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末之王业不偏安》 第一章 蛟龙得水 光和七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 涿县郊外,那片属于涿郡豪侠刘备的庄园里,老桑树仍蜷着枯枝。院里夯土墙上苔藓发黑,东南角那截塌了月余的土垣,用几捆荆棘胡乱堵着,家主好似无心去修葺。 连住左近的乡邻宗亲,都觉出几分异样。 往昔这时辰,院里早该沸反盈天——纵酒的啸歌,剑戟的撞击,夹杂着豪客们粗野的喝彩,能传出半里地去。 可这半月来,那院落静得教人心头发紧。偶有声响,也不过是「嗡」的一声弓弦颤鸣,或是竹简轻合的窸窣。 「怪哉。」 几个蜷在墙根下晒太阳的游侠交换着眼色。 「主公莫不是……」一个年轻游侠压低了嗓门,手指往自家太阳穴处虚点了一点。 院里忽然爆出洪钟般的嗓门: 「兄长!某实在忍不得了!」 正屋内,炭盆烧得噼啪作响。 张飞一脚踹开挡路的蒲团,玄色深衣襟袖大敞,露出黝黑坚实的胸膛。他豹眼圆瞪,逼视着窗下席上那人:「大哥!您这般日日读书丶夜夜习射,究竟要读到何时?射到何时?」 窗下那人放下竹简。 那是张颇为俊朗的面孔,双耳垂肩,双手过膝——正是二十四岁的刘备。 只是此刻,他脸上没有往常那种任侠放达的神情,眉宇间反倒多了几分书卷儒雅气息。手边矮几上堆着《孙子》《吴子》,还有一卷边角早已磨得起毛的《六韬》。 「三弟。」刘备声音不高,却让张飞喉头一哽,「且坐下说话。」 「某坐不住!」张飞梗着脖子,却还是重重坐回席上,震得炭盆火星四溅。 他扭头看身旁那人:「二哥,你倒是言语一声!」 关羽一直按刀立在门边。 他身长九尺,髯长二尺,丹凤眼微阖。闻言,眼缝里掠过寒光:「翼德所言不虚。大哥月前坠马,歇两日便好,本无大碍。可自那日后……」 他略做停顿: 「自那日后,大哥再不与我等纵马游猎丶宴饮高歌。每晨天色未明即起,习练骑射直至晌午,午后便闭门读书,常至深夜。」 他睁开眼,目光钉在刘备脸上,「我与三弟私下商议,皆疑是那张世平所赠五十匹骏马,令大哥喜极伤神。如今那马贩子还在涿县,若大哥真有差池——」 「某这便去斩了他。」最后一句话已经是杀意凛然。 他按在环首刀柄上的手背,青筋虬结。 屋里霎时死寂。 窗外老桑树上,几只寒鸦惊起,扑棱棱振翅远去。 刘备慢慢站起身。 他今日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深衣,发髻以木簪草草束起——与往日那个「喜狗马丶美衣服丶好音律」的涿郡游侠首领,判若两人。 可当他站起身时,张飞与关羽皆不自觉挺直了脊背。 「云长,」刘备行至关羽面前,抬手轻轻按住他握刀的手,「吾身心俱安,无虞。」 关羽的手纹丝不动,丹凤眼里疑虑未消。 刘备收回手,转向炭盆。火光在他脸上跳动,将那对过膝的长臂影子投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竟有几分蛰伏的龙蛇之相。 「往昔好华服犬马,是慕战国四公子养士之风,尚任侠意气。」他声音沉缓,「然这半月,我每夜对烛自照,忽有所悟。」 他转身,目光扫过二人: 「大儒桥公昔年见曹孟德,言『天下将乱,非命世之才不能济也』。名士何伯求(何顒)亦评孟德,『汉室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张飞皱眉:「大哥提那阉竖之后作甚?」 「我不是提他。」刘备摇头,「我是忽然想,桥玄丶何顒这些名动天下的人物,凭什么一眼就断定,天下将乱,又断定谁能安天下,谁不能?」 他走到窗边,推开支摘窗。 倒春寒的风猛地灌入,卷来远处田野的土腥气,以及一丝隐约的焦糊味——那是涿县城外,无地流民焚烧荒草,以求薄耕。 「这天下治乱由人。若必有英杰挺身而出,廓清寰宇,济世安邦——」 他顿了一顿,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为何不能是我?」 第二章挽回前身第一憾 刘备一席话不仅是让关羽丶张飞心潮澎湃,也是坚定他自身志向气节。 这几夜,他辗转反侧,将前世记忆与今世处境反覆比照,看得愈发透彻。 在这即将崩坏的乱世,乃至往后千年的无数乱世,对一个出身寒微丶没有经学传家丶没有阀阅可依的人来说,想要出人头地,最快丶最直接丶甚至几乎是唯一的路,就是军功。 刘裕一介寒微,凭北府军刀,最终代晋建宋。 赵匡胤起自行伍,靠陈桥兵变,黄袍加身。 朱元璋乞儿出身,提三尺剑,驱除胡虏,恢复中华,起点比织席贩履还要低微。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凭什么?凭的就是能在尸山血海中杀出来,能打,能赢,能握住最强的刀把子! 而反观这具身体的原主——「先主」刘备,前半生为何如此坎坷? 刘备检视自身,痛定思痛。 最关键的就是前期,武功不够!名声不显! 年轻时只顾着「喜狗马丶美衣服丶好音律」,结交豪侠,固然积累了些许乡里声望,但也仅限于涿郡一隅。 等到黄巾起事,天下大乱,别人靠军功迅速崛起时,他刘备有什么? 年轻时去丶只想着华服狗马音律了,荒废了学业,在大儒卢植门下也没学到什么真本事。 所以,同样出身不算高贵的董卓,能以凉州悍将的身份步步高升,最终废立皇帝;孙坚,县吏之后,靠剿灭黄巾丶平定边章,早早获封乌程侯,官至长沙太守丶破虏将军。 而他刘备直到群雄割据了,也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稳定根基。一步慢,步步慢,最终蹉跎半生,徒留「三分」之憾。 「既然回不去了……」穿越之初那几夜的彷徨与尝试皆无效后,刘备就对着烛火坚定了内心,「那就只能向前,乾脆一统这个这乱世吧。去减少几千万人的死伤,也避免五胡乱华的悲剧。」 而要立军功,个人武艺,尤其是战场上的杀人技艺,必须拔尖。军中诸般技艺,以弓箭为先,尤以骑射为贵。 两军对垒,弓弩遮天;追亡逐北,骑射逞威。 历数前世记忆中的名将,卫青丶霍去病丶李广,乃至本朝的窦宪丶耿恭,哪个不是骑射精绝? 便是那吕布,也是以「便弓马,膂力过人」着称,号为「飞将」。 所以,这半月来,他弃锦绣,罢宴游,日苦读兵书战策,夜苦练骑射技艺。 那张从市集淘换来的两石硬弓,弓弦已不知被拉断了多少次,十指更是磨得结上厚茧。 原主身体底子不差,臂力过人,射术也尚可,但全凭气力。 而他要的,是稳定,是精准,是在颠簸的马背上,也能一击毙命的绝技。这个就唯手熟而已。 这也是他要挽回的第一个遗憾——不负韶华! 昔日宴席间的金樽玉卮,换作了校场上被汗水浸透的粗糙麻衣;过往酬唱的丝竹清音,化作了弓弦震颤的锐鸣与箭矢破空的尖啸。 他正自思量,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带着几分疏狂却难掩惊慌的声音高喊道: 「玄德公!玄德公!祸事矣!」 门帘被猛地掀开,一个头戴进贤冠丶身穿浅青色深衣的年轻文士跌撞进来。 他年岁与刘备相仿,面容清癯,此刻却因疾奔而涨得通红,冠歪衣斜,正是刘备自幼相识的同乡兼挚友,简雍简宪和。 「宪和?何事惊慌?」刘备转身,沉声问道。 简雍性疏狂,不拘小节,但少有如此失态之时。 「太丶太平道!」简雍喘着粗气,手指着涿县城方向。 「不知从何处聚来数百太平道信众,黑压压如蚁,围了城西张世平的货栈和马厩!口称张世平为富不仁,囤积居奇,要『代天罚罪』,夺他财货,散与饥民!」 他缓了口气:「那张世平紧闭门户,带着百余夥计丶徒附凭垣据守,遣一心腹冒死从狗窦(狗洞)钻出,奔来求救!言道……言道若主公不救,他今日必为齑粉矣!」 关羽丹凤眼中寒光一闪:「某早说那张世平招摇过市,必惹祸端!」 张飞却勃然大怒,抄起倚在墙边的丈八长矛:「狗贼!敢动某等骏马?某这便去戳他百十个透明窟窿!」 第三章当街立威 刘备勒住缰绳,目光如剑,扫过黑面大汉与那瘦高道人,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邓仲,李石。备知尔等皆是涿县乡人。张君丶苏君乃行商本分之辈,贩马鬻锦,未闻有恶行于乡里。今日看备薄面,就此散去,各归闾里,尚可保全。」 这半月来,他令手下游侠暗自打探涿县各方势力,对太平道在本地的情况已有所掌握,自然识得此二人。 那黑面虬髯的汉子本名邓仲,因其勇悍,乡人称「阿虎」,原是市井屠沽之辈,膂力过人,性躁好赌,欠下巨债后走投无路,三年前入了太平道。 瘦高道人李石,自称得异人传授,略通符籙祝由之术,常以朱笔画符于黄纸之上,或令病者佩之,或焚化入水令饮,号为「符水」,在缺医少药的乡间颇有些信众。 去岁大疫以来,太平道在幽冀之地传播尤速,其教众多以此法招揽人心,信徒常以黄巾抹额,或于门户张贴书写「太平」字样的黄纸,谓可辟除疫鬼。 本书由??????????.??????全网首发 邓丶李二人便是藉此聚拢了数百衣食无着的流民与本地贫户,成了这涿郡一方的小头目。 那邓仲听闻刘备竟直呼其本名,先是一愣,随即面皮涨红,恼羞成怒,将手中那柄染血的环首刀一横,厉声喝道: 「刘玄德!休得多言!汝既知某,当知某如今乃太平道涿县『小帅』!掌此地数百力士。便是在幽州大方渠帅处,某亦挂得上号!」 自张角兄弟创太平道,便设「三十六方,大方万余人,小方六七千」以统教众,各方设「渠帅」,其下又有「小帅」分管郡县。 邓仲能在涿县纠集数百人,确有些根基。 那李道人亦尖声帮腔,手中那柄用来「驱邪」的铁尺扬起,指向刘备:「刘玄德!汝不过一县中游侠,也敢阻我太平道行黄天之法?」 「岂不闻我道信众百万,跨州连郡!汝若识时务,速退!」 他声音陡然转厉:「如若不然,今日便连汝并那张丶苏二贾,一并拿下,以尔等头颅,祭我……」 「嗖——!」 弓弦震响,利箭破空! 李道人最后一个「旗」字尚未出口,声音便戛然而止。 一支桦杆羽箭如同长了眼睛,自他大张的口中贯入,强劲的力道带着他魁梧的身躯向后踉跄两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喉咙里「嗬嗬」作响,却再也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手中铁尺「当啷」坠地,双手徒劳地去抓那透颈而出的箭杆,最终轰然倒地,激起一片尘土。 寂。 死一般的寂静骤然笼罩了整条街巷。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丶狠准无比的一箭惊得骇然失声。 邓仲就站在李道人身侧数步,甚至能感到箭矢掠过的寒意,以及同伴颈间溅出的几点温热。 他脸上的骄狂瞬间冻结,呆呆看着李道人在尘土中抽搐。 「杀……杀人了?」他失神地喃喃,似乎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一切。 虽说这年月,地方豪强械斗丶游侠私杀并不算罕见,但那多是荒郊野外或私下解决。 如此在数百人围观的街市之中,一言不合便夺人性命,他难道不怕王法吗? 「刘玄德!汝安敢杀害黄天使者——」邓仲猛地回神,五官因惊怒而扭曲,挥舞着环首刀,指向马背上正从容抽出第二支箭的刘备,嘶声对周围尚在发懵的教众狂吼: 「汝必遭天罚!诸位兄弟看清!彼为富商张目,残害我教中人!杀了他!为李道人报……」 「仇」字还未出口。 「嗖——!」 第二箭,已至! 这一箭比方才更快丶更急,直取邓仲的咽喉! 邓仲只觉眼前寒光一闪,喉头蓦地一凉,所有呐喊丶所有煽动,皆被这一箭死死钉在喉中。 他环首刀脱手,双手死死扼住脖颈,温热血浆自指缝汩汩涌出,瞬间染红粗麻衣襟。 他踉跄后退,撞倒两名呆若木鸡的教众,仰面摔倒在地,双腿徒劳蹬踹数下,便不再动弹。 直到此刻,周围那数百太平道信众与外圈被惊动聚拢的市井百姓,才如大梦初醒。 「杀……杀人了!」 第四章两档铠与弓弩 刘备安坐于「的卢」背上,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些如无头蝇蚁乱窜的人群,多是些面有菜色的流民与本地贫户,眼中只剩恐慌,凶戾尽散。 其中也混杂着数十个衣着略整丶眼神闪烁的精壮汉子,正试图裹挟人潮,或向深巷遁去。 他再次自背负的胡禄中抽出一箭。 「嗡——!」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多,??????????.??????超方便】 弓弦再震!利箭离弦,带凄厉尖啸,划过一道弧线,「夺」的一声,自人群头顶掠过,深深钉入货栈对面一间夯土为墙丶覆以茅草顶的民舍门楣,箭尾「嗡嗡」颤动不止。 这突如其来的一箭,让前冲人群骤然一滞。 许多人下意识止步,惊恐回望箭矢来处,又看向马上雄杰过人的青年。 「都站住!」 刘备的声音洪亮,瞬间压过了剩余的嘈杂。 他收起弓,一手控缰,目光缓缓扫过那些僵在原地丶不知所措的面孔。 「尔等聚众持械,围困邸舍,劫掠行贾,形同谋逆。」他声音冷冽。 「依《汉律》,『谋反大逆无道』者,罪在不赦,诛及三族。今首恶伏诛,余者莫非欲遁走,遗祸于父母妻孥?」 诛三族!所有人都只感觉身体里血都要凉透了。 他们大多只是活不下去,寻个精神寄托的普通教众,何曾想过「谋反」这般泼天的大罪? 人群中响起压抑的呜咽和牙齿打颤的声音。 刘备马鞭一指地上邓丶李尸身,声音转厉:「放下手中棍棒器械,蹲伏于地!敢有隐匿丶私藏丶逃窜者——」 他顿了顿,目光锁定了人群中一个正悄悄将一把短刀往怀里塞的精壮汉子。 那汉子接触到刘备冰冷的目光,动作一僵,脸上血色尽褪。 刘备没有废话,张弓搭箭。 弓如满月,箭似流星! 「啊!」那汉子只来得及短促惨呼一声,便被一箭射穿胸膛,惨嚎着扑倒在地,怀中的短刀「当啷」掉落。 「——便如此獠!」刘备收弓,声音斩钉截铁。 最后的抵抗意志,在这一箭下彻底崩溃。 「铛啷!」「哐当!」「噗通……」 木棍丶耒耜丶柴刀丶短棒……各式简陋「兵杖」被纷纷弃掷于地。更多人腿软,直接跪倒或抱头蹲伏,不敢再觑马上刘备,亦不敢看地上那三具渐冷之尸。 连那些欲溜走的精壮汉子,亦面色惨白地止步,乖乖自怀中丶腰间摸出藏匿的利刃,弃之于地,而后抱头蹲下。 不过片刻,方才汹涌如潮的数百人,如今黑压压伏跪一地,若被刈之麦。 张飞见状,哈哈大笑,声震屋瓦:「大哥威武!一群豚犬之辈,也敢在此狺狺!」 他一挥丈八长矛,对身后跃跃欲试的徒附少年吼道:「还愣着作甚?去,将那些破烂尽数收来!仔细些,莫漏过好物!」 关羽则对刘备低声道:「大哥,谨防有人铤而走险,或暗挟弓弩。」 刘备微颔首:「二弟,汝领数人,持弓警戒高处与巷口。」 「诺。」关羽应声,点五名携弓游侠,各据墙头丶屋顶等利处,张弓搭箭,锐目如隼,扫视全场。 张飞已兴冲冲领十余游侠,开始收缴满地狼藉的「获物」。他们以长矛拨弄,将棍棒丶农具粗略归至一侧,将那些显是兵刃的环首刀丶短刀丶匕首等归至另一侧。 初时,张飞尚满脸不屑,口中骂詈:「尽是些破耒耜烂柴刀,也敢拿出来劫道?呸!」 然很快,其骂声渐低,豹眼中露出惊疑。 因为自那些蹲伏的太平道信众身上,尤是自先前欲逃的数十精壮汉子身畔,搜检所得之物,渐次超出了「流民乱党」之范畴。 除十数柄品相不一的环首刀丶二十余把长短匕首短刀外,竟还起出三把保养尚可的臂张弩!弩乃汉军严格管制之制式兵器,《汉律》有「禁民私挟弩弓」之条,私藏乃重罪。 更令人心惊的是自邓阿虎尸身上搜出之物。 在其衣袍下竟内藏一副保养颇佳的铠甲! 并非简陋皮甲,而是一副由前胸丶后背两片主要铁制甲片构成的「两当铠」!甲片以皮革绳绦缀连,虽有磨损,然关键部位铁片厚实,在春日稀薄阳光下泛着幽冷金属光泽。 第五章奇货可居 人群散去后,只留下满地狼藉和逐渐冰冷的尸体。 刘备端坐于「的卢」背上,目光扫过这一切,他不知道自己穿越之前的那段历史上,年轻的刘备是否也曾经历过类似场景,又是如何处置的。 或许有,或许无。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历史上的刘备,在黄巾起义爆发前的这个春天,绝不可能有如此果决刚烈丶先发制人的手段。 【记住本站域名读台湾好书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 那个刘备,此刻大概还在为「声伎狗马」和「交结豪侠」的虚名而忙碌,尚未真正嗅到乱世血腥的铁锈味。更未曾想过要以如此果决的方式,在涿郡丶在幽州为自己扬名。 「这,正是州郡闻名的契机。」乱世将至,循规蹈矩者,只会被时代的洪流碾碎。他要的,是让「刘玄德」这三个字,与「果决」丶「悍勇」丶「首摧黄巾」牢牢绑定。 今日之事,便是投石问路的第一声惊雷。 他抬眼,望向货栈。门后的张世平丶苏双,此刻恐怕心情复杂,惊魂未定。 果然,厚重的门扉被从内小心地拉开一道缝隙,几个持刀的夥计探头探脑,确认外面确实再无暴徒,只有刘备一行人马后,方才彻底将门打开。 张世平在两名夥计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走了出来。 他年约四旬,面皮白净,身着绢帛深衣,此乃当今常服,上衣下裳相连,贵族用丝绸,商贾富民亦多服之。 外罩一件羊皮裘,本是商贾常见的体面打扮,但此刻深衣下摆沾满灰尘,裘衣也歪斜了,脸上毫无血色。 苏双跟在他身后,同样狼狈不堪。 两人踉跄着走到刘备马前数步,竟不约而同地深深揖了下去,声音还在颤抖:「多丶多谢玄德公救命之恩!若非公至,我二人今日必为齑粉矣!」 刘备翻身下马,微微欠身,温声回道:「张兄丶苏兄不必多礼。你我既为故交,自当相助。」 张世平直起身,抬头望向刘备,嘴唇哆嗦了几下,终究没忍住,颤声问道:「玄德公……方才……方才何以……当街便……」 他指了指地上邓阿虎和李石的尸身,又指了指更远处那个被射穿胸膛的精壮汉子,眼中充满了后怕与难以置信: 「此丶此乃三条人命!光天化日,众目睽睽……如何了得?接下来……该如何善后?是否……是否需要寻人顶替?或丶或打点县寺?」 他到底是商人思维,惊魂稍定,便开始本能地计较利害,寻找「破财消灾」或「找人顶罪」的常规善后之法。 在他看来,刘备虽然救了他们,但也惹下了天大的麻烦。 刘备闻言,脸上却露出一抹淡笑,十分从容。 「善后?顶替?」他轻轻摇头,声音平静:「张公,今日之事,非但不是祸事,恰是备扬名之时。何须找人顶替?」 「扬名之时?」张世平彻底愣住了,不解其意。 「正是。」刘备目光投向远方涿县低矮的城墙轮廓,汉代县城多为夯土版筑,雉堞低平,可一眼望到远方天际,仿佛将整个天下收入眼中。 他缓缓道:「张公且看,太平道此番聚众,可有顾忌?其口称『代天罚罪』,手持棍棒,围困货栈,与强梁何异?更兼……」 他马鞭一指地上那堆收缴的环首刀丶臂张弩,尤是那副在尘土中也十分显眼的两当铠,「私藏弓弩,暗蓄甲胄,此乃何等行径?汉律明载,『甲弩非其官,私出之,坐死。』私藏甲弩,形同谋逆!」 汉律严峻,对兵器管制尤严。弩机丶铠甲乃军国重器,民间私藏,罪可至死。 这副两当铠的出现,其意义远超寻常斗殴。 他收回目光,看向张世平,眼神锐利如刀:「太平道跨州连郡,徒众数十万,今又私铸军械,其所图为何,张兄岂还不明白?」 张世平浑身一颤,他也是走南闯北的商人,见识自然不少。 之前或许被太平道「符水治病」丶「黄天当立」的口号迷惑,或是不愿深想,但此刻被刘备点破,再结合今日所见所闻,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结论已然呼之欲出。 「彼等……彼等真敢……」张世平声音颤抖。 「不是敢与不敢,乃是必然。」刘备斩钉截铁。 「大变在即。届时,天下板荡,纲纪废弛,今日我当街射杀其倡乱首恶,越是惊世骇俗,越是显得备早有先见,敢为天下先!」 第六章刘备城外桃园 张世平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耳边嗡嗡作响,胸腔里那颗心仿佛要挣脱而出。 刘备方才那番言辞,慷慨激昂,剖肝沥胆,不仅是对天下大势的洞见,更是对自身道路的无比笃定。 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与「舍我其谁」的担当,在春日光辉中,竟显得如此光芒夺目,令他这惯于计较锱铢的商贾,也为之神摇意夺。 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愿效吕不韦故事,散尽家财,以从明公! 但他终究是个商人。数十年的商海浮沉,早已将审慎刻入他的骨髓。热血稍平,那属于成功商人的精明与算计便重新占据上风。 他望着刘备,目光复杂,深吸一口气: 「玄德公之言,如开茅塞,令人神往。昔日吕不韦奇货可居,终得拜相封侯,泽遗后世。此等气魄,凡有雄心者,孰不艳羡?」 他话锋一转:「然,买卖之道,首重『信实』二字,次在『瞻望』。信实者,言出必践,货真价实;瞻望者,洞悉时变,预判盈亏。」 「玄德公今日所言三事:一曰太平道必反,且祸在眉睫;二曰公能安然渡过眼前擅杀之劫,反藉此扬名;三曰乱世将至,豪杰可乘时而起。」 「若此三事,果能一一应验,」张世平目光灼灼,紧盯着刘备,「则足以证明,玄德公非但有膺世胆魄,更有超凡智略,能见人所未见,断人所难断,谋人所不及。其才其志,皆远在张某这碌碌商贾之上。」 「张某虽有些许资财,往来州郡,所见所谓,不过货殖行情,人心鬼蜮。于这天下鼎革之大势,王朝兴替之玄机,不过雾里看花,管中窥豹。」 他语调里带着极其认真的清醒:「张某自知,我辈商贾,纵有家累千金,衣锦食肉,然在那些高门世族丶经学名士眼中,终是末业贱籍。」 「太平年景,尚可倚仗钱财,交通王侯,求个平安。一旦天下板荡,烽烟四起,手中黄白之物,非但不能护身,反成招祸之根,宛如稚子怀金行于闹市,徒惹豪强丶乱兵垂涎。」 「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思之岂不胆寒?」 他抬起头,目光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锐利:「玄德公志在天下,有英雄之姿,关丶张诸君有万人之敌,庄中豪杰俱是敢战之士。此等『奇货』,已然成形,所缺者,无非风云之会,与些许资粮助力。」 「故,若一切果如玄德公所言!我张世平,愿效陶朱公散金之义,尽出家中资财,助玄德公招揽四方豪杰,缮治铠甲兵器,蓄积粮秣马匹!搏一个——『奇货可居』!」 这番话,条分缕析,层层递进。 既有商人的精明算计,又不失豪杰的决断气魄。 他赌的,不仅是刘备的个人勇武与魅力,更是其判断大势丶谋划未来的能力。 若刘备所言皆中,那便证明其智略远超常人,值得托付身家; 若其言不验,那也不过是维持现状,另谋他路而已。 这笔买卖,在他心中,已然算清,保是有赚无亏! 苏双在一旁,听得心潮起伏,又觉惊心动魄。他不如张世平果决,但同样深知乱世将至,财富难保。 见张世平已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亦咬了咬牙,上前拱手道:「苏某愿随张兄,附骥尾而行!」 刘备看着眼前这两位终于下定决心的商人,轻呼一口气,此二君入我瓮中矣! 他上前,一手扶起张世平,一手虚扶苏双,沉声道: 「张兄丶苏兄深明大义,敢为人先,备感佩于心。既蒙不弃,愿以诚相待。今日之言,天地共鉴。他日若有所成,必不负二公今日雪中送炭之情。」 「两位可暂回城中,紧闭门户,约束仆役,静观其变。多则一月,少则半旬自有分晓。届时,恐怕需二位鼎力相助之处尚多。」 「谨遵玄德公吩咐!」张世平丶苏双齐声应道,心中那块大石,仿佛随着这个决定,也落下了一半。 刘备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关羽丶张飞亦率众紧随。 蹄声如雷,荡起一路烟尘。不多时,刘备一行人已驰出涿县那由版筑夯土而成的低矮城墙。 官道两旁是成片的桑田与麻田,此时尚是初春,桑枝刚抽出鹅黄色的嫩芽,麻田里去年留下的枯秆横七竖八,还未及清理。又行二三里,绕过一座生满杂草的小丘,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依山傍水的庄园呈现眼前。正是数年前张世平资助刘备金银后,刘备置办的庄园。 这庄园占地颇广,背靠一片缓坡,坡上种满了桃树与杏树。 第七章刘备的班底 庄门望楼上的徒附早已望见烟尘,急忙与同伴合力推开厚重的栎木大门,刘备一行鱼贯而入。 门内是一片夯实的开阔场地,权作校场,此刻正有数十人或在两两「角抵」,或习练刺击,呼喝声丶木棍交击声混杂着铁匠铺传来的叮当锻打声,显得喧腾而充满生气。 见刘备等人归来,尤其见驮马背上那些明显是制式兵甲的缴获,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聚拢过来,七嘴八舌。 「主公回来了!」 「看!是环首刀!好多把!」 「那……那是臂张弩?还有铁铠!」 「云长丶翼德,此番莫非端了贼窝?」 游侠丶徒附们低声议论着,眼中既有对主公的敬畏,也有对未知收获的好奇。 刘备翻身下马,早有庄客接过「的卢」的缰绳。他环视校场,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年轻丶或沧桑的面孔。这百余人,便是他此刻全部的家底。 与后世印象中刘备早期「兵不满千,将唯关张」的寒微不同,置身此世,刘备只觉眼下这庄园之中,堪称人才济济。 对于一个刚萌发大志丶准备乘势而起的豪杰而言,这甚至是梦幻般的开局。 幽燕边地,自古多慷慨悲歌丶任侠尚气之士,又值汉祚将倾丶豪杰并起之时,岂会少英杰蛰伏? 他这小小庄园,已汇聚不少可造之材,文武初备,若善加磨砺,未来必是砥柱之臣。 除却身旁早已是万人敌胚子的关羽丶张飞,他尚有宗亲臂助。 其叔父刘元起,当年曾资助刘备前往大儒卢植处求学。如今年近五旬,是庄中长辈,如同东吴孙策之舅吴景般的存在。 其早年曾为郡县小吏,通晓文书律令,现协助刘备处理庄中事务,尤其与官府丶乡里的文书往来,多由其执笔润色。 其子刘德然,年岁与刘备相仿,面容敦厚,不善言辞,但处事沉稳,负责庄园内仓储丶粮秣收支等庶务。 此刻正从一间仓房中走出,手中还拿着记事的竹简,头上插着一支毛笔。 如今这个时代,文教已盛。虽然文书还多用竹简和木牍,但毛笔已经普遍使用,有「簪笔」之俗,官吏将笔插于发际以备随时记录。 刘德然如今正是刘备麾下最重要文臣之一,也在刘备的要求下,负责给所有游侠教书识字。 而除了宗亲,人才当中自然少不了刘备的少时刎颈之交——牵招,其字子经,安平观津人,今年方十八。 他身材挺拔,面容英武,好武事,亦通经学,尤其仰慕战国信陵君养士之风。年少时闻刘备在涿郡结交豪杰,便特来相投。 因其见识不凡,且与刘备意气相投,渐成心腹。 如今他不在庄中,上月言其于安平郡访得一名善相马丶通兽医的奇人,名唤王门,欲邀其同来涿郡。 算算时日,也该折返了。乱世之中,战马便是双腿,精通马政者,价值不亚于百名锐卒。 牵招之外,还有涿郡本地游侠头目王楷,年约三十,面有疤,骁勇善斗,在涿县丶良乡一带的游侠中颇有声望。 因敬佩刘备为人慷慨丶善待部众,遂率二十余核心弟兄来投,现统领庄中一部游侠。 更有与关羽类似的,幽州边地亡命徒李整,字子规。擅骑射,能开强弓,曾与鲜卑丶乌桓人交易,通晓胡语。 因在边地犯事,流亡至涿郡,为刘备所收留。现负责训练庄中游侠马术,并探听边地及幽州各方消息。 校场东侧,还有一人名张南,涿郡人,亦是游侠出身,然其祖上曾为郡中「营士」(郡国兵),故对行军扎营丶土木作业颇为了解,庄墙的加固丶望楼的增建,多出其手。 与张南相类,在旁边以草席为靶的射圃中,也有一人在传授箭术。此人自称来自辽东的商队护卫首领,因商队遭马贼袭击散落,流落至此,闻刘备之名前来投效。 此人名李同,约三十许,面有风霜之色,寡言少语,然目光锐利如鹰,尤精射术,能开两石强弓,百步穿杨。观其举止,沉稳干练,绝非寻常护卫。刘备私下问之,只言曾为「郡国募士」,久在边塞。 刘备疑其或出自辽东属国的精锐射手,甚至是避祸的逃亡军吏,但既然来投,又确有其能,便也留下,暂令其协助整训庄中弓手。 除了武士,亦有文才。如涿县本地寒门子弟冯通,二十出头,略通经学,尤好兵书,因家道中落,又不愿屈事县中浊吏,闻刘备折节向学丶招揽豪杰,遂来相投。 第八章忠义之君岂无忠义之臣 刘备心中正盘点着丰厚的这人才班底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恼怒的少年嗓音,正是变声的年纪,闻起来如同公鸭一般好笑。 但其谈吐掷地有声,正气凛然,让所有人不禁回望过去。 「怎么回事?豫方才自良乡返回,于涿县城中,已闻得人言汹汹!」 「皆言道主公今日在城西货栈之前,当街挽强弓,连发三矢,诛杀三人!尸横通衢,血流漂杵,观者骇怖,阖城震动!此刻县寺内外,已传得沸反盈天!」 google搜索twkan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浅青色深衣丶头未加冠丶仅以青布带束发的少年,正分开人群,疾步走来。 他年约十六七,面容尚带稚气,但此刻眉峰紧蹙,星眸含怒,正是田豫田国让。 田豫径直走到刘备面前,先是匆匆一揖为礼。 随即目光灼灼地扫过关羽丶张飞,以及随行归来的众游侠,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 「诸君!诸君皆是主公股肱,平日深受信重,恩遇非浅!何以扈从主公之际,竟让主公立于市井险地,行此……行此授人以柄之事?当街杀人,众目睽睽,此乃铁证!」 「《汉律》昭昭,贼杀人丶斗杀人,其罪几何,诸君岂能不知?纵然事出有因,然官府刑名之间,最重实证程序。」 「邓丶李之罪未彰于官,主公抢先出手,于法理便是『擅杀』丶『故杀』!诸君随侍在侧,不能防患劝阻于前,又不能弭谤善后于今,岂非有负主公信重,有亏爪牙之责?难道便眼睁睁看着主公身陷囹圄之灾,担此泼天干系么?」 他年纪虽轻,但这番话却说得又快又急,条理分明,直指要害,深含不满。 显然,他刚刚从外打探消息归来,听闻此事,未及细问缘由,便已心急如焚,深恐刘备因此陷入绝境。 张飞被这半大少年当众一通尖锐质问,脸上有些挂不住,豹眼一瞪,虬髯微张,便要发作。他性子暴烈,最受不得这等质疑,何况来自一个少年。 关羽却伸出手,轻轻按在了张飞臂膀上。他丹凤眼中并无恼怒,反而掠过一丝赞许。。 他素来善待卒伍而骄于士大夫,最是欣赏忠义敢言之士,田豫这番不顾自身丶直指要害的谏言,反而对了他的脾胃。 随行归来的王楷丶李整等游侠,则面面相觑,有的面现讪讪,觉得确有些护卫不周; 有的则不以为然,觉得这少年书生太过迂阔,不识时务,乱世将至,哪还顾得那许多条条框框。 田豫却不看众人反应,猛地转身,再次面向刘备,竟撩起深衣下摆,单膝跪地,抱拳昂首,朗声道: 「主公!豫年少德薄,才疏学浅,蒙主公不弃,收录门下,常思肝脑涂地以报知遇。今日之事,诸君或一时疏忽,或思虑未及,以致主公陷于险地,清誉有损。」 「然主公乃汉室宗亲,我等志业所系,万不可授人以柄,为雠敌所乘,更不可损及仁德之名!」 他顿了顿,声音更加决绝:「豫不才,愿效古之聂政丶豫让故事,替主分忧,以全忠义!请主公即刻将豫缚送县寺,豫便自承今日城西货栈杀人之事,皆豫一人所为!」 「所有罪责,豫一肩担之!如此,可全主公清名,不损大业分毫,亦使官府有所交代!」 聂政,战国刺客,为报严仲子知遇之恩,刺杀韩相侠累后自毁面目而死;豫让,春秋刺客,为故主智伯报仇,漆身为癞,吞炭为哑,数次谋刺赵襄子,事败伏剑自刎。 二人皆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典范。田豫以此自比,其忠烈之心可见一斑。 此言一出,全场蓦然一静。 代主担罪,而且是杀人之重罪,主动赴死? 这少年郎,竟有如此胆魄!如此忠义! 就连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张飞,也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上下重新打量着这个平时跟在简雍身后丶沉默寡言的少年,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关羽抚髯的手微微一顿,看向田豫的目光已不止是欣赏,更带上了几分敬意。 刘备亦是一股热流直冲胸臆。 这就是田豫,历史上那个镇守北疆数十载,智略过人,屡破鲜卑,令塞外胡族慑服,曹丕赞其「勇而有谋」的田国让! 其忠义丶胆识与担当,果是天生! 年仅十六七,便能在主公遇险时,毫不犹豫地挺身而出! 但,刘备岂能真让一个少年,尤其还是田豫这等未来可擎天架海的栋梁之材,为自己这步「险棋」去顶罪送死? 第九章长吏窜伏 坞门洞开,烟尘渐近,十余名身着黑色公服丶头戴介帻或武弁的县吏,簇拥着一辆单马牵引的轺车,停在庄门外。 轺车以黑漆涂饰,无盖无帷,由一匹黄骠马驾着。 车上端坐一人,年约四旬,面皮焦黄,唇上蓄着两撇修剪整齐的短髭,头戴武弁大冠,身着皂缘领袖的黑色绢制深衣,腰佩环首刀。正是涿县县尉属下的「游徼」,名唤陈安。 游徼,是县尉属吏,主巡禁盗贼,案察奸非,秩百石。 其下有「求盗」丶「亭长」等,共同维系乡亭治安。 他身后跟着十余名县卒,皆着粗麻公服,头戴赤帻,手持长戟,腰佩短刀。虽努力挺直腰板,但皆面有惧色。 陈安下了轺车,整了整因颠簸而略歪的冠带,又掸了掸深衣下摆上的尘土,深吸一口气,带着两名持木牍丶毛笔的小吏,迈步走入庄门。 他目光扫过那些,剽悍精壮丶手持各色器械冷冷注视他们的庄客游侠,尤其在那副随意搁在库房门口的两当铠和三把臂张弩上停留一瞬,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跳。 最后,他的视线定格在台阶上负手而立丶葛衣木簪却气度沉凝的刘备,以及刘备身后那一左一右丶如同两尊门神般肃立的关羽丶张飞身上。 关羽身长九尺,髯长二尺,面如重枣,丹凤眼微阖,手抚刀柄,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凛然杀气。 张飞豹头环眼,燕颔虎须,手持那柄寒光闪闪的丈八长矛,瞪视着来人,仿佛随时会暴起发难。 被这两道目光锁定,陈安只觉得后颈汗毛倒竖,手心瞬间渗出冷汗。 他久在公门,见识过不少地方豪强丶亡命之徒,然如此气魄的猛士,实属罕见。 心中那点依仗官府威权的底气,顷刻泄去大半。 「咳,」陈安清了清有些发乾的喉咙,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对着已缓步走下台阶的刘备,趋前数步,深深一揖及地,姿态放得极低:「涿县游徼陈安,拜见刘君。冒昧叨扰,万乞海涵。」 按汉时礼节,下级见上级丶卑者见尊者,需「趋行」(小步快走以示恭敬)而后揖拜。 陈安以百石吏见无职白衣的刘备,本不必如此,然形势比人强,他不得不将礼数做足。 刘备拱手还礼,姿态从容。他性本宽厚,能折节下士,对陈安这番恭敬并未拿大。 「陈游徼不必多礼。远来辛苦,不知有何见教?」 陈安心中稍定,看来这位刘玄德并非一味骄横之辈。 他直起身,斟酌词句,小心回道:「不敢当『见教』二字。只是……今日午时前后,城西货栈之前突发血案,有三人横死当街。下吏奉县君之命,特来查问情由。不知刘君……可曾风闻此事?」 他这话问得极富技巧,不说「缉凶」,不说「拿人」,只说「查问」,且将姿态放到尘埃里。 这并非他天生胆怯,实在是深谙汉末地方豪强的恐怖。 如今朝廷,皇权旁落,宦官丶外戚丶士人党争不休,中央对地方控制力大减,地方豪强势力急剧膨胀。 他们通过土地兼并,建立自给自足的庄园坞壁,荫庇徒附丶宾客,私蓄部曲,藏匿亡命,俨然国中之国。 许多「武断乡曲」的强宗大姓,往往不把朝廷委派的地方长吏放在眼中。轻则抵制架空,政令不出署衙;重则公然驱逐丶殴辱,甚至派刺客暗杀,史不绝书。 如桓帝时,清河大姓季氏,势力盘根错节,县令「畏其宾客,不敢治」。平原刘氏,宾客公然格杀县吏,官府竟「莫能禽讨」。 至于「任侠」之风炽盛,亡命刺客人人带剑,更是常态。 故陈安一见庄园内这般阵仗,尤其有关羽丶张飞这等一看便是「万人敌」的猛士在侧,心知肚明:若刘备真有心抗拒,莫说拿人,自己这十余人能否全身而退都是未知之数。 他那般模糊措辞,亦是给刘备台阶——将「当街射杀」说成较为中性的「有三人身亡」,若刘备顺水推舟,言是手下人所为,或另有曲折隐情,他立即便可转圜,甚至当场结案,绝不牵连刘备本人。 刘备却仿佛没听懂这暗示,坦然点头,声音清晰:「不错,是我杀的。」 陈安一滞,脸上那点勉强的笑容几乎挂不住。他身后两名小吏更是手一抖,墨汁差点滴在木牍上。 「刘君!」陈安急上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是从齿缝中挤出,「兹事体大,关乎三条人命,非同小可!还望……还望三思而言!」 第十章推财养客 陈安带着那十余名县卒,惶惶如丧家之犬般离去,校场上随即爆发出阵阵嗤笑与嘲骂。 刘备静立原地,面无喜怒,很清楚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 但以县尉那闻警先遁的表现,其绝无胆量,点齐全县县卒,来与自己对峙。 那么,其最无奈也最合理的选择,便是将今日城西血案丶太平道聚众持械丶私藏甲弩,自己「抗法不遵」等一连串事件,连同近来街头诡异的「桃夭」童谣,写成一份详尽的劾状,层层上报——先呈于涿郡郡府,再达于幽州州治。 这个时代公文传递,依事件轻重缓急,有「以邮行」丶「以亭行」丶「吏马驰行」等不同方式。 此类涉及地方治安动荡丶长吏逃亡丶豪强桀骜丶妖贼将反的严重事态,必以最快速度「驰传」上报。 郡守丶刺史收到此类文书,通常需立即研判,或派员核查,或上报朝廷,或自行处置。 而这,正是刘备刻意营造丶引导的局面。 他的事迹与名声,将被呈递到郡守丶刺史乃至更高权力者的案前。 在黄巾起义这个即将席卷天下丶令朝廷焦头烂额的滔天巨变背景下。 一个敢于率先动手丶诛杀太平道小帅丶且顶着「汉室宗亲」名头的地方豪杰,其形象将迅速从公文里「擅杀罪人」的嫌犯,转变为「忠勇果敢」丶「洞烛先机」丶「勇于任事」的可用之才,甚至是乱世中值得州郡长官倚仗丶用以安靖地方的「柱石」与「鹰犬」。 届时,他「中山靖王之后」的宗亲身份是天然的政治光环与忠诚背书;诛杀太平道小帅丶揭露其阴谋是绝不会背叛汉室的「投名状」与个人能力的强力证明;庄园内这百余经过初步整训丶敢战能战的部曲,则是实实在在丶可以立即动用的军事本钱。 一旦刺史或郡守为黄巾蜂起丶全州板荡而焦头烂额,急需用人丶用兵以弹压地方丶收复城邑之时,他刘备这三个条件加在一起,便是一份极具诱惑力与实用价值的「筹码」。 对方很可能顺势「表」他一个官职,授予他合法招募丶统领更多义兵的权利,让他去冲杀在前,为朝廷丶也为他们自己,灭火平乱。 不过,名声上达州郡丶进入高层视野只是第一步。 若自身实力不足以影响一县一乡的局势,不能在即将到来的乱局中有所作为,那么这点虚名也不过是镜花水月,甚至可能引来猜忌与灾祸。 实力,才是乱世安身立命丶博取功名的根本! 他收敛翻腾的思绪,目光落回到侍立一旁的田豫身上。 眼下,壮大自身实力才是正途。 「国让,」刘备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宽厚温和,「前日交办你与宪和分头采买军械丶粮秣,并暗中联络四方之事,办得如何了?」 田豫闻言,立刻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尚显单薄的胸膛。 他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细绳系着的木牍,双手呈上:「回主公,豫奉命与简先生分头采买军械丶粮秣,联络四方,现已初步办妥,今特向主公复命!」 他语速略快,显然对此行成果颇为自豪,且早有腹稿:「豫遵主公之命,持主公手书与部分金帛,北上访于广阳郡蓟县大豪焦氏之处。」 「焦氏擅治铁,兼营车马,与上谷丶渔阳的乌桓丶辽西的鲜卑部落皆有贸易往来,私下多有兵械流通。豫以市价加三成,购得骑兵专用角弓二十张!」 他略作停顿,加以详细说明:「此弓非寻常猎弓或步弓,乃仿汉军『虎贲』丶『雕弓』之制,专为骑射驰骋而设。」 「弓体以桑木为干,内侧贴牛角薄片以增弹力,外侧敷牛筋丶鱼胶以强韧度,通体缠以致密丝绳,再髹多层大漆,阴乾而成。弓力皆在一石五斗以上,劲疾而轻便,马上开合自如。」 「另配以笔直桦木为杆丶三棱铁镞丶雕羽为尾的羽箭六百支,皆以新鞣牛皮箭囊盛装,每囊三十矢。」 「此外,」田豫继续道:「虑及未来战事,箭矢耗用必巨,弓弩弦角亦易损。豫自作主张,与其约定:以每月粟米五斛丶钱四百的酬劳,聘其族中一名专管制箭的老匠焦平,携两名熟练学徒,来我庄中留驻三月。」 「一则督导庄中巧手者学习制箭,传授选材丶烤直丶黏羽丶装镞之法,建立箭矢作坊;二则负责日常修缮弓弩,更换弓弦丶角片,确保军械时刻堪用。此事未及先行请命,豫擅自为之,还请主公恕罪。」 刘备闻言,眼中赞赏之意毫不掩饰:「国让何罪之有?此乃老成谋国之言,办得极好!弓马骑射,乃我幽燕子弟看家立命之本,亦是这即将到来的变局中,我等赖以摧锋陷阵丶建功扬名的最重要凭恃!」 第十一章练兵与索贿 接下来的十数日,刘备「倾财养客」丶「折节下士」丶「诛杀太平道小帅」的名声,迅速在涿郡乃至临近的广阳丶上谷郡中传扬开来。 更兼「桃夭」谶谣与太平道将反的流言暗自发酵,导致人心浮动。 许多本就心怀异志丶不甘埋没乡野,或是走投无路丶渴求依托的豪杰丶轻侠丶寒门子弟,乃至一些在边军内撤中失去了依靠的散兵游勇,纷纷将目光投向了涿县东南这位豪杰。 这似乎正是乱世将至时,一个值得投注的希望。 而刘备本人,更是将「弘毅宽厚,知人待士」的魅力发挥到了极致。 他并非一味施财,更能叫出许多新来者的姓名,记其籍贯,问其短长。 与游侠谈剑术骑射,与寒士论经义兵略,与匠人究器物之利。 凡有所请,只要于公有益,多能应允;凡遇伤病,必亲往探视,嘱以医药。 更兼关羽威严沉毅,张飞豪爽慷慨,庄中虽聚拢了四方人物丶三教九流,却能迅速整编部伍,申明赏罚,约束行止。 并无寻常匪类啸聚时常见的欺凌混乱丶劫掠乡里之事。 这秩序井然的景象,反而让更多观望者心下安定,决心来投。 短短半旬,庄园内外便气象大变。 原本略显空旷的校场变得拥挤不堪,呼喝操练之声从清晨持续到日暮。 庄园外围,新搭建的窝棚丶戎帐如雨后春笋般冒出,炊烟袅袅,俨然形成了一个依附于主庄的小型聚落。 每日皆有新的面孔前来,或单骑负剑,风尘仆仆;或三五成群,携弓带刀;甚或有原本就在涿县丶良乡丶方城一带活动的游侠团体,由其头目率领,数十人整夥来投,只为依附「刘玄德」共图大事。 刘备皆令田豫丶刘德然详细登记来人姓名丶籍贯丶特长丶有无家小,初步问话,量才分派,或补入战兵,或编为辎重辅卒。 钱粮丶布帛丶盐铁,如同流水般从仓房中支出,换回器械丶马匹,更换来持续涌入的人丁。 人数,如同滚雪球般,迅速膨胀。从原有的百余人核心,激增至三百余口!且多为青壮敢战之士,其中不乏有过搏命经验的亡命徒与边地老兵。 但规模急剧膨胀带来实力增长的喜悦,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三百余人,鱼龙混杂,性情不一,若不能迅速有效地加以组织丶严格训练,统一号令,不过是一群徒耗钱粮的乌合之众。 对此,刘备早有定计。他将内务庶务丶钱粮支度交予老成稳重的刘德然与机变的简雍; 将外部采买丶联络四方豪杰之事托付给日渐成熟的田豫与即将归来的牵招。 而将全部心思,连同这三百余条汉子的操练丶整编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关羽。 「云长,整军经武,乃当前第一要务。这三百义士能否成军,全赖你了。」刘备将一部自己仔细批注过的《六韬》竹简,交给关羽,充满了信任与期许。 关羽肃然接过,傲然说道:「羽,敢不竭股肱之力,以报大哥信重!必为大哥练出一支可陷阵摧锋的虎狼之师!」 接下来的日子,关羽展现出令刘备也暗自惊叹的统帅天赋。 他仿佛天生就该立于旌旗之下,指挥千军万马。 虽只是初次统领这数百人规模的队伍,然其下令之果决,布阵之森严,操练之严酷而有法,竟无半分生涩迟滞,俨然有名将之风。 每日天色未明,关羽必已按刀立于校场将台之上。 他依据刘备提供的思路与古兵书要义,结合自己闯荡江湖丶见识过的边军规制,将这三百余人重新打散整编。 编制大致参照汉军制度,五人为伍,伍有伍长;二伍为什,什有什长;五什为队,队有队率;二队为屯,屯有屯长;二屯为曲,曲有军候;二曲为部,部有校尉或司马;二部为营(或称「军」),营有将军或中郎将。 这是理想化的正规军编制。 刘备此时属私人部曲,规模也有限,故采用简化改编。设为三屯,刘备自领骑兵。关羽丶张飞各领一屯。 编制既定,关羽便雷厉风行,开始操练。 他本人沉默寡言,然令出必行,赏罚分明,更兼自身武艺超群,能开强弓,能力敌数十人而不怯,很快便以绝对的武力与威严,树立起凛然不可犯的统帅威信。 其练兵,首重号令与阵型。他令匠人赶制了数面赤色旗帜,又寻来军中退役的旧鼓丶钲(青铜军乐器,形似锺,击之鸣金收兵),每日于校场,亲自教授士卒辨识金丶鼓丶旗丶铃之号。 第十二章反了,真的反了! 邹靖,年约三旬,面庞黝黑,身形精悍,是郭勋到任后提拔的军中亲信,颇有勇力,亦通晓些行伍之事,对郭勋忠心耿耿。 他领命之后,即点齐五百兵马。 东汉兵制复杂,有中央禁军丶边郡戍卒丶地方郡国兵丶徵发的民兵等。 内地郡国不设郡兵,且没有郡尉,太守仅有少量属吏丶县卒丶亭卒用于治安丶缉盗丶押运等,战斗力很弱。 但幽州为边防重地,上谷丶渔阳丶右北平等边郡,为防御鲜卑丶乌桓,常设有较强大的郡尉(都尉),其统辖的郡兵,是职业军队。 刺史有权在必要时徵调各郡兵力。 郭勋派给邹靖的这五百人虽非戍守边塞丶常年与胡骑交锋的渔阳丶上谷突骑那般精锐,但也是常年驻守州治的职业郡兵。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便捷,?????.???随时享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们披挂皮甲或札甲,持长戟丶环首刀,配弓弩,旗号鲜明,远比涿县那些主要维持治安丶更迭服役的县卒强悍得多。 在郭勋看来,以此军威临之,足以震慑刘备那几百乌合之众,迫其就范。 邹靖率军离了繁华的蓟县,一路旌旗招展,甲胄铿锵,向西南方向的涿郡迤逦而行。 沿途郡县闻听是刺史派兵,皆小心迎送,供给粮草,不敢怠慢。 五百人的队伍,携带着辎重,行军速度自然快不了。待其抵达涿郡郡治时,正好是光和七年二月末。 待他扎好营垒,已是三月初一。 涿郡太守刘其丶涿县令孙典等人,在郡治官署设宴,为邹靖接风洗尘。 宴席虽不及州治豪奢,但漆案列鼎,肉食俱全,醴酒温香,亦有数名官伎在一旁鼓瑟吹笙,倒也显出地方官的「诚意」。 席间,孙典等人对邹靖极尽奉承,言必称「邹校尉」,酒过数巡,气氛渐熟。 邹靖放下酒樽,切入正题:「郭使君遣靖来此,专为查问涿县刘备之事。」 「郡府丶县寺公文,靖已览过。然其中细节,尚需诸位明公详述。」 「那刘备,究竟如何擅杀?其后聚众,又是何等光景?还望诸位明以教我。」 涿县县尉陈巡今日也在座中陪席,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他憋了多日的委屈,与对刘备的嫉恨,此刻仿佛找到了宣泄口,加之几杯浊酒下肚,胆气略壮,立即添油加醋,将刘备描绘得如同十恶不赦的乱臣贼子: 「邹校尉容禀!下官久在涿县,深知此獠!那刘玄德,仗着些许疏远宗亲名头,在乡里结纳亡命,蓄养死士,早有不轨之心!其庄院墙高壕深,形同坞堡,此非良民所为!」 「当日城西货栈之事,下官后来细查,分明是其蓄意挑衅,寻衅在先!彼竟于光天化日丶众目睽睽之下,当街连发三箭,箭箭夺命!」 「邓仲丶李石及另一人,皆被洞穿咽喉胸膛,当场毙命,血染通衢,简直视朝廷王法如无物!」 「下官奉命前往查问,彼竟口出狂言,指斥太平道将反云云,语多悖逆,更点名要上官亲往其庄中对峙,甚是嚣张跋扈。」 他顿了顿,偷眼瞧了瞧邹靖脸色,见其面沉如水,便作出痛心疾首状:「其后,其变本加厉,四方亡命丶轻侠丶无赖,闻其凶名与散财之风,竟蜂拥而附!」 「如今庄中聚集悍匪凶徒,已逾三百之众!日夜金鼓喧天,操练不休,旌旗林立,矛戟如林,弓弩俱备。」 「下官派细作暗探,回报言其部伍严整,号令森然,俨然已成军旅!此已非寻常豪强,实为地方肘腋之患,心腹大疾也!若不及早铲除,恐其羽翼丰满,祸乱幽燕!」 「邹校尉此次率天兵虎贲而来,正当趁其未成大患,速发神兵,围其坞堡,擒拿元恶,解散胁从,以正国法!」 陈巡说得口沫横飞,仿佛刘备下一刻就要扯旗造反。 太守刘合与县令在一旁听着,虽觉陈巡言过其实,但也不想触霉头,只是点头附和,面露忧色。 邹靖则暗自估量。陈巡的话他信了七分,看来这刘备确实是个硬茬子,聚众数百,训练有素,这已不是普通治安事件。 刺史让他「抚剿并用」,看来重点在「抚」,迫其服软纳贡。 但若其真如陈巡所言这般桀骜,恐怕也需展示武力,施加压力。 他正思忖着如何既完成刺史交代的「创收」任务,又能稳妥地解决此事,最好兵不血刃…… 第十三章刘备慷慨之气 对二弟丶三弟和其他人的惊叹,刘备仅淡淡一笑,并无任何骄狂跋扈之气。 他神色平静的对李孚还礼,说道:「府君厚爱,备唯感激涕零。保境安民,讨贼兴汉,乃人臣本分。今府君有召,敢不从命?」 他转身,目光扫过心腹部属,有条不紊的吩咐道: 「国让丶子经丶宪和,庄中庶务,整顿部伍之事,由你三人负责。」 「筹措军资丶市易战马,由张兄丶苏兄负责。」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轻松读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云长丶翼德,点齐亲卫二十骑,随我前往郡府。」 「诺!」众人皆激动领命,有种摩拳擦掌,大干一场的豪情壮志。 安排已毕,刘备对李孚一礼,请其上路。 李孚侧身引向为首轺车:「刘君,请与孚同车,路上亦可叙话。」 同车而行,乃是极高的礼遇,显示郡府对刘备的亲近与看重。 刘备也不推辞,坦然登车。 关羽丶张飞则翻身上马,而二十名精选的骑兵——皆持矛带刀,背负弓矢,神情剽悍,迅速在车后列队,自有一股精悍之气。 春风拂过道旁新绿桃枝,点点嫣红已绽。 甲子年三月,乱世如期而至。只是这一次,刘备早已有所准备,先声夺人! 轺车在郡治夯土街道上行进不多时,便抵达了涿郡郡府。 出乎意料,郡府正门之外,竟还有一位头戴介帻丶身着皂缘领袖中衣的官员已在此迎候。 见车队停下,其立刻趋步上前,对刚下车的刘备拱手为礼:「在下郡府主簿周平,奉府君之命,在此迎候刘君。」 主簿为郡府重要属吏,典领文书,办理事务,参与机要,是太守近侍之臣。 短短一段路,先有功曹掾亲往庄中邀请丶同车而行,此刻又有主簿于府门迎候,郡府对刘备的重视可见一斑。 这份重视,既是源于他麾下那数百敢战之兵,更源于他早已勘破太平道将反的远见卓识。 在这天下骤乱丶人心惶惑的时刻,有这样一位「洞若观火」丶「先见之明」的人物存在,本身便是稳定人心的砥柱。 刘备坦然受礼,在关羽丶张飞及二十名剽悍亲卫的扈从下,踏入涿郡郡府正堂。 堂内陈设庄重,漆案列席,薰香袅袅,已非此前一片狼藉模样。 郡守刘合并未端坐主位,而是立于堂中相候。 见刘备入内,他竟主动上前两步,执刘备之手说道:「玄德终于来了!这番急促相邀,路上辛苦了!」 以二千石太守之尊,对一介白衣如此客气,可谓殊礼。 刘备此刻心中很清楚,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自己绝无可能在黄巾起义之初,就得到如此待遇。 可谓是时势异也。 双方叙礼毕,刘合延请刘备于客席首座,自己方归主位。 关羽丶张飞按刀立于刘备身后,宛如门神。 邹靖则在刘备对面,目光灼灼地打量着刘备。 寒暄丶奉汤已毕,刘合轻咳一声,进入正题:「玄德忠勇慧捷,早已识破太平道奸谋,更聚义兵,有备无患,实乃国家干城。」 「今贼寇程远志率众来犯,气焰嚣张,不知玄德对此,有何高见?我等当如何应对,方可保境安民?」 刘备并未张扬倨傲,而是先拱手,宽慰道:「明府过誉。备些微浅见,岂敢称高。涿郡在明府治下,政通人和,百姓安居,本为乐土。」 「此番妖贼倡乱,实乃张角等巨奸以妖言蛊惑无知黔首,非明府之过,亦非涿郡民心有变。」 「些小蟊贼,不识天威,侥幸聚众,不过乌合,焉能撼动明府坐镇之雄郡?明府但请宽心,涿郡根基稳固,此不过癣疥之疾。」 这一番话,先是将刘合从「治理无方致乱」的潜在罪责中摘得乾乾净净,把锅全扣在太平道蛊惑和乱民无知上。 这肯定了刘合的治绩,听得刘合捻须颔首,心中大悦。 暗赞此子果然知礼数,识大体,非是那种一味逞强的粗豪之辈。 接着,刘备话语里透出一丝锐气:「然,既有害民之贼起于境内,自当迅疾扑灭,以安黎庶。备以为,用兵之道,贵在神速,贵在初战。」 第十四章八百就八百! 有了郡府「大义」名分的加持,又得张世平丶苏双倾囊资助的雄厚财力,刘备此刻可谓名实兼备,如虎添翼。 太平道骤反,四方震动。 那些本就心怀大志丶观望时局的豪杰丶游侠丶边地亡命,乃至一些担忧家乡遭劫的良家子,闻听刘玄德不仅无罪,反受郡守褒奖,即将统兵讨贼,顿时再无迟疑。 自三月初七午后至初八清晨,庄园门前车马络绎不绝。 携弓带刀来投者不计其数,这些人或单骑负剑,或三五成群,甚至不乏整个游侠团伙在豪侠带领下来附。 及至初八正午,郡府功曹掾李孚与主簿周平亲自押送着首批百匹官马丶十领铁铠及部分劳军粮秣抵达庄园时,见到这场景1??暗自心惊。 但见庄园外新辟的空地上,已然扎下连绵营帐,虽略显杂乱,却人气鼎沸。数百青壮正在各级军官呼喝下进行着最后的整编与操练。 矛戟如林,弓弩上弦,尤其是那新得的两百余匹公私骏马,被单独圈出一区,由专人饲喂刷洗,骑士环绕,一派厉兵秣马的肃杀气象。 这哪里像是仓促聚集的「义兵」,俨然已有几分精锐之师的雏形! 李孚丶周平交割文书物资时,态度较昨日愈发恭谨。 他们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目中看到一丝庆幸——有此强援,郡治可安矣,说不得自家妻子安危,也需仰仗于此。 关羽丶张飞亲自点验郡府送来的铠甲,将其与昨日张丶苏所助物资中的刀枪剑戟一同,优先配发给各队什长丶伍长及骁勇之士。 简雍与牵招则带着充足的钱帛,在涿县市集大肆采买箭矢丶弓弦丶伤药丶营具丶釜甑等物,价高而从速,引得全城商贾侧目,皆知刘玄德部伍器用精利,赏赐丰厚。 就在这紧张的备战中,派往北面打探黄巾军确切动向的斥候,终于带回了更详细的消息。 斥候是李整亲自挑选的边地老手,数人分批扮作流民,抵近侦察,此刻带回了完整的情报: 「禀主公,查明了!涿郡太平道渠帅程远志,于二月在良乡聚众祭旗,以黄巾抹额,打出『苍天已死,黄天当立』旗号。」 「其徒众以各乡丶亭的太平道『小帅』丶『力士』为骨干,先以符水丶妖言惑众,继而持械逼迫闾左农户加入。」 「每破一里一亭,必令信徒入户,以白土在门楣涂画『甲子』字符,号为应谶,不从者即行殴杀,财物尽掠。」 「其部众沿桃水南下,一路裹挟流民丶亡命,攻掠乡亭,焚毁官寺,开仓散粮以诱饥民。方城县尉孙礼率县卒数十抵抗,已被其阵斩枭首。」 「如今良乡丶阳乡丶方城等郡北诸县从贼者甚众,其麾下已聚起四五千人,虽衣衫褴褛,兵器多以锄櫌棘矜为主,然亦有部分刀盾,甚至缴获了方城县卒的皮甲丶弓弩十余具,气焰甚嚣。」 「其前锋已过阳乡,正直奔涿县而来,距此已不足六十里!」 敌情已然明朗! 刘备壮气奋发,当即下令:「传令,全军饱食,秣马厉兵,检查器械!明日寅时造饭,辰时点兵,进军迎敌!」 从昨日听闻黄巾起义,到打探敌情丶整编部曲丶完成初步备战,再到决定次日进军,不过一天时间。 这等果决,在汉末州郡普遍惊慌失措丶闭城自守的背景下,堪称神速! 是夜,庄园正堂内,牛油巨烛高烧,映得四壁通明。 刘备召集关羽丶张飞丶牵招丶田豫丶简雍丶王楷丶李整丶王同丶张南等核心将领与幕僚,举行战前最后一次军议。 刘备先问关羽:「云长,如今我军实额多少?编伍可曾完毕?」 关羽出列,身姿挺拔,肃然禀报:「回主公。自月前主公倾财养客,折节下士,名声日着,四方来附者不绝,至黄巾乱起前,庄中已得敢战之士五百余人。」 「昨日至今,闻主公受郡府旌表,将统义兵讨贼,来投者更众。加之张公丶苏公资助部分徒附丶僮客中精选勇健者补入。」 「截止今日酉时点校,我军实有步卒六百二十有七,骑卒两百整,合计八百二十又七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已按此前所定编伍完毕。骑兵编为两队,由主公及羽暂领,张烨先生协理马政。」 「步卒编为六队,每队百人上下,由飞丶楷丶整丶同丶南及新擢勇士韩靖分领。弓弩手八十人,单独编为一队,由王同兼领。余者皆为辎重丶匠作丶医护辅兵。」 八百余人!这已是一支不容小觑的军力,且经关羽连日严格操练与紧急整编,阵列号令已初具模样,绝非寻常啸聚之徒可比。 第十五章首战破贼 刘备率军出庄园向北而行约一个时辰,便与自郡城开出的刘合丶邹靖所部汇合。 刘合终究不敢亲临战阵,只派了郡丞代表自己,并拨了两百余名更卒丶县卒充作仪仗,连带数十辆满载旌旗丶鼓锣丶灶具的空车,交由邹靖一并统带。 邹靖本部五百州郡兵,则甲械鲜明,队列严整,乃是实打实的战兵。 三方在涿县城北二十里外,一处背靠缓坡丶前临桃水支流丶视野开阔之地扎住了阵脚。 州郡兵遥壮声势的布置颇有章法。邹靖将本部五百精锐与刘备八百绛衣主力,列于坡地中央偏前,依地势略呈弧形展开,矛戟向前,弓弩居次,骑兵两翼游弋。 而将那两百余郡县更卒丶辅兵,连同数十辆满载旌旗鼓锣的辎车,分作数股,相隔数里,于左右两侧高地稀疏列阵。 更卒们奉命将车上所有旗帜尽数竖起,又令辅兵分散于阵后多设灶坑,广布烟尘。 从远处观之,但见汉家赤旗丶玄旗丶各色牙旗丶认旗猎猎招展,绵延散布于数里坡地之上,炊烟袅袅,鼓角时鸣,望去无边无际,根本难以判断虚实。 尤其那数百面旗帜在午后风中狂舞,加之刻意拉开的间距,在视觉上竟似有千军万马丶连营十数里之概。 此正是以虚张声势,震慑未战之敌。 黄巾军乍起,多为民变乌合,何曾见过正规军阵仗?但见这旌旗蔽野丶占地广阔的「汉军大阵」,未战先已气夺三分。 列阵既毕,时已过午。 刘备传令,全军抓紧这最后时机休整,进食乾粮,饮马喂料,检查弓弦刀矛。 将士们沉默地咀嚼着随身携带的粟米丶肉脯,就着皮囊中的清水下咽。 战马也被卸下鞍鞯,由辅兵牵至河边饮水,刷洗口鼻。 气氛肃杀而凝滞,只有战马偶尔的喷鼻与旗帜扑卷之声。 许多新卒面色发白,紧握着手中的兵器,目光不时瞟向东北方空寂的官道。 关羽立马阵前,丹凤眼微阖,似在养神。 张飞则躁动不安,不时以靴跟磕打马腹,丈八矟的矟尖无意识地点着地面。 刘备下马,于亲卫展开的胡床上暂坐,目光沉静地望向东北。简雍持羽扇立于侧,田豫丶牵招等皆按刀侍立。 未时三刻,日头略略西偏。 东北方向官道上,烟尘骤起! 先是数骑,继而十数骑,正是派出的游骑斥候疾驰而回。 当先一骑正是李整,他满面尘土,额角见汗,驰至刘备马前十余步便滚鞍下马,拱手急报: 「主公!黄巾贼至!距此已不足十里!」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清晰汇报导:「贼军沿桃水西岸而来,漫山遍野,声势极大。粗略估算,其众当在六千以上!」 刘备面色冷峻,沉默未言,他喜怒不形于色,有种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气度。 李整见状也心中稍定,接着说道:「贼众虽多,其战力恐比我等先前预估犹有不及!盖因其队伍之中,多掺杂老弱妇孺,甚有驱牛牵羊丶负釜提筐者,形同迁徙,而非战阵!」 「其行进之间,喧哗鼎沸,全无部伍行列,前队后队拥塞于道,绵延数里不绝!」 「六千?还有妇人孺子?」一旁张飞听得,豹眼瞪圆,诧异道,「这……这算哪门子打仗?拖家带口,是逃难还是厮杀?」 牵招在侧,闻言耐心说道:「翼德有所不知,乱民初起,裹挟流亡,本多如此。」 「昔年光武皇帝初起兵时,舂陵子弟兵微将寡,器械不全,乃至有以耕牛为骑丶妇孺相随者。」 「昆阳大战前,汉军新败,士卒惶恐,光武皇帝亦曾单骑走马,收拢散卒,其姊伯姬丶刘元等皆在军中,险陷于敌。此正乱世骤起丶仓促成军之常态。」 张飞听罢,哈哈大笑,虬髯戟张:「原来如此!那岂不是说,这伙贼人看着唬人,实是一摊烂泥?正可让俺老张率铁骑一路趟过去,寻其薄弱之处,杀他个七进七出!」 刘备端坐胡床,闻张飞之言,微微颔首,眼中露出些许赞许:「翼德如今亦知审敌虚实矣。旬日来苦读兵书,潜心思索,正是君子藏器于身,待时而动。你能见敌之弱处,以精骑蹈之,已得用兵一要。」 但他话锋随即一转:「然,《孙子》有云:『凡战者,以正合,以奇胜。』」 第十六章督南部贼曹与乌桓突骑投奔 刘备见黄巾军已彻底溃散,自相践踏丶溺毙者甚众,余者皆亡命奔逃,不复成军,遂传令鸣金收兵。 兵法云「归师勿遏,穷寇勿迫」。 汉军虽胜,然以八百力破六千贼众,自身亦疲,若追之过急,恐为溃兵中悍勇之徒所乘,或遇他处贼军伏击。 故只令骑兵哨探驱逐十里,确保贼军亦已经星散,流于乡野,便收束部伍,还屯于战场左近一处高燥之地。 是役,斩贼渠帅程远志及以下各级头目数十人,阵斩贼兵四百余,俘获轻伤及逃亡不及者二百余人,缴获杂色马匹数十丶兵仗数百。 汉军自身伤亡甚微,战死者十余人,伤者数十,多系轻伤。可谓大获全胜。 刘备令辅兵丶医匠救治己方伤员,收敛阵亡将士遗骸,暂以白布裹之,待日后厚葬。 至于黄巾死者,亦令就地掘坑掩埋,以防瘟疫。 降卒则另行看管,待后处置。 未几,邹靖亦收拢部伍前来会合。 见战场情形,这位北疆宿将亦不免动容,对刘备更是刮目相看,执手赞叹不已:「玄德用兵,进退如风,兵动若神!以寡击众,摧枯拉朽,古之名将不过如是」 刘备谦谢道:「全赖将士用命,邹校尉遥为声援,安定人心。」 刘备与邹靖合兵,携战利丶俘囚,缓缓南归。 距涿郡城尚有数里,便见前方灯火通明,鼓乐喧天。 却是太守刘合闻报前线大捷,狂喜不禁,竟亲自乘车,率郡府诸曹掾属,携大批牛酒丶缣帛丶钱粮,出城十里相迎,名为「犒劳王师」。 见刘备军容严整,虽经血战,士气愈发高昂,绛衣猎猎,矛戟森然,刘合心中最后一丝忐忑尽去,满面春风地迎上前来。 「玄德!吾之干城!国家柱石!」刘合一见刘备,便疾步上前,抓住刘备手臂,情真意切。 「若非卿忠勇慧悟,洞烛奸先,更兼临阵摧锋,破此大敌,我涿郡几为贼窟,老夫亦成阶下囚矣!此战之功,彪炳日月,老夫必当详述战况,上表朝廷,为卿及麾下将士请功!」 火把照耀下,刘合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洋溢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捞到政绩的狂喜。 刘备从容躬身施礼,态度恭谨如常:「明府言重了!此战能胜,上赖天子洪福,祖宗庇佑,下仗明府坐镇中枢,调度有方,更兼邹校尉鼎力相助,三军将士用命。备不过因缘际会,略效微劳,安敢居功?」 「若非明府信重,委以选锋,拔擢于草泽,赐甲马,助粮秣,备纵有搏虎之力,亦难为无米之炊。此战首功,当归明府运筹帷幄丶知人善任之明!」 这番话,将功劳大头稳稳奉还给了刘合与「朝廷调度」,自己只居「辅翼」之位,既给了刘合天大的面子,又合乎官场谦逊之道。 刘合听得心怀大畅,捻须大笑,连声道:「玄德过谦矣,过谦矣!」 待大军在城外扎下营垒,他携刘备手,共入中军大帐。 帐中已设下简便筵席,虽不及郡府精致,然酒肉俱备,刘合亲为刘备把盏,郡丞丶功曹掾等作陪,邹靖亦在座,气氛热烈。 酒过三巡,刘合放下漆耳杯,缓声道:「程远志虽破,然郡南范阳丶故安丶北新城丶遒国诸县,闻报亦有小股妖贼借势而起,攻掠乡邑。」 「虽规模远不及程逆,然亦不可坐视,恐其坐大。不知玄德可愿为老夫分忧,提一旅之师,南下巡定诸县,绥靖地方? 「老夫当表奏朝廷,授卿以专阃之权,郡中粮秣器械,亦当尽力支应。」 这正是刘备所求! 他不但需要战功,更需要结交四方豪杰的。 率军「巡定」郡南诸县,正是天赐良机。 既可铲除剩余黄巾,获取更多战功与资源,更能以「王师」身份,与各县长吏丶地方豪强往来,名正言顺地招揽人才,吸纳部曲,将影响力从涿县一隅扩展至大半涿郡。 刘备当即肃然拱手:「剿平余孽,安抚百姓,乃备分内之事。明府有命,敢不效劳?愿为明府前驱,定靖南土,以报知遇!」 刘合大喜:「善!大善!如此,老夫便权宜行事,暂授玄德『督南部贼曹』之职,督涿郡南部诸县讨贼事,并领本部义兵。」 「郡府将行文诸县,令其悉听调度,竭力配合!」 第十七章关羽神威,两路捷报 刘备令大军于城外五里一处高岗扎营,立栅设垒。 自与田豫丶难娄等将登高眺望。 但见城下贼营,约五六处,各自聚拢,多依树林丶废庄而立,没有深壕坚栅,更无章法。 营中人影绰绰,时有喧哗,却少见巡哨戒备。 贼众服色杂乱,多裹黄巾,总数当在千人之上,其中持刀矛者约数百,余者多是棍棒农具。 观察片刻刘备便断言道:「此乌合之众,部伍不整,号令不一,一战可定!」 田豫少年意气,按剑笑道:「主公但观之。豫请率五十精骑,先挫其锋,徒卒继进,贼众必溃!」 刘备颔首:「贼无统属,各营自便,此正可分而破之。」 「我观彼中军一营,立于废祠之侧,旗号稍整,当是贼首所在。」 「国让,可率五十精骑,选锐士二百,猛攻其左翼薄弱之营,鼓噪进军,务求迅猛,一举破之。」 「我自率骑兵与难娄首领部,伏于道旁林内,待其中军出动,拦腰击之,斩其魁首,余众自溃。」 田豫领命,即刻点选五十精骑,及二百敢死之士,多为桃水战后的老兵,甲械精良。 半个时辰后,田豫率部突然自高岗后杀出,直扑贼军左翼一处最为散乱的营垒。 鼓噪震天,箭矢先行,顿时杀得那营贼众措手不及,哭喊四散。 果不其然,废祠畔的中军大营鼓噪起来,一名头裹黄巾丶身披抢掠来的皮甲的粗壮汉子,绰一柄长刀,率三百余较为齐整的贼众冲出营来,欲援左翼。 就在其队伍行至半途,经过一片疏林时,林内骤然响起一声尖锐的胡哨! 马蹄如雷,自林中暴起! 刘备一马当先,难楼率三十余乌桓突骑紧随左右,百余汉骑如风卷出,直直撞入贼军行进队列的中央薄弱处! 「放箭!」 奔驰中,乌桓骑手展示出其绝伦的骑射本领,在颠簸的马背上开弓如满月,箭去似流星,专射贼军队列中头目打扮者。汉骑亦以弩箭攒射。 贼军行进间突遭侧击,中间一段顿时大乱,死伤数十。那贼首又惊又怒,挥刀呼喝,欲整队迎战。 便在此刻,刘备自鞍侧取下那柄伴随他多日的角弓,抽出一支桦木箭,于奔马起伏间,开弓如抱月,目光如鹰隼,牢牢锁定那挥舞长刀的贼首。 弓弦震响,箭去无痕! 那贼首正挥刀指向刘备,喝骂声未绝,咽喉处已多了一截颤动的羽箭。 他愕然瞪眼,手中长刀「当啷」坠地,双手徒劳地抓向脖颈,旋即仰天栽倒,气绝身亡。 「贼首已死!降者不杀!」刘备声震四野,收起角弓,拔出环首剑,直指溃乱的贼众。 主将毙命,中军被拦腰截断,本就无甚纪律的贼众顿时崩溃。 前队欲进不得,后队欲退不能,自相践踏。 田豫见中军已乱,亦率部猛攻,与刘备骑兵前后夹击。 余下几处贼营见中军旗帜倒下,主将毙命,哪还有战心?发一声喊,各自弃营,四散奔逃。 范阳城头守军见状,亦鼓起余勇,开城呐喊,虽未敢出城追击,却也声助威势。 此战,汉军斩俘两百余人,余者星散。 缴获杂色马十余匹,刀枪弓矢上百,并些许抢掠来的粮帛。刘备自身仅伤亡十余人。 范阳令闻报,方敢开启城门,率县中三老丶有秩,箪食壶浆,出城迎谒「督曹」,感激涕零。 刘备温言抚慰,令其妥善安置俘虏中老弱,将精壮愿从军者另编一队,余者尽数遣散归农。 又开仓取部分缴获粮米,赈济城郊受灾百姓。 「刘督曹仁勇」之名,一日遍传范阳。 刘备于范阳休整两日,收拢降卒,整顿部伍。 期间,不断有范阳本地及邻近县邑仰慕威名丶或家园被毁欲图报仇的轻侠丶良家子前来投效。 就刘备在范阳安民赈济丶收拢部伍之际,关羽一路已抵达故安县境。 甫入县界,但见闾里萧条,田畴荒芜,道旁时见倒毙饿殍,景象较之涿县丶范阳更为凄惨。 第十八章箪食壶浆,万人空巷 当刘备抚定范阳丶关羽克复故安,南北捷报频传之际,另一路偏师在张飞统领下,亦在涿郡南境高歌猛进。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张飞所部三百步骑,多为桃水之战淬炼出的精锐,更得有百余精骑为前锋,剽悍绝伦。 自涿县南下,张飞身先士卒,每战必披坚执锐,亲冒矢石。 其用兵之法,看似粗豪,实则暗合古之名将「并气积力,运兵计谋」之要——常自选敌阵薄弱处,率数十敢死锐卒为锋镝,所攻一面,无不摧拉崩折。 待其撕开缺口,大军继进,则如长刀破竹,水银泄地,贼众望风披靡。 旬日之间,连破北新城丶樊兴亭等处黄巾营垒,斩获甚众。 郡南黄巾余孽闻「张飞」之名而色变,纷纷南窜,欲渡易水逃入冀州。 张飞挥军追击,一路势如破竹,直至涿郡南界卢水之滨,方勒马收兵。 时值暮春,卢水汤汤,两岸新绿如染。 张飞立马水畔,意气风发,已然彻底扫荡郡南贼寇,他正欲传令收兵,遣使回报刘备,忽见南岸尘头起处,数骑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衣衫褴褛,满面烟尘,至军前滚鞍下马,扑倒在地,嘶声哀告: 「义士!义士救命!蠡吾赵氏坞堡,被两千黄巾贼围困旬日,箭尽粮绝,危在旦夕!」 「我家家主闻涿郡刘玄德公仁德知兵,麾下将士如虎,特命小人冒死突围,渡河求援!万望将军垂怜,发兵相救,赵氏阖族百余口,没齿不忘大恩!」 张飞闻言,环眼圆睁,便要喝令进军。 一旁参军刘德然急忙上前,低声道:「翼德且慢!」 他引张飞稍离众人,神色凝重,手指南方道:「蠡吾县虽与卢水相邻,然其地属河间国,乃冀州刺史辖下,非我幽州地界。」 「我等乃涿郡郡府所遣,专讨本郡贼寇。若擅自越境用兵,恐违汉家法度,授人以柄。且河间国相丶蠡吾长吏若以『擅兴兵甲丶越界滋事』劾奏,非但无功,恐反为玄德招祸。」 张飞豹眼一瞪,粗声道:「德然此言差矣!黄巾逆贼,乃天下公敌,何分幽冀?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刘德然苦笑,耐心解释:「翼德忠勇,某岂不知?然朝廷自有法度,州郡各有疆界。昔者匈奴入塞,边郡太守未得诏令,亦不敢轻易越界追剿,此防诸侯擅兵之制也。」 「今虽天下微乱,然名器未堕,法统犹存。我等若擅入河间,河间国相上表弹劾『涿郡兵擅侵邻境』,纵有破贼之功,恐亦难逃『专擅』之咎。此不得不虑。」 张飞听罢,浓眉紧锁,虽心有不甘,然亦知刘德然所言有理。 他性虽粗豪,然随刘备日久,耳濡目染,亦知朝廷法度丶官场忌讳非可轻忽。 正自踌躇间,那求援使者见汉军似有迟疑,伏地大哭,以首叩地,额见血迹,哀声泣道: 「义士!诸位明公!非是小人不知法度,实是情势危殆,阖族命悬一线!那坞堡中,不独赵氏亲族,更有收容的乡邻百姓四百余口!贼人扬言,若再不开门,破堡之日,鸡犬不留!」 他猛地抬头,涕泪纵横:「赵氏乃蠡吾着姓,自前汉赵子都公以来,诗礼传家,代有清名。」 「今若阖门死难,非独一家之痛,实乃河朔衣冠之殇,汉家名德之损!」 「可怜子都公廉明一世,威制豪强,小民得职,百姓追思,歌之至今,岂料百余年后,子孙竟要绝嗣于蛾贼之手乎?」 「赵子都?」张飞闻言,目光骤然一凝,「你所言赵子都,莫非是前汉宣帝时的京兆尹赵广汉?」 「正是!」使者连连叩首,泣道,「子都公讳广汉,我蠡吾赵氏之先祖也!其人生于涿郡蠡吾,少为郡吏,以廉洁通敏着称,举茂才,迁阳翟令,治行尤异。」 「后为京兆尹,精于吏事,威制豪强,发奸擿伏如神,京师称之。其待下以恩,接士以礼,俸禄赏赐皆与宾客共之,家无余财。」 「及遭诬下狱,长安吏民守阙号泣者数万人,竟有言『臣生无益县官,愿代赵京兆死』者。其得民心如此!」 「然竟为权贵所陷,腰斩于市,百姓闻之,莫不流涕。至今冀幽之间,闾里小儿犹能歌『赵京兆,治长安,奸宄遁,民得安』之谣。此真汉家栋梁,千古廉吏也!」 第十九章效法秦制,分工制甲 凯旋入城,犒军已毕后,刘备令大军入驻营垒。自己则与关羽丶张飞丶简雍丶牵招丶田豫等十余核心军吏,往郡府拜谒。 郡府正堂今日张灯结彩,帷幔一新。 本书首发追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靠谱,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廊庑下置鼎彝,庭中陈编钟,皆郡府库藏礼器,寻常非大典不用。 刘备率众趋步入堂,依礼参拜。 刘合笑容满面,竟离席下阶,亲执刘备之手,引至自己左侧首座——此乃郡中尊客之位。 刘备谦让再三,方乃入座,关羽丶张飞等依次而坐。 侍者鱼贯奉上漆案,陈以鹿炙丶鱼脍丶蒸豚丶韭卵等时鲜,酒用清醪,器皆漆耳杯丶青铜樽,规格俨然接待州郡上宾。 酒过三巡,刘合持樽笑道:「玄德月前受任于危难,提孤军,蹈白刃,旬日之间,廓清郡境,南安邻封,功莫大焉!不知斩获几何?将士劳苦,损伤可重?」 刘备拱手,从容禀道:「赖明府运筹,将士用命,托陛下洪福,幸不辱命。」 「累计破贼万余,斩渠帅丶头目三十七人,收降千四百余,择其精壮五百补入行伍。」 「复范阳丶故安,平亭垒十余。得马匹九十三,甲仗丶粮秣难以计数。我军阵亡四十七,伤者百余,皆已厚恤。」 刘合听罢,拊掌赞叹:「玄德真乃孙丶吴再世!以千余之众,破万贼而复县邑,自损不过百人,此等战功,便是卫丶霍用兵,不过如是!」 「更难得公每克一地,必安辑百姓,遣散胁从,仁声播于远迩。郡南耆老,已有欲为公立生祠者矣!」 说着,他自案下取出一卷缣帛,徐徐展开,正是奏报朝廷的捷书抄本: 「老夫闻捷报频传,欣喜难抑,已于三日前遣快马,以六百里加急,将此捷报直送洛阳尚书台,上达天听!」 他手指文中段落,对刘备念道:「……臣合诚惶诚恐,稽首再拜:涿郡幸赖陛下天威,妖贼程远志等虽倡乱旬月,然臣夙夜忧惕,早遣郡吏察奸,更得州郡将士用命。」 「今郡贼曹刘备,率郡卒丶义士,会同幽州邹校尉所部,并力讨击,连战皆捷,斩馘万余,郡境已清……」 念至此,他抬眼看向刘备,一副视之为腹心的模样,说道:「玄德请看,老夫在表中,已将卿之勋劳,浓墨重彩,具实以闻!」 「天子览此捷报,知我涿郡有刘玄德这般忠勇才俊,岂能不龙颜大悦,破格擢用?」 然后他才压低声音:「玄德啊,依老夫之见,经此大功,卿必不再复为区区郡吏。这『督南部贼曹』之印,公可交还功曹,暂且由老夫侄儿代掌。」 「玄德且安心等待朝廷诏命,依老夫所料,最迟旬月,必有佳音!届时,玄德或为县尉丶或为县丞,自此任一方之长,再不复吏矣。出入绯紫,方不负卿之大才!」 此言一出,堂中骤然一静。 关羽手中酒樽重重顿在案上,樽中美酒溅出。他丹凤眼骤然睁开,傻气凛然的瞪着刘合。 张飞更是勃然变色,豹眼圆瞪,虬髯戟张,右手已按上腰间环首刀柄,胸膛剧烈起伏,眼看便要发作。 平叛未竟全功,捷报已抢先上奏! 其奏章内容根本未曾与他们参详,谁知其中如何表述战功? 说不得,他们血战换来的勋劳,已被这老东西移花接木,安在了太守嫡系丶郡中亲信头上! 难怪他此前那般殷勤,又是郊劳又是盛宴,原来是要先用盛典稳住在己等,收回其「贼曹」印信。 再将平定涿郡的首功尽数归于他自己「夙夜忧惕丶早遣郡吏」的「调度有方」,邹靖的「州兵助战」,至于真正浴血厮杀的刘备,恐怕在表中只是「率郡卒丶义士,会同」的配角! 甚至可能将后续更大战功,预留给他那即将接管印信的侄儿或其他亲信! 「直娘贼!」张飞心中怒骂,眼中杀机毕露,侧首对刘备低吼:「大哥!这老匹夫是要贪墨我等弟兄血战之功,拿去肥他自家子侄!」 「什么朝廷诏命,狗屁!只要大哥点头,俺老张现在就剁了这厮,看他还敢过河拆桥,贪墨全功!」 他这话绝非虚张声势。 汉末以来,地方豪强势力坐大,地方一直有「宁负二千石,不负豪大家」之谚。 第二十章以国士之礼,礼聘玄德 接下来几天,刘备一直都在习文尚武,颇有种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的随意和洒脱。 关羽也在他要求下,除督导部伍操练外,沉心书案,每日研读《孙子》《吴子》,当然关羽最喜欢看的还是那部《春秋左传》,里面有霸业兴衰丶英雄豪气,倾城美人,确实吸引他这般重义尚气的豪杰,每每展卷,辄觉豪气填膺。 只有张飞最热闹,他沉不下心来,将那身绛红战袍一脱,精赤着筋肉虬结的上身,每日泡在匠作营中,与郭荣等匠人厮混一处,为大军亲自锻造甲械。 可这般平静岁月总是如白驹过隙,刘备那卷《司马法》尚未翻尽,庄外便一骑绝尘而至。 正是外出探查消息的田豫,只见这少年郎满面激动潮红,驰至庄门前竟不及勒稳战马,便滚鞍而下,兴奋喊道: 「主公!主公!果如所料,朝廷应对,与主公日前推断,几乎分毫不差。」 「自巨鹿张角兄弟倡乱,颍川波才丶南阳张曼成等并起,青丶徐丶幽丶冀丶荆丶扬丶兖丶豫八州响应,天下震动。」 「天子已于三月壬子(初七),下诏敕公卿出马丶弩,举列将子孙及吏民有明战阵之略者,诣公车,拜官讨贼!」 「又因州郡兵少,不足讨寇,诏令各州郡刺史丶太守丶国相,可自行修缮兵器,自募义兵,卫护城邑,并得权宜从事,相机进剿!凡讨贼有功者,必厚加封赏!」 说完,田豫喘了口气,目光满是钦佩的望着刘备,断言道:「如今诏文已传到幽州,想来太守府吏已经在来此的路上了!」 他话音未加掩饰,校场上所有操练的将士闻言都将目光汇聚过来,士卒无不振奋。 简雍性诙谐,此刻轻摇羽扇,笑道:「如此一来,怕是太守已经是如鱼在釜,反自相煎,做妇人啼哭状喽。」 这坐卧难安的窘状,被他描述的如同活鱼受煎,也是惟妙惟肖,极为有趣。 关羽丹凤眼微阖,手抚长髯,冷哼一声:「活该。《左传》有云,『弃信背邻,患孰恤之』。其当初那般行事,合该有今日!」 他们这边正调侃着,庄园外便传来了喧哗声。 不多时,宾客来报:功曹掾李孚丶主簿周平,乘着轺车,带着数名郡吏,载着些许绢帛酒肉,已至庄前。 只是此番,这些郡吏都没了平日里的气度俨然和郡府威仪,颇有些尴尬。 尤其是功曹掾李孚最是清楚,他们在上奏捷报之时,是如何李代桃僵的。 如今被逼着再来,自然少不得些许对府君行事无君子之风的抱怨。 而关羽听闻宾客通传,郡府再来拜访,当即满脸怒色,重如红枣,怒道:「大哥,此必是刘府君见诏令已下,欲再请兄长出山助他。」 「我等当晾之于阶下,使其知晓,我辈虽处乡野,亦知忠义廉耻,非可任人摆布的泥偶木雕!」 「哎~云长此言差矣。」简雍当即摇头,笑着说道:「郡府遣功曹亲至,乃示郑重。我等若晾之于门外,传扬出去,反显得主公气量狭促,有损仁德之名。」 「依雍之见,非但要请,还须礼数周全,愈发隆重。不若请上翼德,一同前往招待。」 「只是云长切记嘱咐翼德,接待之时,定要敛性收声,万不可暴躁怒骂,更万万不能拔剑相向,火拼起来啊。」 关羽闻言,与刘备对视一笑,以张飞那暴虎冯河的性子,让他去接待? 这简宪和是唯恐不乱啊! 那不是就要他暴躁怒骂,拔剑火拼吗? 关羽这边去唤张飞之时,李孚与周平已被宾客带至正堂,二人正襟危坐,面前漆案上摆着他们上次带来的清醪美酒,酒香醇厚,但二人却根本没有半分品酌的兴致。 很快屋外脚步声响起,刘备身穿深衣常服,率先而入,但其气度雍容,自有一股雄杰之气。 身后跟着简雍丶牵招丶田豫等人,亦皆气宇轩昂,头角峥嵘。 「二位久候了。」刘备拱手一礼,声音温和,「备因琐事缠身,未能远迎,还望海涵。」 李孚丶周平慌忙起身,长揖到地:「不敢不敢!我等等冒昧来访,搅扰刘君清静,实乃有事相求。」 「请坐。」刘备在主位坐下,抬手示意,然后十分宽厚随和,开门见山问道:「二位此来,可是为朝廷新颁讨贼诏令之事?」 李孚与周平对视一眼,暗自吃惊于刘备消息之灵通,同时也更觉尴尬。 第二十一章玄德真忠厚之人啊! 光和七年汉廷这道诏书许州郡修理攻守,简练器械,自募义兵,其影响之深远,恐怕是汉室朝廷这些公卿所始料未及的。 这使得地方豪强迅速壮大,开始合法拥有自己的私人武装,并最终割据州郡。 但在当下,对刘备而言,这道诏书的重要意义便是为他提供了一个关键契机,让他能够名正言顺地徵召涿县本地豪族,共赴国难。 比如刘备最为关注的——涿县卢氏。 若只说涿县卢氏,可能常人难有印象。 但他们还有另一个赫赫有名丶震动天下的名字——范阳卢氏,魏晋以降鼎鼎有名的五姓七家之一。 范阳卢氏,作为海内冠族,经学世家,数百年来簪缨不绝,与清河崔氏丶荥阳郑氏丶太原王氏等并称,其门第清贵,堪称士林翘楚。 据史所载,范阳卢氏,源出姜姓,为齐国公族后裔,秦时博士卢敖子孙迁居涿水之畔,遂以涿县为根基,成为本地郡望。 后曹魏改涿郡为范阳郡,由是涿郡卢氏始称范阳卢氏,名动天下。 奠定卢氏成为「五姓七家」显赫地位的关键人物便是卢毓,其人仕曹魏,官至司空,掌选举,清贞有名,乃魏晋高门典范。 而卢毓,正是刘备如今恩师丶海内大儒丶北中郎将卢植的幼子。 同时卢植也是当下平定黄巾之乱的三位中郎将之一,与左中郎将皇甫嵩丶右中郎将朱儁并列,受命持节,专督冀州战事,负责剿灭张角兄弟的主力。其人文武兼资,刚毅有节,名重天下。 所以,刘备如果将来想进一步平定黄巾,建功立业,博取军功,最佳的选择,也是唯一的选择,便是加入恩师卢植的麾下。 不过想法很美好,现实却很骨感。刘备虽曾拜入卢植门下求学,但那已经是占了同乡之谊。 而且当时年少,不甚乐读书,喜狗马丶音乐丶美衣服。或许在好经学丶重礼法丶性刚直的卢植眼中,刘备这个弟子未必有多少好印象。 想要单凭昔日师生名分便轻易跻身卢植军幕核心,是几乎毫无可能的事情。 刘备想要顺利加入平叛王师,并进入核心高层,最佳之选自然是与卢氏子弟一同南下。 汉廷此次选任的三位中郎将,皆出身地方名门丶豪强大族,这本身也反映了朝廷对世家大族动员能力的依赖。 其中,右中郎将朱儁最为典型。 朱儁,字公伟,会稽郡上虞县人。其家并非累世公卿的经学世家,而是「以贩缯为业」的地方豪强。 光和元年,交州发生梁龙等叛乱,众至数万,攻没郡县。朝廷任命朱儁为交州刺史,前往平叛。 朱儁受命后,朝廷却无力调拨军队助其平叛,于是朱儁便是直接回到家乡,利用家族财富和地方声望,「简募家兵」,又「调发宗族」,迅速集结了一支五千人的部队。 朱儁即率领这支私兵南下,旬月之间便平定交州叛乱,因功封都亭侯,迁谏议大夫。 涿县卢氏财富或许不及朱氏的商业积累,但作为经学世家,卢氏族人众多,弟子遍布天下,徒附丶宾客数以千计。 每逢佳节,就是刘备这种豪侠亦会登门拜访。 如今蛾贼蜂起,朝廷诏令地方自募义兵,卢氏这种大族自然是州郡拉拢的对象。 如今卢植出征在外,留守祖地丶安抚宗族丶维系家业的便是卢植长子卢绍,字子承。 刘备与其数有交集,其人通晓经史,品行端正,在乡里颇有贤名。 要不是他刚加冠便已被郡里举为孝廉,今年这举方正丶诣公车的人选,必然是他,根本轮不到刘备。 在刘合依刘备建言,于郡中广发檄文,召募豪杰共讨国贼之后,刘备便轻车简从,亲赴卢氏拜会卢绍。 听闻刘备来访,卢绍亲出相迎。他一身皂色深衣,头戴进贤冠,面容清雅,举止有度,确有名门子弟风范。 二人分宾主坐定后,刘备开门见山,拱手道:「子承兄,今日冒昧来访,实为天下之事。」 卢绍还礼:「玄德兄客气,君亲冒白刃,赴国难,平黄巾,威名着于郡县,太守所嘉。绍虽闭门读书,亦常闻乡里称颂,实心向往焉。不知玄德兄所言何事,但卢氏力所能及,某必全力相助。」 刘备当即肃然说道:「今蛾贼汹汹,非一州一郡之患。卢师受命于危难,持节冀州,直面张角兄弟主力,虽有皇甫丶朱二公为犄角,然贼众我寡,形势必艰。朝廷诏许州郡自募义兵,正是天下忠义之士奋起,助王师戡乱之时。」 第二十二章骄兵诱敌之计 得到州兵消息,对刘备而言无疑是一件喜事,但更令其欣喜的是,这支州兵的统帅居然还是月前在涿郡并肩破贼的老熟人邹靖! 于是刘备立即下令大军前去汇聚。 而邹靖得知有两千涿郡义兵前来助战也是大喜过望,立即领军中文武官吏出城三里相迎。 两人一见面,来不及多加寒暄,刘备就关切问道:「邹校尉,别来无恙。如今广阳形势如何?」 几日不见,邹靖如今气度就远不如月前在涿县之时了,其左臂中箭,胸前披创,多有战伤,面色不佳,但更令其心神忧惧的是幽州形势。 闻言,他未语先叹:「唉!一言难尽啊!」 「蛾贼骤起,跨州连郡,其势甚大,三月十八便兵围蓟县。郭使君虽亲冒矢石丶登城督战,但蓟县乃州治所在,城大民多,蛾贼早有内应,趁夜举火,里应外合,南门失陷,贼军蜂拥而入。」 「使君与刘府君率府吏丶门客退守郡府,巷战竟日,终是寡不敌众,皆殁于乱军之中!」 「州兵折损千余人,余众溃散。靖见事不可为,只得收集残部,弃州治而南退,幸得州从事鲜于辅亦在左近,与我合兵一处,全力收拢各处溃卒,方得暂时守住这广阳城,稳定人心。」 「只是如今城中兵不过千,将唯一人,而黄巾两万余众正携破城之威追杀而来,若没有玄德及时来援,这广阳城怕是亦难守住了。」 刘备闻言,惊叹道:「广阳黄巾竟猖獗至此?」 邹靖重重叹息一声,忧惧之情溢于言表:「玄德啊,贼势猖獗,恐尤在你所料之外。广阳黄巾,乃是张角所设幽州大方,绝非涿郡程远志那些小方可比。」 「仅黄巾力士,便不下万人。此辈多选自市井恶少年丶边地亡命,凶悍敢战,又经太平道多年蛊惑,笃信『黄天』,临阵狂热,不畏死伤。」 「但局势更糟之处在于,幽州乃是边地,州治设有武库丶铠曹丶兵曹诸署。如今蓟县被贼所破,武库之中历年所积边军精良甲胄丶强弓劲弩丶长戟矛矟,一朝尽为贼寇所得!」 「其悍贼披甲持锐者,已不下数千。故其气候已成,非复昔日执耒耜之农夫矣。」 听闻邹靖所言,刘备也终于意识到幽州局势糜烂到何种境界了! 这黄巾力士披坚执锐,恐怕其戎装器械还在涿郡这支义军之上 见众人变色,邹靖安慰道:「今贼众士气正盛,锐不可当。我等以为不可逞一时之勇,正面撄其锋芒,以免徒损士卒。」 「好在鲜于辅从事,乃我幽州本地大姓,颇有声望。已星夜遣使,联络渔阳都尉丶上谷都尉,乃至护乌桓校尉部,请发援兵。」 「我等当下之计,宜深沟高垒,凭城固守,挫敌锐气。只要守住广阳,扼住其南下图掠涿郡丶冀州之咽喉,待四方王师合围而至,内外夹击,必可大破此獠!」 这番部署确是持重之言,幽州是边郡,甚至渔阳丶上谷等郡还设有都尉,统帅郡兵。 而且太平道在边郡苦寒之地传道不深,根基薄弱。只要渔阳丶上谷等地剿灭本郡蛾贼,会同乌桓部落丶护乌桓校尉等王师来援,必能剿平广阳区区数万黄巾。 他身旁几位州兵司马丶郡吏皆纷纷颔首,赞同此议。 但这番话,却是让性子急躁的张飞按捺不住了,他豹眼一瞪,急声道:「那岂不是将功劳拱手让人吗?待渔阳丶上谷郡兵赶来平叛,还有我等何事?」 邹靖被张飞当众顶撞,面色不悦,问道:「那依汝之见,当为之奈何?」 张飞没有听出邹靖讥讽,当即说道:「某看这广阳黄巾也没甚厉害。不过是一群骤聚匪类,乌合之众,连穷寇勿迫,归师勿遏的兵法常理都不懂。」 「所以才仓促遭遇我等!蠡吾之战,蛾贼数千,俺老张率三百步骑便一战破之。何况今日,我大哥率两千精锐步骑亲至!虽坚众十万,亦破之必矣!」 他一扬手中丈八长矟,胆气雄壮,吼道:「只要俺大哥一声令下,看俺老张率铁骑为先锋,定给他阵前戳出几十个透明窟窿,砍翻他的大旗,看这些蛾贼还如何张狂!」 「何必说那些张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话!」 他这番话虽然粗犷,但自有一股睥睨万夫的悍勇之气,听得义军士卒皆热血上涌,壮气奋然。 邹靖却勃然大怒,呵斥道:「匹夫之勇,安敢妄言军机?!如今黄巾锐气正盛,甲械精良,直面其锐,必折损惨重。若再有败绩,致使黄巾彻底猖獗难制,纵斩汝首级悬于辕门,亦不足赎罪万一!」 第二十三章大破敌军 黄巾军的冲锋,就非常符合常人对战斗的臆想,乌泱泱的挥舞着武器,狂呼酣战,猛气咆勃一往无前。 但在邹靖这种久经战阵的校尉看来,却是毫无部伍行陈,一片混乱。 他当即振奋下令:「列阵迎敌,弓弩上前,放箭!」 「稳住阵脚!只需守住片刻,待敌锐气丧尽,必能大破敌军。」 此刻,看着汉军矢石雷发,黄巾军一批一批被射杀,邹靖当真有种此贼可击而破之的豪气。 他戎马半生,经验充足,对局势观察可谓鞭辟入里,黄巾的确是无部伍行陈,全靠一股悍勇之气。 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汉军布置也全无差错,只要扎稳阵脚,更迭进退,坚韧而战,磨掉黄巾锐气,必能一举将其击溃。 但若皆如将校所想,叛乱就不可能做大了。 此时,战场上形势,一如历史上所有起义中常见的情景,叛军一鼓作气,悍不畏死,狂涌上前。 而官兵却士气低迷,虽然邹靖有心尝试一下,直接击溃贼兵,但州兵却毫无战意,锋刃才交,便全军崩溃,转身而逃。 几乎是李大目刚披坚执锐,陷阵摧陈,就见汉军一个个方阵土崩瓦解,士无战意,皆夺命而逃。 李大目亲斩一名伍长,长矛染血,见状不禁放声大笑:「果然又是如此,汉廷腐朽,军无战意,一触即溃!」 「儿郎们,跟我追!莫要放走这些敌寇。」 黄巾贼众,见此亦是士气振奋,大吼着猛追猛打。 这番不用邹靖再考虑什么诱敌之策了,州兵想要在这些虎狼贼寇的穷追猛打下活命,那真的是要丢盔弃甲,放弃身上一切累赘丶金银。 而黄巾军见到汉军一路遗弃辎重金帛无数,再也控制不住,纷纷争抢,红着眼睛猛追不止。 是故,当一个时辰之后,在射虎坡上,刘备一行人看到邹靖所部气喘吁吁的狂奔而至时,皆面露惊叹。 卢绍不禁赞道:「不曾想,邹校尉竟有如此天赋,诱敌之策,如此逼真,贼入伏矣。」 关羽丹凤眼微张,他素来骄矜,睥睨天下英雄,除了兄长刘备,视天下于无物,但见此形状,亦不禁赞叹道:「诱敌之计,逼真如此,纵是关某亲为之,亦不及也。贼寇此次中伏,非战之罪也。」 张飞倒是环眼大睁,望着下方,捧腹大笑说道:「俺老张怎么看他不像作假,倒似真是个战败逃窜呢?大哥快看,邹校尉是不是有点快死了?那黄巾力士长矛差点就捅到他屁股了!」 张飞素来豪爽诙谐,与刘备的寡言语,喜怒不形于色不同。 换到刘备身上,他是怎么也想不出来,有点快死了这般话语来。 但刘备无暇去笑了,因为他是真的看出来了,邹校尉这是真的兵败如山倒,在亡命奔逃,再不救他,他就不是有点快死了!明年的今天就是他的祭日了! 于是他拔剑而起,慷慨大吼一声:「二三子,建功立业,就在今日!贼寇已入死地,随我逆击敌军!」 随着他军令一下,山头上顿时鼓声如雷,隆隆响起。 紧接着,一面面赤色大纛丶牙旗丶战旗,迎风竖起,在烈日之下,赤红如血,猎猎飞舞。 两千汉军列阵而起,漫山遍野,旌旗甲胄,光照天地。 正在追击的黄巾军顿时大惊失色,抬头望去,只见山上赤帜绛天,兵气连云。鼓角动地,山河变色。 追击的骄狂之气顿时为之一泄,不禁为之惊骇胆寒,尤其敌军在山上两侧列阵,旌旗蔽日,看起来只感觉漫山遍野,草木皆兵。他们只以为陷入大军重围当中。 早已求战心切的张飞,闻鼓而喜,当即跨上战马,倒提丈八长矟,大吼一声:「燕人张翼德在此!二三子,随某陷阵杀敌!」 他一马当先,身后百余精骑,绛衣玄甲,旌旗耀目,自山上猛然杀出,直插乱军一片混乱的腹心。 黄巾军奔袭十余里,身上还有甲胄,早已累得气喘吁吁,站都站不稳,双臂如有千斤,根本无力抬起兵刃抵抗。 是故,张飞所部,瞬间突入数百步,当者披靡,几乎只靠一部之力,就将黄巾彻底拦腰截断,使其首尾脱节。 汉军见状,士气大振,伏兵弓矢乱发,箭如雨下。 第二十四章刚烈刘备和静塞铁骑 当残阳西坠的时候,营中主要火势已被控制住,大量黄巾降卒被以麻绳捆绑,连成长串,在汉军士卒呼喝下,垂头丧气的被驱赶至俘虏营地。 汉军士卒在各级军官指挥下清理战场,清点堆积如山的缴获物资,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大胜的兴奋和对丰厚缴获的期待。 刘备此时已经步入李大目大帐之内,一掀开帐帘,一股淫靡的气息便扑面而来,未散的酒气丶脂粉香丶和交媾之后的气味,熏得人脑袋发昏。 帐内颇为宽敞,却凌乱不堪,两名女子缩在帐角丶衣衫不整丶瑟瑟发抖,刘备眉头一簇,并未多看,下令士兵给她们披上衣服,都送了出去。 然后走到了帐中央铺着的巨大黻纹茵席上,这种以锦缎包边的垫褥,绝非军旅所用,显然是从高官宅邸中搜刮而来的,旁边还散落着几张狐腋裘皮,毛色光亮,一看便价值不菲。 而更令人咋舌的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珍玩器物,刘备随手抄起一件,举到面前看了一眼,就是一件精美的博山炉,炉盖雕镂成层峦叠嶂的仙山模样,其间有仙人丶灵兽,原本是薰香雅物,如今却像杂货一般堆积在这里。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一旁还有大量玉璧丶玉璜丶鎏金铜车马明器等等,看起来这李大目不仅劫掠城池,还掘墓摸金,把州治大户,一洗而空。 刘备也是不解,他打仗带着这些干什么? 还没等他多想,简雍惊慌的声音便从帐外传来:「主公,大事不好。」 刘备转身看去,只见简雍步履急促,跑得冠带都歪了,脸上带着明显的急意。 他不禁眉头一簇,问道:「如今大败黄巾,缴获无数,能有何事,令宪和你这般惊慌?莫非翼德追击深远,中了埋伏?」 简雍急停在刘备面前,来不及多说,便拉着其向外走去:「不是翼德,是云长!」 「云长正发雷霆之怒,欲斩鲜于从事。其已连杀三名州兵,我等拦之不住。主公再不去,鲜于从事,就被云长所杀了。」 刘备也惊诧了瞬间,立即跨上战马,跟着简雍向着营南急奔而去,策马中,他面色冷静,问道:「云长非跋扈之人,怎会与州从事起了冲突,要斩杀州吏?」 简雍天性诙谐,都这个时候了,说话还是风趣:「还正是因为主公方才所言的缴获无数。这天下事,坏就坏在,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啊。鲜于从事恃诱敌之功,怎能不贪取缴获?这边恶了云长。」 刘备听罢,顿时了然。他这二弟,性情高洁,傲上而不忍下,欺强而不凌弱。最是重诺守信,恩怨分明。 今日之战,在其看来,乃是己方将士舍生忘死,血战破敌,方有此大捷。 州兵虽行诱敌之举,但有没有他们,都不妨碍此战大胜。 能分润些许功劳给他们,已是看在同盟情分,顾全大局。 如今州府僚属非但不感恩,反而想要争抢血战所得,言辞间还有轻侮之意,这无疑触犯了关羽心中大忌。 于是刘备心中顿时有了定计,一行人快马加鞭,很快便抵达了大营辎重堆积之处。 但见营中一片清理出的空地上,各类缴获堆积如山:捆扎好的绢帛丶成箱的五铢钱丶散落的金银器皿丶堆积的粮袋丶以及缴获自黄巾武库的大量精良甲胄丶弓弩丶矛戟丶环刀,在火把与残阳映照下,熠熠生辉,晃人眼目。 空地中央,气氛却剑拔弩张。 关羽左手把矛,右手卧刀,立于众人之前。其绿袍染血,长髯飘拂,丹凤眼微眯,身前已拿下数名身穿皂衣丶州吏打扮的官吏。 其中一人虽被按在地上,半跪于众人之前,但依旧昂首,含怒咆哮:「关羽,汝不过一别部司马,安敢擅杀州府掾属?」 「此番缴获,乃是我州兵诱敌之功,更兼其中大量辎重,乃是州兵遗弃,汝等不欲归还,还暴起杀人,形同叛逆!今日若不给我州府一个交代,我必劾你跋扈擅杀之罪。」 关羽闻言,冷哼一声:「州府掾属?州治失陷之时,怎么不见尔等州府属吏,恪尽职守,慷慨赴义?今日大捷,尔等便想起恃身份,索要无度?」 「尤其汝鲜于辅,汝纵容属下,口出狂言,辱我主将,轻我将士血战之功!此等无礼之徒,杀之何惜?某手中刀,斩得黄巾渠帅,便斩不得几个巧言令色丶贪人血汗的蠹吏?」 听完,刘备已经彻底清楚事情来龙去脉,然后他跳下马,呵斥道:「云长,怎可对鲜于从事如此不敬?还不快快松绑?」 第二十五章威震幽州 安排完甲胄之后,简雍继续展开手中简牍,将其他内容迅速会禀了一遍。 「主公,除了甲胄兜鍪,我等还在黄巾军中缴获马匹两百余匹,显然州治各曹司厩苑所属马匹皆已为蛾贼所获。」 「其中肩高五尺九寸以上丶齿壮体健丶可载骑士陷阵突陈的上驷有一百余匹,余者亦可完车运粮。」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这些挽马如今是愈发重要,绝不可小觑。」 见所有人面露疑惑,简雍合上简牍,诙谐地对刘备拱手,笑着说道:「雍为主公贺,今治家财已远超族兄矣。」 刘备闻言,不禁摇头,简雍这张嘴啊,是当真不饶人。以他疏狂的性格,谁都敢打趣,什么话都敢说。 他显然是在揶揄时人谓备有高祖之风这件事。 当初高皇帝尝于未央宫成时,置酒前殿,奉玉卮为太上皇寿,曰:『始大人常以臣无赖,不能治产业,不如仲力。今某之业所就,孰与仲多?』殿上群臣皆呼万岁,大笑为乐。 这换个人,断然不敢这般狂放类比。 不过帐内诸人早已习惯他疏狂口无遮拦,便纷纷大笑。 关羽抚髯,问道:「究竟多少财货,才令宪和如此轻狂放荡?」 简雍笑着说道:「多少财货?至少需要革车500辆才能载下!」 「我等缴获黄巾营中军械20000余件,其中仅长兵如矟丶矛丶戟丶铩等便有5000余件,可供2000士卒武备一新,还留有储备,历经苦战而有补充。」 「另外刀丶剑丶短戟丶斧等短兵四千余件。另锯丶凿丶锸丶锤等杂械上万件。」 「而军中利器,如臂张弩上百具,蹶张弩八十具。此皆军械也,力达三石,可射百二十步。」 「骑兵角弓三百余张,弓力在一石五斗至两石之间。另有弩矢丶弓矢合计三万余支。」 「兵器之外,粮秣辎重更是堆积如山,仅粟米丶麦丶菽豆便合计约两万石。还有各种金银布帛丶戎帐器械丶珍玩古物,难以计数!」 即便刘备以喜怒不形于色的气度,闻言亦颇为振奋,有了这些辎重和器械,他的义军必定甲械精良,士气如虹。 他当即下令道:「即刻整顿行伍,将军资器械分发士卒,犒军一晚,明日进击蓟县,扫平余寇!」 班底丰富的好处便是刘备只需下令,自有各将才贤能将其命令转化为战力。 牵招与简雍皆颇有干才,迅速将长矛丶皮甲发下,全军很快便气象一新,军容齐整,上千徒卒皆手握整齐戟矛,列阵如林。 而田豫则迅速整顿弓弩手,在全军之中择善射之士,令其装备强弩。 两百强弩手,手持弩机,射程超过百步,刘备军中的箭阵总算是初步成型。 而关羽则与归来的张飞,皆又挑选了一匹雄骏战马,将马铠披挂整齐。 此物尤其适合张飞,其每战必先登陷阵,正合披此重铠。 然后关羽又将三百副铁甲分发给军中骑士,整顿为精锐铁骑,交由张飞统帅。 他自己则在军中选募劲勇,尤其是出身渔阳丶上谷,世习骑射丶骁勇善战的敢战之士,编为静塞军。 其选募极严,即便是军中乌桓,天生的胡族控弦之士,也极难通过。 近2000燕赵慷慨豪迈的义士和数以千计的黄巾俘虏中,他才只挑选出了18名骁勇之士。 但一旦选入静塞军,则粮饷供给三倍于寻常士卒! 其待遇之优厚,足以让豪杰眼红! 一名最普通的静塞军士卒也有月俸900钱,另给粟米三斛,盐一斗,酱一斗,脯醢五斤,酒两瓮。 被服方面,每卒给绛红战袍四领,两厚两薄,以备寒暑。另每年再给帛六匹丶绢三匹。春夏出战另给征衫一领丶征裤一条丶行缠一副丶麻鞋三双。若冬季出征,则另加给绵袄丶毡笠丶手套等御寒装具。 给养如此,其装备更是器械坚整丶务极精坚。 每名士兵都内着牛皮合甲丶外罩两档铠,披甲两重,使箭镞莫能入,刀斫无伤,矛刺难穿。 又给每名士兵配长矛一杆丶环首刀一柄,携弓两张丶带箭两筒。 每出战,便弓矢甲胄鲜明耀目。 为了能装下这么多精良装备,每名士兵又配上驷两匹,用以征战驰突,轮换休整,使其能更迭进退,坚韧持久。另再配中驷一匹用以日常骑乘赶路丶驮运甲胄器械及随身粮秣。 第二十六章巨大收益,白马义从丶乌桓突骑! 刘备的名声大振,所获可不仅仅是一点虚名而已,带来的好处是无与伦比的。 因为汉末名声便是一切,是入仕之阶丶招贤纳士的旗帜丶甚至是左右前程命运的关键。 要理解此中关节,便不得不提汉末盛行的清议之风。 台湾小说网解无聊,???α?.?σ?超实用 所谓清议,乃是汉室选官制度与士林文化交织而成的独特舆论形态。 自武帝独尊儒术丶立五经博士以来,朝廷取士渐重经学德行,地方郡国每年向中央举荐孝廉丶茂才,其依据便是乡里对士人品德才学的公论。 这种公论,便是清议的雏形。 至东汉,光武帝特重名节,明丶章诸帝继之,于是士林品评人物的风气愈发兴盛。 到了桓丶灵之际,宦官擅权,朝政日非,太学诸生与在野名士便以清议为武器,臧否人物丶抨击时政,「处士横议」之风遍布天下。 在这种风气下,一个人的名声如何,不仅关系到能否被举为孝廉丶茂才,更直接决定了他能否获得士林接纳丶能否招揽到宾客豪杰丶能否在乡里立足。 有名者一呼百应,无名者寸步难行。 名士评语之重,往往一语便可定人前程——许劭评曹操「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曹操由是知名; 李膺评荀彧「王佐之器」,荀彧遂为天下重。 反之,若被名士一语否之,则前途尽毁,虽有才学亦难见用。 以至于涿县郡治内,督邮程杜闻而生妒,对郡守刘合进言道:「明府,如今刘玄德假郡府之名,在州郡广博声誉,北境士民只知有刘备,而不知有明府。」 「广阳丶渔阳诸县长吏,言必称玄德公,而鲜有提及郡府者。长此以往,恐尾大不掉,其势难治啊!」 天下只知有下臣而不知有君,对府君而言是最大忌讳。 程杜此言,不可谓不毒。 但刘合闻言,却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呵斥道:「住口!玄德忠厚弘毅,宽以待人,诚挚为主,一心为我而谋!」 「在其谋划奔走之下,本府进则全功,退则无咎。在朝廷眼中,是本府运筹帷幄,料敌先机,先遣族中子弟南平涿郡贼寇于猝起之时,又遣郡兵及义从北上讨幽州黄巾主力于广阳,一举击破黄巾渠帅,夺靖平幽州之首功。」 「其慷慨弘毅,亲冒矢石,忠肝义胆,倾力为主,如何能是你口中卑劣小人!」 说罢他一拂袖,怒视程杜:「《孟子》有云:『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之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之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之视君如寇雠。』」 「玄德以国士报我,倾力相助,我安能负之?又岂容你这等宵小之辈,以谗言离间我君臣之义丶宾主之情?」 「来人!将这搬弄是非丶离间忠良之徒,拖出堂去!夺其督邮之职,即刻交付有司,杖五十,以儆效尤!」 其一声令下,满堂无不称快! 功曹李孚最是清楚刘备所立殊勋,以及因其忠厚,郡内诸人分润的诸多功劳。 其见程杜被呵斥杖责,当即仗义执言:「玄德宽容弘毅,忠厚仁义,有国士之风,明府以国士待之,其岂能不以国士报之?」 「如此德行出众丶声名远播之贤士,此辈宵小却因私妒,便搬弄是非。着实可恨!明府,万不可措置失当,有失义士之望啊。」 刘合抚髯颔首,一脸正气,说道:「功曹乃是持重之谋,如此忠贞之士,本府正当嘉其功绩,恢宏志士之气。」 「便由尔曹,尽拟其功,上奏朝廷。再携牛酒百车,前往州治犒军。」 「向者,幽州边郡,军费不赀。自建武以来,恒仰青丶冀租调,每岁转运钱谷,费以亿计。如今边军不足倚,我等安危,便指望玄德威震塞外,义师守卫桑梓!」 「尔曹再自青丶冀二州租调中,取钱百万,粮万斛,以资玄德军用!」 李孚大喜,当即拱手道:「玄德所部,器械坚整丶部伍肃然丶更兼军纪严明丶秋毫无犯,实乃仁义之师。今复得府君资助,如虎添翼,怎能不念我涿郡父老恩情,护卫乡梓?」 刘备声名播越之广,远不止涿郡丶广阳两地。 其威震幽州,便是辽东丶塞外亦闻其名。 消息传到辽东属国之际,公孙瓒正督黄巾剿平边地流寇,其与黄巾蛾贼相合,招诱亡叛,履为寇窃。 公孙瓒督辽东属国突骑千余人,与其数战,斩首千余级,余众大溃,郡境由是稍安。 第二十七章程普的心思浮动 程普这几日,一直心思浮动,甚至有些茶饭不思。 他人虽坐在州署东厢的逼仄吏舍之中,但心思早已不在此地。 这吏舍太小,装不下他一腔大志气节。 但这吏舍又太大,承托着他和一家妻小的谋生所需。 若是平日,此刻正是州署最忙碌的时辰。 各曹掾属进进出出,捧简牍丶持笔墨,或议刑狱,或核赋税,或拟文书。 院中时有郡吏驰马而来,呈报郡中政务。时有鲜卑丶乌桓的使者被引至大堂,以胡语交涉边塞纠纷。 程普有容貌计略,善于应对,常代为应答,或笔录要务。 但如今刺史已死,州署近废,各曹吏员早已做鸟兽散,自寻出路去了。 他程普如今也正当壮年,一腔雄心壮志,欲以武艺自达,早已受够这日复一日,千篇一律的案牍之劳形。 他本欲弃州吏之职,南下投奔豪杰,参与讨伐黄巾,建功立业。 此前都已经打定了主意,将悬印而走时,刘备威震幽州之名,如仲夏惊雷,骤然传遍州郡,也传到了程普耳中。 其以区区地方豪强之身份,洞烛奸邪于月前,一举于黄巾叛乱,州郡板荡之时,名扬于斯时。 后以区区义兵数百,平难戡乱,旬月之间,十余战,连战皆捷,斩首万余,一举荡平黄巾主力,遂威震幽州。 这般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的壮举,却令程普此前下定的决断,再度犹豫,辗转思量了数日,茶饭不思。 程普亦欲以武力自达,然直到见刘备这番气盖万夫之举,方知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 以往自己亦曾自矜于智略武力,但与刘备这般雄才相比,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自己这点才能,与之相比,不过是萤烛之火妄图与皓月争辉! 他若挂印弃职,果真能以武力自达,建功立业?果真有刘备这般才能,以白身而旬月定一州叛乱? 还不如舍远取近,乾脆投效刘备,受其荫蔽,为其羽翼。 当今乱世,若无英雄之能,择一明主而事之,亦不失为一智举。 他正思量着,同舍一名州吏,走到他案前,用力拍了拍桌上案牍:「德谋!德谋!在想何事?我已唤你数声,都丝毫未闻。」 程普这才恍然回神,抬头看去,正是自己同僚,王炯,字守和,与他共事多年。其年过四旬,早已没有程普这些雄心壮志。 但性情随和,在州署中混了大半辈子,最善察言观色,他见程普魂不守舍,便笑着打趣道:「德谋这是被哪个妇人所魅?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连日里,话都没几句了。」 程普苦笑,自己的确是被人所魅惑了,但不是妇人啊! 「王兄,莫要说笑了。这蛾贼骤起,天下板荡,州郡更是惨遭荼毒,某何来心思去想那儿女情长?」 王炯这才笑道:「那便是在想刘玄德之事了?德谋亦想前去投奔?我听闻那刘玄德雄才盖世,又志气恢弘,此番威震幽州之后,又忠义奋发,欲领兵南下,奔赴国难,讨平张角。」 「昨日署中几个同僚,已经去辕门投了名刺,德谋亦心向往之?」 程普被说中了心事,便不再遮掩,说道:「的确如此,我欲以武功自达,刘玄德智略超世,用兵如神,若能投之,当能遂大志也。」 王炯大笑,说道:「然也,德谋有武略智谋,为燕赵豪杰,正当攘臂而为其将,以遂己志。你既向往,为何不去?」 程普默然许久,才低声说道:「王兄,刘玄德今威震幽州,宾客盈门,士民见者,莫不尽心,乐为效死。」 「其麾下关张更是勇冠三军,万夫莫敌。田豫丶牵招等,皆少年英杰,文武兼资。」 「而投附者,不是地方豪杰,部曲数百;便是乌桓锐勇,天下名骑。」 「我不过一个户曹小吏,声名不显,有何资格前往叩门?岂不被轻视?」 听罢,王炯大笑,说道:「哈哈!这便是你多虑了!」 「刘玄德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此诚然也。」 「但我闻刘君,以宽厚弘毅,折节待士而闻名。凡投名刺求见者,刘君无论来人身份高低,皆亲自接见,从无怠慢。」 「有豪强大姓率宾客来投,他以礼相待;有寒门士子献策论兵,他亦虚心以听;便是几名游侠持弓携剑请效,他也能叫出对方姓名籍贯,问其家中老小。」 第二十八章激将张飞 刘备这边刚安顿下程普,令他在帐前参赞军机,待立功之后再转任部伍,统领百名铁骑,或任一部司马。 守营士卒便惊喜来报:「主公,营外数百乌桓突骑来奔,其首领言慕主公威名,欲为帐下前驱。」 数百乌桓突骑投附? 程普闻言,为之一惊,看向一旁喜怒不形于色的刘备,心中赞叹,主公果然有英杰之姿,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改。 要知道那可是数百精锐乌桓突骑! 台湾小说网藏书多,???α?.?σ?任你读 汉室每次徵发乌桓从征平叛,亦不过数千而已。 今数百乌桓愿为帐下前驱,建功立业已是指麾可定! 而刘备其实内心亦为之振奋,历史上刘备麾下虽然有些乌桓杂骑,但绝对没有这么齐整的数百乌桓突骑。 这意味着他不仅在名将方面,超越前身,更是在精锐部队,部曲实力上远超前身。 这让他对自己穿越以来,所有谋划作为,都信心大增。 此时,张飞亦已经闻讯赶来,他满脸兴奋,见刘备还未动身,便一拍大腿,焦急不已的催促道:「哎!大哥!数百乌桓突骑来附,如此大喜之事,大哥怎还不抓紧,莫让这些胡骑走了才是啊!」 刘备心中暗笑,等的就是三弟你啊。 但他面上却是一副凝重之色,道:「三弟啊,你有所不知。夷狄畏威而不怀德。今来投附,若不以威重服之,则来日其必桀骜难制也。」 「云长神威无比,气盖万夫,不若待其练兵归来,我等同去迎之?」 听罢,张飞果然是一双环眼圆瞪,急促的拉着刘备胳膊,摇晃着说道:「大哥,此是何言也!」 「二哥神威无比,难道俺张翼德便不能震慑区区胡虏?」 「大哥~莫不是信不过俺?俺这就擐甲执兵,立于大哥身后!大哥且看哪个胡虏敢侧目直视大哥威仪!」 「大哥~」 刘备不禁嘴角上扬,果然是飞飞公主啊。这稍微一激,就中激将法了。 刘备一副拿他没有办法的模样,说道:「三弟果真能威镇乌桓?」 「能镇!能镇啊!大哥!」张飞立即一拍胸脯,说道:「哪个不服,俺丈八长矟,捅他十个八个透明窟窿。」 刘备当即摇头,摆了摆手,说道:「哎~不妥,不妥,治军督众,唯仗威刑,此暴而无恩也。我还是等云长归来吧。」 张飞顿时急得环眼圆瞪,一把拽住刘备的袖子:「大哥!大哥!俺亦能如二哥一般,善待卒伍,与士卒同甘共苦!俺保证往后治军,当以二哥为楷模,绝不妄加刑威,绝不暴虐凌下!!」 刘备这才嘴角含笑,扶住张飞臂膀,语气温煦如风:「三弟既能如此,兄我复有何忧?那便依三弟之言,这数百乌桓突骑,皆交由你来督率。」 张飞有天诞神威,柔服以德,伐叛以刑,可谓当世虎臣,一代名将。 唯有的缺憾便是其敬君子而不恤小人,严于御下,刑罚过重,常鞭挝健儿。 若其能有所改进,治军督众,不复唯仗刑罚,则堪称名将楷模了。 不过,即便其不能立即尽改其过,由其来统帅乌桓,亦正恰到好处,毕竟夷狄畏威而不怀德,正好由张飞刚暴镇之。 而张飞闻言,却是大喜过望,大哥竟然将数百突骑,尽数交付于己?大哥果然是最信任自己的! 他当即拱手,环眼之内满是喜色:「大哥,俺必不负大哥所托,将这乌桓突骑,练成天下名骑!不弱于二哥的静塞铁骑!」 刘备笑着点头,拍了拍他的臂膀说道:「那便借三弟雄壮虎烈之威,与我镇服乌桓去吧。」 张飞乃擐甲执兵,立于刘备身后,其身长八尺有余,虎体熊腰,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玄甲重铠加身,手持丈八长矟,虎烈雄壮,威势摄人。 他往帐前一站,目光虎视,那数百乌桓突骑中便有不少人下意识垂下目光,不敢与他对视——便是最剽悍的胡族勇士,见这等神威,也不由得心生凛然。 阎柔与三名乌桓头人趋入帷帐之中,但见刘备亦起身相迎,不敢待其近,便俯身下拜,双手交叠于额前,以乌桓之礼叩首道:「塞外草野之人阎柔,慕玄德公威名,特率乌桓突骑三百,愿为帐下前驱,征讨黄巾,共赴国难! 其后数名乌桓头人亦随之跪拜,以生硬的汉语高声道:「愿为明公效死!」 第二十九章刘备的朝中靠山 刘备走出营门,便快步上前,在车前对刘合深深一揖,道:「明府远道而来,备不知,有失远迎,还望恕罪。军中士卒粗鄙,不通礼数,冲撞了明府,备代他们赔罪。」 刘合已从车上下来,扶住刘备双臂,笑道:「玄德何出此言!老夫方才亲见,你那营门士卒面对二千石车驾,虽战战兢兢,却仍以军令为重丶寸步不让——这便是细柳之风丶周亚夫之遗烈也!老夫欢喜还来不及,岂会怪罪?」 细柳营之风,是汉文帝时名将周亚夫屯兵细柳的典故。 当时汉文帝前去劳军,先驱被拦在营门之外,言「天子且至」,营门都尉答曰:「军中闻将军令,不闻天子之诏。」 文帝非但不怒,反而赞周亚夫为「真将军」。 自此之后,细柳营之风,便是喻指将军治军出众,军纪严整,有名将之资。 刘合以此典故相喻,是极高的赞赏。 关羽闻言,则是丹凤眼微阖,看刘合顺眼多了,因为军中军纪,皆是出自他手。刘合老儿不觉中,便是赞了他有周亚夫之风。 随后刘备关切问道:「不知明府何以离郡境,亲临州治?」 刘合闻言大笑,其身后一众从事也纷纷抚须附和,笑着望向刘备,好似什么大喜之事,只有刘备仍被蒙在鼓中。 然后李孚向前一步,整了整进贤冠,对刘备郑重一揖,朗声道:「刘君有所不知——明府今已受天子策命,拜为幽州方伯!」 方伯,即一方州牧之谓。 上古之时,天子分封诸侯,择其贤者为方伯,代天子镇守一方。周有方伯,为诸侯之长,得专征伐。 汉代虽有州刺史,并常加持节丶督军等衔,权势日重。但名分上仍是只有监察之责,而非守土之任。 但州牧不同,那是真正的封疆大吏,执掌一州之军政要务,位比古之方伯,非朝廷重臣不能担任。 所以此言一出,刘备身后众人无不变色。 倒是刘备相对从容,这不过是朝廷为了稳固地方,镇压黄巾军的权宜之计罢了。 皇甫嵩战后亦被封为冀州牧,但是旋即便罢。 刘合亦不过是因为宗室身份被朝廷所重,故而暂时统领幽州军政,以便助战讨贼。 待黄巾之乱结束,他的州牧之职势必也会如同皇甫嵩一般废除,转任他职。 州牧之职正式稳固下来,还要等个两三年,等刘焉提出废使立牧,成为常制之后。 刘合却不清楚这些,他激动的上前一步,执起刘备之手,满是感慨:「玄德啊,老夫能得此封,全赖玄德之功。」 「当初桃水之战后,玄德连战连捷,老夫便连夜修书,六百里加急,飞报洛阳。」 「彼时蛾贼方炽,八州震动,颍川丶南阳丶汝南诸郡,一日之间能收到七八份求援告急的文书,皆是『城破』『长吏死』『贼势大』之类的噩耗。」 「偏在此时,我涿郡捷报接连而至。」刘合说到这里,不禁手抚须髯,开怀大笑。 「尚书令刘虞,便是老夫好友。后来与我书信中说,当时天子接连数日茶饭不思,省中诸公束手无策。」 「便在此时我涿郡捷报直抵兰台,兰台不敢耽搁,连忙上奏天子。」 「天子当时便拊案而起,连声叫好,欲加重赏。然宦官从中阻挠,以为此谎报军情,不可轻信。」 「结果后续捷报频传,尤其冀州河间亦上奏,感激我涿郡出兵相救之情。天子乃大喜无忧,慨叹道,刘合宗室疏属,能在黄巾骤起之时料敌先机丶调兵遣将丶连战连捷,实乃宗室之良臣丶社稷之干城。」 「于是尚书令趁机进言,说刘合是汉室宗亲,又功勋卓着,不如令其暂统幽州全境之力,南下平贼。」 「刘虞不仅是尚书令,更是宗室,他出面举荐,天子便顺势下诏——封我为幽州牧,假节,督幽州诸军事,令整顿幽州军力,助皇甫嵩丶卢植诸将平叛。玄德,此皆赖卿之功也。」 刘备听完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 刘虞果然不愧是历史上素有贤名的大臣,并非孤忠苦节之人。 值此黄巾乱起丶天下板荡之际,他也懂得藉机扶植宗室力量。 刘合是河间孝王刘开一系,与刘虞同为汉室宗亲,两人在宗法上同出一脉。 如今八州大乱,朝廷威信动摇,刘虞自然希望幽州掌握在宗室之手,而非落入外姓或宦官党羽囊中。 第三十章娶妻当娶郭圣通? 刘备率军雷厉风行,离了蓟县,旌旗南指,第一站便是涿郡。 此乃刘备乡梓,亦是义军发轫之地。 涿郡吏民闻刘玄德凯旋,夹道迎候者络绎不绝,父老箪食壶浆,争睹这支「部伍肃然丶器械坚整」的仁义之师。 这里黄巾平定,郡境晏然,大军所过之处,皆有粮秣供应,乡亭补给,故而行军极快。 而出了涿郡,便是黄巾军最为猖獗的冀州大地,大军前锋刚离开幽燕之地,便感觉眼前地势豁然开朗——太行山东麓一望无际的平原上,土地肥沃,桑梓成林,村落星布。 这里便是冀州境界,此地土地平旷,气候温润,漳水丶滹沱丶清河丶滱水等大小河流纵横交错。 自战国时西门豹治邺丶引漳水灌田,到汉代循吏大兴水利,冀州的农业生产便一直冠绝河北。 这里的粟麦亩产远高于边郡,桑麻之利更是遍及闾里,故《盐铁论》有云「燕赵之郊,田畴甚治,谷稼殷积」。 其全盛之时,下辖九郡国丶百余县,人口逾六百万,是汉室人口最稠密丶物产最丰饶的大州之一。 每年从冀州徵发的租赋,不仅要上供朝廷,还要调拨给幽州充作边郡军费。 也正是因为其富庶如此,太平道在冀州传教最早丶根基最深,也最为猖獗。 巨鹿郡的瘿陶丶下曲阳丶广宗等地,更是张角的腹心巢穴。 黄巾骤起之时,冀州首当其冲——安平王刘续被执,甘陵王刘忠被掳,郡县城池或破或降,官吏或死或逃。 张角兄弟乃以巨鹿为中心,拥众数十万,号令八州徒众,俨然以冀州为「黄天」之都。 如今,卢植正率北军五校及三河骑士屯于邺城,与张角日征夜战,累月不决。 刘备大军此次南下,面临的第一个问题,便是怎么从冀州最北方州境,绕过战乱不休丶黄巾猖獗的冀州腹部,抵达冀州南部,与魏郡一带的卢植所部汇合。 自古行军打仗,行军本就排在打仗之前。 将数千之众,跋涉千里,完师而达,其难远甚于奋死一战。 为此大军渡过卢水,进抵蠡吾之后,刘备便于赵氏坞堡旁召集关羽丶张飞丶田豫丶牵招丶程普丶阎柔等心腹将佐,围绕着一张赵氏所赠冀州舆图,商量了一番南下路线。 此次军议,张世平丶苏双以及赵氏族长赵勒亦被邀请,建言献策。 尤其张世平乃是豪商,周游于燕赵之间,对地势地形,最是了解。 于是刘备特意向其请教。 张世平亦是知无不言,对着舆图一指上面的河道,说道:「往来燕赵之间,有两条主路。」 「其一是河间丶安平道,自涿郡南下之后,经易水进入河间,然后折而西南,渡漳水而抵达邺城。此乃黄巾乱起之前,商路要道。」 「其便利之处在于,沿途皆有水路,可水陆并进,合兵家行军之要。」 刘备微微颔首,傍水行师,以通漕运,这是自古以来行军的最佳之选。 凡名臣良将,每兴师动众,必先治沟渠丶通粮道,以济千里之师。 但关羽抚髯沉吟片刻,便摇头说道:「水路虽便,但却不适于我等。」 「军中革车数百乘,骏马上千匹,却无舟船。今若临时募集,非旬月不能成。且燕赵之士,便车马,不善舟师,行军途中,一旦为贼所乘,悔之晚矣。」 众人闻言,皆微微颔首。这水陆并进,极易晕船,谁也不想乘坐漕船而进。 程普在州署多年,曾督运过粮秣辎重,对此深有感触,赞同道:「云长所言极是。造船非旬日之功,纵然造得数艘,亦不足载革车牛马。若以车辆傍水陆行,则河道曲折迂回,反不如直取官道便捷。」 张世平听罢,也知道行军打仗,与他行商运货不同,这条商路要道,恐怕并不适合这支燕赵精兵行军。 于是他在舆图上向西一指:「若不走河间水路,则走太行山山麓官道,经毋极而入常山国境,出真定后再南经赵国邯郸,渡漳水便可直抵魏郡邺城。」 「昔光武皇帝受更始之命,单车徇河北,自蓟城而南,渡滹沱,破邯郸,收铜马数十万众,终成中兴大业。所循者,正是此路。」 刘备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沿途标注着一个个熟悉的郡国县邑,毋极丶中山丶常山丶真定丶邯郸丶魏郡。 如果他记得没错的话,后世那条贯穿南北的铁路大动脉,走的也是这条路线,几乎分毫不差。 第三十一章狂徒英雄? 时值五月,天地如炉。 但是刘备登门拜访时,甄氏家主甄豫还是亲率两个弟弟甄俨丶甄尧亲自开门相迎,执礼甚恭。 刘备呈上赵勒的私信,甄豫拆阅后,态度愈发殷勤,当即命人杀牛备酒,设盛宴款待。 宴席设在甄氏坞堡的正堂,漆案列鼎,酒香四溢。 甄豫兄弟三人陪坐,刘备这边则由关羽丶张飞丶田豫丶简雍四人列席,其余将士皆在坞堡外扎营休整。 按汉代豪族的规矩,家中宴请男宾,女眷不得入堂,只能在后院或者廊下回避。 但今日这位宾客实在不太寻常,不仅仅是一位威震幽州,斩首黄巾万余的名将,更是一位年仅二十四岁的青年。 更何况舅父赵勒的私信送到,阖府上下都传遍了,说是有意将甄家一位女子嫁给这位刘君。 这话头一传开,甄氏女眷们哪里还按捺得住? 甄姜年方及笄,若是要与刘君联姻,她是最佳之选,因而正是少女怀春的年纪。 她拉着嫂嫂的袖子,小声道:「阿嫂,咱们也去前堂看看嘛,就看一眼,究竟是何等人物,才能被舅父盛赞不已,夸其有英雄豪气。」 「阿嫂就不想知道,何谓英雄气?」 大嫂是常山张氏人,颇为稳重,闻言说道:「这成何体统?」 二嫂刘氏,却是一位河间宗室之后,颇有刘氏帝姬的洒脱,笑着说道:「长嫂如母,如今小姑待嫁,长嫂去把把关亦未尝不可。」 她说着就已经轻移莲步,带着几个女眷和仕女,向着外面走去。 张氏虽嘴上说着不成体统,但见她们都已经去了,还是脚步往外挪了挪,跟了上去,同时给自己找了个藉口:「我这只是去看着她们,以免她们闹得太过,失了礼数。」 很快堂外的廊庑下,便已聚了七八个甄氏女眷。 甄姜穿着一身青色深衣,鬓边簪了一支银步摇,发髻梳作垂髾,以青丝束之,腰间系着素色组绶,正是《诗经》所谓「青青子衿」的模样。 她身材纤秀,面容白皙,一双眸子格外灵动,此刻正美眸忽闪,通过廊庑下的窗户向堂内看去。 只见堂中宾主济济,漆案两侧坐满了人,主位上一个青年,身着绛红深衣,腰佩一柄长剑。左手是一个绿袍赤面,美须髯的神威汉子,右手是一个豹头环眼丶燕颔虎须的虎烈之将。 甄姜的目光在刘备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小声问道:「阿嫂,哪个是刘玄德?莫非还没入席吗?」 刘氏从缝隙里看了一会儿,确定没有认错,才指了指主位上那个青年:「坐最尊贵之位那个便是」 「唔……」甄姜顺着她手指看去,仔细端详了一番,眉头微蹙,语气有些失望,「怎么看起来也就是温柔和善的邻家兄长,也没什么英雄气呀。还远不如他身旁那位绿袍将军雄伟。舅父莫不是夸大其词?」 刘氏闻言,眼底笑意更深,轻声道:「急什么……你且听听他说什么。」 甄姜立即屏息凝神,向屋内望去。 只见此时屋内双方寒暄已闭,正切入正题。 甄豫放下酒樽,正襟危坐,对刘备拱手说道:「刘君,豫近来一直有一惑而不得其解,今刘君到访,不知可否冒昧请教?」 刘备当即拱手回道:「甄君但言无妨。」 甄豫于是立即说道:「我闻刘君早在黄巾未起之时,便能洞烛奸邪,于涿郡街市当机立断,诛杀妖贼首恶。其后率义兵转战三郡,旬月之间连战连捷,斩首万余,威震幽州。这等先见之明丶用兵之能,实非我辈坐守坞堡之人所能及。」 「豫与舍弟虽有些许薄产,终究是不知兵之人。这些日子困守坞堡,对外间局势只如雾里观花。右中郎将朱儁败于波才,汝南黄巾大破太守赵谦,南阳张曼成聚众十余万——噩耗接踵而至,都不知信几分丶疑几分。」 他叹了口气,面露迷惘之色:「依刘君之见,如今这天下形势,究竟会走向何方?」 他本想问朝廷能否稳住大局,但念及刘备毕竟有匡扶汉室之志,便斟酌了一下,换了个说辞:「朝廷需多久才能平定黄巾?我等该如何应对这汹涌时局?」 廊庑下,甄姜不由得屏住了呼吸,对容貌的失望,很快被对才气的期待所取代。 如今天下板荡,朝野失序,便是她这个深闺女子都有所耳闻。 天下大势未明,人心思乱,其所答正足见其是否有英雄才气。 第三十二章赵云奋义 大军离开毋极,沿太行山东麓官道继续南下便进入了常山境内,常山景象便再不复此前模样。 中山虽也遭黄巾之乱,但有甄氏这等豪强坐镇,郡境之内尚能维持几分秩序。 常山则不同——此地西倚太行,东临滹沱,山高谷深,自古便是盗贼渊薮。 黄巾未起时,山中便藏匿着不少亡命之徒,或为逃役,或为避仇,聚众呼啸,打劫过往商旅。 黄巾骤起,这些山贼与太平道合流,如百川归海,声势愈发猖獗。 官道两旁,村落尽遭焚掠,桑林被烧,田野荒芜,村落间十室九空,大量流民拖家带口的向外逃难。 在这种情况下,平民想要活命就只能托庇于豪强麾下,躲避进坞堡当中。 而也只有豪强据坞堡而守,才能挡得住那些山贼丶蛾贼的劫掠。 大军主力将渡滹沱河时,负责联系郡县的简雍策马而归,在河畔渡口找到了刘备,拱手道:「主公,前锋刚抵真定境内,便惊闻噩耗,真定恐无法为我等提供粮草辎重了。」 刘备当即面色一肃,问道:「发生了何事?」 简雍言简意赅,说道:「黄巾已经攻破真定,常山王晟弃国走,国相孙瑾死国,今贼已据城邑。」 黄巾贼已经占据了真定? 刘备眉头微蹙,这对他而言颇为不利,他还期望能通过郡吏丶县吏找到赵云呢。 可眼下真定为贼所据,他便难以藉助郡县之力了。 于是刘备问道:「可有详细军情?这常山国王丶相莫非不曾抵抗,怎国都数十日便为贼所破?」 简雍立即摇头,道:「与主公所料相反,这常山国相孙瑾极为忠烈。」 「瑾字子玉,北海高密人也。举孝廉,历任武邑丶林虑丶阳城数县,皆有声名,乃除常山相。到官不足一年,黄巾贼起,攻没郡县,吏民皆遁走。瑾独率掾史固守,城陷,被执。」 「贼义其忠烈,欲生降之。瑾瞋目叱曰:『吾受国恩,位列方岳,岂与汝曹俱生!』贼遂杀之。主簿王度丶从事公孙允,皆死之。」 刘备顿时为之慨然,道:「此真乃忠烈义士也,当将此迹上报朝廷,朝廷岂吝『贞侯』之谥?」 说完,刘备又复肃然问道:「如此贤明能士,据城死守,怎会数十日便城破为贼所害?」 简雍一脸凝重,说道:「实在是因为常山贼寇极为剽悍,非寻常蛾贼可比。」 「其贼首尤为不凡,姓褚名燕,真定本地人。黄巾初起时,燕合聚乡里恶少年为群盗,在山泽间转攻抄掠。」 「此人虽年少,却极有胆略——常山境内大小山贼数十股,他不过旬月便尽数吞并,麾下聚至万余之众。国相孙公虽忠烈,然郡兵本少,又无外援,独守孤城数十日,城中箭尽粮绝,终为张燕所乘,城破殉国。」 「据城中逃出的吏民所言,褚燕此人身手矫捷,剽悍过人,每战必先登陷阵,军中号为『飞燕』。其部属多是山中亡命,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实非寻常蛾贼可比。」 张飞豹眼圆瞪,按矟喝道:「什么飞燕不飞燕!俺老张一矟捅他个透明窟窿,看他如何飞!」 刘备则心中了然,原来是张燕出手。 这家伙可是不凡,别说区区一个常山国相了,历史上就是袁绍也拿不下他。 而且趁袁绍和公孙瓒对峙的时候,他还率部打下了袁绍的大本营邺城。 若非袁绍青年之时,英雄意气,闻邺陷而颜色不变,谓左右曰,诸君且休,吾自当之。让全军遂安。当时袁军就有土崩瓦解的风险。 以战绩而言,可能公孙瓒对袁绍的威胁和造成的损失,都没有张燕他们这些黑山贼大。 如果是张燕出兵,合聚万人,的确不是孙瑾一介文臣国相所能抵挡。 刘备当即下令道:「我大军义武奋扬,跳梁者虽强必戮!此次南下讨贼,真定即在途中,有贼寇屠城害民,我等焉能视若无睹?」 「令云长立即率玄甲铁骑,逆击敌军。我大军大张旗鼓,鼓噪而前,进围真定!」 随着刘备军令下达,中军令旗挥动,鼓号大振。 大军渡过滹沱之后,便依令展开。 关羽率三百玄甲精骑,尽皆披覆重铠率先向真定进军。 而后田豫丶牵招丶程普等各统本部徒卒,分为左中右三军,列阵排开。 第三十五章望气者与神威虎将 就在刘备这里君臣壮气奋甚之时,真定城中,张燕等人亦在进行谋划。 只不过与刘备等人的运筹帷幄丶决胜疆场不同,他们这些蛾贼匪寇的谋划就更具浓厚的宗教色彩。 此时褚燕坐在孙瑾曾经坐过的漆案之后,那张原本属于两千石郡守的黻纹茵席,此刻被一个乡野出身的山贼头目踞坐着,多少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佳,??????????.??????超赞】 而堂中分列着十余名头目,皆是常山各山寨的魁首,其中不少人在历史上留名,比如张雷公丶郭大贤丶黄龙丶左校等等,这些人或粗豪剽悍丶或阴沉鸷勇丶衣甲混杂不一。 褚燕刚刚整合这些人不久,靠的便是转战山泽之间丶战无不胜,更攻破郡县的赫赫凶威。 此刻这些人七嘴八舌,正为如何应对城外刘备大军而争论不休。 黄龙倾向于保守:「大帅,汉军铁骑自入郡境,便所向无前,杜轻已为其所斩,前锋溃散。今其大军已至城下,朱旗绛天,声势浩大,不如暂避锋芒,退入太行……」 褚燕大怒,喝道:「我雄兵万余,战无不胜,我避他锋芒?」 虽是如此,但还是有人犹疑,说道:「可那毕竟是刘玄德,其旬月之间,大破幽州黄巾,斩首万余。杜轻也算是悍将,却连刘玄德面都未见,便被一战而斩……」 褚燕只感觉怒火中烧,这些头目刚刚整合,顺风还能并力向前,一同劫掠。稍有逆风,便各存心思,欲做鸟兽散。 他若今日便这般不战而退,望风奔溃,日后怕是彻底镇不住这些桀骜部众了。 但他也心知,只靠自己口舌乃至悍勇,也无法说服这些其心未附的头目。 于是他愤怒的拍案而起,喝道:「够了!战守之事,且先听听天意如何。请望气者进堂!」 望气者? 堂内喧嚣这才一寂,这些山中亡命,黄巾渠帅,并无什么学识,反倒是对这些望气丶图谶和符咒之说格外迷信。 攻破真定之后,城中便来了几个自称能观天象丶断吉凶的望气者,皆言张燕头角峥嵘,有诸侯贵气。 褚燕闻之大喜,将他们尽数留在了城中。 此刻请望气者入堂,显然是要以天意来定军心。 片刻后,一名身着皂色深衣丶头戴进贤冠的中年文士缓步而入。 此人正是河北有名的望气者,姓殷名馗,常在燕赵之间游走,以观气断吉凶为生,在常山颇有信众。 他进堂后并不下拜,只是微微拱手,姿态从容。 所谓望气,乃是秦汉以来方术中极重要的一门。 望气者通过观察云气丶天象的形态丶颜色丶方位,占卜吉凶,预判兴衰。 汉初的许负便凭藉望气之能,先后预言了薄姬将生天子丶周亚夫将封侯饿死等事,名重一时。 至东汉,谶纬之学大兴,望气与图谶合流,成为政治博弈的重要筹码。 而当今最富盛名的望气者便是董扶,其字茂安,广汉绵竹人,少游太学,学图谶,后返乡教授,声望极高,名士陈寔亦曾称赞他「能知人兴衰臧否」。 其人对朝堂丶政局乃至历史走向都影响深远。 黄巾之乱爆发时,当今天子刘宏惶恐之下曾徵询太史令和诸望气者的意见,有人上奏称「京师有兵气」,董扶答曰:「兵虽起,于汉无殃。」 这才稳住了天子,也使他在黄巾乱中始终未弃洛阳而走,最终等来了皇甫嵩丶朱儁等将领的捷报。 不过也正是董扶后来在刘焉向他请教天下大势时,他说出了那句改变了整个汉末格局的谶语:「京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 于是本求交州牧避祸的刘焉改求益州。 也正是因益州有天子气的谶语,后来诸葛亮亦将这里视为王业所基。 但这殷道显然没有董扶那般天资,况且即便董扶看出了益州有天子气,亦算不出那天子气要几十年之后方才应验。 望气之说,终究多是穿凿附会罢了。 殷道拱手,郑重说道:「老朽方才登城观气,但见城外有赤气如盖,隐隐有云如龙虎之状,其色正赤,不散不灭。」 褚燕当即问道:「此作何解?」 第三十四章观敌厚薄和循史列阵 张燕麾下十余部,合计万余人,刚开拔出城,就见到了前线大溃的一幕。 汉军在己方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斩首数级而出! 而前锋渠帅杜长更是再度被阵斩于前。 算上杜长,他们这些常山贼,已经损失了两位渠帅了! 关键是在损失如此惨重的情况下,他们给汉军造成的损失却微乎其微,甚至连汉军主将刘玄德的面都没见到。 黄龙人老,须发斑白,在常山群盗中素以老成持重着称,此刻见前锋再度溃败,杜长授首,便忍不住再度心生动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就去台湾小说网,t????w????k??????????n????.c????????m????超靠谱】 他策马至张燕身前,道:「大帅,那刘玄德威震幽州,用兵如神,麾下又骁勇无敌丶士马精强丶不可轻也。不如深沟高垒,暂避其锋芒?」 张燕勃然大怒,喝道:「汝不曾闻望气者言?我有赤气加身,更兼士众万人丶军容甚盛,我避他锋芒?」 「传令下去,令各部依次展开,壮我声势!前锋向前,大军继之,必一战击破汉贼!」 在张燕如此坚决的命令下,常山贼寇十余部只能列阵开来。 虽然他们也是部伍行陈不齐,但哪怕以汉军的角度来评判,他们的阵列也是可圈可点,超过其他黄巾军远矣。 而这也是张燕势要出战的原因,他要增强自己的权威,进一步整合部众。 这一点上,张燕是极有野心的,他与其他黄巾截然不同。其他黄巾都是乌合之众,徒倚势众而已。 张燕则懂得精选青壮,编练部曲。 历史上,他们黑山军号称百万,但张燕每次与袁绍丶吕布交战,都是选精锐数万人丶马数千匹,而袁绍丶吕布联军也屡次野战打不赢他,最终只能双方退兵。 哪怕是那些望气者,也不过是张燕特意养来,增加自己威重的罢了。 有没有殷道之言,他今日都必然会出战。 不然万余人坐守孤城,看着区区数千汉兵把他们团团围困,不敢妄动分毫,他张燕以后还怎么统合部伍,整顿士众? 若再给他一段时间,他或许真的能从这万余常山群盗中,练出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部队。 但是眼下,这十数部之中,还是草莽之辈甚多,散布于城外,漫山遍野。 汉军视角看过去,只见贼寇无边无际,漫野而来。 刘备这才面色稍微凝重,对关羽丶赵云说道:「此贼截然不同于黄巾蛾贼,颇为雄壮悍勇,我当挫其锐气,然后合战。」 关羽丹凤眼微阖,手抚须髯,轻哼一声道:「我观彼辈,插标卖首尔。」 「大哥,方才那贼子欲以骁将锐卒丶炫耀人马,徒招笑尔。关某这便让这些山野草寇见识见识,何谓耀武扬威!」 刘备微微颔首,道:「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此可谓堂堂之势,碾碎敌军。便依二弟之言,你可于军中募选劲勇,择十余骁骑同往,以壮声势。」 关羽抱拳领命,策马行至静塞铁骑阵前,赤面长髯,显得神威无比。 他丹凤眼微微一张,扫过一张张胆气振奋的面庞,沉声道:「贼寇漫野而来,嚣然不知死所。关某欲率十余骑,以略敌阵,斩首数级而归,谁愿同往?」 话音未落,最前方十余骑同时策马出列,此辈皆是军中最骁勇善战的锐卒,人人擐甲执兵,胆气奋甚! 更有赵云丶程普披甲持枪,上前一步,说道:「愿随关司马同往!」 关羽当即长矛一抬,高喝一声:「随某陷阵杀敌!」 阵前十余骑顿时如雁翅展翼,紧随其后,向敌阵防线疾驰而去。 此时张燕所部万余众已经开始咆哮向前,远远望去,黄尘蔽天,喧嚣震野,倒也有几分雄壮气象。 但当关羽那十余骑从汉军阵中冲出时,冲在最前面的常山群盗前阵顿时骚动起来。 绿袍重铠丶赤面长髯丶长矛带弓丶胯下黄骠马,这几日来,常山群盗之中,早已将这神将形象传的神乎其神。 以悍勇闻于群盗之间的杜轻,便是被这赤面汉将,一矛捅死的。 如今,他又来了!而且带着十余骑,不闪不避,直奔前阵而来。 「是关羽!关羽又来了!」前阵中有人失声惊呼,队列顿时一阵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