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夜逢君》 第一卷 第1章 叙旧情 “我听教引嬷嬷讲了洞房的规矩,你学了吗?” 雅致的酒楼厢房,少女跨坐男子膝上,指尖轻佻把玩他颈侧小痣。 “纸上得来终觉浅,不如……我们先试试?” 年轻的男子偏头稍避,目不斜视握住她作乱的手。 “阿沅,你先下来。” “我就不我就不!总归我们婚期将至,提前试试又有何妨?许湛,你若不依……我回去可要退婚了!” “别!别退婚……”男子清隽眉目涌现慌乱。 良久,才终于无可奈何般松了她腕子,一双如玉修长的手捧起她面颊。 轻缓却也郑重道:“阿沅,只此一次。” 淡色薄唇缓缓覆下,原本姿态乖张的少女却反颤着眼睫,局促阖目。 正待细细体会那双唇滋味……身躯却冷不丁一坠! “你们这些粗手粗脚的,落轿也不知轻些!姑娘没惊着吧?” 沅薇倏然睁眼。 心口还在嗵嗵直跳,梦中春情却早已散尽,凌冽寒风夹带着雪絮,越过窗帷,幽幽盘旋至眉心。 轿撵走了太久,她竟睡着了。 又梦到三年前的事。 却不知梦中那人,今夜肯不肯相见。 “我无事,叫门吧。” 轿旁忍冬立在雪中,望一眼面前相府后门,暗暗掐紧了手心: “姑娘,咱们三年前退了许相的婚,两边闹得那样难看,您与他,怕是早不如从前了……” “要不,咱们还是回府吧!” 沅薇揉一揉隐隐胀痛的脑袋。 她又何尝想不到这些? 三年前,仍是新科探花的许钦珩被外放幽州,顾沅薇身为他的未婚妻,选择决绝悔婚,弃他如敝履。 三年后的如今,许钦珩风光回京、官拜右相,她的父亲却身陷大理寺牢狱,命悬一线。 为父奔走多日无果,直到今日,她才得一位圆通的世伯提点: 「此事旁人管不了,你该去求更上头的人」 无奈之下,她不得不改道来了许府。 “忍冬,去叫门。” 吩咐的声调沉下几分,忍冬不再有异议。 鼓囊囊的荷包塞过去,过了许久,门房传话的丫头才领着四个粗使婆子出来。 “相爷有令,准小姐轿撵入府,不相干人等请回,明日一早,我家大人自会将人奉还!” “姑娘,这……” 轿内只传出叹息似的一声:“依他便是。” 小轿被四名仆妇一路抬入主院,有婢女掌着伞,恭敬引她进主屋。 屋门在身后闭上。 外间无人,灯火晦暗。 沅薇似能听见自己如鼓的心跳,嗵、嗵……在一室寂静中愈来愈烈。 忽然,听得里间传来一声: “进来说话。” 男人声调不扬,嗓音较记忆中沉稳太多,沅薇细细辨认,才勉强认了是他。 僵直的膝头迈开,抬手,撩起珠帘。 轰隆—— 终于对上那人,耳边似有惊雷乍响,电光撕裂浓黑夜幕。 她又回到三年前,那个黏腻湿热的暴雨夜。 年仅十八的少年跪在顾府阶下,清瘦身形被雨幕淋透,颊边因高烧泛着病态的红。 见她露面,却还竭力挤出笑意: “阿沅……求你等一等我,至多三年,我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少年人真挚的面庞,与眼前人,渐渐重合。 屋内碳笼熏得暖胜春日,男子斜靠一方矮榻,一条长腿随性支起,身上只着件单薄的月白软袍,襟口随意敞着。 他的样貌没怎么变,依旧是鼻梁高秀、唇薄且淡,清隽的眉目低敛时,整个人温和到近乎岑寂。 仿佛这世间最出格、最冒犯的事落到他身上,他都能面不改色收容。 只这缓带轻裘的气度,早不似那寄人篱下的贫寒学子了。 “许湛……”沅薇下意识唤了声。 钦珩是他的字,他单名一个湛字。 当年定亲时他尚未表字,沅薇向来是连名带姓唤他,许湛。 他会低低“嗯”一声,次次有回应。 “顾小姐。” 如今的许钦珩眼梢未抬,淡声道:“自归京来,倒没听过谁这般唤我。” 像是被谁猛然扼住脖颈,窒闷难当。 这个曾经仰着头、祈求她垂青的穷书生,在提醒她。 他今非昔比,不是什么人都能唤他的名了。 撩珠帘的手还悬于半空,沅薇指关收紧,终于想起踏入里屋,两手端庄叠放身前。 “许大人如今身居高位,倒是我僭越了。” 那人垂着首,神色不明,指节徐徐摩挲过膝上覆着的白裘。 只长驱直入问:“顾小姐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许钦珩回京,不仅得右相虚衔,还接任了大理寺卿。 上任第一天,便抄了兵部尚书冯正裕的家,次日冯正裕被枭首示众,首级悬于城门,足挂了三日才撤下。 紧接着,就抓了她的父亲顾彦祯。 眼下还问她为何而来…… “我说是来叙旧情的,许大人信吗?” 男人抚于膝头的指骨稍顿。 深潭一般的眼底掀起丝丝涟漪,终是扬眸来看她。 “你我之间,还有何情分?” “若当真没有,深更半夜,许大人怎会迎我进你寝屋?” 许钦珩嗤了声。 那是种沅薇从未见过的神态,唇角扬着,眼梢却泛出些冷意。 “顾小姐这张嘴,不输当年。” 屋内一时陷入缄默。 像是当年二字,又勾动难言的回忆。 许钦珩年长她三岁,生在一个贫寒山村,年幼失怙,与寡母相依为命艰难度日。 这样的人,同她这当朝太师独女,本该桥归桥路归路,一辈子无所交集。 却偏偏,顾彦祯读了他的文章,赏识他的才华,将他接到顾家借居念书。 他还算争气,十八岁便高中探花。 也是同一年,顾沅薇决定要嫁给他。 那时两人的婚事虽门不当户不对,却也是情投意合、你情我愿。 可刚定亲,他就被外放幽州。 幽州是什么地方?刺配流放一千里,便是去幽州服刑。 沅薇没有跟人一起走,更没有眼巴巴等他回来。 加之背后那人强势介入…… 悔婚,是她当年能做的,对大家都好的事。 第一卷 第2章 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可坏就坏在,两人议亲时她尚且年幼,见人出身低微又是难得的好脾气,不曾多给他一个好脸不说,更是没少变着花样戏弄亵玩。 眼下使劲回忆,竟也想不出一件自己对他好的事…… “许大人,你我之间虽已无旧情,可您与家父总是有的。” 故而她清咳两声,搬出父亲,“今日便当是我挟恩图报,冒昧询问一句,我父亲的案子,大理寺可会秉公处置?” 她特意咬重秉公二字,许钦珩听懂了。 膝上白裘掀下,男人赤足踏落厚实的羊绒地衣,直起身,忽而一步一步,朝她踱来。 月白软袍单薄又服帖,昏黄烛光一映,身躯的轮廓便影影绰绰,映入眼帘。 沅薇这才发觉,他还是有些变化的。 比三年前要更高,也不如年少时那样瘦,肩身舒展宽阔,更衬窄腰劲韧,竟再不见半分当年的文弱书生相。 此刻就算说他是个弓马娴熟的武将,也一定有人信的。 她入神打量着,直到男人走到眼前,窥见他松敞襟口下的胸膛,才赶紧低头。 那人却毫无体统地越靠越近。 近到侧旁冰裂纹窗棂上,一长一短两道剪影,几乎要融为一体。 才定住脚步问:“什么案子?” 沅薇袖中的手掌捏成拳,“许大人身为大理寺卿,应当早有耳闻才是。” “原也不是多大的事,一个屡试不第的秀才,考了十八年没中举,便心生怨怼,吃醉酒说了许多酸话,不知哪句说错,被大理寺以诽谤朝廷罪收监了。” “那此事,与顾太师何干?” “你知道的!”说到此处,她仰起脸,“我父亲长年捐资些穷书生,那秀才便是其中之一。大理寺因着这层浅薄干系,便要将我父亲连坐!” 她一气说完,察觉男人眸光似是暗下几分,才惊觉失言,忙又低头。 可是晚了,头顶那道男声一字一顿重复: “穷、书、生。” 当年,她便是一口一个穷书生,拿他贫寒家世轻慢鄙薄他的。 “我不是……” 不等她为自己粉饰几句,便又被男人打断:“那顾小姐夤夜前来,便是怕我以权谋私,报你当年悔婚之仇。” 这话叫人怎么接? 说是,无异于骂他小肚鸡肠、睚眦必报。 说不是,她又何必站在这儿? 几番拿捏不定,沅薇谨慎抬眼:“许大人禀身清正,想来不会……” 话音未落,手臂处倏忽一紧! 她被股蛮力拽着往前栽去,两人本就贴得够近了,肩头撞到人身上,脸颊更是避无可避,紧贴那人松敞襟口下的胸膛。 “会。” 一个低而缓的音节,骤然响在耳畔。 是那人俯下颈项,唇齿似随时会磕到她耳珠: “顾小姐,公报私仇,我正有此意。” 心尖似随他嗓音颤了颤,耳侧肌肤更痒得厉害,沅薇手臂胡乱挣扎起来,却反被施力攥得更紧,脸颊在人胸膛处蹭了又蹭。 “你……” 来之前打定主意的低声下气,都在这一刻抛到九霄云外。 男人的耳朵就在唇畔,她恨不能咬一口泄愤,“你心里对我有怨,何必为难我父亲?我父亲于你有知遇之恩!你竟也恩将仇报,让他一把年纪还受牢狱之苦?” “那依顾小姐的意思,我该冲你来。” “对!” 那人稍直起身,“顾小姐,什么都肯做?” 沅薇对上他睨来的目光,张了唇,却一时没能出声。 什么都肯做,这五个字实在太重,出于理智是绝不能答应的。 可眼前闪过父亲被缉拿离家那日,望向自己担忧的眼神。 浮现忧思过度,至今卧病在床的母亲。 她最终垂下眼,“……只要你肯放过我父亲,放过顾家。” “好。” 禁锢臂弯的力道骤然卸去,她腿弯虚软,脊背抵到了门上。 身后珠帘被撞乱,一阵噼啪作响中,她听见男人说: “既如此,今夜皇城大雪,便劳顾小姐屈尊,为我暖一暖床吧。” 许钦珩侧着身,碰过她的右手甚至在衣袍上掸了掸。 开口,提的却是暖床这种事。 沅薇盯着他波澜不生的面庞,许久没有出声。 “怎么,顾小姐不愿?” 直到男人再度出声,她才扶着身后镂花门,重新挺直脊背。 “今夜过后,你便放我父亲回家?” “自然。” 她不再言语,秾丽的眸子缓缓垂落,抽开身前鹤氅系带。 下一瞬,宽大衣袍滑落足畔,现出少女细颈削肩,冬衣都遮盖不住的纤秀身段。 许钦珩视线明显一顿。 随即面不改色,浅淡唇间送出两个字: “继续。” 沅薇吐息重了些。 隐忍着,又若无其事般,拨开颈间金扣。 她爱穿紫,今日穿了件木槿色及膝缎袄,很快委落于地。 不等人催促,又抽散腰间裙带…… 她不愿露怯,勉力试想着只是每日入睡前,最寻常不过的宽衣解带。 直到,褪去贴身里衣。 少女粉腻的颈项、精巧的锁骨,两条软绸似的玉臂,彻底暴露人前。 她的动作忽而慢下来。 指腹牵上腰后细带,踌躇着,捏了又放,没再果断抽开。 失了外衣遮挡,吐息时愈发汹涌的起伏,亦一览无余。 “呵。” 身前男人似看穿她的慌乱,忽而嗤笑一声,毫无留恋越过她,径自打帘要走。 “尚有公务在身,顾小姐自行上榻安置便是。” 紧绷的心神骤然松懈,后知后觉的耻辱席卷全身。 或许比盯着她更难堪的,是她衣衫尽褪心乱如丝,对方却根本不屑一顾。 何必呢。 既然已经厌恶到这种地步,又何苦继续纠缠下去。 “许钦珩!” 沅薇唤住他,自己却没回头,“有什么怨恨便一次了结,今夜之后,你我两清。” 男人足底稍顿,侧目睨来的眸光晦暗难明,随即恍若未闻般推开门—— 寒风迎面袭来。 大雪似比她来时更盛,鹅绒般团团裹成絮,卷到廊下,被风灯映作橘红。 竟莫名瞧出几分喜庆。 婢女见主人只着一身软袍,体贴奉来衣裳,被他挥手斥退。 “今夜不必伺候。” “是。” 闲人散尽,许钦珩望着满庭雪疾风骤。 眼前却不受控地,浮现她凝脂白玉似的寸寸雪肤,纤纤不盈一握的软腰…… 若今夜她求的是旁人,也会面不改色答应这种要求吗? 是单单允准自己一个,还是…… 其实谁都可以? 第一卷 第3章 太子 待心绪平复,已不知过去多久,屋内光亮全无。 她推门入内,点燃一截沉香蜡,秉着烛台回里屋他 帘帐内,女子却吐息平稳,早已酣然入睡。 他曲腿,单膝抵于榻沿,火光映亮少女恬静睡颜。 无疑,她比三年前更美。 天生的红唇粉靥、肤白胜雪,加之褪去年幼的青涩,像极一朵花开到最好的时候,极浓、极艳。 有太多人想折她入怀,许钦珩也不例外。 可在那群王公贵胄中,他又实在不值一提。 乃至顾沅薇扬着下颌问他,“许湛,你敢娶我吗?”时,年少的他觉得,像在做梦。 后来种种,也似乎印证这是幻梦一场。 顾沅薇在上京最奢靡的望江楼,包过一间厢房。 在那里,少女颐指气使,缠着他做尽荒唐事。 却在事毕后,偶然撞见一相熟贵女,对方询问: “这位公子眼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 那时,两人分明已在议亲。 她却面色不虞,兴味阑珊道:“我父亲捐资的一个考生,借居府上,带他出来见见世面罢了。” 外放幽州的旨意下达,他在顾府外跪了一日一夜,好不容易求得她露面。 她只说了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就连退婚,也是顾家派仆从来说明,随意到仿佛从头到尾,婚约都只是一场玩笑。 再后来。 两人厮混的望江楼厢房内,她领了另一个男人进去。 酒过三巡,少女托起粉腮,醉眼朦胧笑言: “一个出身低微的穷书生,性子寡淡又无趣得紧,嫁给他岂非惹人耻笑……” “不过是看他有些功名在身,与他故作亲近,拿来引你呷醋罢了。” “太子哥哥,果然当真了不成?” 少女偏转的面庞,慧黠灵动。 言语时的声调,漫不经心…… 许钦珩想得太久、太深。 以至未曾留意倾照的红蜡边沿,一滴蜡油似血泪般,颤颤将要淌落。 嗒! 不及反应,另一手早已本能挡上前,护住她娇贵面颊。 鲜红蜡油滴落男子冷白的手背,仿若雪地绽红梅。 很烫,也疼。 却莫名,带来近乎扭曲的快意。 烛台被搁落脚踏,不再照她。 幽微光亮只勾勒男子半侧轮廓,原本清隽岑寂的眉目,也在一室昏暗中,显出许多阴郁。 “顾沅薇……” 不知出于何种心境,指腹覆上手背那点红,他施力捻了又捻,像要将这点灼烫永远烙在身上。 “想两清,哪有那么容易?” 低声喃喃,恍若自言自语。 后半夜,沅薇做了场噩梦。 梦到一株成精的藤蔓缠上她身躯,束缚得她几近窒息。 她连连哀求,“太紧了,松一些吧”,这藤蔓精才终于大发善心,紧缠她身上的力道卸去稍许,叫她又能喘上气了…… 天明。 陌生的霁青帐顶入眼,她几乎是被吓醒的。 昨夜…… 她坐起身,低下头。 许钦珩一走,她就把里衣穿上了,此时襟口整齐完好,不像被人碰过。 身侧,寝褥平整微凉,似乎也不曾有人躺过。 那人昨夜根本没回来。 而她等了太久,这屋里又格外暖和,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是了,那男人不过碰一碰她,便忙不迭要拭手。 嫌恶至此,又岂会真有心思同床共枕? 要她暖床,也不过是要她卧在他榻上,惴惴不安地羞耻煎熬…… 她偏不! “忍冬——” “姑娘可要起了?”帘外应答的嗓音陌生。 沅薇这才想起,忍冬并未跟进来。 她又不喜外人贴身服侍,见衣裳叠放在床尾,便自行取来穿好。 只叫人打盆水来,替自己挽个发髻。 梳妆时随口问道:“许钦珩昨夜歇在何处?” 婢女先是一骇,心道如何敢直呼相爷名讳。 随后又是不解,相爷昨晚分明就宿在这屋里,至天明方去书房洗漱,怎的这美人竟是全然不知? 又不敢随意吐露主人行踪,只道: “昨晚相爷早早便遣退了婢子们,故而婢子也不知相爷宿在何处。” 沅薇“哦”一声,没太在意,“你帮我捎句话给他,答应我的事,要他务必做到。” “是。” 那婢女分心回话,手上握着钗,忽而半晌没有动作。 “怎么不戴了?” 直到听见这声,才如梦初醒,忙将那钗插入髻中。 说来也臊,同为女子,她方才竟看着这美人有些呆了,也难怪相爷那般珍爱,昨夜特地沐浴更衣才肯见人。 “姑娘,相爷已吩咐备下轿辇,若要回府,只需知会一声。” 沅薇便立刻起身,“走吧。” 她的绛粉流苏小轿就停在院里,出了相府后门,她吩咐抬轿的婆子,将轿辇停在顾府一处角门。 这角门离她居住的枕月居很近,一路上也不见什么闲人。 只是刚到院门口,一道细而柔的男声便急急迎来: “薇姑娘可算回来,太子已等候多时了!” 沅薇望向那快步趋近的人,稍许错愕,随即颔首唤了声:“冯公公。” 冯继是东宫的掌事太监,太子身边大伴,也算看着她长大。 “薇姑娘先别说了,进去给殿下请个安问个好,若有什么难处,也好一并分说了……” 不等沅薇细想这话深意,背后便被虚推一把,人已进了门内。 雪虽已停,院内积雪未清,比昨夜还要冷几分。 白雪尽头寝屋门开着,一眼望去,男子背身而坐,高大身量与秀气的玫瑰椅并不相宜。 沅薇踱至屋门口,见是婢女盼夏守着,假意训斥:“我不是吩咐过,守好枕月居,不得叫旁人随意入内!” 屋内男子闻声回首,端的是剑眉长目、丰神俊朗。 “孤还未盘问你,你倒先来开罪孤?” 他从那精巧椅面上起身,双手负于腰后,玄袍金冠,通身皆是久居高位的显赫之度。 “薇薇,昨夜去了何处?” 盼夏极有眼色地告退。 留沅薇立在门边,没进去,也没答话。 她不敢在萧柄权面前放肆。 不止因他太子的身份,他年长她十岁,还因年幼时,她曾被男人接入东宫,亲自教导过五年的规矩。 这世上最叫顾沅薇敬畏的人,当属萧柄权无疑。 “薇薇,回话!” 他一蹙眉,沅薇便不自觉低下头,“去救我父亲……” “如何救的?” 说出实话他一定会生气,可眼下夜不归宿已被当场抓获,他若有心,又如何查不到呢? 沅薇一咬牙,头更低几分,“我去见了许钦珩。” 视线中,男人钩织金线的皂靴迈开,踏至她身前堪堪站定。 “薇薇,你怎的如此不知检点?” 这句压得极低,痛心疾首般,有意不叫院中奴婢听见。 沅薇笼在袖间的指节攥了又攥,只觉比昨夜在许钦珩面前宽衣解带,还要难堪千万倍。 “我不知检点……” 她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像是紧绷多年的弦,在这一刻倏然断裂。 “殿下,若非三年前你遣他去幽州,他早已是我的夫婿。” 第一卷 第4章 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 “薇薇!” 男人声调骤扬,身为储君,已初现天子雷霆之势。 被亲自教养长大的姑娘忤逆,气血逆涌,却又偏偏无可辩驳。 他忽而厉声道:“此事关乎你名节,不得声张,昨夜随你出行的奴仆,一律杖毙!” 这话传到院中,忍冬尚未有反应。 盼夏却是吓得膝弯一软,扑通伏倒在地哭道:“太子殿下明鉴!奴婢只是奉命守在家中,并未随姑娘出行,求殿下饶命!” 沅薇眼眶突突直跳。 再忍无可忍,大步踏入门内,反手合上屋门。 “殿下有气便冲我来,作践我的奴婢算什么?” 萧柄权剑眉阴沉,“若你行事妥帖,孤又何必惩戒你身边人?老师出事,孤等了你三日,你为何宁愿去求那许钦珩,都不肯来东宫对孤吐露半个字!” “殿下忘了?十二岁那年我便起过誓,今后再不踏足东宫半步!” 男人见她这倔样更是来气,回过身,指腹下意识压平隆起的眉宇。 才又道:“都已经过去六年,你还在介怀……那你难道不记得?当初也是你自己说,长大要做孤的妻,孤应承你了。” “那是童言无忌。” “可孤君无戏言!” 熟悉的无力感漫上心间,像是隔夜的秋雨,阴冷未散。 沅薇七岁被接入东宫教习,的确年幼无知,天真仰慕过这个俊朗不凡的男人。 可就在十二岁那年,在她去过千百回的东宫暖阁里,她目睹了萧柄权和一名宫女颠鸾倒凤。 他攥着那个女人的颈子,如只发狂的野兽,凶狠到像在施暴。 吓得她僵立原地,不知过了多久才回神,匆匆逃回顾府。 可更吓人的是,第二日,萧柄权送来了那个宫女的尸身。 他说,这是对她的交代。 白布颤颤掀开,沅薇发觉自己认识那个宫女,记得她说话轻声细语,在东宫照顾自己时妥帖仔细。 却在那一日,成了一具冰凉尸首。 她骇得当场欲呕,随即大病了一场。 病愈后告诉萧柄权,往后再不会去东宫打搅他。 转眼,已是六年。 这些年东宫陆陆续续,也已有了一位良娣、两名良媛,和说不清的几名侍妾。 他却依旧不肯放过自己。 沅薇忽然觉得好累,“殿下,我如今没有心思说这些,我父亲尚在狱中。” “您若真是为我的名节考虑,最该封口的不是我身边奴婢,而是他许府的人,是他许钦珩。” “毕竟他要如何宣扬昨夜之事,并非我能左右。” 萧柄权眸底生寒,“那人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沅薇知道他想听什么。 暗暗掐紧虎口,面不改色扯谎:“他心里恨毒了我,假意引我入府相见,实则将我关进一个冷院子里枯等,白白捱了一夜的冻!” 果然,听了这话,男人面上稍霁。 “当真?” “如此颜面扫地之事,难不成是我编排的?” 沅薇背过身,却似不堪忍受,“殿下不要再问了,我昨日都没沐浴换衣裳,现下根本见不得人!” “此地是我闺房,您若真在意我的名节,还请回宫去吧。” 萧柄权一时没出声。 像是在等着什么,却始终没等到。 半晌,沅薇才又听他语重心长道:“薇薇,往后莫要再同那人有牵扯。” “你当年悔了他的婚,弃他如敝履,换作任何一个男人都会记恨你,甚至报复你。” “孤只是没想到,他竟罔顾知遇之恩,对老师下手……” “你放心,老师那边,孤自会替你周旋解救。” 沅薇垂眸不语。 萧柄权又道:“三年前调他离京,孤是有私心;可如今说这些,全是为你好。” “知道了。” 男人深深望她最后一眼,留下句“有事便到东宫来”,终于推门离去。 寝屋内似霎时舒朗起来,不复他在时那般逼仄。 沅薇沉沉舒一口气。 院里两个丫头一前一后进来。 “姑娘没事吧?”忍冬凑到她身边。 盼夏则在一旁忧心忡忡:“姑娘,方才太子殿下……可饶恕奴婢们了?” 当初那宫女尸身送到顾家时,便是盼夏上前揭的白布,沅薇知道她为何吓成这样。 “你放心,他不过一时气话,你是我的人,我不会由他随意摆弄。” 盼夏面上这才有了血色。 转而又道:“姑娘怎么回事!好好的,昨夜怎就去了那姓许的府上?愁得我是一夜没睡!” 沅薇解释:“我本是去的章伯伯府上,章伯伯提点我,得他许钦珩高抬贵手才行,我这才又去的右相府。” 盼夏上前一步,细细打量她周身,“他没对姑娘做什么吧?” 沅薇摇摇头。 “那……”盼夏嗓音滞了滞,“当年的事,姑娘可都对他解释清楚了?” 少女秾丽的眸底,忽有一瞬空洞。 转而背过身,在小桌边落座。 “有什么好说的。”才又低低开口,“若不是我非要嫁给他,他一个新科探花,又怎会被挤兑去幽州?他怨我也是应该的。” “可……” “盼夏,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总归她昨夜已和人两清了,往后老死不相往来,又何须多余解释。 盼夏却仍惴惴:“我只怕,您未将个中厉害挑明,那姓许的仍旧怀恨在心,没那么容易放过老爷。” “方才太子殿下来,姑娘可有求一求殿下?” 沅薇蹙眉,“求他做什么。” “姑娘难道糊涂了?当今圣上病着,虽临时将玉玺托给那姓许的保管,可说到底,太子才是储君,保不齐哪一日便能荣登大宝。” “今日殿下肯亲临府上,这不仅是情分,简直堪称恩泽了!” “盼夏!” 沅薇却被说恼,“连你也觉得,我就该在这时候主动献身太子?” 盼夏立时跪下去,“奴婢自知僭越,可有些话不得不说。” “眼下家中这情形,若那姓许的赶尽杀绝,我们这些做奴婢的倒不要紧,可家中大房、二房的夫人小姐,却通通都是要官卖的!” “为今之计,还是早早寻个值得依托的男子,托付终身才最要紧。” “太子殿下妻妾虽多,可正妃之位始终空悬,这些年他一直念着您、等着您,姑娘从前看不上,如今却不失为一条退路!” 枕月居原有春夏秋冬四个大丫鬟,嫁出去两个,还剩忍冬与盼夏,其中忍冬只跟她五年,盼夏却是自小一起长大,同吃同住的情分。 “我原以为,你是最明白我的。” 沅薇叹了声,嗓音更为坚定:“盼夏你记住,太子妃的事,往后再别提了,总归与我无关。” “我如今不过是在油锅上文火煎着,未必就能将我煎熟。” “稀里糊涂嫁进东宫,那才是一头跳进火坑,这辈子没救了。” 盼夏还欲再劝。 “好了,”沅薇站起身,将她从地上拉起来,“陪我去看看母亲吧。” 第一卷 第5章 抱了整整三个时辰 另一边,坐上回东宫的马车。 萧柄权便问:“老师那边如何?” 冯继随行车畔回话:“顾太师在狱中一切安好,只待薇姑娘服了软,便能立刻返朝效忠殿下。” 车内男人却沉默下去。 良久,方道:“今日,薇薇没有开口求孤。” 冯继心下一惊,将顾太师下狱,本就是太子殿下设局,只为逼薇姑娘一把,叫她低了头,心甘情愿回来做太子妃。 可事到如今,薇姑娘竟还不肯松口? 冯继心间惴惴,口中已下意识宽慰:“想来是反应不及,殿下自幼教导薇姑娘,这份情谊,姑娘始终不会忘的。” “孤知道……” 车内传出男人的叹息,掩不住的烦躁。 “可薇薇的性子还是太倔,老师在朝一日,她便永远觉得自己有退路,永远学不会向孤低头。” 冯继骇然,一路照看太子长大,此时还有什么不明白。 “那奴才,重新给大理寺打声招呼……” “做隐蔽些,推到许钦珩头上,孤不想伤了与薇薇的情分。” “是。” 冯继应完,又想起什么,“坤宁宫来报,说左相夫人今日进宫了,还是要为她嫡孙女说亲。” 赵家的孙女,萧柄权无甚印象,只是左相乃三朝元老,颇有声望,东宫合该给赵氏女留个位置。 “告诉母后,最多给个侧妃的位份。” 这次冯继并不意外,“奴才这就回禀。” 车轴碌碌远去。 * 沅薇从母亲院里回来,便一直叫外院的丫鬟紧着前院消息,尤其看大理寺有没有人来报信。 可一直到天黑,也没动静。 她告诉自己,兴许是调令周转也要工夫,再等一日便是。 可第二日,仍旧无事发生…… 第三日黄昏,盼夏已在身侧欲言又止。 沅薇实在坐不住了,“忍冬,套车,咱们再去许府一次!” * 与此同时,许钦珩下了马车。 迎面气派的酒楼足有五层,门匾上题着“望江楼”三个贴金大字。 踏入大堂,便有貌美侍女迎上前,恭敬引他上楼。 望江楼的厢房,一层贵过一层。 顶楼更是奇货可居,只设了尤其宽敞的一间房,非权贵不可受用。 “许大人,太子殿下已到了。” 冯继躬身替他拉开门。 许钦珩今日穿了身霁青锦袍,腰束玉带、外裹暖裘,浑身气度清绝。 犹记得第一回跟着顾沅薇走进来,他尚且清贫,身上青衫洗得发白,被嫌弃了许久的寒酸。 阔别三年,总算回来得还算风光。 门开,屋内陈设依旧雅致不失奢靡,迎面熟悉的湘妃竹帘垂挂,帘后人只能窥得一道模糊身影。 “士别三日果当刮目相看,许卿可还记得,上一回来此地?” 窗畔,萧柄权玄袍金冠,正端坐饮茶。 他口中的“上一回”,是三年前许钦珩被捆住手脚、封住口,扔在屏风后窥视他。 和顾沅薇。 顾沅薇吃醉酒,说了许多“真心话”。 后来她离去,萧柄权睥睨着地上五花大绑的他,凉凉告诫: 「薇薇不过是和孤闹脾气,才寻了你这低贱的玩物,如今玩腻了,自然也就丢了。」 「她注定是孤的太子妃,是将来的皇后,别叫孤知道你还在痴心妄想!」 许钦珩垂目,眼睫笼去心绪。 “自然记得。” 他回话的声调叫人挑不出错,转而却说:“只是没想到,三年过去,殿下依旧没有太子妃。” 萧柄权指骨一紧,掌间青釉茶盏似随时会碎裂。 阴沉剑眉压下,他唇畔笑意凉薄,“不及许卿通权变达,幽州一行,傍上老崔侯独女,又是一步登天。” 许钦珩似听不懂这话中讥讽,浅浅颔首道:“是,崔侯临终托孤,将三万兵权与崔小姐,一并托付与臣。” 萧柄权在听见三万兵权时重重磕下茶盏,“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你若是聪明人,便知天下六军终归姓萧!与孤为敌,你难得善终。” “殿下说的,是也不是。”许钦珩静立着,连眼风都未曾动,“景明帝正值盛年,晋王母子正当圣眷,谁主萧氏天下,还未有定论……” 话音未落,一只青釉茶盏猛然擦着竹帘飞来—— 砰! 正碎在他脚边,茶汤四溅。 竹帘后那道身影,也自茶寮站起,“孤并非心胸狭隘之辈,你虽觊觎过不属于你的东西,若及时悔改,也并非不能谅解。可你竟这般冥顽不灵!” “不属于臣的东西?”相较之下,许钦珩嗓音平和得出奇,“殿下说的,难道是顾小姐?” 他默了一瞬,再开口,声调更为轻缓:“说起来,三日前仓促相见,顾小姐风姿,更甚当年。” 涉及顾沅薇,萧柄权再忍无可忍,阔步绕过那道垂挂两人间的竹帘。 两个男人眸光相撞,似刀剑相抵,烈烈擦出火星。 也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笃笃——厢房门忽然被叩响。 “殿下,奴才有要事通禀。” 萧柄权敛势,紧绷的肩背松下些许,“进来。” 冯继推开门,发觉两人都站在门口,稍顿了顿,随后快步附耳至萧柄权身畔。 萧柄权听罢,眸底冷肃褪去些许。 开口嗓音也缓了些:“那夜的事,薇薇已对孤解释过了。” “只是冒昧登门叨扰,终归有失礼数,还望许卿看在孤的面子上,莫要同她计较。” “孤还有约,咱们来日方长。” 说完,他大步走出厢房。 徒留许钦珩立在原地,眼前闪过少女软颈低垂,衣衫半褪的模样。 解释,叨扰? 看来顾沅薇对他也并不坦诚。 若萧柄权知晓那夜情形,知他隔着被褥抱了人整整三个时辰。 可不会轻描淡写,说是叨扰。 望江楼外。 沅薇赶到时,天已擦黑。 她原本照旧去了许府,几经探问才知,许钦珩竟来了望江楼。 这里,是她初见书生许湛的地方。 也是在这里,她与人有过太多不可言说的过往…… 撩开窗帷,眼见不远处一架马车缀着“许”字灯笼,她唤了忍冬搀扶自己下马车。 正待走进大堂,迎面却遇上一对年轻男女。 “顾沅薇?你还有脸出门?” 第一卷 第6章 耳鬓厮磨 那女子穿着件鲜亮的绯红织金缎袄,头上环翠琳琅,张扬太过,却也衬她那张饱满的银盘脸。 沅薇只瞥人一眼,便想装作没看见,径自入内。 那人却横臂拦下她,“跟你说话没听见吗?你父亲都下了大狱,你还有心思出来吃酒呢?” 她这才被迫停住脚步,“赵菁华,我没空搭理你。” 说起来,她们相识也有十几年了。 赵菁华年长她一岁,乃是当朝左相的嫡孙女。两人曾同年进宫,为昭华公主伴读。 自此,开启了赵菁华对顾沅薇长达十数年的嫉恨。 赵菁华自恃美貌,可在见到七岁的顾沅薇那天,她差点没扑上去抓花对方的脸,只因几位年幼皇子私下夸顾沅薇貌美,下了学全围着顾沅薇打转,将她冷落在一旁。 伴读公主,她有意要做公主的手帕交,热脸贴冷屁股半晌,公主却只带顾沅薇一起玩。 再后来见了太子,她有意结识太子,好为将来做太子妃铺路。 太子却独独接顾沅薇去东宫受教! 一桩桩一件件,赵菁华憋屈了十余年,总算在顾父入狱后,得到稍许慰藉。 “你还不知道吧?”凑近些,她压低嗓音,“前几日,皇后娘娘又召我祖母入宫,说我年岁不小,是时候入主东宫了。” “顾沅薇,你使尽狐媚子手段又如何?太子哥哥要娶的人,终归是我。” 赵菁华得意洋洋说完,便想从顾沅薇面上找到嫉恨的神色。 再好看的脸,一旦开始嫉妒,也难免面目全非。 可她没想到,顾沅薇都落入这种境地了,还敢露出那种高高在上的嫌恶神情。 “赵菁华,我又不是你娘,你爱嫁谁嫁谁,关我什么事?” “你——” “还有,”不给人废话的机会,沅薇再度出声打断,“你祖母今年贵庚?没七十也有六十了,少让老人家为你那点破事奔波,说出去,不孝得很!” 说完,一把挥开她横在身前的手臂。 赵菁华一时没站稳,趔趄了两步,又不甘心扑上去,“顾沅薇你给我站住!” 伸出手正要抓人衣襟,却在指尖堪堪触及之际,嗒!被一只男人的大手截下。 顺着手臂向上,对上那张冷峻威严的面庞。 赵菁华先是一惊,惊完看看自己落在他掌中的手腕,又飞快红了脸颊。 “殿……殿下,您怎会在此?” 她的嗓音瞬时变得娇滴滴、柔腻腻,听得沅薇浑身不自在。 萧柄权适时松开赵菁华的手,冯继立刻附耳过来道:“殿下,这便是左相的嫡长孙女。” 赵菁华双手端回身前,立刻福身,“菁华见过殿下!” 因着她姓赵,萧柄权仔细看了看她的脸,“嗯”一声算作回应。 紧接着又无视她满面欣喜,回身问沅薇:“来做什么?” 遇上赵菁华也就算了,从前她就最爱抢顶楼那间厢房。 却不想,萧柄权也在这里。 沅薇低下头,“想吃这里的茶饼。” 直觉告诉萧柄权,她在说谎。 可人多眼杂,戳破她也没什么好处。 当即吩咐冯继:“叫人打包一份,给薇薇带回去。” “不必劳驾,我自己去买就成!” 许钦珩还在里面,萧柄权怎会叫她进去,一把扣住她手臂。 “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再和他见面。” 这一句是俯至她耳畔说的,只有两人能听见。 远远看来,高大的男子与少女身躯相贴,仿若耳鬓厮磨。 许钦珩站上二楼观雨台时,正是看见这一幕。 这就是……萧柄权说的有约? 沅薇挣扎了几下,试图挣脱男人的禁锢,却反被人不动声色按住,半拖着塞回马车上。 男人甚至还要跟上来,“孤亲自送你回去。” 不等沅薇开口拒绝,身后被忽视的赵菁华早已忍无可忍。 “殿下!” 她匆匆提着裙摆追上来,若非碍于大庭广众,讲究女子矜持,她只怕都要扑上来抱住萧柄权手臂。 好在唤了一声,男人便顿住身形,没再上车。 “何事?”他回首问。 赵菁华绞着帕子,忸怩道:“今日随堂哥外出,本同家里说天黑前便归的,却不慎贪玩误了时辰……” “菁华怕祖母责备,可否劳殿下送我回府?也好在祖母面前分辩两句。” 萧柄权朝后望去,一名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正冲他拱手行礼。 附和道:“是啊殿下,都怪小可连累了堂妹。” 这般拙劣的争宠借口,他本该不屑一顾。 可皇后告诉他,赵家不满侧妃位份,执意要替赵菁华争一个正室名分。 如此,便不得不在人身上花点心思。 他迅速权衡完利弊,有个小太监用食盒装了茶饼送来,萧柄权接过,亲自递给车内的沅薇。 “听话,这些天别出门,就在家里等孤的消息。” 说完,也不再多解释一句,转身对赵菁华道:“走吧。” 冷冷淡淡两个字,却叫赵菁华欣喜若狂。 这么多年了,这还是她头一回,如此轻易就赢过顾沅薇。 跟在男人身后走时,神志还有些恍惚,足走出七丈远,才终于想起回过头,启唇无声说了三个字。 结合她张扬的神态,沅薇看懂了,说的是“你输了”。 放下帷裳,沅薇心底不咸不淡。 头一回在东宫撞见活春宫时,她心底的确有怨,甚至生出一种被背叛的愤怒。 可这么多年,她早就想明白,也放下了。 萧柄权是太子,他未来会有后宫佳丽三千,于他的身份而言,这根本算不上错。 却偏偏自己眼里揉不得沙子,只想同父亲母亲那样,寻一有情人共度一生。 她注定成不了那三千人里的一个。 最宠爱的一个,也不行。 “走吧。”她吩咐车下的忍冬。 马车调转回头,原路折返。 后方还有个小太监抻长脖子盯着,直到看见许钦珩也下了楼,坐上马车离开。 确信这两人已经碰不上了,小太监匆匆去追主子车驾。 这边忍冬跟在车畔,时不时回头留意着。 见状道:“姑娘,盯梢的人走了。” “改道,去许钦珩必经之路。” 她不会再听萧柄权的话了。 既然他能送赵菁华回府,自己为何不能去见许钦珩? 第一卷 第7章 “顾沅薇,吻我。” 到了交叉路口,沅薇亲自下马车等候。 却不想还没等到许钦珩,又有雪絮飘落她眉心,晶莹冰凉。 忍冬撑开伞替她打上,也无济于事。 这场雪不大,可风太大了,雪絮全在横着飞。 老天特意考验她诚心不成?每回想见他都是冒雪。 好在很快,马车滚轴声由远及近,凑近一看,正是许钦珩的马车。 忍冬立刻伸出手挥了挥,“停车,停车!” “吁——”驾车的洗墨牵停马缰,看了看立在雪中的女子,对车内人道,“大人,是顾家姑娘。” 车内却无半点声响,没说要见人,也没说要走。 “大人?”洗墨只能又唤一声。 沅薇见状,从忍冬手里接过伞,吩咐她上车去等。 自己径直走到男人车窗下,仰头唤了声:“许钦珩。” 窗帷处攀上男人的指节,沅薇敏锐察觉,他的指骨似乎比记忆中粗大,不复记忆中那般斯文亭匀。 可下一瞬,男人略显冷淡的面庞显露。 “何事?” 她也就没空留心这点小变化,“你那日夜里分明答应我,会秉公处置我父亲的案子,为何出尔反尔将人扣下?” 她咄咄逼问,许钦珩面上却无半分波澜。 已入夜,周遭很黑,马车悬挂的灯笼堪堪映亮女子仰起的面容。 雪疏风骤,她眉间沾了融化的水珠,乌浓的发髻上更是星星点点,雪絮未消。 却更衬她面颊温软,朱唇潋滟惑人。 仰着这样一张脸看人……难怪萧柄权会抱她。 “上来说话。” 男人说完,窗帷便落下了。 风太急,雪直往眼睛里吹,沅薇略一思忖,还是决定进他的马车。 前室的洗墨见状,替人放下车凳,又递出一条手臂供人搀扶。 可弯腰悬臂等了半晌,愣是没一点动静。 悄摸抬头打量,才见自家大人早已掀开厚重的帷裳,递出手来,亲自拉人家姑娘上车。 临了,还不忘瞪自己一眼。 洗墨迷茫,他好心扶人,还扶错了不成? 沅薇无心留意这两人的暗暗交锋,只因进车厢时,男人拉她的力道太重,几乎是猛拽了她一把! 整个身子都不受控朝前栽去,她压着人朝里倒,偏他的马车又格外宽敞…… 咚! 许钦珩被她彻底扑倒在地。 胸膛紧贴胸膛,好在沅薇落地前慌忙用手臂一撑,鼻尖才及时悬在男子上方。 再近半寸,两人的唇就会撞在一起。 面上拂过丝丝痒痒的热意,是他的气息。 沅薇脸颊一热,“你当我有三百斤不成?使这么大劲!” 手忙脚乱从他身上爬起来,气不过,又胡乱往他肩头捶了下。 “嗯……” 身下男子立刻闷哼一声,意味难明的。 听得沅薇直皱眉,顾自坐到铺着厚褥的车座上,别过眼不看他。 许钦珩仰躺在地,指节蜷了蜷,周身残余的、她身上的气息,争先恐后往他鼻腔钻。 水玉香。 这香虽贵,却也不难买。 只是买来的水玉香,和熏在她身上的,不是一个味道。 他浸在这一片冷香里,似要溺毙。 过了许久才解释:“一时失手。” 嗓音是熟悉的清润,带着一点哑。 沅薇听得脸更烫,疑心是这车内暖炉烧得太旺。 “算了,不跟你计较。你说吧,到底为何不肯放我父亲回家?” 许钦珩直起身,支起一条腿,臂弯搭上膝头,却始终没从地上起来。 他此刻要比人低一些,看人时需仰头。 不答,反问:“你今日去望江楼,是特意寻我的?” 沅薇默了默。 原本的确是去堵他的。 可从他嘴里问出来,好像显得自己多在意他,死皮赖脸追着他似的。 “当然不是,”故而她下意识道,“我与旁人有约,正好看见你的马车,就想问问你罢了。” 与旁人有约。 许钦珩想起那人出厢房前,意味深长睨向自己,说他还有约。 “你想见我,还要特意避开你约的那个人?” 沅薇被问得很不自在,她根本就没约人,哪来什么避不避开的。 “你问这么多作甚!少打岔,我们不是说好了,那夜之后,你我两清,到底为何不放我父亲?” 许钦珩沉沉望着她。 从她紧蹙的弯眉,看到紧抿的红唇,也没放过她面颊处不自然的粉。 “两清?” “顾小姐以为,在我相府榻上酣睡一夜,便能勾销你我之间所有恩怨?” 顾沅薇一噎。 一种被人戏耍,却又没法反抗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落于膝头的指骨紧了又紧,最终一言不发,她起身就要下马车。 却忽然,手腕处一坠—— 身子落回车座,禁锢腕上的力道一路往上攀,牢牢缠住她小臂。 她发狠甩了甩,没能甩开。 许钦珩顺势从地上起来,坐到她身侧。 “我……” “我不听我不听!”不等他开口,沅薇立刻捂住耳朵。 “许钦珩你真是能耐了!我到现在才明白,你从头到尾就是在搪塞哄骗我!” “戏耍我很好玩是吗?看见我心急如焚你很高兴是吗?” “我告诉你,若再信你半个字,我顾沅薇把名字倒过来喊!” 她挣扎得厉害,无法挣脱,就闭上眼别过头,铁了心不给人再哄骗自己的机会。 许钦珩无法,另一手捂住她的唇。 沅薇顿时瞪大眼,在人手底下胡乱“唔唔唔”了好一阵。 直到听见男人说:“我没放顾太师出来,是时机未到,可带你见他一面,还是容易的。” 少女大半张面孔被挡住,只一双眼梢微扬的眸子露在外头,清亮的眼珠显出质问。 “唔唔?” 许钦珩听懂了,轻轻颔首,“当真。” 沅薇不再捂耳朵,狠狠在男人臂弯打一下,覆于唇上的手终于落下。 “那现在就去!” 父亲已经被关六日,就算不能带人回家,去看一看什么情形,回家说与母亲听也是好的。 许钦珩见她不再要走,束缚的力道尽数收回。 右手掌心湿濡,烙着她唇瓣的柔软,甚至有几次,磕到她的牙关。 他忽而道:“有一个条件。” 男人身躯向后靠,脊背贴于车壁,姿态舒展。 沅薇听见条件二字,心中便警铃大作。 开口硬邦邦的:“你先说。” “吻我。” 男人却答得飞快。 短促的两个字入耳,脑中却有什么巨物轰然倒塌,沅薇几乎有一瞬想不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 只记得他淡色的唇张了又合,懵然中用力回忆,耳边才又回荡起那两个字。 吻、我。 “什么?”还是不敢置信,她反问。 “我说……” 许钦珩直起身,坐正些,面庞自然而然,贴她更近。 神色不见戏谑,十足认真。 “顾沅薇,吻我。” 第一卷 第8章 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她和许钦珩,也不是没吻过。 三年前,定亲后。 在她这顾大小姐的威逼下,年少的许湛一次又一次,跟着她走上望江楼。 顶楼厢房里,她不知吻过人多少次。 少年人性情如温水。 怎么戏弄他,他都不会有脾气,不声不响就把她的小小恶劣吞入腹中。 吞下去,都不见一点水花的。 唯独在这件事上,每一次他都推推搡搡,装柳下惠,装正人君子,说不合规矩,说有辱姑娘家清名……弄得好像谁强迫他。 真的唇贴唇,他却变成灶上沸腾的滚水。 灼烫、失控。 亲起来能把她亲断气。 抱她的时候,又恨不能把她身子箍断。 甚至有一次,他真的失控起了反应…… 想起那回,沅薇口干舌燥,身躯向后退了退,尽力离面前的男人远些,脑袋也耷落下去。 “不愿意?” 男人声调依旧平和,只是沉静眉目间荡过细碎涟漪。 沅薇低着头,没看见。 好不容易才从不可言说的回忆中挣脱,听见他追问,又是心乱如麻。 那日夜里不过是睡在他榻上,他就一夜没回屋。 如今又是怎么了?不嫌恶,不恨她了? ……难道是想趁机,把她舌头咬下来? 她低垂的面上神色变幻莫测,许钦珩耐心等了又等。 才听她犹犹豫豫说:“也不是不行。” “可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像上次那样,得了好处却不办事?” 她似乎言之在理。 许钦珩却从她眸底,读出些慧黠的小心思。 “那你的意思是?”他不戳穿,反而顺着问下去。 “你先带我去见人,见完了,我再兑现承诺。” 少女下颌扬起,带了点不自知的,颐指气使的意味。 最熟悉不过的大小姐模样。 男人望着她,唇畔扬起,“好。” 沅薇还怕他讨价还价,却不想他应得这么轻易。 探头吩咐自家马车跟上,她便跟着人去往大理寺牢狱。 天本就够冷了,狱中阴寒尤甚。 血腥味、汗渍味混杂着腐朽气,沅薇踏进去第一步,便想转身折返。 念着父亲在里面,才生生忍下来。 临时起意,也没给父亲带什么东西,她干脆提上了萧柄权塞给她的,望江楼的茶点。 牢狱黑漆漆望不到头,她牢牢缀在男人身侧,好几次不小心踢到他,好在他无甚反应。 “到了。” 顾彦祯被关在这处牢狱的尽头。 比一路上看见情形的好些,这一间还算宽敞,也只关了他一个人。 铁栅栏后,塞了张铺着棉褥的窄榻,角落里贴着张缺了一角的木桌。 沅薇却还是一瞬红了眼,“爹爹……” 狱中男子年过半百,下颌处多日不曾打理的长髯略显凌乱,却仍能从俊逸的轮廓中看出,年轻时必定是个不可多得的美男子。 顾彦祯正闭目养神,听见呓语似的一声轻唤,还当是幻听。 直至真的睁开眼,对上女儿包含热泪的双瞳。 “满满?” 他急急从窄榻上起身,“你怎会在此?” 父女俩的手越过铁栏间隙,一瞬相触。 顾彦祯便将手收回,“父亲身上污秽,你先别碰。” 沅薇却没法忽略父亲掌间的冰凉,这里这样冷,父亲却衣衫单薄,窄榻上的棉褥,棉絮瞧着也结团了。 心头酸楚得厉害,她低头飞快拭了把泪。 问身后的男人:“能不能给我父亲,换床厚实的被褥?” 许钦珩反应淡淡,只抬了抬手。 洗墨立刻会意,抱拳应下,就要下去准备。 “等等——” 却又被沅薇唤住,“再准备两身厚实的冬衣,生个碳炉,要用银丝碳,再打盆热水……对,记得每日都打盆热水送来!” 洗墨越听神色越复杂,“顾姑娘,这是大理寺牢狱,不是望江楼!” 沅薇怯怯望向许钦珩。 背对着父亲,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唇瓣。 许钦珩便吩咐:“都记下。” 洗墨:? 自家主子都没异议,他只能硬着头皮下去准备。 顾彦祯虽猜不到两人间的暗语,却也知女儿今日能来,是依托许钦珩的关系。 对人颔首示意过后,便立刻问:“你母亲如何?” 母亲依旧病着,不见好也不见坏。 可把这些说给父亲听,又有什么好处呢。 “母亲在家中自然一切都好,只是忧虑父亲,没什么胃口,夜里也睡不安稳。” 顾彦祯听罢,又是宽心,又是忧心。 此时洗墨打了热水来,从铁栏底下送饭的洞口塞入。 顾彦祯盥了手,便对许钦珩道:“许大人,能否容我父女二人,单独说几句?” 沅薇又望向他。 男人嘴上说着“这不合规矩”,脚步却早已迈开,站到了约莫十步外。 这样他们父女耳语,他便听不见了。 他一走,沅薇立刻握住父亲的手,“爹爹你放心,我已在想办法了,过不了多久,我一定会接你回家的!” 顾彦祯对上女儿湿红的眼,却说:“此事,怕是没有这么简单。” “满满你记住,回去便替父亲写下和离书,若生祸端,你母亲不姓顾,至少保全她。” 沅薇一怔,“……我们,我们当真会到那一步吗?” “你先答应父亲。” 手掌被着重握了握,沅薇只能点头,“好,女儿记下了。” 随后,顾彦祯轻轻摆手,示意她附耳过去。 “今后荣华富贵或不可奢望,我们一家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在父亲的书房,书架的最顶上,有一套装订成册的四书,那里面的东西,能害你丢了性命,也或能保全性命。” “满满答应父亲,只有到了殊死一搏的时候,才能用那些东西。” 沅薇听得茫然。 也不知那里头究竟藏了什么,能害人又能保命。 此地却隔墙有耳,不宜多问,她只得又点点头,面色凝重。 “好了,狱中污浊,满满早些归家去吧。” 沅薇牢牢攀住他手臂,泪花又在眼中打转,“我想再多陪您一会儿……” 许钦珩却在这时走上前,“差不多了。”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两个男人目光相接,顾父对人轻轻颔首,以示认可。 从牢狱出来,沅薇失魂落魄。 满脑子都是父亲口中能救自己,也能杀自己的物件。 还有那句:能全身而退,便已是万幸。 浑浑噩噩被人搀上马车,待坐下来,起程,她才注意到自己又上了许钦珩的马车。 男人坐于侧旁,定定望着她。 满腹忧虑暂且搁置。 沅薇不自觉坐正些,方才许下的承诺涌回脑海,喉间干涩,心跳也不由快了几分。 第一卷 第9章 她再也不会喜欢 她当然不会主动提及。 男人的目光却胶着在她面上,半刻都不曾移开。 始终一副有话要说,却没有开口的模样。 沅薇便心下打鼓,也不知他是想催自己兑现承诺,还是想问方才父亲说了些什么。 这两样,不知此刻哪个诱惑更大。 她不与人正面对视,余光却一直暗暗留意着。 瞥见他终于按捺不住,淡色薄唇轻启,不自觉屏住吐息…… “满满?” 从男人口中呢喃而出的,却是这两个字。 沅薇始料未及,反应过来立刻训斥:“不许这样唤我!” 满满是她的乳名,只因她生在四月十五的晴夜里,那日正好是小满,天边悬着一轮满月。 男人遭她呵斥,却未见半分收敛。 “满满……”嗓音低缓,竟是又唤了一声。 沅薇气急,这乳名除了父亲母亲就没人唤过,如今却被这人唤了又唤。 若换了从前,穷书生不听话,好好敲打一番便是。 可如今…… 她别过头,身子也朝外坐些,权当没听见。 大女子,能屈能伸! 许钦珩见她不理会自己了,倒也没再刻意惹嫌。 一路回到顾府,车厢内都沉默着。 沅薇起先都打算好了,就拖延攀扯至到家为止,或是装作身体不适,总归不能叫他得逞。 却不想这男人记性这么差,竟真再没提起过了。 暗自窃喜着起身,就要下马车时—— 小臂忽被牵住。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沅薇此刻弓着腰,几乎是半蹲在车厢内,头朝外腚朝里,姿态极不雅观。 她有些恼,狠狠甩了下被牵制的手臂! 万幸,这次竟一下甩开了? 再等不及踩车凳,直接从前室跳下去! 洗墨放车凳的手还提着,转眼却见那姑娘抱着裙摆往门内跑,仿佛后头有洪水猛兽在追。 自家大人对她做什么了,叫她怕成这样? 一回头,见自家大人撩起帷裳,唇畔笑意深深。 忍冬又稀里糊涂从门内走出来,对着许钦珩福了福。 “许大人,我家姑娘叫我传句话。” “说吧。” 忍冬下意识叉腰,似乎这样能多些底气,回忆着姑娘娇蛮的口吻: “出尔反尔,我们扯平了!” 她学得滑稽,还差点破音,洗墨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许钦珩早料到如此,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帷裳,吩咐回府。 马车轻微颠簸中,他抬起那只,刚刚拉过人的右手。 没有旧日读书时那般匀称细致了,过去三年苦练骑射,不堪承受的指骨变了形,异常粗大丑陋。 手背上还有一块红痕,是前几日蜡油烫的。 再也不好看了。 想来,她再也不会喜欢。 许钦珩向后靠去,阖目,将那只不好看的手贴至鼻下。 深深地嗅,直入肺腑,成了瘾一般,想要将她的气息留在体内。 “顾满满,就让你先欠着……” * 沅薇念着父亲书房的东西,一整夜都没睡踏实。 可大半夜潜入父亲书房找东西,又实在此地无银,欲盖弥彰得很。 熬到第二日用过早膳,又在内院转了一圈,她才装作无意提起,想去父亲书房寻本书看。 她将盼夏留在屋外,自己进了书房。 父亲书房收纳了太多太多书,书架上鳞次栉比,塞得满满当当。 那套四书放于其中,还落了些灰,倒有种灯下黑的安逸。 她搬来把圈椅爬上去,抽出那套四书,又将周边书册拢了拢,重新归置成满满当当的模样。 实在等不及回屋,当即翻开一本。 起先就是寻常誊抄的论语,不见异样。 翻着翻着,纸页变化,似乎成了什么账册记录。 一桩桩巨额的白银、土地、乃至盐田…… 看清对应的姓名、官衔,沅薇惊颤着捂上唇。 这能保命,也能害命的东西,竟是朝中半数大员贪墨受贿的记录! 她甚至在上头找到了冯正裕的名字,那个许钦珩一回京,就被枭首示众的兵部尚书。 在职时贪墨幽州边费,竟高达白银一百万两…… 沅薇轻轻合上书册。 冷静下来,回身折返书架,又胡乱抽了几本一并抱在怀里,才回到枕月居。 “姑娘,方才大夫人院里来人了。”一进门,忍冬便告诉她。 顾府原住着两房兄弟,顾家大伯前两年病逝,大伯母陈氏如今带着三个孩子孀居,也替沅薇病中的母亲暂管后宅。 “说了什么事?” “是公主府送来了请柬,后日昭华公主的长子要办满月酒,请咱们家姑娘过府参宴。” 昭华公主萧令仪,是她最要好的手帕交,更是太子胞妹、景明帝唯一的女儿。 沅薇目光落至那摞书册。 这烫手山芋留在家里,始终是不安心的,且照父亲的说法,谁知会否有顾宅不保的那日。 她立刻想到一个更好的存放之处。 “姑娘,咱们去吗?”盼夏问。 “去,给我寻个上锁的玄铁盒子来,我要备礼。” 备礼为何要用玄铁盒子? 盼夏心底嘀咕,到底没再多问,下去准备了。 当日,沅薇和大房两个堂姐妹一同前往公主府。 到前院时,正听见陈氏嫡出的女儿顾知静埋怨: “真是憋屈,还要三人同乘一辆马车,咱们顾家也是落魄到这种地步了。” 在她身侧还有个身量瘦小,穿粉衣的姑娘,是大房的庶女顾知柔。 她小声劝:“姐姐暂且忍忍,如今二叔人在狱中,咱们是不好太张扬的。” “还不都怨顾沅薇!”顾知静却更为忿忿,“朝三暮四,放着好好的太子妃不做,自甘下贱硬要嫁个穷书生。” “嫁过去安分守己也就罢了,又拜高踩低悔婚,当初若她跟着人去幽州,那姓许的又怎会报复到二叔头上!” 顾知柔声量更弱:“姐姐快别说了,这也怪不得薇姐姐……” “你还跟我顶嘴!” 顾知静说着便扬起手臂,作势要打,顾知柔吓得缩起身子,却到底没躲。 “这又是做什么,还嫌家里不够乱?”沅薇适时出声。 顾知静动作一顿,回头见是她来了,重重“哼”一声,落下手,率先去登了马车。 沅薇走到顾知柔身边,携了她的手一道出门,“下回机灵点,旁人要打你,至少也躲一躲吧。” 顾知柔神色黯淡,“不打紧的薇姐姐,阖府就我一个庶出,受点委屈也是应该的。” 沅薇蹙眉,还欲说什么,忽闻一阵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一架金辂车遥遥驶来,前后浩浩荡荡跟着十数名宫女内侍,一行人井然有序,最终停在顾府大门口。 内侍撩开赤色纱幔,露出男子俊朗威仪的面容。 “薇薇,孤来接你一道去。” 竟是萧柄权。 第一卷 第10章 “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顾知柔忙向人见礼,已经登车的顾知静听见动静,也赶忙爬下来行礼。 周围错落响起“太子殿下万福”。 沅薇立在原地,象征性朝人福了福。 “不必劳烦殿下,我与家中姐妹同往即可。” 身后顾知静嫌弃剜她一眼,悄悄抬头,见太子亦面露不悦,心下立刻有了打算。 “薇妹妹,咱们三姐妹同乘太挤了,既得太子殿下好意,你承恩便是!” 说完,拉上顾知柔匆匆登车,“起程!” “诶——” 马车就这样扬长而去。 而冯继噙笑走到她面前,“薇姑娘,请吧。” 沅薇气结,又无可奈何,总归自家马车已经追不上了。 被人搀扶着,登上那金辂车。 她在侧旁位置落座,与人隔开一段距离,两手端放膝上,垂眸不语。 萧柄权见她这模样,却是失笑:“还在吃味?” 沅薇诧异抬头。 男人敛起笑,认真解释:“赵家一直在游说母后,欲争太子妃之位。可你放心,孤只会给赵氏女侧室位份,往后你在上她在下,想怎么惩治都可以,她始终越不过你去。” 沅薇听着这话,起先是惶惑,不知他为何忽然就提起赵菁华。 待反应过来,便是一阵浓重的荒诞和无力涌上心头。 这男人竟以为她在拈酸吃醋! 以为是当日望江楼外,他送了赵菁华回家,自己今日才故作疏远。 落于膝头的指节紧了又紧,她实在忍不住说了句: “殿下要娶谁,与我并不相干。” 萧柄权却又笑,“多大了,还这么爱使小性子。” 沅薇彻底闭上了嘴。 七岁与人相识,如今都十八了。 可在这男人眼里,仿佛她永远都是个不谙世事的幼童,说什么、做什么,也全被当作闹小孩脾气。 既如此,那干脆什么都别说,省些力气。 可萧柄权却话锋一转:“孤都与你分说清楚了,总该轮到你了。” 沅薇:“我说什么?” “那日究竟为何去望江楼?” 是了。 后来自己绕道去堵许钦珩,他还不知情呢。 沅薇低垂眼眸,浑圆的眼珠悄悄一转,“殿下,我那日便说了,想吃那儿的茶饼。” “老师尚在狱中,你有这等闲心?” “那殿下想我去做什么?”她忽又扬起声调,“打听到殿下的行踪,特意赶去与人争风吃醋?” 说完侧过身,彻底不再看他。 “殿下未免太看轻我!” 萧柄权被她这样一闹,质问的话卡在喉间,不上不下。 心底却始终存着疑虑。 怎会那样凑巧? 他传许钦珩在望江楼相见,沅薇便也到了望江楼来。 难道不是求见一回无果,这才有了第二回? 可不等再说些旁的,公主府便已然到了。 萧柄权不再追问,率先下了车去。 沅薇躬身出来时,一只宽大匀称的手便已递到面前。 她是不想扶的,可方才已使过小性子,没有再忤逆的道理。 搀上那只手,徐徐踏落车梯。 “太子殿下到——” 内侍的唱喝一门又一门递进去,先到的顾家大房两姐妹就候在府门外。 见状,顾知静暗自松一口气,心道有太子恩宠顾家便还没完。 顾知柔则是痴痴望着,眼底遮掩不住的艳羡。 而这一幕,也落在后方马车内,男人眼中。 天放晴,冬日暖阳普照。 那从华贵金辂车走下的一双男女,周身似镀着层柔和金光,手掌交握那一瞬,姿态是如此亲昵、温馨,仿佛天造地设的一对。 许钦珩落下锦帘,靠着窗。 笼于袖间的手心在发热、发痒。 仿佛本该落在自己掌间的东西,落到了旁人那里。 这边沅薇下了车,便立刻收回手。 跟在萧柄权身后,一群人浩浩荡荡往里走时,她在心底悄悄打定主意,待进了宴厅,便寻机坐去萧令仪身侧。 谁知她这太子皇兄都到了,萧令仪却还未露面。 倒是一身绯锦的赵菁华,杏目圆睁,大庭广众便问: “殿下怎会和她一起来?” 霎时,厅内所有目光都聚了过来。 太子中意顾沅薇,赵菁华又一心想做太子妃,这在上京贵眷之中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众人都存了看热闹的心思。 公主府设宴又从来男女同席,萧柄权留意到几个纨绔,不怀好意窥视自己身后的小人儿,当即携起沅薇的手,一同行至上首落座。 随后才给了冯继一个眼神。 冯继会意开口:“赵姑娘,不得无礼。” 他细而柔的嗓音特意咬重“姑娘”二字,赵菁华如何听不出来,这是在特意点她。 她仍待字闺中,还并非太子妻妾,于情于理都是不配问这些的。 “殿下恕罪。” 不情不愿赔了一礼,讪讪坐回去,赵菁华一口银牙都要咬碎。 实在想不通,两日前还抛下顾沅薇,体贴送自己回家的男人,怎么转眼又和人搅和到一起去了。 偏偏方才与一众贵女闲谈时,她已夸下海口,暗示自己与太子好事将近。 眼下,那些人看她的眼光都显出异样。 她在心里骂了顾沅薇一遍又一遍,正不知如何自处之时,余光内,一道颀长男子身形穿过庭院,进到廊下。 赵菁华眉目一松,暗道天助我也。 “老话说得好啊,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她忽而朗声笑问:“顾沅薇,你还记得探花郎吗?” 门外许钦珩脚步一顿。 而门内所有人都聚精会神,带着些微惶惑,望向上首的沅薇。 当年她要下嫁许湛,此事除了父母心腹,并无旁人知晓。 却偏偏有一回,她和许湛从望江楼出来,被赵菁华撞了个正着。 哪怕她极力掩饰,说同行少年只是父亲捐资的书生,却还是被疑心,告发到太子面前。 随后,许湛就被调往幽州。 这些旧事三人心知肚明,顾家大房姐妹也略知一二,几人皆悄悄变了脸色。 萧柄权正欲亲自开口,呵斥这不知天高地厚的赵氏女—— 衣摆却被人牵了牵。 顺着那纤细柔荑,对上少女眸光镇定。 “探花郎三年出一个,不知你说的是哪个?” 沅薇迎着众人窥探打量,气定神闲,粉玉一般的面上也流露些出许惶惑。 而赵菁华顶着太子眸光肃杀,心底已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回:“你心知肚明!” 沅薇弯一弯唇,她虽不是什么端庄娴雅的真闺秀,可在人前,还是最会装模作样的,开口轻声细语。 “如此说来,我还真知道一个……” “也就那一个罢了。” 第一卷 第11章 难怪他不得沅薇喜欢 听她就要承认,萧柄权剑眉一凝,侧首示意她不要再说。 而厅内一众人更是屏息凝神,都想听听这名不见经传的探花郎究竟何许人也。 谁知下一瞬,顾沅薇竟说: “承平八年先帝钦点的探花郎,便是我父亲,顾彦祯。” “我父亲入朝三十载,为官清正、不党不群,如今却因捐资一个酸秀才,被人构陷进大理寺牢狱。” “赵菁华,你拐弯抹角问什么探花郎,难道就是想落井下石?” 赵菁华一愣,“我……” 这下,所有向她投来的目光都略带异样。 只因顾太师的确官声坦荡,连最尖刻的言官都参不出他的错漏,此次入狱又实在太过蹊跷。 已有人窃窃私语:“莫非就是赵家,是左相……” “不是!不关我祖父的事!”赵菁华急得站了起来。 她是想看顾沅薇失态丢脸的,怎么反倒败坏了自家祖父的名声? “罢了。” 偏这会儿,上首的沅薇故作大度开口,“我知你不是那个意思,也别说什么探花郎不探花郎了,快坐下吧。” “你……”赵菁华更是气得脑门冒烟,偏又想不到如何回击,下意识朝厅外望去。 应该不止她想看顾沅薇出丑吧? 那个被悔婚被抛弃,又好不容易身居高位的男人,难道他就不想报复? 可门外空空荡荡,哪儿还有那人踪影。 赵菁华霎时垮了。 也是这时,有名宫女进来,对上首萧柄权行了一礼。 “太子殿下,公主选不定今日要戴的首饰,想请顾家姑娘过去参详一二。” 太子也正不满周遭的议论打量,顺势嘱咐:“去催催令仪,就说宾客都候着了。” 沅薇起身应是。 出了门还没走两步,眸光却在回廊下一定。 有个男人立在那儿。 他身量颀长,狐白裘笼着齐紫袍,再佩玉带、束玉冠,乍一看恐怕以为是哪家贵公子。 可沅薇知道,他不是。 他是许钦珩。 两人隔得远,也窥不清面上神色,沅薇只顿了一顿,便若无其事收回目光,跟着宫人去了萧令仪寝屋。 见人第一句便是:“你怎么把他也请来了?” “谁?” 萧令仪说选不定首饰,实则早已穿戴齐整,橘红的织锦长袍曳地,满头金饰都缀着艳如血的红宝石。 回首时,头顶金步摇晃了一晃。 沅薇见她反应不及,俯身凑近,低声报了许钦珩的名。 萧令仪面露狐疑,问贴身的大宫女喜鹊: “我不是说过,别请那个右相吗?” “这……奴婢都记着的,请帖不曾送到右相府邸。” 喜鹊忖了忖,又道:“不过,驸马也要了几张帖子去,说是马场上顺手就给了几个友人。驸马爷请了谁,奴婢便不知了。” 一听或许是驸马请的,萧令仪赔起了笑脸,“沅薇你看,不是我请的!先前那些事,我也没跟陆昭说过,他也是无心的。” “好吧,”沅薇叹了声,“不知者不怪。” 萧令仪便拉她坐下,“我可是听说,前厅里赵菁华又在为难你,这才特意叫你过来的,你不谢我,反倒先来怪我,什么道理?” 沅薇刚挨着她坐下,闻言起身,郑重行了个大礼。 “小女多谢公主殿下,殿下大恩,永生永世无以为报!” 萧令仪笑着要打她,两人又笑作一团。 待笑够了,沅薇才问:“你不早就妆扮好了,晾着我们一厅人作甚?” 萧令仪道:“还不是陆昭,说今日有事出去一趟,到这会儿都没回来,他不在,我可不想一个人应付我皇兄!” 沅薇会意点头。 “诶——对了,”萧令仪又煞有其事,“我听说,你今日与我皇兄同车来的?你俩这是……” 沅薇本与人亲亲热热握着手呢,闻言,一把将她手丢开。 “你再闹我,我可就走了!” “你瞧瞧你瞧瞧,当朝太师之女,竟这般小气!” 萧令仪故意点她,顺道遣了屋里宫人出去。 四下无人,才重新抓上她的手,“可真说起来,从小到大,我就没见皇兄对哪个女人如此上心过,如今那姓许的又要害你,你当真没有回头的意思?你知道的,我是最愿意和你做一家人的。” 沅薇正色几分,反握住她的手,“令仪,倘若你是我,你会嫁给如你皇兄那样的男人吗?” 萧令仪细细思索起来。 片刻之后,细眉拧起,面上涌现痛色。 “那我迟早会疯的!” “这不就好了!堂堂一朝公主,难道不知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萧令仪忙摆手,“罢了罢了,我再不牵这红线就是。” 毕竟她与顾沅薇能做成闺中密友,是两人骨子里都一样的叛逆,一样烦那些繁文缛节。 而她的皇兄,又恰是这世间最最霸道专制的男人。 也难怪他不得沅薇喜欢了。 正腹诽着,却见沅薇捧着个锦盒递来。 “这是什么?给孩子的东西,你不早就送过了?” 两人曾约定,要互相给对方的孩子做干娘,沅薇早亲手缝了顶虎头帽,另打了副金碗筷并长命锁,在她产后第三日便送来了。 “这不是礼,是我要托你帮的忙。” 沅薇掀开锦盒,露出里头突兀上锁的玄铁盒。 “令仪,我父亲如今还被关在大理寺牢狱,我虽知他是清白的,可心中总慌得厉害,万一有那么一日,我们顾家女眷真被官卖……” “不会的!”萧令仪听不得这话,“我不会让你被卖的,我皇兄更不会!” 沅薇拍一拍她的手,“我知道,你会护着我的。我也只是防患于未然,想提前存一笔银钱救急,你能帮我吗?” 萧令仪“嗨”一声,从她手里接过那玄铁盒,“我当多大的事,不就是笔私房钱,还费心上锁,怕我吞了你不成?” 沅薇看着那玄铁盒,被萧令仪藏进妆台下面,胸中巨石悄然落地。 也并非她信不过萧令仪,只是盒中那些罪证,有许多都牵涉太子近臣,让她知道,反而叫她难以自处。 不如就假称是银钱,这样万一东窗事发,也不过是她诓骗了萧令仪,不至于叫他们亲兄妹生嫌隙。 两人正说着话,屋门忽被敲响。 喜鹊在门外道:“公主,驸马爷回来了。” 萧令仪顿时一喜,“快叫他换衣裳,随我到前厅见客去!” “公主……”喜鹊却支支吾吾,“驸马爷,他还带了个人回来……” 萧令仪听出不对,“你进来说。” 喜鹊一进屋,便附耳过去。 沅薇并未听清两人耳语,只瞧着萧令仪脸色一变,声调也寒了下来。 “当真?” 第一卷 第12章 假山内 喜鹊低声说着“千真万确”,人迅速退开三步,生怕公主立时便要发作。 “他怎么敢!”萧令仪果然从椅面上蹿起来。 沅薇跟着起身,“出什么事了?可要我陪你去看看?” “不必。” 萧令仪强压怒火,“待我自己弄清了,再来告诉你,你先回……” 本想叫沅薇先回宴厅,又想到自家皇兄虎视眈眈,赵菁华有心为难,那姓许的又不请自来,场面怕是太过混乱。 她转而嘱咐:“你去我园子里转转吧,前几日新修了假山、造了悬泉,这几日化雪,正好看着呢。待我回来,你再随我一同去宴厅。” 沅薇面上沉沉,点头道:“也好。” 出门便与萧令仪分了两路,顾自领着忍冬去园子里。 忍冬犹豫一番,还是开口:“姑娘,我方才听见她们说,驸马爷领了个女人回来。” “女人?” 沅薇四下观望,见周遭无人,才继续问:“什么女人?” 忍冬摇头,“这便不清楚了,不过,依稀听见她们说什么‘冯氏女’,应当是姓冯吧。” “姓冯……” 沅薇忽然顿住脚步,“唉呀”一声。 这冯氏女,应当就是刚被抄家的兵部尚书冯正裕之女,冯怜无疑。 萧令仪与她那驸马,并非顺理成章的一段姻缘,当中还牵扯着一桩旧事。 当初那陆昭本已与冯怜缔下婚约,却偏偏萧令仪对人一见倾心,硬是横刀夺爱,抢了冯怜的未婚夫,招陆昭做了驸马。 此事陆昭心中多少是有怨的,二人成婚两年,没少吵吵闹闹。 可如今这长子满月的关头,他竟领着前未婚妻回公主府…… “这事儿,你切莫声张。” 沅薇继续往前走,连声嘱咐,“依我看,那陆昭既做了两年驸马,如今孩子也生了,心里多少是有令仪的……” “这事儿要怪,就怪许钦珩!” “偏在这当口处决冯正裕,抄了冯家,那冯怜若非走投无路,又何苦再来攀附陆昭!” 说完这些,就等忍冬附和。 可等了又等,身后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你怎么不说话……” 回过头,看清身后跟着的人。 心口骤然猛跳两下。 “你怎么会在这儿?” 男人狐白裘笼着齐紫袍,气度清贵,不是廊下匆匆一瞥的许钦珩又是谁。 “忍冬呢?” 沅薇四下张望,不见忍冬踪影,倒是萧令仪说的悬泉,就在三丈开外。 嶙峋假山拔地而起,清泉直流注下,在岩底汇成一口池,弥漫出茫茫水雾。 果然是好看的,可惜她无心细赏。 面前男人不答话,反而缓步朝她走来,又递出手。 沅薇不解其意,“快把忍冬还给我。” 许钦珩恍若未闻,固执地抬着手,等了又等。 眼前闪过公主府大门外,她亲昵将手送入那人掌中的场面。 可轮到自己,却始终等不到。 ……罢了。 他忽而长舒一口气,在少女惊愕中,不容分说攥起她的手。 “许钦珩你做什么!你放开我!” 沅薇反应不及,挣扎几下也挣不开,三年过去,这穷书生力气大得惊人。 她竟被人拽着,踉踉跄跄进了悬泉后的山洞。 “你究竟要做什么!” 假山内极其昏暗,男人面上神色亦晦暗不明。 沅薇只察觉他两条手臂撑在自己身侧,俯首贴近时,挡去了她眼前最后一点光亮。 “要讨债。” 讨债? 悬泉簌簌水流声在洞内回荡,沅薇疑心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故而只是反问。 可回应她的,是那人的唇无言覆下。 气息喷洒至面上时,沅薇才骤然反应过来,脑袋及时一偏! 那人的唇擦过她脸颊。 气息沉了些,“顾小姐难道忘了,还欠我什么?” 他嗓音冷又硬,不等人再回应,长指箍起她面颊,径直侵入她微张的唇。 “唔……” 沅薇全都记起来了。 那日许钦珩带她进大理寺牢狱前,自己亲口应承了一个吻。 可也不该这时候,在这种地方讨吧? 她使出浑身力气推人胸膛,推不动,在人下唇狠狠咬一口! “嘶……” 许钦珩吃痛,刚退开少许,迎面便有香风袭来。 啪—— 一巴掌落在他面上。 “许钦珩你放肆!” 少女打完、骂完,身子一矮从他手臂下钻出去。 许钦珩低笑,舌尖舔舐过破口流血的下唇,眼见她就要跑到光亮的洞口。 三两步追上去,拎住人后衣领—— 顾沅薇又被她拽回黑暗里。 眼睁睁看着触手可及的光亮,离她越来越远。 “你疯了吗许钦珩!” “不是都亲过了,你还想怎样!” “你放开我!让我走!” 忽然,一件衣裳当头罩下。 “嘘……” 是男人褪下白裘,将她裹了。 “顾小姐可知还债时,是要收息钱的。” 沅薇惊呼一声,两脚忽而离了地。 “你做什么?你放我下来!许钦珩……” 两腿胡乱蹬起来,却偏偏手臂裹在白裘里,被男人臂弯钳制着,铜铁一般挣脱不得。 腿弯不得不缠上男人腰间,后背紧紧贴着石壁。 她被托起来了。 托得比面前男人还高一些,不必再仰头,稍稍垂眼就能看他。 “许钦珩……” 闹这么一通,身上都乏力了,开口都带着喘。 男人却仰起下颌,复又欺上她的唇。 辗转、吸吮,似品尝一颗熟透多汁的果子,不知餍足地索求。 “唔唔!呜呜呜……” 假山内一时充斥着少女抗拒的呜咽。 越来越无力,越来越意味难明。 这个吻却好似永远不会结束一般。 有几个瞬息,沅薇怀疑自己还能不能走出这座假山。 不会就这样昏天黑地的,被人亲死在这儿了吧? 不要啊,她才十八岁呢…… 身上渐渐脱力,变得虚软,她不再挣扎也不再出声,靠着墙、挨着他,任凭男人予取予求。 许钦珩察觉了她的变化。 她还如三年前那样,别管平日如何颐指气使,只要缠上她的舌,她很快就会变得无比温顺,在自己怀里软成一滩水。 那时的自己,也年轻气盛。 总是一沾上她的唇就失控,总是亲得过了头。 结束以后,跨坐他腿上的少女湿了眼睫,红着眼,又娇又哑地发作。 「许湛,我不嫁你了!」 也好哄得很。 他只需退回那层清隽温润的皮,埋到她肩头,低声下气求: 阿沅,我错了。 我下回不这样了。 阿沅,嫁给我,别舍下我…… 顾大小姐又有什么办法呢。 毕竟那一次又一次的婚前僭越,都是她挑的头。 “顾沅薇……”他忽然很想问问。 那些都是真的吗? 是只我那样求你管用。 还是谁都能在放肆之后,轻而易举得到你的豁免? 第一卷 第13章 当面碰太子威势 “公主殿下说,薇姑娘就在园子里……” 一道柔而细的男声闯入,瞬时打破假山内的旖旎。 沅薇认出那是冯继的嗓音,瞳仁放大,一只手艰难从白裘中蛄蛹出来,捂住面前男人的唇。 “别出声!” 她喘息急促,在许钦珩耳边。 因为害怕,原本无力的腿弯,重新夹紧了男人腰身。 许钦珩感受着,她掌心娇嫩。 因动情而透红的眼梢低垂,在昏暗中,捕捉到她面上张皇。 他掂一掂掌间少女腿弯,叫两人贴得更为严丝合缝。 假山外。 萧柄权在悬泉边止步。 令仪说,薇薇就在园子里看悬泉,可这四下哪有人影? “分头去找!” “是!” 冯继上前道:“殿下且宽心,在公主府里头,薇姑娘丢不了的。只是这园子约有个三十亩,咱们只带了十余人,找起来需费一番力气,可要再去公主那儿调派人手?” “不必,”萧柄权面色沉沉,“此事不宜声张。” 再说起来,自己那妹妹正与人闹得天翻地覆,哪有空管闲事? 假山内,男人缓缓俯首贴近。 示意自己不会声张。 沅薇将信将疑,放下了手。 “就这么怕被他看见?” 耳畔便响起这一句,酥酥痒痒。 沅薇不答,得了自由的手下意识攀住人肩颈,又晃了晃身子抗议。 “放我下来。” “倘若我说不呢?” 被拽进假山强吻,眼下又背着人仿佛偷情,积压已久的愤懑顿时涌上来。 “许钦珩你这个疯子!疯子!疯子!” 她发了狠捶人脊背,却顾忌着不敢弄出声响,力道一下比一下轻,到最后就如玩笑一般。 实在气不过,又一口咬在人颈侧! 许钦珩闷哼一声。 这么久过去,她咬的位置还是这么准。 他的颈侧,生着一颗细小的黑痣。 顾大小姐很喜欢,总要拈在指尖把玩,兴起时,便赏它一个吻。 还是头一回咬得这么用力…… 沅薇是被吓松口的。 这男人不反抗不呼痛,竟抵着她颈窝,往她身上嗅! “你……”她浑身颤栗,半点招数也无了。 “究竟要怎样,你才肯放过我?” “七次。” 有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根处,“当年定亲之后,顾小姐拉着我,进了七次望江楼。” “还上那七次,你我便两清。” 耳边是悬泉水流声,外头寻人的脚步声,还有男人沉沉吐息。 沅薇头昏脑涨。 七次吗? 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却数得这样清楚。 他那时,究竟有多耻辱,多不情愿? “你会对我做什么?” 这一问认真又谨慎,可听进男人耳朵里,便只剩暧昧,只剩浮想联翩。 “顾小姐,来了便知。” 他终于收回托人腿弯的手,缓缓的,将她放下去。 “明日午时,便作第一回。” 沅薇两脚踩到地上,双腿却始终虚浮。 若非腰间有一双手搀扶,后背还抵着石壁,恐怕整个人都要滑落。 她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外头杂乱的脚步声渐弱,许钦珩松开她,也不等她的答复,转身离开了这个昏暗的山洞。 沅薇掐紧手心,仔细听外头的动静。 还好,似乎没人发现他。 ……可是明日,真要去赴约吗? “姑娘!姑娘你没事吧?” 不等她想清楚,黑漆漆的山洞深处,忍冬却跑了出来。 “忍冬?”沅薇往她来处望了一眼,“你……你一直都在里头吗?” 方才她和人做的事,说的话,她都听见了? 还好,清澈的忍冬摇摇头,“我被那许相的人拉走了,他们会武!我也反抗不过……刚刚,他们忽然给我送了鞋袜,叫我从假山另一头进来,说姑娘赏泉时弄湿了鞋袜,在里头换呢!” 说着便蹲下身,“姑娘换好了吗?” 沅薇松一口气,把人拉起来,正欲解释。 洞口却又传来一声:“薇薇?” 萧柄权找到她了。 “出了何事?你为何躲在此处?” 沅薇脊背一僵,攥了攥忍冬手臂,忍冬立刻会意,将湿了鞋袜的借口,原话又重复一遍。 洞内昏暗,男人只默了一默。 “里面太黑,你出来再说。” 沅薇找回一点力气,慢吞吞跟在男人身后走。 骤然回到光亮的地方,漂亮的凤眸促了促,好一阵不适应。 萧柄权上下打量她一番,问:“衣裳哪儿来的?” 他记得清清楚楚,沅薇今日衣着低调,穿了件轻紫暗织花短袄。 此刻衣裳外头,却赫然裹着一件纯白狐裘,用料不俗。 一旁的忍冬暗道不好,方才她也望见那位许相立在廊下了,这狐白裘,怎的跟他身上那件如此想象? 正心惊着,自家姑娘却已镇定开口: “有些冷,叫忍冬去车上取鞋袜时,顺道叫她带来了。” 狐白裘也不分男女,只是她身上这件,显然有些大了。 沅薇眼珠一垂,坦然解释:“这是堂姐及笄时,母亲送给她的,我借来穿,故而并不合身。” 顾知静身量高挑,又较她丰腴,还算说得过去。 萧柄权却盯着她面颊,好一阵没出声。 他的薇薇得天独厚,不必施妆便生就红唇粉靥。 可今日的红润之下,却叫他察觉出一丝不寻常。 一丝,本不该属于她的陌生风韵。 “叫你去催令仪,你为何自己跑到园子里来了?”强压下疑虑,他又问。 沅薇自然不会说,是为了躲着他,才没回厅上。 “殿下恕罪,公主原是说好同我一起来的,可忽然听说驸马回来,半道便又急匆匆走了。” “我原是想着来瞧一眼,瞧完便回,却不想又弄湿鞋袜,耽搁了时辰。” 解释完,她话锋一转,“令仪现下如何了?前头可开宴了?” 说起这个,萧柄权更是头疼,“正与人闹呢,嘱咐你替她抱一抱孩子,招待宾客。” 沅薇并无疑议,轻轻点头。 萧柄权目光依旧停留在她身上,看清她后背时,又说:“宴厅里暖和,外衣褪了吧。” 忍冬听见这声,立刻上前服侍。 沅薇褪下来才发觉,这狐裘正面看着纯白无瑕,背后竟沾满了石屑尘土。 提醒她方才抵着石壁,是何等的混乱疯狂…… 沅薇抿了抿唇,“忍冬,你回去好好清洗一番,再还给堂姐。” “是。” 一行人匆匆赶回宴厅。 正要进门时,恰有一人从回廊另一端缓步踱来。 与她们一行人打了照面,同时在门外驻足。 沅薇暗暗攥紧指节。 若是寻常人,怎会蠢笨至此,当面来碰太子的威势? 可那人是许钦珩。 他立在萧柄权对面,迎上他眸光,似乎并未有让储君先行的意思。 第一卷 第14章 当众搀她 厅内有许多人都留意到这一幕。 眼观鼻鼻观心,实在忍不住,掩唇窃窃私语起来。 “这位右相,可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抢太子的路?” “谁叫皇帝病着,玉玺不托付给儿子,反托给他这外人呢,他有轻狂的本钱!” “唉呀,仗着一时隆恩荣宠,就敢这般轻狂,往后若太子即位……” “行了行了,快别说了……” 萧柄权立在门外,望着对面人,眉目阴沉至极。 他很想去问问自己的亲妹妹,今时今日,她可以连同父异母的晋王都不请,缘何偏偏请了此人来? 两人僵立着对峙。 他倒想看看,这个低贱的玩物,究竟有多不知天高地厚! 可不消片刻,许钦珩便后撤一步。 淡声道:“殿下请。” “呵!” 萧柄权嗤笑一声,还当他有多大的胆,不过是个临阵退缩的鼠辈! 旋即侧身,故意放慢步调,端着架子,大步踏入门内。 他今日便要叫所有人都看着,他许钦珩哪怕代管玉玺,到他面前还不是要…… “哎呀!”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惊呼,压得极低。 满厅宾客似是见着了不得了的事,倒吸一口凉气,更有贵女以帕掩上惊愕的唇。 萧柄权立时回头。 竟看见那低贱的男人,握着沅薇小臂。 “放肆!” 沅薇被这声喝得一惊,稳住身形,飞快将手臂抽出来。 “殿下息怒!” 冯继眼见这场面,赶忙凑到萧柄权身侧,“殿下,方才薇姑娘进门时不慎绊了一下,许大人,也是好心搀扶……” 好心? 沅薇低着头,回想方才电光火石间的事。 原本她就跟在太子身后,就要进门,谁想那起初谦卑相让的男人,忽而在她动身前,硬是凑到她身侧,竟是要与她成双入门! 沅薇吓一跳,抬起的脚又想放下。 结果绊在了门槛上,差点没一头栽进门! 而身侧男人眼风都未动一动,半点声响亦无,却精准无比,及时搀住她小臂。 这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全是因他而起,说他好心,也是大可不必了。 可萧柄权为此事大动肝火,此刻也有些骑虎难下。 沅薇稳稳迈入门内,行至他身侧道:“殿下恕罪,是我一时不慎没站稳。” 萧柄权深深看她一眼。 嘱咐:“自己小心些。” 便转身,大步朝上首迈去。 沅薇缓步跟着,也能察觉许钦珩就缀在自己身后。 余光内,更是有无数目光,来回在自己与男人之间打转。 她甚至听见一声:“别说,这右相和顾沅薇,倒是挺登对……” 登对? 两人在人前话都没说过一句,如何就又看出登对了? 带着万千惶惑,在太子身侧落座,再往许钦珩身上看时,她霎时反应过来。 京中有条不成文的风俗,是萧令仪私下告诉她的。 因她自幼爱服紫,那些爱脸面的世家贵女出席大小宴会,都会提前打听她会否来,若来,便将衣橱里的紫衣一应封存,以免在宴上被拿来与她作比,在容色上落去下风。 故而此刻满厅女眷中,压根寻不出一个服紫的姑娘,连夫人都没有。 加之宗法上以紫为贵,男宾为避太子锋芒,也自觉不敢冒头。 唯独许钦珩,穿了身刺目的齐紫。 这满厅几十号人,只她与那人,穿了一深一浅两身紫衣…… 风波过去,下头的窃窃私语却根本停不下来。 “诶?说起来,这位右相,可不就是三年前的探花郎?” 方才赵菁华莫名其妙问起探花郎,顾沅薇虽应对自如,可众人心底却始终存着个谜,悬而未决。 “是啊是啊!我还听说,他年少家贫,是顾太师捐资他科考的。他还在顾家借居过几年呢!” “竟有这等事?”那贵女眼珠一转,“如此说来,他与顾沅薇不说亲如一家,家中大宴小宴总该见过几回吧?怎么方才我瞧着,她二人也不说话,也不问好,扶她一把连句谢都没有的?” “你是说……她二人在避嫌?” 话至此处,两人眼底都升起熊熊燃烧的探究欲。 顾沅薇可是上京贵女中的风云人物,有她不可示人之事,两人恨不能立时回家,聚起交好的众姐妹,分说分说这段疑似的风流韵事。 “什么避嫌?没人避嫌!” 却被一道女声生硬打断。 两人回首,见是顾沅薇的堂姐顾知静,一时都有些讪讪。 说人小话,竟被人姐妹听去了,如何不尴尬。 顾知静嘴上虽万般嫌弃顾沅薇,却也生怕旁人知道她这段不堪过往,弄臭了名声,她便当不得太子妃,稳不住顾家了。 因而开口便是扯谎:“我们顾家家教森严,就算是书生借居,也远远住在外院,别说家里姑娘,就是姑娘身边丫头都见不着的!” “哪怕设宴,也是男女分席,互不干涉。” “我们姐妹今日也是头回见他,你们不提,我还不知他曾在顾家住过呢。” 那两人被抓了现行,也生怕她去顾沅薇面前嚼舌根。 如今的顾家倒不足为惧,就怕顾沅薇哪日吹上太子的枕边风,那便棘手了。 “顾家姐姐,我们也就随口一说,逗个乐的,谁当真呢!” “是啊是啊,”另一人也接,“更别提,这位右相早定了未婚妻,哪儿还关旁人什么事呀!” 这下倒是顾知静一惊,“他又有未婚妻了?” 一个又字,叫那二人相视一眼。 却也无人戳破,只应答道:“是啊,这事儿许多人都听说了,他当年外放幽州,与那镇守北关的老崔侯之女互许终身。” “如今老崔侯身故,他又得此荣升,那崔氏女不日便要入京,与他拜堂成亲呢!” 顾知静一时没了声响。 三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她还记得那时那人跪在顾府大门外,自己偷偷去看过热闹,笑那人痴蠢,竟真着了顾沅薇的道。 谁承想他更是个狠角儿。 眼见顾家高枝攀不上了,转头便又攀了户姓崔的侯府? “呵。”顾知静笑了声。 “顾家姐姐笑什么呢?” 自然是笑顾沅薇蠢。 从小就被男人追在屁股后面跑,结果放弃满城权贵,放弃太子都要下嫁的男人,不过是这么个货色…… “我自然是笑这位右相,真真吉人自有天相,走到哪儿都遇贵人。” 说完,便望向上首。 她都有些迫不及待,要将此事告诉顾沅薇了呢。 第一卷 第15章 年关之前,迎入东宫 开宴的时辰早过了,菜肴上得很快。 这满月酒办得也着实稀奇,初为人母人父的公主与驸马一概不露面,只太子主持大局。 宴后,众人大多献上贺礼,便去戏园听堂会了。 陆家几位亲长则留下来,净过手,围上来看刚出世的孩子。 孩子是喜鹊领着乳娘抱来的,沅薇照令仪的嘱托,抱到了自己怀里,应承着陆家亲友的关怀。 这小干儿子也挺给脸面,她头回抱,竟也不哭不闹,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眨巴眨巴。 “瞧这孩子,生得多有福气,这嘴唇,是跟公主一模一样的!” “是啊,”陆昭的母亲林氏望了眼太子,又说,“容妾身说句僭越的,这孩子,还有几分像太子殿下呢!” 沅薇闻言,细看了看怀中的小崽子,又望向萧柄权。 别说,两人的眉眼倒真有几分相似,等这孩子长大,也必定是个剑眉星目的俊俏男儿。 “都说外甥肖舅,看来果然如此。” 萧柄权:“你也觉得像?” 沅薇点头,“是啊。” 萧柄权唇角扬起,“若是你生的,一定更像。” 这话便如平地一声雷。 沅薇抱孩子的手霎时僵了,周遭陆家亲眷也静了一瞬。 还是林氏年纪长,反应快,带头掩唇笑了起来。 “殿下,顾家姑娘还小呢,您当着我们说这些,她该害臊了!” 萧柄权却说:“不小了,早该出嫁了。” 他目光自然落到沅薇面上,沅薇仿佛真的羞涩一般,低下了头。 只有她自己知道,自己此刻的脸色该有多难看。 息事宁人、息事宁人。 当众驳斥太子,对自己没有好处…… 可等再抬眼,余光竟瞥见那道熟悉的齐紫身影,正朝自己走来。 沅薇都被他弄怕了,他每回靠近,便一定要走到一个近无可近的位置。 此刻她浑身似竖起无形软刺,只待他僭越一步,就狠狠扎他一扎。 好在,男人停在两步之外。 可她身侧还立着萧柄权,这两人一对上,暖融融的宴厅似一下成了个冰窖,陆家亲眷更是一退再退,再无人敢上前。 许钦珩抬手,朝她伸来。 嗒! 却被另一只大手截住,滞于半空。 “殿下,”许钦珩嗓音平和,“臣净过手了,不过是想看看小世子。” 陆昭在尚公主之后,便封了承恩侯,这嫡长子册封世子,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萧柄权却执意攥着他腕骨,力道暗暗加重,似在等他自己知难而退。 沅薇左看看,右看看。 忽然“哎呀”一声。 “乳娘你来,你瞧瞧,这孩子是不是饿了?” 喜鹊忙领着乳娘过来。 乳娘:“不会的小姐,来之前刚喂过!” 沅薇汗颜,“那,那兴许是渴了,你抱回去,喂点水喝吧!” 刚满月的孩子,不用喂水的呀…… 不等这老实巴交的乳娘再开口,喜鹊早已会意,只叫她接过孩子。 这边沅薇走开,萧柄权才稍许冷静,瞪视人一眼,丢开他的手。 可就是这一瞪,又出了端倪。 他在那人下唇,看见一个显眼的伤口,红肿着,显然是被谁咬的。 被,某个女人。 几乎是电光火石间,他想起那个假山山洞,找到沅薇的时候。 她面上那抹盎然春情…… 许钦珩察觉他面上猜疑。 收回手,又状作不经意,扯了扯紫袍襟口。 冷白的颈侧,霎时现出一圈齿痕。 红中带紫,可见咬下去时,有多用力。 “殿下,在看什么?”偏他还要问。 萧柄权指骨攥得泛白,眼底升腾起杀意。 他的薇薇就算贪玩,就算有几分任性,也该是个冰清玉洁,恪守男女大防的姑娘。 除非是这个低贱的男人,他引诱,甚至强迫…… “殿下!” 沅薇有种两人就要打起来的错觉,交还孩子,连忙又说,“不如咱们也去戏园听曲儿吧?” 许钦珩瞥她一眼。 不动声色,又遮上那圈牙印。 与人如同新婚夫妻一般抱着孩子,款待宾客也就罢了。 不过是说几句话,也能将她紧张成这样。 呵。 萧柄权眼光在两人间暗暗流转。 最终,在沅薇讶异的目光中,走到她面前,如幼时那般,牵起她的手。 “你今日也累了,孤送你回家。” 沅薇:“殿下……” 不是,谁说她累了? 可陆家一众亲眷还在,那一句“我不累”到底也没说出口。 她被男人拉着,跟不上他的步伐,就一路小跑着,在一众宫人的侧目中出了公主府。 又被塞回金辂车上。 “殿下,我的姐妹……” “薇薇。”男人打断她,语重心长。 “你对孤说实话,你心里,究竟有没有他?” 沅薇一时哑然,“殿下是说……许钦珩?” “是。” “您不是早问过了吗?” 就在三年前,许湛起程赴任幽州总督后。 她知道,堂堂太子想捏死一个毫无根基的书生,无异于捏死一只蚂蚁。 于是她灌了自己几杯酒,把那穷书生从头至脚嫌弃了个遍,以示自己只是贪玩,并未动真心。 “孤想听你再说一次。” 萧柄权执起她一只手,察觉她在退缩,又不容置疑地握了握。 他在宫里见识过太多尔虞我诈,深知自己疑心极重,几乎不会再有全然信任之人。 可对上沅薇,他希望是自己想多了。 “薇薇,只要你说,孤就信。” 沅薇知道自己该答什么。 知道答什么,对自己最有利。 却也忍不住顺着他的话,在心底问自己: 还喜欢他吗? 他的样貌、权势,都远比三年前出色。 可…… “不喜欢了。” 她像是答人问话,又像是答自己,“都三年没见,他若不回来,我都快忘了他了。” 萧柄权眉宇一松。 扬起的唇角满是欣慰。 沅薇却还怔怔的,总觉得心底发虚,不愿再细想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也不想再应对男人的盘问。 “殿下,我累了,送我回家吧。” 金辂车一直没动,两人只是坐在车里说话。 萧柄权满意之余,在少女重新试图抽回手之际,再度攥紧了掌中柔荑。 “既如此,薇薇,孤不想再等下去了。” “年关之前,孤便迎你入东宫。” 第一卷 第16章 初见 本还浸在复杂心绪中的沅薇,闻言浑身一激灵。 雪白细嫩的手动若脱兔,“噌”一下从男人手里抽出来! “殿下,不可!” “你还有什么顾虑?” 萧柄权空置的掌心攥成拳,“前些年,老师说你年纪尚小,想多留你两年。” “我念着你是老师独女,父女情深,也就不再逼迫。” “可你究竟还要孤等多久!” 沅薇被他忽而拔高的声量吓得缩了缩身子。 她知道,他是真的心急了。 是许钦珩的出现,将他的耐心赶入了穷巷。 “如今距年关都不到一月了,陛下却还病着,我父亲也在狱中,双亲不全,如何能成婚?” “那你说要等到何时?” 萧柄权侧首,压了压隆起的眉宇,“你知道的,我同我父皇并不和睦,我的婚事,只需我母妃做主。” 沅薇知道,什么都知道。 只是对面这个男人,始终不懂她的决心。 她轻哼一声,装出一副恼怒相,“我不管,倘若我父亲不在,我绝不出嫁!” 萧柄权几番欲言又止。 最终似下定什么决心般,什么都不再说,只嘱咐车夫,送她回家。 沅薇离去,金辂车却停在巷子里。 冯继会意驱走闲杂人等,只自己立在车下回话。 “大理寺都是废物吗!”萧柄权开口便道,“说了叫他们快些下手,为何还没有动静?” 数九隆冬的,冯继额冒虚汗,“奴才早催过几回,可亲信说,那位许大人一直按着此事,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毕竟他才是大理寺卿,唯恐做得太出格,反被他捏住把柄……” “畏首畏尾,难堪大用!” “殿下,奴才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冯继慎重道:“奴才深知,殿下是真心爱重薇姑娘,决意与人长长久久的。既如此,又何必对顾太师赶尽杀绝,埋下这天大的祸患?顾太师乃忠君清廉之臣,往后殿下即位,他必定会效忠……” “效忠?”萧柄权寒声打断,“他连女儿都不肯交给孤,孤又如何放心受他辅佐?” “冯继,这些年,孤对老师很失望。” “薇薇是年纪小不懂事,可他呢?一提及薇薇的婚事,便端出什么礼仪孝悌搪塞孤!” “总归谁做了皇帝,他便会忠心谁,这样的忠心又有何用?” “孤如今只想要薇薇,只能依靠于孤,明白吗!” 冯继抬袖,拭去额间冷汗,“是,奴才明白了,必定叫他们在年关前,下一剂猛药。” “去办吧,务必办得干净,越快越好。” * 沅薇一到家便传水沐浴,天还没黑就躺下了。 应付完萧柄权的强势求娶,却还有许钦珩的酒楼私会。 到底去还是不去? 进了望江楼,谁知道那男人会怎么羞辱报复他…… 他如今能耐得很,都敢叫她脱衣裳的! 可不去,他会不会趁机发作,对狱中的父亲不利? ……唉,好烦。 要是父亲没出事就好了。 要是,还是十五岁就好了…… 沅薇抱着迎枕翻了个身。 朦朦胧胧间,仿佛又回到十五岁那个春日,立在望江楼二层的观雨台。 细雨连绵,春情缱绻。 那时恰逢春闱刚放榜,尚未殿试,一群新科进士在楼下对酒当歌。 有两人出来醒酒,望见了观雨台上的她。 “良辰美景,不如对着美人赋诗一首,以遣雅兴如何?” 沅薇见多了这等轻浮浪荡相,懒得多给一个眼神,转身就要回去找令仪。 却冷不丁又听见一声:“二位兄台,对姑娘家评头论足,实非君子所为。不如还是回席上,我陪你们赋诗吧。” 这嗓音清润、动听,竟一下就抚平她心底那点烦躁。 难得起了兴致,想看看一个男子是何模样。 可等她再探头出去,却只望见一个离去的背影。 她歪了歪脑袋,也没太在意。 正要回五楼雅间时,却遇上萧令仪火急火燎冲下来。 “沅薇,陆昭这会儿要进宫了!我就不送你回家了,也不远,你待会儿自己回去啊!” 是谁说喝多了,不胜酒力要睡一觉的? 沅薇无奈,她是坐萧令仪车马出来的,下了楼,望着雨幕发愁。 其实雨不大,只是她今日带了最喜欢的丫鬟绘春出门,也不舍得叫她冒雨回家去取伞。 转身,正打算回厢房再等等—— 一双修长漂亮的手,横擎着把青伞,递到眼前。 “姑娘若不嫌弃,便拿去用吧,我住的地方并不远。” 正是方才那道温润男声。 沅薇却一下觉得俗了。 还当难得遇见个如父亲那般的温润君子,原来是欲擒故纵,在这儿等着自己呢。 她回过身,眼风并未往人脸上扫一下。 只说:“倘若我接了,你是不是便要问我姓名年岁、家住何处,借一把破伞同我牵扯不清了?” “这……” 年轻的书生似被问住,又或是心事被戳穿、哑口无言,悦耳的嗓音好一会儿没再响起。 待她再转头看人,便只瞧见他略显清瘦的身躯俯下去,将那伞放到了地上。 什么也不说,转身要走。 “喂!”沅薇唤住他,这才认真上下打量他一番。 整齐,干净,这倒是不错。 只是他身上那件青布衫子,用料实属下乘,在顾家恐怕只会拿来给外院小厮裁衣。 且都洗得发白,线头都松脱了几个,都不知穿过几年。 自己一季做八套新衣裳,皇后都赞她节俭的! “小姐还有何事?”年轻男人站得有些远了,眉目低敛,却也没显露半分不悦,整个人温和到近乎岑寂。 瞧着倒也不像坏人。 但一定是个穷人。 她给了绘春一个眼神。 绘春会意,从荷包里摸出两个金元宝递给他。 却不想这书生人穷,志倒不短。 退后一步道:“一把伞而已,不值这么多,原也只是我一番好意,若姑娘不信我,不用便是。” “只是在下可以起誓,绝不因一把伞纠缠姑娘,告辞。” 这回他真的走了。 绘春从地上捡起那青伞,“姑娘,那咱们是用,还是不用啊?” 沅薇叫她撑开来看看。 霁青的伞面上,霎时绽开遒劲的墨竹,支竿细瘦、竹叶凌厉,沾上些雨珠,恐怕就要活过来了。 “还挺好看的,”她探出指尖抚了抚,“要不是看它这么好看,我可不用!” 绘春笑着将伞竖起。 两人并肩行在雨幕里,行过半。 绘春忽而惊呼:“姑娘,那书生跟在我们后头!” 沅薇烦得“啧”了声。 回头,果见那道清瘦身形冒着雨,跟在约莫五十步开外的地方。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她觉得他是个好人,他又立刻做点坏事。 以为自己误会了,他又原形毕露。 “叫他跟!总归我们就快到了,还能跟我进顾府大门不成?” 第一卷 第17章 看他难堪,看他失态 “姑娘,他跟我们进府门了……” “什么?!” 沅薇震惊回头,果见那人不紧不慢迈入大门,甚至还与门房问候了几句。 “去打听打听,他究竟是什么人。” 绘春去了。 回来告诉她,那是是父亲捐资的一个书生,叫许湛,因家在岚州,借居府上念书备考已有四年了。 可她从不知家中有这么号人物。 那今日在望江楼…… 究竟是凑巧,还是他蓄意接近? 春来宴会多,带着这点惶惑,她还在前院偶遇了人一回。 也不知是真的头回偶遇,还只是自己头一回留意。 那人依旧穿着身旧青衫,迎面遇上她,眸光一定,便自觉绕到一侧走,离她远远的。 沅薇哪受过这种冷待? 只要她出现的地方,便少不了男人蚊蝇似的围上来,赶都赶不走的。 这穷书生还敢生她的气不成?竟躲着她! “喂……许湛。” 少年人回身,面上讶异,“小姐如何得知我名讳?” “你都在我家住四年了,打听个姓名又有何难?” 她头一回看清男人那双眼。 眼褶细而长,眼波宁静,眸光却深邃。倘若能多涌入些神采,或许也会显得多情。 可他只抬眼一瞬,便又低敛下去,“承蒙贵府照料,没想到姑娘竟是府中小姐,当日酒楼之事,还望小姐莫见怪。” 沅薇听得一愣。 当日他好心送伞,自己几番挖苦,又拿钱辱他,他还反要向自己赔罪? 这人是什么泥脾气,如何过的春试? 当即无话可说,撂下他便走。 可很快,两人又见面了。 那是殿试当日,长街百姓夹道,都等着看圣上钦点的三甲游街。 萧令仪早早拉着她,上了望江楼二层的观雨台。 此地视野极佳,既不必受挤挡,也不会站得太高,只看见冠帽。 “今日不追着你的陆昭跑了?” “你呀,就是不开窍!陆昭是叫我勇攀高峰的天山雪莲,这新科三甲便是路边野花,不看白不看呀!” 萧令仪凭栏巡视,忽而眼睛一亮:“诶——沅薇你看,那探花郎生得好俊俏!” 能有多俊俏?可会比她家里那个穷书生更俊俏? 沅薇散漫低眉,正对上那高坐马上的男子仰首—— 眸光不经意相触。 “怎么,是他……” “你认识他?” 萧令仪问完,便见那身披红袍、鬓簪金花的少年噙笑颔首,分明不会骑马,却还局促端起双臂,恭敬作了一揖。 “沅薇,他对我笑,还对我行礼呢!” “你既认得他,下回带出来给我见见呗!”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沅薇樱粉的唇瓣一抿,疑心他真是在对公主作揖吗? 他应当不认得萧令仪吧? “许湛,”口中已在作答,“容许的许,清湛的湛。” 有了公主嘱托,再去寻他似乎顺理成章起来。 可还不等动身,府中又流传起这位新科探花的秘辛: 他回绝了这些天所有上门说亲的媒人,口径统一,说是在他岚州老家,有位未婚妻在替他照料寡母。 沅薇便一下恼了。 他有未婚妻? 既有未婚妻,那时又为何要对自己……对令仪笑呢! “三甲游街那日,你仰头对昭华公主一笑,公主已对你芳心暗许,说要招你做驸马。” “可我又听闻,你在岚州早有未婚妻。” “可要我替你回绝公主美意?” 她就是这样对人说的。 倘若他真有未婚妻,就该果断拒绝尚公主。 倘若只是空穴来风,他便会澄清事实。 倘若他有了未婚妻,却喜新厌旧想要攀附权贵…… “承蒙错爱,许某怕是要辜负公主一片赤忱。”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沅薇松了一口气。 随即,想到他真有个未婚妻,心底有种说不出的异样。 空落落,又窒闷逼仄的。 “不过,不瞒顾小姐说,未婚妻一事,实则是我杜撰的。” “嗯?”少女狐疑的大眼睛骤然亮起。 “近来说亲之人太多,不胜其扰,我便想了这个由头,搪塞媒人罢了。我母亲在岚州,是贵府遣人替我照料着。” 松快。 像是一团纠葛错节的丝线,骤然被捋开捋顺了。 好不松快! 沅薇笑道:“竟是如此?” “是,还有……” “还有什么?” 少年人犹疑开口:“我并不知哪位是昭华公主,游街当日,倒是瞧见顾小姐立在高台上,念及贵府恩情,才作揖以示感激。不知其中可有误会?” 沅薇唇畔那抹笑意,止不住越来越深。 到最后,没忍住笑了一声。 就说嘛。 这穷书生就是在对自己笑,何时对令仪笑过? “公主那边,我会替你回绝。只是不知,我这顾小姐可有脸面,邀你伴我出游?” 虽是询问,可扬起的下颌已暴露她内心: 敢拒绝,你就完了! 而许湛这样的泥人性子,他又怎会懂什么是拒绝? “能与顾小姐同游,是我的荣幸。” 结果那次出游,却并不愉快。 沅薇带人去画舫游江,登岸后去茶楼听书吃茶,那穷书生却走到哪儿,都抢着付账。 拦他,便说:“承蒙贵府照料多年,区区几个钱,并不足以偿还恩情。” 恩情、恩情。 她这么一个大活人站在他面前,他却只知道恩情! 沅薇忽然觉得这两个字好刺耳。 一气之下,她领着人走进京城最奢靡的首饰铺,琳琅阁。 掌柜一见她,便满面春风捧出个浓紫的翡翠镯。 “我这儿正有样宝物要献给顾小姐!这翡翠质地温润细腻,又是难得的满紫,最衬顾小姐不过了!” 沅薇上手随意拨弄两下,“多少银子?” “顾小姐也是老客,不多不少,只要五百两!” 五百两,她今日出门都没带足五百两。 其实也不是非买不可,只是心里憋着一口无名恶气,想看这满口“恩情恩情”的男人下不来台。 她什么也不说,指尖抚弄着镯子,给身侧男人递去一个眼神。 她确信,他一定看懂了。 也确信,他决计拿不出这么大笔银钱。 她就是想撕碎这层温润平和的皮,看他难堪,看他失态! 却不想,他只是默了默,便说:“晚些送给小姐,可以吗?” 第一卷 第18章 赴约 沅薇一下又垮了。 她宁愿看人涨红脸,指着自己鼻子问: 你一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自己没钱买不成,何苦要来为难我? 也不要他如眼前这般,半点脾气也无,顺从到仿佛一个假人! 他真的愿意陪自己出游吗? 还是看在她父亲面子上,看在顾府恩情的份上,勉为其难出来应付她几下? 沅薇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琳琅阁。 抛下他,独自坐上了马车。 回府之后,四个贴身婢女围在一起,议论半天都没得出个结论。 最终只能问:“姑娘究竟在气什么呢?” “我……” 十五岁的沅薇被问住了。 是啊,那人待她谦和有礼、有求必应,在旁人看来,又有什么可气? 可她就是不满意。 在那个穷书生面前,自己仿佛不是顾沅薇,而是“顾家的恩情”。 他的所有好,都是对“恩情”,而不是对自己。 这些话,她没说出口。 只是暗下决心,再也不主动去见那穷书生了! 可谁想,隔两日,别院照顾他起居的施妈妈来了枕月居。 把一个精巧的紫檀木盒,交到她手中。 “这是湛哥儿要我送来的,说是早跟姑娘说好了。” 沅薇打开一瞧,正是那个浓紫翡翠镯。 那个连新衣裳都不舍得为自己添一件,借居顾府四年却过得如同苦行僧一般的穷书生,竟然真的一掷千金,给她买了这个没用的破镯子! 他甚至都不肯亲自送来! 他究竟有多不愿见到自己? 沅薇抄起紫檀木盒,在一众婢女仆妇的惊呼追赶中,径直闯入那个简陋别院。 “你哪来的银钱?”见面第一句,便是问。 少年兴许没料到要见客,身上春衫比平日还要寒酸,肩头甚至打着个小小的补丁。 放下手中书卷,他敛眉道:“京中有位员外,三千两求我作画。” “你是什么人?你的画就这么值钱?” “这三千两买的是什么,你心里不清楚吗!” 沅薇简直怒不可遏,“到底穷乡僻壤出来的,眼皮子就是浅,我父亲供你念书科考,你却半点不知爱惜羽毛!” 她从没在一个男人身上受过这种窝囊气,就算是当初的太子哥哥,叫她惊叫她骇,也没叫她这么气过。 她在那一刻想,她再也不要见这个穷书生了。 再也不要被他牵着心神走…… 打开檀木盒,取出镯子,“你以为倾尽所有,送我个贵重镯子,我就该高看你一眼?” “我告诉你,这种成色的东西我多得是!你送的,并不会叫我格外珍视。” 说完,当着人面高扬手腕。 “叮”一声!五百两的翡翠镯,坠地摔得四分五裂。 她以为,这下总能激怒他。 可那人视线随翡翠坠地,再抬眼时,眉目依旧寂寂,难寻半分动容。 “此物既赠与了小姐,小姐想怎么处置,都可以。” 沅薇真要疯了。 总归是最后一回相见,有些话也不必再藏着掖着。 “你以为你在报恩吗?你以为忍着我让着我,送我些东西,就能偿还顾家对你的恩情?你……” “不是。” 那人忽而难以自控般,迈上前一步。 沅薇第一次从他嘴里听见反驳,第一次在那张脸上,看出些起伏心绪。 郑重其事的,他说:“不是报恩。” 真奇怪,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却好像千言万语,好像海誓山盟,什么都说了。 胸口堵着的那团闷气,也似春来万物复苏,冰雪一般尽数消融,转而东风夜放花千树。 沅薇改主意了。 这不是她最后一次见这穷书生。 往后每一日,她都要见到他。 少女高傲的下颌扬起,开口依旧带着点颐指气使,“许湛,把这镯子拼好,再亲自给我送来。” 离开那简陋别院时,她忍不住悄悄回头。 看见那穷书生蹲到地上,一片一片,将她摔碎的翡翠拾入掌心。 …… “姑娘,姑娘今日还不起吗?” 睁眼,脑门发胀。 沅薇怔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如今已十八岁。 父亲下狱、和那穷书生决裂的。 十八岁。 “什么时辰了?” “就快午时了,”盼夏搀扶她坐起身,往她额前探了探,“姑娘可有哪儿不舒坦,怎的一觉睡了八个时辰?” 沅薇靠坐床头,意识还是昏沉的。 这个连绵不绝的梦,为何做得这样长? 窗外寒风呼啸,又飘起小雪了。 或许是梦中的春日太美。 或许是那时的自己,尚有底气逞娇使性。 叫那人对着她,也是敢怒不敢言…… “你方才说,什么时辰了?” 盼夏:“就快午时了。” “天爷啊……” 沅薇掀开被褥下榻,胡乱套了身衣裳便要出门。 出院门时,盼夏还亦步亦趋跟在她身侧,替她系上鹤氅。 “姑娘别急,总得将衣裳穿好不是!” “我来不及了……” 马车已候在角门外,她步履匆匆,却正遇上顾知静踱步过来。 “你又去哪儿啊?” 昨日不声不响被太子带走,待她和顾知柔从公主府回来,沅薇早就睡下了,一直也没机会碰面。 沅薇不得不慢下步调,却也不愿说出实情。 如今被人知道她去见许钦珩,只会叫人浮想猜忌,叫她脸上无光。 “我约了人。” “什么人,是太子吗?” 在顾知静看来,也只能是太子了。 如今除了太子,还有谁肯拉顾家一把? 沅薇浓密的眼睫低垂,只说:“不关你的事。” “怎么不关我的事?” “顾沅薇,从前我管不着你,可家里如今都这样了,你也听我一句劝,把从前那些脾气收一收。” “如今是你有求于人,可别再趾高气扬的,在人面前拿乔。” 顾知静虽不知她去见的是许钦珩,可这话说出来,也是刺耳得很。 沅薇几乎听不下去,转身就要出门。 “你听见没啊顾沅薇,我跟你说话呢!” 顾知静气结,一下想起昨日在公主府听到的传闻。 真想一股脑抖出来,嘲讽嘲讽她选男人的眼光,杀杀她这浑身不知天高地厚的锐气! 第一卷 第19章 轻轻坐了下来 可昨日从公主府回来,她先对母亲陈氏说了此事。 陈氏劝道:“如今全家都指着她,你又何必这个节骨眼触她霉头?能与人好好相处,便与她好好相处吧……” 顾知静望着她远去的背影,到嘴边的话还是咽下了。 总归她会有知道的那日,不必着急。 * 望江楼。 茶寮的菱花窗大敞着,雪粒子零零碎碎洒进来。 许钦珩唤了声:“洗墨。” “大人吩咐。” “什么时辰了?” “就快午时三刻了。” “……”真不是个吉利的时辰。 可顾大小姐向来如此。 喜欢晾着他,喜欢拿乔爽约,叫他时时明白两人身份悬殊。 其实他至今不明白,三年前她为何要许诺婚约。 他使了点小手段,让她注意到自己。 没过多久,她便邀自己出游。 走进琳琅阁,她看中一个五百两的翡翠镯,而年少的自己囊中羞涩,并未能当场买下赠与她。 顾大小姐应是觉得脸上无光,气得当即丢下他,自己坐马车走了。 那时他以为,前功尽弃了。 过两日设法买下来,试探着再赠与她,她又生怕自己拖累顾府清名,跑来发了阵弥天大火。 可发完火,她又约自己在望江楼相见。 他将拼好的镯子递上去,少女把玩一番,忽而没头没尾就问: “许湛,你敢娶我吗?” 许钦珩至今记得那一刻的震颤。 他暗中觊觎四年,恨过、挣扎过,明知配不上却还舍不下的人。 就这样轻描淡写,把他最想要的结果,送到了眼前。 “我想。” 他只能答:“顾小姐,我想娶你。” 或许那一刻的轻信,便是落入陷阱的开端。 顾大小姐笑了,手中镯子朝窗外一抛,落入湍急的磐江。 “那便以这个镯子为信物,你把它找回来,我就嫁给你。” 那一日,究竟在初夏江水里泡了多久,许钦珩已记不清了。 少说摸了几千块石头,他终于在江底淤泥里,捞起那个满是裂痕的翡翠镯。 顾沅薇那时就站在岸边。 见自己真找到了,面上神色不是很好看。 开口气急败坏:“找到又如何!还真以为拿着个破镯子就能娶我?” 就在他以为,这不过是场戏耍,是大小姐开的一个玩笑时。 她却又停下脚步,等自己走到她身边。 才说:“提亲的时候,可别只拿个破镯子来。” 真真假假,虚虚实实。 他实在弄不清了…… “大人,顾姑娘到了。” 许钦珩从回忆中抽离,“进——” 门开,透过湘妃竹帘,先是望见道纤细身影。 她走得很慢,走一步顿一步似的,就从竹帘后绕过来那几步路,硬生生走得他心急。 一亮相,发髻梳得松散随意,首饰也戴得略微凌乱。 堪称敷衍至极。 要知道,顾大小姐爱美,平日就算不出家门,亦会打扮得光彩照人。 今日赴他的约,却是这副模样…… 原是他不配了。 许钦珩也不想说话,沉默着,朝人伸出手。 沅薇站得离他很远,看见他手心朝上,一时也不明白他要什么。 他也没叫自己带什么东西来啊。 难道……是转移的那些罪证,被他察觉了,他要自己主动交出来?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旁人朝她伸出手,她便知往人手心钻。 轮到自己,便不明白什么意思了? “劳顾小姐尊驾移步,过来牵上我的手。” 好险,好险。 沅薇暗自松一口气。 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随即想到前几回,这男人只要沾上她的手,便不是拖就是拽的,走上前时难免畏缩。 指尖往人掌心点了点,又犹豫着往外挪了半寸。 又半寸。 许钦珩垂目睨着,眼看到手的猎物就要脱网,耐心不再,手掌一拢,将她团团裹住。 再不能往外退。 沅薇一惊,小臂跟着颤了颤。 那人又轻轻将她拉近。 “顾小姐,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你问我?” 男人坐着,她站在人面前,看他只需稍稍低头。 “不是你叫我来的嘛,我如何知道你要做什么。” 许钦珩仰首。 鼻间深深舒一口气,又垂下眼。 “顾小姐三年前是怎么做的,原样照做一遍吧。” 三年前…… 定亲以后,她时常带人来此地私会。 听教引嬷嬷讲完洞房的规矩,实在好奇,那图册上男人抱着女人,腿缠腿、嘴对嘴的,究竟有什么意思? 她对许湛说,想试一试。 把那穷书生吓了一跳,滔滔不绝对她讲了一堆大道理。 到最后她听烦了,干脆一把将人推入交椅,直接跨坐他腿上,再勾下他颈项。 威逼利诱,迫使他不得不就范。 可如今,心境都变了。 如何能原样照做? “顾小姐。”许钦珩开口,隐含催促。 沅薇便在心里骂了起来。 催催催,催什么催? 自己还能比他当初更磨叽? 他还是个不怎么吃亏的男人呢! 娇艳的红唇抿成线,她抽一抽被握住的左手,没抽动。 “手!” 许钦珩垂眸。 视线顿了顿,松开指节。 那只得了自由的细白小手,便顺他手臂往上攀,扶住肩头。 腿上的动作是瞧不见的,隐在裙摆下,又被她厚实的鹤氅遮挡。 但感受清晰。 少女先迈了右腿,大腿内侧抵住自己,又缓缓岔开左腿。 带着些犹疑,别过头。 轻轻坐了下来。 一时间,能听到她并不安稳的吐息,急一阵缓一阵的。 许钦珩忽而抬手,抽散她鹤氅系带。 轻而易举,从衣袍内剥出个肌骨匀称的美人。 引她轻轻“呵”一声,肩身微耸。 沅薇下意识低头,去看自己委落于地的鹤氅。 这男人现在怎么回事,这么喜欢脱人衣裳? “顾小姐。”骤然又唤她一声。 嗓音低回,稍稍有些哑,听得她很不自在。 都坐腿上了,还顾小姐顾小姐,跟谁装不熟呢? 她一直微微别过眼,余光内,男人又抬手朝自己面上探来。 脸蛋下意识紧绷,可那双手略显粗砺的触感却迟迟未落下。 而是往上移,落到她发间。 “你的钗歪了。” 只是扶钗。 沅薇暗暗松一口气。 可还不等彻底松懈下来,那人的指节便又顺她额角,滑落鬓角。 挑起下颌,逼她不得不与人四目相对。 男人另一手落到她腰后,轻轻一摁,她又不受控朝人扑去。 腰后那只手顺脊骨往上攀,最终掌住她脑后。 两人的唇,不过隔着半寸。 他却忽而问:“顾小姐,可以吗?” 叫她想起三年前的初次。 少年双手捧起她面颊,慢慢一点一点靠近,却在将触未触时,堪堪定住。 局促问她。 阿沅,真的可以吗? 第一卷 第20章 不尽兴? 那时她阖上的眼帘倏又掀开,琉璃似的眼珠现出点点不悦。 「少废话,叫你亲就亲呀!」 于是少年薄唇覆上来,一触即分。 「你亲了吗许湛?我怎么没感觉呀?你再亲一下试试。」 他便再度贴上,停留几息,稍稍辗转。 沅薇似乎品出些许味道,唇上酥酥麻麻,浑身有一瞬轻飘飘的。 「你……」 第三回,不等她再催促,少年狠狠欺上来。 无师自通的,舌尖要侵犯她齿关。 她下意识咬紧牙关不许他进,他便稍稍退开些许。 堪称恳切地催促:「阿沅,松一松,让我进来。」 她踌躇着依从了。 到最后,便像是被男人吸走了浑身力气,晕乎乎软倒在他怀里,靠着他臂弯。 他的手臂却越收越紧,箍得她身躯隐隐发疼,只能胡乱摆着脑袋躲闪。 「许湛!你就不能轻点嘛许湛,我……」 不等说完,又被他攥着后颈狠狠往回压,堵住嘴。 其实每一次她主动开始,都会以她的嗔怒收尾。 少年忏悔,说下回不这样了。 她便好了伤疤忘了疼,下一次,又被他变本加厉地欺负。 可就算被欺负,心底也是情愿的。 毕竟那一刻的许湛,抛弃了所有道貌岸然的大道理,像个泥人忽然活了过来,失控、滚烫。 是她从没见过的。 “咕……” 沅薇一惊,骤然从回忆中抽离。 连忙看男人脸色,期许他没听见。 可她的肚子就是那么不给面子,很快又响了一声。 “咕噜~” “都怪你!”沅薇大窘,狠狠在男人肩头推一把,“我今日还没吃过东西呢!” 她再没什么羞耻顾忌,手忙脚乱就从男人腿上爬下来。 丢死人丢死人了! 她这一辈子锦衣玉食,就没感知过什么是饿,更别说在人前饿得肚子响! 一转头,却见男人唇畔扬起。 “你还敢笑!” 许钦珩是笑了,倒不是笑她饿。 而是终于想明白,爱美的顾大小姐,今日为何妆扮得如此敷衍。 压平唇角,他说:“传膳吧。” 顾沅薇爱吃什么,早在那几次私会里,他便弄清了。 大小姐忌口多,糖放多的不行,有腥气的不行,涩口的不行,油重的不行…… 上来第一道琥珀水晶脍,她夹了片,咬一小口,便丢进对面男人碗里。 “腥了。” 两人都为这下意识的举动一怔。 沅薇记得第一回,两人为吃食起争执。 那时望江楼刚换了个新厨子,做的东西都不合她口味,每道菜她尝一口丢一块。 出身贫苦的许湛委婉提醒她,不要浪费。 她撂下筷子道:「我又不是故意的!你节俭,你吃咯。」 结果在她震惊的目光中,男人当真拉过那个碟子,把她咬过一口的吃食,尽数吞入腹中。 也惯得她养成出个“恶习”。 尝到不喜欢的东西,随手就丢进他碗里了。 反正他什么都吃,什么都不挑。 这习惯放到如今,已不合时宜了。 沅薇小心把筷尖探过去,试图从男人碗里,重新拖出来。 许钦珩不动声色,移了移碗。 只说:“腥就换个菜吃。” “哦……” 沅薇只得放弃。 再落筷,她变得小心谨慎起来,偶尔尝到些许不喜的味道,也硬着头皮吞下去。 余光则一直暗暗留意着,他究竟如何处置那片水晶脍。 最终看见他就如三年前一般,面不改色,把她咬过的东西吃下去了。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吃她咬过的东西吗?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动不动就要亲她吗? 会由着她继续使性子,任何时候想见就能见吗…… 沅薇满腹的疑惑。 昨日太子问,她还喜不喜欢许钦珩,她答不上来。 今日她也很想问。 许钦珩,你还喜欢我吗? 存着心事,筷箸动得越来越慢,她盯着白瓷碗发怔。 “吃饱了,便回去吧。” “啊?” 少女顿时仰头,“这就回去啦?” 还以为这场私会有多难应付,吃顿饭就好啦? “我不如顾小姐空闲,新官上任,总有许多琐事。”许钦珩淡声解释,沉静目光移到她面上,现出点罕见的玩味。 “还是说,顾小姐觉得不尽兴?” “还想……与我做些什么。” 沅薇立刻板起脸,“我可没说,这都是你胡乱揣测的!” 男人敛眸笑了声。 更加重她的疑惑。 倘若极其厌恶一个人,会总是看见她就想笑吗? 她不是个爱藏事的性子,走下五楼前,她一把攥住男人衣袖。 许钦珩回身,先看了看她的手,才望向她面上。 问:“怎么了?” “许钦珩,你,我……” 许钦珩耐心等待着。 可还没等来她的后文,底下四楼传来开门声响。 两人就站在木梯口,下面人一仰头就能看见他们。 许钦珩反应极快,被攥衣袖的右手回握住她,两人往回避了几步。 沅薇心跳得厉害。 那句话再不问出口,就要被她咽下去了! 可偏偏,楼下响起的女声,又无比熟悉。 “殿下……” 是赵菁华? 那能被称作殿下的,还有何人? 许钦珩也略微讶异。 这趟出来,竟还有意外之喜? 他不复方才的小心谨慎,贴至她耳边问: “要看看吗?” 沅薇忙摇头,避过他热烫的气息。 那人却还追着说:“顾小姐何时如此畏首畏尾,忍气吞声了?” 沅薇不接话。 等到楼下彻底没了动静,她才又将人推远些,率先要下楼。 “不关你的事。” 却反被男人握住小臂。 那人在身后问:“方才要说什么?” 过了那时的情境,沅薇早问不出口了,显得她自作多情似的。 回过身,她退而求其次。 问:“我父亲下狱,当真是你做的吗?” 第一卷 第21章 阿湛是个好孩子 许钦珩也没料到,她会再问一遍。 “你以为呢?”不答,只是反问。 沅薇仔仔细细,审视他深不见底的黑眸,移开眼时,轻轻“哼”了一声。 “你最好别这么坏。” 毕竟,就算说不清喜不喜欢。 许钦珩,我也不想那么恨你。 沅薇从角门回了家。 还没走进枕月居大门呢,大伯母陈氏就和顾知静一块儿来了。 陈氏见她便笑道:“呦,咱们未来太子妃回来了?” 沅薇面上一僵。 目光移向她身侧的顾知静,便不难猜到,是顾知静在胡言乱语。 “什么太子妃,大伯母慎言。” 陈氏谄笑着走到她身侧,挽上她手臂,“都是一家人,你还瞒着作甚?” “方才,你可不就是去了望江楼?” “家里婆子亲眼瞧见的,今日太子亦在那儿!” 沅薇无话可说。 与其叫她们知道,自己在同许钦珩私会,倒不如误会是去见太子。 她不置可否,只说自己累了,要回去歇着。 “你先等等!”陈氏却不依不饶追上来,“沅薇啊,你同大伯母透个底,太子打算何时来提亲?如今家中人手不够,事事都要早作打算,以免到时仓促。” 沅薇烦得更厉害,太子本尊催促成婚也就罢了,回到家还要受这闲气? “我的婚事,就不劳大伯母操心了。” “沅薇啊,这是什么话……” 不等陈氏再好言相劝,顾知静已忍不住道:“顾沅薇,我母亲是好心好意,你别太不知好歹了!” 沅薇夹在这两母女间,真真一个头两个大。 正要唤忍冬盼夏出来接一接自己,身后传来一句: “劳大嫂挂念,沅薇的婚事,我都替她上心着呢。” “娘亲?”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她病了小半月的母亲李卓岚。 沅薇一喜,挣开身侧两个烦人鬼,小麻雀一般扑腾到母亲身侧。 “娘亲你还病着呢,怎么起来了?” 李卓岚拉过她,暗暗搭一搭她的手,示意待会儿再说。 沅薇便自觉闭上嘴,安心躲到母亲身后了。 顾家两房妯娌并不和睦。 只因陈氏出身伯爵府,而李卓岚只是平民农户出身,从前顾家大伯尚在时,陈氏总明里暗里瞧不起这粗俗的弟妹。 一直到近几年,大房要仰仗二房过日子了,陈氏才彻底换了一副面孔。 “弟妹啊,你病着,天又这么冷,还是快回去歇着吧。” “不敢歇,”李卓岚道,“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万一歇着歇着,不声不响被人嫁出去了,我找谁哭?” 沅薇躲在母亲身后,掩唇偷笑。 陈氏的面色一下被冷风吹青了,“你这话说的,我也是瞧你起不来身,这才想替你分担分担……” “要分担,也是弟妹我替大嫂分担。毕竟知静比沅薇还大一岁,知柔小一岁,却也十七了,更别说廷璋……这几日,还在别院住着呢?” 陈氏的嫡长子顾廷璋,今年已二十有三,在国子监念书。 去年才勉强过院试,得了个秀才功名,眼瞅着离举人还差好大一截。 陈氏便将从前许湛借住的那个别院收拾出来,说那儿风水好,受文曲星庇佑,叫顾廷璋一直在那儿住到后年秋闱,轻易不得出门。 说起这个儿子,陈氏脸上也并不光彩。 “嗐,这不是想着,这孩子心性纯善,又还没入仕,也帮不上什么忙,就别打搅他念书了。” 李卓岚点头道:“大嫂这么忙,还要帮我顾着沅薇,实在辛苦。如今我好些了,沅薇这儿,不敢叫大嫂操心。” 陈氏“诶诶”应着,告了辞。 转过头,脸彻底黑下去。 沅薇则从母亲身后探出脑袋,对人背影吐了吐舌头。 “行了!”被李卓兰瞧见,往她脑袋上摁了摁。 沅薇立刻挽上她手臂,“外面冷,娘我们进去说。” 一进到寝屋,李卓兰便将屋里人都遣出去。 正色问:“方才听她们说,你近来和太子走得很近?” “都是她们瞎猜的!我今日根本没去见太子。” “那你去见谁了?” “我……” 沅薇嗓音低下去,渐渐没了声响。 李卓岚又道:“我听说,阿湛那孩子回来了?” 那时两人要成婚,母亲对许湛也是极满意的,每每都唤他“阿湛”。 见母亲已猜到了,沅薇才别别扭扭道:“娘亲快别这样唤他了,他如今出息得很,也有个气派的表字,叫钦珩。” 母女连心,李卓岚知道,女儿这三年虽嘴上不提,可心底多多少少是记挂着那人的。 “阿湛是个好孩子,当年的婚事,是我们对不住他。” “这些年,你父亲也提起过他几句,说他赴任幽州总督之后,重整颓废的幽州军,修缮了北关,说当初没有看错他。” “可是满满,娘亲不关心这些,娘亲只想提醒你,这三年,他的心性应当变了不少,你再见他,一定要小心。” 沅薇靠过去,双手环住母亲颈项,倚在母亲肩头说:“我知道的,娘亲放心。” “还有,”李卓岚顺势揽住女儿,“大房那几个人,向来是无利不起早,只为自己打算的。你别管她们呼天抢地怎么闹,只管顾紧你自己。” “若真到了生死关头,就算是我和你父亲,也不必你委曲求全,换我们苟全性命。” “明白吗?” 沅薇越听越不对劲,猛地打直身子,“娘亲……” 她分明叮嘱过采薇园的季妈妈,要把父亲的事往好了说。 李卓岚一眼看穿她的心思,从袖间抽出份用红绳系着的文书,丢到桌上。 沅薇大惊。 这不是她受父亲嘱托,写下的和离书吗? 分明藏在父亲书房里的,怎么会被母亲发觉? “娘亲,这不是我写的!”她下意识否认。 李卓岚斜睨她一眼,“我说这是什么了吗?” “娘亲……” “你啊,平日里娘亲娘亲,说这世上娘最亲,真出点事,就同你爹最亲了。” “对!是爹爹叫我写的,爹爹还叫我别告诉你。” 李卓岚默了默。 指腹摩挲过和离书带点韧性的桑皮纸,最终叹了声:“也好。” “我是自由身,他若流放,我便随他流放;他若收监,我等他出来便是。” 第一卷 第22章 许相要娶妻 李卓岚脸色并不好,说完便又咳了两声。 沅薇忙抚着人后背顺气,等李卓岚终于平复了,又叫盼夏送母亲回采薇园。 自己则支着脑袋,翻来覆去想母亲说的那些话。 到最后,还是绕不过许钦珩。 她忽然有个疑惑。 父亲收集的罪证里,明明白白写着,那个被斩首抄家的兵部尚书,贪墨了幽州边费一百万两。 许钦珩哪来的钱重整军队,修缮边关? 正百思不得其解着,忍冬进来说: “姑娘,柔姑娘来了。” 沅薇回神道:“请进来吧。” 她与顾知柔素日交往不多,但顾知柔手巧,经常做些帕子香囊的送来,沅薇喜欢她胜过喜欢顾知静。 “薇姐姐。” 进门的姑娘身形瘦小,长相清秀到略显寡淡,但好在肤色白皙,平日穿着些素色衣衫,颇有几分我见犹怜的韵味。 沅薇一打眼,就瞧见她一侧面颊肿着。 “这是怎么回事?” 顾知柔抬手,小心捂上那侧面颊,“不打紧的薇姐姐,是我自己不会看眼色,触了静姐姐的霉头。” 沅薇都不必想,便知是顾知静在自己这儿受了气,转头撒到了她身上。 “忍冬,你取盒药膏来。” 顾知柔忙道:“薇姐姐,这些都是小事,我今日来,是有事想求你。” 沅薇拉着她坐下,“你说吧。” “大圣安寺三日后要办金光明忏法会,为病中的圣上祈福,到时寻常百姓也能去。我小娘刚过世一年,我想趁机去寺里,为她点盏长明灯。” 沅薇点头,“这是好事。” 顾知柔便拉上她的手,“可我嫡母不许我去,我若出门,她不会给我派车,也不会让人随行。薇姐姐,你能不能帮帮我?” “祈福法会……”沅薇喃喃念着,“好啊,那这样,我跟你一起去。” 沅薇平日不爱烧香拜佛,可眼下这种境况,有神没神都拜一拜吧,权当寻个慰藉。 “姐姐也去?” 顾知柔眸底闪烁,低下头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姐姐?” 沅薇却只当她是懂事,拍着她手背道,“不麻烦,也正好,替我父亲母亲都祈祈福。” “好……” “对了,你怎么知道大圣安寺要办法会的?” “就在公主府听人说的,我还听说……”她心底有了主意,故意作出欲言又止的模样。 沅薇果然追问:“还听说什么?” “姐姐,我不知当不当讲。” “都是一家人,有什么不当讲的?” 顾知柔这才下定决心般,小心开口:“原也和姐姐不沾边了,姐姐只当听句闲话。如今那位右相,从前不是在府中借居过几年嘛,我听说,他就快成亲了。” 沅薇浑身一僵。 屋子里安静了许久。 又或许只安静了一息。 “薇姐姐?” “你听谁说的?”回过神,她只问。 “大家都这么说,我还听几位夫人在议论,说到时候要送什么贺礼呢。” 也就是说,大家都知道。 就她不知道。 “那……” 她面上也有些僵了,几乎说不清话,“有没有听说,他要娶谁?” “是一位幽州的崔姓小姐,”顾知柔对答如流,“她父亲是镇守北关的老崔侯,年初身故了,临终托孤,将唯一的女儿托付给了许相。” 沅薇听说过这位老崔侯。 景明帝登基前,三王夺嫡激烈,传闻这位老崔侯曾与当今圣上结拜兄弟,身负从龙之功,又在景明帝登基后自请镇守北关。 现在,许钦珩接手了幽州军。 也接手老崔侯的女儿。 听起来多么合情合理,像一段传奇佳话。 “薇姐姐,若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沅薇骤然被这声惊醒,才想起身边还有一个人。 “好,好,你回去吧。” 顾知柔深深看她一眼,转身出了枕月居。 她的贴身丫鬟银杏见周遭无人,立刻跟上来问:“怎么样了姑娘?” 顾知柔道:“薇姐姐说,三日后和我一起去。” “什么?那位也去?她若去了,那姑娘您……” “放心,我跟他说了许相要娶妻的事。” 顾知柔低头,手上还捧着从枕月居拿来的伤药。 多精细啊,都是用紫檀木盒装的。 “我和薇姐姐的命不同,她就算没了父亲倚仗,也依旧能养尊处优,依旧能做太子正妃。” “她生来就是做正妻的命,倘若不是正妻,她看都不会看一眼的。” 银杏点头,“姑娘说的有道理。” 而枕月居内。 自打顾知柔离去,沅薇便一直呆坐在那张小圆桌旁,不说话,也不睬人。 忍冬瞧得愁也愁死,却偏偏盼夏去送人,竟到天快黑了才回来。 “盼夏姐姐,你快看看,姑娘这是怎么了?” 盼夏盘问一番,只知是大房柔姑娘来过,也想不明白,柔姑娘如何能让自家姑娘这样失魂落魄。 “姑娘?”盼夏走上前,小心唤了一声。 “你们都出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盼夏与身后忍冬对视一眼,又道:“可姑娘总得用晚膳吧?这会儿不用,夜里该饿得睡不着了。” 见沅薇依旧没反应,她又道:“忍冬熏的火腿能用了,后厨今日采买了新鲜的冬笋,叫她们给姑娘做一道……琥珀水晶脍,如何?” 琥、珀、水、晶、脍。 沅薇眼前闪过那间厢房里,男人夹起那片水晶脍,面不改色送入口中的模样。 他一边吃自己咬过的东西,一边揪着自己讨吻,一边盘算好了要与别人成亲? 而她。 还在很傻很天真地想,这个男人会不会还喜欢自己。 心底还对他抱有侥幸,抱有期待,那么多、那么多…… 胸口忽而一阵钝痛。 少女娇艳的红唇失了血色,捂住心口,忽而大口大口喘息,随时都会喘不上气一般。 “姑、姑娘,你怎么了?” “姑娘没事吧!” “啊——” 太吵了,沅薇捂住耳朵大喝一声,嗓音尖锐。 吓得忍冬盼夏立在一旁,只能呆愣愣看着。 盼夏尤甚,她跟在沅薇身边十几年,从没见人这般失态过。 “去给我备晚膳吧。” 好在,她家姑娘很快又平静下来。 只说:“不要水晶脍,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想见到、听到水晶脍。” 第一卷 第23章 薇姐姐将你抢去 三日后。 这天冷得厉害,沅薇裹上厚实的貂裘,外罩新制的雪青紫银莲鹤氅,又系上观音兜。 先去采薇园看过母亲,出角门时,顾知柔已候在马车下。 少女只穿一件杏粉短袄,手中捧着暖炉,纤细身形在寒风中薄如一片纸。 见门内沅薇出来,目光难以自控在她鹤氅银莲上定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移开。 “薇姐姐来了。” 沅薇也上下扫她一眼,“就穿这么些?不冷吗?” 顾知柔柔柔一笑,捧紧手中暖炉,“姐姐别看我身单体薄的,其实我火气旺着呢,比旁人都不畏寒。” 沅薇不动声色,打量过她冻得通红的手背。 只说:“快上车吧。” 大圣安寺乃皇家敕造,建于京城北郊的寿安山半山腰,除了诚心礼佛的一千零八级石阶,还修了供车马一路上山的辇道。 两人平明时分起程,约莫两个时辰后,才到大圣安寺山门。 祈福法会卯时正便开场了,整个寺庙笼罩在一片诵经木鱼声中。 梵香如织,来往的百姓亦不在少数。 沅薇在山门外请了盏双福莲灯,进了寺便只管跟着顾知柔走,顾知柔轻车熟路,领她进了大雄宝殿旁的永明楼。 “这永明楼是专供点灯祈福的,寻常百姓只在一层供灯,咱们这样的门户,才能进到二层。” “姐姐是为二叔、二叔母祈福,在此点了灯,诵半个时辰经便可。” “我是为我小娘超度,这灯还要去地藏殿供奉半个时辰,姐姐就在此等我吧。” 顾知柔说完,便从蒲团起身。 “诶——”沅薇及时唤住她。 “怎么了姐姐?” 沅薇伸出手,忍冬上前,将她也从蒲团上搀起来。 一起身,她便解下鹤氅,不容分说披上顾知柔瘦削的肩身。 “姐姐,这是……” 沅薇按住她推拒的手,替她系上身前绦带,“知道你爱俏,想在你娘亲灵前打扮漂亮些。可这天寒地冻的,你穿这么点,你娘亲瞧见反而要心疼了。” “我这衣裳可是新制的,难不成,还比不上你这身?” “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沅薇便用观音兜将她拢了,收拾齐整,满意抚一抚她脑袋。 “行了,那就这样去吧,保管你气派又暖和。” 氅衣似乎还残存主人身上的暖意,源源不断,侵入顾知柔体内。 她低着头,嘴唇动了动,喉咙却似被什么堵住。 抬眼,对上沅薇眸底关切,唇畔才牵扯出一抹摇摇欲坠的笑。 “多谢姐姐。” 身后银杏将这一切尽收眼中。 一出永明楼,便忍不住感慨:“薇姑娘倒也是个心善的,知道咱们日子拮据,还变着法把自己的衣裳给您。” “哪像大夫人,身为嫡母,尽克扣您的份例,贴补自己亲女儿!” 顾知柔步调缓慢。 探出手,从领口柔软的白狐毛,一路抚到衣身挺括凉润的莲花,指腹在那银线上小心摩挲。 “父亲一走,大房的日子自然远不如前。” “哪像薇姐姐,二叔只她一个女儿,她生来便什么都有,掸掸指缝里的灰,于我便是恩惠了。” “而我就算想心善,也绝拿不出这么好的东西。” 银杏侍奉多年,如何不懂主子言外之意。 转而道:“姑娘穿这衣裳真好看,果然人靠衣装,这么一瞧,您一点儿也不输薇姑娘!” “真的吗?”顾知柔下意识抬手,理了理兜帽。 “真的真的!那位见了今日的您,定会眼前一亮的!” 与此同时,药师殿。 年过半百偻着身的冯继,与年轻力壮步伐稳健的洗墨,各自从两侧绕过上百名诵经的高僧,附至自家主子耳畔。 两个男人听完,几乎同时朝对面睇去一眼。 又各自回身。 萧柄权问冯继:“人在哪儿?” 冯继忧心难掩:“薇姑娘进了供灯的永明楼。” “胡闹!” 萧柄权再等不得片刻,也不顾祈福的程式没走完,头也不回出了药师殿。 而许钦珩刚回身,就又有亲信来报:“大人,有位姓顾的姑娘求见。” 迈开的脚步复又顿住,沉静的眸底漫过一瞬怔忪。 来找自己的? “领去我禅院候着。” “是!” 随即又唤来洗墨,取了身衣裳,将身上烟熏火燎几个时辰的外衫换下,才快步往回赶。 清幽的小院中央,女子背身而立,身披雪青紫银莲鹤氅。 越走近,许钦珩脚步越迟疑。 最后定在人十步外问:“你是何人?” 少女转过身。 清秀面庞上,带着些许羞涩局促。 “许大人,别来无恙。”她福一福身。 洗墨看清人脸,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再看。 不是说来的是顾姑娘吗?亏自家大人还特地换了身衣裳来见。 这又是谁? 转头又听自家大人唤:“顾三姑娘。” 顾知柔见他还记得自己,唇畔扬起一抹欣慰的弧度。 她赌对了。 当年自己劝他留在顾家念书的恩情,他果然还记得。 可不等她再欣喜片刻,男人又冷冰冰说: “顾三姑娘若无事,先失陪了。”说着,人已转身。 “等等!”顾知柔忙唤住他,“许大人,我有些话要对你说,还请屏退左右。” 许钦珩背身不动。 顾知柔只得又试探道:“是,和薇姐姐有关……” 男人岑寂的眉宇轻蹙。 最终还是转回去,摆摆手,示意洗墨到院门外等。 “说吧。” 顾知柔下意识攥紧鹤氅宽大的袖摆。 “我知道,以薇姐姐的性子,就算是如今的处境,她也不会轻易低头的。” “许大人,当年的事,我想代薇姐姐,向你赔个礼。” 许钦珩冷眼睨着女子弯折的身躯,眸底的不耐就要溢出来。 “还有吗?” “还有、还有……” 男人实在冷漠。 与她预想中,两人重话旧事、默默温情全然两样。 不等她再说出个所以然,便毫不留情转身要走。 “等等——你等一下!” 顾知柔只得快步追上去,却在指尖就要触到人衣摆的那一瞬,又被男人闪身避开。 “顾三姑娘,请你自重。” “你……你是在怨我吗?”顾知柔仰着头,近乎语无伦次,“当初你高中之后,我是想对父亲说,我心悦于你的。” “可那时我尚未及笄,总想着,再等上一等也不急。” “谁知一转头,薇姐姐便将你抢去了……” “抢?”听到这儿,许钦珩才不得不正色几分。 “我与顾三姑娘话都没说过几回,何至于用上一个抢字?” 他一步一步揣摩,天时地利人和才走到顾沅薇身边。 怎么到旁人口中,反倒变成了她在“抢”? 第一卷 第24章 看不见的绳 顾知柔袖摆中的手,指甲已深深嵌进手心。 “当初,你分明是先喜欢的我,我、我不贪的,如今能给你做妾便……” “顾三姑娘!” 这声喝得顾知柔一怔,撞上男人眸底不加掩饰的厌烦,她遍体生寒。 “若再胡言乱语,诽谤我清名,便休怪我不顾旧日顾府恩情!” 说罢,男人再不作片刻停留,转身就走。 顾知柔浑身颤抖,望着男人大步离去的决绝背影,再支撑不住似的,身子晃了晃。 “姑娘!” 幸好银杏及时冲上前,将她稳住,“姑娘怎么了?那位许大人说了些什么?” “银杏……” 顾知柔似一下寻到主心骨,攥着银杏的手问:“你说那时候,难道是我自作多情了吗?他其实不曾喜欢过我?” 银杏一惊,立刻道:“怎么会!” “奴婢虚长您几岁,当年的事都看得真真的。他十四岁,头回秋试没中举,原本垂头丧气就要回老家去了的。” “可姑娘一劝,他便立刻跑去跟二夫人说要留下念书!” “这怎么会是您自作多情?除非,除非他是……” 顾知柔接过话茬:“除非,他就是变心、不肯认了。” 银杏迟疑片刻,也觉得无比混乱。 可看自家姑娘眼眶红着眼眶,好不可怜。 只得斩钉截铁道:“对!就是他变心了!他瞧见了薇姑娘,便一心要拣最高的枝攀,这才把姑娘忘了!” 银杏本意是要骂这男人见异思迁。 可听到顾知柔耳中,便只剩了“薇姑娘”三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她什么都有,我什么都没有,她为何还要抢我的……” * 永明楼。 一声嘹亮的“太子殿下驾到——”,从楼底下漫上来,传入双手合十的沅薇耳中。 太子也在? 还到这儿来了? 她立刻四下打量。 二层只剩她一人了,忍冬又被她打发去沏茶了,应当还有一会儿才回来。 几乎是下意识的,沅薇提起裙摆,藏到面前那座铜塑燃灯佛身后。 刚稳住身形,便听一阵杂乱的脚步涌入。 “人呢!”是萧柄权在喝问。 冯继面色发白,在佛前供灯处扫视几眼,指着一盏双福莲灯道:“殿下,这是为顾太师夫妇点的灯,说明薇姑娘方才就在此处,这会儿应当已经出去了。” 萧柄权蹙眉不语。 冯继则凝视着上方燃灯佛,艰难咽下一口唾沫。 “殿下,此地不宜久留,还是出了灯楼,再慢慢寻薇姑娘吧。” 萧柄权重重叹一口气,望了眼佛像,快步转身出门。 待下了灯楼,冯继才拍着心口:“方才手下有人瞧见,薇姑娘今日披着件绣银莲花的紫斗篷,奴才这就加派人手去找!” “务必把人找到,”萧柄权神色肃穆,“在找到人之前,计划先延后。” 灯楼内。 沅薇好不容易等到外头全无动静,刚要扶着佛像起身,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怕是人去而复返,只得又重新蹲回去。 “人呢?” 听见这声,实在没忍住,她偷偷翻了个白眼。 怎么许钦珩也在? 难不成今日那场祈福法会,是他们两人在主持? 洗墨也发现了那盏双福莲灯,说了和冯继差不多的话。 沅薇都听腻了,双手合十对着燃灯佛祈祷,赶紧送人出去。 一来她蹲得腿都没知觉了,二来不知这佛像后头是否疏于打扫,有一股极其刺鼻,又说不上来是什么的味道。 可就在许钦珩将信将疑,也要退出去之际—— 忍冬回来了。 小丫头端着木盘,托着套茶壶茶盏,正与人打上照面。 “许……许大人?您怎么在这儿?” 又四下寻觅,“我家姑娘呢?” 许钦珩再度回身,仰头对上燃灯佛含笑面庞。 忽而福临心至,收声绕至佛像身后。 果然! 熟悉的背影蹲在地上,正朝另一侧探头探脑。 “躲着我作甚?” “啊——” 沅薇被身后嗓音吓一跳,加之腿早就麻了,刚扭过头,便“啪嗒”! 一屁股摔到了地上。 脸上无光。 嗅着佛像后刺鼻的气息,又想起男人恶劣的欺瞒,沅薇直犯恶心。 她一句话也不想跟人多说,一个眼神也不愿多给,手掌撑着地就要起来。 许钦珩上前,想将人拉起来。 “啪”! 伸出的手却被人打开。 许钦珩立刻察觉出了不对。 她的态度不对。 倘若是觉得丢脸、不高兴,她不会这样一言不发。 “怎么了?”他没再强硬上前。 看着少女费劲撑起身子,依旧无视自己,步履蹒跚地就要走。 他这才回头,给了洗墨一个眼神。 洗墨会意,对忍冬伸出手:“忍冬姑娘,我替你端茶盏吧。” 忍冬一缩,“不用不用……” 可手中木托盘还是被抢了去,洗墨随手搁在地上。 转过头,手臂迅敏一扬—— “忍冬!” 沅薇就眼睁睁看着忍冬一闭眼,身子软倒下去。 好在被洗墨接住了。 他拖着人往外走,很快合上屋门。 “你究竟想做什么!” 许钦珩从这一句里品出了厌烦,甚至厌恶。 对自己的,厌恶。 随即也察觉这佛像后有股熟悉的怪味,不及深想,先朝人伸出手。 沅薇两条腿还麻着,被他轻轻一拽,身子便歪了过去。 男人两条手臂又似钢筋铁骨,牢不可破,她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抱着,从佛像后出来。 “你别碰我许钦珩!你松开!” 一番折腾下来,沅薇终于又感知到自己的腿,胡乱往人身上拍打推搡。 这抗拒比任何一回都要真心实意。 许钦珩锁着怀中人,感受她挣扎的力道,臂弯收紧再收紧。 最终还是闭了闭眼,倏然一松。 怀中立刻空了。 而他的手悬于半空,尚且残留她的体温。 一种熟悉的无力感,侵袭过全身。 他似乎总是不懂顾大小姐的心思。 三年前便是如此。 可脖颈上又绑着条看不见的绳,这条绳牵在顾沅薇手中。 由着她拉近、推远。 全凭她心情。 “顾小姐,”男人放下手臂,用一种听不出半点起伏的声调问,“不知我又何处得罪了你?” 第一卷 第25章 神佛前 沅薇挣得太猛,从人怀里挣出来还趔趄了几步。 “许大人怎会得罪我呢?” 稳住身形,她故意当着人面,嫌脏似的,把他方才碰过的地方都掸一遍。 才又说:“您如今这么厉害,没立刻把我丢进教坊司卖了,也算您心善。” “毕竟三年前,我可没少羞辱戏耍您,是吧?” 她尾音勾得轻佻、凉薄。 似一把打磨锋利的冰锥,直往人心口凿。 许钦珩有种预感,接下来的话,自己不会想听。 “顾小姐……” “可我真是想不明白,”少女却全然不给他阻止的机会,“怎么我走到哪儿,许大人都要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呢?” “难道是入戏太深,三年都走不出来?” 她口中一个字一个字,似山崩时坠下的碎石,胡乱往男人身上砸。 却犹嫌不够。 这三日她抱着苟且侥幸,小心打听他那位新未婚妻,唯恐是自己误会了他。 可所有人都知道那位崔小姐。 说她会赶在年关前入京,与右相团聚,过了年再选定婚期。 这些天右相府的管家忙着采买女子闺房的妆台、帘帐,什么都要最好的,无微不至筹备着女主人的到来。 等那位崔小姐真来了,自己还与人藕断丝连,岂非显得更可笑? 当断则断,她不想陪人玩下去了。 沅薇轻轻舒一口气,“可真要说起来,我们又有多少交情?从我头回见你,到你被赶去幽州,前前后后也不过三个月吧?” “三个月,我早就腻了。” “还得多谢我的太子哥哥,若非他出手把你调走,你这么难缠,我还真不知要如何甩掉你……啊!” 恶言恶语被打断了。 因为那个沉默不语,立在原地任凭她恶言相向的男人,忽而三两步迈上前,攥过她手腕,将她拽到身前。 力道大得似能把她腕骨掐断。 “顾沅薇,”他连名带姓唤,“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可是你呢许大人,你听明白了吗?” 沅薇仿佛又变回十五岁,那个抓心挠肺,只想看人失态的小姑娘。 在脑海中寻最恶毒、最能与人划清界限的话。 “我从没把你放在眼里过,更别谈什么喜欢。” “你若识趣,从今往后我另嫁、你另娶,我们井水不犯……唔唔唔!” 腰肢倏然被箍紧,头颅被迫仰起。 男人的吻如狂风暴雨般落下,趁她启唇说话,强势攻城略地。 沅薇绝望闭眼,只觉无力。 是她说的那些话还不够狠吗? 还是这个男人表达厌恶的方式,就是亲人嘴? 头颅使劲往后避,腰后却被男人一双大手紧摁着,身躯向后弯折出了一个奇异的弧度。 理智上,她实在排斥这个男人的触碰。 可身体似乎有自己的考量。 她嗅到男人身上熟悉清冽的气息,带一点庙宇中焚烧的,泛苦的檀香。 腿弯越来越软,几乎要支撑不住身躯,只能依靠男人的臂弯才不至于滑落。 许钦珩察觉到她的变化。 不断挣扎捶打在胸前的手,慢慢失了力道,改为紧紧揪住他衣襟。 几声低笑,从间溢出来出来,悲喜难辨。 “你说不喜欢我。” 他箍起少女脸颊,黑沉沉的眸光扫过她面上潮红,聆听她凌乱吐息。 一字一句陈述:“可是顾沅薇,每次吻你,你都会动情。” 不管是三年前,还是三年后。 她的身体都在给出回应。 “那又怎样!”沅薇大喝一声,嗓音却没法维系原先的凉薄,带了点难以自控的娇哑。 “随便一个人,像你这样亲我,我都会有反应!” 许钦珩强撑的镇定,似在这一刻,因这一句话,被彻底撕得粉碎。 “还有谁吻过你?” 他俯首贴近,鼻尖几乎抵上她的。 “你还想要谁来吻你!” 沅薇被这声喝得神魂一荡,眼前忽而天旋地转。 等反应过来,人已经躺在地上,脑袋枕着刚刚跪过的蒲团,男人的身躯似铁网,牢牢将她笼罩。 她心底一怵,为眼前尽占下风的形势。 再一抬眼,正对上佛像低眉噙笑的面容。 身上不禁打了个寒颤。 “你疯了吗许钦珩!这里是寺庙,菩萨都看着呢!” 男人却变本加厉,将她两手并握,按过头顶。 “那便叫神佛在上,亦看看清楚,你是如何对我动情的。” 薄唇再度覆下。 …… “找到了找到了!殿下,手下人已寻到薇姑娘,将人护送去您的禅院了!” 萧柄权重重舒一口气。 随即动身:“孤去看看。” 可就在这关头,一道绯红的身影闯入视线,欢天喜地朝他奔来。 “殿下,菁华终于找到你了!” 他脚步一顿。 强行压下眉间不悦,只问:“你怎么来了?” 赵菁华环顾四周,见只有东宫的宫人,毫不避讳上前,挽住男人手臂。 “殿下今日一早便赶来寺里为圣上祈福,菁华担心殿下在此吃不好,特地做了顿素膳。眼下可是法会告一段落了,殿下正要用午膳?” 萧柄权任她抱着手臂,心中权衡片刻,便决定先留下应付她一阵。 随意“嗯”一声,给冯继递去个眼神。 冯继会意,刚回身打算去院里看人,又有个小太监匆忙忙跑上前,说了些什么。 冯继立刻调转步伐,回到太子身侧。 低声通禀:“许相进了灯楼,还没出来。” 男人眼底划过一抹狠戾。 沉声吩咐:“立刻动手。” 赵菁华听见这声,疑惑仰头,“殿下要做什么?” “没什么,”萧柄权只说,“陪孤去用午膳吧。” 字里行间,遮掩不住的愉悦。 今日这场法会,是他联合礼部几名亲信,点名要许钦珩过来亲自操办的。 目的,便是叫这低贱又不知天高地厚的男人,有来无回! 第一卷 第26章 陪葬 灯楼内,沅薇已不知天地为何物。 更不知事态为何会演变成这样。 若是她遇见一个男人,说旧日对她的好都是假的,只是戏耍只是玩弄,她只会狠狠甩人一巴掌,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 这个男人,他,他…… 他还要亲多久啊? 什么怨恨,什么划清界限,此刻通通没有心力再去想。 她只知道自己舌根早麻了,再懒得反抗半点,僵直着脖颈任他吻。 所幸是躺着,否则,脖子也该断了…… 许钦珩再一次用这种方式,驯服了桀骜的顾大小姐。 她粉润的面颊因自己布满潮红,琉璃似的眼珠被泪水洇湿。 那双红肿的唇,更是再讲不出半个难听的字。 正当他扬唇,要再次出言陈述她此刻沉沦情态—— 上方供奉莲灯的灵台,却忽而一阵坍倒巨响!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只见一整排摆放齐整的莲灯,不知为何同时倾覆,眼见着就烧开了一片。 “我就说菩萨看着,不能放肆吧!” 沅薇吓一跳,手脚并用试图从人身下爬出来。 许钦珩却察觉出异样。 火光映照中,他看见一条极细,极易被忽略的丝线,绑在莲灯下,一路向窗外延伸。 是有人从外,刻意牵倒了这一片灯。 他似乎听见,引火线焚烧的声音。 佛像后那阵刺鼻却有些熟悉的气息,是,硝石…… 望回正在起身的沅薇,瞳孔骤然一缩。 “小心!” 沅薇只觉腰间一紧,身子一轻,整个人便似物件一般被托起。 被男人带着疾走至窗边,用力一抛! 身躯彻底腾空。 沅薇睁大眼,这一刻似乎被放得很慢很慢。 她不明白这男人在想什么。 前一刻还与她吻得不知天地为何物,现在就把她从窗子扔出去? 这可是二层啊…… 下一瞬,却又看见男人纵身一跃! 长臂卷她入怀中,用身躯将她牢牢包裹。 轰—— 落地之前,沅薇耳边啸鸣。 眼睁睁看着两人刚刚在的那间灯房,火花爆射、碎屑飞飙,漫出滚滚浓烟。 竟是被炸毁了…… 脑袋被男人摁进怀里。 咚! 还不等细想,后背又是一阵钝痛。 倒没砸在地上,而是重重硌在男人坚硬的手臂上。 天地忽而安静了几息。 她只听见耳畔男人沉闷的吐息,只能感受到他的身躯,牢牢护着自己。 耳中啸鸣还在继续。 她失了声,说不出话,问不了到底怎么回事。 男人抄起她身躯,似乎是说了声“走”,又似乎没有。 永明楼后头有一条小溪,小溪隔岸是一片松树林。 沅薇只觉寒风呼啸刮过面皮,然后就被人抱着越过小溪,随人陷入了林中。 几支箭矢追过来,落在他三步前曾站过的地方。 有人想让他死。 灯楼里生怕炸不死他,还安排了追杀。 到底是谁这么心狠手辣? …… 萧柄权与人一道用膳时,外头忽然传来阵轰鸣。 惊得赵菁华手中筷子都掉了。 “殿下,出了何事?”她惊恐睁大眼。 萧柄权却不紧不慢,咽下口中最后一口食物。 “无事,”他站起身,“你待在此处不要动,孤去瞧瞧,很快就回来。” “殿下小心……” 萧柄权从屋里出来,冯继便上前禀报。 “埋伏的暗卫去追了,想来人逃了出来。” “倒是个命大的。”萧柄权冷哼一声。 随即想到那个剂量的火药,就算及时发现奔逃,不死也得脱层皮。 从今往后,那人也该不足为惧了。 稍稍宽下心,又道:“孤去看看薇薇。” “是。” 冯继跟在人身后走。 还未进禅院,远远就望见一道雪青紫的身影,恭敬立在院中。 自家殿下身形高大,步伐又急切,冯继碎步趋起来才能跟上。 越走越近,越走越近。 却怀疑是自己老眼昏花,揉了揉眼睛,再放下手。 整个人从头顶凉到了脚底。 萧柄权放慢了脚步。 带着迟疑,一瞬不瞬盯着面前女人低垂的面庞。 走到人跟前,却是一言不发。 顾知柔“扑通”跪下去。 “拜见殿下!” 萧柄权原先望着的地方已经空了。 目光却没跟着女人落下去。 而是直直望着那处空地,僵立着,仍旧一言不发。 冯继则在人身后扶了扶六合帽,两条老腿在原地打了个旋儿。 才喝问:“大胆!你是何人!为何穿着薇姑娘的衣裳!” 顾知柔吓得面色惨白。 她也想知道,究竟出了何事? 她从许钦珩的院子出来,便遇上一个小太监,直直迎上来问她姓什么。 她说了姓顾,小太监便说太子殿下要见她,将她又领到这处禅院。 心底疑虑重重,又不敢质疑太子。 方才又听见一声巨响,鸟禽都惊起了一大巢,似乎,是灯楼那个方向…… “说话啊,我在问你话!”冯继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如果薇姑娘不在这儿,又会在哪儿? 倘若自己经手办了这么件天大的错事,恐怕…… “小女,姓、姓顾,是顾家大房次女,顾知柔。” “我这衣裳,是薇姐姐,看我冷,好心借我穿的……” 顾知柔断断续续答完话。 萧柄权只觉一阵眩晕,不想问,却又不得不问: “薇薇呢?” “小女、小女不知,薇姐姐要在永明楼诵经祈福半个时辰,这会儿,应当,还在楼里吧……” “混账——” 顾知柔低着头,只见一只掺了金线的靴踹向自己心口! 一阵闷痛,身子重重砸到地上。 却顾不上手心被擦破,长久看人脸色过活的本能告诉她,出事了,应当出了天大的事。 “殿下!小女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稀里糊涂就被带到了此处,求殿下饶命啊!” 她爬开几步,重新跪好,伏倒在人面前。 冯继亦慌了神,口中飞速解释着:“这趟出行,带了许多东宫近些年的新人,他们没见过薇姑娘,只认衣裳不认人,想必这才寻错了人……” 说着,冯继也跪倒在男人跟前。 “殿下暂且宽心!既然那许相能脱身,薇姑娘想必,想必也不会有事的!” 萧柄权很想抬脚再揣上一下。 最终却只重重揉着眉宇,回过身。 “薇薇若有事,你们,都给她陪葬。” * 深冬,天黑得很快。 沅薇被人抱着,七弯八绕不知在林中疾行多久,最终躲进了一个山洞。 好消息,半个时辰过去,那群追杀的人没能追上来。 坏消息,她左膝骨疼得厉害,坠楼时应当摔伤了,此刻站都站不起来。 更坏的消息,开始下雪了。 山路本就难行,她这样,根本不可能靠自己再走回大圣安寺。 那男人出去有一会儿了。 不会就这样,把她丢在这儿了吧…… 第一卷 第27章 他愿意去哪儿,就跟他去 胡思乱想之际,外头传来窸窣脚步声。 许钦珩双手呈碗状捧于身前,向她走来,单膝抵于地。 “喝。”他只说了简短的一个字。 山洞里有些黑,外头的光亮又被他身躯挡住了,沅薇分辨不出他手心的东西。 “这是什么?” “山泉水。” 原来他出去,是去找水了。 沅薇试探着低头,探出舌尖尝了尝。 有股清润的甜,混杂着淡淡的,独属这个男人身上的味道。 方才在逃命顾不上,她这才发觉自己是真渴了,忍冬沏的茶都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就被人从二楼丢了下去。 忍冬……也不知忍冬有没有事。 她那怯弱的小堂妹找不到自己,回家又该怎么交代。 她越喝越起劲,像只久旱寻不到水源的麋鹿,主动捧上男人的手。 喝得见了底,柔软的唇瓣甚至在人手心吮了吮。 许钦珩腕骨紧绷。 “还要吗?” 沅薇摇摇头。 现在最担心的是,要怎么回去?她可不想在一个山洞里过夜。 若要回去,就得有人背自己。 可…… 两个时辰前,她还对人说了最最恶毒的话。 要和人一刀两断、井水不犯河水。 现在又怎么开口? 早知道有这一出,好女不吃眼前亏,就先不说了…… 不等沅薇忏悔懊恼完,面前男人起身,解开襟前暗扣,忽然就将宽大的外袍褪了下来。 “你、你……你脱衣裳作甚?” 沅薇被吓得舌头打结,在这山洞里,自己还伤了条腿,这男人若想做什么,那可真是毫无抵抗之力了。 许钦珩侧目,睨了地上靠岩石而坐的少女一眼。 霁青缎袍往她身上一丢。 沅薇被糊了脑袋,手忙脚乱从头上扯下,再抬眼。 就看见男人背过身,蹲了下去。 “上来。” 沅薇怔怔摩挲手中光滑的缎料。 原来,这衣裳是给她挡雪的。 她什么都不说,他也打算背自己回去的…… “顾小姐,要和我一刀两断,也不急于这一时吧?” 沅薇眉心直跳,可不敢再得罪他。 撑着山岩单腿站起来,伏到人背上。 许钦珩眼前暗了些。 仰头,发觉一只雪白细腻的手,正揪着衣襟,将衣裳盖过他头顶。 顾大小姐,把他也挡进去了。 “走吧。” 沅薇另一手环住人颈项,脑袋枕在人肩头,整个人就躲进了衣裳里。 许钦珩站起身,却立在原地,好一会儿没动。 无人看见的地方,他眉宇紧蹙、下颌紧绷,显然是隐忍着什么。 最终只是深深舒一口气,背着人,走出山洞。 天还没全黑,沅薇从人肩头探出眼睛,能依稀看见路。 很快察觉了不妥。 “我们去哪儿?”这男人显然没往山腰的大圣安寺走。 “下山,”许钦珩言简意赅,“寺里有人要杀我,我不能回去。” “可是……” 可是没人要杀我呀。 这话滚到唇边,还是没能出口。 都在人背上了,只能他愿意去哪儿,就跟他去了。 “可是天快黑了,天黑之前,我们一定走不回城里的。” “山脚有村落。” 许钦珩腾出一只手,“那里。” 沅薇顺着他指节,看见了星星点点火光,还有炊烟。 稍稍安下心来。 一转眼,却又被近在咫尺的血痕惊了惊。 “许钦珩……” “嗯?” “你的耳朵,在流血。” 那样近的爆破,他只在前一刻越窗跳出来,身上虽没被火灼烧,却也难免受了些内伤。 比如此刻,耳道内剧痛,听她说话也似蒙着一层雾。 “无碍。” 他只说了这样一句,把着人腿弯,将人往上掂了掂。 沅薇没再说什么。 就算有伤,也得先找到落脚之处,再仔细察看。 雪越下越大,在背上覆了一层白。 遮雪的衣裳重了些,沅薇起初还能把男人脑袋也盖住,慢慢的,小臂酸得打颤,手中揪着的衣领滑落了好几次。 “许钦珩,到了吗?” 今日出门礼佛实在起得太早,她困得厉害。 脑袋耷拉在人肩头,她甚至没力气仰头看看路。 感受着温热气息喷洒在颈侧,许钦珩下意识放缓声调: “就快到了。” 白雪在脚边堆了厚厚一层,回头都看不见来时的脚印。 他已背着人下了山,进了村庄,眼下只需找一户人家借宿。 方才越过院墙看了几户,都不是很满意。 直到,一座小小的砖瓦房映入眼帘。 屋檐下横着根晾衣木杆,只悬挂着一大一小,两套女子穿的衣裳。 叩叩叩—— 他叩了这户人家的门。 院内却无人应答。 许钦珩坚持又叩了叩。 “谁啊?”门内女声警惕。 更坐实他的猜想,这户人家只有一个女人带着孩子。 “这位娘子,我上山礼佛半道马车坏了,又遇大雪封路回不了城,想叨扰借宿一晚。” 门内立刻传来:“不方便,你去别的人家。” 许钦珩自然能去别的人家。 可他背上,还有顾大小姐。 “我一人倒是不打紧,只是我夫人从马车上跌下来,摔伤了腿,行动很是不便。” 沅薇几乎已在平稳宽阔的脊背上睡过去,衣裳也早就不扯了,只随它覆住自己脑袋。 只是依稀听见“我夫人”三个字,又悠悠醒转。 “还没到吗?我腿好疼……” 门内农妇听男人讲话温润有礼,倒像个书香人家出来的,不是什么地痞流氓。 又听他带着自己夫人,这才稍稍拉开了门。 手里漏风的灯笼提上来,先是照见男人一张极其清俊的脸。 又见他肩头披着的衣裳里,什么东西拱了拱,钻出颗女子的脑袋。 那巴掌大的小脸扬起,被灯笼暖光映亮,妇人不禁一怔。 这小娘子年纪不大,生得实在太好了些,乍一看,真叫人疑心是不是仙子下凡落了难。 “姐姐,能否容我们借宿一晚?” “能,能的……” 被她一求,妇人鬼使神差拉开门,没能再思索片刻。 无他,这小娘子实在太美了,一想到她还受了伤,实在不忍心她继续在外头淋雪。 许钦珩背人进门,道了声:“多谢。” 妇人重新将院门栓好,又替两人推开屋门。 “只是我这屋子小,只有一间卧房,你二人,就只能在堂屋里打个地铺了。” 第一卷 第28章 她亲口说,早就腻了 妇人动作麻利,取了块布头将地上擦拭一番,又搬了把陈旧的椅子出来。 “你先让你夫人坐下吧。” 说完又进屋里,拉开柜子,抱出一床棉褥。 许钦珩却没把人放下,目光追着她进了门。 里屋,一个八九岁的女童正从被窝里探出脑袋,好奇张望着两人。 “诶?你怎么还背着呀?” 妇人抱着褥子出来,便见他还立在原地,发间雪絮未消。 沅薇迷迷糊糊的,只觉屋里稍暖和些,正要催促男人将自己放下。 脸侧,却忽然攀上他的手。 沅薇被这摸索的动作吓了一跳,慌张望向面前妇人,又想起两人正假扮夫妻,只得又收敛神色,任他动作。 许钦珩拔下她发间珍珠银钗,递了过去。 “我夫人自小养尊处优,实在没吃过这样的苦,加之又伤了腿,需好好修养。” 妇人望着面前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钗,“你的意思是……” “能否辛苦您,将寝屋借我们一晚,待雪停,必有重谢。” 这妇人是个死了丈夫,带着女儿艰难度日的寡妇,手头正是紧得很。 让出寝屋的请求虽有些冒犯,但看在这钗的份上…… “好,你夫妻二人,今晚就睡在里屋炕上吧。” “多谢。” 许钦珩对人颔首,又道:“再劳烦借身衣裳给我夫人,借灶台一用,叫我烧些热水。” 这回沅薇轻车熟路,从脖颈上解下璎珞,给人递过去。 妇人捧着两样首饰,略显粗糙的面上绽开笑。 “好,好,我这就去办。” 沅薇终于被男人放到了炕上。 她头一回见这样的土炕,又只铺了薄薄一层褥子,实在坐得不舒服。 可总比外头堂屋好,外头关上门都漏风的。 “小娘子,将贴身衣裳换一换吧。” 那妇人走进来,手中拿着身红衣。 “这是……” “这是我成亲时候置办的,是细绢布,方才你夫婿对我说,你穿不得太粗糙的料子,我便只能把这身寻出来了。” 沅薇接过来。 比起平日自己穿的绫、绸,自然没得比。 可比起妇人身上的料子,这细绢布已然很珍贵了。 “多谢……不知姐姐怎么称呼?” “我旧日在家排行老三,你叫我三娘便可。” “多谢三娘姐姐。” 这三娘立在炕边,离得近了,又细细看沅薇。 方才还怀疑,是不是外头太黑,乍一看也看不清,才会惊为天人。 这下在屋里仔细瞧了,确信她实在美得惊心动魄。 这肌肤,就跟玉似的,都盈着层淡淡的光彩。 分明半点脂粉也未施,又在雪里淋了一路,却还有这么好的气色。 也难怪那小郎君疼成这样。 “姐姐,你笑什么呢?” 沅薇只见人盯着自己,忽而笑了起来。 三娘道:“没什么,只是在想,小娘子今日运气差了些,福气却是好的。我还头回见这么年轻,这么富贵,却又这么会疼人的小郎君。” 沅薇面上一窘,也不知该怎么回话,只忽然想起那位崔小姐。 脑袋便低了下去。 三娘却只当她害羞,“我看你年纪不大,你二人是新婚夫妻吧?还这么害臊呢!” “对,对……”沅薇只得点着脑袋,胡乱应下,“我们刚成婚不久。” 三娘又说几句便出去了,帮她把门带上。 天虽冷,沅薇白日却出了一身的虚汗,早就想换衣裳,当即解下外头的貂褙子。 而三娘刚出门,替女儿和自己铺好被褥,就见男人提着两桶水,从灶台后出来。 她下意识想提醒,里头小娘子应当在换衣裳。 刚张开嘴,却又把话咽下了。 人家本就是夫妻,哪用得着多此一举。 低下头继续铺被褥,屋内却忽然传出声: “啊——” 沅薇惊叫一声,胡乱扯了炕上的棉被裹到身上。 好巧不巧,她刚把自己的里衣褪下,还没披上新的,这男人忽然就推门进来。 许钦珩被白腻腻的身躯晃了眼。 盯了炕上人片刻,才放下两桶水,回身合上屋门。 背身道:“叫什么?又不是没看过。” 沅薇气得想骂人。 随即转念一想,他应当是在说给外头三娘听。 虽然,她只穿兜衣的模样,这男人的确见过…… 身子躲在被褥里,她束手束脚,将那红衣裳裹到身上。 “好了。” 许钦珩回身。 对上被褥间大红绢衣的少女,有一瞬晃神。 三年前,若是没有那一遭,他本该早就见过这样的她…… 或许也未必。 许钦珩清醒过来,垂目,唇边勾起苦涩。 今日他亲耳听人说,就算没有太子出手,她也早就腻了。 所以无论如何,到最后她都会想法子悔婚,甩掉当年的自己。 沅薇也有种极其怪异的感受。 就好像……真的穿了件喜服,还是为这个男人而穿的。 她实在不想清醒着再与人四目相对,翻身躺下去,被褥盖过脑袋。 “我困了。” 然后闭眼假寐。 依稀听见了男人的脚步声,迈到土炕边。 有什么东西钻进被褥。 握住了她脚踝。 “你做什么呀!” 沅薇一惊,脚蹬了蹬,顿时痛得龇牙咧嘴,“嘶……” 她窘迫得都忘了,自己左腿还伤着呢。 “起来,我看看。” 男人在炕沿坐下,隔着被褥,不容分说便箍住她身子,将她托着坐了起来。 沅薇忽然十分抵触。 一来,她最怕血肉模糊的,腿上这么疼,还不知摔成了什么样。 二来…… 让他看的话,岂不是要将腿给人又看又摸的。 沅薇攥着被褥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却问都不问,直接掀开棉被,撩起她同色大红裤管。 “诶你……” 想阻止都来不及,且一看见自己的腿,沅薇就说不出话了。 她的左腿一直伸不直,原来膝头肿起了好大一圈,像个蒸红的馒头,难看得要命! 许钦珩抬手触了触。 “嘶……”疼得沅薇霎时红了眼,“你轻些啊!” 男人只得收着指节,攥着她尚且完好的小腿,旋来旋去查看伤口。 最终看见一处隆起,指腹试探着覆上去,按了按。 “啊!” “说了轻点轻点……” “许钦珩你别碰我!” 一门之隔的堂屋。 三娘被门内动静闹得一惊,忙捂住八岁女儿的耳朵,“小宝不听不听,快睡快睡!” 第一卷 第29章 接骨 许钦珩不得不先收回手。 提醒她:“门外有人。” 沅薇缩起腿,警惕瞪向他。 这男人不会在公报私仇吧? 自己膝头都肿成那样了,他还在那儿又捏又攥的,成心要她疼! 眼见着人飞快把裤管放下,许钦珩道:“我还没看完。” “不用你看!你又不是郎中,等雪停回了城里,自然有大夫帮我治!” 将被褥盖好,沅薇打算重新躺回去。 身子刚滑落几寸,又被人一把攥住手臂。 “当真不用我看?” “不用!” “好。” 男人攥她小臂的力道一紧,沅薇整个身子不受控,被人从被褥中拖了出来! 大掌在她腰间一箍,她又被横抱到男人腿上,后背靠着他臂弯。 像极旧日在望江楼私会。 只是那时她是主动的,现在是这个力气很大的狗男人,趁她行动不便,对她为所欲为! 腿弯小心搭在男人腿沿,她恶狠狠问:“你到底要做什么?” “既然顾小姐不想治腿,那便做些旁的事。” “大晚上的不睡觉,你还想干嘛!” 男人搂在她周身的臂弯紧了紧。 沅薇便察觉两条手臂都被箍住了,和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再抬不起来。 “我冒着大雪,一路将顾小姐从山上背下来,顾小姐,不该有所表示吗?” 沅薇抿一抿唇,紧盯面前近在咫尺的脸。 说这些话时,他眉眼依旧是岑寂的,甚至带一点淡淡的疏冷。 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此放肆! “我的钗、我的璎珞,通通都给那姐姐了,你想要什么,回去再讨也不迟。” 许钦珩蓦地失笑,“顾小姐以为,银钱能打发一个孀居妇人,便也能打发我?” 那人指节抚过她额角,顺鬓角滑落,轻车熟路挑起她下颌。 俯首,越贴越近。 暗示的意味极浓。 “你还不够?!” 沅薇胡乱在人怀里摆着脑袋。 浑身上下,也就只有脑袋还能动一动了。 “你今天在寺里亲了我多久?我说你了吗!你还来……你这是非礼!” “嘘——” 那人的唇已贴至她唇畔,“今夜你我是夫妻,算不得非礼。” “谁跟你是……” 沅薇扭得颈项发酸,可躲来躲去的,不还是在他怀里? 男人在她唇畔轻轻一贴。 她暂时放弃无谓的抵抗。 只梗着脖子说:“你不许亲我。” 拒绝是单薄、无力,没有任何威慑的。 男人恍若未闻,下一瞬,便贴上她的唇。 在雪地里走了那么久,他的唇有些干,不如平日软。 却格外耐心地挑拨她。 屋里只点了两支蜡烛,算不得很明亮,沅薇渐渐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嗵、嗵…… 随男人唇间辗转,愈跳愈烈。 “唔……” 忽然,第一次,那人扶在她腰上的手竟不安分,滑落她腿间。 “许钦珩你敢……” 她又在人怀里晃荡起来。 疑心,是不是中计了? 他说下山,自己就跟着下山。 他一张口对人假称夫妻,自己就也不作反驳。 眼下门外虽有人,可就算她叫破喉咙,外头三娘恐怕也不敢进来打搅她们这对“夫妻”…… 她缩了身子想逃,男人便愈发凶狠欺上来,箍在身后的手臂施力将她往回碾。 像要把她摁进身体里。 沅薇紧守着牙关不许他进,他也不来捏她的脸,只是耐心缠磨。 趁她专心抵抗,许钦珩的手暗暗下移。 来到她肿胀的膝头。 等沅薇意识到他要做什么,早已来不及了。 突出的髌骨被人使劲一推! “啊……” 剧痛袭来,她想呼痛都叫不出声,只余浑身剧烈的颤抖。 “好了。” 许钦珩扶着她后脑,叫她靠上自己胸膛,“脱位的髌骨给你按回去了,不会再疼了。” 一番折腾,少女又拔了发间的钗,满头乌发早已披散在脑后,平日的倨傲半分不见,只剩了柔弱和无助。 眼泪后知后觉涌出来,剧痛虽已过去,却仍旧心有余悸。 她仰起脸,下颌搁上人肩头,“我好疼,好疼……” “马上就不疼了。” 许钦珩拥着她,轻轻地,如哄慰婴孩般在她后背搭着。 髌骨脱位不是什么大毛病,复位那一下却能疼得人咬断舌头。 他的顾大小姐,今日也是跟着他受罪了。 等到肩头啜泣渐渐止息,他将人放回炕头靠着,又拿了吃食递给她。 几个杂麦饼子,又干又噎,沅薇就着热水勉强吃几口,便说吃饱了。 男人又将她的帕子在热水里拧了拧,叫她自己擦擦身上。 等一切安置妥当,她躺下,左腿已能伸直,不乱动也感知不到明显痛意。 他手法怎的这么稳? 沅薇裹着单薄的棉被,想,难道他在幽州时,也遇到过这种伤吗? 他在幽州那三年,究竟都经历了什么? 思绪被淋漓水声打断。 屋里只剩了一根蜡烛,在炕尾男人身侧。 沅薇支起身子,想看他在做什么。 脖子费劲抻了抻,便见还是那桶水,那块自己用过的帕子,男人背身而立,开始褪身上锦袍。 他也要擦身。 触及这个念头,支起身体的手臂下意识一松,她赶忙躺回去。 可刚躺平,脑瓜里又蹦出一个声音: 看看又怎么了? 他又不是没看过你。 两次呢。 你不看他,岂不是吃亏了? 沅薇攥了攥被褥,几乎瞬间,就被这个声音说服。 她重新支起身子,好整以暇准备观赏。 男人的锦袍褪下。 随后是夹袄。 最后,是一层中衣…… 落下舒展宽阔的肩身,滑落紧窄的腰身,整个后背就这样一览无遗,送入她眼底。 沅薇轻轻“呵”了一声。 引得男人侧目,又赶紧躺回去,拉过被子蒙住头。 许钦珩倒不在意她偷看。 只是此刻自己的后背,应当不会很好看。 沅薇看见,他本该冷白的后背,虽没有一个破口,却布满了骇人的青紫,从肩胛一直蔓延到腰际。 一路跟着人逃到这儿,沅薇确信,他不曾有后背重击的时候。 那便,只能是…… 从灯楼跳下来时,他用身躯将她牢牢护住,火药在他身后爆破。 伤成这样,还背了她一路。 黑暗中,沅薇重重叹息一声。 勉力翻了个身,克制自己不再去想。 反正也想不明白。 危急关头,他护住自己。 疼哭了的时候,他耐心安抚自己。 这些好似乎都是真的。 可他又实实在在,有了个相伴三年的、新的未婚妻。 他的坏也是真的。 ……呵,男人。 裹住脑袋的棉被,似乎被人从外扯了扯。 沅薇不想搭理,牢牢攥着不放。 又听见男人说:“夜里冷,一起睡。” 第一卷 第30章 被捉在炕上 指关的力道不肯放松,她不想再和人越来越复杂。 刚刚,脑海中甚至隐隐有个声音在叫嚣: 倘若,他没有新的未婚妻,那…… “我不冷!” 被人扯烦了,她只闷头喊了这么一句。 许钦珩却没再惯着她,手掌从底下钻进去,从里一把将棉被掀开。 盖到两人身上,再用身躯紧紧裹住那具香软的身子。 “可是我冷。” 手臂依旧强势,按住她挣扎的动作,大掌在她小腹前锁成一个扣。 他冷? 沅薇只觉身后贴着个炭盆,热到微微有些烫意。 “那你能不能别抱着我?” 背对着人,她又忍不住问。 身后男声答:“不能。” “为什么?” “因为,你挣脱不了。” 沅薇:“……” “你就不能想想……” “崔小姐”三个字,在嘴边打了个转,最终没能出口。 提及他的新未婚妻有什么好处呢。 现在的自己又以什么身份质问他呢。 讲出来、挑破了,难堪的依旧是她。 倒不如装作不知道。 “嗯?”许钦珩迟迟没等到后文,却也并不心急。 夜还很长,他头一回这样抱醒着的她。 少女身上馨香,就如织机上严密的丝线,钻入鼻腔、丝丝入扣。 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埋在她后颈处,深深嗅了一口。 “想什么?” 沅薇没再答他的话。 后颈处肌肤敏感,被他灼烫的气息侵扰,她不安分地扭了扭。 “能不能别碰我脖子?” 许钦珩鼻尖抵在那儿好一会儿,为了不彻底惹恼她,才不紧不慢移开几寸。 她这里,似乎不经碰。 以后,等到名正言顺的以后,可以碰个痛快。 把她碰哭,也可以…… 许钦珩再度收了收手臂。 雪落一夜。 天明。 堂屋里的三娘先醒了,替仍在熟睡中的小宝掖好被角,见寝屋门依旧紧闭,倒也没去打搅二人。 昨日那小娘子在屋里又哭又闹的,一会儿骂人一会儿喊疼,估计折腾得很晚。 那小郎君也真是。 瞧着是个翩翩君子,怎的夜里恁地欺负人,人家小娘子还伤着呢…… 外头雪已停,小院里积了厚厚一层雪。 三娘刚落下门栓,拉开院门—— 迎面正对上个黑衣男子,带着纱帽、腰侧佩刀。 “官府寻人,昨夜家中可有生人留宿?” “昨、昨夜……” 三娘有些犹豫,这人看着不像官府的,还如此凶神恶煞,唯恐小夫妻糟了劫难。 黑衣人却一眼审视出她的迟疑,不顾她推阻,径直闯入院中。 “欸——你站住,站住!” 三娘一介妇人,自然追不上一个身手敏捷的男子。 黑衣人闯入堂屋,目光扫过地上睡着的女孩儿,随后狐疑落至那扇紧闭的寝屋门。 刀尖出鞘,屋门无声挑开一道缝。 屋内人头并头,仍在熟睡,也看不清相貌。 只窥见两人冷白的肤色,绝不是乡野之人该有的。 “莫要声张,否则——”黑衣人刀尖直抵熟睡的孩童颈项。 三娘骇了一跳,赶忙扑上去护住自己的孩子。 臂弯颤抖着,果真不敢再去提醒屋内人。 没一会儿工夫,那黑衣人去而复返。 又浩浩荡荡领着十余名同样打扮的黑衣人,步伐沉稳迅敏,探查过小院之后,便夹道立于两侧,似在候着什么人来。 三娘已被这阵仗吓得不敢说话,只能紧紧搂着身前不过半人高的小宝。 下一瞬,便见一个男人快步进了院门。 他生得格外高大,进门时甚至微微俯了身,待仰起头来,那剑眉星目、神情冷肃的模样,直叫三娘觉得贵气逼人。 不是个大官,就该是皇亲国戚了。 他难道是来寻那天仙似的小娘子的? 难道,难道那二人不是夫妻……是私奔? 三娘心底乱得很,唯恐就被人随手治罪了。 不等人问便解释:“这位官爷,昨夜有对小夫妻入夜到我这儿投宿,我见那小娘子可怜,便收留了她,实在不知她们是何身份……” 萧柄权在听到“小夫妻”三个字时,面上已冷得能结冰了。 双手负于腰后,望着面前紧闭的屋门,他一把抽出近旁侍卫的刀。 沉声吩咐:“都退下。” 屋内。 早在那暗卫头一回挑开门时,许钦珩便醒了。 撑起头,指节把玩着少女发梢,却丝毫没有要起身的意思。 直到沅薇似有所感,睁开雾蒙蒙的眼睛问:“什么时辰了?” 许钦珩余光瞥见屋门,从外被缓缓推开。 似笑非笑道:“有人找到我们了。” 沅薇还没彻底清醒,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往门边望去。 下一瞬,直接醒得醍醐灌顶! “殿、殿、殿……殿下?” 她忙从被窝里扑腾起来,也顾不上冷,眼光在两个男人之间来回打转。 一个提着刀,越走越近。 一个还有闲心支着脑袋,好整以暇躺在她身侧。 天爷啊,怎么就被人在炕上捉到了? 就不能晚点来,至少等到她下床穿好衣裳吗! 偏偏许钦珩还嫌场面不够乱似的,慢悠悠支起身子,身前中衣还意味不明敞开着。 又状作关切,把炕上唯一的棉被,毫不避讳披到她身上。 “晨间凉,当心风寒。” 沅薇浑身紧绷,但听他话音未落,眼前已闪过一道白光,带动一阵冷风袭来—— “殿下不要!” 她下意识护在人身前。 那锋利的刀刃抵在棉被上,才不至于划破她肌肤。 “你、护、他?” “你还敢在孤面前护着他!!” 萧柄权重重摔下刀,比刚进门,看见两人相拥睡在一起还要怒不可遏。 像是实在难以面对这样的难堪,他背过身。 “孤在门外等你,一刻钟,你穿戴整齐。” 第一卷 第31章 自证清白 萧柄权出门前,阴沉眸光扫向炕上的男人。 许钦珩没想到,顾大小姐竟会挡在自己身前。 低眉往她仍带惊恐的面上瞥一眼,一时也不想叫她难堪,便率先下了炕,拾起堆在地上的衣裳,一件件往身上套。 待他出门,洗墨也已领着人到了。 本就狭窄的小院,乌泱泱挤了二三十个大汉,三娘护着小宝,大气不敢出一口。 许钦珩想到什么,对着洗墨低声吩咐两句。 洗墨便悄悄把那妇人叫出去,“这位娘子,昨夜给你的那些首饰……” “我还!我还!” 不等人说完,三娘便从襟口摸出珍珠钗和璎珞,这些宝贝东西她昨夜都不敢乱放,放胸口捂了一夜。 洗墨接过来,递给对方一个荷包。 “我家大人说,感谢您昨夜收留,这是答谢。” 三娘本已不奢望什么答谢不答谢,就今日这阵仗,这些老爷们能让家中完好无损都已是万幸。 胡乱伸手去接,手腕子却倏然一沉。 将信将疑抽开荷包,看见里头颗颗饱满的银瓜子,眼睛都直了。 这一包,少说有五十两银子呢! “多、多谢,多谢大人!” 洗墨将首饰收入袖间,又道:“我家娘子伤了腿,不良于行,还请您进去帮帮忙。” “好好好,我这就去!” 沅薇半边身子靠在三娘身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是吃力。 昨夜虽将脱位的髌骨接上了,可膝头依旧肿得不能看,脚沾地稍使点力气,便痛得钻心。 萧柄权见她出来,眉目便是一凛。 只因她虽将衣裳穿戴整齐,可满头乌发却未梳成髻,而是柔顺披散在身后。 就算幼时暂居东宫,她也没见过小姑娘如此柔软、未经雕饰的模样。 再转头看见院里乌泱泱的男人,当即厉声道: “都低下头!” 有一半的脑袋低了下去。 许钦珩侧目,给了个眼神。 另一半便也会意低下。 可等他再回过头,却只见高大的男人走到少女面前,不容分说便将她打横抱起。 她惊呼了声“殿下”,也没挣扎,雪白细腻的手揪紧男人身前衣料。 就这样乖乖被人抱走了。 来时是自己背来的,走的时候,却是旁人抱她走。 什么道理。 沅薇被人一路抱上马车,还未坐稳,便听男人沉声吩咐: “回东宫!” 她立刻扶着车壁道:“殿下,我不去东宫,我要回家。” 萧柄权面色极其难看,正襟危坐着,都不给她一个眼神。 “到了东宫,孤会派两个尚寝女官过来。” 尚寝女官,管东宫女眷的日常起居。 可沅薇盯着男人冷硬的侧脸,几乎一瞬就明白过来。 “殿下是要……验我的身?” 男人不接话,沉默便是认同。 沅薇一瞬不瞬盯着他,忽而轻轻嗤了声。 打小便知太子殿下多疑,亲眼目睹自己与人睡在一起,起疑猜忌,倒也不足为奇。 可凭什么要她受验身之辱? 她与他什么关系,他有什么资格? “殿下,我不会让您如意的。”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根尖刺,狠狠扎进萧柄权心口。 他何时见过沅薇这样决绝的反抗? 他养在东宫的小姑娘,向来明媚、柔顺,甚至看见他蹙眉,都会心疼抬手,抚平他隆起的眉宇。 如今为何变成了这样? 是谁将她带坏成了这样? “薇薇,你让孤亲眼看见,你与旁的男人同衾而卧。” “难道你就不想证明自己的清白?” 沅薇:“我为何要自证清白?” “因为你做了错事!因为你早晚有一天是要嫁入东宫的!” 沅薇几乎开始头痛。 碍着幼时朝夕相处的那点温情,哪怕出了宫女那档子事,她也从未打算和人撕破脸。 可此时此刻,她再也不想忍下去。 “谁说我要嫁入东宫?殿下,我说过许多次,那都是年幼不懂事说的话,我如今早改了念头,您为何就是不肯听?” “至于今日您看到的那些,又是拜谁所赐?” “我好端端在永明楼诵经祈福,是谁居心不轨在佛像后埋藏火药!” 萧柄权只觉心肝肺都被面前人气得在疼。 “你为了一个低贱的男人,竟这样同孤说话……” 他闭上眼,像是支撑不住一个端坐的姿态,脊背重重靠向身后车壁。 “是不是这些年,孤对你太过娇纵,才叫你如此任性妄为?” 沅薇哑火了。 一种深深的无力席卷过全身,自打十二岁那年撞见那个宫女的事,她便时常在人身上感知到这种无力。 叫她疲惫,不想再跟人多争一个字。 “殿下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她索性低下头,“总归,我是不会跟您去东宫的。” “你可以同孤继续置气。”萧柄权重新坐起来,两手搭于膝上,脊背不如往日挺得那样直。 “可是薇薇,你可曾想过自己的处境?” “老师入狱多日,若非孤庇佑,你会是什么下场,顾家又会是什么下场?” “这些道理你难道不懂?” 沅薇低着头,长发还柔顺披散着,红唇却抿得紧紧的,眼睛一眨也不眨。 萧柄权见她这倔样,头疼得自己揉了揉眉宇。 “孤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听话跟孤回东宫,从今往后,孤还会一直护着你,护着顾家。” 这回换沅薇闭上眼。 没过多久,开口依旧是:“我要回家。” * 大圣安寺。 顾知柔一夜未眠,跪在大雄宝殿祈祷了一整夜,要顾沅薇平安。 一生下来就做人的陪衬,不想连死,都只是她的陪葬。 银杏在一旁看得心疼,“姑娘,你歇一歇吧,再这样下去,人就垮了!” 顾知柔闭着眼,维系着双手合十,只问:“薇姐姐有消息了吗?” “还没呢姑娘……” 银杏回着话,余光忽瞥见殿门口,有个年纪约莫二十的年轻男人,正探头探脑。 “你是何人?敢偷看顾家女眷!” “顾家?”那人被发现不仅不怵,甚至笑着迈进殿内,“我只知道一个顾家,太子太师府顾家,你可是这家的?” 最后一句,问的是跪在佛前的顾知柔。 顾知柔不得已抬头,撇了眼已走到近旁的男人。 他生着双与太子有几分相似的星目,只是要更亮,眼波更清澈。 “顾家姑娘嘛,我也是认得一个的,不过不是你。你是哪房的?叫什么名字?” “你站住!不许再上前!” 银杏一个箭步护到自家姑娘身前,顾知柔则匆匆起身想走。 却忽闻门边一个老太监喝道:“大胆——敢对晋王殿下不敬!” 第一卷 第32章 服软,低头 顾知柔诧异望向男人。 因顾家亲近太子,太子又与贵妃所出的晋王素来不睦,因而她从未见过晋王。 “小女顾知柔,拜见晋王殿下。” 对人行礼,却因跪了十几个时辰,又滴水未进,屈膝时眼前一黑,竟是要栽倒下去! “欸——”所幸萧柄安及时伸手,搀住她不稳的身躯。 又道:“你这柔,可是柔弱的柔?自己都这样了,还替你堂姐祈福呢!” 恰是此时,有个小太假跑来报信: “主子,太子殿下还有右相,都已回城去了。” 萧柄搂着人道:“听见了吧,我皇兄和人都走了,你堂姐定然也走了。” 顾知柔靠在人臂弯,缓过劲来,才惊觉自己靠在一个外男肩上。 慌忙向后退几步,差点又要摔,幸好被银杏接住。 “你这么怕我,我能吃了你不成!这样吧,本王送你回家,如何?” 顾知柔不明其意,却也没法拒绝,只能又行礼,“多谢……” “快别行这破礼了!”却被萧柄安打断,“本王都怕了,你一会儿再晕怎么办?” 往寺外走时,萧柄安还时不时回头,看看她有没有好端端跟在身后。 说来也奇,这姑娘姿色绝说不上惊艳,比起她那位名动京城的堂姐,更是差了一大截。 可这兔子似的胆小怯弱,望向他时竟充满戒备,倒是挺有趣的。 走到马车下,萧柄安又道:“从这儿回京要走将近两个时辰,无趣得紧,不如你我同乘,咱们一路说话解解闷如何?” 顾知柔暗暗攥紧衣袖。 她知道,这显然是不合礼数的,应当拒绝。 可她这一生并无多少机会,十四岁已错过一次,再给她一个,她一定要死死抓住不放。 “但听殿下吩咐。” 萧柄安没料到她会答应,打量她的目光微微一变。 随即若无其事道:“那上来吧。” 一路上,萧柄安说什么,顾知柔便附和什么。 虽疑心他秉性风流,才会同自己搭话,却还是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直到萧柄安说:“你这衣裳倒是挺好看,哪儿做的?我想给我母妃也做一件。” 顾知柔方恍然大悟。 她身上还披着那件雪青紫绣银莲花的鹤氅,原来,他是被顾沅薇的衣裳吸引。 穿着顾沅薇的衣裳,真能借到他三分气运。 “殿下,这是我自己绣的。” “殿下若喜欢,我再绣一件,赠与贵妃娘娘,可好?” 萧柄安望着兔子姑娘殷殷目光。 最终笑道:“好啊,我母妃喜欢海棠,你会绣海棠吗?” “小女会的。” 顾知柔回到顾府,先是毫不意外,挨了陈氏与顾知静一顿训斥。 低着头挨完训,回到屋里,便端起绣绷,钻研起那鹤氅上银莲花的针法。 而沅薇,也度过了这段时日以来,难得清闲的七日。 腿还伤着,虽勉强能下地了,却还是走不得路。 她也不出门,只是陈氏母女动不动便要硬闯进来,问太子这些时日为何都不来看她。 这天实在问得烦了,沅薇道:“他往后不会再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从大圣安寺回来那日,人家不还亲自送你回来?” “那一日我都和他说清了,他说,再也不会管顾家的事。” 陈氏捧住心口,气得直要晕过去。 可不等她再开口,外头忽而传来一阵骚乱,丫鬟婆子的惊叫声,混杂着沉重的、靴底砸地的声响。 陈氏这辈子在内院,就没听过这等嘈杂。 当即顾不上沅薇,跑出去道:“反了天了不成!这可是太师府上!” 沅薇却敏锐察觉不对,当即吩咐:“抬我出去看看。” 这些天她腿脚不便,院里特地备了副椅轿。 几个丫鬟合力将她抬出院门,便见外头乌泱泱一群穿公服的差役,穿行在内院中。 “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见了她,上前亮出令牌: “大理寺奉右相旨意,搜查太师府顾家。” 右相? 许钦珩? 不等沅薇回神,陈氏已冲上前,“你凭什么查我们家!无凭无据,我们又犯了哪条王法!” 那人收了令牌,负手道:“大理寺接到检举,顾太师私藏甲胄,意图谋反。” “呵!”陈氏都气笑了,“我们一个文臣之家,怎会有甲胄?简直无稽之谈!” ——“大人!在书房搜到了!” 沅薇眼睁睁看着三个官兵,捧着三副黑铁甲胄上前来。 显然是有人早有准备,栽赃陷害。 而那领头人只瞥一眼便道:“顾太师素有出将入相之名,听闻从前东南倭寇作乱时,还曾亲自随军打过仗。看来——便是那时从军中没下的吧!” “带走!” “不可能!那绝不是顾家的东西!你们一定是弄错了!弄错了!” 陈氏追着向前跑,却无人理会,最终扑在地上哭。 丫鬟婆子也是乱成一团。 沅薇坐在椅轿上,攥紧了扶手,心底总觉此事蹊跷。 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官员,似乎是特地跑到她面前,告诉她,这是许钦珩的意思。 倘若真是许钦珩的意思,那就是许钦珩暗示,主动去寻他。 可倘若不是…… 一个不敢触及的念头,漫上了沅薇心头。 东宫。 萧柄权望着琉璃瓦上青白的天色,听见身后冯继靠近。 便问:“如何了?” “回殿下,已经办妥了,三副甲胄运回大理寺,就算右相想按下此事,恐怕也无法服众。” “好,好……” 希望这件事之后,他的薇薇能懂事些,能学会对他服软,对他低头。 “吩咐守门的差役,若薇薇要出门,不必阻拦。” “是!” 沅薇很快发觉了这一点。 照理说,这么大的罪名,顾家女眷都是要被圈禁,直到定罪的。 可她坐轿出门时,只有一个差役问:“小姐要去何处?我们须奉命跟随。” 沅薇:“我要去……” 第一卷 第33章 “顾小姐,你先嫁我为妻。” “章伯伯,当初您让我去求的究竟是谁啊?” 沅薇来了章府。 章载明,父亲在朝中的至交好友,现任通政司正三品通政使,消息最灵通,处事最圆滑。 当初便是他一指头顶,叫她去求“更上头的人”。 沅薇才在那个雪夜,叩开了右相府的门。 章载明生着双细长眼,下颌灰白掺半的胡须,一路垂至胸前。 他一把又一把慢慢捋着,眯眼反问:“世侄女,那你当初去求的人,究竟又是谁啊?” “我……” 沅薇腿脚不便,进了章府,依旧坐在章府的椅轿上。 也没那么长的胡须可捋,指节下意识摩挲扶手,几乎就要抠下一层漆来。 “我以为,我父亲被大理寺缉拿,您说更上头的人,便是能在大理寺做主的人。” “所以……便去求了右相。” “可是我会错了意?其实您当初指的人,根本不是他?” 章载明捋胡须的动作疾了些,“这个嘛……” 他在屋里来回踱步。 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形忽而定住,又问: “那你去求那许相,可曾言明事况?许相又是如何作答的?” “当晚他承认了,他说,就是他想公报私仇,才故意抓了我父亲!” “哦,原是如此……” 年过半百的小老头似恍然大悟,“原是如此啊!” 沅薇来找人打探消息,进门以来没问清楚一句话,倒是被人套了一通。 “章!伯!伯!”急得她大喊一声,“您能别跟我卖关子吗?咱们两家的交情,您就眼睁睁看着我父亲被诬陷?” “您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些嘛!” 章载明这才叹息一声,蹲到椅轿上的小姑娘面前。 “世侄女,并非世叔不想帮你,只是你的一句话,分量远比我要重。” “世叔悄悄告诉你一句,皇帝罢朝一月,实则是昏迷不醒着。这种时候,你求右相管用,求旁的什么人或许也管用。” “但看你心底,最愿意求的那个是谁。” 就这样。 沅薇又被稀里糊涂抬出了章府。 章伯伯好像说了点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说。 但看她愿意求谁? 还她的话最有分量? 当真如此,她跑去大理寺喊一声,那些人是不是就该大开狱门把父亲放了? 小轿正要入门时,身后由远及近传来声:“顾小姐——” “顾小姐留步!” 这嗓音有些耳熟,沅薇扶住轿身,“停轿。” 掀开窗帷,给了忍冬一个眼神。 忍冬向后望去,“姑娘,是宁公子……哦不对,如今应当称宁大人了。” “宁大人,哪个宁大人?”她怎么不记得有这号人物? “唉呀,就是那个……” “顾小姐!可算遇上你了顾小姐,方才我来贵府,差役拦着我不许我进,我又改道去了章大人府上,章大人却说你刚走。匆忙忙赶过来,可算是赶上了!” 隆冬腊月,年轻的男人却跑出满头的汗。 要近前时,却又被几个差役给拦下。 沅薇撩着窗帷,盯着那张清秀脸庞看了又看,才终于勉强记起此人。 愣头青! 今年春闱放榜之际,一个雨天,她鬼使神差又走上了望江楼的观雨台。 望着楼下熙熙攘攘,来去的襕衫学子出神。 却忽然,听见两个新科进士,在私下议论桩科举舞弊之事。 其中一人家财万贯,却学识平平,买通另一个学子代写文章,并在考场传阅。 沅薇本是触景生情,听见这桩事,也没了心情,记下那二人样貌形体,转头就打算回家告诉父亲。 可谁知,有个愣头青冲在了她前头。 也不管对方是否有权有势,自己是否势单力薄,冲上去便大喝: 「你二人竟敢考场舞弊,我全都听见了!」 「我这就递状纸到都察院衙门,革了你二人的功名!」 结果就是,那二人恼羞成怒,叫了贴身长随来,将他按在地上几乎要当场打死。 还好有她在楼上瞧着,及时请了顺天府的人来,才没酿成桩血案。 后来听闻,那二人功名作废,礼部又从落榜举子中择优递补,倒将那愣头青补上去了。 再后来他携礼登门道谢,沅薇懒得应付,两人便再也没见过。 “你是宁……” “对,我是宁恒,顾小姐还记得我!我在大理寺观政半年,如今已任了评事,还未当面对顾小姐道一声谢!” 宁恒说着,两手端起,对着轿内沅薇郑重一拜。 沅薇烦的就是这些虚礼,径直问:“你今日登门,有什么事?” 宁恒这才越过两名差役,行至轿前。 “我听闻,顾太师被大理寺收监了。” 沅薇:“你才听闻呢?” 宁恒:“这倒不是,我就在大理寺任职,刚一出事便听闻了。可向通政司递了几份折子,陛下却迟迟没有回应……” “昨日又有人匿名检举顾府私藏甲胄,我想,一定是有人要暗害顾太师!” 沅薇掀窗帷的手都有些酸了,手肘搭在窗框上。 “然后呢?” “我想着,顾小姐这会儿该六神无主、进退无门了;可我又人微言轻,没法替顾太师翻案,但我通读大庆律法,有个法子,或能保顾小姐安然无恙!” 沅薇疲乏地蹙了蹙眉,“什么法子?” 说到此处,宁恒忽而左顾右盼起来,有些不自在地靠近,再靠近。 才压低声量道:“顾小姐,先嫁我为妻。” “什么?!” “顾小姐先莫急,只是权宜之计。因大庆律法明文记载,除诛九族等极刑,其余判罚,罪皆不及已出嫁、入夫家族谱的女眷。” “趁如今顾太师尚未定罪,顾小姐便说与我早有婚约,这几日先与我假成婚。” “待过个三五载风波过去,给我一纸和离书,小姐便能重获自由身……” 许钦珩从轿撵中俯身出来时。 正望见顾府大门外,一顶眼熟的绛粉流苏小轿停在那儿。 轿旁,有个瘦高的年轻男子,几乎是扒在那小轿窗框上,不知与轿内人在说什么。 那轿子里的人,竟也不叫他滚远些? 第一卷 第34章 不穷的不喜欢 沅薇听完宁恒的法子,一时觉他交浅言深,又实在古道热肠,不知该说些什么打发他。 “堂尊大人?” 忽地,见他打直身子,对着后方恭敬作揖,“拜见堂尊大人!” 沅薇跟着探出脑袋。 深冬薄光从檐角斜切下来,正落在来人那身霁青交领直裰上,暗纹如水波,随他行动浮沉。 只看一眼,沅薇便落下窗帷,躲回小轿中。 但听见轿外两人对话。 宁恒此人,如今都入了仕,当上官了,竟还如当初那般愣头愣脑。 直言问:“堂尊大人怎的亲临顾府?” 许钦珩随口答:“来问话。” 宁恒便道:“若要传顾家家眷问话,大人须发碟通传,将人领到大理寺。您私下来,于制不合啊。” 许钦珩缄默一瞬。 身侧洗墨的眼光,也在两人间来来回回转悠。 这人怎么回事?多大的官? 竟敢跟自家大人叫板? 难不成……他也心悦顾姑娘,刻意要赶自家大人走? 许钦珩再开口,便是问:“你唤我堂尊,在大理寺任什么职?” “下官宁恒,新授大理寺评事。” 评事,七品小官。 但看他年纪尚轻,应当未及弱冠,倒也姑且称得上青年才俊。 “那敢问宁评事,来顾府做什么?” “下官……” 宁恒这才又望向沅薇,却不知何时,那轿中姑娘已落下窗帷。 心中暗道也对,顾小姐乃大家闺秀,轻易是不见外男的,这是在避讳堂尊大人。 再对上许钦珩审视的目光,心底顿时戒备起来。 假成婚一事,若是早有婚约,如今水到渠成,倒也是名正言顺。 可若被知晓只是临时起意,那便是当着堂尊大人的面,钻律法空子了。 宁恒立刻下定决心。 “我是来寻顾小姐,商议成婚事宜的。” 沅薇一惊,她答应了嘛? 再度撩开窗帷,却见宁恒暗暗对自己挤眉弄眼,示意她顺着讲。 而许钦珩,也朝她递来意味不明的一眼。 “哦?你二人,竟有婚约?” “是啊是啊!”宁恒抢着答,“只因我家境平平,高攀顾小姐,也并非太光彩之事,故而并未对外宣扬。” 许钦珩忆起旧日。 顾大小姐亦是对他说:「许湛,嫁给你也不是什么光彩事,我就先不对外说了,你也不许说,听见没?」 他蓦地笑了声。 沅薇知道他在笑什么,浓密的眼睫垂落,扑闪扑闪两下,想开口,一时却不知从何说起。 又听他问:“你二人是如何相识的?” 宁恒是个实心眼,实则不擅长说谎,但与沅薇也算有段机缘,写文章润色的道理还是懂的。 当即添油加醋道:“今年春闱放榜时,顾小姐立在望江楼观雨台上,我对小姐一见倾心。” “后来,小姐路见不平,对我仗义相助,一来二去的,便谈上婚事了。” 春闱放榜、望江楼、观雨台。 若非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恐怕以为,说的是他和顾沅薇呢。 许钦珩的脸色越来越沉。 沅薇也发觉,此时再开口否认,似乎也只像撒谎遮掩。 毕竟当初,她也是在人前遮掩过和许湛婚事的…… 怎么回事? 怎就被一个小小宁恒,弄成有口不能言的局面了? “没想到三年过去,顾小姐依旧喜欢穷书生。” 偏那男人还要阴阳怪气道:“就是不知,顾小姐可将人带上过望江楼顶层,可与人……” “许钦珩你住嘴!” 沅薇怎会听不出,他是在讥讽自己轻浮。 可他又有什么资格指摘? 他不也是一到幽州,就有了新的未婚妻? 自己至少还隔了三年,只是年初的事呢! “对,我就是喜欢穷书生,不穷的,我还不喜欢呢!” “还有,一定要是十八岁,青葱年华,心思澄澈好拿捏的,不然我也瞧不上!” 一旁的宁恒听着二人你来我往,面上已有些懵,总觉堂尊大人和顾小姐说话时怪怪的。 又听堂尊大人问:“那敢问三书六礼,走到哪一礼了?” 宁恒尚且年轻,还未议过亲,也不懂这些礼节,只听过一个下聘。 开口便道:“明日便要下聘礼了。” 下聘,那便是纳征,第四礼。 想当初,自己不过走到第三礼,便被悔婚了。 “呵……” 许钦珩忽而听不下去。 嗤了声,转身就走。 “堂尊大人怎么走了?您不问话了?” “那……到时候,您来喝我的喜酒啊!” 宁恒想得很简单,他做此事,是有些铤而走险的。 倘若堂堂大理寺卿都来喝他的喜酒,那说出去,也理直气壮许多。 许钦珩头也不回,大步迈入了自己的轿撵中。 深深吐息一次又一次,才终于稍许平心静气。 吩咐洗墨:“给我查,看看他与顾家究竟有何干系!” “是!” 这边沅薇也丢下宁恒,吩咐轿撵入了府。 原本从章伯伯那儿回来,也够心烦意乱了的。 没想到,又跳出来个宁恒,在许钦珩面前说了那样的话。 这下,真真乱成一锅粥。 轿撵过前院时,管家又上前道:“姑娘,大夫人请您到前厅去,二夫人也在那儿。” 陈氏又能有什么事?沅薇实在不想应付。 可偏偏自己母亲也在,只得答应下来。 “知道了。” 前厅内,大房两个堂姐妹也在,还多了个年轻男子,是她前阵子仍在闭关念书的堂兄,顾廷璋。 除了仍在狱中的父亲,一家子算是到齐了。 陈氏那日跌了一跤,痛哭了一晚,今日神色竟比李卓岚还憔悴,唇上半点血色也无。 “沅薇来了,你快坐。”也一改常态,姿态极其谦卑。 沅薇坐下。 她还是老生常谈:“你这趟出门,可是去东宫了?太子殿下可谅解你了。” 听得沅薇当即就想拉着娘亲走人,却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大伯母,我自认说了许多遍,说得清楚明白了。” “我不嫁太子,你们也别指望太子会管顾家的事。” “我方才出门,是去了章伯伯府上。” 陈氏没同以往那般喋喋不休,失魂落魄垂下头。 甚至连顾知静想开口,都被她按下。 却忽然,起身走到她面前。 “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大伯母你这是做什么!” 吓得沅薇赶忙起身,生怕折寿。 第一卷 第35章 下聘 顾知静和顾廷璋也赶忙从圈椅上起身,围到陈氏身侧。 顾廷璋道:“母亲,薇妹妹是小辈,您是长辈,哪有长辈跪小辈的道理!” 顾知静附和:“是啊母亲,您怎能跪她!快起来……” 陈氏却不许人扶,执意跪着去拉沅薇的手。 “沅薇,你大伯走得早,大伯母也没用,生的儿女都是不争气的。” “可你堂兄再不争气,他到底是顾家这辈唯一的男丁!如今家里出了谋逆这样的罪名,咱们几个女人或许还能苟且偷生,可你堂兄,他是要被株连斩首的呀!” “沅薇,你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大堂兄去死……” 陈氏说着,重重拽一把身侧的儿子,“我让廷璋也给你跪,廷璋,给你薇妹妹磕头,求她救一救你,快磕呀!” 顾廷璋稀里糊涂的,脑袋就要被人按下去。 沅薇被攥着手,腿还伤着,跑也跑不掉。 紧要关头,李卓岚挡到女儿身前,受了顾廷璋的大礼。 “大嫂、大侄子,有什么话好好说。家里还没死人呢,你们这样又哭又拜的,是想咒谁?” 陈氏眼泪一僵,转而抓上李卓岚的手,“弟妹,我知我从前得罪过你,你心里记恨我。” “可咱们到底是一家人,生死关头不该说两家话!” “你就帮我劝劝沅薇,叫她去跟太子服个软吧……” 李卓岚垂目睨着人,忽然说了声:“好。” 又拉起沅薇的手,“我这就带沅薇回去,好好劝劝她,你们也早点回屋歇着吧。” “欸——弟妹!沅薇……” 随即不顾陈氏阻拦,把椅轿唤进来,抬起女儿就走。 就这样回到枕月居。 沅薇不禁感慨:“还是娘亲有招啊。” “我应付她这么多年,她的德行我还不知晓?”李卓岚道,“瞧着吧,既知你有用,她少不得软磨硬泡。” “这些天你当心着些,我就怕她起什么歪心思来害你。” 沅薇:“我记下了娘亲。” 李卓岚没有立刻就走,忧心忡忡坐到女儿身侧。 “可是满满,万一你父亲的事,当真牵连家眷,大房那些人不管,母亲握着和离书不怕,那你呢?你可有为自己备条退路?” 她有退路吗? 倘若有,又是谁呢? 沅薇一时半会儿也说不清,只是回想起章伯伯的话。 求许钦珩管用,求旁的人也管用。 倘若非要在许钦珩与旁人之间,做出抉择…… “娘亲放心,”她握上母亲的手,“我会有退路,父亲也会有退路的。” 当晚。 许钦珩以年关将近、公务繁忙为由,暂时按下了顾府私藏甲胄案。 洗墨带着马车来大理寺外接人,也带来了宁恒与顾家的往事。 “那位宁大人,牵涉今年一桩科举舞弊案,据卷宗记载,事发之地的确是在望江楼外。” “且事后,宁恒几次三番携礼登顾府的门,甚至她母亲,也亲自去过一回。” “母亲?”许钦珩听到这儿,留心起来,“可知他母亲到顾府做什么?” “说是道谢,可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这便不得而知了。” 许钦珩微微变了形的指骨落于膝头,有一搭、没一搭的点着。 若只是道谢恩情,那宁恒去一次也就够了。 何必几次三番登门? 后来,甚至连他母亲也去了…… “大人,依小的看,这桩婚事多半子虚乌有。” 许钦珩:“为何?” 洗墨言之凿凿:“这成婚是喜庆事,寻常人家都恨不能敲锣打鼓叫人知道,更何况是太师府门第?” “就算那宁恒当初只是个穷书生,也不该没一个人知晓吧!” 许钦珩搭在膝头的指骨停了。 “她惯来是这样。” 嫁人如偷鸡,生怕人知道。 洗墨却听得不是很明白,“大人您的意思是,顾姑娘从前也偷偷摸摸定过亲?那您怎么知道的?” 许钦珩不语。 洗墨是在幽州招揽的心腹,并不知那些上京往事。 他身为主子,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及。 否则,何以立威立信? 他不答,只又问:“她二人,可曾私下一同出入望江楼?” “这……”洗墨为难抓了抓脑袋,“这小的就不知道了,若非去问顾姑娘贴身之人,怕是也打听不到啊。” 许钦珩又是好一阵没出声。 最好,不要有那种事。 不要让自己知道…… “盯紧那宁恒。” 洗墨:“是。” 夜半,男人躺在寝屋,那张顾沅薇躺过的榻上。 盖着她盖过的那床被褥。 自打那晚她留宿之后,便不许任何人碰这床榻。 起初,她身上独有的馨香残余在被褥上,似能将人团团包裹,叫他睡得格外安心。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到如今,已不剩什么了。 心事便纷至沓来。 黑暗中,男人腕骨朝枕边探去,将一个翡翠镯卷入指关,细细摩挲。 镯身质地温润,却布满密密凸起裂痕,是旧日,他亲手用鱼鳔胶粘连的。 那宁恒资质粗蠢,难道受得起顾大小姐这般磋磨? 他难道有自己当年那样耐心,那样周全? 他分明功名品性样貌家世皆平平。 想来,是入不得顾大小姐眼的…… 天明。 许钦珩是被拍门声吵醒的。 “大人!大人不好了!” 他惯来不许婢女近身伺候,因而哪怕洗墨都在外头大喊大叫,都无人敢进屋来传话。 男人散着发坐起身,翡翠镯还握在掌间。 “何事?” 洗墨听他醒了,径直推门入内,“那宁恒今日告了假,去顾家下聘了!” 许钦珩一滞。 手中满是裂痕的翡翠镯,几乎要被重新攥裂。 而顾府大门外。 宁恒身后跟着两个小厮,小厮合力抬着个绑红绸的红木箱,三人在大门外站定。 宁恒上前,对着守门差役道:“我是大理寺评事,你二人既是大理寺差役,便帮我进去传个话,就说,宁恒来向顾小姐提亲。” 守门的二人面面相觑。 他们皆是大理寺少卿郑伯庸手下的人,被叮嘱看好顾家,尤其是顾家的姑娘。 郑大人头上又有太子,他的意思便是太子的意思。 也不知这位宁大人隶属哪党哪派,要向顾家姑娘提亲,还叫他们去报信? 宁恒见眼前二人岿然不动,忽然“哦”一声,明白过来似的。 往自己袖间摸出两块碎银,塞到其中一人手上,“不叫你们白跑,这些打点我还是知道的。” 被塞了银子的差役望着手心,还是不知这位宁大人怎么想的。 就这点?就叫他们背着郑大人,帮他做事? 还不等一口回绝,忽见远远的,又有一顶官轿来。 这轿撵昨日便见过,虽说这位堂尊与郑大人似乎并非在一条船上。 可好歹在大理寺,许大人是正,郑大人只是副。 二人忙屈身行礼:“见过堂尊大人。” 宁恒后知后觉回头。 也对人行上一礼,便笑道:“堂尊大人来得正好,我来下聘,顾太师又不在府上,您正好替我做个见证!” 第一卷 第36章 养不起就滚 许钦珩一大清早听了呈报,冠也来不及戴,随意裹上件袍子便来了。 此刻墨发只用根玉簪随意束在脑后,随性清雅,与这正襟危坐的场面实在格格不入。 “你下聘?” 对着宁恒,他幽幽开口:“对谁下聘?” 宁恒收了礼站直身,“就是顾小姐啊,您昨日不都撞见,还问了我二人婚事详情嘛!” 随即似是想到什么,又解释:“哦,顾家的确有好几位姑娘,昨日那位是……二房顾太师独女。” 本是想直接报出姓名的,可宁恒忽然发现,自己压根不知道顾小姐的名,也只能含混过去了。 好在堂尊大人并未起疑,只又问:“她点头答应了?” “自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是一早说定的,顾小姐自然答应。” 宁恒瞧着许钦珩神色,似乎是信了这桩婚事,心下安定不少。 有了大理寺卿兼右相做这见证,顾小姐想脱身便容易多了。 “堂尊大人,下官可以进门了吗?” 许钦珩抬了抬眉。 那副素来岑寂疏淡的眉眼间,现出一抹诡谲的狞色。 目光向后睇去,落至一个寒酸陈旧的红木箱。 “这是你带的聘礼?” 宁恒:“正是!” “打开看看。” 原本还笑吟吟的宁恒,顿时神色一重。 照理说就算请堂尊大人做见证,也不该管他聘礼究竟有什么,甚至在进门前还要亲自查看吧? 难道……堂尊大人还是不信这桩婚事? 还好还好,他昨日回去匆匆准备了一番,今日这红木箱里的东西,的确是寻常下聘会用的。 箱奁顶盖揭开来—— 许钦珩扫一眼,便嗤了声。 里头没多少东西,最打眼是一对木雁,对,甚至不是活的,是最寻常的百姓家中会用的,木头雕的雁。 一对金镯,细得像丝线,随手一掐就会断似的。 还有两匹红绢布,不是绫也不是绸,给顾大小姐擦手都不配…… 其余物件,更是不值一提。 “就这些?” 宁恒被问得一怔,总觉堂尊大人轻飘飘三个字,承载了满溢的轻蔑之意。 又生怕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恭敬回话:“是,下官举家之力,来聘顾小姐为妻。” “举家之力……”男人又嗤了声,这回哪怕是瞎子,也能看出他的轻蔑不屑。 “她要吃几十两一顿的席面,戴五百两一个的镯子,一年四季少说裁做华服四十套。” 许钦珩定定望向面前清瘦年轻,尚且能称少年的男子。 “你养得起她吗?” “这……” 宁恒都被这串话说懵了,“堂尊大人怎会知晓这些?” “养不起就滚!” 却只得到许钦珩一句:“宁恒,你配不上顾沅薇。” 宁恒更懵了。 顾沅薇是谁? 难道……是顾小姐的闺名? 也对也对,堂尊大人掌管着大理寺卷宗,会知道顾小姐闺名也不足为奇。 可他又为何如此义愤填膺,活像旁人抢了他的婚似的? 宁恒仔细琢磨,琢磨又琢磨,想到一种可能。 顾太师如今有谋逆之嫌,旁人避讳顾家都来不及,自己却巴巴上门求娶。 这在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的堂尊大人眼底,定然是不明智、不值当的做法。 故而便用这种委婉的说法提点,要自己明哲保身! 宁恒立刻端起双臂,对人恭敬作揖,像是端起十成十的决心。 “堂尊大人,我与……我与阿沅情投意合,阿沅也对我起誓,此生绝不二志!” 宁恒也不知,这“沅薇”究竟是哪两个字,随意拣了个顺口的字唤上,以示与人的亲近。 志坚意绝道:“我绝不会因顾府遭难,便辜负阿沅!” 许钦珩眼前发黑。 此生绝不二志几个字,似绕着他脑门在飞,在报丧。 ……阿沅? 阿沅也是他叫的! “你……” “你真来下聘啦?” 不等许钦珩再度出声呵斥,悦耳动听、又带点骄矜的女声,直直从门内传出。 还是那顶粉轿,婢女替她撩开轿帘。 腿脚不便的紫衣少女捧着手炉,坐于轿内,被白狐毛簇拥的明媚小脸带着些许吃惊。 听她的意思,这的确并非宁恒一厢情愿。 是两人早有约定。 “顾小姐……” 不等宁恒再说什么,许钦珩大步迈入门内,衣角生风扬起。 背身抬手吩咐:“关门!” 不等两个守门的差役反应,洗墨率先应是,招呼随从一同上前,拉上顾府大门。 “堂尊大人——堂尊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顾小姐!顾小姐你……” 沅薇还没听清宁恒后话,便被沉重的红漆铁门隔绝了。 看着眼前越走越近的男人,心道自己还没上门去找,他自己就来了,倒也方便。 “我正要……” “正要什么!”却被男人无情打断,“正要接聘礼,正要嫁给那穷小子?” “顾沅薇,你还想送一个人去幽州吗?” “你明知他家境平平护不住你,为何还要祸害他!” 沅薇被他劈头盖脸一顿喝问,哪怕今日是收拾好心情,预备去找他说好话的,此时却也被这无名之火点燃了。 男人口中这个“他”,说的哪里是宁恒? 分明是为他自己鸣不平! “什么祸害不祸害?我当初分明问得清楚明白,问了敢不敢娶我。” “难道不是他自己一口应承,说了要娶我吗!” 许钦珩定在轿前,离她不到三步处。 “呵……所以是真的。” “什么真的假的?” 情投意合是真的,此生绝不二志是真的。 在他的眼皮底下,她竟当真还在与人,暗通款曲…… 许钦珩上前一步,俯身入了轿内,又狠狠夺下忍冬抬起的轿帘! “姑娘!” “叫她退后。” 轿厢内,沅薇一条腿使不上劲,也逃不了。 被人抵在轿壁上,任凭男人几乎咬上自己耳朵:“否则——我叫宁恒进来,亲眼看着。” 第一卷 第37章 吃醋? 沅薇来不及惊呼,就被提着腰,被迫岔开腿,面对面跨坐在了男人身上。 这小轿本就是给她一人坐的,现下挤了个大男人进来,轿帘窗帷又都紧闭着,一时逼仄难当。 “姑娘……”外头忍冬又唤了声。 掐在腰上那双手更紧了。 沅薇无法,不想被人撞破这种情形,咬了咬唇。 还是吩咐:“忍冬,你先带轿夫退下。” 听外头犹犹豫豫应了声“是”。 她才一拳捶在男人肩头,“许钦珩,你又发什么疯!” 挥出去的手却没能收回,被男人顺势接了,裹入带着薄茧的掌心,牢牢攥住。 “你和宁恒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轮得到你过问!” “你喜欢他?” 纤细腕骨困于男人掌间,沅薇使了些力道,却怎么都挣不脱他的桎梏。 “回答我。” 反而后颈又被人捏了,脑袋被迫仰起,任凭他的气息落到面上。 “你和他,当真有婚约?” “有又如何?” 她不服气顶上去,“难道还要我对你死心塌地,对你忠贞不二?许钦珩,你算我什么人!” 他算什么? 一个连定亲礼都还差一礼,说是旧日未婚夫都牵强的……旧人。 今日,有个新人在门外。 随时准备取代他。 “你与那人,也做过这种事?” 轿厢内有些暗。 窗牖处垂挂的绡纱透入些许光亮,勾勒男人眉骨鼻梁,却映不亮他眸底神色。 沅薇攥着人肩头衣料,竟在这半明半暗的轮廓里,觉察出一抹阴郁。 同初见时那种温润有礼、坦荡君子大相径庭的,湿冷见不得光的,阴郁。 他是去了幽州三年才变成这样? 还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腿上人没答话。 在许钦珩眼里,便是默认。 她和另一个男人亲近过了。 那个宁恒那么傻,她轻而易举就能把人骗上望江楼,把人推到交椅上,再跨坐到他身上…… “他也这样抱过你?” “嗯?” “你也让他亲你了?亲在……这里?” “还是这里?” 下唇骤然被男人一咬,带着薄茧的指腹探入狐毛领,徐徐摩挲她颈项肌肤。 痒得厉害,她偏头躲避,又被人追上来,如捏七寸般捏住了颈子。 “顾沅薇,你为何不说话?” 难道你真的谁都可以? 难道一个宁恒……都能轻而易举取代我? 太狼狈的话,他问不出口。 沅薇被他的话,被他的气息,被他的身体团团包裹。 竟生出一种,这男人在吃醋的错觉? 随即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他无非是如今身居高位,手握权势,自以为能掌控一切,便也想来掌控她罢了。 她偏不如人愿。 昏暗旖旎中,少女低低笑了声。 “倘若我说,都有,你又能……唔!” “如何”二字还没出口,男人忽而狠狠欺上来,狂风骤雨一般,侵入她齿关。 大手重重摁在她脑后,压得这个吻愈深,逃不开半分。 “唔唔唔!” 另一手又顺外衫下摆钻入,越过一层又一层厚实的冬衣,头一回,毫无阻隔触碰到她腰间肌肤。 危险的越界,叫她浑身僵硬,腰肢微微颤栗。 “旁人都有的,我自然不稀罕。” “我要,比他更多。” “尚未拜堂,顾小姐应当,还留着些什么吧?” 顾沅薇是大胆放肆的,视礼教于无物的。 可她更是个聪明人,在一切尚未尘埃落定之前,被她允许的,也只有那一些。 沅薇扶着人肩头低低喘息,品出他话里的意思,面上狠狠一烫。 “许钦珩你敢!” 落在腰间那双手愈发放肆,一根一根,往上描摹她的肋骨。 想到这是在家中前院,一顶随时都能掀开帘子被人窥见的小轿里,她肩头瑟缩,隔着衣裳按住他作乱的手,膝关下意识夹紧他大腿。 生涩的反应让男人确信,她的确没与人更进一步。 十五岁头一回亲她时,她也是这个反应。 “顾小姐,还想救你父亲性命吗?” 指节从她衣摆下缓缓收回,改为揽在她背后,压她靠到自己肩头。 许钦珩的声调重归平静。 沅薇却被他闹得浑身虚软,一摊泥似的糊在人身上。 她今日出门,本就是要寻他说这件事的。 谁知被宁恒打了岔,变成眼前这副局面。 也没力气再跟人呛,只问:“你会帮我?” “我自是可以,只是,顾小姐拿什么酬谢我?” 几乎是一瞬间,沅薇便想到一样东西。 在自己手里如同废物,可到了许钦珩手里,便是夺命的刀。 她撑着人肩头,直起身躯。 “我有,许钦珩,我有你一定想要的东西。” “哦?” 许钦珩没料到她如此果决,几乎下意识问:“是什么?” 少女却故弄玄虚,故意吊他胃口似的,反而缄默几息。 “除夕夜,”才道,“你让我和母亲,去牢狱见我父亲一面,我再把它给你。” 给、你。 这两个字,让男人浑身飘然一瞬。 “当真?” “自然当真。” “你不反悔?” “不反悔。” 面前男人又沉默了,是沅薇不懂的沉默。 她都已经把筹码许出来了,他还在等什么呢? “先把门外那个解决。” 忽而听他道:“下过聘再悔婚,可不只是一句话的事了。” “好,”沅薇应得毫不犹豫,“我跟他说清楚。” 顾府大门再开时。 宁恒便见那顶粉轿又稳稳抬出来,堂尊大人不紧不慢行在轿侧,脸色已比进门前好看了不少。 “顾小姐!” 宁恒顾不上许多,急急朝那小轿奔去。 沅薇伸手去抬帘,这帘子却怎么都掀不开,似被人从外狠狠按住了。 许钦珩按着轿帘道:“就这么说吧。” 当初自己被悔婚,顾家可只派了个仆从过来,顾沅薇自始至终没露面。 换作旁人,也不该比自己更舒心。 轿内沅薇气结,倘若能走能跑,此刻也从轿子里出去了,偏偏不能,也没这闲心再去撩窗帷。 干脆就坐在里头道:“宁恒,我不会与你成亲,你回去吧。” “为何?”宁恒迈上前一步,对上轿前门神一般的男人,又讪讪后退半步。 “顾小姐为何改主意?可是堂尊大人对你说了什么?” 第一卷 第38章 七年前得到的,是…… 是的,许钦珩对她说了太多,也做了太多,多到她此刻身上还有些虚浮,身子一歪,靠到轿壁上。 才又道:“不关他的事,我本就没打算让你牵扯进来,是你自作主张,非要赶在这时候来下聘。” 宁恒听了这话,更坐实心中猜想。 果然,果然就是堂尊大人进去,言明了个中厉害关系,顾小姐才不肯连累自己。 “顾小姐,我心意已决。当初若非你及时唤来顺天府官兵,我就是不死,也该被人打残了。” “我能有今日入仕的光景,全仰赖顾小姐当日一念善心。” “因而我不怕,我是真心想帮顾小姐!” 轿内沅薇已有些累了。 “宁恒,你若当真感激我,便听我的话,回去吧。” “顾小姐……” 宁恒急得又要上前,却被轿前男人再度拦下。 一时心急,也顾不上什么位阶高低,他质问道:“堂尊大人为何频频拦我,还不许顾小姐露面?” 此时洗墨就站在宁恒身后,听了这话,忍不住将人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来来回回打量了两遍。 不是,这都还看不出来? 这宁恒,到底是怎么混到今日的? 许钦珩也朝人睨去一眼。 再度疑心顾沅薇究竟看中他什么。 她是喜欢心思明净,性子好拿捏的没错。 可也不是这么……憨的吧? “你不必管他,不关他的事。”轿内再度传出少女的嗓音,带着些许难以察觉的懒怠。 “宁恒,我不想再说第三遍,回去吧。” “可是……” 不等他再说什么,许钦珩一摆手,几名轿夫立刻会意,抬起小轿调转方向,重新入了顾府大门。 “顾小姐,顾小姐!” 宁恒想追进门,这回被两名大理寺差役拦下了。 许钦珩望着他的背影,并无预想中的快意。 因为顾沅薇也没说什么狠话。 字里行间,倒都是担忧、在意。 倘若当年,她也亲自来退自己的婚,又会怎么说呢? 除了一句“许湛,幽州苦寒,你知我最怕冷”。 还会有什么呢? “许湛,你的出身本就够低了,如今又没了前程,如何配得上我”? “许湛,和你相处三个月,我早就腻了,既然你要去幽州,咱们好聚好散”? ……总归,只会比眼前人更不体面。 他忽而觉得没劲,转身想走。 “堂尊大人!” 偏此人就是这么没眼力见,追不到顾沅薇,还要来追他。 “还有何事?” 宁恒郑重在人身后行了一礼,“我知大人办案严明,此话本不该说。可顾太师乃朝中清流、两朝纯臣。” “捐资的书生诽谤朝廷或许是真,可谋逆大罪,定是有人栽赃陷害!” “下官请求大人明察此案,还顾太师一个公道,还顾家一份公道!” 许钦珩本不想再搭理他,听完这番话,却又回过身去。 问他:“倘若我说,要你丢去如今七品官职,从此再不得科考入仕,以换顾家人保全性命,你可愿意?” “下官愿意!” 这次,宁恒甚至没怀疑这交换的不合理,一口便应下。 “下官的仕途,是顾小姐给的,若能以此还恩,也算不辜负顾小姐当初的善念。” 许钦珩定定望他片刻。 垂下眼时,忽而轻轻叹了声:“我也是。” “什么?”宁恒却没听清,抬起头来追问。 许钦珩自然不会再说一遍。 这件事,除了他自己,世上恐怕再无第二人知晓。 倘若不是顾沅薇,他不会留在上京念书,不会参加第二次秋试,更不会高中探花。 没有顾沅薇,就没有今日的他。 只是眼前这个憨憨傻傻的小子,自始至终都比他幸运。 他得到了顾沅薇的善念。 自己七年前得到的,却是…… 东宫。 萧柄权已等了两日,倒是等到过顾家人来,却不是他的薇薇,而是那些惊弓之鸟的亲戚。 他自然知道,该耐心等上一等,越等,薇薇只会越急,对自己越有利。 却还是禁不住,每日不到时辰就等着顾府的消息。 抬头,冯继快步趋入殿来。 先是呈报了宁恒的事。 “下聘?”萧柄权不甚在意,“不可能,这些年薇薇身边很干净,再没见过那种低贱男人。” 随后才又道:“但今日,右相又去了顾府。二人关起门说了些什么,没叫差役听见,不过那时薇姑娘身边跟着许多人,想来也并无大碍。” 听到许钦珩,萧柄权眉心拧出一道浅痕。 缄默良久,才道:“你说,那人对薇薇,如今是什么心思?” “这……”冯继顿了顿,才谨慎道,“奴才是个阉人,有些事,也不懂啊。” “哼。” 萧柄权冷嗤一声,眼前忽而浮现三年前,那人被五花大绑,又不甘心又无能为力的目光。 “当年薇薇说了那样的话,他若还对人不死心,那才是真的……下、贱。” 将人绑去望江楼,控在屏风后,此事是冯继亲自照看的,自然也知自家殿下说的是什么。 “这样,悄悄解了令仪的禁足,叫她去一趟吧。” “是。” 冯继应完,又道:“对了殿下,前几日,晋王殿下也派人去过顾府。” “他?做什么?” “奴才听说,大圣安寺那日,晋王去寺里查探火药一案,回来时,是与顾家大房庶女同乘而归的。” 与他的薇薇无关,萧柄权更不上心,“随他去吧。” 第二日一大早。 萧令仪一身宫女服饰,出现在了顾府大门外。 手中软鞭一甩,“我看谁敢拦本公主!” 差役也无法,一天天的,净是这些得罪不起的大人物,装模作样拦一拦,便放人进去了。 萧令仪带着喜鹊,一路跑进沅薇的枕月居。 “沅薇我来了,你没事吧!” 总归这几日也无处可去,且腿还没好透,沅薇这会儿还在榻上躺着,醒了也不想起。 “令仪?” 见了萧令仪,还当自己是在梦里,揉个眼睛的工夫,萧令仪已奔到她的花梨木架子床前。 “自打我皇兄从大圣安寺回来,便禁了我的足,说再也不许我们来往!今日我好不容易,才扮成宫女混出来,你不会怪我不来看你吧?” 沅薇被人握着手,浅笑摇了摇头。 再抬眼,看见喜鹊手里捧着个熟悉的锦盒。 那是当初,她托付到公主府的东西。 也是年后,要作为筹码交给许钦珩的东西。 第一卷 第39章 不剩半点男女之爱 “你给我带来啦?” 萧令仪顺着她目光看去,示意喜鹊把东西放到床头。 “是啊,我皇兄看得紧,也不知下回何时才能跑出来,就先给你带来了。” “带得正好,我正要用呢。” 沅薇接到手里,微微安心,又问:“你近来如何?那个冯怜……” “快别说她了!我真被陆昭气也气死,分明两家早已退婚,他非说要对冯怜负责,至今都把人养在公主府里!” “我说你要么纳她做妾算了,我给你这个脸,他又说什么做妾太委屈冯怜……” “合着就冯怜委屈,我就不会了!” 沅薇安安静静听完,立刻说:“你受委屈了。” “沅薇……”萧令仪将她两只手都握进掌心,“近来我母后被关在宫里侍疾,连我进宫要见她都不行。” “若再不来跟你说说话,我都要憋死了!” 随即,又话锋一转:“行了,先别说我,我那都是小事,死不了的。倒是你,你要怎么办?私藏甲胄的事,我也听说了,定是有谁要害你。” “不如……你就服个软,去跟我皇兄低个头吧。他这人你也知道的,吃软不吃硬,人虽严厉了些,可每回我有事求他,他都是一边骂我一边帮我的。” “你与他也是自小的情分,你求求他,一定管用的!说不定,他这会儿正在东宫抓心挠肺,盼着你去呢!” 沅薇听见这几句,微扬的眼梢耷落下去,连手都试图从人掌心抽回。 “令仪,我和你不一样。” “他是你皇兄,却不是我的兄长。” 有萧柄权这样一位兄长在身前遮风挡雨,的确是一桩幸事。 可若是做夫君,她几乎要舍弃整个自己,才能在东宫、往后的后宫把日子过安稳。 萧令仪认真看她的神色。 两人从小一起玩到大,她依稀能感知到,这次,沅薇是真不打算回头了。 她对皇兄,也当真不剩半点男女之爱。 “难不成……你还喜欢那个姓许的?” 沅薇眉目一凛。 “喜不喜欢也不要紧了,经此一事,往后我们顾家在上京也再难立足;而他……也早有了新的未婚妻。” “他有未婚妻?”萧令仪望向喜鹊。 喜鹊附耳过去,将那幽州崔氏女的事,大致说给她听。 萧令仪念了句“怎么不早说”,待回首看沅薇,又换了副面孔。 “不就一个无父无兄的孤女?又不是什么得罪不起的人,你若还喜欢那姓许的,我帮你,定叫他除了你,再娶不得旁人!” “你帮我?”沅薇却像听了什么笑话,“你帮我嫁给他,回头怎么跟你皇兄交代?” “我……”萧令仪一下哑火了。 就想着,当初自己抢冯怜的未婚夫,还是挺容易的,如今细细想来,也是皇兄在背后替自己周旋撑腰。 凭她昭华公主一己之力,还真撼不动如今的许钦珩。 “再说了,”沅薇又道,“人家崔姑娘没了父亲又没兄长的,眼巴巴就等到上京来嫁人,我再抢她的,岂非是乞儿碗里夺食?太不厚道了。” “那有什么的!”萧令仪仍旧坚持,“抢了她的,再赔她一个不就成了?她嫁谁不是嫁,总归能安身立命就好。” “你就说,那姓许是不是还放不下你?” “我可听说了,他几次三番的,你在哪儿,他就往哪儿钻,跟得可勤快了!” 沅薇却还是摇头,“不重要了。” “我跟他已经过去了,往后,我只会跟在父母身边,父亲母亲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听她或许要离开上京,萧令仪俯身上前抱住了她。 两人又说了好一会儿话,萧令仪才回公主府。 转眼,就是除夕。 这大约是顾府最冷清的一个除夕,沅薇同母亲收拾了些东西,准备去大理寺牢狱探视父亲。 大房没了主君,也是孤儿寡母冷冷清清。 尤其刚入夜,晋王府就派了车驾过来,点名要接顾知柔去晋王府晚宴。 陈氏与顾知静脸都气白了。 顾知静更是指着人鼻子就骂:“小贱蹄子,何时勾搭上的晋王!” 顾知柔临走前,仍旧是那副柔柔弱弱、逆来顺受的模样。 说的却是:“家中这情形,我自然要为自己打算。姐姐若有这本事,也早些勾搭一个吧,好坏不论,能保命才是真的。” 气得陈氏待晋王府的人一走,便摔了筷子。 “反了天了不成!” 眼瞧着家中只剩三人,顾知静的恐慌更是漫了上来。 连顾知柔都有退路了,她却还没有。 没有一个男人愿意救她于水火,她的命,还和家里,和那犯了事的二叔绑在一起。 “娘,你说顾沅薇到底有没有求太子?她们母女两个今日到大理寺去,不会,是去送断头饭的吧?” “别胡说!”陈氏压根听不得这话。 给顾彦祯送断头饭,岂不是等同于给她儿子送断头饭? 顾廷璋左看看,又看看,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只能低下头,夹菜去了。 陈氏望着如此年轻,尚未娶妻,尚未挣得功名的儿子。 叹了口气,也无心用膳。 饭后借着消食,又来到枕月居。 依旧是盼夏守着院子,见陈氏来,她早已见怪不怪,提上灯笼便出来与人说话。 两人的交谈散在夜风里。 与此同时,今年宫中不设大宴,东宫的小宴却依旧是要摆的,只是碍着景明帝仍在病中,免了歌舞。 且……往年这个时候,他的老师会携师母一起来。 再往前,他的身侧还会坐一个天真爱笑的小姑娘。 赵菁华大着胆子,越过那三个良娣良媛,坐到了从前只有顾沅薇能坐,早已空置六年的位子上。 萧柄权并未出声训斥,只是闷头饮下一杯酒。 “殿下……” 却在她贴近时,又倏地起身。 “孤还有事,众卿尽兴。” 说完,扔下满宴人走了。 赵菁华气得直捶腿。 照理说,现在满上京都知道,太子与顾沅薇已决裂了。 可哪怕如此,她几次三番对人暗示太子妃一事,太子却始终不为所动。 眼瞅着迈过年关,自己就二十了…… “你,过来。” 被指中的小太监躬身上前,被塞了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玛瑙镯,走出去没一会儿。 便回来告诉她:“太子往大理寺去了,应当是要去探望顾太师。” 第一卷 第40章 牢房相遇 铁牢内。 在许钦珩的授意下,沅薇和母亲得以带着酒菜,破例进到里边,和父亲吃一桌团圆饭。 大牢内依旧阴森森的,唯独顾彦祯住的这间,因为妻女的到来,暖意融融。 沅薇正与父母说着话,忽而听见脚步声。 回头,眸光定了定。 “你怎么来了?” 照理说,那位崔小姐不是要赶在年关前入京,与他团聚过年的吗? 许钦珩走到牢房前,守卫便恭敬打开门。 李卓岚起身,沅薇跟着母亲起身。 许钦珩唤了“老师、师母”,朝二人作了一揖。 才对她道:“大雪封了运河,我母亲要等年初三才入京,今日家中无人冷清,便想着来看看老师。” 母亲? 要跟他团聚的,竟然是母亲吗? 沅薇捉摸不定,想着,或许是两人旧日有过婚约,他也不方便提及如今的未婚妻,才假托母亲作了借口。 李卓岚道:“难为你有心,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点?” 方桌上有六个菜、一碟饺子、一道点心,全是李卓岚亲自下厨做的。 不等许钦珩答复,沅薇拉一拉母亲衣袖,“没碗筷了。” “你这丫头!”客套都不让她客套完。 许钦珩失笑,“怕是没这个口福,来之前用过晚膳了,老师、师母……还有阿沅,你们慢慢用便是。” 听见这声“阿沅”,沅薇明丽的眸子微微瞪大。 李卓岚也诧异瞥向女儿。 随后又像什么都没听见,客套一句就想坐回去。 正当此时,有个差役快步跑来,对牢房外的洗墨说了些什么。 洗墨进来道:“太子殿下来了。” “什么?!” 沅薇下意识望向许钦珩。 直觉让她并不想与萧柄权碰面,尤其是许钦珩也在的情形。 她立刻说:“我不想见他。” “这……”李卓岚也为难,毕竟不是在自己家,目光也移向许钦珩。 许钦珩唤了声:“洗墨。” 洗墨立刻会意:“顾小姐跟我来。” 沅薇提起裙摆,匆匆就跟人去躲了。 洗墨将她带进间一墙之隔,空置的牢房。 萧柄权怎么都没想到,进来会见到这样的场面。 他的老师、师母,竟与许钦珩和和美美,恍若一家人围坐一桌,在吃团圆饭。 见他进来才匆匆起身。 而他身后,两个宫人还提着两个食盒,也是他带来的酒菜。 “倒是孤来得不巧了?” 李卓岚被问得面色一僵,还不等想到说辞。 身侧年轻的后生已轻巧道:“殿下若不嫌弃,一起坐下吃便是。” 这话听着还有些耳熟,不就是方才自己拿来同他客套的吗? 现下又被他原封不动,送给太子了。 许钦珩说完,也不等人回话,面不改色坐到原先沅薇坐的位置,端起她的碗筷。 碗里有个只来得及吃了一半的蟹粉狮子头,碟子里存着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糖年糕,玉盏里还剩半杯青梅温酒。 他先端起酒盏,抿了一口,却没饮尽。 又低头去吃碗里的狮子头。 顾彦祯不动声色扫他一眼。 李卓岚则是震惊瞪大眼,一眨不眨,就盯着他吃。 要说装模作样,假装这副碗筷是他的,他随意夹点东西不就成了。 何必……吃自家女儿剩下的呢? 萧柄权却未察觉不妥,见师母盯着人看,也只当她是觉得许钦珩不恭敬,晾着自己这位储君。 “薇薇呢?她为何没来?” “哦……她这几日身上不大爽利,加上腿脚不便,我便没叫她来。” 萧柄权狐疑,却没再追问,目光移向显然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男人。 许钦珩则夹起碟子上那块桂花糖年糕,尝了一口,知道为何被丢在碟子里了。 稍甜了些,她不爱吃这么甜的。 一整块年糕入腹,他将盏中青梅酒一饮而尽。 “殿下不是早放出风声,同阿沅一刀两断?怎的现下到了师母面前,倒还关切起来?” 他每说一个字,萧柄权便觉眉心隐隐在跳。 他是什么身份? 唤他的薇薇作阿沅,唤他的师母为师母? “捕风捉影的事,如何能当真?” 萧柄权道:“倒是许卿,虽在老师家中借居过几年,却也须知进退分寸,尤其,是对府上女眷。” “直呼其名,怕是不妥。” 李卓岚立在一旁,也不敢坐回去,也不敢乱说什么话。 就那样眼睁睁看着,许钦珩把碗碟都吃空了,却没夹过一次菜。 就好像……只是馋那点女儿吃剩的东西。 牢房内有一瞬诡异的寂静。 都在等许钦珩回话。 而他从容拾起边上的帕子,拭了拭唇,“如此说来,殿下不过是老师的学生,也不曾与人有婚约,却一口一个‘薇薇’,是否也不妥?” “你……” 巧舌如簧,萧柄权在心里咒了句,却也不屑同人作口舌之争。 转而道:“许卿有这闲心陪老师吃饭,不如早早彻查私藏案,而非借着年关压下案宗,叫老师在此受苦。” “臣也想啊。”许钦珩仔细看了眼手中的帕子,不动声色收入袖间。 “只是当日搜查顾府的郑伯庸郑大人,他自诩与我并非一党,身为下属,却时时刻刻同我唱反调。” “太子殿下见多识广,敢问这郑伯庸在朝中,隶属哪党哪派?我知晓了,也好去为老师的案子奔走一二。” 一墙之隔,沅薇暗暗掐紧手心。 许钦珩这话虽没指名道姓,可自己心中早有怀疑,几乎一瞬便听出来了,他是在说,当日搜查顾府,是萧柄权的授意。 萧柄权并不知沅薇在场,落在顾彦祯身上的眸光,却是也紧了一紧。 郑伯庸是谁的人,他的老师一定心知肚明。 今日倘若许钦珩不在场,他尚且可以佯装不知,与老师如旧日那般饮上一壶酒,吃上一顿饭。 可偏偏,被他抢在自己前面。 第一卷 第41章 若非有点肌肤之亲…… “孤与郑伯庸,确有几分交情。” 萧柄权凝视坐在老旧木桌旁的年轻男人,“孤也知道,你想在老师面前挑拨什么。” “只是孤还听闻,私藏一案,是有人匿名报信检举,郑伯庸才领命前往顾府。不知许卿可查到,这报信之人又是谁?” 许钦珩道:“既是匿名,便是铁了心不叫人知晓,臣还在查。只是殿下若与郑伯庸尚有几分交情,不如也替臣美言几句。” “叫他,不要日日对自己顶头上峰,咄咄逼人了。” “至于老师的案子……”许钦珩顿一顿,“听宫中太医说,陛下病况有所好转,想来,不日便能痊愈。” “老师毕竟是两朝重臣,臣以为,此案应当交予陛下定夺,太子殿下以为呢?” 听到景明帝的病况,萧柄权袖中拳头暗暗攥紧。 半晌,才道:“许卿才是大理寺卿,又有监国之权,好不好的,轮不着孤来置喙。” 说完,他侧首示意身后的宫人。 两个小太监将食盒送到牢房内的方桌上。 “孤本挂念老师狱中寂寞,没成想老师并不缺人探望,那孤便放心了。” 那边萧柄权走了。 沅薇稍稍松一口气,却也并未听出个所以然。 父亲的案子,太子说是许钦珩做的。 她问许钦珩,男人也承认是他的手笔。 章伯伯或许知道背后真相,但他不肯说。 ……这些人这些事,当真扑朔迷离。 “人走了。” 身后响起男声,不是洗墨,是许钦珩亲自来了。 沅薇回身,想再问他一遍,却又开不了口。 他自己都亲口承认了,还不厌其烦地问又算什么? 算心底还存着他,不愿认清他的真面目吗? 沅薇什么也没说,径直越过他要走。 “阿沅。” 却在经过人身侧时,被人攥住臂弯。 沅薇也没挣扎,只说:“别再这样唤我。” 男人怔了怔。 旋即又道:“那唤什么?薇薇?满满?” 少女仰头瞪他一眼。 再一想到,他年初三便要入京的“母亲”。 也就不想多做口舌之争。 “你方才说的是真的吗?我父亲的事,你会呈到御前?” “自然。” “那又要如何判处?” 许钦珩松开她,沉声道:“老师在上京暂且留不得了,只能先去往一个偏远之地,待时局稳定再归京。” “能去沅州吗?”沅薇立刻问,“我母亲便是沅州人,到了沅州,还能投奔我外祖家!” 许钦珩却摇头,“我已选好一处安全之地。” “哪里?” “幽州。” 沅薇骤然沉默了。 许钦珩又道:“我在幽州三年,亲信遍布,到了那里便算我的地盘,老师一定会安然无恙。” 沅薇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这是他的报复吗?她想不明白。 就因为当初,自己害他去了幽州,所以现在他要让自己一家都去吃他受过的苦? “那,我要的东西呢?” 问这一句时,男人紧盯她低垂的脸庞,想看看她可有一分不情愿,可有想要反悔的意思。 “随时可以给你。” 得到的,是她毫不犹豫的答复:“只要你对天起誓,保我父亲性命无虞,我就先把它给你。” 许钦珩听罢,竖起三指,“我以项上人头起誓,定护老师周全。” 项上人头? 为了点朝中重臣的罪证,为了能对付萧柄权,他用自己的脑袋起誓? 再转念一想,他还不知要给他什么呢,为了早点得到,起个重誓,似乎也不足为奇。 “好,那我明日就给你。” “明日?” 男人明显错愕,“会不会……太仓促?” 沅薇就不明白了。 没给他的时候,追着问。 说明日给他,他又觉得仓促? “没什么仓促的,于你而言,难道不是越快越好?” 不知是否是自己的错觉,她竟在男人身上,觉察出一种……忸怩? “其实……” 许钦珩欲言又止,最终只道:“那便明日午时,到我府上来。” “好。” 沅薇应得痛快,许钦珩也就没再阻拦她回去。 若要将老师和师母送去幽州,少说三五年,她都要与双亲分离。 而自己…… 离明日午时,已不到十个时辰了。 得先回去,好好准备一番。 沅薇陪父母吃完了后半顿饭。 只是父亲和母亲,看自己的眼光和先前有些不一样了,怪得很。 尤其是母亲,一直盯着她手里的碗筷看。 “出什么事了?” 顾父顾母对视一眼。 顾彦祯虽是父亲,却也知女大避父,有些私事不好过问。 还是李卓岚道:“我回去审她。” 于是一坐上回家的马车,沅薇正襟危坐,母亲的审问开始了。 “我问你,当初你和阿湛定了亲,隔三岔五就带着人出去,是去做什么?” 陈年旧事,母亲当初都没起疑过问的,竟在此时翻起旧账来了! “我……就是,带他出去,见见世面啊……” 李卓岚狐疑审视女儿心虚的小脸。 “那你慌什么呀,顾沅薇?” “我哪有!” 李卓岚轻哼一声,“当初我想着,阿湛是个老实孩子,你出门时又前呼后拥带着家里仆从,加上你的性子,必定不至于吃了亏去。” “可我如今再一想……” “你是不会吃亏,那阿湛呢?你可有仗着家世,把它欺负去了?” 欺负? 无非就是晾了他几次,把自己咬过的东西丢给他吃,逼他买镯子,又逼他跳进河里捞镯子。 再有,无非就是有一次,逼他在动情时自己…… 除去最后一件,稍有些欺负他,旁的,也,算不上欺负吧? “我能怎么欺负他呀!”沅薇提了声量,“我一个姑娘家家的,他不欺负我便算好了!娘亲,你究竟在疑心什么?” 李卓岚高深莫测地“哼”了声。 她生女儿生得晚,如今已年近百半,有些事打眼一瞧便能看出端倪。 就那孩子今日捡她吃剩东西那模样。 若非从前便做过这样的事,若非与自家女儿,稍有点肌肤之亲…… 恐怕绝不会在人前,做得如此坦然,如此自在。 “娘亲别想他了!” 见李卓岚讳莫如深不肯再开口,沅薇只得又道,“他今日说,会送我们一家去幽州,往后我与他也见不到,没什么干系了。” 第一卷 第42章 最后一面 李卓岚听了这话,又是一挑眉。 心底隐隐有种直觉,似乎并不会这么顺利。 却也没再说什么,只随意“嗯”了声。 回到顾府,已近亥时。 陈氏却携一双儿女,提着灯笼,立在前院寒风里。 见人进门,立刻便迎上来。 “沅薇……” “大伯母放心。” 既然许钦珩已起誓,沅薇便转述给陈氏,“我父亲能保全性命,堂哥也自然不会有事的。” 陈氏听了这话,倒是狠狠松一口气。 随即又想到什么,问:“那你堂哥的仕途呢?” “他才二十三,正是建功立业的好时候!” 沅薇抿了抿唇,都不忍心说实话。 她这堂哥吧,虽不是什么十恶不赦、吃喝嫖赌的纨绔,可于读书一事上,也实在没什么天分。 若是旧日,大伯还在,父亲没出事。 家中给他捐个闲职,脸面上还能过得去,可如今…… “大伯母,这一场,咱们一家人能保全性命已是不易,其余的,得过个三五年,先去幽州避一避风头再说。” “什么?幽州?!” 不等陈氏开口,顾知静先憋不住了,“我们凭什么要去幽州!” 沅薇就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 “堂姐也可以不去,总归堂哥已二十三了,自立门户也说得过去。” 陈氏一惊,“你的意思,是要分家?你父亲当初可是答应过的,要照料我们大房一辈子!” 顾家兄弟亲厚,祖上也无分家的习俗。 沅薇自然知道不妥,只说:“我没这个意思,只是让大伯母自己决断。” “若情愿去幽州,咱们还是一家人在一起,若不情愿……” “且过个三五年再说吧。” 说完,拉着母亲走了。 独留陈氏愣愣立在寒风里,都不知是怎么带着孩子回的院里。 顾知柔还没回来,大房便只有她们母子三人。 “母亲,咱们真要到幽州去吗?我听说,那里终年苦寒,根本不是人过的日子!”顾知静几乎是带着哭腔开口。 尤其委屈的是,顾知柔多半不会跟她们走了。 她攀上晋王,无论名分高低,总归是留在上京,留在这富贵旖旎地。 就她那卑贱的生母,那平平无奇的相貌。 她都可以留在上京,自己却只能去幽州受苦? “是母亲害了你,”陈氏定定握上女儿的手,“母亲总想着,若二房和太子的事敲定,你的婚事自然也能水涨船高,却不想,反而将你耽误了。” 顾知静眼底含泪,恨恨道:“都怪顾沅薇!幽州幽州……她指定没去求太子,去求了那姓许的!” “那姓许的能安什么好心?还不是想着报复我们一家!竟叫我们,去幽州那鬼地方……” 眼见妹妹都哭了,顾廷璋心里着急。 连忙道:“其实,幽州也不差吧?咱们这回一家能全身而退,也已算幸事……” “你懂什么!”陈氏立刻呵斥,“你就是被你二叔连累的,否则以你的出身,平步青云那是迟早的事!你真是个蠢的,竟还帮着外人说话!” 顾廷璋只得讪讪闭上嘴。 顾知静拉起陈氏的手,“娘,往后我们怎么办呀?难道,真去幽州不人不鬼地活着吗?” 大房主君虽走得早,生前是个四品官,不及二房显赫。 可顾家到底是簪缨世家,后来二房贴补着,陈氏嫁妆又颇丰,除了有些仰人鼻息,日子一直都算体面。 可若是就此灰溜溜的,逃去了幽州去…… “别急,别急。”陈氏按下女儿的手,心里忽然有了主意。 “这两日,若顾沅薇再出门,就把她院里那盼夏,再悄悄叫来。” “娘有办法?” 陈氏静静点头。 只是那一不做二不休的法子,不宜对未出阁的女儿讲。 次日一早。 想着姓许是最后一回与人见面了,沅薇早早起来,梳妆打扮了一番。 叫盼夏给自己梳了个堕马髻,缎子似的头发乌堆堆挽在脑后,又各自留了两缕,随性搭在肩身两侧。 织花斜襟长衫外头,罩一件丁香色短比甲,腰间系上绦带,项间再垂落一条金线璎珞,穗子在背后随行动轻晃。 沅薇看着镜中的自己,很是满意。 虽说从今往后,也没法对着他呼风唤雨了,可将这矜贵从容的模样,留在他心里也是好的。 盼夏替她插上最后一支珠花。 “姑娘今日,要去见那许相?”犹犹豫豫,还是问了。 沅薇心里多少清楚,在这件事上,盼夏始终盼着自己去投奔太子,只是怕惹自己不快,才没再开口。 “是,”故而只言简意赅道,“最后一面了。” 盼夏又道:“怎会是最后一面?上京也不过这么大点地方,一出门,还不是能碰上。” 沅薇这才想起,昨夜对大伯母说了,却还没知会自己屋里人。 “碰不上了,我们要举家搬去幽州。” “幽州?”盼夏立刻望向忍冬。 忍冬面上并无震惊,只说:“姑娘去哪儿,我便去哪儿。” 沅薇并不惊讶,只是看穿了盼夏的心思,淡淡道: “盼夏,倘若你不想跟我去,我可以给你一百两银子,放你回家去。我知道,你家中父母兄弟都在。” 不像忍冬,一个孤零零的可怜丫头,想离开她都难。 “不,我也要跟着姑娘。可是……” “那便好。”沅薇没再任她说下去,“你今日便问问我院里的人,愿意跟我去幽州的便去,不愿意的,过几日每人给十两银子,放了身契出府。” 父亲官职不如从前,去幽州也只能轻装便行,院里十几二十个丫鬟,必然不能全带走。 盼夏应了声“是”。 沅薇瞧她失魂落魄的,也没再说什么,只叫忍冬陪自己出门。 右相府还是有些远的,左腿又还没好全,走起路来特别慢,须得早些出门。 与此同时,洗墨已看着自家大人立在铜镜前,换了少说十件外衫。 穿了套青的,又换成紫的;褪下紫的,又拿起件玄黑的。 到最后,还是换回那套青的。 “大人,今日是什么要紧日子?您还得这么……盛装打扮?” “多嘴。” 许钦珩又在两件大氅间犹疑不决。 狐白裘瞧着清贵些,银鼠毛看着稳重些。 口中却还分心问着:“前厅如何?炭盆可生暖了?膳食可备好了?” “您都问三遍了,这点小事,我还能……” 出差错三个字尚未出口,有个小厮急急跑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禀报: “大人,到……提前到了!” 还不等听清是谁到了,许钦珩拎起那狐白裘披到身上,大步流星往外走。 离午时还差一会儿,顾大小姐只有姗姗来迟,鲜少有提前的时候。 生怕她心急不满,男人脚下生风,身后小厮想追都追不上。 出了大门,见到门口浩浩荡荡的车队,却是一怔。 随即,又绽出个欣慰的笑。 “不是说年初三才到,怎的提前了?” 第一卷 第43章 当年,他先属意的是我 沅薇今日要走右相府正门,小轿晃晃悠悠行至墙角时,忍冬忽而道: “姑娘,前头车队堵着,轿子上不去了。” “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许大人,似在门口迎人呢。” 他的母亲要等初三才到。 今日迎的,又会是谁? “忍冬,扶我下来。” 忍冬应一声,忙掀起轿帘,扶着自家姑娘出轿。 沅薇一脚深、一脚浅,行至相府院墙角,暗暗探出脑袋去看。 男人狐白裘裹着霁青袍,正专心候在马车下。 下一瞬,那马车帘子里伸出只莹白如玉的手,搀上他递去的手臂。 动作熟稔,仿佛已这样做过千百回。 隔得有些远,那女子俯身而出时,脑袋拢在梨花白的观音兜里,相貌瞧不真切。 但,一定很年轻。 不会是许钦珩的母亲。 被男人小心扶下车后,两人便面对面寒暄了起来。 真奇怪,分明从未见过这个姑娘,她却似乎知晓对方的身份。 “姑娘……”忍冬在身旁唤了声。 “我没事。” 沅薇回过身,不愿再多看一眼。 坐回轿子里,又开始懊恼。 为何要说“我没事”? 她应当说这算什么事、关我什么事才对。 这狗男人分明同自己约好了,今日相见,转头却和旁的女人拉拉扯扯,这算什么事? 她如今和人也没有什么干系了,只有些利害往来,他接自己的未婚妻,又关她什么事? 那么多能说、该说的话,却偏偏脱口说了“我没事”。 听着,倒像是有事了。 “忍冬,去帮我传话,就说我今日懒得出门,不来了。” 忍冬一直等到大门口的人陆陆续续都进了府,才上前寻了个小厮交代自家姑娘的话。 那人听说她是帮“顾姑娘”传话,忙道: “你稍等片刻,我进去禀报了相爷。” 没过一会儿,又匆匆跑出来道:“相爷说行,那改成明日午时,在望江楼老地方见。” 忍冬带着话回去了。 一回到枕月居,沅薇便说身上首饰太沉,一件件都取了下来。 到最后,连发髻都拆了,外衫也褪下,草草用了几口午膳,便说要午睡。 忍冬合上寝屋门,才见盼夏从外头回来。 “你又去哪儿了?姑娘这会儿都睡下了。” 盼夏别过眼,眸光闪烁。 也不答话,只问:“怎的这么快就回来?都没跟许相用午膳吗?” “快别提了,”忍冬苦着脸,“今日姑娘的轿子都快走到右相府门前了,却看见那许大人在门口迎人,多半……是他幽州那个未婚妻。” 近来忍冬跟着出门,未婚妻的事,盼夏还是从陈氏嘴里听闻的。 “他就不是个好东西!”盼夏恶狠狠道,“姑娘就是被他给哄骗了,想当初,我就不看好姑娘和他。” “快别说了,回头叫姑娘听见,又该伤心了。” “忍冬……”盼夏默了默,忽而道,“你说,姑娘这回是不是选错了?倘若姑娘肯对太子殿下服个软,咱们这些人,是不是,也不必跟去幽州受苦了?” 忍冬眨了眨眼。 平淡的小脸上,并不见半分动容。 只说:“我不怕吃苦。” “你就是个呆子!”盼夏骂道,“不止咱们这些下人,上头不还有老爷夫人?就算是为着孝道,姑娘也合该去求求太子呀!” 忍冬瞥她一眼,“我怎么听着,这话不像你会说的,倒像大夫人会说的。” 盼夏面上一僵。 “罢了罢了,”随即摆摆手,“总归姑娘也不听,我不说就是了。” 沅薇午睡才起,便听见忍冬说: “柔姑娘来了。” 都是自家姐妹,沅薇也不讲究,散着发,在寝衣外头随手披了氅衣,便坐起来见人。 相反,顾知柔进来时,屋里人都被她晃了晃眼。 她穿着件从未见她穿过的橘红长袄,抹着胭脂、涂了口脂,头上戴着一整套红玛瑙头面,比来做客还要风光得体。 “薇姐姐。” 沅薇也是仔细打量一眼,“你难得打扮得如此艳丽,叫我都不敢认了。” 顾知柔面上绽开一抹笑,随着胭脂晕染开,倒显得不那么寡淡。 “我听闻,咱们要举家迁去幽州了,特来跟姐姐道个别,毕竟从前,姐姐待我也是极好的。” 沅薇听着这话,眼珠里凝出些困惑,“怎么,你不跟我们一起走?” 顾知柔噙笑摇头,“姐姐还不知道吧,晋王要纳我入府做侍妾,明日花轿便来接我了。” 听见“侍妾”二字,不只是沅薇,连侧旁的盼夏都对人睇去诧异一眼。 换做平日,顾知柔或许会觉得羞愧。 可今日从晋王府回来时,顾知静也是这样看自己的。 比起灰溜溜离开上京,去往那苦寒之地。 一个晋王侍妾,已经足以叫她赢过家中所有姐妹。 她知道,倘若顾沅薇愿意,一定能有比自己更好的归宿。 可她太爱脸面,低不下头,便只能输给自己。 从小到大,这是头一回,她胜过了顾沅薇。 顾知柔想着这些,不自觉挺胸抬头,连腰杆都直了些。 “对了姐姐,有一桩事,妹妹存在心里许多年,如今临别,还是想着对姐姐说出来,省得天长日久,成了个心结。” 自打她说要给晋王做侍妾,沅薇便有些提不起劲,这会儿也是有些敷衍道:“你说吧。” 顾知柔两手握在身前,垂下眼,轻声开口:“是和如今那位许相有关。” “姐姐,我一直没敢告诉你,也不知该如何开口,其实当年你和他定亲之前,他是先属意过我的。” 这话一出,盼夏与忍冬立刻对视一眼,难掩震惊。 沅薇察觉了,眉宇轻轻一蹙,“这又是什么话?” 顾知柔道:“当年他初至顾府,不过十四岁,头回秋试没中举,便心灰意冷,自觉辜负了二叔的恩情,决意是要回家去了的。” “是我,我劝了他好一通,他才回心转意,留在上京念书。” “竟有这种事……”沅薇定定瞧着她。 转而又问:“他可是亲口说了心悦于你,筹备好了要向大伯提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