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实战争游戏,只有我懂战局走势》 第1章 溃阵 【恭喜您,获得古代战争-「削藩之乱」世界体验资格】 【洪武三十一年,太祖高皇帝驾崩。皇太孙朱允炆继位,改元建文。新帝年方弱冠,用齐泰丶黄子澄之谋,力行削藩。】 【周王废为庶人,湘王阖宫自焚,齐王丶代王丶岷王相继得罪。朝廷与藩王之间,已是你死我活之局。】 【天下之争,鹿死谁手?】 当沈渡从这具身体里醒来看到这条系统提示的时候,还仿佛自己身在教研室的电脑前。 沈渡是一名军校战争史教员,为了进行一堂关于「明代靖难之役的战术演变」的授课,在图书馆熬了三天三夜,最后趴在桌上失去了意识。 还没等沈渡回过神来,他的大脑瞬间被一股庞大的信息流所填满。他强忍着剧痛,慢慢地消化着这个世界的设定。 这个世界名为「夏国」,科技比他原来所在的地球更为发达。 数年前,一款名为《命令与征服》的沉浸式虚拟网游横空出世,以百分百的真实度和浩瀚的历史背景引爆了全国。 在游戏中,你可以体验任何一段史书无载的人生。 玩家们在这数千个战争副本里互相激烈地争夺最重要的资源——名誉值。 参与历史事件越深,甚至改变历史走向,获得的名誉值就越多,结算时的奖励越丰厚,游戏币丶自由属性点丶稀有技能,甚至能解锁更高难度的副本。 消化完记忆中的内容后,沈渡的目光重新投向眼前的光屏。上面有着关于这个副本世界的详细介绍。 【建文元年七月,燕王朱棣以「清君侧」为名,起兵北平。一场席卷整个天下的夺位之战,就此拉开序幕。】 【建文二年四月,大将军李景隆合兵六十万,进抵白沟河。燕军不过十万,困守河岸,生死一线。】 「嗯?」看着光屏上的背景介绍,沈渡越看越觉得眼熟。削藩丶燕王朱棣丶齐泰黄子澄……这些关键词对他这个专攻战争史的军校教员来说,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 「这所谓的削藩之乱,难不成就是靖难之役?」 还不等沈渡细想下去,游戏已然开启。他面前的光幕瞬间破碎,天旋地转之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战场杀气仿佛跨越了时空,狠狠灌进了他的鼻腔。 「杀!杀!杀!」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将沈渡的意识拉回现实。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条泥泞的河岸边,身上穿着破烂不堪的号衣。 举目望去,四周尽是黑压压的人马,身披铁甲的明军骑兵正如潮水般涌来,马蹄踏碎河岸的薄冰,溅起混杂着血水的泥浆。 这是白沟河。建文二年四月。 沈渡低头,看到自己手中紧握着一杆粗糙的长矛。脚下,躺着几具燕军士卒的尸体,死者的脸上还残留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随即,一道新的光幕突兀地出现在他眼前。 【你是李景忠,燕山左卫辖下一名普通步卒。祖上三代皆是北平军户,父兄皆战死于北疆。十六岁顶替父职入伍,至今已六年。】 【当前唯一任务:在白沟河之战活下去并尽可能消灭敌人。】 【注:本游戏为开放世界,没有任何强制任务。角色死亡则自动注销帐号。你的一举一动,都将影响世界走向。】 活下去?沈渡当然知道这场仗的结果,燕军会赢。 前三个时辰,燕军会被压着打。左翼会被彻底击穿,溃兵如潮水般往后涌。朱棣本人三易其马,箭尽剑折,差一点就死在乱军之中。 然后,风来了。一场突如其来的西北狂风,将明军中军帅旗拦腰折断。六十万大军群龙无首,顷刻间土崩瓦解。 但那是后来的事。眼下他得先活过前三个时辰。 「呜——呜——呜——」 明军大将军李景隆的军号响了。河对岸,营门大开,铁甲骑兵鱼贯而出。黑色的铁甲在阳光下连成一片,三万铁骑在河岸上缓缓展开。战马踏碎薄冰,沉重的马蹄声如同闷雷滚过大地。 明军骑兵开始冲锋。慢步,小跑,全速。三万匹战马同时奔腾,大地震颤。 「轰——!」 第一排骑兵撞上了燕军左翼的盾阵。盾牌碎裂,人体横飞。 第一排没了,第二排没了,第三排开始溃散。左翼防线像纸一样被撕开,溃兵开始往后涌。 李景忠身前的人墙在迅速变薄。 第2章 乘风 沈渡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上。王二立刻闭了嘴,连滚带爬地翻进沟里,趴在沈渡旁边,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明军骑兵正在从侧翼包抄,燕军左翼的旗帜一面接一面倒下。 沈渡透过芦苇的缝隙看见,燕王的亲卫铁骑已经顶上去了,但人太少,相比于遮天蔽日的明军简直是杯水车薪。 王二趴在沈渡旁边,抖得越来越厉害,呼吸变得又急又浅,眼睛死死盯着沟外。 「景忠……」王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咱们……咱们就在这一直趴着?」 「万一明军赢了,回头打扫战场,咱们藏不住。」王二越说越怕,早已被恐惧控制了心神,「万一燕军赢了,咱们一直趴着,回去也是个逃兵。逃兵要杀头的……」 还没等沈渡回答,王二猛地撑起上半身,一只脚已经踩上了沟沿。 「我……我得走……」 沈渡的右手松开了长矛,摸到了腰间那把匕首,没有丝毫犹豫把匕首从王二的左肋斜着捅了进去,穿过棉甲,穿过皮肉,一直没到柄。 王二的身体猛地僵住了。他张着嘴,但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泡声,被外面的马蹄声完全盖住。 王二低下头,看见自己肋间只露出一个刀柄,棉甲正在被血洇成深褐色。 王二的身体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沈渡把他的尸体迅速按回沟底。 沈渡把匕首拔出来,在王二的衣襟上擦乾净,插回腰间。没有再看那具尸体一眼。 外面的喊杀声时远时近。有几次明军的骑兵就从芦苇荡旁边掠过,马蹄声震得沟沿的土刷刷往下掉。 沟渠里,沈渡一动不动地趴着,不知过了多久,眼睛始终透过芦苇的缝隙,盯着西北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的云层已经堆积成了一堵土黄色的墙,厚重得近乎凝固,像有人把整片沙漠挂在了天上。 突然河岸边的芦苇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动。是一股突如其来的气流,从西北方向压过来,将整片芦苇荡压得齐刷刷弯下了腰。苇秆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苇花被卷上天空,在空中打着旋。 空气变了。原本从东南方向吹来的湿润暖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乾燥的丶带着沙土气息的微风。 沈渡脸上的汗被这股风吹得发凉。 风来了。 不是慢慢变大的。是从微风直接跳到了狂暴的西北风,中间没有任何过渡。那股风如同千军万马般呼啸而至,沙石被卷上天空,遮天蔽日。天色骤然暗了下来,从白天变成了黄昏。 芦苇被吹得几乎贴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沈渡压低身形,透过芦苇的缝隙向外看。 外面已经乱了。 战马比人更怕风沙。它们被迷了眼,被沙石打在脸上,惊得发出长长的嘶鸣,前蹄跃起,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 明军士卒的惊呼声丶旗帜被风撕扯的巨响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终于,沈渡听到了那个期待已久的声音。 「咔嚓!」 清脆,刺耳,像一根巨木被拦腰折断。那声音穿透了风沙和喊杀声,在混乱的战场上清晰得不可思议。 沈渡看见,明军中军的方向,铁木的旗杆拦腰折断,那面巨大的「李」字帅旗正缓缓坠落于这漫天风沙之中。 帅旗倒了。 沈渡从沟渠里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拨开芦苇,直接冲了出去。 风沙还在刮。沙石打在脸上生疼,睁眼都困难。但沈渡不需要看太远,他只需要看近处。 眼前的景象如同末日。 六十万明军正在崩溃。不是有序的撤退,是彻雪崩式的大崩溃。明军士卒扔掉兵器,脱掉盔甲,拼命向南逃窜。 将官们骑着马横冲直撞,踩死踩伤的自己人比燕军杀的还多。到处都是溃兵,到处都是被遗弃的兵器和甲胄。 有人被挤进河里,在冰冷的河水中挣扎;有人被踩在泥里,开始还在惨叫,后来就没了声音。 而燕军这边,朱棣亲自带着亲卫铁骑从侧翼杀出。那面绣着金线的王旗在风沙中猎猎作响,几百铁骑如同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捅进了溃兵的洪流。 第3章 问鼎 沈渡还没来得及消化,又是一道金光闪过。 【——成就达成——】 【成就等级:s级】 【成就名称:白沟河上的屠杀者】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达成条件:在「白沟河之战」中以个人身份存活,并在反击阶段取得不低于十五人的斩杀战绩。】 【成就奖励:自由属性点+2。】 沈渡看着光屏上的数字,312点名誉,2点自由属性。他记得刚进副本时扫过一眼,初始名誉是零。一场白沟河,从零跳到了三百多。 回到营地,天已经快黑了。 燕军大营里一片忙碌。活着回来的士卒在排队登记,辎重营的人在清点缴获的物资,伤兵营里传出此起彼伏的呻吟声。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丶烧酒和烤肉混合的气味,炊事营把几匹死马宰了,架在火上烤,分给各营收拢回来的士卒。 沈渡排在登记队伍的末尾。他身上还穿着那件被血浸透的号衣,脸上血迹已经结成了血痂。 轮到沈渡时,登记的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书吏面白无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在一群满身血污的武夫中间显得格格不入。 「哪一营?」 「燕山左卫,步卒。」 书吏的笔顿了顿。他上下打量了沈渡一眼,目光在他脸上乾涸的血痂上停住了。 「斩首多少?」 「十九。」 书吏的手微微一顿。他又看了沈渡一眼,这次看得更仔细。十九个,放在一个普通步卒身上,不是小数目。而且这人浑身是血,甲上全是刀痕,一看就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书吏没有多说什么。他低下头,在竹简上记了一笔,然后从旁边拿起一面木牌递过来。 「去辎重营领赏。斩首十级以上,酒一壶丶肉二斤丶钱一千。」 沈渡接过木牌,转身朝辎重营走去。 领赏的队伍排得很长。活着回来的人都来了,有的胳膊上吊着布条,有的头上缠着麻布,有的走路一瘸一拐。但没有人抱怨。能活着站在这里领赏的,已经是运气最好的一批。 排了大半个时辰,终于轮到沈渡。管辎重的老卒看了看他的木牌,从身后的车上拎出一壶酒丶两大块用油纸包着的马肉,又数了一千钱,用麻绳串好了递过来。 「拿好了。」 沈渡接过酒肉铜钱,转身走出队列。 沈渡没有回营地,而是在河边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来。把油纸包打开,撕下一块马肉塞进嘴里。肉烤得半生不熟,盐也没放匀,但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直到把两块肉全部吃完。 酒沈渡没有喝,想留做消毒用。 沈渡把酒壶塞进怀里,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沈渡回过头,看见一个传令兵举着火把朝这边走来。 「燕山左卫,李景忠!」 传令兵走到他面前:「百户有令,即刻去中军报到。」 沈渡点了点头,跟着传令兵朝营地深处走去。 沿途到处都是篝火和伤兵。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在默默磨刀,还有几个士卒围在一起,听一个老卒讲今天那场大风。 「……我跟你们说,那风来得邪性。早不刮晚不刮,偏偏在殿下快顶不住的时候刮。你们说,是不是老天爷在帮咱们?」 中军大帐在营地最深处。帐前亲卫铁甲森然,火把通明。传令兵把他带到帐前,示意他进去。 帐内灯火通明。周百户正坐在案后,旁边还坐着两名副百户。左边那个满脸络腮胡,右边那个面白无须,看起来像是读过书的人。 沈渡单膝跪地:「燕山左卫步卒李景忠,参见百户大人。」 「起来。」周百户指了指旁边的位置,「坐。」 沈渡依言坐下。两名副百户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周百户没有废话,直接开口:「今天统计战功,你凭藉一己之力杀了十九个。怎么做到的?」 沈渡毫不迟疑地回答:「只是我运气好。」 一旁的络腮胡副百户愣住了。 「突然来了一场大风。」沈渡继续说,「我正好借风从侧翼摸过去,专挑掉队的砍。」 第4章 疯子 【问鼎-山河】:「盛庸。李景隆帐下参将,白沟河溃败时没有随主帅南逃,收拢溃卒退入济南。铁铉,山东参政,本在后方督运粮草,闻败讯后逆溃兵北上。二人入城后歃血为盟,誓守济南!」 【问鼎-宏图】:「更何况燕贼兵力就那么多,打一仗少一仗。只要耗下去,最后赢的还是朝廷,大家把心放肚子里。」 沈渡看着这条消息,一下子觉得问鼎公会属实不简单。 他们的判断在逻辑上完全正确。盛庸和铁铉确实能打,济南丶德州守望相助,从纸面上看,朝廷的家底还厚得很,燕军不过十万,经不起消耗。 可问题是,朱棣还是赢了。不是赢在济南,而是赢在别的地方。 公频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鼎这块招牌还是有分量的。但没等众人消化完,一条消息毫无徵兆地炸了出来。 【孤狼】:「放屁!山河,你在这糊弄谁呢?白沟河这一仗,你们问鼎和山海经联手做的局吧?」 频道里骤然一静。 【孤狼】:「我替大家捋一捋。开战之前,你们问鼎在公频里散布了多少『六十万对十万稳赢』丶『刷荣誉爽本』之类的消息?多少玩家听了你们的话跑去卫所投明军?结果呢?六十万人拉到白沟河,燕军骑兵杀进来的时候你们问鼎的核心成员在哪?」 【孤狼】:「还有山海经,燕军阵营最大的公会。『白沟河上的屠杀者』这个s级成就,我没猜错的话就是你们的人混入燕军亲卫达成的吧?」 【孤狼】:「问鼎在朝廷阵营煽动玩家去送死,山海经在燕军阵营收割荣誉值,你们真是强强联手!」 公频里鸦雀无声。 沈渡看着屏幕上这条消息,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点开系统面板,找到了个人设置里那个「修改昵称」的选项,六十天只能修改一次,一直没有动过。 【山海经-饕餮】。 沈渡在敲下这几个字,确认修改,然后打开公频。 【山海经-饕餮】:「你们这帮蠢猪,真是被我们耍的团团转。那个s级成就,就是老子拿的。」 【山海经-饕餮】:「帅旗被风挂断了以后,我看你们那溃不成军的样,六十头猪就算抓也要抓半天吧?我跟着燕王的亲卫铁骑从侧翼杀出来简直是砍瓜切菜,确实是刷信誉分爽本,没毛病啊?」 公共频道里瞬间炸了。 【开封一枝花】:「演都不演了???」 【德州扛把子】:「山海经的人?饕餮?这id怎么从来没见过?」 【山海经-饕餮】:「山河,我们山海经真是永远牢记您老的大恩大德。没有你们在公频里煽动他们来送死,白沟河上哪来那么多散人玩家给我们山海经刷信誉?」 公频里死一般的寂静。 可是山海经公会内部频道里,已经炸了锅。 【山海经-穷奇】:「这个饕餮是谁?查过了,公会成员列表里没有这个id。」 【山海经-毕方】:「系统允许玩家在副本内自由修改昵称,不需要公会认证。他根本不是我们的人,只是把id改成了『山海经-饕餮』。我在公频说了,没人信。」 【山海经-白泽】:「山河刚才私聊我了。问鼎现在认定『饕餮』是我们的人。」 【山海经-穷奇】:「麻烦了。这个人在公频里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帮我们拉仇恨。咱们不仅成了散人玩家的公敌,现在连问鼎也觉得是咱们派人公然挑衅。」 【山海经-毕方】:「最要命的是,我们根本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冒充我们的人?为什么要故意把两大公会全得罪死?」 【山海经-白泽】:「疯子。纯粹的疯子。」 【山海经-穷奇】:「不管他是谁,必须把他找出来。通知所有在燕军阵营的成员,留意任何白沟河新冒出来的丶战绩异常的人,这种人藏不住。」 问鼎公会内部频道此时也是热闹异常。 【问鼎-宏图】:「白泽在撒谎,除了他们没人能把核心成员塞进了朱棣的亲卫铁骑,饕餮就是他们的人。」 【问鼎-山河】:「不管是不是他们的人,这口锅他们已经背上了。公频里所有散人玩家都看见了,『山海经-饕餮』亲口承认白沟河的s级成就是他拿的,亲口承认收割散人玩家,山海经想洗都洗不掉。」 【问鼎-青衫】:「但我们被怀疑煽动散人玩家送死的帽子也戴实了。散人玩家现在对我们两大公会的信任度都在下降。再这么下去,咱们要成孤家寡人了。」 第5章 军法 天还没亮透,点卯的梆子声就敲破了营地的薄雾。 沈渡早已备好操练的武器,站在校场的边缘。 对面站着一排人,一共十一个。 早上周百户向沈渡简单介绍了一下第三小旗的基本情况,大战过后伤亡惨重,多是以溃兵和新兵为主。 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n????.c????????m????超贴心 最高的那个瘦得像竹竿,甲胄挂在身上晃晃荡荡。最矮的那个不过半大少年,脸上的惊恐还没褪乾净。 还有一个叫赵老六的老卒,不停地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沈渡,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你们的小旗,李景忠。」沈渡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人应声。 只有那个老卒咳嗽了一声,偏过头吐了口唾沫。 沈渡没多说什么,把十一个人分成三组,四人在前,四人在后,三人在中间。 「前排四个。」沈渡走到队伍前面,伸手点出四个体格最结实的老卒,其中包括赵老六。「配丈二长枪,腰刀一柄。左臂绑小圆盾。」 赵老六阴阳怪气地问,「李爷,长枪要双手持,左臂绑了盾我可怎么使枪?」 「谁告诉你绑了盾就不能使枪?」沈渡从兵器架上取下一面小圆盾,扣在赵老六左臂上。 盾不大,刚好遮住从肩到肘的半截胳膊。 沈渡又把一杆长枪塞进赵老六手里。「双手持枪的时候,左臂自然在前,盾面正好护住你的头和胸。箭射过来不用躲,盾替你挡。」 沈渡又点出四个人。「后排四个。配丈四超长枪,腰刀一柄。你们的枪比前排长两尺,从前排的缝隙里伸出去。敌人冲阵第一个撞到的就是你们的枪尖。」 四个后排士卒接过超长枪,比了比长度,那枪比他们的人还高出小半个身子。 沈渡最后看向剩下的三个人。两个精瘦的,一个半大少年。「你们三个,站中间。配弓,腰刀,骨朵,另把飞斧插在面前的地上。」 少年的脸上有些茫然。「李爷,骨朵是什么?」 「小铁锤。」沈渡从兵器架上取下一柄骨朵,在他面前晃了晃。 木柄不到两尺长,顶端是一个拳头大的铁疙瘩,上面铸着一圈凸起的棱。 「南军的棉甲锁子甲,刀砍不透,这东西隔着甲能锤碎骨头。」 「都听明白了?」沈渡的目光从十个人脸上扫过去。 其他士卒还没等回答,有个人却先出声了。 「明白个屁!」站在后排的一个黑脸汉子把长枪往地上一杵,「战场上是要靠真本事的,什么前排后排又中间的,这是些什么狗屁东西!我看你自己都球不懂,凭啥指挥俺们?」 沈渡看向他。这人叫张横,个头不高但肩宽背厚,一双眼睛带着凶光。 赵老六是老兵油子的圆滑,而这个张横就是纯粹的刺头,仗着自己打过几场硬仗,不服管束,甚至今天第一天点卯都敢迟到。 「凭我是小旗。」沈渡的声音依旧不高。 张横冷笑了一声,把长枪往地上一扔。「小旗?小旗算个屁!老子在白沟河砍了三个,你砍了几个?」 队列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另外几个士卒握着长枪的手在发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赵老六眯着眼睛,没有出声,像在看戏。 沈渡没有看张横。转过身走向校场边那棵老槐树。 所有人都以为沈渡要落荒而逃去找百户告状去了。 张横脸上浮起了得意的笑容,心里暗想:「这个年轻的小旗看来就是一个靠关系来的废物。」 沈渡从容地从槐树上折下一根拇指粗的枝条,走回来站在张横面前。 「军令第一条,点卯迟到者,鞭十。」 枝条破空的声音比所有人的反应都快。 「啪!」 张横的脸上从额角到下巴,被抽出一道鲜红的血痕。他整个人愣住了。 「军令第二条,操练不服管束者,鞭二十。」 第二鞭抽在张横的肩膀上,隔着号衣都能看见布料被抽裂了口子。 第6章 开拔 周百户在辎重营巡查,路过校场就看见这个刚升的小旗用三十鞭把一个刺头抽趴下,然后一遍遍地操练接敌丶短兵丶抗骑三套动作。 络腮胡副百户从旁边凑过来,压低声音:「百户,这小子练的好像是……军阵!」 「我知道。」周百户的目光没有离开校场。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军阵可都是将门世家的绝学,绝不轻易授人。」络腮胡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莫非……他是某个隐姓埋名的将门之后?」 周百户没有立刻回答。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小旗带兵。 普通小旗练兵,就是让人站队丶端枪丶往前捅。 但眼前这个李景忠不一样。 前排枪盾合一,后排超长枪压阵,中排弓箭骨朵兼备。 从五十步到贴身,每一层都有火力覆盖。 丈二枪和丈四枪交错重叠,敌人冲到阵前,先撞上的是后排的超长枪,再往前才是前排的丈二枪。 两层枪林,骑兵冲不进来,步兵贴不上来。 这不是一个普通步卒能想到的东西。 「查过他的底没有?」周百户忽然开口。 「上次查过。」面白无须的副百户接话,「十六岁顶替父职入伍,至今六年。履历上乾乾净净,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六年。」周百户咀嚼着这两个字,「有些东西可不是六年就能悟懂的。」 校场上,沈渡已经让队伍停了下来。九个人围拢在他身边,听他讲解阵法要领。 沈渡没有长篇大论,从腰间拔出匕首,在脚下的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图。 「这是敌人。」刀尖在泥地上点了一个点,「这是咱们。」 接着在周围画了一个圈,圈里分出前丶后丶中三层。 「接敌前五十步,中排放箭不是用来杀人的,是打乱他们的步子,敌人步子乱了冲到阵前的速度就慢。前排的枪就能捅得更准。」 刀尖移到圈的外围。「两侧是这个阵法的软肋,短兵相接,十步之内的时候,中排弃弓抄骨朵补两侧,骨朵砸甲,刀砍手腕。你们三个就是补软肋的。」 刀尖点到圈的正前方。「骑兵冲到阵前勒马的一瞬,飞斧出手,砍马腿,砍马头。马倒了,骑兵就是地上的肉。」 沈渡把匕首收起来。「记住了?」 「记住了!」九个人齐声回答。赵老六的声音最大。 「另外从明天开始,每天加一项,负重跑步。」 沈渡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全副武装,绕校场跑二十圈。跑完练刺枪,每人每天五百次。刺的时候喊『杀』,声音要齐,动作要齐。」 「中排加练投掷,飞斧和骨朵都要练,练到闭着眼都能砸中为止。」 「战场上,你多愣一个呼吸,死的不光是你,还有你旁边的兄弟,把这些练好才叫战场上的真本事!」 「有意思。」周百户忽然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转身朝中军方向走去。两名副百户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百户,要不要叫他来问问?」络腮胡问道。 「不急。」周百户的脚步没停,「英雄好汉,要在战场上见。」 此时中军大帐的方向,有烟尘在升。 不是炊烟,是传令兵来回奔驰激起的尘土。 沈渡没有去打听,转头把九个人带回营地,每人发了满满的乾粮和水,让赵老六盯着其他人擦好兵器。 然后沈渡在粮车旁边坐下来,闭上了眼睛开始仔细回忆。 燕军此时并没有选择直接攻打济南,德州才是大军南下第一站。 德州丶济阳。这两座城是济南的外围屏障,拿下它们,燕军才能兵临济南城下。 李景隆虽刚吃了白沟河的败仗退守德州军心涣散,但尚余十万残兵和朝廷的增员。 而攻城战在古代攻方即便数倍于敌人的兵力,面对守军的地理优势也会付出巨大的伤亡。 沈渡睁开眼睛,站起来时就发现整个营地里已经彻底动起来了。 中军大帐方向,传令兵的马蹄声阵阵。 辎重营的号子声一阵紧过一阵,粮车被推得吱呀作响。 第7章 请战 「没有人教。」 沈渡的声音很平静, 「白沟河上,我看见明军骑兵冲过来,阵型一乱,人再多也是待宰的羊。那时候我就在想怎么才能让一旗人扛住骑兵。」 周百户打了二十三年仗,见过一种人天生就该吃这碗饭的。 不用人教,不用人带,扔到战场上滚几回,就能悟出别人几十年悟不出来的东西。 李景忠大概就是这种人,但今天不是夸人的时候。 「这一仗,不比你之前打过的。」 台湾小说网书库多,t????w????k????a????n????.c????o????m????任你选 周百户把话题拉了回来,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燕山左卫佥事张玉将军下令,各千户百户抽调精锐。咱们这儿要抽一个小旗,编入攻城队第一批上。」 沈渡听到名字心里跳了一下,这个名字沈渡再熟悉不过了。 张玉将军!靖难名将,此时还是燕山左护卫佥事,后任燕山中护卫指挥佥事,朱棣帐下第一前锋! 东昌之战被盛庸围住,力战至死,朱棣大哭了一场,后来追封河间王。 周百户的话落下去,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络腮胡副百户把茶碗往案上重重一顿。 「百户,攻城队那是送死的活儿,城头上滚油擂石往下砸,第一批爬城的,十个里活不下来两个!」 可军令就是军令,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 周百户的目光在帐内扫了一圈,几个小旗都低着头唯恐自己被点到。 沈渡突然站了起来,单膝跪地。 「百户大人,属下请缨。」 帐内骤然安静下来。 两名副百户同时看向他,络腮胡副百户的嘴张着,茶碗举在半空。 「你说什么?」络腮胡的声音变了调。 沈渡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攻城队,属下愿请缨。」 周百户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茶碗抿了一口,然后重重放下。 茶碗落在案上,发出一声闷响。 「李景忠。」 周百户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刚才交代军令时的公事公办,而是一种沈渡从没听过的语气。 像是一个打了半辈子仗的老卒,诚恳地教导一个新兵。 「你今天在校场上练的东西,说实话,我这么多年没见过哪个小旗能把阵型琢磨到这个份上。」 周百户的手指在案几上点了点。 「但那是野战的阵型,平原上摆开来打,你的阵型能扛骑兵,能顶步兵,进退有据,可德州一仗……」 他顿了一息, 「是攻城。」 周百户站了起来。 这也是沈渡第一次看清周百户的样子。 周百户身量不算高,但肩宽背厚,罩甲被撑得满满实实。 脸膛黑红,颧骨上两团常年风吹出来的粗皮,眉毛粗短,眉骨上一道旧疤已经淡得快看不清了。 周百户慢慢绕过案几走到沈渡面前,边走边说。 「攻城跟野战是两回事。野战靠阵型,攻城靠的是人命。」 「你把丈二枪丈四枪带到城墙上有什么用?城头上就那么大点地方,你的枪阵根本展不开。到时候守军从垛口后面拿长矛捅你,你连转身都转不过来。」 「你那些弓箭丶骨朵丶飞斧,在平原上能打出效果。攻城的时候呢?你在梯子上爬,头顶上滚油擂石往下倒,你连弓都拉不开,更别提什么骨朵飞斧了。」 周百户缓缓地手按在沈渡肩膀上。掌心的温度透过甲胄沉甸甸的。 「景忠,你是个好苗子,正因为你是好苗子,我不能眼看着你把命扔在德州城墙上。」 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帐内几个人能听见。 「你那几个人带上城头,一炷香的工夫就全没了。」 「恐怕你自己都回不来。」 周百户把手从沈渡的肩膀上收了回来。 第8章 分功 周百户叫周祥,略读过些书,知道什么叫「义」。 世萌百户以来,见过抢功的丶冒功的丶杀良冒功的,唯独没见过主动把战功往外分的。 「你可想好了,战功分出去就分出去了,军功册上可就没你的名字,过后论功行赏也轮不到你头上。」周百户不紧不慢地说着。 「想好了。」沈渡没有一点迟疑。 周百户没有再劝,令面白无须的副百户从案上拿起一卷空白的公文铺开,提起笔。 「名字。」面白无须的副百户问道。 沈渡一个一个地报。 「张铁柱丶刘石头丶赵大……」沈渡尽力回忆起这个身体能记住的所有名字。 这些人有的是溃散时被踩死的,有的是被骑兵撞飞的。 面白无须的副百户一一记下。 「一共十一个人,十九颗首级,分到十一个人头上,每人一颗有余,两颗不足。」 「按朝廷阵亡抚恤的规矩,每人家里能多领六十两银子。」 这不是一笔小数目。 「应尽的一点绵薄之力。」沈渡平静的说着。 周百户令人酒壶拿起来,倒了四碗酒,自己先端起来一碗,另两碗递给了两名的副百户,而第四碗端到了沈渡面前。 「燕山左卫有你这号人,真是福气。」 「景忠兄,干了!」 沈渡接过酒碗。酒是粗酿的高粱酒,烈得呛嗓子,一口喝完,把碗翻过来,一滴不剩。 沈渡放下碗,拱了拱手。 「多谢百户大人。」 与此同时,燕军大营的另一端,亲卫营的篝火烧得比别处都旺,一队铁甲骑兵刚刚换岗下来,正围着火堆烤肉吃。 在营帐深处,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盘腿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好几卷文书。 文书上密密麻麻记着人名,那是朱棣亲卫铁骑的名册,从小旗到普通士卒,一个不漏。 此人游戏id是雷神,前缀是山海经。 是山海经在燕军亲卫的最高官职,千户参军。 燕军亲卫铁骑目前约有5000人,主要由左卫和中卫的精锐骑兵抽组而成。 雷神的手指从文书上一一划过,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白沟河过后,亲卫铁骑士卒中所有战绩异常的人他都派人一一核实过了。 一共七个人,全部是燕军老卒出身,没有任何新面孔。 其中一个斩首十五级的,是跟着朱棣从北平起兵的老弟兄,还有一个斩首十六级的,祖上三代都是燕山中卫的骑兵。 没有一个像「饕餮」。 雷神把这文书卷起来扔到一边又拿起另一卷,那是亲卫铁骑中总旗以上的名册。 这卷名册雷神也翻过不下十遍了,每翻一次心中的疑惑就越大。 雷神仔细的回忆着那天发生的一切。 白沟河那天,亲卫铁骑是朱棣亲自带着从侧翼杀出去的。 能在那一波冲锋里拿到s级成就的人,必然在这几卷名册里。 总旗?百户?还是更高? 雷神的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那是一个百户,白沟河当天跟在朱棣身后第二个冲锋梯队的,率队斩首二十一级,战绩够得上s级的标准了。 但这个人雷神也秘密核实过,也不是他。 雷神把这几卷文书也扔到一边,靠在案上,闭上了眼睛。 雷神想起白泽昨天嘱咐他的话。 「两种可能。第一,他在咱们眼里子底下无声无息的做到了更高官职。第二,他进的不是朱棣的亲卫铁骑,是别的营。」 如果是别的营,燕山左卫丶燕山右卫丶燕山中卫丶大兴左卫丶大兴右卫,这五个卫的步卒加起来近九万人,战后重编整编,要是「饕餮」藏在这之中,那排查起来简直大海捞针。 而且雷神不信一个有这种战场判断力和狠劲拿s成就的人只甘心做一个普通士卒。 这种人如果有意隐藏身份,最好的藏身之处不是底层步卒。 底层反而容易被注意到,因为战绩异常太扎眼。 第9章 炮灰营 「要什么自己挑。长梯丶钩镰丶飞爪丶火药包,都有。」 沈渡走进去,看见库房里堆得满满当当。 长梯靠在墙上,钩镰成捆地码在角落,飞爪的铁钩上还沾着乾涸的泥。 火药包用油纸裹着,一摞一摞地堆在木架上。 沈渡倒是摇了摇头,这些东西确实都是中规中矩的攻城装备,但是这次可发挥不出什么作用。 是因为沈渡知道德州城只是整个防御体系的指挥中心和后方依托。 德州本身设有「德州卫」,由数万驻军和坚固城墙护卫,城内居民也以军户为主。 而此次攻城的难点不在于德州本身,而在于德州的前沿防线,十二连城! 十二连城是南军在城北的外围防御体系,由都督韩观奉建文帝之命修筑。 大将军李景隆败退后率领的南军主力屯驻于此,作为向北迎击燕军的主要阵地。 它并非普通的军营,而是一座由12座独立营寨构成的连环式战役要塞群。 整个营寨群南北长约10里,东西宽约5里,构成了一个巨大的防御纵深。 每座营寨的城墙均由夯土筑成,城墙设有「马面」以消除射击死角。 城寨多为方形,四面开门,门外挖有可隐蔽调兵的交通壕沟。 这种设计使各营寨能彼此呼应,形成」可攻可守「的防御体系。 而位于德州城北的北厂漕仓,紧靠运河东岸,就是南军保护的核心目标。 这里储存着最终被燕军缴获的100余万石军粮,因此,十二连城在功能上是保护此粮仓的「仓卫」。 沈渡先挑了四把长柄斧试了试,又拿了十五副团牌,两把钩镰枪。 钩镰枪是一种为了在战场上克制骑兵而生的长柄冷兵器,是普通长枪的「进阶版」。 特点是枪头下方多了一个向内弯曲的锋利倒钩,兼具刺杀与钩割功能,是古代步兵对抗骑兵的利器。 只不过这次的钩镰枪不是为骑兵准备的。 火药包沈渡挑了四五个,专挑油纸包得严实的。 最后终于从角落里翻出最重要的——一捆麻袋和10把铁锹。 管库的老卒一边记帐一边摇头。「这都是些什么装备啊?确定是攻城用的?」 沈渡没答话,清点好数目喊人扛着这些东西出了库房。 沈渡带着他们和这一大堆东西走到校场上,此时已经夜深了。 沈渡令人把东西往地上一放。 「都过来。」 九个人围拢上来,看见地上的麻袋丶钩镰丶火药包,脸色都变了。 赵老六的结结巴巴地问。 「李爷,这是……」 「明日补充至二十人编进攻城队,攻德州第一批上。」 十个人的脸同时白了。 沈渡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 「怕?」 没有人应声,但每个士卒的喉结都在动。 沈渡从地上捡起一柄钩镰,在手里掂了掂。 「攻城队第一批,听起来是送死,但是……」 沈渡没有说多余的话,他站在十个人面前,声音不高。 「风险无限,机会就无限,城破之后我会把战功都分给你们,这也是你们应得的。」 「不过,畏战不前者,斩!」 沈渡突然的这一声把士卒们吓得一哆嗦。 第二天一早沈渡刚挑完人,编队的命令就传下来了,沈渡被编进了破城营。 消息传下来的时候,队伍里沉默了几息。 赵老六得知这个消息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点了几次没点上火。 破城营是干什么的,他们都再清楚不过了。 顶在最前面,死在最前面。 每一道障碍都是拿命换的,打完一仗,破城营的伤亡从来都是三个营里最高的。 沈渡自然十分了解攻城队的配置。 燕军攻城队分作三营。 第10章 队友? 赵老六也注意到了那一队人,压低声音问: 「李爷,那几个是各卫的精锐还是亲卫营的?怎么来这地方了?」 沈渡又多看了一眼。 不管是各卫的精锐还是亲卫营的总旗,被分到破城营,估计不是犯了事就是得罪了人。 估计是是后者的概率更大一点。 那人大概是感觉到了沈渡的目光,转过头来扫了一眼。 但他的视线在沈渡身上停了不到一息就移开了,一个小旗还不值得他看。 沈渡也没有再看,带着二十个人从旁边走过去,在洼地的另一个角落占了块地方。 沈渡让赵老六把短柄斧发下去,又挨个检查了一遍装备。 麻袋扎得紧不紧,飞斧在背上卡得稳不稳,火药包的油纸有没有破。 「家伙都检查好,这一次可没太多时间训练,只有算上今天只有一天半。」 沈渡低声说着,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到了城下,你的家伙就是你的命。」 还没等沈渡交代完,整个洼地从入口处开始忽然静了下来。 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没披甲,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罩袍,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粗壮的前臂。 脸上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把左眼拉得微微往下斜。那双眼扫过来的时候,没有人敢对视。 沈渡看到这个人心头为之一振。 来的人正是破城营千户,朱能! 靖难之役打满全场的人物,燕山中护卫副千户出身,从北平起兵就跟在朱棣身边。 打蓟州,第一个冲进城门。 取遵化,带着兵一夜奔袭百二十里。 破松亭关,扛着撞木亲自撞门,城头上的箭把他的盾牌钉成了刺猬也死战不退。 朱能站在洼地中央,背着手,把这近一千个人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我听说,」 朱能开口了,声音如洪钟,而且洼地四面是夯土墙,每个字都被墙兜住传回来, 「有人在背后管破城营叫炮灰营。」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悄悄拿了下来。角落里几个刚才还在发牢骚的,把头低了下去。 「炮灰,好一个炮灰。」 朱能把这句话重重地念叨了两遍,才接着说, 「老子打了十二年仗,从来没见过哪个炮灰能活着从蓟州城门里走出来。 也没见过哪个炮灰能一夜跑一百二十里地,到了地方还能把刀砍进敌人的骨头里。 老子他妈的难道也是炮灰?」 朱能往前走了一步。 「炮灰是什么?炮灰是没用的东西,是撒出去就不要的。但破城营……」 朱能抬手指着洼地里这几百张灰扑扑的脸, 「你们每一个,都是老子从各卫挑出来的。打过硬仗的,腿上没伤的,听见攻城手不抖的,你们是炮灰?放他娘的屁! 你们来了老子这就已经证明你们是一顶一的精锐! 破城营的活儿是清路。鹿角丶拒马丶壕沟丶营门。这些东西挡在冲锋路上,总得有人去清。你们不去清,后面的云梯营就过不去。云梯营过不去,这场仗就打不下来。」 朱能的声音沉下去,但每个字都比刚才更硬。 「清路不是送死,清路是开一条让后面的人踩着过去的路。」 「开得越快,死的人越少。开得越利索,你就越能活着回来。」 「跟着我朱能打仗,我只有一条规矩,就是跟紧我!」 朱能把手收回来,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 「明天一早,碗口铳一响,我走在第一个。 谁要是觉得自己不行,现在就走,我亲自给他送回各卫。有没有人走?」 洼地里鸦雀无声。刚才还在发牢骚的那几个,没有一个人动。 朱能等了两息,点了点头。 「好。那就都留着。 第11章 尖头木驴 「尖头木驴三辆归你们丙队,任务不变,随冲车突击,清障破门。」 沈渡又听到了熟悉的装备名字。 冲车,也叫「冲撞车」或「临冲」,每辆车配备24人至三十六人,一般由专业攻城队进行驱动,是一种重型冲车。 是古代专门用来撞开城门或城墙的「攻城锤」。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而「尖头木驴」是一种重要的攻城防护战车,更类似于现代人肉装甲运兵车。 其核心任务不是直接破坏城墙,而是冒着防御矢石,将士兵和装备安全地运送到城下破坏作业。 副千户说完转身就走了。 顾章的人站在左边,三十来个,全是老卒,刀盾齐整,队列站得一丝不苟。 沈渡的人站在右边,二十个,正在往腰上挂短柄斧丶往背后插飞斧。 脚边堆着麻袋丶火药包丶钩镰枪,还有几把长柄斧横七竖八地搁在地上。 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各卫的补充过来的小旗,随随便便的混乱地站在一块。 这些人放在一起,怎么看都不像一个路子。 顾章站在三辆尖头木驴前面,看着眼前这一百多号人,有他自己带来的老卒,其他还有些不认识的生面孔,以及那队怪兵。 这几年里他带着燕山中卫的骑兵跟着千户冲锋,什么时候管过步兵?什么时候管过攻城? 顾章的目光从那些飞斧上扫过去,又从麻袋上扫回来,最后落在沈渡身上,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沈渡倒是先开了口:「顾百户,既然有幸咱们编在一起,那就一起合练,毕竟这也不是单打独斗能干得活。」 「合练?」顾章身后的一个小旗没忍住,嗤了一声,「你们这堆乱七八糟玩意儿,跟我们合练?」 「这钩镰枪是干嘛用的?拌马腿?这城墙下面也没马啊?」 沈渡这边的人立刻变了脸色。 赵老六眼睛一瞪正要骂回去,被沈渡抬手拦住了。 「这位小旗您贵姓?」沈渡看着那小旗。 「免贵,姓刘。」 「刘爷,」沈渡阴阳怪气地说着,「您上过几次城头?」 刘小旗一愣:「什么?」 「我问您,跟着冲车往城墙根底下冲,前头是鹿角拒马,头顶是滚油礌石,这种仗你打过几次?」 刘小旗没应声。 「我看你们不是各卫的精锐就是亲卫营的战将,顶着刀锋箭雨冲锋,那是一等一的好手。」 沈渡不紧不慢地说着, 「但攻城不一样。鹿角丶拒马丶壕沟丶营门,这些东西挡在冲车前面,得有人去清。你们行吗?」 刘小旗脸上涨红,手已经按上了刀柄。 顾章伸手一挡,把他拦了回去。 顾章看着沈渡,声音压得很沉: 「李总旗,虽然我是百户你是总旗,可我们原本分属各卫。 不如你的人归你带,我的人归我带。到了城下,各凭本事。」 沈渡看着顾章,顾章也看着沈渡。 两个人对视了好几息,周围一百来号人全安静下来,连风都停了。 沈渡开口了,「顾百户,你的人身手矫健,翻墙上垛是一把好手。 我的人练过清障填壕,知道怎么对付鹿角和壕沟。 但是咱们各干各的,等到了城下你的人被鹿角挡住上不去,我的人翻上墙砍不过守军,最后全死在墙根底下。 这个结果,你愿意认?」 顾章的脸色沉了下去。 沈渡没等他回答,继续说道: 「不如这样。城下的事,我带着我的人和其他卫的兄弟们练——破障丶填壕丶推尖头木驴。 这条路清开了,德州前连城不比德州城墙高,你的人有机会踩着尖头木驴往上翻。 城上的事,你的人负责——翻墙丶接敌丶往两侧推。我的人跟在后面,矛手撑住垛口,飞斧替你清两侧。」 第12章 合练 沈渡在外面拿刀背敲了敲顶棚: 「尖头木驴一动,里头什么也看不见。外面什么情况全靠耳朵听。 本书由??????????.??????全网首发 炮声停了,依锣声而定,一声锣响『破障』,就是破障兵上去了。 二声锣响『填壕』,壕沟快平了。 喊『冲』,尖头木驴开始推,你们蹲稳抓紧。 车门撞开,三声锣响『登墙』,先登手就上。」 赵老六从尖头木驴里钻出来满头是汗: 「这东西比咱在野战时搭的棚子结实。」 「结实也是死的。」沈渡拍了拍轮子,「到了城下碰上壕沟还是得填。填慢了,尖头木驴就是靶子。」 等带大家熟悉完尖头木驴后,顾章和沈渡把所有人打散重重新编组。 不是按原来的编制属分,而是按车和城墙底下任务。 每车三十二人,共三个车。 每个车六个人负责尖头木驴,六个人负责破障,四个人负责填壕,十人负责登城,四人持长矛,还有两个人是火兵,负责携带各类攻城装具。 各车的登城组基本都是顾章的人,其余各组先依据破障丶填壕丶冲车三个专业进行操练,现在已经没有「你的人」丶「我的人」了。 沈渡点出赵老六:「破障组你带第一波。按我之前教过你的来。」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往嘴里一塞,转身看向各车的破障兵。 这些人里有之前沈渡小旗的人,还有的之前是大兴左卫的步卒,还有一个燕山右卫的弓手。 他们看着地上的短柄斧,有点不知所措。 赵老六把短柄斧塞进其中一个手里, 「劈鹿角的要领,在于斜着劈根,别劈顶。劈顶木头弹刀,一弹你胳膊就麻了。劈根,顺着木纹,一斧头下去碗口粗的木头就断。」 赵老六抡了一斧,鹿角咔嚓一声断成两截。 断口齐整,斜着劈的痕迹清清楚楚。 其中有一个络腮胡蹲在旁边,学着赵老六握斧的角度比划了一下。 沈渡继续分派, 「填壕组,麻袋现装土,两人一组冲到壕沟边往下扔,一轮铺出两步宽的道。 这活儿看着简单,但是其实很急,破障组还在前头劈鹿角的时候你们就得装好土,鹿角一断立刻冲。」 顾章那边抽来的一个兵头回试的时候扎口太紧,到了壕沟边甩了半天倒不出来,急得满头是汗。 「别急。」沈渡蹲到他旁边,接过麻袋,「你摸摸这个地方,口子留一拳头,绳子一拽,土自己就出去。」 那兵照着摸了一遍,第二回顺了。麻袋口朝前一甩,土哗啦倒进壕沟,一脚踩实。 「冲车组推车跟紧破障和填壕的节奏。路没清开之前,谁也不许把尖头木驴往前多推一步。 路清开了,一口气推到墙根。」 「登墙组。」沈渡看向顾章,「顾百户,主要都是你的人。第一波八个,你的那个亲兵郑彪排第一个。」 顾章点了点头。 沈渡把郑彪拉到尖头木驴前,指着尖头木驴顶棚: 「我们这次不需要云梯,破城营一样也能上城! 踩着这个上去,翻垛口那一瞬,团牌先举过墙沿。 守军的刺枪撞在团牌上的时候,侧身滚进去。 脚没落地别拔刀,下面的人抛飞斧先替你砸。」 郑彪一愣:「飞斧?」 沈渡把赵老六叫过来。 赵老六握着一面团牌,背后别了三柄飞斧,跟郑彪并排站在墙根下。 沈渡拿过赵老六背上一柄飞斧,掂了掂递到郑彪手里, 「下面的人斧头砸出去,不管死没死人肯定往后倒,倒下去你就有落脚的地方。」 郑彪照着动作试了一下。飞斧从墙垛上方越过,钉进了木桩,偏了两寸。 郑彪又试了一次,这回钉在靶心偏左一拳的位置。 他把飞斧拔下来,偷偷别回了自己腰后。 三个组单练了小半天,沈渡把所有人拢到一起,开始合练。 第13章 悬赏 郑彪背后第二个先登手已经翻上来了,第三个跟着到了。 几个人没有立刻往两侧推,而是先贴着赵老六形成半月阵先站稳脚跟。 人一个一个从冲车顶棚翻过来,每多一个人,阵线就往外扩一圈。 半月阵慢慢撑成了半圆,团牌连着团牌,像一道弧形的铁壁,把垛口牢牢护在身后。 本书首发台湾小説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矛手在这时候终于到了。 一寸长一寸强,长枪从团牌之间的缝隙探出去,从先登手肩膀上方往外捅。 第一枪,戳翻了正面扑上来的守军,第二枪就把试图从侧面绕过来的刀盾手逼退到三五步外。 守军反扑的势头被这两枪硬生生捅了回去。 「就是现在!变阵!」赵老六吼了一声。 这一声不是催人往前冲,是让人站住。 矛手往中间收拢,长枪斜指两侧,枪尖朝外。 其他先登手没有散反而举着团牌越靠越紧,把垛口护在身后。 阵型从半圆缩成了一个椭圆,像个被压扁的龟壳扣在垛口上。 从飞斧开路到垛前合拢前后只用了几个呼吸,矛手和登墙组密切配合逼退试图反扑的守军。 他们后续剩下的是等待大军沿着他们撕破的口子源源不断攻上城墙。 沈渡操练结束后针对出现的问题进行了细致讲评,对今天的训练还算大体满意。 墙根下刚收队的时候,郑标早已没了之前精锐的目中无人。 他看了一眼赵老六,发现他正蹲在地上捡飞斧,一柄一柄从木桩上拔下来用袖口擦着斧刃上的泥。 郑彪走过去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柄之前训练自己甩偏了的飞斧,递给了赵老六。 赵老六接过来拿袖口擦了擦斧刃,重新别回腰后。 「刚才翻上去那一下,」郑彪忽然开口,「你左侧那斧头甩的,是不是比我快半息?」 赵老六依然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我之前练过飞斧,你以后多练几次就快了。」 郑彪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从赵老六旁边走过去的时候,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看来是认可了这个看起来油里油气地老兵老兵油子。 刘小旗此时正从腰后把那柄飞斧拔出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插了回去,显得十分熟练。 「你这套东西以前在哪儿用过?」顾章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忽然开口问沈渡。 沈渡一脸正色,「这是头一回。」 此刻的沉默震耳欲聋。 顾章此刻真想要一颗后悔药吃,头一回用就敢把这么多人的命压在这个战法上。 除非从一开始就知道,攻城每一个环节要用多少人丶要花多少息丶要填几条命。 不过此时再说什么也都来不及了,更何况自己对这些确实毫无头绪。 沈渡此时看出了顾章的担心,这人什么事都藏不住写在脸上。 「明天还有一天,劳烦顾百户带队操练了,我要带几个人去准备一些其他的重要东西。」 沈渡清楚的知道距离真正的破城还远远不够。 墙头垛口太窄,能容纳增员的士卒数量毕竟有限。 而城头的守军可以说是源源不断。 沈渡早已准备好了破城办法,只不过这种事叫上顾章他也没什么用。 顾章有些意外,但经过这一下午的操练自己莫名其妙地有些佩服沈渡,一改往日的骄傲郑重道, 「李总旗,这一百多号人的身价性命可以说是完全托付你了。」 沈渡没有推脱, 「顾百户放心,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登墙我和你一起上。」 「待到城破如果那时候我们还都活着的话一起庆功。」 操练过后已是黄昏。 沈渡带着人围着火堆吃饭,炊事营这几日伙食十分不错,有肉有酒热气腾腾,每人分了一大碗。 其他几个人都捧着碗蹲在地上,吃得很香,嘴边全是油。 不过有一件事压在沈渡心头好几天了。 第14章 第四个问题 【悬赏内容:白沟河之战真相。我用全部荣誉值换。】 回应悬赏的寥寥无几,没有人能说的出来令孤狼信服的答案。 白沟河结算那天,就是这人在公频里直接质疑把问鼎和山海经联手做局的,指名道姓地骂两大公会联起手来收割散人玩家。 只不过没有想到他现在还在较真,不过也可能看出他人不坏,而且骨子里有股不信邪的硬气。 看起来不仅不是公会玩家,而且对公会可以说是恨之入骨。 自己即便是和他私聊说了什么他宣扬出去也没人信。 沈渡点开孤狼的头像,发了一条私聊过去。 【山海经-饕餮】:「我知道真相。」 消息发出去,沈渡没等几秒钟,对方的回覆就弹了回来。 【孤狼】:「饕餮?你是山海经饕餮?」 【孤狼】:「你一个山海经的核心成员,有什么情报不能在自己公会里问,偏要找我?」 【山海经-饕餮】:「我其实不是什么山海经的人,我只不是运气好跟着燕王朱棣捡得功劳罢了。」 这话半真半假。 孤狼这么一听心中也已了然,他此前也怀疑过饕餮的身份。 毕竟就算他真是山海经的人,公屏那么一番话也让山海经的名声扫地。 【孤狼】:「那白沟河的那场风?」 【山海经-饕餮】:「确实是意外。」 孤狼沉默了好一会儿。 【孤狼】:「你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我不信,但山海经-饕餮这个id,我信了。 我目前荣誉值150点,马上都转给你。」 【山海经-饕餮】:「你的荣誉值自己留着吧,我只想问三个问题。」 【孤狼】:「你是认真的?」 【山海经-饕餮】:「认真的。」 沈渡没有立刻打字,斟酌了片刻才把第一个问题敲了出去。 【山海经-饕餮】:「第一个问题,这个游戏里有没有超能力?那种能飞天遁地丶一挥手劈开城墙的人?」 【孤狼】:「你一个拿s级成就的人,跑来问我有没有超自然能力?」 【孤狼】:「没有,至少在这个副本里没有。 我之前进过一个副本,有一个叫张角的,号称大贤良师,施符水治病,传得神乎其神,但广宗城还是被皇甫嵩的火给烧了。 他要是真能召天雷,早就劈死城外那几万官军了。 至于玩家,我见过最强的也就是把肉身练到能披三重甲持矛破阵的地步。 你要说腾云驾雾丶手撕城墙,这些是没有的的东西。」 沈渡看着这行字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 【山海经-饕餮】:「第二个问题。名誉值能有什么用?」 【孤狼】:「你还没用过?」 【山海经-饕餮】:「还没顾上。」 【孤狼】:「你该不会还是新人吧?不可限量不可限量啊。」 【孤狼】:「荣誉值值能解锁的东西有很多, 比如特殊武器丶稀有技能丶神秘物品的独特效果。 效果越强大,想要解锁和升级所需要的荣誉值就越多。 有一些强力效果的物品所需的解锁荣誉值可以说是天量。 有的只在当前副本里有效,有的可以保留到下一个副本。 但有一条铁律:死了,全部清空。 你在副本里攒下的一切,不管是本局的还是永久的,只要角色死亡,全部归零。」 【山海经-饕餮】:「技能和称号也是用声誉值兑换?」 【孤狼】:「不一定。 有些称号是达成特定条件后系统自动解锁的,不消耗声誉值。」 沈渡这才想起来,白沟河上的屠杀者这个称号确实是在结算时自动跳出来的,没有花过一点声誉值。 它附带的什么效果他还没来得及细看,估计是因为自己还没解锁。 第15章 朵颜三卫 【山海经-饕餮】:「问个题外话,你听没听说过什么人……死了没有办法再建号重来的?」 孤狼这次回复的速度很快,显然这对他来说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孤狼】:「你是被游戏系统封号?这我倒很少听过,极少数卡游戏bug的可能会。」 【山海经-饕餮】:「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游戏里的死亡能否影响到现实世界?」 本书由??????????.??????全网首发 孤狼沉默了一秒,可能是觉得无从说起。 【孤狼】:「那倒是不会,不过…… 老玩家圈子里,一直有个传闻。 据说这游戏里存在一种道具叫『魂刃』。兑换条件极其苛刻,解锁的名誉值更是天文数字,不过只有一个效果,被他击杀的玩家在现实中也会死。 不过官方的解释是长时间加班又神经高度兴奋导致的脑死亡。 这个消息从一个杀穿内测的老玩家口里偷偷流出来的。 内测时的副本难度,据说是地狱级别,里面什么玩意都有。 要是这是真的话,饕餮老弟你可真要小心了。」 【山海经-饕餮】:「多谢兄弟,江湖路远,有缘再见。」 沈渡目前已经初步的了解了一下这个世界,他决定把能强化的东西赶紧都强化了。 沈渡想起来自己还有个称号未解锁,看着称号解锁所需的名誉分,三百点。 自己在白沟河砍了十九个明军,侥幸拿了一个s级成就,一直攒到现在攒下才三百一十二点名望。 解锁这个称号,一口气花掉了大半。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沈渡轻轻一点,随着一阵淡蓝色的升级提示显示解锁成功。 但接下来的文字,让沈渡觉得这三百点花得有点亏。 【——称号解锁——】 【称号:过河之卒】 【品质:s级(可成长)】 【当前等级:lv1】 【效果描述:过河之卒,有进无退。只能言战,不能言退。】 【当你在战斗中向敌人方向前进时,力量丶敏捷丶体质各获得增益。增益幅度随等级提升而增加。当前lv1增益:三项属性各+15%。】 【当你在战斗中向远离敌人方向后退时,力量丶敏捷丶体质各受到削弱。削弱幅度随等级提升而降低。当前lv1削弱:三项属性各-30%。】 【升级条件:累计在战斗中前进状态下斩杀敌人五十名。当前进度:0/50。】 +15%和-30%。这不是均衡的设计,这是逼着人在战场上只能往前冲。前进就变强,后退就变弱。这不是一个选择,这是一条不能回头的路。一步都不行。 可是,德州攻城只能进不能退太坑了吧? 而且五十人要砍刀猴年马月? 沈渡心里默默吐槽,他本来的计划是偷偷苟住,可是现在好像计划有变。 看来这个所谓的s级称号给的东西也很弱鸡,那两点自由属性点估计更没有什么大用。 不过这个称号给的技能确实符合称号来源。 心里默默思考着可否有什么办法把称号技能洗掉。 第二天沈渡足足准备了一天东西,顾章继续带着人照常训练。 到了第三日,四更天。 营地里所有的灶同时生起了火。炊事营把存了好几天的肉全拿出来了,切成大块丢进锅里煮,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 每个士卒的碗里都堆得冒尖,还有人往怀里塞干饼,炊事营的老兵看见了也没拦,谁也不知道这顿饭是不是最后一顿。 沈渡把碗里的肉吃完,汤也喝乾净了。他把碗放在地上,站起来检查装备。 「出发!」 集结的号角声在整个大营上空回荡。 燕山左卫丶燕山右卫丶燕山中卫丶大兴左卫丶大兴右卫,五卫步卒从各自的营地涌出来,像五条灰色的洪流汇入校场。 沈渡站在丙队的队列里,目光越过前面层层叠叠的人头,看向大军后方。 第16章 鲍家寨 而这个难题,朱棣和张玉肯定也想到了。 沈渡抬头看了看前方。中军帅旗被风吹的呼呼响,那面绣着金线的「燕」字大旗后面,就是朱棣的中军大帐。 张玉的将旗在帅旗左侧,朱能的破城营将旗在将旗后面。 沈渡把目光从帅旗上移开,重新看向脚下泥泞的土路。 明天这个时候,这三面旗帜会在十二连城的哪一面城墙上飘扬? 赵老六从后面赶上来,和一个兵抬着一只沉重的木箱,走到沈渡旁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李爷,东西都搬来了按你吩咐的。」 沈渡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前方道路尽头若隐若现的城郭轮廓上。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赵老六能听见,「今晚扎营后,所有人不许卸甲。三更集合。」 「要动手了?」赵老六的喉结动了动。 大军抵达十二连城外围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沈渡正趴在土坎后面,透过枯草的缝隙打量着前方的营寨群。 十二座营寨在夜色中显出模糊的轮廓,寨墙上的火把连成一条断断续续的光带,从西到东绵延近十里。 每座营寨的间距大约两百步,寨墙之间用临时挖掘的交通壕相连,壕沟里隐约能看见来回调动的火把光芒。 「还真他娘的是铁桶一块。」赵老六趴在沈渡旁边,把声音压到最低,「你看那边,两座营寨之间的夹角,墙头上架了至少五门碗口铳。咱们要是从正面冲,左右两边的炮火正好把中间那条路封死。」 沈渡没有说话,目光沿着十二连城的轮廓缓缓移动。 他的记忆没有错。 十二连城的真正厉害之处不在于每座营寨有多坚固,而在于「连环」二字。攻其一座,左右相邻的两座营寨可以从侧面用交叉火力封锁进攻路线。 就算攻上墙头,守军也能通过交通壕源源不断地从其他营寨调兵反扑。 但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各营寨之间的指挥协调必须通畅。 沈渡的目光落在最西边那座营寨上。 那是鲍家营,十二连城最西端的支点,鲍家营的西侧没有相邻营寨,只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和几条废弃的引水渠。 如果从西侧发起进攻,至少不用担心左翼的火力夹击。 更重要的是,鲍家营的寨墙比别的营寨矮了大约三尺。 不是修的时候偷工减料,而是还没修完。 李景隆从白沟河败退回来后,立刻下令抢修十二连城,但工期太紧,最西边的鲍家营和最东边的哨马营都只修了个大概。 夯土墙的高度不够,马面也只砌了一半。 「就是它了。」沈渡收回目光,从土坎后面退了下来。 沈渡觉得保险起见,起身立刻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了副千户。 沈渡回到营地,沈渡把丙队的三个车长和顾章叫到一处僻静的角落里。 地上铺着一张他从斥候那里借来的草图,上面粗略标着十二连城各营的位置和间距。 「明天火器营的第一轮炮火会集中打这里。」 沈渡的手指按在鲍家营的位置上, 「碗口铳和将军炮齐射两轮,把寨墙上的守军压住。 破城营从西侧切入,目标是鲍家营的西门。」 一个车长皱着眉头:「李总旗,鲍家营西边虽然没有别的营寨夹击,可是南边还有夏家营和王家营。 咱们攻鲍家营的时候,夏家营的援兵走交通壕,最多一炷香的工夫就能赶到。」 「一炷香。」沈渡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够了。」 他抬头看向顾章: 「顾百户,明天登墙之后,你带你的人往南打。 不要往寨子里面冲,就贴着南墙走,目标只有一个——守住南墙上那道连接夏家营的交通壕入口。」 顾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渡的用意。 攻上鲍家营的寨墙之后,最大的威胁不是寨内的守军,而是从夏家营通过交通壕赶来的援兵。 第17章 了望塔 火绳点燃的瞬间,二十道火光同时从炮口喷出,二十颗石弹拖着烟尾砸向鲍家营的寨墙。 第一轮齐射,寨墙上的夯土被炸得碎块飞溅,两个垛口直接被削平了。 墙头上的守军发出惊恐的叫声,有人从墙头上滚下来,摔进寨墙内侧的泥土里。 紧接着是将军炮。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书荒,t????w????k?????a????n????.c????o????m????超实用】 十尊重型火炮被推到阵前,炮身比碗口铳粗了整整一圈,填的是脑袋大的石球。 十声巨响几乎是同时炸开的,震得沈渡脚下的地面都在发颤。 鲍家营西门左边那道裂缝被一颗石球正中,裂缝瞬间扩成了一个大口子,碎土哗啦啦地往下掉。 炮声停了。 朱能的声音在炮火的余音里炸开:「破城营——上!」 丙队第一个冲了出去。 三辆尖头木驴同时动起来,木轮碾过冻硬的土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破障组跟在尖头木驴后面猫着腰跑,赵老六一手提着长柄斧,一手抱着那只沉重的木箱,跑得气喘吁吁。 距离营墙一百步的地方零星箭矢从墙头上射下来,钉在尖头木驴的湿牛皮上,发出「嘭嘭」的闷响。 沈渡按着刀柄压低身形,眼睛盯着前方的鹿角群。 鲍家营外围的鹿角竟然有三层,远超之前的训练。 最外面一层是削尖的木桩斜插在地上,中间一层是拒马,最里面一层才是真正的鹿角,用粗藤编成的栅栏,底部埋在土里,顶端削成尖刺。 五十步。沈渡喊了一声:「敲锣!」 尖头木驴停住,破障兵从木驴两侧冲出去,长柄斧抡圆了往下劈。 第一层木桩被斜着砍断,木头碎裂的声音夹在零星的箭矢声中。 第二层拒马被几个人合力推倒,第三层鹿角最费功夫,藤条韧,斧头砍上去会弹刀,必须找准角度斜着劈根部。 「鹿角清了!」赵老六吼了一声。 「填壕!」 填壕兵扛着装满土的麻袋冲过鹿角的残骸,到了壕沟边把麻袋往前一甩。泥土倾泻进壕沟,填壕兵来不及看壕沟填平了没有,转身就往回跑。 第二轮填壕兵紧跟着冲上去,四个麻袋一轮,壕沟被铺出了一条两步宽的通道。 「尖头木驴——推!」 三辆尖头木驴碾过刚填平的壕沟,直直地撞向鲍家营的西门。 冲车紧随其后,撞木上包着铁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沈渡跟在第二辆尖头木驴的侧面,距离西门还有不到二十步。 沈渡看得很清楚,西门左边那道裂缝已经被火炮轰成了一个脸盆大的洞,碎土还在往外渗。 「赵老六就是现在!」沈渡吼道,「陶罐!」 赵老六抱着木箱从尖头木驴后面冲出来,跑到西门门轴正下方,把木箱往地上一放,打开箱盖,里面是三个封着泥口的陶罐,罐身上用黑漆画着火焰的标记。 赵老六的手抖了一下。 这是猛火油。 不过看上去不是普通的猛火油,还混合很多别的东西。 三个陶罐的量,足够把整扇大门烧成灰烬。 但李爷说不是用来烧,李爷说的是「炸」。 赵老六深吸一口气,把三个陶罐挨个塞进炮轰开的那个墙洞里,罐口朝外,用碎土把缝隙填实。 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卷引线,一头塞进中间那个陶罐的封口里,另一头拉出来,沿着墙根往侧面延伸。 「点火!」 赵老六用打火石点燃引线,看着火花顺着引线滋滋地往墙洞里钻,然后转身就往左边跑。他跑了几步扑倒在地,双手抱头。 引线烧进了墙洞。 然后,天地之间炸开了一声巨响。 这声炸响是撕裂的丶尖锐的,像一头巨兽的怒吼。 整个西门被炸得从门轴上飞了出去,碎木被崩上了半空,寨墙上的夯土被震出一道巨大的裂缝,从墙根一直延伸到墙头。 第18章 诱饵(求各位将军们追读!) 西门已经是一片火海。 猛火油罐炸开后,燃烧的火油溅得到处都是,门框在烧,地上的碎木在烧,连夯土墙上那道裂缝的边缘都在冒着火焰。 google搜索twkan 黑烟冲天而起,在晨空中形成一道笔直的烟柱。 「就是现在!」沈渡拔出雁翎刀,刀尖指向西门,「全队冲锋!」 尖头木驴的侧板被撞开,藏身其中的步卒和从后面增员的步卒卒鱼贯而出。 沈渡提着刀冲在最前面,踏着燃烧的碎木跨过西门废墟,一脚踩进了鲍家营寨内。 寨内的景象一片混乱。爆炸把寨门附近的营帐掀翻了好几个,粮草堆被火星引燃,火势正在往寨子深处蔓延。 守军被炸懵了,有的在救火,有的在乱跑,有的拿着兵器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冲。 沈渡没有理会那些乱兵。他的目光锁定了寨子中央那个最高的建筑——了望塔。 「赵老六!把飞斧全部带上!跟我冲!」 沈渡带着丙队剩下的几十号人沿着寨内主道往里突。 路上遇到了两股守军的阻击,第一股被沈渡用飞斧开路砸散了阵型,第二股被矛手的长枪逼退到了侧巷里。 了望塔就在前方五十步。 然后沈渡看到了他这一整天里最不想看到的东西。 塔下站着一队人,不是像普通守军。 队列整齐得和周围的溃兵格格不入。 盾牌在前,长矛在后,把了望塔围得严严实实。 沈渡的心沉了下去,心理暗想: 「这是从哪冒出来的一队?」 在他的视野里,了望塔下那队人的装备和普通南军明显不同,盔甲外罩着统一制式的布面甲,盾牌比寻常步卒的大一圈,长矛也比制式矛长了将近一尺。 为首那个手持长柄战斧的百户站在队列正前方,双腿微开,重心下沉,一看就是老卒的站姿。 这绝对是精锐! 要么是李景隆的亲兵营,要么就是从济南调来的盛庸嫡系。 沈渡脑子里只转了一个念头,嘴上已经下了令。 「散开!别走正路!」 丙队几十号人立刻从中路散开,贴着小巷两侧的土墙往前摸。沈渡自己带着赵老六和三个飞斧手钻进左边一条窄巷,猫着腰往前跑。 巷子尽头是一间废弃的粮仓,屋顶已经被方才的爆炸掀掉了一半,从粮仓侧面绕过去正好能摸到了望塔的侧后方。 沈渡跑到粮仓墙角蹲下来,回头对赵老六比了个手势。 赵老六会意,从背后拔出一柄飞斧,贴在墙根边上,呼吸压得又浅又轻。 沈渡从墙角探出半个头。 那队精兵还没动。战斧百户依然站在队列正前方,目光平静地扫视着主道的方向,似乎在等沈渡从正面冲过来。 他身后的盾牌手把盾牌排成了一道铁壁,长矛从盾牌缝隙里伸出来,矛尖在火光中闪着寒光。 正面冲上去就是送死。 沈渡收回目光,把雁翎刀换到左手,右手从背后拔下一柄飞斧。 「赵老六。」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等一下我砸他们的盾阵右角。盾牌一歪,你砸左边。第三柄甩中间。打乱他们的阵脚我们就冲。」 赵老六点了点头,也拔出一柄飞斧握在手里。 「走。」 沈渡从墙角转出去,右臂抡圆了往前一甩。 飞斧在空中打着旋,不偏不倚砸在最右边那面盾牌的上沿。 盾牌手被震得手臂一麻,盾面歪了半寸。 紧接着赵老六的飞斧到了,砸在左边盾牌的下沿,木屑飞溅,那个盾牌手下意识地缩了一下。 第三柄飞斧从另一个飞斧手手里甩出,直接越过盾阵砸进了后排长矛手的队列里,一个矛手被砸中肩膀,闷哼一声往后退了半步。 三道口子,眨眼间的事。 战斧百户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显然没料到这群灰头土脸的攻城兵会有这种配合。 「就是现在!冲!」 沈渡提着刀率先冲了出去。 第19章 铁斧 沈渡不知道的是,这个让他心生警惕的对手,游戏id叫问鼎-铁斧,是问鼎公会在德州城防体系里的核心战斗成员之一。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守住了望塔,至少再拖一炷香的时间。 但沈渡根本不需要知道对方是谁。他只知道,战场上挡路的就得死。 第二刀沈渡没有劈人,而是劈在了斧柄上。 这一刀用足了全力,雁翎刀的刀刃砍进斧柄半寸,木屑飞溅,战斧百户的虎口被震得发麻,斧柄差点脱手。 沈渡借着他手臂发麻的空隙往前一顶,肩膀撞进他的胸口,把人撞退了两步。 可是铁斧反手重重一轮,直接将丙队躲闪不及的人斩杀大半。 此时由于【过河之卒】的缘故,沈渡后退的步伐十分沉重,险些被当场击杀。 铁斧此时冷哼了一声:「雕虫小技。」 沈渡此时心想:「靠!这是什么力量天赋?该不会是问鼎公会的精英人员?」 一想到这沈渡不敢犹豫,立刻大呵道:「窄巷口隐蔽!」 沈渡站在窄巷口,目光扫过了望塔下重新集结的盾阵,脑子里闪过至少五种破阵方案,又否决。 飞斧现在也顶不住消耗了,赵老六背上只剩四柄,其他飞斧手的备斧也见了底,砸不开那面铁壁。 时间站在对手那边。每多拖一息,鲍家营就多一息孤立无援,南边陈家营和半边营的合围就收紧一尺。 「赵老六。」沈渡把雁翎刀往地上一插,蹲下来在泥地上画了几道线,「把所有人都叫过来。」 二十息后,丙队全部战斗人员贴着窄巷两侧蹲成一排。 顾章的人在南墙堵交通壕,暂时调不回来, 沈渡手边只有自己的最后的老底子——破障组四个,填壕组三个,矛手两个,飞斧手三个,加上赵老六和他自己,满打满算十四个人。 「听清楚,只讲一遍。」沈渡的刀尖在泥地上点出一个点, 「这是了望塔。塔下那队精兵还剩大概二十个,盾八面丶矛十杆丶领头的使长柄战斧。盾厚矛长,正面冲不动。」 他把刀尖往旁边一划,「我们的优势只有一个,他们是守塔的,不会追出来。他们不敢离开了望塔。」 赵老六叼着菸袋锅子,眉头皱成一团:「李爷,您说怎么打。」 沈渡抬头,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我不需要你们打赢他们。我需要你们拖住他们。」 他在泥地上画了两条线,一条从窄巷口直插盾阵正面,一条从粮仓侧面绕到了望塔侧后方。 「赵老六带破障组正面顶上去。别跟他们拼命,就站在十步外甩飞斧。甩完别恋战,退回来再甩。 目的只有一个——让他们的盾阵不敢散开。」 「矛手站在巷口两侧,长枪架在土墙上,盾阵里有人冒头就捅。」 「填壕组把剩下的麻袋堆在巷口,堆两道矮墙。挡不住他们的冲锋,但能绊他们的脚。」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李爷,正面的人全在这了。您自己呢?」 沈渡把雁翎刀拔起来插回腰间,将怀里那个布包掏出来。 油纸被一层层剥开,露出里面最后一个火药包。 沈渡把火药包重新裹好,塞进胸前的甲内衬里,拍了拍。 「我去炸了望塔。」 巷子里骤然安静下来。赵老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沈渡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 脚底踩在泥地上,一股微妙的触感从脚底蔓延到四肢,那是系统赋予他的被动效果正在被激活。 【过河之卒】,我不后退了总行了吧! 沈渡面向了望塔的方向,往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脚踝处便涌起一股温热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燃烧。 力量在肌肉里膨胀,视野的余光变得更加清晰,呼吸也顺畅了几分。 过河之卒,有进无退。 面向敌人的每一步,都在让他变得更快丶更强。 「准备好了就动手。」沈渡攥紧刀柄,眼睛盯着了望塔下那个持斧的百户,「我不在的时候,丙队赵老六指挥。」 第20章 口袋 弓弩手捂着脖子软倒在地,血从指缝间往外喷。 沈渡没有停,脚下继续往前冲,刀锋顺势捅进第二个弓弩手的腰眼。刀拔出来的时候,那人的身体一下子软了。 第三个。一个矛手终于反应过来,转过身把长矛捅向沈渡。 google搜索twkan 沈渡侧身让过矛尖,左手抓住矛杆往后一拽,右手的刀贴着矛杆滑过去,一刀削断了矛手的手指。 矛手惨叫一声松了手,沈渡反手一刀捅进他的胸口。 连杀三人,整个过程不超过十个呼吸。 持斧百户终于听到了身后的动静。 他猛地回头,刚好看见自己的矛手被沈渡一刀捅穿。 他的眼睛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被耍了。 正面那些飞斧兵根本就是佯攻,真正的杀招已经摸到了了望塔底座上。 「调头!」他嘶吼着,把战斧从盾阵后面抽出来,转身就往塔下冲。 沈渡没有给他追上的机会。 他的脚底涌过一阵热流——继续向前,增益叠加——整个人顺着了望塔的木梯往上蹿,两步并作一步,手抓住梯子侧面的扶手借力往上拽,身形快得像猿猴。 塔顶的传令兵看见沈渡冲上来,本能地拔出腰刀。 他是最后一个守在塔顶的人,刀还挥出去,沈渡的雁翎刀已经从他刀锋下方钻进他的腹部。 传令兵瞪大眼睛,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往后倒在旗杆上,把守军的令旗压在了身下。 沈渡没有管那面令旗。 他从怀里掏出火药包,蹲在旗杆底座旁边,把火药包塞进底座与木地板之间的缝隙里。 底座是整座了望塔最要害的位置——旗杆的重量全部压在底座上,底座一断,整面旗就会倒。 但沈渡要的不是旗倒,他要的是整座塔倒。 引线只有两尺长。两尺,燃烧时间不超过二十息。 沈渡把引线拉直,掏出打火石。火星溅了三下,引线被点燃了。火花顺着麻线滋滋地往前爬,在木地板上留下一条焦黑的细线。 楼梯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持斧百户已经追上来了,他的战斧拖在身后,斧刃在木梯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沈渡站起来,目光扫过塔顶的四面围栏。 塔高约六丈,跳下去不死也残。木梯被对手堵住了,塔顶没有第二条路。 然后他看见了旗杆上那面旗帜。 守军的令旗,宽三尺长五尺,用的是结实的厚麻布,四角用铜钉钉在旗杆上。 沈渡一刀砍断旗杆上的绳索,令旗的右半边哗啦落下来。 他一把抓住旗角,把旗面裹在自己右臂上,又砍断另一根绳索把令旗剩余的部分松开。 整面令旗现在只有最上端还钉在旗杆顶端,其余部分全部垂落下来。 沈渡双手抓住旗面的麻布,一脚踩上围栏,整个人挂在旗帜上,像攀着一根粗绳。 木梯口传来一声怒吼。 持斧百户终于冲上了塔顶,正好看见沈渡挂在旗面上往下滑。他的战斧横扫过来,斧刃砍断了沈渡头顶半尺处的麻布,但沈渡已经滑下去了。 引线烧到了底座。 火药包的爆炸不是巨响,而是一声沉闷的轰鸣——轰的一声,底座被炸得粉碎,木屑和碎铁片朝四面八方崩射。 旗杆失去了根基,缓缓朝一侧倾斜,然后加速倒下。 塔顶的结构在失去旗杆的支撑后开始解体。 沈渡在旗杆开始倾斜的瞬间松开了手,离地还有三丈,落下去的角度正好是侧面的粮仓顶。 沈渡在空中调整姿势,落地时顺势前滚,肩膀撞在碎木堆上卸掉了大半冲击力。木屑扎破了他的肩甲,但没有伤到骨头。 沈渡没有回头看身后的废墟。他的目光已经锁定南边,鲍家营与陈家营之间那条正在被合围的通道。 塔倒的烟尘在他身后升起,像一根灰色的巨柱直冲天际。 然后沈渡抬起头,往远处看去。 他的目光越过鲍家营的南墙,穿过夏家营和王家营之间的空地,一直延伸到十二连城纵深的更远处。 第21章 问鼎-青衫 「吹号!」沈渡朝塔下吼道,「吹收兵号!」 丙队的号手拼命吹响了铜号。 号声尖锐而急促,在营寨上空回荡。 但前锋骑兵已经冲得太远了,马蹄声盖过了号声,三千铁骑的洪流依然在往南涌。 中营和北大营的墙上,同时亮起了一片火光。 与此同时,三里之外,夏家营了望台上。 问鼎-青衫站在围栏边,依旧半眯着眼。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晨风掀动他文官袍服的下摆,露出里面一件细密的锁子甲。 袍服的补子上绣着白鹇,正五品行军参军的品级。 他的游戏id叫青衫,问鼎公会副会长,在这个副本里的身份是李景隆大军帐下的行军参军,品级不高,但李景隆信任他。 李景隆信任的理由很简单,青衫从来不犯错。 此刻他手里捏着一块怀表。 怀表不是这个时代的产物,但在游戏里,这类不影响战斗平衡的小物件不会被系统屏蔽。 表盘上的指针指向巳时三刻。从燕军攻破鲍家营西门到现在,刚好过了两刻钟。 「比原定计划快了一半。」青衫把怀表合上,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他转过身,对身旁一名穿百户甲的人说,「鲍家营丢得太快了。」 站在他旁边的不是山河。 山河还在济南协助盛庸布防,此刻不在德州前线。站在他旁边的是问鼎公会的另一名核心成员。 游戏id问鼎-妙算,在副本里的身份是德州卫后勤参赞,负责十二连城各营寨之间的粮草调拨与传令协调。 妙算人如其名,长了一张读书人的白净面孔,说话也慢条斯理。 「原定计划是让铁斧在鲍家营至少拖一个时辰。」 妙算皱着眉说, 「结果不到半个时辰,西门就被炸开,了望塔被毁,现在鲍家营失守,估计铁斧也是九死一生。 炸西门用的是估计猛火油罐,不是普通火药包。」 「猛火油罐当爆炸物用。」青衫重复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但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这个朱能什么时候有新鲜的思路了? 不过无妨,鲍家营本来就是个诱饵,早点破晚点破不影响大局。 口袋已经收紧了。陈亨的三千铁骑被堵在中营和北大营之间,陈家营和半边营封住了退路。 朱棣手上最能打的前锋踩进了陷阱,这三千人出不来,燕军在德州城下就站不住脚。」 紧接着青衫从袖口抽出一张空白的令纸,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迹工整,一字不易。 「妙算,你亲自带这封军报去德州城,面呈李景隆。」 青衫把令纸吹乾,折好,递过去,「告诉大将军,十二连城口袋阵已成,燕军前锋三千被围,预计午时前可尽数歼灭。 请大将军稳坐城中,静候捷报。」 妙算接过令纸刚要转身,青衫又补了一句。 「等等。另外跟大将军提一句,燕军破城营里有个带队的,打法凌厉,请大将军留意十二连城南侧防务,以防万一。」 「南侧?」妙算微微一怔,「燕军前锋被堵在北边,朱能主力还在鲍家营,南侧能有什么万一?」 「没有万一最好。」青衫把笔搁下,「但打仗就是防个万一,去吧。」 妙算不再多问,拱了拱手,快步下了了望台。 片刻之后,一匹快马从夏家营南门疾驰而出,沿着通往德州城的官道绝尘而去。 德州城。大将军行辕。 李景隆坐在白虎堂正中的太师椅上,面前的桌案上铺着一张德州防务总图。 图上的十二连城被他用朱笔圈了十二个圈,每个圈旁边都标注了守将的名字和兵力数目。单看这张图,德州的防御固若金汤。 但在李景隆眼里,这张图上的每一笔朱砂都在发抖。 他今年四十出头,面皮白净,颌下三缕长髯修剪得一丝不苟。 甲胄是御赐的犀牛皮甲,腰间佩的是御赐的龙泉剑,脚上蹬的是御赐的鹿皮靴。 第23章 送死 瞿能沉默了一息。「末将以为,燕军破城营能在半个时辰内拿下鲍家营,其带队者绝非等闲之辈。这种人不会按常理出牌。」 李景隆的脸色沉了下来。 堂中的诸将都不说话了,目光在李景隆和瞿能之间来回游移。 瞿能没有退让的意思。「请大将军拨两千骑兵给末将,末将愿亲自带队出城协防。」 「两千骑兵。」李景隆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微妙的东西。他看了瞿能一眼,又看了看案上那封青衫的军报。 「瞿老将军,军报上说得很清楚,午时之前歼灭燕军前锋。 现在是巳时。你是觉得宋参军的部署不够周密?还是觉得本大将军的判断有误?」 「末将不敢。」瞿能拱了拱手,「末将只是——」 「好了。」李景隆抬手打断他, 「瞿老将军忠勇可嘉,本大将军心领了。但此时分兵,既不合兵法,也不合时宜。老 将军若是闲不住,就去城楼上替本大将军看看十二连城的烟火。看完了回来禀报。」 瞿能的手指在袖中攥紧又松开。他慢慢拱了拱手,「末将遵命。」 鲍家营了望塔上,沈渡听不到这些。 沈渡站在了望塔的废墟上,手里还攥着那面从塔顶扯下来的南军令旗。 爆炸的烟尘还没有散尽,碎木和夯土块散落一地,铁斧的尸体被压在两根断裂的木梁下面,只露出一只还握着斧柄的手。 但他没有看这些。他的眼睛盯着南边。 中营和北大营的炮火还在响。 的轰鸣交替从南面传来,每一声炮响之后,北边空地上就多一片倒下的战马和骑卒。 陈亨的三千铁骑被堵在两座营寨之间的空地里,进退不得。 陈家营和半边营的步卒已经从两侧合围,把那条通往鲍家营的通道封得严严实实。 口袋。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口袋。 沈渡的脑子里飞速转着。 而现在他站在门里面回头看,才发现门已经关上了。 他蹲下来,把南军令旗铺在地上,用匕首在旗面上画了几道。 鲍家营在最西北角,已经被燕军拿下。燕军前锋骑兵从鲍家营往南冲,一头扎进了中营和北大营之间的空地。 现在陈家营和半边营封住了骑兵的退路,中营和北大营的重兵堵在前面和两侧。前锋骑兵被围在中间,像一只掉进铁笼的困兽。 而朱能的主力还在鲍家营北面,被陈家营和半边营的合围挡在外面,一时半刻推不进来。 「李爷!」赵老六从废墟堆上爬过来,脸上全是黑灰,「朱能将军派人来问,了望塔夺下了??还有,前锋骑兵那边情况不对,中军让我们报告前方的敌情——」 「传令兵在哪?」沈渡打断他。 赵老六往身后一指。一个满脸是汗的年轻传令兵正蹲在粮仓墙角,喘得说不出话。 沈渡把匕首插回腰间,几步走到传令兵面前。「回去告诉朱能将军,三件事。」 「第一,鲍家营已拿下,但这是南军故意让出来的。鲍家营是个诱饵。」 「第二,前锋陈亨部在中营与北大营之间中了埋伏,退路被陈家营和半边营掐断。不要从北面硬冲陈家营的封锁线,冲不开——他们背靠营寨,有墙头火炮掩护。」 「第三,」沈渡顿了一下,「给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我会在中营南门放一道烟。看到烟柱,就让朱能将军把所有预备队压上来。」 传令兵嘴唇发白:「烟柱?什么烟柱?」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沈渡把他往外一推,「快走。」 传令兵踉踉跄跄地跑出了鲍家营南门。 沈渡转过身,重新蹲在那面令旗前,用匕首在旗面上又画了几道。 他的刀尖从鲍家营画到陈家营,又从陈家营画到中营南门,最后从中营南门往南画了一条长长的线,一直画到旗面边缘。 那条线的终点,是德州城。 顾章从南墙上撤下来的时候,左臂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走到沈渡旁边,看了一眼地上那面画满了刻痕的令旗,皱着眉头问:「你打算做什么?」 沈渡抬起头,目光从顾章脸上扫到赵老六脸上,又从赵老六脸上扫到围过来的几个车长脸上。这些人的眼睛里都写满了同一个问题——接下来往哪走。 第22章 放烟 「到德州城下去?」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李爷,咱们这点人,加上陈亨的骑兵,撑死了不到四千。德州城里可是有李景隆好几万大军——」 「就是要让李景隆知道我们到了。」 沈渡把匕首钉在旗面上,站了起来。 他转身面向南方。 从鲍家营往南看,能隐约看到德州城的轮廓——,那是一座比十二连城任何营寨都要高大的砖城,城墙上的垛口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 「李景隆在德州城楼上能看到十二连城的烟火。」 沈渡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念一道已经写好的判词, 「白沟河一战,六十万大军的帅旗被风吹断,他跑得比谁都快。这个人是惊弓之鸟。 只要让他相信十二连城已经被燕军打穿,燕军的骑兵已经到了他眼皮子底下,他就会跑。 他跑了,德州城就不攻自破,十二连城腹背受敌,还守什么?」 顾章沉默了很长时间。 「让李景隆相信十二连城被打穿。」他把沈渡的话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怎么让他信?」 「烟。」沈渡说。 他把匕首从旗面上拔出来,指向倒塌的了望塔废墟。 「了望塔倒了,中营的南门被炸开,陈家营起火。 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从德州城楼上看过来,就是十二连城已经被打穿的铁证。 李景隆不会派人来核实,他不敢。他只会做他最擅长的事。」 「逃跑。」赵老六接了一句,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 「对。」沈渡把匕首插回腰间,「所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很简单——向南。 穿过陈家营,炸开中营南门,然后到德州城下放一把火。」 他看了一眼顾章,又看了一眼赵老六。 「动作要快。陈亨那边撑不了太久。朱能将军也需要时间重新部署。我们只有半个时辰。」 沈渡的话说完,围在令旗旁边的几个人都没有立刻应声。 不是不敢应,是这番话里的分量太重,重到每个人都在心里重新掂了一遍自己的命。 四十二个人,半个时辰,打穿陈家营丶炸开中营南门丶冲到德州城下去 这三件事里的随便哪一件,放在寻常攻城战里都是拿几百条人命填的买卖。 「李爷。」赵老六不慌不忙地说道,「我跟你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语调也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轮到谁去挑水。 沈渡没来得及回答。南墙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浑身是血的骑兵从陈家营方向策马冲过来,马还没停稳人就从鞍上滚了下来。顾章一把扶住他,认出是陈亨帐下的传令亲兵。那传令兵的肩甲被炮弹碎片削掉了一块,半边脸全是血,嘴唇哆嗦着说了半天才说清楚——陈亨被围在中营与北大营之间的洼地里,箭矢已尽,部曲折损近半,马匹惊散了大半。最多再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内没有援军,三千人就全交代在那里了。 沈渡听完没有犹豫,蹲下来把地上那面画满了刻痕的令旗卷起来塞进赵老六怀里。 「原定计划不变。但我要加三件事。」 他用匕首在泥地上重新画了一遍路线。刀尖先在鲍家营南门外点了几个点。「陈家营的步卒还在封路,他们的注意力全放在北面。我们要让他们往南看。」 「怎么让他们往南看?」车长插嘴。 「放烟。」沈渡的刀尖在鲍家营南门外的那片空地上画了几个圈,「把鲍家营里能烧的东西全部堆到南门外,分成四堆。粮仓里没烧完的草料丶倒塌的营帐丶阵亡士卒的号衣,什么都行。四堆,间距拉开五十步,从鲍家营南门往东南方向排成一道斜线。点着之后不要管火势大小,只要烟够浓丶够黑丶够多。」 赵老六咬着菸袋锅子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四堆烟,从鲍家营往陈家营方向排成一道斜线。从夏家营的了望台上看过来,就是燕军大队正在往南调动。」 「对。」沈渡把刀尖移到陈家营与中营之间,「第二件事。朱能将军派来的朵颜三卫骑兵应该已经绕到十二连城西侧了。给我找三个会骑马的人,骑上从南军缴获的马,绕到陈家营南面。不要靠近寨墙,就在弓箭射程外来回驰骋。马尾巴上绑树枝,跑到烟尘扬起来,越大越好。」 第24章 疑兵 这声喊本身就是一把刀。陈家营的守军开始慌了,墙头上的弓弩手纷纷转过身往南面瞄准,北面封锁线上的步卒也有人回头张望。 他们的防线出现了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缝。 沈渡就在等这道裂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丙队——冲!」 四十二个人从贴墙根的阴影里杀出来。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从陈家营东侧一条废弃的引水渠里摸过去。 引水渠的渠底乾涸多年,积了厚厚一层枯草和淤泥,正好遮住了脚步声。 沈渡跑在最前面,过河之卒的被动在面向南方的每一步都在增益,他的速度已经快到身后的赵老六要拼尽全力才能跟上。 渠沟尽头距离陈家营南面的后营栅栏只有不到三十步。 栅栏是用粗木桩钉成的,原本是拦牲口用的,不是防人的。栅栏后面是后勤兵的营帐和辎重堆,此刻空无一人——所有能打仗的人都被调到北面去了。 「劈栅栏!」 郑彪带着破障组冲到栅栏前,短柄斧劈下去,碗口粗的木桩被斜着砍断,木头碎裂的声音被北面的炮声完全盖住。三道豁口同时被劈开,丙队的人从豁口鱼贯而入,踩翻了几口铁锅和一堆空的箭袋,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陈家营的后营是守军的软肋。这里堆放着粮草丶备用的箭矢和几桶灯油,只有几个老弱辅兵在看守。 一个辅兵看见沈渡从栅栏豁口冲进来,吓得把怀里抱着的箭矢全摔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被一刀背砸晕在地上。 「别停!」沈渡压低声音吼道,「往北推!打他们的后背!」 与此同时,夏家营了望台上。 青衫放下望远镜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之前的从容了。 他在望远镜里看到的东西让他微微皱起了眉头——鲍家营南门升起了四根烟柱,陈家营南面有烟尘扬起。 烟柱的位置和烟尘的方向,怎么看都像是有燕军的部队正在往南移动。 但他不相信。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遍。四根烟柱之间的距离太均匀了,每个间距都是五十步左右,像是有人拿尺子量过的。 他见过大军的行军烟尘,真正的行军烟尘不可能这么整齐。 「假的。」青衫把望远镜搁在围栏上,声音很轻,「有人在我的南面放疑兵。」 宋玉急匆匆从楼梯上跑上来,脸上带着罕见的紧张。 「青山,陈家营南面传回的消息——有燕军骑兵在活动,人数不详。还有鲍家营方向升起了四根烟柱——」 「烟柱是假的。骑兵也是假的。」青衫转过身,语气依然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 「对方在故布疑阵。他往南面放疑兵,是为了让陈家营和半边营分神。分神的目的是什么?」 他走到铺着地图的案前,手指点在陈家营和半边营的位置上。 「朱能的主力还在鲍家营北面,被陈家营的封锁线挡住。 如果他想从北面硬冲,不需要在南面放疑兵。疑兵放在南面的目的只有一个——掩护一支小股部队往南渗透。」 宋玉愣了一下:「往南渗透?南边是我军腹地,他们往南渗透不是送死吗?」 青衫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沿着地图从陈家营往南滑,滑到中营南门的位置,停住了。静了好一瞬,指尖在纸面上轻敲了两下。 「中营南门。」 他抬起头,声音忽然变得很锋利。「中营和北大营的主力全部压在北面堵截陈亨,南门只有两个百户在看守。如果有人撕开陈家营的后营,贴着寨墙根摸到中营南门——南门一破,陈亨的骑兵就有了第二条退路。」 「你的意思是他们的目标不是突围撤退?」宋玉也反应过来,「他们要继续往南打?」 青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还在看地图。他的手指从中营南门继续往南移,停在十二连城南端,然后又往南移了一寸。那一寸之外,是整个德州战场上最大的一块筹码。 德州城。 青衫的瞳孔微微一缩。他拿起笔在一张空白令纸上飞速写了几行字。 第25章 放烟 「大将军。」 瞿能的声音压过了李景隆的尾音, 「对方在故布疑阵,证明一件事,他们的兵力不够。 兵力够就直接推过来了,不需要放疑兵掩护。 燕军主力还被挡在十二连城北面,前来的不过是小鱼小虾。请大将军拨一千骑兵给末将,末将愿出城迎敌。」 李景隆攥着青衫的令纸看了两遍,又看了看城外的烟尘。然后他摇了摇头。 「不能出城。 万一城外的烟尘是真的呢?万一燕军大股骑兵真的已经到了城下呢? 开城门就是给他们机会。」 李景隆把令纸重新折好塞回袖中, 「瞿老将军忠勇可嘉。 但此时不可轻举妄动。 传令,四门紧闭,加强守备,任何人不得出城。」 瞿能在袖中把拳头攥紧又松开,他慢慢拱了拱手,转身走下城楼。 走出李景隆的视线之后,他低声对身边的家将说了一句话。 「去把卫队集合起来。不必以出城迎敌的名号,就说加强城防巡逻。」 家将应声而去。 瞿能站在城墙阴影里,抬头看向十二连城方向的烟柱。 他打了半辈子仗,认得出来那是假的。 但让他心头发沉的不是真假是弄出这些假烟柱的人,他的目标到底是什么? 陈家营北面封锁线上,第一个发现后背出事的是一名叫黄老五的长矛手。 他正举着长矛对着北面朱能主力的方向,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惨叫声,一回过头,看见后营的帐篷在冒烟,几个辅兵正拼命往他们这边跑。 然后他看见了一群人从后营方向杀出来,短柄斧和腰刀在午后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一柄飞斧从人群中甩过来,正中他的面门。 黄老五仰面倒下去,长矛脱手滚进泥里。 沈渡一刀砍断了封锁线上最东侧的绳索,把拒马往侧面推倒。 「陈家营后背已破!」他朝北面吼道,「朱能将军,时候到了!」 陈家营北面的封锁线上,第一道拒马被推倒的声响像骨头断裂一样脆。 沈渡的横刀还没来得及从第二个长矛手的甲缝里拔出来,北面朱能的主力已经压上来了。 燕山左卫的步卒从鲍家营南门涌出,像决堤的洪水灌进陈家营北侧防线刚刚撕开的豁口里。 朱能本人骑在那匹枣红马上,鬼头刀的刀背铜环在冲锋中叮当作响,刀尖指向陈家营的寨门。 「破城营压上去!」朱能的吼声穿透了炮火的轰鸣,「把陈家营给我拿下来!」 沈渡没有回头去看北面的冲锋。 他的任务不在陈家营。他在陈家营后营的烟火里拔出刀,对着丙队剩下的人吼了一句:「别停!继续往南!」 四十二个人从陈家营的后营穿过去,踩翻了粮草堆和空箭囊,从寨子东南角的辅兵小门钻了出来。 沈渡在钻出门洞的一瞬间侧头往西看了一眼,陈家营与中营之间那片空地,他放的四堆烟火还在烧,浓烟被午后的南风压成一条斜斜的灰龙,贴着地面往东南方向滚。 朵颜三卫的三个骑兵还在南面来回驰骋,马蹄扬起的烟尘已经把那片开阔地搅成了一锅黄汤。 够了。疑兵能拖住的时间已经够了。 「赵老六!」沈渡边跑边喊,「火药包还有几个?」 「两个!」赵老六抱着木箱跑得气喘如牛,「就剩两个了!」 「两个都给我留着!谁也别动!」 中营的南墙已经在前方两百步外若隐若现。 那是一座比鲍家营更高更厚的夯土营寨,南门上方的垛口后面能看到守军的头盔在晃动。 但人数不多,青衫把中营的主力全部压到了北面去堵陈亨,南门的守军撑死了两个百户。 沈渡在鲍家营了望塔上就已经看清了这一点,所以才敢拿四十二个人的命往这个方向押。 但他没有算到的是,中营南门外的羊马墙后面还藏着一队人。 箭矢从羊马墙的射击孔里突然射出来的时候,沈渡离墙根只剩不到五十步。 第26章 翟能 顾章和郑彪背靠门板蹲下来,双手交叉搭成蹬台。 沈渡踩上去,两个人同时发力把他往上送。 他伸手够到门楣与夯土墙之间的那道缝隙,用手指把填塞的碎麻抠出来,抠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然后把火药包从怀里掏出来,塞进洞里,用匕首柄往里捣实,直到整个火药包完全嵌入缝隙中。 「引线留长一点!两尺不够!」赵老六在下面喊。 沈渡在门楣上摸了一把。门楣积了厚厚一层陈年灰土,引线得从上面搭下来才能有时间跑。 他把引线从火药包里拉出来,沿着门楣表面拉了一道,让引线末端垂下来刚好到人够得着的位置。 「点火!」 赵老六用打火石点燃引线。 火花顺着麻线滋滋地往上爬,在午后明亮的阳光下几乎看不见火苗,只有一条焦黑的细线正在迅速缩短。 「跑!往墙根两侧跑!」沈渡吼道,「别往后!」 所有人往南门两侧的寨墙根扑倒。 沈渡跑到西侧墙根蹲下来,双手抱头。引线烧进了门楣缝隙。 然后是一声比鲍家营西门更沉闷的爆炸,轰的一声,门楣被炸得从夯土墙上崩裂,碎木和铁片朝门内方向喷射。整扇南门失去了上端的支撑,缓缓往外倾斜,然后轰然倒塌。 烟尘还没有散尽,沈渡已经从墙根站了起来。 「清残敌!放信号!」 郑彪带着登墙组踏着倒塌的门板冲进去,和南门内侧残余的守军撞在一起。 刀枪相击的声音在寨门洞里来回撞击,惨叫声和兵器断裂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沈渡没有参与残敌的清剿,而是爬上了南门左侧的墙头,从腰间拔出了那面一直贴身带着的红色燕字令旗。 他把令旗挂在南门垛口的旗杆上。红色的燕字旗在午后的风中展开,面向南方。面向德州城的方向。 然后他转向赵老六,用最后一点力气喊道:「放烟!放最大的烟!」 赵老六把中营南门内侧堆放的几桶灯油全部泼在倒塌的门板和碎木上。 火摺子一扔,火焰腾地蹿起来,黑烟滚滚地涌上天空。 这根烟柱比鲍家营那四根都要粗丶都要黑丶都要直,像一根黑色的手指从十二连城的腹地伸出,笔直地指向南方。 中营北面,羊马墙下。 陈亨的左肩甲被炮弹碎片削掉了一块,血从裂口里往外渗,但他自己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 他贴着中营西墙根跪着,手里攥着最后二十几支箭,身后的骑兵已经全部下了马,蹲在羊马墙的阴影里。 三千铁骑如今只剩不到两千,战马折损近半,箭矢几乎耗尽。但他们的眼睛还亮着,因为传令兵刚才带来了一个消息。 燕字红旗已经插在中营南门上。 南门破了。 陈亨把箭壶扔给身旁的副将,从羊马墙后面站起来。 「上马!」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跟着老子往南冲!从南门出!绕到陈家营屁股后面去捅他娘的!」 燕军的骑兵从羊马墙后面翻身上马,马蹄踏碎了乾涸的泥地,沿着中营西墙根往南疾驰。 绕过中营南角的时候,陈亨看到了南门上那面正在燃烧的红旗和旗杆下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他没有停下来打招呼,只是把刀举过头顶朝沈渡的方向挥了一下,然后带着骑兵像一阵风一样从南门冲了出去,绕向东面,直扑陈家营的侧背。 同一时刻,夏家营了望台上。 青衫在望远镜里看到了中营南门倒塌的瞬间。 他看到了那扇外包铁皮的木门缓缓往外倾斜,看到黑烟从门洞里涌出来,看到一面红色的燕字旗被挂在南门的垛口上。 然后他看到了一支燕军骑兵从南门冲出来,往东绕去。 他的手指在围栏上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反覆了几次才稳住呼吸。 「中营南门破了。」他把望远镜放在围栏上,声音很平静,「陈亨出来了。」 宋玉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他认识青衫这么久,从来没有见过青衫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愤怒,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冷静的自我评估。 第28章 任务 「你刚才说愿出城迎敌。 本大将军现在拨给你,」李景隆顿了一下,嘴唇哆嗦了几次才把数字说出口, 「拨给你两千骑兵。 不,一千。你去把燕军挡住!不能让他们到城下来!」 瞿能看着李景隆的脸。 这张脸白得像一张纸,眼睛里全是恐惧。 瞿能打了一辈子仗,见过怕死的人,没见过怕死怕到这个份上的大将军。 他没有点破,只是拱了拱手。「末将领命。但一千骑兵不够。至少要两千。」 「一千!」李景隆的声音尖了一瞬又被他硬压下来,「骑兵不能全给你!城里也需要守备!一千骑兵,你带不带?」 瞿能沉默了一息,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甲胄上的铁片碰撞出声。 「传令,卫队集结。开北门。」 与此同时,刚重新集结的丙队也在南门重新集结完毕。 沈渡点了点人数,少了四个。三个阵亡,一个重伤被扛到了中营的医帐里。剩下的人个个带伤,赵老六的眉毛被火药烧掉了一半,顾章左臂的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郑彪换了第四把刀。 但他们的眼睛都亮着,因为他们看到南门上的燕字红旗还在,陈亨的骑兵已经绕到了陈家营背后,北面朱能的主力正把陈家营的防线一层层往南碾。 「现在打哪?」赵老六的声音沙哑,但语气里已经有了一丝笑意。 沈渡抬起头,从南门往南望去。 他们的正南方,十二连城的南端之外,德州城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晰可见。 城墙上的垛口泛着青灰色的光,城墙下的砖缝里长满了枯草。 「德州城的北门离我们还有不到五里路。」沈渡把横刀往地上一插,借着刀身撑住自己的身体,「朱能将军的大队还在后面清剿十二连城的残敌。李景隆在城楼上看到了这些烟柱,但他看到的还不够多。」 顾章侧过头:「还不够多?」 「鲍家营四根假烟柱,中营南门一根真烟柱,从德州城楼上看过来,这的确像是燕军打穿了十二连城。 但如果李景隆要弃城南逃,他需要一个更大的信号,一个让他觉得『再不跑就来不及了』的信号。」 「什么信号?」赵老六问。 「燕军的旗号出现在德州城下。」 沈渡把扎在泥里的横刀拔了出来。刀刃上多了几道豁口,泥和血混在一起,沿着刀脊往下淌。 「我们这点人不是真的大军,但李景隆不知道。 他不知道我们有多少人,不知道朱能还有多远。 他只知道我们连破两座营寨,炸了他两扇门,现在我们要做最后一件事。」 他抬起刀尖指向正南方,「到德州城下去。把燕军的旗帜插到李景隆看得见的地方。」 德州城北门在瞿能的一千骑兵出城之后重新紧闭。 瞿能骑在马上立在北门外护城河的木桥边,手里提着一杆铁枪。 他没有回头看那扇正在合拢的城门,眼睛盯着北面十二连城的方向。 夕阳已经开始偏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到远处有几根烟柱还在升腾,烟柱下面隐约有一小队人正在往南移动。 人数不多,只有三四十个,身上盔甲破烂不堪,满身血污泥垢,但他们的步伐没有任何迟疑。 他们从烟柱下走出来,走得从容而缓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大地。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刀扛在肩上,步伐轻快而坚定。 他身边跟着一个叼着菸袋锅子的老兵丶一个左臂缠满绷带的百户,身后三四十个人步履沉重而坚定,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游魂。 瞿能攥紧了铁枪。身后的一千骑兵同时在马上抽刀,刀刃出鞘的声响在护城河上空的晚风里嗡嗡作响。 沈渡停下了脚步,把横刀从肩上放下来,遥望着挡在他与德州城之间这支最后的力量。 他没有说话,只是回头看了一眼北面。 鲍家营还在冒烟,陈家营已经被朱能拿下。 十二连城的连环防御正在从西北角一层层往南崩塌。在这个黄昏到来之前,德州城就已经输了。 第29章 心 破障组的络腮胡老李蹲在地上,把最后两个麻袋翻开检查了一遍。 麻袋是空的,连土都装不进去。他把麻袋叠好放在脚边,站起来的时候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蹭出一道血印子。 矛手还有三杆长枪能端平。弓弩手还有四支箭。 沈渡往前走了一步。 脚底涌起一阵温热的触感,从脚踝蔓延到膝盖,又从膝盖蔓延到腰脊。 过河之卒的被动在面向南方的前进中开始激活,力量像烧开的油一样灌进四肢。他的呼吸在变稳,视野在变清,心里那片被疲惫和伤痛盖住的念头也在变利。 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顺畅 「我们一路炸了西门丶夺了了望塔丶破了南门丶放了四道烟。 李景隆在城楼上全看见了。」沈渡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身后的人说话,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瞿能,「他现在就在城楼上看着我们。他在等一个理由逃跑。」 他往前迈了第二步。身后三四十人同时迈步。 「我们的任务不是打赢这一千骑兵。」 沈渡慢慢拔出面前的横刀,刀尖指向德州城的北门城楼,「是让李景隆看到我们站到了城下。哪怕只站一炷香。」 赵老六把飞斧举了起来。「李爷,一炷香够了。」 顾章把团牌往前一推,盾面撞在地上发出闷响。「够。」 郑彪终于把刀拔了出来。「够。」 三四十人的声音七零八落。但没有人往后退一步。 瞿能的铁枪微微沉了一下。 他在辽东打了半辈子仗,见过不怕死的将军,见过不怕死的士卒,但从来没见过这样不怕死的阵型。 不是横队,也不是纵列。三四十个人站成了一个松散的半月形——前排是刀盾和飞斧,后排是长矛,两侧是破障组拎着空麻袋和短柄斧。 这种阵型攻城不够密,野战不够厚,撤退不够快。 他们根本不是在列阵,他们是在亮旗号。用三四十条命当旗号,插在德州城的北门外。 给谁看?给城楼上的人看。 瞿能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城楼。 德州城北门城楼上,李景隆的旗帜还在。 那面绣着「李」字的帅旗在晚风里微微晃动,没有要倒的迹象。 但他知道李景隆正在城楼上发抖。 他在德州城待了这么久,太了解这位大将军了。 白沟河一战,李景隆的胆子已经被燕军的马蹄踏碎了。现在燕军的旗号已经出现在城下——不管是一面旗还是三四十个人,李景隆只会做一件事。 瞿能把铁枪重新端稳。 他忽然驱马向前,独自一人骑着马往沈渡的方向小跑了几步。 身后的骑兵正要跟着往前推,他抬手止住了。「原地待命。」 沈渡看着那匹枣红马朝他跑过来,没有动。 瞿能在他面前大约二十步处勒住了马。马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傍晚的凉风里散开。 瞿能坐在马背上低头看沈渡,沈渡站在地上抬头看瞿能。两个人对视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瞿能看到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没有恐惧。 甚至没有太多情绪。像是在等一个必然会到来的结果。 「你叫什么名字?」瞿能问。 「燕山左卫破城营总旗,李景忠。」 瞿能沉默了一息。 这个名字他从来没有听说过。 不是世袭的将门,不是北平起兵的老弟兄,只是一个总旗。 一个总旗带着四十个人连破两座营寨,炸了两扇铁门,把十二连城捅了个对穿,然后又带着残兵站到了德州城下。 「你带着多少人打穿了十二连城?」瞿能又问。 沈渡没有回答。他身后赵老六替他回答了:「就这些。」 瞿能的目光从沈渡身上扫到赵老六身上,又从赵老六身上扫到顾章丶郑彪和后面每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他打了半辈子仗,此刻心里涌起的第一个念头不是愤怒,不是杀意,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第30章 百户 然后瞿能翻了回来,下马。一千骑兵原地坐下了。 「瞿能,反了?」 李景隆的声音尖了一瞬,他猛地转身看向身后那群面如土色的幕僚和将领,「他刚刚在跟燕军说了什么?坐下了!他要投敌!他竟然敢反?」 没有人敢接话。幕僚们面面相觑,有几个人的嘴唇在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李景隆把剑往地上一摔。御赐的剑在城砖上弹了一下,他喘着粗气,手抖得握不住剑柄。 「备马。不要打火把。从南门走。」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话,但每一个字都在发抖。 「大将军!」一个幕僚惊道,「城中有数万守军,十二连城虽然破了,但……」 「但什么?」李景隆转过头,眼睛红得像刚哭过, 「燕军已经到了城下!瞿能反了!铁铉的援军还在路上磨蹭!等铁铉来了是给我收尸吗?我的命不是拿来赌的,走!立刻走!」 几乎同一时间,夏家营了望台上,青衫正在用望远镜看向南边。 他看到沈渡的三四十人站在城下——然后瞿能的骑兵坐了下来。 「他赢了。」 青衫的声音轻飘飘的,像是在评价一盘已经下完的棋, 「他从头到尾赌的是李景隆。不是十二连城,不是德州城。是李景隆的心。」 宋玉站在他身后,看着案上的地图,十二连城的十四个圈已经被划掉了大半。 鲍家营丶陈家营丶半边营丶中营丶北大营,五座营寨被拿下,剩下的营寨虽然还在守军手里,但已经连不成链了。连环防御断了。 「青山,德州城若失,我们怎么办?」宋玉问。 青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地图卷起来塞进袖中。 「十二连城已破,德州城守不住了,李景隆今晚必跑。 传令下去,问鼎公会所有成员火速往济南撤退。盛庸和铁铉还在济南,平安的援军也在路上。这仗的决战不在德州。」 他把那面铜符从腰间摘下来,握在手里。 「然后给我拟一份军报,呈盛庸将军。德州之失,罪在李景隆弃城先逃。 但破我十二连城口袋阵者,是燕山左卫破城营总旗李景忠。 此人打法刁钻,布局诡谲,用兵不拘常理。济南会战,盛庸将军当以此为第一防备对象。」 夜色完全降临的时候,德州城南门悄悄打开了一扇小门。 一队骑兵护着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从门洞溜出来,沿着官道往南疾驰而去。没有人打火把,车軲辘碾过碎石的声音被马蹄的声响完全盖住了。 北门城楼上,那面绣着「李」字的帅旗仍挂在原处,但旗面已被夜风吹得揪成一团。 城下的守军不知道他们的主帅已经逃走,仍站在垛口后面,警惕地望向前方黑夜。 他们的视线尽头,那三四十个燕军依然立在护城河北岸。 沈渡站在原地看着城楼上的人影越来越稀,看着城垛后面的火把一束接一束地减少。 他没有命令冲锋,也没有命令撤退,只是站着,像一根钉进冻土里的铁签,任由夜风把身上的血腥气一层层吹散。 赵老六在他旁边坐了下来,终于把菸袋锅子点上了火,火光亮了一下,照出他半张被火药熏黑的脸,随后又灭了下去。 「李爷,」赵老六叼着菸袋锅子,声音含含糊糊的,「你觉得李景隆跑了吗?」 沈渡没有回答。他抬头看向德州城北门城楼上那面帅旗。 旗面在夜风里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然后忽然不动了。 不是风停了,而是旗杆顶端的绳索被人解开了。 那面帅旗缓缓降了下去,隐没在黑夜里,再也没有升起来。 「跑了。」沈渡说。 他把横刀插进泥土里,坐了下来。 「赵老六。」 「嗯?」 「派个人回去告诉朱能将军——德州城可以收了。」 德州城北门的帅旗降下来的时候,朱能正站在鲍家营的废墟上看着南边。 他身上的罩袍已经被血和泥浆糊成了铁灰色,鬼头刀背上的铜环在冲锋中被削掉了一个,剩下两个还在叮当作响。 第31章 计划 身后跟着一个叼着菸袋锅子的老兵丶一个左臂缠满绷带的百户,还有几个身上带伤的士卒。这些人的盔甲都破得不像样子,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着。 沈渡单膝跪地。「燕山左卫破城营总旗李景忠,参见朱将军。」 帐内安静了一瞬。朱能从案后站起来,绕过案几走到沈渡面前,低头看着这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 「四十个人。」 朱能的声音不高,但帐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带了四十个人出鲍家营南门,连破陈家营丶中营两座营寨,炸了两扇铁门,把陈亨的骑兵从中营南门放了出去。然后你带着剩下的三四十个人站到德州城下,把李景隆的帅旗逼降了。」 沈渡没有接话。朱能往前走了半步,忽然伸出手,在沈渡的右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google搜索twkan 这一掌力道不小,沈渡的身体晃了一下,但没有退。 「老子打了半辈子仗,没见过你这么打仗的。」朱能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截,「但老子认。德州这一仗,首功是你的。」 他从腰间解下一面铜牌,不是寻常的百户铜牌,而是千户的银牌。银牌背面刻着一个「朱」字,正面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他把银牌塞进沈渡手里。 「从今天起,你升百户。丙队升为破城营先锋百户所,顾章为副百户。 人你自己挑,缺什么装备辎重直接报中军,老子给你批。」 沈渡拱了拱手。「多谢朱将军。但属下还有一事相请。」 「说。」 沈渡抬起头,目光落在案上那张山东防务总图上。 他的目光从德州城往南移,停在济南的位置上。 「我们虽然拿下了德州,但济南还在南军手里。 盛庸和铁铉不是李景隆,他们不会跑。济南会是一场硬仗。」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属下听说朵颜三卫已经到了。朵颜三卫是草原上的精骑,善于在开阔地突袭包抄。 但济南城外能供骑兵施展的开阔地不多。城东有山地,城西有泺水。 要想在济南外围取得主动,我军需要一种新的步骑混编战法。属下想去拜访朵颜三卫的统领,请教骑射之术,取长补短。」 帐内又安静了一瞬。朱能转过头看向火真。 火真把匕首从马骨头上拔出来,用生硬的汉话说道:「朵颜三卫的马,不借外人。」 沈渡转向火真,拱了拱手。 「火真统领,在下不是借马,是学马。 朵颜三卫从草原来,骑射之术天下无双。 但济南不是草原,济南的巷子和寨墙多,骑射发挥不出全部威力。 如果能让步卒和骑射配合起来——步兵撕开口子,骑兵从口子杀进去,朵颜三卫的伤亡能减一半,战功能翻一倍。」 火真眯起了眼睛。他盯着沈渡看了好几息,然后忽然咧嘴笑了。 露出两排被马奶酒泡黄的牙齿。「你倒是第一个说朵颜三卫的骑兵不是去送死的。行,明天来营地找我。带上你的酒。」 济南。山东布政使司衙门。 铁铉坐在大堂正中的案后,面前的案上堆着厚厚一摞军报。 德州失陷的消息是今天凌晨到的,从那时到现在他已经连续处理了六个时辰的公务,眼睛熬得通红,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 他是洪武年间进士出身,在都察院当了十几年言官,去年才被外放到山东做参政。 御任的建文皇帝给他的诏书就八个字——「督运粮草,协守济南」。他硬生生把「督运粮草」这四个字干成了「主持济南防务」。 「宋参军到了吗?」铁铉头也不抬地问。 「已经到了。」幕僚答,「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青衫走进大堂的时候,身上的文官袍服已经换了一件乾净的。 他在德州城破之后,没有随残军往南溃退,而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到济南。 走之前他把十二连城的军报做了最后的整理,把所有有用的信息全部从残局里抽了出来。此刻这些卷宗捧在他手中,由他亲自呈予铁铉。 第32章 铁铉 他看见赵老六走过来,抬起头说了一句:「李百户让你进去。」 帐内油灯通明。沈渡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刚刚画好的草图。 图上密密麻麻标着济南城的地形—,城东有历山,城西有泺水,城南是开阔地,城北是黄河故道。 他把朱能给的银牌令旗搁在图边,抬头看着走进来的人。 「都坐。」沈渡说。 赵老六丶顾章丶郑彪,还有从德州一路跟过来的几个车长,围着草图坐下。 这些人身上的伤都还没好利索,但没有人提伤。他们知道沈渡半夜把人叫来,绝对不是来庆功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德州拿下来了。但济南不一样。」 沈渡开门见山,匕首点在草图中央的济南城上, 「盛庸和铁铉都是能打硬仗的人。 盛庸手下至少有二十万兵马,铁铉在后面管着后勤和城防。 济南城防没有十二连城那种连环结,但城墙更高更坚,城外有护城河,河东还有好几座互相照应的辅城。 打济南,光靠勇不够,得靠新东西。」 他的匕首从济南城往西北移,停在泺水旁边的一片空地上。 「明天一早我去朵颜三卫的营地。 我们要在赶到济南之前,练出一种新的步骑混编战法。 步兵负责破口子,骑兵负责从口子往里扎。目标是打穿城东的辅城封锁线,把盛庸的主力压回城里。」 「朵颜三卫的态度会肯配合?」赵老六把菸袋锅子拿下来,问得实在。 「火真答应了。」沈渡说,「不过要带酒。」 顾章忍不住笑了一声,笑完之后又问:「步骑混编怎么编?」 沈渡的刀尖在纸上划了几道线。 「步卒编为小组,每组配一辆尖头木驴或冲车,负责撞开辅城门和鹿角。 朵颜三卫的骑射手跟在步卒后面,从口子射箭往里压制。 辅城的城墙不高,骑射手在墙下一轮箭雨就能把墙头守军打散,冲车再上就更容易。 关键在节奏——步兵破障丶骑射压制丶步兵登墙,三个动作衔接的时候中间不能有间隙。」 他收起匕首,看了一眼围坐在草图边的每一个人。 「这个打法没有现成的战例可以参考。 从现在到济南,我们只有不到十天的时间把这个东西练出来。 这些跟着我们从白沟河一路杀到德州的同袍,济南一战还指望着继续带他们走到最后。 明天开始,每天四更起,分组练。步兵练破障速度,骑射手练在颠簸的马背上射固定靶,合练的时候重点练衔接。」 第二天四更天,朵颜三卫的营地。 火真坐在篝火边,看着沈渡把一坛高粱酒放在他面前。坛口封泥被拍开,酒香混着晨雾散开。火真抽了抽鼻子,眼睛亮了。 「好酒。」他用生硬的汉话说道,「说吧,你要几个?」 「先借五十精骑,分成五队。 每队配十五到二十个步兵编成一个突击组,跟着我们练五天。」沈渡说。 火真从腰间拔出匕首,在篝火边的泥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画了一匹马,马后面画了一个人。 「朵颜三卫的骑射,是草原上的狼。 步兵是地上的羊。狼跟羊怎么一起打仗?」 沈渡接过火真的匕首,在圆圈外面画了一道墙,墙上画了几个垛口。 在墙的正前方画一辆带顶棚四轮车,车顶棚画了一道弧线,标出「湿牛皮」。他从车顶向上方画一个跳板一样的箭头,箭头后面跟着几个小人,小人身后才是那匹马。 「辅城寨墙矮,骑射手在墙根下面放箭,马容易受惊。 但有尖头木驴在前面挡着就不一样。步卒推着尖头木驴撞开鹿角,把寨墙撞开口子。 这时候朵颜三卫骑射手在后方上弦,对着缺口一轮箭雨,压住缺口内侧的守军。 然后步卒登墙占稳垛口,骑射手从豁口冲过去,穿透后方的防线。」 第33章 来不及 城东历山脚下增设了两道拒马防线,城西泺水渡口加派了火铳队,城南开阔地上挖了三道反骑兵壕沟,城北黄河故道的浮桥全部拆毁。 每一笔都乾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他不是武将。 他是洪武年间的进士,在都察院当了十几年言官,弹劾过勋贵,顶撞过宰相,被贬过三次又召回三次。 本书由??????????.??????全网首发 去年才被外放到山东做参政,诏书上写的是「督运粮草,协守济南」。他把「协守」干成了「死守」。 「宋大人到。」门外传来通报。 问鼎-青衫走进大堂的时候,身上那件五品文官袍服已经洗得发白,但补子上绣的白鹇依然一丝不苟。 他在德州城破之后带出来的卷宗全部摊在铁铉案前,十二连城军报丶各营寨伤亡清册丶燕军攻城器械清单,还有一份他亲自整理的《燕军破城营战法分析》。最后这份东西写了整整三页纸。。 铁铉把这份战法分析翻了一遍,抬头看着青衫。「你之前在德州和朱能交手,这个人一下子有了新路数?」 「不按常理。」 青衫的回答很简短, 「还不知道从哪冒出来了个总旗,叫李景忠。 先炸西门丶再炸了望塔丶最后炸中营南门,三次爆破每次炸的位置都不一样,但每次炸完都能让守军的防线出现连锁崩塌。他不跟人硬碰硬,他打的是节奏。 把守军的节奏打乱,然后在乱中找口子。」 「听起来像是个将门之后。」铁铉说。 青衫摇头。「臣使用特殊办法查过了。履历上写的是十六岁顶替父职入伍,祖上三代都是北平军户。没有师承,没有背景,白沟河之前没有任何战绩记录。他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但这个人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他在德州城下对李景隆的判断,连盛庸将军看了军报后都沉默了片刻——他说李景隆会跑,李景隆就真的跑了。」 铁铉把卷宗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令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呈盛庸将军——燕军破城营百户李景忠,此人大患。若能策反便策反,若不能,济南会战中列为第一击杀目标。」 他把令纸吹乾递给幕僚。「即刻送交盛庸将军。」然后转过身对青衫说,「韩大人,你在德州前线跟他周旋过。济南的城防,本官想听听你的看法。」 青衫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城防图的城东位置。 「燕军拿下德州后没有休整太久,说明朱棣想趁胜南下。从德州到济南,正途是走官道从北面进攻。但李景忠这个人不会走正途。他在德州打的是鲍家营——最西北角。打的是陈家营后背——最软的地方。他来济南,打的也一定是城防最薄弱的那一块。」 他的手指从城东往城西划了一道弧线。「城东有历山,地形破碎,不利骑兵展开。城西有泺水,渡口多,河岸线长。如果我是他,他会选城西。泺水渡口一旦被突破,燕军可以沿着河岸线展开,从侧翼威胁城墙。而且盛庸将军的主力布防主要集中在北面和东面,城西的兵力相对单薄。」 铁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头。「继续说。」 「他不是只会攻城。他在德州最后一步棋,是站在城下什么都不做,靠心理压垮了李景隆。他懂得用疑兵,懂得打心理战。济南城防坚固,他不会正面硬攻。他会先在外围制造混乱,让我们自己露出破绽。」 铁铉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在燕军里现在是什么职级?」 「据探子回报,德州大捷后朱能亲自给他请功,授了百户。但朱能额外给了他一面银牌令旗,凭旗可以越过副千户直接调拨辎重和辅兵,实际上手里管着的兵力已经接近一个千户所的规模。燕军破城营把先锋位置交给了他,还拨了朵颜三卫的精骑跟他混编操练。他在练一种新的步骑混编战法,具体内容还没摸清。」 「百户。」铁铉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白沟河他还是个步卒。一个多月从步卒升到百户,跳了小旗丶总旗两级。朱能这个人眼高于顶,当年在北平亲自挑兵的时候连宗室子弟都敢骂,他能破格提拔的人,不会是只会砍人这么简单。」 他提起笔,在城西泺水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城东历山脚下画了一个圈。 「城西加派两千步卒,多设拒马和绊马索。另外城东的山道也不能放松——你说这个人善于用疑兵,那他可能故意摆出攻西的姿态,实则打东。我们要防的不是一个方向,是他的脑子。」 第27章 西北 青衫摇头。「查过了。履历上写的是十六岁顶替父职入伍,祖上三代都是北平军户。没有师承,没有背景,白沟河之前没有任何战绩记录。他就像是突然冒出来的。但这个人最危险的地方不是他。他在德州城下对李景隆的判断,连盛庸将军看了军报后都沉默了片刻——他说李景隆会跑,李景隆就真的跑了。」 铁铉把卷宗合上,沉默了很长时间。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颧骨的阴影拉得很长。然后他提起笔,在一张空白令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呈盛庸将军,燕军破城营百户李景忠,此人大患。若能策反便策反,若不能,济南会战中列为第一击杀目标。」 他把令纸吹乾递给幕僚。「即刻送交盛庸将军。」然后转过身对青衫说,「韩大人,你在德州前线跟他周旋过。济南的城防,本官想听听你的看法。」 青衫走到案前,手指点在城防图的城东位置。 「燕军拿下德州后没有休整太久,说明朱棣想趁胜南下。从德州到济南,正途是走官道从北面进攻。但李景忠这个人不会走正途。他在德州打的是鲍家营——最西北角。打的是陈家营后背——最软的地方。他来济南,打的也一定是城防最薄弱的那一块。」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赞】 他的手指从城东往城西划了一道弧线。「城东有历山,地形破碎,不利骑兵展开。城西有泺水,渡口多,河岸线长。如果我是他,他会选城西。泺水渡口一旦被突破,燕军可以沿着河岸线展开,从侧翼威胁城墙。而且盛庸将军的主力布防主要集中在北面和东面,城西的兵力相对单薄。」 铁铉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点头。「继续说。」 「他不是只会攻城。他在德州最后一步棋,是站在城下什么都不做,靠心理压垮了李景隆。他懂得用疑兵,懂得打心理战。济南城防坚固,他不会正面硬攻。他会先在外围制造混乱,让我们自己露出破绽。」 铁铉沉默了一息,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他在燕军里现在是什么职级?」 「据探子回报,德州大捷后朱能亲自给他请功,授了百户。但朱能额外给了他一面银牌令旗,凭旗可以越过副千户直接调拨辎重和辅兵,实际上手里管着的兵力已经接近一个千户所的规模。燕军破城营把先锋位置交给了他,还拨了朵颜三卫的精骑跟他混编操练。他在练一种新的步骑混编战法,具体内容还没摸清。」 「百户。」铁铉把这个词咀嚼了一遍,「白沟河他还是个步卒。一个多月从步卒升到百户,跳了小旗丶总旗两级。朱能这个人眼高于顶,当年在北平亲自挑兵的时候连宗室子弟都敢骂,他能破格提拔的人,不会是只会砍人这么简单。」 他提起笔,在城西泺水渡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在城东历山脚下画了一个圈。 「城西加派两千步卒,多设拒马和绊马索。另外城东的山道也不能放松——你说这个人善于用疑兵,那他可能故意摆出攻西的姿态,实则打东。我们要防的不是一个方向,是他的脑子。」 青衫拱了拱手。「在下还有一个建议。」 铁铉抬头看他。青衫从袖中取出一张纸片,上面用墨笔画了一个简略的城防图,标注着几个关键隘口的位置。 「济南城外有七座小型军寨,分布在城东丶城西丶城南三个方向。这些军寨与城池呈掎角之势,任何来犯之敌若不能取出外围城寨便强行攻城,将受到城墙守军与寨中精兵的前后夹攻。但德州一战后,外围部分寨墙有破损尚未修复,其中城东两座军寨的鹿角在白沟河溃兵撤退时被踩塌了大半。这些防御体系中的软肋若不趁燕军到来之前补充修缮,可能会被李景忠这类对手用极小的代价抓住并撕开。」 铁铉接过纸片扫了一眼,把它放在案头最高那一摞文书上。「明天日出之前,让工房调工匠和民夫上山修寨。鹿角重扎,壕沟加深,寨墙上损坏的垛口全部补上。」 青衫见铁铉采纳了自己的建议,便拱手告辞。走出大堂时,济南城中的街巷仍然灯火通明,铁匠铺的炉火烧得正旺,民夫推着粮车往来不绝。他把目光投向北方的夜空,心里翻来覆去地转着一个念头——七座军寨全部加固根本来不及。李景忠,你会先打哪一座? 回到驿馆时,宋玉已经在房里等了。桌上摊着一盏油灯丶两卷从德州带出来的军报抄件,还有一张写满了字的便笺。宋玉坐在灯旁,白净面孔被灯焰熏得发红,眉头拧成一团。 「青山,我翻遍了白沟河所有能搞到的军报。」宋玉把便笺推过来,「你看这个。」 青衫接过便笺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列着白沟河一战中燕军各卫上报的战功记录,宋玉用朱笔在几处画了圈。其中最强的一个标注写着李景忠的名字——燕山左卫步卒,斩首二十三颗,战后又将军功悉数分给了阵亡同袍,军功册上他自己的名下反而一清二白。 「二十三颗首级,一个步卒。」宋玉的声音压得很低,「白沟河结算的当天晚上,燕军阵营这边没有任何玩家能确认那个s级成就到底是谁拿的。但燕山左卫有人传出来,说有个步卒跟着朱棣的亲卫铁骑从侧翼杀出,专挑掉队的砍,整个人像从血缸里捞出来的。这个描述跟李景忠的战功记录完全吻合。」 青衫把便笺放在桌上,手指在「步卒」两个字上敲了两下。 「白沟河s级成就的达成条件是在反击阶段不低于十五人的斩杀战绩。他斩了二十三颗。时间丶地点丶战果,全部对得上。而且——他打完白沟河之后立刻把战功全分了。一个刚冒头的新兵,不趁热打铁往上爬,反而把功劳簿洗得比脸还乾净。这不是高风亮节,这是在藏自己。他怕战绩太扎眼被人盯上。」 宋玉抬起眼:「所以你的意思是——」 第34章 劝降 「我不敢肯定。」青衫打断他,语气比平时多了一丝罕见的谨慎,「没有直接证据。白沟河那天燕军亲卫铁骑的战功名册我们拿不到,公频里『饕餮』发的那些话也没有任何技术手段能追溯到具体玩家。最关键的一点——如果李景忠真是饕餮,他在白沟河之后为什么要冒充山海经的人?他和山海经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些全部是空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巷里往来不绝的火把长龙。 「所以这件事目前只是我的猜测。但有一个办法可以验证。」青衫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映出明暗分明的棱角,「济南会战一旦打响,如果李景忠继续用德州那种打法——不按常理出牌丶专找防守软肋丶每一步都像是提前知道战局走向——那他就不只是一个天赋异禀的百户。他就是饕餮。」 宋玉沉默了一息:「如果他真的是呢?」 青衫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在棋盘对面终于看到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对手。 「那就不是一场攻城战了。是两个公会之间的暗战。他在燕军,我们在朝廷,中间隔着济南城墙。这座城就是棋盘。」他走回案前,在便笺背面写了一行字递给宋玉,「把这份东西加密,用公会内部渠道发给山河。让他从济南那边查一查,白沟河之后有没有任何玩家声称自己就是『饕餮』。如果有人冒领,倒是可以反证真身还在燕军那边。如果没有——李景忠的嫌疑就更大。」 宋玉接过便笺收进袖中,又问了一句:「那济南这边怎么打?」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该怎么打还怎么打。」青衫重新坐下来,把济南城防图摊开,「不管他是不是饕餮,他都是燕军最强的刀。铁铉大人已经在调兵加固外围军寨。剑指城南那座——最偏最弱,他必先吃。」 济南城头的燕字旗已经挂了三天。不是朱棣的燕字旗,是沈渡的。城南那座军寨被拿下之后,沈渡没有停。他用了两天时间把城西泺水渡口外围的两座军寨也拔了,到第三天傍晚,济南城外七座军寨只剩下城东历山脚下那两座还在南军手里。盛庸的城防体系被挖掉了一只眼睛,铁铉在城墙上巡城的时候能看到城南和城西升起的燕军炊烟,一处接一处,像在城外点了一圈狼烟。但朱棣没有下令攻城。 燕军主力在济南城外扎下大营之后,朱棣只做了一件事——派骑兵绕着济南城跑了一圈。不是冲锋,不是叫阵,就是跑。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城墙外形成了一道灰黄色的环,从城头看过去,像是整座济南城被一条绳索套住了。然后朱棣让弓弩手往城里射了一封信。信的内容很简单——周公辅成王的故事,劝铁铉开城投降。信的最后一句是:「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这封信送进城之后,济南城里安静了一天。朱棣在中军大帐里等了一天,从日出等到日落,茶水换了七八盏,一盏都没喝完。他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从北平起兵到现在,他打了无数次比济南更凶险的仗。但这封信不一样。这封信不是写给盛庸的,不是写给铁铉个人的,而是写给济南城里的每一个人。他想看看这座城会不会从里面裂开一道缝。 第二天凌晨,济南城头射回了一封信。一支没有箭头的箭,箭杆上绑着一卷白绢。白绢展开,是一篇骈文,题目叫《周公辅成王论》。青衫代铁铉执笔,洋洋洒洒千余言,引经据典,字字珠玑。大意是——殿下既然自比周公,下臣斗胆请问,成王何在?周公有管蔡之诛,殿下有北平之兵。周公归政于成王,殿下何时归政于陛下?殿下既读圣贤书,当知君臣大义。济南城中百万生灵,岂是殿下马蹄下的草芥? 落款是「山东布政使司参政铁铉顿首再拜」。 朱棣看完这篇骈文,把白绢拍在案上,沉默了好一会儿。出乎张玉和朱能的意料,他并没有发怒。他抬起眼时,脸上甚至带着一层极淡的涩意——这封信替他斟破了一件事:济南不会降。不管围多久丶打多狠,这座城不会自己开门。铁铉已经把话说绝了,绝到没有任何一个守城将领可以在这样的檄文面前提「投降」两个字。 「好文章好笔力。」朱棣把白绢折好放在案角,「铁铉是个忠臣,但这座城得拿下来,忠臣也得拔。传令下去,明日辰时开始攻城。」 沈渡是在这天傍晚拿到这篇《周公辅成王论》的抄件的。传令兵把抄件送过来的时候他正蹲在泺水渡口的寨墙下,跟赵老六和火真分吃一锅马肉炖萝卜。马肉是朵颜三卫带的,萝卜是辎重营发的,汤面上浮着一层厚厚的油花,在晚风里冒着白汽。 他把抄件接过来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他把纸放在膝盖上,端起碗喝了一口汤。 「李爷,上头写的啥?」赵老六叼着菸袋锅子,锅里没点火,嘴里咬得咯吱响。 「劝降书。」沈渡把碗放下,「不是我们劝他们降,是他们劝我们退。铁铉写的意思很简单——朱棣你是来当周公的,周公是辅佐天子的,你辅佐的天子呢?你把你的亲侄子围在城里打了三年,这叫哪门子周公?济南城里有百万条命,你要是真读过圣贤书,就不该把马蹄踩到老百姓头上。」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愣了好一会儿。「这——还敢骂殿下?」 「不是骂,是挤。」沈渡把纸叠好塞进怀里,「铁铉把道义的制高点占了。这篇檄文一射出来,济南城里的守军就有了一个铁打的理由——守城就是忠义,投降就是背叛。这篇文章比一万门火炮都管用。明天攻城肯定要付出比预估更大的代价。」 火真用匕首从锅里捞了一块萝卜,吹了两口凉气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蒙语,然后换成生硬的汉话:「打不下来?」 第35章 划算 「打得下来,但拿人命堆出来的仗不划算。」沈渡站起来,把腰间的横刀解下来搁在脚边。他走到军寨墙下,面对着泺水渡口的方向站了一会儿。晚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带着水草腐烂的甜腥气,吹得他衣甲猎猎作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赵老六,传令下去,明天辰时我们百户所负责攻泺水西门。冲车由我们带,六辆。火药包按之前改进的捆扎法再备一批,引线加长到三尺。另外去辎重营领二十张牛皮,裁成三尺宽的条,用麻绳串起来,做成活动挡箭帘挂在冲车两侧掩护步卒冲锋。」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往怀里一揣。「明白,但是李爷——六辆冲车一起上,泺水西门旁边那条巷子太窄,展开不开怎么办?」 「不展开。」沈渡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攻城阵型,「还是梯队。三辆在前,三辆在后,间距保持十五步。前面三辆冲车门板贴着门板,集中撞一个点。后面三辆负责掩护——用牛皮帘挡城头的箭,用钩镰枪把城上扔下来的火药罐往回挑。中排步卒不要冲得太靠前,跟冲车间距保持十步,弩手蹲在牛皮帘后面放冷箭压制城头左右垛口。」 他的刀尖在泥地上又画了一道弧线,绕过西门正面的主城墙,拐进城墙侧面一条窄巷。「另外派人去看看西门南边那条废巷。巷子尽头离城墙根有一段大概三百丈的距离,中间有两堵废弃的夯土院墙可以当掩体。明天攻城打得最激烈的时候,带一组人从这条巷子摸过去试一下,如果有机会就往城根下面塞火药。没有机会就回来,不要硬冲。」 「废巷?」顾章凑过来看了一眼,「那条巷子昨天我跟郑彪侦察过,确实能通到城墙根,但中间那段开阔地完全暴露在城头弓箭射程下。除非城墙上的守军注意力全部被正面吸引开——三百丈,跑过去至少要十分钟。」 「所以正面必须打得够凶,凶到城头上的守军没有余力往巷子方向看。」沈渡把匕首插回泥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盛庸不是李景隆。他不会跑。铁铉这篇檄文已经把他最后的退路堵死了。明天的仗必然极为难打,但越早有突破口,攻城付出的代价就越小。」 第二天辰时,燕军攻城。 火炮的轰鸣声从城北传到城西,再从城西传到城东。朱棣把主攻方向放在了西门——泺水渡口被拿下之后,燕军的辎重和火药可以从渡口直接运到西门外的集结点,不需要绕道城北。这个决定是对的选择,但也是最苦的选择。西门是铁铉亲自坐镇的地方。这位参政大人从身上卸下文官袍服换上了一件铁片甲,站在西门正上方垛口后面,手里没有刀,握着一卷文书——那是他昨天连夜写的《告守城将士书》,大意是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燕军的第一轮炮火砸在西门城墙上,夯土碎块飞溅,垛口被削平了三个。铁铉身边的幕僚被气浪掀翻在地,爬起来的时候帽子掉了,头发散了一脸。铁铉动都没动,依然将文书握在胸前,继续说话。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就将头转了回去,胸中平白添了一股劲。燕军第二轮炮火更猛,将军炮的石弹砸碎了西门外侧一段女墙,碎砖从城墙上滚下去砸进护城河里激起了半丈高的水花。守军的火铳手蹲在垛口后面还击,铅弹打在冲车的铁皮上,火星四溅。 沈渡的六辆冲车从泺水西侧推到西门正面。城头上的箭矢密集得像暴雨,钉在牛皮帘上发出噗噗的闷响。赵老六推着最前面的冲车,整个人缩在牛皮帘后面,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叶已经被汗浸透了,咬上去咸得发苦。 「破障组——上!」沈渡在第二辆冲车后面吼着。 鹿角被冲车撞碎了第一层。第二层鹿角后面藏着南军的长矛手,矛尖从鹿角缝隙里捅出来扎穿了冲车的前轮。郑彪从冲车侧面翻出去,左臂扎着绷带的手拽住矛杆往侧面一拉,右手的蒙古弯刀贴着矛杆劈进去,砍翻了第一个矛手。第二个矛手被骑射手的箭钉在肩膀上,第三个被赵老六的飞斧砸中头盔,仰面倒进鹿角堆里。 鹿角被清开了。冲车撞上了西门门板。门板外包的铁皮被撞凹了一块,但没破。城头上的守军开始往下扔火药罐,罐子在冲车顶棚上炸开,碎陶片和火星四溅。沈渡抹了一把脸上的火药渣子,转头对身边的传令兵喊道:「让后面三辆冲车全部推到前面——集中撞门轴左边!」 与此同时,西门南侧废巷。顾章带着九个人贴着巷子尽头的夯土院墙蹲着。他前面隔着一片暴露在城头视野下的开阔地,对面就是城墙根。箭矢从他头顶飞过钉在身后的土墙上,每呼吸一次就有三四支飞过去。城头上的守军注意力牢牢被正面的冲车和火光吸在西门那边,暂时还没有人往南侧看。但一旦有人低头往下扫一眼,这条巷子就是他们的棺材。 「三百丈。」顾章在心里默算。十个人跑到那边,箭矢最密集的前半程至少要倒下几个。他紧了紧左臂的绷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九个人。郑彪蹲在他右后方,正在用麻绳把三捆火药扎在一起准备。另外三个飞斧手把剩下的飞斧全部插在腰间,两个矛手把长枪往前提了半寸。「跑的时候不要直着跑,也别停。跑到城根下面立刻贴墙蹲下塞火药,点完引线就往回跑——往回跑的时候同样不要直着跑。」他把团牌举到头顶,一只脚踩上院墙边缘,「破城营——」 西门的爆炸声在正前方炸响。那是冲车撞开门轴的声音,也可能是火药罐在冲车顶棚上炸开的声音,分不清。但顾章听到了一个信号——城头上的弓弩手在这一瞬间集体往西侧倾斜了半息。 「破城营,冲!」 第36章 决堤 十个人从巷子里猛地弹射而出,箭矢追着他们的脚后跟狠狠钉进泥土,众人顶着漫天箭雨拼命前突。 刚冲过半程,最左侧的矛手突然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一支冷箭精准洞穿了他的膝盖。 顾章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他不能停。 追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方便 冲到城墙根的瞬间,顾章一把抢过郑彪手里的火药捆死死塞进墙缝,摸出打火石在箭矢破空的间隙里擦出刺眼的火星,看着火花顺着引线滋滋作响,转眼钻进了墙缝深处。 顾章转身死死贴着墙根往东侧狂奔,郑彪咬着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引线烧到了尽头,城墙根下骤然炸起一声闷响,厚重的夯土墙硬生生被炸出一道豁口,碎土混着砖石朝着外面疯狂崩射。 豁口不算大,堪堪一丈宽,却已经足够让人爬进去了。 城头左段的守军被这声炸响震得愣了神,垛口后的火铳手丶弓弩手下意识就往南侧城下看,可下一秒,正面冲车撞在城门上的巨响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动作。东面不知哪支友军终于同步发起了压制,密集的火力疯了一样往城墙西段倾泻而去。 顾章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糊满了尘土,半边嘴唇被崩飞的碎砖划开,鲜血顺着下巴不停往下滴。他死死盯着那道豁口,猛地拔出腰刀,嘶哑的吼声几乎破音:「发信号!让后续部队从这里给我压上来!」 拿下横街的第七天,济南城头铁铉的帅旗依旧没有落下。西门城楼的燕军黑旗被守军的火炮轰掉了两次,顾章就带人硬生生重新挂了两次。火药焚烧的焦黑痕迹从城楼墙角一直蔓延到瓮城内侧,满地都是碎砖和断箭,踩上去嘎吱作响。 沈渡站在西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一动不动望着内城的方向,脸被火药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七天里,燕军足足发起了十一次冲锋。西门瓮城拿下了,泺水渡口拿下了,横街以南的三条巷子也拿下了,可内城的城墙,他们连摸都没摸到。 盛庸把所有预备队全压在了内城城墙,铁铉更是把济南城里的民夫全编成了守城队,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疯了一样赶制箭头,城头上的滚油礌石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朱能亲自带队冲了两次内城南门,两次都被盛庸的敢死队硬生生顶了回来。第二次冲锋,他的战马被滚油烫得惊了,马身人立而起直接把他狠狠摔在地上,右臂当场摔断,亲卫拼死把他抢回来的时候,他整张脸全是滚油烫出来的燎泡。 沈渡也没能冲上去。他的步骑混编突击组在内城东面的废巷里硬生生啃了两天,最远的一次离内城城墙根只剩二百步。二百步,放在平时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可那段路是盛庸火铳队的重点封锁区,密集的铅弹打在夯土墙上,崩飞的碎块能把人砸得鼻青脸肿。 第二天傍晚沈渡试过一次,步卒推着蒙了加厚湿牛皮的尖头木驴在前面硬挡弹丸,骑射手跟在后面放箭压制城头火力。可刚冲到一百五十步,城头直接推下来两尊碗口铳,一炮下去,尖头木驴的顶棚直接被炸飞了半边,碎木混着火药渣崩了沈渡满身。他趴在碎砖堆后面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土渣,对着身后的赵老六摆了摆手,撤了。 可朱棣没有撤。 这七天他一直守在中军大帐,不披甲,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案上的茶水换了几十盏,每一盏都是满的端上来,又满的端下去。他不是喝不下,他是还在忍。 张玉丶朱能轮番劝他暂时收兵休整,他不肯。他说济南是山东的喉咙,只有把这道喉咙攥在手里,他才能往南喘气,他等不了。 直到第八天夜里,朱棣站在济南城外的黄河故道大堤上。面前是漆黑一片的河滩地,唯有月光在河床的积水洼里,泛着冷冽的暗银色。 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的黑衣人,那人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卷河工图。 「昨日呈上来的东西,我看明白了。」夜风把朱棣的声音吹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从这里掘开大堤,水往东南走,正好灌进济南北城和西门之间的低地。济南北城地势最低,护城河连着城里的排水渠,水从北城灌进去,顺着排水渠倒灌内城,铁铉再能打,也得泡在水里跟我打。」 那黑衣人是随军的河工官,在黄河边上修了半辈子的堤,此刻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两个字:「掘堤。」 第三天凌晨,黄河故道的水灌进了济南城。 不是失控的决堤,是精准的掘堤。工兵营在黄河故道北岸硬生生挖开了一道百步宽的口子,河水被引入提前挖好的水渠,朝着东南方向缓缓漫去。水头不高,只有三尺左右,可水流稳得可怕。 第37章 千金闸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死死攥在手心没再说话。他跟着沈渡从白沟河打到德州,再打到济南,从来没见过这座城里的人怕成这个样子。北城的哭声顺着水波隐隐飘过来,听不真切,却听得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顾章蹲在垛口的另一边,一下下磨着刀,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响有一下没一下,他也有些心神不宁。 内城墙头,铁铉站在垛口之后。脚下的城砖湿漉漉的,马道上积了一层没过脚踝的泥汤。他看着北城的火光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文人骨子里淬了铁的冷。 「城里还有多少存粮?」他问身后的幕僚。 「北城粮仓被淹,存粮大约损了三成。」幕僚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剩下的,省着吃还能撑两个月。」 铁铉没接话,目光越过垛口,死死盯着城外燕军大营的方向。燕军大营灯火通明,火光映在水面上像一条燃烧的长龙。朱棣扒开了黄河大堤,他下一步要等的,就是济南自己从里面烂掉。恐惧是会传染的,饿红了眼的人,比炮弹更可怕。可他不能退。 铁铉转过身,走回城楼里那张临时搬来的案几前,提起笔落下两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不苟。 「禀盛庸将军:北城被淹,存粮损三成。然燕军久攻不下,士卒亦疲。掘堤之举,乃朱棣以水逼城心。此时不可硬战,宜智取。」 他把令纸吹乾交给传令兵,随即对身旁的亲卫吩咐:「去把韩大人请来。」 青衫赶往城头的路上,就看见内城排水渠的积水正在一点点往上涨,浑浊的黄泥汤从暗渠里不停翻涌,带着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 朱棣果然扒开了黄河大堤。这一招他在德州见过,只是那一次是用来冲垮十二连城的夯土墙,而这一次,是用来淹整座济南城。 可这次不一样。水灌进济南城,淹的不只是守军的粮草,更是守军的心。士兵可以在城墙上死战不退,可他们的家小都在城里泡在水里。恐惧一旦散了架,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从里面裂开。 他走进城楼的时候,铁铉正好搁下笔。城楼里烛火稀疏,跳动的火光在铁铉脸上不停晃动。 青衫拱手行礼:「铁大人。」 铁铉把朱能劝降书的抄件递到了他面前,青衫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没再细看。铁铉已经把话说绝了,他连动笔回拒的念头都不必有。 「北城被淹,军心民心全在水里泡着。」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朱棣在等我们自己从里面烂掉,可他的耐心也一样在水里泡着。围城至今已经一月有余,燕军士卒疲惫,朱能重伤不起。倘若我们能给他一个足够诱人的诈降计,引他亲自入城受降,济南就能翻盘。」 铁铉看着他。青衫在德州和李景忠交过手,虽输了一场口袋阵,可他从德州带出来的情报,是济南所有文武官员里最有价值的。他太了解燕军的路数了,尤其是那个姓李的百户,这也意味着,他是整个济南城里,唯一一个能预判燕军破绽的人。 「朱棣会亲自入城吗?」铁铉开口问道。 「会。」青衫的声音笃定到了极致,「他在德州亲眼见过我军的溃败速度,也亲眼见过他麾下骑兵的战斗力。围城至今,李景忠的步骑混编虽几度突破外围防线,却始终没能登上内城城墙。在朱棣眼里,我们的士气已经被压到了极限。他现在缺的不是兵力,是一个不战而胜的台阶。只要我们把这个台阶递到他面前,他一定会踩。」 「怎么布这个局?」铁铉伸手,缓缓摊开了面前的城防图。 青衫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内城西门的位置,西门外城已经在燕军手里,内城西门是整座城防御最密集的地方。 「先让将士们在城楼上哭,哭得越惨越好,就说济南快被淹了,守不住了,大家都只想活着出去。然后精选千人出城诈降,这些人不能是兵,要百姓丶要长者丶要妇孺。朱棣可以不信降兵,却绝不会不信手无寸铁的百姓。让长者们跪在燕军大营外,求他单骑入城受降。」 铁铉手里的笔在城防图上顿了一下:「单骑入城?」 「就是要让他信,只要他一个人进来,济南城就会开城投降。他会带护卫,却绝不会带大军。我们要杀的不是燕军,是朱棣。朱棣一死,这场靖难,就结束了。」 青衫的手指从西门的标记往城门洞内侧挪了一寸:「千斤闸。西门瓮城内侧,城门洞上方的千斤闸,是半年前工房新换的,铁件完好无损。机关就藏在城门洞内侧墙上的暗格里。等朱棣一进城门洞,千斤闸直接从上面砸下来,就算砸不死他,也能砸残他的马。两侧埋伏的刀斧手趁乱冲出,断桥,拉吊索,城门一封,朱棣就是瓮中之鳖。」 第36章 破胆 十个人从巷子里猛地弹射而出,箭矢追着他们的脚后跟狠狠钉进泥土,众人顶着漫天箭雨拼命前突。 刚冲过半程,最左侧的矛手突然闷哼一声单膝重重砸在地上,一支冷箭精准洞穿了他的膝盖。 顾章脚步没停,连头都没回——他不能停。 冲到城墙根的瞬间,顾章一把抢过郑彪手里的火药捆死死塞进墙缝,摸出打火石在箭矢破空的间隙里擦出刺眼的火星,看着火花顺着引线滋滋作响,转眼钻进了墙缝深处。 顾章转身死死贴着墙根往东侧狂奔,郑彪咬着牙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 引线烧到了尽头,城墙根下骤然炸起一声闷响,厚重的夯土墙硬生生被炸出一道豁口,碎土混着砖石朝着外面疯狂崩射。 豁口不算大,堪堪一丈宽,却已经足够让人爬进去了。 城头左段的守军被这声炸响震得愣了神,垛口后的火铳手丶弓弩手下意识就往南侧城下看,可下一秒,正面冲车撞在城门上的巨响直接打断了他们的动作。东面不知哪支友军终于同步发起了压制,密集的火力疯了一样往城墙西段倾泻而去。 顾章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糊满了尘土,半边嘴唇被崩飞的碎砖划开,鲜血顺着下巴不停往下滴。他死死盯着那道豁口,猛地拔出腰刀,嘶哑的吼声几乎破音:「发信号!让后续部队从这里给我压上来!」 拿下横街的第七天,济南城头铁铉的帅旗依旧没有落下。西门城楼的燕军黑旗被守军的火炮轰掉了两次,顾章就带人硬生生重新挂了两次。火药焚烧的焦黑痕迹从城楼墙角一直蔓延到瓮城内侧,满地都是碎砖和断箭,踩上去嘎吱作响。 沈渡站在西门城楼最高处的垛口后,一动不动望着内城的方向,脸被火药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这七天里,燕军足足发起了十一次冲锋。西门瓮城拿下了,泺水渡口拿下了,横街以南的三条巷子也拿下了,可内城的城墙,他们连摸都没摸到。 盛庸把所有预备队全压在了内城城墙,铁铉更是把济南城里的民夫全编成了守城队,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熄,疯了一样赶制箭头,城头上的滚油礌石从早到晚就没停过。 朱能亲自带队冲了两次内城南门,两次都被盛庸的敢死队硬生生顶了回来。第二次冲锋,他的战马被滚油烫得惊了,马身人立而起直接把他狠狠摔在地上,右臂当场摔断,亲卫拼死把他抢回来的时候,他整张脸全是滚油烫出来的燎泡。 沈渡也没能冲上去。他的步骑混编突击组在内城东面的废巷里硬生生啃了两天,最远的一次离内城城墙根只剩二百步。二百步,放在平时不过是十几个呼吸的功夫,可那段路是盛庸火铳队的重点封锁区,密集的铅弹打在夯土墙上,崩飞的碎块能把人砸得鼻青脸肿。 第二天傍晚沈渡试过一次,步卒推着蒙了加厚湿牛皮的尖头木驴在前面硬挡弹丸,骑射手跟在后面放箭压制城头火力。可刚冲到一百五十步,城头直接推下来两尊碗口铳,一炮下去,尖头木驴的顶棚直接被炸飞了半边,碎木混着火药渣崩了沈渡满身。他趴在碎砖堆后面狠狠吐了一口带血的土渣,对着身后的赵老六摆了摆手,撤了。 可朱棣没有撤。 这七天他一直守在中军大帐,不披甲,只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袍。案上的茶水换了几十盏,每一盏都是满的端上来,又满的端下去。他不是喝不下,他是还在忍。 张玉丶朱能轮番劝他暂时收兵休整,他不肯。他说济南是山东的喉咙,只有把这道喉咙攥在手里,他才能往南喘气,他等不了。 直到第八天夜里,朱棣站在济南城外的黄河故道大堤上。面前是漆黑一片的河滩地,唯有月光在河床的积水洼里,泛着冷冽的暗银色。 他身后站着一个瘦高的黑衣人,那人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一卷河工图。 「昨日呈上来的东西,我看明白了。」夜风把朱棣的声音吹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戾,「从这里掘开大堤,水往东南走,正好灌进济南北城和西门之间的低地。济南北城地势最低,护城河连着城里的排水渠,水从北城灌进去,顺着排水渠倒灌内城,铁铉再能打,也得泡在水里跟我打。」 那黑衣人是随军的河工官,在黄河边上修了半辈子的堤,此刻他低着头,一言不发。 朱棣的声音再次响起,只有两个字:「掘堤。」 第三天凌晨,黄河故道的水灌进了济南城。 不是失控的决堤,是精准的掘堤。工兵营在黄河故道北岸硬生生挖开了一道百步宽的口子,河水被引入提前挖好的水渠,朝着东南方向缓缓漫去。水头不高,只有三尺左右,可水流稳得可怕。 河水到了济南北城外的低洼处,被几道临时筑起的土堰拦住,蓄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土堰被扒开,积蓄了一夜的河水像一面移动的铁壁,轰然漫进了济南北城。 第39章 博弈 像一尊钉在地上的石像。 引线,烧到了头。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掀翻了半个城门楼! 千斤闸底部的火药捆轰然炸开。 狂暴的气浪,裹挟着碎石与铁片,朝着四面八方疯狂席卷。 三尺厚的生铁铁板,竟硬生生被炸开了一个脑袋大小的豁口。 不够一个人钻过去,但是,已经足够了。 沈渡被气浪狠狠掀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城墙根的条石上。 眼前瞬间一黑,耳朵里只剩下尖锐的鸣响,什么都听不见了。 温热的血,从破裂的嘴角淌下来。 左腿被飞溅的碎铁片,划开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火烧火燎的疼,像有一把刀在骨头里搅。 他咬着牙,用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 可撑了两次,都重重摔了回去。 撑着地面的手控制不住地抖,浑身上下的骨头,像被人硬生生从肉里拆散了一样。 内城里,朱棣听到了这声巨响。 他猛地转头。 就看到千斤闸的铁板上,被炸出了一个豁口。 洞口外火光闪烁,烟尘弥漫。 一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正咬着牙,拼了命地从地上往豁口的方向爬。 几次撑起来,又几次重重摔回泥浆里。 朱棣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是他的破城营百户,李景忠。 「李景忠!」 朱棣扬声喊道。 沈渡听到了。 那声音穿透了尖锐的耳鸣,清清楚楚地落进了他的耳朵里。 他用尽了浑身上下最后一点力气,往豁口的方向爬了一步。 整条胳膊从豁口里伸了进去。 把一面磨得发亮的银牌——朱能给他的那面可以调动燕军步骑的银牌令旗,朝着朱棣的方向,死死递了过去。 「殿下——接旗——」 朱棣隔着铁闸的豁口,伸手接过了那面银牌。 银牌上,还沾着沈渡的体温,和滚烫的血。 这一刻,他握着那面牌子,没有说话。 城外的燕军骑兵,已经疯了一样冲到了护城河石桥上。 火真带着骑射手,借着豁口,疯狂往内城里放箭。 箭雨铺天盖地,死死压制住了围上来的刀斧手。 顾章带着登墙组的刀盾兵,踩着炸开的豁口残骸,疯了一样从豁口里翻进来。 用身体在朱棣和刀斧手之间,筑起了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燕军的大队人马,已经从西门方向,黑压压地压了过来。 千斤闸虽然没有被完全炸开。 可底部的豁口,已经足够让燕军的士兵源源不断地涌进来。 内城里埋伏的刀斧手,在伤了朱棣的战马丶困了他片刻之后,先是被火真的骑射手从豁口处用箭雨死死压制,又被顾章的刀盾兵正面硬冲。 盛庸精心挑选的死士,最终只能被逼得节节后退。 朱棣站在城门洞内侧。 把那面沾血的银牌,小心翼翼地塞进了怀里。 随即上前一步,一把扶住了刚从豁口外跌进来的沈渡。 这个年轻人已经彻底站不住了。 浑身的血混着泥浆,顺着衣摆往下淌。 整个人的重量,几乎全挂在了朱棣的胳膊上。 「你他娘的不要命了?」 朱棣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怕,是一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的愤怒。 一种因为极致的珍惜,才升起来的滔天怒火。 「殿下。」 沈渡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贴得极近的朱棣能听见。 「铁铉诈降,用千斤闸困你,再让伏兵杀你。你不应该来的。」 「但他算错了。」 第40章 牌位 和炮火扬起的硝烟搅在一起,把整个天色,都染成了灰扑扑的暗黄色。 燕军的火炮,又响了。 朱棣下的命令,是日夜不停的轰。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炮手分成三班轮换,换人不换炮,炮管凉下来的间隙都不给留。 西城墙的裂缝,从十几道,扩大到了几十道。 最宽的一道裂缝,从墙头一直裂到了墙根,宽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辰时三刻。 第二轮炮击刚歇了一口气。 炮手们正拿着湿布,给烧得滚烫的炮管降温。 就在这时。 城墙上弥漫的硝烟,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有人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 不是一个。 是一排。 他们手里没有拿刀,没有拿弓,更没有举火铳。 每个人的手里,都高高举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从垛口上方举起来,在灰黄色的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是木牌。 大大小小的木牌。 有的是从百姓家的神龛上卸下来的,有的是从祠堂的供桌上拆下来的。 还有几块,是临时用门板,硬生生锯出来的。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字。 字迹各不相同。 有的是用朱砂工工整整写的,有的是用墨笔匆匆写就的。 还有几块,是直接用刀,一笔一划刻在木板上的。 但所有木牌上的字,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高皇帝神主之位。」 「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之神位。」 「高皇帝在天之灵。」 木牌一排接一排,从城墙上竖了起来。 沿着整个西城墙,从南到北,挂满了每一个垛口。 有的木牌后面,还挂着长长的白布。 白布上,用血写着「高皇帝保佑济南」七个大字。 城墙上,没有一个守军露头。 没有火铳,没有弓箭,没有滚木礌石。 只有这些木牌,在清晨的风里,微微晃动着。 炮手们的手,瞬间停住了。 一个正在往炮膛里填火药的老炮手,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排木牌。 手里的铁釺,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第二个炮手跪下了。 第三个也跪下了。 负责指挥炮击的千户,嘴巴张着,手里的令旗举在半空中。 可他挥了好几次,怎么也没敢往下挥。 朱棣站在土坡上。 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人堵死了所有出路的,彻骨的苍白。 他是以「清君侧丶奉祖训」为名,起兵靖难的。 从北平到德州,从德州到济南。 他打的每一仗,都举着「靖难」的旗号。 他告诉全天下的人,他不是反贼。 他是先帝朱元璋的儿子,是来替建文帝,清理朝中奸佞的。 可现在,先帝的神主牌位,就挂在对面的城墙上。 他若是下令继续炮轰。 炮弹就会砸在朱元璋的神主牌位上。 他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打出的每一面旗帜,都会在炮弹落下的瞬间,变成彻头彻尾的谎言。 第41章 地道 第二十九章地道 沈渡在伤兵帐里躺了三天。 左腿的伤口愈合得比他预想的快。 不是他体质有多好。 是顾章缝的那十一针歪歪扭扭,但都缝在了该缝的位置上。 第三天傍晚,他已经能拄着刀站起来走几步。 走到帐门口的时候,赵老六正在外面蹲着啃一块冷了的马肉。 看见他出来,赵老六差点把肉掉在地上。 「李爷,你腿——」 「能走。」 沈渡把刀往地上一拄,在赵老六旁边坐下来。 夕阳从西门城楼的垛口间漏进来,把瓮城里的石板地染成了铁锈色。 火炮已经停了整整两天。 整个战场安静得不像是战场。 没有炮声,没有喊杀声。 只有风吹过城墙上那些木牌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那些写着「高皇帝神主之位」的木牌还挂在垛口上。 两天没动过。 没有人敢去碰。 连城头上的守军都不敢。 他们用竹竿把木牌挑到垛口外面挂着,自己也离得远远的。 「铁铉这一手太毒了。」 沈渡接过赵老六递来的水囊喝了口水。 「殿下起兵打的是『靖难』的旗号。」 「炮轰太祖牌位就是欺师灭祖。」 「铁铉不是在守城。」 「是在给殿下挖一个政治陷阱。」 「就算殿下现在停了炮,这件事传回南京。」 「那帮言官也能把『意图炮轰祖庙』这顶帽子扣在殿下头上。」 他把水囊还给赵老六。 拄着刀站起来,走到瓮城内侧的城墙根下。 城墙根下的夯土被护城河的水泡了半个月,底部已经开始松软。 他用刀尖在夯土上戳了一下。 刀尖陷进去两寸深。 「赵老六。」 沈渡转过身,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脸笼在阴影里。 「殿下不能炮轰城墙。」 「我们就从城墙下面走。」 赵老六愣了片刻,忽然咧嘴笑了。 他一笑,那两道被火药烧掉一半的眉毛就歪得更厉害。 整张脸显得又贼又兴奋。 「地道?」 他压低声音。 「地道。」 沈渡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一幅剖面图。 「济南城墙根是夯土,底下是沙土层。」 「沙土层不硬不软,挖起来快,但容易塌。」 「挖到沙土层的位置,大概是地表下面两丈左右。」 「深度够从护城河底下穿过去,不会透水。」 「塌了也暂时影响不到地面。」 「我们的目标是城墙正下方。」 「把火药埋到城墙正下方的沙土层里。」 「炸塌夯土,让整段城墙陷下来。」 「地面上的火炮不能打太祖牌位。」 「地下的火药不用管牌位。」 「牌位挂在墙上,我们炸的是墙根。」 他将一个箭头从护城河外侧划向城墙正下方。 「挖到城墙底下,放火药,然后跑。」 「火药一炸,城墙就塌。」 「城墙塌了,牌位跟着碎。」 「殿下没炮轰,城墙自己塌了。」 「这不叫欺师灭祖。」 「这叫天意。」 当天夜里,沈渡一瘸一拐地走进了朱能的行营。 朱能的右臂还吊在胸前。 第43章 北撤 济南城外,燕军大营。 庆功的酒还没来得及喝。 中军的灯火已经亮了整夜。 沈渡坐在朱能的营帐里。 台湾小说网超贴心,t????w????k??????a????n????.c????o????m????等你读 左腿搭在一只翻倒的马鞍上。 炸塌城墙的当晚,朱能亲自带兵冲了那道口子。 西城墙裂开的三丈豁口,像一道敞开的伤口。 燕军的前锋踏着崩塌的夯土碎块往上涌。 喊杀声震得护城河的水都在抖。 但盛庸的预备队到得比他预期的快。 豁口内侧,铁铉早就准备好了沙袋和石灰。 守军没有在豁口上硬顶。 他们让燕军冲进来。 然后从两侧墙头往下倒石灰。 生石灰遇水即沸。 烧得前排士卒捂着眼睛,从豁口上滚下去。 紧接着盛庸亲自带着五百刀盾兵,从豁口内侧反冲锋。 一寸一寸地把燕军推了回去。 朱能连冲三次。 三次都被顶回来。 他右臂的烫伤还没好。 最后一次冲锋时,左手提刀砍翻了两个守军。 却被墙头扔下来的沙袋砸中肩膀。 整个人从云梯上滚下来。 被亲卫拼死抢了回来。 「盛庸在豁口后面至少藏了三千人。」 朱能把左手的刀往案上一拍。 「三面沙袋掩体,墙头上石灰桶跟下雨似的。」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被人用石灰浇。」 沈渡没有说话。 他拄着刀柄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刀柄上的铜箍。 地道炸城墙是他提的。 城墙炸开了,但没拿下。 铁铉的反应太快了。 就算是提前听到了地下的动静。 能在炸开豁口后立刻组织起那么严密的防守反击。 这不是临时调兵能做到的。 这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他提前布了防。」 沈渡放下刀,声音很平。 「我们挖地道的时候,城里的监听就发现了。」 「不然不可能在豁口后面备好沙袋掩体。」 「而且石灰桶的位置离豁口不到二十步。」 「明显是提前测算过距离。」 「他知道我们会从哪段城墙下面炸。」 他抬眼。 语气里没有任何争辩的意味。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低估了铁铉。」 八月。 德州急报是在午后到的。 传令兵的马跑死在了大营门口。 那匹马倒下的时候口吐白沫。 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 盔甲上全是土。 脸上被风吹裂的口子往外渗血。 他跌跌撞撞地冲进中军大帐时。 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喊了。 「报——!」 「平安率军二十万,已收复德州!」 「北厂漕仓粮草全部被夺!」 大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玉第一个抢过军报展开。 扫了两眼之后脸色铁青。 朱能一拳砸在案几上。 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第43章 东昌 十一月的风从燕山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在脸上。 燕军从济南撤围后一路北退,在河间休整了不到十天,粮草还没补齐,南边又传来消息——平安的二十万大军已经从德州出发,沿着运河北上,前锋直指沧州。盛庸的主力也在向东北移动,看架势是要和平安会师,把燕军夹死在河北平原上。 朱棣在中军大帐里待了整整一天,谁也不见。第二天一早他走出来,甲胄穿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胡茬刮得乾乾净净。他把所有千户以上的将领叫到帐前,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两句。 「平安以为我们在河间修整。盛庸以为我们要回北平。」朱棣翻身上马,黑缎面的罩袍被北风吹得猎猎作响,「传令——全军转向东南,突袭沧州。」 张玉愣了一下:「殿下,沧州是平安的后路——」 「打的就是他的后路。」朱棣一夹马肚,黑马箭一般冲了出去,「平安想断我的粮道,我先断他的粮道。沧州城里的存粮够他的二十万人吃半个月,拿下沧州,平安就得饿着肚子追我。」 燕军转向的速度比任何人预想的都快。三万铁骑连夜开拔,人衔枚,马裹蹄,从河间到沧州二百余里路程只用了两天一夜。第三天黎明,沧州守军在城头上看到的不是平安的运粮队,而是漫山遍野的燕军骑兵。朱能带着破城营收尾残敌的时候,沈渡站在沧州城门口,把燕军的黑旗插在了城楼上。 「沧州拿下了。」赵老六从城楼垛口探出半个身子朝城下喊,嘴里叼着没点火的菸袋锅子,声音被北风吹散了半边,「李爷,这次没用炸城墙!」 「沧州城墙本来就不高。」沈渡站在城门口,左腿的旧伤在长途奔袭中隐隐作痛,他把重心换到右腿,抬头看着城楼上那面黑旗,「殿下打的不是沧州——是时间。」 朱棣确实在抢时间。拿下沧州的当天夜里,他几乎没有休息,只在大帐吃了一碗冷羊肉,就铺开地图重新部署下一步的行动。案上的油灯被帐外灌进来的北风吹得几次差点灭掉,朱棣用手掌挡住风口,在沧州东南方向画了一个圈——东昌。平安丢了沧州,盛庸必然会往东昌方向收缩兵力。与其等他们合围,不如趁着大雪还没封路,主动往南穿插,把盛庸的主力引到东昌城下,先收拾了盛庸,再回头收拾平安。 他向西北方向望了一眼,北平方向的天空灰蒙蒙一片,想来山那边已经开始落雪了。但雪还没下到这边来。只要再撑半个月——半个月之内拿下东昌丶击溃盛庸,平安的二十万人就成了孤军。 「传令,留下两千人守沧州。其余全军,随我南下东昌。」 与此同时,东昌城内,盛庸正站在城楼上看着西北方向。 他是五天前到的东昌。朱棣说要打辽东,盛庸一个字都没信。打辽东是声东击西——朱棣想引他北上,然后在半路设伏。盛庸没有上当,他把主力从济南移师东昌,在这个位置进可以援沧州,退可以守济南,同时还和平安的援军保持了若即若离的距离。 但他没想到沧州丢得这么快。 「报——沧州失陷!」传令兵的声音在城楼的石阶上回荡,脚步声急促而沉重。盛庸听完,脸色没有变化。他把头盔摘下来托在手里,手指在盔顶的红缨上捻了捻,然后重新戴上。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不高但极稳,「把东昌城里的火铳丶箭矢丶石灰全部运到城墙上。城外的鹿角再往外推五十丈,壕沟加深三尺,底部插上竹签。另外把城中所有粮草统计一遍报给我。」 副将忍不住问:「将军,燕军真的会来东昌吗?」 「朱棣拿了沧州,下一步必然是趁我军与平安合围前逐个击破,东昌首当其冲。」盛庸转过身看着城墙上正在忙碌的士卒,「朱棣不是来试探的。他这一路从济南退到河间,从河间转到沧州,每一个动作都在抢时间。他的粮草撑不到半个月,所以他必须速战速决。他想速战,我们就稳打。」 他走到城楼里提起笔,写了两封信。第一封是给铁铉的,请他继续调度济南的后勤,务必确保东昌城里的粮草和箭矢不断。第二封是给青衫的,只有一句话: 「李景忠若在军中,留意城墙。」 青衫收到信的时候,燕军的探马已经在东昌城北二十里外出现了。 问鼎公会在东昌城里临时设了指挥所——城北一间废弃的绸缎庄柜房,柜台上还堆着几匹被老鼠咬烂的缎子,现在全被搬开铺成了城防图。宋玉带着从济南带出来的卷宗,把燕军各主要将领的战法资料全部整理了一遍,其中关于李景忠的部分占了整整四页纸:白沟河单兵斩首,德州三次爆破,济南地道炸城墙。每一页资料都是青衫跟李景忠一次次交手后亲手记下来的,字迹极为工整,但每一页末尾都会重复出现同一类批注——「不按常理」丶「善于找软肋」丶「倾向于用最少兵力制造最大混乱」。 第44章 折戟 雪下到第二天中午还没有停。不是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是那种细密到骨子里的雪粒子,被西北风裹着往人脸上抽,钻进甲缝里化成冰水再结成薄冰,走几步路就能听见甲片互相磕碰的碎响。东昌城外白茫茫一片,鹿角和壕沟被雪盖住了大半,只有鹿角尖端露在外面,像从雪地里伸出来的枯骨。盛庸的步兵阵静默地立在壕沟后方,矛尖和盾牌上积了一层薄雪,远远望去像一道灰白色的长堤。 朱棣勒马在东昌城北三里外的一道土坎上,用望远镜扫了一遍盛庸的防线。他看到的是一道标准得不能再标准的野外防御阵型——鹿角在前,壕沟在后,步兵阵在壕沟后方列成三排横队,火铳手穿插在矛手之间,城墙上的火炮和弓弩阵地比寻常布防密了一倍。很稳,很厚,没有任何明显的破绽。 但这种阵型他见过无数次。盛庸的打法从济南开始就没变过——正面布防丶步步为营,靠火铳和石灰消耗攻城部队。这种阵型的弱点在侧翼,只要能绕到步兵阵侧面撕开一个口子,整条防线就会从边缘开始往中间塌。朱棣把望远镜收起来,对身后传令兵说:「让张玉带精骑从右翼斜插过去,绕过鹿角区最东端,从步兵阵右侧切进去。朱能带破城营跟进巩固。其余各部随我从正面压上策应。」 他是朱棣。从北平起兵到现在,他用骑兵冲垮过不下几十道步兵阵线。李景隆在白沟河的六十万大军就是被他这样正面捅穿的。盛庸的兵力只有李景隆的一半,防线再厚也经不住骑兵的反覆冲击。 张玉在马上抱拳领命,带着三千精骑从右翼脱离本阵。沈渡站在土坎下面,正把横刀往腰间别,听到传令兵报完部署后,抬头看了一眼右翼骑兵扬起的雪尘,眉头微微一收。他走到朱能马侧低声说了句:「盛庸这次列阵不在城墙上,而在野外。这种布法不是死守——是在等着我们冲。」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朱能拉了拉马缰:「你看出什么了?」 「壕沟后面的步兵阵离鹿角区太近了,正常野战间距不会压得这么紧。他把步兵压到鹿角后面,是为了诱我们冲进去。」沈渡的手指向步兵阵两侧的缓坡,「左右两侧都没留骑兵迂回的空间,他把侧翼压在城墙上——这不像是防骑兵,更像是锁死我们迂回的路线。」 「你的意思是?」 「如果盛庸提前知道我们要从侧翼绕,他的整个布阵就不是防守,是口袋。」沈渡抓了一把雪搓掉手上的泥,「请朱将军带破城营跟进时,务必保持队形不要散。」 张玉的三千精骑在雪幕中拉成一道黑色的箭矢。 马蹄踏碎了积雪下的冻土,溅起的雪泥混着碎草飞上半空。三千铁骑从东昌城外的鹿角区东端绕过,马速已经提到了全速的三分之二。张玉骑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杆铁枪,盔缨被雪水浸透了贴在头盔上。他打了几十年仗,从来都是冲在最前面。 鹿角区的东端确实有一个缺口。从望远镜里看,那个缺口大约七八丈宽,鹿角被雪盖住了一半,后面没有壕沟,再往后就是盛庸步兵阵的右侧。这个缺口的位置和朱棣判断的一模一样——步兵阵右翼的鹿角布置得比正面稀疏,说明盛庸把主要防御力量放在了正面和左侧。 张玉第一个冲进了缺口。 然后大地裂开了。 缺口后面的雪地突然往下塌陷,不是自然塌方——是覆盖在壕沟上的芦苇席子被马蹄踩断了。盛庸的人提前在缺口后方挖了一道暗壕,壕沟上面用芦苇席和薄木板搭了一层假地面,再覆上雪和碎草。从远处看和普通雪地毫无区别,但马的重量一压上去席子立刻就断。张玉的战马前蹄踩空,整个马身往前栽进暗壕里,张玉从马背上被甩出去重重地砸在壕沟对面的冻土上。他身后的精骑来不及勒马,前面几排像下饺子一样往暗壕里栽,后面的骑兵赶紧勒马转向,但雪地里能见度太低,两侧的骑兵撞在一起,队形瞬间乱成了一团。 暗壕里埋了东西。不是竹签,不是火药。是一种比竹签和火药都更阴毒的东西——毒弩。暗壕底部架着几十具预先上弦的蹶张弩,弩机用绊绳连在席子上方两寸的位置。席子一断绊绳就绷断,弩箭从壕沟底部往上射。箭镞上涂的不是寻常毒药,是乌头汁——见血封喉。第一批栽进暗壕的骑兵被弩箭从下方射穿了马腹和甲缝,连人带马翻倒在壕沟里,惨叫声还没来得及传上来就被后续涌进来的马匹踩没了。 张玉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左肩已经被摔脱了臼,铁枪脱手飞出去插在雪地里。他用右手拔出腰间的雁翎刀,还没来得及喊出「整队」,步兵阵右侧的雪地里突然站起来一排火铳手——他们身上披着白布,趴在雪地里一动不动等了整整一夜,所有人都被冻得脸色发青,但扣扳机的手指稳得像铁铸的。 第45章 残阳 盛庸的将旗在城楼上猛地往前一挥。 「传令——收口袋!」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成碎片,但传令兵看懂了他的手势。城楼上的令旗在风雪中连挥三下,步兵阵左右两翼同时向中间挤压,暗壕后方的火铳手重新装填,第二轮铅弹从侧翼泼向张玉残存骑兵的后队。城墙上的火炮终于响了——不是对着骑兵,是对着鹿角区正面正在全力劈砍的破城营。盛庸看得很清楚,那个姓李的百户是想用正面强攻把他的注意力从朱棣身上拉开。他不能让他得逞。 第一发炮弹砸在鹿角区西侧,碎木和冻土被掀上半空,两个破障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沈渡头也没回,他的横刀插在面前,人蹲在鹿角根部,正在用匕首割断绑鹿角的麻绳。左腿旧伤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但他的手没抖。他用匕首割断最后一根麻绳,站起来对身后的赵老六吼道:「推!」 赵老六带着人用肩膀顶住鹿角往外推,腐朽的木桩发出断裂的脆响,正面鹿角被硬生生推出一道豁口。沈渡第一个冲了进去。过河之卒的被动在他踩进豁口的一瞬间炸开,力量灌进四肢,横刀在他手里翻了个花,一刀劈翻了迎面冲来的第一个矛手。刀锋从矛手的肩甲和护颈之间切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 「破城营——压上来!」沈渡的声音在炮火和风雪中穿透出去。朱能的破城营主力从正面壕沟前全线压上,步兵扛着云梯和麻袋冲过鹿角豁口,用麻袋填壕沟,用云梯架过暗壕。被盛庸压在正面的步兵阵开始感受到来自侧面的压力——沈渡的百户所从鹿角区正面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朱能的主力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往里楔。 城楼上,青衫放下望远镜,脸色不太好看。「将军,正面鹿角被撕开了。李景忠没有走缺口,他从正面硬砸,破城营全部压上来了。我们正面的步兵阵如果再不动——口袋就要被从外面撕破。」 盛庸的手指在垛口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他反应倒是快。不过无妨——朱棣还在口袋里。他撕正面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开,给朱棣留出突围的空间。这恰恰说明朱棣现在很危险。」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将说,「传令——把城墙上的火炮全部转向暗壕方向,集中打朱棣的骑兵。正面步兵阵给我死守,不许退一步。让平安的骑兵从南面绕过来,封住朱棣往北的退路。」 平安的骑兵来得比盛庸预想的更快。二十万大军的先头部队在午时就已抵达东昌南面,平安本人骑着一匹灰马站在南面的土坡上往前看。雪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一些,远处暗壕方向的硝烟和雪雾混在一起,能听到密集的火铳声和骑兵濒死的惨叫。张玉已经死了——这个消息在平安军中以惊人的速度传开,骑卒们开始在马上磨刀,马匹兴奋地刨着蹄子。燕军第一大将的尸体还躺在暗壕边上,朱棣本人就在暗壕后面,这是整场靖难之役以来最大的战果。 「传令。」平安回头对副将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骑兵分两路,一路从东面封住暗壕出口,一路从北面截断燕军往沧州的退路。今天要么把朱棣留在这里,要么让他把命留在这里。」 朱棣是在第六次冲锋失败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钻进了什么样的口袋。暗壕太宽,马跳不过去。火铳太密,冲一次就被削一层。张玉的尸体就在暗壕对面不到三十步远的地方,他看得见,但他过不去。他想冲过去把张玉捞回来,但身边的亲卫死死拽住他的马缰——殿下,再冲就真的出不去了。朱能是从正面杀进来找他的。 破城营正面强攻让盛庸不得不把一部分火铳手和矛手调去堵鹿角区的口子,暗壕方向的压力稍减。朱能带着十几个亲卫顺着暗壕边缘摸到了朱棣被围的位置,左手提刀砍翻两个挡路的矛手,刀背砸在第三个人的头盔上把人砸晕,然后一把拽住了朱棣的马辔头。 「殿下!」朱能的声音已经不是吼了,是哀求,「张将军已经没了!您要是也折在这里,燕军就全完了!北平还有数十万将士等着您回去!臣求您——撤!」 朱棣没有说话。他攥着缰绳的手节节发白,风雪灌进他喉咙里,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着暗壕对面张玉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剑往鞘里一插,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朱能听令——带所有人撤。往沧州方向撤。我断后。」 朱能愣了一下,然而朱棣已经拨转马头,面朝暗壕,握剑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后面。 沈渡是在鹿角区豁口处接到撤军命令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从暗壕方向跑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朵颜三卫的骑射手,三个人浑身是血。传令兵的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沈渡只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张将军阵亡……殿下撤……断后。」他拄着横刀站在豁口边上,脸上的血已经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他身后赵老六正用最后一柄飞斧砸退一个扑上来的南军步卒,顾章的刀盾兵在豁口两侧死撑着阵线,火真的骑射手在后方用箭矢拖延着两侧合拢的步兵阵。 「百户所——撤!」沈渡下了命令。他的声音很轻,但赵老六听见了。赵老六把飞斧从南军步卒的头盔上拔出来,转身扛起一捆没来得及填进壕沟的麻袋,跟在沈渡后面往北退。顾章带着刀盾兵边打边撤。郑彪换了他在这场仗里的第三把刀——第一把砍卷了刃,第二把被火铳的铅弹打飞了——第三把是从死去的南军校尉手里夺过来的,刀柄上还沾着别人的血。 第46章 重整 北平。燕王府。 朱棣站在王府正堂的高阶上,阶下的积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他从东昌回来已经两个月了,手臂上的箭伤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一块暗红色的疤,他偶尔会隔着袖子按一按那个位置,不是疼——是在提醒自己。张玉的灵位供在偏殿,他每天早晚各去一次,每次只待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朱能知道,殿下把张玉的雁翎刀挂在寝殿里,每晚睡前都会看上一眼。 这两个月里朱棣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重整军制。东昌一战燕军损失近三万人,其中阵亡的将领不只是张玉。千户以上的将官折了十几个,百户以下的中下层军官损失过半。燕山左卫丶燕山右卫丶燕山中卫三个主力卫的编制被打残了,有的百户所只剩不到三十人。朱棣从北平及各卫所紧急徵调了两万新兵,又从朵颜三卫借调了三千蒙古骑兵补充前锋,日夜编练恢复建制。那些从东昌活着回来的老兵全部被拆散编入新兵营里当教头,每人带十个新兵,从刺杀丶列阵丶辨认旗号开始教起。 沈渡就是这批教头之一。他的百户所在东昌折损近半,赵老六的破障组只剩四个人,顾章的刀盾兵还剩五个,郑彪从夺来的第三把刀又砍卷了刃,火真的骑射手只回来了十二骑。但这些人是从白沟河一路打到东昌的老底子,每一个都是拿命筛出来的。沈渡把新补进来的四十多个新兵分成四组,每组配两个老兵带着练——不是练阵列,是直接拉到北平城外的废弃土墙练攻城。他对朱能说,这些新兵没见过血,在大营里站一百天队列也不如推着冲车撞一回墙。朱能把城西校场拨给了他,还从匠作营调了二十个工匠帮他改造攻城器械。 沈渡把尖头木驴重新设计了一遍。原先的尖头木驴是平顶的,改成倾斜顶之后城头扔下来的火药罐能顺着斜面滚到两侧而不是在顶棚上炸开。侧板加装了可拆卸的铁皮挡板——在德州他用牛皮帘挡箭效果不错但牛皮太轻,铅弹打多了会裂,铁皮虽然重但能扛火铳。最重要的是冲车底盘,他把木轮换成了从辎重营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旧铁箍轮,轮轴加宽半尺,过壕沟时不再像之前那样卡轮。这套新装备造了整整一个冬天,匠作营的铁匠们日夜倒班,除夕夜都没熄炉。 第二件事——重建斥候网。东昌战后沈渡向朱能提了一份建议,朱能转给了朱棣。建议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东昌之败不在骑兵不快丶刀斧不锋,在情报不够。盛庸提前布好暗壕和毒弩,说明他对燕军骑兵的冲击路线了如指掌。沈渡请朱能从朵颜三卫里选一批善骑射的斥候,配上燕军自己的测绘老兵,重新建立一支专职战场侦察队。朱棣批准后,沈渡从火真手下借了六名骑射手,又从百户所里抽了四个老兵配合,沿着北平到沧州丶沧州到济南丶济南到东昌的路线反覆测绘。他把这些地区的渡口丶废堤丶壕沟遗迹丶鹿角残留位置全部记下来画成图,每张图都标注了不同季节的河水和不同天气对骑兵行军的影响。 第三件事——熬。朱棣不是一个能闲住的人,但他硬是在北平熬了一整个冬天。北平的冬天很长,从十一月到来年二月屋檐上的冰凌没化过。他每天天亮就起来看军报,午时去校场看练兵,傍晚去偏殿给张玉上香,夜里一个人坐在寝殿里看地图,看到灯油耗尽。他在等一个时机。夹河。 三月。北平城外的雪终于化尽了,冻土开始松软,枯了一冬的柳枝冒出一层薄薄的青皮。朱棣在中军大帐里铺开地图,手指沿着运河南下划到大名府以南,一个岔河纵横的位置。夹河。河宽不过几十丈,水浅处骑兵可以直接涉渡。两岸是开阔的冲积平原,没有山地遮挡骑兵机动,视野开阔,但沿河有零星的芦苇荡和几道废弃的河堤,都是天然掩体。盛庸自东昌大胜后在这一带布防,把主力从济南推到了河北腹地。 「盛庸想在夹河再打一次东昌。」朱棣的手指在夹河两岸各点了一下,「北岸是开阔地,南岸是缓坡。盛庸会选南岸布阵——河岸的地势利于他发挥火铳和弩阵的纵深,正面硬冲伤亡太大。但这次和东昌不一样。」他把一枚木制战棋推过河面,「盛庸的布阵习惯是步兵压前丶火铳居中丶骑兵殿后,侧翼用天然河道做掩护。西面这段芦苇荡过于密集,不利于火器展开火力。如果能从这里先渡河牵制,佯动吸引他本阵调兵,然后趁他阵型变动时正面冲击中段,他就没机会像东昌那样从容布设多道暗坑。」 朱棣在采纳这个打法后,统一调度来真正动笔做具体执行的人,是沈渡。他主动提出由他带队从上游提前出发。 沈渡回到百户所,把赵老六丶顾章和火真叫到帐里。油灯下铺着一张他花了两个月时间粗细绘制的夹河地形草图。新补进来的四十多个新兵已经练了一个冬天,没有见过真刀真枪,但这些小伙子被老兵们反覆操练过攻城衔接和骑兵压制,其中大多数人挺过了严酷的训练。此刻他们在帐外整装备箭,都不出声,只是偶尔有人借着雪光反覆用手摸着冲车侧板的活动铁皮挡板。 「盛庸在南岸等我们,防线纵深推得很前,火铳阵地压在水线后面不远。他要我们冲正面,然后像东昌那样用火铳和弩箭一层层削我们。」沈渡的匕首在草图上轻轻片过芦苇荡的位置,「但这次我们不从他选的位置渡河。火真,你带骑射手从上游绕,天黑前出发,夜间泅过去。苇丛里藏好,注意观察。如果那里有人,不要惊动——如果没人,就守在那里等我信号。」 火真用匕首削着他的马骨,顿了顿:「信号是什么?」 「三声铜锣。」沈渡转过头来,「听到锣声,从芦苇荡里杀出来打盛庸步兵阵的左后方。不要恋战,只射五轮箭,五轮射完立刻散开往北岸撤回——这些骑射手不能再像东昌那样陷进去。」他的匕首移向顾章和赵老六,「主力由朱能将军正面渡河强攻。顾章,你带刀盾兵和矛手组成渡河首队,过河后立即在岸滩展开半月阵,沙袋堆胸墙,挡着火铳的弹丸,为骑兵和冲车占住登陆面。赵老六带破障组和冲车跟第二波渡河,把南岸鹿角拆掉,正面顶开一道可通行的口子。」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冲车过河——河水不浅,轮子陷在河泥里怎么办?」 「辎重营把冲车底盘加高了半尺,铁箍轮换成了宽刃轮,能在河床上滚动。过河时用三四匹驮马拖拽,每辆冲车都预先加装了顶部引渡绳,拖不动就拉。」沈渡把匕首插进草图旁边,站了起来,「所有新兵听清楚——夹河一战,是燕军从东昌败退后的第一仗。盛庸在等我们再败一次,他好趁机全面推进。但我们不会再败一次。让盛庸以为我们还在照老办法进攻时,火真的箭矢从芦苇荡背后射穿他的左翼——从这一刻起,他手里只剩下被我们打乱的时间。」 第47章 夹河 盛庸把二十万大军摆在夹河南岸的时候,天还没亮。南岸的地势比北岸高出一截,是一道天然的缓坡,坡顶平整开阔,适合大队展开。他把步兵阵压在坡顶,火铳手排成三排横队蹲在步兵阵前方,弩阵在两侧,骑兵殿后。整条阵线从西南向东北斜着拉开,左翼靠着一段废弃的河堤,右翼延伸到一片稀疏的槐树林边上。这个阵型的妙处在于纵深——即使燕军突破了第一道火铳阵,后面还有步兵阵;突破了步兵阵,还有骑兵反冲锋。他不想再像东昌那样靠暗壕和毒弩赌命,他要打一场堂堂正正的阵地战,用火器和人数把朱棣压死在河滩上。 燕军是在辰时开始渡河的。朱能带着破城营主力从正面涉水冲锋,河水冰冷刺骨,冲车在鹅卵石河床上颠得嘎吱作响。顾章的第一波刀盾兵刚踏上南岸河滩,盛庸的火铳就响了。铅弹泼进河水里激起一排排水花,盾牌上钉满了铅弹,有两个刀盾兵被击中腿部倒在河滩上,血把浅水染红了一小片。顾章把团牌往河滩沙土里一插,顶着弹丸往前推了十步,硬生生在南岸河滩上撑开了一道半月形的盾阵。 赵老六的第二波冲车紧跟着上岸。新换的宽刃铁箍轮在河滩软泥上确实比旧木轮好使,但盛庸的弩阵从侧面射过来的箭矢太密,推车的民夫被射倒了三个。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往怀里一塞,亲自扛起一辆冲车的车辕往前顶,后背的棉甲上扎了两支箭,幸好箭镞被棉絮卡住了没伤到皮肉。 「破障组!劈鹿角!」赵老六哑着嗓子吼。鹿角劈开了一道口子,但盛庸的步兵阵纹丝不动。火铳换弹的间隙极短,第二轮齐射紧跟着就来了,沈渡站在北岸的土坎上用望远镜看着对岸的阵型,眉头越皱越紧。盛庸的火铳阵换弹速度比济南时快了一截,说明他把火铳手分成了三班轮换射击,一轮打完立刻退后装填,第二排顶上,第三排预备。这种轮射法能让火铳的射击间隙缩短到二十息以内,对冲锋的步兵来说几乎是密不透风的弹幕。更麻烦的是盛庸的左右两翼——左翼靠着废弃河堤,河堤上埋伏了弩手,右翼的槐树林里隐约能看到骑兵在调动。这不是一个纯粹的防守阵型,盛庸在留后手。 燕军第一波冲锋被火铳打退的时候,谭渊带着亲卫从右翼冲了上去。他是燕山中护卫的指挥佥事,跟张玉同批从北平起兵的老将,性烈如火。他看到朱能的破城营被压在河滩上抬不起头,没有等朱棣的命令,直接带着三百骑兵从右侧浅滩涉水突击,目标是盛庸左翼河堤上的弩阵。谭渊的马冲上南岸时,河堤上的弩手确实被他打了个措手不及——第一排弩手正在给蹶张弩上弦,被他连人带弩砍翻了四五个。 但盛庸等的就是这一刻。河堤后方,预先藏在一道浅沟里的火铳手突然站起来放了近距离齐射。这不是普通的火铳,是盛庸从南京神机营调来的新式铜火铳,铳管更长丶装药更多,五十步内能打穿两层棉甲。谭渊的战马被铅弹击中头部当场倒地,他从马背上滚下来,左腿被压在马身下面抽不出来。他的亲卫拼死冲过来想把他拖出去,但盛庸的弩阵已经从侧面围了上来。谭渊被压在死马下面,用刀撑起上半身,砍翻了两个试图活捉他的南军步卒。第三个人从背后刺穿了他的喉咙。 「谭将军阵亡!」传令兵的声音在北岸阵地上炸开。 沈渡放下望远镜。他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指节发白。谭渊没了。这是继张玉之后,燕军折损的又一个大将。盛庸的火铳阵太厚,正面冲不动;左翼河堤有伏兵,右翼槐树林有骑兵,两翼都绕不过去。夹河这一仗,第一天就打成了消耗战。 朱棣在中军没有动。谭渊阵亡的消息传到时,他正站在北岸土坎上用望远镜看着对岸。他把望远镜放下来,对传令兵说了一句话:「把谭渊的尸体抢回来。其余各部,撤回北岸。」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朱能看到殿下把望远镜攥在手心里时,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来。 当夜,燕军在北岸扎营。篝火不敢点得太旺,怕被对岸的弩手当靶子。沈渡的腿实在站不住了,在一辆辎重车边上靠了片刻。赵老六把菸袋锅子点上了,第一次当着沈渡的面重重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散得很快。没有人说话。白天这一仗打得太窝囊——正面冲不动,侧翼绕不过,两个冲锋波次被火铳压回来,四个时辰折损数千人,还搭进去一个大将。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往地上磕了磕,没磕乾净,又磕了磕。 沈渡抬头看天。风从入夜开始就一直在变。傍晚时刮的是南风,湿冷湿冷的,从河面上灌过来,吹得篝火的烟贴着地面往北飘。但到了二更天,风向忽然转了——像是有人在天上拨了一下开关,风从西北方向压过来,乾燥而猛烈,带着一股沙土和枯草的气息。沈渡伸出手,感受到风从指缝间穿过的力度——不是微风,是阵风,一阵一阵地抽,每抽一下都比上一阵更急。 他在白沟河见过这种风。他突然站起来,左腿的疼痛被他完全忽略,几步走到帐外,用手抓了一把沙土往空中一扬。沙土被风卷着往东南方向飞,速度极快。「赵老六。」沈渡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风吹直了,「去把火真叫来。现在。」 第48章 兵锋南指 夹河的风沙停了之后,燕军在南岸河滩上清点了整整一天。缴获的火铳堆成了小山,南军遗弃的盔甲和兵器从河滩一直铺到槐树林边上,盛庸的中军大旗被朱能一刀砍断的旗杆还插在坡顶,半截旗面在微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但燕军没有时间庆祝。朱棣的箭伤在渡河冲锋时重新崩裂,军医给他换药的时候他在看地图,军医退下之后他还在看地图。夹河大捷的消息传回北平,留守的文武官员纷纷上表请殿下回师休整,朱棣把表文全部压在了案角,只批了两个字——「南下」。 他站在夹河南岸的高坡上,面前是刚刚经历过厮杀的战场,远处是南军溃退的方向。盛庸退回了德州,但他损失了十几万人,德州城里的粮草撑不了多久。铁铉还在济南,但济南的城墙还没从上次燕军的炮火和地道中完全修复。平安的二十万大军在东昌战后分兵驻守沧州和河间,兵力被摊薄了。吴杰在真定,他是建文在河北最后一个能调动的重将。 「不能停。」朱棣对帐中诸将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决绝,「盛庸新败,铁铉未复,平安分兵——朝廷在河北的防线已经被我们撕开了。现在不打,等盛庸和吴杰合兵一处,我们再想南下就晚了。」 张玉死了,谭渊也死了。朱棣用兵时帐下少了两个最熟悉的面孔,但他没有流露出任何犹豫。他把朱能提为前锋主将,把陈亨的儿子陈懋补进了指挥序列。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决定——让沈渡列席中军军议。 沈渡走进中军大帐时手里还攥着一卷刚画完的滹沱河渡口地形图,衣甲上沾着泥,左腿微微跛着。他进帐之后没有寒暄,把图铺在案上,用手指沿着滹沱河划了一道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认准台湾小说网,?????.???超顺畅】 「盛庸退守德州,但他不是我们的下一个目标。」沈渡的手指从德州往西移,停在真定的位置上,「真定。吴杰在真定驻扎了两万精兵,平安的一支偏师也在真定附近游弋。真定是济南的后门——拿下真定,济南就彻底孤立了。打真定不能像打德州那样用疑兵,吴杰不会吃疑兵计。但真定城有一个德州和济南都没有的弱点——滹沱河绕城而过,城外的地形比城内高,上游筑坝蓄水,放水就能冲垮城外的鹿角和壕沟。」 朱棣抬起头看着这个年轻百户。沈渡调集朵颜三卫斥候,早把真定附近的每一条水渠丶每一段废弃河堤都重新摸了个透。「按这个方案就照你说的这般去办。前锋仍由朱能统带,具体攻城由你督战。」朱棣开口,手指在真定城的位置上敲了一下。 燕军休整两日,随即南下,兵锋直指真定。先行出发的斥候沿滹沱河两岸严密搜索,确保吴杰没有在城外设伏。朱能率领主力两万步骑紧随其后,沈渡的百户所和火真的骑射手作为先锋走在最前面。赵老六一路上都在念叨滹沱河的水文——他在大同挖煤之前跟着河工修过堤坝,知道怎么用水攻。沈渡让他带人提前去上游勘察筑坝的位置,赵老六回来之后在战马旁摊开一张满是泥指印的草图,眼里全是光:「修坝的位置有三处,两处土质太松,一处在旧堤基础上最好蓄水。给我辅兵和工兵,两天就能蓄起来。」 吴杰站在真定城楼上看着远处的烟尘逼近,面色沉静如水。他是洪武朝的老将,跟盛庸那种半路从文官转武职的人不同——他打了一辈子仗,也守了一辈子城。真定城里粮草充足,城外壕沟深阔,他不怕围城。但他也知道,朱棣打完夹河不歇气就往真定来,这是吃定了盛庸新败丶济南未复的空档,不给他和盛庸合兵的机会。 「传令全军上城,」吴杰转过身来,「日夜戒备,不许懈怠。城外布设双倍鹿角,壕沟里埋竹签,把火油备在城门内侧——不防别的,就防燕军派死士炸城门。」 沈渡没有炸城门。他压根没打算接近城门。 他站在滹沱河北岸的一片苇荡丛中,脚边是刚筑好的临时堰坝。赵老六领着工兵和辅兵在旧堤基上重新堆了土石和沙袋,把原本只有两尺深的滹沱河变成了一个蓄水深潭。河水在三道堰坝阻拦下蓄积了一整天,此刻水面已经涨到了距离堰顶不到一尺的位置,水压把堰体的木桩压得微微发颤。 「放水。」沈渡挥下手臂。 赵老六带着辅兵同时凿开堰坝最薄的一处木板,蓄积已久的滹沱河水咆哮着冲出来,沿着旧河道往真定城西南角涌去。水头不高——不到两尺——但流速极快,裹挟着泥沙和碎石一路冲刷过去。南军布在城外的鹿角被水冲得连根拔起,壕沟里的竹签全部淹没在翻涌的泥汤下面,最外圈的拒马被水冲垮了十几座,鹿角之间连接的铁索钩环承受不住水压,接二连三地崩开。 「现在不止是毁他鹿角,」沈渡拔出刀,刀锋向着被洪水扫平的西南角,「是把他护城河最外围的屏障,直接铲掉。」 真定城内的南军将领们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惊呆了。吴杰从城楼上往下看,看到自己精心布置的鹿角阵地被水冲得七零八落,脸色铁青。朱棣的骑兵已经趁着水势从西北方向冲了过来——不是攻城,是打外围。火真的骑射手借着被水冲开的无鹿角区,从城墙根下飞掠而过,一轮箭雨泼上城头,压得垛口后面的守军抬不起头。朱能的中军步卒紧随其后,推着沈渡重新加固过底盘的冲车,从西南角被水冲垮的壕沟残段上直接碾过去。 南军城墙上的火铳响了。但水攻之后真定城外的地形一片泥泞,火铳手站不稳,铳管里溅进了泥水炸膛的好几支。吴杰的副将王斌带着一支敢死队从西门冲出援救外围守军,冲到一半被朱能的骑兵拦腰截断。陈懋带着八百生力军骑兵从侧翼冲出,一刀劈断了王斌马前的掌旗,王斌所部阵脚大乱,溃散在泥浆中。 燕军连破两道城门,直逼内城。吴杰在城楼上拔刀砍断了帅旗的绳索准备殉城,被亲卫抱着从马道撤下,强行推上了南下的战马。真定守军在失去统帅后全线崩溃,降的降,逃的逃。 沈渡走在入城的队伍中,穿过满是泥泞的城墙豁口。赵老六叼着没点火的菸袋锅子跟在他旁边,边走边打量着被水冲垮的鹿角残骸,满意地把嘴上叼的东西转了转。百户所的兵跟在后面,浑身泥浆。他们正穿过这座刚刚归降的城池,走向正在府衙中摊开下一幅行军图的朱棣——殿下已在召集众将,商讨下一步的进军方略。 第49章 真定 真定城头的燕字旗还没挂满三天,朱棣的中军就已经拔营南下了。 河北的四月乍暖还寒,官道两侧的麦田刚刚返青,马蹄踏上去能踩出一小汪隔夜的雨水。燕军从真定出发,沿着滹沱河南岸往东南方向推进,前锋骑兵一日一夜跑了一百二十里,接连拿下束鹿丶衡水两座县城。守城的南军县令几乎没有组织起像样的抵抗——盛庸夹河新败,真定失守,河北腹地的朝廷州县已经失去了主心骨,很多地方燕军还在三十里外,守军就已经把府库封好丶把城门钥匙摆在衙门口,然后带着家眷连夜南逃。 朱棣没有在这些县城停留。他的目标很明确:在盛庸和铁铉重新合流之前,把河北平原上所有朝廷的支撑点全部拔掉。张玉死了,谭渊死了,但这些老将的阵亡没有让燕军的攻势停下来——反而让朱棣把骑兵的速度优势用到了极致。他把全军分成三路:朱能率主力步骑沿官道正面推进,陈懋率轻骑从西路穿插,沈渡的百户所和火真的朵颜三卫精骑作为东路先锋,沿运河东岸南下,目标是沧州以南的南皮。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南皮是德州和济南之间的粮道中转站。盛庸从夹河退回德州之后,南皮就成了他为数不多的外围粮仓之一。城里囤着从济南运来的三万多石军粮,守将是盛庸的部将庄得,麾下步卒四千,火铳手三百,在城外挖了两道壕沟丶布了三层鹿角。庄得是盛庸手底下出了名的守将——他不进攻,不突袭,不搞任何花活,就是把壕沟挖深丶鹿角扎密丶火铳擦亮,然后等着你来攻城。这种打法对上骑兵冲锋最为有效:他不出来跟你打,你就只能拿人命往里填。 沈渡在南皮城外三十里的运河渡口扎营时,火真派出去的斥候已经回来了。斥候是朵颜三卫里最年轻的骑手,不到二十岁,蒙古名叫那日松,汉话磕磕绊绊,但画图极准。他蹲在沈渡面前,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南皮城的轮廓,在城外画了两道圈。 「第一道,壕沟,深的,有水。第二道,壕沟后面,鹿角,三层。城墙上面,这边——」他在城墙东侧点了一下,「火铳,很多。这边——」他又在西侧点了一下,「人少。」 沈渡盯着那两道圈看了很久。庄得的布阵跟盛庸在夹河的思路一模一样——正面厚丶两翼薄丶火铳压阵丶死守不出。如果正面强攻,他会像夹河第一天那样被火铳一层层削掉冲在最前面的步卒。他手下的新兵虽然练了一整个冬天,但还没有打过真正的攻城战,上来就冲这种阵型,伤亡会非常大。 「人少。」沈渡的匕首点在泥地上那个代表城墙西侧的位置,「为什么人少?」 那日松用手指在城墙西侧外面画了一道波浪线。「河。小河。没有桥。攻城的人,过不去。所以他们,不放很多人。」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他转头看向赵老六:「西面那条小河,你去看看。带上铁锹,探一下水深和河床硬度,天黑前回报。」 赵老六带着破障组的两个老兵摸到南皮西侧的小河边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小河确实不大,宽不过七八丈,两岸长满了枯了一冬还没返青的芦苇。但河水比他预想的浅——春汛还没到,河床大部分裸露在外,只有中间一线浅水,最深处不到两尺,挽起裤腿就能蹚过去。更关键的是河床——他用铁锹往下挖了一尺,不是淤泥,是沙土和碎石。沙土碎石河床,踩上去不陷脚,冲车的铁箍轮可以碾过去。 「够硬。」赵老六把铁锹往地上一插,「李爷,能过冲车。」 当夜。沈渡在运河渡口的营帐里铺开了南皮的城防草图,把顾章丶赵老六和火真叫到一起。油灯下他的脸色被火光映得明暗分明,左腿的旧伤在长途行军中又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坐下,拄着刀站着,匕首在草图上划出进攻路线。 「庄得的布阵正面太厚,北面是主城门,两道壕沟三道鹿角,火铳全部对着北面。东面有运河水网展开不了大队。南面是城墙和瓮城之间连接最窄的位置,打下南门也展不开兵力。西面那条小河,庄得没放在心上,他以为小河能挡住攻城器械,但赵老六探过了——河床是沙土碎石,水深不到两尺,冲车可以直接碾过去。庄得把兵力集中在北面的时候,我们从西面绕到他背后。」 顾章用手指在草图上那处代表城墙西侧的位置按了按:「西面直接攻城?」 「先不打城墙。」沈渡的匕首在城墙西侧外面画了一个小圈,「火真,你带骑射手天不亮就从西面小河摸过去。过河之后别往城墙冲,往南绕,绕到南皮城南面通往德州方向的官道上。庄得一旦察觉城破,一定会派人从南门突围往德州送信。你把他送信的人全部截住。一个都不能漏。」 火真把匕首从马骨头上拔出来,在官道位置上刻了一道印:「一个都跑不了。」 「顾章带刀盾兵和矛手从西面小河过了之后埋伏在城外,等赵老六炸开西门,你们往里面推,目标是城中心的粮仓。别管府衙,别管军营,先占粮仓——庄得的军粮全堆在那里,占了粮仓守军就没心思死守了。赵老六带破障组推冲车过河,火药不用太多,西门不是主城门,门轴铁件比城门楼单薄一半。两捆火药足够炸开。」他收起匕首,声音很轻,「还有一点——庄得本人不能死。他是盛庸的部将,降了他,盛庸手下其他守将就会知道燕军不杀降俘。」 第50章 平安 吴杰站在藁城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地平线上升起一道道烟尘。那是燕军的炊烟——不是一支队伍,是至少十几处,分散在滹沱河南岸的麦田和芦苇荡之间,在晨光里歪歪扭扭地升上天空。燕军来了。不是来围城的,是来找他决战的。 朱棣在夹河打败了盛庸,在真定用水攻破了吴杰的城防,在南皮逼降了庄得。现在他把兵锋转向了藁城。藁城不大,城墙是洪武年间重修的夯土墙,高不过两丈五尺,城外没有护城河,只有一道乾涸的旧壕沟。但藁城的位置太关键了——它卡在真定和德州之间,是河北平原上最后一个能扼住燕军南下通道的咽喉。丢了藁城,燕军就能长驱直入,直逼济南。 「不能守城。」吴杰放下望远镜,转身对身后的平安说。平安刚从真定率三万骑兵赶来会合,盔甲上还沾着沿途突围时溅上的泥土,战马的鬃毛被汗水浸得打了绺。他在真定城外被朱棣的水攻打了个措手不及,城墙外围防御几乎全部被洪水冲垮,不得不弃城突围退到藁城。他没有说话,但眼睛里的神色已经替他说了——在真定他已经领教过燕军攻城的本事,再守一次城,他也没有把握。 吴杰指着城外的开阔地:「藁城城墙太矮,城外壕沟已乾涸多年,困守孤城正是朱棣最想让我们做的事。他一路从夹河打到真定,每一仗都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如果我们缩在城里,他就会像拔真定那样把城外的鹿角用水攻或地道全部拆光。与其被动挨打,不如趁现在兵力还占优势,拉出去跟他打野战。我们有八万人,燕军不到六万。野外正面交锋,我们人多。」 平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知道吴杰说得对。但他在真定见过的那个燕军百户——那个在城墙上插旗丶在河堤上筑坝放水的年轻人——让他心里始终有一种说不清的预感。他没有把这种感觉告诉吴杰,只是说了一句:「我去布置骑兵。」 与此同时,燕军大营。沈渡站在滹沱河南岸一处废弃的水磨坊顶上,手里举着从真定缴来的单筒望远镜。磨坊的石墙被风吹得千疮百孔,但屋顶的横梁还撑得住,站在上面能看到藁城城外整片开阔地的全貌。他的百户所在磨坊下面扎了临时营地,赵老六正蹲在石磨旁边用磨刀石磨他的短柄斧,磨几下就举起来对着光看看刃口,嘴里叼着没点火的菸袋锅子,自言自语地嘟囔着什么。 沈渡在磨坊顶上看了很久。藁城城外的地形一目了然——北面是滹沱河故道,河床已经乾涸了大半,只剩几处积水洼在日光下泛着白亮亮的光。南面是开阔的麦田,麦子刚抽穗,青绿一片被风压出层层波纹。西面是一道低矮的土梁,上面长满了枯了一冬还没返青的酸枣丛。东面地势平坦,但有几处废弃的砖窑,窑体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在麦田里露出土黄色的轮廓。 然后他看到了南军的大营。吴杰没有把兵力收在城里,而是把大营扎在了藁城西南的高地上。八万人的营盘从高地一直延伸到麦田边缘,旌旗密密麻麻,火铳阵地排成三排横队正对着北面——正对着燕军可能进攻的方向。骑兵营地在步兵阵后方,能看到马匹扬起的尘土。 「吴杰出城了。」沈渡从磨坊顶上跳下来,落地时左腿微微跛了一下,但他没有停顿,直接走到赵老六面前,「他把主力拉出城外,要在城外跟我们打野战。」 赵老六把短柄斧往地上一搁:「不打守城打野战?这个吴杰倒是硬气——南军从德州到济南,敢在城外打野战的好像还没有过。」 「因为他知道藁城城墙太矮,守不住。」沈渡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藁城外大致的地形,「八万人对我们六万人,兵力占优。吴杰选了西南的高地扎营,居高临下,正面开阔,利于火铳和骑兵发挥。这个阵型从正面冲,骑兵会被他的火铳削掉好几层。」 顾章把咬在嘴里的绷带布条取下来,走到泥地图旁边:「那从侧面绕?」 沈渡的匕首在高地西侧那道土梁上点了一下:「西面这道土梁,上面的酸枣丛太密,骑兵过不去,步兵勉强能钻但队形会散。东面砖窑是残垣断壁,骑兵也展不开。吴杰选这块地方是有讲究的——他把两侧都堵死了,逼着我们只能从正面冲。」他把匕首往泥地里一插,「但打野战不像攻城,不一定要绕他的侧翼。高地的弱点不在两侧,在风向上。」 赵老六愣了一下:「风向?」 「夹河那场风。」沈渡站起来,走到磨坊外面伸出手试了试风向,「现在刮的是南风,从南军背后往我们这边吹。但这几天午后风都会转向——从南风转成东北风。一旦转了东北风,吴杰的火铳就废了一半。顺风放火铳烟雾散不开,逆风装填更慢,风沙迷眼,火铳手连准星都对不准。火真的骑射手在顺风侧能增加射程,更便于压制。」 他把朱能拨给他的传令兵叫过来:「去禀报朱能将军,敌军出城扎营,西南高地。百户所建议不急于进攻,等午后风向转变。另外请朱能将军把中军主力摆在高地正北面,佯攻姿态,让吴杰以为我们要从正面冲,把他的注意力钉死在北面。火真的骑射手提前绕到西面土梁背后埋伏——土梁骑兵过不去,但骑射手可以下马步行穿过酸枣丛,从土梁西侧摸过去。吴杰把骑兵放在步兵阵后方,火真从土梁后面出来正好能打到他的骑兵集结地。」 第51章 德州 藁城大捷之后,燕军在滹沱河南岸休整了两天。缴获的军械和粮草堆满了藁城县衙的库房,南军遗弃的火铳被朱能的军械官逐一清点编号,还能用的有六百多支,全部补充进了火器营。从藁城到真定的官道上,燕军的运粮车队排成了一条长龙——朱棣的军令只有四个字:粮草先行。他不打算再犯东昌战后的错误,那一次粮道被断几乎让全军困死在河北平原上。 第三日清晨,朱棣在中军大帐里铺开了山东全境的地图。帐中诸将分列两侧,朱能站在左手第一位,陈懋站在他旁边,火真靠着帐门口用匕首削着又一根新马骨。沈渡被叫到帐中时甲胄上的泥还没干——他刚从藁城西门外回来,带着斥候队把南军残部撤退的方向全部走了一遍。 「德州。」朱棣的手指按在地图上德州城的位置,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盛庸从夹河退回去之后,一直在加固城防。吴杰的残部退往济南,平安退往济宁,德州现在是盛庸一个人在守。他在城里有五万兵马,火铳和弩箭的储备够打半年。铁铉在济南日夜催调援军,但建文手上能调的兵力已经被我们打散了好几轮,短时间内凑不出第二支二十万大军。」 「所以。」朱棣抬起头,目光从帐中诸将脸上扫过,「德州必须尽快拿下。拿下德州,济南就彻底孤立。铁铉再能守,孤城一座,撑不过三个月。我军南下以来接连大捷,士气正盛,但粮草和弹药经不起久围。德州一战要速战速决。」 张玉和谭渊的位置空着。他们的鬼头刀和雁翎刀被供在北平燕王府的偏殿里,但他们的仗还没打完。朱能把右臂的绷带又紧了紧——他的烫伤在连日行军中反覆崩裂,军医已经警告过他多次,但他从来不听。 「殿下。」沈渡开口了。他走到地图前,没有多余的客套,手指点在德州城的位置上。「德州城防有三层——外层是鹿角和壕沟,中层是砖城墙,内层是瓮城。盛庸在夹河吃了风沙的亏,这次一定会把火铳阵地布在背风处。德州城西紧挨着运河,河道本身就是一道天然屏障;城东是平原,适合骑兵展开但不利于攻城器械接近;城北是盛庸主力布防的方向,火铳和弩阵最密。如果从城南进攻,城南外面有一道旧河堤,河堤后面是缓坡,缓坡顶上就是城墙。这道缓坡看着最不起眼,但它是德州城防唯一一个死角——火铳从城头往下打,缓坡的倾角会挡住火铳的俯射视线。铅弹打不到坡底,只能打到坡面中段。」 朱能的眼睛亮了。朱棣没有立刻说话,他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德州城南那道旧河堤的位置上反覆摩挲。然后他抬起眼,看着沈渡。「你继续说。」 「盛庸会把重兵放在北面和东面。西面紧挨运河,我们过不去。南面这道缓坡,他不会放太多人——因为缓坡下面是开阔的麦田,从城头往下看一览无余。他认为我们不会选择从最显眼的地方进攻。」沈渡的手指在缓坡上画了一道弧线,「但如果我们把冲车推到河堤后面藏起来,夜间悄悄摸到坡底,天亮发起冲锋,从坡底到城头只有不到三百步。」 朱能把鬼头刀往地上一拄:「三百步,跑得快的一盏茶就冲上去了。」 「对。」沈渡直起身来,「但有一个前提——城南的鹿角必须先清掉。盛庸在城南布了至少两层鹿角,鹿角后面还有一道浅壕。攻城之前需要有人摸过去把鹿角拆了,拆鹿角的动静不能太大,否则盛庸会察觉。」 火真从帐门口探过头来,用生硬的汉话插了一句:「拆鹿角,悄悄拆。这个活,我们蒙古人擅长。」 朱棣转过头看着火真。火真把匕首从马骨上拔出来,咧嘴一笑,露出被马奶酒泡黄的牙齿。「夜里摸过去,马蹄裹麻布,鹿角上的铃铛全割了。我的人闭着眼都能摸到城根下。」 朱棣沉默了片刻,然后站了起来。他把佩剑从案上拿起来挂在腰间,剑鞘磕在案角上发出一声脆响。「传令,全军明日开拔,兵发德州。攻城方略,按李景忠所议——正面佯攻北门,主攻选在城南缓坡。朱能率破城营配属李景忠百户所,担任城南主攻。火真率骑射手从城南迂回,截断德州往济南的信道。陈懋率轻骑在北门外佯动,拖住盛庸的主力。」 燕军抵达德州是在三日后。朱棣把大营扎在德州城北十里外,旌旗连绵,炊烟四起。从城头望过去,燕军在北面的阵势比夹河战前还要浩大——冲车丶云梯丶火炮全部摆在北门外,一副要从正面强攻的架势。盛庸站在德州北门城楼上,用望远镜扫过燕军的北面阵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在夹河被燕军打了一次侧翼迂回,这次他不会再上当了。他把主力全部留在北面和东面,西面紧挨运河布了弩阵,城南只放了两个千户所——不到三千人。 「城南的缓坡,派人再去检查一遍鹿角。」盛庸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副将说,「别让他们从缓坡摸上来。」 副将领命而去。但盛庸没有亲自去南城看。他相信自己的判断——燕军的攻城器械全部摆在北面,朱棣的主力骑兵也在北面,城南那道缓坡虽然是个死角,但只要鹿角完好,燕军步卒冲不上来。 第52章 南下 德州拿下的当天夜里,朱棣在府衙正堂铺开了一张南京应天府的全图。不是山东全境,不是河北平原,是整个江淮到江南的地图。烛火被穿堂风刮得摇摇晃晃,他用剑鞘压住图角,手指从德州往南划,划过济南,划过徐州,划过淮安,一路划到长江边。 「殿下。」朱能站在案前,右臂的绷带又被血浸透了——刚才在德州巷战里他带着骑兵冲散盛庸亲卫营时,旧伤崩裂,军医还没来得及重新包扎。他看着地图上那根手指划过的路线,喉结动了动,「济南还没拿下,铁铉还在。如果绕过济南直接南下,后路随时可能被铁铉切断。」 「铁铉没有兵了。」朱棣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往南,「济南城里的存粮能撑三个月,但他手下的机动兵力被盛庸在夹河和藁城打光了。他不敢出城。我们绕过济南,他最多派几股小部队骚扰粮道,构不成威胁。」 他直起腰,目光从地图上移开,扫过帐中诸将。「盛庸退守济南,吴杰退回济宁,平安退往徐州。建文在江淮之间还有淮安丶扬州丶庐州三座重镇,长江南岸还有盛庸的旧部和南京城防营。但这些兵力是分散的——盛庸在济南,梅殷在淮安,徐辉祖在南京,三路人马彼此之间隔着几百里,谁也救不了谁。我军挟德州大胜之威,趁其未及合流,从济南和徐州之间的空隙插进去,一路南下,直扑长江,夺扬州,取镇江,兵临南京城下。拿下南京,这场仗就结束了。」 帐内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朱能没有说话,陈懋也没有说话。火真靠在帐门口的柱子上,匕首插在马骨上忘了拔,眼睛却亮了——直捣京师,这四个字对草原上的骑兵来说意味着战功丶草场和数不清的牛羊。沈渡站在朱能身后半步的位置,低头看着地图,手指在自己的刀柄上一圈一圈地摩挲。朱棣的战略是对的。燕军从河北打到山东,每一仗都是攻坚战,一座城一座城地啃,伤亡不小。如果继续和盛庸丶铁铉在山东耗下去,南军的援军迟早会从江南调上来。但绕过济南直插江淮,等于把棋盘翻过来——攻守易势,让建文从从容容调兵遣将的节奏彻底被打断。 本书由??????????.??????全网首发 但这条路不好走。从德州到长江,直线距离超过千里,中间要穿过南直隶北部的河网地带,渡过泗水丶汴水丶淮河三道大河,沿途还有梅殷和徐辉祖两支重兵随时可以截击。更重要的是,燕军从夹河打到藁城再打到德州,粮草和火药的消耗已经到了极限。德州城里的存粮够全军吃二十天,二十天之内不冲到长江边,不用南军动手,饥饿就能把燕军拖垮。 「补给。」沈渡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帐内所有人都听见了,「从德州到长江,最近一条路线是走兖州丶沛县丶宿州,从盱眙渡过淮河,再走天长丶六合,到扬州对岸的瓜洲渡。全程约一千一百里。轻骑急行军可以十天内抵达,但大军的粮草辎重跟不上。沿途会经过多处南军控制的城池——我军需要沿途搜集船只丶搭建浮桥,并且决不能在任一个点停留过久。」 朱棣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说得对。所以这次南下不能带大队辎重。每个士卒带足七天的乾粮,火药和箭矢全部装在驮马上,冲车和云梯这种重型器械一门都不带。全军轻装前进,绕过所有不打紧的城池,兵贵神速,挡路者拔,不挡路者留。唯一要强攻的只有长江北岸渡口。只要到了长江边,扬州府库就是我们的补给站。」 燕军是在德州城下完成轻装整编的。所有重型器械被拆解留在了德州,冲车的铁件被熔成了铁料留给工匠打造兵器,火药被重新分装成小捆便于携带,每个士卒领到了七天的乾粮。朱棣只带了六万精兵——两万轻骑丶三万步卒丶一万朵颜三卫的骑射手。这六万人是燕军最后也是最能打的老底子。 沈渡的百户所被编入了朱能的前锋序列。他在出发前把顾章和赵老六拉到一起,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南下的路线。他的刀尖在兖州以东停了一下。「梅殷在淮安屯了重兵,他是建文在江北最后一道防线的主力。我们绕开济南,他一定会往南调动封堵。在渡过淮河之前,不能让他知道我们的最终目标是渡江而不是淮安。殿下的意思是让朵颜三卫放出假消息,说燕军目标是淮安,把梅殷钉在原地。」 第二天黎明,燕军轻骑从德州出发,沿着运河南下,速度之快连沿途县城的守军都没反应过来。两天一夜拿下兖州之后,朱棣没有停留,继续往南推进。第七天前锋已抵达沛县,距离出发时的德州直线距离超过七百里。朱能在沛县城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行军队伍扬起的漫天烟尘,低声骂了句什么,然后对传令兵说:「去告诉李景忠,他带的测绘斥候队把路线定得太准了,老子骑了半辈子马,头一回跑七百里没跑错过一个岔路口。」 沛县往南,地势开始变软。河北的冻土和黄土渐渐被河网和湿地取代,空气中开始有了水腥味。沈渡站在沛县南门外的一处废弃渡口上,面前是汴水。河水不算宽,但水流湍急,两岸长满了芦苇,水面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鳞光。他用刀鞘探了一下渡口栈桥的木头——朽了。 第53章 齐眉 长江就在前面了。从淮河渡口往南,燕军又走了六天。越往南走,天越热,空气里的水汽越重,从河北跟来的老卒们开始不习惯——不是打仗不习惯,是气候不习惯。五月已经入了夏,南直隶的太阳毒得像烙铁,晒得盔甲烫手,汗水顺着甲缝往下淌,走一天路靴子里能倒出水来。北方的麦田在这里换成了水田,纵横交错的沟渠和池塘把行军路线割得支离破碎,骑兵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朱棣把前锋的位置交给了朱能,朱能把沈渡的百户所放在了前锋的最前面。从盱眙到天长,从天长到六合,沈渡带着斥候队一路往南摸,每到一处先画地形图,标出南军哨卡的位置丶河道的宽窄丶渡口的存船数量。他的左腿旧伤在连日行军中反覆发作,走路时跛得越来越明显,赵老六看在眼里,嘴上不说,每天扎营后默默多烧一锅热水端到他帐里,把水囊往他腿边一搁转身就走。 到了六合以南,地形忽然变了。平坦的水田和湿地被连绵起伏的低山取代,山不高,但坡度陡,长满了密不透风的马尾松和灌木丛。官道在山谷间蜿蜒穿过,最窄处只能并排走两匹马。沈渡站在一处山脊上,用望远镜往南扫了一遍,放下望远镜之后表情不太好。山太多了。这种地形不适合骑兵展开,不适合大军快速穿插,更不适合燕军惯用的轻骑迂回包抄战术。而南军最擅长在这种地形里打伏击——盛庸在东昌就是在类似的地形里用暗壕和毒弩把燕军骑兵装进了口袋。 「这里叫什么?」沈渡问身旁的本地向导,一个从天长县抓来的里长,五十多岁,吓得浑身发抖。 「齐眉山。」里长指着南面那座最高的山头,「那座是齐眉山主峰,东面是小河,西面是——」 google搜索twkan 沈渡没有继续听下去。他蹲下来,用匕首在泥地上画了一道山势,把齐眉山主峰圈在中间,然后在主峰周围画了几道横线——那是山脊和山谷。他把匕首往主峰南面一插:「殿下要打的就是这里。」他抬头看向南方的天际线,那里隐约能看到齐眉山主峰的轮廓,在午后的热浪里微微扭曲。 朱棣确实是冲着齐眉山来的。绕过济南直插江淮之后,他的目标一直很明确:在长江北岸拿下一个渡口,然后渡江围南京。但徐辉祖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建文从南京紧急调魏国公徐辉祖率中央军精锐北上增援,徐辉祖没有走运河,而是从南京直接渡江,走浦口丶滁州丶定远,三天急行军赶到齐眉山。他带来了京营最精锐的三万步卒和五千神机营火铳手,加上已在齐眉山一带布防的何福丶平安两部,南军在齐眉山周围集结了近十万兵力,沿着山脊和山谷布下了三道防线。 徐辉祖的帅旗插在齐眉山主峰上。他站在山顶,看着远处燕军的炊烟从北面的山谷里升起,面色沉静如水。他是徐达的长子,世袭魏国公,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熟读兵法也见过血。跟他爹不一样的是,他爹打了一辈子进攻,他最擅长的是防守——在坚城之外,利用山地和隘口把敌人卡死在狭窄的通道里。 「燕军远道而来,水土不服,粮草不继。」徐辉祖对何福说,声音不急不缓,「朱棣想速战速决,我们偏不跟他速战。守住隘口,拖住他的前锋,拖到暑热和饥饿替我们打赢。」何福点头,平安站在一旁按着刀柄没有说话。 燕军是在五月十三日午后开始进攻小河隘口的。小河是齐眉山西侧一条南北走向的溪谷,溪水极浅,两岸是碎石和灌木丛,隘口最窄处只有七八丈宽,两侧山腰上长满了密不透风的马尾松。沈渡在发起进攻前就对这个隘口心存疑虑——从地形上看,这是一个标准的隘口伏击场地,两侧山腰可以藏兵,隘口前方是开阔的溪滩,进攻方一旦进入溪滩就完全暴露在两侧弓弩的射界之下。如果他是南军,他会在山腰上布火铳,在溪滩上埋绊索,在隘口后方藏预备队等着反冲锋。 但他没有办法绕过。齐眉山周围的山谷他全部走了一遍,每一条路都被南军堵死了,小河隘口是通往齐眉山主峰的必经之路。不拿下隘口,就威胁不到徐辉祖的主阵地;威胁不到主阵地,就不能把南军从齐眉山赶走;赶不走南军,燕军就别想继续往南。 朱能带着三千步卒从小河隘口正面发起了冲锋。沈渡的百户所负责从东侧山腰绕后,目标是拔掉隘口东侧山腰上的火铳阵地。赵老六扛着一捆微型火药罐走在最前面,嘴里叼着没点火的菸袋锅子,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沈渡拄着刀走在队伍中段,左腿的旧伤在爬山时疼得他每走十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口气,但他没有掉队。 东侧山腰上的火铳阵地确实如沈渡所料——两百多名神机营火铳手蹲在松树后面,火铳架在临时垒起来的石墙上,枪口对着隘口下方的溪滩。从他们的位置往下看,隘口的每一个角落都在射界之内。沈渡趴在一块山石后面,用匕首在石头上画了几道——从他们隐蔽的位置到火铳阵地之间还隔着一道浅沟,沟里长满了蕨草,可以当掩体摸过去。 「赵老六。」沈渡压低声音,「带人摸到沟里,把火药罐塞到石墙底下,炸开之后别恋战,退回来从侧面放箭。顾章,等赵老六炸开石墙,你带刀盾兵从正面冲上去,压住缺口。郑彪,你带矛手跟在刀盾兵后面,用长矛从盾牌缝里往外捅,别让火铳手有时间重新装填。」 第54章 徐辉组 徐辉祖撤了,但何福还在。平安也在。 这两个人没有徐辉祖的帅才,也没有徐辉祖的兵力,但他们有一个徐辉祖没有的东西——对地形的熟悉。何福在淮河一带驻防多年,齐眉山周围每一条山路丶每一处隘口丶每一片可以藏兵的松林他都烂熟于心。平安从真定一路败退到齐眉山,仗打输了,但人没输服,他把残部收拢在齐眉山西南的灵璧县城里,把城墙当成了最后一道防线,又把城外的山隘改成了纵深梯次配置的阻击阵地。 南军剩下的兵力不到六万,其中何福部约四万驻守齐眉山主峰及周围隘口,平安部不到两万退守灵璧。两军互为犄角——燕军攻齐眉山,灵璧就从侧翼出击骚扰;燕军攻灵璧,齐眉山就居高临下打援。盛庸在夹河布过的口袋阵,何福在齐眉山又布了一遍,只不过这一次口袋不是挖在暗壕里,是埋在山谷和隘口的交叉点上。 燕军第一次强攻灵璧是在徐辉祖撤走后的第三天。朱能带着八千步卒从灵璧北面的一道缓坡往上推,沈渡的百户所负责从西侧山腰绕后。但何福早就在山腰上布了伏兵——不是火铳手,是弩手。蹶张弩的弩箭从松林里射出来,箭镞上涂的不是毒药,是当地猎户用来捕野猪的麻药。被射中的人不会立刻死,但会在几十息之内四肢麻痹倒地,然后被藏在灌木丛里的南军步卒拖走。 沈渡在山腰上丢了三个兵。赵老六被弩箭擦破了胳膊,伤口不深,但麻药让他的左手抖了整整一天,菸袋锅子叼在嘴里咬不住,掉在地上好几次。他把菸袋锅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重新叼回嘴里,没说话,但沈渡看到他的眼眶红了——那三个兵里有一个是从真定开始就跟着他学劈鹿角的新兵,才十九岁,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喊「六叔」。 「这不是盛庸的打法。」沈渡蹲在山石后面,用匕首在石头上刻了几道,眉头皱得很紧,「盛庸的火铳阵是硬顶,何福的打法是软磨。他不跟你正面拼,用毒箭把你的人一个一个拖走,拖到你不敢往林子里钻。他耗得起,我们耗不起。」他把匕首往石头缝里一插,「我们的粮草撑不了几天了。」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藏书全,t????w????k??????????n????.c????????m????随时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粮草确实快见底了。从德州出发时每人带了七天的乾粮,预计到淮河就能补充。梅殷在淮河把南岸的粮仓提前搬空了,能带走的全带走,不能带走的烧了个乾净。燕军从盱眙一路打到齐眉山,沿途县城极少主动投降,补给全靠从南军遗弃的营寨里零星搜刮,时有时无,拿到手的东西连日常消耗的一半都不够。朱棣派去沿路征粮的队伍从附近乡间带回来的大多只是红薯干和糙米,偶尔能赶回几头瘦猪,军需官把肉全部分给了伤兵,其余的人继续啃又干又硬的饼。 军中开始流行痢疾。北方的老卒从来没有在这么湿热的天气里待过,蚊虫在水田和溪谷里孳生,伙房烧的井水里有不少泥沙,有人喝了生水,当天夜里就开始腹泻发烧。军医带的草药在攻城消耗战中用掉了大半,剩下的熬成苦汤灌下去只能缓解症状,止不住蔓延。沈渡的百户所里有五个人已经病得起不来,躺在辎重车上发烧说胡话,其中一个是白沟河就跟着他的老弟兄。顾章把仅剩的半袋乾粮放在那人枕边,对方却连吃的力气都没有了。沈渡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水囊放在他手边,然后转身走出营帐。 瘟疫和饥饿比平安的刀更可怕。帐内再没有人敢提「即刻拿下南京」这几个字,但同样没有人提退兵——张玉和谭渊的命丢在了这条南下路上,没有人敢第一个说出「退」字。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沉默的焦虑,比炮火更沉重。 灵璧城下,燕军第四次冲锋被打退的那个傍晚,朱棣终于把中军大帐里的烛火一口气全吹了。 他把案上的军报推到一边,一个人走到帐外。六月的南直隶,夜色里没有凉意,空气湿黏黏的,远处的稻田里蛙声一片。他站在帐门口抬头看天,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云压在头顶。他的手臂箭伤在连日挥剑时重新撕裂,到现在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没有去找军医。 朱能丶陈懋丶沈渡和几个千户以上将官被叫到帐外。没有案几,没有地图,所有人都站着。朱棣背对着他们沉默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被消耗到极限之后沉淀下来的平静。 「灵璧打不下来。何福在山上,平安在城里。我们攻山,城里出来打我们后背。我们攻城,山上拿弩箭封我们侧翼。我军粮草将近,士卒病倒近三成。再拖下去,不用何福动手,饿和病就能把全军拖垮。」他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你们心里想什么,我知道。有人说应该退回淮河休整,有人说不退——张玉和谭渊不能白死。但现在的情况跟东昌不一样。东昌是被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现在是在湿地里慢慢烂掉。再不决断,就烂透了。」 朱能走上前一步,喉结动了动。他的右臂在灵璧城下第五次冲锋时又受了箭伤,此刻用左手按住刀柄,单膝跪地。「殿下——臣请退兵。退不是败。我们从德州南下,已经打了千里,打到南军闻风丧胆。如今粮尽兵疲,暂且北返就粮休整,待暑热退去,入秋再来。臣愿率本部断后,确保全军平安退过淮河。」 第55章 疑兵 天亮之前最黑的那一阵,赵老六蹲在隘口的篝火堆旁边,用一根树枝扒拉着炭灰。篝火烧了大半夜,炭灰积了厚厚一层,火苗已经矮下去了,只剩暗红色的余烬在夜风里明灭不定。他把菸袋锅子伸进炭灰里借了个火,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被风扯散。他这辈子从来不守夜,但今晚必须守着。隘口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营帐里的油灯还亮着,远远看去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营帐是空的。除了他和几个留下来添柴加火的辅兵,隘口上已经没有别人了。 何福的探子是在四更天摸到隘口下方的。两个穿着黑衣的南军斥候从松林里钻出来,趴在溪滩对面的灌木丛里往隘口上看了很久。他们看到了篝火,看到了旌旗,看到了营帐里透出来的灯光,甚至看到了几个在篝火边晃动的身影。但他们没有看到的是,那些身影只有寥寥几个,同一个人在篝火和营帐之间反覆走动了三趟。何福的探子回去报告说燕军隘口一切如常,篝火未灭,旌旗未收,兵力未见减少。何福信了。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冒险的人。 沈渡站在隘口最高处的山石上,左手攥着横刀的刀柄,右手按在石面上。露水把他的衣甲打湿了一层,头盔上的红缨被夜风吹得贴在盔顶。他盯着齐眉山主峰上何福的灯火,偶尔低头看看隘口下方黑暗中的山谷。火真带着骑射手刚收队回来,马匹的鬃毛被汗水浸得打了绺,在篝火边喘着粗气。 「没有动静。」火真把匕首往腰带上一插,「何福的信使没有从山里出来。」 「再等。」沈渡说。 淮河北岸。朱棣的大军是在五更天全部渡过淮河的。最后一批断后的骑兵踏过浮桥时天色已经开始发灰,朱能站在北岸渡口,亲自盯着工兵把浮桥的绳索砍断。漕船和浮桥的残骸顺水漂流,在晨光里打着旋往东漂去。伤兵和病号被安置在最先渡河的辎重车队里,朱能已经派了传令兵提前去徐州方向徵调粮草和药材。从淮河到徐州,轻骑一天能到。 朱棣站在北岸的一处土坡上,回过头往南看。晨雾还没有散尽,淮河南岸笼罩在一片灰白色的雾气里,看不清齐眉山的轮廓。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面银牌——朱能给他丶他又给李景忠丶李景忠在千斤闸外还给他的那面银牌。他把银牌攥在手心里,转过身,对传令兵说了两个字。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放箭。」 三支火箭从北岸升空。箭头绑着的火药筒在晨空中爆开,炸成三团赤红色的火花,在灰蒙蒙的天幕上停了两息才缓缓坠下去。火光是够亮的,隔着淮河也能看见。朱棣看着那三团火花坠入河面,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 齐眉山隘口。沈渡看到了。 三团火花在北方天边亮起来的时候,他正拄着刀站在山石上。他的左腿已经麻木了——不是疼麻的,是站麻的。从半夜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换过姿势,衣甲上的露水顺着甲缝往下淌,靴子里湿漉漉的。他看到那三团火花在北方的晨空里绽开又坠下,红光照亮了半片天幕,比任何将旗和传令鼓都更明确。 「撤。」他把刀从石缝里拔出来,转身对身后所有人说,「所有人,立刻撤出隘口,往北走,不要停。」 赵老六把篝火最后一堆余烬踢散,火星溅在他裤腿上烫了几个小洞,他没有去拍。他把菸袋锅子往怀里一揣,转身跟着沈渡往北走。他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就看到齐眉山主峰上何福的旗帜正在往隘口压过来,怕一回头就看到松林里钻出无数黑影。 火真带着骑射手断后,所有人上马,马头朝北,弓挂在鞍侧,箭壶里的箭还是满的——昨晚他们在山谷里跑了一夜,没射一支箭。沈渡拄着刀走在最后面,左腿每走一步都在疼,他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将近一半,但他的方向没有任何偏差。从隘口往北走到安全地带之后,火真留下了几匹备马。他爬上马背时左腿完全使不上力,赵老六从后面托了他一把,自己才跟着翻身上马。一行人沿着山谷往北疾驰,越过齐眉山北麓那片他们之前反覆穿行的松林时,背后远远传来南军的号角声。 何福终于发现了。但已经晚了。 几天后,燕军北撤至徐州。大军在徐州城外休整了数日,补充粮草,安置伤兵,整编残部。齐眉山撤退虽然没有被南军追击造成溃败,但南下千里再退回来的消耗是实打实的——出德州时带了足够支撑轻装突击的军粮,回来时路上被饿病拖倒的士卒比战死的还多。朱棣没有让这场撤退变成溃败,但也无法忽视一个事实:绕过坚城直捣京师的第一次尝试,失败了。 徐州府衙里,朱棣召集了军议。不是南下时的军事会议,而是复盘。他把从德州到齐眉山每一仗的军报都摊在案上,把诸将叫到一起,没有追责,没有发怒,只是让每个人把各自遇到的问题一一说出来。粮草为什么跟不上?南直隶的地形为什么会让骑兵完全展不开?何福的麻药弩箭能不能提前侦知?梅殷的坚壁清野能不能提前破解?一个一个的问题被摆在桌面上,有人回答,有人沉默,有人在竹简上记了满满几行字。沈渡坐在角落,膝盖上搁着一卷他自己画的齐眉山以南地形图。他的左腿终于被军医正经包扎了一次,敷了草药,肿消了一些,但走路还是跛。他的百户所从德州出发时满编近八十人,回到徐州时只剩下不到三十个能站着的,其中还有好几个是带伤归队的老兵。赵老六的左臂被麻药弩箭擦伤的地方结了痂,但左手还是不太灵便,他叼着菸袋锅子,用右手在磨刀石上一圈一圈地磨着短柄斧。顾章左臂的绷带从攻城那晚崩裂后就一直没拆过,军医说再不静养这条胳膊就废了,他听了,没吭声,第二天照常带队操练。郑彪换了他南下以来的第四把刀,这把刀是他在灵璧城下从南军校尉手里夺来的。刀柄上刻着两个字——「镇淮」。他把刀举起来看了很久,然后插进腰间。 从徐州往北,燕军退回了北平。朱棣站在北平城头上看着南方的天空,沉默了很长时间。他身后,朱能的右臂终于被军医强制吊在了胸前。陈懋蹲在城墙根下磨刀,火把的光映在刀刃上一闪一闪的。火真把又一根马骨从锅里捞出来,用匕首削着上面的肉筋。他们都听到了同一个消息——建文把徐辉祖调回了南京,又派盛庸重新接管淮河防线。这次南下打穿了河北,踏破了山东,逼到了长江边,但没有渡过去。下次再来,就不会再退回来了。 第56章 休整 燕王府的槐树又绿了一轮。从齐眉山回来已经整整一年,沈渡站在燕王府西侧的校场上,看着新招募的三千步卒在校场上列阵操练。这些新兵有一半是从河北各卫所抽调来的军户子弟,另一半是从朵颜三卫的草原上自愿投军的年轻蒙古骑手。他们穿着新制的棉甲,手持加长矛杆的长枪,在校场上随着号令变换队形,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一年前从齐眉山撤回北平时,燕军几乎被打残了。六万精兵南下,回来时能继续作战的不到三万,粮草耗尽,火药见底,瘟疫带走了近一成士卒。但朱棣没有垮。他把北平的冶铁炉全部改成军械炉,把民夫编成预备队,把朵颜三卫的骑兵从三千扩编到八千,把从夹河丶藁城丶德州缴获的火铳全部拆解研究后仿造了一批新式铜火铳。更重要的是他做了一件从起兵以来从未做过的事——把李景忠从百户提到了指挥佥事,让他以卫指挥同知衔总管破城营,同时兼领新编的步骑混编先锋营。不是千户,是直接从百户越级提到卫指挥佥事。这道任命在燕军内部引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不到四年从步卒升到指挥佥事,越过总旗丶百户丶副千户丶千户四级,这在洪武朝是不可想像的事。但没有人敢当面质疑。因为从白沟河到齐眉山,李景忠打的每一仗都记在军功册上,炸过的城门和撕开过的防线比任何资历都更有说服力。 校场边上,赵老六蹲在一辆新式冲车的轮子旁边,嘴里叼着菸袋锅子,正用扳手拧紧轮轴上的铁箍。他的左臂被麻药弩箭擦伤的地方早就好了,但左手还是不如以前灵便,拧扳手的时候右手用力左手只能扶着。他拧完最后一圈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铁锈,看着校场上黑压压的新兵方阵。「三千人。」他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转头对站在他身后的沈渡说,「李爷,一年前咱们在德州出发的时候,百户所拢共不到八十个人。」 「不够。」沈渡站在校场边的高台上,手里拿着一卷刚画完的渡江作战地形图。他的左腿旧伤在阴雨天还是会隐隐作痛,但他的站姿已经看不出跛了。他展开地图,图上画着长江下游的水文图,从南京上游的采石矶一直到下游的镇江,每一处渡口的水深丶流速丶江面宽度丶对岸地形全部用细笔标注得清清楚楚,「去年南下失败,最大的问题不在齐眉山——齐眉山只是最后的结果。真正的问题出在渡河——淮河丶长江,每一道大河我们都是临时找船丶临时搭浮桥。这种打法打小河可以,打长江不行。长江比淮河宽三倍,水流更急,南岸还有水师。」 他把地图翻到下一页,上面画着一艘新设计的渡船——平底双层船舱,船头加装了可拆卸的铁皮挡板,船尾配了从缴获的南军蹶张弩改造来的船载弩机。「这一年我们做了三件事。第一,火药和火铳的配备比去年多了一倍。第二,步骑混编已经练成体系,朵颜三卫的骑射手和破城营的步卒能在三十息之内完成压制衔接。第三,就是船。不仅要渡淮河,还要渡长江。殿下已经下令在北平秘密建造渡船,拆成零件用骡马驮到淮河组装。这次南下不会再重复上一回的窘迫——不会再有无船可用丶望江兴叹的时候。」 二月开春,运河解冻。燕军再次南下。这一次朱棣没有再绕路,没有打沧州,没有打德州,没有打济南。他把十万大军分成三路,自己亲率中军沿运河南下,朱能率左翼扫荡运河以西的南军据点,陈懋率右翼掩护粮道。和一年前最大的不同在于部队之间架设了更快捷的传令体系,三路大军的间距始终保持在半天路程之内,随时可以互相策应,但又有足够的空间展开各自的行军队形。沿途的南军县城守将发现这一次燕军不再像上次那样轻装狂奔——他们走得不快,但走得极其稳,每一段行军路线都有人提前测绘,每一个渡口都有人提前架桥,每一处可能有伏兵的山隘都有人提前搜索。从北平到淮河,沿途没有一个县城敢主动出城截击。 淮河渡口。沈渡站在去年同一处渡口上,面前是滔滔淮水。对岸,梅殷的南军水师重新布防,渡船和战船比去年更多,岸防工事也修得更高。沈渡放下望远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一年前他在这里从微山湖拖船过来渡河,渡河之后被梅殷的坚壁清野断了补给,在齐眉山吃尽了苦头。今年不会再有人从微山湖拖船了。船就在他身后——不是漕船,不是渔船,是去年一整年在北平秘密建造的上百艘平底渡船,拆成零件用骡马驮到淮河,三天组装完毕。每艘船能载五十人,船头装了可拆卸的铁皮挡板,能扛住对岸弩箭的三轮齐射。 更重要的是火药。沈渡走到渡口旁临时搭起来的火药棚里,赵老六正带着工兵把一捆捆新式火药罐搬上渡船。这些火药罐比去年炸鲍家营西门时用的更大,每个陶罐外面裹了一层浸过桐油的麻布,引线加长到一丈五尺。赵老六把最后一捆火药罐码好,拍了拍罐身上的桐油布,对沈渡说:「够把对岸的岸防工事炸翻两遍。」沈渡点了点头,转向站在一旁的顾章:「渡河时你带刀盾兵第一批上,在对岸滩头撑盾阵。掩护赵老六把火药推到岸防工事下。火真的骑射手第二批过河,弩机架在船头先行压制,骑射手登陆后往两翼展开。我随中军主力跟进。」 第57章 灵璧 燕军是在六月底拿下扬州之后,才真正把刀锋转向灵璧的。 从瓜洲渡到扬州,不过四十里。燕军前锋在渡江后的第二天就兵临扬州城下,守城的南军参将还没等到援军的消息就先等到了朱棣的劝降书。劝降书上只有四句话:「扬州降,镇江不战;镇江降,南京不守。诸君自择。」扬州守军在城头上挂出了白旗。 扬州一下,长江北岸最后一个南军据点就此消失。朱棣在扬州休整了两天,把从北平带来的渡船全部留在扬州港,然后回师北上——不是退回淮河,而是直扑灵璧。何福还在灵璧。平安也在灵璧。建文帝最后的野战主力,那支被徐辉祖留在齐眉山前线的疲惫之师,在燕军主力南下渡江的这段时间里,没有收到任何撤退命令,也没有等到任何援军。他们在灵璧被困了整整两个月,粮草耗尽,战马瘦得肋骨根根可数,士卒靠挖野菜和剥树皮充饥,军中痢疾蔓延,伤兵的伤口在湿热天气里化脓生蛆。何福每天派三拨信使往南京求救,但南京城里正在为「燕军已渡江」的消息乱成一锅粥,没有人顾得上灵璧。 燕军围困灵璧的时候,城外的田野里已经看不到一棵完整的榆树了——树皮全被南军剥光了。 (请记住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城里的马都快吃完了。」沈渡站在灵璧城外的一处土坡上,用望远镜看着城头。南军的旌旗还在,但旗面被风吹雨打褪了色,垛口后面的守军站得稀稀拉拉,有人拄着长矛打瞌睡,有人蹲在垛口下面抱着空粮袋发呆。何福把城外的鹿角扎得很密,和齐眉山时一模一样——两道鹿角,一道浅壕,城门口堆着沙袋。但鹿角后面的守军已经不是两个月前那支还能在山谷里设伏放毒箭的精兵了。他们是饿兵。饿兵守城,守不住。 赵老六蹲在土坡下面,正在给冲车的铁箍轮上油。他的菸袋锅子叼在嘴里,菸叶是刚从辎重营领的新菸叶,切得粗,烧起来噼啪响。他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铆钉,站起来拍了拍冲车的挡板——这辆冲车是北平新造的,底盘加宽了半尺,铁皮挡板上还留着渡江时被对岸箭矢钉出的凹痕。「李爷,什么时候打?」 「不急。」沈渡把望远镜放下来,转头看向灵璧城南的方向。那里有一片低矮的土岗,土岗后面隐隐能看到南军骑兵的营帐——那是平安的残部,何福把骑兵全部交给了平安,驻扎在城外土岗后面,和城墙守军互为犄角。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平安的骑兵营地里,这几天没有炊烟。 「平安的马也没粮了。」沈渡把望远镜递给身旁的顾章,「你看他营地里那些马桩——拴马的数量比昨天又少了十几匹。不是骑兵跑了,是马被杀了吃掉了。平安的骑兵已经下马了。骑兵下马,就是步兵;步兵饿着肚子,就是溃兵。」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转身往中军大帐走去,「是时候收网了。」 朱棣是在这天傍晚定下了最后的攻城方略。沈渡走进中军大帐时,帐内烛火通明,朱能丶陈懋丶火真和几个指挥同知围在地图前。朱棣坐在案后,面前摊着灵璧的城防图——这张图是沈渡用了一个月时间派人反覆测绘的,每一条巷子丶每一处粮仓丶每一段城墙的高度和厚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何福约了平安今夜突围。」沈渡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灵璧南门的位置点了一下,「我们的斥候截获了何福的信使。信上约定,今晚三更,以三声炮响为号,平安从南面土岗出击,何福从北门突围,两路同时动手,往淮河方向跑。」 朱能的眼睛亮了:「他主动开城,倒是省了我们攻城。」 「但他选的时间不好。」沈渡的手指在地图上灵璧北门和南门之间画了一道线,「三更天,月黑风高,突围的部队容易混乱。何福约定三声炮响——我们也可以放三声炮响。我们的炮先响,守军就会以为突围开始,提前打开城门。城门一开,我们的骑兵先进去占住城门洞,步兵再往里压。」 朱棣没有犹豫,站起来把佩剑往图上一拍:「传令——火炮营提前就位,三更之前把火炮推至灵璧北门外。三更一到,放三声炮。骑兵准备冲城门,步兵跟进。火真率骑射手在南门外设伏,平安一旦出营就给我压回去。不要追,压回去就行——让他们在南门外和溃兵挤在一起,自相践踏。」 三更。灵璧上空没有月亮,只有一层薄云压在头顶,城头上的火把在夜风里摇摇晃晃。何福站在北门城楼上,手按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城墙内侧,两千多名还能走得动的士卒已经列好了突围队形,所有人的鞋底都裹了破布,刀鞘缠了麻绳。伤兵被留在营房里——没有人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被留下意味着什么。 「炮声一响,立刻开城门。」何福压低声音对副将说,「跟着我往北冲,不要停。」 副将点了点头。何福转头看向南面土岗的方向——平安的骑兵应该已经上马了。 第58章 京师 灵璧之后,长江以北再也没有一支能挡住燕军的南军野战部队了。何福在灵璧城外只带了十几骑亲卫趁乱突围,一路往淮河方向逃去,他身后没有追兵——朱棣没有派人追他。一个丢光了主力只身逃回的将军,不需要追杀,让他回到南京本身就是对南军士气最狠的打击。灵璧大捷的军报还在路上,江北沿途州县的守军已经望风而降。天长降了,六合降了,扬州早在灵璧之前就降了。从淮河到长江,燕军的兵锋像一把烧红的刀切进凝固的猪油里,没有遇到任何抵抗。 沈渡站在瓜洲渡的江滩上,面前是滔滔长江。七月,江面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铅灰色的光,浪头不大但暗流汹涌,江风吹得他的衣甲猎猎作响。对岸就是镇江,镇江城楼上的南军旗帜在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镇江再往西一百二十里就是南京。那座城里有建文皇帝,有六部九卿,有自洪武朝以来再未被兵锋触及的京师城墙。从白沟河打到瓜洲渡,他用了三年多。他身后,十万燕军正在沿着江岸集结,旌旗如云,战马嘶鸣,铁甲在日光下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带。赵老六蹲在江滩上,把冲车的铁箍轮拆下来重新上油。从北平带来的冲车已经换了两茬轮子,底盘上的铁皮挡板被箭矢和铅弹打得坑坑洼洼,但他舍不得换——这辆冲车从藁城推到灵璧,从灵璧推到瓜洲渡,每一道凹痕都是他亲手敲上去的铆钉补好的。「李爷,对面就是镇江。」赵老六把扳手往地上一搁,站起来看着对岸,「拿下镇江,南京就在脚下了。」 「镇江不用打。」沈渡放下望远镜,指向对岸镇江城楼的方向,「你看城楼上的旗帜——昨天是三面帅旗,今天只剩一面了。镇江守军已经开始撤退。盛庸把主力全部撤回了南京,准备死守京师。」 南京。皇城。 建文皇帝朱允炆坐在奉天殿的御案后面,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殿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心烦意乱,几个小内侍用长竹竿在殿外打蝉,竹竿敲在树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但那声音和朝堂上群臣的争吵比起来几乎微不足道。灵璧失陷的军报昨天就到了,平安被俘,陈晖被俘,三十七名将领被俘,一百五十余名文臣被俘,二万匹战马被缴获,何福生死不明。这是继真定丶夹河丶藁城丶德州丶齐眉山之后,朝廷在江北的最后一支野战力量被歼灭。齐泰和方孝孺各自主张的方案截然相反——齐泰建议固守待援,方孝孺则恳请陛下暂避锋芒。 「陛下,燕军已至瓜洲渡,镇江危在旦夕。城中尚有守军十七万,南京城墙乃太祖高皇帝所建,墙高城厚,粮草充足,只要我军坚守不出,燕军久攻不下必退。」兵部尚书齐泰出班奏道。 方孝孺上前一步,拱手:「陛下,臣以为兵部尚书所言实乃自欺。十七万守军多是未经战阵的京营新兵,外城中守将除盛庸外再无一人能统大军。镇江一旦失守,燕军兵临城下,城高墙厚又有何用?臣恳请陛下暂避锋芒,迁都湖广,待天下勤王之师毕集,再图恢复。」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无聊,?????.???超靠谱】 「迁都?」建文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迁到哪里?湖广?江西?还是——」 他没有说完。没有人能替他答这个问题。朱元璋把皇位传给了他,把南京城墙修到了全世界最坚固,但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如果有一天城墙还在而城外全是敌人,皇帝该怎么办。他把御案上的奏摺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到殿门口,看着殿外被夏日晒得发白的石阶。蝉还在叫。 七月十二,燕军渡江。 渡江的地点选在瓜洲渡上游三十里处,那里江面相对较窄,对岸是镇江以西的一片芦苇荡,守军不多。盛庸把镇江的主力全部调往了江防正面的渡口,但他没有足够的兵力沿着整条江岸布防。沈渡提前派人把对岸的守军哨位摸得一清二楚——芦苇荡后面只有一个千户所,不到八百人,火铳不到百支。渡江是在黎明发起的。沈渡安排了第一梯队的突击舟,全部是轻便的小型平底船,每船载二十名步卒。顾章带着刀盾兵作为第一船抢滩,任务是抢占芦苇荡中的硬地通道并撑住盾阵,掩护后续船只靠岸。火真带着骑射手第二船跟进,弩机全部架在船头交替压制。赵老六的破障组混编在第三船,随身携带火药罐,靠岸后炸开守军工事。燕军在北岸佯攻瓜洲渡正面的同时,沈渡亲率突击舟队从上游斜插对岸。 芦苇荡里的守军发现船队时,第一船已经冲过江心。警锣在晨雾中敲响,南军火铳手慌忙装填,但江面晨雾未散,视线不清,第一轮火铳全部打在了江水里。顾章第一个跳下船,靴子踩进淤泥里,团牌往滩涂上一插,整个人压在盾牌上。矛手的长枪从他肩膀上方往外捅,在芦苇丛中戳翻了好几个试图封堵滩头的南军步卒。他的左臂旧伤在渡江前又被军医警告了一次,但此刻他什么都顾不上,只把盾阵往前一步步推。第二船紧跟着靠岸,火真的骑射手跳下马背——马还没从船尾牵上来,他们先用步射姿势在滩头放箭压制芦苇荡里的火铳阵地。第三船的赵老六用火药罐把守军工事外围的木栅栏炸塌了一个角。 第59章 新朝 永乐元年。北平。 燕王府的匾额已经摘了,新的匾额还没有挂上去。礼部的官员们为这座行宫的命名争论了好几个月——有人奏请改为「北平行宫」,有人主张保留「燕王府」旧称以示谦德,朱棣一概没有批覆。他只是让人把原来的匾额摘下来收进库房,空着的位置就那么空着,像一座沉默的提示:天下已定,但该补的窟窿还没补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沈渡走进这座没了匾额的府邸时,正是正午。从南京回到北平之后,他在军医的强制要求下歇了整整三个月——左腿的旧伤在渡江后的那个秋天终于彻底爆发,膝盖肿得无法弯曲,军医用了烧过的银针才把淤血放出来,又敷了大半个月草药才能下地。但这三个月他并没有闲着。他把百户所从南下幸存的老兵名单重新整理了一遍,给每一个阵亡的士卒家里写了抚恤文书,又把南下途中测绘的所有地形图重新誊抄装订成册,每一页都附上了简要的水文标注和道路宽窄记录。赵老六说他把仗打完了还在画地图,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解释。战争史教员的本能刻在骨子里,不管换了几副皮囊都改不掉。 正堂里,朱棣坐在案后,面前堆着厚厚一摞奏摺。他身上穿的已经不再是那件从北平穿到南京的黑缎面罩袍,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常服,但袖口还是习惯性地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从东昌带回来的箭疤。他看见沈渡走进来,把手里正在批阅的奏摺往案上一搁,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腿好了?」 「能走了。」沈渡拱手,「谢殿下挂念。」 「坐。」朱棣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等沈渡坐下之后才继续说,「今天叫你来,不是军务。」他把一份名单从案角拿起来,推到沈渡面前。名单上是这次靖难之役的有功将领,朱能丶陈懋丶火真都在上面,每个人的名字后面都跟着拟授的官职和爵位。沈渡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武将名单的前列——卫指挥佥事,世袭正四品,赏银三千两,赐北平宅邸一座。 「谢殿下。」沈渡把名单放下。 「别急。」朱棣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这是给你的军功。但你在白沟河把战功全分了,在德州又不肯升千户——你这个人,功名富贵似乎不太上心。所以你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他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从白沟河到南京,他在这个世界里走了上万里路,打了快三年仗,炸过十几扇城门,带过从四十人到三千人不等的队伍,每一仗都在系统结算面板上跳出大把名誉值和自由属性点。但系统面板很久没有打开过了,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习惯了。他已经习惯了用刀柄而不是滑鼠去点开下一场战斗。此刻他坐在这位重新统一天下的藩王面前,忽然意识到,他想要的已经不是活下去那么简单了。 「殿下若要迁都北平,北疆的防御就要彻底重筑。北元残部虽退入草原,但朵颜三卫能来投燕,将来别人也能来投别人。长城沿线的关隘丶卫所丶烽火台都需要重新整修,军户的屯田和后勤体系也需要重新规划。」沈渡抬起头,迎上朱棣的目光,「臣想主持北疆防务的测绘与屯田军制重建。」 朱棣微微坐直了身体。这个回答显然超出了他的预期——他见过要官的,见过要钱的,见过要爵位的,但头一回见到打了三年仗的猛将要的是去荒凉边疆画地图。他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威严的王者之笑,而是一种终于找到合适的人去干合适的事的满意。 「准。」朱棣从案上拿起一面令牌,「你以卫指挥同知衔主持北平至大同一线防务的军屯测绘。辎重丶工匠丶测绘手,要什么朕批什么。」 从燕王府出来,沈渡在北平的街上走了一段路。 赵老六蹲在街边等他,手里端着两碗凉茶。他把一碗递给沈渡,自己端起另一碗咕咚咕咚灌下去,用袖子一抹嘴:「李爷——不,现在该叫沈指挥了。咱们接下来干啥?」 「去大同。」沈渡把凉茶喝完,碗放在茶摊的桌角,「但去大同之前,先办一件事。」 「什么事?」 沈渡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往城西的方向走去。城西有一片专门划给靖难阵亡将士家眷的坊区,青砖灰瓦的院子一排挨着一排,每家每户门上都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阵亡者的名字和所属卫所。沈渡走到其中一户门前,伸手摸了摸那块木牌上的字——刘石头,燕山左卫破城营,阵亡于白沟河。这是他在白沟河战后把战功分给阵亡同袍时,第一个写下名字的人。他没有推门进去。他只是把从南京带回来的一小袋银两挂在门环上,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他转身走向下一户。赵老六跟在后面,没有说话,只是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一直没有点火。 与此同时,南京。青衫坐在秦淮河边一间临河的茶楼里,窗外的河面上船来船往,歌女的琵琶声从对岸飘过来,软绵绵的,像这江南的暮色一样不痛不痒。他把一杯茶放在嘴边抿了一口,放下茶杯,看着坐在对面的宋玉和山河。 「靖难结束了。建文不知所踪,朱棣入主南京。我们问鼎公会站队朝廷阵营,从头打到尾,最后输了。」青衫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份已经归档的军报,「公会成员在德州丶济南丶齐眉山丶灵璧各战中损失惨重。铁斧阵亡。半数以上核心成员阵亡至少一次,永久损失的道具和技能不在少数。」他顿了顿,「但这不代表结束。朱棣坐了天下,不等于天下就稳了。迁都丶削藩丶对北元旧部的处理丶对建文旧臣的清算——每一个环节都会有人不满,有人反抗,有人暗中勾结。问鼎在朝廷阵营经营的人脉还在,铁铉还在,盛庸还在,许多建文旧臣还在。未来还有变数。」 第60章 奠基 永乐四年春,沈渡站在北平城南一片荒芜的空地上,面前是一望无际的黄土。 这里将是新都的南城墙。按照朱棣的旨意,新都的规模要比元大都更大——宫城居中,皇城环绕,内城方正,外城拱卫。城墙不是夯土的,是用山东临清烧造的大青砖,每块重四十八斤,用石灰和糯米浆勾缝。城门的千斤闸是南京军器局用精铁锻造,门洞上方设了注水孔,敌军纵火烧门时可以从城楼上往下灌水灭火。每一座城门外面还要加筑瓮城,瓮城的城墙比主城墙矮一截,形成一个半封闭的陷坑——敌军一旦攻入瓮城,守军可以从主城墙上三面俯射,把瓮城变成屠宰场。 「李大人,南城墙的地基已经挖下去了,但下面的土质比勘测时预想的松。」一个满头是汗的工部主事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截刚从地基坑里取上来的土样。沈渡接过土样蹲下来用手指捏碎,沙土的比例确实偏高。他把土样放在嘴里尝了一下——咸的。地下水位比勘测时高,盐硷往上渗,地基不处理的话几年就会下沉。 「往下再挖三尺,挖到硬土层。」沈渡站起来把土样扔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坑底铺三层碎石夯平,碎石上面铺一层石灰拌黏土,夯实之后再砌砖基。这段城墙比其他段多加两道排水暗沟,把渗出来的硷水引到护城河里去。南城的护城河要比北城挖得更深一些,直接把河底挖到隔水层。」工部主事拿炭笔记在竹简上,连连点头。 赵老六蹲在旁边的石灰堆上,嘴里叼着菸袋锅子,烟火在春日的阳光下明明灭灭。他的裤腿卷到膝盖以上,露出两条满是疤痕的小腿,赤脚踩在石灰堆里,脚趾缝里全是白灰。他现在不是破障组组长了,是整个新都工地的匠作总管——手下管着三千多号匠人和民夫,从采石烧砖到木料加工,每一道工序都要他签字验收。 「李爷——李大人,」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用烟锅子指着不远处正在垒砌的一段城墙,「你看那段墙,砌砖的匠人是山东来的,手艺没问题,但石灰浆里掺的糯米水比例不对。太稀了,干了之后强度不够,一锤子下去能把砖从缝里翘出来。我跟他们说了糯米水要熬够两个时辰才能拌石灰,他们嫌费柴火,糊弄我呢。」沈渡跟着他走过去检查了一遍,当场让那段墙拆了重砌。 本书由??????????.??????全网首发 苏婉清从城北的屯田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袖口卷到肘弯,手里提着一卷图纸,脸上被春风吹得发红。她的身后跟着几个户部派来的书吏,每人怀里都抱着一摞帐册——新都的粮草调度丶工匠饷银丶材料采购全部归她核算。 「北城外的屯田今年能收两季,去年秋播的冬小麦已经开始灌浆,五月能割第一茬。这些粮食全部运进新都粮仓,足够十万工匠吃半年。」她把图纸摊在沈渡面前,指尖沿着一条引水渠的路线划过,「但有一个问题——引水渠从西山引水到南城,中间要经过一段砂砾地,渗水太严重。需要改用陶管埋在地下,陶管造价比明渠高,但长远看省水省工。」沈渡看着图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问了句不相干的话:「你爹知道你在北疆做这些事吗?」苏婉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看图,声音很轻很平:「知道。他在山西做他的布政使,我在北平做我的屯田水利。他修书来说,女儿比儿子有用。」说完翻开帐册又写了几笔,「陶管的事我算过了,多花的银子在三年内能从省下的水费和补修工钱里折回来。你要是觉得行,我明天就让户部下订单。」 永乐四年夏至,新都的城墙已经修到了两丈高。六月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工地,青砖被晒得烫手。民夫们光着膀子扛砖,背上晒脱了一层又一层皮,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砖面上留下深色的水印,转眼就被烤乾。沈渡每天在工地上走几十趟,左腿的旧伤在暑热里隐隐发胀,军医给他敷的膏药被汗水浸透了一次又一次,但他从没提前离开过。赵老六让人在工地上搭了几排遮阳棚,棚子下面摆着大缸大缸的绿豆汤,绿豆是苏婉清从户部粮仓里特批的,每天熬几十锅,谁渴了就拿瓢舀着喝。她还从山东请了几个老郎中来,专门给中暑的工匠刮痧放血。 这天中午,沈渡正蹲在城墙上和赵老六商量瓮城的箭垛角度,一个传令兵从北面策马冲过来,马还没停稳人就翻了下来。「李大人——陛下到了!御驾已经到了北门外!」 朱棣是微服来的。没有仪仗,没有銮驾,只带了十几个亲卫和两名翰林学士,从南京一路骑马北上,走了将近一个月。他站在新都北门外,仰头看着正在施工的城墙——青砖墙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沉稳的灰蓝色,护城河的河床已经挖到了预定深度,几段暗沟的排水口正在汩汩地往外淌着清澈的地下水。他沿着城墙根走了很长一段路,用手摸过砖缝里的糯米灰浆,蹲下来看过排水暗沟的构造,甚至爬上脚手架看了一段正在砌筑的瓮城。 「你在南京金川门外站了很久。」朱棣站在瓮城正上方,忽然开口,「你从金川门进去,走过那道千斤闸,然后你到了奉天殿。你是不是看过那道千斤闸的构造?」 沈渡站在朱棣身后半步的位置:「是。陛下,臣在南京时仔细看过金川门的千斤闸。闸板是整块铸铁,重逾万斤,用绞盘和铁链升降。结构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触发机制。金川门的千斤闸需要三个城楼上的守军同时转动绞盘才能降下,从下令降闸到铁闸落地至少要数十息。李景隆献城时根本没给守军降闸的时间,铁闸形同虚设。新都的千斤闸臣改进了设计——在门洞内侧墙上嵌入单独的暗格机关,只要一个人拉动铁销,千斤闸就会从上方直接落下,不需要多人协同。城上另设一套独立绞盘,两套系统互不干扰。」 第61章 万里 永乐八年春,山海关。 沈渡站在关城最高处的镇东楼上,面前是渤海湾灰蓝色的海面。海风从辽东湾灌进来,吹得城楼上的旌旗猎猎作响。他的身后是燕山山脉的尾端,长城从居庸关一路蜿蜒向东,到这里一头扎进大海。这是万里长城的最东端——老龙头。他脚下的关城是洪武年间修筑的,城墙用的是燕山采来的青石条,城基厚达三丈,城门洞上方刻着「天下第一关」五个大字。但洪武朝修的关城有个毛病——城墙只修到了山脚下,山腰以上的隘口没有完全封死。北元的游骑可以从山间小路绕过关城,直接插入辽西走廊。 沈渡从北京一路走到山海关,沿途测绘了七百余里。他把从北京到山海关的每一处隘口丶每一座烽火台丶每一条通往塞外的山间小路全部重新勘测了一遍。旧有的墩台之间距离过远,目视信号在阴雨天容易中断,他在中间增设了数十处新墩台,确保烽火讯息能在半日之内从山海关传到北京。 「辽东都司的兵力部署需要调整。」沈渡站在城楼上,把炭笔夹在耳朵上,摊开图纸对身旁的辽东都指挥使说,「原来把主力放在辽阳,但辽阳离山海关太远,一旦山海关有警,辽阳的骑兵赶到至少要十天。不如把主力一分为二——一部仍驻辽阳,一部移驻广宁。广宁离山海关更近,骑兵五日可到,步卒八日可到。这样山海关有了纵深支撑,防线就不是单薄的一条线,而是一个有弹性的防御体系。」 辽东都指挥使看着这张画满了标注的图纸,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个打了几十年仗的老边将,一头花白头发,脸上全是塞外的风沙刻出来的沟壑。他抬起头看着沈渡,目光里有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意外——这个从内地来的指挥同知,不是来走过场的。「李大人,辽东的冬天能冻掉耳朵,春天有风沙,夏天蚊子比苍蝇还大。你愿意留下来把这份部署画完?」 沈渡把炭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开始在纸上画广宁城的扩建草图。「我本来就是来画这个的。」 赵老六是跟着沈渡一起来的辽东。他在工部营缮司的官帽还没戴热乎,就主动请缨跟着沈渡出关。理由是「李大人腿脚不好,出远门得有人照应」。但他真正的心思沈渡知道——他在北京修了六年城,现在想看看自己修的东西能不能用在边疆上。山海关的墩台扩建工程就是赵老六主持的。他把从北京带来的工匠分成三班,轮班砌砖,日夜不停,用山上的青石条做基座,青砖砌墙,石灰拌糯米浆勾缝,顶上设了望台和烽火堆。修到一半的时候他发现从关内运来的石灰不够用,就带人把海边废弃的贝壳窑重新点起来烧贝壳灰——比石灰更黏,遇水不化,海边的墩台用贝壳灰砌墙比内地石灰更耐久。 「这个贝壳灰是听辽东本地老渔民说的,」赵老六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手里拿着一把刚出窑的贝壳灰泥抹在墩台基座上,「他们说海边修船用的就是这个,比石灰耐盐水。咱们用这个砌墩台,至少管二十年。」 沈渡蹲下来看了一遍,站起来对身后的书吏说:「把贝壳灰的配方和烧制工艺记下来,将来所有沿海卫所修墩台都用这个。」书吏翻开册子飞快地记录着。 他们在山海关待了三个月。三个月里沈渡带着测绘队把辽西走廊的每一道山沟都走了一遍,期间有两次被小股鞑靼游骑盯上,火真从朵颜三卫带来的年轻骑手们初经实战,用弓箭把对方逼退。赵老六的墩台一座接一座地修到半山腰,他每天往返于各个工地,布鞋穿破了好几双,脚后跟被冻得皲裂出血口子,晚上用热水泡一泡第二天继续走。苏婉清跟着运粮队来了一次,从户部调了一批高粱种子和耐盐硷的粟米种子,分发给辽西走廊的军户。她知道光有墙不够,墙后面得有人种地,人吃饱了才能守住墙。她站在辽西走廊那片泛着硷花的荒地上,对前来领种子的军户家属说:「高粱和粟米比麦子耐盐,头茬可能长得不好,但养两季地就熟了。你们先试种,秋天我来收粮,有多少朝廷买多少。」 辽东都司在广宁新城设立之后,沈渡带着测绘队折返入关,沿着海岸线继续往南。从辽东到山东,从山东到江浙,从江浙到福建,从福建到广东——这一走又是两年。沿海的卫所和烽火台在洪武朝只是草创,永乐朝开始大规模扩建,但永乐初年忙于北伐和迁都,沿海防御一直没有统一规划。沈渡的使命就是把这条海上防线从头到尾画出来:哪里该设卫,哪里该筑城,哪里该屯粮,哪里该架炮——每一处都要亲自看过丶量过丶记过。 山东登州。他在登州卫衙门里翻遍了旧档,查出洪武帝年间倭寇登陆的十二处地点,带着赵老六把这些旧登陆点逐一踏勘。赵老六在登州海边修了一座新式烽火台,顶上设了三口铜锅——晴天烧狼粪发黑烟,雨天烧乾柴发白烟,夜里点明火挂灯笼。三种信号组合起来能传递简单的情报。沈渡给它起了个名字叫「三烟台」,后来被兵部推广到所有沿海卫所。 浙江舟山。他发现舟山群岛的守军分散在几十个小岛上,彼此不通消息,倭寇来了一岛被袭丶他岛不知。他把水师和步卒的驻地重新编组,在几个主岛之间设立定期巡哨船,遇警则在主峰燃起烟火,邻近岛屿看到烟火即刻集结。 第62章 西陲 永乐十一年秋,哈密。 沈渡站在哈密卫的城墙上,面前是无边无际的戈壁。夕阳把沙砾染成了暗红色,远处的天山雪峰在暮色里泛着冷冽的金光。从嘉峪关走到哈密,他们在戈壁上走了将近两个月。出发时带的淡水在过星星峡时耗掉了一半,赵老六嘴唇乾裂得说不出话,就用眼神指挥驼队把水囊重新分配,每人每天定量三碗——一碗喝,一碗做饭,一碗留给驮测绘器械的骆驼。有两头骆驼在穿越一片盐硷滩时倒下了,赵老六蹲在骆驼旁边,把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火,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让人把骆驼背上的器械分到其他牲口背上,然后继续往前走。 哈密卫的城墙是洪武年间用夯土筑的,墙高不过两丈五尺,墙基被风沙侵蚀得坑坑洼洼,东侧的女墙塌了半边,西侧的城门洞上方裂了一道从顶贯到底的缝。城里的守军不到八百人,火铳只有六十余支还能打响,存粮不足三个月。但这座城卡在西域的最东端,是嘉峪关以西第一个明朝卫所,也是整个西域防御体系的东大门。 沈渡在城墙上走了一圈,用炭笔在图纸上标注了城墙损毁的位置丶守军兵力丶存粮数量和水源分布。他蹲下来摸了一下夯土墙的根部——土质松软,风蚀严重,如果不加砖包外墙,再过几年这段墙就会从根部塌掉。「城墙必须用青砖包外墙。」沈渡站起来,把炭笔夹在耳朵上,转头对跟在身后的书吏说,「夯土芯保留,外面砌一层青砖,砖缝用糯米灰浆勾缝。砖从嘉峪关运成本太高,得在本地烧。」 【记住本站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t????w????k??????????n????.c????????m????随时读】 赵老六蹲在城墙根下,伸手抓了一把地基旁的沙土,放在手心里搓了搓,又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本地土太硷,烧出来的砖容易酥。不过东边二十里外有一片河滩地,土质比这里好,黏性够,可以挖土就地建窑。烧砖的时候在土里掺一成河滩的细沙,砖坯就不容易裂。」他把沙土往地上一撒,站起来拍了拍手,「给我两百工匠丶三千民夫,半年之内把哈密卫的城墙全部包上砖面,再把四角的角楼重新加固。」他的菸袋锅子叼在嘴里,烟火在晚风里明灭不定。从北京到辽东,从辽东到沿海,从沿海到西域,他修过的城墙和墩台已经数不清了,每换一个地方他先看的不是图纸,是土。什么样的土烧什么样的砖,什么样的砖砌什么样的墙,他已经不需要图纸也能做判断。 沈渡点了点头,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苏婉清。她正蹲在城墙内侧一片荒废的菜地旁边,用手捏着土块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手指沾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这地能种。土是沙壤土,排水好,硷度虽然偏高,但引水洗两季就降下来了。哈密城外的雪融水从山上流下来有一段旧渠,渠身还在,清淤之后就能引水灌田。给我两千亩屯田,三年之内能让哈密卫的军粮自给。」 「哈密卫现有的军户不够。要从关内招募移民,或者从陕甘调一批军户过来。」沈渡说。 「我已经让户部查过了,陕甘一带因为这几年减免赋税,人口滋长很快,闲余劳力不少。可以移两千户过来,每户给地五十亩丶种子三石丶农具一副,三年免税。第一批移民明年开春出发,夏天就能到。」苏婉清从袖口抽出一卷纸递过来,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哈密卫屯田水利规划》——引水渠怎么修,屯田怎么划片,移民怎么安置,种子和农具的调拨路线,一条一条列得清清楚楚,连从陕甘到哈密的沿途驿站补给方案都写好了。沈渡把规划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心里算了一下时间和人力,然后抬头说:「修城和屯田同步推进。赵老六负责城墙和砖窑,你负责水利和屯垦,我把测绘和兵力部署做完之后一并呈送北京。」 永乐十二年,吐鲁番。 从哈密往西,测绘队穿越了数百里的戈壁和绿洲,抵达吐鲁番。这片火洲比哈密更热,时值盛夏午后热得能把鸡蛋在地上烤熟,赵老六把鸡蛋放在城墙石头上,不到一炷香工夫蛋白就凝了。吐鲁番的城墙比哈密更旧——元朝留下的夯土墙被风沙打磨得棱角全无,远看像一道土黄色的矮堤。但这里的水利比哈密发达,坎儿井从雪山脚下一直延伸到绿洲深处,暗渠里的水清凉甘甜,捧一捧洗在脸上能把整日的暑气洗掉一半。吐鲁番的本地头人接待了他们,带沈渡一行人钻下暗井涵洞去看坎儿井的构造。赵老六蹲在井口旁边,用一根长竹竿探了探暗渠的水位,转头对沈渡说:「这个坎儿井比咱们内地明渠高明——水走暗渠不蒸发,从雪山到绿洲,水损不到两成。」 沈渡蹲在坎儿井的出水口处,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下去。水是甜的。「把坎儿井的构造画下来,将来哈密和其他卫所修水利都用得着。」书吏翻开图纸,用炭笔在纸上勾勒坎儿井的剖面图。苏婉清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直到图纸画完才开口:「这趟回去之后我要上奏户部,请派水利工匠专门来西域学习坎儿井技术,带回去在陕甘推广。」 第63章 流民 永乐十九年,江西吉安。沈渡站在赣江边的渡口上,面前是浩浩荡荡的江水。三月的江西到处都是水——田里是水,沟里是水,连空气里都拧得出一把水。江对岸的吉安城笼罩在灰蒙蒙的雨雾里,城墙上的旌旗被雨水打湿了贴在旗杆上,垛口后面的守军缩在雨棚下面,隔着江都能看到他们盔甲上的铁锈。从广西到江西,他走了二十天。在镇南关接到调令时,他对江西的情况还不完全清楚——只听说湖广丶江西一带流民聚众起事,攻陷了多处县城,朝廷派了几拨兵去平乱,打了一阵又复起,始终没有彻底平息。到了吉安才知道,情况比军报上写的要复杂得多。 「不是土匪,是流民。」沈渡坐在吉安府的府衙里,面前摊着一张刚画好的赣中地形图。地图上被他标注了几个红圈——乐安丶永丰丶龙泉,都是这一年来被流民攻陷过的县城。府衙的墙上挂着被雨水浸得发霉的旧地图,窗外的雨声密得像擂鼓,瓦檐上的雨水哗哗地往下淌。江西巡抚坐在他对面,头发白了大半,眼圈发黑,显然已经很久没有睡好觉。 「湖广那边连续大旱,粮食绝收,官府催赋照旧不误。田地里颗粒无收拿什么交赋税?起初还是零星几户逃荒,后来整村整乡一起跑,七八个县的流民汇到赣中,实在活不下去了就抢富户的粮仓,抢完粮仓再抢官仓。本官起初也派兵去剿,但流民人数比守军多出好几倍,散了又聚,聚了又散。今天在乐安,明天就跑到永丰,后天又出现在龙泉。不是在剿匪,是在追风。」 沈渡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地图上那三个红圈,想起当年在齐眉山撤退那晚——饥饿的士卒躺在辎重车上发烧说胡话,顾章把仅剩的半袋乾粮放在病号枕边,赵老六在隘口守夜时饿得嚼草根。没有粮食,军心溃散。但士卒好歹有军纪撑着,流民什么都没有。没有吃的,没有地,没有家,只有一条烂命,跑到哪活到哪。他放下炭笔,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吉安城的街道,雨幕里看不清人影,但能听到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不是一个人哭,是一群人,压抑的丶连绵的哭声,混在雨声里像一层薄雾。吉安城里的富户们早早就关上大门,把粮食藏在地窖里,宁可粮食烂掉也不敢拿出来,怕被流民抢。而城外的流民饿死在路边,每天都有尸体被雨水冲进水沟。 赵老六蹲在府衙门口的石阶上,嘴里叼着没点火的菸袋锅子。从镇南关到吉安,他一路都没怎么说话。在广西时他把关城修得固若金汤,贝壳灰泥的配方调得比辽东时还精,青砖烧了一窑又一窑,城墙上每一处垛口都装了铁箍。那些活他干得顺手,越干越有劲。修城是防敌人,天经地义。但站在吉安城头往下看,城外全是面黄肌瘦的老百姓。他的菸袋锅子在嘴里咬得咯吱响,菸叶被雨水浸潮了,几次都没擦着火。「李爷,」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抬头看着沈渡,眼眶有点红,不知道是熬的还是别的原因,「我爹年轻时给地主扛活被逼得逃荒,饿死在半路上。那年我才七岁。我娘带我改嫁到大同,后来我才吃上军粮。」沈渡没有说话,只是在赵老六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苏婉清从北京赶来时雨还没停。她是在户部接到沈渡从吉安发回的急报,连行李都没收拾齐便带着两个书吏往南赶。从北京到江西,轻车快马跑了近一个月,车轮在大雨中陷进泥坑好几次,书吏推车推得满身是泥,她自己也下了车踩着泥水走过最难的一段路。到了吉安,她没去驿馆歇脚,直接上了城墙。她站在城头往下看,看了很长时间。城外是流民的临时窝棚——用竹竿和破布搭的,雨水从每一个缝隙漏下去,棚子外面的泥地被踩成了没膝的烂泥汤。几个孩子光着脚蹲在棚子边上,用破碗接雨水喝。她一句话没说,转身走下城墙,直接去了府衙。 「招抚。只能招抚,不能剿。」苏婉清把一份刚写好的流民安置方案放在沈渡和江西巡抚面前,语气比在交趾时更沉更稳,「流民不是叛军,他们要的是粮食丶土地和活路。给他们种子和农具,让他们开荒种地,他们不会冒着官兵的围剿继续去抢粮仓。我和户部算过帐,江西有四府二十三县抛荒,荒芜田地至少二十万亩。把这些荒地分给流民,每户给种子一石丶农具一副丶口粮管到第一茬收成,三年免徵赋税。他们能活,朝廷能收税,荒地能变良田。」她把算盘拿出来,一笔一笔算给巡抚看——招抚一万户流民需要多少种子丶多少农具丶多少口粮,折算成银子是多少;不招抚继续围剿,每一拨官兵出动要耗多少粮饷丶折损多少兵员,又是多少银子。算到最后巡抚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对苏婉清深深作了一揖。 沈渡站在地图前没有说话,但他心里在做另一笔帐。招抚是根本,但没有缓冲,流民和官兵之间已经打了快两年,彼此都有死伤,有些流民首领已经被朝廷悬赏通缉,不敢轻易投降。招抚的诚意传不到流民营地里,再好的安置方案也是纸上谈兵。他把炭笔从耳朵上拿下来,在地图上赣江沿岸画了几道线。 「江边这一片是公共荒地,无主也不属于任何富户庄园。这片地可以先划出来做安置点,由官府统一划片分给愿意接受招抚的流民,先给地丶给种子丶给农具,让他们看到有人真的拿到了地丶种上了庄稼。有一个人信,就会有一百个人信。在招抚安置点开工的同时,我来负责修赣江沿岸的水渠和堤坝。修堤要大量劳力,官府出钱出粮雇流民来做,按天发粮饷。有饭吃就不怕饿死,有活干就不怕闲着闹事。流民群聚在一起容易被鼓动哄抢,但分批分散在不同工程段上干活,情绪就稳定得多。人少的时候好说话,等人少了,让老农和招抚成功的流民过去讲——告诉剩下的人,种地比抢粮稳当,官府不是来杀他们的。」 第64章 老兵 永乐二十二年春,北京。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沈渡从江西回到北京时,正赶上了一场倒春寒。纷纷扬扬的雪粒从铅灰色的天空里簌簌落下来,落在德胜门的琉璃瓦顶上,落在护城河边刚抽条的柳枝上,把刚冒头的春意又压了回去。他骑在马上远远望见德胜门巍峨的城楼时,忽然想起上一次从这道城门下走过,已经是三年前的事了。三年间他去了广西,去了江西,修过关城,筑过堤坝,招抚过流民,走过上万里的路。现在回来了,北京还是那个北京,德胜门还是那个德胜门,但城门口站着的已经不是当年的那些人了。 赵老六骑在驴背上,缩着脖子把菸袋锅子往棉袄里掖了掖。他在驴背上颠了大半个月,从江西到北京一路上的驿站条件有限,热水都没洗上几回。他在驴背上往德胜门方向张望了一眼,把菸袋锅子拔出来,哈了口白气:「李爷,你说咱们走了这三年,城里还有人记得咱们吗?」 「记得。」沈渡轻轻夹了夹马肚,走得更快了些。 奉天殿还是那座奉天殿,殿前的海棠树又粗了一圈,枝头的花苞被雪粒裹着还没有绽放。朱棣坐在御案后面,身上穿着一件半旧的深蓝常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小臂上那道在东昌留下的旧箭疤。他正在批奏摺,听到殿外通报,把笔搁下抬起头来。沈渡单膝跪地行礼,朱棣没有立刻让他起来。他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走到沈渡面前,低头看了他很久。当年在白沟河芦苇荡里活下来的年轻人,如今鬓角已经斑白了,眼角有了深深浅浅的沟壑,左腿站直时的微微僵滞连跪着都能看出来。从永乐元年到现在,他画了大明的万里山河,修了无数城墙墩台,招抚了数不清的流民。但朱棣自己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在夹河大堤上冒雪指挥渡河的藩王了——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脊背仍然挺得很直,但站起来走到殿门口时,手会下意识地扶一下门框。 「老了。」朱棣说。这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自己,又像是在说沈渡。 「陛下龙体安康,何出此言。」沈渡说。 朱棣笑了笑,走回案后坐下来,把案上一份奏摺往旁边推了推。「朕已经六十五了。自靖难以来,朕出塞多少次?五次,整整五次。朕亲自带着骑兵追鞑靼,从胪朐河追到斡难河,从斡难河追到土剌河。朕把鞑靼打散了,把瓦剌打服了,把阿鲁台打跑了。朕在马上打了一辈子仗,但现在朕老了,马也老了。可是北边还没安定。阿鲁台虽然跑了,鞑靼残部还在草原上游荡,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卷土重来。」 他顿了顿,看着沈渡。「朕叫你来,是想让你替朕去塞北走一趟。从居庸关到大同,从大同到河套,从河套到宣府,所有你在永乐初年测绘过的关隘和卫所,都去重新走一遍。看看那些城墙有没有塌,屯田有没有荒,守军有没有懈怠。你在江西招抚流民,把地分给他们种。在宣府和大同,朕这些年也让军户开了不少屯田,但朕不知道他们种的够不够吃,修的城墙够不够结实。你去看看,回来告诉朕。」 沈渡叩首。「臣遵旨。」他抬起头,看到朱棣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那不是一个皇帝看臣子的目光,而是一个打了大半辈子仗的老将,在把自己的身后托付给另一个老兵。 从奉天殿出来,沈渡没有直接回驿馆。他沿着长安街往西走,走到城西那片青砖灰瓦的坊区。这里是靖难阵亡将士家眷的安置坊,每一户门上都钉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阵亡者的名字和所属卫所。木牌的木头经过了十几年的风吹雨打,好些已经开裂了,但上面的墨字依然清晰。有些木牌旁边挂着住户新换的桃符,上面写着吉祥话,寄托着她们对家人平安的朴素祈愿。沈渡从第一排第一户开始,一家一家地看过去。张铁柱丶刘石头丶赵大——这些名字都是他在白沟河战后亲手写在军功册上的。他走到其中一户门前停住了。门上写着「郑彪,燕山左卫破城营,阵亡于东昌」。 郑彪。那个在德州城下夺了南军校尉的刀,在刀柄上刻着「镇淮」两个字,擦刀擦到半夜的年轻人。沈渡记得他在东昌暗壕前最后一次冲锋时回头喊的那句话——「李爷,我先上!」后来他被毒弩射穿了喉咙,倒在暗壕边上,张玉的尸体就在他旁边不远处。沈渡站在那扇门前,沉默了很久。他伸手摸了摸木牌上的字迹,从怀里掏出一袋银两,挂在门环上,往后退了两步,深深作了一揖。然后他转向下一家。 赵老六蹲在巷口,把菸袋锅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低着头一声不吭。他在靖难打了好几年仗,从白沟河打到南京,从德州炸到灵璧,他一直以为自己最难过的时候是在齐眉山看到郑彪被南军从松林里拖走。但现在他站在这些木牌前面,忽然觉得齐眉山那个晚上不算什么了。这些人家里的光,已经在这些木牌下过了十几年了。 从坊区出来,沈渡去了一趟兵部。兵部衙门里人来人往,几个年轻的主事抱着卷宗在走廊里小跑,其中一个撞在门框上,卷宗散了一地。沈渡弯腰帮他捡起来,年轻人抬头看见他补子上的云豹,连忙拱手行礼,紧张得说话都结巴了。沈渡拍了拍他的肩膀:「慢点走,不着急。」走进兵部职方司的值房时,一个年轻的主事正趴在桌案上画地图。他画的是河套地区的卫所分布图,炭笔在纸上划得嗤嗤响,有些线条歪歪扭扭,不太连贯。沈渡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河套的黄河故道在永乐七年改过一次道,旧图上标注的渡口位置已经不准了。把渡口往东移十五里,那里的河床更窄更稳,适合架浮桥。另外河套西侧的卫所之间没有标注烽火台连线——没有烽火台,这几个卫所就是瞎子和聋子。」 第65章 永乐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榆木川。 草原上的夏天比北京短得多。七月的阳光还是毒辣辣的,但风已经带了凉意,从西伯利亚吹过来的干风裹着沙尘和草籽,掠过胪朐河的水面,吹得河岸边的白桦林哗哗作响。朱棣躺在御帐里,帐外是六万北伐大军,帐内只有几个内侍和随军太医。烛火被帐帘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他的呼吸也跟着烛火一起一伏,忽明忽暗。 他是四月从北京出发的。这是他的第五次亲征,也是最后一次。鞑靼的阿鲁台去年冬天又在草原上集结了部众,扬言要南下牧马。朱棣等了一个冬天,等到草原上的雪一化,立刻带着六万骑兵出塞,沿着胪朐河一路追到斡难河,又从斡难河追到土剌河。但阿鲁台这次学乖了——他不跟朱棣正面交锋,带着部众在草原上绕圈子,燕军追到东他就跑到西,燕军追到西他又绕回东。朱棣在草原上追了整个春天,始终没有找到阿鲁台的主力。到七月,军中粮草告急,士卒疲惫,他不得不下令班师。走到榆木川的时候,他倒下了。 不是箭伤,不是刀伤,是累的。六十五岁的身体已经撑不住连续数月在草原上风餐露宿。太医说是「积劳成疾」——这四个字翻译成白话就是,太累了,累到五脏六腑都耗尽了。 朱棣睁开眼时,帐外的夕阳正从白桦林的缝隙里漏进来,把他的脸映成一片暗金色。他的嘴唇乾裂发白,两颊的肉已经塌下去了,颧骨高高地支棱着,只有眼睛还是和当年在夹河大堤上一样——有光。帐外的草原安静得不像是战场,偶尔有战马的响鼻和士卒低低的交谈声被风吹进来,混在胪朐河的水声里。他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待过最舒服的地方,不是南京的奉天殿,不是北京的紫禁城,而是北平燕王府西侧那间漏风的小书房。那里没有地龙也没有薰香,冬天冷得研墨都要先呵口热气,但他在那间书房里画了从北平到南京的战略图,在白沟河还没有开打的时候就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天下从头到尾推演了一遍。 「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帐外的风声。 内侍跪到榻前。「陛下。」 「传杨荣丶金幼孜丶张辅丶王通。」他一个一个地报出名字,声音虽然弱,但顺序没有乱,谁的品级高谁在前,清清楚楚。内侍快步退出帐外,帐帘掀起的一瞬间草原的暮色涌进来。朱棣合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过军务,但过得很慢,慢到有些事情他已经分不清是回忆还是现实。 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沈渡站在宣府城外的烽火台上,手里拿着一张刚送到的新军报。军报是兵部发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陛下于榆木川龙驭上宾。」他看到这行字的时候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了一下,炭笔芯断在纸面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然后抬起头看着草原的方向。草原上的风还是和昨天一样,乾燥而凉冽,从西伯利亚一路刮过来,吹过斡难河,吹过胪朐河,吹过土剌河,吹过榆木川,吹过宣府,吹过居庸关,一直吹到北京城。但这片草原上再也没有那个带着六万骑兵追着鞑靼跑的藩王了。 赵老六正蹲在烽火台下给一匹新配的骡子上蹄铁,嘴里叼着菸袋锅子,看见沈渡的脸色,菸袋锅子从嘴里滑出来掉在地上。「李爷,出什么事了?」 「陛下崩了。」沈渡说。这四个字很轻,但赵老六听来像是脑门上挨了一锤。他蹲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把菸袋锅子捡起来攥在手心里,没有叼回嘴里。他还记得当年在德州城下,朱棣亲自把银牌塞进沈渡手里;记得东昌战败后朱棣一个人坐在土窑里看着南方,谁劝都不听;记得从齐眉山撤退那晚朱棣站在淮河北岸,火箭划破夜空时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那个人现在没了。 「李爷,咱们怎么办?」 「回北京。」沈渡把军报重新掏出来,又看了一遍。军报上的字迹工整而克制,但他知道这封信背后的分量——一个时代结束了。 沈渡回到北京时,朱棣的灵柩已经从榆木川运回了京城。德胜门挂满了白幡,护城河边的柳枝被秋风吹得簌簌地落在水里,落在河岸边跪得密密麻麻的百姓头上。他骑马从北疆到北京走了数日,赶上的是大行皇帝入葬天寿山长陵的最后一天。他在德胜门外下了马,步行穿过跪满百姓的街道,一直走到皇城根下。他没有进皇城。他知道自己一个四品武官没有资格进殿哭灵,就在长安街边上找了一处能望见奉天殿琉璃瓦顶的地方,整了整官帽和补服,面朝长陵的方向,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当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城西靖难阵亡将士家眷坊区的一棵老槐树下,把那面从鲍家营扯下来的南军令旗铺在膝盖上。令旗上画满了刻痕——德州丶济南丶东昌丶夹河丶藁城丶齐眉山丶灵璧丶扬州丶南京丶哈密丶交趾丶江西。每一道刻痕都是一座城,每一道刻痕都有人在阵亡名单上。他又用匕首在旗面上刻了一道新的痕迹。这一道没有名字。他把令旗叠好塞进怀里,从腰间拔出那柄横刀——不是陨铁宽刃的那柄,是最初在鲍家营校场上折下槐树枝抽打张横之前就带在身上的那把雁翎刀。刀刃上还留着从白沟河带来的豁口,豁口里嵌着洗不掉的暗色痕迹,是血,是泥,是战场上所有擦不掉的东西。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刀柄上。月光照着他的背影,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66章 断流 沈渡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条河。 河很宽,水很浑,浩浩荡荡地从西往东流,河面上漂着枯枝和碎草,对岸的芦苇荡在晨风里摇成一片灰白色的浪。他站在河的北岸,脚下是冻得硬邦邦的黄土,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帐篷和旌旗,旗帜上绣着一个巨大的「秦」字。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丶黝黑丶指节上有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茧子。手上攥着一杆长矛,矛杆是普通的硬杂木,矛尖是生铁打的,磨得倒是挺亮。 他的脑海里突然涌入一股庞大的信息流。这个世界和前两次进入的副本截然不同——不是大明,不是靖难,而是一千多年前的淝水。他现在叫沈渡,和前两个副本用的是同一个名字,系统似乎已经默认把这个名字绑定在他的帐号上了。身份是前秦军中一名最普通的步卒,所属建制为苻融中军帐下前锋营,三天前刚从长安城外的大营里被拉出来,跟着几十万大军一路往南走。他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是个关中的庄稼汉,祖上三代种地,去年秋天被征入前秦军,训练了不到三个月就被拉上了战场。和他一样的步卒在前秦大营里到处都是——有的来自陇西,有的来自并州,有的来自辽东,还有的来自巴蜀。穿着各式各样号衣的士卒在营地里穿梭往来,语言五花八门,关中话丶陇西话丶并州话丶辽东话,甚至还有鲜卑话和羌话。有些人彼此之间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只能用手比划。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多,???α?.?σ?超全】 「这他娘的也叫大军?」沈渡蹲在河边,用河水洗了把脸。冰凉的河水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但也让他的脑子更清醒了几分。他前世是军校战争史教员,专攻古代战史,淝水之战他熟得不能再熟。太元八年,前秦皇帝苻坚徵调全国兵力八十七万,号称百万,大举南侵,意图一举灭掉偏安江南的东晋。而东晋方面,谢安坐镇建康,谢石丶谢玄率八万北府兵迎战。这是中国古代战争史上兵力对比最悬殊的一场大战——八十七万对八万,十比一的比例,放在任何一本军事教科书里都是碾压局。 但结果呢?前秦军大败。不是一般的败,是溃败。八十七万大军在淝水河畔全线崩溃,自相践踏,死伤无数,苻坚本人中箭负伤,单骑逃回淮北。前秦帝国从此一蹶不振,北方重新陷入分裂。而造成这场溃败的原因,沈渡闭着眼都能背出来:前秦军内部成分复杂,各怀异心,士气低落;朱序在阵后大喊「秦军败了」引发连锁恐慌;「风声鹤唳丶草木皆兵」的溃败从局部蔓延到全军。更重要的是——苻坚把战线拉得太长,前锋到了淝水,后队还在长安到洛阳的路上。八十七万大军根本没有集结完毕,真正投入战斗的只有前锋不到二十万人。 他知道这场战争的剧本。问题是别人不知道。 沈渡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他往营地深处走去,经过一顶顶帐篷和一堆堆篝火。篝火边围坐着的士卒们正用各种各样的方言聊天,有人在大声吹嘘到了江南要抢多少金银财宝,有人在低声抱怨粮食不够吃,还有人蹲在角落里默默地磨刀——磨了半天刀刃还是钝的,因为那把刀本身就是铁匠铺里打废的次品。这些士卒根本不知道他们即将面对什么——不知道背水一战的北府兵有多凶悍,不知道朱序会在他们背后喊出那声致命的「秦军败了」,更不知道「风声鹤唳丶草木皆兵」这八个字将会成为他们后半生的噩梦。他们以为跟着苻坚百万大军南下就是来走个过场,以为东晋那些偏安江南的世家大族根本不堪一击。毕竟十比一的兵力优势摆在那里——从古至今,谁见过八万人打败八十万人的? 没有人告诉他们,这八十万人里有六十万还在路上。更没有人告诉他们,这二十万前锋里有一半是强征来的各族部众,他们根本不想打这场仗,只是在等一个逃跑的机会。 沈渡走过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时,透过帐帘的缝隙看到里面灯火通明。帐内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一个身穿金甲的中年将领正站在地图前,用手指在上面画着什么。那是苻坚——前秦皇帝,一个在统一北方之后开始相信自己真的可以统一天下的人。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表情,说话的声音透过帐帘传出来,洪亮而自信。 「投鞭断流。」苻坚的声音从帐内传出来,「朕有百万大军,每人投一根马鞭下去,就能把长江截断。东晋那点兵力,挡得住朕的铁骑吗?」 帐内响起一片附和之声。沈渡在帐外听着,没有说话。投鞭断流,这四个字在后世成了一个笑话,但在此时此刻的前秦大营里,它是所有人深信不疑的真理。他正要转身离开,眼前忽然闪过一道半透明的光屏。 【副本:淝水之战】 【时间:太元八年冬】 【地点:淝水北岸,前秦军前锋营】 【身份:前秦军步卒】 【初始名誉值:0】 【特殊提示:检测到玩家已完成两个战争副本(白沟河丶靖难之役),累计名誉值已达解锁条件。是否激活称号「过河之卒」?】 第67章 风声 太元八年十一月,淝水。 前秦军的阵线在淝水北岸排开之后,连着三天没有动静。不是不想打,是打不了。苻坚把前锋二十万人马堆在河岸上,等着后队的六十多万大军从长安方向赶过来。但战线拉得太长了——从长安到洛阳,从洛阳到项城,从项城到淝水,绵延一千多里地。后队的步兵还在潼关外面爬坡,骑兵的马蹄还没踩过颍水的冰面。苻坚每天派三拨斥候往后队方向催,催回来的消息一次比一次让人窝火:下雨,路烂,粮车陷在泥里,一天只能走二十里。 沈渡蹲在河岸边一块冻得硬邦邦的土坎后面,把长矛横在膝盖上,看着对岸的北府兵阵地。这三天的等待让他有了足够的时间观察这支敌军的真实状况。北府兵的营盘扎在淝水南岸的八公山上,营帐排列整齐得像棋盘上的格子,炊烟按时升起按时熄灭,巡哨的士卒每个时辰换一班,换岗时的口令声隔着河都能隐约听到。他们的盾牌是新的,矛尖是亮的,弓箭手的箭壶里插满了箭。更可怕的是他们的眼神——沈渡用从辎重营捡来的一片铜镜反光观察过对岸的哨兵,那些人的眼睛不是新兵的惊慌,也不是老兵的空洞,而是一种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死水,水底下全是刀。这八万人在京口训练了好几年,编练这支北府兵的谢玄不是等闲之辈,他用最严苛的军纪和最充裕的粮饷把人练成了一台精密的杀人机器。而这台机器现在就蹲在淝水南岸,等着前秦的百万大军先动手。 「李爷——沈爷,」旁边一个瘦脸士卒凑过来,递了半块干饼,「你说咱们什么时候打?」这个人叫老魏,是前秦军里少数几个和沈渡能说上话的步卒。关中人,三十出头,打过几场小仗,算是老兵。他管沈渡叫「沈爷」,因为沈渡在行军途中用刀背敲晕过一头惊了的骡子,救了一个被拖行的小卒。 「快了。」沈渡接过干饼咬了一口。饼硬得硌牙,里面掺了麦麸和碎草,嚼起来像在吃鞋底。他把饼咽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你觉得咱们能赢不?」 老魏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说实话?」 「说实话。」 「不好说。」老魏也蹲下来,用手指在冻土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咱们人是多,可人多有啥用?昨晚我守夜,旁边帐篷里睡着三个冀州来的兵,说鲜卑话的,我听不懂。还有一个巴蜀来的,说蜀地方言,我也听不懂。营官喊集合,他们连旗号都分不清。你说这仗怎么打?我打了这几年仗,头一回见到连自己人说话都听不懂的大军。」他把干饼掰成两块,大的那块递给了沈渡,自己嚼着小的那块。 沈渡没有接话。老魏说的这些他知道,不光他知道,任何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看出来——前秦的军队内部成分太复杂了。氐人丶羌人丶鲜卑人丶匈奴人丶汉人,各部族的兵被强行捏在一起,彼此语言不通,旗号不一,甚至很多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为谁打仗。他们是苻坚用武力征服之后强征来的部众。苻坚统一北方的时候,他的口号是「混六合为一家」,但一家人不是这样硬凑出来的。被征服的民族只是暂时低头,骨子里从来没有服过。他们在战场上只会做一件事——等机会跑。 然而此时的苻坚正站在中军大帐外面的一处高坡上,手里举着一支单筒铜镜望着对岸的八公山。风吹过来,把铜镜的镜面吹得微微晃动,八公山上的草木在北风中起伏摇摆,松枝和枯草混在一起,远远看去像无数人影在山间移动。苻坚把铜镜放下来,忽然笑了:「谁说东晋只有八万人?朕看八公山上草木皆兵,至少还有十万伏兵藏在山上。」 他身旁的苻融接过铜镜看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他是苻坚的弟弟,也是这二十万前锋的实际指挥官。他比苻坚更懂军事——他知道铜镜里看到的不是什么伏兵,是风声吹动的草木,是冬天枯黄的松枝在北风里摇动。但他不能当众反驳皇帝,尤其是在几十个部族首领面前。 「陛下,」苻融放下铜镜,压低声音,「山上的是草木,不是伏兵。但谢玄敢把八万人摆在这里,背后必有倚仗。我军前锋虽众,后队未至,此时强渡未必稳妥。不如等后队到齐——」 「等?」苻坚打断了弟弟的话,转过头来看着帐下诸将,「朕等了多久了?等了三天,后队还在潼关外面爬坡。再等下去,冬天就过去了。东晋那点兵力,用得着等后队吗?前锋二十万,压都压过去了。」 帐下诸将没人敢接话。氐人将领们当然是附和苻坚的,鲜卑将领们低着头不吭声,羌人将领姚苌站在角落里,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他看到了秦军内部的不稳,也看到了东晋北府兵的布阵严整。但他一言不发,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这个表情沈渡很熟悉——他在德州见过类似的,在李景隆脸上,在那些知道自己会跑但还没跑的将军脸上。 「传令。」苻坚把铜镜往亲卫手里一塞,「全军准备渡河。明日辰时,前锋先渡,骑兵跟进。告诉所有人——投鞭断流,今日就叫他们看看什么叫投鞭断流。」 号角声在北岸的寒风中接连响起,各营的百夫长开始挨个帐篷催人。秦军士卒们从篝火边站起来,拍掉身上的草屑和泥土,拿起各式各样的兵器往河边走。有人走得很快,脸上带着兴奋——这些人是真心相信投鞭断流的;有人走得很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还有人一边走一边往后看,似乎在计算自己离最近的马道有多远。沈渡和老魏并排走着,他的目光扫过河岸上正在集结的渡河队伍,心里飞快地做着一道算术题:这些士卒里有多少是真心想打仗的,有多少是等着逃跑的,有多少会在溃败开始后变成杀人的疯子。算完之后,他把长矛换到左手,右手摸了摸腰间从辎重营捡来的短刀。这把刀是他在上一个副本结束前从系统里继承来的——过河之卒的称号效果还在,前进时三项属性增益百分之二十五,他在这个副本里依然带着这个被动。 第68章 溃败 沈渡绕过滩头的时候,前秦军的阵线已经开始从内部出现裂缝。不是敌人打的,是自己裂的。 苻坚下令「稍微后撤以让出滩头」,这道命令在传递过程中经历了无数人的转述,每经过一张嘴就多一层意思。传到一个巴蜀藉的百夫长嘴里时变成了「往后走」,传到一群鲜卑藉步卒耳朵里时已经成了「撤回去」。他们本来就是被强征来的,无心恋战,听到「撤」字二话不说拔腿就往河边跑。这个动作被旁边另一队羌人步卒看到了,羌人以为鲜卑人接到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撤退命令,也跟着往后跑。然后是一队汉人新兵,他们听不懂鲜卑话也听不懂羌话,但他们看懂了所有人的背影都在往同一个方向移动——后面。 恐惧会传染。比恐惧传染得更快的是「撤退」这个动作本身。 沈渡蹲在东侧一片矮松林边上,把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他和老魏绕过了滩头上的混战区,没有往河边撤,而是反向往东南方向插。这个方向不是撤退的方向,也不是进攻的方向——是北府兵阵地的侧后方,一片低矮的丘陵地带,长满了枯草和灌木丛。溃兵不会往这个方向跑,因为这里远离河岸,没有船。北府兵也不会往这个方向追,因为他们的目标是正面战场上还在抵抗的秦军主力。换句话说,这里是战场上最安静的一个角落。 「沈爷,」老魏趴在旁边喘着粗气,脸上被枯枝划了两道血印子,「咱们在这等啥?」 「等人开口。」 「谁?」 沈渡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穿过松林的缝隙,盯着滩头后方一处高坡。朱序还站在那里。他身后的亲兵已经从几百人减少到几十人——大部分被他派出去「传令」了。传什么令?沈渡猜得到。朱序是东晋旧将,被迫降秦,心里从来没放下过故国。历史上正是他在秦军阵后大喊「秦军败了」,点燃了全线溃败的导火索。而现在,秦军已经开始乱了,只需要一根火柴。 秦军溃败的规模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滩头上挤着的人开始往河里跳,木筏上的人被挤下水,河面上漂满了兵器丶头盔和挣扎的手臂。鲜卑藉的骑兵最先整队撤离——他们没有溃散,是整整齐齐地列队往后跑,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羌人步卒紧随其后,巴蜀兵扔了长矛往山里钻,关中兵还在滩头上死扛但已经扛不住了。前锋营三千人全军覆没在滩头上,中军的骑兵被溃兵洪流冲散无法列阵,后队的援军还在河面上漂着不知道前方发生了什么。前秦号称八十七万大军,在淝水南岸真正投入战斗的不到三分之一,而这三分之一正在被八万北府兵一口一口地吃掉。 谢玄站在高坡上,面前是一片正在崩塌的敌军。他打了这么多年仗,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不是打赢了,是敌人自己崩了。他收起令旗,对身旁的副将刘牢之说:「全军追击。不要停。」 「追多远?」 「追到他们跑不动为止。」 然后沈渡听到了那个声音。那声「秦军败了」不是喊出来的,是炸出来的。朱序站在高坡上,双手拢在嘴边,用尽全身力气朝溃兵最密集的方向吼出了这四个字。他身后几十个亲兵紧跟着他一起喊,声音叠在一起像一阵闷雷,滚过混乱的战场,传进每一个溃兵的耳朵里。「秦军败了」这四个字像一把火扔进了火药桶里。本来就慌乱失措的溃兵们根本分不清真假,只知道身后有东晋军在追击,侧翼的同袍正在溃散,前方高坡上连自己人都喊出了「败了」——那还有假吗?恐慌变成狂潮,溃散变成踩踏。鲜卑骑兵撤得最快最整齐,一路往北绝尘而去,羌人步卒紧随其后,巴蜀兵扔了兵器钻进山林,只剩下那些真心想打但没有接到任何明确指令的关中兵在溃兵洪流里被冲得七零八落。 沈渡就是在这一刻从松林里冲出去的。他的脚底涌过一阵滚烫的触感——过河之卒的被动在面向敌人的方向被彻底激活。每一步都在给他力量,每多走一步敏捷就高一分。他没有往河边的溃兵群冲,而是斜着插向朱序所在的高坡下方。那里有一小队正在溃退的羌人步卒,大概十几个人,队形还没散——他们是羌人首领姚苌的部曲,纪律比其他溃兵好一些,正在沿着高坡脚下往西撤,想绕过主战场回到北岸。但他们撤的方向正好和东晋追兵的前锋撞上了。北府兵一支轻骑从东侧包抄过来,领头的是一个校尉,盔甲鋥亮,手里提着一杆长槊,马背上还挂着两颗刚砍下来的首级。羌人步卒被骑兵截住退路,只能转身往回跑,正好和沈渡撞了个对面。 沈渡没有停。他从侧翼贴上去,速度比平时快了将近三成——老魏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几乎跟不上他。过河之卒的增益让他的敏捷和力量都超出了这具身体平时的极限,长矛在他手里不再是笨重的拒马工具,而是一杆能劈能刺的趁手兵器。他追上跑在最前面那个羌人步卒,从侧后方一矛捅进对方的腰眼。矛尖穿过皮甲和棉絮,捅进皮肉,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那人一声没吭就栽倒在地上。 「沈爷——!」老魏在身后压低声音喊道,「咱们杀自己人?」 第69章 残兵 天亮之后,溃兵们陆续从柳树林里钻了出来。不是睡醒了——是冻醒了。十一月的淮北,清晨的霜像一层薄盐撒在枯草上,呵出的白气在嘴边凝成雾。有人把帐篷布裹在身上当披风,有人脚上的草鞋在溃逃中跑丢了一只光着脚踩在冻土上,脚趾冻得发紫。沈渡点了一遍人数——从昨晚到现在他沿着河岸一共收拢了二十三个溃兵,加上他自己和老魏,二十五个人。其中还能拿得动兵器的不到一半,剩下的一半不是腿上有伤就是烧得迷迷糊糊。有一个年轻士卒蹲在柳树根下咳嗽,每咳一下都从喉咙里带出哨音般的喘息,脸颊烧得通红。老魏蹲在他旁边,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转头对沈渡摇了摇头。 「昨天在河里泡了太久,寒气入肺了。」老魏说。 沈渡走到年轻士卒面前蹲下来,把水囊递给他。士卒接过来喝了一口,水从嘴角漏出来淌在衣襟上,手抖得握不住囊口。他看上去至多十八九岁,嘴唇乾裂发白,眼睛里的光已经散了,和他在德州城下见过的那种散法一模一样——人还在喘气,但魂已经走了一半。 「你叫什么名字?」沈渡问。 「阿……阿木。」年轻士卒的声音轻得像风吹芦苇。 「哪的人?」 「关中……长安城西的。」 「家里还有人吗?」 「有……有个妹妹。」阿木提到妹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短暂地闪了一下,随即又暗了,「去年被征走的时候……她刚学会织布。」 沈渡把水囊塞回阿木手里,站起来走到柳树林边缘。老魏跟过来压低声音问:「沈爷,这个阿木怕是撑不了多久。带着他咱们走不快。」 「我知道。」沈渡说。 「那——」 「带着。」沈渡转过身看着老魏,声音不高但咬字很稳,「能走多远走多远。走不动了再说。」 他走到柳树林中央,把所有溃兵叫到一起。二十几双眼睛看着他,有的茫然,有的恐惧,有的空洞得像两口枯井。他们中有汉人,有氐人,有羌人,还有两个鲜卑人。昨天之前他们还在不同的营帐里用互相听不懂的语言抱怨伙食太差,今天就被同一场溃败冲到了同一片柳树林里。 「都听清楚。」沈渡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见,「我们现在的位置在淝水南岸偏东,距离最近的渡口还有二十里。北岸已经被东晋骑兵封了,西面是北府兵追击溃兵的主方向,不能走。往南是平原,没遮没掩,碰到骑兵就是死。能走的路只有一条——往东。东面是泗水,泗水沿岸有山丘和密林,可以藏人。到了泗水之后沿着河往北绕,绕开追兵,从上游找船渡河回淮北。这个过程大概要走三四天。路上可能会遇到晋军追兵,也可能会遇到溃散的秦军。遇到晋军不要硬拼——我们没有骑兵,没有弓箭,正面打就是送死。遇到其他溃兵可以收拢,但有一条规矩:不听指挥的不带,抢自己人东西的不带,闹事的不带。听明白没有?」 溃兵们稀稀拉拉地应了几声。沈渡没有再多说——他知道这些人在溃败后的恐慌里什么都听不进去,只有走起来丶活下来丶吃饱肚子,他们的魂才能慢慢回到身体里。 队伍在晨雾中出发了。沈渡走在最前面开路,短刀别在腰间,长矛当拐杖使,走几步就用矛杆探一下前面的地面——冬天淮北的地表冻得硬邦邦,但低洼处的水塘结了薄冰,踩上去就会陷一腿泥。老魏走在队尾收拢掉队的人,他把自己多出来的一双草鞋给了光脚的溃兵,自己光着一只脚踩在冻土上,嘴唇冻得发青但一声没吭。 晌午时分,他们在泗水西岸一处废弃的渔村外面遇到了第一拨麻烦。不是晋军——是溃兵。 那拨溃兵大约三四十人,比沈渡的队伍人数还多,占据了渔村最里面几间还算完好的棚屋。为首的是个大胡子羌人百夫长,盔甲歪歪斜斜地挂在身上,手里提着一柄豁了口的战斧,站在村口用生硬的汉话朝沈渡吼道:「这地方有人了!换别处去!」 沈渡没有跟他争。他往后退了几步,目光扫过渔村周围的地形——渔村东面紧挨泗水,河岸上泊着几条破渔船,船底朝天搁在岸边,船板已经被风吹日晒裂了好几道缝。南面是一片枯黄的芦苇荡,密密层层比人还高,风一吹芦花满天飞。他的目光在那几条破渔船上停了一瞬,然后转身带着队伍绕过渔村,钻进了芦苇荡。老魏从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问:「沈爷,咱们就这么让了?那帮人看着也不是什么善茬,但他们占了渔村,咱们在芦苇荡里喝风——」 「不用急。」沈渡蹲在芦苇丛里,用短刀在泥地上画了几道,「那个羌人百夫长占了渔村,但他没发现渔村东面有个更隐蔽的地方。」他的刀尖在泥地上代表渔村东侧的位置点了一下,「河岸上那几条破渔船翻过来能当掩体,船板下面有乾草堆,可以生火。离水源近,离大路远,比渔村更安全。他占了房子,我们占河岸。」 队伍在渔船边安顿下来之后,沈渡带着老魏出去找补给。芦苇荡东侧有一片被遗弃的农田,田垄上还残留着秋收后没割完的豆秸,豆荚已经干透了,摇一摇能听见豆子在荚里滚动的响声。老魏把这些豆荚一个一个摘下来装进布袋里。沈渡沿着田垄往前走,走到一条结冰的灌溉渠旁边时停住了脚步。渠边的烂泥里有一串脚印——是新鲜的,不是溃兵的草鞋印,是马蹄印。马蹄印不大,蹄铁印痕整齐,不是草原上那种宽蹄马,是矮种马。矮种马通常用来驮运辎重,但北府兵的斥候也喜欢骑矮种马——因为矮种马不挑食,耐力好,在淮北这种湿地里比高头大马灵活。 第66章 归途 从泗水往北,地势渐渐平坦起来。淮北平原在冬天里是一片灰黄色的海,枯草连着枯草,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孤零零地立在田埂上,枝杈像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向灰蒙蒙的天空。风从这里刮过去没有任何遮挡,刀刃似的割在脸上,灌进衣甲缝隙里,把身上仅存的一点热气一层一层地刮走。 沈渡带着他的二十几个人在这片平原上走了两天。两天里他们没有遇到追兵——北府兵的追击在泗水一线就停下了,谢玄不是那种会把战线拉得太长的人。但他们遇到了比追兵更麻烦的东西——寒冷和饥饿。从渔村废墟里捡来的半袋粟米在第二天傍晚就见了底,豆子在破庙里就吃光了,干饼早在溃败当天就扔在了河滩上。现在是冬天,田地里没有庄稼,树上的野果早就掉光了,连野菜都挖不到——冻土硬得像铁板,老魏用矛尖撬了半天只撬出来几根枯草根。他们在第三天上午路过了一片被遗弃的萝卜地。萝卜是秋天种的,冬天没收,全冻烂在地里,用手一捏就是一泡冰水。沈渡蹲在地里用短刀挖了半天,挖出几根还没完全冻烂的萝卜根,分给每人一小截。老魏把那截萝卜根含在嘴里焐热了才咽下去,说这是这几天吃过的最甜的东西。 但沈渡的注意力不在萝卜上。他站在萝卜地边上往西北方向看,那里有一道低矮的土梁,土梁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槐树。槐树下面隐约能看到几顶帐篷的顶子。不是行军帐篷——是用破布和树枝搭的窝棚。窝棚外面有人影在晃动,人数不少,至少几十个。更重要的是,窝棚群外面没有哨兵,没有拒马,没有任何防御工事。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这些人不担心被袭击,要么这些人已经没有力气布置防御了。 「老魏,把萝卜放下。」沈渡压低声音,「前面有情况。」 他带着队伍沿着土梁脚下的枯草丛摸过去,一直摸到离窝棚不到两百步的地方才停下来。从近处看,这片窝棚比他预想的更大——大大小小几十个棚子沿着土梁南坡排开,有的是用树枝和枯草搭的,有的是用破帐篷布和烂木板拼的,还有几个乾脆就是在土梁上挖了个洞上面盖了层草席。窝棚群中央烧着几堆篝火,火堆旁边围坐着几十个人,衣甲褴褛,面黄肌瘦,手里攥着各式各样的兵器——有的握着长矛,有的拿着弯刀,还有人只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这些人不是一个部族的。靠火堆最近的那群穿着氐人的皮甲,皮甲上的羊毛已经掉光了,露出光秃秃的皮板。左边那群是汉人步卒,盔甲上的号衣还能勉强认出前秦的旗号。右边那群是羌人,身上披着从晋军尸体上扒下来的毯子。更远处的几个窝棚里还藏着鲜卑人——他们的盔甲是最完整的,但眼神是最警觉的,和沈渡在淝水南岸见过的那些鲜卑骑兵一样警觉。 这是一处溃兵收容点。淝水溃败之后,被打散的残兵败将自发聚集在这里,形成了一个松散的临时营地。没有统一的指挥,没有明确的隶属关系,甚至没有一个共同的语言。他们只是被同一场溃败冲到了同一片平原上,因为冷丶因为饿丶因为不知道往哪走,所以暂时凑在一起。 沈渡没有贸然进去。他在土梁上蹲了很长时间,仔细观察着这个营地的每一个细节。营地里的篝火虽然烧着,但火堆上烤的不是粮食,是树皮和草根。有人在用头盔煮雪水,有人在用断矛杆挑火堆里的炭,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很轻,混在风声里听不清说什么,但从语气和手势来看,他们不是在商量打仗,是在争论该往哪走。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前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百夫长,穿着一件破旧的前秦步卒甲,正在用匕首削一根木棍。他削得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他的周围蹲着几个年轻人,正在听他说什么。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老魏说:「你带着队伍留在土梁上,别下去。我先去探探。」 「沈爷,万一他们——」 「不会。」沈渡打断他,「他们是溃兵,不是土匪。他们只是想活着回家,和我们一样。」 他沿着土梁的斜坡走下去。走进营地的时候,几十双眼睛同时看向他。那些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残留的警觉。但坐在营地中央的那个老百夫长没有站起来,他只是抬起眼看了沈渡一眼,眼神不像溃兵。溃兵的眼神沈渡见过很多种——恐惧的丶空洞的丶癫狂的丶麻木的,但老百夫长的眼神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他的眼睛很有神,颧骨很高,手背上有几道刀疤,削木棍的动作流畅而稳健,每一刀下去都削出同样厚度的木片,力道控制得极准。 「你从淝水南岸来的?」老百夫长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 「是。」沈渡走到他对面,在篝火边蹲下来,「前天晚上过的泗水。」 老百夫长点了点头,把削好的木棍放在火上烤了烤,然后从腰间解下一个布袋,从里面倒出一小撮粗盐抹在木棍上,递给旁边一个伤员。「咬着。疼的时候咬这个,别咬舌头。」伤员接过木棍咬在嘴里,老百夫长从篝火里拔出一把烧得通红的匕首,对着伤员大腿上一处已经发黑化脓的伤口切了下去。伤员浑身一震,但没有惨叫——因为他的嘴被木棍撑住了,喉咙里只发出沉闷的呜咽。匕首切开发黑的皮肉,一股腥臭的脓血涌出来,老百夫长面不改色地用手把脓血挤乾净,然后把捣碎的草药糊在伤口上用破布条一层一层地缠紧。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第70章 渡口 从彭城往西,路越来越难走。不是地势险——淮北平原到梁郡之间一马平川,连个像样的土坡都少见。难走的是天气。十二月的淮北进入了真正的寒冬,连日来的乾冷风变成了裹着冰粒的湿风,从东面刮过来打在脸上像细砂轮在磨皮。冻土硬得用矛尖都撬不开,走路时靴底踩在冻土上发出的声响像踩在碎瓷片上。阿木的烧在离开彭城的第二天终于退了,但整个人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眼窝深陷下去。他已经能自己走了,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一阵,然后咬着牙继续跟上队伍。老魏把自己的羊皮袄给了他,自己裹着从废弃粮仓捡来的一条破麻袋当披风,走路的时候麻袋在风里飘飘荡荡,远远看去像一面破烂的旗帜。周敬说阿木需要多吃东西才能把元气补回来,但队伍里已经没有东西能分了——从彭城出发时每人分到的最后一点存粮已经见了底,沿途能找到的草根和树皮也越来越少。冬天把能吃的都冻死了,连田鼠都钻进了地洞深处不出来。 沈渡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一根从彭城废墟里捡来的铁矛杆当手杖。他的左腿旧伤在持续行军和寒冷中又开始隐隐作痛,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用力揉几下膝盖。但他没有说,也没有让任何人看出来。这支队伍里每一个人都在忍着——忍饿丶忍冻丶忍伤丶忍恐惧。他只是其中一个。 他们在第二天下午走出低山丘陵进入梁郡境内。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村落,但都是空的——不是被溃兵劫掠过的空,是被战争吓怕了的空。村民早在入冬前就带着粮食和牲口躲进了山里,只留下几间空荡荡的土坯房和几处被秋雨冲垮的羊圈。周敬带着队伍在一处废弃村落里歇了一夜,第二天天不亮又继续赶路。梁郡的平原上风更大了,一望无际的麦田在冬天里荒着,田垄上的雪被风刮得乾乾净净,露出下面乾裂的黄土。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两缕炊烟,但周敬不让队伍靠近——他说那些炊烟可能是溃兵,也可能是土匪,在这个兵荒马乱的时节,靠近陌生人比靠近敌人更危险。 周敬说的渡口在梁郡城外大约二十里处,一个叫柳集的小地方。柳集不是正式的渡口——地图上没有标注,官道上没有驿站通到那里。它只是颍水在这段河床上拐了个弯,水流被弯道缓冲之后变得平缓,河面也比上下游窄了许多,适合小船摆渡。周敬说他当年随军征战时,有一回押运伤兵从这条路回关中,带队的向导就是柳集本地人,那人后来留在渡口撑船度日,一撑就是二十多年。 「他姓何,都叫他何老船。」周敬边走边说,呼出的白气被风吹散,「腿是攻城时被擂石砸断的,好了之后走路一瘸一拐,但撑船不用腿,全靠两条胳膊。他那条胳膊比腿还粗。」 「这么多年了,他还在吗?」老魏在后面问。 「在不在也得去看。」周敬说,「柳集是这一段河面唯一能渡人的地方。上下游的桥都被烧了,船也被拉走了。只有何老船的渡船藏在芦苇荡里,不靠岸的时候谁也找不到。」 队伍沿着颍水北岸往西走,越靠近柳集,河岸上的芦苇越密。芦苇密密层层,枯黄的苇秆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苇花在风里漫天飞舞,落在衣甲上,落在头发里,落在结了冰的河面上。沈渡在队伍前面停下来,往芦苇荡深处看了一眼,然后转头对周敬说:「我去探路。」他带着老魏和两个还能跑得动的年轻溃兵钻进芦苇荡,沿着河岸往下游摸。苇秆密集,视野不到三尺,每一步都要拨开苇秆才能看清前方。河风从芦苇缝隙里灌进来,带着冰凉的潮气。走了大约半里路,芦苇忽然稀疏了,河岸在这里往内凹了一个小湾,湾里的水面平静得像一面铜镜。湾边用木桩搭了一个简陋的栈桥,栈桥的木板上长满了青苔,有几块板子已经朽断了,桥下的浅水里搁着几条破渔网。栈桥尽头的芦苇丛里隐约能看到一条乌篷小船,船篷上盖着厚厚一层干芦苇,几乎和周围的芦苇荡融为一体。要不是周敬提前说过这里有船,沈渡根本不会注意到它。 栈桥边的木桩上坐着一个人。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背微微佝偻着,身上裹着一件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脚上蹬着一双用芦苇编的草鞋,左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垂着,裤腿扎了个结。他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竹篙,正低头用麻绳修补竹篙上的裂缝。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沈渡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脸上纵横交错的皱纹里夹着风吹日晒的黑斑。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问来者何人,只是把竹篙搁在膝盖上,用粗糙的拇指蹭了蹭篙头上的泥。 「你是何老船?」沈渡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是往沈渡身后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越过沈渡的肩膀,越过老魏和两个年轻溃兵,看向他们身后那片芦苇荡——那里正陆陆续续钻出更多的人。一百多号人,衣甲褴褛,满身泥垢,拄着矛杆和木棍,互相搀扶着从芦苇丛里走出来。他们挤在栈桥边狭小的空地上,有人蹲在岸边捧起河水洗脸,有人靠着芦苇捆大口喘气,有人在帮伤员解开浸透了脓血的绷带。何老船一个一个地看过这些人——看他们的脸,看他们的伤,看他们手里残缺的兵器。然后他拿起竹篙,把破损的那头往栈桥上一撑,撑着身体从木桩上跳下来,单腿稳稳地落在栈桥的木板上。 第71章 山 梁郡的关隘在视野尽头越来越小,最后变成灰黄色地平线上的一个黑点。沈渡回头看了一眼,朱校尉还站在关墙上面朝他们这边望着,身后那面重新挂起来的秦军旗帜在冬日的薄阳下微微飘动。他没有问朱校尉会不会后悔——后悔这种事是活下来之后才有资格想的,眼下他们都没资格。 从梁郡往西,地势开始起伏。淮北平原在这里走到了尽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接一片的低矮丘陵,黄土沟壑纵横交错,冬天把一切都刷成了灰黄色。路变成了羊肠小道,在沟壑之间蜿蜒穿行,最窄的地方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周敬说这是当年秦军西征时开辟的运粮道,几十年没修过了,路面被雨水冲得坑坑洼洼,有些路段乾脆塌成了断崖。 「殽山就在前面。」周敬站在一道土岭上,用那根削了多日的木棍指着西方。沈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天际线上隆起一道灰蓝色的山脉轮廓,和淮北平原那些低矮的黄土丘陵截然不同。那是真正的山,山脊线在冬日薄阳下清晰而冷峻,像一道被刀斧劈出来的城墙横亘在天地之间。「过了殽山就是函谷关,过了函谷关就是关中。」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书库全,??????????.??????任你选】 关中。这两个字在队伍里传开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进了死水里。走在最前面的老魏回头看了一眼,走在中间的阿木抬起头往西望了好一阵,连落在最后面的伤兵都互相搀扶着加快了脚步。但周敬没有让队伍继续走。他站在土岭上看着远处那道山脉轮廓,看了很长时间,脸色不像刚才在渡船上那么松弛。 「冬天过殽山不好走。」他说。殽山不是普通的山。殽山是秦地的东大门,和函谷关一东一西互为犄角。过了殽山就是关中平原,但翻殽山本身是一件要命的事——山路陡峭,冬天大雪封山,山道上积雪最深的地方能没过腰,风口处的风能把人吹下悬崖。他在雪地里艰难地拔着腿往前走,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片刻。 但沈渡没有停下来的选择。队伍里能吃的已经吃完了。渡过颍水之后,最后一点从何老船那里带的粟米也在前天见了底。伤兵的伤口在寒冷中愈合得更慢,阿木的烧虽然退了但身体虚得走几步就喘,老魏裹着破麻袋还能撑着,但更多的人已经在透支最后一点体力。他们在梁郡补充了一点粮草,但远远不够。在山里断粮就是死。 「走。」沈渡把铁矛杆往冻土里一拄,迈出了翻山的第一步。队伍跟在他身后,沿着山坡往上爬。路是碎石和冻土铺成的,踩上去嘎吱作响。路两旁的灌木丛枯得只剩枝条,在寒风里抖得像无数只乾瘦的手。 殽山横亘在秦地和中原之间,山势险峻,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春秋时秦晋殽之战就发生在这里,晋军在殽山设伏全歼秦军,秦军主帅孟明视被俘,留下了「殽之战」的千古遗恨。后来秦国在殽山西端修筑了函谷关,从此关中有了铁打的东大门。但那是战国时的事——现在的函谷关已经荒废多年,守军被苻坚徵调南下,关中空虚,关城虽在却无人值守。这些历史沈渡在军校课堂上讲过无数次,此刻走在殽山道上才真正感受到那种压迫——不是因为历史,是因为冷。山风从西北方向灌进峡谷,裹着雪粒和碎石往人身上砸。山路两侧的岩壁上挂着冰瀑,枯死的古松从岩缝里横生出来,枝条被冰裹成了透明的棍子。 周敬走在沈渡旁边,每走一段路就用木棍敲一下路边的岩石听声音——他说山里有暗河,敲岩石能听出空洞,避开空洞就不会踩塌陷坑。他的耳朵很灵,敲一下就能分辨出实岩和空洞的区别。有一次他敲了敲一块看起来毫无异常的碎石地面,皱着眉头蹲下来听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领着队伍绕了一个大弯。走过之后回头再看,那处地面的碎石已经被山风刮开,露出下面黑漆漆的裂缝,深不见底。他是雍州人,年轻时随军翻过殽山几次。他说夏天翻殽山不危险,山路虽陡但天不冷,路边还能摘野果充饥。冬天翻殽山是拿命在走——每一段山路都要在雪下面找路,每一步都可能踩上暗冰滑下悬崖。 第二天下午他们走到了殽山中段。这里有一段废弃的古栈道,是战国时秦国修的,用木桩打进岩壁,上面铺木板,悬在万丈深渊之上。栈道已经废弃了几十年,木桩朽的朽丶断的断,剩下的木板上积了厚厚一层冰雪。但如果不走栈道就得绕行南麓的羊肠小道,得多走好几天。多走几天对这支断粮的队伍来说就是多死几个人。沈渡站在栈道入口,往下看了一眼——深不见底,只有灰白色的雾气在谷底翻滚。风从峡谷里灌上来,吹得栈道上残存的木板嘎吱作响,几块朽木板被风掀起一角,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坠入深渊。 「一次只走一个人。」沈渡转过身对身后的队伍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让峡谷的风灌得清清楚楚,「踩在栈道横梁上,别踩木板——木板朽了,横梁是整根木头打进岩壁的,还能承重。手抓着岩壁上的铁链,不要往下看。」他顿了顿,看着每一个人的脸,「能走的自己走。不能走的——老魏,你背。」 老魏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麻袋往身上紧了紧,走到阿木面前蹲下来。阿木想推辞,被老魏一把拽到背上,像背一袋粮食一样稳稳地托住。沈渡第一个走上栈道。铁链冰凉刺骨,握上去手心像被黏住一样扯不下来。他把铁矛杆横在腰间,两只脚交替踩在横梁上,左腿的旧伤在冷风中疼得钻心但他没有停下来揉,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稳了才换下一步。他走完第一段栈道之后回头向后面的人打了安全的手势。然后是周敬,然后是阿木被老魏背着过来了,然后是剩下的溃兵一个接一个地从朽烂的木板上走过这段最险的山路。最后一个鲜卑士卒走到一半时脚下一块木板突然断裂,他的身体往下坠了一瞬间——但他的手死死抓着铁链,整个人吊在半空中晃荡。沈渡和老魏同时冲回栈道上,一人拉一条胳膊把他拽了上来。鲜卑士卒坐在雪地里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周敬蹲在旁边给他摸了一遍胳膊和肋骨确认没有骨折。 第72章 函谷 从殽山往西,路渐渐变得好走了。山路在出了殽关之后开始缓缓下降,碎石坡变成了黄土路,路两旁的积雪也越来越薄。走到第五天时,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农田——冬天里荒着,田垄上乾枯的麦茬从残雪里戳出来,像一层灰黄色的胡茬。农田的出现意味着离人烟不远了。但沈渡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些农田的田垄修得很整齐,灌溉渠的走向也很规整,不是普通农户自己挖的那种歪歪扭扭的土沟,而是用石块砌过的正规水渠。这是军屯。函谷关附近有秦军的屯田区,守关的士卒一边守关一边种地,这片田应该就是关内守军的口粮田。但田里没有一个人影,渠道里的水已经干了,田埂上堆着的几捆秸秆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不对劲。」沈渡停下来,蹲在路边用手指捏了捏渠道里的干土。土是去年秋天灌过水的——干透了的淤泥表面还留着水冲刷过的细密纹路——但秋天收割之后这片屯田就被彻底抛荒了。守军就算被徵调南下,也该留下几个老弱看田。除非连老弱也被拉走了。 队伍沿着屯田边缘走了大约半个时辰,面前出现了一座关城。不是殽关那种荒废了一千多年的古关——是仍在使用的军防要塞。关城不大,城墙是用青石和夯土混合筑成的,东西两面接着山脊上的长城遗址,关门正对着东面的官道。墙垛上还插着秦军的黑色旗帜,但旗面被风吹雨打得褪了色,有几面已经被撕裂成布条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城门洞开,门板歪在一边,门洞内侧积了一层从城外吹进来的枯叶和沙土。城墙上没有哨兵,没有炊烟,没有战马嘶鸣,连狗叫声都没有。整座关城静得像一口枯井。 「函谷关。」周敬拄着木棍站在关城前面,声音沙哑而低沉。他上一次站在这里时是随军出征,关城上旌旗如云,守关士卒按册点名,城门口往来的运粮车队排成长龙。现在关城还在,守关的人没了。 沈渡让队伍在关城外面等,自己带着老魏和周敬先进去探。城门洞里的石板地面被马蹄和车轮碾得坑坑洼洼,石缝里长出乾枯的野草。门洞两侧的墙壁上有刀砍的痕迹——不是旧痕,刀口还很新鲜,没有生锈。沈渡用手指摸了摸刀痕的边缘,铁的氧化程度很轻,最多不超过一个月。穿过城门洞进入关城内部,眼前的景象证实了他最坏的猜测——守关士卒的营房空无一人,房门敞着,床铺上的被褥不见了,但伙房里的铁锅还在灶台上,灶膛里的柴灰被风吹得满地都是。兵器库的库门被人用暴力撬开,里面只剩下几杆断了杆的长矛和一面被踩裂的盾牌。粮仓的门同样被撬开了,仓里空空如也,只有角落里散落着几颗被踩碎的粟米粒。不是守军撤退——撤退会带走的粮食不会一粒不剩,兵器不会只捡坏的留。这是溃兵过境,或者守军自己哗变,把粮草和兵器抢光了之后跑的。 沈渡蹲在粮仓门口,用手指沾了一颗碎粟米放在嘴里嚼了嚼。粟米是乾的,还没有发霉,被抢光的时间不会超过一个月。他站起来,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关城街道,心里飞快地做着一道推算——淝水溃败到现在已经快两个月了。溃败的消息从淝水传到函谷关只需要十几天。守军听到前线大败丶百万大军覆没的消息后会发生什么?答案是——他们会跑。或者更糟,他们会先抢,然后再跑。没有军官拦着,因为军官都在淝水南岸的河滩上。没有军令约束,因为传令兵也在溃败中一起被冲散了。关中门户从那一刻起就已经不设防了。 「去城楼上看看。」沈渡说。 google搜索twkan 城楼上的景象更加触目惊心。垛口上的铁炮还在,但炮口已经被砸歪了。城墙上的弩机被拆散了扔在地上,弓弦被割断了,弩臂被摔成了两截。用来煮金汁的大铁锅翻倒在城墙角下,锅底朝上,锈迹斑斑。有人故意破坏了这些防御设施——不是敌人,敌人攻破关城只会摧毁城门和城墙,不会专门爬上城楼把所有弩机的弓弦一根一根割断。割断弓弦的只有自己人。自己人不想让这座关城再被任何人守住。 沈渡站在城楼上往西望。西面就是关中平原。冬日的薄阳下,关中平原在远处铺展开来,渭水如一条银色的带子蜿蜒穿过苍茫大地,两岸的田野和村庄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那里曾经是秦国的故土,是苻坚一统北方的根基。如今那片平原上炊烟稀疏,田野荒芜,溃兵在乡野间流窜,各部族首领正在暗中磨刀。函谷关空了,关中大门敞开了。 「把城门关上。」沈渡转过身对老魏说。老魏愣了一下。「关上?咱们不走了?」 「今晚在这里过夜。」沈渡走下城楼,脚步很快但很稳,「关门还能从里面上闩。城墙上还有垛口可以防风。粮仓虽然空了但仓房能遮雪。这里是军防要塞,比外面的野地安全得多。明天天亮再继续走。」 当天夜里,队伍在函谷关的营房里住了下来。营房的床铺虽然被搬空了,但地面是夯土的,铺上枯草和帐篷布比冰天雪地里睡野地强了不止一点。伙房的灶台还能用,周敬带着人把灶膛清理乾净,用殽关带出来的陈年粟米和关城内一口还能用的铁锅煮了一锅粥。粥煮开后他往锅里撒了一把从关城外屯田边采来的干野菜——是他从溃兵收容点带出来的那几种冻不死丶晒不死的草,味道极苦,但能防坏血病,也勉强多添一口吃食。溃兵们蹲在营房里围着铁锅,用头盔当碗,每人都分到了一碗热粥。有人喝完之后把头盔翻过来用舌头舔乾净了内壁上残留的米汤。 第73章 长安 长安城的城墙从地平线上浮起来的时候,走在最前面的老魏停下了脚步。他站在官道中央,手里拄着那杆矛尖早已卷刃的长矛,眯着眼睛朝西望了很久,然后回头朝队伍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长安!我看到长安了!」 队伍里几乎所有还能走得动的人都加快了脚步。阿木搀着一个腿上伤口还没好利索的羌人步卒往前赶,周敬拄着木棍走在队伍中间,抬起眼看向西方那道灰蓝色的城墙轮廓,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继续走路。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沈渡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根从彭城废墟捡来的铁矛杆。他的左腿在翻殽山时旧伤复发,膝盖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每走一步都疼得钻心。但他看到长安城墙的那一刻,脚步也不由自主地快了几分。从淝水到长安,他们走了将近两个月。两个月前从淝水北岸出发时漫山遍野都是溃兵,两个月后走到长安城下的只剩这一百多人。这一百多人是筛出来的——被寒冷筛过,被饥饿筛过,被追兵筛过,被殽山的栈道和风雪筛过。能走到这里的,都是命最硬的。 长安。这座城在沈渡的记忆里是另一个名字——西安。他在另一个世界的教研室墙上挂着一幅唐代长安城的复原图,那是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古代都城,宫城巍峨,坊市井然,朱雀大街宽得能并排跑八匹马。但那是唐代的长安,是这座城几百年后的模样。现在的长安是前秦的都城,苻坚在这里坐镇了二十多年,把这座秦汉故都经营成了北方最繁华的城市。但沈渡知道,这座城的繁华已经在淝水河畔被冲垮了。八十七万大军覆没的消息比他更早抵达长安——溃兵比他跑得快,谣言比溃兵跑得更快。长安城里的人现在是什么状态,他心里大概有数。 越靠近长安,官道两侧的景象就越触目惊心。城外原本有大片的民居和集市,现在这些民居十室九空,集市上的棚屋被拆得七零八落,木料被人搬走当柴烧了。城墙根下搭满了破破烂烂的窝棚,窝棚里住着的不是乞丐——是从前线逃回来的溃兵。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躺在地上裹着一条破毯子,分不清是死是活。窝棚之间烧着几堆篝火,火光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那些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被消耗殆尽之后残留的空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粪便丶腐肉和劣质草药的气味,周敬经过一处窝棚时朝里面看了一眼,一个溃兵躺在地上,大腿上的伤口已经烂得露出了白骨,周敬只看了一眼就走了——不是不救,是救不了。伤口烂到这种程度就算他在长安城里找到药材也晚了。 城门是关着的。长安的城门已经连续关了好几天,守城的士卒站在城楼上用长矛对着下面,不让任何人靠近。沈渡仰头朝城楼上喊了一声:「我们是从淝水回来的!前锋营的!」 城楼上一个校尉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一百多个衣甲褴褛的溃兵。校尉的盔甲比城下的溃兵们整齐得多,但脸上的表情并不比溃兵们好多少——那是一种知道外面在死人自己却无能为力的麻木。他问沈渡是哪一部的,沈渡报了苻融前锋营的番号。校尉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有令,所有溃兵暂驻城外候命,不准进城。城里已经关了好几天了,城里粮草紧张,再放溃兵进去怕生乱。 「我们走了两个月才走到这里!」老魏在沈渡身后朝城墙上吼道,「你不让我们进城,我们吃什么?住哪?」 校尉没有回答。他缩回了垛口后面,城楼上只剩下那面褪了色的秦军旗帜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老魏还要再喊,被沈渡拦住了。沈渡抬头看着城楼,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让校尉听得清清楚楚:「我们不需要进城。你给我们传个话——前锋营残部百余人已到城外,驻扎在城东废窑。有需要守城丶修墙丶搬运的差事我们都能干,换口饭吃。另外,有位老医官随队,可以在城外给伤兵治伤。不要粮食,只要药材。」 城楼上安静了一会儿。校尉重新探出身子,点了点头:「行。我传上去。」然后他缩回垛口后面,脚步声沿着城楼往城内方向远去。 沈渡带着队伍沿着城墙根往东走,找到了那处废弃的砖窑。窑口塌了半边,但窑洞里面还算乾燥,四面有墙,头顶有顶,比窝棚强得多。他把人分成几组——老魏带几个还能动的去周围捡柴火,周敬把伤员安置在窑洞最里面避风的地方,阿木带人去附近废弃的民居里搜刮还能用的东西。一个时辰后,阿木抱回来半口破铁锅丶几个缺了口的陶碗和一条被老鼠啃过的棉被。老魏背回来一捆乾柴和几块从废墟里撬下来的门板。周敬用砖窑里残存的砖块垒了个简易灶台,把破铁锅架在上面,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殽关带出来的陈年粟米,倒进锅里煮了一锅极稀的粥。 吃过东西之后,周敬和几个还能走得动的年轻士卒把窑洞深处的伤员重新检查了一遍。他在窑洞地上铺了一层乾草,让伤员们躺得舒服些,又把所有绷带集中起来重新分发。从殽山到函谷关,他教出来的那几个年轻士卒已经能独立处理简单的刀伤和冻伤了。沈渡蹲在窑口看着周敬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了赵老六——在北京城西的坊区里,赵老六也是这样蹲在地上,用扳手拧紧冲车的铁箍轮,嘴里叼着菸袋锅子,拧完最后一圈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铁锈说「李爷,修好了」。那是另一个世界的事了。但此刻在长安城外的废砖窑里,他看到周敬给伤员包扎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这两个人很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沉默的丶不声不响的可靠感,像一根钉在墙里的钉子,不管墙怎么晃,钉子都在那里。 第74章 惊变 沈渡在城墙上守了五天。五天里他每天看着太阳从东面的骊山上升起来,又从西面的渭水方向落下去。冬天的太阳没有温度,只是一个苍白的圆盘挂在灰蒙蒙的天上,到了傍晚就变成暗红色沉入地平线,把渭水染成一条暗沉的血带。城外的景象一天比一天乱。鲜卑骑兵在城北扎了营,帐篷的数量每天都在增加。羌人的斥候偶尔出现在城西的土梁上,远远望着长安城头,像是在看一座将死的巨兽。 城里也好不到哪去。粮食配给已经减到了极限,守城士卒每天只能领到一碗稀粥,粥里的米粒数得清。伤兵营里的伤员越来越多,周敬从早忙到晚,绷带洗了又用用了又洗,洗到最后布条已经烂得拿不住了,只能用破衣服撕成新布条顶上。周敬说再不补药材,光是伤口感染就能把这些人全部带走。但苻坚已经拿不出药材了,他的使者从长安出发往四方求援,大部分还没出关中就被溃兵截杀,少数几个到了目的地的也带不回来援军——没有人愿意来。所有人都看得出来长安守不住了,没有人会为了一座将死的城搭上自己的部曲。 这天傍晚,沈渡在老魏巡视粮仓回来后把他拉到城楼角落里。老魏带回来的消息印证了他的预感——这几天有几个从渭北方向过来的人,不是溃兵,也不是难民,他们进了城之后没有去校场报到,而是直接去了苻坚的行宫方向。守门的校尉认识其中一个人,说是姚苌的旧部,但具体来干什么没人知道。紧接着城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苻坚把从淝水逃回来的几个鲜卑将领召进宫里,当众斩了。 斩人的消息是老魏从城门守卫那里听来的。他跑回城墙上告诉沈渡时,声音压得很低,但语速极快:「昨天夜里陛下把几个鲜卑将领召进宫里,说他们『临阵脱逃,致使全军崩溃』。当场就让人拖出去斩了。我打听过了,被杀的那几个确实在淝水跑得快,但当时跑得最快的不止他们,慕容垂的整个骑兵队都跑了,陛下不追慕容垂,专挑这几个没有部族背景的散将下手,分明是——」他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但沈渡明白他的意思。分明是泄愤。分明是苻坚已经没有能力动慕容垂,只能拿几个没有靠山的鲜卑散将来发泄自己积压了几个月的怒火。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这天夜里长安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雪片从铅灰色的天空里密密匝匝地落下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垛口上,落在城墙根下那些窝棚上,把整座长安城裹成了白色。沈渡站在城楼上望着城外,雪幕里远处渭北方向的灯火忽明忽暗。他忽然想起朱棣——在榆木川,朱棣在生命最后一刻还在安排军务。那个人的手上沾了太多忠臣的血,但那种铁腕的掌控力至少在关键时刻能让军队不散。而苻坚——他统一北方靠的是宽容,靠的是「混六合为一家」的胸怀,可当灾难降临,这种宽容就成了软弱的代名词。 他把那些竹简从怀里掏出来,借着垛口上油灯微弱的光又翻了一遍。竹简上关于各部族矛盾的记录在摇曳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翻完了全部竹简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竹简重新卷好塞进怀里。这些情报原本是他打算用来换取名誉值和生存资本的筹码,但现在它们的价值已经不止是筹码了——它们是预言。预言了前秦的崩溃,预言了北方的分裂,预言了那些曾经匍匐在苻坚脚下的部族首领一个接一个地站起来,把前秦撕成碎片。 同一时刻,渭水北岸。姚苌站在营帐外面,面朝着长安的方向。雪落在他的肩甲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没有去拂。他身后站着几个羌人将领,所有人的目光都望着河对岸那座白色的大城。一个探子从长安方向策马回来,马蹄在雪地里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坑,到了姚苌面前翻身下马,低声禀报了几句。 姚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对身旁的副将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已经斟酌了很久。「陛下杀了鲜卑人。」他说。这句话本身没有任何倾向,但他说完之后整个营帐前的将领们同时抬起头看向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姚苌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走回营帐。在帐帘落下之前他对副将补了一句:「继续等。」他没有说要等什么,但所有听到这句话的人都明白——等的不是援军,不是粮草,不是时机。等的只是一个信号。 城西校场上,重新编伍的溃兵们正在雪地里操练。这几天来陆续有新的溃兵加入,人数从不到两千慢慢增加到了将近三千。沈渡每天带着人在校场上操练,他没有按照秦军的传统操典来练——那些操典太死板,不适合现在这些士气低落丶体力衰弱的溃兵。他让老魏把从城墙上捡来的断弩臂和破盾牌绑在校场边的木桩上当靶子,分组练习近距离突刺和盾牌格挡。练的不是阵型,是反应。他对老魏说,溃兵的问题不是不会打仗——他们都会,问题是他们怕了。怕了的人在战场上会犹豫,犹豫就会死。现在要做的不是教他们新东西,是把他们的本能重新激活。 几天后,苻坚在长安城里的行宫大殿里再次紧急召集了廷议。来的人不多——能跑的大臣都跑了,剩下的都是没地方跑的或者跑了也没用的。苻坚坐在御案后面,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下去,颧骨高高地支棱着,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常服,袖口磨破了边。他的案上摊着一封从渭北送来的信——姚苌的亲笔信,措辞恭敬,说羌人部众愿意继续效忠大秦,但渭北粮草不足,希望能从长安调拨一批粮草过去,以解燃眉之急。苻坚把这封信看了好几遍,然后提起笔批了四个字——「粮草即拨」。 第75章 围城 姚苌的军队在天亮之前完成了合围。 沈渡站在城楼垛口后面,看着城外的羌人军队在晨曦中缓缓展开。三万人分成三个方阵——西门一个,北门一个,南门一个。东门外面是骊山,山道狭窄不利于大军展开,姚苌只派了少量骑兵监视。围三缺一,这是标准的攻城布阵,给守军留一条看似能逃生的路,实际上是让他们在溃逃时自相践踏。三面合围加一面伏兵,攻心为上。 羌人军队的装备比沈渡预想的要好。前排步卒扛着从秦军武库里抢来的大盾,盾面上还残留着前秦的黑色漆纹。后排弓箭手背着满满的箭壶——那些箭壶也是秦军的,箭头是三棱铁镞,破甲能力不弱。更远处还有几辆攻城车正在组装,车身用的是从渭北林场砍来的新木,轮子还没沾过泥。姚苌准备这场攻城不是临时起意,他至少准备了很久。 城墙上守军们的脸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难看。有人在数城外的旗帜,数到一半就不数了——太多了。老魏站在沈渡旁边,把长矛往城砖上一顿,骂了一句什么,然后开始往垛口后面堆沙袋。他没有问怎么办,已经过了问怎么办的阶段了。 沈渡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东段的女墙在几天前的雪夜里塌了一角,老魏带人用沙袋和碎砖临时填上了,但填得不结实,扛不住冲车撞。西段的弩机有三架还能用,但弩箭只剩不到一百支。北段城墙上守军最密集,但也是士气最差的一段,因为城外的羌人方阵正好正对着北门。他在北段城墙上多停了一会儿,把铁矛杆往城砖上一顿,然后转过身对着所有人说:「把火油搬到北门上来。不用省——第一波就打疼他。」 他的话不多,但每个字都让守军的手稳了一些。他们已经在这道城墙上守了一段日子,看着城外鲜卑骑兵的帐篷一天比一天多,看着羌人斥候在土梁上来回晃悠。恐惧这东西,悬在头顶的时候最可怕,等它真正落下来的那一刻反而没那么怕了。至少现在知道敌人要打哪了。 google搜索twkan 城外羌人方阵中响起了号角。不是冲锋号,是劝降号。号声沉闷而悠长,三长两短,标准的劝降信号。号声落下之后,一匹快马从羌人方阵中驰出,马上骑手举着一面白旗——不是投降的白旗,是使者的白旗。骑手策马跑到城墙下,勒住马,仰头朝城楼上喊话。他的声音洪亮而清晰,每一个字都让城楼上的守军听得清清楚楚:「姚将军有令——只诛暴虐,不杀无辜!凡愿弃暗投明者,城门大开,一概免死!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城墙上静了一瞬。沈渡感觉到身边几个士卒的呼吸在那一刻同时屏住了。他没有动,只是从垛口上往下看着那个使者。他的左手按在垛口的城砖上,右手攥着铁矛杆,矛杆底部在城砖上轻轻转了一下。然后他转过身,对身后的老魏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极稳。 「盾牌。」 老魏把一面盾牌递给他。沈渡把盾牌靠在垛口内侧,然后拔出腰间的短刀——这把刀还是在彭城废墟里捡的那把,刀刃有几个豁口,刀柄上的麻绳也松了,但他一直没换。他把刀握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对老魏说:「让所有人趴下。」 「趴下?」老魏愣了一下。 「趴下。」 老魏转身朝城墙上吼道:「都趴下!全部趴下!」守军们虽然不明所以,但已经习惯了服从沈渡的命令,纷纷蹲下或趴倒在垛口后面。 沈渡自己也在垛口后面蹲下来,把盾牌斜靠在垛口上,只留一条缝隙观察城下的使者。他右手握着短刀,刀刃贴着垛口内侧的砖面,一动不动的。他同时在北段城墙的几个关键垛口后也安排了弓箭手隐蔽就位。城下的使者等了片刻,见城墙上没有回应,以为守军正在犹豫,便催马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更大了。 「姚将军宽仁,只追究苻坚一人之罪,余者不问!诸位若是识时务——」 弩机的扳机被扣响了。弩箭从隐蔽的垛口后面射出去,箭矢擦着使者的头盔飞过去,把他头盔上的红缨钉飞了。使者惊得猛拉缰绳,战马前蹄扬起,他在马背上晃了一下差点摔下来。他显然没料到城墙上会有人放冷箭,仓促拨转马头,狼狈地往本方阵列里退去。 沈渡从垛口后面站起来,把短刀插回腰间,拍了拍手上的灰。老魏也从沙袋后面站起来,看着使者绝尘而去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城墙上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不是那种轻松的笑,是一种压抑了很久之后的发泄。沈渡没有跟着笑。他在仔细观察使者退回去的方向——姚苌的主阵位于北门外那片高地上,帅旗下一群骑马的将领正在对着城墙指指点点。距离太远看不清脸,但他大概能认出姚苌的身形。 城外的号角再次响起,这一次不是劝降号,是冲锋号。 羌人的弓箭手率先压上来。他们排成三排横队,每排大约三百人,从北门外的缓坡上往城墙推进。第一排进入射程之后齐刷刷蹲下,第二排搭箭上弦,第三排预备。三排轮射的节奏极稳,箭矢像雨点一样泼上城头,钉在垛口上丶城砖上丶沙袋上,发出密集的闷响。守军缩在垛口后面不敢探头。羌人箭矢的箭头是三棱铁镞,钉进沙袋之后拔都拔不出来。 第76章 焚粮 当天夜里,沈渡靠在南门城楼的柱子上,把铁矛杆横在膝上,闭着眼睛休息了片刻。他已经连续两天两夜没有合过眼,左腿的旧伤在白天持续激战之后彻底发作,膝盖肿得把裤腿撑得紧绷绷的,周敬给他敷的草药被体温一焐就干,干了就掉渣。他闭着眼听着城外的动静——羌人的营地里有篝火,有马嘶,有隐约的人声,但没有调动的迹象。姚苌今天损失不小,今晚不会再攻。这一点他可以确定。 但明天一定会来。明天攻城锤会再次撞向千斤闸,那道裂缝还能撑多久,他心里没底。他睁开眼,从怀里掏出那些竹简,借着垛口上油灯的微光又翻了一遍。竹简上关于姚苌的记录并不多,只有寥寥几卷提到了羌人部族的兵力分布和粮草储备位置,但其中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让他停住了目光——「羌人惯用内应,攻城前必先遣人潜入城中,或纵火,或散谣,或刺杀守将。以往攻陇西丶天水时皆以此法先破城防。」 内应。白天攻城锤撞门时,南门的千斤闸操作房附近有几个溃兵在闲逛——不是守南门的兵,面孔很生,说是北门调来帮忙的,但没有老魏的调令。当时沈渡正忙着对付攻城锤,没有细想。事后老魏巡查了一圈,那几个人已经不见了。他们不是溃兵。是姚苌的人。混在溃兵群里进了城,白天在城墙上踩点,看到了千斤闸的裂缝,也看到了火油存量不多。他们现在就在城里,藏在这座城的某个角落里,等着最合适的时机——烧掉粮仓,打开城门,或者刺杀守将。 沈渡把竹简合上塞进怀里,站起来拄着铁矛杆往城下走。他的左腿每走一步都在疼,但他的步伐很快,穿过还在收拾残局的守军和民夫,一直走到粮仓门口。粮仓在城中心偏西的位置,是一排夯土墙的仓房,仓门紧闭,门口有四名守军站岗。仓房里的存粮已经不多了,但这是长安城里最后一点粮食,如果粮仓被烧了,守军不用等到明天傍晚就会自己溃散。老魏跟着沈渡赶到粮仓后,听沈渡低声交代了几句,然后留下自己最信任的三个弟兄守在粮仓周边。沈渡在返回城楼之前停了一下,转向老魏:「传令下去,所有垛口加双岗,今晚不许换班——原来当值的人继续当值,不当值的人全部到城墙上睡觉。把兵器放在手边,听到任何动静立刻起身。」 他又去了伤兵营。周敬正蹲在地上给一个被箭矢射穿小臂的年轻士卒换药,昏黄的灯光下他的表情专注而疲惫。沈渡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是把怀里那包从函谷关带来的草药放在门框边的木架子上。周敬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门附近的一间废弃民房里,几个人正围着一盏油灯低声交谈。羌人话语速极快,语气急促而压抑。桌上摊着一张用炭笔画的草图,是南门千斤闸的结构简图,闸门裂缝的位置被标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人指着草图上北城墙东段的位置比划了一下,旁边一个一直在沉默的瘦高个子忽然开口,用羌语低声说了几个字——「今夜行动。」 沈渡已经重新回到城墙上,蹲在老魏身边对着他耳语了几句。老魏点了点头,转身走向粮仓方向的巷口。沈渡又把阿木叫过来,让他把剩下的还能用的火油罐分成两份,一份留在城墙上备用,另一份搬到粮仓后面的空地上。阿木问他要做什么,沈渡只说了一句:「听我信号。」 后半夜,南城的一处废弃马厩忽然起了火。火势不大,但火光在夜空中格外醒目,城墙上守军的注意力几乎同时被吸引了过去——有人在喊「南城起火」,有人在往火场方向张望,城墙上响起一阵骚动。紧接着城西也起了火——是一座废弃的草料棚,乾草被浇了油,火苗噌地蹿上夜空,把半条街照得通亮。守军的注意力被两处火头完全分散了,没有人注意到粮仓方向出现了异常动静。 四个人影从粮仓后面那条漆黑的窄巷里摸出来。他们穿着守军的号衣,脚步很轻,明显不是普通溃兵。领头的瘦高个子打了个手势,另外三个人迅速散开,两个人望风,一个人跟着领头往粮仓外墙摸去。领头的人从腰间解下几只陶罐——猛火油罐,用细麻绳捆在一起,引线从罐口垂下来。他把油罐塞进粮仓外墙根下的一处排水暗沟里,回头打了个手势,身后的人掏出火摺子,凑近引线。 就在这一瞬间,粮仓后方的空地上,阿木把手里的火油罐往地上一摔——这是沈渡给他的信号。火油罐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夜里穿透力极强,紧接着粮仓周围同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老魏带着人从粮仓正面的巷口冲出来,身后跟着二十几个严阵以待的守军步卒,弓箭手在两侧屋脊上站起来搭箭上弦。沈渡从粮仓侧面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的短刀在火把光下闪着冷光。 「点火。」他说。不是对羌人说的,是对老魏说的。 老魏把一支火把扔进粮仓外围事先挖好的浅沟里。浅沟里铺了一层浸过火油的乾草,火苗呼地顺着浅沟蔓延开去,以粮仓为圆心形成了一个烈火熊熊的包围圈,把羌人的退路全部封死。瘦高个子的羌人瞳孔猛地收缩。他想把火摺子往引线上凑,但手指刚动了一下,一支弩箭从屋顶上射下来钉进他的手腕,火摺子脱手掉在地上滚进火圈里。紧接着第二支弩箭射穿了他身后那个同伴的大腿,那人惨叫着栽倒在地。另外两个望风的羌人转身想跑,被屋顶上的弓箭手一轮齐射射翻在巷口。瘦高个子跪在地上,捂着手腕,满脸是汗,但眼神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们计划踩点潜入,提前解决了粮仓外围的明哨,本该万无一失。 第77章 离间 羌人的劝降信是在第二天午时送进城的。没有绑在箭上,而是由一名羌人使者堂堂正正地骑马送到南门外,双手呈上。使者穿着整齐的羌人皮甲,盔缨鲜红,和之前那些混进城的细作截然不同——他不是来偷袭的,是来传话的。 信是姚苌的亲笔,写在从秦军文书那里抢来的竹简上,措辞客气得近乎谦卑:「臣姚苌顿首再拜陛下。淝水之败,非陛下之过,乃天时不至。今长安孤城,粮尽援绝,臣不忍见关中父老同归于尽。愿陛下开城以降,臣保陛下富贵终老,不失封侯之位。若陛下执意困守,待城破之日,臣虽欲保全,恐不能矣。」竹简末尾盖着姚苌的印,鲜红得像一滴血。 苻坚看完之后没有发怒。他把竹简放在案角,用手指在上面轻轻敲了几下,然后问殿中诸将:「诸位觉得,姚苌这话有几分是真的?」没有人回答。殿上站着的大都是苻坚的亲信旧臣,但此刻没有人敢说话。姚苌反了,鲜卑人也反了,慕容垂在城外坐山观虎斗,所有人都知道这座城撑不了多久了。只是没有人愿意第一个把这句话说出来。 苻坚把竹简重新拿起来看了一遍。他的手指按在姚苌的印上,指节微微发抖——不是怕,是一种被自己最信任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才会有的愤怒和悲凉。「当年姚苌在陇西被围,是先帝派朕去救他。他在朕帐下做了一辈子的官,朕封他做了龙骧将军,把渭北的羌人部族全部交给他统辖。如今他说要保朕富贵终老。」苻坚把竹简往案上一摔,「朕宁死不受他封的侯。」 帐内诸将齐刷刷跪下,但没有一个人敢接这句话。 当天夜里,苻坚在行宫里独自坐了整整一夜。侍从们守在殿外不敢进去,只听到殿内偶尔传出翻竹简的声响。第二天天亮,苻坚忽然召集了廷议,当众宣布了一道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命令——他要重新启用从淝水前线逃回来的溃兵将领,编成一支新军,由一名从淝水前线回来的年轻将领统领,负责长安城防。 这个消息传到城西校场时,老魏正在校场上带着溃兵们练习盾阵。他听完传令兵的话,把盾牌往地上一搁,转头看着沈渡。沈渡正在校场角落里和周敬商量伤兵的药材补给,听到这个消息也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只是把一卷空绷带递给周敬,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説网→??????????.??????】 「陛下要见我?」 「今天午后,行宫偏殿。」传令兵拱手答道。 沈渡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知道苻坚为什么忽然要启用溃兵将领——不是因为信任,而是因为无人可用。鲜卑人反了,羌人反了,各部族的将领都靠不住了,只有从淝水回来的溃兵和苻坚本人的命运绑在一起。这些溃兵没有部族背景,没有退路,只能死守长安,因为他们出了长安城就是死路一条。苻坚在绝境中终于想明白了这一点。 午后,沈渡换了一身乾净的衣甲,把腰间的短刀擦了擦,跟着传令兵往行宫走去。走到宫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城外的方向。渭水北岸的天空灰蒙蒙的,姚苌的旗帜还在风里飘着。他把铁矛杆留在宫门口的值房里,然后跨进了宫门。 偏殿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苻坚坐在御案后面,身上的龙袍皱巴巴的,袖口磨破了边,脸瘦了两圈,眼窝深陷下去。但沈渡注意到,苻坚今天的眼神和几天前不一样——几天前他眼中的光芒已经黯淡,整个人像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但今天的眼神里又重新燃起了一簇火苗。不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火焰,而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凶光。 苻坚让沈渡坐下,然后从案上拿起那份朱校尉写的军报——梁郡换防的记录,沈渡带着溃兵从淝水一路走回关中的详细经过,每一处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苻坚把军报翻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沈渡的眼睛看了很长时间。 「你带来的溃兵说,你在淝水南岸没有往回跑。」苻坚的声音沙哑但咬字清晰,「你往前冲。在溃兵群里往敌人的方向冲,还带着人打散了羌人的追兵,又打散了晋军的斥候。你为什么没有跑?」 「陛下。」沈渡坐在他对面,脊背挺得很直,「溃兵往后跑,全部踩死了自己人。往前冲的反而活了下来。臣只是不想被踩死。」 苻坚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消瘦凹陷的脸颊上显得有些突兀,但确实是笑——一种在绝境中听到一句实话之后才会有的苦涩的笑。 「不想被踩死。」他把这四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其中的意味,「朕的百万大军,最后活下来的竟然是不想被踩死的人。」他把军报放在案角,重新看着沈渡,「朕要你来统领长安城防。你带来的溃兵——朕要让他们全部编入城防军,由你指挥。朕知道你是从淝水回来的,没有背景,没有部族,没有靠山。眼下这些反而是朕最需要的。」 第78章 反间 朱校尉从骊山回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在城门外学了三声夜枭叫——这是沈渡给他定的暗号。城楼上的守军放下吊篮把他拉上来,他的衣甲上全是霜,嘴唇冻得发紫,但眼睛很亮。他带回的消息比沈渡预想的更好——羌人后方已经在传慕容垂要出兵的消息了,几个羌人部落的首领连夜派人往北面增派了斥候。姚苌虽然还没有公开表态,但他的营帐里灯光亮了一整夜。 「谣言传得比我快。」朱校尉蹲在垛口后面,捧着老魏递来的热粥,喝了一口才缓过来,「我在羌人后营只待了半夜,把消息散给了几个运粮的民夫。天亮前我往回走的时候,羌人的斥候已经在往北面增派了。姚苌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他大概本来就不完全放心慕容垂。」 沈渡听完点了点头,把朱校尉带回来的情报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姚苌多疑,这在他的预料之中。但谣言只能拖几天,不能让姚苌退兵。要真正瓦解羌人的攻势,还需要更狠的一刀。他忽然想起了那些竹简——那个晋军细作在竹简里记录了各部族之间的矛盾,其中有一条关于姚苌和慕容垂的旧怨。竹简上说,慕容垂在淝水之战前曾遣使与东晋暗中通好,这件事姚苌是知道的,但苻坚不知道。如果这条消息在长安城里传开,传到苻坚耳朵里——再故意让潜伏在城内的羌人细作把消息传回姚苌营中,姚苌会怎么想?他会认为苻坚手里握着他的把柄,随时可能公之于众。 「朱校尉。」沈渡蹲下来,把声音压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程度,「你在羌人后营散消息的时候,有没有人认出你来?」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随时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朱校尉摇头,「我穿的是羌人的皮甲,说的是羌语,混在运粮队里没人注意。」 「好。你再跑一趟——这次不是去羌人后营,是去城里几个溃兵聚集的窝棚区。你在那边散个消息,就说陛下手里有一份竹简,上面记录着各部族首领和东晋来往的证据。不用说具体是谁,就说『各部族首领』。让这个消息在窝棚区里自然发酵——窝棚区里有姚苌留下的暗桩,他们会把这个消息传回渭北的。」 朱校尉沉默了一瞬,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问沈渡为什么要这么做,已经过了问为什么的阶段。 沈渡站在城楼上,把接下来的棋步在心里一步步摆开。他能控制自己这边的消息,但他无法控制姚苌的下一步。如果姚苌识破了离间计,他就会加倍猛攻。如果慕容垂真的按兵不动,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但战争从来不是算无遗策——战争是在迷雾里赌对方的反应,谁先眨眼睛谁就输。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姚苌先眨眼。 第二天午时,城外的羌人方阵中忽然响起了收兵的号角。羌人的攻城部队已经列好了阵,攻城锤推到了阵前,云梯队也扛起了梯子,但号角一响,所有人同时停住了脚步。攻城锤被缓缓推回了后阵,云梯被放下,弓箭手收箭回营。城楼上的守军面面相觑——姚苌退了?不是退兵,是暂停进攻。羌人的方阵仍然驻扎在城外,帐篷没有拆,旗帜没有收,但攻城部队全部撤回了营寨,城墙下只留下了一道空荡荡的战场。 沈渡站在垛口后面看着这一幕,心里那根弦不但没有松下来,反而绷得更紧了。他知道这不是退兵,而是姚苌正在犹豫——朱校尉撒出去的谣言起了作用,慕容垂的名字让姚苌产生了疑虑。但犹豫不等于放弃,姚苌只是在等更多的情报来确认慕容垂的动向。这个暂停可能持续一天,也可能只持续一个时辰。一旦姚苌确认慕容垂没有出兵,攻势会加倍猛烈。 「老魏,让所有人趁这个机会加固垛口丶补充箭矢。」沈渡转身往城楼内侧走去,「另外把周敬叫来,我要知道城里存粮还能撑几天。」 「沈爷,姚苌退了?」老魏跟在后面,声音里带着一丝藏不住的期盼。 「没退。」沈渡说,「他在算帐。等他算完了会再来。」 当天夜里,长安城里忽然起了一阵骚动。不是羌人细作——是溃兵。几个窝棚区同时传出了一个消息:陛下手里有一份竹简,上面记录着各部族首领和东晋暗中往来的证据。消息传得极快,从窝棚区传到校场,从校场传到城墙上,从城墙上又传回了窝棚区。每个传消息的人都会压低声音加一句「我亲眼看到的」——虽然没有任何人亲眼看到。到后半夜,这个消息已经传遍了整座长安城。 沈渡站在城楼高处,看着城内的火光。他让朱校尉散布消息时只说了「各部族首领」这几个字,没有点名慕容垂,也没有点名姚苌。这样姚苌听到消息后会自己往上对号入座——他知道自己并非清白之人,做过什么事自己心里清楚,他会认为苻坚手里握着的把柄正是他当年知情不报的旧帐。这就是离间计的反用——姚苌想用离间计瓦解守军对沈渡的信任,沈渡就用同样的手段让他怀疑苻坚手里握着他的把柄。 渭水北岸,羌人大营。姚苌坐在中军帐里,面前摊着一份从长安城里传出来的密报。密报只有寥寥数语,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他的眼睛。他把密报反覆看了几遍,然后放在案角,站起来走到帐门口,望着南面长安城的方向。夜色中长安城的城墙上灯火通明,那座城虽然残破但依然站得笔直。 第79章 裂痕 粮仓起火的时候,沈渡正在南门城楼上检查千斤闸的裂缝。那道裂缝在连续几天的撞击中已经从底部延伸到了闸板中段,铁锈和碎铁屑随着每次风吹都会簌簌往下掉。他用手指沿着裂缝摸了一遍,摸到裂缝尽头一个细微的分叉——这说明裂缝还在扩大,再撞几次就会彻底崩裂。他站起来正准备让老魏去找铁匠,忽然听到城中心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锣声。不是城门警锣——是粮仓的警锣。 他转过身。粮仓方向的天空已经染上了一层暗红色的光,浓烟从城中心的夯土墙后面滚滚升起,烟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狰狞。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他把千斤闸的事交给身边的副手,拄着铁矛杆往城下跑。左腿的旧伤在快速奔跑中疼得像有人在用钝刀反覆割他的膝盖,但他没有减速。 粮仓外面的火势已经失控了。几间仓房同时燃烧,火苗从屋檐下蹿出来舔舐着夜空,火星被热浪卷上半空像一群狂舞的萤火虫。守仓的士卒们正拼命从火场里往外拖粮袋,有人被浓烟呛得趴在地上呕吐,有人身上的衣甲被火烧着了在地上打滚。阿木不在门口。沈渡冲到粮仓前抓住一个正在救火的士卒,问他阿木在哪。士卒满脸黑灰,摇了摇头说没看见。他又抓住另一个,也说没看见。 「老魏!」沈渡吼道,「把所有人撒开找阿木!」 老魏带着人把粮仓周围翻了个遍。他们在粮仓后面的窄巷里找到了阿木。阿木靠在一堵被火烤得发烫的夯土墙上,坐在地上,头低垂着,胸口的衣甲被血浸透了。他的手里还攥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帐册,帐册的纸页被风吹得哗哗翻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天的存粮出入。他的身边躺着一把短刀,刀刃上有血。 沈渡蹲下来用手指按住阿木的颈侧。脉搏很弱,但还在跳。他撕开阿木的衣甲检查伤口——刀口在左肋下方,斜着往上,没有伤到心脏,但刺得很深,血一直在往外渗。他把手按在伤口上试图止血,血从指缝间涌出来浸湿了阿木一直带在身边的那本帐册。老魏蹲在旁边把水囊递过来,手在抖——这个从淝水一路杀回来的老兵看到躺在地上的是阿木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水囊。 「谁干的?」老魏的声音嘶哑低沉,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火光中闪了一下。阿木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轻极细的声音。沈渡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阿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一口气:「羌人细作……不止一批。城里还有。他们换了守军的衣甲……混在溃兵里。今晚……不止粮仓……还有……」 他没有说完。他的手松开了,帐册从指间滑落,纸页散了一地。这个从淝水一路走到长安丶在殽山栈道上被老魏背过悬崖丶在函谷关城墙上和大家一起分最后一点陈粮的年轻人,闭着眼睛靠在夯土墙上,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有说完的话。沈渡握住他的手,那只手正在慢慢变凉。他低下头,过了很久才站起来,把帐册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土,递给老魏。 「查。」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老魏听出了那种平静下面的东西,「今晚所有在粮仓附近出现过的溃兵,一个一个查。北门和南门的守军全部换成我们自己人。从现在开始守城口令每个时辰换一次,对不上口令的不管穿什么衣甲一律扣押。粮仓里没烧完的粮食全部转移到城西校场,老魏你亲自带人守着。谁都不许靠近。」 老魏接过帐册用力点头,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沈渡一眼——沈渡正蹲在阿木身边,用短刀割断阿木脖子上那根系着护身符的细绳。那是阿木妹妹阿芷给他编的,从长安城里带出来,在溃败的路上被他一直藏在衣甲最里层。护身符是用红绳编的一个小小的平安结,编得很紧实,被阿木的汗水和血浸得发黑。沈渡把护身符放进自己怀里,站了起来。 「我要进宫一趟。」他把短刀插回腰间,对身旁的士卒们说,「今晚这事不是意外。粮仓的位置丶守军的换岗时间丶阿木每天清点存粮的规律——这些他们都知道。他们不是临时起意,是有人在城里给他们递消息。我要知道这个人是谁。」他转过身往行宫方向走去,篝火的光在他身后跳跃,把他的影子投在夯土墙上拉得忽长忽短。 行宫偏殿里烛火稀疏,苻坚披着一件半旧的狐裘坐在御案后面,案上摊着沈渡之前呈上来的城防军报。他的脸比上一次更消瘦了,眼角的皱纹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深。沈渡单膝跪地把粮仓被烧丶阿木遇害的事简要禀报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苻坚的眼睛。 「陛下,臣请求搜查行宫。」苻坚的手指在御案上停住了。 「臣上次呈报时提过,陛下身边的侍卫里可能还有姚苌的人。今晚的行动绝非临时起意——时机丶位置丶手法都经过周密策划。能同时掌握粮仓换岗规律和行宫侍卫调动的人,不超过五个。臣已经派人暗中盯了其中一个。今夜各城门的口令已全部更换,城墙值守全部换防,没有臣的手令谁也不准调动。请陛下准许臣查清内应。」苻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案角拿起一面令牌放在案沿。「查。」 沈渡接过令牌,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出偏殿。殿外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烈摇晃,苻坚坐在烛火后面的阴影里,手按着御案,一动不动。 沈渡从行宫出来后没有直接去搜查。搜查会打草惊蛇,他要做的是先收网——把城里的潜伏细作和姚苌的联系截断。他去了北门城楼,把朱校尉从垛口后面叫出来,让朱校尉连夜在几个主要城门内侧增设便装哨兵,盯住所有试图进出的人。又把老魏叫到南门城楼,让他把粮仓被烧的事传下去——就说粮仓全毁了,一颗米都没救出来。这话不必传得太远,只要传到城门根下那些窝棚区就够了。窝棚区里有姚苌的暗桩,他会把这个消息带回渭北。 安排好这一切之后,沈渡站在南门城楼上往下望。今夜城外的羌人大营格外安静,连巡逻的马蹄声都比往常稀疏。姚苌在等他的内应传消息出去。他不打算再等了——无论那个泄露阿木规律的人是谁,这枚钉子必须在天亮之前拔掉。 第80章 密信 阿木的头七那天,老魏在南门城楼上用残砖搭了个小小的香案。没有香烛,就用守夜用的松明火把代替。没有供品,就把自己那份口粮省下来放在香案上。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破破烂烂的帐册放在香案正中央——帐册的纸页上还留着阿木临死前攥出来的指印,血迹已经干透了,在松明火光里泛着暗沉的褐黑色。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擦掉手上沾的粮仓灰,然后退了两步,默默地站了很久。这个从淝水一路杀回来的老兵站得笔直,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没有说。 沈渡站在垛口边,把怀里那根红绳平安结拿出来,放在帐册旁边。他转过身把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沉默的鲜卑大营。这几天来他一直反覆看竹简里关于慕容垂的记录,那些蝇头小字他几乎可以背下来。慕容垂在淝水战场上最先整队撤离,回到河北后按兵不动,既没有公开反秦,也没有继续效忠苻坚。姚苌在渭北起兵时慕容垂就在旁观;姚苌围长安时慕容垂还在旁观。他的斥候每天在城北的土梁上出现几次,远远望一眼长安城头,然后就消失在地平线后面。沈渡知道慕容垂在等什么——等长安城破,等苻坚死掉,等姚苌攻下长安之后精疲力尽,他再来收渔翁之利。但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不反秦,意味着他还承认苻坚这个皇帝的合法性。不救秦,意味着他并不打算把自己绑在苻坚这艘沉船上。他在两头下注,脚下踩着的不是忠诚,是利益。而利益是可以被撬动的。 沈渡从垛口边走回来,蹲在香案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从函谷关带出来的空白竹简。他用短刀削掉竹简边缘的毛刺,铺在膝盖上,提起从参军那里借来的笔开始写字。老魏在旁边蹲下来举着松明火把给他照明,眼角的余光扫了一眼竹简,认出了开头几个字——「慕容将军钧鉴」。 「沈爷,你这是要写信给鲜卑人?」 「对。」 「写什么?」 沈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写。他知道从长安城送一封信到慕容垂手里,信使需要穿过羌人的封锁线,绕过骊山北麓的鲜卑斥候巡逻区,最安全的路线是走东面的蓝田——蓝田是山区,羌人的兵力覆盖不到,鲜卑人的斥候也不会进山。但蓝田往返至少需要好几天,且山路积雪未化,信使可能被困在山里耽误更久。从蓝田往北进入河北平原之后还需要一匹快马,他手里没有快马——城里的马匹大部分已经杀来吃了,剩下的几匹瘦马连驮伤员都费劲。但他还是要写。这封信必须送到,因为这是撬动慕容垂唯一的机会。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把竹简放在松明火光旁边烤乾墨迹,然后用从细作身上搜来的油布把竹简裹了好几层,防雨防潮。他把油布包好的竹简塞进怀里,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阿芷的平安结,红绳被阿木的汗水和血浸得发黑,但编结的纹路还清晰可辨。他把平安结托在手里看了片刻,对老魏说:「去把阿芷叫来。」 阿芷上了城楼之后,沈渡没有立刻说正事。他只是问阿芷会写多少字了,阿木教过她什么。阿芷低着头说阿木哥教她写过名字,还教她写过粮仓门口贴的那些字——「粮」「米」「入」「出」。沈渡把一本新帐册从怀里掏出来放在阿芷手里,又给了她一支炭笔。他说这本帐册是给你的,阿木的帐册烧了,但粮仓的帐还要继续记。阿木记到哪里,你就从哪里接着记。阿芷接过来双手抱着帐册贴在胸前,眼泪掉下来砸在帐册的封皮上,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只是抿着嘴,低下头,用炭笔在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阿木」。然后她抬起头,用袖子蹭了一下鼻子,问:「沈爷,我能替阿木哥记帐,还能替他做别的事吗?」 沈渡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怀里那个油布包拿出来放在她手里,把老魏叫了过来。他让阿芷扮成逃难出城的民女,混在明天一早出城搜野菜的民夫队伍里。老魏带一队可靠的人在城外接应,护送阿芷走到蓝田。到了蓝田之后由阿芷独自带着竹简往北走河北方向,找到慕容垂的营地。沈渡把阿芷的衣襟整了整,又从怀里掏出自己最后一点口粮——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递给阿芷,一半递给老魏。他对老魏说不要走大道,从骊山脚绕。阿木已经没了,他妹妹必须平安送到,护送到蓝田之后把阿芷交给可靠的向导,然后立刻回来。 「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兵,怎么走都是赚的。但这小姑娘——」老魏喉结动了动,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把干饼塞进怀里,转身去点人。 阿芷出发后,沈渡站在城楼上往东边看了很长时间。骊山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山脚下那条小路被枯草和残雪半掩着,远远看去像一条细细的灰线。老魏和阿芷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那条灰线尽头。他转过头,城外的羌人大营里,攻城锤的影子已经重新在晨曦中显出了轮廓。 姚苌的暂停进攻结束了。羌人的方阵在天亮之前就开始重新集结,攻城锤被推到了方阵最前面。朱校尉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说攻城锤的木架已经加固过,铁头换了新的,锤身也比之前更粗。但这一次姚苌的排兵布阵和之前不一样——他把主力放在了西门,而不是北门。沈渡在垛口后面用望远镜反覆确认了两次,的确是西门。他放下望远镜,用手指在垛口的城砖上轻轻敲了两下。围城以来姚苌的主攻方向一直是南门和北门——南门的千斤闸有裂缝,北门的城墙相对低矮,这两个方向最容易突破。西门外面是渭水,河面虽冻但岸边泥泞,不利攻城器械展开。姚苌忽然把主力转向西门,只有一种可能:他知道了千斤闸的裂缝已经到了极限,故意调开守军注意力,主攻方向仍然是南门。西门是佯攻。 第81章 疑阵 阿芷走后的第七天,城外的羌人大营里又响起了号角。沈渡站在南门城楼上,看着羌人的方阵从北面丶西面丶南面同时压上来。攻城锤被推到了南门正前方,云梯队扛着新造的梯子从两翼包抄,弓箭手在盾牌后面列成三排横队,箭头上绑着浸过火油的麻布。姚苌这次没有再派人来劝降,也没有再搞任何花活——他把所有能用的攻城器械全部推上了前线。围城已近两月,城里的粮食快见底了,城墙上的守军也疲惫到了极限,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但就在羌人方阵推进到离城墙不到三百步的时候,北面的鲜卑大营里忽然响起了一声号角。那号角和羌人的号角截然不同——羌人的号角低沉浑厚,鲜卑人的号角尖锐高亢,像一把细刀划破冬日的天空。紧接着鲜卑大营的寨门打开了,一支骑兵从营门里鱼贯而出,在营外的开阔地上开始列阵。羌人的攻城部队停了下来。推攻城锤的步卒回头望向北面,扛云梯的民夫把梯子放在地上直起腰张望,连弓箭手都松了弓弦转头看向鲜卑大营的方向。 沈渡放下望远镜,手指在垛口的城砖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派阿芷送出去的那封信起作用了——但他不确定慕容垂是真的要出兵,还是只是在试探。鲜卑骑兵虽然列了阵,但并没有朝羌人大营推进,也没有朝长安城推进。他们只是停在营外的空地上,既不进攻也不撤退,像是在等什么。 与此同时,北门方向传来消息:梁郡的朱校尉派信使到了。信使是个瘦小的氐人少年,从梁郡出发后绕过羌人的封锁线,沿着骊山北麓走了一天一夜才摸进长安城。他带回来的消息让沈渡皱起了眉头——梁郡外围出现了鲜卑斥候,一开始只是零星几骑在远处张望,后来逐渐增多,在梁郡以北的山丘地带扎了临时营地。鲜卑斥候没有攻城,也没有和秦军守军交火,只是驻留在那里。慕容垂在试探。梁郡守军不过数百,一旦鲜卑骑兵真的进攻,梁郡支撑不了多久。 沈渡在军报的背面用炭笔迅速写了一行回信——「守城为主,勿主动出击。注意观察鲜卑人动向,有情况随时回报。」他把军报折好交给信使,又从怀里掏出最后一点碎银塞进信使手里,让他在路上换吃的。信使拱了拱手快步离去。 「沈爷,今天这阵势——」老魏的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鲜卑人是不是要帮咱们?」 「不知道。」沈渡说。 「那咱们怎么办?」 「等。」沈渡转身往城楼内侧走去,「让所有人不要松懈。城外不管发生什么,我们的活只有一个——守住城。」 当天夜里,南门城楼上的油灯又亮了整夜。沈渡坐在垛口后面,把怀里那些竹简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竹简上关于慕容垂的记录他已经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但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没有特别留意的细节——「慕容垂用兵谨慎,非有十足把握不出。」十足把握。慕容垂不会在局势明朗之前押上自己的全部本钱,他只会在天平即将倾倒时把最后一根羽毛放在轻的那一端。沈渡合上竹简,站起来走到垛口边缘望着城北鲜卑大营的灯火,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慕容垂今天出营列阵,不是在看姚苌的脸色,而是在看长安城的城头。他要确认这座城还有没有救——还有没有继续观望的价值。 沈渡在垛口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值班的传令兵说了一句话:「去把朱校尉从西门调回来。另外把所有还能站得起来的伤兵全部叫到北门城墙上——让他们穿上盔甲,站到垛口上。火把多点一倍,把城墙照得越亮越好。」 传令兵愣了一下:「伤兵也上城墙?他们走路都费劲——」 「不用走路,站着就行。」沈渡说,「让他们靠在垛口上,手里拿着兵器。我要让对岸的人看到,长安城的城墙上还有成千上万的守军。」 这封回信的走向将在几天后抵达河北,届时慕容垂会做出最终抉择。但沈渡不知道他能不能等那么久。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在慕容垂做出决定之前让长安城继续站在这里。 第二天清晨,北门城墙上多了几百名伤兵。有人拄着拐杖,有人吊着绷带,有人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周敬用最后一点炭墨在每个伤兵的脸上画了红润的腮红——他说这样从远处看气色好。沈渡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这些从伤兵营里被周敬一个个扶出来的士卒,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对他们点了点头。老魏的副手带着几个还能跑的士卒在城墙上来回走动,每走一趟换一个位置,从远处看像是增援兵力在频繁调动。 城北土梁上,鲜卑人的斥候骑着马来回逡巡。他们看到长安城墙上站满了守军,看到垛口后面的火把从城东一直延伸到城西,看到城楼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斥候拨转马头往北跑了。一个时辰后鲜卑大营的寨门又打开了——这一次出来的骑兵更多,在营外列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面朝羌人大营的方向。慕容垂在亮肌肉了。他还没有决定打谁,但他在告诉所有人:我有兵,我有马,我有选择权。 同一天,城外的羌人大营里,姚苌也站在营帐外面,面朝着鲜卑大营的方向。他的副将策马从北面跑回来,翻身下马低声禀报了几句——鲜卑人的兵力没有增加太多,列阵之后就停在原地,既没有推进也没有后退。姚苌把马鞭在手里折了几下,没有说话,只是转身走回营帐。他没有撤兵,也没有下令继续攻城,只是让部队继续围城,同时分出一部分兵力往北面布防。多疑的人最大的弱点不是不相信别人——是在关键时刻无法做出决断。 这天是入冬以来最冷的一天。渭水彻底封冻了,冰面厚得能踩人。城外羌人大营的篝火堆冒着白烟,和骊山脚下的地气混在一起,把整片平原笼罩在灰白色的薄雾里。沈渡靠着垛口坐在城楼上,看着远处鲜卑大营的旗帜在薄雾中若隐若现。他从怀里掏出那块老魏塞给他的护心镜,在手里掂了掂。护心镜是铁的,很沉,边缘有几个豁口,但打磨过,不割手。老魏还在蓝田的山路上带着阿芷往河北走。朱校尉在西门城墙上守了几天,周敬在伤兵营里用最后一点药材给伤兵换药,阿木的帐册已经被阿芷重新翻开,封皮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阿木」两个字。这座城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都在做着自己该做的事,他也没有理由停下来。 第82章 鼙鼓 围城第五十九天,渭水的冰面被鼙鼓声震裂了。 不是羌人的鼙鼓——羌人的鼓声沈渡听了将近两个月,沉闷而急促,像野兽在喉咙里滚动的低吼,每一次响起都意味着一波新的冲锋。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从北面传来的,从鲜卑大营的方向,鼓声沉重而整齐,一下一下地砸在冻土上,震得城墙上的碎砖簌簌往下掉。 沈渡站在南门城楼上,手里还攥着刚写完的军报。他转过身望向北方——鲜卑大营的寨门全部打开了,骑兵从营门里鱼贯而出,不是几十人的斥候队,是成建制的骑兵方阵。铁甲在晨光下连成一片耀眼的光带,战马的马蹄踏碎了冻土上的薄冰,发出沉闷而整齐的轰鸣。慕容垂的帅旗在晨风中缓缓展开,那是一面绣着鲜卑图腾的黑色大纛,图腾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利爪下攥着一条蛇。蛇是羌人的图腾。 慕容垂出兵了。不是试探,不是亮肌肉,是真正的出兵。 「什么时候了?」沈渡问。 「辰时刚过。」老魏的副手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长矛,指节发白。 沈渡把望远镜举起来对准鲜卑骑兵的阵列。骑兵分成了三个梯队——第一梯队是轻骑,马不披甲,骑手只带弯刀和短弓,负责快速穿插;第二梯队是重骑,人马皆披铁甲,手持长槊,槊尖在晨光下闪着冷光;第三梯队是骑射,马背上挂着满满的箭壶,弓弦在寒风中绷得笔直。三个梯队的编组极其严谨,轻骑居前,重骑居中,骑射在两翼,阵型像一把张开的扇子。这不是临时起意的出兵,这是提前排布好的作战序列。慕容垂在营里憋了两个月,等的就是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号角声响起来了。鲜卑人的号角尖锐高亢,三长一短——这是冲锋号。第一梯队的轻骑率先动了,马蹄扬起漫天沙尘,直插羌人方阵的西侧。羌人的弓箭手慌忙转向迎敌,第一轮箭雨还没射出去,鲜卑轻骑的短弓已经先发制人——轻骑在奔驰中放箭,箭矢从侧面泼进羌人弓箭手的队列里,羌人的弓箭手倒了一排,阵型被撕开一道口子。第二轮箭雨紧随其后,这次瞄准的是羌人的步卒方阵。箭矢穿透了步卒的皮甲,钉进冻土里发出密集的闷响,羌人的步卒慌乱中往后退,和后排的预备队撞在一起。 紧接着第二梯队的重骑压上来了。重骑没有放箭,直接挺槊冲锋,马蹄踏碎了羌人阵前最后一道拒马,槊尖捅穿了前排盾牌手的盾牌。盾牌碎裂的声响和惨叫声混在一起,羌人的盾阵在重骑的第一轮冲锋中就被打散了。姚苌的副将试图组织反冲锋,但羌人的骑兵还没来得及列好队就被鲜卑重骑从侧面冲散了,马匹惊得四处狂奔,把己方的步卒踩倒了一大片。 第三梯队的骑射手在两翼展开,箭雨从两侧包抄,把羌人方阵的后队也压得抬不起头。羌人被三面夹击——正面是长安城墙上的守军箭矢,侧面是鲜卑轻骑的短弓,背后是鲜卑重骑的长槊。三面夹击之下羌人的方阵开始从边缘往中间崩塌。 沈渡站在城楼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鲜卑骑兵的穿插路线极其精准——他们绕开了羌人正面最厚的盾阵,从侧面薄弱处切入,用轻骑的短弓打乱弓箭手的阵脚,再用重骑的长槊冲进步卒方阵撕开口子,最后用骑射从两侧包抄。这套打法他在战场上见过了无数次。慕容垂是真正的骑兵将领,他把鲜卑骑兵的速度优势用到了极致。 「传令!」沈渡转过身对传令兵吼道,「朱校尉——带北门所有能动的步卒出城,从羌人方阵的侧后方包抄,配合鲜卑骑兵往中间挤压。记住不要打正面,打溃兵,把溃兵往羌人本阵方向赶,让他们自己踩自己!」 朱校尉在城下接了令,带着北门的八百步卒从东侧便门鱼贯而出。他们没有列方阵,而是分成了十几股小队,贴着城墙根的阴影往羌人方阵的侧后方摸去。 与此同时,沈渡又让人去叫火油队把最后几锅火油全部抬到南门垛口上。「全部烧掉。不用省。」他说。守军们把铁锅抬上垛口往下倾倒,滚沸的火油浇在城墙根下的羌人步卒头上,惨叫声在城墙下方炸开。紧接着火箭射出钉在被火油浸透的云梯和尸体上,城墙根下烧起了一道绵延数十丈的火墙,黑烟冲天而起,把羌人的前方视野完全封死。 沈渡下了城楼,走到城门口内侧。他从腰间拔出短刀,对守城校尉说:「把千斤闸摇上去,开门。」 城楼上的守军愣住了——围城两个月来,这道闸从来没有在战斗中升起过。但没有人质疑沈渡的命令。千斤闸的铁链被绞盘一寸一寸地摇上去,锈蚀的裂缝在拉升中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城门被推开一道缝,沈渡带着老魏和两队精挑细选的刀盾兵从城门洞里冲了出去。他脚底涌过一阵滚烫的触感——过河之卒的被动在面向敌人的方向被彻底激活。每一步都在给他力量。他冲在刀盾兵最前面,一刀劈翻了挡在城门洞外的一个羌人校尉,刀锋从肩甲和护颈之间切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老魏紧随其后,长矛捅穿了第二个羌人的胸膛。他身后的刀盾兵在城门洞外侧展开半月阵,盾牌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巨响,矛尖从盾牌缝隙里伸出去对着正前方溃退的羌人步卒。 第83章 喘息 围城解除后,长安城外的空气里依然弥漫着焦臭和血腥味。羌人大营的废墟上,烧焦的帐篷架子歪歪斜斜地插在冻土里,被风吹得嘎吱作响。攻城锤的残骸陷在渭水南岸的泥滩上,铁头半浸在冰水里,锤身上的麻绳还缠着从城墙上射下来的断箭。城墙根下堆积了两个月的尸体开始腐烂,尽管是冬天,但每次风从城外刮进来,那股甜腻的腐臭味还是让人忍不住用袖子捂住口鼻。 清理废墟的工作从天亮就开始了。老魏带着一队还能走得动的步卒出了城门,用破布蒙住口鼻,把城墙根下的尸体一具一具地拖到渭水北岸的空地上集中掩埋。羌人的尸体和秦军的尸体混在一起,冻硬的甲片被撬开之后露出下面惨白的皮肤,有些尸体的手指还保持着握刀的姿势,掰都掰不开。老魏蹲在一具秦军步卒的尸体旁边沉默了很久,那是他认识的人——从淝水一路走回来的溃兵之一,在守城最激烈的那天被流矢射穿了喉咙。老魏把他的头盔摘下来夹在腋下,然后亲自把他埋在了骊山脚下的坡地上,用碎石垒了个小小的坟头。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沉默地干着活。偶尔有人停下来用袖子擦一下脸上的汗或者泪水,然后继续低头拖尸体。 沈渡在北门城楼上守着。鲜卑人的使者昨天傍晚就到了,被安排在城北的临时驿馆里。慕容垂把姿态做得很足——使者没有带兵刃,态度恭敬,说话也客气,但每一句话的潜台词都是在试探。他说慕容将军愿意派兵协防长安,只要朝廷出粮草和饷银;又说鲜卑骑兵可以帮秦军清剿渭北的姚苌残部,只要朝廷授予慕容垂节制河北诸军的权限。沈渡昨晚听完之后没有立刻答覆,只是让人给使者端了碗粟米粥——粥稀得能照出人影,他端给使者的时候特意说了一句「长安城内守军每日口粮就是这一碗粥,请贵使自便」。使者看了那碗粥很久,然后默默端起来喝了,没有再催沈渡答覆。 沈渡站在城楼上,手里握着一碗同样的稀粥,用筷子搅了搅,看着碗里稀稀拉拉的米粒。围城结束了,但粮食问题并没有解决,城外的补给线还没有完全恢复,慕容垂的人在城外虎视眈眈,姚苌虽然退了但主力还在渭北,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朱校尉从北门垛口后走过来,盔甲上还沾着清理废墟时蹭上的泥土。他站在沈渡旁边,看着城外鲜卑人的营帐,忽然说了一句:「沈爷,我觉得鲜卑人比羌人更难对付。羌人至少是明刀明枪地打,鲜卑人是笑着跟你说话,手却一直按在刀柄上。」 「慕容垂在等我们饿死。」沈渡把粥喝完,把碗放在垛口上,「他不会主动攻城,攻城要死人,死的人多了他在河北的根基就不稳。他也不会主动撤兵,撤兵就意味着放弃了关中这块肥肉。他最理想的结果是我们在城里饿死,或者苻坚死了,然后他以『勤王』的名义进城接管一切。他现在就是在等——等我们撑不住的那一天。」 朱校尉沉默了片刻,然后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他大概已经想了很久的话:「那陛下还能撑多久?我不是问粮草——我是问人。陛下这些天脾气越来越古怪了,动不动就发火骂人。这些事我之前没跟任何人说。但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沈渡没有回答。他看着城外鲜卑人的营帐,心里在想的是另一件事——昨夜去行宫回报城防情况时,苻坚问了他一句话。当时他正站在殿中回报城防军伤亡数字,苻坚忽然打断了他,说了一句「朕知道你让周敬把行宫里的侍卫全部换成了从淝水回来的溃兵」。沈渡说那些侍卫跟姚苌没有牵连。苻坚没有说话,沉默了很长时间之后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朕的太子还在长安城里。」沈渡抬起头看着他,苻坚的眼神不像一个皇帝在谈论自己的继承人,更像一个父亲在谈论自己最后一个活着的孩子。沈渡说长安城防已稳,太子不会有危险。苻坚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让他退下。沈渡走到殿门口时苻坚忽然又说了一句:「李将军,朕当年在淝水,不该把朱序放在阵后。你是从淝水回来的——你比朕更清楚,朕这一生最大的错不是信错了人,是用错了人。」 朱序在秦军阵后大喊「秦军败了」——这件事苻坚从溃败之后就一直在反覆咀嚼。朱序是东晋降将,苻坚本来是想用他在阵后督军,没想到成了全线崩溃的导火索。现在苻坚把这件事又翻出来说,说明他不但后悔,而且开始怀疑身边所有非嫡系的人。他把行宫侍卫换成了从淝水回来的溃兵,表面上是信任他们,实际上是只信任他们。但这种信任是脆弱的,一个在绝境中被反覆打击的人很容易从过度信任滑向过度猜疑。沈渡走到苻坚面前,俯下身,压低声音说:「陛下,臣从淝水回来的路上,沿途收拢溃兵时发现了一件事——各部族的溃兵虽然在逃,但他们逃的方向不一样,心也不一样。有人想回家,有人想投靠新主,有人只想活下去。但只要还能管住这些人,仗就还有得打。如今城外的鲜卑人和退到渭北的羌人,也在面临同样的问题。他们人多,心更散。臣恳请陛下保重龙体,信任眼下还站在长安城墙上的人。」 第84章 萌芽 慕容垂的使者第三次来的时候,态度比前两次恭敬了许多。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恭敬,是发自内心的客气。他在驿馆里住了这些天,每天喝的粥确实比刚来那两天稠了一些,守城士卒的盔甲虽然破旧但擦得鋥亮,城墙上巡逻的步伐整齐而有节奏。他回去之后如实禀报,慕容垂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让人把原本往城墙方向推进的营寨往后撤了数里。这一撤不仅仅是距离的变化,更是心态的变化——慕容垂开始重新评估这座城的实力。 这天清晨,沈渡坐在城楼垛口边,手里捏着一小块炭笔,在面前摊开的白绢上画着草图。围城解除之后,他第一次不是在画防御工事,不是在标注弩机射击角度,不是在计算火油泼洒范围。他画的是长安城内的街巷布局——城墙内侧的空地丶废弃的坊市丶被烧毁的粮仓遗址丶校场周边的窝棚区。每一块空地都被他用炭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详细的规划:城西水渠边的低洼地可以改造成鱼塘,用渭水引水养鱼,水面上还能放鸭;城墙根下的向阳坡地可以开垦成梯田,种生长周期短的蔬菜;校场旁边的废弃马厩可以改造成鸡舍,马粪发酵后正好当肥料。 老魏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问:「沈爷,你画的这是啥?鸡笼子?咱们不是在守城吗,你咋画起鸡笼子了?」 「守城不能只靠城墙。」沈渡没有抬头,手上的炭笔继续在白绢上游走,「城墙挡得住敌人,挡不住饥饿。现在城外的粮道还没完全恢复,鲜卑人虽然退了但随时可能翻脸,姚苌还在渭北虎视眈眈。如果不能在城内建立稳定的食物来源,下一次围城来时我们还是会被饿死。城西那片低洼地紧挨着废弃水渠,引渭水灌进来就能养鱼。城墙根下的向阳坡地开出来种菜,用草木灰肥田,一个月就能收一茬。」 他一边说一边用炭笔在另一块白绢上画了第二张草图——一排简易的木架,上面架着一根横梁,横梁下面吊着一个破铁锅。这是他在军校学古代后勤史时见过的一种简易净水装置,汉代军队在缺水地区常用的土办法:把污水倒进铁锅里煮沸,水蒸气上升到上面的冷铁板上凝结成水滴,顺着倾斜的铁板滑进旁边的陶罐里,泥沙和杂质留在锅底,蒸出来的就是可以喝的水。「伤兵营那边,很多伤员的伤口化脓不是因为刀口太深,是因为用来洗伤口的水不乾净。喝的水也是一样——腹泻的兵比箭伤的兵还多。周敬说如果再没有乾净的水,伤兵营里一半的人熬不过这个冬天。这套东西架起来之后,用废墟里捡的碎木当柴火,一天能蒸出几缸乾净水,足够伤兵营用。」 老魏把草图接过去来回看了好几遍,越看眼睛越亮。他把草图往怀里一揣,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行,我这就带人去水渠那边挖塘。鸡笼子也好办——校场边上的破马厩我早就想拆了,那些烂木头正好拿来搭鸡舍。你等着,明天天黑之前给你弄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鸡仔从哪来?」 「这事你别管。」老魏摆了摆手,「我在淮北老家养过鸡。城墙根下那些窝棚区里肯定有溃兵带着的鸡,我去跟他们换——用我自己的口粮换。」 沈渡站起来看着老魏的背影消失在城墙拐角处,然后把炭笔收好,卷起图纸往伤兵营走去。他刚到伤兵营门口,周敬就从里面出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破陶盆,盆里装着半盆泥水。他看见沈渡,把陶盆往地上一搁,指给他看盆里的东西:「你看这水——刚从渭水打上来的,泥沙占了三成。伤兵喝了这种水,腹泻的有一半。我之前用布过滤,但布不够用了,而且滤不掉细沙。」他带着沈渡走到他临时搭建的净水架前,看着沈渡给他画的图纸,又看了看那口破铁锅,忽然笑了:「这个法子我见过——我在凉州从军时有个老军医用过类似的,但不是用来蒸水,是蒸草药。你把这个用在净水上,比我那个布过滤管用多了。我马上让伤病们自己动手搭架子。」 他们在伤兵营的院子里蹲了整整一个下午,用废墟里捡来的碎木和破铁锅反覆试验,调整了铁板的倾斜角度丶下面的火候丶上面加水与出水的节奏,蒸出了第一批乾净水。周敬用手指沾了沾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然后让人把水端去给腹泻最重的几个伤员喝。 从伤兵营出来后沈渡路过粮仓废墟。被烧毁的粮仓外墙还倒在地上,焦黑的梁木横在瓦砾堆里,空气里仍残留着淡淡的焦糊味。阿芷坐在废墟外面的一块残砖上,膝盖上摊着那本破破烂烂的帐册。她正端端正正地在册子上写着什么,手里捏着一小截炭笔,字写得极认真,一笔一画都不含糊。粮仓烧毁之后她在废墟旁搭了间小棚子,把从火场里抢出来的帐册丶入库单和粮草调拨记录一张张重新整理好贴在乾净的白绢上,每一页都标注了日期和经手人。她把粮仓原来的出入库流程改成了更简单的方式——每袋粮食入库时在袋角写上编号,出库时在帐册上勾掉,这样一来即使帐册被烧了也能凭袋上的编号核对。 第87章 密使 朱校尉从鲜卑大营外围回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渭水对岸的鲜卑营寨里次第亮起篝火,远远望去像一串暗红色的珠子沿着河岸排开。他把马缰交给城门口的哨兵,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沈渡正站在垛口边,手里捏着半块干饼,饼已经凉透了,但他还是掰下一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自从围城结束后,他已经习惯了边吃饭边处理军务,不是在城楼上就是在伤兵营,偶尔去粮仓找阿芷核帐时能在棚子里坐着吃口热的就已经算休息了。 「沈爷。」朱校尉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两件事。第一件——鲜卑人的骑兵开始往西移动了,不多,大概两三千,但走得很整齐,不像是换防。辎重车队跟在骑兵后面,驮马背上的粮袋比之前多了不少。看样子慕容垂是认真的。」 沈渡点了点头,把剩下的干饼塞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饼渣。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望远镜往西面扫了一圈。暮色中渭水上游的河岸线上隐约能看到一排移动的黑点——那是鲜卑骑兵的队列,马头朝西,辎重车队拖在后面,扬起的烟尘被晚风压得很低,不容易被远处发现。但沈渡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骑兵队列里没有帅旗。慕容垂本人还没有动,这支先遣队只是去打前站的。会面的时间和地点可能还没有最终敲定,或者慕容垂仍在犹豫——多疑的人到了最后关头也会拖延,因为他太害怕选错。 「第二件事。」朱校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慕容德到了。」 沈渡的手指在望远镜筒上停住了。慕容德是慕容垂的亲弟弟,鲜卑慕容部的第二号人物。历史上慕容垂建立后燕之后,慕容德一直是他的左膀右臂,后来自己也在山东建立了南燕。但慕容兄弟之间的关系并不亲密——慕容德在鲜卑部众中素有威信,麾下有一批只忠于他本人的嫡系骑兵。慕容垂对这个弟弟既要用又要防,平日里不让他染指核心决策,只在需要打硬仗时才把他推到前面。现在慕容垂把他叫到长安城外来,目的只有一个:会面一旦达成,联军就要立刻攻城,需要慕容德的嫡系骑兵打头阵。但慕容德会不会甘愿给哥哥当先锋,那就另说了。 「什么时候到的?」 「昨天夜里。从北面来的,带了自己的亲卫骑兵,没进主营,在鲜卑大营东面单独扎了营。」朱校尉说着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炭笔画的简易地形图,上面标出了慕容德营地的位置丶亲卫骑兵的大致规模以及和主营之间的距离。作为氐人军官,朱校尉带出来的都是他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传令兵和斥候,图上标注的每一项数据都是三组暗哨交叉核实的,准确度很高。沈渡接过图借着垛口上松明火把的光看了一遍,手指在慕容德营地与主营之间标出的那片距离上停了一下——慕容德没有进主营,而是单独扎营,说明两兄弟之间的关系比他预想的更微妙。 「我们埋在鲜卑营里的眼线还传出来一个消息。」朱校尉的手指在鲜卑主营的轮廓上轻轻敲了敲,「慕容德刚到那天夜里,慕容垂的帅帐里亮了整夜的灯。巡营的哨兵听到帐内有争吵声,不是一般军议,是拍案子的那种。具体吵什么听不清,但从语气和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判断,慕容德不愿意带自己的人去打头阵,说长安城防他是亲眼在土梁上观察过的,羌人围了近两个月都没啃下来,鲜卑骑兵再快也不能用马脑袋去撞城墙。慕容垂骂他畏战——『畏战』这两个字是眼线亲耳听到的。」 「然后呢?」 「然后慕容德就摔了帐帘出去了。第二天一早就把营地移到了主营东面,离主营三里地。这几天兄弟俩没再见面,有事都是派副将传话。」 沈渡把望远镜放在垛口上,手指在城砖上轻轻敲了两下。慕容垂派特使去见姚苌,同时把他弟弟叫来打头阵——这个安排暴露了慕容垂真正的处境:他想和姚苌联手,又不完全信任姚苌;想保存自己的嫡系兵力,又不得不在弟弟面前维持权威。这不是一个志在必得的统帅,这是一个在多重压力下急于求成的赌徒。而一个赌徒最容易被利用的弱点就是他的多疑——他怀疑姚苌,怀疑慕容德,怀疑每一个可能抢走他胜利果实的人。只要把这些怀疑的火种吹到正确的方向,火就会自己烧起来。 「把周敬叫来。」沈渡收起望远镜,转身往城楼内侧走去。 周敬听完沈渡的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他那只装草药的破布袋里翻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白绢铺在桌上。白绢上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几行字——那是他在过去几个月里逐步搭建起来的情报网的人员分布。鲜卑营里的眼线主要集中在中下层军官和伙房民夫,这些人日常接触不到机密,但能听到帅帐里的争吵丶看到骑兵调动的方向和数量丶闻到军心变化的味道。 「慕容德单独扎营这件事,我可以让伙房那边的人传个消息出去。」周敬用手指在白绢上鲜卑主营和慕容德营地之间的空白地带划了一道线,「消息不在军官层传,在伙房和马夫之间传——就说慕容德被排挤,不愿意给他哥哥送死,所以搬出去单住。等传到慕容垂耳朵里时这已经不是谣言了,是所有人都知道的公开秘密。就算他查,也查不出源头。」 「还不够。」沈渡从怀里掏出朱校尉截获的那几封慕容垂写给姚苌的密信副本放在桌上,「慕容垂派特使去见姚苌,这是我们截下来的信。信里虽然没提慕容德,但我们可以让慕容德『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 第88章 裂痕 长安城外的硝烟在天明之前散尽了,但城墙上的血还没有干。沈渡站在垛口边,面前的城砖上嵌着半截断箭,箭杆上的雁羽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他伸手把断箭拔出来,箭头上还沾着新鲜的木屑和乾涸的血迹。昨夜那场突袭来得毫无徵兆——慕容德的骑兵在四更天摸黑渡过了渭水,试图从西门侧翼攀墙突袭,被巡逻哨发现之后立刻转为强攻。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鲜卑人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之后就撤了,但城墙上的守军也死伤了不少。朱校尉在西门城楼上守了一整夜,天亮时头盔上多了一道刀砍的裂痕,左臂被箭矢划开了一道口子,周敬给他缝了好几针,针脚歪歪扭扭的,说这是他在战场上缝的最不听话的伤员。 「不是慕容垂的命令。」沈渡把断箭放在垛口上,转过身看着城外的鲜卑大营。营寨里的篝火还在冒烟,骑兵正在收拢战马,辎重车在营门口排成一排,看上去像是要开拔,又像是在准备更大规模的进攻。「慕容德不会擅自行动到这个程度——昨夜这波突袭是佯攻,试探我们西门防御的反应速度。但他退得太快了,不像是试探完了就回去复命,倒像是——」他没有把话说完。老魏替他说了:「像是不想打了。」沈渡点了点头。他走下城楼,把昨晚连夜整理出来的一份军情分析递给传令兵,让他送到周敬那里。这份分析里列出了几个关键信息:慕容德的骑兵在突袭中伤亡比例不高但退得最快,姚苌的羌人部队在渭北重新集结后粮草短缺,以及彭奚念被姚苌当众鞭笞后已经连续数日没有出现在羌人的军议上。这些信息单独看都是零散的碎片,但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看出联军内部正在裂开的缝隙。 当天中午,朱校尉派出去的暗哨从渭水北岸传来消息:姚苌亲率一支轻骑正向新平方向移动,随行的只有少数亲卫,大队羌人骑兵仍留在渭北大营。沈渡把这张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递给身旁的周敬。「慕容垂约他在新平会面,他去了——但只带了少数亲卫。这说明他对这次联手既期待又防备。他期待的是慕容垂能帮他翻盘,防备的是慕容垂可能在会面时动手。这种心态最容易出错。」他把另一张纸条递给周敬,「把这个送到彭奚念手里——告诉他,姚苌去新平是去和慕容垂谈条件的,条件之一就是削减不听号令部落的粮草配额,把这些部落当弃子。彭奚念被当众鞭笞之后已经是惊弓之鸟,他听到这个消息会做什么?」周敬没有问什么,只是点了点头,把纸条塞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周敬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沈渡。「慕容德那边也差不多该收到我们的『礼物』了。我从鲜卑营的伙房那边听到,慕容德这几天饭量明显减少了,夜里灯一直亮着,连他最亲近的副将都不怎么见。我让人在他的营帐附近散了一圈话,内容大概是他大哥已经怀疑他泄露了军情,准备和姚苌会面之后就让他打头阵攻城——攻得下来可以顺势消耗他的兵力,攻不下来就拿他当替罪羊。这些话会顺着伙房传到他的亲卫耳朵里,从亲卫再传回他本人。对他来说这话从自己身边人嘴里听到,比从别处听到更让他坐不住。」沈渡说知道了,然后独自往城下走去。 昨天夜里,联军退去后一片狼藉的战场上出现了几个没披甲的人影,趁着夜色在尸体与残械之间翻找可用的东西。起初守军以为是想趁机脱逃的溃兵或民夫,但这些人行动有序,翻捡过的地带之后变得整齐了许多。老魏带人下去查问后才知道,他们是城里的百姓,几个青壮年带头,带着一些还能干活的妇人和半大的孩子,拿着自制的拖钩和担架,把阵亡同袍和敌军士卒的遗体分开掩埋,把还能用的兵器分门别类摆好准备交给守城营。 沈渡站在城墙内侧的楼梯口看着他们。几个妇人正用担架抬起一个守城士卒的遗体,担架是用旧门板和破麻绳绑的,走得颤颤巍巍但很稳。一个少年背着一捆从战场上捡来的箭矢从他面前走过,箭杆上还沾着泥和血,少年用袖子蹭了蹭箭杆,放在旁边的分类堆里。沈渡叫住那个少年,问他叫什么名字。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些紧张但声音很稳:「阿石。城西水渠边上种萝卜的。老魏伯伯教我们种的。」沈渡说,捡回来的箭矢要先检查箭头有没有松动,松动的交给周敬那边的匠人重新装箭镞,不能直接插在箭壶里发给守军。阿石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话了。从这一刻起,沈渡心里多了一个念头——守城的不只是城墙上拿刀的人,也包括在城下抬担架的丶背箭矢的丶煮粥的丶记帐的丶在水渠边种萝卜的。这座城不是被一群溃兵守住的,是被所有不肯走的人一起守住的。 第二天午时,渭水上游方向再次传来异常烟尘。这次不是骑兵移动的灰柱,而是一道又细又直的白烟——是新平方向。白烟持续了很长时间,不像是野火或者炊烟。沈渡用望远镜反覆确认之后,判断是新平方向的驿站或营地被点燃了。那白烟是烧粮草或者帐篷才会有的颜色。慕容垂和姚苌的会面可能已经发生了,也可能没有——但这道白烟意味着新平方向出了问题。 【记住本站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同一天傍晚,慕容垂派来的人第三次登上长安城楼。这次来的不是之前那个会说话的鲜卑老校尉,而是一个面容冷峻的年轻将领,穿着鲜卑高阶军官的皮甲,甲片上刻着慕容部的海东青图腾。他说慕容将军希望尽快商定联防细节,包括粮草调配丶兵力协作以及针对姚苌残部的下一步行动,语气极其正式但神色间有一种微妙的急迫——不是求人办事的急迫,而是一方面不想让别人看出他后院起火,另一方面又确实需要尽快把注意力从内部矛盾上移开。 沈渡把他安排在城北驿馆,只给了一间空房,没有酒宴,没有寒暄,连粟米粥都是让伙房按最低量配给。他对使者说城里的粮食都是按人头分配的,守城士卒吃什么使者就吃什么。使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天定时来城楼下问一次何时能正式商谈。他每次来,沈渡都让他在城下等,自己站在城楼上居高临下地回话,从不让他上城楼一步。他想先磨掉使者的锐气——慕容垂后院着火才急着来谈联防,他却偏要让对方觉得长安城根本不急。这种冷淡本身就是一种表态:联防可以谈,但不是慕容垂说了算。 这天他再度让使者空手而归后,回到城楼内侧。窗外的月光从垛口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面前摊开的军报上。老魏靠墙坐着,怀里抱着长矛,鼾声轻一阵重一阵。周敬还在灯下整理新的情报,朱校尉在西门值夜,阿芷在旁边的值房里对着帐册核算最新的粮草库存。窗外城墙上的脚步声很轻,那是巡逻兵在换岗。沈渡低头把明天要回应使者的几句关键态度写在军报边角上,然后搁下笔,阖上眼,让自己短暂地休息片刻。联军内部的裂痕正在扩大,但决战还未到来。他需要在决战到来之前,让这道裂痕彻底崩开。 第89章会面 新平的白烟升起来的时候,沈渡正蹲在城西水渠边看老魏捞鱼。不是闲——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怎么合眼,周敬说他眼圈发乌丶走路时左腿拖得比平时更厉害,硬把他从城楼上拽下来,说水渠边空气好,让他透口气。沈渡蹲在渠边,手里还攥着一份刚送来的军报,眼睛盯着水面,但老魏知道他的心思根本不在鱼上。 「沈爷,你盯着那条鲫鱼看了好一会儿了,再看它也游不走。」老魏把网兜从水里提起来,里面几尾巴掌大的鲫鱼噼里啪啦地甩着尾巴,溅了沈渡一裤腿的水。沈渡低头看了看裤腿上的泥点,又抬头看了看老魏,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他把军报往怀里一揣,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背的骨节咔咔响了几声。然后他看到了那柱白烟。 烟柱从新平方向升起来,又细又直,在灰蒙蒙的天幕上格外扎眼。不是炊烟——炊烟是散的,这柱烟是直的,说明火势极猛,烧的是油料或者粮草。也不是野火——野火不会只烧一柱,会蔓延。沈渡站直了身体,眯着眼睛看了几息,然后把怀里的军报重新掏出来,在背面空白处飞快地画了几笔——烟柱的方位丶高度丶持续时长。他把军报递给身后的传令兵:「送到周敬那里,让他对照之前截获的密信,确认一下新平方向有没有羌人或鲜卑人的粮草转运点。」传令兵接过军报快步跑远。 「新平那边出事了?」老魏把网兜放在渠边,站起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上的水。 「不是出事。」沈渡看着那柱白烟,声音很平静,「是会面。」 新平。渭水上游一处不起眼的渡口,河湾宽阔,芦苇茂密,渡口旁边有一座废弃的秦军驿站,是苻坚当年西征时修的,如今只剩下几间漏风的土坯房和一座半塌的马厩。慕容垂把会面地点选在这里,不是因为这里隐蔽——恰恰相反,这里视野开阔,河湾两侧的芦苇荡能藏兵,废弃驿站后面的土梁能设伏。如果有人想在会面时动手,这里是最好的伏击地点;如果有人想在会面后脱身,这里的河道和山路也能提供多条退路。这是一个互相提防的人才会选的会面地点——既要保证自己能全身而退,又要让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慕容垂比姚苌早到。鲜卑人的骑兵从城北大营出发,沿着渭水北岸往西走,马蹄踏碎了河岸上的薄冰,扬起的沙尘在枯黄的芦苇荡上方飘了整整一个上午。他把大部分骑兵驻扎在河湾外围的土梁后面,只带了少数亲卫进了废弃驿站。他的亲卫把驿站里外搜了个遍——土坯房的屋顶丶马厩的隔间丶灶台下面的灰坑——确认没有伏兵之后,才让他在驿站正屋里坐下。他没有喝茶,没有烤火,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门口,手指在刀柄上不紧不慢地敲着。 姚苌是在午时到的。他只带了少数亲卫骑兵,马队从渭水南岸的土路上绕过来,过河时马蹄踏碎了河面上的薄冰,溅起的水花在正午的日光下闪着碎银般的光。他在驿站门口下了马,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和慕容垂对视了一瞬间。两个人都不年轻了,都打了大半辈子的仗,都深知此刻坐在对面的那个人既是潜在的盟友,也是潜在的敌人。 「姚将军。」慕容垂先开口了,语气平淡,没有寒暄,也没有敌意。 「慕容将军。」姚苌在他对面坐下,同样平淡。 接下来的对话没有人知道具体内容。沈渡后来通过周敬埋在鲜卑营里的眼线拼凑出了几个片段——慕容垂提出联手攻长安,城破之后关中归姚苌,河北归慕容垂,两家划河而治,互不侵犯。听起来很公道,但姚苌不是傻子,他问慕容垂要河北的地盘为什么还需要鲜卑骑兵来长安城下流血。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问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慕容垂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他需要确保关中和河北之间的通道畅通,而长安卡在中间是最大的障碍。 眼线只听到这里就被支开了。后来的事是周敬从另一个渠道拼出来的——会面中途,驿站外面忽然起了骚动。不是伏兵,是信使。慕容垂的信使从长安城北鲜卑大营方向策马狂奔而来,马蹄踏进河滩的泥水里溅起半人高的水花,到了驿站门口连滚带爬地从马上摔下来,手里攥着一封急报。急报的内容很短——长安守军昨夜出城夜袭,烧了鲜卑大营外围的几处草料堆,造成营中短暂混乱。急报上没有写夜袭的兵力规模,没有写伤亡数字,只在末尾提了一句话,慕容垂看完脸色变了。 「将军,」信使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慕容德将军的部下有人逃散,说是——说是将军欲借敌军之手削弱德将军兵力。德将军本人未表态,但也没有弹压。」 姚苌把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他没有笑,没有嘲讽,只是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这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更锋利——它告诉慕容垂,你们的后院在着火,我已经知道了。 慕容垂没有解释。他把急报折好塞进怀里,站起来对姚苌说今天先到这里,改日再议。姚苌点了点头,站起来拱了拱手,转身走出驿站。他上马之后回头看了一眼慕容垂,然后夹了夹马肚,带着亲卫往渭水南岸的方向驰去。那柱白烟就是在这之后不久升起来的——不是慕容垂放的,也不是姚苌放的。是驿站里的油灯被碰翻了,还是灶台里的余火引燃了墙角堆着的乾草,没有人知道。但白烟升起来的那一刻,整个新平河湾都能看到。它像一根白色的手指从渭水上游指向天空,告诉所有看到它的人——这里有事情发生了,但没有谈成。 沈渡在收到周敬的第三份确认情报之后,才终于站到城楼垛口边,对着新平方向那柱已经渐渐消散的白烟长长地吐了口气。他从怀里掏出那面从鲍家营扯下来的南军令旗,用匕首在旗面上又刻了一道。阿芷站在他旁边,手里抱着那本封面写着「阿木」的帐册,问他这道刻痕代表什么。沈渡说,代表还没打完的仗。 当天夜里,沈渡难得地靠在城楼内侧的值房床上多睡了片刻。月光从垛口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窗外,轮值的哨兵正按他之前让朱校尉制定的新规——每人站岗时间缩短,换岗间隔加密——轻声交接口令。远处的城西水渠边还有几点移动的火把,那是几个挑灯给菜地追肥的农人,火把的光映在水面上悠悠地晃着。 老魏抱着一捆新削的箭杆蹲在城楼门口,借着月光一根一根地检查箭杆是否笔直。看见阿芷端着一碗热粥从伙房那边走过来,他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唇上。阿芷点点头,轻手轻脚地把粥放在值房门口的矮桌上,又把一叠刚誊好的粮草帐目压在碗边,然后退了出去。她走到垛口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城外夜色笼罩下的旷野,被风吹乱的碎发拂过她额头上阿木曾经帮她擦过灰的同一道旧痕。远处新平方向的火光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但她知道黑暗里有什么——有眼线在芦苇荡里继续盯着河道上的动静,有暗哨在土梁后面数着过路的马蹄声,有她记在帐册上的那些还在运转的粮草和箭矢。她低头翻开帐册的最新一页,借着月光写下今天入库的箭矢数量,然后在备注栏里加了一行——「今日无雨。城西水渠水位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