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夜有染》 第1章 发配港城 苏梵自混沌中醒来,入目却是虚无。 睫羽轻颤,她试着用力闭眼,复又猛地睁开。 皆是徒劳。 无论闭眼睁眼多少次,视野里始终空茫无岸,没有半分光亮。 不是闭上眼睛的那种黑暗。 而是像坠入虚空,四面八方摸不到边。 她看不见了? 惊惧猛地攫住心神,苏梵心脏一沉,仿佛有只无形的巨手裹挟灵魂堕进深渊。 她疑心在做噩梦,欲撑臂起身。 然,指尖刚动,手背立时传来胶布牵扯皮肤的细密灼痛。 苏梵轻嘶一声。 “苏小姐,您醒了!” 一道女声兀地响起,带着如释重负的喜色飘至耳畔。 “咳咳……”苏梵声音嘶哑,喉腔也火烧火燎地刺疼。 护士按响呼叫铃,语速稍快:“您能听到我说话吗?感觉如何?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真实人声纷至沓来,耳际嗡鸣,头颅胀痛,消毒水的气味如针尖扎进鼻腔。 不是在做梦…… 苏梵勉力调息,可胸腔积雨成潮,毫不留情地漫过心堤,闷得透不过气。 她唇瓣翕动,艰难挤出一个字。 “水。” “好好好,马上!” 护士躬身,手掌托着水杯,将吸管一端放进杯里,另一端细心递至她唇边。 苏梵张嘴含住吸管。 温水滑过喉间,涣散的神思才堪堪归位。 燥渴稍解,她本能游目四顾,艰涩开口:“我怎么看不见了?” “苏小姐,您昨天出车祸,被紧急送来了医院。”护士温声细语说,“该做的检查都做了,身体并无大碍。目前最主要的问题是脑部水肿压到视神经,导致暂时性失明,休养得当,大概率能恢复。” 信息接二连三砸进脑海。 苏梵陷入短暂的思索,睫毛蝴蝶般扑朔,少顷哑声问: “我现在在哪?” “港岛广慈医院私家部。” 混沌的思绪犹似维港夜雾里泊着的渡轮,随着晚潮浮荡良久,倏地豁然开朗。 苏梵总算记起前因后果。 上周,她还在国外赛车场上风驰电掣,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不料赛场附近突发暴乱,死伤惨重。 父亲苏崇礼得知此事,立刻联系大使馆,二话不说将她押回国。 回家没逍遥几天,就有狗仔伪装成服务生混进私人派对,举着相机对准她和男明星一顿刁钻偷拍。 两人明明相隔八丈远,镜头却愣是拍出了暧昧横生的偶像剧氛围。 照片流传出去,经由媒体连篇累牍地编排造谣,风光登顶热搜榜首。 绯闻闹得满城风雨。 苏崇礼血压飙升,当即安排专机,把离经叛道的亲闺女发配千里之外的港城傅家。 美其名曰: 跟未婚夫培养感情。 谁知,飞机平安降落港城。 苏梵坐上傅家派来的接机车,还没亲眼见到未婚夫本尊,迎面就撞来了一辆失控的汽车。 闭眼。 再睁眼。 人就躺在医院,成了瞎子。 世界被潮水淹没,缤纷色彩扭曲成抽象的油画旋转远去,纷纷扬扬化作虚无。 在险峻赛道上极速过弯都面不改色的女人,不至于被一场失明打垮。 可恐慌像野草似的疯长,窜袭着四肢百骸,震得心脉颤栗。 她驰骋赛车场百余回从未出过差错,偏偏头一回坐傅家的车,就出了事。 还没见着人,先遭一场天降横祸。 这位未婚夫该不会克妻吧? 思至此,苏梵长长吐出一口气。 京城来的千金小姐,容貌靓过港星。 本该是光芒四射的存在,此刻那双流光溢彩的眼却茫然空洞,宛若一尊裂了纹的琉璃玉像。 护士轻声安慰:“我已经喊医生来为您做检查了,苏小姐,您的眼睛肯定很快就会复明,别太担心。” 苏梵‘目空一切’地躺回病床,眼睛眨也不眨,老僧入定似的。 稍顷。 监测仪器滴滴作响,主诊医生带人来检查。 医生的诊断与护士所说一致:轻微脑部水肿,伴有少少脑震荡,周身多处软组织挫伤。 眼睛是因为水肿暂时压住神经,好好静养就能恢复。 但具体时长因人而异。 医生们离开后,苏梵坐在病床上,不死心地睁眼阖目,抬手在眼前上下左右挥动。 可来来回回,掠过的只有流动的空气。 最终她垂下手,眼梢耷拉着,许久没动。 半晌。 苏梵唤护士扶她去洗手间。 洗了把脸,清爽冰冷的水扑在脸庞,脑中纷乱的思绪也随之涤荡一清。 * 私家病房宽敞通透,全景落地窗视野开阔,足以眺望港岛半山灯火。 彼时窗帘拉得严实,不留任何罅隙。 护士小心翼翼扶着苏梵从洗手间出来,每一步都格外谨慎,生怕她撞着磕着。 两人往沙发方向走。 护士抬眼,冷不防瞧见沙发上不知何时落座的男人,脚步生生刹住。 沙发倚窗摆放,男人背对着光,长腿懒散交叠,搭在扶手上的手根骨分明,漫不经心把玩着金属打火机。 轮廓冷硬锋利,意态疏懒,浸着久居上位的沉狠。 敏锐察觉到护士的异样。 苏梵神经陡然紧绷,警惕道:“怎么突然停下来了?” 护士正要回话。 男人不疾不徐起身,掀眸瞥来。 刹那间,沉压迫人的气场如薄刀子飞落,阴测测剐在皮肤上。 刺骨生寒。 患者忌强光,室内光线拢得昏淡晦暗。 男人逆光而立,高大修挺的骨架把黑西装撑得棱角分明,骆马毛的质地与剪裁精湛考究,俨然是掠夺人心的西装暴徒。 护士背上寒毛颤栗,不敢多看:“周——” 站在男人身后的寸头保镖抬手,食指抵唇,无声警告。 护士立时敛目垂首,噤若寒蝉。 苏梵听不真切,仅模糊捕捉到半个音,面露困惑。 “什么……” 话音未落,一只手毫无征兆地攥住她的手腕。 那只手硕大修长,掌心干燥,温度比她这个病患还低,苏梵冻得一僵,下意识抽回自己的手。 可对方的力量格外强劲,丝毫不容她挣脱。 “苏梵。” 男人声线冷倦,淡如雾霭,像妖蛊幻象下蛰伏的钩子,不显山露水却轻易摄人心魂。 闻言,苏梵怔忡。 一缕若有似无的熟悉感攀上心尖。 她循声侧脸,嗓音略微沙哑地试探:“……傅明庭?” 第2章 一边摸他,一边喊其他男人的名字 男人眼眸阴郁沉邃,一言不发睨着她。 视觉受限,其余感官便会被无限放大。 苏梵闻到一抹沉敛贵气的乌木香,混着极淡的薄荷凉意,穿透满室消毒水味,强势缠上她的呼吸,冷冽且侵人。 两家联姻由双方长辈一手敲定。 苏梵和傅明庭见面寥寥,交集甚少。 因此,单靠气味,她根本无法确定眼前的男人就是那位素未深交的未婚夫。 “是你吗?” “我的未婚夫,傅明庭?” 久久不闻应答。 苏梵条件反射地握住对方的手,想要触碰多一点以辨明身份。 她指腹柔软温暖,无阻隔地贴在男人的手背上,清晰感知到他手大骨硬,又长又韧。 手背上蜿蜒迸起的青色筋络蓄着悍劲,一路盘虬至小臂,中途被冰冷的腕表挡住。 周津赫由着女人一边摸自己,一边喊其他男人的名字。 对方沉默太久。 有些诡异。 港澳豪门台面光鲜,底下却腥膻倾轧,权斗暗涌。 一场看似寻常的车祸,极可能是掩人耳目的暗杀。这世道最不缺意外,只要有人存心,就能做得天衣无缝。 念及此,苏梵体内由熟悉泛起的细微安全感霎时偃旗息鼓,戒备瞬间攀至顶点。 她心头猛地一跳,如临大敌般松手,正欲后退。 孰料,男人骨节有力的大手再度扣住了她的手腕。 “嗯。” 磁沉嗓音抵出个单音节。 听闻,苏梵吊着的心稍定,像是在无边黑暗里,忽然捞到一点触手可及的慰藉。 她维持着表面礼节:“傅先生,我能不能问一句,你是来探病的,还是来索命的?” 周津赫神色自若,目光落在女人身上。 身形高挑纤瘦,穿着医院的浅蓝色病号服,宽宽松松,绸缎似的长发随意扎着,几缕碎发软垂在颊边。 五官秾艳昳丽,额角裹着一小方白色纱布,被额前的碎发遮了点。白皙肌肤上印着几道血红色的擦伤,平添几分破碎的明烈骄矜。 “探病。”他丢出两字。 “探病你站那儿不出声,是怕出声吓不死我?” 苏梵话音落下,室内手牵手认亲的温情氛围登时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窒息般的死寂。 这飞流直下三千尺的局势发展让护士指尖簌簌发抖,魁梧保镖的面部肌肉不禁紧绷。 周津赫眉梢都没抬,抬手示意了下。 保镖即刻会意,领着如蒙大赦的医护们鱼贯而出。 杂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直至门扉合拢,偌大奢雅的病房重归安静。 窗边几案上插着满满一捧白色蝴蝶兰,阳光穿过玻璃窗,映亮娇嫩花瓣一颗缓缓滑落的晶莹水珠。 苏梵在男人的牵引下落座沙发,波澜不惊地收回手,揉搓了两下被攥红的皮肤。 她觅声偏头,直截了当问道:“我什么时候能出院?” “看恢复情况,安心待着。”男人平稳有力的话语钻进她耳朵里。 安心待着。 何其轻淡的四个字,在她听来却同软禁没差别。 犹如失去处置权的标本,被浸泡在福尔马林里动弹不得。 “不必麻烦。”苏梵说,“我自己会找医生。” 男人彬彬有礼的口吻:“你是傅家的客人,出了事,傅家于情于理都必须确保你的安全。” 苏梵嘴角牵起浅淡的讽意,“傅先生,没记错的话,我出事坐的车好像就是傅家派来的车。” 刚醒来不久,她唇色淡了些,没什么血色。 周津赫眸光掠过那处,眼皮慢抬:“意外,小姐。” 四个字简明扼要,带着决策者的从容漠然。 毫无歉意,只给结果。 苏梵心里颇有微词,但探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不琢磨了。 “我的手机和行李怎么样了?” “有损毁,暂时用不了。” 周津赫大马金刀坐在沙发上,手指撑着额角,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需要什么,让人送过来。” “我需要联系我的家人,报平安。” “稍后安排。” 对方的态度无可挑剔,俨然是一位有求必应的未婚夫。 可她胸腔里却莫名盘旋着某种奇异的感觉。 心念电转间,苏梵巧妙开口:“傅先生,我住的这家医院安保怎么样?” “港城最好的私立医院。”周津赫说。 “确定是最好的?”苏梵字句清晰道,“傅先生,我现在失明,用不用得起最好的医疗资源,你直说就行,不用跟我客气。” 闻言,周津赫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他骨骼生得硬朗且利落,这么一笑,像个不折不扣的痞坏邪性公子哥。 开腔,声调始终八风不动:“这家医院是我的私人医生团队在跟,苏小姐想必清楚,最好的医疗资源不在医院,在私人手里。” 这话没法反驳。 私人资源确实比医院本身更值钱。 苏梵态度转得比川剧变脸还快:“原来如此。那是我多心了,抱歉。” “无妨。”周津赫语气闲散,“谨慎些是好事。” 尽管半点光影轮廓都看不见,但苏梵能清晰感知到男人的视线正一寸不离地黏在她脸上,侵略感如有实质。 周津赫盯着她看了片刻,抻直腿,起身欲走。 他身高腿长,投下的浓郁阴影宛若一阵冷风,猝不及防将苏梵整个笼罩住。 “等下!” 她不由自主拔高音量,仓惶伸手抓住了精贵西服的一角。 周津赫顿步,垂眸。 女人的手背雪白细腻,漂亮得宛若一截温白透玉的骨扇,此刻却布着刺眼的青紫淤痕和细密针孔。 他薄长的眼睑略微撩起,视线沿着那只手上移,最终停在她无法聚焦的瞳孔上。 他俯身凑到她面前,好整以暇地问:“苏小姐,还有何吩咐?” 苏梵看不见男人的表情,只能凭那缕灼热的气息判断他离自己近了点。 她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歪头拉开距离,随即面庞漾起外交官般得体的浅笑。 “跟你道声谢,明庭,麻烦你了。” 下一瞬。 她听见他淡淡哂笑一声。 情绪意味不明。 周津赫慢条斯理拨开她攥着他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力道温柔却蕴着不容置喙的掌控感。 “下回认人,先问,不必上手。” 苏梵不明所以:“什么意思?” 第3章 傅家养子周津赫 男人站直身体,懒懒地拂了拂被她攥皱的衣服,极具绅士风度地扔下一句: “苏小姐好生歇息。” 说完单手抄进西裤兜里,悠闲地走了。 病房静得针落可闻,苏梵心不在焉地思忖良久,叫护士取手机联系父亲。 电话甫一接通。 苏梵就竹筒倒豆子似的:“爸,你闺女现在成瞎子了,傅家跟我八字不合,刚落地就送我这么大一份礼物。” “傅家来电话了。”苏崇礼声音洪亮浑厚,此刻洇着难以掩饰的担忧,“还伤哪儿了?” 四肢仍泛着酸痛,苏梵嘴上却轻描淡写:“没,就暂时性失明。” 苏崇礼松了口气。 “闺女,爸马上安排人接你回来。京城这边的专家我熟,你回来治疗,我放心。” “我不回去。”苏梵不假思索地拒绝。 以父亲严苛古板的脾性,她若回去,被严加看管寸步不离守着都算轻的,弄不好又要给送去潭柘寺。 真要那样,她不得活活闷成木乃伊。 “盏盏!”苏崇礼沉声道。 苏梵置若罔闻,有条不紊地补充理由:“爸你想想,我刚到港城就灰溜溜地跑回去,传出去多难听,还以为你闺女没出息受欺负了。” 苏崇礼冷哼:“你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在乎过别人怎么说?” “那不一样,我丢人没关系,但不能丢苏家的面子。” 苏崇礼皱眉,不置一词。 知晓父亲在权衡,苏梵趁热打铁:“再说了,傅家都安排好私人医生了,我不领情直接走,驳了傅家的面子,您以后跟傅家还怎么友好来往?” “你倒是替我想得周到。”苏崇礼说。 “那当然,我是您女儿嘛。”苏梵讲得煞有其事,“而且最最关键的一点,您不是送我过来跟傅明庭培养感情吗?我现在车祸受伤,正是需要照顾的时候,说不定转头就爱上他了呢。” 静默须臾,苏崇礼忽而问:“明庭不在你身边?” “刚刚走。” “他待你怎么样?” “以后还不知道,目前挺客气的。”苏梵实话实说。 听到这话,苏崇礼透着寒意的声音从听筒传出来:“傅家的态度未免太过怠慢。” “所以才不能走。”苏梵言之凿凿,“我要是现在离开,他们更不上心了。我得留在这儿,让傅家欠我一份人情。” “……” “我保证好好养病,不乱跑。”苏梵笑吟吟道,“傅家要是靠不住,我第一个给您打电话,行不行?” 女儿自幼聪颖机敏,一身骨头跟八百年的枫树蔸似的,犟得很。 倘若傅家靠不住,她肯定不会委曲求全,苏崇礼倒不担心这个。 他板着脸说:“打电话就好好打电话,别总把手机绑无人机上让你爹跟空气对话。” 清楚父亲这是松动的意思,苏梵游刃有余地撒娇:“爸最好了,等我眼睛好了,马上回去烦您。” “你少给我惹事就行,趁这个机会也好好收收你那无法无天的野性子。” 顿了顿,苏崇礼嗓音陡然压沉:“傅家那个养子,周津赫,我之前跟你提过。那人不是你能沾的,和明庭好好相处,不要招惹是非。记住了没有?” 苏梵想起父亲临行前的叮嘱,忍不住笑道:“我都瞎了,想离周津赫近点也摸不着路啊。” “苏梵!” “好好好,远离远离。”苏梵立即顺坡下驴,“我连他影子都躲着走,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苏崇礼血压这才恢复正常,正要再长篇大论些什么,候在一旁的秘书硬着头皮见缝插针提醒: “苏董,发改委的会要开始了。”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苏崇礼最后又下了两句安分守己的命令,遂挂断电话。 * 虽然打定主意留下,但苏梵心里仍疑窦丛生,没什么踏实感。 不久前的对话如同留声机,伴随着古怪的滋味在脑海中循环播放。 那男人分明周到细致,她却无端嗅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危险气息。 真怪异。 不过能确定的是,这间vip病房确实是傅家安排的。 顶级私家医院,病房堪比星级酒店豪华套房,清雅白兰花香盖过浓烈的消毒水味,处处妥帖精致。 能住进来的,非富即贵。 傅家是港岛根深蒂固的老钱望族。 祖上自澳门经营娱乐城起家,后来扎根港城,历经数代经营,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时至今日,赛马会有傅家的永久席位,太平绅士的名册上亦镌着傅家之名。 地位摆在这儿,没人敢冒名招摇撞骗。 除开养子,傅家这一代共有四名子女。傅明庭排第二,上面有位在港大任教的大哥,底下还有一个细佬和一个细妹。 至于养子…… 临行前,父亲的嘱咐言犹在耳,语气罕见的郑重: “傅家养子周津赫,行事诡谲狠厉,在港城份量极重,你少跟他打交道。” 苏梵追问原因。 苏崇礼只叫她听话便是。 父亲如此讳莫如深,反倒勾得苏梵越发好奇。 临上飞机那会儿,她打探消息极为迂回曲折,先绕了半圈傅家如今的产业布局,才轻描淡写地带出周津赫三个字。 可苏崇礼是什么人物? 京城红墙内浸淫数十年的老资格,城府深不可测,嘴严得像上了锁的保险柜。 他一锤定音:“这些事你不用管。” 无论苏梵如何软磨硬泡撒娇耍赖,苏崇礼都巍然不动。 最后,趁父亲接电话的间隙,苏梵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从他的机要秘书那撬出零星几句。 周津赫来自三教九流之地。 能从吃人不吐骨头的地界闯出来,又在傅家站稳脚跟,绝非善茬。 外人都传,他名义上是养子,实则有极大可能是傅家流落在外的私生子。 否则,傅老先生也不会把家族重要产业交由他打理。 联想方才电话里,苏崇礼的再三叮嘱,苏梵觉得她爹多虑了。 傅家联姻的对象是傅明庭,她和周津赫本就毫无瓜葛。 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自然谈不上疏远不疏远。 正沉吟间。 护士帮她把手机调为盲人模式,轻柔的言语打破寂静:“苏小姐,您现在需要用餐吗?” “还不饿。” 苏梵拽回思绪,倚在床头雪白的软枕里,“你们医院的伙食怎么样?要是难吃,我就饿着等出院了。” 护士简直佩服苏梵眼都瞎了居然还有心思开玩笑。 “苏小姐不用担心。您的餐食都有专人料理,一定让您满意。” 苏梵唇角漾起细致的弧度,话锋一转,不动声色地将狐疑的触角探出去。 “刚才来看我的男人,你有没有觉得他哪里比较怪?” 第4章 将她打横抱起 护士捣鼓手机的动作一顿,旋即反应神速地接话:“靓到爆,算怪吗?” “评价倒高。” 苏梵捏紧细白的手指,面无异状追问,“具体长什么样?” 护士拣着词句回答:“肤色有点病态的冷白,骨相锋利峭拔,双眼皮薄,眼窝偏深,墨褐色的瞳仁……按ins上的说法,是非常爽的长相。” 苏梵根据描述在脑海中勾勒男人的轮廓,却无果。 她本就脸盲,如今又看不见,仅凭三言两语,实在难以描摹出具体样貌。 护士将调整好的手机递到她手边:“苏小姐,盲人模式设置好了。单指右滑切换选项,双击确认操作,双指下滑手机会自动朗读屏幕内容。您试试。” 苏梵接过手机,指腹贴着屏幕滑动。 电子音平平板板地播报:“旁白已就绪。” 苏梵循着提示找到whatsapp,点进聊天框,按下语音。 “可珈,我到港岛了。出了点状况,眼睛暂时看不见。要晚几天才能搬去薄扶林。” 邓可珈是她留学时认识的朋友,土生土长的港岛人。毕业后两人没有星离雨散,始终保持着联系。 诚然,苏梵是要留在港城。 但她又没答应一定会住进傅家,与傅明庭朝夕相对。 霓虹香岛的另一端。 普拉提馆内。 邓可珈听完语音,差点从器械上摔下来。她一把攥住扶手,稳住身形,挥挥手撵走教练,心急火燎地致电姊妹。 电话刚接通,邓可珈连珠炮似的粤语便砸了过来: “好端端的你眼睛怎么会看不见?边个死仆街害的?傅家的人都是废物吗!?” 苏梵镇定地把手机挪远一寸,待她宣泄完毕,才缓声开口。 “一句一句来,我脑子还不太清醒。” 邓可珈立刻切换流利的普通话:“到底怎么搞的?医生怎么说?” “车祸导致的暂时失明,过段时间能恢复。”苏梵云淡风轻地阐述,“你别嚎,我还没死呢。” 邓可珈心稍稍落回肚子,又觉匪夷所思:“你在赛车场上追风逐电那么多回都安然无事,偏头一回坐傅家的车就出事了。也是够邪门的,你那未婚夫该不会自带克妻体质吧?” 不愧是死党,想法如出一辙。 “老婆饼里没有老婆,未婚妻也不是妻。”苏梵优雅地把头向后靠在软枕上,语速不慌不忙,“没结婚,算哪门子克妻?” 邓可珈:“没结婚都克成这样,真结了,傅明庭岂不是要成天煞孤星?” “应该不会。”苏梵说,“决定联姻前,我爸和傅家都叫人合过我俩的八字,看过格局。” 港城人做生意尚且讲究风水命理,更何况是婚姻大事。 这场车祸究竟是无妄之灾,还是有人故意为之,暂且无从得知。 但常言道食得咸鱼抵得渴。 苏梵既然决定入局,就知晓避不开明枪暗箭。 明白她的意思,邓可珈调换一副爽利的腔音:“那你这位盲baby打算怎么办,就在傅家当少奶奶等人服侍?” “miss邓,用词注意点。组织派我来,是为了深化内地和港区全方位、多层次、宽领域合作,不是来当废人养着。” 一番官方话术,苏梵讲得驾轻就熟,义正言辞,半点不像胡说八道。 邓可珈没再多问,揶揄地笑起来:“得啦得啦,知你犀利,盲拳都能打死老师傅。明日我去医院探你!” * 晚上七点。 医院董事会议室,矩形会议桌旁七八位身穿白大褂的资深医生肃然静立。待男人徐步入席,坐在主位那张黑色真皮座椅上。 众人得到首肯,方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寸头保镖阿炜没进去,顶着张面无表情的脸守在门边,身躯像堵铁水浇筑的钢墙。 陈教授立于电子屏旁,调控器握在手里,逐项汇报苏小姐的检查数据。 虽说周生看着年轻,生得一副好皮囊,但只要对上他那双眼睛,就会有一种被黑枪抵住咽喉的感觉。 故而,在场所有人皆如坐针毡。 “……脑部水肿吸收情况符合预期,视力恢复只是时间问题。其余均为皮外伤,无大碍,休养一阵便好。”陈教授交代完毕。 周津赫合上面前的纸质报告,往桌上一掷。纸页滑过桌面,停在陈教授手边。 “她右膝开过刀。该查的,别漏。” 陈教授微微一怔。 苏小姐的病历上并没有这项记录。 心头骤然凛冽,他垂首应道:“明白,我亲自跟进。” …… 周津赫离开会议室。 病房门口,两名体型彪悍的保镖肃立左右。 似是被启动了开机键,二人迅速问好,侧身推开门,齐齐垂首谨慎地目送男人锃亮的皮鞋自面前走过,遂关上门。 周津赫双手揣在西裤兜里,闲庭信步迈入客厅,一眼看见扶着沙发边缘慢吞吞探步的女人。 水晶灯光热切地包裹着她,将她照得好似一座洁白象牙精镂细刻而成的玉仙雕像;病号服宽松,行走间,裤脚上移,若隐若现一截纤秾合度的脚踝。 周津赫解开蓝宝石袖扣,随手搁在茶几上,抬指做了个出去的手势。 见状,亦步亦趋跟着苏梵的医护们立时敛声屏息,低着头退离病房。 苏梵在学习使用盲杖。 左手扶着沙发沿,右手执杖往前轻点,左右扫量地面,心无旁骛地研究房间到客厅的距离。 天花板昏昧的灯光斜斜地泼下来,在她眼睛上铺成一条虚白的河流。 而她的灵魂有一瞬溺毙其中。 周津赫无声无息地伫立在苏梵三步远的相对暗处,看着她将垂落的碎发掖至耳后,露出轮廓精致的耳朵。 似有所察觉,苏梵蓦地侧耳,五指攥紧盲杖。 尽管室内温度湿度都恰到好处,她后颈却莫名发凉,有种强烈的被注视感。 “哪位?”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梵身体一轻,脚下遽然踏空。 盲杖脱手,啪嗒坠地,在一尘不染的地面骨碌碌滚了几圈。 来不及惊呼。 男人手臂已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将她打横抱起。 失重感骤地袭来,求生的本能驱使苏梵攀住他宽阔平直的肩膀。 高支棉衬衫下,男人结实强悍的肌肉隔着薄薄的布料,煨得她皮肤滚烫。 与此同时,冷冽的乌木薄荷香劈开室内寡淡的空气,兜头盖脸攫住苏梵的呼吸,几乎令她有一秒窒息。 还有点儿熟悉。 意识到什么,苏梵紧绷的身体稍微松懈,稳住声线问: “傅明庭,你们傅家的人都这么喜欢躲在暗处吓人吗?” 第5章 照顾妻子是丈夫的分内之事 周津赫斜睨她一眼,“不叫明庭了?” 盲人凭空被抱起,猝不及防的失重感比常人更加强烈,苏梵一时无所适从,纤指攥紧他肩膀的衣料。 “傅先生,我们的关系还没熟到那个份上。” 试探着叫明庭的是她,说不熟的也是她。 周津赫不置可否,抱着她往卧室走,大步流星迈得稳健从容。 “站不稳,还敢到处走。” 他嗓音低倦淡冷,仿佛贴在她耳边私语。 苏梵侧脸,想避开那道近在咫尺的灼热气息,却发现是徒劳,只得悄然屏住呼吸: “我就算摔了,也轮不到傅家人来管。” 语毕,她只听见他不咸不淡“嗯”了声。 完全不在乎的调子。 周津赫一身休闲黑,暗纹衬衫配同色长裤,衣领松松开了两颗纽扣,锁骨线条清晰,颈间影影绰绰一小截黑绳。 方才肾上腺素飙升的两秒钟,竟让苏梵在虚无中生出零星奇异的安全感。 她没拘谨,抬手攀紧他的肩膀,指尖擦过男人后颈的细绳时,下意识勾了一下。 黑绳下坠着枚质地稀贵的玉佛,像鱼儿一样渐渐被钓出水面,显露其宝相庄严的原貌。 可她瞎了。 什么都看不见。 颈间佩戴的饰物到底私密。 意识到举动僭越,苏梵心里懊恼,面上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指腹与男人侧颈的皮肤一触即分。 人心虚时总爱转移话题。 苏梵也不例外,眨了下睫毛:“傅先生,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趁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出现在病房,还不吱声,在法律上叫什么?” 周津赫饶有兴致地看她:“叫什么。” 苏梵分辨不出他语气中是好奇,还是危险。 “叫变态跟踪狂。”她安之若素地说。 男人眯了下眼。 破天荒的,周生好礼貌,对怀里的女人说:“对唔住。” “……” 这人道歉太快,客气坦荡得近乎诡异,像极了披着谦谦君子皮的恶龙。 打小混迹政商圈,苏梵自然知晓,像傅家这类掌权者,表面再温柔绅士,也掩盖不住骨子里的强势。 正常。 不强势,何以掌权。 苏梵偏头不理他,神情平静而骄矜。 她蓬松乌黑的青丝散落在颈肩,随着转头的动作,有几缕柔顺微凉的发尾扫过周津赫下颌。 犹似七彩鸟的羽毛轻拂,滋生微妙痒意。 踏进房间。 男人四平八稳将苏梵放在床上,拿软枕垫在她腰后,长指勾过被褥往她腿上一搭。 “问你点事。”苏梵拽了拽柔软的被褥,盖至腹部。 周津赫随手拉了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在床侧,喉腔滚出的声音也懒洋洋的: “说说看。” 男人裤子与沙发摩擦的窸窣声在静谧的空间里一晃而过,驱散了苏梵心中几分惶然。 “新的检查报告出来了吗?我的眼睛能不能好?” “复明概率,九成。”周津赫言简意赅。 苏梵接着问:“剩下一成呢?” “剩下一成。苏小姐不妨想想,真看不见了,往后怎么过。” 男人并没有说‘你一定能康复’之类的安慰话,但奇怪的是,这种真实反而让她觉得安心。 苏梵认真地想了想:“如果以后都看不见了,那我就记下那些趁我瞎了想算计我的人。等哪天恢复视力,再一个一个慢慢算。” 晕白的灯光笼罩在苏梵的头发和侧颊上,犹如披着一层质地细腻的浅金薄纱。 她举手投足皆是养尊处优的娇贵风情,偏浑身上下,连皮肤表皮微不可见的小绒毛都散发着股英烈血性的劲劲儿。 周津赫向后仰靠在椅背里,深看了她数秒,修长的手指敲着沙发扶手。 “那苏小姐记性得好点,想坑你的人,恐怕不少。” 苏梵谈笑自若,狐狸眼如黑玛瑙般纯净而空洞,直直‘瞪’着他:“所以傅先生最好祈祷我能看见,不然你也在我名单上。” 倘若能看见,她眼神儿肯定跟个机关枪似的突突突把男人的身体射成马蜂窝。 周津赫薄唇挑起一丝笑意,有种兴味的冷郁:“这位小姐,我是你未婚夫,不是你仇人。” “你不说我都忘了。”苏梵不露痕迹地转移话题,“傅先生,我冒昧问一句,我们订婚以来,你见过我几次?” 周津赫说:“不多。” “不多是几次?” “苏小姐想听实话?” “当然,”苏梵倚在宽松的枕头上,嘴唇恢复了点儿艳红,“没人想听假话。” 偌大雅致的病房只有两人,氛围十分和谐,空气中却似乎酝酿着某种诡谲又难以名状的张力。 “三次。”男人眉眼沉静注视着她,随口说。 电光火石间,苏梵眼皮重重跳了一下,警觉道:“一次京城,一次港岛,第三次在哪?” “德国,纽博格林。”他好脾气地回。 记忆的细枝末节仿佛一条游鱼,自光影中游弋而过,刹那间显出明晰的痕迹。 两个月前,苏梵在德国纽博格林北环赛道赛车,傅明庭恰好和几个外国佬在现场,借机邀请她共进晚餐。 但她不想出国还要应付未婚夫,就婉拒了。 况且,当时还有一堆赛车手和业界名流等她参加庆功宴,实在抽不开身。 “看来苏小姐忘记了。”男人盯着她放松警惕的脸,幽幽地说,“真让人伤心呐。” 六十多天前,人潮汹涌中的匆匆一瞥,苏梵都忘得七七八八了,他却精准无误地阐述出来。 问这个倒也不是怀疑他,只是她本能警惕。 思绪辗转少顷,苏梵再度开口:“我打算回京城养病。” “理由。” “京城的医疗条件不比这里差,那边还有我的家人和朋友。”苏梵有理有据道,“而且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出了那么大的事,傅先生想必也忙,就不给你添麻烦了。” 光与影界限分明,错落在周津赫眉眼间,衬得他眉弓英挺,骨廓愈加深邃凌厉。 他那双沉郁的眼睛依然没什么情绪:“苏小姐,你是我未来太太,照顾妻子是丈夫分内之事。” “不用。我已经跟家里说好了,他们会安排人来接我……” 没等她说完,周津赫就似笑非笑开口:“伯父没告诉你,我们沟通过?” 始料未及的发展。 苏梵眼皮一跳,表情倏然僵在脸上:“沟通什么?” 第6章 潮湿夜 暴雨将至,乌云沉压天穹。 夜风自天际呼啸而来,窗外树影婆娑,晃动的阴翳如同鬼魅潜游,在枝叶间灵巧穿行。 落地窗上,男人的身影被灯光拓成一幅冷峻凌厉的剪影,他斜倚在沙发里,双肩慵懒舒展着,指骨漫不经心地撑着太阳穴。 这样放松的姿势不仅没消减他身上强大的气势,反而将原本松垮的衬衣绷得更紧,背廓肌肉线条虬结,蓄着骇人的爆发力。 “想过一个问题没有。” “什么问题?”苏梵不明其意。 周津赫嗓音低懒:“你来港城,图什么。” 联姻,培养感情。 苏梵当然知道,但她不认为这个男人是在跟她谈情说爱。 “傅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我眼睛看不见,脑子还在。” 周津赫:“你这次来是长辈们的意思,就这么走了,两家都难看。” 不需要深想,苏梵就能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人在港城地界出事,坐的是傅家的车,顶的是傅家未婚妻的名头。 她走了,苏家没脸,傅家难堪,这婚还怎么结。 牵一发而动全身。 没人希望她和傅明庭的婚事出差池。 这桩联姻牵动着多方盘根错节的利益,从来不止是两个人的事情。 缄默须臾,苏梵浓密卷翘的眼睫动了下:“看来傅先生是担心我离开,害得傅家没面子。” “苏小姐好像特别害怕留下来。”周津赫挑起半边唇角,笑容带着几分邪气,“怎么,担心我吃了你?” “你多虑了,我没什么好怕的。” 苏梵干脆道:“行,我留下。” 周津赫却突然叹气:“还是算了。” 苏梵皱起眉,“什么意思?” “苏小姐说得对,京城医疗不差,那边有你的家人朋友。”男人言行举止堪称善解人意,“既然你不习惯这里,何必勉强自己。我这就给伯父打电话,让他派人来接你。” “谁说我不想待了?” 苏梵反应神速地驳斥,吐字清晰且条理分明,“京城有我的家人朋友,这里就没有了吗?人生地不熟又怎样,多待几天自然就熟了。” 未作停顿,她继续道:“我爸叫我来跟你培养感情,你三言两语就想把我打发回去。傅明庭你居心何在,是打算取消联姻,还是嫌弃我眼睛看不见?” 她几顶大帽扣得行云流水,正气凛然。 活脱脱一个苏青天,要问斩他这陈世美。 周津赫单手支颐看她,还是那副彬彬有礼的绅士腔调:“我不喜欢勉强人,苏小姐是真心想留下来跟我培养感情?” “自然。” 苏梵面上神色不变,心里暗骂了句王八蛋。 他肯定从父亲那知道她不愿意回去,故意跟她作对。 不过无所谓,她也不排斥住在傅家。再说父亲都和他沟通过,那就代表他没问题。 至于心头久久不散的怪异感……估计是她多虑了。 正琢磨着,门外传来敲门声,阿炜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苏小姐的行李处理好了。” “进来。” 阿炜拎着两只行李箱走进来,目不斜视,利落归置好东西后便退了出去。 失而复得的行李让苏梵心情愉悦,把某个姓王名八蛋的坏男人抛诸脑后。 护士帮她整理行李。 冷银色铝镁合金箱,表面错落有致贴着航线贴纸,全是洲际航司标识。 里面还搁着她常用的骨瓷杯,瓷质薄透莹白,杯口描着一圈极细的金线。 护士名叫莉娜。 正如男人所言,这些医护人员皆出自他的私人医疗团队,不归医院管。 出车祸的车和放行李的车并非同一辆,大多数行李都保管妥当,没坏,就是被她带在身边的古董青瓷光荣牺牲了。 莉娜捧出一抔碎瓷,托着古董青瓷碎片递到她面前。 苏梵伸手触及瓷片锋利的断面,一阵心疼:“这是我家的老物件,窑变釉,可珈念叨了好久,这次特意带给她。” “那现在怎么办?”莉娜问。 苏梵想了想:“只能拍张照片发给她,说碎碎平安了。” 给古董瓷拍完遗照,莉娜继续拾掇行李箱里的物件。 摩洛哥买的手工皮拖鞋,巴黎二手市场的复古胸针,therow的极简小牛皮款,旺多姆广场的水钻贴片……琳琅满目的稀奇物品悉数取出,妥帖放好。 “苏小姐,帆布袋要放哪里?”莉娜拿起其貌不扬的帆布袋,询问意见。 苏梵盲摸了摸帆布表皮的纹理,“京都一家百年老铺的手工布袋,飒蜜出街必备单品。和胸针放在一起就行。” 莉娜面露茫然,不知飒蜜是什么意思,暗自猜测指的应该是京圈又美又酷的姑奶奶。 搁置布袋,莉娜从行李箱翻出几个包装精美的礼盒。 “两个蓝色的别动。”苏梵说,“那是我给小姨和表弟带的礼物。” “红色丝带的呢?” “给傅明庭的,刚好他在这里,直接给他吧。” 莉娜欲言又止:“……先生已经走了。” 苏梵怔了下。 他什么时候走的,她竟半点没察觉,跟鬼似的,来无影去无踪。 “那先随便放着吧。” 礼物暂时送不成,苏梵心里那一点‘找男人要瓷器赔偿金’的期冀也落了空。 她掏出手机,本想线上找未婚夫要债,猛然意识到他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 快要结婚的两个人,陌生得连网友都算不上。 室内冷气足,待久了莫名有些闷,苏梵轻吁了口气,叫莉娜开点窗透透气。 莉娜依言拉开一点窗缝。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 细雨霏霏,回南天的风裹着热带气旋的尾巴一寸寸泅过窗缝,拂起苏梵柔软的长发。 与此同时,熙来攘往的街道上,整肃车队飒沓如流星,拱卫着一辆黑色防弹轿车疾驰。 驾驶座,阿炜把着方向盘,一句不差地汇报病房里的对话。 私人医疗团队的每个人都经过层层筛选,专业过硬,嘴巴够严,不该说的半个字都不会漏。 末了,阿炜从倒后镜望向后座的男人:“赫哥,返君柏还是白加道?” 街灯一掠而过,车厢内光影忽明忽暗,周津赫仰头懒靠着椅背,半张脸沉在阴影里,雨雾沿着车窗漫漶开来,将他轮廓浸得愈发凌厉寂冷。 空中若有似无飘荡着女人发间淡淡的鸢尾香。 干净,清雅,与这潮湿夜格格不入。 周津赫阖眸:“白加道。” “是。” 阿炜操控方向盘,轿车呼啸变道,汇入另一条车流。 轮胎碾过湿漉漉的柏油马路,哗啦一声,水花溅起又落下,鳞次栉比的钢铁森林与灯红酒绿的港岛夜色一并被甩在身后。 车内,满厢孤寂。 车外,街道湿亮如镜,霓虹高楼倒映其中。 街南街北,恍若两个世界。 第7章 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翌日清晨。 维港雾霭染上透薄的鱼肚青,第一缕天光乍破时,苏梵就醒了。 昨晚睡得囫囵,谈不上安稳,但车祸造成的疲惫好歹卸下了大半。 吃完早茶,她吩咐莉娜把礼物送出去。 车祸失明的事,父亲不会告诉母亲,傅家那边亦把消息封得密不透风。 而以苏梵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更不可能主动跟母亲透露半个字,徒惹她担心。 与母亲有关的任何事,父女俩向来心照不宣,毋需多费唇舌便统一了战线。 京城那边高枕无忧,港城这边戏还要做足全套。 目不能视,原定登门探望小姨的计划暂且搁置,礼数却不能少。 小姨叶静仪爱喝茶,苏梵备的是私藏岩茶。 正岩牛栏坑肉桂,条索紧结乌润,市面罕寻。 给表弟的礼物则是她参加纽博格林耐力赛的限量版赛车模型,底座刻着被称为‘绿色地狱’的北环赛道坐标。 一切安排妥当。 苏梵百无聊赖地窝进丝绒沙发,叫莉娜给她放《花样年华》当背景音。 一边听一边等邓可珈来探视。 邓可珈住在薄扶林,驱车到广慈医院私家疗养区不过二十分钟。 “如果我多一张船票,你会不会跟我一起走?” 电影播放到这句台词时,手机响了。 海绵宝宝的来电铃声又傻又欢腾:“嘿嘿,邓可珈,来电啦!” 苏梵接起,听筒立刻传来邓可珈的抱怨:“vanya,你门口那几个保镖把我拦在外面了。” “你报我名字了吗?”苏梵问。 “报了,没用。” 邓可珈恹恹说完,又看了眼两尊门神。后者身形岿然如铁塔,面无表情直视着前方,脸庞不见半分通融之色。 “你这哪是养伤,跟被软禁差不多。” 苏梵轻笑了声,安抚道:“没那么夸张,你等着,我叫人接你。” 挂断电话,她扬声喊莉娜。 莉娜自外间款步走近:“苏小姐,什么事?” “我朋友在门口,保镖拦着不放。”苏梵说,“你去帮我接一下。” “是。” 莉娜并未径直往门口走,而是退到病房一隅的储物柜旁,给阿炜拨电话。 那端接得很快:“咩事?” 莉娜压低声音禀明原委。 语罢,只听阿炜说:“等阵。” 同一时刻,君柏会所。 顶层尊邸套间,装潢奢而不浮,格调沉敛,足以媲美港城最高档的豪华酒店。 落地窗外,维港的白日景致一览无余,远处海面上尖头游艇缓缓游弋,天光透过薄纱在地毯投落一层疏淡的浅影。 周津赫自浴室出来,换了件黑色衬衣,领口松松敞着两颗扣,袖口随意往上折了两折,露出一截线条精悍的小臂。 他人往沙发懒洋洋一靠,长指勾过茶几上的烟盒。 傅明庭坐在对面,穿着戗驳领炭灰色手工西装,身姿端方如松,边翻远洋批文边说: “横澜项目,南非那边开了价。两条深水线。” 周津赫指骨轻磕烟盒,弹出一支咬在唇间。 “开多少。” 傅明庭报了个数字。 “不够。让他再吐五个点。”周津赫叼着烟,骨节分明的手拢住跃动的火苗,蓝色火光照在他低垂的眼皮上。 傅明庭说:“smit那帮人你是知道的,老派荷兰鬼,坐地起价惯了。” “坐地起价。”周津赫嗤笑一声,“smit年纪不小了,还这么有种。” 彼此都心知肚明,新线不是不能给,但给出去的东西,向来要收利息。 傅明庭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呷了口茶水:“加一条线,南非海事局要多打层招呼,我过几天飞一趟。” 兄弟俩各司其职,把傅家旗下所有产业打理得井井有条,横澜岛的项目也不例外。 港口周津赫话事,海事局那关傅明庭来过。 “试试,新到的。” 傅明庭推过乌木镶银的雪茄盒,盒面烙着他名字的缩写,内里整齐码着古巴特供的手工长雪茄。 周津赫波澜不兴地扫了眼,无甚动容:“习惯这款,懒得改。” “你向来如此,认定的事不轻易更改,行事也稳。”傅明庭笑了笑,“难怪爸放心把事交你。” 周津赫不置可否。 他吁出一口烟,青白烟雾漫过那双浓郁眼眸,情绪深敛不显。 “叩、叩叩。” 叩门声响起,阿炜箭步上前,弯腰凑近周津赫耳边低语。 男人听完,神色未变,伸臂至烟灰缸掸了掸烟灰,淡淡颔了下首。 阿炜会意,退了出去。 邓可珈在门口等待片刻,看见一个穿着医护制服的女人走出病房,同保镖说了句什么。 保镖立时侧身让步。 “邓小姐,这边请。”莉娜微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邓可珈踏进病房,还没瞧见苏梵的身影便迫不及待吐槽。 “医院怎么比平时还要森严肃穆,入口层层把守门……” 还没说完,她看向苏梵,话音戛然而止。 苏梵坐在沙发上,戴着副jacquesmariemage的墨镜,鼻梁翘挺,撑得黑茶色墨镜矜贵又性感,宛若中世纪出尘脱俗的复古油画。 墨镜遮住她大半张脸,看着与从前别无二样。 可邓可珈知道,那双眼睛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邓可珈喉咙猛然收紧,一股尖锐的酸涩钻进四肢百骸。 昨晚在电话里,苏梵用风轻云淡的腔调说自己瞎了,她听完更多是惊吓。此刻亲眼看见,她抿紧嘴唇,眼眶烫得厉害。 邓可珈和苏梵相识六年,见过她在主席台唇枪舌战,见过她在赛车场上单手打方向盘过发卡弯,见过她在晚宴掀桌欺负服务生的公子哥… 唯独没见过她这样。 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利剑突然被蒙上了布。 锋刃还在,却钝了。 邓可珈逼退酸意,把带来的甜品搁到圆形玻璃台,直接给了苏梵一个大大的拥抱,故意拔高声调。 “哇,保镖那个阵仗,五步一岗十步一哨,不知情的还以为守的是军事封锁区喔!” 苏梵笑着回抱她:“那我是什么,一级生化武器?” “不然咧,苏梵宝贝难不成是贴上‘严禁烟火’标签的危险物品?” 苏梵笑笑,没再跟她贫:“柠茶呢。” 邓可珈从袋子拿出港式冻柠茶,插好吸管塞进她手里:“诺,你的最爱。” 苏梵指腹摸到杯壁覆着的冰凉水珠,红唇衔住吸管,慢啜了口。 邓可珈在单人沙发坐下,挖了勺伯爵茶千层蛋糕塞进嘴巴,含糊问: “所以你是认真的?真的要住进傅家?” 第8章 夫妻生活 搭在小腹的羊绒毯滑下去,苏梵轻轻拽回来:“你这么吃惊,是知道傅家有人要吃了我?” “知啊。”邓可珈笑得暧昧,“你未婚夫嘛。” “miss邓,少儿不宜了。” 苏梵慢悠悠咬着吸管,“傅明庭的信仰不允许他有婚前性行为。” “吓?”邓可珈乍然窥破惊世骇俗的八卦,小灯泡biu地一亮,骨碌碌坐直身竖起耳朵。 “傅明庭居然信宗教么,信的什么?” “好像是天主教。”苏梵说,“《圣经》第六诫‘不可奸淫’,非合法夫妻不得发生亲密行为。” “嘁,难怪没见过太子爷出花边绯闻,原来是他的神不允许啊。”邓可珈恍然大悟。 苏梵满不在乎地唔了声。 傅明庭戒色与否,她毫无感想。 做.爱属于夫妻生活的一部分,不是夫妻义务。 没有强制性。 “不过话说回来……”邓可珈话锋一转,试探着问,“你为什么不去你小姨那里住?” 叶静仪是位高权重的司长夫人,名流圈赫赫有名的叶太,苏梵如若想住在她亲亲小姨官邸,傅家自然没二话。 苏梵讲得真情实意:“不说了嘛,我来跟傅明庭培养感情。” “vanya,你什么时候这么乖了?”邓可珈问。 “从小到大。”苏梵扬了扬手中的冻柠茶,大言不惭道,“你去大街上随便抓个人问问谁是京城第一乖乖女,除了我,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闻言,邓可珈笑得前仰后合。 半晌她停下来,纳罕不已:“我真是好好奇,是什么让你这个反骨仔答应联姻的?” “这段婚事就像一个培养皿,把我和傅明庭两种独立的菌株放进去,滋生的各种产物,也就是利益,由各方分食。” 聊到这个,苏梵冷艳的面孔漾开几分眉飞色舞,“我也挺好奇,我和傅明庭究竟能不能产生名为‘爱情’的稀有菌。” 合着联姻是vanya的实验室。 劲爆! 傅家太子爷傅明庭,惨变苏大小姐的实验白老鼠,笑煞半个上流圈! 乐了半顷,邓可珈放下蛋糕,敛容正色道:“讲正经的,你这种从小在无菌室长大的金枝玉叶,当心傅家水深,一个不留神沾一身腥,洗都洗不掉。” 苏梵若有所思,“你是说周津赫?” 似是突然提到某种禁忌,邓可珈神情肃静:“嗯,港岛道上提起周先生,向来三分敬畏七分忌惮,没人敢撄其锋。” 苏梵不解:“傅家唯一的继承人是傅明庭,这么忌惮周津赫干嘛?” 众所周知,傅明庭是傅老先生钦定的继承人,官仔骨骨,不仅爱慕者争先恐后地送上门,更是年纪轻轻便进入家族信托董事会。 不同于常年在港岛的二儿子傅明庭,养子周津赫居无定所,一年有半年时间都在东南亚欧洲等地。 港区豪门的血统观念比起内地,只会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个与傅家毫无血缘的养子,再优秀一千倍一万倍,也绝无可能成为家族掌舵人。 “你都不知,总商会的理事们见了周津赫,个个都要恭恭敬敬叫声周先生。”邓可珈惟妙惟肖地模仿,“我爹地原话:周生呐,连吃顿早茶都在算计人,不顺他心意的,历来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说得周津赫像自带死神来了bgm一样。”苏梵失笑,“我只知道他是君柏会所的话事人。” 君柏会所踞于全港私人会所金字塔的塔尖,不是普通的十里欢场,入会需通过三重审核,外人根本进不去。 门禁森严,背景成谜。 能看见的只有深海上的冰山一角,而冰山下是否藏着激烈恐怖的暗流,谁也说不清。 邓可珈用叉子戳了块盛于碟上的皇冠蜜瓜,换个角度分析:“其实想想,你也用不着担心。周津赫名义上是傅家的养子,可傅老先生待他跟亲儿子没什么两样。” “傅家从不厚此薄彼,一碗水端得很平。周津赫十五岁进了傅家后,就一直和傅明庭接受同样的教育。” “两人表面是哥哥弟弟,实际年龄相差还不到五个月。” “最关键的是,他们兄弟俩素来和睦。你是他的准嫂嫂,这份忌惮怎么着也落不到你头上。” “嫂嫂……”苏梵若有所思地念着陌生的词,一下子后仰倒在沙发上,“周津赫原来好这口叠词吗?那礼尚往来,我叫他周周好了。” “噗——” 邓可珈差点当场被口水呛着,瞪直了眼看着苏梵,一脸“你认真的吗”表情。 许是聊得有些投入,苏梵忽然想起半年前,她其实见过周津赫。 那是她和傅明庭订婚以来,头一回参加港区的晚宴。 私人游艇的甲板上,她穿着一袭高开叉晚礼服,傅明庭邀请她跳舞,她笑盈盈着把手放进他掌心。 两人于璀璨光华下优雅共舞,苏梵酒红色的裙摆被海风吹得猎猎扬起,开叉处时隐时现一截莹白长腿。 傅明庭低声赞她像首自由热烈又明艳的诗。 她客气地回以微笑,抬睫不经意一瞥,看见了站在栏杆边抽烟的周津赫。 他站在阴影里不知在想什么,灯光和月色倾泻下来,却化不开他周身浓墨般的黑雾。指间星火明灭,闪着微弱又危险的光,仿佛随时都会被吞没。 姊妹俩吃茶闲谈,车轱辘话说了半天,几小时倏忽而过。 天边翻涌着火烧云,夕阳像只丹青手,寥寥数笔染出绯色霞光,映得整间病房的落地窗炽热如画。 探病时间有限。 邓可珈睇了眼腕表,起身拎起birkin20白房子:“够钟走人啦。” 苏梵叫莉娜把礼物拿来。 起初要送的是古董瓷,这样邓可珈家里就可以墙上挂着色泽迤逦的西洋油画,角落摆着巧夺天工的中式瓷器。 中西混杂,是港岛老钱喜欢的调调。 奈何天不遂人愿。 瓶子碎了,只好改送白绢诗扇。 “算啦,扇子都好。”邓可珈接过礼袋,蓦然回首,“对了,你几时出院?” “大概下周一。” “下周二,郑三少在清水湾的新酒店开张,邀请你参加宴席。” “郑家的郑少泽?”苏梵眉微挑,“我跟他不熟。” 第9章 大晚上扯男人裤腰 “熟不熟有什么关系,你是苏梵,就够资格啰。” 邓可珈视线移至苏梵鼻梁上架着的墨镜,心头百般滋味,又佯作轻松说: “宴席玩来玩去都是那些花样,没什么新鲜的,这次我帮你拒绝了先。” “不用。”苏梵干脆道,“我去。” 住院的日子太闷,像困在回南天的笼屋里,墙壁渗着阴冷潮湿的水珠,空气黏稠拧不出个干字。 她需要一点热闹,把自己从死气沉沉的虚无泥淖中打捞出去。 邓可珈心下了然。 苏梵是个很容易忘记别人的人,见到谁都不在意。 哪怕追求者趋之若鹜,使尽浑身解数乞求她的青睐,也不为所动。 她会忘记很多事,没有什么能在她心里留下真正的痕迹。看起来极度洒脱薄幸,像个片叶不沾身的花心千金。 谁又能想到。 门第煊赫舌灿莲花的苏小姐,赛车场上风姿卓绝的vanya,七岁时还因为语言发育障碍不会说话,终日养在潭柘寺的红墙黄瓦里。 一如她的名字。 苏世独立,梵心不染。 * 用过晚餐。 酒足饭饱的苏小姐坐在轮椅,要去花园闲逛。 夜风习习,莉娜取出喀什米尔软毯,轻柔覆在苏梵膝上,又细致地把毯角掖进轮椅扶手内侧,才推着轮椅出门。 电梯直抵一楼。 医院花园造景雅致,小径两侧成排栽植着枝桠交横的乐昌含笑。 地面铺着细白石砾,轮椅碾过,窸窸窣窣作响,像踩在晒干的贝壳上。 莉娜温声细语:“苏小姐,花园有些石板路,轮椅可能会有点颠,我慢点推,您不舒服就告诉我。” 天色擦黑,霓虹灯模糊了整座医院的轮廓,风裹着春夜的凉意,吹得头发翻飞。 苏梵‘嗯’了声,拂开吹到面颊的发丝,“傅明庭什么时候来?” “先生平时行程排得满,来医院没有固定的时间。”莉娜字斟句酌。 苏梵说:“我就是问问,他的礼物还在我行李箱,太占地方。” 莉娜看着轮椅轱辘压过落叶,识趣地把那句‘要请先生过来吗’咽了回去。 轮椅经过花圃,白兰花开至荼蘼,幽香混着泥土的潮润和海风的咸凉,萦绕着鼻翼。 玉屑似的花瓣儿飘飘扬扬落在苏梵头发。 莉娜轻轻替她拈去,“苏小姐,您知道盲人怎么分辨白兰和鸡蛋花吗?” “靠闻?”苏梵侧头。 “对。白兰花的香往鼻子里钻,鸡蛋花的香往脸上扑。”莉娜推得稳,毫无颠簸感。 两人逛了十来分钟,遇见几位饭后散步的病人,还有俩老头弈棋争执吵得不可开交。 轮椅拐过灌木丛,前方传来滑板滑过石板路的声响,急促而紧迫。 “滚开!” 少年横冲直撞,滑板凌空划了道弧,堪堪刹停在她们面前。 莉娜一把拉住轮椅,先询问苏梵有没有事,得了准话才抬头。 少年单脚踩板,英式校服穿得松松垮垮,趾高气昂地拿眼神打量苏梵,后者鼻梁上架着的黑茶色墨镜遮挡了大半张脸,露出的下颏轮廓雪白漂亮。 “瞎子?还是瘸子?” 莉娜皱眉:“这位小少爷,花园里不能……” “我跟她说话,你插什么嘴。”少年斜睨她一眼,又看向苏梵,“喂,跟你说话呢,戴墨镜装什么盲人?” 莉娜正欲开口。 “你几年级。”苏梵淡定启唇。 “中五。”少年双手环在胸前,哼笑出声,“问这个干嘛,瞎子还管人上学?” “中五,也就是高二。”苏梵微笑,“高二还不会好好叫人,我以为幼儿园没毕业呢。” “你说什么?”少年勃然色变。 苏梵彬彬有礼地解答:“我说,你挡路了,小朋友。” “你叫谁小朋友!”少年顿时一道高压电自尾椎骨打进天灵盖,踢起滑板抄在手里,气势冲冲质问,“你知不知我是谁?” 莉娜对港岛豪门如数家珍:“苏小姐,这位是贺家四少爷贺启航。” “哪个贺家。” “连贺家都不知道,你眼瞎,智商也没有?”贺启航不加掩饰的讽刺。 闻言,苏梵啪啪鼓掌:“原来是那个贺家。” 听了贺家大名,她定会胆战心惊,贺启航嚣张跋扈地抬高下巴。 谁知下秒,又听苏梵说:“贺家门楣高,教出来的孩子嗓门也高,倒也般配。” 贺启航气急败坏,冷笑道:“一个瞎子嘴硬什么,戴个墨镜装深沉,摘了底下指不定多磕碜!” “瞎子都能看出你没礼貌,你眼睛长着挺浪费。”苏梵指骨搭在扶手,“贺家养狗,就得给狗拴绳戴嘴套,不然咬着人就不好了。” 她语速还是那么从容不迫,贺启航却听得脸色青红紫白,好似开了个大染坊。 苏梵懒得搭理熊孩子:“走啦,莉娜,不要耽误贺少爷哭鼻子回家告状了。” 莉娜憋着笑推动轮椅,平稳从贺启航身边经过。 贺启航望着二人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威胁道: “死瞎子!本少爷不跟你一般见识,下次再给我撞见,没你好果子吃!” 记起她不把贺家放在眼里,贺启航又急赤白脸地搬出新名头:“你知道我姐夫是谁吗?” “周津赫!我姐夫可是周津赫!!” 夜幕乌云往两侧挪,映出朦朦胧胧的月亮,贺启航看见苏梵回首,朝他歪头笑了一下。 这抹笑容令他寒毛倒耸。 夜色渐浓,花丛里氤氲着凉淡的雾帔,花影在地面晃来荡去。 “苏小姐,您听说过忒弥斯吗?”莉娜边推着轮椅往电梯方向走,边问。 “希腊神话中的正义女神?” “是。忒弥斯蒙着眼,不看贫富,不辨美丑,只论法理人心。” 苏梵唇畔浮起一丝弧度:“你想安慰我,看不见也能主持公道?” 莉娜推轮椅迈入电梯,柔笑着说:“只是觉得您跟她有点像,虽然看不见,但心里比谁都清明。” 电梯悄无声息地攀升。 进病房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响,叶静仪打来的电话。 小姨多半是收到了她差人送去的岩茶。 苏梵吩咐莉娜推她到沙发旁,便挥手让她先出去。 莉娜轻手轻脚离开。 苏梵靠进轮椅,接通电话,切换成春风拂面般的乖女模式:“叶太,有何贵干呀。” 那端传来叶静仪端庄温雅的声音:“盏盏,怎么来港岛也不跟小姨说一声?” “这不是怕叨扰您日理万机嘛。再说我来港岛微服私访,头一站就给您献宝,诚意足不足?” 叶静仪被她哄得直笑,寒暄了片刻家常,叫她有空回家吃饭。 结束通话时,苏梵唇角犹噙着愉悦的笑意。 搁下手机,她扬声唤人:“莉娜。” 无人应答。 大概是有事走开了。 苏梵不以为意,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慢腾腾起身,侧过身去够沙发扶手。 指尖却率先碰到了别的东西。 触感舒适,纹理细腻柔韧,似某种鞣制过的硬挺皮革。 显然不是沙发绒面。 她一时茫无头绪,指腹下意识沿着窄而紧实的纹路滑动半寸,摸到坚硬沁凉的金属扣。 好像是……皮带? 苏梵动作一滞。 大脑尚未厘清情况,鼻腔倏忽捕捉到若有似无的冷香。 紧接着,一道熟悉低倦的声音自她头顶徐徐落下。 “大晚上扯男人裤腰,苏小姐是变态吗。” 第10章 抱住了他的脖子 周津赫话音落下,看到苏梵身体明显一僵。 她白皙的手落在他裤腰处,与纯黑的皮带形成极致的色差碰撞。 刹那间,指尖好似被火灼过,连室内冷调的灯光都跟着发烫。 这话讲得跟他是个贞洁烈男似的。 ……好像确实是,他的宗教信仰不允许有婚前性行为。 苏梵若无其事地收回手,镇定道:“傅先生站了两分钟不出声,看我一个瞎子摸来摸去,到底谁更变态。” “你摸了,我没收费,理论上我比较吃亏。” 周津赫双手揣在西裤兜里,居高临下睨着她,语调意味不明:“苏小姐手法挺熟练。” 指腹还残留着金属扣的凉意,苏梵不自在地捻了捻,那点凉意才堪堪消散。 她摸返轮椅扶手,重新坐稳:“比不上傅先生熟门熟路,进别人病房跟进自己家似的。” “这栋楼是我的。”男人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腔调,“严格来讲,苏小姐算是住在我家。” “失礼了,我马上搬走。”苏梵仰脸,朝声源处扬起无懈可击的社交微笑。 她一张一合的红唇艳润,醒来时像初露的苞芽,此刻已经绽放为秾丽馥郁的桃花。 如同迁就未婚妻身高的体贴未婚夫一般,周津赫把头略低下几分,闻着女人身上飘逸的自然软香,看微光吻上她的脸。 “搬去哪,回京城告状,说我是陈世美?” “怎么会。”苏梵笑容不减,“就说傅先生守身如玉,被摸一下皮带就觉得自己不干净了。” 周津赫眉尾轻扬,低低闷闷笑了声。 光线自他背后劈过来,高瘦落拓的身形投落一道浓雾般的阴影,将她整个人笼在其中。 “搬就不必了。” 周津赫低颈,注视着她精致如远山的眉眼,好整以暇地说:“苏小姐摸完就跑,传出去,我很难做人啊。” 苏梵唇微启,一个音节都没来得及发出。 莉娜的声音兀地从玄关传来:“先生,苏小姐拆纱布的时间到了,医生在门口等候。” “一分钟后进来。” 莉娜:“是。” 苏梵觅声偏头,陡然察觉到一股混着体温的乌木冷香逼近。 不过须臾,好闻的气味便盈满了她的鼻腔。 苏梵长睫轻颤,上半身本能地后仰,直至贴着轮椅靠背,无路可退。 “现在抱,应该不会吓到苏小姐了吧。”周津赫在她耳畔落下一句,慵懒低磁的嗓音,温热勾人的呼吸,徐徐而来。 仿若被石子击中湖心的涟漪,又如港岛不夜街摇曳的灯火,星星点点,在这雾里看花的时刻蛊惑人心。 苏梵一怔。 很快明白他指的是,上次她讽他招呼都不打就动手的事。 她习惯了被人伺候,听到他征询的话,没任何拘束:“不会。” 一回生二回熟。 周津赫轻松将她从轮椅里捞起来,苏梵心跳平稳,双手轻搭在他肩上,指尖虚虚拢着,没怎么触碰他。 周津赫抱着她往前迈了两步,忽然屈膝向上顶了一下她的臀部。 这个动作猝不及防。 苏梵受惊,双手猛地抱住了他的脖颈,整个人几乎是横冲直撞地钻进他怀里。 独属于成熟男性的陌生触感铺天盖地袭来。 他蓄满力量的肌肉精实健壮,隔着衬衣面料仍能感受到底下滚烫的体温,宛若汹涌至极的海浪,兜头将她浇了个透。 苏梵的身体没被淋湿,耳根却悄没声息地浮起一层薄红。 “未婚妻。”男人的声音自胸腔震出,与她的心跳微微共振,倦冷中带着点无法言说的慵懒。 “抱紧点。摔了你讹我克你,这婚就没法结了。” 像是在好心提醒她,又像是在解释刚刚的动作,只是为了防止她身体由于重力影响滑落。 苏梵对那声“未婚妻”置若罔闻,手指从他颈后松开,语气如常道: “傅先生还挺有自知之明。” 周津赫抱着她穿过外间,步入内间的卧室。 苏梵被放在病床上时,耳垂的温度还有些高,薄薄一点胭脂红。 直到医生们进来,方才恢复如初。 医生们毕恭毕敬地同周津赫问候完,翻开病历夹,对苏梵温和道: “苏小姐,今天拆纱布,我先看一下伤口愈合情况。” 苏梵嗯声。 医生小心翼翼地揭开她额头纱布的外层,露出缝合口。伤口约两厘米,愈合良好,缝线处略有淡粉色新生皮肤。 医生端详半晌,又用医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反应,才说:“伤口愈合得不错,没有感染迹象。拆线之后注意保持干燥,两天内不要沾水。” “视力方面呢。”苏梵问。 类似的问题,医生已经回答了不止三次,此刻仍然耐心且专业地告知。 “目前眼球本身没有器质性损伤,视力丧失是车祸时的冲击造成的暂时性神经压迫。这种情况不好说具体恢复时间,快的几周,慢的几个月,但也不是没有更久的先例。苏小姐保持情绪稳定,对恢复有帮助。” 苏梵听完,面色沉静如水,点了下头。 她坐在病床上,蓝色的病号服,黑色长发随点头的动作从一侧肩颈散落,裸露在视线内的后颈肌肤瓷白胜雪。 明明是最普通的病号服,穿在她身上却让人第一眼就移不开。 周津赫伫立在落地窗前,背对着病床,身影颀长挺括。纵使一言不发,那股与生俱来的压迫感仍如影随形,像世间最锋利的黑刀,令人从骨髓深处生出寒意。 他盯着落地窗上映出的苏梵,从烟盒弹出一支烟,衔在唇间。 医生问:“头晕的频率最近有减少吗?” “已经不晕了。”苏梵说。 “那就说明神经在自我修复。您年轻,身体底子好,多给神经一点时间。” 医生边说边利落地拆掉旧缝线,用棉签蘸碘伏在伤口处涂抹,然后换上干净的透气敷料,轻轻压敷料边缘,确保贴合。 顶着压力检查完毕,医生们收拾器械,鱼贯而出。 苏梵抬手碰了下额头新换的敷料,触感薄如蝉翼。 忽而想起什么,她放下手,侧首对着空荡荡的病房问:“傅明庭,你还在吗?” 第11章 粗粝指腹擦过她的掌心 问题方歇,阒寂冷清的病房随即荡开一声懒洋洋的应答。 “吱。” 苏梵:“………” 她本来只是想确认下男人是不是又神不知鬼不觉离开了,孰料他居然真的吱了声。 “冒昧请教一下,你今年贵庚。” “三岁。”周津赫两指夹下嘴里没点燃的烟,随手丢进烟灰缸,“怎么,未婚妻嫌小。” “……不会,三岁当童养夫刚刚好。” 苏梵素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口头言语鲜少吃亏,但也不想和他多揪着这个话题。 毕竟,父亲要是知晓她养三岁大的童养夫,血压肯定又要飙升一百八。 父慈女孝之中的女·苏梵说完,便转头冲门口的方向唤:“莉娜,拿礼物来。” “苏小姐。”莉娜闻声进来,把早已准备好的礼盒放进她手中。 苏梵指尖抚摸方形礼盒上的丝带,确定没拿错东西,遂轻抬手,示意: “傅先生,见面礼。” 男人伸手从她掌心取走礼物,许是他指骨过分修长,交接时,粗粝的指腹不经意与她皮肤摩挲相触。 霎时,苏梵感到手掌有电流钻过,酥酥麻麻的,自皮肤窜至神经末梢,惹得她险些脱手。 礼盒落在周津赫手上,肉眼可见的体积莫名变小了,他颇具绅士礼仪地询问:“介意我现在打开吗。” “不介意。” 苏梵收回手,掌心向下摁在被褥里。 包装简洁的礼盒拆开,里面是一支乌黑沉静的定制钢笔,笔帽刻着''f.m''缩写。 周津赫掀眸瞧她,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儿玩味:“钢笔?” 苏梵假情假意说:“傅先生什么都有,我想不出别的。” 他没应声,也没说喜不喜欢。 苏梵完全不关心他是满意还是嫌弃,也不打算追问他收到礼物的感受。 礼数做到位就行。 “对了,跟你说一声,下周二郑三少的酒店开业,我应了帖子。” 顿了顿,苏梵把话挑明:“傅家要是有什么门禁规矩,未婚妻不能抛头露面,傅先生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回掉。” 这话看似是报备,实则是试探。 倘若住进傅家,傅家人以她看不见为由限制她的出行,那她不可能住在傅家。 “想去就去。”周津赫单手抄在裤袋里,散漫地说,“到时候让人跟着你,别嫌烦。” 苏梵听不出他指的人是莉娜,还是保镖。 她抬手,将垂落的发丝撩至耳后:“未婚夫这是担心有人欺负我,好及时给我撑腰?” 周津赫不以为意地笑笑,“你是我未婚妻,港岛没人敢欺负你。” 看来是莉娜。 确认自己的人身自由不会受限。 苏梵勾起明烈艳丽的笑颜,下逐客令:“时间不早,我要休息了。莉娜,送一下傅先生。” - 卧室的门开启,又关闭。 莉娜没送客,听令守在苏小姐身边,时刻伺候着。 苏梵靠在床头,活动了下手指。 方才被男人指腹一擦过的掌心还残留着零星粗粝的触感,隐隐发麻。 苏梵不由自主在脑中搜寻男人手的样子,可之前眼睛能看见时,她对任何人的外在条件都不感兴趣。 因此,现在回想起来,她对男人手的唯一印象,就是住院时她为了确认他的身份而仔细摸过他的手。 那是一双力量感极强的成年男性的手。 骨节分明,遒劲有力,堪称暴力美学的范本。 她以前和他跳过舞,车祸初醒也碰过他的手,却是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男人蕴着茧子的指腹摩挲她的掌心,侵略感似热带气旋,无孔不入地黏着她皮肤。 久久不肯散去。 病房门口。 见到周津赫出来,阿炜立刻跟上。 有条不紊地汇报工作。 末了,阿炜觑了眼周津赫英俊非凡的侧脸,依旧是那副疏懒冷淡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多余的情绪。 “赫哥,下周一苏小姐出院,当天行程要不要推。” 下周一,横澜项目第三期奠基。 南非海事局的人、smit那帮荷兰鬼、还有内陆几个港务集团的负责人,全在德班等着。 周津赫要亲自飞一趟。 周津赫长腿大步走进电梯,眉眼不起色:“不用。让莉娜跟着,你加调一组人。车库那辆古思特留给她。” 阿炜跟在后面踏入轿厢,摁了楼层,尚未领命,又听男人漫不经心开口: “贺兆霆那个谁,戴着盲人用的智能手环。” 阿炜想了下:“六岁的贺小小姐?” “也给她拿一个。” 这个‘她’指的是谁显而易见,阿炜说:“明白。” * 住院的时间转得很慢,虚无与迷惘把每一秒钟都钉在原地,像是放进烤炉里烧熔的铁块,被钳子拉成无限长的细丝般看不到尽头。 时间又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下周一。 出院的日子。 收拾妥当,莉娜一边给苏梵疏离精心养护的长发,一边慢声细语说: “苏小姐,车已经在楼下候着了。” 阿炜推门进来,恰好听见这句话。 他打了声招呼,走上前,将深灰色丝绒袋递给莉娜,话是看着苏梵说的: “傅先生给的出院礼物。” “替我谢谢傅明庭。”苏梵还没触及礼物,已司空见惯地道谢。 端的是宠辱不惊的千金姿态。 阿炜跟了周津赫七年,没见过他对哪个女人上心。 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阿炜自己也想不通周津赫为何要隐瞒身份。 车祸发生后,警署封锁消息的速度快得不像话,这场事故连毒辣娱记和传媒大亨都不敢碰。 而这一切,无非是因为周津赫。 周津赫一向讨厌麻烦。 情爱这种东西,在他的世界里不存在。 念至此,阿炜多看了两眼苏梵,这样娇生惯养的千金小姐显然不是赫哥会喜欢的类型。 既然不是冲人,那就只能是为了傅家。 跟过往无数次一样。 莉娜打开丝绒袋,取出黑色方盒,里面装着枚智能手环和说明书。 浏览完说明书,莉娜蹲在轮椅前侧,边给苏梵佩戴,边述说: “苏小姐,手环内置了微型雷达,有陌生人靠近两米内,不同方向不同震动,您心里有数。” 未婚夫大概习惯了神出鬼没,懒得次次出声,又怕真把她吓着连夜回京。 干脆用智能手环堵她的嘴。 苏梵感受着腕骨上细微奢感的重量,问阿炜:“你们傅先生今天不来?” 第12章 爱丽丝与兔子先生 阿炜推着轮椅往外走,语调四平八稳:“傅先生今天有重要行程,脱不开身,吩咐我送您出院。” “您有任何需要,可以直接跟我说。” 赫哥有许多事要做,不可能花太多时间在她身上。 苏梵同样心知肚明。 虽然傅家没有港城其他家族那般兄弟阋墙明争暗斗,但于傅明庭而言,忙事业远比浪费时间和她培养感情重要。 至于她……来港的首要任务也不是培养感情。 思起自己真正的目的,苏梵苦恼地蹙眉,遂又舒展开,面容染上几分骄矜笑意。 “行。你跟傅明庭说一声,我现在两袖清风,身无分文,以后用钱请他大方点。“ 闻言,阿炜看着她身上看不出品牌的高定衣裙和手上三百多万的雅克德罗腕表,陷入了沉思。 不提这些,单论那头精心养护的长发,剪掉就能卖把好价钱。 委实看不出身无分文的迹象。 纵使对方是傅家,苏大小姐要钱也要得落落大方,没任何讨好的意思。 阿炜心中暗自钦佩,面无表情道:“好,我会传达。” 轮椅被推出住院部大门。 回南天刚过,港城的空气中湿意稍褪。 黑色古思特泊于门口,前后各停了一辆同色系的安保车,车门边站着两个穿便装的魁梧保镖,身形不动如松。 阿炜拉开古思特的车门。 莉娜扶着苏梵坐进后排,皮质座椅柔软舒适,定制的象牙白色系。 古思特平稳驶出医院,汇入港城川流不息的车河。 街景在车窗外急速倒退。 似是才想起来,苏梵出声问:“我们去哪里?” 为了确保自己不说错,莉娜自动省略掉姓:“先生的私人住址。” 苏梵:“具体哪儿?” 莉娜望向后视镜,与驾驶座的阿炜在镜中交换了一个眼神,才回答:“白加道。” 不是傅家,苏梵毫不意外。 倘若住在傅家,被其他人发现傅明庭半年都不回去一次,那他就成了冷落未婚妻的无情汉。 名声多不好。 苏梵侧头朝向窗外,感受光与影在面颊交替掠过,皮肤被太阳烤得热热的。 她手腕戴着男人送的智能手环,像是勇敢而又好奇的爱丽丝,跟着兔子先生的脚步,义无反顾地踏入神奇的秘密地下王国。 殊不知,兔子先生有可能是恶狼伪装的。 疾驰片刻,轿车行云流水地驶上半山私人道路。 繁华热闹的喧嚣声消弭,取而代之的是幽深空寂的静谧。 车道两端种满南洋杉,枝叶遮天蔽日,铁门缓缓滑开,露出白加道别墅的灰白色外墙。 古思特穿过两道铁门,平稳停至别墅门口。 下车,仍由阿炜推着苏梵进门。 轮椅甫一滑入门厅,沉静柔雅的定制熏香便扑鼻而至,以岩兰草和冷杉为基地,沁着浅淡的佛手柑清甜,令人神经松弛。 地面铺着厚重的吸音地毯,轮椅无声无息地碾过。 三人径直乘电梯,到三楼,阿炜把轮椅交接给莉娜。 “苏小姐,这是您的房间。” 莉娜推着苏梵进卧室,详略得当地同她描绘房间的设计布局。 墙角桌角全包了软边,地面平整无高差,窗台瓷瓶插着一束白兰花,是她喜欢的香气。 莉娜说:“先生让人重新布置过,导盲带、语音控制、感应夜灯都嵌好了。” 苏梵聆听着,若有所思地轻叩了两下轮椅扶手。 别墅依山而建,三层,老派殖民地格韵,低调中透着神秘矜贵。 房间的落地长窗正对维多利亚港,整条海岸线尽收眼底。 此时正是白日,有海风吹来,拂过薄雾般的窗纱,细碎阳光淌在苏梵一丝不苟的长发,爬上她艳中带烈的侧脸,轻吻她微微翘起的唇角。 春风扑在皮肤上,极度舒服,她神思惝恍,仿佛窥见了本港纸醉金迷的霓虹夜。 ** 苏梵向来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 此番被‘发配’,也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我行我素。 在白加道歇了一晚,翌日便动身参加郑少泽新酒店的开业宴席。 莉娜帮她备的贺礼是清乾隆年间的粉彩瓷瓶。 两人带上一保镖兼司机,前往目的地。 郑家新落成的酒店栖于清水湾。 背倚葱茏叠翠的大坳门山,南面襟挽一湾碧蓝浅海,通体顶奢配置,内部建有游艇码头。 住客可直接登艇,往桥咀洲观鱼群,或是去往滘西洲的热带果园。 今日开张吉时。 酒店入口处设着一架由白玫瑰和尤加利叶扎成的精美拱门,礼宾员身穿统一制服,规范地引导车辆入场。 驶进正门,绕过一座由鬼才雕塑家创作的不锈钢水景,便是酒店主楼。 开业仪式的流程短,剪彩发言后,宾客们纷纷移步宴会厅。 苏梵是掐着点到的。 轿车停靠,门童立时上前拉开车门。 莉娜推着轮椅版苏小姐穿梭长廊往里走,一路上有不少人投来新奇的注视,窃窃私语。 彼时,宴会厅门前。 两位老友正在掏心掏肺交谈。 身穿暖灰亚麻西装的年轻男人,抬腕看了眼时间,不紧不慢地开口: “上午九点到现在,你说了八十三句话,其中三十九句在讲自己,十二句在讲谢生,剩下的全是废话。” 郑少泽一身亮橘色西装,搭配定制的蓝绿色珐琅扣,活像行走的花花蝴蝶。 闻言,撩吊着眼角:“张卓贤,你记我说话也就算了,还分门别类。你平时是不是真的很闲?” “一个连红酒和葡萄汁都分不清的人,确实不值得我用工作时间来听。”张卓贤满脸嫌弃。 “分清酒类是助理的事。” “你上一任助理干了多久。” “三个月。” “为什么离职。” 郑少泽仰头喝了口香槟,语气坦荡:“她说老板太难伺候,每天都想跳海。” 张卓贤深以为然:“终于找到一个和我达成共识的人。回头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我,我请她吃饭。” 郑少泽正要回怼,余光忽然瞥见某道人影,精神一振,用力拍了拍张卓贤。 “喂,你看谁来了?” 第13章 他的来电 张卓贤被他拍得差点摔跤,站稳脚跟才扭头探去。 长廊幽深,两侧墙壁悬挂着复古油画,内嵌暗金壁灯,清晰映亮来人。 苏梵戴着副奢贵的黑蓝色墨镜,长发自然披散在肩,闪烁着乌黑绸缎般动人心魄的光泽。 即使坐在轮椅上,仍旧夺目风采无人能及。 郑少泽收起平时吊儿郎当的作派,打不上前:“苏小姐,大驾光临,路上顺利吗。” 莉娜对苏梵耳语:“是郑家三少爷,今日的东道主。” 苏梵微抬下巴,唇角翘起彬彬有礼的细致弧度:“郑生客气。” “我问句不该问的。”郑少泽目光滑过她脸庞的墨镜和脚下的轮椅,笑意稍敛,“你戴墨镜,是造型需要还是临时状况啊?” “只是临时状况。”苏梵平静道。 闻言,郑少泽和张卓贤对视一眼,对方眸底均闪过诧异。 但也仅是转瞬即逝。 郑少泽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大感遗憾地说:“那你岂不是看不到我这张帅脸了?!” 苏梵笑:“你可以直接跟我描述。”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郑少泽清清嗓子,“我呢,身高一米八六,帅到宇宙爆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港岛排名前三的钻石王老五。” “一米八五点三。”张卓贤在旁拆台。 “……”郑少泽咳咳两声,端正态度给两人做介绍,“他是张卓贤,全港岛最著名的妇女之友,唯一的优点是打官司没输过。” “阿贤,这位是苏梵苏小姐。你今天能见到她,属于祖坟冒青烟级别的运气。” 张卓贤屈指抵了下金丝眼镜,斯文开口:“草木有生机,心性如清梵,苏小姐的名字,起得好。” “张律师,幸会,叫我vanya就行。”苏梵安坐轮椅,腔调如外交发言般礼貌疏淡。 她看人时,墨镜下的双眼仿佛能穿透一切事物,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 完全不像失明。 “vanya。”张卓贤品出新韵味,“v是胜利者victory的v,也是维多利亚港victoria的v?” 苏梵轻挑眉。 这人倒是有些意思,会称赞。 倾听两人文绉绉聊了半天,郑少泽及时悬崖勒马:“行了行了,张律师,苏梵又不是来跟你对对联的。” 说着,他转首问苏梵:“vanya,今天的菜单是酒店行政总厨的得意之作,头盘是黑松露带子,主菜有澳洲和牛和本地东星斑。你有什么忌口没?” “没有。”苏梵说,“我带了张嘴来吃饭,不是来参加美食节的,你不用报菜单。” 郑少泽哈哈大笑,伸手哥俩好地搂住张卓贤:“听到没有?她嫌我啰嗦,头一回有人嫌我啰嗦,新鲜。” “不新鲜。”张卓贤毫不客气地推掉他的手臂,“我嫌你啰嗦很多年了。” “得,我今天尽量闭麦。”郑少泽喟然长叹,而后两手一摊。 “二位请进吧,再站下去,明天的娱记头条就该是我郑少泽把贵客堵在自家酒店门口罚站了。” 苏梵泰然自若地笑笑。 张卓贤装模作样地整理胸前的怀表链,余光瞄一眼定制轮椅,思绪翻飞。 传言,苏小姐对谁都像永恒的春天里和煦而自由的风,没人能值得她进入炽热的夏天,也没人配得到她寒冽的冰原。 不走心,不高冷,连骂人都是笑着的。 曾有公子哥暴言,苏小姐只要稍微露出点温柔情意,那就相当于咖啡加了白兰地,令人五分清鲜八分醉,神魂颠倒乐不思蜀。 张卓贤侧眸,恍然大悟地暗瞥苏梵。 原来她就是苏小姐。 … 几人说笑着迈进宴会厅。 宴会厅装潢以香槟金为主色调,穹顶高悬,垂落的巨型水晶灯流光溢彩。 彼时,服务生端着银盘穿行其间,满室衣香鬓影,宾客们谈笑风生。 “你怎么不干脆打扮成橘子?” 贺笑棠踩着细高跟款款走来,淡扫郑少泽身上的亮橘色西装,“我大老远就看见一颗水果站在门口,还以为谁把迎宾花篮穿身上了。” “这叫多巴胺穿搭,你懂不懂欣赏。”郑少泽狡辩,“今年春夏男装周的主题就是色彩解放。” “人家都是解放到巴黎的,你倒好,另辟蹊径,解放去了阿富汗。”贺笑棠说。 莉娜俯身,在苏梵耳畔道:“说话的女士是贺笑棠贺总,她经营的珠宝公司,您是vic客户。” 与此同时,贺笑棠目光投至苏梵:“这位小姐是京城来的?” 郑少泽轻车熟路地给两人做介绍。 苏梵和贺笑棠互相握手,彼此问候。 “苏小姐,久仰。” “贺总客气。” 郑少泽是酒店老板,一进宴会厅便有人凑上来跟他打招呼。 贺笑棠见状,皇帝犒劳臣民似的协助:“你去忙你的,我带苏小姐去包厢。” “贺女王威武。”郑少泽像模像样地拱手作礼。 离开前,贺笑棠不忘回头,冲张卓贤嘲笑一句:“什么加利福尼亚的大蜘蛛,我还西伯利亚大尾巴狼呢。” 张卓贤自遥远的思绪中回神,语气略带无奈:“都上个月的事情了,贺总怎么还揪着我不放?” 郑少泽敷衍骂道:“你一个大男人整天搔首弄姿,没事还喷香水,谁看得顺眼。” 张卓贤闻左袖口的香味,对自己蒙受的无端指责感到十分冤枉:“礼貌性淡香而已。” - 顶奢海景酒店的开业宴席,厢房是按身份安排的。 苏梵与贺笑棠同在一间包厢。 莉娜推着苏梵,跟在贺笑棠身侧穿过恢弘华丽的宴会厅。 贺笑棠侃侃而谈,聊起去年底,‘不务正业’的苏小姐以vc切入无人机赛道,再联合pe资本运作,扶了家新兴企业上市。 苏梵莞尔:“都说贺总的消息网比卫星通讯还广泛,果然名不虚传。” “哪里。”贺笑棠说,“只是苏小姐做事太漂亮,想不注意都难。” 苏梵:“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记性一向好。”贺笑棠说话自带生意场上的词锋机敏,“对值得记住的人。” 恰时,莉娜从口袋掏出震动的手机,瞥见讯息内容,神情登时肃穆,凑到苏梵耳边低声说: “小姐,先生想跟你通电话。” 苏梵一怔:“谁?” 第14章 周先生竟然有未婚妻?! 莉娜划开手机联系人页面:“苏小姐,是您未婚夫。” “不接。”苏梵直截了当地说,“我跟他又不熟。” “……啊?”莉娜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一脸懵圈。 贺笑棠双手抱臂,意外地挑起半边眉。 众所周知,京城苏家太女和港城傅家太子自订婚以来,几乎没见过面,关系生疏得很。 可听这对话怎么感觉还挺熟的? 她大哥贺兆霆作为港岛四大家族之一的掌权者,也曾是苏太女的未婚夫候选人,可惜最终遗憾败选了。 至于落选的原因嘛,非常之简单—— 没通过苏崇礼的考核。 苏家祖宗十八代都是极宠苏梵的。 她就相当于苏家的活祖宗。 当初苏崇礼足足考察了傅明庭三个月,确定他各方面都没有问题,才决定让女儿跟傅家联姻。 苏家选女婿比古代皇帝选妃还要严格,要求条例的厚度堪比牛津英汉大字典。 傅明庭能过关,确实是万里挑一、命中注定的苏梵先生。 苏梵话虽这么说,但最终还是没为难莉娜,温和答应跟把她丢在港城的未婚夫通话。 她朝贺笑棠扬起微笑,“贺总,我接个电话,稍后再进包厢。” “苏小姐先忙,左转第二个包厢就是。” 贺笑棠说完,优雅转身,香云纱裙摆扫过小腿,徒给莉娜留下一道姝艳华贵的背影。 莉娜推着轮椅走到安全的雅静区域,给苏梵戴上蓝牙耳机后,才给第一联系人拨去电话。 苏梵嗅着馨香扑鼻的气味,单刀直入问:“你找我什么事。” 电话那端的背景音嘈杂,依稀能分辨出杯盏碰撞的脆响和外语谈笑声,男人一贯松弛冷静的嗓音混在其中。 五个字:“未婚妻查岗。” 话音落下,背景音顿时万籁俱寂,只剩滋滋的电流嗬声划过彼此的耳膜。 苏梵脑袋缓慢打出一个大大的问号:“你水土不服吗?” 怎么到了国外就开始胡说八道。 “身体健康。”周津赫漫不经心道,“怎么,未婚妻这是在关心我?” 不知为什么,苏梵听着他的声音总觉得他不像个好人。 她忽略他的问题,再次询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未婚夫找未婚妻还能有什么事?”周津赫干净修长的手指摩挲着酒杯杯口边缘,慢悠悠道,“当然是给你送钱了小姐。” 听到前半句话,苏梵觉得他在戏耍她,心里的键盘刚敲打了‘神经’两字,‘病’还没打出,就立时明白他的意思: “阿炜跟你说了?” 周津赫点了根烟,嗓音混沌哑涩:“要多少。” “你有多少?”苏梵反问。 “看来苏小姐胃口不小,”周津赫说,“打算把一个国家买下来,自立登基为王?” “……” 苏梵也不是知他脑洞怎么那么大,干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烈性顺势而为:“对,我要买国家自己当皇帝,你钱够吗?” 周津赫语气自然,“不够能怎么办,努力工作赚钱上供给你呗。” 不远处是衣香鬓影的上流社会宴会厅,悠扬动听的小提琴演奏曲慢慢飘逸过来。 与男人富有磁性的声音,伴随着细微酥麻的电流,一同轻轻抚摸苏梵的听觉神经。 若即若离,似真似假。 她有一瞬间恍惚,觉得自己像个逼良为娼的妈妈桑,要让他卖身赚钱。 由于男人的语气听起来一点也不轻佻,所以苏梵决定看在上帝的面子上,大发慈悲松口放过良家贞男。 她抬手摁着左耳的蓝牙耳机,压低声说:“我要史迪仔。” 周津赫靠着沙发,勃艮第红衬衣松开两颗扣子,就这么在私人游艇沉郁明暗的光影里,眯着眼说: “声音这么小,地下党接头?” 苏梵觉得他耳朵聋了,提高一丢丢音量:“我要史迪仔。” “什么仔。” “蓝色的史迪仔玩偶。”苏梵详细描述,“肚子胖胖软软,竖着两只大耳朵,笑眯眯的,看着精神又可爱。” 语毕,耳畔倏尔响起一声低笑。 苏梵警觉:“你笑什么?” 周津赫两指夹着烟从唇间取下来,一把低倦磁沉的好嗓音:“怎么不跟莉娜说?” 苏大小姐虽然不把别人放在心上,但只要在乎的东西,占有欲就贼强。 怎么可能让别人碰她的陪睡玩偶。 至于电话里的未婚夫。 苏梵想,既然两人准备结婚,那他以后肯定也要陪她的玩偶睡觉。 提前碰一下也没关系。 再者说,现阶段是两人互相了解彼此的机会,她坦然告知他,好观察他的表现有没有到她无法容忍的地步。 苏梵收敛思绪,义正言辞道:“什么都让别人干,要你这个未婚夫有什么用?” “好。”没用的未婚夫笑出声,“我会努力做对未婚妻有用的人。” 不做对社会有用的人。 做对未婚妻有用的人。 停泊在德班港的私人游艇上,几个内陆港务集团的负责人听得懂普通话,钛合金狗眼纷纷不可思议的瞪大。 港区周先生,为人随性狠辣,言行举止看着像个正常人,实则就是个阴郁病态的疯子。 竟然有未婚妻? - 挂断电话,苏梵深吸了口湿度恰到好处的清冽空气,忽然说:“好生气。” “?和先生聊得不愉快吗?”莉娜收好手机和耳机。 “不是愉不愉快的事情。” “那是……” “怎么感觉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更好听?”苏梵思维活泛,很快提出解决方案,“以后都打电话好了,别线下见面了。” 网恋变网婚,柏拉图听见都要气得掀翻棺材板爬出来。 莉娜沉默了一个世纪,重整旗鼓推着轮椅上的苏小姐前往贵宾包厢。 离包厢还有几米远时,前方蓦然传来热情洋溢的呼喊:“vanya!” 邓可珈的声音,苏梵只用了半秒钟就辨认出来。 邓可珈走过来,朝莉娜扬起下巴:“得啦,我来推她。你去食件cake,饮杯茶。” 莉娜握着扶手没松,不卑不亢地打招呼:“邓小姐。” 邓可珈见她纹丝不动,半开玩笑地打趣:“该不会傅生下了死命令,要你二十四小时盯着苏小姐吧?” 第15章 跟守寡有什么区别 苏梵拍拍莉娜的手背:“去休息室吃点东西,按摩放松一下,结束再叫你。” 苏小姐平日固然风趣好相处,但也带着上位者的说一不二。 莉娜低头‘仰视’苏梵,松开轮椅扶手,“好,您有需要随时联系我。” 顶奢酒店配有专门的助理秘书休息室,米其林三星的餐点酒品和人体工学按摩椅一应俱全。 莉娜把轮椅交接给邓可珈,告知几句注意事项,便恭敬地退开。 邓可珈屈指敲两下轮椅握柄,感慨万千:“从追风逐电的赛车场到坐在轮椅上,你这人生转折,狗尾续貂都算不上,简直是断尾求生。” 苏梵哼笑一声:“哪有那么严重,顶多叫战略性休养。” 邓可珈:“那请问苏战略家,你的战略搭档未婚夫呢?他没来?” “没来,去南非挖金矿了。” “他自己跑去南非掘金,却把你留在港城,这跟婚后叫你守活寡有什么区别?” “还是有区别的。”苏梵说,“他挖金矿,我花金矿。分工明确,合作共赢。” 邓可珈扑哧乐了,推着苏梵走进独立包厢。 并非贺笑棠指的第二间包厢 第二包厢是中心包厢,只有郑少泽圈子的核心人物才有资格进去。 苏梵坐哪儿无所谓,但礼数不能少,招手叫人去知会了郑少泽一声。 免得郑三少四处找她。 邓可珈把苏梵推到餐桌前,从侍应生托盘上取杯马提尼放到她面前,又给她端一份法式舒芙蕾配百香果雪葩。 邓可珈坐在苏梵右手边,掖了掖齐耳短发,“真的决定不回联合国啦?” 苏梵的理想是进国际组织维护世界和平,为此修了国际关系和经济学双学位。 本来已经拿到联合国总部的offer,可局势动荡随时有危险,苏家没人敢让她久居海外。 苏梵心不在焉地转动食指上的鸽血红鱼尾戒:“嗯,不回了。” 邓可珈清楚她家人有多担心她出事,尽量控制惋惜之情,平静地问: “那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回国后,苏崇礼为了‘管控’她,吩咐家里位高权重的长辈们走哪儿都带上她。 百无聊赖之下,苏梵用自己的人脉扶了家新兴企业上市。 不过没多久,她又跑出国玩赛车去了。 苏梵美艳的面容染上薄雾般的迷茫,尚未开口,左手边便传来一道娇婉温柔的女声。 “邓小姐,这位是你朋友?” 邓可珈正欲给苏梵投喂蛋糕,闻声抬眼望向声音的主人。 贺思捷坐在苏梵左侧,纤纤玉指拢着羊绒披肩,微笑着说:“瞧着面生。” “贺思捷,贺笑棠同父异母的妹妹。”邓可珈同苏梵介绍完,遂扬起脸蛋对贺思捷寒暄一笑。 “原来是思捷小姐。”苏梵了然,气定神闲对贺思捷说,“你好,我叫林凡。” 贺思捷其实从苏梵进门就注意到她了。 这个眼盲的女人戴着墨镜坐在轮椅上,看似处于低位,浑身却散发着等别人来讨好她的气息。 此类气场,她只在家族真正的掌权者身上见过。 “林小姐,你好。”贺思捷眼神掠过苏梵腕骨佩戴的智能手环,不由愣怔。 和她细妹戴的那只是同款。 智能手环尚未上市,贺家不可能拿出去送给外人。 这个林凡怎么会有? 贺思捷试探道:“据我所知,郑生邀请的林家只有一位掌上明珠,林凡小姐什么时候改的名?” 苏梵不甚在意地轻笑:“我要是那位林千金,思捷小姐现在应该没机会见到我。” 贺思捷噎住。 这话不假,林家那位千金只会和郑少泽他们待在一起。 正巧有其他姊妹过来跟贺思捷打招呼。 贺思捷悻悻笑了笑,同苏梵道一句‘也是’,便高傲地转头离开。 既然不是高位林家,那就没必要再浪费口舌。 在大多数圈子里,利益驱动永远大于情感驱动。结交一个名不经传的小千金,对贺思捷来说相当于自降身价。 终于清静,邓可珈用勺子挖了一块蛋糕,递到苏梵嘴边:“啊——” 苏梵配合地张嘴:“啊——” 还没走远的贺思捷:“……” 瞧着高贵冷艳,原来只是个银样镴枪头的花瓶美人。 徒有其表。 “刚才那位,听说可能要和周生联姻。”邓可珈努努下巴。 苏梵对旁人的事不感兴趣,但从不冷场:“周津赫?” “嗯。私生女和养子联姻,是不是也算门当户对?” 苏梵若有所思:“如果他俩真要联姻,那傅家并不像传闻中那么看重周津赫。” “如何说?” “倘若傅家对周津赫和傅明庭一视同仁,周津赫的联姻对象至少得是贺笑棠,而非贺思捷。” 邓可珈赞同地点点头:“确实。” 花团锦簇的女眷们优雅落座在圆桌前,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奢雅的香风。 菜品由米其林主厨现场料理,每道菜都配了不同的酒,席间宾客饮酒聊天,话题缤纷。 从总统套房的海景浴缸,一路聊至酒窖里那批直接从罗曼尼康帝酒庄入手的好酒。 不知怎么,话题又绕回了周先生。 “诶诶,听说周生以前喜欢过一个女生,爱得要死要活。但那个女生去加拿大,跟外国佬在一起了。” “难怪他不喜欢加拿大,原来是受过情伤啊。” 姑娘们的絮语如缕不绝传入脑海。 苏梵有滋有味地品尝邓可珈喂的蛋糕,脑子莫名浮现一个想法:周生这名字听着就不是个好人。 未几,她倏地捕捉到某道新声音,略带娇羞说:“我刚刚不小心撞到他了,他非常绅士地帮我捡东西,还跟我说没关系。” “傅生从不轻易出场给人站台,郑三少的宴席果然更有分量,都能请动傅生出场。” …… 苏梵稍稍侧着身,单手撑着脑袋,手肘支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捻着吸管,时不时喝一口马提尼。 ‘傅生’二字猝不及防撞进耳朵,脑中雷达嗡地一响。 她牙齿松开吸管,吸管弹了下柔软润红的唇瓣。 …傅明庭也在这里? 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还在国外出差吗? 第16章 真假傅明庭 苏梵满腹疑窦,朝邓可珈勾了勾手指。 邓可珈身子往她方向歪,一副任君差遣的忠臣姿态:“苏小姐,请讲。” 苏梵风轻云淡地说:“方才有人在聊傅生,你帮我问一下,是哪位傅生。” 目不能视,听觉方面的敏锐程度比常人更强,听到苏梵的言语,邓可珈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那两人口中的‘傅生’有极大可能指的是傅明庭。 丈夫谎称出国出差,实则就在本地酒店偷腥? 邓可珈肃然凝重,表示绝对不辱使命。她一整衣装,站起身,雌赳赳气昂昂地迈着气场两米八的‘捉奸’步伐去打探真相。 苏梵坐在原地,默不作声地等候着。 片刻,邓可珈返回,莫名松了口大气:“不是你未婚夫,是傅明琛。她俩说傅明庭前几天去南非出差了,还没回来。” 傅明琛,傅明庭在港大任教的亲哥。 信息颗粒度倒是完全对上了,只是为什么她们会知道傅明庭的行踪? 按常理讲,傅明庭的行踪保密,不足为外人道才对。 疑虑烟消云散,苏梵不再琢磨未婚夫的事情,“我还没见过傅明琛。” “那周津赫呢,也素未谋面?”邓可珈叉了块饱满鲜红的草莓,放进苏梵嘴里,“来,宝贝,吃点草莓。” 苏梵慢慢咀嚼,好整以暇地说:“之前海上宴会见过一次,但没说过话。” 姊妹和周生竟有过一面之缘,邓可珈立即兴致勃勃追问:“怎么样,是不是长得很帅?” “忘记了。” 无论肤色、种族与性别,在苏梵眼中都只是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除非周津赫此刻站在她面前,不然她连他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 邓可珈了然,熟稔地切换话题:“怎么样,和未婚夫相处几天有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悟?” “感悟嘛。”苏梵语气颇为正式,“找老公还是得找声音好听的。” 对盲人而言,声音就等同于脸。 邓可珈笑得不亦乐乎。 苏梵咬着吸管,自顾自地饮着酒,柔和气泡在口腔内细细密密地破裂,清爽微甜的液体淌入她的喉咙。 她蓦然想起了病房里的乌木薄荷香。 沉闷空气中,几缕若有似无的香气侵略感极强,夹杂着几分矜冷和清冽,像凶兽不为人知的柔软羽毛顺着她的呼吸缓慢撩动,勾着她的嗅觉,驱使人一探究竟。 ……她还挺喜欢加拿大的。 倘若结婚,她还要去那边度蜜月呢。 * 是夜。 德班港的豪华游艇泊在深水区,船身长达百米,体型雄伟巍峨,如同一栋富丽堂皇的巨型建筑。 派对聚集在船尾的俱乐部,酒香四溢,世界级乐团演奏着华丽的钢琴曲。 “周先生,这酒是smit先生特意为您备的,珍藏的麦卡伦。”荷兰秘书穿着紧身丝质白衬衫和高腰包臀半身短裙,边说边往周津赫的杯子倒酒。 周津赫靠在椅背上,勃艮第红衬衣领口松散微敞,露出一点锁骨间的黑绳。 极优越的身高,无可挑剔的皮囊,还有线条硬朗凌厉却偏偏戴着虔诚物件的脖颈……这样带着点混血感的东方男人,总是让人忍不住往他身上瞟。 可惜他骨感修长的手指夹着烟,眼皮都未抬一下。 “周先生在苏格兰也有酒窖,这酒在行家眼里算不上稀奇。不过今晚能跟周先生坐在一张桌子上,喝什么都比平时有味道。”说话的男人坐在周津赫右边。 秘书给两人倒完酒,立马就起身退到一旁,和几位内地港务集团的负责人安静候着。 smit年约四十五,是个老派荷兰人,掌控着半个南非的航运命脉,素来以寸步不让又从不吃亏著称的老派航运寡头。 只要对上他那双鹰隼般锐利的灰蓝色眼睛,就会有一种被深海水草缠住脚踝往下拽的窒息感。 在场的人既不敢得罪smit这样的航运大鳄,也不敢得罪周津赫这样的主儿。 纷纷祈盼神仙莫要打架。 原以为听了smit的奉承,周津赫能顺势接一句客套话,好和平进行今日要谈的合同条款。 孰料,周津赫手指夹着台面上的酒杯,嗤笑一声。 “smit先生对我在苏格兰的酒窖,很感兴趣啊。” 众人脖子霎时一凉,忍住跳海的救生本能。 谈判场上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正常情况都会调查下对方的底细。 可smit把背地里的功课端到台面上,就不是摸底,是赤裸裸的亮刀。 果不其然,smit不慌不忙,执起酒杯碰了下周津赫的杯子: “生意场上,多知道一点总没坏处,我是带着诚意来交朋友的。” “哦。”周津赫嘴角轻勾,似笑非笑地睨他,“smit先生考虑过不跟我交朋友?” smit哈哈大笑,语调维持着荷兰派的平和绅士:“那就要看周先生诚意够不够了。” 港务集团的负责人吓得脸白了又白。 smit仗着在南非航运界深耕多年的根基,明里暗里威胁周津赫。 可这位是什么品种的疯子,会是乖乖让人威胁的主儿吗? 看似彬彬有礼又温和随意的几句话,无形中让船尾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硝烟味。 负责人心跳如鼓,冷汗直冒,一边擦汗一边偷瞄周津赫。后者倚在椅背上,姿态慵懒松弛,薄唇微微勾起散漫的弧度。 他笑,负责人反而更怕了。 周津赫不笑时难以捉摸,笑起来却更让人看不透。 ‘咔哒’一声,打火机蹿出幽蓝色的火苗,周津赫点了根烟。 尼古丁烧缭,青白烟雾漫过他挺峭的眉骨,缥缈不定。 “smit先生出门前,想必把我查了个底朝天。既然您这么有诚意,不如再开诚布公一次。” smit心尖涌现一丝不妙的预感:“周先生指的是?” “纳卡拉港的合约还剩不到一年,港务局的新局长在找接盘侠。”周津赫懒懒地掀眼皮,烟雾模糊了半张俊脸,“smit先生,你船队明年往哪儿停,想好了吗。” smit脸色骤变。 此事藏得够深,鲜为人知。 纳卡拉港务局高层换血,新局长想引进竞争的消息在公开渠道尚未报道。 周津赫从哪里知道的? 第17章 一边接吻,一边坐在他怀里 早听闻港区周先生在港口航运方面手眼通天。 如今打交道,确实名副其实。 连南非海事局的内部机密都了如指掌。 smit对上那双玩味的眸子,吃不准周津赫的态度,索性抛出今晚第一个正式条件: “只要周先生肯把横澜港交给我,纳卡拉港的全部船队都能腾出来。” “横澜港的深水线给谁,是看货量说话。”周津赫吁出一口烟,语调辨不明喜怒,“你拿纳卡拉那点闲置吨位来糊弄,傻子都看不上。” smit脸色难看。 周津赫开口就掐住了他的命脉。 纳卡拉港的合约还剩一年,他手下的船队正在偷偷挪运力去横澜试水。 原以为事情做得密不透风,可周津赫洞若观火。 整艘游艇猛地陷入令人窒息的沉默,没人敢出声。 周津赫眉不动,眼不抬,指尖的烟就着酒杯沿敲了敲,烟灰簌簌掉进浅棕色的威士忌。 他敲得很潦草,好像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游艇上人人提心吊胆,脑海中仿佛循环回荡着炸弹倒计时的嘀嗒声,随时死无葬身之地。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周津赫始终是漫不经心的状态,单手捞起桌面上的手机,垂眸不知给谁发消息,另一只夹着烟的手指随意勾了勾。 荷兰女秘书见状正欲上前,港务负责人抢先一步,寒蝉仗马地过去倒酒。 负责人倒完酒退下时,无意中瞥了眼男人的手机屏幕。 搜索框…… 史、史迪仔??? 众人正毛骨悚然地盘算等下被扔下海,如何跟凶神恶煞的野生鲨鱼斗智斗勇。 周先生却在闲情逸致地搜哪里有现成的史迪仔卖。 啪—— 酒杯往桌面一摞,声音很轻。 紧绷到极点的弓弦猝然突破临界点,发出刺耳的撕裂声。 “看来smit先生还需要再想想。”周津赫骨节分明的手转着手机,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smit终于开口。 周津赫侧目,眉尾轻轻一挑。 smit看着这位横澜港真正的话事人。 只要周津赫能做到条款里承诺的装卸速度和通关效率,合作就稳赚不赔。 而以周津赫的能力手段,这点全然不用忧虑。 纳卡拉港的合约窟窿一旦被捅出去,就是把后心亮给了对手。 只有签合同,周津赫才不会拿这件事做文章;倘若做不成合作伙伴,那周津赫手上的把柄够smit家族赔掉半壁江山。 他不松口,周津赫就直接走人了。 横澜港的合作告吹,周津赫毫无损失,smit却输不起。 阴沟里翻船的smit说:“东伦敦的船队,周先生拿去用,就当我换了张船票。” 闻言周津赫勾了下唇,笑意不温不淡。 果然是藏着备用运力想压价。 荷兰鬼坐地起价惯了,知道底牌,后面就好说了。 “多个朋友多条路,今晚这酒我请smit先生。” 周津赫身形挺拔落拓地站在港湾灯光下,肩线开阔平直,衬衣被劲烈的海风吹得紧贴腰窝,嘴角噙着散漫的笑意,像黑暗丛林中狠戾蛰伏的野兽,平和下潜藏危险。 明面上说的是多个朋友多条路。 实则办砸了,就是敌人。 在场的都是人精,周津赫虽然什么都没明说,但均心知肚明,周先生占了绝对上风。 负责人得到男人授意,立刻拆开档案袋递给smit。 “smit先生,请在这里签字。” * 郑家新酒店的开业宴席,说到底也不过是名来利往的声色场。 聊了半晌,苏梵叫邓可珈帮她拍几张看着‘眼不盲’的照片,发给远在京城的母亲。 报备女儿还能活蹦乱跳。 照片刚发出去,郑少泽和张卓贤便过来找她。 几人谈笑风生片刻,交换了联系方式。 离开前,苏梵请他们别把她眼睛的事说出去。 郑少泽和张卓贤没问缘由,爽快地应了下来。 暂时还不能让叶静仪知晓她眼瞎。 回白加道的路程,由阿炜开车。 港岛的夜灯火辉煌,红色双层叮叮车穿梭其间,密集的街区与栉比鳞次的摩天大楼切割出锋利冷峻的棱角光影,沁着复古神秘的迷乱感。 苏梵看不见。 她坐在车里,也听不见外面的声音。 车厢太安静,行驶得稳如平移,难以辨别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直至莉娜轻声说:“苏小姐,到了。” 白加道别墅坐落于权贵聚气处,私密性强,繁华城市匍匐在脚下,山环水抱,属于聚财纳福的风水格局。 这两天,莉娜带苏梵感受了别墅各处的空气质量,除了男人的卧室。 苏梵的房间落地窗北眺维多利亚港。 莉娜说先生的房间南面太平山狮子亭,等他回来,她或许可以去看看。 苏梵没放在心上,窝进沙发里,同在巴黎任职的前同事聊天。 聊了几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话题不自觉扯偏。 手机自动播放的语音清晰响在偌大华贵的空间内:“那男人有一双让人想犯罪的手。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浮着浅浅的青筋纹路,像性感的罗丹雕塑。” 作为手控,季霜空找男朋友的第一标准是手要非常漂亮。 “我一边跟他接吻,一边坐在上面,自己就能蹭得受不了……” 苏梵悠哉悠哉喝着冻柠茶,“你上次那个意大利建筑师呢。” “那个手行,床上不行。”季霜空毫不避讳,“这次不一样,这次那只手光是搁在那儿不动,我就能到。” 苏梵笑,咬着吸管没吭声。 季霜空又问:“你不是到港城找人吗,找到了没?” “没。”苏梵蹙眉,“线索在柴湾坟场断了,不太好查。” “能消失得这么干净,要么死了,要么有人替他擦掉痕迹。不管是哪种,都得小心。”季霜空顿了顿,话题又拐回来,“对了,听说你在港城有个未婚夫?” 苏梵:“你消息倒是灵通。” “傅家太子爷谁不知道啊。”季霜空说话的腔调蕴着法式慵懒,平常问,“他手怎么样,验过货没有?” 外面隐隐传来车辆驶入的动静。 苏梵正欲回复,莉娜走进客厅,喜上眉梢:“苏小姐,先生回来了!” 第18章 他也一点点侵进她命运的掌纹 车行白加道半山路段,沿途古榕盘石,南洋杉亭亭矗立,满目苍翠幽深。 阿炜握着方向盘,望了眼后视镜。 男人靠在真皮椅背阖眸养神,暗淡光线裁出他挺拔高大的躯干,掩不住周身的冷郁和狠戾。 赫哥以前每次出去谈事都会带上他,这次倒是破天荒地把他留在港城。 “郑家宴席那边的人反馈,苏小姐让邓可珈打听是哪位傅生,已经把傅生在南非出差的消息透了过去。” 阿炜一边开车一边汇报,“病房探望和宴席之后,邓可珈都毫无异样。” 周津赫神色倦冷,懒懒地说了句:“继续盯。” “是。” 阿炜隐约能猜到周津赫为什么特意把傅明庭的行程泄露出去。 苏小姐是个聪明人。 尽管没理由怀疑,却也始终心存戒备。 仅在男人这儿正面确认未婚夫的身份还不够。 参加公开宴席,她从别人口中听见未婚夫确实在南非出差,时间地点全对得上,疑虑自然打消。 而让苏梵去宴席还有另一层原因。 她双目失明,行动不便,对未婚夫和他身边的人持保留态度,想做什么只能请信得过的朋友邓可珈帮忙。 邓可珈但凡有个风吹草动,消息就会即刻传到周津赫手里。 到这一步,苏梵来港的真实原因,便能摸清了。 同意苏梵参加宴席,既能落下体贴未婚夫的称号,消除她的怀疑,又能看看她要做什么。 一箭三雕。 阿炜全想通了,可还有一个地方百思不得其解。 周津赫从不做无用功,为什么大费周章打消苏梵的怀疑,莫非苏梵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就这样让她安安稳稳地待在白加道,似乎也不是周津赫做事的风格。 但是……也不一定,苏梵毕竟是傅家未来的女主人。 傅家对周津赫有恩,善待嫂嫂再正常不过了。 没一会儿,阿炜又看了眼后视镜,“赫哥。” “说。” “傅家那边来消息,请您这几天回去一趟。”阿炜说,“可能跟二少在海外开拓市场有关。” 二少指的是傅明庭。 说的是开拓市场,实际上最危险最艰难的阶段都由周津赫做,待一切安定之后再全权交给傅明庭。 看似各司其职,实则偏心偏到了太平洋。倒也正常,谁让人家流着傅家正统血脉。 “嗯。” 周津赫眼也没睁,八风不动地思忖事情。 苏梵坚决不回京,又不住在叶静仪府邸,除了某些讳莫如深的秘辛,再无其他。 ——她要做的事没那么伟正光大,甚至不干净,担心牵连叶静仪。 什么东西配让侠义正直的大小姐以身犯险呢? 苏梵来港的真正目的是找人。 找一个男人。 季霜空知晓她的事情,故而听闻莉娜说“先生回来了”,苏梵就挂断了语音。 她出声问莉娜:“你们家先生应该没有回家,要别人三叩九跪迎接他的王子病吧?” 苏小姐问得太诚恳,以至于莉娜还真认真思索了少顷:“……没有。” “那就好。” 苏梵摁手机侧键,熄屏塞进沙发缝里。 门外传来懒散松弛的脚步声,接着是莉娜恭敬的问候:“先生,您回来了。” “嗯。” 男人喉腔极随意的一个单音节像游荡的鬼魅,所向披靡地越过所有音波,顺着空气朝苏梵这边涌来。 与此同时,淡淡冷冽的乌木薄荷香愈来愈近,竟令她莫名生出一丝紧张感,不自觉绷直了背。 而腕骨的智能手环发挥作用,随着男人的一步步走近贴着她的脉搏震动,似在敲锣打鼓,声音透过血液蔓延至胸腔。 眼盲就容易草木皆兵,苏梵心想。 直至身前高大浓郁的阴影笼罩下来,浸染了她的呼吸,挡住了她的光。 苏梵纤长睫毛眨了一下,下意识仰起脸,视野内空茫无物,那双漂亮生艳的瞳仁却清晰倒映着男人似笑非笑的模样。 周津赫视线落在她身上,冷静沉郁,却又肆无忌惮地带着点儿探究游走。 女人穿着身宽松舒适的居家服,盘腿而坐,发丝散落在脑后,额头光洁如玉,瓷白眼皮上一粒微不可察的淡痣闪烁着星辰般细碎耀眼的光芒。 周津赫垂下眼,目光在她手里的冻柠茶定格几秒。尔后,掀眸瞧她,轻扯唇角: “哪个寺庙跑出来的神仙?” 男人起伏灼热的呼吸倾洒至苏梵头顶。 距离近得过分,两人身上陌路殊途的香气又在暗自交互纠缠。 周津赫修长手指敲了敲她手上的冻柠茶,散漫道:“来我家偷饮料。” 苏梵掌心被他敲得一阵一阵酥麻,丝丝缕缕的阴凉潮湿顺着皮肤往血管里钻。 联姻相处的方式大多数都是相敬如宾,客气疏离。 她倒是没料到他出个差回来,更加不见外了。 “我来港城是跟傅先生培养感情的,喝你几瓶饮料怎么了?” “不怎么。”周津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声线低冷沉郁,“就是好奇,苏小姐以后也打算这么培养感情,靠吃?” “靠诚意。”苏梵借机说,“傅先生日理万机,我难得逮着机会跟你面对面交流,不如趁现在多培养一下。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不能。”男人颇为冷酷无情。 苏梵微怔:“我就是问一下你的生辰八字,你干嘛拒绝。” “你上次摸我皮带,这次查我八字。苏小姐,再往下你是不是要把我出生证明翻出来?”周津赫说,“对我有企图就直说,不用每次都搞这些名堂。” “那你快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苏梵脑子转得快,“我来港城第一天就出了车祸,我怀疑之前的诸天神佛都没算对,改天我要自己去算一算,看看我们是不是命里相克。” 周津赫若有所思盯了她几秒:“手,伸出来。” 苏梵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 周津赫握住她的手,放在他掌心之上。 男人的手与女人的手亲密无间地交叠在一起,形成极其鲜明的美学对比。 “傅先生,我要的是生辰八字,不是看手相。”苏梵下意识缩回手。 周津赫重新把她捉回来,嗓音低哑:“别动。” 他手掌宽大修长,轻而易举便圈住她整个腕骨,虎口严丝合缝卡着苏梵皮肤下滚热的心跳。 周津赫一手托举着她的手,另一手指腹抵住她掌心,粗粝,温慢,从容不迫地横竖撇捺写在她身体。 像维港夜潮拍打着晒干的防波堤,潮水一点点渗进石隙,他一点点渗进她命运的掌纹。 苏梵觉得整只手都浸满了他的气息。 男人字迹遒劲潇洒,游云惊龙,一笔一划干净利落。 收笔时,饶有兴味地问她:“记住了?” 第19章 牢牢禁锢,避无可避 玥淼愣在原地,她没想到安勋竟然用了这么阴险的方法,看来他也知道墨梵天没有死,以及她会重生。 顾笙和南风盛谈妥条件,第二天顾笙就前往,王室园林去见南风锦歌。 又加上她和李林琛感情好,还有四个孩子,足够了,安如也不会让李林琛纳妾。 郭灵凌脱掉鞋子露出很美的脚出来,郭灵凌脱掉外套穿着内衣,走进河里,郭灵凌感到水凉凉的,很舒服,就像在亲吻她的美脚一样。 玥淼这才算是松了口气,不像最好,长得像别人,总感觉怪怪的。 风帝国的人一共准备了六个靶子,由六名侍卫骑在马上移动这些靶子,而倾北凰起的马则在四十米之外,这些靶子会不断向着前后左右移动。 雷神是前代的重生,拥有上一代的记忆,那他会不会知道很久之前的事情?会不会了解灵熹花?亦或者,他会认识曾经的她? 素日里,即便云池很忙,若是不能亲自照顾苏如禾,也是让下人好生地伺候着,半分不敢怠慢。 可是,刘润卿却用自己长腿、夹、住秦水苏的身子,让她无法移动。 其实蓝媚心里想到的是另外一个称呼,只是这会儿人清醒的时候还真的叫不出口。 别人不知道这两谷的位置,可洛安安不知道吗?天门宗之前除了没找到丹谷和汶域的入口,其他势力的位置皆是清楚的。洛安安作为精英弟子也曾看过这些机密资料,故而方向很明确。 国旗的钱左再根本就还没有见到过,或者说,她连国旗都还没有见到就被程逢春给卖光了,她压根不觉得那是她赚的钱。 颜沁卿坐在他的车里,随意的看着周围的环境,再一次惊叹科技的强大堪比魔法。 陈氏已经不止一次跟方老爷提过,要把何家贤送到乡下的亲戚家去养胎,方老爷拒绝了,他相信何家贤。 六个时辰后,浑天从炼房出来,来到修炼台前,花上正在潜心练习炼神诀。 “现在天罗盘挂不到空中了。先前能挂在那边,那是有天华洞的法力支持。难道你还没注意到,现在你所处地的方已经发生一个镜像般的反转?”浑天打破了她的幻想。 当然也滋生了更多亡命徒,反正进了监狱都是死,不如跟这些执法者硬拼。 肖南临猜测的没错,这个黎家辉是有问题,但是她现在还找不出问题在哪里,只好把他履历翻出来从头到位在细看一遍,还有季明锐,宁瑾始终觉得这个季明锐有问题。 “去帮我准备一份早餐,抄一些新鲜的蔬菜,还有两个荷包蛋。”林子幕命令道。 数秒后,飘到魔方前端的破坏者改静静的伫立在了虚空中。而驾驶舱中的熊启,则是在惊诧的长大了嘴巴,半天后才出声表达了此刻自己现在的心情。 数十道寒气惊人的冰刃朝四人所在的方向尽去。冰刃似乎自己长了眼睛似的,分散开来,直追着四人不放。 天使之光净化着他们的身体,正在一步一步地消灭他们身体的机能,身影逐渐变得模糊。 “能得到师妹的称赞,在下真是三生有幸!”高陌晗单手一翻,长剑递出,逼得阎倾甩头侧身才能躲过。 “这么大的基地不可能光靠机器进行换气,肯定有换气用的通风口,那里的厚度肯定没有逃生‘门’后,我们只要用炸‘药’炸开通风口,就一定能逃出去!”龙二自信的说道。 “张局,您别生气了,这不您来了么?我们还来得及。”郝飞急忙安慰道。 “抱歉,刚刚的数据太大了,所以当机了……唔…现在魔能潜能又变为零了。”超脑的电子音竟然隐约间听到了一丝人情味儿。 “队长!你们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对方很棘手么?”耳机里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 “在等等,这几天同心会正在疯狂的侵占着我们金环路上的场子,我们等他们全部占了以后,在动手!”吴信斩钉截铁的说道。 众人看看男子,又看看淡漠不语犹在吃茶的阎倾,搞不清楚这究竟是什么状况。 久违的星空之力,在袭击白金汉宫后,在外遭遇大神官,实力完全复苏之初,曾短暂进入过这种模式,但在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无法再度吸收星空之力,即便实力已经远超和大神官初次交手之时。 外人的伤害更让邢御不得不把自己封闭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才能让自己少收一点伤害。 陆成欢人前人后都是张扬跋扈不讲道理的模样到还好办,这陆成雪明显就要精明了。 “打灭打灭爱酱宁可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愿意庄枫君再受到这样的伤害”李冰冰倔强地摇头道。 计财生隐退、黄东平和计香云双双跳槽到对门千寻潭城分公司,袁承旭成了公司高管中的特殊人物,不仅没有敌对和指责,反而享有很高的威望,辞职肯定不是龙门公司的原因。 办公室里,老牛听完,顿时意外,接着脸上笑容升起。这只让他向来棘手的贱猴子居然开窍了,老牛当然高兴,他就怕贱猴子愣头青,一根筋。 第20章 你别走 楼梯口宽阔,大理石台阶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意大利水晶吊灯自三楼穹顶垂落。 明暗交错的光影匍匐至男人深邃眉眼处,他面容情绪很淡,不见愠色,却令人生出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来。 无论在周先生手下做事多久,莉娜都极怵他,忙垂目:“先生。” 苏梵愣了下。 旋即明白男人在光明正大地怀疑她打算去他房间偷史迪仔。 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傅先生大晚上夜不归宿,是去杀人放火了吗?” 周津赫长腿踏上最后一台阶梯,西服外套收在弯臂,颀长身躯拖出一条深浓的影子。 “为了让苏小姐尽快当上一国之主,我昼夜不停地工作。”他语气听起来有些受伤,“苏小姐不领情就算了,还反咬一口。” 男人语调又沉又缓,眼神冷得没有温度,偏偏同苏梵说话时带着几分正经和不正经。 莉娜突然觉得自己像个100瓦的电灯泡。 余光瞅瞅美得神性正气满满的苏小姐,又瞄一眼帅得狠厉蕴含邪气的周先生。 正邪不两立。 老祖宗诚不我欺。 苏梵联想上回电话里的内容,没跟他多言,直明道:“我要我的史迪仔。” 周津赫低眸扫她一眼。 她刚洗完澡,全身上下都笼罩着一层薄薄清香的湿雾,白色浴袍领子敞开,露出精巧锁骨,珍珠柔光的皮肤和丝绸说不清哪个更柔滑细腻。 周津赫目光从那截白皙耳垂滑过,她头发没吹干,水意涔涔地铺在纤肩,发尾悬着晶莹水珠,摇摇欲坠。 他嗓音偏低,似随口一说:“回去把头发吹干,史迪仔又不会跑。” “那你别走。” “不走。” 得到答案,苏梵转身回房。 湿漉漉的黑发随着动作荡开,发尾的水珠甩在男人小臂。 袖口随意卷至手肘,裸露的紧实皮肤上赫然一道凉丝丝的水痕。 周津赫看着苏梵离开的背影,水珠沿着肌理纹路滚落,最终浸入体温,融为一体。 … 苏梵回到房间。 莉娜为她吹头发,吹风机低低的嗡鸣填满耳畔,热风轻柔拂过后颈。 苏梵闭着眼,问:“你们先生平时都这个点回来吗。” 莉娜思量着答复:“先生公务繁忙,有时候早归,有时候通宵都在外面。” “那他今晚算早还是晚。” “算早。”莉娜说,“先生回港先来了白加道,又去了傅家,现在再回来,算是极早。” 苏梵没再问。 半晌。 确保每一缕发丝都吹干,莉娜关掉吹风机,“好了,苏小姐。” 苏梵再度踏上索要史迪仔的长征之路。 尚未踏出卧室,一股似有若无的乌木薄荷香便飘了过来。 起初她怀疑自己的嗅觉出了问题。 直到行至门口。 独属于男人的冷冽气息,铺天盖地灌满她的鼻腔。 苏梵不禁蹙眉:“傅明庭,你进女士房间从来不敲门的吗?” 周津赫懒散地倚在门框,好整以暇端详着她:“未婚妻,我站在你门外。” 言下之意,在门外,没进来,不用敲门。 可是在门口徘徊也很诡异啊。 苏梵没揪着男人的鬼祟行径,“那你在我门口干什么?” “你让我别走,不就是等着我亲自送过来。”周津赫单手拎着巨大的蓝色史迪仔,语调漫不经心。 闻言,苏梵立刻伸手要:“给我。” 她的手指悬在半空,对准的方向却不是他。 周津赫垂眸瞧着那只迷路的手,沉默一瞬,然后站直身,大步迈过去,把史迪仔放进她掌心。 触及玩偶胖软圆滚的身体,苏梵张开双臂,将它完全抱在怀中,心里感叹好大一只。 面上端着大小姐式的矜持:“谢谢。” 在巨型史迪仔的映衬下,她高挑纤细的身形显得格外娇,周津赫微不可察地挑唇。 “今晚抱着它睡?” ‘三顾茅庐’才抱得史迪仔归的苏大小姐有点脾气:“我找你要了那么久,不抱着睡,难道还要放祠堂供着?” “行。”周津赫幽深沉郁的眼眸染上少许轻松笑意,“苏小姐抱着它睡时,别忘了喝水不忘挖井人。” 苏梵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史迪仔,只将他的话当作耳旁风,左耳进右耳出。 关上房门。 深夜,抱着玩偶躺在床上酝酿睡意时,才倏然意识到男人那句话的潜台词。 喝水不忘挖井人。 她抱着史迪仔睡觉的时候,要记得送她史迪仔的他。 - 港岛迷醉的夜景匍匐在白加道脚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在夜色中汇成迤逦的光带,一路蜿蜒入海。 苏梵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 翌日清晨醒来,只觉神清气爽,洗漱完便前往餐厅吃早点。 戴上智能手环的她,还未走近就察觉到了男人的存在。 周津赫坐在酸木枝餐桌前,懒懒地掀眼皮,看向她。 在别墅活动,苏梵不喜欢坐轮椅,都是自个儿走路。 这段日子,她多次丈量由卧室到餐厅的距离,走路速度算不上快,却也不慢。 周津赫并未催促,耐心十足地等她一步一步走过来。 长餐桌铺着亚麻桌布,中央一只明代青瓷瓶,插着几枝今早从玻璃花房剪下的白蝴蝶兰。 莉娜替她拉开椅子,苏梵落座前,同某个不爱出声的男人打招呼:“早上好。” “早晨。”他回了一句粤语。 莉娜守在苏梵身侧,为她布菜斟茶。 苏梵从小被人伺候惯了,举止间不见半分拘谨,手上拿着只用油纸包着的菠萝包,慢条斯理地咬着。 面包外皮烤得金黄酥脆,内里松软绵密,甜而不腻,每一口都是味觉享受。 她吃得津津有味,冷艳的面容稍微染上些许生动表情,有种勾魂夺魄的温柔。 周津赫漫不经心地笑了下,身体往后仰去:“苏小姐喜欢菠萝包?” “嗯。”苏梵把嘴里的菠萝包细细咀嚼进肚,礼尚往来地了解未婚夫,“你呢?” 周津赫:“不喜欢。” 男人没有主动告知他喜欢的食物,她也无甚在意。 吃掉大半个菠萝包,趁男人还在,苏梵不紧不慢开口: “昨天早上贺家送来了贺笑棠的订婚宴请帖,你要和我一起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