔氏给毁了。 就算想要温语柔取代温窈,未免也太心急,太沉不住气了。 …… 前厅罚的罚,跪的跪,揽月阁内,温窈早已被人匆匆带了回来。 换了衣服,又梳洗完,这会满院的下人各个打起精神,一声不敢吭。 谢怀瑾不是第一次来温府后院,上回落水时也来了一遭。 进去时,温窈正躺在床上,脸色蜡白。 似是有感应般,她做了个噩梦,一脚踩空,恍然惊醒。 看见熟悉身影的那刻,话未来得及说便先掉下了泪。 “夭夭,”谢怀瑾心疼地抚着她长发,“是我没护好你。” 温窈摇头,哽咽道:“对不起。” 对不起弄碎了他送的玉佩。 对不起,让他还要为自己这般奔波。 她还想说,却被谢怀瑾按进怀中,“没有对不起,玉佩碎了就碎了,那本就是送你的,能为你挡灾是它的福气,不是你的错。” 这声理解将所有压抑的委屈全部激发的彻彻底底。 可很快,怀里的人又不动了。 谢怀瑾将她松开,才发现温窈已然晕了过去。 她如今病着,温家的后院在崔氏手中,他实在不放心将她一人留在这。 脱下大氅将她拢着抱起出去时,温代松正好过来,见到他这副架势,错愕一瞬,“小公爷,这是……” 谢怀瑾也没遮掩,堂而皇之道:“昭宁县主近来在英国公府作客,上次雅集便与二姑娘一见如故,特要二姑娘前去陪她一块玩几日。” 理由,人,都是现成的。 温代松并未再拦,他也拦不住谢怀瑾现在的盛怒。 回到马车后,谢怀瑾抱着他,吩咐卫风先快马回府,将府医叫到屋内等着。 一个时辰后,温窈躺在了英国公府的客房内,温热的汤药刚灌下去。 谢怀瑾握着她手,感受到热度再慢慢褪去,总算平了平心神。 翌日。 卫风轻手轻脚地进门,给他回禀,“主子,温家的大姑娘半夜好似撞了邪,今日也发起高热了,正卧床不起中。” 第366章 if线:夭华映瑾年(9) 第三百六十六章if线:夭华映瑾年(9) 温窈昏睡了一夜,醒来时看着陌生的帐顶,她失神一瞬。 很快,守着的兰心便发现了,“姑娘,你终于醒了!” 小丫头恨不能扑到她身上哭一场。 温窈看着她,也红了眼,“兰心……” 还好,还好兰心没有被卖给人牙子。 “是小公爷救了奴婢,姑娘别怕,这里不会再有人欺负咱们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几声轻咳,温窈听见熟悉的声音,抬头朝屏风外看去。 等谢怀瑾进来时,兰心擦了擦泪,识趣地退了出去,“姑娘定是饿了,奴婢去将炉子里温着的汤拿来,给姑娘垫垫。” 她一走,室内顷刻只剩温窈和谢怀瑾。 “则安,这里是……” 一声软糯的则安落下,谢怀瑾目光又温柔了三分。 “夭夭现在在英国公府,我忧心你在温府得不到好的照料,才将你接了出来。” 温窈闻言,脸上却没有预想中欣喜的表情,反倒神色微变,被惊恐取代。 “不行的,母亲若知晓定然又要罚我……”她慌不择乱地要掀被下床,却被一双宽大干燥的手将肩膀按住。 温窈又跌回柔软的锦被中。 “不会的,这件事温大人也知晓,对外只道昭宁表姐在英国公府作客,想邀你同来玩。” 他手落在她长发上抚了抚,“我不会让别人有机会对你评头论足,夭夭信我吗?” 温窈放下心来,又轻轻点头,想起玉佩一事,认真道:“我可以发誓,我真的没有偷长姐的玉佩,可母亲和长姐怎么都不愿听我解释。” 她的右手已然从锦被中伸了出来,三根手指并拢举在脸侧。 谢怀瑾失笑,将她的纤指包裹,又按了下去,“夭夭,不用为了不值得的人发誓。” 她们的看法根本配得上她的诚挚。 “兰心既是被温家发卖出去的,我便从人牙子手里买了过来,现下已是英国公府过了明路的丫头,就让她好好服侍你。” 温窈问,“那她是不是不能跟我回去了?” 谢怀瑾没有直接回答,莞尔道:“晚些我们再商量这件事。” 暖热的羹汤不一会儿便被兰心端了上来,送到后,谢怀瑾自然地接过勺子,吹了吹递到她唇边。 温窈微微低头,轻抿了口。 大抵是饿的太久,又在病中,她整个人蔫蔫的,也不太想动弹。 一碗汤喝完,托盘旁早就备好了热毛巾,谢怀瑾还要替她擦拭唇角时,手上却一空。 温窈面色微赧,轻声道:“我自己来就好。” 在此之前,母亲已经在教她规矩了,即便她和则安有婚约在,也不能有肌肤之亲。 她听时便拧了拧眉,则安温润守礼,必不可能做那样轻浮之事。 而今他关心自己,她不能给别人诟病他落下口舌。 谢怀瑾笑了笑,并未强求,“那你好好歇息,晚膳我再过来陪你用饭。” 温窈乖巧地点头,整个人依旧如只战战兢兢的兔子。 谢怀瑾满心怜惜,呵护之意溢于言表,“夭夭,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 待看着温窈再度睡下,他起身出了房门。 到了院外,卫风早已候着,见了他迎了上来。 谢怀瑾淡声问,“人找到了吗?” 卫风只觉得自家主子这些日子好似变了个人,但具体要说哪变了,却一时半刻举不出例子。 还是那般的温文尔雅,只是周遭散发的凛然与偶尔深沉的目光,并不似这个年岁能流露的东西。 还有这次吩咐他办的事,更是叫他摸不着头脑。 卫风却没多问,只按事如实禀报,“找到了,只不过来的路上还要一点时间。” 谢怀瑾算了算,又想起上午父亲下朝后回来说的,眸色幽深,“不要紧,刚好温代松这两日便要启程出公差,这件事要办就得趁着这个空荡才能办妥。” 说完,他又忍不住掩帕咳了两声。 卫风担心他的身体,“主子这些日子为了温家姑娘四处奔波,还是要好好歇着。” 谢怀瑾摇头,“我没事。” 只是这体魄,到底还是太弱了。 他目光不由落在远处的游云上,失神一瞬。 趁着未来风暴未起,他定要尽快去趟契丹将身子治好,只是夭夭年龄尚小,在离开前不把她安顿妥当,他放心不下。 …… 晚膳。 桌上摆满了精致又不失风味的清粥小菜,温窈胃口不佳,吃这些正好,可落在谢怀瑾身上,顿了顿,终于还是没忍住道:“叫你陪我一起吃这些,委屈你了。” “我往日也是这么吃的,”谢怀瑾莞尔,“夭夭不嫌弃我胃口清淡就好。” 温窈心情一瞬如云开雾散,肉眼可见的明朗。 她太怕麻烦别人,太怕让别人不快,这一幕落在谢怀瑾眼中,无奈地牵了牵唇。 虽然重来一世,他到她身边的日子不算晚,可他依旧遗憾,若是能再早些认识,她就不用吃那些无畏的苦。 吃到一半,温窈问道:“温家可有来信催我回去?” 不是她想回,是怕惹母亲不高兴,又能寻出许多由头来罚她。 谢怀瑾笑而不语,“夭夭可愿一直住在这礼?” 温窈懵了一瞬,“温家不会同意的。” 她也不能那么做。 “只要夭夭愿意,我有法子。”谢怀瑾微笑道。 她虽不解,但还是认真地听着。 谢怀瑾考虑了两日,终究还是将内情说了出来,“前些日子我去查过夭夭曾经待的尼姑庵,寻到了当年的产婆,偶然得知你并非温夫人亲生,而是当初抱错了。” “如果以与他们断亲为前提,夭夭愿意吗?” 温代松的秉性来日不折手段地往上爬是必然,最终被下一任君王满门抄斩也是必然,这一世夭夭与他不会在一起,可若继续待在温家,她迟早会被卷入其中。 “啪嗒”一声,温窈惊的勺子砸在桌上。 她竟然出奇的沉默片刻,而后声音微哑,“若有一日则安也觉得我是累赘的时候,我该怎么办?” 这个消息对她而言不亚于重击落下。 温家不快乐,但揭穿后,来日英国公府要是也没有她容身之处,她又该何去何从。 谢怀瑾不仅没因这句话生出不虞,反倒十分欣慰。 他的夭夭这般小便知给自己留后路,这是寻常闺阁中沉迷一时好意女子最容易迷失的东西。 “也许夭夭不信,”谢怀瑾轻叹一声,弯了弯唇,“我之前做了一个梦,梦见前世与你错过,这辈子是求了许久才求来的。” “如不践诺,不得善终。” 温窈听了最后四个字,神色骤变,慌忙道:“不许胡说。” 第367章 if线:夭华映瑾年(10) 第三百六十七章if线:夭华映瑾年(10) 温府。 自从玉佩一事后,温代松依然冷落了大房好几日。 温语柔高热不退,崔氏又急又心疼,照顾女儿无暇分身,另一边三房的仗着温代松这几日去的勤,竟主动提要帮衬。 温代松便分了一半管家权给三房。 消息传到崔氏院里时,新买回来的天青盏直接被她砸在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就知道,这温窈就是个丧门星,从出生开始就克我,如今更是!” 崔氏气不过,怒骂出声。 婆子赶忙上来劝,“夫人消气,老爷定是被三房那妖精蛊惑了,夫人莫不是忘了,老爷明日便要出公差,届时府里还不是您说了算。” 三房不就是仗着温代松在府中,有人给她撑腰么。 崔氏想到这事,眼底里的狠辣难掩。 她冷笑一声,“是了,我倒差点忘记这回事,待老爷走了,看我怎么收拾那个妖精。” 翌日。 一行人将温代松送到了府邸门口,崔氏佯装不舍地擦了几滴泪。 温代松却并无半点动容,只在上马车前严厉交代,“这些日子你在府里安稳些,若再胡闹,惹的国公府那边不快,这大娘子的位置你也别做了。” 原本预想在三房面前跟温代松温情一番,不曾想被人当头打了一巴掌。 崔氏恨的咬牙,更是厌烦透了温窈。 这股怨气直到回屋了还消不下去。 碰巧温语柔身边的婆子匆匆赶来,“夫人,不好了,大姑娘方才喂下去的药又吐了出来!” 病情反反复复,待崔氏到了房中,看着躺在床上病容厉害的温语柔,又想起方才三姨娘在府门前嘲笑的神色,一股脑的怨气全部算到了温窈头上。 “柔儿那日有句话倒没说错,真当自己攀上国公府,得了什么宝贝疙瘩,她命薄福薄,我就不信那个小贱人真就能爬到我头上来。” 一口一个小贱人,就连一旁伺候的下人都敛眸垂下。 她们只是不敢说,不代表看不明白,夫人这心真是偏的没边了。 可落在崔氏心底,却是温窈这个女儿怎么都养不熟,联合外人一起作践自己母亲,还不如一条白眼狼。 …… 老天倒是也没让她气太久。 温代松刚走没两日,后脚便有一衣衫褴褛地男孩到了温府门口,一句话不说直接跪在门前哭了起来。 “娘,放我进去,我要见我娘!” 温府的门房这些年见过来要吃的,要钱的,还从未见过要来认娘的。 “哪来的失心疯,竟到我们大人家门前撒野,再不走叫人来撵你,把腿打断了到时候可别怪我们。” 那小男孩直接不顾拉扯阻拦,当街大放厥词,“你敢!我是温府的嫡子,就是你们的少爷!” “等我娘允了我认祖归宗,我便叫人将你们通通打死!” 屋内,崔氏的茶盏险些掉在地上。 “他说什么?我儿子?”崔氏冷笑,“我竟不知自己还有个这般大的儿子。” 她只当是外边的乞儿疯了,想要攀附权贵。 可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叫崔氏起了心思,动了恻隐之心。 婆子原话转述道:“那孩子说自己是那年六月初三生的,还将尼姑庵哪间厢房说的一清二楚,奴婢已经叫人去查了,若官府记档上当真和二姑娘一般年岁,怕是确有此事。” 崔氏控制不住,但到底没贸然认下。 被人扶着出去见到那孩子时,只见那男孩结实健壮,跪下边抹眼泪边道:“娘,当初夜里狂风暴雨,吹熄了灯,产婆那老妇见儿子生下没了气息,方才起了心思,将另一间厢房内动了胎气妇人的孩子换给了你。” “后来她良心过不去,正要挖坑把儿子埋了时,却见我活了过来,可说什么都晚了,便将我抱回去养了起来。” “若不是前几夜儿子偷听到她说的话,恐要一辈子埋没在村里,这才逃出来,赶回城里认亲。” 崔氏听闻,心神俱震。 她就知道,当初给她看怀相的名医不会有错,她果然生的是个儿子! 这些日子因为温窈生出的气,这会消失殆尽,可崔氏也不是傻的,她冷笑道:“要当我的孩子,也要过了滴血认亲那一关才行。” 说罢,她吩咐人,“去英国公府把二小姐接回来。” 既然要做,那就一起做了。 温窈在尼姑庵待了七年,这七年谁知她中途有没有被人替过。 她既看这个女儿百般不顺眼,从前只觉得毫无眼缘,而今想来,大抵这个孽种并非自己亲生的才是。 …… 温窈接到信后,早有预料的她,如今竟也升起一丝紧张。 “夭夭别怕,我就在温府不远处等你。”谢怀瑾的声音如期而落。 温窈顿了顿,轻轻点头。 则安告诉她,若是他跟着一同去温府,极容易引起猜疑,待父亲回来后很快便能参透其中猫腻。 只有她自己回去,且全程表现的不愿离开温家,才会将母亲激怒,被扫地出门。 届时全城的人都知晓,是温家赶人在先。 想到这个可能,温窈发觉自己第一念头竟然不是害怕,而是松一口气。 她的确打心底里不喜温府。 在英国公府娇养几日,温窈的病隔日就痊愈了,还养出了一丝肉和好气色。 回到温家,刚踏进正厅门槛,崔氏便冷眼扫了过来。 “该解释的,方才来的路上芳婆子想必都告诉你了。” 温窈长睫颤了颤,“是,母亲。” 两碗清水摆在面前,里面早已有一滴红色的血珠,而崔氏的小指上,刚好被锦帕包着伤口。 温窈和小男孩并排站着,婆子们开始动手,均在他们指腹割了一条口。 血珠悬空滴落。 “咚——” 齐齐而落的那刻,清水扬起浅浅血雾。 紧接着,水变的浑浊,而后沉落。 有人忍不住惊叫,“融了!这血融了!” 温窈低头看向自己的碗底,两颗血珠在水面平静后,天各一方地呈在碗中。 她闭了闭眼,原来,这当真就是宿命。 她果真并非温家亲生。 也还好不是温家亲生。 那些曾经的不甘,委屈,还有生起的眷恋依赖,通通在此刻消弭。 温窈想哭,却哭不出来,她不能哭,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儿啊,我的儿……”崔氏直接踉跄上前,将男孩拥入怀中。 那男孩也上道,张嘴一口一个娘,我终于回来了。 场面激烈动人。 等崔氏想起温窈时,语气冷若冰窖,“去,把揽月阁收拾出来,让给二少爷住。” 一向温顺胆小的温窈,这会却拦在了婆子跟前,“那是我的院子!” 她倔强的红了眼,“家中还有别的地方,母亲再给他另寻一间不行么?” “你算什么东西?”崔氏终于寻到了破口,嗤笑地凝她,“一个偷梁换柱的野种,温家有你口饭吃就该烧高香了,别逼我把你扫地出门!” 温窈抬头盯着她,一字一句,“就算没有这个孩子,母亲不也早就想那么做了么?” 崔氏恼羞成怒,气笑了,抬手一巴掌扇在她脸上,“好,好啊,我今日就顺了你的意,就当我们温家这几年白养了,从今以后再没你这个女儿。” “横竖我儿回来了,别以为有谢家给你撑腰就不得了,”崔氏吩咐婆子,“将她扔出去,看看没了温府,谢家还要不要她!” 第368章 if线:夭华映瑾年(11) 第三百六十八章if线:夭华映瑾年(11) 温窈被丢出温家时,脸颊还带着清晰的掌印。 崔氏铁了心要给她教训,让她在所有人面前难堪,认清地位,摆正态度。 可就是如此,凡是周边长了眼的人都瞧见了。 一时之间,消息如一阵风传遍汴京,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又不知打哪来有人听闻,说是温语柔污蔑温窈偷玉佩,这才有了后面许多事。 所有人都道,温家嫡次女实在可怜,提起也是满心怜悯。 那日,温窈被谢怀瑾接回了国公府。 不等崔氏开心过一日,英国公府便对外宣称,因着当初温窈救了谢怀瑾一命,而今她被赶出家门断亲,无路可去,便收为义女养在身边。 一句义女一出,当初英国公府定的是哪位姑娘做儿媳,也瞬间明了。 崔氏这才明白事情闹大,她本想着温窈若肯低头跪下求情,温家也不是不能赏一碗饭给她吃。 且的确是自己先动的手,以至于一出门,便有人对她指指点点。 等温代松办完公差回到汴京,一切都晚了,他也不敢上英国公府去将温窈接回。 这次的事闹的太难看,朝中御史已有微词,再闹起来,怕是不得安宁。 他气的夺了崔氏的管家劝给了三房。 那个儿子也并未得到温代松的青眼,只因他的出现将温家搅的翻天覆地,温代松更是没有好脸色。 温窈就这么顺利的在英国公府生活了下来。 英国公夫人对她和善亲厚,她也改了称呼,软软地唤她母亲。 这日,谢怀瑾带着她与谢凌川一同去松鹤楼看戏。 戏台上讲的正是一出民间喜乐,名唤《认干娘》,讲的是一个落魄书生进京赶考,在雪地里快冻死时,被一妇人所救,而后登科高中,曾经所有嫌弃他的亲眷都迎了上来。 可书生却一个不理,而是回了那个村落,将当初救自己的妇人接进京孝顺养老,那些亲眷不服,千里告御状说书生不仁,此事被圣上知道后,却赞他孝心有加,还惩罚了那些刁民亲眷。 末尾的最后一出,便是书生给妇人敬茶磕头行礼,那一礼感人心扉。 回去的路上,温窈仰头问谢怀瑾,有些失落,“为何认亲那日我没有给母亲奉茶?” 谢怀瑾忍不住笑道:“不急,还没到时候。” 温窈不解,“那要何时?” 他轻咳两声,借着喝茶轻掩,笑意弥漫,“再过几年。” 待成婚之日,共拜高堂。 …… 谢怀瑾开始预备启程去往契丹,此去天高路远,所有人都舍不得。 可他却说只有那处能治好身上的顽疾,英国公和英国公夫人便也不再拦了。 临走前,温窈不舍,躲着偷偷哭了好几回。 等真的到了那日,她亦步亦趋地将他送到门口。 谢怀瑾揉了揉她的长发,温柔道:“等我回来,夭夭就成大姑娘了。” 温窈鼻尖一酸,心尖涨疼,哽咽道:“只要届时别走在街上,你认不出我就好。” 小姑娘的无心一语,又将他拉回前世。 那时她满心欢喜地奔他而来,他却毫无所觉。 “不会的,”谢怀瑾回过神,抬手摩挲着她脸庞,郑重而认真,“无论过多少年,擦肩多少次,我都会在人群中一眼将你挑出来。” 温窈知道他这次非走不可,也知晓自己学斋还有课业,女子自来要矜持,不能与他同去。 可有了这句保证,心下稍安,她凌空伸出手,“那我们拉钩。” 谢怀瑾莞尔,“好,拉钩。” 两根小指牵住,定下了他们珍重的盟约。 后来山高水长,即便天各一方,书信却从未断过。 温窈最开心的便是收到谢怀瑾来信的那日,也为此,她开始努力念书,要努力看懂他写的每一个字,再一笔一划地给他回信。 学斋中,当属温窈听的最认真,课业也样样都是头筹,很是给英国公府的女眷长脸。 外人都传谢家教子教女有方,温窈在温家时如微尘一般渺小,而今却是一颗明晃晃的金子。 不知不觉,春去秋来,书房里的信件已然堆了两大箱。 温窈闲暇时便会一封封翻出来看,看到信纸都起了深深的折痕。 …… 四年后。 这几日便是谢怀瑾的归期。 而今从前那个怯弱自卑的温窈,早已养的亭亭玉立,气韵清雅。 富有才女圣明的聪慧,却也拦不住那抹藏在心尖的少女心事。 “姑娘,今日已经是你第四回派奴婢去府门口瞧了。” 温窈两颊蹭地滚烫起来,有些不好意思。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提笔蘸墨,叫自己沉下心来练字,不料院门外传来一声清凌凌的女音。 “夭夭!”昭宁县主来了。 手帕交的到来,终于将她的愁绪驱散三分,忙开门将她迎了进来。 一瞧她又在写字,昭宁摇头,“你呀,怎么如今变得与我那表弟一样死读书了。” 提起谢怀瑾,温窈又流露出几分寥落,她问东,她答西,叹了一声,“也不知他何时才能到家。” 昭宁无语,“我和该找人将你捆起来竖在城门口,好叫你这望夫石能瞧的更远些。” 温窈闹了个大红脸,“表姐,你又打趣我。” “好了,成日待在家也是闷的紧,今日三公主设宴,我带你去凑个热闹,保不齐晚上一回来,则安就到了。” 闷在家中好些日子,温窈觉得自己也的确该出去走走。 有些事却就是这般偏巧,昭宁的马车刚驶去不远,几乘快马紧随而至。 马蹄扬起微尘,门房下来迎接时,瞧见打头的那人,张了张嘴,惊诧道:“小……小公爷!” “林叔,好久不见。”谢怀瑾微微一笑。 门房瞬间老泪纵横,赶紧叫人去内院通传,一声声的‘小公爷回来了’响彻府内。 英国公与夫人见到他的那刻,也是泪眼朦胧。 “儿子不负所托,平平安安的回来了。”谢怀瑾跪下行了一礼。 “好,咱们一家也终于是团聚了。”英国公夫人百感交集,立刻吩咐下去,“今晚备家宴,好好给你接风洗尘。” 谢怀瑾起身后,谢凌川一股脑扎了上来,“兄长,你可算回来了!” “长高了,小皮猴。”他捏了捏谢凌川的脸,却依旧往门口看去。 只可惜庭院空空,并未瞧见朝思暮想的身影。 “夭夭呢?” 英国公夫人笑道:“方才昭宁来带她去三公主的宴席散心了,你是不知道,那丫头自从知晓你要回来,身边的丫鬟日日一刻不停地跑府门口守着等。” 谢怀瑾闻言,一贯镇定的脸上却蓦地神色微变。 三公主设宴。 若他没记错,前世夭夭就是在这场宴会上遇见的萧策。 …… 与父母匆匆说完几句后,他便去了三公主府。 好在今日请的并非全是女眷,听得一句是英国公府的,门房对了一下,恰在邀请之列,便让人将谢怀瑾引了进去。 彼时,萧策刚在军中历练完,刚打了第一场胜仗回京,此番三公主邀请他,也是看在这个面子上。 谢怀瑾进入府内,说不紧张那是假的,他知道夭夭不可能一辈子碰不见萧策,可命运既给了他从来一次的机会,这次趁着萧策羽翼未丰,他绝不会放手。 一路沿着游廊寻去,刚拐弯到一处水榭,没见到温窈,倒是让他先碰上了另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萧策正带着汪迟朝这边走来,见了他,一双凤眸微眯。 谢怀瑾敛眸,躬身行了一礼,“臣参见四殿下。” “无需多礼。”萧策薄唇微启。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花圃中传来一声轻呼的‘哎呦。’ 熟悉的声音撞进谢怀瑾耳廓,他又道:“殿下失陪,臣家人恐跌倒了。” 萧策颔首,懒散地应了声,“去吧。” 见谢怀瑾身影焦急,萧策眸子染上一抹兴味,问汪迟,“那花圃中的是他何人?” 汪迟笑容意味深长,“是谢小公爷的童养媳。” 萧策挑眉,“前几年被温家断绝关系赶出来的那个?” 汪迟道:“殿下好记性。” 萧策轻哂,“这谢小公爷倒还是个重情重义之人。” 说罢,游廊又有人迎上,“殿下,军中有要务,主将传您回去一趟。” 萧策目光从那处收回,并未再多留,很快身影便消失在了原地。 第369章 if线:夭华映瑾年(12) 第三百六十九章if线:夭华映瑾年(12) 花圃中,温窈一个没留神崴了脚,跌在了草里。 见到来人那张熟悉的脸时,微微一怔,呼吸都屏住了。 谢怀瑾浅浅一笑,“夭夭不认识我了么?” 眼前的人骤然红了眼眶,随着眼泪落下的,还有拥着他的温热。 “你回来了,”温窈鼻音略带哭腔,“你终于回来了。” 一别四年,谢怀瑾相较从前,清隽温和中多了锋芒。 温窈则从稚气未脱,变的明媚娇妍。 谢怀瑾牵唇,将她拥在怀中抱的更紧。 “我回来的晚了,错过了夭夭许多时光。” 怀里细软的发丝蹭过他下巴,久违的空荡终于被再度填满。 此去契丹,比前世还多待了一年的缘由,便是他又抽空去了趟北朝。 宋家与贺家之事,并非一朝一夕就能牵动扭转。 他只不过尽力做了他该做的。 而今贺太后权位并不算稳,宋家要扶持楚煜,力压贺家还有机会。 至于认亲,谢怀瑾与镇北王府达成共识,此事不急。 至少也得等镇北王府安定下来,没了后顾之忧,才能风风光光地将温窈认回。 “身子可好些了?”温窈依旧关切他的身体。 谢怀瑾刚要扶她起来,却听她又痛呼一声。 “扭伤脚了?”他好看的眉宇轻蹙。 温窈好似做错了事般,“方才没注意就……则安!” 她双眸瞪大时,身下一轻,已然被人抱了起来。 “夭夭方才不是问我,身体如何,而今可瞧出来了?”谢怀瑾笑着将问题抛回。 温窈心尖一跳,更多的是害羞,埋进他怀中,“这样出去,是不是有些不好?” 谢怀瑾含笑,“我从侧门走,不叫人瞧见,只是路多绕一圈,夭夭要搂紧了。” 温窈纤细的手臂落在他颈后,这会又收了收力,柔柔地搭着。 回到马车上,她脸如烫熟了般,绯红如霞。 她不是没听见方才花圃外过路人的那句,说她是则安的童养媳。 待到了英国公府,谢怀瑾又一样将她抱回了院内。 这一幕却被正从小径路过的英国公夫人瞧见,她眸中似有复杂,叹了口气道:“去告诉小公爷,用完晚膳到我院里来一趟。” 晚上家宴热闹温馨,温窈的脚擦了药酒,又被谢怀瑾用巧劲将筋顺了回来,这会即便还有痛意,却能自己走了。 家宴结束后,又记起之前绣的荷包忘记给他了,刚到院内,她又折返回去。 下人说谢怀瑾去了英国公夫人那,温窈平素也会过来陪伴母亲,自然并未多想。 可到了那处时,一墙之隔的院内,却听见英国公夫人语重心长地同谢怀瑾说,“当年你为了报恩,求我收留夭夭,认作义女,我都随了你的意,夭夭也的确是个好孩子,单是做女儿她无可挑剔,可如今你身子既已恢复,婚事也该另议才是。” “不过你放心,”英国公夫人娓娓道来,与他保证,“日后我也定会为夭夭另择一门体面的亲事,以英国公府女儿的名义,风风光光送她出嫁。” 温窈闻言,脚步顿在原地,如被灌了千斤重的铁铅。 她知道,她没有家世,也未有拿得出手的家人,而今说好听些是义女,实则不过是一介白身。 谢怀瑾从前不过是因为体弱,英国公夫人才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如今…… 到底是她拖累了他。 温窈眼泪扑簌而落,转身落荒趔趄地往回走。 与此同时,院内,谢怀瑾并未有任何情绪,而是心平气和地反问,“母亲可想过,倘若我一直未好,整个汴京除了有心攀附权贵的,有哪一户姑娘会真心愿意嫁我?” 英国公夫人被哽了一下,声音也弱了几分,“这话倒也不能这么说。” “夭夭当初同意定亲时,从未说过儿子一句不是,”谢怀瑾抬眸间,笑意极淡,“母亲是知晓我的,从小到大许多事我自有主意,今日我也愿与母亲剖白。”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英国公夫人神色掠过诧异,“算上这四年,其实你也才与她相识不久,何来就……” 最后半句她没说明,怎么就有如此深的感情了? 提起温窈,谢怀瑾唇角不自觉漾浅弧,“也许母亲不信,这大抵就是命数,此生我只认夭夭一人。” 英国公夫人原本想着试探他的态度,如今被这般强势拒绝,她即便是个做母亲的,也无法全然不顾孩子心意。 终是长叹一声,心头略有遗憾。 …… 翌日。 谢怀瑾去寻温窈时,刚进她院子,却见兰心大早上急匆匆地在寻什么。 “可是有东西丢了?”他轻声问。 见是谢怀瑾,兰心的声音再也没稳住,打颤道:“不好了小公爷,我们家姑娘好像不见了。” “怎么回事?”他神色骤然一冷。 兰心也莫名,慌乱中伴着哭腔,“奴婢也不知,昨晚说是去给小公爷你送荷包,回来后姑娘就蔫蔫的,奴婢只当是她走累了。” “可清早起来叫姑娘用膳时,床上就没人了,奴婢一摸那被子都是冷的,想来是姑娘一夜没睡,清早又不知何时便出门了。” 昨晚,谢怀瑾心底一沉,夭夭若是去找过他,定是听见了他与母亲的那番话。 他没先惊动府里,先去叫了卫风过来,又让温窈院子里的下人都先别吵嚷声张。 卫风将所有门口的下人都问了一遍,回来复命,“主子,姑娘应该还没出府。” 谢家门禁森严,要就这么走也是不太可能的。 谢怀瑾沉思一瞬,顿时起身迈步朝外走去。 一路从花园路过池边,最后在一处假山后,终于看见了蜷在那压着哭声的人影。 听见脚步声的温窈也在此时正好抬头,四目相对,她眼睛红的像只兔子。 明明他站的离她这么近,却又隔的这么远。 理智告诉温窈,她必须要与他分割,可情感上她不舍得。 就在转身之际,腰间忽然被人揽住,谢怀瑾从身后抱着她,“夭夭,没有另娶,母亲的话你无需放在心上,自从定下婚约那日,我就认定了此生你才是我的妻。” 温窈肩膀紧绷,去掰他的手,“则安,母亲说的对。” 她强撑着精神,哽咽道:“你前途一片明朗,我不该成为你的拖累,这么些年谢家养育我,我不能不识好歹。” 想要伸手去掰开他手的纤指被谢怀瑾再度握住,他按着她的肩膀,将人面向自己。 “没有拖累,”他比任何一次都认真,“还有近三年,待你及笄后,我们便可完婚。” 温窈眼前被湿意和慌乱取代。 四年前,她并未参透何为男女之情,对谢怀瑾更多的是依赖。 可在这四年里,他的每一封书信,每寄来的一样东西,每一句写给她的话,都叫她心向神往。 没有人会不喜欢这么好的一个人,温窈也是。 生于眷恋,始于钟情。 她还要拒绝,眼前却忽然压下一片阴影。 暗色之中,唇瓣被一抹温软覆上,温窈瞪大了眸,这会连伤心也顾不上了。 谢怀瑾退开些许,低笑一声,“夭夭,这个时候该闭眼才是。” 温窈思绪仿佛生出了一根引线,被人轻轻拽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疯狂加快,手忍不住攥着他的衣襟。 良久,两人分开。 谢怀瑾扔抱着她,捧着她脸,喉结轻滚,“日后不许再说这些。” 温窈手脚发软,好似喝了一壶酒,有些晕。 可他的怀里太舒服,她似瘾君子,碰过一次便再也舍不得离开。 这种奇异的感觉很陌生,陌生到濒临失控,温窈将脸埋在他怀中,又听见谢怀瑾似哄似诱的安抚,“如今我被夭夭亲了,夭夭若不要我,便是始乱终弃。” 她闻言,忍不住破涕为笑。 可飘忽了一夜的心又瞬间落回原处,环在他腰间的手也越来越紧。 情窦初开时,总是最大胆热烈,也最心性直白。 “我害怕。”温窈瓮声瓮气地启唇,“则安,我也怕失去你。” 谢怀瑾温言一笑,掌心落在她后背轻拍安抚,“再过几年就科考了,若能及第登科,我便恳请外放,带你离开汴京这是非之地。” 温窈轻应下来,又在他怀中蹭了蹭,“好。” 第370章 if线:夭华映瑾年(13) 第三百七十章if线:夭华映瑾年(13) 三年后。 温窈及笄一个月刚过,谢怀瑾便吩咐人开始操办婚事。 凤冠送进府,兰心打开匣子,眼底满是惊艳,“姑娘,听闻这凤冠一年前便开始做了,小公爷当真是将姑娘放在了心尖上。” 温窈心底涌出甜蜜。 过去瞧时,也满心欢喜。 “姑娘可要试试?”兰心弯唇,将她按回梳妆台前,“嫁衣还未到,先试试头冠让奴婢们都长长眼。” 温窈微赧,“你又打趣我。” 她对出嫁倒没太多情愫,自八岁开始便生活在英国公府,说是嫁给谢怀瑾,也不过是从自己的院子搬进碧水居。 父亲母亲自从知晓了谢怀瑾的态度,也并未对她有何微词,还是一如既往的疼爱。 温窈心生感动。 兰心手灵巧,三两下便挽好发髻,刚将凤冠戴上,温窈轻呼一声,“有些重。” 上面宝石点翠繁复,断然是轻不了的。 兰心却打心底里为她高兴,而今一切云开雾散,终于让姑娘熬出头了。 “小公爷沉甸甸的心意,姑娘可不得接好了?” 主仆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并未注意到身后不知何时进来的身影。 直到一声清浅笑意入耳,谢怀瑾弯唇道:“在说什么这般高兴?” 温窈闻言转身,瞧见他坐在身后茶桌前,嗓音不自觉温软,“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少女灵动明艳,头上的凤冠更衬得她气韵高华。 谢怀瑾目光落在她身上,缱绻之色难掩,兰心很快识趣地给了周围人一个眼色,悉数退了出去。 人一走,她也没了方才外人在要端着矜持架子的拘谨,坐到了他身边笑问,“好看吗?” “好看,”谢怀瑾牵过她手,认真地端详,“夭夭戴什么都好看。” 两人自从那日假山后确定心意,而今一动,便十分默契。 她被盯的有些害羞,靠在他怀中喃喃,“合该晚几个月再成亲的,在放榜前总是不好,自来对男子而言,科考才该是大事。” 谢怀瑾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颈侧,带着一抹轻躁。 他并非不稳重之人,可面对自己喜欢的女子,也会有想不做人的时候。 谢怀瑾似笑非笑,偏头,一吻已然印在她脸颊,“你也是大事。”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夭夭不要让我等太久才好。” 温窈早已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了,成婚前除了母亲,还有身边的婆子都会教她一些闺中秘事。 这会更是指尖轻蜷,微恼地从他怀里离开,指着门口轻嗔,“那你该出去才是,昨日喜娘才跟我说,成婚前一月是不能见面的。” 谢怀瑾忍不住笑,“这会夭夭又不觉得成婚太快了么?” 片刻,他又如恍然大悟,“原来夭夭也盼着早些嫁我。” “则安!”温窈后知后觉,自己竟掉进了他话中的暗坑。 “夫人有何赐教。”他唇角依旧噙笑。 从夭夭变成夫人,温窈杏眸如盈盈春水,微怔一瞬,更添风韵。 “还未成亲呢,”她雪腮微鼓,轻哼道:“你怎能这般叫我。” 谢怀瑾却将她手轻轻一拉,又把人拽进自己怀里,浅笑道:“总要先适应一番,夫人不如也学我改一改?” 改什么她自然是知晓的。 温窈抿唇,一来一去间气喘吁吁,手抵着他胸膛,眼底却带着狡黠,“若我不叫呢?” 下一瞬,宽大的手掌落在她腰上,唇瓣已经被人落下含吻。 温窈总对这般能将人溺毙的温柔招架不住,很快便失神沦陷其中,修长白皙的喉咙还伴着细微的呜咽。 往日他们也会亲密,可温窈从未觉得有一次如今日一般,有什么好似要冲破皮肉在眼前疯狂叫嚣。 他正要退开给她几分喘息之空,却被人再度吻了上来。 谢怀瑾喉底溢出笑,眼底满是宠惯纵容。 继而又轻叹一声,不过还有几日,他倒是会提前给自己寻苦头吃。 一场暧昧的缱绻落幕,温窈两颊早已粉似春桃,凑在他耳畔红唇翕合,唤出了那句越过两世的呢喃。 “夫君。” …… 一月后,英国公府大喜。 温窈从昭宁县主家的肃王府出嫁,锣鼓喧天,长街拥挤,很是热闹。 小公爷宠妻,汴京城中人尽皆知。 也有不少女子感慨,温窈怎能这般命好,从一个魔窟出来后,直接掉进了幸福乡里。 那可是惊才绝艳,光风霁月的小公爷。 从前若还有人觉得他体魄孱弱,而今却早已痊愈大安,从上到下硬是寻不出一处错来。 喜娘将团扇递到了她手中,轻声道:“夫人等会出去时,团扇需得遮面,待到了国公府拜完双亲才可行却扇礼。” 温窈莞尔,“谢嬷嬷指点。” 昭宁陪她一同出去,看到花轿前骑马而来的男子,笑着侧头打趣,“一月未见,我这表弟估摸着昨晚该一夜未睡才是。” 温窈想偷偷瞧他一眼,却又想起嬷嬷的交代,立刻遮严了些。 有人递上喜绸,不一会儿,熟悉的气息落在身侧。 她终于得以在余光中看见他,谢怀瑾默契地正好侧头望来,云霞攀升,浅色的金光落在她身上,他弯唇浅笑,“让夫人久等了。” 温窈羞涩的攥紧喜绸,“夫君言重了。” 两人甚少有这般客套的时候,却也正因这份庄重的礼节,昭示着他们一同迈入了新的身份。 谢怀瑾将她牵到花轿前,等温窈刚要坐进去时,长街不远处忽然人群散开,浩浩荡荡的长队之中,一行人皆抬着绑了红绸的箱子迎来。 待到了跟前,为首的人上前行了一礼,看的却不是谢怀瑾,而是温窈,“属下奉夫人故友之命,给夫人添妆,贺夫人与小公爷新婚之喜,琴瑟和鸣,岁岁长安。” 故友? 温窈恍惚一瞬,她不记得自己曾有什么故友。 谢怀瑾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神色,微笑着收下,“远道而来,不胜感激。” 带着这个疑问,一直到进了婚房。 喜嬷嬷们端上饺子,谢怀瑾舀起一只喂到她唇边,温窈轻轻咬下,而后便听见喜嬷嬷扬声问,“少夫人,这饺子生不生?” 温窈耳根滚烫,咬着唇笑靥难掩,“生的。” 接下来便是撒帐了,待所有的礼行完,温窈坐在一堆桂圆莲子红枣中,早就被周边所有来瞧热闹的人打趣的脸红。 而今团扇移开,龙凤烛下,更是人比花娇。 谢怀瑾这时却将人都遣了下去,有人临走前还不忘打趣,“新郎官可是要去前厅宴客的,别等会与夫人情肠诉久,怕是连一步都舍不得走了。” 待门重新合上,温窈闹了个大红脸,“你怎么故意给他们寻打趣我们的时机?” “自是要为夫人解惑才是。” 谢怀瑾笑着将她拥入怀,简短地说了遍镇北王府与北朝一事,今日的嫁妆添妆,便是宋家送来的。 温窈从方才的喜悦,这会变得有些鼻酸,“是真的吗,则安?” 她有家人。 他们还不远千里的特来送她出嫁。 谢怀瑾弯唇,滚烫的吐息落在她耳畔,“夫人这会又不唤我夫君了?” “你欺负我。”温窈轻哼,唇角的弧度却盛满欢喜。 她这般灵动鲜活的模样,终是叫谢怀瑾克制不住,俯首吻了上来。 温窈红唇翕合,手勾上他脖颈,落在他颈侧轻轻摩挲。 良久,谢怀瑾低声浅笑,“这份新婚礼物,夫人开心吗?” “开心。”温窈答的毫不犹豫,又亲昵地凑到他耳畔,“能嫁给你,我也很开心。” 于她而言,今日是真正的双喜临门。 谢怀瑾又从桌上拿了碗桂圆莲子羹喂她,“先吃些垫垫,晚宴还要许久。” 温窈心直口快,“那你快去,早些回来。” 谢怀瑾目光落在身后红帐之中,忍俊不禁,她若知晓自己说这句话的背后深意,怕是又要脸颊羞红,恨不能挖个地洞钻起来了。 …… 前厅宾客纷纭,推杯换盏。 英国公府鲜少有这样大的喜事,谢怀瑾虽然身子已然恢复,可有些刻板印象到底难去。 有人体谅他身体,不过应酬了半圈便劝他回房。 谢怀瑾自是顺势而为,又与众人喝了几杯,便朝碧水居走去。 等到了时,这会所有人领了红封,都喜气洋洋地离开了。 门再度合上,温窈抬眸看他,只一眼,便叫他恍然想起前世,他一直遗憾,当初他们是那样的开始。 好在如今一切都能弥补回来。 “饿不饿?”谢怀瑾弯唇,将她的凤冠解了放在一旁。 温窈却罕见的摇头,有些磕绊道:“不……不太饿。” 烛光之下,她神色略有惊慌,好似故意要瞒他。 方才在房中还不是这模样,谢怀瑾莞尔,上下瞧了瞧,忽而伸手越过她肩,落在了身后的软枕下,“夭夭在紧张什么?” 温窈此刻心跳的极快,耳根的红悄无声息地将她出卖。 她却强撑着镇定,“哪有,定是你瞧错了。” “是吗?”谢怀瑾轻笑,忽然攥着她手抬起,从软枕下拿过方才露出一角的图册,故作了然,“夭夭果然在任何时候都很刻苦。” 温窈羞愤,起身要去夺,却被他蓦地揽入怀。 两人重心失控,就这么齐齐倒在了锦被之上。 鲜艳喜庆的红将她衬的愈发娇媚,一个翻身后,温窈被谢怀瑾压在身下。 至于那本图册去了哪,再无人关心。 嫁衣扣子被一颗颗灵巧挑开,他动作温柔,待温窈反应过来时,早已露出里层的绯色中衣。 不等她失神望向他身上的衣服,手已经被人伸着带向腰际。 玉带由他引着她轻轻解开,被谢怀瑾轻抚过的地方,带着酥麻的战栗。 “夫君……”她有些慌乱,去抓他的手。 可下一瞬,唇瓣便被他轻轻含、住,吻好似醉人的酒,让她不自觉溢出嘤咛。 纵然过去不知多少年岁,他却依旧记得她最敏感之处。 轻抚过温窈脊背,如羽毛般漫不经心地撩拨,却让她颤的更厉害。 谢怀瑾不是圣人,尤其在这种时候,看着她渐渐湿润的长睫,吻又绵密地往下落。 温窈陷在柔软的恍惚中,酸潮涌上,心底好似空了一大块。 想贴近,更近地靠着他。 “夭夭,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谢怀瑾的声音如云雾般轻落,温窈此时已无暇分神,只会断续地叫他,“夫君……” 可心跳的起伏太剧烈,直到被盈满的那刻,她终于不自觉仰头,红唇微张,轻扫过他喉结落吻。 谢怀瑾呼吸加重,揽住她贴近耳廓,“夭夭,我的自控力并不如你想的那般克制。” 一遇上她,便是彻底失守。 温窈听懂了,却也没听懂,泪水沿着眼尾滑落。 她莫名的想哭,也终于明白,原来有一日哭竟是因为太过幸福。 谢怀瑾再度伏下身,很快抵在软枕上的手十指交缠,将他失控前最后一分清醒悉数消融。 夜色渐深,英国公府门外宾客陆续散去,满地热闹的撒彩中,一只清瘦的手拨开红纸,拾起一枚被人遗落的喜钱。 那游僧捡起吹了吹上面落下的浮尘,淡笑着瞥了眼府邸满室暖灯,步履轻缓地再度走入黑夜之中,并未停留。 巷陌沉沉,一句低吟自夜色里遥遥传来,轻淡如烟般平和。 “偏教此际重择路,不负初心不负春,且共人间长相守,流年安稳度芳辰。” 说完,他又恍然大笑,叹道:“好诗,好诗啊,这下阕果真绝妙如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