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越南宋,我竟被岳飞算计了》 第001章:大理寺外的少女 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九。 赵伯琮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变成了一个从秀州来的孩子,生父叫赵子偁,太祖六世孙,在秀州做个小官。 六岁的他跟随一个老嬷嬷被带进一座很大的宫殿。 殿上坐着一个三十岁的男人,面容清瘦,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影。 男人看了他很久,说了一句话。 「此子似我。」 然后场景换成了进宫那天的大殿外。 一个穿盔甲的人蹲了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那个人的手很粗糙,虎口有厚茧,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小殿下,臣送你一样东西,你要保管好。」 那个人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他的衣襟夹层里。 他正要去看是什么?然后醒了过来。 眼前先是一片漆黑,接着开始有三个昏暗的光亮,直到视线开始清晰起来。 这是什么地方? 赵伯琮试着坐起来,后脑勺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这才发现那三个昏暗的光亮只是三盏,一字排开摆放在铜烛台上的油灯。 火苗在冬日的寒气里细微晃动。 床帐是绛紫色的绣着暗纹团花,身下的床榻很硬,铺着几层绵褥。 赵伯琮这才恍悟,原来刚才做的不是梦,而是他的生平。 他是赵瑗,字伯琮,太祖皇帝七世孙。 绍兴二年,六岁被选育宫中,养父赵构是当今官家。 那如果他是赵瑗,赵伯琮,那林樾是谁? 那个二十七岁的宋史专业博士研究生,正拿着《绍兴和议与南宋初年政治生态》博士论文找导师开题。 在图书馆古籍部泡了整整七个月,把《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四十三翻到书脊开裂的人是谁? 或者说他既是林樾也是赵伯琮,只不过是一个现代灵魂装到了这副身体之中。 赵伯琮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石砖上,快步走到床头,掀开枕头。 枕头下面压着一只木鸟。 拳头大小,乌沉沉的木色,雕工说不上精细,鸟眼睛的位置嵌着两粒暗红色的东西,不是宝石,大概是某种上了漆的木珠。 他翻过来看鸟腹,木鸟的翅膀是收拢雕刻的,翅膀内侧紧贴身体,缝隙很窄,肉眼难以看到,底部有一道极细的缝隙,像被打开过,又被合上了。 赵伯琮用指甲沿缝隙撬了一下,木鸟腹中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把木鸟握在掌心。 原主的记忆里,这只木鸟跟了他将近十年,从秀州到临安,从皇宫到建国公府。 他不记得是谁送的,原主七岁,能记住的事本来就不多。 但每次搬家,每次挪动住处,这只木鸟都被放在枕头下面,像是一种本能。 赵伯琮把木鸟放下,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少年的脸,清秀眉眼间有书卷气,颧骨还没完全长开。 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不是镜子里,是史料里。 《宋史·孝宗本纪》开篇,「孝宗绍统同道冠德昭功哲文神武明圣成孝皇帝,讳昚,字元永,太祖七世孙也」。 南宋第二位皇帝。 岳飞平反者,虞允文丶张浚北伐的支持者,隆兴北伐的失败者。 赵伯琮看着镜子里的脸,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九,岳飞死了十天。 历史告诉他,岳飞的尸骨会被隗顺偷偷背出大理寺,埋在九曲丛祠旁。 隗顺死后把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只告诉了儿子。 二十年后,孝宗即位,下诏寻访岳飞遗骨,隗顺的儿子站了出来。 这是史书上记载的版本。 史书上没有记载的是,这十天里发生了什么。 「殿下。」 门外传来内侍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小心翼翼。 赵伯琮披上外衣,门推开了一条缝,一个瘦削的老内侍站在外面,手拢在袖子里,腰弯的很低。 第002章:岳银瓶 赵伯琮看过史料。 岳银瓶,岳飞次女,生年不详。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父亲被赐死于大理寺风波亭,长兄岳云丶部将张宪同日遇害。 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只有七个字——「女抱银瓶投井死」。 那是清代小说《说岳全传》里的故事,不是正史。 正史里,她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但现在她跪在这里,活生生的,膝盖跪在冰面上,孝服的衣摆被雪水浸透了,贴在青石板上。 岳银瓶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看起来是一个悲伤而虔诚的姿势。 但赵伯琮注意到,她的右手食指一直在有节奏地敲击左手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停顿。然后再两下,三下,停顿。 每三下为一组,每组之间停顿大约一次呼吸的时间。 不是无意识的颤抖,颤抖不会有这么均匀的节奏。 也不是冻的,临安正月的寒气能冻裂陶瓮,人在这种温度下发抖,手指应该是乱的丶碎的丶不成节拍的。 但她的手不是。 赵伯琮调整了一下站姿,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看热闹的闲人。 他的目光越过岳银瓶的肩头,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延伸出去——不是手指真的指向哪里,而是她敲击的节奏,似乎在跟什么东西呼应。 大理寺的外墙,排水渠的入口。 渠口大约两尺见方,铁栅栏封着,栅栏的间隙容得下一只手臂。 内侧的冰面有一道裂缝,从栅栏底部一直延伸到阴影深处。 不是自然开裂的纹路,是被人从里面撬开的。 裂缝边缘的冰茬子还很新,没有重新冻结的光滑表面。 有人在排水渠里。 赵伯琮的后背微微绷紧,他保持着面部表情的松弛,目光从排水渠移开,扫向人群的另一个方向。 大理寺侧门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狱卒的青灰色短袍,腰间系一条黑带,头上没带帽子,露出花白的发髻。 隗顺。 一个名字突然出现在赵伯琮的脑海里,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隗顺,史书上那个背着岳飞尸体出来的狱卒。 《建炎以来系年要录》卷一百四十三,绍兴十一年十二月癸巳条下那段极短的文字—— 「岳飞死于大理寺。狱卒隗顺负其尸出,葬于九曲丛祠旁。顺死,语其子曰:岳将军冤死,必有昭雪之日,汝记此冢。」就是这个隗顺。 他正盯着岳银瓶的手。 赵伯琮注意到,隗顺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像在默数什么。 他的站位很巧妙,侧门的门框遮住了他大半边身体。 从大理寺正门方向看过来几乎看不到他,但排水渠的入口恰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他在读岳银瓶的暗号。 但隗顺没有回应,他的手指攥着袖口,攥的发白,没有敲任何东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甚至连站姿都没有变化过。 他只在看,眼神里有某种赵伯琮一时无法辨清的东西,不是焦急和恐惧,是克制。 他在等什么? 赵伯琮的大脑高速运转。 如果隗顺和岳银瓶之间有暗号沟通,说明他不是单纯的同情者而是同谋。 隗顺是岳家的人。 但如果是岳家的人,为什么他不直接行动?为什么还要让岳银瓶在外面跪三天? 除非......除非他做不到。 大理寺里,有人在盯着隗顺。 赵伯琮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他在找第二个人。 临安府的暗探他已经认出了几个,那个在茶摊边上站了半个时辰没挪过窝的灰衣人,假装卖炊饼的中年汉子。 还有那个靠在墙根上打盹丶但眼皮每隔几息就掀开一条缝的瘦子。 临安府的暗探是秦桧的三套监视系统里最外层的一张网——人多,眼杂,好认。 他们的任务不是动手,是看住场子,是记录每一个在大理寺外围停留超过一盏茶时间的人。 第003章:入局 灰衣人停下来了。 在御街和一条小巷的交汇处,他靠在墙根,从怀里摸出火镰和火石,做出要点菸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赵伯琮的方向。 果然是秦府的密探,赵伯琮心中确认。 他继续往前走,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脱身的办法。 因为是微服出宫,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如果他亮出建国公的令牌。 令牌在袖子里,密探会退,但秦桧会在一个时辰内知道「建国公赵伯琮在大理寺外观察岳银瓶」。 这个信息到了秦桧手里,他之前所有的谨慎就都白费了。 如果不亮身份,他甩不掉一个受过训练的密探。 他被盯上了。从他在大理寺外站定的那一刻起。 赵伯琮走到御街中段,正要拐进一条小巷,身后的人群忽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她站起来了!」 「跪了三天了,站起来了!」 赵伯琮猛地回头,人群如潮水般往大理寺正门方向涌去。 他被人流裹挟着往后退了几步,后背撞上一根廊柱,他踮起脚尖,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向大理寺的方向。 岳银瓶站起来了。 她跪了三天的膝盖,在青石板上留下了两道深色的水痕,那是雪水浸透孝服后渗进石板缝隙的颜色。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久跪之后腿脚麻木,但她稳住了。 孝服的衣摆在风里微微飘动,像一面素白的旗帜,她的脸被冻得发青,嘴唇乾裂。 她转身,面对人群。 「秦相爷不让收尸。」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练过千百遍,「好。我不收了。」 人群安静下来。 「但我要进去。」岳银瓶说,「就我一个人,空手进去。空手出来。」 她的目光扫过人群,在那些临安府的暗探,茶楼窗户后面的人影,以及当铺屋顶上那片不自然的反光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要见我爹最后一面。」 她的声音里没有任何哀求。不是在求谁,她是在通知所有人——我要进去了。 赵伯琮的眼皮猛地一跳。 岳银瓶的暗号停止了,排水渠入口的冰面裂缝里,阴影晃动了一下,里面的人动了。 他的余光捕捉到了那个晃动,隗顺不见了,大理寺侧门的阴影里,空荡荡的。 赵伯琮突然好像想明白了什么,岳银瓶敲了三天的暗号,隗顺始终没有回应。 不是因为没有人在排水渠里,是因为那个人不能回应。 岳银瓶今天一直在敲同一种节奏,三下一组,不停重复。 那不是沟通,而是确认,她在确认隗顺还活着。 当她确认之后,她站了起来。 改变了整个计划,她不是在求秦桧,她是在把自己送进大理寺。 大理寺的门开了。 吱呀一声,两扇黑漆大门从里面拉开。 门缝里先探出一只手,枯瘦,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深色痕迹。 然后是一张脸,鹰钩鼻,深眼窝,颧骨高耸,下巴上蓄着一把稀疏的山羊胡,是大理寺卿,周三畏。 周三畏站在门槛后面,半个身体还在门内的阴影里。 他看着岳银瓶。 「岳姑娘。」他的声音沙哑,「大理寺重地,非公事不得入内。」 「我来看我爹。」岳银瓶说,「父女之情,算不算公事?」 周三畏沉默了。 赵伯琮盯着周三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赵伯琮注意到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拇指不停地互相摩挲,像是在捻一串不存在的念珠。 他在犹豫。不,不是犹豫。周三畏是大理寺卿,绍兴八年审过岳飞的案,上过「岳飞无罪」的奏疏,被秦桧压下。 他如果真的想拦,根本不需要亲自到门口,派一个狱卒把门关紧就够了。 他亲自来,是为了开门。 第004章:大理寺里的审问 巷子里,赵伯琮忽然停下了脚步,然后转过身,开始往回走。 灰衣人站在巷口,手已经从旱菸杆上移开,探入袖口。 赵伯琮在离他三步的地方站定。 「你回去告诉秦相。」 灰衣人的眼睛眯了一下,「岳银瓶进大理寺,要找的不是她爹的尸体。」 赵伯琮注意到他的表情虽然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喉结吞咽的动作表明了一个人被说中隐秘时的本能反应。 「她要找的,是一封信。」 雪落在两人之间,灰衣人把旱菸杆从嘴里取了下来,「什么信?」 「绍兴八年,秦相写给金国完颜宗弼的信。信里附了荆襄一带的兵力布防图。」 灰衣人的呼吸变了。 吸进去的冷空气让他身体幅度明显增大,赵伯琮知道自己赌对了。 他知道这封信的存在,不是因为他见过,是因为史书上记载过。 绍兴二十年,秦桧病重,养子秦熺试图销毁一批与金国往来的密信底稿,被秦桧的政敌抓住把柄。 这批信后来成为秦桧死后被追贬的重要罪证之一。 史书上说这批信在秦熺手里,但史书没说秦桧为什么把这么重要的东西交给秦熺保管。 除非秦桧自己手里的那份已经不在他手上了,比如——被岳飞拿到了,藏在大理寺的某个地方。 「岳银瓶进大理寺,是要取走那封信。」赵伯琮的声音压得很低。 「拿到信,她就能证明秦相通金,你把我的话,原封不动告诉秦相。然后告诉他——我能帮他把信拿回来。」 灰衣人沉默了片刻。「你是谁?」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令牌。 铜铸的,巴掌大小,正面錾刻「建国公府」四个字,背面有高宗御笔的花押。 灰衣人看到令牌,脸色变了,不是恐惧而是意外。 一个训练有素的密探,脸上出现意外的表情,说明他的判断出了差错——他以为自己在盯一条大鱼,没想到盯的是龙子龙孙。 「建国公?」 「赵伯琮。」他把令牌收回袖中,「太祖七世孙,官家养子。我帮秦相,不是为了秦相,是为了官家。」 灰衣人没有接话。 赵伯琮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斟酌——事实上他已经在脑子里斟酌了整整一条巷子的路程。 「秦相通金的事,官家未必不知道。但如果这封信被岳银瓶公之于众,官家就不得不办秦相,秦相倒了,和议就完了。和议完了,官家的母亲韦贤妃就回不来了。」 他停了停,「你告诉秦相,我不是在帮他,我是在帮官家。」 灰衣人盯着赵伯琮看了很久,赵伯琮知道他在判断,判断这番话是真是假,赵伯琮是敌还是友。 但赵伯琮说的每一句话都符合建国公这个身份应该有的立场。 太祖后裔,官家的养子,维护的事赵构的利益。 秦桧这种人是不会相信别人的效忠,但他会相信别人利用他。 现在赵伯琮摆出的姿态就是,他利用秦桧是为了保全官家的体面。 灰衣人把旱菸杆插回腰间。「在这里等着。」转身出了巷子。 大约一炷香的工夫,重新出现在了巷口,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样是灰色短褐,一样是手拢在袖中。 「秦相传话。」灰衣人说,「建国公可入大理寺。协助搜查岳氏遗物。」 赵伯琮没有说话,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秦桧不信他能找到信,把他丢进大理寺,只是想让他审岳银瓶,审出来了,秦桧得信。 审不出来,赵伯琮就是和岳银瓶私通,无论哪种结果,秦桧都不亏。 而赵伯琮要的也不是秦桧的信任,他要的是进入大理寺的资格,能见到岳银瓶他才能知道她真正的计划。 「带路。」 灰衣人走在前面,赵伯琮跟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大理寺的内部比外面更冷。 走过一条长廊,石阶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门没锁灰衣人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秦相说了,信在哪里,岳银瓶知道,你若是有本事让她开口,信就是你的。」说完退了出去。 第005章:木鸟 岳银瓶没有直接回答赵伯琮的问题,而是抬起带着镣铐的手,指向囚室的角落。 赵伯琮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角落的墙壁上砌着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和别的墙壁没有任何区别。 但很快他就发现,从上往下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块砖。 那块砖的白灰填缝比其他砖缝略宽,颜色也略新,像是被人重新填过。 「砖后面,有一个蜡丸。」岳银瓶看着赵伯琮,「蜡丸里,就是我爹留给你的信。」 赵伯琮站了起来,走到那面墙前,他蹲下身,手指摸到那块砖的边缘,白灰填缝确实比别处松,手指抠进去,灰屑簌簌往下掉。 把一整块砖往外抽,砖的后面是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里垫着一块发黄的粗布,布上放着一枚蜡丸。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蜡丸大约有拇指大小,用白蜡封口,蜡面上沾着细碎的灰尘。 赵伯琮把蜡丸取出来用指甲沿封口处划了一圈,蜡壳裂开,露出里面卷成细筒的纸。 纸很薄,泛着旧旧的黄色。上面写的字数不多,一共十二个字。 「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 是岳飞的笔迹。 赵伯琮见过岳飞的笔迹,他在古籍部翻过《鄂国金佗稡编》的影印本,里面收录了岳飞传世的尺牍和奏疏。 岳飞的书法以行草为主,结体宽博,用笔沉着,字里行间有一种武人少见的从容。这十二个字,每一笔都是那个人的手。 赵伯琮又把纸翻了过来,背面没有字,只有右下角有一方极小的朱红指纹印。 「你爹.....什么时候写的这封信?」 「风波亭的前一夜。」赵伯琮听到岳银瓶的回答,手指不自然的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周三畏最后一次提审我爹,审完后周大人退下了。我爹问他要了一张纸一支笔,周大人给了他。」 岳银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赵伯琮注意到她的手紧紧攥着铁链。 「他把纸裁成两半。一半写了这十二个字,封进蜡丸,托周大人藏在这间囚室的砖后面。另一半——」 她停了停,「另一半写了给我大哥的信。」 赵伯琮想起史书上记载的岳云。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与岳飞同日遇害,年二十三岁。 「你大哥他——」 「大哥收到信了。」岳银瓶打断了他,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情绪。 「风波亭那天,他不是被押进去的,他自己走进去的。因为他收到了我爹的信,信上只有五个字。」 她没有说那五个字是什么,赵伯琮也默契的没有追问。 「你爹要我信你,我信。」他抬起头看着她,「告诉我,你到底要做什么?」 岳银瓶的目光越过他,落在铁门上。她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然后把视线收回来,压低了声音。 「我进大理寺,不是为了收尸。也不是为了找什么信,是为了放一样东西进去。」 赵伯琮皱眉。「放什么?」 「秦桧通金的证据。」 赵伯琮眼神微微一变。 「秦桧的通金证据,一直在我爹手里,他被抓之前,把证据分成了两份,一份在我这里。另一份——」她看着赵伯琮,「在你那里。」 「我?」 「绍兴二年,你被选入宫那天,我爹去看你,不只是看你,他把另一半证据,藏在了你身上。」 赵伯琮浑身一震,有些错愕,思维在那一刻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九年前,绍兴二年。 他七岁,被选入宫的那天,原主的记忆在这一刻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那些模糊的丶洇开的丶浸了水一样的画面忽然变得清晰。 大殿外。一个穿盔甲的人蹲下来,虎口有厚茧,声音压得很低。「小殿下,臣送你一样东西,你要保管好。」然后他把什么塞进了衣襟的夹层。 不是木鸟。 木鸟是后来才有的。 那人塞进去的,是一卷纸。 第006章:证据的索引 他是普安郡王——不,现在的身份还是只是建国公。 他的声音,临安府的暗探听不出来,秦熺也听不出来。 但百姓会跟着他喊。 一个人喊,十个人跟。十个人喊,百个人跟。秦熺就顶不住。 google搜索twkan 赵伯琮在脑子里推演了一遍。 他站在人群里,穿着便服,混在百姓中间。 秦熺搜出密匣,他第一个喊出声。周围的人都跟着喊,声浪一波一波涌上去。 秦熺的脸色从铁青变成惨白,不得不当众打开密匣。然后秦桧通金的铁证,在几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大白于天下。 计划可以实施,只是有一个问题。 「我喊完之后,秦桧的人会盯上我。」 「不会。」岳银瓶说,「因为喊的人不止你一个,临安城里有的是恨秦桧的人。你只要第一个开口,剩下的有人替你喊。秦桧的人分不清是谁起的头。」 赵伯琮看着她。 她在说出这个计划的时候,语气很平静,看不出任何神情变化。 跪了三天,敲了三天暗号,用自己做诱饵把秦桧的密探引到他身上,把他逼进大理寺,让他知道木鸟的秘密,安排周三畏合证据丶封密匣丶放棺材底,安排他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 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每一个环节都留了后手。 如果周三畏被封口,秦熺顶住压力不打开密匣怎么办?她没说。或许她不是没有后手,只是不需要告诉他而已。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布这个局?」赵伯琮问。 岳银瓶沉默了一会儿。「从我爹死的那天。」 「腊月二十九?」 「是。」 赵伯琮在心里算了一下。 腊月二十九到今天正月初九,整整十天。 十天里,她跪在大理寺外三天,剩下的七天她在秦桧的眼皮底下,在临安府的暗探丶皇城司的眼线丶秦府密探的三重监视之下,织起了一张网。 而秦桧浑然不觉。 「你爹留给你的那封信上,」赵伯琮说,「写了什么?」 岳银瓶的眼神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你回去之后,拿到木鸟自然知晓。」 赵伯琮站起身来,「秦桧不会放过你,你不可能活着离开临安.......」岳银瓶没有回答。 就在这时铁门从外面被敲响了三下,灰衣人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建国公。秦相传话——时候不早了,请建国公回府歇息。」 赵伯琮没有立刻回应。 他站在囚室中央,看着岳银瓶。她坐在墙角,铁链从她手腕垂到地面,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和悲戚,只有平静。 是已经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只等天亮的那种平静。 从大理寺出来后的赵伯琮没有立即回去。 他在御街和涌金门的交叉口占了片刻,才往建国公府的方向走。 赵伯琮的脑子里快速的重新推演了一遍时间线,现在是子时三刻,距离天亮大约还有三个时辰。 灰衣人把他送出大理寺,意味着秦桧已经确认他审不出结果。 这正是岳银瓶预判的。 秦桧不会让他留在大理寺过夜,一个审不出结果的皇子,留在大理寺只会横生枝节,所以他被送出来了。 走着走着,赵伯琮忽然停下了脚步,他发现岳银瓶的计划在这个环节有一个裂缝。 不确定是她没考虑到,还是她考虑到了只是没有告诉他。 后续她不需要把所有的后手都告诉他,只需要他做一件事:天亮之后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 但如果他没有照做的话,所有的后手都是空的。 赵伯琮走进建国公府的大门时,子时已经过了大半,值夜的老仆靠在门板上打盹,听见脚步声猛地惊醒,看见是他,慌慌张张地站起来。 「殿下——您怎么这个时辰——」 「睡不着,出去走了走。」赵伯琮把令牌亮了一下,「去歇着吧,不用伺候。」 第007章:北伐之志,托于汝矣 凑近烛光,赵伯琮发现在木鸟翅膀的内侧居然刻着一行小字。 一侧是「天日昭昭」 而另一侧则是「伯琮吾友,北伐待汝。」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字迹和蜡丸里那十二个字的笔锋一模一样。 他坐在床沿,握着木鸟,手指按在那行字上,九年前,岳飞亲手把这行字刻进木鸟。 那时候岳飞还活着,还在等一个七岁的孩子长大。 他没有等到。 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他。后面二十二个名字被人用淡墨涂掉了。 岳飞亲笔写的「北伐之志,托于汝矣」。 那个涂掉名字的人是谁,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想让他现在就知道名单上都有谁。 不是为了瞒他,是为了保护他。知道的越少,在秦桧面前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了,距离天亮还有不到两个时辰。他必须再赶回大理寺。 赵伯琮站起身,他把木鸟塞进袖中,吹灭烛火,走出卧房。 御街上的雪已经被踩实了,侧门的灰衣人已经不在了,长廊尽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周三畏。 这位大理寺卿只穿着一件深色的便袍,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灰白色的中衣。 他站在那里,像是等了很久,直到赵伯琮到来。 「东西拿到了?」 赵伯琮没有回答,他盯着周三畏的脸。「谁进过我的房间?」 周三畏沉默了一瞬。「蒋世雄。我派他去的。」 赵伯琮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名单上的名字,是他涂掉的?」 「是我让他涂的。」周三畏的声音压得很低,「建国公。名单上那些人,有的在朝,有的在野,有的在秦桧身边。你现在知道他们的名字,没有任何好处。」 「秦桧的手段你是见识过的。隗顺被拷打了三天,一个字没有说,但秦桧还是从他身上挖出了大理寺暗点的位置。」 他盯着赵伯琮继续说道:「他不知道名单,所以他说不出来,如果你知道了,你也会被挖出来。」 赵伯琮看着他,脸上有着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冷静:「你知道名单上的所有人?」 周三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给我。」 赵伯琮没有动。 「天亮之前,我必须把证据装好放进棺材底。」周三畏的声音依旧很平,但赵伯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辰时,岳姑娘带着棺材出去。秦熺拦住她,搜出密匣。你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这是她的计划,每一步都不能错。」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木鸟,看着周三畏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把合二为一的纸卷放进匣中,合上盖子。 「建国公。你现在可以回府了。」做完这一切,周三畏看向赵伯琮。 「我不走。」 「你必须走。天亮之后,你不能出现在大理寺内。秦桧会让你离开——如果你坚持留下,他会起疑。」 赵伯琮没有说话。周三畏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岳姑娘让我转告你一件事。」他的声音放得更低了,她说——如果她死在大理寺,木鸟翅膀上的那八个字就是她留给你的遗言。」 赵伯琮的手指攥紧了,站在原地,火把的光照在他脸上,然后他转身走向侧门。 「建国公。」周三畏在身后叫住他。 赵伯琮停步,没有回头。 「天亮之后,站在人群里。第一个喊出声。」周三畏的声音从长廊深处传来。 「然后——看着她走出去。不管发生什么事,不要上前。你上前,她的局就白布了。」 辰时。 大理寺的黑漆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岳银瓶走出来。她的孝服上血迹已经乾涸,手腕上的镣铐也已经解了,她身后,四个狱卒抬着那口杉木棺材。 人群开始聚集,从四面八方涌向大理寺门口,看热闹的人从来不嫌事多。 赵伯琮从巷子里走出来,混进人群。 第008章:灭口 赵伯琮在人群中往前挪了几步,他看到秦熺带的兵丁们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刀已经拔不出来了。 本书由??????????.??????全网首发 人太挤,刀鞘被人群挤住了根本抽不出来。 但灰衣人却不在任何一个他应该在的位置,茶摊边,卖炊饼的单子后面,御街对面的廊檐下,都没有。 赵伯琮突觉后背一凉,灰衣人不是临安府的兵丁,临安府的兵丁穿着统一的皂色短褐,动作整齐划一。 但灰衣人不是,他是秦府的密探,秦桧自己的密探,他的任务不是拦棺材丶搜密匣丶查验违禁。 他的任务是盯着赵伯琮。 从大理寺外的茶摊开始,到巷子里的对峙,到大理寺囚室门外,再到今天凌晨赵伯琮从侧门出来靠在巷子墙上等天亮,他一直都在盯着。 但现在他不见了。 赵伯琮的后背紧贴着茶摊的桌沿,没有再回头去找灰衣人,而是用余光扫视左右。 岳银瓶还站在棺材旁边,从秦熺撬开棺材到现在一步都没有移动过。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不是木然,是一个人在做完所有能做的事情之后等待结果的那种安静。 他终于在人群的边缘,大理寺侧门的阴影里看到了灰衣人。 昨天隗顺站过的那个位置里,灰衣人靠着门框,旱菸杆叼在嘴里依旧没有点燃。 他的目光越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赵伯琮身上。 两个人的视线在人群上方碰到了一起。 赵伯琮忽然明白了。灰衣人不是消失了,只是换了一个位置。 从他身后换到了侧门阴影里,那个位置可以看清赵伯琮的正面丶看清他的一举一动丶在人群散去的瞬间最快地接近他。 赵伯琮的心脏咯噔一下,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秦桧从让他进大理寺的那一刻起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审岳银瓶只是一个藉口——审出来了,秦桧得信然后杀他;审不出来,秦桧以「私通罪臣之女」的罪名杀他。无论哪种结果他都是要死的。 岳银瓶知道这一点,所以她的计划里不包括赵伯琮安全离开这一条。 她安排他站在人群里喊第一声,让他成为点燃人群的那根引信——然后呢?她没有说。 赵伯琮把木鸟从袖中取出来握在掌心,把目光从灰衣人身上收回来。 秦熺终于动了,领着兵丁推开人群走出去的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 他看的是大理寺的侧门——灰衣人站的那个位置。然后转过头,快步消失在御街尽头。 赵伯琮的手指收紧,秦熺认识灰衣人,知道灰衣人的任务。 他回头看那一眼不是在确认灰衣人的位置,是在告诉灰衣人:交给你了。 人群开始像退潮一样,一波一波从边缘散去。但中心还围着一些人,在看散落在雪地上的纸,还在议论,在骂秦桧,在往棺材的方向张望,但人越来越少了。 岳银瓶站在棺材旁边,孝服的衣摆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弯下腰把散落在雪地上的纸一张一张捡起来,一张一张,叠整齐,塞进孝服的夹层里。 捡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赵伯琮的方向。 隔着正在散去的人群,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是距离太远,赵伯琮听不见她说了什么,但他读出了她的口型。 「走。」 赵伯琮没有走。他看着大理寺侧门阴影里那个叼着旱菸杆的灰衣人终于动了,旱菸杆从嘴里取下来收进袖中。 他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竹哨。他把竹哨叼在嘴里吹了一声。 御街两头的巷子里同时走出了灰衣人。三个,五个,七个。 都是同样的灰色短褐,手拢在袖中,从不同巷口走出来,加上侧门出来的那个,八个灰衣人。 把他和岳银瓶围在中间。 人群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几个看热闹的看到灰衣人的阵势低着头快步走开了。 茶摊老板连炉灶都没收,把铜壶往桌上一墩转身就跑。御街上只剩下赵伯琮丶岳银瓶丶八个灰衣人,以及那口棺材。 为首的灰衣人走到赵伯琮面前三步处停下来。就是昨天在巷子里被赵伯琮亮明身份的那个。 第009章:追杀 御街的尽头忽然传来马蹄声。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密集整齐的声响,不是临安府的兵丁,秦府的密探,是禁军。 灰衣人的脸色变了。 他把刀收回到袖中,哨子叼在嘴里吹了一声短促的哨音。八个灰衣人同时退回巷子里。 禁军的马队从御街尽头驰来,在大理寺门口停住。 为首的是一个中年将领,面白无须,穿着禁军的绯色战袍。他翻身下马,走到赵伯琮面前单膝跪地。 「建国公。官家有旨——请建国公即刻入宫。」 赵伯琮看着他,「官家知道了?」 禁军将领没有回答。他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低着头,目光落在赵伯琮的靴尖上。 赵伯琮把木鸟收回袖中,转过身看着岳银瓶,「你刚才说,你找到了。」声音很低。 岳银瓶点了点头。 「我爹让我找的仁者。」她把纸折好塞回夹层,「我找到了。」 赵伯琮没再说话,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身走向禁军的马队,走了几步,他停了下来。 「伯琮吾友,北伐待汝。那八个字,我会记得。」 禁军将领起身牵过一匹马,把缰绳递给他。赵伯琮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疏,虽然原主的身体会骑马,但他的灵魂还不太适应。 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刨了一下地面,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 岳银瓶还站在棺材旁边,她身后的四个抬棺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在把被秦熺撬开的棺盖重新合上。 赵伯琮夹了一下马腹,马迈开步子往御街尽头走去。密匣已经被秦熺打开了,纸已经在人群里传阅了,木鸟的使命完成了。 但他知道,这只木鸟的故事还没有结束。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是他,后面那些名字被周三畏用淡墨涂掉了,周三畏说现在知道那些名字没有任何好处。 他说得对,但他总有一天会知道——他要知道那些人各自守在什么位置上,等了多少年,还要等多少年。 他要知道岳飞刻下「伯琮吾友,北伐待汝」的时候,把多少人的命一起刻进了这八个字里。 禁军的马队穿过御街,转入一条窄巷。 赵伯琮骑在马上,马每走一步他的尾椎就被颠一下咯的生疼。 他回头看了一眼。岳银瓶和棺材已经消失在御街尽头,大理寺的黑漆大门关着。 禁军将领骑马走在他左前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既不回头看他,也不跟他说话。 身后的禁军骑兵两列并行,马蹄声整齐得像是有人在打拍子。 不对。 赵伯琮的神经突然绷紧了,禁军的马蹄声太整齐了。 他见过禁军行进——绍兴十二年正月初九,他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在宫门口见过禁军换防。 那些人走路是松的,马蹄声是杂的,有人在马上打哈欠,有人歪着身子跟旁边的人说话。 禁军不是边军,十几年没打过仗了,军纪早就松成了一盘散沙。 但这一队禁军的马蹄声整齐得像是岳家军的骑兵。 他在史料里读过岳家军的行军记录——「行则成列,止则成营,马蹄如一,无敢喧哗」。 眼前这队禁军,马蹄声整齐得过了头。 赵伯琮用余光扫向右侧,右边的巷口一闪而过,巷子很深两侧高墙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出口。 在第四条巷口闪过的时候,赵伯琮猛地一勒缰绳。 马被勒得前蹄腾空,发出一声嘶鸣,他翻身下马,靴底落在青石板上,膝盖震得发麻。 禁军将领回过头来,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不是惊讶,是意外。 像是他预料到赵伯琮会跑,但没预料到他会在这个巷口跑。 赵伯琮冲进巷子。身后传来禁军将领的喝令声和马蹄打转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靴底踩在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石板下面大约是空的,踩上去发出咚咚的回声。 巷子比他预想的更深,两侧的高墙越往里头越窄,他跑了大约五十步,巷子到了尽头,是一堵墙。 他停下脚步,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喘气,原主的身体比他想像的要弱。 第010章:名单 枪尖从灰衣人的左胸口出透出来,血顺着滴下来落在了青石板上。 灰衣人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表情,像是他的身体里发生了一件他无法理解的事,他正在试图弄明白。 台湾小説网→??????????.?????? 枪尖转了一下抽了回去。 灰衣人的身体跟着枪尖的转动震了一下,嘴唇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身体晃了晃往前倾倒。 膝盖先着地,然后是整个上半身。 他倒下去的时候,赵伯琮看到了他身后站着的人。 岳银瓶。 她握着一杆长枪。杆身笔直,枪缨已经磨得只剩几缕暗红色的线头,稀稀落落地垂在枪尖下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灰衣人倒在地上,手指还在动像是想抓住什么,然后停了。 赵伯琮靠在死墙上,膝盖发软。 岳银瓶把枪尖在灰衣人的衣摆上擦了一下然后走到赵伯琮面前,把枪靠在墙上,蹲下身。 「手。」 赵伯琮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掌心被木棍的断茬戳破了,现在她一问,疼痛才从掌心蔓延上来。 岳银瓶撕下孝服的一角,拉过他的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木刺的尾端往外拔。 赵伯琮的眉头皱了一下,没有出声。 她把木刺扔到地上,用布条缠住他的掌心,在布条末端打了一个结,用手背按了按,确认不会松开。 「握枪的手,不能有伤。」 赵伯琮看着她。她的睫毛垂着,上面沾着一粒极细的雪末,正在慢慢融化成水。 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他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她。 在大理寺囚室里岳银瓶坐在墙角,气窗透进来的光只够照亮她半边脸。 大理寺门口她站在人群中央,隔着几百个攒动的人头,他只能看到她孝服的衣摆和手腕上的镣铐勒痕。 她大概十五六岁,史料上没有记载岳银瓶的生年,岳飞遇害时她的年龄是个空白。 赵伯琮盯着她的脸,试图从这张脸上找到岳飞的影子。 史料里对岳飞外貌的记载是「生有神力,未冠,挽弓三百斤」,是「目光如炬」,是「背刺尽忠报国」。 没有人记载过岳飞的眼睛是什么形状丶鼻子是高是低丶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是往左偏还是往右偏。 他看了很久,没有找到答案,她只是她自己。 岳银瓶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她没有移开。 「如果你真的取来了木鸟。」她说,「真的把证据放进了棺材——那你就不是秦桧的人,你是我爹选中的人。」 赵伯琮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掌心裹着的布条上那片洇开的血迹,忽然想,岳飞在风波亭的前一夜,用一张纸裁成两半,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女儿,一封给一个他只看过一眼的少年。 他不知道那个少年会不会来,不知道那个少年会不会帮他的女儿,甚至不知道那个少年能不能活到成年。 但他还是写了。因为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安排,然后等。 等一个他只看过一眼的人,在九年后的某一天,走进大理寺的囚室,看到那封信。 「你爹……不认识我。」赵伯琮的声音沙哑,「九年前他去看我,只看了一眼。他怎么知道我会来?」 岳银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枪从墙上拿起来,枪尖朝下杵在地上。 枪杆上沾着灰衣人的血,正在沿着木纹往下渗,把枪杆染成一道深一道浅的颜色。 「我爹在绍兴二年见过你之后,回来对我娘说了一句话。」 她停了停,「他说:此子目光清正,有仁君之相。我死后,此子必为我昭雪。」 「就凭一眼?」 「对,就凭一眼。」 赵伯琮的后背离开了死墙。他站直身体,右手缠着布条,左手拢在袖中摸到了木鸟的翅膀。 「名单上。」赵伯琮说,「还有二十二个人。」 岳银瓶的手指在枪杆上收紧了。 「你想知道他们是谁吗?」 第011章:赵构 赵伯琮沉默了。 他跑的时候没有想,是这具身体在他思考之前先做出了反应。 禁军的马蹄声太整齐了,整齐得不像是禁军。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在史料里听过这种声音——行则成列,止则成营,马蹄如一。那是岳家军,而禁军不该是岳家军。 禁军是将领私兵丶是秦桧收买的对象,是军纪涣散的仪仗队。 他们在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那天,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岳飞说话。他不信禁军。 他说不出这个理由,他没法告诉岳银瓶,他读过的那些书来自八百年后。 「禁军的马蹄声太整齐了。」赵伯琮说。 岳银瓶看着他,没有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这个答案已经足够了。 「那队禁军不是禁军。」她说,「是岳家军旧部。」 赵伯琮的眼中明显一愣。 「秦桧清洗岳家军之后,有一部分人被编入了禁军。」 岳银瓶的声音压得很低,「禁军将领是秦桧的人,但骑兵不是。他们在御街上听到了秦熺念出的那行字,听到了人群喊秦桧通金,听到了你喊的第一声。」 赵伯琮的心突然一跳,「他们知道我是谁?」 「他们不知道。但他们知道,有人站在大理寺门口,替岳银瓶喊了第一声。」岳银瓶看着他,「他们追过来,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救你。」 赵伯琮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的布条,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布条上的血迹已经干了。 他忽然意识到,他喊出第一声的时候,人群里有人跟着喊。还有穿着禁军战袍的岳家军旧部。 他们在御街尽头听到了他的喊声,然后跟着禁军将领拐进窄巷,然后看到他跳下马跑进巷子。 禁军将领是秦桧的人,他没有追——或者他追了,但被后面的马蹄挡住了。 那些穿着禁军战袍的岳家军旧部,用自己的方式替他挡了一下。 然后岳银瓶从另一条巷子绕到了死墙后面。 赵伯琮抬起头看着她。「你什么时候学会用枪的?」 「我爹教的。」岳银瓶把枪杆提起,「岳家的女儿,会走路就会握枪。」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走向巷口,走出几步停了下来。 「名单上上的事,周三畏留了一句话。」她说。 「他说——名单不是用来知道的,是用来找的。你找到一个人,他就会带你找到下一个。你不必知道所有人,你只需要知道第一个人。」 「第一个人是我。」 「是,所以从你开始。」 赵伯琮看着她转过身,走向巷口。 「等你把三份名单都拿到手,拼在一起,你就知道全部二十三个人了。 但不是现在,现在你不能知道。秦桧的人随时可能抓到你,你知道得越少,你供出去的东西就越少。」 她说「供出去」三个字的时候,语气中不是不信任,是对秦桧刑房的手段有清醒的认知。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扛得住。 赵伯琮看着她的背影在巷口的天光里显出一个单薄的轮廓。 岳银瓶没有回头。她提着枪走出了巷口,消失在窄巷尽头的那一线天光里。 赵伯琮靠在死墙上,掌心的布条被体温焐热了,他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布条末端她打的那个结。 结是军中常用的捆扎法,和密匣里纸卷上的绳结一模一样。 他把手放下,巷口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步子很轻,靴底擦过青石板几乎没有声音。 赵伯琮抬起头。巷口站着三个人,穿着禁军的绯色战袍,但没有骑马。 为首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面颊上有一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旧疤。 他站在巷口,目光越过赵伯琮,落在灰衣人的尸体上,然后收回来,落在赵伯琮缠着布条的右手上。 「建国公。」年轻人单膝跪地,「禁军左厢第三都,队正李彦仙。奉周大人之命,护送建国公入宫。」 第012章:秦桧 绍兴八年是岳飞北伐郾城大捷,秦桧用十二道金牌把岳飞召回的那一年,也是赵构开始倾向于议和的那一年。 那一年赵构看到了秦桧通金的密信副本,然后他选择了继续用秦桧。 「你是不是想问,朕既然知道,为什么不动他?」 赵构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极淡的笑意,但不是愉悦,反而是某种比愉悦更沉的东西。 「因为朕需要他,金国也需要他。完颜宗弼只认秦桧,不认别人。没有秦桧,和议谈不成。和议谈不成,太后就回不来。」 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太后,韦贤妃?赵构的生母。 靖康之变时被金兵掳走,至今还在五国城。 赵构杀岳飞丶用秦桧丶签绍兴和议,所有这一切的终极理由,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迎还太后」。 但赵伯琮读过史料,知道韦贤妃南归之后发生了什么。 赵构大兴文字狱,销毁了所有关于他在金国屈辱的记载。 他迎回的不是母亲,是一面照出自己耻辱的镜子。 赵伯琮叩首下去,额头贴着冰凉的砖面。 「官家圣明。」 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 「圣明?」他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然后沉默。 「你心里不是这么想的,朕知道你在心里怎么想,你觉得朕是昏君。 朕杀了岳飞,用了秦桧,签了屈辱的和议,你觉得朕对不起列祖列宗。」 赵伯琮的额头贴着砖面,没有抬起来。 「臣不敢。」 「不敢,不是不会。」 赵构的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像冬天御沟里半凝的冰水,沉而冷。 「朕十六岁的时候,在相州。金兵南下,父皇把朕封为兵马大元帅,让朕去救汴京。 朕去了,朕带着三千人在滑州跟金兵打过,输了。 三千人,活着回来的不到一百。朕的左臂中了一箭,箭头留在骨头里,到现在阴天还疼。」 赵伯琮的额头贴着砖面,听着赵构的声音在殿宇里回荡。 「后来朕在应天府即位,做了皇帝。 金兵追过来,朕从应天跑到扬州,从扬州跑到杭州,跑到越州,跑到明州,从明州坐船出海。 金兵的水师追到海上,朕的船队在昌国县被追上,枢密使张俊在岸上跟金兵打了整整一天,朕在船上看着。」 他的声音顿住,过了很久才重新浮上来。 「朕这辈子,被人从北追到南,从陆上追到海上。 朕的父皇,母后,兄弟,姐妹,全在金国。朕每天晚上闭上眼,看到的都是五国城的雪。」 殿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龙涎香的烟气在藻井的蟠龙之间缠绕,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岳飞吗?」 赵伯琮的额头离开砖面。 他抬起头,看向御榻上的赵构。赵构没有看他,目光越过他的头顶,落在殿门方向。 「因为岳飞能打赢。」赵构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赵伯琮需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 「岳家军从郾城打到朱仙镇,金兀术的十万铁骑被他打散了。 他再打下去,真的能收复汴京。收复汴京之后呢? 迎回二圣。父皇和钦宗回到临安,朕坐的这个位子,该还给谁?」 赵伯琮怔住了。 这不是史书上写的理由。 史书上写赵构杀岳飞是因为秦桧进谗丶是因为武将功高震主丶是因为金国在和议中提出了「必杀飞」的条件。 但赵构自己说出的理由,比所有史书上的记载都更赤裸。 他杀岳飞,不是因为岳飞不能打,是因为岳飞太能打了。 收复汴京,迎回二圣,他赵构的皇位就坐不稳了。 他宁可不收复汴京,宁可向金国称臣,宁可把自己的母亲留在五国城的雪地里——也要保住这个位子。 赵伯琮叩首下去。这一次他没有说「官家圣明」。 第013章:清洗大理寺 秦桧穿着紫色公服,腰间系着金带,头上戴着长翅幞头。 他的身材在文官中算是高大的,脊背挺得很直,从侧面看几乎不像一个五十二岁的人。 他站在那里,双手拢在袖中,面朝着廊庑外侧的庭院,像是在看庭院里那几株落光了叶子的梅树。 但赵伯琮知道他不是在看梅树。他在等。 听到脚步声,秦桧转过头来。 他的脸比赵伯琮在史料里见过的画像更瘦,颧骨更高,眼窝更深。 google搜索twkan 画像上的秦桧总是被画成一副奸佞的模样,尖嘴猴腮,眉眼不正。 但真实的秦桧不是那样的。他的五官端正,眉骨高耸,眼神沉稳,是一个让人看不出深浅的人。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不会在对方脸上游移,而是固定在对方的左眼位置,赵伯琮感觉到自己的左眼位置被那道目光钉住了。 「普安郡王。」 秦桧的声音很平,「恭喜。」他笑了一下。嘴角牵动得很轻微,但眼睛没有笑。 「秦相。」赵伯琮微微躬身。 秦桧从袖中抽出右手,摆了摆。「不必多礼。郡王今日之后,便是官家眼前的红人了。」 他的右手缩回袖中,重新拢好,「大理寺门口的事,老夫听说了。」 赵伯琮没有说话。秦桧的右手在袖中拢着,袖口的紫色公服布料微微隆起。 赵伯琮想起灰衣人的右手也拢在袖中,袖口也是微微隆起的,里面是刀。 「年轻人,有胆色是好事。」秦桧的目光从赵伯琮的左眼处移开,落在他缠着布条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但胆色用错了地方,是会死人的。」 赵伯琮看着秦桧的眼睛。史料上记载,秦桧死于绍兴二十五年,还有十三年。 十三年后,他会病死在相位上,赵构会追封他为申王,谥号「忠献」。 直到孝宗即位,他的谥号才会被追夺,墓碑才会被铲平。 但现在,绍兴十二年正月,秦桧正如日中天。 他的通金证据被当众念出来了,几百人看到了,几百人记住了。但他没有倒。 赵构不会让他倒,因为和议还需要他,韦贤妃还没有回来,金国只认他。 秦桧知道这一点,所以他还站在这里,在垂拱殿外的廊庑下,对赵伯琮说「恭喜」。 他笑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暂时不会有事。 他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来慢慢消化大理寺门口的那一幕,有一整个晚上的时间来慢慢想清楚怎么对付这个十六岁的少年。 然后他有十三年。 「秦相教诲,臣铭记在心。」赵伯琮再次躬身。 秦桧看着他躬下去的后脑勺,停顿了片刻。「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 他的声音从赵伯琮头顶传下来,「郡王搬过来之后,老夫与你,就是邻居了。」 赵伯琮的后背僵了一瞬。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赵构把他从宫中挪出去,挪到了秦桧的眼皮底下。 这不是奖赏,而是把他推到宫墙之外——推到秦桧可以伸手够得到的地方。 「臣荣幸之至。」 秦桧没有再说话。他的紫色公服从赵伯琮身侧擦过,衣料摩擦发出极轻微的窸窣声。 赵伯琮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秦桧的脚步声完全消失在廊庑尽头。 他直起身走出廊庑,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 秦桧站在廊庑下,笑着对他说恭喜,赵构坐在垂拱殿里,说朕知道绍兴八年那封信,朕早就知道。 赵伯琮忽然想起岳银瓶在囚室里说的那句话——我爹说,此子目光清正,有仁君之相。我死后,此子必为我昭雪。 岳飞说这话的时候,是绍兴二年。距离风波亭还有九年,距离秦桧通金证据大白于天下还有十年。 他不知道赵伯琮会怎么替他昭雪,不知道秦桧会怎么死,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能不能活到成年。 但他还是说了,把这句话种进了一个七岁孩子的命运里。 绍兴十二年正月十六,秦桧开始清洗大理寺。 第014章:名单上的人 「名单上的第三个人是隗顺。」赵伯琮说。 李彦仙抬起头,「隗顺已经死了。」 「我知道。」 本书由??????????.??????全网首发 「他死之前,秦桧审了他三天。 他供出了大理寺暗点的位置。」李彦仙的声音压低了,「但他供出的暗点,周大人已经提前清空了。」 赵伯琮的手指在桌沿上松开了,隗顺供出了暗点,但他供出的是空的。 周三畏知道隗顺扛不住,所以提前把所有东西都转移了。 隗顺供的时候大约也知道自己供的是空的。 他在秦桧的刑房里扛了三天,最后供出一个没用的情报,然后死了。 他扛那三天不是为了保住秘密,是为了给周三畏争取转移的时间。 赵伯琮把图纸从桌上拿起来,折成一小块,塞进袖中。 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周三畏进过那间牢房,看到了岳飞留下的东西。 那间牢房西北角,朱笔圈出的位置,标注「待取」。 周三畏把它留在那里,没有取出来,因为那东西不是给他的。 「那间牢房里,还有东西。」赵伯琮说,「周大人说的是还有,不是有。」 李彦仙的目光闪了一下。 「他说还有东西。意思是——有些东西已经被取走了,有些东西还在。」 赵伯琮的声音很低,喃喃自语,「被取走的是什么?还在的是什么?」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申时刚过,院子里已经暗下来了。 周三畏死在大理寺最深处的牢房里,隗顺死在秦桧的刑房里,名单上的第二个和第三个人都死了。 「李彦仙。」赵伯琮没有回头。 「在。」 「你是岳家军旧部。」 李彦仙沉默了一瞬。「是。」 「绍兴十年郾城大战,你在哪里?」 「杨再兴将军麾下,小商河。」李彦仙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平的,有了一丝极细的裂纹。 「二百骑对金兀术数万大军。杨将军身中数十箭,战死在小商河。我背着他的尸身杀出来的。」 赵伯琮转过身。李彦仙站在原地,「周大人死之前,除了图纸和那句话,还说了什么?」 李彦仙的眼眶红了,不是哭,是一个当兵的人被问到他最敬重的人临终遗言时的本能反应——眼眶发红,喉结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说——告诉我爹,名单上的事,我做到了。」 赵伯琮低下头,「周大人的爹,还在吗?」 「不在了。绍兴八年,死在襄阳。」 赵伯琮点了点头,周三畏说「告诉我爹」,但他爹已经死了七年。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不是在对李彦仙说,是在对自己说。 他把那句话带进那间牢房,匕首落下去的那一刻,没有人能替他转达,他知道。 他只是想最后再说一遍——名单上的事,我做到了。 「那间牢房里的东西。」赵伯琮说,「我会去取。」 李彦仙单膝跪地。「末将愿随建国公。」 赵伯琮看着他跪下去的样子——禁军的绯色战袍,岳家军的膝盖。 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里,有无数这样的岳家军旧部。 他们穿着禁军的衣服丶临安府的皂衣丶大理寺的狱卒短褐丶秦府的灰衣密探装束。 他们把岳家军的战袍脱了,穿上别人的衣服,在别人的衙门里当差,在别人的眼皮底下活着。 他们等了一年,两年,十年。等有一天,有人站在大理寺门口喊出第一声。 「起来。」赵伯琮说。 李彦仙站起来。 「图纸上的标注,你看过吗?」 「看过。周大人画图的时候,末将在旁边。」 「西北角,待取。他有没有说是什么?」 李彦仙沉默了很久,「他说——那是岳帅留给建国公的。」 岳飞留给自己的。 第015章:武穆遗书 那是一张年轻人的脸,二十出头。 蒋世雄穿着大理寺狱卒的青灰色短褐,腰间系一条黑带,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精瘦的前臂。 赵伯琮从洞口爬上来,蒋世雄伸手拉了他一把。那只手握力很大,手指粗糙,虎口有厚茧。 google搜索twkan 「建国公。」蒋世雄的声音很低,「周大人说你会来。」 他把油灯递给赵伯琮。火苗只有豆粒大小,照亮的范围不超过三步。 「周大人死之前,最后见的人是你。」赵伯琮说。 蒋世雄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是我。秦桧的人把他押进牢房之后,让我送了一壶水进去。 周大人坐岳帅坐过的那个墙角。他手上没戴镣铐,秦桧的人没锁他,桌上放着一把匕首。」 「你送水进去的时候,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东西还在老地方,建国公会来取,让我等着。」 「然后呢?」 「然后我出去了,牢门没锁。我走到长廊尽头的时候,听见匕首落地的声音。」 蒋世雄的声音没有起伏,「我回去看了。周大人倒在地上,匕首刺在胸口,他的手还握着刀柄,眼睛睁着,看着西北角。」 赵伯琮的手指在油灯的把手上收紧了。 「他看着我。嘴唇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了。」蒋世雄停了停,「我蹲下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他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 「待取,西北。」 周三畏把最后的气力用在了这四个字上,他在血涌出来之前把图纸从衣襟里抽出来,塞给等在牢房外的李彦仙。 然后他用最后的气力告诉蒋世雄——东西还在,去西北角取。他死的时候眼睛看着西北角。 赵伯琮把油灯举高了一点。 光晕扫过石壁,长廊在他们面前延伸出去。 周三畏图纸上标注的四条路线在他脑子里依次浮现:侧门排水渠,已清空。 长廊尽头的石阶下方,已转移,囚室角落的第三排第五块砖,已封存,最深处牢房的西北角,待取。 前三条是周三畏自己清的,最后一条他留在那里。 「带路。」 蒋世雄转身往长廊深处走去。他的脚步很轻,狱卒短褐的下摆随着步伐微微摆动,布鞋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赵伯琮跟在他身后,长廊两侧是紧闭的木门,门上开着小窗,有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 长廊尽头是那段向下的石阶。台阶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墙壁渗出水渍,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混着另一种味道。 赵伯琮上次来就闻到了,这一次更浓,是血腥气。 石阶尽头是那扇铁门。最深处的牢房,岳飞待过的地方。 铁门没锁,蒋世雄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赵伯琮跨过门槛。油灯的光晕从门框涌进去,驱散了牢房里的一小片黑暗。 墙角堆着发黑的稻草,墙壁上那块水渍还在,周三畏在这里待了半个时辰。 他坐在墙角,秦桧的人审他,审完走了,把匕首留在桌上,牢门没锁。他在这里做出了选择。 西北角,赵伯琮蹲下身。 他把油灯凑近墙角,从下往上数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块砖。和囚室里那块砖的位置一模一样。 周三畏把东西藏在了同一个位置。 赵伯琮把手指插进砖缝。灰浆是松的,指甲抠进去,灰屑簌簌往下掉,他把整块砖往外抽,砖动了。 墙洞大约一尺见方,里面垫着一块发黄的粗布,布上放着一卷纸。和囚室里那枚蜡丸的垫布是同一块布料。 赵伯琮把纸卷取出来。用一根极细的麻绳扎着,绳结是军中传信常用的活扣。 他把纸卷展开。第一张,满纸密密麻麻的小字,不是周三畏的笔迹。 周三畏的字是工整的,这纸上的字不是,横画颤抖,竖画歪斜,撇捺收笔处常常拖出一道失控的长尾,是手腕上有伤的人写的,或者是被吊起来的时候写的。 第016章:消失的信件 赵伯琮停住了呼吸。 身旁蒋世雄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风波亭的前一夜,岳帅在这间牢房里写了两封信。一封给岳姑娘,一封给建国公。 给建国公的那封只有十二个字——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超实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大人把那封信取走了,藏进了囚室角落的砖后面。」 蒋世雄的声音越来越低,「但岳帅在这里写的,不止这两封。还有一封,写给他自己。」 「那封信在哪?」 赵伯琮急声问道。 蒋世雄的目光移向西北角墙洞。「周大人说,那封信他没取。他留在这里了。」 赵伯琮转身看向那个墙洞。青砖被抽出来之后留下的空洞,里面垫着粗布,布上空空如也。 隗顺的假名单已经被他取出来了,洞里什么都不剩了。 周三畏说待取,不是已取走,是待取。 他把岳飞的绝笔信留在了这个墙洞里,等赵伯琮来取,但现在洞里是空的。 「信被人取走了。」赵伯琮的声音很平。 蒋世雄的脸色变了,他蹲到墙洞前,把手伸进去摸了又摸,又把油灯凑近洞口往里照。洞里确实空了,只剩下垫布。 他的手指在粗布上僵住了。「我三天前检查过。还在。」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慌乱。 「周大人死的那天下午,我送水进来的时候还看了一眼。信还在布下面压着。」 赵伯琮把油灯从蒋世雄手里接过来,往墙洞里照。 洞壁的青砖上有一层薄灰,薄灰表面有几道极浅的划痕,是纸卷被抽出来时蹭过的痕迹。 划痕很新,薄灰还没有重新落定,就是在这一两天内发生的事。 周三畏死前最后见的人是蒋世雄。 蒋世雄送水进来,周三畏告诉他待取西北,然后蒋世雄出去,周三畏拿起匕首。 蒋世雄走到长廊尽头时听见匕首落地的声音,回来时周三畏已经不行了。 他说了待取西北,然后用最后的力气看向西北角。他在确认那封信还在。他确认了,然后闭上眼睛。 之后这间牢房被秦桧的人封了。正门贴了封条,任何人不得进入。 但有人进来了。不是从正门——从气窗,从排水渠,从某个赵伯琮还不知道的入口。 那个人知道墙洞的位置,知道里面有什么,知道周三畏把它留给了谁。 他抢在赵伯琮前面取走了那封信。 「这间牢房还有别的入口吗?」 蒋世雄的额头渗出了冷汗。「有。气窗外面是一条夹道,通往后院的柴房,封条只封了正门,夹道没有封。」 「谁知道这个墙洞的位置?」 蒋世雄沉默了,答案是他们都知道的。 蒋世雄站在赵伯琮面前,还有谁知道?名单上的第四个人在襄阳,第五个人在镇江。 临安城里还有谁?朱芾已经离开了,智浃在秦桧动手之前就被灭口了。 还有一个人。 周三畏把图纸交给李彦仙的时候,图纸上画了四个朱圈。 侧门排水渠丶长廊石阶下方丶囚室角落丶最深处的牢房西北角。 前三个标注了「已清空」「已转移」「已封存」,最后一个标注「待取」。 这张图纸在交给赵伯琮之前,经过谁的手? 赵伯琮转向牢门方向。李彦仙站在门外的阴影里。 「李彦仙。」赵伯琮的声音不高,但在狭小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大人把图纸交给你之后,到你把它交给我之间,隔了多长时间?」 李彦仙沉默了一瞬。「一个时辰。」 「这一个时辰里,图纸在谁手里?」 「在末将手里。」 「你给谁看过?」 李彦仙单膝跪地。膝盖落在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末将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第017章:你什么时候刻的字 绍兴十二年正月十六,赵伯琮搬出皇宫。 普安郡王府在秦府隔壁。府门朝南,正对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御街。 从府门到秦府大门,一共四十七步,赵伯琮数过。 搬家的队伍不长,赵伯琮在宫里住了近十年,能带走的东西却不多。 书箱占了大部分,衣箱只有两口,其他零零碎碎装了一竹筐。 搬家的士卒是李彦仙挑的人,都是禁军左厢第三都的旧部,他们搬东西的时候不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赵伯琮读不懂的东西。 最后一辆牛车装满的时候,赵伯琮站在宫门内侧,回头看了一眼。 赵构没有来送他,昨天在殿里说了那些话之后,赵构似乎觉得已经够了。 朕把这些都告诉你,是因为你将来也要坐这个位子。 现在你走吧,去秦桧隔壁,去学学怎么在猎人的眼皮底下活着。 牛车辘辘地驶过御街,很快到了普安王府。府门是新漆的,门楣上悬着一块匾,「普安郡王府」四个字是赵构的御笔,金字,笔画圆润,看不出任何锋芒。 赵伯琮下马,站在匾下面仰头看了一会儿。 秦桧每天出门回家都会经过这块匾。匾上的字是赵构写的,赵构把字挂在这里,让秦桧每天看两遍。 「殿下。」李彦仙从府门里走出来,单膝点地,「府内已安置妥当。末将留了四个人,分两班轮值。都是自己人。」 赵伯琮点了点头走进府门,院子不大,青砖铺地,四角各有一株梅树,光秃秃的枝条伸向天空。 正厅的槅扇门敞着,里面摆着一张书案丶一把圈椅丶一架空荡荡的书格。 赵伯琮走到书案前坐下。案面是新的,髹了一层薄漆,映出窗外梅枝的影子。 普安郡王府的书房不大。从宫里搬出来的书箱拆了封,经史子集正在被人码上书格。 他坐在书案前把木鸟从袖中取出来,凑近窗纸。内侧的刻痕,他昨晚从大理寺回来之后就开始看。 把木鸟换了一个角度,让光线斜射在翅膀内侧。刀尖划过的痕迹在斜光里显出了全部细节。 每一笔的起刀处都有一个极小的回锋,刀尖刺入木纹的瞬间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发力,往右推,收刀时刀锋往上一挑,那不是岳飞的刀法。 赵伯琮见过岳飞的笔迹。蜡丸里那十二个字——「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 结体宽博,用笔沉着,起笔藏锋,收笔回锋,每一笔都写得从容不迫。 岳飞刀刻与笔书力道节奏不同,但收束方式相通——「请信她」的「她」字末笔竖弯钩顿半拍提锋,与蜡丸背面的朱砂指印纹路洇散。 同见他做事习惯,用力至最后一刻,力尽自然收住,不是戛然而止。 但木鸟内侧的刻痕不是这样的。 里面每一刀的收刀处都有一个往上挑的回锋,像是刻字的人刻完一笔之后没有立刻停刀,而是让刀尖顺着木纹的走向再往前滑了极小的一段。 那不是力尽之后的自然停顿,是刻完之后又加了一刀。 岳飞不会加这一刀。 岳飞的字是「写到此处,力尽于此」,多一分则赘,少一分则缺。 加这一刀的人,是在摹仿。她摹仿得很像。 把岳飞写「天日昭昭」时的间架结构丶笔画粗细丶字距疏密摹仿得几乎可以乱真。 但她摹仿不了岳飞收刀的方式。因为摹仿者是用眼睛看着样本一笔一刀复刻的,每一笔刻完都会对照样本检查,发现不够像,就补一刀。 那补的一刀,就是破绽。 赵伯琮把木鸟翻过来。外侧的刻痕。「伯琮吾友,北伐待汝。」收刀处同样有极小的回锋。 内侧和外侧是同一只手刻的,同一个人,同一把刀,同一个下午。 她刻完内侧,把木鸟翻过来,刻外侧。 刻完之后她把木鸟放在掌心看了很久,大约还吹了吹木屑。然后她把木鸟塞进建国公府的枕头下面,走出卧房,去大理寺门外跪了三天。 门被推开了。 赵伯琮没有抬头。脚步声从门槛外面移进来,布鞋踩在青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灰蓝色的襦衫衣摆从门框边缘掠进来,被穿堂风吹起来,又落下。 第018章:伯琮可托 「三天前。」 「周三畏把木鸟交给我,我刻了整整一个下午。左侧摹父亲的字——天日昭昭。 右侧刻我自己想刻的——伯琮吾友,北伐待汝。 刻完之后我把木鸟还给周三畏,他剖开木鸟腹中,塞进证据,放回你的枕头下面,然后我去大理寺门外跪下。」 三天前,她刻完木鸟上的字,把木鸟还回去,然后跪在大理寺外的青石板上。 岳银瓶跪在那里的时候,木鸟还在赵伯琮的枕头下面,腹中封着证据。 她知道那只木鸟会通过赵伯琮的手回到她手里。 她布了一个局,把赵伯琮变成棋子,把木鸟变成棋枰上最重的一颗子。 岳银瓶从头到尾没有相信过他。她只是用了他。 赵伯琮把木鸟从书案上拿起来。底部那道缝隙,周三畏剖开过,他剖开过。 他把木鸟凑近窗纸,指尖沿缝隙探进去。 腹中深处,证据索引和名单被取走之后留下的空洞,空洞的尽头,木鸟尾羽位置的底部。 周三畏剖开木鸟时是从底部下刀的,刀锋沿木纹切入,切出一道能容纸卷进出的口子。 但刀锋切到尽头时,碰到了阻力,木鸟尾羽内侧有一小块凸起的木节。 周三畏的刀在木节前面停住了。他以为已经切到了底,实际上木节后面还有一道极细的夹层。 赵伯琮用书案上裁纸用的竹刀沿木纹往里探。刀尖碰到木节,绕过去,再往前推进了一分。 夹层露出来了。 非常窄,比小指的指甲还小,塞着一卷纸。纸卷得太紧,几乎和木纹融为一体。 他用刀尖把纸卷拨出来,展开。 只有一行字。 墨色很淡,像是写的时候笔尖蘸的墨已经快用尽了,写字的人舍不得再磨墨,把最后一点墨从笔锋里挤出来,写完了这行字。 笔画轻到收笔处几乎没有回锋,墨迹在纸纤维里渗开,边缘微微发毛。 岳飞的笔迹。 「伯琮可托。岳飞行前留。」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了。 窗纸上的梅枝影子不再晃动,风停了。 赵伯琮把纸举在光里,那行字被日光照透,墨迹从背面也能看见,像一道极淡的水渍。 行前留。 行前。不是狱中,也不是风波亭的前一夜,是行前——岳飞离开襄阳之前。 绍兴十一年七月,岳飞从襄阳被召回临安。八月,被解除兵权,改授枢密副使。十月,被罢免,赋闲于临安。十一月,被下大理寺狱。 腊月二十九,赐死风波亭。 他离开襄阳的时候是七月。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会被下狱,会被赐死。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离开襄阳之后,大概率回不来了。 他在离开襄阳之前,削了一块柘木。削成了一只鸟,鸟的翅膀上,他用刀尖刻了四个字。 不是刻给赵伯琮看的,他刻的时候赵伯琮在临安宫里。 岳飞不认识赵伯琮,不知道这个七岁进宫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将来会不会来襄阳,看不看得到这只木鸟。 他只是刻了。 然后他在木鸟腹中深处留了一道夹层。夹层里塞进一张字条,字条上写了一行字。 他是写给自己的。 一个即将离开襄阳丶知道自己回不来的人,在临行前给自己写了一封信。 信上只有四个字:伯琮可托。 他不知道伯琮是谁。 他只知道绍兴二年选入宫的那个太祖后裔,名字里有一个「伯」字。 他把这个半知道半不知道的名字写下来,封进木鸟腹中最深处,然后离开了襄阳。 木鸟被他带到了临安。 绍兴十一年十一月,他被下大理寺狱。 入狱前,他把木鸟交给了周三畏。 周三畏问,这东西交给谁?他说,交给名字写在上面的那个人。 第019章:送别 「我摹仿我爹的字,摹仿了一整天。」 岳银瓶的声音轻了下去,「他的天字,第一横短,第二横长,撇捺张开像鸟的翅膀。 我刻了几十遍,刻坏了好几块木头,才刻出差不多的样子。 但收刀的那一下,我始终摹仿不像。他的收刀是力尽了自然停下来的,我做不到。 我每一刀刻完都会忍不住补一下。就是那一补——」 「就是那一补,让我知道是你。」 岳银瓶沉默了。 「你不恨我?」 赵伯琮看着她。「你爹在风波亭的前一夜,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我,一封给你大哥。」 他停了停,「给我的那封是伯琮小友: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他让我信你。你从头到尾都在用我,但他让我信你。 他不是不知道你在用我——他是知道你在用我,才让我信你。因为你要做的事,没有人能替你,你只能用人。」 岳银瓶的手指在草绳上收紧了。 「你用了我,用得很好。」赵伯琮说,「木鸟上的字是你刻的,蜡丸里的信是你爹写的。 你编了九年前选中的故事,但木鸟腹中的夹层里,你爹真的给我留了信。 你以为你在骗我,但你在骗我的时候,做了一件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 「什么事?」 「你刻天日昭昭的时候,摹仿的是你爹的笔迹。但伯琮吾友,北伐待汝那八个字,你没有摹仿。那是你自己的字。」 岳银瓶的呼吸停了一刻。 「你自己的字,收刀处也有回锋。因为你握刀和握枪一样,力发七分,留三分。 收刀时刀锋往上挑,不是因为摹仿不像,是因为你不舍得把力用尽。 你爹写字是力尽自然停,你刻字是力未尽而收。 你不是摹仿不了他,你是和他不一样。」 赵伯琮把木鸟从书案上拿起来,放在她手里。 「你爹让你找的仁者,你找到了。不是找到了我,是找到了你自己。 你刻那八个字的时候,不是在替父托付,是你自己想托付。 你把北伐托付给我,是因为你自己要去襄阳。 你要驮着你爹的棺材回襄阳,去找牛皋,去找董先,去找李宝,去找名单上的每一个人。 你要在襄阳把岳家军重新建起来。 你做这些事,不是因为你爹让你做,是因为你自己要做。 你爹知道你会做。所以他给你留了选择,而不是命令。 他写伯琮可托,是把选择交给你。 他写他日若见银瓶,请信她,是把选择交给我。 我们两个人都可以选择不信对方。 你选择了信我,我选择了信你。 岳银瓶把木鸟握在掌心。 「我要走了。」她说。 「我知道。」 「襄阳很远。」 「我知道。」 「我走后,秦桧会继续清洗。 名单上的人会一个一个死。周三畏死了,隗顺死了。接下来可能是蒋世雄,可能是李彦仙,可能是牛皋,可能是李宝。也可能是你。」 她的声音很平,但握着木鸟的手指发白,「你不怕?」 赵伯琮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把木鸟从她手里拿回来,放进自己袖中。 「木鸟我留着。你去襄阳,把名单上的第四个人丶第五个人丶第六个人一个一个找出来。告诉他们,名单上的第一个人,在临安等他们。」 襄阳,绍兴四年岳飞收复襄阳六郡,绍兴十年从襄阳出兵北伐,打到朱仙镇。 襄阳是岳家军的根,现在岳银瓶要把她爹的棺材驮回襄阳去。并不是去安葬,如果是,临安城外的九曲丛祠就可以埋。 隗顺当年背出岳飞的尸骨就埋在那里,她要把棺材驮回襄阳,是因为襄阳还有人在等。 牛皋在襄阳,董先在鄂州,李宝在镇江,孙彦在长江水道上,名单上的名字散落在各处。 「牛皋。」赵伯琮说。 第020章:心理威慑 绍兴十二年的正月已经过到了尾巴上,秦熺被贬。 诏书是卯时下的,措辞很简短。 秦熺「行事不谨,有失体统」着降授舒州团练副使,即日离京,不得停留。 团练副使是个闲差,舒州在淮西,离临安千里之遥。 这道诏书没有经过中书门下,是赵构直接从内廷批出来的。 秦桧在垂拱殿外跪了半个时辰,赵构没有见他。 临安城的百姓比秦熺更早得知这个消息。御街两侧站满了人,不是来送行的,是来看热闹的。 正月十六那天大理寺门口的事,经过几日的口耳相传已经发酵成了满城皆知的丑闻。 秦熺当众念出了秦桧通金的密信,念到第一行就吓得脸色死白,手抖得连纸都捏不住。 那几张纸现在还在临安城里流传,被人抄了又抄,每一个字都被临安人嚼碎了,咽下去,又吐出来,淬成唾沫星子啐在秦府的门楣上。 秦熺的车从秦府侧门驶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一辆青帷马车,没有仪仗和随从,只有一个车夫和一个抱着包袱的老仆。 秦熺坐在车里,车帷遮得严严实实,但从外面还是能看见里面那个人影,佝偻着背,头低着,幞头的脚歪向一边。 御街两侧的人群没有出声。没有人叫骂,扔东西,甚至没有人指指点点。 他们只是站着看着用沉默把马车从御街的这一头送到那一头,临安人用沉默骂人比用嘴骂人更狠。 马车驶出北城门,城门外是一条官道。秦熺在车里把幞头扶正了。 出城之后他就不再是秦桧的儿子了,一个被贬出京的团练副使,走到半路上被人杀了也不会有人追究。 他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扶正了幞头,整了整衣领,然后掀开车帷。 「走快些。」 车夫甩了一鞭子,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跑起来,车厢吱呀作响。 马车驶过第一座驿站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官道在这里拐了一个弯,弯道内侧有一片枯死的竹林,竹竿焦黄,被风一吹发出嘎嘎的声响。 车夫勒住缰绳,因为官道正中间站着一个少女。 她身后停着一口棺材,枣红马拴在路边的竹桩上,正在啃地上的枯草。 秦熺认得那口棺材。正月十六那天,他亲手撬开过它的棺盖。 车夫的手在发抖。马被勒得不耐烦地打了个响鼻,老仆醒了,看了一眼路中间的人,又看了一眼秦熺,把包袱抱得更紧了些。 秦熺从车上走下来,官靴踩在官道冻土上清脆作响,他走到离岳银瓶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岳姑娘。」他的声音沙哑。 岳银瓶看着他,脸色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杀你。」 岳银瓶提着长枪,枪尖杵在地上,望向秦熺,眸中有看不清的冷漠。 秦熺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一些。 「你回去告诉秦桧。」岳银瓶的声音很冷,像枪尖杵在冻土上,「名单上的人,不止二十三个。」 名单。 秦熺的眼神猛地变了变,他知道有名单。秦桧在书房里反覆踱步的时候念出过这两个字。 秦桧不知道名单上有多少人,这些人藏在哪些衙门里,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 只知道岳飞在死前列了一份名单,而那份名单上的第一个人赵伯琮正在他隔壁的普安郡王府里,每天出门回家,经过他的门前。 岳银瓶让秦熺带话给秦桧——不止二十三个。不是二十三,是更多。 多到秦桧数不清楚,多到秦桧不知道自己的身边还有谁是。 秦熺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岳银瓶没有等他说。 她把长枪从地上拔出来,转过身走向枣红马。 「你为什么不杀我?」秦熺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岳银瓶没有回头。「杀了你,谁替我传话?」 她翻身上马没有再看秦熺一眼,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那片枯死的竹林后面。 秦熺站在原地,感觉到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第021章:智浃之死 出临安城的第三日,岳银瓶在余杭城外的一座废弃驿站歇脚。 这处驿站是南渡前的旧物,瓦顶已经塌了半边,墙头长满了枯草。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院子的正中央有一口石井,井圈上的軲辘还在,只是并绳断了半截。 岳银瓶把枣红马栓在院角那颗枯槐树下,把棺材卸了下来放在驿站正厅的屋檐下。 李彦仙带着三个禁军士卒在院子四角布了岗。不用他吩咐,他看过地形就自动站到了院门左侧的位置把院子围成一个没有死角的口袋。 岳银瓶蹲在井边用軲辘打上了一些浮着碎冰的井水,倒进马槽里喂马。 驿道的尽头走来一个行脚僧,灰布僧袍,背上背着一只竹楼。 他从驿站门前经过时没有停步,至没有侧头看院子里的棺材。 岳银瓶看见他在经过院门时手指在门框上按了一下,然后放下,继续往前走。 直到灰布僧袍的背影沿着驿道往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枯死的竹林后面。 院门内侧的门框上多了一样东西,一片大约手指长,两指宽的竹篾,被门框上的一根毛刺挂住。 岳银瓶把他取了下来。竹篾的一面用碳条写着三个数字。 三,七,十一。 碳条的笔迹很轻,数字之间的间距不均匀,七字的那一横拖得略长,收尾处往上挑了一下。 她把竹篾凑近鼻端,这片竹篾在檀香菸气里熏过,临安某座寺院的香火气。 智浃死了。 岳银瓶把竹篾攥在手心,竹篾的边缘咯的她掌心吃痛。 她只见过智浃一次。 绍兴十年,郾城大战前夜,营帐里烛火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一个穿灰布僧袍的和尚坐在角落,不发一言。 父亲说他是岳家军最神秘的人,管着一张铺到大江南北丶金国境内的网。 她没有问那张网是什么样的,只记得和尚走的时候杨再兴问他怕不怕金兀术的十万铁骑,他说「等」。 又问北伐能不能成,他说「等」。从头到尾他只说了那一个字。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智浃,也是最后一次。 绍兴十二年正月初,秦桧的人抓捕了他,审了三天,处死于大理寺。 周三畏死前托蒋世雄传出的最后一条消息不是待取西北,是智浃已死,网未断。 周三畏把这六个字写在图纸背面最边缘的位置,墨色最淡,字迹最小,像是犹豫了很久该不该告诉她,最后还是写了。 智浃的死,意味着岳家军的情报网络失去了唯一的大脑,致使岳家军情报中枢彻底崩塌。 他耗费数年,布下一张横跨宋金的情报密网:南宋多地的寺院丶码头丶渡口丶商铺丶作坊皆设秘密据点,各有专属数字编号。 智浃是唯一知道所有编号对应关系的人,他把这张网装在自己脑子里,每天默诵一遍。 秦桧的人把他的脑袋按进大理寺刑房的水盆里,呛了十口水,肺里进水,喉咙里涌出血沫,他始终没有说。 智浃直到自己回死,被捕前一日做好安排:将情报联络方式分三份封存木匣,分别送往临安三座寺院。 再以炭条在竹篾写下三个数字,托付行脚僧。 僧人追上队伍,将竹篾插于驿站门框,悄然留讯,他知道她会来。他只是在等。 「李彦仙。」 李彦仙从院门左侧走过来,单膝点地。 「派人去临安,分三路,查三座寺院——」她把竹篾翻过来。 「净慈寺丶灵隐寺丶梵天寺。智浃被捕前一日,这三座寺院的香火道人各收到过一个僧人送来的木匣。等有人拿着对应数字的竹篾来取。」 李彦仙接过竹篾。「取回来?」 「净慈寺和灵隐寺——取回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梵天寺,先查。如果还在,取回来。如果不在——查清楚是谁取走的。」 李彦仙叩首起身离去。 三天后,回临安的禁军士卒回来了一个,紧接着第二个也到了。两人带回来两只木匣。 第三路去梵天寺的,最晚回来,木匣没有了,香火道人被抓走了。 第022章:秦府眼线 绍兴十二年正月下旬,临安的寒气尚未退尽。 搬进王府的第三日,赵伯琮发现了第一个眼线。 这之中并没有经过什么惊心动魄的暗查。 那个叫刘安的打杂小厮,年纪大约十七八岁,瘦长脸眉毛很淡,眼角往下耷拉,看人的时候习惯低着头,视线从下往上挑。 是一个不想让自己被注意到的人。 刘安每天傍晚都会在王府后门的巷子里站一会,时间也不长,大概只有一盏茶的工夫。 赵伯琮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因为刘安站的位置。 在后门左侧的墙角,从那个角度恰好能看到书房窗户。 他在书房的每一个动作烛火亮到几时,灯什么时候熄灭,那个位置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赵伯琮发现了这个异常,但他没有点破。 次日清晨,刘安端着铜盆进书房侍候洗漱的时候,赵伯琮从铜镜里看着他的脸。 「你叫什么?」 「小的刘安。」 「来府里多久了?」 「回殿下,三年了。原先在宫里当差,殿下进封郡王,小的就被拨来了府里。」 赵伯琮擦乾脸,把布巾搭在铜盆的边缘。 三年,那就是从绍兴九年开始就在宫里。他的调动不是偶然,是秦桧三年前就埋下的钉子。 原主浑然不觉的在钉子旁边生活了三年。在宫中廊庑下走过无数个傍晚,刘安站在某个角落,记下他读什么书丶见什么人丶几时熄灯。 「从今日起,你做我的贴身随从。」 刘安抬起头,视线从下往上挑,眼睛里闪过一丝赵伯琮无法确定的东西,不知道是意外还是警觉。 「殿下,小的只是个粗使——」 「粗使才贴心。」赵伯琮把布巾从铜盆边缘拿起来,搭在架子上,「贴身随从每日跟在我身边,能看到的无非是我读什么书,见什么人去什么地方,这些事我本来就不打算瞒着人。」 刘安低下头,「是。」 午后李彦仙从襄阳方向回来了,带回岳银瓶平安抵达襄阳的消息。 赵伯琮在书房里听他汇报,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 「李彦仙,府里有秦桧的眼线。」 李彦仙的手指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谁?」 「刘安。」赵伯琮随手翻了一页桌上的书籍,「暂时不要动他。」 「殿下——」李彦仙的刀柄握得更紧了,但没再说下去。 「他每日跟在我身边,我本来就不打算瞒着秦桧,我让他看到的,是想让他看的。」 李彦仙沉默了一会儿,手指从刀柄上移开。「殿下想让他看到什么?」 赵伯琮提笔蘸墨,在原主写过的字旁用蝇头小楷写了四个小字。 「藏拙于巧。」 和原主的字迹几乎难以分辨,这是他练了整整三天才练成的这个效果。 这是他在普安郡王府上的第一课。在猎人的眼皮底下活着,最好的藏身之处不是躲起来,是站在猎人面前,让他以为自己看到了全部。 秦桧要的是一个沉迷酒色,胸无大志的宗室子弟,那他就努力扮好这个角色。 绍兴十二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普安郡王的马车大张旗鼓的停在了众安桥南的北瓦门前。 北瓦是临安城最大的瓦子,里面有勾栏十三座,乐棚,露台俱全,大的勾栏能容一千余人, 赵伯琮站在门口,看着勾栏门口悬挂的旗牌,朱底黑字写着今日上演的节目。 旗牌旁边还挂着名角的牌子,最上面一块写着丁仙现,下面几块分别是王团子,张七圣。 刘安跟在身后,手里拎着赵伯琮的披风,脸上是那种努力憋着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好奇的表情。 一个在宫里当了三年的眼线,大约从没进过瓦舍,宫里的内侍是不许逛瓦子的。 赵伯琮故意走的很慢,让刘安有足够的时间看清勾栏门口的一切。 戏台上正在演杂剧,台下的腰棚里坐满了人,勾栏四周以栏杆围绕,入口处有人收钱。 第023章:满江红 万俟卨的侄子,还是外甥?赵伯琮在脑海中搜索原主的记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超靠谱】 万俟卨,秦桧的得力爪牙,绍兴十一年底接替何铸主审岳飞案,对岳飞刑讯逼供,最终以「莫须有」定罪。 历史上他后来坐到了参知政事,与秦桧翻脸被贬,秦桧死后又复起。 但在绍兴十二年正月,他刚刚因审岳飞之功从御史中丞升任参知政事,正是权势最盛的时候。 他的子侄在临安城里横行,没人敢拦。 歌伎把琵琶放在桌上,站起来。「奴家今日身体不适,万俟大人改日再来。」 她转身往后台走,万俟大人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本官说了换一首。」他的声音不高,但勾栏里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丁小娘子,你在这临安城里唱曲,唱给谁听不是唱? 本官今日心情好,你陪本官和一盏茶,唱一曲《醉蓬莱》,明日你在这北瓦力的牌子,本官让人给你换成最大的。」 歌伎的手腕被他攥着,挣了一下,没挣开。 她的手指攥紧了,赵伯琮看见她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大约想说很多话,骂人的或者是求饶的,又或者是搬出某个人名来压对方的话。 但她最后什么都没说,因为她知道在这临安城里,没有人能压住万俟家的人。 赵伯琮从人群里走了出去。 「万俟大人。」 他的声音不大,但勾栏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万俟大人攥着歌伎手腕的手没有松开,转过头来。 他的目光落在赵伯琮身上,紫色公服,金带,长翅幞头,普安郡王的服色。 然后他的眼神变了,是有些意外。 「普安郡王。」 万俟大人松开了歌伎的手腕,微微躬了躬身,只是这躬身并没有恭敬的意思。 赵伯琮走到台下,仰头看着台上的歌伎,她大约十八九岁,藕色褙子的袖口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素白色的中衣。 她的手指还在发抖,但脸上已经没有愤怒了,只剩下一种麻木的平静。 一个勾栏里唱了三年曲的人,被人欺负了三年,早就学会了把愤怒咽下去,咽不下去的,就变成了麻木。 「丁小娘子。」赵伯琮的声音不高,「你的琵琶弦断了。换一把,再唱一曲。」 歌伎愣了一下,万俟大人也愣了一下。 赵伯琮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桌上。 「《雨霖铃》方才万俟大人说不好。那换一首——换《满江红》。」 勾栏里瞬间安静下来。 《满江红》是岳飞的词。绍兴四年,岳飞收复襄阳六郡后回师鄂州,在长江边写下这首词。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绍兴十二年的临安城,没人敢在公开场合唱这首词。 秦桧没有明令禁止过,但所有人都知道,唱了会有什么后果。 歌伎看着赵伯琮,她的眼睛里那种麻木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隙。「殿下,」她的声音很小,「《满江红》......奴家不会。」 她在撒谎。 一个在临安城北瓦唱了三年曲的歌伎,不可能不会唱《满江红》。 绍兴四年到绍兴十一年,这首词传遍了大江南北,勾栏瓦舍里人人会唱。 她说不会,是因为不敢。 赵伯琮看着她,她的手指还在发抖,她怕万俟卨的侄子,但更怕唱了《满江红》之后的后果。 「那换一首。」赵伯琮说「换一首你会的。」 歌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从桌子上拿起那把断了弦的琵琶。从琵琶底部的暗格里取出一根新弦换好,坐直了身子,手按在品上。 她没有唱《满江红》,唱的是《小重山》,岳飞的另一首词。 昨夜寒蛩不住鸣。惊回千里梦,已三更。起来独自绕阶行。人悄悄,帘外月胧明。 第024章:襄阳路远 从临安到襄阳,官道走衢州丶信州丶洪州,再转汉水,全程一千七百里。 岳银瓶原计划是走二十天。 李彦仙在出临安城的第一夜就把沿途驿铺丶渡口丶关隘逐一标注在了一张牛皮纸上。 哪里可以换马歇宿,哪里必须绕行,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字。 他把牛皮纸呈给岳银瓶:「末将走过这条路。绍兴十年,跟着杨将军从襄阳打到郾城,再从郾城走回来。」 岳银瓶接过牛皮纸,展开看了一眼,上面有些地名她已经忘了,有些她从未听说过。 本书由??????????.??????全网首发 她以为走这条路只需要带上一杆枪,但她错了。 出发第七日,衢州城外。 天降冻雨,驿道上结了薄冰,岳银瓶在驿道旁的一座废弃关帝庙里避雨。 她把棺材停在神像后面,李彦仙在庙外布了岗,三个禁军士卒轮班歇息。 岳银瓶正蹲在庙檐下接雨水,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不止一匹,四匹,从衢州方向来。 李彦仙的手按在刀柄上,三个禁军士卒同时从庙柱后面闪出来,手都拢在袖中,袖口鼓起。 四匹马在关帝庙前停下来。 马上四个人,穿着灰色短褐,肩披蓑衣,蓑衣下摆沾着泥点子。 最前面的那个从马上翻下来,往庙门走了两步,摘下斗笠。 岳银瓶认得他,不是灰衣人,灰衣人穿灰衣是暗号,这些人穿灰衣是伪装。 秦桧府上的密探,他们的蓑衣下面,刀柄从腰间露了出来。 「岳姑娘。」那人站在庙门外三步处,没有跨过门槛。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往下淌,落在蓑衣上。 「秦相有令,请岳姑娘回临安,岳帅的棺材,秦相会妥善安葬。」 岳银瓶没有站起来。她继续磨枪,一下一下,节奏没有乱。「我爹的棺材,不必劳烦秦相。」 李彦仙立左前方,刀出鞘三寸,沉声警告「岳帅灵柩自有我等护送」。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雨水在他脚边积成一小滩。然后他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抬起来。 身后三个灰衣人同时翻身下马,手伸进蓑衣里,雨幕被蓑衣下摆甩出一排细碎的水珠。 岳银瓶的手握住了靠在庙柱上的长枪,她起身的动作不大,枪杆贴着虎口滑出去,枪尖从石板上拖过去,溅起一串极细的火星。 最前面的灰衣人跨过庙门,蓑衣下摆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刀柄。 他拔刀的速度很快,右手探进蓑衣握住刀柄,往外抽的同时身体往前倾,刀锋划出一道斜线。 岳银瓶的长枪比他更快,是快在了距离上,七尺枪杆加上三尺枪尖,他的刀还没完全拔出,她的枪尖已经到了他的咽喉。 他甚至没有看到这一枪是怎么刺出来的,倒下时刀才拔出一半,刀锋磕在了门槛上。 剩下三个灰衣人同时拔刀,分散站位。 个从左侧绕到庙柱后面,一个从右侧逼近棺材,最后一个正面举刀盯着她的眼睛。 他们习惯围猎,但围猎的前提是猎物会退,岳银瓶没有退。 她往前迈了一步,枪尖挑起地上灰衣人的尸体,甩向右侧逼近棺材的那一个。 那人本能地侧身躲避,枪尖已经从尸体下方穿过,扎进他的大腿内侧。 他惨叫一声单膝跪地,刀脱手飞出去,砸在棺材侧板上弹落。 不是致命的位置,岳银瓶选择这个位置是因为他站得离棺材太近,她不能冒险让刀锋伤到棺盖。 枪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短的弧线,甩掉血迹。 左侧灰衣人从庙柱后面跃出,岳银瓶松开了左手。右手单握枪尾,枪杆在腰侧旋了半圈,枪尖从身后绕出来,横着扫在那人的颈侧。 最后一个灰衣人的刀还举着,但脚步退了半步。 在此时驿道方向又传来了马蹄声。 这一次只有一匹,来得极快,马上是一个穿青布短褐的年轻人,没有披蓑衣,浑身湿透。 他策马冲到关帝庙前,从马背上跳下来,手里举着一面黑漆腰牌。 第025章:星星之火 绍兴十二年二月初三,这是穿越之后的赵伯琮第一次以普安郡王的身份上朝。 普安郡王的紫色公服是连夜赶制的,用的料子是临安最上等的蜀锦。 垂拱殿的殿宇很深。赵伯琮站在宗室队列的末位。 往前数,前面站着七个比他年长的宗室,往后数,后面空无一人。 他是最年轻的郡王,也是最新晋的郡王。 赵构坐在御榻上,绛紫道袍,领口微敞。他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奏很慢,每一下之间隔着大约三次呼吸的时间。 赵伯琮现在已经能读懂这个节奏了,不快不慢是思考,快是烦躁,停了是要做决定。 秦桧站在文官首位。金带是比他宽出一寸的太师规格的紫色公服。 今日的议题是胡铨。 枢密院编修官,绍兴八年上书请斩秦桧,被流放昭州。 秦桧的党羽丶御史中丞李文会上前一步,笏板高举,声音在殿宇里回荡。 「臣李文会奏——胡铨在昭州流放期间,仍妄议朝政,诋毁大臣。 其《昭州感怀》一诗中有『天心未悔祸,人祸尚滔天』之句,影射朝政,诽谤圣明。 臣请加重处置,改流琼州,永不叙用。」 赵伯琮在底下听着,琼州就是海南岛。流放到那里的人,十个有九个死在路上,剩下一个死在瘴气里,秦桧要胡铨死。 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大殿上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一层。 赵伯琮垂下眼,他能感觉到周围宗室们的目光从殿中移开。 所有人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李文会是秦桧的喉舌,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秦桧授意的。 而赵构的手指停住,意味着他要做决定了。 「普安郡王。」赵构的声音从御榻上落下来。 赵伯琮冷不防的心中一惊,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从队列中出列,躬身。「臣在。」 「胡铨的事,你怎么看?」 朝堂上所有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 他能感觉到背后那些视线,有的同情,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只是好奇。 秦桧没有转头,但赵伯琮看见他袖口的紫色公服从微微隆起到归于静止。 是拢在袖中的右手刚才攥紧了一下,就在在听到赵构问话的那一瞬间。 赵构在测试他。 测试他是不是秦桧的人,有没有胆量在朝堂上说出和秦桧不一样的话。 他够不够资格做那个还不够的普安郡王。 赵伯琮的脑海中闪过原主在《唐鉴》上批注的四个字,愚不可及。 原主说的是宪宗迎佛骨。他现在要说的,是胡铨。但他不能用原主的方式。 「臣以为,」赵伯琮的声音不大,可惜殿宇太安静,每个字都被听得清清楚楚,「胡铨之罪,在于言辞过激。然其本心,未必有他。 岳飞之案已有定论,胡铨昔日上书,乃在案发之前。以事后之明责事前之人,恐非圣朝之量。」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番话的每个字都经过了斟酌。 「言辞过激」——承认他有罪,给秦桧面子。「本心未必有他」——暗示他没有恶意,给主战派留余地。 「岳飞之案已有定论」——不翻案,不让赵构疑心。「以事后之明责事前之人」——这句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绍兴八年没有人知道岳飞会被赐死,胡铨上书时不知道,赵构自己当时也不知道。 以今天的结果去惩罚昨天的人,不公平。 殿上安静了许久,久到赵伯琮都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赵构的手指在扶手上重新开始敲。 节奏不快不慢。赵伯琮的心落回到了原位——不快不慢是思考,不是要拒绝。 「普安郡王所言,朕知道了。」赵构的声音没有喜怒,「胡铨仍留昭州,不必加罪。」 赵伯琮退回宗室队列。 秦桧的袖子纹丝不动。他没有看赵伯琮,也不需要看。 第026章:襄阳 襄阳城外。 岳银瓶勒住了马,一行人停在了官道旁一座土坡上。 枣红马正喘着粗气,从临安到襄阳,一千四百里。 她记不清走了多少天,从正月十六出的临安城,路上遇过两场大雪,在宣城被困了三天,在芜湖渡口等船又等了两天。 过了芜湖,马队沿着长江北岸的官道往西走,穿过采石矶的雪丶建康的冻雨丶鄂州的泥泞。 捆棺材的麻绳磨断了三次。 最后一段路,她在马上累得几乎看不清方向,只能想起孙彦在长江水道某处接应时递过来的热姜汤。 现在她终于来到了襄阳。 远处襄阳城墙上的守军换岗,角楼的旗杆上升起一面有些褪色的宋旗。 牛皋就在这座城里。 岳银瓶并没有直接进城,智浃的册页上记录着襄阳的接头节点,她需要去一趟, 城南门外官道旁,一家叫顺安的茶铺。 岳银瓶让李彦仙带着棺材在城外一处废弃的骡马店里等她,自己牵着马走到茶铺门前。 这处茶铺并不大,门前挂着褪了色的布幡,铺子里生着火盆,炭灰的气味正混着茶叶的涩香从门帘缝隙里钻了出来。 岳银瓶推开门时,柜台后面正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掌柜,穿灰布短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精瘦的前臂。 掌柜看到她推门进来时腰间的草绳,又看到她搁在桌上那枚缺了角的铜钱。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从柜子深处取出一只粗陶茶碗,只斟了七分满,推到岳银瓶面前。 茶汤水面浮着几片碎茶叶,碗底有东西。 她用舌尖把那样东西顶到唇边,是一小卷蜡纸。 她把蜡纸塞进袖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从临安出发到现在,她在驿站喝过井水,江水,雨水,这是她喝到的第一碗襄阳的茶。 柜台后面掌柜始终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他擦完茶碗就转向后灶,背对着门口,像这铺子里从未来过什么特别的人。 半盏茶之后,后门的门帘被人从里面撩开了。 牛皋走出来的时候,岳银瓶差点没有认出他。 绍兴十年郾城大战时,牛皋是岳家军的前锋,持双鐧冲阵,金兵望其旗而走。 那时的牛皋声如洪钟,笑如雷震,喝酒用碗不用盏。 在襄阳校场上,他一个人站在点将台上,对着底下数千将士喊话,声音能震落旗杆上的灰尘。 现在的牛皋,两鬓的斑白从鬓角蔓延到了头顶,脸颊比记忆中更瘦,灰布短褐穿在身上。 但他看人的眼神没变,依旧目光如炬。 他在岳银瓶对面坐下,没有叫茶,只是把手放在桌面上。 「姑娘。」牛皋的声音很低,「岳帅的棺材,在城外?」 「在。」岳银瓶的声音也很低。 「今夜子时,我从北门接你进城。」 「襄阳城里有秦桧的人盯着我,我不能公开接应。但宅子已经安排好了,在城南,原岳家军马厩隔壁。」 「那宅子主人叫王忠臣,当年郾城大战时被金兵狼牙棒扫断了左腿胫骨。 地窖里藏着一批军械和粮草。是鄂州董先送来的,以官仓损耗的名义逐年克扣,帐面上核销了,没有人知道它们还存在。」 牛皋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把手伸进怀中,取出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没有字,没有落款。封口处用蜡封着,蜡面已经有些发黄,边缘微微翘起。 蜡面上按着一枚指印。 岳银瓶认得那枚指印。和她爹在蜡丸信背面按的那枚一模一样。 「岳帅入狱前写给李宝的。李宝现在在镇江,管着水军。这封信能让他帮你。」 牛皋把信推到岳银瓶面前,「但我劝你晚些时候再去找他。 秦桧通过枢密院安插了耳目在水师,他手下的兵被调走了三成,你现在去找他,等于把他暴露了。」 岳银瓶把信收进孝服的夹层,贴着那两本智浃留下的册页。「他在信里写了什么?」 第027章:可以燎原 当夜子时。 台湾小説网→??????????.?????? 襄阳北门外,牛皋站在角门内侧,身边跟着两个穿黑衣的汉子。 在看到岳银瓶牵马的身影从石桥对面的暗处走出来,他对身后打了个手势。 角门被无声地推开,门枢上过油,转动时只发出一声轻微的气流摩擦声。 李彦仙带着三个禁军士卒抬着棺材跟在后面,牛皋看了一眼李彦仙面颊上的旧疤,又看了一眼他禁军服色下的步人甲里衬,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们穿过北门大街转入小巷,沿着城墙根往南走。 襄阳的深夜很静,偶尔有巡夜的更夫从巷口走过,梆子声由远及近。 每一声梆子响起,牛皋就举起右手,所有人停步,等梆子声远了才继续走。 城南马厩隔壁的宅子隐在一排旧屋之间。 从外面看和周围的民宅没有任何区别,土墙青瓦,门楣低矮,门口蹲着一只缺了半只耳朵的石狮子。 王忠臣站在正厅门口。五十来岁,头发白了一大半,左腿瘸了,走路一高一低。 他见到岳银瓶的第一眼,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身后的棺材。 「姑娘,岳帅的棺材。」他的声音沙哑,「我守了。」 王忠臣把岳银瓶领进正厅。 灶台下的铁板被从下面顶开,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木梯往下延伸,越往下越宽。 地窖有两丈见方,四壁用青砖砌成,角落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木箱。 牛皋举起油灯,打开最上面一只。箱盖掀开,桐油的气味刺鼻,是簇新的步人甲。 「鄂州董先送来的。」牛皋合上盖子,「他在鄂州管着岳家军旧部的后勤。 绍兴十一年后所有被裁撤的军械都要经过他的手核销报损,他报的多,毁的少,剩下的辗转送到了这里。」 先这个人脾气死倔,和他共过事的人都知道,岳帅当年用他管后勤,看中的就是他这股谁也劝不动的倔劲。 牛皋说完把油灯挂在墙上的铁钩上,转身往木梯方向走。「姑娘,你歇着。明天我带你去见城外的几个老弟兄——」 「牛叔。」岳银瓶叫住他,「还有一件事。」 牛皋转过身来。岳银瓶没有看他,她看着李彦仙。 李彦仙站在地窖入口的木梯旁。 「李彦仙,」岳银瓶的声音依旧不高,「你明天回临安。把这里的情况告诉普安郡王。」 李彦仙单膝跪地。 「告诉他——襄阳城外有四百老兵,分散在各处村庄。 地窖里有足够装备三百人的军械,鄂州董先还在继续输送。孙彦的水道已经打通,从鄂州到襄阳这一段运输不再需要绕陆路。 牛叔在这里继续做他的莽夫,秦桧的人盯着他,但没有动手。」 她顿了顿,「告诉他我见到了我爹写给他的信,还有牛叔手里的另一封,告诉他我在襄阳等他的人。」 李彦仙叩首。「末将一字不差带到。」 「还有一件事。」岳银瓶从孝服夹层里取出那封没有字的牛皮纸信封。 「这封信是给李宝的。但李宝在镇江,我现在不能去,牛叔说得对,秦桧的人盯太紧了,我去了等于把他暴露。 我爹把这封信交给牛叔的时候说,若银瓶来,交给她。若不来,烧掉。」 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也空无一字。 「我来了,所以信没有烧。但我不能送,李宝不能来。这封信要换一个不会被秦桧怀疑的人,能在镇江和襄阳之间自由走动的人。」 岳银瓶抬起头看着李彦仙,「你告诉郡王,让他从情报网络里挑一个人。 智浃的名册上有镇江的节点——江边渔村的渔夫,水师驻地外茶铺的老板娘。让他们中的一个送这封信给李宝。」 她从孝服夹层里取出那两本册页,在驿站油灯下被她翻过无数遍,这是智浃留给她最后的东西。 她把两本册页合上,递给李彦仙。「把这个也带给他。」 李彦仙双手接过。 李彦仙叩首。「末将会禀明普安郡王。」 「告诉他,这是智浃大师留下的情报网络名册。 第028章:岳飞的布局 绍兴十二年二月中旬。 傍晚,赵伯琮从书房窗口望出去。 刘安和往常一样,正站在后门墙角,但今天他身边多了一个灰衣人。 这个灰衣人更年轻,没有胡须,身量消瘦,两人交谈了大约十息。 秦桧换人了,接头人换了,这意味着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 原先的那个灰衣人死了,秦桧派了个更年轻的来,大约是更得力的人,秦桧在扩张,清洗大理寺的同时,也在加固对赵伯琮的包围。 他需要提醒岳银瓶,秦桧的监视网在扩张,襄阳需小心。 在看到刘安离开后门墙角后,赵伯琮再次回到了书案前坐下。 秦桧在扩张,这意味着留给他从容布局的时间也许比他预估的还要短。 他必须尽快理清一件事。 岳飞到底布了一个什么样的局? 他现在手里有四样东西,周三畏的大理寺图纸,李彦仙带回来的智浃的情报网络名册,那份被淡墨涂抹的名单,以及这只木鸟。 这四样东西不是四个独立的遗物,他们之间有一定关联,他需要吧这些关联找出来。 赵伯琮把四样东西在书案上一字排开,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他所能推断的一切。 他拿到的这份二十三人名单,二十二个被涂掉的名字里,真正可辨识的只有冯益和张去区区两人。 其余都是周三畏编造的假名,假名是用来迷惑秦桧,涂改用来保护真人,那么去掉假名,这份名单的真实人数是多少? 周三畏,隗顺,冯益,张去为,这是五个,牛皋是岳银瓶告诉他的,还有智浃。 七个人。 这个数字让赵伯琮沉默了很久,七个人,周三畏把它伪装成了二十三个。 他在纸上写下这七个人的名字,然后在每个名字的旁边标注了他们的位置。 自己——临安普安郡王府,其余几人分别在大理寺,禁中,韦太后宫,襄阳。 朝堂,司法,刑狱,宫廷四根钉子钉在临安城的四个要害处。 襄阳的牛皋是明线,负责吸引秦桧的注意力。 这是一张网,不大但及其精悍,每一根钉子都钉在了最关键的位置上。 但赵伯琮同时也意识到,这七个人可能不是全部。 智浃的情报网络上还有一串名字顺和茶铺,秦府后门,以及北瓦勾栏那个未注明姓名的接头人。 这些人不在他的七人名单上。 他们是智浃发展的外围节点,还是岳飞不下的另一份名单 如果是后者,那名单的真实人数可能远不止七个。 周三畏手里是一份,智浃手里可能是另一份。两份名单彼此独立,互不知晓。 他写下这个猜想,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第二件事,情报网络和名单是什么关系? 赵伯琮把智浃的两本册页翻开,逐一对比。 净慈寺那本,临安五处节点,顺和茶铺丶码头挑夫丶秦府厨娘丶禁军队副丶普安郡王府。 普安郡王府的接头人未注明,暗号是「木鸟」。 灵隐寺那本,建康和镇江的节点:建康三处,镇江两处。 然后他看那份名单。 名单上的七个人,在名册上能找到对应的节点吗? 冯益,名册上没有他的名字,但名册上有顺和茶铺的王掌柜,冯益的消息是怎么传出来的? 那天在朝堂外,他把纸条塞进赵伯琮的袖口。 之后冯益又通过顺和茶铺的王掌柜传过消息,情报网络名册上,顺和茶楼的接头暗号是缺角铜钱。 这意味着冯益不是直接和赵伯琮联络的,他通过王掌柜中转。 冯益是名单上的人,王掌柜是情报网络的节点,冯益把消息传给王掌柜,王掌柜再通过缺角铜钱识别接头人,把消息传出去。 这是两套系统的协作。 名单上的人是点,情报网络是线,线先把点串联起来,让信息在点之间流动。 第029章:调戏 赵伯琮沉思了许久。 想到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隗顺在秦桧的刑房里硬抗了三天,最终供出的却是一份假名单。 或许真名单上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即使他扛不住,想供也供不出来。 隗顺只知道自己的任务是守住排水渠的位置,然后在必要的时候把岳飞的尸骨背出去安葬。 他可能并不知道周三畏在图纸上画过什么,甚至不清楚智浃在寺院里藏了什么情报名册。 思考至此,就到了最后的问题,那么这一切是为了什么呢? 赵伯琮小心放下笔,把木鸟拿了起来举到窗口前。 木鸟是绍兴十一年七月岳飞离开襄阳之前刻下的。 他把对北伐的执念刻进木鸟的翅膀里,把对后来者的托付塞进了木鸟的腹中。 或许那时候的岳飞并不知道谁会收到这只木鸟,不知道那个被选入宫的太祖后裔会不会来,但他还是把字条塞进去了。 岳飞做了一切他能做的安排,剩下的就是等待。 在这一刻,赵伯琮忽然想通了。 岳飞布的这个局,或许并不是为了去扳倒秦桧。 就算名单上的七个人再加上情报网络的诸多节点,这些人加起来也不足以在朝堂上与秦桧去抗衡。 这七个人里没有一个是在朝中握有实权的重臣。 周三畏只是个大理寺卿,秦桧一句话就能让他下狱,冯益也只不过是个御前宦官,他不敢公开表态。 这些人根本不是用来发动政变的。 他们的用途只有一个。 保存火种。 周三畏守住证据,冯益守住情报,牛皋守在襄阳...... 智浃守住网络。 每个人守住的都是一颗火种。 就等风来,等星星之火,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可以燎原。 而他手中的木鸟就是这阵风的钥匙。 岳银瓶在大理寺前的那一跪,木鸟在他手中被激活的那一刻,所有的火种都被同步点燃。 等待结束了。 想通了这一切之后,赵伯琮的心里五味杂陈。 他接下来该怎么做 或许从成为赵伯琮睁开眼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推进了这个漩涡之中。 他一个穿越者,穿越南宋,竟被岳飞给算计了么? 他苦笑。 或许在成为赵伯琮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要接下这个任务。 北伐之志,托于汝矣。 赵伯琮把木鸟放下,看着纸上画出的一切,沉默了许久。 名单上的七个人,周三畏死了,隗顺死了,智浃也死了,火种现在传到了他的手里。 冯益还在宫里,已经被激活,秦桧迟早会波及内廷。 绍兴十二年的秦桧,如日中天,不是他一个小小新晋的郡王能够抗衡。 他知道秦桧会倒,历史的进程不会因为某个人而改变。 但距离历史上秦桧倒台的时候还有太久,他等不起,也等不急。 赵伯琮想了想,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千头万绪,但还是得一件一件来。 眼下要保住岳飞的遗志,这星星之火,就要保持信息的隔离。 从现在起,激活每一个新人的同时,决不能透露其他人的信息,这样即使某人被捕,也没法供出他人。 他不能让秦桧的清洗有任何可乘之机,必须利用秦桧的恐惧。 秦桧以为名单有二十三人,他不知道真实数字只有七个,这种信息不对等本身就是武器。 他可以通过刘安向秦桧输送假情报,让他把精力浪费在追查那些不存在的名字上,为襄阳和镇江积蓄力量争取时间。 周三畏和隗顺用命换来的这份假名单,不能让它的价值白白流失。 他必须等待属于自己的时机。 ...... 绍兴十二年二月十七,临安。 赵伯琮站在御街中段的顺和茶铺门前,手里捏着一枚缺了角的铜钱。 第030章:秦可卿 赵伯琮站在一旁看着她。 女子大约十七八岁,面容生的很秀气。 不是那种明艳的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要把声音放轻的柔弱。 眉如远山,眼似秋水,睫毛上还沾着雨珠。 她的手很白,手指修长,不像是做粗活的。 「多些公子。」 女子的声音很轻很细。 赵伯琮让刘安帮她捡起最后几件衣物,她接过时微微欠身,发丝从耳后滑落下来,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 女子似乎觉察到自己的窘迫,连忙把发丝拢回去,动作仓促,反而更显得狼狈。 刘安在旁边看着,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忍,低声道:「姑娘,这雨越下越大了。」 「你叫什么?」赵伯琮问。 「秦可卿。」她低着头,声音轻的几乎被雨声盖过。 「临安人?」 「镇江人。」女子顿了顿,「家里糟了难,来投奔亲戚,亲戚搬走了,盘缠也用光了。」 赵伯琮注意到她话里的包袱虽然旧,但洗的很乾净,边角都仔细缝过。 一个落难的女子,在窘迫中还保持着这样的整洁,要么骨子里的体面,要么是曾经受过极好的教养。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让刘安取了几吊铜钱给她。 秦可卿接过铜钱时,手中微微发颤,低声道了谢,然后抱着包袱沿着巷子往西走了。 素白的背影在雨幕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赵伯琮站在原地望着那女子消失的地方,沉吟了片刻,然后转身上了马车。 三月初,赵伯琮去顺和茶铺与王掌柜核对最新的情报节点变动。 从茶铺出来,正打算往码头方向走,经过城西一条窄巷时,忽然听见一阵瓷器碎裂的声响。 他侧身望去,巷子深处,一个小食铺的夥计正叉着腰对着门口骂骂咧咧,地上碎了一只粗瓷碗,面汤泼了一地。 秦可卿站在门口,依旧是那身素白衣裳,低着头认错,原来是送浆洗好的衣裳时不慎打碎了铺子里的一只碗,夥计不依不饶地要她赔。 赵伯琮走过去,将一串铜钱放在夥计手里。「够了吗?」 秦可卿抬头看到他,认出了他,没有上次那种惊慌,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意外,像是没想到还会再遇到这个人。 她欠身道谢,赵伯琮注意到她身上那件素白衣裳虽然旧,洗得乾乾净净,浆得挺括,袖口磨毛的纤维都被仔细地剪掉了。 她有一个细节让他多看了一眼,衣襟内侧有一小块极淡的墨痕。 不太像不小心蹭上的那种,墨痕的位置,恰好是人坐着时衣襟会碰到桌案的地方,她识字。 他说不清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也没有继续深究。 此后又碰见过几次,大多是在城西一带。 终于引起了赵伯琮的怀疑。 「刘安,去查查她的底细。」赵伯琮说。 一个凭空出现在临安城巷子里的陌生女子,恰好被他的马车碰到,又长得让人无法忽视,后续又多次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这世上的巧合太多,他不信巧合。 刘安应了一声。 数日后,刘安回来复命。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小子很上心,那女子的身份还真被他给查了出来。 「镇江来的,家里原是做药材生意的,去年冬天他爹得罪了镇江地方官,铺子被查封,家产充公。」 「爹娘相继病故,她一个孤女无处可去,来临安投奔远房亲戚,那亲戚早搬走了,他在临安举目无亲,暂时赁了城西一间小屋子住着,平日里帮人浆洗衣裳维持生计。」 刘安仔细汇报了详情,「殿下遇着她那天,她被房东赶了出来,抱着包袱在街上走,被那几个泼皮盯上了。」 赵伯琮听完汇报没有多说什么,刘安的调查很详细,镇江药材商,地方官,查封记录。 每一处都对得上,这一点和李彦仙带回来的调查结果并无二致。 秦可卿的身份没有任何破绽。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不是刘安查的不对,是这个女子本身,她那双手太细了,不像是做药材生意人家的女儿。 第031章:她不是来讨生活的 赵伯琮走过去时脚步快了几步。 他没有多想,无论这女子的来历是否可疑,他都不能看着一个弱女子在深巷被醉汉欺辱。 这是本能的反应,他上前将那醉汉拉开,顺势将他搡到一旁。 几个醉汉见来人一副贵公子模样打扮,酒醒了几分,不敢过多造次,互相架着骂骂咧咧地走了。 秦可卿靠在门框上,手腕上被握出一圈浅浅的红痕。 她抬起头看了赵伯琮一眼,眼眶里有雨水的痕迹,却没有说什么感激涕零的话,只是把衣裳盆子放在门里,转身给他倒了一碗水。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水是凉的,碗是粗陶的,碗沿上有个很小的豁口。 赵伯琮接过碗时,注意到她屋子里的陈设极其简陋。 一张木床,一张方桌,两条条凳。 桌上叠着几件待浆洗的衣裳,每一件都叠得整整齐齐,连衣角的摺痕都是对齐的。 墙上没有挂任何东西,只贴着一张用旧纸写的字帖,也是褚遂良的笔意。 枕边放着几本书,最上面一本书页边缘有些卷曲,显然翻过很多遍。 她的生活清贫,但处处可见一种不肯随波逐流的教养。 赵伯琮想起她在泥土地上临帖的影子,一个落难的药材商之女,在窘迫中保持着骨子里的体面。 这的确是一个令人怜惜的姑娘,他心里的疑虑消了几分。 此后数日,赵构在宫中设小宴,赵伯琮与几位宗室子弟同席。 散席后他路过御花园,无意间看见几个内侍抬着几箱旧书往外走。 领头的内侍说这些都是从各宫淘汰出来的旧藏,准备送到宫外书肆折价卖掉。 赵伯琮随手翻了翻,箱子里大多是些品相不佳的旧书,他在箱底看到一本褚遂良的《雁塔圣教序》拓本,封面破旧,边角磨损,有几页被撕破了。 他想到了秦可卿贴在墙上的字帖和那些书页卷曲的旧书,便随手买下了几本尚能一读的,托人送到城西那间小屋。 送书的人回来告诉他,秦可卿接过书时怔了很久,然后问:「送书的人有没有留名字?」送书的人说没有。 她沉默了一会儿,把书抱在怀里,说了声「多谢」。 赵伯琮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几本旧书而已,不值一提。 他只是觉得那女子孤身在临安,举目无亲,但凡能在逆境中保持一点读书写字的习惯,便值得一点善意。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赵伯琮到顺和茶铺核对一份从秦府厨娘手中传出的食材采购异常信息。 赵伯琮推测这或许与李宝的水师被枢密院盯上一事有关联。 当他推门进去时,意外地看到秦可卿居然也在。她坐在角落的条凳上,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过的茶。 「你怎么在这里?」 「王掌柜让我来帮忙抄帐本。」秦可卿站起来行礼,解释道王掌柜前几日伤了手腕,她正好在附近替人送浆洗好的衣裳,便顺路过来帮个忙。 这几日她每天都来,铺子后面的小桌上有一摞用布包好的旧帐本,她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用小楷一个字一个字地誊抄,墨痕乾净,笔画整齐。 赵伯琮接过她抄好的一页翻看。蝇头小楷,清秀端正。 页边有一小片墨迹洇开的痕迹,是她写完顺和茶铺四个字后停笔停顿过久造成的。 好像在那一刻她有心事分神,指尖不自觉地压了一下笔杆,直到墨汁渗透纸背才发现。 「秦姑娘写得一手好字。」赵伯琮说。 「小时候跟家父学过。」秦可卿依旧是那句回答。 赵伯琮没有追问,只是把那一页纸放在桌上。 镇江药材商,家学渊源,流落临安,在茶铺替人抄帐本糊口,这个身世拼图似乎每一块都对得上。 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又无法说清是什么。 回到王府后,赵伯琮把秦可卿誊抄的那一页帐本放在书案上,反覆看了几遍。 字迹清秀端正,没有任何问题。 她在茶铺帮忙,也是王掌柜主动请的,没有她主动接近茶铺的痕迹。 第032章:张贤妃 进封普安郡王的第七日,张贤妃在宫中设宴。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说起两人的关系,还得从确定赵伯琮入宫后说起。 当年年仅六岁的赵伯琮被选中入宫,赵构随即便安排了后妃们与他见面。 年幼的赵伯琮主动走到了张婕妤的身边,赵构便做了顺水推舟,命张婕妤负责抚养他。 张婕妤对赵伯琮悉心教导,尽心尽责地抚养了他近十年。 如今赵伯琮进封普安郡王,母凭子贵,张贤妃自然是高兴。 家宴的帖子是张贤妃身边的掌事女官亲自送到普安郡王府的。 赵伯琮接过帖子时,女官低声说了一句:「娘娘说,这是家宴,殿下不必拘束。」 但那女官却把家宴两个字咬得极轻,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提醒。 好像是在说这不是朝堂上的应酬,但你也不要真的当成家宴。 赵伯琮把帖子放在书案上,展开看了一遍。 宴设在慈宁宫偏殿,请的是宗室在京的子弟,名单上第一个名字是他自己,第二个是赵伯玖。 张贤妃是赵伯琮的养母。绍兴二年他六岁入宫,赵构命张婕妤抚养他,从那以后他便称她为娘娘。 张贤妃待他极好,不是那种客套的视如己出,是真的把他当儿子养。 他记得有一年冬天他发烧,张贤妃在榻边守了一整夜,天亮时额头抵着他的手心睡着了,醒来后第一句话是「伯琮,你想吃什么,娘给你做」。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自称娘,只现在张贤妃的身体已经不太好了。 去年秋天开始咳嗽,断断续续咳了一个冬天,太医说是肺经有寒,开了几剂药也不见好。 这几个月她很少出慈宁宫,连赵构那边的请安都免了几次。 今天她忽然设宴。 赵伯琮知道,她是在用最后的力气,替他铺路。 张贤妃带着他走进偏殿时,在座的宗室子弟纷纷起身行礼。 赵伯琮跟在养母身后,他注意到张贤妃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换一口气。 她的肺经寒症比太医说的更重。 在秦桧清洗主战派最凶狠的这段时间里,这个病弱的女人硬撑着病体,为他在宗室宴上铺开了第一张关系网。 赵伯琮的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是不是有原主的一部分情绪在,自古宫廷多薄情,他能在这之中得到一份真心相待,已是幸运。 宴席设在慈宁宫偏殿,开了六桌。 宗室宴有宗室宴的规矩,辈分最高的坐首桌,同辈按支系远近依次排列。 张贤妃坐在主位,不时偏过头去用手帕掩着嘴咳嗽几声,咳完之后,她会把帕子收回袖中,抬头时脸上依旧是温和的笑容。 赵令懬以安定郡王丶大宗正寺卿的身份坐了首桌首位,穿着紫色公服,腰间金带,须发皆白。 赵伯琮坐在张贤妃下首,与他隔着两个位置的对面坐的是赵伯玖。 这位崇国公穿着紫色公服,腰间系一条金带,正与旁边的宗室子弟谈笑风生。 赵伯琮知道他会来,绝不是来贺他的,是来看他的。 看这个从建国公一跃而成普安郡王的太祖庶支,到底有什么能耐。 宴席开始。赵令懬颤颤巍巍站起身来,展开事先准备好的祝词。 祝词写在绢帛上,是大宗正寺的属官代拟的,字迹工整,措辞周全。 他讲完赵伯琮,又讲到赵伯玖,用的词是「聪颖夙成,温文有度」。 讲到在场所有晚辈时,每个人都得到了恰如其分的评价。 但他从头到尾没有提秦桧,没有提岳飞,没有提任何与朝局有关的人与事。 赵伯琮的目光从赵令懬身上移开。 这位安定郡王说了这么多,唯独在提到赵伯琮时,语气完全是对晚辈的程式化训勉,没有任何多余的亲近,也没有任何情感。 他是在保持距离。这位宗室长辈把宝押在了中立上,两府都不偏帮,哪边赢了都不吃亏。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第033章:策反 赵伯琮心中一顿,并没有接话。 「那年你被选入宫,老夫也在场。岳少保看完你之后,回头对老夫说——此子目有静气,他日必成大器。」 「他没有说你会替他昭雪,他从来不指望别人替他做什么,他只是看了你一眼,然后记住了你。」 赵伯琮又想起了当初岳银瓶的话。 却见着赵士?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过来。 是一枚旧玉坠。 这种成色的玉坠,在临安的玉器铺子里最多值几百文铜钱,但赵士?把它递过来的时候,手指是稳的。 「这是岳少保当年送给老夫的。他说——此玉不值钱,但玉能养人。 他日若有人持玉来见,便是你可以托付之人。」赵士?把玉坠放在赵伯琮掌心。 「老夫等了这些年,等到你进封郡王,张贤妃在替你铺路,等到你在朝堂上替胡铨开脱,你是那个可以托付的人。」 赵伯琮把玉坠收进袖中。 「多谢。」 赵士?没有回答,他从赵伯琮身边走过,往偏殿的方向走去。 擦肩而过时,他停下脚步。「藏器于身。」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赵伯琮能听见。 赵伯琮站在原地,赵士?在秦桧的清洗中幸存下来的老宗室。 用一枚不值钱的玉坠告诉他两件事:你是岳飞选中的人,我也是;藏好,别露。 宴席接近尾声时,赵伯琮注意到大哥赵伯圭在末席的一角站了起来。 赵伯圭是秀州来的,封了个没有实权的八品散阶,在这满堂华服里坐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笑意从眼底蔓延,他没有说什么漂亮话,只是把酒杯碰过来,仰头喝完,然后用力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那目光比满厅宾客的贺词都重——欣慰,骄傲,还有一种赵伯琮在临安城里从没见过的踏实。 宴散后,赵伯琮送张贤妃回寝殿,然后折返出来。 赵伯圭在宫门口等他,兄弟两人并肩站在石阶上。 正月的夜风有些冷,赵伯圭把领口的裘皮紧了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陶罐,塞进赵伯琮手里。 陶罐用蜡封着,晃一晃里面沙沙作响。 「你嫂子腌的梅子。你说过宫里的梅子太甜,还是秀州老家的好。」 赵伯琮把陶罐握在手里。 罐底被秀州的冬天冻过,那点凉意竟然让他觉得有些烫手。 他想起六岁那年离开秀州之前,母亲把一罐腌梅子塞进他包袱里,说到了临安要听大人的话。 他后来再也没有吃到过那种味道。 「大哥,家里还好?」 「好。」赵伯圭顿了顿,「母亲身体还硬朗,就是老念叨你。 你嫂子又生了个小子,还没取名字。我想着,等你什么时候回秀州,让你给他取。」 赵伯琮点头,把陶罐袖进袖中。 「还有件事。」赵伯圭的声音忽然有些踌躇,搓了搓手,「秀州沈家,你还记得吗?沈主簿的女儿沈青瓷。父亲在世时,和沈家有过口头上的约定。」 赵伯琮没有回答,但握着陶罐的手指收紧了一分,这个信息超出了他的预想。 然而赵伯圭似乎没有觉察到赵伯琮的异常,继续说道。 「沈主簿前年病故了,沈家也败落了。青瓷那姑娘一个人撑着家,年初托人来秀州打听,说想来临安。」 赵伯圭看着他,「我想着,你现在是郡王了,这件事总该让你自己拿主意。」 「她知道我在临安?」 「不知道。她只知道当年赵家那个被选入宫的孩子,现在还在临安。」 「她住哪里?」 「说是投奔城西远房亲戚,到了会托人带信给我。」赵伯圭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这是她上次托人送来的。」 赵伯琮接过信。信封上字迹娟秀,一看就是女子的手笔。 他没有当场拆开,只低声说:「此事我来处理。大哥在临安若有住处,只管找我。」 赵伯圭点头,看着弟弟走回宫门内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恍惚。 第034章:婚约 「你今天还穿着三年前进宫时那件灰色短褐。」 赵伯琮看着刘安手肘上磨薄的布料丶领口翻出的毛边。 「每个月五百文钱,你都寄回了绍兴府山阴县。 你娘还在,你有个妹妹,嫁给了邻村的佃户,你每个月托人带钱回去,自己留不下几个铜板。」 他把空杯再次推到刘安面前。 「我给你三倍月钱,一千五百文。你继续向秦相汇报,继续每天傍晚去后门见灰衣人。 但汇报什么——我说了算。」 刘安的手终于抬起来,慢慢伸向酒杯。 他握住杯脚,整个身子都在紧绷。 「殿下……不怕小的告诉秦相?」 「你告诉秦相什么?说普安郡王知道你是眼线?」赵伯琮端起自己的酒杯,碰了一下刘安悬在半空的那只。 「秦相把你安插进来的时候,就没打算藏着。你是明棋,明棋被发现了还是明棋,但明棋可以变成别人的明棋。」 「秦相会杀了小的。」 「他不会。因为你每天傍晚还会去后门,每天还会向灰衣人汇报。 你的汇报内容不会变——普安郡王今日饮酒若干,读艳诗若干,谈风月若干。 秦相看到的,还是那个沉迷酒色的宗室子弟,他不知道,也不会知道。」 赵伯琮把酒杯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纹上发出一声轻响。 「月钱一千五百文,够你家用了。 另外,不久会有一位沈姑娘来府里,我不会让她知道这些,你也什么都不要让她知道。 你在王府一切照旧,在她面前你只是我的贴身随从,无关秦相,无关任何事。」 刘安沉默了很长时间。 窗外雨声忽大忽小,他把酒杯举到嘴边,一饮而尽。 然后他站起来,退后两步,跪下去,额头贴着青砖地面。 「殿下。小的这条命,是殿下的了。」 赵伯琮没有扶他。 「你的命还是你自己的。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眼睛和耳朵。 从今天起,你白天是我的贴身随从,傍晚还是秦桧的眼线。 唯一的区别是——你从秦桧那里领五百文,从我这里领一千五百文。你娘的生活费,你妹妹的嫁妆,不会断。」 刘安叩首,额头碰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然后站起来。 他的手指已经不发抖了。酒喝得很急,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睛比刚才更亮。 退到门口,停住了。 「殿下。秦相最近有些不太对。」 赵伯琮抬起头。 「他来来回回见了好些人。有的穿着朝服,有的穿常服,有的小的不认识。 他经常在书房里待到很晚,灯油比平时多添一倍。 昨天他见了一个襄阳来的人,那客人走后,秦相独自坐在书房里,晚膳端进去又原样端出来,一口没动。 小的从没见过秦相这副模样。」 赵伯琮的手指在书页上停住了。 襄阳来客,秦桧独坐到深夜,晚膳未进。 这意味着襄阳那边出了秦桧意料之外的事。 也许是岳银瓶提前转移了四百老兵,秦桧的人到襄阳扑了个空,又或者是牛皋又在军营里喊了句什么话,让秦桧的耳目觉得不对劲。 「刘安,继续留意。他若再有襄阳方面的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 刘安应声退下。赵伯琮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秦府的灯火还亮着,比平时更亮。秦桧的清洗在继续,但襄阳那边的人已经先他一步动了。 回到书案前坐下,他重新摊开沈青瓷的信,末尾那句「待妾身安顿妥当,便来拜见」被雨水从窗缝里飘进来的湿气洇得微微发胀。 绍兴十二年的梅雨季还没有过去。 赵伯琮正在书房里翻看王掌柜送来的帐本。 帐本里夹着秦可卿上一趟船期送来的情报——「江北客已离镇江,随行三人,携密匣」。 第035章:沈青瓷 「临安的客栈不便宜,你一个人住客栈,也不安全。」 赵伯琮看了刘安一眼。 刘安会意,退出去掩上房门。 赵伯琮把声音放低了些想了想才道:「王府侧院有间空屋子,原是给府上女眷备的,从没人住,还算乾净。 沈姑娘若不嫌弃,先在这里住下,城西那边,我也让人帮你去打听。」 沈青瓷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她能听得出赵伯琮这是在委婉的收留他,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下那双磨薄了底的绣鞋。 「殿下——」 「你父亲与我父亲是故交。故交之女来了临安,我若让她住在客栈里,沈伯伯在天之灵会骂我。」 赵伯琮说的是沈伯伯,并不是沈主簿,他能体会沈青瓷现在的心境,敏感而又脆弱。 果然沈青瓷的睫毛颤了一下。 「那便叨扰了,待寻着住处与活计,民女便搬走。」 赵伯琮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让刘安去安排侧院的屋子,又让人送热水和乾净衣裳过去。 做完这些,看着沈青瓷被刘安带下,他才松了口气。 「姑娘,这边请。」刘安端着茶盘回来时,顺手指了指侧院的方向。 沈青瓷抱着包袱跟着刘安往外走,她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些,大概是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走到书房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从包袱侧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转身递了过来。 「大嫂让民女亲手缝的布包,说殿下从小爱吃这个,路上不怕磕碰到。」 赵伯琮接过布包。 布是粗麻的,洗得有些褪色,他隔着布捏了一下,里面是小半罐,晃一晃沙沙作响。 他想起大哥上次带来的那罐梅子,酸涩在舌尖炸开的滋味还留在记忆里,现在又多了半罐。 「青瓷。」赵伯琮叫住了她的名字。 沈青瓷抬起头。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极淡的期待,不是对郡王府的富贵,对未婚夫这个身份的依赖。 这是一个被生活压了太久的人,在面对一扇刚打开的窗时,本能地往光里看了一眼。 「侧院的屋子,我让人收拾过了。被褥是新换的,桌上放了纸笔,你若需要什么,只管跟刘安说。」 赵伯琮停了停,「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沈青瓷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又咽回去了。 她把包袱抱紧了些,又欠身行了一礼,然后才转身跟着刘安往侧院走去。 赵伯琮站在书房窗前,手里握着那个布包,看着沈青瓷离开的身影,看着侧院的灯火,想了很多事。 然后才将布包打开。 里面是半罐腌梅子,罐口用蜡封得严严实实,罐身上贴着一小片红纸,纸上写着一个「沈」字。 上面的字迹娟秀端正,和那封信上一模一样。 他拈出一颗放进嘴里,酸涩在舌尖炸开,和大哥上次带来的那罐是同一个方子,但腌得更久,回甘更厚一些。 窗外开始下雨。 赵伯琮刚要合上罐子,刘安又折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碟热腾腾的蒸饼。 「殿下,沈姑娘说这是她路上带的乾粮,蒸热了让小的送来。说殿下在书房里坐了一下午,怕是没用晚膳。」 赵伯琮看着那碟蒸饼。饼是杂面的,蒸得松软,边缘捏了十几个细细的褶子。 「她人呢?」 「回殿下,沈姑娘在侧院收拾屋子。小的让人送了热水过去,姑娘说她带了换洗衣裳,不用府上添置。」 「只是……」刘安顿了顿,「姑娘问小的,府上可有针线,她衣裳袖口磨破了,想在睡前补一补。」 赵伯琮沉默了一瞬。 「把书房里那套针线盒给她送去,告诉沈姑娘,明日我让人给她裁两身新衣裳。」 刘安应声退下,赵伯琮掰开一只蒸饼,面香混着梅子的酸涩在舌尖化开。 次日清晨,赵伯琮起得比平时早。 「殿下,沈姑娘一早就起来了。」 「在做什么?」 第036章:您已经猜到我是谁的人 绍兴十二年四月十七,雨。 普安郡王府内,赵伯琮坐在书房里,面前摆着两份情报。 台湾小説网→??????????.????? 一份是王掌柜送来的帐本,帐本夹层里藏着秦可卿上一旬传递的讯息——「江北客已离镇江,随行三人,携密匣」。 另一份是冯益从宫中传出的蜡丸,拆开后只有一行字:「秦桧召见枢密院水师提举凡七次,议镇江事。」 两份情报都指向同一个方向:秦桧要动镇江了,目标是李宝。 雨幕中,秦府的灯火比以往更亮,这便是两座府邸相邻的好处,隔着两道院墙都能看见那片晕开的光。 此刻的秦桧大抵还在书房里。 刘安说这半个月来秦相每晚都失眠,灯油多添了两倍,伺候茶水的小厮换了两班倒。 赵伯琮心里清楚一个失眠的宰相,比一个清醒的宰相更危险。 他刚要起身借着去北瓦的由头,去码头确认李宝下一趟船期是否安全。 刘安在门外低声道:「殿下,秦姑娘去了顺和茶铺,今天……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 赵伯琮停住。 「还有,」刘安的声音带这些迟疑,「王掌柜说茶铺外头有生面孔,已经转悠了两天。」 赵伯琮起身取伞,动作很快。 「我去茶铺。」 「殿下——」刘安拦住他,脸上的担心不像是装出来的,「万一那是秦相的人,您这一去……」 「正因为可能是秦相的人,我才更要去。」赵伯琮把伞撑开。 「秦可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她知道的事太多了,即使她什么都不说,秦桧只要看见她在顺和茶铺抄过帐本,就够王掌柜和整个情报网络人头落地。」 他走出书房时雨正下得大,雨水打在伞面上像鼓点一样咚咚作响。 刘安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把短刃,要塞进赵伯琮袖子里。 赵伯琮看了一眼那把只有两寸长的刀,没有去接。 「我若动了刀子,秦桧就更有理由杀我,普安郡王这个身份,才是我最好的兵器。」 雨幕中他走得很快,刘安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御街,转入通往城西的窄巷。 巷子里没有行人,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道白练,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雷声。 等快到顺和茶铺时,赵伯琮却反而放慢了脚步。 茶铺门前站着一个穿着蓑衣的人,蓑衣很旧,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靠在巷墙边,像是在躲雨,但赵伯琮注意到他的鞋子,一双官靴,靴帮上沾着黄泥。 临安城内的街道都是石板路,只有城北校场那一带有黄泥地。 这人在校场待过,是兵部的人,或枢密院。 赵伯琮没有停,径直从蓑衣人身边走过,推开了顺和茶铺的门。 此时的铺子里只有三个人。 王掌柜独自一个人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条抹布,身子紧绷着。 秦可卿则是坐在角落的条凳上,面前摊着一本帐本,笔还握在手里。 她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很平静,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半寸处,没有落下。 第三个人坐在秦可卿对面,背对着门口。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身量中等,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他面前的茶碗是满的,但没有动过。 赵伯琮收起了伞,把伞立在门边。 「掌柜的,来碗热茶。」 王掌柜应了一声,转身去拿茶碗,手还在发抖。 赵伯琮走到秦可卿身边的条凳上坐下,没有看那个灰衣人,但能感觉到对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今天来得早。」赵伯琮说。 秦可卿抬头看了他一眼,睫毛上沾着雨珠,不知是刚才进来时被雨打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把笔放在笔搁上,动作很轻很稳。 「帐本快抄完了,早些来,早些做完。」 秦可卿的声音和平时一样轻柔,但赵伯琮注意到她放在桌面下的左手在微微发抖。 这并不是害怕的抖,是人长期处于紧张状态后本能的反应。 第037章:风起之时 赵伯琮看着秦可卿,许久。 「周三畏,隗顺,智浃都死在了大理寺的死牢,情报网络名册上,普安郡王府的接头人未注明姓名。」 他停顿了一下。 「是你。」 秦可卿同样望着赵伯琮,眼神中很平静,她伸出手,从衣襟内侧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枚铜钱。 缺角的,和赵伯琮袖中那枚一模一样,和刚才灰衣人手里那枚也一模一样。 三枚缺角铜钱,是三条独立的联络线。 「智浃师父在绍兴十一年腊月,被秦桧下狱的前三天,找到了我。」 秦可卿回答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雨声盖过,「他给了我三样东西:这枚铜钱,一份名册的副本,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木鸟认主之日,便是风起之时。」 赵伯琮心里一震。 木鸟认主。 周三畏把木鸟塞进他的枕头底下,智浃在寺中藏了一份「普安郡王府接头人未注明」的名册。 两个人在不同的时间,做了同一件事,用了不同的方式。 但他们共同指向的目标只有一个——他。 而秦可卿,是智浃为他准备的最后一块拼图。 「你不是镇江人。」 「不是。」秦可卿摇头。 声音依旧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智浃大师说过,我这条线是最后一条线,只有在所有明线都断了之后,才能启动,我的任务是等,等到木鸟的主人出现。」 秦可卿抬头看着赵伯琮。 「普安郡王,您收到木鸟那天,我在顺和茶铺门外站了一夜。」 赵伯琮怔住了。 「那天傍晚您从御街经过,袖子里露出半截木鸟。 您进茶铺时,王掌柜用缺角铜钱和您对过暗号,我都看见了。 但我没有进来,因为智浃师父说过,只有等您主动拿着缺角铜钱来找我时,我才可以亮明身份。 否则,我就是一个在在临安糊口的孤女。」 赵伯琮沉默了。 这就是为什么她两个月来从他身边经过时,目光从他袖口上扫过,却从来不多问一句。 她知道他是谁,一直在看,一直在等,一直在确认。 直到今天,那个灰衣人出现,直到赵伯琮主动摊牌,她才把压在心底两个月的话说出来。 「那个灰衣人是谁?」 「不知道。」秦可卿摇头,「但我在码头见过他两次,他在查李宝的船期,也查顺和茶铺。 今天他拿出缺角铜钱时我也很意外,这枚铜钱是智浃师父特制的,应该只有三枚,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智浃师父在大理寺刑房里,交代了什么。」 这个可能性让赵伯琮后背发凉。 智浃已经死在了大理寺,秦桧的刑房能撬开任何人的嘴。 隗顺扛了三天,最后供出一份假名单,他是不是也像隗顺一样,供出了一部分真的,然后把更重要的部分藏起来了? 灰衣人拿着缺角铜钱来找人,说明秦桧的人已经摸到了顺和茶铺的门口。 他们知道这里有接头点,但他们不知道接头人是谁,不知道暗号怎么对。 他们在试探,像猫用爪子拨弄一只洞口的耗子,等着看什么东西会从里面跑出来。 「王掌柜。」赵伯琮朝后厨喊了一声。 王掌柜掀帘出来,脸色发白。 「顺和茶铺从今天起关闭,你带上所有帐本和暗格里的东西,今晚就出城,去秀州找一个叫赵伯圭的人,就说是普安郡王让你去的,他会安置你。」 王掌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深深作了一揖,转身去收拾东西。 赵伯琮站起来,把缺角铜钱收进袖中,然后看着秦可卿。 「秦姑娘,你跟我回王府。」 秦可卿站起身,把帐本合上,抱在怀里。 「侧院已经住了一位沈姑娘。」赵伯琮顿了顿,「她是秀州来的,与我有些渊源。 第038章:秘密斩杀 「秦姑娘请进。我去让春桃再收拾一间屋子出来。」 沈青瓷把托盘放在书案上,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秦可卿在书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雨水从她裙角滴下来。 她看着沈青瓷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她在紧张。」秦可卿轻声说。 赵伯琮看了她一眼。 「不是因为我来了。她紧张,是因为她先来了这里,却不知道该怎么待下去。殿下,这位沈姑娘是来托付终身的,对吗?」 赵伯琮没有回答。 但他心里清楚,秦可卿看人的本事,比刺探情报更厉害。 春桃手脚利落,不一会的功夫就在侧院又收拾出一间屋子,和沈青瓷住的那间只隔一道墙。 赵伯琮让刘安去帮忙搬东西,秦可卿这姑娘的行李实在太简单了。 一个粗布包袱,里面两件换洗衣裳,半块用纸包好的皂角,一册翻得起了毛边的《金刚经》,连梳妆的铜镜都没有。 「秦姑娘,侧院小,但还算清净。」沈青瓷站在自己门口,看着春桃给秦可卿铺被褥,「若有缺的,你只管跟我说。」 秦可卿点头道谢,推门进了屋子。 门合上的那一刻,沈青瓷转过身,和赵伯琮的目光碰在了一起。 雨又大了。 回廊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殿下认识秦姑娘多久了?」沈青瓷问。 「两个月。」 「她知道您是普安郡王?」 「知道。」 沈青瓷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手指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痕,是今天下午绣花时被针扎到的。 「她看您的眼神,」沈青瓷说,「不像是一个帮工的看见了郡王。」 「那像什么?」 「像一个人看见了另一个人,而不是看见了一个身份。」 赵伯琮没有说话。 「青瓷。」他叫她的名字。 沈青瓷抬起头。 「无论发生什么,你跟秀州老家的情分,在我这里不会变。」 沈青瓷看着他,眼睫上沾着极细的雨丝,不知是廊外的雨飘进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子,把门轻轻合上了。 赵伯琮回到书房,一个人在书案前坐了很久。 秦可卿是他所有部署中未曾预设的变数,沈青瓷是他所有计划之外未曾料想的落实。 两个女子,一个是暗夜里的眼睛,一个是人间的灯火。 她们之间会产生什么,他不确定。 但他确定一件事:秦桧的灰衣人已经拿着缺角铜钱在顺和茶铺门外转了两天,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三更天。 赵伯琮被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 刘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刘安嘴里听到过的东西——恐惧。 「殿下,殿下——出事了!」 赵伯琮披衣起身,打开门。 刘安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额头上全是汗。 「什么事?」 「护城河里捞上来一具尸体。」刘安的声音在发抖,「秦相府的人正在满城搜捕刺客,提刑司和禁军已经封了城西三条巷子,所有住户都要被盘查,顺和茶铺也——」 顺和茶铺。 赵伯琮的神情微变。 「王掌柜走了吗?」 「走了,日落前就出城了。」 「秦可卿呢?」 「秦姑娘还在侧院,奴才回来时春桃在那边守着。」 刘安喘了口气,「殿下,护城河里捞上来的那具尸体,穿着灰衣裳。就是每天傍晚在后门跟奴才接头的那个人。」 灰衣人死了。 第039章:正面接这一刀 「刘安,」赵伯琮坐下,用手指在桌上画出两个圈,「你明天一早去提刑司打听一件事。」 「殿下请吩咐。」 「去打听这具尸体具体的死因。重点是提刑司对外宣称怎么死的。 本书首发读台湾好书选台湾小说网,??????????.??????超赞,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酒后失足跌入河中,还是遇上强盗被劫杀,或是被仇家暗害,看秦桧对外怎么说,这很关键。」 刘安应声退下。 天色微亮时,秦可卿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握着那本名册副本。 赵伯琮从里屋取了一条薄毯给她盖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醒了。 「殿下。」秦可卿坐直了身子,微微伸了伸懒腰,把散落在脸颊上的碎发拢到耳后,「我有没有耽误您的事?」 「你耽误的事,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该睡觉吧。」 赵伯琮微笑着把薄毯往她那边推了推,把烛火拨亮了些,重新翻开那张关系网图,在上面添上一笔新的标记:灰衣人,死,除名。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一个让赵伯琮意想不到的人站在他府里。 赵士?用一根木簪束着白发,站在书案前,把手里的一卷纸筒放在赵伯琮面前。 纸筒是用油纸密封的,蜡封完整,上书「火漆」二字。 这火漆是军用的,只有枢密院和前线军中才用。 赵士?从前朝起就管过大宗正寺,与枢密院多有往来,手里留一管军用火漆不奇怪,奇怪的是他用在这里。 「北瓦勾栏的接头人,今日子时被人杀死在瓦子后巷。」 赵士?坐下来,声音很平稳,听不出多少情绪波动,「是秦桧下的令。 他命令枢密院密探司连夜清剿临安城所有岳飞遗留的联络点。 顺和茶谱在名单上,北瓦勾栏也在名单上,还有码头挑夫和禁军队副——四根钉子,一夜之间被拔了两根。」 赵伯琮握紧了拳头。 秦桧在收缩包围圈,他意识到情报网的存在了,只是不知道这张网到底有多大,有多少个节点,所以他选择最简单的方式,一刀切,宁可错杀,也不肯放过。 这是在把他从情报节点上孤立出去,没了外围节点的情报网,他就是临安城里的一只瞎老鼠,只能被人堵在窝里打。 「码头挑夫和禁军队副已经撤了。」 赵士?看着他,「昨晚子时有人从普安郡王府后门递出两封密信,一封送到码头,一封送到禁军驻地,署名是你。」 赵伯琮愣了一下,然后猛然看向书案旁的行囊。 他从头到尾都没有下过这道命令,甚至昨晚他都不知道灰衣人已经死了,更不知道秦桧要洗街。 是谁?谁能在这个府里,用他的署名做这等杀头的事? 他想到了一个人。 「秦可卿。」赵伯琮站起身。 赵士?按住他的肩膀,把他压回椅子里。 「先别追究是谁递的,这件事救了你手上两条人命,这是其一。 其二,秦桧现在不知道这两拨人是谁提前撤走的,更不知道你有胆子在他动手前抢先拔营。 他猜你另有线人,但不敢确定,从他不公开查普安郡王府来看,他目前打定主意是:不相信你,但也不愿意因疑心而削掉赵构好不容易立起来的宗室面孔。 你用这份猜疑给自己买了一点时间,但不多。」 「码头和禁军这两条线断了,冯益的消息怎么传进来?」 「断不了。」赵士?指着赵伯琮桌上那张圈叉交错的纸。 「码头挑夫这条线本来就不是用来传消息的,是用来接李宝的船。 冯益的消息走的是菜贩那条线,菜贩通过豆腐店的磨坊传到王掌柜手里。 现在王掌柜出城了,但磨坊还在,菜贩还在。 你只要找到新的接收点,就能重新串联起来。」 赵伯琮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位老宗室知道的东西远比他表现出来的多。 「赵老郡王今天来,不只是告诉我这两条线断了吧?」 第040章:博弈 赵士?沉默地看了赵伯琮许久,然后把铜章收进袖中。 「你是真敢赌。」他笑了笑,笑得眼角皱纹越发深了起来,眼神中不知何时多了些许欣慰。 赵伯琮没有笑。 他把封套捧起来搁在自己面前的笔洗旁,然后从那摞周三畏卷宗的副本里抽出一页。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超贴心,??????????.??????超方便】 大理寺天牢递解口供一枚:隗顺临刑前画押的红指印按在一角,旁边是秦桧的亲笔批语:彻查此人牵连。他把这页放在封套底下压着,没有塞进去。 他要让秦桧自己来查,自己来发现这页口供。 然后让他自己去猜剩下的卷宗藏在哪里,有多少人手里握着副本,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 「殿下,无论今晚发生什么,大宗正寺的封印只能护您一次。下次他再发难,您就得用刀去接了」 刘安送赵士?到门口,老宗室站在回廊下看着天边渐渐泛白的天光。 忽然转头说了一句:「刘安,你每个月寄回家的那一千五百文铜钱,秦相府的人查过。 寄钱的驿使是我的人,我让他改了两笔数目,做成三百文的样子。 秦桧信了,没再查。 往后你还要寄,寄三百文,剩下的老夫让人从秀州绕道给你母亲送去——这样秦桧就算查帐也查不出破绽。」 刘安跪了下去,额头碰在青砖上,没有说话。 赵士?拍拍他的肩,走出普安郡王府后门,消失在雨雾里。 ...... 会宁殿。 此刻的赵伯琮坐在自己的席位上这是个离御座不远,在右边第三席,正对面是崇国公赵伯玖。 他来得早,当时殿里的宫人正在摆最后一道冷盘,御座上的盏筷还没有完全摆好。 赵伯琮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袖中那封空密折往里推了推。 赵构驾临时,满殿起身迎奉。 张贤妃的病今日似乎好了些,没有咳的那么厉害。 她坐在御座右侧的凤椅上,目光扫过赵伯琮时停顿了一息,然后微微点头,示意他放心。 宴席按礼制程序推进,每上一道菜都有专门的赞者唱名。 赵伯琮端着酒杯,应付着各桌递来的敬酒,目光在殿内扫了几遍。 秦桧不在宴席上。 他没有被列入今晚的宾客名单,但赵伯琮知道他在哪里。 会宁殿东侧的暖阁,那是赵构宴后与重臣私下议事的地方。 秦桧已经在暖阁里了,他大概也在等,等这场宴席结束。 赵伯玖今日格外安静。 上一次家宴时他在酒桌上提岳飞的名字,满座皆惊。 今天他一句话都没有多说,只是偶尔举起酒杯朝对面的宗室子弟示意,脸上挂着那种分寸感很舒服的微笑。 赵伯琮知道他为什么安静。 因为今晚秦桧要亮刀了,赵伯玖知道,也许比他知道得更早。 这对同辈的兄弟坐在同一张宴席上,一个知道自己正在被架起来烤,一个等着看对手被推下悬崖。 酒过三巡,歌舞进场。 教坊的舞姬甩着水袖从殿门飘进来,乐曲用的是大曲《霓裳》的散序,节奏很慢,像春水一样在殿里流淌。 赵伯琮看着舞姬们旋转的裙摆,心里想的却是袖中的东西。 空封套,封套上的火漆印是真的,封套上的签名也是真的,但里面什么也没有。 秦桧今晚要弹劾他勾结岳飞旧部,他今晚要用这封空密折逼秦桧不敢出刀。 全看谁先眨眼。 这是他迫不得已的自保,现在的他太弱了,弱到明明对一切都知晓,却依旧只能蛰伏着,被动着。 歌舞退场时,赵构举起了酒杯。殿内安静下来。 「今日是安定郡王寿宴预演。」赵构的声音不高,但殿内足够安静,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晰。 「安定郡王年事已高,朕命大宗正寺为他操办寿宴,以彰宗室之荣。今日在座诸位都是太祖子孙,朕之手足,惟愿宗室和睦,社稷永安。」 第041章:嘉州少女 兴十二年四月二十二,丑时三刻。 秦可卿从普安郡王府侧院的小门出来时,天还没亮。 她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头发用一块靛蓝布帕包住,挎着一只竹篮。 竹篮里装的是浆洗好的衣物。 表面上是替王府仆妇去城西浆洗铺子送活计,实际上衣篮底下压着一卷薄如蝉翼的竹纸,上面用蝇头小楷写了三行字。 昨夜会宁殿宴后,赵伯琮被赵构单独召入暖阁。 秦桧在场,普安郡王全身而退。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书海量,?????.???任你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条消息必须在卯时之前送到码头。 李宝的船会在今天辰时靠岸,船上的水手会按惯例在码头上停留半个时辰。 如果错过这趟船期,消息恐怕要在临安多滞留三日。 巷子里很静,只有远处打更人的梆子声。 秦可卿走得很快,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 她在那种环境长大,从十二岁起就学会了如何在深夜里穿过回廊而不惊动任何一个值夜的下人。 她懂得分辨哪些青石板踩上去会松动丶哪些木楼梯踩在哪一级才不会发出吱呀声。 知道在拐角处停顿一息等待巡逻的家丁走远,懂得在被发现时如何用最温和的笑容和最低眉顺眼的姿态让盘问的人觉得自己多疑了。 这些本事她用了七年,一次都没有失手。 但今天她走到御街中段时,看见了一个不该在此时出现的人。 秦府后门那盏灯笼亮着。 不是值夜那盏小灯笼,值夜灯笼是黄纸糊的,光色昏暗。 这会儿亮着的是纱灯笼,白纱,铜座,是府中有主子外出时才会点的那种,而且只在那人回来时才点。 有人深夜进出秦府,而且是身份不低的人。 秦可卿闪身隐入巷墙的阴影里,将竹篮放在脚边,后背贴着湿冷的墙面,一动不动地望向秦府后门的方向。 门开了。 出来的人穿一件深青色直裰,腰间未系官带,但秦可卿一眼就认出他来。 枢密院水师提举郑刚中,从三品,主管淮南东路沿江战船调度。 他在绍兴十一年腊月弹劾岳飞拥兵自重的联名奏疏上签过字,是秦桧在枢密院最得力的一枚棋子。 郑刚中没有坐轿,只带了一个随从,两人一前一后转入后巷,消失在黑暗中。 秦可卿在墙根下站了片刻,然后弯腰拎起竹篮,继续往码头方向走。 她没有回王府报信,因为来不及了。 郑刚中深夜进出秦府,只可能是一件事:秦桧要动镇江水师了,动刀子的动。 卯时二刻,临安码头。 江风裹着鱼腥味扑面而来,码头上已经聚了三三两两的挑夫,蹲在栈桥边抽旱菸。 镇江方向驶来的货船刚靠岸,船头那个穿短褐的水手正在往岸上张望,目光在码头扫了一圈,最终落在一个挑夫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秦可卿站在码头上游的柳树下,竹篮挎在臂弯里,她没有直接和水手接头,她在等一件事确认,码头上有没有生面孔。 她花了半炷香的时间看完三圈,没有人。 然后她才走向那个挑夫。 「这位大哥,劳烦搭把手。」 她将竹篮放在栈桥边上,挑夫放下烟杆走过来。 秦可卿弯腰从竹篮里取出一叠浆洗好的衣裳,衣裳底下压着那卷竹纸。 她将衣裳递给挑夫时,竹纸已经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挑夫搭在肩上的粗布褡裢里。 「送到镇江李记药铺。交给金宝姑娘。」 挑夫点了点头,接过衣裳,挑着扁担上了栈桥。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息。 秦可卿拎着空了一半的竹篮转身离开码头,走到巷口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巷墙上贴着一张告示,提刑司的印,墨迹还是新的。 告示上写着:护城河浮尸一具,年约三十,身着灰衣,疑为酒后失足所致,若有知其身份者,速报提刑司领赏。 第042章:李宝请战 秦可卿继续往侧院走。 推开自己那间小屋的门,竹篮放在桌上,衣裳一件件取出来叠好,手法又快又稳。 她垂眼翻过自己的手掌,上面没有握刀的茧,没有劳作留下的粗糙纹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超顺畅,??????????.??????任你读】 这是一双习褚遂良楷书的手,白得几乎看不清茧痕。而她的手乾净得不合常理,这本就是最大的破绽之一,也是赵伯琮最初怀疑她的起点。 但赵伯琮没有顺着这个破绽追查到更低的地方。 而在那之前,她必须抓紧每一刻独处的时间,把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情报,一笔一笔地写在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她从枕头底下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空白的一页,提起笔。 「四月廿二,郑刚中夜入秦府,卯时方出。镇江事急。」 写完她将这页纸折成指甲盖大小,塞进床头那根空心的竹簪里。 竹簪是空的,里面藏了三张这样的纸片。 一张是秦桧书房密谈的日期记录,另一张是金使近期宴请名单,最后一张是今天新添的镇江预警。 她将竹簪插回头上,把被子拉过来裹住自己。 闭上眼睛时,脑海里浮起的是父亲的脸。 她恨他吗? 她把被子拉高,遮住了脸。 四月下旬的镇江,江面上浮着一层薄雾。 李宝的船队停泊在焦山脚下的芦苇荡里。 三艘货船是明面上的营生,运的是茶叶和布匹。 但货舱夹层里藏着三十副弓箭丶二十把腰刀丶十二杆长枪。 李宝坐在船舱里,面前摆着一碗酒。酒是镇江本地的米酒,浊得很,但够烈。 舱门被叩了三声,两长一短。 「进。」 进来的是个女人,二十出头,穿一件靛蓝布衫,腰间系着皮围裙,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两条被江风吹得粗糙的小臂。 她手里攥着一卷刚从临安送来的蜡纸。 金宝。 十三岁在嘉州码头学会撑船,十七岁嫁了镇江南货贩子,二十岁在镇江码头开了一家「李家药铺」的金宝。 药铺的帐本里藏着江防水师被渗透情况的记录,药铺的药材箱里夹着从临安递来的情报,药铺的掌柜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只知道妻子每隔半月去码头送一次货给老家的亲戚。 「可卿姐的消息。」金宝把蜡纸递过来,「临安来的,今早到的船。」 李宝展开蜡纸。 蝇头小楷,清秀端正。只有十二个字。 「镇江事急,密见秦桧,兵部水师即动。」 李宝把蜡纸凑近油灯烧掉。 「郑刚中。」 他吐出这个名字,声音很沉,「当年在枢密院联名弹劾岳帅的,有他一个。」 金宝站在舱门口没说话。 她见过这个男人发怒的样子。 绍兴十一年腊月,岳飞的死讯传到镇江那天,李宝一个人坐在船舱里,把一整坛米酒喝得精光,然后提起刀在甲板上练了一整夜的刀法。 第二天早上她上船时,甲板上有几十道刀痕,每一刀都劈进了木头里。 但今天李宝没有发怒。他把烧完的蜡纸灰烬碾碎在指间,抬头问金宝:「药铺里还有多少药材?」 「明面上的还是暗里的?」 「暗里。」 「够装备三十个人。」金宝顿了顿,「但上个月从江州进的一批川贝母是假的,掺了浙贝母冒充。假药我单独放了一箱,没往外卖。」 「假药留着。」李宝站起来,走到船舱角落,掀开一块舱板,底下是一张用油布包好的名单,「有用。」 名单上写着三十七个名字。 每一个名字旁边都标注了身份——镇江码头挑夫丶焦山猎户丶瓜洲渡口船家丶润州铁匠。 这些人在官府的户籍册上都是普通百姓,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 第043章:你怎么知道的 五月初一的时候,临安又下起了一场透雨。 这个时候的沈青瓷已经在普安郡王府住了大半个月。 她每天的生活很规律,卯时起床,帮灶房的李婶择菜烧火,然后午后的时候就在屋里绣花丶看书,偶尔也会去正院书房里帮赵伯琮磨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不过沈青瓷却从不进赵伯琮的书房超过半个时辰。 也从不问秦姑娘去哪里了,为什么秦姑娘有时深夜才回来。 她让自己安静得近乎透明。 但秦可卿看得清清楚楚,这个女子一直在数着日子。 每过一天,她就会用小小的碎布头在针线包上打一个结,秦可卿数过,已经有十九个结了。 可能这并不是在数日子,而是是数她在这座王府里还剩多少天吧。 五月初二这天,沈青瓷小心翼翼的敲开了秦可卿的门。 「秦姑娘,我想出府走走,买些针线,你可以陪我吗?」 沈青瓷站在秦可卿房间的门口,手里挎着一只小布包,姿态拘谨却并不别扭。 「秦姑娘若有空,烦请引我走一趟。刘安今日出府办事去了,春桃在伺候张贤妃,府里其他人我还不认识几个。」 秦可卿望着门口的沈青瓷想了片刻,放下手里的笔,「好。」 两人从侧门出府,沿着御街往城西走。 沈青瓷如今的步子比刚来临安时稳了许多,现在的她已经逐渐摸清了王府的地形丶下人们各自的分工和临安城哪些巷子是真正的死胡同。 她似乎下过一点笨工夫,想让自己在这里住得尽量不碍任何人的眼。 一路上沈青瓷没有多话,只是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店铺,目光在「秀州粽子」的招牌上多停留了片刻,但没有说什么。 两人到了绣品铺,沈青瓷挑了几绺丝线和一小匹素绢。 掌柜的同她讲临安方言,她接得比刚来那几日顺了几分,讲到第三句夹了一个秀州腔的尾音,便迅速收住,朝秦可卿勉强笑了一下。 走出铺子时,沈青瓷忽然停下了。 「秦姑娘,我能不能问你一件事?」 秦可卿侧头看她。 「你第一次来王府的时候,殿下说你是镇江人,在顺和茶铺帮工。」 沈青瓷的声音带着些迟疑,「但我见过你写的字,你帮殿下誊抄的那页帐本,放在书案上。 我磨墨时无意间看见了,蝇头小楷,褚遂良的笔意,不是镇江药材商的女儿能写出来的。」 秦可卿看着她。 沈青瓷的眼神很安静,并没有试探和敌意在,只有一种想要确认什么的诚恳。 「我不会多问,」沈青瓷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布包的带子,「我只是想弄清楚一件事,这座王府里,是不是除了我以外,每个人都在帮殿下做要紧事?」 秦可卿沉默了片刻。 她没有正面回答,只轻声说了一句:「沈姑娘也在帮殿下做要紧事。」 沈青瓷抬头看她。 「你让他在这座王府里还有一个人可以说话,让他想起他还是当年那个老宅里的秀州少年,而不是岳少保名单上的一个名字。」 秦可卿的语气放的很轻松,脸上的笑容总给人一种温暖的舒服,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就是要紧事。」 沈青瓷的眸中亮一下。 她低下头,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然后笑了笑,这是她进府以来第一次真正地笑。 并不是那种欠身行礼时很客气的微笑,而是嘴角翘起来之后没有收住,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如释重负。 「谢谢你,秦姑娘。」 「不用谢。」秦可卿拎起竹篮,「走吧,前头还有一家铺子的胭脂不错,李婶念叨过想买。」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药铺门口时,秦可卿停了一步。 药铺门前摆着几个麻袋,麻袋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药材。 秦可卿弯腰翻看了一下,拿起一片乾燥的叶片在指间捻了捻,又放回去。 「是川贝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