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90,每14天获得满级技能》 第一章 挂机系统 「儿子,考不上大学没关系,你就跟着你陈叔去学开车!」 京城劲松小区一号楼,四单元,808。 张勇没精打采的坐在餐桌前,听着这辈子的老爸絮叨。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小青菜油润的闪着光,楼下买的熟食散发出淡淡肉香。 电视机正重播1990年的春节联欢晚会,这是几个月前的节目了吧,居然还在重播。 张勇脑袋放空,因为张德发的声音太吵了。 张德发大力拍着儿子的后背,摆出父亲的做派: 「你爸和大学生打过交道,很多都是个闷葫芦,以后出了社会也是被欺负那伙儿的!」 张勇心里冷笑一声,大学生扩招那是99年的事儿! 现在的大学生,有一个算一个。 不说是人中龙凤那也是十分出挑的,比如刚入校的雷军和还在读高中的刘强东。 如果我也能考上的话...唉! 张勇不自觉地有些愁眉苦脸,自己这点儿怎么就这么背呢! 2026年张勇16岁,刚上高一。 只是睡了一觉,再醒来就发现自己坐在高考考场里,看着1990年全国统一招生考试的试卷,人都傻了! 张勇成绩不错,但高二高三的知识他都还没学过呢,硬着头皮考了两天。 不出意外,落榜了。 不过没关系! 1990年! 到处充满金子的年代! 学习技术!下海经商!再不济还能参军入伍! 只要掌握一技之长,敢打敢拼,在千禧年前完成原始积累,未来追马超雷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唯一的问题是。 张勇的技能包括但不限于玩手机丶打篮球,在网上扮演键盘学家。 什么都懂一点,也可以说是什么都不太懂。 就是没学过赚钱。 见张勇有些提不起兴致,张德发轻叹口气,抿了口辛辣的白酒,半追忆半劝解地说道: 「当年部队转业,领导让我去林业局当科长,但是留不下京城,可你爸我从小就梦想看天安门,就想住在离天安门近的地方,就没答应。」 「出来了才觉得后悔,我什么都不会,工厂的岗位又都是萝卜岗,没办法,就开始给棉纺厂开大车。」 「跑了这么多年,不也在京城站稳脚跟了?」 「这单位也分房了,你爹总算混出一个家来了。」 张德发一杯酒下去了,语重心长的按着张勇肩膀: 「儿子,听爸一句劝,高考失利算个屁啊!男子汉老爷们儿干啥不是干?明天去你老舅那试试,不喜欢咱就换个活!」 张勇眼睛有些红了,虽然他不是在这个家庭长大。 但仍能从记忆的蛛丝马迹中,感受难得的温情。 这顿饭张勇吃的有些不是滋味,回到卧室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客厅隐约传来父母细碎的,商量的声音。 「孩子还能跟你一样,开一辈子车?」 「开车咋了?开车不能挣钱?」 「我没那意思!咱们儿子今年才18,总得让他选选看看,闯闯世界,这么早进入社会干什么?」 「这,这倒也是......明天我问问老李,看看能不能要来一个参军的名额。」 ...... 「咔!」 张勇无意识的摆动手指,发出清脆的响声。 穿越真没意思。 没有网,没有手机,没有游戏打。 倒是可以看电视,可是《封神榜》一天循环三遍,再有新鲜感也看腻了。 看电影都要等单位放大幕布,只能听磁带,连光碟都没有, 要到千禧年后,光碟才开始流行,网络更是遥遥无期。 此时此刻,张勇无比怀念上辈子在网上挥斥方遒的感觉。 上初中的时候,张勇语文课上偷偷玩手机,语文老师是个刚毕业,很温柔的女大学生,看见了也不会戳穿他。 第二章 开车 日光温和地透过纱帘,映出明暗相间的剪影。 张勇是被饭香味叫醒的,老妈李桂兰的厨艺向来不错,红烧鸡翅的香味飘满房间。 「妈,是不是做红烧鸡翅了?」 张勇明知故问地大喊。 李桂兰脑袋探进卧室,小心翼翼地看了眼,道: 「儿子,精神好点了?」 重生回来已经近一个月,这一个月张勇大半时间都在浑浑噩噩中度过,李桂兰担心的不行。 她都很害怕张勇单独出门的,因为电视上时常报导考生因成绩不佳抑郁跳楼的新闻。 今天却不一样,张勇看起来像是换了个人。 精神焕发。 「没事了!」 张勇飞快下床,大步流星奔向饭桌,老张已经坐在桌边看上报纸了,似乎是就业版。 张勇道:「爸,今天就送我去陈叔那吧,我要跟他学开车!」 「这个......」 张德发明显一愣,看了眼靠在门框边,静静看着他的李桂兰,轻咳了一声: 「我和你妈商量过了,想让你去复读,不行的话就去参军,我有个朋友还能弄来一个名额,对你这种有高中毕业证的年轻人可以优先录取......」 「不用,我就去学开车。」 张勇语气坚定的说道。 「好!」 张德发激动的拍动大腿,「我就说开车好!别看京城会开车的多,到了廊坊就知道,会开车的都是人才!」 张勇心中失笑,会开车算什么人才? 如今是1990年,改革开放的尾巴。 私家车越来越多,开车已经从稀缺技能逐渐转变成基础技能了,2010年以后,几乎所有高中生考完试都会去驾校学开车。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时代局限性吧。 张勇也没准备把开车当作毕生事业,只是想着先试验一下挂机位而已。 相比其他技能,开车应该是比较好入门的。 李桂兰在一旁欲言又止,心里有些不赞成。 可看着儿子积极向上的模样,又不忍心说出口,沉寂了这么多天,总算是找到能让他开心起来的事了。 于是露出有些勉强,有些欣慰的笑容。 ...... 当天下午,张勇就来到了朝阳区交通局。 此时已经出现了「驾校」这种新兴学校,学费很贵,要3000块钱,要知道这时的平均月薪仅有一百多元。 也算是和可口可乐一样,三十年来从未涨过价的商品了。 张勇家里有交通局的关系,自然不会花这份冤枉钱。 交通局培训科的陈永建和张德发是老相识,比张德发大十一岁,因为身体原因转岗做了教练。 「陈叔。」 张勇咧起嘴打招呼。 「张勇来了!」 陈永健露出感怀的笑容,张勇是他看着长大的,彼此熟络得很。 他有心思多聊聊,可交通队毕竟是正规单位,来学车的也不止张勇一个人,只能让他先去队伍里等着。 队伍站了三个人,两个男人年龄偏大,应该是机关或工厂送过来学开车的。 这年头开的都是公车,想来交通局驾校学开车甚至还需要证件。 另一个居然是个女孩,看起来也是高中刚毕业的样子。 这女孩长得真漂亮,刚刚过膝的碎花裙摆轻轻飘荡,雪白笔直的小腿看起来很让人有犯罪的冲动,大概因为天热,脸颊升起淡淡的红晕,眼眸清澈透亮,个子很高,约有一米七左右,束着波浪似的马尾。 她双手合在身前,托着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像是夏日中沐浴阳光的油画。 张勇一眼就被惊艳到了,脑海中自动出现一个名字。 魏书蕴。 这是垂杨柳中学的校花,同样也是原身的暗恋对象。 足足三年,原身时常趁课间上厕所的时候,超绝不经意间路过魏书蕴所在的班级,用余光偷看坐在窗边的魏书蕴。 第三章 阿勇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 【驾驶技能移入成功!】 【驾驶技能训练中······】 【1%……2……5%……】 张勇顿时发觉脑海里多出许多知识,什么时候踩离合……什么时候是合适的刹车点……换挡时的力度…… 由于只有四个人练车,所以张勇一上手就有一个小时的时间用来练习。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对于别人来说是一个小时。 对于他来说,则是30个小时! 30个小时着实不少了,2026年c1手动挡,驾校总学时也就45个学时! 而对于大部分人来说,45个小时足够他们熟练掌握坡起丶倒车入库等技能,可以说张勇现在已经学会开车了! 相较于前面两个成年人,张勇开的愈发熟练,坐在副驾驶的陈永健忍不住挑起眉头,道: 「你爸在家偷偷教过你了?」 张勇摇头:「陈叔,那是棉纺厂的车,我爸才不会拿公家的车教我呢。」 「倒也是。」 陈永健认可的点点头,张德发的人品他是知道的,不拿国家一针一线。 但是,这说不通啊! 陈永健心里纳闷,张勇从握上方向盘到现在,也就一个小时吧。 开的却已经非常熟练了,简直像个成手! 所以他才会怀疑张德发偷偷给儿子开了小灶,又打消了这个怀疑。 难道,是天才? 「叮铃铃~」 闹钟响了,该换人了。 张勇松开方向盘,这才发觉自己居然已经出了一身的汗。 这车没有辅助驾驶系统,转动方向盘只能靠力气,还不能只有双臂的力量,必须用腰带动手臂,找到那个巧劲才行。 「不容易吧!」 陈永健例行教训一句,「你爸开车,一开就是十几个小时,平时多心疼他点,都不容易。」 张勇点点头,的确够累人的。 张勇下车,坐到车后座和魏书蕴交换位置,下一个刚好轮到她。 「替我加油!」 魏书蕴扬起小拳头,迎着阳光说道。 张勇笑了笑,「加油。」 然而,现实总是骨感的。 魏书蕴应该是平时会锻炼身体的类型,体质比不少瘦弱的男生都要强,大臂也能看见若隐若现的肌肉轮廓。 然而这车开起来太费力,魏书蕴很快就香汗淋漓,趴在方向盘上喘着气,胸腔上下起伏。。 沉黑的方向盘被她捏出了一层薄薄的香汗,在阳光下微微发亮。 「慢慢来吧。」 陈永建宽慰一句,他第一次带女学员,不知道怎么引导,何况这位可是领导专门打过招呼的。 「女娃娃学啥开车呢!」 张勇身旁的男人嘲笑道:「这车我开着都费力,更别提你了!赶紧回去上学算了!」 另一人小声道:「她要是不学了,咱们一人能多出半个小时呢。」 「严肃点!」 陈永建立马严词呵斥,「你们两个开的很好吗?有好到可以随便评价别人吗?不想练就给我滚蛋!没你们说话的份!」 两人立马噤声,陈永建也是军人出身,气势高出一截。 「你的腰。」 张勇突然说道。 「我的腰怎么了?很细呀。」 魏书蕴眨了眨眼睛,扭了一下身体。 「转方向盘的时候,不要只用手臂。」 张勇一字一句,认真的说道:「用腰带动你的手臂,抡大圆,不用担心用力大了,这车反应其实蛮迟钝的。」 魏书蕴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 陈永建心想这是我下下节课准备讲的内容,你小子怎么直接给我说出来了? 悟性好也不能这么用呀! 同时,他也意识到张勇已经能感知车况了,这天赋,实在可怕! 第四章 两千字 张勇盯着那行开头,握笔的手迟迟落不下去。 第二句该写什么?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等你寻 阿勇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然后呢? 虽然张勇也刷了几百本小说,把网上免费的写作教程都撸了一遍,日常就是在西红柿的评论区里点评作品。 「脑洞老套!」 「开头三行都没写到金手指!」 「女主角这么快就投降了?节奏呢!」 「抄的吧,跟榜一写的一样!」 可现在攥着笔,他连第二句话都写不出来。 「靠!」 张勇低骂一声,原来看别人写和自己写,根本不一样。 他深吸一口气,在阿勇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后面写下。 『呆坐在家里,他心情很不好。』 就像『今天天气很好,主角出门了,他看到了一棵树』一样毫无吸引力。 他心里没由来的火大,抓起这页纸扯成碎片,扔进垃圾篓里。 「再来!」 张勇又展开一张稿纸,认真回想起2026年那些大火的小说。 都市高武,科幻末世,战神赘婿。 九零年读者没读过这些小说,如果能写出来,那简直就是碾压啊! 对,就写科幻! 张勇来劲了,快速在纸上写了起来。 『公元2089年,联邦第七区的路灯在酸雨中忽闪,空气很热,下水道的味道臭的不得了。』 『一位编号为hi-9520的改造人,正蹲在天桥下面翻废弃的零件……』 写了几句就停住了。 改造人怎么解释? 一九九零年的读者连网际网路都没见过,你跟他说机械改造,或者提神经接入,再讲讲数据网? 张勇挠了挠头,试着把专业术语换成通俗的说法。 他是一个被改造过的人,身体大部分零件都被换成了机器…… 不行,读起来太死板。 他的左手是钢铁做的,右眼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 唉,这是小学一年级水平吧。 「靠!我咋还冒汗了……」 张勇暗暗骂了一句。 他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脑子里的画面再清晰,如果编不出句子来,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一团糟。 客厅的电视声突然停了。 外头的张德发打了个哈欠,咔嗒一声拉灭了客厅的灯。 李桂兰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 「儿啊……早点睡,外头暖壶里有热水,渴了你自己倒啊。」 「哦……知道了妈!」 张勇应了一声。 卧室里只剩台灯亮着一小片光。 张勇叹了口气,把写了三行字的稿纸又撕了,换上新的一张。 不写科幻了,驾驭不了。 老老实实写都市文。 张勇重新落笔,写下阿勇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 这回他直接闭上眼睛,把自己代入到这个名叫阿勇的角色里。 高考落榜是什么感受,张勇体验过。 就是几个月前的事。 当时坐在考场里,看着卷子上一道都不会的题目,看着周围的考生都在埋头奋笔疾书。 只有他呆呆的攥着笔,交卷的时候,监考老师都能看到上面的空白。 走出考场的那条路特别长,几百米的路他走了二十分钟。 当时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完了。 张勇睁开眼,笔尖重新落下。 这次写的稍微顺畅了一些。 他先写了阿勇走出考场,随后写了这个年轻人不敢看父母的眼神,最后写了对方蹲在楼道里抽了一根偷来的烟。 然而写着写着又卡住了。 第五章 粮草未动兵马先行 「太阳都晒屁股了!睡睡睡!就知道睡!下午还学不学车了!」 李桂兰的手劲不小,一巴掌拍在张勇穿着大裤衩的屁股上,啪的一声响。 张勇费力的撑开眼皮,眼睛被窗外的阳光照的睁不开。 他总感觉自己还没睡多久,脑仁疼。 写字真烧脑,那两千字差点要了他的命。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哎呀妈……几点了?」张勇努力睁眼,手胡乱在枕头边摸索手机。 结果只摸到一个铁圆疙瘩。 闹钟。 他愣了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在90年代,压根没有手机这种东西。 就在这恍惚的工夫,视野里那抹幽蓝色的面板自动浮现了。 【写作lv.0:进度12%】 【驾驶lv.4:当前熟练度稳定】 张勇瞬间清醒了几分。 12%了? 他睡了大概四个来小时,乘以30倍……等于120个小时的训练量。 120个小时,够一个文学专业的学生写满两个学期的课堂作业了。 他忍不住露出一丝笑意,这能力太牛逼了。 张勇能明显感受到脑子里关于节奏和情绪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那种感觉很玄妙,一堆散落在地上的汉字,一个个跳起来组成了句子。 昨晚死活写不出的句子,此刻脑海里隐约有了轮廓。 虽然还远远不够,但至少不像昨晚那样——想表达内心的痛苦,写出来却只有低头流泪四个字。 「都八点半了!」李桂兰利索的递过一块凉毛巾。「你爸开顺路车,在楼下等着,赶紧抹把脸,带着饭盒子走!」 张勇接过毛巾,三两下抹乾脸,抄起桌上的铝饭盒就往外冲。 李桂兰在后面喊:「拿个蒲扇!天太热了!」 「不用了,妈!驾校不让带!」 「想的美!不是给你的!给你爹的,路上热了,多给你爹扇扇风!」 …… 张德发正坐在那辆绿皮卡车的驾驶室里,老远就按响了喇叭。 「上车!快点儿!」张德发隔着车窗吼。 张勇拉开车门钻进副驾驶,把蒲扇扔给老爹,一股浓郁的柴油味扑面而来。 这味道在旁人鼻子里是刺鼻的,落在现在的张勇这儿,竟然觉得有点上头。 真是亲切啊。 他甚至能从发动机细微的震颤频率里,分辨出这辆车的离合片磨损的厉害,踩下去的行程比正常值长了些。 驾驶lv.4带来的本能直觉,已经渗透进了身体里。 「爸,你这车离合片该换了,踩着没劲儿。」张勇随口说了一句。 张德发扭头看了他一眼,表情古怪:「你怎么知道的?」 「听出来的,这声儿不对。」 张德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最后只是嘟囔了一句:「这老陈有点本事啊,听离合也给教了。」 张勇把抹布把头一盖,往靠背上一歪:「爸,我眯会儿,到了叫我。」 「你小子,昨晚到底干啥了?小年轻就是能耗。」张德发嘟囔一句,踩下离合,平稳的把车开出了大院。 车轮在柏油路上颠簸,张勇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混沌。 …… 还没一会儿,卡车就刹停在朝阳区交通局门口。 「到了!滚下去!别给老子丢人!晚上跟单位的车回来,我不顺路!」 张德发一巴掌拍在张勇腿上,他猛的睁眼。 眼底的红血丝还没退乾净,但精神头已经缓过来了。 跳下车,正看见魏书蕴站在那辆绿皮212旁边。 今天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挽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 脸上还带着薄薄一层汗,显然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 「张勇!」 第六章 学车现场遭暗算 「我俩也想学习一下,毕竟是大车司机亲自送来的,肯定懂的多。」 刘哥四十出头,脸上堆着笑。 赵哥矮壮墩实,胳膊上晒出两截色差,手指夹着根烟,吐出的烟雾飘到张勇脸上。 张勇冷冷接话。 「二位客气了,我就是个学车的,跟你们一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给力】 「那可不一样。」 赵哥拖着腔调,目光在张勇和魏书蕴之间晃了一圈。 「人家是大车司机送来的,跟我们这种车都没摸过的,能一样吗?」 刘哥在旁边帮腔:「就是,要搁我们厂里,这都是子弟兵,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张勇懒得接茬,转身就走。 魏书蕴犹豫了一下,快走两步跟上来,她的眼神朝赵哥那边瞟了一下,又收回来。 「刚才你去绕桩的时候,我坐在旁边歇着,看见老赵蹲在车底下摸了一下。陈教练走了之后,他又去车那边转了一圈。」 「摸什么了?」 「看不太清,他背对着我。」魏书蕴咬了下嘴唇,「反正你下次上车之前,先检查一下吧。」 张勇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观察力挺细的,人漂亮心眼也不坏。 「谢了。」 魏书蕴摆摆手,退回原位坐着,假装翻她那本蓝皮书。 张勇想了会,靠在场地边的铁栏杆上,从铝饭盒里掏出李桂兰馏的干馒头,掰了一块往嘴里丢。 「唉,死面馒头邦邦硬!」 下午的加练时间是自由的,陈永健走了之后,场地就归他们几个人用。 赵哥掐灭菸头,大大咧咧朝212走过去,回头招呼张勇。 「小张,来来来,你先开一圈,给我们演示演示。」 「我刚练完,歇会儿。」 「歇啥呀,年轻人多练练,你不是天才吗?」 刘哥也跟着起哄:「对对对,刚才绕桩那一手确实漂亮,再表演一个呗。」 张勇嚼着馒头没动。 赵哥见他不上套,换了个说法:「你要不敢开也行,没人笑话你。年轻人收敛着点是好事儿!」 这话说的就难听了。 魏书蕴在旁边皱起眉头,正要开口,张勇把饭盒盖上了。 「行,我开一圈。」 他朝212走过去,步子不快。 走到车门边的时候,他先蹲下来,先看了一眼车底盘。 没什么异常。 又绕到车头,扫了一眼发动机舱的锁扣,没被动过的痕迹。 赵哥在后面喊:「看啥呢?上车啊!」 「检查。」张勇站起来。 「我爸说了,上车之前先绕车一圈,这是规矩。」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左脚搁上离合踏板的瞬间,鞋底传来滑腻的触感。 张勇的动作停了。 面板自动弹出来,蓝光在视野边缘闪了一下。 【驾驶lv.4——环境提示:离合踏板表面附着异物,摩擦系数降低约70%】 油。 有人在离合踏板上抹了油。 张勇低头瞥了一眼,踏板的橡胶防滑纹路里,嵌着一层发亮的东西,是机油,混着点黄油的那种。 这玩意儿踩上去,脚尖一打滑,离合猛的弹起来,发动机必然熄火。 运气差的话,车身还会猛窜一下。 212没有辅助系统,熄火之后重新打着需要踩离合拧钥匙。 要是连续熄火三四次,自己就会在所有人面前丢脸了。 张勇抬头,看着窗外赵哥和刘哥得意的目光。 原来在这等着呢。 等张勇起步熄火,等他方寸大乱,等他在那个漂亮女孩面前出洋相。 第七章 人车合一!五级神技 练完车,魏书蕴塞给张勇一个油纸包。 「谢谢你教我开车,尝尝这个,我妈做的绿豆糕。」 张勇还没来得及说谢,她已经转身跑了,马尾辫在夕阳里一甩一甩的。 他把油纸包小心折好,塞进裤兜里。 顺风车是棉纺厂拉货的解放卡车,驾驶室里颠的屁股疼。 张勇靠在副驾座上,车窗外的街景一段一段的往后退,卖冰棍的老头推着白色泡沫箱子,路边修自行车的摊子支着半面油布棚。 他闭上眼,面板自动浮现。 【驾驶lv.4:熟练度98%】 【写作lv.1:进度31%】 驾驶差一口气就到lv.5了。写作从零到一,花了将近一整天的挂机时间,这个速度比驾驶慢了不少,说明文字类技能确实更吃积累。 张勇盘算了一下,写作挂到lv.3左右,大概就够写出一篇像样的短篇小说去投稿了。按30倍速推算,差不多还要四五天。 但魏书蕴那句话给他打了个醒——赵哥这人心眼小,会不会报复? 张勇琢磨了几秒。 心想应该不至于,大家都是单位派来学车的,真伤了人毁了车,陈叔往上面一报,那边吃不了兜着走。 不过保险起见,今晚先把驾驶挂回去,冲一波。 反正写作暂停一晚也不影响大局。 他在脑海里操作面板,把写作从挂机位卸下,换上驾驶。 【写作技能已移出挂机位,当前等级lv.1固定】 【驾驶技能移入挂机位,训练恢复中……】 行,等驾驶冲上去了再换回来。 .......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张勇推开门,一股膏药味混着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 张德发趴在沙发上,白背心撩到肩胛骨,腰上呼着一大块黑乎乎的药膏。 李桂兰正拿蒲扇给另一块膏药扇风,让它凉快点贴上去。 「爸,你咋了,腰疼啊?」 「没事儿!老毛病。」张德发脸朝下闷声说,还硬撑出两声乾笑,「今天拉了一趟长途,路烂,癫的老子腚疼。」 李桂兰白了他一眼:「叫你少跑长途,你不听。」 「不跑长途哪来的补贴?咱家里这点工资够干什么的?」 两口子拌嘴归拌嘴,手上的动作一点没停。 李桂兰把膏药贴好敷了棉布,又拿了条白纱布把张德发的腰缠了几圈,怕他硌着。 张勇摸了一把兜,掏出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绿豆糕。 「爸,妈,你们尝尝这个。」 「哪来的?」李桂兰接过去。 「驾校碰上一个同学,我教了她几个练车的秘诀,人家给的。」 张德发脑袋从沙发上歪过来,乐了:「哟!你还当上师傅了?教人家?你才学几天?」 「天赋好嘛。」 「行,不愧是我儿子。」 李桂兰笑着咬了一口绿豆糕,嚼了两下,眼睛亮了一下。 「这糕做的细,用的是脱皮绿豆,加了猪油打的,手艺好。」她又咬了一口,忽然抬头看张勇,「你同学是个丫头吧?」 张勇不吱声了。 「肯定是丫头,男娃娃谁带绿豆糕啊。」李桂兰把另一块递给张德发,「老张你尝尝,人家手艺好。」 张德发咬了一口全塞嘴里了,含混着说:「行了行了,别审了。」 李桂兰拍了张勇屁股一下:「下回妈给你炸几块蜜三刀,你带过去!别白吃人家的!」 「给我就吃死面馒头,给人家丫头就蜜三刀?」张勇嘟囔了一句。 李桂兰一脚踢过来,没踢重,蹭在小腿肚子上。 「少贫嘴!快洗手吃饭!今天我拿粮票换了一斤鸡蛋,猪油炸的,你爷俩多吃几个补补。」 炸鸡蛋的边缘焦脆,张勇一口气吃了三个。 窗外的蝉叫了一整夜,张勇躺在床上呼呼大睡,面板上驾驶技能的进度条一直在跑。 第八章 得帮叔一个小忙 「嘭。」 张勇没踩刹车。 三米的距离,一挡的车速,刹车踩死也要滑出去两米,撞上是早晚的事。 张勇的右脚重重踹上油门。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听发动机轰鸣震响,转速表的指针跳到红色。 他右手松开方向盘,一把攥住手刹,拉到底。 左手猛打方向。右转,一圈半。 后轮一下子抱死,前轮还在加速,方向盘把所有动力甩向右边。 这一瞬间,车重心偏移。 右侧两只轮胎咬住地面,左侧两只轮胎悬空抬起。 这辆一吨多重的车猛的往右一歪,右侧两只轮胎碾着地面,贴着赵哥的车尾擦过去。 赵哥在后视镜里瞅见旁边车亮出来的车底盘,吓得两手发抖,满嘴三字经。 他没想到张勇会不刹车。 赵哥只能下意识猛打方向盘躲避,脚忘了松油门。 「砰。」 备用车一头撞进场地边上堆放的废旧轮胎里,轮胎滚落四周,还有一只蹦起砸在引擎盖上弹开。 紧接着。 「嘭。」 备用车右前轮在撞击中爆胎。 橡胶炸裂的声音很响,直接传到大马路上,路过练车场的人都把头从街上探了过来。 焦糊味混杂土腥味扬起,备用吉普歪在轮胎堆里。 张勇的212在两轮着地滑行一段距离后,左侧车轮重重落地。 车身狠狠弹动,避震发出一声钝响。 慢慢的停住。 发动机还在转。 张勇睁开眼睛。 张勇手心出汗,开车实践起来确实吓人。 面板在视野边缘闪烁。 【驾驶lv.5极限操控已解锁】 张勇没有回头看赵哥,想想也知道他肯定受伤了。 他盯着前方空旷的场地看了两秒,手腕翻转,反手拨动挡杆。 咔嗒。 倒挡入位。 212沿着一条弧线,稳稳的往倒车区域退去。 「哐当。」 车尾停在画线的边缘。 轮胎内侧贴着白线,外侧留了不到两指宽的距离。 张勇把发动机熄了,场地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桩子的声音。 魏书蕴站在场边。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的手还保持着捂嘴的姿势——刚才张勇两轮过弯的时候捂上的,到现在都没放下来。 她见过学校里那些男生在篮球场上飞身扣篮,也听说过部队大院里的孩子能开着卡车进胡同,但她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一个跟她同岁的人,闭着眼,把摸了还没几天的军用吉普开到都快飞起来了。 刘哥站在她旁边,急得不得了。 本来他还想说点什么圆场的话,但是这节骨眼还是得先救赵哥。 他快步跑向轮胎堆,把赵哥从歪着的备用车里拽出来。 赵哥右腿磕在方向盘管柱上,走路一瘸一拐,衬衫上沾着灰土碎屑。 鼻梁蹭破皮了,往外渗血珠子,看起来倒是没什么大碍。 赵哥看了一眼张勇稳稳停在倒车框里的212,又低头看自己脚边爆裂轮胎的备用车。 知道自己完了。 「我的亲娘来!都干什么呢!!」 陈永健的声音从办公楼方向嚎过来。 陈永健冲到场地边上,一根烟还攥在手里,脸憋得通红。 刚才在二楼接电话,他无意间扫一眼窗外,看到两辆212在场地里眼看就要撞上。 陈永健电话都没挂就跑下楼,他觉得这辈子跑的最快的时候就是现在了。 跑到的时候,赶上张勇单手倒库结束。 第九章 我投的小说竟被当成废纸? 「什么忙?」 陈永健压低声音,往办公楼方向瞟了一眼。 「总队那边考核有名额限制,每个培训点只能报两个人。咱们这儿加上你,一共就仨学员了,刘长河那货虽然嘴碎,水平还凑合。」 「我的意思是,你跟老刘一起报上去,到时候考核的时候,你稍微带带他。」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张勇听明白了,陈永健是想让自己和刘哥组队考核,两个人都过了,他这个教练脸上有光。 「陈叔,这事我得回去跟我爸商量一下。」 张勇搓了搓手,「我刚十八,啥事还得听父母的。」 陈永健一拍大腿:「应该的!回去赶紧说!但你动作快点,下周三报名截止,过了这村没这店了。」 张勇点点头,正要走,魏书蕴从场地那边小跑过来。 「你们说什么呢?神神秘秘的。」 「没什么,陈叔让我去考个证。」 魏书蕴歪头看了他一眼,默默的点点头。 …… 晚上回到家,张德发还没下班。 李桂兰正在厨房切土豆丝,刀在案板上剁得咚咚响。 张勇凑到厨房门口。 「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说。」 「陈叔让我去考特种驾驶资格证,全区第一批,就这几天报名。」 李桂兰手上的刀顿了一下。 「特种驾驶?那是干啥的?」 「就是比普通驾照高一级,拿了这个证以后开什么车都行,工资也高。」 李桂兰把刀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过身来。 「你才学几天?人家让你去考?」 「陈叔说我水平够了。」 李桂兰听得一脸得意,嘴角往上翘了翘,又硬生生压下去。 「行,妈不懂这个,等你爸回来再说。」 张德发到家的时候快九点了,一身柴油味儿,脸上全是灰。 李桂兰把饭热好端上桌,趁张德发扒饭的时候,把事情说了。 张德发筷子停在半空。 「特种驾驶?就他?老陈能让他去?」 「嗯。」 「我的妈呀!」张德发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玩意儿全京城没几个人有!老陈这是看上咱儿子了?」 李桂兰嗔了一句:「你小声点,咱邻居都睡了。」 张德发压着嗓子,眼睛发亮:「我的桂兰啊,这是好事儿啊!特种驾驶证拿到手,部队丶机关都抢着要,一个月工资顶我俩月的!」 「那陈叔还说让帮个忙,说要带带他的另一个徒弟。」张勇插了一句。 「带!别说一个忙,十个忙都帮!」张德发拍着餐桌,「老陈那人我了解,不会为难你的。」 「唉,也别别明天了!」张德发饭碗一放,站起来就往门口走,「我去传达室用公家电话,现在就给老陈打过去!」 李桂兰在后面喊:「换鞋!穿拖鞋不能出门!」 张德发早趿拉着拖鞋下楼了,鞋底声啪啪的往下砸,整栋楼都能听见。 张勇站在客厅里,听着楼道里渐渐远去的跑步声。 他回到卧室,关上门。 面板浮现。 【驾驶lv.5:熟练度21%】 【写作lv.1:进度固定】 驾驶暂时够用了,考核还有一周,到时候再冲也来得及。 现在最要紧的是写作。 张勇在脑海中操作面板,把驾驶移出挂机位,换上写作。 【驾驶技能已移出挂机位】 【写作技能移入挂机位,训练恢复中……】 【写作lv.1:进度32%……33%……】 张勇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涌现出很多想法,那些原本模糊的叙事结构,正在一点点变得清晰。 第十章 惊艳编辑部,主编亲自上门 「没,我都看了一天了。」 「刚有一个写诗的还行,但撑不起一个版面。我再看看吧。」 「唉。」 林学昌叹了口气。 「上个月的发行量又降了,总编说咱们再找不到主版稿,下半年的差旅经费就没了。」 说着,他目光扫到了脚边的废纸篓。 顶上那叠稿纸皱巴巴的,边角折了一道印子。 钢笔字很硬,一笔一划撑满格子,跟旁边那些草草写就的来稿不太一样。 林学昌弯下腰,把那叠纸捡了起来。 「《大国匠心》……」 林学昌读了第一行。 「阿勇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 林学昌愣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刘建国扫了一眼,笑了:「林主编,那篇我看过了,写法太糙了。」 林学昌点头嗯了一声。 林学昌手没闲着,翻过第二页,接着是第三页。 很快看到了第五页。 他直接坐直身子认真起来。 第八页。 刘建国抬头,发现林学昌盯着稿纸,眼神十分专注。 「林主编?你咋了?」 林学昌嗯了一声,继续往下看。 翻到第十五页。之后是二十页。很快又翻到了三十页。 办公室里十分安静,只有翻纸声。 刘建国瞅了一会,站起来凑过去。 「那写的不就是个下岗工人修车的故事吗……」 「嗯……你闭嘴!我看书呢!起开!」 林学昌一挥手,头都没抬。 刘建国有些发愣,刘建国跟林学昌搭档三年,这老头很少用这种语气说话。 林学昌翻到最后一页,看完结尾大呼一口气。 然后就是沉默的半分钟。 「小刘啊。」 「啊!在。」 「这篇稿子是你扔的?」 刘建国连忙说:「是……我觉得文风太直白,不符合——」 「砰!」 林学昌一巴掌拍在桌面上,把刘建国吓得退了半步。 「你你你!你爱乾乾!不爱干!就回家种地去!」 林学昌一边开口说,一边把稿件翻到扉页,上面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张勇。 京城朝阳区劲松小区一号楼四单元808。 「你现在!去把信封找出来!把回邮地址抄下来!」 「这篇东西写的不是什么下岗工人再就业!」 「这写的是未来三十年的大国工业!」 ...... 编辑部会议室内,十多个编辑整齐的围着长桌坐着。 「老林,还要开会讨论吗?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刘建国搓着手,有点不自在。 「就这么一篇小说,说它预测了未来三十年?不能够吧。」 「咱们是文学杂志,又不是国防科工委——」 「你还给我贫!你看这儿。」 林学昌翻到第三章,手指戳在一段话上。 刘建国凑过去,草草的扫了两眼。 上面写的是真空脱气铸造工艺。 刘建国是真看不懂。 「这个工艺,他怎么知道的?」林学昌的声音沉下来。 「咱都看过不少件了,软科幻有,大跃进的也有,你们收过写这词的稿子吗?」 「这......」 刘建国的嘴半张着合不上了。 另一个老编辑也凑过来,连连点头。 「这个燃油喷射的技术路线,国内还在用化油器呢,这竟然写到了电控直喷。」 第十一章 文字的力量!看哭编辑! 张勇听得出来,这是怀疑自己不是作者本人,要现场去验。 他瞥了一眼视野边缘的面板。 【写作lv.3:进度91%】 再有几个小时,就要破4了。 「行,我换件衣服啊。」张勇转身就进了屋。 李桂兰正站在厨房门口往外看,手里的抹布搓了又搓。 「儿子,楼下那车是找你的?你是不是在外面惹事了?」 「我能惹啥事啊妈,门口那人是杂志社的。」张勇从衣柜里翻出一件乾净的白衬衫。 「是杂志社的人找我,谈点事儿。」 「杂志社?咱家定报纸了?」李桂兰表情有些茫然。 「没呢,说是要考我写作水平,那啥妈,晚上给我留点饭啊!」 张勇简单交代两句,换好鞋跟林学昌下楼。 拉开车门坐进后座的一瞬间,车里的冷气扑到脸上,他打了个激灵。 这年头的轿车居然有空调,够阔气的。 林学昌坐在他旁边,公文包搁在膝盖上,给司机说:「回社里。」 车发动了,驶出胡同。 「张勇同志,到了社里之后,我们主编会给你出一个题目。」 「不用紧张,两个小时,现场写一篇短篇就行。」 「题材不限,但必须——」 林学昌笑着盯着张勇的眼睛,只是那笑意后面带着一点审视。 「必须跟工业有关。」 张勇默不作声地靠在座椅上,点了点头,闭上眼感受这辆公家车的速度和轨迹。 面板的蓝光在眼皮后面跳动。 【写作lv.3:进度94%……95%……】 张勇嘴角弯了一下。 两个小时? 足够了。 ...... 轿车停在北三环外一栋六层小楼前。 楼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白底红字——《十月》杂志社。 张勇跟着林学昌上了二楼。 走廊两侧墙壁刷着绿漆,水磨石地面踩上去有点滑,墙上挂着鲁迅和巴金的黑白照片,相框的玻璃上落了一层薄灰。 两人直奔会议室,开门就见一张收拾整齐的长条桌。 天花板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扇叶的影子在桌面上一圈一圈地扫。 屋里坐了几个人,主编周德清早就等在了主座。 周德清一个六十出头的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的褶子很深,老花镜架在鼻梁上衬着眼睛很亮。 长桌上早就铺好了空白稿纸,差不多摞了二十张,旁边放着一支英雄牌钢笔。 张勇扫了一眼,心想这也太着急了吧,也不客套一下,上来就测试吗? 是真信不过自己啊。 隔壁诗歌编辑室的女编辑方圆靠在门框边,手里摇着蒲扇。 她干这行也快十年了,一看就觉得这张勇不靠谱。 「这孩子看着也太嫩了。鞋底都是灰,刚从工地回来的吧?」 「这哪儿有文人气质啊,这真不行。」 方圆在一旁嘀咕起来。 刘建国还欠着检讨呢,可不敢接茬,只能装死。 周德清面色不变,静静的观察了一下张勇,他倒是处事不惊,片刻后率先伸出手。 「我是十月的主编,周德清。」 张勇回握了一下对面老人的手,骨节很硬,一摸就知道是常年写作练出来的。 「周主编,您好,我叫张勇。」 「不客气。」 周德清回到座位上,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润了下喉咙。 「张勇同志,我也不拐弯了,你的稿子我看了,写得不错,只是我们审稿,是有规矩的。」 「重点作者都要观察一下。」 「你就随便写一段短文,只要是个完整的故事就行,我们主要是对齐一下文风。」 第十二章 写篇文章顶我两月工资?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 方圆的金丝眼镜上起了一层雾。 笔尖在纸上接着写。 写到了三年后,第一台完全自主技术的数控工具机在那个山沟里的车间完成了首件加工。 老厂长蹲在工具机旁边,双手捧着那个亮闪闪的零件,激动的说不出话。 旁边的工人们先是安静。 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 噼里啪啦的掌声炸开后。 老厂长突然把零件举过头顶,仰着脖子,脸上全是亮晶晶的泪。 「咱们——不用求人了!」 文章的结尾是一句话。 「我辈当以技术为刃,劈开这落后的囚笼。虽身陷囹圄,亦要仰望星空。」 张勇呼出一口气,放下笔。 他把稿纸整理齐,轻轻推过去。 笔杆上沾着钢笔墨水,把他的指节染得深一块浅一块的。 「写完了。」 周德清双手接过稿纸。 他扶了扶眼镜,从第一个字开始读。 屋里没有人说话,吊扇在头顶吱呀转着,扇叶的影子一圈一圈扫过稿纸,墙上的挂锺秒针走得很响。 周德清翻过第三页。 翻过第五页。 读到老车工念笔记那一段,方圆又忍不住抹了下眼镜后面的泪珠。 读到老厂长举着零件嚎哭那一段。 周德清摘下眼镜,捂住了脸,低着头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编辑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刘建国的呼吸都有点憋气。 「主编?」刘建国开口,声音发虚。 周德清猛地抬起头。 眼神里没有悲伤,全是敬畏。 「天才……」周德清把眼镜摘下来,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不,这不止是天才。」 他把稿纸放在桌上,用掌心把纸面抚平。 「这是国士之才。」 「小林!」 林学昌往前一步:「主编啥事儿。」 「这篇稿子提到头版,一个字都不用改。」 「唉!中!」 林学昌使劲点头,眼眶通红。 「稿费今天就定。」周德清站起来,椅子往后蹭了一声,「按头版标准给。不——按特稿标准给。千字一百。」 刘建国倒吸一口凉气,新人能给这个价?! 千字一百。张勇刚才写了将近五千字。一篇稿子,五百块。 张德发在棉纺厂开一年大车才多少钱? 「还有。」周德清转向张勇,走到他面前,郑重地伸出双手。 张勇愣了一下,站起来。 周德清握住他的手,力气很大。 「张勇同志,我们想跟你签一份独家特约供稿协议。以后你的稿子,优先给《十月》。」 「我们会重点关照你的。」 张勇感受着老头手心的温度。乾燥,粗糙,指节的关节比他的还硬。 这是一双翻了几十年稿纸的手。 「行。」张勇点头。 方圆站在一旁,拿蒲扇挡着半个脸。 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红红的,嘴唇抿着,刚才那股子不屑劲儿消失得乾乾净净。 她看着张勇的侧脸,似乎要好好的记住这个年轻人。 刘建国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紫。 一想到,这位作者的稿子被他扔进废纸篓,差点当废纸论斤卖掉,就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周德清松开手,转头看了刘建国一眼。 只是一眼。 刘建国的嘴马上就跟上了。 「检讨我今天就写!」 第十三章 你酸什么酸!师范了不起啊! 张勇吃完,把碗筷泡进搪瓷盆子里,转身准备去书房呆一会,要开始筹备下一个技能了。 没想到,张德发和李桂兰没去遛弯,跟齐刷刷地盯着他,跟两只等投喂的家雀儿似的。 「说啊!到底咋回事!你不说清楚你爹妈甭想睡了!」张德发一巴掌拍在桌面上。 张勇搬了个马扎一坐,把白天在杂志社的经过捡重要的说了。 主编当面出题考他,他写了一篇短文,编辑部很满意,要签独家特约供稿协议,稿费按头版标准给。 「头版标准是啥意思?」张德发挠着后脑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就是千字一百。」 「千字一百……」张德发嘴里重复着,掰着手指头算。 算到一半卡壳了。 「那要是写一万字呢?」 「一千块。」 「十万字呢?」 「一万。」 张德发的两只眼睛瞪得跟铃铛一样。 「那……那不就是万元户了?!我的个亲娘啊!」 李桂兰早就从碗柜抽屉里翻出了个小本本,趴在餐桌上拿铅笔头算帐,嘴里念念有词。 「一个月五百块……一年就是六千……加上你爸和我的工资……」 「我的老天爷啊,一年咱家就有一万块了。 她写不下去了,手有点哆嗦了。 「妈,钱你们存着就行。」张勇开口,「买点粮油米面,给爸买双新鞋,剩下的攒起来。留点零头给我,我想买几本书。」 「我们哪能动你的钱!」李桂兰抬头,脸色严肃起来,「你还要读书,以后还要娶媳妇——」 「妈!以后每个月都有进帐,不差这点。」 李桂兰点点头,低头翻小本本,翻到后面一页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来。 「……我在老家还欠着两袋化肥钱呢。」 「去年回临沂打麦子,麦子空芯了,没卖上价。地里的化肥都是赊的,到现在还没还上。」 她指着本子上的一行字给张勇看。 张勇扫了一眼。 一行一行的全是欠债,酱油1毛5。化肥15块。买膏药1块6。 张勇心里一酸,把本子合上递回去。 都说改革开放前家家都穷,都吃不饱,但是这个家从来没有让自己饿过一次。 「够还的,妈,等稿费到了,先把欠的都还了。」 李桂兰看了他一眼,眼里有泪,她把张勇搂在怀里:「你这孩子真懂事……呜......妈没白活......」 张德发在旁边嘿嘿乾笑,赶紧岔开:「行了行了,别酸了,大好日子哭啥哭!」 他挠了挠头,又压低声音凑过来。 「那个……你爸我在小卖部赊了点帐。」 「什么!多少?」李桂兰的声竖起来了! 「不多不多,就三瓶粮食酒,一条大公鸡烟,哦对了还有一封扑克牌。」 「……你赊扑克牌干什么?」 「跟老王他们打升级,那牌缺了两张,我寻思换一副新的——」 李桂兰一脚踢过来:「就知道喝酒打牌!」 张德发讪笑两声,下一秒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一巴掌拍在张勇肩膀上,力气大得张勇踉跄了一步。 「我儿子张勇!出息了!」 老张的声音大得窗户都在颤。 然后他抄起门后挂着的塑料桶,趿拉着拖鞋就往外冲。 「我打啤酒去!今天得喝3斤!不,5斤!」 李桂兰在后面喊:「你把垃圾顺下去——别穿拖鞋!你穿上——」 喊了也白喊。 张德发的拖鞋声已经啪啪啪砸过了三层楼梯,隐约还能听见他嘴里哼着的智取威虎山。 「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跑调跑到了姥姥家。 第十四章 文学只是跳板,机械才是强国之基 「《十月》的稿费,从来不拖。」 「因为那是国家一级文学期刊,稿费走的是国家出版总署的财务拨款。比铁饭碗结实多了。」 张勇端起搪瓷杯,吸了一口啤酒,啤酒花的味道香醇的很。 「另外,孙磊同学考上师范确实值得恭喜,我妈前两天还念叨来着。」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放下杯子。 「等将来,孙磊同学要是想往文学方面发展,投个稿写个论文什么的,可以拿来给我看看,我帮着参谋参谋。」 这话说完,屋里彻底安静了。 孙建脸上的笑容也挂不住了。 他来的时候准备了一肚子的话,什么「年轻人别好高骛远」「还是得有个正经学历」,甚至还准备拍拍老张的肩膀再顺他一盒烟。 因为张勇最后那句话的意思太清楚了—— 你儿子考上了师范,将来是当老师的,自然是不得了。 但我签了国家级期刊,将来是被人研究的。 你要投稿?还是要找我这种国家级期刊的人指点。 我就是比你儿子高一级。 孙建乾笑了两声,扯着他马上要发飙的媳妇站起来。 「那个……行行行,我们还得遛弯,就不打扰了啊,你们吃着啊。」 门关上了。 楼道里传来孙建媳妇压低了声音的抱怨:「你非要来说什么!人家签的国家级期刊,那十月杂志我都听说过,你倒好——」 「我这是好心提醒一下......」 「提醒个屁!你就是看人家风光了心里不舒服!」 「你闭嘴!就你长了一张嘴!」 声音渐远。 张德发吐了口气,表情复杂地看了看儿子。 「行啊你小子,嘴也利索了。」 「儿啊,等咱们发达了,可不要学这家人啊,看着糟心。」 李桂兰没说话,低头闷了一大口啤酒。 「吃!儿子吃!」 张勇夹起一筷子醋溜白菜,嚼了两口。 「爸,妈,以后这种人少搭理。咱自己过自己的日子。」 「对!」张德发猛地拍桌子,「管他们说什么!干!」 三只搪瓷杯碰在一起,啤酒沫子溅了一桌。 …… 时间到了深夜。 光线照亮书桌,张勇还在写规划。 第一列写的是短周期技能。写作4级还在挂机,驾驶升到了5级暂时闲置。 第二列写的是中期目标。汽修,电工,会计。 第三列写的是长远规划。这一块涵盖了机械制造和材料学,同时还有计算机编程。 张勇盯着第三列看了很久。 1990年的华夏,计算机还是稀罕物件。 长城0520刚出来不久,处理器是286型号,运行速度很慢。 张勇知道,再过五年,网际网路就会普及开来。 再过十年,it产业会快速发展。再过二十年,移动网际网路会普及全球。 可他现在所处的环境,现在还接触不到这些事物。 现在能选的只有中级规划里的技能。 沉思片刻,张勇在汽修两个字上画了个圈。 汽修是机械制造领域基础的入口。 一台发动机拆开来包含很多部件,曲轴连杆需要配合活塞环,气门弹簧也要和正时链条匹配,每一个零件都涉及材料和加工以及装配。 只要把一台发动机搞懂了,就等于进入了整个工业体系。 张勇突然想到了一个人的名字。 在2026年,一位姓张的摩托车维修师傅,让华夏的摩托车在赛事里名列前茅。 张勇在白纸下方写下了这个人的名字。 写得很用力,纸面上都压出了痕迹。 第十五章 技能树开启,飞速成长! 周六。 张勇五点半就醒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京城这天太热了,大清早知了就叫个没完。 没空调,家里就客厅有个吊扇,一下把张勇给热醒了。 距离特种驾驶考核,只剩最后四天。 他翻了个身,扫了眼面板 【写作lv.4:进度15%】 【驾驶lv.5:进度21%(固定)】 嗯,稳步推进。 驾驶明天再换回来冲一波。 他伸了一个懒腰,正准备继续在床上赖一会,面板突然闪了一下。 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浮现在视野正中。 【系统提示:检测到驾驶技能即将突破lv.6。】 【前置条件满足,「技能关联树」预解锁: 同体系技能(汽修/车辆工程/动力系统)入门熟练度需求降低20%。】 张勇的眼睛一下瞪开了。 卧槽,真来了! 技能关联树?我打上游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十几秒,脑子飞速转动。 驾驶是lv.5,差一级就能碰到lv.6的门槛。 如果驾驶到了6级,那后面跟驾驶相关的技能——汽修丶车辆工程丶动力系统,甚至更远的机械制造——入门难度全部降低20%? 这个可是真牛了。 这意味着每一个高等级技能,都有可能变成下一个技能的前置。 技能树可不是单个的,代表有无限的未来! 是有体系的。 说不定到后面,那入门熟练度需求直接降低50%,或者直接就能解锁! 张勇深吸一口气,坐了起来,这谁还睡得着! 「技能树来了,我的春天又来了!」 他啪的一下蹬掉被子,光脚踩在水泥地面上,摆了个海贼王的造型。 他想好了。 今天周末,陈永健不上班,就不用去驾校。 先去新华书店转转,找几本机械类的入门书。 如果「技能关联树」真的能让汽修入门难度降低,那他今天翻翻书丶提前建立一些基础认知框架。 等考完特种驾驶,直接去找老赵头拆发动机,说不定当场就能解锁入门熟练度。 嘿嘿! 吃饱就出门! 李桂兰刚刚上班去了。 厨房台子,瓷碗下扣着两个溜过的馒头,旁边放着一碟切丝的咸菜疙瘩。 张勇把馒头掰开夹上咸菜,站在厨房里三两口吃完,接着灌了一大杯凉白开。 美滋滋。 出门的时候,又从鞋柜上拿了五毛钱揣进兜里,哼着小曲出了门。 楼下的阳光很晒。 张勇完全不知道,此刻京城各个报亭还有邮局门口,已经有人排起长队。 大家都在排队买今天刚到的《十月》。 …… 首钢第三炼钢车间。 周六正常开工。 墙上贴着口号:质量就是生命,效率就是金钱。 早班工人陆续走到车间外的水泥台阶上休息。 有人蹲着抽菸,有人靠墙啃窝头。 远处的高炉嗡嗡响着,阳光穿过车间的铁皮窗户,照在工人脏污的蓝色工装上。 头顶的风扇不停的转,清早的厂房里依旧很热。 工段长老胡五十出头,一头乱发,指甲缝里全是油污。 老胡从工友手里接过一本旧杂志,靠在水泥墙上翻开第一页。 《大国匠心》。 老胡皱了皱眉,这标题挺牛啊。 写工厂的小说他看过不少,大多是知青下乡那帮人写的,文笔都不错,但内容跟真正车间里的情况完全不同 什么「机器轰鸣如同交响乐」,什么「钢花飞溅似银河」 第十六章 妈你别喊了!全楼都知道了! 魏书蕴站在书架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里面露出几本外语书的书脊。 她穿了一条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散着,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 洗衣皂的香气随着风飘过来。 她看到张勇蹲在地上翻《内燃机原理》的样子,一脸的困惑。 google搜索twkan 「你怎么在看这个?」 「随便翻翻。」 「你不是在学开车吗?怎么,开车不够你折腾的,还要学修车?」 张勇把书合上,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 「学开车是为了赚钱,学修车是为了懂车。」 「那你写小说呢?」魏书蕴歪了下头,「也是为了赚钱吗?」 张勇愣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他写小说的事? 魏书蕴从帆布袋里抽出一本杂志。 《十月》。 封面上印着今天的日期。头版位置,四个大字——《大国匠心》。 作者:张勇 「阿勇的高考成绩并不理想——」 她一字一字地念出小说的第一行,然后抬起头,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这是你写的吧?」 张勇沉默了两秒。 他确实没想到《十月》这么快就出了——周德清说争取周六,还真是说到做到。 「嗯,是我写的。」 魏书蕴把杂志翻到作者简介那一页。 简介只有一行字。 张勇,1972年生,京城人。 「你写得很好。」魏书蕴的声音很轻。「我今天早上在报亭买的,坐公交看了一路,差点坐过站。」 魏书蕴低下头,手指摸着杂志封面。 「我旁边坐了一个穿工装的中年大叔,一直探头看我手里这本。我翻到最后那段的时候,抬头发现那大叔的眼圈红了。」 张勇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辈子在评论区喷别人写得烂喷了几百条,被夸的经验几乎没有。 「写得没那么好,很多地方还有不足。」 张勇停顿片刻,说了实话。 「很多技术细节我写得模糊了,因为我其实不懂。」 魏书蕴抬起头。「你不懂,还能写成这样?」 魏书蕴看着张勇手里的《内燃机原理》。 「那要是你真的懂了呢?」 张勇看着魏书蕴的眼睛,心里动了一秒。 「所以我在学。」他拍了拍手里的书。 魏书蕴笑了。 阳光照在她温柔的脸上,印出一块小小的光斑。 ...... 从新华书店出来,两个人走了一段路。 路边有卖冰棍的推车,推车箱子上插着红旗。 右边一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远处的自行车铃铛声丶公交车的报站声丶小贩的叫卖声混在一起。 这是1990年京城最寻常的午后。 「你坐几路?」张勇问。 「37路,往东走两站就到了。」魏书蕴把帆布袋换了个肩膀背。「你呢?」 「我走回去,不远。」 魏书蕴点点头,犹豫了一下,把帆布袋里的那本《十月》抽出来递给他。 「给你。」 「你买的,你留着。」 「我又买了两本。」魏书蕴晃了晃帆布袋,里面确实还有东西。「一本给我爸看,一本自己留着。这本多的,给你回去看。」 「不用,杂志社说给我留......好......谢谢。」 张勇看着魏书蕴亮晶晶的眼睛,还是鬼使神差的接了过来,杂志还带着魏书蕴手上的温度。 「不客气。」魏书蕴笑得很甜,退后两步,冲他摆了摆手。 第十七章 一根发夹修卡车 「张勇,我爸的车队出事了!三辆东风全趴在通县那条土路上,一辆还陷沟里了!」 「请的外国专家说没救了,让报废!我爸快急疯了!」 「你能不能来一趟?我爸听我说过你开车的事,想让你看看能不能把陷沟里那辆弄出来!」 张勇拨通了魏书蕴的电话,就听见对面着急的说了一大堆,他赶紧记了地点,挂了电话。 魏书蕴的父亲魏大彪,也算垂杨柳中学家长里的名人,八十年代末下海,在通县办了个小酒厂,规模不大,但是生意还行。 三辆东风卡车,应该就那是酒厂的全部运力。 张勇没多想,跟李桂兰说了一声就出了门。 ...... 在公交站等了十分钟,魏书蕴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赶到了,后座绑着一个军用手电筒,车筐里还塞了一把扳手。 「上车!公交一小时一班太慢了,我带你!」 张勇看了眼这辆大杠,又看了眼魏书蕴不到一米七的个头,眼睛瞪直了。 「怎么?你带我?」 「废话少说!上来!」 让小姑娘骑自行车带自己,张勇两辈子都丢不起这人,他赶紧夺过车把,让魏书蕴坐在后头指路。 自己则站起来猛蹬,大杠晃晃悠悠地冲进了夜色里。 路上,魏书蕴也算把事情说清楚了。 酒厂跟河北一个粮站签了供货合同,今天必须把三车高粱原料送过去,逾期一天赔2000块。 车队早上出发,开到通县郊外那段土路上,三辆车前后脚全熄火了。 魏大彪先找人借车送走了一些粮食,但那都是小车,送了半天还剩一半。 他实在没办法,花大价钱从京城借了个外资企业的技术顾问,一个叫史密斯的美国佬,带着翻译来了,折腾了大半天,说是是主泵烧毁,只能报废。 「报废三辆车,我爸这酒厂就算完了。」魏书蕴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风把她的话吹散了一半。 张勇没说话。 四十分钟后,二八大杠拐进了一条黄土路。 远远就看见了。 三辆东风141卡车停在路边,车灯早就灭了,黑漆漆的像三头山神。 其中最后一辆的右后轮陷在路肩的浅沟里,车身歪斜着,车斗歪着,压住了不少高粱袋子。 路边支了两盏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出一圈人影。 七八个工人蹲在地上抽菸,脸上全是灰和油污。 一个穿着汗衫的中年男人正对着引擎盖来回踱步,头发被汗水贴在额头上,嘴里不停骂着什么。 魏大彪。 四十出头,国字脸,浓眉大眼,壮实,一看就是当年扛过麻袋丶蹬过三轮的主。 稍远处,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靠在一辆桑塔纳旁边,双手抱胸,表情十分不耐烦,正在和旁边戴眼镜的翻译,嘀嘀咕咕的聊着天。 「爸!」魏书蕴把车支好,拉着张勇跑过去。 魏大彪回头,先看了眼闺女,再看张勇。 上下打量了两秒。 这就是一个毛头小子,但是死马也得当活马医。 他一把攥住张勇的胳膊,往陷沟的那辆车拽,「小张,我听老陈说你开车有两下子,会两个轮子过弯!你看这车陷沟里了,能不能想办法给我弄出来?」 他把全部希望寄托在了张勇堪比特种司机的驾驶技术上。 毕竟发动机的问题,连外国专家都判了死刑。 能把陷住的那辆拖出来,也能少赔点。 张勇摇摇头,心想如果是发动机坏了,再神仙的驾驶员也没办法。 不过他还是拿了那个军用手电,绕着三辆车走了一圈。 第一辆车,引擎盖是打开的,火花塞已经被换过了,崭新的,但没用。 第二辆车,同样的症状。 第三辆,就是陷在沟里那辆,车身歪着,但引擎盖也开着,里面的零件被人动过的痕迹很明显。 三辆车,同一批次,同一天出问题,同一个症状。 第十八章 打脸不隔夜,拆穿洋专家 「发夹?修重卡?」蹲在地上的驾驶员愣住了,「这是咋回事,夜路走多咧看见鬼了?」 「魏厂长,你闺女搬来的这位大仙,是来给鬼扎头的吧?」 「要是发夹能修好东风一四一,我把扳手吞了!」 魏大彪满脸憋得通红。 魏书蕴可没理会老爹瞪过来的眼神,伸手拔下头上的黑发夹。 长发散在肩头,手电筒的灯照着她有点惨白的脸。 她把发夹放在张勇伸着的掌心里。 「给你,修去吧。」 张勇接过发夹拈了一下。这普通钢丝发夹弹性挺好,粗细也合适。 他动手掰了几下,让发夹变成带弯钩的长探针,尾部保留拨片。 随后直接钻进第一辆车的车底。 车底满是泥土碎石和废旧机油,张勇刚躺下去衣服就全是油了。 他仰面朝上,嘴里咬着手电,光柱照在发动机底部的管路上。 翻译见状,凑到桑塔纳旁边跟史密斯嘀咕了几句。 史密斯满脸嘲笑,还叽里咕噜的说了一段外语。 翻译笑着大声翻译:「史密斯先生说,如果这个男孩能用一根女人的发夹启动一台四吨半的东风重卡,他愿意当场把鞋底的泥吃掉。」 车底下传来张勇的声音。 「闭嘴!别瞎逼逼!装什么洋鬼子!」 翻译冷哼一声,倒要看看张勇能修出什么东西。 张勇不再说话。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眼前。 他把发夹探针伸入散热孔侧面的检修缝隙,深度大约七公分。 钢丝的前端果然触碰到了一个硬块。 凝固的油泥。 就卡在气门弹簧的第三圈和座圈之间,弹簧被锁死了。 张勇调整了弯钩的角度,找准油泥块和弹簧之间的缝隙。 然后,用尾端的拨片轻轻一挑。 咔。 一声极细的金属弹跳声。 弹簧复位了。 张勇从车底滑出来,后背的白衬衫已经变成了黑衬衫。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冲马路牙子上里发呆的司机喊了一句。 「上去!打火!」 司机瞅了眼魏大彪。魏大彪咬了咬牙,一挥手。 司机上车,拧动钥匙。 「轰隆隆——!」 四吨半的东风重卡从死寂中炸醒,发动机的咆哮声震得地面都在抖,车灯猛地亮起来,两道光柱劈开了夜色,照在对面的玉米地上。 魏大彪愣了一下,高兴的原地拍大腿,笑开了花。 「亮了亮了!亲娘啊!老天爷开眼了!」 「我我我......祖上显灵了!」 翻译的脸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变脸一样精彩。 也不用翻译张嘴了,史密斯直接冲到车头前,趴在引擎盖上往里看,嘴里用中英文炒了一遍「impossible!thisisabsolutelyimpossible!主泵是烧毁的!我检查过的!」 「主泵没烧。」张勇把发夹在手里转了一圈,「是气门弹簧被劣质机油的油泥卡死了。你看都不看就喊着报废,是不是想骗谘询费!搞诈骗的吧你!」 张勇说的是中文。 翻译缩着头,也没敢翻。 张勇没指望翻译干人事儿,直接走向了第二辆车。 同样的动作。钻车底,探针伸入,找到卡滞点,挑开。 「打火。」 「轰隆隆——!」 第二辆也活了。 魏大彪的眼眶红了,来回就念叨两个字。 「高人!高人啊!」 魏书蕴看着张勇浑身油污的背影,从第二辆车底下滑出来,站起来,又走向第三辆。 那辆陷在沟里的。 张勇先观察了一下陷车的角度和深度。右后轮陷了大半个进去,但底盘没有托底,传动轴完好。 第十九章 最基础的往往最致命 张勇扶着魏大彪交给魏书蕴,回车头,重新打开引擎盖,把油尺拔出来举到手电光下。 油尺上的机油是灰黑色,稀稀拉拉的,几乎没有粘度。 他用拇指和食指捻了一下,搓开,仔细看油膜的质感。 正常机油的油膜是均匀的,有弹性的。 这个油膜里有细小的颗粒,肉眼勉强能看到。 「这油里面掺了东西。」张勇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每个人都听得清。 「不光是废油。还有别的。」 史密斯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他多多少少懂一点中文,看到张勇检查油尺的手法,眉头皱了起来。 他用蹩脚的中文问了一句:「你在看什么?」 「看油啊,你检查车的时候不先检查油吗?」 史密斯听懂了,他愣了一下。 他确实没有检查过机油。作为一个外资企业的技术顾问,他来了之后先看了电路系统,又检查了燃油泵和启动机,唯独没有从最基础的机油入手。 因为在他的经验里,机油是不会出问题的。 但这是1990年京城,很多国企买油都会买到假货,何况一个小小的酒厂。 史密斯闭了嘴。 翻译在旁边左右为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魏大彪没心思管洋人的面子,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那二十桶油。 「张勇!你跟我说实话!这油到底是什么情况?我厂里那些设备还能不能用?」 张勇把油尺插回去,擦了擦手上的油。 「魏叔,我没法在这儿给你下定论。我的判断是,这批油的基础油可能是回收的废油再加工的,只要一烧就堵塞油路,腐蚀密封件。」 「但具体掺了什么,掺了多少,需要拿样品去化验才能确定。」 「化验?去哪化验?」魏大彪急了。 张勇回忆着白天书上的内容,说出了这两个单位。 「京城石油化工研究院,或者中科院化学所。能做油品分析的地方不多,但这两个肯定行。」 魏大彪苦着脸:「那得花多少钱?」 「花不了多少。关键是时间。」张勇看着他,「魏叔,你现在最要紧的事不是化验,是今晚把这三车货送到。」 魏大彪一拍脑门:「对!货!违约金!」 他转头看了眼三辆卡车,两辆还在怠速运转,第一辆刚才熄火了。 「可是你刚才说了,这油不行,再跑就拉缸——」 「魏叔,先把三辆车的机油全放掉。」张勇打断他。 「啊?」 「放掉脏油,灌新的进去。附近有没有加油站或者汽配店?」 魏大彪回头问工人:「老刘!通县镇上那个加油站有没有卖机油的?」 「有是有,不过这会儿都关门了……」 「那就去砸门!」魏大彪猛地拍了一下车斗。 张勇摇头:「不用砸门。魏叔,你有没有认识的人在附近的运输公司或者车队?」 魏大彪想了想:「有!通县运输公司的老马跟我喝过酒!」 「你就给他家打电话,借三桶机油,明天还他新的。运输公司的库存油绝对不会有问题。」 魏大彪的眼睛亮了,转身就往桑塔纳那边跑,桑塔纳上有车载电话。 张勇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低头看了眼面板。 【汽修lv.0——入门进度:22%】 刚才那一番诊断丶分析丶动手,进度又涨了十几个百分点。 如果再有几次实际拆装操作,应该就能彻底解锁,丢进挂机位了。 张勇攥了攥拳头,指缝里还有机油的滑腻感。 魏书蕴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把一瓶水递过来。 「给你。我书包里带的。」 张勇接过去拧开,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谢谢。」 「你那个发夹,回头我赔你一个新的。」 魏书蕴噗的笑了一声,低头看着自己散落的长发。 第二十章 厂长千金送豪礼 一大早,张勇就被敲门声吵醒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李桂兰去开的门。 门口站着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人,左手提着荷叶包的鲜猪肉,右手拎一提北京二锅头,四瓶,用麻绳捆着。 「嫂子好!俺是通县魏厂长那边的,厂长让俺先来谢谢小张师傅!」 工人嗓门亮,半层楼都听得见。 「俺们车队送完货了!违约金省下来了!全靠小张师傅出手!」 「俺先来送点货,下回等厂长忙完了再来!」 李桂兰愣在门口,两手在围裙上来回搓了三遍都没伸出去接。 张勇披着衣服走出来,接过猪肉和酒,跟工人聊了几句。 工人还带了一句话——第一辆车到卸货场就开始抖,空转还行,一挂挡就突突突的,那司机不敢再开了。 张勇皱起眉头,忍不住攥起了拳头。 果然来了。 劣质机油造成的活塞环磨损已经开始发作,油膜不够厚,金属和金属直接干摩,跑一趟伤一层。 「你回去跟魏叔说,那辆车先别重载,能不开就不开。等我后天考完试过去看。」 工人不停的点头,临走时又补了一句:「对了,厂长闺女让俺跟您说,那辆自行车就送您了。」 张勇低头看了眼楼下那辆崭新的二八大杠。 车铃铛在晨光里反着光。 …… 工人骑着三轮车走了。 张德发从阳台上探回脑袋,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桌上的猪肉和二锅头。 「这魏大彪我听说过,通县办酒厂的,手底下好几十号人呢。」张德发搓着手,「你俩咋认识的?」 「我帮人家修了下车。」 李桂兰立刻追上来:「修车能修出两斤猪肉一提酒?还白送一辆自行车?你到底帮了人家多大忙?」 张勇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 「也没多大,就是把三辆熄火的东风重卡修好了。」 「啥玩意?我的祖宗,你会修重卡了?这这这……」 张德发的嘴跟不上了。 李桂兰先回过神,眼珠子转了两圈,凑过来压低声音:「儿子,那个打电话找你的姓魏的小姑娘——是不是就是这个魏厂长的闺女?」 张勇默默的点了点头。 李桂兰愣了一下,五官渐渐皱成一团,似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犯愁。 「人家是酒厂厂长的闺女……咱们家……够不着啊……有点高……」 张德发不乐意了:「高攀个屁!咱儿子现在是作家!一篇稿子五百块!全楼谁比得了?」 「这哪能一样啊!人家是当老板的,咱是开大车的,门不当户——」 「妈!」张勇打断她,「就是我学车认识的同学,帮了个忙,别想多了。」 李桂兰哦了一声,站起来去腌猪肉了。 腌着腌着,放了两回盐,又多切了两瓣蒜,嘴里嘟囔:「那绿豆糕确实做得细……人家养的仔细啊……我啥也不会啊,这以后可咋伺候啊……」 张德发踮着脚凑到儿子耳边,压着嗓子问:「那丫头长得咋样?」 身后传来李桂兰拍张德发后脑勺的声音—— 「问什么问!剁你的馅子去!」 …… 下午,张德发换了件乾净衬衫,从桌上拎起魏大彪送的那瓶二锅头,拽着自己的儿子就出了门。 「走,去厂里。你爹说了要带你去摸发动机,就今天吧。」 棉纺厂在东四环外,大门口挂着「京城朝阳区第三棉纺厂」的铁牌子。 门卫老头认识张德发,烟都没抬,摆摆手放行。 两人穿过堆满棉纱包的仓库,绕过轰隆作响的纺织车间,一直走到里面那排红砖平房。 这是老赵头的单人小车间。 这个老头在车间蹲了三十年,是个老死板,吃住都在厂里。 退休手续早就办完了,厂里死活找不到能接他班的人,返聘回来继续干。 第二十一章 临门一脚,有人举报! 考核那天一大早,张德发翻出了压箱底的的确良白衬衫。 这褂子他只穿过两次。 一次是厂里评先进,他代表车队领了个奖。 一次是老战友嫁闺女。 今天是第三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他在镜子前扣扣子的时候,扣了2回都扣错了,李桂兰在后面看着,嘴里笑着:「至于吗你,你去考还是他去考?」 张德发没回嘴,只是从柜子顶上摸索出一盒大公鸡烟,揣进裤兜。掂量了一下,觉得一盒不够稳妥,又从鞋盒里摸了一盒。 「你藏的够深啊,张德发,回来再给你算帐!两盒烟够了!」李桂兰踹了他一脚。 张勇从卧室出来的时候,看了眼面板,心跳都漏了一拍。 【驾驶lv.5:熟练度98%】 昨晚挂了一整夜,八个小时乘30倍,240个小时的训练量,终于冲到lv.5到lv.6的临界点上。 就差临门一脚了。 …… 朝阳区东郊,军用封闭考场。 铁丝网围着一大片水泥地和土路,场边停了七八辆车,从212吉普到解放卡车都有。 十来个穿工装的汉子,三三两两地蹲在树荫底下抽菸唠嗑。 这帮人全是各单位的老司机,少的跑了五年,多的跑了二十年。都是各自培训点推上来的。 张德发到了以后,立马进入「散烟模式」。逮着穿的板正的就凑,一边递烟,一边念叨「师傅辛苦了」。 人家接了烟,问一句:「你也来考试啊?哪个培训点的?」 「不是我,是我儿子,老陈那儿的,嘿嘿,孩子年纪小,瞎练瞎练。」张德发嘴上谦虚,耳朵竖得跟雷达似的。 陈永健老远看见他那怂样,两步冲过来。 「张德发!」陈永健压低嗓门招手,「别他妈到处散烟了!你以为这是赶大集呢?」 张德发嘿嘿笑着凑过去,手里的烟还是塞进了陈永健的兜。 「紧张啥啊你,勇子那水平——」 「闭嘴!」陈永健瞪了他一眼。 张德发立马缩脖子。他是知道老陈的,心里越紧张,脸上越凶。 考场正中间摆了一张摺叠桌,桌后面坐着三个考官。 主考是交通总队的马考官,四十出头,瘦高个,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谁都像是欠了他三百块钱。 旁边坐着一个副考官,姓董,脸圆,肚子大,笑眯眯的,看着好说话。 一声哨声,检录开始了。 十二个考生按编号排队,张勇排第七,刘长河排第八。 前面六个考生依次上车,表现参差不齐。 有个开了十年长途的老手挺稳,s弯丶坡起一气呵成,场边有人鼓掌。 也有发挥失常的,倒库直接压线,下车的时候脸跟锅底似的。 轮到张勇。 马考官低头翻名册,念了一句:「第七号,张勇,朝阳区交通局培训点。」 董副考官笑眯眯的斜了陈永健一眼。 「老马,七号这辆车有点问题。要不咱给他换一辆吧。」 陈永健脸色变了,他看见董副考官手心就出汗。 去年两人在考场吵过一架,就担心这胖子记仇。 马考官哼了一声,依然板着脸:「行,你安排吧。」 董副考官朝场边努了努嘴:「那辆。」 张勇顺着视线看去,那里停着一台墨绿色的老解放。 这车车漆掉了不少,一看就是考场的备用货,平时拿来给人练手的。 陈永健直接站了出来:「老董,这不合规矩!考试用车得统一标准——」 「老陈啊。」董副考官还是笑眯眯的。 「规矩是你定的,还是总队定的?特种驾驶考核嘛,特殊情况特殊处理。」 「你带出来的兵,这点困难都克服不了吗?」 第二十二章 举报?你举报个锤子! 是赵二!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他站在考场入口高高的举着一块木牌,鼻梁上还贴着一块创口贴。 木牌上头用红油漆写了一行字——举报张勇和陈永健走后门。 「吆,这人谁啊?」 「现场举报啊,肯定手里有东西啊,不然谁敢啊。」 「我认识这人,叫赵二,原来在交通局把人单位的车给搞坏了。也不是啥好东西。」 众人的眼神在张勇和陈永健两人身上来回晃悠,议论纷纷。 张德发红了眼,腿一迈就要冲过去,被旁边两个工友死死拽住。 「你个老阴比,有种冲老子来!」 「冷静老张,这是考场!」 赵二头一抬,一瘸一拐走到考官桌前,把手攥着的复印件拍在桌上。 「马考官!这个张勇在朝阳区交通局学车,总共才上了不到十天的课,根本不够课时!」 「而且他是免费学的!走的陈永健的后门!不符合特种驾驶考核报名资格!」 考场一片哗然,十几个考生交头接耳。 董副考官不紧不慢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笑眯眯的。 「既然有人举报,按规矩,得先调查清楚。」 他侧头看向马考官。 「老马,你看呢?」 马考官没说话,伸手把复印件拿起来。 纸上是张勇的学员登记表和考勤记录,右下角盖着朝阳区交通局培训科的红章。 来源写得清清楚楚——内部档案。 马考官看了一眼赵二,眼神沉了下来。 「赵二是吧,这份材料你怎么拿到的?」 赵二的眼神闪了一下。 「托……托朋友帮忙查的。」 「哪个朋友?」 「这个……不方便说。」 陈永健这时候才反应过来。 赵二被踢出驾校之后,居然动了关系,从培训科调出了学员的内部档案。 这年头,调取公民个人培训档案,必须有单位介绍信和正式申请。 这不是一般的违规,弄不好要抓进去的。 马考官把复印件放回桌上,目光扫向张勇。 「七号考生,你有什么要说的?」 张勇倒是也不慌,他直接走到考官桌前。 从裤兜里掏出三样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 第一份,陈永健签字盖章的结业证明。 第二份,学时登记卡。 第三份,报名审批表。 三份文件摊在摺叠桌上,都是盖了章的。 日期,印章,签名,一个不缺。 所有人的目光从赵二的复印件,移向桌上三份整齐的原件。 高下立判。 张勇指着自己的文件开口。 「马教官,这是我的材料。您看,首先,交通局培训科对退伍军人子女有减免学费的政策。」 「我父亲张德发,1975年入伍,1980年转业,档案在朝阳区民政局可以查到。」 「享受政策减免,不叫走后门。」 张德发一愣,他都快忘了这事儿了。 「第二,特种驾驶考核的报名要求就是持有有效学员证外加教练签字推荐。」 张勇用手指点了点桌上的审批表,斜了一眼赵二。 「跟普通驾照课时标准是两套体系,举报之前麻烦先搞清楚规则。」 赵二的脸开始发白。 「第三。」 张勇看向马考官。 「赵二拿着的复印件上写着是内部档案。」 「私自调取个人信息连单位介绍信都不带,也没提交正式申请。」 「这份材料本身不合法,不能作为举报依据。」 第二十三章 不服输,不服气,不气馁,不后 「张勇!张勇同学!」 周国强倒是自在,满脸堆笑地迎上来,双手搓了两下直接要去握张勇的手。 读台湾小说选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周主任?」说句实话,张勇真是不想再见到周国强了。 他看着眼前这张笑脸,脑子里自动弹出另一个画面。 高考前一个月,周国强手指夹着成绩单的角,在教室里一个个的点名。 「还有你!张勇,你这个分数参加高考就是浪费名额。」 「全校录取率都被你拉下来了。」 「滚回去啃老去!」 那天的夕阳也是从窗户照进来的,打在周国强的脸上。 只是两张脸的表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张勇收回视线,语气平淡。 「周主任,什么事?」 周国强的手悬在半空愣了一下,乾笑两声收了回去。他侧身一让,露出身后两个人。 「来来来,张勇,给你介绍两位大人物!」 周国强的声抬了起来,像是在给运动会颁奖。 「这位是京城大学中文系的赵怀瑾,赵教授!副教授!专门研究当代文学批评的!」 赵怀瑾四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衬衫,手里攥着一个老旧的牛皮笔记本,胸口别着钢笔。 他的目光在张勇脸上扫了两秒,眼里透出一抹诧异。 「这位是京城大学机械工程系的方启明方老师!讲师!」 方启明比赵怀瑾年轻几岁,三十五六的样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皮肤偏黑,手指头上有老茧——不是写字磨出来的,是车间里干活磨出来的。 「张勇同志,冒昧打扰了。」 方启明先开了口,很客气。「我们看了你在《十月》上发表的《大国匠心》,有些问题想当面请教。」 请教。 一个京城大学的讲师,对一个十八岁的落榜生说请教。 周国强在旁边拼命点头,笑的十分灿烂,嘴角都快咧到后槽牙了。 「对对对!两位教授看了你的文章,非常欣赏!特意找到我,让我带路来的!」 让你带路来的。 张勇瞅了周国强一眼。 行,带路。你也就是个带路的。 「传达室太挤了,上我家坐吧。」张勇转身往楼上走。 周国强赶紧跟上,边走边回头招呼赵怀瑾和方启明,标准的一个地陪导游。 「二位老师小心台阶,这楼道灯不太亮,往这边走——」 张德发前脚进家门,后脚就看见张勇领进来三个人。 「爸,妈,来客人了。」 张勇简单介绍了一下,只说了赵怀瑾和方启明的身份。 介绍周国强的时候,他停了一秒。 「这位是我中学的周主任。」 李桂兰没见过这么大文化的人,手忙脚乱地去倒茶。搪瓷缸子只有三个,她把自己吃饭的碗洗了一遍,倒上茶水当第四个。 「不好意思啊,家里杯子不够用。」 赵怀瑾接过碗,笑了一下。 「没事,大姐您别忙乎了,我们就是聊一会。」 几个人在小小的客厅坐下来,头上的电风扇嗡嗡的转着。 赵怀瑾没绕弯子,把笔记本翻开,直接进入正题。 「张勇同学,你那篇文章,我发行当天就读了。」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张勇——《大国匠心》——新人,需关注。」 「文字功底我不多评价了,周主编既然敢给头版,说明文学性是够了。」 赵怀瑾的语速不快。「我真正想了解的是技术部分。」 他盯着张勇的眼睛。 「你文章里写的发动机缸体真空脱气铸造工艺,还有电控燃油直喷系统——这两样东西,目前在国内都还处于实验室阶段,公开资料上查不到完整的技术路线。」 第二十四章 给岁月以文明 方启明脑子已经飞远,茶水洒在裤腿上,他浑然不觉。 赵怀瑾的笔记本已经翻到了第二页,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 周国强坐在最边上的小板凳上,嘴半张着,一个字都插不上。 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什么「这是我带的最好的学生」「当年我就看出这孩子有潜力」,全堵在嗓子眼里,吐不出来。 因为眼前这个谈话的层次,已经完全不在他能参与的范围了。 张勇继续说。 「不只是工具机。还有高铁。」 「目前国内铁路最快时速不到一百公里,京广线跑一趟要几十个小时。」 「但是十五年之内,一定会有时速三百公里以上的动车组出现在这片土地上。我可以大胆估计,二十年后,中国的高铁总里程会超过全世界其他国家的总和。」 方启明猛地抬头。 「三百公里?绝不可能!这不合乎逻辑!目前德国的ice也才刚到二百八——」 「所以我说的是十五年后。」张勇的语气很平静,就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过的事实。 「还有新能源。」 「现在满大街跑的都是烧油的车,电动车在国外也不被看好。但是三十年后,中国的新能源汽车年产量一定会超过一千万辆。快冲电池丶固态电池会彻底改写全球汽车工业的格局。」 「还有晶片。虽然现在国内连一条完整的光刻生产线都没有,但是——」 张勇的声音顿了一下。 他想起2026年的头条新闻,想起长期的技术封锁带来艰难处境,想起那些被看到的,被报导的工程师。 「会有人去做这件事,一定会有。」 客厅里只有吊扇转动的声音。 赵怀瑾的笔记本翻到第三页,字迹已经开始潦草。 方启明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好。 张勇靠回椅背,轻声说出了刘慈欣老师在未来写的一句话。 「给岁月以文明,而不是给文明以岁月。」 「当下要做的,就是给这个国家的工业打下地基,让后人有资格去仰望星空。」 赵怀瑾停下笔,抬起头看着张勇。 从进门到现在,将近一个小时。 他原本是来考察新人的。 此刻赵怀瑾清楚的意识到,张勇身上有一种学术圈里从未见过的特质。 是希望。 方启明合上笔记本,沉默许久,最后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张勇同志。」方启明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秘密,我理解,因为技术都是有极高保密性的。」 「但是我教了八年机械原理,从来没有一个学生——不,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用这种方式跟我谈工业。」 「你让我觉得,我这些年在讲台上教的东西……不是没有意义的。」 周国强还坐在小板凳上。 只是表情有点呆滞,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屁股坐麻了,也不敢动。 因为他根本听不懂。 三个人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天色渐渐地变成了橘红。 赵怀瑾和方启明看时间不早了,先后起身告辞。 赵怀瑾撕下一页纸,写下了他办公室的和通讯地址。方启明则拿出一张名片。 名片上印着:京城大学机械工程系,方启明,讲师。 右下角有一行手写的数字,是他家里的座机电话。 「张勇,这是我的联系方式。」方启明把名片递过去,语气郑重。 「以后有任何关于机械方面的问题,随时找我。」 赵怀瑾把那张纸也递了过来。 「我的也是。你要是写了新东西,可以寄一份到中文系收发室,注明赵怀瑾收就行。」 张勇点头双手接过来,叠好放进口袋里,送三人出门。 走到门口的时候,赵怀瑾突然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站在玄关处的张勇。 第二十五章 爽!旧帐一笔勾销 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半脱产。 半脱产意味着每周只需要上指定时间的课程,剩下的时间完全自由。 京城大学这块牌子,从来不止一张文凭。 大学里有图书馆——全国工业领域最全的学术文献和技术资料库。 有实验室——方启明在机械系,数控车间丶材料检测实验室,设备不比工厂差。 有人脉——赵怀瑾在文学圈,方启明在工业圈,两条线同时打开,还有90年代那些撑起国家未来的人才们。 更重要的是。 实验室里有真正的发动机。 有车床,有铣床,有磨床。 有他在新华书店里翻书翻不到的实物。 如果能进入京大的机械实验室,接触到那些真实的工业设备—— 汽修的入门熟练度,恐怕当天就能解锁。 丢进挂机位,就又是一个领域的大师。 张勇走进卧室,打开台灯,在书桌上铺了一张白纸。 他拿起钢笔,在纸的最上方写了五个字。 半脱产计划。 下面画了三个圈,每个圈里面分别写着「写作/赚钱」「读书/眼界」「驾驶/汽修」。 张勇盯着这张纸看了很久。 窗外的蝉鸣声此起彼伏,路灯昏黄的光透过窗落在白纸上。 他在纸的最底下又加了一行字。 「九月入学前——解锁汽修,挂机完成。」 张勇放下笔,目光落在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汽修lv.0——入门进度:38%】 ...... 朝阳区交通总队,二楼办公室。 张勇站在窗口黄线外,等了二十分钟。 前面还有三个人领证,都是四五十岁的老司机,接过证件的时候手都在抖,翻来覆去的看,跟得了传家宝似的。 轮到张勇。 办事员是个戴袖套的中年女同志,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红色硬皮证件。 反覆核对照片丶年龄丶档案信息,忍不住抬头多看了张勇两眼,跟旁边同事小声嘀咕。 「十八岁?这么年轻就考下来特种驾驶?」 旁边同事抬眼看了下登记册,随口道。 「马考官特意交代过的考生,技术过硬,档案没问题,发证吧。」 女办事员这才点头,盖章丶登记。 「张勇,朝阳区第一批,编号007,签字按手印。」 张勇接过证件,翻开看了两秒,合上揣进兜里。 「嗯。「 陈永健就站在走廊里,脚下已经有了好几个菸头,看见张勇出来,笑着搓手上前,连连拍他的肩膀。 「你小子是我教过最省心的。「 张勇被拍得往前踉跄一步。 「陈叔,轻点。「 「你小子可记得!「陈永健又补了一巴掌,力气更大了,「回去给我宣传一下,有人问你就说是我陈永健教的。「 「好,问起来就是陈师傅教得好。」 张勇揉着后背下了楼。 门口停着张德发的卡车,老爹今天专门请了半天假来等。 张德发从驾驶室探出脑袋,眼睛比车灯还亮。 「拿到了?「 「拿到了。「 「快给我看看!「 张勇从兜里掏出来递过去。 张德发双手接住,翻开,看了正面看反面,又翻回正面。 「好,好,好。「 他翻来覆去说了六个好,才把证件还给张勇。回去的路上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过。 …… 到家的时候,李桂兰还没下班。 张德发把证件放在餐桌正中央,摆了又摆,端正了三回。 左边摆着盐罐子,右边摆着酱油瓶,中间红色证件搁在一块叠好的白毛巾上。 第二十六章 你丫是长发动机上了吧 老赵头手上没闲着,铜丝从化油器的油嘴里慢慢捅进去,又拔出来。 棚子角落趴着一条老黄狗,耳朵耷拉着,尾巴搭在一块废轮胎上,眼皮半睁半闭地打量张勇。 「赵师傅,我考完证了,今天来学——」 「急什么。」 老赵头总算放下铜丝,站起身,伸了一下腰,他歪着脑袋,把张勇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google搜索twkan 「上回你听出我那摩托右缸漏水的事儿,我琢磨了好几天。你说你是不是瞎蒙的?」 「我是真听出来的。」 「行。就当我信了。」老赵头抹了一把手上的油,朝棚子深处努嘴。「那今天正经考你一回。」 铁皮棚子的铁架子桌上并排架着三台发动机。 每台机头搭着一块脏帆布,帆布上用粉笔写着编号——1号丶2号丶3号。 老赵头揭开1号的帆布,露出一台四缸柴油机。 「这是厂里拿过来让我修的,三台都能打着火,就是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 他指了指手上的表。 「给你五分钟。不能拆,不能用工具。先看看听听,都是啥毛病。」 「说不出来,就骑你那自行车回去。别耽误我干活。」 张勇点点头,扫了一眼视野边缘。 【汽修lv.0——入门进度:38%】 「行,您点火吧。」 老赵头弯腰抓住1号机的手摇柄,猛摇了三圈。 嘭……嘭……嘭嘭嘭…… 柴油机喷出一股黑烟,抖了几下,勉强转起来。 驾驶lv.6的机械感知让张勇的听力好了许多。 这回他听清了。 嘭嘭嘭声之间,夹着一声细碎的嗒响。隔着几下出一次,没有规律。 他走过去摁住发动机铁壳,在曲轴转动的节奏里,有一个小小的顿挫。 这就跟开车时轮轴松动导致方向盘发颤是一样的感觉。 「这个。」张勇收回手。「曲轴那个位置,轴跟外面那个套之间有缝了,松了。转起来就晃,所以才嗒嗒响。」 老赵头点点头,没说对,也没说错。只是用手一指2号机。 「2号继续。」 张勇走过去听了十几秒,眉头慢慢拧起来。 转速正常,震动也平稳。 他绕到排气管那一侧,蹲下去,耳朵凑近排气口。 一股滚烫的废气喷在脸上,这味不对,太呛人了。 张勇伸手摸了一下排气管,心里有了数。 「2号。排气那个……门,关不严实。漏了气,排出去的烟没燃烧透。」 「继续,3号。」老赵头指向了3号机。 张勇绕着机器走了一整圈,蹲下听,接着站起摸,反覆了两遍。 这台声音正常,震动正常,排气管那边也没有异样。 时间一点点过去,老赵头的表情也越来越不耐烦。 这回张勇的鼻子都快贴到发动机上了。才闻到了一股很淡的味道,发甜气息里面透着焦糊味。 通县修东风车那回,劣质机油烧糊了就是类似的味。 但这台上的更浅,得把脸贴上去才能勉强闻到。 「3号。」张勇站起来。 「活塞跟缸壁之间,密封不好。有气往上窜,把底下的机油带上来烧了一点。所以闻着有一股焦糊味。」 老赵头看了一下表。 「行,四分多钟。」 他弯腰把三台发动机逐一熄了火。棚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老黄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算你都说对了。」 「你这耳朵……」老赵头搓了搓下巴的胡茬,咧开了一丝笑。 「你这耳朵,他妈是长在发动机上的吧!」 此时,张勇的面板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第二十七章 你是油猴子!你是纸上谈兵! 下午,日头把铁皮棚子晒得像个蒸笼,那台报废的130柴油机早被两个厂里的工人抬到了拆解台上。 机器挂着一层油泥,缸盖上那几颗螺栓锈得跟长在铁里面似的。 老赵头朝工具架努了努嘴。 「工具自己挑。不认识的别先用。」 张勇没急着动手,先绕着柴油机慢慢转了一圈。 这台130柴油机他在书上见过剖面图,四缸直列,水冷,排量四升多。但书上的线条是乾净的,眼前这台是活的——各种管子缠在外面,油泥和铁锈把零件边界都糊住了。 张勇深吸一口气,从工具架上取下十四号的梅花扳手和一把一字改锥。 开干。 先拆外围管路。 他把油管逐一卸下来,接口处的卡箍拧了好几圈才松开。 管子取下来后按顺序码放在拆解台左侧——进油管左边,回油管右边。 再拆节温器壳体和水管。 铸铁壳上四颗螺栓有两颗死活拧不动,张勇找了根加力杆套在扳手上,身体往下压,咔嗒一声,松了。 他小心把节温器取出来,里面的石蜡感温元件已经变形了,难怪报废。 接着拆气门室盖。 摇臂丶推杆丶气门弹簧,拆一个零件就用棉纱蘸着油擦一遍,擦完放到拆解台上。 推杆八根,一排四个,左右两组。 气门弹簧十六个,进排各八。 张勇一边拆,一边看了一眼面板。 【汽修lv.0——入门进度:52%→58%】 涨了。 每拆一个零件,每摸到一个真实的部件,进度就往上跳一点。 他心里一喜,手上没停。 缸盖螺栓十颗,按照对角线顺序拧松。 这个顺序他是在新华书店那本《汽车构造基础》里看到的——拆缸盖不能依次拧,要对角交叉松,否则缸盖变形就废了。 「噢?」老赵头终于从自己的工位上站起来了,走到拆解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张勇的动作。 「这个拧螺丝的顺序是谁教你的?」 「书上写的。」 「啥?书上还写这个了?」老赵头挠了挠头,嘟囔了一句,「我以前都是从右边开始拧的,都拧了三十多年了。」 「那是您手上力道匀称,」张勇继续拧,「换个人按您的法子来,缸盖早翘了。」 「唉,您别瞪我啊!真的!书上也写了。」 老赵头哼了一声,扭头就坐下了,似乎在生闷气。 一声轻响,缸盖打开。 四个气缸露了出来。 缸壁上刻着密集的网纹。这是珩磨留下的交叉纹路,是用来储存润滑油。 但眼前这台机器缸壁纹路很浅,甚至能看到一道细细的纵向划痕。 拉缸。 张勇明白过来。这大家伙报废的原因就是拉缸了,活塞环和缸壁失效了。 …… 搞了几个小时,拆解台上,几十个零部件按照拆卸顺序排列在台面上,位置分布井然有序。 各类零件被划分成不同区块。 管路和缸盖总成各自占据一角,气门机构挨着活塞连杆放置,剩下的曲轴单独堆放。 每个零件摆的板板整整,配套螺栓全放在对应零件旁边。 这画面看着舒服。 老赵头绕着台子转了一圈。 「你拆过?」 「第一次。」 「放你娘的狗屁。」老赵头一遍数着零件,一边骂了一嘴,但也没追问。 老赵头挨个检查了一遍零件,没有缺件和混杂。 「不错,装回去吧。」 「啊?今天啊?」 「明天明天。零件泡煤油里过一夜去去油泥。你先回去吧。」 张勇拿棉纱擦拭双手,手指头依旧发黑,指甲缝里全是铁锈末子。 张勇低头看向面板。 【汽修lv.0——入门进度:58%→73%】 第二十八章 三千块,你怎么不去抢! 成人教育学院的好处就是弹性大。 注册一个专业,旁听另一个专业的课程,图书馆和实验室两头跑——半脱产制度允许他这么做。 只是要想清楚先注册哪个专业而已。 笔肯定不能放下。写作是眼前最稳定的收入来源。 但手也不能闲着。 他盯着视野边缘的面板。 文学只是跳板。 机械才是强国之基。 这两句话他对自己说过不止一次了。 …… 夜深了。 劲松小区的路灯发出昏黄的光,楼道里的声响渐渐消散。 张勇躺在床上,把面板调出来。 【写作lv.4:进度22%(固定)】 【驾驶lv.6:进度5%(固定)】 【汽修lv.0——入门进度:73%】 明天再去老赵头那儿把发动机装一遍,进度大概率能突破百分之百。 解锁之后,立刻丢进挂机位。 30倍速。 一天24小时等于720小时。 14天等于10080小时。 超过一万小时。 14天后。 张勇·汽修宗师。 他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面板上的数字跳了一下。 【汽修lv.0——入门进度:73%……74%……】 这是驾驶lv.6技能关联树带来的被动加成——即使没有实操,只要脑海里在回放今天拆发动机的全过程,进度就在缓慢爬升。 张勇翻了个身,意识逐渐模糊。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砰砰砰。」 敲门声。 不是敲自家大门,是敲单元楼下铁门的声音。 很急,很密,隔着两扇窗都能听见。 张勇的眼睛猛地睁开。 他看了一眼窗外,一片漆黑,路灯把树影投到对面的墙上。 「砰砰砰!」 敲门声更急了。 「这谁啊,三更半夜的。」 张勇跑到窗边,打开窗户往下看。 路灯底下站着一个人。 扎着马尾辫,穿着白色短袖,身上还背着一个帆布包。 是魏书蕴! 她人在原地不停踱步,一边敲门一边在朝楼上张望。 张勇的心一下提了起来。 这都几点了? 他扭头看了眼床头柜上的闹钟。 夜里十一点四十。 魏书蕴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跑到他家楼下? 肯定是出事了。 张勇赤脚蹬上拖鞋就往楼下跑。 单元门一拉开,魏书蕴就站在路灯底下。 脸色发白,马尾辫有点散了,白色短袖的领口皱巴巴的,帆布包的带子勒在肩膀上,包里面鼓鼓囊囊,塞着什么东西。 「你咋来了,怎么了?」张勇的声音压得很低。 魏书蕴看见张勇,眼睛一亮,深吸了一口气,才把话说出来。 「我爸住院了。」 张勇一愣。 「今天下午的事。通县那三辆东风,上次你换完机油开走之后,没跑两回,又出毛病了。」 魏书蕴的声音在发抖,但说得很快,怕自己停下来就说不下去了。 「一号车在快速道上突然冒白烟,司机不敢开了。二号车发动机嘎嘎嘎的响,吓得司机当场就熄火了。三号车暂时还能动,但水温表一直在高位。」 张勇的眉头拧紧了。 上次通县修车的时候他就说过,假机油已经对发动机造成了不可逆的伤害。 第二十九章 积点口德吧婶子 张勇蹲下来,把油壶放在地上,掰着手指头算。 「你听我说。一号车冒白烟,大概率是缸垫冲了,水道和油道串了,冷却液渗进燃烧室。这个毛病严重,但换缸垫加工时费,撑死三百块搞定。不需要大修。」 「二号车异响,我猜是连杆轴瓦磨损。假油润滑不行,轴瓦受损是迟早的事。换一组轴瓦,加上研磨曲轴颈,五百块顶天了。也不需要大修。」 「三号车水温高,大概是水泵叶轮被腐蚀了,或者节温器卡死在关闭位。换个水泵换个节温器,一百多块钱的事。」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广,t????w????k????a????n????.c????o????m????超省心】 魏书蕴愣住了。 「三辆车加一起,料钱工钱算到头,一千块够了。他报你三千,多出来的两千是什么?」 张勇竖起两根手指。 「他肯定要把三台发动机全拆了,拆完再装,中间换一堆没必要换的零件,零件还不一定是原厂的。再说拆的过程中但凡弄坏了什么,都能赖在假油头上。」 「就是欺负你爸不懂。小病当大病治,没病给你治出病来。」 魏书蕴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白。 「那……那怎么办?」 「第一件事,剩下的油别拆封,发票留着。」张勇把油壶塞回帆布包里,拉上拉链。 「这是证据。将来要找周老板索赔,或者走法律途径告他,没有实物,什么都白搭。」 魏书蕴连连点头。 「第二件事,去石化院或者中科院化学所做油品检测,出一份正式的化验报告。上面会写清楚这油的成分丶杂质含量丶是不是符合国家标准。」 「第三件事。」张勇站起来,看着魏书蕴的眼睛。 「别让通县那个修理厂碰你爸的车。」 「等我来。」 魏书蕴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能修?」 张勇没有马上回答。 他心里清楚,自己现在的汽修水平只有入门进度百分之七十多,还没解锁挂机位。 能听出毛病,能说出原理,但真要上手拆装修复,还差一截。 「现在还不行。」张勇说了实话,「但很快就行了。」 「你给我一段时间。」 魏书蕴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到墙根底下。 十八岁的少年,赤脚穿着拖鞋,身上一件背心一条大裤衩,站在夜风里跟她说发动机的曲轴和轴瓦。 说的每一个字她都信。 「好。」魏书蕴用力点了一下头。「我明天就去封存那些油。」 「嗯。还有一件事。」张勇把帆布包递还给她,「你爸用假油的事,厂里知道多少人?」 「司机都知道,采购科的老马也知道。」 「让他们都别声张。周老板跑了不代表这事就完了。他敢一桶十二块卖假油,背后肯定有供货渠道。通县那边搞不好还有别的汽配店在卖这种油。这是跨省的假油案,光一个周老板可干不了。」 魏书蕴的表情严肃起来。 「你的意思是……」 「你爸不是唯一的受害者。」张勇说道,「通县那条路上跑的货车多了去了,用鑫达机油的不会只有你爸一家。等你爸身体好点了,让他去打听打听,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车队也买了周老板的油。报案的人越多,那人越容易被抓到。」 魏书蕴把帆布包重新背回肩上,深吸了一口气。 「张勇,谢谢你。」 「别客气。你爸给我家送了不少好东西。」张勇顿了顿,「你爸也是,高血压要少喝酒,高中老师都说了,酒不是什么好东西。」 魏书蕴噗的一下笑出来。 眼圈还红着,鼻尖还泛着酸意,但笑了。 「知道了,我妈也是这么说的。」 「等会你咋回去啊?」 「嗯......末班车应该还没走。」 「行,我送你到公交站。」 第三十章 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咚咚咚。」 有人敲门。 李桂兰正在炉子上热粥,擦着手去开门。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门口站着一楼传达室的陈大爷,六十多岁的老头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跨栏背心,手里攥着一个塑胶袋。 「陈大爷?您这一大早的……」 「嫂子!打搅了打搅了!」陈大爷满脸不好意思,把塑胶袋往李桂兰手里一塞,「这是我老伴卤的花生米,这配粥吃的,给勇子尝尝。」 李桂兰赶紧推回去:「这这这使不得,您快拿回去——」 「别推了别推了!」陈大爷急急忙忙摆手,压低了嗓门,往屋里探了探头。 「嫂子,我找勇子有点事,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张勇听见了,嘴里含着牙膏走过来。 「陈大爷,咋了,您说呗。」 陈大爷搓着手,脸上堆着难为情的笑。 「那个……勇子啊,昨天你那两个电话,我不小心听了一嘴.」 「京城大学的老师,亲自打电话来请你去上学?」 「我寻思……勇子你是有大本事的人。不瞒你说,我那孙子小陈阳,今年高二,成绩还凑合,就是作文不行。每回考试,前面填空选择分都不低,一到作文就拉胯。」 老头儿叹了口气。 「人家都说你在《十月》发了文章,千字一百块的稿费。你要是有空的话,能不能给我孙子看看作文?不白看,我出钱——」 「出什么钱啊陈大爷。」张勇赶紧摆手,「您把陈阳叫过来,带着他那作业本,我抽空给看看就是了。」 陈大爷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一拍手! 「勇子!你是个好孩子!」 他使劲攥了攥张勇的手,提高了嗓门。 「你不知道,我之前也找过人。找的就是楼上那个孙磊。」 张勇挑了下眉。 「那天我上楼敲门,他妈给我开的门。我还没说完呢,人家就给我撵回来了。」 陈大爷学着孙建媳妇的腔调,捏着嗓子说: 「'陈大爷呀,我们家孙磊可忙着呢,这种事我们帮不了哟!您呀,让孩子多背背书,笨鸟先飞嘛!我们家孙磊从小就没让我操过心,都是自个儿学的——'」 陈大爷学到一半自己先苦笑了。 「你说这话说的,我回来一肚子气!」 张勇接过那袋花生米,拍了拍陈大爷的肩膀。 「成,您让小陈阳把这几回的语文作文都带过来,晚上我给他看看。」 「唉好好好!谢谢阿勇!太谢谢了!」 陈大爷千恩万谢的走了。 张勇回屋继续刷牙,李桂兰还站在门口,一脸的义愤填膺。 「这个孙建媳妇,怎么张嘴就这德性?人家好好去求个忙,至于那么说人家......」 张勇漱了口,胡乱的点了点头。 然而话音刚落。 「嘎吱——」 楼道里下头四楼的门开了。 孙建媳妇穿着碎花睡衣,头上顶着卷发筒,手里端着个痰盂,正往楼道里走。 她显然听见了陈大爷刚才上楼的动静。 在楼道站定,倚着栏杆,嗓门拉开了。 「哟!桂兰姐呀,我刚才好像听见陈大爷来你们家了?」 李桂兰正要关门的手停住了。 「怎么,找你家阿勇辅导作文去了?」孙建媳妇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上下两层楼的邻居都听清楚。 「那可得好好辅导,毕竟人家陈大爷来咱们楼上求过一回,我家孙磊实在是帮不上忙。正经大学生的课业多着呢,哪有时间干这个。」 李桂兰攥紧了门把手。 孙建媳妇还没完。 她探了探身子,声音又尖了两分。 「不过话说回来,桂兰姐,我听别人说了,你家阿勇也有书读了?不过那个成人教育学院,跟我们家孙磊那个统招的,可不太一样吧?」 第三十一章 主任求我回校,你宣传科算老几 垂杨柳中学教导处办公室。 周国强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放着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 他的手里捏着bb机,桌上放着一份盖着红色公章的文件。那是区教育局刚下发的先进表彰意向书。 「树立新时代青年榜样,发扬落榜不落志的精神……」 局里点名要求让张勇回母校做一场全校规模的励志报告,并要把材料上报到市里。 周国强的脸色像猪肝一样难看。 台湾小説网→??????????.?????? 他看着办公桌上的电话机,手指悬在拨号盘上,半天没按下去。 这可怎么打?! 几个月前,自己把那小子骂得狗血淋头。昨天自己腆着脸跟着大教授去他家,更是连句话都插不上。 本来以为这事就算了,反正都毕业了,居然要打电话过去求他回学校做报告? 要是张勇在电话里直接让他滚,他这张老脸往哪放? 周国强一咬牙,闭着眼睛拨通了劲松小区传达室的电话。 「嘟——嘟——嘟——」 「喂?找一单元808的张勇同志,对……我是垂杨柳中学的周老师……有急事,特别急!」 周国强擦了擦脑门上的汗,心跳的厉害。 这场报告要是办不拢,他这教导主任算是干到底了! …… 张勇一路骑到棉纺厂。 到门卫室前,刚捏住刹车,值班的老刘就从窗口探出了脑袋。 老刘五十来岁,看见张勇,笑的满脸褶子。 「哎哟!张勇!来了来了!」 老刘也不翻登记簿了,直接从抽屉里掏出一本杂志。 《十月》。 封面都卷边了,右上角还有个油指印。一看就是被好几个人传着看过的。 「张……张大作家!您给签个名呗!」 老刘六十多岁的人了,两只手捧着杂志递过来,手指头都在抖。 等在一旁的张德发的下巴差点掉地上。 「老刘,你搞什么名堂?他一个孩子——」 「老张你懂什么!」老刘急了,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儿子写的那篇文章,我们门卫室三个老头传着看了一礼拜!老郑他在首钢干了二十年,看完了嗷嗷哭啊,非说你儿子写的就是他!」 张勇愣了一下,他接过杂志,在扉页上签了个名字。 写完了,他松了一口气,字比原来好多了,毕竟是写作lv.4的人了。 但老刘宝贝似的吹了吹墨迹,小心翼翼塞回抽屉里。 「谢谢!谢谢张大作家,回去我就给老郑长长眼!」 张德发被晾在旁边,嘴角咧到了耳根,但倒也没觉着被忽视,反而挺了挺腰板,昂着头往里走。 他步子都迈的大了。 …… 进了厂区,事情就不对了。 张勇骑着车刚过了仓库,迎面走来两个戴白口罩的纺纱女工。 两人见了张勇,脚步一顿,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后面传出压不住的声音。 「是他!就是他!写《大国匠心》那个!」 「真年轻啊!比我想的帅!」 张勇猛猛低头蹬车,装没听见。 没用。 过了纺织车间,背工具包的老师傅也停下来了。 一个穿蓝工装的中年男人拦住了张勇的车头,手上全是油污,咧着嘴就是一乐。 「你就是老张家那个小子?写大国重器的那个?我听人说,你一篇稿费抵咱们半年工资?」 张勇只好下了车。 「叔,没那么多,就五百块。」 「五百!」老师傅一拍大腿,「我的妈呀!我一个月奖金才十二块!」 旁边又围过来三四个人。一个年轻工人掏出笔记本递过来,另一个女工从兜里摸出一支钢笔。 「张大作家,签个名呗!」 第三十二章 叮!汽修技能解锁! 张勇看向小沈涨红的脸。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 「小沈同志。」 周围路过的工人都竖起了耳朵。 「你说我忘本,这话我不认。」 「我爹在这个厂开了十几年大车,拉棉纱跑长途,拿着是工资,是辛苦钱。」 「你让我帮宣传科写稿子,这跟我爹有什么关系?」 小沈的张嘴刚要反驳。 张勇没给他接话的机会。 「我跟《十月》签了独家供稿协议,给其他单位写稿子,算违约。你宣传科要是因为这个让我吃官司,你来赔钱?」 小沈的嘴巴又合上了。 「再接着,你写纺织女工,得自己下车间跟女工一块干活,蹲几天,跟她们聊,听听她们都说什么。你坐在办公室能写出来吗?」 「动不动就想拉人来给你代笔。难道以后篇篇让我替你写?那你工资直接给我算了。」 张勇推上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下回拍照之前,先问一声人家同不同意。」 小沈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攥着相机带子站了两秒,扭头就走了。 走出去七八步,还回头瞪了一眼。 身后零零碎碎的议论声还在传。 「这嘴可真利索……」 「小沈也是,没事找事,人家签了约的……」 声音越来越远。 张勇跨进棚子,阳光从敞开的那面铁皮墙照进来,打在那一台台零件上。 他抬头看着铁皮缝隙里湛蓝的天,心里百感交集。 刚才路上那些人喊他大作家,要签名丶拍照丶追着要跟他说话。 看起来风光无限。 可他自己清楚得很,自己还不如小沈,小沈好歹学过新闻写作。 而他呢?高考都没考上,离了系统啥都不是。 如果……如果有一天系统消失了呢? 张勇甩甩头,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哎,想这些没用。 系统在就先好好用,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 老赵头蹲在拆解台旁边,面前摆着那台130柴油机的零件。 昨天张勇拆的,泡了一夜煤油,零件上的油泥基本软化了,铁件表面露出了本来的颜色。 「外面闹腾够了?」老赵头开了口。 「闹完了。」 「装机。」 就两个字。 张勇点点头,把刚才的事甩到脑后,洗了手,从帆布上拿起第一个零件。 昨天拆的时候,每个零件的位置丶每颗螺栓的方向,他都记得清清楚楚。驾驶lv.6带来的机械感知,让所有零件的构造图纸清晰的出现在他脑海里。 曲轴归位。主轴瓦对准基座,上盖压合,十颗螺栓按对角线顺序拧紧。 手腕发力均匀,扳手每转一下,他的指尖都能感受到螺栓坐进扭矩的细微反馈。 连杆装回去,活塞环三道——气环两道,油环一道,开口方向错开120度。 速度比昨天更快了。 拿起零件丶对位丶安装丶紧固,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 气门装到一半的时候,棚子的铁门被敲响了。 进来了两人。 一个刚才见过——小沈。 另一个三十出头,穿着一件的确良半袖衫,左手夹着一本英文封面的书,右手插在裤兜里。 是厂技术科的王工。 京城工业学院毕业,去年刚从日本进修回来,在技术科挂着工程师的职称。 全厂唯一一个见过日本数控工具机的人。 小沈跟在后面,嘴巴凑在王志远耳边嘀嘀咕咕,手还指着棚子里的张勇。 小王停在棚子口,目光越过老赵头,落在张勇面前的发动机上。 第三十三章 这种栽培我受不起 「嘭——嘭嘭嘭!」 发动机炸响,声音清脆丶有力。 排气管往外喷了一股黑烟,呛得王工和小沈同时后退了一步。 烟散开之后,发动机的转速稳定下来,一声接一声。 老赵头叼着烟一拍手,从凳子上站起来,走到发动机旁边。 他歪着脑袋听了十几秒。 笑了。 老赵头很少笑。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张老脸三百六十天有三百五十九天是板着的。 「这台机器报废三年多了,之前我也拆过,人老了,眼神不行了,没整利索。」 老赵头用手背蹭了蹭鼻子。 「你能让它动起来,算有两下子。」 他转过头,开始点名。 「比技术科那个姓王的嘴炮强。」 老赵头是退休返聘的,每月多拿三十块钱在这呆着,就是厂长来了也懒得给他一个好脸色,更别提一个技术科的工人了。 怼起人从来都不客气。 王工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小沈的头往下缩了缩,跟乌龟似的。 两人推推搡搡,从棚子敞开的那面溜了出去。 张勇低头看了一眼面板。 【汽修lv.1:进度1%(挂机中……折合每天增长720小时经验)】 挂上了。 从这一秒开始,每过一个小时,他的汽修经验就等同于别人练了三十个小时。 入学之前肯定能成为宗师。 老赵头弯腰把发动机熄了,拍了拍张勇的肩膀。 「行了,今天就到这。」 「明天还来不?」 「来。」张勇把工具一件件挂回架子上,「但可能下周要去学校一趟。」 「上学好。」老赵头点点头,摸了一把大黄狗满是机油的头。 「比在这蹲着强。」 …… 张勇本来不想去垂杨柳中学。 但周国强打了三回电话。 第一回在传达室接的,陈大爷转达的,说是「区里有任务,请张勇同志务必回校做一次报告」。 第二回是周国强打到棉纺厂,让张德发接的。 张德发放下电话,嘬着牙花子,看了张勇半天。 「又是你那个周主任,说是上头区教育局点名要你回去讲一场,他办不拢就完了。」 「他还说了,不需要你费劲,稿子他都写好了,你照着念就行。」 张勇没吱声。 第三回是周国强托了刘嫂转话,说区里的表彰材料已经写好了,只差张勇本人出席这一个环节。 李桂兰倒是说了句公道话。 「去吧。你好歹也在垂杨柳呆了三年,去露个脸就回来。别让人说咱们架子大。」 张勇咬了咬牙。 「行,去一趟。」 …… 几天后。 垂杨柳中学校门口拉了一条红条幅。 上面白漆刷的大字—— 「热烈欢迎优秀毕业生张勇同志回校做励志报告!」 条幅下面站了一排人。 周国强站在中间前排领导位,穿了件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鋥亮。 他旁边站着教务处的几个老师,再往外是年级组长和几个班主任。 张勇骑着那辆永久牌二八大杠,远远就看见了这阵仗。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停在了最左边。 数学组的刘老师。 就是当年高考成绩出来后,在办公室门口当着一帮学生的面说「张勇这类同学就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典型,进了社会只会一事无成」的人。 此刻,刘老师满脸褶子,笑得都快开花了。 张勇把车支在门口,人还没走到跟前,周国强已经小跑过来了。 第三十四章 周主任,我的记性很好 台下安静了。 周国强的手搁在膝盖上,指关节攥得发白,他偷偷看了一眼领导们的脸色,抹了一把冷汗。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藏书多,??????????.??????随时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但我也不怪谁,因为落榜确实是我自己的问题。」张勇看着台下的学生。「我今天来,不是来诉苦的,也不是来显摆的。我就说一句。」 「人的出路,不只是高考一条。」 「把手里的事做好,比什么都重要。」 「条条大路通罗马,未来是给所有人的,不是只留给大学生的。」 话音刚落,台下沉了两秒,然后掌声响了。 比刚才周国强讲话时的掌声响了三倍不止。 张勇不擅长演讲,说完这些就准备下台。 但话筒前面伸过来一只手。 前排第三排,一个戴眼镜的男生站起来。 尖子生,原来高三一班的小吴。 张勇认识他。当年全年级第二,保送附中上一中没去,在学校一直是年级组的门面。 高考前还在走廊上当着一帮人的面嘲笑张勇「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 小吴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整个礼堂都听得清楚。 「张勇同学,我有一个问题。」 周国强在后面使眼色,有人想拦,小吴没理会。 「你在《十月》上发的是小说,小说属于现代文学。很多人认为,现代白话文在美学上远远不如古代诗歌。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的潜台词太明显了——你写的东西不过是通俗小说,跟真正的文学比不了。 礼堂里嗡的一声,学生们交头接耳。 张勇没想到还有这一出,背心里头渗出了一丝薄汗。 但他站在话筒前没动。 写作lv.4沉淀下来的东西,在这一刻被调动了。 「你说的美学,是形式还是内容?」 小吴一愣,没想到张勇先反问起来了。 「如果是形式——七律的平仄对仗,再精妙,也只是容器。」 张勇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李白写'床前明月光',不对仗,也不讲究声律。但一千多年了,所有人都记得。」 「因为他写了自己心中的思绪,让后人共鸣。」 「咱们课本都学过,白居易作诗,写完总要读给不识字的老翁老妇听,力求通俗易懂丶人人能懂。」 「白居易的诗就是当时的现代文学。」 「所以形式只是外壳,内核是人——工人丶农民丶知识分子丶千千万万个普通人的命运,可以被文字记录下来。」 「流传千年。」 张勇看了小吴一眼。 「诗歌和小说,不是谁比谁高的关系。是工具。你用它来装什么东西,才决定了它的分量。」 小吴一下子怔在原地,眼神从挑衅变成了呆滞,他缓缓的点头,缩着头坐了回去。 掌声是从四处响了起来。 一开始零零散散,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整个礼堂都在拍巴掌。 有个女生站起来了,然后两个丶三个,后排一大片学生站了起来。 张勇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点了一下头,从台上走下来。 …… 演讲结束。 走廊里还有学生追上来想签名,被教务处的人拦住了。 周国强跟在张勇后面,步子迈得飞快。 「张勇同学!等一下!」 他绕到张勇前面,挡住了去路,满脸笑意。 「刚才讲得好!特别好!校长都说精彩!」 他压低嗓门,凑过来。 「走走走,食堂单间我订好了,弄了几个菜,咱们几个师生俩坐坐!」 张勇直接婉拒。 「我就不吃了,周主任,家里做好饭了。」 第三十五章 欺负人到我头上了? 周日。通县。 利达汽修厂三面砖墙围着。地面铺了碎石子和黄土,走一步踩出一脚灰。 院子中间停着三辆东风卡车。 一号车的引擎盖敞开着,缸盖被卸了下来,零件散落在地上,搁在一块脏污的帆布上。 二号车和三号车还没动,四个轮子底下垫了砖,车钥匙不知道被谁拔了。 魏书蕴早早就到了。 她攥着包,站在一号车旁边,有些手足无措。 魏书蕴对面站着五个人。 带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脸上长满横肉,下巴上留着一道旧疤,看起来不怎么好惹。 这人正是利达汽修厂的老板刘德才。 通县这边跑货运的司机都知道刘德才这人。 他家修车要价高,话难听。 可附近只有这一家能修大车,大家也都没办法。 刘德才身后站着四个学徒。 最大的二十出头,最小的也就十七八岁,一个个手里拎着扳手和套筒,站在那跟门神似的。 「魏小姐。」刘德才的声音不紧不慢,手指头敲着旁边一张油腻腻的桌面。 桌上摆着一份手写合同,三页纸,金额写得清清楚楚——三千元整。 「你也看见了,一号车我们已经拆了,缸盖卸了,曲轴抱瓦也拿出来了,这活干了一半了,你不签合同,后面我们干不了活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 「签了字,我三天给你修好。不签……」 他朝院门口努了努嘴。 「你自己拉走,门口那条土路,没有拖车你是拉不出去的。拖车费另算,五百。」 魏书蕴的手攥着帆布包的带子,指节发白。 「刘老板,我爸住院之前说的是先检查,没让你拆。」 「那你把你爸叫过来!反正他签了检修单的,白纸黑字。」刘德才从桌上翻出一张单子,在魏书蕴面前晃了一下。 「检修包括拆检,拆了就得修,修了就得付钱。这是规矩。」 「跑天王老子哪儿也是我有理!」 魏书蕴咬着嘴唇没说话。 她不是不懂,爸签的是检修单,不是大修合同。 检修和大修是两码事。 但刘德才把车拆了,零件散了一地,她一个姑娘家,拿什么跟他掰扯? 「刘老板,可.......三千块太多了。」魏书蕴声音带了一丝纠结。 「一辆车一千,三辆三千太贵了。我爸说了,顶多出一千。」 刘德才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千块!?」他站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往前探。 「你打发叫花子呢?缸垫丶轴瓦丶水泵丶节温器,哪样不要钱?工时费呢?我四个徒弟干了两天了,一千块连工钱都不够!」 他声音拔高了,院子里几个学徒也跟着点头,往前凑了两步。 最壮的那个把套筒扳手往手心里一拍,啪的一响。 魏书蕴往后退了半步。 「再说了。」刘德才用手指点着那台被拆开的发动机,语速更快了。 「你不签合同,这些零件我可不负责保管。院子里油多灰多,明天零件让猫狗叼走了,你可怪不得老刘我!」 魏书蕴的眼眶红了。 她没哭,只是狠狠的咬着牙,这几天她爸住院,她妈在医院陪着,厂里的事全压在她一个人身上,她今天来,是想看一眼,没想到一进院子,人就被围住了。 「刘老板,你再给我两天时间——」 「没有两天!」刘德才一拍桌子。「今天签,今天定。你不签,门口的路,你随便走,车自己拖!」 院门外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是摩托车的声音。 幸福250,风冷四冲程,带着发动机特有的突突声,在院门口停下来。 「嘎——」 后轮在碎石地上拖出一道弧线,扬起一片黄土。 第三十六章 上阵父子兵 张勇这话一落地,院子就没声了。 四个学徒你瞅我我瞅你,其中一个还挠了一下自己的脑门,看起来有点心虚。 刘德才的脸一下憋得通红。 「你放你娘的狗屁!毛都没长齐,敢在你爷爷面前吆呼!」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一脚把面前的小桌踹开,准备上去给张勇两拳头。 「急啥。」 「嚓——」 张德发话音刚落,就从帆布工具包里抽出一把加大号开口扳手。 这扳手将近两尺长,材质是纯钢的,分量少说得有两斤半沉。 他把扳手在左手手心里拍了两下。 然后直接站在张勇斜后头,下盘站稳。 这是部队里养成的老习惯,能护住后路也能随时能动。 张德发单手举起那个扳手,指向刘德才,目光平静。 「你刚才想干啥?」 声音很大,一听就是个练家子。 那四个小年轻本来就是做做样子吓唬小姑娘的,没想到还来了俩男人,里头还有一个带着家伙。 前面那个小年轻赶紧走了两步,贴着刘德才说。 「二叔,这个人我咋看着眼熟呢!咱们别大水冲了龙王庙,先问问呗。」 刘德才的目光在张德发和那把扳手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把拳头松开了。。 「你们到底谁啊?」他的语气明显客气了一点。 「这是我家修理厂,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二话不说就拆台子,也没有这么不地道的吧。」 张勇把手伸进裤兜,掏出一个红色硬皮证件。 翻开。 上面印着朝阳区交通总队特种驾驶资格证,里面有名字和照片,还盖着钢印。 「我是朝阳区的特种驾驶员。」张勇把证件亮在刘德才面前。 「这是我爸,京城棉纺厂老司机,我俩都是普通工人。」 「你拿旧瓦片换新件,缸盖螺栓用错型号,还跟人家姑娘说要三千块大修。」 「这事你要是觉得拿得上台面,咱们可以打电话叫交管和石化院的人一块来看看。顺便化验一下你这厂里用的机油是什么路数。」 刘德才脾气上来了,转嘴又要骂! 「你算老几!不知道我上头......」 「哎呀,张勇!是张勇啊!」 刚才那个管刘德才叫二叔的反应过来了,他盯着驾驶证上张勇的名字,脸上全是惊喜。 他一把推开自己还在骂人的二叔,紧紧的握住了张勇的手! 「勇哥!我是小你一届的的刘三强啊!」 「学校说你有演讲,让我们去听,我在家呢......我没去......」 「但是你那杂志我看了!」 「二叔!这就是我上次给你看的,那个,作者!我们学校的!」 刘德才还在气头上,根本不管这个。 「我管他写了啥!我修车二十年了!我能怕一个毛小子!」 刘三强也急了。 「是写大国那个,歌颂咱们工人的,你昨天还看了三遍!人家回头写一篇骂你!让你丢人丢到京城去!」 刘德才反应过来了,彻底傻眼了。 「啥?就他?他不是开车吗?」 张勇懒得管这俩人。 他又围着一号车摸索了起来。 【汽修lv.2感知反馈:缸壁珩磨纹路尚存,磨损量在标准范围内。】 【缸垫密封面有冷却液渗痕,缸垫冲了,但缸体和缸盖本身没有变形。不需要镗缸,不需要换缸套。换缸垫即可。】 张勇站起来。 「这车不需要大修。」 他从张德发递过来的工具包里抽出自己的扳手,又翻出一块新缸垫——出门前让老赵头从棉纺厂库房里找的,尺寸通用。 第三十七章 敲山震虎,挖出背后大鱼 刘德才的脸抽了一下。 「真退不了,车拆过了,工时费在那儿呢——」 「你拆的时候,谁让你用错型号的螺栓了?」张勇的声音平静。 「用旧瓦片充新件,这属于欺诈。五百块定金退回来,是你赚的。真要叫上面的人来查你库房里那些零件的来路,你这买卖还想不想干了?」 院子里安静了五秒。 刘德才咬了咬牙,转身走到铁皮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数了五百块拍在桌面上。 「拿走。」 张勇没有伸手去接。 「还有一件事。」 刘德才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这厂里用的机油,是不是也是从周老板那进的?」 刘德才的脸又从白转红。 张勇全看在眼里。 「周老板前几天跑了,你知道吧。」张勇的声音不紧不慢。 「他卖的假油坑了多少车队,你比谁都清楚。你从他那进货的时候,是不知道那是假油,还是知道了照样进?」 刘德才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我可不知道他卖假油。」 「那你帮他介绍过客户没有?」 刘德才没说话。 「通县跑货运的车队,有几家是你给牵的线?」 刘德才的额头开始冒汗。 张勇走到桌前,把那五百块钱收进兜里,转身递给魏书蕴。 张勇回过头看着刘德才。 「周老板的供货渠道,你知道多少,说出来。」 「我——」 「你说了,这事到你为止。你不说,等受害车队一家一家报案,公安顺着线查到你头上,你这个介绍人跑不掉。」 院门口传来狗叫,远处公路传来卡车碾过路面的声音。 刘德才站在原地,手指头在裤缝上擦了又擦。 过了十几秒,刘德才开口了。 「周老板的货…不是本地的。」 「是从哪进的?」 「保定。」刘德才的声音哑了。「保定有个姓马的,专门做回收废油再加工的生意。一桶成本两块多,出厂价五块,到通县卖十二。」 「周老板走之前跟我说过,那姓马的手里不止一条线,往南边也在发货。」 「别的我也真的不知道了!我就介绍过几回!」 张勇记住这个信息。 保定,姓马。 张勇看了一眼魏书蕴。魏书蕴也在听,眼睛里的泪花不见了,神情变得十分认真。 「先走吧,这回不着急了。」张勇对魏书蕴说。 张勇转身拍了拍张德发的肩膀。 「爸,咱们也先回去。二号三号的毛病不大,改天我再来修。今天咱们先把一号开走。」 张德发点头,拎着工具包走向摩托车。 走到院门口,张德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刘德才一眼。 「刘老板。」 「以后做生意,别净想着坑人。通县这地方不大,谁坑了谁,以后这长久生意就没了。」 「毕竟,能修车的,不止你一家了。」 刘德才低着头没接话。 …… 张勇发动卡车,魏书蕴抱着包坐在副驾。 张勇开着卡车驶出利达汽修厂院子,张德发骑着摩托车跟在后面。 几人走后,修车厂里传出刘德才的骂声:「刘三强!你看看人家!你再看看你!逃学逃学!拧断老子螺丝,揍你!」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吹散身上的机油味。 魏书蕴坐在副驾上,看着张勇握方向盘的手。 「张勇。」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的?」 张勇看了眼视野边缘的面板。 第三十八章 让全国的大忽悠都失业! 李桂兰把信封递过来。 「包裹里是柿饼和山楂干,我已经拆了,放厨房了,你等会消消食再去吃。」 信封乾乾净净的,角上沾了一点邮票上的油墨。地址是用原子笔写的,字写的挺一般,一看就是村里找人代写的。 张勇拿着信封回了卧室。 他把台灯拧亮,坐在书桌前,用手指把信封口撕开。 两页信纸。黄颜色的粗稿纸,格子很大。 张勇知道,姥姥不识字。这些字是村里代课老师帮写的,但话一定是姥姥一句一句说的。 就是印象中姥姥的口气,谁都模仿不来。 「勇子你好。」 「收到信了咧。」 「今年的麦子好,实心的。柿饼晒了乾子了你吃吃。」 「山楂也好,你小时候爱吃的那种。给你和你妈寄了几盒子,甜的酸的都有,别一回吃完了,慢慢吃的。粘牙。」 张勇笑了一下。 「来了几个人收金银花,你姥爷在后山摘的,卖了20块钱,全家都高兴。」 「你出息了,寄来的120块钱你姥爷收到了,特别高兴。赶大集买了个收音机,原来那个不响了。现在天天带着,在村头地上溜达。他也听不太懂,就是背着那个收音机听个响。」 张勇的喉咙紧了一下。 脑中浮现姥爷背着收音机在村头转悠的画面。 他在2026年也见过自己的姥爷。 泛黄的丶模糊的丶缩在相册角落里的。 那时候他的姥爷已经走了好多年了。 张勇深吸一口气,接着往下看。 「家里的那个拖拉机老是冒烟,黑黑的烟,传海找了修车的来看,说要修好也要一百块。太多了。勇子你见识多,能不能帮问问,有没有别的法子啊?」 「姥姥不识字,想到啥就让刘老师写啥。你要是忙就别回信了,知道你好就行了。姥姥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你爸你妈好了吧。」 「姥姥想你。」 信纸到这就没了。 张勇把信纸放在桌上,反反覆覆看了很久。 拖拉机冒黑烟。 老式手扶拖拉机,应该是s195单缸柴油机,这种毛病十有八九是喷油嘴雾化不良,或者空气滤芯堵了。 拆下来清洗一下喷油嘴,换一块两毛钱的纱布滤芯,自己就能修好。 根本用不了一百块。 但姥姥不知道。舅舅张传海不知道。村里人都不知道。 修车的说一百,那就是一百。 跟魏大彪碰到的事情一模一样。 张勇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角,他盯着那行字,脑子里一下子想到了很多画面。 姥姥家的拖拉机,两毛钱能解决的事被报价一百。 棉纺厂食堂里,老赵头说了一辈子的经验没人写成书。 小卖部里被坑太多的老头老太太们,买到假零件根本不会分辨。 这个时代的人不是傻,是没有获取信息的渠道。 1990年没有网际网路,没有短视频,没有某度搜索。知识全靠口耳相传,谁手上有技术谁就是把信息垒起来。 张勇突然想起2026年刷到的那些爆款小视频。 「自行车胎爆了?三招教你自己补!」 「电视机雪花屏?百分之八十是这个零件的问题!」 「汽车异响别慌!先检查这五个地方!」 那些视频一条播放量上百万,底下评论区全是「早看到就好了」「上次被修车的坑了三百」。 2026年有了这些东西,人还是被坑。 更何况1990年。 张勇翻开一叠空白稿纸。 台灯的光照在纸面上,发出暖黄色的反光。 他拿起钢笔,原本想接着写《大国匠心》的续集。大国工业丶技术突围丶时代洪流,这些宏大的东西他写起来确实有底气。 但此刻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去。 第三十九章 被内定的海归给顶了 「想好了。」 「我注册机械工程与自动化。」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后方启明的呼吸声变重了。 「好!你小子有眼光!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光耍笔杆子的!」 「方老师,我在赵老师那边旁听文学课,您不介意吧?」 「旁听随便他!把你的主业放在我这就行!」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张勇啊!怎么就突然想通了。我还以为你会选赵怀瑾,毕竟……他是教授,我现在只是一个讲师……」 张勇笑了。 「因为列宁说过一句话。增加财富丶建立社会主义社会的真正的和唯一的基础只有一个,这就是大工业。」 方启明在那头顿了几秒。 「你连这个都知道?」 「高一就教了。」 准确来说,是2026年的高一。 张勇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同时在心底向2026年的老师们道了声谢。 以前觉得枯燥的历史见闻,政治常识,加上语文素材,现在全变成了有用的知识储备。 方启明在电话那头连声夸赞。 「行!实验室的钥匙备好了,你师娘的油豆腐拆骨肉,给你管饱了。」 挂了方启明的电话,张勇又拨通了赵怀瑾的号码。 赵怀瑾听见张勇说选择机械系,在电话里就开始接连叹气。 张勇等着赵怀瑾伤悲春秋完,才慢慢的开口。 「赵老师,我选机械系,不代表我放弃写作,恰恰相反,我想写得更好。」 「您想想,文学的力量是什么?是让读它的人有力量。工人读了好的文章,会更有干劲。而工人有了干劲,推动社会进步了,又会催生出更好的文学。」 「文学和工业不是对立的,是共生的。」 赵怀瑾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有自己的选择,我都理解,只是觉得可惜了。」 赵怀瑾又叹了口气。 「行吧。你来旁听,我给你留位子。但你要是写出了好东西,第一个给我看。」 「一定。我已经写好了一篇,晚一点送去给您先掌掌眼。」 张勇挂断电话回到楼上。 李桂兰和张德发已经睡着,卧室传出张德发打雷一样的鼾声。 张勇走回房间关好门,坐在台灯下。 眼角处,面板在黑暗中发亮。 【写作lv.4:进度24%(挂机效率+10%)】 【驾驶lv.6:进度6%(固定)】 【汽修lv.2:进度94%(挂机中)】 进度达到了94%。 距离lv.3只差一点。 张勇拿起笔,继续写《机械的低语》。 第二节的标题已经确定,叫做——买油防坑四大要点。 第一点通过透光观察,正品呈现琥珀色,假冒的浑浊发暗。 其次可以闻气味,正品带有矿物味,假油容易散发焦甜味。 接着取一滴放在指尖搓动体验手感,正品非常润滑,假油摸起来颗粒粗糙。 最后要检查包装,正品封口平整并且印刷清晰,假油标签往往无法对齐。 张勇写字越来越快,笔尖在稿纸上欻欻作响。 写了大半宿,他才放下笔,活动了一下脖子。 面板上的数字突然的跳动了一下。 【叮】 【汽修lv.2升级至lv.3。】 【lv.3:系统级诊断与深度修复——已掌握。】 【当前汽修能力等同于资深技工外加系统理论框架整合。】 张勇微微睁大眼睛。 升到lv.3了! lv.2还停留在看出毛病和做基础维修的阶段。 第四十章 农村包围城市,这个战术我熟 陈平。 张勇把这个名字记了一下。 周德清继续说:「你这篇稿子的工具性太强了,文学性不够。我跟编辑部商量了一下,可以在杂志后附页留半块版面,一掌大小的那种。」 一掌大小。 张勇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一下——就是塞在最后几页丶夹在徵稿启事和读者来信中间的那种gg位一样的位置。 本书由??????????.??????全网首发 扫一眼就翻过去了,不会有人注意到。 「张勇啊?你在听吗?」 「在听的。」 张勇的声音非常冷静。 「周主编,我明白了。辛苦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周德清显然没料到张勇会这么平静。 他本以为拒稿之后多少要解释几轮丶安抚几句,甚至做好了张勇据理力争的准备。 结果什么都没有。 「你……不生气?」周德清忍不住问了一句。 「不生气。我早猜到了。」 「张勇,我......也是没办......」 「没事,周主编,您忙。下回有合适的稿子我再送过来。」 「好……好。你有什么新的文学作品,随时送来,我们大门敞开。」 「嗯。再见。」 张勇把听筒搁回去。 陈大爷趴在窗口,一脸紧张地盯着张勇。 「咋了勇子?新稿子没过?」 「没过。」 「啊?!那咋办!」 「没事儿。」 张勇推开传达室的木门,把手揣进兜里,慢慢往小区门口走。 八月的劲松路,路边的槐树叶子被太阳晒卷了。 一个推着三轮车的老大爷在拐角处支着炉子烤白薯,炉膛里的木炭烧得通红,白薯皮上焦黄的,甜味顺着风飘过来。 张勇掏出两毛钱。 「大爷,来俩。」 老大爷用火钳夹了两个大个的,裹上报纸递过来。 张勇捧着热乎乎的烤白薯,站在槐树底下,撕开焦皮吹了吹,咬了一口。 甜的。 面板在视野边缘亮着。 【写作lv.4:进度28%】 张勇嚼着白薯,脑子里在考虑下一步的计划。 《十月》上不了,意料之中。 严肃文学期刊的框架摆在那里,周德清是不敢用这篇稿子的。 而且......他提到的那个陈平——海归作家,头版已经定了。 这说明《十月》现在的版面压力很大,编辑部在体制内的余地并不宽裕,很多身不由己,他也无从说。 那就不在这棵树上吊死。 张勇把最后一口白薯咽下去,擦了擦手,转身往回走。 他得打两个电话。 …… 第一个电话打给赵怀瑾。 赵怀瑾果然已经知道了。 「老周来过了,拿了稿子给我看了,也说了情况。」 赵怀瑾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愤慨,「虽然《十月》确实不适合技术科普类的文章,但也不能乱插人啊。」 「大丈夫岂可屈于权势!一篇好稿,怎能说挤就挤掉!」 「赵老师,您也别怪周主编。我本来也没指望《十月》能发。」 「……那你投过去是干什么?」 「试探。」 赵怀瑾在电话那头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你这孩子……行,我服了。」 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正式起来。 「既然你有准备,那我也不兜圈子了。下午我刚联系了一个人——《工人生活周刊》的编辑部主任老谭。」 「谭兴国老师?」 第四十一章 文以载工,工以载道 当天夜里。 张勇把第二份空白的信封从台灯下抽出来。 里面早就装好了抄好的《机械的低语》。 他找出一张新的稿纸,铺在稿子最前面,拿起钢笔。 在扉页正中写下三个字。 本书由??????????.??????全网首发 张文工。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秒。 文工——文以载工,工以载道。 挺好的。 张勇把方启明下午托人送来的推荐信附在稿件前面。 两页信纸,赵怀瑾的字端正清秀,方启明的字大开大合,签名并排压在最下面,红色印章盖得端端正正。 一个副教授,一个讲师。一个搞文学,一个搞机械。 两个人联名给一个十八岁的成教学员背书。 这封推荐信的分量,比任何自荐信都要重。 张勇把推荐信丶稿件和作者简介装进信封,收件地址写上: 京城日报社《工人生活周刊》编辑部 收件人:谭兴国主任 他小心的抹了浆糊,封了口。 其实在赵怀瑾提议给其他杂志社投稿的之前,他就想好了,如果十月不能接受自己这个稿子,那就免费留给京大。 如果能上京大学校的内部报纸,就肯定能通过这篇文章,认识到学校里的工业精英。 说不定能在大学里就组建出自己的工业小组来。 只是没想到赵怀瑾和方启明这么重视自己,直接联名推荐给发行量巨大的《工人生活周刊》了。 也好。 以后就用「张勇」写严肃文学,面向知识分子和文化精英。 用「张文工」写技术科普,面向工人丶农民和千千万万个普通人。 一个往上走,一个往下沉。 两条线迟早会交叉。到那个时候,事情就有意思了。 张勇咧嘴笑了。 等浆糊一干,就把信封压在枕头底下,关灯睡觉。 …… 第二天一早,张勇去邮局把信寄了。 挂号信,两天到。 从邮局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路边的自行车铃铛声和公交车报站声混在一起,卖早点的摊子上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滋滋响,烟火气十足。 张勇花了五毛五买了十根油条一大袋子豆浆,挂在车把上,骑车回了劲松。 刚拐进单元楼门口,楼道里传来脚步声。 四楼的门开了。 孙建媳妇正提着一桶垃圾正下楼,头上还顶着卷发筒,一看见张勇就站定了。 她倚在楼梯扶手上,嘴角挑了一下,声音尖酸刻薄的传了出来。 「哟,这不是张勇吗。」 「听说你那篇新文章,《十月》没要啊?」 张勇擡头看了她一眼。 小院的消息就是灵通。 孙建媳妇见张勇没吱声,嗓门又拔高了一点。 「也是啊,写文章这事儿,还是得看天分。不是谁想写就能写的。一篇行,两篇未必行。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她歪了歪脑袋,卷发筒晃了一下。 「我家孙磊这几天就准备去师范报导了,人家中文系的教授动员会都说了,文学创作讲究的是底蕴,不是一朝一夕的事。」 「你也别着急,慢慢来,写个十年二十年的,说不定就熬出来了。」 她正要继续念叨「让我家孙磊帮你看看哪儿写的不好也行」,什么「一次被退稿不丢人」。 「孙婶子。」 张勇擡了擡拎着油条豆浆的手,侧身给她让出一条路。 「您先过吧。要是再聊一会,这绿豆蝇就趴您身上了。」 说完直接上了楼。 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 第四十二章 编辑部里吃西瓜(五一专栏,致 后天,下午一点半。 张勇骑着那辆飞鸽二八大杠,沿着东四北大街往南拐,进了一条窄巷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巷子两边全是老平房,青砖外墙上爬着半乾的爬山虎。 头顶的电线杆上挂着几条晾衣绳,大裤衩子和碎花床单在风里晃荡,地面铺了碎砖,坑坑洼洼,自行车颠得叮当响。 张勇看着门牌号往里走,心想这地方可真不起眼。 《十月》杂志社在北三环外,六层小楼,门口挂着红字白底的牌子。 而《工人生活周刊》的编辑部,藏在这条巷子里头,入口就是一家卖炸酱面的苍蝇馆子。 推车进了院子,张勇在传达窗口填了一张访客条。 他在来访人那一栏写了三个字——张文工。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穿着白汗衫,脖子上搭着毛巾,小伙子低头看了一眼访客条,先是随便扫了一下。 然后他的眼珠子定住了。 「张——文——工?!」 小伙子猛的从凳子上弹了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半米。 他冲着楼上扯开嗓子就喊。 「来了来了!张文工来了!老谭!赶紧的!」 那嗓门,整条巷子都听见了。 楼上咚咚咚一阵脚步声,哗啦啦跑下来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背心,一条肥大的灰裤衩,脚上蹬一双解放绿胶鞋,手里还摇着一把竹编大蒲扇,跑起来蒲扇呼呼带风。 这应该就是老谭,谭兴国了。 谭兴国跑到张勇跟前,人还没站稳,眼睛就在张勇脸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满脸放光。 「张文工是你?就是你?!」 张勇点了点头。 谭兴国一拍大腿。 「我就说!就说!真是自古英雄出少年!赵怀瑾那老东西说你十八。」 「一个十八岁的小伙子能写出这东西,厉害的!」 「我下午吃完饭就在院子等着了,愣是等到这会儿!」 他反手就把张勇的手握住,上下晃了好几下,力气大得很。 后面跟下来的几个编辑也围了上来。 一个戴眼镜的瘦高个儿,穿着的确良短袖,伸手就跟张勇握上了。 「张文工老师好!我是编辑部的小孟!您那篇修拖拉机的我精读了!我老家就有一台手扶的,跟您写的一模一样!」 旁边一个矮胖的中年人也凑过来。 「我是老陆!负责排版的!你那个字写得真实诚呀!排版的时候我都舍不得删!」 张勇被几个人热情的围着,有点没反应过来。 跟《十月》的编辑部完全不一样。 《十月》那边开门就是鲁迅和巴金的黑白照片,走廊绿漆墙,编辑们穿中山装,说话前都掂量一会,气氛庄重得跟上课似的。 这边呢? 院子里摊着一张凉席,墙角靠着大扫帚。 连办公室的门都是敞着的,大风一刮,桌上的稿纸哗哗直飞。 怪不得赵老师说老谭喜欢一惊一乍的。 感情是整个编辑社都这样。 就在这时候,大门口传来一声吆喝。 「让让让!别挡道!」 一个大姐推着一辆自行车进来了。后座上夹着两个网兜,里头装着四五个西瓜。 大姐一脚把自行车撑好,弯腰就把网兜往下卸。 小孟赶紧跑过去帮忙。「刘姐!您怎么又自己扛呀!这得四五十斤吧!」 「这几个瓜我从崇文门那边采购的,便宜,让你们这几个大馋嘴沾沾光!」 大姐把竹编帽子掀了,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圆脸。 「妇女能顶半边天!这点活儿还用你们?谁也别跟我抢!编辑室的搬运活,只能是我的!」 谭兴国哈哈大笑,冲张勇摆手。 第四十三章 海归惨变海龟汤,马甲大神成销 「没看,不识字。」 老赵头还在摆弄他的工具,头都没抬。 「我看了,我们宿舍六个人,一个大早就传完了。」 google搜索twkan 「说得对啊,那个换机油的四个要点,咱们车间老陈就是这么被坑的,那桶油就是颜色不对的,他没当回事,亏了好几十。」 「这张文工是哪个单位的人?写的那么清楚,机械厂的吧。」 「你可猜错了,是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的张文工,正经的读书人,作者介绍上有。」 几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周刊翻得哗哗响。 张勇低着头,直接越过众人,蹲在台子旁边给老赵头搭手拆汽化器。 进油针顶出来,浮子腔里的油膜薄薄的,油道堵了一半,油泥挺粘手的。 阳光从铁皮缝隙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 棉纺厂食堂,午休。 打饭的窗口前排了条长队。 张勇和张德发端着饭盆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背后几桌工人正捧着新一期《十月》,刚翻到第一页。 一个人读了两段,皱起眉头。 「这写的什么乱七八糟?」 另一个凑过去看了看,嘴巴撇了一下。 「我看看,额……'夕阳的余晖洒落在东方的土地上如同金色的绸缎'——这是写诗歌啊?」 「上回老张家那个小子写的《大国匠心》多好看,里头那个老车工,写的多好啊。咋这次换人了,换了个叫陈平的海归。」 「就是,张勇那篇才有意思,不知道这小伙子下回还写不写。」 「海归咋了,写成这样,怎么好意思出来丢人。」 「直接找个锅把自己炖了得了,加点盐,正好一锅海龟汤。」 张德发端着饭盆,扒了口饭,眼皮子抬了一下。 他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强行憋了回去,脸都快变形了。 他低下头,用力的把最后半截窝头塞进嘴里,嚼的很慢,硬是把那口笑咽了下去。 …… 三天后,赵怀瑾骑车来了。 来的时候是傍晚,太阳快落山了,路边的槐树影子被拉的很长。 赵怀瑾把自行车靠在单元楼墙根,上了楼,敲门。 李桂兰一开门,赵怀瑾就直接进了张勇的卧室。 他坐下来,摘了眼镜擦了擦,重新架上,才开口。 「老谭打电话来了,说让我来搭个桥。」 张勇把书扣在桌上,转过身。 「首周发行量出来了。」赵怀瑾顿了一顿,「这一期加印了两次,打破他们周刊近八年的同期纪录。」 张勇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老谭话里话外的意思,也想让你签长期供稿协议,给最高稿费标准。」赵怀瑾的表情还是郑重。 「另外,工人出版社那边也有人看到了,托老谭转话,说有意向联系你出书,想把这个系列做下去。」 卧室里安静了几秒。 外头李桂兰在厨房切菜,刀剁砧板的声音笃笃的传进来。 赵怀瑾脸上憋着笑,偏要端着架子,咳了一声,叹了口气。 「你看,我说选我们中文系多好,我手把手教你,你非要去搞机械。结果呢,还是写文章最打动人。」 他抬起头,正经地看着张勇,又叹了一声。 「你这孩子要智慧有智慧,要功夫有功夫。」 「农村包围城市,这步棋走的好啊。」 张勇没忍住,笑了一下。 「赵老师,您当时要知道我会这样,是不是就坚决不让我选机械系了?」 赵怀瑾愣了两秒,摆了摆手。 「唉,你这孩子,我也就是嘴上说说,你的个人意愿才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张纸条,搁在桌上。 「老谭家里的电话,你收好,他说随时欢迎你去谈合同,说下次请你吃他们家门口的老北京炸酱面。」 第四十四章 编辑深夜倒戈成卧底 传达室的灯泡是二十五瓦的,钨丝烧的发黄,整个屋子都染上了一层闪烁的黄光。 陈大爷出去透气了,只剩下张勇一个人拿着听筒贴着耳朵。 对面的呼吸声很轻,但他听的很清楚。 本书由??????????.??????全网首发 刘建国又问了一遍。 「张勇……你是张文工吗?」 张勇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 「刘编辑,这么晚,你怎么想到打这个电话的?」 刘建国的声音沉默片刻,又传了过来。 「我对比了两篇文章。」 「《大国匠心》写发动机喷油嘴的那段,用了一个说法,叫'油雾破碎后沿缸壁扩散'。」 「《工人生活周刊》那篇写柴油机供油的时候,也有一模一样的句式。」 「破碎……扩散……一般人不会这么写。搞文学的写不出沿缸壁扩散,搞机械的写不出油雾破碎。」 刘建国顿了顿。 「我把两篇文章逐行都比对过了。」 「句式结构丶技术描写的切入角度丶甚至标点符号的节奏——都对上了。」 「我真是想了很久,才鼓起勇气打这个电话。」 张勇靠在窗框上,拿听筒的手没动。 「刘编辑,你要没别的事,我先挂了,太晚了我要睡觉了。」 「张勇!别挂电话!你不知道!那个海归陈平,盯上你了!」 张勇眉头微挑:「陈平?」 「对。他那篇文章上头版后,社里接到了十几封退订信,读者骂的很难听,说他写的是垃圾。」 刘建国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快意,但很快又转为了担忧,「陈平的面子挂不住,他背后有总社的人撑腰。为了找回场子,他现在满世界想找你的茬!」 「你以为只有我逐字对比了吗?我听说他已经托人去《工人生活周刊》打听那个张文工的底细了。」 张勇眯起了眼睛。 在1990年,独家供稿协议是一道红线。 如果《十月》杂志社咬定他违约向同城刊物投送同类稿件,不仅那500块钱稿费要赔回去,他在文学圈的名声也会彻底臭掉,甚至会影响到他九月进入京大报导。 「所以,刘编辑是来提醒我的?」 窗外树影一动不动,传达室门口的路灯从窗户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小块黄色的光斑。 整个夜晚安静的能听见对方的呼吸声。 沉默片刻后,张勇突然转了一个话题。 「刘编辑,你最近在杂志社过得怎么样?」 这个问题显然不在刘建国的预期之内。 刘建国只能发出一声很轻的苦笑。 「不怎么好,我现在只管读者反馈了。」 「那最近这期,读者反响怎么样?」 刘建国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开口了。 「退订信拆了一封又一封。」 「周主编在三楼办公室抽了一菸灰缸的菸头,中午饭都没吃。」 张勇闭上了眼睛。 周主编是看过他的稿子的,知道张文工就是张勇。 但那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还是要管好眼前的事。 张勇脑子里快速的转着。 首先,刘建国这次是来投诚的。 一个想套话的人,不会先承认自己的处境不好,这无异于把自己的弱点提出来了。 但他同时也是个没大本事的人。 当初扔《大国匠心》进废纸篓,就证明他的工作也做的不到位,判断力也普通。 一旦压力来了,他未必能守住秘密。 张勇正想如何挂了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刘建国突然说了一句题外话。 「张勇同志,我儿子今年高考,估计也悬。」 张勇的手指在听筒上顿了一下。 第四十五章 假威风打不过真忽悠 蝉叫得正凶。 夕阳从传达室那扇小窗挤进来,把树的影子拉得斜斜长长,压在水泥地板上,像一条扁平的黑鱼。 陈大爷打完盹儿,电话铃就响了。 「劲松小区传达室——」陈大爷眯着眼睛接了,迷迷瞪瞪的走出来,在楼下喊了一嗓子。「勇子!一个姓谭的找你,说是急事。」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勇快步跑到楼下,接过听筒。 「喂。」 那头谭兴国的声音就传过来了,这回不像上回见面时的大嗓门,压低了不少。 「张勇,我跟你说个事儿。」 张勇点了一下头,等着。 「今天上午,来了个人。」谭兴国顿了顿,「四十出头,穿白衬衫,戴眼镜的,拿个皮包,一看就是机关里的人。」 「自我介绍说是部委文体口下来的,说要核查一下这期头版作者张文工的单位背景和发稿资质。」 张勇的手指在听筒背面轻轻叩了一下。 陈平。 动手真快。 「他带证件来的?」 「带了,压在我桌上让我看,我瞄了一眼,就是个介绍信,上头盖了个文体的章。」谭兴国哼了一声,「你以为我们周刊是什么地方?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那您怎么回的他?」 「我说——」谭兴国的声音里忽然带出来点笑意,像个打赢的老猫,「我说,张文工同志是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的在校学员,由方启明讲师和赵怀瑾副教授联名推荐,投来的稿件属于学员科研成果的社会转化。」 「按教育部有关规定,成果转化类内容的发表权归学员本人及所在院校,不在文化部门的审查范畴之内。」 张勇愣了两秒。 「您哪来的这一套?」 「害,我瞎编的。」谭兴国答得坦然,「但道理讲得通呀。你让他去查,去部委丶去教育部丶去京大,随便查,越查越麻烦,他一个来办事的,哪敢把事情搞大?」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而且,我还说,你这稿子上头有两个京大老师联名背书。他要是真的要查,那就请两位教授也一起出来谈谈。」 「那人怎么说的?」 「脸上挂不住了,说了两句'下次再沟通',走了。」 谭兴国啧了一声,「这种人,做事是奉命来的,来闹事的底气不够,上面没让他把事情办死,他自己也不想惹麻烦。」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机关里的老规矩。他能怎么样?」 传达室外头蝉鸣一浪一浪的,夕阳再往西移了一点,影子又长了半截。 张勇把听筒换了只手,慢慢的呼出一口气。 「谭主任,谢谢您。」 「谢什么谢。」谭兴国的声音有些不在意,「你那稿子值这个。我们周刊加印了两次,发行科的老廖那边说读者来信快装不下了,全是夸的。」 「总部给我打了两回电话了,说下半年给我们周刊一个表彰,现在我还得谢谢你呢。」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两分。 「不过,张勇,我再跟你说个事儿,你自己心里有个数啊。」 「你说。」 「那个陈平,他爸是保定某国有大厂的二把手,这个厂在部委那边有两个老关系,专门帮他们打点文化口的事。」 「陈平这次能把稿子插进《十月》头版,走的就是这条线。」 张勇的眉头收紧了一点。 「所以这次来的人,不是文体部门的正式调查,是陈平借了他爸的人脉,私下来探底的?」 「八九不离十。」谭兴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冷意,「你那篇文章衬得他弄得灰头土脸,退订信那么多,他没脸,他爸更没脸,就想找你的茬。」 「保定。」张勇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他脑子里同时转动着两条线。 一条是通县假机油,刘德才说供货商是保定一个姓马的,专做废油回收再加工,往外发货。 第四十六章 听说你四处跟人说我要死了 这头张勇正端着盆下楼呢,李桂兰又跟孙建媳妇在水房撞上了。 孙建媳妇提着半斤猪头肉,在水龙头边跟二楼的赵大姐聊得热乎。 「你说说,孙磊昨天去师范学院开了个报到会,人家直接给发了十二块的报到补贴,还有两张澡票,大学生就是不一样!」 「成教那边啊,我打听了,不但不发,还得自己交学费,也不知道有什么好嘚瑟的。」 赵大姐「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李桂兰就蹲在旁边的水槽边,低着头洗一捆芹菜,手里攥着菜,把上面的黄叶子一根一根揪掉。 她没吱声。 牙关咬得紧。 这老娘们,说话就跟踩点似的,哪壶不开提哪壶。 孙建媳妇斜眼瞅了李桂兰一下,见她没反应,又拔高了嗓门。 「而且今儿早上你听见了没?咱们院里喜鹊叫,一连叫了好几声,就是说我们孙磊运气好的。」 她眯着眼笑了,「喜鹊这东西,就是灵!」 李桂兰把芹菜在水里甩了两下,没接话。 要不是勇子说了,做人要低调,她早把脸盆里的水泼那老娘们脸上了。 正给芹菜甩水,就听见陈大爷叫张勇拿挂号件。 李桂兰站起来,手在围裙上蹭了两把,往隔壁传达室走,反正她不想听这老娘们叽歪了。 …… 张勇端着盆,走到传达室门口,低头一看。 第一份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左上角印着《十月》杂志社的红色刊头,信封侧面贴着邮政汇款单的粉色票据。 他撕开封口看了一眼。 汇款金额:伍佰元整。 附言栏写着一行字:张勇同志《大国匠心》特约稿费,千字壹佰,共计伍仟字。 第二份更厚一些。 信封是米白色的,正面印着烫金的四个大字—— 京城大学。 右下角盖着一枚深红色的圆章。 张勇把信封翻过来,封口处有一条火漆印。拆开,里面是一份对摺的硬卡纸。 录取通知书。 京城大学成人教育学院,机械工程与自动化专业。 第三份最沉。 是个牛皮纸大包裹,外面用粗麻绳捆着,贴了五张邮票,写着《十月》杂志社编辑部代转。 张勇拆开包裹,里面一下掉出来十几封信。 大小不一,有普通的白信封,有带红框的公文信封,有的角上还沾着煤灰。 每一封的收件人栏,都写着同一行字—— 「张勇老师收。」 陈大爷把脑袋伸得老长,眼镜差点从鼻梁上滑下来。 「这……这都是你那些读者写的?」 邮递员拍了拍帆布袋子上的灰,咧嘴笑了。 「我跑邮政十一年了,给个人送这么多读者来信,是头一回。」 这话嗓门不小。 水房那边,刚提着猪头肉往回走的孙建媳妇脚步一顿。 三楼的刘嫂推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赵大姐跟着李桂兰也探出了头。 不到两分钟,传达室门口就围了七八个人。 陈大爷把那张汇款单往桌面上一拍,声音跟个大喇叭似得。 「五百块!五百块钱的稿费!一篇文章!」 「我的天爷!」赵大姐手里的黄瓜差点掉了,「五百?我们家老刘一个月才挣二百六!」 「这得干两月!」 刘嫂从三楼窗户探出来,冲着楼下喊。 「那红本子呢?那红本子是什么?」 张勇还没来得及说话,陈大爷已经替他宣布了。 「京城大学!录取通知书!机械工程!」 他把那张硬卡纸举得高高的,烫金字在阳光底下反着光。 院子里一下子炸了。 「京大啊?那可是全国最好的!」 第四十七章 病榻惊坐起,修车厂辟谣 说起刘德才,这人修车水平半吊子,但嘴皮子功夫一流。 张勇走后第二天,他就开始到处放话了。 google搜索twkan 通县运输队的王老五后来跟魏书蕴说了实话。 「刘德才在红漂亮唱歌那天晚上,喝了半斤二锅头,搂着麦克风跟七八个人说—— '魏大彪完了,脑溢血,没几天了,他闺女一个小丫头片子撑不住的,酒厂迟早黄。'」 「'跟他们签了供货合同的趁早退,别到时候货供不上,把自己也搭进去。'」 这话传的有多快呢? 三天之内,通县供销社和两个乡镇代销点全部打了电话来,说要暂停下季度的进货计划,「等魏厂长身体好了再说」。 一个跑了五年的老客户,直接把去年剩的两千多块尾款也冻住了,说「先看看情况」。 魏书蕴在家里接完电话,搁下听筒的时候,手都是抖的。 她妈坐在饭桌前面,拿着筷子的手都放不下了,直接就气哭了。 最后还是她妈开了口。 「这事别让你爸知道。」 但纸包不住火。 魏大彪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是从隔壁床嘴里听到的。 隔壁床的媳妇就在运输队当采购,消息是从老李那传过来的。 隔壁床随口一说。 「魏大哥,外头都在说你要不行了,你也不管管,后头你家酒厂是不是都归你闺女了啊?」 魏大彪当时正在喝粥,气的血压又上去了。 当时喊着就要办理出院。 护士拦都没拦住。 「谁说的?」 「他妈的谁说我魏大彪要死了!」 魏大彪从鼻子里喷出一口恶气。 「去,叫我闺女,把车开过来。」 …… 第二天上午十点。 通县,利达汽修厂。 院子里那两辆东风卡车还是上回的样子,垫着砖,蒙着灰。 刘德才正蹲在铁皮桌前算帐,嘴里叼着一根红梅,菸灰掉了一地。 身后四个学徒在拆一台面包车的变速箱,丁零当啷的声响从棚子里传出来。 院门外,一阵发动机声由远及近。 一辆黑色的普桑稳稳当当停在利达汽修厂门口。 这年头能开上桑塔纳的,通县找不出十个人。 刘德才叼着烟站起来,脖子伸得老长。 他还没看清楚这车是谁的。 后车门就先开了。 魏大彪从车里站出来了,魏书蕴赶紧下车把他扶住。 他比上回瘦了一圈,但腰板挺得笔直,双脚踩在碎石地上,站得稳稳当当。 魏大彪身后,钻出了张勇。 接着从桑塔纳前排下来两人,是魏家酒厂的大车司机。 两人站在魏大彪身后,一声不吭。 刘德才一惊,嘴里的红梅都掉了。 掉在他自己的鞋面上,烫得他一哆嗦。 「魏……魏大彪,你没事?」 魏大彪没搭理他,先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两辆车。 二号车和三号车,轮子底下还垫着砖,车身上面落了一层黄土,挡风玻璃都脏得看不见里面了。 他转头看了刘德才一眼。 就一眼。 刘德才往后退了半步,眼珠子一转。 「哦!魏厂长,你这身体……那什么……我这不是也担心你嘛……」 魏大彪伸出右手,食指点了点刘德才的胸口。 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刘德才。」 「我在县城人缘好不好,那是我自己的事。」 第四十八章 既然讲理不行,那就讲钱 刘德才咽了口唾沫,瞅着魏大彪后头两个一身腱子肉的大车司机。 「就送……送魏厂长了。」 「不用你送,老子有钱。」 「就算你不愿意给老子这个面子,也没事。」 魏大彪笑了一下,回头对还在绕车检查的张勇喊。 「唉~勇子!你说,叔给这个刘德才多少修车费合适啊。」 张勇算了几秒,「给他200吧!」 魏大彪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叠钱,数了几张拍在铁皮桌上。 「水泵的钱算上这几天的停车费200,这儿呢。」 「合情合理的,多了一分没有。」 然后他又揪着刘德才的领子压低声音。 「今天孩子们在,老子不给你计较!下回再给你算帐!」 他没等刘德才回话,扭头对两个司机挥了一下手。 「老孙,老马,一人开一辆,跟着走。」 两个司机应了一声,一个上了二号车,一个上了三号车。 张勇把工具收进帆布包,甩上肩膀。 「嘴长在人身上,想怎么说别人确实管不了。」 「但是刘老板,我打小就听一句话,人前留一线,日后好相见。」 「走了。」 他转身走向桑塔纳。 魏书蕴已经坐到了后座,扶着她爸进了后排。 张勇坐上了驾驶位。 桑塔纳发动,稳稳地驶出了利达汽修厂的院子。 后面跟着两辆东风卡车,柴油机的低吼在通县公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尾音。 后视镜里,刘德才站在院门口,一动不动。 …… 车里安静了一会。 桑塔纳走上了通县回京城方向的省道,两边是大片的玉米地,穗子都抽出来了,绿油油的一望无际。 魏大彪坐在后座,半靠着椅背,眼睛微闭。 过了两三分钟,他睁开眼睛,开口了。 「勇子。」 「嗯。」 「叔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魏大彪的声音带着病后的沙哑,但中气还在。 「这次的事,叔记在心里了。不光是修车的事,你帮书蕴把定金要回来,还查出了假油的路子,这些叔都知道。」 「叔也去找人查保定那块了,那个姓周的和姓马的一个都跑不了,等来了消息我让书蕴告诉你。」 张勇摇了摇头。「魏叔,您客气了,您要是方便,就再收集一下其他家买了假油的人的信息,最好是那些大单位和厂子的。到时候追查起来成功率更高。」 「好,好。」 魏大彪又叹了一口气,自顾自往下说。 「但是叔现在头疼的,不光是刘德才。」 他叹了口气。 「两个订单黄了,通县百货那边说是找了其他酒厂了,短期内不会再到我这买酒了。」 「廊坊那两千块的尾款倒是解冻了,虽然订单少了,好歹线还是连上了。」 「昨天晚上书蕴陪我跟财务对了一下单子,这月亏了三千块钱,库房里还压着四百多箱白酒,再卖不出去,光瓶子钱和粮食钱就又得赔进去小一万。」 魏书蕴看着他爸又要上火,赶紧扶着他的背顺气。 魏大彪欣慰的看了下自己的小棉袄,用手揉了揉太阳穴。 「我合计着,实在不行,我再去县里走走关系。」 「供销社我递过话了,看看有没有哪个单位中秋要采购福利酒的。再找找粮食局的老程,看能不能介绍两个其他区的后勤采购。」 他说到这,语气里多了几分无奈。 「我这厂长当的跟个孙子一样,天天四处求人。还得陪人喝酒递烟。」 「但是嘛今天人家给你面子,明天换了个科长,又得重新烧香。」 「都说铁饭碗好,唉,铁饭碗是比我这日子舒服啊。」 张勇一直在听。 第四十九章 俩爷们干架干了一早上 张勇趿着拖鞋冲下楼,一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差点打滑。 楼下院子里围了一圈人。 他最先看见的是一辆崭新的嘉陵125摩托车。 车身深红色,油箱鋥光瓦亮,后视镜上塑料薄膜还没撕,临时牌照都挂好了。 车把上绑着两朵大红绸花,跟娶媳妇似的。 然后再看见了两个人。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 张德发双手死死攥着车把,身体往后仰,脸憋得通红。 对面一个膀大腰圆的中年男人一手扶油箱,一手拽着张德发的胳膊往回推。 男人比张德发高半个头,身板壮实,但脸色发白,额头上都冒汗了。 是魏大彪。 「我说了不收就是不收!」 张德发牛劲儿一使,两手往外一推,摩托车前轮在地面上蹭出一道黑印。 魏大彪脚底一趔趄,身子晃了一下,硬是没撒手。 「老张!你听我说——」 「没什么好说的!你拿回去!」 陈大爷在旁边急得满头汗,两只手在他俩中间来回扒拉。 「别推了别推了!小心把人家摔了!」 张勇三步并两步跑过去。 「爸!」 张德发回头一看,气还没消。 「你来得正好!你跟这个——这个——」 他手指着魏大彪,一时不知道怎么称呼。 魏大彪先开口了。 「勇子!我这是来谢谢你的!」 他松开车把,眼睛里带着笑。 张勇对上魏大彪的目光,脑子里两秒钟就把事情搞清楚了。 这是来送大礼的。 张勇低头扫了一眼眼前的摩托。嘉陵125,全新。 这年头一辆嘉陵至少四千往上,加牌照手续往五千走。 他再看张德发的表情——咬牙切齿,扬着下巴,脸鼓的跟个大茄子一样。 张德发是什么人?转业老兵,三等功。 你送他一袋米一壶油一条烟,他推两下,就大大方方收了。 但一辆值几千块的摩托车? 在张德发的脑子里,这就叫受贿。 「魏叔。」张勇喊了一声,「先别推了。」 然后转头看张德发。 「爸,您先松手。」 张德发还是不松。 「我不管他是谁。这车我死也不收。」 魏大彪在旁边急了。 「老张!你儿子帮我修了三辆东风!救了我整个酒厂!三辆大车加一块值多少?十几万!我送个摩托车怎么了!」 「你送个锤子!」 张德发一巴掌拍在车座上。 「我儿子帮忙那是做好事!又不是做买卖!」 「你拿这么贵的东西来,传出去别人怎么说?说我们老张家占便宜?我丢不起这个人!」 他嗓门越来越大。 「我就是饿死,也不收这种东西!」 魏大彪脸涨得通红。 「什么叫这种东西!发票在这!车牌在这!酒厂名义买的,走的对公帐!哪来的受贿!」 「你管他什么名义买的!」 张德发一步不退,「不要就是不要!你骑回去!」 两个大男人又开始推上了。 张勇站在旁边,嘴角微微一抽。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2026年短视频上那些画面。 两个北方人请客抢买单。 两个大老爷们搂着收银台,一个往里塞钱一个往外扒拉,服务员夹在中间不知道收谁的。 最后掀了柜台也有,把衣服撕坏的也有。 第五十章 以退为进,校花进屋 808的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google搜索twkan 这间屋子统共就十二平米,放了一张饭桌四把椅子一个旧柜子,再塞进去五个人,连转身都费劲。 魏大彪坐在张德发对面,两个大男人膝盖几乎碰到一起。 魏书蕴坐在张勇旁边的小板凳上,手里抱着一杯李桂兰特意加了糖的凉白开。 李桂兰端着搪瓷茶盘从厨房出来,给魏大彪面前也放了一杯。 「魏厂长,家里就这个茶了,您别嫌弃。」 魏大彪端起来咕咚灌了半杯。 「嫂子客气什么,我在厂里忙起来自来水都喝不上,能有口热茶就美了。」 他抹了把嘴,扫了一眼这个小客厅。 墙上贴着泛黄的地图,柜子上摆着张德发的军功章和一张全家福,窗台上晾着两双洗得发白的胶鞋。 他眼眶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喝了口水。 李桂兰坐下来,开了口。 「魏厂长,楼底下那事您别往心里去。我家老张就那个脾气,他不是嫌您不好,是怕收了东西让人说闲话。」 李桂兰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张德发手里攥着茶杯,到底没敢犟嘴。 魏大彪连忙把茶杯搁下,正了正身子。 「嫂子,张哥。」 他清了清嗓子。 「这个车我也不是乱送的。我魏大彪做了十年生意,不干亏心事,也不做人情的冤大头。」 「你俩也先听听我的道理再说。」 「首先啊。」 「勇子是京城大学的学生了。京大,那是咱们全国最好的学校。」 「我们通县酒厂资助一个京大学生,这是好事儿,对了,学费我也想包了。」 「县里年年评优,年年说要支持教育,我资助勇子,写进厂报,再上区里的简报,对我酒厂的名声有好处。」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勇子帮我修了三辆东风,还帮我查出了假油的路子。」 「我酒厂以后的车辆维修保养,都想交给勇子。这不是一锤子买卖,是长期合作。」 「勇子上门修车总得有个交通工具吧?总不能每次都让他骑自行车从劲松蹬到通县?」 他顿了一下,竖起第三根手指,眼神往魏书蕴那边瞟了一下。 「第三。」 「我跟我媳妇就这一个丫头,这不考上了青华大学。青大在哪?就在京大隔壁。」 他的声音放缓了。 「我天天在外头跑生意,我媳妇胆小,县城都没出过。」 「书蕴在京城读书,我真放心不下。勇子跟书蕴又是同学又是一起学车的,知根知底的。」 「以后在学校周围要是有什么事,能帮忙搭把手照应一下,我这当爹的心里也踏实。」 他说完,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这车是我感谢他的,也是方便他以后帮我干活的。」 「你咋能扯上受贿呀老张!」 虽然张德发被点名了,还是低着头不吱声。 客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桂兰在桌子底下又踩了张德发一脚。 这回踩得重。 张德发吸了口气,嘴巴张开又合上,眼睛盯着桌面上的茶杯。 他也不是不讲道理。 魏大彪说得句句在理。 资助大学生,长期合作,照顾闺女——每一条拿出来都站得住。 但他心里还是不得劲。 「魏厂长。」张德发终于开了口。 「你说的我都明白。」 他抬起头看了魏大彪一眼。 「但是……整个劲松小区,没一个骑摩托车的。就连我们厂都没几辆,我一个货车司机,突然弄了辆摩托车,人家问起来我咋说?」 他皱着眉头。 第五十一章 疯子与疯子,一拍即合的国产梦 张勇的小卧室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 书桌上摊着方启明借的《金属切削原理》和《工具机电气控制》,旁边压着几十封读者来信,钢笔搁在稿纸上,墨水盖子没拧紧。 魏书蕴站在门口扫了一圈,视线落在了墙上贴着的那张纸条上。 纸条上只写了四个词,从上到下分别是:写作,驾驶,汽修,机械制造。 「这是你的规划?」 「是。」张勇拉了把椅子让她坐下,自己坐在床沿上。 「你要跟我说什么事?」 「我……我有个想法,但是还是拿不定主意,想给你商量下。」魏书蕴明显有点犹豫。 「我清大已经报了经济管理专业。但是我……不太喜欢这个专业。」 「怎么说?」 「我爸希望我选个轻松点的,以后能管家里的厂子,你知道我爸的身体,我肯定要为他多想想。」 「但是我不想只做门面,我想做实干。」 她抬起头,眼睛还是亮晶晶的。 「我想多学一门,建筑系。」 张勇愣住了,虽然房地产辉煌过,可到了26年,其实也没那么好了,某大某桂园都有很多负面信息,房价一天天的降着,没完没了。 而清大的经管反而蒸蒸日上,不少企业家都以进入清大经管为荣。 但是他还是压下心中的疑惑,斟酌的开口。 「清大专业有很多,还有外贸,汉语言,法学,食品工程,你为什么会想选建筑。」 建筑系的课业非常重,还要出去写生记录下工地,不容易的。 「因为林徽因。」 「什么?」张勇完全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魏书蕴的语气突然变得不一样了,像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你知道林徽因吗?不是那个被写进爱情故事里的林徽因。」 张勇没说话,等她继续。 「她是咱们国家第一个女建筑师。二十年代的时候,宾大建筑系不收女生,她就注册在美术系,自己跑去旁听建筑课,一门一门地修完了。」 魏书蕴的声音渐渐飘远。 「后来她跟梁思成跑了十五个省,一百九十多个县,爬破庙丶钻荒山,测绘了两千多处古建筑。好多东西要是没有他们的记录,战火一过就什么都没了。」 「她还参与了国徽设计丶纪念碑的方案。」 「五十年代京城要拆古城墙,她还拖着病体到处奔走。」 她的眼眶红了。 「她真厉害啊。」 「以前总有人跟我说,女孩子学点轻松的就行。可林徽因让我觉得——一个人选择做什么,不该是因为轻松,而是因为值得。」 「小时候,我去看过那个古城墙的残骸,那时候我就对自己说,魏书蕴,你一定也要当这么厉害的人。」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张勇看着眼前这个十八九岁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那张墙上的四行规划,和她眼睛里的光比起来,写得太谨慎了。 他没有急着说话。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人——拿着一手好牌,最后被「应该」两个字打废了。应该稳妥,应该听话,应该选那条别人替你铺好的路。 「你来找我商量,其实不是拿不定主意。」张勇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却很肯定。 魏书蕴抬起头看他。 「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只是还没找到一个人跟你说——你想的没错。」 魏书蕴的手指捏着裙摆,没有说话,但呼吸明显紧张了。 张勇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那一摞读者来信里翻出一封,递给她。 「你看看这个。」 魏书蕴接过来。那是一封从西北寄来的信,牛皮纸信封上沾着油污的指纹。 信很短,写信的人说自己是油田的一个钻井工人。他说看完《大国匠心》那天晚上,在井架上坐了很久。 他十八岁被家里安排进了油田,干了十一年,总觉得自己就是在混日子。但那篇文章让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工作还是有意义的。 信的最后一行字写得整整齐齐—— 第五十二章 月黑风高摸黑夜 张勇和魏书蕴在书房没聊了一会,菜就上齐了。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饭桌上热闹了一阵子。 李桂兰把家里最瘦的那根腊肠切了半条,又用猪五花炒了一大盘蒜苔。张德发从柜子里摸出半瓶北京二锅头,跟魏大彪偷偷碰了两杯。 两个大男人从拧着犟到偷喝小酒,中间也就隔了一筷子回锅肉的距离。 吃完饭,魏大彪看了眼手表,站起来。 「老张,嫂子,我得回了,厂里下午还有一车货要装。」 李桂兰把切好的腊肠用油纸包了一兜子,硬往魏书蕴手里塞。 「拿着!这包盐放的少,蒸一蒸就能吃。」 魏书蕴推了两下没推过,抱着油纸包跟着魏大彪下了楼。 院子里,魏大彪发动那辆三轮车,突突突的冒着黑烟。他从车窗探出半个脑袋,冲张勇喊了一嗓子。 「勇子!品鉴会的事我回去就准备!到时候你过来帮我把把关!」 「好嘞魏叔,您慢点开!」 三轮车拐出巷口,发动机的声音渐渐远了。 魏书蕴推着自行车,在单元楼门口停了一下。 「那我也走了。」 「嗯,路上小心。」 魏书蕴把油纸包放进车筐里,抬头看了张勇一眼。 「刚才在屋里说的那些话……谢谢你。」 「谢什么,你本来就想好了。」 魏书蕴抿了下嘴,没再接话。她低头整了整车筐里的包,推着车往巷口走。 走了几步,她回头笑了一下。 「蜜三刀你还欠着呢,可别忘了。」 张勇还没来得及回话,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一个瘦高个儿的年轻人拐了进来。 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白衬衫,袖子挽到肘弯,肩上斜挎一个军绿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东西。 是孙磊。 孙磊刚从师范学院领了报到材料回来,蹬着车拐进巷口的时候,正好跟魏书蕴打了个照面。 当时他一抬头,差点撞墙上。 可魏书蕴从他身边走过去时,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孙磊定在那里,手攥着车把,愣了好一会。 他也见过好看的姑娘。 师范学院开报到会的时候,中文系那几个女生就不错。但眼前这个——不一样。 扎着马尾辫,穿条碎花裙,鼻子小小的,底下那张嘴红红的,不像抹了口红,倒像刚吃完一颗樱桃。 一阵风吹过,带出了一阵羊脂皂的香味。 她回头冲着单元门一笑。 差点把他笑傻了。 他呆滞的目光顺着魏书蕴的笑,落在了十几米外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张勇身上。 张勇正靠在门框上,手插在兜里,目送魏书蕴离开。 直到魏书蕴的身影消失在槐树的影子后面。 孙磊才回过神,锁上车。 上楼的时候,他的脚步都比平时重了不少。 四楼的门关上了。 里头传来孙建媳妇的声音。 「儿子,回来了?材料领齐了吗?」 「领了。」 孙磊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拉开椅子坐下。 「妈,刚楼下那个骑自行车的女的,你认识不?」 「哪个女的?」 「推自行车那个,穿碎花裙的。」 孙建媳妇正在往碗里盛绿豆汤,哼了一声。 「那是通县酒厂魏大彪的闺女!我打听过,人家考上了清大!」 她咬了下牙,把绿豆汤重重的怼在了桌上。 「今天跟她爹一起来送摩托车的,给谁的你猜?」 孙磊摇摇头。 「给八楼哪个没考上的张勇!」孙建媳妇一巴掌拍在桌面上,绿豆汤溅出来几滴。 第五十三章 你家抹布长翅膀了? 第二天。 天刚蒙蒙亮,煤炉子的味道从各家窗户里飘出来,混着不知谁家洋葱炒鸡蛋的香气。 张勇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勇哥!勇哥!起了没有!」 是陈阳。 张勇看了一眼墙上的闹钟,才六点十分。 他下意识扫了一眼面板。 【写作lv.4:进度37%(固定)(33倍速)】 【驾驶lv.6:进度6%(固定)】 【汽修lv.4:进度99%(挂机中……30倍速)】 99%。 差一口气就突破了。 张勇套上汗衫,拉开门。 陈阳站在门口,脖子挂着一块毛巾,脸上红彤彤的。 「勇哥!我把你那摩托车擦乾净了!油箱擦了三遍!后视镜上的塑料膜我也没敢撕!」 「我作文也写完了!」 张勇看着这小子满头大汗的样子。 「你几点起的?」 「五点!」陈阳挺起胸脯,「我跟我爷爷说了,以后这车我帮你看着!谁也别想碰!」 张勇拍了拍他脑袋。 「走,下去看看。」 两个人下了楼,走到车棚。 陈阳确实擦的乾净。油箱上一点灰都没有,连轮毂的辐条都用湿布抹过了。 张勇跨上车,拧了一下钥匙。 脚踩启动杆。 咔。 没响。 再踩。 咔咔。 引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然后就没了声音。 陈阳脸上的笑僵住了。 「怎么……怎么打不着了?」 张勇没说话。 他闭上眼睛。 面板在视线边缘跳动了一下。 【叮】 【汽修lv.4升级至lv.5。】 【汽修lv.5感知启动——】 【异常点1:点火线圈初级引线断裂,断口整齐,非自然磨损,为外力剪切。】 【异常点2:排气管末端存在异物堵塞,材质为棉织物,堵塞率约85%。】 张勇睁开了眼睛。 他慢慢扭过头,往院子里环视了一圈。 晨光里,四楼孙家的窗户半开着,窗帘拉了一半,窗帘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人影。 再往下看—— 单元楼门口的台阶上,孙建媳妇正坐在一张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搪瓷菜盆,手里捏着一把韭菜,慢悠悠的摘叶子。 大清早六点钟出来摘韭菜。 张勇还是第一次见。 孙建媳妇抬起头,目光越过菜盆,正好跟张勇对上了。 她嘴角一翘,笑的非常坦然。 「哟,一大早就试车呢?新车就打不着火了?这大摩托不行啊,白花那么多钱。」 她低下头继续摘韭菜,嘴里嘟囔了一句。 「也不知道谁家脑子灌了浆糊,拿个破车还当个宝。」 张勇没搭理她。 他转头看了看陈阳。 「小阳,去你爷爷传达室,帮我找两样东西。」 「什么?」 「找点粗铁丝,再看看有没有黑胶布。」 陈阳撒腿就跑。 没半分钟就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截铁丝和半卷黑胶布。 张勇接过来,蹲在车侧面。 他没有拆整流罩,也没有卸壳。 左手顺着油箱下沿往里摸,轻轻用手指捏住了那根断线的两个头。 摸了一下,断口齐整。 第五十四章 证据确凿,死鸭子嘴硬也没用 小院一时没了声响,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孙建媳妇身上。 赵大姐率先打破了僵局:「这事可大可小的,要不孙建媳妇你先认个错,毕竟都是邻.......。」 她话还没说完呢。 孙建媳妇猛地站起来,一把抓过马扎上的抹布,转身就往旁边的泔水桶里塞。 「你嘴皮子上下一碰!就有理了?!你这是栽赃!」 她动作贼快,抹布被一把摁进了泔水桶里,和剩菜叶子搅在一起。 但她动作还没做完,整个人就往后一仰,屁股着地,一下子坐在了水泥地面上。 然后——哭了。 不是一般的哭。 「啊——你们老张家欺负人啦!!」 她双手拍着地面,鞋拖飞了一只,头发散下来,披了半边脸。 「仗着会修车了不起啊!仗着你爹是大车司机了不起啊!欺负我们老实人!」 「我在这院子里住了八年了!八年了!我什么时候干过坏事!你冤枉我!你血口喷人!」 声音大得能传三条胡同。 楼上窗户噼里啪啦全推开了。 楼上不少户都露出了脑袋,大清早的,还有几家拿着筷子端着碗。 五楼老周家的门也开了,老周媳妇趿着拖鞋跑到楼梯口往下张望。 传达室的陈大爷搂着陈阳站在门口,一脸嫌弃。 孙建媳妇越哭越来劲,两条腿伸直了,后背往地上一靠,躺下了。 「自己摩托车坏了!大院这么多人呢!怎么就找上我了!我看你就是嫉妒我过的好!」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声音尖得割耳朵。 「冤枉啊!我们孙家是正经人家!那块布万一是别人捡的,我找谁说理去!你们评评理!」 张勇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她。 他等着。 这种人,你越着急反驳,她越来劲。 果然。 单元门开了。 孙磊出来了。 他倒是把自己收拾得挺整齐,一件蓝条衬衫,套着一条薄西裤。 他不急不慢地走到母亲身边,先弯腰把她扶起来。 然后转过头,看着张勇。 「张勇同志。」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腔调。 「我妈是个普通家庭妇女,文化不高,脾气急。但你说话得讲证据。」 他推了推眼镜,语气像是在训小学生。 「你说线是剪的,排气管里有东西,说是我妈乾的,但这些都是你自己猜的。谁看见了?谁能证明?你有证人吗?」 他顿了一下,鼻孔里喷出一口气。 「刑法里有个词叫诽谤。在没有直接证据的情况下,当众指认一个人犯罪,是要承担法律责任的。」 「我是师范学院的学生,这个常识我还是有的。」 院子里的空气又绷了一层。 赵大姐在一旁小声嘀咕:「但要是没做过,你妈急着把抹布往泔水桶里塞干嘛?你光嘴皮子利索有啥用。「 张勇看着孙磊,嘴角动了一下。 「你说的对。」 孙磊一愣。 他没想到张勇会认这个。 「光凭一块抹布,确实不能百分百证明是谁干的。」 张勇点点头,声音平淡。 「虽然整个劲松小区只有你家有教育局的东西,但万一是别人拿了你家的抹布呢,对不对?」 孙磊脸上闪过一丝得意。 「那就对了。没有铁证——」 「勇哥!」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车棚方向传来。 是陈阳。 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车棚里面,这会儿弯着腰从铁皮棚里钻出来,手里举着一样东西。 「勇哥!你看这个!」 第五十五章 清大才女你也敢骂? 孙建的巴掌还没落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张勇一步迈过去,挡住了他的手腕。 「孙叔。」 「有事儿说事儿,打媳妇算什么本事。」 孙建的脸气红了,他攥着的拳头僵在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心里门儿清。 本来想着当着全院的面给媳妇一巴掌,显得自己家还有个明事理的。 剩下的事儿他和媳妇关起门来怎么说都行。 却被张勇拦下来了。 面子没兜住,里子也漏了。 他甩开手腕,一把推了媳妇的肩膀。 「那你!你给我老实交代!到底乾没干!」 孙建媳妇没扶住,差点又坐下去。 她心有余悸地摸了一把脸,发现巴掌没落下来,劲头直接上来了。 「孙建你个没良心的!胳膊肘往外拐!」 她手指头戳着孙建的胸口,唾沫星子直飞。 「我辛辛苦苦伺候你爷俩,洗衣做饭看家,在这个院子里受了多少窝囊气,你一句话都没帮我说过!」 「今天那摩托车轰了一早上,声音那么大!我说两句怎么了!」 「还有那个魏家的丫头!上次我就看她不顺眼!三更半夜不睡觉在楼下敲门!你们都当听不见是吧!」 她往院子里扫了一圈,手指着单元楼门口。 「倒贴一个修车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路数!我看就是小狐狸精一个!」 这句话一出口,院子里的气场都变了。 嘴最快的赵大姐都没敢接话,剩下的人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孙磊站在旁边,脸上的血色都已经褪尽了。 他使劲拽住母亲的胳膊。 「妈!求你了!你别说了!咱们回去!」 孙建媳妇甩开他的手。 「我说的不对吗!我——」 「够了。」 张勇转过身,正对着孙建媳妇。 眼神没有怒意,反而瞅的孙建媳妇心里发毛。 「婶子,破坏别人财物这事,我本来打算私了。毕竟都是邻居,关起门来把话说清楚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 「但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没办法当没听见。」 张勇接着转头看向了孙建。 「孙叔,魏书蕴是我驾校同学,她爸是通县酒厂的厂长,她本人今年考上了清大。」 「昨天来我家,是她爸当面感谢我帮他修车的,大家伙都看见了。」 他的语速不快,吐字清晰。 「您媳妇当着全院人的面,管人家清大的学生叫狐狸精。这话要是传出去,您觉得是谁丢人?」 孙建恨铁不成钢,气的直叹气。 张勇又看了一眼孙磊。 「孙磊,你是师范生,你说自己懂法律。那你应该知道,公开造谣,是什么性质,何况对方还是清大的学生。」 孙磊紧紧攥着母亲的胳膊,指节发白,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张勇收回目光。 「我把话撂这儿。」 「第一,摩托车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但这块抹布和这颗扣子我留着了。」 「第二,今天的话,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往后再有人编排魏书蕴半个字,咱们就去教育局找领导谈。」 他最后看了孙建一眼。 「孙叔,您在教育局干了这么多年,名声不容易。管不管得住,您自己掂量。」 「还有,那块抹布被您媳妇丢泔水桶了,那是证物,还是得麻烦您想办法给捞出来。」 孙建的脸从猪肝色变成了铁灰色。他张了两次嘴,最后只挤出一句。 「行……行了。回去说。」 他一手拽着媳妇,一手推着孙磊,三个人往单元楼门口走。 孙建媳妇被拖着走了几步,还在气。 第五十六章 第一本丛书,版税两千二 下午两点。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张勇刚丢了垃圾准备上楼,院门口就响起一阵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一辆二六小轮车拐进了劲松小区的铁栏杆门,骑车的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裤腿扎得紧紧的,车把上挂着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子。 后座上还绑着一口搪瓷锅。 锅盖没盖严,一股子炸酱的香味顺着风就飘过来了。 传达室陈大爷的鼻子先动了。 「嗬!谁家炒酱了?这味儿正!」 车停稳,人下来了。 谭兴国。 他一手提着搪瓷锅,一手拎着牛皮纸袋,脚步风风火火地往里走。 「张勇!」 谭兴国老远就喊上了。 「你这小子可真难找!上回说请你吃炸酱面,你一直不来,我只好自己端着锅来了!」 张勇迎上去,接过搪瓷锅。 锅沉得很,打开一看,满满一锅黄酱打底的炸酱,肉丁切得方方正正,油汪汪的,表面还撒了一层翠绿的黄瓜丝。 「谭主任,您这是……」 「别废话!先吃面后说事!你妈在家不?让她煮一锅挂面,我这酱够吃六碗的!」 李桂兰在阳台上探出脑袋,一看来了客,二话不说系上围裙就进了厨房。 十五分钟后。 一大锅挂面浇上了谭兴国带来的炸酱,摆在了小屋的饭桌上,张德发刚好下班回来,赶上了。 谭兴国吸溜了一大口面,擦了擦嘴,把那个牛皮纸袋推到张勇面前。 「先看看这个。」 张勇擦了手,解开牛皮纸袋的封口绳。 里面是一沓文件。打字机打的,盖着红章。最上面一页是教育部社会教育司的函件抬头。 张勇扫了两行,手指停住了,一丝惊讶浮现在脸上。 谭兴国夹了一筷子面,嘴里含糊不清地说: 「上个月,教育部社会教育司有个姓陶的处长,早年在首钢当了十二年车工,后来考上夜大才调进部里的。」 他又吸了一口面。 「这人平时不看文学杂志,就看我们周刊。上一期你那个《机械的低语》一发出来,他在办公室看完,就去了我上头总编办公室拍桌子了——」 谭兴国放下筷子,学着那人的语气: 「'这篇东西比我们技工培训处的教材强十倍!谁写的?给我找来!'」 张德发嘴里的面差点呛出来,他倒是看过儿子写的杂志,是挺好,但是也不至于到让大领导拍桌子出书吧。 李桂兰在旁边使劲拍他后背。 谭兴国接着说:「老陶这人我认识,在部里说话有分量。」 「他的意思是——你这个路子走得对,现在全国两亿多产业工人,基层技术培训严重不足,乡镇企业的设备维护全靠口耳相传,坑蒙拐骗的比教真本事的多。」 他用筷子点了点那沓文件。 「他早就想做这个主题了,开会提了不少次,批文都早下了,其实就差一个合适的稿子,这回也这算是等到了。」 「这次教育部社会教育司出面协调,工人出版社负责具体执行,搞一套《工农实用技术科普丛书》。」 「第一本,先全用你的稿子打底,主要是抛砖引玉。」 张勇翻开文件看了一眼框架。 初步规划六本,涵盖农机维修丶汽车保养丶电器排查丶建筑常识丶农业机械丶日用品辨伪。 「稿费呢?」张勇问。 谭兴国乐了。 「你这孩子,果然是个实在人。」 他竖起一根手指。 「版税制。首印一万册,定价两块八,版税百分之八。后续加印按量累计。」 张勇心里算了一下。一万册,两块八一本,百分之八——首印就是两千二百四十块。 1990年。 第五十七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师傅,这是谁的活?」 「运输队老马的面包,说是二挡打齿了。」 张勇看了一下,这是一台日本五十铃的变速箱总成,上头是个外六角锁止螺母,规格不是国标。 老赵头嘴里叼着烟,黑着一张脸。 「这六角螺母,我咋都使不上劲,光拧出白印子来了。」 张勇蹲下来,从帆布包里掏出自己那把自制套筒。 「巧了师傅,我给您备货了,您用用这个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老赵头瞟了一眼。 「你那破玩意儿能行?」 张勇没答话,把套筒口对准锁止螺母试了一下。 果然差了一点。 他从包里又摸出一小截铜皮垫片,裹在螺母外圈,套筒重新套上去——正好卡住。 「嘿!」老赵头眼睛亮了。 张勇握住套筒,加了一根加力杆。他使了一把巧劲,腰腿发力。 「咔——」 螺母松了。 老赵头一把抢过来,几下子就把螺母卸了个乾净,后面的齿轮和同步器就简单了,老赵头闭着眼都能干。 两人配合着,一个拆一个递,不到四十分钟,变速箱的故障齿轮被换了下来。 「你那个铜皮垫片是哪来的主意?」老赵头蹲在地上,翻来覆去的检查套筒,爱不释手。 「书上看的。国外修理厂遇到跨品牌工具不适配的时候,常用软金属做临时衬套。」 「又是书上的。」老赵头哼了一声,「书上还教你车套筒了?」 「那是跟您学的。」 老赵头没接话,低头的把换下来的旧齿轮翻了个面,齿面磨损严重,全毛了。 「这车主换挡太糙了。」老赵头摇了摇头,「好好一台进口箱子,糟蹋了。」 张勇从帆布包里抽出那沓稿纸,递过去。 「赵师傅,您帮我看看这个。」 老赵头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轮上的国度》。 「这又是什么?」 「新写的。写国产造车的。」 「我能看出什么来。」 老赵头叼着烟接了过来。他不识几个大字,但架不住张勇一句一句的在旁边边念边解释。 老赵头边听边看,看得很慢。 菸灰一截一截的往下掉,掉在脚边,他也没注意。 到了那个总工程师在图纸空白处写的那行字——「不会造,先学着画。画多了,手就知道该往哪走」。 菸头烫到了手指。 老赵头嘶了一声,把菸蒂弹飞了。 他背对着张勇,把稿纸轻轻的放在了油桶盖上。 铁棚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棚外传来远处纺织车间的机器声,一阵一阵的。 老赵头终于开了口。 「写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自嘲的笑了笑。 「我修了三十年车。国产车进口车也都碰过,连那些改装的也没少见。」 「这辈子,就只剩手上这点功夫了。」 老赵头转过身,看着张勇,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的。 「你以后少来。」 「你有本事写东西,就好好写。别把时间都耗在我这个老头子身上。」 老赵头把稿纸重新递回去,在张勇手背上拍了一下。 「写!往大了写!别光写修车,写造车造船造飞机!」 张勇感受着老赵头不轻不重的嘱咐,又一次觉得喉头发紧。 他想起姥姥信里那台冒黑烟的拖拉机,想起钻井工人说「普通人做的事也值得被看见」。 修车是救一时,写文是救一代人。 「赵师傅。」 第五十八章 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张勇拿着笔,觉得睡意全无。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先扫了一眼自己的面板。 【写作lv.4:进度37%(固定)】 【驾驶lv.6:进度6%(固定)】 【汽修lv.5:进度8%(挂机中……30倍速)】 果然,进了lv.5之后每级所需时长越来越长了,速度慢了。 张勇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又开了灯,把《大国匠心》的样刊从抽屉下层翻了出来,把它和那张写着勘误两个字的空白稿纸并排搁在桌上。 大国这篇文章是刚解锁写作lv.3的时候写的。 那会儿汽修还没入门,驾驶也才lv.4,他脑子里头只有当年刷的那些科普视频。 而且记忆嘛,隔了这么久,谁也不敢拍胸脯说自己一个数都没记岔。 可现在不一样了。 汽修lv.5,驾驶lv.6。 这两项技能叠加,让张勇的能力远超当初写稿时的水平。 现在看到那些数字,他脑子里自动就会弹出对应的实物画面和参数。 张勇翻开样刊,开始逐字寻找可能会被人盯上的地方。 没两页就看到一处。 真空脱气铸造那段,他写的浇注温度是「1580-1620c」。 张勇闭上眼,脑子里调出汽修lv.5附带的铸造知识框架。 教科书上的标准范围应该是「1560-1640c」,比他写的宽了大约15度。 他当时为什么写窄了? 张勇想了几秒钟,想起来了。 他写这段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是小破站一个up主拍的车间直播。 那是个冷门up主,纯粹记录生活的,随口说过以前老机器的实操温度,就是1580到1620。 老车间师傅们不看教科书。 他们靠的是经验——温度太低,钢液流动性差,浇不满型腔;温度太高,缩孔气孔的废品率就上来了。 十几年干下来,他们摸出来的实用区间,就是这个度。 张勇用铅笔在这段旁边写了一行小字:「科普文面向产业工人,用的是车间实操数值。」 第二处。 合金牌号。 他在某一段混用了日标和国标牌号。 张勇皱了下眉头,这个确实容易被人揪住。 但他马上又想到一件事。 1990年的国内冶金行业,正处在新旧标准交替期。 大量一线工厂的图纸和料单上,日标和国标混用,甚至还有苏联的Гoct标准,技术员有时候自己都糊涂。 张勇在老赵头的棚子里也见过那些工艺卡片。 老赵头墙上贴的那张零件对照表,歪歪扭扭的画着「45号钢=s45c=ctaль45」。 三套标准,一张表。 这就是1990年中国基层工业的真实面貌。 张勇松了一口气,又在这段旁边标了一行字:「1990年工业现场实况,新旧标准并行混用,非笔误。」 第三处。 电控直喷的喷油压力用了「公斤/平方厘米」这个单位。 这个就更简单了。 1990年的技工群体,有几个人知道兆帕是啥? 老赵头拧扭矩的时候说的是「公斤力」,调气压的时候说的是「几个气压」。你跟他说0.1兆帕,他眼珠子都不带转的。 你跟他说一个大气压,他立马就知道该怎么干。 张勇把三处标注全部做完,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 他长长的吐了一口气。 都没有错。 这三处所谓的硬伤,没有一处是错误。 每一处,都有充分的理由。 第五十九章 图书馆偶遇,针尖见麦芒 下午一点。 张勇骑着摩托出了劲松,沿着光华路往北拐,穿过一片正在拆迁的平房区,十分钟就到了刘建国住的那片老居民楼。 楼下有个面馆,苍蝇馆子,门口支着两张铁皮桌,油烟把灯罩子熏得发黄。 张勇把摩托停在电线杆旁边,锁车进了面馆。 刘建国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穿着一件短袖衬衫,面前摆着一碗牛肉面,筷子搁在碗沿上,面都没怎么动。 他的手边压着一个薄牛皮纸信封,压得很紧。 张勇坐下来,冲柜台喊了一声:「老板,来碗素面。」 「四毛,五分钱加个蛋,加不?」 「加。」 张勇转过头看刘建国。 刘建国的眼睛下面有青,一看就没睡好。 「拿到了?」 「嗯,我蹲了一上午,等林学昌跟周主编去三楼开选题会的时候,进他办公室抄的。」 他压低声音。 「他就放抽屉上层了,内容不多,就两页,我选重点抄的。」 他用手点着信封。 「有些废话,没啥用,就没抄。」 张勇接过信封,捏了一下。 「林学昌有没有发现?」 刘建国摇头。 「没有。他开会开到十一点才回来,我那会儿已经回编辑室了。」 张勇点了点头,把信封揣进帆布包里。 「刘编辑,辛苦了。」 刘建国端起碗,终于开始吃面。面都有点坨了,他拌了两下,又放下了。 「张勇,我跟你说句掏心窝的。」 「我帮你也是费了劲的,等你以后发达了,记着我。」 张勇正吸着面汤,闻言放下筷子,对着刘建国的目光,轻轻的点了头。 几口吃完,他把帆布包的扣子扣好,站起来。 「面钱我付了。」 「哎——」 张勇走到柜台,掏了钱,把两碗面的钱结了,回头看了刘建国一眼。 「刘编辑,回去该干嘛干嘛,路上......注意安全。」 刘建国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张勇已经推门出去了。 …… 从面馆到京大西门,骑摩托不到二十分钟。 张勇把车停在校门外的自行车棚旁边。 京大校园里还不让停摩托车,门卫大爷查了查证件,看了一眼成教学院的临时借阅证,挥手放行。 他穿过未名湖边的林荫道,问了路直奔图书馆。 老式的苏联援建风格建筑,灰砖外墙,台阶上有几道裂缝,铁栏杆的漆皮剥了大半。 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几张通知,最新的一张是文学系迎新座谈会的回顾简报。 张勇扫了一眼,直接进了大门右拐,上二楼,穿过文科阅览室,一直走到最里面。 工业文献区。 这片区域平时人不多,书架上落着灰,靠窗的位置有两张长条桌,椅子是老式的木质摺叠椅,坐上去咯吱响。 张勇在书架间穿行,这次来图书馆的目标很明确。 iso铸钢工艺标准,脱气部分。 1990年的京大图书馆,外文标准文献的更新速度比国外的确晚一点,但核心标准文件基本都有。 张勇翻了两排书架,在第三排靠墙的位置找到了一排灰色封面的iso文件汇编。 他先抽出1986年版。 翻到真空脱气铸造章节,找到浇注温度的推荐区间。 1560-1620c。 这是陈平引用的数据。张勇在心里确认了一下。 然后他把1986年版放回去,从旁边抽出1989年修订版。 同一章节,同一条目。 浇注温度推荐区间:1550-1640c。 第六十章 下马威遇上扮猪吃老虎 陈平走到张勇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我是陈平,刚归国,现在在研究生院。」 他伸手的姿势很自然,带着一种习惯被人迎上来握手的架势。 张勇没有伸手。 他只是抬起头,目光在陈平脸上停了一秒,那是一张苍白的脸,像缺少光照一样,没什么血色。 他平静的回覆:「我知道你。《十月》的头版,拜读过。」 陈平的手在半空里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放到腋下那本英文期刊上,微微翘了一下嘴角。 「彼此彼此。」他也笑了一下,声音不高,「你的《大国匠心》——写得也很有激情。」 重音落在激情两个字上。 张勇听出来了。 有激情,别的就未必了。 他生疏客气的回了一句:「陈同学过奖了。」 陈平点点头,没有急着走。 他的目光从张勇脸上移开,落在他洗得发白的旧t恤和帆布包上,最后停在了张勇手里的笔记本上。 「你选了成教学院的哪个专业?」 「机械工程与自动化。」 陈平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以为你会报中文系。」 张勇回的很快:「文学是爱好,机械是饭碗。」 这句话说得很快,没有停顿,像是早就想好了一般。 陈平沉默了两秒,才开口—— 「有意思,现在的年轻人真的有意思。」 他往前走了半步。 香水味扑面而来,在旧纸和灰尘的气息里显得格格不入。 「张勇同志,」陈平的语气变了一点,多了点随意,「我听说你不光写小说,还给《工人生活周刊》写技术科普?」 张勇眼睛微微眯起来。 张文工和张勇之间没有公开的关联,谭兴国那边压了信息,赵怀瑾和方启明也不会随便说,周主编…… 他反问:「你听谁说的?」 陈平笑了笑,说得很轻松:「我自然有自己的办法。」 他顿了顿,说:「当然,我本来对你兴趣不大,但架不住人脉广,总会有人把信息递到我跟前。」 潜台词一句话说清楚了:你没有东西能瞒住我。 张勇没有问他的人脉是谁。 他只是点了点头,说:「原来如此,希望你收到的都是准确信息。」 陈平把手里的英文期刊换了只手,侧过身,目光朝书架那边扫了一眼,又转回来。 「张勇同志,有句话我直说吧。」他语气平和,像寻常学术探讨。 「你那篇文章里,有几处数据来源不算规范。不是说内容有错,是引用体系的问题。国内很多写技术文稿的人,都有这个通病,也不算稀奇。」 张勇心里转了一圈,陈平把他归在了「国内很多人」里。 静默了两秒,他点了点头,声音听不出想法:「陈同学说得对,我回去再查查。」 陈平微微一顿。 他原本在等张勇反驳。 也备好了一套说辞,有学术引用和期刊来源,只要张勇的反驳一出口,就可以引经据典,压制一下这个不懂事的毛头小子。 但这人不接,就这么认了。 这不是会写出大国的人做的事情。 陈平抬起手,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瞬间对碾压对方失去了兴趣。 「好,你回去查一查,有问题欢迎交流。」他侧过身,语气恢复了刚才那种随意。 「我最近也在写几篇学术性的文章,等发表了你可以看看,有不同意见,可以探讨。」 张勇只说了一个字:「好。」 陈平主动伸出手。 张勇视线在那只手上停留片刻,指甲修剪整齐,手指白净修长,完全没有和机械打交道的痕迹。 他伸手轻握了一下。 陈平的手凉凉的,力道不大。 第六十一章 深夜巷口遭围堵 电话很快就拨通了。 「喂,十月编辑室。」 「林主编,我是陈平。」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着是林学昌略带惊喜的嗓音。 「哎呀,陈平老师!今天怎么想起来给我打电话了?上回那顿饭我还欠着你呢——」 台湾小说网伴你闲,??????????.?????超贴心 「林主编客气了。」陈平靠在椅背,指尖轻转钢笔,语气从容,「我是想问问,我的下一篇散文安排了吗?」 「陈老师放心!」林学昌立刻接话,声音带着一点笑,「位置早就给你预留好了,绝对是好版面,整整一页。」 陈平淡淡应声,目光落在窗外摇曳的杨树上,忽然话锋一转。 「说来也巧,我刚才在京大图书馆碰见一个人,你猜猜是谁?」 「谁?」 「你认识的,张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陈平继续说:「这个人嘛,确实有点小聪明,脑子转得快,说话滴水不漏的。」 「不过——」 他顿了一下,笑了。 「还是太年轻。一个成教学院的工科生,手里什么乾货都没有,全靠在外面东拼西凑。这种人写的东西是经不起学术推敲的。」 林学昌的声音也跟着放松了不少。 「哈哈,陈老师,你可是没看到,上回他那篇稿子送过来的时候,我们周主编那个态度……说实话,我心里也犯嘀咕。」 「只是......一个小孩,写出那种东西,总觉得背后有人。」 「没有人。」陈平的语气很笃定。 「我今天观察过了。他就是靠自己野路子摸出来的。有天赋,但天赋本来就不值钱。」 他把钢笔放下。 「林主编,你担心的太多了。这种人翻不出什么浪花。你把精力放在他身上,反倒抬举了他。」 林学昌沉吟了两秒。 「话是这么说……但他用笔名张文工写的那些文章,在工人周刊那边风头很大,加印两次。你说他要是拿着这个势头反过来往我们这边挤——」 「挤不进来。」陈平打断了他。「《十月》是严肃文学的阵地,不是科普小报。你把住调性就行了。」 「他写的那些东西,换机油丶修拖拉机,老百姓爱看是一回事,上不了台面是另一回事。」 林学昌笑了一声。 「陈老师说得在理。那咱们就……各忙各的?」 「各忙各的。」陈平重复了一遍,然后补了一句,「不过林主编,我那篇批驳文章写完之后,还得再劳烦你帮我安排个位置。不用太大,学术探讨栏目就行。」 「这个没问题!后面我处理一下!」林学昌的声音明显带了讨好。 「回头我跟主编商量,给你留个好位置。陈老师的文章,那是我们求都求不来的。」 陈平挂了电话。 他把金丝眼镜摘下来,用镜布慢慢的擦。 窗外杨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夕阳从树缝里漏进来,在书桌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影。 一个十八岁的落榜生。 不值得他花太多心思。 …… 张勇从京大西门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七月底的京城,傍晚还是闷热的,空气里有一股子柏油马路被晒了一天之后散出来的焦糊味。 发动机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响起来。 这个点路上车不多,偶尔过一辆大解放或者公交车,灯光从对面晃过来,晃得眼前一白。 张勇脑子里还在转着刘建国给他抄的那份会议记录。 陈平在座谈会上的发言,一共批驳了三条。 第一条,浇注温度。 第二条,合金牌号混用。 第三条,喷油压力单位。 三条全部引用的是1986年旧版行业标准。 张勇在心里把反击的逻辑链又理了一遍。1989年修订版的数据他已经确认了,白纸黑字,铁板钉钉。 第六十二章 能修车自然能打架 张勇没回话,目光平静的看着他。 背心男咧嘴笑了。 「劲松小区,x号楼x单元,808,对吧?」 他把钢筋往地上一杵,单手叉在腰上。 「我替马哥问你一句话。」 「你小子是不是嫌命长?」背心男的笑收了,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通县的生意,马哥干两年了,你一个写破文章,跑去搅人家的局,还逼着刘德才把底交出来。」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张勇的胸口。 「你以为你是谁?」 张勇依然没动。 背心男往前凑了半步,嘴里喷出来的烟味和臭味混在一起。 「你的事儿好打听的很——劲松小区,姓张的小子,会修车会写文章,岁数不大,胆子不小。」 他用钢筋拍了拍张勇的车把。 「马哥说了,念你年纪小,给你一个机会。」 「三千块钱,赔马哥的损失,再当面认个错,这事就算了。」 他顿了一下,语气沉下来。 「要是不赔——」 钢筋从车把上挪开,慢悠悠的指向张勇的右腿。 「就留一条腿在这。」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 张勇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窄巷里听的很清楚。 「说完了?」 背心男愣了一下。 张勇翻身下车。 而且在下车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车上挂着的帆布工具包。 直接拽出了那根加长型撬棍。 冰凉的铁,沉甸甸的。 老赵头棚子里用的那种,纯钢打的,一尺半长,一头扁平,一头弯钩。 【驾驶lv.6:神经反射全开。】 【汽修lv.5力矩感知激活:撬棍重量1.8公斤,最佳击打力臂62厘米,手腕发力点为掌根尺侧,前臂旋内带肩肘联动。】 张勇只在小时候跟人打过架,战斗经验屈指可数。 可他不需要会打架。 因为撬棍是他最熟悉的修车工具。 怎么省力丶怎么卸力,撬棍一到手,张勇的脑子就知道怎么把它用到极致了。 就像身体形成的肌肉记忆。 背心男反应过来了,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乾净,暴喝一声—— 「你小子找死!」 螺纹钢筋横扫过来,带着风声,直奔张勇的肋部。 张勇放松身体,整个人往左侧移了半步。 风擦着他的t恤掠过,带起了一点布料的声响。 背心男的钢筋扫空了,惯性带着他的身体往前栽了一下。 就在这个瞬间。 张勇的撬棍直接顶了上去。 撬棍的扁平端顶在了背心男右手腕的内侧——那个位置有一条麻筋,老赵头拆螺丝拆了三十年,常常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就是这根筋在作祟。 「啊——!」 背心男惨叫了一声。 整条右臂从手腕开始发麻,像被电击了一样,五根手指瞬间失去了控制。 螺纹钢筋脱手,砸在地上,弹了两下,滚到墙根底下。 张勇没有停。 他的身体顺着出撬棍的惯性往前走了一步,左手抓住背心男的领口,往回一带—— 右手的撬棍翻转,弯钩那一端勾住了背心男的脚踝。 上拉,下勾,同时发力。 背心男的身板直挺挺的往后仰倒,直接磕在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后面那个瘦子见势不妙,一口吐掉叼着的烟,甩起棍子就冲上来。 张勇早就准备好了,直接就拿着撬棍迎上去,扁平那一端斜着往上一架,用的是切劲。 第六十三章 债主上门?一撬棍教你做人 张勇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字。 回。 他一脚踹在背心男的胸口上,那人吃痛缩成了一团。 张勇却懒得再多看一秒。 两步跨到摩托跟前,翻身上车,右手一拧油门—— 「嗡——!」 热风灌进耳朵。 他什么都听不见了。 路灯往后飞退,远处劲松小区的楼群轮廓越来越近。 张勇在小区铁栏杆门前猛捏刹车,后轮拉出一道又黑又长的胎痕,橡胶烧焦的味道在夜风里散开。 车还没停稳,人已经翻下来了。 传达室的灯亮着。陈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坐在门口,听见动静赶紧站起来。 「勇子,你家——」 张勇根本没停。 三步并两步冲过院子,蹬蹬蹬上了楼梯。 到了七楼拐角,他硬生生的刹住了脚。 808的门关着。 但楼道里飘着一股烟味,不是张德发常抽的牌子,是那种好烟。 张勇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只是暴怒没有用的。 他把帆布包放在脚边,从裤兜里摸出一截稿纸和半截铅笔,蹲在楼道里刷刷写了几行字。 然后把稿纸撕成两半,丢在地上一半,另一半攥在手心。 右手把撬棍从帆布包里抽出来,握紧。 然后站直身体,抬手推门。 门没锁。 「吱呀——」 客厅里烟雾缭绕。 客厅被烟熏得发灰,吊扇在头顶吱吱转着,扇不散那股闷热。 沙发上歪坐着一个中年男人。 薄夹克,黑裤子,皮鞋蹭得鋥亮,手指间捏着一张泛黄的纸。 翘着二郎腿,脚尖一晃一晃的。 旁边的茶几上的东西放着两个文件袋,原来桌上的杯子毛巾掉了一地。 李桂兰缩在厨房门口。 她的脸煞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泛红,看起来像是已经哭过一轮。 张德发站在客厅正中间。 他的腰挺得笔直,右手握着那把加大号开口扳手——上回去通县带着的那把。 纯钢的,两斤半沉。 夹克男看见张勇进门,烟从鼻孔里慢慢吐出来,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哟,回来了。」 他用烟屁股点了点手里那张泛黄的纸。 「小兄弟,坐。我跟你爸聊正事呢。」 张勇没坐。 他把撬棍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张德发。 「爸,没事。」 张勇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夹克男。 「聊什么正事呢,我也听听。」 那人抽了一口烟,「你家欠债不还,我这是来要债的。」 张德发闷闷的接了话。 「我说不知道,他不走。」 夹克男把那张泛黄的纸翻过来,亮给张勇看。 是一张手写的欠条。 歪歪扭扭的原子笔字,纸边发黄,上面写着「张德旺」三个字,金额一栏写的是「伍佰元整」。 「你爸老家的亲戚,张德旺,欠了我们马哥的钱。」夹克男弹了弹菸灰,菸灰掉在搪瓷杯旁边。「连本带利,一千二。」 他翘着腿,语气非常自在,就像在自己家。 「我寻思着,都是姓张的,一家人嘛,帮着还了也不算什么。你说是不是?」 张勇低头看了那张欠条。 「你这欠条,写的是张德旺。」 「可我爸叫张德发。」 他伸手把欠条拿过来,来回看了一半,里面没有担保人签字,连格式都不对。 「第一,我爸跟张德旺是不是亲戚,关你什么事儿。欠债还钱找债主,我爸又没给他做担保。」 第六十四章 马甲掉了!要赔两千块! 陈大爷捏了捏手心,给张勇微微点了个头。 老头子咳嗽了两声,转身的时候步子稳了不少,慢悠悠地扶着楼梯栏杆下去了。 张勇站在门口,目光越过陈大爷佝偻的背影,落在了后面那个人身上。 林学昌。 《十月》杂志社副主编,当初亲自跑到劲松小区请他去杂志社的那位。 本书首发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今天穿了件灰蓝色的确良短袖,皮带扎得很紧,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离得近了,身上似乎有一种若有若无的......香水味。 他提着公文包,嘴角微笑,站在楼道里,显得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也爬上来一个人。 刘建国。 刘建国的脸色不好看。 不是那种生气的不好看,是那种说不出口丶又不敢不来的苦相。 他的眼睛一直在往张勇脸上扫,眉毛挤在一起,右手攥着裤缝,手指头一松一紧。 使眼色。 张勇看懂了。 刘建国在朝他使眼色,意思大概是——我也不想来,但没办法。 张勇心里有了数。 他侧过半个身子,把门让开了一条缝。 门的后面,客厅里还趴着那个夹克男,脸贴在饭桌上,张德发站在一旁,正拿着扳手摁着他的头,看着门外两个不速之客,脸上有些茫然。 李桂兰一激灵,拿着扫帚不知道应不应该去扫一下客厅。 林学昌走到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乱七八糟,还有一个小混混打扮的人趴在地上。 他居然笑了一下,是那种见怪不怪,又带着一点嘲讽的笑。 「保定来的?」 林学昌的语气很轻,甚至真带了一丝调侃。 「这也太不斯文了。」 张勇盯着他看了两秒。 这句话的信息量不小。 保定。 林学昌知道的不少啊,他今天上门,决不是巧合。 张勇没搭这个话茬,他把门拉开,往旁边让了一步。 「林主编,请进。」 「刘编辑,你也进来吧。」 刘建国唉了一声,低着头跟在林学昌后面进了门。 张德发和李桂兰还是原来的姿势,似乎不知道怎么应对这个场面。 「爸,妈,这是《十月》杂志社的林副主编和刘编辑。」张勇的声音很平。「不是外人。」 张德发愣了一下,扳手往下放了放。 林学昌扫了一圈屋子,径直走到唯一还立着的马扎前,手背弹了弹坐上的灰,坐下了。 公文包搁在膝盖上,扣子一开,从里头抽出一份文件。 张勇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当初在杂志社和周德清签的独家特约供稿协议。 是复印件,但上面的红章和他的签名都清楚。 林学昌把协议平铺在茶几上,手指在上面压了压,抬头看着张勇。 脸上换了一个公事公办的笑。 「张勇同志。」 他的语气变了,特意把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文件。 「我今天来,不是私事,是公事。」 张勇扶着一个凳子在他对面坐下来。 「林主编请讲。」 林学昌慢悠悠的点了一支烟,然后用食指点了点协议上的某一条。 「你签这份协议的时候,第三条写得很明白——特约供稿期间,作者不得以任何笔名或化名向同城同类型刊物供稿。违反者,需向杂志社赔偿违约金两千元,并解除后续一切合作关系。」 他顿了一下,抬起眼。 「所以,张文工不行。」 这些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确认过的笃定。 第六十五章 你要掀桌子,那我就不装了 「你手上正在写的那部《轮上的国度》——我在周主编桌上看见草稿了。」 他声音又压低了一点。 「陈平老师在海外对国产汽车工业有深入研究,他对这个选题非常感兴趣。」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超全】 林学昌的语气里带了点试探。 「如果你愿意把这部作品的署名权进行联合调整——以陈平为第一作者,张勇为协助——那违约金的事情,杂志社可以内部消化。协议也可以继续执行。」 「你后续的稿费待遇不变,甚至还可以往上提提。」 他说完之后,把那份新文件推过来,放在了协议旁边。 张勇笑了,他把文件几下看完,放下纸。 「林主编的意思是,我把《轮上的国度》的署名给陈平,你们就免了两千块钱的违约金,《十月》的合同继续?」 林学昌的脸上浮出一个「你很聪明」的表情。 「不光免违约金,后续独家协议照旧,稿费标准不变。你还是我们的特约作者,身份不受任何影响。」 他摊开双手。 「张勇,你想想。两千块钱不是小数目。而且你那个张文工的马甲要是被人公开捅出来,对你在文学圈的声誉也有影响。」 他说到声誉这个词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 「张勇!我这是帮你!做文人,一定要爱惜羽毛啊!」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只剩吊扇吱吱转着。 张勇开口了。 「这也是周主编的意思?」 林学昌的嘴角微微一僵,但恢复得很快。 「周主编去外地开年中选题会了,这种小事不需要惊动他。」 「我作为副主编,有权处理。」 张勇点了点头,看来这事也不是周主编爆出来的。 「那我也回你一个小事。」 他拿起那份补充协议,再翻了一眼背面,空白的。 然后他把协议推回了林学昌面前。 「不签。」 林学昌的手指在公文包边沿上停住了。 「《工人生活周刊》发表的是技术科普文,面向的是产业工人群体。而张文工给《十月》写的是工业题材文学创作。」张勇的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很清楚。 「类型不同。受众不同。刊物定位不同。你拿文学期刊的独家协议来套技术科普稿件的头,合同第三条写的是同类型刊物。 「《工人生活周刊》是技术科普类,《十月》是文学类。它们什么时候成了同类型了?」 林学昌的脸色变了。 张勇没给他接话的机会,继续说:「即便是同一个类型,林副主编刚才也说了,查实手段不合规矩。拿着不合规矩的东西,怎么站得住脚。」 他微微前倾,目光直直的对着林学昌。 「您干这事,和刚才那几位打砸抢的混混,有什么区别?都是上门吓唬人来的?」 「做文人啊,一定要爱惜羽毛啊!林副主编。」 他一字一顿的把这话说完,就见林学昌的嘴唇绷紧了。 他没有想到张勇会这么硬。 或者说,他想到了这个可能,但没想到对方直接回打了。 刘建国站在旁边,趁林学昌低头的工夫,急切的冲着张勇小幅度摇了摇头,嘴里好像在嘟囔着。 他在说什么,张勇没看清。 但他知道刘建国在试图传递某个信息。 林学昌深吸了一口气,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了。 「张勇同志。」他的语气冷下来了。「你以为这是我一个人的决定?」 他把公文包合上了。 「陈平老师的论文已经在排版了,下一期学术探讨栏目,逐条批驳你那篇《大国匠心》。到时候白纸黑字登出来,你怎么应对?」 「他手里有国际标准文献做支撑。你呢?你有什么?」 他环视逼仄的客厅,露出一个冷笑。 第六十六章 所谓死路,谁的死路? 林学昌认识这种信封。 定制的。工人出版社内部用的公函信封,带暗纹水印,只有主编才有资格用。 他的眼睛在那个牛皮纸信封上停了一小会。 然后缓缓收回目光。 客厅里吊扇在头顶转着,发出一阵阵吱嘎声。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学昌站起来,轻轻的把公文包的搭扣扣上了。 「张勇同志。」 他的语气变了。 「我本来不想把话说到这一步。」 「你年纪小,有才气,写一些东西确实有火候。我今天来,本来也是给你留台阶的。」 他停顿了一下。 「但既然你不接——那我就把话再说的明白些。」 林学昌的右手食指在公文包的皮面上叩了两下,每一下都带着指节的硬响。 「第一。两千块的违约金,我回去就走流程。不管你认不认,杂志社的法务有的是办法让你认。合同上有你的签名,有手印,你跑不掉。」 「第二。」林学昌的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抬手扫了扫空中的烟尘,声音很稳。 「陈平老师的批驳论文下一期就发。到时候,学术批驳归学术批驳,但'一人分饰两角丶多笔名违规投稿'这件事——我会另外安排一篇编辑手记,在子刊说清楚。」 他看着张勇的眼睛。 「你以为《工人生活周刊》的读者不看我们《十月》? 「信不信,这篇手记一出来,往后你张勇这个名字在京城所有刊物的投稿箱里,都是废纸。」 客厅里的空气像凝住了。 刘建国的脸已经白了,他知道林学昌没有吹牛。 1990年的文学圈子,就这么大。 几本一级期刊的编辑部互相都认识,打个电话的事。一个「这个人做事不行」的标签贴上去,十年都撕不下来。 张勇坐在马扎上,表情丝毫未变。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中指和无名指之间夹着那截铅笔,指腹在铅笔杆上慢慢转了一圈。 林学昌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走出了最后一步。 「第三。」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到只有张勇和刘建国能听见。 「《轮上的国度》这部稿子,你也发不出来。」 「《十月》不会刊。《收获》不会收。《人民》那边我也打得了招呼,你信不信?」 他俯下身,离张勇的脸很近。 「一个写字的人,没有了发表的地方,就是厨子没有灶,乾瞪眼。」 他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 「张勇,咱们也是说开了,我也不瞒你。陈平老师的圈层你理解不了,你也进不去。你不如识相点——」 他伸手拍了拍茶几上那份补充协议。 「签了,什么都好谈。不签——」 「死路一条。」 这四个字从林学昌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已经有点咬牙切齿的味道了。 客厅里静得能听见夹克男在角落里的喘气声, 张德发的扳手往前举了半寸,他怒了。 「你——」 「爸。没事。」 张勇坐在马扎上,仰头看着林学昌。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叹了一口气,妥协般拿起桌上那份协议,再翻了起来,翻的很慢很慢。 林学昌看张勇的动作,挂出一个「尘埃落定」的笑。 他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根钢笔,加上那份新协议,一起放在了桌上。 「张勇同志,你好好看看,想通了,就把这个署名协议签了。以后嘛,以后陈平老师也不会亏待你的。」 张勇的眼神轻轻划过大门门缝,那底下有一小截白纸的边角。 第六十七章 林副主编,你好大的胆子 陈大爷侧着身子站在门框边上,手扶着门板,脸上带着一种特别兴奋的表情。 他身后站着两个人。 其实不止两人,在七楼拐角的地方凑了几个脑袋,赵大姐刘嫂老周媳妇都在。 最前面那位,像是个五十多岁的干部,穿一身深蓝色中山装,纽扣扣得十分整齐,衣服熨的平平整整。 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两条浓眉,衬得目光如炬,他扫了一圈屋里的人。 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白衬衫扎进裤腰,胳膊底下夹着一个文件夹,左手还提着一个公文包。 中山装走进客厅,皱了皱眉。显然是没想到屋里这么乱。 十二平的客厅,茶缸子筷子毛巾花生米一地,桌子歪七扭八,一股子烟味。 除去地上趴着一个小混混打扮的,屋里还杵着5个表情各异的人。 一个年轻人,两个工人,两个文人。 他站定了。 目光从屋里站着的人身上扫了一波,最后停在了最年轻的张勇身上。 那种看法,是从上往下看的。 不是因为个头,而是因为他站着的位置,天然就比在场所有人高出一截。 中年人似乎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微微一抬头。 身后那人眼力极好,随即往前走了一步,从文件夹里抽出名片,双手递到张勇面前。 林学昌斜着眼睛偷偷看了一眼名片。 名片是竖版的,正面只有三列字。 教育部社会教育司。 技工教育处。 陶维和。 林学昌的喉结动了一下。 陶维和把目光从张勇身上移开,看向了客厅正中那张歪着的饭桌。 桌上摊着独家协议,摊着那份补充文件,摊着那个没拆封的牛皮纸信封。 他慢慢走过去,点了一下那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看过了还是没看过。」 他转过头,回看了张勇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张勇心领神会:「还没看过。」 陶维和点点头,背过手,面朝林学昌众人。 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办公室里跟下属交代一件不大不小的工作。 「无妨,我又带了一份,王秘书,帮着收拾一下。」 话音刚落,身后站着的王秘书赶紧放下包,将客厅的马扎扶起来,又去厨房搬了个凳子。 中间李桂兰反应过来还跟着去扫了几下地,捡起来茶缸子和筷子。 陶维和看着两人忙碌,自己倒是很随意,在屋里转了一下,扶正了张德发摆在柜子上的军功章。 「都坐吧,咱们先互相认识一下,长话短说。」 他朝着张勇点点手指。 「张勇,我听说过你,书我也拜读过,就不用再来一次了。」 「就从你开始吧。这位是?」 被点名的林学昌的嘴张了一下。 「是……是,我是——」 「先坐。」 陶维和抬了抬下巴,示意旁边的马扎。 然后他自己没坐。 林学昌结结巴巴的报出了自己的名号。 「这么说,你是《十月》的副主编,是来跟作者沟通文章的?」 林学昌感觉对方给自己台阶下,赶紧接上。 「对对!我是来沟通的!我就比您早两分钟!」 「那不对啊,林学昌,我在门口站了不止两分钟,你刚才最后说了什么?我听见好像是——死路一条?」 林学昌心凉了,嘴巴里面跟嚼了个黄连似得。 昨天陈平还说了,张勇就是一个棉纺厂的子弟,啥背景都没,让他放手做别浪费时间。 怎么今天来了个教育部的处长!还到家里来了! 早知有这一茬,打死也不来了! 陶维和站在客厅正中间,让秘书打开了公文包。 第六十八章 张文工大于张勇 林学昌后跌两步,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陶维和没有继续追问。 他转过身,看向张勇。 「张勇同志。」 张勇站直了。 陶维和的语气缓和了几分,但仍旧带着上级对下级说正事的严肃。 「我先跟你说几件事。」 「第一件:教育部社教司正式特聘你——也就是张文工——为全国工农实用技术科普丛书的核心创作者。丛书同时列入全国总工会宣教部今年重点出版物。这是编审组名单。」 他从王秘书手里接过一份红头文件,展开搁在桌上。 「你要做好这项任务。」 张勇点了一下头。 「明白。」 陶维和接着说:「第二件。你为《工人生活周刊》写稿,不是一般商业投稿行为。它属于'产学研社会转化'范畴下的技术传播任务。这个定性是司里定的,是社教司层面的认定。」 他的目光扫了一眼林学昌。 「任何商业性质的独家合约,不得阻碍国家级科普传播计划参与者的正常创作活动。这一条,我来的路上已经跟《十月》的周德清主编电话沟通过了。」 林学昌的脸一下子垮了。 白了。 真白了。 周主编已经知道了? 他本来就是趁着周主编不在,想把这件事推个七八成,等周主编回来,再告诉他是张勇自愿的。 现在陶处长告诉他——周主编不光知道了,而且摆明了支持张勇。 也就是说,他林学昌今天这趟来,从头到尾都成了笑话。 陶维和冷哼了一声。 「我也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 「张勇。」 「你也跟我说实话,这个独家协议,和你给《工人生活周刊》写稿,到底算不算冲突。我想搞清楚这个门道。」 张勇点点头,坐回马扎上,把那份独家协议翻开,平铺在膝盖上。 「陶处长,您看。」 他的手指点在协议第三条。 「我跟《十月》签的独家协议,限制的是'同类型刊物'。《十月》是文学期刊,《工人生活周刊》是技术科普类刊物。一本归文艺口,一本归工会口。内容不同,受众不同,刊物定位不同。它们不是同类型刊物。」 陶维和微微点头。 张勇继续说:「至于张文工这个笔名——我其实完全可以用张勇的名字在《周刊》发稿。」 他停了一下。 「但我不用真名,不是因为想瞒谁。是因为这些稿件不只是我一个人的成果。」 这句话一出来,陶维和的目光多了一分诧异。 张勇说:「《机械的低语》这篇文章,里面涉及的一些内容,有京城大学机械系方启明老师的指导,还有中文系赵怀瑾教授帮我把关文字和逻辑。」 「用张文工这个名字,不是造假,是不想一个人吃独食。这是他们两个人联合指导的成果,署我一个人的名反倒不合适。」 陶维和听完,眼镜后面的目光亮了一下。 他扭过头,看向林学昌。 「林副主编,你听清楚了?」 林学昌的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陶维和看着他的脸色,做了个总结。 「我明白了,两个方向,两种受众,两个笔名各有归属。林学昌你听懂了吗?」 林学昌的嘴皮子哆嗦了两下。 「这……陶处长,确实是我审核不够仔细……」 「不是审核不够仔细。」 陶维和直接打断了他。 「是你们副主编的位子坐久了,分不清楚公事和私事了。」 这话说完,客厅里又陷入一阵死一样的沉默。 林学昌低下了头。 他把公文包的搭扣慢慢合上了。手指都在抖。 第六十九章 外敌好办 家贼难防 客厅里只剩下张勇一家三口,还有瘫在角落里一直没敢出声的夹克男,以及站在墙边像被抽了筋的刘建国。 刘建国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一屁股坐到了马扎上。 「我的妈呀……」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像刚从水底浮上来。 「你不知道啊,我来的路上真吓死了!」 他抬起头看着张勇,眼神复杂,还有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唉,张勇!你认识这样的大人物怎么不早说!你没把我当自己人啊!」 张勇笑了,跟着李桂兰接着打扫客厅,顺便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写作lv.4:进度37%(挂机效率+10%)33倍】 【驾驶lv.6:进度6%(固定)】 【汽修lv.5:进度13%(挂机中……30倍速)】 他把目光从面板旁收回去,对刘建国摇了摇头。 「我也是第一次见他。」 「刘编辑我也不瞒你,刚才我是在等人,但是没想到等来这么大的人物。」 他说的是实话。 纸条上的电话是谭兴国的。他打算叫谭兴国来当个人证,实在不行把林学昌忽悠走都行。 至少不要把自己家搞乱了。 陶处长的出现,应该是谭兴国的路子。 但结果比他算的好。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刘编辑。」张勇看着他。 刘建国打了个激灵。 「今天谢谢你,我知道你是好意,我记着了。」 刘建国咽了口唾沫,使劲儿点头。 「以后你在杂志社有什么事,我能帮得上的,不会含糊。」 刘建国站起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行,有你这句话就好。我回去了。」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张勇。 「后天周主编回来,我肯定又少不了一个检讨。」 「有消息我再给你打电话吧。」 刘建国出了门。 …… 时间也不早了,月亮都起来了。 夹克男被张德发拎着后领子从七楼拽到一楼的。 说拽都客气了。 张德发左手攥着夹克男的后衣领,一层一层往下拖。 夹克男的皮鞋在水泥楼梯上蹭出刺耳的响声,一路挣扎,还想去扒扶梯。 「你——你松手!我自己能走!」 张德发可不搭理他,张勇也跟在后头拿肘子给了那人几下。 「别打!别打!!不带这样的!」 到了一楼院子里,传达室的灯亮着。 陈大爷正站在门口,搪瓷缸搁在窗台上,手里捏着个小本子,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 「勇子,电话我打了!值班的小李说十分钟就到!」 陈大爷把小本子扬了扬。 「我都记着呢——外地口音,拿着欠条,跑别人家威胁恐吓!一条一条,到时候给派出所念!」 张德发把夹克男推到院子中间,又把绳子捆紧了一圈,赵大姐从二楼窗户里探出脑袋。 「哎呦,老张家这是抓着贼了?」 「这还没到半夜呢,不是贼!我刚才听了,是要债的找错门了!」刘嫂早守在了一楼,磕着瓜子嘴里全是热闹。 一楼拐角那里,孙建媳妇不知什么时候也溜下来了,靠在花坛边上,嘴里跟嚼花椒似的碎碎念。 「张家今天又是混混又是当官的,这准是犯了什么事吧?要不然人家派出所能来?」 陈大爷一咂嘴,语气有点不客气。 「闲话多的人嘴歪着长,你管这么多干啥,管好你家孙磊就行了。」 孙建媳妇的嘴确实歪了一下,身上抹了两把手,扭回了单元门里。 第七十章 以后家里的钱我来管 张德发不敢抬头。 他慢慢走到门口,从鞋柜底下摸出一盒旱菸和火柴,蹲在了家门口的走廊上。 划了第三根火柴才点着。 他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钻出来,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散成一团。 李桂兰跟到了门口,声音比刚才更大了。 「你蹲着干什么?你抽什么烟!你说话啊张德发!」 「我算了!八千多块啊!」 她的声音尖了起来,手指戳着空气。 「八千多块!够给咱家攒半套房钱了,咱们的工龄早就能置换房子了!」 「你天天跟我说——省着点花,省着点花,钱都存着给孩子以后上学娶媳妇。我信了!我省了!我一分钱恨不得掰八瓣花!」 「食堂打菜都舍不得要个大荤的!天天地瓜就咸菜!你说你爱吃这口!你爱吃个屁!你是省下来寄回保定了!」 李桂兰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你骗了我几年了张德发?」 张德发蹲在门槛上,烟夹在手指间,一句话不说。 不是不想说,是没法说。 张勇拿起桌上那沓汇款存根,一张张翻过去。 备注栏里的字挺不好看的,全是张德发的笔迹。 「老屋漏了。」 「妹子老婆婆腿摔折了。」 「二哥家买化肥。」 「大哥家老大结婚。」 「老五那个跑了,再找。」 张勇把存根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他心里清楚这事自己爹做的不地道。 上辈子他在网上看这种事儿看太多了,进到某论坛全是那种:被原生家庭吸血怎么办?的帖子。 「扶弟魔」「全家吸血」这种词汇在2026年已经烂大街了。每个帖子底下的评论都是一样的——快跑丶断亲丶别理他们,别当冤大头。 可扣完帽子有什么用呢? 键盘上的一刀两断,搁在现实里,哪有那么容易,生活毕竟不是爽文啊。 何况这是90年。 晚饭还是李桂兰做的。 醋溜白菜,腌萝卜条,棒碴粥。 没有肉没有鸡蛋。 李桂兰把菜端上桌,一声没吭。碗筷摆好了,自己坐下来,扒了两口粥,又放下了。 张德发坐在桌边,面前的碗纹丝没动。 张勇把一块腌萝卜夹到父亲碗里。 「爸,吃饭。」 张德发看了他一眼,端起碗,嚼了一口萝卜。 张勇又给李桂兰碗里夹了一筷子白菜。 「妈,你也吃。」 李桂兰没动筷子。想来也是,前段时间张勇赚了几百带回来,李桂兰觉得好日子终于来了。 她算过,就勇子这个赚钱速度,再加上自己和丈夫攒了这么多年的小金库。 不光学费不愁,凭着老两口的工龄,稍微添置点就能置换单位的大房,再打一套柜子。 那等勇子娶媳妇进门,自己这辈子任务也就完成了。 张勇放下碗。 「爸,老家到底什么情况,你跟我和我妈说清楚吧。一次说完。」 张德发嚼着萝卜条的腮帮子停了。 「我和我妈不是要怪你。」张勇的声音很平。「但不能再这么糊涂下去了。」 张德发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桂兰以为他又打算闷头不吭了。 然后他开口了。 「我兄弟姐妹八个。」 李桂兰抬起眼皮。这些年他很少主动提老家的事,她大概知道公婆早没了,知道有几个兄弟姐妹,但具体几个丶都在干啥,张德发从来不细说。 「算上我,活着的还有六个。」 「剩下我大哥,张德旺。二哥张德全,妹子张翠芬,四弟张德明。」 「最小的,老五。张德胜。三十。」 第七十一章 大伯,你来的正好 张勇把碗筷收了,拿到厨房泡上水。 回来的时候,李桂兰开口了。 「其实,我没给你俩说,前天……传达室接了个电话。」 张德发还是愣愣的站在桌边,没敢动。 「你大伯张德旺,说下周一坐长途车来京城。让咱们去六里桥长途汽车站接。」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张勇的眉头动了一下。 「他来干嘛的。」 李桂兰抬起头瞪了一眼张德发,眼圈又红了。 「他哪次来不是这样?说有急事。回回都是急事。回回事不一样。回回得掏钱。」 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声音越说越快,像是憋了好几年的话终于找着了缝。 「每回都是四五天。你爸天天领着他下馆子,走的时候还得塞一百块路费。」 她气的敲了桌子。 「我就是个外人是不是?老张家的事,当媳妇的管不了?」 「他每回来,都是我去张罗,还得给他找招待所住——」 李桂兰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响。 「这回我不管了。张德发你自己接去吧。」 张德发全程没敢说话,只是低头。 张勇看着父亲的侧脸,看着母亲红肿的眼眶。 「行妈,这事你别管了。」 「今天的事儿,说开了,但从明天开始,家里的帐归我管。大伯来了,该怎么应对,我来安排。」 「剩下你们自己聊吧。」 李桂兰没再说话。她把围裙解了,搭在椅背上,转身进了里屋。 张德发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勇子。」 「嗯。」 「你大伯那个人……他不坏。」 张德发低声说了句:「就是日子过得太紧了。」 然后他也回了屋。 弹簧床吱嘎响了一声。 张勇把客厅的灯关了,回到自己那间六平米的卧室。 他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硬皮笔记本,又把桌上那沓汇款存根一张张展开,用铅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表格。 日期丶金额丶收款人丶备注。 一笔一笔抄。 1983年3月,五十,张德旺,老屋瓦碎了。 1984年6月,二百,张德旺,种地缺化肥。 1986年11月,一百五,张翠芬,老婆婆腿摔折了。 ...... 一打欠条,抄了老半天,全是寄保定的。 张勇把铅笔搁下,扫了一眼总数。 总额:八千四百二十元。 七成多,都是同一个人。 张德旺。 …… 次日清早,六点刚过。 张勇洗了脸出门,先去传达室拨了谭兴国家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就接了。 「喂?」 「谭主编,我是张勇。昨天的事,谢谢您。」 电话那头传来谭兴国打着哈欠的声音。 「唉,你可别谢我。说巧不巧,陶处长那天正好在朝阳这边开一个会,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至于来不来,那是人家自己看得上你。」 谭兴国顿了一下。 「不过,张勇,你小子运气是真好。要换个日子,我打十个电话也叫不来一个处长。我可没这么大面子,你这叫什么——时来运转。」 张勇笑了一声。 「另外有件事你留意下。」谭兴国的语气松快,「出版合同我走挂号信寄你了,应该这两天就到。你收到了看看,有问题再找我啊。」 「行,谢了。」 挂了电话,张勇骑上嘉陵125,拧油门出了劲松。 第七十二章 老张家全是演技派 张勇骑着摩托沿劲松路往东拐,没两步就遇到一个报亭,旁边立着个电话亭子。 他把摩托一停,翻出口袋里头刚记的那个电话。 0312打头,保定的座机。 他塞了几个钢鏰进去,拨了号。 嘟…嘟…嘟… 响了七八声,电话才接通。 「喂?」 对面的喂一出来,张勇的心里就有底了。 这口音,跟他爹张德发一样的,带着鼻音往上拐。 「喂,谁呀,张嘴啊?」对方又问了一句,声音里多了一层戒备。「咋是个京城的区号?」 张勇的脑子转了一圈。 他把语速放慢,学着张德发平时在家说老家话的腔调。 「嗐,我姓刘,叫刘二强。我认识张德胜!就是你们老张家的老五!」 对方顿了一下。 「张德胜?」 「对,就是德胜!」张勇往电话筒上凑了凑。「我在外头跑车,之前在保定那边认识的他。我现在人在京城,上午刚碰上一个事儿——」 张勇故意停了一下。 果然,对方没挂,语气带着点疑惑。「啥事?」 「我瞅着了他媳妇。」 电话那头声儿扬起来了。 「你说——跑了那个?」 「可不是嘛。」张勇语速加快了一截。「就在京城东区那边,一个纺织厂门口的小饭馆里头,穿着碎花的褂头,扎个粗辫子,在那儿端盘子。」 「我当时还纳闷呢,后来一想,这不就是德胜之前给我看过照片的那个嘛?」 对方连忙追问:「那饭馆叫啥名?在哪条路?」 张勇胡编了一个。「东区大河沿那条街上,门口挂着红灯笼,叫什么红光饭馆。不大,就六七张桌子。」 「好好好!我记下了!」对方激动起来。「我回头给德胜说!」 张勇趁热打铁。「嗐,你告诉他也行。对了,这号码原来就是德胜给我的,说有事打这儿。他人呢?」 「德胜在县里干活呢,不在跟前。」 张勇「哦」了一声,随口问了句:「张德旺大哥在不?」 「大张哥不在。」对方的声音又松快了。「他后天就到京城了。你要是还没走,可以去跟大张哥碰个面,到时候一起想想办法把那女的揪回来。」 张勇冷笑了一声。「揪回来?张德胜穷得跟狗一样,我图啥。」 电话那头居然笑了。 「嗐,那都是演给外人看的!你要是真能把他媳妇给弄回来,老张家肯定不亏你。百儿八十感谢费还是有的。」 张勇心里一沉。 穷得跟狗一样是演给外人看的? 那张德发每年往保定寄的几百上千,到底养了个什么? 张勇话锋一转。 「哎对了,我跟你说个正经事。我本来这趟出来想搞点油的。德胜之前答应帮我牵个线,说有便宜货。」 「可这次到了京城一打听,不知道咋回事,最近查得厉害——我跑了好几个汽修,问起来人家都说没有。」张勇顿了顿,又说:「心里有点打鼓,闹不清是咋回事。」 对面沉默了几秒。 「这个……我知道得也不太多。」对方的声音压低了。「你等大张哥从京城回来再说吧。马老板说了,最近都谨慎点。通县那边好像有上面的人在查,估计京城也跟着紧了。」 张勇的手指在电话筒上捏紧了。 马老板。 果然认识。 而且张德旺和马德贵之间的关系,不只是债务这么简单。 「行,那我等等。」张勇控制着语气。「回头大张哥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就说有个姓刘的找过来。」 「成,你叫啥来着?刘二强?我记一下——」 张勇直接按了挂机键。 正好时间到了。再聊下去容易露馅。 第七十三章 仗义三兄弟齐聚派出所 张勇看着这两人。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说实话,有点头疼。 打?这地儿人多,真不合适。 不打?这两个要是跟狗皮膏药一样糊上三天。不光自己烦,李桂兰进出小区也不安全。 张勇叹了口气。 「行吧。」他拧了一把油门,往前走了两步。 「我带你们去找刘贵。」 白背心愣了一下。 「真的?你不诓我!?」 「真的,跟我走。」 张勇的摩托往前一窜,不快不慢地拐进了光华路南边一条小巷。 后视镜看着那两个人一脸喜色的追了上来。 这条巷子两侧是两个工厂的围墙,一面是锅炉厂的红砖墙,一面是一个废厂子的墙板。 巷子不长,五六十米,但中段有个拐弯,从两头都看不到另一头。 张勇的车刚拐进去,白背心和瘦子就跟上来了。 摩托的突突声在窄巷里回荡。 拐过那个弯—— 白背心的脸色变了。 「这他妈不对——你想打架!」 张勇已经停了车,翻身下来了。 从帆布包里摸索了一下,提出来一根套筒加力杆。 三十公分长,纯钢的,一头方口一头圆柱,比上回的撬棍短,但更顺手。 【驾驶lv.6:神经反射全开。】 【汽修lv.5:力矩感知激活——加力杆重量0.9公斤,短兵相接最佳握距18厘米,掌根定位发力。】 白背心反应最快,从腰后抽出一截自来水管,接了两节的那种,有个弯头。 他举起管子,嗷一声发力扑了上来。 张勇侧身让过弯头的横扫,准确的把加力杆的方口点在了白背心的虎口上。 「唉卧槽——!」 水管直接脱手,弹在地上。 张勇紧跟着一脚踹在白背心的小腹上,这人弯着腰往后退了三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直抽气。 瘦子从后面扑上来了,双手抱着张勇的腰想往下带。 张勇的手肘往后顶了一下——正中瘦子的鼻梁。 「嗬!」 瘦子松了手,捂着鼻子蹲了下去,眼泪一下飈出来了。 前后不到五秒。 张勇站在原地,看着地上两个蜷缩的身影,心下有了估量。 系统技能的驾驶反射加上汽修力矩感知,对付这种战五渣的街头混混已经够用了。 但也仅仅是够用。 这两人就是普通的小流氓,无勇无谋,除了吓唬人没啥本事。 要是碰上真正的练家子,再多上三五个人——他就是八级驾驶也只能跑了。 是得给自己安排一个战斗类的技能了。 格斗也好,擒拿也好,哪怕是部队里的那套军体拳——至少得有个正经的防身底子。 等汽修lv.5差不多了,下一个挂机位就排这个,这个挂起来应该快。 就是得回去打听一下,哪里有真师傅能带入门。 白背心在地上哼哼着往起爬,嘴唇上的口子又裂开了,血混着土糊了半张脸。 「张……张勇……你他妈说话不算数……你不仗义!」 张勇真的气笑了。 瘦子也是一样,捂着出血的鼻子,声音闷闷的。「你把刘贵弄哪去了……我们就想知道他是死是活……」 这两人又傻又愣,拎不清重点,现在还嫌弃上自己不仗义了。 「行,行,行。我就仗义一回。」张勇把加力杆插回工具包,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是真想找刘贵?」 「想!」两人异口同声。 「跟我走。」 张勇跨上摩托。 第七十四章 顶级后台 尘埃落定 「我爸说了,你必须来,你是功臣!」 张勇「嗯」了一声。 「而且——」魏书蕴的声音笑了,还有一点得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 「我爸按你的法子,请了朝阳和丰台两个区供销社的后勤主任来,还有三个运输公司的采购。我爸说他活了四十多年,头回听说酒还能这么个卖法。」 张勇靠在传达室的门框上,太阳晒在后脑勺上热烘烘的,空气里有着一点紫薇花的味。 「行,我按时到。」 「那.......那时候你骑着摩托车来啊,我在门口等你!」 「嗯。」 挂了电话,陈大爷在旁边磕着花生,一脸了然。 「勇子啊,这魏丫头一天给你打两个电话——小姑娘是上心了啊。」 「哦,对了,」陈大爷又点了下桌上的筐子,「还有个挂号信,自个拿吧,唉我这老骨头了,一坐下就起不来了。」 桌上头摆着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寄件地址是东四北大街——《工人生活周刊》编辑部。 张勇伸手拿了过来,捏了捏,里头有好几页纸。 「谢了大爷。」张勇把信封往帆布包里一塞,翻身上了摩托。「您先歇着,我先上去了。」 陈大爷点头眯着眼,哼着小曲,躺着摇起了蒲扇。 ...... 张勇上了楼,进了屋。 客厅一如既往的乾净,昨晚的痕迹全没了。 李桂兰在厨房切萝卜,刀剁在砧板上啪啪响,一下比一下重。 张德发不在家——估计上班去了,也可能是不敢在家待着。 张勇把帆布包搁在书桌上,坐下来,把那个挂号信拆开,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第一份是正式的出版合同。工人出版社的红头文件纸,条款写得密密麻麻的,最后一页盖着工人出版社的圆章。 合同附页夹着一张叠成四折的字条。 谭兴国的字儿。 写得跟他说话一样随意。 「小张:合同你仔细看,有问题划出来。有空就来编辑部,老谭请你吃卤煮。——老谭」 张勇把字条折好,塞回信封。 嘴角弯了一下。 这老谭。 首印一万册,版税8%,定价两块八——首笔到帐2240元。 加上《十月》《工人》的特约稿费丶周刊的稿费,手里的活钱已经够用了。 他预估了一下,出版社的财务流程不快,这合同签完了还得十天半个月到帐。《工人》的首批汇款单估计就是这两天的事儿了。 他翻开笔记本,把重要的事儿理了一遍。 第一行:张德旺下周一到京城。 第二行:马德贵和张德旺有关系,保定乡下张家根本不差钱。 第三行:下周六通县酒厂品鉴会。可以问问魏大彪现在通县的油的情况。 第四行:还有两周开学。 给十月的稿子他没动笔了,得等周德清回来吧自己家的烂摊子收拾完了在搞。 不过《工人》的第二篇他的确写完了。 他把铅笔搁下,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写作lv.4:进度37%(挂机效率+10%,33倍速)】 【驾驶lv.6:进度6%(固定)】 【汽修lv.5:进度16%(挂机中……30倍速)】 张勇伸了个懒腰,把笔记本合上。客厅传来一阵香味。 「勇子,来吃饭啦!我给你做了炸萝卜丸子和炸藕合。」 得,张德发不回家,自己伙食都提升了,就是这大夏天的吃这个是有点热。 张勇应了一声,看了下时间,中午十二点半。 等吃完了直接把稿子送过去吧,顺便当面谢谢老谭。 后面的事儿多着呢,都得抓紧了。 第七十五章 清理门户就在今日 「对了——」张勇加了一筷子卤煮。「《十月》那边,听着有啥消息吗?」 张勇这一问,谭兴国的表情就生动了起来,有点想笑又憋住的样儿。 「哎哟,周德清那个气的呀,前天夜里改签了火车票,提前回京了。」 张勇的筷子在卤豆腐上头停了一下。 周德清原定后天回来,现在提前了。 「他本来是在外头开年中选题会,会还没结束呢,直接改签了,今儿上午就到了。」谭兴国说,「你不知道老周这个人什么性子,看着怪好说话的——其实他最恨有人背着他动盘子。」 张勇点头。 林学昌拿着周德清的章丶趁他出差,去作者家里逼宫——这种事如果是在部队里,叫「假传军令」。 「还有下文呢,后边陶处长的秘书跟我联系了。」谭兴国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说,陶处长那天从你家出来之后,还给周德清又打了个电话。」 「林学昌在你家说的那些话——什么'死路一条'丶什么'署名权给陈平'——一字不落,全转述了。」 谭兴国往后靠了靠,双臂抱在胸前。 「你猜这会儿,会议室上,林学昌是什么脸色?」 张勇没接话,只是笑笑。 「不过张勇啊,这段时间你就别去十月露脸了。这时候过去,不好。」 「谭主编。」张勇看着他。「您的意思是,我现在就看热闹。」 谭兴国竖起大拇指。 「聪明。」 「你现在牌够了,心不慌。先看一会。让周德清把自己社里那点破事处理乾净。」 他拍了一下桌面。 「最忌讳的就是赢了还往前凑。」 「你现在过去,老周反倒不好做事——人家还得顾你面子。你不去,他该怎么办怎么办,手起刀落,乾净。」 张勇把这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对。 这局棋走到这一步,他能做的已经做完了。 剩下的,是周德清作为主编的战场了。 「明白了。」张勇说。 「谭主编,我今天来不光是谢您的,还有这个。」 他从随身的帆布包拿出了一个大号信封,「新的稿子,上次说过的,车的水温异常和散热系统简易分析,顺带写了夏天修吊扇丶查电话线路的事儿。」 谭兴国眼睛亮了!一把接过来。 「好小子,怎么现在才拿出来!」 「我就等你了!」 他看了一眼油纸包里剩的丸子——还有四五个,直接哐哐三口乾完。 「勇子!你坐一会,我先去精读一遍!」 张勇点点头,在小院凉席坐下,继续吃着卤煮。 【汽修lv.5:进度17%(挂机中……30倍速)】 …… 傍晚六点半,张勇才回了家。 他和谭兴国聊了一下午,谭兴国还喜滋滋的把编辑室的吊扇拆了研究了一番。 来回翻着稿子夸张勇的法子实用。 现在他一进小区就先往传达室看,都养成了习惯。 果然刘建国打了电话,他给打了回去。 「张勇——」刘建国声音带着一点喜气,「今天周主编提前回来了,我们社开了一下午会。」 「我跟你说,周主编这次是真动家伙了。」 张勇靠在门框上。「怎么说。」 「直接三板斧。」刘建国一条一条数,「先是让林学昌把章交了,以后只能周主编拍板。」 「第二条呢。」 「再接着——暂停他副主编审稿职务,降为普通编审,去校对组。校对组是干啥的你知道吧?就是抠错别字对标点符号的,新人才干那个活。」 张勇嘴角弯了一下。 这比直接撤职还难看。 撤了倒乾脆,留着这口气,让他每天坐在校对组那张桌子边上,眼睁睁看着原来的下属升上去——这才叫诛心。 第七十六章 杀人诛心 颜面扫地 张勇眯了眯眼。 心下觉得周主编果然是高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让某个自信十足的作者亲自来取被否的稿子,这直接都能毁道心了。 正常退稿,都是邮局挂号信寄回去,但凡有点同城有名气的,编辑还要送上门解释一番。 让你亲自来取—— 意思就是:这稿子,社里不替你保管,连邮票都不愿意贴。 「打了吗?」 「刚打完。」刘建国的声音都是扬眉吐气的痛快,「我打到京大留学生公寓的传达室,把人叫下来的。」 「那陈平刚接电话的时候,客气劲儿啊——'刘老师好,有什么指示'。」 「我把外审结果一念,他立马不跟我客气了。」 刘建国学了一句陈平那半生不熟的京片子。 「'外——外审结果怎么可能有问题?社里找的什么人!哪个机构的!我要看名单!'」 「我就说,'陈老师,外审是盲评,专家身份社里不外泄,这是规矩。那文章您什么时候过来取?'」 「他在电话那头大喘气,跟老牛似的。」 「然后又说,'刘建国同志,你把电话给周主编,林副主编也行!我要跟他亲自谈!'」 「我说,'周主编下午有会,林副主编嘛,我们社里没这人,您还是直接来拿稿子吧。'」 张勇笑了。 「那然后呢?」 「然后我直接把电话挂了。」 刘建国说完这一句,自己先笑出来,他难得有这么大气时候,以往这种事儿不可能轮到他头上,这回也算被领导重视了一轮。 张勇听着那边絮絮叨叨的讲着社里这两天大家都不敢出大气的样。 自己却想到另一层,周德清一定知道陈平的后台,前头对林学昌的所作所为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次直接动手了,说明——陈平的后台比陶处长差。 ...... 京城大学留学生公寓。 陈平把宿舍的门反锁了。 窗帘拉得死死的,屋里没开灯,只有写字台上那盏灯亮着一团黄。 他坐在床边上,双手撑着床沿。 「让我自己去取……」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刘建国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 让他自己去取,让他走到编辑部的前台,报上名字,签个字,把自己写的东西拿回来。 跟退货一样。 陈平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外头的未名湖在暮色里发暗,有几个学生骑着自行车从湖边过,车铃叮叮当当的。 这个校园,他回国的第一天就觉得该属于自己。 他是海归。 八十年代末公派出去的,波士顿名校正经的毕业生,那张证明往简历上一贴,回国就是稀缺人才。 去年回来的时候,京大的迎新座谈会上,院长亲自握的手。 「陈平同志代表了我们这一届留学生的最高水准——」 那天他站在讲台上,底下坐了一百多号人,闪光灯打在脸上,他觉得自己光彩夺目。 可现在呢? 不行! 得想想办法,这么认输,这几年就全完了。 …… 留学生公寓的传达室只有一部电话,还是拨号盘的那种老式机子。 陈平下了楼,拨了保定老家的号码。 嘟了四声,那边接了。 「喂?」 「爸,是我。」 「哦,平啊。」陈父的语气缓了缓,「怎么了,这个点打电话。」 陈平深吸了一口气,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说到外审把论文打回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在发抖了。 「说是三个外审专家,全部否了。说我引的标准是86年的旧版,89年早就改了。他们说我的论据不成立。」 第七十七章 全家出招,引蛇出洞 李桂兰靠着厨房门,又开始捏着馒头叹气。 「每回你大伯来,你爸都领着出去下馆子。」 「劲松路那个馆子,一顿饭都能吃出二三十块钱,叮叮当当摆一桌子,回回嘴上都是——'大哥你难得来一趟,随便吃!'」 「你爸老说客厅小,坐不下,非得去外头吃。」 她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眼眶又开始红了。 「早知道我逼着他,把钱都拿出来换大房,也不至于这样。」 「不过这回你说了算……那咱们怎么弄?」 张勇正在厨房拿胰子搓自己的黑手。 手指甲缝里塞着残留了好几天的机油,黑乎乎的,怎么洗都洗不乾净。 他微微叹气,瞥了一眼角落的系统面板。 【汽修lv.5:进度20%(挂机中……30倍速)】 去老赵头哪里摸索也涨不了多少了,看着慢悠悠的,是时候考虑搞点别的了。 「在家里吃。」 张勇的声音混着水声传来。 「不用买菜,家里有啥就整啥。棒碴粥,咸菜,酱黄瓜,对这半瓶子腐乳也弄上,齐了。」 李桂兰手里的馒头捏出一个花。 「啊?」 她赶紧站起来,声音都急了。 「那……那怎么行?咸菜就粥——你爸能答应?」 她捏着馒头,在厨房门口原地转了两圈。 「再说就算咱给你大伯吃的差,回头你爸背着咱俩,偷偷带你大伯出去补一顿!」 「太阳打西边出来他都不可能让他亲大哥受委屈!」 「到时候钱还不是照样花出去?花完了他又不敢跟我说,又赊着!」 李桂兰把手里的馒头狠狠的咬了一口。 「我跟你爹过了快二十年了!他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你说不让他花他就不花了?鬼信!」 张勇把手上的水甩了甩,抽了条毛巾擦乾,转过身靠在水池边上,看着李桂兰。 「妈。」 「我给你打包票,这次我爸不敢。」 「前天晚上你睡了以后,我又跟他单独谈了一回。」 张勇的走到桌前拿起一个馒头。 「反正我把话说尽了。我跟他说,这次大伯来,家里怎么接待,听我安排。他要是不配合,行——」 张勇停了一下。 「我以后直接带您回临沂,去姥姥家过。让他一个人在京城呆着,工资爱给谁给谁,我不拦着。」 李桂兰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我还跟他说了,以后要是还有背着咱俩往老家汇钱的事儿,就算他是我亲爹,这个家我也不管了。不是我不孝顺,是他不拿这个家当家。」 李桂兰惊了。 她当了快二十年的媳妇,从来没敢想不过了,回娘家去这种话。 她也知道张德发不怕她,所以才敢偷摸寄钱。 但张德发怕儿子。 尤其是这个突然开窍了的儿子。 「你爸……答应了?」 「点头了。」张勇说,「点得可快了。」 李桂兰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低下头去掰馒头,这回掰得碎了。 「那……那就家里吃。」她的声音轻了。 「妈,还有个事儿,得跟您说一下。」 张勇的语气换成了谈正事的调。 「我大伯在老家,根本不穷。」 李桂兰一愣。 「这啥意思?」 「上回我不是去了一趟派出所,问了那个夹克男的事嘛。」 张勇从兜里掏出那个记了电话号码的小本子,给李桂兰看了那个保定的电话。 「片儿警从夹克男裤兜里翻出一张纸。正面写着张德旺和这个电话。背面写的是另外三个字。」 他把本子搁在桌面上,翻过一页,点在一个新名字上。 「马德贵。」 第七十八章 细节定生死 演戏演全套 张德发到得早,不到中午,就等在了长途汽车站的出口。 天热,站前广场上的柏油路面都晒软了,有点黏脚。 长途车一辆接一辆的进出,柴油味混着灰土味,又加上旁边小摊烤饼子的烟,熏得人眯眼。 到处吵吵嚷嚷的人,还有几个人拿着写着名字的木牌在等。 张德发穿着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站在出站口铁栏杆外头,伸着脖子往里张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手里攥着半截烟屁股,也不抽,就那么来回捻着。 张勇到的晚了点,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老爹。 他把摩托停在马路对面,没过去,就这么远远的看着。 十二点一刻,保定方向来的那趟大巴终于进站了。 车下半身糊满了泥点子,挡风玻璃上还贴着一张手写的「保定—bj」纸条。 车门一开,人哗啦啦的往外涌。 「一个个下啊!拿好自己的东西!别挤!挤也没用,门就那么大!」大巴师傅的嗓门被周围的嘈杂声一下子淹没了。 张勇远远站着,目光在人群里一个个的扫过,等大半车人出来后。 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才从车门里慢吞吞的挪出来。 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棉布褂子,脚上一双解放鞋,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右手扶着车门把手,走的特别慢。 那腿脚,一瘸一拐的,下汽车台阶的时候还让旁边的小伙儿搀了一把。 是张德旺。 张勇认出来了,随说这个大伯与自己素未谋面——准确说是自个这个芯子与大伯素未谋面,但是这个大伯也太……装了。 装的娴熟,每个动作似乎都构思过,一看就是老演员。 张德发也一眼就认出了自家大哥,他把菸头往口袋一揣,三步并两步的冲过去。 「哥!大哥」 张德旺抬起头,看见张德发的一瞬间,那张黝黑乾瘦的脸上立刻堆满了伤感,手也跟着哆嗦了。 「老三!」 张德旺把麻袋往地上一撂,一把攥着张德发的手腕使劲摇。 「老三啊!你咋黑了!」 张德发的嘴瘪了,他眼眶红着赶紧接话。 「大哥,我那是开车晒得,哥啊咋你瘦了。」 「瘦啥瘦,能吃能喝的。」张德旺抹了一把眼角,「就是想你。一年多没见了。」 张德旺拉着张德发的手不撒开,嘴里开始絮叨。 「今年家里还行,玉米不错,花生也打了六百多斤,我挑了些好的给你装袋里了,还鲜着,还有你嫂子腌的咸鸭蛋,十来个,等会看看别碎了。」 张德发接过麻袋,沉甸甸的,往肩上一扛。 「大哥,先回家再说。」 「哎,不急不急。」张德旺扯着他的袖子,把他往一旁拽,声音也小了。 「老三,有个事儿我得跟你说。」 「老五那个……媳妇跑了之后。」 张德发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弟就是认死理,躺在家里不吃不喝,瘦得跟柴火棍似的。我跟你嫂子急得觉都睡不着。」 张德旺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我真的是求爷爷告奶奶,找了周围所有的村,才有一个点头的,是邻村的,条件还行。就是……彩礼那头还要再加加……」 「好……」 张德发的嘴蹦了一个字,又闭上了。 他想先都答应上,但想起了儿子的交代。 「好大……大哥,先回家。回家再说。」 张德旺点了点头,又抹了一把脸。 张勇看时机差不多,从马路对面走了过来。 走近看张德旺的脸上,黝黑,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确实是个苦命人的模样。 但张勇还是注意到了几个细节。 先是张德旺的手。 指甲剪得整齐,指甲缝里一点灰都没,虎口处没有老茧。种地的人,手不是这样的。 第七十九章 别演了,演了也没用了 张德发这两兄弟到家的时候,李桂兰刚把咸菜端桌上。 「大哥到了,快进来坐。」她瘪着嘴,小声的招呼。 张德旺在门口刮了一下鞋底的泥,进了屋。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十二平的客厅,一张老饭桌,四把椅子,墙上挂着日历地图,柜子上摆着张德发的军功章和一台收音机。 上回来了还有电视看,这次电视不知道去哪儿了。 饭桌上摆着一锅棒碴粥,一碟咸萝卜条,一碟腐乳,半盘子酱黄瓜。 张德旺一看眉头就皱起来了。 往年他来,都是去外头馆子,四个热菜一瓶酒。今天这不对—— 「媳妇……没菜了嘛?」张德发也是一脸惊讶。 李桂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头更低了。 「大伯啊,你不知道啊。」她根本不理会自家爷们,「家里实在是……揭不开锅了。」 「前阵子有人上门要债,闹得整个院儿都知道了。」 李桂兰拿手背抹了一把眼睛,「德发的工资全搭进去了。我的钱也都给勇子交学费了,这粥还是跟隔壁刘嫂借的棒碴子。」 「孩儿他爹,你别干站这,坐着吃。」 张德发听完,咬咬牙,低头拿起一碗粥,闷头喝起来。 「老三,这……」 「大伯你也吃,吃完再说。」 张勇从厨房提了一暖瓶出来,给张德旺倒了一杯水。 「大伯,喝水。路上渴了吧。」 张德旺接过杯子,水贼烫,他瞅了瞅,只能先放下。 粥喝了两碗,咸菜夹了几筷子。 张德旺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老三啊,我这次来,是有个事儿……」 张德发还在闷头乾饭。 「他大伯你直说吧。」李桂兰问。 「德胜的事儿我给老三提过。」张德旺叹了口气,「他媳妇跑了,人也不精神。最近好不容易有人给说了一个,姑娘条件不错,就是哪彩礼……」 他停了一下,观察着屋里人的表情。 「要一千零一,千里挑一。」 李桂兰的筷子啪的拍在桌上。 「一千零一!上回不是说五百吗!」 张德旺赶紧摆手。「那个黄了!这回是新的!姑娘家条件好,要得多点……」 「大哥。」张德发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家里……真没钱了。」 张德旺的脸色没那么好看了。 他眼珠一转,最后目光落在了张勇身上。 「勇子。」 张勇抬眼。 「大伯听说了,你现在出息了。」张德旺挂上了笑,搓着手。 「村里都说,你写文章,上杂志,稿费老高。还有那个摩托车,一看就老贵了,得大几千吧。」 他往前凑了凑。 「还有,你给通县那个酒厂修车?那摩托就是人家送的吧?」 饭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张德发的头猛的抬了起来,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可从来没跟老家任何人说儿子写书的事儿,更别说摩托车了,他都生怕别人知道了嚼舌根。 「唉?大伯。」张勇笑了笑。「您在乡下,消息倒是灵通。」 张德旺拍了拍自己三弟的肩膀,笑得大声。 「嗐,都是你爸打电话——」 张德发急忙说:「儿子,我真没跟家里说过这些,我没!大哥你哪里来得信!那摩托车是别人厂子的!勇子就是给人家跑腿修车的!」 场面尴尬了几秒。 张德旺赶紧吃了两口腐乳。 「哎,那就是我记错了,村里人传的。这个好吃这个下饭!」 一顿饭吃下来,张德旺是真的有点急了,他这回是打算搞点钱,回去再进点货的。 第八十章 一把开进派出所小院 「大伯,您先坐呀。」 张德旺站在饭桌旁,进退两难。 「我……我不坐了。」他往后退了一步,「老三,这钱的事儿不急,我先——」 「大伯。」张勇从裤兜里掏出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您先别急。我还有几个事儿想跟您对对。」 「前几天,有个叫刘贵的人,拿着一张欠条上我家要债。那张欠条上写的是您欠马德贵五百块。」 「我想您这么老实,肯定不会沾高利贷的事儿,就直接把刘贵给送派出所了。」 「派出所从刘贵裤兜里搜出一张纸条。上头有个号,是老家的,我打过了。」 「接电话的人跟我说了几句话。」 他看着张德旺的眼睛,一字一顿。 「他说,张家有钱。张德胜穷得跟狗一样,是演给外人看的。」 张德旺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张德发也愣住了。 「大伯。」张勇把笔记本合上。「我五叔到底穷不穷,您心里清楚。」 「您穷不穷,您自个也清楚。」 「我爸这些年往保定寄了八千多块。」 他让李桂兰拿出一沓粉色的汇款单,一张张摊开,铺了半张桌面。 「这里头七成是给您的。修老屋丶买化肥丶看病丶娶媳妇,啥花样都有。」 张勇伸手点了其中两张。 「这个说屋瓦碎了。我也问过了,86年您家根本没修过房。」 「这个八八年,二百,备注是二哥家买化肥。我也问了,二哥家那年化肥够。」 张德旺的脸涨的通红。 「你!」他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张勇,「你一个小辈,查你大伯的帐!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张勇站起来,比张德旺高了半个头。「借钱可以,得有借有还。」 「还钱?」张德旺直接站直了。 「那是你爸自愿给的!我又没拿刀逼他!」 「放屁的自愿!都瞒着我的!」李桂兰狠狠的掐了一把完全不敢吱声的张德发,接了话。 「我男人心软,每回都给!给了好几年了!」 「结果呢?你在老家根本不穷!你拿着我们家的钱,在外头跟姓马的做坑人买卖!」 张德旺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没有!你扯什么!」 「没有?」张勇冷笑了一声。「大伯,您那个麻袋底下粘着废机油。我干汽修的,这点东西我还闻不出来?」 「我猜马德贵的库房,您都能随便进!这袋子是不是直接在那库房摸得!」 张德旺脸又涨的通红,直接抬手,指头快要戳到张勇的头上了。 「张勇你!你出息了!翅膀硬了!」 「连亲大伯都要算计!你爸给我的钱,那是他!是他自己愿意的!你一个当儿子的,管得着吗!」 「我在老家日子过得怎么样,关你什么事儿!」 他转向张德发,眼眶又红了,声音带上了哭腔。 「老三!你看看你养的好儿子!咱爹临走的时候怎么交代你的?你忘了?」 张德发坐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没抬头。 往年这时候,张德旺只要一提老爹的遗言,张德发啥都答应。每回都是这样。 但今天—— 张德发抬起了头。 他看着自己的大哥,看着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也看着那双闪烁的眼睛。 「大哥。」张德发的声音很低,很慢。「你跟马德贵……到底是啥关系?」 张德旺的哭腔停了。 「啥……啥关系?没关系!就是借了个钱!」 「那为啥派人上我家要债的,是马德贵的人?」张德发的声音开始发抖了。「为啥那人兜里揣着你的名字和马德贵的电话?」 「大哥,你告诉我。」 「你还有没有把我当亲弟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