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帝延禧》 前言:辽代部分历史名词简述(随时更新) 女直:女真的辽代称呼,原因在于避讳辽兴宗耶律宗真。 北面官:统治契丹及草原诸部族之朝廷机构,需注意,北面官亦分为南北院,即俗称的北院大王丶南院大王,都是北面官体系。 南面官:承唐制的统治幽云地区汉人及渤海人的机构,渤海人即现金辽宁省大部及吉林省东南部的古国,为辽所灭。 官阶:大唐正统在大辽……这句话虽然夸张但却也一定意义上是事实,辽代沿袭了唐的诸多制度,包括品级,但需了解的是,宰相这个百官之首,在辽代不是最大的官职,到后期枢密使拥有最大的实权。 太祖二十部: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对契丹各部族调整形成的十八个部落和两个国舅帐。 台湾小说网藏书广,??t??w??k?a??n.??c??o??m随时看 圣宗三十四部:辽圣宗耶律隆绪时期,对各非契丹部落进行的整编,各设节度使,分属各部署司和招讨司管理,是对少数民族统治的一次重要进步,且三十四部划分有鲜明的民族自由特徵,整体来说延续了唐朝的自由开放制度——辽圣宗极其推崇唐制,《贞观政要》是他的枕边书。 《辽史》的记录失真:作为唯一一部记录辽代历史的史书,辽史可以说是……非常简陋,简陋到皇后皇子的生年基本没有,更何况名臣,以及不少记录前后矛盾错漏百出,因而辽代历史存在诸多争议,小说里尽量采用学界较为公认的学说,比如萧奉先和萧得里底是不同的两个人等等。 关于女真人名:鉴于契丹人名对读者来说大多都很陌生,所以女真人名的处理在小说中大多采用了流传较广的汉名,比如完颜宗翰对应完颜粘罕,不然容易造成读者记忆的……错乱,更别说还有后面更错乱的西夏中亚…… 关于地名:绝大多数地名均忠实采用辽代历史记录,极少数不存在记录的,则模糊处理,如果作者犯了什么穿越记录的问题,请随时指出,作者很虚心哒! 关于行军记录:忠实依托辽史记录里的军粮消耗和脚程,作者希望最真实的呈现出古代战争的全貌,但毕竟新手,如有不妥请读者大大耐心指出,我会改哒! 宫分军及永昌宫:辽代的一个独特制度,皇帝直属一部分人口和军队,拥有直接调度的权力,不需经过枢密院等,在前中期统称皮室军,中后期称宫分军,每个皇帝建立一个宫帐,至耶律延禧时称永昌宫,这个宫帐指的是皇帝的横帐,不是固定的宫殿。 正兵与辅兵:辅兵或称副兵,亦可称家丁,正兵即战兵,一般一名正名配一到两名辅兵,战兵负责作战,辅兵在前期负责打草谷,即所谓「打草谷骑」,后期逐渐演变为类似欧洲骑士扈从的角色。 五军司:西北路招讨司,西南路招讨司,东北统军司丶东京统军使丶乌古敌烈统军司。 阻卜:即南北鞑靼的统称,包含了多个部族,但说个有趣的,阻卜在契丹语里的意思是「左」,同时又指「东」,所以契丹时代地图,可能是上南下北左东右西?『大雾……』。 第1章 荒唐皇帝 沈印湿漉漉的被几个大汉拉了上来。 这倒霉孩子穿越过来第三次跳井了。 他挥手驱走了身旁内侍,独自坐在井沿上,望着地上跪了一片的宫女太监发呆。 跑赤峰旅游,半夜犯贱偷偷钻了辽上京遗址的古井,再爬出来就到了辽朝,附在了天祚帝身上。 如果不是刚逛完契丹博物馆,沈印没准还会溜达几天,感受一下当皇帝的快感。 但穿成了大辽的末代皇帝——耶律延禧? 正发愣间,一阵甲叶铿锵声由远及近。 萧奉先领着一群全身披挂的侍卫赶来,人还没到,怒声就先至了。 「这么多内侍宫人,居然看不住陛下!都拉出去砍了!」 沈印歪了歪头,过去三天,他已经从这荒唐皇帝的记忆里找出来这人是谁了。 萧奉先,他大舅子。 虽然一直忙着自杀,但脑子倒也没停下,前世对这人没什么印象,但就这几天观察此人的做派来看。 好像……不是什么好人? 「奉先呐……」 即便都三天了,沈印脑子还是例行卡了一下,这货起什么名字不好…… 「过来,过来,扶朕出恭。」 这国舅爷虽然顶着掌管天下兵马的枢密使一职,但在耶律延禧的视角里,这货基本就是个陪玩的角色,对外懦弱的不行,对内嘛,把这位已然37岁的皇帝拿捏的死死的,妥妥一个奸臣。 让他来伺候下出恭,也不是不行。 好像真回不去了,索性当几天皇上试试。 然后大奉先就愣了。 大辽兰陵郡王,北院枢密使,扶皇上,出恭? 可圣旨下了,萧奉先也只得躬着身凑了上来,准备扶着这荒唐皇帝去毡厕,结果躬了半天没动静。 「背我,朕,累了。」 萧奉先快哭了,就他这小身板背五大三粗的耶律延禧??? 折腾了许有半个时辰,终于是把这荒淫奢靡的游猎帝王给送回寝宫了,自己妹子在里面等着,兴许能看看这耶律延禧到底怎么回事,结果刚转身和近侍直长说了一句话,里面就冒了一声惨叫。 「御林军!御林军!来人,来人呐!」 被折腾了四天三夜的萧奉先几乎要忍不住了,胸膛剧烈的鼓荡了几下。 然后笑眯眯的钻进了大殿。 「奉先奉先!这谁!你把朕带哪来了这是!」 进了寝宫的萧奉先,就看见刚更了衣的耶律延禧,披头散发的抱在一根柱子上,惊恐的望着萧奉先的妹妹,当朝元妃,萧贵哥。 「陛下,这不是昨天才和您说了,此为陛下元妃呐。」 「不行,换一个!不行!」 萧奉先无奈,本在夏捺钵路上,这皇帝突然改变了行程跑到了他只来过几次的上京,然后就掉了井,身边随侍的,除了自己妹妹,就只有那个狐媚子,但这皇帝似乎是…… 他挡在耶律延禧面前,右手在身后对着低泣的萧贵哥摆了摆手,柔声安慰着这位撞了邪的皇帝,一边想着要不要请明慈大师来给这皇帝做场法事。 「不干,换下一个!」 被这皇帝闹的实在不耐烦了,萧奉先只得遣了个小底把那狐媚子叫了过来,随后一脸阴沉的退出了寝宫。 踏出门槛的时候,甚至背对着耶律延禧。 而耶律延禧的蓬散乱发下,是沈印的一双清冷的眼睛。 随后定睛在了罩着盖头的姑娘身上,自己这皇帝前身到底有多无聊,见妃子通通是先盖了个盖头在脑袋上。 「摘了。」 一般来说的话,沈印算不上什么下半身动物,除了姑娘太漂亮之外。 其实萧贵哥保养的也是不错的,并不难看,但眼前这个,让看着中日韩欧亚非美女长大的沈印也愣了一下。 一身宫装也掩不住的身段,配上玲珑的鼻子和小嘴,衬得那对凤眼格外好看。 要是不那么……冷,就好了。 「来。」 沈印认真盯了好一会,倒也不是好色,好吧还是有那么点,但是心里想的是,怎么这么个漂亮姑娘,自己这么些天都没看到过? 想了一会,他拍了拍床榻,姑娘一脸寒霜的走了过来。 第2章 耶律大石 沈印起的很晚。 这是对他自己的作息来说。 而哪怕是个荒唐皇帝,平时这个时候,也早就骑着马呼喊着随从出去游猎了。 所以当他睡眼惺忪的,领着同样顶了黑眼圈的萧瑟瑟走出宫门的时候,萧奉先正带了一群人在外面的院子里候着。 好家夥,算下马威? 随后一群人跪下喊着圣躬万福,但还没等耶律延禧整个平身,这群人就站了起来。 (请记住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对么? 还没等耶律延禧回过神来,一群人,又跪了。 又起了。 又跪了…… 反覆七次之后,才终于集体伏在了地上。 耶律延禧盯了一眼领头的萧奉先,这是七拜礼,只有在极为重要的祭祀仪式上才会行此礼,耶律延禧也只在即位的柴册礼上受过,眼下萧奉先又来了这么一出。 虽然是给自己难堪,但细想一下居然没什么不妥,咱这不也刚即位么。 「起来吧起来吧,奉先呐,快准备准备,随朕出猎。」 一个荒唐皇帝的好处是,他大可以权作不知。 这群人中的一些,耶律延禧见过,但是在耶律延禧的脑子里,名字却对不上号,大抵只是知道这是北院部诸臣,耶律延禧无奈,只得回忆着此前平时的做派,应付着这些耆耆老叟。 偌大的王朝,在这帮人的手底下,居然被最初只有几千军队的女真给灭了国,他当真提不起兴趣,更何况,这北院部俱自以萧奉先马首是瞻,去听他们说国事? 呵。 今日他想做的,是找到此时尚且不知何处的那位宗室猛人——耶律大石。 「启禀陛下,夏捺钵当断军国诸事,烦请陛下移驾黑山。」 随后一群人跟着萧奉先山呼移驾,耶律延禧背后牵着萧瑟瑟的手紧握了一瞬又松开,还回了平日里那副样子。 「国事阿舅来就行了嘛,你是我舅哥那不也是我大辽舅哥,快快,朕要出猎,找些随从来,平日里那些朕看不惯,换些新面孔,诸位平身,平身,嘿嘿。」 耶律大石,姓耶律,但似乎在辽代没太大作为,估计是个没有世选资格的宗室子弟,契丹人的宗室与中原不同,皇帝走到哪几万宗室就跟到哪,基本属于个共享办公室的状态。 但这哥们后面可是大杀四方,估计身手不差,先看看能不能从小围帐里找到。 一边想着,一边直接越过了各自起身的群臣,路过一位长发老者身旁时,默默比对着记忆的耶律延禧略停了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扬长而去了。 萧陶苏斡心中却有些不解,这皇帝历来不喜他,怎么今日……又回首看了围着萧奉先凑成一团的北院诸人,暗自叹了一声,孤身转回了北院。 耶律延禧这边,甩开了萧奉先,便领着萧瑟瑟直朝小围帐去了,也不管身后说着不合时宜的姑娘,脑子里只一个心思——自己可没打过仗,战争这事儿,得找靠谱的。 说是围帐,实则是个营坊,上京不同于捺钵,还是有建了宫殿,虽然与正经的汉宫比不过,但规模也是不小,而小围帐,即可理解为外围禁军,在这个年代,里面大多都是些混日子的,如果耶律大石在这里,应该不难分辨。 比如那个倚着墙,在周遭喧闹中捧着本书的精壮汉子。 那忧郁的眼神,唏嘘的胡茬子,腰里挎着双刀,就差一手端杯乾马天尼了。 随着身后的宿卫郎君上前喊了句皇帝驾到,一院子的闲散军士俱都跪服在地上,口中喊着治夔离。 「起来起来,散了,来你过来。」 耶律延禧点了那位捧书的汉子,从他背后腰间皮带上抽出了一本春秋来,翻了几页。 没看懂。 而这位自然也就是耶律大石了,身高臂长,一看就是个马上将军的料。 「你想考研啊?」 平日里同僚调笑他倒是没所谓,但当朝皇帝——耶律延禧,他只远远看到过的这位天子,就在他眼前笑眯眯的说着他不懂的话,让耶律大石有些无所适从。 「臣,臣……喜读书……」 第3章 宋钱三问 饭吃的很没趣。 契丹族虽是少数民族,但受唐朝文化影响极深,乃至于濡肉这种典型汉人吃法是这里的主要方式,要么就是烤,还有各种奶制品,以及甜的发腻的果饯等等。 正琢磨着要不要发明个涮羊肉,就在回宫路上震惊的发现了另一间铺子,几个汉子脱了上衣,围着一口锅吃的正香。 可惜自己吃的太饱了…… 一旁的萧奉先看着耶律延禧的眼神,刚想说贱民之食不入皇家眼,就听这皇帝懒懒了冒了句。 「奉先呐,朕累了,走,回宫睡午觉。」 「可是陛下,那游猎?」 「不去不去,睡觉。」 然后恬不知耻的拉着萧瑟瑟就往宫廷走去,顺手还招呼了一直在身边懵做一团的耶律大石。 萧奉先愣了个神赶忙跟上,又在诉说女直诸部说一套做一套,连陛下珍爱的海东青都敢敷衍之类,耶律延禧听着,却也突然冒了个想法出来。 「海东青呐,那东西朕突然不喜欢了,奉先呐,你说这样如何,咱别去黑山了,去秋山围猎如何,头彩就把我那三十几只海东青拿出来!」 这下萧奉先是彻底的不会了,海东青乃是耶律延禧酷爱之物,怎会突然就不喜了,曾经还因为宫人伺候不小心,死了只喜欢的,这皇帝杀了整个鹰坊的小底。 「陛下,不可啊,围猎乃是秋捺钵时事,断不可坏了太祖圣制啊。」 「哦,那就算了,以后不用倒腾海东青了,看见就烦。」 无奈的萧奉先擦了把汗应着,又在絮叨移驾黑山的事情。 黑山这个用于夏捺钵的地方,其实离上京很近,但正牌的耶律延禧,去了也是打猎,政事基本就都扔给了北院自裁,除非重要的,比如萧奉先提拔了萧德恭做宰相,还是给耶律延禧报了一句。 且人所不知的是,这位大辽皇帝,脑子里现在装的是汉人逻辑。 「奉先呐,咱有外患么?」 「皆芥藓之疾也。」 「咱有内忧么?」 「全赖陛下圣明,四大王府镇守八方,无内忧也。」 「那你定不就得了么,去吧去吧,朕要睡觉。」 耶律延禧挥了挥手,一手拉着萧瑟瑟,一手示意耶律大石跟着,在宿卫簇拥下往宫里走了去。 萧奉先盯着皇帝身侧的两个人,一边低声吩咐着去查那侍卫是何人,一边拉过来自己的心腹。 「去叫萧胡笃赶紧来上京。」 回了宫的耶律延禧,却没回寝宫,反倒闹着说学下棋,扔下宿卫引了萧瑟瑟和耶律大石跑去了天齐殿,随后像模像样的蹲在了罗汉床上,把耶律大石叫过来研究着棋盘。 门外宫女捧着一套银具进来,做了个煮茶的样子,被耶律延禧给驱走了,书房内,只余了三个人。 「大石呐,来,朕问你。」 「咱这大辽,可有外患?」 一旁正在给耶律延禧倒乳茶的萧瑟瑟,手上顿了一下,却也是稳稳的将茶斟满,用银匙喂了一口给皇帝。 而耶律大石,则憋的脸通红,话都说不出来了。 此为何?此为,问政。 天下哪个文人,不梦想这一刻,自幼潜心读了所有汉家经典的耶律大石,本就一肚子的话,却又被困在了世族底层,连个能说话的都没有。 一旁尝着乳茶的耶律延禧,微眯起的眼睛看了眼这个激动到不行的未来西辽皇帝,心中偷笑了下。 「嗯!好喝!奶茶啊这是,色色快给大石也来一杯。」 捧了乳茶在手浅浅的抿了一口,耶律大石心下略定,缓缓开口道来。 「回禀陛下,于外,臣知之不详,但也偶听风闻,传曰女直不臣,于臣计,此祸绝非……芥藓之疾。」 「又说夏,虽臣于我大辽,但依商贾二三言可知,当今夏国王李乾顺,兴国学,立法度,修水利,日益强大,陛下不可不察。」 「而独可称芥藓者,唯宋也。」 耶律延禧细细的看着耶律大石,心中盘算着,这货,该不会也是穿过来的吧…… 「宋朝是芥藓啊,那朕问你,为什么京西市井,皆使宋钱?」 第4章 耶律棠古 一边是萧奉先虽疑惑却也乐得皇帝愈发昏聩,一边是逮住萧瑟瑟又问了整个下午的耶律延禧。 及至内侍来提醒用膳了,这才依依起身,本就被追问了一夜的萧瑟瑟,也是长出了一口气,虽是疲累不堪,却也暗自欢喜起来。 这皇帝,好似开窍了。 上京宫殿群不大,因而宫门处的喧嚣,难免传到了正赶去用膳的耶律延禧耳朵里,左右一问,却是来了兴趣,停下来唤了个宿卫。 「去,请棠古大将军来,与朕共用晚膳。」 即便原本的耶律延禧早已不知云游天外何处了,但骨子里的记忆竟然还是让耶律延禧脑仁疼了片刻。 无他,这位耶律棠古,端的是个刚直的主儿,以至于这皇帝即位后难得参与过几次论事,俱都被这绰号强棠古的老爷子,给整成了菜市场吵架。 但对顶着耶律延禧躯壳的耶律延禧来说,这位可是个宝贝。 一边努力回忆着此前种种,一边踱着步跟着前方的内侍,刚走到偏殿门口,一个洪亮的声音就遥遥传了过来。 「参见陛下,贺喜陛下!」 一位个子不高却极为敦实的老人正大步走过来,身后跟着一路小跑的宿卫,把耶律延禧看的一愣一愣的。 这才多一会,也忒雷厉风行了些,他不自觉的越过耶律棠古的肩膀,朝远处看了看宫门。 这老小子定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贺喜陛下,贺喜陛下!」 耶律延禧愣神间,这位镇国大将军已经上前半跪在了他面前。 「大将军快快请起,喜从何来?」 「陛下乾威所至,乌古敌烈部无不顺服啊,老臣只与那迷途之人说了句,且看天上的太阳,正如我大辽皇帝,作乱的叛军就归顺了,何不为大喜。」 老小子说话真好听,耶律延禧一个字儿都不信。 君臣和睦了一番,耶律延禧便引着耶律棠古入了偏殿,待餐食摆满了一桌子,他也不客套,当先抓了块肉在手里啃了一口。 「大将军与朕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平的判。」 刚拿起筷子的耶律棠古闻言怔了一下,抬头看了看大口吃着肉的耶律延禧,虽看似与平日里的荒唐做派无甚不同,但……这皇帝何时关注过这些细节了? 「老臣,先奉了陛下谕旨,晓以利害,说服了叛乱的民首,随后,随后……」 顿了半天没说出来,惹的一旁的耶律延禧好奇了起来,而衡量着怎么和这位皇帝说的耶律棠古,自也是感受到了盯过来的目光,也是心下一横,索性说出了原委。 「随后,老臣擅自拨了私财,用以赈济贫户,乌古部敌烈部富户,因而感动于陛下天恩,也各开了粮仓……」 一番话把耶律延禧给说愣了。 乌古敌烈可不是什么小部落,这老小子就这么给平了?还用的私财? 乍一反应是这老小子相当有钱啊,可再一想辽代契丹人的独特制度,却也无可指摘,但用私财赈国事? 他当即放下了手里的肉,拿了绢巾擦了擦手,又整了整衣冠,起身走向前,对着老人深深鞠了一躬。 这样的人物,放任何朝代,都值得他一拜再拜。 却苦了老头,手忙脚乱的赶紧跪下言说着此为老臣本分等话,耶律延禧无奈只得上前把老人扶了起来,将他粗糙的双手置于自己手心拍着。 「大将军私财赈济了多少,与朕说说,明日着人从大盈库拨给你。」 耶律棠古傻眼,这皇帝今天失心疯了?半晌,嚅喏着冒了一句话,把耶律延禧雷的外焦里嫩。 「老臣,老臣怕,怕陛下,付,付不起……」 「?!」 不是我皇帝欸,皇帝这么穷? 随后脑子里过了一遍这荒唐皇帝即位十一年的种种,哦,日宴月赐……这么败家不穷才怪,良久,还是端回了帝王架子。 「无妨,先说,朕他日也定当还你。」 「回禀陛下,两万余贯,老臣知陛下有此心,即已五体投地,断不敢使陛下动用内库。」 得耶律延禧本尊所赐,耶律延禧此时对两万贯那是一点概念都没有,平时赏赐都是金银珠宝,铜钱见都没见过,但看着这老小子轻飘飘的说出来,当是不算太多,吧…… 第5章 萧贵哥 进了五月,北方的白昼也长了起来,用过膳的皇帝,循着这位耶律延禧的本能,来到了射箭场。 虽说昏庸无道,但极好游猎的耶律延禧,却是生了个好身骨,一手箭法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即便这位新来的皇帝前世是个小胖子,也随着呼吸自如的引弓搭箭,准准的中了靶心。 「陛下好射术!」 就知道这货差不多该冒出来了,正端详自己手掌的耶律延禧,转头就看见了身后跟着俩孩子的萧奉先。 「还不快去见过你们父皇。」 两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怯懦从萧奉先身后上前,伏地给耶律延禧请了个安。 耶律延禧有点发懵,二十五岁的青葱少年哪经历过这等喜当爹的好事,并且看着俩孩子这副生怕挨揍的样子,自己这爹,当的好像不太合格? 他努力的回忆了一下,竟然惊讶的发现耶律延禧几乎没怎么理过自己的子女。 「父皇伟岸无边,儿臣每……每见父皇,所见皆,皆八方威仪,万方正统。」 伏在地上的耶律定,磕磕绊绊的背着萧奉先教他的话,但背完了,却不见舅父所说的父皇定当大喜,抱他入怀。 萧奉先也有些不解,这耶律延禧最喜欢听别人说他皇帝正统了,怎么今日不见反应? 不是没反应,耶律延禧内心早已怒极,放中原王朝,身为外戚却如此明目张胆的扶持皇子,九个脑袋都不够砍的,然而这萧奉先却似做着什么司空见惯的寻常家事,就在那定定的看着他。 但身体却是一手搓磨着下巴的胡须,做了个思索状。 「奉先呐,你说这俩孩子怎么不长个儿呢?」 又把萧奉先给整不会了。 这皇帝怕不是掉了井撞坏了脑袋? 「回禀陛下,秦王与许王,于我族里同龄中已是伟壮,正宜陛下教授猎术。」 「可他俩骑不了马啊?」 萧奉先麻了,在那辩解皇子尚且年幼如何如何,罗嗦了一会就把皇帝给说的不耐烦了。 「他俩且等等,来人,把习泥烈叫来,让他教,我懒得教。」 随后甩手就走了,萧奉先赶忙上前跟在了耶律延禧身后。 俩孩子还在那跪着。 耶律延禧眼角余光瞥着,心里冷笑了一声。 不成器。 「奉先呐,朕有些乏,去把你妹子叫来。」 萧奉先心中大喜,赶紧应承着,然而皇帝下一句话却让他有点摸不着头脑。 「俩孩子也一起吧。」 哪有带孩子侍寝的道理? 虽心中犹疑,但总还算好事,萧奉先径直就去了——后宫,留了耶律延禧自己慢慢往寝宫走。 看了诸多历史剧的这位新耶律延禧,此时对于「化外」这个词,终于有了切身的体会,大辽也算的上是个辉煌的朝代,且也早在汉唐就开始融合中原文化,但千年以继,皇族竟还是如此不知规矩。 这不叫干政,这位外戚,和他背后站着的世族,根本就是越过了他,实际统治着这个国家。 但回想着连耶律延禧本尊都理不清楚的复杂关系,让他也只得一时隐忍。 阿骨打同学啊,看来还是必须得借你这把刀才行了。 入夜,看着带着俩孩子一起懦懦的跪在那的萧贵哥,耶律延禧知道根由在哪了。 孩子随妈。 要说萧贵哥虽不如萧瑟瑟那般惊艳,却也是好看的,不然荒唐到和宫女生孩子,还生生抢了萧瑟瑟回来的耶律延禧,怎会和这位生了六个孩子。 但耶律延禧搜遍了本尊的脑子,竟然对这位元妃没什么更多的印象,除了生理本能…… 「都起来,起来。」 与此前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不同,真到了三宫六院的时候,这个现代灵魂果然还是感觉……怪异,看着低头束手的萧贵哥,也不知该说什么好,最终还是直接的把刚才临时起意的目的讲了出来。 「元妃呐,定儿和宁儿,平日里都是阿舅在教导么?」 「是。」 然后就没下文了,耶律延禧憋了半天,只能从孩子身上下手。 「来,过来,宁儿啊,平日里你舅父都教导你些什么?」 第6章 下马互威 耶律延禧破例起了个大早,蹲在书房的罗汉床上发呆。 经济的事,需要时间,但制度独特的辽国,六项收入就能涵盖整个国库,其中大头是燕云地区的田赋和五京的商税,好算的很,加上辽国人口少,又没有军饷的牵制,改变起来不算难。 首先耶律延禧自己不祸祸就能节流大半。 最终毁灭了辽国的制度问题,后世崛起的成吉思汗,给出了一个完美的答案,但对耶律延禧来说,这也需要时间,且并非当前最急切的。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首先需要搞清楚的是,偌大的一个辽国,是怎么败给了初期只有两三千人的完颜阿骨打。 连耶律延禧本尊出去打个猎,就有数千骑跟随,这还只算了他自己的斡鲁朵——永昌宫,且不是天子宫卫的全部力量。 正想着,一个浑厚且充满磁性的男中音响了起来。 「啊,我尊敬的陛下,太阳随着您升起,照耀着您无边的国土,连雄鹰都在歌颂着您的丰功伟绩,您卑微的奴仆,是多么的渴望沐浴在您的无上荣光里啊。」 这一套一套的,把耶律延禧给听愣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人是谁。 萧胡笃,太医世家,耶律延禧的近臣。 别人家近臣是劝进,而这萧胡笃,主打一个劝玩,夏捺钵听政,他劝皇帝出去玩,冬捺钵祭祖,他劝皇帝出去玩,总之这货生平就两件事,往小嘴上抹蜜,然后劝皇帝出去玩。 「胡笃啊……」 说完卡了一下,这都什么名字这是,不愧是大奉先力捧到他身边的人。 「你不是在黑山么,怎么跑这来了?」 「我的陛下啊,您早就差遣了老奴去布置猎场,但您一日不至,于老奴心中,就如太阳不再温暖,雄鹰不再展翅,肉也不香,奶也不甜,便只好追随着太阳的脚步,来到了您的身边。」 看来这耶律延禧很喜欢做太阳啊,而这位太阳的照耀下,身边心腹竟都是此般人物。 不然拉出去攮死算了。 心中这么想着,脸上却还是露出了耶律延禧式的笑容。 「胡笃啊,来的正好,前日我还想去围猎,奈何让国舅给挡回来了。」 对于辽代的皇帝来说,围猎就是阅兵,这也是这个民族能始终保持强大战斗力的关键所在,他很想看看纵横大漠的铁骑,到如今是个什么样子,毕竟去岁围猎,耶律延禧本尊居然甩开军队自己跑出去打猎了,导致如今的他连一点基础印象都没有。 「我的陛下啊,您麾下的勇士,没有了您的照耀,就像失了头领的幼狼,老奴把他们连夜给您带过来了,就驻扎在东华门外,等着为陛下围猎呐!」 「?!」 这小老头能调动他的宫分军?!? 「哎嗨呀!胡笃深知我心也!快,快随朕去看看!」 他一边扮作耶律延禧平素里的样子,由萧胡笃引着往马厩去,眼中是掩不住的狂喜,一边用余光审视着这位殿前副点检。 自黑山连夜赶来,也就是萧胡笃昨日收到的消息,集结了直属于耶律延禧的私人军队,今早就扎在了皇城东门,而他这个皇帝,竟然一无所知,这让皇帝透体生寒。 萧奉先,你好手段! 一路上应付着萧胡笃那层出不穷的歌颂辞藻,耶律延禧也在心底默默的列了个名单。 把这萧胡笃,放在了第一位。 天光大亮,耶律延禧终于立在了他穿越过来最想见到的事物面前——他的宫分骑卫,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创制的,保持了辽乃至西辽帝王,始终拥有强悍战力的皇帝私军。 但入目所见,让他心凉了半截。 辽太祖组建的,威名赫赫的皮室军,和辽太宗组建的,后来却被西夏夺去荣光的铁鹞子,在此时皆已融入进耶律延禧的永昌宫里,成为拱卫皇室的核心主力精锐。 然则你说这群四散在草地上的,待皇帝近前了才在统兵详稳的呼喊中,慢吞吞的,笑嘻嘻的集合起来的军队,是这个大辽帝国,最精锐的军队?!? 耶律延禧顿时就释然了。 毁灭吧,朕累了。 待两千余人集结完毕,打马前来的那个精壮汉子,却让这位意兴阑珊的皇帝稍打起了点兴趣,那汉子身高臂长,面容谨肃,待近前先是剜了一眼萧胡笃,才翻身下马口称治夔离俯伏在地上。 第7章 提前交锋 他的手在颤抖,他的心则跳的更加剧烈。 杀人。 一个多么熟悉的词汇,但当执掌屠刀的是自己的时候,那抑制不住的恐惧感轰然涌入了他的脑子。 虽然自己早做好了打算,如若想夺回朝堂,免不得与萧奉先和其背后的外戚一系的腥风血雨,甚至连具体方略都隐隐成了型,今日所为虽是临时起意,却也是其中一部分。 利用好自己荒唐皇帝的外表,逼一逼外戚系,腾挪点自己的空间,提前准备好两年后的战争,以及做好铺垫,在这场战争中翦除萧奉先执掌的北院,唯有如此,才能不被宋金夹攻,才能免得大辽版的天祚之耻。 但当真去做的时候,这个现代普通人的灵魂,总还是会显得无所适从。 甚至隐隐为自己为萧奉先做的最终打算而恐惧——用首战之败,换他的项上人头。 那又将会是多少条人命? 他闭上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睁眼缓缓吐出,前方已是宫门。 而此刻的他,已是耶律延禧了。 「陛下,那萧胡笃?……」 发问的是侍卫郎君萧迭里,也是常伴身侧的贴心之人,而问这句的,本应是记录皇帝起居的牌印郎君,大抵等于掌印太监和书记官的角色。 但这牌印郎君,却从他登基开始,就一直闷在北院,只做着萧奉先安排的工作。 「就说他忤逆了朕,被朕给处死了,报去吧。」 萧迭里领命去了,耶律延禧也心知不可能治这萧胡笃大罪,如何真正的收了方才的铁林骑卫和耶律克虏,才是他心中所想。 同时也是提醒一下萧奉先。 朕乃天子。 即便你手握大权,却也不要伸的太长了,规则范围内,你来,但是动军队? 和你拼命。 然则刚入宫东门下了马,却见一骑踏着烟尘自北而来。 不是萧奉先又会是谁,耶律延禧当即摆了张愁苦脸,余光瞥见萧迭里跟在萧奉先后面紧皱着眉。 呵,果然是有专人监视着自己啊。 「奉先呐!奉先!朕悔啊!」 萧奉先刚下马还没来得及下跪,耶律延禧就扑进了他怀里嚎啕大哭起来,把他要问的都堵在了嘴里。 且这皇帝人高马大的,全压在了他身上,这腰! 好不容易把耶律延禧从身上推开,这皇帝却一直在那朕好悔啊,误杀良臣呐,一时让萧奉先也没了办法,只得吩咐近侍扶皇帝歇息,同时给其中一个使了个眼色。 皇帝在近侍簇拥下渐渐远去了,萧奉先仍站在原地皱眉,良久,吩咐了身边的近随。 「去,叫大于越耶律阿思和参知政事李处温,今晚设宴,宰只肥羊。」 近随领命去了,他又站了片刻,直到皇帝隐没在宫殿里,才转身慢慢踱着步朝北府去,路上顺手拦下了要去见皇帝的宰相萧德恭,并肩牵马走着。 这边耶律延禧回到了天齐殿,遣退左右只留了萧迭里,收了演戏的脸。 数遍本尊的记忆,偌大个宫殿,能够全然信任的,居然只有这位自他做燕王时就随在身边的侍卫郎君。 「迭里,说说。」 「自领了陛下口谕,臣一刻未曾耽搁,然刚到北院门口却见国舅策马而出,并招呼了臣,直问了句……陛下杀了萧胡笃?」 果然,虽说外戚系不会拿他这个皇帝怎么样,但是身边的控制可是一点都不少,他想了想这个朝代皇帝的特权,把萧迭里拉到近前。 「回去找耶律克虏,令他暂驻东华门拱卫宫城,非我直谕不得调动,再令他选几个可靠的好手给你,明白么?」 待萧迭里领命去了,耶律延禧又在脑子里把自己原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重新过了一遍,他甚至想不如就趁这个空挡把萧奉先给提前办了。 但很多事情,想和做,是两码事,莽撞做了,没有收尾能力,必将引起大乱。 过了良久,宫人通禀萧瑟瑟求见,倒也应了耶律延禧心中所想,将满眼忧虑却又掩不住嘴角欢喜的萧瑟瑟搂在身旁。 「看来连你也知道了。」 「回禀陛下,都知道了,臣妾还听闻耶律棠古与李处温又吵了起来。」 第8章 大石四策 当一个皇帝连脸面都不要了,奸臣除了把持住朝政还能干什么呢? 即便是萧奉先等人商讨了诸般事宜,甚至扣下了耶律延禧升耶律克虏为太保的行敕,但这皇帝称自己悲伤过度,关在寝宫里三日了,又称梦中惊惧,新换了一批侍卫守着,连膳食都是宫人送进去。 而耶律克虏,既得了皇帝口谕,在大辽的制度下,即是宣命已降,就直接蹲在东华门外每日吆喝训练,全然不尊北院调令——论理讲,北院何曾有调动宫分军的权限了? 硬要说的话,这支军队就是他耶律延禧的私人宫卫,即便萧奉先早已在其中安插了不少将官,但在此刻动用,却就是他先过线了,反倒会成为各部族的把柄。 局面就这样诡异的僵持了下来。 萧奉先这边奔走,耶律延禧也没闲着。 「臣以为陛下所言,此四策当可应之。」 「其一曰薄民赋,重商税,我朝不同于他国,国库开支除却诸宫卫军费与朝廷俸禄,唯一大项为皇室巡猎与捺钵,倘省之而用于民,轻薄赋税,加征五京丝瓷茶税,使民富之,以商为补,久之则大利于国矣。」 「其二曰整边备,练新军,我朝南北两面官与节度使之制,可保边镇少乱,却难解决圣宗三十四部多皆依附之态,倘以陛下所想,则必须仿太祖圣宗,重建皮室军,先以威服,方可分而治之。」 「其三曰嘉匠才,兴将作,改组我朝将作监,统管各院丶局丶坊,改做军民之用,大兴曷术,推尚铁器,并兴五匠,以变我朝器具皆赖于宋之弊,如此方可最终推行其四策……」 「其四……曰……」 耶律大石讲到其四,却是不敢说话了,让耶律延禧有点愣神。 这货连削减皇室巡猎费用这话,都敢在自己这个游猎皇帝面前说,还有什么是他不敢讲的? 「但说无妨,今日我早说了,言之无罪。」 耶律大石抬头看了眼耶律延禧,两天的论政里,这位皇帝诸多见解使他极为惊讶,尤其是分治诸部的思路,乃是解决大辽边患极为有效的办法,可即便这皇帝如今眼里似燃了一团火,但…… 「其四曰……征女直,摄高丽,以求高丽之铜矿。」 看着憋了半天才敢开口的耶律大石,耶律延禧倒是觉得这人有趣的很,仕途中事,他竟然看的如此之重么?自己贬了一个萧兀纳,不想是造成了这么多影响。 「臣胡言乱语,请陛下恕罪。」 「什么乱七八糟的,起来起来,我懂了,咱们没铜,所以最后一步还是要落到如何搞铜矿上来,但高丽嘛……先解决女直诸事再说。」 这小子把自己原本计划里三年后的事儿,给提前想了,且提醒了自己这个时代最重要的东西——铜。 「那集中来说女直,去把萧迭里也喊来吧,他多少知些军事。」 带着耶律克虏选过来的几个新宿卫,在寝宫门口轮流守了两天两夜的萧迭里,此时当真是震惊于这皇帝的精力,名是悲伤过度,却是几乎没睡过几个时辰,要么和那耶律大石论政,待耶律大石抵不住去侍卫营房睡了,又拉着文妃和他问着各种部族细节。 而现在,这皇帝又整了一坨大的,把萧迭里给震在那半天没说话。 「倘要与女直开战的话,两位有何方略?」 两人俱是一惊,连旁边正在煮乳茶的萧瑟瑟闻言也愣了一下。 「陛下,东路诸州地形复杂,不利于骑兵展开,征之恐……」 萧迭里让他有些失望,问略刚开头,就先说不可,且只是因为地形复杂么? 「陛下,萧郎君思虑过甚了,征女直何须动用大军,且以一支精锐骑军压阵,以汉人为先锋,以东路军为主力,依女直人力,大军所至皆灰飞烟灭也。」 而这位西辽皇帝,现在也确实稚嫩了些,军略,恐怕还是得问几位老将才行了,但他也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迭里,且把当前武备说与朕听听,东华门外的那些,难道就是宫分军主力么?」 随着萧迭里一应话语展开,这边的耶律延禧人麻了。 早前所见皇帝亲军的武备松弛,在细细问过后,居然还只是表象,更深一层的是,当年大辽称雄的核心依托,无论是三十万皮室军,抑或是三千铁鹞子,在他这里,竟都只是过往烟云。 凑人数,能凑,凑出来就是那些早已忘了如何打仗的宗室子弟,而武备,除却自备的一人三马四百箭之外,那些久不养护的重甲,早已在库房里朽烂了。 第9章 头下盐政 耶律延禧做了个梦。 他梦见成吨的金银从天而降,堆成了一座山把他压在了山底下,跟孙悟空似的,然后就被自己傻笑醒了。 已然在煮着乳茶的萧瑟瑟白了个眼。 耶律延禧也不觉尴尬,不知不觉间,自己开始在这个世界上找到要做的事情了,这也让他更贴近了这位末代皇帝的身份,和萧瑟瑟之间,也少了许多隔阂。 迷迷糊糊的起身喝了口茶,又在萧瑟瑟伺候下刮舌刷牙漱口,整个人才精神了些。 然后就又愁了起来,辽上京这地方矿产丰富的很,但他却不是本地人,哪里知道后世那么多大矿如今在哪,即便知道现在去采,也断然赶不上两年之期。 「瑟瑟,你昨晚说的是什么法子?」 萧瑟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睡了一觉才觉得自己想的很是幼稚,但还是说了出来。 「臣妾想的是,找本家大父房的几个,有头下军州的姐姐们……去……」 姑娘卡住了,倒也不是说这个借钱想法本身多荒唐,而是让她代表一个荒唐皇帝,找娘家的头下主借钱,这事儿才是最荒唐的那部分,所以说着说着,自己也是没了底气。 一旁的耶律延禧,却在那细细的回忆起头下军州这个东西来。 这是耶律阿保机首创,也是历史独一份的怪诞产物,虽然后来演变成了元朝的投下制度,但已经全然不是一个东西。 简单来说,这所谓头下军州,就是朝廷保有土地所有权,头下主完全自主的军州领地制度,除上缴酒税外,其余税收尽归头下主,节度使虽由朝廷选派,然刺史以下皆由头下主自署,自治之深,远非中原分封可比。 只是苦了民众,要交两份税,国家的也要交,头下主的还要交,这就是二税户,但民众在辽代建国早期大多是掳掠而来,也无反抗之力。 所以,一位头下主,能掳掠来多少民众到他的军州,是他的本事,掳的多则朝廷赚的也多,反之则少。 朝廷与贵族共利,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不就是…… 耶律延禧即便贵为皇帝,也没敢说出那五个字。 他细细想了下,重新琢磨了一遍。 朝廷官营,贵族合股,军州制,对,就这个意思。 如果这帮子贵族能接受这玩意,那……盐呢?矿呢?商路呢?五京税呢?如果把这些也拿出来,破开头下主只能限于横帐丶国舅丶公主的旧制,让普通贵族也能入股分红…… 欸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萧瑟瑟看着又在傻笑起来的耶律延禧,生怕这皇帝又回到之前的昏聩里去,赶忙上前给他擦了把脸。 被耶律延禧抱过来就是一顿啃。 花容失色的萧瑟瑟半天才挣脱出来,然后就被耶律延禧用现代企业逻辑给一顿洗礼,末了,姑娘瞪大眼睛在那看着这失心疯皇帝。 比如盐,仍是朝廷专营,但把每年收益的一部分拿出来做为……头下盐股,以前头下军州是靠军功,这个头下盐股靠认购,一次性认购,可世袭不可转赠,朝廷可按照认购面值原价回购,但每年从盐政收入里分收益。 「陛下,这,这不是平白送了一半的盐政收益出去?!」 耶律延禧略想了下,问了几个问题。 「瑟瑟呐,你可知我大辽盐政最盛时期,能入库多少贯?」 「臣妾知之不详,但比之当下,断是多……的多的……」 「这是为何?」 「盐官贪腐,节度使贪墨……」 萧瑟瑟渐渐又把眼睛给瞪圆了。 「那倘若世族买了头下盐股,有了监督权,他们还敢如此放肆么?」 「定然将收敛许多!」 「以及最关键的,瑟瑟啊,现在的盐政,是谁的盐政?」 「当然是朝……不,是萧奉先的!」 耶律延禧想着,姑娘真聪明!萧瑟瑟想着,陛下真厉害! 「但是陛下,这中间还是有许多细节,比如回购,头下军州额外有个头下主无嗣,朝廷会收回军州的惯例,还有,倘若臣妾当初嫁与陛下,那臣妾是否可以带着股份陪嫁?还有打破世族让其他贵族也能买股这个旧制臣妾觉得不妥,陛下还有……」 第10章 风云将起 接下来六七日,上京城渐渐风云诡谲起来,诸多流言散播,大多都是与文妃萧瑟瑟相关,至于耶律延禧这位皇帝的,也在五部少数顶层世族中偷偷流转着。 耶律延禧一边听着萧迭里的汇报,一边摇头笑着,萧瑟瑟在旁边眼中虽有忧虑,却丝毫不提自己,只是帮着萧迭里补充着细节。 这两人,正在逐渐形成耶律延禧的情报班子雏形,与此同时,耶律克虏那边也从宫分军中优先选了三百人出来,正加紧练着,而耶律大石则在四处联络着冶铁作坊。 而自己这边修订盐政的节奏,要加快点了,他还没盘算好找哪些世族来应这个盐政,也将会是个麻烦事,或许对萧奉先的策略,也该改改了。 「我还当奉先有什么高招,且再等等,我估计短期他要用那个和尚来,迭里留意着。」 萧迭里一旁应着,萧瑟瑟眼中忧虑却更甚起来。 「陛下,明慈大师名望颇高,臣妾怕……」 「怕什么,朕呐,最不怕这种名望高的,更何况,你不是说了,那一个个庙子,俱都是一个个头下州么,呵,我倒要看看这大师有没有自知之明。」 与辽道宗不同,这位耶律延禧本尊,对皇家皆笃信的佛教没什么兴趣,又或者对他来说,除了打猎,什么都没兴趣。 三人正商议着,门外近侍却来了通报,自耶律延禧杀了萧胡笃后,除了强棠古遣人来报信说近日流言颇多外,这还是第一个上门的,这让耶律延禧来了兴致。 但听完来人是谁,却教他惊喜起来。 「臣萧移敌蹇,参见陛下!」 好一个少年儿郎!耶律延禧不由上前亲自将之扶了起来,细细端详着。 看着还没长开,却都快要接近高大的耶律延禧肩膀了,面色上却已然带了边军的风霜挂红,尤是一对眸子,似闪着星光一般,端的是个天生猛将! 然后他脑子就抽了。 「瑟瑟啊,余里衍几岁了,我琢磨嫁给这小子不错。」 萧瑟瑟先愣后无奈。 「陛下!余里衍才八岁!」 「呃,也是,那萧……什么,你几岁了。」 「回禀陛下,臣十五岁了。」 萧移敌蹇原本满脑子都是爷爷说的皇帝喜怒无常,要小心伺候之类的,结果耶律延禧这么一出把孩子给懵在了那,本想跪下来着又被那双有力的大手箍着动弹不得,只得小心翼翼的补了句。 「而且……阿主沙里说过,要我建了军功才给我讨妻……」 对契丹语本能反应慢半拍的耶律延禧,待孩子愣了好一会才想起来阿主沙里是爷爷的意思。 指的是,萧兀纳。 「这样啊,那,让余里衍再等等?」 孩子傻了,萧瑟瑟却是偷笑起来,她看出来了,这皇帝是真喜欢这少年。 「来来坐下说,嫁不了公主那怎么办呢,不然朕给你改个名字吧,你这名字太长了,不好记。」 旁边的萧瑟瑟立时就在说这怎么能行之类的,孩子却当即又跪下了。 「阿主沙里说,臣到了陛下身边,一切都听从陛下的,以后就不……不回祖家了,他还让我转告陛下,陛下心意他懂了,遣去黄龙府,他也懂了,他已派人往女直方向暗自盯着,以后每月给陛下送女直动向的奏报,同时也会给陛下好好练一支新军出来,还请陛下冬捺钵务必去看看。」 听着这质朴却肺腑的话语,耶律延禧渐渐沉默了下来。 昏君!自己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只托了强棠古带了句话而已,这老爷子反倒脑补了这么多。 随后扶起了孩子,语气里严肃了许多,定定的看着孩子。 「你想我给你改名字么?」 「臣,臣……其实,想,臣也觉得不好听……」 「哈哈,好!你的阿主沙里是我的老师,又把你这英武少年送到我身边,想来也是你阿主沙里喜欢的,那就取他一个字,萧,伯纳!」 他偷偷玩了个梗,反正这时代没人知道。 萧兀纳,萧伯纳,有问题么,没有! 与这孩子寒暄了一会,左右问着萧兀纳身体还好之类,就令萧迭里领着孩子送去耶律克虏身边了,出门的时候,耶律延禧还依依不舍的挥了挥手,惹的孩子在不远处不知该做什么好,只双手抱胸,做了个交手礼。 第11章 西北边乱 辽代整个权力的顶层,是由耶律氏的四皇帐,萧氏的五房帐共同把持,萧奉先之所以能够架空自己这个皇帝,不仅仅在于他惯会取悦历史上的耶律延禧,更主要的是,他拉拢了大部分贵族。 终于开始了解这个社会的耶律延禧,想着想着笑了起来,刚开始那会,最早还想用女直来解决问题,幼稚的很。 自己掌握不了话语权,即便没了萧奉先,还会有个耶律奉先冒出来。 「瑟瑟,你此前说的妹夫,耶律余睹,与你可熟。」 「陛下此问差矣,不是与我熟否,妹夫与我虽与那萧奉先同属萧和一系,但萧奉先属长房,我与妹夫属三房,在太子……」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这里,萧瑟瑟担忧的看了一眼耶律延禧,见他没有异色,便又继续说了下去。 「在太子浚,陛下父亲……先皇一案中,长房一系与耶律乙辛一同构陷太子一系的五房,和臣妾所属的三房,最后乃至五房……覆灭,三房亦元气大伤,因而陛下无需忧虑妹夫,此是解不开的仇怨。」 然而在耶律延禧本尊的视角里,也正是因此,萧奉先一系,竟是有着将他扶上帝位的巨功。 「当年,倘若不是萧兀纳提醒先帝,陛下或也,也……」 「也什么?」 「或也难逃祸事……」 是了,是了,对上号了,当年太子浚的儿子,皇长孙耶律延禧登基后,竟还听信了萧奉先的谗言,让这位耶律乙辛的亲兄弟耶律阿思,和曾与乙辛狼狈为奸的萧和长房一系去处置乙辛一党。 这二人于其中大收贿赂,竟赦免了谋害了自己亲父的凶手,而这耶律延禧,末了竟还在甜言蜜语下,给耶律阿思封了个大于越,把枢密使如此要职给了萧奉先…… 全然忘了当年老师的提醒,甚至最终还把堂堂帝师萧兀纳,给外放到了自己妹夫手下当个小小知事。 他苦笑起来,如若不是辽史简陋,辽代是少数民族政权,这耶律延禧,恐早排天下昏君前五了。 「陛下可是在想如何推行头下盐政?」 「嗯,却也不止,我……朕在想,如何让这些贵族,认这新头下之法,以盐政为始,沿用到诸般领域中,从而……」 耶律延禧想了想,还是没说出来,比如在很久以后的未来,他如果能把这个游牧民族的军事潜力重新激发出来,或许此法,未必不能用于宋。 毕竟这天下,真的很大。 而眼下,此法亦有可能用于拉拢一位手握重权的宗室元老身上。 魏国王,南京留守,耶律淳。 「瑟瑟,你说,如果萧奉先知道了这些谋划,会做些什么动作呢,一个和尚?」 上京城的驿道,开始忙碌了起来,但城内,诡异的平和仍在维系,直到一封急报,终于送到了北枢密院。 阻卜部叛乱。 「陛下,臣曾任西北路招讨使,谙熟诸部,愿提兵前去,定不负陛下期望。」 难得朝会的耶律延禧,歪扭的半靠着御榻上的凭几,看着说话的这位,知北院枢密事——萧得里底。 「你去能干嘛,能喝酒还是能吃肉?刀都提不起来还领兵?陛下,老臣愿去,克日必复!」 这洪亮的声音和……这当廷骂街的风格,不是耶律棠古又是谁? 「陛下,臣也以为棠古大将军合当此任,其亦曾任西北戍长,且刚平复乌古敌烈部叛乱,正当领符。」 萧奉先这句话冒出来,却把耶律棠古给甩到五里云雾中去了,这奸贼这是何意? 「陛下,老臣还有一议,便观朝堂,众皆老朽矣,老臣举荐一位青年才俊,与棠古大将军同去,合该历练一番,如此方可使我大辽千秋万代。」 耶律延禧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位大常衮,话里竟挑不出半分毛病,只是到底是耶律克虏呢,还是耶律克虏呢? 「臣举荐北枢密院中丞司侍御使,耶律大石。」 朝会上瞬间嗡乱起来,夹杂着此为何人与侍御使为何职的低声议论充满了大殿,而耶律延禧也终于有了神色,看了一眼正抬起头望着他的萧奉先。 果然好手段呐,他身为皇帝,能给的职位,还没一个枢密使能给的高。 第12章 再问棠古 刚吩咐完萧迭里关于耶律大石的相关事宜,耶律延禧想着如今可以亲征为名召耶律棠古前来了,但口谕还没出门,一个洪亮的声音已经传了进来。 「快去禀报陛下,老臣来讨个差事!」 这老小子。 「老臣参见陛下,陛下如今喜说汉文,老臣也就顺着说,那鞑靼人呐,悍勇的很,却也好对付,磨古斯死了才十多年,朝廷的余威还在,依老臣见,如若当真是大规模的复叛,以连打带抚之策为妙,怎么个打法呢……」 耶律棠古一顿方略,但耶律延禧此时却神游天外了。 阻卜就是鞑靼?那?铁木真他爹,哦不对,得是他祖宗,也在那边? 「……故此以打代抚,以抚代打,少打而多抚,当可速平之,陛下以为如何?」 回过神来,耶律棠古已经在那说了一大通,震的耳朵生疼,且听起来这老小子还是个智将? 和这造型不太符啊…… 「大将军呐,朕倒是想问你另一个事,倘若女直叛了,又怎么个打法?」 耶律棠古一愣。 「陛下这是?」 「朕近日把萧兀纳的奏章又重新看了一遍。」 不他没看。 「深觉有理,故而忧思甚重,不知大将军怎么看?」 耶律棠古面容瞬间严肃起来,思忖良久,方开口说来,且声音低沉许多。 「陛下有此忧虑,于我大辽幸甚!陛下可知,一个月前鱼头宴上,那完颜阿骨打因何敢轻慢陛下?」 说实话,此时的耶律延禧……还真不知道,只是记得个海东青的典故。 「完颜一部四代皆出雄杰,四五十年里厉兵秣马,且已由阿骨打之父完颜盈歌完成废除诸部之举,与我朝太祖初起之时何其相似,而今阿骨打更是威服其族内,又以猛安谋克制摄领各族,且大肆走私购置铁器。」 「加之近年……」 耶律棠古抬头看了眼耶律延禧,却想起来近日风传的皇帝转性不喜鹰犬,甚至卖了几只海东青之后,才又讲了起来。 「加之银牌天使近年压迫过甚,索海东青不说,还要求女直女子荐枕……老臣恐女直将反矣。」 耶律延禧来了精神,问对人了! 「而今其力已蓄足,因而倘若女直叛乱,远非鞑靼可比,其剿讨之法,只能快速且……酷烈!」 酷烈?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但耶律棠古接下来的话,却让人惊悚起来。 「不杀光这一代人,女直之怨,不可解。」 「这如何使得?于诸部而言,女直也是大辽一族,如此酷烈,难道不会引起诸部共反么?」 耶律延禧自己也想过不少方略,但如耶律棠古所说的杀伐,他却是从没想过,毕竟在一个现代灵魂眼里,这诸部诸族,最终都汇成了泱泱华夏,怎可如此…… 「陛下忘了磨古斯之乱,各族俱都观望不出么?当年如果鞑靼之乱不平,乌古敌烈丶室韦,乃至女直,会不会也跟着叛了?倘若女直再起,诸部又作何打算?今日女直之判若不酷烈镇压,若再打八年,恐大辽边疆俱起刀兵矣。」 「因而必须速胜且擒杀完颜氏一族及其兵将,方可威服四方。」 这老小子不愧是常年镇守边疆的宿将,一番分析已然让耶律延禧心中暗服。 「大将军,以我朝之军,可速胜否?」 「要么,尽起四王府诸部大军,要么……自即日起,陛下开始练兵!」 前有萧兀纳,后有耶律棠古,只有耶律延禧本尊不知练兵,唉…… 「大将军所言极是,我近日亦在筹谋重建铁林军,但所需时日过长,两年不一定能完成啊……」 他说着说着,就把心中始终忧虑的两年说了出来,而听在耶律棠古耳里,却是另一个意思了。 「陛下是说……两年内女直必反?」 嘴秃噜了……坏菜了。 「朕当日想杀那完颜阿骨打,却被萧奉先说服,如今朕也是后悔的紧,但想来这消息早已传出去了,朕猜测此时的阿骨打,或许也如你我一般在制定方略了。」 然后耶律棠古就跪了,跪着跪着就哭了,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的说太祖显灵啦大辽幸甚之类的,你这老小子,当着皇帝面就这么闹腾合适么? 第13章 御驾亲征 被老小子给看穿了。 六十多岁的耶律棠古,已在大辽官场浸淫了数十年,耶律延禧身体里这个二十多岁的灵魂,可以靠装疯卖傻糊弄萧奉先,但一旦认真起来,总还是瞒不过这个须发半百的老者的。 「大将军,外患当前,但国库空虚,倘不能尽快筹集一笔巨资以应对,朕恐女直之患难解,但军队早已疏于操练,民心……亦难用,因而,朕首先想尽快练出一支精兵,以解当前之忧。」 「朕知大将军你之忠,但又怎撑得起这么大一个摊子,但对于大多数贵族来说,能兼并的土地已经兼了,能贪污的赋税已经贪了,他们的扩张已经到了边界,他们的银子在库房里发霉。」 「因而一个新的赚钱方略,对他们来说,是不是一件看起来还不错的事,而损国与否……恐怕只有如爱卿一般的忠直之臣才会考虑了,对他们而言,顶多顾虑一下祖宗礼法罢了。」 耶律延禧慢慢的说着,眼睛没有聚焦,就这么望着窗外,身旁的耶律棠古也渐渐沉默下来。 这位强棠古,骂这个骂那个,如何看不到这些,只是老人看到的更多是表象,却没深究这些人的贪婪之心而已。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而有这笔资金,若可将女直之乱压下,甚至尽收其地,那于新地上,是否也可以推行此法。」 「比如大将军你,买了东京商税的头下股,则必行使监督之责,如若东京商税下降了,朕不问地方官,却先问责你们这些买了头下股的贵族,大将军,是否既利于你,又利于国?」 「但这是后话,现如今却只能用只与萧奉先一系利益攸关,与多数贵族们无甚关联的盐铁做文章。」 这老人紧皱着眉头,似乎想通了些,正待说什么,耶律延禧却接着讲了下去。 「若朕平了女直,稳住了边疆,有你和老师这般的宿将良臣,有萧伯纳和耶律大石……」 说到耶律大石,耶律延禧还是顿了顿,沉默了片刻。 「还有耶律克虏这般的青年才俊,这天下,哪里去不得,届时又将有多少个新地,西京是不是要再往西走,东京是不是还要再往东,那个时候,今日损的这点国利,将能够成倍的找补回来。」 「你说是不是。」 耶律棠古抬起头,认真的,甚至不礼貌的盯着耶律延禧的眼睛看了很久,直到确认昔日那个只好奢淫玩乐的皇帝,真的已经看不到了,他取出了腰间的一个玉牌。 「陛下,老臣今日即细算资财,如无疏漏当可有七八万贯,资……不是,买陛下之头下股,以此牌为誓。」 「啊?你全部家当才七八万贯?」 耶律棠古被问愣了,片刻后咔嚓一下就跪了。 「老臣绝无保留!七八万贯乃是算了牧场田产在内!请陛下明查!」 耶律延禧被答愣了,这老小子会错意了…… 「欸别别,我不是这意思,你快起来,我……哦朕,朕是说,你就这么点家财还散了两万贯给乌古敌烈部?!」 老小子这才明白皇帝的意思。 「那,那不是国事么……」 一边说着一边低头,两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了,跟个忸捏大姑娘似的。 而耶律延禧本尊,当年被一个他自己都记不住名字了的小部族首领哄高兴了,随手就甩了两千两黄金出去做赏赐…… 君臣终于聊完了这个决定帝国走向的话题,老小子都准备走了,耶律延禧都把他送到门口了,两人才想起来一个问题。 「欸对了大将军。」 「啊对了陛下。」 对眼望了半天。 「鞑靼边乱……」 然后又蹲那开始喝乳茶。 「大将军,从镇州到上京,加急快报要多久。」 「得十天多一点。」 「那你信不信,二十天的时候会有一封西北司的紧急军情准时抵达上京,说鞑靼已经平了。」 耶律棠古捻着胡子,跟着皇帝一起坏笑。 「但那个时候,朕已经在路上了,这趟亲征,朕,要去。」 「因而,大将军你不能去,你要帮朕看着这上京。」 刚坏笑的老脸,一瞬间定在了那。 第14章 千里疾行 皇帝御驾亲征,需要走一个非常繁琐的流程,从告先帝庙,到立三神主,再行祭天地,示厌祭,最末还有个射鬼箭——以死囚为靶子乱箭射之。 这还不算需要枢密院调军队,太常寺置仪仗,宿卫司定卤簿名单,最终才是皇帝率领群臣告祖祭祀。 所以萧奉先并未着急,待与众人商量了一个上午,定了一套说辞,才于午间慢悠悠的走出了北院,准备去用个膳,再回府休息下,让侍妾捏几把,养足了精神带上一众大员死谏皇帝。 然后就见一个宫人不顾街上人眼繁杂,径直来到了他面前。 萧奉先当即皱眉,正要训斥,宫人说出来的话却把他愣在了原地。 「国舅爷,不好,不好了,陛下一早太阳未出就去了先祖庙,太常寺值守不敢阻拦,陛下孤身而入,随后与那几个新来的侍卫出了东华门,与那三千骑兵向北去了!」 这算啥,皇帝先斩后奏?!? 给耶律塔不也的信还没写! 「快!差人去追!来人!备马!」 「国舅爷,陛下他轻装简行,连辅兵都没带,只一人三马,开始我以为陛下是要游猎,但待我等反应过来陛下是去告庙,已过去两三个时辰了……」 萧奉先傻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片刻后才疯也似得抢了宫人的马,一路烟尘的朝他自己的府邸去了。 宫人在原地左右看了看,只得步行着向皇宫方向去了。 道路两侧,两个平民打扮的汉子,遥遥对视了一眼,各自走了,一个跟到皇宫里,在无人的道路上把那宫人捂嘴绑了,一个跟着萧奉先,直到三骑从萧奉先府里出来,巷口又有几个在卖皮子的,卖老参的,卖鲜菌的甩了摊子分别跟上。 特别是北去的那位,一人跟上后,复又从另一个巷口跟上两人。 疾奔了三个时辰,耶律延禧带着三千余人来到了长狼河上游河畔,耶律克虏选了个适合饮马的浅滩,将队伍停了下来。 耶律延禧一身轻装皮甲,身后是扛着升龙旗的萧伯纳,身左前是耶律克虏。 面前是懵成一团的三千宫分军。 其中有三百余,是耶律克虏在铁林骑卫基础上扩充出来的精锐,皆肃穆而立,两百余是耶律棠古的私兵,虽不如铁林骑卫齐整,但胜在一身凛冽的杀气上。 而其余的,则乱哄哄的七扭八歪的站着,还有不少当着皇帝的面交头接耳。 「各祗候!」 耶律克虏大吼了一声,众人终于安静下来,齐齐看着皇帝。 「尔等俱为宫分军精锐,现阻卜部叛乱,朕将与尔等一同亲征,军情紧急,由不得准备,朕不管你们各自带了多少粆米肉乾,都忍到庆州再说!」 「随后朕与诸位轻装疾行,不带辅兵,两人一帐,沿途补给,以最快的速度直取镇州,日行少则六十里,多则百里,二十天!必须抵达!此乃军令!」 二十天抵达一出,兵士间不由一阵低语,引的耶律克虏再吼了一声各祗候,即肃静听令之意。 耶律延禧皱了皱眉,随后抬高了声音。 「中途倘有跟不上掉队的,自永昌宫除名,发配小底局!」 一句话出来,下方却是鸦雀无声了。 这惩罚也实在太重了些,承应小底局乃是获罪世族子弟配放之所,做的是皇宫十二类杂役诸事,且最重要的,将会世代失去世选之权。 在契丹的贵族体系里,基本就是宣判了此人的死刑。 「如有装病及自残以脱队者,杀!」 除了铁林骑卫和棠古私兵,其余诸人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在这个当着他们面杀了萧胡笃的皇帝面前再出声音的。 「而朕,除了水壶,只带了炒面,与尔等同食共寝,倘朕掉队,汝等自行回营便是!」 算是点前世执念,耶律延禧最终拖着萧瑟瑟和萧贵哥,硬生做了一袋子此时并不流行的炒面出来……且果然还是萧贵哥更持家些,往里面加了私货,比如同样磨成粉的肉乾。 众人各怀心思,在皇帝必须烧开水才用食的奇怪要求下,沉默的嚼着炒米和肉乾,有聪明的少吃了几口,有倒霉蛋什么都没带,水袋还要和同僚借着来。 看的耶律延禧直皱眉头。 「万事开头难啊……」 第15章 镇州问迹 镇州城是一座颇为雄伟的重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好用,??????????.??????随时享】 千余米长的城墙,在三十余米的基座下夯土建了近十米高,在午后的阳光里,映的十米宽的城门愈发深邃。 满脸病容的耶律塔不也,终于还是在昨日收到了自萧嗣先处的信件,仓促做了布置,但也是来不及了,只能硬着头皮跪下行了个五拜大礼。 耶律延禧甚至没有下马。 「朕听闻阻卜部叛乱,但这镇州城,为何并无防备?」 倘若真有战事,按时间推算,镇州的两万骑兵此时早应集结完毕,城门亦当封闭,然而耶律延禧所见,城门大开,城墙上临时抽调兵丁衣甲都还杂乱,远处的牧民和商队也在遥遥的看着,等着这边事了进城易货。 「启禀陛下,阻卜部乃是游骑作乱,贼首已讨,正待陛下检阅。」 「哦?游骑作乱还需银牌急递军情?」 耶律延禧饶有兴趣的看着耶律塔不也,看来最终还是没拦住消息传过来,但也够了。 而耶律塔不也也被问了一身冷汗,银牌急递?萧嗣先只说配合做阻卜匪乱,以应付皇帝,见如今这态势,想来…… 耶律塔不也不再辩解,身子微微颤抖着,闭上了眼睛。 「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大胆!」 耶律延禧抬手阻止了正欲抽刀的耶律克虏,看着说话的那位中年汉子。 「抬起头来,你是何人?」 「臣耶律习不里,忝为判官。」 耶律习不里肤色黝黑,瘦高的个子让他即便俯伏着都比旁人高一截。 「招讨使大人自来西北司,悉心经营边情,至今各部和睦,虽天候日寒,然招讨使大人四方巡视,以安部民,并无叛乱之说,请陛下明查!」 耶律塔不也闻言微微睁开了眼睛,但复又闭上了,心中只默默想着,有又如何,无又如何……今日之局,无论如何发展,他都必死了。 「耶律塔不也,你怎么说?」 「臣……死罪。」 耶律延禧没有看他,眼睛看着远方茫茫草原,心中再一次矛盾起来。 为人,和为君,原来如此不同,倘若他就是耶律延禧,那这个耶律塔不也必是死在当前了,但他却也是这一国之君,一个属下愿冒死为其谏的,能稳住边疆的能吏,却又何尝不是君之所求。 「你,怎么说?」 他随手用马鞭点了一个人问道。 「启禀陛下,习不里所言……确是如此。」 「启禀陛下,确是如此。」 周遭陆陆续续的,有人附和起来。 「耶律塔不也,朕将在此修整,三天后,要么朕带着你手上的那封信回京,要么提着你的脑袋回京。」 「你……早该死了,念在群臣为你求情,也算你治理有功,给你个机会,自己选吧。」 说完,耶律延禧直接越过了众人,引着身后由萧伯纳领着的三百骑卫入了城门,而耶律克虏自是将大军带去城南营坊了。 「陛下,假传军情,您不杀他?」 「军情又不是他传的。」 萧伯纳愣了愣,复又拍马上前。 「陛下如何知道的?」 ……这熊孩子。 「因为原本给他的急信,几日前就送到我这了。」 「啊?陛下好厉害!阿主沙里让我不要和陛下多说话,但臣看陛下人挺好的啊?」 ……? 第二日,耶律延禧正在街上溜达着,和萧伯纳在那研究着各边部牧民五花八门的服饰,一位文掾前来请了他去招讨府。 一夜忧惧,耶律塔不也竟是卧床不起了。 待耶律延禧领着骑卫来到招讨府,这老人由人抬着,强行坐在堂厅下首,见了皇帝要拜,被耶律延禧挥手免了,随后,耶律塔不也从怀里颤巍巍的掏出来一封信,交到了耶律延禧手上。 「陛下,这信,是萧嗣先送来的,老臣昔年糊涂,与那耶律乙辛沆瀣一气,虽陛下慈悲赦免了老臣,却也拿了把柄在大于越手里,臣本也时日无多了,亦知此罪难逃,末了将此证送与陛下,唯求陛下莫要牵连诸僚。」 第16章 庆州问心 「克虏,你说萧奉先,有没有胆子劫杀朕?」 本书由??????????.??????全网首发 「没有。」 站在角楼上向北望的耶律延禧,等了半天不见耶律克虏接着往下说,只得回头看了一眼,结果这孩子眼睛正四下巡梭着,根本就没想接着说! 他大概知道耶律延禧本尊不喜欢这货的原因——之一了。 端的是无趣。 「为何?」 「因为陛下临行前又调了五千宫分军去上京。」 ……没了。 耶律延禧偷偷翻了个白眼。 实则是亲征了一趟,跑的大腿内侧都磨了血泡,结果就这么回去了,他有点不爽。 「要不,咱去打个猎?」 「臣领命。」 耶律延禧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身后一声跪地,旋即起身脚步远去了,他诧异的回头,眼睛只捉到了大步远去的耶律克虏身影。 张了半天嘴,他只得指了指耶律克虏,朝身边的萧伯纳问道—— 「他一直都这样么?」 「嗯,哦陛下,一直都这样。」 耶律延禧扶了扶额头,赶紧把这个二愣子叫了回来。 「你以前不是最不喜朕游猎么?」 「陛下此前游猎为游玩,现在游猎为练兵。」 …… 顿觉无趣的耶律延禧,在安排好招讨都监暂领副招讨使之职后,于第四日一早出了城,本应相送百里的百官,被耶律延禧制止了,只点了耶律习不里随同两百边军护送。 「可曾怨恨朕?」 「启禀陛下,不敢,耶律塔不也虽颇得人心,然依臣而言,不过比之诸多恶贪……略好而已。」 耶律延禧不由看了这汉子一眼。 「你向来这么直言的么?」 「是,因而得罪了李处温,被调至此处戍边。」 耶律延禧沉默起来。 当皇帝身边皆是奸佞,直臣自然是没有任何的生存空间,位尊者如萧兀纳,位卑者如这小小的判官,以此类推之,诸多节镇大员,南北院官,是何成色自不必说。 而仅这个秩同正三品的西北路招讨使,每年竟然要给耶律阿思送上多达三万贯的常例,几乎等同于一个中等军州的商税收入。 这大辽…… 「很好,朕记住你了,回去告诉你的同僚们,朕自此以后,只用直臣,去吧。」 言罢,耶律延禧径直拍马去了,身旁三百精骑整齐列做各两纵跟上,身后两千余骑兵亦呼哨着从耶律习不里身边席卷而过,扬起满天的烟尘。 待黄土漫落,大队的骑兵如尘暴一般东去,耶律习不里再如何也无法从中分辨出那个穿着朴素皮甲的身影,只看到一杆升龙旗,高高飘扬。 有了来时路,复归上京就容易了一些,一路上仍是疾行不歇,日升日落间,草色由青黄渐渐泛起碧浪,及至十五天,庆州城在人与马的喘息声中,遥遥在望。 所幸宫分军之马俱都出自皇家牧场,备马亦是良驹,又兼此前筛过一程,这支骑队,除却两个生了恶疾的,两千五百人竟无一掉队,随后在皇帝的大声吆喝中,近万匹骏马,朝着庆州城呼喊奔腾而去。 耶律延禧在庆州城外修整了一天,月余里,他与士兵同食共枕,早已让这群散漫惯了的世族子弟忘了面前这位,曾经是个只知游乐的荒唐皇帝。 而今夜,皇帝从庆州城借了乐器,婉拒了节度使的大宴,也不去行宫,再次与众人烤羊共食,又亲御琵琶,直叫士兵们惊叹哄闹了起来。 待诸人沉沉睡了,耶律延禧向南望着上京的方向,心中思绪正万千,却被耶律克虏打断了,带了两个人上前来,一个壮汉名为萧蒲离剌,一个却是瘦小的多,名为萧阿鲁不。 「能让克虏看上的,应不简单呐。」 「陛下,臣曾空手擒野猪,嘿嘿,力气大!」 「陛下,臣,臣……」 精瘦的这个,却半天说不出来,耶律克虏只得接上。 「他跑的快,手也快,会一手飞刀,也会一手好贼偷。」 原来是个奇人……耶律延禧歪了歪头看着耶律克虏,眼中玩味之意更甚。 第17章 萧陶苏斡 耶律延禧愕然的看着眼前横班成排的官员,只得召了宣徽使上前。 「此是何为?」 「陛下亲征大胜归来,当以『车驾还京仪』之礼应之。」 他当即拉下脸来,不用问,又是萧奉先。 「荒唐!此仪只用于朝贺祭祀!为何如此劳师动众!」 「启禀陛下,此为枢密使亲……」 耶律延禧微微抬手,制止了宣徽使的言语,左右看了一眼百余位朝官。 「可有记注官?」 一位文官颤巍巍的站了出来,捧着手板立在宣徽使身后。 「记,朕亲征所历,诸州岁寒民饥,凋敝日甚,此朕往日失德之报,当躬告太庙,上谢先帝,自今以往,朕膳饮服用,悉从简素,凡诸奢仪,非郊庙丶大宾,悉罢勿用。」 「另,宣徽使未奉朝命,擅兴仪制,免职听勘。」 「散了,各自回京,朕就不送了。」 百官面面相觑,却也只得当即跪下接旨,杂乱的喊着圣躬万福,在皇帝不悦的神色中各自退去,而那记注官在手板上记完了,上前掺起宣徽使,也跟着退了去。 待百官陆续骑马乘车走了,耶律延禧身旁的萧伯纳神神秘秘的凑了上来。 「哇,陛下……为何您与阿主沙里说的全然不同啊。」 ……? 一下就把心头正怒的耶律延禧给整不会了。 他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来堵这熊孩子嘴,幸好耶律克虏的声音响了起来,打破了这片刻的尴尬。 「陛下,要不要臣前去调上京宫分军前来拱卫。」 ……? 一路来回四十多天不动手,结果皇帝回到上京城外一天日程的时候动手是吧。 他只得甩开这俩脑子里全是肌肉的,自己慢慢踱着,思索这萧奉先到底是想要干嘛,却半天也想不通,他既然已经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这么多探子,也必然应该是知道了耶律塔不也的事,为何还要来这一套? 正想着,远处几骑飞奔而来,远远的就听见一声中气十足的大喊。 「陛下,老臣来迎陛下啦!哈哈。」 不是耶律棠古又是谁,但随他前来的另一个人,却让耶律延禧有些意外。 萧陶苏斡。 「陛下,这小老儿非要跟着我来,老臣就只能把他捎过来了。」 「臣萧陶苏斡,参见陛下。」 耶律延禧脸上也露出了喜色,上前将两位扶了起来,一边拍着耶律棠古的肩膀,一边说着。 「这些日子辛苦大将军了。」 「陛下,书信说不清楚,老臣这次啊,可把这老小子给拐过来了,臣说的他不信,偏要亲自问陛下。」 原来这强棠古,可把萧陶苏斡坑的不轻,先是上门摆了一副愁苦相,低价把田产俱都折价卖给了萧陶苏斡,也不遮掩的就拉了一车文契金银到萧陶苏斡府上。 第二日,却又大张旗鼓的赶着车马,又不做遮掩,就这么招摇过市的拉着满车铜钱送进了宫里,言说是捐皇帝亲征军资,立时就把萧陶苏斡给绕进去了,一时间满朝文武议论纷纷,萧陶苏斡无奈只得清空了家财,连用膳的银器都一并捐进了宫里。 捐完了当即找强棠古大吵了一架。 「陛下,老臣若有冒犯请陛下恕罪,老臣只想问,这棠古说的种种……都是真的?」 萧陶苏斡一如当初耶律棠古一样,问完了就盯着眼前这个往昔的荒唐皇帝,担忧全然在脸上,生怕皇帝下一句说出俱因游猎缺钱这类话来。 差不多是时候把这潭死水打翻了。 耶律延禧拉着萧陶苏斡,慢慢聊了整整一个时辰,耶律棠古一旁等着,还不时补上两句,似在和萧陶苏斡炫耀自己知之更详一般。 「陛下竟怀此谋略,我大辽……」 耶律棠古在一旁哈哈笑着。 「小老儿,和你说,你这和我当初啊,一模一样。」 几番安抚后,渐渐平静下来的萧陶苏斡正欲开口,耶律延禧却是把自己心中所想说了出来。 「两位爱卿,可知这萧奉先兴车驾还京仪乃是为何,难道他当真如此不知进退么?」 第18章 勘箭还京 与耶律棠古和萧陶苏斡深谈入夜,两位老人顶不住先行回京了,而耶律延禧则在营帐里就着灯光细细的看着一叠信件。 大多都是萧兀纳递上来的关于女直动向的奏报,其他则是萧迭里整理出来的萧奉先在他离京期间,所有见过的人和做的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封东路都统耶律余睹的密信。 与萧兀纳奏报大体不差,耶律余睹的密信半篇亦是女直不臣之心日显的各类情报上奏,但对比萧兀纳,耶律余睹明显更倾向于早战速战,虽说与耶律棠古所言类同,但区别在时间点上。 后半段,耶律余睹是在请战,请当前开战。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给力,??????????.??????书库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耶律延禧深深皱着眉头,坐在油灯阴影里半晌不语。 他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完颜阿骨打正在加紧吞并周边部族,在这个时间点上,如果他开始厉行改革,会对历史轨迹产生什么影响?会不会…… 以大辽当前之国库之军心民心,战之必败,但女直威胁已摆在了面上,而这边甲械锻造却刚刚开始,还有个萧奉先在绊着脚步。 他要么继续阴蓄力量待时而动,在两年这个时间段里先拉出一支能战的军队,要么肃清朝堂雷霆出击,稳住内部后直接提前大军出征。 无论哪个都要冒巨大的风险……他握着密信,久久无言。 翌日,朝阳初起,皇帝的骑卫已经整备完毕,耶律延禧仍是一身皮甲,昨日宣徽使带来的衮冕被扔在了一边,一身皮甲纵身上马,跃上了扎营之处的浅丘土岗。 他迎着晖光,遥遥望着远方上京城的方向,深吸了一口这清晨间仍略有些阴凉的空气,随后握紧了马缰,轻踢马腹,身旁的青色长旗随之擎动,骑卫分作六列跟随在后,朝着上京城奔腾而去。 及至上京已是晌午,耶律延禧在骑卫拱卫下终是抵达了安东门,早有文武百官在这里候着,而先行抵达的耶律克虏,则引着铁林骑卫赶走了原本举着诸般辇仪的宣徽院吏员,随后在路两侧各排了一排,权作仪仗,引的众官议论纷纷。 「听闻昨日宣徽使惹怒了陛下,被当场罢官了。」 「陛下还下了旨,此后诸般仪礼悉皆从简。」 「陛下这是……」 「噤声!」 耶律延禧的战马踏上了安东门前的官道立住,身左是萧伯纳,身右是扛着升龙旗的萧蒲离剌,再右侧是萧阿鲁不,身后跟着两百余棠古私兵。 领着众官的萧奉先,见到萧蒲离剌和萧阿鲁不随侍帝侧,不由缩了缩瞳孔。 早已候在正门的东上阁门使,双手捧着一支木箭至耶律延禧战马左侧,恭敬递上,耶律延禧接过来翻覆看一眼,复又递回,东上阁门使复捧箭转回安东门中,将箭交于勘箭官,勘箭官接过与另一支箭比对,随后举箭引声向左右喝问—— 「合不合?」 「合!合!合!」 分列两排居于安东门内的门仗官齐声回应,在门洞的回声下愈发庄严。 「同不同?」 勘箭官再问。 「同!同!同!」 门仗官再回,隆隆回音震的诸人耳尖似颤。 随后勘箭官上前奏曰对御勘同,又回身高喊一声内外堪同后,与宣徽院交接,这勘箭之仪即告以成,耶律延禧随后策马上前,路经萧奉先时停了下来。 「奉先呐,明日辰时,开皇殿议事可否?」 萧奉先一个激灵赶紧跪下。 「陛下议政自当圣决,臣惶恐。」 耶律延禧也不管黑压压跪了一地的诸官,当先打马引着骑卫入了安东门,百官俯伏在地,左右偷偷互相看了看,俱都看向了跪在最前的萧奉先。 而萧奉先,手指几乎抠进了泥土里,却不敢冒出什么大不韪之举来,只有额头暴出的青筋衬着内心情绪,待皇帝骑卫俱都进了城,两对马蹄停在了萧奉先面前,他抬头看,却是耶律克虏正跨在马上直视着他。 「起来吧。」 随后引大队骑兵入城朝东北营坊去了。 诸人诧异莫名,原本该辉煌灿烂的亲征归京,竟如此压抑,让百官几乎一刻都不想停,待骑兵从两侧门洞通行完了,依着北面官走左门,南面官走右门的礼序各自散去了,只留了萧奉先几人在城门口。 第19章 殿前议政 耶律延禧此前除外邦使节来朝之外,极少亲临开皇殿,乃至于当他坐在这座宏伟大殿的西向上首时,一时竟搜刮不出关于殿前诸议的太多记忆,他索性摆出平素的姿态,由着侍中走了流程。 而台阶下的萧奉先和耶律阿思,心思却也不在这些繁杂的礼仪上,他们的眼神,时不时的瞥一下肃立在御座旁的萧迭里,和萧迭里手上捧着的一沓文书。 待礼事毕,耶律延禧起身从萧迭里手里接过一卷青色卷轴,站起身抬眼看了看台阶下已经取出手册的牌印郎君,朗声诵了第一句,当即惊的众臣跪下了。 「朕以凉德,承祖宗之丕基,十有二载于兹矣。」 萧奉先无论怎么猜测,都没想到皇帝亲征归来的第一件事是当众下罪己诏,群臣一时间噤若寒蝉,大殿上只有耶律延禧的声音回荡。 「然自亲征以来,周览诸州,目击寒灾之重,民生凋敝之状……此皆朕之过也。」 「……往者,朕居深宫,游畋无度……谗言得入,忠良见疏,赋敛不时,府库空匮……此朕往日失德之所致,今当躬告太庙,上谢先帝,下慰群生。」 「……自今以往,减膳撤乐,罢诸奢仪,非郊庙大宾,凡卤簿朝仪悉皆从简,赦过宥罪,赈济饥民,免今岁租税之半,使民得苏息……」 「……百僚士庶,皆得极言时政得失,朕当虚己以听……」 「呜呼!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朕今悔过,不敢自欺,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诏书宣读声音刚落,耶律棠古当先出列,走了一个皆臣之罪也陛下何至以此自责的君臣和睦过场,众官跟着附和,一时让大殿喧闹无比,而在百官最上首的耶律阿思,却抬头与皇帝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这罪己诏洋洋洒洒,实则只说了三件事。 其一,以罪己之名简罢诸奢靡礼仪。 其二,以亲征之名减税赈灾。 其三,皇帝此前听信谗言,命诸臣此后当直言进谏。 而身为大于越的耶律阿思,最在意的乃是第三条,谗言得入,忠良见疏,此八字,对他来说载了极重的分量,自大辽立国以来,受大于越殊荣的,仅有十人,而今皇帝已不是那个只知游玩的耶律延禧了。 倘若,这第十个大于越,成了除开国那两个之后,又一个被定罪的,他乃至他的部族,都将再无翻身之地。 耶律延禧盯着低下头沉思的大于越,也不管大殿诸人,坐回御座一手朝身旁萧迭里挥了挥,萧迭里当即会意,取了一本帐册出来,下了台阶递到了耶律阿思手中。 百官谏阻皇帝的声音,随着萧迭里的动作渐渐小了,直到一个比平日苍老许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启禀陛下,臣近日风疾甚重,几近失音,恳请陛下允老臣……告老致仕。」 大殿一时落针可闻。 耶律阿思确是老了,但在大殿上,以失音为名,亲声请告? 随后便是皇帝不忍而耶律阿思坚称病重的君臣传统,最终,这老人还是颤巍巍的先行告退了,怀里揣着那本由耶律塔不也所记载的,极为详尽的常例帐册。 萧奉先闭上了眼睛,耶律阿思此时正转左走向大殿东门,朝阳洒在他身上,拖了长长的影子。 「另,朕听闻魏国王淳长子阿撒,年少英武,可堪造就,着授知南京留守事以佐其父,并魏国王淳承袭其父世守南京,劳苦功高,另加封阿撒兼领南京兵马副总管,左金吾卫上将军。」 「诸卿可有异议?」 萧奉先闻言睁眼抬头,却看见皇帝一边说着,一边在手上翻转着一封尚未开启的信件,兰陵郡王府的护封印仍在,而上书的耶律塔不也几字,正是他的手迹。 他犹豫片刻,皇帝要拉拢魏国王淳一系,他倘若阻止,开罪的却是南北两方的皇帐部族,因而虽心有不甘,却也只得默默应下。 耶律延禧在御座里看着分外沉默的萧奉先,并无半分得意,他昨日又想了半宿,最终还是取了中间之道,半退半近,官场徐图之,但整军筹资,他必须向前一步了。 「朕此次亲征,棠古大将军等以家资助之,朕深感欣慰,然太祖分利于诸部之制不可因朕而废,朕亦不可因利而失信于天下,故朕欲以此后三年盐政收入为抵,计廿五之息逐年还付于棠古大将军等,诸卿可有异议?」 一些尚且不明就里的朝臣此时才明白了皇帝亲征期间,上京城涌动的暗潮到底为何了,有朝臣些悔之当初,原来这是皇帝以盐政收入为抵押的借款,可耶律棠古口风甚严,除却萧陶苏斡与马人望之外,竟都不知底细。 第20章 契丹酒宴 「陛下,萧奉先入了耶律阿思府上。」 正在天齐殿翻阅着诸奏报的耶律延禧,闻言眉头皱的更紧了一些,转头和萧迭里又确认了一遍,思忖良久。 他已经尽量温和的来处理了,这萧奉先仍不收敛么? 「朕知道了,军器赶制进度如何。」 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这才是耶律延禧当前所最关注的,盐政之事,他最终采用了更温和的方式,萧奉先一党,他也并未撕破脸皮,目的只在使整军之事不受北枢密院干扰。 「军器坊已在加紧赶制,未有干扰,民间诸坊臣依大石所制名单,分别将部分不违制的器件下发,但……臣缺人手。」 耶律延禧默然,萧迭里一人既要行情报监督之责,又要监管原属意耶律大石经管的军器赶制,确是难为,但这两样都是不能假于人手的关键事项,他身边哪还有信得过的心腹。 「那个萧阿鲁不,你觉得如何。」 「甚是油滑,然其所举诸国舅暗子,经臣细侦倒也俱无差错,只是……此人既可叛国舅投于陛下,又何尝不会来日改投他处。」 「暂且用着看看罢……」 可用之人太少了,耶律克虏和萧伯纳只能带兵,耶律棠古和萧陶苏斡处置朝中诸事已是繁忙无比,萧瑟瑟一系的家族精锐也俱在耶律余睹军中,耶律延禧不由捏了捏额头。 「那十几个世族子弟呢,朕亲征时自荐入永昌宫的。」 「臣俱都查验过了,问题是没什么问题,但可用的或只有一个耶律撒八。」 「此人是哪一帐的?」 被问及此处,萧迭里面色纠结了起来。 「此人……按查应是仲父房之后,然查之不详,族录里确有其父祖,却无撒八之名。」 「他胆子有这么大?倘是冒认可是灭族死罪。」 耶律延禧有点惊讶,虽各世系都会慢慢有些旁支逐渐消亡,但也极少有人敢冒认的。 「依臣十余日之见,此人生的虽是勇壮,却也有些小聪明,刚入小围帐当差三日,便领着几个侍卫捉弄了一个惯会欺辱新丁的老侍卫,却又没被人抓到把柄,因而臣才觉得此人或可用,却又……」 一句话倒是说的耶律延禧笑了起来,能让永远板着一张脸的萧迭里在几息间换了两三个表情,倒也是个奇人。 「用了试试罢,胆大也可有用处,具体怎么用你来定既可,至于冒认与否,族谱森严,详查即是,另近日连着李处温萧德恭等一并监视,朕今日动了盐政,倘萧奉先还不死心,也就在最近了。」 萧迭里领命待要出殿,却被正进来的萧瑟瑟拦了下,随后一齐上前,原来是萧瑟瑟家族一系的捐资今日实到了,仍是需要皇帝手诏送与军器坊,待耶律延禧用了印,萧迭里这才去了。 「近日也是难为迭里了,陛下也该找个职位给他升一升了吧。」 萧瑟瑟温声道,随手把一旁的青色鹤氅给耶律延禧批上。 「朕的瑟瑟不也日夜算着各项花费,不过萧迭里确是太忙了,朕想着以后让习泥烈随侍就是了,让迭里专心去做事。」 「习泥烈自是高兴的,今日晚宴便说与他吧,说到皇子,陛下此前可是说过要给敖卢斡找个好老师呢。」 耶律延禧一边笑道要找要找,心说这皇子的老师也还在历练呢,尚需待些时日,一边却也在想,这位未来帝师,自己是不是用错地方了。 此后,耶律延禧尽了一下皇帝职责,认真看了下各地奏章,至此才发现辽代皇帝处理政务,却是比印象的中原皇帝要简单许多,一则四时捺钵的制度,使辽代没有早朝一说,政务随时处理,除一年两次大政会议外,他无需如中原皇帝一般每日面对纷杂的朝臣,只需召见诸事相关吏员即可。 二则辽代人口较少,农耕亦少,水利与水患这个困扰中原王朝的话题,在辽亦极少见于奏报,更多都在各部族动向与税贡之事,这也让他逐渐发现辽帝的四时巡幸,于这个多民族多属国的国家的意义,在这个通信落后的时代,此法无疑是宣示朝廷力量与主权的不二之选了。 如此这般,不觉就已到晚间。 例行为皇帝亲征归来所设的家宴,在日月宫摆齐了长桌,耶律延禧盘坐在西向上首,皇后在左,又引了元妃和文妃分次坐下,再次是五位皇子,和六位公主中已长大的四位。 然而,随后四个宫人合力抬进来的两尊青蓝色牛腿坛,却是让耶律延禧傻了眼。 第21章 东北阴云 此后月余,上京城在几番风波后渐渐平静下来。 皇帝的罪己诏,连同赋税减半的公文一并下发到了诸道各州,一时间民皆欢腾,偶有几起地方官阳奉阴违之事,也由萧陶苏斡派下的南院使者处置了,而各方节镇大员,也都从京中得了消息,不敢在朝堂暗斗的节骨眼上明面造次。 耶律克虏则把宫分军诸兵将折腾的死去活来,但也在过程中,逐渐建立起了以两千骑卫为骨架的新军之制,精选的铁林骑卫也已达到五百之数。 而被耶律棠古扭着萧奉先以勤王为名召集的万余契丹五部军和三千奚人兵,也暂且留在了上京,名为为皇帝秋捺钵做准备,实则被强棠古也摁着操练了一番。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然则在这平静之下,诸多暗潮却是让耶律延禧不安起来。 「大将军且看此报。」 耶律延禧把耶律余睹的一封奏报推到了耶律棠古面前,此前耶律余睹请战,他以整军当先安内攘外的说辞暂时压下了,但近日女直却不安分起来,完颜宗翰屡番抢掠宁江州辽属部族,使得耶律余睹再度上奏请战。 「嘶,这女直竟已如此大胆了?」 耶律棠古讶然,一时陷入沉思之中,而一旁的萧陶苏斡接过奏报细细看了起来。 「陛下,臣恐有变,这完颜宗翰亮出旗号抢掠,完颜阿骨打却推说不知,宁江州乃是我朝北方重要榷场,又有耶律余睹大军驻守,臣以为女直此举乃是试探我军虚实。」 萧陶苏斡一番话,让耶律延禧的心中更翻腾起来,他只知道女直是两年后起兵攻克了宁江州城,但中间发生了什么他如何记得。 「大将军,耶律余睹统兵如何?」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的耶律棠古,闻言稍想了一下回道。 「若论宗室壮年豪骏,余睹无出其右也,但这小子性情有些急躁,老臣方才就在思虑此事,陛下虽遣了萧兀纳辅佐,却也未必能压服此人。」 待耶律棠古说完,萧陶苏斡又接过了话头。 「陛下,臣虽在南院,但也有耳闻完颜部吞并周边诸部之事,然鱼头宴之事不过数月,臣以为完颜部尚未整备良齐,可先令东北路及东京府整备兵马,以为预之,另召集五部之军以备不测。」 而说到东京府,耶律延禧忧心更甚,却暂压下了。 「棠古大将军,朕在想,若先遣你率一万部族兵至西北路,能否暂时压服女直?」 「陛下,国库屯粮……」 耶律延禧如今已大致学会计算粮草消耗,一万大军出征,单程即需消耗五万石左右,而现下国库屯粮不过十余万石。 倘若…… 他思虑许久,最终从身后取了一封信出来,推了出去,这两人此时已是皇帝的左膀右臂,朝中诸事并无隐瞒,萧陶苏斡当先接过,细看之下心间颤了一下。 「陛下,这……」 此信详细的讲了萧奉先月余里与何人联络,至何府做客,而最为要紧的,是详述了萧奉先与李处温等诸僚两次私会,及席间提到的边臣名字。 皇帝已在萧奉先身边安插了人手,萧陶苏斡哪里还不明白,但更紧要的是,那个被提及的七位边臣名单上,萧陶苏斡曾向皇帝举荐的东京统军使奚回离保,赫然在列。 「陛下,臣与回离保交集不多,只在南院公事间见过几次,只知其人于奚六部威望颇高,因而举荐,且东京府属下多熟女直,却是可用之兵。」 萧陶苏斡略想了一下回道。 「朕不疑陶苏斡你的眼光,所忧的是今日萧奉先与边疆诸臣多有联络,倘女直起兵,朕恐其一同生乱,然粮草所储不足,若真需两面弹压,必是支拙。」 「陛下,老臣若从乌古敌烈部出兵或更快些,且老臣可调用当地粮草,如此可缓之。」 耶律棠古细细算了算,打断了皇帝与萧陶苏斡。 「如此妙极,那就劳烦大将军尽快赶往乌古敌烈部,然动身之前,还需大将军举荐一位可靠之将,统上京诸部族军以备无患。」 耶律棠古瞥了一眼萧陶苏斡手上的信,虽未细看却也听了大概,他捻了捻胡子,道出了一个名字。 「倘忠直可靠,独萧阳阿,虽年稍老,然十九岁从军,多有才干,不附派系,且先帝朝时即统领过铁林军等横帐诸军。」 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此人本是要派做西北路招讨使,但眼下可用之人确是太少了。 第22章 女直突袭 「陛下,计三百二十一套,为军器坊以库存铁料三班加急所制,乃是极限,后面需就铁料储备,就没办法这么快了。」 萧叠里陪同着耶律延禧,检阅着第一批装备了全新甲胄的铁林骑卫,此前心中诸般不安终于稍定了些。 这整套装甲,为契丹工匠承袭唐制基础上,结合宋朝技术锻冶而成,人甲以铆接札甲护体,马甲则批挂全身,尤以铆接头盔为不同,鎏金凤翅高扬,顶簪三色鹞羽,虽加急赶工以致部分甲片边缘尚有毛刺,却也无碍威严。 更兼前排百人俱都执了丈余长枪,弯刀与铁骨朵挎在腰间,马鞍上又备了三竿短枪,身后一排百人则执短枪,后排执斧在手,肃立在校场正中,如一股散发着阴冷的黑色铁作重林,压的整个校场静穆无声。 「陛下,长枪所需木料难寻,也只配了八十支,当先冲阵勉强够用。」 耶律克虏上前说了一句,见随侍于耶律延禧身旁的习泥烈看着他手中提的铁枪,复又补充道。 google搜索twkan 「此铁枪沉重,只有几个军中好手能挥动自如,另,陛下,装备虽成但需压马,待半年左右战马适应了马甲负重,方能真正成军。」 「也离不了辅兵,还需多一批驮马。」 眼里看着欢喜,心中却打起鼓来,这是耶律延禧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决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真正的影响,这支早已空余称号的骑兵,在他手上复活了,但与他想像众不同的是—— 这重骑兵,限制太大了。 消耗大,赶路慢,挑人又挑马,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的决策产生了犹疑。 只是完颜阿骨打,没给他太多犹疑的时间。 「东北路急报!」 两名卫兵引着一骑高举银牌的信使奔驰而来,打破了校场上的肃静,马头尚未勒住,信使就急切的跳了下来,在地上踉跄几步跪下急道。 「陛下,完颜部反叛!四天前完颜娄室率军五千围困黄龙府,萧知事出战不利,退守城内,与宁江城联系断绝,十二路信使独臣得出,前来求援!」 怎么会,不是两年么?怎么女直现在就起兵了? 而还未等他缓过神来,又一骑手持银牌急报风驰电掣赶来。 「东北路急报!东北路急报!」 两名守门卫兵护着中间一骑已然半伏在马上的信使,信使一手高举银牌,一手护着肚子挽着马缰,马也未下就上前朝耶律延禧报来。 「陛下,急报,完颜宗翰洗劫榷场,都统怒而提兵六千逐之,渡来流水后于鸭子河畔为完颜阿骨打突袭,都统生死未卜,臣冒死突出以……报,求…求…陛……」 「都统?哪个都统!过去几天了!?」 八月的炎日里,耶律延禧一股寒气直冲头顶,大吼出声时那报信军士已栽于马下,生死不知,他赶忙下马扶起,令卫兵送去太医局,自己却蹲在原地怔了片刻。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这历史发生了什么?完颜阿骨打起兵不过两千,怎能在困住黄龙城同时突袭东北路!?他猛的起身,却一阵晕眩,幸为身旁的萧伯纳扶住了,而这孩子面上的慌乱忧虑之色却更甚于耶律延禧。 他拍了拍萧伯纳,强行压住自己的心神,转身跃上战马。 「叠里,立即派出急报寻耶律棠古告知此事,令其疾行驰援,先探宁江州城,再探黄龙府,许以临阵决策之权,朕不日将亲率大军来援,克虏,立即整军,宫分军全部集结,要快!」 耶律延禧随即带上黄龙城的信使,在习泥烈等侍卫随从下疾驰向北枢密院,一路上,他思索着所有可能的调兵之策,回忆着几位宿将此前提出的方略,至于那个为什么,却是没有时间理会了。 耶律延禧抵达枢密院时,这边也刚收到消息,正在慌乱中,见皇帝大踏步走了进来,诸臣才停下了各自的喧哗和低语,俯伏在地迎接皇帝。 待坐定上首,诸臣起身,耶律延禧扫了一眼,却不见萧奉先。 「枢密使呢?」 「禀陛下,枢密使今日身体有恙,在家修养。」 他皱了皱眉,遣了身边侍卫去请,随后看向肃立于堂下的黄龙城信使,信使会意,将急报再奏了一遍,引的众官再度低声议论起来。 「另,东北路军都统领兵出击中伏大败,领兵都统是谁,逃出多少,宁江州府军情,皆都未知,尔等可有良策?」 第23章 乱中取直 出了枢密院,耶律延禧又返回了东门校场,此时耶律克虏正在下发一道道军令,永昌宫使一职已由萧奉先虚领日久,乃至皇帝谕令下,他这个太保成为了永昌宫现下职阶最高的将领。 见皇帝到来,耶律克虏打马上前。 「陛下,永昌宫散于庆州黑山的三千余骑兵明日即可赶到,待整饬完备,最迟后日一早即可出发。」 「粮草呢。」 耶律延禧能以谕令调集永昌宫,然粮草调拨,却是必须要北枢密院下发印信徵调各州之粮,以沿途接济,方可快速行军。 「臣已遣都部署司判官起草文书,稍后送到北院。」 「多调三千人的军粮,朕打算把三千奚部兵也带上。」 耶律克虏皱眉片刻。 「陛下,永昌宫无直调奚王府兵之权,且奚部兵多为步兵,臣恐……」 「无妨,调兵之事我会遣萧阳阿行印,步兵的话……再徵调皇家马场,无需战马,可赶路即可,这三千奚部兵所用在初战之后,可抵达黄龙府后再行修整。」 耶律克虏领命去了,耶律延禧转头看了看忙做一团的校场和大营,拨转马头出了营门。 他要先去见一见从东北路军逃出的信使,确认一下那位东北路都统,究竟是不是耶律余睹。 可还能是谁呢…… 耶律延禧叹了一口气,打马跃出了校场,朝着南方的太医局飞驰而去,然则在半路却被萧陶苏斡拦住了。 「陛下,臣刚从太医局返回,正欲寻陛下,那信使……醒不来了。」 而皇帝看着这位近日悉心辅佐自己的老人,一时心中忧惧涌了上来。 「陶苏斡,朕是否应该亲征呢……」 皇帝一句话,将萧陶苏斡问在了原地,正欲开口,耶律延禧却接着说了起来。 「今日此等大事,萧奉先居然称病,朕在枢密院分配诸事,除却一个萧阳阿,竟然没一个人敢上前出策,陶苏斡啊,你说,对萧奉先,朕是不是做错了。」 「朕是不是要么果决而行,宁忍一时动荡而除之,要么全然无视,仍做原本那个荒唐皇帝,但朕选了中间这条路,至如今却是进也难进,退也难退,遍观朝堂,朕竟是只有你与棠古两人可倚靠……」 他的声音很小,全然没了几日前的意气风发,让萧陶苏斡也随之沉默下来,良久,这位一生从政的老臣缓缓开口。 「倘一力除之,乃陛下体己之选,倘仍做隐忍,乃陛下体人之选,而陛下选了居中之道,却是体国体民之选,于此事,老臣却是与陛下同心,如若陛下雷霆震怒诛杀萧奉先一党,老臣必将以死谏于陛下莫行此道。」 「我大辽如今,经不起动荡。」 一番长者的谆谆之言,把耶律延禧在女直起兵后所升起的,源于自己那个二十五岁灵魂的惊慌与自责,终是驱散了些。 赶来太医局的路上,他终于腾了点时间去想那个为什么,反覆思虑之间,却发现能让这个世界的历史走向发生变化的,只能是他自己,他洋洋洒洒的罪己,又幼稚的,故作荒唐皇帝的筹集军资,减半税负以安民等等举措,即便他极力克制,仍是释放了信号出去。 而加之调耶律棠古北上乌古敌烈部,细算时间,自耶律棠古开始在乌古敌烈徵兵,至完颜阿骨打起兵,中间差的四五天,恰好足以让这位枭雄收到消息。 是自己做的这些决策,最终刺激了完颜阿骨打,让他提前做出了起兵的决定。 然而他还什么都没学会,还没真正学会怎么与萧奉先相斗,也没真正学会如何统领大军,他只是在自己认为可能的路上一路沉默的前行,直到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如今,他在这位长者又兼臣子面前,失态了。 「卿说的是,朕……。」 他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萧陶苏斡看着眼前这个他曾经暗恨在心里的皇帝,和如今虽陌生,但却让他平白生出几分回护之情的皇帝,沉默了片刻,上前缓缓的伸出了手,轻轻扶住了耶律延禧的手臂。 那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曾在无数参谏皇帝靡费的奏章上落笔的手,此刻却稳稳地托着皇帝的胳膊,仿佛在托着一根即将倾倒的柱子。 他没有说臣惶恐,也没有退后行礼,只是那样扶着,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个年轻的皇帝,片刻后,另一手也覆了上来,微微用力,向下压了压。 耶律延禧的手臂在他掌心下僵硬了一瞬,随即慢慢松弛下来。 第24章 整军开拔 直至天彻底黑下来,各院各部诸事方才彻底梳理顺畅,这个国家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运转起来,耶律延禧这才从枢密院离开,他止住了相送的诸官员,上前拍了拍萧奉先肩膀。 「奉先呐,此后粮草兵员,全仰仗你了。」 随后出门上马,朝着皇宫走去。 他知道萧奉先或仍存异心,但他没办法,完颜阿骨打没给他时间去慢慢拔除这个钉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知道皇宫里,还有个怕是早已哭成泪人的萧瑟瑟,萧和三房一系诸青年子弟多在东北路军,耶律余睹一家也素来与她亲近。 但国事当前,也只得处理完军政后才有时间去看她了。 然则与耶律延禧预想不同的是,他尚未踏入萧瑟瑟所居之偏殿,就遥遥见着里面人影忙碌,以为出了什么事,大踏步走进去才发现,萧瑟瑟正指挥着宫人收拾着诸般事物。 而她自己,却是一身墨绿色戎装,身边多了两个耶律延禧未曾见过的高大猎装女子。 愣在门口的耶律延禧哪还不知这傻姑娘想干嘛,当即驱散了跪在地上的宫人,上前扶起萧瑟瑟,双手握着她瘦弱的肩膀。 「瑟瑟,这是干嘛,不要胡闹。」 「启禀陛下,臣妾并非胡闹,陛下此去亲征少则数月,长则一年,身边怎可没个体己人,请陛下恩准臣妾随行。」 耶律延禧拉下脸来,作严肃之态紧盯着萧瑟瑟。 「朕不允,皇帝亲征妃嫔随行成何体统!且此去必是苦战,刀兵无眼……」 而平日里温婉的文妃,此时却如一头小老虎一般,直接打断了耶律延禧。 「陛下!我契丹儿女何惧刀兵,妃嫔深居后宫那是南朝汴寇的酸腐陋习!我大辽自太祖应天皇太后,至太宗靖安皇后,以至承天皇太后皆随军出征!」 「先帝道宗皇帝时,仁懿皇后亦曾亲率女官私兵平叛!圣宗太妃萧胡辇,更亲率三万大军西征阻卜!平乱寇,建镇州!如今三房一系青壮尽没于东北,陛下何忍臣妾独居深宫北望!臣妾自幼弓马娴熟,大仇当前若不能以之御敌,却要这身子何用!」 萧瑟瑟越说越激动,到最后已是退了一步带着哭腔,抽出随身短刀抵在了脖颈间。 耶律延禧赶忙上前劝慰着,然萧瑟瑟却是又退了一步,泪水在眼眶里转圈,却倔强的不肯流出来,就这么定定的盯着皇帝。 这边如此僵持着,渐渐让忙了一天的耶律延禧失了耐心,正欲发作,身后一个低低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陛下,皇后懿旨,命臣妾随军。」 耶律延禧讶然,转身看去,却是元妃,亦是一身墨绿戎装,站在偏殿门口。 这契丹女子,竟都是如此刚烈的么…… 他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也失了方寸,毕竟这具大辽皇帝身体里的灵魂,来自看着深宫计长大的现代,他对妃嫔的认知多在争宠斗艳中,何曾知道这契丹习俗。 半晌,只得颓然坐下。 「好吧,但……」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强忍了一天的萧瑟瑟,终于痛哭出声,元妃上前安静的把她抱在怀里,一时诸人竟都无言。 无奈只得让两位妃子随行的耶律延禧,将两人留在了偏殿,自己踱回了正殿中,而皇后却早迎在那,身后正堂中央,立着一副甲胄,八名宫人分列两侧。 这位他只见过一面的萧夺里懒,此刻却一改早前作风,头戴龙凤珠翠冠,一身左衽红罗大袖衣,妆容典雅,使得本生的平平的面上,凭空多了威严出来。 「恭迎陛下回宫,请陛下试甲。」 耶律延禧无奈的笑了笑,这尚武的民族啊,虽腐朽了,但骨子里的血,却是没变的。 至次日,耶律延禧稍破了一些祖例,不穿衮冕,而身着皇后亲手披上的全甲,提前作了皇帝亲征仪,这次,他不再是那个偷跑的荒唐皇帝了,乃是真正亲征的马上君主,因而这一套仪式,他颇为认真且肃穆的走过了整个流程。 从率百官祭告先帝宫庙为始,随后于祖庙神树前设先帝,道路,军旅三神主,以青牛白马祭天地,雌雄獐子各一作示厌祭,再射鬼箭,已是大半天过去,还有一个祭拜家庙,却恰好在行军路上的永州。 至下午晚间,宫分军及三千奚部兵全部于安东门外集结完毕,万余人,近六万匹各色马匹,乌压压的排出阵列,绵延数里,耶律延禧站在临时设的高台上,没有什么激昂话语,只是高高举了手中升龙旗,众将士亦随之举起手中武器,随着皇帝的升龙旗,重重的顿在地上,或拍在胸前。 第25章 行军定策 与此前疾驰西北不同,这次是大规模军队的常规行军,一路却是枯燥的紧。 「陛下,臣能不能先领一军疾行,臣恐……」 「不行,相信你的阿主沙里,黄龙府是重镇,萧兀纳能守住的。」 耶律延禧皱眉看着身旁的萧伯纳,大军出征确实缓慢,出兵虽只有一万三千人,但实则加上辅兵和家丁,整支队伍却是超过了四万人,这还不算临时徵调的民夫。 原来号称百万,是这么来的……他捏了捏眉心。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然则这还是以契丹马匹充沛的前提下,两天时间竟能徵调出四万余匹驮马矮种战马等,倘若是中原,恐怕这时候军队还在集结路上呢,但所需马料却也是巨大。 且行军亦是头疼,这个时代只能走固定的官道,他需先领军沿鹰路南道,自潢水东行至永州,补给后直抵重镇信州,此后进入黄龙府周边,一路沿途修整,至少需要近一个月才能抵达黄龙府城下。 而最教他烦躁的是通信,此时他已经出发三天,距离庆州尚有距离,五天前出发的给耶律棠古报信的信使,今日或能追上他,南下至回离保传符的信使,则还需十余日才能回报。 原本让人心境开阔的草原,也变的愈加使人焦虑。 至正午,耶律棠古的回信终于来了。 「棠古大将军已知悉,此后将每日一报,同时谏曰,宁江州府恐凶多吉少,大将军预计于十二日内抵达长春州,将提前派出斥候,日夜疾行以探,但劝陛下万勿冒进,谨慎为上,萧兀纳为累战宿将,定能坚守数月,待大将军至东北路后,将择机而战,请陛下放心。」 敢劝皇帝不要冒进的,恐怕也只有强棠古和萧陶苏斡,耶律延禧此时心中有些后悔,该把萧阳阿带在身边的。 但整个大辽,真正上过战场的老将,就这么几个。 回了口信给信使至萧迭里,令各路探报不歇,前后望了望不见边际的行军长龙,他轻轻叹了口气。 行军七天至永州,耶律延禧依照辽代惯例,在这个萧太后亲手建立的皇室家庙重地逗留了一日,历代皇帝大军出征,按理都是要到此处祭拜的,因而耶律延禧在补给同时,也至兴王寺拜了白衣观音。 然而却在此处,意外的遇到了一个他不怎么熟的……熟人。 明慈大师。 一番寒暄后,明慈大师几句话引了正题出来,却让耶律延禧愣住了。 「陛下想来是误解贫僧了,贫僧居永州二十载,眼见伽蓝连阡陌,二税户日增,而佛门清净日减。」 这位清癯的灰衣僧人,一句话使得耶律延禧有点尴尬,此前在上京,他以为此僧人乃是萧奉先请来作什么妖风的,哪曾想这明慈大师竟出此惊人之语。 「先师当年于云居放戒,衬利颇多,能起浮图二丈,贫僧尝以此荣,而今思之,以戒金造塔,何如以戒金济饥民于苦寒?」 「金刚经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富寺膏腴,于贫僧见,乃是佛门最大的相,请陛下削之,护法佛心……」 这僧人,与耶律延禧印象中大为不同,辽朝皇室笃信佛教,以致诸寺富可敌国,他不是没想过在这些勾连贵族的庙宇上动手,但如今诸事一环扣一环,他哪有时间细细思量,只得先行告别了明慈大师,继续行军了。 但路上,他又不由自主的想起在大师话语后的问题来。 国库,空了。 此次出征,不仅掏尽了他刚刚才从贵族嘴里薅出来的银钱,亦将沿途诸州的库存消耗过半,待至黄龙府,还需粮草转运,消耗更是天文数字。 这大辽,竟支撑不起这么点军队的消耗。 下意识的,他走到了两个妃子旁,兀自发着呆。 萧瑟瑟想要问什么,他没回话,他知道诸般种种,都是自己的前身,那位耶律延禧干出来的好事,而今现下,身为大军将主,他却是丝毫不能流露出来的。 想了想,他叫了耶律克虏过来。 「克虏,倘若至信州后,兵分两路,一路以五千主力骑军快速先行,只带十二日粮秣,余下八千照常行军,可省下几日时间。」 「如此……信州出发九日即可抵黄龙府境,修整一日可战。」 耶律延禧仔细思考了一下,将此前黄龙府报信的信使喊了过来。 「你叫什么名字。」 第26章 河谷诱伏「大章」 当日晚间,耶律延禧召集了耶律克虏遴选出的宫分军精锐军官,齐聚于信州府刺史厅内。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克虏,朕需两员统兵良将,诸位谁可为之。」 良将?耶律克虏楞了下,他都不知自己是否良将,却也只得推了两人出来。 「此为耶律斡里剌,素有勇武,为皮室军详稳,可领一军。」 耶律延禧讶然,皮室军竟然还在? 「此为耶律辟离,虽性急然弓马娴熟,可领一军。」 未及耶律延禧开口,这位耶律辟离却当先出声。 「陛下!臣乃仲父后裔,然值萧氏当国,臣难重用,若陛下肯应臣一军,臣定教后族相看,何为契丹王族!」 一言惹得厅内诸萧姓军官侧目,然这耶律辟离却视若无物,直直的看着皇帝。 呵,好小子! 「好!朕命耶律斡里剌领千人为左路,耶律习泥烈辅之,耶律辟离领千人为右路,萧伯纳辅之,以为两翼之用。」 「另,克虏,明日一早,散出四队远探拦子马,沿益褪水两侧侦敌,与萧阳阿私军一队互为照应。」 「克虏整编朕之宿卫,与铁林军共成一队,与一千子弟骑兵为中军,剩下一千人为后军,共组四军,明日辰时出发!」 诸将自是应下,但耶律延禧话还未停。 「诸位,朕以为,女直阻棠古大将军于混同江岸为虚,截杀朕与诸军为实,克虏连夜筹备盾牌,务使诸军皆有可用,除了拆百姓门板,朕允你随机之权。」 耶律克虏闻言想了片刻。 「陛下,女直方才伏击了棠古大将军,即便立刻转进黄龙府至益褪水,亦需六七日,陛下……」 虽对历史知之不多,但耶律延禧却知道一点,这完颜阿骨打,当初就是靠的奇袭击垮了大辽。 「若未设伏最好,但若阿骨打真如此轻视于朕,如此蔑视诸将官,那却是要……」 「食一大坨翔!」 众将愣了一下,虽不知翔到底是什么,但于皇帝的前言,却也猜了个大概,纷纷呼喝起来。 也不知道他们欢呼个啥……他自己心里嘀咕着,随后与众将官一起挥起手臂大喊。 「朕,将与诸位一同,共赴国难。」 一言之后,厅中欢呼戛然而止。 「陛下,不……」 杂噪声迅即响起,一如耶律延禧每次说亲征时朝堂的反应一般,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诸位,诸部战心如何?」 「陛……」 「哪位可敢赴死?!」 又静了一息,仍是耶律克虏上前急言。 「陛下!不……」 耶律延禧抬手制止了诸将,沉声道。 「朕所见,诸军散漫,了无纲纪,此责在朕,不在诸位。」 「若此大辽生死之局,朕尚且苟且偷生,于诸将兵何意,于国家何为?」 「因而,倘战起,朕之升龙旗,必为诸位先导,倘朕倒了,诸位自降女直便是。」 「但若朕还活着,诸位!」 「胜军!无往!」 随着重重锤在行军图上的一拳,诸将皆怒吼出来,让人群中焦急的耶律克虏无处下手,随后,皇帝按了按手。 「诸位,我大辽兴衰,在此一役,若胜,则百胜,若败,可亡国灭种矣。」 「全赖诸位了,朕,敬之。」 随后,耶律延禧做了个交手礼,然则于诸将言,此礼何贵也,纷纷俯伏于地,口称不敢。 如此一般,终是做了安排,抑或是让诸将官多了几分信心后,至厅内只剩耶律克虏,皇帝终是把自己落在了椅子里。 「陛下……」 「克虏,倘那女直军队见大军前来,返身退回林子,你敢追么。」 「不敢。」 「所以朕必须引着升龙旗在前,唯有如此女直或将应战,明白了么。」 第27章 初胜隐忧 大日在山间悬起,映了林里影影绰绰。 追击的轻骑陆续返回,铁林骑卫正在归拢着伤员,耶律延禧脱下了头盔,怔怔的望着幽暗的林野。 胜了? 并非不敢相信这类无用心想,他只是觉得,这女直,似乎太弱了些? 正发着呆,诸将大笑着上前,高声呼喊着。 「陛下!胜军!」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左右随之附声,诸兵士随即响应,一时胜军之声,在浅丘山麓回荡起来,而耶律克虏策马至皇帝身前,翻身下马,俯伏在地,由他带着,诸军士如波浪般跪了四野。 这一切,把耶律延禧从女直兵弱的犹疑中拉回,他左右望了望,旋即从萧蒲里剌手上接过升龙旗,高高举起。 「万胜之军!胜军无往!」 随即重重的把升龙旗顿在地上。 胜军之声再度响起,只是这次,整齐如一。 片刻后,诸位领兵将官围在了耶律延禧身旁。 「克虏,受伤了?」 「陛下,不碍事,这身铁甲太好用了。」 耶律延禧还是上前解开了耶律克虏的披膊,一个血液已然凝固的箭孔出现在眼前。 「陛下,穿了甲缝射进来的,入肉不深,你看,臣没事的。」 随后耶律克虏做了个握拳上举的动作,抡了一圈,惹的诸人笑了起来,耶律延禧也跟着笑,却忽然想起来前世在电影里见过的。 「要是在铁甲里再衬件短锁环甲呢?」 「陛下,那太重了,现下这一套人甲得有百斤,马甲也得八十斤,再多马就冲不动了。」 耶律辟离出声,耶律克虏和几个皇帝宿卫俱都点头。 某人骑士梦破灭了。 「陛下,下次我也要跟着铁林军!」 这次却是萧伯纳,手套上还沾着血,拉着习泥烈一起上前。 「如果朕说,这次之后可能铁林军都很难再上战场了呢?」 萧伯纳一愣,拉着习泥烈缩回了人堆里。 「克虏,尽快统计战损和战果,萧朵那边黄龙府消息还没回来么?」 「应该今日能返回。」 耶律延禧点点头,诸将随后各自散去了,他朝向高高升起的太阳,远远东望。 距离黄龙府,还有两三天。 「传令耶律棠古,说朕在益褪水距黄龙府三天脚程,遭遇完颜阿骨打伏击,约有四千人,已大胜,命其尽快渡河,直取宁江州府,如敌军坚守,围而不攻。」 身旁一位宿卫领命,书写好信报后与耶律延禧确认了下,返身去找轻骑信使了。 静下来的耶律延禧,又开始想刚才的问题。 女直这支军队还是太弱了。 他只记得女直悍勇无匹,且有后世威震南宋的铁浮屠,但今日,这与他铁林军可以一比的铁甲重骑却是未曾见到。 想着想着,他歪了歪头,小说里铁浮屠用铁链子连起来,被岳飞用钩镰枪车了个人仰马翻,这手段,该不会从自己的宿卫身上学去的吧…… 岳飞现在多大了呢……金兀术是谁…… 片刻后,耶律延禧摇了摇头,止住了越发离谱的幻想,转身朝河谷里的营地走去。 困的人都麻了……怪不得胡思乱想。 一觉醒来已是正午,耶律延禧走到河边洗了把脸,耶律克虏随后跟了上来。 「陛下,毙敌九百余,其中三百为骑兵,俘三十一,敌总数盖估为三千余人,战功尚在统计。」 「伤亡呢。」 「阵亡一百一十二轻骑兵,三十七铁林骑卫。」 耶律延禧霍然转头。 「铁林骑卫怎么会死这么多?!」 「除了少数几个被射中面门的,大多是被步兵用套索长兵等从马上拉了下来,然后……」 他以为,这支武装到裤裆的骑兵,理应全须全尾的留到最末,谁想竟死了这么多。 第28章 战争迷雾 「臣请陛下后撤!」 耶律延禧佯作无知的左右看了看,随后困惑的看着耶律克虏。 「怎么,女直人来了?」 「啊?没,可陛下……」 「那不就是了,慌什么。」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随后在一块大石上展开了地图,细细盘算着。 耶律棠古并没摸清楚当时混同江对岸的具体人数,现在看实则是完颜阿骨打虚晃一枪,随后就直直的朝自己来了,三千多人,没有重骑兵,没有铁甲步兵,只有一千多骑兵,且大有可能错判了自己的行军时间,乃至轻易的被拦子马抓到了跟脚。 「陛下,按时间算,此时女直主力已与黄龙府合兵一处,距离此地最多三日。」 「克虏呐。」 「要是我说,黄龙府原本那五千,才是女直主力,咱们今天打的,就是棠古大将军面对的那支所谓女直主力,你信不信?」 耶律克虏眼睛瞪的如铜铃。 「俘虏有开口的么。」 「没有,嘴硬的如石头。」 耶律延禧仔细思索许久。 「克虏,如果你是完颜阿骨打,你现在会怎么做。」 「与黄龙府完颜娄室军汇合,然后……」 他也明白过来了,皇帝现在,已经夹击了女直军队。 「然后撤,女直必须撤,否则陛下和棠古大将军一旦合兵,女直插翅难飞!」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他赚了一个便宜——完颜阿骨打,太轻视他了。 「传令!大军一个时辰后出发,再散一队拦子马,往黄龙府东北方向探,耶律斡里剌,命你领五百轻骑前出,若拦子马发现敌溃军,衔尾逐之,不可交战,迟滞其速度为主。」 「立即回报棠古大将军,命其多放探马,尽快朝黄龙府方向汇合,如敌军已退……」 「则直接朝此处进发,与朕汇合。」 「传令后军,以奚部兵护着粮草辎重,五千骑沿益褪水东岸摸索前进,若发现女直入山则全力抵住呼援!」 他用马鞭重重的点在地图上,在黄龙府东北部点了个坑出来。 那里是,石门镇。 「陛下……」 耶律克虏凑了上来,压低了声音。 「士兵们昼夜疾行,又刚出了一阵,疲兵难用。」 耶律延禧目光越过诸位将领,向外环视了一圈,除却远处巡逻的骑队,兵士们各自聚了一团,大多席地而睡了,大胜的喜悦过去,疲累已是涌了上来。 「陛下!此地距黄龙府不过两三日,倘若女直汇合之后直朝石门镇,不过一日脚程,若大军明日出发,恐拦不住了,臣愿领军为先锋!」 萧伯纳上前来大声道。 而耶律延禧此时却想起了另一件事,为了尽快抵达黄龙府,这五千人,只带了八日的粮草,此时已是第四日,若直插石门镇,倘有闪失,这支军队就会陷入缺粮境地了。 他懊恼的一拳砸在石头上,但思虑片刻后,还是下令。 「传令,就地修整,明日一早出发,命后军尽快前出与朕汇合,耶律斡里剌仍需前出衔住敌溃兵,切记不可接战。」 「陛下!」 萧伯纳急切起来,却被耶律延禧按着脑袋揉了揉乱糟糟的头发。 「伯纳,兵书有没有写过类似疲兵不可用,要优先考虑粮草这种话。」 「有……兵贵胜,不贵久,军无粮食则亡。」 还真有啊,耶律延禧大为欣慰,这孩子兵书看了不少,复又转头朝向诸将。 「此一胜,乃小胜,乃女直轻我大辽铁骑之胜,然若加以六千东北路精锐之损失,这一役,却是大辽败了,诸位不可恃小胜而骄。」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此前只听闻皇帝荒唐的这些中下级将官,俱都瞪着眼睛看着这位如此体恤兵士且谦虚的耶律延禧,不久前随着升龙旗亲冒矢石的身影,开始和面前的这位皇帝,真正的重合起来。 只是耶律延禧心里,却没有表现的这么云淡风轻。 聚歼女直主力,还是太难了,但若战事持久……没钱没粮啊,他烦躁起来,驱散了诸将领,自己坐在石头上发呆。 第29章 帝师陨落 还迷迷糊糊的士兵被急促的号声惊醒,纷纷爬上了马背,跟着各路军旗列好了行军阵势,而中央的那面升龙旗已开始向前移动,引着大军运动起来。 「陛下,怎么突然行军了?」 整好队伍的耶律克虏回到了皇帝身边,问了一句才发现耶律延禧脸色铁青,遮不住的焦急之色令他的五官都有些狰狞。 「萧兀纳定是如耶律棠古一般错判了敌主力方向,他已于前日追出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 耶律克虏闻言也是一阵寒气升上头顶,倘若萧兀纳被五千人缠住,今日溃逃的这支部队,却正好能前后夹击他。 「完颜阿骨打定是认为两路合围敌不过,进而以仓皇撤军引萧兀纳追击,其本应是埋伏朕之后得胜回身,于石门镇夹击萧兀纳,但咱们这边提前打了,完颜阿骨打更早回击,反而让萧兀纳更加不利。」 一旁长随皇帝的萧伯纳闻言急了起来。 「陛下,臣请……」 「去吧,克虏,令耶律辟离所部千骑前出,日夜兼程,务要追上萧兀纳!伯纳,你也跟着。」 言罢萧伯纳连甲都未着,直接拍马去找耶律辟离了,待萧伯纳走远,耶律克虏才上前低声对耶律延禧说道。 「陛下,萧知事向来持重,怎会如此冒进。」 「克虏,不是萧兀纳冒进,乃是这完颜阿骨打实在狡诈,朕此前问过你,完颜阿骨打如今只剩下逃回山里这条路,否则将被朕和耶律棠古全歼在黄龙府。」 耶律延禧深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他选择撤退,且是在两天前就决策撤退,但他以撤退为名,引了萧兀纳出来,倘若你是萧兀纳,两路大军两万余人已在两三日路程了,此时女直溃退,你追也不追?」 耶律克虏这才明白了过来,手上暗自用力握紧了马缰。 「陛下,这完颜阿骨打竟多智如此?」 皇帝没回他的话,这位历史上声威赫赫的开国皇帝,何止多智,以两千之兵,灭大辽一国,何等威风,然其麾下如云猛将,才是耶律延禧最忌惮的所在。 「今日俘虏里可有女直将官。」 「有一个,但死活不开口,臣留了百人在看着他们。」 耶律延禧不再说话,只是闷头前行。 到了傍晚,人马已疲累不堪,实在无法行军了,耶律延禧不得不停了下来,命将士抓紧修整,自己走上了一个土岗,遥遥望着东北方向。 「老师,撑住啊……」 他低声呢喃着。 对这位素未谋面的帝师,耶律延禧充满了复杂情感,一方面继承自本尊的,从最初依赖到最终厌弃的转变,另一方面却是来自他自己的灵魂,在这个时代的孤独感,让他本能的期待这位皇帝曾经最信赖的帝师。 在萧陶苏斡面前,他失态过一次,但他知道,决不能再有第二次,哪怕在萧瑟瑟面前,他也不能露出软弱的一面,毕竟文妃也好,元妃也罢,背后站着的是萧氏后族目下最为强大的两个世系。 恐怕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他能毫无负担的袒露心声的,就只有这位萧兀纳了。 也不知信使能不能追上他。 然而到第二天天色曚曚了,耶律延禧也没收到信使回报,这让他更加焦急起来,甚至亲自吹了号角,当先引着大军在尚且昏暗的河谷间疾驰,崴伤了不少马匹,他却也顾不得了。 又过了一个时辰,太阳已然高挂天边,萧朵赶了回来。 「陛下!速救!萧知事于石门镇外被围!正死战待援!」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入夜,萧知事军队刚停下修整,女直人马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臣在远处未敢近前,连夜来报!」 一股电流涌遍全身,耶律延禧当即在马上立起,大吼了一声。 「不惜马力!马上换骑,全军疾行!」 骑队骤然加速起来,从溜步尽数切作快跑,灵活的骑兵从马上蹲身一跃向左,抓住备马马鞍落了进去,而此前一骑的缰绳却直接扔了,大群离队的马匹散在了后面,亦有极少骑兵落马,不知生死。 然而,他还是晚了。 待午后赶到时,先行抵达的耶律辟离一队,围在一棵树下,除却萧伯纳的痛哭,众皆无语。 第30章 战后时局 黄龙府是辽圣宗时期复置的边城重镇,外有郭城,内有子城,设有皇帝行宫及一应官衙司署。 行宫里,耶律延禧衣甲未脱,正在独自发呆。 前有东北路军溃败,如今已确认,领兵的就是耶律余睹,已被俘,被杀及俘虏的辽兵两千余人,到现在宁江州府还在陆陆续续的接收溃军。 后有萧兀纳被围,三千黄龙府新军几乎全灭,只生还了四百余人,加之耶律棠古被伏击损失的五百余人,和自己反伏击损失的百余人。 一场战役,四次战斗,虽把女直赶回了山里,但却付出了五千二百余精兵的损失,整个东北路,陷入了真空,倘若自己再晚几天出发,他不敢想像这一路会是什么结局。 而前后计数,杀敌最众的,竟是萧兀纳拼死之下,留了一千四百余具女直尸体,其次是他的突袭,杀伤了九百余。 五千二百,对两千三百。 且女直所损的,大多是无甲轻甲的仆从兵,然而虽简陋,却让他想起自己冲阵之时,那一双双悍不畏死冲向自己的血红双眸。 但诸般种种,他纠结最深的,却是自己当初放弃追击的决策,做了个多么举重若轻的样子啊,连兵法都用上了,装的一副好皮囊,却间接的害了萧兀纳…… 倘若自己没有提前突袭,依照萧兀纳谨慎的行军,完颜阿骨打所率应在萧兀纳在石门镇前,与完颜娄室对峙时才赶到,此时萧兀纳定然已经散足了拦子马,绝不可能发现不了两千兵力就在他的侧后方。 然而自己却提前把这支军队给驱走了,如果自己不搞什么夜间突进,而是按照正常行军,在第二天晚间遇上完颜阿骨打,然后堂堂正正拉开阵势打一场,这样完颜阿骨打就必然要晚一天才能合围萧兀纳,或许耶律棠古的飞骑就能先一步赶到了。 如果自己不顾惜马力,突击之后咬住尾巴持续追击,即便不进山里也能多走半日,或许就能提前抵达石门镇,哪怕他多遣一千人持续跟着,而不是只派五百人衔尾,或许萧兀纳也不会死…… 他紧紧的抱住了自己的头,脸因为极度的懊悔和痛苦狰狞成一团,想哭但自己是皇帝,想吼但此时在行宫里,只能无声的嘶喊,愤怒的顿地。 一双柔夷,轻轻的围住了他的脖子,把他贴到了自己尚未卸甲的怀里。 「陛下,臣妾在,陛下……」 他牢牢的把这具娇躯搂在了双臂间,用力的抱着,就好像也会失去一样,他终是哭了出来。 除却对失去萧兀纳的懊恼,还有一个二十五岁穿越灵魂,在首经大战后,终是从肾上腺素爆发的亢奋中平静下来的,复杂且充满未知的恐惧,也是对自己第一次做出的战争决策,后知后觉的痛苦。 他是个人,他原本应该过着朝九晚五无忧无虑的日子。 但命运,把他推到了这残忍的一侧。 良久,情绪终于彻底释放了,他把萧瑟瑟抱在自己腿上,抬头却看见泪水在她的眸子里打转。 「不哭,朕会想办法把余睹换回来。」 他轻轻的,把这个柔弱的姑娘抱在了怀里。 次日,都部署司正厅,萧兀纳战死已过去两日,两路大军也俱以抵达黄龙府范围,耶律棠古和耶律克虏两位重将与皇帝围在地图旁,耶律习泥烈和萧伯纳肃立在侧,耶律斡里剌和耶律辟离等四五位新晋将领,和包括萧朵在内的几位黄龙府部兵列于堂下。 「按估算,回离保此时应已抵达回跋江左近了吧。」 「禀陛下,应是快到了,尚无消息传来。」 回话的是耶律克虏,一旁的耶律棠古则在沉思。 「棠古大将军,若大将军以五千骑兵先导,三千奚部兵为侧翼,朕领万骑居后,徐徐推进,两个月能与回离保会师否?」 「足矣,快的话月余即可推进至回跋江附近,但粮草转运却是大麻烦,陛下,不可轻进。」 脑子里始终装着空虚国库的耶律延禧,比耶律棠古更清楚当下的处境。 这场战役,看似赢了,但实则自己输的很彻底。 且更重要的是,此时他并不具备推进的能力,必须要等到九月秋粮入库以后,黄龙府作为重镇,储粮虽多,但原本供应的是三千军队和八千军民,现如今加上两万余军队,最多供给一个月粮仓就要见底。 「大将军,朕考虑的不是现在,是在十月。」 耶律棠古抬起头,惊讶的看了一眼皇帝,随后俯身再度细细盘了一遍。 第31章 东进之策 布置完第一步的袭扰之策,耶律延禧开始思考起后续的布局来,他拉着耶律棠古,细细看了眼这位虽已年过半百但精神矍铄的小老头。 「棠古大将军,东北路余睹被俘,老师……战死,朕,想你来暂领东北路都统,兼知黄龙府兵马事,可否?」 「老臣领旨。」 耶律延禧将他扶起来,复又补了一句。 「朕赐银牌于你,许你便宜行事,十二月之前,朕也长留黄龙府,待朕想办法把余睹赎回来,让他随在你身边,也压一下他的性子,只是此后,就需要大将军费心了。」 「陛下,那朝中……」 皇帝沉默了片刻,却止住了这个话题,复又盘算起军资来。 「大将军,朕或许亲自扶萧兀纳之灵回一趟上京,此为后话,一会再行商议,朕在想如今东北路空虚,乌古敌烈之兵能否久驻?」 「乌古敌烈部目下本就归东北路统军司辖制,因而并非远征,以为轮戍,一年一换,当无大碍。」 耶律棠古经营乌古敌烈部日久,于其族内亦是颇有威望,其忠正亦不疑有他,因而耶律延禧不再多想,继续说了下去。 「待大将军整饬宁江州府与黄龙府之兵后,朕想行第二步,依你稳扎稳打之计,朕再加一策,你看可好。」 「朕以为,若要尽驱女直,以当前之军心,久战难用,因而朕想于黄龙府至回跋江,设五个左右兵站要塞,以为关垒,既保粮道,又以此为营,四方袭扰,大将军以为如何。」 说话同时,耶律延禧也看了一眼萧朵,和几位原黄龙府将官。 「唯一难点只在哈达岭,陛下,可根据原本鹰路延伸旁路,自石门镇东出五十里越哈达岭,益褪水与回跋江支流分流之处为河谷,约为此处,可设一寨,沿支流再向东百里,汇回跋江处,可设一寨,再向东就需要探查了。」 萧朵上前在地图上指了两个位置,耶律棠古则在皱眉思索如何设塞分兵。 「陛下,此法甚好,难点在于建设要塞之周期,老臣于以千人计,周长两百步要塞,五天开基槽,七天夯丈五高之土墙,同时造角楼城门之木构,加之土墙阴乾所需,短则一月,长则月余,若说十二月前五站全部建成,不太现实,可先建两座,以为东进根本。」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 「如此也好,入冬季乃是女直善战之时,于十一月内若能完工即可守,待开春,大军东进,再入回跋江建要塞,于春季肃清回跋部,夏季北上,明年秋天,朕要饮马按出虎水!」 「至于哈达岭,阿钵,你部余下两千五百兵士加紧整备,九月底于此山道驻守。」 如此,耶律棠古又分派了诸将任务,一众皆领命,但多少都有些疑惑,耶律延禧扫了一圈,自是知道诸人所想,却没答话,驱散了将领,堂内只剩下了皇帝与耶律棠古,耶律习泥烈和萧伯纳。 耶律棠古见诸人散去了,终是问出了心中所想。 「陛下,为何不屯五国城,反而向东翻山控回跋?自五国城出不也可以截断女直?」 「大将军,女直所赖粮食铜铁,从何而来。」 耶律延禧终是开口。 「自是由渤海国及高丽,与宋贸易,可陛下出五国城不也同样控制此道路。」 耶律棠古虽明白了几分,但终还是不能站在后世的地图上去看。 「朕,现在要的,是灭掉女直,但攻灭女直之后呢?会不会出现另一个部族再度强大起来?」 「为何女直一个数十万人口的渔猎部族,如今竟能突袭我大辽重镇?倘若不是大将军献了乌古敌烈南下之策,只以朕之宫分军,能否如此快速的将女直驱走还是另说,亦及,若非老师接了大将军的信,临时招兵练新军,从而守了黄龙府,则大将军与朕,如今却是在两路攻城了。」 耶律延禧顿了顿,他不是什么历史专家,亦不是什么军事爱好者,与此前的那位皇帝相比,不过是清醒了些,和脑中装了后世地图罢了,他再度过了一遍自己的想法,慢慢开始说了出来。 「朕以为,本质来说,乃是我大辽,对东北的控制力太弱了,而若要真正扼住东北……其实先祖已经在北方给了答案,只不过在此前,女直假意臣服,而向东靡费甚巨,并不能引起诸人注意罢了。」 深谙乌古敌烈部地缘的耶律棠古,至此哪还不知皇帝的意思,大辽扼制北方,不仅仅依靠镇州,更依靠的是横跨乌古敌烈部,延伸至阻卜方向的北长城,和沿着长城的诸要塞据点,自此长城修建后,乌古敌烈再不敢生事,而阻卜则转向了西北,又在镇州之后,阻卜部亦臣服了许多。 第32章 派系之政 经济有理可循,军事亦有法可依,但这个时代的大辽政治,却是复杂到让人绝望。 「大将军,朕此次亲征,虽把女直赶进了山里,但连折两员大将,萧和三房实力大损,萧兀纳亦是六院部在朝中最后的倚仗,此一战耶律余睹声威不在,萧兀纳又战死,朕恐京中……萧奉先一系,自此更难牵制了。」 「萧氏后族起于上京,然经营东京与镇州日久,朕此前亲小人,远贤臣,竟也使得萧奉先坐大,如今诸节度州,早已是后族的诸侯之国了。」 「然皇帐世系,却也是分崩离析,魏国王淳镇守南京,两代经营早已是汉人之主,亦因之将『非亲王不得主之』的西京,纳在了实治之下,如今萧兀纳之死,还不知朕的这位皇叔对此……作何感想。」 耶律棠古沉默,他不比萧陶苏斡,对这些事情他实在给不出什么建言,他很想说耶律一系本部四皇帐,定然站在皇帝一边,但想到原本应即位为帝,却被萧兀纳死谏道宗力保了耶律延禧,因而如今只能做南方之主的耶律淳,却说不出口来。 或许这位皇叔……会有几分,开怀吧。 「所以朕在想,有没有办法把耶律余睹赎回来,然后亲扶灵柩回京,告罪祖庙,再敲打一番萧奉先,待萧伯纳稍立战功,将之提拔为六院部在朝堂的重臣,及耶律余睹作为萧和三房之壮年豪勇,亦可为一用,再则看看回离保,若此次亦可立功,或可赐奚王府些利益。」 google搜索twkan 「如此或可……」 耶律延禧说着说着,自己沉默起来,他知道这些远远不够,经略势力,不是几个人就能改变的,只能说尽力加强一下自身的实控军事力量,如此至少短期能压服诸部落,让这个二十一也好三十四也罢诸多部族构成的杂乱国家,能暂时的稳定在后族和耶律淳,与他自己所形成的三角局面下。 耶律棠古左右看了看,思量片刻还是开口。 「陛下不疑回离保么?他……」 「至少此次,回离保整军快速,出兵迅捷,依理来说,应非阻碍,否则此时其能整军完毕就不错了,若此后其愿力战,可立功勋,当可证明其并非萧奉先一党,此后朕再拉拢于他,亦可为大将军分忧。」 「且奚王府近年势弱,早已在朝中失了地位,但昔年荣华谁又不怀念呢,若扶起一位新王,或许也可得其部族诸人之所好也未必。」 耶律棠古细细想了下,点了点头。 「陛下却也无需忧虑过甚,老臣近日观那耶律克虏,虽略显刻板,然陛下之宫分军于他管教下却也是换了副精神,加之陛下治军有方,倘若能重振宫分军声望,再现皮室军之威亦非难事,草原部族虽多有争斗,然奉强者为尊的底子仍是在的。」 「老臣于乌古敌烈部忝有薄名,萧陶苏斡亦在突吕不部颇有人望,老臣在北,萧陶苏斡在西南,加之陛下永昌宫帐,俱是善战部族,单以此压服诸部亦是足够的。」 「若依陛下之策,再能拉拢奚王府部,东进位伏女直以分治之法统之,再南下控了渤海诸州,坐住东京,则大事可定也。」 皇帝闻言不语,他曾经以为大辽以部族徵调,不需庞大经济支撑,然则一次真正亲征却令他领教了军事后勤的庞杂与无奈,早先的那些雄心,在此刻都化作了诸般细碎之事,让他不胜其扰。 而随着两人安静下来,旁边平素沉默不语的习泥烈,此时却出了声。 「父皇,儿臣以为,父皇不应离黄龙府。」 耶律延禧惊讶的转头看着习泥烈,这位皇帝长子,因生母身份低微,且寡言少语,一直不被耶律延禧本尊所喜,因而乃至十九岁了,竟还默默无闻,只是做着武官。 「哦?为何?」 「此一役,父皇先有调度得当,急发大军救援,又亲冒矢石突入敌阵领兵大胜,为……」 习泥烈小心的看了一眼耶律棠古。 「为此役唯一胜战,于诸军中威望正隆,于我大辽,亦振奋无比,儿臣昨日巡营,将士们皆喜笑颜开,多有赞誉父皇之语,若父皇欲于秋后再起大军东征,则不可使将士再失了士气。」 「陛下,此亦是老臣心中所想,老臣惭愧。」 耶律棠古接了一句话,让耶律延禧愈发皱眉起来。 「可京中……」 「有萧陶苏斡与萧阳阿在,当无大碍,陛下亲征以救,虽损了兵力,然非陛下之过,甚至于战略上,陛下乃是大胜,以此为报,再以厚葬萧兀纳,诸部也没没什么可指摘的,且若陛下常驻黄龙府,亦正应了冬捺钵时节议事,过些时日诸官要员及诸部首领,却是要来此处行冬祭。」 第33章 女直来使 耶律延禧端坐正中,习泥烈和萧伯纳分列两侧,耶律棠古立于堂前,皆都注视着女直来使。 此人不高,却生的筋骨结实,颧骨略高,眼神锐利,着了一身汉式长袍,几步踏到堂下,不卑不亢的行了个揖礼,脊背却是打直的,让这个揖礼略显僵硬。 随后,他也不待耶律延禧开口,兀自站直了,望向正中的大辽皇帝。 「完颜部使者,完颜希尹,奉都勃极烈之命,参见大辽皇帝陛下。」 耶律延禧皱了皱眉,这个名字,他没听过,无论前世那点浅薄的知识,抑或是在当下的认知里,耶律棠古回望了他一眼,显然也是没见过。 「哦?见大辽皇帝,反倒说汉文,不觉得冒犯么?」 完颜希尹微微抬了抬下巴。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听说皇帝陛下最近喜用汉文,因而以汉文参见。」 「放肆!尔应称臣!」 耶律棠古上前一步,怒视着完颜希尹,而耶律延禧心中则在想,这完颜阿骨打,到底准备了多久,莫非,朝中有内应?然完颜希尹却未曾因耶律棠古的嗓门有半分退缩,只用平静的语气说着。 「我完颜部确曾称臣,然大辽可曾以我完颜为臣?苛捐竞涨,强征海东青以娱大辽皇帝,致我完颜部饥民遍野之时,可曾以我完颜部为臣?银牌天使,强掳女子以荐枕席,踏我男儿尊严,可曾以我完颜部为臣?!」 耶律延禧微微眯了眯眼睛,此人,不简单。 语调并不激昂,却生生将耶律棠古的起势压了下来,这疆场老将,毕竟不以口舌之利见长,憋红了脸不知该如何反驳。 「朕已免了你部海东青之责,亦减半了贡赋,而今此却是你部造反的理由么?」 耶律延禧居高临下的看着完颜希尹,亦以同样平淡的语气说着。 「哦?陛下是免了,我亦看过陛下罪己诏,言之恳切,然,陛下可知,您的银牌天使,将免去的贡赋,折作了我部女子,强索无度么?」 这下不止耶律棠古,耶律延禧心中也惊住了,萧陶苏斡严加管制,竟还有官吏如此大胆?他沉默了片刻,虽堕了几分气势,却总是理了章法出来。 「若是如此,尔等可上书直言,朕既罪己,则当应革除弊政,习泥烈,找到这个银牌天使,送夷离毕院,依律治罪。」 习泥烈应下,耶律延禧转头又看下完颜希尹。 「但此非尔等造反杀伤大辽军民之理,奸佞所害,在民,征战所害,更在民,且更甚之,你既习汉文,当知君臣之礼,邦交之议,轻起刀兵不宣而战,你来说,此行径何为?」 一问却让完颜希尹认真起来,他发现这个皇帝果然如都勃极烈所言,绝非表面荒唐,略思片刻,他不再与这个外松内紧的皇帝周旋,直直道出了来意。 「陛下若真为惜民之君,我完颜部又何苦起兵?然我今日却不是与皇帝陛下来争此长短的。」 言罢他复又作揖。 「我都勃极烈,有感于萧兀纳忠贞死战,甚为敬之,愿奉还其首级,然礼记有云,往而不来,非礼也,故我主愿皇帝陛下奉还我军俘虏,并册封我主为女直国主,自此悉罢刀兵。」 一旁的萧伯纳愤怒起来,被皇帝拦住了,耶律延禧随后抬眼看了看完颜希尹,嗤笑了一声。 「我契丹儿女,皆以战死疆场为荣,且那萧兀纳,不过贬斥之臣,又轻敌冒进,实当该死,尔等撮尔小国,莫要小看了我大辽气节,至于建国嘛,待完颜阿骨打能胜过朕再说。」 完颜希尹顿了顿,直身再度迎向了耶律延禧的目光,一双眼睛沉静冷漠,混着几分讥诮,何曾有传闻中的暴躁易怒,只得依自己谋划再退一步。 「皇帝陛下不慰民心,然我主怜惜之,愿再释耶律余睹,以表我主诚意。」 耶律延禧面上没有动作,心中却突的警觉起来,此人有所图,耶律余睹作为边军大将,俘之大堕士气,且又可引动朝堂风云,他却想要以此来换三十一个俘虏? 「擅动刀兵者为完颜阿骨打,何必在此逞什么口舌之利,既如此,朕看也没什么可谈的了,来呀,送客!」 说罢起身就要走,而完颜希尹面上果然浮了一丝急切之色,虽只瞬间,却让假作无意的耶律延禧捕到了。 女直俘虏里,有大鱼! 「陛下且慢!」 「送客!」 第34章 帝师后事 盯着这汉子看了半天,耶律延禧突然感觉无趣起来。 自己知道他是谁了又能怎么样呢,难不成还能策反他?只知道这是个对完颜阿骨打来说很重要的人物本身就够了,女直刚起兵,此时阿骨打亟需团结部众,算来这个筹码可比耶律余睹更重,若耶律延禧仍是那个荒唐皇帝,被俘之将,换来作甚? 然而此时这个耶律延禧却是清楚,大辽军心,亦是需要用耶律余睹和萧兀纳的首级来鼓舞的,因而就算此人是完颜阿骨打亲儿子,也必是要换得。 这不是身份问题,这是他这个皇帝,要给这大辽贵族和士兵们的一个交代,区别只在于交换的代价与筹码。 以及,能不能使点什么坏。 「克虏呐,朕突然反应过一件事。」 「这完颜阿骨打,看起来是真要造反呐。」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好用】 耶律克虏愣了下,有点没跟上皇帝的节奏,嘴巴动了动却没说话,只能闷在那。 「此人如何被抓的?」 「回陛下,此人冲进了宿卫中,被砍伤了腿。」 耶律延禧歪头假作想了一下。 「嗯,朕记得此人。」 不他不记得。 「来,给他松绑,让朕的太医给他治治伤,看着倒也不厉害,就暂时关在行宫里吧,好酒好菜伺候着,毕竟帮朕除了萧兀纳这老头子,也算有功。」 耶律克虏当真上前几下解开了绳索,汉子初得自由便向耶律延禧冲去,却被左右拦住了,复又摁在了地上。 「哪来那么大气性,克虏呐,完颜希尹与他当是同族吧。」 「禀陛下,当是。」 即便耶律克虏脑子里全是肌肉,现在也该松动松动了,他知道皇帝想干嘛了。 「嗯,完颜希尹就比他礼貌多了嘛,又是跪又是哭的,哪像这个没礼貌的。」 中年汉子待要开口,耶律延禧却挥了挥手。 「带下去吧,就……就关在偏殿,伺候不当的话,朕拿你是问。」 「臣遵旨!」 耶律延禧押着汉子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偏殿一间卧房里传来了片刻的杂乱声响,复又平静了下来,不久,耶律克虏和习泥烈及萧伯纳三人复返正殿。 「陛下,您……」 耶律延禧抬手止住了萧伯纳,看向耶律克虏。 「克虏,认真给他治伤,不仅治,还要光明正大的治,要让某几个俘虏『不经意』的看到,知道了么?若此人实在不配合,令太医喂两丸鬼代丹给他。」 萧伯纳傻眼,心说皇帝太坏了。 「习泥烈,去告诉棠古大将军,这两天好酒好菜陪着完颜希尹,亦同样的,让另外某几个俘虏看到。」 「以及,最重要的,把剩下的三十个俘虏,关到一起,不必分开,让他们自己悄悄对帐去。」 说着说着,耶律延禧笑了起来,管他有用没用呢,能使点坏就加点料,总比随随便便就给换走了强。 此后一日,尚未完成主命的完颜希尹,只得由耶律棠古陪着,按照大辽招待属国使者的规矩,于都部署司正堂好生招待了一场,场面热烈的让完颜希尹有些摸不着头脑。 而几个被从牢狱里提出来审问的,被押着从正堂旁回廊里经过的女直士兵,自然被这热闹场面吸引了,待看清一位大辽贵族一手搂着碰杯喝酒的人是谁时,不由微微缩了下瞳孔。 同样的,被灌了鬼代丹的中年汉子,在皇帝行宫正门,躺在躺椅里呼呼大睡,而一位看着装是太医的,正在细细的给他治疗,左右还立了五六位端着鲜果酒浆的宫女,这一幕,自然也是被另几个恰好被押着路过的女直士兵看到了,其中有一位年龄颇大的汉子,还多看了几眼。 只是耶律延禧却无心去欣赏自己的恶趣味,他如今终于腾出了空闲,讨论虽简单却极为重要的萧兀纳追赠事宜,所幸辽代有极为先进的尸体防腐技术,加之独特的权厝制度,却也无虞时间问题。 不过毕竟耶律延禧本尊脑子里,是真没装这些东西,而耶律棠古此时正与完颜希尹推杯换盏,他只得先与两位妃子论个大概,再等耶律棠古招待好了完颜希尹之后再行商讨了。 「陛下,若说最高规制,一般要比生前最高官爵再高一两级。」 第35章 大药师奴 次日,尚且有些不知所以的完颜希尹三度被请到了堂前。 「完颜……希尹,朕没说错吧,棠古大将军对你美言颇多,萧兀纳也好,耶律余睹也罢,朕呐,没什么兴趣,倒是你,有没有兴趣来朕身边呐?」 完颜希尹微微皱眉,这个开篇却是他没想到的。 「皇帝陛下或许并不在意辽于我女直之剥削践踏,然我女直儿郎们,却如何都忘不掉的,皇帝陛下竟是如此轻慢我等抗敌之心么!」 「呵,学了些汉文就总免不了迂腐之气,朕恕你冲撞之罪,然则交换俘虏,朕兴趣不大,回报完颜阿骨打,就说朕只关心朕的兵士,若肯放了,朕倒有兴趣再与你商讨,至于所谓建国?恐是你的进退之策吧,另再告诉他,说朕只与你谈,下去吧。」 此一番话却彻底将完颜希尹说的摸不着头脑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想要争论什么,然则上首的皇帝却已经甩手走了,丝毫面子也没留,他只得看向一旁的耶律棠古。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皇帝人都不见了,耶律棠古又能如何,只得上前和完颜希尹继续说和着,引了他走出堂去。 又诈了完颜希尹一通的耶律延禧,则来到后堂,把刚刚送到的各地奏章看了一遍,倒也没什么新意,大多都是奏的秋粮入库诸事,其中萧陶苏斡将诸般奏报汇总后,得了个概数——十一万石。 「这也太少了……」 他自己嘟囔着,即便不减半,也顶多支撑目下黄龙府军队一年军需,倘若他还想进兵,则需精细调配才能够半年支用,且这还是在其他地方没有什么新的叛乱的前提下。 把自己几天前想过的三个问题,羡余,寺庙二税户,货币,重又想了一遍。 或许,这个刚刚遭了兵灾的宁江州,是个不错的试点,以此处为开端,按照自己的想法,先从最基础的做起,把第一个坑填上——人口普查…… 这个时代的大辽,人口全靠估…… 「来人,去把宁江州防御使叫来。」 辽各州依大小人口等,划分为五个等级,其中最高的节度州设节度使,至此时已几等同于诸侯,而宁江州虽为重要边境,却因所辖区域较小,乃是四等的防御州,然实际地区却颇高,设防御使分管民政,与东北路都统的军权分离。 而这宁江州的防御使,早已因皇帝驾临黄龙府而来到此城了,是位瘦高的中年人,站在后堂略有些拘谨。 「大药师奴?你是渤海王族?」 「回陛下,臣是。」 耶律延禧抬头看了一眼这位中年人,心中暗喜,若他那个东北城塞计划成了,却是正缺一个了解渤海国的经略人选,大姓乃是渤海世族,萧瑟瑟本也是大氏,后归入的国舅房,如今却算不得大氏族人了,如今此人,或可一用。 「宁江州当前丁户几何?」 「回陛下,三千零六十四户,其中一百零三正户,一千六百五十七蕃汉转户,八百一十七军户,二税户四百八十七户,另有兴保寺僧尼三十九,附户不详,臣估有两千余户。」 刚揶揄过大辽人口数据混乱的耶律延禧,呆了一下,迅即眯起眼来仔细看着这位大防御使。 「蕃转汉户又有几户农户,几户匠户,几户商户?」 「回陛下,一千三百四十二农户,坐商六十七户,牙人二十一户,榷场差役一百零四户,铁匠十二户,皮匠十六户,酒匠十三户,余者木车陶织各匠户八十二户。」 皇帝一边听着,一边讲数字与大药师奴呈上来的户册比对,竟是无一错漏。 「为何朕从未见到此户册?」 「宁江州府上呈诸报俱由萧昂天使经手,臣不知。」 又顺路抓出来了银牌天使到底是哪位,只是这名字…… 「萧昂?萧磨哥?」 「回陛下,正是。」 耶律延禧无声苦笑,此前他给习泥烈下令抓银牌天使送夷离毕院治罪,竟是让萧奉先去审自己亲儿子。 沉默许久,也只得暂时搁置此事,他翻了翻户册放在案上,抬头看向了大药师奴。 「去岁宁江州税赋几何?」 讲到这个话题,即便大药师奴只为计数之责,未多参与其中,却也还是嚅喏了好一会,不敢回话。 「如实报来,朕知你无罪。」 良久,大药师奴假做回忆,实则于心中权衡了好一番,终还是开口道。 第36章 石门换俘 诸事终是理顺了些,耶律延禧这才得了些许几日空闲,然则这边劝好了失了家族兄弟的萧瑟瑟,转头思量着如何处置萧昂,却又对上了此子的亲姑姑萧贵哥,一时烦闷不已,只得又钻回了都部署府发着呆。 好在完颜希尹没让他闲了太久,不然这皇帝横竖得长个心病出来。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皇帝陛下应允我主建国,释放全数女直俘虏,我主愿将贵国俘虏及萧兀纳首级尽数奉还,并与大辽永世和好睦邻。」 「大将军呐。」 耶律延禧长长的打了个呵欠。 「朕近日太乏了,应是尚未睡醒,竟又听了几句梦呓,就劳烦大将军将希尹送走吧,朕再睡会。」 「老臣领命。」 说罢,一旁的耶律棠古自是上前去请完颜希尹,却只见这女直汉子早已钢牙紧咬,甩开了耶律棠古后大声起来,终不是初见时那个文雅作态了。 「皇帝陛下竟如此轻辱我等!当真以为女直无人么!」 「哦?若朕今岁冬捺钵就在这黄龙府,亲自看着女直诸部缴纳半数贡赋,盯着榷场废止诸般于女直不利之则,此后完颜阿骨打仍是女直节度使,你等就不造反了么?」 完颜希尹顿了顿,张了张口却不知如何作答,上首的耶律延禧平静的看着他。 「自古人祸,皆祸在心,心之不臣,臣之何为?朕又不是什么三岁娃娃,此后休要拿此等谬论取笑于朕,朕知女直俘虏之中定然有什么要员,然朕并无兴趣知晓,若你要换,则将朕的兵士和耶律余睹及萧兀纳首级一并来换。」 「若不应,那便也不换了,朕之大辽勇士百万,却也无虞这一两千人,现在,朕再问你一次,完颜希尹,你换是不换?」 青筋横暴在颈间的完颜希尹,许久终还是压下了怒火,低低应了一句。 「换!」 「既如此,则四日后于石门镇外十里,朕亲自去换,却看看你这主子,有没有胆色前来,至于你嘛,就委屈几日暂做个人质,若完颜阿骨打尚有什么心思,你便也不必回去了,大将军,却要劳烦你招待好此子。」 完颜希尹无奈只得一一应下,他此时才知这耶律延禧并不知道俘虏中有谁,却也怕哪个抵不住拷打说将出来,平添些麻烦,告退之后随耶律棠古去了。 过了许久,耶律棠古去而复返,直直上前打断了正在看奏章的皇帝。 「陛下,女直如此急切,定是……」 「无妨,大将军,这俘虏必是要换的,原本朕都准备舍点什么财宝了,至于女直要员,朕能抓一次,自然也能抓两次,明日一早,点兵随朕去石门镇。」 耶律棠古自是知晓这耶律延禧与萧兀纳之于当前军心分量,只得告退去做准备。 次日,一千乌古敌烈飞骑为先导,一千宫分军贵族子弟为侧翼,五百铁林骑卫拱卫着皇帝,又有三千奚部兵殿后,浩浩荡荡的朝石门镇去了。 倒不是耶律延禧要讲什么排场,这两三千奚部兵,自此便要驻扎在石门镇,而一千飞骑,则在耶律棠古的计划中,乃是后续建设要塞的巡弋之军,亦将驻扎在石门镇,恰好于此时一并调动。 至第三日,诸军陆陆续续抵达了石门镇,耶律延禧策马朝东,远远望着渐渐收窄在山间的那条道路,心中则将大药师奴再报来的军需靡费复又回忆了一遍。 「陛下,那完颜阿骨打真敢来么?」 「呵,他怎么敢,朕猜他连山都不敢出,朕来此,是看看这东出之地是否合适。」 耶律延禧一边回着萧瑟瑟,一边举目眺望,过了些时日,当初对女直的愤怒已是冲淡了些,他此时在乎的是自己的方略,能否造出一个稳定的东北来,看看能不能提前将这片沃土开发出来一些。 又或者,这一策,容不得他失败。 待第四日,完颜阿骨打果然没敢露头,大军押着女直俘虏前行了十里,与山脚亦只距十几里,两方信使来回飞驰,及至午后,一队只着布甲的兵士,从远处山林里站在林地边缘,随后在由千余女直骑兵押着抵达了近前。 双方先各释一名俘虏以验,同时将萧兀纳首级带了回来,之后也未再生枝节,俱自放了俘虏,只是在这边释放三十一位女直俘虏时,耶律延禧打着马先上前与完颜希尹并排,私语了一番,才下令放了人,且又将完颜希尹留在了身边。 第37章 耶律余睹 次日,在耶律余睹给耶律延禧详细说了完颜杲是什么人后,他昨日装出来的气度就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自己的焦点完全被那员将领吸引,然而却不知其中还有这么一位人物。 完颜阿骨打的亲弟弟,政治代言人,将松散的各宗室部落,团结在完颜嫡系和国相系之下的粘合剂。 更是此次完颜阿骨打起兵最主要的支持者。 对比之下,那位完颜银术可,当真是可有可无的角色,然后自己大大咧咧的给人家放了…… 他愣了好一会,却又不好在堂下诸将面前失态,只得装回了昨日的做派。 「无妨,于朕而言,得兵士归来,比生擒阿骨打更重要。」 「然你此次大意冒进为实,失军之罪,当应绞死,你可认罪?」 耶律余睹涂了一身伤药,闻言艰难的俯伏在了地上。 「臣认罪,请陛下发落。」 自然是个皇帝斩罪臣而众将求情的传统路数,随着耶律棠古一席话定了音。 「陛下,耶律余睹虽犯了冒进之错,然女直洗劫榷场在前,不宣而战在后,以有心算无心,此非战之罪也,且耶律余睹中伏后宁死不降力战被俘,全身负创一十五处,且于敌营中受尽拷打仍不肯降,又带回女直内部不和之讯息,依老臣只见,死罪可免,如今正值用人之秋,老臣建议削级留用,以观后效。」 耶律延禧暗暗出了一口气,耶律棠古帮他把能找的理由都找完了,他自也顺着台阶往下,且不论耶律余睹统兵如何,这位即是宗室之后,又是后族一系代言人,且是自己连襟,总还是要用一用的。 他突然理解了一个词,任人唯亲,在某些时候,或许也未必全是坏事,至少当下的耶律延禧,还远远没到任人唯贤的时候。 他身边人太少了。 「念你死战不降尚算忠勇,便暂免你死罪,着编入乌古敌烈飞骑,暂做个详稳吧,什么时候把这次交换放走的俘虏再给朕抓回来,什么时候再论新功。」 「罪臣耶律余睹,谢陛下不杀之恩,日后定当以死报效!」 至此,这场官面套话终是落下了,耶律延禧随之问起他最关心的话题来。 「你说女直内部亦有派系?说与朕听听。」 于东北统兵多年,耶律余睹自是有自己的情报路子,其所知远甚于诸将官。 「回陛下,女直内部拢共可分四个势力,其一为完颜一部嫡系,确有不少青年才俊,其二为国相一系,以完颜撒改为主,然近年完颜宗翰日渐成长,已成为该系头面人物,亦有完颜希尹此般文治之才,最是跋扈。」 耶律延禧微微皱了下眉,心说这不和这大辽一样么。 「其三为各宗室松散部落,有完颜蒲家奴和完颜挞懒等宗室之后,完颜阿骨打虽勇武有余,然气度不足,喜怒无常,且任人唯亲,诸松散部落,皆赖完颜杲从中周旋。」 皇帝微微撇了下嘴,这耶律余睹所说的,不应是完颜阿骨打,应该是此前那位耶律延禧本尊才对…… 「其四为,其他非完颜部女直,如顺国女直,回跋女直,与完颜部并不和睦,陛下若能抚之,则其必将归忠于我大辽。」 回跋女直于回跋江,顺国女直于统门水,耶律延禧突然惊了一下,这不就是自己要东出建要塞的扼边一线么?他抬起头,发现耶律棠古也目光灼灼的在看着他。 「陛下深谋远虑,老臣着实拜服,余睹,陛下当下的布置,即是自黄龙府东出,一路筑堡直至回跋江流域,待站稳后再向东入海,正是顺国女直所在,以此截断女直,再北上讨之。」 一席话把耶律余睹说的震惊不已,而堂下诸将也终于明白了皇帝为什么不北上,反而东出了,一时诸般赞誉俱都被套在了耶律延禧头上。 让他有点愣。 啊?这算啥,歪打正着? 「陛下,罪臣愿出使回跋顺国两部,面见赵三与阿鹘产,劝其归降!」 耶律余睹再度出列上前请命道,而耶律延禧却沉思起来。 当下劝降,依照耶律余睹所说,应不算难事,无非封个便宜部族王,以及遣谁前去罢了,但他想要的,不是一个反覆无常的部族,能否在这个过程中推行分治之策,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现在想要的是一条稳固的防线,他未来想要的,是依托这个堡链,对整个东北实现真正的控制,并将此作为新政,逐渐向北,向西,向着很远的地方去推行。 第38章 回跋求援 处置完耶律余睹,就该让萧兀纳还乡了。 返回黄龙府后的第三日后清晨,耶律延禧换了一身粗麻斩衰服,来到了从兴保寺运出的萧兀纳灵柩前。 两侧大军肃立,中间则是皇帝钦点的孩儿班,拱卫着覆着白布的灵帐,耶律延禧引了萧伯纳和一应官员将领,入了灵帐内,由皇帝亲自上香,而后取了一杯酒,缓缓的撒在了地上。 与酒一同渗入黄土的,还有萧伯纳的泪水,耶律延禧独自在最前,一手扶着灵柩,一边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低低说着。 「老师,其实我不是你的那位荒唐皇帝,可我不敢说,更不知道该怎么做这个皇帝,但我知道,你是真的对那个皇帝好,所以我本以为你可以教我,可你怎么就自己跑了呢……」 说着说着,耶律延禧,抑或是从皇帝的身份中挣脱出来的沈印,也不自觉的被满帐的哭声感染着,既有对一位逝者的悲自心生,亦有着一席话语无处诉说的憋闷,一时竟也鼻子一酸。 良久,他终还是止住了这些复杂的情绪,重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份中,转身扶起了萧伯纳,随后出帐于大军面前宣布了对萧兀纳的追赠,末了自是要加一个交枢密院诏议的程序。 随后又行了个极简单的公主下嫁仪,由耶律棠古为婚主,大药师奴为媒人,权作定婚之礼,待公主长成再行下嫁,因而萧伯纳的驸马都尉,也只作权领,皇帝又以恩荫加封了个护卫将军,命其护送灵柩还乡。 一套简略的仪礼毕了,耶律延禧上前拉着萧伯纳的手,看着这个只十五岁却尽失了亲人的孩子。 「伯纳,送你阿主沙里回家,朕让习泥烈跟着你,一起有个照应。」 「不要哭,不要让人你觉得你不壮,你阿主沙里是以勇士的姿态迎向了终点,你不能堕了他的名声,知道么?」 萧伯纳闻言擦了擦泪水,抬头用坚定的目光迎着皇帝,重重的嗯了一声,随后与习泥烈一同告退了,而耶律延禧则从拱卫着灵帐的孩儿班中点了一人出来。 「萧仲恭,此行路途遥远,务要护好灵柩,不可大意。」 「臣领命,文妃昨日已与臣交代过,臣明白需要注意什么。」 耶律延禧点头,这百余贵族精英子弟组成的孩儿班,随即在班使萧仲恭的号令下开始集合,这也是耶律延禧能给萧兀纳的最后一点礼遇了。 随着萧伯纳与习泥烈一同推动灵车,长长的队伍慢慢启程,出了内城门折向西,消失在了耶律延禧视线里。 「陛下,孩儿班俱都护灵,是否需要臣再调一批宫帐子弟入小围帐?」 仍在那遥望城门的耶律延禧,被耶律克虏拉回了现实。 「不必,你尽快练兵,铁林骑卫要练,宫分军更要练,很快就要东出了。」 赵三,阿鹘产,他不由再度思索起这两个名字来。 「陛下,回离保所部三个拽剌与一位回跋部使者求见。」 耶律延禧猛的转身,盯着来报的侍卫,他终于想起来了。 片刻后,都部署司正堂,耶律延禧召来了耶律棠古和耶律克虏,一同听着回离保信使和回跋部使者的奏报。 「禀陛下,都统自东京北上后一路疾行,于七日前抵回跋部边境,然并未发现回跋部向西,反倒在向北增兵,因而都统自领了小队拽剌,尾随北上至回跋大王府,发现回跋部于此聚集,遂遣使者入城,方才得知回跋部与完颜部已经开战了。」 这是回离保派出的信使,亦使耶律延禧最终确认了自己险些忘掉的历史细节,完颜阿骨打在起兵之前,先慑服了周边部族,其中,回跋部和顺国部不从,因而产生了一系列摩擦。 而在目下这条全新的历史走向里,完颜阿骨打显然还没来得及完成这个过程。 「叩见皇帝陛下,臣奉回跋部首领赵三之命,前来求援,完颜部已侵入我部,命我部臣服,首领不从,那完颜部竟悍然兴兵直接攻了回跋大王府,我部力战不敌,已向南与回离保将军汇合,求皇帝陛下尽快发兵,以救我部!」 回离保这支奇兵,竟在此时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堪堪稳住了回跋部人心同时,亦给了耶律延禧一个难逢的机会,他将耶律棠古和大药师奴叫到了近前,压低了声音。 「药师奴,黄龙府并宁江州府存粮还有多少。」 「二万七千余石,秋粮已在转运,九月中旬信州之粮当可运抵,应有两万余石。」 耶律延禧仔细盘算了一下消耗,皱起眉头来。 「不太够啊,大将军,恐只能分兵了,你来镇守宁江州,朕亲自去回跋部,此行重要,非朕不可,待九月底秋粮全部转运完毕,你再率大军……不行,大将军,你要留在宁江州防备女直自五国城南下。」 第39章 东出之择 次日,刚刚平静了几日的黄龙府,再度笼罩在大军开拔的紧张情势中,内城外城一片人马嘶鸣。 萧贵哥给耶律延禧细细的穿戴好皮甲,又将诸般补给和重甲亲手安置在驮马上,这才依依不舍的站在了旁边,原本逆来顺受表情寥寥的元妃,此时的眼中也多了几分小女儿模样。 只是仍旧沉默寡言,定定的看着这个熟悉却陌生的皇帝。 偏殿里,萧瑟瑟也已披挂完毕,将象徵后族的墨绿色戎服批在了皮甲外,让本来柔弱的面庞,凭空多了几分英武,随后在两个女侍的随从下,大踏步走了出来,看的耶律延禧一阵头疼。 要不要给她改个封号,这姑娘太不适合文妃这个名字了,应该叫武妃…… 「陛下,臣妾扶您上马。」 萧瑟瑟微微扬着下巴,看着这个被自己折腾了一个晚上不得不服软的皇帝,得意之色爬满了眼角,以致于连萧贵哥都笑了起来,耶律延禧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萧贵哥。 「元妃,京中有信报到了遣快马送于朕,来人则交于棠古大将军,两月之内,朕必回黄龙府。」 「是,陛下……多保重。」 耶律延禧上前将元妃拥在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这个……超越时代的动作,将这位三十多岁的大妃惊了个小脸通红,看的耶律延禧笑了起来,随后翻身上马,踏出了行宫。 行宫门口的宿卫早已准备好,列了两队,陆续跟在了皇帝和文妃后面,及至内城门,又与等候在这里的铁林骑卫和几个谙熟地理的黄龙府将官汇合,朝着东门外疾驰而去。 边塞军城,自也不需要有什么繁杂的皇帝亲征仪,耶律延禧只在城门外祭奠了先祖,祭祀了三神主,此后牲祭及射鬼箭则直接取消了,亦没有百官相送,只有耶律棠古领着黄龙府诸将候在两侧。 「陛下,老臣每日排出信使,请陛下万要小心,山地道路最易被伏。」 「棠古大将军,你说,自八月至今,正是女直渔猎之季,那完颜阿骨打如此兴兵,不怕失了人心么?」 耶律延禧却问出了他想了一个早晨的问题。 「陛下所虑极是,那完颜阿骨打方洗劫了宁江州府榷场,所得不少,因而士气旺盛,好在黄龙府榷场设在城内,其几无所得,且又被陛下败于益褪水畔,其军心已是不复。」 「陛下此去,当持稳待时,不轻易与女直交战,若回跋部亦能坚定抗敌,坚壁清野,老臣相信不出时日,女直自溃也。」 皇帝点了点头,心说那得耗尽府库余粮才行,随后嘱咐了耶律棠古几句,便拨转马头,迎向了列阵的大军。 仍旧没什么言语,他只是从身后的耶律斡里剌手里接过升龙旗,高高举着穿过了军阵,在最前引着诸兵士,浩浩荡荡的朝石门镇去了。 一些没参与过益褪水反伏击的宫分军士兵们,俱都惊讶的互相看了看,互相低语着,被老卒一顿训斥。 「噤声!陛下治军严厉,小心割了你们舌头。」 走在最前方迎着朝阳的耶律延禧,对此却一无所知,而这个因耶律克虏治铁林骑卫和贵族子弟骑兵而传出的名头,却早已在诸军中传的沸沸扬扬了。 三军皆为骑队且粮秣随身,使得行军速度比往日快了不少,日暮时这支三千余战兵五千余辅兵的队伍就抵达了石门镇,一夜修整后,汇合了已经驻扎在这里的两千五百奚部兵,于次日清晨开拔。 然而这一次,大军要穿越敌占区,自是愈发谨慎,耶律克虏散出了三队拦子马以为哨探,并作接应先锋信使之用,按时间算,此时先锋的一千五百人,应于今日午后抵达第一堡寨所在,待明日中军主力抵达,再向第二堡寨进发。 「陛下,给堡寨赐个名吧,不然传递信息略有不便。」 耶律克虏一边警惕的巡视着两侧的山林,一边问着耶律延禧,此时已近正午,中军已入山道之中,大路前段虽不险峻,但左为大河,右侧山峦起伏,树木茂生,而骑兵于此间无法展开阵型,自然万分小心。 耶律延禧闻言想了片刻,却记不起来后世在这个堡寨所在有什么城市,只得依着辽代的名字,以黄龙府与长岭府之间之意,随口起了个长龙堡,但他此时关心的,却不在这里。 「前锋还没有回报么?」 「应是要到了。」 若依回跋部使者所言,回跋大王府与长岭府皆已陷落,方才命名的那个长龙堡,就已在女直游击范围内了,按理,阿骨打应遣小部骚扰耶律延禧所部前锋,迟滞鳖里阿钵和耶律余睹的速度,进而或从长岭府西出堵住山口,亦可从南方再绕一支部队以包抄。 第40章 山路行军 入山之后,一则山路难行,二则多了两千奚部步卒,加之驮马承载甚重,因而只行了三十余里,便已近傍晚,大军只得在提前选好的河谷开阔段扎营。 耶律延禧自去巡了营,随后回到了自己的大帐里,接过萧瑟瑟煮好的乳茶,兀自坐在地图前发呆。 他还是太高估了骑兵的行军速度,原本脑子里风驰电掣的长途奔袭,终还是败给了后勤补给,他甚至还偷偷跑去问过耶律棠古,然则这位老将,却把耶律延禧以为的战神霍去病痛批了一番。 无他,霍去病的封狼居胥,背后是极为惨烈的损耗,十四万匹马出征,「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更甚者是大军所耗,「师率减什二」,万余精锐铁骑十去其八,这让耶律延禧当即就蔫了下来,他的铁林骑卫死伤了三十多人都心疼不已…… 或许只有那个强盛的大汉能强行支撑这般靡费极巨的远征了,对人口不足千万且财政窘迫的大辽来说……完全是痴人说梦。 google搜索twkan 萧瑟瑟看出了皇帝的烦躁,自是上前哄着耶律延禧,但虽已临阵一次,但统大军这事本身,对这位穿越者来说,担子还是重了些。 「瑟瑟,会背兵书么?」 「妾身偶有涉猎。」 「背两句行正出奇的兵法给朕听听。」 萧瑟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跑出去喊耶律克虏了…… 「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夫用兵,识虚实之势,则无不胜焉。」 「凡将,正而无奇,则守将也,奇而无正,则斗将也,正奇皆得,国之辅也。」 …… 耶律克虏一边背书,一边看着眉头皱的更紧的皇帝,待实在背不出来了,只得小心翼翼的问道。 「陛下,可是想出奇兵?」 「倒也不是,朕在想,如果完颜阿骨打出奇兵,他会怎么打。」 耶律延禧仔细看着地图,缓缓说道。 「如果你也认为他会袭扰朕然后南下,那么他有没有可能反其道而行之,重演宁黄之役,以少量军队迷惑回离保,而主力埋伏朕这一侧。」 耶律克虏一愣,赶忙凑近地图,细细比划起来,复又喊了两位黄龙府将官与回跋使者,最终选定了一个位置。 「陛下,若完颜阿骨打行此险招,则必在此处。」 随着耶律克虏重重的点在地图上的一处山河交界处,众人将目光都集中在了这处标注的极为复杂的区域,黄龙府将官随后补充着。 「大军行至此处,左面群山,右临沼泽,前后皆有大河,且山路狭窄,若完颜阿骨打于山上埋伏,只需落石堵住前后,则我军自乱。」 耶律延禧细细看了一会,指向左侧山峦。 「此山高否?朕见其山后亦有道路?」 「不高,但林木茂密,为一半弧,内有两条条山谷,可供伏兵修整,山北侧为一河谷,是铁骊部女直的猎道,山势稍缓,与哈达岭主岭相连,。」 皇帝捻着胡子,一个有些惊悚的计划在脑中浮了出来,复又被他压了下去,与诸将继续议论着若折向南,取险径进军回跋大王府的路线。 「陛下,于长龙堡向南应无通行之路,恐需摸索前行,且此间云山雾罩,极易迷路。」 众人俱都沉默了下来,耶律克虏望向回跋使者,却见这位使者还在那研究地图的上下左右,上前细细将地图上的契丹文字讲与他听,这使者才明了图上各位置所在,随即开口道。 「皇帝陛下,长龙堡向南有一山路,为我部秋季入山猎道,虽狭窄但可容战马通行,预计五日可抵回跋大王府左近,臣可为大军先导引路。」 五日,接近骑兵简行随身可带粮草的极限了,肉乾炒米等人食尚且好说,但战马豆料却是少不得的,若断了精粮,怕是即便赶到了战马也无力冲锋,甚至可能这一批战马就此废掉了。 「待到长龙堡再作决断吧,明日加快行军,务要尽快抵达长龙堡。」 耶律延禧遣散了众将,复又伏在地图前,仔细的盘算着诸细节。 如果大军直接东进,必然要被堵在那个无名隘口前寸步难进,且长岭府方向完颜阿骨打有时间优势,他大可以在探明自己的动向后再行决策。 若回离保北上与鳖里阿钵汇合,六千奚部兵或许能抢下山头,但对回跋部而言却是放弃了祖地,自己此行的意义就失去了。 第41章 诱伏之策 「萧朵,此地是否为死地。」 耶律延禧指着前一天众将所商讨的女直埋伏之处。 「是,却也不是。」 「此处臣曾行走过,为前往长岭府必经之路,山前险峻难行,然此山西侧河谷适合大军修整,若陛下占住河谷,徐徐搜山,或可保此路无忧。」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若以一千骑兵两千辅兵并两千奚部兵,冒做主力自长龙堡南下,做救援回跋大王府之状,再遣一偏师走此路,屯于山谷之中,女直会作何动作。」 「截住偏师,直取长龙堡,断我军粮道。」 鳖里阿钵上前说道,奚部精兵久擅山地作战,自是能明了此中战法。 「倘完颜阿骨打无视此一路山谷偏师,仍南下进攻回跋残部,则援军汇合回离保之军,亦可顶住正面,则此偏师即可东出长岭府,断女直后路,接应后续大军以夹攻女直。」 「若完颜阿骨打回师长岭府追击这一路偏师,则回离保方面之围可解,与援军汇合后北上,亦可西南两路围攻女直。」 众将闻言虽明白了战略,但俱都不解,最终耶律辟离上前问出了众将所想。 「陛下,偏师诱敌……倘女直稍留兵力于此山谷则可阻住,即便为偏师所破,长岭府虽非重镇却也足以支撑偏师围困,女直应无必救之理啊?」 耶律延禧笑了下,这就是他最疯狂的那一段。 「所言极是,因而这支偏师,许败不许胜,要让阿骨打觉得,长龙堡的朕,在他击破这支偏师之后已近在眼前。」 众人愣了片刻,随即哗然。 「诸位且慢,非是朕以身犯险,且听朕说完。」 耶律延禧压住了众将的喧闹,把自己昨夜画的地图取了出来。 「完颜部攻回跋部的目的是什么?是要控制这个部族,他强攻是假,迫服是真,然朕大军来救,阿骨打若不能击破我军,如何能慑服回跋部?」 「因而,他要么直接退兵,要么,想尽办法击溃我军,否则长久对峙,于其大为不利。」 耶律克虏抬头看了看皇帝,参与高级军议更多的他,知道皇帝实则是急于求战,以解粮草困境,然则此计,终还是激进了些。 「陛下,若遣臣率三千奚部兵急袭抢下隘口山头呢?」 「完颜阿骨打若在回跋大王府,接此动向后全军疾驰,前后不出三日即可抵达此隘口,你即便日夜疾行,也堪堪与女直主力正面碰上,依宁黄之役推算,女直至少保有五千战兵,你如何敌得?」 鳖里阿钵沉默下来,仅做林间袭扰,他有把握,但是抢山是要强攻的,且奚部兵俱为轻甲,倘女直铁甲步兵占住山头,他以仰攻之势,断无可能打上去。 「陛下,然如此分兵,长龙堡仅剩两千骑兵一千奚部兵,倘女直奇袭以致乱战,臣恐陛下遇险,不如陛下稍退,臣等必将死战于此,决不使此地失陷。」 「就算奇袭,五千对三千,女直也是要付出代价的,其民力远不如大辽,此等损失必要使其有应冒之险,光一个长龙堡,够么?」 耶律克虏紧皱着眉头,耶律延禧又补了一句。 「以及,诸位别忘了,再过两三日,还有耶律斡里剌的一千精兵赶到,也算得是一路奇兵。」 众将闻言再难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耶律克虏眼中忧虑,却也知军议上有些话并不方便说,也只得沉默不语。 「诸位既无异议,便可做些部署了,最重要的是诱敌偏师一路,完颜阿骨打并非庸才,要败的足够真实,不可使其起疑。」 「臣愿往!」 耶律克虏和耶律辟离异口同声的上前请命,然未等耶律延禧说话,鳖里阿钵站了出来。 「陛下,臣最合适,克虏太保要护陛下周全,必不可犯险,而辟离详稳则是南下的不二之选,臣谙熟山地,领五百奚部兵与五百骑兵,力战而退,必不使完颜阿骨打生疑,只是……」 「朕亦属意于你,保证诱敌前提下,尽量控制伤亡……此战,五百伤亡以内,不作罪责,难为你了。」 鳖里阿钵口称不敢,而萧朵亦站了出来请战同去,耶律延禧看了看这位于诸将中显得有些瘦小的汉子,点了点头,复又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萧朵,此役后,便跟在朕的身边吧。」 第42章 诡异动向 等待的时间是最难熬的。 耶律延禧每日算着三路军队的脚程,然后等信使,到了第三天,大药师奴带着民夫和转运的粮草,和耶律斡里剌的一千护卫骑兵抵达,当即开始了长龙堡的修建,一时间砍树挖土碎石,忙碌的情景终是令皇帝心中的焦虑稍下了一点。 第四日,九月初七,耶律棠古的信使先到了,言说信州的粮草果然要晚一些至月下旬才能到,他已经在转运一部分宁江州府的粮草以备用。 第五日,九月初八,两路信使陆续抵达,耶律辟离的南下一路平安,已经接应到了回离保的消息,确认女直主力果然离开了回跋大王府,而鳖里阿钵一路诱敌之军亦已在距离隘口三十里的地方下营,明日朝隘口继续行军,未发现女直探子。 这让耶律延禧疑惑了起来。 第六日,鳖里阿钵已经抵达隘口,仍不见女直部队影子,其已驻扎在山谷,正在搜山,耶律辟离亦已与回离保会师,正在向回跋大王府推进。 女直主力,仍不见身影。 「陛下,女直该不会撤军了吧。」 耶律延禧临时召集了几位将领,一齐伏在地图前,耶律斡里剌当先出声。 「不太可能,女直仍有战力,平白撤回去岂不是拱手让出了回跋部。」 皇帝虽也希望女直真的撤退了,但也知道这本就是痴人说梦,半是回复耶律斡里剌,亦半是在告诉自己,万不可掉以轻心。 「陛下,再等一日自可见分晓,若回跋大王府如此前信使所说是空城,并鳖里阿钵搜山如无所获,大军或可徐徐前移,如此则知女直所在了。」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至如今也只得继续等了,只是越等,他的心中越不安。 如此直到傍晚,耶律延禧巡营后回到了大帐里,正待用膳时,耶律高八冲了进来。 「陛下,对岸发现女直小股部队!」 耶律延禧当即放下了手中的碗筷。 「臣原本带着几个兵士入山巡查,于林中发现了脚印,臣追踪过去,在原本选定埋伏的林谷中,发现数百女直,看衣着不像完颜女直,少数敌军所持似是骨箭。」 耶律克虏与大药师奴,耶律斡里剌片刻后赶来,耶律高八复又说了一遍,此间最熟当地人情的大药师奴却是当即反应了过来。 「当为铁骊女直,乃是山中部族,然这铁骊一系素来避世,怎么会突然出兵呢?」 「陛下,臣请领兵剿之。」 耶律高八上前请命,然而就在耶律延禧犹豫之时,却见对面山中燃起一堆堆的篝火来。 绵延了整个山脊。 众人皆惊起出帐,遥望着对岸的火色长龙,半晌无人言语。 而耶律延禧,则在默默的数着篝火的数量,一番计算,竟是有三十余处。 「高八,带十几人摸一摸,看是疑兵还是果有大军抵达。」 耶律高八领命去了,其需以临时搭的绳桥涉水过河,回报恐已是夜里,耶律延禧复又回到大帐,提了风灯置于地图前,细细的盘算着行军的时间。 「陛下,臣以为此应非女直主力,或为疑兵之计。」 耶律克虏发话打破了静默。 「可这路疑兵,疑的是什么呢?回离保一路如今战兵五千辅兵三千,加之回跋部原本军队,近万人的大军北上,女直已难与之敌,而朕的身边如今亦有精兵三千,黄龙府方向有棠古大将军接应粮道……」 「陛下!山岗斥候急报!南方山中有军队举火夜行!」 众人再度出帐,但南方却被长龙堡所倚浅丘挡住了,只得遣了数人上山再探,耶律克虏亦随之同去,待其归来,已是半个时辰后。 「陛下,十里左右确有行军长龙,皆在半山林间,树木遮挡看不完整,但估有两千人左右。」 这下耶律延禧是真搞不懂了。 「这完颜阿骨打想干嘛?」 哪怕女直引主力来攻,已经扎好营寨的四千精兵,依托地利抵住自是无虞,且往黄龙府一线,又有耶律棠古万余人可护粮道,女直此举实是令人费解。 「吹号警戒以防袭营,明日一早派出信使疾驰鳖里阿钵,若其所部仍未遇敌,则徐徐前行,勿要冒进,往长岭府方向多散拦子马,一日早午两拨信使不停,尽早探明敌情。」 第43章 猫虎游戏 「皇帝陛下,您算错了。」 完颜希尹恭敬的在大帐内躬身行了个礼,身后随着一员虎背熊腰的汉子。 「哦?来,且请谷神为朕解惑。」 耶律延禧一手支着下巴,微微笑着看着这位已然熟悉的女直智将,心中却在盘算着这句话错的意思。 「皇帝陛下,我女直善射猎,陛下亦深谙此道,斗胆请问,若有群鹿在前,陛下如何围之?」 语罢,完颜希尹抬头看向了耶律延禧,却见这位皇帝半分回答他的意思也无,遂继续讲了起来。 「圈定鹿群中壮硕的一部分,随后惊其四散,以猎队分隔,最终将那最美味的健鹿,赶入陷阱,复射杀之。」 「大胆!」 耶律克虏当即抽刀在手,而完颜希尹身后的汉子亦上前了一步,与耶律克虏直直对视着。 「希尹呐,那你知道,朕怎么射虎的么?」 耶律延禧微微抬手,示意暴怒的耶律克虏把刀收回去,随后转向完颜希尹。 「朕呐,单骑上前,诱虎来攻,一箭射之。」 被皇帝那双仍含着笑意的眼睛紧紧盯着的完颜希尹,闻言却也没有表情变化,只拱了拱手。 「皇帝陛下英武,世所皆知,然陛下治下之猎犬,如今站在了陛下身前,挡住了猛虎,陛下可知此是为何。」 「你说铁骊女直吧,其虽是系籍部族,然你可知为何朕不走其族地,而至此处大兴土木可是为何?」 这次完颜希尹终是微不可查的皱了一下眉,应道。 「陛下此策确是精妙,然若此地北临铁骊,而南面……回跋,陛下,仅以山谷险道,可久持否?」 一旁的耶律克虏和大药师奴,俱都听出了完颜希尹话中之意,不觉握紧了拳头,微微转头看了一眼耶律延禧。 「希尹呐,这次你让朕有点失望啊。」 「陛下莫急,我知陛下已发大军南下,然……大军真的汇合贵国东京府偏师了么?」 完颜希尹语罢,仍是微微低头保持恭敬,却抬了眼睛与耶律延禧的目光直直的撞在了一起。 「陛下又是否真能确定,回跋部,是在求援呢?」 「大言不惭!南方每日信使来报,你竟敢在此胡言乱语!是何居心!」 耶律克虏终是忍不住性子,再度拔刀架在了完颜希尹颈间,完颜希尹抬手阻止了身后的壮汉,只微微将刀锋向外抵了一寸,仍在他的肩膀上。 「克虏太保,那信使,如今何在?」 「信使来报当然就地返回,难道还留着与你……」 耶律克虏说着说着,卡在了那里,身后的耶律延禧摇了摇头。 「克虏,不得无礼!君前失仪,你可知罪?」 耶律延禧再度确认过了一次,这耶律克虏脑子里塞的全是肌肉…… 「希尹呐,这么说,你完颜部除了山前这千余人,和山后的两千余人,尚还有力袭击朕的南路大军?」 「不瞒陛下,有的,除却铁骊女直,还有回跋部精兵三千,顺国部精兵两千,此时想来已骗了贵军入回跋大王府,正团团围住,而那里如今,已是空城。」 耶律延禧心中翻腾起来,然则脸上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笑眯眯的看着完颜希尹。 「接着说。」 「我部都勃极烈不忍生灵涂炭,因而目下五路合围,却未兴刀兵,特遣我来与皇帝陛下求一道圣旨,倘若陛下答应,则我主立即解回跋大王府之围,护送贵军南返东京,同时我部精锐,亦将放弃突袭陛下之东路千人之举,自此两国,世修永好。」 又是册封这一套,耶律延禧微微眯起了眼睛。 「唉,无趣,希尹呐,你那套立国方略,朕已经听烦了,明日换个由头再来吧,药师奴,请两位使者下去歇息,明日再议,朕给你一天的时间,好好想想怎么说,可否?」 完颜希尹却也不废话,当即告退,由大药师奴引着出去了,只在退到大帐门口时,回身再作了个揖。 「望陛下好生斟酌,我明日再来。」 一句话激的耶律克虏把刀子又给抽了出来,待完颜希尹走远了,耶律延禧终于拉下脸来。 「克虏,跪下。」 第44章 北山抓猫 片刻后,安置好完颜希尹的大药师奴亦返回了大帐,却见帐里皇帝正与几个将领在地图上推演着。 而耶律延禧也没给他发问的机会。 「药师奴,来的正好,铁骊女直战力几何?」 「回陛下,铁骊国曾助我大辽于七十年击退女直进犯,其民善耕种,有铁器,战力不俗,当有两千左右善战之兵。」 「上次进贡是什么时候。」 「回陛下……寿昌七年,陛下即位之时。」 耶律延禧眉头大皱,铁骊女直不同于完颜部与回跋部,乃是俗称的熟女直,为大辽属国,非羁縻部族。 然而,一个属国,竟然十一年未曾进贡,这让他犹豫了起来。 「陛下,臣此前入山刺探,那铁骊女直不同于药师奴所说,皆为兽甲甚至无甲,所用武器杂乱,不似善战之辈。」 耶律高八出前,而耶律延禧计划中,也恰好有他的一环。 「好,高八,你即刻点一千步兵,除铁林骑卫外,诸军俱可调度,但要瞒住女直使者,今晚夜袭北山,至如今不能等了,朕要试个虚实,但记住,不可深入追击,试探即可,别把人家打跑了。」 耶律高八前半段听的热血澎湃,但一句别把人家打跑了,把这汉子愣了在那,但仍是应下了命令。 「斡里剌,明日带你的千人,找个和朕体型相像的,让萧蒲里剌举我大旗跟着,抵达黄龙府后请大将军再增兵一千给你,再回长龙堡,并告知棠古大将军,命他派人去探探铁骊国王府。」 「克虏,加强后山警戒,散出两队拦子马,一队三十人抵近摸一下南方两千人虚实,一队三十人,专盯着朕的升龙旗移动后这一路女直的动向。」 如此,诸将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朕以为,完颜希尹,从头到尾都是一派胡言,他赶鹿?那朕就抓他这个猫!去吧!大药师奴,午后邀请完颜希尹,去鉴赏一下你的长龙堡,细细的给他讲一遍你的筑城之法!」 众人鱼贯而出,耶律延禧却未曾松气,反而更皱紧了眉头,帐后的萧瑟瑟闪身出来,揉着他的肩膀。 「陛下,余睹那一路仍是不动么?」 「嗯,暂且不动,他那一路还没到时候,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轻动。」 「陛下,此前臣妾听余睹说过,他被女直偷袭之时,恰于铁骊国周边,依其描述,应无铁骊兵士一同围攻他。」 耶律延禧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几乎要成为他的习惯性动作了。 「朕也希望铁骊国无事,否则五国城方向就危险了。」 「但……回跋部,这个反覆无常的部族……希望朕的一时冲动并未犯错吧。」 萧瑟瑟闻言把耶律延禧揉着眉心的手握在了掌间。 「陛下万勿自责,回跋部求援,即便是假的陛下当时也必须要救,更何况现如今并不知那女直使者所言真假。」 「嗯,明日自可见分晓了。」 傍晚到入夜,大药师奴充分发扬了契丹人的好客传统,又将两位来使堵在帐里一通豪饮,而待到天色完全暗了下来,一队步兵悄悄的从灯火稀疏的营寨西侧出了去,往下游走了一个时辰方才渡河,随后迅即消失在了山林里。 初十的月光,在午夜已算明亮,但也难洒进幽暗的林里,只有骤起的吹金铜角,和响彻山谷的喊杀声,以及在林间空地的篝火旁,一个个搏杀的身影,在向遥望对岸的完颜希尹传达着信号。 「朕听闻铁骊国勇士善战,因而遣了宿卫去探探。」 耶律延禧突的从完颜希尹的身后现身出来,与他并排站着看着对岸山里。 「皇帝陛下!我主未曾……」 「行啦,现在又没什么外人,你还和朕装什么呢。」 「陛下,我是否可认为皇帝陛下拒绝和谈!」 「哦?朕,和你谈过和谈么?」 完颜希尹顿时语塞。 「希尹呐,朕还可以告诉你,明日一早,朕和朕的旗官,将随着升龙旗和朕的将军妃子,一并西逃黄龙府,朕见过了顶替朕的那人,确与朕很是相像,即便是你,十步开外也难分真假。」 这下完颜希尹却是再忍不住了,猛的转头盯着耶律延禧,然则未待他言语,皇帝又接着说了起来。 「你想说朕就不怕女直大军来攻么,对不对,和你说实话啊,朕怕,怕的很,但朕呐,赌你的枪里,没有子弹。」 第45章 两路擒虎 次日一早,整个营寨都动了起来,耶律斡里剌的一千人领了升龙旗,大摇大摆的从完颜希尹营帐前经过,两旁是正在磨刀拭甲的宫帐军子弟,升龙旗后面跟着一步三回头的萧瑟瑟。 只不过将军妃子回望的大帐里,皇帝早已不在那里了,如今这位耶律延禧,正在完颜希尹的营帐中,就着奶茶泡炒米,大嚼着肉乾,看的坐在对面的女直使者眼角直跳。 「都勃极烈曾言,大辽皇帝并非世人所言说之荒唐无由,我今日观之,陛下却正如我主所言,遍观古今,想也未曾有如陛下之荒唐的大朝君上了。」 完颜希尹一口未动,双目紧盯着这位皇帝,隐隐流露出了几分恨意。 「嗯?就当你在夸朕了,快吃,快吃,一会乳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完颜希尹没答皇帝的话,仍是在那定定的看着,但他身后的壮汉,却时不时的瞟一眼桌上的摆的琳琅满目的乳粥乳酪,甚至中间还摆着一只仍在滴着油的貔狸。 此物乃是皇帝御用的珍馐,除皇帝和奉御外,休说食用,捕捉即是死罪。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只不过耶律延禧也宁肯嚼着干硬的肉乾也不肯下箸。 因为这个特供御膳,乃是黄鼠…… 「来来,此时节的貔狸最是肥美,朕最近不喜油腻,恰好与两位贵使了。」 完颜希尹听得身后武将腹中乱响,也只得当先夹了一块乳酪,那武将才敢上前,抬眼看了看皇帝,撕了一条貔狸腿来塞进嘴里,几口便下了肚,嘴角尚流着油汁,复又上前撕了一大块,这次放慢了些,眼睛微眯的在那慢慢嚼着。 看的耶律延禧扯了扯嘴角…… 三人一个慢条斯理,一个强端着身板,一个大口吃肉,就这么把契丹风格的早餐用完了,待随侍上前收了餐盏,再奉茶上来,那汉子还想伸手,被完颜希尹一个白眼给吓到身后去了。 「不知陛下……」 完颜希尹刚要开口,帐前来了一将,正是耶律克虏。 「陛下,果如陛下所料,南方女直动了,分了一批朝斡里剌去了,约有千余人。」 「好,你领着宫帐军出兵,沿河谷东出,接应鳖里阿钵,日夜急袭,务于两日内赶到,与阿钵接应,若能生擒阿骨打,朕赏你个郡王。」 「臣领命!」 「对了,叫高八和药师奴来。」 一番安排,似就是做与完颜希尹看的,而这位被耶律棠古评价颇高的女直使者,面上却无表情,只是仍盯着耶律延禧。 然则,正如昨日的耶律克虏一样,完颜希尹身后的那位壮汉,却是急切了起来,看看皇帝,又看看完颜希尹,一副欲言又止。 耶律延禧见状笑了起来,他猜对了。 女直不是要埋伏他,更不是要合围南路大军。 完颜阿骨打,这是要跑。 只是这厮,在临跑之前设了这么个局,想要吓唬吓唬他这位初临战阵的皇帝,所求或许并非册封,或只是要个停战罢了。 「希尹呐,若你的南路两千人,并未随着朕的升龙旗而动,而是直扑此处,若你在北山伏个哪怕一百精兵,而非尽皆是些杂兵,你说的五路合围,朕,就信了。」 「可惜,你的可用之兵太少,乃至只能做个皮壳,填不进内瓤,而朕的可用之人太少,竟是今日才看穿了此计,白白心惊了两天。」 「至于阿骨打嘛,朕只是猜的,至于准不准,那就要看天数了。」 完颜希尹此时也不复智珠在握了。 「都勃极烈勇猛无双,又有完颜宗翰在身边,皇帝陛下想来是小看我女直了,一入山林,骑兵无用,陛下想要生擒我主,怕是乐观了些。」 「哦?谷神呐,那你可知……耶律余睹如今何在,你的都勃极烈,会不会给我这员战将一个复仇的机会呢?」 一言罢,完颜希尹案几下的手骤然握了起来。 自作为前锋抵达长龙堡后,这位前东北路都统就如人间蒸发了一般,其所部一千飞骑在耶律延禧抵达后竟消失无踪,即便女直林间斥候十余路,却也未曾探得耶律余睹的动向。 「朕如今发现呐,这两军对垒,下几手闲棋,往往能摘到些出人意料的果子,你说是也不是?」 「若朕没有一时乱了方寸,教回离保出兵来救,恐完颜阿骨打并不会直接攻打回跋部吧,若朕没派一路大军南下,恐女直主力如今正屯在长岭府方向以逸待劳吧。」 第46章 追亡逐北 接下来几日,各路大军捷报频传。 先是耶律高八所率一千步卒,本就有五百精善山地作战的奚部兵在内,加之耶律高八精挑细选,女直南路所余不足千人竟是触之即溃,仅一个照面就冲散了女直阵型。 随后耶律高八整军西进,一日后追上了正与耶律斡里剌纠缠的女直追兵,两面夹击之下女直溃散,将军妃子亦有战功,当先追出开弓引箭射杀五人,随后萧瑟瑟与耶律高八及耶律斡里剌商议后,遣了信使去黄龙府,由萧瑟瑟临时充任都统,回转了长龙堡。 而东出的耶律克虏,则亦在两日后赶上了且战且退的鳖里阿钵,两军合力击退了当面之敌约千五余人。 果如所料,这一路俱为女直精锐,铁甲步兵在内,然在耶律克虏所率精锐宫帐军弓射枪投反覆冲击之下,又被鳖里阿钵率领三百精锐拽剌,从山腰冲破侧翼抄了后路,终是不敌退入了北方山林中。 复一日后,这一路收到了回离保信报,耶律辟离与回离保合兵后迅即占了回跋大王府,随后急袭长岭府,但这里早已是空城,此时这两路人马并回跋部众,三军万余人正驻扎在长岭府,等待皇帝驾临。 现下只剩最后一路的耶律余睹了,然其位置较远,且未必能遇上北撤的女直主力,回报尚需些时日。 五日后,长龙堡在十余日三班倒的紧张施工下,终于完成了丈五高的城墙夯筑,四个角楼,四个望楼,俱已安置,只是城楼与床弩还需时日,内里营房亦需慢慢建造。 但这已足以使耶律延禧喜笑颜开了。 「希尹呐,此堡如何?」 完颜希尹站在皇帝身旁,脸上一副生无可恋。 无他,这皇帝几日里,除了睡觉都把他带在身旁……连军议都不避讳他,这使得他早已从最初的愤怒与不安,逐渐过度到茫然无措,待今日早已心如死灰了。 这皇帝,并不想放他走。 「朕呐,还想依此建筑,往东再修四座,一座于完颜阿骨打与阿钵交战之狭谷,再一座自长岭府向东百里,此后渐次修建,直至顺国部,希尹呐,你以为此策如何?」 完颜希尹不答,但心中却隐隐有几分绝望,这条堡链若建成了,女直再无南下可能,只得从五国城方向往西南,然则那里不仅是座坚城,还有已回报忠诚于大辽的铁骊女直。 女直自此,几被锁死在了苦寒之地,再难有翻身可能。 或许,都勃极烈才是对的,应晚两年再起兵,完颜宗翰此计,乃是错判了大辽形式,更错判了面前这位耶律延禧,然则最可恨的,乃是那位当先用兵偷袭宁江州府,又把功劳安在宗翰头上的七水部部长,完颜娄室! 他闭上眼睛,长叹了一声。 「陛下,既堡寨已成,可否应言放我北归?」 耶律延禧有些失落。 几日间,这完颜希尹虽绝口不提女直内事,然对大辽诸般弊病之斥,却深得他意,若有此人在侧,则不愁分治女直之事了,只是可惜,无论他如何引诱,这完颜希尹却连半分心动也无,让他端是痛心。 「唉,希尹呐,若朕北上踏破按出虎水,你可愿降?」 「朕知道自己昔年荒唐,但如今朕看着这天下,却多了几分兴趣,南朝富庶,岁入何止千万,高丽自守,贸易所得又可是宁江榷场可比,夏国励治,坐拥西域要塞之地以食商路,更是以之肥国。」 「然则看看咱们,世居苦寒之地不说,连制钱之铜,养民之米尚且不足,却在此间杀了个昏天暗地,平白教外番看了笑话,你可知那高丽之外的弹丸岛国,又可知那西域之外的辽阔疆土?朕呐,都想去看看,若你与女直诸部,可为朕之助力,此话则绝非笑谈了。」 语罢,耶律延禧拍了拍完颜希尹的肩膀,自顾自的上前去巡视城墙了,留了大药师奴在原地陪着完颜希尹。 一个目光中除了警惕又多了几分审视,一个则已在那畅想自己以后要算多少数了。 「贵国皇帝……一向如此么?」 许久,完颜希尹喃喃开口,既是在问大药师奴,又似在自语。 「此前非我可知,但于今而言,确是……一向如此。」 大药师奴用同样的口吻,亦是自语般答道,随后他转头看向完颜希尹。 「不过陛下对贵使,确是上了心思,我还未曾见过陛下对哪位臣子如此推心置腹,贵使或可……细思之。」 语罢留了陪同的兵士在原地,上前赶上了耶律延禧,与他细细讲解着诸般细节,以及在之后的营寨堡楼计划,和后续需要的人力和靡费。 第47章 京中密信 虽离开上京只是短短一月有余,然于耶律延禧而言,却好似已经过去了千年一般。 倒也不是这半路皇帝伤春悲秋,自五月初至今,前两个月他仍是在用一个第三视角在观察,至如今完全的感受到了自己的决策对这个世界产生了影响,完整的经历过了一场场战斗,他这才完全融入了耶律延禧这个身份之中。 google搜索twkan 因而,当他再度面对萧阿鲁不,这个自己在两个月前半是荒唐半是无心之下,所收服的本为萧奉先安插在他身边的探子,竟有了恍如隔世之感。 「陛下,萧迭里让臣把这几封信带来了。」 一边说着,这个仍是黑瘦的汉子递了一个包裹严实的信件,上面的护封印纹丝未动,随后拘谨的束立一旁。 「近日上京城中如何?」 「回陛下,安稳如初,南院同知萧陶苏斡一手打理政务,国舅爷处置陛下粮草转运诸事,留守萧阳阿日夜操练,俱无纰漏,陛下宁黄大捷消息传到后,更令百官鼓舞,连带国舅爷一系都安分了些。」 这萧阿鲁不如今在萧迭里手下做事,竟也有些功劳,依着他此前与萧奉先为探子之时所知,渐次挖出来了不少潜藏在皇宫和宫分军中的暗线。 「好,来说说耶律高八吧,前些时日迭里来信说需你当面与朕讲?」 「回陛下,臣自陛下一位侍卫口中审出,萧奉先曾欲收买耶律高八,然不知是否得逞,因而臣献了一计,可辨其是非。」 耶律延禧微微皱了皱眉,此人越是此般,却让皇帝心中的疙瘩越发结的结实了起来,虽明知萧阿鲁不此时乃是为了自己这个主子做事,但却总也不免对一个叛投之臣的心狠手辣有几分忌惮。 萧迭里在前些时日的信中,言说过此人是如何「审」那些本是他的同僚的暗线的,手段端得是…… 「是何计策?」 「陛下请看。」 萧阿鲁不随之从怀中摸了一封信出来,上面正是萧奉先手迹,连护封印都一模一样。 「臣早年在东京府,便是靠此手段度日,亦是因此才被国舅爷任用的,教陛下见笑了。」 「刺事人?」 「回陛下,正是。」 耶律延禧稍微掂量了一下手上这封信,却是轻飘飘的。 「诈投给高八,试其忠心?」 「正是,若耶律高八拆了,便是为国舅爷收买了,若原封不动,则是还在犹豫,若其愿交于陛下,则忠心可鉴。」 皇帝沉吟了片刻。 「嗯,去吧,隐秘一点,另外,朕叫你来,正是因你东京府之事,倘若朕遣你再入东京府,专司收集女直诸部与渤海遗族消息,你可胜任?」 「回陛下,自是无虞,臣……还能帮陛下暗中监视东京留守,萧保先,其人手下两名吏员与臣有旧,臣曾助其伪造印章。」 耶律延禧闻言挑眉看了一眼萧阿鲁不,然这汉子却平静无波,仿佛在说另一个人的旧事一般。 「你这人,倒也有趣,明日便去吧,许你便宜行事,凡事均需报萧迭里,一应花费亦由迭里所决。」 萧阿鲁不领命告退,耶律延禧看着这位远去的汉子,不由嗤笑了一声,却是笑的自己。 「竟以道德考量一个走暗路的人,你这皇帝也是可笑。」 随后,他拆开了萧迭里的一叠信。 大多是日常奏报,无甚新意,然最后一封无名信件,却引了他的注意。 「瑟瑟,来,看个笑话。」 萧瑟瑟闻言从后帐转了出来,手上还持着双刀,这文妃越来越像个将军妃子了,自随军开始便放了下了笔墨,整日和两个家族里选过来的侍女舞刀弄枪的。 耶律延禧也不以为意,把信推给了萧瑟瑟。 毕竟在辽代这个女性地位空前之高的朝代,他即便贵为皇帝,却也不好违了这个马上民族无论男女老少尽皆尚武的传统。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他嘴上功夫也斗不过这位饱读诗书的文妃…… 「啊?这萧德恭也未免太小看我三房子弟了吧!」 信中乃是萧德恭以族叔之名接近萧仲恭,欲要从这位孩儿班班使嘴里打探皇帝近事,却被萧仲恭当即拒绝,并报了萧迭里,萧迭里在此事后又追加了一句。 第48章 长岭残城 三日后,仍不见耶律余睹回转,亦无信使传信,这让耶律延禧略有些焦急,因而召了萧朵与鳖里阿钵进来。 「萧朵,你推算一下,若耶律余睹自涑州方向东出,遇上女直主力的概率有多大。」 萧朵细细在脑中盘算了一下。 「回陛下,女直主力撤退之时,余睹详稳应是已经出了哈达岭,遭遇可能不大。」 「那就奇怪了,为何不见耶律余睹来报?」 鳖里阿钵闻言上前,细细参详了一会地图,提了个想法出来。 「陛下,若余睹详稳在东出之后探得女直出山,而直朝北追,或可解此惑。」 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耶律余睹只有一千人,去追一支建制完整的女直主力? 「女直主力北撤,无法经由山路北上,必须避开涑州方向和山里的铁骊国民,因而只能出山走混同江河谷,其上游河段地势较缓,余睹详稳或是在此处待伏,因而无法传递消息。」 也只能做此打算了,耶律延禧揉了揉眉心,下令道。 「萧朵,立即快马东出至长岭府,命耶律辟离领一千骑兵北上接应耶律余睹,另阿钵今日启程护送大药师奴等,至此前隘口筑堡吧。」 两人领命,鳖里阿钵复问了一句。 「请陛下赐名。」 「既靠近长岭府,就叫长岭堡吧,记住,城高两丈,修山道设望楼烽火,必要保证此堡可控要道。」 随后耶律延禧又将大药师奴叫来嘱咐了一番,随后伏在地图前细细思量起来,却又被耶律高八打断了。 「陛下,宿卫与铁林骑卫皆已整备完毕,随时可出发,另棠古大将军遣了信使前来。」 皇帝点头,耶律高八随后引了一人入帐。 「陛下,殿试诸子已抵黄龙府,另朝中来问冬捺钵可择于黄龙府?」 耶律延禧差点忘了自己原本殷殷期盼的殿试进士们,略微思索了下自己的行程,答道。 「冬捺钵仍袭祖制不变,朕于十月初回转,另今岁冬捺钵一应仪礼皆从简,朕自会告罪先祖。」 「至于诸位学子,就命其来这长龙堡吧,朕于十日内自长岭府回转。」 信使领命去了,而耶律高八犹豫了片刻,还是从怀里取了封信出来,递给了耶律延禧。 正是此前萧阿鲁不悄悄投到高八营帐中的那封伪信,护封印仍是原样,耶律延禧接了过来,假作看了看信封上的字迹,而耶律高八却未答话,只是俯伏在那,闷声闷气的看的耶律延禧牙痒痒。 「既是给你的,朕就不看了,你自行处置便是。」 然后随手将信又扔回了耶律高八面前,这位殿前点检也不罗嗦,拾起信件走了几步扔进了炉火中,随后上前与耶律延禧告了退,便俯身到帐门口,返身走了。 耶律延禧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身边怎么尽是这种脑子里全是肌肉的,虽然他已为此腹诽了不知多少次,但仍免不了要再嘟囔一句。 这亦使他更加期待起殿试来。 只不过当下,他尚需亲至一趟长岭府,既是为收心回跋部,亦是要为分治之策做铺垫了。 因而次日一早,他便领着三百铁林骑卫和一千宫帐精锐朝东进发,一路上先有已经驻扎在长岭堡的奚部兵接应,再有已在长岭府的三军接应,倒也安全无虞,因而这皇帝,再度发扬了不带辅兵的优良传统,仅三日,就直抵了长岭府城下。 然则这令他期待已久的东部重镇,却让他心中一凉。 这座曾是渤海国重镇的大城,如今只能从残破的城墙和石砌的墙基尚能隐约映出曾经的辉煌,护城河已近乾涸,城门亦已年久失修,除却城门及瓮城和城隅等坚固之处,仍有三丈高的围墙外,余者大多已残破,乃至周长五里有余的外城,竟有四处无需攀爬即可轻松越过的,高不足一丈的豁口。 难怪阿骨打如此之快的就攻下了这座城池…… 从喜悦到沉重,只在此一息间。 好在吊桥仍在,回跋大王赵三与回离保耶律辟离等,正在吊桥前候着,耶律延禧打马上前,下马将诸人扶了起来,随后一边寒暄一边端详着赵三与回离保。 先是微胖的赵三,着了件半旧的靛蓝皮袍,腰挎短刀,脸上堆着笑,然则眼神却有几分阴鸷,加之女直人特徵的秃顶双马尾细辫,教耶律延禧有几分不适,然则如今其投诚表忠,耶律延禧却也不能失了礼数,以面见藩属国王的应有仪态与他浅谈着。 第49章 初试分治 长岭府内城官衙里,赵三又一通哭诉后,教耶律延禧眉头皱的更紧了些。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完颜部北归,掳掠了三千余回跋部民。 这对只有不足两千户的部族来说,乃是比财货损失更教人难以接受的巨灾。 「贵部太师太保以及详稳何在?」 「回陛下,太师老迈,留在了回跋大王府,太保及详稳……战死了。」 耶律延禧沉吟了片刻。 「赵三大王,朕既来此,定保你部族无忧,至于贵部之仇,朕,定当为你报之。」 「然当先之急,乃在修复城池,恢复民生,莫要因昔日之事太过伤怀,如何安置余之部民,方是你所应虑之事。」 赵三自是又作谢恩姿态,耶律延禧抬手止了他的动作。 「如今回跋部百废待兴,朕有一策,可使贵部同兴于大辽,你可愿听?」 一句大辽同兴,教赵三愣了在那,他低头想了许久,终是抬起了头。 「回跋部如今凋敝如此,本王……臣,愿听陛下教诲。」 嘴上说着如此,然则却未曾抬头,耶律延禧坐在上首,亦分不清赵三此时神色,然于此时,他也顾不得和这赵三再戏耍些政治游戏了,便直直说道。 「其一,朕将命人修建自黄龙府至长岭府的官道,同时修葺长岭府城,一年后,待完工之时,朕将设长岭府为榷场,专司女直与渤海诸道贸易。」 此一言惊的赵三猛然抬头,皇帝却是无视了他,继续说道。 「其二,你仍作回跋大王,竭力恢复部民生计,然女直战事非一朝一夕,故而朕将指派两员将领常驻长岭府,以防女直南下,而护贵部子民。」 赵三闻言,默默的又低下了头。 「其三,朕将遣一能臣,辅佐于你,将回跋部民造册,以利集中管用,避免偏远居地为女直所袭,若实难避其兵锋,或迁长岭府,此后数年,长岭府将需大量人力,凡回跋部民,三年内可不服徭役,不纳税,同时朕将以合理工钱,延请诸部民共修城池。」 「其四,朕将修复城南庙宇,同时设学塾,匠坊,凡回跋部民,可免费入官办学塾,或入匠坊学工,允你部民参加我大辽科举,匠坊有成亦可由官府出资助其立私坊。」 语罢,耶律延禧看着低头不语的赵三,复又追问了一句。 「大王以为如何?」 赵三嚅喏许久,终还是问出了一句。 「陛下这是……收我部于大辽了么……」 耶律延禧沉默了片刻,起身走到了赵三面前,双手将他半伏的肩膀扶正起来,直直看着这双闪着几分无奈与恐惧的眼睛。 「可称是,然则你回跋部,此后作回跋族,为我大辽一族,与诸契丹族丶奚族丶汉族等,皆为同族,休戚与共,并无分别,朕,以先祖之名,誓言于此,而你回跋大王,仍作回跋族领袖,恰如奚部亦有大王府,如此,你可心安。」 赵三微微仰头看着这位魁梧的皇帝,过往为完颜部所辱之情景不由在他脑中闪回,竟是再度落泪下来,微微挣开耶律延禧的双手,行了个契丹式的俯伏大拜。 「求陛下救我回跋部民,救臣之家人妻女,臣愿誓死以报!」 「大王快快请起,你家人亦遭掳掠?」 赵三虽起身,但说到伤心处,却也止不住泪水,断断续续的将完颜阿骨打假作与他谈判,然后突然暴起纵兵来攻之事说了一遍,其护卫部兵拼死将赵三救出,却也连折了太保与详稳。 一阵言语,说的耶律延禧也不免戚然,好声劝慰了许久,叫人将其扶下去歇息了。 耶律延禧看着这位大王的身影消失在了衙府门外,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口气。 「这赵三啊,当入朝为官,在这偏远部族,却是屈才了。」 一旁的回离保闻言深以为意,点了点头对耶律延禧说道。 「陛下说的极是,不可轻信此人,据臣近日所见,赵三于下甚为倨傲,乃至于臣等,亦摆出了大王姿态,陛下今日虽压服于他,然其心难驯也。」 「朕,不需要他驯服,朕要的,是民心顺服,一年后,当回跋部民俱都过上了比昔日好的多的安稳日子,还有几个会记得还有个回跋大王。」 第50章 余睹奇功 巧合历来都是战争的一部分。 耶律余睹本请命依他对地形的熟悉,走小路自北方绕长岭府,不想却真成了一支奇兵。 「余睹详稳收到拦子马回报后,于山中伏了两日,终是等来了女直大军,只可惜女直前部撤退有方,余睹详稳以为突袭不能,遂继续潜伏了一日,本想衔尾追袭,然却等来了女直后队。」 「那后队约千余将兵,甲器不多,应是偏师,却押了数千俘虏慢吞吞北上,余睹详稳见状当即发起突袭,千骑覆野,女直溃散,众将士追了半日方才收兵,杀敌甚众。」 「随后解了俘虏才知俱是回跋部民,遂护着众人南下,却于次日再度遭遇女直一支偏师,因要保部民,难免左右支拙,幸而耶律辟离大军赶到,才保了民众无虞,此时正在回转路上,约于两日后抵达长岭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一言使耶律延禧大喜,回离保一旁也笑了起来。 「陛下,余睹详稳不仅胆大勇猛,更是一员福将啊。」 「确实有福,来人,快去请回跋大王,此讯可解其心忧也。」 片刻后,急急赶到的赵三自是再度老泪纵横,而耶律延禧在欢心之余,却也起了点小心思。 「速速去请大药师奴尽快来长岭府,赵三大王呐,这三千部民,暂且安置于长岭府吧,也正解了用人之急。」 此时的赵三哪还再顾得其他,当即点头应下了,原本遭掠部民大多即是长岭府丁户,皇帝如此安排倒也不违常理。 「此一役,终是告一段落了,回离保,你乃首功也。」 「臣何德何……」 「别急,朕要你暂领这一路诸兵马,屯于长岭府至长岭堡一线,既守回跋部无虞,还要你不断北上袭扰女直,令其不得安稳,可敢领命?」 回离保在东京府,虽已是一路都统,然则有萧保先在侧,又有大公鼎制衡,其实权难与其名可配,而今不仅是实领大军,更是间接授予了其自行决断之便,久在军中的回离保,哪里还不知皇帝这一任命的斤两。 「臣领命!既有飞骑来去如风,又有奚部山地健儿,臣定教那完颜阿骨打食不甘味,睡不能寝!」 「甚好!只是此地冬季寒冷,苦了你与诸将士了,朕会命大药师奴督运粮草,必使你无后顾之忧。」 说着说着,却是自己戳了自己痛处,维持万余大军,且需多路转运,不由使耶律延禧心中暗自算起粮秣余量来。 「陛下,我奚部兵士,既无惧寒冷,且皆为射猎好手,山野之中,最能自持,可为陛下省却不少粮秣。」 真想把这回离保留在身边啊,耶律延禧暗暗想着,但也知此人乃镇守一方之帅才,若如耶律克虏一般长随左右,却是大材小用了,因而只是再度拍了拍回离保肩膀,朝北望了去。 待耶律余睹回转,就该琢磨功赏之事了,若自己要拉拢回离保,再扶持一批青壮将领,免不了要在冬捺钵上与萧奉先等直接交锋,一时隐隐头疼起来。 却是真疼。 一应事了,这位皇帝却是染了风寒。 最初,自后世而来的耶律延禧,哪有在乎区区感冒,及至次日,他有些昏沉的一手支着脑袋,一手翻看着回跋部书简之时,却教随行太医发现了端倪。 于是,这位皇帝就被太医当即请了宿卫摁回了府上,塞进了厚厚的大被之中,在那与火炕下一群官员将领大眼瞪着小眼。 至于么? 甚至连伸手出被窝都不行,喝水要侍从来喂,哪怕出恭……都……用恭桶在土炕上完成。 且被一群侍卫和回跋部的宫人围观着。 既羞又燥,终于在第三日把皇帝给折腾的不耐烦了起来。 「你们胡闹什么?!不过风寒而已,何须如此阵仗!都下去!」 侍卫们却哪敢,见皇帝又要翻身而起,只得随着耶律高八上前把皇帝复又摁在了被窝里,然后灌了满嘴的苦药。 这可把皇帝彻底触怒了,大闹了起来,使得耶律高八心中叫苦不迭。 「陛下!不可胡闹!」 一声清叱把皇帝打回了原型,萧瑟瑟赶来了。 这个三四个人尚且按不住的矫健皇帝,只得乖乖的缩在被窝里,由着文妃一勺一勺的喂着不知什么方子的药汤。 第51章 论功行赏 对于一支刚刚起兵的势力来说,各路将领都姓完颜,倒也算正常。 在耶律余睹将女直五部与数十分部大略讲了一遍之后,耶律延禧也对这位被抓回来的女直将领地位了有了个粗略认知。 完颜宗贤,完颜斡鲁之子,完颜宗翰的堂弟,连押送俘虏的后队主将都不是,纯属跑的慢被乌古敌烈飞骑给擒了,这顿时让耶律延禧失了兴趣,见都不想见了,只教看管好,供着吃喝,别给饿死就行。 随后转头和大药师奴细聊起修复长岭府来,然这残破不堪的城池,使得这位即便精于术算的筑城能臣也颇感棘手。 「陛下,人力是其一,然则最重要的是,没有粘土,陛下生病期间,臣将此城周围都走了一遍,却未发现有合适筑城的粘土,若以筑长龙堡之版筑法,以草筋和泥筑之,倒也勉强可用,但此城墙高三丈,若无粘土则如当下一般,稍经时日即需修补,且需再扩地基,恐旷日持久。」 这倒是把耶律延禧说愣了,他一个写字楼牛马如何知道这些。 「可此前……」 「陛下,此前这长岭府乃以石为基,勉强可以夯土成墙,然则此法一则城墙不牢,二则难以持久,臣知陛下大计,乃极为倚靠此城,因而思之久矣,却暂也无合适之法。」 「不能全用石头么?」 「回陛下,石料采之不易,且运输艰难,靡费过甚,所需日久,或可以夯土为芯,石条包边,然此夯土台基之法,亦要多费半年不止。」 一时众人俱都沉默了下来,而耶律延禧则在绞着脑汁回忆着水泥这玩意是怎么做的。 然后发现他不会。 但却灵光一现,隐约想起了此前在长城纪录片中看过的一段描述。 「呃,那个,药师奴,若是烧石为灰,与砂土混合,是否可行?」 「此法……乃是于庙宇外墙抹面之用,用于筑墙,臣倒是没想过,待臣试试,若是可行,则于山脚就地取木石烧灰,运输也简单了不少。」 耶律延禧心里完全没底,只得应着,让大药师奴去试试,随后就是粮草转运诸事,倒不麻烦,只是细碎,如此商议了许久,终是大致定了个章程。 「既如此,那就……余睹你歇着,你是何人?」 「回陛下,臣磨鲁,忝为将军。」 正是方才为耶律余睹出头的那位乌古敌烈将领,此时的将军之衔不比后世,乃是中级将领,在详稳之下,多设于部族军中,再下则是小将军。 「好,磨鲁,你且领着一千飞骑,归回离保调遣,主司护卫大药师奴及粮草转运,另,帮朕看着余睹,两个月之内,不准他上马出阵。」 诸将笑了起来,磨鲁亦笑领成命,只有耶律余睹在那,脸都快要羞红了。 「再者,遣信使持朕手谕,长岭堡只留鳖里阿钵五百精锐拽剌,其余两千五百奚部兵,悉数调遣至长岭府。」 「耶律辟离所领千人暂归回离保调遣,赵三大王,回跋部兵,也暂且归回离保调遣可好?」 赵三此时仍未从家人为耶律余睹所救的喜悦中拔出,想也未想就点头应下了。 「以及,还请赵三大王修书一封至顺国部阿鹘产大王,言说若顺国部有难,可求援于长岭府,也请回离保附信其上。」 「合回离保本部三千奚部兵,如今长岭府守备已近万人,诸位务要保回跋部与顺国部安宁,及粮道畅通,同时嘛,也要保完颜部不安宁,可乎?」 诸将再笑,皆称可,至此,这回跋一役,总算是告一段落了,只是耶律延禧心中未有多少欢喜,女直虽有损失,然山路崎岖,他无法将女直主力聚歼,也算是块心病了,但此时除却搜山清野,却也暂无力北进。 粮草的帐,现在都有点算不过来…… 随后他驱散了众人,再度思索起那个把他搞出风寒的问题来,封赏。 身边仍是无人可商议,只得把萧瑟瑟再拉了过来,先论一个草案,待回转黄龙府了,再与耶律棠古商议,及至回转冬捺钵所在,最终与萧陶苏斡再议论一番,末了还要在部族议事提出,才算完了。 这流程,比之后世审批还要繁琐…… 一边腹诽着这大辽怎么有几分议会雏形,一边将诸将名字一一写了出来。 「其实回离保算不得首功,然朕目下需要将他立作一杆新的旗帜,因而也只得在这了,且说这一役,还真难说谁是首功。」 第52章 战后之局 回长龙堡的一路上,耶律延禧的脑子里都在想着一个词,钱粮。 这个本在计划之中以一年时间完成的大计,虽被女直叛乱所阻滞了,然则好在女直并没有他想像中的那么强,因而给了他半年的喘息之机。 好想抄家! 随后自己打了个哆嗦,如今朝中虽因击退女直稍稳了一些,但远谈不上控制,若此时冒进,难免将已经在瓦解的萧奉先一系重又团结起来,届时自己翦除四翼再取中廷的谋划,反倒成了这群人反击的手段了。 更何况还有个摸不清路数的耶律淳在侧。 而以分治之策开发东北,这是五年十年才能完成的长远方略,想了一圈,他又想起自己想了很久的那件事。 削佛。 然细想了一会之后,他摇头嗤笑了自己一声。 这是最愚蠢的选择。 抄家得罪的是某个家族,必须得是谋逆大罪才能行籍没法,且辽代的抄家,可比中原王朝酷烈的多,不是诛九族,乃是将这一族编入「着帐」,即奴隶,且世代为奴,后代皇帝亦不可翻案,这也是耶律塔不也为何如此决绝的自杀的原因。 整顿一州得罪的是某个派系,且即便在重压推行之下,亦有如萧昂之类倚着皇帐后族之阴奉阳违之举,如今在他身边,能持政者不过萧陶苏斡,人手远远不够覆盖一州。 但削佛……这是和整个贵族集团,和极度崇奉佛教的先帝辽道宗作对,遍观诸贵族,不挂二税户于寺院下的,少之又少,若他真如此做了,恐怕无需耶律淳,光是皇帐后族,就把他压在佛塔底了。 最终,还是要回到盐铁之政来,这是目下阻力最小的一个了。 先清查五京盐场,再整顿榷盐院,加之严查走私,这个大辽最大的钱袋子,或许足以支撑他未来两三年的花费了。 而得罪的,不过是萧奉先一系,且还可因此将榷场重新掌握在自己手里。 大辽诸榷场,获利最丰厚的,乃是东北和南京两个方向,然则现下于南京,耶律延禧的手还远远伸不过去,而此前萧昂控着宁江州榷场,萧保先控着东京府,除却南京之外的整个榷场收入,几在萧奉先手中。 如今东北虽暂断了榷场贸易,但待长岭府修葺完毕,将渤海与铁骊等女直的贸易集中过来,不仅利于管理,更可隐隐取代东京府地位,如此则可将这一笔大额税赋归于正途。 至于铁政,毕竟为国本,萧奉先再如何攫利,也是不敢在这上面太下文章的,完颜女直的铁器,大多是从渤海国方向自南朝走私而来,至于东京府有没有资敌,如今却还是不知。 但这铁政,却也是目下最不赚钱的一个,甚至亏空大笔,耶律延禧的铁林骑卫如今仍在造甲,自他离上京后,又陆续造了近百副,有如黑洞一般…… 不过在此之前,得先想办法查出萧昂所在,以为筹码,再领铁林骑卫震住捺钵,兼之已经施行的以盐政借贷的路子,此举还可获得部分贵族支持,至于有没有想把萧奉先借势踩进泥里的,暂且还不得而知了。 「高八。」 「臣在。」 「传信给萧迭里,命他在一个月之内查出萧昂目下所在。」 耶律高八在一旁愣了下,此前皇帝只把他做护卫来用,如今却将如此隐秘之事不加掩饰的直接告知,令他心下颤了颤,然面上仍是一副冰坨子样子,当即应下,命宿卫取了纸笔,自在马上写了起来,传于皇帝用了印,随后朝侍卫营飞驰而去。 他其实早就知道侍卫中哪几个是皇帝传信所用的心腹,日夜陪伴在皇帝身边,一应事宜他怎会不知。 只是此前,他都只是在机械的执行着皇帝的命令,这是他的职责。 但如今,他打马的节奏,却比往常急切了几分。 皇帝回头看了看这个平时不言不语的殿前点检,轻轻笑了一下,复又回头,却看见萧瑟瑟如同捉了个奸一般,在那神秘兮兮的也跟着笑。 「话说,瑟瑟,冬捺钵后,朕打算把大石召回来了,这一步棋,现在想来真是昏招。」 「陛下此言差矣,若无大石在后煽动,那耶律谛里姑未必会想壮年告老,萧德恭也未必与萧奉先离心,且大石还查出了萧奉先潜藏的羽翼,此诚大功也。」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当初的率性之举,确实起了不小的作用,但耶律大石用作此处,实在是大材小用了。 「可惜不能给他赏功。」 「无妨,大石还年轻,陛下这不是要去殿试,等三年后,给大石也安个状元名头,不就是了。」 这位穿越皇帝讶然,啊?历史还能这么演的?不由抿住嘴角笑了起来。 第53章 旷野秋试 待耶律延禧赶到长龙堡,七十七位进士已在这里等候了三天,九月底的东北,在这个连续寒冬的时代,已然教人难熬起来,诸多读书人,三两成群的围着火堆翻着各种经典。 这一幕看的耶律延禧心头一热,倒不是有感于勤奋,乃是终于看到读书人了……他都快要被身边一群肌肉汉子给同化了。 次日一早,耶律延禧也不作废话,直接走进了一个临时搭建的巨大木棚里,因于大辽四时捺钵的体制,这殿试自然是跟着皇帝到处走,且时间不定,既可能三年一试,亦可能十年一试,甚而一年一殿试也属平常。 对比于中原王朝,这大辽的殿试,着实草率了些。 因而,这殿试开头也没有什么繁杂礼仪,只有大唐天子钦赐的十二旗鼓在侧,随后咚咚咚敲鼓,就象徵了皇帝威仪了。 而方法亦是极为简单,皇帝出题,进士答题,皇帝看卷子,当天定名次。 招聘面试还得留个几天回去等通知呢。 而这个草率的流程,也造就过一个笑话,耶律延禧的爷爷,辽道宗耶律洪基,懒得看卷子,令诸进士一桌四人掷骰子,点数高者则中状元…… 耶律延禧坐在上首,脑子里回想着如此诸般,不禁撇了撇嘴。 唯一好的是,辽代的科举,不似中原王朝考校道理,而是非常实用,考题大多集中于技与术层面,这也为他要考的题目做了铺垫。 倘若他是个中原皇帝,出此题怕不是要被御史言官们以死而谏。 「陛下,已按制查验,诸生皆良家子。」 礼部尚书刘泾上前,将进士名单呈上,耶律延禧只扫了一眼,待各自取了喜帖的诸生入座了,便亲念考题出来。 「朕今日不问三策,只有一题。」 「题问曰:东北之地,沃野千里,然如诸生所见,此河至中游,便四下泛滥,而致泽国,如此之河泽,遍布东北诸地,若朕欲辟之为良田,以实边廪,而固封守,当施何策?策之所施,孰先孰后?工从何出?粮从何来?民从何安?诸生其悉言之,毋隐。」 「答卷吧。」 这道考题,即便对重技术的大辽科举来说,也过于具体了一些,虽前有兴宗考射猎治国,后有道宗考治河策,但大多都以国之宏观入手,直接聚焦于某地某处,却是众考生未曾见过的。 不免一时俱都懵然。 而耶律延禧想要的,不是那些只会讲道理的文官,他目下最急需的,抑或是未来也长期需要的,就是这些能解决具体问题的官员,坐朝的贵族太多了,放两个汉人进去也起不了什么风浪,如今的南府宰相张琳,便是其中一个。 过了许有一炷香,诸生大多仍在思索,动笔者竟是寥寥,因而礼部官员不得不上前。 「陛下,此题……却是难了些,可否将收卷时间延后至晚间。」 「准,朕今日只办此事,至夜间亦可。」 这官员随即高声宣布了延后恩典,却并未在诸生间引了什么喜悦出来,彼此看看,多是摇头。 看的耶律延禧微微皱眉。 在大辽草率的科举背后,是其对读书人的吸引力不足,在中原王朝,科举是一条登天路,然则在大辽,仅仅是个为官的途径罢了,毕竟状元才授从六品,且在皇帐后族把持的北面官系统,出头机会极为渺茫。 因而汉人才俊,更多都已投入耶律淳麾下,来此殿试的,要么是安排好来取个名次仍回南面官的,要么就是实在没有门路的。 昨日才升起的热切,在此时凉了半截。 他学着后世班主任的样子,走下去巡视了一圈,稍微注意了几个已然在动笔的,写的却是以孔孟之道治泽的开篇,把皇帝看的差点背过气去。 及至午间,一桶桶粟饭肉羹酪浆抬上来时,也没几个真正写出来东西的。 皇帝想了想,自上前去接了木碗,与诸生一般取了饭食,回到上首坐在充作御案的木桌前吃了起来。 一举使诸生及众官皆惊在了原地,然耶律延禧却如寻常一般,几箸便把涩口的粟米吞下腹中,随后举了空碗。 「此虽为题,却亦为解,朕要实策,以果民腹者可为策,以利边安者亦可为策,前者利民,后者利国,唯此而已,诸生勿要多想其他。」 语罢,众人有茫然的,有皱眉的,亦有几个暗自点了点头,放了木碗下来,开始伏案疾书。 而一位着了灰褐粗布袍,腰系麻布带,依例科头露顶的清瘦年轻人,终是吸引了耶律延禧的注意。 第54章 挑灯夜读 耶律延禧稍微有些高估了自己阅卷的速度。 他不愿由礼部吏员筛选,而是自己先将诸答卷浅略浏览了一遍,把十几张开篇引经据典的扔在了一边,将最离谱的一个覆在了上面。 「……陛下欲治泽,臣以为当以圣人之道化之……昔者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非不能也,乃不忍也……臣请于泽畔筑杏坛,置经书……臣闻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水为阴物,尤易感化……此乃以德化水之至策也。」 礼部官员凑上去看了都撇了撇嘴…… 除了以圣人之道以德化水的,还有发三万民夫挖山倾泽的,「山高百丈,泽不过数尺,移山填泽,绰绰有余」,还有循移渤海之民旧法的,「请徙女直丶乌古敌烈各部于泽畔,使其捕鱼丶猎獐丶采藕为生,不教不化,任其自然」。 都是人才…… 除此之外,则大多是寻常的引渠治河之法,不能说错,但却是目下的大辽所难承受的,原本民间就怨气四起了,皇帝还要罪己以安民,此时大征民夫,万一里面有个叫陈胜的怎么办。 耶律延禧越看越无奈,及至深夜,已是自己在那遐想了。 「这题,是不是确实太难了些……」 「陛下,非是难易,实是此前未曾有人想过此法。」 却是去而复返的刘泾。 「大辽人口不比南朝,南农北牧,除却五京道,耕种者极少,且即便于析津府,亦有田地荒废,故而未曾有人思虑东北泽国之治,便也显得难了些。」 耶律延禧微微点头,心中却也隐隐有些失落,连这个礼部尚书都看不出来他这个开泽的目的是什么么? 正郁闷着,一张答卷跃入眼线。 「臣闻之,欲治泽者,先治水,欲治水者,先治其源,今陛下所御之地,水出哈达岭,其流湍急,挟沙而下,至平野而漫溢,遂成沮洳,臣尝读考工记,匠人为沟洫……以达于川。」 随后一句,却是彻底的吸引了耶律延禧。 「然治泽之难,不在水,不在土,在民。」 「今陛下欲筑城丶修路丶开渠丶垦荒,工从何出?臣以为,当下之急,非大举兴工,乃以工养民……先筑路……次建仓……再开渠……路成,则商贾可至,仓满,则饥者不亡,渠通,则旱涝有备,此三者,如鼎之三足,缺一不可。」 「路成之后……五里一墩,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如此,路有人守,道有人巡,盗贼不起,商旅自至,此臣所谓以路聚民,以民固边也。」 「民聚之后,可开榷场……女直之民有利可图,必争趋之,臣请先于长岭府置一榷场,试其可行,然后推之,此臣所谓以利诱之,以市安之也。」 「……则可设坊市,建仓廪,置学塾,立医馆,民有恒产,则有恒心,有恒心,则有廉耻,有廉耻,则知忠义,十年之后,泽为田,田为村,村为镇,镇为城,城中有市,市中有官,官中有学,女直之主若复叛,其民不肯从也。」 「臣草茅之士,不识忌讳,惟陛下裁之。」 耶律延禧拍案而起,把一旁昏昏欲睡的萧瑟瑟吓了一跳。 「好!好答卷,此何人?」 随后不待礼部官吏,皇帝自去了弥封,一个名字跳了出来。 张通古。 刘泾见了微微皱眉,小声的提醒了下皇帝。 「陛下,此子乃一介布衣……」 被耶律延禧瞪了一眼。 皇帝自此精神倍增起来,此时已是午夜,仆役已然换了一波,但礼部诸吏员却是换不得的,只能迷糊着眼睛陪着皇帝筛选。 又过目两张后,一个技术性极强的答卷再度引了耶律延禧注意。 「臣观黄龙府一带,地势低洼,地下水位高过三尺,纵有明沟,水出而复返,如瓮中注水,倾之复盈,此明沟之所不能治也。」 「昔我大辽于大定府建中京城时……匠人乃掘竖井,深逾数丈,井底置砂石以滤泥,井壁砌石以防坍……水出而地干……此竖井排水之法。 「择低洼处,每隔百步掘一竖井……春夏水盛,日汲数次,秋冬水退,隔日一汲……一年之后,可降三尺,三年之后,可降五尺,水位既降,土气自通,沼泽不治自干,不待明沟疏导也。」 「臣请于井畔置水车,春夏汲出之水,引以灌溉高地之田,秋冬水退,水车可畜力碾谷舂米,一井而兼排水丶灌溉丶加工三用……更可于井旁植桑养蚕,高地种粟,低处植苇编席,各因其宜,不相妨碍。」 第55章 殿试放榜 虽是野地殿试,然则应有的法度倒是也并未缺少。 午时一刻,随着十二面天子仪鼓敲响,礼部吏员抬着张贴了皇榜的案栏自木棚而出,早有鼓乐仪队列在两旁,待天子鼓毕,在靡靡的丝竹之声中,诸生这才上前看榜。 辽承唐制,乃是以甲乙丙科分等录取,丙科最末,中为乙科,而甲科则再分一甲二甲三甲。 无疑,那几位读论语来以德化水的,和迁徙女直及乌古敌烈来此屯田的,等等谬之无极的考生,自然被耶律延禧扔进了丙科,而以大发民夫移山的这一类,好歹算有些纲领的,则在乙科。 而三甲之中,文章优美且有策论步骤的十一人,为第三甲,能够实际解决问题的三人,为二甲。 最受众人关注的第一甲,却是教诸生有些意外。 本书由??????????.??????全网首发 第一甲第三名,张秉之,乃一无名之辈,甚至其家乡的析津同乡对此人亦是知之不详。 第一甲第二名,张通古,则更加教人摸不到头脑。 唯独状元郎韩昉,这却是个累世显贵的名门子弟了,且早有盛名在外,也当得这状元名头。 只是榜眼和探花……诸生俱都嗡嗡低语起来。 被鼓声吵醒的耶律延禧站在大帐门口,一边刷着牙一边遥遥看着此间,然则他感慨的却是另一件事,这大辽书生,对这名次竟是真不在意,既无落丙痛哭者,亦无中甲狂喜者。 让他这个终于做了一次考官的皇帝,隐隐觉得有些无趣。 「瑟瑟,你说这大辽科举,要不要改一改制度。」 他含糊不清的转头朝正在煮乳茶的萧瑟瑟说道,萧瑟瑟一边尝了一口奶茶咸甜,一边回了一句。 「陛下不改官制,这科举怎么改也没用,来喝奶茶了。」 自发现皇帝极喜乳茶后,萧瑟瑟便亲自煮了诸般口味,最终调了耶律延禧最喜欢的一种,每日由她自己煮制,并由着皇帝亦改口称奶茶,也算是这夫妻俩的一点小趣事了。 「月底南朝岁币应是到了,依惯例应是有些秋茶,到时臣妾再给陛下换个口味。」 萧瑟瑟一言把耶律延禧说愣了,他几乎都忘了有大宋岁币这一茬,但复又想起即便到手了,过些日子还得赏赐给夏国,心中又不爽起来。 明年务要解决女直之事,去会会李乾顺了,大宋这个钱袋子,暂时就不必动了,而这夏国嘛……就看李乾顺和高丽哪个知趣一些了。 恨恨的咬了一口乳酪,愤愤的哼了一声,一大口喝乾了乳茶,闷在那沉思了起来。 「哼什么哼,赶紧换皇服,京中送来了,一会要见士子呢。」 又愤愤的哼了一声,起身由着萧瑟瑟和前几日赶来的随侍宫人换着衣服。 诸进士谒见天子的仪典,便是此一日的核心所在了。 御帐前的空地,由丈高的毡毯围作半圆,皇帝一身柘黄大袍,端坐在西方上首,诸生们由礼部尚书引着,依照榜单次序手持牓子名帖入场,随后刘泾奉上名单给耶律延禧,便依次唱名。 好在辽代皇帝大可以自行决定引见之人,不然七十七个挨个见一遍得到晚上。 于是第一甲三人,便一齐站在了皇帝面前。 「张秉之,你可知朕为何点你为第三甲?」 「臣惶恐不安,实则是陛下之题,确与臣之所学相近,因而取了巧,教学生赧颜。」 耶律延禧微微歪了下头,倒是个谦虚的。 「哦?你平日所学为何?」 「臣家世代务农,资质愚钝,不似诸位同门,只是对农家之事多留心些,因而如齐民要术等农书,及术算之道,乃是……臣精学之道,登不得大雅之堂,教陛下见笑了。」 果然是个小号的大药师奴,耶律延禧心下欢喜。 「那竖井之法你是从何学来?」 「臣听闻的,随后在自家田里试了试,确是有用。」 「既如此,朕授你从七品从事郎,权知长岭府营田判官,就在这东北帮朕治泽,可好?」 张秉之自是俯伏大拜,他也算捡了大便宜,若是往昔,他这个寒微出身,能领一份俸禄即已是知足了,而这营田判官,虽听着乃是小官,却是专营实务的权官,如何不教他感激? 第56章 韩公美 一个无聊至极的晚宴后,殿试终是走完了流程,耶律延禧回到了御帐,把韩昉的答卷再度拿出来看了一遍。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一边看一边偷着乐。 萧瑟瑟见状凑了上来也看了一会。 「陛下,这人字真好看。」 耶律延禧哭笑不得,转头看向这文妃。 「休说你看不懂啊。」 「臣妾自是看得懂的,但是也看不懂,陛下不问臣妾就不懂,陛下要是问的话……」 萧瑟瑟眨了眨眼睛。 「说不定就懂了。」 皇帝在她的纤细腰肢上掐了一把,换来了将军妃子一顿敲打。 「瑟瑟呐,你说,为何契丹诸部,就出不了如此治世之才呢。」 「陛下不就是。」 「说正经的。」 「贵族子弟哪会看这些,历来契丹族人均以科举为耻,既有祖宗法制,亦有皇族自傲,然不读书何以治世,圣宗依贞观之法治国而强盛一时,此后诸君……」 「啊,臣妾不敢说了。」 耶律延禧闻言沉默,将扮着鬼脸的萧瑟瑟搂在了怀里,眼睛却望向了帐外的夜色。 他本非契丹族人,因而过往用人,耶律这个也好,萧那个也罢,耶律延禧并没有将之当做过自己的族人,又或者说,在他这个皇帝眼里,天下人皆为华夏族人。 皇帐后族,对他来说更多的是政治考量,而非同族之事,然而,借科举之机,使他重新思考起这个问题来。 耶律延禧的爷爷,辽道宗,一生虽荒唐……但也做了件好事,在五京官学之外,普及了地方官学,从而使得汉人与渤海人均有了更加良好的教育环境,有了更直接的上升机会,若非如此,如张通古一类寒门子弟,几无可能走入殿试之堂。 然则,这俱都是针对汉人而言,于契丹人,则仍以国子监和国子学为主的五京学作为教育根基,抑或是诸王各私设的文学馆,以之学习文治武功,但无法解决的弊病在于,契丹人入朝,唯以世选,且世选发展至今早已把持在少数世族手中。 如萧塔列葛家族世预北府宰相,萧敌鲁家族世预夷离毕,乃至于到一些小官,比如此前被他斩杀的萧胡笃,亦是世选,乃由萧达鲁家族世预。 换句话说,北面官体系里,能力乃是次要,出身乃是主要,一人降生于某家,则就已顶着某官职,虽有汉人燕四大族,玉田韩氏,昌平刘氏,医闾马氏,卢龙赵氏,但无法改变整体格局,甚至若某大族得权了,则会自动融入到契丹贵族体系里来。 比如玉田韩氏,自韩知古以后,直接连姓都改了。 所以,契丹人读什么书呢,读了也并不能做更大的官,读来何用? 只不过这些问题他现下只能想想了,在不能完全控制朝廷的前提下,即便定略也无法实施,在他这个穿越者的灵魂里,天然就对皇帐后族垄断朝政的制度反感,又岂止是教育。 除非他将君权极度强化,变成一个足以凌驾在两族之上的强大帝王,否则要动这个传了几百年的体系,就是痴人说梦了,而现下,得先解决卡脖子的问题。 「再过两日,待这长龙堡城墙完全阴乾了,咱们回黄龙府见棠古大将军,随后就该去冬捺钵了。」 「怕是想元妃姐姐了吧。」 「……别闹。」 「那就是又看上了个妃子。」 「看来今晚朕这家法是不得不上了。」 魁梧的皇帝抱着在军旅中越发纤瘦匀称的妃子起身,大步转入了后帐。 …… 次日一早,神清气爽的皇帝舍了仍在沉睡的萧瑟瑟,起身由宫人伺候着换了常服,批了皮裘大氅送别了诸进士,便转到了长龙堡城墙左近。 韩昉自是随侍在侧。 「公美,你可是玉田韩氏族人?」 对这位读书人,耶律延禧便也不以军中的粗犷待之了,转而叫起了韩昉的字。 「回陛下,臣家为安次韩氏旁支。」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 「你为何三十一岁才来考举?」 「回陛下,臣五岁丧父,又属旁支,因而荫补之额旁落,待臣成人,却也难补官职,故而避荫补以苦读至今,方才有幸得陛下赏识。」 第57章 黄龙策对 两日后,各路兵马俱已归位,长龙堡亦算初成了,耶律延禧带着铁林骑卫和一千宫帐军,启程朝黄龙府而去。 万人东出,终是达成了计划目标,使他轻松了不少,一路走走停停,用了三日方抵达石门镇,又复两日才,于正午赶到黄龙府。 耶律棠古站在东门,像模像样的遣人敲响了仪鼓,迎了皇帝入城。 「陛下,此去消减不少。」 耶律延禧回头看了看鬓发花白的老将军。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流畅,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朕的心境,却是开阔了许多。」 耶律棠古与皇帝对视了一眼,笑了出来。 「陛下比之此前,更像个皇帝了。」 你这老小子…… 「朕有好些事要与大将军商议,一则是战后封赏,二则是这榷场,三则是……朝中诸事,大将军可不要吝啬。」 耶律棠古收了笑容,抬头遥遥望了望天际,天地澄净,微风习********,老臣原以为……」 他顿了许久,却止住了这话题。 「老臣自是知无不言,但倘若萧兀纳还在,陛下又何须老臣的粗鄙之见。」 一言使得耶律延禧也沉默了下来,两人沉浸了片刻。 「陛下……」 「大将军……」 「哈哈哈,陛下先说。」 耶律延禧也笑了起来,从身后引了韩昉上前。 「来,公美,见过老将军。」 韩昉在马上朝耶律棠古微微俯身抱拳,行了个汉人礼,耶律棠古点头回之。 「大将军,此为今年殿试的新科状元,朕破格许了他知制诰,应是个能臣。」 耶律棠古闻言认真看了一眼韩昉,状元领知制诰,这可不是破格,乃是皇帝由此将其引为心腹了,不免上下打量了一圈。 「陛下用人不疑啊。」 「倒也没什么疑不疑的,如今朕的身边,能给朕建议的,就只有你和萧陶苏斡,然你二位又不能长随朕侧,朕总不能让克虏他们几个木鱼脑袋给朕出策吧。」 身后的耶律克虏闻言赧然。 「来,咱们先把几件要事商议了,随后朕再盘亘几日修整一下,便要回永州了,待开春再回来,此间一应诸事,此后就劳烦大将军了。」 随后当先打马,朝着内城去了,身后宿卫自是跟着,宫帐军去了营坊,铁林骑卫入了内城,萧瑟瑟则领着近侍回了行宫。 都部署司正厅,皇帝也未坐上首,而是在堂前大案上取了张写好的纸状递给了耶律棠古,韩昉和耶律克虏立在一旁,耶律斡里剌和耶律高八则站在门口护卫着。 「陛下安排俱是妥当,老臣这个封赏就不必了,唯奚回离保,是不是升的太高了,老臣恐朝中反对声不少。」 「该搅一搅朝中的混水了,且如今南院大王空置,北院大王由萧奉先领着,朕想从回离保开始,把几个大王俱都理一遍。」 耶律棠古面色谨重,思虑了片刻。 「陛下以得胜回朝,挟了威势,宗室老臣或无异议,然萧奉先定是要挡一挡的。」 「朕还担心他不挡呢,若他阻止了朕任命回离保,奚王府一侧将是什么态度。」 老将军闻言一愣。 「陛下,要动萧奉先了?」 「嗯,该动了,这亦涉及第二件事,大将军,朕已然将回跋部收归大辽,其辖地暂归东北路统领,由你督管,明年开春或许再收顺国部,在此方向,朕给了回离保领兵之权,及奚部大王之名,但辖地实职,却不能再加了。」 「朕,想把宁江州榷场和黄龙府榷场,俱都集中到长岭府去,然暂不设防御使等职,由大将军你来实领长岭府,由大药师奴来施政,大将军以为如何?」 耶律棠古再度顿了一下。 「陛下,此法与制不合。」 「公美,把你的想法说说。」 韩昉上前抱拳,随后娓娓道来。 「回陛下,禀大将军,臣以为,以陛下之策,若实控东北,则必不可取节度之法,当应效法南面,设州府县乡四级,将回跋部乃至未来整个东北分治,如此方可实施陛下之保族名,分治民的切割之法。」 第58章 新军遗产 「陛下,此子为近日臣于军中发现的良才,可为陛下所用。」 耶律棠古一边说着,一边把萧庆推上前来,此子尚且年轻,然面上却已染了粗裂的风霜痕迹,眼睛细长,身量瘦削,却显得矫健无比。 隐隐让皇帝想起萧朵来。 「萧庆本为萧兀纳新军中的军校,亦是护着萧兀纳到最后一刻的一队人马,此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带着伤把他原本部下的名册和军情过程整理的清清楚楚,老臣因而异之,将其留在了身边。」 强棠古的推荐,让耶律延禧更加重视了起来,好生打量了这少年一会。 「你今年几岁?出自哪一支?」 「回陛下,臣十八岁,拔里部人。」 普通族人如此年轻却被萧兀纳任命了军校?这让耶律延禧愈发好奇。 「你几岁入军?」 「回陛下,臣十五岁从军,先前于余睹都统麾下,因臣喜读兵书,故而十六岁拔为队帅,后萧兀纳知事以统军使之名练黄龙府新军,臣被派遣至此,今年初被拔为军校。」 「你麾下呢?」 「臣麾下三百五十七人,战死二百零五人,重伤十七人,余者一百三十五人突围。」 「如何幸存的?」 「臣一队本迎南面之敌,然此一路皆骑军,臣被战马冲倒在地,步阵被破,臣只得引队且战且退,及至萧知事身前时已不足百人,臣拼死力战,却,却……」 这孩子说着说着,却哽咽起来,耶律棠古接过话头。 「他断了两根肋骨,左臂和右腿皆负创,单手持刀一瘸一拐的抵在萧兀纳前面,萧兀纳应是不忍,在后将他击晕了。」 「此事有多位将士可证。」 耶律延禧神色复杂,抬手想握住这孩子,却也知道皇帝的执手礼,不可随意越级以用,因而只是揉了揉萧庆的头顶,柔声道。 「以后跟在朕身边吧,朕这里正缺一员步战将领。」 萧庆当即俯伏在地,皇帝将之扶了起来,随后喊了耶律高八。 「让这孩子来领你前几日拉出来的那支步战队伍吧,入大围帐,此后半年,你领着萧庆,精研步战之法,至来年夏天,给朕拉出一个步战的作训方略来,如何?」 二人自是领命,随后由高八领着去了,耶律棠古转过头看了看皇帝。 「陛下很看重这孩子啊。」 「老师说过,要给朕练一支精兵出来,可惜尽殁于石门镇一战,好在还留了这么一个苗子,老师破格拔起来的,定然有他的过人之处,朕,不是看重萧庆,朕是看重萧兀纳看重的萧庆。」 一言使得大殿沉寂了好一会。 「大将军,这么说来,老师练的新军,是步兵?」 「重步兵,只不过当时他手下没有重甲,但已然在做负重操练。」 这是针对女直的啊,耶律延禧一时明白了萧兀纳的用心,却越发心中沉重了起来,良久,终还是收拾了心情,重又回到了东北路诸事,与耶律棠古详细的讲了如今长岭府的布置。 「此外,还要劳请大将军注意五国城方向,并试探一下铁骊女直是否愿意出兵,若这一路也能有些进展,明年夏天或许可一战毕之也不一定。」 耶律棠古应下,随后与皇帝再度细谈起粮草转运诸事,一旁的韩昉偶尔插上几句,亦是有其用处,只有耶律克虏木桩一样杵在那,一言不发的听着,也不知听懂了多少。 待几人将诸事一一理顺,却已是晚膳时分。 「啧,朕觉得还是蹲在前线省心,这行军后勤竟如此繁琐,实是令人不胜其扰,却是辛苦大将军了。」 耶律棠古笑了起来。 「陛下,这不算什么,昔年先帝平阻卜之乱尽起大军,连正兵带辅兵与民夫,三十余万人浩浩荡荡的打了八年,那才是不胜其扰。」 「也正是这一战……」 老将军没接着说下去,但耶律延禧自也清楚,正是这一战将大辽国库消耗一空,且皇帐声威大损,间接造就了如今的局面。 「昔年往事就不提了,走,用膳,还有大将军你的老熟人。」 教耶律棠古错愕了好一阵,皇帝带了个他的熟人?那能是谁? 待宾主坐齐,这强棠古错愕更甚,若要说自己曾陪着喝了一整天酒的完颜希尹是老熟人的话,倒也,说得过去…… 「陛下,希尹这是?投诚了?」 第59章 军改困境 「陛下莫非真对这完颜希尹起了招揽之心?」 酒足饭饱,完颜希尹引着还没吃够的随从将领告退了,耶律棠古看着这女直使者的背影暗自发笑,问着皇帝。 「要说没有是假的,前些日子朕在长龙堡曾与他共处了数日,此人虽是一番怒骂,但其所说,如我大辽宗族专权,贵族跋扈,边镇无方,压迫过甚等等,却都在具体的点上,应是个能臣的坯子。」 耶律棠古点了点头。 「女直近年曾多次来使来索要那纥石烈部的勃堇阿疎,现在想来,索阿疎是假,来探我朝虚实是真,这完颜希尹曾混在其中也说不定。」 「那阿疎如今何在?」 「应在中京吧。」 google搜索twkan 耶律延禧想了想,把又想搞点什么事的心思暂时压了下来。 「这完颜希尹呐,也并不是现在就想招降他,只是暂留个引子,待明年北上若能征服女直,今日种种,或许将会是彼时的谈资。」 「老臣倒觉得,如果他现在就这么降了,那又称的上什么才俊。」 皇帝笑了起来,随后喝乾了盏中残酒,起身与耶律棠古回到了都部署司门前,遥遥望着这座灯火初上的重镇。 「不过朕现在的心意,确实也变了,当初见老师惨死于女直之手,曾誓言要攻灭完颜女直,但现在,朕在想,能否引其精锐为朕所用,至于其族人,南迁到未来的东北诸堡州,又或者将鹰路以堡链之法重新建设,使之慢慢融合,一两代人之后,或许就变为我大辽之族了。」 言罢耶律延禧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现在看去,要用其族人,必先以大军征服了之后,才可强令以用了。」 耶律棠古细想了一会。 「陛下,女直人与渤海人却是有些不同,迁移未必可行。」 皇帝点了点头,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女直刚烈,朕自是知道,然其越是如此,则越是可以为强军,然朕昨日路上在想,我大辽军制,却也需变革些许了,于此次朕亲征,朕发现我大辽虽骑军强横,然存三大弊病一时难改,试与大将军论之。」 耶律延禧细细梳理了片刻,开口道。 「其一,粮秣之困,往者大辽骑兵所向披靡,乃赖以各部族徵兵自备食粮,加以打草谷之法,因而几无后勤烦扰,然如今若以倚堡城为战,食粮却是其次,战马豆料供应实是难以支撑,且转运靡费实是巨耗,非是长久之法。」 「其二,兵战之法,骑军往来如风,劫掠如火,然遇地形不利,则甚为乏力,如女直入山,如南朝封泽,因而朕想结合粮秣之困,变一变军制。」 「军制之变,乃是其三,遍观诸将,如耶律克虏及耶律余睹者居多,不习兵法,不练军阵,仍以勇武为用,所练之兵虽强武,然遇挫易溃,且若无强将,则军制糜烂也。」 皇帝顿了顿,看向耶律棠古。 「因而,朕想自宫帐军为始,归兵为三类,其一曰甲等军,每军专司一用,由专研之将练之,且保持常备,如铁林骑卫,专司长枪破阵,由耶律克虏统之,如贵族子弟,重编皮室军,专司骑射游袭,由习泥烈及萧伯纳统之,如萧庆所练步军,专司正面击敌,如此等等。」 「其二曰乙等军,精募青壮,半军半牧,定期集结训练,并设详稳,使将知兵,使兵知将,而非战起而至,战毕而散,其三曰丙等军,为临时徵募之军,仅用以袭扰劫掠,不使其正面抗敌,乃为大军之侧翼。」 「如此,则可集中粮秣,供应甲等军,并设堡仓,分军专用,建立后勤体系,增设文书诸官,以利大军久战,且各军司职,来之即战,于大军调度亦有益处,战马豆料,亦仅供应甲乙等军。」 「大将军以为如何?」 耶律棠古背着手思量了好一会,方才开口。 「陛下之法甚是合理,可于短期迅速提升我朝军队临战之力,然陛下,此法仍有两处缺陷,请恕老臣直言。」 至此时,皇帝与耶律棠古君臣名分实则早以更似师徒,耶律延禧哪里还会去怪罪直言与否。 「昔年平阻卜,我朝大军接连败阵,其根本所在,乃是行军都统之制,若都统无能,则大军无战心,且各地方部族军骄悍难驯,早已不复南北大王一至则拼死奋战的昔日光景了,此法……难改。」 「若朕,每遇战事必亲征而至呢。」 第60章 重构大辽 如今大辽,逐军级以设队,有队头,领五至十人,其上设军校,再上为将军,此后则为都监及详稳。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然此为本制,实际则是有能者如萧庆,上请提拔不得,只得以军校之衔领数百人,实行将军之职,又有久居其位,却不领其职者,如与萧胡笃同为殿前副点检的萧乙薛等。 然则实际出征,却又与制不符。 若耶律延禧此时发部族之军,则需下诏,各族闻诏之后攒户丁,推户力,用以核籍出兵,以出兵多少量为军主,皇帝于军主之上再点将校,以五百人混编为队,十队为道,十道为面,面有主帅。 于此间,却是猫腻繁多了。 若某部不愿出兵,则自降户等拒之,或者摊派至下户,强徵兵丁,因此时朝廷对地方户籍普查几等于无,因而只得推算如此,而此后诸兵混编,队不服道帅,道不服面帅,面不服皇帝钦点将校,则其兵自乱矣。 若是自己以宫帐军强兵,统如此乌合之众,恐这军制,未战先败了。 这让耶律延禧有点绝望。 他细细想着后世乃至现代的诸多军制,而耶律棠古亦在皱眉沉思,两人如此静默许久,及至月临当空了,耶律延禧终于重重的一手捶地。 「大将军,朕以为,这大辽兵制,于本质即存弊病,此即大将军所谓不知为何而战只因。」 「朕,想徐徐改之。」 他顿了顿,鼓了勇气转头盯着耶律棠古。 「若朕,不以世系以分,不以部族为篱,凡我大辽之属,皆可为宫帐,皆能入甲等,因功论级,因级授田,于不从的,则……效仿太祖,分则讨之,合则安之,如此,是否可行?」 本质上,这是将辽的徵兵制,整体改为募兵制,然此举……势必将招来贵族系的强烈反扑。 「陛下!三思!!!」 耶律棠古当即俯伏在地,大拜谏言。 「大将军,朕知此法……」 「陛下!此法动摇国本!」 「大将军,待朕说完,朕亦知此法非朝夕可成,但可徐徐为之,如今,朕的宫帐军里,已有渤海遗族之萧朵,又有拔里氏萧庆,更兼奚部之兵,加之余睹统乌古敌烈飞骑,皆效于帐下。」 「若日后,朕再以文妃为名,重建属珊军,拔各族精锐,名义为后族军,实则为朕调遣,使各世系与诸族青壮,皆知朕之宫帐军可破格任用,渐次扩充,使朕之永昌宫,为我大辽诸部族之宫。」 「至此时,朕已吸纳各系各族精锐,再渐次正式推行甲乙丙分等之法,则此制……是否可行?」 耶律棠古闷声许久。 「陛下,老臣,仍不同意,此法乃是将我大辽的根本颠覆,变诸族之大辽,为陛下一人之大辽,非是老臣不信陛下,实在是此法……实在是……」 「使朕变成手足相残的暴君么?」 耶律棠古口称不敢,却教君臣二人再度陷入沉寂之中。 「大将军,朕自……五月与大将军相见以来,一直以大将军为师,实则在朕心里,你我并无君臣之分,因而朕才将如此之多的心事掏与大将军听。」 「然,此前诸事,朕都听大将军的,但……此事,朕想尝试一番,大将军,时代在进步,我大辽不变,则迟早淹没在历史长河里,自军制,到吏治,朕都想变一变,或有违于祖制,然其意,皆在于大辽兴盛长存。」 「若朕因忧国而为暴君,则……暴便暴了,即便朕身死魂销,若能换得大辽再立百年,又何惜哉?」 老人起身仍欲再谏,却被耶律延禧抬手阻止了。 「如今女直作乱仍艰难至此,个中辛苦,你我均知,但倘若哪日,南朝大军压境,夏国铁骑踏至,我大辽仍可一战否?」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想,若他灭了女直,则北宋不亡,而西夏此时亦在兴起路上,那位他无比仰慕的岳飞,将因此迸发出何种璀璨光芒呢? 会不会……合宋之全力,北上来取自己的项上人头呢…… 「老臣……」 「陛下,老臣,于心,是认同陛下本意的,然老臣仍忧此举,过于悖逆……」 耶律延禧没有说话,但耶律棠古却也知道皇帝已经知道了他的意思,因而亦沉默在侧。 良久。 「朕,徐徐为之亦不可行么,比如先练宫帐军,再让文妃慢慢组建属珊军。」 第1章 启程西归 次日一早,元妃服侍着皇帝穿好了铠甲。 这是军器坊以南朝冷锻工艺结合辽甲形制,精心赶制出来的一套全新的装备,披膊略长,两侧各缀了六条象徵皇权的青色短旒带,裙甲略短,用以适应马上作战。 胸前是两面仿南朝形制的闪亮的鎏金牛首圆护,身后是略长一些的鹘尾,甲片俱以龙纹浮雕,内衬以紫黑色貂皮。 加以一顶与铁林骑卫类似,然嵌了珍珠于其上的八瓣凤翅兜鍪,又在盔顶缨管簪以一簇长长的白色马尾,与牛首圆护共为契丹两大祖神,青牛神与白马神之意向。 而契丹风格的捍腰,不仅是缓解腰部劳损之实用甲部,更是契丹贵族们用以彰显地位的装饰品,皇帝的这一副,则缀玉包金,以一条青色缀玉?鞢革带系在身后,并挂弓刀。 一副甲胄教耶律延禧爱不释手,左看右看,引的一旁仍披挂札甲的文妃嫉妒万分。 「只是这旒带,是不是僭越了些,且好似有些不便。」 「陛下是皇帝,旁人哪可指摘,至于不便与否,难道陛下还真想穿着这一身去冲阵啊。」 一旁的文妃没什么好气,惹的元妃抿嘴笑了起来,却也未曾言语,只是细细的帮皇帝检查着各部件。 「金甲龙纹耀日辉,沙场谁复敢扬威?妾身恨不随君去,只恐新装碍马飞。」 萧瑟瑟悠悠的吟了句诗。 这妃子是不是在讽刺朕? 耶律延禧憋了半天也没能冒出句什么词儿来,只得气鼓鼓的大步朝行宫门口走去,元妃在后面戳了一把文妃,俱都巧笑出声来,跟在皇帝身后。 宿卫们早已列了两排,其后是随行的内侍,韩昉亦在其里,萧蒲里剌则在最前扛着九仞升龙旗,金钺在左,十二面天子旗分列身后,随着皇帝和两位妃子慢慢跟上,宿卫则一手执缰,一手执铁链,两列随于其后。 及至内城门,披挂完整的三百铁林骑卫由耶律克虏引着,跟上了宿卫,黑甲赤马的肃穆洪流,引得黄龙府民众们亦侧目来望,而最前的魁梧皇帝,和身后披挂齐整的娇俏妃子,当是诸人焦点所在。 辽代皇帝出行,百姓避道即可,全然不似后世还需跪拜在旁,亦教这外城行军多了几分烟火气息。 东城门外,一千贵族子弟骑兵,并耶律斡里剌引着一千宫帐军,萧庆引着一千骑马步卒,早已等候在侧,耶律棠古领着黄龙府百官肃立两旁,皇帝行至跟前翻身下马,耶律棠古也走上前来。 「大将军,这套盔甲颇重啊,一会出去还要脱下来,为何非要穿着出城……」 耶律棠古哈哈大笑起来,复又压低声音。 「陛下乃是凯旋,自然是要做个样子的,且陛下这套盔甲,教老臣看了也眼馋的紧呐!」 身后的萧瑟瑟忽闪着大眼睛,你们一老一少告别就聊些这东西? 「陛下,此乃老臣依陛下之意,草拟的一份宫帐军制建议,陛下路上有时间看看,或能有些帮助。」 老人说着,从怀里取了个卷轴出来,递给了耶律延禧,皇帝自然是珍之又重的收下了,对他这个门外汉来说,一位纵横沙场几十年的老将之法,必然比他胡乱寻思的要详细的多。 「大将军费心了,此后东北路诸事,有劳大将军,待朕返回,再与大将军细细商讨一番。」 耶律棠古点头,随后叫了身后一员将领过来。 「陛下,老臣这班私兵,就赠予文妃了,这两百飞骑,俱是乌古敌烈精锐,正合陛下属珊军之策。」 萧瑟瑟愣了在那,耶律延禧也知贵族私兵分量,正欲拒绝,这老小子又补了一句。 「老臣田产牧场都卖了,现在也养不起他们,于将军妃子身侧,也不埋没他们。」 一句话怼的耶律延禧把要说的话噎在了喉咙里,耶律棠古则侧身朝文妃将身后将领推出。 「此子为萧磨鲁堇,乃是乌古部数一数二的骑手,其名意为如骏马一般,自十六岁就跟在老臣身边,至今已快二十年了,为人忠厚,作战勇猛,正合文妃以用。」 那萧磨鲁堇上前,以属国宾礼之仪,舞蹈双手随后叩头。 「属下萧磨鲁堇,见过阿点夷离的。」 萧瑟瑟明显还没反应过来,看了一眼挠头的耶律延禧,最终只得将求助的目光看向了耶律棠古。 「磨鲁堇,就不必称贵夫人了,文妃此后就是你们的主母。」 第2章 铁山军 在四时捺钵中,难说哪一季更重要,但若论政治意味,这冬捺钵无疑最浓。 春捺钵,借头鱼宴与头鹅宴,以镇抚东北女直及室韦诸部,夏捺钵则召南北臣僚议政,决策诸如官员任免,军事部署,赈灾,刑狱,外交等国事,秋捺钵则射虎猎鹿,讲武习战,演练骑射。 然冬捺钵的坐冬议政,却因多了祭祖一环,以及接待各国使节的朝贡礼贺,和检阅军队的校猎讲武,而显得更重要一些。 这也是耶律延禧为何一定要返回永州的原因,如今已是九月底,他率领军队自黄龙府出发,抵达永州之时已近十月中旬,至其时,各贵族世系,各地方节度使,均已齐聚永州,等着他这个皇帝的到来。 行至正午,只走了十余里,大军便扎下营来,除却仍需压马训练的铁林骑卫战马,其余诸军皆卸了重甲,且做修整。 「陛下……他们……」 萧瑟瑟换了身皮甲,来到耶律延禧面前,拉着皇帝衣角,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乌古敌烈族人,一脸憨态使得耶律延禧和萧贵哥均是笑了起来。 「瑟瑟,你可知属珊军为何?」 「自是知得,应天皇太后当年精选藩汉诸能者,以珍美如珊瑚之名而建的精锐亲军,可臣妾既非皇后,又非述律氏族人,如何能领得此军?」 未待耶律延禧分辩,一旁的萧贵哥接过了话头。 「陛下,妹妹领属珊军之名确是不妥,但陛下心意,臣妾却是明了几分,不如陛下赐名,以属珊之实,建一新军?」 耶律延禧低头思虑许久。 「贵哥说的有理,赐名的话,等等吧,这支军队完全建立还早,暂且充作你们两个的亲军即可,待到了广平淀,让萧仲恭抽些孩儿班里已经长大的子弟,编入此军再说。」 正说着,耶律高八引了萧庆上前,来报其所属之军的将官名册,倒也提醒了耶律延禧,这支步军,却也没有名字呢。 「韩昉,来。」 「表功册里把萧庆加上,念其拼死奋战以御女直叛军,忠心护主,表其为永昌宫护卫将军,并合原萧兀纳残军与诸军步战精锐千人为一军,名曰铁山军,由萧庆统之。」 韩昉自是一一记下,长长的名册写了两个卷轴,此卷轴必将为冬捺钵上所争论的核心,亦是耶律延禧迈出的第一步。 将非皇帐族人,纳入宫帐麾下。 待高八与萧庆韩昉三人走到一边细论军校队帅等人选,耶律延禧则由此联想开来,细细复盘了一遍冬捺钵上,他必须要完成的事情,和将会面临的阻力。 于军制,强永昌宫之干,弱诸世系之枝,今岁冬捺钵,首先将鳖里阿钵丶萧庆丶萧朵三人为代表的非皇帐世系将领,并奚部兵丶乌古敌烈部兵,一并纳入永昌宫为开端。 此制阻力于目下倒是不大,毕竟自辽太宗「简天下精锐聚之腹心」之后,皮室军本身就变成了多部族混编的状态,只是在这辽末越发式微了而已。 于经济,强行迁移宁江州及黄龙府榷场至长岭府,再清查盐政,除此之外,暂时不触动其他诸贵族利益,待明年东北路诸政初成,再以此一路单论税赋方略即是。 此制阻力,唯在萧奉先一系朋党,五京盐场除南京与西京外,大多由萧奉先安插之人统管,又阴吞西北阻卜及女直诸部所纳之贡,这才养成了如此心腹大患,但两个方向如今耶律延禧均已清理,再行清查,萧奉先即便反对,却也难有作为了。 最是凶险的,乃在人政,诸世预之法他暂时动不得,然提拔奚回离保与萧陶苏斡,或可助自己逐渐重掌朝堂,此亦诸世系诸部族所关注之焦点。 他不担心萧奉先反对,但魏国王淳,却实是令他忧虑。 一位统领了南面官系统,论人口与经济均占大辽近半壁江山的实权族叔,若说忠于大辽,耶律延禧必然信得,但若说忠于他这个皇帝?却是实难使人信服了。 更何况这位强大的族叔,在此前只差了一线就取代了自己,成为辽道宗之后的大辽皇帝呢。 而皇帐世系所统领的契丹祖地,亦是耶律延禧的核心区域,与耶律淳的南京府,中间所隔的,恰好是奚部,昔日奚部势弱,自然无人在意,倘若自己将回离保扶持起来,使奚王府重归当年奚六部之巅峰时期,耶律淳,恐怕就要掂量一下了。 又加之这奚部,多与汉人渤海人杂居,若耶律延禧使用的当,将之作为皇帝势力南下的跳板,也说不定。 第3章 纵马猎鹿 行军枯燥无味,教耶律延禧再度胡思乱想了起来。 不知道苏轼这时候还活着没有。 李清照呢。 岳飞应该还是个熊孩子,蔡京童贯这帮子,若女直没有崛起,应该还要祸祸大宋好些年。 下次南朝来使,要个宋徽宗墨宝? …… 越想越没谱,好在萧迭里的信报来了,这才把他从乱七八糟的联想里摘了出来。 此时他已出发五天,刚出信州不久,还需要十天左右,才能抵达冬捺钵所在之广平淀,而他所担心的诸事之一,则正是萧迭里所报来的内容。 萧昂找到了,正在东京府,但随后一句却教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 那女直纥石烈部的阿疎亦在东京,且与此子往来甚密。 一言使得耶律延禧摸不到头脑了,这阿疎,乃是早年女直纥石烈部之星显水一支的部长,十几年前率部族反抗完颜盈歌而败,逃入辽境,延宕至今,完颜部曾多次派人来索要而不得,谁想竟就安置在女直近旁的东京府,且与女直极恨的萧奉先之子萧昂混在一起。 这是个什么路数? 再联想起此前萧奉先极力劝谏他,不要听从萧兀纳建言对女直用兵,以及萧昂对皇帝政令的阳奉阴违,难道……萧奉先竟然与女直内部有些什么勾连么? 正欲回覆信使,却见此页密信下还有一张,取出来一读,教耶律延禧挑了挑眉头。 「萧德恭密会耶律章奴,宫廷密使报大石,大石报于萧奉先,萧奉先大怒。」 果不负冬捺钵之名,各方都按捺不住了。 只是这萧奉先左膀右臂断了一只,却教耶律延禧高兴不起来。 耶律章奴,与耶律淳同为皇帐季父房,此时知咸州路兵马事,若萧德恭只是投靠于耶律淳倒也还好,但若其乃是阴同萧奉先演戏给皇帝看,而暗中结好耶律淳…… 这就是耶律延禧最不想看到的了。 他想了许久,叫了耶律高八来,使其写了个纸条,上书「查阿疎,盯萧德恭,十五日内回报」,封好交与信使命其返回,随后坐在马鞍上沉思起来。 这些事情,如今却是还不能说给韩昉听的,因而只得自己在那推演着,然则越是想,越发皱起眉头来。 自萧迭里密探组建起来之后,他对这大辽朝廷局势愈发了解了起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是劲敌的萧奉先,不过芥藓罢了。 耶律淳,抑或是皇帐季父房,比他想像的还要庞大,在朝中,在地方,盘根错节,且俱掌实权。 对比之下,萧奉先在表面上的诸朋党,和大石查清的数个节度使,其实力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而皇帝如今能实际掌握的,除了自己的宫帐和皇帐十二宫,也就只有东北和乌古敌烈了,至于镇州府,毕竟那里的囤兵有不可南下的祖制约束着,倘若耶律淳这个族叔学后世的朱棣,鹿死谁手,竟然真的仍未可知。 他捏了捏眉头,短叹了一口气,随后唤了耶律克虏前来。 「行军稍慢些,不着急,十五日内抵达冬捺钵即可。」 耶律克虏愣了下,领命返身朝着前方打头的耶律斡里剌去了,片刻后复返回命,队伍已变跑马步为慢步,徐徐前进着。 「克虏,宫帐军还有多少未征之兵。」 「回陛下,除耶律辟离与斡里剌各领千人,臣所领铁林骑卫及子弟骑卫,及陛下留在黄龙府的三千骑兵,合共约七千人外,仍可再召集宫帐直属骑兵四五千人,加以十二宫帐,还可调遣精兵两万余人,若再征,却是些没什么战力的部民了。」 不到四万宫帐军,加之东北路万余人,乌古敌烈万余人,这就是他这个皇帝能调动的全部核心作战力量了。 况且以目前的国库,想要调动这支大军,他根本靡费不起,只得由丁户自备粮秣,然自备局限颇大,不追加补给的前提下,最多能支撑作战十余天。 而耶律淳世系管辖的南京,仅燕云平三路即可调遣出远超他这个数量的军队,此还未算长期执掌在季父房一系手中的西京,和萧奉先渗透极深的东京。 自己瞎倒腾了半年,不过是得了个能上桌吃饭的资格。 「克虏,练兵不可懈怠,去吧。」 遣散了耶律克虏,耶律延禧望向了远方,十月初,北方已开始降雪,远处丘陵山峦上,覆了一层白白的帽子,下皆昏黄,接连着昏暗的天色,教人心中烦躁。 第4章 草原涮肉 一番驰骋,教耶律延禧心中舒畅了许多。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 也有些知道这皇帝此前为何如此锺情射猎了,其间的刺激与畅快,和射得猎物的成就感,确实令人极为舒适。 更何况还有一群人在旁边跟着吹捧,教他想起这皇帝本尊回忆中射虎的经历来。 虽然不那么威武,但当着一头冲向自己的老虎的面开弓搭箭,将斑斓猛虎射死在前,个中的心惊与事后的爽咧,甚至不输一场胜仗,亦让他真正的明白了,为何契丹人以射猎作为检验军队的方法。 此时的北方,人口极为稀疏,马鹿狼群等等比比皆是,此后数日,耶律延禧每日行军半天,然后就引着部下出去找猎物,几乎变回了此前那个荒唐皇帝。 但此时身边,无论耶律克虏也好,萧瑟瑟也罢,却无人再觉不妥,尤其萧瑟瑟,作为皇帝目下最为体己之人,她又如何不知皇帝越发深沉浓郁的心境呢,因而她甚至比皇帝闹的都欢。 「陛下!陛下!看!」 这位将军妃子一手拎着只肥硕的黄鼠,兴奋的朝着皇帝打马跑来。 「呃……瑟瑟,此物朕颇觉肥腻,以后不吃了。」 惹的萧瑟瑟一阵失落,耶律延禧想了想,复又道。 「以后朕不吃此物,但禁令仍在,部族之中皆禁食貔狸。」 他没办法和这个时代的人解释什么是鼠疫,好在自己是皇帝,且此前整个草原只有皇帝能吃这东西,却也方便了这个看似荒唐的禁令了。 萧瑟瑟歪了歪头。 「好,陛下等着,臣妾去射两只兔子回来!」 随后风一样的就跑出去了。 他很想说,这野兔子不经烹制一股子土腥味…… 一手撑在马鞍上发了会呆,这皇帝突然想起当初自己刚穿越而来时,在上京见过的味道来。 「奉御何在!」 耶律高八闻言风风火火的去了,片刻引了奉御前来。 「辣椒,花椒,葱姜蒜都有吧。」 奉御一愣。 「辣椒?陛下可说的是地椒?」 「啊,呃……是吧……芝麻酱呢!」 「呃……陛下说的可是胡麻腻?」 耶律延禧歪了歪头,想起来了。 「对,麻腻,还有芝麻油,不对,胡麻油,有带么?羊肉呢?」 「回陛下,俱是有的,臣这就去准备。」 皇帝点头,同时舔了舔嘴唇,笑了起来。 「高八,走,看能不能猎一头新鲜的鹿来。」 随后一众骑兵呼哨着散开。 及至晚间,众将士皆归营地,却是萧庆在南方山林里以呼鹿之法,伏了大半天,射了五头鹿回来,而耶律延禧和萧瑟瑟……各自只拎了可怜兔兔两三只…… 这边耶律延禧已经支起了一口大锅,锅里翻腾着羊骨,早已熬了许久呈奶白色,大锅一旁案上,是皇帝要求的将鹿肉和羊肉切成薄片装盘,又摘了些野菜在旁,另一个桌案上,则琳琅满目的摆了皇帝要求的诸多调料。 只是看了奉御端上来的辣椒,教耶律延禧有点呆,这不山花椒么…… 但也无妨了,只见皇帝端了玉盏,先盛了一大勺胡麻腻,以水搅之为粘稠状,再复加水搅拌,直至以箸入碗夹起,胡麻腻自箸尖半稠流下为止,随后耶律延禧又取了韭菁酱一勺,盐少许,酱几滴,蒜泥两勺,葱末一勺,胡麻油少许,一并搅拌均匀,随后端着玉盏上前,夹了羊肉入锅涮了几涮,待羊肉颜色发白即取出,在玉盏里沾满酱汁入口。 舌尖爆出的味道,让耶律延禧微微眯起了眼睛,用力抿着嘴角。 就是这个味儿! 随后他又夹了两箸分别给萧瑟瑟和萧贵哥,吃的两个妃子眼睛瞪的溜圆,立马跑去案前学着皇帝的样子搅拌起了酱料。 围在一旁的众将们,眼睛也直了,待两位妃子调好酱料,也各自上前笨手笨脚的尝试了起来,但几个大汉要么胡麻腻搅的太稀了,要么韭菁酱放多了,看的皇帝无语,只得自己上前给他们调起酱料来。 这可看傻了刚刚与皇帝亲近的韩昉和萧庆,两人对视了一眼,震惊之色尽在脸上。 第5章 渐变之法 「陛下,完颜女直袭击铁骊国,棠古大将军已于宁江州府整军五千,此时当已北上,回离保都统亦亲率三千精锐已于前日北上,辟离详稳临时坐镇长岭府,军报在此。」 耶律延禧接过卷轴,一旁耶律高八举了风灯过来。 耶律延禧细细看了一会,微微皱了皱眉头。 这完颜阿骨打想做什么? 铁骊国并非散居山林,且其国民于理应颇为强悍,但铁骊本为女直,虽与完颜部有旧怨,但此前宁黄于回跋两役并未出兵助辽,照理来说完颜阿骨打应拉拢才是,怎会突起三千余军队去攻掠呢? 「回报大将军,命其小心行事,完颜阿骨打狡诈如狐,务要注意铁骊国动向。」 韩昉于一旁迅速制了手诏,信使取了揣在怀里,当即拔马回转去了。 耶律延禧望着夜幕,捻着胡子仔细推演起来。 「陛下,棠古大将军乃沙场宿将,且铁骊国此时应无叛乱之理,请陛下宽心。」 皇帝转头看了看韩昉,随后将卷轴递给了他。 「看看后半部分,是大药师奴的奏报,他和张通古张秉之等人,已经开始挖井修路了。」 韩昉仔细看了一会,把信报递还于皇帝,随后补了一句。 「陛下,张通古的以工养民之法,深合陛下此前发回跋部民之意,臣以为,此法当应大力推行之,不仅于东北路,于我大辽诸地俱是有利,陛下曾言,治国者当先利于民,此法即是大利于国,亦大利于民之举也。」 「南朝范仲淹,亦提出此法,并为王安石所吸纳,融入农田水利法之中,臣以为,以为……」 韩昉说着,却支支吾吾起来,抬眼瞥了一眼皇帝,却见皇帝正盯着他。 「公美呐,忘了朕和你说过什么了,汝欲欺君否?」 韩昉打了个冷战,赶忙补上了后续一句。 「臣以为,王安石之诸法,可取之处不少,且其中不少法度,与陛下目前所施之策,颇为近似。」 这倒是说到耶律延禧那点可怜的历史知识盲区了,他转身正对韩昉。 「来,详细给朕说说王安石诸法,另外以后不要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朕看着烦。」 这新科状元赧颜应下,随后一一将王安石富国强兵取士诸策,细细讲与皇帝,这一说,便是一个时辰。 「臣读书在南京,因而南朝之事多有了解,臣尝闻南朝有青苗法,值青黄不接时贷谷于民,秋收后还官,以抑兼并,又立市易司,平物价,通有无,物贱则囤,物贵则卖,以富其国,又有募役法,使民出钱免役,而官府以钱募人充役……」 「凡此种种,皆王安石所行新法,臣窃以为,陛下今日欲变军制丶改榷场丶屯东北,其理与南朝变法有相通之处,其法虽未尽善,然其富国强兵之念,不可不察。」 韩昉将诸法细细分说了,而耶律延禧前世本就在课本中学过,此时温习过后,自然有了些更明了的理解。 身处此间,才知道王安石为什么失败了。 单说均税法,这大辽的土地兼并之风尤甚于南朝,萧迭里所报诸事中,多有农民失地流离失所而啸聚山林之事,更加之辽还比南朝多了一个寺庙二税户弊政,若推行此法于目前必败无疑。 而募兵法则是他现下正在思索的,但他本也没想如王安石那般激烈,其他如青苗法等,若东北开垦出来,他以皇帝直接控制的名义施行诸政,倒也无碍。 思虑良久,耶律延禧缓缓开口。 「公美,这样,你依照王安石之法,取其中均输丶均税丶取士,以及市易之法,结合我大辽国情,整理一应新法出来。」 「但这农田水利法,大辽却不同于南朝,其一则北方部民分散,所需基础建设并不多,无非修些戍堡,而南面诸汉人道州,亦少天灾水患,因而此法可与青苗丶方田丶水利丶保甲诸法结合,着重于军屯一体之制,施行于东北。」 「但记住,于东北,朕不允许富户贵族直接参与其中,国库不足以覆盖的,可以民间捐输,但绝不可以此鬻官牟利,可参照朕此前以盐政借贷之方式为例,另工价计算务必合理,监督机制务要完备。」 韩昉眼中闪光,当即应下,皇帝又补了一句。 「至于军制,暂时以朕的永昌宫为制,不做大改,你集中在经济民生层面即可,且万勿心急,此事徐徐为之,南朝王安石之败,即败在其过于心急了,大辽……还有时间,慢慢来,朕给你半年时间,细细研究,去吧。」 第6章 魏国王淳 待耶律延禧赶到广平淀已是十月十一,这个藏在潢水与土河汇流之处,为榆树柳木所遮挡的浅水沙湾,早已汇聚了各路贵族和官员将领,并契丹诸部族人,将这个东西四十余里,南北二十余里的冬捺钵所在,塞了个满满当当。 当先赶来迎接皇帝的,是萧迭里率了孩儿班以及一众留在了其身边的侍卫,耶律习泥烈,萧仲恭和萧伯纳亦在其间,萧伯纳这个失了亲人的孩子,在习泥烈和仲恭的陪伴下,亦是再度露出了天真的笑容,行完拜礼后就围在皇帝身边叽叽喳喳了起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然后皇帝使了个坏。 「伯纳呐,见过余里衍了么?」 一言就把孩子给闷在那了,旁边的习泥烈笑道。 「禀父皇,见过了,敖卢斡偷偷和余里衍说了,然后余里衍就领着敖卢斡直接找到了伯纳,劈头就问,『你就是我的郎君么?』,把伯纳给吓跑了。」 耶律延禧愣了一下,随后大笑起来,众人亦跟着笑,把萧伯纳羞的恨不得钻进沙地里去,好在一旁的萧瑟瑟上前给这位未来驸马解了围。 「来,伯纳,上前来,脸上这是怎么了?」 「回文妃娘娘,前几日射猎不小心被刮伤了,无碍的。」 萧瑟瑟打马靠近细细端量了片刻。 「日后多注意些,小心余里衍不要你了。」 结果解围变成了新的笑场。 笑闹了一阵,笼在耶律延禧心头的阴云也稍散了许多,又把披挂全身颇为英武的萧仲恭喊上前来,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小表弟。 「仲恭,你也二十二岁了,此后就不做孩儿班使了吧,暂且领着文妃私兵,来年随朕出征。」 萧仲恭自是欢喜应下,随后又引了孩儿班里的弟弟萧仲宣来见过了皇帝兼大表哥。 「朕的姑姑来了么?」 「额吉来了,和阿主一起在等陛下。」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目下,他要尽量争取贵族支持,这萧仲恭的父亲萧特末,既是需要他拉拢的大贵族之一。 萧特末虽与萧奉先同属后族大父房,然却分属不同系支,萧奉先乃是得里底系,素称长房,而萧特末则为二房孝穆系仅存的元老,在此前一系列宫变中与长房结下了血海深仇,萧瑟瑟归于三房,然这一房于东北一战精锐丧尽,却是暂难作为了。 除了萧特末,在一众中立或温和的贵族和官员名单里,知奚王府事萧遐买亦是要重点争取的对象,其他如出身国舅别部的萧查剌,少父房的萧乙薛等,亦是要他去尝试拉拢的。 而马人望这位声望卓着的老臣,此前莫名捐了一万贯到皇帝的大盈库里,此番必是要见上一见,同时耶律俨为代表的一批致仕老臣,则一应在列。 教耶律延禧叹了一口气,这政治是最惹人烦的,却是经济与军事的根本框架,由不得他厌弃。 歇息许久,待诸军皆披挂完毕了,耶律延禧也着了新得的盔甲,朝着广平淀跑马而去。 整个广平淀,此时几乎约等于一个大型部落。 在素白沙丘之中的这片平坦河岸上,自最西方的皇帝横帐向东,延伸出了一个长十数里的帐篷群,其间夹杂着一些以汉式建筑之法临时搭建的,却又覆了毡帐于其上的贵族大帐,以这数十个大帐为中心,各部族抑或私兵各自聚集,外围夹杂着普通部民的简陋帐篷,和一些商人的篷车。 行军一个时辰,耶律延禧就进入了帐篷中间所预留的大道上。 而大道两侧,即是这个朝代贵族统治的缩影。 最外侧的商贾平民躲的远远的,遥望着这队行走在衣甲鲜亮的贵族子弟护卫之间的骑兵,乌黑的铁甲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而随后的十二面旗鼓,和正中高高飘扬的升龙旗,更是让他们油然生畏。 再朝西走,则是诸如涅剌越兀部,撒里葛部等小部族,其大小不一名字繁多,竟是连耶律延禧本尊的记忆里都记不完整,概略数了一下,当有二十余顶大帐,早不复昔年四十九小部族来朝的辉煌场面了。 于其后则是如突吕不部,涅剌部等或实力强劲,或族史悠久的部族,然却因东北战事少了许多,亦显的疏零散落,其间亦夹着诸如专司冶铁的奴隶部族曷术部,和因耶律延禧酷好猎鹰而因鹰坊鹊起的稍瓦部等。 及至横帐所在之广大区域里,皇帐三父房与后族五部的大帐,几如宫殿一般,而诸官员亦在此开始列于两旁,耶律延禧身边也只跟了宿卫和铁林骑卫,朝着西方正中间的那座皇帝牙帐行去。 抵达牙帐外门时,耶律延禧微微转头朝左侧上首看了去,微胖的耶律淳,裹在紫黑貂皮大氅里,正对着他在微笑。 第7章 南院大王 「陛下,使不得!」 「陛下春秋鼎盛,国本已固。臣年迈德薄,安敢当此大任?臣但求为陛下镇守南京,死而后已,于愿足矣!」 耶律淳当即俯伏大拜于地,无论耶律延禧如何言说也是不肯起身。 辽道宗时期,皇太子耶律浚被耶律乙辛冤杀,随后耶律乙辛又进言辽道宗,请求册封耶律淳之父耶律和鲁斡为储君,若不是萧兀纳死命劝谏辽道宗立皇太孙耶律延禧,否则如今在耶律和鲁斡故去之后,耶律淳理当即这大辽皇帝之位了。 而皇太叔,先有道宗时期皇太叔耶律重元叛乱,耶律和鲁斡亲领大军勤王斩杀了自己的亲哥哥,这才有了一字王的册封,和近乎世袭南京的礼遇。 本书由??????????.??????全网首发 至耶律延禧即位后,再度册封耶律和鲁斡为皇太叔,既有诛杀耶律乙辛一党惹的朝廷人心惶惶,册封老臣以稳人心外,亦有皇帝根基不稳,拉拢之意,当时的耶律延禧,甚至还把耶律淳拔为东京留守,而至皇太叔一系竟领了三京,一时风光无两。 然耶律和鲁斡已于前年故去了,且皇帝皇子众多,这皇太叔和天下兵马大元帅,虽自道宗开始,已非储君的完整封号,如耶律延禧当年,还多领了一个总领南北枢密院使事,但其象徵意义犹在。 若耶律淳受了这封号,却是将自己放在了风口浪尖。 「皇叔为何如此见外?皇帐一系人丁凋零,朝中亲王,如今唯皇叔矣,若皇叔不领,朕来年再度亲征女直,朝中诸事纷杂,却教朕如何放得下心?」 耶律延禧仍在劝着耶律淳,然这一席话,却是教耶律淳明了起来。 皇帝,想收权了。 堂下几个南面官系统的中坚,也回了过神来,跪在地上暗自对视了几眼。 「启禀陛下,老臣请奏,求陛下恩准。」 一人擡头,朝向皇帝道,耶律延禧看过去,却是耶律白斯不,耶律淳的近臣,他点了点头,耶律白斯不随后缓缓道。 「陛下,老臣听闻,陛下于东北连战连捷,想那女直撮尔小国,定是克日可灭,何须再劳动陛下亲征,老臣以为,不如命魏国王淳发兵讨之,再议封号亦不迟。」 此言一出,教耶律延禧愣了片刻,而正躬身在旁的耶律淳,心中乃是突的一紧,暗骂蠢货。 然则此却未完,与耶律淳同族的同知咸州路兵马事耶律章奴,竟也擡头道。 「陛下,臣耶律章奴附议,女直惯于山地作战,陛下宫帐多骑军,难占地利,可使山南汉八营出阵,必指日可破!」 好哇,原来北辽是这么建立起来的,耶律延禧表面做大喜之状,心中却在暗自冷笑。 「如此甚好,甚好呐!皇叔,那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皇叔却是非领不可啦!」 耶律淳当即转身怒对这两个臣子。 「混帐!退下!」 随后朝向皇帝,再度俯伏大拜。 「陛下,臣老迈,何能担此重责,陛下切莫听这两个混帐之言,臣定当重罚此二人,以儆效尤。」 耶律延禧赶忙扶起耶律淳,面容和蔼的看着这位皇叔。 「唉,既如此,朕也不好再难为皇叔了,若皇叔不愿为朕分忧,那朕向皇叔借一人可否?」 「陛下何出此言,南面臣子皆为陛下臣子,请陛下开口便是。」 「那奚回离保,颇擅山地逐猎,朕欲册封其为奚六部大王,待来年与朕一同亲征,可好?」 耶律淳愕然片刻,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想拉拢回离保,并让他这个天下第一宗亲出面支持,于皇帝调回离保北上一事,他自是晓得,而这回离保本为萧奉先所提拔一事,他更是晓得。 然则如今皇帝已经把他一步步的架在了火上,若此事仍不允皇帝心意,却是显得过于刻意了。 「回陛下,奚回离保历来为奚部俊才,臣也仅是听闻之,若陛下属意于他,臣自是支持的,这奚六部日渐散漫,也确是需要个大王来整治一番了。」 耶律延禧微笑着点了点头,复又道。 「既如此,那朕便放心了,不过皇叔你既不愿受皇太叔之衔,亦不愿领天下兵马大元帅之责,那朕以皇叔为南院大王,这却是不能推脱的了,南院大王一职空置许久,皇叔正宜受之。」 「臣,领旨。」 第8章 皇家子女 诸皇子公主上前进礼问安,让耶律延禧在一番智斗后稍松了下心弦。 耶律延禧六子六女,除耶律挞鲁早夭之外,如今长子习泥烈,次子雅里,长女牙不里俱已长大成人,小一些的敖卢斡与耶律定和公主余里衍亦是九岁了,早年这皇帝本尊欲于耶律雅里七岁时立其为储,却优柔许久未曾立之。 然储君之事早晚都是要为朝臣们所提议的,此时耶律延禧虽有立敖卢斡之心,但未扳倒萧奉先一系之前,如此做只会害了这皇子。 且也为时尚早了些。 他微笑看着堂下一众便宜子女,点了点头,便要回寝宫卸下身上重甲,却听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臣秦王定,恭贺父皇!」 耶律延禧屁股还没离开龙墀,只得复又坐了下来,看着这个被萧奉先带歪了的第五子。 「父皇亲征女直,大破其众,臣虽年幼,亦闻父皇亲冒矢石,身先士卒,真乃太祖再世,女直贼子,闻父皇之名,当丧胆矣!」 比此前上京问学之时流利多了,但当着众子女的面,他也不好拂耶律定的一番恭维,只是笑了笑,正要开口,耶律定却又接了一句。 「父皇圣威所至,天地同应,前日有青牛白马见于潢水之滨,臣以为,此乃天意,天佑大辽,天佑父皇!」 一言使耶律延禧拉下脸来,一个九岁的孩子,哪里来的如此之多的天人感应天意以佑,一旁的习泥烈见皇帝不悦,赶忙上前也补了几句贺语,耶律雅里等一众亦跟着,教耶律延禧心下情绪稍缓了些。 「都起来吧,明日朕再考校你们。」 诸人起身,习泥烈等皆低头不敢言语,耶律定亦是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在那搓着衣角,唯独敖卢斡与余里衍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皇帝,让耶律延禧起了几分兴趣。 「敖卢斡,可是有话要说?」 「回父皇,儿臣明年也十岁了,想……想随父皇一同上阵,见识一番,求父皇恩准。」 耶律延禧原本高兴了一下,却想起来自己此前和萧瑟瑟说过,让她的弟弟萧昱带着敖卢斡来军中历练一下,就高兴不起来了,他微微叹了口气,问敖卢斡道。 「哦?皇儿因何生此心呐?」 「回父皇,儿臣于太学听史,得知义宗耶律倍少小便与太祖从军,又有顺宗耶律浚七岁随猎连发三中,再闻陛下亲征大胜,自是心向往之,求陛下,带儿臣看看就行。」 一言却教耶律延禧微皱的眉头松开了些,联想到这孩子在此前几次见面时和他展示的骑射之术,倒也算说的过去。 「皇儿呐,我族以马上打天下,却不能以马上治天下,懂么,朕曾听闻你去岁瞒了小底读书之罪,如此甚好,平日要多研习些汉家经典,不可只知弯弓射猎。」 耶律敖卢斡赧然,不想如此小事耶律延禧竟然也知道,却也有几分不服气,低声辩解了一句。 「儿臣以为,读书是好事,这才阴纵了那小底,儿臣在太学,文章学的亦是极好的。」 见其一番样子不似作伪,教耶律延禧微笑了起来,所谓小底,即是获罪契丹族人,于法是决不能读书的,只能世代为奴,若要追究起来,也是个不小的罪名。 「禀父皇,儿臣以为,无规矩则不成方圆,四哥此次纵容下人,岂非使诸小底以为读书乃是父皇准许的,儿臣请父皇治此小底之罪。」 耶律定,此时却是站了出来。 你才九岁啊…… 耶律延禧心中感慨,自是有些不耐,随后却也明白过来,倘若自己还是原来那个昏庸的皇帝,这耶律定一番言语,或许真能戳中心思也说不定,只可惜这副躯壳里,早已是另一个灵魂了。 「余里衍,朕听说你见过萧伯纳了?」 他直接将目光转到了长公主身上,余里衍按例应排第三,然她的两个姐姐牙不里和骨欲均为耶律延禧这荒唐皇帝和宫女所生,因而这位与敖卢斡为双胞胎的九岁姑娘,就顺理成章的成为了长公主。 「回父皇,见过啦,倒也英武,待臣女长大啦,他应可随臣女一同出征,为父皇建功立业!」 说的耶律延禧一愣,这姑娘当真是萧瑟瑟的孩子…… 「你一个女儿家,出什么征出征。」 他翻了好大一个白眼。 「母妃都随陛下出征,还亲入敌阵射翻女直大军呐,臣女岂能甘于母妃之后!」 第9章 马人望 说是赐宴,实则是一场更为盛大的朝贺典礼。 此前朝见的,只是各系统少部分重要官员,而千余人的南北朝官,则在日落之前于皇帝牙帐外分班次列好,由萧奉先为代表奉上贺词,随后行舞蹈五拜之大礼。 耶律延禧高坐西方上首,看着一群多已半老的人在那手舞足蹈的,一阵荒唐之感油然而生。 google搜索twkan 随后是南府宰相张琳上前,宣答了韩昉早已拟好的皇帝圣旨,俱是些无用之词,耶律延禧听的无聊,则着重看了几眼张琳。 原本宣答旨意的,应是宣徽使,然这倒霉宣徽使却在三个月前被他给免职了,便空置至今,因而只能由张琳暂代,这位宰相身高且瘦,在契丹髭发之外,又留了典型汉家读书人的几缕长髯,确是有几分文官的样子。 随后才是规模甚巨的赐宴,诸臣僚依照排班图一一落座,由耶律淳举盏上前向皇帝进酒开始,宫人们逐席奉上饼茶,教坊乐舞随之而起,这赐宴便是开始了。 而耶律延禧只来得及抿一口南朝新贡的香茗,便有礼官舍人提醒着需宣酒令了,他只得起身扬盏,随后饮下,待他一杯酒入口,礼官舍人方转身朝着众人高声宣令。 「饮尽!」 则座下千余人,皆举杯盏一饮而尽,由此开始,诸重臣族长等才得上前行七进酒之礼,中间穿插着皇帝给一些重臣宿老御赐亲酒及赐墩官,即将高墩,矮墩,方墩三种代表由高及低等级的墩子,分别赐之。 然不同以往,此次皇帝却是兴致寥寥,哪怕萧奉先花重金自甘州买了个异族舞团回来,也没能提起耶律延禧的兴趣。 直到萧陶苏斡引了宿老马人望上前进酒,这才让耶律延禧正色起来。 「老朽拜见陛下,欣闻陛下旗开得胜,北逐女直,老朽实为陛下贺啊!」 「马司徒谬赞了,唯三军用命而已。」 言罢,君臣二人皆举盏尽饮,随后不待马人望开口,耶律延禧当先问了一句。 「马司徒今岁七十有一了吧。」 「劳陛下挂念,确是虚度七十一载咯,不能再为陛下鞍前马后,惜哉。」 一旁的萧陶苏斡接过了话头。 「陛下,老司徒身体却是硬朗着呢,臣听闻陛下益褪水大捷,报喜于老司徒,他可是当即满饮了三杯呐。」 三人皆笑了起来,马人望一边拍着萧陶苏斡肩膀,一边说道。 「陛下休听此子胡言,老朽实老迈矣,倘年轻十岁,必当为陛下分忧,唉。」 耶律延禧心中亦是感慨,十岁还是少了,若这老人年轻二十岁,他何须整天为粮草钱饷发愁。 「马司徒,朕听闻你于中京任度支使时,曾推行募役之法,可否教于朕?」 马人望口称不敢,随后细细的将募役法讲了开来,虽是与范仲淹之法同出一辙,却多了以临库之法管理募得之钱,又仅针对驿递马牛之役使其法不触贵族,因而得以推行,这让皇帝大为遗憾,低声道了一句。 「大辽并非无人呐……可惜……」 而面前老人却未听清楚,只得复又问了一句,耶律延禧迎着马人望的浑浊双眼,一字一句的吐了出来。 「朕昔日昏聩,竟使马司徒这般良臣未得重用,至如今,悔之晚矣呐……」 马人望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皇帝的意思,当即要拜,却被皇帝拦住了,只得作了个揖。 「臣累任显职,又得陛下隆恩赠守司徒之衔,何其荣哉,今萧陶苏斡与我言说陛下大志,臣唯恨此身老朽不堪,不能为陛下驱使,请陛下万勿自轻。」 「陛下此前罪己于天下,老臣抄录以后日夜拜读,涕泪俱下,幸哉我大辽,再得明君呐陛下,陛下万勿自轻。」 一番肺腑之言,竟教耶律延禧无端的想起了萧兀纳,一时心下戚戚然。 「马司徒,朕如今若以变法治国,可有良才可荐?」 马人望抹了抹眼角,思索片刻。 「臣昔日曾荐曹勇义与虞仲文二人,可堪大用,而如今陛下若欲肃清吏治,臣还有二人可举。」 耶律延禧瞬间来了兴趣,示意马人望继续讲下去。 「萧陶隗之二子,萧图木与萧辖式。」 皇帝仔细想了片刻,这萧陶隗乃道宗时期重臣,然却被耶律阿思陷害,因而其二子至今仍未任用。 第10章 女直异动 「陛下,萧阿鲁不串了两个东京府内官,与几个刺事人,做局自阿疎口中得知,其似与铁骊国女直有所往来,萧昂是否参与尚不得知,然当应少不了萧保先与萧昂于其后。」 耶律延禧悚然,当即亲笔写了密信说了此事,用印后交与萧迭里。 「星夜传给棠古大将军!不惜马力!另外着萧阿鲁不加紧再探,于此事允其自决,快去!」 萧迭里领命,当即冲出牙帐朝侍卫营帐去了,而独在殿中的耶律延禧心中越发担忧起来,复又喊了耶律克虏入帐。 「棠古大将军今日战报再给朕说一遍。」 「禀陛下,大将军已抵达铁骊国北部外围,散了拦子马探敌虚实,未曾进兵,回离保所部已深入北境四下袭扰,未遇有力抵抗。」 耶律延禧于殿内来回踱步,倘若铁骊女直有所异动,耶律棠古只带了五千人马,于山地恐难与女直对敌,他已经失去了萧兀纳,万不能再使耶律棠古这面宿将的大旗倒下了。 但如今他远在千里之外,除了着急之外什么也做不了,让他分外烦躁。 萧奉先之子,银牌天使萧昂,女直流亡首领阿疎,东北边境的重要棋子,铁骊国。 三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名字,如今却实实在在的被联系到了一起。 三者中,萧昂抑或萧奉先,是最不希望女直被消灭的那个,不仅仅是其自女真诸部的贡赋中攫取了不知多少资财,更重要的是若皇帝席卷东北,届时威势已成,则萧奉先虽为朝中魁首,却不如耶律淳一般划地封疆,是断然拦不住皇帝的。 而阿疎则简单无比,回到纥石烈部,继续做他的勃堇,甚至取代阿骨打,成为一个新的都勃极烈。 然这铁骊国,却是断无利益与其中了,甚至若完颜部覆灭,这铁骊国还可因功再扩一扩边境,却又如何与萧昂和阿疎联系到一起了呢? 他沉吟许久,却毕竟只是个朝堂新手,只得引了韩昉前来,与耶律克虏一并商讨此事,将一番细节说明后,萧迭里亦办完了事复返,皇帝便也叫了他前来一同会议。 「陛下,女直用兵颇为不妥。」 耶律克虏当先发声。 「于理,待陛下引了诸精锐正兵回师后,女直此时当应大力袭扰长龙堡与长岭堡,使此二堡不稳,从而切断黄龙府与长岭府之联系,此乃一举三得之法,可得战略缓冲,可获二堡粮草,可溃回跋之心。」 「然攻铁骊之举,除能劫掠一二,注定一无所得,这不符合逻辑。」 耶律延禧点头,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在长岭府布重兵的原因所在,一旁的韩昉在思索许久后,缓缓开口。 「陛下,可闻安禄山与仆固怀恩之辈乎?」 皇帝一愣,却是没听懂韩昉话中真意,好在韩昉并未停顿,接着说了起来。 「盛唐之时,安禄山以我契丹袭扰为由,向唐廷不断邀功,乃至最终身兼三路节度使,终成大患,而其后的仆固怀恩,则亦引引吐蕃回纥入寇。」 「如今陛下亲征大胜,萧奉先等人俱是自危,然那铁骊国……又是否会担心自己,成为下一个回跋部呢?」 一言说透了其中命门所在,耶律延禧终是懂了,萧奉先既无力阻挡他亲征,则在这冬捺钵之时搅动朝局,而铁骊国……看来,吞并回跋部之事,竟然做了个坏榜样。 「养寇自重么……」 他喃喃道。 「但仍不能解释为何是对铁骊用兵,棠古大将军与回离保两路齐出,女直即便击败了铁骊军队,甚至铁骊国阴投完颜部,然其以两部之力,又怎可能抵得住两路大军呢,且这不是给诸熟女直……一个……反面……」 说着说着,耶律延禧呆立在了原地。 许久,萧迭里在一旁开口要问,却被皇帝猛然抬手挡住了。 「不对……不对……完颜阿骨打不是不知战法之人,他不会犯这么大的错误,若是真的三方串联,那么就是故意要引大将军和回离保北上,若将两路主力引走,那么他的真正目标应该是……」 「……长岭府……」 「迭里!!!快!送信给耶律辟离和耶律余睹,命其留意回跋部动向!命鳖里阿钵疾援长岭府!星夜疾驰!快!!!」 耶律延禧几乎是吼了出来,萧迭里当即回身狂奔,却在两步后又被皇帝叫住了。 第11章 诡局初显 次日,耶律延禧暂时压下了召见各路官员的惯例,毕竟,自南北面官开始,到五京六府和诸四十七一等州节度使,及其他一百零九个二等至五等州,即便分批述政,也需要至少一天时间。 他耽搁不起这一天。 耶律延禧召集了南北院诸臣与东京府将官来到了省方殿,依理来说,军国之事便应与枢密院做些讨论,虽东北诸事目下皆由他一言而决,却也不好显得过于独断。 更重要的,是他想试探一下萧奉先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待诸人到齐了,耶律延禧却仍是没有开始议事的意思,正在那与萧迭里低声交谈着,直到一个微胖的身影出现在牙帐门口,众人望去,竟是让大帐内静了一瞬。 魏国王淳。 「皇叔终于到了,来人,赐高墩。」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耶律延禧当即自龙墀上起身,迎了耶律淳入帐,他刻意未以封号相称,教众人再度诧异起来,皆面面相觑,却不敢言语。 待耶律淳拜礼后坐在了高墩上,耶律延禧这才缓缓开口。 「诸位,朕前日得报,女直于数日前再度犯境,然其进攻方向却是有些教朕疑惑,乃是兴兵攻了铁骊国,因而召诸位前来,以商讨退敌之策。」 一言毕,堂下北枢密院诸人果是无一人答话,一如此前女直急袭信报之时,目光俱都隐隐投向了坐在耶律淳下首的萧奉先,而这位枢密使此时作皱眉思索状,竟亦是未有动作。 最终仍是萧陶苏斡出班,问及了皇帝具体兵力布置,耶律延禧一一作答,但却未把此前完颜阿骨打意在黄龙府的猜想说出来。 毕竟在这些人心中,完颜女直仍然不过是区区小部,不足为提,若皇帝表现的过于忧心了,诸人或许要暗自耻笑他也说不定。 「陛下,当应提防铁骊国或有反心。」 老将萧阳阿站了出来提醒道,耶律延禧点了点头。 「朕也有此一虑,已于昨日急遣信使给棠古大将军了,萧保先何在,你坐镇东京日久,对铁骊国可有了解?」 堂下一人出班,身形肥胖,横肉挤的几乎看不见眼睛了,若非知之在先,断无法将此人与萧奉先亲弟弟联系起来,正是东京留守,萧保先。 「回禀陛下,于铁骊国,臣也知道的不多,其不过山野蛮国,蝼蚁耳,陛下何须记挂。」 语罢嗬嗬的笑着,却笑的堂下诸人噤若寒蝉。 萧保先此生唯有两个嗜好,食肉,杀人。 耶律延禧于龙墀上,亦是微笑起来,目光却定定的盯着这位肥公,众官或不觉有异,然久伴皇帝身边的萧奉先,却是看出了不对来,转头给李处温递了个眼色。 「陛下,铁骊国朝贡断绝久矣,臣以为其必有诈,当应起大军讨之。」 「哦?数月前卿不是还说女直撮尔小国不足为虑么?」 皇帝微笑的眼神转到了李处温脸上,这时众人终于发现不对了,而替代萧保先成为焦点的李处温,瞬间在额头上沁出了细汗。 「陛下天威所至,自是不足为虑,岂不见那女直自陛下铁蹄踏过俱已碾为齑粉,臣实为陛下贺,即便铁骊国叛……」 「你的意思,是朕放下冬捺钵,再去亲征么?」 萧奉先闻言闭上了眼睛,微微叹了一口气,正待要起身出班,却听萧保先瓮声答话。 「何须再劳动陛下,臣愿领东京府大军北上,什么铁骊完颜,臣定当领军一力踏平,哈哈,到时抓了那完颜阿骨打,再挑些好看的女直女子,给陛下献舞祝贺,哈哈,哈哈哈哈。」 耶律延禧的目光渐渐冷了起来,然脸上仍是微笑着,看向了萧保先,而与皇帝同时,萧奉先亦是猛然转头看向了这位族弟。 「不知留守有何破敌良策呐?」 「区区女直,陛下多虑啦,臣起大军二十万,漫山遍野的压过去,踩都踩死这些蛮子,哈哈。」 萧奉先当即起身要奏,却被耶律延禧抬手阻住了,皇帝仍是盯着萧保先。 「哦?东京府竟有如此大军?粮草可以为继?」 「这多简单呐陛下,教那些汉人渤海人输捐就是啦,尤其是那渤海世族,积粟可是不少呐陛下。」 第12章 帝王绝境 此时不可慌乱,诸事皆无证据,耶律延禧强行按下自己心中的波涛。 他不得不这样,因为事情在朝着最糟糕的方向发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即便他容忍了萧奉先此前于西北的伪报,即便他以皇太叔试探过了耶律淳,他最担心的那个可能性还是出现了,或许耶律淳与萧奉先当真不知情,然情报做不得假。 「犬子此时当应仍在东北,陛下亲征未曾见过他么?」 萧奉先满脸错愕,回答着皇帝,而这个答案,也使皇帝瞬时醒悟了过来。 他干了件奇蠢无比的事,这一问,不仅什么都问不出来,还暴露了自己在监视萧昂,还更加愚蠢的把这个消息送给了自己的族叔。 这根本就是个局。 或许只是想要挑起他和耶律淳之间的犹疑,但自己却蠢到把这个把柄,直接送给了这位掌握着大辽半壁江山的宗室重臣。 蠢不可及!他强行压下自己的心思,余光扫了一眼萧保先,这肥公哪还有刚才的跋扈,脸上一条细缝里射了精光出来,嘴角微微上扬,如此前皇帝盯着他一样,毫不掩饰的盯着皇帝。 就像是在告诉皇帝,你那个小小的萧阿鲁不,在踏入上京地界的时候,就已经在他的掌控里了,甚至,你是否知道萧阿鲁不是否是真的归降于你了? 而耶律淳此时也明白了些什么,转头看了一眼萧保先,当即起身。 「禀陛下,臣有一议。」 耶律延禧此时正满脑子都在想如何反制这个局,想也没想,就应了耶律淳。 「臣保奏一人,可制女直。」 皇帝诧了一瞬,旋即想起了什么,却是晚了。 「臣表奚回离保为奚六部王。」 耶律淳顿了顿,似乎在等待皇帝消化这句话一般。 「奚部诸军精善山地射猎,当可力敌女直,回离保乃当世奚部雄才,可堪大用。」 一步错,步步错。 自己用作与耶律淳的筹码,却在此时为这皇叔先登了,且其所用之词为「表」,而非举荐,这是只有到了耶律淳这个位置,才能使用的词语,意味着他公开表态支持回离保。 而这个词,亦是在向皇帝表达了一个态度。 我看穿你了,所以你要么支持我,要么我支持萧奉先。 耶律延禧这个二十五岁的灵魂,在这些老狐狸面前,实在还是太不够看了。 「臣,附议。」 萧奉先微微转了转眼睛,看了一眼耶律淳,两息之后,从赐座上站起道。 「臣,附议。」 萧保先哈哈笑了一声,再跟了一句。 「臣亦附议。」 随后,李处温出班附议,再之后是尚未告老的耶律谛里姑,跟着的是素未发声的北府宰相萧德恭,再之后,大殿内附议之声此起彼伏,如一波骤起的浪潮一般。 萧陶苏斡与萧阳阿紧皱眉头左右顾盼,却不知该如何动作,本在皇帝密信里知晓了战后赏功名册的萧陶苏斡,已然发觉风向有异,但思虑良久却无良策,只得朝皇帝看了过去。 而皇帝此时,胸中怒火几欲喷薄而出,仅存最后一丝理智强压着。 耶律淳低头揖手,萧奉先亦低头,眼神却飘到了耶律淳身上,萧保先仍是那副狂妄样子,大大咧咧的直视着皇帝,其余诸人则将头埋的更低。 唯独萧陶苏斡与萧阳阿仍傲立在那。 皇帝看着这两位忠臣,如在巨浪中望见了一块坚硬的礁石。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远远不到!想下办法,你这混帐皇帝!你已经失去了帝师了!难道你要让朝中最后两个忠臣随着你陪葬么?! 必须想办法! 自己原本是要在部族议事时来提表功册的,所有的计划都应该是在那个时候集中爆发,但是现在太早了,必须要拖到那个时候。 对了,拖! 「皇叔所言即是。」 一言让低头的耶律淳微微皱了下眉。 「然回离保此时正在前线苦战,且此前连克两城,乃为回跋之役首功,朕以为奚部大王之虚职,却是教功臣寒心了,朕早有属意,使其兼领东北路安抚使,同知南院诸事。」 「原同知萧陶苏斡,留守上京有功,递补南院枢密使吧,耶律斡特剌致仕后,这南院枢密使空置已久,恰与皇叔南院大王之职一并填补了。」 第13章 仓促之局 「萧嗣先伪报西北军情在先,暗中联络七位节度使在后,其亲笔书信俱为证据,请陛下治其罪!」 一言铿锵落地,使得大殿在片刻死寂后如沸水一般翻腾起来。 「何人竟如此大胆!当廷诬告大辽重臣!」 「司空嗣先为国操劳,你不过区区中丞司侍御使,有何立场出班诬奏!」 「陛下,请治其欺君之罪!」 …… 一时怒斥之声四起,然萧奉先却仍低着头,却咬住了嘴唇,而萧嗣先则皱着眉头看着讲话之人,其余如李处温,萧德恭等,俱都原地沉默,独耶律谛里姑,惊诧的转头看着班列末尾的那人。 耶律大石。 皇帝长叹了一声。 只得提前了,只是确实猝不及防了些。 耶律淳抬眼看了看皇帝,复又低下了头,缓缓坐回了座位,再不言语。 「陛下,书信笔迹,俱可伪造,此子居心叵测,臣请押其至夷离毕院,一问究竟!」 萧嗣先出列上前,俯伏大拜道。 「哦?这么说,你是不想一同前去夷离毕院咯?」 既定了主意,皇帝便也不再遮掩了,直直看向萧嗣先。 「陛下,要说给三公定罪,是否要待部族议事而决啊,臣以为,当廷就想治罪,草率了些罢。」 萧保先高声道,一时压了诸臣的低声议论,使大殿再度安静了下来。 「萧保先!不要忘了你的身份!」 萧阳阿怒道。 「我的身份?我为皇帝臣子,东京留守,为陛下镇守国门,直言进谏,有何不妥?陛下不是在罪己诏里说过,百僚士庶,皆得极言时政得失,我有何罪啊?」 耶律延禧气极反笑,摇了摇头对耶律高八做了个手势,这殿前检点当即走上御前,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而萧奉先见此终是忍不住了,刚要开口,却见耶律高八并未上前拿住萧嗣先,而是在御前转身,朝皇帝拜礼,随后面向群臣。 「萧嗣先欲收买于我,书信十三封皆在,可供大夷离毕辨认。」 「信口雌黄!我何曾致信于你!」 萧嗣先当即大怒。 「为你送信之人,乃萧景,已被拿下,俱都招认,你可还要抵赖?!」 「我不认识什么萧景!」 见萧嗣先还欲挣扎,耶律延禧转头看了一眼萧迭里,其当即会意,上前开口。 「陛下身边七位宫人,三名小底,均为你所收买,陛下早已命我监视之,并宫帐军中两名详稳,一名将军,俱为经你授意安插,还不知罪么?」 至此,萧嗣先终是不复此前嚣张之色,面色惨白的呆立原地。 「启禀陛下,臣请召集部族议事,以八议之制再论其罪,萧嗣先乃当朝三公,且为陛下外戚,既当议亲,亦当议贵,还当议功。」 萧保先眼见兄弟彻底落于下风,当即出列,语言也再不复此前粗鄙,高声论着。 「荒唐!八议乃是公卿议事,何曾与部族议事相干?况这萧嗣先不说欺君伪报,结党营私,收买陛下殿前检点,于陛下身边安插眼线,还敢渗透陛下宫帐军,此为谋反大逆之罪!于十恶大罪之中亦是首罪!何须八议!何况不过是个守司空,当真以为是实职三公么!」 说罢,萧陶苏斡俯伏在地。 「陛下,臣请陛下召大夷离毕!」 「准!」 随后一名侍卫迅速于一侧出列,甲叶铿锵声中出帐远去了。 「陛下,还有一人愿与臣一同指认!」 耶律大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再度响起。 「哦?何人呐?」 「回陛下,大常衮,耶律谛里姑。」 这位宗族宿老,此时哪还不知自己着了皇帝的道了,这耶律大石,从最初就是皇帝投下的暗子,以耶律延禧的诸多真实情报和布置,赢得了自己的信任,又以宗室之名,渐渐成为了他的心腹。 甚至自己在不久之前,还与这耶律大石商讨着以退为进,脱开大常衮这个负责宗族事务的杂职,去谋个实权显职,添一添耶律阿思致仕后的空缺呢。 但现在,由不得他了,对比于萧嗣先,耶律大石知道他的事情可是更多,多的多。 第14章 三臣共解 萧奉先低头应下了皇帝的旨意。 他并非愚蠢之辈,他知道耶律延禧这是给他留了最后一线。 今日时局,实是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他不明白萧保先为什么突然发难,也完全没料到皇帝竟然在暗中掌握了这么多证据。 他知道皇帝变了,自上次耶律延禧亲征离上京前,闯入他府里之后,他其实已经收敛了许多,但他在皇帝身边的信报,如今来看都是假消息,自己渗透了皇帝身边,而皇帝又如何没有渗透自己。 这个半年之前还如在自己瓮中的耶律延禧,如今,已经成为了端坐在龙墀中的帝王。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龙墀上的耶律延禧,几乎同时亦是叹了口气。 只是两人心境,大为不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朕,本意是与诸位论一论前线战事,不想竟发展至此,教朕实是……失望。」 他望着牙帐门外连绵的帐篷,再度长叹。 「唉,散了吧,来日再议,却是劳累皇叔了。」 「老臣这就遣信使星夜疾驰南京发兵,劳烦兰陵郡王请金牌了。」 萧奉先沉默的点了点头,随着耶律淳去了,诸人亦随之散去,只留了萧陶苏斡,萧阳阿,耶律大石三人在帐内。 「大石呐,此一番,你居功至伟,苦了你了。」 「臣请陛下治罪!」 耶律延禧走下龙墀,上前扶起了俯伏的耶律大石,细细看着这汉子。 「也差不多了,朕本就是想在冬捺钵后把你自此间抽离,将你做个暗子,实在是大材小用了,教朕汗颜。」 耶律大石自然是一番谦让,皇帝拍了拍他,随后看向了萧陶苏斡。 「萧奉先今日之举,朕实在是没看明白,陶苏斡你如何看待?」 「回陛下,老臣亦觉此事蹊跷,那萧保先平白无故的借题发挥,且观萧奉先表现,其好似并不知情?」 两人一时陷入沉思中,而萧阳阿随后接了一句。 「陛下,老臣倒是觉得,其应是有备而来的,试想,若无陛下此前诸般准备,和于其朋党间盘亘半年的大石揭发,今日之局,又是什么后果?」 一言倒是点醒了关键。 「如此确实,倒是老臣身在此间忘了全貌了,若使其得了势,则陛下于其威逼下,或许不得不同意其领兵北上,如此应是其真正目的。」 萧陶苏斡恍然,而耶律大石则接过了话头,讲起了他身在耶律谛里姑身侧方可了解到的信息。 「陛下,此事有可能是萧保先擅自为之,据臣了解,这萧保先自视甚高,且历来跋扈,即便是萧奉先也不太能驾驭的了此人,陛下当要留心此人做出什么不当之举来。」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回首想要喊萧迭里,却忘了其此时正在夷离毕院,只得遣人去叫耶律克虏。 「只是平白让朕这位皇叔白白占了两个大便宜。」 「陛下,老臣……倒是觉得,魏国王淳于此事上,未必如陛下所想一般。」 皇帝诧异,转头看向萧陶苏斡,示意他继续讲下去。 「魏国王淳看似得了两利,然陛下细思之,其一则这回离保,虽教魏国王抢了表其为王之功,然陛下再加恩其上,如此一来,是否将回离保本是萧奉先提拔这一底色给彻底掩下了呢?」 「更何况回离保如今为陛下所用,其功考所在,陛下自是一言以决,又怎可能投向魏国王麾下呢?如此反倒是提前为陛下提拔回离保扫清了障碍,无非是要不要再多领两个职衔而已。」 「其二,魏国王淳请命兵出东京,既解了陛下燃眉之急,作与陛下同气连枝之态,又是否可以理解为……魏国王淳,是在向陛下示弱呢?陛下,魏国王只提了出兵,既未曾说要入驻东京府,又未曾讨要东京留守之职。」 「陛下可试观之,若其驻屯于东京府外围,不入城池,则陛下再提一新任东京留守,看其动作,或许就明了其意了。」 耶律延禧闻言细细思索良久。 「你的意思是,魏国王淳这是在表忠?」 「老臣以为,或有此意,陛下可留意其动向,即可知晓。」 皇帝点了点头。 「朕此前曾试探于他,也不知是不是做错了。」 萧陶苏斡微微笑了起来。 第15章 军学馆 到了寿宁殿,耶律延禧终于知道这几个孩子跑来看什么了。 元妃拉着尚食局,依照此前耶律延禧所创造的吃法,又搞了一锅涮肉汤锅出来,只等他来开宴,把孩子们急的团团转,这让皇帝在结束了一上午的激烈斗争之后,终是露出了轻松神色。 给皇后和余里衍亲手调了酱料之后,奉御捧了一碗亮红色的油脂上前,尚未开口,一阵混着药草香气的辛香便扑进了耶律延禧的鼻子里。 「陛下,请用藙,乃以茱萸籽所制辣米油。」 当即就把耶律延禧眼睛给看直了,正待接过,奉御又补了一句。 「陛下,此物食多则苦,不可多加。」 虽是打消了几分期待,但耶律延禧还是接过来,以箸尝之。 一股辛辣的味感直冲头顶,但闻起来并无辣椒的呛鼻之味,且辣度弱了些。 但用作涮肉酱料确实足够了,皇帝大喜,当即取了玉盏开始调制起辣味版胡麻腻来,惹的萧瑟瑟好奇上前闻了闻,旋即皱着琼鼻跑开了,待片刻后,耶律延禧调制好了,涮了肉片蘸了一口,舒服的哼了一声后,这好奇姑娘难免复又凑上前来。 然后耶律延禧喂给她吃了一口。 就给辣跑了。 然后一小会,又悄悄溜了回来,大眼睛目不转睛的盯着,耶律延禧无奈,只得给她也调了一碗。 一大家子就在嘶哈声中风卷残云般消灭了几大盘羊肉,也令耶律延禧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了下来。 「陛下怎会想出此等奇妙的吃法呢?」 萧瑟瑟拉着元妃在那嘀咕着,萧贵哥只是抿嘴笑,并未接话,倒是皇后看了看这两个已然如胶似漆的妃子,素来少有表情的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还有更多吃法你们还没见识过呢,耶律延禧一边自得的想着,一边却看向了正与耶律定玩耍的余里衍。 这姑娘怎么和耶律定混到一起去了? 习泥烈侍卫在皇帝身旁,亦顺着眼神看向了弟弟妹妹,略想了一下,开口对耶律延禧说道。 「陛下昨日责怪了秦王定之后,这孩子背后偷偷哭了好一场,被余里衍看见了,就一直拉着他和敖卢斡一起玩。」 耶律延禧讶然,转头看了一眼习泥烈,这位排行老大,却无大皇子之名的习泥烈,还想要说什么,但看着皇帝的眼睛,终是没有再说出来。 耶律延禧大概也能猜到习泥烈想说什么,思索了片刻,他将耶律定叫了过来。 「自明日起,你仍到诸王文学馆学习,无需再找李处温了。」 本就吓的头都不敢抬的耶律定,闻言更是无措,偷偷看了看正忧虑的注视着他的萧贵哥,半天没敢接话。 「父皇,文学馆教的都是些之乎者也,我想学兵法!待长大后随额吉一齐为父皇征战!」 见哥哥尴尬,一旁的余里衍半是撒娇半是解围的把话接了过去。 一下就把耶律延禧正在酝酿的怒气给打断了。 「你这孩子,你的额吉是读诗书在先,你见哪家公主领兵出阵了。」 「有啊,大唐平阳公主亲率七万娘子军东征西讨威震关中,以军礼安葬,我大辽自应天皇太后以来……」 然后这孩子就又把辽代那些赫赫有名的太后妃子拉了个名单。 「父~~~皇,陛~~~下,女儿不想读书,女儿想做将军公主~~~」 被逼的无奈的耶律延禧,只得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萧瑟瑟,正在那和元妃偷偷笑的文妃,见皇帝看过来,当即端正了神色。 「余里衍,不可胡闹!不读好书怎么学兵法!」 ? 好像哪里不太对? 但好歹是把余里衍说服了,小丫头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好吧,女儿好好读书,但母妃要教女儿骑射!敖卢斡都能在驰马上连射三箭了!」 耶律延禧扶了扶额头,这妮子没救了。 一番闹剧后,他又把目光集中到了耶律定身上,但方才的一点怒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了。 毕竟他在前世哪里来得及做父亲,而略微想了想,自己却又对这孩子生什么气呢,错又不在孩子身上。 「克虏,来。」 在旁边等了许久的耶律克虏,闻言上前。 第16章 朕要造反 「黄龙府粮队被劫,女直军队出现在宁江州府附近。」 耶律延禧一边回头示意皇后带着孩子们退下,一边将军报递给了耶律克虏,随后看向信使。 「细说一下。」 「回陛下,此战乃是巧遇,黄龙府守军五百人本是护送粮秣北上,送粮至棠古大将军处,然刚过宁江州府不久,遭遇一支千余人女直骑兵,护粮队仓促应战,然寡不敌众,五百人仅逃出一百八十余人,马橇队被劫。」 耶律克虏自然明白这封军报背后潜藏的意思。 皇帝猜中了,完颜阿骨打果然是要攻宁江州府或黄龙府。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轻松读】 「陛下,粮队被劫虽是不利,然女直动向因此提前暴露,宁江州府与黄龙府必将提前警备,亦使棠古大将军早知其动向,以挥军南援,总还算是有功。」 耶律克虏分析道,但耶律延禧却有几分不解。 「你说是巧遇?如何巧遇的?」 皇帝问向信使,心中并未因耶律克虏的分析而稍缓,反而更加疑惑起来。 「回陛下,那女直骑队并未埋伏,乃是走的官道,正面与粮队撞上了,待抵近了粮队才发现是女直人马,而女直一方亦是两列行军阵列,没有整队就发起了进攻,逃回的兵士言说,当时场面混乱无比,乃至难分彼此。」 「官道???」 耶律延禧诧异起来,女直军队走大辽官道,大摇大摆的向宁江州府进军? 「完颜阿骨打这是想干嘛?」 他喃喃自语着,但毕竟在此世间浸淫尚浅,一时竟想不出这完颜阿骨打的目的,但他知道,这位原本建立了金朝的开国皇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陛下,要说只是为了断粮道,也不需要如此明目张胆吧,若说其意在宁江州府,则更不应该走官道了,臣觉得此事蹊跷。」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这耶律克虏在自己身边久了,也是发现这完颜阿骨打狡诈,不再如此前鲁莽了。 ……不再如此前鲁莽了…… 皇帝猛的抬头,双目虎瞪,转向信使。 「宁江州府守军将领是谁?」 「回陛下,耶律谢十详稳。」 「其人性格如何?」 信使思索了片刻。 「回陛下,臣久在黄龙府,只是听闻,言说谢十详稳勇猛无畏,性烈如火……」 这下不仅是皇帝和耶律克虏,连信使都反应了过来,愕然的抬头看着耶律延禧。 女直此举,意在引黄龙府守军出战! 「银牌急递还有多久能到宁江州府!」 耶律延禧急切的问道,但他自己心中也知,昨日萧迭里才派出信使,驿站换马日夜疾行也需要三天才能到黄龙府,再至宁江州府又要一天。 而当前的军报,已经是五天前发生的事了。 耶律克虏也知道皇帝这是心中急切才作此问,因而也是紧皱着眉头只是看了眼耶律延禧,没有答话。 「若耶律谢十鲁莽出战,则宁江州府便与空城无异,女直暗伏大军,一战可毕矣……」 耶律延禧喃喃道。 「陛下,这女直竟真的就不顾自己大后方的回离保都统,一意南下么?」 耶律克虏心下亦是震惊,既被军报背后潜藏的可能性震惊,亦被皇帝竟然当真猜中了女直动向震惊,且同时,又如何不被女直如此孤注一掷的魄力所震惊呢。 「若宁江州府出事,则铁骊国见大势在完颜部一侧,未必不会倒戈,而女直甘冒如此风险,想来回跋部……如今已经夺了长岭府了,回离保部与棠古大将军所部,皆是危局。」 耶律延禧用力的闭上了眼睛,长叹了一口气。 「克虏,整军吧,朕等到明日军报,战局若无好转,则后日一早开拔。」 耶律克虏领命,引着信使出去了,寿宁殿前,只剩下了耶律延禧。 「阿骨打啊阿骨打,就特么不能安分几天么……老子屁股还没坐热,就被你一个电话叫回去上班,大爷的……」 或许出格的两句,能让他震颤的心口略微平复一下,也正是因为这个出格,才让他知道,历史中的完颜阿骨打,就是以宁江一战,开启的席卷大辽之役。 第17章 马蹄军议 一应七人并一个将军妃子,在耶律延禧简短的叙述后,俱都惊讶,然几人的惊讶所在却是不一。 耶律淳与萧奉先,几乎把皇帝小题大作写在了脸上,一副在思索耶律延禧意图的表情,甚至萧陶苏斡都稍显迟疑,欲言又止,而三个年轻的则没想太多,纷纷请战出征,算到最后,居然只有木鱼脑袋耶律克虏是众人里最清醒的。 至于萧瑟瑟……大多算个皇帝挂件,无人在意。 google搜索twkan 这教耶律延禧有些无奈,唯独一旁的韩昉在那算着粮草余量与消耗,算是稍微给了皇帝一点安慰。 「陛下,信州与东北路诸州粮草若均顺利转运,加之陛下此前自上京转运,合计约十二万石粮秣,可支撑黄龙府,宁江州府,及长岭府一线至来年六月,但目下棠古大将军五千人在外,粮秣消耗或要多加两万石左右。」 韩昉细细将士兵口粮与战马豆料算了一遍,报出了耶律延禧最不想听的数字。 「也就是说,朕如果明日领兵东进,就需要从中京或者东京调粮了?」 韩昉点了点头。 「并且陛下所部,皆精锐战马,人数虽少,但豆料乾草消耗极巨,臣恐中京府储备未必足够。」 谈及后勤,耶律克虏也补了一句。 「陛下,战马马蹄磨损亦是问题,一般宫帐军还好,但铁林骑卫和子弟骑兵战马的磨损较大,恐难以续战。」 一言教耶律延禧愕然,马蹄磨损? 「战马没有钉马掌的么?」 这个问题把殿里所有人都问愣了,最终还是耶律克虏硬着头皮问了句。 「陛下,何为钉马掌?」 才教皇帝明白过来,原来这个时代尚且不存在马蹄铁,因而重甲骑兵的战马几乎就是纯耗材,作战一段时间就必须休息,不然过度磨损的马蹄,就会导致战马失蹄,惊诧过了,他迅速取了纸笔,勾勒了个马蹄铁的形状。 一旁的耶律淳见状自语了一句。 「木涩?」 「陛下所绘有些不同,虽似木涩但更……」 萧陶苏斡接过话来,但又皱了皱眉,但耶律延禧此时顾不得许多,画好了就脱口而出。 「高八,来!」 却是忘了此时耶律高八仍在夷离毕院,便只得喊了个内侍直长,然后朝向了韩昉。 「公美,速将此图交于器物局,寻一匹战马,以其马蹄形状以铁锻造,以铁钉嵌入,铁钉多长着群牧使司马官来定,哦对了钉马掌之前要用刀具先将马蹄削平,快速,明日之内朕要见到,克虏你也去。」 两人领命出了牙帐,风风火火的朝殿前都点检司去了,器物局本就是专司皇帝禁卫诸装备的机构,聚集了当前大辽最好的匠人,此物简单,想来应不需太久。 耶律延禧到这个时候才慢慢发现了这个时代技术层面的落后,之前数月,他几乎都在被事情追赶着,尚且不能适应在这种快速的节奏中将自己代入进来,现下他终于开始习惯于这个皇帝的身份了,才发现了此间存在的诸多问题。 然这个举动却把诸人都愣在了一旁,站在最后方的萧奉先,眼中惊疑之色愈发明显起来,但耶律延禧顾不得他了,返身回到了地图旁。 「刚才朕说的是最糟糕的情况,但若往好了想,棠古大将军及时回援,铁骊国与回跋部并未叛乱,这宁江州府必然也要遭受损失,则棠古大将军一路在需兼顾两城防卫,和长龙堡防卫前提下,其兵力恐难兼顾五国城方向。」 一言将诸人注意力终是聚焦回了战事上,耶律淳思虑片刻后开了口。 「陛下,可临时抽调渤海诸军北上,自东京府运粮。」 「皇叔所议朕也想过,然南京的汉八营若驻扎东京道,亦要消耗粮草,东京府库存可够?」 语罢,皇帝将目光投向了萧奉先,但这位枢密使,却是眉头紧皱,欲要张嘴,但没说出什么来,耶律延禧无奈,只得遣侍卫去请萧保先了。 「陛下,不如自渤海世族捐输,留守保先虽……」 耶律淳顿了顿,瞥了一眼不语的萧奉先,还是讲了出来。 「萧保先所言虽狂妄,却也是事实,渤海世族于东京道经营日久,其资财……」 没等耶律淳说完,耶律延禧就先摇了摇头。 第18章 内患突起 耶律延禧知道必然是追不上萧保先的,此时已经过了近两个时辰,这茫茫草原,去追几个快马疾驰的人,谈何容易。 他冷静下来,也不管错愕在旁的萧奉先了,直接朝向耶律淳。 「皇叔,有劳你了,请皇叔立刻返回南京,并星夜快马先令八营紧急前出东京府方向,还记得昨日朕给你看的纸条么,萧保先此举已是证明其与女直确有勾结,如此则东北危矣。」 耶律淳也是认真了起来,凝重点头,行了拜礼当即转身出帐,随后,耶律延禧又转向萧陶苏斡,然话未出口,却听萧奉先大哭出声。 「陛下!臣实不知啊!今日臣弟之举已出乎臣之意料,竟不想起做此悖逆之举,臣有罪啊!」 语罢嚎啕在地,耶律延禧此时哪里还顾得上他,朝萧陶苏斡说道。 「萧陶苏斡,朕赐你的腰刀何在。」 「回陛下,于老臣帐中。」 耶律延禧点头。 「听旨,朕要你暂领同知北枢密院事,即刻领兵控制萧奉先朋党,尤以李处温为最,凡有不从,持朕腰刀如朕亲临,若仍不从,格杀之,速去!」 萧陶苏斡领旨立即出帐,耶律延禧在身后高声补了一句。 「宿卫何在,随萧陶苏斡左右,助其拿人!」 牙帐外,数十个在大帐外缘戍卫的全甲宿卫立即跟上了萧陶苏斡远去了。 「习泥烈,速去集结铁林军,护卫牙帐,瑟瑟,集结你的私兵,立即接管硬寨司,萧庆,集结铁山军,封住官道,伯纳,速去请耶律斡里剌集结子弟骑兵,归文妃调遣。」 「来人,去把耶律克虏和萧迭里,耶律高八都喊回来,再遣一人去请耶律大石!」 「快!」 众人一一领命前去,殿内只剩下几个萧迭里麾下侍卫和皇帝,以及萧奉先。 耶律延禧遣了一人去取自己的盔甲武器,随后看向了这位枢密使,前枢密使。 「奉先,朕本不欲难为你,然你御下太过无方了,与你过往甚密的七个节度使,哪些是会随萧保先造反的?」 「陛下,臣……那萧……臣……臣不知啊……」 耶律延禧长长吸了一口气。 「萧奉先!」 他怒吼出声。 「到现在还要作态么?!朕再问你一次!哪些会随萧保先造反!」 皇帝此举终是让萧保先从惊慌中略微清醒了一点,止住了哭声,趴在那里颤抖着身子,声音亦变了调子。 「陛下,臣想想,想想……那几个节度使,不过是与臣一同谋些钱财……造反……造反,他们没那个胆子……造反,他们不敢,他们……」 俯伏在地的萧奉先胡乱言语着,说着说着突然停了下来,片刻后,猛然抬头,正对上了耶律延禧望向他的眼睛。 「陛下,不对,陛下快去追耶律淳!不可使其离开大营!」 耶律延禧闻言皱眉,萧奉先紧跟着快速说了起来。 「陛下,萧德恭与耶律章奴所谋,乃是扶立耶律淳为南帝,分大辽为南北,与陛下分治!臣弟虽看似鲁莽但心机极深,野心颇大,臣亦制其不能,或许与此事不无关联!陛下,不可放走耶律淳!」 一阵轰响嗡的在脑中炸开,教耶律延禧几乎站立不稳,他太低估政治了,太低估人心了,总想着柔和一点,却一步步的把自己推到了这个境地。 他四望下去,却发现身边的人都被自己派走了,一时使其六神无主了起来。 如果真听萧奉先的,那耶律淳一系,不反也要反,可不听的话,真教这大辽分裂起来,以他现在的力量,哪里还镇压的住? 正此时,元妃从帐后闪身出来,身后跟着两个气喘吁吁的宫人,抬着皇帝的盔甲,却见了此状,不由呆在了原地。 「陛下,发生何事?」 却是耶律大石提前赶了过来。 「臣见诸人四下疾驰,军队集结号响,因而未经通禀前来,请陛下恕罪。」 「大石!快来!萧奉先说萧德恭与耶律章奴谋划立耶律淳为帝,如今萧保先已逃跑,你怎么看?!」 好似抓到了根救命稻草,耶律延禧当即冲到了耶律大石面前,快速的说了一句,而耶律大石只愣了一息,旋即紧皱眉头思索起来。 第19章 皇叔交权 萧德恭为什么不跑。 耶律延禧陷入了沉思,凭此前情报,萧德恭密会耶律章奴后,与萧奉先大吵一架,这即是他与耶律大石对萧奉先方才所言半信的原因,然这耶律章奴跑了,即证明其至少与萧保先有所勾连,但最重要的萧德恭,耶律淳的岳丈,反而没跑。 这不合理。 但此时由不得他犹豫,也不可再试探了,他抬起头,直视着目光渐冷的耶律淳。 「皇叔,耶律章奴亦随萧保先逃亡。」 一言把耶律淳钉在了原地,眼中因帐外军士而生出的冷冽,骤然被惊愕取代,旋即愤怒了起来。 「这贼子!」 旋即拔了刀出来,耶律大石亦拔出腰刀护在皇帝身前,却被耶律延禧一手搭在肩膀上,驱到了一旁。 「大石,不得无礼,皇叔仍在此,足以证明此事果与皇叔无关,收刀。」 耶律大石愣了下,立刻反应了过来,收刀入鞘,俯伏大拜于地。 「臣鲁莽,求魏国王恕罪。」 耶律淳正要说话,却被皇帝接过了话头。 「皇叔,朕也要求皇叔恕罪,方才朕得知萧德恭与耶律章奴曾密会,欲联合萧保先作乱,扶立皇叔为南帝,因而鲁莽至此,惊扰皇叔了。」 说罢要拜,耶律淳此时哪里受得,当即抢先上前扶住了皇帝,又一手拉了耶律大石起来。 「陛下折煞臣也。」 「臣此前或有自保于南京,以存国本之思,然却从未想过此等悖逆之事,陛下万勿多心,近日臣亦听闻陛下觉醒,有如换了个人一般,心下欢喜不已,何来自立之意,臣唯忧思大辽,断不会生此恶念,请陛下明鉴。」 耶律延禧激动上前,执了耶律淳之手,嚅喏片刻才出声道。 「皇叔,方才朕被急切冲昏了头脑,求皇叔万勿记挂在心,如今事态危急,却要请皇叔尽快南下了,既有东京府之危,同时皇叔务必紧盯南朝。」 耶律淳迟疑许久,却不应皇帝的话,然此时,萧瑟瑟冲了进来。 「陛下,硬寨司抓了此人,亦是欲要逃离,臣妾将之带来了。」 随后,萧磨鲁堇拉了个五花大绑的人进来,诸人定睛看去,竟是耶律白斯不,而这位魏国王近臣,此时早已被吓的魂飞魄散,话都说不完整,在那发着些无意义的呓语,下身竟是隐有骚气。 耶律淳目欲喷火,两步上前揪住耶律白斯不衣领,连番怒斥,耶律大石在皇帝身旁,皱眉视之,看了眼皇帝,却见皇帝微微摇了摇头,便也只得按下心中犹疑,但右手已是按在了刀柄上。 而在好一番发泄后,耶律淳终是松开了手,颓然后退了两步,长长叹了口气,转头朝向了皇帝,行了个俯伏大礼,跪拜在地。 「臣御下无方,竟出此悖逆之徒,请陛下治罪。」 「皇叔何出此言,快快请起,此皆诸贼之恶也,朕知道与皇叔无关。」 耶律延禧自然是要上前将耶律淳扶起,然耶律淳此时如何敢受,仍是跪在地上。 「臣请自留大营,听候陛下差遣。」 「朕原本就意在请皇叔入朝分忧,因而才虑及册封皇太叔与南院大王,使阿撒权领皇叔原职,但此时南京群龙无首,却又奈何?」 皇帝一副心急姿态,强行将耶律淳拉了起来,眼中慌乱几要溢了出来。 「陛下,臣犬子无甚长处,断不可担此要职,陛下可择一能吏南下,臣再修书一封,则南京府无忧矣。」 耶律大石也好,萧瑟瑟也罢,闻言俱都惊疑起来,耶律延禧执着耶律淳双手,恳切问道。 「不知皇叔以为何人可担此大任?」 耶律淳皱眉沉思了片刻,缓缓答道。 「遍观朝中,可担此任者,唯萧陶苏斡了,陛下再遣萧阳阿与之一同,一文一武,可保无虞,再者,陛下可择选一位族中才俊,统南京永昌宫提辖司。」 「陛下,臣冒昧,臣以为不妥。」 却是耶律大石站了出来,一旁的萧瑟瑟也点头接话道。 「陛下,南京西京与上京留守,世代皆由皇帐世选,不可许以外人。」 耶律淳恍然,当即请罪。 「陛下,臣该死,慌乱之下竟出此下策,求陛下治罪。」 第20章 急布棋局 萧陶苏斡欲言又止,却见皇帝对他微微摇了摇头,便只得止了念头,听着皇帝和萧阳阿相谈。 「阳阿老将军,朕此时只得劳动你了,待皇叔写完书信,你即刻持金牌至南京,接管汉八营,朕再遣习泥烈和伯纳领三千宫帐军南下,接管诸提辖司,皆由你调遣,略微整备后,先领精锐之军往东北。」 「萧保先,应是叛了,且与女直勾连,朕怀疑南朝或许亦知此事,因而需留至少三军于南京府,务必紧盯南朝动静。」 不比萧陶苏斡,萧阳阿至此时才终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他愣了下,立即领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另外,南京府中,请萧陶苏斡与皇叔细细商议,若有与耶律章奴及耶律白斯不同谋者,能抚则抚,实在抚不得,则请阳阿老将军雷霆手段,不得留后患。」 两人点头,此时耶律淳也迅速写好了书信,交于萧阳阿。 「将此信示与王妃萧普贤女,她自当出面为你弹压不平,与耶律白斯不及耶律章奴等素有交往的官僚名单亦在信中,然汉八营却是可信,耶律章奴等人一直自视皇族,少与汉人来往,其中尤以归圣军最为忠诚。」 见耶律淳如此诚挚,耶律延禧心下倒是稍定了,而此时牌印郎君耶律哂斯终是露面了,怀里抱着八面金牌,这是耶律延禧第一次见到这个代表大辽最高级别的军令之物。 皇帝苦笑了一声,他想过许多可能,但仍是未曾想过会以内乱来将这金牌收到自己身边,他将金牌收在手中,看了看耶律哂斯,挥手使其下去了。 随后,他取了一面,上刻契丹文敕宜速,而韩昉此时也写了手谕,皇帝验证无误后,一同交于萧阳阿,这位老将接过三样物事,先行出发了。 「陶苏斡,你在此遥领南京府诸事,冬捺钵上,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来做。」 一言使耶律淳怔在了原地,而萧陶苏斡却终于放下了心思,点头应下。 「然当前,最重要的还是两面受敌的东北路,朕本想来年再来解决,却是小看了完颜阿骨打了。」 余皆愕然,唯耶律大石陷入沉思,片刻后开口。 「陛下意思是……」 「你等未曾与其交锋,不知其狡诈,朕怀疑铁骊国也好,回跋部也罢,乃至阿疎,萧昂,萧保先等,皆被其以东北利益为筹码,玩弄于股掌中。」 诸人却是云里雾里,耶律大石或许猜到了少许,但仍难看到全貌,耶律延禧随后缓缓道。 「如今看来,回跋部默然接受归于大辽,或许早有阿骨打授意,而铁骊国此前未曾出兵,亦是在看局势演变,而那阿疎,丧家之犬耳,若是阿骨打许以利益,使其勾连银牌天使萧昂,进而影响萧保先,亦是不无可能。」 「至于耶律章奴与耶律白斯不,或许就不在阿骨打预料之内了,应是受了萧保先蛊惑,唯蠢而已。」 耶律延禧顿了顿。 「至如今,只剩下不计代价,打这一场隆冬之役了。」 耶律淳点了点头,心中亦知此役关乎大辽存亡,当先开口道。 「陛下,南京府存粮约有十六万石,若再命各州输捐,应至少可得七八万石,汉八营足以为用,可多腾部分以资东北路。」 皇帝心中再度苦笑,这耶律淳果然比他有钱,但此时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了,他立即下令。 「皇叔,请即刻以枢密使下令,上京中京所辖各州立即集中粮秣至永州府,皇叔坐镇此间调度,以为度支,南京府优先所辖各军之用,留够至少三个月守城粮草,其余则优先支应北上诸军。」 耶律淳领命,恰此时,萧图木与萧辖式到了,行了大礼在地,耶律延禧上前一手一人扶了起来。 「两位久未谋面,是朕疏忽了,前些时日萧兀纳战死之时,朕实是痛心,昔年力保朕即位的两大功臣,萧兀纳及两位的阿主,萧陶隗,皆已故去,教朕自责许久。」 「然目下尚非感念之时,大辽开国以来,述律氏素与皇帐同气连枝,此时东北陷入乱局,朕可否倚仗两位?」 萧图木与萧辖式对视一眼,他二人虽不任官职,然朝中种种也听闻了不少,如今皇帝将早年诬陷其父的耶律阿思驱离朝堂,又制住了萧奉先一党,于述律氏一族而言,正是崛起良机,因而未有迟疑,当即应下。 「臣愿为陛下驱策。」 第21章 错综纷乱 「棠古大将军侦得铁骊国动向有异,完颜部主力不明,因而留千余人为后卫,迅速整军南下,路遇溃军得知女直伏击耶律谢十,全军奔袭衔住女直骑兵,大胜,斩首两百余,阵斩女直将领完颜突合速!」 信使急急报导,终是令耶律延禧喜笑颜开了。 「不愧是朕的镇国大将军呐!那铁骊国动向有何异状?」 「回陛下,大将军行至鸭子河一带,未曾渡河,多放远探拦子马朝铁骊府方向,发现铁骊国女直并未向铁利府方向集结,而在南下,因而大将军顿觉有异,当即收兵回援,只是仍未能救下耶律谢十详稳。」 耶律延禧细细盘算了一番,复又问道。 「可知回离保如今何在?」 「不知,回离保都统已深入敌境,或许铁骊国部众调动即与回离保都统有关。」 皇帝点头,而身旁的耶律大石见皇帝沉思,上前多问了信使一句。 「长岭府方向可有军报?」 耶律棠古麾下信使自是不知,宁江州府信使仔细回忆了一番,答道。 「未曾听说,长岭府军报均汇于黄龙府,宁江州府只在约五天前徵调了一批民夫去长岭府。」 耶律大石闻言皱了皱眉,看向皇帝,耶律延禧仔细计算了长岭府方向军力后,朝向信使。 「你二人速速回报大将军,命其暂且守住宁江州至长春州一线,另告知大将军,务必看住信州方向,信州西南面的咸州,和更远的东京府,萧保先与耶律章奴或将作乱,再命其急探长岭府回跋部动向,去吧。」 信使错愕了片刻,领命去了。 望着两人匆匆背影,耶律延禧终是长出了一口气。 「如此东北路稍安,则可全力对付萧保先之流了,明日,朕领精兵南下渭州,绕祺州,咸州,与萧阳阿老将军夹击东京府,大石,此次你且随军。」 「另,韩昉,代朕拟一封诏书与大公鼎,大意是朕知渤海诸民良善,萧保先作乱,命其顾惜自身,待朕大军平乱之后,仍需其整理东京。」 一言使得耶律淳与耶律大石皆错愕起来。 「陛下,大公鼎少与皇族往来,陛下竟如此信任于他么?」 耶律延禧笑了笑。 「朕观萧保先,其野心不过想如萧奉先一般,侍于皇叔身侧罢了,鲁莽仍是此人底色,必难得人心,且动辄强令渤海族人捐输,大公鼎老成持重,必不会随其作乱,朕反倒当真忧心其顶撞了萧保先而被杀,如此则朕却是失了安定渤海的良臣了。」 「且去吧,朕要准备准备,冬捺钵就全赖皇叔与陶苏斡了。」 二人点头领命,自是去了,殿内只剩下耶律大石,韩昉,以及被侍卫押在一旁的萧奉先。 皇帝看了看这位国舅爷,心下浮现出最初命其背着自己出恭的荒唐事,眼神复杂了起来,然犹豫良久,终是未曾开口,命人去请大夷离毕了,而此时韩昉诏书亦已初拟,耶律延禧看了看,略微修正后用印,召了萧迭里手下侍卫一番吩咐。 「……务要尽快送到大公鼎手上,且必须隐秘,不可使萧保先得知此事,另……探一探萧阿鲁不。」 侍卫点头,领了银牌,将封好的诏书揣进怀里,出殿引了个随从径直朝马坊去了。 诸事初定,紧绷的神经终是松了下来,疲惫感瞬时充斥了身躯,令耶律延禧也不顾惜形象,转身就坐在了龙墀下面的台阶上,片刻后,萧查剌到来,与皇帝侍卫一同将萧奉先押走,殿内最终只剩下了韩昉与耶律大石。 耶律大石看了看韩昉,又转头以眼神询问着耶律延禧,皇帝见状开口。 「自己人,以后你们两个乃是朕的心腹智囊了,只是现下朕还不好给你二人安排太高的职位,且先随着朕吧。」 语罢,耶律大石朝韩昉点点头后,当即俯伏大拜于地。 「臣,为陛下贺!」 韩昉见状也明白了过来,一齐跪下口称皇帝雄才,耶律延禧也是微笑了下,但又摇了摇头。 「起来吧,还远不到贺的时候,东京府之乱刚刚开始,幸而棠古大将军持重,这才不教两面生乱,且朕那皇叔……言行未必如一。」 耶律大石起身,眉头皱起。 「臣亦觉蹊跷,魏国王交权交的未免太快了些。」 第22章 兵出祺州 自广平淀至渭州,加快行军四五天就到了,途中沿水源行军即可,无需中途补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因而此次耶律延禧将原本守备皇帐的一万宫分军一并徵召了,在次日与铁林军,子弟骑兵,并铁山军及萧瑟瑟私兵,计辅兵等两万余人,做了亲征之仪后,浩浩荡荡的启程南行。 耶律克虏要去领宫分军,已扩充至五百人的铁林骑卫,则由耶律习泥烈和萧伯纳领着,随在皇帝身侧,萧伯纳的少年心性,此时显露无疑,已是走出了萧兀纳去世的阴影,叽叽喳喳的围在皇帝身边,兴奋不已。 这让心下原本沉重的耶律延禧,也露了笑容出来,加之萧瑟瑟一旁再逗着这未来驸马,倒也不算乏味,路上有几份军报,俱是已经安排好的各路行军计划,倒也没再出过什么差错。 唯一教耶律延禧在意的,乃是萧保先自回到东京府后,却选择了闭城不出,让皇帝一时摸不到头脑。 「咸州方向也没有动静?」 耶律延禧问着高阳军信使,这萧图木与萧辖式反应倒是极快,三天就返回了渭州,并在一日内就将高阳军整备好,目下已经开往祺州。 「回陛下,未见动作,既不见封锁道路,亦不见拦子马,图木详稳已遣信使前去咸州,明日陛下抵达渭州时,或许就能收到回信。」 耶律延禧皱起了眉头,命信使去了,随后朝向耶律大石。 「这萧保先似是要坚守?可他等什么呢?女直如今已为棠古大将军击溃,定然不可能有援军南下,难道南京府有变?」 耶律大石闻言细细想了片刻回道。 「如今魏国王淳和耶律撒八俱在广平淀,南京府群龙无首,即便少部分人有心,却也断然翻不起风浪。」 皇帝点了点头,然心下犹疑却难以消除。 并非他本质多疑,前有朝中萧奉先伪报军情,后有完颜阿骨打疑兵四布,教他如今早已褪去了青年燥气,难免思虑过甚,如此直到第二天,大军抵达渭州城,萧辖式亲自来报咸州城亦是同样封城,这让众人嗅到了些许危险气息。 「此二人必是在等,或许诸节度使中仍有与其勾连之人么?」 萧辖式却是说不出太多来,只在一旁听着,耶律大石亦在沉思,诸人竟一时没了言语。 「陛下,不如先攻到咸州城下,到时不就明了么。」 却是萧伯纳童言无忌,直言道,教耶律延禧笑了起来,摸了摸这少年的脑袋。 「自是要攻的,今日修整一天,明天急行军去攻咸州,辖式,回去与萧图木坚守祺州,非朕手谕不得进兵。」 萧辖式领命去了,耶律延禧却没看他的背影,而是遥遥向东北望去。 「克虏,命诸军做疾行之备,两日内,大军要赶到咸州城下。」 「陛下……若东京府出兵,我军恐遭夹击。」 耶律延禧点点头,目光中亦稍有忧虑。 「如今等不得,若南面来敌,你且引宫分军抵住,若朕所料不错,咸州应是座空城。」 耶律克虏愕然,心下犹疑不定,但还是领命整军去了,及至次日,各军领了九日口粮,喂饱战马,随军驮马装满豆料,又留了千人护送一支用以运输束草的马橇队,便奔腾着朝咸州奔去。 一日疾行七十余里,军队修整时,果有信报到来,言说耶律章奴引了五千兵朝祺州攻去,却教耶律延禧兴奋了起来,召了诸将入帐议事。 「克虏,你引宫分军,日夜行军,务必要在后天正午前赶到咸州占住城池,若南面来敌,坚守到朕赶来,不得出城迎战。」 「萧庆,你所部亦随克虏前去咸州。」 「习泥烈,伯纳,你二人仍暂领铁林骑卫,斡里剌领所部千人,子弟骑兵暂由文妃统领,合两千七百人,随朕北上,亦要日夜疾行,明晚务必涉浑水,随后扎营休息一夜,后日,咸州与耶律章奴,朕都要了!」 由是,众将终是明白了皇帝的意图,然耶律大石却心有疑虑,只是看了看似是智珠在握的皇帝,按下了好奇心思,待诸将去了,上前请命道。 「陛下,臣应何往。」 「且随朕身侧,暂充个护卫将军吧,待战后朕再细想该如何安排你的官职,哦对了,文妃说,不如下届殿试,给你安排个状元,你可有意?」 在被皇帝莫名其妙的召到身边之前,耶律大石便是笃定了科举这条路,如今却被皇帝直接做了安排,表情自是欣喜,然心下却有些……失落。 第23章 祺州混战 通州,乃是祺州以北的重要军镇,其北为信州,东为渤海国故地,且历来担任与高丽外交往来之责,因而常备三千骑兵,其节度使耶律嘉谟,正是与萧奉先往来甚密的七个节度使之一。 然耶律延禧闻得信使来报,不惊反喜。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迭里赶上了。」 他将萧图木的军报传给了去而复返的耶律大石,这耶律嘉谟,竟是将通州的守军一并带了出来,足足六千之众,屯在祺州北方,意在与耶律章奴五千军两路合击祺州。 然耶律嘉谟一则未设营寨,二则未伐树木以造攻城之具,就只是屯在祺州北门外,却还是把仍蒙在鼓里的萧图木吓的不轻。 毕竟在萧图木的视角里,两路万余人攻来,他一个只有一丈城墙的祺州,断然是守不住的。 「陛下竟……」 「好了别装了,朕知道你早就看穿了。」 耶律大石哂哂笑着,搓了搓手掌。 「不然陛下哪会如此分兵嘛,嘿嘿。」 耶律延禧翻了个好大的白眼,随后思索了片刻,朝向耶律大石。 「大石,朕给你块银牌,你去权领耶律嘉谟之兵,萧迭里和萧朵如今都在此军中,至于萧图木……暂时先不使其知道,朕想看看此子是否堪用。」 「待后日正午,朕领军自南方赶到,那耶律章奴定然要舍了祺州,来攻朕这一侧,你则正好于其侧后,届时你我两面夹击,半个人也不许逃掉。」 耶律大石激动领命,转身就跟着信使跑了,连甲都未着,上马就冲了出去。 看的皇帝直摇头,这耶律大石什么都好,唯独官迷这点有些不合宜,过于着急建功立业了,然则生在此世,耶律延禧却也无可指摘,实则他身边诸人,除了耶律棠古与萧兀纳,又有谁不在乎这些呢。 一边想着,他亦命人拆了枪寨营帐,准备夜行了。 这大辽军士,自昔日圣宗朝后,便久疏战阵,所幸耶律延禧这支军队,俱是精锐不说,亦跟着皇帝也算经了几役,夜行倒也无甚差池,只是耶律克虏的一万余人,大概是没办法全须全尾的赶到咸州的。 随着军号响了第四声,诸军皆已准备停当,耶律延禧一马当先,沿着前方拦子马所列出的火把阵列,打马而出,身后诸军逐一跟上,中间仅为恢复马力歇息一阵,至卯时全军小憩了半个时辰,复又出发。 所幸契丹这个马上民族,众军早已学会了在跑马上睡觉,因而及至晚间大军抵达浑水时,却也没多少疲态,只是马力实在撑不住了,踏过结冰的浑河水面后,即扎了营,待到天明出发,至午时,提前赶到了祺州战场。 这祺州城,依浑水而建在宽阔的平原上,本身无险可守,亦非军镇,因而围墙和护城河权作象徵罢了,既矮且窄,仅一个上午,东城门即两度告破,好在高阳军甲士不少,硬生生的将耶律章奴的安东军推了出去,却也是损失惨重。 如今,安东军再度发起了进攻,萧图木不得不让镇守北门的萧辖式,将最后一批甲士调了过来,北方的安远军攻的很是谨慎,这也让萧图木至少有了回转余地,但若这两百人再顶不住,祺州城就完了。 就在安东军三度冲进已然被烧毁的城门时,站在城墙上督战的萧图木,却在安东军的后方,遥遥望见了一杆青色大旗。 「升龙旗?!」 他怔了怔,以为自己眼花了,忙叫左右也看过去。 然则距离实在太远,众人看不清具体样式,然这天下,除了皇帝,谁还敢用青色大旗?这让萧图木彻底愣在了原地,片刻后,安东军大营里突然响起了金号,安东军如潮水般退去了,而大营里的帅旗,亦转了方向,安东军的骑兵开始集结列阵。 朝着那杆大旗。 「陛下亲征来援!我们有救了!」 然则当皇帝的军阵及近了,高阳军中眼尖的老将却倒吸了一口凉气。 「详稳!速速整军!陛下所部不过三千余人,抵住安东军尚可,若被安远军夹击,则陛下危矣!」 萧图木一股寒气自脚底直透头顶。 「出城,快出城!近卫快去换马,都换马!」 城北与安远军对峙的萧辖式,片刻后也收到了萧图木的信报,命其死命抵住安远军,万不可使其南下,亦是急急整军出城。 而这边的耶律延禧,却好整以暇的远远望着变阵的安东军。 第24章 合围章奴 北侧的安远军,并未如耶律章奴预料,与他一起合围面前这支皇帝骑兵,而是在一阵箭雨之后,直直冲入了惊颤的安东军中,前方那支皇帝骑兵,亦是拨转马头,将安东军前锋团团围住。 他急令中军加速救援,然南侧的五百铁林骑卫,排了两列锥阵,顶着箭矢平推过来,前排枪骑兵已经开始纵马袭步,后排斧骑兵掷出了第一轮投枪,直直楔入了已经慌乱了的中军。 耶律章奴远远看着皇帝的升龙旗,和身边不过数十宿卫和千余辅兵,想奋力引着亲卫朝皇帝冲过去,然而身后的耶律斡里剌已经包抄上来,至此,除了抵挡高阳军的数百步军,余下的四千余人,已被截成了三段。 他绝望了,却又没有自杀的勇气,只能看着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倒下,而副将耶律女古,则在告饶声中,被一个面目狰狞的汉子削了首级,溅了耶律章奴满脸的血。 皇帝没打算留这些人的命。 他心下明了,但仍存了几分求生的心思,毕竟他是皇帐贵族,与耶律淳同出一个世系,皇帝历来喜好游猎,不理政事,或许耶律淳这位族叔替他说几句好话,就能如早前耶律乙辛一党一样,发配到边疆。 耶律章奴随之从马上滚了下来,俯伏在地上缩成了一团,颤抖着等着皇帝到来。 然而当皇帝居高临下的站在他面前,一副冷色盯着他时,他知道自己完了。 「南面什么布置,说出来,朕,让你死的痛快点。」 这一言终是击溃了耶律章奴,他嚎啕大哭起来,口中断断续续的说着些什么,教人听不真切,耶律高八当即上前揪着他的脑袋,使其抬起头来,当他看到了同样跪在自己身边的耶律嘉谟时,却又愤怒起来,然而一句话还没说出口,就被耶律高八左右开弓扇了两个耳光。 这位皇族,何时受过此等待遇,当即就懵在了原地。 「说吧,说出来,朕留你个全尸,就说你死在战场上了,免得你还要回上京受审,落的个鬼箭奴的下场。」 「陛下,陛下,您忘了小时候在王爷府,陛下与臣还……」 高八见皇帝皱眉,当即又是两个耳光,这倒是冤枉耶律章奴了,皇帝此时是在仔细回忆往事,只是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最终只得叹了口气。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耶律章奴沉默了下来,他知道自己没机会了。 「陛下,我说,我知道。」 却是耶律章奴身后响了一个声音,乃是其麾下将领耶律弥里直,耶律章奴怒而视之,弥里直却并不理睬他,连珠炮一般将他所知诸事一一说了出来。 「陛下,臣乃是为这逆贼裹挟,与其联络的,有这耶律嘉谟,还有渖州昭德军节度使耶律谐里,归州观察使耶律术者,另外,除萧保先,中京方向应也是有内应。」 「陛下,中京乃是渤海人侯槩,有留守耶律大悲奴在,其难成大事。」 一旁的耶律嘉谟补充道。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看向耶律章奴。 「还有补充的么?」 耶律章奴环视了一眼身边,自知此生将了,于是转头怒向皇帝,大声道。 「你这昏君!惟耽乐是从,不恤万机,引的民怨沸腾,盗贼蜂起,国之将危!有何颜面……」 高八当即抓过来连续几个耳光,打的耶律章奴口吐鲜血,仍在那喋喋不休,只是已经没人听得清他在说什么了。 「带回广平淀,交大夷离毕吧。」 耶律延禧挥了挥手,高八自是将之押了下去,随后,皇帝看向了耶律弥里直与耶律嘉谟。 「耶律弥里直……发配吧,去镇州,做个军校戍边,至于你,耶律嘉谟,降为防御使,去镇海府吧,帮朕盯着高丽,限期三个月,把高丽一应动向整理成卷,若做的好,便算你立功。」 皇帝说完就打马朝祺州去了,留下两人在那跪谢,然而耶律弥里直已是哭腔,而耶律嘉谟虽亦是失落,但皇帝指了条路,却也教他燃了些许希望起来,毕竟从节度使,到防御使,这中间的层级,如果没有皇帝最后一句话,是他此生再也无法跨越的了。 在众兵士面前,耶律延禧终是要做个样子,但当萧迭里和萧朵跟上来之时,这皇帝当即喜笑颜开。 「迭里,萧朵,此次你二人立了大功啊。」 「回陛下,全赖萧朵接应,臣这才得以暗中潜入通州府,拿了耶律嘉谟。」 第25章 血肉城门 这封军报让众将脸色都……诡异起来。 若说耶律章奴当真汇合耶律嘉谟,合兵攻下祺州,其军势亦将因此有万余人,再回师攻咸州府,与萧保先合力,三四万人攻一座小城,即便有耶律延禧率万余军队入驻,然城池不坚,且耶律章奴必然有些布置,或许这咸州,乃至皇帝,就危险了。 然而萧保先如今还不知道的是,耶律章奴麾下,已经被皇帝杀了个七七八八,而除却高阳军,皇帝宫帐军与安远军几无损伤,三军汇合,亦有万人,且祺州距离咸州最多不过两天脚程,萧保先此时北上,无异于自己往皇帝的口袋里送了。 除耶律大石与韩昉之外的其余将领,至此时才明白了皇帝的布局,心下好一番诧异。 唯独萧图木与萧辖式两个一无所知,又见众人无一心急,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瞪着眼睛来回看着,教皇帝微微笑了起来,回头看了一眼耶律大石,大石兄心下自明,当即上前解释道。 「陛下已经先遣了万人去占了咸州,此时应是在城头上立好旗帜了。」 至此,萧图木心中,那根皇帝以他诱敌的一根小刺终是拔除了。 「诸军整备,高阳军留些辅兵守城,你二人点……千骑吧,明日一早,以耶律章奴射鬼箭,去会会萧保先。」 这两位兄弟哪还不知,这是皇帝在给他二人立功机会,立刻俯身道。 「陛下,高阳军仍可再征些军士,两千骑绰绰有余,且此城与渭州皆粮草充足,合计约有七八万石,愿奉与陛下所用。」 好嘛,一个两个都比这个皇帝富有…… 穷酸皇帝自然是不能拂了二人好意,点头应下了,然后趁着这两兄弟还没抬头,朝韩昉挤了个眼色,而这位心下大喜的新科状元,几乎要遮不住脸上的笑容了,见皇帝看过来,这才收敛了表情。 且说臣子送粮草给皇帝用是否合理? 连萧陶苏斡这位清官,早年被耶律阿思构陷被贬,都是靠的捐军粮才复还了朝堂。 大辽特色了属于。 诸军随后在城东简单扎营,皇帝引着众将朝祺州城骑去,然而此前仅做伤亡计算还没什么感觉,如今渐行近城门,诸人才知高阳军到底付出了多大代价。 浅浅的护城河早已被沙土填平,漫溢的水流将东门前灌作了泥沼,而自吊桥至城门,俱为血染之色。 高阳军士正在收敛战死将兵,然则两军尸体实在是太多了,塞在不过一丈宽的城门洞里,铺在丈高的城墙下,一些被挑拣出来的安东军尸体,在城门一旁堆作了一座小山,汩汩的血水从其下流出,在被堵塞的护城河下游,汇成了一条新的血河,散发着冲天的血腥与骚臭。 皇帝引着众将,沉默着走上前来,耶律延禧虽经了东北野战,然场景却与这攻城死守大有不同,哪怕萧兀纳战死一役,尸体亦是散布在方圆十数丈的区域里,而如这般血肉车轮一般搅在一起的阵仗,教众人无不惊心。 身旁初经战阵的萧伯纳,终是忍不住,乾呕了起来。 耶律大石皱眉看向萧图木,然这位新晋详稳又能如何呢,皇帝自东门入,这是铁打的规矩,他还没那个胆子阻拦圣驾,何况这是皇帝自己要来看战场的。 然而,耶律延禧接下来的动作,却是出乎了所有人意料。 他下马,从怀里取了绢斤围住口鼻系在脑后,随后在列队的高阳军将士注目下,踏着泥水朝城门洞走去,待到尚未清理完毕的尸首前,他略微分辨了一下,找到一具胸前中刀,而面朝城外倒下的高阳军尸体,扎住步子,双臂运力,将之抱了起来,朝着城内走去,放在了一排排的尸体旁,复又回到门洞,将一具安东军尸体抱出了城门。 却没有扔进人堆,而是如城内的高阳军一样,安置在地上,面朝太阳。 皇帝的举动,教诸人愣在了原地,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动作,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却是萧瑟瑟,下马学着皇帝的样子,围了绢斤,上前与皇帝合力搬运着尸首。 如此场景,教萧图木哪里还忍得住,当即痛哭出声,上前欲要拦住皇帝,却被皇帝甩开了。 「来,与朕一同,安置阵亡将士。」 这句话,亦如圣谕一般,引得诸位将领亦跟上前来,一同搬运着。 由是,祺州城外出现了奇诡的一幕,军士们列队站着,皇帝和一众皇亲国戚重将要员,亲自在清点战死将兵。 虽然政治意味太浓了些,但耶律延禧自己心中知道,那耶律章奴,骂的不错,甚至骂的太轻了,之前那位皇帝本尊,若真只是耽于玩乐,也未必亡国,其昏庸所在,是自己嬉戏,却又任用奸臣,排挤贤能。 第26章 射鬼箭 次日一早,实在没有食欲的耶律延禧,被萧瑟瑟强灌了一肚子乳茶,随之全副披挂,出东城门来。 城内的血迹犹在,城外墙下和曝于荒野的安东军尸首,已然冻成了冰坨,其间早已设好了三神台,将官分立两侧,俱都看向从城门内骑马走出的皇帝。 这个神台,乃是耶律延禧数次出征最为简陋的一个了,却是他最为庄重的一次,此地没有树木,只得立了木桩,正中为先帝神主,其左为道路神主,右为军旅神主,台下则是青牛白马各一。 远方东向百步外,则是一个更加粗壮的木桩,上面缚绑了满口鲜血的耶律章奴,列队迎接皇帝的高阳军,不时有人目光瞥向这位叛军贼首,目中几遇喷火,然而在耶律延禧走到他们面前时,高阳军诸将士,却是都收回了目光,齐齐的注视着皇帝。 场面寂静无声,然而随着皇帝的前行而目不转睛的高阳军,却如同在行一个注目礼。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待皇帝走上神台,台下屠夫当即弑青牛白马,以为牲祭,耶律延禧随之祭拜在地,告慰三神主,礼毕转身,仍是没有什么慷慨陈词,只是朝候在一旁许久的萧图木点了点头,萧图木当即翻身上马,亦如皇帝一般无言,只是重重的朝前挥了挥手,身后两千高阳军,由之催动起来。 残忍而酷烈的射鬼箭之仪,自此开始了,皇帝把射第一箭的殊荣,留给了领高阳军出征的萧图木,而行刑队,则由两千高阳军充任。 这或许是大辽历史上,人数最多的一支行刑队了。 几乎不经提速,萧图木猛举马鞭,在百步外就催动座下战马开始了快跑,身后的高阳军亦列成一线单纵阵列跟上,及到了七十步,萧图木已然能看清那耶律章奴的模样了,再也忍不住心中愤怒,直直开始袭步冲刺,到了五十步,弯弓拉满,一箭射出,正中了耶律章奴腹心,使其发出一声闷哼。 「射四肢下腹,不可使鬼箭奴太快死去!」 他马上转身,朝后面大吼了一声,高阳军将士们终是忍不住胸中忧愤,俱都呼哨高喊起来,放马奔驰,有射术好的,如萧图木一样在五十步外就开始拉弓,大多则都是奔跑到三十步内,奋力绷满弦,箭几乎是直直的射了出去。 「嘣!」 「嘣!」 「嘣!」 无数声弦响,混杂着高阳军的高喊和怒骂,将两千余支箭,俱都射向了仇敌。 到最后,哪里还看得出有人的样子,整根木桩插满了羽箭,只有其下的大滩鲜血,在证明着密密麻麻的箭矢之后,是一位曾经的皇族子弟。 耶律延禧打马上前,远远看了一眼,对随同送行的守将萧辖式说道。 「不得收尸,任由曝之。」 随后示意身旁萧蒲里剌吹响了金龙角,宫帐军,高阳军,安远军,三军合万余人,随之开拔,浩浩荡荡的开始朝咸州进发。 临行之前,萧图木远远回望了一眼祺州。 「族中诸事安置好了么。」 耶律延禧看了看萧图木,随口问道,萧图木闻言愣了下,旋即明白了皇帝的意思,这是要重用他了。 「有族弟在,自是无忧,陛下为述律部儿女报此大仇,此后臣与高阳军,惟愿长随陛下左右。」 这一言却教耶律延禧心下赧然,自己乃是利用了高阳军,却反倒成了替高阳军报仇了,不由生出几分愧疚来。 「如此甚好,待战事了结,朕再考虑你和述律氏子弟的封赏,现如今,以抓住萧保先为要务,朕期待高阳军的表现。」 然则未等萧图木回话,作为前锋的耶律斡里剌引了信使前来送上了军报,教耶律延禧有几分诧异。 「斡里剌,你怎么跑回来了?」 「陛下,军情有变,萧保先没去咸州,在渖州折向了东边沸流都方向,萧阳阿已经接管了东京府,正在分兵疾追。」 无论是皇帝,还是身边的韩昉等人,皆都惊愕。 「他疯了么?带着东京府子弟往山里跑?!」 耶律延禧脱口而出的这句话,亦是代表了所有人心中所想,东京府诸兵,以渤海人与汉人为主,至此时,已渐渐与朝廷离心,这也是萧保先为何能如此轻易的拉出两万人的军队的原因,然而即便如此,他的这个疯狂举动,亦是无疑将引部下不满。 乃至哗变。 第27章 再施小计 长期跟随皇帝的宫帐军,已经习惯了耶律延禧动辄就千里奔袭的节奏了。 然则可是苦了高阳军和安远军。 自祺州中途转向至通州一路一百五十余里,正常行军要四天,这皇帝竟然只用了两天就赶到了,高阳军士气正盛,倒是无虞,安远军却是一边叫着苦,一边竟然跟上了,偶然有些掉队的,都被皇帝的妃子一一给撵着追了上来。 而那皇帝妃子激励将士的方式也是直接。 「哎哟哟,你们一个两个还没我这个女流之辈跑的快,以后还有脸见人么?」 这哪有几个汉子受的了,嗷嗷叫着就追上了大部队,且还比其他人跑的快些,引的整支安远军都一路提速,竟是差点超过了只有两千人且俱是好马的高阳军。 只是如此亦有坏处,安远军虽然是少有的常备骑兵,却也因如此,无论训练程度和马匹质量,都无法与皇帝带领的宫帐军,和述律氏举全族之力集结的高阳军相比,因而抵达通州时,大部分劣马已是无法再前进了,必须要休息。 耶律大石无奈,只得与皇帝商议后,从中抽了千余精锐,配足三马,余下诸人则再抽两千,组了个马橇队运战马豆料,追在大军后面。 如此,这支军队就只剩下了七千余人,不免教耶律大石心下忧虑起来。 「陛下,兵力是不是太少了?」 「不少,昨日朕已回复长岭府信使,命耶律余睹临时领兵看住回跋部,耶律辟离领一千宫帐军南下和咱们汇合,依萧图木所言,自贵德州至回跋部,虽是一条平坦河谷,然则处处沼泽,萧保先所部能走出来就不错了。」 耶律大石仍是心怀忧虑,他此番是第一次随皇帝身侧征战,心中自然是没底,一旁的萧瑟瑟见到了,也知道有些话皇帝不方便说,因而上前学着皇帝打趣起耶律大石来。 「大石呐,你猜咱们皇帝益褪水突袭用了多少人?」 「啊?呃,军报上是三千人。」 耶律延禧听愣了,自己明明是带了五千人啊? 「实际上啊,咱们皇帝只用了一千三百人。」 「啊?!?」 这下不止耶律大石,连旁边的萧图木都跟着震惊起来,齐齐摆了个瞪眼姿态。 「就只有皇帝的宿卫和铁林军,以及一千子弟骑兵。」 耶律延禧也跟着一起瞪眼。 「对不对啊,陛下?」 尴尬至极的皇帝虽然些许明白了这将军妃子的用意,却也实在是没脸去接这个话,好在素来面无表情的耶律高八接过了话头,给皇帝解了围。 「实际上第一波突袭陛下只亲率了三百人,就冲散了女直五千人的阵型。」 ? 好啊你个耶律高八,皇帝心里吐了个大槽,然而这位冷脸宿卫的话,对耶律大石和萧图木而言,可信性竟然比萧瑟瑟的还高,当即好一顿赞叹陛下神武。 「所以陛下用兵,从不在多,而是在精。」 萧瑟瑟大眼睛忽闪着,眼角促狭的上挑着,回首看着皇帝。 耶律延禧此时已经完全无力去接话了,木然的吩咐着诸军补给八日口粮,明日一早出发,就把众将赶出了军帐。 随后,揪着萧瑟瑟就转入了后帐。 依然照例守在门口的耶律高八,一成不变的面瘫脸上,嘴角有点压不住。 及至次日,大军再度出发进山的时候,高阳军和安远军的军士间,开始流传一些神奇故事。 「听说了么,陛下只用三百人就击溃了女直五千人。」 「不对吧,我听到的是陛下亲率七十宿卫先入阵中杀了个七进七出。」 「我听说陛下最后是单骑杀到那完颜阿骨打面前,夺了女直大旗!」 「还有,以后冲锋记得要喊万胜,陛下的军队都这么喊。」 …… 不知内情的萧迭里,揣着信报一路听到队列最前,一脸震惊的看着皇帝,说话都哆嗦了一下。 「陛,陛下,魏国王淳来信。」 「结巴什么,见鬼了啊。」 萧迭里猛猛摇头。 然而看完书信,耶律延禧脸上却怪异起来,他随之将信递给了身旁的耶律大石,大石看完之后,又递给了韩昉。 「此贼竟如此大胆?!」 第28章 离奇战局 「陛下,诸路军报。」 耶律延禧接过分别由耶律克虏,萧阳阿,耶律棠古送过来的军报,此时已是皇帝领军自通州东出的第五天,眼见就能出山了,却天降大雪,教前行速度骤然慢了下来,只得由萧朵领着远探拦子马在前面探路,诸军再依着踩踏出来的道路缓缓前行。 这教耶律延禧分外焦急,原本计划是他急行军八日,则刚好在萧保先抵回跋部前一日到达预设战场,然而这场大雪,却极有可能使他错过这个时机。 只是看完军报后,他脸上的焦色却转为了错愕,半晌都没说出话来,良久,才把耶律克虏的信报递给耶律大石,然而耶律大石看过之后,亦是傻在了原地,接着是韩昉,乃至于萧瑟瑟好奇的跑过来看了一遍后,也愣在了那。 萧阳阿一路穷追,却变成了收拢溃兵,耶律克虏屯在渖州吃香喝辣,此前派出的两千骑兵钻过山区后,往北追了两天没找到萧保先的主力所在,无奈只得向南回返,却在路上遇到了顺国部女直,差点打了起来。 一问,这两千人就如同现在的皇帝一样,傻在了整个山谷里。 原来萧保先刚出贵德州就遇到了大雪,沼泽冰面又是难行,一路走士兵一路哗变,走到半路就只剩下了七八千人,遇上了顺国女直大王阿鹘产。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皇帝连番巧计,以为大局在握,然后,这萧保先,被三千部族兵就给击溃了。 附在其后一封书信,乃是阿鹘产所书,先是对皇帝一顿感谢,说得知陛下杀退了完颜部,顺国部接回离保都统书信后举族欢庆,然却无以为报,恰好部族南下易货的商人得知东京府生变,半路跑回了统门水,阿鹘产当即领兵南下勤王,不想在路上遭遇了叛军,一阵冲杀生擒了叛贼酋首萧保先,最末是请皇帝治其无令发兵之罪。 你一个附属国,本就有自己的兵权,还是勤王,哪个皇帝能治这罪。 耶律延禧嘴唇哆嗦着,也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尴尬的,良久,才嚅喏着说道。 「克虏一万人,阳阿老将军一万五千人,朕这边七千人,连长岭府的军队都调动了,三万多人堵一个萧保先,结果他就这么给阿鹘产抓了?……」 耶律大石瞪着眼睛,憋了半天,也没想出个什么话来安慰失魂落魄的皇帝。 此时上前来请命的先锋详稳耶律斡里剌赶来了,话刚出口就觉得气氛不太对。 「陛下前方道路已……」 韩昉木然的把消息告诉了耶律斡里剌,然后傻呆天团多了一个。 最终,还是萧瑟瑟站了出来,假装清清了嗓子咳嗽了一声。 「陛下……抓了就好,抓了不也挺好……」 然后把她自己也说的底气不足起来,好在皇帝终是因之从呆愣中回转过来,长吸了一口气稳了稳情绪,转头朝耶律斡里剌问道。 「算时间,这阿鹘产是不是已经在前边等着朕了。」 「呃,回陛下,前方道路探了大概,若顺利明天即可出山,差不多后天能去到回跋部所在,阿鹘产应该与陛下同一时间抵达。」 耶律斡里剌回道。 「走,朕要看看这个阿鹘产。」 大军随之缓缓前行,殿后的萧图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见中军突然慢了起来,不由亲自打马上前找到了皇帝。 然后就被一堆人围观了半天。 待耶律延禧走出河谷抵达回跋江时,大雪也停下了,天空放晴,映的天地一片银装素裹,诸军在回跋江与直流交汇处,临时扎了营地,燃起篝火,养护着武器盔甲。 与这穿越皇帝原本想的不同,契丹人竟是极为适应冬季行军,一则马橇这东西能够在雪地和冰面上快速运输,虽是运载量少了些,然而速度却是足够快,大军后队运载豆料的马橇队,竟是并未比大部队慢了多少。 二则契丹人已经有了一整套的冬季作战养护方法,比如以油脂保养弓弦皮甲,为战马批上毛毡马衣,和几乎人人都会搭建的简易马暖棚,加以高热量的豆料供给,使得他麾下这支部队几乎未曾损失战斗力。 三则基于游牧民族特色,全军俱自备皮袄,乃至手套,护膝,护腰这些,亦是诸兵士必备的御寒物资,至于行军,虽然马蹄铁此时尚未普及,但契丹人已经学会了在冬季为战马穿上布鞋皮鞋,因而能够在冰面上自如前行。 这教皇帝原本压下的,冬季用兵的心思,再度蠢蠢欲动起来。 第29章 阿鹘产 「臣,阿鹘产,参见陛下。」 耶律延禧极少见到比他还要高的汉子。 这阿鹘产,起码一米九开外的个头,又壮的像一头熊一样,即便俯伏在地,都散发着一股野性的蛮荒气息。 「大王快快请起,你乃顺国君上,无需行此大礼。」 结果阿鹘产一膀子把皇帝的手就给甩开了。 「额不起来,额不做这大王了,陛下都给回跋人送钱送粮,额也要,额们顺国人熬的辛苦,也想做陛下的臣子。」 ? 耶律延禧愣了在那,这什么展开? 「先起身,咱们慢慢说。」 「额不起来。」 …… 耶律大石上前欲要帮皇帝解围,结果还是被阿鹘产一句「额就是不起来」给怼回去了,引得众将都憋了笑,无奈,皇帝只得蹲下来,温声对阿鹘产说道。 「先起来和朕说说你怎么抓萧保先的可好?至于如回跋部一般待遇,这个不仅朕要与诸臣商议,你也要确定族里意愿啊对不对?」 阿鹘产终是抬起了头,粗裂的大红脸上,一对亮的慑人的眼睛直直看着皇帝。 「陛下给回跋人修路筑城,还给粮吃,还有工钱,额还听说陛下要在回跋人地盘上设榷场,额们顺国部离的远,谁都想欺负额们,额能打,但是额打不了一辈子,额们族里,去年冬天就饿死冻死了十几个。」 「额们不怕死,但是额们不想死的这么冤屈,陛下,额能代表族里,只要陛下也给我们粮吃,让额们老人不被冻死,让额们孩子不被饿死,额就天天跟着陛下。」 「这次抓那个萧保先,额就是想帮帮陛下,让陛下知道额能打,额的儿崽子们也能打,陛下,上个月,北边完颜人在额们部落周边扫了一通,额们只能跟着完颜人跑,打猎也没打多少,陛下要是不要额们,今年冬天,额们,额们……」 说着说着,这糙汉子竟是忍不住流了泪下来,啪嗒啪嗒的打在冻土上,让耶律延禧心中亦是跟着沉痛了起来。 「好,好,朕答应你,朕给你们粮食,明年开春后,朕本来就计划朝你们那边修堡垒,到时你的族人来帮朕,也有工钱,好么?」 说完,未待阿鹘产回话,皇帝就转头朝向了已然肃立的诸军将。 「萧图木!」 「臣在!」 「命渭州立即调运粮食,先运万石到顺国城,韩昉,你去下旨,并且跟着点运,不得有误!运到了再仔细点算顺国部熬到开春还有多大缺口。」 「臣领命!」 萧图木与韩昉当即领命,转身钻入了临时设的毡帐,一个拟手谕,一个写书信。 「阿鹘产,此是朕思虑不周,教你部民受委屈了,如此可还安心?」 皇帝转头依旧温声的朝阿鹘产说道,而这汉子此时眼角虽还挂着泪珠,却已是喜笑颜开了,好一顿谢恩,待皇帝终是将他安慰住了,要将他扶起来时,这汉子又想到了什么,扑通一声又跪了了下来。 「陛下,额们成了陛下臣子了,是不是就不用上贡了,额听说陛下给子民们减半了税赋,额们全交就行,但是贡赋额们实在是交不起了,那萧昂最近几年搜刮的越来越厉害,要春贡,夏贡,现在还要秋贡,还要贺岁贡,额问过了,比陛下子民的税赋多了十倍还不止。」 一席话教耶律延禧既愤怒又自责。 「不用交了,不用交了,以后你们也是朕的子民,明年会有新的,更好的国策颁布下去,你们缴纳基本税赋即可,断不会再使此等贼子再来剥削你等,朕保证。」 皇帝将这位终于放下心来的顺国大王扶了起来。 「那额以后就跟着陛下,额的儿崽子们也跟着,陛下走到哪,额们就跟到哪!」 耶律延禧再也忍不住心中喜悦,拍着阿鹘产的手。 「好!朕准你和你所部入宫帐军,朕观你威猛如熊,便单独编为一军,名为铁熊军,你就作铁熊军都监,如何?不过你跟着朕跑了,顺国部族里怎么办?」 「有陛下安置,额们族里哪还需要额天天东跑西跑的,额以后就是陛下的铁熊,谁不服陛下看额拍不死他!」 一言教耶律延禧开怀大笑起来,众将亦跟着笑了起来,纷纷恭贺皇帝得此猛将,末了,待诸人尽欢,耶律延禧问向阿鹘产。 「那萧保先何在?」 第30章 决战筹备 待众将俱都出去后,皇帝把耶律大石单独留了下来。 「大石呐,你怎么看这个阿鹘产?」 倒不是皇帝留意到了耶律大石对阿鹘产的不耐,实在是赵三与回跋部所引发的一系列事情,让皇帝有些心有余悸,先是收回跋部吓到了铁骊国,使其倒向了完颜阿骨打,又则一定程度上逼反了赵三,使得黄龙府至长岭府防线一度濒危。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好用,??????????.??????超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如今阿鹘产纳头便拜,让耶律延禧心中多少有些没底,耶律大石自然是看出了皇帝的心思,斟酌一番后答道。 「陛下无需忧心此事,陛下试想,若阿鹘产确与完颜部有所勾连,则其何必南下勤王,还抓了萧保先?赵三先有反意,然被余睹发现,若此时阿鹘产引兵来长岭府,与赵三里应外合,则长岭府危矣。」 「至于其人……」 耶律大石眼角蹦了下。 「臣以为,过于粗犷,缺乏礼数,然于军务,却是有些直觉的。」 皇帝点头,心下一点忧虑也被打消了些,随后又问起计策来,耶律延禧曾经以为自己在后世看了足够多的书籍电影,比之此时的将军们,应会多些把握,然则几番布置,虽然都取得了应有效果,但终是有所纰漏。 「臣以为陛下之计虽冒险了些,但却有可行性,唯一难点只在如何牵制完颜部主力,若其得闻棠古大将军北上,以步军翻山西归,陛下诸军却未必能追得上,此为隐患其一。」 「若其不西归,而是与陛下拉开阵仗,依棠古大将军所言,铁骊国应有数百甲士,加之辅兵,汇合完颜部主力后,应有六七千之数,再依阿鹘产所言,渤州向北尽是山地,陛下骑兵施展不开,此为隐患其二。」 「如能解决此二隐患,则陛下之计应无遗漏,当可万全。」 耶律延禧沉思许久。 「朕以为,完颜部西归应是合理想法,按出虎水其是绝不可失的,然铁骊国亦将因此与其离心,或许朕大军压到渤海,铁骊国便当即改换门庭了。」 「但……这完颜阿骨打几次三番的以出人意料之法,跳出朕的计略,若朕是他,此时明知西归亦难抵住棠古大将军并回离保的万余兵锋,莫不如南下来擒朕,若能得胜再挟威势南下或者西归,方可真正无忧。」 耶律大石恍然,他此前却是忘了,此番皇帝复返东北,多带了不少军队,计算下来,目前的东北路,光是正兵就有三万之多,再则挫败了萧保先与铁骊国的合谋,东京府两万余军队亦可调用。 不觉间,皇帝已经隐隐把完颜部逼到了绝境了。 「朕在战前,与棠古大将军商议时,即定下了搜山清野,逼女直与朕决战之总策,朕计划以两年来完成此策,但现在来看,或可在今年冬天,就可以把战事结束了。」 「再者,朕已经掏空了整个东北路的粮草,加之中京府和述律氏,南京府与东京府粮草轻易不能动,总要防着南朝,若冬天不能毕功于此,再想动员如此之多的军队,怕是要等到明年秋天了。」 耶律延禧苦笑道,此时,耶律高八来报,萧保先带到了,被皇帝挥手示意将其押在帐外。 「陛下……想在渤州到铁利府一线,与女直决战?」 皇帝缓缓的点了点头。 「因而,必须要万无一失,此战无须大胜,不败即可,若棠古大将军能同时占住按出虎水,然后向东扼住五国头城,这完颜部,必将四散。」 「臣明白了,待臣仔细计划一番再与陛下商讨,陛下先去看看萧保先吧,别给国舅爷冻坏了。」 君臣心照不宣的坏笑了下,随后一同出帐,来到了被高八按在雪地里的萧保先面前,其身后还押着个人,头被按在雪里,也看不清是谁。 「萧保先,还有什么想说的么,没有的话便送你回广平淀与你的两个兄弟团聚。」 耶律延禧站在萧保先面前,俯视着这位十余日前还在皇帝牙帐里耀武扬威的东京留守,心中意趣寥寥,此番不比耶律章奴,萧保先领大军北上,却被区区部族军给击溃了,教皇帝多聊两句的心思都没有。 「不过奇兵而已,大军对垒竟使此阴损招数,好教天下看到你这个皇帝如此懦弱,却以属国兵送死,呸!」 耶律高八大怒,当即要上去掌掴,却被皇帝微笑着拦下了。 「无妨无妨,去,把阿鹘产叫过来。」 不消片刻,正蹲在一个铁林骑卫面前研究铁甲的阿鹘产,就被高八拎了过来。 第31章 耶律术者 「你这杂猴!陛下给额们粮吃,还答应给额们工钱,恶待额们的,是你们这些杂猴!呸,杂猴!」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超贴心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阿鹘产当即大怒,然而怒了半天也没骂出个子午卯酉来,然这蛮熊的威势却是将萧保先吓的一哆嗦,连忙在地上团作一团,而耶律术者却冷笑着梗着脖子盯着阿鹘产。 「哼,化外蛮夷,些许恩惠就能收买,果是不足与谋!」 这教耶律延禧略微侧目了过来,示意阿鹘产退下,对着耶律术者问道。 「朕昔日昏聩,如今已是自知,正欲解这大辽内外之危,而你等却不思助朕,竟行叛逆之举,如此也算报国么?!」 「解危?呵,陛下至今解了何危?我大辽国库早已为你挥霍一空,如今又劳师远征,沿途道州存储皆被陛下洗劫无剩,若开春遇旱,入夏发水,民众无粮,陛下以何自持?!」 此一言确是戳中了当下耶律延禧最为忧心的一点,一时竟教皇帝难以应对,而耶律术者却仍未停止,仍在那破口大骂。 「陛下自即位始,耽于游乐,不思政事,臣曾随陛下左右,所见皆是巧言佞臣得道,而忠如萧兀纳,直言上谏却遭陛下贬斥,能如耶律棠古,当朝宿将却被陛下送去戍边,朝政为萧奉先一党把持,其百般污蔑直臣,而至剑履上殿,竟满朝臣僚不敢言语!」 「若只如此,不过一时之乱,然陛下荒淫挥霍,动辄赏金赠宝,每每数万贯乃至十数万贯!教诸臣属国暗地耻笑,更将我大辽国库掏空无算,还强征民力,强索贡赋,此乃毁我大辽根基!」 「如今民怨沸腾,卖儿鬻女以度日,而陛下呢?犹自以亲征为乐!边患四起,杀我大辽边将重臣,而陛下呢?领着妖妃四下戏耍,乃至区区女直,竟直至此时仍未能平灭!」 一席话教周边众人面面相觑,耶律高八半途就想上前按住耶律术者,却被皇帝拦下了,而耶律延禧此时正定定的盯着耶律术者,见其话停了,竟是做了个请的手势。 「接着说。」 这让耶律术者愣了一下,心下一横,终于是把藏在最心底的那句说了出来。 「臣此番从贼叛乱,不为身计,诚不忍见天皇帝艰难之业一旦土崩,所以痛入骨髓而有此举!这大辽凋敝之根本,唯在陛下!陛下不死,则大辽必亡!」 然而,如预想中的皇帝大怒,斩其于阵前的一幕,却是没有出现。 耶律延禧,陷入了沉思。 大石见状当即上前指着耶律术者,大骂起来。 「你这逆反贼徒!陛下亲征艰难你可曾知,数度以身犯险以诱敌你可曾知?!陛下又下罪己诏,免民税赋,如今缉拿萧奉先一党,肃清朝堂,你可曾知!行此悖逆之举,竟还敢如丧家之犬无由狂吠,你可为大辽立过功业?!可安过你治下百姓!」 两人当即吵将起来,原来这耶律术者,竟是不知罪己诏,更不知如今萧奉先已为皇帝所擒,其党羽俱以伏于夷离毕院,然并不妨碍耶律术者,以耶律延禧本尊诸般恶行回辩。 「大石,退下。」 皇帝终是发话了。 「耶律术者,朕只问你一句,想好再答,你,为何从贼叛乱。」 这一句话,诸武将尚且没什么反应,而耶律大石,却是捕捉到了其中的「从贼」二字,当即惊讶的看向了皇帝,而耶律术者亦是再愣,略微思虑后答道。 「臣心属大辽,本欲扶立魏国王淳,奈何其人优柔寡断,而萧保先等,只顾私利,惜哉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有此拳拳之心,臣如今虽败,然犹以为荣!」 耶律延禧嗤笑了一声。 「好一个满朝文武皆不如你,那你便不要死了,朕封你为……肃政郎君,隶北院中丞司,专司纠察百官,针砭时政,亦可直言朕之过失,你可敢应?!」 「如何不敢应!只恐以陛下度量,不过三日便要杀臣,平白污了臣的名声!」 「只要你说的有理,朕就不杀你,若你敢胡言乱语,朕治你叛逆大罪!」 「臣且观之!」 耶律术者伸直脖子,瞪着眼睛,直视着皇帝,教耶律延禧摇了摇头,笑了起来。 「且带下去,暂且看管着,来日与萧保先一并送到广平淀。」 萧保先已然是呆在了那里,这一通奏对,竟是使这耶律术者免死了?他眨了眨眼睛,当即也要骂出来,然而刚说了一个字,就被耶律高八一个耳光抡了过去。 在场的,耶律大石聪慧,已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而自小就跟随耶律延禧的高八,虽然最近大半年越发觉得皇帝陌生了,却也在朝夕之间摸到了皇帝的情绪。 第32章 木寨连营 处置完萧保先和耶律术者,和阿鹘产带回来的几百溃兵,耶律延禧于次日向长岭府进发,然行军途中,皇帝仍在回忆耶律术者痛斥他的诸般话语。 虽然骂的是耶律延禧本尊,甚至让他这个穿越皇帝都有些感同身受,然而这耶律术者,确是点到了一个皇帝此前亦未曾太多关注的问题。 民生多艰。 耶律延禧以为税赋减半至少可以让民众稍微缓一口气了,然而自来到这个世界至今,他还从未真正留心过这个社会的底层到底是什么样子,从斗萧奉先,之后便和女直打到了现在,直到阿鹘产的哭诉,和耶律术者的怒骂,这才教他反应过来。 光是减税,远远不够的。 因而,皇帝心下急切了起来,女直战事,不能再拖了,即便确如耶律术者所说,皇帝连番亲征至今,已经在消耗地方府库,但也唯有他自己才知道,完颜阿骨打,是必须要消失在这东北群山中的。 思忖良久,他再发了军令,命耶律克虏以东京府存粮为依托,整队北上,目下皇帝手中堪用将领不多,且都在成长中,因而同等数量对敌完颜阿骨打,耶律延禧心下着实有些发怵。 那便用人海堆过去,必须要尽快解决女直了,如此才能在开春前,把一系列涉及民生的政策定下来。 只不过耶律克虏从渖州整队赶过来,即便日行六十里,也要十多天才能抵达长岭府,皇帝却是等不得了。 「斡里剌,领你部千人,朕再拨一千辅兵给你,先行沿回跋江北上,抵东进渤州山口处择地设木寨,名字就叫……北跋堡,稳住此地,以接应后军。」 「阿鹘产,安排个得力的,分你部千人,至你所说河谷,择地设木寨,并引你部民至此,名字就叫顺国堡,朕到长岭府后,会带些文官至此,仍以回跋部旧例,安置顺国部民,这一千人,此后就守在此堡,为永昌宫提辖司。」 「大石,北上路线研究的如何了?」 耶律斡里剌和阿鹘产领命去了,顶着个黑眼圈的耶律大石,则与萧朵一同上前。 「陛下,自顺国堡北上四日,可抵达渤海国故都,龙泉府,此地山环水抱,地势平坦,可为北上营垒,距渤海府所在,亦只有两三日路程,且沿途俱为平原,适宜骑兵展开,若阿骨打来袭,此地至渤州府一带,乃是最佳战场。」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萧朵,你麾下远探军如今选了多少人?」 「回陛下,十六个,依照陛下之意,需骑射皆精且识图认字,此等人选却是难寻,大多都已充任将校。」 皇帝讶然,他给了萧朵随意选兵之便宜,却只有十六个?但此时却不是纠结的时候了。 「后面朕来解决这个问题,先从子弟骑兵中拨一队拦子马给你,你现下先带着这些人北上,详细绘制自顺国堡至渤州府沿路地形,务必在十五日内完成。」 萧朵领命,正待要去,皇帝身边的萧伯纳却是冒了句话出来。 「陛下,臣也想去,臣想学学。」 耶律延禧转头,看到萧伯纳的同时,亦看见耶律习泥烈也一脸期待的看着皇帝,稍想了片刻应下了。 「好,习泥烈也去,为将者须先识天文地利,你二人跟着萧朵仔细学习,另要虚心,不可学了皮毛就尾巴飞上天去了。」 两人大喜,当即随着萧朵去了,看的耶律大石眼中难免几分羡慕。 「陛下还真是偏爱伯纳这孩子。」 「非是偏爱,伯纳在军中成长,多了些莽撞,然少年心性倒也可原谅,且恰好与稳重的习泥烈两相搭配,与其说偏爱,当是期待这两个孩子多些。」 随后,耶律延禧看向耶律大石。 「至于你嘛,朕对你的期待可远不止此。」 耶律大石自是受宠若惊,一通谢恩不负厚望之类,而皇帝心中,自然是揶揄了几句,这位本应建立一个独特帝国的西辽皇帝,其治理才能,才是耶律延禧最看重的。 毕竟中亚那鬼地方,在千年以后仍然还是一锅粥,而耶律大石却能在这个时代,建立一个多民族杂居同时,又多重宗教共兴的,繁荣稳定的帝国,这个能力,恰好是他认为当下的大辽最缺少的。 思绪飘忽间,三天枯燥的行军后,耶律延禧终是抵达了长岭府。 这个在一个月前尚且破败不堪的城市,如今已经有了些许样子,却不说已经初步修了个雏形的城墙豁口,单看回跋部民脸上的笑容,就足以证明此地的改变了,上次耶律延禧来到这里的时候,这座城市几如鬼城,而今已经渐渐有了熙攘的街巷。 第33章 完颜杲 「迭里,刺事人没什么新消息么?」 耶律延禧听闻女直来使后,歪头问向萧迭里。 「陛下,尚无,女直不比南朝,与大辽民间交往甚少,加之如今开战,堪用信息不多。」 皇帝沉默了一小会,他对女直内部知道的太少了,仅有的派系逻辑也是从耶律余睹等边将口中得知,而回跋部与顺国部等熟女直,历来就与完颜部等生女直不睦,亦是没什么太多消息源,这使得皇帝在外交层面极为被动。 唯一一个可能知道更多的,或许是正在被通缉的萧昂。 但事已至此,这使者总也要见见了,完颜部此时派遣使者,大概是来求和的,对此耶律延禧并没有兴趣,他所有的期待,却是都只在使者本人身上,完颜希尹。 然而来者却是两个熟人,完颜习古乃和完颜杲。 这完颜习古乃,曾数次作为女直使者出使大辽以求取阿疎,耶律延禧对此人有几分印象,而完颜杲,这却是位女直要员了,耶律余睹已经告诉过皇帝此人的分量,而完颜阿骨打竟也愿意以两千俘虏换此一人回去。 因而,耶律延禧眼睛含笑,看着完颜杲。 「完颜杲,对吧,此前于黄龙府,朕不知是你,多有慢待,不知此番有何见教?」 完颜杲抬头看着耶律延禧却未答话,一旁的完颜习古乃上前作了个揖。 「大辽皇帝陛下,我等奉都勃极烈之命,前来与皇帝陛下议和。」 却不想完颜杲竟如此倨傲,教耶律延禧皱了皱眉,心下大为不悦,脸上的微笑也冷了下来。 「朕说过,女直使者,朕只与完颜希尹相谈,你是何人?」 「我乃完颜习古乃,皇帝陛下见过我。」 这一句话教耶律延禧冷笑出声,身旁诸将领亦愤怒起来,却被皇帝抬手阻住了。 「连臣都不愿称,遑论和谈,高八,将他给朕打出去!」 完颜习古乃当即侧身做戒备状,而耶律高八已然引了两个宿卫欲要上前,正此时,一旁的完颜杲终是发话了。 「皇帝陛下息怒,我等正是为此事而来,休兵议和此等大事,岂能交由后辈,我乃完颜宗室一族,自有此决断之权,我主听闻陛下自八月至今,连番奔波已有数月,故而备下厚礼献于陛下,望陛下笑纳。」 原来是这么个红白脸剧本,甚觉可笑的耶律延禧倒也没当场拆穿,面对使节,他也不好太过傲慢,而这个完颜杲,亦是有几分能谈的资格,且他此时,也想试探试探女直内部的态度,因而,皇帝示意耶律高八暂且退下,盯着完颜杲。 「厚礼?汝等杀我边军掳我子民,如今有何礼可息大辽百万将士之怒?!。」 完颜杲闻言略微低下了头。 「皇帝陛下……亦杀伤我女直儿郎数千,我等出使,非是要争此长短,诸般兵祸,皆因那萧昂所致,如今我都勃极烈得知陛下已将萧奉先一党悉数缉拿,甚为感恩,因而祈求陛下谅解我部之苦,息战罢兵,若陛下答应,我都勃极烈将举部盟誓,永不叛辽。」 「若皇帝陛下应允,我等自当以臣自称,且备有百年老参七根,雄俊海东青十只,貂皮北珠等各一批,以为陛下贺。」 耶律延禧不由多看了几眼完颜杲,此前耶律余睹说,此人乃是将诸松散小部落粘合在一起的关键所在,如今一看,确是有几分口才,皇帝想了想,自己未必能在口舌上得几分利,不由心中升起个点子来。 「你们消息倒是灵通,然据朕所知,永不叛辽……说的好听,你部之内,主战者亦是不少,教朕如何相信?」 完颜杲闻言果然微不可查的皱了下眉头,耶律延禧高坐上首,仔细留意着完颜杲,如何看不到这点表情变化,他细细回忆起早前耶律棠古和耶律余睹与他说过的,女直内部的几个派系来。 「陛下消息应是有误,我主得知萧奉先一事后,立即召集了众勃堇共议,已成共识。」 耶律延禧此时突然想起一个微妙的时间差,他此前命萧迭里冒充耶律谛里姑和萧得里底送了密信,细算下来,这完颜杲应是接到密信后才来此处出使,其所图或许不仅是议和,更是来探查消息的。 「共识?你大军屯于铁利府,调动频频,此是和谈姿态么?你口口声声萧奉先与萧昂,然与萧奉先暗中结交贿赂,换以良马,以为朕不知道么?」 一旁的完颜习古乃闻言愕然,侧头朝完颜杲看了一眼,被完颜杲给瞪了回去,这却是太明显了些,耶律延禧心下已然判断了个大概。 他故意只透露了萧奉先与女直的联系,却未说萧保先与这完颜杲的联系,正是想看看,这完颜宗室一系,与国相一系,是否真如耶律余睹所说之铁板一块。 第34章 完颜宗贤 待到次日收到了耶律棠古的回信后,耶律延禧开始整兵准备出征。 老将军不仅同意皇帝的布置,还提出了一个更为激进的策略。 他提前出兵,若女直西归,则皇帝直出铁利府,两军合围,将女直困死在中部的山地中。 google搜索twkan 对比于耶律延禧的想法,耶律棠古的这个思路显然要稳妥一些,只是或许要再度拉长大军驻扎的时间,但防守的消耗,远小于进攻的消耗,两项权衡,竟也未差了多少。 完颜杲亦是再度求见,皇帝随便几句便将之打发了,然而教耶律延禧心下诧异的是,这完颜杲竟然未曾讨要仍关押在长岭府大牢里的完颜宗贤,这让他多了几分心思起来。 「大石,明日你把完颜宗贤带上,随大军前行,以礼待之,不可怠慢。」 「陛下以为,完颜部内部已生嫌隙?」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脑海里浮现了完颜希尹的样子。 「若你是完颜部将领,此时朕大军压境,是和是战,可能定论?」 「若是臣,应是必力主谈和,以生存为要,待时而动了。」 「那你觉得,克虏,余睹等等少壮一派领军将领呢?」 耶律大石抬头看了看皇帝,明白了皇帝的意思。 「陛下,可是想分化离间?」 「此事朕亦想过,但恐极难施为,如今之计,唯望战后吸纳些女直人才为朕所用罢了。」 耶律延禧一边说着,一边检查着铁林骑卫的装备,这五百人,乃是他决战之中的底气所在了,然仅是如此,就已掏空了他的家底,好在粮秣供给如今有了捐输,不需再另行收购了,倒也算解了燃眉之急。 不过,那三千铁林军的梦想,怕是要放一放了。 「陛下,可否允许臣,去和那完颜宗贤谈一谈。」 皇帝诧异的看着耶律大石,此人关押期间几乎一言不发,连些军情都未曾透露,如今去谈有何意义呢?却也不好拂了耶律大石的用心,准他去了。 于是,次日一早,本是要随着耶律延禧一同出发,想要再争取个谈判机会的完颜杲,远远看到了一身锦衣华服的完颜宗贤,和耶律大石有说有笑,并驾齐驱在了皇帝身侧。 「宗贤,此乃朕的不是,近日诸事忙碌,竟是忘了你还关在此处,幸得大石提醒,教你受苦了。」 「皇帝陛下言重了,诸位倒也未曾慢待我,只是陛下当真宽宏大量,我归去后定当传达陛下旨意于我主。」 耶律延禧微笑看着他,挥了挥手,完颜宗贤马上回了个揖礼,便疾驰而去了。 「完颜杲,应该看到了吧。」 耶律大石闻言偷偷瞥了一眼侧后方远处,女直使团方向。 「应是看到了,就算没看到,此人回去也必将引起一小阵动乱。」 一言教皇帝侧目看向耶律大石。 「你怎么哄骗的他?」 「毕竟只是个孩子,嘿嘿,才十六岁,臣说了放他回去,这孩子眼睛里的惊喜都藏不住了,又说陛下正去和完颜阿骨打议和,他自然也就信了。」 耶律大石哂笑,教耶律延禧摇了摇头,随后便打马出了东门,仍依照规矩行了出征之礼,又以赵三射了鬼箭,便引军北上了。 本想跟着耶律延禧的完颜杲一行人,于此后不久,打马疾驰东去。 三日行军,到了北跋堡所在,得信报耶律棠古已渡鸭子河,正在搜索回离保所在,同时耶律克虏也已抵达回跋大王府,与皇帝距离五日脚程,耶律延禧与诸将商议了下,未在北跋停留,继续东进朝顺国堡方向去了。 又三日,待皇帝抵达顺国堡之时,竟惊讶的发现在这片平原上,顺国部民已然在大药师奴的指点下,初步建成了方圆十余丈的木寨,现下正依照顺国部民习惯分批修建木屋,和扩展木寨。 他当即召了大药师奴前来。 「顺国部这是来了多少人?」 「回陛下,并千余兵士,合计五千余人。」 耶律延禧头疼,倒不是因为进度,乃是…… 又要调拨银钱了。 「陛下,暂且不需工钱,臣采乐之计策,以粮代赈,今年冬天应可无忧。」 「张通古?他也在这么?」 随后大药师奴便召了张通古前来,君臣自是一番寒暄。 第35章 顺国部 决战前夕分兵,要么是在诱使耶律延禧北上,以拉长皇帝的补给线,用袭扰来断军队粮道,从而陷入女直人擅长的山地战。 但耶律延禧一路堡链推进,此法未必奏效了。 要么,女直内部出现了问题。 只是对此,耶律延禧并不太相信,他抬手止住了众将纷乱的讨论。 「原定计划不变,仍做徐徐推进,此时不可自乱阵脚。」 诸人安静了下来,一方是主张尽快前出的耶律余睹和耶律辟离等,一方是与皇帝相同,主张正面推进的耶律大石和萧仲恭等,谁都说服不了谁。 「余睹,你领辟离与斡里剌,共三千人,带上大药师奴,先行至龙泉府,若渤海国废墟可用则用,若不可用,则依木寨之法就地扎大寨,大药师奴,十天时间,营建出能够屯两千兵的木寨出来。」 「阿钵,你且修整两日,三日后领四千奚部兵,随朕一同,北上到龙泉府,之后向西北方面摸索山地道路。」 「萧朵,遣一持重之人,入铁利府探探情况,看看铁骊国当前是什么态度。」 众人领命,耶律延禧环视了一周。 「诸位,此役即便与女直决战不成,占住其赖以生存的土地亦已足够,不可冒进,其余人等好生修整,三日后出发。」 诸将领命退去了,大帐内,只剩下了皇帝几个近臣,耶律高八自然随在皇帝身旁,其余还有萧瑟瑟,萧迭里,耶律大石,习泥烈,萧伯纳几个。 里面年龄最大的是萧迭里和高八,然而大多数时间是作为亲随在用,剩下的几个心腹将领,年龄最大的竟然是萧瑟瑟。 这让耶律延禧有些尴尬起来。 什么养成系皇帝这是。 「迭里,还没有萧陶苏斡的信报么。」 「都是些日常奏报,已经呈给陛下了。」 除了这边的战场,另一边的政事推进顺利与否,亦是他此时极为关注的所在,虽然他已经扫清了萧奉先这个最大的障碍,但重建权力体系,亦是极为艰难的过程。 于朝中,他可信赖的,唯独萧陶苏斡,耶律淳或许在耶律章奴等人叛乱失败后会消停一段时间,但其南京的基本盘短期不会有变化,因而耶律延禧不可能长期将其留在朝中,南面官系统,总还是需要一个有力皇族去主持。 但遍观皇族四帐,竟然拿不出第二个有能力或者有威望的人选来。 好在东京府如今已经收在了他的控制下,若回离保亦能保持忠诚,则至少能在北面东面两个方向,对南京方面构成一些制约,使耶律淳即便回到南京,亦难以再获得太大的回转空间。 若再扶持一批汉人和渤海人官僚起来,比如大药师奴,萧朵,韩昉,张通古等人,则可缓缓侵蚀南面官系统了。 并且他手中还有马人望这个汉人官僚之首,这老爷子的影响力,在汉人里是极为强大的。 唯一变数,乃是如今的南府宰相张琳,此人惯会明哲保身,此前与萧奉先走的近,但实则并未裹挟到党朋中去,算是个老油条了,若耶律延禧换作耶律淳,此时必将大力拉拢此人。 皇帝在这边越想越远,而耶律大石等人亦没闲着。 这位急于建功的宗室子弟,自皇帝说要留他在东北后,几乎长了地图前,耶律延禧有心想要提点一下他,却又担心浇灭了这股劲头,便由着他去了,而习泥烈和萧伯纳两个,也跟着一起凑在那,嘀嘀咕咕的说着些什么。 「陛下,你给大石灌了什么迷魂药了?」 萧瑟瑟悄悄凑到皇帝身边,悄悄说道,把耶律延禧说的笑了起来。 「朕给了他一个目标。」 萧瑟瑟恍然,随后也凑到地图前,听着这位有可能成为敖卢斡老师的耶律大石,和习泥烈萧伯纳两人的低声讨论。 教皇帝笑着摇了摇头,转头招呼上耶律高八,自行出帐巡视去了。 上万人的营地,左右看去,帐篷竟是望不到边,耶律延禧寻了正在搭建木屋的顺国部民方向,徐徐走了过去,立在帐外的阿鹘产,早已把自己当成了耶律高八第二,亦跟在皇帝身后。 然则入目所见,教皇帝惊讶了起来。 「阿鹘产,老人女人盖房子,青壮年一边烤火,这是什么规矩?」 「嘿嘿,陛下,这是额们部族里一直以来的习惯,所有青壮年都要,啥来着,服兵役,额们说的就是打猎,大多时候猎鹿猎虎,有时候也猎人,老了就带着女人们干活,抓貂鼠,抓鱼。」 说话间,一身青色皮裘大氅的耶律延禧,吸引了顺国部民的目光,众人都是第一次见到皇帝,一时都愣了在那,不知该如何动作。 第36章 难得闲暇 告别了纥海,耶律延禧继续在军营中巡视着,不时去试试兵士的弓箭保养是否得当,看看马匹的临时暖棚搭建的是否结实。 如此溜达的两个时辰,一名乌古敌烈飞骑送来了女直分兵的情报。 一股两千余人朝西钻进了山区,飞骑不熟地形,没敢贸然跟踪,一股进三千人出铁利府向北,且留了拦子马在后,飞骑亦无法跟上探查。 耶律延禧读完后,心中并无波动,既然决定以不变应万变,那便由着完颜阿骨打自己瞎折腾去。 但出于必要,还是带着情报回到了牙帐,顺路将前来禀报午后出发的耶律余睹等四人留下,一同用午膳。 行军之中,这午膳便也简单了,此次出征仓促,耶律延禧只带了随身御厨和奉御,将尚食局留在了广平淀,因而只有乳酪乳茶并炒米肉乾,围着牙帐中的火堆,随意的吃了些。 「陛下,臣听萧朵说,去龙泉府的半路上,有条山路,能绕过龙泉府背后群山,钻到女直称海兰窝集的一条河去,完颜阿骨打会不会想从这里绕过来袭击粮队啊。」 耶律余睹一边吃,一边和皇帝说着,但一旁的萧朵却补充道。 「陛下别听余睹都统的,那个河谷绕出去是按出虎水方向,连渤州都绕不过去。」 「那再找条路直接向北穿过去不就是铁利府了。」 「你去找啊。」 萧朵没好气,把耶律余睹噎了一口,却也不敢发作,毕竟他还要指望着萧朵给指路让他立功呢。 却教皇帝心里偷偷笑了起来,这萧朵已不是初见时那个小心翼翼的低级军官了,如今这个活地图的地位水涨船高,更兼得此前奇袭通州府一事,在军中越传越神,让这位黑瘦青年渐渐建立了地位起来。 「回离保会不会就是走的这条路?」 但还是出面给耶律余睹解了围。 「应该是,但臣有点不明白,回离保都统是怎么解决后勤补给问题的?」 「朕许了他一些便利,但这一路都是山,应是了无人烟吧,朕也有些奇怪。」 看得出来这个问题已经困扰萧朵许久了,皇帝的说辞也没能打消萧朵的疑虑,在那皱眉撕扯着肉乾。 「陛下,关于后勤补给,臣有些想法,但需要再验证下,再过些日子臣再报给陛下。」 这个问题简直说到了耶律延禧心坎上。 他原本以为,游牧部族应该是纵横驰骋俾睨四方才对,但如今看,正兵的作战半径仍是在七八天的补给周期内,并未如匈奴或者早期的契丹人一样,动辄南下千里,又不需后方补给。 虽是没有了打草谷这个劫掠之策,以及女直部族分散山区,但作为骑兵部队,这个周期还是太短了些。 要么学学后世的铁木真,赶着牛羊跟在大军身后? 例行胡思乱想起来,时间就过的更快了些,诸人俱已吃饱喝足了,皇帝还在那一根一根的咬着肉丝。 萧瑟瑟戳了戳耶律延禧,这才教皇帝抽离出来,引了诸人出帐,送了耶律余睹并辟离斡里剌和萧朵一行四人。 「克虏应该也快要到了吧。」 「此时应已抵达北跋,三日后应可与陛下汇合。」 萧迭里一旁回复道。 「好,趁这几天好生休息,接下来就要连续行军了,将战马养肥一些。」 诸人领命而去,耶律延禧看着四散而去的将领,一时竟无聊了起来。 再过几天,便要进入十二月了,自己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半年有余,却几乎未曾享受过什么皇帝福利,终日都在奔波中,渐进春节,不免让他生出几分惆怅来。 契丹人也是要过春节的,只不过此时还没有这个名字,年底年初,辽的习俗是乃捏咿叽,亦即正旦,这个节庆,他身为皇帝,是必须要赶回广平淀的。 除夕夜,需要他来主持岁除仪和惊鬼仪,次日正旦,则是一场盛大的朝会,届时百官齐聚,各国使臣亦在此时抵达广平淀,向大辽皇帝朝贺。 而除了正月初一到初七的新年庆典,契丹人还有个极为古怪却十分有趣的习俗,放偷。 正月十三,十四,十五三天,整个大辽,偷盗无罪。 当然,并不是真正的偷窃,乃是一种全民性质的社交娱乐活动,连历代皇帝也不能免俗,甚至连声名赫赫的辽圣宗都参与过此俗,当时摄政的承天太后萧绰,还专门给这儿子铸了压岁钱,前后刻着「龟鹤齐寿,我儿偷样」。 第37章 大军徐行 待耶律克虏赶到,耶律延禧将顺国堡防卫交于他,并亦使他这一万一千人修整两天,自己领了万余人浩浩荡荡的北上了。 除却七十名精锐宿卫,和长随皇帝身边的一千贵族子弟骑兵外,诸军已经隐隐有了建制模样。 耶律习泥烈与萧伯纳领铁林军五百人,人马俱铁甲,其中两百枪骑兵俱为大食马,三百斧矛骑兵为西夏马。 萧瑟瑟的两百私军,如今在萧仲恭挑选孩儿班精壮三百加入后,亦是五百之数,历练几阵,便是一支精兵坯子。 耶律大石领安远军精锐两千,萧图木领高阳军两千,鳖里阿钵领奚部兵三千。 而阿鹘产的两千人,最惹人注目,各种五花八门的自制皮甲,人人背上都背了一袋投矛,手上多持铁斧长矛,一股蛮荒气息,与其他诸兵格格不入,却无人敢小视。 无他,这群顺国部女直,许是阿鹘产的作战风格所致,竟是个个精善投矛,三支重投矛,五支普通投矛,自三十步外开始投射,到十五步时,一边冲锋一边掷出更大一号的重投矛,演练时看的诸将咂舌。 有了这支部队,再配合鳖里阿钵的山地兵,再遇完颜部,即便在山林中亦可一战了。 前行三日,路上果然与萧朵所言相仿,完颜部仿佛突然消失了一般,即便在极易伏击的河湾处,也未曾遇袭,大军安然的抵达了龙泉府。 这是一座规模宏大的废墟。 仿照长安修建的郭城,皇城,宫城三重规制,土石混筑的城墙依然屹立,但在近两百年的岁月侵蚀下,已经有不少损坏了,生满了杂草,木质的门楼和望楼早已腐朽,只剩下一些基柱立在残垣之间。 城内的街巷,在俱已垮塌的房屋之间仍依稀可见,而再向内的皇城和皇宫,则显然经过了一场大火,建筑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了灰黑的焦木,半埋在尘埃里。 王朝更替,兴亡相继。 若他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再过十几年,上京城亦将成为如此模样。 耶律延禧闭上了眼睛,回想起自己后世见过的那片荒芜土地,若不是城墙土堆尚在,谁能知道那里竟是辽上京城的遗址呢,女直崛起后,直接踏平了上京,一把大火将整座城市烧的灰飞烟灭,寸瓦不遗。 皇帝久久不语,诸将亦心有所感,四下环视着,只是萧伯纳孩子心性,竟带着习泥烈捡了几枚铜钱回来递给了他,这也让耶律延禧从神游中回过神来,而一旁的萧迭里,小心的递上了军报。 渤州府已开城等待迎接皇帝,耶律棠古也于四天前攻入了完颜部老巢,汇合了回离保。 顺利的让人心下不安。 耶律延禧想了整晚,亦搞不明白完颜阿骨打还能有什么算计,但如今一万四千精兵在侧,也不需要再做什么奇计了,次日一早,命耶律余睹领着辟离和斡里剌,三千人为先锋,开向了渤州府。 而他自己,却是暂留在了龙泉府,遣人去叫大药师奴了。 耶律延禧一直在思索控制东北的中心设在何处,而这个龙泉府,背山面河,又有大片的土地可耕种,所处位置亦在女直诸部中心,正是个理想的重镇所在。 待战后,迁移一部分契丹罪臣子弟,许以年限除其奴籍,再迁一部分顺国部民,混杂一些其他女直,或许还可以让大药师奴带一些渤海人回归故地。 如此,这座城市便可以运转起来,以之为堡链中心,北控五国部,南接顺国堡,西接按出虎水,可以为东北之首城了。 他转头看向耶律大石,这位计划中的东北大总管,亦迎着皇帝的目光点了点头。 「大石,你领安远军,暂驻此处,待后续大药师奴抵达,你与他商议一番,拿出个重建方略来。」 随后,耶律延禧将自己对于恢复人口的想法简单说了一下,而将耶律大石留在这里,不仅仅是未来考量,当下,他也需要保证粮道畅通。 毕竟,铁利府,他是一定要去的。 次日一早,耶律延禧整军再度向渤州府出发,这一路却是好走的多,俱是大片的平原,不到两天,就抵达了渤州。 渤州府乃是一座建在扑燕水河湾的一座小城,城墙早已失修,空余了一圈土围,向西有山谷与按出虎水连接,是完颜部东出的重要所在,然则这里如今已是一座空城,只有些不愿迁走的熟女直居民仍留在此地,一番询问亦是不知完颜部去向。 在此修整了一日,次日一早,萧朵散出去铁利府的远探军,带了个铁骊国大王的消息回来。 第38章 夜幕决战 冬季的深夜,不闻虫鸣鸟声。 十几天来,完颜部人连影子都没见到,早教诸军放松了下来,而连日行军的疲累,亦是让大营里响着此起彼伏的鼾声。 只有些许值夜兵丁三两巡逻着,除此之外,便只有领了皇帝命令的耶律高八,领了五个宿卫,状作无意的巡视在铁骊国使团帐篷周围。 一个微弱的金石交击之声,些微扰动着静寂的夜幕,传到了耶律高八的耳朵里。 他当即停下了脚步,皱眉看向声音方向,却正是铁骊国使团一侧,耶律高八轻轻抽出腰刀,领着宿卫放低姿势,朝着那座大帐潜了过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然刚走到半路,却见猛然一阵火光骤起,随后,十余人自帐篷中冲出,俱执油瓶火把,四下纵起火来。 耶律高八大惊,迅速上前砍杀了就近一人,然其余人等却已四散而去,一时间大营西角竟是火光冲天,值夜兵丁的金锣声当即响起,高喊着走水,引了守卫营寨西侧的诸兵卫朝此间奔了过来。 「敌袭!不是走水!敌袭!吹角!」 但耶律高八的大喊,在嘈杂的人声锣声中并未传出多远,他当即命令随身宿卫四下追捕,自己冲向了值夜兵丁,夺了其腰间牛角号,猛的用力,一声低沉悠远的号声,霎时飘扬在营地中。 然而,已经晚了。 大地已在颤动,一支骑兵,在不远处,听闻号声后,纷纷燃起了火把,呼号着朝大营猛冲了过来。 随后是南侧又有一支骑兵,西北侧还有一支,渤州府里亦响了女直人尖锐的吹金。 一时间,西,南,北,三面皆乱。 女直夜袭。 耶律延禧急出帐来,望了一眼西面,火光借着北风,已然席卷了整个西营,正向南面舔舐而去,那里是鳖里阿钵驻扎的方向,而南边萧图木所在营地,火势弱一些,然喊杀声却是更加震天。 北方与渤州府相连的顺国部铁熊军略微安静一些,但还是远远见了一个火把长龙自城中涌出,只有东侧铁林军等驻扎所在安静无比。 他急令侍卫为他着甲,萧瑟瑟也回头去寻武侍女了。 「传令铁林军和萧仲恭,立刻集结披挂!」 一名侍卫领命去了,与正赶回来的耶律高八撞了满怀。 「陛下,女直骑兵分了多路奇袭西营,每路人数都不过百人左右,四下放火,鳖里阿钵难以整军,奚部兵陷入乱战!」 「去找萧仲恭,命其快速集结子弟骑兵驰援,铁林军披挂完整后来护牙帐。」 此前侍卫再领命疾驰而去。 「阿鹘产,命铁熊军向朕的牙帐集结。」 这蛮熊当即大步北去,余下七十宿卫,舍了战马,以步战之法,挂好身上铁链,作了三个圆环,将耶律延禧护在了中间。 然最先赶来护驾的,却是萧瑟瑟的两百余私兵,这也让耶律延禧略微松了一口气,随后细细打量起战场来。 西侧十数路女直骑兵,并未与鳖里阿钵所部缠斗,火光长龙,正在向南侧蔓延,而南方与萧图木交战的,似是下马的步兵,远远看着好似已经列了阵线在推进。 高阳军虽已作反应,但却来不及集结,背后又有来敌,只得数人或十几人权作一队,舍了步兵回身朝女直骑兵冲去。 而鳖里阿钵方以为可以喘息,却又有数百骑从黑暗中现身,再度冲散了奚部兵,一时两个方向全部乱做了一团。 「萧仲恭还没整……」 耶律延禧心中焦急,然而话刚出口,却被北方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惊转过身。 「呼啊!」 这是顺国部民整队冲锋时才会发出的呼喊,而其对面,自渤州城里出来的,竟然是一队队铁甲方阵。 完颜阿骨打! 这疯子! 一阵寒流自脚心袭到头顶,但此时不是懊悔自己大意的时候了,他急令萧磨鲁堇。 「速去支援铁熊军,务必打乱女直铁甲阵型。」 萧磨鲁堇马上领命,远远看了一眼阵线,引了五百余起兵朝东北方向驰去,而萧仲恭此时终是整了一部分子弟骑兵,来到皇帝面前,耶律延禧四下看了看。 三面都乱了。 第39章 名将入阵 如何都是个被夹击的局面了。 耶律延禧两侧看了下,南面百余人,陆续还有女直骑兵摆脱高阳军和子弟骑兵的纠缠,跟在了那员将领后面。 东侧亦有百余人,领头一员将领身形魁梧,体格壮硕,挥舞着一杆铁枪,在大道上结了个锋矢阵型,当先冲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皇帝略微思索了一下。 南方那员将领若将骑兵主力引来,反倒解了萧图木与萧仲恭当面压力,若皇帝遇袭,其定会从后支援过来,东侧这一将孤身突入,且只有百余人。 他举起铁枪,向东压下,铁林骑卫即刻变幻阵型,围在皇帝身前的斧矛骑兵拔马转向迎向东侧,原本朝北侧的两百枪骑,则由习泥烈引着自皇帝身侧东出。 战马开始提速。 「杀辽皇,赏勃堇!」 那将领马上高呼着,引着身边几骑着甲骑士当先,冲锋起来。 然斧矛骑兵并未强行提速冲锋,而是在跑步中投了一轮又一轮的投矛出去,射落了那将领身边一员副将,余下的落入后阵中。 而侧面的枪骑,借势自这队骑兵北侧斜斜冲向了其阵中,蹄声隆隆,长枪溅血,卷起一阵血浪,将百人骑队分为了两节,然那女直将领竟视之无物,带着残余的三十余骑仍是向皇帝冲将过来。 南方那名精悍的女直将领见状,亦提前开始了冲锋,目标亦是直指耶律延禧。 皇帝侧眼瞥了一下,令身旁的萧伯纳吹了金龙角,斧矛骑兵执斧在手,拱卫着皇帝迎向了当面女直将领,将南方那将甩在了身后。 与枪骑兵不同,斧骑入阵,好似一股血肉罡风,少数着甲的女直骑兵,亦被沉重的大斧劈下马来,被后续奔驰的西夏马踏过,几为肉泥。 然领头那将,手中铁枪挥舞,左挡右刺,竟是带了两人冲了出来,一如昔日在益褪水的完颜银术可一般,杀入了宿卫之中,与皇帝相隔不过几步。 耶律高八挺枪迎了上去,然放单竟是难敌,只得数名宿卫将其围住,甩了绳套出去,将之拉下了马来。 然此时,自南而来那员女直悍将,亦已越过了皇帝牙帐,在六七十步外远远看着这边,此时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两百余人,见这边一将已然被擒,正欲整队冲锋。 「休要管我,向北!向北!」 这魁梧的女直将领大喊出声,教耶律延禧大惊,他这支人马具甲的铁骑,寻常几百人还当真不惧。 但北方如今本就支拙,全靠萧磨鲁堇的骑兵左右冲突才维持着战线,若教这支队伍冲过去,铁熊军必将溃败。 「习泥烈!拦住他!」 他急吼出声。 但铁林骑卫战马,背上连人带甲两三百斤,哪里比得过这支轻骑的速度,须臾间,这一员将领便自后穿透了铁熊军阵线,朝着萧磨鲁堇仅剩下四百余人的骑兵冲去。 阿鹘产即便未经战阵训练,也知道此时已是难敌了,他奋力一斧劈退此前与他鏖战在一起的女直将领,正要呼喝士兵后退,却再度听见了身后隆隆的马蹄声。 回身一看,却是耶律习泥烈当先,领了两百铁林枪骑排了一个两排锥阵,一边小跑一边急急朝他摆手。 阿鹘产会意,迅速招呼兵士让出了正面中间一线,女直步兵远远见着这股乌黑的洪流,亦迅速收紧了阵型,包皮木盾在前,长矛兵在后以身体抵住盾兵,再将手中长矛探出,结了个刺猬阵。 即便是披甲重骑,硬冲此阵也必将付出巨大伤亡。 萧磨鲁堇看的心急,当即强行摆脱了与他缠斗的骑兵,付出了不小代价,带着一队百余人调头朝这盾阵后方冲了过去。 而女直步阵之后,一直屹立在火把下指挥军阵的魁梧身影,终于动了。 「银术可,抵住前军。」 他朝步阵喊了一声,随后领着身边数十亲卫,迎向了萧磨鲁堇。 即便萧磨鲁堇所领乃是乌古敌烈精锐,在这数十女直精兵面前,却一个照面就落了下风,一番冲击便折了十数人,反观那数十亲卫,竟似无恙一般。 而此时,耶律习泥烈已然领着铁林枪骑开始袭步,在五丈外开始了冲锋。 枪骑所用,皆为柔韧与硬度俱佳的白杆大枪,其中跟着习泥烈的几员壮汉,手上则是浑铁长枪,借着马势,破穿木盾几无阻碍,甚至连人一起挑到了半空。 第40章 惨胜之余 「陛下!鳖里阿钵详稳……重伤不治,已经去了。」 「陛下!萧图木详稳身被三枪,中两箭,重伤昏迷!」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正在思考是否让鳖里阿钵乘胜入山追击的耶律延禧,如遭雷击。 算上萧磨鲁堇,一战失了三员战将,这让皇帝心如刀绞,然反观女直,除了几个被俘的,却未有一员将领战死。 他手中握拳,眼欲喷火。 「太医!速去医治萧图木,他死了朕拿你是问!」 一个随在皇帝身后的披甲老人闻言急急返回帐篷,取了药箱便由高阳军士引着南去了。 从最冷酷的政治角度上来说,耶律延禧决不能使萧图木死在这里,这是皇帐后族,第一个站出来支持他的大族,若萧图木折了,他不仅无法和述律氏交代,在诸世系面前,亦或许失了信心。 更何况高阳军此前就已经付出了巨大代价。 而鳖里阿钵与萧磨鲁堇,相比之下政治代价就要小的多了,但尤其是鳖里阿钵,自己需要给奚部一个交代了。 他心中惆怅,命萧迭里尽快传信耶律余睹并耶律大石,命其防备,随后统计战损,又令耶律高八将各路被俘女直将军带来,便引马冲向南方,欲要去寻萧图木,却被萧瑟瑟阻住了。 「陛下此时应立升龙旗于牙帐,以安军心。」 耶律延禧思量了一下,确有道理,因而引兵踱向了牙帐,等着接收各方回报。 待一众俘虏带到,耶律延禧从中认出两个熟人来。 一个是年轻的完颜希尹,似是被投枪射中了,草草做了治疗,跟在了那员自东而来直取皇帝的魁梧悍将身后,另一个却稍有趣起来。 完颜银术可,又被他给抓了。 耶律延禧当即起身上前,扶了完颜希尹起来。 「希尹?!伤的重不重?来朕看看,太医,太医呢!」 太医哪会分身术,此时还在诊治着昏迷的萧图木呢。 「高八,松绑,给希尹找个高墩!」 完颜希尹心中愤怒,然身在敌营,却已非使臣身份,又待何如,只得被耶律高八强行摁在了高墩上,只是耶律高八刚松开手,这完颜希尹当即就弹了起来,扬起下巴傲然立着。 「哎呀希尹,别生气,你这不是受伤了,身体要紧,快坐下。」 「皇帝陛下就不怕我暴起杀了你!」 耶律延禧愣了下,随后看了看完颜希尹的身板。 「你打不过我,来先坐。」 「哼!老叔说的果然没错!」 一旁那位将习泥烈扫于马下的年轻将军,冷哼一声道,被皱眉的完颜银术可撞了一下,闭嘴了。 耶律延禧哪里注意不到这细节,却没理他,只瞥了一眼,继续对着完颜希尹。 「朕听说你被砍了一刀,伤在哪了,不过看你样子,应是不重吧。」 这教完颜希尹呆了片刻,才想起来此前之计。 「那是骗你的,你这狗皇帝竟然也信。」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过朕这就要问问这位假太保了,你诈投我军营就罢了,干嘛编造这么个谎言出来,平白教朕担心!」 皇帝说着,看向了几人后方,那个此前以铁骊国太保身份混入军营放火的汉子,如今此人哪还有之前的唯唯诺诺,正在那怒目而视。 「说吧,银术可和希尹朕认得,你们几人分别是谁。」 几人自然是不说话的。 「那便明日射鬼箭了,高八,除了希尹和银术可,都带下去!」 耶律高八便要上前,而完颜希尹和完颜银术可几乎同时发话。 「不可!」 两人对视一眼,完颜希尹叹了口气,起身上前。 「此乃我主次子,完颜宗望,皇帝陛下不可慢待。」 完颜希尹指向银术可身边的年轻将领。 「此……」 他看了看身边这位魁梧壮汉,见其冷眼望了过来,可如今又能怎样呢,完颜希尹闭眼深吸了一口气。 第41章 激越尾韵 待完颜斡鲁古也被带离牙帐,耶律延禧脸上那些作伪的神态,终是放了下来。 厮杀声,金铁交击声,锐器入肉,钝器断骨,诸般种种,俱都涌了上来,让耶律延禧有几分恍惚。 「伤亡还没统计出来么?」 他长吸了一口气,转身问着,耶律高八摇了摇头。 「你去盯着。」 耶律高八当即领命出帐去了,帐里除了皇帝近侍和宿卫,便只剩下了耶律延禧和完颜宗翰,完颜希尹三人。 良久,见皇帝迟迟不语的萧瑟瑟,上前挽了挽皇帝臂膀,教耶律延禧回过了神来,微微笑了下,拍了拍萧瑟瑟的手,转头看向了完颜希尹。 「希尹,今晚这夜袭,是谁的主意。」 完颜希尹哪里可能会答,只是坐在那里不语,却是完颜宗翰抬头看了看皇帝。 「是我的主意,皇帝陛下可是想要以我祭奠你的将士。」 耶律延禧转眼看着这位雄壮的男子,但眼中并没有愤怒神色,反是惆怅更多些。 「杀了你,能把朕的将士还回来么?」 皇帝走到了完颜宗翰身旁,两侧的侍卫当即欲要上前护着皇帝,被其抬手阻止了。 他远远的望着帐外,那恢弘的群山。 「宗翰,朕的志愿,是要去看你们所有人都没看过的风景,朕要建立一个空前强大的帝国。」 「在北海以北,是一片广袤的荒原,在这荒原之外,有一片浮在海上的冰陆,如今最耐寒的皮裘,都顶不住那里的雪风。」 「在甘州回鹘以西,有着更加辽阔的大地,那里还有很多国家等着朕去征服。」 「一直向西,有个地方叫做欧罗巴,那里的人,皮肤苍白,金发蓝眼,亦建立了与朕的大辽不相上下的帝国,有着堪比朕的铁林军的强大骑士。」 「而在中途转南,是一片巨大无比的沙漠,其中的绿洲上,诞生了同样辉煌的文明,那里的人,有欧罗巴一样的白色皮肤,还有棕色,红色,甚至黑色的皮肤,有你们从未见过的漂亮姑娘,有极为雄壮的战马。」 耶律延禧顿了顿,抬手指向东。 「以及,从这里向东,在这个时代,应该可以跨过一片冰桥,抵达另一个大陆。」 「那里有与人同高的巨狼,有展翅丈余的雄鹰,有比中原还要辽阔的平原,有比这东北群山还要险峻的魔鬼山峰,有奇异的被称为玉米和辣椒的东西,那是一座自然的宝库。」 皇帝缓缓放下了手。 「但是朕,怕这副身体走不到那么远了,所以朕要让朕的子民去看,让你们,和你们的后代,随着朕的契丹子民一起去看。」 「这一路上,必然将是无数的艰难险阻,也还将会有很多人如今日一样战死,但是……」 「朕仍要去看!」 他激动了起来,好似一个孩子发现了珍宝一般。 「朕要领着朕的子民们,去品尝最醇厚的烈酒,最美味的大餐,去享受最辉煌的胜利,最漂亮的美人,朕要让朕的后代,让这大辽,乃至南面的宋,西面的夏,和你们这些女直,一同去见识这个世界的广袤。」 「朕!要把征服这两个字,从朕开始,刻印在我们这些黄皮肤的龙种骨子里!」 「朕会死,朕的儿子们也会死,但是这股精神,不能死!朕不准!」 耶律延禧抽出腰刀,高高举起。 「朕要让这世界,从此以后,牢牢的刻上东方征服者的名字,朕知道,在百年后,或许还会有一个人崛起,延续朕的大业,朕要给他,给后世所有的英雄们,立下一个皇帝的榜样,向西,向南,向北,向东!」 「即为皇帝,则必要征伐四方!既为黄皮肤的龙种,则必要称霸这个世界!」 他挥刀入鞘,随后解下,递给了完颜宗翰。 「所以,朕不会杀你,朕知道,这一路,你和希尹一定会陪在朕的身旁。」 「因为……你,亦是王者。」 「朕想封你为这东北王,但是这太小看你了,朕知道,你还能带着朕的子民,去征服更加广阔的疆土,来吧,接刀,未来,朕把一个国家封给你,让你在最富庶最肥美的草原,麾下带甲十万,统领亿万子民,做朕的国主,如何!」 完颜宗翰不可置信的看着耶律延禧,呆在了那里。 第42章 战损战功 待耶律延禧赶到南营,萧仲恭刚刚把追击的士兵收拢完毕,正要回营。 皇帝遂将其留在了身边,细细听着这一路的军报。 「陛下,南面之敌极为强悍,应是女直主力,所幸步军居多,高阳军与子弟骑兵战果还算丰厚,但高阳军损失亦是极巨。」 「数字。」 萧仲恭顿了一下,才回禀道。 「回陛下,应有近千之数。」 本书首发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耶律延禧猛然转头,脸上惊愕与心痛几难遮掩。 「多少?」 「回陛下,确有此数,还有些重伤的未及统计。」 见皇帝未作言语,萧仲恭略微组织了下,继续说道。 「陛下,其时极为混乱,高阳军各自为战,分了约有十几个战团,各自以数十骑为一波反覆冲击女直步阵。」 「然这一路似有准备而来,长兵极多,加之背后被西路骑兵突击,高阳军伤亡极巨,待臣来援,四下分兵,萧图木详稳这才堪堪稳住了战线。」 「但那员女直战将突出,即便是臣也被杀了个措手不及,萧图木详稳几个回合便被那将挑于马下,高阳军因之而乱,臣只得添了后备的子弟骑兵上去。」 要说这场夜战,耶律延禧印象最为深刻的,无疑是这个从南突到北,杀穿了整个辽军战线的悍将。 「可知那员将领是谁。」 「按照俘虏所说,应是完颜娄室。」 是了,果然是这位与完颜宗翰齐名的女直名将。 一边说着,两人已然来到了萧图木的营帐,太医此时已经包扎完毕,正要出帐。 「萧图木详稳伤势如何?」 猛然撞见皇帝,这教太医腿都颤了颤。 「回,回陛下,尚需静养观察,若无续发肠痈及骨痈疽,性命应是无虞,但即便痊愈,也难再骑马征战了。」 耶律延禧皱眉。 「说详细点。」 「回陛下,萧图木详稳腹中一枪,左腿被战马压断,臣已用药缝合,绑了夹板,应着其静心修养,万不可移动。」 太医不敢说,然皇帝心中如何不知。 萧图木虽是清醒了,但此般重伤,在这个时代,已经行走在鬼门关了。 他急急入帐来到萧图木身旁,按住了还想要挣扎起身的萧图木,好生安慰了几句。 但看着渗血的伤口,他一个毫无医学经验的穿越皇帝,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搜肠刮肚的想了许久,只是说了两句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太医,凡所有覆盖伤口之物,无论针线与裹布,均需要在沸水中煮过,伤者所饮之水,均加入少许盐和糖。」 太医愣了片刻,却见皇帝怒目看了过来,赶紧应下,随后着身边两个医官赶紧按照皇帝吩咐去做。 「图木,你好生养伤,切不可挪动,大军就暂时驻扎在此,等你痊愈了再行拔营。」 「陛下,高阳军……」 「朕会亲自安排,你好好养伤,可好?不要说话了,一会朕遣几个内侍来好生看护你,不要心急。」 「知不知道,这次咱们抓了大鱼,朕把完颜宗翰抓住了,这可是完颜阿骨打的左膀右臂,国相系的主干之将,加之杀伤俘虏女直士兵甚众,完颜部这下再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你与阿钵,乃是此战首功,且养着,来日好来找朕讨要封赏。」 一言说的萧图木脸上浮了笑容出来,虽又因伤口疼痛龇牙咧嘴,却也未曾削减笑意。 皇帝也笑着,拍了拍萧图木的手,便转身出帐去了。 但心中却在暗暗的祈祷着,一定要挺过去啊! 他心下沉重,再无巡视之心,引着宿卫踱回了牙帐。 收拢了铁熊军的阿鹘产此时也已经等在了牙帐里,与他一同的,还有胳膊缠着裹帘的习泥烈,皇帝没好气的白了一眼这大皇子,直入了帐中。 诸将随后陆续入帐,萧迭里也大概计算了战损,上前报了起来。 「陛下,诸军合计战死者,应有两千余,其中高阳军两千人重伤战死者近半,奚部兵四千人重伤战死者亦超千人,铁熊军约四百余人,子弟骑兵约两百余人。」 第43章 大辽凶仪 看着一脸懵懂的习泥烈,耶律延禧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了。 他本想指责这孩子莽撞的领着铁林骑卫,冲了防守严密的步兵阵线,但突然反应过来,在这个时代的辽军,作战还真就是这么个路数。 骑兵分队,一队一队的去不间断的冲锋,直到把步兵阵线撕开缺口,然后一拥而上。 开国太祖耶律阿保机是这么做的,契丹战神耶律休哥也是这么做的,连自己在益褪水也这么做的。 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反倒是萧瑟瑟见皇帝脸色阴晴不定,上前低声说了一句。 「陛下,不可指责习泥烈,亦不可太过偏袒铁林骑卫了,会教众将士寒心。」 皇帝恍然。 只得关切的问了问。 「伤的重不重?」 脸上却还板着。 「回父皇,不重。」 「能不重么?!断了两根骨头!」 萧瑟瑟白了一眼耶律延禧,上前掺住耶律习泥烈,教这孩子有些受宠若惊,一边被萧瑟瑟关切的问着,眼睛还时不时的瞥向上首的皇帝。 耶律延禧也头疼。 行军作战,治国安民,至少这些在书上都写过,但……怎么做个后爹,这事儿没人能教啊。 况且自己这具身体的本尊,早已在习泥烈心中有了固化印象,一个不怎么理孩子的,严厉甚至严酷的皇帝父亲。 和习泥烈形影不离的萧伯纳,看看皇帝,看看习泥烈,眼睛里好一番茫然,琢磨了好一会,壮着胆子走到了皇帝面前。 「陛下,臣下次也想和习泥烈一同上战场,哥哥英武,实在教伯纳羡慕!」 「英武个……」 耶律延禧本能的想要骂出口,却被萧瑟瑟一双冷眼射了过来,后半句卡在了喉咙里。 「英武,英武……来,习泥烈,让朕看看。」 习泥烈有些瑟缩的走上前去,皇帝亦从座位上走了下来。 「肋骨倒还好,这臂骨……伤筋动骨一百天,三个月内,切不可使力,听到了么?好生养着,伯纳,看紧你习泥烈哥哥,不准他用这左臂。」 「好!」 萧伯纳眼见皇帝面色缓了下来,高兴的点了点头,习泥烈却愣在了那,看着这个面色和蔼的皇帝,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这孩子,还不谢过你父皇。」 萧瑟瑟推了习泥烈一把。 「儿臣,儿臣谢父皇关心,一定早日痊愈。」 耶律延禧微笑着,好似摸到了些门道,这孩子,端的是缺少父爱啊。 他上前摸了摸习泥烈的光头。 「好了,去吧,但也别闲着,去好生安顿铁林骑卫将士。」 习泥烈目光中泛了几分神采出来,此前皇帝只让他跟着铁林骑卫,从未说过将这支军队交给他,但这句话说出口,意味却是完全不同了。 皇帝默认了习泥烈是铁林骑卫的详稳。 「谨遵父皇之命!」 随后习泥烈脸上终是忍不住笑了起来,转头看了看萧伯纳,两个孩子兴奋的朝帐外跑去了。 「慢点!别伤了肋骨!」 萧瑟瑟在身后急道,但还哪有孩子的身影了,随后,这将军妃子转头看向耶律延禧,一脸愠色。 「陛下!你怎么老是要针对习泥烈!」 耶律延禧赧然,这事儿你得问本尊去啊! 「瑟瑟,你说,铁林骑卫还需要再扩军么?朕觉得,五百个似乎也够了。」 萧瑟瑟闻言皱起眉来,思虑片刻才开口。 「陛下,臣妾不懂,只是随口说说,臣妾觉得要扩,铁林骑卫不仅仅是陛下亲军,更是大辽的门面。」 「陛下也看到了,铁林骑卫出阵两次,皆能化腐朽为神奇,在关键时刻能够逆转战局,这样一支军队在战场上,即便只陪在陛下身边,亦能给敌人以压力。」 「此番夜袭,若不是铁林骑卫,那完颜宗翰和完颜娄室的突袭,未必不能得逞,五百骑卫尚且如此,一千呢,三千呢?若对上南朝那些铁罐子步兵,和夏国的瘊子甲骑兵,陛下这支铁林军,才是能一锤定音的力量。」 耶律延禧不语,实则心下亦是犹豫,此次夜战,反倒是完颜阿骨打将本应大辽擅长的骑兵突袭,玩出了好一番花样,自己这边,若不是高阳军拼死奋战,和铁熊军这支奇兵,胜负之数还未必可说。 第44章 东北初定 待次日,太阳日上三竿了,耶律延禧才悠悠转醒。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而萧瑟瑟却压在他身上,犹在酣睡,教皇帝微微笑了起来。 这将军妃子,昨夜从西营喝到南营,从东营喝到北营,端的是个好酒量,连阿鹘产都被她灌的偷偷跑了。 他轻轻抚着萧瑟瑟的背,望着篷顶,开始思索起此战之后的布置来。 完颜阿骨打短期是无力再主动进攻了,如今按出虎水已经被占,铁骊国归降也只是时间问题,阿骨打只能向北逃窜,但五国部仍在大辽控制下,且棠古大将军已经东出五国头城,准备在那里驻屯。 此后,便是搜山检野,追亡逐北,只不过一朝没拿住完颜阿骨打,便不算完。 然而此时已是十二月初,他这个皇帝,也差不多该班师回广平淀,去处理此前未收尾的诸多政事变动了。 萧图木还不能动弹,耶律辟离和斡里剌,暂时也需要留在东北,加上耶律大石,大药师奴,张通古等等,刚刚组建起来的班底,却还不能覆盖整个东北,让他稍有烦躁。 要不要让耶律克虏直接去东京呢? 这一次远征,耶律克虏光赶路了……竟是一场仗都没打,想来军中怨气应是不小,就不使其再跟着自己乱跑了,稳住东京府局势,目前可用的还只有这位他最信任的将领能做到。 奚部兵,让回离保决定,后续清理完颜部,还需要这支山地兵,虽然失了鳖里阿钵,但回离保的奚部大王任命,萧陶苏斡应该快要商议好了吧,应也可以稳住军心。 这边刚刚思定,贪杯的萧瑟瑟迷糊着醒了过来,一抬头,见皇帝正戏谑的看着她,当即脸色一红,埋进了被窝里。 「好啦,起来了,太阳高照了都。」 萧瑟瑟低着头爬起来,淅淅索索的穿着衣服,又回身服侍皇帝穿好袍子,便头也不回的喊了两个武侍女跑出去烧火煮茶了。 看的耶律延禧一阵发笑。 用过午膳,耶律延禧将诸将俱都召集了过来,把自己上午所想一一说出,高阳军和奚部军各自来了副将,自是由皇帝决定,但阿鹘产听了半天,却没听到自己的名字,不由惶然。 「陛下,额呢,额得跟着陛下回去是不?」 「你一个顺国大王天天跟着朕干嘛?」 「额不是大王,陛下说话不算话,额是陛下铁熊军那啥来着,都监,额要跟着陛下。」 一言却是让耶律延禧想起来了此前任命之事,自己竟然忘了,不由噎了一口气在喉咙里,耶律高八自然在旁边又在指摘阿鹘产对皇帝不敬,教耶律延禧挠了挠头。 这高八,怎么就和阿鹘产杠上了呢。 「也罢,那你就跟朕走,顺国部,以后朕安排人帮着纥海安置。」 阿鹘产高兴起来,却也没忘了朝耶律高八哼了一声。 耶律延禧余光瞥了一眼。 这面瘫宿卫嘴角又挑了一下。 「迭里,传信,给棠古大将军,报此战之果,命其卡住五国头城,搜检完颜部余孽。」 「给回离保都统,朕仍许其自决之权,此地三千奚部兵,由他调遣,但信里也要说明,这三千人已经跟着朕打了半年了,是否回奚部修整,由他决定,对了,他所说后勤之法,早日呈给朕。」 「给余睹传信,命其占住铁利府后,配合棠古大将军搜检完颜阿骨打,但需切记不可冒进,命萧朵暂留铁利府,配合余睹,然选拔远探军不可懈怠。」 如今堂下,几无主将,因而也没人建言什么,各自领命去了,余下了宫帐军的将领们,耶律延禧左右看了看,似乎能留守渤州的,就只剩下萧仲恭,却是太年轻了些。 耶律高八和萧迭里必然是要随在他身侧的,阿鹘产这张膏药是黏住他了,亦甩不掉,习泥烈和萧伯纳则更是孩子,原本他属意的是萧图木或鳖里阿钵二选一,但如今…… 「仲恭,朕将子弟骑兵留给你,暂且充作皮室军吧,代朕驻守渤州,接应龙泉府的耶律大石,你可愿意?」 怎么会不愿意呢,一个二十二岁的将领,就能领兵坐镇一方,即便在契丹世选的体系里,也是极为出格了,萧仲恭当即领命,称不负厚望一类。 「高阳军和奚部兵亦暂驻此地,其中高阳军同归你调遣,这渤州,是连接铁利府和顺国堡的咽喉,你当要沉稳,于本地女直,招抚为主,威慑在次,明白了么?」 第45章 宗翰问答 此后两日,耶律延禧一边巡视诸军,一边做着回广平淀的准备。 但如何处置女直俘虏,成为了一个难题。 且不说几员女直将领,单说近千被俘士兵的安置都很麻烦,不得不说完颜部确实有着极强的向心力,耶律延禧数次遣人去招降这些女直精锐,竟无一人跟从,这让他有些烦躁。 他不得不硬着头皮,再度站在了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面前。 自己的失态好似还在昨天,想着那日热血上头,说出的那一番胡乱话语,不由让他羞赧万分。 「呃……两位可还适应此处,看守兵士没有怠慢吧。」 完颜希尹还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反倒是完颜宗翰起身,作了个揖。 「谢皇帝陛下担心,文妃安排周到,我等受宠若惊。」 这一句话让耶律延禧愣了下,细细盯了一眼这壮汉,见其并不似作伪,竟暗暗生了些期望出来。 「甚好,甚好,既如此,朕便也不绕弯子了,希尹,朕曾经和你说过,若有朝一日,朕马踏按出虎水,若你愿降,朕愿重用你。」 「这句话,朕不是随口说的,至如今,耶律棠古已经占了你部纳葛里,朕已传令不得伤害完颜部民,并将你等家人保护起来,使其不受侵害,若你愿意,随时可与家人团聚,不知你意下如何?」 「至于宗翰,前日朕失态,但言语却是真诚的,若你肯与朕并肩,则日后可封东北一字王,抑或许你一国之主,你可任选之,此为朕之御言,定不教你失望,如何?」 帐中立时沉默了下来,完颜宗翰低头想着,而一旁的完颜希尹则不时转头看一眼宗翰。 「皇帝陛下,我有三疑,若陛下愿应,我愿称臣。」 这句话让耶律延禧大喜过望,当即上前,目光灼灼的看着完颜宗翰。 「你问,朕必答。」 完颜宗翰亦抬头,直视着耶律延禧。 「其一,我知完颜部大势已去,陛下打算如何安置我部子民?」 「完颜本部,需做迁移,编入大辽户籍,你应可理解朕的难处,至于安置何处,可待此后朕与你等细细商议,你部叛乱,皆由完颜阿骨打野心所起,朕不会因之责于部民。」 完颜宗翰微微点头。 「其二,我曾劝谏我主,北入群山,积蓄力量,来日南下,然宗室诸臣,俱以为此言败兴,要在这东北,与陛下长期游战,我主麾下猛将如云,陛下以何策为应?」 耶律延禧目光闪烁了一下,这一问,却不只是问了,甚至泄露了完颜部当前战略,这让他心下大定。 「你我交战数月,应知朕链堡为线的控制策略,朕问你,完颜部比之乌古敌烈部何如?」 「乌古敌烈控弦数万,完颜部不如。」 「比之阻卜部何如?」 「阻卜疆域广阔,良马极多,完颜部不如。」 耶律延禧上前拉着完颜宗翰,走到了毡帐门口,完颜希尹自是跟了上来。 「强如乌古敌烈,亦被大辽北长城卡住咽喉,广如阻卜,亦被镇州扼住不得南下,你完颜部比之此两部,强之所在,乃君臣同心,亦有猛安谋克之制,民皆愿战。」 「而朕要做的,便是以黄龙府至统门江为一横,以顺国堡经此地至五国部为纵,将整个东北以城,以堡分之,百人为军屯,五百人为乡镇,千人为堡垒,三千人为城池,因功施地,因地治兵。」 「如此延伸,久而久之,则东北再无完颜铁骊等诸部之分,亦无女直渤海等民族之别,皆为我大辽子民,与我契丹同享安定,民若安定,则地安定,地若安定,则东北安定,届时,即便完颜阿骨打在世,还可再掀起如此风浪么?」 完颜宗翰微微睁大了眼睛,但耶律延禧话却还没说完。 「而这东北,朕已责成一众能臣,开沼泽,辟荒地,修道路。」 「假以时日,此地沃野千里,物阜民丰,有北国参珠,有白山貂茸,朕再以长岭府,龙泉府,统门府三地设榷场,开易市,则民可耕于田,可富于山。」 「如此,还会有人造反么?」 皇帝眼含微笑,远远望着北方,娓娓道来,不仅令宗翰异样的看着这个传说中的荒唐皇帝,甚至使完颜希尹亦是生出了几分神往。 「至于短期内,朕这一线,自长岭府为始,至铁利府为尾,依次纵列战将能臣,统万余军队,互为照应,成掎角之势,而按出虎水,有棠古大将军拥兵过万驻守五国头城,有回离保大王领兵扫荡,完颜阿骨打若露头,则必为所擒。」 第46章 帐前追溯 完颜希尹有点懵。 他既不理解皇帝为何从开始就看重他,而今更是对宗翰这个素未谋面的俘将如此善待。 更不理解完颜宗翰,明明是族内最为心高气傲的一个,昨夜还在与他讨论完颜部是否还有起死回生之机,今天就直接降了? 茫然的看着身前那个大步流星的皇帝,完颜希尹心中彻底乱成了一团麻。 云里雾里的跟到了皇帝牙帐,待坐了下来,看着和他一样一脸懵的萧瑟瑟,引着侍女上前给两人奉了乳茶,这才让完颜希尹确信,这些无法理解的事情,真实发生了。 「希尹,趁热喝,凉了有腥味,朕最喜此味道,特地加了黄油进去。」 完颜希尹低头看了一眼捧在手上的乳茶,又抬头看了看喜不自禁的皇帝,不由脱口而出了一句。 「皇帝陛下,难道自第一次与我相见,就料到了今天?」 这句话问的耶律延禧稍有些尴尬。 哪里能料到呢,只不过闲着也是闲着,使使坏又不费事。 「希尹呐,那你却是高看朕了,其实朕真的对你起了招揽心思,是在长龙堡,你怒骂朕和大辽朝廷的时候。」 「朕真的没有生气,因为你说的太对了,甚至比朕都看的透彻些,这才让朕起了爱才之心。」 完颜希尹更懵了。 「所以此前,让棠古大将军和我喝酒,故意教完颜杲看到,和给银术可治伤,都是,都是随性而为?」 「呃……这么说,也行……」 「所以差人给我送信,和给完颜杲送信,也是陛下随性为之?」 「那不是你们都联系萧奉先嘛……」 完颜希尹颓然,就这么定定的盯着皇帝,却是完颜宗翰在旁边苦笑了一声。 「陛下随性而为,害苦了我等。」 「哦?这怎么说?」 耶律延禧来了兴趣,俯身向前看着完颜宗翰,却也有些小计谋得逞的点点快意。 「希尹初次出使,就被陛下阴了一道,完颜杲回去之后,直接告发了希尹和银术可,说其与陛下过往甚密,但我……完颜阿骨打并未相信,仍待希尹和银术可如初。」 「此后长龙堡,臣的计策被陛下看破,而希尹却久留陛下帐中,还被探子看到与陛下并肩同行,巡视长岭堡城墙,这让希尹回族之后百口莫辩,完颜阿骨打,自此便对我和希尹生了疑。」 「然最致命的,其实是那封信和宗贤,希尹收到信后,当即交给了完颜阿骨打,但却被素来与萧保先联系的完颜杲,指责我等暗通萧保先,图谋不轨,及至陛下放归宗贤,阿骨打便再也容不下我等了。」 皇帝梳理着脉络,自己几个并无前后联系的动作,竟成了一招诡棋了? 同时,他亦捕捉到了一个关键。 「长龙堡以假合围为撤退的计策,是出于你手?」 完颜宗翰点了点头。 「应说与陛下交战,除了最开始完颜娄室洗劫榷场外,从黄龙府疑兵之计,到长龙堡,和后来奇袭宁江州,都是臣的主意,包括此次夜袭,其实也是臣定的详细步骤。」 「一败再败,即便陛下大度放臣回完颜部,也定然难逃罪责了。」 耶律延禧惊讶起来,他只知道完颜宗翰是阿骨打麾下头号大将,却当真是不知所谓阿骨打多智如妖,竟都拜宗翰所赐,他转头看了看完颜希尹,试要求证,却被希尹一个白眼给怼回去了。 皇帝挠了挠头。 「却教两位受苦了,那宗贤呢?」 完颜宗翰闻言俯身做了个揖。 「陛下智计无双,屡破我的谋划,其实臣早已……暗有仰慕,算不得苦,乃是臣不如陛下,应受此责。」 「至于宗贤,毕竟还是个孩子,倒没人以他为目标,所有指责,均在臣与希尹身上,以为是臣指使了宗贤。」 说罢,宗翰转头看向希尹。 「谷神,完颜部已容不下你我了,追随陛下吧,既为家人族人,亦不要埋没你的才能。」 完颜希尹显然还有些不情愿,低声道了一句。 「那此前族人受辱,无度剥削,就此罢了?!」 完颜宗翰愣了下,低下了头,欲要再分辨,却被耶律延禧抬手阻住了。 「希尹,过往所为,皆为朕之过失,朕身为皇帝,自是不能去求完颜部民谅解,但,你可留在朕身边看着,看一年后,两年后,三年后,看朕是否仍旧昏庸,看你的部民是否安居,到时再做抉择。」 第47章 完颜银术可 「陛下打算如何用臣?」 完颜希尹冷脸道,亦让耶律延禧收回了再逗逗这年轻人的心思。 「既如今,有些话朕也就明白说了,其实当日你与朕谈及辽廷弊端,朕就在想,如若是你,身怀大才,又非世系贵族,来辅助朕完成一些……变革,应可使辽廷,掀起些新气象。」 语罢,皇帝思虑了片刻,复又抬头。 「希尹,你暂且为谏议大夫,长随朕之左右,待来日建功,再行拔擢,何如?」 「朕接下来要做的,不仅在东北,于军政,于民政,于财政,都要有些变化,但都只有些模糊方向,具体细节,却要你和耶律大石,大药师奴,韩昉,张通古等人,一并为朕出谋划策。」 「较之大石诸人,你本为外族,总比他们少些顾忌,因而朕也从未计较你的失礼之处,此后,你亦为朕的贴身谏官,时刻指正朕的错误,如此安排,可还符合希尹心意?」 就像一只咬人的猫儿,张嘴呲牙,却被塞了块肉一样,完颜希尹多少有些不太适应,愣在那半天。 良久,才嚅喏着说道。 「臣没意见。」 看着低头斜眼看着地面的完颜希尹,不由教耶律延禧笑了起来,又想了想,问出了一个问题。 「希尹,若你愿意,可否为朕分析一下完颜阿骨打接下来会如何做,朕想早日安定东北,免得再生祸端。」 完颜希尹沉默片刻。 「阿骨打……并非莽撞之人,但如今,他身边几无谋臣了,娄室也好,他的几个儿子也好,勇猛有余,智识不足,而完颜杲,习古乃等人,心机深重,却无胆略。」 「且阿骨打嫡系铁甲军为陛下所擒,宗翰此降,亦将使国相系分崩离析,完颜部,目下最强大的,却也是最莽撞的那个,依娄室性格,其必将率军西归按出虎水,入陛下彀中。」 耶律延禧微微点头,若依计算,目下完颜部,可用之人不过两千,大多都是完颜娄室的骑兵,只要按出虎水安抚得当,便不会再有什么变数了。 「陛下,铁骊国大王拔里海求见。」 皇帝正待再问,一位兵士领着数人,候在了帐外,皇帝看了看完颜希尹,笑了起来。 「让他等着。」 随后转头朝完颜希尹。 「朕正想问你呢,正主来了,希尹对此人如何评价?」 「胆小怕事,不堪大用,当初阿骨打率军北上,娄室城外列阵,宗翰单骑入城,便吓住了此人,乖乖投了完颜部。」 一言教耶律延禧扶额,这完颜希尹,嘴上当真是不饶人。 「来,随朕出帐见见他。」 说着,便引了希尹在侧,起身出帐,站在了铁骊国诸人身前。 「拔里海,你有何颜面来见朕?」 「回陛下,本王实属无奈这才……」 一边说着,拔里海一边抬头,却一眼就看到了站在皇帝身边的完颜希尹,当即瞪大了眼睛,口中嗬嗬了半天,说不出话来。 完颜希尹低低哼了一声。 「拔里海忒母勃堇,当真是无奈么?」 忒母勃堇,类同万夫长之意,耶律延禧顿时明白了完颜希尹这句话的用意,这拔里海,或许并非完全被迫的。 「陛下明鉴,当时女直大军列于城外,渤海既降,本王当真无奈啊!求陛下宽仁!」 耶律延禧此时哪还会听此人的话,回跋部至顺国部已归顺,完颜部几已覆灭,若他要实控东北,则本就不能再留一个藩王在这里了,若是如此发展,倒也省了他的力气。 他正要开口,一个声音传来,却是完颜宗翰带着完颜银术可来到了此处。 「哦?你不是说早有投效之心,专候我来入城的么?」 拔里海惊转过头,正与宗翰目光对上,一时抖如筛糠,顿坐在了地上。 「陛下,此人不可留,其军议上屡献毒计,长岭府之战时,甚至欲以腐尸投毒回跋江,幸为臣所阻,这才未曾酿成大祸。」 这句话让耶律延禧顿时拉下脸来,回头怒视着拔里海,招呼左右将之拖了下去,心中亦是松了一口气。 东北的最后一块拼图,就这么解决了,让他稍有快意,随后转头看向了完颜银术可。 「银术可,要说完颜部诸人之中,除了希尹之外,当真属你与朕最为相熟啊。」 第48章 启程回朝 进入隆冬,北国降雪多了起来。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任你选】 又过两日,已是十二月初九了,大雪仍是不停,但皇帝却有些等不得,再晚便不能在正旦前赶回广平淀了,因而与诸将计议了一下,决定冒雪先回到龙泉府。 临行前,他再度去看了看萧图木,其伤情倒还安稳,连面色都转好了些,冬日寒冷,却也有利于伤势,两处浅枪伤已在愈合,两处箭伤亦已无大碍,只是腹部与左腿愈合缓慢,只能将养着了。 留了太医和几个皇帝内侍在他身边,温声安慰了几句,耶律延禧便引了诸将出营,好生交代了萧仲恭,又答应了开春将其弟弟萧仲宣亦送来此处历练,便引了诸军向南开进。 这一路上,都是平原,行军倒也无碍,且如今皇帝身边,只有三千余人,速度亦是极快。 铁林骑卫并宿卫五百余人,铁熊军不足两千人,萧瑟瑟私兵两百余人,完颜银术可招降了六百余人,百多不愿降的,耶律延禧连同完颜宗望一起,放归了山林。 如今完颜阿骨打已无据点,这百余人的口粮,也够他再烦恼一阵,且好歹也算是其嫡系,至少能让他保有些与完颜娄室抗衡的资本,若因之使其内乱,却也是桩美事。 正想着,远远一队骑兵迎来,耶律大石领着大药师奴等,来迎皇帝了。 甫见完颜宗翰与希尹,银术可等人,自然教耶律大石惊诧了一番,皇帝好一阵解释,这才说明了过程,让耶律大石也跟着高兴了起来,但又说道希尹已受封正五品左谏议大夫,而宗翰已领永昌宫太保之时,这官迷大石难免有些不服气。 皇帝哪里看不出来,半开玩笑的朝大石道。 「不然朕明年春天再开一轮殿试?」 这句话提醒了耶律大石,教其收敛了姿态,有些赧然。 「陛下,那却是太快了,于礼不合。」 一边说着,一边引着皇帝,朝龙泉府原本宫殿所在去了,此地临时搭设了大帐以用作议事,大药师奴等人将重建计划与耶律延禧细细分说了一通,最终归到了一个具体问题上。 「陛下,如此种种,人力尚且还好,最为急切的,乃是银钱,臣若大力招揽流民部民,以粮代酬,计五千人一年,需粮五万石左右,钱三万贯左右。」 「然此仅是修缮城墙,营建官署所需,若再兼之整饬道路,兴建行宫,建设榷场,或还倍之。」 耶律延禧点了点头,大药师奴所计只是民事,还未算驻军之需,这龙泉府,在未来两三年,却是个无底洞了。 「朕来为你筹措,你且全力招募即可,待开春之后,张通古与张秉之开泽之策若可用,则龙泉府为首批开田屯垦之地,到时亦可稍解此忧。」 说完,他朝向了完颜宗翰。 「宗翰,此地却也是朕考虑的安置完颜部民之处,但只得是你所属国相部,将之迁移至此,龙泉府在未来,当是东北第一大城,你部于此间,定然比按出虎水更宜安居,如何?」 宗翰与希尹俱都意外,他们原本以为,皇帝要将效法昔日渤海国旧事,将完颜部民迁入大辽腹地,以便管理,却不想竟如此信得过二人,哪还会有异议,自是应了下来。 「敢问宗翰太保,你部可迁人口,可有概数?」 宗翰希尹二人低声商议了一会,回大药师奴道。 「应至少有三万余人,且有些历来依附我族之部,若转运使需要,同可调遣。」 这教大药师奴倒吸了一口凉气,但随即目光闪亮起来。 「此话当真?!其中青壮多少?」 「应有五六千青壮,均为转运使可用。」 大药师奴立即转身朝皇帝。 「陛下,若如此,兼之招募流民,臣可在一年之内,初复龙泉府昔日繁华!三年之内,定当建为十万以上人口的大辽重镇!」 而耶律延禧此时内心却在震惊之中。 三万多人??? 自己是不是有些草率了,即便完颜宗翰归附,但这么一支力量久居龙泉府,久之未必是好事啊,他心思电转,状作思虑,回大药师奴道。 「一年……略慢了些,大药师奴,还可招募些渤海故民否?朕再请述律部出些钱粮人马,能否在明年夏天使龙泉府完全运转?尤其是榷场和屯田,此两件事最为紧要。」 「龙泉府,在朕的东北方略中,是为重中之重,亦是剿灭完颜阿骨打残部的根本所系,实在是等不得。」 第49章 千年云游 这一问,教耶律延禧心脏陡然一紧。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萧瑟瑟会直接将这个深藏在他内心的秘密,如此直截了当的说出来,一时间竟愣住了,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将这妃子拥入怀里,缓了缓情绪才说了一句。 「怎么,惹瑟瑟不高兴了?」 萧瑟瑟挣脱开来,愠怒的看着耶律延禧。 「陛下!臣妾认真在问!」 这教耶律延禧有些无奈,看来今日想随便糊弄过去却是难了,脸上也转作认真样子,细细看着萧瑟瑟。 若说,自己在最初,纯粹是贪恋这妃子的美貌,相处半年至今,又如何不会对萧瑟瑟产生些真正的情愫呢,既聪慧机敏,又胆大心细,能文能武,端的是天下难寻的奇女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只是自己顶着耶律延禧的身躯,任有什么爱意,却也不好言说出来,只当老夫老妻浓情蜜意,但朝夕相处之间,自己又哪有什么秘密能瞒得住她。 「瑟瑟,朕,前些日子,得了些奇遇,只是说来实在玄奇,因而即便是你,朕也未曾言说,却教瑟瑟生气了,是朕的不是。」 这句话一出,萧瑟瑟眼睛立马亮了起来,钻回耶律延禧怀里,一副天真样子。 「陛下快说,臣妾最喜欢听故事了。」 「朕那日坠井,却是云游了另一番世界,刹那间便是千年光景,可惜朕复归此间之后,诸般记忆却都模糊起来,只是隐隐记得些人,其中就有大石和宗翰。」 萧瑟瑟顿时失望起来,复又想起了什么,激动追问道。 「那臣妾呢,那千年里,臣妾何在?」 你这奇女子,却是被耶律延禧本尊亲手给杀了,他抬手抚着萧瑟瑟细嫩的脸庞,心中想着,口中却说出了另一番故事来。 「你与朕,一同穿行到了千年之后,生儿育女,平凡一生,但却恩爱不减,有如此间。」 一言顿时教这将军妃子羞涩起来,贴在皇帝胸前,痴痴的问了句。 「真的呀?」 「真的。」 耶律延禧微微出了一口气,将萧瑟瑟紧紧的抱在了怀里,自是一夜再无话了。 及至次日,慵懒的萧瑟瑟悠悠醒来,却见皇帝正呆呆的望着毡帐棚顶,一夜荒唐不谈,却也因之有几分信了皇帝云游千年的说法了。 毕竟这皇帝,自昨晚将那秘密说出来后,花样都变多了些。 霎时羞红了脸。 发觉这贪吃妃子醒过来的耶律延禧,忍着有些压不住的嘴角,将之搂了过来。 「来,瑟瑟,朕教你一个词。」 「何词啊?」 「爱。」 「啊?」 待天光大亮了,耶律延禧这才起床穿衣洗漱,今日大雪初霁,正宜赶路,此去广平淀路途遥远,他还需要中间折向渭州去,见一见萧辖式,布置一下龙泉府诸事,若要在正旦前及时赶回,要急行军才行。 用了早膳,告别了耶律大石等人,耶律延禧便引着军队朝顺国堡去了,耶律克虏还在那里等着,紧赶慢赶,两日后的傍晚,便与幽怨的耶律克虏见着了。 将这一万余宫帐军扔在身后,自己出前打了个惨胜之仗,教耶律延禧也有些……不太好意思。 「克虏,此番辛苦你等,朕以为此战还需时日,却不想竟如此草草的结束了,让大军平白奔波千里,是朕的不是。」 皇帝如此说,耶律克虏哪里还敢再讲什么,当即口说陛下言重之类,将耶律延禧引到了已经初步建成的顺国堡。 不过十余日,这里已经从最初只有一排木墙的空寨,修了两间大房,十几间小木屋起来,而韩昉张通古等,亦在此间等着皇帝。 「公美,万石粮食可还够用?」 「回陛下,若供应堡寨,如此足矣,且顺国部民淳朴,听闻这粮食是陛下自千里之外调运而来,却都不舍去领,是臣领着纥海依照编户按例分发下去的,仍余八千余石,足够支撑到明年夏天了。」 耶律延禧点头,转头朝向顺国部的老宰相纥海。 「纥海,公美所言可属实?」 「回陛下,韩大夫所言句句为实,陛下天恩无量,救我部民于饥馑,老臣无以为报,唯助陛下尽快营建此堡,请陛下放心。」 第50章 朝政布局 耶律延禧琢磨了很久的万族军,此前曾卡在属珊军这个称呼上。 毕竟以开国太后的军称,交由萧瑟瑟统领,确实僭越了,但萧陶苏斡此举,却巧妙的避开了这个问题。 大辽诸多有能的皇后太后,皆有自己的宫帐,譬如太祖皇后述律平的长宁宫,着名的萧太后萧燕燕,亦有崇德宫。 如今萧陶苏斡,只说建属珊宫,却未指明由谁任宫使,那么在明面上,自然是归属当今皇后萧夺里懒,但诸臣谁又不知,这属珊宫,必是由长随皇帝亲征的萧瑟瑟统领。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且又不同于此前完全独立于皇帝之外的后族宫帐,这个属珊宫,说是皇帝的永昌宫又分出一宫来还差不多。 果然还是这帮老狐狸精明,耶律延禧笑着摇了摇头,招呼了萧瑟瑟过来,将这属珊宫指给她看,当即把这妃子看的瞪圆了眼睛。 但这还不算,更重要的,在充萧奉先朋党家产这一句上。 把原本应该充入国库的土地牧场,人口牲畜,亦统统归在了属珊宫下,仅以此来论,说萧瑟瑟是如今大辽最富有的女人也不为过。 当然,最终还是便宜了他这个皇帝,又讨了皇帝宠妃欢心,这份浸淫官场数十年的政治智慧,让耶律延禧不由将萧陶苏斡在心中的地位又抬高了一些起来。 皇帝和妃子嘀嘀咕咕的,余下诸人自是不敢言语,只有跟随皇帝已久的耶律克虏,伸长了脖子想看一眼,教耶律延禧抓了个正着。 「你这永昌宫使也没个模样。」 一言将这将军怼的老实了,但旋即反应了过来,震惊抬眼看着皇帝。 「不过半年,从详稳到太保,又到宫使,你也算是讨了个便宜,此后休要教朕失望。」 耶律克虏大喜过望,当即俯伏在地跪谢天恩,而皇帝接下来的话又使他再度发起愣来。 「你这一万宫帐军,就暂驻东京,权领东京留守,待局势安定了再说调遣。」 这却不同于永昌宫使了,皇帝宫帐下,是没有什么品级可论的,俱为天子亲军,而这东京留守,却是实打实的二品重臣,封疆大吏,即便前面加了个权字,也至少是个从二品。 「萧庆,你来辅佐克虏,此人行事木讷,是个武痴,诸多司法外交等,你要及时提点于他,若有商议不定之处,报朕定夺。」 这回轮到萧庆发愣了。 「陛下,是否于制不合?」 萧瑟瑟低声道。 「无妨,朕原想以回离保知东京府事,以牵制萧保先,如今却不用了,百废待兴,正宜年轻人做事,朕来日再选个知事过去,回离保,以后或可做龙泉府留守。」 皇帝亦低声回应,萧瑟瑟闻言略想了下,却也有理,便不再说什么了。 眼见诸事越发顺遂起来,耶律延禧心中舒展,至此,他终于有了些做皇帝的快意,止住谢恩的耶律克虏和萧庆,再嘱咐了一番,便由着众人散去了,而一旁的完颜宗翰,也是写完了书信,交给了耶律延禧。 略过了一眼,只是言说完颜部大势已去,请完颜撒改归附之类,耶律延禧便随手交给了信使,使其尽快交于耶律余睹处,随后开始琢磨起属珊宫来。 「宗翰,你可知这大辽应天皇太后,曾有一军名为属珊军?」 「臣略知一二,然知之不详。」 随后,耶律延禧将自己的万族军设想细细讲给了完颜宗翰,最终落脚,乃是在银术可的铁甲军上。 「因而,朕想以银术可领兵,入属珊宫为都监,此后再从诸族选拔,渐行扩充之,宗翰以为此策如何?」 完颜宗翰略想了一下。 「陛下之意,应不只在建一新军吧。」 和聪明人聊天就是舒畅一些,耶律延禧点头,看向完颜宗翰。 「朕还想开个军学馆,自军校开始,直至详稳,教授其领兵布阵之法,作战之策,上至天文地理,下至补给后勤,为永昌宫和属珊宫,源源不断的供应将领出来。」 「此馆理应由棠古大将军领衔,但其短期尚需留在东北,现下,却是你来做这个祭酒最为合适了,你可愿意?」 这让完颜宗翰恍惚了一下。 这个位置,却不仅仅是个祭酒这么简单,若以之推行,则诸军之将,皆为其弟子,想到这里,他自然也明白了皇帝用意。 第51章 述律氏 耶律延禧一行人,未在顺国堡多做耽搁,次日便朝长岭府去了,一路经长龙堡至信州,再南下经鹰路南道到渭州,紧赶慢赶,已是十二月二十三。 一路上,耶律延禧与诸方面书信沟通,颇觉不便,难免生出在驿站系统中普及信鸽的想法来。 自唐代开始,至此时的宋国,信鸽已经较为普及,但契丹人却并未采纳此法,因而使得传信效率全靠马力,若仅在平原地区还好,但一旦深入山区,其效率便极为低下了。 譬如耶律余睹一路封堵,将完颜阿骨打逼的不得不西出,最终撞上了亦四下搜检的回离保,被迫重又退回山区,如此重要的军情,即便信使日夜加急驿站换马,也需要五六天才能自铁利府送到渭州。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或许,可以把如今百无聊赖的鹰坊,改成鸽坊,专司此职,只是要从南朝引入一批信鸽才行。 但现下,他首先需要安抚述律氏,并与之深谈一次合作了。 抵达渭州后,这一次迎接他的阵仗,亦是非比寻常,述律氏两个支系如今的头面人物几乎全部到齐,候在渭州城门外,但若论排场,却是远不如往昔了。 这支开国时期权倾朝野的世系,自辽世宗一朝后便衰落了,最后一次辉煌,乃是在先帝道宗朝,萧惠与萧慈氏奴及萧袍鲁等人,历任北府宰相,以及极为重要的辽兴军节度使,堪称朝中的定海神针。 然自他这个天祚帝即位,本袭了北府宰相的萧义隐退去世,而嫁给皇帝德妃萧师姑亦早亡,述律氏在朝中的影响力随之一落千丈,乃至族中精锐,竟被萧奉先排挤的蹲在渭州守家业。 因而,当皇帝带走高阳军,将萧图木留在身边任用后,述律氏一族显然嗅到了机会,但教耶律延禧尴尬的是,林林总总数百人的迎接队伍,他竟几乎全都不认得,最终只能由萧辖式和萧冲之上前迎了皇帝入城。 「阿舅,朕与你久未曾见了。」 耶律延禧骑在马上,看着萧师姑的长兄,萧义之子,同为当朝国舅的萧冲之,露出了个标准样式的笑容。 毕竟无论在耶律延禧本尊视角,还是如今这位皇帝的记忆中,这位的存在都几乎只是照面而已,从未曾有过什么交流,但就如今渭州祺州繁盛的手工业来看,此人应是有几分能耐的。 只是这位国舅爷表现出来的样子,实在上不台面。 「回,回陛下,臣有,四五年,不对,八年,哦九年,未曾得见陛下天颜了。」 这般作态让耶律延禧好一番惊讶,一旁的萧辖式无奈,只得上前分说了一番。 「陛下,冲之兄沉迷博戏,教陛下见笑了。」 随后,在与萧辖式的交谈中,这才得知这位萧冲之将这两州经营至此的本因,让耶律延禧一时哭笑不得。 这位国舅爷,沉迷双陆棋,因而花了大力气,四处招募工匠,造了瓷的玉的紫檀的种种棋具,竟也兼使得这渭州成为了此类器具的良产所在。 其中尤以瓷质棋具见长,甚至远销南朝,亦带动了祺州的瓷窑发展,间接促使这两州成为当今大辽瓷器的中心。 憋了良久,耶律延禧才冒了句话出来。 「阿舅……好雅兴。」 既如此,皇帝也只得和萧辖式仔细讲讲了,但一番交谈又得知,述律氏族中事务,却是由萧图木一手操办,这让耶律延禧既泄气,又隐有几分庆幸。 好在萧图木挺过来了,不然述律氏,即便他强行去扶,也是扶不起来的。 最终,这个原本要商谈一番大事的会见,变成了纯粹的安抚。 「图木这次伤的不轻,高阳军损失也是极巨,朕打算,待图木伤好之后,使其为知东北路将作监事,日后,朕打算在这东北诸城,大力推广渭州与祺州的手工产业,到时冲之也可以去帮他。」 「至于辖式你,朕还需要你暂且在渭州,来年东北所需粮钱甚巨,朕或许到时还要自你族中拆借一番,亦或以东北路手工物产专营为报,并且咸州初定,尚需你在此间回转镇抚。」 但萧辖式毕竟是为传统贵族,听闻推广手工业,竟是皱了皱眉。 毕竟此业于这时,乃是上不得台面的下贱产业,哪怕如今大辽极为重视的冶铁,亦本是奴籍从业,但他毕竟非是皇帝近臣,也只是应下了,说与萧图木书信商议。 耶律延禧心下不悦,却也没办法指摘什么,如今,他挟亲征平女直叛乱之威势,在官员任命,军队调遣等方面,自是大多皆可一言而决,但这些传统观念,可不是一句话就能说透的。 第52章 诸国来使 十二月二十七,距离正旦只有三天了,耶律延禧才复归了广平淀。 这一去,又是两月,但再返回时,内外格局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大夷离毕萧查剌,已经将萧奉先一党悉数羁押,萧嗣先,萧保先,萧得里底等人皆已伏法,耶律阿思与耶律谛里姑致仕,萧德恭告病不出,朝中实权,在萧陶苏斡的一系列操作下,已经渐渐收归皇帝手中。 唯独耶律淳仍是个变数,但耶律章奴叛变在前,而被耶律延禧放回来做肃政郎君的耶律术者,入朝第一个目标,就是这位如今的皇太叔,北院枢密使,魏国王淳,竟将这位第一贵族压的几度未曾临政。 而原本以为自己形势大好的李处温,刚露了个头,就被耶律术者一顿怒骂,但如今却没有人帮李处温说话了,亦是灰溜溜的告病还家,因而当下朝中诸事,俱都由南院同知萧陶苏斡把持。 一时间,诸臣僚贵族,终于又想起了这天祚帝昔年清洗耶律乙辛余党时的旧事了,而漩涡中心的萧陶苏斡,却选择了闭门谢客,只待皇帝定夺,不由人人自危起来。 这便是耶律延禧回到广平淀后,所看到的一片愁云惨雾。 「朕都快成暴君了。」 他骑在马上,看着两旁列队却俱都低头不语的臣僚们,低声自语道,身侧的萧瑟瑟闻声戳了戳他,鲜衣亮甲的皇帝,也因之重又打起了精神,看向了皇帝牙帐前,与萧陶苏斡和耶律淳并列的诸国使团。 宋国正使,端明殿学士郑允中,副使检校太尉童贯。 夏国正使,枢密使嵬名济,副使中书舍人罔敏。 高丽正使,翰林学士金富轼,副使上将军拓俊京。 其余诸藩国,不同于此前耶律延禧到广平淀,在大胜女直消息传开后,亦都派了使团前来,大大小小的占满了牙帐前的空地,目光不时瞥向皇帝身后的那支威武的铁林军,和跟在皇帝身旁的完颜宗翰等人。 这大辽的风向,终是变了。 原本的末代皇帝治下,竟隐隐有了些许的中兴迹象。 耶律延禧帐前下马,引着身边诸臣上前,萧陶苏斡一一介绍各国使臣,大多都在此前给皇帝的信件里提前说过了,耶律延禧只需逐个辨认即可,其中宋国来使,最教他在意。 不仅仅是这宋国,是大辽之外最强大的国家,亦是一个穿越皇帝的心底作祟,尤其是在童贯这位恶名传了千年的六贼之一身上。 然这童贯,却好生教耶律延禧开了眼界。 不同于绯色罗袍面目清和的郑允中,童贯生的威武高大不说,下颌竟还生了稀疏的胡须,而洪亮粗犷的声音,更是彻底颠破了耶律延禧的刻板印象。 你说这是太监!?! 这能是个太监?!? 眼见皇帝发愣,萧陶苏斡不由咳了一声,引了夏国使团上前,当先的嵬名济话都还没冒一句就行了个三跪九叩大礼,折腾了半天,和副使罔敏一并俯伏在地。 「夏国陪臣嵬名济,奉我夏国主之命,远涉朔漠,诣大辽天庭,朝觐大圣天祚皇帝陛下!」 「陛下神武天纵,圣略盖世,神武独断,王师霆击,大破女直……我夏国与大辽累世姻盟,唇齿相维,世为藩辅。今睹圣功大捷,举国欢腾归仰……愿大辽国祚恒昌,圣寿万年,夏辽永固盟好,同镇边陲,共享太平。」 这般姿态,教原本想逗逗夏国的耶律延禧,亦是无力可使,只得上前扶起这位老将军,温声安抚了一通,却又想起今年给夏的岁赐还没着落,不由心下一阵烦扰。 而随后的高丽金富轼,亦是一顿夸颂,使得惦记着高丽铜矿的耶律延禧也没法发作什么,只是留意了下金富轼身后的那员年轻武将拓俊京,其同为高丽的高束髻发式,亦着绯色朝服,肩披素色绫罗披肩。 但让耶律延禧留意的,是此人的眼神,微陷的眼窝下肃穆刚毅的长眼,自然的射出了一股杀伐之气,端的是个雄伟将军样子。 倘若他对高丽用兵,或许将要交手的,便是此人了。 除这几人之外,则俱都是如乌古敌烈,阻卜,回鹘,室韦等传统藩属国,但当一个总角束发的脑袋冒出来后,顿时让耶律延禧眯起眼来。 日本竟也遣了使团!? 「东瀛陪臣藤原基隆,跨海来朝,恭贺陛下大破女直,安定东北疆土,敝邦远隔沧海,久慕大辽声教,愿永结邻好,通贡通商,共守东海太平。」 你这鬼子国,自称共守太平? 第53章 威武童贯 三百万贯。 约是如今的大辽一年半的税收总和,而这只是萧奉先一党经营了不过十一年的结果,且这还只算了浮财,若要深挖,连带耶律阿思,耶律谛里姑等,或许还要更多。 若只是几十万贯,或许这穿越皇帝还会有些发了横财的惊喜,但如此巨大的数额,教他沉默了下来,连落入龙墀,都显得有些颓然。 「萧查剌如何给萧奉先一党定的罪?」 萧陶苏斡不免抬头看了看耶律延禧,生怕这位此前无比宠幸萧奉先的皇帝,又起什么回护心思,然而高坐上首的耶律延禧震惊之色未退,却也看不出什么来,只得逐次将罪名列出。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回陛下,罪名颇多,萧奉先首罪乃是里通外国,其次欺君罔上,侵吞国帑,再次结党营私,纵容亲属,其子萧昂萧昱仍在追缉,同判死罪。」 「萧保先首罪谋逆叛乱,余者与萧奉先类同,萧嗣先首罪渗透宫帐军,收买陛下近臣,萧得里底则是朋比为奸。」 「余者,耶律阿思,耶律谛里姑等,为结党之罪,念其致仕,并上表欲要捐粮,萧查剌因而暂且按下待陛下定夺。」 这萧奉先三兄弟,都是死罪了,耶律延禧微微点头,并未出声,这教萧陶苏斡心下略定,接着说起几个不好处理的人物来。 「陛下此前曾言,李处温暂且不动,然其结党营私已是事实,不知陛下如何处理。」 耶律延禧略微思索了片刻,这李处温,并非不动,乃是看在其族叔耶律俨身为先帝朝贤臣的面子上,至如今,也算是仁至义尽了。 「免职,永不录用,逐回原籍。」 萧陶苏斡应下,随后却是连他也拿不定主意的萧德恭了,不免瞥了一眼立在一旁的耶律淳,终还是开口。 「陛下,最难定罪的,却是萧德恭,其朋党萧奉先为实,然参与不深,又密会耶律章奴,虽无谋反之实,但终是众口悠悠,若不处理恐难服众。」 耶律延禧闻言,亦是看了一眼耶律淳,毕竟萧德恭乃是其岳丈,而萧陶苏斡算是给这位皇太叔留了些许回护机会出来,毕竟萧奉先所供述,只是萧德恭曾与耶律章奴讨论过谋立耶律淳,然是否为真,却难以坐实了。 「陛下,臣以为,萧德恭毕竟与那耶律章奴来往甚密,依律,当处流放之刑。」 耶律淳揖手道,心中亦是自知萧德恭罪不至死,让他出面来保下,也算是皇帝给了他这位皇太叔一个台阶,只是如此,也算是坐实了谋立之名,他这位被谋立的对象,此后道路,便也黯淡了,心下不由叹了口气。 「陛下,与萧奉先兄弟往来甚密的七位节度使,耶律术者与耶律嘉谟陛下已处置,耶律章奴已死,耶律谐里等在逃,如此则是萧奉先朋党全部了。」 萧陶苏斡上前接过话来,他知道皇帝不好接耶律淳的话,自己直接从中截断,既是三人默认了萧德恭的处置,又不使皇帝难做。 倒也难为了这位老人,耶律延禧暗道,随之点头,重新回到了萧奉先等所籍没家产中来。 「那便如此,只是以萧奉先籍没之资建属珊宫,朝中难免异议吧。」 掐在了手里的金银,总还是要顾及一下众人看法,这个过场还是要走的,不然就显得他这皇帝有些贪得无厌了。 「陛下如今挟亲征威势,当应正本清源,以利国朝,臣素来知晓陛下伟略,若此般巨资,皆用于陛下诸般布置,却也是无人可以指摘的。」 耶律淳亦在一旁随之附和,教耶律延禧暗自苦笑,看来这财宝,在怀里是捂不热的。 「那便从中抽出部分赏给夏国,数额多少,由两位参照一下既往。」 「留十五万贯做东北开发之用,除修复龙泉府与长岭府,及建设竖井修缮道路外,朕还打算春耕之时,仿照南朝,在东北试行春苗之法。」 「余者,十万贯入国库,以填补亏空,其余暂且充入……大盈库,留作军资。」 萧陶苏斡与耶律淳对视了一眼,都微微笑了起来。 「陛下,此番夏国使者,并未讨要赏赐,反是携了贡品前来。」 这倒是让耶律延禧来了精神,当即俯身向前。 「贡品?这是为何?」 还不是被你这皇帝给吓的,萧陶苏斡心道,随后一番言说,这才让耶律延禧反应了过来,一个热衷于亲征,且还能大胜还朝的大辽皇帝,对周边诸国来说,竟有着如此的压迫力。 第54章 耶律马五 对待南朝,也就是史称的北宋,耶律延禧心中极为复杂。 任何一个汉人,提及这段历史,无不扼腕叹息,而他如今,却以辽国皇帝的身份,提前扼杀了金朝,避免了那导致北宋灭亡的靖康之耻。 但如此之后,南朝如何走向,却又和他息息相关。 那六贼,他记得的只有蔡京和童贯,但具体细节,却是未曾深究过了,只知道其专权,间接导致了北宋灭亡,却不想最先见到的童贯,居然听着还是个于军事上有所作为的……太监。 这让他脑子里的知识和现实打起架来。 本书由??????????.??????全网首发 而且西夏不是很厉害么,怎么会被这个太监打的节节败退? 「皇太叔如何评价这童贯?」 这让耶律淳也皱眉思索了许久。 「此人……极是异类,想来南朝确实无可用之将了,竟将一刑余之徒,添为太尉,领节度使,操西北之权,只是这夏国,也端的是羸弱,竟被其压制。」 「如今这阉人已然攻取河湟三州,兵临横山,倘这一线为其突破,则夏国兴庆府危矣。」 一言听的耶律延禧愣了神。 这是真实历史? 「且其窝藏马植,于我大辽,或许亦有觊觎之心,南朝素来对幽云十六州颇为偏执,当朝赵佶之父赵顼遗训有言,能复全燕之地者,封王,陛下不可不察。」 耶律延禧也因这句话,将自己从对童贯的震惊中抽离了出来。 「如此说来,却是不能使夏国溃于其手了。」 「正是,如今大辽西南路兵事荒废,萧得里底虽任西南路招讨使,然却不问军政,以致诸军惫怠,西京留守亦虚设,陛下应择能臣领之,以慑南朝。」 这一席话,说中了耶律延禧的痛处。 当下的朝中,需要重新拟任的职位,何止西南路。 如今南北院,北院枢密使由耶律淳暂领,但这位皇太叔,耶律延禧早晚是要放回南京的,否则留人口实不说,当下也没有能替代他的人选。 南院枢密使则一直虚设,暂且由萧陶苏斡领知事,而于这两人之外,诸多要紧位置,亦都是空了出来。 北院宰相空置,北院大王耶律马五亦早不过问政事,南院宰相张琳,耶律延禧对其几无印象,而南院大王亦空置已久。 奚王府虽已任了回离保做大王,但施政仍需要依靠知事,当前知奚王府事萧遐买也是老了,想来与中京留守耶律大悲奴等老臣屡番上书告老,却一直没有合适人选接替。 「皇太叔可有西京留守人选?」 耶律延禧捏了捏眉头,问耶律淳,却也教这位烦恼起来。 无他,这西京留守,必须由皇族担任,但现下耶律直系诸子弟中,竟是拉不出一个能领此职的合适人选来。 「不如,教耶律挞葛里暂且领之,陛下再遣干将能臣辅佐,或可稳住西京。」 想到这位萧瑟瑟的姐夫,皇帐仲父房后裔,不由使耶律延禧苦笑起来。 「挞葛里玩鹰弄马尚可,去做留守,朕哪里放得下心,不然命耶律马五去吧,仍领北院大王,兼西京留守,如此倒也能起到些震慑之用。」 然提及耶律马五,耶律淳却有些迟疑,一旁的萧陶苏斡见状上前。 「陛下,自萧奉先弄权以来,耶律马五便不问诸事了,如今将此重任交于其手,是否……」 说着,萧陶苏斡停了下来,毕竟这位仍是北院大王,他在背后也不好妄议,耶律延禧自是知得,思索了片刻。 「朕明日召他来问一问便知了。」 「西南路招讨使,或可考虑萧阳阿老将军,至于南院大王,等棠古大将军自东北返回,便由他来担任吧,至于北院宰相,朕想请马人望出山,也不知其愿不愿意,朕来日亲自召见老人家。」 「除此之外,各要紧职务,还请两位草拟个名单给朕,诸事繁杂,辛苦你们了。」 萧陶苏斡与耶律淳自然口称不敢,一同应下,但这番君臣奏是,却早还未完,萧陶苏斡尚欲禀盐铁榷场诸事,却被奉御上前打断了。 「陛下,宴席已备,诸臣均已候在帐外了。」 这才让皇帝反应过来,每次亲征归来,按例都是要赏赐宴席的。 只是上次才是两个月之前,如今又要做一番姿态,隐隐让他有些烦躁,却也不好驳了这祖制,只得引了耶律淳和萧陶苏斡出帐。 第55章 耶律两皇叔 依礼,耶律延禧自然是要召耶律马五上前赐酒的,待其走到近前,这才教皇帝感受到了此人身上的威势。 身量不高,然极为精悍,说是老了,却半点暮气也无,眼神带了几分久居上位的倨傲,看着皇帝的目光,少了些卑微,多了些许审视,多少教见惯了低眉顺目的耶律延禧,暗自称道起来。 想来也正是这般态度,惹了耶律延禧本尊不快吧,但他搜肠刮肚,竟寻不出对耶律马五过往的印象。 而这位历史知识少的可怜的穿越皇帝,自也不知道这位耶律马五,在史实中降金之后,做了如何一番事业。 「皇叔十年闭门不出,全因朕未能及时扫清奸佞,使将军蒙尘,是朕之过。」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从身旁奉御所捧金盘中接过御酒,将之送到耶律马五眼前,毕竟同为皇帐世系,称一句族叔也是应当,然这耶律马五听了这句话,却诧异的上下扫了皇帝两眼。 随后,这位族叔,就当真做了个长辈样子,点了点头,未曾下跪,乃是直接从皇帝手中接了御酒过来一饮而尽,教诸臣俱都脸色微变,连立在一旁的耶律淳,眉间都微微皱了一下。 而耶律马五,好似无事一般,复又将酒盏递还给皇帝。 「这盏酒,臣,等了十年。」 除却皇帝身边几位,余者自是听不清这句的,均都暗自捏了把汗,但耶律延禧却不以为意,仍是笑眯眯的将酒盏接了过来,正要再说什么,耶律马五却又补了一句。 「陛下屡番亲征,克捷清侧,这倒也是臣的不是,往后宵小,便交给臣为陛下前驱吧,免得诸臣说我皇帐无人。」 耶律淳在旁边终是忍不住了,怒上前来对着耶律马五。 「老马五,话要说得清楚,皇帐诸雄俊,何来无人!」 「嗬,你说的雄俊,可是你季父房造反的耶律章奴和耶律白斯不?还是那个忘了自己仲父房皇族身份,跟着萧奉先为祸朝纲的耶律谛里姑?」 耶律马五瞥了一眼耶律淳,嗤笑一声道,当即把耶律淳气了个面上通红,一旁的萧陶苏斡有心调节,但两人所言说毕竟是皇帐家事了,他这个突吕不部人,还当真不好出口,只得将目光投向了皇帝。 谁料,皇帝依然笑眯眯的看着,半点劝解的心思也没有,教萧陶苏斡心中明了起来,莫非皇帝想要扶植耶律马五,以对抗耶律淳? 「陛下,请治耶律马五大不敬之罪。」 而这边,身为第一皇亲的耶律淳,哪里吃的住这般折辱,当即俯伏在地,朝皇帝数起耶律马五之罪来。 「你不是要当南辽皇帝么?可惜这里是广平淀,你还治不了我的罪。」 耶律马五轻飘飘一句,将跪在地上的耶律淳气的霍然而起,怒向耶律马五。 「陛下允你起身了么?!」 话还未说出口,却被耶律马五又一句给惊在原地,看向了耶律延禧。 戏到这里,便也差不多了,再下去,这两个半大老头,非要在赐宴上打起来不可,耶律延禧摇了摇头,上前左执耶律淳,右执耶律马五。 「你们两个皇叔,争执些什么,平白教人看笑话,如今朝中初定,但内忧仍在,外患不绝,正当是两位皇叔为朕的左膀右臂之时,如今皇太叔在南,若皇叔马五再去西京整饬防务,则边境无忧,朕亦可可全力改革内事,以富国安民而强兵矣。」 总还算是暂时压下了这两人的争吵,但后面一句话倒是引了耶律马五惊讶起来,不由看向了皇帝。 「陛下……竟是早已想好委此任于臣了?」 耶律延禧笑着点了点头。 「不算早已,也是此次夏国来使方有此想,皇帐四系,最可堪任者,唯两位皇叔了,只是要辛苦你,这北院大王,皇叔亦要把担子拾起来,总领五院部兵马,以援夏国,震慑南朝。」 这一说,却教耶律马五正色起来,脱开皇帝的手,后退了一步,当即行了个六拜大礼。 「臣,定不负陛下重托,方才臣倨傲,非是本意,乃是一试陛下,是否如人所说,换了个人一般,请陛下治罪。」 听着顺耳,但是却让皇帝心下暗自叹了一声,他还当真以为这是个有傲骨的悍勇之将呢。 原来也是个老狐狸。 「皇叔快快请起,朕此前荒唐,竟使皇叔不惜自污,是朕的不是。」 第56章 幽云曲 耶律术者并不是蠢人。 萧保先诸逆,除他之外,不是逃亡就是等着处决,这也使得耶律术者的位置更加尴尬,于朝中几无立足之地,而其生死,也不过皇帝一念之间罢了。 因而,他宁肯表现的傻一些,直一些,教皇帝没兴趣杀他,所以他才选了这么个时机,搅了个局,顶多扫了皇帝的兴,总不至死,换一句呵斥回来,却是对他而言最有力的保护。 皇帝使他为肃政郎君,他便肃政,至于肃到什么地步,自然是皇帝说了算,但总需要做个肃政的样子,既是对皇帝交代,又是对群臣的震慑。 于是,讨了这句呵斥后,他喊了声谨遵圣谕,起身就走。 把张琳晾在那了。 一时间,所有目光,又都聚集到了这位南院宰相身上,急的张琳在这隆冬时节,生生冒了一头细汗出来。 「陛下,臣……」 「你也下去!成何体统!」 皇帝复又呵斥,张琳如获大赦,当即叩头灰溜溜的回到了座位上。 然那个耶律术者,好似无事发生一般,端坐在那,等着皇帝行酒呢,不由气的他牙痒痒。 皇帝照例行酒三巡,但心中却隐隐觉得好笑起来,此前萧陶苏斡来信,说这耶律术者如何骂耶律淳,骂李处温,他尚且没什么实感。 今日,耶律术者当着他的面算计了一番张琳,才教他知道了知道了这伶牙俐齿的前祗候郎君,给群臣造了多大的烦恼。 想着想着,竟不再烦恼了,便由着他折腾折腾,总也算是起了个监督之能。 至此后,这大宴便也没再起什么波折,耶律延禧依照规矩,一巡一巡的行酒,总还是大胜还朝的宴席,众人轮番上前劝酒,耶律延禧也不好驳了好意,自然照单全收,不觉间也有些上了头,众人见皇帝高兴,自也是喝的酣畅淋漓,一时尽欢。 只有完颜宗翰,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场景,难免让他想起旧事来,他身为国相之子,于族中乃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待到此间,却成了降将,无人敬酒不说,亦难免有些契丹人鄙夷于他,甚而那阿鹘产,都不给他好脸色。 只得引了希尹和银术可,在那喝着闷酒。 正引着群臣在篝火旁的皇帝,随着萧特末的一手反弹胡琴的绝活,左手挽着耶律淳,右手挽着耶律马五,一同踢踏跳着踏锤舞,好一般欢快,而皇帝迷糊之间,瞥见了这凄凄惨惨戚戚的三人,当即大喊了一声。 「宗翰,喝你妹,起来嗨!」 众人愣了一下,只当是皇帝喝醉了胡言乱语,一齐哄笑起来,这教完颜宗翰心中愈发忧闷起来,却也只得走上前去,俯身作揖。 「陛下,可是命臣为陛下舞?」 众臣哄笑,但几个皇帝近臣,却听出了些许不对味儿来。 今年四月,头鱼宴上,皇帝命诸生女直首领跳舞,独完颜阿骨打不从,完颜宗翰这句,多少带了些怨气在里面,不由看向了皇帝。 耶律延禧,酒自是醒了大半,当即停下了动作,走上前来,留下了一个空位,耶律淳和耶律马五互相嫌弃的看了一眼,只得捏着鼻子互相挽手,继续跳着。 「宗翰,可是想起旧事了。」 这一言,竟教这威武汉子鼻头一酸。 耶律延禧笑了笑,有些费力的上前一手搂过他的肩膀,又回头招呼了完颜希尹和完颜银术可,也不管身边这汉子心中作何想,拉着便加入了舞群。 宗翰在左,希尹在右,银术可愣了一会,随便找个空挡钻进去了,有些生涩的跟着众人节奏,以脚顿地,复又踢踏两次,再顿再踢踏,竟也慢慢跟上了。 「酒来!」 耶律延禧回身喊着,奉御乾脆喊了宫人,抬了四尊盛满烈酒的牛腿坛置于篝火旁,然却几巡便舀干了,只得又添,如此直到大月高挂,皇帝总算是累了,拉着宗翰和希尹,摇摇晃晃的回到了龙墀上,好生发了会呆。 许是已经适应了这低度的米酒,先前稍许醉意,此时已在微袭的冷风中消解了大半。 但酒后多思,皇帝看着完颜宗翰,虽被自己拉着跳舞,算是将这汉子的思乡之情压下去了些,但自己的那份情绪,却难免涌了起来。 「宗翰,来,朕为你,弹一曲琵琶。」 说着,从身后宫人手里接过了直项琵琶,略微顿了顿,随着心情,弹了一曲悠扬的琵琶语。 第57章 宋夏纷争 对耶律延禧所处的位置来说,震慑南朝,是他必须要去做的一件事情。 不仅仅是维持大辽的尊严,更兼一点,他需要保留住夏国作为屏障,不仅对宋,还有西面的吐蕃回鹘等等,有这么个国家存在,才能让他有足够的精力来处理诸内政问题。 当下的大辽有多虚弱,只有他与萧陶苏斡等少数人知道,休说南朝,他麾下的大臣们,或许还仍在昔年那个强盛无比的帝国幻梦中。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然则实际上,一场大规模外战,足以从内部摧垮这个到处漏风的大辽了。 因而,对上南朝来使,该摆的姿态,总是要摆的。 只是这个姿态,似乎也只教郑允中僵了片刻。 「大辽皇帝陛下说笑了,我却以为,此曲非大宋乐师所作。」 郑允中脸上重又浮了笑容出来,不卑不亢的慢声道,教耶律延禧挑了挑眉。 「哦?此言何解?」 「回大辽皇帝陛下,幽云十六州,乃石敬瑭割让于贵国,与我大宋却无干系,二百年间,宋辽交好者多,交恶者少,若真有宋人作此哀曲,那也该是石晋遗老,当不得宋国乐师之名。」 郑允中娓娓道来,一番解释,教耶律延禧好似一拳击在棉花上,不由笑了起来。 「果不愧南朝大儒,只是贵国副使,却不如你这般大度了。」 言罢,耶律延禧瞥了一眼低眉垂目的童贯,但可惜,这太监竟也未曾有什么反应,不由让他觉得无趣起来。 「童太尉乃军中宿将,素来不苟言笑,非是不大度,实是不谙音律,允中忝为文臣,于这丝竹之事略知一二,故敢在大辽皇帝陛下面前班门弄斧,若论军国大计,边塞烽烟,那便是童太尉的长项,允中唯有瞠乎其后了。」 这却是要说到耶律延禧想说的地方了,目光当即越过郑允中,直视起童贯来。 「既如此,朕却也要与童太尉讨教一番了,朕听闻,童太尉陈兵河湟兰会诸州,颇有一番气度,听的朕心向往之呐。」 「再过几月,春风南来,朕当应领着宫帐子弟前去观摩一番,也好教这些年轻人知道,领兵作战,倒也未必尽于须眉胆色,非其人……亦可道其政也。」 这句话,说的却是重了,或是酒劲未过,抑或是耶律延禧内心,本就存了对这六贼的偏见,嘴上几是不留情面,总算教这童贯脸上生了几分怒色出来,却旋即按了下去。 「启禀大辽皇帝陛下,外臣道夫,蒙大宋天子不弃,委以边事,皆因那夏国屡番袭扰我国境,为保百姓安宁,不得不起刀兵,西讨吐蕃,以列横山南路,实是迫不得已。」 「此番出使,便是请求大辽皇帝陛下,规劝夏国,勿要再生事端,永修睦好,还望恩准。」 果然能走到这般位置的,自也不是什么莽夫,这童贯,一番辩解,竟是将事情又推回给了耶律延禧,让这皇帝亦是微微挑了挑嘴角。 还怕你不说呢。 「倘童太尉,越横山,出兰会呢。」 耶律延禧状似不经意的轻轻说道,一时竟使童贯不好回应起来,他诸般经营,何不存了灭夏之心,倘若此时留了口实,日后辽国纠缠起来,却是件烦恼事。 然比之谨慎许多,亦主张与辽通好的郑允中,却没这顾忌了,当即接过话来。 「大辽皇帝陛下明鉴,澶渊之盟以来,宋辽约为兄弟,百年盟好,天下共知,我朝无意越横山一步,更无意窥伺兰会以西。」 「童太尉西讨,只为夏国屡犯边陲,不得不以兵止兵,还百姓以安宁,至于出征越界,盟约具在,我朝断不敢违。」 郑允中接过话来,正色道,而耶律延禧得了这个承诺,便也不好再多说了什么了,微微笑了起来。 「如此甚好,朕便也宽心了,高八,去唤嵬名济来。」 随后又瞥了一眼复又低头不语的童贯,心中亦知这郑允中不过假了个辞色。 国之外交,利益当先,哪有什么永修睦好,但总算是给了夏国使者一个交代,也不枉自己做人家的舅舅了。 然随后,耶律延禧总还是忍不住了,换了一副和颜悦色出来,问出了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 「不知贵国东坡居士,可还在世?」 郑允中愣了下,怎么突的转到苏轼身上了,也只得如实作答。 「回大辽皇帝陛下,苏公已于建中靖国元年病故,至今已十一年矣,其诗文传诵天下,盛名不衰,我朝士人至今犹以为师。」 第58章 海青捕鹅 如此,这宋夏之争,算是告一段落。 但耶律延禧自也知道,这和平局面,不过是一层伪装罢了,野心这东西,最是经不住试探,童贯如今已复河湟,正春风得意,再启边衅不过是时间问题。 若不能尽快恢复大辽国力,面对南朝这么个富的流油的庞然大物,他未必就能讨得便宜。 然在嵬名济这里,耶律延禧不仅要了宋使的承诺,更是以实在的军事任命调整,对宋国进行施压,不由也是长出了一口气,回首示意了罔敏一眼,罔敏这位副使,当即领会,手捧一柄窄刃长刀上前。 「皇帝陛下,此刀乃是我夏国工匠进来新习之法,较之镔铁更是坚韧不说,亦覆有瑰丽花纹于其上,名为花镔,献于陛下。」 耶律延禧闻言诧异,也不做作,谢过嵬名济后便接了过来,然抽刀出鞘,不由使身边诸人惊呼起来。 而这穿越皇帝也愣在了原地。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大马士革钢?! 所谓镔铁,便是冷锻折花钢的古称,历史知识匮乏的耶律延禧,却是锻刀大赛的忠实观众,然他手上这把,精美程度犹自胜过那些所谓k12刀匠的作品。 毕竟,这是倾夏国一国之力所造,其表面繁复的星纹,和包金镶玉的装饰,即便在这夜色中,都在火光映照下闪耀着璀璨的光芒。 一时间,耶律延禧竟是沉浸其中,把玩许久仍是爱不释手。 「大首领,你国工匠竟已学会酸浸之技了?」 耶律延禧一边眼神迷离的抚摸着这把美丽至极的长刀,一边无意识的问了一句。 「酸浸?陛下所说可是洗刃之法?此法乃是我国铁工院院使,自什非利工匠处习来,所用铁料亦是精选上等天竺良材。」 「遍观天下,无可再出此刀之右者也,亦合大辽镔铁之号,因而我国主得此宝后,当即命铁工院日夜赶制,献于陛下。」 皇帝闻言,自也知道不便深问了,夏国冶铁技艺天下第一,乃是其立国之本,这技艺细节自然不可说与外人,随即收刀入鞘,唤了萧迭里上前。 「迭里,鹰坊还有多少只海东青?」 「回陛下,应有百十二只。」 「尽数赠予大首领。」 萧迭里愣了下,仿要确认一下皇帝的话,但见耶律延禧目光灼灼,因而只得应下,但这却教嵬名济慌张起来。 「陛下,这如何使得,且不论百十只海东青价值万贯不说,此物最是陛下所喜,外臣怎敢凭刀夺爱,陛下万万使不得!」 耶律延禧拍了拍嵬名济肩膀,笑了笑。 「大首领,可知这海东青本为何用?」 一边问着,又瞥了一眼仍立在侧的郑允中和童贯,转头挥手召了完颜宗翰过来。 「此鹰本产东北,乃是女直用以捕猎天鹅所用,然捕鹅所图,乃是鹅腹中北珠,这北珠,又为何在天鹅腹中呢?」 他再度斜睨了一眼童贯,拉着完颜宗翰的手,示意宗翰接下去,这位智将在一旁听了许久,自然也是明白了皇帝的用意。 「回陛下,北珠原产蚌中,然需十月以后方能成熟,女直珠农,欲要取珠,必先破开冰层,潜入水中捉蚌,死伤甚重,而后我族猎人,偶获天鹅,剖之有珠,如此则驯养海东青,用以捕鹅。」 耶律延禧微微点头,又接回了话题。 「此所谓,鹅蚌相争,青鹰得利,朕今将海东青尽数赐予夏国,此后便不再驯养了,正便宜了大首领。」 嵬名济心下振奋,若宋国为鹅,夏国为蚌,辽国这只海东青,却就在蚌前候着,顿时明白了辽皇用意,不由再度俯伏大拜,以受此礼。 只是又教一旁的童贯脸色难看起来,想要上前一步,却被郑允中眼神阻住了,只得低头立在那,久久不语。 至此,这番使臣大戏总算是演完了,耶律延禧长出了一口气,遣散了诸人,犹自在那把玩着宝刀,心中琢磨着是不是想办法亦改良一下大辽的冶锻工艺,只是自己还未来得及去军器坊看过,也不知道如今大辽的工艺是个什么水平。 又或者说,他对这个时代的所有了解,都基于耶律延禧本尊那荒唐不堪的记忆。 民生也好,技术也罢,在他的脑子里几乎不存在,有的只是射猎之法和那足以称为秽乱的风流史了。 第59章 奇葩财政 耶律延禧不是很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就生气了。 许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萧贵哥与萧夺里懒,因而找了个理由逃避,又或者即便说下去,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朝中应对外来使节,他有立场,该知道怎么去说怎么去做,会有一个具体的底线。 但涉及到家人,他却始终有股隔阂感,哪怕是已然渐生情愫的萧瑟瑟,亦存了一丝奇怪的疏离。 就像自己始终有一个不能说的秘密,久而久之变成了一种让他这个二十五岁的灵魂,无法真正融入这个家庭的……背德感。 只是事情总是要处理的,然褫夺元妃封号,他以为远没到这个地步,毕竟没有任何证据能使他人指认萧贵哥参与其中,只是因为亲属就平白牵连皇妃,如何不教身边人寒心呢。 可若完全不处理,却也显得他对后妃过于偏袒,历代清理外戚,总要给朝臣一个说法,何况萧保先等乃是谋逆大罪,做此考虑,萧贵哥自请降位,几乎是个最优的处理方法。 google搜索twkan 这好教他烦躁起来。 正此时,萧瑟瑟探头探脑的钻了进来,看了看皇帝,见他只是一副忧扰样子,并没有真的生气,才大胆凑了过来。 「陛下,皇后和姐姐还等在外面。」 耶律延禧看着装作小心翼翼的萧瑟瑟,不由苦笑了一声,但也知道,这种事情自己若问她的建议,却是有所不当的,因而,只是牵了柔夷过来,盘腿在那细细想着。 良久,他半是自言自语,却也算的半是询问的说道。 「若圣旨里写明是萧贵哥请降,只降封号,不降待遇,用度照旧,寝帐不移,如何呢?」 萧瑟瑟眨了眨眼睛,没说话,但脸上露出的笑容却已经代表了这姑娘的看法了。 「那……臣妾去请皇后和姐姐?」 耶律延禧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萧瑟瑟由之欢喜的去了,随后拥了萧贵哥前来,萧夺里懒亦跟在身侧。 见着这比真实的自己大了九岁的元妃,和几乎可以做他母亲的萧夺里懒,耶律延禧不禁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将方才思定的处置说了出来。 萧贵哥自然是要以不合祖制推脱一番,被耶律延禧压下了,且又接了一句。 「元妃暂且安心,过些日子,朕再找个由头将你的妃号改回来便是。」 仍称元妃,做出还号许诺,元妃如何不因之而感呢,自是涕零,耶律延禧却是见不得女人哭的,只得强令下来,随后温声抚慰了几句,便命三人散去了,连萧瑟瑟也没留下,帐里只余了自己,兀自在那发呆。 胡思乱想之下,又或者是年关临近,思乡的情绪也在作祟,竟教这皇帝失眠了,辗转反侧到不知何时,才慢慢睡去。 梦里,他回到了蓉城家里,母亲依着北方习俗包了饺子,朋友同事们发来了贺年简讯,连前女友都来问候了一句,然电视里的新年晚会,刚要敲响除夕钟声,上司的电话便来了,要他回公司加班。 一气之下就醒了。 却见萧瑟瑟正在轻轻的摇着他。 「陛下,臣僚们已在省方殿候着了。」 更气了。 所以一个顶着黑眼圈的,满脸怒容的皇帝,披了件素白裘氅,自帐后转出,几步跨到龙墀里,扫了一眼堂下,惊得的群臣都不敢出声。 最终,只得是萧陶苏斡硬着头皮出班,报起整治盐铁及榷场的诸事来。 结果把皇帝气的七窍生烟。 萧陶苏斡带着此前殿试的门生,手持圣旨,越过盐铁使司,细细核查了五年帐目,竟揭出了一个触目惊心的亏空数额。 仅以今年计,应收盐铁税四十三万贯,然报国库者,仅十余万贯,这还只是上京,其余四京,因管辖权限原因,萧陶苏斡竟然无法进行实际核查。 这也使耶律延禧发现了大辽财政制度的一个巨大弊端。 不同于其他王朝,辽的体制本质上来说是一种独特的分税制,即财权下放给五京司,他这个辽皇,行使的是管理权,然这个管理权却极为有限。 上京盐铁使司,东京户部使司,中京度支使司,南京三司使司,西京计司,此即为五京司,令耶律延禧无比惊讶的是,这五京司包括最为重要的盐政在内的财政管理,竟是各司各一个帐本。 譬如盐税,民产官收官卖,由各司榷盐院进行分别管理,但收上来的税钱,却不是运往朝廷,而是报给各司的都转运使司或钱帛司。 第60章 贼在朝堂 若说殿前诸贵族,有哪个是完全乾净的,恐没人敢说。 但若说何人得利最甚,却是明了的。 上京东京的萧奉先一党,南京西京的耶律淳一系,遍观下来,竟只有中京的耶律大悲奴,或许算的个清官。 如今,萧奉先倒台,耶律淳被皇帝留在了身边,耶律大悲奴历来持重自谨,各京此时,还当真没有能抵挡皇帝的力量了。 但皇帝今日,真正变的,却不只是查五京使司这么简单。 真正教贵族各世系们,一并心中雷鼓大作的,是皇帝将五京帐册收归南院这个动作。 这是彻底的坏了大辽两百年来因俗而治的底子。 只是皇帝震怒,谁敢在这个时候去触这霉头?连班前的耶律淳都捏着鼻子领了旨意,除耶律延禧的横帐外,皇族三帐,后族五帐,还有哪一帐能比的过耶律淳? 一时间,殿内竟是落针可闻,只余了耶律延禧粗重的喘息声。 「榷场呢?榷场查的如何了?」 皇帝却仍未停,盯着萧陶苏斡怒问道。 「回陛下,榷务乱象……更甚于盐铁之政。」 「说!」 殿下的萧陶苏斡,此时心中也没了底,皇帝一改往日温和雅煦的作风,如此大怒,虽也是有利于彻底根除诸般弊政,但却也来的过于激烈了些。 但皇命当前,也由不得他了。 「臣主要清查了东北榷场,结合萧奉先等供词,可谓触目惊心。」 「自私下贩卖商人文引为始,到私设官定牙人,乃至商税瞒报,仅此三项,于东北五个榷场,导致国库损失概有十余万贯,然这并非主要。」 萧陶苏斡咽了咽口水。 「更甚者,乃是强行压低女直丶高丽丶室韦及乌古敌烈等部货价,再强卖高价与之,然报三司者,乃是正常榷价,其间萧奉先一党所牟,可称暴利。」 「以及,以及……」 嚅喏了半天,萧陶苏斡是当真不知该不该将接下来的话在这朝堂上讲出了,不由抬头看了一眼皇帝,却见高坐龙墀的耶律延禧,正目光冷冷的盯着他,因而只得低下头,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以及,巡检司,警巡院,军巡院等,俱由萧奉先一党任命,从而使其得以大肆走私,乃至良马,铜钱,铁料,甚至粮食,均可偷运出境,且,且……」 「且报的,乃是东京户部使司帐目……」 耶律延禧缓缓起身,然全身肌肉俱已绷紧,额头当真暴起了青筋。 他咬着牙,一字一句。 「俱为事实?」 「回陛下,萧奉先等,俱已招认。」 「知情人等,都有哪些?」 「几是……各榷场自主官向下,俱有参与,地方主官,或有知得,然不敢上报。」 耶律延禧闭眼,长长吸了一口气,复又睁眼时,眸中闪着寒光。 「大夷离毕,如此该当何罪?」 萧查剌随之出班。 「回陛下,于榷场乱政,首恶者七十三人,均涉及通敌叛国,俱当处以斩刑至凌迟之刑,其家人当入奴籍,从恶者三百五十一人,当处流刑,余者两千七百余人,可视其参与程度,定徒刑肉刑及财刑之罪,且均不得再度录用。」 这位大夷离毕,一一道出,引的殿中响起一阵低语。 这萧奉先一案,恐要变成大辽立国两百余年来的第一大案了。 「大夷离毕,量刑均合乎法理否?」 「回陛下,我大辽向来以刑重固,萧保先与耶律章奴等涉谋反篡逆,萧奉先与萧嗣先等里通外国,蒙蔽天听,因而所涉诸人,皆应严惩,俱合法理。」 耶律延禧轻轻点头,某一瞬间,他心中曾软了那么一刻,但此时却不是他做圣人的时候了。 「曹勇义,虞仲文。」 「臣在。」 「命你二人为榷场稽查使,协助大夷离毕,清查榷场一案,并做取消宁江州榷场之备,增设长岭府榷场,移东京府渤海互市榷场至龙泉府,另要再彻查与高丽之保州榷场。」 这两位马人望举荐的肃清吏治人选,如今正当启用,以汉人来查契丹贵族,虽有先例,但耶律延禧仍怕其底气不足,复又加了一句。 第1章 五院部 连根拔除了萧奉先一党,对耶律延禧这个皇帝来说,并不意味着就可以稳坐钓鱼台了。 大辽独特的政治结构,注定君主难以获得如中原王朝皇帝一般的权力,历数往过大辽明君,无论是带领大辽进入全盛时期的圣宗耶律隆绪,抑或是开国太祖耶律阿保机,其背后都有极为强大的后族体系支撑。 这个后族体系,保障了皇帝在贵族中的统治力,毕竟契丹四王府主体外,尚存有五十二部,六十个属国,仅凭皇帐世系,绝难平衡此错综复杂的势力。 因而,大辽形成了独特的因俗而治的二元政治体系,这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了这个多民族国家,能够稳定住四王府为廷柱支撑下的政治结构。 但如此则也造成了诸贵族世系,在法理上就天然就拥有比中原王朝王爷贵族等更加强大的权力,可原本支撑耶律延禧的萧奉先一系,被他亲手毁掉了,这便让许多贵族窥到了机会。 所以,当耶律延禧试图将五京财权收归中央,直接控制榷场,这不仅仅是切断了诸贵族的命脉,更是向这个已经传承了两百余年的贵族体系开刀。 耶律延禧本想徐徐图之,待手上掌握了足够强大的军事力量,再来做这些动作,但今日一怒,竟算是提前开始了这个步伐。 这可不是削藩,乃是在破除大辽国家体系的根基,重新建立新的体制。 昔年刘邦的白马之盟,与异性诸侯共天下,到南北朝的门阀共治,到大唐的三大士族集团,乃至如今南朝的与士大夫共天下,本质意义上都是一种利益分配机制。 只不过这个机制无论如何变化,皇权本身是不容被否定的。 然大辽,从最初的部族推举首领过度到耶律氏世袭中间,经历过数次血腥混战,最终乃是以双方妥协收场,因而这皇帐后族四王五京六府,严格来说都有对皇权的监管权力。 这套机制,若在正常时期,自有其优越性,然在运行两百年后,早已腐朽不堪,贵族们享受着最大的利益,向皇帝缴纳着最少的税赋,但一旦遇事,则全部推到皇帝身上。 如此也是为什么耶律延禧一直苦思如何强大宫帐军,整治皇权经济,以强干弱枝的原因。 他要集权,专权,甚至在思考是否要打破这个两面官体制,建立一个足以支撑大一统帝国的机制,而非步后世蒙元的……前尘。 但根深蒂固的贵族,怎么会让他轻易得逞?这将会是他在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需要处理的核心问题。 皇帝沉默许久,耶律讹里朵自也在殿前低着头不出声。 诸贵族如何不知道这是最为强大的五院部,找了个理由向皇帝发难,皆都不敢言语。 「你五院部,有多少群马?」 最终,耶律延禧还是发问了,却教耶律讹里朵愣在当场。 他如何知道马群数量?但若此时退缩,岂不是平白教皇帝占了上风。 「回……陛下,应有百余群。」 「每群多少匹马?」 耶律讹里朵额头冒了细汗出来。 「应……应有千匹。」 「总典群牧部籍使何在?」 耶律斡鲁古应声出班。 「五院部有多少匹马?」 这一问教这位部籍使心下叫苦不迭,耶律讹里朵纯粹乱编,若依其言,五院部竟有十余万匹马,他把驴子都算进去也未必能凑够十万匹,但如若明确回答了皇帝,却是彻底得罪了五院部。 可若依着耶律讹里朵,则是欺君,借他十个胆子都不敢。 「臣,臣……需要回使司查阅一番才知。」 耶律延禧气极反笑。 「好,去查,朕就在这等着,你什么时候查回来,这议事就什么时候结束。」 眼见风向不对,终是有人坐不住了。 「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耶律阿息保,北枢密院枢密侍御,极少数能参与枢密院最高机要事务的权臣之一,五院部如今明面上的利益代表。 耶律延禧看着这位五十多岁却早显老态的机要秘书,心中暗笑了一声,终于露出尾巴了么。 「不忙,待斡鲁古查完马群数量也不迟。」 一言教耶律阿息保顿了顿,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开口,这马群,断然是查不得的。 「陛下,讹里朵所言,非止马群,今年白灾甚重,牛羊牲畜多有冻病而死,以致牧民苦不堪言,如此才有此草料之议。」 第2章 万族之始 耶律淳这番作态,教耶律延禧不禁瞟了他一眼。 自己在宣示力量,但这位皇太叔,状似力挺皇帝,却也重新在朝堂上明言,南京仍是他耶律淳的地盘。 应是南朝侵夏,使得他又看到了自己存在的意义,以及皇帝无法取代他的事实,甚至想藉机更加大一下皇权与贵族的裂痕,甚至是对应压制一下北院大王耶律马五也说不定。 但于当下,却是没太大所谓了,若能借势扫清内部障碍,倒也不算是问题。 只是苦了这耶律阿息保,跪在那里如筛糠一般颤抖,又被怒喝了一声。 「混帐!退下!」 耶律马五出列怒视阿息保等人,随后面朝皇帝,行了个俯伏大礼。 「陛下,此几人不知轻重,请陛下降罪。」 这罪,皇帝却是不敢降的,若传出去,五院部民冻毙于野,然首领大王请皇帝调粮赈灾,竟被皇帝怒斥降罪,这可就是大事了。 「皇叔且平身,朕倒是不觉得这几人有罪,皇叔新近临朝,或不知内情,请皇叔细细查验一番,报一个缺口给朕,近年确实屡有白灾,切不可使部民忍饥,牲畜挨饿。」 耶律马五起身应下,算的是这一回交锋就此抹了过去,只是皇帝知道,众臣也知道,这不过是个开始罢了。 耶律延禧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 希望耶律马五,不会也是立位在五院部一侧的传统贵族吧,若是如此,自己或许还惹了新的麻烦出来。 好在萧迭里呈上一封信报,终是让他高兴了起来。 「宗翰,你父亲正在赶来广平淀的路上。」 列在宫帐臣班正在认真研究朝局的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闻言自是大喜,当即出列谢过皇帝开恩,众臣多少有些不明所以,耶律延禧命完颜宗翰起身后,看向殿前诸人,开口道。 「完颜宗翰之父,即女直国相,完颜撒改,既降于大辽,且同意将其部民迁徙至龙泉府,并入永昌宫辖制。」 前两句,在了解东北边政的臣僚这里,自是明白了皇帝用意,但随后一句,却教众人大惊失色。 并入永昌宫?! 这完颜撒改疯了么?放着好好的部族首领不做,领着族人做皇帝私属的藩汉转户?也不知这一部完颜女直有多少人,若多青壮,那皇帝永昌宫,岂不是强不可制了? 一时,竟有不少人忘了向皇帝奉上贺词,待看到黑压压跪了一片,才慌忙跪了下去。 实则耶律延禧也颇为意外。 他并未主动向完颜撒改提及此事,乃是完颜宗翰送与其的劝降书中所言,但分说的并不明确,他也并未对此抱有什么期望。 谁知,这完颜撒改竟就真的答应了。 要知道,入了他的宫帐,虽在户籍层面,统归于宫分户,其地位远高于被征服者的蕃转汉户。 但毕竟,自此以后,完颜撒改就彻底失去了对部族的掌控,整个部族全然变成了耶律延禧可以随意处置的私产。 这也使皇帝不由侧眼看了看完颜宗翰。 端的是好大的决心。 随后,耶律延禧便遣散了议事诸臣,独留了完颜宗翰与完颜希尹二人。 「宗翰,你可曾再度修书于你父亲?」 「回陛下,不曾。」 这让皇帝纳闷了起来,这完颜撒改,怎么就纳头便拜了呢? 完颜宗翰看着疑虑重重的皇帝,自是猜到了其心中所想,补充道。 「陛下,依臣所见,臣父愿降,乃是完颜部大势已去,不得不降,然臣之所以提议臣父率领部族加入陛下宫帐,理由有三,虽未在信中明说,然臣父应也是明了的。」 耶律延禧来了精神,目光灼灼的看着完颜宗翰。 「陛下堡链之策居正,耶律棠古及回离保深入按出虎水出奇,两路推进,陷完颜部于死局,再结合希尹出使归来后深谈所得,臣与臣父,俱都认为陛下非是完颜习古乃口中荒唐之人。」 荒唐着呢……你没看到而已,耶律延禧心里暗暗吐了一句。 「陛下用人用计,均是大胆,阿骨打勇则勇矣,然于庙算,用间,布局,皆不如陛下远矣,此亦臣愿归附陛下之主因。」 这一番分说,教耶律延禧好一阵恍惚,心中暗自得意的同时,却也疑虑起这个时代的作战之法来。 第3章 契丹新年 这一日朝会结束,便是一年的结束了。 并没有什么工作总结年终报告,就这么平平的便完了,到次日,乃是二十九,正旦前一天的除夕日,即便再勤政的皇帝和官员,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找点什么公事来平白添堵。 这一天里,上到皇家,下到平民,一如后世一般,总要做些迎新年的准备,自正旦日,到正月十五,多是宴席狂欢,因而少不了杀牛宰羊,做些时令美食出来。 除却传统的牛羊外,契丹人亦多食野味,大雁天鹅,野鸡熊鹿,至于做法,既有煮的软烂的濡肉,亦有令耶律延禧啧啧称奇的风乾腊肉,然最教他觉得有趣的,乃是对契丹人来说如饺子一般的诺么干。 诺么干,意即掷丸,乃糯米饭和着白羊骨髓混合制成,揉成拳头大的团子,看似普通,却在除夕夜有大用。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终于从朝政中挣脱出来的这位穿越皇帝,自然是满眼新奇,但总还是免不得要怀念起母亲新年会做的事情来,当即拉着萧瑟瑟和萧贵哥,在奉御惊恐的目光中,跑到了尚食局的大帐里,拉着几个尚食小底,开始…… 包角儿…… 把奉御看的愣了好一会。 「陛下,若想食角儿,与臣说一声便是,陛下亲自动手,这若是教着帐郎君详稳知了,恐要责罚我等。」 耶律延禧闻言,眼睛瞪的溜圆。 自己包个饺子,竟然会使得下人受罚,旋即也明白了,自奉御以下,诸小底均为罪人奴籍,莫说着帐郎君院来人,承应小底局来个什么官,都能随便惩治他们。 再则,听奉御的意思,这个时代是有饺子的??? 他懵了好一会,然后命奉御领着小底做了所谓角儿,弯弯的月牙形状,包了个羊肉丸,竟是与后世的饺子一模一样。 皇帝呆了一阵,还以为自己又划了一个时代呢,不想却弄巧成拙了。 随后耶律延禧想了下,做了个奇异的,却令小底们发疯的决定。 「阿颇。」 他第一次喊出了奉御的名字,当即使其跪在了地上,以为皇帝却是不满了,要责罚他,吓的抖作一团。 「你……带着小底,做十种馅料的饺子,呃,角儿,今夜除夕之时,煮制上桌,以合十全十美之意,若味道俱美,朕,允你和九个小底,一同解除奴籍,此后是否要留在尚食局,由你们自己选择。」 阿颇伏在地上,正等着皇帝的马鞭打下来,却不想得了这么一句,惊的他抬头,不可置信的看了眼皇帝,见皇帝眼中含笑,并未有异,顿时重重叩头在地上,泣声领旨。 见惯了耶律延禧各种出格行为的萧瑟瑟和萧贵哥,自然早已对此无感了,好动的萧瑟瑟,抓了一把沾了糖霜的蜜饯后,便拉着皇帝往马场跑去。 这一日,皇帝的子女们,自然也要给耶律延禧展示一番一年所得的。 尚且还包着夹板的习泥烈,看着场中飞驰的敖卢斡,身旁站着拘谨的萧伯纳,而余里衍则是气鼓鼓的跟在这半大小子旁边,见到皇帝来了,当即甩开两人,冲上前来。 却是来告状的。 「见过父皇元妃母妃,父皇!习泥烈不让我骑马!!!」 耶律延禧笑着俯身把这小丫头抱在怀里。 「你还小,再长大一点就可以了。」 「敖卢斡哥哥也九岁!」 一时教皇帝哑然,不由看向了正骑着一匹小马在那练着骑射的敖卢斡,却也算的是虎虎生风,所幸萧瑟瑟在一旁用蜜饯给皇帝解了围,将余里衍哄到了她怀里。 习泥烈见耶律延禧前来,招呼了敖卢斡,领着众子女上前见礼,今日毕竟特殊,皇帝的五个儿子,六个女儿,俱都来到了牙帐,倒也显得热闹。 除却几个熟悉的,耶律延禧也第一次见到了余里衍的两个姐姐,已经出嫁了的十七岁长女耶律牙不里,和养在外帐的十三岁次女耶律骨欲。 两女都如习泥烈一般,乃是这耶律延禧本尊即位前和宫女胡乱生的,只不过习泥烈毕竟是个儿子,其母也因之晋了昭容,但牙不里和骨欲,却大多时候都不在皇帐,因而见到皇帝,自也不如几个常在皇帝身边的亲近。 萧瑟瑟一一分了蜜饯给几个孩子,还特别多给了几块给萧伯纳,这却教余里衍生了气了。 「母妃!我只有两块蜜糖,为什么他有五块!」 第4章 草原除夕夜 随后整个下午,耶律延禧便一直在马场陪着孩子们。 除却已经熟悉的习泥烈,敖卢斡,耶律定此时,倒也算换了个样子,被余里衍拉着,不似此前一副人小鬼大的样子,终是冒了几分童真出来,耶律宁一如既往,跟在耶律定屁股后面。 老二耶律雅里,倒也不好在皇帝面前荒怠,也做了个样子拉弓射箭,只是准头尚且不如敖卢斡,而耶律延禧本也没对他抱过什么期望,十八岁就娶了两个姑娘整天击鞠,若能安稳此生,倒也教他省心了。 教他稍稍有些意外的,是二公主耶律骨欲,对比诸皇子皇女,这姑娘却当真是个稳重性子,只在一旁微微笑的看着众人,仿佛仅是如此,便足以使她乐在其间一般。 更兼得此女生的也是漂亮,眼角一颗泪痣,想来长大,也是个不输萧瑟瑟的美人。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着总是与诸子女保持着距离的牙不里和骨欲,耶律延禧心中生了几分愧疚出来,也不知是本尊良心发现了,还是他这个后世来人,对这堪称伦理悲剧的二女,多了同情之心。 都是皇帝的子女,但不过是因为母亲是宫女,自己又是女儿身,便平白低人一等,更何谈父爱呢。 他想了许久,终还是把萧瑟瑟和萧贵哥喊到了身边来。 「朕想……把牙不里和骨欲,接到牙帐中来,两位爱妃以为如何?」 两人俱都愣住了。 一个愣的,是皇帝又突发奇想,一个在意的,却是皇帝刻意用了两位爱妃这个称呼。 「陛下,牙不里两年后便要跟着萧显回族里了,且若召她们入帐,便要……给她们的母亲名分才行。」 终还是萧瑟瑟开口了,萧贵哥向来寡言少语,自也乐得躲在萧瑟瑟身后。 「两年便两年吧,总也是朕的女儿,至于她们的生母,婕妤也好,美人也罢,封了便是,也让她们在夫家不至于落了气势。」 耶律延禧赧然,这本尊什么渣男……临幸了人家,还生了孩子,结果连个名分都没给,什么玩意啊这是…… 皇帝家事,自是耶律延禧一言而决,萧瑟瑟与萧贵哥自也没什么可反对的,皇帝也不耽搁,当即召了横帐常衮,颁了旨意下去。 如此,则晚间的宴席上,便要再多两人了,然与往昔不同,这次宴席上,多了十种角儿,除却传统的猪肉羊肉牛肉,还有些加了野菜茱萸的,众人吃的新奇,俱都喜笑颜开。 皇帝也由之,放了奉御阿颇在内的十名着帐小底以自由。 及至日暮,诸后妃齐聚,十二位萨满巫师也来到了牙帐,随后引着诸人,各自忙碌起来。 皇后萧夺里懒,带着萧贵哥并习泥烈的母亲赵昭容,和刚封的两个婕妤,一齐捏着诺么干,萧瑟瑟却不愿做这营生,与皇帝一同在牙帐外,与几个巫师一同和泥垒起垆灶来。 这个垆灶,却是不同于普通的小灶,端的是巨大,足以塞进四五个人去,既是拜火之仪的道具,亦是惊鬼之仪的一部分。 原本倒也不必皇帝亲自来做,但玩心大起的耶律延禧,当然是要见识一番的,因而早早便把大巫师一并喊来做着准备。 只是他也不太好意思让自己的这番小兴趣讨了人嫌,把原本候在大围帐外,应来主持拜火礼的大夷离毕萧查剌遣了回去。 拜火原本就是皇帝要做的事情,只是道宗皇帝嫌烦,这才改由大夷离毕主持,换到耶律延禧这里,倒也算是复了祖制,萧查剌也未多说什么,谢了皇帝后便领着阖门使等人回去了。 一番准备后,便到了五更天,一群孩子困的不行,却被大人一个个拎着,朦胧的看着他们的父皇在那……蹦蹦跳跳。 耶律延禧眼里,这根本就是跳大神嘛! 大巫师点燃垆中木柴,大火冲天而起,随后念了一堆叽里咕噜的祷词。 当真是叽里咕噜,那不是契丹语,耶律延禧半个字都没听懂,随后便是诸巫师们,郑重的往垆中撒入盐和羊膏,发出噼啪的燃爆之声,即是驱散邪祟,亦是唤醒火神,同时仍是念着祷词语句。 待诸巫师祷告完毕了,便象徵火神已然降临此间,他这位皇帝随之上前,朝着舔舐着暗夜的火苗六叩大拜,口中念着赞祝火神,佑我大辽之类。 这一幕,在整个广平淀各处都在大同小异的上演着,乃至整个大辽,俱都如此,以及随后更加趣味一些的掷丸惊鬼,烧地拍鼠。 待皇帝祭祀完火神,便要回到帐里,引着全家用各种器具拍打地面,称为拍鼠,皇后在此时,便将盐和羊膏撒入帐内的火盆里,发出噼啪声响,一时教困顿不已的孩子们来了些精神,为接下来的掷丸做足准备。 第5章 正旦朝贺 正旦朝贺之仪,是一套极其繁杂的礼式,因而也有着极为明确的象徵意义。 臣子表达在新一年里继续效忠皇帝,诸国表达对大辽这个当世第一强国地位的认可,可称是一年里最为重要的一次政治活动,耶律延禧自是强行打起精神,由着宫人将汉制衮服穿戴整齐。 而这套衮服,却也颇出耶律延禧的意料,原本他以为,这种朝贺大典上,应穿着契丹的国朝衮冕才对,然和常衮确认过,才知道汉服才是这种场合的标准着装。 国朝衮冕这一套,如今只有在国家大祭的时候才穿了。 黑色上衣,赤黄下裳,头戴前后垂了十二旒北珠的通天冠,活脱脱一个中原皇帝形象,除却腰间悬挂的那柄夏国赠上的弯刀,几乎看不到契丹的影子。 承唐正统么? 他朝省方殿走着,瞥了一眼身旁符宝郎端着的金盘上,以红布盖着的那枚传国玉玺。 及至殿上时,天色也曚曚亮了一些,宣徽院与中书省诸官早已候在殿上,而南北诸官和各国使节,亦分列候在了殿外大围帐前。 略微候了一会,昧爽时到,中书省舍人殿上通讫耶律延禧,得皇帝授意后,开始引着官僚自省方殿东西两门入朝,契丹为尊,自东门入,汉人臣僚则走西门,入殿内列班,行五拜礼。 然这却只是做的准备而已。 随后,宣徽使萧特末出前,言明皇帝将有敕令,一般来说,此时敕令不过一句罢了,耶律延禧也未曾做什么改变,站在龙墀前朗声道。 「履端之庆,与公等同之。」 意即皇帝与诸臣,同享正旦喜庆,而皇帝在此仪上也是不坐龙墀的,象徵着与臣民同乐,这便揭开了朝贺的序幕。 宣徽院赞礼官高呼一声「各祗候」,复又引了诸臣僚出殿,随后仪凤教坊的舞女乐工上殿行十二拜礼,舞女退下,乐工列位。 与此同时,宣徽院诸人,亦指挥着小底,将诸多方裀褥垫分级置于殿上。 如此之后,便要开始……饮酒了。 「亲王进酒!」 随着赞礼官一声高呼,耶律淳引着皇帐世族,自东门入,早有小底捧着台盏候着,耶律淳取了上前奉给皇帝,再跪拜在地。 「臣耶律淳等,谨进千万岁寿酒!」 即便做好了思想准备了,但是这个天还没亮就开始喝酒的大朝贺仪,仍是教耶律延禧暗自叹了口气,接了饮之,亲王入座,随后皇后引着皇子妃嫔进酒,北枢密院与北大王府再进酒,南院南府再进,南面官再进,各部族再进…… 好在这米酒度数颇低,不然此时耶律延禧早已醉倒过去了。 且,最教耶律延禧险些憋不住笑的,乃是只要他饮酒,教坊乐工便要奏乐,他停盏,奏乐便停。 喝酒还要带个bgm…… 诸般进酒后,理应还有一个找皇太后喝酒的环节,只是耶律延禧生母早已故去,又兼得此时未立皇太子,再少了一个环节,总算是省了点肚中容量。 而后,便是皇帝赐酒了。 能列在殿内的,多是重臣族老,余者诸人早已由中书舍人引着在帐外冻在寒风里,而殿内这班的赐酒,便又多了次序之争出来。 当先的,必是先赐皇族,耶律延禧先赐了耶律淳,再赐耶律马五,随后赐功臣,遥赐了耶律棠古与东北诸将士,其后一个,便生了今日的第一个不谐。 完颜部降臣。 完颜撒改引着宗翰,希尹,银术可三人,上前受赐,然殿前诸贵族,竟是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甚至有几个低低道出了声,虽不大,但这牙帐本也不比宫殿,自然也传到了皇帝耳中。 「区区蛮族降将,何敢居于功臣之后?」 耶律延禧瞥了一眼,果又是耶律讹里朵。 朝贺之仪上,本不应生事端,但耶律延禧心知,这话里,挑的未必是完颜四人的毛病,他做此安排,本也就是要藉机说些皇帝应表的态度出来,耶律讹里朵这番,却是将他的这点小心思,往前推了一步。 「太保宗翰,都监银术可,听旨。」 「朕命你二人,承太傅忠肃公萧兀纳之志,并萧庆等将,于属珊宫编练新军,习战阵之术,攻城之法,允尔等一年,来年此时,定要练一支退可强以守备,进可攻城略地的威武之师出来!」 「谏议大夫希尹,命你司新军监察之职,计军所需,抚兵之心。」 第6章 高丽使者 若说,一个赤裸裸的宣称扩张的皇帝,在中原王朝,必会被诸多谏臣言官劝阻乃至攻讦,然在这个以游牧民族为主体建立的国度中,却是再合适不过的角色了。 如今的契丹人,虽在日复一日的和平中,失了不少昔年马踏四方的悍勇之气,但这股精神,总还是刻在骨子里的。 因而,皇帝这一番连拉带打,于大多数人而言,不仅不是威胁,反倒使之看到了机会。 只是皇帝马鞭未曾指向哪一方,亦未曾明说其中利益何在,但用降将比着永昌宫练新军,总还算是传达了些意志下去。 这大辽,又将进入强者夺食的时代了。 只是皇帝有意在收着诸人的情绪,并未做什么停留,直接进入了后续的赐酒之中,殿内私语阵阵,耶律延禧也并未阻止。 抛个引子出去,使之发酵,总好过这帮贵族天天想着怎么算计他这个皇帝。 太阳已经在天边露出了半个身子出来。 诸国使臣,便该上殿正式朝贺了。 先宋后夏,这两国之事,虽已草草解决,但总是个表象。 国与国之间,哪来什么舅甥情兄弟义,纯粹利益驱动罢了,若使这中原大地罢息兵戈,唯有一途。 比这宋夏之争,幽云之属,更加庞大,更加使之难以拒绝的利益。 「郑学士,此次不妨多盘亘几日,待初三之后,朕亲自设宴款待你等,可愿赏光?」 郑允中愣了愣,自是应下,随后的嵬名济,耶律延禧也是同一般话语,只是这位夏国使者,却比郑允中欢喜多了。 再之后,则是高丽使臣朝贺,然与宋夏岁岁朝贺不同,这高丽在朝贺仪上,倒算得是个生面孔。 「金学士,你国上次朝贺,尚且是在朕的柴册礼上吧?」 待高丽诸人拜完,耶律延禧便冒了一句出来,这倒是有几分故意找茬了,金富轼倒也早做了准备,旋即正色道。 「回大辽皇帝陛下,下国累岁皆遣使贺陛下生辰,此番奉我国主命以书朝贺,乃是确为陛下威德所感。」 耶律延禧闻言也收了些做派,毕竟外交场合上,总也要维系一下上国的颜面的,点了点头。 「国主有心了,朕甚慰之。」 金富轼再拜,随后又是一番称颂,然却终是带了目的出来。 「外臣听闻陛下踏平女直,使我高丽上下不胜欢喜,女直侵扰我国久矣,因而使得边贸不通,榷场不宁,如今大辽东北大定,我国主请求陛下,新开榷场,以利诸国贸易,请陛下示下。」 果不出所料,然而这所谓新开榷场,却是耶律延禧所不能理解的了,他确实有建设港口的打算,要么在北海,要么在苏州关,但究其本因,却不是单纯为了海上贸易了。 「不是有保州榷场了么,何来新开?」 他捻着胡子,慢条斯理的答道。 「回皇帝陛下,保州沿路多山,运输颇为不便,若陛下愿开海港榷场,我国可易之货,或将更多不说,亦可因之便宜许多,故而有此一求。」 这可是把耶律延禧说的心痒痒了,高丽与宋关系更近,除了大辽此前与高丽多番征伐之外,亦有海上贸易更为便捷的原因,若是能当真做此安排…… 白花花的银子,谁不喜欢。 且如此一来,算不算的是高丽在向他示好,一时竟教他沉思起来。 毕竟这位皇帝,还琢磨着人家的铜矿呢。 「此议自无不可,且朕早有思考,或可增开三榷场,如此则更利通衢。」 金富轼闻言眼睛亮了起来。 他本就是高丽国内主张与辽通好的一派,但以拓俊京为代表的少壮将军派,在当今高丽睿宗的纵容下,愈发壮大起来,且三年前送东北九城于女直,本就触怒了辽廷,如今自是归了辽皇,然若追问起来,却是高丽的过失了。 新开榷场为名,以之示好辽廷为实。 「一则苏州关榷场,你国商船自高丽南岸就近可抵,二则北海榷场,高丽北岸并日本商船可抵,朕会在此两处开港修埠,以利贸易。」 金富轼闻言大喜,原本他以为能在保州榷场外增开一处便可回国交代了,谁至这辽皇竟早已考虑好了择址所在,如何不教他振奋,然耶律延禧第三句话说出时,却让他愣住了。 「三则,甲州榷场,朕,会遣人修路以至。」 第7章 高丽别武班 打发了金富轼,却也让耶律延禧心不在焉起来。 无他,实在是这个皇帝想铜想疯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改革内政也好,清理积弊也罢,都只能算作稳住大辽的基本盘,但若说重新强盛起来,光靠这些却还是不够的。 因为无论他如何努力,帝国与民间的财富,都会因为南朝铜币的大幅贬值而随之缩水。 或者,用他的角度去看,即所谓通货膨胀。 虽对那蔡京了解不多,但他毕竟来此间已有大半年,已是深切的感受到了这位大宋宰相的疯狂。 蔡京当十钱政策的崩盘,导致了南朝的铜荒,亦传导到了大辽,而两年前那位一心向好的张商英,当上宰相就把当十钱改为当三钱,虽算得上及时止损,然却造成了民间财富十去其七的恐怖余波。 再加上交子滥发,虽此时已改为钱引,但这个时代的人们,根本意识不到什么是所谓存款准备金,只不过换了个名字,继续超发不止,引得南朝的国家信用体系已经在崩塌边缘。 而这一切,都在影响着没有自己的货币体系,严重依赖宋钱的大辽。 耶律延禧便在这般惆怅中,应付完了之后的赐宴,却将耶律淳,耶律马五,萧陶苏斡,萧特末,以及完颜氏诸人留下了。 他先是嘱咐了一番萧特末,言说金富轼当是有什么不便在大殿上讲的,应会与萧特末相商,命其小心应对着,又说初二请姑姑一并来牙帐用宴,便使其去了。 随后,环视其余下数人来。 「皇太叔,皇叔,关于高丽,朕有些想问撒改和宗翰的,你二人于大辽既往较朕更熟,可一同来听听。」 耶律淳闻言眼神射了精光出来,而耶律马五却是一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浑不在意,只是应着。 「撒改,你于此前乃为女直国相,如今入朕宫帐,暂且领个永昌宫太师,日后朕再做思量,可否?」 完颜撒改闻言当即俯伏大拜。 「降臣何敢受此荣恩,臣老矣,惟愿安抚部民于陛下侧,使之安居,别无他求。」 「太师正值壮年,何要服老?」 耶律延禧上前将之扶了起来,却也并未再多纠结,而是问出了埋藏在心中已久的话题。 「朕此时,正要请教于太师与宗翰,还请不吝赐教。」 皇帝说着,这白发老人还要再叩,却被耶律延禧拦下了,也不再客套,直直切入发问。 「听闻前些年,完颜部曾率领诸女直,越顺国部境,与高丽大战一场,不知对其军事作何评价?」 完颜撒改闻言却皱了皱眉,转头看向了完颜宗翰和银术可。 「陛下,与高丽一战,臣父并未参与,臣与银术可曾临前线,然彼时臣资历尚浅,因而也只参与了后两场战斗。」 宗翰由之上前道,然一旁的耶律马五,毕竟不问时事已久,竟略有惊讶,不由打断了宗翰。 「你部不是素来与高丽亲近,因何启此战端?」 何止耶律马五不知,这耶律延禧本尊的记忆里,竟也没对此多了什么印象,因而亦是看向了宗翰。 「回大王,皆因曷懒甸地区所起,此地乃控制鸭绿江女直要冲,自完颜盈歌起,便长期经营此地,不可避免要与高丽生出嫌隙。」 耶律马五闻言点头,宗翰由是又转回正题。 「陛下,依臣昔日所见,高丽不可轻视,其虽为完颜部所败,然败在勇而无谋,为完颜娄室断粮之策所制,若仅论战场军力,其别武班,极是骁勇,非完颜部可敌。」 这让耶律延禧顿时来了兴趣,当即开口。 「细说一下这别武班。」 「回陛下,此军乃高丽在初期为完颜乌雅束大败后,由高丽将领尹瓘创设,分神骑军,神步军,跳荡军,降魔军等,制度严明,训练得当,作战以骑射并进,且多备南朝军械,攻城有术,兼有船兵,水陆并进,极是难缠。」 完颜宗翰对答道,随后转头看了一眼银术可。 「此番高丽使团中那员将领,拓俊京,即为此军中悍将,其勇武不在银术可之下,甚有胜之,此人曾多次亲率精骑入阵,以少击多,杀完颜部兵无数。」 银术可听着,脸上浮了几分复杂神色出来,上前揖手。 「启禀陛下,臣……至少于当时,不能敌之,交手数合,被拓俊京虚晃一枪吓退了。」 第8章 大辽水师 「朕想把通吴军垒,调到苏州来,在此地建设泊港,以之为水师主力,再于北海新建一支主要用以运兵的小型水师,如此则高丽可定矣。」 既然萧陶苏斡已经点破了,耶律延禧便也不再藏着,直直说了出来,耶律淳与耶律马五当即陷入沉思中,但完颜宗翰却愣住了,萧陶苏斡见状笑了笑,解答道。 「宗翰或许不知,通吴军垒乃是我大辽水师,隶于中京管辖,有楼船一百四十艘,艨艟无数。」 何止完颜宗翰懵在了那,实则最初,耶律延禧想到这个方略的时候,自己也以为是天方夜谭。 google搜索twkan 然搜刮了一番本尊的记忆后,竟惊讶的发现,这大辽,不仅有水师,且要论实战之备,或许是当世最强水师也说不定。 这通吴军垒是为军号,其建制名为江南水师,更使耶律延禧诧异的是,这支水师的作战能力,或许要远超南朝,不仅曾在辽夏战争中大放异彩,且有沿海岸远航的能力。 如此一来,海上攻高丽,便成为了可能。 更何况一位后世来人,比这个时代的人们更为清楚的是,制海权这东西,会在这个帝国扩张到一定地步后,拥有极为重要的地位。 只是这个时候,水师在辽军中的地位并不高,既有游牧民族对骑兵的天然偏好,亦有水师官兵俱为汉人与渤海人的原因。 「陛下,臣曾去过苏州,确为良港所在,然建设靡费亦是不小啊。」 耶律淳思索后,缓缓说道,耶律延禧自然早已作过准备。 「皇太叔说的是,朕略作过些计划,以萧奉先一党之资财,先行建设港埠,用以泊船及驻军。」 「此后便要劳烦皇太叔,发动汉人与渤海人一同投入,若将苏州关扩为港城,或许要百万贯,朕允以四成榷场利润,按份例以十年为报,应可使其足赚。」 「保州一侧,即弱化榷场功能,加强军堡建设,以之在南,呼应北部九连城,扼住高丽长城防线。」 耶律马五瞥了一眼皇帝,竟当真不是临时起意?这也教他重新评估起这位性情大变的草原之主来,不过,当前诸位,或许也只有他尚且不能适应,余者则早已对耶律延禧这些连环构思见怪不怪了。 即便是曾隐有敌意的耶律淳。 「陛下此策甚妙,然其工期或许一年不止,且若建成,高丽或许也将反应过来陛下用意,而南朝亦将因之惶恐也说不定。」 耶律延禧点头,这位皇太叔实则也算是眼光不短的宗室能臣了,若能使其归心,朝中诸事,他便无需这般烦恼了。 「皇太叔所言极是,因而这港城建设,务必要快,要在高丽与南朝皆没反应过来之前迅速建成,工期必在半年内,目下朕已遣大药师奴等修缮龙泉府,以之为例用于苏州关,或许可行。」 「今年夏季开工,入冬前建成。」 耶律延禧眼睛看着耶律淳,却并未将此事交付于他,便是想要观察一下这位皇太叔的反应。 若他愿请缨,却是耶律延禧再高兴不过的了。 耶律淳抬头看着皇帝,思索了好一会,萧陶苏斡便也在这微妙的气氛里,读懂了些许东西,轻轻拦住了想要问些什么的完颜宗翰。 「陛下巨资投入苏州关,应不止为高丽吧。」 上道了。 只是这老狐狸,总也要与皇帝博弈一番的。 「皇太叔果是敏锐,那高丽,朕并无当真攻打之意,朕之所图,唯甲州铜山而已。」 耶律延禧笑着答道,话锋一转,却问到了南朝之事上。 「皇太叔可知,南朝市舶司,一年收益多少?」 「回陛下,应有两百万贯。」 单这一项税收,便比如今大辽一年的国库所得还多,不由使得诸人微微愣了片刻。 「若,以此推算,其一年市易总额,有多少?」 「以十税计,当有两千万贯以上。」 「若大辽,以官营贸易,垄断海上的北货,换另一条海路南下呢?」 耶律淳闻言惊诧,抬头看向耶律延禧。 「南朝怎会同意?」 「朕无意与南朝直接竞争,不过多了一支船队而已,甚而朕还要从南朝买货,以充舶舱呢。」 这下不止耶律淳,连萧陶苏斡也开始狐疑的看着皇帝了,耶律延禧不以为意,继续说着。 第9章 五年计划 就这么一会,自己以为还算那么回事的布置,教萧陶苏斡和完颜宗翰先后看穿,让这位皇帝颇有些无奈。 你们看看人家南朝臣子,一个两个把皇帝哄的孩子似的。 这么胡乱想着,然内里何不喜笑颜开。 毕竟初来此间时,身边近臣除了萧奉先之流,便是耶律克虏这一类脑子里装满了肌肉的契丹大汉,彼时有多渴望能臣谋士,今日便有多开心。 闲时看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惬意 不过人前嘛,总还是要做个样子的。 他拍了拍完颜宗翰,做了个欣慰姿势。 「宗翰知朕心也。」 随后,扫视了身前诸人。 「今年,振兴东北,深挖竖井,修畅道路,使城堡成链,北连五国城,东抵统门江,兴屯田,开榷场,控海疆,以稳于内。」 「明年,统门江海畔建北海港,新建官营船队,尽收东北之珍奇,易货与高丽日本,大收铜料,发行大辽货币,以富于外。」 「五年之内,则可于东北腹地以海养军,新修大船,建火药坊,锻造船炮,为这大辽,添一支无敌舰队出来,于其时,海上贸易,何须仰他人鼻息?」 皇帝的毛病又犯了,然则这一番言辞,在这几位臣僚心中,却是掀了惊涛骇浪起来。 萧陶苏斡以为自己看穿了皇帝用意,却不想在其后,还藏了这么一番心思,耶律淳则眯起了眼睛,若是皇帝此举可成,南朝便再也无翻身之地了,甚至他的南京……再往南扩一扩,也未必不可。 耶律马五却是没什么反应,这是一位典型的草原贵族,对那海上并没有什么兴趣,只是听着似能赚钱,便也跟着心潮澎湃起来。 相反,对这言论无感的,反倒是完颜宗翰这个新降的外臣。 巨狼雄鹰,玉米辣椒,和西方比上京道还要辽阔的草原,诸般超越了这个时代认知的东西,他却是第一个被耶律延禧灌输过了的,这位当下心中所想的,乃是这位皇帝说过的一个词。 国主。 当然,还要再说在场其余三人的话,撒改老人一脸懵然,希尹习惯性的翻了个白眼。 至于银术可……可能没听懂。 「陛下,臣请命,领苏州关港督造,请陛下恩准。」 耶律淳愣了一会,突的俯伏在地,请命道,把一旁的耶律马五看呆了。 「皇太叔,这如何使得,南朝屡番启衅于夏国,朕需要皇太叔你来坐镇南京啊。」 耶律淳抬头笑了笑,答了一句。 「臣以为,陛下或可多去南京走走,南朝慑于陛下威名,自是不敢轻举妄动。」 皇帝佯作愕然,好似震惊一般。 这老狐狸,是想拿南京和他这皇帝交换海上利益了。 然这,又何曾不是耶律延禧所设想的几个最佳结局之一,此时的南京,耶律延禧有太多理由直接接手,但只是顾及稳定,这才仍使耶律淳遥摄着。 说是任命了南京留守萧阳阿和知南京府事萧陶苏斡,但态度摆的却是够足,均是权领遥领,这南京府,耶律延禧实则半分也未曾触动。 他只是把东京收到了自己手中,把西京放给了耶律马五而已。 一点都没碰南京。 皇帝看着耶律淳,笑了笑,耶律淳仰着脖子,自也跟着笑了下,只不过笑容之后,各有深意了。 「那便辛苦皇太叔了,通吴军垒金牌,待正旦后,朕也一并交给你。」 「臣,定不辱命!」 耶律延禧由之扶起耶律淳来,同时问了一句。 「只是这通吴军,太过小家子气了,皇太叔,可有合适军号?」 「然也,若是依照陛下大计,只通江南吴越,确是不妥了。」 耶律淳敛起笑容,细细思索了片刻,却又笑出声。 「陛下,臣知陛下舍了挚爱之海东青,且下旨不得再养此物,臣知陛下心,然亦知陛下憾。」 他瞥了一眼完颜撒改,接着说道。 「那便,把陛下这番割爱之憾,放在海上吧,通吴军更名为海青军,臣为陛下训海鹰,待陛下领之巡狩大海之上。」 也不能说人家不会哄皇帝,萧陶苏斡紧跟上来。 第10章 皇子功课 原本以为超出这个时代思维的借壳出海之思,竟一一被诸人点破,这教耶律延禧凝重起来。 送走了几人后,想去睡觉的心思早已消了大半,一个人站在省方殿门前,兀自发着呆。 如果这些人能看破,高丽也好,南朝也罢,自然也都能看透,高丽这边他也并不需要掩饰,若要得铜料,目下除了高丽暂还没有更好的办法。 且自己所图只不过是威慑一番,使高丽易铜于辽,若同时也有利于高丽贸易,其当应不会反应太过。 症结所在,只在南朝。 一个急于摆脱南朝经济控制的大辽,势必将会引起其激烈的回应,要么以足够快的速度,在南朝没反应过来之前完成布局,要么,在南朝内部,找个支点,来延缓南朝的反应。 蔡京……或许自己也要安排个使臣去南朝看看了。 遣谁合适呢? 这样胡思乱想着,他朝后帐踱步而去,却瞥见萧瑟瑟拉着萧贵哥在那嘀嘀咕咕什么,见皇帝前来,两人立即停止了窃窃私语,朝皇帝行了个礼。 但神情早已出卖了两人。 萧瑟瑟装作没事样子,萧贵哥却在身后憋不住笑。 耶律延禧也随之压住了对朝政的诸般思索,迎上了前去。 「瑟瑟,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然这将军妃子,俏脸微抬,竟是不理皇帝,状似看向远方,但努力绷着的嘴角,把一对儿梨涡都给拧了出来。 「父皇!习泥烈欺负我!」 好在小余里衍恰在此时冲了过来,给萧瑟瑟解了围,否则即便这将军妃子不说,萧贵哥也总是顶不住皇帝的盘问的。 「要叫哥哥!」 耶律延禧越来越发现习泥烈和牙不里,骨欲,这三个宫女的孩子,在此时的尴尬地位。 习泥烈实为长子,然并无长子之名,甚至弟弟妹妹们,极少叫他哥哥,也难怪习泥烈天天和萧伯纳混在一起,或许萧伯纳总是一口一个习泥烈哥哥,让这位皇长子心有所倾吧。 而牙不里,骨欲这两个姐姐,自然是更加没有存在感了。 「父皇!哪有哥哥欺负妹妹的!」 余里衍气鼓鼓的,身后跟着耶律定和耶律宁,这两个孩子,自萧奉先倒台后,便整日跟着余里衍,却也不是坏事,从这蛮横公主身上学点骨气,倒是也不错。 「你习泥烈哥哥怎么欺负你了?」 耶律延禧蹲了下来,笑看着这位小公主。 「习泥烈……哥哥,把母妃给我的刀箭抢走了!」 耶律延禧闻言眼睛瞪的溜圆,当即转头看向了萧瑟瑟,这位将军妃子自是心虚,拉着萧贵哥就跑了…… 还当真是母女同心啊这是。 「你一个九岁丫头玩什么刀箭,去,跟着你姐姐们学点姑娘家的本事去。」 「二姐都能驰马开弓了!余里衍也要学!」 二姐?耶律骨欲?那个粉雕玉琢的半大姑娘?!? 契丹人这都什么彪悍民风…… 耶律延禧头疼,只得转过去问耶律定到底怎么回事,结果这孩子把他这个穿越皇帝给说沉默了。 「回父皇,上午朝贺完了,皇后便说要看看孩儿们的功课,因而去了马场……」 谁家功课去马场看的啊! 「几位哥哥分别演练了骑射,两位姐姐也都上马,二姐很厉害,习泥烈哥哥说,二姐用的小弓虽是软了些,但准头几是不输习泥烈哥哥。」 看来这就是余里衍又闹起来的原因了…… 「你呢?」 「回,回父皇,儿臣,儿臣,不会……」 耶律定嚅喏的说道,说完便深深的低下头,等着皇帝责骂,然耶律延禧深深看了一会,却没发作,只是摸了摸耶律定的头。 「没事,以前不会,不代表以后不会。」 「高八,去马厩给余里衍和耶律定选几匹小马。」 「余里衍,带父皇去找你习泥烈哥哥。」 小公主眼睛顿时弯成了个月牙,也不回话,小手拉着耶律延禧就朝马场跑了去。 「哥!父皇允我骑马啦!快把弓箭还我!」 第11章 大长公主 说是考校孩子们的功课,但新年初一,皇帝自也不会如何苛责,实际早已变成了皇子皇女们拉近关系的游乐场了。 耶律延禧也不再多参与,只是站在一旁做个慈祥的老父亲,但目光总也离不开敖卢斡和骨欲,这两个孩子,当真是马上的一对精灵,而高八总也算临时拉了几匹小马过来,习泥烈在那和几个宿卫一同指导着余里衍和耶律定骑马。 这耶律骨欲……不然也给找个和萧伯纳一样的贴身驸马? 要不然嫁出去总觉得白菜给猪拱了。 自动带入亲爹角色的耶律延禧,已经又在那胡思乱想起来,好在这位毕竟是皇帝,这番样子也没装的太久。 「陛下,大长公主求见。」 耶律延禧讶然,不是说初二宴请这位姑姑一家么,怎么今日便来了,旋即端了端神色,着了宫人去请,自己亦朝着寿宁殿走去,一路上却不免忐忑。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无他,倘若说萧瑟瑟可从朝夕间发现他这个假皇帝的端倪,那么这位看护着耶律延禧长大的姑姑,或许一眼便能认出他的不同了,然而耶律延禧却也对这位姑姑抱着异样的情感。 来自这皇帝本尊的,对这位姑姑有如母亲一般的依赖之感。 耶律延禧两岁时,生母萧骨浴便与父亲耶律浚一同被耶律乙辛害死,其后又被亲爷爷道宗耶律洪基疏远,直到耶律延禧十六岁被幡然醒悟的道宗册为皇储之前,耶律延禧的少年时代,是在担惊受怕中度过的。 而其间,这个帝王家的温暖,只来自于他的两个姑姑,耶律纠里和耶律特里,也正是这两位姑姑,与萧兀纳等人一同坚定的保护下了这位皇孙,这才让耶律延禧撑到了即位辽主。 这份舔犊之情,即便是本尊那个荒唐皇帝,亦是难以免俗的。 到了寿宁殿,耶律特里已经等候在那里了,见皇帝前来方要跪拜,便被急急上前几步的耶律延禧拦住了。 「姑姑如何使得,侄儿当见礼于姑姑才是。」 耶律特里虽已五十多岁,但保养的却是极好,微胖的脸庞略施淡妆,头发扎作了汉人模样,若是不说,还以为是南朝哪位大家族的族母,她微微笑着看着耶律延禧,开口道。 「阿果当真是变了,较之以往却是亲切许多。」 耶律延禧微微愣了下,方才反应过来这阿果,乃是他的小字,当世诸人,或也只有耶律特里会这么唤他了,不由心中一阵温暖,随即上前挽着耶律特里的手臂,将之扶到了高墩上。 「侄儿本想明日宴请姑姑一家,却不想姑姑今日便来了。」 耶律特里轻轻拍了拍耶律延禧的手背,笑道。 「你姑父方才回家,和我说了好一通陛下在殿上言语行为,激动不已,如何不教我也心中宽慰,总也忍耐不住,便今日来看看你。」 「我的阿果,当真是长大了。」 倘若他人如此说已然三十八岁的耶律延禧,皇帝定然恼怒,但从大长公主口里说出来,却是无比温馨了,使得这位穿越皇帝心中,自也涌起了一股暖意。 「侄儿惭愧,昔年荒唐,应让姑姑失望了,此前东北边乱,侄儿方才幡然悔悟,终是想起了姑姑教导,只是却把仲恭留在了东北,不能与姑姑团聚,侄儿告罪。」 「想明白就好,想明白就好,却是陛下聪颖,姑姑当年只顾着与你二姑姑东奔西跑,哪里当真教导过你,这却也是姑姑的不是了。」 这句话说出来,却是让耶律延禧几是忍不住情绪了,即便是来自本尊记忆的情绪,当年耶律纠里与耶律特里,为了保耶律延禧的命,与那耶律乙辛连番争斗,终是扳倒了这位不可一世的权臣,个中凶险,不为人道。 「至于仲恭,能为陛下效命,便也是他的本分,我听闻陛下甚为器重他,也算他的福分,皇族男儿,当以国为先,不应忧于家事。」 「今日我便也把仲宣一并带来了,仲恭说让仲宣去东北跟着他,我倒觉得不合适,让仲宣多在陛下身边吧,我也知道当今朝中诸事未定,陛下身边也需要可信之人,你却都给散出去了,这可不行,以后让仲宣跟着办些事情,陛下也放心。」 说着,把身后十七岁的萧仲宣推上前来,果是萧仲恭亲弟弟,模样竟有七分相似,然看起来却比萧仲恭还要沉稳许多。 「臣萧仲宣,拜见陛下。」 耶律延禧欣喜不已,如今他身边确实缺人,刚刚培养起来的班底,大多都还在东北抽不开身,萧仲宣虽是年少,却也足以帮他做许多事情了,当即上前将之扶了起来。 第12章 假期结束 「姑姑便留下一同晚宴吧,朕差人去请姑父。」 耶律延禧一边说着,一边又吩咐人去请皇后诸妃来见大长公主,然却被耶律特里拒绝了。 「初一乃是团圆日,陛下莫要因我坏了规矩,姑姑明日再来便是。」 「姑姑哪里话,规矩便也是人定的,姑姑既然来了何苦还要再劳累一番,且姑姑亦是家人,何不是团圆?」 皇帝如此说着,却让耶律特里收了笑容起来。 「陛下需知,这天下事,即是陛下事,而陛下事,亦是天下事,陛下若不守规矩,则天下亦不守规矩,如此则乱矣。」 「姑姑听说陛下昨夜惊了鬼,按规矩初七之前都不应该出帐,但我也知道国事要紧,却也就算了,如今怎可为姑姑坏旧俗,那便是陛下不是了。」 耶律延禧赧颜,惊鬼之事,却是他好奇贪玩了,且既然这位大长公主知道了,亦即此事已然传了出去,而耶律特里一番提点,却也点醒了这位皇帝。 「侄儿知道了,那便请姑姑稍待,侄儿早教人准备了年礼给姑姑,正好一并带回去。」 这次耶律特里便不再阻拦。 毕竟年礼,这是规矩。 随后,萧夺里懒带着妃嫔一同前来给耶律特里贺岁,好一番寒暄后,天色也渐渐暗了,这位大长公主,自是与皇帝作别,皇帝近侍抬着几大口箱子跟着,徐徐出了牙帐。 待行至几十步外,又回头看了看还候在牙帐门前的皇帝,好似说了些什么,只是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清了,又笑着对皇帝挥了挥手,方才隐没在了林立的帐篷之间。 而萧仲宣,自是被耶律特里执拗的留了下来。 近侍直长,一如耶律高八的总宿卫事一般,是要随时候在皇帝左右的,如今皇帝既已下旨,按理便没有回家过年的道理了,这也让耶律延禧更添了几分对这位姑姑的好感。 「高八,去给仲宣安排住处,仲宣也跟去,晚上与高八等一同来寿宁殿吧。」 「臣领命。」 然后就跟着耶律高八走了,也是面无表情的,教耶律延禧有点牙疼。 面瘫脸又多了一个…… 此后两日,却也算的耶律延禧来到此间后最逍遥自在的两日,没有国事忧烦,也没有战事不断,与姑姑一家团聚,还研究了吊炉烤肉出来,教萧特末啧啧称奇,亦将孩子们都给喂撑了。 其间偶有几封信报,也没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便如此懒在了寿宁殿里,每日逗逗妃子打打孩子,也算怡然自得。 只是初三一过,这假期便草草结束了,先是郑允中前来请问何时可归南朝,又是耶律棠古来信报了女直残部动向,再兼被发配到镇海府的耶律嘉谟来信,细说了高丽内情,教耶律延禧只得舍了温柔乡,来到了省方殿上。 「迭里,刺事人还未回消息么?」 「回陛下,尚未回复,然已初有端倪,萧昂萧昱二人,应是逃入了南朝,至于阿疎,却毫无踪迹,臣还在查。」 耶律延禧沉思半晌。 「再查,郑允中那边,朕教萧特末先应付着,尽快给朕确切消息。」 萧迭里领命,复又将耶律棠古的信呈了上来,耶律延禧扫了一眼后,稍微展了些笑容出来,命近侍去请完颜宗翰和完颜希尹,待二人到了省方殿,皇帝将耶律棠古的书信递给他们,二人脸上随之浮了复杂神色出来。 「陛下,若如此……完颜部休矣。」 完颜宗翰低声道。 原是正旦前夜,完颜娄室领军数百,突入按出虎水流域,却被早候在此地的回离保抓了个正着,一番激斗将之杀退,斩首二百余。 同日,完颜杲并完颜宗望亦领四百人再度夜袭渤州府,意图抢劫粮仓,被萧仲恭领兵围杀,擒住习古乃与完颜宗雄,斩首百余,溃兵逃入深山。 完颜残部,没粮了。 「宗翰,完颜部其余诸人,皆不可收服么?」 完颜宗翰皱眉细思良久,缓缓摇头。 「难,如今所剩诸人,皆是完颜嫡系本部,若阿骨打不愿降,余者皆不会降。」 耶律延禧闻言微微叹了口气。 「唉,那完颜娄室,朕甚倾心,但朕也知其乃是阿骨打之下首逆,亦兼有萧兀纳之深仇,否则朕还当真想降之以用,惜哉。」 第13章 坐山分虎策 「女直历来与高丽因缘非浅,且近年多有交锋,因而臣自然也详细了解过高丽内况。」 完颜宗翰开了个头,便将耶律延禧吸引了,如此复杂的关系,却是他此前并不知道的,因而听得便也格外认真。 「如今高丽国,自王俣得位后,大力推行儒教,任用汉人,攀附南朝,然致命所在,亦源于此。」 「其所师之法,亦包括了南朝重文轻武之策。」 完颜宗翰抬头看了看皇帝,耶律延禧此时也懂了他话中之意。 南朝可施此制前提所在,乃是有赵匡胤杯酒释兵权为条件,然如今高丽,莫说释权,更是需要别武班来保证边境安稳,又如何抑得住?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然高丽与南朝还有不同,若说南朝是重文轻武,则高丽发展至今,可称为尊文抑武。」 耶律延禧闻言皱眉,宋国对武将的压制已是极端,高丽还能再进一步不成? 「高丽武官,最高三品,即为顶峰,此后再难寸进,故而出征挂帅,俱为文臣,早昔尚且安稳,如今王俣大兴文治,文臣地位暴涨,以致文臣时常暴夺武官职权,使得武官战出征不知其所征何方,出战不知其所战何人。」 「若止如此倒也罢了,然当今高丽武官,仅授散阶官职不说,田柴科配额亦远少于同阶文官,时常遭受文官羞辱。」 到这里,耶律延禧大概知道完颜宗翰想做什么了,这是一对儿天然矛盾,且极易激化,不由使他思索起来,但宗翰仍未停下,继续说着。 「然陛下已知别武班乃是武官班底,这却是高丽最为奇异所在了,既要倚重武官,却又不给武官实权不说,还使武官位卑于朝,如此便使得武官集团早已暗潮涌动。」 「那王俣不以为意,但据臣所知,如今已然隐隐把持朝政的外戚李资谦,与开京武将派的代表,即陛下见过的拓俊京,结了姻亲。」 耶律延禧眼睛眯了起来,一文一武,一内一外,若其成势,其祸远远大过萧奉先之流,毕竟这位亦曾经把持朝政的国舅爷,在大辽体制下,是决然掌握不了对军队的绝对主导权的。 但这两人,能做到。 这王俣学南朝,却是把高丽给学废了。 「宗翰之意,是施外力以激化高丽文武矛盾,使其自乱?」 完颜宗翰揖手,继续说道。 「陛下慧眼,正是。」 「借陛下重整东北,扩建苏州关港,调动海青军之机,可在边境对高丽施压,从而使武官派于高丽内部话语权加重。」 「再收买高丽文官,使其于高丽内部造势,言说陛下陈兵边境,实则是忧心别武班壮大,且可重提东北九城旧事,从而使得其内部文武之间相互攻讦。」 「如此,那李资谦必于此中渔利,然王俣却也不是愚蠢之辈,不出三年,其内必乱!至此时,便是陛下名正言顺的放出海青取珠之时了。」 耶律延禧越听越是惊心,好一个谋国之策,旋即想起了什么,哭笑不得起来。 「宗翰,和朕说实话,你当初是不是也用了类似的手段来对付朕?」 完颜宗翰愕然,一旁的希尹却是憋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宗翰只得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小声答道。 「是……有些,却也有所不同,臣那个时候,只是透过萧奉先来打消陛下疑虑,谁知娄室鲁莽,坏我大事……」 一言使得耶律延禧哈哈大笑起来。 「朕呐,好险就着了你的道!」 然则,却是凭着穿越先知所破,倘若他这个皇帝此前一无所知,即便自己不是那个荒唐的本尊,或许这完颜宗翰,便也成了此计了。 岂不见,那耶律马五,至今仍疑女直军队之战力? 「过往之事便不说了,朕如今已得宗翰,夫复何求?且宗翰于高丽之计极妙,然收买何人,又遣何人出使?」 「回陛下,可且再看看金富轼所图为何,朝贺之时,臣观其与拓俊京之间,似乎颇有些文章,又主动逗留,想来必有所图,若其亦有此忧,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耶律延禧也由之想起了此前,拓俊京戳了金富轼的那一下,以及金富轼请求逗留时,脸上微妙的无奈神态。 「嗯……宗翰说的有理,朕亦觉着金富轼无端请留广平淀必有所图,且其所图或许乃是拓俊京所图,也不知其与萧特末有无交流,朕以为,或许与那藤原基隆有关,否则断然不会带个东瀛人在使团内。」 第14章 高昌朝贺 看着半是犹疑半是震惊的宗翰和希尹,耶律延禧也知道自己所图或许太大了,但也并未太多解释。 总不能告诉两人,当今的大辽,去岁国库年收还不到两百万贯吧。 这个信息,目下只有耶律淳,萧陶苏斡与皇帝三人知道,但耶律延禧目前还不敢太深入去碰贵族圈地这个体系,他还需要再巩固一番力量。 寺院则更是空谈,前番萧陶苏斡以南院名义向几个大寺送了信件筹措皇帝亲征粮饷,只得了些稀稀拉拉的捐赠,但短时间内亦是奈何不得,只得暂且搁置。 因而,皇帝如今想要增加国库收入,要么去抄几个家,要么就从外部着手,把贸易这个在契丹贵族眼中并非根本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 打发走二人后,皇帝独自坐在龙墀里,又把整个计划复盘了一遍,亦也意识到该招待一下嵬名济了,毕竟他这套逻辑,若要施行,必要稳住南朝,而当下能做的,便是让夏国牵扯住南朝的精力,使其无力北顾。 思索了好一会,终还是没去召集萧陶苏斡等人,毕竟这初四时节,亦算得是大辽的法定假日,然正欲起身回寿宁殿,却见侍卫前来通报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陛下,回鹘营已归上京,月朵惕隐代高昌王前来朝贺。」 耶律延禧心下大喜,他期待这个大辽在丝绸之路上的商路代理国已经很久了,如今大辽与西方的贸易,主要却是不经夏国,乃是自上京北上至镇州,再至高昌回鹘,称为回鹘路,再以高昌国将大辽货物易与西方。 这位脑子里装着世界地图的皇帝,自然也知道目下他的力量还远伸不到那么远,但对于贸易获利的渴望却是无比强烈。 毕竟,昔年大辽强盛之时,回鹘营一趟贸易即能获利四十万贯以上。 待这月朵,引着十个捧着覆了红布的托盘入殿,耶律延禧不由微微笑了起来。 只见其卷发深目,眉修而浓,头戴尖顶莲花金冠,耳缀祖母绿长耳璫,精心修剪的虬髯,铺陈在大红色的圆领窄袖长袍上,好一副西域贵族姿态。 「月朵惕隐远道而来,朕不胜欢喜,高八,赐墩官。」 这月朵自然也不会失了礼数,阔步上前,左脚独立,右膝弯曲跪地,双手交叉扶在右肩,庄重地低下头颅。 「外臣月朵,代高昌阿萨兰毕勒哥,恭祝大辽皇帝陛下万寿无疆,海清河晏。」 礼毕,他利落起身,令左右随从上前,一一将托盘商的红布揭开,俱是些珍宝香料,然教耶律延禧骤然盯紧的,却是其中一支玻璃杯。 月朵见皇帝停目,当即上前接过拖着玻璃杯的盘子,恭敬道。 「陛下,此一尊颇黎器,产地或许极其遥远,应是拂菻国以西,大食人称其为法兰克人,如今这法兰克人正与大食人交战,这颇黎应是黑衣大食俘获所得,外臣觉得新鲜,故而献于陛下。」 太新鲜了,这不高脚杯么…… 然耶律延禧在意的,却不是这杯子镶金镀银的底座,和其上优美的珐琅彩绘,而是其透光度。 浅蓝色的玻璃,或者月朵口中的颇黎,与此时宫廷所用的琉璃器相比,更加透亮一些。 他此前就琢磨过给萧朵搞一副望远镜出来,但这个时代的琉璃内里浑浊,不足以用作镜片,若是使用玉石,需选择上好的水晶,亦难以普及,想想便也搁置了,不想今日又有了些进展,不由让他好奇起来。 「月朵对黑衣大食可否了解?」 「回陛下,有所了解,如今黑衣大食已是名存实亡,一支名为塞尔柱的大食人,已然侵占了黑衣大食的首都,正与那法兰克人征战不休。」 皇帝眼睛瞪的溜圆。 十字军东征?这会就开始了?塞尔柱?不是萨拉丁么? 「那塞尔柱大食如今极是强大,西域以西,黑汗大食以南,已为其侵占,奉其为宗主,黑汗大食所分裂出的西汗大食,亦以称臣于塞尔柱大食,若非法兰克人牵制,或许塞尔柱大食便北上侵略东汗大食领土了。」 到了西域这一带,耶律延禧倒是能对上号了,这黑汗大食,乃是如今中亚最为强大的王朝,控制了自新疆以西的广阔领土,虽其曾向大辽称臣纳贡,然至此时早已疏离,尤其昔年大辽出兵三万助高昌国抵御黑汗王朝侵略之后。 「辛苦月朵惕隐,且在广平淀休息一番,朕这就着人准备回礼,此次较之从前应会多不少珍货,然需要些时间运抵上京,另也烦请惕隐在这其间,帮朕绘制一幅地图出来,即黑汗大食与塞尔柱大食的地图。」 第15章 返贫皇帝 片刻尴尬后,耶律延禧命这群舞女去穿好衣服。 露肩露腿的,成何体统。 然后偷偷瞄了一眼正往外退的姑娘们。 「陛下,此是一支黠戛斯乐舞团,俱为奴隶,月朵亦奉于陛下,外兼两头大尾白羊,两匹大食马。」 耶律高八努力绷着脸,在旁边道,却让耶律延禧反应了过来,红发绿瞳,确是黠戛斯人模样,让这皇帝好不汗颜,然片刻间,也顿时反应过来,转头盯了一眼故作深沉的耶律高八。 这货蔫儿坏! 不过毕竟皇帝失态在先,他还当真拿高八没什么办法,且这冷脸宿卫,近来越来越像个正常人了,倒也算是个好事。 旋即,暴发户皇帝就开始想着怎么花这二十一万贯来。 「高八,去叫迭里。」 高八闻言逃命也似的跑了。 刚才皇帝可是瞪了他好几眼。 如今萧迭里这位原贴身侍卫,在帮着耶律延禧管理大盈库的同时,也已经逐渐培养了一批亲信的情报人员起来,并在皇帝授权下,掌握了一套刺事人体系。 算是稍稍能填补大辽缺乏专门情报机构的空白,因而也早不随在皇帝身边了。 「陛下。」 片刻后,高八引着迭里前来。 「迭里,铁林军已成军八百,朕在考虑,是否还要再扩充一些,虽未必到原本所想的三千之数,但作千五计,还有多大银钱缺口。」 「回陛下,银钱缺口不大,此前主要缺铁料,仅中京府所供,不足以快速锻造铁林军重甲,然陛下收回铁利府,安顿东北,则其地铁料可恢复供应,应是无碍了,三千之数亦是可得,不过时间问题,唯缺良马。」 耶律延禧捻了捻胡子,却是自己犯了个毛病,最初建铁林军时,他需要规避萧奉先等,因而免不了偷偷摸摸,搞了一出皇帝私铸铁器的笑话来。 至如今,他自然可以光明正大了,也不需再以工钱付给民间来锻造,因而何须大量资财,重点乃是军饷后勤养护之类,却不是当下的大额支出,这顿时让他又起了点心思起来。 「若是如此……再造一千步兵重甲呢?」 萧迭里皱眉思索起来,而耶律延禧心中实则也在犹豫。 他想打造重甲步兵,主要因由乃是高丽山地,骑兵无法展开,倘若要真正威慑住高丽,这么一支类似女直编制的重甲步兵,或许比上万轻骑来的更直接些。 同时,南朝如今在易州以南,建了一套水木长城体系,自岐沟关至霸州,引水漫灌,形成一片纵深可达百里的沼泽,称为塘泺,再植密林于其间。 因而辽骑只得沿太行山麓行军,则南朝又以定丶瀛丶雄丶霸四州构建堡垒群,依托益津,瓦桥,岐沟三关,钳制辽军。 即便是当年大辽战神耶律休哥,也拿这套防御没什么办法。 除却这水木长城,南朝在西京以南,扼住了雁门关,平型关,随时可北上袭击西京在内的大同府,及朔丶应丶蔚三州,若单论防御层面,大辽的压力是要远大于南朝。 因而,一支进可攻城,退可守备的精锐步军,亦是能镇住南朝的筹码。 「陛下,两千副人马甲,一千副步甲,需铁料二十七万斤,计算火耗或至三十万斤,倘若铁利府稳定供应铁料,中京十座高炉全力锻冶,一年内可成。」 「再计熔铁所需木炭,炒钢所需人力,及匠户工钱,不计五冶太师所辖军器坊支出,也或要近十万贯。」 耶律延禧心在滴血。 「那……步军铁甲,便暂搁置吧,以铁林军为先……」 皇帝好生遗憾,今年在整顿盐铁榷场后,或许能多些收入,但是要还债啊……当初他为了征讨阿骨打借来的钱,要从这税收里扣除,因而今年国库收入,未必就能高于两百万贯。 况且,到了春捺钵时,还要依着大辽习俗,向各附属国赏赐,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再加上经营东北,这皇帝,又返贫了。 这还是在耶律淳肯出力的前提下。 用力捏了捏眉间,耶律延禧只得期盼稳定的东北,经过一两年的开发后,能稳定产出粮食以养军,能持续供应奇货以贸易,然若以贸易为主,如今南朝币制越发混乱…… 思索良久,他终是下定了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