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踹翻男女主登顶王朝》 第一章 猝死 第一章猝死(第1/1页) 手机屏幕的光打在林晚脸上,惨白一片。 出租屋里只有墙上空调的嗡鸣声,制冷效果不好,吹出来的风带着股霉味。她盘腿坐在床上,后背靠着墙,一条腿已经麻了,从脚趾一直麻到膝盖,像有无数根针在扎。 她没动。 手机里的古言小说还剩最后三十章。恶毒女配林晚刚被押上刑场,囚车穿过长街,烂菜叶和臭鸡蛋砸在她脸上。女主角苏轻瑶坐在茶楼二楼,倚着栏杆,手里端着青瓷茶杯,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切,嘴角微微上扬。 太子萧景渊就坐在苏轻瑶对面,替她斟茶,说了一句“恶人自有天收”。 林晚骂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手肘撑在枕头上,手机差点砸脸上。屏幕上的字密密麻麻,她眼睛已经花了,看东西有重影,但她就是想看完。追了三个通宵,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还要上班,要是现在不看结局,前面那些气就白受了。 女配被砍头那一段写得极其详细。刽子手的大刀在阳光下反光,女配跪在泥地里,头发散乱,嘴唇干裂出血,跪不稳,身子往一边歪。监斩官扔下令牌,刀落下来,人头滚进尘土里。 林晚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 出租屋的灯是一盏老式台灯,灯泡发黄,照得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幅褪色的地图。墙角堆着外卖盒,桌上放着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窗帘没拉严实,外面是隔壁楼的防盗网。 她闭了闭眼,眼前全是字,一行一行地飘过去,像有人在脑子里翻书。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不正常。 她又把手机翻过来,接着看。还有最后几章,女配死了之后男女主大婚,苏轻瑶凤冠霞帔,萧景渊骑着高头大马迎亲,全城百姓夹道欢呼。作者还在作话里写“撒花完结,轻瑶和景渊终于修成正果啦”。 林晚把手机砸在了桌上。 手机磕在桌角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显示的是评论区。有人在底下留言说女配死得好,早该死了,这种恶毒女人活不过三章。 她弯腰去捡,头一低,眼前突然黑了。 不是灯灭了,是她眼睛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在她耳边吹了个哨子。胸口像被人攥住了,攥得她喘不上气,她张嘴想喊,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像有人拿锤子在敲她的胸腔,又重又慢,越来越慢。她能听见自己的血液流动的声音,像水管里的水慢慢停了。 她想动,动不了。 手机就在手边,屏幕还亮着,她看见那条评论底下又多了个回复,说“女配活该”。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章 穿书 第二章穿书(第1/2页) 林晚是被一阵哭声吵醒的。 声音很轻,哭得克制,像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要哭。断断续续的,吸气的声音比呼气还大,中间还夹着小声的抽噎。 她先闻到一股味道。是木头和香料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甜腻,像有人在她鼻尖底下放了一盘水果。枕头很硬,不是她出租屋里那个睡塌了的乳胶枕,枕套的料子很滑,脸贴在上面凉丝丝的。 她睁开眼。 头顶是一张雕花床顶,木头被刻成缠枝莲花的形状,涂了金漆,在暗红色的帐子顶上盘绕。帐子放下来了,是藕荷色的薄纱,外面点着灯,光线透进来,把帐子里的一切都染成暖黄色。 她躺了一会儿。 脑子里像有人打开了一个文件夹,无数信息涌进来。她看见一个叫林晚的女孩的记忆,从五岁开始,每一段都清清楚楚。父亲是当朝丞相,母亲早逝,她是嫡长女,从小被娇惯长大,脾气大得全京城都知道。 她痴迷太子萧景渊,从十二岁第一次在宫宴上见到他就开始了。送荷包、送香囊、送自己绣的帕子,每一样都被太子身边的人扔出来。她不气馁,追得更紧。在街上堵,在宫门口等,在太子的必经之路上假装偶遇。 全京城都看她笑话。 三天前,她在御花园里拦住了太子,恰好苏轻瑶也在。苏轻瑶是庶女,是她父亲妾室的女儿,按规矩该叫她一声姐姐。苏轻瑶当时正在给太子念一首诗,声音细细软软的,念到关键处还红了脸。 林晚冲上去打了苏轻瑶一巴掌。 太子反手给了林晚一耳光。 那一巴掌是在众人面前打的。周围的宫女太监全看见了,几个世家小姐也在场,捂着嘴笑。苏轻瑶捂着脸,眼泪在眼眶里转,身子往后缩,躲在太子身后,小声说“殿下不要为难姐姐,是我不好”。 太子把苏轻瑶护在身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林晚,你再碰轻瑶一根头发,本宫让你丞相府满门陪葬。” 脸还是疼的。 林晚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皮肤,微微肿着,轻轻一按就疼得钻心。手指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蔻丹,指腹上没有茧。 这不是她的手。 她的手因为常年敲键盘,指腹上全是硬茧,指甲剪得秃秃的,从来不留长。 床边有人动了。 一个梳着双环髻的丫鬟跪在脚踏上,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抖一抖的,哭得很小声。她穿着青色的比甲,袖口磨毛了边,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丁香。 “翠儿。”林晚开口。 声音干涩,像很久没喝过水。 翠儿猛地抬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尖通红,脸上全是泪痕。她看着林晚,愣了一瞬,然后扑上来,抓住林晚的手,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小姐,您终于醒了。”她的声音是哑的,像已经哭了很久,“您昏过去一天一夜了,奴婢以为,奴婢以为……” 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林晚手心里哭。 林晚没有抽回手。她看着翠儿头顶的发旋,在原主的记忆里,翠儿是从小跟着她的贴身丫鬟,挨过她不少打骂,但每次她被欺负,都是翠儿偷偷去给她买药、熬粥、守着她哭。 “别哭了。”林晚说,“去倒杯水来。” 翠儿这才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转身的时候在脚踏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她跑到桌前,提起茶壶倒水,手抖得厉害,茶水洒了一桌。 林晚坐起身。 头很晕,像坐了很久的过山车,眼前的床顶还在转。身上的衣服是丝绸的,大红色,绣着金线牡丹,领口绣得密密匝匝,硌在锁骨上有点痒。 帐子被掀开了。 翠儿端着茶盏进来,跪在床边,双手举过头顶。茶盏是白瓷的,杯壁薄得能看见里面茶水的颜色,是碧绿的,上面飘着一朵茉莉花。 林晚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嘴,是茉莉花茶,甜丝丝的,比她出租屋里那袋超市买的茉莉花茶好喝一百倍。 “小姐,要不要请大夫来看看?”翠儿小心翼翼地问,“您脸上的伤……” “不用。” 林晚把茶盏放在床头的小几上,掀开被子下了床。脚踏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踩上去凉凉的。地面铺着青砖,上面盖了一层薄薄的地毯,也是藕荷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 房间很大。 比她整个出租屋都大。 靠窗摆着一张黄花梨的书案,案上放着笔墨纸砚,笔架上挂着七八支大小不一的毛笔。书案后面是一排书架,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线装书。墙角放着一架屏风,绣的是四季花鸟,绣工精致得鸟的羽毛都一根一根看得清。屏风后面隐约能看见一个浴桶的轮廓。 铜镜放在妆奁台上,台面上散落着各种胭脂水粉、珠花簪子,一面巴掌大的铜镜支在中间,镜面磨得光亮,能照出人影。 林晚走过去,坐下来。 铜镜里是一张十五六岁的脸。鹅蛋脸,皮肤白得发光,眉毛又细又长,眼睛大而圆,眼尾微微上挑,鼻梁挺直,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不需要涂口脂就很好看。 但此刻这张脸上全是骄纵留下的痕迹。眉头习惯性地皱着,嘴角往下撇,眼底带着戾气,像是在随时准备跟人吵架。左脸上的红痕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肿得老高,隐隐能看出五个指印。 原主长得很好看。但这副神情,让人只想离她远点。 翠儿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梳子,犹豫着要不要上前。 “小姐,您今天还出门吗?夫人那边传话来,说让您好好歇着,别往外跑了。太子殿下那边……” “太子的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翠儿的手顿住了,铜镜里她的表情从担忧变成了惊愕。 林晚拿起妆奁台上的梳子,是一把象牙梳,齿很密,雕着凤尾图案。她把自己的头发拢到一侧,慢慢梳通。原主的头发又黑又多,垂下来一直到腰际,梳起来很费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穿书(第2/2页) “让人把这身衣服换了。”林晚看着铜镜里自己身上的大红绣金线牡丹裙,“太招摇了。找件素净的来。”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去开衣柜,紫檀木的柜门推开,里面挂满了各色衣裳,大红的、玫红的、鹅黄的、翠绿的,件件都是上等的料子,绣着繁复的花纹。 她翻了一会儿,找出一件月白色的褙子,领口袖口绣着浅蓝色的兰草,素净得不像原主的衣服。 “这件是去年夫人给您做的,您嫌颜色寡淡,一次都没穿过。” “就这件。” 翠儿服侍她穿衣。月白色的褙子穿在身上,料子软得像水,贴着皮肤凉凉的。林晚对着铜镜看了一会儿,拿起桌上的眉笔,把原主画得又黑又粗的眉毛擦掉,重新画了一对细长的远山眉。 她又把唇上深红的口脂擦去,只涂了一层薄薄的浅粉色。 铜镜里的人变了。 眉眼还是那副眉眼,但看起来不那么凶了。甚至有点清冷,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草,安安静静的,不张扬,不讨好。 翠儿看呆了。 “小姐,您今天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就是……不像您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外面是个小院子,种着几株翠竹,竹子长得很好,叶子绿得发亮。院墙很高,隐约能看见远处的飞檐和屋脊,天很蓝,蓝得像假的。 风吹进来,带着竹子清苦的味道。 楼下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在跑,跑得很急,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然后有人在喊,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怒气。 “林晚!你给本宫出来!” 是萧景渊的声音。 林晚靠在窗框上,低头往下看。 太子萧景渊站在院子里,穿着杏黄色的锦袍,腰束玉带,头戴金冠,面如冠玉,剑眉星目。他长得确实好看,但此刻那张好看的脸上全是厌恶和愤怒,眉头拧在一起,眼睛里有火在烧。 他身后跟着两个太监,四个侍卫,还有一个穿粉色衣裙的女子。 苏轻瑶穿着淡粉色的襦裙,头上戴着一支白玉簪,耳朵上坠着小米粒大的珍珠耳坠,整个人像一朵刚开的小桃花。她半个身子躲在萧景渊身后,一只手揪着萧景渊的袖子,另一只手攥着帕子,帕子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 她抬头看了林晚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睫毛颤了颤,嘴唇抿了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不敢说。 萧景渊看见林晚靠在窗边,冷笑了一声。 “林晚,你昨天在御花园当众对轻瑶动手,本宫念你初犯,只给了你一耳光。你倒好,回府就装晕倒,闹得满城风雨,说本宫欺负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更大。 “本宫今日来就是告诉你,轻瑶是皇上钦点的太子妃人选,你再敢动她一根手指,本宫说到做到,让你丞相府鸡犬不留。” 苏轻瑶在身后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殿下,算了,姐姐也不是故意的,我没事的。” 她的声音软得像棉花糖,眼睛里蓄满了泪,随时要掉下来,但她拼命忍着,咬着下唇,一副不想让太子为难的样子。 萧景渊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愤怒瞬间变成了心疼。他握了握苏轻瑶的手,转回头看着林晚的时候,眼神又变成了厌恶。 林晚慢慢走下楼梯。 木楼梯走起来吱呀作响,每走一步,她都能感觉到脸上的伤在隐隐作痛。她走得不快不慢,裙角拖在楼梯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翠儿跟在她身后,紧张得脸都白了,小声说:“小姐,要不别下去了,太子殿下正在气头上……” 林晚没停。 她推开正厅的门,走进院子里。 院子里的阳光很刺眼,照得她眯了眯眼。萧景渊站在台阶下,看见她走出来,眼神里的厌恶又浓了几分。 苏轻瑶看见她身上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怔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飞快地移开。 林晚在台阶上站定。 她看着萧景渊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怒火,有鄙夷,有高高在上的优越感,还有一种“你肯定会哭闹撒泼然后被我羞辱”的笃定。 她开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太子殿下来得正好。有件事我正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萧景渊挑眉。 林晚说:“从今往后,我不会再纠缠你了。以前的事,是我眼瞎。”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他的优越感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他不信,他觉得林晚在玩什么新花样。 “林晚,你少来这套。欲擒故纵的把戏,本宫见多了。” 林晚看着他,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甚至没有生气。 她只是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很快就没了。但就是这一笑,让站在萧景渊身后的苏轻瑶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指节泛白。 “殿下信也好,不信也罢。”林晚说,“我的话已经说完了。翠儿,送客。” 她转身,月白色的裙角在台阶上画了个半圆,头发从肩上滑落,垂在腰际。她走回正厅,脚步声不紧不慢,木楼梯又开始吱呀作响。 院子里,萧景渊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林晚已经消失在楼梯的拐角处。 苏轻瑶看着林晚消失的方向,嘴唇微微抿紧。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泪还挂在睫毛上,但那双眼睛里的神情,不再是刚才那副柔弱无辜的样子。 她垂下眼,声音还是细细软软的:“殿下,姐姐她……好像真的变了。” 第三章 改弦更张 第三章改弦更张(第1/2页) 翠儿关上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门板是楠木的,厚重,合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翠儿靠在门上,胸口起伏,脸上没了血色,嘴唇翕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一句:“小姐,您刚才那样跟太子殿下说话……” 林晚坐在窗前的书案旁,拿起案上一本翻开的书。书页上蝇头小楷写着一首闺怨诗,字迹工整但内容无聊,无非是思春少女对月伤怀。原主大概是从哪里抄来的,墨迹还新,毛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凝成一团黑色。 她把书合上,推到一边。 “翠儿,我爹在府里吗?” 翠儿愣了一下。“老爷今日休沐,应该在书房。” “去请。说我有事要见他。”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转身出门,小跑着穿过回廊,绣花鞋踩在木廊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晚站起来,走到铜镜前,又把头发拆开重新梳了一遍。象牙梳从发顶梳到发尾,每一梳都很慢。她把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只插了一支白玉簪,耳上换了小小的珍珠耳钉。 衣袖上沾了一点灰,她拍掉了。 裙摆上有一条褶子,她抚平了。 然后她站在窗前等。 窗外的竹子被风吹得沙沙响,竹叶的影子落在窗纸上,像水墨画里随意泼洒的几笔。远处有鸟叫,声音很脆,叫一声停一下,像在试探什么。 脚步声从回廊那头传来。 不是翠儿的步子。翠儿步子碎,跑起来像麻雀在地上跳。这步子沉,稳,每一声都落在青砖上,带着股不紧不慢的从容。 门被推开了。 来人四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大,穿一件藏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素色绦带,没有佩玉,没有香囊。他的脸方正,眉骨高,眼窝深,颧骨上有一点褐色的斑,嘴角往下撇着,像常年不怎么笑。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林晚脸上扫过去。 先看到了那件月白色的褙子。他眉头动了一下,又看到了她头上简简单单的白玉簪,耳朵上的珍珠耳钉。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左脸上,那里的红痕还没消,肿已经退了大半,但五根手指的印子还是很清楚。 “你找我。”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林晚转过身,对着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礼。 双手叠在腰侧,膝盖微曲,腰弯下去,头低下来。这个姿势她在原主的记忆里做过无数次,但每次都是敷衍了事,头不肯低,腰不肯弯,行个礼像在跟人点头打招呼。 这一次她做得很标准。腰弯到了该弯的幅度,头低到了该低的位置,停了三息,才慢慢直起身。 林丞相的眼睛眯了一下。 “爹,女儿有话想跟您说。” 林丞相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他坐下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修得很短。武将出身的文官,手还是武将的手。 “说。” 林晚没有坐下。她站在他面前,离了三步远,背挺得很直,两只手交握在身前,拇指互相抵着。 “女儿以前做了很多糊涂事。”她说,“追着太子跑,丢了丞相府的脸,也丢了爹的脸。” 林丞相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三天前御花园的事,女儿被人打了那一巴掌,是活该。” 林丞相的手在膝盖上动了一下。拇指抬起来,又落下去。 “女儿想了一夜。”林晚说,“想通了。太子不喜欢女儿,女儿就是把自己作践到泥里,他也不会多看一眼。苏轻瑶是他看上的人,女儿再去争,争不过,只会让全京城看丞相府的笑话。” 林丞相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朝堂上陈述一件寻常公事。 “你想了一夜,就想出这些?” “不止。” 林晚往前走了半步。 “女儿还想,爹在朝堂上如履薄冰,多少人盯着丞相府出错。女儿在外面闹一次,参爹的折子就多一本。女儿再闹下去,爹在朝堂上的路就走不下去了。” 林丞相的目光变了。 不是变柔和了,是变深了。他看林晚的眼神从看一个不懂事的闺女,变成了看一个需要重新认识的人。 “谁跟你说的这些?” “没人跟女儿说。是女儿自己想明白的。”林晚看着他,“爹,女儿想改。” “改什么?” “改掉以前的性子。不再闹,不再追着太子跑,不给爹添麻烦,不给丞相府招祸。” 林丞相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竹叶又沙沙响起来,风大了些,吹得窗纸鼓起来又凹下去。桌上那本被合上的闺怨诗集,封面被风吹开了一页,又合上,又吹开。 “你脸上的伤,找了大夫没有?”林丞相问。 “没有。不碍事,过两天就消了。” 林丞相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低头看她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很深,眉心的竖纹像刀刻的一样。他伸手,粗糙的指腹轻轻碰了碰她左脸上的红痕。 林晚没有躲。 “疼吗?” “疼。” 林丞相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抿紧了。 “既然想改,就好好改。”他说,“府里的规矩你从小就没好好学过,从明天开始,让嬷嬷重新教你。女诫、女训,你一样一样捡起来。琴棋书画不指望你精通,但不能拿不出手。” “女儿知道了。” “还有。”林丞相转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太子那里,既然想通了,就别再有任何牵扯。他来找你,你不见。他给你递东西,你不收。他在外面说什么,你不理。” “女儿本来也没打算再理他。” 林丞相推开门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偏过头,侧脸对着林晚,光线从门外打进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暗色的剪影。 “你刚才在院子里跟他说的那些话,有人报到我这里了。”他说,“说你当着太子和那个庶女的面,说自己以前眼瞎。” 翠儿站在回廊拐角处,手里端着茶盘,不敢过来。盘子上放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只茶盏,茶水从壶嘴里渗出来,沿着壶身往下淌,滴在她手上,她也没动。 林丞相走了。 他从翠儿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停,看了一眼茶盘,说了一句“茶凉了,换一壶”,然后大步穿过回廊,袍角翻飞,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转角处。 翠儿跑过来,推开房门,把茶盘放在桌上,急急地掀开壶盖看了看,茶水确实凉了。她端起茶盘要走,被林晚叫住了。 “不用换了,凉的也能喝。” 林晚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水已经凉透了,茉莉花的香味散了大半,喝进嘴里涩涩的,带着一点苦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改弦更张(第2/2页) “小姐,您今天跟老爷说的话,奴婢一句都没听懂。”翠儿站在旁边,绞着手指,“但奴婢觉得,老爷好像很高兴。” “他没笑。” “老爷从来不笑的。”翠儿说,“但老爷走到二门的时候,跟王管家说了一句,说您今天穿的衣裳好看。” 林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月白色褙子。 “去把府里的嬷嬷请来。”她说,“现在就去。” 翠儿又跑了一趟。 嬷嬷姓周,五十来岁,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身上穿着靛蓝色的褂子,袖口扎得紧紧的。她以前是宫里的尚宫,专门教导公主礼仪的,年纪大了出宫,被丞相府请来做教引嬷嬷。原主嫌她管得宽,骂过她好几次,她也不恼,每次被骂完了就安安静静退出去,下次该教还是教。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林晚身上的月白色褙子,停了一步。又看见林晚头上简单的白玉簪和耳朵上的珍珠耳钉,又停了一步。 “大小姐。”她行了个礼,动作标准得可以拿去做示范。 “周嬷嬷,以前是我不懂事,冲撞了您。”林晚说,“从今天起,我想跟您重新学规矩。” 周嬷嬷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垂下眼,声音平平的,不带任何情绪。 “大小姐想从哪学起?” “从头学。坐、立、行、跪、拜、食、饮、言、笑,一样不漏。” 周嬷嬷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动,像是在数什么东西。 “坐姿要从今天开始改,大小姐的坐姿一直是错的。”她说,“腰要挺,但不能僵。肩要沉,但不能垮。手要放在膝上,但不能用力。每一样都要练,练到不用想就能做对为止。” “那就现在开始练。” 周嬷嬷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到椅子前,坐下来做了一遍示范。她的腰背挺得像一根线吊着,肩膀自然下沉,两只手轻轻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并拢,裙摆铺在椅子前面,褶子整整齐齐。 “大小姐请。” 林晚坐到椅子上,试着模仿。腰挺起来了,肩也沉下去了,但周嬷嬷看了一眼就摇头。 “腰太僵了。大小姐在想腰要挺直的时候,整个上半身都在用力,气都喘不顺了。”周嬷嬷走过来,伸手在她后腰上轻轻按了一下,“这里,放松。腰挺直不是靠绷着,是靠头顶往上提,脊柱自然就直了。” 林晚试了三次,第四次的时候周嬷嬷终于没摇头。 “今天先练这个。练一刻钟,休息一盏茶的功夫,再练一刻钟。练到明天这个时候,大小姐应该能坐稳了。” “好。” 翠儿搬了把小杌子坐在旁边看着,看了一会儿,偷偷笑了。 “小姐,您现在坐在这里,像换了个人。” 林晚没说话。她的腰又绷紧了,她调整了一下呼吸,试着让脊柱自己立起来,不用肌肉去硬撑。 窗外又起风了,竹叶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像活的。 日头慢慢移到了正当中,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斑。林晚坐在椅子上,腰背挺直,肩沉下去,手放在膝上,一动不动。 一刻钟到了,她起身在屋子里走了两步,喝了半盏凉茶,然后坐回去,继续练。 周嬷嬷坐在一旁,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但每次林晚的肩膀歪了一点,她就会开口说一个字。 “肩。” “腰。” “手。” 林晚就跟着那个字调整。 黄昏的时候,夕阳把整个屋子染成了橘红色。窗纸上的竹影被拉得很长,从窗棂的上端一直拖到地上,像一片黑色的水草在摇晃。 周嬷嬷站起来,把佛珠绕在手腕上。 “今天可以了。”她说,“明天卯时,大小姐起来,老奴教您行走的规矩。” “卯时?” “卯时。大小姐以前睡到日上三竿,但晨起的仪态最见功夫。辰时之前练完行走的规矩,不耽误大小姐用早膳。” 林晚点头。“卯时。我记下了。” 周嬷嬷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她没有转身,就那样背对着林晚,声音比之前低了些,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大小姐今天跟老爷说想改,老奴听见了。”她说,“老奴在宫里待了三十年,见多了说改的人。十个里头,九个改不了三天。” 她转过头,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但眼睛里有了一点光。 “大小姐是老奴见过的第十个。” 门关上了。周嬷嬷的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檀木佛珠碰撞的声音偶尔从风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着什么。 翠儿把灯点上了。 灯芯是新的,火烧得很旺,灯油是上好的菜籽油,没有烟味,只有一股淡淡的焦香。她把灯放在书案上,又从柜子里抱出一床新被子铺在床上,把帐子放下来,帐角用铜镇纸压住。 “小姐,今晚早点歇着吧。明早卯时就要起来呢。” 林晚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毛笔泡在清水里,笔尖散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又觉得写得不好,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翠儿要去捡,被她拦住了。 “明天再收拾。” 她吹了灯,躺到床上。帐子放下来,外面的光线被藕荷色的薄纱过滤了一遍,变得朦朦胧胧的。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在暗处看不太清,只有金色的漆偶尔反一下光,像星星。 翠儿在脚踏上铺了一床褥子,躺下了,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绵长。 林晚睁着眼睛,看着床顶。 脸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每次脉搏跳动的时候,伤处就跟着跳一下。左脸比右脸热一些,贴在高枕上,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血液在流动。 她想起出租屋那盏发黄的台灯,想起空调吹出来的霉味,想起手机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都不存在了。 她现在在大靖王朝,在丞相府,在一个叫林晚的十五岁女孩的身体里。她脸上的伤是太子萧景渊打的,她妹妹苏轻瑶是原书女主,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是抢走苏轻瑶所有的机缘、萧景渊所有的气运,然后把这两个人踩进泥里,让他们再也不能翻身。 窗外的竹子又响了。 这次不只是风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在竹子上蹭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刮擦声。然后是一声很短的猫叫,像是被踩了尾巴,又像只是半夜里醒来,随口叫了一声。 林晚闭上了眼睛。 第四章 寺庙 第四章寺庙(第1/2页) 卯时天还没亮。 翠儿点灯的时候手在发抖,倒不是冷,是被冻醒的。三月的京城夜里还凉,脚踏上铺的褥子不够厚,她蜷了一夜,起来的时候膝盖都僵了。 林晚已经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几点睡着的,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睡没睡着。脑子里像有一团乱麻,原主的记忆和书里的剧情搅在一起,翻来覆去地滚。但只要天亮了,她就得清醒。 周嬷嬷准时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褂子,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根竹条,筷子粗细,三尺来长,一端削圆了,磨得很光滑。 “大小姐,行走的规矩,先从步幅开始。”周嬷嬷站在厅堂中间,地上铺着青砖,砖缝横平竖直,像一张放大了的棋盘。“大小姐走一步,老奴量一步。每一步都要踩在同一排砖缝上,不能多,不能少。” 周嬷嬷走了几步给她看。步子不大不小,裙摆纹丝不动,像脚下装了轮子,整个人是平移过去的。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声音轻得像猫踩在地毯上。 林晚走了一遍。周嬷嬷的竹条点在她左脚外侧,又点在她右脚内侧。 “大了。大小姐这一步比上一步大了半寸。” “小了。这一步又小了。” “快了。走的节奏不能忽快忽慢,要用同样的速度走完二十步。” 林晚走了半个时辰。 开始的时候翠儿还站在旁边数步子,数到后面眼睛都花了,靠在柱子上打哈欠。周嬷嬷手里的竹条就没停过,点在左边点右边,点在前面点后面,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天大亮的时候,林晚终于能连续走完二十步不被打竹条了。 “今天就到这里。”周嬷嬷收起竹条,“明天接着练,练到大小姐不需要想就能走对为止。” 早膳摆在花厅里。 一张小方桌,上面摆了四碟小菜,一碗粳米粥,一笼包子。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得能看见里面的馅,咬一口汤汁就往外冒。 林晚坐下的时候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手放在膝上,用了一息时间确认自己坐对了,才开始吃。 吃了一半,一个穿绿色比甲的丫鬟跑进来,脚步很急,裙角都飞起来了。 “大小姐,苏姨娘那边传话来,说二小姐昨晚受了风寒,今天不能来给大小姐请安了。” 二小姐就是苏轻瑶。 林晚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什么风寒?严重吗?” “回大小姐,大夫已经看过了,说不严重,就是嗓子哑了,要静养几天。” 林晚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粳米粥熬得很稠,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绵软,带着淡淡的甜味。 她想起原书里的剧情。 原书中,苏轻瑶在被太子当众维护后的第三天,会“偶遇”一位云游的老国师。老国师看出她有慧根,赠她一枚护身玉佩,还教了她一套识人术的口诀。这套识人术后来帮她在各种场合看穿对手的心思,步步为营,从不失手。 而老国师之所以会出现在京城,是因为这天是三月十五,普济寺的浴佛节。每年这一天,老国师都会到普济寺讲经,讲完经后在寺中住一晚,第二天离开。 原书里苏轻瑶是听说了这个消息,提前一天去普济寺“祈福”,在寺中“偶遇”了老国师。 今天是三月十四。 “翠儿,备车。”林晚放下粥碗,“我要去普济寺。” “现在?”翠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可是大小姐,您的早膳还没用完……” “不吃了。” 林晚站起来,走到妆奁台前,把头上的白玉簪拔了,换了一支素银簪子。耳朵上的珍珠耳钉也摘了,换了一对很小的银丁香。身上的月白色褙子没换,外面加了一件石青色披风,领口系得紧紧的。 “小姐,您去普济寺做什么?今天又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祈福。” “祈福?您以前从来不去寺庙的,您说菩萨要是真灵,怎么不把苏轻瑶收了……” “翠儿。” 翠儿闭嘴了。 马车从丞相府的侧门出去,穿过两条巷子,上了京城的主街。车轮是木制的,外面包了一层铁,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响,车厢里颠得厉害。翠儿被颠得东倒西歪,两只手死死抓着车窗的边框,脸都白了。 林晚坐得很稳。一个时辰的行走训练没白练,她的腰背自然挺直,屁股坐稳在垫子上,随着马车的颠簸微微起伏,像骑马的人学会了用腰化解震动。 街上很热闹。 卖糖葫芦的小贩扛着草靶子从车旁走过,吆喝声又尖又长。卖胭脂水粉的铺子门口站着几个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挑拣着。一个老婆婆蹲在墙角卖刚出锅的栗子,热气从铁锅的缝隙里往外冒,甜的。 马车出了城门,路就不好走了。官道是土路,前两天下过雨,路面还没干透,车轮碾过去,泥水从车轱辘两边溅起来,甩在车厢底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普济寺在城外的山上,不高,但路绕,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山门。 山门是石砌的,门楣上刻着“普济禅寺”四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了。门口有两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都合抱不住,树冠遮天蔽日,把整个山门都罩在阴影里。 院子里已经停了几辆马车,不多,三辆。一辆朱漆的,像是哪个官员家眷的。一辆青帷的,朴素些。还有一辆黑漆平顶的马车,没有标识,看不出是谁家的。 林晚下了车,披风的衣角拖在地上,沾了一点泥。 她没拍掉,径直往寺里走。 山门里面是一个大院子,青石板铺的地面,缝隙里长着青苔。正对着大雄宝殿,殿门敞开着,能看见里面金身的佛像,香炉里燃着香,青烟从殿里飘出来,在阳光下变成浅蓝色。 一个小沙弥从殿里跑出来,八九岁的样子,光头,穿灰色的僧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藕节似的小臂。他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装着半盆水,水面上漂着几片花瓣。 “施主是来上香的?”小沙弥仰头看着林晚,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不是。我来找一位老师父。” “老师父?这里只有师父,没有老师父。”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国师,昨天到的,今天应该还在。” 小沙弥眨了眨眼,歪着头想了想,恍然大悟。“啊,您是说太师父。太师父在后院,他不见客的。” “你去跟他说,丞相府林晚求见。” 小沙弥端着铜盆跑回去了,水洒了一路,花瓣掉在地上,沾了灰。 林晚站在院子里等。 阳光照在青石板上,反射出淡淡的光。院子角落里种着一棵白玉兰,花开了一半,白色的花瓣在绿叶间探头探脑的,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落在青苔上,像雪。 翠儿站在她身后,小声说:“小姐,咱们要不要先去殿里上柱香?来都来了。” “等见了老国师再上。” “可是人家万一不见咱们呢……” 小沙弥又跑出来了,这次手里没有铜盆,袍角上沾了水渍,跑得比刚才还快。他跑到林晚面前,喘了几口气,说:“太师父说,请施主进去。” 翠儿的嘴张成了圆形。 后院比前院小得多,三间禅房围着一个天井,天井里种着一棵老梅树,花期过了,光秃秃的枝干虬结盘旋,像一幅画。梅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粗陶杯。 一个老人坐在石凳上。 他须发全白了,白得像雪,长到胸口。脸上的皱纹很深,深得像刀刻的,但皮肤并不松弛,紧绷绷地贴在颧骨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领口磨出了毛边,脚上是一双草鞋,露出十根脚趾,趾甲修剪得很整齐。 他抬头看了林晚一眼。 只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林晚觉得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翻出来晒了一遍。老国师的眼睛很小,眼角的皱纹像菊花瓣一样炸开,但眼珠子是黑色的,黑得像墨,里面没有任何浑浊,清亮得不像一个七八十岁老人的眼睛。 “坐。”他说。 林晚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坐下去的一瞬间,周嬷嬷教的坐姿自动启动了。腰挺直,肩下沉,手放在膝上,裙摆铺好。她做完这一整套动作,老国师又看了她一眼。 这次的目光不一样了。刚才那一眼像在审视,这一眼像在看一样有趣的东西。 “丞相府的嫡长女。”老国师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珠子掉在瓷盘上,一颗一颗的,“老衲听说过你。骄纵、蛮横、痴恋太子,全京城的笑柄。” 翠儿站在院子门口,脸色刷地白了,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被林晚抬手拦住了。 老国师端起粗陶杯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轻轻的咚一声。 “你今天来找老衲,有什么事?” 林晚说:“我想请国师帮我一个忙。” “老衲凭什么帮你?” “因为我跟传闻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同一个人了。” 老国师又端起杯子,没喝,就那样举着,透过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看她。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把她的脸映得朦朦胧胧的,只有那双眼睛还清楚。 “老衲活了七十九年,见过很多人说自己变了。”老国师说,“十有八九都是假话。” “那国师怎么分辨真假?” 老国师放下杯子,伸出手,掌心朝上。他的手很大,骨节突出,手指很长,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不像一个老人的手,倒像常年握笔的文人的手。 “手伸出来。” 林晚把手放在他掌心里。 老国师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像大夫把脉,三根手指按在脉搏处。他的指腹很凉,凉得像从井水里刚捞出来的石头。他就这样搭了一会儿,然后另一只手也伸过来,翻过她的手,看了看她的掌心。 “你最近生过一场大病。”他说。不是问句。 “是。” “病好之后,性子就变了?” “是。” 老国师把她的手放回去,坐直了身体,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姿势和她一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寺庙(第2/2页) “病中发过高烧?” “发了。” “烧糊涂的时候,见过什么?” 林晚看着他的眼睛。那双黑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月白色的,被石青色披风的领口框着,像一幅小像。 她想起凌晨三点出租屋惨白的灯光,想起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想起心脏骤停前那一瞬间的黑暗。 “见过另一个世界。”她说。 老国师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 “有趣。”他说。然后站起来,走进禅房,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吱呀吱呀的。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样东西。 一枚玉佩。 玉质温润,白里透青,雕着如意云纹,系着一条深棕色的编绳,绳结打得很复杂,绕来绕去,像一个迷宫。玉佩不大,只有成人拇指长,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压手。 他把玉佩放在石桌上,推到林晚面前。 “这枚玉佩跟了老衲二十年,没什么特别的本事,就是能养人。戴着它,蚊虫不咬,暑气不侵,夜里睡觉不做噩梦。”他顿了顿,“老衲本来打算送给今天来寺里第一个有缘人的。” 林晚看了一眼院子门口。 翠儿还在那里站着,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在林晚身上了。她盯着那枚玉佩,眼睛都看直了,嘴唇微微张开,像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林晚没有立刻拿玉佩。 “国师想让我做什么?” “什么都不用做。”老国师重新坐下,拿起粗陶杯,把杯里剩下的茶水一饮而尽,“老衲活不了几年了,这玉佩留在身边也是浪费,不如送给一个……有趣的人。” 他那个“有趣”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是怕被风听了去。 林晚拿起玉佩。 玉碰到掌心的那一刻,一股凉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臂一直到肩膀,然后散开了,像喝了一口冰水,从喉咙凉到胃里,浑身都清醒了。 “多谢国师。” “不必谢。”老国师站起来,背对着她,看着那棵老梅树。“老衲还有一句话,你听不听都行。” “国师请讲。” “你这个人,命格硬,心气高,眼睛里揉不得沙子。这样的性子,走对了路能成大事,走错了路能把自己烧成灰。” 林晚握着玉佩站起来,对着老国师的背影行了个礼。 “我会走对路的。” 老国师没回头。他的白发被风吹起来,在脑后飘着,像一面小小的旗。 林晚转身离开。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老国师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的识人术现在还粗浅得很,回去多看几本书。看完了再来找老衲,老衲还能教你几句口诀。” 林晚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出了后院的门,翠儿终于憋不住了,一把抓住林晚的袖子,眼睛瞪得溜圆,声音压得很低,但激动得快破音了。 “小姐,那枚玉佩!那可是老国师的东西!听说老国师以前是先皇的太傅,后来出家了,但皇上每年都要请他进宫讲经的!他从来没送过任何人东西!” 林晚把玉佩系在腰间,编绳在手指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 “走吧,去大殿上柱香。” “啊?还上香?” “来都来了。” 大殿里光线昏暗,佛像的金身在烛火映照下忽明忽暗。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插着几根还没烧完的香,青烟直直地往上飘,到大殿的穹顶才散开。 林晚从香筒里抽出三根香,在烛火上点着了。火苗舔着香头,黑色的烟冒出来,很快变成青色的。她拿着香,对着佛像拜了三拜。 第一拜,腰弯得很深,香举过头顶。 第二拜,腰弯得更深,香举到眉心。 第三拜,腰弯到不能再弯,香举到胸口。 她直起身,把香插进香炉里。三根香之间的距离一模一样,插得很稳,直直地立着。 翠儿也点了一束香,站在旁边拜,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太小听不清,只能看见嘴唇在动。 林晚走出大殿,站在台阶上。 山下的京城在午后的阳光下铺展开来,灰色的屋瓦像鱼鳞一样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皇宫的金色琉璃瓦在正中间,像一片金箔贴在灰色的布上。 一辆青帷马车从山门外面驶过来,停在山门前的空地上。 车帘掀开,先下来一个穿绿色比甲的丫鬟,然后伸出一只纤细白嫩的手,搭在丫鬟的手腕上。裙角从车厢里露出来,是淡粉色的,绣着几只蝴蝶。 苏轻瑶从车上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粉色的褙子,外面罩着同色的披风,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和昨天在丞相府院子里穿的差不多,只是换了样式。她的脸比昨天白了一些,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看起来确实像病了一场。 她的丫鬟在旁边扶着,小声说:“二小姐,您风寒还没好全,要不今天别上香了,改天再来……” “不碍事的。”苏轻瑶的声音细细软软的,像刚睡醒的猫叫,“今天是浴佛节的前一天,我想来给娘亲点一盏长明灯。” 她抬头,看见了站在大殿台阶上的林晚。 苏轻瑶的脚步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身边的丫鬟根本没察觉,短到翠儿还在低头整理香烛没注意到。但林晚看见了。 苏轻瑶的表情没有变。她的眼睛还是那样水汪汪的,嘴唇还是微微抿着,看起来柔弱无害。但她的手指攥紧了丫鬟的手腕,指节泛白,攥得那个丫鬟轻轻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尾微微下弯,像一朵花被风吹了一下。 “姐姐。”她提着裙角走上台阶,步子很小,走得很慢,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该踩的东西。“姐姐也来上香?” 林晚看着她走近。 风吹过来,把苏轻瑶披风上的香气送到鼻尖。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很淡的草木香,像刚割过的青草,又像雨后的泥土。 “嗯。”林晚说。 苏轻瑶走到她面前,站定了,目光从她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回脸上。她的目光在那枚玉佩上停了一瞬,比刚才看林晚的脸还久了半息。 “姐姐今天穿的这身衣裳真好看。”苏轻瑶说,“以前没见过姐姐穿这样素净的颜色。” “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 “姐姐的性子好像也变了些。” “人总会变的。” 苏轻瑶垂下眼,睫毛颤了颤,手指从丫鬟的手腕上松开,交握在身前,十根手指绞在一起,像在拧一根无形的绳子。 “姐姐,那天在御花园的事,是轻瑶不好。轻瑶不该跟太子殿下走得太近,惹姐姐生气了。”她的声音带了点鼻音,眼眶微微泛红,“姐姐要是还生气,就打轻瑶几下出出气吧,轻瑶不会躲的。” 翠儿站在旁边,手里的香差点掉了。她看了看苏轻瑶,又看了看林晚,嘴唇动了好几次,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晚看着苏轻瑶泛红的眼眶和绞在一起的手指,忽然想起原书里的一个细节。 苏轻瑶在书中每一次示弱之前,都会先绞手指。不是害怕,是她在算。 她绞一下手指,就想好了一步棋。 林晚笑了笑,跟刚才在大殿台阶上笑的方式一样,嘴角弯一个很小的弧度,眼睛不弯。 “我不生气了。”她说,“那天的耳光,我自己也挨了。一笔勾销。” 苏轻瑶的手指停了。 绞在一起的手松开了,垂在身体两侧。她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姐姐真好。”她说,“那轻瑶去给娘亲点灯了。” 她侧身从林晚身边走过,裙角蹭过林晚的披风边沿。淡粉色和月白色擦了一下,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沙响。 走了三步,苏轻瑶停下来,没有回头。 “姐姐腰上那枚玉佩,是在寺里求的吗?” “别人送的。” “谁送的?” “一个老人家。” 苏轻瑶沉默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了大殿。她的背影在昏暗的烛火里变得模糊,淡粉色的褙子和披风融进了香火的青烟里,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 翠儿拉了拉林晚的袖子,小声说:“小姐,二小姐刚才是不是在哭?” “没有。” “可她眼睛红了。” “眼睛红了不一定是在哭。”林晚把腰间玉佩的编绳又紧了紧,确定它不会掉下来,“有时候是在算。” 翠儿没听懂,但她没再问了。 马车下山的时候,翠儿靠在车厢壁上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林晚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的麦田绿油油的,一直铺到天边。几个农人弯腰在地里拔草,动作很慢,拔一根草就直起腰歇一会儿。远处有一片坟地,墓碑小小的,白惨惨地立在麦田中间,像一排牙齿。 她放下车帘,闭上眼睛。 马车咕噜咕噜地响,翠儿的呼吸声从旁边传来,均匀绵长。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从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几道光柱,照在翠儿脸上,一道一道的。 林晚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玉还是凉的,贴着手心,像一小块冰。 老国师说这玉佩能让人不做噩梦。 那挺好的。她昨晚就没怎么睡,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脑子里太满了,像有人往她脑袋里塞了一整个书架,每本书都翻开了,每页纸上的字都在往外蹦。 她需要一个晚上,什么都不想,安安静静地睡一觉。 马车进了城门,街上又开始热闹起来。卖栗子的老婆婆还在那个墙角蹲着,锅里的栗子已经卖了大半,剩下的是个儿小的,她一颗一颗地挑出来,装进纸袋里,递给一个穿补丁衣服的小孩。 小孩接过纸袋,从兜里掏出几文钱,数了两遍才递过去。 林晚放下车帘。 丞相府的侧门到了。 第五章 琴弦 第五章琴弦(第1/2页)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林晚从侧门进去,绕过影壁,穿过垂花门,沿着回廊往自己的院子走。回廊两侧的柱子上挂着灯笼,还没点,白色的灯笼纸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橘色。廊下的石阶缝里长着几株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被风吹得左右摇摆。 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下山的时候她在寺门口买的,是素饼,用芝麻和桂花糖做的,一块一块码得整整齐齐,油纸上还渗着糖渍。 “小姐,您真不吃一块?这素饼可好吃了,普济寺的素饼全京城都有名的。” “放桌上吧,饿了再吃。” 林晚推开院门,脚步顿了一下。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耳朵上挂着一对翡翠水滴耳坠,手腕上戴着一只满绿的镯子,绿得发翠,像一汪水凝在了手上。她脸上敷着厚厚的粉,白得有些不自然,嘴唇涂了正红色的口脂,嘴角往上挑着,像是在笑,但笑意只到嘴角,没到眼睛。 苏姨娘。 原书里苏轻瑶的生母,丞相府的妾室。原来是个歌女,被林丞相看中纳进府里,生了苏轻瑶后抬了姨娘,在府里经营了十几年,人脉不少,手段也不缺。 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端着一个红漆托盘,盘子上放着一盅汤,盖子盖着,看不见里面是什么,但有一股药味混着肉香从盖子缝隙里飘出来,苦苦的,又带着一丝甜。 “大小姐回来了。”苏姨娘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高不低,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让人觉得太亲近,也不会让人觉得太疏远,“听说大小姐去了普济寺,妾身让人炖了一盅雪蛤汤,给大小姐补补身子。” 她做了个手势,丫鬟把托盘端到林晚面前,揭开盖子。 汤色奶白,里面浮着几片红枣和枸杞,雪蛤泡发了,透明的一团一团沉在碗底,冒着热气。 林晚看了一眼汤,又看了一眼苏姨娘。 “二妹不是风寒了吗?这汤给二妹喝吧。” 苏姨娘的笑容纹丝不动,嘴角还是挑着那个弧度,眼睛还是弯着那个弯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轻瑶那孩子不碍事,已经喝了药睡下了。大小姐昨儿个昏过去一天一夜,这才叫人担心呢。”她伸手端起汤盅,双手捧着递到林晚面前,“大小姐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林晚接过汤盅。 汤盅很烫,烫得她指尖一缩,但她没松手,就那样捧着。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雪蛤特有的腥甜味。 “苏姨娘,你今天来不只是送汤吧?” 苏姨娘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嘴角还是挑着的,但眼睛里的笑意淡了一点,像一盏灯被人捻小了火。 “大小姐果然跟以前不一样了。”她说,“妾身听说大小姐今天在院子里跟太子殿下说了那些话……妾身心里担心,想来问问大小姐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太子殿下那个人,有时候说话是重了些,但大小姐千万别往心里去,过两天太子殿下气消了,大小姐再去道个歉,送些东西,也就过去了。” 林晚端着汤盅,低头看着汤面上漂浮的红枣。 “你觉得我应该去给太子道歉?” “大小姐以前不都是这么做的吗?”苏姨娘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太子殿下一生气,大小姐就去哄,哄一哄就好了。这次虽然闹得大了些,但大小姐只要肯低头,太子殿下总会心软的。毕竟大小姐是丞相府的嫡长女,太子殿下不看僧面看佛面……” “苏姨娘。” 林晚抬起头,看着苏姨娘的眼睛。 苏姨娘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不是因为林晚说了什么重话,而是因为林晚看她的眼神。那个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件摆在柜台里的货物,看看质地,看看做工,然后决定买不买。 苏姨娘在丞相府待了十几年,见过无数种眼神。老爷的、夫人的、下人的、客人的。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惯了所有的眼神,但林晚这个眼神她没见过。 “汤我收下了。”林晚说,“道歉的事,以后不用再提了。我不会再去哄太子,也不会再去追太子。苏姨娘如果有空,多照顾照顾二妹的风寒,别让她再受凉了。” 她把汤盅递给翠儿。翠儿手忙脚乱地接过去,汤洒了一些出来,溅在翠儿手背上,烫得她嘶了一声。 林晚从苏姨娘身边走过,进了自己的屋子。 门关上了。 苏姨娘站在院子里,脸上的笑容终于完全消失了。她的嘴角放下来,法令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两道沟。她转过身,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丫鬟端着空托盘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走吧。”苏姨娘说。 她走路的步子很稳,步幅不大不小,绛紫色的裙角在地上轻轻扫过,不留一点声音。走过回廊拐角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偏头对丫鬟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去查查,大小姐今天在普济寺见了谁。” 屋子里,翠儿把汤盅放在桌上,用帕子擦着手背上的汤渍。手背红了一块,起了个小小的水泡,她也不吭声,擦了就擦了,把帕子叠好放在一边。 “小姐,苏姨娘那话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想劝您继续去追太子?” 林晚坐到书案前,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案上。玉佩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如意云纹的每一道线条都清清楚楚,刀法干净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她想让我继续闹。”林晚说,“我闹得越凶,丞相府丢的脸越多,她女儿苏轻瑶就显得越懂事、越体面。太子就越看不上我,越心疼苏轻瑶。” 翠儿的手停了,帕子掉在桌上。 “她……她怎么能这样?大小姐您也是她的……” “我不是她的什么。”林晚把玉佩翻了个面,背面光素无纹,磨得很平,能照出模糊的影子,“她是苏轻瑶的娘,不是我的娘。我过得越差,苏轻瑶就显得越好。这笔账她算得很清楚。” 翠儿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那小姐您刚才还收她的汤?” “汤是无辜的。”林晚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倒了可惜,你喝了吧。” “我喝?” “你不是被烫了吗?雪蛤汤对烫伤有好处。” 翠儿看了看汤盅,又看了看林晚,端起来喝了一口。味道确实不错,奶白色的汤汁浓稠顺滑,雪蛤入口即化,红枣的甜味和枸杞的微酸混在一起,把雪蛤的腥味压了下去。她喝了两口,又停下来。 “小姐,您以后打算怎么办?不去追太子了,那……” “先把这个喝完。”林晚说,“明天还有事。” 翠儿不敢再问了,端起汤盅把剩下的全喝了,喝完还舔了舔嘴唇。 林晚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灯芯烧短了,火苗跳了两下,变得暗了一些。翠儿拿剪子把灯芯剪掉一截,火苗重新亮起来,照得满室通明。 桌上的宣纸铺开了,林晚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了几行字。 她在回忆原书里赏花宴的细节。 赏花宴设在三天后,地点是安阳侯府的后花园。每年三月十八,安阳侯夫人都会办一场赏花宴,邀请京城各府的夫人小姐赏牡丹。说是赏花,其实是变相的相亲宴,各家夫人带着闺女去,互相相看,看上了就托人提亲。 原书里,苏轻瑶在这场赏花宴上大放异彩。 她提前打听到宴会上有抚琴的环节,各家小姐都要露一手。她知道自己的琴艺比不过几个从小就学琴的世家贵女,于是想了个办法——提前一天托人进安阳侯府,把其他几位小姐要用的琴弦全部换成旧的、快断的,唯独自己的琴留了新的。 宴会上,其他小姐的琴弦接连崩断,要么根本弹不成,要么弹到一半断了弦,狼狈不堪。只有苏轻瑶的琴完好无损,她从容地弹了一曲《梅花三弄》,技惊四座,赢得了在场所有夫人和小姐的赞叹。 事后有人怀疑,但查不到证据,因为那些换上去的旧琴弦和断掉的琴弦都是市面上最常见的,找不到来路。苏轻瑶还在众人面前替那些出丑的小姐“解围”,说是“这琴弦怕是受了潮”,显得她大度又善良。 这一役,苏轻瑶彻底在京城贵女圈站稳了脚跟,从一个人人瞧不起的庶女,变成了各家夫人眼中的香饽饽。 林晚把笔放下。 墨迹未干,纸上写满了字。她看了一遍,把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 火苗舔着纸角,先是变黄,然后卷曲,然后冒出一股青烟。纸烧得很快,火舌从一角窜到另一角,林晚的手指感觉到了热度,在最后一刻松开手,纸灰飘落在地上,碎成几片。 “翠儿,你认识安阳侯府的人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琴弦(第2/2页) 翠儿正在铺床,抱着枕头想了想。“不认识。但是周嬷嬷认识。周嬷嬷以前在宫里当尚宫的时候,教过安阳侯夫人的女儿礼仪,跟安阳侯府的人很熟。” “明天一早,帮我约安阳侯夫人。就说我想去府上赏花,提前看看牡丹开得怎么样了。” “提前看牡丹?”翠儿把枕头放在床上,歪着头,“可是赏花宴是后天……” “所以才要提前去看。” 翠儿不说话了。她发现自己越来越跟不上小姐的思路,以前的小姐做什么她都能猜到,无非是去找太子、去找苏轻瑶的麻烦、或者在府里发脾气。现在的小姐说的话她每个字都听得懂,连在一起就不知道什么意思了。 但她学会了不问。 第二天一早,林晚卯时就起来了。 周嬷嬷准时到了,手里还是那根竹条。今天的训练内容是在院子里走直线,地上用白灰画了一条线,从院门到屋门,大约二十步长。 “大小姐今天要走的,是在众人面前的步子。”周嬷嬷站在线的一端,竹条点在地上,“在众人面前走,步子要比平时小一寸,速度要比平时慢半拍。这样显得稳重、从容,不会给人风风火火的感觉。” 林晚走了一遍,周嬷嬷摇头。 “快了。慢下来。想象您手里端着一碗水,水不能洒出来。每一步落地的时候,碗里的水要纹丝不动。” 林晚又走了一遍,还是快了。 周嬷嬷让翠儿端了一碗水来,放在林晚头顶上。碗是粗瓷的,不大,碗口只有巴掌宽,盛了八分满,水面在碗沿下面一点。 “走。” 林晚迈出第一步。碗晃了一下,水从碗沿溢出来,顺着头发往下淌,凉丝丝的。 “再来。” 第二步,水又洒了一些。 “再来。” 第三步。 第四步。 第五步。 走到第十步的时候,碗里的水只剩下小半碗了,但水面终于不再晃了。 “大小姐找到了。”周嬷嬷说,“记住这个感觉,把这个感觉刻进骨头里。以后每次走路,都要先找到这个感觉,再迈步。” 训练结束的时候,翠儿端来早膳。今天是一碗鸡丝面,面条是手擀的,细得像头发丝,鸡汤是熬了一夜的,上面飘着一层金黄色的油花,鸡丝撕得很细,混在面条里几乎看不见。 林晚吃了半碗,擦了嘴。 “翠儿,安阳侯府那边回话了没有?” “回话了。安阳侯夫人说,欢迎大小姐去赏花,她巳时在府里等着。” 巳时,林晚准时到了安阳侯府。 安阳侯府在城东,占地很大,光是从大门走到二门就走了将近一盏茶的功夫。带路的是一个管事嬷嬷,四十来岁,穿着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走路很快,步子迈得大,林晚跟在她后面,头顶那碗水的感觉还在,走得从容不迫,裙摆纹丝不动。 安阳侯夫人姓王,娘家是太原王氏,出身名门,嫁到侯府二十多年,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已经出嫁了。她四十出头的年纪,保养得好,看着像三十五六,皮肤白净,眉毛画得细长,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和气。 她坐在花厅里,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泡茶。手很稳,提壶的时候壶嘴离茶杯三寸高,茶水细得像一根线,精准地落进杯里,一滴都没溅出来。 “林大小姐来了。”她放下茶壶,站起来,笑着迎了两步,“快坐,尝尝我新得的龙井。” 林晚行了礼,坐下。坐姿是周嬷嬷教的标准姿势,腰挺肩沉,手放在膝上,裙摆铺好。安阳侯夫人看了一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停,眼神里多了一丝意外。 “听说林大小姐前几日在御花园里……”安阳侯夫人欲言又止,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不提也罢。你今天来赏花,我就带你看看园子里的牡丹。今年开得特别好,尤其是那几株姚黄,花大得像碗口。” “夫人,我今日来,不只是赏花。”林晚端起茶盏,没有喝,就那样捧着,“有件事想跟夫人商量。” 安阳侯夫人放下茶盏,笑容收了几分,但还是很和气。 “什么事?” “赏花宴上的抚琴环节,琴是谁准备的?” 安阳侯夫人怔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林晚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琴是我府里库房存的,一共有六张,都是好琴。各家小姐来了之后随便挑着用。” “这些琴的琴弦,最近有人碰过吗?” “琴弦?”安阳侯夫人皱了下眉,“琴一直锁在库房里,钥匙在我手里。昨儿个下午我开库房取东西的时候看了一眼,琴还在,琴弦也没问题。怎么了?” 林晚放下茶盏,看着安阳侯夫人的眼睛。 “夫人能不能现在带我去看看那几张琴?” 安阳侯夫人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 “走吧。” 库房在后花园的东北角,是一间单独的屋子,门窗都关得很严实,门上一把铜锁,锁头很大,锃亮的。安阳侯夫人从袖子里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樟木的香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光线很暗,安阳侯夫人让丫鬟去点灯,丫鬟拿来一盏油灯,举高了,光晕散开,照亮了屋子里的陈设。 靠墙立着一个木架子,架子上放着六张琴。琴身都是桐木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漆面光亮,有的漆面已经磨得发乌。每张琴下面垫着一块锦垫,琴弦绷得紧紧的,在灯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林晚走到架子前,弯下腰,仔细看第一张琴的琴弦。 她不懂琴,但她知道怎么看弦有没有被动过。原书里写得很清楚,换上去的旧琴弦比新弦粗一丝,颜色偏黄,而且弦的两端绑得没有新弦整齐,会有细微的毛刺。 第一张琴,弦是新的,绑法整齐,没有毛刺。 第二张琴,弦也是新的。 第三张琴,弦是旧的。颜色发黄,比旁边的琴弦粗了不到一根头发丝的厚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弦的两端绑得松松垮垮,弦尾留了一小截,像老鼠尾巴一样翘着。 林晚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根弦。 声音发闷,不像旁边的弦那样清亮。 “夫人,您来看看这根弦。” 安阳侯夫人走过来,凑近了看。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铁青。她伸手摸了摸那根弦,指尖在弦尾那一小截上停了停,然后顺着弦往下捋,在琴轸的位置停住了。 琴轸被动过了。原本应该紧紧缠在轸上的弦尾被松开了半圈,又重新缠上去,但缠得不对,力道不均匀,所以弦的张力不够,声音发闷。 “这不可能。”安阳侯夫人的声音沉下来,“库房的钥匙只有我一个人有,谁进得来?” 林晚走到第四张琴前面。 也是旧弦。 第五张,还是旧弦。 第六张,旧弦。 六张琴里,五张被人换过弦,只有一张是新的。 林晚指着那张新弦的琴,问:“夫人,这张琴是谁的?” 安阳侯夫人看了一眼,脸色更难看了。 “这张琴是前年苏姨娘送我的,说是丞相府库房里翻出来的旧物,放着也是积灰,不如送我。我一直没用过,就搁在库房里。这次的赏花宴,我想着多一张琴,小姐们多一个选择,就也摆出来了。” 林晚没有说话。 安阳侯夫人自己把话接了下去,声音越来越低。 “你妹妹苏轻瑶要参加赏花宴,对吧?” “对。” “她琴艺怎么样?” “很好。” 安阳侯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神已经变了。从和气变成了一种很冷的锐利,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林大小姐,你今天来告诉我这个,想要什么?” 林晚转过身,背对着那排琴,面对着安阳侯夫人。 “我不要什么。”她说,“我只是觉得,赏花宴是夫人办的,如果在宴会上出了岔子,各家小姐当众出丑,丢的不只是那些小姐的脸,还有夫人的脸。到时候查出来是有人动了手脚,夫人这个主办人的名声也不好听。” 安阳侯夫人盯着她看了很久。 库房里的灯油快烧完了,火苗晃了两下,丫鬟赶紧去添油。趁着那几息的暗,安阳侯夫人的表情变了两次,从冷到热,又从热到冷,最后定在了一个林晚看不太懂的表情上。 “你想怎么办?”安阳侯夫人问。 “把弦换回来。”林晚说,“用新弦,把那些旧的换掉。然后,后天宴会上,一切照常。” “照常?那动手脚的人岂不是……” “她会动手的。”林晚说,“等她动了手,一切就不一样了。” 第六章 赏花宴 第六章赏花宴(第1/2页) 三月十八,天还没亮,丞相府后院的厨房就忙开了。 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铁锅上的蒸笼冒着白气,一屉一屉的桂花糕、枣泥酥、莲蓉饼摞了半人高。厨娘们挽着袖子,脸上全是汗,有人喊“水开了”,有人喊“快拿盘子”,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翠儿端着一盆热水推门进来的时候,林晚已经坐在妆奁台前了。 铜镜擦得很亮,能看清脸上每一个毛孔。左脸上的红痕彻底消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白得几乎透明,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雀斑,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小姐,今天穿哪件?”翠儿把热水放在架子上,转身去开衣柜。 “那件鹅黄色的。” 翠儿从柜子里取出衣裳,是一件鹅黄色的褙子,领口和袖口绣着浅绿色的兰草,料子是蜀锦,轻薄柔软,抖开来像一片秋天的叶子。下面是同色的马面裙,裙摆绣了一圈缠枝莲,走起路来莲花若隐若现。 林晚对着铜镜,慢慢梳头。象牙梳从发顶梳到发尾,每一下都梳得很认真。头发盘起来,挽成一个百合髻,用一支碧玉簪固定住。耳朵上挂了一对小小的碧玉耳坠,和簪子配成一套。 翠儿拿来胭脂盒,林晚推开没要。她只蘸了一点口脂,在唇上轻轻点了两下,用指尖晕开,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比嘴唇本身的颜色深了那么一丝。 “走吧。” 马车已经在侧门外等着了。车夫姓刘,四十来岁,黑脸膛,手上全是老茧,看见林晚出来,赶紧放下脚凳,把车帘掀开。林晚上车的时候,车夫的眼神闪了一下,似乎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但又说不上来。 安阳侯府门前已经停满了马车。 朱漆的、黑漆的、青帷的、蓝帷的,一辆挨着一辆,把整条巷子堵得水泄不通。车夫们牵着马匹在巷口等着,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有人嗑瓜子,有人抽烟袋,地上全是瓜子壳和烟灰。 林晚下了车,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个竹编食盒,里面装着几样点心,是备着赏花时吃的。 门口迎客的是安阳侯府的大管事,五十来岁,姓赵,白白净净的,说话慢条斯理。他看见林晚,微微欠身,声音不高不低:“林大小姐请,夫人在后花园等着各位。” 从大门到后花园,要穿过三道门、两条回廊和一个花园。林晚走得从容,步子不大不小,速度不快不慢,头顶那碗水的感觉还在,裙摆纹丝不动,只偶尔露出绣花鞋的鞋尖。 路上已经有不少人了。三三两两的贵女们挽着手走,有人笑,有人小声说话,扇子遮着嘴,眼睛从扇面上方看过来,目光落在林晚身上,又飞快地移开。 “那不是林丞相家的嫡长女吗?” “听说前几日在御花园被太子打了耳光。” “嘘,小声点,她听见了。” “听见了又怎样?她还能打我不成?” 一阵低低的笑声,像风吹过竹林,沙沙的,很快就没了。 翠儿的脸涨得通红,脚步快了半拍,想要冲上去说什么。林晚伸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腕。翠儿低头看了看那只手,深吸一口气,脚步慢下来,跟回了原来的位置。 后花园很大,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宽。 牡丹种在园子的正中间,用低矮的竹篱笆围了一圈,篱笆上爬满了蔷薇,粉色的小花开得密密匝匝,把绿色的篱笆都遮住了。牡丹开得正好,姚黄、魏紫、赵粉、豆绿,一朵一朵挤在一起,花瓣层层叠叠,有些花大得垂了头,用细竹竿撑着。 园子东侧搭了一个凉棚,棚下摆了几十把椅子,椅背上都贴着名字。椅子前面是一张长案,案上铺着白布,布上摆满了茶点、水果、干果。几个丫鬟穿梭其间,添茶倒水,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已经有十几位小姐到了,坐在椅子上聊天。看见林晚走进来,说话声小了下去,像有人拧了一个旋钮,把音量调低了。 林晚找到自己的椅子,坐下来。 椅子在偏左的位置,不前不后,不左不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椅背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丞相府林大小姐”七个字,墨迹还没干透,手指碰一下就会糊。 她刚坐下,旁边椅子上的一个穿粉色褙子的小姐就站起来,端着茶盏走了,坐到另一边去了。 翠儿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林晚没动,手放在膝上,腰挺得很直,目光落在园子正中的牡丹上。花瓣上有露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碎银子。 人越来越多了。 巳时三刻,安阳侯夫人到了。她今天穿了一件宝蓝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赤金点翠步摇,走路的时候步摇上的流苏一晃一晃的,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抱着琴谱,一个端着茶盘。 “各位夫人、小姐,欢迎来我安阳侯府赏花。”安阳侯夫人站在凉棚前面,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今年的牡丹开得好,尤其是那几株姚黄,各位待会儿一定要去看看。按照往年的规矩,赏完花之后,咱们还是抚琴助兴。琴已经备好了,就在那边的亭子里。” 她手指了指园子西北角的一座亭子。亭子是六角形的,红色柱子,灰色瓦顶,亭中间摆着一张琴案,案上放着六张琴,琴身油亮,琴弦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亭子四周拉着帷幔,浅绿色的薄纱,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像蝴蝶扇翅膀。 几位夫人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下雨前零星的雨点。 赏花开始了。 小姐们三三两两地走进牡丹圃,有人弯腰闻花香,有人用帕子垫着手轻轻托起一朵花,有人让丫鬟帮忙跟花合影。笑声、说话声、脚步声混在一起,花园里热闹得像集市。 苏轻瑶是最后一批到的。 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脸上带着浅浅的笑,嘴角弯得恰到好处,既不会显得太热情,也不会显得太冷淡。她身后跟着一个丫鬟,手里捧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画着一枝梅花。 她的出现让花园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惊艳,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气质。她走路的时候裙摆轻轻摆动,像水波一样,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不快不慢,不轻不重。她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遇到谁的目光就微微点头,笑得温和又得体,像是跟每个人都认识很久了。 “那是苏家的庶女吧?” “对,就是苏姨娘生的那个。” “听说太子殿下对她另眼相看?” “何止另眼相看,前几日在御花园,太子殿下为了她打了林大小姐一巴掌。” “真的假的?” “全京城都知道了。” 低低的议论声像蚊子在飞,嗡嗡的,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苏轻瑶和林晚之间来回移动,像两只蜜蜂在花丛中飞来飞去。 苏轻瑶走到牡丹圃边上,弯下腰,轻轻闻了闻一朵魏紫。她的动作很慢,很柔,像是怕惊动了什么。闻完了,她直起身,偏头对身边的丫鬟说了句什么,丫鬟笑了,她也笑了,笑容淡淡的,像春雨后的阳光。 有几个小姐围过去,跟她说话。苏轻瑶回答得很得体,该笑的时候笑,该点头的时候点头,该低头的时候低头,每一个表情都恰到好处,像是提前排练过的。 林晚没有进牡丹圃。她站在凉棚边上,手里端着一盏茶,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就那样端着。 安阳侯夫人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很短,不到一息的时间,但两人都从那一眼里读到了对方的意思。 安阳侯夫人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走开了。 赏花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 太阳升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小姐们陆续回到凉棚下,有人用帕子扇风,有人让丫鬟打伞,有人端起茶盏大口大口地喝。安阳侯夫人拍了拍手,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一碗一碗的冰镇酸梅汤,碗底沉着碎冰,喝一口从喉咙凉到胃里。 “好了,各位,赏完花,该抚琴了。”安阳侯夫人站起来,手指向亭子,“琴已经备好了,哪位小姐先来?” 几位小姐互相看了看,没人动。 抚琴的环节虽然年年都有,但每年都是那几个琴艺好的出风头,琴艺一般的上去也就是凑数,弹好了没人夸,弹砸了被人笑。所以每年都是先冷场一会儿,然后由主办人点几个人的名。 安阳侯夫人看了看四周,目光落在一个人身上。 “苏二小姐,听说你琴艺精湛,不如你先来给大家开个头?” 苏轻瑶微微低头,耳朵尖泛上一层淡淡的粉色,像是害羞了。她站起来,双手交握在身前,声音轻轻的:“夫人抬举了,轻瑶琴艺粗浅,怕弹不好扫了大家的兴。” “苏二小姐太谦虚了,来来来,我们都想听。” 几位夫人跟着起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把苏轻瑶推向了亭子。 苏轻瑶走得慢,步子很小,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藕荷色的裙角在石板路上轻轻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她走进亭子,站在琴案前,目光从六张琴上扫过。 她伸出手,手指白皙纤细,指尖圆润,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护甲油。她的手在琴弦上方停了一下,像是在感受什么,然后轻轻地、慢慢地、不慌不忙地,拨了一下最右边那张琴的弦。 嗡—— 声音很清亮,像泉水滴在石头上,余音在亭子里回荡了几息才消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赏花宴(第2/2页) 苏轻瑶微微点头,像是很满意这张琴的音色。她把琴从琴案上取下来,放在琴架上,自己坐到琴凳上,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放在琴弦上。 亭子四周的人都安静了。 帷幔被风吹起来,浅绿色的薄纱从苏轻瑶身后飘过,她的背影在纱后面若隐若现。阳光从亭子的顶檐斜射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影。 她的手指动了。 第一个音符从琴弦上蹦出来,清脆得像黄莺叫。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音符连起来,变成一句旋律。她弹的是《梅花三弄》,开头那段泛音清亮空灵,像冬天的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琴声确实好听。苏轻瑶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按音、泛音、散音交替出现,节奏把握得精准,强弱处理得当,每个音都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弹到第一弄的时候,苏轻瑶的手指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在场绝大多数人都没有察觉。她们还沉浸在琴声里,有人在点头,有人在微笑,有人闭着眼睛在享受。 但林晚看见了。 苏轻瑶停的那一瞬,她的目光从琴弦上抬起来,往琴案的方向扫了一眼,又迅速收回去。那一眼很快,快到坐在她旁边的丫鬟都没注意到,但林晚注意到了。 苏轻瑶继续弹。 第二弄开始了。这一段是高潮部分,指法复杂,左手在琴弦上大幅移动,右手同时弹奏多个音符。苏轻瑶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手指越来越快,快到几乎看不清指法,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白色在琴弦上跳动。 然后—— 嘣。 一声脆响。 不是琴弦断了,是琴轸松了。 琴轸是调音的旋钮,固定在琴头两侧,每根弦对应一个轸。轸松了,弦的张力突然变化,音高瞬间垮掉,原本高亢嘹亮的音符变成了一声闷响,像有人在琴肚子里放了一个屁。 苏轻瑶的手指僵在琴弦上。 嘣嘣嘣—— 接连三声脆响,三个琴轸同时松脱,琴弦像被剪断的橡皮筋一样弹起来,在琴面上抽打出几道白色的痕迹。琴声彻底乱了,变成了一堆毫无意义的噪音,刺耳、尖锐、难听,像有人拿指甲在玻璃上刮。 亭子四周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屏息凝神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被吓住了的安静。几十双眼睛盯着亭子里的苏轻瑶,有人张着嘴忘了合上,有人手里的茶盏歪了,茶水顺着手指往下淌也没察觉。 苏轻瑶坐在琴凳上,手指还停在琴弦上,一动不动。 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白,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下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的肩膀微微发抖,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像刚跑完八百米。 安阳侯夫人第一个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和关切:“哎呀,这琴是怎么了?来人,快去看看。” 一个管事的嬷嬷跑进亭子,弯下腰检查琴轸。她拿起一个松脱的琴轸看了看,又拿起来一个,再拿起来一个,眉头越皱越紧。 “夫人,这琴轸被人动过了。”嬷嬷的声音不大,但亭子四周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轸上的弦尾被人松开过,又重新缠上去的,缠得不对,所以弹到一半就松了。” 安阳侯夫人的脸色变了。从关切变成了严肃,从严肃变成了铁青。 “被人动过了?谁动的?” 嬷嬷没有回答,而是继续检查其他的琴。她把案上剩下的五张琴一张一张拿起来,每一张都仔细看了琴轸和弦尾。看完之后,她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皱眉了,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像是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夫人,六张琴里,五张的琴轸都被人动过。只有这一张琴的轸是好的。” 她指了指琴案角落里的那张琴。那张琴的琴身比其他几张旧一些,漆面有些发乌,但琴弦绷得紧紧的,轸上的弦尾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没有被动过。 安阳侯夫人走进亭子,拿起那张旧琴,翻过来看了看琴底的刻字。 “这张琴是我府里库房存的旧物。”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前年苏姨娘送的。我一直没用过,这次赏花宴才拿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了苏轻瑶。 苏轻瑶已经从琴凳上站起来了,退到亭子的一角,背靠着柱子,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帕子被她揉得皱成一团。她的脸上还挂着泪,睫毛湿了,粘在一起,眼睛红红的,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白兔。 “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颤抖着,断断续续的,像风里的烛火,“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只是想弹一首曲子……” 安阳侯夫人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 亭子外面,一个穿墨绿色褙子的夫人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林晚认出了她,是礼部侍郎的夫人,姓李,出了名的说话直。 “这就有意思了。六张琴,五张被人动了手脚,偏偏苏姨娘送的那张是好的。苏二小姐又是第一个上去弹的,偏偏就选中了那张被动了手脚的琴。” 苏轻瑶的身子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一样。她的嘴唇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我……我没有……是有人要害我……” “谁要害你?”李夫人问。 苏轻瑶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顺着苏轻瑶的视线,移到了林晚身上。 林晚站在凉棚边上,手里还端着那盏凉透了的茶。她穿着鹅黄色的褙子,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株在角落里开着的花,不争不抢,不声不响。 她看着苏轻瑶,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嘲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只是看着,像在路边看到一朵被踩扁的花,看了一眼,然后移开了。 苏轻瑶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藕荷色的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用手背擦了擦,但眼泪越擦越多,根本止不住。 “不是姐姐……”她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姐姐不会害我的……” 这句话说出来,亭子外面有人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嘲笑,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没忍住的喷笑,像憋了很久的气泡从水底冒出来,噗的一声。 李夫人又开口了:“苏二小姐,没人说是你姐姐害你的。你自己提你姐姐做什么?” 苏轻瑶的身子猛地一震,像是被人在背后推了一下。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嘴唇不抖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安阳侯夫人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好了好了,一点小意外,大家不要放在心上。”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和气,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琴可能是在库房受了潮,琴轸松了也是常有的事。来人,把琴换下去,再搬几张好的来。” 丫鬟们跑进亭子,把六张琴全部撤走,又搬来三张新琴,琴弦锃亮,琴轸紧紧绷着。 但气氛已经回不去了。 接下来的抚琴环节,上去弹的小姐们都心不在焉,有人弹错了好几个音,有人弹到一半忘了谱,有人干脆说自己今天嗓子不舒服不弹了。每个人的目光都在苏轻瑶和林晚之间转来转去,像钟摆一样,左一下右一下,停不下来。 苏轻瑶没有回凉棚。她站在亭子外面的石阶上,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花园的围墙。她的丫鬟站在她身后,手里举着团扇给她扇风,一下一下的,扇得很慢,像是在给她扇眼泪。 赏花宴散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马车一辆一辆地从安阳侯府的巷子里驶出去,车轮碾在青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一辆接一辆,像一条长长的蜈蚣在慢慢爬。 翠儿扶着林晚上车,坐稳了,放下车帘,终于憋不住了。 “小姐,您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 林晚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放在手心里转了两圈,又系回去了。 “知道什么?” “知道琴会坏,知道苏轻瑶会出丑,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是她自己动的手脚。”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晃了一下,开始走了。车轮碾过一块突起的石头,车厢颠了一下,翠儿没站稳,一头撞在车厢壁上,哎哟了一声。 “我不知道。”林晚说。 翠儿揉着额头,不信。 “我真的不知道。”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光,“我只是把琴弦换回来了。后面的事,是她自己选的。她选了那张被动了手脚的琴。” “可是她怎么知道哪张琴是被动了手脚的?” 林晚没有回答。 车窗外,卖栗子的老婆婆还蹲在那个墙角,锅里的栗子已经卖完了,她把空锅倒扣在地上,锅底对着夕阳,像一面铜镜,反射着橘红色的光。 她把编绳收紧了一寸,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翠儿竖起了耳朵才勉强听见。 “因为她进去之前就已经看过了。” 第七章 余波 第七章余波(第1/2页) 马车从安阳侯府的巷子里拐出来,上了主街,速度快了一些。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像有人在敲一面很远的鼓。 翠儿靠在车厢壁上,还在想刚才的事。她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抿上,反复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没忍住。 “小姐,您说二小姐提前看过那些琴,她是什么时候看的?” 林晚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光线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把皮肤照得几乎透明。 “昨天。” “昨天?可是昨天您不是去看了那些琴,还把弦都换回来了吗?二小姐要是昨天去看,应该看到的是新弦才对啊。” 林晚放下帘子,车厢里又暗下来。 “她不是去看弦的。她是去认琴的。” 翠儿眨了眨眼,没听懂。 林晚把腰间的玉佩拿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玉面上的如意云纹。纹路很浅,但摸上去能感觉到细微的起伏,像水面的波纹。 “苏轻瑶提前在那些琴上做了记号。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记号。所以她走进亭子的时候,不用试弦,不用调音,一眼就能认出哪张琴是她的人动过手脚的,哪张琴是完好的。” 翠儿的嘴慢慢张开了,眼睛越瞪越大。 “她本来打算选那张完好的琴,对吧?就是苏姨娘送的那张。那样的话,其他小姐的琴都会坏,只有她的琴是好的,她就能出风头了。” “对。” “可是小姐您昨天把那些旧弦都换成了新弦,那她做的记号还在吗?” “在。”林晚把玉佩重新系回腰间,手指在编绳上绕了一圈,打了个结,“她做记号的地方不是琴弦,是琴身。可能是琴底的一个刻痕,可能是琴轸上的一个小标记,可能是琴腿上的一点颜色。这些东西我没动,所以她进亭子之后,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苏姨娘送的琴。” 翠儿的手指绞在一起,绞了好几下,突然松开,啪地拍在车厢壁上。 “所以她把那张好琴留给了别人?她选了被动了手脚的琴?” “她以为自己选的是被动了手脚的。但实际上,那五张被动了手脚的琴已经被我换回了新弦,反而是那张苏姨娘送的琴,琴轸是松的。” 翠儿愣了很久。 马车从一条窄巷子里穿过去,巷子两边的屋檐几乎碰在一起,把天遮成了一条细长的蓝色布条。一个小孩蹲在巷口玩泥巴,看见马车过来也不躲,车夫勒了一下缰绳,马偏了偏头,从小孩身边绕过去了。 “小姐。”翠儿的声音小了很多,像怕被车外的人听见,“您是怎么知道苏轻瑶会做记号的?” “猜的。” “猜的?” “她是个很小心的人。做任何事之前都会留后手。换琴弦这种事,她不可能完全信任去做这件事的人,一定会自己去确认一遍。确认的时候顺手做个记号,对她来说不难。” 翠儿不说话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还在绞,绞得指节发白。 “小姐,您变了。”她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以前的您,不会想这么多的。” 林晚没有回答。 马车在丞相府侧门停下来的时候,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光,像有人拿画笔在天上画了一道。门房开了门,提着一盏灯笼,灯光昏黄,照在青砖墙上,把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晚刚走进二门,就听见正厅方向传来一阵说话声。 声音不大,但语气很冲,像是有人在吵架,又像是有人在质问,每句话的结尾都往上扬,像一把刀在收尾的时候翘了一下。 苏姨娘站在正厅门口,穿了一件暗红色的褙子,头上还是那支赤金衔珠步摇,但步摇上的珠子歪了,像是赶着出来的,没来得及扶正。她的脸色不好看,脸上的粉比昨天厚了一层,但还是遮不住颧骨上那片不正常的红。 她的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端着茶盘,一个抱着手炉,都低着头,不敢看人。 “大小姐回来了。”苏姨娘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尾音比平时尖了一点,像琴弦调得太紧,随时会断,“轻瑶在安阳侯府出了事,大小姐知道吗?” 林晚走上台阶,在她面前站定。 “知道。” “大小姐今天也去了赏花宴,轻瑶被人当众羞辱,大小姐就眼睁睁看着?” “苏姨娘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苏姨娘的手指攥紧了袖口,攥得蜀锦的料子起了皱。她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在把到嘴边的话一句一句咽回去,咽不下去的才吐出来。 “大小姐是轻瑶的姐姐,姐妹之间应当互相照应。轻瑶在外面受了委屈,大小姐不说替她出头,至少也该帮她说句话,而不是站在旁边看热闹。” “我没看热闹。”林晚说,“我站在凉棚边上喝茶。” 苏姨娘的手指又攥紧了一些,袖口上的褶皱从一条变成了三条。 正厅里面传来脚步声,林丞相从里面走出来,穿了一件家常的鸦青色直裰,腰间的绦带没系好,一头长一头短,拖在身侧。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中间那道竖纹比平时深了很多,像有人拿刀在那里刻了一下。 “都进来。”他说。 声音不大,但正厅门口站着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苏姨娘松开了攥着袖口的手,退后一步,让出了门口。林晚从她身边走过,进了正厅。 正厅里点着好几盏灯,亮得有些晃眼。林丞相在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皱了皱眉,把茶盏放下了。 苏轻瑶坐在左侧的椅子上。 她已经换了一身衣裳,不是赏花宴上那件藕荷色的褙子了,而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外面披着一件淡蓝色的披风,头发散着,没有梳髻,只用一根白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绑了一下。她的眼睛红肿,鼻尖通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她看见林晚进来,没有抬头,只是把身子又缩了缩,披风的领子拉高了一些,遮住了半边脸。 苏姨娘跟着进来,在林丞相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坐了一个边,只占了椅子的三分之一。她的腰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但手指还在动,拇指在食指的指节上一节一节地摸过去,像在数佛珠。 林丞相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朝堂上问一件公事。 “安阳侯府的事,谁先说?” 没人应声。 林丞相的目光从苏轻瑶身上移到苏姨娘身上,又从苏姨娘身上移到林晚身上,最后又回到了苏轻瑶身上。 “轻瑶,你说。” 苏轻瑶的肩膀抖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叫了一声。她慢慢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她看了看林丞相,又看了看林晚,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又合上了。 “爹……”她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木板,“女儿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女儿只是想去弹一首曲子,给大家助助兴……” “琴的事,安阳侯夫人已经派人来跟我说了。”林丞相的声音还是平平的,但语速慢了一些,每个字之间都留了空隙,像在给人时间消化,“六张琴,五张被人动过手脚,唯一没被动过的那张是苏姨娘送的。你第一个上去弹,琴轸松了,当众出丑。” 苏轻瑶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无声的,一颗一颗地滚过脸颊,滴在披风的领口上。她用手背去擦,但擦不干净,眼泪越擦越多,手背上全是水光。 “女儿不知道那张琴有问题,女儿真的不知道……” “那你是怎么选中那张琴的?”林丞相问。 苏轻瑶的手指在披风下面动了动,林晚看不见她的手,但能看见披风的布料在她膝盖上微微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布料下面蠕动。 “女儿……随便选的。” “六张琴,你随便选了一张,偏偏就选到了那张被动了手脚的?” 苏轻瑶的身子又缩了缩,披风的领子已经拉到了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湿湿的,里面装着的东西很复杂,有委屈,有害怕,还有一种林晚看不太懂的东西。 “爹是在怀疑女儿吗?”苏轻瑶的声音颤得厉害,像是随时会碎掉,“女儿从小就胆小,连蚂蚁都不敢踩,怎么会去做那种事……” 苏姨娘开口了,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像是在替女儿辩护,又像是在提醒林丞相什么。 “老爷,轻瑶这孩子您从小看着长大的,她的性子您最清楚。她连跟人争一句嘴都不敢,怎么可能去换别人的琴弦?这件事分明是有人陷害她。” 她说到这里,目光往林晚的方向偏了一下。只是偏了一下,没有看过去,但那个角度刚好能让林丞相看见她在看谁。 林丞相端起茶盏,又放下了。凉茶在杯底晃了晃,溅了几滴在桌面上,深褐色的水渍在白瓷桌面上慢慢洇开。 “林晚。”他叫了一声。 “女儿在。” “你今天在赏花宴上,做了什么?” “赏花,喝茶,听琴。” “你有没有碰过那些琴?” “没有。” “你有没有让人碰过那些琴?” “没有。” 林丞相看着她,眉心的竖纹又深了一些。他的眼睛不大,眼尾往下垂,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估量,像一个老农在集市上看一匹布,翻来覆去地看,看质地,看做工,看值不值那个价。 “你知不知道那些琴被人动过手脚?” “知道。” 苏姨娘的身子猛地坐直了,椅子发出吱呀一声响。苏轻瑶的眼泪停了,不是不哭了,是忘记了哭,手指攥着披风的领口,指节白得像骨头。 林丞相的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放在膝盖上。 “你怎么知道的?” “安阳侯夫人告诉我的。” “她什么时候告诉你的?” “昨天。我去安阳侯府赏花的时候,夫人带我去库房看了那些琴。我们发现琴轸被人动过,就把弦全部换成了新的。” 林丞相的眼皮跳了一下。不是很明显的那种跳,是上眼皮微微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你昨天就知道琴有问题,今天还让轻瑶上去弹?” “我没有让任何人上去弹。是安阳侯夫人点的名,苏轻瑶自己走上去的。” 正厅里安静了下来。 灯花爆了一下,啪的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响。翠儿站在门口,手里还提着那个竹编食盒,食盒里的点心早就凉了,但她一直没放下,就那么提着,提得手都酸了,也不敢动。 苏姨娘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膝盖一弯,跪了下去。 正厅里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翠儿的食盒差点掉在地上,她手忙脚乱地接住,竹编的盖子滑开了,几块桂花糕从里面滚出来,掉在地上,碎成几块。 苏轻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披风滑落了一半,露出里面的月白色中衣。她的嘴张着,眼睛瞪得很大,脸上的表情像是真的被吓到了,但林晚注意到她的脚往后退了半步,退到了椅子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 林丞相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又落下去,抬起来,又落下去,最后攥成了拳头,搁在椅子扶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余波(第2/2页) “你起来。”他说。 苏姨娘没起来。 她跪在地上,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微微发抖,整个人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 “老爷,妾身知道大小姐不喜欢轻瑶,妾身知道大小姐觉得轻瑶抢了太子的attention……妾身不怪大小姐。但妾身求老爷一件事,求老爷看在轻瑶也是您亲生骨肉的份上,不要让轻瑶再被人这样欺负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提前准备好的。 林晚低头看着她。 苏姨娘跪在地上的姿势很标准,双膝并拢,腰背挺直,两只手放在大腿上,头微微低着,目光从下往上看,刚好能看到林丞相的脸,又不会让人觉得她在直视。这是宫里学过的跪姿,周嬷嬷教过,说是妃嫔给皇上请安的时候用的。 林晚蹲下来,蹲到和苏姨娘一样高的位置,看着她的眼睛。 “苏姨娘,你起来说话。” “大小姐不原谅轻瑶,妾身就不起来。” 林晚看了她两息的时间,站起来,转身走到门口,从翠儿手里拿过食盒,从里面取出剩下的几块点心,放在桌上。 然后她转过身,面朝正厅,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姨娘,你今天跪在这里,是想让爹觉得是我在欺负苏轻瑶。你跪得越久,爹就越心疼你们母女,就越觉得我这个嫡长女容不下庶妹。你在丞相府待了十几年,这一招用过很多次了,每次都很管用。” 苏姨娘的身子僵住了。 林丞相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下,又动了,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听得很清楚。 “但今天不一样。”林晚说,“今天的事,不是我让苏轻瑶出丑的。是她自己走到那个亭子里的,是她自己选的那张琴,是她自己在几十个人面前弹断的弦。安阳侯夫人那里有六张琴,五张是好的,只有一张是坏的,她偏偏就选了那张坏的。” 她顿了顿,看着苏轻瑶。 “一个连蚂蚁都不敢踩的人,运气怎么就这么差呢?” 苏轻瑶的脸白得像纸。 她的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发出来。她的手指攥着披风的领口,攥得太紧了,指甲把布料戳出了一个小洞。 苏姨娘还跪在地上,但她的腰不像刚才那么直了,微微弯了一些,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子。她的头低了下去,下巴快碰到胸口了,赤金步摇上的珠子垂下来,在她脸前晃来晃去,晃得人眼晕。 林丞相敲桌面的手指停了。 “苏姨娘,起来。”他说,这次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苏姨娘慢慢站起来,膝盖跪得久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丫鬟赶紧扶住。她站稳了,低着头,不看任何人。 “轻瑶,回去歇着。”林丞相说,“这两天不要出门,在家里好好养养。” 苏轻瑶点了点头,从椅子后面绕出来,走到苏姨娘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母女俩一前一后走出了正厅,脚步声在回廊上渐渐远了,苏轻瑶的披风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正厅里只剩下林丞相和林晚。 灯又爆了一下,这次声音更大,像有人在屋子里放了一个小鞭炮。林丞相拿起桌上的火箸,拨了拨灯芯,火苗窜高了一些,屋子里亮了几分。 “你今天做这些事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他问。 “想过。” “什么后果?” “最坏的结果,是安阳侯夫人不帮我换弦,苏轻瑶当众出彩,我在旁边看着。中等的结果,是安阳侯夫人帮我换了弦,但苏轻瑶选了那张好琴,什么事都不会发生,一切照旧。最好的结果,是今天这样。” 林丞相连看都没看她一眼,目光落在灯上,火苗在他眼睛里跳动,像两个小人在打架。 “你运气好。” “不是运气。”林晚说,“是我算过。苏轻瑶一定会选那张苏姨娘送的琴,不管那张琴是好是坏,她都会选。因为那张琴是她娘的,她对这个琴有把握。她是一个一定要把一切握在手心里才放心的人。” 林丞相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灯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深得像沟壑。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磨亮了的石子。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眼瞎。” 林丞相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笑又忍住了的表情,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毫米,然后迅速拉平了。 “你回去吧。”他说,“明天周嬷嬷还要教你规矩。” 林晚行了个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林丞相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她说。 “你娘在世的时候,也说过类似的话。” 林晚的脚步停了。 “她说,有些人不是运气好,是算得准。” 林晚没有回头。她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夜色。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没有点灯,只有正厅的光从门里泄出去,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的光。竹子看不清了,只能听见竹叶在风里沙沙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我娘还说过什么?”她问。 林丞相没有回答。 林晚等了一会儿,然后跨出门槛,走进了夜色里。 翠儿提着灯笼在前面照路,灯笼是纸糊的,上面画着一枝梅花,烛光从纸里透出来,把梅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步一晃,像活的。 “小姐,您刚才跟老爷说的那些话,奴婢听着心里发慌。”翠儿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林晚能听见,“苏姨娘回去之后,会不会……” “会的。” 翠儿的脚步乱了,灯笼晃了一下,烛火差点灭了。 “那您不怕吗?” 林晚接过翠儿手里的灯笼,举高了,照着前面的路。灯笼的光晕不大,只够照亮脚下三尺远的地方,三尺之外全是黑的,但林晚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光线里。 “怕什么。”她说,“她想做什么,我都知道。我想做什么,她猜不到。” 回到院子里,周嬷嬷还坐在廊下。 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褂子,手里捻着佛珠,眼睛闭着,像是在打盹,但林晚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睁开了眼。 “大小姐回来了。” “嬷嬷还没睡?” “在等大小姐。”周嬷嬷站起来,拍了拍褂子上并不存在的灰,“今天的赏花宴,大小姐顺利吗?” “顺利。” 周嬷嬷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走到林晚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从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头顶。 “大小姐今天的坐姿,在老奴看来还有问题。宴会上坐了很久吧?腰是不是酸了?” 林晚这才发现,自己的腰确实酸了。在凉棚下坐了将近两个时辰,一直挺着腰,肌肉早就僵硬了,只是刚才一直在想事情,没有感觉到。 “是有一点。” “明天老奴教您怎么在坐姿里偷懒。坐得久的时候,腰不能一直挺着,要会换力。外表看不出来,但肌肉能轮着休息。” 林晚看着周嬷嬷,忽然问了一句:“嬷嬷,您在宫里的时候,见过像今天这样的事吗?” 周嬷嬷捻佛珠的手停了。 佛珠是檀木的,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被她捻得油光发亮。她的手指停在中间的一颗上,拇指按着那颗珠子,按了很久。 “见过。”她说,“很多。” “那些使手段的人,最后都怎么样了?” 周嬷嬷又捻了一下佛珠,珠子转动的时候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牙齿轻轻磕了一下。 “有些赢了,有些输了。赢的现在在宫里当娘娘,输的在冷宫里喂蚊子。”她看着林晚的眼睛,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怜悯,又像警告,“但不管是赢的还是输的,没有一个人过得安心。使过手段的人,一辈子都在防着别人使手段。” 林晚站在廊下,灯笼放在脚边,光从下往上照,把她的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嬷嬷觉得我今天使手段了?” 周嬷嬷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大小姐今天什么都没做。大小姐只是把一些东西摆在了原本应该在的位置上,然后让人自己去拿。” 她转身走向院门,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林晚,声音很轻。 “老奴教了大小姐两天规矩,大小姐学得很快。但老奴有一句话要送给大小姐,大小姐听不听都行。” “嬷嬷请讲。” “手段这种东西,用一次是聪明,用两次是精明,用三次就会被人看出来。被人看出来的手段,就不是手段了,是破绽。” 她走了。 檀木佛珠碰撞的声音在夜风里渐渐远去,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数数。 翠儿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放在架子上,把帕子浸湿了拧干,递给林晚。 “小姐,洗脸吧。” 林晚接过帕子,捂在脸上。帕子很烫,烫得她脸上的皮肤微微发疼,但她没有拿开,就那样捂着,让热气蒸着她的脸。 帕子凉下来的时候,她拿开了。 铜盆里的水面上映着她的脸,灯光把水照成了金黄色,她的脸在水面上晃来晃去,像一幅还没干的水墨画。 “翠儿。” “嗯?” “明天帮我去打听一个人。” “谁?” “老国师说的那几本书,帮我找找。他说让我看完再去找他。” 翠儿想了想,说:“老国师说的书,应该是不传之秘吧?那种书市面上买不到的。” “那就想办法买到。” 林晚把帕子扔进盆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桌角。她转身走到床边,脱下褙子,挂在衣架上,躺到床上,拉过被子盖到下巴。 翠儿吹了灯,屋子里黑了。 只有窗纸上有淡淡的月光,把竹影印在上面,黑的黑,白的白,像一幅木刻版画。 林晚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苏轻瑶在赏花宴上的样子。她站在亭子里,眼泪挂在脸上,嘴唇发抖,身子缩在柱子后面,像一只受伤的幼兽。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有人同情,有人怀疑,有人幸灾乐祸。 但林晚记得的,不是她哭的样子。 是她站在亭子里,手指僵在琴弦上,目光从琴弦上抬起来,往琴案方向扫了一眼的那一瞬间。 那一瞬间,她的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没有任何表演出来的东西。 只有一种冰冷的、精确的计算。 像有人在黑夜里拨了一下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了一阵,然后停了。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墙壁是青砖的,刷了一层白灰,白灰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像一张很小的地图,有河流,有山脉,有一条一条的虚线。 明天,她要去找那几本书。 后天,她要去找老国师。 大后天,还有别的事。 一件一件来。 第八章 识人 第八章识人(第1/2页) 翠儿跑遍了京城大小书铺,一无所获。 她回来的时候满头是汗,鬓角的碎发粘在脸上,裙角沾了一层灰。她把一张纸放在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书铺的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画了一个圈,表示“去过”,圈里面打了一个叉,表示“没有”。 “小姐,奴婢把东市西市所有的书铺都跑遍了,还去了琉璃厂那几家专卖古籍的铺子。老板们一听老国师三个字,有的摇头,有的摆手,有一个白胡子老头直接说‘姑娘你别找了,那种书不是摆在铺子里卖的’。” 林晚坐在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从丞相府书库里翻出来的旧书,讲的是历代名臣的传记,翻到一半了,没找到任何跟识人术有关的内容。 “他还说了什么?” 翠儿想了想,拍了一下手。“他还说,那种书要么在宫里,要么在几个老世家手里,市面上根本见不着。还说如果姑娘真想找,可以去试试国子监的藏书楼,但国子监不许女子进去。” 林晚把书合上,放在一边。 国子监不许女子进,这是一个问题。但她没打算翻墙,也没打算女扮男装。原书里写得很清楚,国子监祭酒姓沈,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儒,性格迂腐但为人正直,最讨厌以权谋私,最喜欢好学之人。他的独生女儿沈婉宁,在原书里是苏轻瑶的闺蜜之一,后来因为苏轻瑶利用了她父亲的官职为自己铺路,两人反目成仇。 那是很后面的剧情了,大概在全书的中段。但现在,沈婉宁应该还谁也不认识,每天在家绣花看书,等着父亲给她安排婚事。 “翠儿,去查查国子监沈祭酒家住在哪里。” “又要出门?” “嗯。” 翠儿已经习惯了,不再多问,提了裙角就往外跑。这次她回来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就喘着气跑进了院子,手里攥着一张纸条。 “小姐,打听到了。沈祭酒家在甜水井胡同,从咱们府上出去往西走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子,走到头就是。门口有两棵槐树,很好认。” 林晚站起来,换了衣裳。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上还是那支白玉簪,耳朵上换了银丁香,腰间系着那枚老国师给的玉佩。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觉得太素了,又从妆奁盒里挑了一支点翠簪子插在髻边,翠蓝色,很小的一支,藏在头发里若隐若现。 不是去显摆,是要让对方觉得她重视这次见面。 甜水井胡同确实窄,窄到马车进不去。林晚和翠儿在巷口下了车,步行往里走。巷子两边是青砖灰瓦的院墙,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几只麻雀在墙头跳来跳去,看见人来也不飞,歪着头看。 巷子尽头,两棵老槐树的枝丫交错在一起,把整条巷子的上空遮得严严实实。树下的门不大,黑漆的,铜环是黄铜的,磨得锃亮,上面没有挂匾,不像一个四品官员的府邸,倒像一户普通人家。 翠儿上前叩门,铜环敲在门板上,咚咚咚三声,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老苍头探出头来,花白的胡须,脸上全是褶子,眼睛眯成一条缝,把林晚上下打量了一遍。 “找谁?” “请问这是沈祭酒府上吗?” “是。老爷还没回府,要申时以后才回来。” “我们不找沈大人,找沈小姐。” 老苍头的眼睛睁大了一些,又把林晚打量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了,从头顶看到脚尖,又从脚尖看到头顶,最后目光落在她腰间的玉佩上,停了一下。 “姑娘是……” “丞相府林晚,烦请通报一声。” 老苍头把门关上,脚步声往里去了。翠儿盯着那扇黑漆门,小声说:“小姐,他不会把咱们关在外面不回来了吧?” “不会。” 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门又开了。这次开得大了些,老苍头侧身让出门口,弯了弯腰,态度比刚才恭敬了很多。 “林大小姐请,小姐在花厅等着。”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青砖铺的地面用水冲过,砖缝里长着绿茸茸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正对门的影壁上画着一幅松鹤图,画工一般,但松树的枝干画得很用力,一笔一笔的,能看出画画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绕过影壁,是一个小小的花园。没有牡丹,没有芍药,只有几丛菊花和一片竹子,菊花还没到花期,绿油油的叶子挤在一起,竹子的叶子有些发黄,落了一地,没人扫。 花厅在花园后面,三间小房,门窗都开着,通风很好。林晚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一点桂花油的甜味。 沈婉宁站在花厅门口。 她十五六岁的年纪,比林晚矮了半个头,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鼻梁不高,嘴唇有点厚,嘴唇的颜色很红,像是刚咬过的。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料子普通,不是绸缎,是细棉布,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领口袖口没有一点褶子。 她看见林晚,愣了一下。 不是那种惊讶的愣,是那种认出了对方但不敢相信的愣。她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又张开,最后挤出一句:“你是……林大小姐?” “是我。” “你……你怎么来了?”沈婉宁的声音有点抖,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我爹不在家。” “我找你,不找你爹。” 沈婉宁又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眨了眨,嘴唇抿了抿,侧身让出门口。“那……进来坐吧。” 花厅里的陈设很简朴。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铺着一块蓝印花布,布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茶壶的盖子缺了一个小口,用铜皮包住了。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以修身”四个字,笔力遒劲,落款是“沈怀瑾”,应该是沈祭酒自己的手笔。 沈婉宁请林晚坐下,自己去倒茶。她的手很稳,提壶倒水的时候壶嘴离杯口很近,几乎没有声音,水满了就停,不多不少,刚好在杯沿下面两分。 “林大小姐喝茶。”她把茶盏放在林晚面前,自己坐在对面,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但没有周嬷嬷教的那种刻意,是一种很自然的端庄。 林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粗茶,有点涩,回味带着一丝苦,不是好茶,但泡得刚好,不浓不淡。 “沈小姐平时在家做什么?” 沈婉宁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想了一下才回答:“看看书,绣绣花,有时候帮我爹抄抄公文。” “抄公文?” “我爹眼神不好了,小字看不清楚,我帮他抄了誊一份,他用放大些的看。”沈婉宁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但她的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指腹上有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 林晚把茶盏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桌上。 纸上写着一行字:“识人五法:观其言,察其行,审其友,验其断,考其变。” 这是她昨晚凭记忆写的。原书里老国师教给苏轻瑶的识人术口诀,她在追书的时候看了三遍,记得大概,但细节记不全了。纸上写的这五句话,每句后面都留了空白,等着补全。 “沈小姐,你在国子监长大,帮你爹抄了那么多公文,应该见过不少人。”林晚把纸推到沈婉宁面前,“这五句话,你能不能帮我补全?” 沈婉宁低头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的眼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读那五句话,又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下,收回去了。 “这是……识人术?” “沈小姐知道?” 沈婉宁抬起头,目光跟林晚对上,又迅速移开了,落在墙上那幅“静以修身”的字上。 “我爹书房里有一本残本,叫《观人鉴》,是一个不知道名字的人写的,只有上半本,下半本丢了。里面写的跟这个差不多,但原话不是这样的。”她顿了顿,声音小了一些,“那本书我爹从来不让人看,说是……说是不该让女子看的东西。” “你看了?” 沈婉宁没有回答。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喝得很慢,像是在用喝茶的时间想该不该说实话。 最后她点了点头。 “看了。趁我爹不在的时候,偷偷看的。”她的耳朵尖红了,红得很厉害,像要滴血,“我知道不该看,但那本书写得实在太好,我看了一页就放不下了。里面讲怎么从一个人的眉毛眼睛看出他的心性,怎么从一个人走路的姿势看出他的家教,怎么从一个人说话的语气看出他是不是在撒谎。” 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了起来,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她的手也不再放在膝盖上了,而是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打节拍。 林晚看着她,忽然想起原书里关于沈婉宁的描写。原书中的沈婉宁,是在苏轻瑶的刻意接近下才展露才华的。苏轻瑶先是在国子监门口“偶遇”沈祭酒,又通过沈祭酒认识了沈婉宁,然后一步步拉近关系,最后让沈婉宁帮她抄了一份朝中大臣的名单,用那份名单做了很多事。 但现在,苏轻瑶还在忙着处理赏花宴的烂摊子,还没顾得上来甜水井胡同。 “沈小姐,你读过的那些,能教我吗?” 沈婉宁的手停了。 她看着林晚,这次没有躲闪。她的眼睛还是不大,但里面装着的东西变了,从一种小心翼翼的谨慎变成了一种……林晚说不上来,像是遇到了同类的兴奋,又像是被看穿了秘密的紧张。 “你学这个做什么?” “防人。” “防谁?” “所有想害我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识人(第2/2页) 沈婉宁沉默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院子里没有人,老苍头在影壁后面扫地,扫帚刷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她又看了看两边的窗户,确认没有人在偷听,才走回来坐下。 “我不能白教你。”她说。 “你想要什么?” 沈婉宁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圈,画完了,又画了一个。 “我想进宫。” 林晚看着她。 沈婉宁的脸还是圆的,眼睛还是小的,嘴唇还是厚的,但她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是变了。她的下巴微微抬起,脊背挺得更直了,胸口的起伏比刚才快了半拍,像是憋了很久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我爹不让我去。他说宫里太复杂,我应付不了。他给我相看了几户人家,都是小官小吏,嫁过去安安稳稳过日子。但我不想。”她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变了,从软绵绵变成了硬邦邦的,像一把刀从布套里抽出来,“我读了那么多书,抄了那么多公文,我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我不想在后院里绣一辈子花。” 林晚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凉茶。涩味更重了,苦味也更重了,但喝到嘴里反而比热的时候顺口了一些。 “你想进宫做什么?” “女官。”沈婉宁说,“不是妃嫔,是女官。宫里六局二十四司,每司都需要人。我有学问,能写会算,我爹在国子监这么多年,朝中的人事我都门清。我缺的只是一个引荐。” 林晚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上,咚的一声,很轻。 “我帮你引荐。但你要先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找到老国师说的那几本书。不在市面上,不在书铺里,可能在宫里,可能在几个老世家手里。你有国子监的路子,比我好找。” 沈婉宁想了想,点了头。 “我试试。但我不能保证一定能找到。” “试试就行。” 林晚站起来,准备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沈婉宁叫住了她。 “林大小姐。” 林晚回头。 沈婉宁站在花厅里,阳光从门外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子里的青砖地上。她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个圆圆的轮廓和两个亮晶晶的眼珠子。 “你今天来找我,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答应?” 林晚没有回答。 她笑了笑,笑得很淡,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转身走出了院子。 翠儿在巷口等着,看见林晚出来,赶紧迎上去。 “小姐,怎么样?沈小姐答应了吗?” “答应了。” “她答应什么了?” “帮我找书。” 翠儿扶着林晚上车,放下车帘,自己也爬上来,坐在对面,两条腿晃了晃,忽然停下来。 “小姐,沈小姐帮您找书,您帮她做什么?” “她想要进宫。” “进宫?!”翠儿的声音拔高了一些,马上又压下去,“她想当妃子?” “当女官。” 翠儿不懂女官和妃子有什么区别,但她没有再问。马车从巷口拐出去,上了主街,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一条一条的,落在林晚的裙摆上,像金色的丝线。 回到丞相府的时候,门房递上来一封信。 信封是淡粉色的,封口处印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用的蜡是红色的,上面盖了一个印章,印章的字太小,看不清。信封上没有署名,只写了“林大小姐亲启”五个字,字迹娟秀,笔画纤细,像是用很小的毛笔很慢地写出来的。 林晚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 纸也是淡粉色的,叠成方胜的形状,打开来,里面只有一行字。 “姐姐好手段,轻瑶受教了。三日后城南茶会,姐姐敢来吗?” 没有落款。 但林晚知道是谁写的。 她拿着信纸在烛火上烧了,纸卷曲变黑,火焰从边缘窜上来,把淡粉色的纸吞进黄色的光里。最后一点纸角在指间燃尽,灰烬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翠儿站在旁边,看着灰烬飞走,小声问:“小姐,谁的信?” “苏轻瑶。” “她说什么?” “她说她受教了。” 翠儿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但看林晚的表情,她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那小姐去吗?那个什么茶会。” 林晚把手指上沾的灰拍掉,拍了拍手,走进院子。 “去。” “去?”翠儿追在后面,“可是小姐,她肯定设了套等着您钻啊。” “她设套,我就不能设套了?”林晚推开房门,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看了看,不满意,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她又写了一张。 这次写的是苏轻瑶在原书里所有关键机缘的时间线。写完了,她用笔尖蘸了朱砂,在几个日期上画了红圈。 第一个红圈,是苏轻瑶通过沈祭酒搭上翰林院的关系,拿到了一份朝中新科进士的名单。 第二个红圈,是苏轻瑶在城南茶会上救了一个落水的江湖侠客,那人后来成了她的贴身护卫。 第三个红圈,是苏轻瑶在一家药铺里“偶然”发现了一株百年何首乌,卖给药铺老板换了三百两银子,用那笔银子在城南买了一间铺面,开始做自己的生意。 林晚把笔放下,看着纸上那几个红圈。 第一个红圈已经被她划掉了。沈婉宁今天已经答应跟她合作,苏轻瑶那条线断了。 第二个红圈,在城南茶会。三天后。 第三个红圈,在城南那家药铺,时间未知,但应该不远。 她把纸拿起来,凑到烛火上烧了。这次烧得更彻底,火舌舔着纸面,朱砂遇热变黑,像一朵黑色的花在纸上炸开,然后一切化为灰烬。 “翠儿。” “在。” “去查查城南茶会在哪里办,谁办的,都有谁去。” “又要查?”翠儿苦着脸,“小姐,奴婢今天跑了十几家书铺,又跑了甜水井胡同,腿都细了。” “查完了给你买那盒你一直想要的胭脂。” 翠儿的眼睛亮了。 “就是东市那家胭脂铺子里的那盒玫瑰胭脂?” “对。” “奴婢这就去。”翠儿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小姐,那盒胭脂要二两银子……” “买。” 翠儿跑得比刚才还快,裙角飞起来,像一面旗。 林晚站在窗前,看着翠儿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处。窗外的竹子沙沙响,竹叶的影子在窗纸上晃动,天色还早,太阳还没落山,但光线已经开始变黄了,把整个院子染成了蜜糖的颜色。 她摸了摸腰间的玉佩。 玉还是凉的。 “识人五法”,她只记住了五句口诀,具体的解释还要等沈婉宁帮她找到那几本书,或者等她下次去见老国师。但她现在需要的不只是知识,她需要时间。 苏轻瑶比她早穿了十六年。原主在这个世界里活了十五年,苏轻瑶也活了十五年,但苏轻瑶从一出生就在这个书里,她对这个世界的规则、人心、势力的了解,比林晚深得多。 林晚唯一的优势,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未来正在被她自己的行动改变。 她每改变一件事,书里的剧情就偏离一分。偏离得越多,她的金手指就越弱。到某一天,书里的剧情会彻底变成废纸,她再也不能靠“知道会发生什么”来提前布局。 那一天到来之前,她必须把能抢的机缘全部抢到手,把人脉全部收拢到身边,把自己变成一个不需要金手指也能赢的人。 窗外的竹叶又落了一片,打着旋儿,在空中转了好几圈,才慢慢落到地上。 林晚关上窗户,坐到书案前,点了一盏新灯,铺开宣纸,开始默写原书里所有她记得住的细节。 一个一个地写,写到灯芯烧短了三次,写到窗外彻底黑了,写到翠儿端着晚饭推门进来,看见满桌子的纸,吓了一跳。 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字,有名字、有日期、有地点、有事件、有人物关系、有利益链。有些地方写得清楚,有些地方只写了几个关键词,有些地方画了问号,有些地方画了箭头,箭头连来连去,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翠儿把晚饭放在桌角,看了一眼那些纸,什么都看不懂,但觉得眼晕。 “小姐,先吃饭吧,面要坨了。” 林晚把笔放下,端起面碗。面是鸡汤面,跟昨天早上的差不多,但今天的面煮得久了一些,面条有些软了,筷子夹起来就断。 她吃了大半碗,放下碗,继续写。 写到深夜,翠儿已经在脚踏上睡着了,呼吸声均匀绵长,偶尔翻个身,把褥子蹭得沙沙响。 林晚吹了灯,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床顶上那片模糊的缠枝莲花。 三日后,城南茶会。 苏轻瑶在信里写了“敢来吗”三个字。那不是邀请,是挑衅。苏轻瑶想让她去,说明茶会上有苏轻瑶准备好的陷阱。 但林晚还是要去。 因为茶会上也有她要抢的东西。 那个落水的江湖侠客,叫什么来着……林晚闭上眼睛,在原书的记忆里翻找。 想起来了。 叫沈渡。 第九章 茶会 第九章茶会(第1/2页) 翠儿抱着一个锦盒跑进院子的时候,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锦盒不大,巴掌见方,外面裹着暗红色的绸缎,绸缎上压着暗纹,是一朵一朵的牡丹。盒盖掀开,里面躺着一盒胭脂,颜色是正正好的玫瑰红,盒盖内侧嵌着一面小铜镜,镜面上蒙着一层薄纸,撕开来,能照见人。 “小姐,就是这个!”翠儿把胭脂盒子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东市那家铺子只剩最后这一盒了,奴婢跑过去的时候刚好有一个穿绿衣服的小姐也要买,奴婢跟她抢了半天,最后掌柜的说先到先得,是奴婢先开口的。” 她把胭脂盒举到林晚面前,鼻尖凑上去闻了闻,眯着眼睛笑了。 “真香。” 林晚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收好了。” 翠儿把胭脂盒小心翼翼地放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确认不会掉出来,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她的表情又紧张起来。 “小姐,今天是城南茶会的日子。您真的要去?” “马车备好了吗?” “备好了。刘叔一大早就把车洗了,换了新的车帘,车厢里还铺了毯子。”翠儿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是小姐,奴婢昨晚打听了一下那个茶会,来头不小。” 林晚正在梳头,手没停。象牙梳从发顶梳到发尾,一下一下的,节奏很稳。 “什么来头?” “茶会是长公主办的。” 林晚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长公主。 原书里提到过这个人,但着墨不多。长公主萧玉茗,是先皇的长女,当今皇上的亲姐姐,三十多岁,守寡多年,没有子嗣,住在城外的别庄里,不怎么过问朝事,但威望很高。皇上对这位姐姐很敬重,每年除夕都要请她进宫吃年夜饭,她来了皇上亲自起身迎接,她不来皇上也不敢说什么。 原书里苏轻瑶是通过太子的关系才搭上长公主这条线的。长公主喜欢品茶,苏轻瑶投其所好,送了一罐从江南运来的极品龙井,又在长公主面前弹了一曲《高山流水》,把长公主哄得很高兴。后来长公主在皇上面前替苏轻瑶说了不少好话,为苏轻瑶当上太子妃铺了路。 但现在,苏轻瑶还没有搭上长公主。赏花宴的事刚过去三天,她还在忙着收拾烂摊子,应该还没来得及去别庄。 “长公主办的茶会,怎么会请苏轻瑶?”林晚问。 翠儿想了想,说:“奴婢打听到,是太子殿下引荐的。太子殿下跟长公主说,苏二小姐茶艺精湛,想让她在茶会上露一手。长公主本来不太愿意,但太子殿下开了口,她就应了。” 林晚把头发挽起来,还是简单的百合髻,用白玉簪固定住。她从妆奁盒里挑了一支小小的金珠花,别在髻边,金珠花不大,只有指甲盖大小,但做工精细,花瓣是用金箔一片一片压出来的,花蕊是一颗小米粒大的珍珠。 不是要去比美,是要让长公主觉得她重视这次茶会。 翠儿从柜子里取出一件衣裳,是前几天就准备好的,一件水蓝色的褙子,料子是云锦,轻薄柔软,拿在手里像捧了一捧水。领口和袖口绣着白色的茶花,茶花不大,一朵一朵的,绣得很密,花瓣的层次感很强,像是真花贴上去的。 下面是同色的马面裙,裙摆绣了一圈水波纹,走路的时候波光粼粼的,像踩在水面上。 林晚换上衣裳,对着铜镜看了看,又摘掉了耳朵上的银丁香,换了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坠,跟髻边的金珠花上的珍珠配成一套。 翠儿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的倒影,忽然说了一句:“小姐,您现在看起来……不像您了。” “像谁?” “像……像另一个人。一个奴婢不认识的人。”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拿起桌上的玉佩系在腰间,系好了,紧了紧编绳,确认不会掉。 “走吧。” 马车出了丞相府,往城南去。 城南跟城东不一样。城东住的是达官贵人,街道宽敞,铺面整齐,每家每户门口都摆着石狮子,门楣上挂着匾额。城南住的是普通百姓,街道窄,铺面小,卖的东西也便宜,空气中飘着煎饼和卤煮的味道,热腾腾的,混着煤烟味。 茶会的举办地点在城南的一处园子里,园子不大,但很精致。围墙是白墙黑瓦,墙头上爬满了凌霄花,橙色的花开得正盛,一串一串的,从墙头垂下来,像瀑布。门口种着两株桂花树,还没到花期,叶子绿得发亮。 门口停着几辆马车,比安阳侯府的少多了,只有五六辆,但每一辆都很讲究。有一辆是黑漆的,车帘是宝蓝色的绸缎,帘角绣着一个“萧”字,那是长公主的车。有一辆是杏黄色的,车顶镶着金边,那是太子的车。还有一辆青帷的,朴素些,但拉车的马是西域来的高头大马,毛色油亮,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能用得起的。 林晚下了车,翠儿跟在后面,手里提着那个竹编食盒,食盒里今天装的不是点心,是一罐茶。林晚昨晚让厨房找出来的,是前年皇上赏给林丞相的武夷山大红袍,林丞相一直没舍得喝,收在库房里。林晚跟他说了一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头。 门口迎客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嬷嬷,穿着黛青色的比甲,头发梳得油光发亮,耳朵上戴着一对赤金耳环,气质不像下人,倒像哪家的小官太太。她的目光从林晚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扫回脸上,在看到那枚玉佩的时候,眼皮跳了一下。 “林大小姐,请。” 园子不大,但布局很讲究。进门是一个小院子,院子里铺着白色的石子,石子用耙子耙出一道一道的纹路,像水波。院子中间种着一棵罗汉松,修剪成云朵的形状,枝干虬结,一看就是几十年的老树。 穿过院子,是一个水榭。水榭建在一个小池塘上面,池塘不大,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和几尾红色的锦鲤。池塘边上种着荷花,还没到开花的时候,荷叶铺满了半边池塘,绿油油的,几只蜻蜓停在荷叶边上,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 水榭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长公主坐在正中间。 她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了一件紫檀色的褙子,料子是蜀锦,上面绣着暗纹的蝙蝠,寓意福气。头上戴着一支赤金衔珠步摇,步摇上的珠子有指头大,红得像血。她的脸很白,不是涂了粉的那种白,是天生的白,白得像瓷器,颧骨上有一点淡淡的红,嘴唇是自然的浅粉色,没有涂口脂。 她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眼睛半睁半闭的,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听人说话。她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在光线下亮亮的。 她旁边坐着太子萧景渊。 萧景渊今天穿了一件杏黄色的锦袍,腰束白玉带,头戴金冠,跟上次在丞相府院子里差不多,但神情不一样了。上次他满脸厌恶和愤怒,今天他脸上带着笑,笑得很从容,很得体,像一个真正的太子在参加一个高雅的茶会。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会先眯一下,再睁开,像是在打量一件东西,看看值不值得他多看一眼。 苏轻瑶坐在萧景渊的下首。 她今天穿了一件粉白色的褙子,头上戴着白玉簪,耳朵上挂着珍珠耳坠,跟赏花宴那天的打扮差不多,但细节不一样了。她的眉毛画得比之前细了一些,嘴唇涂了一层很淡的口脂,颜色比她的自然唇色只深了一点点,像是根本没涂。她的手上戴着一只碧玉镯子,镯子很细,藏在袖口里,偶尔露出来,绿莹莹的,衬得手腕更白了。 她的气色比三天前好了很多。眼睛不肿了,鼻尖不红了,嘴唇也不干裂了。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安安静静的,像一幅工笔画。 她看见林晚走进来,笑容没变。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个弯度,像是提前练习过的,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变。 林晚在水榭门口站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除了长公主、太子、苏轻瑶,还有四个人。两个年轻男子,看起来像世家子弟,穿的都是上好的料子,腰间的玉佩成色很好。一个中年妇人,穿绛紫色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簪子,面色严肃,不太爱笑。还有一个年轻女子,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翠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赤金点翠步摇,耳朵上挂着翡翠水滴耳坠,眼睛很大,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很快,像在算什么东西。 长公主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丹凤眼,眼尾往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审视。她的目光在林晚身上停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最后停在林晚腰间的那枚玉佩上。 “这是老国师的玉佩?”她问。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凉凉的,滑滑的。 林晚行了个礼,腰弯得恰到好处,头低得恰到好处,停了三息,慢慢直起身。 “回长公主,是。” 长公主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水榭里听得清清楚楚。 “老国师的东西从不送人。他倒是舍得给你。” 林晚没有接话。 长公主也没有再问。她抬了抬下巴,示意林晚坐下。位置在左侧的末尾,离长公主最远,离太子最近。 林晚坐下了。坐姿是周嬷嬷教的,腰挺肩沉,手放在膝上,裙摆铺好。她坐下去的时候,旁边的太子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林晚感觉到了。那一眼里的情绪很复杂,有厌恶,有不屑,还有一丝……她不太确定,可能是好奇。 苏轻瑶开口了,声音细细软软的,像春天的风。 “姐姐来了,轻瑶就放心了。之前还担心姐姐不肯来呢。” 林晚偏头看着她。 苏轻瑶的笑容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个弯度,但林晚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蜘蛛的腿动了一下,然后就停了。 “妹妹写信邀请,我不来,不是辜负了妹妹的一番心意?”林晚说。 苏轻瑶笑了笑,没再说话。 水榭里安静了一会儿。池塘里的锦鲤跳出水面,啪的一声,又落回去,水花溅在荷叶上,滚成几颗圆圆的水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最后滚到叶子中间,聚成一团。 长公主拍了拍手。 丫鬟们端着茶盘鱼贯而入,每人面前放了一只茶盏,一只茶碗,一把茶匙,一方茶巾。茶盏是白瓷的,薄得能看见里面茶水的颜色,茶碗是紫砂的,小小的,只有拳头大,茶匙是银的,匙柄上刻着一朵兰花。 一个穿灰色长袍的中年男人走进水榭,手里提着一把铜壶,壶嘴很长,像鹤的脖子。他的头发全白了,扎成一个髻,用一根木簪固定住,脸上没有胡子,皮肤很白,白得不像一个男人。他的手很稳,提壶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臂在动,壶嘴离茶碗三寸高,水细得像一根线,精准地落进碗里,一滴都没溅出来。 “这是张伯,跟了本宫二十年的茶师。”长公主说,“今天他给大家泡的是明前龙井,产自狮峰山,今年一共只得了二两。” 张伯泡茶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他先用热水烫了茶碗,把水倒掉,然后从一个小瓷罐里舀出一勺茶叶,放进碗里,盖上盖子,轻轻摇了三下,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点了点头。然后他提起铜壶,把水注入碗里,水碰到茶叶的那一瞬间,一股清香弥漫开来,不是花香,不是果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雨后空气一样的香味。 茶泡好了,丫鬟们把茶碗端到每个人面前。 林晚揭开碗盖,茶汤是浅绿色的,清亮透明,茶叶在碗底舒展开来,一片一片的,像刚摘下来的。她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 茶汤入口很淡,淡到几乎没有味道,但咽下去之后,一股甘甜从喉咙里返上来,像吃了青橄榄,回甘很久才散。 长公主也在喝,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舍不得喝完。她把茶碗放下,用茶巾擦了擦嘴角,看着在座的每一个人。 “今天请各位来,没什么大事,就是想尝尝今年的新茶。”她的声音还是那样凉凉的,滑滑的,“本宫这个园子一年也开不了几次,难得聚这么多人,大家随意些,不必拘束。” 太子萧景渊接话了,声音很温和,跟他平时说话的调子不太一样,像是在刻意放软。 “姑姑的茶,喝一次少一次。今年的明前龙井比去年的好,回甘更久,香气也更纯。” 长公主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容很短,嘴角只弯了一下就收回来了,像是给了太子一个面子,但又不想给太多。 苏轻瑶这时候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长公主,轻瑶略通茶艺,今日带了一罐茶,是去年冬天在江南寻到的,名叫‘雪芽’,采自大雪之后的茶树上冒出的第一茬嫩芽,一株茶树只采得到两三片。想请长公主品鉴。” 她从丫鬟手里接过一个青瓷罐,罐子不大,只有拳头大小,上面贴着一张红纸,纸上写着“雪芽”两个字,字迹娟秀。她把罐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用茶匙舀出一点点茶叶,放在一只空茶盏里,双手捧着,递到长公主面前。 茶叶是银白色的,细细的,卷曲着,像蜗牛的壳,表面有一层白毫,在光线下闪着光。 长公主低头看了看,伸手捏了一小撮,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眉头动了一下。 “确实不错。香气清雅,有兰花香。”她把茶叶放回去,看着苏轻瑶,“你会泡吗?” 苏轻瑶微微低头,耳朵尖泛红了。 “轻瑶学过,但泡得不好,怕糟蹋了这茶。” “没事,泡吧。泡坏了本宫不怪你。” 丫鬟搬来了一张小桌,放在水榭中间。桌上放着一只红泥小火炉,一只铜壶,一套白瓷茶具。苏轻瑶走过去,在小桌前坐下,把青瓷罐里的茶叶倒出一部分在一个小碟子里,然后开始烧水。 她泡茶的步骤跟张伯不一样。张伯泡茶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做得很用力,像是在跟茶叶较劲。苏轻瑶泡茶动作很轻,很柔,像在抚摸一件易碎的东西。她的手白得像玉,在白色的茶具间移动,几乎分不清哪里是手,哪里是瓷器。 水烧开了,她提起铜壶,壶嘴对着茶碗,水线细得像头发丝,落在碗底,溅起很小的水花。她注了七分满,盖上碗盖,等了几息,然后揭开盖子,把茶水倒掉——这是洗茶。第二次注水,水线比第一次粗了一些,注到八分满,盖上盖子,等了半盏茶的功夫,然后打开盖子,用碗盖轻轻拨了拨浮在水面的茶叶,把茶水倒进茶海里,再从茶海里分到每一个茶盏里。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一丝多余,没有一丝犹豫,像练过千百遍。 她把第一杯端给长公主。 长公主接过去,先闻了闻,然后喝了一口。 水榭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长公主的表情。 长公主把茶盏放下,舔了一下嘴唇,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多了一些,含在嘴里,像是在品味每一个角落的味道。她把茶水咽下去,睁开眼睛,看着苏轻瑶。 “不错。” 两个字。就两个字。 但苏轻瑶的脸上露出了笑容。不是之前那种挂在嘴角的、标准化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泛上来的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嘴角往上翘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多谢长公主夸奖。” 长公主没有接话,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快了,像是在赶时间。 太子萧景渊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也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看着苏轻瑶,眼神里的东西变了。不是厌恶,不是嫌弃,是一种……林晚说不上来,像是一个收藏家看到了一件喜欢的瓷器,眼睛里全是欣赏。 苏轻瑶感受到了那个目光,低下头,耳朵尖的红蔓延到了脸颊,像一朵花慢慢开放。 林晚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 茶还是热的,雪芽的香气在杯口盘旋,兰花香混着一点点的豆香,确实比刚才的明前龙井更有层次。她喝了一口,茶汤很顺,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没有任何阻碍,回甘在舌根处慢慢泛起,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的。 她放下茶盏,看着池塘里的荷叶。 蜻蜓还停在那片荷叶上,翅膀微微颤着,像是在犹豫要不要飞走。水面上的锦鲤游过来,嘴一张一合的,吐着泡泡,泡泡浮到水面上,破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噗。 茶会继续。 太子跟长公主聊了几句朝堂上的事,长公主不怎么接话,每个问题都回答得很简短,像是在应付差事。太子也不恼,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聊起了江南的丝绸和茶叶。长公主对这个话题似乎更感兴趣一些,多说了几句,声音也不那么凉了。 另外几个世家子弟也插了话,有人说了个笑话,长公主没笑,太子笑了,其他人也跟着笑了。笑声很轻,像水面的涟漪,荡一下就没了。 林晚一直没说话。她就坐在那里,端着茶盏喝茶,偶尔看一眼池塘,偶尔看一眼天空。云很白,一团一团的,像棉花糖,在天上慢慢移动,从水榭的这一头飘到那一头,形状变了三次,从一只兔子变成一座山,又从一座山变成一条鱼。 苏轻瑶也没怎么说话。她坐在太子旁边,偶尔偏头跟太子说一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别人听不见,只看见太子的表情变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 茶会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长公主忽然问了一句。 “林大小姐,你今天带了什么来?”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林晚。 林晚放下茶盏,从翠儿手里接过竹编食盒,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个小瓷罐。瓷罐不大,白底青花,罐身上画着一幅山水,山不高,水不宽,但画得很细致,每一棵树的叶子都画出来了。 她把瓷罐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茶香从罐子里飘出来,不是雪芽那种清雅的兰花香,是一种更浓郁、更霸道的香气,像有人在屋子里点了一把火,把整个空间都烧热了。 张伯的脸色变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晚面前,弯下腰,凑近瓷罐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嘴唇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颤。 “这是……武夷山大红袍?” “是。”林晚说,“前年皇上赐给我爹的,我爹一直没舍得喝。今日借花献佛,请长公主品鉴。” 长公主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亮,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亮,像有人在她眼睛里点了一盏灯。她伸出手,从罐子里捏了一小撮茶叶,放在掌心里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然后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本宫有十年没喝过这个茶了。”她的声音变了,从凉凉的变成了温温的,像是冰水被放在太阳下晒了一会儿,开始有了温度。“上一次喝,还是先皇在世的时候,先皇赐了本宫一两,本宫喝了半年,每一泡都舍不得倒掉。” 她睁开眼睛,看着林晚,目光里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审视,不再是打量,而是一种找到了同类的亲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茶会(第2/2页) “你会泡吗?” “会一点。”林晚说,“但不如张伯。” “那你泡,张伯在旁边看着,泡坏了让他救。” 林晚站起来,走到小桌前,坐下了。 她泡茶的步骤跟苏轻瑶不一样,跟张伯也不一样。她动作不快,但也不慢,每一个动作都很干脆,没有多余的花哨。她先用热水烫了茶碗,把水倒掉,然后把茶叶放进碗里,盖上盖子,摇了三下,打开盖子,凑近闻了闻。 然后她提起铜壶,水烧得很开,蒸汽从壶嘴里喷出来,把她的脸蒸得微微泛红。她提起壶,壶嘴对准茶碗,水线粗了一些,注到碗底,茶叶被水冲起来,在水里翻滚,像一群被惊动的鱼。 她等了五息,把第一泡倒掉。 第二次注水,水线细了,从碗边慢慢注入,让水顺着碗壁流下去,不直接冲击茶叶。水注到七分满,盖上盖子,等了十息,然后揭开盖子,把茶水倒进茶海里。 茶汤的颜色很深,红褐色的,像琥珀,在白色的茶盏里显得格外浓重。茶香比刚才更浓了,整个水榭都是大红袍的味道,浓烈的岩韵混着一种焦糖的甜香,像秋天的傍晚,有人在院子里烤红薯。 她倒了一盏,双手端着,递给长公主。 长公主接过去,没有先闻,直接喝了一口。 她的眼睛闭上了。 水榭里安静得能听见池塘里锦鲤吐泡泡的声音。噗,噗,噗,一下一下的,很慢。 过了很久,长公主睁开眼睛。 她把茶盏放在桌上,看着林晚,嘴角慢慢弯起来,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那是林晚第一次看见长公主笑,不是那种客气的、礼仪性的笑,是一种真正的、开心的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了缝,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出来了。 “好茶。”长公主说,“好茶。” 苏轻瑶坐在旁边,手里还端着她自己泡的雪芽,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嘴角还是那个弧度,眼睛还是那个弯度,但她的手在微微发抖,茶盏里的茶水在晃动,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往中间扩散。 太子萧景渊看着林晚,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了。他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什么都没说。 林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腰背挺直,手放在膝上,裙摆铺好。 张伯走过来,拿起那个青花瓷罐,看了看罐底的款识,又看了看罐身上的山水画,点了点头,把罐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个铺了棉布的托盘上,端走了。 长公主用手指敲了敲桌面,丫鬟们又端着茶盘进来了,这次不是茶,是点心。桂花糕、枣泥酥、莲蓉饼、绿豆糕,摆了满满一桌,每一块都做得很精致,桂花糕上撒了金箔,枣泥酥捏成花的形状,莲蓉饼上印着一个“福”字。 “吃点东西,别光喝茶,伤胃。”长公主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放下了,“今天的桂花糕做得不好,桂花放少了,不够香。回去跟厨房说,下次多放点桂花。” 丫鬟应了一声,退下了。 水榭里的气氛比刚才轻松了一些。几个世家子弟开始聊起了诗词歌赋,那个穿翠绿色褙子的年轻女子也加入了,声音不大,但说话很有条理,每一句都说到点子上。 苏轻瑶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到水榭的栏杆边上,看着池塘里的锦鲤。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回过头,看着林晚,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没说。 林晚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水榭中间相遇,像两把剑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无声的脆响。 苏轻瑶先移开了目光。她低下头,看着池塘里的水,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 茶会散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边斜了。 长公主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说了一句“本宫乏了”,然后转身走了。丫鬟们跟在她身后,脚步声杂沓,很快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太子萧景渊也站起来,理了理袍角,看了一眼苏轻瑶,说了一句“本宫送你回去”,声音不大,但林晚听到了。 苏轻瑶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太子身边。她经过林晚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林晚一眼。 这次她没有笑。嘴角是平的,眼睛是直的,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风吹过的水面,什么波纹都没有。 “姐姐今天的茶泡得真好。”她说,声音不大,只有林晚能听见,“姐姐什么时候学会泡茶的?” “昨晚学的。” 苏轻瑶的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弯了一点点。 “姐姐学得真快。” 她走了,太子跟在后面,杏黄色的袍角在夕阳里显得格外亮。两人走出水榭,穿过院子,身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 翠儿走过来,帮林晚收拾东西。食盒空了,青花瓷罐被张伯拿走了,里面的大红袍还剩大半罐,林晚没要回来。翠儿小声嘟囔了一句“那茶可贵了”,被林晚看了一眼,闭嘴了。 “小姐,咱们也回去吧?” “等一下。” 林晚没走。她站在水榭的栏杆边上,看着池塘。太阳已经落到园子的围墙后面去了,光线变暗,池塘里的水变成了深绿色,荷叶的影子倒映在水面上,一片一片的,像大大小小的扇子。 锦鲤还在游,红色的影子在水底忽隐忽现,像鬼火。 她在等一个人。 茶会开始之前,她就知道今天这个园子里还有一个人没露面。原书里写得很清楚,城南茶会的后半段,有一个江湖侠客会从园子后面的山上掉下来,掉进池塘里,被苏轻瑶救起。那个侠客叫沈渡,身上有伤,是被人追杀逃到这里的,苏轻瑶救了他之后,他为了报恩,留在苏轻瑶身边做了三年的贴身护卫。 林晚看了看天色。 在原书里,沈渡落水的时间大约是申时三刻。现在太阳刚落山,应该快到申时三刻了。 “小姐,咱们在等什么?”翠儿站在旁边,手里提着空食盒,肚子饿得咕咕叫。 “等一个人。” “等谁?” 林晚没有回答。她的眼睛盯着园子后面的那座小山。山不高,只有几十米,长满了树和灌木,山顶上隐约能看见一座小亭子的轮廓。山体离园子不远,最近的地方只隔了一道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河沟里长满了杂草。 申时三刻。 安静。 水榭里只剩下林晚和翠儿两个人,远处的回廊上偶尔有丫鬟走过,脚步声很快,像在赶路。园子门口的马车一辆一辆地走了,车夫吆喝马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申时四刻。 林晚的手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有人从山上扔了一块石头,石头砸在树枝上,咔嚓一声,然后是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灌木丛里滚动,越来越快,越来越近。 翠儿也听见了,抬头往山上看。 “小姐,那是什么声音?” 林晚没回答,她的手指在栏杆上又敲了一下。 然后声音停了。 不是停了,是到了。一个人影从围墙外面翻进来,动作很快,像一只被惊动的猫。他翻过围墙的时候,手在墙头上撑了一下,身体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然后重重地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滚到了池塘边上。 他的衣服是深褐色的,沾满了泥和血,左边的衣袖被撕开了,露出一条长长的伤口,伤口还在流血,血顺着小臂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一滴一滴的,很快汇成了一小摊。他的头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全是擦伤,颧骨上的皮磨破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 他想站起来,但腿软了一下,又跪了下去。他的手撑在地上,手指抠着砖缝,指甲里全是泥。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拉风箱,胸腔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翠儿吓得往后退了两步,食盒掉在地上,盖子摔开了,里面的点心滚了一地。她的嘴张着,想喊,但嗓子像被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林晚没动。 她站在水榭的栏杆边上,看着那个人跪在池塘边,身上全是血和泥,像一个从战场上逃回来的伤兵。 那个人抬起了头。 头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的年纪,脸型消瘦,颧骨很高,下巴很尖,鼻梁挺直,眉毛很浓,眉尾往上挑,像两把刀。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很大,在暗光里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眶,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很轻的声音,像是一个字刚出口就碎掉了。 然后他的身体往前一倾,头朝下,栽进了池塘里。 水花溅起来,溅了翠儿一脸。翠儿啊了一声,用手抹了一把脸,满手都是水,还有一片荷叶粘在她手背上。 池塘里的水不深,但那个人栽下去之后没有挣扎,身体慢慢地往下沉,头发在水面上散开,像一团黑色的水草。他的衣服在水里鼓起来,像一只沉底的帆。 林晚看着他在水里往下沉,沉到腰的时候,他动了一下,手在水里划了一下,但力道很小,像在做梦的时候翻了个身。 她转过身,对翠儿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很稳。 “去叫人。” 翠儿愣了一瞬,然后转身就跑。她跑得很快,绣花鞋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林晚走到池塘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 水很凉,凉得她手指一缩。她抓住那个人的衣领,衣领湿透了,滑溜溜的,不好抓,她又往深处探了探,抓住了他后颈的衣料,用力往上提。 那个人很重,湿了之后更重。林晚一只手提不动,两只手一起,膝盖撑在地上,腰用力,把他从水里拖出来,拖到池塘边的草地上。 他躺在那里,脸上全是水,嘴唇发紫,眼皮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胸口没有起伏。 林晚把他的头侧过来,让他嘴里的水流出来。水不多,流了几口就没了。她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没有感觉到任何气流。 她把他的下巴抬起来,一只手按住他的额头,另一只手抬着他的下巴,让他的呼吸道打开。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捏住他的鼻子,嘴唇包住他的嘴唇,往里吹了一口气。 他的胸口鼓起来了一点。 她又吹了一口。 第三口。 第四口。 她做到第五口的时候,那个人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卡住了,然后他开始咳嗽,咳得很厉害,整个人蜷缩起来,侧过身,把胃里的水吐了出来。水混着胃液,颜色发黄,有一股酸味,流在草地上,渗进泥土里。 他咳了很久,咳到最后只剩下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了,才停下来。他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起伏得很厉害,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抢夺空气。 林晚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裙摆湿了一大片,水蓝色的料子变成了深蓝色,贴在小腿上,凉飕飕的。手上也全是水,还有一股池塘里的腥味,混着血的味道。她把手在裙摆上擦了两下,擦不干净,黏糊糊的。 那个人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林晚,看了很久。他的瞳孔慢慢缩小,从占满眼眶的大小缩成了正常的大小,眼珠的颜色从黑色变成了深褐色。他的目光从林晚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到她湿透的裙摆上,最后回到她的脸上。 “你是谁?”他的声音很哑,像是用砂纸磨过的。 “救你的人。”林晚说。 他沉默了一会儿,撑着手臂坐起来,靠在池塘边的石头上。他的动作很慢,每动一下都要停一会儿,像是在等疼痛过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伤口,血已经不流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发白,卷起来,露出下面暗红色的肌肉。 “你不该救我。”他说。 “为什么?” “救我的人会死。” 林晚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夕阳的最后一抹光从围墙外面照进来,打在他脸上,把他的脸照成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在暗处显得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谁要杀你?” 他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看着围墙外面那座小山,看了几息,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林晚。 “有吃的吗?” 林晚看了一眼地上那些从食盒里滚出来的点心。桂花糕碎成了几块,枣泥酥被踩扁了,莲蓉饼上沾了泥。只有绿豆糕还完整,用油纸包着,掉在水榭的台阶边上,没沾到泥。 她走过去,捡起那包绿豆糕,走回来,递给他。 他接过绿豆糕,撕开油纸,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咽得很艰难,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然后又拿了一块,又一块,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一包绿豆糕全吃完了。 他把油纸捏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林晚。 “你想要什么?” 林晚蹲下来,跟他平视。 “你的命是我救的,从今天起,你的命是我的。” 他的眼睛眯了一下。 “你想让我给你卖命?” “不是卖命。”林晚说,“是还债。你欠我一条命,这条命你怎么还,你自己想。我可以给你时间。” 他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翠儿带着人跑过来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混在一起,杂沓的,急促的,中间还夹着翠儿的喊声——“就在那边,快,快!” 他站起来,动作比刚才利落了一些,但站直了之后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石头。他看着林晚,深褐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颜色,只能看见两个深色的点。 “沈渡。”他说,“我叫沈渡。” 林晚点了点头。 “林晚。” 翠儿跑到了,身后跟着两个家丁和一个拿着药箱的老头。翠儿看见林晚裙摆上的水和泥,脸都白了。 “小姐,您没事吧?您身上的水是……” “没事。”林晚站起来,“把他带回去,找个大夫给他看看伤。” 翠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了看沈渡,又看了看林晚,把话咽回去了。她转过身,指挥那两个家丁把沈渡扶起来,沈渡没有拒绝,由着他们架着自己,一瘸一拐地往外走。 他走到园子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偏过头,侧脸对着林晚。 “你刚才给我吹气的时候,不怕我死了?” 林晚站在水榭的台阶上,暮色已经把她的脸照得模糊了,只有那枚玉佩还在腰间泛着淡淡的光。 “怕。”她说,“但怕也要做。” 沈渡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过头,被家丁扶着走出了园子。 翠儿站在林晚身边,看着沈渡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小声说:“小姐,这个人来路不明,身上还有伤,您真的要收留他?”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水蓝色的料子上沾了泥,还有几片碎荷叶粘在上面。她用手指把荷叶捏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轻轻吹掉了。 “他不是来路不明。”林晚说,“他是沈渡。” “沈渡是谁?” “一个会报答救命之恩的人。” 翠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食盒,把摔碎的点心扫到一起,捧在手心里,不知道该怎么办。她看了看四周,没有垃圾桶,只好把碎点心放在水榭的椅子下面,拍了拍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马车在园子门口等着,车夫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赶紧醒了,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林晚上车的时候,湿透的裙摆在车板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水印。 马车开动了,车轮碾在城南的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街上的铺子已经关了门,木板门一块一块地拼在一起,缝隙里透出里面的灯光,一条一条的,像金线。卖卤煮的摊子还在,热气从锅里冒出来,白茫茫的,把摊主的脸遮得看不清楚。 翠儿坐在车厢里,看着林晚湿透的裙摆,心疼得直抽气。 “小姐,回去赶紧换下来,别着凉了。今天夜里要降温的,翠儿早上起来的时候院子里都起霜了。” 林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是沈渡躺在池塘边的样子。他的脸被水泡得发白,嘴唇发紫,眼皮闭着,睫毛上挂着水珠。她给他吹气的时候,嘴唇碰到他的嘴唇,凉的,软的,没有温度。 她翻了个身,面朝车壁。 翠儿把一件披风搭在她身上,披风是翠儿自己的,青色的粗布,洗得发白,上面有一股皂角的气味。 “小姐,那个叫沈渡的,您打算把他安置在哪?” 林晚没有睁眼。 “先找个客房让他住下,把伤养好。别让苏姨娘那边的人知道。” 翠儿点了点头,然后想起林晚闭着眼睛看不见,又应了一声:“知道了。” 马车拐进丞相府的巷子,门房的灯笼在暮色里亮着,橘红色的光,像一只眼睛。 林晚下了车,湿透的裙摆在夜风里被吹得贴在小腿上,凉意从脚踝一直爬到膝盖。她快步走进二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周嬷嬷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件干爽的披风,像是等了很久。 “大小姐,老奴听说了茶会上的事。”她把披风递过来,声音平平的,“长公主很喜欢您泡的茶。” 林晚接过披风,披在肩上。披风是绒布的,厚实,一披上去身上的凉意就退了几分。 “嬷嬷消息真快。” “老奴在京城住了三十年,这点消息还是有的。”周嬷嬷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大小姐带回来的那个人,老奴已经让人安排在东厢房了,请了大夫来看过,说是皮外伤,不碍事,养几天就好了。” 林晚走进院子,往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灯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嬷嬷不问问我为什么带个来历不明的人回来?” 周嬷嬷捻了一下佛珠,珠子转动的声音在夜风里很轻。 “大小姐带回来的人,自然有大小姐的道理。老奴只负责把规矩教好,不负责问为什么。” 她走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东厢房的窗户纸上那个人影。人影动了一下,手抬起来,像是在摸自己左臂上的伤口。摸了一会儿,手放下了,人影又不动了。 翠儿从屋里端出一盆热水,招呼林晚进去换衣裳。 林晚又看了一眼东厢房的窗户纸,然后转身进了屋。 灯灭了。 东厢房的灯还在亮着,亮了很久。 第十章 沈渡 第十章沈渡(第1/2页) 沈渡在床上躺了三天。 第一天,大夫来看过,说他左臂的伤口深可见骨,但没有伤到筋脉,好好养着就不会落下残疾。身上还有七八处擦伤,后背有一大块淤青,像是被什么东西重击过,肋骨没断,但咳嗽的时候会疼。大夫开了内服外敷的药方,叮嘱每天换一次药,饮食清淡,少动怒,少说话,多休息。 翠儿每天去送饭,送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怕沈渡。不是怕他这个人,是怕他身上的伤。每次看见他拆纱布换药的时候露出的伤口,她的脸就白了,嘴唇哆嗦着,饭放在桌上就转身跑,一秒都不想多待。 第二天换药的时候,沈渡自己拆了纱布,自己上的药。他左手不方便,用牙齿咬开药瓶的塞子,把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接触血肉的时候嘶的一声,他眉头都没皱一下,用干净的纱布重新缠好,一只手操作,缠得比大夫还整齐。 第三天,他下床了。 林晚正坐在正厅里喝茶,听见东厢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然后是脚步声,很轻,但每一步都很稳,不像一个身上有伤的人该有的步子。 沈渡走进正厅,在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晚手里的茶盏,然后走进来,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换了一身衣裳。翠儿找出来的一件旧袍子,深灰色的,是林丞相年轻时候穿的,料子是细麻布,洗得发白,穿在沈渡身上有些短,袖口露出手腕,脚踝也露了一截。他的头发洗过了,用一根黑色的发带绑在脑后,脸上和左臂上还缠着纱布,白布上渗出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 “你不躺着,下来做什么?”林晚放下茶盏。 “躺够了。”沈渡的声音比三天前好多了,不哑了,但还是很低,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拨了一下,“有饭吃吗?” 翠儿从厨房端来一碗粥和一碟咸菜,放在沈渡面前。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浮着一层米油,咸菜是酱黄瓜,切成薄片,用香油拌过,闻起来很香。沈渡端起碗,没用勺子,直接对着碗沿喝,三口就把一碗粥喝完了,酱黄瓜两筷子夹完,筷子搁在空碗上,看着翠儿。 翠儿看了看林晚,林晚点了点头,翠儿又去盛了一碗。 第二碗也喝完了,沈渡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看着林晚。 “你想让我做什么?” 林晚没有直接回答。她站起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是她昨晚写的。她把纸递给沈渡。 沈渡接过去,低头看。 纸上的字迹工整,笔画有力,不像女子的笔迹,倒像常年临帖的文人的字。上面写的是京城几处势力的分布,朝中几个关键人物的名字,以及原书里提到的几个江湖势力的据点。有些名字旁边画了圈,有些画了叉,有些打了问号。 沈渡看了很久。他的目光在纸上移动,从一个名字移到另一个名字,遇到画了问号的地方会停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看完之后,他把纸折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在桌上,用手压了压。 “你想让我帮你杀人?”他问。 “不想。” “那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 林晚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味很重,她喝惯了,不觉得难喝。 “你从哪来?”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左手的手指微微弯曲,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江南。” “谁在追杀你?” “江南沈家的人。” 林晚端着茶盏的手没有动。原书里提到过江南沈家,是江湖上有名的世家,以剑术和经商闻名,生意遍布大靖各州县,家财万贯,门下食客上千。沈家现任家主叫沈重远,生了三个儿子,沈渡应该是其中某一个。 “你是沈家的人,为什么要跑?” 沈渡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类似于笑但又不是笑的表情,嘴角往一边扯了扯,露出的牙齿只有一瞬,然后就收回去了。 “因为我杀了人。” 翠儿正在收拾碗筷,手一滑,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蹲下去捡碎片,手指被划了一下,血珠从指尖冒出来,她顾不上疼,抬头看着沈渡,眼睛里全是惊恐。 林晚看着沈渡的眼睛。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像“我杀了人”这三个字跟“我吃了饭”一样寻常。 “杀了谁?” “沈家大少爷。我大哥。” 翠儿的手又抖了一下,这次没摔东西,但手指上的血滴在了碗碎片上,红和白混在一起,看着刺眼。 林晚沉默了几息,然后说:“所以你大哥的人在追杀你。” “对。” “你从江南跑到京城,跑了多远?” “一千二百里。跑了十七天。” 沈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林晚注意到他的左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攥了很久才松开。 “你打算在京城待多久?” 沈渡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浅了一些,像稀释过的茶水。 “你打算让我待多久?” “看你能做什么。” 沈渡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看着房梁。房梁是楠木的,粗大,漆成暗红色,上面雕着云纹,工艺精细,每一朵云都不一样。他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看着林晚。 “我能做很多事。杀人、放火、偷东西、打架、探听消息、护送人、看家护院,只要你用得上,我都能做。但我不做一件事。” “什么?” “不杀无辜的人。” 林晚端起茶盏把最后一口凉茶喝了,杯底剩下几片茶叶,她用手指捻起来,放在桌上,排成一排。 “我这里没有无辜的人给你杀。”她说,“但你需要一个新的身份。京城的人不认识你,江南沈家的手再长,也伸不到丞相府里来。你在这里养伤,伤好了之后帮我做一些事,我不会亏待你。” 沈渡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缠着的白纱布。纱布上那一小片淡黄色的药渍已经干了,变成了浅褐色,像一幅很小的地图。 “你救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是个坏人?” “想过。” “那你还救我?” 林晚看着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你从山上掉下来的时候,是先翻墙再落地的。你翻墙的时候用手撑了一下墙头,那一撑的力道是往上托的,不是往下按的。一个在逃命的人,翻墙的时候只会想着快点翻过去,不会考虑落地的时候会不会摔伤。你撑那一下,是因为你不想摔进池塘里弄出水声被人发现。” 沈渡的手在膝盖上停了。 “你身上有伤,但你落地的声音很轻,说明你的功夫很好。功夫好的人,杀人不会只杀一个。你杀了你大哥,但你没杀追你的那些人,你只是跑。跑了一千二百里,跑到京城,跑到长公主的园子里,跑到我的面前。” 林晚顿了顿,把桌上那排茶叶拢到一起,用手指压了压。 “一个功夫很好的人,杀了人之后不继续杀,只是跑,说明他杀的这个人非杀不可,但他不想杀更多的人。这种人不是坏人,至少不是纯粹的坏人。” 沈渡看着她,看了很久。 正厅外面有鸟叫,是一只麻雀,停在竹子上,叫了几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竹叶被它扑棱下来的几片,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慢落到地上。 “你多大?”沈渡忽然问了一句。 “十五。” “十五岁的人,不该想这么多。” “十五岁的人,也不该杀自己的大哥。” 沈渡的嘴角又扯了一下,这次扯得比刚才大了一些,露出了一排牙齿。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一点,发出吱呀一声。他的个子很高,站起来比林晚高出一个头还多,深灰色的袍子穿在他身上显得很短,露出一截小腿,小腿上有一道很长的疤,已经愈合了,疤痕是白色的,在日光下反光。 “我留下。”他说,“但我有条件。” “说。” “第一,我在丞相府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沈家的人如果知道我在这里,会连累你。” “可以。” “第二,我帮你做事,但我不是你的奴才。我不会跪你,不会叫你小姐,不会对你唯命是从。你让我做的事,如果我觉得不对,我可以不做。” “可以。” “第三,我要一把刀。” 林晚想了想,点了头。 “刀的事,我去想办法。” 沈渡看着她,深褐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服从,是一种类似于……林晚说不上来,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转身走出正厅,步子不快不慢,深灰色的袍角在门槛上蹭了一下,留下一小片灰。他走回东厢房,关上门,门板合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门关好了,而不是在摔门。 翠儿蹲在地上,碗碎片已经捡完了,但她的手指还在流血,她用嘴含住指尖,吸了两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小姐,这个人太吓人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东厢房那边听见,“他真的杀了他大哥?亲大哥?” “真的。” “那您还敢留他?”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东厢房紧闭的门。窗户纸上又映出了那个人影,坐在床沿上,低着头,左臂搁在膝盖上,像是在检查伤口。 “一个人杀了自己的亲大哥,说明他狠。但他跑了一千二百里没杀一个人,说明他有底线。有底线又狠的人,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是毒药。” “那您打算怎么用?” “先养伤。伤好了再说。” 翠儿看着林晚的背影,嘴巴张了张,想说“小姐您怎么变得这么大胆了”,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指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伤口不大,像被纸割了一下,细细的一条红线。 她把碗碎片包在一块布里,打了个结,准备拿出去扔掉。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小姐,苏姨娘那边的人昨天在东厢房附近转了两圈。奴婢看见了,没敢声张。” 林晚的手指在门框上停了一下。 “谁?” “苏姨娘身边的王妈妈,就是那个总穿绿比甲的。” “她看见沈渡了?” “应该没有。沈渡那两天没下床,窗户也关着,她看不见。但她在院子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 林晚想了想,转身走进正厅,在书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提起笔蘸了墨。 “翠儿,帮我磨墨。” 翠儿把手里的布包放下,走过去,拿起墨锭在砚台上慢慢磨。墨锭是上等的徽墨,磨出来的墨汁乌黑发亮,带着一股松烟的香味。翠儿磨墨的动作不快不慢,手腕用力,画着圆圈,墨汁在砚台里慢慢变浓。 林晚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看了一遍,又加了两行,然后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 “明天我去一趟国子监。” “去找沈祭酒?” “去找沈婉宁。” 翠儿磨墨的手停了。墨锭搁在砚台边上,磨面上沾着墨汁,顺着砚台的边沿往下淌了一滴,在桌面上凝成一团黑色的圆点。 “小姐,您上次不是说让沈小姐帮您找书吗?那几本书有消息了?” “不知道。但该去问问了。” 林晚把笔洗干净,挂回笔架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竹子还是那几株竹子,叶子比前几天黄了一些,秋天快到了。 东厢房的门开了。 沈渡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个铜盆,盆里是换下来的脏水,颜色发黄,混着药渣和血丝。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把水倒了,铜盆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光,然后他端着空盆走回东厢房,关上门。 整个过程不到半盏茶的功夫,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眼神,没有多余的停顿,像是在完成一件做过无数次的事。 林晚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窗台上落了一片竹叶,黄绿色的,叶尖已经枯了,卷成一个细小的筒。她把竹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两眼,轻轻吹掉了。 竹叶在空中转了几圈,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被风吹到墙角,跟其他落叶堆在一起。 第二天一早,林晚去了甜水井胡同。 这次翠儿没跟着。林晚让她留在府里看着东厢房,顺便打听苏姨娘那边的动静。翠儿不太乐意,嘴巴撅得能挂油瓶,但林晚说了“那盒胭脂还要不要了”,翠儿立刻闭了嘴,乖乖留下来。 马车还是刘叔赶的,今天走得慢,路上人多,好几辆马车挤在巷子里,谁也不让谁,堵了一盏茶的功夫才过去。 甜水井胡同还是老样子,窄窄的巷子,青砖灰瓦的院墙,墙头上的狗尾巴草比上次长高了一些,穗子已经变成了浅黄色,风一吹就弯了腰。那两棵老槐树的叶子也开始黄了,有些已经掉了,落在地上,被风吹成一堆一堆的。 黑漆门上的铜环还是那么亮,像被人天天擦。 林晚叩了三下门,等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门就开了。开门的还是上次那个老苍头,花白的胡须,满脸褶子,眯着眼睛把林晚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林大小姐请,小姐在书房等着。” 林晚挑了一下眉。 上次来的时候,沈婉宁是在花厅见的她。这次换成了书房。书房比花厅私密得多,说明沈婉宁这次要跟她说的事,比上次更不方便让人听见。 书房在花园的后面,是一间独立的屋子,不大,但窗户开得很大,采光很好。门开着,林晚还没走到门口就闻到了一股墨香,比上次在花厅闻到的浓了很多,像有人在屋子里研了很多墨。 沈婉宁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好几本书,有的翻开扣在桌上,有的叠在一起,有的夹着纸条。她的头发没有梳髻,披散在肩上,只用一根蓝色的发带在脑后松松地绑了一下,几缕碎发垂在脸侧,衬得她的圆脸更圆了。 她看见林晚进来,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声。她绕过书案,走到门口,把林晚拉进来,然后探出头看了看院子,确认没有人,才把门关上。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屋子里暗了一些。窗户虽然大,但今天阴天,光线不足,沈婉宁点了一盏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 “找到了。”她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沈渡(第2/2页) 她的声音不大,但语气很急,像是在憋了很久之后终于可以说出来了。 林晚在椅子上坐下,看着桌上那些书。 沈婉宁从一叠书的中间抽出一本,放在林晚面前。书很薄,只有几十页,封面是深蓝色的,没有书名,没有作者,没有任何标识,纸张发黄发脆,边角卷曲,有些地方被虫蛀了,留下几个小小的圆洞。 “这是《观人鉴》的下半本。”沈婉宁说,“上半本在我爹书房里,下半本我一直没找到。前几天我去国子监藏书楼找一本《诗经》的注疏,在顶楼一个没人用的书架后面翻到了这本。它被夹在两块木板中间,不知道是谁藏在那里的,藏了很多年,木板上全是灰。” 林晚翻开封面。 第一页只有一行字:“观人七法,第七法最重要,前六法皆为第七法铺路。” 字迹是手写的,毛笔字,笔画很粗,墨迹已经褪成了灰褐色,有些地方模糊了,要仔细辨认才能看清。 她翻到第二页。第二页写的是“观人第一法:观其目”。下面密密麻麻写了几百字,讲怎么从一个人的眼神看出他的心性、情绪、意图。写得细致,但文字晦涩,用了很多典故,有些地方引用了林晚没听过的古书。 她快速翻了一遍,把整本书的框架记在脑子里。七法分别是:观目、观言、观行、观友、观断、观变、观心。前六法都是技巧,第七法“观心”只有一句话——“观心者,观其不欲人知之心。此法无定式,因人而异,因时而异,因事而异。” 林晚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能借我抄一份吗?” 沈婉宁犹豫了一下,点了头。“可以,但不能拿走。我爹每天都要来书房,万一被他发现这本书不见了,他会翻遍整个府邸找。你在这里抄,我帮你看门。” 林晚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空白宣纸,挑了最薄的一种,又挑了一支笔尖细的毛笔,开始抄。 她抄得很快,但不是胡乱快。她的字写得很小,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在吃桑叶。她一行一行地抄,不漏一个字,不错一个字,遇到模糊不清的地方就停下来,跟沈婉宁一起辨认,猜出最可能的字,在旁边画一个圈,表示存疑。 沈婉宁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的眼睛一直盯着院子的方向,耳朵竖着,像一只警觉的猫。院子里偶尔有风吹动竹叶的声音,她就偏头听一下,确认是风不是人,才转回去。 抄到一半的时候,沈婉宁忽然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林大小姐,你那天在安阳侯府的事,我听说了。” 林晚的手没停,笔尖在纸上划过,又写完一行字。 “听说了什么?” “听说你把苏轻瑶的脸打得很疼。” 林晚的笔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我没打她。她自己选错了琴。” 沈婉宁笑了一声,声音不大,像猫打了个喷嚏。她把书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搭在书面上,手指轻轻敲着封面。 “我见过苏轻瑶。去年我爹的寿宴上,她跟我爹的学生一起来的,穿了一身粉色的衣裳,笑起来温温柔柔的,说话轻声细语,看着像一朵小白花。我爹的学生们都被她迷住了,一个个争着给她倒茶递点心,她来者不拒,每个人的好意都收了,但谁也不得罪,每个都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 林晚又写完一行字,蘸了蘸墨。 “你很讨厌她?” 沈婉宁想了想,摇了摇头。 “说不上讨厌。我只是觉得她很累。要维持那个样子,每天得花多少心思?笑要笑几分,话要怎么说,手要怎么放,眼神要往哪看,每一样都要算,算错了就全盘皆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但那天之后,我开始有点讨厌她了。” “为什么?” “因为那五张被换过弦的琴。她为了出风头,让那么多无辜的小姐在众人面前出丑。那些小姐做错了什么?她们什么都没做错,只是挡了她的路。” 林晚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手腕。手腕有些酸了,抄了小半个时辰,手指上沾了墨,食指和中指的侧面黑了两道。 “你很在意公平。” 沈婉宁抬起头,看着林晚,眼睛里的光变了一下。 “你不也在意吗?”她说,“你换回那些琴弦,不就是因为不公平?” 林晚没有回答。她把笔拿起来,蘸了墨,继续抄。 又抄了半个时辰,整本书抄完了。林晚把抄好的纸一张一张按顺序摞好,用镇纸压住,等墨迹干透。沈婉宁走过来,拿起原书翻了翻,确认没有损坏,才小心翼翼地把它夹回那两块木板中间,塞进书架后面的缝隙里。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老国师?”沈婉宁问。 “抄完就去。” “你知道老国师住哪吗?” “普济寺。” “他不在普济寺了。”沈婉宁说,“他前天就走了,去云游了。没人知道他去哪了。” 林晚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国师走了。 原书里没有这个情节。在原书里,老国师一直在普济寺住着,直到苏轻瑶当上太子妃之后才离开。现在剧情已经变了,老国师提前离开了,原因不明。 “他有留下什么话吗?”林晚问。 沈婉宁想了想,从书案的抽屉里翻出一张纸条,递给林晚。纸条很小,只有两指宽,纸是宣纸,被折了好几折,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字,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 “书看完了再来找我。我在老地方。”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里。 “谢谢。” “不客气。”沈婉宁站在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确认院子里没人,才把门完全打开,“你帮我想办法进宫的事……有眉目了吗?” 林晚站在门槛上,回过头看她。 沈婉宁的脸在逆光里看不清楚,但能看见她的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很紧,指节泛白。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等一个宣判。 “快了。”林晚说。 沈婉宁的手松了一点。 “快了是多久?” “一两个月。也可能更快。” 沈婉宁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在门口,目送林晚穿过花园、绕过影壁、走出黑漆门,直到林晚的身影消失在巷子口,她才把门关上。 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了一下,然后被风吹散了。 林晚上了马车,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 “书看完了再来找我。我在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原书里没有写老国师有什么固定的居所。他云游四方,居无定所,每次出现都是随缘,遇到有缘人就停下来指点几句,然后继续走。 林晚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走了大约一刻钟,忽然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猛地一勒缰绳,马嘶鸣了一声,车厢剧烈地晃了一下,林晚的身体往前冲,手撑住了车厢壁才没摔倒。翠儿没在车上,没人扶,她自己稳住身体,掀开车帘往外看。 刘叔坐在车夫的位置上,手里的缰绳攥得紧紧的,马脖子上的鬃毛被勒得竖起来,马蹄在地上刨了两下,溅起一些尘土。 车前面站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须发全白,白得像雪,长到胸口。穿着灰色的僧袍,脚上是一双草鞋,露出十根脚趾,趾甲修剪得很整齐。他站在路中间,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佝偻着背,眯着眼睛看着马车,嘴角带着一丝笑。 老国师。 林晚从车上跳下来,裙角在车板上拖了一下,沾了一点灰。她走到老国师面前,站定了,看着他。 老国师的眼睛还是那样,很小,眼角全是皱纹,但眼珠子黑得像墨,清亮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 “书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 老国师点了点头,转身就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不大,但走得很快,林晚要小跑着才能跟上。翠儿不在,刘叔赶着马车跟在后面,马走得很慢,车轱辘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的。 老国师拐进一条小巷子,巷子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马车进不来。林晚回头对刘叔做了个手势,让他等着,然后跟着老国师走进了巷子。 巷子很深,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上长满了爬墙虎,叶子密密麻麻的,把墙壁遮得严严实实。地上铺的是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踩在干果壳上。 走到巷子尽头,是一扇小门。木头的,漆都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板上钉着几块铁皮,铁皮生锈了,黄褐色的锈迹顺着铁皮的边沿往下淌,在木板上留下一道一道的痕迹。 老国师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是一个小院子,比丞相府的花厅大不了多少。院子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树不大,但结了很多果子,石榴红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树下有一张石桌,两个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只粗陶杯,跟上次在普济寺后院看到的一模一样,连壶的样式都一样。 老国师在石凳上坐下,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一杯推给林晚,一杯自己端着。茶是热的,热气从杯口往上冒,在微凉的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就散了。 “坐。”他说。 林晚在他对面坐下。坐姿是周嬷嬷教的,腰挺肩沉,手放在膝上。老国师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笑。 “你抄的那份《观人鉴》,拿给我看看。”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那叠抄好的纸,铺在石桌上。纸有些皱了,她用手抚平,一张一张按顺序排好。 老国师低头看,看得很慢。他的手指在纸上移动,一个字一个字地指过去,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看到模糊不清的地方,他会停下来,闭上眼睛想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用手指在桌上写一遍那个字,让林晚看。 看到第七法“观心”的时候,他停得最久。他把那一页纸拿起来,凑近了看,看了很久,然后放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在他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这本书,你看了几遍?”他问。 “一遍。” “不够。” 老国师把纸叠起来,推回林晚面前,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摘了一颗裂开的石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一半自己拿着。石榴籽红得发亮,一颗一颗挤在一起,像一堆红色的宝石。 “识人七法,前六法都是术,学得会,用得上,但用多了会被人看穿。只有第七法是道,道学不会,只能悟。悟到了,不需要前六法也能看透一个人。悟不到,前六法练得再好也是花架子。” 林晚拿了一颗石榴籽放进嘴里,咬破了,汁水酸甜,在舌尖上炸开,像一个小小的炮仗。 “怎么悟?” 老国师在她对面坐下,把手里那半颗石榴放在桌上,石榴籽朝上,红艳艳的。 “你回去,每天找一个人,用这七法去观察他。看他的眼睛,听他说的话,看他做的事,看他交的朋友,看他怎么处理问题,看他遇到变化怎么应对,最后问自己一个问题——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他顿了顿,把那半颗石榴往林晚面前推了推。 “什么时候你能在一个人开口之前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在他动手之前就知道他要做什么,在他撒谎的时候一眼就看穿,你就悟到了。” 林晚把那半颗石榴拿起来,放在手心里,沉甸甸的,裂开的石榴像一张张开的小嘴。 “国师,您为什么帮我?” 老国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凉茶的味道。他把茶盏放下,杯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因为你是个有趣的人。”他说,“有趣的人不该死得太早。” 他站起来,拍了拍僧袍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门里面传出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布。 “七天之后,你来这里找我。把你这七天观察到的东西告诉我。说对了,我教你更多。说错了,你就不用再来了。” 门关上了。 林晚站在院子里,手里捧着半颗石榴,石榴汁从指缝里渗出来,黏黏的,甜丝丝的。她低头看了一会儿那些红得发亮的石榴籽,然后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她走出巷子,刘叔还在巷口等着,马车停在路边,马低着头在吃地上的一小堆干草。刘叔靠着车厢打盹,听见脚步声睁开眼,揉了揉眼睛,把脚凳放下来。 上了车,林晚把那叠抄好的纸从袖子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第七法。 “观心者,观其不欲人知之心。” 她把这行字念了三遍,然后把纸叠好,塞回袖子里,靠在车厢壁上,闭上了眼睛。 马车启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有节奏的,像一首很慢的催眠曲。车厢里光线昏暗,帘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柱在车壁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个缓慢的钟摆。 林晚在想苏轻瑶。 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她想了很多可能性,一个一个地在脑子里过,像翻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那一页上写着四个字。 “她怕输。” 林晚睁开眼睛,看着车厢顶。车厢顶是木板的,木板上有一道裂缝,裂缝里塞着一小团棉花,大概是用来堵风的。 苏轻瑶怕输。她怕输给任何人,更怕输给林晚。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伪装、所有的眼泪和笑容,背后只有一个驱动力——她不能输。因为她是从庶女爬到今天这个位置的,她输不起。输一次,就可能万劫不复。 这就是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心。 林晚把车窗的帘子掀开一条缝,外面的阳光刺进来,照得她眯了眯眼。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小贩推着车卖水果,有妇人牵着孩子过马路,有几个书生站在书铺门口翻书,翻了一会儿没买,把书放回去走了。 她把帘子放下,车厢里又暗了下来。 七天。 她有七天的时间,去观察一个人。 她心里已经有了第一个目标。 第十一章 观察 第十一章观察(第1/2页) 林晚回到丞相府的时候,天色还早,太阳斜挂在西边的屋顶上,把整条巷子照成金黄色。门房开了门,说苏姨娘下午来过一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问了几句大小姐去哪了,门房说不知道,苏姨娘就走了。 翠儿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蚊子在她耳边嗡嗡叫,她也不赶。看见林晚进来,她赶紧站起来,蒲扇掉在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 “小姐,您可回来了。” “怎么了?” “东厢房那位……”翠儿压低了声音,往东厢房的方向努了努嘴,“下午出来了,在院子里站了半个时辰,就站在那棵竹子下面,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墙头看。奴婢问他看什么,他说‘有人’。” 林晚的脚步停了一下。 “有人?” “对,他说墙头外面有人,在监视这个院子。奴婢吓了一跳,跑出去看,什么都没看见。但他说那人已经走了,还说那人武功不弱,轻功很好,踩在墙头上连瓦片都没响。” 林晚走到东厢房门口,抬手敲了两下门。 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他今天换了一身衣裳,还是林丞相那件旧袍子,但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缠着纱布的左臂。他的头发扎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脸上的纱布拆了,露出的皮肤上还有几道浅红色的擦伤痕迹,但已经结痂了,看起来再过几天就能好全。 “有人来了?”林晚问。 沈渡侧身让她进屋。东厢房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碗没喝完的药,药已经凉了,碗底沉着黑色的药渣。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四四方方的,像豆腐块。 沈渡关上门,窗外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屋子里不算暗。 “申时二刻,墙头上来过一个人。穿深色衣服,看不出颜色,轻功很好,落脚的时候瓦片没响,但有一块瓦松了,他踩上去的时候那块瓦往下沉了半分,又弹回去了。我就知道他来了。” “你看清他的脸了?” “没有。他从头到尾没露头,只是趴在墙头上往里看,看了大约二十息,然后就走了。走的路线是沿着墙头往东,跳过两间房的屋顶,落在巷子里,脚步声很轻,但我听见了。” 林晚在椅子上坐下,沈渡靠在床柱上,两人隔了一张桌子。 “你觉得是谁的人?” “不确定。但如果是沈家的人,不会这么小心。沈家的人杀人从来不打探,直接翻墙进来砍。” “那就是别的人。” “对。” 林晚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丞相府里想监视她的,无非是苏姨娘。但苏姨娘从哪里找来一个轻功很好的人?她一个妾室,在府里经营了十几年,收买几个丫鬟婆子容易,找江湖上的高手就难了。 除非苏轻瑶在外面已经发展了自己的人脉。 原书里苏轻瑶在这个时间点已经通过太子接触到了不少江湖势力,有一个叫“暗影”的组织专门替她做一些见不得光的事。那个组织的头目叫什么来着……林晚想了想,没想起来。原书里这个角色出场很晚,她只记得是一个中年男人,用毒很厉害,别的记不清了。 “明天开始,你白天不要出门。如果有人进来,不要动手,先看看是谁。” 沈渡看了她一眼。 “你是怕我暴露,还是怕我打不过?” “都有。” 沈渡的嘴角扯了一下,这次比之前扯得大了一些,露出了一颗虎牙。他把左臂上的纱布紧了紧,动作很熟练,一只手就完成了。 “你下午去哪了?”他问。 “去见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教我怎么看人的人。” 沈渡靠在床柱上,双手抱胸,深褐色的眼睛看着她。日光从窗纸透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留下一层淡淡的光晕,他的轮廓很深,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锐利,像刀削出来的。 “那你看看我。”他说,“说说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晚看着他。 她先从他的眼睛看起。沈渡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瞳孔不大不小,眼白很干净,没有血丝,睫毛很长,但不翘,直直地往前伸。他看人的时候不眨眼,目光直接,不躲闪,但也不咄咄逼人,就那样平平静静地看着,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 观目。 他的眼神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不是那种冷冰冰的空洞,是一种……空。像一间搬走了所有家具的房子,墙壁还在,窗户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 “你的眼睛很空。”林晚说。 沈渡没说话。 “不是空洞,是空。你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不是藏起来了,是……没了。你杀了你大哥之后,有什么东西从你眼睛里消失了。” 沈渡的睫毛动了一下。只有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林晚继续说。 “你的手。你站在这里的时候,双手抱胸,这是一种防御的姿势。但你抱胸的时候左手在上,右手在下,左手有伤,用有伤的手压住没伤的手,说明你不习惯让别人看到你的弱点,连自己都不例外。”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双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你的伤好得比别人快。大夫说要养半个月,你三天就下床了。不是你的身体比别人好,是你受过很多伤,你的身体已经习惯了,知道怎么快点好。” 沈渡的手在大腿外侧轻轻拍了一下。 “你跑了一千二百里,十七天,身上有伤,还要躲追杀的人。这个速度不是跑出来的,是走出来的。你走得很快,但一直在走,没有停过。说明你的耐力很好,但更重要的是,你的意志力很好。一个意志力差的人,跑三天就放弃了,你跑了十七天还在跑。” 沈渡转过身,面朝着窗户。窗纸上有竹影,随着风轻轻晃动,像在水里飘着的水草。他的背影很直,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旧袍子看得出来,很薄,像两片刀。 “你猜对了大半。”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有一样你猜错了。” “什么?” “我的眼睛不是空的。是我不敢看。”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林晚。这次他的眼睛里有了东西,不是情绪,是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清晨的露水挂在叶子上,太阳一出来就会消失。但他眨了眨眼,那层水光就没了,眼睛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深褐色的,平静的,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我杀我大哥的时候,他在我面前跪着,求我别杀他。他说他错了,他再也不做那种事了。但我还是杀了他。他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一直看着我。从那以后,我就不太敢看人的眼睛了。因为每次看,都会看到他的眼睛。”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风大了一些,竹影在窗纸上晃动得比刚才快了,像有人在跳舞。 “你大哥做了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他走到桌前,端起那碗凉透了的药,一口喝完,碗放下,药渣在碗底晃了晃,沉下去了。 “以后你会知道的。”他说,“但不是现在。” 林晚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板上,没有推开。 “明天我会让人给你送一把刀来。在刀送来之前,你先做一件事。” “什么事?” “观察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丫鬟、婆子、嬷嬷、管事,每一个人。看他们的眼睛,听他们说的话,看他们做的事,看他们跟谁走得近,看他们怕什么,看他们想要什么。每天傍晚告诉我。” 沈渡靠在床柱上,看了她一眼。 “你刚才说让我不要出门,现在又让我观察人,不出门怎么观察?” “你住在东厢房,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你从窗户纸上的影子就能看到大半。剩下的,等天黑之后再说。” 林晚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的光线已经暗了,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正在消退,变成了灰紫色。翠儿站在正厅门口,手里端着一盏刚点上的灯,灯罩是纸的,光从里面透出来,把她的脸照得暖洋洋的。 “小姐,晚膳摆好了。” 林晚走进正厅,桌上摆着三菜一汤,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碗鸡汤。她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想起一件事。 “翠儿,苏轻瑶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翠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筷子给她夹菜,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挑了刺,放在她碗里。 “听说苏姨娘这两天在给二小姐找师傅,说是要学琴。上次赏花宴的事让二小姐的名声受了点影响,苏姨娘想让她再学一门拿得出手的技艺,把名声扳回来。” “学什么琴?” “好像是古琴,请的是京城最有名的琴师,姓什么奴婢忘了,反正听说很贵,一节课要十两银子。” 林晚把鱼肚子肉吃了,又喝了一口汤。鸡汤很鲜,浮在汤面上的油花在灯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原书里苏轻瑶的古琴是在赏花宴之后才真正开始学的。她原本的琴艺不错,但不算顶尖,经过赏花宴的“意外”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的琴艺还不够好,于是请了名师,苦练了三个月,琴艺突飞猛进,后来在一场宫宴上一曲惊人,被皇上亲口夸了一句“此女才情不俗”。 那场宫宴大概在一个月之后,是皇上的寿宴。 林晚放下筷子,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翠儿,帮我查查那个琴师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教过哪些人。” “又要查?”翠儿的眉毛拧在了一起,“小姐,奴婢这两天跑东跑西,腿都跑细了,您能不能让刘叔去查?他天天赶车,认识的人多。” “刘叔不识字,查不了。” 翠儿的嘴瘪了瘪,但没再说什么。她把手里的筷子放下,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截炭笔——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林晚让她查的东西太多,怕记不住,就用炭笔记在本子上。本子是手掌大小,用粗纸订的,封面上写着“翠儿记事”四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能认出来。 她翻开本子,用炭笔在上面写了几笔,字迹潦草,像鸡爪子挠的。 “还有一件事,小姐。”翠儿写完抬起头,“下午沈小姐派人来送了一封信。”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信封,淡蓝色的,封口用米浆粘着,没有印鉴。林晚接过来,拆开,抽出信纸。 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娟秀,是沈婉宁的笔迹。 “国子监明日有文会,京城才子云集,你来不来?” 林晚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翠儿,明天跟我去国子监。” “啊?又出门?” “你不想去可以留在府里。” 翠儿想了想,看了看东厢房的方向,又看了看林晚,用力地摇了摇头。 “奴婢跟您去。留在这里跟那个人待在一起,奴婢心里发毛。” 晚饭后,林晚坐在书案前,把那叠抄好的《观人鉴》又看了一遍。这次看得很慢,每一段都停下来想一想,在脑子里找对应的人来对照。 观目。她想到了苏轻瑶的眼睛。苏轻瑶看人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水光,看起来楚楚可怜,但林晚仔细回想,那些水光从来不掉下来,永远在眼眶里转,转够了就收回去,像有一个开关在控制。 观言。她想到了苏轻瑶说话的方式。苏轻瑶从来不用肯定句,她说话总是“我觉得”“可能是”“大概”“也许”,每一句话都留有余地,每一句话都可以在事后否认。 观行。她想到了苏轻瑶在赏花宴上的动作。她走进亭子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小了一寸,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紧张了。但在紧张的情况下,她的手指还是准确地找到了那张苏姨娘送的琴,没有任何犹豫。 观友。苏轻瑶在原书里的朋友,都是能帮她的人。没有一个朋友是纯粹的、没有利用价值的。 观断。她想到了苏轻瑶在茶会上泡茶的时候。她泡雪芽的那一整套动作,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没有任何犹豫。这说明她在泡茶之前已经把这套动作演练了无数次,她不是来泡茶的,她是来表演泡茶的。 观变。赏花宴上琴弦出问题的时候,苏轻瑶的第一反应不是检查琴,而是看向琴案。她的眼睛在找什么?她在找那张好琴。这说明她知道自己选的琴会出问题,她在确认那张好琴还在不在。 观心。 林晚把笔放下,看着烛火。火苗跳动着,在它的周围形成一个光圈,光圈外面是暗的,暗到什么都看不见。 苏轻瑶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是她的算计。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算过的。她要所有人相信,她是善良的、无辜的、被命运眷顾的好女孩,所有的好运都是天给的,所有的机会都是碰巧遇到的。 但林晚知道,不是的。那些好运和机会,每一件都是她精心计算的结果。她最怕的,就是被人看穿这一点。 林晚把《观人鉴》收好,吹了灯,躺到床上。 翠儿已经在脚踏上睡着了,呼吸声很轻,偶尔翻个身,把褥子蹭得沙沙响。帐子放下来了,藕荷色的薄纱在月光下变成浅灰色,床顶上的缠枝莲花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林晚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是苏轻瑶的脸。她在茶会上泡茶的样子,她端起茶盏递给长公主的样子,她听到长公主说“不错”时露出的笑容。 那个笑容是真的。 不是表演,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因为长公主的认可对她很重要,她需要长公主这条线,她需要通过长公主在皇上面前说话,她需要那个位置。 林晚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的白灰又掉了一些,露出下面的青砖。那道裂缝比前几天宽了一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弯弯曲曲的,从墙脚一直延伸到窗台下面。 她需要的东西,跟苏轻瑶不一样。 苏轻瑶需要别人的认可。她需要被人喜欢,被人夸赞,被人追捧。她的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获得认可而设计的。 林晚不需要这些。她需要的是权力。不是权力的快感,是权力本身。是那种不用再看任何人脸色、不用再被任何人摆布的自由。 这是她和苏轻瑶最大的区别。 第二天一早,林晚天没亮就起了。 周嬷嬷准时来了,手里还是那根竹条。今天训练的内容是在院子里走“之”字形路线,地上用白灰画了一连串的转折点,每个转折点之间相隔三步,要从一个点走到下一个点,每一步都要踩在点上,身体不能晃,裙摆不能飘。 林晚走了三遍才走对。第一遍走得快了,第二遍拐弯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第三遍才做到周嬷嬷要求的“纹丝不动”。 “大小姐今天有进步。”周嬷嬷收起竹条,难得地给了一句正面评价,“但还不够。什么时候大小姐穿着最轻薄的纱裙在风里走路,裙摆都不飘,才算过关。” 训练结束,翠儿端来早膳。今天是一碗银耳莲子羹,一碗小米粥,一碟小笼包。小笼包皮薄馅大,咬一口汤汁就往外冒,林晚吃了三个,喝了半碗小米粥,擦了嘴。 “走吧,去国子监。” 马车穿过半个京城,到了国子监所在的成贤街。这条街比别的街宽了一倍,路面铺着大块的青石板,每一块都磨得很平,马车走在上面几乎不颠。街道两旁的槐树枝叶茂密,在街道上方连成一片绿色的穹顶,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的光斑。 国子监的大门是朱红色的,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国子监”三个大字,字是金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门口有两尊石狮子,一公一母,公的踩着绣球,母的踩着小狮子,雕刻得很精细,石狮子的鬃毛一根一根的都看得清。 门口已经停了十几辆马车,比安阳侯府的赏花宴还多。马车夫们聚在一起聊天,有人拿出烟袋抽烟,有人蹲在地上嗑瓜子,地上全是瓜子壳。 林晚下了车,翠儿跟在后面。今天翠儿特意换了一件新衣裳,是林晚赏她的,一件鹅黄色的比甲,料子是细棉布,不是绸缎,但比她自己穿的那件青色粗布的好多了。她还把那盒新买的玫瑰胭脂拿出来涂了一点在脸颊上,颜色淡淡的,衬得她的脸有了些血色。 国子监的门口有守卫,两个穿皂衣的差役,腰间挂着刀,站得笔直。看见林晚走过来,其中一个伸手拦了一下。 “这位小姐,国子监不许女子入内。” “我是来找沈祭酒的千金的。” “沈小姐在里面,但她不能带人进去。这是规矩。” 林晚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是沈婉宁昨天送来的那封。她把信递给守卫,守卫看了看信封上的字,又看了看林晚,犹豫了一下,转身跑进去了。 大约等了一盏茶的功夫,沈婉宁从里面跑出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色的褙子,头上戴着一支碧玉簪,耳朵上挂着小米粒大的珍珠耳坠,脸上薄薄地涂了一层粉,嘴唇涂了一点口脂,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在甜水井胡同见的时候精神了很多。她的圆脸上带着笑,眼睛弯弯的,跑起来的时候裙角飞起来,露出脚上一双绣着蝴蝶的绣花鞋。 “林大小姐,你来了!”她跑到门口,喘了两口气,对守卫说,“这是我的客人,我带她进去,不违反规矩吧?” 守卫看了看沈婉宁,又看了看林晚,侧身让开了。 “沈小姐请。” 国子监里面比林晚想象的大得多。进门是一个大院子,院子的正中间立着一座石碑,碑上刻着“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八个大字,字迹苍劲,是楷书,一笔一划都很工整。石碑后面是大成殿,殿门关着,只能看见红色的柱子和高高的台阶。 院子里到处都是人。年轻的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辩论,有的在树下看书,有的在抄写什么东西。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长衫,头上扎着方巾,腰间挂着书袋,书袋里鼓鼓囊囊的,塞满了书。 林晚走进来的时候,不少人的目光转了过来。 “有女子进来了。” “那是谁?” “沈祭酒的女儿带进来的。” “长得还挺好看。” 议论声不大,但林晚听到了。她没有理会,跟着沈婉宁穿过院子,绕过一座假山,走到国子监后面的一个花园里。 花园比前面的院子小得多,但更精致。园子里种着几株腊梅,还没到花期,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片枯叶。园子中间有一座亭子,六角形的,亭子里摆着几张桌案,桌上放着笔墨纸砚,几个学子围在桌案前,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在纸上写字,有人在看别人写。 沈婉宁拉着林晚走进亭子,指着一个人说:“这位是今年新科进士第一名,状元郎顾言则。” 那个叫顾言则的人抬起头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观察(第2/2页) 二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袖口磨毛了边,但洗得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目光直直的,不闪不避。 他看见林晚,拱了拱手,动作很标准,但有些僵硬,像是在模仿别人做过的动作。 “林大小姐,久仰。” 林晚还了个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顾言则。原书里的一个重要人物。寒门出身,家境贫寒,母亲靠给人洗衣裳供他读书,他天资聪颖,勤奋好学,十八岁中举,二十一岁中状元,本来前途无量。但在原书里,他被苏轻瑶收拢到麾下,成了苏轻瑶在朝中的一颗棋子。苏轻瑶帮他铺路,帮他升官,帮他娶了一个对他事业有帮助的妻子,把他牢牢地绑在了自己的船上。 但现在,苏轻瑶还没来得及接触他。 “状元郎客气了。”林晚说,“我久仰状元郎的大名才是。听说状元郎的策论写得极好,皇上在金殿上看了都连声称赞。” 顾言则的耳朵尖红了一下,他低下头,拿起桌上的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写完了又涂掉了。 “林大小姐过奖了,不过是运气好罢了。” “运气好的人多了去了,能中状元的只有一个。” 顾言则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不是感激,是一种……被认可的满足。他从小家境贫寒,在国子监读书的时候常常被世家子弟嘲笑,能中状元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但“运气好”这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其实是一种自我保护——他不敢承认自己的才华,因为承认了就意味着要承担更多的期待和压力。 林晚没有继续夸他。她转过身,看着亭子里的其他人。 一个穿蓝衫的年轻人正在写字,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在刻字,不是在写字。他的手指上全是墨,指甲缝里也是黑的,但他不在乎,写完了,把纸拿起来看了看,皱了皱眉,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一个穿灰衫的年轻人坐在亭子的栏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翻到一半,他没在看,眼睛盯着远处的屋檐,像是在想什么事。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有节奏。 还有一个人站在亭子外面,背靠着腊梅树,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没打开,握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敲着自己的大腿。他穿着月白色的长衫,料子是上等的绸缎,腰间的玉佩成色很好,一看就是世家子弟。他的脸长得不错,眉清目秀的,但嘴角往下撇着,带着一股不耐烦的神情,像是在这里待得很不情愿。 沈婉宁凑到林晚耳边,小声说:“那个靠树的叫赵恒,是赵太傅的孙子,在国子监读了三年了,今年还没考过乡试。他爹逼他来参加文会,他不乐意。” 林晚点了点头。 她在亭子里站了一会儿,听他们说话。 文会的主题是“论君子与小人之别”。几个人已经写了好几篇,有人写得长,有人写得短,有人写得很工整,有人写得潦草。顾言则写的那篇最短,只有两百来字,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纸上,意思很清楚——君子与小人之别,不在出身,不在学识,在心术。小人之心在利,君子之心在义,义利之辨,就是君子小人之别。 另一个穿蓝衫的学子写了一篇长文,引经据典,从《论语》引到《孟子》,又从《孟子》引到《大学》,洋洋洒洒上千字,但读完了不知道他想说什么。 赵恒没写。他靠在树上,听着别人念自己的文章,脸上的表情从无聊变成了不屑,从不屑变成了厌烦。等那个穿蓝衫的念完,他冷笑了一声,说了一句:“引了这么多书,你自己的观点在哪?” 穿蓝衫的脸涨得通红,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顾言则看了赵恒一眼,没说话,拿起笔又在纸上添了几个字。 林晚走到赵恒面前,站定了。 赵恒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还有一些好奇。他的个子很高,比沈渡还高半个头,林晚要仰着脸才能看到他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丹凤眼,眼尾往上挑,眼珠子是浅棕色的,在阳光下有些透明。 “赵公子,你怎么不写?”林晚问。 赵恒把手里的折扇转了一圈,扇子在手指间转得很快,像风车一样,转完了又握回手心里。 “写不出来。题目太大,怎么写都是废话。” “那什么题目不大?” 赵恒看着她,嘴角往上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 “比如,‘为什么我今天要来这个破文会’。” 林晚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嘴角弯上去,眼睛弯下来,露出了几颗牙齿。 赵恒看见她笑,怔了一下,然后也笑了。他的笑比林晚的大,嘴角咧得很开,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林大小姐,你笑什么?” “笑你说实话。” “说实话有什么好笑的?” “因为这里所有人都在说假话,只有你说了真话。” 赵恒把折扇收起来,插进腰带里,双手抱胸,靠在树上,歪着头看着她。 “你是林丞相家的大小姐?那个追着太子跑的大小姐?” “以前是。现在不是了。” “现在是什么?” “现在是来参加文会的大小姐。” 赵恒又笑了,这次笑的声音大了一些,引来了亭子里几个人的目光。他不在乎,笑完了,从树上离开,站直了身体,理了理袍角。 “有意思。”他说,“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一个追着太子跑的女人突然不追了,还跑到国子监来参加文会。你是不是在打什么主意?” 林晚看着他,用《观人鉴》里的方法。 观目。赵恒的眼睛是浅棕色的,瞳孔不大,眼白干净,没有血丝。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避,但也不咄咄逼人,是一种很放松的注视,像在看一幅画,喜欢就看两眼,不喜欢就移开。 观言。他说话很直接,不绕弯子,不用修饰词,想到什么说什么。这种人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天生直率,一种是有恃无恐。赵恒是后者,他的家世让他不需要对任何人客气。 观行。他靠在树上,姿势很放松,但手一直在动,转扇子、敲大腿,说明他坐不住,好动,不喜欢被束缚。 观友。他的朋友……暂时看不出来,但亭子里的人没有一个主动跟他说话,他也懒得理他们,说明他在国子监不合群。 观断。他对那篇长文的评价——“引了这么多书,你自己的观点在哪?”——一针见血,说明他的脑子很快,能看到问题的核心。 观变。如果有人反驳他,他会怎么应对?还没看到。 观心。赵恒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什么? 林晚想了想。一个太傅的孙子,家世显赫,才华不缺,但在国子监读了三年连乡试都没考过。不是他考不过,是他不想考。他不想按照家里给他安排的路走,但他又不敢完全反抗,所以用“考不过”来拖延。 他最不想让人知道的,是他其实很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所以他用玩世不恭的态度来掩饰这种迷茫。 “赵公子,你猜对了,我确实在打一个主意。”林晚说。 赵恒挑了挑眉。 “我在找一个人,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一个琴师。姓什么我还不确定,只知道是京城最有名的古琴师傅,教过很多人,收费很贵,一节课十两银子。” 赵恒把手从胸前放下来,从腰带里抽出折扇,展开,扇了两下。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山高水长,笔触豪放,不像一般文人画的细腻风格。 “你找琴师做什么?你要学琴?” “不是我学。是我要看看,是谁在跟他学。” 赵恒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啪啪声。他看着林晚的眼睛,看了几息,然后点了点头。 “行。我帮你查。但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帮我写一篇文会的文章。我不想写,但回去要交差。你写,我抄,题目还是‘论君子与小人之别’。” 林晚看了看亭子里那些正在奋笔疾书的学子,又看了看赵恒吊儿郎当的样子,点了点头。 “纸笔拿来。” 赵恒从亭子里拿了一张宣纸和一支笔,递给她。林晚接过来,把纸铺在腊梅树下的石凳上,蹲下来,提笔蘸墨,写了一刻钟。 她写的不长,三百来字。观点跟顾言则的有些像,但角度不同——她说君子与小人之间没有固定的界限,同一个人在不同的事上可能是君子也可能是小人,区别在于事的大小和利益的轻重。一个人在小事上可能是小人,在大事上可能是君子;一个人在私事上可能是君子,在公事上可能是小人。 写完了,她把纸递给赵恒。 赵恒接过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林晚的眼神变了。 “你写的?” “你看着我写的。” 赵恒把纸折起来,塞进袖子里,拍了拍袖口,嘴角带着一丝笑。 “林大小姐,你不该是个女的。” “为什么?” “你要是个男的,来国子监读书,三年之后状元就没顾言则什么事了。” 林晚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石凳上有土,她的裙角沾了一点,她用手弹掉了。 “状元的位置,我不稀罕。” 赵恒看着她,浅棕色的眼睛里映着她的影子,一个穿水蓝色褙子的年轻女子,站在腊梅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一块一块的,像金色的补丁。 “你稀罕什么?”他问。 林晚没有回答。 她转身走回亭子,在顾言则身边站了一会儿,看他写字。顾言则的笔法很稳,每一笔都很有力,字如其人,方正、刚硬、不妥协。他在纸上写了一句“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写完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状元郎,你这篇文章写完了,能给谁看?” 顾言则抬起头,看着她。 “林大小姐想看?” “不只我想看。应该让更多人看。” 顾言则的手指在笔杆上紧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的文章写得这么好,为什么要窝在这个亭子里,给这几个人看?你应该让朝堂上的人看到,让皇上看到。” 顾言则的嘴唇抿了抿,耳朵尖又开始泛红。他低下头,把笔搁在笔山上,拿起那张纸,吹了吹墨迹,叠起来,放进书袋里。 “林大小姐,你想帮我?” “不是帮你。是想让有才华的人站在该站的位置上。” 顾言则抬起头,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他看着林晚,嘴唇动了好几次,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该不该说。 “你为什么……” “因为朝堂上需要你这样的人。不是靠家世、不是靠关系、不是靠溜须拍马,是靠真才实学站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你一个,就顶得过十个世家子弟。” 顾言则的手在桌案下面攥成了拳头。他的胸口起伏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林大小姐,你今年多大?” “十五。” “十五岁的人,不该想这么多。” 林晚笑了一下。这句话沈渡也说过,现在顾言则又说了。十五岁的人不该想这么多,但她不得不想。因为不想,就会死。不是真的死,是像原主那样,被人算计,被人踩在脚下,在刑场上被砍头。 “状元郎,你二十一岁,也不该想这么少。” 顾言则怔住了。 林晚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亭子。沈婉宁追上来,拉住她的袖子,喘着气说:“你怎么就走了?文会还没结束呢。” “我的事办完了。” “什么事?” “认识了该认识的人。” 沈婉宁回头看了一眼亭子。顾言则还坐在那里,手里拿着笔,但没有写,笔尖悬在纸上方,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个黑色的圆点,他也浑然不觉。赵恒站在腊梅树下,折扇打开了,在手里慢慢扇着,眼睛看着林晚离开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笑。 “你刚才跟赵恒说了什么?我看他笑得很开心。”沈婉宁问。 “他帮我查一个人,我帮他写一篇文章。”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沈婉宁不太信,但她没有追问。她陪着林晚走出国子监的大门,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街上有人卖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串在竹签上,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林大小姐,你说的那个进宫的事……” “快了。”林晚说,“我在帮你铺路。” 沈婉宁的手在袖子里攥了攥,又松开了。她看着林晚上了马车,车帘放下来,马车从成贤街上驶出去,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远。 她站在门口,一直看着马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回国子监。 马车上,翠儿从袖子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用炭笔在上面记了几笔。 “小姐,今天那个赵公子,看起来不是个正经人。” “他不是不正经,他是懒得正经。” “那状元郎呢?看起来挺老实的。” “他不是老实,他是太要强了。要强的人,最容易被人拿捏。” 翠儿记完了,把本子合上,塞回袖子里。她看着林晚,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小姐,您今天来国子监,到底是为了什么?认识这些人,对您有什么好处?” 林晚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街景。街道两旁的店铺一家挨着一家,有卖布的,有卖粮的,有卖药的,有卖香烛纸马的。一个老婆婆坐在一家药铺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串佛珠,嘴唇动着,眼睛闭着,像是在念经。 “这些人,以后都会在朝堂上。”林晚说,“现在认识他们,比以后认识他们要好。现在帮他们,比以后求他们要好。” 翠儿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在炭笔上舔了舔笔尖,又在纸上记了一笔。 马车拐进丞相府的巷子,门房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亮着,像一只眼睛。 林晚下了车,走进二门,穿过回廊,回到自己的院子。 东厢房的灯亮着。窗户纸上映着沈渡的影子,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像是在看自己的手。 她走过去,敲了敲门。 门开了,沈渡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刀。 刀不长,一尺来长,刀身窄,刀尖微微上翘,像弯月。刀柄是黑檀木的,缠着深棕色的绳,绳结打得很密,握上去不会打滑。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没有一丝锈迹,磨得很锋利,刀身上有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水波。 “哪来的?”林晚问。 “你让人送来的。今天下午,一个穿灰色衣服的男人送来的,放下就走了,没说一句话。”沈渡把刀翻了个面,刀刃在灯光下又闪了一下,“好刀。百炼钢打的,刀身的纹路是折叠锻打留下的,至少折叠了十几次。这种刀市面上买不到,要专门找铁匠订做。” 林晚不知道那把刀是谁送来的。她让人去弄一把刀,但还没找到路子。这把刀不是她让人送的。 “不是我送的。”她说。 沈渡的手指在刀柄上紧了一下。 “那是谁送的?” “不知道。” 沈渡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看。天已经黑了,院子里没有灯,只有正厅的灯光从窗户里泄出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小片暖黄色。竹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影子在地上晃动,像一群黑色的蛇在爬。 “这把刀不能留。”沈渡说,“来历不明的东西,留在身边是祸害。” 他走到院子角落的排水沟边,把刀扔了进去。刀落在水沟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溅起一点水花,然后沉下去了。水沟里的水很浅,只没过了刀身的一半,刀刃在月光下反着光,像一条银色的鱼浮在水面上。 林晚走过去,弯腰看着水沟里的刀。 “你不怕送刀的人来找你?” “他来找我,正好问清楚是谁让他送的。” 林晚直起身,看着沈渡。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脸上还有没完全消退的擦伤痕迹,在月光下显得更淡了,像用橡皮擦过的铅笔痕迹。 “明天我给你找一把刀。”林晚说,“我自己去找,不让任何人经手。” 沈渡点了点头,转身走回东厢房,关上了门。 林晚站在院子里,看着水沟里那把刀。刀刃反着月光,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 她在想,谁会给她送一把刀? 苏姨娘?不可能。苏姨娘巴不得她出事,不会给她送任何东西。 太子?更不可能。太子恨不得她消失。 长公主?长公主跟她只见过一面,没有理由送刀。 沈婉宁?她没有这个路子。 赵恒?今天才认识,他连她要查什么都还没开始查,不可能这么快就送一把刀来。 老国师? 林晚想了想,摇了摇头。老国师送玉佩是合理的,送刀就不合理了。他是出家人,不碰兵器。 那把刀到底是谁送的? 她蹲下来,伸手把刀从水沟里捞出来。刀身湿了,水珠顺着刀刃往下流,在刀尖处凝成一滴,悬了一会儿,落回水沟里,发出一声轻响。 她翻过刀身,借着月光看。 刀柄的底部刻着一个小小的标记。一个圆圈,里面刻着一个字,字太小,月光下看不清。她把刀拿回正厅,凑到灯下看。 灯光明亮,照在刀柄上。 圆圈里刻着一个“秦”字。 林晚看着那个字,脑子里翻过原书的记忆。姓秦的,在京城有势力,能送得起这种刀的,只有一个人。 秦王府。 秦王萧景琰,太子的弟弟,原书里的二号反派。在原书里,他一直在暗中跟太子争夺皇位,用了很多手段,最后失败了,被太子囚禁在王府里,郁郁而终。 但他跟林晚没有任何交集。原书里,林晚被砍头的时候,秦王甚至没有出现。 他为什么要给她送刀? 林晚把刀放在桌上,在灯下看了很久。刀身上的水珠已经干了,刀刃又恢复了原来的冷光,亮得像一面镜子,能照出人的脸。 她看着刀刃上自己的倒影,脸被拉得很长,眼睛很大,眉毛很细,嘴唇抿着。 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