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舔了一口太岁,睡了两百年》 第一章前尘如梦 道光五年,腊月二十三。 那天京城下得雪,大得能把人埋了。 许柚柚裹着一身灰鼠皮袄,趴在正堂隔扇后头,偷偷看父亲和几个哥哥在厅里说话。炭火烧得旺,脸照得红彤彤,可他们那神色,比外头的雪还冷。 七哥许琅最先看见她。 他不动声色挪了挪位置,用袖子挡住父亲的视线,又朝她摆了摆手——走。 许柚柚就悄悄溜了。 十六岁,家里行末,七个哥哥把她捧得跟宝一样,她压根不知道愁字怎么写。 最近府里气氛怪得很,下人走路都轻手轻脚,可她照旧该吃吃、该睡睡,偶尔嘟囔一句:“哥哥们都不陪我玩儿了。” 她不知道,她爹许澄邈,那个一辈子清高、从不巴结权贵的翰林院侍讲,刚刚接了道密旨。 皇上要太岁。 “食之尽,寻复更生如故”——西域奇珍,号称能续命的天下第一物。 皇上刚登基,心思正盛,可越盛越舍不得这把椅子。 他暗地里找方士求长生,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许家世代清贵,沾都不沾这些方伎邪术。 可这回,皇上偏偏点到了他们家。 “满朝文武,朕只信你。” 这是恩宠,也是刀子。 许澄邈跪着接旨,手直抖,面上还得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 长子许珩,二十四岁,早就跟着父亲理事儿。 那一夜,他站在父亲书房,看着爹鬓角一夜之间白了大半。 “爹,儿子愿往西域。” 许澄邈没说话,只拍了拍他的肩。 三天后,许珩带着二十个精悍家仆,悄无声息离了京。 这些,许柚柚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五哥从宫里当值回来,给她带了一包桂花糕; 四哥偷偷塞给她一本新话本; 二哥难得没训她,只是摸了摸她的头:“天冷,别乱跑。” 她闻出点不对劲,可七个哥哥把她护得太严实,她想破脑袋也不知道到底出了啥事儿。 直到腊月二十三。 那天傍晚,大哥回来了。 许柚柚正窝在暖阁里逗鹦鹉,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乱。 她推开窗,看见满院子的人都在跑,家丁、仆妇、婆子,乱糟糟。 有人抬着东西往后院走,她没看清,只看见雪地上拖出一串暗红印子。 心里一下子揪紧了。 她冲出去,刚要跑,被七哥一把拦住。 “没事。”许琅脸色白得像纸,还是撑着笑,“大哥受了点风寒,不碍事。” 她不信。 可七哥捂着她的嘴,那扇门就那么在她眼前关上了。 那晚,许家灯火亮得跟白昼一样。 许柚柚被关在自己院里,没人跟她说一句话。 她只听见前头一阵一阵哭声,被风撕得碎碎的,飘进她耳朵里。 她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她见到了大哥。 许珩躺在榻上,脸色半点血色都没有。 他的左手没了——从手腕断得干干净净,裹着厚白布,血还往外渗。 许柚柚站在门口,腿软得迈不开步。 大哥看见她,还是笑了一下,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烛火: “柚柚……大哥给你带东西了……” 他抬起右手,手心里是一枚小小的西域玉佩,刻着古怪的纹。 那是他从西域带回来的,一路贴心口紧紧护着。 “大哥……” 她扑过去,哭得话都拼不完整。 后来她才知道,大哥在西域遇上沙盗。二十个人,只活了七个。 他的手是在拼杀时被砍断的,可他还是死死抱着那个盒子,护着那枚太岁。 大哥还告诉她,当地有传说,这太岁是天地初开一缕灵气所化。 凡人想吃,得用自己神魂当引子。 稍差一点,就是神魂离体,一辈子困在梦里,直到肉身烂掉,魂也找不回来。 许珩说这话时,眼神里全是后怕。 许柚柚当时只当是吓人的传说,没在意。 太岁。 她第一次听见这个词,是从她爹嘴里。 许澄邈看着那个盒子,看着里面灰扑扑、像肉又不像肉的东西,表情复杂得没法说。有悲,有怕,有厌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松了口气的感觉。 “还好……还好保住了。” 他喃喃着,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 那块太岁被供进密室,日夜有人看守。 许珩的伤慢慢好,可人却像被抽走了魂,整日闷在院里不出来。 偶尔看着自己空左腕,一发呆就是半个时辰。 许柚柚恨死那块东西。 她偷偷隔着窗户看过一次。 太岁躺在锦盒里,灰白得像一摊死肉。 “就是它,害得大哥……” 她咬着唇,没哭出声。 转年来,开春了。 皇上派的人来了。 是个白面太监,说话不急不慢,每一句都让人后背发凉。 “许大人,东西可还在?” “在。” “那就好。”太监笑了笑,“皇上万寿节要用。到时候,还请许大人亲自献上。” 许澄邈跪着送走太监,起身差点没站住。 万寿节在八月,还有五个月。 他比谁都清楚,这太岁不能献。 真献上去,皇上当场就会出事,到时候许家还是满门抄斩。 那五个月,许柚柚看着父亲一天比一天瘦, 看着大哥把自己关起来不露面, 看着家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她什么忙也帮不上。 只能给爹端茶,给大哥送点心,给七哥绣荷包—— 虽然绣得歪歪扭扭,七哥还是天天挂在腰上。 七月十五,中元节。 那晚月亮很圆。 许柚柚睡不着。 下午她偷听到父亲和二哥的对话,隔着窗纸,声音压得很低,可她还是听见几个字—— “皇上不行了……太医用参汤吊着……万寿节若没太岁,许家满门……” 父亲没说完,二哥的脸已经白了。 许柚柚躲在窗下,攥紧了拳头。 那晚,她是故意去密室的。 父亲和二哥的话,让她明白许家已经走进死路。 献是死,不献也是死。 她怕,可更怕身边的人一个个没了。 她想看看那个祸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要是……要是能毁了它,或者替它找个法子,她愿意试。 她没想到,这一试,就是两百年。 守卫果然松懈。 中元节,所有人都去河边放灯了。 许柚柚站在门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太岁还躺在锦盒里,月光从窗棂透进来,照在它身上,泛着淡淡的微光。 她走近,低头看着。 就是这东西。 害得大哥断了手,害得爹天天皱着眉,害得许家上下提心吊胆。 她想毁了它,可这玩意儿软塌塌的,怎么毁? 就在这时,一股清冽又奇怪的香味,毫无预兆钻进鼻子里。 不浓,却直直往脑子里钻,让人头沉得像坠梦。 许柚柚觉得太岁好像动了一下,又像是自己眼花。 它灰白的表面渗出一滴清亮的汁,在月光下像一滴凝住的泪。 一个念头轻飘飘进了她脑袋: 尝一口,尝一口就解脱了,一切都能结束…… 她眼神渐渐迷离。 她不是不知道危险。 可那一刻,她想起大哥空落落的左腕, 想起父亲一夜变白的头发, 想起七哥强撑着笑说“没事”的模样。 如果尝一口能结束这一切呢? 鬼使神差,她伸出指尖,蘸了那滴汁,放进嘴里。 甜的。 只有一点淡淡的甜,像梦的味道。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很远,像隔着水。 柚柚……柚柚…… 她想应,嘴张不开。 想睁眼,眼皮重得跟石头一样。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想起七哥讲的故事: 深山里有种东西,吃了会睡一百年…… 七哥骗人。 哪有一百年。 她只是想睡一会儿。 就一会儿。 第二天,许柚柚没醒。 许家请遍了京城所有大夫,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她有呼吸,有心跳,就是安安静静躺着不醒。 像尊玉雕的人。 许澄邈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他不信女儿死了。 他不信。 可密室里的太岁,少了一角。 是许柚柚舔掉的那一角,很小,不凑近根本看不出来。 但确实是少了。 许澄邈看着那缺角的太岁,看着沉睡的女儿,忽然什么都懂了。 “爹……”七哥跪在他脚边,眼泪掉个不停,“怎么办,妹妹她……” 许澄邈闭上眼。 良久,他开口,声音哑得像被风抽过: “把太岁……补上。” 用什么补?没人问。 可谁都知道,补不上那一角,得用别的法子圆。 许家找了个匠人,用玉料和胶泥雕了块一模一样的太岁。 放进锦盒里,不凑近看,根本分不出真假。 万寿节那天。 许澄邈捧着锦盒,跪在御前。 皇上打开盒子看了看,点点头。 “爱卿辛苦了。” 许澄邈叩首,额贴在金砖上,冷得刺骨。 他赌了满门性命。 赌赢了。 可许柚柚还是没醒。 许家遍访名医,求神问卜,什么方法都试了。 直到有人提起青玄寺,说起那个神神叨叨的无了大师。 无了大师是个老和尚,须眉全白,看着像尊泥罗汉。 他看了许柚柚一眼,只说了四个字: “将死未死。” 四个字,让许家上下心凉半截,又燃起一点火。 大师给了两个铃铛。 “一个系在她腕上,一个挂在祠堂。七日后,把她送进雾隐山深处石洞,封死石门。” “那……要封到什么时候?”许琅问。 大师看了他一眼,眼神飘得很远。 “等铃响。” “铃响是何日?” 大师没答,只念了声佛号,转身走了。 七日后,许家照做。 许柚柚被抬进深山石洞,石门封死,严丝合缝。 许琅亲手把铃铛系在她腕上,又在祠堂挂上另一个。 铃铛悬着,一动不动,压根不响。 那一年,许琅十七岁。 他跪在祠堂里,对着铃铛发誓: “妹妹,不管多少年,哥哥等你。” 春去秋来,他娶妻生子,从少年变成中年,再变成拄着拐杖的老人。 临终前,他让儿子扶他到祠堂,用枯手摸了摸冰凉的铃铛。 他没能等到。 然后他老了,死了,变成牌位,供在祠堂里。 一代又一代。 许家子孙上香时,总会看一眼那只沉默的铃铛,想起那个沉睡在山洞里的姑奶奶。 许家传下一句话: “等铃响,去接人。” 没人知道要等多久,也不知道接回来的会是什么。 可每一代许家子孙,都记着这句话。 记了两百年。 2026年的钟声刚敲响时, 祠堂里那只铃铛,忽然响了。 清脆的一声。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响成了一片。 祠堂里正要点香的后人,手一抖,香“啪”地掉在地上。 他呆呆抬头,看着剧烈摇晃、嗡嗡作响的铃铛。 两百年的灰,簌簌往下掉。 山野深处。 那扇被封死的石门后, 一双眼睛, 在黑暗中, 缓缓睁开。 第二章许家 2026年1月1日,元旦。 许家祠堂里那个挂了两百年的铃铛,突然响起来的时候, 许清河正在公司加班。 笔尖一顿, 他在“许”字最后一横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往祠堂的方向看了一眼。 元旦放假,公司没人。 可他知道,那个方向,是许家老宅。 两百年的老宅,三进三出的院子,就在京城二环里。 青砖灰瓦,静得像另一个世界,跟外头那些玻璃幕墙写字楼,完全不搭边。 老宅常年有人守着。 但这年头,谁会去祠堂? 许清河放下笔,起身就往外走。 急得连他那块随身的小白板,都忘了带上。 助理不在——元旦放假。 他是自己回来加的班。 许清河冲出写字楼,抬手拦车,直奔老宅。 路上他看了眼手机。 00:05。 五分钟前,新年的钟声刚敲响。 也就是那一刻,祠堂铃铛响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但他知道,他爸临终前在他手心里写的那几个字, 现在,该兑现了。 铃响,进山,接人。 许清河二十二岁,许家当代主理人。 许家上下都知道,六爷是个哑巴。 不是天生的。 八岁那年发了场高烧,烧坏了嗓子。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但他会写字,会比划,脑子比谁都清楚。 他是许琅那一脉的玄孙,排行第六。 上头五个哥哥,下头没有妹妹。 按说,主理人怎么也轮不到他。 他才二十二,上头五个哥哥,哪个不比他大? 可老大不管事。 许星河是个画家,活在自己粉色世界里。 账本到他手里,都能给你画成粉的。 老二顾不上。 许天佑一年三百天在剧组,出门得戴口罩墨镜。 去趟超市都能上热搜。 老三人在美国。 许惊蛰八年没回国过年,家族群设了免打扰。 有事,只能发邮件。 老四谁敢让他管钱? 许多金投了十二个项目,黄了十一个。 他爸气得心梗那次,就是因为他又投了个“智能马桶”项目。 老五…… 算了,老五的事,不提也罢。 最后,就剩他。 十六岁那年,他爸走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祠堂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他把高中课本和许家账本摞在一起, 一边上学,一边学管账。 十八岁高考,他考上了,没去。 他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给他妈看: “我去上学,许家谁管?” 他妈哭了。 他没哭。 后来他读了远程教育。 夜里对着电脑上课,白天处理许家的事。 六年下来,文凭拿了,许家的产业也没垮。 他不会说话,但打字很快。 这些年,许家的事,他都是这么一件一件说清楚的。 有时候他也会想,如果他能说话,会不会轻松一点。 但后来不想了。 不能说,就多做。 许家的产业,说起来也简单。 祖上传下来的,是京城二环里那三进三出的老宅, 和雾隐山脚下几百亩山地。 山地早就划成自然保护区了,动不得,就剩个名头。 真正挣钱的,是后来做的。 许家从民国就开始做药材生意。 到现在,京城里叫得上号的老字号药铺,有一半药材,都是从许家进的。 他爸那辈,又开了几家医院,专做中医。 口碑不错。 后来赶上好时候,又投了几个医疗器械公司,都成了。 到他接手的时候,许家的产业已经不算小了。 不算那些股份和投资, 光每年固定的进项, 够许家老老少少十几口人,什么都不干,舒舒服服过几辈子。 所以他五个哥哥,才能想干嘛干嘛。 画画、拍戏、写代码、乱投钱、干那些不能说的活儿。 因为有他在后面兜着。 他爸走的时候,许家账上多少钱,欠谁的人情,谁欠许家的账, 他一笔一笔,理了三个月才理清。 那时候他才十六岁。 现在六年过去,他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 就是累。 真累。 可他不说。 他也说不了。 祠堂的门虚掩着。 许清河推开门,一眼就看见那个铃铛。 它在晃。 没有风,没人在旁边, 它就是自己在晃。 晃得越来越急,铃声越来越密, 像是有人在另一头,拼命摇。 许清河站在门口,看着那个铃铛,一动不动。 他想起他爸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了,只能在他手心里写字。 一笔一画,写了很久: “铃响……进山……接人……” “只有你们……六个……” “记住……只有你们……” 他当时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你们”。 后来他懂了。 因为老一辈都走了。 因为许家这一代,就他们六个男的。 因为那个铃铛,是七哥许琅亲手挂上去的。 而他,是许琅那一脉的玄孙。 血脉这东西,说不清。 但躲不掉。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00:17。 新年钟声刚过十七分钟。 他打开家族群,发了一条消息: 【铃响了。】 然后,他发了祠堂铃铛的照片。 群里安静了十分钟。 然后: 【许天佑】:? 又安静了五分钟。 【许星河】:什么铃? 【许清河】:我爸说,铃响,进山,接人。 【许天佑】:所以呢? 【许多金】:???接谁? 【许惊蛰】:概率计算中……稍等。 【许四海】:。 【许天佑】:……谁解释一下? 【许星河】:我也没懂。 【许清河】:老宅见。 然后他发了个定位,再没下文。 他不会说话,但打字很快。 这些年,许家的事,他都是这么一件一件说清楚的。 许星河是老大,三十一岁,画家。 他在圈里有个雅号,叫“许粉”。 不是粉丝的粉,是粉红的粉。 他画的女人,从头发丝到脚趾头,全是粉的。 粉裙子,粉腮红,粉背景,连眼睛都是粉色系。 评论家说他是“用色彩解构女性气质”。 策展人说他是“当代女性主义的视觉革命”。 拍卖行说他一张画能卖七位数。 他自己说:“我就是觉得粉色好看。” 许星河住在自己设计的画室里,三百平米的loft。 一面墙全是落地窗,阳光好的时候,能把人晃瞎。 他养了一只粉色的鹦鹉,穿粉色的睡衣, 连喝水用的杯子,都是粉的。 只有一样东西,不是粉的。 他床头柜上,摆着一个小木匣。 里头装着一张发黄的宣纸, 纸上是一个穿青褂子的姑娘,眉眼弯弯。 旁边有一行小字: 道光五年,为小女柚柚写像。 那是许家祖上传下来的画像,两百年前的真迹。 许星河小时候问过奶奶:“这是谁?” 奶奶笑了笑,指着祠堂的方向: “这是咱家的小祖宗,睡着了,睡了很久很久。” 他又问:“那她还会醒吗?” 奶奶还是笑:“等那个铃铛响了,她就醒了。” 那句话,许星河记了快二十年。 今天元旦,他没出门,一个人在画室里发呆。 手机响的时候,他正对着那张画像出神。 铃响了。 他盯着屏幕,愣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走到床头柜前,打开那个小木匣。 他想起奶奶临终前,已经说不出话了, 还拉着他的手,用指头在他手心一笔一画地写: “铃响……你……去……” 第三章各怀心事 许天佑是老二,二十九岁,当红小生。 微博粉丝八千万,抖音关注一亿二,代言从奢侈品接到辣条,走到哪儿都有小姑娘追着尖叫。 今年他主演的仙侠剧《长生劫》刚播完,他演一个活了三百年的上神,白衣飘飘,仙气飘飘,弹幕全在刷“老公活我”。 他住朝阳区大平层,三百平,比许星河的画室还大。 客厅摆着一架白色三角钢琴,他从来没弹过,就是摆着好看。 元旦这天他没戏拍,瘫在沙发上打游戏。 打到一半,手机弹出来一条消息,他扫了一眼。 铃响了? 他手一抖,游戏里的角色直接被boss拍死。 “靠。” 他把手机扔到一边,盯着天花板发呆。 那个传说他从小就知道。 许家上上下下都知道——家里有个祖姑奶奶,当年吃了不该吃的东西,一睡不醒,被藏在山里。 等祠堂的铃铛一响,就得去把人接回来。 小时候他问过爷爷:祖姑奶奶长什么样? 爷爷说:不知道,没人见过。但许家世代传着一句话,许家的姑娘,没有不好看的。 他那时候还觉得偏心,凭什么许家姑娘就一定好看? 现在他不想这个了。 他就想看看,那个让许家记了两百年的人,到底长什么样。 但真正让他动身的,不是好奇。 三年前爷爷走的那天晚上,他守夜,困得睁不开眼,迷迷糊糊睡着了。 梦里爷爷站在他面前,穿得整整齐齐,跟他说: “天佑,你是二房的长孙。铃响那天,你得去。” 他醒了以为是做梦,没放在心上。 可现在,铃真的响了。 他想起爷爷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像是在等一句回应,像是在托一件大事。 他当时没应。 现在,该应了。 许天佑坐起来,在家族群里回了一句: 【几点出发?我让助理把档期空出来。】 许惊蛰是老三,二十八岁,程序员。 他不在北京,在硅谷。 谷歌总部l7,年薪百万美金,专攻人工智能。 最近团队在做一个大模型,号称能模拟人类情感,他负责写核心代码。 可他本人,最没情感。 同事说他像机器人,他点点头说“谢谢”,对方气得不知道说啥。 他住山景城一套公寓,极简风,黑白灰,连一盆绿植都没有。 每天的生活就是:起床、上班、写代码、下班、看论文、睡觉。 周末偶尔跑步,也是掐着心率跑,一分不差。 元旦这天,美国还是12月31号。 他凌晨四点就醒了,醒了睡不着,爬起来改bug。 改到早上八点,群里那条消息弹了出来。 铃响了。 他在数据库里搜:许家、铃铛、两百年。 结果一片空白。 他又算了算概率,一个挂了两百年的铃铛,没人碰、没风吹,自己响的可能性—— 无限趋近于零。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从小就知道许家有个睡在山里的祖姑奶奶,但一直以为就是个老家族编出来的故事。 哪个家里没点神神叨叨的传说? 可现在,铃真的响了。 传说,变成真的了。 他必须弄明白。 两百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打开电脑查资料:太岁、视肉、长生、道光六年…… 出来的东西乱七八糟,有正经文献,也有胡编乱造的帖子。 直到一条民国野史,让他顿住了。 “道光年间,有清流之家献太岁于帝,帝服之无效。后有言,所献者非真太岁,乃赝品。帝大怒,欲究其罪,其家已遁,不知所踪。” 赝品。 如果当年献上去的是假的,那真的在哪儿? 如果祖姑奶奶是舔了太岁才睡过去的,她舔的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太岁到底有什么用?是让人睡两百年,还是别的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 这些年他研究人工智能,研究意识,研究生命科学。 他一直以为,答案只能在实验室里找。 没想到,答案可能在一座山里。 在许家那个睡了两百年的祖姑奶奶身上。 他必须去。 不是为了家族,是为了真相。 许惊蛰打开订票软件,买了最近一班飞回北京的机票。 窗外加州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 许多金是老四,二十六岁,职业——花钱。 他自己说他是投资人,他爸说他是散财童子,他爷爷直接骂他败家玩意儿。 反正都差不多。 他前前后后投过十二个项目,黄了十一个。 唯一活下来的是个做盲盒的,他当年只投了十万块,现在人家快上市了。 就这,他爸气得差点心梗。 许多金住三里屯,出门就是最热闹的街。 房子是他自己装的,风格就四个字:有钱任性。 墙上挂着两百万拍的当代艺术,画的是个马桶。 客厅摆着明代黄花梨桌子,桌上放着潘家园淘的现代瓷杯,杯子上印着奥特曼。 元旦这天,他睡到中午才醒,爬起来看手机,群里消息一炸。 铃响了? 什么铃? 他赶紧给他爸打电话。 他爸在电话里直接吼:“你太爷爷的太太爷爷的妹妹!咱家那个睡美人!你赶紧给我滚回来!” 许多金挂了电话,愣在原地。 睡美人? 他想了半天,忽然记起来了。 小时候过年回老宅,奶奶指着祠堂里的铃铛跟他说:那是咱们家小祖宗,年纪比你还小就睡着了,睡了好久好久。 他问:睡了多久? 奶奶说:比奶奶的奶奶年纪还大。 他那时候没概念,只觉得好厉害。 他挠挠头,小声嘟囔:“那……她醒了要吃饭吗?我请得起吗?”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他爸吼,也不是这个问题。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八岁那年,他把压岁钱偷偷塞到供桌底下,说给祖姑奶奶买糖吃。 他妈笑弯了腰,问他为什么。 他说:万一她醒了,没糖吃多可怜。 后来长大了,这事早忘干净了。 可今天铃一响,那句话突然冒出来,扎得心口发疼。 他蹲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十八年了。 她真的醒了。 那他当年许的愿,还算不算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得去。 不是为了祖宗,是为了八岁的自己。 许四海是老五,二十四岁,职业成谜。 户口本上写着自由职业,身份证住址经常换,朋友圈三年没更新过。 他爸妈不问,爷爷奶奶不问,整个许家,没人问。 因为问了,他也不会说。 许四海长得不像许家人。 许家男人都斯文,清秀,一副读书人的样子。 他不一样,高、黑、壮,往那儿一站,像座铁塔。 手腕一道疤,眉毛一道疤,后背还有好几道,他自己说是摔的。 没人信。 群里发消息的时候,他正在东三环一间茶楼里。 对面坐着个穿皮夹克的男人,茶杯旁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 男人说:“小许,这事儿就拜托你了,钱不是问题。” 许四海没接信封,也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眼手机。 男人瞄了一眼,看见群名:许家大院(相亲相爱一家人)。 嘴角抽了抽。 许四海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身就走。 男人愣了:“哎,这事儿你应了?” 许四海没理他。 男人追出去:“那什么时候动手?” 许四海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像看一个傻子。 “我祖宗醒了,得去接。” 男人站在原地,彻底懵了。 祖宗?什么祖宗? 许四海打车回老宅。 路上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楼一栋栋往后退。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只剩一口气,还死死拉着他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记着……咱家……有个人……在山里……” “铃响……你去……” “你去……把她……接回来……” 爷爷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吓人。 许四海那时候不明白,爷爷一辈子没见过那个人,为什么这么上心。 现在他懂了。 不是在意那个人。 是在意“许家”这两个字。 他活了二十四年,干的都是见不得光的活儿。 但这件事,他必须干。 不是为了钱,是为了爷爷咽气前的那个眼神。 许清河赶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一个人。 许星河靠在廊柱上抽烟,看见他进来,点了点头,没说话。 许清河也点了点头,站到另一边。 两个人隔着五六米,谁也不开口。 过了十分钟,一辆保姆车停在巷口。 许天佑全副武装,墨镜口罩帽子一样不少,走进院子看见他俩,愣了一下,挥挥手。 “来了啊。” 许星河点头。许清河点头。许天佑也点头。 三个人,尴尬得要命。 又过半小时,许多金从出租车上跳下来,一边走一边喊:“这什么破地方,导航导到胡同就没了——” 一看见院子里三个人,声音戛然而止。 “……都在啊。” 没人接话。 许多金挠挠头,默默蹲到台阶上,掏出手机装哑巴。 又过一个小时,天快黑透了,许四海才到。 他穿一件旧棉袄,背个破包,往院子中间一站,跟座黑铁塔似的。 四个人抬头看他。 他也看他们。 沉默。 最后许天佑先开口:“那个……许惊蛰呢?” 许四海闷声说:“飞机晚点。” “哦。” 又沉默了。 五个人站在老宅院子里,谁都不知道该说啥。 明明是一家人,一年到头见不了几面。 现在因为一个铃铛突然凑到一起,怎么看怎么奇怪。 天彻底黑了。 院子里五个人各站各的,谁也不说话。 许星河盯着手机里那张旧画像。 许天佑想着梦里爷爷的眼神。 许多金记着八岁那年塞的压岁钱。 许四海揣着爷爷临终的话。 许清河站在祠堂门口,等最后一个人。 六个兄弟,六个理由。 没有一个是因为“大家都来,我也来”。 可他们,全都来了。 许星河忽然开口:“你们……为什么回来?”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许天佑说:“你呢?” 许星河没说话,把手机举起来,给他们看那张画像。 画上的姑娘十五六岁,眉眼弯弯,笑得干净。 许四海闷声说:“问这么多干什么。来了就是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院门被推开,许惊蛰走了进来。 “晚点了。”他说,“飞机延误,在东京多待了四个小时。” 六个人,终于齐了。 六个人站在院子里,还是没人说话。 许星河看着手机里的画像,忽然笑了一下:“咱家也是有意思,五个哥哥一个弟弟,最后扛事的,居然是老六。” 许天佑没接话。 许多金嘟囔:“我那是不想管……” 许四海看他一眼,没说话。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从经济学角度,这是最优分工。一个人管家族资产,其他人各自发展,总收益最大。” 许多金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说句人话?” 许惊蛰:“我说的是实话。” 许四海难得开口:“实话就是,老六是咱家最累的那个。” 几个人都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低着头,在小白板上慢慢写,写完举起来: 【应该的。】 【爸走的时候说,许家交给你们,我不放心。】 【交给我,我也不放心。】 【但总得有人扛。】 几个人看着那几行字,半天没出声。 许惊蛰从机场直接打车过来,进门时,几个人正对着一张发黄的旧绢帛发愁。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推推眼镜:“这是康熙年的老地图,比例尺不对,地形也变了。我调卫星图比对一下,半小时。” 几个人看着他,没说话。 许多金戳着手机小声嘟囔:“老三发朋友圈了吗?我都快忘了他长啥样了……” 许天佑凑过去:“上次见他还是五年前,回国过年那次。” “我也是。”许星河说,“后来就没回来过吧?” “没有。”许四海开口,“每年过年,他就发个红包,人直接消失。” 几个人沉默了一下。 好像都一样。 许家这几个孩子,早就各过各的了。 许惊蛰没理他们,掏出电脑一顿敲。 半小时后,他抬起头。 “找到了。雾隐山,现在叫云雾山,在京城北边三百公里,已经划成自然保护区了。” “能进去吗?”许星河问。 “不能。” “……” 许惊蛰接着说:“但可以想办法。”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没人说话。 最后还是许天佑开口:“我……我问问制片吧,他们跟文旅局熟。” 他掏出手机,又犹豫了一下:“就是跟人不太熟,只合作过一次……” 许星河说:“试试呗。” 许天佑点点头,走到一边打电话。 许惊蛰低头看电脑:“我建议分批进山,你们在民宿等,我一个人进去确认情况。” “不行。”许四海突然开口。 几个人都看向他。 他闷声说:“万一有事儿,一个人扛不住。” 沉默了几秒。 许星河说:“那就一起去。反正……”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反正是一家人。 就算平时不亲,这种事,也不能让别人去。 许天佑打完电话回来:“王哥说帮忙问问,明天给准信。” 许清河掏出小白板,写了几行字举起来: 【今晚都住老宅?还是各回各家明天再来?】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许天佑:“我明天还有通告,得回去一趟……” 许星河:“我画室离这儿太远。” 许多金:“这儿没暖气。” 又沉默了。 最后许四海开口:“我住。柴房有炕。” 他背着包直接往里走。 许惊蛰抱着电脑:“我也住,要查资料。” 剩下三个人面面相觑。 许天佑叹口气:“行吧,我也住,助理明天一早来接。” 许星河:“东厢房?” 许清河点头。 许多金:“那……那我住哪儿?” 没人理他。 他只好自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嘟囔:“早知道多带两条被子……” 夜更深了。 祠堂里的铃铛,忽然轻轻晃了晃。 没有风。 没有任何人碰。 可它就是在晃—— 一下, 两下, 三下。 第四章醒来 许柚柚是被光刺醒的。 光不烈,也不烫,清清冷冷一片白,像月光凝成了实质,从头顶直直浇下来。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一颗珠子。 拳头那么大,嵌在石室顶上,圆滚滚、莹润润,一直在发光。 光就是从这儿漫出来的,把整间石室照得亮堂堂,却半点儿暖意都没有。 夜明珠。 她认得。 小时候听二哥讲过,说西域那边产这种宝贝,夜里能发光,值钱得很。 她那时候还缠着二哥要,二哥笑着刮她鼻子:等你出嫁,二哥给你寻一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许柚柚躺着没动,目光从珠子上挪开,慢慢打量四周。 石室不大,方方正正,也就两丈见方。 四壁是天然石头,被人凿平、磨得还算光滑。 她身下是一张石榻,铺着厚厚的锦褥,颜色早就褪得看不清原来的花样。 榻边摆着一张小矮几,几上放着一只玉瓶,瓶口还封着蜡。 她抬起手,想撑着坐起来。 手刚一动,腕子“叮”地响了一声。 铃铛。 一只小小的铜铃,用红绳系在她手腕上。 红绳早就褪成了淡粉色,可铃铛还亮堂堂的,像是一直有人在擦。 她怔怔盯着铃铛,脑子里一片乱麻。 发生什么了? 她怎么会在这儿? 她拼命想,可记忆像泡了水的墨,糊成一团,怎么拼都拼不完整。 只模模糊糊记得……雪,大哥惨白的脸,密室里的光,还有舌尖上那一点点、淡淡的甜。 再往后,就什么都没了。 许柚柚慢慢坐起身。 这一坐,她立刻觉出不对劲。 身子太轻了。 不是饿虚了的飘,是真的轻。 像有人抽走了她几根骨头,又像有风在底下托着她,稍微一动就要飞起来。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还是原来那双手,细细长长,可白得过分,像上好的羊脂玉,半点儿血色都看不见。 她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 下一秒,几上那只玉瓶,自己飘起来了。 许柚柚眼睛一下子瞪圆。 玉瓶悬在半空,晃晃悠悠的,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 不是眼花——是真的飘起来了,离桌面足足三寸高。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根线。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从眉心透出去的一缕极细极细的意念,连在玉瓶上。 她吓得猛地一收手。 那缕“丝”断了,玉瓶“当啷”一声砸回几上,滚了两圈,差点摔碎。 她赶紧捂住嘴,把惊呼咽回去。 这……这是什么妖术? 她又试着动了动手指,这回什么都没发生。 她松了口气,心想大概是睡糊涂了眼花。 可等她撑着石榻想下床时,手掌往边沿一按—— “咔嚓。” 石榻裂了。 从她按下去的地方,裂开一道细缝,越扩越大,越裂越深。 最后“哗啦”一声,半边榻直接塌了下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连一点红印都没有,不疼,不伤,连被硌过的痕迹都找不到。 这根本不是人的手。 人的手按塌石头,自己早碎了。 可她没事,像按碎的只是一块豆腐。 许柚柚僵在原地。 她看看手,再看看塌掉的石榻,脸上的表情跟见了鬼没两样。 不对,她自己才像那个鬼。 她猛地想起小时候听的怪故事: 狐妖力气大,僵尸刀枪不入,游魂能隔空拿东西……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冰的,凉的,没有半点儿热气。 她又把手按在胸口。 心跳呢? 心跳呢! 她疯了一样按着胸口,按了好久好久,才摸到一丝极轻极轻的跳动。 轻得像羽毛落在水面,只荡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还在跳。 她还活着。 许柚柚瘫坐回榻上,大口大口喘气。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还用不用喘气。 愣了好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手看指甲。 指甲不长,跟睡着前差不多。 她又摸了摸头发,还是那么长,垂到腰边,没长也没短。 再看身上的裙子——还是那件月白的,可料子早就褪了色,原来绣的青花纹,只剩浅浅一道印。 她轻轻捏了捏裙角。 布已经脆了,一捏就簌簌往下掉碎渣。 她盯着那些碎布,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可怕的问题。 衣服都烂成这样了……她到底睡了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 她不敢往下想。 可心里有个声音清清楚楚告诉她: 不止。 绝对不止。 她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手,忽然不知道该怕,还是该庆幸。 她又抬起手腕,看着那只铃铛。 铃铛安安静静挂着,没响。 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在榻上胡乱摸起来。 锦褥底下,玉瓶旁边…… 手碰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是竹片。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支竹简,巴掌宽、一尺多长,削得平平整整。 上面刻着字,密密麻麻,是用刀刻的,不是用笔写的。 她凑到夜明珠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行,就让她眼睛瞬间热了。 “柚柚吾儿,见字如面。” 是父亲的字。 她认得。 父亲的字瘦硬、挺拔,像他的人,一辈子不肯低头。 她小时候描红写不好,父亲就握着她的手,一笔一画教。 那手心的温度,她到现在都记得。 可竹简,是凉的。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汝食太岁,沉睡不醒。大夫皆言无救,吾不信。遍寻京畿,得青玄寺无了大师指点,言汝将死未死,乃假死之相,可置于深山石室,待时而醒。” “吾与汝母、汝兄,泣送汝至此。石室乃大师亲选,背阴面阳,聚气藏风。夜明珠一颗,乃汝祖母陪嫁之物,留与汝作伴。” “玉瓶中有辟谷丹,大师所赠,服一粒可七日不饥。吾不知汝何时醒,故留此丹,瓶中共一百零八粒,约合两年之数。大师言,汝食太岁,已非凡胎,沉睡中不需饮食,此丹乃为汝醒后所备。若醒时丹未尽,可服之待归。” “柚柚,吾儿,莫怕。” 许柚柚的眼泪“啪嗒”一声掉在竹简上。 她接着看。 “吾与汝兄商议,假太岁已献于上,一时无虞。然此事终是欺君,许家日后如何,未可知也。汝既沉睡,反是避祸。待汝醒时,想必已是多年之后。届时许家在否,在京在野,皆不可知。但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许家必有人来接汝。” “铃铛一只,系于汝腕。祠堂亦悬一铃,同根同源,千里相应。铃响之日,便是许家来迎之时。” “汝醒时若铃未响,切勿擅出。石室石门已封,外有机关,非人力可启。安心等候,许家必不相负。” “吾儿,吾不知此简汝能否看见,不知汝何时能见。若终不见,此简便随汝长眠于此。若能见,吾望汝知——” “爹娘爱你,兄长爱你。许家上下,无人不盼汝归。” “无论过去多少年,你永远是许家的姑娘,是爹娘的心头肉,是七个哥哥捧在手心里疼的小妹妹。” “莫怕,莫慌,莫急。” “等着家里人来接。” ——父澄邈手书。 道光六年腊月廿九。 许柚柚把竹简紧紧按在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没有声音,就是止不住地抖。 眼泪流了满脸,流进嘴里,又咸又涩。 她记不清多久没哭过了,一哭就跟小时候一样,停不下来,狼狈得不行。 可现在,没人给她递帕子了。 没人摸着她的头说“柚柚不哭”了。 她一个人待在这冷清清的石室里,对着一颗不会说话的夜明珠,一支冷冰冰的竹简, 哭得像一只被丢下的小狗。 第五章书信 许柚柚不知道哭了多久,眼泪流干了,眼眶涩得发疼。 她坐起身,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再看那支竹简,好多字都被泪水泡得模糊了,可她舍不得擦,小心翼翼捧在手里,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一回,她注意到刚才漏掉的地方。 竹简背面,还有字。 她翻了过来。 是七哥的笔迹。 七哥的字一向歪歪扭扭,从小被先生骂,长大了也没改好。可此刻那些歪歪扭扭的笔画,在她眼里,比什么名家字帖都好看。 “小妹,我是七哥。” “你睡着以后,我们都在想办法。大哥说要去西域找解药,谁拦都拦不住。二哥去找他那个老道师傅,说不帮你就不走。三哥说要把宫里的医书全翻一遍,瞎了也要翻。四哥说给你写话本子,写到你醒过来随便看。五哥把攒的俸禄全拿出来,说要请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六哥话少,可他说每天都来给你擦脸梳头,你爱美,不能邋里邋遢的。” “爹娘一夜白了头,可从不当着人哭。我撞见过好几回,娘一个人在屋里,抱着你的衣服发呆。” “小妹,我们都想你。” “送你去山里那天,大哥非要抱着你走,一路都不让别人碰。他的手还没好,抱久了就抖,可他说他不怕。” “石门关上的时候,我看见他嘴唇都咬出血了。” “小妹,你要醒啊。” “不管多久,我们都等你。” “你要是醒了看不见我们,别害怕,等着。我们一定来。” “你要是等得无聊,就想想我们。想大哥给你买的糖葫芦,想二哥带你放的风筝,想三哥给你讲的典故,想四哥给你写的话本子,想五哥从宫里带的点心,想六哥替你背的黑锅,想我……” “想我给你捉的蛐蛐儿。” “那些蛐蛐儿我还养在罐子里,等你醒了给你看。” “小妹,你快醒吧。” ——七哥琅。 道光六年腊月廿九。夜。 许柚柚看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把竹简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 你们在哪儿啊? 你们……还在吗? 她忽然想起父亲信里的话——“等你醒的时候,肯定已经好多年以后了”。 好多年,是多久? 一年?两年?十年?还是……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看看手腕上的铃铛,看看塌了半边的石榻,再看看那颗一直亮着、却一点温度都没有的夜明珠。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记得父亲最后说的那句话: “等着家里人来接你。” 她擦了擦眼泪,挺直了后背。 好。 她等。 许柚柚把竹简轻轻放在一边,伸手拿起那只玉瓶。瓶口封着蜡,完好无损。她揭掉封蜡,凑近闻了闻,一股淡淡的药香飘出来,清苦,却不难闻。 辟谷丹。 吃一粒,能七天不饿。 她把瓶子里的丹丸倒出来,一粒一粒数。 一百零八粒。 父亲没有骗她。 可数着数着,她忽然愣住了。 一百零八粒,刚好够吃两年。 那她到底睡了多久? 衣服都烂成这样了,肯定不止两年。 那这两年之外,那么长的日子,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想起父亲写的那句——“你吃了太岁,已经不是普通的身子了,睡着的时候不用吃东西”。 是太岁。 是那一口太岁,让她活到了现在。 她把丹丸装回去,想了想,倒出一粒吃了。 不管睡了多久,醒了总归要踏实一点。 省着点吃,能撑两年。 两年……应该够了吧。 许柚柚把玉瓶放回小几上,又拿起竹简翻来覆去地看。看着看着,她发现竹简侧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特别浅,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铃响之日,就是你醒来的时候。如果铃没响你先醒了,记住:安安静静待着,别出去。石门的机关,只能从外面开。随便乱动,石室就会塌。” 她打了个冷颤。 还好她没去碰那扇门。 她把竹简收好,环顾了一圈石室。地方不大,一眼就能看完。除了石榻、小几、玉瓶、夜明珠,就只有角落里堆着的东西…… 她眯起眼睛。 角落里好像堆着什么。 她站起身走过去——一起身,身子又轻飘飘的差点浮起来。她赶紧稳住,一步一步慢慢走。 角落里摞着一叠书。 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一层又一层。她拆开油纸,里面是一本本线装书,蓝色封皮,放了很久,却保存得很好,没受潮,也没被虫蛀。 她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 《柚柚别传·一》 是四哥的字。 她翻开一看,是话本子。讲一个小姑娘出门踏青,遇到一只会说话的兔子,兔子带她去了地下王国…… 许柚柚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底下还有。 《柚柚别传·二》《柚柚别传·三》……一直到《柚柚别传·十七》。 十七本。 四哥给她写了十七本话本子。 最底下还有别的东西。一个小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叠信。 她抽出一封,是二哥的字: “小妹,今天天气很好,想起小时候带你去放风筝。你的蝴蝶风筝断了线,你哭了一下午。后来我又给你扎了一只,比原来那只更大更好看,你还记得吗?” 又一封,是三哥的字: “小妹,今天在宫里看见一种奇怪的花,开五种颜色,香三天。知道你喜欢花,就画下来了。画得不好,你凑合看。” 信里果然夹着一张小画,画得确实不怎么样,可颜色描得特别认真。 再一封,是大哥的字: “小妹,大哥手断了,字写得难看,你别嫌弃。大哥只跟你说一句:你好好的,大哥什么都愿意。” 就这么一句。 可许柚柚看着那歪歪扭扭的笔画,比看什么都难受。 她一封一封往下看。 二哥的信最厚,一写就是十几页,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三哥的信最短,每次就几行,却几乎天天都有。四哥的信最漂亮,像写话本一样。五哥的信里总夹着小东西,一片花瓣,一根羽毛,说是从宫里带出来的。六哥的信最简单,永远只有两个字:“安好。”就这两个字,写了厚厚一沓。 七哥的信最多,也最乱。有时候是正经信,有时候是随手写的小纸条,有时候干脆在纸上画个鬼脸,旁边写一行:“小妹,我想你了。” 许柚柚把这些信全看完了,看得入了神,连时间都忘了。 石室里没有白天黑夜,只有那颗夜明珠,一直亮着。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天,也许两天,也许更久。 只知道看完最后一封时,眼睛涩得疼,肚子却一点都不饿。 辟谷丹是真的有用。 又或者,她本来就不需要吃东西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画面。 那天,她被大哥抱着,昏昏沉沉送进这间石室。 她不知道,那时候七哥就跟在后面,怀里揣着这一匣子信。 她不知道,大人们忙着安顿她的时候,七哥偷偷把匣子塞在了角落。 她更不知道,那十七本话本子,是四哥熬了多少个夜晚写出来的。 他们什么都没跟她说。 只是把所有想说的话,全都留在这里。 等着她醒过来,一件一件看。 闲着也是闲着。 许柚柚盘腿坐在石榻上,盯着小几上的玉瓶,试着轻轻动了动手指。 玉瓶一动不动。 她皱皱眉,换了只手。 还是不动。 她干脆站起来,两只手一起用力往前一推—— 玉瓶晃了晃,倒了下去,咕噜噜滚到桌边,卡住了。 许柚柚:“……” 所以她刚醒那会儿,到底是怎么让它飘起来的? 她不信邪,又试了好半天,最后累得瘫回榻上。 什么都没发生。 她看着自己的手,有点泄气。 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样挺好。 万一她真能隔空搬东西,那她还是个人吗? 还是当个普通姑娘吧。 虽然她现在,好像也不怎么普通了。 她把信一一收好,放回木匣,再把匣子塞回角落。 然后回到石榻上,安安静静坐着,望着那扇紧闭的石门。 石门关得严丝合缝,连一条缝都看不见。 她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已经过了多少年。 不知道许家,还在不在。 第六章上山 雾隐山。 两百年前叫雾隐山,两百年后叫云雾山。 山还是那座山,路早就不是那条路了。 许天佑托人办的进山手续批下来那天,文旅局的科长亲自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十二万分的好奇:“许老师,你们这戏在云雾山拍?那地方可偏,连个信号都没有,你们是要拍荒野求生吗?” 许天佑打着哈哈糊弄过去,挂了电话,扭头跟几个兄弟说:“手续成了,明天进山。” 许星河正对着镜子往脸上抹防晒,闻言头也不回:“车呢?” “租了两辆越野,够坐。” 许多金举手:“我要坐有暖气的那辆。” 许惊蛰头也不抬,盯着电脑屏幕上的卫星地图:“不用争,两辆都有暖气。但进山之后最后五里得步行,路太窄,车进不去。” 许四海靠在门框上,没吭声。 许清河举起板子: 【都准备好了?】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准备好了吗? 谁知道呢。 准备什么?接一个睡了两百年的老祖宗?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 可铃铛响了,就得去。 这是许家两百年传下来的规矩。 第二天天还没亮,两辆黑色越野车从老宅门口出发。 许星河开车,许天佑坐副驾,许多金和许惊蛰在后座挤着。另一辆车是许四海开,许清河坐他旁边,后座堆满了装备——帐篷、睡袋、干粮、水、急救包,还有许多金坚持要带的暖宝宝和自热火锅。 按照许惊蛰的规划,顺利的话,当天能找到石门,当天就能接人。 但那是“顺利的话”。 两百年没吃东西的祖宗,应该不会想吃自热火锅吧? 许多金是这么说的,没人搭理他。 车子开出京城,一路向北。高楼越来越矮,越来越稀,最后全没了,换成光秃秃的山和灰扑扑的天。 许多金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嘴里嘟囔:“这地方……真有人住过?” 许惊蛰头也不抬:“两百年前有,后来迁走了。县志里记载,雾隐山下曾有个村子,道光年间一夜之间空了,没人知道为什么。” 许天佑回过头:“空的?为什么?” “不知道。县志只写了一句‘村民尽徙,不知所踪’。” 车里安静了一瞬。 许多金缩了缩脖子:“老三,你别讲这种故事,怪瘆人的。” 许惊蛰看他一眼,没说话。 但那眼神分明在说:怂什么,祖宗都敢接,还怕这个? 车开了四个小时,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石子路变成了土路。最后,在一道山沟前头,土路也没了。 两辆车停下来。 许惊蛰第一个下车,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果然没信号。他拿出早就打印好的卫星图,对着山势比了比:“往前五里,翻过那道山梁就到。” 许星河背着画架下来,看了看那条连路都算不上的山沟,嘴角抽了抽:“这怎么走?” 许四海没说话,从后备箱拎出一个大背包,往肩上一甩,抬脚就走。 许清河拍拍许星河的肩,跟上去。 许天佑戴上口罩墨镜,全副武装地下了车。 许多金抱着他的自热火锅,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最后,嘴里念念有词:“祖宗保佑,祖宗保佑,别让我摔着……” 许惊蛰走在最前头,拿着卫星图,偶尔停下来比对方向。他没走过山路,可提前做足功课,每一道山梁每一条沟壑都背得滚瓜烂熟。 走了一个时辰,山势渐陡。 路越来越难走,许多金喘得像条狗:“还有多远……” “快了。”许惊蛰指着前头,“翻过那道梁,就到了。” 几人咬牙翻过那道山梁,视野骤然开阔。 下一秒,所有人都顿住了。 山坳深处,一面布满青苔枯藤的石壁静静立在那里,虽然不起眼,但那一道自上而下笔直的裂缝,却分明昭示着——这就是门。 许惊蛰声音微颤,走上前摸了摸那道缝:“到了。” “机关应该在这里。”他指着石壁左下角一块凸起的石头,“这块石头和周围的不一样,风化程度不同,应该是后来装上去的。” 许天佑凑过去看:“怎么开?” “不知道。” “……不知道?”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我只能看出这是机关,具体怎么触发,得试。” 许四海走上前,蹲下,双手抱住那块石头,用力一扳。 纹丝不动。 他又试着往左拧,往右拧,往上抬,往下按。 还是不动。 许多金在旁边出馊主意:“要不,炸开?” 没人理他。 许星河绕着石壁走了一圈,忽然停下。 “你们看这里。” 几个人走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 石壁上有一处地方,青苔比别处薄,隐隐约约露出底下刻着什么。 许四海掏出匕首,轻轻刮掉那层青苔。 是一行字。 刻得很深,笔画粗壮,像是有人用了大力气。 “许氏先祖许琅,携子孙拜送。后世子孙,见此字者,叩三下。” 许天佑愣了愣:“叩三下?叩哪里?” 许惊蛰看了看那行字的位置,又看了看旁边那块石头,忽然明白了。 “叩这块石头。” 他走回那块石头前头,屈膝跪下。 可跪下之前,他忽然停住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块石头——风化得很厉害,表面坑坑洼洼的,像是被两百年的风雨侵蚀成了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头。 额头碰在石头上,有点疼。 可他没有在意。 许惊蛰磕完头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退后一步。 那块石头,动了。 不是被拧动,是被触动——它往里缩了一寸,发出一声沉闷的“咯噔”。 紧接着,整面石壁开始震动。 轰隆隆的声音从山体深处传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苏醒。枯藤簌簌地往下掉,青苔大块大块地剥落,露出底下的石门。 石门缓缓地向内打开。 一股风从里头涌出来。 不知道封了多少年的风,凉,但不阴;潮,但不腐。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香气,说不清是什么香,像是药,又像是花。 几个人站在门口,谁也没动。 许星河看着那黑洞洞的门洞,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讲的故事:石洞里有妖怪,会吃人的。 可那故事里的妖怪,是他们的祖姑奶奶。 许天佑摘下墨镜,喉结动了动。 许多金不自觉地往许四海身后躲了躲。 许惊蛰站在最前头,盯着那黑洞洞的门洞,手指微微蜷缩——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许四海面无表情,可握紧的拳头出卖了他。 许清河从兜里掏出那块小白板,想写点什么,手却有些抖。 就在这时,门洞里亮了起来。 不是火把,不是电筒,是一种柔和的、莹莹的白光,从深处慢慢靠近。 像月亮。 许天佑一愣,脱口而出:“夜明珠?” 话音未落,光已经到了门口。 然后,他们看见了光里的人。 是一个姑娘。 十五六岁的模样,穿着淡青色的旧式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乌油油的,挽着一个简单的髻。她的皮肤白得不像活人,是那种玉一样的白,润,透,没有一丝血色。 可她的眼睛是活的。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们,乌黑,清亮,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泉里有光,有影,有他们看不懂的东西。 她站在光里,身后是那颗夜明珠,衬得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几个大男人,就那么愣在原地。 许多金的腿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许天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人掐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许星河的手抖得厉害——他想画下来,可他知道,他画不出来。那种美,那种不真实,他画不出来。 许惊蛰的大脑在疯狂运转:皮肤苍白无血色,符合长期不见阳光的特征;瞳孔对光线反应正常,视觉功能完好;站立姿势稳定,肌肉控制正常;呼吸频率……她在呼吸吗?他看不清。 许四海一动不动,像座雕像。 许清河握着那块板子,指节发白。 那姑娘也在看他们。 她从头看到尾,从许星河看到许天佑,从许天佑看到许多金,从许多金看到许惊蛰,从许惊蛰看到许四海,最后落在许清河身上。 看得很仔细,很慢。 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两百年前京城的口音,像一块化在舌尖的糖。 “你们……是我家子孙?” 第七章初次见面 许多金第一个反应过来,结结巴巴地说:“是……是是是……我们是许家的……就是那个……那个……” 他“那个”了半天,什么也没说出来。 许柚柚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 “现在是哪一年?” 几个人愣住了。 许天佑结结巴巴地说:“二……二零二六年。” 许柚柚没说话。 她低下头,算了算。 道光六年到二零二六年。 两百年。 整整两百年。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六个年轻人。 他们的脸上有汗,有泥,有被荆棘划破的红印。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找了她很久。 她忽然问: “你们找了多久?” 许星河愣了一下,说:“两天。昨天进山,找了一下午,没找到,在山里过的夜。今天上午才找着。”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只是点了点头。 “辛苦了。”她说。 然后她顿了顿,又问: “家里……现在还有多少人?” 几个人愣了一下。 许星河反应过来,掰着手指算了算:“我们六个,加上我爸那一辈……大伯、二伯、三伯、我爸、五叔、六叔……还有几个姑姑……加起来三十多口吧。” 许柚柚眨了眨眼。 三十多口。 她记得小时候,许家上上下下,老老少少,也是三十多口。 两百年了,还是三十多口。 她忽然有点想笑。 “人丁不旺啊。”她说。 许天佑挠了挠头:“这个……这个……” 许柚柚摇摇头,又问: “我爹娘……还在吗?” 没人说话。 许星河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许柚柚看着他们的反应,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 “不问了。”她说,“你们在就行。” 她闭上眼睛,放出那根“线”。 六团热气在她面前晃动,有的急,有的稳,有的笨手笨脚,有的悄无声息。 可这一次,她“看见”的不只是热气。 还有画面。 第一个画面——一个老太太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用指头在一个孩子手心写字:铃响……你……去…… 那是许星河。老大,七哥的后人。 第二个画面——一个老人站在梦里,对一个年轻人说:“你是二房的长孙。铃响那天,你得去。” 那是许天佑。老二,二哥的后人。 第三个画面——一本发黄的旧书上,写着一行字:“所献者非真太岁,乃赝品。” 那是许惊蛰。老三,三哥的后人。他来,是为了真相。 第四个画面——一个八岁的孩子,蹲在供桌前,往底下塞东西,嘴里念叨:“给祖姑奶奶买糖吃。” 那是许多金。老四,大哥的后人。他来,是为了还十八年前的愿。 第五个画面——一个老人躺在床上,已经瘦得脱了形,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拉着一个少年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铃响……你去……把她……接回来……” 那是许四海。老五,六哥的后人。他来,是为了爷爷咽气前那个眼神。 她忽然想起六哥。六哥话最少,却每天都来给她擦脸梳头。这个老人的眼神,和六哥一模一样。 第六个画面——一个男人躺在床上,在一个孩子手心里写字:“只有你们六个……” 那是许清河。老六,也是七哥的后人。他来,是因为父亲临终的嘱托。 许柚柚慢慢睁开眼睛。 六个人,六个理由。 没有一个是因为“大家都来所以我也来”。 可他们全来了,还算是个孝顺。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默默对应着: 许星河,七哥的后人。七哥最小,最疼她,他的后人成了老大,有意思。 许天佑,二哥的后人。二哥总板着脸训她,可他的后人眼里有光,像二哥偷偷给她带点心时的样子。 许惊蛰,三哥的后人。三哥爱读书,他的后人说话也快,像背书。 许多金,大哥的后人。大哥断了手还护着她,他的后人……看起来有点傻,可心地不坏。 许四海,六哥的后人。六哥话最少,却每天都来给她擦脸梳头。他的后人也不说话,站得像棵树。 许清河,也是七哥的后人。长得像七哥,可七哥爱笑,他不笑。 许柚柚算了算这个辈分,没算明白。 她顿了顿。 “挺好的。” 七个哥哥,来了五支。 四哥和五哥的后人呢?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她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问: “七个哥哥,来了五个。四哥和五哥的后人呢?” 没人回答。 许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柚柚看着他,等了一会儿。 “是没了……还是没来?”她问。 许星河艰难地开口:“四高祖爷爷那一支……民国时候就断了。五高祖爷爷的后人早年去了南洋,后来就没了音信。” 许柚柚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知道了。”她说。 她没有哭。 可她的眼睛红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许清河身上——这个人一直没说话,只是举着一块白色的板子,上头写着字。 她凑近看了一眼,愣住了。 这些字……和她认识的不一样。 她从小跟着父亲描红识字,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可眼前这些字,像是被人砍掉了一半,少胳膊少腿的。 那些字……她认得几个,又不认得几个。 “许”字少了一笔,“门”字少了一钩,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她从来没见过。 她皱起眉,又看了一遍。 还是认不全。 她忽然有点慌——睡了太久,连字都变了? 可就在她盯着那块板子看的时候,眉心忽然一热。 那股熟悉的“线”又伸了出去,缠在那几行字上。 然后她“明白”了。 不是看懂,是明白——那几个字的意思,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 【祖姑奶奶,这些物什要带走吗?】 她愣了一下,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本事,还能这么用? 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回头看着石室里那些东西。 那些信,那些话本子,那只玉瓶,那颗夜明珠…… 都是哥哥们留给她的。 她不能把它们留在这儿。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这六个人。 他们是来接她的。 他们是来帮她的。 但她是主人。 她深吸一口气,刚要开口,忽然又停住。 “那个家……”她问,“还是原来的老宅吗?” 许星河点头:“对,老宅还在,二环里头。” 许柚柚愣了一下。 二环? 那是什么地方? 她没问。 “还有人住吗?” “有,我们几个都住别处,但老宅有人守着。逢年过节,大家都回去。” 许柚柚点点头。 两百年了,老宅还在。 还有人守着。 逢年过节,大家都回去。 那就好。 那就好。 她深吸一口气,开口: “这些东西,”她说,“你们帮我搬。”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不是请求,是吩咐。 许星河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好。” 许天佑第一个冲进去,可他刚踏进石门,就愣住了。 里头比外头凉,有一股陈年的气息,不是腐臭,是那种被时间封存了很久很久的味道。 他的手电筒照过去,照见石榻,照见小几,照见角落里那一摞油纸包着的书。 两百年了。 这些东西,就在这里放了两百年。 他忽然有点不敢碰。 许柚柚看着他的样子,轻轻说了一句: “没事,搬吧。它们该出去了。” 许天佑这才回过神来,撸起袖子往里走。 许柚柚赶紧加了一句: “小心些,一件都不许弄坏。” “知道知道!”许天佑的声音从石室里传出来。 许多金也往里冲:“我来搬书!” 许惊蛰打开手机电筒往里走:“清点一下,一件别落下。” 许四海没说话,默默跟进去,扛起那摞油纸包着的书就往外走。 许星河也跟进去,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一匣子信,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许清河往里走之前,回头看了许柚柚一眼。 许柚柚朝他点点头。 他这才进去。 许柚柚看着他们进进出出,自己也弯腰想去帮忙。 她伸手去搬那摞书——不重,油纸包着,轻飘飘的。 可她刚一使劲,“咔嚓”一声,包书的木匣裂了。 几个人愣住了。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裂开的木匣,轻轻“哦”了一声。 “力气大了点。”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许星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许柚柚把书轻轻递给许星河,神色依旧平静。 “没事,书没坏就行。”她说,“这匣子本来也旧了。” 许星河愣愣地接过去,心想:这祖宗……心态也太稳了吧? 东西搬完了,一行人开始往外走。 许柚柚跟着他们往外走。 她走到许清河面前,停了一下。 她看着那块白板,又看看许清河,忽然伸出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拍了拍。 软软的,凉凉的。 许清河愣住了。 许柚柚收回手,笑眯眯地说:“长得像他。” 说完,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外头的天光里。 石室门口有一块尖尖的碎石,她没注意,一脚踩上去,脚踝划过石棱—— 裤脚划破了一道口子。 许天佑回头看她:“祖姑奶奶?没事吧?” 许柚柚低头看了一眼,底下的皮肤干干净净,连道红印都没有。 她抬起脚,抖了抖裤腿。 “没事。”她说,语气平淡,“划不破。”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连脚步都没停一下。 许天佑愣在原地,半天才反应过来。 划不破? 什么叫划不破? 许四海扛着那摞书走在最前头,山路陡,他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 最上面那本《柚柚别传·十七》从油纸包里滑出来,往山下滚去。 许柚柚看了那本书一眼。 就一眼。 那本书停在半空。 离地三尺,就那么悬着,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提着。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多金张大嘴:“我……我眼花了吧?” 许惊蛰的眼睛亮了:“祖姑奶奶,您这是……隔空取物?” 许柚柚没回答。 她只是轻轻勾了勾手指。 那本书就慢慢地飘回来,稳稳地落在她手心。 她看了看书,又看了看许四海。 “拿好。”她说,把书递过去,“别再掉了。” 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许四海愣愣地接过去,手指碰到书的时候,还有点抖。 许柚柚已经继续往前走了,脚步不紧不慢,背影淡定得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几个大男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许多金小声说:“她……她刚才……那个……”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声音也有点飘:“隔空取物……是真的……” 许天佑咽了口唾沫:“她怎么……一点都不惊讶?” 许星河看着那道淡青色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是祖宗。”他说,“在咱们面前,她得稳住。”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 许柚柚走得很慢,不是累,是不敢用力。 她怕一脚踩下去,把脚下的石头踩碎了。 她怕伸手扶树,把树干捏断了。 她像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 许清河走在她旁边,时不时看她一眼。 他举起板子:【需要帮忙吗?】 许柚柚看了一眼,摇摇头。 “不用。”她说,“我就是……还不习惯。” 她没说什么不习惯。 许清河也没问。 他只是放慢了脚步,走在她旁边。 一行人慢慢走出山林,走到那两辆越野车旁边。 许柚柚站在车前,看着这个从未见过的铁盒子,愣住了。 “这……是什么?” 许多金挠挠头:“车……汽车?” 许柚柚皱起眉。 车? 她见过马车、牛车,可没见过这种没有马的“车”。 许星河拉开车门:“祖姑奶奶,上车吧。坐稳了,山路有点颠。” 许柚柚犹豫了一下,弯腰钻进去。 里头软软的,香香的,和她见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 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只受惊的小猫。 车子发动了,轻轻一晃。 她下意识抓住旁边的扶手—— “咔嚓。” 扶手断了。 许星河:“……”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截断掉的扶手,又看了看许星河。 “这车……”她顿了顿,“不太结实。” 许星河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许柚柚把那截扶手递给他,神色如常。 “回头换一个吧。”她说,“铁的。” 说完,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脸上没有半点不好意思。 许星河愣愣地接过去,心想:这祖宗,是真能装。 可他又觉得,这样的祖宗,挺好。 车子慢慢往山下开。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树,看着远处模模糊糊的山,看着天边越来越亮的太阳。 她终于出来了。 她闭上眼睛,又放出那根“线”。 六团热气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有的急,有的稳,有的笨手笨脚,有的悄无声息。 可这一次,她还“感觉”到了别的东西。 自己的力气——大得吓人的力气,像一头沉睡的野兽,藏在她身体里。 自己的皮肤——怎么都划不破,怎么都不会流血。 还有那根“线”——能看见东西,能移动东西,能明白那些奇怪的字。 这都是那口太岁给她的。 她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可她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她还是许柚柚。 第八章回家了,许柚柚 许柚柚站在许家老宅门口,抬头瞅那两扇朱红大门。 门是新刷的漆,鲜亮鲜亮的,可门楣上那块匾是老的——“许府”两个字,笔力苍劲,是她爹亲手写的。 她认得。 两百年了,这块匾还在。 门槛也是老的,被人踩得光溜溜的,中间凹下去一大块,那是一辈辈人踩出来的印子。 她抬脚,跨了过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 比她记忆里粗了好几圈,枝桠光秃秃的,在腊月的风里轻轻晃。 树下那口井也在,井沿的青石发亮,辘轳换过新的,模样还是老样子。 许柚柚没多停。 穿过垂花门,穿过穿堂,一路往里走。 往后走。 往祠堂走。 六个子孙跟在后面,想跟着进去。许星河刚迈一步,就被许清河一把拉住。 许清河摇摇头,举起白板: 【让她一个人。】 六个人立马停在院子里,远远望着那扇门。 许柚柚推开祠堂门。 “吱呀”一声,门轴很轻,可在安静里却特别清楚。 祠堂里暗暗的,只有长明灯点着一点幽光。 一排排牌位,从高到低、从远到近,整整齐齐摆在那儿。 许柚柚一步步走进去,走到最前面。 最上面一排,是许家的老祖宗,她不认识。 第二排,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先考许公讳澄邈府君之位。” 她爹。 “先妣许母李氏孺人之位。” 她娘。 许柚柚膝盖一软,直直跪了下去。 她跪在蒲团上,仰头看那两块牌位。 就两块木头,刻着字,安安静静待在那儿。 她的目光慢慢往下移。 “先兄许公讳珩之位。”大哥。 “先兄许公讳玦之位。”二哥。 “先兄许公讳璘之位。”三哥。 “先兄许公讳琮之位。”四哥。 “先兄许公讳琪之位。”五哥。 “先兄许公讳瑾之位。”六哥。 “先兄许公讳琅之位。”七哥。 许柚柚就跪在那儿,仰头看一排牌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轻轻开口: “爹。” 声音软软的,跟小时候喊他吃饭一样。 没人应。 “娘。” 还是没人应。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六哥,七哥。” 她一个一个喊过去。 喊完,祠堂里安安静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晃了晃。 许柚柚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蒲团上。 “我回来了。”她轻声说,“你们怎么都不在了?” 没人回答她。 跪了一会儿,她忽然没力气了,从蒲团上挪下来,盘腿坐在地上。 不跪了。 跪着太累。 小时候她就爱这样,跪一会儿就往地上坐,娘总说她没个姑娘样。 可现在,她不想管了。 她就那么坐着,仰着头看那些牌位。 “你们都走了。” “就剩我一个人了。” 许柚柚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轻轻抖了两下,又抖了两下。 没哭出声,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哭。 哭了很久。 久到长明灯跳了一下,爆出一小朵灯花。 她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 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样子有点狼狈。 她没在意,扶着旁边慢慢站起来。 腿坐麻了,站不稳,下意识往柱子上一扶—— “咔嚓。” 柱子裂了一道细缝。 她吓了一跳,连忙收回手。 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裂缝,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等会儿,让人修修就好。” 她转过身,望向门口。 隔着门,她能感觉到,那几个子孙还在院子里等着。 “外面那几个孩子,”她轻声说,“都叫我祖姑奶奶。”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长辈。” “可我会学。” “慢慢学。” 她又看了一眼牌位,轻轻说:“明天我再过来给你们请安。” 说完,转身往门口走。 快到门口时,她忽然想起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祠堂门梁上,挂着一只铃铛。 她轻轻拨了一下手腕上的小铜铃。 “叮——” 一声清响。 门梁上那只铃铛,也跟着轻轻晃了晃,发出一声极轻、极柔的回应。 “叮——” 许柚柚笑了。 她对着那只铃铛,轻声说: “我回来了。” 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六个人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看着他们,忽然有点想笑。 “站这儿干嘛?”她问,“快去洗漱!” …… 不远处另一座四合院里,有扇窗亮着灯。 光压得很低,昏昏沉沉,可在暮色里,还是特别扎眼。 灯底下坐着个人。 离得远,看不清长相,只看见一个佝偻的影子,瘦得像一截枯木头。 他手里捧着本老线装书,纸都发黄发脆,跟这个年头格格不入。 忽然,他慢慢抬起头,朝许家老宅的方向望了一眼。 那双眼睛藏在阴影里,冷得像冰。 他没动,只哑着嗓子,轻轻吐了一句: “你终于醒了。” 语气平平淡淡,却像一根针,扎进夜色里。 第一章尽了本分 许柚柚把他们都赶去洗漱,穿过垂花门,正准备往书房走,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妇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一身青灰色袄裙,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一动不动,跟棵老松树似的。 她看见许柚柚过来,往前迎了两步,规规矩矩福了一福。 “给祖姑奶奶请安。” 许柚柚脚步顿了一下。 这礼行得规矩,不是现代人那套,是旧时的礼数。虽说没从前那么讲究,可意思到了。 “你是……” 老妇人抬起头,脸上带着笑,眼睛却有点湿。 “我姓周,在许家待了四十多年,也是看守老宅的,大家都叫我周婶。” 周婶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厚厚的本子,蓝布封面,递了过来。 “这是清河少爷让我交给您的。” 许柚柚接过来翻开一看。 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手写字体,一笔一画都工工整整—— 还是繁体字。 她认得。 “许家资产总录”“许家族人录”“许家各房情形”…… 她一页一页翻着,看得有点发愣。 许清河那孩子,看着闷不吭声的,心思倒挺细。 她合上本子,抬头问:“他人呢?” 周婶说:“清河少爷在厨房呢,盯着晚饭。说您刚回来,得吃点好的。” 许柚柚点了点头。 “先给我备点热水吧,”她说,“我要沐浴更衣。” 周婶应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回头补了一句。 “祖姑奶奶,您的衣服……我准备了几身,不知道合不合身。先凑合穿,回头再给您做新的。”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淡青色旧褂子——都穿了两百年了,还是当年离山那天的样子。 她笑了笑:“麻烦你了。” 热水就备在许柚柚以前住的院子里。 那院子一直留着,虽说后来没人住,可一直有人收拾。周婶说,这是许家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祖姑奶奶的院子,不许动,不许占,就空着等人回来。 许柚柚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扇褪了色的门,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推开门走进去。 院子里那棵石榴树还在,比以前粗了好几圈,枝丫伸得老高。 屋里,热水已经备好了,大大的木桶冒着热气,水面上还飘着几片花瓣。 周婶在旁边伺候着,帮她褪下那身旧衣裳。 衣服一脱,许柚柚低头看了看自己。 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身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就是皮肤白得过分,像玉像瓷,没什么活人的血色。 周婶看见了,愣了一下,马上低下头,什么也没问。 许柚柚迈进水里。 热水漫过身子,暖暖的,特别舒服。 她闭上眼睛,靠在桶沿上,让热气蒸着脸。 两百年了。 头一回,洗上这么一口热水澡。 洗完出来,周婶已经把衣服准备好了。 是一身新做的袄裙,藕荷色缎面,绣着淡粉梅花。料子好,针脚也细,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许柚柚穿上,对着镜子照了照。 合身。 刚刚好。 她看着镜子里的人,有点恍惚。 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可换了身衣服,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她拿起那本蓝布封面的本子,在窗边椅子上坐下,慢慢翻开。 一页一页看过去。 许家资产总录。 房产:老宅一处,三进三出;京郊别院一处;上海洋房两处;杭州宅子一处;海外房产若干…… 产业:许氏投资集团,旗下控股七家,参股二十多家。年营收那些数字她看不懂,直接跳过。 再翻到族人录。 许星河,三十一岁,许家第五代长孙。职业画家,未婚。性格:散漫,不务正业,沉迷女色(?)——那个问号还是许清河加上的。 看到“沉迷女色”四个字,她顿了顿,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沉迷女色? 她想起刚才在院子里看见的那个孩子,长得好,穿得也好,就是眼神飘得厉害,一看就不是个省心的。 她把这页折了个角。 继续往下翻。 许天佑,二十九岁,许家第五代次孙。演员,未婚。性格:浮夸,爱面子,不着家。 许惊蛰,二十七岁,许家第五代三孙。谷歌工程师,未婚。性格:孤僻,话少,智商高情商低。 许多金,二十五岁,许家第五代四孙。投资人(自称),未婚。性格:败家,嘴贫,不靠谱。 看到“败家”两个字,她轻轻啧了一声。 败家? 这孩子,怕是真能给自己败光。 她又把这页折了个角。 许四海,二十三岁,许家第五代五孙。职业不详,未婚。性格:沉默,危险,偶尔失踪。 她的手指停了停。 危险? 她想起刚才那个靠在墙角、一句话不说的孩子。他身上有股气,是见过血的那种。她以前见过——爹身边的侍卫,从战场上下来的,就是那个眼神。 不惹事,也不怕事。 她把这一页看了一遍,没折角。 许清河,二十二岁,许家第五代六孙。许氏集团主理人,未婚。性格:靠谱,太靠谱,累死自己那种。 许柚柚看到最后一句,嘴角轻轻弯了弯。 再往下翻,还有各房的详细情况,每个人的履历,甚至谁跟谁不对付都写得明明白白。 她合上本子,轻轻叹了口气。 天快黑的时候,周婶过来请人。 “祖姑奶奶,晚饭备好了,少爷们都在正厅等着呢。” 许柚柚站起身,把本子收好,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正厅门口,她停了一下。 里面灯火亮堂堂的,一张八仙桌摆在中间,六个人已经坐好了—— 坐得七扭八歪。 许星河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脚尖还晃来晃去。许天佑歪着身子,一只手撑着下巴。许多金直接趴在桌上,脸都快贴盘子上了。许惊蛰坐得还算直,可低着头玩手机。许四海靠在墙角的椅子上,离桌子老远。只有许清河站在一旁,安安静静摆碗筷,摆得整整齐齐。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没规矩。 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六个人看见她进来,下意识都坐直了一点。 许柚柚走到上首,在正中间的椅子上坐下。 周婶在旁边布菜,给她摆好碗筷。 许柚柚没动筷子,就安安静静看着他们。 就这一眼,一桌子人瞬间都绷紧了。 她看向许星河:“胳膊别撑在桌上。” 许星河一怔,赶紧收回手,坐得笔直。 她看向许天佑:“坐端正点,要有样子。” 许天佑立刻挺直身子,不敢再歪歪扭扭。 她看向许多金:“别趴着,把碗放好。” 许多金赶紧坐直,把碗端端正正摆到桌上。 她看向许惊蛰。 许惊蛰二话不说,直接把手机塞进口袋,一动不动。 最后,她看向墙角的许四海。 “过来坐。” 许四海沉默了一会儿,端着碗起身,走到桌子最外侧的位置坐下。 一桌子人,瞬间规规矩矩。 许柚柚这才拿起筷子,淡淡开口:“吃吧。” 六个人这才敢轻轻动筷子。 一顿饭,安安静静,连一点声音都没有。 快吃完的时候,许星河突然开口了。 “那个……祖姑奶奶。” 许柚柚抬眼看他。 许星河硬着头皮说:“我们几个……平时不住老宅。” 许柚柚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许星河咽了口唾沫:“这次接您回来,是……临时回来的。明天……明天我们就得走了,各有各的事。” 许天佑在旁边帮腔:“对,我明天还有通告,剧组催得紧。” 许多金也说:“我也有个项目要谈,约了好几天了。” 许惊蛰没说话,可那意思很明显——他要回美国。 许四海还是不吭声,可看那样子,摆明了不想留。 许柚柚听完,放下筷子。 她看着那六个人,一个一个看过去。 许星河低下头。 许天佑看向别处。 许多金盯着自己的碗。 许惊蛰面无表情。 许四海跟她对视,眼神里没有心虚,只有平静。 许柚柚开口了。 “你们的意思,我听明白了。” “你们接我回来,尽了本分。然后各回各家,各过各的。” “是这个理吧?” 没人敢接话。 许柚柚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他们。 “你们要走,我不拦。” “可走之前,有几句话,我跟你们说清楚。” “许家养了你们这么多年,供你们吃穿,供你们读书,供你们做自己想做的事。你们在外头,是画家、是演员、是投资人、是工程师、是做别的的——可在许家,你们就是许家的子孙。” “许家不是客栈,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许家是你们的根。” 她把茶碗放下,站起身。 “要走可以。逢年过节,回来看看。” “有事的时候,必须回来。” “我叫你们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回来。” 她看着他们,一个一个扫过去。 “能做到吗?” 六个人互相看了看。 许星河第一个点头:“能。” 许天佑跟着点头:“能。” 许多金拼命点头:“能能能!” 许惊蛰点头。 许四海点头。 许清河点头。 许柚柚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她说,“长辈说话,要听。” 说完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正厅里,六个人站在原地,你看我我看你。 许清河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过了好一会儿,他举起板子,给几个哥哥看: 【明天还走吗?】 五个人看着那块板子,没人说话。 许星河叹了口气:“走……还是得走吧?” 许天佑也叹气:“不走能怎么办,剧组真等着呢。” 许多金小声嘀咕:“可我怎么觉得……走了会被追回来?” 许惊蛰终于开口:“她说的是逢年过节回来、有事回来、她叫就回来。没说不能走。” 许四海难得开口:“她没说不能走,也没说会追。” 几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许星河挠了挠头:“那……明天先走?” 没人反对。 可也没人真的迈开步子。 许清河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几个哥哥。 那眼神像是在问:你们还站在这儿干什么? 几个人这才动了。 可走出正厅的时候,每个人的脚步都比平时慢了些。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后面轻轻拽着他们。 许柚柚回到自己院里,在窗前坐下。 窗外那棵石榴树在月光安安静静的。 她望着正厅的方向,灯火还亮着,几个人影还在那儿晃。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爹也是这样,坐在正厅里,看着他们几个孩子闹。那时候她不懂,现在懂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爹,我学得还行吧?”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她身上。 没有人回答。 第二章他做事,我放心 周婶端着茶进来的时候,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发呆。 窗外的石榴树就安安静静立在夜里,月光把树影拉得老长,一格一格映在窗格子上。 “祖姑奶奶。”周婶轻轻把茶放到桌上,“喝口茶吧。” 许柚柚回过神,看了她一眼。 周婶站在旁边,吞吞吐吐的,一看就有话憋着不敢说。 “有话就直说。”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是老宅的事。”周婶压低声音,“您住的那个院子年头太久了,墙都裂了,瓦也松了,得重新修一修。清河少爷让我来问问您,想怎么修,都听您的。” 许柚柚没吭声。 “少爷说,该修的修,该换的换,只要您住着舒服。我琢磨着,他是想尽量按老样子修,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按他的意思来就行。” 周婶愣了愣:“您不提点要求吗?” “他现在管着许家,比我清楚。”许柚柚放下茶杯,“他做事,我放心。” 周婶连忙答应下来,心里还挺意外。 本来以为这位老祖宗会念旧,这也要那也要,没想到这么痛快就交给清河少爷了。 “还有件事。”她接着说,“修房子的时候灰大又吵,您没法住。少爷想请您先搬到他那边住一阵子,等修好了再回来。” 许柚柚指尖顿了顿:“他那边?” “嗯,他在外头有住处,地方大,也安静。”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问:“许星河他们呢?” “都走了,各忙各的去了。” 她轻轻点了点头。 走得还真利索。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茶盏,茶汤清清亮亮的,映着烛光,一晃一晃的。 “那就搬吧。”她说。 周婶应了一声,又问:“那明儿一早?” “行。” 周婶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住了脚。 刚才扶着许柚柚的时候,她看得清清楚楚——这位从道光年间过来的祖姑奶奶,脚居然是天足,不是三寸金莲。 许柚柚见她回头不走,挑了挑眉:“还有事?” 周婶讪讪地笑了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一下子就明白了。 “我爹当年不让裹。”她语气淡淡的,“说许家的姑娘,不受那个罪。” 周婶心里一热,不敢再多问,躬身退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许柚柚收拾好出了房门。 许清河已经在院里等着了,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手里捧着那块白板。 旁边站着花匠老李和厨娘何姨,都是许家的老人。 许清河举了举板子: 【车备好了,走吧】 许柚柚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昨天已经坐过一次车了,她没再吃惊,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四周。 老李拉开车门,她弯腰坐进去,指尖先碰了碰座椅——软软的,从没见过这种料子,一坐就轻轻陷下去一点,又稳稳地托着人。 车里没有熏香,只有一股淡淡的、干干净净的味道。 没有马车那种颠簸,也没有车轮碾地的咯吱声,就一阵很轻的嗡鸣,车子就平稳地滑出去了。 她看向窗外。 房子一个个飞快往后退,高的直戳天上,矮的方方正正,样子怪得很,却整整齐齐。 路人穿得短衣短袖,露着胳膊腿,还有人头发染得花花绿绿的,走得匆匆忙忙。 许柚柚坐得笔直,眼睛把一切都悄悄记在心里。 两百年,原来世道变成了这副样子。 车子开了一会儿,停在一个安静的院子门口。 白墙青瓦,黑漆大门,没有雕花,没有门神,线条简简单单的,看着干净又气派。 许清河举板: 【这是我现在住的地方,您先进去歇着】 许柚柚迈步往里走。 脚下的石板路平平整整,路边的花草她大多不认识,叶子肥,花也艳,根本不像冬天该有的样子。 一进客厅,她的眼神一下子就定住了。 正对门的整面墙,黑漆漆、光溜溜的,像一块磨得发亮的大石头。 可石头上面,居然有人。 男男女女,穿着鲜艳的衣服,在里面走、说话、笑,一举一动清清楚楚,声音也听得明明白白,跟真人站在墙那边没两样。 许柚柚手指猛地一攥,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呼吸都轻了。 这是什么东西? 画不是画,镜子不是镜子,难道是能摄人的妖物? “祖姑奶奶,别怕!”周婶赶紧扶住她,“那是电视。” 许柚柚没动,眼睛还死死盯着那面墙。 里面的人还在唱,还在笑,鲜活得吓人。 周婶急得解释不清楚,只会摆手:“就是……会动的画!是录下来的人影!” 许清河上前一步,举着白板,字写得平平静静: 【那叫电视。里面的人不是真的,是提前录好的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不会伤人,也不会出来。】 许柚柚慢慢缓过神。 她盯着那面墙,慢慢眨了下眼,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原来画是可以动的。 原来人影还能被“录”下来。 她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稳了:“知道了。” 她走到软椅子旁边坐下,身子一沉,立刻又挺直了腰,不敢完全放松。 这椅子软得奇怪,像坐在云上,让她心里不踏实。 许清河站在一旁,礼数周到,没多余表情: 【您慢慢适应,不用急。有不懂的,问周婶,或者问我。】 “你们去忙吧。”许柚柚说。 许清河微微点头,和周婶轻轻带上门,安静地走了。 屋里就剩她一个人。 许柚柚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墙上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唱歌的、说话的、演故事的、卖东西的。 她慢慢看出点门道。 这东西,就像一面会动的画。 画里的人不是真的,可做得太像了,像得吓人。他们做的事、说的话,都是早就定好的,一遍一遍地放。 就像四哥给她写的话本子。 只是话本子是用字写的,要自己看、自己想象。 这个,是直接演出来给人看。 许柚柚慢慢站起身,一点点走近那面墙。 越靠近,越觉得震撼。 人的眉毛、眼睛、头发、衣服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连表情变化都一丝不差。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伸出手指碰了上去。 冰凉、坚硬、光滑。 下一秒,碰到的地方突然亮了一个圆光圈,把那一小块画面放大了。 许柚柚猛地收回手,心轻轻跳了一下。 居然还能碰? 这是什么机关? 这时周婶端茶进来,一看就笑了:“祖姑奶奶,您研究上啦?” 许柚柚回过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这东西,”她指着电视,“会变。” 周婶凑过来看了一眼,笑着解释:“哦,那是触屏。您手指碰一下,它就感应到了。现在的东西都这样,手机、平板都是,碰一碰就能用。” 许柚柚听着这些陌生的词,眉头皱得更紧了。 手机、平板、触屏,都是什么? 周婶看出她的困惑,笑着放下茶盏,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递给她。 “您看,就是这个。” 许柚柚接过来。 是一个扁扁的方块,薄薄的,滑滑的,黑黑的,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这是……手机?”她问。 “对。”周婶说,“这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能看字,能买东西,用处多着呢。我教不明白,回头让清河少爷教您。” 许柚柚看着手里的小方块,沉默了很久,然后把它还给周婶,走回沙发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周婶看着她,小心翼翼地问:“祖姑奶奶,您还好吧?” 许柚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好。”她说,“就是……东西太多了,一时记不过来。” 周婶笑了:“不急不急,慢慢来。我刚用手机那会儿,也懵了好几天呢。” 许柚柚点点头,又看向那面墙。 墙上的人还在动。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东西,一直开着?” 周婶说:“您要是不喜欢,就关掉。遥控器在这儿——”她从茶几上拿起一个小东西,对着墙一按,墙上的画面瞬间消失,变成一片漆黑。 许柚柚看着那面黑墙,松了口气。 “好多了。”她说。 周婶笑了笑,把遥控器放在她手边。 “您歇着,我去厨房看看。何姨做饭,我得盯着点儿,怕她不知道您的口味。” 周婶出去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眼睛却忍不住往茶几上瞟。 那个叫“手机”的小方块,还放在那儿。 她看了它一会儿,又看看门口——没人。 她伸手,把它拿了起来。 滑滑的,凉凉的,比鹅卵石还光滑。 她学着周婶的样子,用手指碰了碰。 屏幕亮了。 上面出现几个小图标,有圆有方,花花绿绿的。 她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干嘛的,不敢乱碰,只是翻来覆去地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放回去。 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差点摔了。 她赶紧接住,心跳快了一拍。 这要是摔坏了,可怎么赔? 她把手机放好,坐直身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第三章追剧与吐槽 一个月后。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手里抱着个浅粉色的平板。 她穿的是周婶新给做的藕荷色袄裙,领口绣了几枝淡淡的兰草。头发剪短了些,没再盘那些麻烦的发髻,就简简单单披着,发尾烫了几个小卷,蓬蓬松松的,把她那张看着十五六岁的脸衬得更小了。 可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不软萌。 眉头皱得紧紧的,盯着平板里的画面。 屏幕上一个穿白衣服的男人,抱着怀里的姑娘,眼眶红得不行,声音都抖了:“若你不在,这天下于我,又有什么意义?” 许柚柚眉头皱得更紧了。 周婶端着茶走过来,瞟了一眼屏幕,笑着说:“哟,这不是天佑少爷的戏嘛。” 许柚柚头都没抬,声音闷闷的:“他演的什么人?” 周婶凑过去看了看:“这部叫《天下无双》,他演男主,是个王爷,我还追过几集呢,挺好看的。”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王爷?”她指着屏幕里那个快哭出来的男的,“王爷就这么说话?” 周婶愣了一下:“啊?怎么了?” 许柚柚把平板放下,端起茶喝了一口。 “我见过王爷。”她说,“以前我爹带我进宫给皇后请安,见过好几位。人家根本不是这么说话的。” 周婶一下子来了兴趣:“那王爷都怎么说话呀?” 许柚柚想了想,学着记忆里的样子,板着脸,语气平平淡淡的:“嗯,知道了,下去吧。” 周婶“噗嗤”一下直接笑喷了。 许柚柚还在那儿补刀:“高兴了顶多就多说一个字:赏。不高兴了还是那一句:下去吧。哪有这么多废话。” 周婶笑得腿都拍疼了。 许柚柚把平板拿回来,看着屏幕里还在哭的“王爷”,摇了摇头。 “演得一点都不像。”她说,“不过哭得倒是挺好看的。” 周婶擦着笑出来的眼泪:“这……这也算本事啊?” 许柚柚点点头:“算吧,长得好看本来就是本事。” 她继续往下滑。 滑着滑着,突然停住了。 “这又是什么?” 屏幕上出现一个男的,一身粉袍子,站在一幅超大的画前面,画里还是个粉乎乎的女人。 “这是星河少爷。”周婶说,“上个月他上节目采访,就是这段。” 许柚柚盯着这一片粉,沉默了老半天。 “他……”她琢磨着用词,“就这么喜欢这个颜色?” 周婶忍着笑:“是啊,星河少爷说这是他的风格。” 许柚柚又沉默了。 “我见过他画别的东西。”她说,“山啊水啊树啊,都挺好的。一到画人,就变成这样了。” 她顿了顿。 “也不知道是人的问题,还是画的问题。” 周婶实在憋不住了,笑得直跺脚。 许柚柚没理她,继续往下刷。 刷到一条新闻,标题写着:《投资人许多金再出手,千万投资打了水漂》 她手指一下子停住。 许多金。 那个败家玩意儿。 她点进去看了半天,新闻写得花里胡哨,什么眼光独到、屡败屡战、败光千万再筹千万,她翻来翻去,只看明白一个意思——又赔了。 她把平板放下,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个两个的,”她说,“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周婶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嘛,慢慢就懂事了。” 许柚柚看了她一眼:“你倒是会说话。” 周婶嘿嘿笑了两声。 正说着,门开了,许清河走了进来。 他脸色不太好看,手里紧紧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 许柚柚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肯定出事了。 “怎么了?” 许清河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把手机递了过去。 屏幕上是一条信息: 【许四少在我们这儿喝茶,许总什么时候来?】 许柚柚眉头一皱:“喝茶?” 许清河把手机收回来,举起板子写: 【许多金出事了。】 许柚柚挑了下眉。 许清河接着写: 【在云市赌石,输了,被人扣住了。】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欠了多少?” 许清河写下一个数字。 许柚柚看着那串数,没什么概念,转头看向周婶。 周婶凑过来一看,倒吸一口凉气:“五……五千万?” 许柚柚眨了眨眼。 五千万。 她不知道五千万到底是多少钱,可看周婶这反应,绝对不是小数目。 “很多?”她问。 周婶咽了口唾沫:“我一年工钱也就那么点……这够我干好几辈子了。”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那小子,”她说,“是真能败家。” “赌石是什么?”她又问。 周婶解释:“就是买一块石头,切开看里面有没有玉,有就赚,没有就全赔了。” 许柚柚听懂了。 就是赌。 她看向许清河。 “他人在哪儿?” 【云市,被扣在当地一个老板手里。对方让带钱过去赎人。】 许柚柚想了想:“你打算怎么办?” 许清河沉默了一会儿,写下: 【我去一趟。】 许柚柚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 许清河点了点头。 许柚柚没说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直接站起身:“走吧。” 许清河愣了一下,一脸茫然。 许柚柚已经往门外走了:“愣着干什么,去救人。” 周婶赶紧追上去:“祖姑奶奶,您亲自去啊?” 许柚柚脚步没停:“怎么,我不能去?” 周婶都有点结巴了:“不是不是……就是那边太远了,坐飞机都要三个多小时,您……” 许柚柚停下脚步,回头:“飞机?” 周婶这才想起来,祖姑奶奶还没坐过这东西。 她赶紧解释:“就是一个大铁鸟,能在天上飞,比车快多了。京城到云市开车要一天一夜,坐飞机三个多时辰就到了。” 许柚柚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大铁鸟。 还能在天上飞。 她小时候听故事,说神仙腾云驾雾,一日千里,那时候只当是骗小孩的。 没想到两百年过去,普通人都能飞了。 她点了点头:“那就坐这个。” 说完转身继续走。 周婶赶紧跟上,边走边念叨:“我得给您收拾几件衣服,那边天气热,跟京城不一样……” 许清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信息,把手机收起来,也跟了上去。 一个小时后,一架私人飞机从京城起飞,往南边飞去。 许柚柚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透过小窗户往外看。 底下全是云。 白茫茫的一大片,像海,又像棉花,厚厚的,软软的,把地面遮得一点都看不见。 她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周婶坐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祖姑奶奶,您没事吧?怕不怕呀?” 许柚柚转过头看她:“不怕,就是觉得……有点奇怪。” “奇怪什么?” “人怎么能飞起来呢?” 周婶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许柚柚也没等着她回答,又转回头看窗外。 云层慢慢变薄了,底下露出一座座山,连绵起伏的,从天上往下看,就像一道道褶子。 她突然想起了七哥。 小时候七哥带她爬山,爬到半山腰她走不动了,七哥就背着她往上爬。她趴在七哥背上,看着山下的房子越来越小,人越来越小,最后都变成了小点点。 七哥那时候说:“小妹,你看,站得高了,什么都变小了。” 她那时候听不懂。 现在懂了。 从这么高的地方看,连山都变小了。 更何况是人呢。 她收回目光,从包里拿出平板,继续刷许多金的新闻。 周婶在旁边悄悄松了口气。 许清河坐在对面,一直在用手机联系当地的人,安排人手,查对方的底细,谈赎人的事情。 机舱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偶尔按手机的声音。 窗外的云,一点点往后飘。 三个多时辰之后,飞机开始下降。 许柚柚觉得耳朵堵得慌,闷闷的,皱了皱眉。 周婶看见了,赶紧说:“祖姑奶奶,您咽口唾沫,或者张张嘴,就舒服了。” 许柚柚照着做了一下,果然好多了。 窗外的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最后变成了一片绿油油的地面。 飞机落地的时候,轻轻震了一下。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不认识的树,不认识的房子。 云市。 到了。 就是不一样。她心里想。 京城是灰的、黄的、老气的。 这里是绿的、润的、崭新的。 空气里带着一股潮乎乎的南方味道,她不太习惯。 她站起身,把平板塞进包里。 “走吧。”她说,“去看看那个败家的。” 舱门一打开,一股温温湿湿的风涌了进来,带着南方独有的热气。 许柚柚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第四章祖姑奶奶的第一课-动手不费事 云市的午后,热得人喘不过气。 许柚柚下了车,抬头看了眼面前的铺子。 说是院子,其实就是个大门脸,两扇红漆门大敞着,门匾上写着:璞玉轩。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男人,又高又壮,抱着胳膊,一脸凶相。 许柚柚扫了一眼,没说话,抬脚就往里走。 那俩人伸手一拦:“干什么的?” 许清河上前一步,把手机里的名片亮给他们看。 俩人对视一眼,让开了。 许柚柚从中间走过去,步子不慌不忙,跟逛自家院子似的。 一进门就是个大院,乱七八糟堆着一堆石头,大的小的都有。有的切开了,露着绿的白的玉肉,有的还裹着一层皮,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院子正对面是几间平房,中间那间门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许柚柚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许多金正坐在椅子上,坐得倒是挺端正,可脸白得吓人,满头是汗,嘴唇都干了。身上那套名牌衣服皱巴巴的,领口都被扯松了。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当场愣住。 “祖……祖姑奶奶?” 他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许柚柚没理他,目光往屋里其他人身上扫了一圈。 正中间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男人,胖,圆脸,眯着眼,手里转着俩核桃,嘎吱嘎吱响。穿件绸褂子,敞着怀,肚子圆滚滚的,上面挂块绿玉佩,看着成色还行。 他身后站着四个壮汉,一个比一个壮,都抱着胳膊,面无表情。 这阵仗,放两百年前,跟县太爷升堂差不多。 许柚柚心里默默对比了一下。 她抬脚进了屋。 李老板眯着眼打量她。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件藕荷色袄裙,头发微卷,白白净净,看着像哪家大小姐出来闲逛。后面跟着个年轻人,脸冷,不说话,像保镖,又不像,太斯文了。 李老板开口,声音油乎乎的:“哟,许家人来了?这位是?” 许多金赶紧站起来:“这是我……我……” 他卡壳了。 怎么说?说这是我睡了两百年刚醒的祖姑奶奶? 李老板看他结巴,笑了:“怎么着许四少,连人都不会介绍了?” 许多金脸涨得通红。 许柚柚轻轻开口,声音不大,淡淡的:“我是他家长辈。” 李老板当场懵了。 他看看许柚柚这张十五六岁的脸,再看看许多金,眼睛都瞪圆了。 “长……长辈?您这年纪,是他什么人?” 许多金急了:“你管那么多干什么!就是长辈!” 李老板还盯着许柚柚,笑容变得怪怪的。 许柚柚没解释,就那么站着,眼神平平的,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李老板被她看得心里发毛。 这小姑娘,看着年纪小,眼神却沉得吓人,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他干笑两声:“行,长辈就长辈。请坐,请坐。” 许柚柚没坐,就站在屋子中间,看着他:“我听说,我家孩子欠你钱?” 李老板重新坐回去,眼睛还忍不住往她脸上瞟。 许家他听过,京城大户,做药材几百年了,可从没听说过这么年轻的长辈。 他堆着笑:“什么欠不欠的,许四少就是来玩。赌石嘛,有输有赢很正常,就是钱一直没结,我只好留他聊聊。”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 许多金跟抓住救命稻草似的,想冲过来,被大汉一拦,只能在那儿喊:“祖姑奶奶,他坑我!那石头根本不值那么多钱!” 许柚柚没说话,又看向李老板。 李老板还是笑:“话可不能这么说,愿赌服输。石头是他自己挑的,价是他自己认的,现在切开了怪我?” 许多金急得快哭了:“你那就是坑!你找人撺掇我,说那块石头肯定出绿,我才买的!五千万啊!那破石头最多两百万!还有什么开料费三千万?几千块就能搞定的事,你收我三千万?” 李老板脸不变色:“我可没让人撺掇你,人家凭眼力说话。你自己眼力不行,怪谁?” 许多金还想吵,许柚柚抬手,轻轻拦了一下。 她看着李老板,语气很平:“欠多少?” 李老板伸出手,比了个八字:“八千万。” 许多金一下子跳起来:“八千万?明明是五千万!” 李老板慢悠悠说:“石头五千万,开料费三千万,我请的老师傅,手艺就值这个价。” 许多金气得脸都青了。 许柚柚又抬手,让他闭嘴。 她看着李老板,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八千万。” 李老板点头:“八千万,给钱带人走,不给钱,人就留下。” 他往椅背上一靠,肚子颤了颤,笑容里带着威胁:“许家是大户我知道,但这儿是云市,不是京城。强龙不压地头蛇,你应该懂吧?” 许柚柚看着他,没说话。 李老板以为她怕了,笑得更得意:“这样,看你亲自来,给个面子。八千万一分不少,我可以宽限你几天,你们回去筹钱……” “不用。” 许柚柚直接打断他。 李老板一愣:“什么不用?” 许柚柚眼神平静:“不用宽限,也不用筹钱。” “那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许柚柚说,“人我现在就带走,钱,一分不给。” 李老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 屋里安静了一秒,他突然笑了,笑得肚子直抖:“小姑娘,你跟我开玩笑呢?就带这么一个人,想从我这儿把人带走?你当这是你家后花园?” 他话音刚落,门口又冲进来几个人,加上屋里的,呼啦啦站了一排,把屋子堵得严严实实。 七八个壮汉,个个膀大腰圆。 许多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许清河往前一步,挡在许柚柚前面。 许柚柚抬手,把他拨到一边。 她看着李老板,语气依旧很淡:“你人多。” 李老板得意:“对,我人多。” 许柚柚点了点头。 最前面那个壮汉狞笑着伸手,要来抓她肩膀。 许柚柚看都没看他,只是抬起手,像赶苍蝇一样,轻轻一挥。 那人刚碰到她衣角,突然一股巨力撞在他胸口。 他连声音都没发出来,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砰”一声砸在后面人身上,俩人一起撞在墙上,滑下来不动了。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许柚柚手挥到哪儿,哪儿的人就飞出去。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就跟被风吹走的树叶一样,轻飘飘飞起来,再重重摔下去。 不过三息功夫。 七八个壮汉,全堆在墙角,叠成一团,最下面那个已经翻白眼晕过去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 李老板手里的核桃“啪嗒”掉在桌上。 他张着嘴,瞪着眼,脸上的肉都在抖。 许多金这回是真坐地上了,仰着头看许柚柚,跟看神仙一样。 许清河站在原地,脸还是没什么表情,可手在轻轻发抖。 他见过许柚柚捏碎木匣,见过她刀割不破,见过她隔空拿书。 可那都是收着力的。 这是第一次,他看见她真的动手。 七八个人,三秒钟,全飞了。 他忽然明白,这个看着只有十五六岁的姑娘,要是真想动手,能把这里所有人全扔到街上去。 她只是不想,她一直在收着。 李老板整个人贴在墙上,脑子一片空白。 这姑娘不是人。 普通人哪有这样的力气? 他猛地想起一个词——老妖精。 活了几百年,样子不变的那种。 他腿都软了。 许柚柚收回手,低头看了看手指,轻轻吹了吹不存在的灰。 再抬头,看向李老板。 “你刚才说,”她语气平平,“你人多?” 李老板嘴唇哆嗦,半天憋出一句:“你……你是什么东西……” 许柚柚歪了歪头:“我是他家长辈。” 她指了指地上的许多金,往前迈了一步。 李老板“噌”地站起来,往后猛缩,撞翻了椅子,整个人贴在墙上发抖:“你别过来!别过来!” 许柚柚停下脚步。 她看着李老板,眼神里没有怒,没有得意,只有一点点淡淡的无聊。 “八千万?”她问。 李老板拼命摇头:“不要了!不要了!” “那石头,到底值多少?” “两……两百万……” “开料费呢?” “不……不要了……” 李老板汗如雨下:“真不要了,就当给许四少赔罪!” 许柚柚点点头:“那就两百万,石头钱。” 许多金还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是懵的。 许柚柚没回头:“还坐着干什么,起来。” 许多金这才手忙脚乱爬起来。 许柚柚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上前,掏出手机,看了眼李老板,又看了眼墙角那堆人,手指点了几下。 “叮”一声,李老板手机响了。 两百万到账。 石头钱。 开料费?李老板自己咽下去。 自己挖的坑,自己跳。 李老板收到钱,脸上比哭还难看。 那块石头他收来才八十万,两百万已经赚了,可那三千万开料费是他编出来讹人的,现在一分都拿不到。 但他不敢说。 那个小姑娘站在那儿,手一挥,七八个人就飞了。 三千万?命重要还是钱重要? 他选命。 许柚柚看着他,忽然问:“那些石头,是他的吧?” 李老板一愣:“啊?” 许柚柚指了指屋里、院子里那些石头:“他付钱买的,就是他的,对不对?” 李老板拼命点头:“是是是!都是许四少的!”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这些石头,是你的了,带走。” 许多金愣住:“带……带走?” 许柚柚看他:“怎么,不要?” 许多金看了看那堆大大小小的石头,咬牙:“要!怎么不要!” 许柚柚没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李老板一眼。 李老板浑身一哆嗦。 “今天的事,”许柚柚说,“我不希望有第三个人知道。” 李老板头点得跟捣蒜一样。 许柚柚这才迈步出去。 许清河跟上。 许多金愣了一秒,立刻掏出手机,疯了一样打电话叫车叫人来搬石头。 许柚柚的身影一消失,李老板还贴在墙上不敢动。 过了好久,他才顺着墙滑下来,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哆嗦着想掏出手机问问,许家到底是什么来头,那个小姑娘到底是谁。 可刚按两个数字,又停住了。 万一她知道了呢? 万一她再回来呢? 他把手机一扔,缩在墙角,决定这辈子都不碰许家的事。 他干这行三十年,什么狠人、横人、不要命的都见过。 没见过这样的。 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得干干净净,像画里走出来的。 手一挥,七八个壮汉全飞了。 走到院子里,许柚柚忽然停住。 许清河看着她。 许柚柚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屋子,透过窗户,能看见李老板还缩在墙上,跟只吓破胆的老鼠一样。 她收回目光,轻轻说了一句。 许清河没听清,凑近了点。 许柚柚说:“地头蛇?” 她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几乎看不见。 “也就这样。” 她心里清楚,那两百万是石头本钱。 开料费是假的,是李老板挖的坑。 这个坑,她用那一挥,给填上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力气,还挺好用。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步子不紧不慢,跟逛自家后花园一样。 许清河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藕荷色的背影。 一个月前,她还被电视吓得不轻。 现在,已经懂得收着力气解决麻烦了。 第五章软脚的许多金 云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晚上这儿人不算多,但也不冷清。几个护士推着病床匆匆走过去,角落有个老头在输液,旁边陪着的小姑娘困得直点头。墙上电视放着新闻,声音调得特别低,嗡嗡的,听着闹得慌。 许柚柚坐在靠墙的长椅上,盯着对面那扇关得死死的门。 门上挂着个牌子:处置室。 周婶挨着她坐,手里攥着块帕子,时不时按一下额头。 她是跟着车过来的,许清河打电话说四少爷出事,她二话没说就跟来了。 “祖姑奶奶,”她小声劝,“您别担心,四少爷就是点皮外伤,不碍事的。” 许柚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她当然知道没事。 可她一想起刚才那一幕就有点纳闷——许多金前一秒还活蹦乱跳指挥人搬石头,下一秒直接腿一软坐地上,脸白得跟纸一样。 许清河过去扶他,他抓着人胳膊抖个不停:“六儿,我腿软,我站不住……” 然后就跟晕过去似的,浑身发软,眼神发直,嘴里还嘟囔什么神仙、妖怪、做梦之类的胡话。 许清河一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就这么来了医院。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盯着那扇门。 她有点想不通。 那几个壮汉是她收拾的,又没碰许多金,他就在旁边坐着,连手都没抬一下。 怎么她一点事没有,他反倒先垮了? 周婶看出来她纳闷,小声解释:“我记得四少爷从小就胆子小,小时候看个鬼片都能吓醒好几回。” 许柚柚看她一眼:“鬼片?” 周婶愣了下,赶紧改口:“就是演吓人故事的那种戏。” 许柚柚懂了。 她想起许多金在璞玉轩那怂样,腿软坐地上,看她跟看神仙似的。 她轻轻摇了摇头。 “胆子这么小,还敢去赌石?” 周婶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他就这性子,越怕越想去,去了又吓破胆,完了还不长记性,就没见他安分过。” 许柚柚没再吭声。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许清河走了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他额头上有点汗,脸色也不太好,不过比许多金强多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他怎么样?” 许清河举起板子: 【外伤处理好了,腿和胳膊有淤青,不严重。发烧三十八度五,医生说是吓着了,应激反应,让留院观察一晚。】 许柚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 淤青。 她想起来了,刚才那些壮汉拦着许多金,又推又扯的。 那时候她没放在心上,现在想想,对许多金这种没吃过苦的孩子来说,这点推搡估计都算天大的委屈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人没事就行。” 许清河点了点头。 没过一会儿,处置室的门开了。 护士探出头朝他们点头:“可以进来了。” 许柚柚站起身走进去,许清河跟在后面。 周婶也想跟着,被许清河拦住,举了举板子: 【人多不方便,您在外面等。】 周婶应了一声,坐回了长椅。 处置室不大,就一张病床、两把椅子、一个操作台。许多金坐在床边,裤腿卷着,小腿缠满了绷带。身上披了件病号服,外面套着他那件皱巴巴的名牌外套,头发乱蓬蓬的,脸色还是白,但好歹能认人了。 他一看见许柚柚进来,愣了一下,赶紧想站起来。 “别动。”许柚柚开口。 许多金立马僵在那儿,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许柚柚在对面椅子坐下,许清河站在旁边。 屋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许多金脸色更难看了。 安静了没两秒,许多金憋不住了,小声问:“祖姑奶奶……您是神仙吗?” 许柚柚愣了一下。 许清河别过脸,肩膀偷偷抖。 许柚柚看着他一脸认真的样子,沉默了会儿:“不是。” 许多金眨眨眼:“那您是妖怪?不对,妖怪不会救我……难道是修仙的?小说里那种,闭关几百年出来天下无敌的?” 许柚柚听不太懂,但大概明白他的意思。 她想了想,说:“我就是个人,只是吃了点不该吃的,睡了一觉,醒过来就变成这样了。” 许多金呆住了:“吃了……什么?” 许柚柚看着他:“你真想知道?” 许多金拼命点头。 许柚柚嗯了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许多金仰着头,眼睛里全是好奇。 许柚柚抬起手,在他肩膀上轻轻一拍—— 许多金只觉得一股力道压下来,整个人“咚”一下倒回床上,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都懵了。 许柚柚低头看着他:“还想知道吗?” 许多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许清河别过脸,肩膀抖得更厉害了。 许柚柚伸手,轻轻一提他后领,稳稳把他扶坐回原位。 许多金都没反应过来,人就已经坐好了,快得跟幻觉一样。 他愣愣坐在那儿,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又看了看许柚柚那双手。 白白净净,跟平常没两样。 可刚才那一下,肩膀到现在还发麻。 许柚柚走回椅子坐下:“今天的事,回去别到处乱说。” 许多金赶紧点头。 许柚柚看着他这怂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七哥有个同窗,书读得好,胆子比老鼠还小。有回一起踏青碰到条蛇,那人直接吓晕过去。七哥背了他一路,醒了就抱着腿哭,要学功夫。 七哥问他学了干嘛,他说要打死蛇。 七哥说又没咬你,打它干什么。 那人想了半天,说那我跑。 七哥说,跑就对了。 许柚柚回过神,看了许多金一眼:“你怕蛇吗?” 许多金愣了愣:“怕……怕啊。” 许柚柚点点头:“下次再碰到今天这种事,跑就对了。” 许多金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红。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祖姑奶奶,谢谢您。” 许柚柚没看他,靠在椅背上:“谢什么,我是你家长辈。” 许多金低下头,声音小小的,像自言自语:“祖姑奶奶,我以后……不赌了。” 许清河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听太多次了,每次闯完祸都这么说,没过几天又惹事。 可这一次…… 他看了看许柚柚,忽然觉得,也许真的不一样。 他举起板子,写了一行字递给许多金: 【我记着了。】 许多金愣了愣,苦笑着说:“记着就记着吧。” 处置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白晃晃的灯亮着。 许柚柚靠在椅子上,慢慢闭上眼。 她知道这孩子未必能做到。 可没关系,能说出口,就已经是开始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目养神。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只有几点灯光。 许多金坐在床上,盯着许柚柚的侧脸发呆。 许清河站在一旁,手机屏幕的光在脸上明明灭灭。 第六章坑祖姑奶奶的臭小子 第二天一早,许多金烧就退了。 医生过来查房,说他没大事,就是吓狠了加上低血糖,回家养几天就好。许多金躺在床上,听得不停点头,乖得跟小学生似的。 许清河办完出院手续回来,许多金已经换好周婶从酒店拿来的干净衣服,坐在床边喝粥。 一碗白粥,喝得干干净净。 许柚柚看他一眼:“饿了?” 许多金点点头:“嗯,昨天一天没吃东西。” 许柚柚没多说,把旁边一碟咸菜往他跟前推了推。 许多金受宠若惊,赶紧夹了一筷子。 吃完,许清河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回京城。 公司一堆事堆着,他能抽出一天一夜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在手机上订好下午的机票,跟许柚柚说了一声。 许柚柚点点头:“路上小心。” 许清河应了,又看向许多金。 许多金正蹲在一边刷手机,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一愣:“看我干嘛?” 许清河举着板子写: 【你怎么办?】 许多金挠了挠头,有点不确定:“我……跟祖姑奶奶一起回去?” 说着还偷偷往许柚柚那边瞟。 许柚柚没吭声。 许多金琢磨了一下,忽然眼睛一亮,凑上去: “祖姑奶奶,您难得来一趟云市,要不玩几天再走?” 许柚柚抬眼看他。 许多金赶紧说:“这儿好玩得很,风景好,吃的也多,还有大湖、老庙……” 他卡了半天,憋出个最实在的: “还有菌子火锅!云市特色,别的地方吃不到!” 许柚柚就看着他,没说话。 许多金越说越心虚,声音慢慢低下去:“我就是觉得您出来一趟不容易,回去也没意思,不如在这儿歇两天……” 许柚柚沉默一会儿,看向周婶。 周婶笑着说:“我都听您的。” 她又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举板: 【我下午先回京。您想玩就玩,不急。】 许柚柚点点头:“那就留两天。” 许多金一下子精神了:“真的?我来安排!我认识本地人,知道哪儿好吃——” 许柚柚抬手打断:“行了,你带路就行。” 许多金连忙点头:“保证给您伺候好!” 许清河在旁边看着,嘴角轻轻弯了下。 他走到许柚柚跟前,举板: 【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让四哥打。】 许柚柚“嗯”了一声。 许清河又扫了许多金一眼,意思很明显:好好陪着,别惹事。 许多金赶紧点头,比刚才还乖。 下午,许清河去了机场。 许多金带着许柚柚和周婶,从医院附近的酒店退房,换到了云市老城区的一家民宿。 他说住大酒店没意思,要住就住有本地味儿的。 许柚柚不懂什么本地味儿,可一进院子就觉得还不错。 小小的四合院,比许家老宅小多了,但干干净净。院子里种了几丛竹子,墙角一口缸,养着几条金鱼。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一口本地口音,笑得特别和气。 周婶看了看房间,点头说:“还行,挺干净。” 许多金在旁边邀功:“我找的,不错吧?” 许柚柚没理他,自己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她在缸前站了会儿,看着几条红白鱼游来游去。 许多金凑过来:“祖姑奶奶,您喜欢鱼?回头我带您去大湖边。” 许柚柚收回目光,直接问:“晚上吃什么?” 许多金一下子精神了:“菌子火锅!我订好位了,老店,本地人都去!” 傍晚,许多金领着两人,七拐八绕钻进一条小巷。 巷子很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上爬着绿藤,地上青石板被雨水浸得发亮。空气里飘着香味,混着肉香、菌香,还有烟火气。 许柚柚走在里面,忽然有点恍惚。 有点像京城的老胡同,只是房子、味道、天都不一样。云市的天看着更低,云被夕阳染成一片橘红。 许多金在前面带路,边走边回头:“快到了,就在前头。” 巷子最里头,一家小店,门脸不大,招牌旧旧的,写着“山珍坊”。 许多金推开门,里面热气腾腾,闹哄哄的全是人。 胖胖的老板娘迎上来:“许先生?位置给您留着呢。” 许多金点点头,领着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许柚柚扫了一圈。 店不大,就几张桌子,坐得满满当当。每桌都架着一口大锅,咕嘟咕嘟冒着泡,各种菌子在里面滚。 有人捞起来吹吹就吃,一脸满足。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这就是菌子火锅?” 许多金点头:“对,云市特色,别的地方吃不到。” 服务员端上来一个鸳鸯锅,一边白汤飘着红枣枸杞,一边红汤全是辣椒花椒。 许多金介绍:“一边清汤一边辣的,您随便吃。” 许柚柚盯着红汤看了一会儿:“吃了会怎么样?” 许多金想了想:“会……挺爽的?” 许柚柚没接话,打算先吃清汤。 服务员一盘盘往上菌子,长的圆的黑的黄的都有。许多金一边往锅里下,一边念叨:“这个鸡枞,这个牛肝菌,这个青头菌,还有这个见手青……” 许柚柚听得一头雾水:“见手青?这名儿怎么这么怪?” 许多金嘿嘿一笑:“手一碰就变青,所以叫见手青。这个最好吃,就是没煮熟的话,会看见小人跳舞。” 许柚柚一愣:“看见什么?” “小人跳舞。”许多金说得一本正经,“中毒产生幻觉,看见好多小人在眼前跳,还有人说看见七彩蘑菇唱歌。” 许柚柚看向周婶,两人眼神一对。 她开口:“你确定这东西能吃?” 许多金拍着胸脯:“放心!肯定没问题!” 许柚柚半信半疑,看着那盘见手青被倒进锅里。 锅开了,香味一下子飘上来,鲜得勾人。 许多金捞了一片尝了尝,眼睛一亮:“熟了,可以吃了!” 许柚柚看他吃得香,才拿起筷子。 她夹了一片鸡枞,第一口平平无奇,第二口鲜味直接炸开。 她放下筷子,神色有点复杂。 许多金紧张地问:“不好吃?” 许柚柚摇摇头:“好吃,比我以前吃过的都好吃。” 许多金松了口气:“那您多吃点!” 许柚柚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见手青。 又嫩又鲜,比鸡枞还好吃。 她一片接一片,不知不觉吃了八片。 吃到后来,她身上有点发热,温温酥酥的。 等再抬头,锅里的泡沫忽然不对劲了,一跳一跳的,像活了一样。 她眨眨眼,泡沫还是泡沫。 可眼前开始飘光点,越来越多,慢慢变成一个个小人。 红的黄的绿的,七彩的,在她眼前蹦来跳去。 一群。 许柚柚愣住了。 原来许多金没骗人,是真的。 她转头一看,许多金正对着空气傻笑,嘴里嘟囔:“嘿嘿嘿,小蘑菇别跑……” 再看周婶,也盯着空气发呆,眼神迷迷糊糊: “哎哟这小姑娘长得真俊……穿的七彩衣裳?怎么没脸呢……” 伸手一摸,摸了个空,还嘀咕:“哟,还会躲。” 许柚柚沉默了。 见手青差不多被她和周婶吃光了,许多金自己没吃几口,所以他最轻,就傻笑。 她最重,看得清清楚楚。 但她没乱跑,也没慌。 太岁给她的不只是力气,还有一股子常人没有的抗性。 她能看见幻觉,可脑子清醒,身子也稳得住。 旁边桌的客人看了许多金一眼,笑着说:“又一个吃菌子吃飘了的。” 同伴瞥了一眼,习以为常:“这家店每年都得送几个去医院。” 许柚柚没理,就安安静静坐着看小人跳。 没过一会儿,许多金坐不住了,扭来扭去,还想站起来往外跑。 许柚柚伸手抓住他后领,一把拉回来按在椅子上。 许多金迷迷瞪瞪:“祖姑奶奶……蘑菇跑了……” 她又看向已经走到门口的周婶,起身把人也拉了回来。 两个人被她按住,暂时老实了。 老板娘从后厨出来,看这架势,走过来问:“要不要叫车送医院?” 许柚柚看着她:“你们这儿经常这样?” 老板娘笑了:“旺季一天好几个,出去吹吹风就好。” 许柚柚指了指还在扭的许多金:“他这样,吹风管用?” 老板娘笑容一僵。 她看了看眼看要作妖的两人,再看安安静静坐着、眼神却在数小人的许柚柚,深吸一口气:“这个……好像有点严重。” 她扭头往后厨喊:“老李!打电话叫120!” 许柚柚坐在那儿,看着眼前的七彩小人,还有一个冲她做鬼脸。 她端起凉茶喝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 两百年没出过岔子,今天栽在一盘菌子上。 她看向被按在椅子上扭来扭去的许多金,淡淡开口: “这就是你说的,不会出事?” 许多金早就听不见了,只顾着傻笑扭动。 窗外天慢慢黑了,巷子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落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第七章与医院的缘分 云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 又来了。 许柚柚就这么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白得晃眼,比她家那面墙还要白。日光灯一直嗡嗡响,吵得慌,跟一只怎么赶都赶不走的虫子在耳边闹。 眼前那些小玩意儿总算没了。 就是之前红的黄的绿的、穿得花里胡哨在她眼前蹦跶的小东西,护士给打了一针,立马消失得干干净净。 护士进来瞅了她好几回,又是量体温又是量血压,还问她叫什么、住哪儿。她都老老实实答了,护士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两笔,就出去了。 隔壁床传来许多金的声音,闷闷的。 “我真不是故意的……谁能想到会这样啊……” “我就是想着,来都来了,带祖姑奶奶吃点好的……那家店我去了好多次了,从来没出过事,谁知道今天偏偏没煮熟……” 许柚柚没睁眼,也没搭腔。 许多金还在那儿碎碎念,翻来覆去就那几句,又委屈又心虚,跟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似的,想叫又不敢大声嚎。 许柚柚听着,嘴角偷偷勾了一下。 这怂包。 她侧过头,瞥了一眼隔壁床。 许多金躺在那儿,一只手挂着吊针,另一只手捂着脸,整个人缩在被子里,就露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脸色还是发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精神明显比昨天好多了,至少能叨叨了。 许柚柚收回目光。 “别念叨了。” 许多金的声音立马停了。 “睡觉。” “哦……好。”许多金乖乖闭了嘴,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缩成了一团。 再旁边那张床,周婶早就睡着了,轻轻打着鼾。她的吊针已经拔了,护士说她中毒最轻,就喝了几口汤,睡一觉就没事了。 急诊室一下子安静下来。 墙上的钟滴答滴答响,走廊尽头偶尔传来脚步声,轻悄悄的,生怕吵醒里面的人。 许柚柚靠在枕头上,继续盯着天花板。 昨晚那些小人还在眼前跳来跳去,现在啥都没了。 她反倒觉得,这医院比火锅店安静多了。 正想着呢,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护士的,护士走路轻得像猫。这个脚步沉,还稳,一步一步的,特别有存在感。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许柚柚侧过头,看向门口。 许四海站在那儿。 黑色夹克拉链拉到顶,立起来的领子遮了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赶了很远的路。眼底下带着淡淡的青黑,可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他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在周婶床上顿了一下,又在许多金床上顿了一下,最后落在许柚柚身上。 他轻轻走了进来。 走到许柚柚床边,停下。 “祖姑奶奶。” 许柚柚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许四海没说话,从兜里掏出手机,递到她面前。 屏幕上是聊天记录,备注写着“六儿”。 【四哥食物中毒,在云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室。祖姑奶奶和周婶也在。】 许柚柚看完,挑了下眉。 “清河告诉你的?” 许四海点了点头。 许柚柚看着他,忽然问:“你之前在哪儿?” 许四海沉默了一会儿,说:“隔壁市,办点事。” 许柚柚没再追问。 隔壁市到云市,开车要三个多小时。 他肯定是接到消息就立马赶过来了,一整晚都没睡。 她没说话,只是点了下头。 许四海在她床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许多金床前。 许多金还没睡着,一看见许四海,整个人都僵住了。 “老……老五?” 许四海就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许多金心虚地缩了缩脖子:“那个……我真不是故意的……” 许四海还是不说话,就这么盯着他。 许多金的声音越来越小:“就是……吃了个菌子火锅……没煮熟……” 许四海沉默了半天。 然后伸出手,把许多金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了被子里。 动作特别轻。 许多金一下子愣了,眼眶突然就红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许四海已经转身走了。 他走到周婶床前,看了一眼。周婶睡得很沉,被子滑下来了一角。他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好。 之后又走回许柚柚床边,拉了一把椅子,坐了下来。 许柚柚看着他:“不去歇会儿?” 许四海摇了摇头。 许柚柚也没再劝。 她知道,劝了也没用。 窗外的夜特别深,远处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跟天上的星星倒过来了一样。 许柚柚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许多金均匀的呼吸,周婶轻轻的呼噜,还有许四海坐在旁边,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 她突然觉得特别安心,嘴角弯了弯,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许柚柚醒过来的时候,吊针已经拔了。 护士说她恢复得挺好,今天就能出院。 许多金也醒了,正坐在床上喝粥。看见许柚柚醒了,赶紧放下碗凑过来。 “祖姑奶奶,您好点没?” 许柚柚点了点头。 许多金松了一口气,又想起什么,小心翼翼地问:“那个……昨晚的事,您别告诉六儿行吗?”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 许多金赶紧补充:“我不是要瞒着他!就是等他忙完再说,他那边一堆事呢,别让他操心……” 许柚柚没回答,目光越过许多金,看向窗外。 许四海正站在走廊上打电话。 背对着窗户,一只手插在兜里,一只手拿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她听不清在说什么,只看见他的背影,直直的,还是像一棵树。 她收回目光,问许多金:“他什么时候走的?” 许多金愣了一下:“谁?老五?” 许柚柚点头。 许多金挠了挠头:“他没走啊,昨晚一直在这儿坐着。早上护士查房,他还帮周婶倒了水,刚才才出去接电话的。”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他吃饭了吗?” 许多金摇了摇头:“不知道,应该没吃。” 许柚柚点了下头,没再说话。 没过多久,许四海打完电话回来了。 推开门看见许柚柚醒了,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祖姑奶奶,好点了吗?” 许柚柚点点头,看着他:“吃了吗?” 许四海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许柚柚看向许多金。 许多金立马就懂了,从床头柜拿起一碗没动过的粥,递了过去:“老五,吃点。” 许四海看着那碗粥,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接了过来,坐在椅子上,一口一口慢慢吃。 吃得不快不慢,特别认真。吃到一半,他停了一下,看了一眼许柚柚。 许柚柚正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可许四海知道,她在看自己。 他低下头,继续吃。 吃完把碗放下,站了起来。 “祖姑奶奶,”他说,“我送你们回京。” 许多金愣了一下,看向许柚柚。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还说要玩两天的,湖没去看,庙没去逛,就吃了一顿菌子火锅,还把自己吃进了医院。 她不是怕再中毒。 就是有点累了。 她点了点头。 “那就走。” 许多金赶紧爬起来收拾东西。周婶也醒了,听说是许四海来接,愣了一下,笑着说:“四海少爷来了,那我就放心了。” 许四海没说话,接过周婶手里的包,拎在手上。 四个人走出急诊室。 外面的天很蓝,云一团一团的,被风吹着,慢慢飘着。 第八章云层之上的闹剧 从医院出来,门口已经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 许多金愣了一下:“这……” 许四海没多说,拉开后座车门,看向许柚柚。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 许四海低声说:“六儿安排的。” 许柚柚点点头,弯腰坐了进去。 周婶在后面小声问许多金:“六儿?是清河少爷?” 许多金点头:“肯定是他,也就他想得最细。” 周婶笑了笑,跟着上了车。 车里空间很宽敞,座位也软,比来时坐的出租车舒服多了。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许多金坐进副驾,还在絮絮叨叨解释之前菌子火锅的事。 许四海坐在许柚柚旁边,没理他,只是把车窗摇下来,让风吹进来。 许柚柚看着外面掠过的街道。 云市的路、不认识的树、不认识的楼房,还有她只走过一次的小巷。 来的时候一门心思救许多金,什么都没顾上看。 现在人没事了,她才好好打量这座城市。 路边小摊冒着热气,巷口有猫蹲着晒太阳,电动车一辆辆飞快骑过去。 她其实还没看够。 但她也清楚,该回京城了。 车到机场,许多金拿着所有人的证件跑去办手续。 许四海拎着包跟在许柚柚后面,周婶走在她旁边,帮她挡着来来往往的人。 许柚柚站在航站楼里,抬头看了看。 穹顶很高,整片都是玻璃,阳光洒下来,大厅亮堂堂的。 粗大的柱子、显眼的广告牌、拖着行李箱赶路的人,都是她不太熟悉的东西。 她穿了一件月白色新中式长裙,立领盘扣,裙摆绣着几枝淡青兰草。 头发微微卷着,松松披在肩上,往人群里一站,格外显眼。 不少人路过,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她自己没察觉,也根本不在意。 收回目光,跟着许多金和许四海往里走。 安检、登机、找到位置坐下。 飞机还没起飞,登机口那边就吵起来了,声音很大,隔着廊桥都能听见。 许多金伸着脖子往外瞅,啥也看不见,只断断续续听到几句。 “我花一万八买的座位!” “凭什么给别人坐!” 周婶皱着眉,小声嘟囔:“出个门都不安生,又遇上闹事的。” 许柚柚没说话。 后来吵闹声小了,应该是被劝住了,乘客开始陆续登机。 没多久,一个红脸大肚子男人,带着两个跟班骂骂咧咧走进来。 空姐一路陪着笑,领着他们往商务舱走。 男人经过头等舱时,往里面扫了一眼,正好看见许柚柚前面那个空位。 脸色立马就沉了下来,张嘴就要发作,被空姐劝住了。 “先生,我们已经在商务舱为您安排了更好的位置。” 男人哼了一声,没再闹,跟着空姐走了。 许柚柚收回目光,继续看着窗外的云。 云市飞往京城的航班,平稳飞在天上。 许柚柚坐在窗边,一直盯着外面看。 白茫茫一大片,又厚又软,像铺在天上的棉被。 来的时候看一路,回去还在看,怎么都看不腻。 毕竟是两百年没好好见过的天。 周婶坐在她旁边,没多久就睡着了,脑袋歪在一边,微微张着嘴,轻轻打呼。 昨晚菌子的事折腾到大半夜,老人家实在扛不住。 许多金坐在过道那边,戴着耳机看手机,屏幕花花绿绿的,不知道在刷什么。 他脸色比昨天好了不少,就是精神还蔫蔫的,时不时打个哈欠。 许四海坐在许多金旁边,也靠窗。 他没睡,也没玩手机,就闭着眼,像是在听周围动静,又像是在想事情。 夹克搭在腿上,袖子卷起来,露出一截手腕。 许柚柚无意间瞥了一眼。 他手腕上有好几道疤,新旧都有,有的已经淡了,有的还带着点浅粉。 她没多看,转头继续看云。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空姐偶尔轻声过来问要不要喝东西,许柚柚都摇摇头。 飞着飞着,云层慢慢变薄,下面能看见连绵的山。 再往北,山越来越少,地势越来越平,颜色也从绿变成土黄。 快到京城了。 她刚这么想,飞机忽然轻轻颠了一下。 很轻,跟以前马车碾过一颗小石子差不多。 周婶迷迷糊糊睁开眼:“到了?” 许柚柚摇头:“还没有。” 话音刚落,飞机又晃了一下,比刚才明显一些,机身微微倾斜。 广播很快响起,空姐声音很平稳: “各位旅客,飞机正在经过气流区域,会有轻微颠簸,请系好安全带,卫生间暂时关闭。” 许多金立马摘下耳机,紧张地东张西望:“怎么了怎么了?” 许四海睁开眼,没说话,只是把手按在扶手上。 颠簸没持续多久,很快就平稳下来。 许多金松了口气,靠回椅背上小声嘟囔:“吓我一跳……” 许柚柚没说话,依旧看着窗外。 就在这时,后舱突然传来一阵吵闹声。 不是颠簸声,是人的叫喊,又凶又大,隔着头等舱的帘子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 “叫你们机长过来!” 空姐匆匆跑过去。 帘子掀开一瞬间,许柚柚看见了人。 还是刚才那个红脸大肚子男人,穿件花衬衫,肚子挺得老高,正指着空姐骂。 旁边一高一矮两个男人,抱着胳膊站着,一看就不好惹。 帘子落下,吵闹声没断,断断续续传过来。 “耽误我的事,你们赔得起吗”“我认识你们领导,一个电话就让你好看”之类的话。 许多金竖着耳朵听了会儿,小声说:“还真是有人在闹事。” 周婶也彻底醒了,揉着眼睛问出了什么事。 许柚柚没作声。 许四海重新闭上眼,跟完全没听见一样。 后面越闹越凶,有人劝、有人吵、还有小孩在哭,乱成一团。 空姐劝不住,乘务长也过来了,低声跟男人沟通。 可男人根本不听,一把推开乘务长,直接往头等舱冲。 帘子被狠狠掀开。 男人带着两个跟班闯了进来,空姐在后面拦都拦不住。 “我倒要看看,是谁占了我的位子!登机的时候你们拦着不让我看,现在总拦不住了吧!” 他目光在舱里扫了一圈,落在许柚柚前排靠过道的空位上。 头等舱一共八个座位,今天没坐满。 许柚柚和周婶一排,许多金跟许四海一排,对面还空着两排。 男人指着那个座位,冲着乘务长吼:“那就是我花一万八买的位子!你们凭什么给我换了?!” 乘务长跟过来,脸上还挂着职业笑,语气明显硬了些: “先生,您的座位系统故障重复售出,我们给您安排了商务舱第一排靠窗,空间比原来更大。” “我不要商务舱!”男人嗓门更大,“我就要我自己的位子!我花了钱,就该坐我买的地方!你们就是看不起人!” 他一边喊,一边走过去,“啪”一声把手包摔在座位上。 “今天不给我说法,我就不走了!” 飞机还在高空飞行。 头等舱所有人都看着他。 许多金下意识往许四海身边缩了缩。 周婶皱着眉,想说什么又忍住了。 空姐和乘务长不停劝说,男人完全不听,越骂越难听。 两个跟班就站在旁边,不劝不拉,摆明了给他撑腰。 许柚柚就安静看着他。 没生气,也不害怕,眼神平平淡淡的,跟看一只在街上乱吼的狗差不多。 男人骂了半天,才注意到她在看自己。 他愣了一下,上下打量许柚柚。 看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穿一身月白长裙,安安静静坐在那儿,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 他大概觉得在小姑娘面前撒泼有点丢面子,声音稍缓了点,但依旧不肯让步。 “你看看,连小姑娘都看笑话,你们航空公司就这么办事?” 许柚柚开口,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 “你挡着我看云了。” 男人一怔,转头看她:“什么?” 许柚柚指了指舷窗:“我说,你站在这儿,挡着我看云了。” 男人脸瞬间涨得通红。 他压根没想到,这么个看着文文静静的小姑娘,敢这么跟他说话。 “你谁啊你?有你什么事?” 许多金在后面急得想站起来,被许四海一把按住。 许四海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出声。 许柚柚神色很淡:“没我的事,就是告诉你,你挡着我了。” 男人火气一下子上来,往前一步,伸手指着她:“小丫头片子,你——” 话没说完,手腕就被人攥住了。 许四海睁开眼,解开安全带。 许多金愣了一下:“老五?” 许四海没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 许多金立马懂了,赶紧把腿收回去,给许四海让出位置。 许四海站起身,没什么动静,悄无声息走到男人身边,一只手稳稳扣住他的手腕。 男人脸色瞬间从红变白,疼得龇牙咧嘴:“疼疼疼——你松手!” 两个跟班立刻冲上来,一个拉,一个推。 许四海纹丝不动。 拉他的被肩膀轻轻一顶,往后踉跄几步。 推他的被侧身躲开,直接扑空,差点摔倒。 许四海松开手,退后一步。 整个过程,也就两三秒的事。 他往许柚柚身前一站,一句话不说,像一堵沉默的墙。 男人捂着手腕,又疼又怒,可眼神明显慌了,看得出来这个人他惹不起。 “你们给我等着!下了飞机我让你们好看!” 他掏出手机就要打电话,空姐连忙上前拦:“先生,飞机上不能使用手机。” “滚开!”男人一把推开空姐。 空姐没站稳,踉跄着撞在座椅上。 这一瞬间,许柚柚的眼神冷了下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清淡平静,透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冷意。 她站起身。 周婶吓了一跳:“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理她,径直走到男人面前。 她比男人矮一个多头,要仰着头才能看他眼睛。 可男人被她这么一看,后背莫名发凉,腿都有点软。 “你……你想干什么?” 许柚柚没说话,缓缓抬起手。 许多金在后面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他瞬间想起璞玉轩那天,许柚柚随手一挥,好几个壮汉直接飞出去。 “祖姑奶奶!别!” 许柚柚的手停在半空,没有打人,也没有挥出去。 她只是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捏住男人手腕上的手表表带。 “咔。” 表带直接断了。 手表掉在过道上,表盘摔裂,指针还在走。 男人脸彻底白了。 那块表他花二十万买的。 就这么被两根手指,轻轻一捏,断了。 许柚柚收回手,看着他,又轻声说了一遍:“你挡着我看云了。” 声音还是淡淡的,男人却吓得腿都软了。 一步一步往后退,直接撞在跟班身上。 两个跟班也看傻了,三个人挤在一块儿,动都不敢动。 许柚柚转身坐回座位,系好安全带,继续看向窗外。 月白色裙摆轻轻铺开,跟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头等舱瞬间安静得吓人。 乘务长愣了好半天才缓过神,看了看地上碎掉的表,又看了看脸色惨白的男人。 “先生,您跟我来吧,我再为您安排……” “不用不用!”男人连连摆手,声音都在发颤,“商务舱就行,商务舱挺好的……” 他弯腰捡起手表,攥在手里,带着两个跟班头也不回往后舱跑,跟逃命一样。 帘子落下,机舱重新恢复安静。 许多金瘫在座位上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我的天……祖姑奶奶,您刚才那一下……” 许柚柚头都没回:“看你的手机。” 许多金立马闭嘴,乖乖拿起手机,手还在抖。 周婶坐在旁边,没多说什么,轻轻叹口气,把毯子往许柚柚腿上拢了拢。 许四海坐回位置,系好安全带,闭上眼睛。 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许柚柚忽然开口。 “许多金。” 许多金一个激灵:“在!” “那块表,二十万。回头你让清河转给航空公司,让他们赔给那个人。” 许多金愣了一下:“您不亲自……” “我弄坏的,我赔。”许柚柚看着窗外,“可我不想再见那个人。你去办。” 许多金赶紧点头:“行行行,我办我办。” 飞机开始下降。 京城在夕阳下铺开,一望无际。 第九章胆不大事多的四儿 【京城国际机场】 飞机落地,滑行了一段,终于停稳。 廊桥对接好,舱门打开,乘客陆续往外走。 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从后舱走出来,脚步很快,低着头,像是怕被人认出来。 两个跟班也跟在后面,全程低头。 走到头等舱门口,空姐叫住了他。 “先生,请留步。” 男人一愣,停下脚步。 空姐把一张支票递到他手里。 男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当场愣住。 支票金额,正好二十万。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他看了看支票,又往头等舱里望了一眼。 窗边的姑娘还在看外面,许多金在手忙脚乱收拾东西,那个穿黑衣的年轻人已经站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空姐微笑着问:“先生,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男人沉默片刻,把支票折好,放进口袋。 “没有。” 说完转身,快步走了。 这一次,不再是逃命,只是安静离开。 走出到达大厅,许清河已经在出口等着。 他穿一件深灰色大衣,站在人群里,安安静静的,不扎眼,却让人一眼就能看见。 看见他们出来,许清河迎上前,目光先落在许柚柚身上,上下看了一圈,确认她没事。 “五哥跟我说了。”他举着手写板,“昨晚的事。” 然后看向许多金,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最后又朝许四海点了点头。 许多金被他看得心虚,缩了缩脖子:“六儿。” 许清河没理他,又举起板子: 【车在外面。】 许柚柚点点头。 几个人往外走,许四海走在最后,时不时左右看一眼,像是在留意周围情况。 许柚柚注意到了,没多问。 车还是许清河常开的那辆黑色商务车,宽敞又安静。 老李开车,周婶坐副驾。 许柚柚坐在第二排,许清河挨着她。许多金和许四海坐在最后一排。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连成光带,飞快往身后退去。 车里很安静。 过了一会儿,许清河举起板子: 【身体可好?】 许柚柚看了一眼,没说话。 许多金在后座缩了缩脖子。 许清河又写: 【是菌子没煮熟?】 许多金赶紧抢答:“意外!纯属意外!那家店我吃过好多次,从来没出过事——” 许清河没看他,视线一直落在许柚柚身上。 许柚柚点点头:“确实是意外。如果是有意的话,你这四哥也不会傻傻的自己也中招。” 许清河沉默片刻,又写: 【医生怎么说?】 许柚柚想了想:“说没事了。” 许清河看着她,没动,眼神里带着点不放心。 许柚柚看他一眼,直接开口:“你那是什么眼神?” 许清河愣了一下。 “不就是吃了点没熟的东西,吐了一回,挂了两瓶水,早就好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比你这个败家哥哥强多了。” 后座的许多金瞬间垮脸:“……祖姑奶奶,您能不能别老提这事?” 许柚柚没理他。 许清河看着许柚柚,看了好一会儿,才低下头在板子上写: 【知道了。】 写完把板子放下,靠回椅背,望着前方。 许柚柚明显感觉到,他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车子开进别墅区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别墅里灯都亮着,老李和何姨站在门口等着。 何姨手里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几碗热汤,还冒着白气。 车停稳,许柚柚下车。 何姨连忙迎上来,把托盘递给周婶,搓着手笑着说:“祖姑奶奶回来了?我炖了汤,您先喝一碗暖暖身子。云市天热,京城还凉着呢,别着凉。” 许柚柚看着她,点了点头:“劳你费心。” 何姨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不费心不费心,应该的。” 许柚柚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何姨把汤端过来,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排骨汤,炖得很烂,放了点枸杞红枣,甜甜的,暖暖的,喝下去浑身都舒服。 许多金也跟着进来,往沙发上一瘫,整个人都蔫了:“终于到家了……累死我了……” 周婶在后面拍了他一下:“多金少爷,坐好点,像什么样子。” 许多金不情不愿坐直了一些,依旧歪歪扭扭。 许四海最后一个进来,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进来坐。” 许四海沉默片刻,走进来,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还是老位置,离大家有点距离,但能看清所有人。 许清河最后进来,看了几眼手机,走到许柚柚面前,举起板子: 【我约了医生,上门检查一下身体。云市那个菌子,怕有后遗症。】 许柚柚放下汤碗,看着他:“医生?是大夫?” 许清河点点头。 “检查谁?” 许清河写下: 【您。】 许柚柚摇了摇头:“我不用。” 许清河愣了一下。 “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没事,不用查。” 许清河还想写,被许柚柚抬手拦住了。 “查查周婶。”她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思,“她年纪大了,昨晚折腾一宿,别落下毛病。” 周婶在旁边连忙摆手:“我没事!就喝了几口汤,不碍事的——” “查查。”许柚柚重复了一遍。 周婶张了张嘴,最终没再推辞。 许柚柚又看向许多金。 许多金正瘫在沙发上,察觉到目光,立马坐直。 “主要查查他。”许柚柚说,“他吃的最多。昨晚那些小人不知道还在不在他脑子里跳呢,查查有没有后遗症。” 许多金脸一垮:“祖姑奶奶……您能不能别老提这事……” 许柚柚看他一眼:“那你以后别干这种蠢事。人胆子不大,整出来的事还是厉害的。” 许多金乖乖闭嘴,不敢吭声。 周婶在旁边忍不住笑,笑得直不起腰。 第十章甜甜的蓝莓 许多金住进许清河家第五天,感觉自己被扔进了一座“不能出门的庙”。 别墅是挺现代的,灰白黑,简单干净。 但他哪儿也去不了。 许柚柚说,这叫修身养性。 第一天,她就让他抄《道德经》。 许多金心里还想:抄书嘛,又不是没抄过。 结果书一到手—— 繁体字、竖排、没标点。 翻开前三行,眼睛就看花了。 “祖姑奶奶,”他小心翼翼,“有没有简体的?” 许柚柚瞥他一眼:“没有。” 许多金立马闭嘴。 从早上抄到晚上,手酸得抬不起来,眼睛疼得直流泪,最后才抄了三章。 夜里许柚柚来检查,看了看他那堆歪歪扭扭的字,沉默半天。 “是五百篇,不是五百个字。” 许多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五、五百篇?!” 许柚柚点头:“慢慢写,写不完不准出门。” 许多金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他看着那本密密麻麻的《道德经》,忽然觉得,云市那顿菌子火锅都算不了什么。 起码那是一次就结束的罪。 这个……看不到头。 许四海住在另一间客房,不用抄书,他也没走。 许柚柚不赶他,他便安安静静留下。 每天早起站桩、跑步,吃完饭晒太阳,偶尔帮老李剪枝,帮何姨搬东西。 话少、不惹事,像院里一棵沉默的树。 第五天一早,何姨和周婶照例要去超市。 两人列清单、核对、商量买什么、怎么做饭,有时还会为哪种酱油更好争执两句。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看着,忽然开口: “我也去。” 周婶一愣:“祖姑奶奶要去超市?人多又乱,您……” “我不是瓷娃娃。”许柚柚起身,轻拍裙摆,“去换衣裳。” 周婶还想劝,见她已经往卧室走,只能把话咽回去。 何姨小声说:“让祖姑奶奶逛逛吧,总闷着也没意思。” 周婶想想也是,赶紧跟上去帮她更衣。 许柚柚穿了件月白竖领斜襟袄子,配同色马面裙,裙摆绣着浅青兰草。 头发用白玉簪简单挽了挽,几缕碎发垂在耳旁。 往那儿一站,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三人准备出门,许多金从书房探出头: “祖姑奶奶去哪儿?” “超市。” 许多金眼睛一亮:“我也去!” 许柚柚看了看他。 许多金赶紧趁热打铁:“我都抄二十篇了!手都肿了!出去透透气!” 许柚柚想了想:“行。” 许多金差点跳起来。 结果她补了句:“回来补上。” 他脸上的笑当场僵住:“补、补上?” “出去多久,补多久。” 许多金心里一盘算:五天抄二十篇,一天四篇。 出去俩小时,回来多抄四篇,等于不亏。 他咬牙:“行!” 许柚柚转身往外走,许多金连忙跟上,嘟囔:“四篇就四篇,总比关在家里强……” 许四海站在院里。 许柚柚经过他:“去不去?” 许四海摇头。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中午想吃什么?给你带。” 他愣了下:“随便。” 许柚柚点头离开。 许四海望着她的背影,阳光落在脸上,神色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车已经在门口,老李发动好了。 何姨开车,周婶坐副驾,许柚柚和许多金坐后排。 车子开出小区,街上店铺一家挨着一家。 吃的、穿的、卖手机的,还有一家店摆着红红绿绿的花,在灰扑扑的冬天里特别扎眼。 到超市,许柚柚下车抬头: “大。” 确实大。 门脸宽得望不到边,蓝底白字的大招牌写着“超级市场”,她认不全那些字,但看得出“大”。 周婶推了个购物车,许多金一把抢过去:“我来推我来推!” 他叼着根棒棒糖,推着车就往前冲,拿起一包薯片就要放车里。 周婶回头瞪他:“多金少爷,先办正事。” 许多金嘿嘿一笑,乖乖放了回去。 许柚柚跟着往里走,一进门就停住了。 里面比她想象的还大,一排排货架望不到头,头顶是晃眼的白灯,人来人往,都自己伸手拿东西。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跟娘去逛小店。 那时候铺子小、柜台高,要什么得跟伙计说,伙计拿给你看、看完再收回去。 现在不一样了。 想要什么,直接伸手就行。 周婶带着她往生鲜区走: “这是西红柿、黄瓜、茄子、土豆……” 许柚柚一个个看过去,有些认得,有些不认得。 西红柿她认得,以前叫番茄,是宫里才能见到的稀罕物,如今一堆堆红彤彤的,看着就喜庆。 她摸了摸,硬硬的、凉凉的,跟记忆里不太一样。 她拿起一颗紫得发亮的茄子:“这是……” “茄子。”周婶说,“这季节的是大棚的,看着亮堂。” 许柚柚看了看那颗亮茄子,又看了看旁边颜色普通的,把它放下了。 “太漂亮了,不像真的。” 周婶愣了下,随即笑了:“您说得对,看着太完美的,往往不太好吃。” 许柚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第二排是水果。 大部分她都认得,苹果、梨、橘子、柿子。 但也有陌生的—— 一个浑身是刺的黄绿色球,一个粉红形状古怪的东西,还有一串黑紫色的小果子,像迷你葡萄。 “这是榴莲。”周婶指刺球,“闻着臭,吃着香。” 许柚柚凑近闻了闻,皱了皱眉。 “这是火龙果。”周婶指粉红的那个,“切开白的,黑籽,甜。” 她又指黑紫小果子:“这个?” “蓝莓。”周婶说,“酸甜的,对眼睛好。” 许柚柚拿起一盒看标签,又皱眉:“没听过。以前没有这东西。” 周婶笑:“后来才有的,您尝尝鲜。” 许柚柚想了想: 以前没有的,现在有了。 以前吃不到的,现在能尝了。 她点头:“那就尝尝。” 第三排是各种瓶子装的饮料,颜色花,亮晶晶。 周婶说:“甜的,喝的。” 许柚柚拿起一瓶橙色的:“这是什么做的?” 周婶想了想:“大概是橘子吧。” 她看了看配料表,摇摇头放回去:“太亮了,不像橘子。” 周婶又笑:“您说得对,就是糖水加点调味。” 再往前走,她停在一排方便面前。 罐子上画着个白胡子老爷爷,端着碗面,笑得挺喜庆。 “这是什么?” “方便面。”周婶说,“开水一泡就能吃,年轻人都爱吃。” 许柚柚看了看老爷爷:“这是谁?” 周婶挠头:“像是……做方便面的师傅?不清楚。” 许柚柚把方便面放进购物车:“想尝尝,开水一泡就能吃的东西,是什么味儿。” 周婶愣了下,又往里塞了几罐。 何姨提醒:“清单还没买完呢。” 周婶一拍脑门:“对!祖姑奶奶,您在这儿逛逛,我和何姨去调料区,一会儿就回来。” 许多金本来想跟着跑,被许柚柚看了一眼,立马缩回来:“我陪祖姑奶奶。” 许柚柚点点头,自己慢慢往前走。 零食区她看了看,没拿。 冷冻区冒冷气,她站了会儿觉得冷,走了。 日用品区那些瓶瓶罐罐她不认识,也走了。 走到一个拐角,她突然停下。 许多金没留神,差点撞上去。 “怎么了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说话。 她后背突然一凉。 不是冷,是有人在盯着她看。 那种感觉很熟悉,小时候进宫,总有人在暗处看着你,不远不近,不声不响。 许柚柚手指轻轻攥紧,没回头。 她扫了一圈,超市里一切正常。 那道目光不在里面。 在外面,隔着玻璃,隔着停车场,隔着一条马路。 她没声张,继续往前走,步子稳稳的。 许多金赶紧跟上:“祖姑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 周婶和何姨已经买完,在收银台排队。 见许柚柚过来,周婶连忙喊:“祖姑奶奶,这边,快到了!” 许柚柚站到她身旁。 何姨把购物车里的东西往收银台上一放,收银员拿着扫码枪“嘀嘀嘀”一扫,每个东西跳一个价格。 许柚柚看着那根“枪”:“这是什么?” 周婶解释:“扫码枪。扫条码就知道价钱。”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问。 回家路上,许柚柚看着窗外。 周婶在旁边絮叨:“买了不少,够吃几天了。何姨说想做蓝莓山药……祖姑奶奶吃过吗?” 许柚柚摇头。 “回头做给您尝尝。”周婶笑,“酸甜的,糯糯的,年轻人都喜欢。” 许柚柚想了想:“那就试试。” 她没再多说,但心里还记着那感觉。 超市外面,马路对面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窗茶色,看不清里面。 车里坐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穿深灰外套,眼神沉得像一口枯井。 他手边放着一本旧线装书,慢慢翻开。 上面密密麻麻写着: “道光六年,许氏幼女食太岁,沉睡不醒。许氏以赝品献上,帝怒,举家遁去,不知所踪。” 男人合上书,指尖轻抚封面,低声道: “许家。” 车子缓缓启动,朝着与许柚柚相反的方向驶离。 回到家,何姨和周婶拎东西进厨房,许多金瘫在沙发上,累得像条狗。 许柚柚从袋子里拿出一盒蓝莓,放在茶几上: “给五儿。” 许多金一愣:“老五?” 许柚柚点头。 许多金酸溜溜地说:“祖姑奶奶,怎么不给我带?”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清清楚楚写着:你还好意思问? “你不是一起去了吗?” 许多金张嘴又闭嘴,无话可说。 许柚柚拿起蓝莓走到门口,递给院里的许四海: “尝尝。” 许四海接过:“谢谢祖姑奶奶。” 许柚柚点头回屋。 他打开盒子,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带点酸。 他站在太阳底下,吃得很慢,一颗一颗。 表情没变,却吃得格外认真。 第十一章赵家 许星河接到赵家电话那会儿,正在画室里对着一块画布发呆。 画的是个女人,粉裙子、粉腮红、粉背景,画了三天,他总觉得不对劲。 不是颜色错,是眼神。 眼睛里空空的,少了点东西,他抓不住。 手机响了,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对方挺客气:“许先生您好,我们是赵家的。赵先生想请您给赵家祖先画幅像,您有空吗?” 赵家。 许星河想了想,知道这户,住在许家老宅隔壁,老住户了,就是从没打过交道。 “哪个赵家?” “赵闵宁先生家。前门东大街,跟您老宅隔两条胡同。” 许星河犹豫了一下。最近画展刚结束,他难得清闲,而且赵家给的价格不低。 他看了眼画布上那个眼神空洞的女人,随口说:“行。” “明天下午三点,方便吗?” “方便。” 第二天三点,许星河准时到了赵家。 这宅子比许家老宅还大,三进三出的四合院,青砖灰瓦。 门楣上挂着块匾,写着“赵府”。 字是老字体,但漆是新的,一看就是刚翻修过。 门口站着个人,四十来岁,瘦高个,穿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笑。 “许先生?”他迎上来,“我是赵闵宁。” 许星河点头:“赵先生好。” “久仰久仰。”赵闵宁伸手握了握。 他的手特别凉,指节分明,像根没肉的骨头架子。 “赵先生客气。”许星河跟着他往里走。 院子收拾得很干净,几丛竹子,一口缸,缸里锦鲤游来游去。 正房门开着,里头一张长桌铺着白毡布,笔墨纸砚全摆上了。 墙上挂着几幅画,看着年头不短,都是古画。 赵闵宁让他坐下,亲自倒了杯茶。 明前龙井,香得清冽。 许星河喝了一口,没急着说话,等着他切入正题。 但赵闵宁没提画像。 他先聊天气,聊京城这几年的变化,又扯最近拍卖会上几幅古画的价格。 许星河有一搭没一搭应着,心里纳闷:这不是来谈生意的吗?怎么扯这么多? 聊了大概一刻钟,他终于绕回来。 “许先生,我这次请您来,是想请您给赵家祖先重新画幅像。”他指了指墙上一幅画,“就是那幅。” 许星河站起来走过去看。 画上是个清朝男人,四十岁上下,清瘦,眼睛细长,嘴角往下撇,看着挺阴沉。 画工一般,不是名家,但颜色鲜亮,保存得不错。 “哪位祖先?” “道光年间的。画得太差了,一直想换个好的。听说您擅画人物,就冒昧请您来了。” 许星河点头,拍了几张照片,又掏出素描本开始勾草图。 一边画一边随口问:“赵家也是老户?” “两百多年了。跟你们许家,算老邻居。” 许星河的手顿了一下。 老邻居?他怎么从没听说过。 赵闵宁像是看出他纳闷,笑了笑:“老辈的事了。许家是诗书世家,我们家是做生意的,比不了。不过道光年间,我们确实住在一条胡同里,有些来往。” 许星河没接话,继续画。 赵闵宁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像闲聊一样说:“听说你们许家最近来了位长辈?” 许星河手指微顿,抬头看了他一眼。 “胡同里都传开了,说是位远房长辈,辈分高得很,年纪却小。大家都在猜,是哪一房的。” 许星河还是没说话,手继续画草图。 表面平静,脑子里却转得飞快。 他到底知道什么? 试探?还是真有点内情? 画了几笔,他抬头笑了笑:“赵先生对这些旧事感兴趣?” 赵闵宁摆摆手:“谈不上感兴趣,就是随口说说。谁家老户没点说不清的事儿?你们许家是这样,我们赵家也一样。” 他顿了顿,看了许星河一眼,笑意淡了点。 “我小时候听家里老人说过,许家道光年间出过一桩奇事,跟一个姑娘有关。具体什么,老人也说不清,就是不肯说。外面却传得厉害,说什么的都有。” 许星河手没停,耳朵却竖起来了。 “当然,几百年前的事了,真真假假说不清。我就是听着觉得有意思,随便说说。” 许星河没接话,草图快画完了。 他心里已经清楚—— 赵闵宁不是来请他画画的。 是来打听祖姑奶奶的。 草图勾完,他把本子递过去。 “赵先生,您看看这个构图合不合适。正式的我回去画,好了给您送过来。” 赵闵宁翻了翻,点头:“好,好,许先生功底确实扎实。就按这个来。” 许星河站起来收拾东西。 赵闵宁送他到门口,走到垂花门的时候,突然叫住他。 “许先生。” 许星河回头。 夕阳照在赵闵宁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他脸上依旧挂着笑,底下却藏了点别的东西。 “你们那位远房长辈,”他说,“听说年纪小,辈分却极高。有机会的话,能不能引荐一下?都是老邻居,也该走动走动。” 许星河看着他,顿了一瞬。 然后笑了笑:“长辈不爱见生人,我回头问问。他愿意的话,我再跟您说。” “好,那就麻烦许先生了。” 许星河转身走出赵府。 坐进车里,他没立刻发动。 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了一会儿。 赵闵宁。 赵家。 道光年间的姑娘。 这些话每一句都在往“祖姑奶奶”那儿引。 他说得像闲聊,但句句都在试探。 那姑娘是不是就是祖姑奶奶? 赵闵宁到底知道多少? 许星河睁眼,拨了许清河的电话。 响两声就接了。 那边没声音——许清河不会说话,但他听得见。 “六儿,”许星河说,“我今天见了个姓赵的,叫赵闵宁,住在咱们老宅隔壁。说是道光年间就跟咱们家有来往。” 他停了停。 “他打听祖姑奶奶的事。没明说,但我听得出来。他说听老人讲过,咱们家道光年间出过事,跟一个姑娘有关。还说——胡同里都传开了,说咱们家来了位高龄小长辈。” 电话那头安静一下,传来轻轻一声“嗒”—— 是许清河敲话筒,表示收到了。 许星河又说:“我觉得不对劲。他聊得太刻意了。有空你就查查这个赵家的底细。” 那头又敲了一下。 许星河挂了电话,长长呼口气。 看了眼后视镜,赵府早看不见了,被房子挡得严严实实。 但他总觉得,有双眼睛还在看着他。 冷冷的。 像深冬的井水。 第十二章画的好吗? 晚饭后,许多金照旧被关在书房抄《道德经》。 他已经抄到第八章,字从一开始歪歪扭扭没法看,慢慢变成勉强能认的蚯蚓字。 周婶端了碗银耳莲子羹进来,他头都没抬,嘟囔一句“放那儿”,手里的笔一直没停。 许四海坐在客厅角落的椅子上,捧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旧书看得入神。 书皮写着《本草纲目》,是本医书。 他翻页特别慢,一页看好久,不像是急着看完,更像是在等什么。 许柚柚坐在沙发上,抱着那个浅粉色平板看剧。 她最近刚学会用,就只会点继续播放,也足够把许天佑那部《天下无双》追到第十八集。 看着看着就皱眉头,偶尔小声嘀咕一句“王爷不是这么当的”,周婶在旁边听着,想笑又不敢笑。 许清河从书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资料,在许柚柚对面坐下。 角落里的许四海抬眼往这边扫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许柚柚察觉到他的目光,抬头把平板放下:“有事?” 许清河点点头,把资料推给她。 许柚柚拿起来翻了翻,第一页是张照片,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瘦高,深灰色立领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下面几行字,她勉强认出来几个:赵闵宁,四十三岁,赵家当家的,住前门东大街,做古玩生意。 许柚柚盯着照片,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人,住老宅隔壁?” 许清河点头,拿白板写:【就是他,今天星河去的就是他家。】 许柚柚手指轻轻顿了一下,抬头看许清河。 “他打听我?” 许清河点头,又写:【没明说,只说听老人讲过道光年间的事,跟一个姑娘有关。还问能不能见见家里那位远房长辈。】 许柚柚看着白板上的字,没说话。 她又低头看那张照片,人瘦高,脸清瘦,眼睛细长。 这双眼睛,她见过。 在超市那天。 有人在暗处盯着她,她没看清脸,只记得一个背影,高、瘦、穿深色衣服,走得很快。 现在她明白了,那个人就是赵闵宁。 许柚柚把照片放到一边,靠在沙发上。 角落里翻书的声音停了一瞬,许四海的手指按在书页上,没往下翻。 “道光年间,赵家就住在隔壁?” 许清河点头,又写了一段:【我翻了家里老账本,道光年间,老宅隔壁确实有户姓赵的,做药材生意,跟许家有来往。道光六年之后,那家人就搬走了,去哪不知道。现在这户赵家是民国时候搬回来的,是不是同一支,查不清。】 许柚柚目光落在“道光六年”那几个字上,半天没动。 “道光六年之后搬走的?” 许清河点头。 “搬去哪了?” 许清河写:【查不到,那时候乱,很多人一走就没消息了。】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 “现在这赵家,什么时候搬回来的?” 【民国年间,具体哪一年,也查不清。】 许柚柚盯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声音很轻,开口说:“认识不认识,都不重要了。” 许清河看着她。 许柚柚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老宅还有多久修好?” 【再半个月。】 许柚柚点头:“修好了,我搬回去。” 许清河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许柚柚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天全黑了,远处别墅区亮着几盏灯,稀稀拉拉的,像掉在地上的星星。 “该知道的,总会知道。”她轻声说,更像是自言自语,“不该知道的,打听也没用。” 她转回身,看向许清河。 “告诉老大,别让他再去赵家了。画弄好送过去就行,人别露面。” 许清河点头。 许柚柚又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许多金还在抄书,灯亮着,门留了条缝,能看见他趴在桌上的样子。 “那个不成器的,抄到第几章了?” 许清河举白板:【第八章。】 许柚柚嗯了一声:“让他慢慢抄,抄不完不准出门。” 许清河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马上收住。 许柚柚坐回沙发,拿起平板继续看剧。 屏幕里王爷正在跟女主表白,眼眶通红,声音都哑了。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这个赵闵宁,不像做古玩生意的。” 许清河看向她。 许柚柚没抬头,语气平平淡淡的:“常年碰古玩的人,手上该有茧。他手上没有,倒像是天天拿笔、翻书的人。” 角落里的许四海又抬了下头,看了许柚柚一眼,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又没了。 许清河愣了愣。 他手里的资料只写了赵闵宁做古玩生意,别的什么都没提。 再抬头,许柚柚已经专心看剧了,神情淡淡的,好像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说。 许清河拿出手机,默默记了一句:赵闵宁,手上无茧,身份可疑。 然后他起身去厨房,给许柚柚倒了杯热茶。 端回来的时候,许柚柚忽然又问:“老大画得好不好?” 许清河愣了下,点点头。 许柚柚嗯了一声:“那他画赵家那个人的时候,认真点画,画好也给我们瞧瞧。” 许清河点头。 许柚柚接过茶喝了一口,继续看剧。 屏幕里王爷终于表白完,女主哭得稀里哗啦,王爷把人搂在怀里,背景音乐又煽情又吵。 许柚柚看着,随口来了一句:“放以前,王爷看上谁,直接抬回府就行了,哪用说这么多废话。” 周婶在旁边实在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许柚柚看她一眼:“笑什么,我说的是实话。” 周婶捂着嘴连连点头:“是是是,祖姑奶奶说得对。” 许柚柚收回目光,继续看剧。 许清河起身,在白板上写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老宅修好,我陪您一起回去。】 许柚柚看了一眼,点头:“好。” 许清河转身往书房走,他得去好好再查查赵闵宁的底。 走到书房门口,身后传来许柚柚的声音:“别熬太晚,早点睡。” 许清河脚步顿了顿,点点头,推门进去。 客厅里,许柚柚继续看剧。 周婶坐在旁边,时不时给她添茶。 许四海还在看书,翻页比刚才更慢了,一页盯好久,像是在想别的事。 窗外越来越黑,别墅区的灯一盏盏灭掉,只剩零星几盏,远远看着像萤火虫。 许柚柚眼睛盯着屏幕,没动,心里却在想事情。 赵家,道光六年,隔壁。 她手指在平板上轻轻敲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轻轻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该来的,总会来。 第十三章熬了夜,受了吓的孙孙们 许多金抄完第八章的时候,都夜里十一点多了。 他把笔一扔,揉了揉酸得不行的手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窗外黑得彻底,别墅区安静得跟空城一样,连狗叫都听不见一声。 他走出书房,客厅灯还亮着,却一个人都没有。 周婶何姨早就回房睡了,许柚柚卧室门关着,门缝底下没光。 许清河在二楼,灯也熄了。 整栋房子安安静静的,就剩墙上挂钟在走,滴答滴答,一下下敲得人心慌。 许多金本来打算直接回房睡觉,眼角忽然瞥见走廊那头闪过一道人影。 黑衣服,速度特别快,跟阵风似的。 他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眼了。 就看见大门被轻轻推开,那道人影闪了出去,门悄无声息地合上。 许多金僵在原地,心跳突然就快了。 是许四海。 他一眼就认出来那个背影,站得笔直,像棵树,走路几乎没声音。 来这儿住一个多星期,他从没见过许四海这么晚出门。 去哪儿?去干嘛? 许多金站在客厅里,纠结了半天。 想起许柚柚那句话,抄不完五百篇不准出门。 他确实还没抄完,按理不能出去。 可脚已经不由自主往门口挪了。 不是故意不听话,就是实在好奇。 老五这人整天神神秘秘的,白天不怎么露面,大半夜偷偷往外跑,谁不好奇? 他咬咬牙,轻轻推开门,跟了上去。 他俩谁都没发现,二楼走廊尽头,许柚柚卧室门缝底下,悄悄亮了一小片光。 很淡很弱,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随手开了盏小灯。 许柚柚靠在床头,闭着眼。 她没看,却能感觉到。 那根从她眉心牵出去、系在每个人身上的线,轻轻颤了一下。 人没齐,少了一个,是许四海,正往外走,步子很快,像是赶去什么地方。 紧接着又颤了一下,又少一个,是许多金,跟在后面,脚步慌慌张张的,生怕被发现。 许柚柚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她不用看,就知道他们去了哪儿。 那根线飘得很远,穿过墙,穿过街,穿过整片夜色,最后停在一栋灰色楼房跟前。 那楼里人多、热气重、吵得厉害,还混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汗味、血腥味,还有钱的味道。 她眉心微微发紧,像是被人轻轻按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把那根线收了回来。 不追,也不拦,等他们自己回来就行。 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许多金跟在许四海后面,在夜里走了差不多二十分钟。 许四海走得又快又稳,许多金得小跑才能跟上。 他不敢跟太近,隔着一条街,一会儿躲树后面,一会儿藏车旁边,跟戏里偷摸跟踪人的探子似的。 跟着穿过两条街,拐进窄巷子,又穿过一个停车场,最后停在一栋灰色小楼前。 楼不高,就四层,外面看着普普通通,没招牌没亮灯,跟废弃厂房一样。 门口站着两个黑衣男人,抱着胳膊,一脸不好惹的样子。 许多金蹲在对面垃圾桶后面,看着许四海走过去。 那两个人点了下头,直接让开道。 许四海推开门进去,人一下子就没影了。 他蹲在那儿犹豫了几秒,还是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刚到门口就被拦住:“干什么的?” 许多金硬撑着挺直腰板:“我找许四海。” 两人对视一眼,上下打量他:“你谁啊?” 许多金想了想,随口说:“他哥。” 两人眼神明显变了,其中一个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 没多久门开了,出来个人冲他招手:“跟我来。” 许多金跟着走了进去。 里面跟他想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阴暗脏乱的地下室,而是一片特别大的空间,灯开得亮晃晃的,中间搭了个擂台,周围一圈圈座位,跟个小型体育馆似的。 灯光刺眼睛,空气里混着汗味、消毒水味,还有廉价香水味,说不上来的闷人。 擂台上两个人正打得凶,光膀子戴拳套,一拳一拳往身上砸。 每打中一下,台下就一片尖叫欢呼或是嘘声,吵得跟开水沸腾一样。 许多金站在入口,直接看傻了。 拳击他只在电视电影里见过,从没亲眼看过这么真实的场面。 擂台上那两个人满脸是血,一个摇摇晃晃爬起来,又被一拳放倒,裁判蹲在旁边数数。 许多金腿有点发软,不是怕,是整个人都跟着亢奋。 周围观众大喊大叫,手里挥着纸条,上面写着赔率、钱数、名字,密密麻麻一片。 带他进来的人把他领到二楼一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面大玻璃正对着楼下擂台。 许四海坐在沙发上,面前放着杯水,看见许多金进来,没说话,也不意外,就淡淡看了他一眼。 许多金有点心虚,缩了缩脖子:“我……我就是跟着看看。” 许四海没理他,继续盯着窗外的擂台。 门口那人临走前,低声跟许四海说:“四爷,今晚还有两场。” 许四海没回头,摆了摆手,那人就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把门带上。 楼下比赛结束了,有人赢有人输,有人笑有人骂。 裁判举起一个人的手,那人满脸是血,笑得跟过年一样。 许多金在沙发上坐下,东瞅西看。 屋里就一张沙发、一个茶几、一面大玻璃,墙角摆着盆快枯死的绿萝。 坐了会儿觉得无聊,他又起身凑到窗边往下看。 楼下准备下一场,两个新拳手走上台,一胖一瘦。 胖的看着壮实,瘦的看着灵活。 台下有人喊押胖的,一拳就能赢,也有人喊瘦的稳。 许多金盯着别人手里的纸条,突然想起自己口袋里还有钱。 摸了摸,手机钱包都在,钱包里还藏着张卡,是他偷偷留的私房钱,没被许清河没收。 整整十万,本来是留着应急用的。 他偷偷瞄了眼许四海,对方还在看擂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许多金悄悄往门口挪。 许四海没动,也没回头,只是端水杯的手顿了一下,才慢慢送到嘴边。 他拉开门,偷偷溜了出去。 楼下有个专门下注的柜台,一群人挤在那儿,举着钱大喊大叫,乱哄哄的。 许多金挤进去,看了眼墙上的屏幕。 下一场,胖的红方赔率低,瘦的蓝方赔率高一赔三。 他纠结了一下,胖的稳但赚得少,瘦的险但赢了能翻三倍。 心一横,掏出手机:“我押蓝方,十万。” 柜台后面的人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收了钱,打了张票给他。 许多金攥着纸条,手都有点抖。 十万不是小数,可他心里憋着股劲,万一赢了呢,十万直接变三十万。 最近一直倒霉,也该转运了。 他拿着票回到二楼,推开门,许四海还坐在那儿看窗外,依旧没回头。 许多金把票赶紧塞进口袋,乖乖坐回沙发,装作什么都没干。 楼下比赛开始。 胖拳手一上来就猛攻,把瘦的打得连连后退。 许多金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 第二回合,瘦的开始反击,躲得灵活,偶尔出拳,都打在点子上。 他又稍稍松了口气。 第三回合,胖的一拳砸在瘦的脸上,人晃了晃,没倒。 许多金手心全是汗。 第四回合,瘦的突然爆发,一连串拳砸过去,胖的直接踉跄着靠在绳上,裁判开始数数。 数到十,胖的再也没站起来。 裁判举起瘦拳手的手,蓝方赢。 许多金“噌”一下站起来,笑还没咧开,就听见台下炸了。 有人大喊黑幕、假打,有人砸东西,骂声一片,彻底乱了。 许多金顾不上别的,满脑子都是三十万。 他赢了! 赶紧掏出纸条,刚想亲一口下楼兑钱,一只手伸过来,直接把票拿走了。 他抬头一看,许四海站在面前,拿着那张纸条扫了眼金额,又看向他。 许多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老五……我就是随便玩玩……” 许四海没说话,把票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许多金急了:“那是我的!我赢了三十万!” 许四海还是看着他,不凶,也不吼,可许多金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直接没声了。 “输了算我的,赢了算你的?”许多金小声嘟囔。 许四海没搭理他,往窗外看了一眼。 楼下吵得更凶了,有人喊退钱,场面越来越失控。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没回头,跟门口的人淡淡说了句:“送他出去,别让人碰他。” 那人点头,走到许多金面前:“先生,请吧。” 许多金愣在原地:“老五!老五!” 许四海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被人客客气气请出那栋灰楼。 站在凌晨的街上,风一吹,打了个冷颤。 回头望了眼那栋楼,里面还在吵,还在砸东西,声音越来越远。 他突然反应过来,老五不是贪他那点钱,是在护着他。 底下那群人输了钱正疯着呢,看见他拿着赢钱的票,指不定会做出什么事。 许多金蹲在路边,抱着脑袋,心里乱七八糟的,说不上是委屈还是后怕。 不知道蹲了多久,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面前。 车窗降下来,许四海坐在驾驶座上,车是许清河常开的那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开过来的。 许四海没看他,只丢过来两个字:“上车。” 许多金乖乖起身,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安安静静,俩人谁都没说话。 他看着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明一下暗一下,心情跟这灯光一样乱。 到家的时候,天快亮了,东边泛出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别墅区路灯还没熄,街上空荡荡的,冷清得很。 许多金下车,站在门口,有点不想进去。 许四海从他身边走过,推开门,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叹口气,老老实实跟了进去。 客厅里黑漆漆的,窗帘拉着,只有挂钟还在走。 没人,没灯,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多金松了口气,蹑手蹑脚往自己房间溜。 许四海已经悄无声息消失在走廊那头,跟来的时候一样。 二楼走廊尽头,许柚柚房门关着,门缝没光。 她听见许多金蹑手蹑脚走过,听见他开门,听见他一头栽倒在床上,然后整个世界又安静下来。 她翻了个身,没起床,也没开门。 许多金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擂台、血、赔率、三十万,还有许四海那张没表情的脸。 翻来覆去睡不着,把脸埋进枕头里。 十万块。 他这下是真完了。 天一亮。 周婶早起做早饭,一进厨房就看见台面上放着一杯热茶,杯子底下压着张纸条。 字是手写的,很新,就几句:粥多熬一会儿,加两个蛋。 周婶看了看纸条,又看了看茶杯。 她心里清楚,这家里,只有一个人习惯写繁体字。 默默把纸条收起来,打开冰箱拿了两个鸡蛋。 二楼,许柚柚卧室门开了条小缝。 她坐在窗边椅子上,手里捧着空茶杯,望着外面慢慢亮起来的天。 昨晚他们回来的时候,她都听见了。 两道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稳,一个沉,垂头丧气的。 她没起床,没开门,没问去哪儿、干了什么,就静静听着,等他们回房。 该知道的,早晚都会知道,不该知道的,问了也没用。 但她还是写了那张纸条,让周婶多熬粥、多加两个蛋。 一个给熬了夜的,一个给受了吓的。 许柚柚放下杯子,起身走到窗边。 东边天彻底亮了,橙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云彩染得通红,像烧起来一样。 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四章一家口子裁衣 许多金被关在书房抄了半个月《道德经》,总算熬到第五十章,这天终于不用写字了。 他把笔一扔,揉着酸得抬不起来的手腕,看着桌上厚厚一摞纸,叹了口气。 五十章,才到五百篇的十分之一。 照这个速度,他还得抄四个半月。 想都不敢想。 今天不用写字,是因为许清河请了个裁缝上门。 裁缝姓顾,七十多岁,头发全白了,戴着老花镜,手指细长,一看就是拿了一辈子针线的人。 他住在城南老胡同里,三代做衣裳,专做老式旗袍、长衫、袄裙。 现在会这手艺的人没几个了,轻易不出门,许清河请了三次,才把人请来。 许多金偷偷从书房探出头,就看见客厅摆了好几张桌子,铺着白毡布,皮尺、剪刀、粉饼、厚厚的面料本子全摆好了。 顾师傅坐在沙发上慢悠悠喝茶,正跟许柚柚说话。 “许小姐喜欢什么料子?” 许柚柚坐在对面,穿了件月白色的袄裙,是周婶上个月做的。 她想了想,说:“素净点就行,别太多花纹,颜色淡一点。” 顾师傅点点头,翻开面料本子一页页给她看:“这是杭罗,这是苏缎,这是宋锦。这个雨过天青的颜色好,不挑人。这个藕粉也好看,年轻姑娘穿显气色。” 许柚柚伸手摸了摸那些料子,滑的、软的、凉的、薄的厚的都有。 摸到一块豆青色素缎,她停了下来:“这个呢?” “这是湖绉,轻薄透气,夏天穿正好,就是得等开春才能穿。”顾师傅说。 许柚柚把这块放一边,又挑了几块,月白、藕荷、淡蓝,全是素色,没一朵大花。 许多金凑过去,趴在沙发背上看:“祖姑奶奶,怎么不挑鲜亮的?这个粉色多好看,您皮肤白,穿粉色肯定绝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你喜欢粉色?” 许多金点头:“喜欢啊!” 许柚柚直接把那块粉色料子推到他面前:“那你做。” 许多金当场愣住:“啊?” 许柚柚已经转回头继续看料子了。 许多金攥着那块粉色布料,半天没回过神。 许四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还是捧着那本旧书,默默翻了一页。 许清河站在旁边,嘴角偷偷弯了一下。 顾师傅开始给许柚柚量尺寸,皮尺绕着肩膀、腰、手腕,量得特别仔细,每个尺寸都量两遍,记在本子上,用的还是老单位——寸、分、尺。 许柚柚安安静静站着,手平伸,像只展开翅膀的鸟。 她看着顾师傅写字,忽然问:“顾师傅,您这手艺跟谁学的?” 顾师傅头也没抬:“跟我爹,我爹跟我爷爷学的,我们家传四代了。” “四代。”许柚柚轻轻重复了一句,“那您见过一百多年前的人穿的衣裳吗?” 顾师傅抬起头笑了笑:“见过,小时候家里还有我爷爷留的老样子,现在早就没了。”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说话。 量完尺寸,许柚柚坐回沙发喝茶,扫了一眼旁边的许清河、趴在沙发上的许多金,还有角落的许四海。 “你们也做。” 三个孙子同时愣住。 许多金第一个反应过来:“我也做?做什么啊?” 许柚柚指了指他手里的粉色料子:“你喜欢粉色,就做这个。” 许多金脸一下子红了:“不是……我是说您穿好看,我又不穿……” 许柚柚没理他,看向许清河:“你也做,整天穿黑的灰的,太素了。做件青色或者月白的,精神。” 许清河愣了一下,刚举起白板想写什么,许柚柚已经转头看向许四海了。 “你也做。” 许四海抬起头看着她。 许柚柚语气平平的:“你那些衣服不是黑就是灰,穿得跟个影子似的。做件深蓝或者藏青的,好看。” 许四海沉默了一会儿,说:“不用。” 许柚柚看着他:“我不是问你用不用,我是告诉你,做一件。” 许四海没再说话。 许多金在旁边小声嘀咕:“祖姑奶奶,您也太霸道了吧……” 许柚柚瞥他一眼:“你说什么?” 许多金立马摇头:“没没没!我说您说得对!该做!我们都该做!” 顾师傅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笑了笑没吭声。 做了几十年衣裳,什么样的人家都见过,可这家人不一样——小姑娘看着才十五六岁,说话做事却像个老祖宗,三个大男人,一个比一个听话。 许柚柚端起茶喝了一口,突然想起什么,放下杯子看向许清河:“六个人的尺寸都拿来,一起做。” 许清河愣了,举白板:【六个人?】 许柚柚点头,挨个指:“你,他,他。” 然后掰着手指继续数:“还有画画的那个,唱戏的那个,在外国写字的那个。一共六个,一人两身,夏天的冬天的各两套。” 许清河看着她的手指,心里瞬间对上了号——大哥许星河,二哥许天佑,三哥许惊蛰。 她记不住名字,却记得每一个人。 许清河沉默了一下,举起白板:【惊蛰在美国,尺寸不好量。】 许柚柚想了想:“让他自己量,量完告诉你。量不对做出来穿不了,是他自己的事。” 许清河嘴角弯了弯,点头。 许多金一下子兴奋起来:“祖姑奶奶,真给我们做啊?一人两身?什么料子都行?” 许柚柚看他一眼:“料子随便选,钱你自己出。” 许多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啊?” 许柚柚已经转头跟顾师傅说:“顾师傅,六个男装,一个女装,男装您看着配,素净点就行,别太花哨。” 顾师傅点头记下来,抬头看了看几个年轻人,又看了看许柚柚,犹豫了一下说:“十二身衣服我一个人做,得两个多月,春夏之交来取行吗?” 许柚柚点头:“不急,慢慢做,做好就行。” 顾师傅收拾东西准备走,许清河送他到门口。 老人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许柚柚正坐在那儿训许多金,许多金苦着脸不停点头。 顾师傅笑着跟许清河说:“你们家这位小姐,年纪不大,气派可不小。” 许清河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关上门回到客厅,许多金还在苦着脸讨价还价:“祖姑奶奶,能不能别做粉色的?换个颜色行不行?蓝色、灰色、黑色都行啊……” 许柚柚端着茶慢悠悠说:“你不是说粉色好看吗?” 许多金快哭了:“我是说您穿好看,我一个大男人穿这个像话吗……” 许柚柚没理他,起身往自己房间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在外国那个,尺寸让他量准点,做小了穿不了,做大了改不了,别怪我。” 许清河点头,许柚柚推门进了房间。 许多金瘫在沙发上,攥着那块粉色料子欲哭无泪:“六儿,你说祖姑奶奶是不是故意整我?” 许清河没理他,拿起手机给许星河发消息:【哥,你身高、体重、肩宽、袖长、腰围、裤长发我。】 许星河秒回:【?干嘛?】 许清河:【做衣服。】 许星河:【做什么衣服?】 许清河:【祖姑奶奶让做的,一人两身,夏冬各两套。】 许星河沉默了一会儿,直接发来一串数字,精确到小数点后一位。 许清河又给许天佑发,许天佑正在拍戏,半小时才回,发完尺寸还追问:【什么料子?什么款式?有图吗?谁设计的?】 许清河没回。 再给许惊蛰发的时候,硅谷那边正是白天,许惊蛰在办公室写代码,收到消息沉默了五分钟,回了一句:【为什么要做衣服?】 许清河:【祖姑奶奶让做的。】 许惊蛰又沉默五分钟,发来一串精确到厘米的数字,附带一句:【上个月体检数据,无变化。】 许清河还是没回。 他把所有人尺寸整理好写在纸上,许多金、许四海、自己的当场量完。 许多金站在客厅中间,手平伸得跟许柚柚刚才一样,嘴里不停嘟囔:“怎么感觉怪怪的……” 许四海安安静静站着,一句话没说。 许清河写完,看着纸上六个人的尺寸整整齐齐,突然想起许柚柚刚才那句话——“六个人的尺寸,一并做了。” 她是真把他们当成自家人,不是嘴上说说,是实实在在放在心上。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给他做过衣服,家里那台旧缝纫机,踩起来哒哒响,针线一圈圈走,衣服就成型了。 后来奶奶走了,再也没人给他做过衣服。 许清河把纸折好,放进抽屉。 三天后,顾师傅再来拿尺寸、挑料子,又给许柚柚复量了一遍确认无误。 走的时候,许多金追到门口,小声央求:“顾师傅,那个粉色的……能不能换个颜色啊?” 顾师傅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许小姐说了,就做粉色的。” 许多金脸瞬间垮了。 顾师傅走后,许多金站在门口欲哭无泪。 周婶从厨房出来看见他这样子,忍不住笑:“四少爷,祖姑奶奶挑的,肯定好看。” 许多金哭丧着脸:“周婶你不懂,我一个大男人穿粉色像什么样子……” 周婶笑着说:“现在小伙子穿粉色的多了去了,你看天佑少爷,不也穿过粉色西装吗?” 许多金愣了一下,好像还真是。 他咬咬牙,算了,粉色就粉色吧,祖姑奶奶让穿,不穿也得穿。 垂头丧气回到书房,继续抄他的《道德经》。 第五十一章。 还差四百四十九章。 第十五章你在打架吗? 天刚擦黑,许四海就出门了。 没开车,也没叫车,就把夹克拉链拉到顶,领子竖起来遮了半张脸,推开大门走进夜色里。步子不紧不慢,方向特别明确,像是这条路已经走了无数遍。 他没发现,自己刚出门,二楼走廊尽头的门就开了。 许柚柚站在门口,穿了件深色竖领斜襟袄,下面配同色马面裙,头发随便挽在脑后。她没换鞋,也没拿包,就轻轻带上门,跟了上去。脚步轻得跟猫一样,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她谁都没惊动。 周婶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的,盖过了一切动静。许多金在书房抄经,耳朵里塞着耳机,嘴里碎碎念,啥也听不见。许清河在二楼开会,隔音好得连自己说话都听不真切。许柚柚就这么从他们身边走过,像阵风似的,悄无声息。 这不是碰巧,是她故意挑的时间。 晚饭过后,大家各忙各的,谁也不会留意她出去。她早就算好了。 许柚柚推开大门,也走进了夜里。 许四海走在前面,穿过别墅区的小路,拐进一条没路灯的窄巷子。巷子又窄又破,两边墙皮斑驳,墙角堆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破自行车、锈架子、发霉的纸箱。空气里一股潮霉味,混着远处烧烤摊的油烟味,说不上好闻还是难闻。 许柚柚跟在后面,隔着五十步左右,不远不近。他快她就快,他慢她就慢,眼睛一直盯着那个黑色背影,像只盯着小猫的老猫。 走了差不多半小时,许四海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在一扇锈铁门跟前停下。门上啥也没有,没招牌没门牌号,就一个小窗口,透着点光。 他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小窗口关上,铁门开了条缝,许四海侧身挤了进去,门“咔嗒”一声合上。 许柚柚站在巷口,没急着上前。等了一会儿,确定里面不会再有人出来,才慢慢走过去。她没敲门,伸手摸了摸门上的锈,抬头看了眼墙头。 墙不算高,也就两米出头。她低头看了眼裙子,伸手把裙摆捞起来,在腰上打了个结,露出里面的裤子——出门的时候她就换好了,早料到要翻墙。 往后退了一步,轻轻一跃,手搭在墙头上,整个人像片叶子似的飘过去,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里面是个小院子,空荡荡的,停了几辆黑色轿车。对面是一排平房,亮着灯,里面嗡嗡地传来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许柚柚贴着墙根走过去,站在窗边往里看。 里面像个大仓库,堆着不少封得严实的木箱子。屋子中间摆了张长桌,两边都坐了人。许四海背对着窗户坐在一边,腰板挺得笔直。对面坐了七八个,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光头,圆脸,穿黑皮夹克,脖子上挂着根粗得吓人的金链子。他身后站着六个壮汉,一左一右三个,把许四海围得死死的,一脸凶相。 屋里气氛沉得吓人,不是那种马上要动手的紧张,是暴风雨前的闷,压得人喘不过气。 光头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哑,跟砂纸磨铁似的:“许五,这批货你说上周就交,拖到今天,什么意思?” 许四海没吭声。 光头脸色一下就沉了:“我不管你什么理由,货出问题就是你的问题。我定金都付了,你就得交货。交不出来,定金不退,你还得赔。” 许四海这才开口:“货被扣了。” 光头一愣:“被扣了?被谁扣了?” 许四海抬眼看他:“你不知道?” 光头嘴角抽了抽,没接话,往椅背上一靠,椅子发出一声吱呀响:“许五,我跟你做三年生意,一向信你。可你这次不地道,货被扣了不跟我说,拖了一星期才露面,就一句被扣了?你把我当什么?” 许四海还是不说话。 光头耐心明显耗尽了,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压得极低,像头要扑人的野兽:“我不管被谁扣了,我就问一句——货,还能不能交?” 许四海迎上他的目光,淡淡开口:“不能。” 两个字,轻得很,却像块石头砸在地上,屋里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光头身后那六个壮汉下意识往前挪了一步,像闻到血腥味的狼。 光头盯着他看了半天,眼神一点点冷下去,然后忽然笑了,笑得又冷又狠。 “不能?那你说怎么办?” 许四海站起身,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桌上:“定金退你,再加一倍赔偿。” 光头低头看了眼卡,没动,又抬眼看他,笑容慢慢收了:“许五,你觉得我缺这点钱?” 他绕过长桌,走到许四海面前。一胖一瘦,一矮一高,可光头那股气势,跟一座山压下来似的。“我不要钱,我要货。下家我都答应好了,你交不出来,我生意就砸了。你赔十倍都没用。” 许四海看着他,依旧没说话。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不怕也不退,连点波澜都没有,就那么站着,像棵扎了根的树。 光头等了一会儿,又笑了,笑声又干又短,跟骨头断了似的。 “许五,我知道你能打。”他慢悠悠地说,带着猫捉老鼠的残忍,“可你再能打,也就一个人。我这儿——” 他往身后一指,六个人齐刷刷上前一步,地板踩得咚咚响。 “六个人,够不够收拾你?” 许四海没动,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随时要出手的刀。眼里终于有了点东西,不是怕,是在算——算距离,算角度,算怎么最快放倒最多人。 可他心里没底。六个壮汉,不是六个摆设。他能打,却不是神仙。 光头看出来他的犹豫,笑得更得意了:“我不为难你,给你三天时间。把货找回来,咱们还是朋友。找不回来——” 话没说完,身后六人又往前逼了一步,把许四海围得更死。 许四海站在原地,手慢慢握紧。 就在这时候,窗户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夜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啦啦响。一道人影轻飘飘从窗口翻进来,落地连点声音都没有。 一屋子人全愣住了。 许柚柚站在灯光下,深色的袄裙,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色很白,可眼睛亮得惊人。她看向许四海,轻轻歪了下头。 “五儿,”她声音清清淡淡的,像问吃没吃饭一样,“你在打架吗?” 许四海整个人都僵住了。看着许柚柚,嘴巴微微张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眼神里先是茫然,像被大人抓包的小孩,茫然一过,又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堵在喉咙里。 光头最先回过神,看了看许柚柚,又看了看许四海,从震惊变成好笑:“许五,这谁啊?你妹妹?” 许柚柚没理他,依旧看着许四海:“问你呢。” 许四海沉默片刻,低声说:“没有。” “那你在这儿干什么?” 许四海不说话。 许柚柚没再问,转过身看向光头。光头和那几个壮汉都笑了起来,像看什么笑话。 “小姑娘,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你——” 许柚柚抬手,轻轻挥了一下,跟赶苍蝇似的。 离她最近的那个壮汉,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撞在墙角的木箱上,箱子碎得木屑四溅,人倒在里面一动不动。 屋里瞬间死寂。 剩下五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得能塞鸡蛋。光头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变青,往后退了一步,撞在桌沿上,杯子倒了,水洒了一地。 许柚柚看着他,语气还是平平的:“你刚才说什么?他一个人,你这边多少人?” 光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许柚柚往前一步,他又退一步,腿磕在椅子上,差点摔倒。 “你……你是什么东西……”声音都在抖。 许柚柚停下脚步,歪了歪头:“我是他家长辈。” 她回头看了许四海一眼。许四海还站在原地,表情复杂得很,像想笑又像想哭。 许柚柚转回头,看向光头:“那批货,被谁扣了?” 光头看了眼许四海,小声说:“东城马三。圈子里都知道,就他自己不说。” 顿了顿又补了句:“他这人就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 许柚柚点点头,又问许四海:“马三是谁?” 许四海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东城一个拆家。” 许柚柚没懂“拆家”是什么意思,也没多问,继续看着光头:“货在马三那儿。你跟他要。” 光头愣了:“我跟他要?凭什么?” “你付了定金,许五没给你货,是他不对。定金退你,再加一倍赔偿,这是他的交代。你收了钱,货就是你的事了,谁截了你的货,你找谁去。” 光头张了张嘴想反驳,一对上许柚柚的眼神,话又咽了回去。 许柚柚语气没一点波澜:“要么,我们帮你跟马三要。要回来货给你,定金不退。要不回来——” 她顿了顿,没往下说,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光头沉默了很久,看了眼墙角晕过去的手下,又看了眼眼前这个看着年纪不大的姑娘,咬牙点头:“行,钱我收,货我自己去要。” 许柚柚“嗯”了一声:“那就这样。”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回头问:“对了,那批货是什么?” 光头愣了下,看向许四海。许四海没开口。许柚柚见他不说,也没逼问,继续往外走。 许四海跟在后面,出门前回头看了光头一眼。眼神不凶,却看得光头浑身发毛。 院子里,许柚柚站在月光下等他。裙子上沾了点灰,裙摆还系着结,头发也乱着,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许四海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他比她高一个头,可这一刻,却觉得她比自己高得多。 许柚柚上下扫了他一眼:“受伤了?” 许四海摇头。 确认他没事,许柚柚才说:“走吧,回家。” 她转身往前走,许四海默默跟在后面。两人走出院子,走进黑漆漆的巷子,只有头顶漏下一点月光。 走了一段,许柚柚忽然开口:“五儿。” 许四海看向她。 她没回头,声音很轻:“以后有事,别一个人扛着。家里有人。” 许四海沉默了很久,巷子里只有两人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敲在青石板上。 “嗯。”他轻轻应了一声。 许柚柚点点头,继续往前走。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四海跟在后面,忽然想起小时候。被人欺负了从来不说,觉得说了也没用,没人帮他。长大以后就自己打架,自己扛事,自己解决所有问题,他一直以为,这就是长大。 可现在,走在前面的这个人,看着比他小那么多,却告诉他,家里有人。 他低下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子里。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把整条路照得透亮。 许柚柚抬头看了眼月亮,忽然笑了:“今晚月亮挺好。” 许四海也抬头看了眼:“嗯。” “回去让你六弟给你煮碗面,”许柚柚说,“我也饿了。” 许四海嘴角轻轻弯了下:“好。” 他忽然想起,以前打完架回家,从来没人给他留过一口吃的。 现在有了。 第十六章重新回老宅 老宅修好了,比许清河说的半个月还早三天。施工队赶着工期,怕耽误他们回家,最后几天连着熬夜,总算在冬至前把活儿全干完了。 许多金在别墅又抄了半个月的书,抄到第六十二章的时候,人瘦了一圈,下巴尖了,眼窝也陷下去了,精神反倒比以前还好点。 许清河早上吃饭的时候收到消息,看了眼手机,放下筷子,举着白板给许柚柚看: 【老宅修好了,今天搬回去。】 许柚柚正喝着粥,扫了一眼就点头:“行。” 许多金在书房写完第六十三章,把笔一扔揉着手腕出来,一看见周婶在收拾东西,三个大箱子都摞在走廊,当场愣住。 “周婶,这是干嘛呢?” 周婶笑着回他:“搬回老宅啊,祖姑奶奶说今天就走。” 许多金眼睛一下就亮了:“搬老宅?那我是不是不用抄书了?” 他话音刚落,许柚柚的声音就从客厅飘过来:“抄完再搬。” 许多金脸瞬间垮下来,蔫蔫地又钻回书房,继续写他的第六十四章。 许柚柚吃完饭回房间收拾东西,周婶跟着进来帮忙,一打开衣柜直接看呆了。 里面挂满了衣服,月白、藕荷、豆青、淡蓝、浅粉,一排一排整整齐齐,跟开绸缎庄似的。周婶做了三件,何姨做了两件,许清河又从外面买了好几件,满满当当塞了一柜子。 周婶看看衣柜又看看许柚柚,小心翼翼问:“祖姑奶奶,这些都带走吗?” 许柚柚站在旁边看了看,想了想说:“带着吧。” 她刚来的时候,身上就一件淡青色的旧褂子。现在要回去,衣服能装三大箱。周婶收拾了半天,叠的叠包的包,箱子塞得鼓鼓囊囊。 许柚柚坐在床边看着,忽然开口:“那件粉的,别带了。” 周婶愣了下:“哪件粉的?” 许柚柚指了指最里面挂着的那件:“太嫩了,穿不出去。” 周婶拿起那件粉色袄裙看了看,料子好做工也细,颜色正得很,就是太嫩,一看就是小姑娘穿的。可祖姑奶奶本来就是十几岁的样子啊。 她心里这么想,嘴上没敢说,还是把粉色那件叠好塞进箱子里。不带也是占地方,万一哪天想穿了呢。 许柚柚换了身出门的衣服,豆青色竖领斜襟袄,配同色马面裙,裙摆绣了几枝浅青色兰草,头发用一根白玉簪随便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安安静静一站,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许清河在门口安排车,老李开一辆,他自己开一辆。许多金坐老李的车,许四海坐他的车,许柚柚坐他车后座,周婶陪着。 三辆车从别墅区出发,穿了大半个京城往老宅走。许柚柚靠在车窗边往外看,高楼慢慢变成矮房子,再变成青砖灰瓦的老胡同,路越来越窄,人也多了起来,偶尔有棵老树从墙里伸出来,光秃秃的枝丫对着灰蒙蒙的天。 车子拐进熟悉的那条胡同,许柚柚一眼就看见老宅的门。 朱红大门是新刷的漆,亮堂堂的,门楣上的匾额还是旧的。 车停在门口,许柚柚下车,站在门前抬头看了一眼匾额,没多停留,低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工人给修了枝刮了老皮,还施了肥,看着精神多了。树下的井也重新修过,井沿换了新石头,井口还加了盖子。抄手游廊刷了新漆,柱子上的雕花也补好了,看着像新的,可老木头的味道一点没变。 许柚柚穿过垂花门,走过穿堂,一路往里走,没东看西看,也没停下来感慨,步子不紧不慢,跟走了几百遍一样熟。 走到正院她停了下来。 正院北边是她爹娘以前住的屋子,门开着,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家具换了新的,格局一点没变,还是三间正房,中间堂屋,左边卧室,右边书房。窗棂是旧的重新上了漆,地砖也是旧的重新勾了缝,窗台上那块砚台还在,是她爹当年用的,周婶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那儿,像是在等她回来。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了会儿砚台,转头看向东厢房。 许清河正往里面搬东西,他东西不多,一个箱子一个包,再加几本书。东厢房三间,以前是大哥二哥住的,现在收拾给他住。 许柚柚看了看,点了点头。 她又看向西厢房,许多金正扒在门口探头探脑。西厢房也是三间,以前是三哥四哥住的,现在给他和许四海住。 许多金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回头问:“祖姑奶奶,我住哪间啊?” 许柚柚说:“你住左边,五儿住右边。” 许多金应了一声,拎着箱子进了左边房间。许四海从后面走过来,就拎了个小小的包,看了眼右边房间,推门进去关上了门。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看着这几间厢房,东厢房住着许清河,西厢房住着许多金和许四海。 她又往南边看了眼,还有三间倒座房,以前是给下人或者客人住的,现在空着。她心里想起许星河、许天佑、许惊蛰,房间都给他们留着,等什么时候回来,直接就能住。 她收回心思,走进正房。 周婶已经把那三个大箱子搬进来,正打开一件件往衣柜里挂,月白、藕荷、豆青、淡蓝,还有那件粉色的。 许柚柚看见那件粉袄裙,愣了一下,看了周婶一眼。 周婶假装没看见,继续挂衣服。 许柚柚起身走到衣柜前,伸手摸了摸那件粉色袄裙,料子滑溜溜的,颜色嫩得跟她十六岁穿的差不多。她看了好一会儿,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挂到了最外面。 穿就穿吧,她现在本来就是十几岁的样子,谁规定老祖宗不能穿粉色。 傍晚的时候,许柚柚坐在正房堂屋喝茶。周婶在厨房做饭,何姨打下手,老李在院子浇花。许多金还在书房抄第六十四章,搬回老宅也没逃过,许柚柚说的“抄完再搬”,是抄完才能从别墅过来,到了老宅还得接着写,五百篇一篇都少不了。 许四海坐在西厢房门口台阶上看书,看得慢悠悠的。他换了件深蓝色夹克,是顾师傅新做的,跟以前那些黑衣服比起来,人精神多了。 许清河从东厢房走出来,到正房门口敲了敲门框,许柚柚抬头看他,他举着白板: 【还缺什么吗?】 许柚柚往四周看了看,堂屋里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许星河画的山水,没什么花哨颜色,是她特意挑的。窗台上放着那块砚台,旁边摆了盆文竹,柜子里有几本书,还有许清河整理的许家族人录,蓝布封皮的那本。 她摇了摇头:“不缺了。” 许清河点点头转身要走,许柚柚叫住他:“晚上吃什么?” 许清河举着白板:【周婶说包饺子,今天冬至。】 许柚柚愣了下,算算日子,还真是到冬至了。 她点点头:“好。” 许清河转身去了厨房,许柚柚坐在屋里,听见厨房剁馅的声音笃笃笃的,很有节奏。院子里,许多金时不时叹口气翻页,许四海也慢慢翻着书,老李浇花的水声哗啦啦的,安安静静的,全是烟火气。 许柚柚端起茶喝了一口,热茶一路暖到心里。 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阳光从枝叶缝里漏下来,洒得地上斑斑点点全是碎光。 老宅还是那个老宅,可又不一样了。以前住这儿的人都不在了,现在的人是新的,会吵会闹,会让她操心生气,可都是活生生的,把这个老院子又捂热了。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院子里。 许多金从书房探出头看见她,赶紧缩回去假装写字。许四海抬头看了她一眼,许清河从厨房走过来,递了杯热茶给她。 许柚柚接过喝了一口:“饺子什么馅的?” 许清河举着白板:【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还有茴香的,周婶问您想吃哪种。】 许柚柚想了想:“猪肉白菜的。” 许清河点头,转身去厨房传话。许多金又探出头,小声喊:“祖姑奶奶,我也想吃猪肉白菜的!” 许柚柚看他一眼:“抄到第几章了?” 许多金缩了缩脖子:“六十四……” “抄完六十五章再吃。” 许多金脸一垮,乖乖缩回书房继续写。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看着西边的天,太阳快落了,橙红色的光铺了半边天,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她端着杯子站了会儿,嘴角轻轻弯了弯,转身走回正房。 刚坐下,老李就急匆匆从垂花门那边过来,站在门口低声说:“祖姑奶奶,有人来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谁?” “赵家的,赵闵宁,提着礼盒,说来道喜。” 许柚柚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也没动,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不是许家人的那种感觉,更远更淡,像隔着一层雾,看不清摸不着,却实实在在存在。 像是身体里沉睡了很久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 她忽然想起在超市那天,也是这种感觉。 老李等了会儿,又问:“让不让他进来?” 许柚柚沉默了一瞬,淡淡开口:“让。” 老李转身出去,没一会儿,院门口传来敲门声,不重不急,很有分寸,三下停一下,再三下。 许多金从书房探出头,小声嘀咕:“谁啊,刚搬回来就找上门。” 许四海合上书,许清河也从厨房走过来,三个人一起看向院门。 老李开了门,外面站着个人,提着一只红色礼盒。 许清河走过去看了一眼,回头往正房看了看。 许柚柚坐在屋里没出来,隔着半个院子和垂花门,她看不见人,却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气息,随着门打开,越来越明显。 不是许家人的气息。 是另一种。 太岁。 她想起那口清亮甜润的汁液,喝下去之后,她睡了整整两百年。 她以为那东西早就没了,可现在,在另一个人身上,闻到了一模一样的味道。 许清河打开门,赵闵宁走了进来。 四十来岁的男人,瘦高个,穿深灰色中式立领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提着红漆盒,系着金色丝带。 他站在院门口,笑得恰到好处,不热络也不冷淡,像个普通老街坊:“许先生,听说老宅修好了,特地来道个喜,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他把漆盒递过来:“是我们赵家店里的老物件,不值钱,就是个心意。” 许清河没立刻接。 许多金从书房走出来,凑过去看了一眼,小声说:“赵家的人?”许四海也走过来,站在许清河旁边,三个人挡在门口,把赵闵宁的视线遮得差不多了。 赵闵宁也不在意,依旧笑着:“都是老街坊,走动走动应该的,许家修宅子,赵家来道喜,是礼数。” 许清河沉默了一会儿,接过漆盒点了点头。 赵闵宁的目光越过他们三人,往正房方向扫了一眼,只看见个大概轮廓和窗里的灯光。他知道那个穿豆青色马面裙的姑娘就在里面,没多看,收回目光笑着说:“许家长辈在吧,改日有空,我再专程过来拜访。” 许清河没点头也没摇头,就这么看着他。 赵闵宁也不等回应,拱了拱手:“不打扰了,告辞。”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那一眼很快,没人看清他在看谁,可他心里清楚,她在。 他笑了笑,轻轻点头,推门出去了。 院门关上,脚步声慢慢走远。 许柚柚坐在堂屋里,端着茶杯没喝,那股气息随着赵闵宁离开渐渐淡了,像雾散了一样,可她心里清楚,它来过。 她放下茶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太岁只有一枚,她吃了,她爹献出去的是半假的。那赵闵宁身上的气息是哪来的?是他接触过,还是也吃过? 如果吃过,会是同一枚吗?是当年许家走漏了消息,还是另有别的来路?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天色已经暗了,老宅墙外隔两条胡同,就是赵家的四合院。 赵家。 她收回目光,拉上窗帘,心里有点乱,却没跟任何人说。 许多金凑过来看漆盒:“这里面装的啥?” 许清河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套白瓷茶具,又薄又透,底下压着一张卡片,写着:恭贺乔迁之喜。赵闵宁敬上。 许多金看了看,小声嘟囔:“这人什么意思啊,咱们跟他又不熟,他怎么知道咱们今天搬回来?” 许清河没说话,就看了他一眼,那意思很明显,老宅修了半个月,动静这么大,胡同里早就传遍了,赵家就在附近,怎么可能不知道。 许多金想想也是,把盒子盖好,往正房看了看。 许柚柚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清清淡淡的,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茶具收起来吧,人家的心意。” 许清河点点头,拿着漆盒进屋。 许多金跟在后面,还在嘀咕:“这人到底想干嘛啊……” 许四海坐回台阶上,重新拿起书,翻了一页,眼睛却没落在字上。 晚上八点多,饺子端上桌了。周婶包了三种馅,猪肉白菜、韭菜鸡蛋、茴香猪肉,满满摆了一大桌。 许多金抄完第六十五章,终于能上桌吃饭,夹起一个猪肉白菜的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气,脸上却笑得特别开心:“好吃!周婶手艺越来越好了!” 周婶笑着又给他夹了一个:“慢点吃,别烫着。” 许四海坐在桌边,安安静静吃着,不快不慢,一句话不说。许清河坐在许柚柚旁边,给她倒了点醋,又夹了两个饺子放她碟子里。 许柚柚咬了一口,热乎乎的,又鲜又香,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吃了两个,放下筷子,看着眼前三个孙子,许多金抢着吃最后一个饺子,许四海让着他,许清河在给周婶倒茶。 她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 许多金吃完最后一个,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心满意足地叹口气:“祖姑奶奶,你说那个赵家的人到底想干嘛啊?” 许柚柚看他一眼:“你管他想干什么,吃你的饺子。” 许多金立马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嘴。 窗外的风停了,老宅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厨房水龙头在滴水,滴答,滴答。 隔两条胡同的赵家宅子里,还亮着一盏灯。赵闵宁坐在灯下,手里捧着一本旧线装书,一个字都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许家堂屋里那个身影,十五六岁的模样,豆青色马面裙,端着茶杯安安静静坐着。 她没看他,却什么都知道。 赵闵宁合上书,起身走到窗边,外面黑漆漆的,看不见许家老宅,可他知道,它就在那里。 他嘴角轻轻一弯,关上了灯。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靠近。 第十七章那就住着 许天佑是被经纪人的电话吵醒的。 “又被堵了,”对方声音压得极低,跟做贼似的,“楼下十几个粉丝,灯牌横幅都摆上了,还有个爬消防通道的。我已经报警了,这地方你不能待了,赶紧走。” 许天佑躺在床上,电话里隐约能听见外面的尖叫,一声一声喊他名字,尖得扎耳朵。他闭闭眼,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这是第几个住处了?” “第四个。”经纪人叹口气,“上个月那公寓才住两周就被扒出来了,这个更惨,刚一周。” 他没吭声,窗外的喊声还在往屋里钻,甚至有人开始拍门,砰砰砰响个不停。他把被子一拉,整个人蒙在里头。 “我快到你楼下了,你别出门,先收拾东西,今天必须换地方。” 许天佑从被子里钻出来,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起身撩开窗帘一角。楼下乌泱泱一群年轻姑娘,举着亮闪闪的灯牌,横幅上写着“天佑平安喜乐”。一个穿黄外套的女孩正仰着脖子朝楼上喊:“天佑我们知道你在里面!出来看我们一眼!我们等一晚上了!”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才住一周的地方,东西也不多,一个箱子就够装。他打开衣柜,随便把衣服往里扔,外套、裤子、帽子、口罩……最近他买得最多的就是这两样,檐子一个比一个长,口罩一个比一个厚,就怕被人一眼认出来。 手机又震了,是经纪人发来的消息:【又上热搜了,你别看评论。】 许天佑没回,顺手点开微博。 热搜第三,后面挂着个通红的“沸”。点进去全是他小区门口的照片,保安拦着人群,乱哄哄一片。评论区有人心疼,有人骂,有人说明星就该承受这些,也有人说给人留条活路吧。 他往下划了划,看见许星河发了条朋友圈,就一张截图,配字一个字:“啧。” 他没点赞也没回复,关掉手机继续收拾。 经纪人到的时候,楼下人更多了,警车停在旁边维持秩序,可那群人就是不肯走。经纪人是从地下车库偷偷摸上来的,一进门就看见许天佑已经收拾好了,一个箱子一个包,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发呆。 “走,车在地库。” 许天佑拎起箱子往外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还放着昨天没喝完的咖啡,窗台上一盆小多肉,他买回来还没来得及浇过水。 “走了。”经纪人催了一句。 他点点头,拉开门出去。 车子从地库开出去,他一眼就看见那群人,有人认出车,追在后面拍着窗户喊他名字。司机一脚油门,把那些人影甩在后面。 许天佑靠在椅背上,看着后视镜越来越小的光点,突然觉得特别累。不是拍戏拍到凌晨的那种累,是浑身发空,没着没落的累。 经纪人在前排回头:“我给你找了个新小区,东边刚交房的,安保严,应该能稳住。” 他没说话。 “实在不行先住酒店?等风头过去再说。” 他还是没吭声。 车子开过一条熟悉的街,许天佑忽然坐直了。 远处那片老胡同,青砖灰瓦,还有那棵探出墙头的老槐树,是老宅。 “不去酒店。”他开口。 经纪人一愣:“那去哪儿?” “回老宅。” 经纪人沉默了。 他知道许家老宅,在二环胡同里,偏、静、不好找。可他也知道,许天佑向来不爱回那儿,嫌旧、嫌闷、没外卖、晚上太安静。这么多年,回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你真想好了?” 许天佑盯着窗外那棵槐树,轻轻点头:“嗯。” 车子拐进胡同口,天已经擦黑了。 许天佑让经纪人把车停在外头,自己拎着箱子往里走。帽子口罩戴得严实,低着头走得飞快。胡同里安安静静,只有几只猫蹲在墙上,懒洋洋瞅着他。 走到老宅门口,他停住了。 朱红大门是新刷的,门楣上的旧匾额还在。他站在外面,突然有点不敢推门。 上次回来是接祖姑奶奶,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就是个过客,看看就走。这次不一样,他是躲回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院子里,许多金正蹲在井边洗毛笔。抄了一天《道德经》,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墨汁在水里搅得黑乎乎一片。已经抄到六十八章了,离五百章远着呢,他早就习惯了。 听见门响,许多金抬头,看见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拎着箱子走进来,帽子口罩墨镜一样不落,连脸都看不见。 他愣了愣,举着滴水的毛笔问:“你找谁啊?” 那人把口罩墨镜一摘。 许多金眼睛一瞪:“二……二哥?” 许天佑对他点了下头:“我回来了。” 许多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他跟这个二哥一年见不了几次,上次还是在云市接祖姑奶奶的时候。 许天佑没多说话,拎着箱子往里走。 许多金站在原地愣了会儿,还是跟了上去,不远不近落在后面。 穿过垂花门进了正院,正房灯亮着,门没关。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淡蓝色袄裙,头发随便挽着,手里端着茶杯,正好朝门口看过来。 许天佑站在院子里,对上她的眼神,突然有点心虚。 想说自己是被追得没办法才回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不下去。 许柚柚放下茶杯,淡淡看他一眼:“回来了?” “嗯。” 她没问他为什么回来,也没问他待多久,只是随口一句:“吃饭了吗?” 许天佑一怔,这才想起自己一整天没吃东西,摇了摇头。 许柚柚朝旁边喊了声:“周婶,加副碗筷。” 周婶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 许天佑站在原地,看着祖姑奶奶端起茶杯继续喝茶,跟平常他出门回家没什么两样,好像他只是出去拍了一天戏,不是被人追得四处逃窜。 他鼻子忽然一酸,赶紧低下头,把那股涩意压下去,拎着箱子往东厢房走。 许多金在后面小声提醒:“二哥,东厢房在这边。” 许天佑“嗯”了一声。 “六儿住最外面那间,里面两间都空着。” 他点点头,走进东厢房。第一间是许清河的,他没进,往里走挑了最里面一间,把箱子放下。 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被罩都是新洗的,有股淡淡的皂角香。窗台上摆着一盆小文竹,绿油油的,跟他那盆没来得及浇水的多肉差不多。 他坐在床边,盯着那盆小竹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晚饭开桌的时候,周婶多加了一副碗筷,还特意添了两道菜——红烧排骨、清蒸鲈鱼,全是他爱吃的。 许多金坐在对面,一边扒饭一边偷偷瞄他。许四海照旧安安静静吃饭,一声不吭。许清河坐在许柚柚旁边,顺手给他夹了块排骨。 许天佑低头吃着,味同嚼蜡,只是机械地往嘴里送。 许柚柚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戏拍完了?” “嗯,今天杀青。本来打算住酒店,路过这边,就回来了。” 许柚柚点点头:“那就在家住一阵。正好你的新衣服做好了,明天试试。” 许天佑一愣:“什么衣服?” 许多金立刻插嘴:“祖姑奶奶让周婶给我们每人都做了好几身,四季都有。我的还是粉色的。”说到最后,语气里全是委屈。 许天佑刚看向许柚柚,她已经起身往自己房间走了,走到门口停了停,没回头: “西厢房还空一间,不想住东厢就去西厢,挨老四近点。” 许天佑顿了顿:“我住东厢就行,离六儿近。” 许多金点点头,没说话。许柚柚“嗯”了一声,推门进了屋。 夜里,许天佑躺在东厢房的床上。 老宅太安静了,没有车鸣,没有尖叫,没有人在楼下喊他名字,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偶尔几声猫叫。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床是硬的,枕头是荞麦皮的,被子是棉花的,沉沉压在身上,跟小时候盖的一模一样。 他在酒店睡过无数轻飘飘的蚕丝被,却从来没有一床,像这样让人踏实。 闭上眼睛,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许天佑是被鸟叫醒的。 睁开眼盯着房梁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 他起床推开门。 许多金又蹲在井边洗毛笔,许清河在浇花,许四海坐在台阶上看书。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穿了一身粉色袄裙,嫩嫩的,像十几岁小姑娘穿的。 许天佑站在门口,一下子看愣了。 他见过她穿月白、穿豆青、穿淡蓝,全是素净颜色,第一次见她穿这么嫩的粉色,衬得人都亮了。 许多金一抬头看见那身衣服,手里毛笔差点掉井里:“祖姑奶奶,您不是说太嫩穿不出去吗?” 许柚柚淡淡瞥他一眼:“我说你穿太嫩,我穿刚好。” 许多金立马闭嘴不吭声了。 许天佑站在原地,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这是他回来之后第一次笑,很淡,却从心底里冒出来,藏都藏不住。 许柚柚看见他笑,没说什么,只吩咐一句:“洗漱吃饭,粥在锅里。” “好。” 他走进厨房,周婶给他盛了一碗白粥,熬得稠稠的,配着咸菜和腐乳。他端着碗坐在小桌边,一口一口喝着,烫得直吸气也舍不得停。 喝完粥,他把碗放好,站在厨房门口晒太阳。 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许多金在洗毛笔,许清河在浇花,许四海在看书,正房安安静静的。 他突然想起经纪人昨天说的,要给他找新住处。 这半年他搬了多少次,四次?五次?记不清了。每次刚落脚就被找到,再搬,再被找,像只没头苍蝇一样躲来躲去。 可现在,他坐在这儿,有粥喝,有太阳晒,安安静静,没人打扰。 不想走了。 许天佑回房拿过手机,给经纪人发了一条消息:【我在老家住一阵,不用找新地方了。】 经纪人一长串语音轰炸过来,他没点开来听。 他知道对方会说什么,太旧、没电梯、不方便、他住不惯。可他住得惯,而且睡得特别好。 把手机扔在床上,他走出房门。 许多金还在蹲那儿洗毛笔,水换了一盆又一盆,还是黑的。许天佑走过去,蹲在他旁边:“你抄什么呢?” “《道德经》,祖姑奶奶让我抄五百篇。”许多金苦着脸。 “五百篇?”许天佑惊了一下。 “嗯,才抄到六十八。” 许天佑沉默几秒,随口说:“要不我帮你抄几篇?” 许多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不行不行,祖姑奶奶认得我字,你一写就露馅了。” 许天佑笑了笑,没再说话,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正房走。 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指了指对面椅子:“坐。” 他坐下,许柚柚给他倒了杯茶推过来:“打算住几天?” 许天佑低头看着杯里的茶叶,轻声说:“我不想再搬了,搬够了。”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开口:“那就住着。” 他猛地抬头。 许柚柚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老槐树上:“这儿也是你家,想住多久住多久。” 许天佑喉咙一紧,半天说不出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有点苦,咽下去之后,嘴里却泛着甜。 许柚柚放下茶杯站起来:“衣服在衣柜里,你去试试合不合身。” 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门。 里面挂着几件新做的衣裳,月白、淡蓝、青灰,全是素净款式,料子滑溜溜的,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周婶亲手做的。 他拿出一件月白长衫比了比。 许柚柚在后面看了一眼:“合身。” 他把衣服挂回去,关柜门,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轻轻喊了声:“祖姑奶奶。” “嗯。” “谢谢您。” 许柚柚没应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像是没听见。 可许天佑分明看见,她嘴角轻轻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却真真切切。 他也笑了笑,转身走出正房,一头扎进院子里的阳光里。 第十八章画像的熟悉 许星河在画室里对着那幅画,愣了三天。 画布上的赵家先祖画完了,照旧画临摹的,线条、颜色、衣裳褶皱,一笔不差。可就是不像。不是手艺不行,是那股气儿出不来。 旧画画得普通,但那眼睛里有东西。细长,阴沉,跟藏着事儿似的,像在盯着你,又像在等着什么。他画了三天,把五官画得一模一样,就是画不出那股神儿。 他退到画架后面,看着那幅画。画里的人瞅着他,冷冰冰的,跟张面具似的。不是赵家那个人,是他画出来的假人。 拿起手机,对着画拍了张照,发给许清河。 【画好了。但眼睛不对。画不出那味儿。】 许清河回了俩字:【谁?】 许星河打字:【赵家那老祖宗。旧画上的眼睛怪得很,我说不上来。像盯着什么,又像等着什么,画不出来。】 许清河没回。 他放下手机,又拿起笔。调了调色,在眼睛上抹了几笔,不改形状,只改那股神气。把高光压暗,瞳孔边缘揉虚,眼角那道细纹加深。 这么一改,画里的人好像活了。不,是回来了。那双眼睛里真有了东西,阴沉,锐利,跟两双真眼睛一样。 他后背突然冒凉气。又拍了张照,发给许清河。 【改过了。还是不对,但比刚才好点。】 这次许清河回得快:【像谁?】 许星河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半天没打出字。像谁?说不上来。像赵闵宁?不是。像画里那个人?本来就是。像……他想了半天,敲出一行:【像一直在等什么东西的人。】 许清河没再回。 许星河把画从画架上摘下来,卷好装进画筒。手机响了,是赵闵宁的助理。 “许先生,请问画像已经画好了吗?赵先生问什么时候能送。” 他看了眼画筒:“下午。” 下午准时到了赵家。 赵闵宁亲自开的门,穿件深灰长衫,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挂着笑。“许先生来了,快请进。” 院子还是那院子,竹子几丛,锦鲤几尾。但许星河觉得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就像有人在暗处瞅着你,一回头,又什么都没有。 领进正房,茶泡好了,明前龙井,香得很。墙上那幅旧画摘了,空着块白墙,等着挂新的。 赵闵宁接过画筒,取出画铺开在桌上。他盯着画看了好久,许星河站在旁边没说话。他看见赵闵宁的目光,最后落在画中人的眼睛上,停住了。 那双眼睛,他画了三天才画出来的那双。 赵闵宁看了会儿,点点头:“好,画得好。”卷回画筒,递给旁边助理:“挂起来。” 请许星河坐下,倒茶。“许先生画功,果然名不虚传。这幅画,比我那旧画强十倍。” 许星河端起茶喝了口:“赵先生过奖。” 赵闵宁笑了笑,坐下,也喝茶。聊天气,聊京城变化,聊最近拍卖会的画价。许星河一一应着,心里却在琢磨——他到底想干什么? 大概一刻钟后,赵闵宁放下茶杯。 “许先生,你们那位远房长辈,最近还好?” 许星河的手顿了下,抬头看他。赵闵宁还是那副笑模样,可那双眼睛——跟画里那个人一模一样的眼睛,在瞅着他。 “上次去许家道喜,远远看了一眼,没来得及打招呼。听说那位长辈年纪小,辈分高,是你们许家姑奶奶?” 许星河沉默了会儿:“是。” 赵闵宁笑了笑:“胡同里都传疯了,说许家来了位老姑奶奶,辈分吓人,年纪更小。大家都在猜,是哪一房的。” 又给许星河倒茶,随口一说:“许先生,你们这位姑奶奶平时喜欢什么?改日我去拜访,总得带点合心意的。” 许星河看着他,顿了顿:“长辈不爱见生人。赵先生的心意,我替她领了。” 赵闵宁没追问:“也是,那就等方便再说。”站起来走到窗前,瞅着外头院子,“许先生,你在京城住这么多年,知道这片地方以前是什么样吗?” 许星河站起来走过去:“不太清楚。” 赵闵宁指了指远处:“那片以前是个花园。再远,是个庙。再远一点——”转过来看着许星河,“就是你们许家老宅。” 许星河没说话。 赵闵宁笑了笑:“这片拆了建,建了拆,什么都没留下。就你们许家老宅,还在原地。不容易。” 许星河看着他:“赵先生对老宅的事,挺上心?” 赵闵宁摇头:“不是上心,是感慨。住两百年的老宅,传十几代人,还在。是福气。”又看向许星河,眼神动了动,“许先生,你们许家有福气。” 许星河没接话。他盯着赵闵宁的眼睛——那双和画中人一模一样的眼睛,细长,阴沉。 赵闵宁笑了笑,收回目光:“画送到了,我不留你了。替我谢谢那位姑奶奶,改日再去拜访。” 许星河点点头,告辞出来。 他没在车里多待,也没给许清河发消息,拎着空画筒直接出了赵家大门。 赵家离老宅其实不远,就隔两条胡同,走路十来分钟就到。 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非要往回赶,就是心里憋着件事,觉得那双眼睛的事儿,必须跟祖姑奶奶说一声。不是赵闵宁本人的眼睛,是画上那个人的眼神——死死盯着什么、又像在等什么的那股劲儿,他看不懂,但祖姑奶奶说不定懂。 一路上他走得飞快,脑子里翻来覆去就那两双眼睛,画上的、赵闵宁的,一模一样,挥都挥不开。 等拐进熟悉的那条胡同,天已经擦黑了。许星河推开老宅大门,手里拎着空荡荡的画筒,走了进去。 院子里,许多金正吊儿郎当的吃着苹果,许天佑坐台阶上刷平板,许四海在角落看书,许清河在浇花。四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许星河没理他们,径直往正房走。 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穿件月白袄裙,头发松松挽着,手里端着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画交了?” “嗯,交了。” 他坐下,从手机里翻出两张照片,递给她:“画好拍的。第一张没改眼睛,第二张改过。” 许柚柚接过手机,看第一张。画里的人冷冷瞅着她,没情绪。看了会儿,划到第二张。 她的手指停住了。 第二张眼睛不一样了,有了神气。阴沉,锐利,像盯着什么,又像等着什么。不是赵家先祖的神气,是另一个人的。她认得。不是赵闵宁,是画上那个人自己的。可她在哪儿见过?不是见过这个人,是见过这种眼神。这种盯着、等着的眼神。 她见过。不是面对面,是在很远的地方。 道光三年中秋,父亲带她进宫赴宴。她跪在命妇们中间,低着头,不敢抬头。还是偷偷瞥了一眼——隔着重重人影,隔着金銮殿的光,看见一个人坐在最高处。看不清脸,看不清衣裳,只看见个影子。可那影子里有东西,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后来再也没见过那个人。但那种被压着的感觉,她记得。 许柚柚把手机还给他,端起茶喝了口。茶已经凉了,没叫周婶换,就那么喝着。 许星河看着她侧脸:“祖姑奶奶,您认识这个人吗?” 许柚柚没答,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黑沉沉的,老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赵家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 “不认识。”声音很轻,像跟自己说,“不认识。” 许星河没再问。站起来走出正房,到门口停了下,回头看了眼。她还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一动不动。背影看起来单薄,可脊背挺得笔直,像棵树,风来了不弯,雨来了不倒。 轻轻带上门。 她说不认识,但他看出来了,她认识。认识那双眼睛,认识那种眼神。她不想说,他就不问。 许柚柚站在窗边没回头,手搭在窗台上,指尖微微发凉。闭上眼睛,把那点念头压下去。不想了。不该想的,不想。转身走回椅子坐下。茶凉透了,还是端起来喝了口。凉茶苦,涩,没半点回甘。 窗外,夜风停了。老槐树叶不响了。整座老宅静得像座空城。她坐在黑暗里,没开灯,没叫人,就这么坐着,等着那点记忆慢慢沉下去,沉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第十九章贪?不,是渴望 夜已经深透了。 赵家宅子里黑黢黢的,一盏灯都没开。赵闵宁就坐在正房的太师椅上,黑暗里,就他那双眼睛亮着,不是正常人的光亮,是那种阴沉沉、混混沌沌的光,跟深冬井水里映着的残月似的,看着瘆人。 他早就不照镜子了,上一次照是啥时候?十年前?还是二十年前?他压根记不清了。只知道每次重新活过来,头一件事就是把屋里所有镜子全收起来,他不想看见那张脸——永远不老,永远白得吓人,一点人气都没有。 他往椅背上一靠,闭紧眼睛。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记忆,根本不用他刻意想,自己就一股脑涌上来,跟潮水似的,挡都挡不住。 道光六年,那年冬天冷得刺骨,他记的特别清。 那时候他还不叫赵闵宁,叫啥来着?想了半天,也没太想起来,年头太久远,名字早丢了。就记得自己是道光帝身边的贴身太监,姓赵,单名一个炜字,赵炜。这名他忘不了,皇上天天挂在嘴边喊,“赵炜,上茶”“赵炜,更衣”“赵炜,把折子拿过来”。皇上的声音也怪,尖尖细细的,跟冬天刮的北风似的,刮在脸上疼,但皇上对他是真不一样。 皇上脾气躁,对臣子动不动就呵斥,对底下太监更是苛刻,唯独对他,还算温和。他从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伺候,十几年了,是老人了,皇上信他。有时候皇上批折子到半夜,还会让他坐在脚边,有一搭没一搭唠几句,无非是哪个臣子不听话,哪件事办得不顺心,他就听着应着,偶尔插句嘴,皇上也不恼。 那时候他觉得,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伺候皇上一辈子,老了出宫找个地方养老,死了埋了,跟别的太监没两样。 可一切都变了,就那年腊月。 许家人跪在大殿上,捧着个锦盒,他就站在皇上身后,看得一清二楚,盒子里装着块灰扑扑的东西,看着像肉又不是肉,是太岁。古籍里说的西域奇珍,吃了能续命的宝贝。皇上打开锦盒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怕,是贪,那眼神他这辈子都忘不了,看奏折、看大臣、看嫔妃都没有过,就跟饿了好几年的猫,突然看见一条鲜鱼似的。 皇上合上锦盒,直接放枕边了,不放柜子不放库房,就搁枕头边,睡觉手都搭着,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摸盒子还在不在。 赵炜站在旁边,心里那点念想就止不住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叫贪念。他想,皇上吃了这太岁,能长生不老,那皇上活一辈子,他就得伺候一辈子,可皇上长生,他会老会死,等皇上活一百岁两百岁,他早化成灰了。 他不想死,不是单纯怕死,是他这辈子就没活过。六岁进宫净身,成了个不男不女的怪物,一辈子跪着伺候人,没自己的名字,没自己的家,啥都没有,他就想堂堂正正活一回,有正常人的身子,有正常人的寿命。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 机会来得快,那天晚上皇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起身批折子,太岁锦盒没盖严,留了条缝。他去添茶,路过床边,鬼使神差就停下了,也不知道站了多久,手一直抖,心跳快得要蹦出嗓子眼。 他悄悄打开锦盒,太岁就躺在里面,凉丝丝软乎乎的,跟放久了的年糕似的。他伸手碰了一下,太岁居然动了,裂了道小口子,渗出点清亮的汁液,还有点淡淡的香。 他回头瞟了一眼,皇上背对着他批折子,啥也没看见。他低头,把手指上那点汁液直接舔进嘴里,甜甜的,就一点点甜,过后啥感觉都没有。他赶紧盖好锦盒,把茶端过去,“皇上,茶。” 皇上头都没抬,只说了句放下吧,他退到一旁,心跳慢慢平复,还以为这点东西啥用都没有,后来才知道,够了,太够了,也太毁人了。 一开始没察觉,过了好几年才发现不对劲,镜子里的自己,跟几年前一模一样,一根皱纹都没有,他还窃喜,慢慢才发现,这不是福气,是诅咒。 皇上后来也吃了太岁,压根没长生,龙颜大怒,说许家献的是假的,派人去查,查来查去也没查出名堂,只能不了了之。 赵炜站在皇上身后,心里隐约有了数,许家肯定献了假的,真东西在哪,他想不通。 没过多久,皇上驾崩了,他跪在灵前哭,不是哭皇上,是哭自己,皇上没了,他该咋办? 他拿着攒的银子出了宫,在京城买了个小院子,想过普通人的日子,可根本过不了。他老得比别人慢太多,同龄人头发白了,他还是黑发,同龄人走不动了,他腿脚依旧利索,同龄人一个个走了,他还活着。 他开始怕,怕被人发现不对劲,就不停搬家,换名字,京城搬乡下,乡下换别的城市,从不敢在一个地方待久,不敢跟人深交,不敢让人记住他的脸。 可该来的还是来了,十年一次,准得跟闹钟一样。 第一次发作的时候,他正在睡觉,突然浑身剧痛,跟被人放在砧板上一刀刀剁似的,疼得喊不出声,在地上打滚,嘴唇都咬烂了,满嘴是血,然后就没了意识,感觉自己身子直接炸开,四分五裂,手飞出去,腿飞出去,血肉模糊。 再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先是一根手指先有知觉,在墙角慢慢长,一天两天,长出手掌、胳膊、肩膀,再到心脏、身子、另一只手、腿,整整七天,才把自己重新长全。 他躺在地上,浑身黏糊糊的,不是血,是那种像羊水似的东西,大口喘气,跟上岸的鱼一样。 他活了,可他自己都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往后每十年,都是这样,疼到碎掉,再一点点长回来,吃药、找道士画符、找和尚念经,啥用都没有,十年一天不差,就是个甩不掉的诅咒。 每次碎成肉块的时候,意识都还在,能清清楚楚感受到每一分疼痛,感受自己的血一点点流干,再感受漫长到绝望的重生,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恨,恨太岁,恨许家,恨自己当初的贪念,最恨的还是自己,恨自己手贱打开锦盒,恨自己非要舔那口汁液,恨自己那么想活。 他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不是人,不是鬼,不是神也不是妖,就是个偷了一口太岁,死不了也活不好的可怜虫。那点汁液没给他长生,只给了他无尽的痛苦,十年死一次,十年活一次,反反复复。 就这么熬了两百年,他搬回京城,买下赵家老宅,就在许家隔壁。他也说不清为啥回来,大概是恨,大概是不甘心。 一开始恨太岁毁了他,后来恨许家献假太岁,再后来,他听隔壁许家念叨了两百年“等铃响,去接人”,慢慢拼凑出了真相,许家有个姑娘,在山里睡着,等后人去接。 他猜,这姑娘才是吃了真太岁的人,不然怎么能睡两百年?不然许家干嘛藏着掖着?干嘛献假的?所有事都串起来了。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终于等到许家老宅热闹起来了,有人修房子,有人进进出出,他知道,那人要回来了。 后来,他在超市第一次看见她,十五六岁的模样,干干净净,穿件藕荷色袄裙,拿着蜂蜜对着光看,鲜活亮堂,跟他这个不人不鬼的样子,天差地别。 他想不通,同样是太岁,凭什么她能安安稳稳睡两百年,醒来还是个正常人,他就只能落得个碎尸万段、反复煎熬的下场? 他要答案,他觉得答案就在那个姑娘身上。 赵闵宁猛地睁开眼,黑暗里那双阴晦的眼睛更亮了。他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黑漆漆的,看不见许家老宅,可他知道,她就在里面。 他等了两百年,终于把她等醒了,他一定要弄明白,凭什么差距这么大,凭什么他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他转身走回椅子旁坐下,依旧没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夜还长着呢,他已经等了两百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天。 月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照在他手上,白得吓人,骨节突出,跟骨架子似的。就是这只手,两百年前打开了锦盒,蘸了那点汁液,毁了自己一辈子,每十年碎一次,每十年长一次。 他盯着这只手看了好久,烦了,直接把手缩进袖子里,眼不见为净。 第二十章原来是他 大清早的雾还没散,许柚柚就打定主意要去赵家一趟。 她谁也没说。换了身豆青色的湖绉袄裙,头发随便挽了个简单的发髻,没戴任何首饰,一个人轻轻推开老宅的大门走了出去。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就几只猫蹲在墙头上,眯着眼睛瞅她。她顺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走过两户人家,在第三扇黑漆门前停下。这门没挂匾额,也没门牌号,就门楣上刻着俩模糊的老字——赵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儿,抬手叩了三下门环。 门很快开了,开门的是个年轻男人,穿件黑色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见许柚柚愣了一下,估计是没料到大清早会有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找上门。“找谁?” “找赵闵宁。”许柚柚语气平平地说。 年轻男人上下扫了她一眼,拿起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没一会儿就往旁边让了让:“赵先生请你进去。” 许柚柚抬脚迈过门槛,走进赵家院子。院子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几丛竹子,一口养鱼的缸,里面几尾锦鲤慢悠悠游着,跟她之前在墙头瞟到的一模一样。正房的门敞着,赵闵宁就站在门口,穿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那种不冷不热、恰到好处的笑。 “许小姐,稀客啊。”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抬眼看向他,晨光照在她身上,把豆青色的袄裙映得格外亮。她没笑,也没摆脸色,就这么看着他,像看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淡淡喊了声:“赵先生。” 赵闵宁往旁边侧了侧身:“里边请。” 正房里摆着一张棋桌,两把椅子,桌上还放着一盘没下完的棋,黑白子缠在一起,打得正凶,看着不像是特意摆出来的,倒真是下到一半被打断的样子。 赵闵宁先坐了下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许小姐会下棋吗?” 许柚柚坐下,扫了一眼棋盘:“会一点。” 赵闵宁笑了笑,伸手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颗收进棋罐里,他手指很长,骨节分明,白得有点不正常。许柚柚就看着那双手,没说话。 棋子收完,他把装黑棋的罐子推到许柚柚面前:“许小姐执黑?” 许柚柚没推辞,拿起一枚黑子,随手落在棋盘上,赵闵宁跟着落了颗白子。俩人都没说话,屋里安安静静的,就只有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一下接着一下。 下了十几手,赵闵宁才开口:“许小姐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许柚柚眼睛盯着棋盘,又落一子:“过来看看。” 赵闵宁笑着追问:“看什么?” 许柚柚没答,反手落下一子,直接把他一小块白棋围死了。赵闵宁看了眼被围的棋子,没想着救,反倒在别处另落一子:“许小姐棋下得不错。” “小时候跟家里人学的。”许柚柚随口应着。 赵闵宁点点头:“家里人教的,自然不一样。”顿了顿,又看似随意地问,“许小姐家里人,都是做什么的?” “读书人。”许柚柚落子的动作没停。 “读书人好,明理。”赵闵宁跟着落子,语气淡淡的,“不像我,从小没读过什么书,早年在宫里当差,学的全是伺候人的本事。” 许柚柚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赵闵宁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可那双眼睛,细长又阴沉,直直盯着她。许柚柚没多停留,低下头继续落子:“赵先生在宫里当过差?” “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得记不清了。” “多久?”许柚柚追问了一句。 赵闵宁沉默片刻,落下一子,声音不轻不重:“两百年。” 棋子磕在棋盘上,响得清脆。许柚柚没抬头,手也没停,照旧落子:“两百年,确实够久的。” “是啊,太久了。”赵闵宁附和着。 许柚柚端起旁边的茶盏喝了一口,是明前龙井,香气很清,放下茶盏后,她直直看向棋盘,突然开口:“赵先生,你活了多久?” 赵闵宁的手指瞬间顿在棋盘上,抬眼看向许柚柚,许柚柚也看着他,俩人的目光在棋盘上方对上,谁都没躲。 “我刚才说了,两百年。” 许柚柚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事,又落下一子:“那你以前叫什么?” 赵闵宁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赵炜。” 许柚柚拿着棋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他,四目相对,俩人脸上都没什么波澜,可棋盘上的棋子已经绞在了一起,气氛一下子紧绷起来,谁都不敢轻易动子。 她把手里的黑子落下,声音轻轻的,念了一遍:“赵炜。” “嗯,宫里当差的。”赵闵宁落子,抬头看着她,目光直白,“许小姐应该听过这个名字。” 许柚柚没接话,盯着棋盘看了许久,再抬头时,看着赵闵宁,语气笃定,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你恨我。” 赵闵宁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没了笑意的脸,看着又冷又硬,跟块被风吹日晒了几百年的石头似的。“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琢磨这个字的意思,“我也说不清算不算恨,我只知道,这两百年来,每次疼得要死的时候,都会想起,那太岁是你们许家献上来的。” 他猛地落下一枚白子,力道比刚才重了些:“我在宫里当差的时候,皇上待我还算不错,我是他最信任的人,他吃的喝的,都要我先尝,他睡不着,我在旁边陪着,他发脾气,我跪着挨骂,我伺候了他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点说不出的憋屈:“可他对我再好,也只是主子对奴才的好,跟对阿猫阿狗没两样。他想着自己长生不老,何曾想过我?我会老,会病,会死,等他活一千岁,我早成一抔黄土了。” 他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所以我偷了太岁,就一点点,一滴汁水而已,我以为我也能长生,可我没有。”他抬起自己那双白得吓人的手,盯着看了半晌,“我是活下来了,可根本不算活,每十年,我就要死一次,碎得四分五裂,再从一块碎肉,一点点长回完整的人,整整七天,你知道那有多疼吗?” 许柚柚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赵闵宁放下手,目光直直盯着她,眼里有恨,有嫉妒,有委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为什么?凭什么?我们都碰了太岁,你睡两百年,醒来还是好好的,十五六岁的模样,完完整整,像个正常人,我却活得人不人鬼不鬼?” 许柚柚也盯着他,看得很仔细,从眼睛到眉毛,从眉毛到鼻子,再到嘴巴,一点点看过去。 这张脸,瘦长清癯,眼睛细长,嘴角微微往下垂,是太监的模样——从小净身,没胡茬,棱角都磨得温顺,本该刻着顺从和小心翼翼。可眼前这个人,半分顺从都没有,半分小心翼翼的影子都找不到,长着太监的脸,神情却完全不是那回事。 她眉心轻轻跳了一下,那种系在太岁上的异样感觉,比刚见他时更清晰了。之前她以为是赵炜,可离得这么近,她分明察觉到另一种气息,又沉又重,跟山一样压人,跟道光三年中秋夜,她在宫里隔着重重人影,从最高处感受到的那种压迫感,一模一样。 她忽然就明白了。 她记不清当年那个太监赵炜的脸,可记得他的姿态,永远低着头,弯着腰,缩在皇上身后,像棵被风吹弯的草,那是刻进骨子里的奴才样。可她也记得另一个轮廓,方正威严,坐在最高处,让人不敢抬头。 眼前这个人,有着赵炜的手,赵炜的脸,可坐姿笔直,看人的眼神,不是奴才看主子,是主子看奴才。那双细长阴沉的眼睛,死死盯着什么、等着什么的眼神,她见过,在道光三年的金銮殿上,在那个坐龙椅的人身上。 不是赵炜,是他,那个一心想长生、想永远坐稳龙椅的道光帝。 赵炜应该早就没了,现在站在她面前的,是皇上的魂,占了赵炜的身子。 他自己还不知道,还以为自己是赵炜,可他的神情、眼神、骨子里的气场,早就暴露了。 许柚柚没戳破,只是慢慢拿起一枚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声音很轻,在安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 赵闵宁看着她,忽然开口问:“你今天来找我,想知道什么?” 许柚柚抬眼,目光平静:“你怎么确定,我吃了太岁?” 赵闵宁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以为她会问长生,问诅咒,问这两百年的事,没想到是这个。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说:“我一直没确定,猜了两百年。” 许柚柚没打断,等着他往下说。 “后来你们许家有本手札,被旁支后人卖了出来,里面记了点事,说许家有个姑娘,吃了太岁,一直沉睡着,等铃响了就去接。”他声音越来越低,像是陷进了回忆里,“许家祠堂挂着个铃铛,跟你腕上的那个,是一对。那时候我才敢确定,你吃的是真正的太岁,许家当年献给皇上的,不过是半真半假的东西。” 他抬眼,死死看着许柚柚:“我等了两百年,就等你醒,等你回来,我想看看,吃了真太岁的人,到底是什么样子。” 他盯着许柚柚的脸,看了很久,嘴角扯出一抹很苦的笑:“现在我看到了,你完整、鲜活,干干净净,不像我,活成了个怪物。” 许柚柚还是没说话,她心里清楚,手札只是佐证,真正让他确定的,是那对铃铛,是许家传了两百年的“等铃响,去接人”,他听了两百年,早就听明白了。 他恨她,可也不止是恨,他等了两百年,是想从她身上找答案,找为什么同样是太岁,他受尽折磨,她却能安然无恙的答案。 可他不知道,自己早就不是赵炜了。他恨她,从不是因为赵炜想活,是因为那个皇上,不想死。 许柚柚又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入口发苦。她放下茶盏,直直看向赵闵宁的眼睛,一字一句问:“赵先生,你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十一章还没活够吗? 屋里静了好半天,棋盘上的棋子就那么僵着,黑子白子缠在一块儿,跟个解不开的死结似的。 赵闵宁坐在椅子上,捧着那杯热茶,一口没喝,就借着热气暖着脸。许柚柚那句“你想要什么”,还在屋里飘着,他没答,许柚柚也没催,俩人就这么坐着,一个盯着棋盘,一个瞅着茶杯,谁也不看谁。 过了好久,赵闵宁才把茶杯放下,起身走到旁边的长桌前,拿起桌上那把铜柄裁纸刀,刀刃薄薄的,灯光底下泛着冷光。他把刀轻轻搁在棋盘边,又坐回了椅子上。许柚柚扫了一眼那刀,没吭声。 赵闵宁沉默了会儿,伸手捏起棋盘上一枚黑子,攥在手心看着。“我想活。”他声音哑沉沉的,“跟你一样,真正地活。不是十年碎一次,再从碎肉里重新长出来,人不人鬼不鬼地熬着。” 他把黑子放回棋盘,抬眼直直盯着许柚柚,语气里带着点豁出去的恳切:“你能不能给我一片肉?就一片。你吃了太岁,睡两百年醒了还是好好的,我想试试,吃了你的肉,是不是也能安安稳稳长生,好好活着。” 许柚柚看着他,轻轻嗤了一声,那笑声很淡,跟冬天冰面裂了道缝似的,凉丝丝的。“这样的日子,你还没熬够?” 赵闵宁一下子愣了,他以为她会直接拒绝,会怕,会生气,没想到就抛来这么一句。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过了会儿才抬头:“人哪有活够的?能活,就想活得好点,你能自在活着,我凭什么不能?” 许柚柚的眼神平平的,没凶没狠,却像盆冷水直接浇下来:“两百年,十年碎一回,疼得死去活来,还死不了,这样的日子,你还想再熬两百年?” 赵闵宁手指攥着茶杯,指节都捏白了,没说话。 许柚柚接着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你以为我过得好?以为睡两百年醒了就是神仙?我跟你说,我都不知道自己还算不算人。身上没什么热气,心跳慢得跟要停似的,碰个东西稍一用力就碎,我连自己的手都不敢使劲攥。你问我要肉——”她抬眼看向他,“我都不知道我身上长的,还算不算肉。” 赵闵宁又没声了,盯着她看,她脸白得不像活人,可眼睛亮得很,烫人。他忽然想起两百年前,皇上大殿上站着,看许家人跪地献太岁,那个领头的男人,也是这样,眼睛亮堂堂的,横竖都不怕。 他低下头,声音轻得跟自言自语似的:“人就是没法活够,你能过得好,我也能不差。” 再抬头时,他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阴沉盯着人的样子,反倒飘出一股软乎乎的劲儿,像雾像烟,慢慢缠向许柚柚,轻轻柔柔的,跟有人伸手摸她脸,在耳边低声念叨似的:“你什么都有,有家,有后辈疼,分我一点,怎么就不行呢?” 许柚柚能感觉到那股力量,不是硬压过来的,是往骨头缝里渗,不疼,甚至还有点让人放松。她靠在椅背上,没躲,就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泛着浑浊的光,跟夜里烂木头发的光似的,看着好看,闻着却有股朽味儿。 她闭了闭眼,不去看那光,那股声音还在脑子里绕:分我一点,怎么不行呢。 再睁眼时,她眼神还是平平的,跟一潭死水似的,就说了三个字:“我怕疼。” 赵闵宁又愣了。 许柚柚伸手拿起那把裁纸刀,在掌心掂了掂,又放下,语气淡淡的,跟说家常似的:“这肉,我不想给。还有,别对你那点本事对付我,我不喜欢。” 赵闵宁眼里猛地闪过错愕,那股缠人的光还在,可许柚柚就跟看阵风、看片落叶似的,压根没当回事,随手挥了一下,跟赶苍蝇似的。 赵闵宁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靠在椅子上,脸色瞬间白了,额头上冒了层薄汗,手都在抖——不是怕,是那股力量被硬生生打回来,砸在自己身上,又麻又疼。他眼里的光一下灭了,又变回之前细长阴沉的样子,里头的执念跟被抽走了似的。 许柚柚看着他,淡淡丢下一句:“以后,离许家远点。” 说完就站起身,转身往外走。 赵闵宁就瘫在椅子上,一动没动,望着门口,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院子里竹子的沙沙声。他闭闭眼,再睁开,看向墙上挂的那幅先祖像,画里的人也盯着他,眼神跟他刚才一模一样。 他轻轻笑了一声,笑得很淡,跟枯叶碎了似的,端起桌上那杯凉茶,一口喝干。茶又苦又涩,没一点回甘,可他觉得,这是两百年里,他喝过最踏实的一杯茶。 许柚柚走在胡同里,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直的,跟棵扎了根的竹子似的。阳光洒下来,暖融融的,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赵家的宅子早被两边的墙挡住,连个影子都看不见。 她想起刚才赵闵宁的眼神,跟两百年前那个皇上打开太岁锦盒时一模一样,贪,渴望,跟饿极了的猫看见鱼似的。皇上是怕死,赵闵宁不一样,他是怕一辈子都活不成个人样。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她知道赵闵宁可怜,两百年人不人鬼不鬼,换谁都熬不住,可她清楚,给了他肉也没用,他的问题从来不是太岁吃少了,是他那颗心,填不满。 没走多久,就看见许府的门匾,“许府”两个字是父亲的笔迹,两百年了,还好好的。风软软的,阳光落在脸上,暖得很。她站在门口看了会儿,低头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回家了。 穿过垂花门,走进正院,周婶正从正房里出来,看见她就笑着迎上来:“祖姑奶奶回来啦?茶一直温在炉上,就等您呢。” 许柚柚点点头,走进屋里坐下,周婶端来热茶,是明前龙井,香气清清爽爽的。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气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碎的金片子洒在地上。 到家了,许柚柚。 第二十二章‘他\’醒了 京城外头,一座没人记得的深山里,埋着座早被忘干净的墓里。 墓室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静得发慌,却有东西在慢慢动。 不是风,也不是地下渗水,就是活物,跟条蛇似的,从石缝里钻出来,贴着地面慢悠悠爬。空气里全是腐土的腥臭味,还混着点淡淡的香,是龙涎香,都不知道搁了几百年,居然还没散,飘在黑里头,怪得很。 忽然,石棺盖子轻轻动了下,就开了道小缝,漏进来一点点光,不是太阳光,是磷火,绿莹莹的,在黑暗里飘着,跟一只只眼睛似的,盯着人看。紧接着,一只手从棺材里伸了出来。 那手瘦得跟枯树枝一样,就一层皮裹着骨头,青灰色的,裂得全是细口子,指甲又长又黑,跟野兽爪子差不多。手搭在棺沿上,停了好半天,像是忘了手该怎么动、怎么握、怎么松开,过了好久,手指才一根一根慢慢蜷起来,又张开,跟刚醒过来的蜘蛛似的,僵得很。 石棺盖“咚”一声被推开,重重砸在地上,闷响在墓室里绕了好久才散。一个人,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他穿着明黄色的龙袍,绣着金龙,可领口袖口早烂得不成样子,破破烂烂挂在身上,空荡荡的。人瘦得只剩一副骨架,肋骨一根一根凸出来,干黑的皮肤贴在骨头上,跟层旧纸似的。脸更是没法看,颧骨高得吓人,眼窝陷得很深,脸颊瘪进去,嘴唇裂得全是口子,牙齿露在外面,白森森的,眼睛睁着,却浑浑浊浊的,没半点神,跟蒙了灰的珠子一样。 他就这么在黑暗里坐着,一动不动,坐了好久,才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明明在动,可根本不是他的手,他以前的手短粗,指节全是伺候人的茧子,这双手太长太瘦,指甲黑得吓人,根本就不是人的手。 他猛地把手缩回来,跟被火烫到一样,想尖叫,喉咙里却只发出沙哑的嘶嘶声,跟风吹干芦苇似的,半点人声都没有。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每根骨头都跟着咔咔响,每一寸干皮都疼得难受。他又摸了摸自己的脸,凹凸不平,干瘦硌手,也不是他的脸,他以前脸圆圆的,有点肉,总爱笑,根本不是这副鬼样子。 这是那个人的脸,是他跪了一辈子、伺候了一辈子的皇上的脸。 他慌了,只想闭上眼睛接着睡,接着死,什么都不管,可眼睛怎么也闭不上,身子也不听使唤,有股东西在身体里窜,从胸口流到四肢,流到哪儿,哪儿就有知觉,他知道,自己活了。 他躺在石棺里,就这么僵着,恐惧慢慢磨成了麻木,才想起要看看自己到底成了什么模样。 墓室角落放着一面铜镜,锈得不成样子,落满了厚厚的灰。他盯着镜子看了半天,才扶着墙壁,慢慢从棺材里爬出来,腿软得跟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晃悠,骨头嘎嘎作响,跟快要散架的骷髅一样。 挪到镜子跟前,他停下脚步,往里一看,瞬间僵住了。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副枯槁吓人的样子,分明就是皇上的模样。他一下子想起最后一眼看到皇上,那人手里拿着剑,站在他面前,眼神冷得跟冰一样,半点情绪都没有。 “皇上……”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镜子里的人也跟着动嘴,看着跟笑一样,瘆得慌。他伸手摸了摸镜子,冰得刺骨,跟死人的身子一样。 他忽然笑了,那笑声难听极了,哑哑的,在墓室里撞来撞去,跟哭没两样。 他不想看,可眼睛挪不开,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心里的恨一点一点往上冒。 他恨,恨皇上故意把太岁放在他眼前,恨自己管不住那双手,恨那一小块太岁,把他变成了这副不人不鬼的样子。更恨皇上杀他,他老老实实伺候了十几年,到头来,不过是个试药的玩意儿。 他更怕,怕自己永远都是这副样子,再也变不回人。 可怕也没用,这身子,这脸,现在都是他的了。他深吸一口气,与其说是呼吸,不如说是往肺里灌冷风,慢慢站直身子,骨头响得厉害,也硬挺着没弯下去。 这一刻,所有的事,他全都想起来了。 那天晚上,皇上把他叫到跟前,桌上的太岁锦盒没盖严,露着一道小缝,烛光下,皇上的眼神阴沉沉的,吓人得很。 “赵炜,去给朕倒杯茶。” 他应了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却停下了。 不是不想走,是腿软,心跳得厉害,一下一下砸在胸口,喘不过气。他知道不该回头,不该看,不该想,可他忍不住。 他回过头,飞快瞥了一眼,皇上还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他批折子,烛光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墙上摇来摇去。 太岁就在桌上,锦盒盖子开着,里头那东西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烛光下泛着点幽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就觉得手在抖,喉咙发干,脑子里嗡嗡的。他想活,活久一些,这个吃了会怎么样? 他伸出手,指尖刚碰到太岁,像被烫了一下又缩回来,心跳更快了。又回头看了眼,皇上还在批折子,没动静,他才再次伸手,没再缩回去,掰了指甲盖大的一小片,灰扑扑软塌塌的,贴在指尖上,凉丝丝的。 他盯着那一小片看了半天,然后飞快塞进嘴里。 没什么味道,不甜不苦,跟嚼放久了的年糕一样,嚼两下咽下去,喉咙里咕噜一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响得跟打雷似的。 他吓得浑身僵住,等着皇上回头,等着被发现,等着挨骂。 可皇上压根没回头。 他端着茶走回去,手还在抖,茶洒出来一点,烫到手指都没觉得疼。 “皇上,茶。” 皇上头都没抬:“放下吧。” 他放下茶退到一边,心跳慢慢平复,手也不抖了,就等着有什么事发生,可啥都没有,不肚子疼不头晕,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以为这太岁没用,自己白吃了,什么都没得到。 他哪里知道,皇上什么都知道,从他停下脚步的那一刻,从他伸手的那一刻,从他把太岁塞进嘴里的那一刻,皇上全都清楚。 皇上不回头,不阻止,就是在等他吃下去,就是想看看,吃了太岁的人,到底会不会死。 他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后来皇上又把他叫了过去。 他跪在地上,抬头就看见皇上站在面前,手里拿着剑。 那双眼睛,细长阴沉,没有怒,没有悲,就只有冷,冷到骨头里。 “赵炜,你伺候朕这么多年,朕不会亏待你。” 剑落下来的时候,他没觉得疼,就觉得冷,冷透了。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血漫开来,听皇上冷冷说了句:“原来,也会死。” 然后皇上就走了,他就这么死了。 他盯着镜子里的脸,反倒不怕了,这张脸、这具身子,就算不是他的,现在也归他了。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半点不疼,掌心破了,露出干巴巴的灰白色肉,他也不在意,只要能动,能走,就够了。 转头的时候,看见墙角缩着一只老鼠,吓得瑟瑟发抖,想跑却动不了,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他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握住那只老鼠,老鼠挣扎了一下,就没了动静,一股暖暖的气,从老鼠身上钻进他手里,流遍全身,舒服得很,像是久旱逢了雨。 再看手里的老鼠,已经干瘪了,跟被榨干了汁水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居然比刚才有了点肉色,不再是枯得像柴的样子。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需要活物的生气,需要这些热气,才能慢慢像个人。 心里的渴望一下子冒出来,像火苗烧在喉咙里,烧得他嗓子发干发疼。他仿佛能感觉到外面那些活人的热气,一簇一簇的,像火,像灯,像很久以前皇上赏他的那杯热酒。 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里,不疼,他能确定他算不上是个人。 硬生生把那股子渴望压了下去。 他走到墓室石门跟前,伸手一推,纹丝不动,再使劲一推,石门居然直接碎了,石块落了一地,扬起好多灰尘。 门外是黑漆漆的甬道,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声轻轻的,在甬道里回荡,身后的磷火把影子拉得很长,扭曲得跟怪物一样。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面终于透进来一道光,是日光,白晃晃的,刺得他睁不开眼。他加快脚步,走到裂缝前,伸手一掰,石头跟饼干一样碎了,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照在他身上。 他闭着眼,感受着阳光的暖意,太久没体会过这种温度了,久到他都忘了。 睁开眼,看着外面的山、树、蓝天,都是活的,都是真的。他的手还是青灰色,指甲还是很长,可比刚出棺材时好多了,脸上也有了点肉感。 能看到远处的炊烟,有人家,那就有活人,心里的渴望又冒了上来,口中里唾沫不断吞咽着。 他往那方向走去,一步一步,很慢,很稳…… 第二十三章戏子的话不可信 腊月二十六,京城飘雪了。 雪不大,就是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飘,落在青瓦上,落在院子里老槐树的枯枝上,还落在井沿的青石板上,薄薄一层白,看着跟撒了层糖霜似的。 许多金从书房里探出头,一瞅见雪,笔一扔就窜了出去,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张着嘴去接雪花。雪花落脸上,凉飕飕的还挺痒,他笑得嘿嘿的,活像一只终于被放出笼子的傻狗。 “下雪啦!祖姑奶奶,下雪啦!” 许柚柚坐在正房堂屋喝茶,隔着窗户看见他那副傻样,嘴角弯了一下。周婶在旁边纳鞋底,抬头瞅了一眼,笑着摇头:“多金少爷还是小孩脾气,半点没变。” 许柚柚没吭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窗外的雪越下越密,许多金头发肩膀上都落满了雪,也不进屋,就杵在那儿站了半个时辰,头发湿了,肩膀也潮了,鼻尖冻得通红,才磨磨蹭蹭进屋。 下午雪停了,他又一溜烟跑出去,蹲在井边堆雪人。堆得歪歪扭扭的,鼻子插根树枝,眼睛嵌两颗桂圆核,丑是丑,他倒玩得挺开心。 这时候许天佑从东厢房出来了,裹着件黑色长羽绒服,帽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了半张脸,就露一双眼睛。他站在廊下打电话,许多金凑过去想听,被他一眼瞪回来,立马缩回去了。 “不行……换一个……我不跟那个人拍。” 他声音压得挺低,可院子里安安静静的,许柚柚坐在屋里,还是听见了。 挂了电话,他就站在廊下发呆,许多金又凑过去:“二哥,咋了?” 许天佑没理他,还愣着,许多金又问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杂志的事儿。” “啥杂志啊?” “过年那期的封面。”许天佑声音闷闷的,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他们让我跟个小花一起拍,我不想。” 许多金眨眨眼,一脸不解:“为啥啊?” 许天佑没回答,摘了口罩,深吸一口冷空气,吐出一团白雾:“没什么,就是不想。” 说完转身回了东厢房,把门关上了。许多金站在院子里,挠了挠头,压根想不明白,拍个杂志有啥好烦的,不就是站那儿让人拍几张照吗,比抄《道德经》简单多了。他耸了耸肩,又蹲回去接着堆他的雪人。 太阳从云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亮得晃眼。许天佑的经纪人又打来了电话。 “天佑,小花那边档期没问题,就等你点头了。你也知道,过年刊多重要,各家都抢着上,咱们好不容易拿下的,你可别闹脾气——” “我说了不拍。”许天佑坐在床边,声音听着挺平静,可那股子劲儿,让电话那头的经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你说跟谁拍?你给个人选,这时候我上哪儿找愿意跟你搭的人去啊?” 许天佑愣了一下:“啥?” 经纪人以为他生气了,赶紧圆话:“我就开个玩笑,你再想想,待会给我信儿。” 电话挂了,许天佑坐在床边,手机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突然冒出来经纪人那句没头没尾的话,还有祖姑奶奶的样子。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两圈,坐下又站起来,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一咬牙,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许多金还蹲在井边忙活,头都没抬,随口问:“二哥,又咋了?” 许天佑没理他,径直走到正房门口,停下了。门开着,许柚柚坐在屋里喝茶,周婶还在纳鞋底。他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许柚柚抬头看了他一眼:“有事?” 许天佑犹豫了一下,走进屋坐了下来,坐了没一会儿又站起来,坐立难安的。许柚柚就看着他,也不说话。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祖姑奶奶,您想出去走走不?”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许天佑被看得有点心虚,赶紧补了句:“就附近转转,有个地方,还挺有意思的。” 许柚柚没说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许天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想着祖姑奶奶向来不爱见生人,更不爱去人多的地方,肯定会拒绝,自己刚才脑子一热就过来了,现在悔都来不及。 结果许柚柚轻轻说了句:“行。” 许天佑一下子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啊?啥?” “我说行。”许柚柚放下茶盏,看向窗外,“雪停了,天也晴了,出去转转也好。” 许天佑僵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周婶在旁边看得笑出了声:“天佑少爷,你还愣着干啥?赶紧去安排啊!” 许天佑这才回过神,猛地站起来,椅子都差点被带倒,他赶紧扶住,连声说:“好好好,我去安排,马上就去!”转身就往外跑,跑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许柚柚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推开门出去了。 许多金蹲在院子里,看着许天佑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一路狂奔回东厢房,雪地上差点滑一跤,门还被他甩得哐当一声。他愣愣地看了眼东厢房的门,又看了看正房里的许柚柚,挠着头嘀咕:“这是咋了啊?” 许柚柚没理他,起身走到衣柜前,打开柜门,里面挂着一排新做的衣裳,月白、藕荷、豆青、淡蓝、浅粉,样样都有。她盯着看了好久,手指一件一件拂过,最后停在了那件粉色的袄子上。周婶跟过来,一看她挑的这件,愣了下:“祖姑奶奶,穿这件?” 许柚柚把粉色袄子取下来,在身上比了比:“不是要出去吗?穿鲜亮点。” 周婶笑着接过衣裳,帮她换上。许柚柚对着镜子照了照,粉色竖领斜襟袄,配着月白色的马面裙,裙子素白,织金的纹样,光线下一转,就泛着淡淡的光,裙摆绣着几枝青兰草,清清淡淡的。粉色嫩,月白雅,搭在一起,看着就像冬天里开出来的一朵花。 头发还是挽了个简单的髻,插一支白玉簪,脸上什么脂粉都没涂,可皮肤白得发亮,嘴唇原本就粉嘟嘟的,不用涂东西都好看。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这张脸,还是十五六岁的模样,白白净净,跟她沉睡前一模一样。可两百年过去了,什么都变了,她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说不上来,或许是眼神,或许是别的什么。 周婶站在旁边,看着镜子里的人,忍不住夸:“祖姑奶奶真好看。” 许柚柚瞥她一眼:“你也学会说奉承话了。” 周婶笑着摇头:“我这是说的实话。” 许柚柚没接话,转身走出正房。院子里的许多金早就站起来了,手里还攥着给雪人当鼻子的树枝,一看见许柚柚这身打扮,直接看呆了,树枝从手里滑下来,掉在雪地上都没察觉。 “祖姑奶奶,您……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许柚柚没回答他。许天佑从东厢房冲出来,手里拿着手机,嘴里念叨着:“安排好了,一个小时后就到。”一抬头看见许柚柚,也当场愣住了。 “祖姑奶奶,您穿这身……” “不好看?”许柚柚问。 许天佑拼命摇头,头都快摇掉了:“好看!太好看了!” 许柚柚点点头,径直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许多金还站在院子里发呆,许天佑紧紧跟在后面,周婶拿着披风追上来,许四海坐在台阶上抬头看她,许清河也从东厢房探出头来。她扫了众人一眼,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许天佑赶紧跟上,走到胡同里,他突然想起一件事,小声说:“祖姑奶奶,跟您说一声,那个地方人挺多的,您要是觉得吵,咱们立马就走。” 许柚柚看他一眼:“人多你还带我去?” 许天佑一下子卡壳了,说不出话来。许柚柚没再理他,继续往前走。雪后的胡同安安静静的,青石板路铺着层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墙头的猫缩在窝里,眯着眼瞅她。远处的天放晴了,太阳从云里露出半边脸,照在雪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 许柚柚走在前面,许天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突然想起小时候。小时候过年,奶奶也会穿新衣裳,也是这样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去拜年,那时候觉得奶奶特别高,不是个子高,是那种说不出来的感觉。现在看祖姑奶奶,也是这样。 他加快脚步,走到许柚柚身边:“祖姑奶奶,谢谢您。” 许柚柚没看他:“谢什么?” “谢谢您愿意跟我出来。” 许柚柚没说话,走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那个地方,好玩吗?” 许天佑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好玩。” 许柚柚嗯了一声:“那带路吧。” 许天佑看着她,突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低下头,加快脚步走到前面,领着她出了院门。 车子已经在门口等着了,许天佑拉开车门,许柚柚坐了进去,车子发动,驶出胡同,往摄影棚开去。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雪后的京城灰扑扑的,只有远处屋顶上还留着点白。 “老二,别忽悠我。”她忽然开口。 许天佑愣了一下,连忙解释:“祖姑奶奶,我是个老实人。”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问。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街景,心里琢磨:老实人?唱戏的哪有老实人。她那个年代,戏子说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许天佑转过头,看着前方。雪后初晴,阳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暖暖的。 他偷偷从后视镜看了一眼许柚柚。她正看着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 算了。回去再说。大不了……跪祠堂。 第二十四章就喜欢好看的 许柚柚站在摄影棚门口,瞅着里头乱糟糟的一片,第三次确定了一个理——戏子的嘴,就是骗人的鬼,还不分男女,男的尤其能忽悠。 “那地方挺好玩的,能换好看衣服拍照,还不用花钱。”许天佑在车上跟她说这话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跟说出门逛个后花园似的。可眼前这场景,跟逛园子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超大的白色棚子,比老宅正厅大三倍都不止,头顶挂了几十盏灯,亮得晃眼,照得整个棚子白花花的,跟又下了一场雪似的。地上盘着乱七八糟的黑电线,粗的细的缠在一起,跟一堆乱蛇似的。一群人跑来跑去,有人扛着黑机器,有人举着反光板,有人抱着衣服,有人端着化妆箱,还有人蹲在地上贴胶布,就为了把电线压住,免得绊倒人。 所有人都在扯着嗓子喊,不是好好说话,是吼:“灯!再往上调调!”“反光板往左挪!”“衣服呢?那件红的赶紧拿过来!”“天佑老师到没到?快点!”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锅乱粥,慢慢转头看向许天佑。那眼神不凶也不怒,就清清淡淡的,跟冬天的凉水似的,许天佑被看得浑身发毛,脖子不自觉往后缩了缩:“祖姑奶奶,这……还行吧?” 许柚柚没吭声,收回目光,抬脚就迈了进去。许天佑跟在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直接塞墙缝里去。 一个烫着卷发、穿黑围裙的男人立马冲过来,手里拿着卷尺,看见许柚柚,猛地刹住脚,眼睛瞪得溜圆:“天佑老师,这是?” 许天佑赶紧往前站了半步:“我家长辈,许小姐。”卷发男上下打量许柚柚,粉色袄裙,插支白玉簪,安安静静站在那,跟一幅画似的,眼睛瞬间亮了:“我的天,天佑老师,你从哪找的人啊?” 许天佑没搭话,领着许柚柚往后面走,化妆间在棚子后头,小小的一间,有面镶满灯泡的大镜子,亮得刺眼。许天佑关上门,外面的嘈杂声立马小了大半。许柚柚坐在椅子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又瞥了眼身后的许天佑,他低着头,跟只犯了错的大型犬似的。 许柚柚开口了:“说说,这就是你说的,免费穿好看衣服,拍几张照?” 许天佑腿一软,差点直接跪下,不是差点,是真扑通一声跪地上了,一只手掐着自己耳朵,仰着头看许柚柚,可怜巴巴的:“祖姑奶奶,就当救我急,我实在找不着别人了。” 许柚柚就看着他,他眼睛亮晶晶的,不是演的那种,是真的慌,跟被雨淋了的小狗似的。 她叹了口气:“起来。” 许天佑犹豫了一下:“您不生气了?” 许柚柚扫他一眼:“在外头,我什么时候生过气了?” 许天佑赶紧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回家再跟你算账,许柚柚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许天佑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化妆间门突然被推开了。 进来个年轻女人,长得挺漂亮,大眼睛尖下巴,一头大波浪卷发,穿红色短裙,露着一截白腿。妆化得特浓,假睫毛翘得跟两把小扇子似的,嘴唇红得像刚喝过血,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拎包一个端咖啡,排场不小。 她目光扫了一圈,落在许柚柚身上,上下打量一遍,又看向许天佑,笑了:“天佑老师,听说你不肯跟我拍,找了个素人?” 许天佑脸色一下子冷了,往前一步,直接挡在许柚柚前面。 “赵小姐,”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这是我家长辈。” 赵花儿愣了一下,重复道:“长辈?”她看看许天佑,又看看十五六岁模样的许柚柚,表情变得特别古怪。 她越过许天佑的肩膀,又打量许柚柚,嘴角翘起来,语气轻飘飘的:“你们家辈分挺有意思啊。这小姑娘长得是好看,可拍封面不是选美,光好看没用,镜头挑人,不是谁都能上的。天佑老师,你要是没人选,我不介意跟你合作,没必要找个外行凑数吧。” 许柚柚站起身,许天佑想拦,被她轻轻拨到一边。她走到赵小姐面前,两人面对面站着,赵小姐穿高跟鞋,比她高半个头,可许柚柚往那一站,赵花儿莫名觉得自己矮了一截,不是个子,是气场。 许柚柚就看着她,没说话,就安安静静看着。 那双眼睛清清淡淡的,不凶不怒,像一潭深泉,可泉底藏着东西,不是装的,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是活了两百年,看遍世事变迁、家族兴衰,慢慢养出来的气场。 赵花儿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端咖啡的手微微发抖,咖啡溢出来滴在红裙子上,她都没察觉。 许柚柚终于开口,声音不大,清清淡淡的:“我家孩子就喜欢好看的,而我,就比你好看。” 赵花儿的脸瞬间白了又红,红了又青,胸口起伏得厉害,张着嘴想说话,喉咙里像堵了东西,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好不容易挤出一个字,身后助理赶紧拉住她胳膊,小声劝:“赵姐,算了算了,咱们还有通告呢。” 赵花儿挣了一下没挣开,又看了许柚柚一眼,对上那双眼,话又咽了回去。 她咬咬牙,转身就走,走到门口突然停下,猛地回头,把咖啡杯狠狠砸在墙角垃圾桶里,“砰”的一声,咖啡溅了一地。 “天佑老师,我等着看你这期杂志,看能拍出什么花来!”她咬着牙喊。 许天佑没理她,就静静看着。 赵花儿又瞥了许柚柚一眼,这回没敢多看,踩着高跟鞋哒哒哒走了,脚步又快又重,跟要把地板踩出窟窿似的,助理拎着包小跑跟上,还时不时回头看许柚柚,眼神里带着好奇和敬畏。 门关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没了,化妆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天佑站在原地,憋了三秒,实在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偷偷瞄许柚柚。 许柚柚已经坐回椅子上,对着镜子正了正白玉簪,没看他,只淡淡说:“想笑就笑。” 许天佑这下彻底忍不住了,弯着腰笑得肩膀直抖:“祖姑奶奶,您刚才那句‘我比你好看’,她脸都绿了,太绝了!” 笑够了直起腰,看着镜子里的许柚柚,突然鼻子有点酸。 “祖姑奶奶。”他小声喊。 “嗯。” “谢谢您。” 许柚柚没回头,依旧对着镜子理簪子,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没一会儿,化妆师敲门进来,是个圆脸爱笑的小姑娘,看见许柚柚,眼睛立马亮了:“天佑老师,这位是?” “我家长辈。”许天佑回道。 化妆师点点头,打开化妆箱,盯着许柚柚的脸看了半天,忍不住问:“许小姐,您皮肤也太好了吧,用的什么护肤品啊?” 许柚柚想了想,认真说:“睡觉。” 化妆师愣了一下,笑了起来,也没给她化浓妆,就薄薄打了层底,描了描眉毛,涂了点淡唇脂。弄完往后退两步,看着镜子里的许柚柚,倒吸一口气:“天佑老师,您这期杂志,绝对要爆!” 许天佑站在后面,看着镜中的许柚柚,粉色袄裙,白玉素簪,安安静静的,不是娱乐圈那种惊艳的好看,是像老宅里的桂花树,看着不起眼,却安安稳稳立了百年,沉稳又动人。 化妆师出去了,许天佑凑到许柚柚身后,忍不住问:“祖姑奶奶,您刚才看赵小姐那一眼,怎么做到的啊?她都吓白了。” 许柚柚看着镜中的他:“什么怎么做到的?” “就那眼神,特厉害。” 许柚柚想了想:“大概是,活得久吧。” 许天佑愣了下,笑了,清了清嗓子说:“祖姑奶奶,等会儿拍照,您就站那,啥都不用干,摄影师让您看哪就看哪,不想做就不做,咱们拍几张就走。” 许柚柚站起身,瞥他一眼:“这话,又是忽悠?” 许天佑赶紧举起右手,竖三根手指,一脸严肃:“对天发誓,这回绝对不忽悠,您想干嘛就干嘛,不想拍了咱们立马走。” 许柚柚看着他这模样,嘴角弯了弯:“这手势,我在电视上看,都是渣男最爱用的。” 许天佑一下愣住,低头看看自己的手,讪讪地放了下来,挠挠头:“是……是吗?祖姑奶奶您还知道渣男呢。” 许柚柚没接话,转身往外走。 许天佑赶紧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粉色袄裙,身姿挺拔,像棵扎了根的青竹,风刮不动,雨打不倒。 他心里笃定,这期杂志,肯定要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别的,他说不上来,但他知道,所有人看见,都会懂。 拍摄开始了,灯光打亮,摄影师是个留长发的男人,看见许柚柚,愣了一下,立马举起相机:“许小姐,看这,对,就这样,不用笑,不用动,保持住。”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不停响着,许天佑站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屏幕里的许柚柚,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活的画,有光有风,还有沉淀下来的时光。 摄影师放下相机,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声音有点哑:“天佑老师,这位许小姐,是做什么的?” 许天佑想了想,如实说:“在家待着,喝茶,看剧,管我们。” 摄影师愣了愣,又看了看屏幕,摇摇头:“我不信。” 许天佑没辩解,他信就够了,祖姑奶奶就是这样,天天在家喝茶看剧,管着他们这帮不省心的孩子。他看着屏幕上的人,想着家里那几个兄弟看见这期杂志,会是什么表情,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有点发热。 抬头看向灯光下的许柚柚,她还是那副清清淡淡的样子,稳稳站在那,像一棵扎了深根的树。 他们家祖姑奶奶,可真帅。 第二十五章陶家村怪事 另一边的许清河正在去工作的路上。 今早一早天刚蒙蒙亮,老宅的院门还没完全推开,冷风就呼呼往里头灌。 许清河就裹紧身上的大衣,出门了。 车早就停在胡同口了,老李坐在驾驶座上,见他出来,立马点头打了个招呼。许清河拉开车后座门坐进去,从包里掏出一叠资料,捏在手里翻了翻。药山的合作谈了大半年,对方是京城最大的药材批发商,手里攥着北方大半的药材渠道,许家做药材生意传了好几代,到他这辈,说什么都不能断了。 车子慢慢驶出胡同,汇入早高峰的车流里,堵得慢慢挪。许清河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心里全是事。 眼看就到年底了,公司里一堆烂摊子,年终总结、明年的预算、好几个项目的尾款,还有之前托赵家查的那件事,一直没个信儿。他白天忙公司的事,晚上回来还要啃这些资料,常常熬到后半夜,昨晚又弄到凌晨两点,眼底的青黑都消不下去。 他闭着眼,想眯一会儿歇会儿,脑子里却莫名闪过赵闵宁的脸,还有那双白得不正常的手,他皱了皱眉,赶紧把这念头压下去。不想了,没凭没据的事,想再多也没用。 合同条款、价格、交货日期,这些才是他今天该琢磨的正事。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总算驶出了城,城里的高楼越来越少,慢慢换成一片片田地,路边也多了些矮矮的砖房,灰扑扑的,跟城里的高楼完全是两个样子。老李减了车速,在一个岔路口停下,回头看向许清河。 许清河睁开眼,拿起手边的白板,写了几个字举起来:【到了?】 老李摇了摇头:“许总,前面堵死了,好像有辆三轮车翻在路中间了。” 许清河皱起眉,往窗外瞅了一眼,前面围了一大堆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吵吵嚷嚷的,也听不清在说啥。一辆三轮车翻在路当中,车上拉的白菜撒得满地都是,好几棵都被人踩烂了,乱糟糟的。 老李又回头问:“要不掉头绕路吧?就是得多走二十里地。” 许清河想了想,在白板上写:【绕路。】 老李点点头,发动车子掉头,开了大概十分钟,拐进一条更窄的小路,两边全是光秃秃的田地,偶尔能看见几棵枯树,枝丫歪歪扭扭伸着,对着灰蒙蒙的天。 又开了半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个村子,村口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陶家村。石碑旁边站着个老头,背驼得厉害,穿件黑棉袄,手里拄着根拐杖,看见车开过来,慢悠悠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盯着车窗,也不知道在看啥,眼神空落落的。 许清河的目光从他身上扫了一下,没多停留,车子直接开进了村子。路两边都是矮土房,墙上刷的白灰掉得一块一块的,露出里面的黄泥。几个小孩在路边疯跑,追着一条瘸腿的狗,嘻嘻哈哈闹个不停,还有个妇女蹲在门口洗衣服,手冻得通红,头都没抬一下。 老李把车速放得很慢,小心翼翼往前开。许清河看着窗外,耳边飘来路边村民的说话声。 “昨晚我家又死了一只鸡,这都第三只了。” “我家的狗也不行了,趴在地上起不来,眼睛直勾勾盯着一个地方,瘆得慌。” “你说这到底咋回事啊?是不是撞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别瞎咧咧,让人听见笑话。” “不是那东西还能是啥?好好的牲口,咋就凭空干瘪了?你见过这种怪病?” 刚才说话的人没吭声了。 又一个声音压得低低的,凑在一起嘀咕:“我跟你们说,我听说有人半夜在村口老槐树下看见黑影了,瘦高个,穿黑衣服,脸都看不清,就站在那。” “你亲眼见了?” “我没见,我二叔见的,说那人站了一会儿就走了,第二天,他家的羊就死了。” “快别说了,大白天的,听着后背发凉。” 许清河听着这些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没回头,没停车,就看着窗外,直到那些说话声慢慢远了。 黑影、半夜、老槐树,他把这几个词默默记在心里,没往白板上写。没凭没据的,说不定就是村民瞎传的闲话,要么是野生动物,要么是流浪汉,跟他没关系,犯不着上心。 车子开出陶家村,许清河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手里的药材资料。 车子一路开了三个小时,总算到了地方。 是个小镇子,在京城东北边,靠着山傍着水,说是山,其实就是几个土坡,上面长满了树,冬天叶子全落了,光秃秃的,被风刮得晃来晃去。合作的刘老板已经在镇口等着了,五十来岁,胖嘟嘟的,圆脸,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 “许总,一路辛苦辛苦!”刘老板上前握住他的手,晃了两下,“走,先吃饭,边吃边聊。” 许清河点了点头,跟着他进了镇上一家小饭馆,门脸不大,里面收拾得倒还算干净。刘老板一口气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炖鸡、清蒸鱼,还有一大盆酸菜粉条,热气腾腾的。许清河没吃几口,大部分时间都坐在那听刘老板说话。 刘老板是个话匣子,从药材市场聊到天气,又聊到村里的怪事:“许总,你刚才是不是从陶家村那边绕过来的?那地方最近可不太平,死了好多牲口,鸡啊狗啊牛啊,全是夜里死的,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就干瘪瘪的,跟被吸干了血似的。村里人说是闹鬼,请了道士来做法,一点用都没有,我活了五十多年,头一回见这种邪乎事。” 许清河听着,没搭腔,这不是他的事,不是许家的事,更不是他今天来谈合作该管的事。他不想打听,不想掺和,也不想知道,他来就是为了药山的合同,为了许家的药材生意,别的都跟他没关系。 他放下筷子,拿起白板写:【合同准备好了吗?】 刘老板愣了一下,看了眼白板上的字,笑着说:“早就备好了,就等许总你了。” 说着从包里掏出一沓合同,递了过去。许清河接过来,一页一页仔细翻着看,价格、数量、交货期、违约责任,每一条都看得仔仔细细,刘老板坐在旁边等着,也不敢催。 看完合同,许清河拿出笔,签上自己的名字,刘老板也跟着签了,两人各拿一份。 许清河又举了举白板:【合作愉快。】 刘老板笑着又握了握他的手:“合作愉快!许总,要不留下来吃个晚饭再走?” 许清河摇了摇头,写:【赶着回去。】 刘老板也不勉强,把他送到门口:“那行,下次一定得聚聚!” 许清河点了点头,转身上了车。 车子往京城开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连成一条光带,飞快往身后退。许清河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琢磨合同的事,想着价格还能再压一压,交货期可以再谈,明年的进货量也能往上加一加,他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简单记了几笔。 他闭着眼,靠在椅背上,慢慢睡着了。 等车子开进胡同,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老宅里还亮着灯,正房的窗户透出一片暖黄的光,看着特别暖和。许清河下了车,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心里却暖暖的。 他推开院门走进院子,正房的门开着,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放下茶盏问了句:“回来了?” 许清河点了点头。 “吃饭了没?” 许清河拿起白板举了举:【吃过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慢悠悠说:“锅里温着饺子呢,想吃就去盛,不想吃留着明天再吃。” 许清河点点头,转身往东厢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许柚柚还坐在堂屋里,灯光落在她身上,把那件月白色的袄裙照得格外柔和。 他收回目光,推开门走了进去。 窗外的夜黑沉沉的,老宅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就只有厨房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一下下响着,在夜里格外清楚。 此时,几十里外,陶家村。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人。他穿着黑色的衣服,瘦高个,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楚。他的手很长,很白,骨节分明,像一把没有肉的骨架子。 他看着远处村子,嘴角微微弯了弯。 村子里的牲口,不够了。他得去下一个村子。 第二十六章风雪夜归人 腊月二十七,京城又下雪了。 许惊蛰坐在出租车后座,望着窗外发呆。从机场到市区,一个多小时的路,雪越下越大,刚开始还是零零碎碎的小雪花,没一会儿就铺天盖地往下飘,整座京城都被裹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脑子里挥之不去的,全是昨天会议室里的画面。 “youcan’tdothis!”他当时喊出这句话,整个会议室的人都盯着他,有吃惊的,有满脸不屑的,也有面无表情看热闹的。他站在投影幕前,指着那行数据,翻来覆去解释,这个模型有漏洞,训练数据本身就有偏差,就这么上线,肯定要出大问题。 cto坐在长桌另一头,听完就沉默了一会儿,轻飘飘来了句:“peter,你的顾虑我们讨论过了,上线日期改不了,董事会一直盯着。” “可这是错的。”许惊蛰还在坚持。 “市场等不起。” 就这一句话,他突然就累了,不是熬了夜的身体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乏。这个模型他做了一年半,从零一点点抠出来,每一个参数、每一行代码,都是无数个不眠之夜熬出来的,他比谁都清楚,技术上它该是完美的。可这帮人要的不是完美,是快,越快越好,抢在对手前头,抢在市场前头,对不对的,以后再说。以后是多久?他不知道,只知道等真出了事,怎么都挽回不了。 他摘下工牌,往桌上一放:“iquit.” 会议室瞬间静了,紧接着cto笑了,装得特别大度:“peter,别冲动,先回去冷静冷静,咱们再商量。” 许惊蛰没理他,转身就走。回到工位,打开抽屉,把手机、充电器、翻得卷边的《机器学习》、用了三年的保温杯,胡乱塞进一个纸箱里。抱着箱子走出办公楼,门口保安还跟他客套了一句“haveaniceday”。 他没回公寓,直接去了机场,买了最近一班飞北京的机票,谁都没说,连爸妈都没打个电话。他跟家里关系本就淡,从小就这样,他们不关心他在外面做什么,他也懒得跟他们说。 上飞机前,他点开家族群,跳出来几条未读消息。许星河问老三今年回不回来过年,许多金回不知道,发消息也不回,许天佑来了句他什么时候回来过,许星河跟着附和了句也是。 许惊蛰看着消息,一个字都没回,把手机塞回兜里,又靠回椅背上闭了眼。 飞机落地的时候,京城正飘着大雪。 他没托运行李,就背了个双肩包,径直走出到达大厅。站在门口,望着漫天飞雪,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跟硅谷那种干巴巴、被空调滤得没味道的空气不一样,这是鲜活的、有烟火气的感觉。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了个地址。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北京大叔,从后视镜瞅了他一眼:“刚下飞机?” “嗯。” “回家过年?” 许惊蛰顿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应了声:“嗯。” 司机没再多问,打开收音机,里面正播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里到明天,还有中到大雪,雪天路滑,大家出行注意安全。 许惊蛰又靠回椅背,看着窗外的雪越下越急,路上的车都挪得慢悠悠的。他突然想起小时候,京城也下过这么大的雪,他在学校门口等爸妈来接,等了好久好久,天都黑透了,学校里就剩他一个人,最后是爷爷让司机开车来接的。他坐在车后座,看着雪落在车窗上,化成水往下流,那时候也分不清,到底是雪水,还是自己的眼泪。 那是他最后一次等人来接,从那以后,他就再也不等人了。 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总算到了地方。许惊蛰付了车钱,下车站在胡同口,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整条胡同都被盖得严严实实,青石板路成了白的,墙头瓦是白的,连墙角蹲的几只猫,都裹了一层雪,变成了白猫。 他背着包,踩着雪往里走,雪没到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中介早就在胡同口等着了,是个年轻小伙子,穿得厚厚的,戴着毛线帽,鼻尖冻得通红,看见他就迎上来:“是许先生吧?您好您好,房子就在前面,我带您过去。” 许惊蛰没说话,默默跟着他走,拐了两个弯,中介停下脚步:“到了,就这儿。” 是一扇不起眼的小黑漆门,夹在两座大院子中间,窄窄小小的,门楣上没匾额,就一块小门牌,写着甜水井胡同17号。中介掏钥匙开了门,侧身让他进去:“您瞅瞅,一居室,虽小但啥都有。” 院子就巴掌大,青砖地扫得干干净净,正对门是一间正房,左边厨房,右边卫生间,屋里就摆了床、桌子、椅子、衣柜,简简单单的,桌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照在白墙上,看着倒挺暖和。 他站在门口看了两眼,说了句:“行。” 中介松了口气,把钥匙递给他,又叮嘱了热水器和wifi的事,就转身走了。门一关,院子里就剩他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只有窗外的风雪声。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不知道是谁留下的,绿油油的,在这白茫茫的雪夜里,看着格外扎眼。 他走进屋,放下包,往床上一坐,床板是硬的,荞麦皮枕头,棉花被子,盖着沉甸甸的,很踏实。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办公室里的投影仪,没有烟雾报警器,也没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反倒让人觉得安心。 可一闭眼,脑子里又乱了,全是模型、数据、cto的脸、会议室的灯光、机场的广播声,乱哄哄的,静不下来。 他坐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花立马飘了进来,落在手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他就这么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大雪,站了好久,腿都麻了,手也冻得冰凉。 他不知道,他在这边发呆的时候,许柚柚早就察觉到了。 那根系在许家人身上的线,下午的时候轻轻颤了一下,很轻,很远,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当时她正坐在堂屋里喝茶,突然就放下茶盏,看向了窗外。 周婶在忙活着手上的毛衣,抬头问:“祖姑奶奶,晚上想吃点啥?” 许柚柚说:“多下点饺子。” 周婶愣了下:“多下多少?” “多下一个人的量。” 周婶虽纳闷,也没多问,应了声就起身去厨房。 许柚柚拿起旁边的白色厚披风系上,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的雪。老槐树的枝丫堆满了雪,井沿上也积了厚厚一层,青石板路全被盖住了,雪还在细细碎碎地落,飘在她头发上、肩膀上。她没打伞,就站在那儿,望着漫天白雪。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里慢慢化成水,轻声说了句:“今天是个好日子。” 说完走到门口,拿了一把油纸伞,又从柜子里多拿了一把,推开院门,走进了雪地里。 这边许惊蛰站得腿麻,正准备关窗,突然听见敲门声,轻轻的,三下,不慌不忙。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隔了几秒,又敲了三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许柚柚就站在门外。 粉色袄裙,外面罩着白色披风,头发上、肩膀上全落满了雪,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也积了厚厚的一层雪。脸被冻得微微泛红,可眼睛亮得很,像两汪深泉。 她看着许惊蛰,嘴角轻轻弯了弯:“老三,该回家了。” 许惊蛰站在门口,一下子就愣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她满身的雪,心里全是疑问,她怎么知道自己在这?她在雪里站了多久? 好半天才挤出一句:“您……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许柚柚看着他,没多解释,只是笑了笑:“感觉到了。” 许惊蛰愣了愣,虽说听不懂,可看着她清清淡淡的眼睛,突然就觉得,不用问那么多。 他低头,发现自己的手在抖,不是冻的,是心里头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攥紧拳头,又松开,声音哑哑的:“祖姑奶奶,我……” “回家吧。”许柚柚轻声说。 许惊蛰望着她,雪花落在她睫毛上,化成小水珠,亮晶晶的。 原来,现在有人来接他了。 他小声说:“我刚租下这里……” 许柚柚瞥了眼他身后的双肩包:“拿着东西,走。” 许惊蛰转身回屋,拿起背包,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小屋子,暖灯还亮着,绿萝依旧绿油油的,只看了三秒,就关上门,跟着许柚柚走进了雪地里。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胡同里,雪很深,踩上去咯吱作响。许柚柚走在前面,撑着油纸伞,许惊蛰跟在后面,低着头。走了几步,许柚柚突然停下,把伞递给他:“拿着。” 许惊蛰愣了下,接过伞,许柚柚又从袖子里掏出另一把伞撑开,继续往前走。许惊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粉色袄裙,白色披风,油纸伞在雪地里,像一朵慢慢移动的花。 他赶紧加快脚步跟上去,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伞往她那边倾了倾。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 两人走过甜水井胡同,拐了两个弯,就看见老宅的朱红大门了,漆是新的,亮堂堂的,门楣上旧匾额写着“许府”两个字,苍劲有力,雪夜里格外显眼。门开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看着特别暖。 许柚柚站在门口,回头看他:“进去吧,饺子煮好了。” 许惊蛰站在门口,听见院里吵吵嚷嚷的,许多金在喊自己抄完第七十八章经书了,许天佑在让他别吵,说自己在看剧本,还有许四海翻书的沙沙声,许清河敲键盘的哒哒声,热闹得很。 他站在雪地里,望着那片暖光,抬脚迈过了门槛。 院子里,许多金正蹲在井边堆雪人,一看见他,手里的树枝“啪嗒”掉在地上,惊得喊:“三……三哥?!”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老三?”许四海放下书站起身,许清河也从正房走出来,手里端着茶。 四个人都站在院子里,看着许惊蛰。 许惊蛰背着包,撑着伞,满身是雪,张了张嘴,轻声说:“我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紧接着许多金第一个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三哥!你可算回来了!”许天佑也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来就好。”许四海站在旁边,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许清河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又把一杯热茶塞进他手里。 许惊蛰捧着热茶,听着身边吵吵闹闹的声音,许多金嚷嚷着让他住西厢房,跟自己一块儿,许天佑立马拆台,说别住他旁边,他打呼噜,许多金急得直跺脚辩解。 他听着这些琐碎又热闹的话,突然觉得喉咙发紧,低头看着手里的热茶,热气往上冒,暖到手心里,更暖到心里。 抬头看向正房,许柚柚已经坐在堂屋里喝茶了,没看他,平静得像他只是出了趟远门,现在顺顺利利回来了。 周婶从厨房探出头,大声喊着:“饺子好了!韭菜鸡蛋馅的,多下了一份,够吃不?” 许柚柚头也没抬:“够了。” 许惊蛰站在院子里,听见这句话,眼眶突然有点发热,赶紧低下头,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窗外的雪还在下,老宅的灯亮着,暖黄的光洒在雪地上,亮堂堂的。整条胡同都是白的,只有老宅门楣上的“许府”二字,依旧清晰有力。 许惊蛰站在灯光下,听着身边家人的吵闹声,心里默默想着,今年过年,应该不会冷了。 第二十七章热热闹闹的饭 腊月三十这天,老宅门楣上挂起了红灯笼,红通通的,看着就喜庆。 周婶天没亮就钻进厨房忙活,何姨在旁边打下手,切菜剁肉的声音,笃笃笃从清晨响到中午,热闹得很。许多金被派去贴对联,搬着梯子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会儿嫌对联贴歪了,一会儿嫌浆糊太稠,折腾了大半天,才把三副对联贴完。 许天佑站在院子里瞎指挥,喊来喊去:“左边高了!往下点!过了过了,往上抬抬!” 许多金站在梯子上,举着对联回头瞪他:“有本事你来贴!” “来就来。”许天佑撸起袖子刚爬上梯子,手机就响了,接完电话脸色变了变,挂了就往下爬:“经纪人催我去录个拜年视频,五分钟就回来。” 许多金翻了个大白眼,自顾自接着贴对联。 许惊蛰坐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攥着个魔方,半天都没转一下。 他回来三天了,除了第一天跟大家吃了顿饭,剩下时间都窝在房间里。不是不想出来,是不知道该跟大家说啥。 他在硅谷待了五年,跟家里人联系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突然回来,站在这群人中间,反倒像个外人。看着许多金贴对联、许天佑接电话,许四海蹲在角落看书,许清河在正房跟祖姑奶奶说事,他们热热闹闹的,他总觉得自己融不进去。 他低下头,胡乱转着魔方,转来转去,还是乱糟糟的。 正房里,许柚柚坐在窗边,穿了件月白色针织衫,领口绣着几朵小梅花,下摆松松垮垮的,配了条深蓝色长裙,头发编成公主辫盘在脑后,别了几颗小珍珠发夹,看着温柔又舒展。 她拿着手机,翻到通讯录,找到陈然——许惊蛰妈妈的号码。 许清河站在旁边,看她翻到这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拿起白板写:【他们可能不知道您,就说您是许家长辈就行。】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按下了拨号键。 许清河转身走出了正房。 电话响了好久,她都准备挂了,那头才接起来。 “喂?”女人的声音轻轻淡淡的,像在实验室里接电话,生怕吵到什么仪器似的。 “陈然,我是许柚柚,许家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哦,您好,姑奶奶,是家里出啥事了吗?” “没出事,惊蛰回来了,现在在我这儿。” 又是一阵沉默,许柚柚听见那头有男人说话,声音低低的,念叨着数据、样本、重新校准之类的话,女人捂着话筒回了一句,才又跟她说话:“哦,回来了啊,那行,麻烦您多照看照看他。” 许柚柚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别的话,直接问:“你们不过来看看他?” 女人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问,顿了顿才说:“我们最近太忙了,项目到关键阶段,走不开。惊蛰都这么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有您在,我和他爸也放心。” 许柚柚没说话,忽然想起自己的父亲。小时候父亲握着她的小手教写字,在祠堂里对着牌位脊背挺得笔直,在竹简上刻字,写着爹娘爱你,兄长爱你,许家上下都盼着你回家。她的父亲,从不会说孩子大了,自己能照顾自己这种话,只会说不管多大,都是爹的孩子。 电话那头男人的声音又近了,问是谁的电话,女人简单说了句是姑奶奶,惊蛰回来了,男人也只是平淡地应了声,让他在姑奶奶这好好过年,这边走不开,跟确认实验数据似的,没半点温度。 许柚柚又开口:“你们不问问他的情况?”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女人跟男人小声嘀咕了几句,才回她:“行,姑奶奶,我们回头给他打电话,麻烦您了,谢谢啊。” 许柚柚没说不麻烦,只淡淡说了句:“这是我家的孩子。” 说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阳光照在屏幕上,亮得晃眼。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久,才站起身,走到院子里。 许多金还在贴对联,换了副红纸黑字的,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他站在梯子上回头喊:“祖姑奶奶,你看正不正?” 许柚柚扫了一眼:“正。” 许多金贴好对联,从梯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兴冲冲地说:“祖姑奶奶,周婶说今晚要做大菜,可丰盛了!” 许柚柚愣了下:“什么大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油焖大虾、清蒸鱼、老母鸡汤,还有佛跳墙呢!”许多金掰着手指头数,一脸期待。 许柚柚看着他,忍不住笑了笑:“你倒是记得清楚。” “那必须的!” 许柚柚没再说话,忽然想起小时候过年,娘也会做一大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还有她最爱吃的桂花糯米藕,那时候她个子小,够不着桌子,七哥就总给她夹菜,碗里堆得满满的。 她回过神,看着院子里忙忙碌碌的几个孩子,许多金贴窗花,许天佑挂灯笼,许四海搬桌子,许清河摆碗筷,许惊蛰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转着魔方,眼神却一直看着他们。 许柚柚走过去,站在他身边,轻声说:“你爸妈说,回头给你打电话。” 许惊蛰愣了一下,抬头看她:“您给他们打电话了?” 许柚柚没回答,望着院子里的老槐树,又说:“他们说,你大了,自己能照顾好自己。” 许惊蛰低下头,没吭声。 他早就知道,不会有什么电话的,爸妈说的回头,从来都没有回头,从小就这样,他早就习惯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轻轻说了句:“大了也是孩子。” 许惊蛰的手指猛地收紧,攥着魔方,指节都泛白了,没说话,眼眶却悄悄红了。 许柚柚没再多说,转身往厨房走,走了几步停下,没回头:“过来帮忙,别光站着。” 许惊蛰愣了一下,放下魔方,乖乖跟了上去。 厨房里,周婶和何姨忙得脚不沾地,灶台上摆着七八个锅,炒的炖的蒸的煮的,热气腾腾,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闻着人都挪不动脚。 周婶看见许柚柚进来,赶紧擦了擦手:“祖姑奶奶,您咋来了,这儿油烟大,别熏着您。” 许柚柚没理她,扫了眼灶台:“鱼做了吗?” “做了做了,红烧的,在锅里焖着呢。” 许柚柚走过去掀开锅盖看了眼,鱼烧得红亮油润,看着就有食欲,盖好锅盖又问:“佛跳墙呢?” 周婶指了指灶台角落的大砂锅:“在那儿煨着呢,得煨到晚上才入味。” 许柚柚掀开砂锅盖子,一股浓香立马扑过来,鲍鱼、海参、干贝、火腿、鸡腿,满满当当一锅,咕嘟咕嘟冒着泡。 许惊蛰站在她身后,闻着这股香味,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地方被填满了,不是肚子饿,是太久没尝过家的味道了。 许柚柚盖好盖子,回头看他:“会切菜吗?” 许惊蛰愣了下,点点头:“会一点。” “那把这些葱姜蒜切了。”许柚柚指了指案板上的食材。 许惊蛰走过去拿起菜刀,手指修长,握刀的姿势看着生疏,却切得格外认真,葱切段,姜切片,蒜拍碎,整整齐齐码在碟子里。周婶在旁边看着,想笑又不敢笑。 许柚柚站在一旁看着他,随口问:“在那边,过年都吃啥?” 许惊蛰的手顿了一下,低声说:“有时候点中餐外卖,有时候自己做点,大部分时候,都忘了过年这回事。” 许柚柚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身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给鱼翻了个面,动作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许惊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炒菜,他就在旁边等着,等第一口热菜,那时候他觉得,过年就是这个味道。 他低下头,接着切菜,眼泪不小心掉在案板上,他没擦,假装是被油烟熏的。 傍晚的时候,菜一道接一道端上桌,周婶和何姨来回跑了十几趟,八仙桌摆得满满当当,红烧鱼、糖醋排骨、四喜丸子、油焖大虾,还有煨了一整天的佛跳墙,桌子中间留了个位置,是给许柚柚的。 许多金站在桌边,盯着一桌子菜咽口水:“周婶,您这是把菜市场都搬回来了吧!” 周婶笑着拍了他一下:“过年嘛,就得吃好喝好。” 许天佑拿着手机各个角度拍照,许四海难得从角落出来,坐在桌边,许清河摆好碗筷,给每个人倒上喝的,祖姑奶奶是热茶,其他人都是果汁。 许惊蛰站在门口,看着一桌子菜一桌子人,不知道该坐哪儿,许多金立马冲他招手:“三哥!坐我旁边!” 许惊蛰才走过去坐下。 刚坐下,院门就被推开了,许星河拎着个大画框走进来,身上落了层薄雪,把画框靠在廊下,搓着手笑嘻嘻走过来:“堵车堵死了,你们都准备开吃了?” “大哥,你也太晚了!”许多金抬头喊。 许星河找空位坐下,拿起筷子就夹了块排骨,含糊不清地说:“刚交收完画,路上堵得动不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把佛跳墙往他那边推了推。 许星河嘿嘿一笑,又夹了块海参。 许柚柚坐在桌子正中间,看着满桌的菜,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筷子:“吃吧。” 话音落,所有人同时拿起筷子,许多金夹排骨,许天佑夹鱼,许星河夹海参,许四海夹丸子,许清河夹虾,许惊蛰夹了块佛跳墙里的鲍鱼,六个人把菜放进嘴里,嚼着都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许柚柚看着他们,嘴角轻轻弯了弯,自己夹了块鱼放进碗里,鱼肉鲜嫩入口即化。她想起两百年前的过年,父亲坐主位,母亲在旁,七个哥哥按顺序坐好,她最小,挨着七哥坐,父亲先动筷,然后是母亲哥哥们,最后才是她,七哥总偷偷给她夹最好的菜。现在她坐在主位,没人给她夹菜了,可她可以给孩子们夹。 她夹了块排骨放进许星河碗里,他是老大;又夹了块鱼给许天佑,夹了个丸子给许惊蛰,夹了只虾给许多金,夹了块鲍鱼给许四海,最后夹了块糖醋排骨给许清河,他是最小的。 许多金眼睛都笑眯了:“谢谢祖姑奶奶!” 许天佑看着碗里的鱼,突然鼻子有点酸,夹起来放进嘴里,小声说:“好吃。” 许星河嚼着排骨,故意打趣:“祖姑奶奶偏心,给老六排骨,给老二鱼,给我也是排骨,还行吧,跟老六一个待遇。” 许柚柚瞥他一眼:“不吃就还给我。” 许星河赶紧把排骨塞进嘴里:“吃吃吃!” 许四海看着碗里的鲍鱼,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谢谢。” 许清河点点头,低头吃着虾。 许惊蛰盯着碗里的虾,看了好久,才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哑着嗓子说:“祖姑奶奶,谢谢您。” 许柚柚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窗外天已经黑了,红灯笼亮起来,把院子照得红彤彤的,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又圆又亮,照在雪地上,亮堂堂的。 许多金吃饱了,靠在椅背上摸着肚子:“今年过年真好。” 许天佑吃饱了,拿着手机发朋友圈,许星河边吃边看画稿,许四海慢悠悠喝着汤,许清河给周婶何姨夹菜。许惊蛰坐在桌边,看着眼前热热闹闹的一家人,忽然觉得,这个年,真的不一样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看着满桌的孩子,眼底藏着浅浅的笑意。 窗外,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光晕一圈圈散开,照在雪地上,像开了一地的小红花,暖融融的。 第二十八章开门红 大年初一,天还没亮透,许星河就醒了。 昨晚他没回画室,就在老宅东厢房睡的。床有点硬,枕头也偏高,不过被子倒是厚实,沉甸甸压在身上,跟小时候盖的那种感觉一模一样。他翻来覆去躺了会儿,实在睡不着,干脆起了床。推开窗,冷风一下子灌进来,外头白茫茫一片,昨晚的雪下得不小,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他站在窗前瞅了会儿,披上外套就出了屋。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就正房亮着灯,窗户蒙着层水雾,影影绰绰能看见有人在里头走动。许星河站在院子里,哈了口白气,搓了搓手,往正房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理了理衣领,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三下门。 “进来。” 许星河推开门进去,许柚柚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穿了件雾蓝色的羊绒毛衣,领口别着枚小小的翡翠胸针,头发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手里端着杯茶,正望着窗外的雪。听见动静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起了?” 许星河立马站得笔直,恭恭敬敬弯下腰鞠了一躬:“祖姑奶奶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许柚柚点点头,从手边的小匣子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他:“新年好。” 许星河双手接过来,红包不大,薄薄的,捏在手里也不知道装的啥。许柚柚看他一眼:“打开看看。” 他拆开红包,里头是片金叶子,薄薄的亮闪闪的,上面錾着个福字,是手工打的,不是机器压的那种,边缘还能看见细细的锤纹。许星河一下子愣了,抬头看向许柚柚。 许柚柚已经端起茶杯继续喝茶了,淡淡说了句:“收着吧,别弄丢了。” 许星河赶紧把金叶子放回红包,揣进胸口的内袋里:“肯定不会丢。” 他刚站好,院子里就传来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许多金的大嗓门隔着门都能听见:“快点快点!别磨磨蹭蹭的,祖姑奶奶该等急了!”接着是许天佑的声音:“别推我,我自己会走。”后面跟着安安静静的许惊蛰、许四海,还有脚步最轻的许清河。 五个人一块儿挤到门口,许多金冲在最前面,探进半个身子,笑嘻嘻的:“祖姑奶奶新年好!给您拜年啦!” 说着第一个冲进来,站到许星河旁边,规规矩矩鞠了一躬,许天佑、许惊蛰、许四海、许清河挨个跟着进来鞠躬,六个人站成一排,个个高高大大的,往那儿一站,齐刷刷的。 许柚柚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新年好。” 说着从小匣子里拿红包,一个一个发。许多金接过就迫不及待拆开,看见金叶子眼睛都瞪圆了:“金叶子!祖姑奶奶,这是真金的不?” 许柚柚瞥他一眼:“觉得是假的就还给我。” 许多金赶紧把红包藏到身后,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真的!肯定是真的!”许天佑也拆开看了愣了下,把金叶子举起来对着光瞧,薄薄一片,福字錾得特别精细,开口问:“祖姑奶奶,这是您特意找人打的?” 许柚柚点点头:“年前找顾师傅牵线,找的老金匠,做了小半个月。” 许惊蛰把金叶子翻过来,背面还錾着朵小梅花,许四海看了一眼,没说话,默默揣进胸口口袋,许清河收好金叶子,举起白板写着:【谢谢祖姑奶奶。】 许柚柚站起身:“走,去给周婶他们拜个年。” 周婶、何姨和老李早就站在厨房门口等着了,都穿了新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看见许柚柚过来,三人一起弯腰:“祖姑奶奶新年好,给您拜年了。” 许柚柚把红包递过去,一人一个。周婶捏着红包,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祖姑奶奶,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你在许家伺候了大半辈子,这是应该的。”许柚柚看着她说。 周婶低下头,悄悄抹了抹眼角,何姨和老李也接过红包,连着道谢。许多金在旁边凑热闹:“周婶快打开看看!祖姑奶奶给的金叶子,跟我们的一样!”周婶拆开一看,果然是錾着福字的金叶子,跟少爷们的一模一样,手都有点发抖:“祖姑奶奶……” 许柚柚摆摆手:“行了,回去吃早饭,吃完了陪我打牌。” 许多金一下子来了精神,愣头愣脑问:“打牌?祖姑奶奶您还会打牌啊?” “会一点。” “那正好!我们过年就爱打这个,我教您!”许多金立马拉过椅子,把许柚柚请到桌边。 许柚柚坐下,看了眼桌上花花绿绿的麻将:“这是麻将?” “对!特好玩!”许多金点头应着。 许柚柚拿起一张牌摸了摸,又放下,许多金刚想开口教规则,就见她伸手开始码牌,动作不算快,可每一步都没出错,码牌、掷骰子、抓牌、理牌,一气呵成。许星河在旁边看着都愣了:“祖姑奶奶,您以前打过?” 许柚柚没回话,低头看着手里的牌。 许多金也愣了下,很快又得意起来,想着就算懂规则,新手也玩不过老手,美滋滋摸了张牌,一看还是好牌,心里更得意了。 结果第一局,许柚柚胡了,还是清一色。许多金傻了眼,嘴里念叨:“运气好,纯属运气。” 第二局,许柚柚又胡了,杠上开花。许多金揉了揉眼睛:“再来再来!” 第三局,许柚柚依旧胡了,七对子。 许多金直接瘫在椅子上,看着许柚柚面前堆着的筹码,再看看自己空空的桌面,欲哭无泪:“祖姑奶奶,您这哪是会一点啊?” 许柚柚一边理牌,头也没抬:“小时候玩过。” 许天佑好奇凑过来问:“小时候跟谁玩啊?” 许柚柚的手顿了顿:“跟哥哥们。” “是太祖爷爷他们?”许星河追问。 许柚柚点点头:“大哥、二哥都让着我,四哥五哥六哥也让,就七哥不让。” 许多金立马来了兴致:“那后来呢?” “后来我赢了他一整个冬天的压岁钱。”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又问:“那太祖七爷爷后来还跟您玩吗?” 许柚柚嘴角弯了弯:“玩,只不过后来他就没赢过。” 许多金摸了摸自己空空的口袋,突然觉得,自己特别懂太祖七爷爷当年的心情。 下午,又下起了雪,不大,细细碎碎的,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 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六个兄弟都站在她身后,排着队,把门口挡得严严实实。许多金举着手机,来回找角度,指挥着:“祖姑奶奶您站中间,大哥站左边,二哥站右边,三哥挨大哥,四哥挨二哥,五哥挨三哥,六哥挨四哥!” 许天佑白他一眼:“那你自己站哪儿?” 许多金挠挠头,嘿嘿一笑:“我站三哥旁边呗!” 许柚柚没理他,直接站到中间,许星河站左边,许天佑站右边,许惊蛰挨着许星河,许四海挨着许天佑,许多金把手机塞给老李,赶紧站到许惊蛰旁边,许清河站在最边上。六兄弟个个挺拔,许柚柚站在中间,个头比所有人都矮一截,可谁都能看出来,她才是最中心的那个人。 老李举着手机,喊了声:“准备好了啊,三、二、一——” 咔嚓一声,照片拍好了。 许多金第一个冲过去抢手机:“我看看我看看!”瞅了一眼就皱起眉:“不行,我眼睛闭着了,重拍!” 老李只好又拍了一张,许多金看完还是不满意:“表情太丑了,再拍一张!” 许天佑把他推开:“行了,这张就挺好。” 许多金不依不饶:“再拍一张嘛,就最后一张!” 许柚柚开口:“那就再拍一张。” 许多金立马笑开了花:“好嘞!” 老李又按下快门,这张所有人都睁着眼,表情也自然,许多金看了终于满意了,乐呵呵说:“这张绝了,祖姑奶奶最好看!” 许柚柚没理他,转头看向许星河:“这张照片,你画下来。” 许星河愣了一下:“画成画?” “嗯,画好了挂在家里。”许柚柚点头。 许星河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热流,低下头应道:“好,我一定好好画。” 许柚柚转身往正房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雪还在下,六兄弟还在闹哄哄的,许多金抢着手机,许天佑护着不让夺,许惊蛰安安静静站在旁边,许四海在角落看着,许清河收起白板,许星河拿着手机,盯着那张照片,久久没动。 许柚柚收回目光,走进屋里。 窗外的雪还在细细碎碎飘着,落在老槐树的枝丫上,落在青瓦上,落在门口的红灯笼上。 院子里兄弟们的吵闹声透过窗户传进来,热热闹闹的。 第二十九章想要更多 玉泉村。 大年初一的鞭炮声,从村头的鞭炮响到村尾,从天亮炸到天黑。满地的红纸屑踩上去软乎乎的,像铺了层红地毯。 李笛福家是村里最气派的院子。三层小楼,白墙红瓦,门口贴着亮闪闪的瓷砖。院子里停着面包车、三轮车、电动车,他是村里最先富起来的那批人。早年在城里打工,回来包了鱼塘,养鱼、养鸭、养猪,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往年他家也杀了年猪,也摆了酒席,也放了鞭炮,可今年取消了。 此时他们现在躺在客厅里。 客厅的地砖上,并排躺着四个人——李笛福,他老婆,他老娘,还有他小孙女。四个人像四根被生生折断的树枝,干巴巴地贴在地上。 他们的身体缩成一团,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像是被人抽干了所有的血肉和水分。眼睛睁得大大的,眼眶陷进去,瞳孔散着,像两颗蒙了灰的玻璃珠。嘴巴张着,像是要喊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来不及喊。 血。满地都是血。不是从伤口流出来的,是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的,细细密密的,把衣服浸透,把地砖染红,把空气里堵满了铁锈的腥气。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赵炜。 他跟刚从墓里出来那会儿,完全是两个人。那时候瘦得像根枯枝,皮肤灰败,眼窝陷得吓人,颧骨高高凸起,看着就像一具会走路的干尸。 现在不一样了。 他脸上泛着红润,看着像刚喝过酒的正常人。皮肤光滑透亮,像是抹了层薄油。头发黑得发亮,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看着就像钢琴家的手。 他靠在沙发上,闭着眼,脸上带着种餍足的神情,像刚吃完一顿大餐的人,慵懒又放松。胸口在缓缓起伏,呼吸又深又慢,像是在细细品味什么。 空气里混着血腥味、鞭炮烧后的焦味,还有冷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凉意。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味道都吸进肺里,在胸腔里慢慢转一圈,再缓缓吐出来。 舒服。太舒服了。 他活了这么久,从没这么舒服过。 从墓里出来那会儿,他像个行尸走肉,走路都费劲,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现在不一样了。他身体里灌满了热乎劲儿,那是从活物身上吸来的气息,像冬日的太阳,像夏天的热水,在血管里流着,淌到四肢百骸,流到指尖,流到发梢,流到他那颗不知还算不算跳动的心脏里。 他睁开眼睛。 眼神也变了。不再是刚出墓时那种浑浊、没焦点的灰,而是深得不见底的黑,像口枯井,又像条没尽头的隧道。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道细细的抓痕,是昨晚被李笛福家的狗挠的。那狗是只黑背黄腹的大土狗,嗓门亮得能穿半个村,冲他叫了半天,叫得他心里烦得慌。 他伸出手,那狗瞬间不叫了,夹着尾巴缩到墙角,浑身抖得厉害。它知道他是什么。 他走过去,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头。毛软软的,耳朵凉丝丝的,鼻子湿湿的。那股温热的气息就从狗身上冒出来,顺着掌心钻进他的身体里。 狗的身子慢慢瘪下去,眼睛睁着,舌头耷拉出来,彻底不动了。 他看着那只狗,看了好一会儿,才松开手站起来。狗的身体落在地上,轻得像片枯叶。他抬了抬自己的手,手背那道抓痕没了,皮肤光溜溜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体里多了丝暖意,很小,却真实得很。像颗种子落在干涸的土里,慢慢发了芽,生了根,长出了枝叶。 他忽然懂了。 他不光要活物的气息撑着自己,还能用它来修身体。伤口能愈合,疲惫会消失,干巴的皮肉会变得饱满。 只要——有足够多的活物。 他想要更多。 昨晚李笛福家的门没关严,留了条缝。他走进去的时候,陶笛福正坐在堂屋看电视,脚边摆着盆炭火,手里嗑着瓜子。他老婆在厨房里炸丸子,油锅滋滋响着,香味飘了满院。他老娘躺在里屋床上,一声接一声地咳嗽。他小孙女在院子里放鞭炮,咯咯的笑声传得老远。 一家四口,热热闹闹的。 赵炜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李笛福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你找谁?” 赵炜没说话,径直走了进去。陶笛福站起来,皱着眉:“你谁啊?怎么进来的?” 赵炜还是没理他,目光扫过李笛福,扫过他老婆,扫过床上的老人,扫过院子里的小孩。 四个人,四个鲜活的生命,有温度,有心跳,有血。 够了。够他再撑一阵子了。 他伸出手。 后面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股暖意涌出来的时候,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往他身体里灌。他闭着眼,感受着那股热乎劲儿,像泡在热水里,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了。 他听见有人在喊,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不对,不是喊他的名字,是喊别人的。李笛福喊“救命”,他老婆喊“来人啊”,他老娘喊“菩萨保佑”,小孙女喊“爷爷”。 后来这些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像隔着一层水,又像隔着两百年的光阴。最后什么声音都没了。 他睁开眼。 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炭火盆里的火苗在噼啪跳。李笛福躺在地上,眼睛睁着,嘴巴大张,身体干瘦得像根枯枝。他老婆躺在他旁边,老娘挨着老婆,小孙女在最外面,手里还攥着根没放完的鞭炮。 赵炜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残忍,也不是冷漠,就是一种平静。像做完了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像吃完了一顿饭,像喝完了一杯茶。 他在沙发上坐回去,靠好,闭上眼。 身体里暖洋洋的,像泡在热水里,每一寸肌肉都松了下来。从墓里出来那会儿,他浑身僵硬,骨头像生了锈,动一下都咯吱响。现在不一样了。身体软乎乎的,暖融融的,有弹性。他伸了握拳,又松开,手指灵活,关节顺畅,指甲都泛着健康的光。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只手,现在有了力气。 他想要更多。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快黑了,玉泉村的鞭炮声早就停了,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声音小小的,夹着尾巴,像是怕惊动什么。远处的山黑沉沉的,像只蹲着的巨兽。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头。 雪停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白,月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他站在窗前,盯着那片白,盯着那轮月亮,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山。 然后他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也不是满足的笑,是种很轻、很淡的笑,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结的霜花,冷冷的,安安静静的。 赵炜收回目光,转身走回沙发边,坐下来,靠好,闭上眼。 身体里的暖意在慢慢退去,像杯热水放在冬天里,一点点变凉。他知道,这感觉撑不了多久。几天,或者十几天,这股热乎劲儿就会散掉,他又会变回那具干巴巴、灰败、僵硬的行尸走肉。 他得找更多。更多的活物,更多的气息,更多的生命。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活着,可他停不下来。 窗外的月亮升得更高了,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他的脸泛着淡淡的光泽,红润、光滑,看着年轻得很。不像死人,不像鬼。 像个活生生的人。 他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有盏圆圆的白灯,像轮小月亮。盯着那盏灯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坐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是玉泉村的夜,安安静静的,静得吓人。没有鞭炮声,没有狗叫声,也没有人声。只有风,呜呜地从村头刮到村尾,卷起地上的雪,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血腥味,有鞭炮烧后的焦味,还有冷风从远处带来的泥土味。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月亮又圆又亮,挂在天中间,把整个村子照得白花花的。 ——下一个村子,在哪儿? 他收回目光,走下台阶,踏进雪地里。 脚印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坑,月光照在上面,黑漆漆的,像一个个张开的嘴。他走得很快,步子又大,像只终于吃饱的野兽,在找下一餐。 玉泉村在他身后,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月亮升到最高处,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雪地上那串脚印,从村口延伸到村尾,最后消失在黑沉沉的夜色里。 第三十章孙子太孟浪了 天刚蒙蒙亮,许多金就爬起来了,在院子里扯着嗓子喊:“走!去泡温泉!我都订好啦!” 那嗓门大的,直接把墙头上那只懒猫给吓跑了。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头发鸡窝似的,眼睛都没睁利索,迷迷糊糊问:“大过年的,哪儿还有温泉开着啊?” “我订的私人度假村,不对外营业,就咱们自家人去!”许多金晃着手机,得意得不行,“年初一就订好了,过年嘛,总得有点仪式感。” 许天佑扫他一眼,单刀直入:“你哪来的钱?” 许多金瞬间卡壳,心虚地往正房瞟了一眼,门还关着,祖姑奶奶没出来。 许天佑顺着他那眼神看过去,立马懂了,转头瞅着他:“又去借了?” “没有没有!”许多金赶紧摆手,拍着胸脯保证,“这是我年终奖订的,去年那个项目我赚了点钱,真的!不信你问六儿!” 许天佑半信半疑,也懒得跟他磨叽,转身回去洗漱了。 等许柚柚从正房出来,换了一身出门的衣服,没穿之前的袄裙,是套现代装扮——奶白色羊绒大衣,里面搭浅灰色针织裙,裙摆到小腿,露了一截白白的脚踝。头发还是周婶给梳的半扎发,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别着枚小小的珍珠发夹,看着特温婉。 许多金一看,眼睛立马亮了,竖起大拇指就喊:“祖姑奶奶,您这身也太好看了!比上次年会穿的还出彩!” 许柚柚没接话,就淡淡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没多凶,可许多金瞬间后背一凉,猛地反应过来——自己的话实在有点不妥当。 他讪讪地把手收回来,干笑了两声,不敢再瞎说了。 周婶在后面憋着笑,出来打圆场:“是祖姑奶奶自己挑选的,自然好看。” 许柚柚没再多说,嘴角轻轻弯了弯,转身就往外走。许多金在背后悄悄松了一大口气。 周婶拎着个大包跟在后面,里面装着浴巾、换洗衣物,还有祖姑奶奶的护肤品;何姨也拎着个包,装了零食、水果和保温杯。 许星河已经把车开到门口了,一辆黑色九人座商务车,擦得锃亮,稳稳停在那儿。许多金麻溜拉开车门,回头喊:“都上车!祖姑奶奶坐中间,位置宽敞!” 许柚柚上了车,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坐下。周婶把行李放进后备箱,站在旁边说:“祖姑奶奶,我和何姨坐老李的车跟在后面,您有事随时打电话。” 许柚柚点点头,周婶和何姨就转身去了后面的suv。 许星河坐进驾驶座,调了调后视镜。许多金抢了副驾驶,回头冲后面嚷嚷:“后面的挤一挤啊,都收收肚子!” 许天佑、许惊蛰、许四海、许清河四个,分坐第二排和第三排。许惊蛰跟许四海挤在第三排,两个大男人肩膀挨着肩膀,许惊蛰胳膊都伸不开,只能乖乖夹着。 他看着窗外,突然冒了一句:“我是不是该买辆车了?” 许天佑从前面探过头,笑着问:“你会开吗?” 许惊蛰沉默了几秒,老老实实说:“可以学。” 这话把许天佑逗笑了,许清河弯了弯眼,许四海嘴角也勾了勾,许惊蛰看着他们,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车子发动,驶出老胡同,往城外开去。 开了快两个小时,拐进一条山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树,偶尔几棵松树透着绿,在一片灰黄里特别扎眼。路尽头有道铁门,门卫看了看车牌,直接抬杆放行,又开了十分钟,才到地方。 是几栋两三层的日式小楼,灰瓦白墙,藏在竹林里,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舒服。 许多金第一个跳下车,张开胳膊深吸一口气:“到了!就是这儿!” 许柚柚下车,环顾四周。竹林、石板路,还有温泉飘出来的白雾,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硫磺味,不刺鼻,反倒暖暖的。 许多金领着大家往大堂走:“先办入住,把行李放下,换好衣服再去泡,咱们住两天呢,不着急。” 前台很快办好了手续。许柚柚的房间在最里面,挨着一片小竹林,特安静。周婶和何姨的房间就在隔壁,老李的房间在员工区,几个孙子的房间在另一侧,离公共汤池近,方便。 周婶把许柚柚的行李送进房间,打开箱子,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护肤品摆上梳妆台,浴巾和浴袍叠好放在床边。何姨去厨房看了看,把带来的水果交给厨师帮忙冰着,又问了问这几日的菜单。老李把车停好,拎着自己的行李去了房间,打算先歇一歇。 许柚柚在房间里换了便服——一件藏青色棉旗袍,长袖,裙摆到脚踝,盘扣系得整整齐齐,外面又套了件薄绒开衫。周婶帮她把头发简单挽了起来。 收拾妥当,许多金在门外探头:“祖姑奶奶,好了没?汤池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许柚柚点点头,跟着他往外走。周婶拎着浴巾和换洗衣裳跟在后面,何姨留在房间里整理东西。 到了汤池区,许多金指了指最里面的石径:“祖姑奶奶,给您单独安排了个汤池,在最里面,安静,没人打扰。” 许柚柚和周婶沿着石径往里走一段路。汤池在竹林深处,围着竹篱笆,是露天的,能看见天。池子不大,三四个人泡刚好,水是乳白色的,冒着热气,把周围的竹子都熏得朦朦胧胧的。 周婶伸手试了试水温:“刚好,不烫,祖姑奶奶您慢慢泡,我在外面等着。” 许柚柚应了声,周婶帮她脱下外面的开衫和旗袍,换上准备好的浴袍,才退出去,放下门帘。 许柚柚站在池边,脱了浴袍,慢慢走进水里。水没到肩膀,暖暖的,软软的,像被人轻轻抱着。她靠在池边,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太舒服了,好久没这么舒坦过。 周婶坐在外面的竹椅上,手里拿着许柚柚的手机,怕有人打电话来打扰。度假村的服务员送来一碟茶点,她摆手谢绝了——祖姑奶奶泡完温泉要喝茶,不能先吃点心占了胃口。 另一边,几个人也各自散了。许多金拉着许天佑去泡公共汤池,许惊蛰嫌人多,找了个僻静的小池子,泡着看编程书,书还用防水袋套着,倒也敬业。许四海哪儿都没去,在房间阳台上坐着发呆,面前的茶凉了也没喝一口。许清河挨个池子试了一遍,最后选了个水温最合适的,泡得浑身舒坦。 许柚柚泡了差不多半个钟,皮肤都泡得泛红了,才起身出来。她先用毛巾把头发裹起来,再换上便服。周婶帮她解开毛巾,把头发细细擦干,梳通顺,再重新整理头发。 许柚柚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脸上红扑扑的,像喝了点小酒。想起小时候泡完温泉,穿的是母亲准备的棉布衣裳,总带着皂角的味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东西变了,舒服的感觉倒是没变。 推开门,周婶立马递上一杯热茶:“祖姑奶奶,泡得舒服吧?” 许柚柚接过茶,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点点头。沿着石板路往外走,脚下飘着雾气,像踩在云里似的,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休息区。 休息区里安安静静的,几个人一开始都没在。她刚想找个位置坐下,一抬眼,就看见许星河和许天佑坐在角落里,两人凑在一起看手机,许星河指着手机里的照片,跟许天佑说得眉飞色舞,特投入。 许柚柚放轻脚步走过去,离得近了,听见许星河兴奋地说:“你看这个肩颈线条,从耳后到锁骨,这段弧度太漂亮了,我下一组‘山鬼’就想找这种感觉。还有眼尾,微微上挑,又野又天真,就是这种矛盾感,绝了!” 许天佑凑近看了看:“你从哪儿找的人?” “之前合作过的舞蹈演员,我一直想给她画一组。”许星河越说越起劲,“你看她的身形,不是干瘦的,是有力量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 许天佑先察觉到不对劲,抬起头,看见许柚柚站在身后,脸色微微一变,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撞了许星河一下。 许星河正说到兴头上,压根没理会,继续说着:“你看这肌肉线条,特别有质感……” 许天佑又重重撞了他一下。许星河不满地转过头,刚想说“你干什么”,话到一半,看见许柚柚,脸上的兴奋劲瞬间僵住,整个人都懵了。 许柚柚没看他俩,目光在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就移开了,脸上没什么表情,淡淡问:“刚才你们说的,是画画的事?” 许星河脸色一下子从红变白,慌慌张张解释:“祖姑奶奶,我那是……是艺术画。” 许柚柚点点头,又问:“长得好看?” 许星河不知道该怎么接,硬着头皮说:“还行,主要是气质合适创作。” “身材也好?” 许星河脸瞬间发烫,急得不行:“祖姑奶奶,我真的是谈工作,是下一组创作,不是别的。” 许柚柚转过头,静静看着他。眼神没什么波澜,却看得许星河浑身发毛。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家庭度假的时候,拉着弟弟讨论女人的身材线条,还说得这么起劲,全被祖姑奶奶听见了,心里瞬间慌得不行。 许天佑在旁边端着茶杯,目光飘向窗外,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不敢掺和。 许星河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结结巴巴地解释:“祖姑奶奶,真的是现代艺术,解构主义的,不是您想的那样……” 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越没底气,头都快垂到胸口了。 许柚柚没说话,收回目光,往休息区里面走。许星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乖乖跟在后面,小声念叨:“祖姑奶奶,您可别误会……” 许柚柚全程没理他。 许天佑看着两人的背影,无声松了口气,端起茶杯猛喝一口,瞪了眼许星河的后脑勺,低声骂了句:“活该。” 走到休息区里面,许多金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许惊蛰拿着本书,与其说看,不如说用书挡着脸,刚才那紧张的气氛他都感觉到了,本能躲着。许四海坐在角落发呆,许清河安安静静给大家倒茶。 许柚柚在沙发上坐下,端起茶喝了一口,看向离自己最近的许四海,喊了声:“五儿。” 许四海抬起头。 许柚柚朝许星河的方向努了努嘴,轻声问:“刚才你大哥说的画画的事,你懂吗?” 许四海看了眼局促不安的许星河,沉默了一会儿,老老实实说:“不懂。” 许柚柚点点头,又喝了口茶,目光慢悠悠飘到许星河身上,顿了片刻,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天气如何:“那你觉得,他刚才那样,像话吗?” 许四海嘴角抽了一下,沉默了好半天,才闷声吐出三个字:“不像话。”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弯,放下茶杯,靠在沙发上,闭起眼睛休息。 许多金看似在刷手机,眼睛却偷偷瞟着许柚柚,手机屏幕还停在银行余额界面,盯着那个-188888.00的消费记录,牙疼似的吸了口气,又赶紧划走页面,自我安慰钱花得值。 许星河站在旁边,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得手足无措。许多金凑过来,小声问:“哥,你咋了?” 许星河没理他。许多金看了看闭着眼的许柚柚,又看了看许星河,立马懂了,捂着嘴偷偷笑。 许天佑也端着茶杯走过来,坐在许惊蛰旁边,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继续用书挡着脸。许清河倒茶,倒到许星河面前,特意多倒了一杯。 许星河端起那杯茶,送到嘴边才发现,茶早就凉透了。他顿了顿,还是仰头一口灌下去,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他刚才那股搞艺术的热血,浇得一点不剩,整个人都蔫蔫的。 第三十一章围炉夜话 晚饭后,温泉度假村的管家在茶室里生了一炉炭火。 红泥小火炉,炭火烧得通红,上面架着一把陶壶,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声音温温的。茶是周婶带来的老白茶,说是存了七八年了,煮出来汤色红亮,满屋子都是浓浓的枣香味。 六兄弟围着炉子坐了一圈,许柚柚坐在上首的位置。她换了身居家的衣服,月白色羊绒开衫,里面搭件浅灰色打底,头发散了下来,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被炉火映着,泛着淡淡的棕红色光,看着比白天柔和多了。 许多金窝在软椅里,捧着热茶,一脸满足地叹口气:“这才叫过年嘛,有温泉,有热茶,有炭火,还有祖姑奶奶在,舒坦。” 许天佑抬脚轻轻踢了他一下:“别贫嘴,好好坐着。” 许多金嘿嘿笑了两声,也不闹了,捧着杯子小口喝茶。 许惊蛰坐在许柚柚旁边,手里攥着平板,沉默了好半天,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祖姑奶奶,当年太岁的事……您能跟我们说说吗?” 这话一落,茶室里瞬间安静了。 许多金刚剥好的橘子差点直接掉进炭火里,赶紧伸手捞回来;许天佑放下手里啃了一半的柿饼,坐直了身子;许星河脸上的笑意一下子没了,许四海猛地抬起头,许清河也停下手里的动作,六双眼睛齐刷刷看向许柚柚。 有好奇,有试探,更多的是小心翼翼,像是终于要揭开那个藏了很多年、谁也不敢轻易碰的秘密,空气都跟着沉了下来。 许柚柚端着茶杯,目光落在跳动的炉火上,火苗一窜一窜的,把她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她慢悠悠问了句:“想听?” 六个兄弟立马齐齐点头,没一个说话的。 许惊蛰又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平板递过去:“祖姑奶奶,这个……您先看看?” 许柚柚接过来,屏幕上是竖排的繁体字,一篇民国时候的野史笔记,写着道光年间,有清流人家给皇上献太岁,皇上吃了没效果,后来有人说献的是假的,皇上大怒要治罪,那家人却早跑没影了。 她盯着那段话看了一会儿,手指在屏幕边缘轻轻顿了顿,没说什么,把平板放下了。 许惊蛰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又问了一遍:“祖姑奶奶,当年太岁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茶室里还是安安静静的,所有人都盯着许柚柚,连呼吸都放轻了。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慢慢放下,依旧看着炉子里的火,语气平淡得像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是真的。大哥从西域带回来的那枚,是真太岁;父亲献上去的那枚,也算真的。” 许多金愣了愣,没忍住接话:“也算?这还有真假之分啊?”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自然算真的,不然哪还有你们这些后代。” 许多金张了张嘴,没敢再多问,乖乖点了点头。 许天佑也惊住了,声音都放轻了:“祖姑奶奶,那太岁你吃了多少?” 许柚柚点点头,伸出指尖比了比,就一点点的大小:“就舔了这么一小口,然后就成现在这样了。” 许惊蛰皱着眉,又问:“那太岁到底是什么?是药?还是别的东西?” 许柚柚沉默了很久,炉子里的炭火忽然炸了一下,迸出一颗小火星,落在地上立马就灭了。 “我也不知道。”她轻轻开口,“这是皇上要的东西,听说吃了能长生不老。”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细细的,看着还是十几岁小姑娘的手,顿了顿又说,“只是这长生不老,到底是福是祸,也说不准。” 许惊蛰看着她,犹豫了半天,还是接着问:“那您吃了之后,身体有没有别的变化?比如……力气变大,伤口好得快,或者别的不一样的地方?” 这话没说完,许柚柚就懂了,也没隐瞒,直白说道:“有。力气大了很多,隔空能拿东西,身上也不会轻易受伤。你们应该也隐约知道些,只是不清楚具体情况罢了。” 茶室里彻底没了声音,没人再说话。 许多金低着头,许天佑抿着嘴,许星河垂着眼,许四海盯着炭火发呆,许清河端着茶杯,半天没喝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许惊蛰咬了咬牙,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忌讳的一个:“祖姑奶奶,那太岁……还有剩下的吗?” 许柚柚抬眼看向他,眼神淡淡的:“你想找?” 许惊蛰立马低下头,摇了摇:“不想,我就是……想知道个实情。” 许柚柚没再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她也没叫人换,就这么一口口喝着。许惊蛰看着她的侧脸,心里忽然有点后悔,觉得自己不该问,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收不回来了。 又静了片刻,许柚柚放下茶杯,看着炉子里渐渐暗下去的炭火,语气沉了些:“太岁的事,就到这儿,出了这个茶室,以后谁都不许再提了。” 六个兄弟赶紧齐齐点头,没一个敢反驳的。 炉子里的炭火暗了不少,陶壶也不咕嘟响了,只剩偶尔炭火噼啪的轻响,安安静静的。许柚柚把杯里的凉茶一口喝完,靠在椅背上,没再说话。 同一时间,京郊玉泉村。 夜色里,警车的红蓝灯不停闪着,把整条村道照得一明一暗。黄色警戒线拉了三层,从村口一直围到陶笛福家门口,十几个警察在院子里忙忙碌碌,有的拍照,有的收集物证,有的围着村民问话。 法医蹲在客厅里,看着眼前的四具尸体,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特别难看。 年轻法医抬起身,一脸难以置信地看向旁边的老法医:“师父,这什么情况啊?我干这行这么久,从没见过这种死法。” 老法医没说话,蹲下身,用镊子夹起死者衣服上的一根纤维,小心放进证物袋。他干了几十年法医,枪杀、刀杀、毒杀什么没见过,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全身血跟被抽干了一样,脏器萎缩,肌肉干瘪,跟在沙漠里风干几十年的木乃伊似的,可这些人,死了还不到三天。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漆黑的夜色,声音沉得厉害:“往上上报吧,这个案子,我们接不了。” 年轻法医愣了:“报哪儿?” “市局刑侦总队,这事不简单。” 警戒线外围,围了一圈村民,有穿着睡衣的,有披着棉袄的,还有抱着孩子、牵着狗的,都凑在远处看,小声议论着。 “陶笛福家出事了,一家四口全没了,连家里的狗都死了。”一个裹着厚棉袄的老太太压低声音说。 “咋死的啊?这么吓人?” “不知道,看那模样,干巴巴的跟石头似的,太惨了。我早就说最近不太平,隔壁村牲口天天莫名其妙死,这下轮到人了。” “别瞎说,警察不是来了嘛,肯定能查出来。” “警察有啥用,上次村里请道士都不管用……” 有人偷偷拿出手机,对着院子拍了张照,发了朋友圈,配文:“我们村出大事了,一家四口全死了,死状特别惨,不知道是不是连环杀人案”,底下立马一堆人评论追问,满是恐慌。 而温泉度假村茶室里,炭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一点余烬,一明一暗的。陶壶空了,茶也喝完了。 许星河靠在柱子上闭着眼,许天佑歪在椅子上犯困,头一点一点的;许多金直接趴在桌上,都睡着了,还流了点口水;许惊蛰捧着书,眼镜滑到鼻尖也没察觉;许四海还坐在角落,一动不动;许清河默默收拾着茶具,把杯子一个个摆进托盘里。 许柚柚站起身,准备回房休息,刚走到门口,看见客厅的电视还开着,正在播本地新闻。 女主持人一脸严肃,语速很快:“今天下午,本市玉泉村发生一起重大刑事案件,一家四口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不明,目前警方已介入调查,具体细节暂不便透露,提醒广大市民注意居家安全,发现可疑情况及时报警。” 画面切到现场,黄色警戒线、红蓝警灯、白墙红瓦的小楼,还有门口那滩发黑的血迹,最后是四个盖着白布的担架被抬出来。 许柚柚站在原地,盯着电视画面,看了很久很久,脸色没什么变化,可眼神却沉了下来。 同一时间,赵家宅子里。 赵闵宁也坐在电视机前,看着这条玉泉村的新闻,手指在椅子扶手上一下一下轻轻敲着,面无表情。 主持人的话他一句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新闻里说的——干瘪、死因不明的尸体,眼神阴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三十二章借?还是给? 玉泉村的案子刚过七天,赵炜的身子就开始瘪了。 先是手指头,原本有点肉的指腹,一点点塌下去,皮皱巴巴裹着骨头,青筋爆起来,跟爬了满手的蚯蚓一样,看着就瘆人。紧接着是脸,颧骨越顶越高,眼窝陷得能塞进去指头,下巴尖得扎手,嘴唇薄得跟一层纸似的,整张脸就剩皮包骨。 他站在破庙那尊破佛像跟前,盯着佛龛下的锈铜板照,模糊的影子,跟个饿死鬼没两样。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全是硬邦邦的骨头,硌得手心疼。 走到庙门口,外头正飘雪,碎雪花落下来,沾在他鞋上、门槛上,半点不化。他身子太凉了,凉得跟埋在地下的死人一样,伸手接一片雪花放嘴里,冰得喉咙发疼,咽下去,从嗓子凉到肚子里,浑身都打颤。 他靠在门框上,心里清楚得很。玉泉村那四口人的命,撑了他六天,今天第七天,他又饿了。 不是肚子饿,是骨头缝里往外冒的空,像是有无数只手在里头抓,挠得他难受。他闭着眼想那种滋味——热乎乎的气从掌心钻进来,顺着血管窜遍全身,干瘪的皮一点点鼓起来,僵得动不了的关节能弯了,冰冷的身子慢慢热乎,那才叫活着。 出来这段时间,他早就上瘾了,享受那种拿捏生死的感觉。把别人的命硬生生抽走,看着一个好好的活人,在自己手里慢慢变干、变硬,变成一具干尸,这种把人踩在脚下的滋味,比什么都爽。 牲畜根本没用,鸡啊狗啊,那点气淡得跟水一样,吸了跟没吸一样。人不一样,人的气又浓又烫,一口下去,能从心口烧到手脚,浑身都有劲。 从前他是宫里低贱的太监,跪别人跪惯了,现在,他要所有人都跪在他面前。 他扯着薄嘴唇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半人半鬼,怪得吓人。转头看那尊破佛像,缺了半边脸,就剩一只眼,冷冰冰的,半点慈悲都没有。他盯着佛像骂:“你管过谁?” 佛像自然不会应,他嗤了一声,缩到墙角坐着,就干一件事——等,或许会有活人上门。 雪下到傍晚,真来人了。 五个徒步的,穿得花花绿绿,背着大包,拄着棍子,吵吵闹闹闯进庙来。 打头的是个短头发圆脸女人,嗓门大得很,一进来就喊:“可算到了,累死!” 后面跟个瘦高个戴眼镜的男人,喘着气抱怨:“早说别走这线,你非不听,天都黑了。” 女人回头瞪他:“闭嘴,都到这了,废话啥。” 这女的叫苏小晚,是这次徒步的头,男的是她同学周明远,被硬拉来的。 后面还有三个,胖的那个叫孙大勇,厨子,徒步减肥,一进门就往地上瘫;矮黑的叫林远,话少,是队伍里的向导;最后个二十出头的小子,红冲锋衣,黄头发,耳朵塞着耳机,一进来就掏手机找信号,嘟囔着“破地方没信号”,然后靠在柱子上嚼口香糖,这是苏小晚的表弟李磊,凑数来的。 赵炜缩在墙角阴影里,眼睛死死盯着这五个人,一个个鲜活,有温度,有心跳。他手指动了动,强忍着没动,不急,再等等。 他盯着这些人的衣服、手里的玩意儿,听他们说话,好多词听不懂,都默默记着。这个时代跟他睡过去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他得学,学会了才能在这世上待下去。他就像躲在洞里的野兽,安安静静盯着猎物,一点动静都不发。 几人开始生火做饭,孙大勇掏出个小铁炉子,拧一下就冒出蓝火,赵炜盯着看,这火不是火柴也不是火折子,他把动作记死了。苏小晚拿出方便面、火腿肠,李磊掰了面饼扔锅里,香味飘过来,赵炜鼻子动了动。 这味让他想起小时候,他还是乾清宫的小太监,蹲在廊下,捧着一碗别人剩的热面条,吃得满头汗,那是他这辈子吃过最好的东西。后来跟在皇上身边,再好的东西,都没那个味了。 苏小晚盛了一碗面,往角落走,想找地方坐,刚走两步,一眼瞅见缩在阴影里的赵炜。 破破烂烂的长衫,头发乱糟糟,脸干得只剩骨头,眼窝深陷,跟刚从坟里爬出来的干尸一模一样。苏小晚手一抖,碗直接摔碎,面汤溅一地,她吓得尖叫一声,往后猛退。 另外四个人立马站起来,全都看向墙角。 赵炜一动不动,就盯着他们。 周明远胆子大点,往前挪两步,颤着声问:“你是谁?怎么在这?” 赵炜不吭声。 “是流浪的,还是迷路了?” 还是没声。 孙大勇小声嘀咕:“怕不是个疯子吧。” 李磊也说:“别管他,吃完赶紧走。” 苏小晚拉着周明远的胳膊,吓得声音都抖:“走,快走,别惹事。” 几人刚转身,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跟砂纸磨石头一样,刺耳得很:“你们是什么人?” 五人齐刷刷回头。 赵炜又问:“现在是什么年?” 几人面面相觑,李磊笑了:“2026年啊大哥,你穿越过来的?” 赵炜没笑,低头念了一遍2026,再抬头,目光落在李磊身上。 就他了,年轻,年轻人的命气最足,最够劲。 他骨子里的饿劲彻底上来了,疼得他浑身发紧,慢慢站起身。五人吓得一起往后退。赵炜没扑过去,反倒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看着外面的雪,像是在等时机。 几人赶紧收拾东西,想快点离开。苏小晚捡碎碗,孙大勇收炉子,林远背背包,李磊靠在柱子上,嚼着口香糖,盯着赵炜的背影看。 突然,赵炜转身,慢悠悠朝李磊走过来。 步子不快,跟散步一样,却让人心里发毛。李磊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问:“你干嘛?” 赵炜不说话,走到他面前,伸手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李磊使劲挣,可那只手跟铁钳一样,纹丝不动,手腕被攥得咯吱响,疼得他脸都白了。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腕在那只冰冷的手里,快速发白、发灰、发黑,皮直接开始干裂、卷边,看着就吓人。 他想喊,喉咙像被堵住,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盯着赵炜的眼睛,黑沉沉的,没有一点光,像个无底洞,自己的影子在里面越来越小。 紧接着,命气就从他身上疯狂往外抽,不是慢慢流,是决堤一样,从手腕的毛孔、血管里往外窜。他能清楚感觉到,血管一根根瘪下去,肌肉从手指头开始,快速干瘪、发硬、开裂,皮紧紧贴在骨头上,跟一层纸似的。 胳膊、身子、脸,一点点变干,眼睛往眼眶里陷,嘴唇往上缩,露出牙床,牙齿一颗颗松动,掉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 他动不了,喊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一具干尸,最后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妈,我不该来。 没一会儿,就没了气。 赵炜闭着眼,享受着滚烫的命气往身体里涌,干瘪的皮肤快速鼓起来,冰冷的身子热了,僵硬的关节灵活了,那种快要死掉的空乏感,一下子全没了。 他松开手,李磊的身子轻飘飘倒在地上,轻得跟一片枯叶一样,就是一具皱巴巴的干尸,看着又吓人又恶心。 庙里安静了一秒,紧接着,苏小晚的尖叫、周明远的喊叫声、孙大勇的哭声混在一起,林远吓得转身就往庙外跑。 赵炜抬了抬手,不过片刻,庙里就没了动静。 他睁开眼,地上躺着四具干尸,数了数,少了一个。转头一看,林远缩在墙角,还有一口气,半死不活的,浑身发抖。 他没杀林远,五个留一个,有用。 低头看自己的手,红润饱满,摸了摸脸,颧骨平了,眼窝不陷了,他又活过来了,这四个人的命,够他撑一段时间。 刚要走,身后传来微弱的喘气声,是林远。 他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林远的脖子,还有微弱的脉搏。起身走到墙角,拿起自己的破包袱,里面是从墓里带出来的金子、珠子、玉镯,随手拿了一块金子,塞进林远手里,帮他攥紧。 “教我。” 林远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赵炜又说:“教我这个时代的事,穿衣、说话,你教我,我让你活。” 林远沉默了好久,几乎轻不可见地点了点头,他没得选,不答应就是死。 赵炜站起身,走到那几具干尸旁边,开始脱赵磊的红色冲锋衣,他学着李磊的样子,折腾半天,才把拉链拉开,把衣服脱下来,套在自己身上,又费劲穿上裤子、登山鞋,穿戴得歪歪扭扭。 他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上李磊的脸,瞬间,脸上一阵发痒,骨头和皮肤在皮下蠕动,像是有人在捏着他的脸重塑。 在赵炜闭着眼等那股感觉过去时,林远靠在门框上,吓得魂都快没了,他眼睁睁看着赵炜的脸,一点点变成李磊的样子,眉眼、头发、站姿,全都一模一样,甚至还下意识嚼了嚼嘴,跟生前的赵磊没区别。 赵炜站起来,声音也变成了李磊的样子,年轻清亮,还带点油滑,他走过去把林远扶起来,帮他拉好衣服拉链,戴好帽子。 “走。” 林远浑身发抖,却不敢不听,扶着墙,一步步跟在他身后。 雪停了,天边泛出鱼肚白,赵炜走在前面,红色冲锋衣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格外扎眼,一举一动全是李磊的模样。 走了一会儿,他回头问:“你叫什么?” “林远。” 他又掏出李磊碎了屏的手机,举起来问:“这是什么?” “手……手机”林远忍着恐惧,深呼吸着回答,“联络用的,能跟很远的人说话。” “教我。” “好……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雪地里,脚印从山顶延伸到山下,风一吹,慢慢被雪花盖住,天亮后,山路上一点痕迹都没了。 第三十三章化身怼怼小能手 年初十,杂志刚上市,许天佑就被经纪人的电话炸醒了。 那头声音亢奋得跟中了头彩似的:“天佑!卖爆了!《风尚》那期封面,半天就卖空了,出版社紧急加印!” 许天佑揉着眼睛坐起来,脑子还昏沉沉的:“什么卖了?” “杂志啊!你跟你家长辈拍的那本!现在网上都炒到三倍价了!”经纪人嗓门又拔高八度,噼里啪啦接着说,“品牌方都疯了,十几个过来问,想请你家长辈拍广告,美妆、珠宝、服装啥都有,报价一个比一个高!还有综艺,直接说出场费随便开,就想请她当嘉宾!” 许天佑原本还带着笑,听完脸色淡了下来,语气没半点商量余地:“都推了。” 经纪人愣了:“啥?” “我说都推了,我祖姑奶奶不出镜。” 经纪人沉默几秒,急了:“天佑你知不知道这些邀约加起来多少钱?” 报了个数,许天佑还是没吭声。 “你想想,你长辈要是愿意出来,那资源简直了……” “不用想。”许天佑直接打断他,“拍那期杂志是帮我忙,不是她想出名,她不喜欢这些,客气点婉拒,就说长辈不方便。” 经纪人叹了口气,只能应下:“行吧,我去回。” 挂了电话,许天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机又震了,是微博推送。点进去一看,热搜第一是“许天佑神仙长辈”,第三是他的杂志封面,第七是家族颜值。 点进第一条,就是他和许柚柚的合照,评论区全是尖叫,全在夸颜值,说看着比他还小,追问是不是明星、要不要出道。 翻着翻着,就看到几条扎眼的黑评。 一个叫赵花儿的id,头像是个流量小花,阴阳怪气说:“有啥了不起,不就是长得好看点,粉丝没见过世面。” 再往下翻,还有人带节奏,说他本来要跟这小花合作,临时换成长辈,就是关系户,甚至还有人瞎猜,说这长辈根本是他女朋友,故意编的身份。 许天佑盯着屏幕,手指都在抖,强压着火气。想扔手机,忍住了,想删微博,也忍住了,不想跟这些人一般见识,可那些话跟刺一样扎眼。 他切上自己的小号,没认证没粉丝,头像是系统默认的灰色,从来没发过东西,这会儿噼里啪啦敲字:“你认识她吗?知道她是谁吗?什么都不知道别乱说话。” 发完觉得不够,又打一条,觉得太冲,删了重写,又补了句:“酸什么,有这功夫不如多读点书。” 之后就跟个冲锋的士兵似的,见一条黑评回一条,回得飞快。 许多金路过他门口,听见里头噼里啪啦的动静,探进头来:“二哥,你干嘛呢?” 许天佑头都没抬:“没干嘛。” 许多金凑过来一看,乐了:“你用小号跟人吵架?二哥,你多大的人了?” 许天佑抓起枕头砸过去:“滚!” 许多金笑着跑了,许天佑捡起枕头,又看到一条说许柚柚是他女朋友的评论,气得差点摔手机。他祖姑奶奶那么干净的人,凭什么被这些脏水泼,当即敲了一段发出去:“心里脏看什么都脏,别拿龌龊心思揣测别人家人。” 发完直接删了微博app,把手机扔床头柜,起身走到正房门口,站了半天。门里安安静静的,能听见祖姑奶奶轻轻翻书的声音,他没敲门,转身回了屋。 当天下午三点老宅来客人-周末,许多金的朋友 瘦高个,戴圆框眼镜,穿灰色羊绒大衣,拎着个黑色皮箱,站在老宅门口东张西望。许多金赶紧把人迎进来,一路跑到西厢房,关上门还拉上了窗帘。 周末把皮箱往桌上一放,打开,里头是一对青花瓷瓶,一尺来高,釉色亮堂堂的,画着缠枝莲,底款写着大清乾隆年制。 他压着声音,一脸得意:“好东西吧?在华辰拍卖会上拍的,它一出现,我就喜欢上了。” 许多金眼睛都直了,凑过去摸了摸,瓶身滑溜溜凉丝丝的,赶紧问:“多少钱?” 周末伸出五只手指。 许多金倒吸一口凉气:“五百?” “五百万。”周末推了推眼镜,语气又有点心虚,“这是乾隆官窑,存世少,五百万绝对捡漏了。我妈最近要来查账,让她看见我花这么多钱买这个,非得打死我,先放你这藏一两个月,等她走了我再来取。” 许多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行吧。” 周末千恩万谢地走了,许多金把瓶子拿出来,放桌上左看右看,越看越喜欢。 刚好许四海从门口路过,脚步顿住,退回来站在门口,盯着瓶子看。 许多金抬头一看,笑着喊:“老五,来得正好,帮我看看是不是好东西。” 许四海走进屋,站在桌边,没伸手拿,就盯着看,看釉色,看纹饰,看底款,又伸手摸了摸瓶口内侧,半晌才开口,语气淡淡的:“高仿。” 许多金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什么?” “胎体不对,釉色不对,底款写法也不对,就是高仿的。”许四海语气很肯定。 许多金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半天没缓过来,他不是心疼钱,是心疼朋友被骗了:“五百万啊,他说从华辰拍卖行拍的,那可是大拍卖行,怎么会有赝品……” 话还没说完,就看见许四海的眼神冷了下来,嘴里重复了两个字:“华辰。” 这拍卖行,原本是他老师傅名下的,自从老师傅五年前去世后,就转到他名下了,开了十五年,从来没出过一件赝品。 许多金还在念叨,许四海已经转身往外走,脚步又快又急。 “老五,你去哪儿?”许多金赶紧追上去问。 许四海没回话,径直穿过院子往门口走,刚走到垂花门,就听见一声轻唤:“五儿。”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见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黑色长柄伞,伞尖点在地上。她没问他要去哪,要做什么,只是走过来,把伞递给他:“带上伞,下雪了。” 许四海抬头,灰蒙蒙的天,碎雪花正往下飘,他接过伞,伞柄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低声道:“谢谢祖姑奶奶。” 说完转身就走,出了胡同口才撑开伞,雪落在伞上沙沙响。他没打车,也没叫司机,就这么快步走着,脑子里全是华辰的拍卖记录、出入库清单,还有经手这批瓷器的人,脚步越走越急,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没撑伞,就攥在手里,脊背挺得笔直,慢慢消失在胡同口,雪花落满了他的肩头,也落满了那把黑伞。 她没拦,也没多问,孙子们有自己的事要做,有自己的路要走。就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雪,越下越大了。 第三十四章不省心的孩子 华辰拍卖行的会议室,灯开得贼亮,白花花的光打在每个人脸上,一个个都显得寡白寡白的,没点血色。许四海坐在长桌最上头,面前就摆着台笔记本,桌子两边坐了四个人,屋里气氛沉得要命,连喘气都放轻了。 边上这几个人,许四海都熟。首席鉴定师周远山,头发都白透了,戴着老花镜,手指细细长长,骨节分明,干鉴定干了四十年,经手上万件瓷器,眼毒得没话说。财务总监何来喜,四十出头,圆脸,架着副金丝眼镜,手里攥着个文件夹,正好翻到刘树明那一页。采收人吴江东,三十五六,瘦高个,穿件黑冲锋衣,刚从外头赶回来,帽子上还沾着雪点子,那对出问题的瓷瓶,就是他收回来的,这会儿被叫过来问话。最后是库管马德胜,五十多岁,矮胖,手心全是老茧,管了二十年库房,钥匙从来不离身,攥得比啥都紧。 许四海目光慢悠悠扫过这几个人,最后落在大屏幕上,声音平平淡淡的,没一点波澜:“这对瓶子,谁收的?” 吴江东站起来,往前凑了凑,眯着眼瞅了瞅屏幕,又坐回去:“我收的,俩月前。卖家头回合作,姓陈,做建材生意的,说是家里祖传的老物件。” 许四海又问:“谁做的头道鉴定?” “刘树明,第一道关是他把的。” 周远山推了推老花镜,开口说道:“这瓶子我也经手了,刘树明看完给钱仲和,再到我这儿,三道鉴定下来,都说是真品。乾隆官窑,存世没几个,器型、釉色、纹饰、胎体、底款,全对得上,我亲手摸过看过,错不了。” 许四海没吭声,直接把手机里的底款放大图投到屏幕上:“再仔细看看。” 周远山凑过去,盯着看了好半天,眉头皱了又松,松了又皱,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款不对……乾隆官窑的款,笔画该更挺拔,这个太软塌了。可我当时看的时候,真不是这样的啊。” 许四海看着他,淡淡问了句:“你当时看的,真是这对瓶子?” 周远山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他当时看的明明是真的,现在这瓶子假得明摆着,真瓶子去哪了,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是不敢往深了想,一想就后背发凉。 许四海转头看向马德胜:“这对瓶子出库,是你经手的?” 马德胜赶紧点头:“是我,按规矩,拍品上拍前出库,得库管和首席鉴定师一起,核对编号、名称、品相,一步都不能差。我跟周老师一起开的柜,一起取的瓶子,一起核对的,当时看着一点问题没有。” “入库之后,刘树明和钱仲和碰过这瓶子没?” 马德胜想了想:“没有。” 何来喜翻开文件夹,点了点文件,接着说道:“刘树明今年34,在华辰干了六年,除了做鉴定,还管去年秋拍瓷器的拍照存档和预展布展。俩月前提的离职,上个月正式走的,理由就说个人原因。离职前我查账的时候发现,他在外头欠了不少钱,数额特别大。” “欠多少?” 何来喜报了个数字,会议室瞬间安静了,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许四海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脑子把这些线索一点点串起来。刘树明,欠了巨款,急着用钱,又正好经手这对瓶子,还刚离职。瓶子入库、出库的时候都是真的,三道鉴定都没毛病,那调包肯定就发生在出库之后、上拍之前。刘树明管预展布展,天天跟拍品打交道,有的是时间和机会把真瓶子换走,把高仿放上去。 他直起身,对着吴江东吩咐:“去把买家手里的假瓶子收回来,双倍赔偿,别让人家闹起来。” 吴江东应了一声,立马起身出去办了。 许四海又看向马德胜:“库房和预展厅的监控能存多久?” “三个月。” “把刘树明在职期间的监控全调出来,重点查他取走那对瓶子之后,去了哪,跟谁接触了。” 马德胜站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刘树明的住址、联系方式,发我手机上。” 何来喜点了点头。 许四海扫了他们一眼,“今天就到这。刘树明的事,先不要声张。散会。” 其他人陆续起身走了,周远山走在最后,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扶着门框,回头看着许四海。他的老花镜挂在胸前,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四海,那对瓶子……”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许四海看着他。“嗯?” 周远山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如果瓶子是在预展区被换的,那——”他顿了顿,“那我这个首席鉴定师,还有什么脸待下去?东西在我眼皮底下被换了,我连什么时候被换的都不知道。”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许四海看着他。“别多想,先查。查完再说。” 周远山点点头,推门出去了。 会议室里就剩许四海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飘雪,碎雪花落在玻璃上,化了水,顺着玻璃慢慢往下流,跟他此刻的心情一样,沉得很。 同一时间,老宅 许四海走了不久,老宅安安静静的,消停了半个来钟头。紧接着何姨就从菜市场回来了,左手拎一只鹅,右手拎一只鹅,两只鹅伸着长脖子嘎嘎乱叫,翅膀扑棱棱地扇,扇得何姨满脸都是水,狼狈得不行。 周婶听见动静从厨房跑出来,一看见那两只活蹦乱跳的鹅,当场就愣在原地:“你买鹅干啥啊?” 何姨把鹅往院子里一放,两只鹅立马撒丫子就跑,一只往东窜,一只往西冲,嘎嘎叫得满院子都是动静。“炖汤啊!过年呢,不得吃点好的?城里买不着正宗土鹅,我托人从乡下捎来的,纯散养的!你看这腿,多壮实!” 周婶看着,一只鹅钻到老槐树底下,另一只跑到井边,伸着脖子往井里瞅,忍不住叹了口气:“你先把这俩祖宗逮住再说吧。” 许多金从西厢房探出头,一看见院子里跑的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嚷嚷着:“鹅!哪儿来的鹅啊!” 何姨气喘吁吁地追着一只鹅,头都没回:“我买的!留着炖汤的!” 许多金立马冲出来帮忙追鹅,他盯着那只跑到井边的,鹅跑得快,他跑得更快,追了两圈,总算把鹅堵在墙角了。他扑过去一把抱住鹅,鹅拼命挣扎,翅膀扇了他一脸灰,他扯着嗓子喊:“抓住了抓住了!”说着把鹅举起来,鹅嘎嘎叫着,脖子伸得老长,嘴巴一张一合,差点咬到他鼻子,吓得他赶紧把鹅放地上按住,“周婶!拿绳子来!” 周婶拿了根布条过来,把鹅腿绑上了。何姨那边也把另一只逮住了,两只鹅并排绑在老槐树下,嘎嘎叫个不停,你啄我一下,我啄你一下,闹得没个消停。 许多金蹲在鹅跟前,盯着它们看:“这俩鹅,养几天再杀啊?” 何姨擦着头上的汗:“养两天,让它们把肚子里的食吐干净,炖出来才香。” 许多金点点头,立马来了兴致:“那得给它们搭个窝!”说完就站起来到处找材料,翻出几块木板、几根木条,还有钉子和锤子,蹲在槐树底下叮叮当当地敲起来。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瞅了一眼,打趣道:“你还会搭窝呢?” 许多金头都没抬,随口回:“不会,瞎搭呗。” 折腾了半个来钟头,总算搭出个歪歪扭扭的鹅圈,三块木板围个方形,上头盖块塑料布,用砖头压着。许多金瞅着自己的作品,还挺得意:“行了!五星级鹅圈,绝无仅有!”他把两只鹅解开,赶进圈里,鹅进了新窝,东瞅瞅西看看,嘎嘎叫了两声,就蹲下来缩着脖子闭眼了。 许多金蹲在鹅圈边,越看越喜欢,拍了拍手上的灰,跑回屋里翻箱倒柜地找东西。 周婶在厨房切菜,听见屋里翻东西的动静,探出头问:“多金少爷,您找啥呢?” “找个碗,给鹅喂食!” 周婶愣了一下:“鹅食盆?厨房后头有个旧盆子,我给您拿去。” 许多金直摇头:“不要旧的,要新的,好看的!” 周婶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许多金跑进正房。他打开柜子,里头摞着一排陶瓷碗,他随手拿了一只,揣在怀里跟揣着宝贝似的,又跑到厨房舀了一碗谷子,蹲在鹅圈边,小心翼翼把碗放下,那架势跟供祖宗一样。 “吃!爷给你们用顶配的餐具,整条街就你们俩有这待遇!知道这碗多贵吗?反正老贵了!” 两只鹅盯着碗看了两眼,嘎嘎叫了两声,伸着脖子就猛啄,谷子溅了一地,碗被啄得东倒西歪,瓷边磕在石板上,咔哒一声,豁了个口子。许多金眼皮都没眨一下,还嘚瑟:“磕就磕,多大点事儿!咱家碗多的是,一抓一把,明天再给你们拿十个新的,也行!” 话音刚落,身后就传来一个声音,不轻不重,不高不低,跟冬天早晨落在石板上的霜似的,凉丝丝的:“碗多?” 许多金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慢慢回过头,许柚柚就站在他身后,穿着件月白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膀上。她低头看着那只碗,青花润色,边沿豁了道口子,谷子撒了一地,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抬起头看着许多金,淡淡问:“这碗,从哪儿拿的?” 许多金咽了口唾沫,结结巴巴地说:“柜……柜子里拿的。” 许柚柚点点头:“知道这碗是哪来的吗?” 许多金赶紧摇头。 许柚柚说:“我做的,在温泉度假村上陶艺课做的,那天你光顾着泡温泉,没去。” 许多金的脸一下子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低下头看着那只豁了口的碗,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许柚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蹲下来拿起碗,翻过来一看,碗底刻着个小小的“许”字,是她亲手刻的。她把碗放回原地,站起来看着许多金。 “鹅圈搭得倒是不错。” 许多金一下子愣了,以为自己听错了,嘴角刚要往上翘—— “厕所也该洗了。” 许多金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懵了:“啊?” 许柚柚转身往正房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老宅的厕所,从今天起,你洗,洗到这只碗的豁口长好为止。”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祖姑奶奶,那豁口根本长不好啊……” 许柚柚还是没回头,轻飘飘丢来一句:“那就一直洗。” 许多金瘫坐在鹅圈旁边,看着那两只鹅,鹅正伸着脖子啄碗里剩下的谷子,啄一下看他一眼,还嘎嘎叫两声,他怎么看都觉得这俩鹅在笑话他。他盯着那只豁了口的碗,差点哭出来。 许天佑从东厢房探出头,手里端着个茶杯,笑得眼睛都弯了:“老四,厕所有刷子,在门后面,洁厕灵在洗手台底下,别拿错了啊。” 许多金抓起一把谷子就扔过去:“你闭嘴!” 许天佑笑着缩了回去。 许惊蛰从西厢房走出来,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需要帮忙吗?” 许多金抬起头,眼泪汪汪的:“三哥……” 许惊蛰一脸平静:“我可以帮你买副橡胶手套。” 许多金直接把脸埋进膝盖里,许惊蛰说完就走了。 许四海还没回来,刚打过一个电话,晚饭不用等他。许清河在东厢房处理公司的事,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压根不知道外头发生了啥。许星河还在画室,也没回来。 许多金一个人蹲在鹅圈边,看着两只鹅,又看看那只豁了口的碗。鹅吃饱了,缩着脖子打瞌睡,偶尔睁眼看他一下,又闭上,他觉得这俩鹅都在鄙视他。低头再看碗,豁口还在,谷子也没了,他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欲哭无泪。 周婶从厨房出来,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多金少爷,要不我帮您洗吧?” 许多金摇摇头:“不行,祖姑奶奶说了,让我自己洗。” 周婶笑着走了。 许多金站起身,垂头丧气地往厕所走。 许多金在厕所里待了半个来钟头,马桶刷了三遍,地砖刷了两遍,墙砖也擦了一遍,站起来瞅了瞅,还挺满意,比他搭的鹅圈干净多了。他把刷子放回门后,洁厕灵摆回洗手台底下,洗了手走出来。 走到正房门口,他停下脚步,往里瞅了一眼,许柚柚还坐在窗边,又端起了茶盏,看着窗外。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啥,最后小声嘟囔:“祖姑奶奶,厕所洗完了。” 许柚柚没回头,轻轻应了一声:“嗯。” 她没看他,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轻得几乎看不出来。 许多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回到鹅圈边蹲下来,看着两只鹅又醒了,伸着脖子嘎嘎叫着讨食。他瞪了它们一眼:“你们俩,差点害死我。”鹅哪听得懂,还是一个劲叫。他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舀谷子,这回找了个旧盆子,灰扑扑的,边沿也磕掉一块,丑得很,可鹅不在乎,伸着脖子猛啄,谷子又溅了一地。 一旁的许柚柚收回目光,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又放下,深深呼出一口气。 这孩子,就是闲不住爱闹腾,半点不省心。 第三十五章谁在唱-牡丹亭 昆仑玄山深处,雪下得比京城大十倍都不止。不是那种细细碎碎的小雪花,是铺天盖地的大雪片,从黑沉沉的天上狠狠砸下来,砸在枯树上,砸在怪石上,也砸在三个鬼鬼祟祟往深山里钻的人身上。 孙德福走在最前头,矮胖身子裹着厚重军大衣,脑袋扣着顶旧狗皮帽子,手里攥着老式手电筒,昏黄光柱在暴雪里晃来晃去,朦朦胧胧,压根照不清前路。他身后跟着刘树明,瘦高单薄,架着金丝眼镜,一身黑羽绒服,手里拎个帆布包,里头塞满放大镜、白手套、毛刷、镊子,全是他鉴定古玩吃饭的家伙。最后面是王正,一路闷不作声,背着个大号双肩包,专门用来装待会儿摸出来的宝贝。 孙德福猛地停脚,回头压低嗓子喊:“到了!就是这儿!” 刘树明抬头一瞧,心瞬间沉下去半截。眼前赫然是个黑黝黝的山洞口子,张得老大,像一张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看着就浑身发瘆。洞口周遭的雪根本不是纯白,泛着乌漆黑的污渍,像常年被阴气、浊气熏透了,脏得发硬。石壁上刻满弯弯曲曲的纹路,扭扭绕绕像乱爬的蝌蚪、缠成团的黑发,纯粹是看不懂的鬼画符。 刘树明一个字都认不出,可盯着多看两秒,只觉得那些纹路在慢慢动,顺着石壁一点点往里爬,活过来似的,一股寒意顺着后脖颈直往天灵盖钻。 他攥紧手里的帆布包,犹豫着开口:“你确定这是古墓?别找错地方,送命不值当。” 孙德福拍着胸脯打包票,底气十足:“百分百稳!我早年进山放羊无意间发现的,洞口塌了大半,我偷偷钻进去瞅过,里头有石棺、有老瓷瓶,还有——”他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满眼贪光,“实打实的金子!堆在角落亮得晃眼!” 刘树明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脱口而出:“金子?” “真的!我亲眼见的,骗你我这辈子进山摔断腿!不然我犯得着大老远冒着雪喊你过来?” 刘树明闭了闭眼,心里早就翻江倒海。他太缺钱了,外头欠着一屁股高利贷,天天被讨债的堵门恐吓,老婆闹着离婚分家,孩子学费拖到现在交不上。华辰拍卖行那点死工资,连利息都填不上,逼得他干脆辞了职,就想找个一步登天、来钱快的歪路子。 孙德福找上门的时候,他熬了三天三夜没合眼。他清清楚楚知道,盗墓是犯法的,被抓就是蹲大牢,这辈子就毁了。可他走投无路,再拿不到钱,家彻底散了,被逼到绝路,只能咬着牙铤而走险。 三人挨个往洞里钻,通道窄得要命,只能弯腰匍匐往前蹭。孙德福在前,刘树明居中,王正断后。石壁湿漉漉黏腻腻的,摸上去滑溜溜,还裹着一股子腐腥气,指尖一抠,能刮下一层黑霉絮,软乎乎像湿掉的长发,缠在指缝里抠都抠不掉。 刘树明不小心摸到一团软毛乎乎的东西,赶紧抬手用手电一照,黑乎乎一团,长毛缠丝,又像发霉烂透的杂物,吓得他猛地缩回手,再也不敢乱碰两边石壁。 硬生生爬了约莫一刻钟,通道总算敞亮起来,能直起身子站了。孙德福抬手晃亮手电,光柱扫过四周,墓壁上糊着老旧壁画,颜色褪得干干净净,模模糊糊只剩人影轮廓。刘树明越看越慌,总觉得那些画里的人脸全都盯着自己,不管往哪走,画里的眼睛就往哪转,死死黏着他,浑身汗毛一根根竖得笔直。 地上散落满碎瓷片、烂骨头、破布条,乱糟糟堆了一地。刘树明抬脚不小心踩到个软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黑布鞋,鞋头绣着一朵艳红小花,红得扎眼,像浸透了干涸的血。鞋里头鼓鼓囊囊,他下意识用脚尖轻轻一挑,一截细短骨头滚了出来,指节清清楚楚,细小玲珑,分明是小孩的手指骨! 他吓得猛地往后退一步,心脏狂跳,差点当场栽倒。 空气里除了浓重的霉腐味、泥土腥气,还飘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怪香。说不清是什么味道,混着檀香、冷花香,还缠上一丝陈年脂粉味,揉在晦气里,幽幽绕鼻,越闻越心慌,越闻越发晕。 刘树明抽了抽鼻子,哑声问:“什么味儿?这么邪门?” 孙德福也跟着吸了两口,脸色瞬间惨白:“我上次来压根没这香味!那会儿就只有土腥气、霉味,这次怎么凭空多出来一股子……味儿?” 全程沉默的王正,一言不发放下背包,面无表情掏出收纳袋,等着装待会儿摸出来的东西。 三人硬着头皮往墓室深处走,孙德福攥紧手电,昏黄光柱慢慢扫开黑暗。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口巨大石棺,棺盖半开半合,里头漆黑空洞,深不见底。石棺外壁爬满一圈圈纹路,细看根本不是花纹,全是密密麻麻的鬼符,跟洞口石壁的字迹一模一样,密密麻麻裹满整口棺身。 刘树明凑近盯着符文多看几秒,脑袋猛地发晕恶心,天旋地转,像有无数细虫子顺着眼睛往脑子里钻,胀痛发麻,难受得要命。 棺边摆着几个老陶罐、几件古瓷、两三件青铜器件,还有一堆散落的老旧铜钱。有个陶罐盖子敞着大半,刘树明抬手用电筒往里照,黑糊糊看不清,伸手进去抓了一把,掌心全是细腻滑凉的粉末,像骨灰。指尖还沾着几片薄白碎片,像蛋壳,又像碾碎的细骨,他吓得赶紧在衣服上使劲蹭干净。 刘树明蹲下身,掏出帆布包里的放大镜,一件件细看甄别——这才是他来的真正目的,不是瞎搬乱拿,得先辨真假、估高价,值当,才敢冒死往外带。 他先拿起那只青花瓷瓶,缠枝莲纹路清晰,底款落着大明宣德年制。放大镜一贴上去,釉面自然橘皮纹一目了然,是正经宣德官窑底子;青花发色是正宗苏麻离青,高铁低锰,晕散自然,铁锈斑深深沁进胎骨;胎体细腻莹白,圈足露胎处天然火石红分明。 他手控制不住发抖——是真的!货真价实的宣德重器!存世寥寥无几,故宫都没几件,拍卖行十几年才出一件,这品相完整无缺,起拍价保底三千万,成交破亿都不夸张! 六年拍卖行生涯,经手珍宝无数,可全是替别人打工,再好的东西也轮不到他沾手。如今天价宝贝就攥在自己手里,藏在这无人知晓的深山古墓,拿出去,就是自己的!一个亿,他那点高利贷,连零头都算不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狂喜,小心翼翼把青花瓷装进防水收纳袋。又捧起三足两耳青铜鼎,满身斑驳绿锈、蓝锈、红斑,层层叠叠都是岁月自然氧化,绝非人工做旧,鼎腹内壁还留着模糊金文,实打实的商周老物件,价值起码五千万!也赶紧收好。 那串开元通宝,枚枚品相完好,单枚都能卖大几千,一整串上百枚,又是一笔巨款,直接塞包里。还有和田玉螭龙佩,料子油润细腻,雕工老道利落,正经汉代古玉,保底两千万;青白釉玉壶春瓶,北宋景德镇老窑,完整器难得,又是三千万入账……值钱物件,一股脑全往包里塞。 收拾完小件,他盯着中间那口半开石棺——里头藏的,绝对是整座古墓最金贵的宝贝。 他一步步挪到棺边,指尖刚碰到石棺外壁,一股刺骨阴冷猛地扎进来——不是石头的凉,是钻骨的阴寒,顺着指尖往血管里爬,冻得指尖发麻发僵,像无数冰虫钻进皮肉。他吓得赶紧缩回手,心跳擂鼓,稳了半天神,硬着头皮再伸过去。 就在这一刻—— 墓室深处,忽然飘出一道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落石,清清楚楚,是女人唱戏的调子,咿咿呀呀,婉转缠绵,听着极近,又远得虚无缥缈。 荒山野岭,哪里来的活人唱戏? “俺这里一桩桩罚分明,阳间造业阴间报……” 那声音邪门到极致,不是从一个方向传来,是四面八方裹过来,石壁缝里、头顶棺上、脚底下泥土里,全是这幽幽唱腔,绕着耳朵缠着头颅,听得人头昏站不稳。 正蹲着装金子的孙德福吓得手一松,手电筒哐当砸在地上,光柱乱晃乱扫,来回掠过墓壁、壁画、石棺。 就在光柱扫过棺口那一秒—— 刘树明看得清清楚楚! 一只白惨惨、枯瘦细长的手,正搭在棺沿上,指甲黑长卷曲,积满陈年污垢,勾着棺边,静静搭着! 就一眨眼,光柱一晃,再定睛去看,棺沿空空荡荡,什么都没留下。 王正缓缓拉上背包拉链,慢慢起身,一双眼直勾勾死死盯着那口石棺,一动不动。 刘树明浑身血液瞬间冻僵,整个人僵成一块冰,头皮轰地炸麻,发根根直立,后脊梁一股寒气直冲头顶,牙齿控制不住打颤,喉咙发紧,半个字都喊不出来。 那唱戏声像活的,顺着耳朵钻进去,硬生生扒开他藏得最深的秘密—— 当初在华辰拍卖行预展区,他深夜偷偷调包那对乾隆官窑瓷瓶,把真品塞进自己包里时,手抖得差点握不住;把高仿假货摆上展台时,心跳快得快要炸开,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神不知鬼不觉。 可现在这调子,是专门唱给他听的报应! 晃动的昏光里,壁画上那些褪色模糊的人脸,一点点鲜活起来,嘴角慢慢勾起诡异笑意,幽幽盯着他。 唱戏声又响了,更近,更清,贴着耳边绕: “有一日阎王殿前勾了名,才知道万贯家财带不了……” 凄凄婉婉,又像哭,又像笑,明明白白,就是从那口半开石棺里飘出来的。 三人齐刷刷盯着漆黑空洞的棺内,吓得魂飞魄散。 孙德福第一个彻底吓破胆,转身连滚带爬往洞口疯跑;刘树明紧随其后,脑子一片空白;王正也立刻拔腿狂奔。 三人只顾逃命,窄窄墓道里连爬带蹭,手电丢了,装满宝贝的背包扔了,鞋跑掉了也不敢捡,什么贪念什么巨款,全都抛到九霄云外。 刘树明疯了似的往前爬,指甲狠狠抠进泥土,抠得裂开渗血,疼到极致也不敢停。 身后的唱戏声,缠得死死的,甩都甩不掉—— “生生死死随人愿,便酸酸楚楚无人怨……” 跑进来的时候只爬了一刻钟,现在拼命逃,跑了不知道多久,洞口依旧遥遥无期,永远够不着,像困在无尽噩梦里面,身后黑暗紧追不放,前方光亮永远到不了。 他忍不住想回头,四周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可身后传来细细沙沙的响动,像有东西在泥土里慢慢爬,越来越近,就贴在后背! 他不敢回头,拼尽最后力气往前蹭。 终于—— 他一头冲出洞口! 外头凛冽的风雪猛地灌进口鼻,新鲜的活人气砸过来,他大口猛喘,差点呛出眼泪。肺里却还卡着墓里那股阴寒腐气,扎得生疼,吐不出去。 身后萦绕一路的唱戏声,在他踏出洞口的那一刻,骤然戛然而止,干净得吓人,像被人硬生生掐断喉咙。 刘树明直直趴在雪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胃里翻江倒海,酸水顶到嗓子眼,干呕不停,却什么都吐不出来。指尖在雪地里抠出深深几道沟,指甲缝塞满泥和血,两个指甲直接崩断,指腹皮肉翻烂,他却半点痛感都觉不出。 紧接着孙德福爬出来,直接瘫死在雪地,脸白如纸,浑身僵硬,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王正最后踏出洞口,回头深深看了一眼漆黑洞口,二话不说,起身头也不回往山下狂奔。孙德福见状,也连滚带爬跟上。 只剩刘树明瘫在原地,半天站不起身,双腿软得像面条。 他僵硬回头,望向那黑幽幽的山洞—— 雪地上清清楚楚,只有三串进来的脚印,干干净净,没有第四道,没有东西追出来。 可那幽幽唱腔,还死死缠在耳朵里,像一根冷丝线,勒着他脖子,越收越紧。 洞口深处,一团浓黑影子慢慢浮上来,像墨滴化在水里,静静停在洞口边缘,不出不来,只静静趴着。 刘树明却能清晰感知—— 有一双极老、极冷、极沉的眼睛,藏在黑影里,牢牢锁着他,死死盯着他的背影。 他撑着雪地踉踉跄跄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山下逃,每一步都虚得踩在棉花上,摔了又爬,磕得满身是伤,也不敢回头多看一眼。 那道目光,从洞口,一路黏着他,追下山去。 第三十六章鹅鹅鹅,舍不得 许多金给那两只鹅起了名,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锭子。每天早上醒来,头一件事不是抄那烦人的《道德经》,而是端着那个豁了口的破碗去厨房舀谷子,蹲在鹅圈边上,一边喂一边碎碎念。 “金元宝,多吃点,看你瘦的,跟个小鹌鹑似的。” 金元宝伸着脖子嘎嘎叫,还啄了啄他的手。 “银锭子,你别老抢,给你哥留点儿。” 银锭子压根不理他,埋着头猛啄,谷子撒得满地都是,许多金也不生气,就蹲在那儿看着俩鹅抢食,看得入迷,嘴角还傻乎乎地笑着。 许天佑和许惊蛰站在西厢房门口,一人端着杯茶,瞅着许多金。许天佑喝了口茶,把杯子放下:“你说,这小子不会真舍不得吃这俩鹅了吧?”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按他这几天的样子看,八成是。” 许天佑看他:“你咋知道的?” 许惊蛰淡淡回:“猜的。” 许天佑又抿了口茶:“我觉得不止八成,九成九。” 许惊蛰想了想,点头:“你说的对。” 许多金还蹲在那儿,伸手摸了摸金元宝的背,金元宝没躲,反倒往他手心里蹭了蹭,许多金立马笑了,笑得跟个傻子似的,还回头喊:“你们看,它蹭我!” 许天佑叹了口气:“完了,真没救了。” 许惊蛰跟着点头。 许多金听见他俩嘀咕,回头瞪了一眼:“你们俩嘀咕啥呢?” 许天佑摆摆手:“没说啥,夸你养鹅厉害。” 许多金哼了一声,转回去继续摸鹅:“那可不,我养的鹅,比你们干啥都强。” 许天佑跟许惊蛰对视一眼,齐齐摇了摇头。 何姨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盆择好的菜,路过鹅圈的时候停下看了看。这俩鹅被许多金养得挺好,毛油光水亮的,在圈里走来走去,时不时嘎嘎叫两声,精神得很。何姨满意地点头:“养得真不错,再养几天,就能炖了。” 许多金一下子抬起头:“何姨,不炖汤行吗?” 何姨想了想:“不炖汤也行,铁锅炖大鹅多香,放点儿土豆粉条,再加点干辣椒,炖得烂乎乎的,吃着才过瘾。”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没合上,愣愣看着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金元宝也歪着头看他,嘎嘎叫了一声。许多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想说“不许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本来就是买来吃的,他哪有资格拦着。 何姨笑着走了,许多金就蹲在鹅圈边,一动不动盯着俩鹅。许天佑走过来,拍了拍他肩膀:“看开点。” 许多金一把甩开他的手:“滚一边去。” 许惊蛰也走过来,推了推眼镜:“要不要我帮你搜搜铁锅炖大鹅的做法?” 许多金腾地站起来,瞪着他:“三哥,你咋也这么欠揍了?” 许惊蛰想了想:“回国之后就这样了。” 许多金气得扭头就走,许天佑和许惊蛰站在鹅圈边,看着那两只鹅。金元宝和银锭子也歪头看着他俩,嘎嘎叫了两声,跟看热闹似的。 许天佑开口:“你说,它们知道自己快被炖了不?” 许惊蛰摇头:“不知道,我也没法跟它们说。” 许天佑愣了愣:“也是。” 俩人就站在那儿,没说话,俩鹅还在低头啄谷子,嘎嘎叫着,跟没事鹅一样。 许多金气冲冲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瞪了许惊蛰一眼,许惊蛰一脸无辜,跟啥都没干一样。许多金气得直跺脚,又拿他没办法,只能憋着气走了。 正房里,许柚柚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铅笔,面前摊着张白纸,在练写简体字。周婶教了她好几天,她学得挺快,已经会写不少了,可字里还是带着繁体字的架子,一笔一画都挺板正。她写了个“许”字,看了看觉得不好看,擦掉重写,还是不满意,又擦了。 周婶在旁边纳鞋底,抬头看了她一眼:“祖姑奶奶,简体字本来就没繁体字好看,不用太较真。” 许柚柚摇摇头:“不是好不好看,就是写着不习惯。”她拿起笔,又写了个“许”,这次稍微顺一点了,可还是觉得别扭。 她放下笔,抬头看对面,许清河坐在桌子另一边,拿着毛笔在宣纸上写繁体字,一笔一画都认认真真,工工整整的。许柚柚看着,忽然笑了:“你的字,比你七太祖写得好多了。他小时候写字就歪歪扭扭,总被先生骂,长大了也没改好。你要是生在他那时候,先生肯定天天夸你。” 许清河抬起头,愣了一下,又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弯,继续写,写了“许清河”三个字,整整齐齐排在一起。 许柚柚点头:“真好看。” 许清河拿起旁边的白板,写了一行字:祖姑奶奶写的也好看。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不用哄我,我自己写得咋样我清楚。” 许清河又写:不是哄您,真的好看,繁体字简体字您都会,比我们都厉害。 许柚柚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笑了:“你七太祖要是能说话,肯定跟你一样会哄人。” 许清河低下头,嘴角弯得更厉害了,又在白板上写:七太祖是字写得不好,想哄也哄不了。 许柚柚看了,愣了一下,直接笑出了声。 窗外传来许多金的声音,叽叽喳喳跟鹅说话:“金元宝,我给你偷了青菜,可新鲜了,快吃。” 金元宝嘎嘎叫了两声。 “银锭子,别抢,慢慢吃。” 银锭子扑棱着翅膀叫。 接着是许天佑的声音:“老四,你偷何姨的青菜,不怕挨骂?” 许多金理直气壮:“我是给鹅吃的,又不是自己吃!” 许天佑笑:“给鹅吃也是偷。” 许多金没声了,又传来许惊蛰的声音:“按家规,偷东西要罚抄十遍《道德经》。” 许多金急了:“三哥!你闭嘴!” 许惊蛰不说话了,金元宝还在嘎嘎叫,跟笑话他似的。 许柚柚听着窗外的吵闹声,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看向许清河:“年后,给老四找点事做,那本《道德经》,根本管不住这只泼猴。” 许清河抬起头,想了想,在白板上写:不然送他去上成人学校,周末上课,学点东西,也能少惹点事。 许柚柚愣了一下:“这么大了,还上学?” 许清河又写:有成人教育,能学东西,也能收收心。 许柚柚想了想,点头:“行,总比天天在家跟鹅较劲强。”许清河拿起笔,把这事记了下来。 许柚柚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杂志,封面是许星河,穿件粉色西装,站在一幅粉色的画前面,画里是个粉色的女人。她盯着看了好久,又抬头看向窗外,许星河今天没在老宅,去画室了。她又转头看身边的许清河,他安安静静剥着瓜子,剥好的瓜子仁整整齐齐码在小碟子里,一颗挨着一颗。 许柚柚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一大家子,就你最靠谱。” 许清河的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许柚柚,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说不出来,只是低下头,继续剥瓜子,剥好的依旧整整齐齐码好,推到许柚柚面前。 许柚柚拿起一颗放进嘴里,嚼了嚼:“真香。” 许清河低下头,嘴角弯得深深的,藏不住笑意。 窗外,许多金还在跟鹅念叨:“金元宝,你以后下蛋了,我给你煎荷包蛋吃。” 许天佑的声音飘过来:“它是公的,下不了蛋。” 许多金愣了:“你咋知道?” 许天佑笑:“听叫声啊,公鹅叫得响,母鹅声小。” 许多金蹲在那儿,盯着金元宝看了半天:“你骗我呢吧?” 许天佑笑着没说话,金元宝突然嘎嘎叫了一声,声音特别大。许多金的脸一下子垮了。 许惊蛰的声音又冒出来:“按叫声频率看,确实是公的。” 许多金站起来,指着他:“三哥!你能不能别说话了!” 许惊蛰立马闭嘴,金元宝还在嘎嘎叫,听着就像在笑他。 许柚柚坐在窗边,听着这些吵吵闹闹的声音,嘴角一直弯着。端起茶杯,茶还是热的,暖乎乎的一直流到心里。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阳光从树枝缝里漏下来,洒在地上一片碎金。春天快到了,老槐树快要发芽了。 她放下茶杯,拿起铅笔,继续练字,这次写了个“家”字,写得挺顺手,没擦掉。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好久,家,简体字,可意思没变,不管怎么写,都是家。她嘴角又弯了弯,又写了一个,两个“家”字并排着,整整齐齐的,就像老宅里这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安安稳稳。 第三十七章二十七的刀扎心了 华辰拍卖行鉴定室, 阳光透过写字楼落地窗,把库房照得亮堂堂。周远山一整天都没挪地方,午饭也没吃,就守着那只高仿瓷瓶翻来覆去端详,眼眶发红,满心都是熬出来的疲惫。听见脚步声,他立马抬头。 许四海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那对乾隆官窑青花瓷,釉色温润光亮,缠枝纹路细腻周正,正是之前被调包的真品。还好福建买家通情理,一知道藏品有问题,立刻答应退回。许四海这边全额退款,又补了一笔补偿,白天就顺顺利利把真瓷瓶追了回来。 周远山伸手拿起一只,翻过来盯紧底款。笔画硬朗扎实,是实打实的老东西,他手都忍不住发颤:“在哪儿找回来的?” “刘树明私下卖给福建买家,我让人白天加急追回来了。” 周远山沉默着把两只真品挨个细看一遍,轻轻放下,摘掉老花镜揉着眉心,语气全是愧疚:“说到底,是我失职。” 许四海看着他:“瓶子找回来了,没酿成大祸。” “不是瓶子的事!”周远山声音发沉,“三道鉴定把关,库房双锁、监控全覆盖,东西照样被悄声换掉。我这个首席鉴定师,脸都挂不住。”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辞职。” 许四海定定看他:“你辞了,谁兜底?刘树明的事能翻篇?库房漏洞能自己补上?规矩不用改了?” 周远山抿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许四海把那只高仿假瓶推到他跟前:“假货你来处理,再写一份库房整改方案,下周一交我。” 说完转身往外走,到门口停步,轻声喊:“周老师。” 周远山抬眼。 许四海语气平和,没有半分苛责:“你干鉴定四十年,经手万件瓷器,就错这一回,不能把一辈子本事全否定。我不认,华辰也不认。” 推门出去,外头阳光正好。 此时老宅这边,老槐树的枝头上,冒出了一点点绿嫩芽,毛茸茸的,跟刚出壳的小鸡绒毛似的,看着软乎乎的。 许惊蛰正靠在西厢房门口晒太阳,手机放在石阶上,开着免提,电话那头是个中年男人,说话慢悠悠的:“许惊蛰先生,我是华清大学计算机系的陈主任,我们看了你的论文,也了解你之前在国外的工作经历,系里商量了,想请你来当客座讲师,讲机器学习的课,一周上两次课,待遇都好商量,你的学术底子和实战经验,我们都特别认可。” 许惊蛰愣了一下:“客座讲师?” “对,就是兼职讲课,时间也灵活。” 许惊蛰抬眼往院子里看,许多金正蹲在鹅圈边喂鹅,对着金元宝和银锭子碎碎念:“多吃点,使劲长,长壮实了……也没人敢炖你们,放心吃。” 许惊蛰忍不住笑了下,对着手机回了句:“行,我答应。” 挂了电话没一会儿,许柚柚从正房里走出来,穿了件雾蓝色的羊绒开衫,头发半扎着,发尾卷卷的搭在肩膀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站在门口看他:“你要去学堂教书了?” 许惊蛰点点头:“是华清大学,京城最好的大学。” 许柚柚想了想,没听过这名字,也没多问,随口说:“挺好的,能去学堂讲课,也是有真本事的。” 许惊蛰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的凭实力的,可又觉得说不清楚,干脆算了。 许柚柚喝了口茶,目光落到院子里,看着蹲在鹅圈边傻乐的许多金,又转头看许惊蛰:“你说的那个学堂,还有空位不?把这小子也塞进去,省得天天在家跟鹅耗着,在外面闯祸,没个正形。” 许惊蛰愣了下,看了眼许多金,摇摇头:“他学历应该不够,大几率进不去。” “学历?”许柚柚没听懂。 “就是……学堂不是谁都能进的,得考试,要看高考的考试成绩,他成绩不行。” 许柚柚皱了皱眉:“他之前不是上过学吗?” “上过是上过,就是成绩可能太差了。” 许柚柚直接朝着院子里喊:“四儿,你过来。” 许多金正蹲那儿给鹅喂水,手里还攥着那个豁口碗,突然被点名,吓得手一抖,碗差点掉地上,磨磨蹭蹭站起来,端着碗走过来,脸上的笑都僵了:“祖姑奶奶,叫我啊?” “你之前在学堂,考试考多少分?” 许多金脑袋一下子耷拉下来,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二十七分。” 许柚柚不知道满分多少,转头看许惊蛰。 “满分一百五十分。” 许柚柚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是够笨的,可再笨也是自家孩子,总不能不管他。” 许多金一听,当场就恼了,把手里的碗往地上一放,气呼呼地转身就跑,一头扎进西厢房,砰的一声把门关上。金元宝和银锭子还追着他跑,到了门口歪着脖子嘎嘎叫,扑棱着翅膀,跟看热闹笑话他似的。 许柚柚看着紧闭的房门,喝了口茶:“学堂进不去,就想别的法子,总得给他找点事做。” 许惊蛰想了想:“要不请个家教吧,专门来家里教他,一对一盯着,能学进去点。” “家教?那能教会吗?” 许惊蛰沉默了会儿,实话实说:“不确定,但总比天天在家养鹅强。” 许柚柚点点头:“行,那就按你说的办,找个家教来。” 许惊蛰拿出手机,当场就开始翻找合适的家教。 许多金在西厢房里闷了一下午,直到周婶喊吃饭,才不情不愿地出来。 走进餐厅,一大家子都坐齐了,许柚柚坐在主位,许星河挨着她左边坐,许天佑在右边,许惊蛰挨着许星河,许四海坐在许天佑旁边,许清河安安静静给大家倒茶。许多金缩在最下首的位置,低着头扒饭,一句话都不说,蔫蔫的。 许天佑坐在他对面,看他这副样子,碰了碰他:“咋了,还生气呢?” 许多金没理他,许天佑又问了一遍,他才抬起头,眼圈红红的:“二哥,我是不是真的特别笨?” 许天佑愣了一下,看了眼旁边淡定喝汤的许惊蛰,立马就明白过来,笑着打圆场:“你那不是笨,是单纯,心眼实。” 许多金一听更气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眼看就要炸毛。 许天佑赶紧摆手:“开玩笑的,吃饭吃饭,别气了。” 许柚柚坐在主位上,看着一桌子人,没说话。许星河安安静静剥虾,剥好的虾仁整整齐齐放在小碟子里,推到许柚柚面前;许四海慢慢吃着排骨;许清河挨个给大家添茶;许天佑偷偷给许多金夹了块菜。 过了会儿,许柚柚拿起筷子,给许多金夹了一块红烧排骨,油亮亮的,放在他碗里。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祖姑奶奶从来没给他夹过菜,他抬头看过去,许柚柚已经端起茶杯,看向窗外了,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他低下头,小口小口把排骨吃了,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 这时候,周婶从厨房端着一大盆汤出来,笑着说:“快尝尝,萝卜炖鹅肉,炖了一下午,香得很。” 许多金手里的筷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脸色都白了,盯着那盆汤,声音都发颤:“这……这是金元宝,还是银锭子?” 周婶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傻孩子,想啥呢,这是我从菜市场买的肉鹅,你养的那两只宝贝,还在后院鹅圈里睡得好好的呢,一根毛都没少。” 许多金一听,立马站起来,往后院跑。 鹅圈里,金元宝和银锭子正缩着脖子,闭着眼睛打盹,睡得香得很,一点事都没有。他蹲在鹅圈边,看着两只鹅,看了好久,金元宝睁开一只眼,瞟了他一下,又慢悠悠闭上了。 许多金慢慢站起来,走回餐厅,重新坐下,端起那碗萝卜炖鹅汤,喝了一口。汤鲜鲜的,暖暖的,肉也炖得烂乎乎的,他心里清楚,这味道,跟他养的金元宝、银锭子,是不一样的。 窗外的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又圆又亮,清辉洒在院子里,照在鹅圈上。 两只鹅还在安安稳稳睡觉,什么都不知道,也不知道自己刚才,差点就成了桌上的一锅汤。 第三十八章你躺得起,我就等得起 年后这阵子,老宅一下子安静了不少。 许清河天不亮就往外跑,药山的项目一开年就得落地,合同、资质、供应商,一堆事要他盯着。出门的时候天还黑沉沉的,等回来,家里灯都亮透了,有时候许柚柚都睡了,他就自己在东厢房煮碗面吃,吃完接着啃文件,一刻都闲不下来。 许天佑也走了,新戏去横城开机,经纪人亲自来老宅接的。走的时候拖着两个大箱子,站在院子里跟许柚柚道别,声音软软的:“祖姑奶奶,我走啦,拍完戏就回来。” 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轻轻点头,叮嘱他:“好好拍戏,别老熬夜。” 许天佑笑着应下,眼眶却有点红,没敢多停留,转身快步走出院子,连头都没敢回。许多金在旁边咋咋呼呼催他:“二哥快点,车都等急了!”许天佑回头瞪他一眼,还是拎着箱子走了。 许四海也整天不见人影,早上天刚亮就出门,有时候半夜才回来,回来也是安安静静的。许柚柚从来不多问他去忙什么,他也不说,只是每次出门前,许柚柚都会随口说一句“注意安全”,他点点头,就出门了。 许惊蛰去华清大学报到了,每周两节课,一节课俩小时,不算太忙。 许多金自告奋勇要送他,凑过来笑嘻嘻的:“三哥,我送你去!反正我在家待着也没事干,闲得发慌。” 许惊蛰瞥他一眼:“厕所洗完了?” 许多金挠挠头,嘿嘿一笑:“早洗完了!干净都能喝上一口。别说了,就让我送你吧。” 许惊蛰没再反对,背上包就跟他出门了。 许多金开着车,一路往华清赶,脚底下没个轻重,许惊蛰坐在副驾,看着窗外提醒他:“你开慢点。” 许多金还踩了脚油门,满不在乎:“不快啊,才八十码。” 许惊蛰沉默了几秒,淡淡开口:“这是市区,限速六十。” 许多金低头瞅了眼仪表盘,赶紧松油门减速,小声应了句“哦”,之后就安分开车,不敢再瞎踩油门了。 到了学校门口,许多金把车停好,看着许惊蛰往里走。三哥穿了件深灰色大衣,背着双肩包,步子不紧不慢,走进校门,混在人群里,没多久就进了教学楼,看不见身影了。许多金坐在车里,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半天,总觉得三哥跟以前不一样了,说不上是哪儿变了,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他也没立马回家,开车在城里瞎转悠,喝了杯咖啡,逛了逛商场,啥也没买,晃悠到快中午,才开车回了老宅。 家里静悄悄的,周婶和何姨一早就让老李开车送去农贸批发市场了,开年要囤的东西多,得下午才能回来。许多金在院子里转了一圈,给金元宝、银锭子喂了食,蹲在鹅圈边跟两只鹅唠了半天嗑,实在无聊,就回屋睡觉去了。 这会儿家里,就剩许柚柚和许星河两个人。 许星河搬回老宅住了,打算把全家福都画完,就收拾东西回来了。东厢房还空着一间,他收拾出来住下,每天就泡在画房里,从早画到晚。 画房是许清河特意让人收拾的,在东厢房最里头,窗户朝南,采光特别好。许星河把画架、颜料、画笔全搬了进去,墙上还钉了几张草图,弄得有模有样的。许柚柚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让周婶每天给他送壶热茶、一碟小点心。 他一直在画那张全家福,六兄弟站成一排,许柚柚站在最中间,个头比所有人都矮一点,可看着就像全家人的主心骨,谁都比不上。他对着许柚柚的眉眼,画了又擦,擦了又画,怎么都觉得不对劲,不是画得不好看,就是少了点神韵,差那么点意思,怎么都画不出她本人的样子。 他放下画笔,往后退了两步,盯着画看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 这时候手机响了,他拿起来看了看来电显示,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赵先生。” 电话里,赵闵宁的声音温温和和的,特别客气:“许先生,好久不见,最近过得还好吧?” “挺好的,赵先生有事吗?”许星河语气平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赵闵宁笑了笑,开口说正事:“想麻烦你再帮个忙,我家里有面墙,想画幅壁画,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许星河沉默了几秒,直接回绝:“抱歉赵先生,我最近档期排满了,接不了新活。” 赵闵宁也没急,慢悠悠地说:“没事,我不急,等你忙完就行,我可以等。” “可能要等挺久,上半年都排满了,没时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赵闵宁又笑了:“行,那我就不打扰你了,改天再联系。”说完就挂了电话。 许星河看着手机,皱了皱眉,他打心底里不喜欢赵闵宁这个人,说不上来具体原因,就是看着、听着,都觉得不舒服。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重新拿起画笔,接着画画。 到了下午,许柚柚在正房练字,写了一张又一张,越写越顺手,可她还是觉得不满意。周婶不在家,没人帮她泡茶,她就自己烧水泡,水开了把茶叶放进去,茶香一下子飘满了屋子。 她端着茶杯,走到窗边站着,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枝上冒出了点点嫩芽,小小的,绿绿的,嫩得很,春天是真的来了。 忽然,门铃响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走到门口,没立马开门,她能感觉到,门外站着个人,气息很熟悉,之前见过。她伸手拉开门。 赵闵宁就站在门外,穿了件深灰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挂着笑,可那笑底下,藏着说不清的东西,看着渗人。还是那张瘦长的脸,颧骨高高的,眼窝陷进去,嘴唇薄薄的,像刀刻的一样。 许柚柚看着他,手指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冷冷开口:“你来干什么?” 赵闵宁笑着说:“来看看你。” “看完了?”许柚柚语气没半点温度。 赵闵宁没接话,目光越过她,往院子里扫,画房的门开着,许星河正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画笔,往这边看。赵闵宁的眼神在他身上顿了一下,又收回来,看向许柚柚:“许先生不肯帮我画壁画,我亲自过来请,说不定他就改主意了。” 许柚柚没说话,就这么盯着他。 赵闵宁往前迈了一步,许柚柚没退;他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离得特别近,连一臂的距离都不到。赵闵宁看着她,眼神里没了之前的阴沉,反倒像好奇,又像试探,跟猫逗老鼠似的,等着对方亮爪子。 他轻声开口:“许家的祖姑奶奶,果然名不虚传。” 许柚柚还是没说话,依旧盯着他。 突然,赵闵宁的眼神变了,眼底翻出一股阴冷的气,像潮水一样,往这边涌过来。 许柚柚手指轻轻一动,就那么微微一弹,那股还没散开的阴气,瞬间就被打散了,跟雾被风吹走似的,没了踪影。 另一边,许星河站在画房门口,手里的画笔“啪嗒”掉在地上,他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压根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心里莫名慌了一下。 赵闵宁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眯起眼睛看着许柚柚。 许柚柚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开口不是问句,是笃定的语气:“你动他。” 赵闵宁沉默了几秒,反倒笑了,只说:“只是试试。” “我说过,离许家远点。”许柚柚声音平平,却带着一股压人的气势。 赵闵宁点点头:“我记得,可我还是来了。” 许柚柚没再说话,就这么冷冷看着他。 赵闵宁盯着她,嘴角勾了勾,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笃定:“你杀不死我。” 许柚柚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不是生气,也不是嘲讽,是那种淡淡的、冷得像霜的笑:“我知道。”她顿了顿,语气稳稳的,“但我能让你一直躺在地上,一次,两次,一百次,你躺得起,我就等得起。” 赵闵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眼底的阴气也弱了,往后退了一步,说了句“告辞”,转身就走,步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走到胡同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朱红色的大门已经关上了,门楣上“许府”两个字,苍劲有力。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离开,消失在胡同里。 出了胡同,赵闵宁上了一辆黑色轿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许柚柚的能力,比他预想的要强得多。他伸手摸了摸胸口,骨头还隐隐发疼,嘴角却勾起一抹笑,轻声说了句:“有意思。” 老宅这边,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关上的大门,手垂在身侧,指尖有点凉。 许星河还站在画房门口,手还保持着握笔的姿势,手里却空落落的。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画笔,手指有点抖,攥紧了笔,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画房,关上了门。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见他站在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手慢慢稳了,才转身走回正房,在窗边坐下。 端起之前的茶杯,茶已经凉了,她没让人换,就这么喝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一点回甘都没有。她放下茶杯,又看向窗外的老槐树嫩芽,看了很久,才拿起笔,接着练字。 第三十九章选一样?左还是右? 几天后,津南。 许四海在老巷子深处的小旅馆,找到了刘树明。 这地方偏得很,门脸窄得只能过一个人,招牌歪歪斜斜的,灯箱早坏了,门口台阶上还积着层薄雪。许四海推开玻璃门,门上铃铛叮铃响了一声,前台没人,就一台老旧电视放着新闻,声音压得极低,嗡嗡的,跟一群苍蝇闹似的。 许四海身后跟着两个津南本地的小伙子,阿勇和阿强,话不多,一看就是办事利索的人。三个人上楼,径直走到走廊最里头的房间,阿勇没客气,抬脚直接踹开了门。 刘树明正在屋里慌慌张张收拾东西,听见动静猛地抬头,一看见许四海,脸色瞬间就白了,瞳孔缩得厉害。他转身就往窗户边跑,想从那逃,推开窗户一看,是焊死的防盗网,根本出不去,瞬间就慌了神。 阿勇快步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硬生生把他从窗边拽回来,狠狠摔在地上。刘树明爬起来还想挣扎着跑,阿强直接一脚踹在他腿弯上,他腿一软,“噗通”就跪了下去,阿勇又按住他的肩膀,让他半分都动不了。 他抬头往门口看,许四海就站在那儿,背着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 阿勇松开手,退到一旁,刘树明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浑身都在抖。 “老板,我错了。” 他声音沙哑得不行,跟砂纸磨石头似的,后面的话再也说不出口,做错的事太多,桩桩件件都摆着,说再多也没用。 许四海就站在那儿,冷冷看着他,一言不发。 刘树明慢慢抬起头,眼眶红得厉害,带着哭腔说:“我欠了一屁股高利贷,天天有人上门催债,老婆要跟我离婚,孩子学费还没着落,我实在是走投无路了,真的没辙了才犯浑……”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不是单纯的害怕,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绝望,前后都是绝路,只能往火坑里跳。 许四海沉默了好半天,才缓缓开口:“那对瓶子,我追回来了。” 刘树明一下子愣住,随即整个人都垮了,瘫坐在地上,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没哭出声,眼泪却止不住地掉。哭了好一会儿,他抹了把脸,抬头说:“老板,我有东西,都给你。” 他踉踉跄跄爬起来,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个破旧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把里头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掏。有青花瓷瓶,缠枝莲的纹路,底款写着大明宣德年制;还有个青铜鼎,三足两耳,锈迹斑斑,可上面的兽面纹还清清楚楚;另外还有玉璧、玉琮,一串琥珀朝珠,红得透亮。他把这些东西,整整齐齐摆了一地。 摆完又跪回那堆东西跟前,抬头看着许四海,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这些都给你,求你放过我,那对瓶子的事别追究了,我知道我罪有应得,可我孩子还小,我不能坐牢啊。” 许四海看了看他,又低头扫了眼地上的物件,蹲下来拿起青花瓷,翻过来瞅了瞅底款,又拿起青铜鼎摸了摸纹路,最后拿起那串朝珠,灯光下透着淡淡的血色,看完就放下,站起身。 “这些东西,哪来的?” 刘树明顿了顿,声音更小了:“墓里挖的。” “盗墓?” 刘树明低下头,再也不敢应声。 房间里静悄悄的,就楼下电视那点嗡嗡声。 许四海又沉默了半天,开口说:“东西我收下了,这些东西,不是你该碰的。” 刘树明拼命点头:“不碰了,以后再也不碰了,再也不敢了。” 许四海蹲下身,把地上的东西一件件装回帆布包,拉好拉链,站起身:“那对瓶子的事,跟华辰的账,清了。” 刘树明一下子懵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头愣愣地喊:“许总……” “但你偷东西的债,不能就这么算了。”许四海语气平得像冬天结的冰,“你欠我的,一只手,自己选,左手还是右手。” 刘树明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抖得跟秋风里的树叶一样,想要求饶,可他知道许四海的性子,说一不二,求饶半点用都没有。 许四海没再多等,拎起帆布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丢下一句:“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我来取。” 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阿勇和阿强紧跟在身后,三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刘树明还跪在地上,看着关上的门,浑身止不住地发抖,盯着自己的双手,哪只都舍不得,根本选不出来。 许四海没打算把这些东西卖掉,也不会跟任何人提起,先运回京城华辰库房锁起来,这些本就是地下的死物,不该现世,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 他走出旅馆,站在巷子里,天灰蒙蒙的,连太阳影子都看不见,风刮得很大,吹得大衣下摆猎猎响。他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吴江东,来津南一趟,带两个人,搬点东西。” 挂了电话,就站在风里等着。 没一会儿,手机震了两下,是许多金发来的消息,第一条:“五哥!金元宝今天特乖,喂啥吃啥,一点都不闹!”第二条:“你啥时候回来呀?” 许四海指尖敲了敲屏幕,回了两个字:快了。 他总觉得心里不太踏实,刘树明身上,好像跟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阴恻恻的。 回头看了眼旅馆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见,他收回目光,没再回头。 三天后,许四海没亲自去,派了手下去。 没真要刘树明的手,这笔债,先记下了。 刘树明是在医院醒过来的,睁开眼全是白色,天花板、墙壁、床单,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消毒水味。他下意识低头看自己的手,左手右手都在,一根一根数手指,十根全好好的,瞬间松了一大口气。 转头就看见床头柜上放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拿起来一看,上面就一个字:欠。 笔画又硬又狠,跟刻上去一样,他一眼就认出,是许四海的笔迹。 刘树明攥着纸条,看了好久,才小心翼翼折好,塞进枕头底下。手是保住了,可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这笔债,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刚闭上眼睛,耳边就传来一阵唱戏的声音,咿咿呀呀的,缠绵又诡异,像是从墓道里、石棺里,一路跟着他到了医院,躲都躲不开,蒙在被子里都没用,那声音就钻在脑子里,刻在骨头里。 他不知道,旅馆里的那些东西,早就被许四海的人搬得一干二净,房间里就剩地上一圈灰尘印子,跟被挖空的坟一样。 他更不知道,这股唱戏的声音,会缠他一辈子,直到死。 许四海回了京城老宅,刚进院子,就看见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鹅圈里打盹。许多金蹲在边上,端着一碗谷子,看见许四海,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跑过来:“五哥!你可算回来了!” 许四海点点头,先把帆布包放进屋里,又走到鹅圈边蹲下,看着那两只鹅。 金元宝睁开一只眼,慢悠悠瞟了他一下,又闭上了,许四海伸手摸了摸它的背,暖暖的,软软的,它也没躲。 许多金在旁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说金元宝今天吃了多少谷子,银锭子抢了它的食,还说周婶念叨着过两天再炖锅鹅汤。许四海就静静听着,没搭话,一下一下摸着金元宝的背,鹅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跟打呼噜一样,安稳得很。 看着这一幕,许四海嘴角轻轻弯了弯,想起刘树明跪在地上,盯着双手惶恐绝望的样子,跟眼前的烟火气比起来,天差地别。 他站起身,转身走回屋里,轻轻关上了门。 院子里,金元宝又缩着脖子睡熟了,许多金还在叽叽喳喳跟鹅说话,一切都跟往常一样。 对很多人来说,这一天,本就跟平常的每一天,没什么两样。 第四十章姓许 这天,不想练字的许柚柚跟着周婶从农贸批发市场逛了一圈,回来时就已经是下午了。 老李把车停在胡同口,周婶先下车,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全是冻货、干货、调料,还有一大捆粉条。许柚柚最后下车,穿了件藏蓝色棉长裙,外面罩着那件月白色羊绒开衫,头发还是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她站在车边,刚要往老宅走,忽然顿住了脚步。 门口站着个人,是个女人,看着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浅灰色羽绒服洗得发白,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边,脸色发白,眼圈底下一片青黑,嘴唇干得起皮,一看就是好几宿没睡好,要么就是哭了很久。她就安安静静站在老宅门口,不敲门也不按门铃,仰着头盯着门楣上“许府”的匾额,看了好半天。脚边放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塞得满满当当。 周婶也瞧见了,皱了皱眉,上前问:“这位姑娘,你找谁啊?” 女人转过头,看见周婶,又看向许柚柚,愣了一下。目光在许柚柚身上顿了几秒,像是被什么吸引了,又赶紧挪开,声音哑哑的:“我找许星河。” 许柚柚没说话,就看着她。周婶又问:“你是他什么人啊?” 女人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我是他以前的朋友,我姓秦,叫秦莱。” 许柚柚点了点头,语气平平:“星河不在家,出门了。” 秦莱的脸色又白了几分,急忙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 “不清楚。”许柚柚看着她,“你找他有事?” 秦莱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半天没吭声。周婶都以为她不打算说了,她才猛地抬起头,眼眶红通通的:“我能在这儿等他吗?” 许柚柚看了她一会儿,没多说,转身推开老宅的门:“进来吧。” 秦莱愣了一下,赶紧弯腰拎起帆布包,快步跟了进去。 周婶去厨房泡茶,许柚柚领着秦莱进了正房,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秦莱规规矩矩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脚边,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跟个犯错的小学生似的。她偷偷打量屋里,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摊着宣纸和毛笔,窗台上摆着盆兰花,眼神里闪过点说不清的情绪。 没一会儿,周婶端着茶进来,放在秦莱面前,又朝许柚柚示意了一下,跟秦莱说:“这是我们家的祖姑奶奶。” 秦莱一下子懵了,小声重复了句“祖姑奶奶”,虽说不太懂这个称呼,也知道是长辈,虽然这个长辈年纪小,赶紧低头问好:“您好。” 许柚柚在她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问:“你找星河,到底什么事?” 秦莱手指绞着衣角,低着头,半天憋出一句:“我有个东西要给他。” 许柚柚没催,就静静等着。秦莱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抬头说:“我和许星河以前在一起过,三年前分的手。” 许柚柚没接话,就听她说。 秦莱低下头,使劲眨了眨眼,怕眼泪掉下来,声音轻轻的:“不是他的问题,是我提的分手。我们性格不合,吵了一年多,太累了,与其互相耗着,不如算了。那时候我觉得自己还年轻,不能一辈子困在不开心的感情里。” 顿了顿,她吸了吸鼻子,继续说:“分手之后我才发现自己怀孕了,没告诉他,舍不得打掉,就生下来了。” 说完,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给许柚柚。许柚柚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沓照片,全是个小女孩。圆圆的脸,大眼睛,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满月照裹在襁褓里,百天照穿红棉袄抓着拨浪鼓,一岁的在学步车里露两颗小牙,两岁的蹲在地上玩得满脸泥,三岁的穿粉裙子,抱着毛绒兔子,笑得眼睛都弯了。 许柚柚一张一张慢慢看,每张都看很久,像是要把孩子的模样记在心里。看完把照片放回信封,抬头问:“孩子叫什么名字?” “秦念,心心念念的念。” 许柚柚点点头,又问:“孩子现在在哪儿?” 秦莱头埋得更低了:“在河市老家的小县城,我姥姥带着。姥姥年纪大了,腿脚不好,越来越带不动了。”她声音越来越小,带着浓浓的无力感,“我想把孩子接过来,可我租的房子太小,白天要上班,没人照看,实在没办法了……” 许柚柚看着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所以你想把孩子给星河。” 不是问句,就是陈述。秦莱的心思,她一眼就看明白了。 秦莱没点头也没摇头,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手背上、膝盖上,哭得克制,不敢出声:“我不是不要她,我真的爱她,可我一个人实在带不了,也不想被她拖一辈子……” 许柚柚没说话,就等她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秦莱擦了擦眼泪,抬头问:“您是不是觉得我特别自私?” 许柚柚沉默片刻,轻声说:“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 这话一出,秦莱再也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周婶刚端着水进来,瞧见这场景,默默放下水杯,又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等秦莱哭够了,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后说:“你们成婚吧。” 秦莱一下子愣住了,茫然地问:“什么?” “你和星河成婚,孩子有父亲也有母亲,你们好好过日子。”许柚柚说得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秦莱使劲摇头,语气慌乱:“不行,我和他早就过去了,回不去了。而且……我下个月就要结婚了。” 结婚?是成婚的意思吗? 许柚柚皱着眉,看着她:“你的意思是你要与别人成婚了? 秦莱点了点头。 许柚柚眼神微冷,“你未婚夫知道你有这个孩子吗?” 秦莱又摇了摇头,眼泪再次涌出来:“他不知道,我不敢说。我怕他知道了就不要我了,好不容易遇到个不嫌弃我的人,我真的不想再一个人了。”她捂住脸,哭得浑身发抖。 许柚柚就坐在那儿,看着她哭,没说话。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所以你就想把孩子丢给星河,你去成你的婚,就当这个孩子从没存在过,是吗?” 这话像根针,扎在秦莱最疼的地方,她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不停地哭。 许柚柚看着她,又问了一遍:“孩子叫什么?” 秦莱哽咽着回答:“秦念。” “许念。”许柚柚语气坚定,“许家的孩子,得姓许。” 秦莱低着头,没吭声。 许柚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接着说:“当初你要她,是为了你自己,现在你不要她,也是为了你自己。我能理解你,她是许家的孩子,那么许家就必须担这份责任。你安安心心做你的新娘子,就当没生过她。” 她顿了顿,眼神平静却有力量:“但你得立断亲书,从今往后,这孩子跟秦家,你秦莱没半点关系。是你不要她,不是许家抢了她,免得日后许家将孩子养大了,你再来摘桃子,这样不合理。” 秦莱的手不停发抖,喃喃道:“我不是不要她,我只是……” “只是什么?”许柚柚的声音不重,却字字清晰,落在桌上,也落在秦莱心里。 秦莱说不出话,只是低着头掉眼泪。 许柚柚又等了一会儿,说:“舍不得就把孩子带回去,许家不抢别人的孩子。舍得,就立断亲书,立了就不能反悔,往后她只能是许家的人,跟你秦莱、跟你的新家、你的新丈夫,再无瓜葛。” 秦莱哭了很久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声音轻却坚定:“我立。” “想好了?立了就不能改。”许柚柚又确认了一遍。 秦莱擦了擦脸上的泪,眼睛肿得像桃子,看着许柚柚:“想好了。” 许柚柚点点头,朝外面喊:“周婶,拿纸笔过来。” 周婶应了一声,很快端来笔墨纸砚。许柚柚拿起笔,蘸饱墨,一笔一画写下断亲书:本人秦莱,自愿将女儿秦念交予许家抚养,孩子改姓许,自此与秦家,秦莱再无瓜葛,永不反悔。 写完把笔放下,将纸推到秦莱面前:“看看,没问题就签字按手印。” 秦莱低头看着纸上工整的字迹,没心思细看,拿起笔,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名字,一笔一画写得很用力,按完手印,把纸推回给许柚柚。 她抬头看向许柚柚手里的信封,小声问:“我能再看看那些照片吗?” 许柚柚把信封推过去,秦莱拿出照片,一张一张慢慢翻看,看到最后一张三岁的照片,停下看了好久,才把照片放回信封,连同一张纸条,推给许柚柚:“留给您吧,她以后只是许家的孩子了。” 说完,她拎起帆布包,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带着哽咽,细细叮嘱:“她喜欢吃草莓,别给多了,脾胃不好;她怕黑,晚上睡觉要开小夜灯;她对花生过敏,一口都不能碰……”话说到一半,哽得说不下去,站了几秒,推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慢慢走远,再也没回头。 许柚柚坐在屋里,听着脚步声消失在胡同口,盯着关上的门看了很久,才低下头,看着桌上的断亲书。自己写的字工工整整,下面是秦莱歪扭的签名和红红的手印,她拿起纸折好,放进抽屉里。 又拿起那沓照片,一张张重新看,看到最后一张,眉眼跟许星河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眼睛,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看了好半天,放下照片,手指摩擦着那张纸条。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没叫人换,就这么喝了一口,又苦又涩,没一点回甘。 她起身走到窗边,窗外老槐树的嫩芽已经长出来了,绿绿的,小小的,看着软乎乎的。 “周婶。” 周婶赶紧从厨房跑过来:“祖姑奶奶,您吩咐。” “给星河打个电话,叫他早些回,说家里有事。” 周婶愣了一下,没多问,转身去打电话了。 许柚柚站在窗前,看着老槐树,春天来了,槐树要发芽了,许家也要多一个人了。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跟她爸爸一样。站了许久,她走回桌边,又拿起照片翻看,看到一岁那张露着两颗小米牙笑的,嘴角轻轻弯了弯。 抬步缓缓走向祠堂,她要向他们报个喜讯。 咱们家添喜了。 天渐渐暗下来,老宅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亮了。 第四十一章谁还不是学着当 天慢慢黑下来,老宅的灯一盏盏亮了。 厨房那边最忙活,周婶在里头做饭,油烟机嗡嗡的响,锅铲碰着铁锅,叮叮当当的,声音飘得满院子都是。东厢房没亮灯,许清河还没回来,西厢房亮着一盏小灯,许惊蛰坐在灯下看书,一页一页翻,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动静。 许多金蹲在鹅圈边上,端着碗喂金元宝和银锭子,一边喂一边碎碎念:“吃吧吃吧,多吃点。”金元宝嘎嘎叫两声,伸着脖子使劲啄,银锭子也跟着学,两只鹅挤在一块儿,抢食抢得热闹。 许星河是最后一个进门的。 在外头画了一整天写生,肩膀酸得都抬不起来,眼睛也花,看啥都像蒙着一层雾。他走到东厢房门口,刚要推门,周婶就从厨房走出来喊他。 “星河少爷,祖姑奶奶叫你去正房一趟。” 许星河停下脚,看周婶脸色怪怪的,想说啥又憋回去了,忍不住问:“咋了?” 周婶就摇摇头:“你进去就知道了。” 许星河走到正房门口,门敞着。许柚柚坐在堂屋里喝茶,暖光落在她那件月白色开衫上,看着温温软软的。许清河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杯茶,没喝,就那么捧着。桌上扣着一张照片,看不见拍的什么。 许星河看了许清河一眼,许清河没说话,就轻轻朝他点了下头。 他走进去坐下:“祖姑奶奶,找我?” 许柚柚放下茶杯,把那张扣着的照片递给他。许星河接过来翻过来一看,是个两三岁的小丫头,圆脸大眼睛,软软的黄头发贴在脑门上,穿一件粉色小棉袄,蹲在地上拿着一片落叶,对着镜头笑,眼睛弯得跟小月牙似的。 他盯着照片看了好半天,手指不自觉摸着照片边,纸面凉丝丝的。他画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盯着一个不认识的小孩,半天挪不开眼。 过了一会,他哑着嗓子问:“这是谁啊?” 许柚柚语气平平的,一句话直接把他砸懵了:“你女儿,三岁了。” 许星河一下子僵在那,脑子嗡的一声就空了。 画画、颜料、线条,啥都没了,就觉得心跳快得要蹦出来,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凉飕飕的。 女儿?他怎么会有女儿?压根不可能的事。 他又低下头看照片,小姑娘还在笑,眉眼像他,鼻子也像他,嘴巴……他突然想起一个名字,秦莱。 这个名字从记忆最底下冒出来,潮乎乎的,带着点旧旧的味道。他以为自己会恨会怨,可啥情绪都没有,就只剩慌,铺天盖地的慌。 “秦莱……”他轻轻念了一声,像在确认一件不敢信的事。 许柚柚点点头:“她今天来过了。” 许星河的手开始抖,把照片放桌上,站起来又坐下,一肚子问题堵在心里。怎么现在才告诉我?当初为啥瞒着?孩子过得好不好?叫什么名字? 他是亲爹,可关于这个孩子,他什么都不知道。 缓了好半天,他眼眶红透了,攥着照片的手指都捏白了,声音抖得厉害:“她……她叫什么?” “秦念。”许柚柚声音放得很轻,生怕吓到他。 许星河低下头,一遍一遍慢慢念:“秦念,秦念……” 念完又抬头问:“她到底想干啥?” “把孩子还给你,你来养。” 许星河愣了:“她不要了?” “她要结婚了,男方不知道她有孩子。”许柚柚看着他,“这是许家的孩子,她给送回来了。” 许星河坐在那一动不动,盯着照片心里乱成一团麻。想说不要,看着那张小笑脸,说不出口;想说养,又一点底气都没有。 他天天泡画室,吃饭睡觉都没个准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带这么小的娃? 可这是他的亲闺女啊。 “明天别出去画画了,空出时间。”许柚柚开口说。 许星河抬头看她:“去哪?” “河市,秦莱她姥姥家,咱们去接孩子。” 许星河喉咙发紧,憋了半天,挤出一个字:“好。” 他站起来,拿着照片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着许柚柚,眼眶红红的,声音哑得很:“祖姑奶奶,我……我不会当爸爸,我连自己都顾不好,怎么带孩子啊?”声音越来越低,跟自言自语似的。 许柚柚看着他,沉默了一会说:“没人天生就会,都是学着当的。再说,我们都在。别怕。” 许星河低下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许清河坐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没吭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掏出随身带的白板,写了一行字递给许柚柚看:【正房旁边耳房空着,我让周婶收拾出来给孩子住。】 许柚柚看了一眼,点点头:“那间房小点,孩子住够了,该买的东西都买齐,别到时候缺这缺那的。” 许清河点点头,收起白板,起身出了正房,往耳房走。 耳房就在正房西边,不大,一扇小窗朝南,屋里空荡荡的,墙角堆着几个旧木箱,落了一层灰。他站在里面看了看,心里盘算着,小床靠哪面墙,桌椅放哪,衣柜搁哪,然后拿出手机给周婶发消息:耳房收拾出来给孩子住,床、被子、枕头、桌椅、台灯,都买新的。 正房里就剩许柚柚一个人,她端起早就凉透的茶喝了一口,又苦又涩,一点味道都没有。她看着桌上扣着的照片,看了好久,没拿起来,轻声自言自语:“我当初,不也不会当祖姑奶奶,慢慢学呗,都会好的。” 许星河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照片,小女孩还在笑,看了好久,小心翼翼把照片放进胸口的口袋,贴着心口放好,还轻轻拍了两下。 这时候周婶从厨房出来,喊他吃饭:“星河少爷,该吃晚饭了,饭菜都热好了。” 许星河脚步顿了顿,心里乱得不行,一点胃口都没有,摆了摆手:“我不饿,不吃了,你们吃吧。” 周婶还想劝两句,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回了厨房。 许星河推开西厢房的门,开了灯,坐在床边,又把照片拿出来看。 突然想起好多年前,秦莱也这么笑过,安安静静坐在他画室里,看他画一下午画,他一回头,她就眉眼弯弯的。后来那幅画卖了,那样的笑,他再也没见过。 他把照片塞到枕头底下,关了灯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一会觉得被子热,一会又觉得冷,爬起来开了灯再看一眼照片,躺下还是清醒的。 脑子里就反复想着:我有女儿了,她三岁,叫秦念,明天要去接她回家。 院子里,许多金喂完鹅,端着空碗从后院过来,正好撞见许清河从耳房出来,低头看着手机。他凑过去,探头探脑的:“六儿,你去空耳房干嘛?” 许清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许多金又追问:“大哥呢?我看见他去正房了,祖姑奶奶找他啥事啊?神神秘秘的。” 许清河拿出白板,写了一行字:【大哥的事,让他自己跟你说。】 许多金一看,更急了:“你这不是吊我胃口吗?到底啥事啊?” 许清河收起白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回了东厢房。 许多金站在原地,抓了抓头发,一头雾水:“搞什么啊,一个个都神神秘秘的。” 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凉幽幽的。 房内的许星河裹紧被子,闭上眼睛,还是睡不着,一直到天快亮了,才迷迷糊糊眯了一小会。 第四十二章朋友重要吗? 林远的朋友是突然找上门的,没提前打个电话,也没发消息,直接就堵在了家门口。 肖深拎着一箱牛奶,李杰伦提着一袋水果,站在门口笑嘻嘻拍门,嗓门大得楼道都能听见:“林远!开门!过年到现在都没见你,躲家里干啥呢?” 林远就贴在门后头,手搭在门把上,半天没敢动。他凑在猫眼上往外看,全是熟得不能再熟的脸。肖深是发小,圆脸,爱笑,大嗓门,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从小跟他穿一条裤子长大;李杰伦是大学同学,瘦高个,戴眼镜,话少脾气好,站在那儿跟根竹竿似的,毕业这么多年一直有联系。俩人站在冷风里,脸冻得通红,说话哈出来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林远的手控制不住地抖,想开门,又不敢开,想喊他们赶紧走,嘴张了半天,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林远?在家不?”肖深又敲了两下,还嘟囔,“不在家我们可自己输密码进去了啊,我记得你密码。” 林远闭着眼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门拉开了。 肖深第一个窜进来,把牛奶往桌上一放,四处瞅了瞅:“你这屋子咋还是这么乱,过年都不收拾收拾?”李杰伦跟在后面进来,把水果放旁边,推了推眼镜看着他:“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林远站在门口,没着急关门,就愣愣看着他俩,张了张嘴,想说让他们别待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肖深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你最近到底忙啥呢?发消息不回,打电话也不接,要不是知道你住这儿,还以为你失踪了。” 林远这才关上门,走过来在椅子上坐下,低声敷衍:“有点忙。” “忙啥?你不是早就辞职了吗?”肖深笑着追问,林远没接话,低着头不吭声。李杰伦看他脸色差得离谱,又问:“你是不是生病了?脸色白得吓人。”林远摇摇头:“没事,就是没睡好。” 肖深从兜里掏出烟,点了一根抽着,突然说:“跟你说个事,我要结婚了,下个月,你得来给我当伴郎。” 林远一下子愣了,抬头看他:“结婚?跟谁?” “你认识的,小周,我高中追了好久的那个。”肖深吐了口烟,笑得一脸得意,“以前总说看不上我,我追了八年,总算松口答应了。” 李杰伦在旁边搭话:“八年,你也太执着了。” “那可不,我认准的人,从来不会放手。”肖深嘿嘿笑着,一脸幸福。 林远看着他的笑脸,心里跟被人用手一点点捏碎似的,疼得发闷。他好想喊“你们快走”,想说“别再来找我了”,甚至想说“我不认识你们”,可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卧室门后那道目光,还在死死盯着他,他只能低下头,轻轻说了句“恭喜”,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连抬头看肖深都不敢,怕一看,眼泪就忍不住掉下来。 卧室门开了一条小缝,赵炜就站在暗处。 他手搭在门框上,手指细长,青筋爆出来,跟枯树枝一样,那手还轻轻抖着,不是害怕,是饿,饿得快发疯了。身子干瘪得厉害,颧骨凸老高,眼窝陷下去,嘴唇薄得像道刀痕,皮肤灰扑扑的贴在骨头上,跟具干尸没两样。唯独那双眼睛,黑漆漆的,在黑暗里亮得吓人,就透过那条缝,盯着客厅里的肖深和李杰伦。 肖深圆脸红润,浑身都是鲜活气,像颗刚摘的饱满苹果;李杰伦瘦白,太阳穴的血管一跳一跳的,像条小青蛇。赵炜喉咙不自觉动了动,咽了口不存在的唾沫,眼里的贪婪藏都藏不住,往外溢得厉害。 林远后背像扎了根针,僵得一动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看那扇门,连大气都不敢喘,就怕那扇门突然打开,那个人走出来。 肖深还在絮絮叨叨说婚礼的事:“到时候穿正式点,别老穿你那件破冲锋衣,我给你借了套西装,回头试试。”林远机械地点头:“好。” “我也当伴郎,肖深说找三个,你、我,还有他表弟。”李杰伦也跟着说,林远又点点头,没说话。 肖深掐了烟,站起身:“行了,不打扰你休息了,你脸色是真不好,多吃点饭。”说着就往门口走,李杰伦跟在后面。 林远起身送他们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立刻开门,看着肖深的背影,突然喊了一声:“肖深。” 肖深回过头,一脸疑惑:“嗯?咋了?” 林远张了张嘴,半天还是憋出一句:“没事,恭喜你。” “谢了啊,到时候可一定要来。”肖深笑了笑,跟李杰伦一起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 林远靠在门后,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没了动静,才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就无声地掉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哭啥,哭自己的懦弱,哭肖深的幸福,还是哭自己逃不开的命运,他说不清。只知道,朋友走了,这屋子里,又只剩下他,和门后那个吃人的东西。 他抬头看向卧室门,那条缝已经合上了,可他能清晰感觉到,门后面有人在笑,笑得阴冷又满足。 没一会儿,赵炜从卧室里走了出来,还是那副干瘪枯瘦的样子,像具会走路的骷髅,走到林远面前,低头看着他,开口问:“为什么不留住他们?” 林远抬起头,看着那张吓人的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们是我朋友。” 赵炜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朋友”这两个字,语气陌生又冰冷:“朋友,比你的命还重要?” 林远没说话,头埋得更低。 赵炜蹲下来,跟他平视,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让人窒息的压迫感:“你跑了三次,我每次都能把你找回来,你该清楚,你跑不掉的。” 顿了顿,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吃饭喝水:“那个圆脸的,还有那个戴眼镜的,两个都要。” 林远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了,猛地抬头看着他,声音发颤:“不行。” “不行?”赵炜又歪了歪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没有一丝情绪,却看得林远浑身发毛。 “他们是我朋友,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林远咬着牙,这是他仅有的反抗。 赵炜就那么看着他,没说话,林远却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渺小又卑微的自己,像只随时能被捏死的蚂蚁。良久,他才开口:“那就证明给我看,朋友比你的命重要。” 说完,他站起身,走回卧室,狠狠关上了门。 林远坐在地上,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他想起之前逃跑的日子,第一次趁赵炜睡觉跑了,去火车站买了票上车,车刚开两个小时,赵炜就坐在了他旁边;第二次跑进山里,躲了三天,饿得头晕眼花,第四天一抬头,赵炜又站在了他面前;第三次,他跑了,赵炜没追,他在外面熬了一夜,冻得发抖,最后还是自己回来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怕,大概是早就认命了。 他还想起之前骗来的那些人,桥洞下的流浪汉,给个面包就跟着他走了,之后再也没见过;流浪狗、流浪猫,他一喊就过来,最后也都没了踪影。他总骗自己,这些人没家人没朋友,消失了也没人找,他只是想活命。可这次不一样,是肖深,是李杰伦,是他仅有的两个朋友,肖深要结婚了,追了八年的姑娘终于要娶回家,他却要亲手把人推进地狱。 他站起身走到厨房,拿起一把刀,看着刀刃上自己苍白瘦削、眼下青黑的脸,跟鬼一样,最后还是把刀放下了。他不敢死,怕死了连鬼都做不成,更怕就算死了,还会被赵炜找到,永无宁日。 他就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一直等到天亮。 那天晚上,林远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打了几行字,删掉,再打,再删,手指在发送键上停了好久,最后还是按了下去。 他给肖深发消息:我发现一家好酒吧,明晚叫上李杰伦,咱们好好喝一杯,到时我来接你们。 肖深秒回:行啊,几点? 林远打了两个字:八点。 发完就把手机扔在一边,肖深没再多问,他从来都不会怀疑林远。 晚上八点,林远开着车,停在肖深家楼下。没一会儿,肖深穿着蓝色羽绒服,哈着白气跑过来,钻进副驾驶:“是在哪?神神秘秘的。” 林远没说话,过了几分钟,李杰伦也从楼上下来,拉开后车门坐进去,推了推眼镜:“还要你来接?在哪?” 林远发动车子,还是没回答,从副驾驶抽屉里拿出两瓶水,递给肖深一瓶,又往后递了一瓶:“喝点水吧,路上再说。” 肖深拧开喝了两口,李杰伦也喝了几口,没几分钟,两个人的头一歪,全都睡了过去,睡得沉极了。药是赵炜给的,说能睡十二个小时,十二个小时,足够他做所有事了。 他车开得很慢,慢得甚至希望他们能醒过来,可两个人一动不动,呼吸均匀,什么都不知道。 不一会儿,出租屋里,赵炜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着地上躺着的两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开心,是饿到极点的光。他蹲下来,伸手握住肖深的手腕…… 林远站在门口,没敢进去,耳朵里钻进一阵细微的声音,干巴巴的,像风吹枯叶,像沙子漏过指缝,他捂住耳朵蹲在地上,那声音还是往耳朵里钻,挥之不去。 夜深,城郊的废弃养猪场,里面又脏又臭,猪圈一排接着一排,猪在里面哼哼唧唧的。 外面的林远把车停好,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身边的肖深,看了好久,才下车。他先把肖深拖下来,人很重,他拖得踉踉跄跄,费了好大劲才拖进旁边的小屋,又回去拖李杰伦。李杰伦瘦点,可他的手抖得更厉害,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小屋里放着一台绞肉机,铁皮的,刀片磨得锃亮,旁边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鼓鼓囊囊的,散发着浓浓的血腥味。林远把肖深和李杰伦并排放在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走到墙角拿起一把斧头。 斧头很重,他握在手里,手一直抖。走到肖深面前,肖深还在睡,嘴角挂着笑,像是梦到了结婚的场景。林远举起斧头,又放下,举了三次,放了三次,第四次,他闭紧眼睛,狠狠砸了下去。 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腥气刺鼻。他睁开眼,肖深的头歪在一边,眼睛半睁着,像是在看他。林远蹲下来,轻轻合上他的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对不起。” 处理李杰伦的时候,他没哭,李杰伦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声音。林远把他翻过来,合上眼睛,把眼镜放在他胸口,又小声说了句“对不起”,他也不知道说给谁听。 他麻木地走到绞肉机旁,把残料倒进去,按下开关,绞肉机轰隆隆地响,肉块骨头被绞成肉泥,流进大桶里。他面无表情地站着,早就习惯了这种事,可习惯不代表不疼,只是哭不出来了。 桶满了,他把肉泥倒进猪槽,猪群涌过来,吧唧吧唧吃得很香。林远站在猪圈边,闻着刺鼻的臭味,突然就崩溃了。 他想起肖深的大嗓门,想起他追了小周八年,想起他让自己当伴郎,想起小时候肖深帮他打架、替他挨揍、借钱从来不催;想起李杰伦安安静静的样子,话少却总陪着他。这是他仅有的朋友,可他亲手杀了他们,绞碎了,喂了猪。 他蹲在地上,捂住脸,无声地痛哭,哭到浑身发软,才麻木地收拾残局。他把俩人的衣服、手机、钱包装进袋子,肖深的手机壁纸,是他和一个女孩的合影,笑得特别幸福;李杰伦的手机,是一张风景照。林远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抠出电池,把手机一起塞进袋子里。 他不知道,警察会不会迟早会查到他,可他已经不在乎了。 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风刮在脸上刺骨的冷。林远处理完一切,一个人走在路上,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口袋里摸到一块硬币,攥得很紧,硌得手心疼,想扔,最后还是放了回去。 他走到河边,看着发黑发臭的河水,往前走了几步,水漫过脚踝,凉得刺骨,他看着水里自己鬼一样的脸,又想起肖深和李杰伦的样子,最后还是瘫坐在岸上,他不敢死,真的不敢。 等他回到出租屋,门是开着的,赵炜坐在沙发上,脸上有了血色,皮肤光滑红润,看起来满足极了。看见林远,他笑了笑:“回来了?” 林远站在门口,没进去。 赵炜走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跟摸一只流浪狗一样,语气轻飘飘的:“辛苦了。” 林远胃里翻江倒海,弯下腰不停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他知道,就算吐了,肖深和李杰伦也回不来了。 赵炜收回手,坐回沙发,打开电视看新闻,嘴角一直扬着,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林远站在门口,看着赵炜的背影,他心里冷得像掉进冰窟窿,怎么爬都爬不出来。 他关上门,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跟一道疤一样。 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不想吃,不想喝,不想活,也不敢死。 门外传来赵炜的声音,淡淡的,不容拒绝:“林远。” 他没动,赵炜也没再说话。 林远闭上眼睛,眼泪无声滑落。逃不掉的,他这辈子,都逃不掉了。窗外的天,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他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还活着,可跟死了,没什么两样。 第四十三章现在有了 出发前,许柚柚一个人去了祠堂。 门没关,她直接走进去,站在一排排牌位跟前。长明灯的光幽幽的,照在那些名字上忽明忽暗。她盯着最上面一排,爹、娘,还有七个哥哥,一个不落。 “我要出门。”她声音轻轻的,顿了顿又说,“去把那个孩子接过来。” 盯着牌位沉默了会儿,她又低声补了句:“要是你们还在,肯定高兴。” 没人回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倒像是在点头。 许柚柚转身就走了出去。 院子里,许星河和许清河早就在等了。许星河靠在槐树下,脸色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也皱成一团。许清河站他旁边,手里捧着白板,上面就写了两个字:走吧。 许柚柚扫了他们一眼,干脆利落地说:“出发。” 早上七点,三人上了车,车子驶出胡同,往机场开。一路上安安静静的,没人说话。许星河坐在后座,手里一直攥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小女孩笑得眉眼弯弯,穿粉色连衣裙,抱着毛绒兔子,脸蛋圆乎乎的像小苹果。 他心里乱得很,不知道等会儿见了那孩子,她会不会笑,愿不愿意叫他爸爸。他连自己都照顾不明白,怎么去养一个小孩。闭闭眼又睁开,满脑子都是这事。 窗外天灰蒙蒙的,太阳还没露头。许柚柚坐在他旁边,闭着眼养神,过了会儿忽然睁开,问:“楚家是什么情况?” 许清河立马举起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行:秦莱的姥姥家,她小时候爸妈没了,被姥姥接回楚家养大。姥姥姓楚,姥爷走得早,现在家里就姥姥、舅舅舅妈,还有舅妈生的一对双胞胎孙子,大的楚志高,小的楚志远。秦莱当初生下秦念,就送回姥姥这儿,一直是老太太带着。 许柚柚看完点点头,转头问许星河:“老大,你知道吗?” 许星河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楚家的事。” 许星河沉默了半天,低声说:“她以前提过几句,不多,记不太清了。” 许柚柚没再追问,转头看向窗外,云层厚厚的,一点太阳都看不见。 私人飞机降在河市机场,已经是上午九点多。当地一个姓陈的师傅来接,四十多岁,矮胖圆脸,开着辆黑色越野车,是许清河提前安排的,对这边路况熟得很。 “许先生,去楚家湾的路不好走,得开一个多小时。”陈师傅说道。 许清河点了点头,四人上车,陈师傅开车,许清河坐副驾,许柚柚和许星河坐后座。车子驶出机场,往城外开,路越走越窄,也越来越颠,两边全是光秃秃的农田,偶尔几棵枯树,枝丫歪歪扭扭伸着,对着灰蒙蒙的天。 太阳升到半空,白晃晃的,照在泥路上,泛着干裂的白光。 车子开了快俩小时,总算快到楚家湾了,路更窄,两边都是灰扑扑的矮房子,有人进进出出,也有的关着门。陈师傅突然放慢车速,皱着眉说:“坏了,前面泥路软,车胎陷进去了。” 他试着倒车,车轮在泥里空转打滑,一点都动不了。熄了火回头说:“走不了了,得下来推车。” 许星河和许清河立马开门下去,陈师傅也跟着下去,三人弯着腰使劲推,车轮总算挪了出来,可往前开没几米,又陷进去了。 许柚柚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闭着眼把心神散出去,像水渗进沙子,像雾漫在山里,没一会儿就感觉到一个小小的身影,缩在角落里,跟被雨淋湿的小猫似的。 找到了。 她睁开眼,直接推车门下去。 许清河见她下车,赶紧跟上来,举着白板问:您去哪儿? 许柚柚没回话,就站在路边,盯着右边一条窄巷子,两边都是高墙。她抬脚走进去,许清河犹豫了下,立马跟上,许星河站在车边,看了看巷子,又看了看许清河的白板,深吸一口气,也跟了上去。 陈师傅看着三人的背影,张了张嘴,啥也没敢问。 巷子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过,墙头长着荒草,风一吹沙沙响。许柚柚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许清河跟在身后,许星河走最后。 走了大概五分钟,巷子到了头,拐个弯,眼前是片空地,对面一排灰砖青瓦的平房,中间堂屋门开着,里面光线暗得很,两边房间门也敞着,黑黢黢的看不清。空地上五六个孩子在疯跑打闹,大的十来岁,小的三四岁,吵吵嚷嚷的。 许柚柚站在巷口,目光扫过那些孩子,很快停住了。 角落里蹲着个小女孩,扎着俩小辫子,穿件粉色棉袄,脏得不成样子,袖口都磨破了,棉花露在外面。她没跟别的孩子玩,那些孩子也压根不搭理她。 突然跑过来个七八岁的胖男孩,站在小女孩面前,扯着嗓子喊:“野种!” 旁边几个孩子立马跟着起哄,全喊着“野种”。小女孩没抬头,依旧在地上乱画,手在抖,却没哭。 又过来个十来岁扎马尾的女孩,穿红棉袄,双手叉腰站在小女孩跟前:“秦念,你听见没?你就是野种!” 说着伸手一把推过去,小女孩没蹲稳,摔在地上,手掌撑在泥地里,蹭破了皮,血慢慢渗出来,她还是没哭,就低着头看自己的手。 许柚柚抬脚走过去,步子不快,可那些孩子不知道咋回事,见她过来,全都往后退了一步。胖男孩脚底下一绊,差点摔了,马尾女孩叉腰的手也不自觉放了下来。 许柚柚没看那些孩子,只看了秦念一眼,再抬眼扫过众人,眼神冷得像冬天窗上的霜花,没一个孩子敢跟她对视。 “谁家的孩子?” 她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空地上。 没人敢应声,孩子们又往后退了退。 这时旁边屋里传来一个女人的大嗓门,满是不耐烦:“志高!志远!回来吃饭!” 压根没搭理许柚柚的话,连面都没露,只喊自己家孩子。 胖男孩应了一声,恶狠狠瞪了秦念一眼,转身跑了,马尾女孩和其他孩子也一哄而散。 许柚柚没管他们,抬眼看向开着的堂屋门,里面光线暗,看不清人脸,但她知道有人在盯着外面。 “楚家的?”她声音依旧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气势,“这孩子姓许,从今天起,谁再动她一根手指头,我拆了这间屋。” 屋里没人搭话,门后晃了个人影,立马缩了回去。 许柚柚收回目光,走到小女孩面前蹲下来。 空地上就剩秦念一个人,还蹲在那儿,低着头,手还在流血。 许星河和许清河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上前,许清河看了许星河一眼,许星河攥紧拳头,指节都白了,也没动。 小女孩慢慢抬起头。 脸小小的,下巴尖尖的,眼睛又大又黑,像两颗黑葡萄。照片里的她脸蛋圆乎乎的,可眼前这孩子瘦得厉害,棉袄脏脏的,小辫子一高一低。许星河看着,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孩子眼眶红红的,忍着没掉泪。 秦念抬头看着许柚柚,一声不吭。 许柚柚看着她,伸出手:“起来。” 小女孩没动,就盯着她看,许柚柚的手也没收回,又说:“地上凉,起来。” 小女孩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慢慢伸出手,握住许柚柚的手。 她的手很小,冰凉冰凉的,手心全是土,还有血。许柚柚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身上的土,低头看着她的手,破皮的地方渗着血珠,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手帕,轻轻包住她的手,轻声问:“疼不疼?” 小女孩摇了摇头,嘴唇却在不停发抖。 这时,楚家老太太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 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背驼得厉害,走路一瘸一拐,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她走到门口,看了看许柚柚,又看了看许星河、许清河,最后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 秦念一看见老太太,立马松开许柚柚的手,跑过去抱住她的腿,小声喊:“太姥姥!” 老太太低下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温和:“念念乖。” 秦念仰着脸看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忍着没掉下来。 老太太眼眶也红了,扫了许星河一眼,又飞快移开目光。 许星河站在旁边,脸色发白,眼眶通红,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没脸说。 老太太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们是……许家的人?” 许柚柚点头:“是。” 老太太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你们来了……终于来了……” 她拄着拐杖,慢慢往下蹲,膝盖发出咯吱一声响,像是骨头在疼,她皱了皱眉,还是坚持蹲下去,想平视着跟秦念说话。她摸了摸秦念的头,轻声说:“念念,太姥姥跟你说过,你爸爸会来接你的,你看,这不就来了吗?” 秦念转过头,看了许星河一眼,又转回来,把脸埋进老太太怀里。 太姥姥的棉袄旧得发白,洗了无数次,却是她最熟悉的味道。 老太太看着许柚柚,眼泪止不住地流:“这孩子命苦,她妈留不住她,只能送回来,舍不得也没办法。我也留不住她,舅妈不待见她,天天骂她,我老了,护不住她了。” 她拉着秦念缓缓走向许柚柚,将秦念的小手轻轻放在许柚柚手上里,颤着声说:“交给你们了。” 她抬头看了看许柚柚,这姑娘看着比自家孙女还小,可往那儿一站,气场沉稳,让人觉得踏实,她知道,孩子托付给她,错不了。 许柚柚握紧那只小手,又小又凉,手心还包着帕子,轻声说:“您放心。” 老太太点了点头,眼泪滴在秦念的头上:“念念,太姥姥跟你说几句话。” 秦念抬起头,眼巴巴看着她。 老太太擦了擦眼泪,勉强笑了笑,笑得满脸皱纹都挤在一起,眼眶却通红:“太姥姥老了,走不动了,没法再照顾你了。你跟爸爸回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长大,太姥姥会想你的。” 秦念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没哭出声,就安安静静地流,一滴一滴,从大眼睛里滑下来,落在脸上,滴在地上。 老太太伸手帮她擦眼泪:“别哭,你爸爸家是好人家,会对你好的,听话,别惹大人生气,还记得太姥姥跟你说的不?” 秦念使劲点了点头。 老太太又看向许柚柚,细细叮嘱:“这孩子对花生过敏,一口都不能碰;晚上睡觉怕黑,得留盏小夜灯;她喜欢画画,喜欢小动物,也爱听故事……”说到这儿,她声音哽咽了,“她是个好孩子,你们好好待她。” 许柚柚认真点头:“您放心,许家的孩子,许家一定会好好待。” 老太太慢慢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她拄着拐杖,盯着秦念看了好久,才转身从堂屋门后拖出一个旧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拉链坏了,用绳子绑着,推到许柚柚脚边:“这是她的东西,衣服鞋子,还有她最喜欢的布兔子。”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包,又点了点头。 老太太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停下脚步,没回头,声音轻轻的,飘在空中:“念念。” 秦念抬头看着她的背影。 “要好好的。” 说完,老太太走进屋,关上了门。 秦念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眼泪还在流,却没哭出声。她站在那儿,像棵被风吹弯的小树苗,摇摇晃晃的,却没倒。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轻轻把手放在她头上:“走吧。” 秦念抬起头,小声问:“去哪儿?” “回家。” 秦念沉默了一会儿,低着头说:“我没有家。” 许柚柚看着她的眼睛,认真说:“现在有了。” 秦念抬头盯着许柚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像深泉,她看了好久,慢慢低下头,握紧了许柚柚的手。那只手不凉,不是温热,却刚刚好,让人安心。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许星河站在旁边,小女孩从头到尾,一眼都没看他。 他张了张嘴,想叫她的名字,却怎么也叫不出口。他根本不是个合格的父亲,甚至不配当这个父亲。 他低下头,转身往巷子外走,许清河跟上去,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许星河没回头,肩膀微微发抖,轻得几乎看不见。他想回头,却不敢,怕一看见那双眼睛,就再也走不动了。 许柚柚牵着秦念,走在后面,许清河拎着那个旧帆布包,跟在最后。 巷子又窄又暗,只有巷口透进一点白光,秦念走得慢,许柚柚也陪着她慢慢走。秦念偷偷看了眼前面的高个子男人,他一直没回头,太姥姥说,这是她爸爸,是他吗?她不知道,又低下头,握紧了许柚柚的手。 走到巷口,秦念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那排平房被墙挡住了,只剩那扇门,还开着,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她看了好久,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她答应过太姥姥,不哭的。 第四十四章许家叔叔们 许柚柚一出门,许多金就蹲在鹅圈边上,手里攥着手机,眼睛死死盯着群里的消息,半天没动窝。 群里就短短几句:有个女儿,三岁,今天去接。还附了张照片。 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快一个钟头,金元宝在旁边嘎嘎叫了两声,他没搭理,银锭子伸脖子啄他裤腿,他也跟没感觉似的。两只鹅对视一眼,歪着脖子瞅他,满脸纳闷。 许多金突然站起来,在院子里晃悠两圈,又蹲下去,蹲没一会儿又站起来,来来回回折腾,把金元宝晃得头晕,嘎嘎叫着躲到鹅圈最里面,不想看他。 他终于憋出一句话,声音都飘乎乎的:“我……我要当叔叔了?” 低头再看一眼手机,消息还在,不是做梦。他深吸一口气,慢慢吐出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正房旁边的耳房走。 周婶和何姨早就在里面忙活开了,许多金一进门,看着她们进进出出的,再想起群里的消息,立马来了精神,凑过去问:“周婶,这是给我侄女收拾房间呢?” 周婶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我来帮忙!”许多金撸起袖子,拿起抹布就开始擦桌子,边擦边念叨,“这桌子是红木的吧?看着挺结实。” 周婶还没接话。 许多金又继续问:“周婶,你说我侄女会不会喜欢这个颜色啊?会不会太暗了,小孩不都喜欢粉粉黄黄的,亮堂点的吗?” 何姨在旁边叠被子,忍不住笑了:“多金少爷,您先把房间收拾干净就成,别的等祖姑奶奶定。” 许多金点点头,埋头使劲擦,擦完桌子擦窗台,擦完窗台擦床头,连地板都蹲那擦得干干净净。 没一会儿房间就收拾好了,床铺得平平整整,被子叠得方方正正,小夜灯也摆到床头柜上,窗帘洗干净晾在院子里,风一吹飘来飘去的。许多金站在门口,满意地点点头:“妥了,比外面五星级酒店收拾得还干净。” 周婶和何姨看着许多金得意洋洋的样子,不由气笑。 忙活完,许多金又蹲回鹅圈边,抓了一把瓜子,嗑一颗,把仁喂给金元宝,再嗑一颗,喂给银锭子,自己光嗑瓜子壳,堆了一地,两只鹅伸着脖子抢得可欢了。 许多金看着它们,突然叹了口气,自言自语似的说:“你们说,我侄女会不会喜欢我啊?我第一次当叔叔,啥都不懂,没经验。” 金元宝和银锭子同时啄了口谷子,又歪着脖子看他。 许多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突然冒了句:“要不,把你们炖了,给我侄女补补身体?” 说完自己先笑了,摆摆手:“开玩笑的,养你们这么久,有感情了,留着留着。” 这话一出,金元宝脖子一下子僵住,银锭子也定在那,俩鹅对视一眼,同时往后退了一步。金元宝嘎嘎叫得又尖又急,跟骂人似的,银锭子也扑棱着翅膀附和。 许多金被看得有点心虚,支支吾吾说:“干……干嘛啊?我侄女肯定比你们重要啊。” 两只鹅瞬间不叫了,就那么看着他,眼神里全是委屈和失望,跟被最好的朋友背叛了一样。 许多金浑身不自在,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全剥好,放在地上:“给,赔罪的。” 金元宝回头瞥了一眼,没理,银锭子也看了眼,照样扭头。 许多金叹了口气:“我这叔叔还没当上呢,先把家里的鹅给得罪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往西厢房走,走两步又停下,回头喊:“行了。等我侄女来了,你们可得乖点,别吓着她,她要是怕你们,我就把你们藏起来!” 金元宝和银锭子同时缩了缩脖子,许多金笑着转身走了。 俩鹅看着他的背影,又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要是会说话,指定得念叨:说好一辈子都是好朋友,原来一辈子这么短。 另一边,横店影视城的剧组拍摄现场。 许天佑坐在休息椅上,手里拿着剧本,眼睛盯着台词,可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群里的消息他早看见了,许多金还特意单独给他发了一条:二哥,我要当叔叔了!神奇吧! 许天佑看着消息,嘴角不自觉往上扬了扬,猛地站起来,把剧本往椅子上一扔。 “小杨。” 助理小杨立马探出头:“哥,咋了?” 许天佑压低声音:“我出去一趟,你帮我盯着点,导演问就说我去上厕所了。” 小杨愣了:“去哪儿啊?” 许天佑已经往外走了,只丢下一句:“儿童专卖店。” 小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赶紧掏出手机发消息:哥,你一个未婚男青年,逛儿童店,被拍到咋整啊? 许天佑秒回:戴帽子了。 小杨又发:口罩呢? 戴了。 眼镜呢? 戴了。 确定认不出来? 嗯。 许天佑裹得严严实实,溜出影视城,拦了辆出租车:“师傅,去最近的儿童专卖店。” 司机从后视镜看他一眼:“给家里孩子买东西?” “嗯,我侄女。” “几岁啦?” “三岁。” 司机笑了:“三岁正好玩,我家娃也三岁,天天闹得头疼。” 许天佑没再接话,看着窗外,心里有点紧张。他没见过这个侄女,才三岁,突然冒出来个二叔,会不会怕他啊,他也拿不准。 到了儿童店,他站在门口,看着橱窗里花花绿绿的衣服玩具,愣了好一会儿才推门进去。店员迎上来,笑着问:“先生给孩子买东西呀?” “女孩,三岁。” 店员带着他逛了一圈,许天佑挑了件粉色羽绒服,一双白色小靴子,还有顶带小耳朵的毛线帽,又拿了只白白软软的长耳毛绒兔,捏了捏手感特别好。他想起照片里的小女孩抱着毛绒兔,多一只,应该会喜欢吧。 抱着一堆东西去结账,店员笑着说:“您对侄女可真好。” 许天佑没说话,付完钱出门,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轻轻笑了笑,又戴上口罩,打车回了片场。 回去刚好导演喊卡,中场休息,小杨松了口气:“哥,你再不回来,我都要编你掉坑里了。” 许天佑把袋子塞到椅子底下,拿起剧本:“没事,继续。” 导演喊开始,他立马换上铠甲,拿起长枪,演起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没人知道,他刚偷偷跑出去,给即将到来的侄女买了一堆小玩意。 华清大学计算机系的教师办公室里。 许惊蛰坐在办公桌前,电脑屏幕亮着,群里的消息他看了,没回,只是推了推眼镜,在搜索框里输入:人类幼崽需求。 搜索结果跳出来好几页,他一条一条慢慢看,0-3岁孩子营养搭配、儿童发育特点、幼儿沟通技巧、绘本玩具推荐,甚至连儿童心理学都点开看,看得格外认真。 旁边老师路过,瞥到他的屏幕,愣了下:“许老师,家里有孩子啊?” 许惊蛰头都没抬:“嗯,我侄女,三岁。” “三岁啊,正是可爱的时候。” 许惊蛰点点头,打开文档,开始列清单,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跟写论文一样认真。 营养方面:要补蛋白质、钙、维生素d、dha,多吃牛奶、鸡蛋、鱼、瘦肉、豆腐、西兰花、胡萝卜,一定要少盐少糖,特意加了下划线标重点; 睡眠:每天睡10到13小时,孩子怕黑,得留小夜灯; 教育:多玩绘本、积木、拼图,别太早教写字算数,多带出去户外活动; 安全:桌角包防撞条,插座加安全盖,药品放高处,绝对不能把孩子单独留在浴室; 心理:多陪伴、多鼓励,不打骂不吓唬,别当着孩子吵架,先给足安全感。 满满列了一页,他改了又改,确认没问题,打印出来折好,放进衣服口袋里,还伸手摸了摸,怕弄丢。然后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心里也在打鼓,不知道孩子长什么样,会不会喜欢自己这个三叔。 他站了半天,转身准备出门,走到门口又回头,看着电脑屏幕上没关掉的搜索页面,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学的是人工智能,研究的是代码数据,从来没琢磨过怎么带小孩,可第一次当叔叔,总得做好万全准备。 最后关掉电脑,快步走了出去。 华辰拍卖行的库房里。 许四海站在一排排货架前,面前全是瓷器、玉器、青铜器,群里的消息他看了一眼,就把手机收了起来。他在货架前站了好久,拿起一件看看,放下,再拿起另一件,又放下,来来回回挑着。 旁边的周远山拿着登记簿,忍不住问:“四海,你到底找啥呢?” 许四海没应声,走到放玉器的货架前,盯着玉镯、玉佩看,最后拿起一块和田白玉佩,雕着只圆滚滚的小兔子,看着特别乖巧,他盯着看了好半天。 “就要这个。”他把玉佩递给周远山。 周远山看了看:“清中期的和田玉,品相不错,给谁用啊?” “我侄女。” 周远山愣了:“你侄女才三岁吧?戴这个不怕摔了?” 许四海没说话,把玉佩装进丝绒盒子里,又走到瓷器架前,拿起一只斗彩小瓷碗,碗上画着两只毛茸茸的小黄鸡在啄米,模样憨态可掬。 周远山凑过来看:“乾隆年间的斗彩小碗,挺精致,就是不便宜。” 许四海还是没说话,小心把小碗也装进盒子,抱着两个盒子往外走。 同一时间,城市另一头的出租屋里,秦莱坐在小床边,面前摊着一件租来的白婚纱。 还有一星期就办婚礼了,这是最后一次试穿,不合适还能赶去改。她伸手摸了摸裙摆,蕾丝料子软软的,却薄得很,没什么分量。 指尖碰着婚纱的那一刻,她突然就想起许念了。 想起孩子出生那天,护士把小小的一团抱到她跟前,皱巴巴的,小脸红彤彤的,哭得嗓门特别大。那时候她抱着孩子,心里暗暗发誓,就算自己不吃不喝,也要把这丫头好好养大。 可后来才明白,光有这份心,根本没用。 她连自己都养得磕磕绊绊,挣的那点钱,勉强够自己糊口,拿什么养孩子?奶粉、衣服、看病,哪一样不需要钱,她一样都给不起。 许家不一样,许家有钱,能给孩子她这辈子都给不了的日子,吃好的穿好的,有人疼有人照顾,不用跟着她吃苦。 她一遍一遍这么跟自己说,劝自己这不是狠心不要孩子,是为了孩子好,是给她找更好的去处,这个选择是对的,对谁都好。 其实这阵子,她每个月都往楚家湾寄钱,每周也准时打电话回去问孩子的情况,可她从来不敢回去。 她怕回去见了念念,就舍不得走了;怕自己走的时候,孩子哭着喊妈妈,她一听那声音,就狠不下心;更怕自己一心软,所有的决定都作废,又带着孩子过苦日子。 所以她硬撑着,一次都没回去。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姥姥发来的消息:许家人来了,念念被接走了,你可以安心结婚了。 秦莱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半天都没动。 想打“知道了”,输了两个字又删掉;想问问“她还好吗”,打了又删,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一个字都没发出去,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低头继续叠婚纱。 还有一星期就要结婚了,她不能哭,不能把眼睛哭肿,得漂漂亮亮当新娘子。 她对着墙上那面小镜子,扯了扯嘴角,刻意练着笑容,嘴角往上扬,露出八颗牙齿,看着挺完美的。 可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她还是别过脸,伸手把窗帘拉上了。 屋子暗下来,连那点勉强的笑,都藏没影了。 第四十五章记住,你叫许念 在楚家湾耗了大半天,车子再开出村子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前后没什么路灯,只剩两道车灯像刀子一样,把漆黑的夜劈成两半。 秦念坐在许柚柚和许星河中间,小小的一个人,被俩人大腿夹着,活像夹心饼干里的那点馅。她坐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膝盖上,一动不敢动。不往许柚柚那边靠,也不挨许星河,就直挺挺坐着,像根被风吹弯却硬撑着的小树苗。 许星河坐在她右边,想跟她说句话,嘴张了半天,又不知道该开口说啥。侧头看过去,只能瞧见她头顶俩小辫子,一高一低,粉色棉袄袖口磨破了,棉花都露出来了。他手动了动,想帮她理理歪掉的辫子,手伸到一半,又猛地缩回去。不敢碰。怕她躲,怕她哭,怕她害怕。 许柚柚坐左边,没说话,也没看她,只盯着窗外。黑沉沉的夜,偶尔远处飘盏昏黄的灯,像萤火虫似的。车子开了快俩小时,总算到河市市区。许清河提前订了家市中心的酒店,离机场近。 车停酒店门口,门童拉开车门。许柚柚先下车,转身朝秦念伸出手。秦念看着那只手,犹豫了两秒,慢慢把自己的小手放进去。手小小的,冰凉,手心的伤还包着那块白手帕,早脏得看不出样子。 许柚柚牵着她进大堂。大堂亮堂得很,水晶吊灯晃眼,大理石地面能照见人。秦念低着头,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小小的,被灯光拉得老长。她踩着影子走,一步、两步、三步,像在玩个只有自己懂的游戏。 许清河去办入住,许柚柚牵着秦念站大堂中间等。许星河站旁边,看着那个低头踩影子的小丫头,喉咙跟堵了团棉花似的。 许清河提前订了个大套房,里面有两个卧室,外面还有客厅和开放式厨房,许柚柚跟秦念住一间,许星河和许清河住另一间。 许清河办好入住,拿着房卡走过来。许柚柚接过房卡,牵着许念往电梯走。许清河和许星河跟在后面。电梯门一开,秦念站门口,看着那亮闪闪、跟盒子似的轿厢,不敢迈脚。 许柚柚低头看她:“怕?” 秦念摇头,可攥她手的劲儿更大了。 许柚柚不催,就站电梯口等。过了会儿,秦念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进去。电梯门关上,数字开始跳——1、2、3、4……她眼睛睁得圆圆的,跟两颗黑葡萄似的。许柚柚看着她,嘴角悄悄弯了弯。 到了楼层,刷开房门,客厅挺大的,沙发、茶几、电视,该有的都有。开放式厨房的台面上,酒店提前摆好了水果和点心,看着干干净净的。 许柚柚牵着许念,没在客厅多留,直接进了里面的卧室,顺手把门轻轻关上了。 许清河在沙发上坐下,抬眼瞅了许星河一眼。许星河就站在客厅正中间,直愣愣盯着那扇关上的卧室门,站了好半天,才慢慢挪到沙发上坐下,一句话都没说。许清河也没开口,径直走向厨房,俩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客厅里只剩空调嗡嗡的声响,别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许清河在冰箱里拿了两瓶水,递了一瓶给许星河。许星河接过来,没拧开喝,就紧紧攥在手里,指节都攥得发白了。 再看卧室里,秦念四处张望。房间大得很,比太姥姥家整个堂屋都宽敞。一张大床摆在中间,白床单白被子,蓬蓬松松的,像朵大大的云。米色的窗帘垂到地上,被空调风吹得轻轻晃悠。地上铺着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柚柚牵着她往前走,秦念才慢慢抬起脚,迈了一步,踩在地毯上,软得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许柚柚放开她的手,她又一步一步慢慢往里挪,走到大床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那床软乎乎的被子,滑滑的,还带着点凉意,又赶紧把手缩了回来,转过身看着许柚柚。 许柚柚在沙发上坐下,轻拍了沙发:“过来坐。” 秦念走过去爬上沙发,坐得笔直,手又放膝盖上,跟在车上一个样。 许柚柚看她:“饿不饿?” 秦念摇头,肚子却“咕噜”叫了一声。许柚柚没笑,她也不脸红,俩人像啥都没发生似的坐着。 没多久许清河和许星河拎着几个袋子,是之前刚让酒店准备的吃的、用的。他把袋子放桌上,掏出牛奶、面包、水果,全摆秦念面前。秦念看着东西,不动手。 许柚柚拿起一盒牛奶,插好吸管递过去:“喝。” 秦念接过来,吸了一小口。温温的,甜丝丝的,又连吸几口,慢慢把奶喝完。 许柚柚等她喝完才开口:“念念,跟你说几个人,记好。” 秦念放下牛奶盒看她。 许柚柚指了指自己:“我叫许柚柚,你叫我祖姑奶奶就行。” 秦念打量她,十五六岁的样子,穿件月白色羊绒开衫,头发半扎,卷卷的发尾披肩上。看着不像祖姑奶奶,倒像姐姐,可她没问,只点点头,小声喊:“祖姑奶奶。”跟蚊子叫似的。 许柚柚又指许星河:“他是你爸爸,叫许星河。” 秦念看他。许星河张了张嘴,想说话,又没出声。秦念看了他会儿,低下头,轻轻喊:“爸爸。” 声音小得快听不见,可许星河听见了。眼眶一下红了,哑着嗓子应:“嗯,爸爸在。” 秦念没看他,低头瞅自己的手。 许柚柚再指许清河:“他是你六叔,叫六叔。” 秦念抬头看他。许清河举起白板,写了两个字。她看不懂,只觉得这人不说话,看着挺温柔。乖乖喊:“六叔。” 许清河点头,嘴角弯了弯。 许柚柚看着她:“你还有五个叔叔,等回到京城后,你就会见到的。” 秦念点点头,把这些名字一个个记心里。祖姑奶奶、爸爸、六叔、五个叔叔……好多家人,她以前从来没有。 沉默了一会儿,秦念攥着衣角,指节都发白了,小声开口:“妈妈呢?” 声音轻得像飘着的灰。 许柚柚没接话,反而问:“太姥姥怎么跟你说的?” 秦念攥衣角的手更紧了,声音发颤:“太姥姥说,妈妈不能要我了,要跟着爸爸,听大人的话,不能哭,不能惹大人生气。”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 她又补了一句:“要听大人的话,不能哭。” 话音刚落,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砸在衣角上,洇出一小片深色。她没哭出声,就那么无声地流,像断了线的珠子。 许柚柚伸手轻轻摸她头:“太姥姥说得对,妈妈不能要你了。可你有爸爸,有祖姑奶奶,有六个叔叔。你是许家的孩子,姓许,叫许念。” 秦念泪眼模糊抬头看她:“许念?” 许柚柚点头:“对,许念。你爸爸叫许星河,能记住吗?” 秦念连连点头,小声重复:“许念,爸爸叫许星河。” 许柚柚看着她:“再说一遍。” 秦念擦了擦眼泪,又念一遍:“我叫许念,爸爸叫许星河。” “记住了?” “记住了。” 许星河站旁边,眼泪早掉下来了,也不擦,就那么看着这个满脸是泪的小丫头,她是他的女儿-许念。 晚上许念睡大床,许柚柚睡旁边。灯关了,窗帘拉上,房间暗得很,只留床头柜一盏小夜灯,橘黄黄的,像个小月亮。许念躺在被子里,只露个脑袋,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好久。 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白白软软的,像朵云。她埋在里面,肩膀一抖一抖的,没声音,却在哭。她知道不能哭,可忍不住。想太姥姥,想太姥姥身上洗衣粉混着桂花香的味道,想太姥姥粗糙却温暖的手,想太姥姥沙哑慢慢的声音,喊她“念念”。 她不敢哭出声,怕吵醒祖姑奶奶,怕祖姑奶奶觉得她不听话,不要她了。 其实许柚柚没睡。她听见了那声小小的、憋着的哭声,像小动物受伤躲在角落舔伤口。侧过身看她,伸手轻轻放在她背上。 “许念。” 许念身体一僵,哭声停了,肩膀还在抖。 许柚柚没让她转身,就那么手放背上轻拍:“哭什么?这不是有光吗?” 许念从枕头里抬起头,泪眼模糊看那盏小夜灯。橘黄黄的,暖暖的,像个小月亮。她看了很久,眼泪还在流,却不再憋着了,轻轻哭出声,小小的,跟小猫叫似的:“祖姑奶奶……我想太姥姥了……我……害怕……” 许柚柚没说话。看着她泪流满面的小脸,忽然想起几个月前。 那时候她一个人躺在石洞里,漆黑一片,只有头顶一颗夜明珠,幽幽冷冷的。手里攥着父亲留下的竹简,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完就哭,哭得浑身发抖,喘不过气。那时候想爹,想娘,想七个哥哥,想七哥给她捉的蛐蛐儿,想哥哥们给她买的糖葫芦,想娘给她梳的头。想得心口疼。 许柚柚轻轻把秦念揽进怀里,低声说:“莫怕。” 许念哭声小了点。 “莫怕。” 哭声更小了。 “莫怕。” 许念抬头,泪眼模糊看她。许柚柚眼睛亮亮的,像两汪深不见底的泉。她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慢慢点头:“嗯。” 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许柚柚怀里,呼吸慢慢均匀,睡着了。 许柚柚没松手,继续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窗外夜黑沉沉,小夜灯亮着,橘黄暖暖的。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丫头,嘴角轻轻弯了弯。 “莫怕。”她轻声说,像跟许念说,也像跟自己说。 “莫怕。” 客厅里就剩许星河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许清河已经回隔壁卧室了。他没开灯,就这么黑着坐着,窗外城市灯火亮得很,他一眼都没看。 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小丫头穿件粉色连衣裙,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他就这么盯着看了好久,才把照片轻轻放在茶几上,往沙发上一躺,沙发够长,刚好能容下他。 他睁着眼,直愣愣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许念刚才喊的那声“爸爸”,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可这是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这么叫他。想着想着,他闭上眼,眼角有东西滑下来,他也没伸手擦。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沙发靠背里,心里乱糟糟的。过两天就要回京城老宅了,许柚柚跟他说,别急,慢慢来,先让念念慢慢习惯他。可他心里没底,压根不知道弟弟们见了念念会是什么样,更怕念念怕生,怯生生的,不肯叫他们叔叔。 脑子里挨个闪过几个弟弟的样子,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许多金,爱开玩笑没个正形的许天佑,整天一本正经、做什么都像写论文的许惊蛰,还有话少、闷头做事的许四海。他甚至忍不住瞎想,自己会不会都比这帮弟弟先吓着孩子。 闭着眼想了半天,又猛地睁开,半点睡意都没有。 隔壁卧室里,许清河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景,又想起老宅里的兄弟们。 许清河嘴角弯了弯,后天回京城,一定热闹得很。 第四十六章陌生的父女 一早,许星河醒过来,就听见客厅里有动静,不是说话声,是轻轻的脚步声,小得跟小猫踩在地毯上似的。 他坐起身,披了件外套,推开门往外看。 许念就站在客厅中间,穿了件白色小睡裙,头发散着,乱糟糟的,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没穿鞋。 许星河看了眼她的小脚丫,想说地上凉,话到嘴边又没说出口,转身回屋,拿了自己的拖鞋出来,放到她脚边。 许念低头瞅了瞅那双大得离谱的拖鞋,又抬头看了看许星河,没动。 许星河蹲下来,把拖鞋往她脚边又推了推:“穿上,地上凉。” 许念犹豫了半天,慢慢把脚伸进去,鞋子太大,跟踩了两只小船似的。她刚走两步,就晃了晃差点摔倒,许星河赶紧伸手扶住她。 她站稳了,低头看着脚上的大拖鞋,嘴角偷偷弯了一下,可没一会儿,又蹲下来把拖鞋脱了,光着脚走到沙发边坐下。 许星河看着歪在地上的拖鞋,没说话,弯腰捡起来放回了房间。 她盯着墙角插着的小夜灯看,是昨天许清河买的,粉色小熊的,亮着暖暖的光,看得特别认真,跟发现了什么稀奇玩意儿一样。 许星河站在门口看了她好一会儿,她压根没发现有人,还在盯着灯看。他慢慢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许念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看灯。许星河也没说话,就蹲在她身边,陪着一起看。 一大一小,就这么蹲在墙角,盯着一盏小熊夜灯,谁也没吭声。 过了好半天,许念伸出小手,摸了摸小熊的耳朵,塑料的,滑溜溜凉丝丝的,摸一下缩回来,又忍不住再摸一下。 许星河也跟着伸出手,摸了摸另外一只耳朵,俩人就这么安安静静摸了好一会儿,没说一句话。 许柚柚从卧室出来,看到的就是这画面,嘴角轻轻扬了扬,没打扰,转身去拿牛奶了。 早餐是酒店送的,粥、小咸菜、馒头、鸡蛋,还有热好的牛奶。 许念坐在餐桌旁,面前摆着牛奶,一口没动。许星河坐在她对面,拿着鸡蛋慢慢剥壳,剥得特别仔细,一点一点把壳剥干净,放在小碟子里,剥好后直接放到许念碗里。 许念看着碗里的鸡蛋,没吃。许星河又拿起一个,接着剥,剥完放自己碗里。 俩人对视了一眼,许念低下头,拿起鸡蛋咬了一小口,蛋黄有点干,她皱了皱眉,还是慢慢咽了下去。 许星河见状,把自己的鸡蛋掰开,把蛋黄挖出来放碟子里,把蛋白夹到许念碗里。 许念看了看蛋白,又看了看他,许星河没看她,低头喝着粥。她这才拿起蛋白,咬了一口,这次没皱眉。 许柚柚坐在旁边喝茶,安安静静看着他们,也不说话。 上午的时候,许清河出门了,要去买东西,还列了个清单,长长的一串,比许惊蛰之前写的那份还要细,衣服、鞋子、牙刷、毛巾,还有好几个小夜灯,另外还想着去办户口的事。 出门前,他走到许柚柚面前,举起白板,上面写着:我去办户口,改名,迁到许家。 许柚柚看了一眼,点点头:“去吧,手续缺什么,让家里寄过来。” 许清河点头,收起白板就走了。 他先去了河市公安局,把材料递过去,秦念的出生证明、秦莱签的断亲书、许星河的身份证,还有许柚柚写的委托书。 工作人员看了半天,抬头问:“这孩子和许星河是什么关系?” 许清河举着白板:父女。 工作人员又核对了一遍材料,说:“断亲书有,改名可以办,但迁户口得回京城,这边办不了京城的户口。” 许清河点点头,收起材料,转身去了商场。 衣服、鞋子、洗漱用品,还有彩色铅笔、涂色书,以及一只毛绒兔子,他买了一大堆,拎着好几个大袋子。结账的时候,收银员笑着问:“给女儿买的呀?” 许清河愣了一下,摇摇头,举白板:侄女。 收银员笑着夸他对侄女好,他没多说,付完钱拎着东西回了酒店。 回到酒店已经中午了,他把东西全放在客厅,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许念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却不敢伸手碰,目光一直落在那只毛绒兔子上,看了好久,也没敢摸。 许清河拿起兔子,递到她面前。 许念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兔子,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把脸埋进软软的兔毛里,闻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许清河,小声说:“谢谢六叔。”声音轻得跟蚊子叫似的。 许清河愣了一下,笑了,拿起白板写了“不客气”,递到她面前。 许念不认识字,许柚柚在旁边念了一遍,她跟着小声念:不——客——气。 许清河笑着摸了摸她的头。 许星河站在旁边,看着许念抱着兔子的模样,嘴角也弯了。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想要一只毛绒兔子,可没人给他买,现在他女儿有了,心里说不出的踏实。 客厅里安安静静的,许念拿着彩笔在画画,许星河就坐在旁边看着。 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又在上面画两个小圆,下面画一条线,许星河看了半天,没看懂,忍不住问:“这画的啥呀?” 许念头都没抬:“鹅。” 许星河又瞅了瞅,两个小圆是眼睛,那条线是脖子?他又问:“你见过鹅?” “嗯,太姥姥家隔壁有,白色的,还会咬人。” 许星河点点头:“咱们家也有两只,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锭子,你四叔养的。” 许念猛地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它们不咬人,就怕你四叔。” 许念低下头,接着画画,又问:“它们咬人吗?” “不咬。” 许念画完,把画举起来对着光看,许星河还是没看出来像鹅,可他却觉得,这是他见过最好看的画,忍不住说:“你画得真好。” 许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拿起笔接着画,画了个小人,圆圆的头,两个小圆眼睛,一条线当嘴巴,头上画几根线当头发,身体是长方形,两条线胳膊,两条线腿。 许星河问:“这是谁呀?” 许念没应声,又在旁边画了个大一点的人,大圆头,大长方形身体,胳膊腿都更长一些,两个小人并排站着。 她放下笔,把画递给许星河。 许星河接过来,心里有点慌,不敢乱猜,小的是谁,大的又是谁。 他小时候也爱画画,画室里堆着画布颜料,可从来没人看他画,更没人问他画的什么,现在这个小丫头,把画递给了他。 许念轻轻的声音传过来:“这是你,这是我。” 许星河的手指顿了一下,盯着画看,两个简简单单的火柴人,一大一小,手还牵在一起。他的手忍不住发抖,把画放在膝盖上,慢慢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许念的小手。 许念没躲,低头看着他的大手裹着自己的小手,看了一会儿,伸出另一只手,轻轻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俩人就这么坐着,一句话也没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地毯上的画还摆在那,一大一小两个小人,安安静静牵着手。 晚上,许念洗完澡,换上了新买的粉色睡衣,上面印着小兔子,帽子还有两只长耳朵。她站在镜子前,摸了摸头上的兔耳朵,又摸了摸睡衣上的小兔子,偷偷笑了。 许星河站在门口,看着镜子里的小丫头,嘴角也不自觉弯着。 许柚柚坐在客厅喝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喝自己的茶。 许念爬上小床,自己把被子拉到下巴,枕头边放着那只毛绒兔子,她摸了摸兔耳朵,侧过身,面朝门口的方向。 许星河还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没进来也没走,就看着她,她也看着许星河。 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走进来,在床边坐下。 “睡不着?” 许念摇摇头。 许星河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坐在床边看着她,俩人对视了好一会儿,许念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怀里。 许星河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到半空又缩了回来。 许念却抬起头,看着他,声音小小的,带着怯意:“你会走吗?” 许星河没听懂:“什么?” “妈妈走了,太姥姥也走了,你会走吗?” 许星河看着她的眼睛,黑漆漆的,里面全是他的影子,心里一下子揪紧了。这次他的手没缩回去,轻轻放在她的头上,头发软软的。 “我不走。” “真的?” 许星河重重点头:“真的。” 许念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久,才把脸埋回兔子怀里,闷闷地说:“晚安。” 许星河的手还放在她头上,轻声说:“晚安。” 他站起身,关了大灯,只留着那盏粉色小熊夜灯,暖光柔柔的。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许念侧躺着,抱着兔子,眼睛闭着,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看了好久,才轻轻关上门出去。 房间里,许念其实没睡着,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窗帘缝透进一丝光,细细的。她看了一会儿,又把脸埋进兔子里,嘴角弯了起来,抱着兔子翻了个身,朝着小夜灯的方向,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许柚柚走进来,看她睡得安稳,把滑落的被子往上拉了拉,关了小夜灯,躺回了大床上。 许星河靠在走廊的墙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走廊的灯白光刺眼,照得他眼睛发酸,就这么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许清河从隔壁房间出来,看见他这样,停下脚步站在旁边。 许星河转头看他,眼眶红了,声音哑得厉害:“她说,‘你会走吗’。” 许清河没说话,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靠着墙站着。 过了好半天,许清河举起白板,上面写着:你不会走的。 许星河看着那行字,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下头,用手掌捂住了眼睛。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缝里透出来一点光,粉色的,暖暖的,像朵小小的花,在黑暗里悄悄开着。 第四十七章礼物 飞机落地京城的时候,天在下雨,不大,就细细密密的雨丝,从灰蒙蒙的天上飘下来,打在舷窗上,滑成一道一道的水痕。 许念趴在窗边,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盯着外面看。她头一回坐飞机,也头一次待在这么高的地方,起飞的时候心里慌慌的,小手死死攥着许柚柚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可她没吭声,也没哭。许柚柚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她松了点,没一会儿又攥紧了,许柚柚也没说啥,就由着她抓着。 飞了大半程,许念睡着了,脑袋歪靠在许柚柚肩膀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轻得很。许柚柚一动不动,生怕吵醒她。许星河坐在对面,就这么看着她们俩,看了好一路。 许念醒过来的时候,飞机正在往下降,窗外云层厚厚的,白茫茫一片,看着软乎乎的。她没见过云,也没吃过棉花糖,可就觉得,这跟太姥姥以前给她买的棉花糖一模一样,软软的,甜甜的,放嘴里就化了。她伸出小手,想去摸,手碰到冰凉的玻璃,才赶紧缩回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又看看窗外,一脸纳闷,怎么摸不着呢。 “那不是棉花糖。”许星河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许念转过头看他,许星河接着说:“那是云,水做的,摸不到。” 许念又往窗外瞅了瞅,再看看自己的手,乖乖把手放回膝盖上,小声应了句:“哦。” 许星河看着她这副懵懵懂懂的样子,嘴角不自觉弯了弯,想说以后带她好好看云,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说了做不到,不想骗她,最后啥也没说。 车子一路开到老宅门口,雨还没停,青石板路被打湿了,亮晶晶的,像抹了层油。许念站在门口,仰着头看门楣上的匾额,不认识那两个字,可心里清楚,这就是她的新家了。 许柚柚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进去吧。” 许念点点头,抬脚迈过了高高的门槛。 院子里站了一排人,都在等着。 许多金站在最前头,穿了件新外套,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怀里抱着一束花,都是从野地里摘的,黄的白的紫的,用红绳子随便捆了捆。 许天佑挨着他站,穿件黑色长风衣,没戴口罩没戴帽子,干干净净一张脸,比电视上看着还好看。 许惊蛰在许天佑旁边,深灰色毛衣,眼镜擦得锃亮,手里攥着一本绘本,封面上是只小兔子。 许四海站在最后,还是那件深蓝色夹克,手里啥也没拿,可兜里揣着那块白玉兔子佩,还有那只小斗彩鸡缸杯。 许清河站在最边上,捧着白板,上面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周婶站在厨房门口,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手里还拿着锅铲,何姨在她旁边,攥着一把葱,老李站后头,手里拎着两袋菜,进门的功夫都没顾上。 就连鹅圈边的金元宝和银锭子,都伸着脖子嘎嘎叫,跟凑热闹似的。 许念站在院子中间,看着眼前这一排人,看着花,看着一张张笑脸,小手又攥住了许柚柚的衣角,攥得特别紧。 许多金第一个冲上来,蹲在她面前,把花往她跟前递:“念念!我是你四叔许多金!这花是我特意给你摘的!” 许念看着那束花,又看看满脸热情的许多金,没敢接。许多金也不生气,直接把花塞进她怀里:“拿着,别跟四叔客气!” 许念就抱着那束花,抱得紧紧的,花上沾着雨水,凉丝丝滴在手背上,她也没擦。 许天佑走过来,也蹲下身:“我是你二叔许天佑,这个给你。”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毛绒兔子,比许清河买的小一点,白白的,耳朵长长的。 许念看了看兔子,又看了看许天佑,犹豫了一下,伸手接了过来。这下左手抱花,右手抱兔子,两只手都占满了。 许惊蛰跟着蹲下来,把绘本递过去:“我是你三叔许惊蛰,这个给你看。” 许念没手拿了,许惊蛰愣了一下,干脆把绘本卡在花束里,放得稳稳的,掉不下来。 许四海也走上前蹲下,没说话,从兜里掏出那块白玉兔子佩,轻轻放在花束上。玉凉凉的,白白润润的,小兔子圆滚滚的,特别可爱。许念低头看了看玉,又看了看许四海,许四海才开口:“我是你五叔。”许念乖乖点了点头。 最后是许清河,蹲下来,许念主动软乎乎喊了声:“许-清-河,六叔。” 许清河一下子就笑了。 六个叔叔,就这么蹲在她面前,围了个半圆,许念站在中间,怀里抱着花、兔子、绘本,还有玉兔子,满满当当的,手都快抱不下了。她一个一个挨个看过去,然后低下头,把脸埋进花束里,野花的香味淡淡的,特别好闻,闻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许柚柚,许柚柚站在她身后,嘴角一直笑着。 “走吧,去祠堂。” 祠堂门开着,长明灯亮着,幽幽的光,照着一排排牌位。许念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她从没见过这么多牌位,屋子也暗暗的,那些牌位一排一排安安静静的,像有好多人在看着她,不是吓人的眼神,反倒暖暖的,跟太姥姥看她的眼神一样。她攥衣角的手更紧了,指节都发白。 许柚柚低头跟她说:“不怕,这是咱们许家的祖先,会在天上保佑你的。” 许念抬头看着许柚柚,她的眼神安安稳稳的,看了一会儿,许念松开衣角,慢慢抬脚走了进去。 许柚柚跟在她身后,许星河跟着许柚柚,许清河在后面,六个兄弟依次走在最后。 许柚柚走到蒲团跟前停下,指了指最上面的牌位,是爹、娘,还有七个哥哥,她看了一会儿,才低头对许念说:“跪下。” 许念乖乖跪在蒲团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许柚柚从香案上拿了三根香,在长明灯上点着,递给她。许念手小,三根香握在一起,有点握不住,许柚柚帮她把香握好,把她的小手举到眼前。 “这是许家的祖先,你是许家的孩子,姓许,叫许念,你爸爸是许星河,记住了吗?” 许念点点头:“记住了。” 许柚柚松开手,许念举着香,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轻轻碰到蒲团,没一点声音。 许柚柚接过香插进香炉,青烟慢慢往上飘,细细的,像根线,连着天上和地下。 许柚柚看着那些牌位,轻声说:“爹,娘,哥哥们,许家的子孙,回来了。她叫许念。父亲许星河。从今天起,她住老宅,吃许家的饭,姓许家的姓。”她顿了顿。“你们在的话,就看着。”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像在应和。 许念还跪在蒲团上,仰着头看那些牌位,不认识名字,可知道这是她的祖先,她的根在这儿。没等许柚柚说,自己又磕了一个头。 许柚柚把她拉起来,许念腿跪麻了,站不稳晃了一下,许柚柚赶紧扶住她。 许星河站在后面,看着她小小的背影,看着她磕头、上香,安安静静的样子,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走上前,跪在许念旁边,也磕了三个头,抬头对着牌位说:“各位祖先,许星河不孝,到今天才知道有这么个女儿,往后我一定好好待她,她是我女儿,是许家的子孙,求祖先保佑她。” 许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眼眶红红的,却没哭。俩人对视着,许星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小手,许念没躲,低头看了看那只大手裹着自己的手,慢慢也握紧了。 从祠堂出来,雨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西边云层裂了道缝,透出一缕金黄的光,照在老宅的青瓦上,亮晶晶的。 许念怀里还是抱着那些东西,手都酸了,也舍不得放下。 许多金凑过来,兴冲冲地说:“念念,四叔带你去看你的房间,我收拾了一整天,可好看了!” 许念看向许柚柚,许柚柚点了点头,许多金立马牵起她的手,往旁边的耳房走。许天佑、许惊蛰、许四海、许清河,一个个都跟了上去。 许星河站在院子里,看着一群人簇拥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进了房间,门没关严,里面传来许多金咋咋呼呼的声音:“你看这床,我铺的!这窗帘,我挑的!还有这娃娃,我买的!” 中间夹杂着许念小小的声音,听不清说啥,接着就听见许多金的大笑声,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许星河站在原地,听着这些声音,嘴角一直扬着。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朋友发来的消息,还有张截图:“星河,你看看,秦莱要结婚了,请柬都发了。” 他点开截图,是张粉色电子请柬,印着秦莱和周益民两个名字,时间地点酒店都写得清清楚楚,还写着邀请见证幸福。 他盯着那两个名字看了好久,心里却没一点波澜,不恨,不怨,也不觉得不甘,就像看两个陌生人的名字一样。 退出截图,给朋友回了句“知道了”,就把手机塞回口袋,抬头看向耳房的方向,里面的笑声还在传出来,他听清了,许念在笑,声音小小的,却格外甜。 许星河嘴角弯得更暖了,迈开步子,朝着耳房走了过去。 第四十八章老宅的日常 积压几天工作的许清河一早就去公司了,许天佑也早就回横市拍戏了,许四海也没个人影,老宅里就剩下几个人。 许多金最先发现,许念一点都不怕家里的鹅,不光不怕,还稀罕得很。 刚来的第一天,她就蹲在鹅圈边上,歪着头盯着金元宝看,金元宝也歪着头瞅她,一动不动。旁边的银锭子嘎嘎叫了两声,她也张着嘴跟着学,叫得一点都不像,反倒跟小鸭子叫似的。 许多金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冲她喊:“念念,你是人,别学鹅叫啊!” 许念压根不理他,自顾自跟鹅对着看。 第二天,她就开始学着喂鹅了。许多金拿了个豁了口的陶瓷碗给她,她端着碗,小心翼翼把谷子倒进食槽里。金元宝和银锭子立马扑过来猛啄,谷子溅得满地都是,她也一点不躲,就安安静静站在旁边看。 第二天晚上,周奶奶带她回屋睡觉,她躺在被窝里,抱着那只毛绒兔子,忽然听见窗外传来两声鹅叫。 她立马爬起来,趴在窗台上往外看,月光底下,金元宝和银锭子挤在一块儿,缩着脖子打盹,安安静静的。她看了好半天,才缩回被窝,闭上眼睛睡觉。 到第三天早上,她蹲在鹅圈边,第一次开口跟两只鹅说话了。 许多金路过的时候,就听见她小声跟金元宝念叨:“你吃饭了吗?我吃过啦,喝的粥,还有鸡蛋,周奶奶煮的粥可好喝了。” 金元宝嘎地叫了一声。 她又转头对着银锭子说:“你喜欢吃谷子不?我喜欢吃糖,太姥姥以前给我买过,可甜了,后来太姥姥不买了,说吃糖牙疼。” 银锭子也跟着嘎了一声。 许多金站在边上,听着这些碎碎的话,鼻子突然就有点发酸。 他记得许念刚来时,话少得可怜,问一句才答一句,不问就安安静静待着,一声不吭。现在居然愿意跟鹅说话了,愿意说自己喜欢什么,说以前的事,愿意把心里话讲出来了。 才三岁的小孩子,连个说话的小伙伴都没有,只能跟两只鹅分享心事。 许多金蹲下来,跟她一起挨着鹅圈蹲着,心里酸酸的,没把这话讲出来,只是轻轻把手放在她的小脑袋上,轻声说:“念念,以后四叔陪你说话,不用跟鹅说。” 许念转过头看他,愣了一小会儿,轻轻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好。” 许多金一下子就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拉着她的手说:“走!四叔带你买糖去!” 许念站起身,乖乖牵着他的手往外走。身后的金元宝和银锭子嘎嘎叫个不停,跟在后面凑热闹似的。 许多金回头瞪了它们一眼:“去什么去!好好在家看家!” 金元宝立马缩了缩脖子,银锭子也跟着缩了回去。许念回头看着它们,甜甜地笑了:“回来给你们带。” 两只鹅像是听懂了,在圈里转来转去,高兴得跟小陀螺一样。 从村口小卖部往回走,许多金一直牵着许念的手,她走得慢慢的,低着头盯着地上的蚂蚁看。 走了一会儿,许念犹豫了半天,小声喊了一句:“四叔。” 许多金愣了一下,停下脚步低头看她:“嗯?” 许念抬起头,举起手里的奶糖:“给你一个。” 许多金张了张嘴,眼眶突然就热了,赶紧蹲下来,接过那颗糖,声音都有点发哑:“谢谢念念。” 许念笑了笑,又低下头,继续看地上的蚂蚁。 快走到老宅门口时,许多金松开手准备开门,许念突然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角,攥得指节都发白了,低着头不说话,也不看他。 许多金轻声喊她:“念念?”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松开手,声音小小的,带着点怯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别不牵我。” 许多金当场就愣在原地,心里揪了一下,立马蹲下来,重新把她的小手握在自己掌心里,攥得紧紧的:“牵,四叔一直牵着你。” 回去的时候,许念手里攥着四颗大白兔奶糖,给了许多金一颗,剩下三颗都小心翼翼揣在兜里。 她先跑到鹅圈边,蹲下来剥开糖纸,把一颗糖掰成两半,分别放在金元宝和银锭子面前。 可鹅根本不吃糖,就歪着脖子盯着糖看,嘎嘎叫了两声。 许多金在旁边笑着说:“念念,鹅不吃糖的。” 许念歪着头想了想,把那两半糖捡起来,一股脑塞进嘴里,腮帮子立马鼓得圆圆的,含糊不清地说:“那我帮它们吃。” 这时候许星河从画架前站起来,走过来蹲在她身边。许念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转回去看鹅,许星河也没吭声,就安安静静陪着她一起看,俩人谁都不说话。 过了好半天,许念把手里剩下的谷子递给他:“你喂。” 许星河接过来,把谷子倒进饲料槽,金元宝和银锭子又扑过来啄食,许念看着,忍不住笑了。 许念转头看见西厢房门开着,许惊蛰坐在桌前备课,立马站起身跑过去,跑到门口又突然停下,摸了摸兜里的糖,想了想,还是跑了进去。 许惊蛰正坐在桌前,电脑屏幕亮着,打开好几页文档,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偶尔停下来思考。 听见门口轻轻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许念站在门口,嘴里还含着糖,腮帮子鼓鼓的,歪着头看白板上他写的字。 许惊蛰放下笔看着她,许念慢慢走进来,站在桌子边,踮起脚尖,指着白板上的一个字,含混不清地问:“三叔,这是什么字?” 许惊蛰低头一看,她指的是“许”字,拿起笔在白板上写:许,你的姓。 许念盯着那个字看了好久,小声跟着念:“许。” 许惊蛰又写:念,你的名字。 许念跟着念:“念。” 再写下“许念”两个字,许念连着念了两遍:“许念,许念。” 念完抬起头,眼睛亮亮地看着许惊蛰:“这是我自己。” 许惊蛰点了点头,想了想,又写下“念念”两个字。 许念看着字,轻声念出来,顿了一下,眼睛更亮了,带着点开心:“太姥姥也叫我念念。” 许惊蛰握着笔的手指顿了顿,看着她,她脸上笑着,眼眶却有点泛红。他没说话,拿起笔在白板上画了个圆圈,又点了两个小点、画了一条弧线,画了一张简简单单的笑脸。 许念看着那个笑脸,立马笑开了,伸出小手摸了摸白板:“三叔,你画得真好。” 许惊蛰愣了一下,长这么大,从来没人这么认真夸过他画的笑脸,他低下头,嘴角悄悄弯了起来。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刚被送到爷爷家,谁都不认识,一句话也不说,爷爷拿了块白板,每天在上面写“许惊蛰”,也不催他,就放在桌上。他看了好多天,才认出第一个字,跑去告诉爷爷,爷爷第一次对着他笑。 他看着眼前的许念,看着她还在摸白板上的笑脸,轻轻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喊了她一声:“念念。” 许念抬起头看着他,许惊蛰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只是又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许念没有躲,乖乖站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也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他的手背。 许念从西厢房出来,又蹲回了鹅圈边。 就在许念蹲在鹅圈边跟鹅说话的时候,正房门口的廊下,许星河就坐在画架前,画全家福。 画布上,六个兄弟已经画好了,整整齐齐站成一排,许柚柚站在中间,个头比所有人都矮一截。他照着照片,一笔一笔画,画了擦、擦了画,直到自己满意为止。可画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盯着画布看了半天,抬头看向院子里的许念。 阳光洒在她身上,把她那件新粉色小棉袄照得发亮,头上的两个小辫子还是一高一低,她歪着头,认认真真听着鹅叫,安安静静的。 许星河看了她好久,低下头拿起画笔,在许柚柚身前,画了一个小小的女孩,矮矮的,只到许柚柚腰际,画了她一高一低的小辫子,粉色的棉袄,怀里抱着的毛绒兔子,还有她弯弯的笑眼,像小月牙一样。 画完之后,他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整幅画:六兄弟、祖姑奶奶、还有许念,每个人都在笑。他看了许久,嘴角慢慢扬了起来,抬头喊了一声:“念念。” 许念转过头,看向他,许星河朝她招招手:“过来看看。” 许念立马站起身跑过来,站在画架前,盯着画看了好久,指着那个小女孩问:“这是谁?” 许星河说:“你。” 许念又盯着画看了半天,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画布上的自己,手指碰到凉凉的颜料,赶紧缩回来,看着指尖的颜料,开心地笑了:“我在这里。” 许星河点点头:“嗯,你在这里。” 许念看完画,没马上跑开,站在许星河身边,仰着头看着他,许星河也低头看着她。 俩人对视了一会儿,许念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许星河蹲下身,许念把兜里一直舍不得吃的最后一颗大白兔奶糖,小心翼翼塞进他手心里,然后转身就跑,跑到西厢房门口,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甜甜地笑了。 许星河低头看着手心里的奶糖,紧紧攥住了。 他把画从画架上取下来,小心翼翼装进画框,抱着走进正房。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喝茶,看着他。 许星河把画框挂在墙上,挨着那幅山水画,挂好后后退两步,看着满是笑意的全家福,心里暖暖的。 他转头看向许柚柚,许柚柚放下茶杯,盯着那幅画看了好久,嘴角慢慢弯起来,轻声说:“好看。” 许星河点了点头:“嗯。” 窗外,许念又蹲回鹅圈边,跟金元宝、银锭子说话,许多金蹲在她旁边,一边嗑瓜子一边搭话,两只鹅时不时伸着脖子嘎嘎叫,像是在回应。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虽说早晚还有点凉,可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只想眯起眼睛。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金子,春天是真的来了。 许念抬起头,看着老槐树的枝丫,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小小的,格外可爱。她看了好久,转头问许多金:“四叔,它什么时候长叶子呀?” 许多金随口回道:“快啦,再晒几天太阳就长出来了。” 许念点了点头,又盯着树芽看了许久。 晚上,周奶奶来领许念回去睡觉,她走到门口,突然停下,转身跑回正房门口。 许柚柚还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看书。 许念站在门槛外,不进屋,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站着。 许柚柚抬起头看她:“怎么了?” 许念攥着毛绒兔子的耳朵,站了半天,才小声开口,不是在问,是想求一句肯定的话:“明天……还在这儿吧?” 许柚柚放下书,看着她,轻声笃定地说:“在。” 许念这才放下心,点了点头,又站了一小会儿,才转身跟着周奶奶走了。 许柚柚站在门口,看着她小小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走廊尽头。风轻轻吹过,老槐树上的嫩芽,微微晃了晃。 第四十九章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许星河换了一身深灰色西装,站在镜子前,把领口那点褶皱一点点扯平。他平时极少穿这么正式的衣裳。 这时许念正蹲在院子里喂鹅,一抬头瞧见他从屋里出来,小身子明显愣了一下,手里的谷子都停了停。 “爸爸好看吗?”许星河低头问她。 许念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往鹅槽里倒谷子,声音轻轻的:“好看。” 许星河笑了笑,没再多说,走到正房门口站了会儿,转身蹲回她旁边。 “念念,爸爸出去一趟,晚上回来。” 许念转过头看他,听到“爸爸”这两个字,顿了一下,像是还没完全习惯这个称呼。 “去哪儿呀?” 许星河顿了顿,才说:“去一个地方,办点事。” 许念没再追问,乖乖“哦”了一声,又低头喂她的鹅。 许星河刚起身要走,许念突然喊住他。 “爸爸。” 他回头看她,她还没抬头,还在安安静静待鹅。 “早点回来。” 许星河愣了下,随即笑了,声音软下来:“好。” 他一个人走出院门,天阴沉沉的,看着像要下雨。他没带伞,就这么走进了灰蒙蒙的天色里。 院子里,许多金从鹅圈后面探出头,手里还攥着一把谷子,嚷嚷着:“大哥穿这么帅,上哪儿去啊?” 许惊蛰坐在廊下翻书,头都没抬,只淡淡回了句:“出门了。” 许多金“哦”了一声,蹲回去继续喂鹅,余光瞥见许念,没说话,把自己碗里的谷子倒了一半给她。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酒店。酒店大堂敞亮,门口立着块红底金字的牌子,上面写着“秦莱女士与周益民先生新婚庆典”。 许星河站在牌子前,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在心里默念一遍:周益民。不认识。他收回目光,径直走进了酒店。 随礼的地方在大堂右侧,一张长桌铺着红布,桌上放个红箱子,旁边坐着一男一女,拿着笔记账。许星河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厚厚一叠,放在桌上。 记账的男人抬眼扫了他一下,又看向红包,拿起笔。 “名字?” “许星河。” 男人的笔顿了顿,抬起头看他,明显认出来了,嘴张了张想说话,又咽了回去,低头把名字记在本子上。许星河没多留,转身走了。 他没去宴会厅,避开那些人,直接往新娘房走。房门关着,门口站两个穿粉裙的伴娘,手里捧着花,见他过来,愣了一下,也认出了他。 一个伴娘张了张嘴:“你……你是……” “我来跟新娘说几句话,说完就走。”许星河语气平静。 伴娘犹豫了下,推门进去探头说了几句,门开了。 秦莱坐在梳妆台前,穿着白婚纱,头发盘起,戴着皇冠。听到门响,转过头,看见许星河,脸色瞬间白了,白得像身上那件婚纱。她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发出刺耳的声响,手攥着花束,指节都发白。 “你……你怎么来了?”声音抖得厉害。 许星河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来送个祝福。” 他从口袋里掏出个红包,放在门口的柜子上:“恭喜你。” 秦莱看着红包,又看他,嘴唇哆嗦:“你……你不恨我?” 许星河摇头:“不恨,该谢谢你。” 秦莱愣住:“谢我什么?” “谢谢你生下许念,谢谢你养了她三年,谢谢你把她送到许家。” 秦莱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花瓣上。“我对不起她,我不是个好妈妈。” 许星河没说话。 秦莱抬头看他:“她……她好吗?” “好,有祖姑奶奶照顾,有五个叔叔陪她玩,她还喜欢家里的鹅。” 秦莱笑了,笑得很苦:“鹅?” “嗯,两只,一只金元宝,一只银锭子。” “她从小就喜欢小动物,听姥姥说隔壁邻居家有鹅,她天天去看。”秦莱的眼泪又掉下来,却还在笑。 许星河又补了句:“昨天她给了老四一颗糖,说帮鹅吃一颗,还塞了我一颗,自己一颗没留。” 秦莱捂住嘴,“哇”一声哭出了声。 过了会儿,她擦了擦眼泪,又看他:“你恨我吗?” “不恨。” 秦莱低头:“我恨我自己,我不配当妈妈。” 许星河看了她一会儿,才开口:“都过去了,你过好以后的日子就行。许念的事不用操心,许家会把她养好的。” 秦莱没说话,眼泪又流下来,这一次没捂嘴,就那么直直看着他,眼泪一行行往下淌,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许星河站了会儿,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关上,他靠在走廊的墙上,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眼,就看见许柚柚端坐在走廊边的长椅上。身旁放着两把伞,都是黑色的。 她就静静看着他。 许星河愣了下,他没告诉她今天来做什么,也没问她怎么会在这。他知道,祖姑奶奶什么都清楚。 他走过去站在她面前,许柚柚抬眼看他:“伤心吗?” 他沉默了会儿,摇了摇头:“她过得好就行。” 许柚柚看了他一会儿,拿起身旁的两把伞,站起身:“走吧。”说完,直接把手里其中一把伞递了过来。 许星河伸手接过来,紧紧握在手里。 她往大堂门口走,许星河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酒店大堂门口,外头已经下起了小雨,细细密密的,落在地上,晕开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凉风吹得人鼻尖发寒。 许星河停下脚步,把手里的伞撑开,黑色伞面在头顶“砰”地一声轻轻展开,稳稳罩住他。 许柚柚撑起伞,率先走进雨里,步子不快不慢,稳稳当当。许星河撑着伞,跟在她身后,脚步也跟着她的节奏,不紧不慢。 雨丝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细碎又安静。 这时的许家老宅, 从许星河出门后,许念就坐在门槛里,抱着毛绒兔子,一直盯着胡同口。门檐挡着,只有零星雨丝飘进来,凉丝丝的。 周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许念坐在那儿,走过去蹲下来:“念念,坐这儿干嘛,进屋吧,外面凉。” “等爸爸。”许念说。 周婶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回屋拿了一件小棉袄,披在许念身上,然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回厨房了。 许念坐在门槛里,腿伸不开,就悬在半空轻轻晃着,眼睛始终盯着胡同口。雨不大,落在院子的青砖上,沙沙作响。她把棉袄裹紧,把毛绒兔子也裹在怀里,只露出两只耳朵。 等了不知道多久。 她听见脚步声了。 不是爸爸的,爸爸走路步子慢,这个人的脚步更慢,一步一步,不慌不忙的,跟钟摆晃似的,一下,又一下。 是个男人,从胡同那头走过来,一身黑衣服黑裤子,鞋上沾了好多泥,手里撑着一把黑伞,慢慢往这边挪。 许念就坐在门槛上,看着他走过来。 他走到老宅门口,停下了,抬头盯着门上的牌匾看,看了好半天,才低声念叨了两个字:“许家。” 不是问她,就是在跟自己说话。 许念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只心里发慌,不是平时见陌生人的那种怕,是说不上来的难受,手心一下子冒了汗,怀里的毛绒兔子抱得更紧了。 他低下头,看向她。 许念抬眼撞见他的脸,黑黑瘦瘦的,长得没什么特别,可那双眼睛特别黑,黑沉沉的,一点光都没有,看着瘆得慌。 她不想看了,想把脸埋进兔子怀里,可脖子僵得不行,跟被人按住了一样,只能直直盯着他,挪不开眼。 脚步声又响了,他朝她走过来,一步,两步,最后停在门槛外,没进来。 许念想跑,想站起来冲进院子,跑回屋里找周婶,可腿像被钉在地上似的,半点都动不了。 她往后缩了缩,后背紧紧顶住门框,再也没地方退了。 男人蹲了下来,脸越过门槛,凑到她跟前,就这么盯着她看,看了好久好久。 他开口说话了,声音沙沙哑哑的,像砂纸磨石头,听着特别不舒服:“许家的人。” 许念想喊周婶,可嘴巴张不开,想闭上眼睛,眼皮也不听使唤,只能僵在那儿。 她看见他的手动了,慢慢朝她的脸伸过来。 这下她终于闭上了眼睛,不是自己想闭的,是吓过头了,身体本能的反应。 她的手在抖,全身都在抖,怀里的兔子都被抱得发颤,想把兔子搂得更紧,手指头却动不了。 耳边传来他很小的声音,像是跟自己嘀咕:“太小了。” 之后就没动静了,那只手没碰到她的脸。 可她还是动不了,浑身僵得厉害。 又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那股压得她喘不过气的感觉,一下子就散了,像有人猛地松开了手。 许念的手指先动了动,攥了攥兔子耳朵,接着脖子能转了,腿也能挪了。 她赶紧睁开眼,那个男人正背对着她,站在门槛外,拿起墙边靠着的黑伞。 许念一刻都不敢多待,转身就跑,踩着青砖地,穿过院子,冲上台阶,跑进正房,一头扎进许柚柚常坐的椅子后面,蹲下来紧紧抱着兔子,缩成一小团。 她没哭,就蹲在那儿,止不住地发抖。 门口,男人撑着黑伞站在雨里,回头看了一眼,盯着门上的牌匾,又看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第五十章哄 许四海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青砖上,沙沙响,跟有人在旁边小声说话似的。他收了伞,靠在门边,甩了甩袖口的雨水,一下子就愣住了。 鹅圈里,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角落,脖子往翅膀里埋,翅膀也夹得紧紧的,跟平时咋咋呼呼伸脖子叫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安安静静的,明显是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他皱了皱眉,抬脚往正房走,房门虚掩着,他轻轻推开门。 屋里,周婶坐在许念旁边,端着一碗温乎的蜂蜜水,轻声细语哄着。何姨蹲在椅子跟前,拿着许念的毛绒兔子,捏着嗓子学兔子说话:“念念不怕,兔子在呢,兔子保护你。” 许念就坐在许柚柚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怀里抱着个枕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泪痕。她没哭出声,可手指一直死死攥着许柚柚送她的那块西域玉佩,攥得指节都发白了。 许四海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一下子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走南闯北,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可从没见过这场面——周婶何姨两个人,围着个三岁的小娃娃哄了半天,孩子还在不停发抖。 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进去。周婶看见他,赶紧站起身,压低声音喊了句“四海少爷”,何姨也跟着起身,退到了一边。 许四海蹲下来,跟许念平视,轻轻喊了声:“念念。” 许念抬起头,看着他,眼睛红,鼻头也红。 许四海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他不知道该不该碰,不知道用多大力气,也不知道摸多久合适,手就悬在半空,像只没处落脚的鸟,最后还是默默放下了,就蹲在她旁边,一句话没说。 周婶和何姨对视一眼,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还把门带上了。 静了好半天,许念才小声开口:“五叔。” 许四海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有个人。”许念的声音细若蚊蚋。 “什么人?”许四海眉头微微皱起。 “一个男人,黑衣服,黑裤子,他一直看我。” 许四海的手指不自觉收紧了。 “他蹲下来,看我,看了好久,手伸过来,想摸我的脸,后来没摸,他说,太小了,然后就走了。”许念的声音更小了,几乎要听不见。 许四海没说话,又蹲回她身边,轻轻按住她攥着玉佩的手,温声说:“念念,不怕,五叔在。” 许念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 许四海站起身,走到门口拉开门,周婶和何姨还在廊下站着,没走远。 “什么时候的事?” “中午,念念一个人坐在门槛等星河少爷,我们在屋里忙活,谁都没留意,后来她自己跑进来,躲在椅子后面,怎么问都不说话,过了好久才断断续续说出来的。”周婶连忙回道。 许四海点点头,走回许念身边,没再蹲下,直接弯腰把她从椅子上抱起来,自己坐在椅子上,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许念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许四海没看她,目视前方,下巴绷得紧紧的,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背上,没拍,就这么稳稳放着。 许念低下头,把脸埋进他的胸口,手里的玉佩还是没松开。 许四海就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棵稳稳立着的树。 没一会儿,许多金从西厢房跑出来,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也皱巴巴的。他刚才在屋里打游戏,戴着耳机喊得嗓子都哑了,压根没听见外面的动静,是听见周婶何姨在廊下嘀咕,觉得不对劲,才摘了耳机跑出来的。 他冲进正房,就看见许四海坐在椅子上,许念窝在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一下子就愣了,赶紧凑过去:“怎么了这是?念念咋了?” 许四海没吭声。 许多金蹲下来,看着许念红红的眼睛、脸上的泪痕,还有死死攥着玉佩的小手,缩在许四海怀里,跟只受了惊的小猫似的,心一下子就揪紧了。 “念念,谁欺负你了?告诉四叔,四叔去收拾他!” 许念摇摇头,不说话。 许多金急得不行:“是不是金元宝啄你了?我这就去炖了它!” 许念赶紧使劲摇摇头。 许多金挠着头,手足无措的,看了看一言不发的许四海,又看了看可怜巴巴的许念,想了想,立马跑到厨房,拿了颗糖回来,是周婶昨天买的水果糖,包着花里胡哨的糖纸。 他蹲回来,把糖递到许念面前:“念念,吃糖。” 许念看着糖,没接。 许多金干脆把糖纸剥开,里面的糖是粉色的,透透的,像颗小宝石,又递过去:“甜的,可好吃了。” 许念看了他一眼,接过糖放进嘴里,腮帮子慢慢鼓起来,眼睛还是红红的,但身子不怎么抖了。许多金松了口气,就蹲在旁边,三人都没说话。 又静了会儿,许多金憋不住了:“念念,四叔给你讲个故事。” 许念转头看着他。 许多金想了想,开口就讲:“从前有两只鹅,一只叫金元宝,一只叫银锭子,他俩是好朋友,天天一起玩。有一天,金元宝问银锭子最爱吃啥,银锭子说爱吃谷子,金元宝说我也是,然后他俩就一起找谷子,找啊找,终于找到了,就开开心心吃起来了,故事讲完了。” 许念看着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许多金更急了:“不好听?那我再讲,从前有三只小猪……” “别讲了。”许四海淡淡打断他,许多金立马闭上了嘴。 许念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玉佩看了好久,又举起来对着光,光线从窗帘缝漏进来,照在玉佩上,润润的,看完又放下,还是没说话。 许四海把她从腿上放下来,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走到门口,盯着门槛看。上面还留着脚印,湿的,是男人的鞋印,尺码不小,鞋底沾着泥和青苔,一看就是老式布鞋的印子。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又看向墙边,自己靠在那儿的伞,被人动过,挪了位置。 他拿出手机,给老疤发了条消息:“调许家老宅门口监控,今天中午的,找一个穿黑衣服黑裤子、蹬布鞋的男人,查清楚。” 发完手机收起来,他去门房拿了几个小小的黑色隐蔽摄像头,动作麻利地在门口装起来,一个装门楣上对着胡同,一个装墙头对着门口,一个装院子里对着正房,手脚熟练得很,一看就常做这事。 许多金从正房出来,看着他装摄像头,愣了一下:“你这是干啥呢?” 许四海没搭理他,继续忙着。 许多金看着他的背影,莫名觉得心里发慌,不是天冷,是那种说不上来的寒意,缩了缩脖子,转身回屋,继续蹲在许念旁边,讲起了三只小猪的故事。 他把自己能记起来的故事全讲了一遍,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都哑了。 许四海装完摄像头进屋,原本低着头的许念,立马抬起头,朝着他伸出小手,是要他抱。 许四海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把她抱起来,重新放在腿上。许念乖乖把脸埋进他胸口,闭上了眼睛。 许四海的手依旧轻轻搭在她背上,一动不动。 许多金鼓着腮帮子,小声嘟囔:“我讲了半天,口水都干了,你理都不理我,合着就黏你五叔是吧。” 这时候周婶端着一碗粥进来,小米粥熬得稠稠的,上面还卧了个荷包蛋,她蹲下来,舀了一勺吹凉,递到许念嘴边:“念念,吃一口好不好?” 许念看着勺子,摇了摇头。 周婶也没收回手,依旧举着:“就吃一小口。” 许念看了她一会儿,张嘴吃了,慢慢嚼完咽下去,又摇了摇头,不想吃了。周婶也没勉强,把碗放在桌上,悄悄退了出去。 许四海还是坐在椅子上,许念窝在他怀里,手一直搭在她背上,没挪过。许念闭着眼,没睡着,就是不想睁开。 许柚柚和许星河回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裂开一道大口子,大片阳光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胡同里,亮得晃眼。 许星河收了伞,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门楣上多了个黑黑圆圆的小东西,像只眼睛,再看墙头、院子里,一连装了好几个,他眉头瞬间皱紧,推门走了进去。 院子里依旧安静,鹅圈里的金元宝银锭子缩在角落,看见他,弱弱地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告状。许星河快步走进正房。 许念还坐在许四海腿上,脸埋在他胸口,许多金蹲在旁边,嗓子哑得不行,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周婶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没喝完的粥,一脸担忧。 许星河站在门口,看着许念。许念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是他,眼睛一下子亮了,立马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两道小月牙。 “爸爸!” 她从许四海腿上滑下来,小跑着冲过去,一把抱住他的腿。 许星河赶紧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轻声问:“念念,怎么了?” 许念把脸埋在他脖子里,一句话没说。 许星河抬起头,看向许多金,许多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转头看向许四海。 许四海走过来,把手机递给许星河,监控视频已经调出来了。 屏幕里,胡同里,一个男人撑着黑伞,慢慢走过来,步子很慢,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地面,走到老宅门口停下,抬头盯着门楣的牌匾看了好久,然后低下头,看见了坐在门槛里的许念。 他蹲下来,脸凑到许念跟前,不知道说了什么,许念整个人僵在那儿,一动不动。紧接着,男人的手朝许念的脸伸过去,许星河的心猛地揪紧,好在那只手没碰到许念,顿了一下就缩了回去,男人站起身,看了许念一眼,拿起墙边的伞,转身走了,背影慢慢消失在雨里。 许星河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好久,才把手机还给许四海,声音发沉:“是谁?” “查不到,监控只拍到他从胡同那头过来,没拍到他从哪来,跟突然冒出来的一样。”许四海摇了摇头。 许星河没说话,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许念,她闭着眼,睫毛轻轻发抖,根本没睡着,手里还死死攥着那块玉佩,指节发白。 许柚柚站在门口,把一切看在眼里,一句话没说。 许星河抱着许念走进里屋,把她放在小床上,许念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抱着毛绒兔子,睁着眼睛看着枕头上的花纹,没有睡意。许星河给她盖好被子,掖好被角,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她。 “睡吧。”他轻声说。 许念看了他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可手里的玉佩,依旧没松开。许星河就坐在旁边,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她的背。 许柚柚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碎碎的落在地上,像撒了一地金子。她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把门口的灯换亮一点,胡同太黑了。” “已经换好了。”许四海立马应道。 许柚柚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过身看向紧闭的房门,目光定定的,像是穿透房门看着什么。 他是谁?是无意间路过,还是特意找来的?是赵闵宁吗? 不是,那股气息,完全不对。 她站了片刻,转身走进里屋。 里屋的许念,呼吸慢慢匀了,不是真的熟睡,是累到极致,昏昏沉沉睡过去了,可手里的玉佩,依旧攥得很紧。 许星河一动不动地看着她,许四海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进院子,轻轻关上了院门。 第五十一章君臣,同类 胡同口的小卖部,电视机一直开着。看店的孙大爷七十出头,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剥花生,花生壳扔在地上,已经堆了一小堆。 电视里播着本地新闻,女主持人语气平平的,跟念课文似的。 “近日,几名登山者在无名山深处一座废弃寺庙里,发现四具尸体。现场勘查下来,死者身体都是干瘪的,死因还不清楚。警方已经介入调查,具体情况等官方后续公布。” 孙大爷剥花生的手顿住,抬头透过老花镜看了眼电视。画面里是那座破寺庙,灰墙黑瓦,破败得不成样子,门口拉着警戒线,镜头晃了晃,扫到里面,隐约能看见地上盖着白布的东西。他皱了皱眉,低下头接着剥花生。 “郊区一家养猪场,最近有多只猪莫名死亡,怀疑是猪瘟。卫生局和市场监管局已经联合行动,把养猪场封了,所有生猪都会做无害化处理,具体病因还要进一步检测。” 画面切到养猪场,铁门紧闭,门口站着一群穿防护服的人,白花花的,看着怪瘆人。孙大爷又抬眼看了下,嘴里嘟囔:“猪瘟?这年头连猪都不安生。”他摇摇头,把剥好的花生仁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抓了一把。 “今天,市区一间出租屋里发现一名男性死者,民警说,死者身体呈干瘪状态,和上个月玉泉村一家四口命案的死状一模一样。警方正在核查两起案子的关联,本台会持续跟进。” 孙大爷的手彻底停住了。 他抬头盯着电视,画面切到出租屋门口,又是警戒线,又是白布,又是忙忙碌碌的警察。紧接着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是死者生前的样子,黑黑瘦瘦,看着没什么特别。 他盯着那张脸,老花镜后面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花生,起身走到电视机跟前,凑近了看。 这张脸,他见过。 在哪儿来着? 脑子里猛地闪过一个画面——下雨天,巷子里,一个撑黑伞的男人走过,一身黑衣服黑裤子,穿双布鞋,从他小卖部门口过去。早上他在柜台后打盹,听见脚步声,睁眼只看到个背影,黑漆漆的,融进雨里,没看清脸,就记得那把长柄黑伞,伞尖一下下点在地上。 后来那人又走回来了,这次他看清了,就是这副模样,黑黑瘦瘦,普普通通。 孙大爷后背一下子窜上凉意,赶紧退回去,坐回柜台后的椅子上,盯着电视里的照片看了好久,拿起遥控器换了台。戏曲频道里老生咿咿呀呀地唱,听着这声音,他才慢慢平复下来,可手还是忍不住发抖。 赵炜是循着那股气息找来的。 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他站在赵家大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干又瘦,泛着青灰色,跟枯树枝似的。 他现在顶着林远的皮囊,黑黑瘦瘦,扔在人堆里不起眼,可那双眼睛不是林远的,黑沉沉的,深不见底,像口枯井,像条没尽头的暗道。 他盯着门楣上的“赵府”匾额,老字体,刷了新漆,看了好半天,才抬手敲门,三下,不轻不慢。 门开了,是个穿黑外套的年轻人,面无表情:“找谁?” “找你家主人。”赵炜看着他。 年轻人上下打量他一眼,皱起眉:“先生贵姓?” 赵炜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年轻人的眼神瞬间就散了,像魂被抽走了,侧身让开了路。赵炜径直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年轻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跟尊石像似的。 他穿过院子,院里的竹子、石缸、锦鲤、青砖路,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走上台阶,推开正房的门。 赵闵宁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本旧线装书,听见门响抬头,看见赵炜,愣了一下。他放下书站起身,盯着赵炜的脸,这张脸他不认识,可这双眼睛,他太熟悉了,黑沉沉,深不见底,他见过。 赵炜站在门口,赵闵宁看着他,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没开口。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墙上的画哗哗响,那是许星河画的赵家先祖,画中人就这么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什么。 赵炜先开了口,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石头,听着刺耳:“皇上,许久不见,您龙体可安康?” 椅子上的人动了。 他听见了“皇上”两个字。 太久没人这么叫他了,久到他都以为这辈子再也听不到了。可这两个字入耳,半点不陌生,反倒觉得,本该如此。 他想起年后那次碎裂之后,躺在黑暗里,脑子里涌进来很多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是皇上的记忆。他看见龙椅、朝服,看见满地跪拜的文武百官,看见自己坐在最高处,俯瞰天下,还看见一把剑,剑下躺着一个人,那个人叫赵炜。 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是谁了——旻宁。 旻宁慢慢站起身,盯着赵炜看了很久,眼里闪过一丝异样,随即笑了,笑意又轻又淡:“赵炜,你还活着。” 赵炜也笑了:“皇上还活着,奴才怎么敢死。” 两人面对面站着,相距不到三步。两百年前,他们也是这般模样,那时候赵炜跪在地上,旻宁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剑,剑落下来的那一刻,赵炜没觉得疼,只觉得冷,他看着旻宁,旻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变了。”旻宁开口。 赵炜点头:“皇上也变了。” 旻宁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白又瘦,青筋爆出来,像爬满了蚯蚓,他翻到手心,掌心有一道细痕,是上次碎裂留下的。那天从许家回来,他坐在椅子上,突然浑身剧痛,像被人放在砧板上一刀刀剁碎,疼得喊不出声,从椅子上滚下来,把嘴唇都咬烂了,满嘴是血。 然后他就碎了,身体四分五裂,散在地上,过了七天才慢慢长回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疼,都缓慢。以前十年碎一次,现在不到一个月就碎一回,他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十天、五天,甚至明天,都有可能。 他放下手,看向赵炜:“你来找朕做什么?” 赵炜没回答,往前迈了一步,旻宁没退;又迈一步,两人相距只剩一步。 “皇上。”他轻声喊了一句,跟两百年前在御前伺候一样,恭敬、卑微,又小心翼翼。 赵炜笑了,声音很轻:“我来就是想要个答案,您当年杀奴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奴才也会疼?有没有想过,奴才也有爹娘?有没有想过,奴才也想活着?” 旻宁的语气很平静,是陈述,不是疑问:“你想杀朕。” “是。”赵炜没否认。 旻宁笑了:“你可知,你都活着,朕又怎么能死得了。” 话音刚落,他突然伸手,朝赵炜的脖子抓去。手速很快,可身体却慢了半拍,赵炜侧身躲开,旻宁的手从他肩头擦过,什么都没碰到。 赵炜的手动了,快得让人看不清。 旻宁的脖子直接断了,头歪在一边,眼睛还睁着,细长的眼眸阴沉沉的,像是在盯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随即身体重重倒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血从脖颈里喷涌而出,溅得很高,溅在墙上、画上,也溅了赵炜一脸。 赵炜没擦,蹲下来看着旻宁的脸,眼睛还睁着,瞳孔慢慢放大,像蒙了灰的珠子。“皇上,奴知道杀不了您,就是好奇,您现在靠什么长生不老。” 说完,他就动手分尸,手又稳又快,像是做过无数次。先卸下四肢,再砍下头颅,最后把躯干切开,骨头碎裂的咔咔声,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踩断干枯的树枝。鲜血溅了满地、满墙、满身,他丝毫没有停顿,把每一块都切得极小,小到分辨不出原本的模样。 他伸手摸了摸赵闵宁的脸,还带着余温,皮肤光滑,颧骨高,眼窝深。他把脸贴上去,皮下的骨头在蠕动,皮肤在重塑,五官一点点变化。 等再站起身,他已经变成了赵闵宁的样子,瘦长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唇薄得像一道刀痕。 他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脸,既是赵闵宁的,也是他自己的,本就该是同一张脸。 他轻笑一声,笑意轻浅,像刀锋上掠过的一丝光。 最后他蹲在地上,看着那堆碎肉,浑身、满脸、满手都是血,低头把沾血的手指放进嘴里。 原来他的血,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赵炜从碎肉里捡起一只手,右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用布包好揣进怀里,起身走出正房。 身后,碎肉散在地上,血液已经凝固,变成黑红色,像一摊烂泥,墙上的画也被血溅满,先祖的脸被糊住,再也看不清了。 门开着,那个年轻人还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依旧是尊石像。赵炜从他身边走过,看都没看,走下台阶,穿过院子,石缸里的锦鲤游来游去,红的白的,尾巴摆来摆去,他扫了一眼,便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抬头看着“赵府”的匾额,看了很久,才推开门走出去。 天灰蒙蒙的,下着小雨,他撑着黑伞,走在胡同里,步子很慢。经过许家老宅门口,他停下,抬头看着门楣上“许府”两个字,笔力苍劲。 “是许澄邈的许吗?”他轻声自语,没人回应,就这么盯着看了许久。 天色暗下来,小卖部的灯亮了。孙大爷坐在柜台后,电视关了,花生也剥完了,地上全是花生壳。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一个人从巷头走来,一身黑衣黑裤,穿双布鞋,没撑伞,步子慢悠悠的。 孙大爷眯起眼,隔着老花镜看,是赵家那位,平日不爱出门,偶尔碰见也不说话。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低下头接着扫花生壳。 扫了几下,他突然停下,再抬头,巷子里空空荡荡,那个人不见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留在那里,说不上来的心慌,打了个哆嗦,拉下了卷帘门。 胡同彻底黑了,只有远处一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洒在路上。风从巷口灌进来,呜呜作响,像有人在哭。 赵炜走在雨里,没有回头。他要去哪儿?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进那片光里。 第五十二章吃了没文化的亏 许念被吓着的事过去之后,老宅的日子又慢慢回了正轨。鹅在院子里慢悠悠晃着散步,许念坐在门槛上画画,周婶在厨房忙着做饭,一切都安安稳稳的。 唯独许多金,抱着手机在屋里跟他爸吵了足足半个小时。 “爸,我真想好了,电竞是正儿八经的行业,不是瞎打游戏!” 电话那头的嗓门又大又冲,隔着听筒都能喷出来火气:“正经个屁!打游戏能打出钱来?钱是大风刮来的?” “我都查过了,现在电竞市场好几百个亿呢……” “几百个亿跟你有啥关系?你投进去就能赚回来?你连账都算不明白,还学人家搞投资?” 许多金急得直跺脚:“爸,你不信我?这次我真研究透了,前景特别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他爸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不咸不淡的,专往他痛处戳:“你去年投的那个共享按摩椅,也说前景好。” 许多金一下子噎住了。 “前年投的无人货架,也说前景好。” 许多金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憋不出来。 “大前年搞的区块链,前景更好。” 许多金彻底没话说了。 电话里静了一会儿,他爸直接撂话:“你什么时候把之前亏的钱赚回来,再跟我谈什么前景。” 许多金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都爆起来了,气冲冲喊:“你不信我,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啥办法?找你六弟要钱?你以为许清河的钱是白拿的?” 这话彻底戳中他,许多金气得直接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胸口一鼓一鼓的。 他是真没钱,他爸也就是骂骂,没真停他的卡,可他不想动自己的,琢磨着用许清河的钱投——成了自己赚,亏了也算许清河的,怎么都不亏。 他在床边坐了半天,气慢慢消了,脑子也转开了。直接找许清河要钱肯定不行,太生硬,得先铺垫铺垫,哄高兴了再说。 他站起身,往东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琢磨着该怎么开口。 第一天,他给许清河泡了杯茶,端进去的时候,脸上笑成一朵花:“六儿,喝茶,我新学的,你尝尝。” 许清河抬眼看了他一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就继续看文件,全程没多余反应。许多金站在旁边,巴巴等了半天,忍不住问:“六儿,好喝不?” 许清河抬头瞥他一眼,拿起白板:“还有事?” 许多金到嘴边的话一下子咽回去,支支吾吾:“没……没事,你忙。”说完赶紧退出去,轻轻关上门。 第二天,他早早出门,给许清河带了早餐,小笼包配豆浆,还特意带了一碟醋。端进去的时候,笑得比头一天还灿烂:“六儿,趁热吃,这家小笼包特火,我排了半小时队才买到。” 许清河放下文件,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早餐,拿起白板写:“你又来?” 许多金嘿嘿傻笑:“没啥,顺路买的。” 许清河没再理他,拿起小笼包慢慢吃,吃完喝完擦了嘴,又拿起文件,全程没问他一句。许多金憋得难受,刚开口喊了声“六儿”,对上许清河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蔫蔫地退了出去,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狠狠跺了下脚。 第三天,他拿出托人从外地带的极品龙井,捧着茶叶盒站在东厢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六儿,我给你带了盒好茶,极品龙井,你尝尝。” 他把茶叶盒放在桌上,搓着手,一脸讨好地看着许清河。许清河放下文件,盯着他看,没说话也没动。许多金等了半天,自己先绷不住了:“六儿,其实……我有事想跟你说。” 许清河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什么事?” 许多金搓了搓手,有点不好意思:“我想提前拿点分红,就一点点。” 许清河没动静。 “还有,”许多金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我想跟你借一层写字楼用用。” 许清河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举起白板:“为什么?” 许多金立马来了精神,把电竞项目的事噼里啪啦说了一通,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都快溅到许清河脸上:“这项目肯定能成,你信我!” 许清河安安静静听完,沉默片刻,举起白板:“方案呢?” 许多金一下子愣了:“什么方案?” “可行性研究报告,没有方案,一分钱没有。” 许多金张着嘴,一脸懵:“还要写这东西?” 许清河就看着他,不说话,意思很明显。 许多金挠了挠头,只能应下:“行……行吧,我写。” 他站起身,灰溜溜地走了,出门还回头看了一眼,许清河早就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眼皮都没抬一下。 许多金深吸一口气,钻进书房,盯着电脑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半天敲不出一个字。光标一闪一闪的,跟嘲笑他似的。他抓抓头发,又挠挠脸,笔杆子咬得全是牙印,脑子一片空白,空白到差点忘了自己叫啥。 他上网搜了个模板,照着格式往里填,可模板上的专业词,他大半都看不懂,只能用自己的大白话写。写到市场分析,就写“现在电竞特别火”;写到盈利模式,写“卖周边、拉赞助”;写到风险控制,想了半天,憋出一句“我能搞定”。 他这辈子写过最长的东西,就是抄的《道德经》,现在让他写什么可行性研究报告,连这几个字都说不利索。 “可行啥来着?”他下意识回头念叨了一句。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念抱着毛绒兔子蹲在书房门口,看院子里的两只鹅,金元宝和银锭子晃着脖子散步,跟巡逻似的。听见他说话,许念转过头,眨眨眼:“可行什么?” 许多金挠挠头,卡了半天:“可行性……性……”实在说不下去了。许念歪着头看他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又转回去看鹅了。 许多金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写,写了删,删了写,来来回回折腾了整整三天,总算写完了。他打印出来,厚厚一叠,拿在手里沉甸甸的,瞬间满是成就感。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错别字一大堆,他也懒得改,觉得意思到了就行。 他拿着方案往正房走,路过正房的时候,看见许念在里面画画,许柚柚不在,就把方案放在桌上,想着先去趟厕所,回来再找许清河。 他刚走,许念就抬起头,看见了桌上的纸,放下铅笔爬过去,拿起最上面一张翻过来。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歪歪扭扭,有的写歪了,有的涂成黑疙瘩,行跟行挤在一起,跟一群打架的蚂蚁似的。许念盯了半天,一个字都不认识,拿着纸爬下椅子,跑到院子里找许柚柚。 许柚柚正站在老槐树下,看刚长出来的新叶子,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晃。许念扯了扯她的衣角,把纸举起来:“祖姑奶奶,这是什么字呀?” 许柚柚接过纸,低头看了好久,不是看懂了,是没看懂。字都认识,可连在一起的“电竞俱乐部”“可行性研究”,她压根没见过。再看内容,字迹潦草,错别字连篇,还有一页只写了一行字:“这个项目很赚钱,相信我”;另一页写着“电竞很火,别人能赚我也能赚”;还有一页吐槽他爸是老古董。 “谁的?” “四叔的。” 许柚柚拿着那叠纸走回正房,许念小尾巴似的跟在后面。 没过多久,许多金端着杯水从厨房出来,刚跨进正房门槛,就看见许柚柚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他写的方案。 他脚步一下子顿住,心虚地缩了缩脖子:“祖姑奶奶,那……那是给六儿看的。” 许柚柚放下纸,看着他:“这是什么?” 许多金咽了口唾沫,小声说:“投资方案。”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说:“叫六儿来。” 许多金愣了下:“叫他干嘛呀?” “我看不懂。” 许多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乖乖拿起手机,给许清河发消息:“六儿,来正房一趟。” 没一会儿,许清河就从东厢房过来了,手里还拿着白板。走进正房,看见许柚柚坐在椅子上,许多金站在一旁,许念蹲在地上画画。许柚柚把方案递给他:“看看。” 许清河接过来,刚看第一页,眉头就皱了起来,又翻了几页,眉头皱得更紧。他放下方案,举起白板:“这是什么?” “投资方案啊,我写了三天呢!”许多金赶紧说。 许清河又看他一眼,写下:“错别字很多。” 许多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我写的时候没留意。” 许柚柚看向许清河:“你能看懂?”许清河点点头。 “那你告诉他,哪里不行。” 许清河看了许多金一眼,把方案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白板,写下四个字:“从头写。” 许多金的脸瞬间垮了:“六儿,你还没仔细看内容呢……” 许清河直接举起白板,干净利落:“看了,不行。”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开口:“重写。” 许多金抱着自己写的方案,蔫头耷脑地走了。 许念蹲在地上,抬起头,眨着眼睛问:“祖姑奶奶,四叔怎么啦?”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轻声说:“你四叔,要写功课。” 许念歪歪头,一脸不解:“四叔不是大人吗?怎么还要写功课?” “嗯。”许柚柚淡淡应着,“他太蠢了,字都写不好。” 许念想了想,点点头,又低头接着画画。 她先画了个圆圈,圈上面添两个小圆圈,底下画一条短线,又在旁边画了个更大的圆圈。 她举着画递到许柚柚跟前:“这是金元宝,这是银锭子,这个是四叔。” 许柚柚看着那张画,两个小圆圈并排站着,一个大圆圈蹲在边上,嘴角轻轻弯了下:“好看。” 许念笑眯了眼,低下头,又接着画。 第五十三章情人花,是带毒的 许氏集团顶楼办公室。 三天后的下午,许清河收到了许多金的投资方案。这次字迹工整多了,错别字也少了,标题改成了正儿八经的《电竞俱乐部投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 他翻开第一页,从头到尾慢慢看,一字一句都没落下。看完放下稿子,沉默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许多金发消息:“方案我看完了。” 消息刚发过去,许多金就秒回:“怎么样?能批吗?” 许清河没回,又拿起方案看第二遍,这次看得更仔细,数据、逻辑、市场分析、竞争对手、盈利模式、风险控制,一项项看。 数据来源没头没尾,逻辑链条断断续续,市场分析就停留在表面,竞争对手压根没做调研,盈利模式就写了卖周边和拉赞助,风险控制更离谱,就四个字:我能搞定。 他放下稿子,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这边许多金等不到回复,又追发一条:“六儿?行不行啊?” 许清河睁开眼,回了句:“你写的?” “对啊!我整整写了三天,特别认真!”许多金依旧秒回。 许清河沉默片刻,又发:“你查过这个项目的背景吗?” “查过啊!我跟那个老板聊了好几回,人特别靠谱,在电竞圈也挺有名气的。” 许清河没再回,打开电脑登录内部系统,输入了方案里写的合作方名字,也就是那个电竞俱乐部老板。 他查了好半天,翻出几条信息:这个人名下有三家公司,两家已经注销,剩下一家还在运营,却被列入了经营异常名录,原因是登记的地址根本找不到人。 他又接着查这个人,翻出好几条法院判决,全是欠款纠纷,钱数不算多,但隔三差五就有一桩。 许清河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久。 他拿起手机,想给许多金发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不知道该怎么说,直接说你被骗了,许多金肯定不信;说对方有问题,许多金又会追问他怎么知道的。 想了半天,他放下手机,拿起东西起身出了办公室。 等回到老宅院子里,就看见许多金蹲在鹅圈旁边,对着金元宝和银锭子自言自语:“你们说,六儿会不会批?我写了三天,那么认真,他看了肯定能感动。” 金元宝嘎嘎叫了一声,银锭子也跟着叫了一声。 许多金立马笑了:“你们也这么觉得是吧?那这事肯定成了!” 许清河站在门口,盯着许多金的背影,站了好久都没动。 深夜,京城东边一栋公寓的落地窗前。 夜已经很深了,整座城市灯火密密麻麻,铺在地上像碎金子一样。 胡露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看着窗外的夜景。这栋楼有三十二层,站在窗边往下看,整个京城的灯火都踩在脚下。 她穿了件酒红色真丝睡衣,大波浪卷发散着,妆还没卸,眼线画得又细又长,口红也没掉色。她长得不算惊艳,但特别会打扮、会说话,该笑的时候笑,该皱眉的时候皱眉,跟了许多金的父亲许成然十几年,早就摸透了一件事——男人不喜欢太聪明的女人,也不喜欢太笨的,得在两者之间找个刚好让他们舒服的度。 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眼来电显示,接了起来,开口就问:“怎么样?” 电话那头是个男人,声音压得很低:“许家那个小的,上钩了。” 胡露嘴角微微一弯:“这么快?” “还没到最后一步。” 胡露轻轻笑了笑,语气笃定:“会成的。”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脚下的灯火:“他家里不给他钱,就让他闹,许成然最宠这个儿子,闹上一闹,说不定就松口了。”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问:“万一他家里查呢?” 胡露脸上的笑容淡了点:“查不到,壳公司一层套一层,根本查不到我头上,只要许成然不知道,就没事。” “知道了。” 说完男人挂了电话,胡露把手机放在窗台上,端着酒杯继续看窗外。 许成然今晚不回来,说是陪客户,她心里清楚,是去陪那个二十出头的瑜伽新欢了。她见过照片,也就年轻点,没什么特别的,她一点都不在乎。 她不在乎许成然跟谁在一起,只在乎许成然的钱。 跟了他十几年,她攒了一些,但远远不够。许成然给她买了公寓、车子,还有一张信用卡,平时买包买衣服首饰够用,想投资根本不行。 之前她试过一次,打着许成然的名义投了个天使项目,说是朋友介绍的稳赚,许成然信了,结果钱全打了水漂。项目不是黄了,是她被人骗了,骗子早就跑了,钱追不回来。 她不敢跟许成然说——说了,她就什么都不是了。只能自己想办法填窟窿,可几百万的缺口,她一辈子都填不上。 思来想去,她盯上了许多金。许成然最宠这个儿子,从他下手,比从许成然身上下手容易多了。 她特意安排了一个人去接近许多金,那人在电竞圈混了些日子,专挑许多金爱听的说,说这个项目稳赚、电竞是风口、他眼光好,许多金果然信了,认认真真写了方案,到处求人审批。 胡露太了解许成然了,他对别人狠,对自己儿子狠不起来,许多金一闹,他大概率会松口,钱一到账,她的窟窿就能填上。 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红酒在嘴里转了圈咽下去,暖暖的。她靠在窗边,看着满城灯火,嘴角勾起一抹笑。 晚饭后,许清河回到东厢房,又打开了电脑。 他换了个数据库,重新查那个合作方的名字,往更深的信息里挖。这一次,查出了不一样的东西,这个人名下还有第四家公司,注册地在境外,半点信息都查不到。 他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鼠标上没动,又接着查这个人跟许多金的交集,聊天记录、转账记录、见面的时间线,越查越觉得不对劲。 许多金跟这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饭局上,组局的是许多金所谓的老朋友。许清河记下这个名字,接着往下查,一直查到凌晨三点。 桌上的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电脑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白惨惨的。他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清楚,这个人不是单干,背后还有人。 凌晨三点,院子里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许清河睁开眼,起身走到窗边,是许四海刚从外面回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吵醒屋里的人。 许清河推开房门,走出东厢房。许四海看见他,停下了脚步。 许清河走上前,举起手里的白板,上面写着:四哥那个电竞项目,合作方不干净,背后还有人,你帮我查一下。 许四海扫了一眼白板上的字,没多问,直接点头:“知道了。” 说完转身往自己房间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叮嘱了一句:“早点睡。” 许清河点了点头。 许四海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许清河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了东厢房。 窗外的天,已经快亮了。他坐在书桌前,丝毫没有睡意,电脑屏幕的光依旧打在脸上。 第五十四章不开心的许四儿 许四海把这事交给了老疤。 老疤跟了他五年,从南城的拳场到华辰的拍卖行,办过的事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从没掉过链子。这人话少,手稳,脑子还清楚,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一句不多问。许四海把那个名字给他,只说了仨字:“等消息。” 消息比预想的来得快。第二天刚擦黑,老疤就打来了电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四海,人抓到了。就是那个中间人助理,帮胡露联系电竞老板的那个。他全招了。” 老疤顿了顿,继续说:“胡露找他老板,让他去接近许多金。项目是假的,壳公司也是假的,钱最终会转到境外账户。胡露欠了几百万,被人骗了,想从许多金这儿捞回来填窟窿。” “还有个事,”老疤又补了一句,“我顺便查了许多金爸妈,早就离婚了,一直瞒着他。那个胡露,跟了许成然十几年了。” 许四海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知道了。” 挂了电话,他起身拿起外套,开车回了老宅。 同一晚,许家老宅。 许多金是被尿憋醒的。迷迷糊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冰得他一激灵。窗外黑沉沉的,雨不知道啥时候停了,只有风从窗缝灌进来,呜呜的,跟有人哭似的。 他摸黑出了西厢房,往院子角落的厕所走。路过正房的时候,听见里头有动静,不是说话声,是有人走动的声音,轻得很,像怕吵着人。他愣了下,停下脚。正房的灯亮着,门虚掩着,漏出一线光。他犹豫了下,没出声,继续往厕所走。 上完厕所出来,他站在院子里,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正房的光还亮着,他看了一眼,刚要回屋,突然听见里头传来许清河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白板放桌上的声音,轻轻的“笃”的一声。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也不是故意的,脚自己就动了。走到正房窗边,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可窗台下有条缝,光从缝里漏出来,细细长长的,像把金刀。他蹲下来,把耳朵贴紧了那条缝。 许四海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层水:“那项目是假的,壳公司,骗钱的。” 许多金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又把耳朵贴得更紧。 接着是许清河的声音,是笔尖划白板的沙沙声,然后听见许柚柚开口:“针对老四的?” “嗯。”许四海的声音。 许柚柚沉默了会儿,又问:“那个胡露,跟他爸啥关系?” 许多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他爸?胡露?谁啊? 只听许四海的声音更低了:“情人,跟了十几年了。” 许多金蹲在窗台下,浑身僵住了,脑子嗡嗡的,跟一群蜜蜂在里头飞似的。情人?他爸的情人?他爸不是跟他妈在一起吗?不是每天都回家吗?不是—— 他的手开始抖,不是冷的,是别的什么。又听见许柚柚问:“他妈知道吗?” 许四海沉默了会儿:“知道,早就离婚了。” 离婚了?早就离了?他为什么不知道? 他想起他爸每次接电话,都走到阳台上,关上门。他想起他妈每次回来,都挑他在老宅的时候。他想起过年的时候,他爸说“你妈去你姥姥家了”,他妈说“你爸出差了”。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件事连在一起想过。现在连起来了。可笑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就他蒙在鼓里。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扫了眼窗户的方向,又收了回来,没再多说。 许多金蹲在那儿,压根不知道屋里的人早就发现他了。他盯着地上的青砖,砖缝里有青苔,湿绿湿绿的,盯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想走。腿麻得不行,站不稳晃了一下,手撑在墙上,蹭破了皮,一点都没觉得疼。 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西厢房,到门口停下,回头看了眼正房。灯还亮着,光从窗缝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院子里,亮晶晶的。看了好久,才推开门进去,躺到床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一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许念来敲他的门:“四叔,起床啦,周奶奶做了粥。” 许多金躺在床上,没动。 “四叔?”许念又敲了敲。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来了。” 打开门,许念站在门口,抱着毛绒兔子,仰着头看他:“四叔,你眼睛好红。” 许多金蹲下来,跟她平视:“没睡好。” 许念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突然问:“你哭了吗?” 许多金摇摇头:“没有,四叔没哭。” 许念有点不信,可也没追问,伸出小手摸了摸他的头:“不哭,念念给你糖吃。”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 许多金看着那颗花花绿绿的糖纸,草莓味的,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甜丝丝的,他看着许念,笑了笑。许念也笑了,牵着他的手往厨房走。 许多金坐在厨房的小桌旁喝粥,周婶熬的白米粥,配着咸菜和腐乳,热乎乎的。他喝得慢,一口一口抿。许念坐在他旁边,也喝粥,喝得脸上沾了一圈,周婶笑着给她擦脸。 许多金喝完粥站起来,走出厨房,在院子里站了会儿。 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嘎嘎叫,他走过去蹲在鹅圈边,把手伸进槽里摸了摸剩下的谷子,凉冰冰的硌手。抓了一把撒在地上,两只鹅扑过来猛啄。 他看着它们,突然自言自语:“你们都知道吧,就我不知道。” 金元宝抬起头嘎了一声。 许多金笑了,笑得有点苦:“也是,你们是鹅,能知道啥。”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抬头看向正房。许柚柚正坐在窗边,手里翻着书籍,阳光照在身上,安安静静的。 他走过去,站在窗下:“祖姑奶奶,我想外出几天。” 许柚柚停下手上的动作,看了他一眼:“去哪儿?” “想我妈了。” 许柚柚沉默了会儿,点了点头:“去吧。” 许多金转身走了,回了西厢房,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那份改了又改的投资方案,翻开第一页看着标题——《电竞俱乐部投资项目可行性研究报告》,看了好久,才把纸拿起来,一页一页撕。 撕得很慢,一张一张撕成碎片,扔进纸篓。纸篓满了,碎片堆在一起,像一堆白花。 他坐在那儿看着碎片,又坐了会儿,起身走到窗边,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许念在院子里玩了一会儿,跑回西厢房门口,门没关严,推开门探进头去。看见许多金站在窗边一动不动,愣了下,没敢进去,转身跑回正房。 “祖姑奶奶,四叔好像不开心。”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的,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许柚柚沉默了会儿:“四叔心里难受。” 许念想了想:“心里难受就会不开心吗?” “会。”许柚柚点头。 许念低下头摸着兔子:“那我也难受过,想太姥姥的时候,心里难受就不开心了。” 许柚柚摸了摸她的头:“念念乖,四叔会好的。” 许念抬起头看着她:“我能去陪四叔吗?” “嗯。” 许念抱着兔子跑出正房,冲进西厢房。许多金还站在窗边,一动不动。许念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四叔。” 许多金低下头看着她。 许念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颗糖,放在窗台上,糖纸花花绿绿的:“给你糖,吃了就不难受了。” 许多金看着那颗糖,看了好久,拿起来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丝丝的。看着许念,笑了笑,笑得很难看,可确实在笑。 许念也笑了,踮起脚把毛绒兔子塞进他手里:“兔子借你抱,抱了就不难受了。” 许多金抱着兔子,毛茸茸软乎乎的,暖暖的。低下头把脸埋进兔子里,没说话。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正房里的许柚柚还是坐在窗边,看着西厢房的方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昨晚四儿走后,五儿还说了另一件事。四儿的妈妈,三年前就改嫁了。 第五十五章喝酒吗?兄弟 许多金没跟任何人说,自己回了所谓的家,就是他爸妈住的那个高档小区。房子在东边,两百多平的复式,装修是他妈当年亲自盯着弄的,欧式款,水晶吊灯,大理石地面,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还挂着他妈从欧洲买回来的油画。 他站在门口,掏出钥匙插进锁孔,拧开了门。没提前打电话,没告诉他爸,也没告诉他妈,就是突然想回来看看,看看这个地方,还是不是他记着的那个家。 客厅大得很,也静,收拾得干干净净。茶几上空荡荡的,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沙发连个抱枕都没放,地毯上一点踩过的痕迹都没有。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大理石地面上,亮得晃眼。 许多金站在客厅正中间,看着眼前的一切,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他走到厨房,灶台擦得锃亮,没油渍没水渍,锅碗瓢盆整整齐齐码在柜子里,跟从来没用过一样。打开冰箱,里面几乎是空的,就几盒过期牛奶,保质期都过了三个月。他拿出来看了眼,又默默放了回去。 上了二楼,推开主卧门,床铺得板正,被子叠得方方正正,两个枕头并排摆着,连个凹陷的印子都没有,一看就没人睡过。衣帽间门开着,他走进去,他爸的衣服挂一排,他妈的也挂一排。伸手摸了摸他妈的真丝衣服,滑溜溜的,却凉得很,凑近闻,只有樟脑丸的味道,一点人的气息都没有。 他在床边坐了会儿,又下楼,瘫在沙发上。沙发看着软,坐着却浑身不自在,他说不上来哪不对劲,就知道,这地方早就不像家了。 拿起手机,翻出他爸的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被接了。 “多金?怎么了?”许成然的声音带着点意外。 许多金靠在沙发上,盯着头顶的水晶吊灯,一颗颗水晶坠子,跟碎冰似的:“你在哪儿?” 许成然顿了一下,随口回道:“在家啊,还能去哪。” 许多金没说话,就盯着吊灯看了半天,只说了一个字:“哦。” “没事啊?有事就说。”许成然又问。 “没事,就问问。”说完他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茶几上,继续盯着天花板发呆。 真把他当小孩糊弄。 他又拿起手机,拨通他妈的电话,响了好久,快自动挂断的时候才被接起来。 “多金?”魏湘的声音带着点喘,像是在走路。 “妈,你在哪?” “在家呢呀,怎么了?” 许多金没吭声,电话那头突然传来一句广播似的声音:“请36号到妇产科二诊室就诊。”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一下子收紧了。 妇产科,这个声音他太熟了,以前陪朋友同学去医院,听了无数次。 魏湘显然也听见了,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她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多金,妈在医院,朋友生病了,过来陪着看看。” “哪个朋友?”许多金追问。 魏湘沉默了半天,只说:“你不认识。” 许多金轻轻笑了一下,语气平淡:“嗯,我不认识。” 他没挂电话,听着那头的叫号声、脚步声、电梯开关的声音,攥着手机的指节都泛白了,又低声问:“妈,你到底在哪?” “告诉我。” 魏湘沉默了好久,终于说了一个地址。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他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直接挂了电话,打开订票软件,订了最近一班飞南市的机票。 打车去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登机,两个小时的航程,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云,脑子里一片空白。 到了南市,又打车到了这片老小区。 就是很普通的六层居民楼,没电梯,外墙涂料都掉皮斑驳了。他一步步爬上三楼,抬手敲了敲门。 门一开,魏湘就站在门口,穿一身宽松家居服,肚子鼓鼓圆圆的,藏都藏不住。旁边还站着个男人,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着文文静静的,手里还拎着个保温杯。 许多金就站在门外,没往里走。目光越过魏湘,往屋里扫了一圈。 客厅不大,沙发是浅灰布艺的,摆着几个碎花小靠垫。茶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摊着本翻开的杂志,还有个遥控器。电视柜正中间摆着合照,是魏湘和那个男人,两个人笑得特别好看。 阳台晾着衣裳,有男人的衬衫,有女人的裙子,还有好几件小小的、软软的婴儿衣裳。 看着那些新生儿衣服,许多金的手悄悄攥紧了。 他心里一下子就懂了。 这里才是她踏踏实实过日子的家。没有一样东西是他熟悉的,从头到尾,都没有他一点痕迹。原来在他妈往后的日子里,早就没他位置了。 他抬脚走了进去,站到魏湘面前。 “多金……你怎么来了?”魏湘声音都在发颤。 许多金没看旁边那个男人,就盯着她,盯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看了好久好久。 “多久了?” 魏湘低着头,小声说:“八个月了。” 许多金没吭声。 魏湘抬头望着他,眼眶红了:“多金,妈对不起你。我和你爸,三年前就离婚了。不是不想告诉你,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许多金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旁边那个周先生站起身,朝他伸出手:“你好,我是你妈的爱人,姓周。” 许多金盯着那只手,动都没动一下。 对方也不尴尬,笑笑,默默把手收了回去。 “马上就要生了。”魏湘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声音轻得像飘起来一样。 许多金低头看着那个圆滚滚的肚子,看了半天,慢慢蹲下来,伸手轻轻碰了碰。隔着一层布料,温温热热的。 忽然肚子里动了一下,像是小家伙在里面翻了个身。 他手下意识缩了一下,又慢慢放了回去。 “疼吗?” 魏湘愣了愣:“什么?” “怀着他,疼不疼?” 这话一出口,魏湘眼泪当场就掉下来了:“不疼。” 许多金站起身,看向那个姓周的男人,只淡淡一句:“你好好照顾她。” 男人认真点头:“你放心。” 说完,许多金转身就往外走,一步都没有回头。 从小区出来,天已经快黑了。许多金没在南市停留,直接订了最后一班飞回京城的机票。 候机的时候,他坐在航站楼里,看着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脑子里全是他妈隆起的肚子、那句“马上就要生了”,还有那个陌生的男人。 飞回京城,已经是深夜,他没直接回老宅,打车去了一家高级酒吧。 他坐在酒吧贵宾包间,包间里灯光昏暗,蓝紫色的光打在人脸上,怪诡异的。吧台后的酒架上摆满了酒瓶,调酒师穿着白衬衫黑马甲,甩着雪克杯调着酒,手法花里胡哨的。他面前摆着一杯调好的酒,琥珀色的酒液里,冰球转来转去,发出叮叮的声响,他一口没喝,就盯着酒杯发呆。 发了会儿呆,他拿起手机,打开家庭群,盯着输入框看了半天,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了一条:“有人出来喝酒吗?” 群里安静了几秒,很快有了回复。 许天佑:去!正好我刚到京城,现在就来。 许惊蛰:还在学校,地址发我,待会过去。 许星河:地址。 许多金把酒吧定位发了过去。 许四海回了一个字:好。 许清河没在群里回话,他此时正在老宅正房,跟许柚柚说许多金的事。手机震了一下,他看了眼群消息,没回复,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许柚柚放下手里的茶杯,问:“怎么了?” 许清河拿起白板写下:四哥在群里说想喝酒。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直接站起身。 “在哪?” 许清河愣了一下,又写下:您要去? 许柚柚没回话,已经迈步往外走,许清河赶紧跟了上去。 许念本来都睡迷糊了,抱着毛绒兔子躺在耳房小床上,眼皮子都快粘在一起。 忽然听见院子里有脚步声,她一下子睁开眼,爬起来扒着门框往外瞅。 就看见许柚柚和许清河站在院里,正要出门。 她揉着惺忪的睡眼,小声问:“祖姑奶奶,你们去哪儿呀?” 许柚柚低头看她,语气轻轻的:“出去一趟,乖乖睡觉。” 许念点点头,乖乖爬回床上,可怎么都睡不着了。听着脚步声一点点走远,院门“咔哒”一声关上,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毛绒兔子里。 没躺一会儿,还是睡不着,干脆又爬起来,光着小脚走到院子里。 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角落,安安静静望着她。 她蹲下来,伸手搂着金元宝的脖子,想抱一抱,沉甸甸的根本抱不动。 只好站起来,轻轻拍了拍鹅背:“那你们陪我睡觉好不好?” 金元宝嘎了一声,银锭子也跟着应了一声,摇摇晃晃就跟了上来。 许念牵着银锭子,金元宝慢悠悠跟在后头,一大一小两只鹅,陪着小小的人影,慢慢往耳房走。 第五十六章诈骗团伙 许清河走在前头,伸手推开酒吧的门,许柚柚跟在后面,抬眼扫了扫头顶忽明忽暗的灯,没说话。 走廊长长的,两边都是关着门的包间,里面时不时飘出笑声。许清河脚步没停,一路往里走,许柚柚就安安静静跟在后头。 许多金订的是最里面的贵宾包间。许清河推开门,侧身让了让,许柚柚先走进去,目光淡淡扫了一圈包间,没多停留。 包间角落搭了个小吧台,调酒师正忙着手头的活,看见她进来,手里的雪克杯一下子停在半空,动都不敢动。 整个包间里,就只有许多金一个人。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怀里抱着一大瓶威士忌,脸红得跟煮熟的螃蟹似的,眯着眼往门口看。一瞧见许柚柚,愣了一瞬,跟着就傻呵呵笑起来:“祖姑奶奶!您也来啦!” 许柚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许多金拍了拍身边的沙发空位,又拍了拍怀里的酒瓶,笑得迷糊:“祖姑奶奶坐这儿,这儿舒服,酒也陪您坐。” 说着又转头冲着调酒师大喊:“来几杯店里最好的特调!给我祖姑奶奶尝尝鲜!” 调酒师愣了愣,看看许柚柚,又看看醉醺醺的许多金,拿不准主意该不该动。 许柚柚淡淡开口:“不用。” 角落里坐着的许清河,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四哥喝多了。 许多金不依,还在那儿嚷嚷:“要!必须要!我祖姑奶奶头一回过来,你不给面子是不是!” 许柚柚没理他,低头看了眼桌上那半杯酒,拿起来闻了闻,又轻轻放下,一口没碰。 调酒师左右为难,想了想,还是动手了。往雪克杯里加酒加冰,轻轻晃着,不敢像平时那样耍花样抛杯子。 很快一杯特调调好,琥珀色透着橙红,杯口插着橙子片和小樱桃。调酒师小心翼翼端过来,放在许柚柚跟前,小声说:“小姐,请慢用。” 许柚柚低头看着那杯酒,拿起来抿了一小口,眉头轻轻皱了下,又抿了一口,就放下了。 许多金虽说醉得东倒西歪,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看见她喝了,一下子坐直了,拍着桌子喊:“喝了!祖姑奶奶喝了!赶紧的,把我存的好酒都拿出来,每样调一杯!都尝尝!” 调酒师苦笑:“四少,您存的有十几款呢……” “全都拿来!一样不落!”许多金大手一挥,豪气十足,“让我祖姑奶奶见识见识什么叫好酒!” 调酒师不敢耽搁,搬出来一排酒瓶,开始一杯接一杯地调。金酒、朗姆、伏特加、威士忌、龙舌兰,各样配方都来了一遍。 红的、黄的、绿的、蓝的、橙的、紫的,五颜六色摆满了整张茶几,跟开酒展似的。调酒师忙得满头大汗,手都抖了,最后实在没地方放,两杯搁沙发扶手上,一杯放桌角,一杯塞到许多金手里。 许多金举着酒杯,傻乐:“祖姑奶奶,您慢慢尝,不急。” 许柚柚看他一眼:“你喝了多少?” 许多金伸出五只手指,想了想,又缩回去两根,含糊道:“三……三杯。” 正说着,包间门被推开了。 许天佑第一个走进来,一眼看见满桌子五颜六色的酒杯,当场就僵住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说不出话。 紧跟着进来的许惊蛰,推了推眼镜,默默数了数杯子:“……二十四杯。” 许星河、许四海也陆续进门,俩人看见满桌酒,还有安安静静坐那儿的许柚柚,表情一模一样,全都愣住了,不敢乱动。 许星河清了清嗓子,小声喊:“祖姑奶奶。您怎么也过来了?” 许柚柚抬眼看他,拿起面前那杯酒闻了闻,放下:“过来瞧瞧,你们年轻人的纸醉金迷。” 包间里瞬间安静下来。许天佑僵着笑脸,许惊蛰低头不语,许四海站着没动。 角落里的许清河又举起白板:祖姑奶奶自己要跟来的。 许天佑尴尬干咳两声:“欢迎欢迎啊……” 没人接话。几个人只好轻手轻脚往里坐,问题是桌上酒杯太多,压根没地方放自己的东西。许天佑把杯子拿手里,许惊蛰放扶手上,许星河也端着,许四海干脆没倒酒。 许天佑看了看许多金,又看看许柚柚:“祖姑奶奶,您喝了几杯啊?” “一口,没喝完。”许柚柚放下手里的杯子。 许星河沉默片刻,看向醉醺醺的许多金:“老四,到底出什么事了?” 许多金抱着酒瓶,靠在沙发上,手里酒杯晃来晃去,冰球撞得叮当响。连着灌了两口,忽然就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心里藏了事、怎么都憋不住的苦笑。 他盯着天花板,声音闷闷的:“你们知道吗?我妈怀孕了。” 包间里静了一瞬。许天佑下意识接话:“那恭喜啊,你要当哥哥了。” 许多金笑得更苦了:“是当哥了,可惜,不是我爸的。”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许惊蛰皱着眉:“你妈……外面有人了?” “不是。”许多金摇摇头,“我妈二婚了。” 许天佑一脸懵:“二婚?那跟大伯不是……离了?” 许星河没说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许多金“啪”一下把杯子砸桌上,红着眼吼:“他俩早离了!三年了!瞒着我整整三年!我就是个傻子!全家就我一个大傻子!” 说着转头看向许柚柚,带着哭腔:“对吧,祖姑奶奶?” 许柚柚看着他,没说话。 下一秒,许多金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出声了。 没人催他,许天佑伸手拍他后背,许星河递纸巾,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沉默看着,许四海坐在对面一动不动。许清河举着白板,上面写着:他哭了。 许柚柚坐在旁边,看着这几个孙子:一个趴在桌上哭,一个拍背安慰,一个递纸,一个面无表情坐着。她随手拿起一杯蓝色的酒闻了闻,放下,又拿绿色的闻了闻,也放下。 脑子里忽然想起老宅的许念,想起小姑娘蹲在鹅圈边跟金元宝银锭子说话的样子,心里默默感慨,还是念念省心多了。 哭了半天,许多金又灌了几杯,脑袋一歪靠在沙发上,眼皮打架。许天佑推了推他:“老四?还行吗?” 许多金嘟囔两句,翻个身面朝沙发靠背,没一会儿就打起轻轻的呼噜,跟吃饱睡熟的小猫似的。 许天佑看向许四海,许四海摇摇头:“让他睡会儿。” 包间安静了一阵子,许天佑看着满桌酒杯,开口问:“老四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真的。”许四海点头。 “以前看大伯跟大伯母,感情不挺好的吗?” “人心都会变的。” 许惊蛰看向许四海:“老五,你倒是门儿清?” 几个人目光都落到他身上。许四海闷了口酒,缓缓开口:“之前老四非要投那个电竞项目,写了好几遍方案,被六儿拦下来了。” 许星河挑眉看向许清河:“就是前段时间老四天天缠着你的那事?”许清河点点头。 “那项目就是个局。”许四海接着说,“成然大伯那个情人,在背后搞的鬼,想骗老四的钱填窟窿。” 许惊蛰推眼镜:“难怪今天醉成这样。” 许柚柚这时开口:“让他闹,闹够了,心里就舒坦了。” 许清河举白板附和:嗯。 包间里只剩背景音乐,几个人低声聊着,没人再吵。 许多金睡着睡着翻了个身,没醒,眉头却皱得紧紧的,手指动了动。 许惊蛰忽然说:“过两天我们系跟网警有反诈宣传活动,可以让老四去露个面,讲讲防诈骗。” 这话一出,许多金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许天佑哭笑不得:“你这不是往人心口上扎刀子吗?” “多有意义啊,现身说法,提醒大家别上当。” “诈骗……” 不是许天佑,是许多金迷迷糊糊开口了。 他猛地坐起来,眼睛都没睁开,手到处摸手机,翻到号码就拨出去,凑到耳边,带着哭腔理直气壮大喊:“警察同志!我要举报!我爸妈诈骗!骗我感情!骗了我二十多年!把我当傻子耍!还有旁边这帮人,全都知情不报,包庇罪!一起抓了!” 包间里所有人当场愣住。 许天佑嘴张得老大,许惊蛰推眼镜的手停在半空,许星河拿酒杯的手僵住,许四海指尖动了动。 许柚柚看着他,嘴角莫名动了一下。 电话那头民警听得一头雾水:“先生,诈骗?涉案金额多少?地址在哪?” “金额可大了!一辈子的感情!”许多金拍着桌子喊,又迷糊报了个乱七八糟的地址,“还有这群同犯,一个都别放过!” 许天佑反应过来,赶紧伸手抢手机:“老四你疯了!快放下!” 许多金把手机举得老高:“别碰我!你也是同谋!” 许惊蛰、许星河赶紧上前帮忙,三个人围着一部手机扭成一团。 许四海坐在对面,看着乱糟糟的一群人,脸上终于有了点表情——嘴角偷偷抽了一下。 许柚柚看着眼前闹哄哄的几个孙子,心里叹气:许家这一辈,怎么就出了这么一群不省心的。 许清河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手机,原来最近的派出所,还不到两百米。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第五十七章家规:别打110 派出所值班室里,灯亮得晃眼,白花花的,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跟纸似的,没一点血色。 许多金躺在长条椅子上,脸还是红通通的,嘴张着,呼噜打得震天响,从酒吧到派出所,一路都没醒。许天佑和许星河把他抬上警车时,他还嘟囔了句“别动我”,翻个身接着睡,跟没骨头似的。到了派出所,民警把他放下来,他还是没动静,依旧睡得沉。 许天佑靠在椅子边上,墙都贴着,闭着眼没吭声。许惊蛰坐在硬木椅子上,低着头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许星河站在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一动不动。许四海靠在门框边,双手插兜,也没说话。许清河安安静静坐角落,手里攥着块白板。 许柚柚坐在许清河旁边,手里端着杯热茶——不知道哪个民警小哥给倒的,还温着呢。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长椅上的许多金身上。他睡得太熟了,眉头皱着,嘴微张,呼噜声一高一低,跟小猫似的,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民警小哥坐在办公桌后,翻着本子,指着许天佑问:“谁报的警?” 许天佑抬手指了指长椅上的许多金:“他。” “他喝的?”民警又看了眼许多金。 “嗯,喝多了,报假警,不是故意的。”许天佑赶紧解释。 民警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抬头问:“你是他什么人?” “二哥。” 记完,民警看向许惊蛰、许星河、许四海、许清河,一个个问过去。 “三哥。”“大哥。”“五弟。”“六弟。” 问到许清河时,小哥多瞅了一眼他手里的白板,没多问,只在本子上画了个圈,最后看向许柚柚。 “你呢?” 许柚柚放下茶杯,声音轻轻的:“祖姑奶奶。” 民警手里的笔顿了顿,抬眼打量她,看她一张十五六岁的脸,白白净净的,张了张嘴想问,又咽回去了,伸手:“身份证。” 许柚柚掏出来递过去,民警接过来扫了一眼,又对照她的脸看了看,出生日期是2006年,名字照片都对。他把身份证还回去,在本子上写了“家属”两个字,没再追问。 合上本子,民警看向许星河:“说吧,怎么回事?” 许星河深吸一口气,从头讲起,说许多金今天受了刺激,发现父母离婚了,喝多了冲动报的警,细节说得清清楚楚,最后声音低了下去:“他就是心里难受,不是故意捣乱。” 民警听完写了几笔,又问许惊蛰。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他平时不这样,今天喝多了,脑子不清醒。” 再问许天佑,许天佑立马表态:“我们替他道歉,之后肯定好好教育,绝不犯了。” 许四海、许清河也跟着点头。 民警又写了几行,突然拿起桌上的酒精测试仪,走到许天佑跟前:“都吹一下。” 许天佑先吹,“滴”一声,数字跳出来,民警看了眼没说话。许惊蛰、许星河、许四海、许清河依次吹,每个人吹完,民警都皱下眉:“你们也都超标了。” 于是,许多金被抬去隔壁醒酒室,许天佑他们几个也跟着一起去。许天佑给许多金脱了鞋,盖了自己的外套,把他放在最里面的长椅上。 许柚柚没进去,站在走廊里。 民警看了她一眼:“你在这儿等。” 醒酒室的门“咔哒”关上,许柚柚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小窗能看见里面,可她没看,直接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醒酒室里,许天佑靠门的椅子坐下,叹了口气。许惊蛰推推眼镜坐旁边。许星河靠墙闭着眼。许四海站窗边看外面。许清河缩在角落,安安静静的。 许天佑盯着天花板,突然开口:“你们说,老四到底随谁?咱家没这么虎的啊。” 许惊蛰推眼镜:“随他自己,天生虎。” 许星河闭着眼,嘴角动了动:“上次他在老宅院子追鹅,摔个狗啃泥,金元宝还回头嘎了一声,跟看傻子似的。” 许天佑“噗嗤”笑了:“那鹅都比他聪明。” 许四海没说话,就站着。 许清河举举白板,上面写着:他还把六儿的白板当画板,画了只王八。 许天佑看一眼白板,乐了:“那王八你还留着呢?” 许清河又举白板:擦了。 “你擦了?”许天佑更乐了,“你不是说要当传家宝吗?” 许清河再举白板:传家宝不能是王八。 许惊蛰推眼镜:“那该当啥?” 许清河想了想,低头写了几个字举起来——别打110。 许天佑愣一下,随即笑出眼泪:“你小子,真有你的。” 许惊蛰也笑,许星河嘴角弯了弯,许四海站窗边肩膀动了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叹气。 许清河把白板放膝盖上,自己也笑了一下。 醒酒室里笑声一阵一阵的,许柚柚靠墙上,闭着眼,嘴角也悄悄动了动——不知道是觉得好笑,还是有点丢人。 笑够了,安静了一会儿。许天佑又开口:“等老四醒了,必须让他请客。” “他请客,你付钱。”许惊蛰接话。 “凭啥?”许天佑不服。 “你比他有钱。” “那让六儿付,他最有钱。”许天佑看向许清河。 许四海回头:“别欺负六儿。” 许星河笑了:“六儿,你自己说。” 许清河举白板:没钱。 许天佑盯着白板沉默半天:“……六儿,你是真抠。” 许清河又举白板:养你们费钱。 许天佑又笑了,笑着看了眼熟睡的许多金,叹了口气:“行吧,等他醒了再说。” 灯还是白晃晃的,照在每个人脸上,醒酒室又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民警走到许柚柚跟前:“你没事了,可以走了。他们要等会才能走。”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又透过小窗看了看醒酒室里的几个孙子。 “辛苦你了。”许柚柚点了点头,就转身往外走。 到了派出所门口,她突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原来现在的衙门是这样的。 门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一片。许柚柚不紧不慢沿着往老宅的方向走回去。 此时的胡同口,已经乱成一团。黄色的警戒线拉了好几道,白晃晃的探照灯照得四周通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跟纸一样白。警察和法医都在忙碌,有人拍照,有人记录,有人低声指挥,脚步声、说话声交织在一起,把清晨的安静全搅没了…… 第五十八章死不了 胡同口那片乱子,许柚柚远远瞅见了。 黄不拉几的警戒线拉了好几道,白花花的探照灯亮得刺眼,把清晨那点灰蒙蒙的天全照透了。警察和法医来回跑,脚步声、说话声乱成一团,警戒线外缩着几个人,稀稀拉拉的,全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有的披着外套,有的穿睡衣,手里还攥着刷牙杯,伸着脖子往里头瞅,跟看稀奇似的。 有个穿睡衣的老头蹲在自家门槛上,夹着烟跟人嘀咕:“赵家那儿出大事了。” 旁边有人凑过去问:“啥事儿啊?” 老头吐了口烟圈,声音压得低低的:“碎尸。听说少了一只手,怕是被野狗叼走了。” 许柚柚脚步没停,绕了条远路,从另一条巷子回了老宅。 院子里静得反常。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鹅圈里,脖子缩着,翅膀夹得紧紧的,平时那股子嘎嘎叫的闹腾劲全没了,安安静静的,跟被吓着了一样。正房的灯亮着,许念还没醒,周婶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件外套,一看见许柚柚进来,赶紧迎上去。 “祖姑奶奶,您可算回来了。”她把外套披在许柚柚肩上,声音压得特别低,“赵家那边出事了。”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目光往赵家方向瞟了瞟,问:“怎么回事?” 周婶脸色发白,嘴唇都在抖:“传说是碎尸。赵家那个当家的,被人害了,碎成一块一块的,还少了一只手。说是凌晨有个小偷翻墙进去偷东西,一进门就看见那堆东西,都臭了,吓得他腿都摔断了,爬着去报的警。警察刚到没多久。”她顿了顿,又补了句,“赵家还有个小年轻,伺候他的,跟个木头人似的,站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警察问啥都不说,跟被抽了魂一样。” 许柚柚没吭声,就那么望着赵家的方向。探照灯的光从墙头照过来,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跟只扭曲的大手。她看了好久,才转身走进正房,在窗边坐下来。 周婶端了杯热茶跟进来,放在她手边,又问:“祖姑奶奶,您说这是谁干的啊?” 许柚柚握着茶杯,没喝,杯壁烫得掌心发疼,她也没松开。 赵闵宁死了?碎尸,还少了一只手。 她清楚他的情况,每十年碎一次,碎了总能再长回来。可这一次,碎成这样,还能不能活过来吗? 她突然想起上次见赵闵宁。他来老宅,被她一把扔出去,滚了一圈,灰头土脸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理了理衣领,笑着就走了。那是多久前的事? 她放下茶杯,起身走到窗前。天快亮了,灰蒙蒙的,连太阳的影子都看不见。探照灯的光还在,把老宅的青瓦照得惨白。她望着那片光,站了不知道多久。 “祖姑奶奶?”周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柚柚没回头,轻声说:“他死不了。” 周婶愣了一下:“啥?” “赵闵宁。”许柚柚转回身坐回桌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叫人换,“他死不了。” 周婶站在旁边,瞅着她的脸色,不敢再问。 天刚蒙蒙亮,院门就被敲得急砰砰的,跟要砸门一样。周婶赶紧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个民警,一个年轻,一个年长,表情都挺严肃。年长的那个手里还拿着本子和笔。 “你们找谁?”周婶愣了愣。 年长民警亮了亮证件:“我们是派出所的,想了解下赵家的情况。你们都是一个胡同的邻居,平时有没有注意到啥异常?” 周婶张了张嘴,回头看了眼院子里石凳上的许柚柚。 许柚柚起身看着两个民警:“请进来再说吧。” 两人跟着她进了正房,在椅子上坐下。许柚柚坐他们对面,周婶端了茶过来,放在桌上。年长民警拿起茶杯,没喝,翻开本子就问:“您是这家主人?” 许柚柚点头:“是。” 民警打量了她一眼——看着也就十五六岁,白白净净的,穿件月白色羊绒开衫,头发半扎着,发尾微卷披在肩上。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脸,犹豫了下,又问:“您跟赵家认识多久了?” “不太熟。”许柚柚淡淡说,“他们搬来的时候,我家已经在这儿住了几代了,就是寻常邻居,没太多来往。” 民警记下来,又问:“最近见过啥陌生人在附近晃吗?” 许柚柚想了想:“没有。” “赵家平时跟你们有来往吗?” “没有。” 民警又记了几行,合上本子站起来:“打扰了,要是想起啥,随时联系我们。”他掏出名片放在桌上。许柚柚扫了一眼,没去拿。周婶送他们出去。 两个民警没直接走,拐进了胡同口的小卖部。 孙大爷坐在柜台后剥花生,电视开着,声音不大。看见警察进来,他放下花生,起身:“警察同志,咋了?” 年长民警亮了证:“赵家的事,您是邻居,见得多,有没有注意到啥?” 孙大爷想了想,又坐回去剥花生:“赵家那个当家的,不爱出门。我在这儿开了十几年小卖部,没见他几次。瘦瘦高高的,穿件长衫,话少得很。” “最近一次见他是啥时候?” 孙大爷手顿了顿:“有阵子了,下雨那天。他撑着伞从我门口过,步子特别慢,一步一步踩的,跟在丈量啥一样。”他抬头看警察,“咋了?他出事了?” 民警没答,又问:“他一个人?还是跟别人?” “一个人。”孙大爷说,“他总一个人。那个小年轻也不出来。”他低头剥花生,又补了句,“不过他那天走路,跟以前不太一样。” 民警追问:“哪不一样?” 孙大爷摇了摇头,自己也说不准:“说不上来。也可能我自己眼花。” 民警记了几行,没问出别的,道了谢就走了。 许柚柚坐在椅子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彻底凉透了,苦得发涩,一点回甘都没有。她放下杯子,望着窗外。探照灯已经撤了,天彻底亮了,还是灰蒙蒙的,太阳躲得没影。赵家的方向静得可怕,跟座空坟一样。 周婶送完民警回来,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问:“祖姑奶奶,赵家那个当家的,真能活过来吗?” 许柚柚没回答。她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那棵老槐树。叶子长得嫩嫩的,在风里轻轻晃。她看了很久,才轻声说:“不知道。” 声音轻得像在跟自己说话,又重复了一遍:“不知道。” 她突然想起许念说过的那中午。 一个陌生男人。 不是赵闵宁,那么会是杀赵闵宁的人吗? 许柚柚现在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她不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可她能感觉到,有东西正在靠近。比赵闵宁更危险的东西,正一步步往这儿来。 第五十九章就当没事发生过 许多金是被自己的呼噜憋醒的。 一睁眼,就是白花花的天花板,还带着几道裂缝,头顶日光灯管亮得刺眼,他赶紧眯起眼。脑子空空的,什么都想不起来,鼻尖先窜进来一股味道,消毒水混着酒气、汗味,还有点隔夜剩饭的酸臭味,难闻得很。 他撑着胳膊想坐起来,胳膊软得没力气,一下没撑住,又摔回长椅上。第二次才勉强坐起来,身上盖着件黑色外套,是许天佑的,袖口那块火锅油渍他认得,一眼就看出来了,是之前他弄脏洗不掉的。 就这么坐着,脑子还是一团浆糊,搅都搅不动。 他转头看过去,许天佑靠在门口椅子上,头歪着,张着嘴睡得正香。许多金伸手推了推他的腿:“二哥。” 许天佑没动静。 “二哥。”他又使劲推了一下。 许天佑嘟囔了句听不懂的话,翻了个身脸朝墙,继续睡。 许多金又去推许惊蛰,许惊蛰低着头,眼镜歪在鼻梁上,被推了一下,脑袋晃了晃,没醒。 “三哥。” 许惊蛰猛地抬头,眼镜直接掉地上,眯着眼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捡起来戴上,看着许多金,愣了好半天:“……醒了?” 许多金点点头。 许惊蛰又缓了几秒,才伸手推了推靠在墙上的许星河:“大哥,老四醒了。” 许星河闭着眼,被推了一下没动,又推了一下,才慢慢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转过头看向许多金:“醒了?” 许多金又点了点头。 许星河没说话,闭闭眼再睁开,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许四海一直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听见动静转过来,看了许多金一眼,没吭声。 许清河缩在角落,手里还攥着白板,上面写着“醒了没?”,他自己也没睡透,眼睛半睁半闭的,跟只没睡醒的小猫似的。 看着眼前这几个人,许多金脑子里的片段一点点冒出来,打110、喊爸妈诈骗、说哥哥们是同犯……那些荒唐事全想起来了。他一把捂住脸,肩膀垮下来,跟被霜打蔫的茄子一样。 旁边许天佑的呼噜突然停了,翻过身眯着眼瞅许多金,愣了半天,才慢吞吞坐起来,嗓子哑得跟含了沙子:“……醒了?” 许多金没抬头。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直截了当说:“你打110了。” “我知道。”许多金的声音闷闷的,从手掌缝里钻出来。 “你说你爸妈诈骗,骗你感情。” “我知道。”声音更低了。 “你还说我们都是同犯,犯了包庇罪,要警察一起抓走。” 许多金把脸埋得更深,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 许天佑走过来,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劲不小,拍得许多金肩膀一沉:“知道错就行。” 许多金抬起头,眼睛和鼻头都红红的:“你们怎么不拦着我啊?” “拦了,没拦住。”许天佑嗓子还是哑的,说完还咳了一声。 许多金看向许惊蛰,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我也拦了。” 看向许星河,许星河揉着太阳穴:“拦了。” 看向许四海,许四海淡淡开口:“拦了。” 最后看向许清河,许清河举了举白板,上面写着“我没拦住”,举的时候手还微微发抖,也不知道是没睡醒,还是别的。 许多金看着那块白板,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时候民警小哥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纸,看许多金醒了,走过来把纸放他面前:“醒了?把这个写了。” 许多金低头一看,是份保证书,打印好的,写着不再谎报警情、遵守法律之类的话,底下留着签名的地方。他拿起笔,手还在抖,歪歪扭扭签上自己的名字,这辈子都没想过,会签这种东西。 民警小哥看了眼,折起来收好:“行了,走吧,以后少喝点酒。” 许多金站起身,腿还是软的,晃了一下,赶紧扶住墙,许天佑伸手扶住他:“没事吧?” “没事。” 走到门口,他突然停下,回头看向民警小哥,声音诚恳:“警察同志,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 民警小哥愣了一下,笑了:“行了,走吧,下次别来了。” 许多金点点头,转身走了出去,许天佑跟在他身后,许惊蛰、许星河、许四海、许清河依次跟着,六个人排成一串,走出派出所。 天已经大亮,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多金站在最前面,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转头看向身后的哥哥们:“我请你们吃早饭。” 许天佑挑了挑眉:“你还有钱?” 许多金摸了摸口袋,钱包、手机、钥匙都在,掏出钱包打开,里面就几百块现金,合上钱包说:“够吃豆浆油条了。” 许天佑笑了:“行,就豆浆油条。” 许柚柚收到许清河消息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看许念喂鹅。 许念蹲在鹅圈边,端着个豁了口的陶瓷碗,一点点往食槽里撒谷子,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抢食,谷子溅了她一鞋一裤腿,她也不躲,就蹲在那认真看着,嘴里还念叨:“金元宝慢点吃,银锭子别抢。” 许柚柚站在她身后,看了好一会儿,手机突然震了,是许清河发来的:“祖姑奶奶,老四醒了,我们出来了,去吃早饭。” 许柚柚回了一个“好”字,收起手机,蹲下来和许念平视:“念念,祖姑奶奶出去一趟,你乖乖在家,待会爸爸和叔叔们就回来了。” 许念转过头,仰着小脸问:“您去哪儿?” “去见个人。” “是坏人吗?” 许柚柚笑了笑:“不是。” 许念乖乖点点头,转回头继续喂鹅:“那您早点回来。” 许柚柚站起身,走出院子,李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许成然的公司在东边,写字楼顶层,全是玻璃幕墙,高得晃眼,阳光照在上面,亮得人睁不开眼。她走进大堂,前台小姑娘化着精致的妆,穿得规规矩矩,看见她,愣了一下:“您好,请问找谁?” “许成然。” 前台又愣了愣:“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前台面露难色:“不好意思,没有预约许总不见的。” 许柚柚没说话,直接拿起前台的电话,拨了个号码,响了两声就被接了。 “许成然,我在你楼下。” 那头沉默了片刻:“您是……” “许柚柚。”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语气瞬间变得客气:“我让人下去接您。” 不到三分钟,一个穿黑色套裙的短发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看着干练利落,走到许柚柚面前微微欠身:“许女士,许总请您上去。” 许柚柚点点头,跟着她进了电梯,电梯一层层往上,数字不停跳动,许柚柚就盯着数字看,一言不发。旁边的短发女人偷偷瞄了她好几眼,心里肯定纳闷,这个看着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 电梯到顶层,门一开,是铺着地毯的长走廊,墙上挂着各式油画。许柚柚不急不慢地往前走,短发女人把她领到一扇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许总,客人到了。” “进来。” 门推开,许成然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穿深灰色西装,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看见许柚柚,立马起身,绕过办公桌迎上来,恭恭敬敬喊了声:“曾祖姑奶奶。” 许柚柚点了下头,在沙发上坐下,许成然赶紧坐到对面,亲自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什么事让清河跟我说一声就行。”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直接开口:“老四的事,清河跟你说了?” 许成然端茶壶的手顿了一下,放下茶壶,坐直身子:“说了。”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 许成然沉默了好一会儿,低声说:“就当没事发生过。” 许柚柚看着他,语气冷淡:“这就舍不得?是舍不得外面的女人,还是舍不得那个没出世的孩子?” 许成然手指一顿,低下头,半天没说话。 许柚柚冷笑一声:“许成然,你可真不像许家人。” 许成然猛地抬头,看着她:“她毕竟没名没分陪了我十几年。” “所以你觉得这事关起门就能了?因为一个外人,这么伤自己的孩子?” “我没有伤多金!”许成然声音急了些,“我这辈子就多金一个孩子,我怎么可能伤他!” “那现在算什么?在你眼里这不是伤害,还是恩赐?”许柚柚的声音陡然加重,“你和魏湘各自出轨的时候,就已经在伤他了;你们为各自的情人盘算未来的时候,就是在挖他的心!你们有过半分考虑过他吗!” 许成然被说得哑口无言,半晌才颓然开口:“我和魏湘早就没感情了,她心里有别人,我心里也没有她,就这么各过各的,在外人面前、在孩子面前装了十几年。逢年过节多金回来,她做饭我洗碗,坐一起装着说说笑笑,他一走,我们立马各回各屋,一句话都不说。” “后来实在装不下去了,三年前,什么都摊开了,没吵没闹,坐在一起谈了半小时就把离婚协议签了。财产分好,她搬去南市,我留在京城,谁也没打扰谁。” 许柚柚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平静却戳人:“他在一无所知的时候,被你们当成傻子耍了这么多年。” 许成然脸色瞬间发白:“不是的……我们只是不知道怎么跟他开口……” “不知道怎么开口?”许柚柚放下茶杯,声音带着几分厉色,“你们演了十几年戏,演得得心应手,他却信以为真,以为自己有个圆满的家。到头来,全家都知道你们离婚了,就他一个人被蒙在鼓里,你想想他心里是什么滋味?” 许成然手指紧紧攥起,指节泛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肩膀垮着,瞬间像老了十岁。 许柚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可以护着你想护的人,但给我管好她,别让她的手伸得太长,不然,我不介意直接剁了它。” 说完,她站起身就往外走,许成然也赶紧站起来,喊了一声:“曾祖姑奶奶!” 许柚柚停下脚步,没回头。 许成然的声音低沉又疲惫:“多金……拜托您多照看着点。” 许柚柚没应声,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她的脚步声,一步步走到电梯口,按下按钮。电梯门开了,她走进去,门缓缓合上,电梯一层层往下降,数字不断跳动。她想起许成然刚才的模样,闭上了眼。 电梯到一楼,门打开,她走了出去。 外面阳光正好,洒在大楼台阶上,亮得晃眼。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才走下台阶。李叔的车停在路边,看见她出来,立马下车拉开车门。 许柚柚坐进后座,李叔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一言不发,阳光透过车窗落在身上,暖烘烘的,却暖不到心里。 许成然这样,魏湘也这样,全都是只会自欺欺人的人。 第六十章你什么时候死? 过了几天,许成然的律师来了老宅。 周律师四十多岁,穿一身深灰西装,戴副银框眼镜,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规规矩矩站在门口按门铃。周婶开了门,把人领进正房,许柚柚没在家,出门散步去了。 许念蹲在院子里喂鹅,许多金就凑在她旁边嗑瓜子,盯着金元宝和银锭子抢食,悠哉得很。周律师站在正房门口,扫了一圈院子,目光在许念身上顿了下,才看向许多金,喊了声:“少爷。” 许多金抬头,愣了一下:“周叔?你怎么来这儿了?” 周律师笑了笑,拍了拍手里的公文包:“你爸让我来送点东西,方便单独说两句吗?” 许多金站起身,拍掉手上沾的瓜子壳,顺手把许念从地上拉起来,牵着她进了正房。许念抱着她的毛绒兔子,乖乖跟在后面,爬上椅子坐好,两条小短腿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掏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推给许多金:“少爷,这是许总交代我送来的,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个字。” 许多金拿起文件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字,看得头疼,直接放下了,抬头问:“这到底是什么啊?” 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是遗产继承的文件,许总把名下部分资产做了分配,这里有你的一份。” 许多金手指顿了顿,低头盯着桌上的文件,半天没吭声。 许念从椅子上探过小脑袋,盯着那沓纸看,一个字都不认识,歪头问:“四叔,这是什么呀?” 许多金看着她,随口解释:“就是个东西,能证明等我爸死了,他的东西就归我。” 许念眨眨眼,还是不懂:“什么是死了?” “就是去一个特别好的地方,天天有吃不完的好吃的。”许多金顺着话头说。 许念眼睛一下子亮了:“很好玩吗?” “应该吧。” “那念念能去吗?” 许多金摸了摸她的头:“早晚都能去的。” 许念点点头,又问:“只有爸爸有这个东西吗?就是死了之后,东西给别人的那种。” 许多金愣了下,摇摇头:“也不是,要是祖姑奶奶死了,我应该也能分到她的东西。” 许念眼睛更亮了:“祖姑奶奶也有?” “嗯。”许多金压根没多想,随口说道,“祖姑奶奶有好多好东西,我别的不贪,就想继承她那颗夜明珠。” “夜明珠是什么啊?” “就是一颗珠子,到了晚上自己会发光,特别好看。” 许念“哇”了一声,眼睛亮得跟星星似的:“自己会发光的珠子?” “对,祖姑奶奶的。” 许念抱着毛绒兔子,一下子就坐不住了,站起来说:“我要去找祖姑奶奶看珠子!” 说完就跳下椅子,一溜烟跑了出去,出去才发现许柚柚不在,又转头跑到画室门口,直接推开门冲了进去。 许多金压根没把这事儿放心上,低头拿起笔,唰唰就签了名。周律师收好文件,站起身:“少爷,那我就先回去了。” 许多金把人送到门口,看着周律师走远,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嘎嘎叫,他蹲下来,抓了把谷子撒进食槽,自言自语:“你们说,我爸是不是觉得亏欠我?” 金元宝嘎了一声。 许多金点点头:“也是,他确实欠我的。” 银锭子也跟着嘎了一声。 许多金又点头:“行吧,不说了,吃你的吧。” 许念跑进画室的时候,许星河正站在画架前画画,画的是许念的画像,来来回回画了好几天,画了擦、擦了画,总觉得没画出闺女的模样。 许念跑到他身边,仰着小脸喊:“爸爸。” 许星河没回头,继续落笔:“嗯。” 许念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冷不丁问:“爸爸,你什么时候死呀?” 许星河手一抖,画笔直接在画布上划了一道长长的印子,从画里许念的脸上一直划到画布外,好好一幅画直接毁了。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许念,小姑娘一脸天真,半点没觉得这话不对劲。 许星河深吸一口气,蹲下来跟她平视:“谁教你说这话的?” “四叔说的呀。” “四叔跟你说什么了?” 许念想了想,一五一十地说:“四叔签了个纸,说爸爸死了,爸爸的东西就是他的。” 许星河手指微微攥紧,又问:“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要是祖姑奶奶死了,他就能拿到祖姑奶奶的夜明珠。” 许星河闭上眼睛,又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看着那幅被毁的画,看了半天,突然气笑了,咬着牙念了三个字:“许多金。” 刚好许惊蛰从门口路过,听见他的声音,探进头来:“怎么了?” 许星河指着许念:“你问她。” 许惊蛰看向许念:“念念,发生什么事了?” “我问爸爸什么时候死,爸爸生气了。”许念老老实实说。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半点不惊讶,还认真思考了一下,一本正经地回答:“死亡是自然规律,每个人都会经历的,你爸爸身体很健康,按健康状况算,还有四五十年呢。” 许星河转头看他,一脸无语:“她才三岁,你跟她讲这个,她听得懂吗?” 许惊蛰愣了下:“听不懂,但我说的是实话。” 许星河没话说了,转回身拿起画笔,在那道划痕上添了几笔,硬生生改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看了半天,终究是没了兴致,放下画笔:“算了,重画。”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没再多说,转身就走了。 许星河也跟着走出画室,从门口角落抄起鸡毛掸子,穿过院子,径直往鹅圈走。 许多金正蹲在那儿喂鹅,看见许星河拿着鸡毛掸子走过来,手里的瓜子“哗啦”全掉地上了,一脸懵:“大哥?你干嘛?” 许星河没说话,就站在他面前。 “你跟念念说什么了?” 许多金愣了一下:“啊?我说啥了?” “你教她问我什么时候死?” 许多金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支支吾吾:“我……我就是随口一说,没教她啊……” 许星河二话不说,举起鸡毛掸子就打。 许多金吓得抱着头蹲在地上,一边躲一边喊:“大哥!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再也不说了!” 许星河打了两下就停了手,沉声道:“念念才三岁,你跟她讲这些乱七八糟的?” 许多金蹲在地上,头都不敢抬:“我知道错了……” 许星河把鸡毛掸子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走了。 许多金蹲在原地,半天都不敢动,金元宝伸脖子嘎了一声,他也没心思搭理。 许念从画室跑出来,径直往正房跑,去找许柚柚。 许念跑进正房的时候,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喝茶,看见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放下茶杯:“怎么了,跑这么急?” 许念爬上椅子,凑到许柚柚身边,仰着小脸问:“祖姑奶奶,你有夜明珠吗?” 许柚柚指尖顿了一下,淡淡问:“谁跟你说的?” “四叔呀,他说你有一颗晚上会发光的珠子,特别好看。” 许柚柚嘴角微微弯了弯:“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他说,等你死了,他就能继承你的夜明珠。”许念顿了顿,又接着说,“我问爸爸什么时候死,爸爸还生气了。”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口热茶,放下杯子,轻笑一声:“你四叔这个败家子,原来一直惦记着我的夜明珠。” 许念歪着头:“惦记是什么意思呀?” “就是眼馋,想要。” 许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哦。” 许柚柚站起身,许念立马抬头问:“祖姑奶奶,你要去哪儿?” “去库房,给你看珠子。” “好呀好呀!”许念立刻跳下椅子,拉住许柚柚的手。 两人穿过院子,走到老宅最里面的库房。库房不大,木门上的漆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木头本色。许柚柚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门,里面黑漆漆的,飘着一股樟脑丸和旧木头混合的味道。 她打开灯,昏黄的灯光照亮整个屋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旧箱子、柜子和架子。许柚柚走到一个木柜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裹着一层层绸布,慢慢解开,夜明珠就露了出来。 珠子有拳头那么大,圆滚滚的,莹润透亮,就算在昏黄的灯光下,也自己泛着清冷的光,像一轮小小的月亮。 许念踮着脚尖趴在桌上,眼睛瞪得圆圆的:“好漂亮呀。” 她伸出小手想摸,又缩了回来,小声问:“我可以摸吗?” 许柚柚点点头。 许念才轻轻碰了一下,珠子凉凉的、滑溜溜的,像冰一样,她赶紧缩回手,又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它自己会发光哎。” “嗯,它已经亮了两百年了。” “两百年是多久呀?” “很久很久,比祖姑奶奶的年纪还要大。” 许念又摸了摸珠子,仰着头问:“那它还能亮多久呀?” 许柚柚盯着那颗珠子,看了好一会儿,轻声说:“不知道,或许还会亮很久很久。” 许念把小脸凑过去,鼻尖都快碰到珠子了,眼睛被光照得亮晶晶的。许柚柚看着她的模样,忽然想起小时候的自己,也是这样,盯着新奇玩意看个不停。 她没多耽搁,重新用绸布把珠子包好,放回木匣子里锁好。 许念有点不舍:“不看了吗?” “改天再看。” 许念点点头,乖乖牵着许柚柚的手往回走,走得慢慢悠悠,脑子里全是那颗发光的珠子。走了几步,突然停下,仰着小脸特别认真地问:“祖姑奶奶,那颗珠子,以后能给我吗?”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笑着说:“能。” 许念一下子就懂了,在她小小的心里,“给我的”就等于“只能我看”。 她笑得眉眼弯弯,牵着许柚柚的手蹦蹦跳跳往正房跑,许柚柚被她拉着,脚步都轻快了不少。 到了正房门口,许念松开手跑进去,爬上椅子抱起毛绒兔子,晃着小腿哼起跑调的歌。许柚柚站在门口看了她一会儿,才走进去,坐在窗边端起茶杯。 窗外阳光正好,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鹅圈里传来两声浅浅的鹅叫,许柚柚听着,嘴角又弯了弯。她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下:夜明珠,给念念。看了一会儿,把纸折好,夹进了书里。 窗外,许多金还蹲在鹅圈边,手里攥着瓜子,自己嗑一颗,喂鹅一颗,压根不知道自己早就被小丫头出卖了。突然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谁在念叨我?” 金元宝嘎了一声,银锭子也跟着嘎。 许多金斜它们一眼:“是你们俩在念叨我?” 金元宝凑过来,把脑袋蹭在他手心里,许多金笑着摸了摸它的背:“算你们有良心。” 这时候许念从正房跑出来,蹲到他身边,喊了声:“四叔。” 许多金嗑着瓜子:“嗯?” “祖姑奶奶知道你想要她的夜明珠了。” 许多金的手一下子顿住,手里的瓜子从指缝掉在地上,金元宝立马伸脖子叼走了。他猛地转头看着许念,小丫头一脸无辜地盯着他。 许多金张了张嘴,半天挤出话:“你……你跟祖姑奶奶说了?” “嗯。”许念点点头,“我问祖姑奶奶有没有夜明珠,她说有,我就说你讲的,等她死了,你要继承夜明珠。” 许多金脸都白了,急着解释:“我说的是如果!如果!不是真的!” 许念眨眨眼:“什么是如果呀?” 许多金直接捂住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许念看着他,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摸了摸他的脸,他头发乱糟糟的,衣服沾着灰,脸上还有道红印子。 “四叔,你疼不疼?” 许多金愣了一下,松开手笑了:“不疼。” 许念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他:“给你吃,吃了就不难受了。” 许多金露出一只眼睛,接过糖剥开塞进嘴里,橘子味的甜味在嘴里散开。他含着糖,看着许念:“念念,四叔对你好不好?” “好!” “那以后祖姑奶奶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好不好?” 许念想都没想,点头答应:“好!” 许多金刚松了口气,就听许念又说:“可是祖姑奶奶没问我,是我自己说的。” 许多金的脸又白了。 “还有哦,祖姑奶奶说,那颗珠子以后给我。”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什么?” “我问她珠子能不能给我,她说能。”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盯着许念天真的小脸,沉默了好久,才又开口:“念念,你对四叔好不好?” “好!” “那以后珠子给四叔看一眼,就看一眼,不拿走,行不行?” 许念想了想,点头:“好!” 许多金刚放下心,小丫头又来了一句:“可是祖姑奶奶说珠子是我的,只能我看。” 许多金这次捂住心,彻底没声了。 许念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四叔,你还难受吗?我再给你拿颗糖。” 许多金摇摇头:“不用了,四叔心领了。” 旁边的金元宝和银锭子嘎嘎叫了两声,像是在笑话他。许多金瞪了它们一眼:“笑什么笑!小心祖姑奶奶心情不好,把你们炖了!” 两只鹅立马缩了缩脖子,齐刷刷转过身,把屁股对着他,不叫了。 许念蹲在一旁,看着许多金和两只鹅,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小月牙。 第六十一章长生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昆仑山深处。 王正不该来的。 他蹲在山洞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烟头在石头上掐灭,站起身弯着腰钻进那条窄缝。洞还是那条洞,窄得很,黑得看不见路,只能一个人往前爬。他爬得慢,膝盖蹭在石头上,硌得生疼。上次来是跟孙德福、刘树明三个人,连滚带爬逃出去的,鞋都丢了一只。这次只剩他自己。孙德福不敢来了,说那个声音天天在脑子里绕,咿咿呀呀的,夜夜唱歌,唱得他连觉都睡不好。刘树明更惨,手废了,人也废了,整天缩在出租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都不开,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王正不怕。他穷了一辈子,就怕穷,鬼不怕。 上次跑得太急,好多东西没来得及拿。他惦记那些玩意儿,瓷器、青铜器、玉器,还有那串琥珀朝珠。值多少钱?他说不清。但他知道,够他舒舒服服活好几年。 爬了大概一刻钟,洞突然宽了,能站起来了。他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墓壁,壁画还在,只是模糊褪色,看不清画了啥。他记得上次来,壁画上有人,有男有女,有穿袍子的,有戴冠的,还有几个小孩围着大人,看着像在玩游戏。现在看不清了,光柱晃过去,那些人脸泡得发白,啥都没有了。 他轻手轻脚往前走,像怕惊扰了什么。拐过甬道,转个弯,就到墓室了。他记得那口石棺,棺盖半开着,里头黑沉沉的。还记得地上散落的陪葬品,瓷器、青铜器、玉器,还有那串红得透亮的琥珀朝珠,在灯光下泛着血红色的光。他咽了口唾沫,加快了脚步。 拐过弯,他直接愣住了。墓室变了,跟他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地上干干净净,啥都没有。碎瓦片没了,碎骨头没了,碎布片也没了。陪葬品一件不剩,地面铺着青砖,整整齐齐的,像刚铺的。墓壁上的壁画也变了,不再是模糊褪色的,是新的,鲜亮得很,像刚画上去的。 画的是个女人,穿红衣裙,长发垂到腰际,手里拿着把梳子正在梳头。她脸白得像玉,嘴红得像血,眼睛细细长长微微上挑,看着像笑,又像没笑。 王正盯着那张脸,总觉得那双眼睛在看他。不是画里的人看画外,是活的,像镜子照人。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看花眼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脚碰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面铜镜,扔在地上,锈得厉害,镜面模糊得照不出人影。他记得上次来根本没有这面镜子。又退一步,这回脚碰到了墙,彻底没路退了。 墓室里突然亮了。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另一种光,幽幽的绿莹莹的,从石棺里透出来,像磷火,又像月光。 王正转过头,盯着那口石棺。棺盖正慢慢移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石头磨石头,像有人在呻吟。棺盖滑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手很白很长,指甲涂着红蔻丹,像五滴血。 王正腿开始发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像钉在地上。他看着那个女人伸手过来,手指很白很长,指甲的红蔻丹像五滴血。手停在他脖子前面,没碰到他,可凉意已经渗出来了,从指尖钻进皮肤,钻进血管,钻进骨头里。 他想喊,喊不出;想闭眼,闭不上。看见那个女人笑了,笑得很轻很淡,像冬天早晨窗户上的霜花。 “原来是你呀。”她声音很轻很柔,像丝绸滑过水面,“那天我唱的曲好听么?” “偷了我的东西,还敢回来。”她还是那副轻柔和柔的样子,“胆子倒是不小。” 她手往前一送,五指插进他脖子里。没血,没伤口,手却像插进空气里、插进水里一样进去了。王正感觉不到疼,只觉得冷。从脖子开始,冷往下蔓延,到胸口,到肚子,到腿,到脚。他低头看见自己身体在变,皮肤发灰,肌肉萎缩,血管干瘪,像棵被抽干水的树,慢慢枯下去。 最后一丝意识里,他看见那个女人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翻来覆去看,像在欣赏艺术品。嘴角弯得很深。 然后什么都没了。 王正身体倒在地上,轻飘飘的像片枯叶。眼睛睁着,嘴张着,牙露出来,像在笑,又像在哭。 长生低头看了他一会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凉的硬的,像石头。收回手站起来,走回壁画前。壁画还在,那个红衣女人还在梳头,可位置变了,不在梳妆台前了,站在墓室角落,脸朝着墓室门口,像是在盯着什么。 长生伸手摸了摸壁画上自己的脸。看了很久,才收回手,转身看向墓室的门。石门封得死死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她不认识那些字,可认识那股力量,是封印,有人封住这扇门,不让她出去。 她试过很多次,都打不开。她被困在这儿了。不是从今天开始,是道光六年,从那个人把她身上的太岁夺走那天开始。 她走回石棺边,坐进去靠在棺壁上。石棺很凉,她不怕冷。她活得太久了,久到忘了冷是什么感觉。 闭上眼睛,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她是汉朝人,汉武帝最小的亲妹妹,封号长生。生下来那天,母亲就没了。父亲抱着她看了很久,说了句——“就叫长生吧。” 从小她就知道,自己跟别人不一样。太聪明了,聪明到让哥哥都忌惮。汉武帝是个雄才大略的主,开疆拓土,可心眼比针尖还小。他怕她,怕她太聪明,怕她笼络大臣,怕她威胁自己的皇位。 十六岁那年,他把她嫁给了卫家嫡长子卫星。卫家是权臣世家,这门亲事看着风光。卫星是个好男人,温润如玉,对她好得没话说。嫁过去那年,她十六,他二十二。 新婚之夜,他掀起盖头看着她笑:“你真好看。”她没笑,心里想——这个人,能活多久? 她猜对了。卫星活了四年,不是病死老死的,是被她克死的。 十八岁那年,他们儿子得天花死了,烧了三天三夜,死在她怀里。她抱着那具小小的冰冷的身体,没哭。卫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看着他的眼泪,心里想——哭有什么用?能把他哭回来?能让死人活过来?不能。所以她不哭。 儿子死了两年,卫星也死了。他才二十六岁,头发已经全白了。死那天,他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长生,你要好好的。”她没点头没摇头,就看着他。他闭上眼睛,手从她手里滑下去。她低头看了那只手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灵堂,还是没哭。 从那以后,她变了。不是变坏,是变冷了。开始杀人,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活着。她发现血能让她活下去,让人抓人放血,供她喝。坐在铜镜前看着自己那张没变的脸,才觉得自己是活着的。笑了,那是儿子死后第一次笑。后来杀了更多人,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她都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活着。 有人告密告到汉武帝那儿,汉武帝震怒,下旨斥责她,罚她禁足三年。她不在乎,斥责不在乎,禁足也不在乎,她只在乎一件事——他要把她嫁给西域藩王,用她换长生不老药。 她笑了,笑得很冷:“他以为,我还是十六岁的长生吗?” 将计就计嫁过去,第一夜就杀了藩王,用他的血续自己的命。然后找到那枚太岁,也就是那藩王藏的西域奇珍,吃了能生生不息。她看了很久,然后吃了一半,另一半藏起来,又做了枚有毒的假太岁送回长安献给汉武帝。汉武帝吃了,没长生也没死,只是老得很快,到死都不知道太岁有问题。她笑了。 带着半枚太岁活了很久,也疯狂爱过。唐朝时爱上一个书生,书生不知道她是谁,只觉得她美得不像人。在一起三年,她以为这次不一样。可书生知道她的秘密跑了,她追了三千里,杀了他,用他的血续自己的命。从此,不再爱了,只爱活着的感觉,爱高高在上的感觉,爱看着别人在她面前跪下的感觉。 活了一千年,两千年,还会更久。可后来发现,太岁长得越来越慢,不再像以前那样疯长。她需要阴物,需要睡觉,需要定期吃太岁。开始找地方修墓,选了昆仑山深处,灵气重阴气也重,让人修了墓室,刻了壁画,造了石棺,把太岁放在身边,躺进去盖上棺盖,睡了。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久到记不清过了多少年。 后来有一天,有人闯进来,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都是来找长生不老药的。他们打开棺椁,看见了她。 其中一个男人,把她从棺椁里抱出来,带出山洞。她睁开眼睛看着他,他低头看她笑:“你醒了。”她没笑,伸手掐住他脖子,他死了,眼睛还睁着,嘴角还弯着,还在笑。她把他扔在地上,检查太岁,还在。松了口气,走出山洞站在阳光下,闭上眼睛感受风,感受光,感受活着的感觉。她笑了,又能在人间游走了。 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人,做了很多事。杀过人,也救过人;爱过,也恨过。活了太久,久到忘了自己是谁,只记得——她是长生。 又过了几百年,发现太岁不再长了。她开始怕,怕死。怕有一天像普通人一样,老去,死去,化成灰。重新回到墓里,想起藩王当年用血喂太岁,她也学着做,开始杀人取血浇在太岁上,太岁长了一点,切下一片吃了,又长了一点。高兴了,杀更多人,取更多血,太岁长得还是慢,可她没别的办法,只能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直到有一年, 墓被人闯进来,不是一群人,是两群人,在抢太岁。她躺在棺椁里,听得清清楚楚,脚步声,说话声,打斗声。有人喊:“太岁在我这儿!快!”有人喊:“拦住他!别让他跑了!” 她感觉到有人靠近棺椁,有人打开棺盖,有只手伸进来在她身上摸,找太岁,她藏在身上的太岁。听见那个人喊:“找到了!”然后太岁从她身上被夺走了。 她想睁眼,想伸手,想杀了那个人,可身体在沉睡,不听使唤。只能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墓里安静下来,躺在棺椁里,睁不开眼,动不了,像具真的尸体。 在黑暗中长生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身体慢慢恢复,等能睁眼,等能伸手,等来了。睁眼,坐起来,走出棺椁。 走到墓室门口,石门符文不是她刻的,是后来有人加的,符文角落刻着个小小的“许”字,有人在她沉睡的时候封住了这扇门,不让她出去。 推了推门,纹丝不动,又推了推,还是不动。退后看着那些符文。 她以前能自由进出这墓,现在不能了,被关在这里了。 她笑了,笑得很冷。 “许家的人。”声音在墓室里回荡,撞在石壁上碎成一片片,“我会找到你们的。” 走回石棺边坐下,靠在棺壁上闭上眼睛。等恢复,等找到办法出去,等拿回太岁。她有的是时间,活了两千年,不在乎再多等几年。 闭上眼睛,墓室暗下来。只有壁画上那个红衣女人,还亮着,在黑暗中安安静静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第六十二章自黑式的拒绝 许惊蛰刚被堵在胡同口了。 他刚下课,开车回来,车停在胡同口外,步行进来。黑色双肩书包沉甸甸的,里头塞着笔记本电脑和几本教材,走得快,步子稳,眼睛看前方,脑子里还在琢磨下节课的教案。 冷不丁,一个女人从拐角冲出来,直直站他面前。 挺年轻的姑娘,穿白裙子,黑长直头发披肩头,手捧束粉玫瑰,包着白纱纸。脸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嘴唇直抖。 “许老师。”声音也抖得不成样。 许惊蛰停住脚,看清人了,是他学生,坐第一排那个,笔记记特认真的,叫叶雪。 “有事?” 叶雪把花举到他脸前,几乎怼脸上了:“许老师,我喜欢你!从你上第一节课就喜欢!我知道师生恋不对,可我就是喜欢你,我得让你知道!” 许惊蛰盯着那束花,看了三秒,开口:“你不喜欢我。” 叶雪愣了:“什么?” “你喜欢的不是我,是你想象里的。”许惊蛰看着她,语气平得很,“你心里有个老师,长得还行、讲课不凶、不骂人,你把这想象套我身上了,那不是真的我。” 叶雪急了:“不是的,我……” “你见过我发脾气吗?”许惊蛰打断她。 女人摇头。 “我发脾气特可怕,拍桌子、摔东西、骂人,跟疯了似的。”他顿了顿,“你见过我不洗澡吗?” 叶雪愣住。 “不洗澡时特臭,头发油得打绺,一身汗味,袜子能穿两天不换。”许惊蛰看着她,“你见过我抠脚吗?” 叶雪嘴巴张着,合不拢。 “坐沙发上把脚抬起来,一个脚趾一个脚趾抠,抠完还得闻一下。”许惊蛰继续说,“你见过我打嗝、放屁吗?打嗝像青蛙叫,放屁……像摩托车启动。” 叶雪直接往后退了一步。 “你见过我睡觉流口水吗?”许惊蛰没停,“口水能流一大片,枕头全湿。” 叶雪又退一步,声音发颤:“许老师,你别说了……” “不喜欢就得让她知道,别给人希望。”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有希望就会等,等久了就会难过,不如一开始就让她死心。” 叶雪低头盯着手里的花,花瓣抖得厉害,站了半天,转身跑了。白裙子在胡同里飘着,跟面投降的旗似的。 许惊蛰站原地,看她背影没影了,推推眼镜,继续往前走,脚步没变,还是快,还是稳。 走几步,突然停住,扭头看胡同拐角。 许多金和许念蹲那儿呢,俩人口里都叼着棒棒糖,脑袋一高一低,齐刷刷瞅他。 许多金嘴里含着糖,含含糊糊:“三哥,你太狠了吧。” 许惊蛰看他:“在这儿蹲多久了?” “从‘你不喜欢我’就开始听了。”许多金笑了笑,又指许念,“你问问她。” 许念含着糖,腮帮子鼓成小包子,仰脸看他:“三叔,打嗝真像青蛙?” 许惊蛰沉默三秒:“不是。” “那放屁像摩托车?”许念又问。 “也不是。”许惊蛰耳根有点红,别开眼,“为什么这么问?” “那你为啥骗那个姐姐?”许念歪着头。 许惊蛰蹲下来,跟她平视:“因为不喜欢。” “不喜欢就得说这些?”许念似懂非懂点点头,又把棒棒糖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往老宅走,“我回去了。” 许多金跟在后面,回头瞅他:“三哥,抠脚是真的不?” 许惊蛰没理。 “袜子真穿两天不换?” 还是没理。 许多金笑出声:“三哥,你是真狠。”叼着棒棒糖跑了。 许惊蛰站原地,推推眼镜,耳朵红得发烫,继续往前走,脚步稳得很,就是比刚才慢了半拍。 晚上吃饭,全家都在。 许星河坐许念旁边,不停给她夹菜,许惊蛰坐他旁边,安安静静吃饭,偶尔推推眼镜。许多金坐对面,啃鸡腿啃得满嘴油,许四海坐他旁边,安安静静喝汤。许清河举着白板,上面写一行字,递许柚柚看:“念念的幼儿园,安排好了,下周一入学。” 许柚柚看了眼“幼儿园”三个字:“啥是幼儿园?” 许清河拿白板擦了擦,又写:念书的地方,有老师、小朋友,还有滑梯秋千。 许柚柚点点头。 许星河夹菜的手顿了下,放下筷子,看许清河:“下周一?” 许清河点头。 沉默了会儿,许星河问:“哪个幼儿园?” 白板上写着:胡同口,走十分钟。 又沉默,许星河再问:“老师咋样?” 白板:公办园,有资质。 许星河点点头,没再问,低头继续给许念夹菜。 许多金啃着鸡腿,含含糊糊:“大哥,念念上学你紧张啥,又不是你上学。” 许星河没理,桌子底下的手却攥了下拳头。 许惊蛰推推眼镜,跟许念说:“念念,上学别抢别人玩具,也别让别人抢你玩具,人家给你饼干说谢谢,你给别人糖,人家也说谢谢。” 许念抬头:“三叔,要是人家不给我饼干呢?” “那你就自己吃自己的。”许惊蛰想了想,认真说。 许多金在旁边笑:“三哥,你教得真行。” 许惊蛰没理他。 许念低头啃排骨,许柚柚拿纸巾给她擦脸:“念念,下周一上学好不好?就是去个地方,跟好多小朋友一起,有人教你们念书、画画、唱歌。” 许念想了想:“有鹅吗?” 许柚柚笑了:“没有鹅,有滑梯、秋千、积木。” “那金元宝和银锭子咋办?”许念问。 许多金赶紧接话:“四叔帮你喂,保证喂得好好的。” 许念看着他:“你保证?” “四叔保证!”许多金举手发誓。 许念点点头:“那好吧。” 许柚柚看许清河,许清河举白板:幼儿园在胡同口,走十分钟,每天周婶接送。许柚柚点头。 许念啃完排骨,把骨头放桌上,抬头看许柚柚:“曾祖姑奶奶,上学好玩不?” “曾祖姑奶奶没上过学。”许柚柚摸了摸她的头,“在家学的,父亲、哥哥们教的。” 许念点点头:“那念念也在家学。” “去学校能交到朋友。”许柚柚笑了笑。 许念又低头想了想:“那好吧。” 周一早上,许念背个新粉色书包,上面印着小兔子,站院子里抱着毛绒兔子,瞅着金元宝和银锭子。 许星河蹲下来,帮她理书包带子:“念念,爸爸送你去。” 许念看着他,眨眨眼:“爸爸也去?” “今天第一天,爸爸送。”许星河点头。 许念笑了,牵住他的手。 许惊蛰站正房门口,推推眼镜,看着俩口子。 许多金从西厢房出来,手里攥着把谷子,蹲鹅圈边:“念念,好好上学,回来四叔给你讲故事,想听啥讲啥。” 许念点点头:“好。” 许星河牵着许念出院子,许柚柚站正房门口看他们背影。 金元宝伸脖子嘎一声,银锭子也跟着嘎,许念回头看了看:“我上学去了,晚上回来。”金元宝又嘎一声,跟应了似的。 走到门口,许念突然回头,看许柚柚:“祖姑奶奶,您下午能来接我不?” “好。”许柚柚点头。 又看向许星河:“爸爸也来?” 许星河愣了下,笑了:“来。” 许念笑得眉眼弯弯,转身牵周婶的手走了,许星河跟在旁边,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在晨光里拉得长长的。 许柚柚站正房门口,看门关了,站了好一会儿。 许多金从西厢房出来,又蹲鹅圈边,手里攥着谷子,回头看她:“祖姑奶奶,您放心,念念在学校肯定好。” 许柚柚没说话,转身回屋,在窗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口热的,看窗外。老槐树叶绿得发亮,金元宝和银锭子在圈里打盹,偶尔嘎一声,跟说梦话似的。她听着那声音,嘴角弯了弯。 第六十三章放了吧 许家老宅一下子安静下来。 许家兄弟几个一早就各自外出了,许念去了幼儿园,周婶送完她顺道去买菜,何姨在厨房择菜,老李在院子里浇花,金元宝和银锭子吃饱了,缩在鹅圈里打盹,偶尔嘎一声,声音轻得跟说梦话似的。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端着一杯热茶,望着窗外的老槐树,看了好半天。她放下茶杯,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天气好,适合出门。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可不知道去哪儿。 刚放下笔,门就响了。 许惊蛰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个文件袋,看见许柚柚一个人坐着,愣了一下:“祖姑奶奶,就您在?” 许柚柚点点头:“都出去了。” 许惊蛰走进自个屋,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抽出几张纸翻了翻,又塞回去。他是回来取资料的,下午有课,课件落家里了。 拿好东西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您要不要跟我去学校逛逛?” 许柚柚抬起头看他。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天好,出去走走。” 许柚柚想了想,站起身:“好。” 华清大学的校门很高,是灰白色的石头砌的,上头刻着四个大字。许柚柚不认识简体字,却也猜得出是校名,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 进进出出的学生从身边走过,有的骑自行车,有的抱着书,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凑在一起说说笑笑。许柚柚看着这些年轻人,看着他们脸上的笑意,看着匆匆的脚步,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跟着父亲去国子监看望哥哥,那些学子也是这般模样,行色匆匆,眉眼鲜活。 只是那会儿的人穿长衫、戴方巾,如今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头发也有浅有深,可眼睛都是一样的,亮闪闪的,装着一股子精气神。 许惊蛰陪着她慢慢走,校园里的路很宽,两边种着银杏树,叶子绿得茂密,风一吹,哗哗作响。许柚柚走得慢,看什么都仔细,一栋栋楼、一棵棵树、一个个路过的人,都不放过。 许惊蛰走在一旁,也不催她,偶尔随口说一句:“这是教学楼,这是实验楼,那边是食堂和学生宿舍。” 许柚柚只是点头,不多问,就安安静静地看。 走了大概一刻钟,许惊蛰停下脚步,指着眼前一栋楼:“这是图书馆。” 许柚柚抬头望去,楼很高,方方正正的,跟她这辈子见过的建筑都不一样,一排排窗户整整齐齐,像棋盘一样。门口有段高高的台阶,直通两扇玻璃大门,透过玻璃能看见里头有人走动、看书,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台阶下看了一会儿,抬脚走上台阶,推开门走了进去。 里头比她想的还要大,天花板高,灯光亮堂,一排又一排书架立在那儿,一眼望不到头。所有人走路都轻手轻脚,没人说话,只有翻书的沙沙声,跟春蚕啃桑叶似的。 许柚柚站在门口,望着满屋子的书,看了许久。这书也太多了,比她这辈子见过的加起来都多。 她慢慢走到最近的书架前,伸手摸了摸书脊,有硬有软,有新有旧,有厚有薄。她随手抽出一本,翻两页又放回去,再抽一本,再翻两页,来来回回,像闯进粮仓的小兽,挑花了眼。 许惊蛰站在她身后,轻声问:“祖姑奶奶,您想在这儿看书?” 许柚柚转过身:“可以吗?” “当然可以,图书馆谁都能来看。”许惊蛰点头。 “我想在这儿待着。” 许惊蛰走到前台,跟一个戴眼镜的小姑娘说了几句。小姑娘抬头看了眼许柚柚,笑着起身走过来:“您好,我是图书馆志愿者谷小米,许老师说您想看书,我陪您逛逛。” 许柚柚点点头:“麻烦你了。” 许惊蛰站在门口,又说:“祖姑奶奶,我去上课了,讲座结束就来接您。” 许柚柚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谷小米带着她先逛了一楼,又上二楼,边走边轻声介绍:“一楼是文学、历史类的书,二楼是社科、法律类的,三楼是些古籍、艺术类的,您想看哪种?” 许柚柚想都没想:“古籍。” 谷小米便带着她上了三楼。三楼人少,更安静了,书架更高,一直顶到天花板,摆着一本本古籍,有的用蓝布包着,有的裹着宣纸,透着一股子旧时光的味道。 许柚柚走在书架间,指尖轻轻划过书脊,凉凉滑滑的,偶尔有凹凸不平的触感。她在一排书架前停下,抽出一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头写着《奇闻异事》。 翻开一看,是竖排繁体,没有标点,她正好认得。 她抱着书走到窗边的桌子旁坐下,谷小米跟过来,小声问:“您需要喝水或者别的吗?” 许柚柚摇摇头:“不用,你去忙吧。谢谢。” 谷小米笑着离开了。 许柚柚翻开书,一字一句慢慢看着,里头都是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有的听过,有的从没见过。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亮得有些晃眼,她眯了眯眼,依旧看得认真。 翻到第三十页时,听见一阵轻缓的脚步声,从书架那头过来,停在了她身边。她没抬头,依旧看着书,直到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她面前书架上的一本书,她才抬起头。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皮肤很白,五官生得温和,眉眼弯弯的,像笑又不像笑。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没注意到她,许柚柚只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书。 男人在她对面坐下,翻开书,也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此起彼伏的沙沙翻书声。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时光都慢了下来。 看了一会儿,许柚柚眼睛有些累,抬头揉了揉,刚好瞥见男人的侧脸,鼻梁高挺,睫毛很长,低头看书的模样,安静得像一幅画。她没多停留,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忽然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顿了一下,又落在她面前的《奇闻异事》上,嘴角轻轻弯了弯,随即收回目光,继续看书。 许柚柚翻到第八十页,看到一个故事,说有人在山洞里睡了几十年,醒来后世间万物都变了模样。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顿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翻了过去。 又过了一阵,男人合上书,起身把书放回书架,路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又看了眼她桌上的书,嘴角依旧带着浅浅的笑意,随后便轻步离开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没了声响。 许柚柚没抬头,依旧安安静静看着书,阳光太亮,便把书往旁边挪了挪,继续往下翻。 等到第一百二十页看完,许惊蛰来了,站在图书馆门口朝她招手。 许柚柚合上书,起身放回书架,慢慢走了出去。 “看得开心吗?”许惊蛰问。 许柚柚点点头:“挺好的。” 两人走下台阶,走出图书馆,外面的阳光依旧刺眼,照在脸上暖暖的。许柚柚眯着眼,看着往来的学生,许惊蛰在一旁等着,又问:“要不要再逛逛别的地方?” “不用了,回去吧,下次再来。” 许惊蛰应下,带着她往停车场走。 走到半路,许柚柚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图书馆,三楼那扇窗户,阳光照进去,亮得晃眼。她只看了几秒,便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晚上,华辰拍卖行会议室。 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灯光照得人脸上没什么血色。许四海坐在长桌一头,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周远山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份清单,轻声念着:“瓷器十七件,青铜器九件,玉器二十三件,杂项十一件,品相都完好,真品。” 念完,周远山放下清单,看向许四海:“四海,这批东西,上拍吗?” 许四海没立刻回话,拿起清单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这些东西,都是从刘树明手里拿回来的,出自墓里,他不知道墓主人是谁,也不清楚这些物件的来历,只清楚,这批东西不该留在自己手里,华辰是做拍卖的,不是私藏古董的。 “上。”许四海开口。 “安排在什么时候?” 许四海想了想:“下个月春季拍卖会。” 周远山拿起笔,在清单上记了几笔,又问:“要不要单独做个专题专场?” “不用,分散到各个常规专场就行。” “起拍价我来定?” “你定就好。” 许四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京城夜景,灯火璀璨,车流不息。他看了许久,才转过身,叮嘱道:“这批东西的来源,写清楚,就标私人收藏,传世多年。” 周远山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赶紧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在华辰拍卖行二楼最里头的鉴定室。 门是扇厚重的木门,一关严,外面的嘈杂声全被挡在外面,一点都透不进来。屋里灯全开着,白晃晃的,照在中间的操作台上。台上铺着块深蓝色绒布,那串琥珀朝珠就摆在正中间,跟刚从刘树明那儿拿回来时一样。 钱仲和坐在操作台旁,戴着手套,手里捏起一颗珠子,凑到灯底下端详了足足五分钟,翻过来,又翻过去,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做华辰鉴定师二十三年了,经手过的珠子没上万也有八千,琥珀的、蜜蜡的、珊瑚的、玛瑙的、琉璃的,啥样的没见过?可这串珠子,就是透着股不对劲。 说不上来哪不对,就是感觉不对。 助手朱竹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登记簿,看钱仲和把那颗珠子翻来覆去快十分钟了,忍不住开口:“钱老师,这串您跟周老师都鉴定好几回了,没毛病啊,怎么又拿出来重做?” 钱仲和没抬头,把手里那颗珠子放下,又拿起另一颗凑灯下去:“总觉得有三颗不太对。” 朱竹凑过去,盯着珠子看了看,又翻了翻登记簿:“哪儿不对?材质不对,还是年代、工艺有问题?” “都不是。”钱仲和摇头,“材质是真的,清中期琥珀,年代、工艺也对,是造办处的手艺,珠子本身没任何破损。”他顿了顿,指尖轻轻蹭过台面,“可我总觉得,里面有东西。” 钱仲和有个老习惯,上手鉴定先不看,闭眼摸。珠子的大小、重量、温度,指尖摸出来的,比显微镜看的还准。这串珠子他摸了三遍,每回手心都发凉,跟揣着块冰似的。 朱竹也皱起眉:“您是说……封蜡了?还是嵌了啥东西在里面?” 钱仲和把珠子举起来,对着灯,让光从珠子里头穿过去:“你看这儿。” 朱竹眯着眼凑过去看了半天,啥都没看出来:“钱老师,我真啥都没看见。” “这颗也是,还有一颗。”钱仲和放下这颗,又拿起另一颗,“三颗都这样。我就是觉得里面有东西,可显微镜、放大镜都看了,啥痕迹都没有,表面连个封口的印子都没,就是找不着。” 朱竹看着他,不知道咋接话。她清楚钱仲和的眼力,二十三年从没走眼过,他说有东西,那肯定有东西。可她是真啥都没看见。 钱仲和把那三颗珠子单独挑出来,搁在一旁,又拿起放大镜,一颗一颗对着灯看。看了好一会儿,放下放大镜,又抄起显微镜调焦距,还是一颗一颗细瞅。 又过了半晌,他放下显微镜,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朱竹在旁边站着,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钱仲和睁开眼,拿起一颗珠子攥在手心里,闭着眼攥了很久,像是在感受什么。朱竹看着他,突然有点慌:“钱老师,您没事吧?” 钱仲和没应声,攥着珠子攥了很久,才松开手,把珠子放回绒布上。他低头盯着那三颗珠子,看了好久,声音有点哑:“收起来吧。” 朱竹愣了一下:“不看了?” “不看了。”钱仲和摇头,“我看不出来,周老师也看不出来。先收着,等以后再说。” 朱竹点点头,小心翼翼把那三颗珠子放回锦盒,跟其他珠子搁一块儿,扣好锁扣,又在登记簿上记了几笔。 钱仲和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登记簿哗哗响,跟拍巴掌似的。他没有回头,但他总觉得,那三颗珠子里的东西,在看着他。 第六十四章恩赐,还是诅咒? 许柚柚又去华清大学了。 这已经是她连续第五天往学校跑。 图书馆服务台的谷小米,一看见她就笑着迎上来:“许小姐你来啦,今天还是看古籍,去三楼吗?” 许柚柚点了点头。 谷小米领着她上三楼,压低的声音说着,“你真的很爱看这些古籍,连续几天都来。现在都人都不爱往三楼跑。” 许柚柚没有回答,只是笑着回应。 古小米还贴心拿了一瓶水递给许柚柚:“这水你拿着,我就不打扰你了,有事随时叫我。” 许柚柚点了点头,“谢谢你。” 古小米摆了摆手就下楼了。 许柚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桌上,暖烘烘的。她去书架找书,今天没拿上次的《奇闻异事》,而是翻出了一本《长生录》。昨天她无意间看到的,讲的是汉朝的事,说汉武帝一心求长生,还派人去西域找不老药。 她翻开第一页,慢慢看着,一字一句都看得格外认真。 翻到第二十页,她顿住了。 上面写着:“武帝有妹,封号长生。幼聪慧,性刚烈,帝忌之。后嫁于卫氏,丧子丧夫,性情大变。传其饮血驻颜,杀人数百。帝怒,欲诛之。长生闻之,自请嫁于西域藩王,以求长生不老药。帝允之。长生至西域,杀藩王,夺药,自服之。以假药献于帝。帝服之,不效,然不知也。” 许柚柚盯着那段文字,手指久久停在书页上。 长生。 那个公主,现在还活着吗? 她往后翻,后面什么都没有了,这本书就只有二十页,到这里就结束了。她合上书,看着封面上不详的作者和年代,把书放回了书架。 她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校园里来来往往的学生,骑车的、抱书的、说笑打闹的,看了一会儿,才收回目光,坐回座位。阳光落在身上明明很暖,她却莫名觉得有点冷。 到了晚上,许多金觉得自己快累瘫了。 给许清河当了五天助理,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的咸鱼,蔫巴巴的,连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看他都透着不忍心。 每天早上六点半被闹钟吵醒,七点出门,七点四十到公司,之后就是开会、看文件、回邮件、接电话,陪着许清河见客户、记笔记,还要订餐、订车、订酒店,忙得脚不沾地。 他以前还觉得自己挺能干,啥都懂,现在才发现自己啥也不是。开会时别人说的词,一半都听不懂,什么对赌协议、估值调整、优先清算权,他坐在那儿跟听天书一样,偷偷拿手机查,刚弄懂一个,下一个又懵了。 许清河坐在主位上,全程不说话,就听着,偶尔在白板写几个字举起来。字他都认识,连在一起啥意思,得琢磨半天。 许多金直接瘫在许清河办公室的沙发上,软成一滩泥。 许清河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头都没抬。 许多金有气无力地开口:“六儿,我想辞职。” 许清河没理他。 “我不干了,你爱找谁找谁去。”许多金又说。 还是没回应。 许多金坐起来,盯着他:“你听见没!我说我不干了!” 许清河放下笔,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举起来给他看:“你这个月的分红,够在京城买一套房。”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啥?” 许清河又写:“工资另算。”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咽了口唾沫,又躺回沙发:“……那我再干几天。” 许清河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许多金盯着天花板,心里已经开始算账,京城一套房,少说也得五百万,他咬咬牙,决定再忍忍。 夜深了,老宅彻底安静下来。 许柚柚独自坐在正房窗边,没开灯,只有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清清冷冷地落在她身上。 她伸出手,看着自己白白细细、像十几岁小姑娘一样的手,翻过来看看掌心,没有纹路,没有茧子,干干净净。 她握了握拳,又松开。 随后轻轻一抬手,桌上的茶杯飘了起来,悬在半空缓缓转动,杯里的茶水一滴都没洒,像是被定住了。 她看着那只茶杯几秒,手往下一压,茶杯稳稳落回桌面,茶水轻轻晃了晃,依旧没洒出来。 她拿起一把小小的银色水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又拿起一个苹果,慢慢削皮。苹果皮一圈圈落下,长长的一根,始终没断,她削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削完苹果,她把水果刀对着自己的手指比了比,刀刃离皮肤只有一寸,凉意直直渗进皮肤里。她看了许久,放下刀,咬了一口苹果,甜脆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她嚼着苹果,望着窗外的月亮,又想起白天图书馆里的那本书。汉武帝晚年一心求长生,派遍人寻仙药,她不知道汉武帝找的是不是太岁,但她想起了道光帝,也是一样,坐在龙椅上坐拥天下,就想活得更久,永远不死。 长生不老,到底是恩赐,还是诅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拿起水果刀,在指尖轻轻划了一下。 不疼,也没有血。 皮肤裂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粉嫩的肉,几秒钟的工夫,伤口就慢慢愈合,光滑如初,这样的画面,她已经见过无数次。 看着愈合的指尖,她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刺得深一点,刺进心脏呢?会死吗? 她不知道,也从来没试过。她只知道自己不会老,伤口会自愈,可这到底是不死,还是只是老得极慢。 她握着刀,刀尖对准自己的心脏,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凛,直接刺了进去。 没有丝毫犹豫。 刀尖没入胸口,没有血,没有痛感,只有一股凉意从心脏蔓延开来,像是整个人被掏空。她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刀,慢慢拔出来,伤口瞬间愈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还活着。 窗外的月亮依旧明亮,月光洒在老槐树上,影子落在地上,碎成一片银辉。 许柚柚站起身,走进里屋。桌上的水果刀还放在原地,刀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 月光裹着她,依旧是十几岁小姑娘的模样,可她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自己或许根本就不是人。 第六十五章怨种!一起去玩呗! 许天佑正窝在拍摄休息室里翻杂志,经纪人推门进来,凑到他跟前,声音压得特别低,跟偷偷说啥秘密似的:“天佑,有个综艺找你,密室逃脱类的,叫《逃吧胆小鬼》。” 许天佑手里的杂志差点直接掉地上,愣着问:“密室逃脱?” 经纪人点点头:“特别火,收视率一直稳在前三,节目组想请你去录一期嘉宾。” 许天佑一下子不说话了,脸色都有点变。经纪人一看就知道他怕,赶紧补了句:“不用你一个人硬扛,能自带搭档,节目组特意说的。” 许天佑立马松了口气,念叨着:“那就好那就好。” “那你打算带谁去?” 许天佑赶紧翻通讯录,翻了一圈挨个打电话,结果要么在拍戏赶不上,要么在录别的综艺,还有个朋友接了电话直接喊“我不去,我最怕鬼了”,没一个能凑上档期的。 他挂了最后一个电话,整个人往椅背上一瘫,蔫蔫的:“全都没空。” 经纪人瞥他一眼,随口提了句:“那你家里人呢?” 许天佑还没来得及接话,经纪人又补了一句,直接把路堵死了:“档期已经敲定了,下周一录,就算没人陪,你也得去。” 许天佑当场叹了口气,心里犯愁。这综艺他推不掉,必须得去,可真要他一个人进密室,他宁愿不去。 要不……先找家密室练练手? 也不知违约金多少钱来着。 老宅晚饭,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碗筷轻碰,没人说话。 许天佑扒拉着饭,许念突然抬头:“二叔,你今天好怪。” “哪儿怪?” “你一直看我们。” 许天佑张了张嘴,不知道咋说。他总不能说“我要上综艺怕鬼,想拿你们练胆”。 清了清嗓子:“这个周末我想请你们去玩。” 所有人同时抬头。 许多金第一个开口:“你?请我们?是不是闯祸了?” 许天佑瞪他:“没有。”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从逻辑学分析,你平时不主动请客,突然提出,大概率有事。” 许四海放下筷子,许星河也抬头,都等着他说。 许天佑憋了半天:“京城新开了家密室逃脱,特出名。全家去玩,纯玩,没别的意思。” 许多金立刻跳:“密室逃脱?我不去。” “为啥?” “我怕。” “你不是说你胆子大吗?” “胆子大和不怕是两码事。” 许天佑没理他,看许星河:“大哥,去不去?” “密室逃脱?” “就是解谜找线索开门。” 许星河想了想:“行。” 又问许惊蛰:“老三?” “我可以去。从逻辑学角度,这是有教育意义的娱乐活动。” 许天佑没懂,但知道他答应了。看许四海:“老五?” “行。” 许清河举白板:“我去。” 最后看向许多金:“老四,去不去?” 许多金缩椅子上:“我真不去。” “大家都去,就你不去?” 许多金看了看一圈人,把脸埋胳膊里:“……去。” 许天佑最后看许柚柚:“祖姑奶奶,您去吗?” 许柚柚放下茶杯:“不去。” “为什么?” “没兴趣。” 许天佑想劝,被许柚柚一眼瞪回去。许多金在旁边幸灾乐祸:“祖姑奶奶都不去,我也不去了。” 许柚柚看他:“你去。” 许多金脸垮了:“为啥?” “因为你二哥需要你。” 许多金看许天佑,许天佑看他,俩人脸同时一僵,移开眼。许多金埋脸:“……去。” 许念举手:“念念也去!” 许天佑摇头:“你太小,不能去。在家陪祖姑奶奶。听周婶说顾师傅那天来,给你量身子做小裙子。” 许念瘪嘴抱兔子,许柚柚摸她头:“念念在家陪祖姑奶奶,乖。” 许念点点头:“那好吧。” 周末,一群人站密室店门口。店在写字楼地下一层,黑底招牌,血红色字——密室逃脱。工作人员站旁边,黑t恤,面无表情。 许多金缩许天佑后面,抓着袖子:“二哥,我慌。” 许天佑没理他。 许惊蛰推眼镜观察:“宋体血字,为了恐怖氛围。工作人员专业训练,恐怖指数中等偏上。” 许多金脸更白:“三哥,你别分析了。” 许星河看了招牌一会儿,率先走进去:“走吧。” 许天佑跟,许惊蛰跟,许清河跟,许四海跟,许多金走最后,腿已经开始抖。 工作人员领他们进房间,墙上贴满恐怖电影海报,中间长桌摆几个眼罩。 工作人员平声说:“欢迎来到《逃吧》。今天主题是冥婚,中式恐怖。规则:戴眼罩进房,解谜题逃出来。限时九十分钟,祝好运。” 许多金脸白了:“冥……冥婚?” 他转头看许天佑:“二哥,你知道是中式恐怖?” 许天佑没说话。 “你知道是冥婚?” 还是没说话。 许多金声音拔高:“你不知道对不对?!” 许天佑咽口水:“我也不知道是冥婚。” 许多金快哭了:“你不知道你就带我们来?!” 许惊蛰推眼镜:“来都来了。” 许多金看一圈人,都瞅他,硬着头皮戴眼罩:“……走。” 门一关,眼罩摘了,他们站在二十来平的房间里。青砖地,石板地,角落挂几盏灯笼,昏黄的光。中间一顶红色花轿,轿帘垂着。前面摆供桌,两根红烛、香炉、供品,供桌后挂画像,画着穿嫁衣的女人,盖红盖头,露着涂红蔻丹的白手。四面墙几扇门关着。 许多金站最前,浑身抖:“我……我害怕。” 许天佑站旁边也抖,忍着:“别怕,都是假的。” 许惊蛰观察房间:“花轿、供桌,都是冥婚元素。古代为死人办的婚礼。” 许星河拿起红烛,看底下:“有字。” 众人凑过去,烛台底刻着“新郎在此。” 许多金脸更白:“新郎在哪儿?” 话音刚落,花轿轿帘动了一下。所有人看过去,轿帘又动,慢慢掀开,伸出一只手,白白细长,红蔻丹,和画像上一样。 许多金尖叫,躲许天佑后面。许天佑躲许惊蛰后面。许惊蛰没躲,推眼镜的手在抖。许星河站着不动,手指攥紧。许四海站旁边,目视那只手。许清河站角落,举白板写“别怕”,没人看见。 轿帘完全掀开,一个穿红嫁衣、盖红盖头的人走出来,走到供桌前,转身面对他们。 房间静得能听蜡烛烧。 许多金躲人堆里,声音发颤:“她想干嘛?” 许惊蛰说:“按流程,下一步是拜堂。” 许多金:“谁跟谁拜?” 那女人突然伸手指他们,指的不是别人,是许多金。 许多金脸白了青、青了白:“不……不不不……我不去……” 他往后退,撞许天佑,许天佑撞许惊蛰,许惊蛰撞许星河,一群人撞成一团。许四海站旁边没动。 许多金被推到最前面,站供桌前,和女人面对面。他闭着眼抖:“我不拜堂……我不结婚……” 女人伸手握住他手腕。许多金尖叫,想跑,手攥得像铁钳挣不开。他睁眼,看见那只手,顺着往上看红嫁衣、红盖头。盖头掀开一角,是张惨白的脸,没表情的女人。 许多金腿软了。想喊祖姑奶奶,祖姑奶奶不在。只能靠自己了:“大姐!你……放开我……” 女人没松,握更紧,力气不像正常人。许多金觉得手腕要断,想喊救命嗓子像被掐住,想回头看兄弟们,脖子僵得动不了。只能盯着她惨白的脸,没感情的眼睛。 他听见许天佑喊“老四”,许惊蛰喊“放开”,许星河喊“你别怕”,许四海喊“松开”。声音越来越远,像隔着水。看见她嘴动,像在说话,他听不见。 然后听见她声音从盖头下冒出来,沉沉的,不像人,像从地底:“拜堂。” 许多金眼猛地睁大,想摇头,女人手按住他头往下压。他弯下腰,女人也弯腰,头轻轻碰在一起,凉凉的。 许多金眼泪掉下来,不想哭,眼泪自己流。 又听见声音:“礼成。” 手松开了。许多金撞许天佑身上,俩人一起摔地上。他抬头看女人,她还站着,嘴角弯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 他这辈子,再也不玩密室逃脱了。 供桌后那扇门开了。许惊蛰第一个反应过来:“门开了,走。” 拉着许多金往门口走。许星河跟,许清河跟,许四海走最后,回头看了女人一眼,她像尊蜡像站着,然后转身走了。 接下来一小时,闯了五间密室。每间谜题不同,有的找线索,有的拼图,有的算数,有的要合作。 许惊蛰负责解谜,拆逻辑模块推理;许星河负责体力活,够高处线索;许多金负责尖叫,每间都要叫几嗓子;许天佑扶许多金,自己也怕忍着;许四海踹开故障的门;许清河写白板,记满解法。 最后一间是大厅,中间摆棺材,前面摆灵位。许惊蛰看名字愣了:“这是……密室设计者的名字?” 没人回话。许星河推开棺盖,里面是穿清朝官服的假人,拿下面具,看见棺材底暗格,打开拿出钥匙,插门锁拧开,门开了。 一群人站门口一瞬,走进光里。工作人员举计时器:“恭喜,用时八十七分钟,成功逃脱。” 许多金瘫地上:“终于出来了。” 许天佑也瘫:“再也不来了。” 许惊蛰推眼镜:“从逻辑学分析,体验有价值。” 许星河拍他肩:“别分析了,回家。” 许四海已经往外走,许清河跟后面,举白板写“四哥辛苦了”。 许多金看白板,鼻子一酸,又要哭,忍住了。站起来拍灰走出店。外面阳光好,照脸上暖乎乎的,眯眼看了会儿。 这破游戏,永别了。 晚上,京城公安局,特殊调查专案组。 会议室灯全开,白晃晃照得人脸像纸。长桌尽头坐着个二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白衬衫,袖口卷小臂,露精瘦手腕。五官端正,眉黑眼深,鼻梁高挺,抿着唇,没表情。他是苏燃,专案组组长,局里最年轻的队长。 面前摊一沓资料,最上面是照片——玉泉村四口,干瘪灰白,像抽干水的枯枝。无名山寺庙四具干尸,出租屋男人。 他一张一张看,看完又看,放下照片靠椅背。 会议室坐五个人,两男三女,都他组员,没人说话。 苏燃神情严肃:“这几起案子,手法一样,死状相同。身体全干瘪,像被抽干了。” 他放下照片看众人:“这些不是普通人能干的。” 没人说话。 苏燃站起来,到白板写“非正常死亡、特殊手法、跨区域、连环”。 转身:“刚得到市局里决定,从今天起,并案调查。专案组代号‘捕风’。” 放下笔,看窗外天黑了,京城灯火密密麻麻像碎金,看了很久收回目光:“散会,明天开始。” 五个人站起来走出去。 苏燃一个人坐着看白板上的字,看了很久,又拿照片看。玉泉村、无名山、出租屋,这些案子肯定有联系,一定有。只是还没找到。 放下照片,站起来关灯走出会议室。走廊静,只有他脚步声一下一下。 到电梯口按按钮,电梯门开,他走进去,手机响了接起来,听了对面说话。 “嗯,现在就回。” 第六十六章图鉴 一大早,许天佑是苦着脸出门的,站在院子里,背着双肩包,拖着行李箱,走一步回头看三次,满脸不情愿:“我真要一个人去啊?” 许多金靠在鹅圈边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一颗吐一颗壳,慢悠悠地说:“你不是说节目组给你安排了搭档吗?” 许天佑擦了擦眼角,委屈巴巴:“可我压根不认识那个搭档啊。” 许多金又嗑了颗瓜子,抬眼瞥他。 许天佑被他看得心里发慌,忍不住开口:“你跟我一起去吧。” 许多金直接把瓜子壳吐在地上,想都不想:“不去。” “我给你买限量版球鞋。五双!”许天佑咬咬牙。 “切!当我蜈蚣脚呢……”许多金顿了顿,琢磨了两秒:“……等我。”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回屋换了双鞋,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把瓜子,想了想,又揣进了兜里。 许天佑看着他吊儿郎当的样子,突然有点后悔,可来不及了,经纪人的车已经停在胡同口等着。两人上了车,许多金还从车窗探出头,朝着院子里喊:“祖姑奶奶,我陪二哥录节目去啦!” 正房里没动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许惊蛰是第二个出门的。穿了件深灰色薄外套,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一沓资料,在院子里等车。他要带学生去参加校外比赛,全国大学生人工智能创新大赛,初赛在津南市。 车到了,他拉开车门,回头往正房看了一眼:“祖姑奶奶,我走了。” 正房依旧没回应,他便上了车,车门一关,车子缓缓开走。圈里的金元宝伸着脖子嘎了一声,像是在说路上慢点。 许星河是第三个出门的。换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牵着许念。 许念穿着那件粉色小裙子,扎着两个羊角辫,怀里抱着毛绒兔子,仰着小脸蹦蹦跳跳:“爸爸,我们不去幼儿园吗?” “今天不去,爸爸带你去朋友家,见见世面。”许星河柔声说。 “有小朋友吗?”许念眼睛一亮。 “有,叔叔家有个小姐姐,比你大两岁。” 许念立马笑开了:“那念念能跟小姐姐玩吗?” “当然可以。” 两人走到门口,许念突然停下,回头朝着正房喊:“祖姑奶奶,我出去啦!” 正房门开着,许柚柚坐在窗边,端着茶杯朝她摆了摆手。许念笑得更甜,牵着许星河的手,蹦蹦跳跳地走了。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还伸着脖子嘎嘎叫,像是在催他们早点回来。 院子彻底安静下来。周婶在厨房择菜,何姨在一旁洗米,老李在院子里浇花,水流洒在树叶上,哗哗的响。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翻着一本书,是许惊蛰从华清大学图书馆借的,讲汉代民俗,昨天看了一半,今天接着看。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书页上,亮得有些晃眼,她眯着眼,看得格外入神。 正看着,许清河从东厢房走了出来。穿一件白色t恤,深灰色休闲裤,头发没像平时那样梳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手里拿着个平板,走到正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框。 许柚柚抬起头。 许清河举起手里的白板,上面写着:祖姑奶奶,我进来了。 许柚柚点了点头。 许清河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把平板放在桌上,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才拿起平板翻看。 阳光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亮堂堂的。许柚柚翻一页书,许清河划一下平板,谁也不说话,就安安静静坐着,像两棵并肩立着的树,不声不响,却格外安稳。 许柚柚看完一章,抬头揉了揉眼睛,目光无意间扫过许清河的平板,瞬间顿住了。 屏幕上是一张图片,几颗红彤彤、透亮的珠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她放下书,起身走到许清河身边,低头盯着平板。是一串琥珀朝珠,颗颗圆润光滑,大小均匀,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血色光晕,整整一百零八颗,每二十七颗串着一颗偏大的碧玺佛头,坠角是莹白的珍珠,亮得晃眼。 她就这么盯着朝珠,看了好久好久。 许清河抬起头,看向她。 许柚柚伸出手,指着屏幕,声音很轻:“这个,哪儿来的?” 许清河愣了一下,放下茶杯,拿起笔在白板上写:华辰拍卖行的春拍电子图鉴,怎么了祖姑奶奶? 许柚柚的手指还停在屏幕上,没挪开:“能不能联系到这边的人?” 许清河落笔:可以。 许柚柚没再说话,走回窗边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了,她也没让人换,就这么咽了下去。 她望着窗外,老槐树叶在风里轻轻晃动,绿得发亮,可脑子里全是那串朝珠,一百零八颗琥珀珠,碧玺佛头,珍珠坠角。 她不是见过,是亲手做的,只一眼,就认出来了。 道光四年,她才十四岁。 那年是大哥许珩的生辰,她想了好久都不知道送什么,后来缠着父亲,说想去造办处,想亲手做件礼物送给大哥。父亲笑着说,造办处不是小姑娘该去的地方,可最后还是带她去了。 造办处的都是老师傅,头发花白,手指粗糙,做起细活却比绣娘还要精细。她跟着一位做琥珀的老师傅学了三天,学会打磨、钻孔、串珠,老师傅还夸她手巧有天分。 整整做了三天,手指磨破了皮,指甲断了两根,她一点都不觉得疼。大哥是许家长子,撑着整个家,太累了,她只想给大哥做一件最好的礼物,让他知道,有人心疼他。 她挑了最好的琥珀,通体红透,没有一丝杂质,一颗一颗打磨,一颗一颗钻孔,再小心翼翼串起来,配上碧玺佛头,珍珠坠角。 做好那天,她捧着朝珠对着光看,珠子泛着血色的光,像凝固住的血。她看了许久,仔细包好放进锦盒里。 大哥生辰那天,她把锦盒递过去,轻声喊了句大哥。 许珩打开锦盒,看着那串朝珠,愣了好久,抬头看着她,眼眶都红了:“柚柚,这是你亲手做的?” 她用力点头。 许珩捧着朝珠,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很淡,眼里却闪着光:“大哥天天戴着。” 他当即就把朝珠戴上,指尖一颗颗摩挲着珠子。她看着大哥的笑脸,手上的伤口,好像一下子就不疼了。 后来大哥去了西域,回来的时候,断了一只手,那串朝珠,也不见了。 她问过一次,大哥没说,她便没再追问。 她以为那串朝珠,早就丢了、碎了,甚至化成灰了。 可没想到,现在竟然重新出现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依旧望着窗外,老槐树叶还在晃,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圈里打盹。 她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书,想接着看,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那串通红透亮、泛着血色光的珠子。 她又放下书,看向许清河,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六儿,那串珠子,拿回来。” 许清河抬起头,看着她,没拿白板,也没写字,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第六十七章原来是…… 许清河办事向来利索。 当天下午,他就让助理联系了华辰拍卖行。电话转了好几手,才接到一个姓周的经理手里。周经理说话客客气气的,态度却模棱两可,说这串朝珠是春拍的重点拍品,图鉴都已经印好发出去了,没法私下交易。 助理把原话转给许清河,许清河琢磨了一下,让助理再回过去:加价也没问题,只要能拿下。 这回周经理更含糊了,只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往上请示。 许四海接到周华电话的时候,正蹲在华辰的库房里,清点刚到的一批瓷器。 周华语气带着犹豫,开口就说:“老板,有人看上那串琥珀朝珠了,想出高价私下买断。” 许四海手里拿着一只青花碗,轻轻放回架子上,淡淡问:“谁?” “是许家的人,许氏集团的许清河。” 许四海的指尖顿了一下,沉默了几秒,又问:“他亲自找的?” “是助理打的电话,明确说私下收购,加价都愿意。” 许四海没再多犹豫,直接开口:“撤拍。” 周华一下子懵了:“撤拍?图鉴都印完分发了,意向客户名单也都发出去了,临时撤拍损失不小啊……” “就说藏品持有人改主意了,不上拍了,所有损失从我账上扣。”许四海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周华握着手机,刚放下,一转身就看见钱仲和站在库房门口。 “撤拍了?”钱仲和先开口,语气平平的。 周华点点头:“老板亲自吩咐的。” 钱仲和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串珠子,买家是谁?” 周华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别问了,不该打听的别多问。” 钱仲和没再追问,转身走回鉴定室,反手关上了门。 桌上原本放朝珠的地方,只剩一块空荡荡的深蓝色绒布,那串让他心里一直发慌、总觉得不对劲的珠子,已经被人收走了。他站在桌前,盯着那块绒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莫名松了口气——那东西看着就邪性,总算走了,他反倒踏实了。 第二天傍晚,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胡同口。 一个穿深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下了车,手里拎着个系着黑丝带的深蓝色锦盒,抬手敲了老宅的门。周婶过来开的门,男人只说:“华辰拍卖行的,受委托送东西。”把锦盒递过去,转身就走了。 周婶捧着锦盒进了正房,许柚柚正坐在窗边看书,看见锦盒,慢慢放下了手里的书。 她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绒布上,那串朝珠安安静静躺着,红得透亮,灯光一照,泛着淡淡的血色光晕,一百零八颗颗颗圆润,配着碧玺佛头、珍珠坠角,跟她记忆里的模样,分毫不差。 许柚柚就这么盯着朝珠,看了很久很久,才伸出手,轻轻拿起一颗,对着光细看。珠子通透,里面裹着絮状纹路,像云像雾,又像凝固在里面的烟。她放下这颗,又拿起另一颗,一颗一颗慢慢摩挲着。 拿到第三颗的时候,她的手指突然顿住了。 不是眼睛看见的,是指尖实实在在感觉到的——这颗珠子,跟别的不一样。 里面有东西,还是活的,像一颗微弱的心脏,在轻轻跳动,很慢很轻,几乎察觉不到,可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了。 不光是跳动,那股气息还在回应她。 她心口处猛地动了一下,就像两颗石子掉进同一片湖里,两道涟漪轻轻撞在了一起。 她放下这颗,又拿起第四颗,没动静;第五颗,也没有。就这么一颗一颗慢慢摸,摸到第七颗的时候,指尖又顿住了,这是第二颗,里面同样有活物,同样在轻轻跳动。 她继续往下摸,摸到第二十三颗,第三次停下,第三颗。 一共三颗。 她把这三颗珠子的位置默默记在心里,没动声色,接着把剩下的珠子全摸了一遍,一百零五颗,都是普普通通的琥珀,没有半点异常。 同源。 是太岁。 她绝不会认错。 许柚柚把整串朝珠轻轻放回锦盒,盖上盖子,脸上没什么表情,指尖却微微蜷了一下。 手微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她仿佛没有在意就这么咽了下去。 窗外,老槐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鹅圈里打盹,安安静静的。 没一会儿,许念蹦蹦跳跳跑进来,踮着脚尖趴在桌边,盯着锦盒里的朝珠,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就想摸。 许柚柚轻轻按住她的小手,轻声说:“别摸。” 许念乖乖缩回手,仰着小脸问:“为什么呀祖姑奶奶?” “这不是玩具,不能乱碰。” 许念点点头,抱着怀里的毛绒兔子,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看着:“祖姑奶奶,这是什么呀?” “朝珠。” “朝珠是什么呀?” “清朝的时候,当官的人挂在脖子上的。” 许念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小声说:“念念没有。”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你还小,不用当官。” 许念乖乖应着,又盯着珠子看:“这个珠子,会亮吗?” “会,在光底下就亮。” 许念把小脸凑得更近,鼻尖都快碰到珠子了,眼睛被红光映得亮晶晶的,像两颗小星星。 许柚柚看着她,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自己在造办处,也是这样捧着珠子,对着光看来看去。 夜深了,老宅彻底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睡熟了。 许柚柚独自坐在正房窗边,桌上摊着那串朝珠。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珠子上,鲜红变成暗红,通透变得哑光,像凝固了的血。 她拿起朝珠,找到那三颗特殊的珠子,慢慢拆解。串珠的丝线很细,她拆得格外小心,生怕扯断,花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三颗珠子一颗颗取下来。 剩下的一百零五颗,还好好串在线上,安安静静摆在桌上。 许柚柚把那三颗珠子紧紧攥在手心,站起身,走出了正房。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金元宝和银锭子听见脚步声,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又闭上眼继续睡。 许柚柚穿过院子,轻轻推开祠堂的门。 祠堂里没开灯,只有供桌上两盏长明灯,火苗微微摇晃,把一排排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最上面一排,清清楚楚刻着许珩的名字。 她走进去,绕过供桌,走到牌位架前,把三颗珠子轻轻放在许珩的牌位后面,往缝隙里推了推,稳稳卡在里面。 而后后退一步,看着许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静静站了很久。 “你们给我看好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 长明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很快又稳了下来。 许柚柚转身走出祠堂,轻轻带上了门。 第六十八章画展 许星河画展开幕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阳光从玻璃穹顶透进来,洒在墙上的画里,把颜色映得鲜亮亮的。展厅在京城东边的一个艺术区,是旧厂房改的,空间挺大,墙是灰的,地是水泥的,配着许星河的画,看着特别顺眼。 这次他展的是一组新作,叫“人间”。十几幅油画,有人有景有静物。其中两幅,画的都是家里人。 一幅画的是许柚柚。她坐在正房窗边,手里端着茶杯,阳光从窗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亮得清清楚楚。这幅画挂在展厅正中间,最大,最显眼。 另一幅是许念。她蹲在鹅圈边,手里拿个豁了口的瓷碗,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抢吃的,谷子撒了一地。她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特别甜。 许柚柚带着许念来的时候,展厅里已经不少人了。周婶走在前面,拿着邀请函,李叔和何姨拎着包、拿着水杯跟在后面。许念穿件粉色连衣裙,扎着两个小辫子,怀里抱着毛绒兔子,抬头一看见墙上的画,小手一指:“祖姑奶奶,那是您!” 许柚柚抬头看了眼,嘴角轻轻弯了下:“嗯。” 许念又蹦到旁边那幅小画前,指着喊:“这是念念!”差点把鼻子贴上去,周婶赶紧把她拉回来:“念念别靠太近,碰坏了咋办。”许念乖乖退后半步,脚尖还踮着看。 许星河从展厅另一头走过来,穿一身深灰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走到许柚柚面前,轻声说:“祖姑奶奶,您来了。” 许柚柚点点头:“画得很好。” 许星河笑了下,蹲下来看许念:“念念,你喜欢哪幅?” 许念指着那幅小的:“这幅!” “那是爸爸画的你。”许念又指那幅大的:“还有祖姑奶奶。” “爸爸,你怎么不画自己呀?”许念歪着头,“画里没有爸爸。” 许星河看了她一会儿,笑着说:“下次画。” 参观完,许星河留在展厅,其他人就走出艺术区了。周婶走前面,李叔去开车,何姨牵着许念,许柚柚走最后。 外面是条不宽的马路,车不多,路边停了几辆车。人行道铺着灰地砖,几棵行道树,叶子绿得发亮。许念走了一会儿,松开何姨的手,跑到路中间蹲下来,盯着一只蚂蚁看。何姨赶紧跟上:“念念别跑远。”许念没听见,还在看蚂蚁。 突然,一个男人从对面冲过来,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个包。后面有人大喊:“抓小偷!抓小偷!” 许念蹲在路中间,蚂蚁还在爬。小偷擦着许柚柚的身边冲过去。就在那一瞬间,许柚柚脚一伸。 小偷绊了一下,整个人飞出去,“啪”地摔在地上,包甩出去老远。他想爬起来,背上多了一只脚——许柚柚踩在他背上。看上去轻轻的,小偷却动弹不得,四肢扑腾了几下,根本起不来。 周婶快步跑过来,拿出手机报警。何姨冲过去把许念抱到路边,捂住她的眼睛:“念念别看。” 许念扒开她的手,从指缝里偷瞄,看着地上的小偷,眼睛亮亮的:“祖姑奶奶好厉害。” 许柚柚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刚好李叔把车开过来,他快步跑过去,蹲下来,把小偷双手拧到背后,死死按住。 这时候,路边石墩上坐着个老人,手捂着头,血从指缝里往下滴,滴在灰地砖上,一滴一滴。他是被小偷撞的,头磕在石墩上,破了个口子。血越流越多,袖子和衣领都红了。 旁边围了几个人,有人问“大爷您没事吧”,有人掏纸巾,有人喊“谁叫救护车了没”。 人群后面挤进来一个年轻姑娘,短头发,皮肤白,五官干净,眼睛亮得很,穿白t恤牛仔裤。她蹲下来,把包放地上:“我是医生,让我看看。” 她轻轻掰开老人的手,看了看伤口,从包里翻出纱布和急救包——她随身带着。她按住伤口止血,动作特别利索,一点不慌:“大爷,您叫什么?能听见我说话不?” 老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小的。她凑近听了听,说:“好,您别动,我帮您止住血。一会儿去医院缝几针就好。”她一边按伤口,一边回头喊:“谁叫救护车了?” 有人喊:“叫了叫了,马上到。” 警车和救护车几乎同时到。警察把小偷从许柚柚脚下拉起来,戴上手铐,塞进警车。小偷还在喊:“是她绊的我!她故意绊我!” 警察没理他,关上车门。另一个警察走到许柚柚面前:“是你抓住他的?” 许柚柚点点头。警察在本子上记了几笔:“麻烦跟我们去派出所做个笔录。” 许柚柚又点头。周婶赶紧过来:“我陪您去。” “没事,不要着急。你们带念念回家。”许柚柚说。 许念从何姨怀里探出头:“祖姑奶奶,您又要去派出所呀?” “嗯,很快回来。” 许念想了想:“那您早点回来。” 许柚柚嘴角弯了下:“好。” 她上了警车,车门关上,车开走了。 另一边,练晓斐还蹲在老人旁边,纱布已经换了一块,血止住了,老人脸色也缓了些。她抬头看了眼开走的警车,目光落在后座那个穿红色马面裙的姑娘侧脸上,白白的,安安静静的,像一幅画。她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按伤口。 救护车把门打开,担架推过来。急救人员把老人抬上去,练晓斐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急救员问:“您是家属?” 她摇摇头:“路人,我是医生。” 急救员点点头,把老人推上车,关上门。车开走了。 练晓斐站在路边,低头看自己沾血的手,白t恤上也有几滴红的,像小花开了。她看了一会儿,从包里掏湿巾慢慢擦,擦完扔进垃圾桶,背上包继续走。走到路口,她回头看了眼艺术区的方向,那个穿红马面裙的姑娘已经不在了。她看了几秒,转回头继续走,脚步不快不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派出所值班室里,许柚柚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温水,是民警给倒的。做笔录的是个年轻女警,扎着马尾,声音轻轻的:“您叫什么名字?” “许柚柚。” 女警写下来,又问:“您跟那个小偷认识吗?” “不认识。” “那您当时为什么伸脚?” 许柚柚想了想:“他要撞到我家孩子了。” “孩子?”女警抬头看她。 “我家的,三岁,蹲在路中间看蚂蚁。” 女警看了她一会儿,低下头写完,把本子递过去:“您看看,有没有不对的地方。” 许柚柚看了一遍,点头。 女警站起来,笑了笑:“行了,签个字,您可以走了,谢谢配合。” 许柚柚把水杯放下,接过笔写下自己的名字,“那个老人家没事吧?” 女警一听到这,摆了摆手,“没事!幸亏人群里有医生,她处理的及时,老人家才没有什么大事。” 许柚柚点了点头,才起身走出值班室。 女警抱着本子,看着许柚柚的背影,自言自语的说着,“这姑娘长得真好。” 外面阳光很亮,照在台阶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她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看了会儿太阳,然后走下去。李叔已经开着车在门口等了,两人一起回老宅。 许念坐在院子门槛上,抱着毛绒兔子,看见她下车,一下子跑过来:“祖姑奶奶!您回来了!” 许柚柚蹲下来接住她:“嗯。” 许念抱着她的脖子,小声说:“祖姑奶奶,您今天好厉害。” 许柚柚笑了下:“回家吧。” 许念点点头,牵着她的手,蹦蹦跳跳往院子里走。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嘎嘎叫,像是在喊:回来啦回来啦! 周婶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喊:“祖姑奶奶,饭做好了!” 许柚柚走进院子,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 第六十九章画下来 许四海的车刚驶出京城,手机就震了。他拿起来看了眼,是何来喜发来的消息,说那笔琥珀朝珠的款子,已经收到了。 他把手机放下,继续往前开。 车子开了整整三个小时,到了津南市。他没往城里走,直接拐去了城郊的物流园。园区特别大,一排排全是灰色仓库,铁皮屋顶,卷帘门都关得严严实实。 他把车停在一扇铁门前,按了两下喇叭,门很快开了。刘树明站在门口,穿一件黑色夹克,脸色惨白,一点血色都没有。 许四海下车,扫了他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里走。刘树明赶紧跟在后面,反手关上了门。 屋里特别暗,窗帘全拉着,就一盏台灯亮着,只照出桌子跟前一小块地方。许四海拉了把椅子坐下,抬眼看向刘树明。 “东西收得怎么样?” 刘树明站在他面前,头埋得低低的:“还行,上个月收了十几件,来源都没问题。” 许四海盯着他,直接开口:“之前那串朝珠,是从墓里出来的?” 刘树明脸色瞬间变了,白得更吓人,头垂得更低,盯着自己的手,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是。” 许四海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个墓,在哪儿?” 刘树明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语气慌得不行:“许总,您别问了!那个地方……千万不能去!” “为什么?” “里面有东西!”刘树明声音都在发抖,跟冻得受不了似的,“那墓里有人唱戏,声音就在耳朵边上,怎么甩都甩不掉!” 许四海没说话,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就停住了。 屋里静得吓人,只有台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 许四海看着他,只说了一个字:“画出来。” 刘树明眼眶都红了,还想求情:“许总……” “画。” 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刘树明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角落翻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还有一支断了半截的铅笔,铺在桌上慢慢画。 他的手一直抖,画出来的线条歪歪扭扭,却每一笔都很慢、很仔细,跟在描自己身上的伤疤一样。 画完之后,他把纸递给许四海,手还在不停抖。 “是昆仑玄山,到山脚下还得爬半天,跟着图找就能找到。”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恳求:“许总,那个地方真的别去,太邪门了。” 许四海把画好的地图折起来,揣进兜里,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说完站起身就往外走,刘树明跟在后面送到门口,没再往外多走一步。 许四海上车发动车子,驶出物流园。后视镜里,刘树明一直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同一时间,邻市。 许天佑蹲在乱葬岗的墓碑后面,大气都不敢喘,死死屏住呼吸。对讲机里传来导演的声音:“天佑,最后一关的钥匙在棺材里,你得打开拿出来。” 他抬眼看向面前的棺材,木头都朽得发黑了,棺盖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手里节目组给的手电筒,都跟着他的手一起抖,光柱晃来晃去,照不清棺材里的东西。 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推棺盖。木头发出吱呀一声响,跟有人在耳边叹气似的,他手一抖,差点把手电筒扔出去。 棺盖总算推开了,里面躺着个假人,穿一身清朝官服,脸上戴着面具,钥匙就放在假人手心里。 许天佑伸手去拿,指尖刚碰到钥匙,那只假人的手突然动了,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浑身的血,瞬间就冻住了。 那只手是凉的,不是正常人的凉,是没有一点体温、透骨的冷。他使劲挣了一下,根本挣不开,那只手力气大得像铁钳,死死扣着他。 他想喊救命,嗓子却像被人掐住,半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对讲机里还在传来导演的声音:“天佑?天佑?拿到钥匙了吗?” 就在这时,那只手突然松开了。 许天佑猛地往后一退,重重摔在地上,手电筒也滚出去老远。他顾不上疼,爬起来抓起钥匙,头也不回地往外疯跑。 身后传来一阵轻轻的笑声,像风吹过,却格外清晰,直直钻进耳朵里。 他一口气跑出乱葬岗,穿过荒村、废弃医院,直到跑到节目组的灯光底下,才停下脚步,弯着腰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导演走过来,看着他惨白的脸色,一脸疑惑:“怎么了这是?脸色这么差?” 许天佑摆着手,喘得说不出话,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黑暗,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却让他头皮发麻。 回到酒店,他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那只冰冷的手,那种死死攥着他、挣不开的触感,挥之不去。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灯开着,电视音量也调到最大,可他还是觉得房间里不对劲,总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盯着他。一关灯,眼前就全是密室里的走廊、荒村阁楼、乱葬岗的墓碑,根本睡不着。 许多金发来视频通话,他几乎是秒接,跟抓住救命稻草一样。 “二哥!”许多金的脸出现在屏幕上,笑嘻嘻的,嘴里还叼着根棒棒糖,“录完了?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哭?” 许天佑把镜头对准自己,眼圈发黑,脸色惨白,嘴唇也干得起皮:“老四,我跟你说个事。” 许多金看他神色不对,立马把棒棒糖拿了下来,收敛了笑容:“怎么了?出啥事了?” 许天佑压低声音,生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声音发颤:“我好像……遇到鬼了。” 许多金一下子愣了:“什么鬼?” “就是密室里的npc。” “npc不都是工作人员演的吗?”许多金一脸不解。 许天佑使劲摇头:“不是,我觉得根本不是人。” “你怎么确定?” 许天佑沉默了几秒,想起那触感,浑身都发毛:“她攥我手腕的时候,手特别凉,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说不上来的诡异,而且力气大得不正常,我怎么挣都挣不开。” 许多金愣了愣,试着猜测:“会不会是你害怕得没力气了?” “不是!”许天佑声音抖得更厉害,语气特别肯定。 这时候,许惊蛰的脑袋从许多金身后探出来,眼镜片反着光,语气平静:“从逻辑学角度来说,这个世界上不存在鬼,要么是工作人员,要么是你恐惧过度,手脚发软产生的错觉。” 许多金转头看他,刚开口,就被许惊蛰打断:“我过去看看。” “我也挺好奇的,要不我跟你一起去?”许多金犹豫了一下,虽说他也怕,但还是想弄清楚。 许惊蛰看了他一眼:“你不是怕这些?” “是怕,但我想去看看怎么回事。” 许惊蛰没多问,点了点头:“明天一早出发。” 许多金转回头,对着屏幕里的许天佑喊:“二哥,你等着,我跟三哥马上过去!” 许天佑眼眶都红了,差点哭出来:“你们快点来。” 挂了电话,许多金把棒棒糖塞回嘴里,又拿出来,反反复复的,心里也有点发慌,定不下来。 他看向许惊蛰:“三哥,你说那个npc到底是什么东西啊?” 许惊蛰想了想,语气依旧平静:“不清楚,过去看了就知道了。” 第七十章我不知道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手里攥着块绒布,一颗一颗慢慢擦着朝珠。 珠子在她手心里转着,红得透亮,阳光从窗缝透进来,穿过琥珀,在桌上投出一小片红红的光斑,温温热热的。 许四海站在门口,已经看了好一会儿,没敢出声。 许柚柚其实早知道他在,头也没回,手里动作没停,淡淡问了句:“有事?” 许四海这才迈步走进来,在她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朝珠上:“祖姑奶奶,这串朝珠,是不是有啥特别的?” 许柚柚没抬头,停下手里的动作,举着朝珠晃了下:“不好看吗?” “好看。”许四海应着,眼神却在珠子上扫了一圈,默默数了数。 一百零五颗。 他记得清清楚楚,这串朝珠原本是一百零八颗,佛头、隔珠、坠角都齐全,唯独少了三颗琥珀珠。他心里清楚,却没开口问。 许柚柚没接话,低下头继续擦珠子。 许四海坐了会儿,看她没主动提,还是开口说了:“祖姑奶奶,华辰拍卖行,是我的。” 许柚柚擦拭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嗯。” 许四海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有追问,又说:“这串珠子,是从一个墓里收回来的。” 许柚柚放下手里的朝珠,抬眼看向他,语气平平:“你挖坟盗墓?” 许四海差点被这话惊到,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是我正经收回来的。” 许柚柚放下手上的朝珠和绒布,问:“那这珠子,到底从哪儿来的?” 许四海没多犹豫,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在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 纸上是幅手绘地图,线条歪歪扭扭,标着山名、路线、还有个显眼的标记,写着昆仑玄山、墓。 许柚柚盯着那张地图,看了很久,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纸面,最后停在那个墓的标记上,没动。 “这是当初出货的人画的,”许四海在一旁说,“不光这串朝珠,还有瓷器、青铜器、玉器,全是从这个墓里出来的。” 许柚柚收回手,淡淡问:“墓主人是谁?” “不清楚,没查出来。” 许柚柚又盯着地图看了半晌,伸手把纸折好,推回许四海面前:“收好。” 许四海看着她,忍不住追问:“祖姑奶奶,那个墓里……” 话没说完就被许柚柚打断了:“我不知道。” 许四海看她态度坚决,沉默了片刻,把地图揣回了口袋。 “祖姑奶奶,我先出去了。” 许柚柚点了点头。 许四海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脚步顿住,没回头,轻声说了句:“祖姑奶奶,这串朝珠,少了三颗。” 许柚柚指尖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低头擦珠子,没应声。 许四海等了几秒,没等到回话,轻轻推开门,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许柚柚一个人,她握着没擦完的珠子,看向紧闭的房门,发了会儿呆,才又低下头,慢慢擦拭。 阳光落在她手上、珠子上,亮得有些晃眼。她擦得很慢、很仔细,可脑子里压根没想着珠子,全是刚才那张地图。 昆仑玄山。 会不会,是大哥当年去的地方? 院子里,许四海站在老槐树下,抬头望着正房的窗户。 窗玻璃上,映着许柚柚安安静静的侧影,像一幅定格的画。 他拿出刚收好的地图,摊在石桌上,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标记,又想起刘树明发抖着说“那个地方不能去”,想起许柚柚刻意回避的语气。 他拿出手机,把地图拍了下来,给老疤发了条消息:“查一下昆仑玄山,那里有个墓。” 老疤回得极快,就两个字:“多久?” “越快越好。注意安全,找到就行,不要进去。” 那边只回了一个字:“好。” 许四海看着手机屏幕,把手机揣回兜里,又站在槐树下,看了眼正房亮着的窗,待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当天晚上,邻市。 许天佑住的酒店房间里,所有灯都开着,电视音量调得很大,循环放着购物节目。 许天佑裹着被子缩在床上,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绷得紧紧的。 门铃突然响了。 他浑身一抖,僵在原地没动。 门铃又响了第二遍。 他才深吸一口气,慢吞吞爬下床,踩着拖鞋蹭到门口,眯着眼从猫眼往外看——许多金的脸直接怼在猫眼上,一只眼睛瞪得溜圆。 许天佑立马拉开门。 许多金拎着个双肩包,进门就上下打量他,嘴不饶人:“二哥,你还没死啊?” 许天佑没力气跟他斗嘴,转身走回床上,又把自己裹成了蚕蛹。 许多金跟进来,把包往地上一扔,扫了一圈房间:拉得严严实实的窗帘、全开的灯、吵吵闹闹的电视,再看看许天佑攥着被角的手,一眼就看穿了:“你怕了?” “我不怕。”许天佑嘴硬到底。 许多金没拆穿,却下意识瞥了眼房间角落关着的衣柜,总觉得里面藏着东西,咽了口唾沫,没再多说。 紧跟着,许惊蛰走了进来,扫了一眼房间,走到窗边,轻轻拉开一点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夜色,又立马拉上。 “那个不对劲的npc,在哪个密室?” “节目组搭的景,在城郊影视基地。”许天佑闷声回答。 许惊蛰看了眼时间,直接开口:“现在过去,还能进。” 许天佑一下子懵了:“现在?” “你不是说她不对劲吗,早点去,说不定能找到线索。”许惊蛰语气平静,已经拿起了外套。 许多金立马坐直身子,一脸不可置信:“三哥,你来真的?” 许惊蛰穿好外套,看向两人:“走不走?” 许多金看了看缩在床上的许天佑,又看了看准备出门的许惊蛰,再瞥了眼黑漆漆的窗帘,犹豫了半天,咬咬牙:“……走呗。” 许天佑看着他俩,声音发颤:“我、我也得去?” “二哥,你是当事人,你不去谁去?”许多金白了他一眼。 许天佑没法,深吸一口气,磨磨蹭蹭爬下床穿衣服。 三人出了酒店,许天佑借了小助理的车,按照导航往城郊影视基地方向开。 许多金坐在后座,全程盯着窗外,不敢回头看,车里关了灯,只有路边路灯的光,一闪一闪照进来,晃得人心里发慌。 许天佑坐在他旁边,死死攥着安全带,指节都泛白了,一句话也不敢说。 车窗外,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夜色黑得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许多金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开口:“三哥,你说那个npc,到底是什么来路啊?” 主驾驶位上的许惊蛰没说话,神色平静,认真边看导航边开车。 许天佑也没吭声。 车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发动机微弱的声响,闷得人心里发紧。 第七十一章要勇不要怂,兄弟 车子停在城郊影视基地门口,已经晚上十点了。 基地大门关得严严实实,只有门卫室亮着盏灯,昏昏黄黄的,照着门口那块褪了色的招牌,看着有点渗人。 许多金趴在车窗上往外瞅了瞅,缩了缩脖子,往座位里缩了缩:“三哥,关门了啊。”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没说话,推开车门就下去了,走到门卫室窗口,跟里头的人低声说了几句。 没一会儿,那扇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 许多金直接看傻了,凑到许天佑跟前,小声问:“他咋说的?门都开了?” 许天佑也懵,摇摇头:“不知道啊。” 许惊蛰走回来,拉开车门:“走吧,跟门卫说,节目组的道具落里面了,回来取。” 许多金立马竖大拇指:“可以啊三哥,还会撒谎。” 许惊蛰瞥了他一眼:“这不是撒谎,是策略。” 许多金没再多嘴,跟着下车。三个人走进基地里,四周特别暗,就几盏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两边全是仿古建筑,灰砖青瓦,门窗都关得死死的,跟一排沉默的棺材似的。 许多金走在最后,死死拽着许天佑的袖子;许天佑夹在中间,手也攥着许惊蛰的袖子;就许惊蛰走在最前面,被俩人拽得踉踉跄跄的。 “你们松手行不?”许惊蛰无奈说了句。 许多金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松。” 许天佑也跟着摇头:“不松。” 许惊蛰叹了口气,继续往前带路。 密室在基地最里面,是栋独立的仿古小楼,两层高,灰砖青瓦,门口挂着两个红灯笼,风一吹晃悠悠的,看着挺瘆人。门没锁,许惊蛰推开门,里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去,一张供桌、两根红烛、一顶花轿,跟那天天佑见到的一模一样。 许多金腿立马开始打颤,往许惊蛰身后躲:“三哥,要不……我们在门口等你?我在这儿守着。” 许惊蛰没理他,直接走了进去。许多金和许天佑对视一眼,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上去。 三个人站在密室中间,手电筒光在墙上晃来晃去,照得四周影影绰绰的。 许惊蛰走到花轿前,掀开轿帘,里头空空的,啥也没有。他又走到供桌前,拿起红烛看了看,又放下。接着蹲下来,看地面、看墙壁、看天花板,前前后后看了好久,才站起来。 “没有异常。” 许多金长舒一口气,拍着胸口:“那就好那就好。” 许天佑也松了口气,可气还没顺完,身后突然传来点动静——很轻,像脚步声,又像衣服蹭到墙的声音。 他的脸“唰”一下就白了。 “你们听见没?”他声音都在抖。 许多金赶紧摇头:“没有啊二哥,你听错了吧?” 许惊蛰也摇摇头。 许天佑不敢回头,声音压得更低:“后面……有东西。” 许多金被他吓得一哆嗦,也下意识回头看,啥也没有:“二哥,你别吓我啊。” “我没吓你,真的有!”许天佑急得快哭了。 许惊蛰举起手电筒,照向许天佑身后,光柱扫了一圈,啥都没有。可许天佑咬定有东西,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怕。许多金被他带着,也开始觉得身后凉飕飕的,跟有东西盯着似的。 俩人干脆背靠背站着,浑身都在抖。 许惊蛰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从逻辑学分析,这房间里就咱们三个,没有第四个人。” “逻辑学不管用!这儿不归逻辑学管!”许天佑嘴硬,腿却软得站不稳。 许多金拼命点头,跟着附和。 许惊蛰叹了口气,举起手电筒往二楼照。楼梯在房间角落,木头的,窄窄的,通往二楼。光照上去,楼梯上空空的,啥也没有。 可他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他看见了,楼梯扶手后面,露着一片衣角——红色的。 他没说话,把手电筒递给许多金:“拿着。” 许多金接过来,手还在抖:“三哥,你要干啥?” 许惊蛰没回答,一步步走上楼梯。脚步很轻,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听着格外刺耳。 许多金和许天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停了。 安静了几秒,突然传来一个声音——不是脚步声,是人的声音,一个女人在笑,声音尖尖细细的,跟指甲划玻璃似的,刺耳得很。 “嘻嘻……” 许多金脸瞬间白了,扯着嗓子喊:“三哥?三哥!你回应一声啊!” 楼上没动静。 许天佑也慌了,跟着喊:“三哥!” 还是没回应。 俩人对视一眼,同时往楼上冲。楼梯太窄了,两个人挤在一起,差点摔下去。他们跌跌撞撞跑上二楼,手电筒光乱晃,照见许惊蛰站在窗户边,面前站着个年轻女人。 女人穿一件红色卫衣,头发披在肩上,脸上化着浓妆,眼线都晕开了,像两道黑水。手里还攥着一把剪刀,刀刃在手电筒光下闪着冷光,看着吓人。 许多金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许天佑脸白得跟纸一样,站在原地动不了。 许惊蛰站在女人面前,一动不动,眼镜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只说了一句:“把剪刀放下。” 女人没放,她的目光直直落在许天佑身上,眼睛亮得吓人,像两团烧着的火。 “天佑……我终于见到你了……”她的声音在抖,不是怕,是激动到失控的那种。 “我等你等了好久……你知道吗?我从你第一部戏就开始喜欢你了……七年了,整整七年……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你拍戏住的酒店我都住过,你吃饭的餐厅我都去过,你穿过的衣服我全收藏了……” 许多金站在旁边,听着这话,脸色越来越白,偷偷看了眼许惊蛰,许惊蛰一直盯着那把剪刀,没动。 许天佑往后退了一步。许多金也跟着退了一步。 许惊蛰还是没动,目光就没离开过那把剪刀。 女人还在说,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我为你做了那么多!花几十万买你的周边、你的代言,把你的名字纹在身上!你看!” 她撸起袖子,手臂上纹着“许天佑”三个字,线条歪歪扭扭的,明显是自己纹的。又撩起头发,脖子上也纹着“ty”,看着触目惊心。 “你看看!这些都是为你纹的!疼得要死,可我不怕!为了你,什么苦都能吃!可你呢?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掉,妆花得一塌糊涂。 许天佑看着那些纹身,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不值得。” 女人笑了,笑得很苦,声音都哑了:“值不值得,我说了算。” 她往前迈了一步。许天佑往后退。她又迈一步,许天佑再退一步,后背都贴到墙上了。 他手伸进口袋,摸到手机,悄悄按下了三个数字——1、1、0。 女人还在喊,声音尖得像要裂开:“你知道我为你付出多少吗?跟我爸妈吵架,丢了工作,割过腕!你看!” 她伸出左手,手腕上有一道长长的疤,凸出来的,粉红色的,像条蜈蚣。 “我为你死过!你知不知道!” 许天佑看着那道疤,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发颤:“我不值得。” 女人往前凑,举起剪刀:“我不管!今天我一定要跟你说清楚!” 许天佑往后躲,手按了拨号键。 电话通了。 “你好,110吗?我要报警。有人拿剪刀威胁我。地址是……” 他快速报了地址。 女人的脸一下子变了,眼神狠戾起来:“你报警了?你居然报警?” 她的声音变成一种尖锐的、发亮的噪音,像玻璃碎在地上:“我对你这么好,你为什么要报警?” 她说着,举起剪刀,朝许天佑冲过去。 许天佑往旁边一闪,撞在墙上,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许多金冲上来,挡在许天佑前面,吼道:“你放下剪刀!别乱来!” 女人没停,又朝许多金冲过去。 许惊蛰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趁女人注意力全在许多金身上,侧身一步,伸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拧。 “咔嚓”一声轻响,剪刀“叮当”一声掉在地上。 许多金赶紧捡起剪刀,退后几步,死死攥着。 许惊蛰把女人按在墙上,看了许多金一眼:“找东西,把她绑起来。” 许多金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从角落里翻出一根电线,递过去。许惊蛰接过电线,把女人的双手拧到背后,缠了好几圈,打了个结实的结。 女人还在挣扎,还在哭,还在骂:“你们放开我!凭什么绑我!我没做错什么!” 许惊蛰没说话,退后一步。许多金也跟着退开。 女人坐在地上,双手被绑着,动弹不得,还在哭哭骂骂,可已经起不来了。 许天佑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气,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许惊蛰低头看了看她,又扫了眼地上的空水瓶和面包袋,皱了皱眉:“你在这儿等了一天?”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不是一天,是三天!从你录完那天起,我每天都来!录制那天我就在这儿了,那天握你手腕的人,就是我。” 许惊蛰没再说话。 十几分钟后,警车来了。两个民警走上楼,看见被绑着坐在地上的女人,还有地上的剪刀,又看了看许天佑三人。 “谁报的警?” 许天佑举起手:“我。” “怎么回事?” “她拿剪刀威胁我。”许天佑声音还在发颤。 民警看向女人。女人哭着辩解:“我没有!我只是想跟他说话,我没伤害他!” 民警看了眼地上的剪刀,又看了看她身上的纹身,皱了皱眉:“这是你的?持械威胁,跟我们走一趟。” 女人被民警带走时,还回头盯着许天佑,眼睛里那种又爱又恨、不甘的情绪,看得人心里发毛。 “天佑,我还是喜欢你,一直都喜欢。” 话落,她被带上了警车,车门关上,警灯闪着光,慢慢开走了。 民警看了许天佑三人一眼:“你们也跟我们走一趟,做个笔录。” 许天佑点点头,跟着民警下楼。许多金和许惊蛰跟在后面。 半个小时后,三个人从派出所出来,站在门口。 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打哆嗦。 许多金转过头,看着许天佑,小心翼翼问:“二哥,你没事吧?” 许天佑摇摇头,声音有点哑:“没事。” 许多金又说:“这些粉丝也太恐怖了吧,简直走火入魔了。”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从法律角度分析,持械威胁已经构成治安违法。如果她有前科,后续可能面临更严重的处罚。希望这次能让她清醒。” 许天佑没说话,拦了一辆出租车。三个人上车,往酒店开。 许多金坐在后座,靠着车窗,看着窗外一闪而过的路灯,橙色的、白色的、偶尔红色的,晃得人眼睛花。 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三哥。” 许惊蛰看向他。 许多金憋了半天,才问:“你刚才抓她手腕的时候,不怕她捅你啊?那可是剪刀。” 许惊蛰想了想,如实说:“怕。不过她拿剪刀的手已经被我制住了,没机会。” 许多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心里一阵后怕。 许天佑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许惊蛰没笑,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小剧场】 回到酒店,许天佑跟许多金一间房,许惊蛰自己一间。 许惊蛰就说了句“早点睡”,关上了房门。 许天佑和许多金进了屋,许多金一头栽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忽然翻了个身。 “二哥。” 许天佑正脱外套,头都没抬:“嗯?” “我怎么感觉……咱们好像忘了件事。” 许天佑动作一顿,想了半天,啥也没想起来:“啥事儿啊?” 许多金也挠了挠头,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许天佑也懒得琢磨,“瞧你脑子,想不起来就算了!洗洗睡吧!”说完,就去洗澡了。 许多金还在沙发上,喃喃自语:“到底是忘了什么呢?” 第七十二章不是有钱,是有理 许星河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手里攥着一杯水。画展出了事,有人买了画转头就反悔,闹着要退钱,还直接砸了展厅的玻璃,他作为主办方,被叫来做笔录,一时半会儿走不开。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女人客气的声音:“您好,请问是许念的家长吗?” “是。” “我是幼儿园老师,许念今天在学校……出了点小状况,您方便来一趟学校吗?” 许星河抬眼扫了眼派出所的走廊,民警还在忙,根本走不开,便开口说:“我现在有事走不开,我让家里人过去。” “好的,麻烦您了。” 挂了电话,许星河直接拨了老宅的号码,是周婶接的,转头喊了许柚柚来听。 “喂。”许柚柚的声音淡淡的。 “祖姑奶奶,念念在幼儿园出了点事,老师让家长过去一趟,我在派出所走不开,您能帮忙去看看吗?” 许柚柚没多问,干脆应下:“行。” 许柚柚挂了电话,走出正房。 李叔正和何姨在院子里种小菜,周婶在旁边递菜苗,许柚柚开口:“李叔,收拾一下,跟我去趟念念的幼儿园。” 满手是泥的李叔立马起身:“好。”转身就去外院收拾自己。 周婶也跟着站起来,纳闷地问:“出啥事了?” 许柚柚轻摇了头,“不清楚,去了就知道。” 没一会儿,李叔收拾妥当,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许柚柚出了门。 俩人步行到幼儿园门口,门口停着几辆车,还有几个家长在接孩子,说说笑笑的,看不出里面有异样。 许柚柚和李叔径直走进幼儿园,老师办公室在一楼,门没关。 里面坐着四个人,李叔凑到许柚柚耳边,小声指给她哪个是许念的班主任。 办公室里,一个烫着卷发、化着浓妆的年轻女人,抱着胳膊翘着腿,满脸不高兴,她身边坐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低着头揪着衣角;对面就是许念,乖乖坐在椅子上,小短腿够不着地,悬在半空晃来晃去,怀里抱着毛绒兔子,脸上没什么表情;老师坐在中间,二十多岁的姑娘,扎着马尾,一脸为难。 许柚柚刚走进去,许念一眼就看见了,眼睛瞬间亮了,立马跳下椅子,跑过来紧紧抱住许柚柚的腿,软糯地喊:“祖姑奶奶!”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轻声问:“怎么了?” 许念把脸埋进她的腿上,没说话。 老师-何青连忙站起来,笑着打招呼:“您好,您是许念的……” “祖姑奶奶。” 何青愣了一下,没太明白这个辈分,也没好追问,转头看了眼一旁脸色难看的杜蕾,才为难地开口:“您好,我是许念的老师何青。今天上午自由活动,许念和这位吴江小朋友起了冲突,吴江先推了许念一下,然后许念还手……把吴江的胳膊拧红了。” 许柚柚低头看向怀里的许念。 许念抬起小脸,理直气壮地说:“他先推我的!” 许柚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看她的肩膀:“推这儿了?疼吗?” “不疼,他力气可小了。” 这话刚说完,一旁的杜蕾猛地站起来,声音尖得刺耳:“不疼就能拧我儿子?你看看,胳膊都红了!” 她一把撸起儿子的袖子,胳膊上确实有一小块红印,不算严重,但格外显眼。 许柚柚扫了一眼,看向杜蕾,语气平平:“是你家孩子先动手推人的。” “推一下怎么了?小孩子打打闹闹不是很正常吗?你家孩子动手拧人就是不对!”杜蕾的声音更尖了。 许柚柚看着她,反问:“既然正常,你为什么来学校闹?” 杜蕾一下子被问住,张着嘴说不出话。 “你儿子推人,你觉得没事;我家孩子还手,你就不依不饶,这叫正常?” 杜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气得说不出话:“你——” 许柚柚没给她插话的机会,继续说:“首先,我家孩子不是主动惹事,是被推了才还手,她只是在保护自己。” 说完,她低头看向许念,轻声叮嘱:“下次有人再推你,先告诉老师,老师不管,就回来告诉我,我来处理,别自己动手伤人。” 许念乖乖点头:“好。” 许柚柚又转回头看向杜蕾:“不过,我家孩子确实伤到你儿子,这个我们不否认。” 李叔适时上前,语气温和,但话里带着分量:“吴夫人,小孩子之间的矛盾,没必要闹得太难看。孩子受了委屈,该道歉我们道歉,该赔偿我们也配合,但您要是想无理取闹,我们许家也不怕。”说着,把名片递了过去。 杜蕾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气急败坏地喊:“你们许家怎么了?有钱就了不起啊!” 许柚柚看着她,依旧没动怒,语气平静:“不是有钱,是有理。” 杜蕾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低头看了看儿子胳膊上的红印,又看了看淡定的许柚柚和许念,彻底没了脾气。 许柚柚看向一旁的何青:“还有别的事吗?” 何青连忙摇头:“没、没了。” 许柚柚微微点头,又看向一旁的吴江,淡淡说了句:“那么,就愿你早日康复。” 说完,牵着许念的手转身就走,李叔拿起一旁许念的小书包,紧紧跟在后面。 俩人走后,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 何青松了口气,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 杜蕾还在嘴里小声嘀咕着“有钱了不起啊”,牵着儿子悻悻地走了,李叔递过去的名片,被她扔在了桌上,没带走。 夕阳的光透过窗户,落在空荡荡的桌面上,照着那张孤零零的名片。 出了幼儿园大门,许念一手牵着许柚柚,一手抱着毛绒兔子,蹦蹦跳跳地往前走,李叔拎着书包,满脸慈爱地看着她。 刚走没几步,许念就仰起小脸,笑着说:“祖姑奶奶,你今天好厉害!” 许柚柚低头看了她一眼,没立刻说话。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被人欺负了哭着跑回家,阿娘也是这样蹲下来,擦掉她的眼泪,跟她说:“柚柚,咱们许家的孩子,不欺负人,也绝不能被人欺负。” 那时候她年纪小,不懂这话的意思,只知道乖乖点头,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彻底明白了。 回过神,她看着许念,语气稍微严厉了些:“拧人是不对的。” 许念立马低下头,小声辩解:“是他先推我的。” “我知道他没礼貌,是他不对。”许柚柚放缓了语气,“但你也不能动手拧人,拧胳膊会让别人受伤。” 许念瘪着小嘴,抬头问:“那他再推我,我能打他吗?” “不能。”许柚柚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咱们许家的孩子,不主动欺负人,也不能白白被人欺负。他推你,你可以躲开,可以推开他,实在不行就找老师,不能用伤人的方式解决。” 许念低下头,小声应道:“知道了。” 许柚柚看着她委屈的小模样,嘴角轻轻弯了一下,快得让人看不清。 她刚才在办公室里,看着小小的许念,独自坐在椅子上,不吵不闹,脸上没有半点害怕,就知道,这孩子心里清楚,自己没做错。 另一边,派出所里。 许星河还坐在长椅上,手里的水早就凉透了。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来报案的,有来领人的,还有个醉醺醺的中年男人被民警架着往里走,嘴里不停喊着“我没醉”。许星河抬眼扫了一下,又低下头看手机。 画展那边的事,工作人员已经在处理了,砸玻璃的人被民警带走,损失也会有人赔偿,他就是来做个笔录,等签字就能走。 “许星河。” 民警从办公室探出头,喊了他一声。许星河立马起身走进去。 办公室很简单,一张桌子,两台电脑,民警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顶有些秃,态度还算和善:“画展的事我们了解清楚了,你签个字,就可以走了。” 许星河接过笔录纸,快速看了一遍,签上名字。 民警收好笔录,随口问:“你跟砸玻璃的人认识?” “不认识,他买完画第二天就反悔,要退钱我没答应,就过来闹事砸东西。” 民警点点头:“行,后续有需要我们再联系你。” 许星河道了声谢,转身往外走。 刚走到走廊拐角,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穿着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低着头盯着手机,脚步走得很急。许星河往旁边让了一步,俩人擦肩而过。 男人头都没抬,只敷衍地说了句“抱歉”,声音淡淡的。 许星河下意识看了他一眼,觉得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也没多在意,径直走出了派出所。 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门口台阶上。他站在门口愣了会儿神,手机就响了,是画展工作人员打来的,说展厅的玻璃已经换好了,问他要不要过去看看。 “明天再去吧,今天有点事。” 挂了电话,许星河拦了辆出租车,报了老宅的地址,坐车往回赶。 第七十三章案件调查 苏燃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卷宗,已经看了整整一个上午。咖啡杯空了三次,烟灰缸满了两次,窗外的天从灰白亮成白,又慢慢沉回灰白。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把第三份卷宗翻到最后一页,合上本子,往椅背上一靠。 玉泉村一家四口,无名山寺庙四具干尸,出租屋独居男性死者。三起案子,三种完全不同的手法,可死状却有个一模一样的点——全都干了。像被人从内部抽干了水分,瘪得跟张纸似的。 法医的鉴定报告他翻来覆去看了五遍,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了。死者身体呈干瘪状,皮肤紧紧贴在骨骼上,脏器萎缩,没有明显外伤,也查不出中毒,死因不明。 死因不明。这四个字,是法医最不想写的,也是他当警察这么多年最不愿见的。有因才有果,找不到因,这案子就永远破不了。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第四份卷宗——赵家。碎尸案,还缺了一只手。这起跟前面三起完全不一样,手法天差地别。可时间线偏偏对上了——赵闵宁死的那天,正是林远在出租屋被发现的前一天。 他拿起林远的照片。黑黑瘦瘦的,一张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脸,扔进人群里都找不着。翻到林远的背景资料,二十七岁,无业,独居,没固定收入,可他银行卡里有一笔不小的存款。 那笔钱他查过了,是分批存进去的,每次几万,时间金额都不固定,看着像卖什么东西的收入。他让人查了林远名下的房、车、消费记录,啥都没有。不买房不买车不买奢侈品,那笔钱去哪儿了?查不到。 林远没工作,却有钱。钱从哪儿来?卖什么?什么东西能让他每个月有几万进账? 卖……来钱快的活…… 苏燃脑子里猛地跳出两个字——古董。 他想起无名山寺庙里那四具干尸,现场报告里写着,寺庙有被翻动的痕迹,地面有拖拽印子,像是有人在那儿住过,又匆忙离开。他拿起那四具干尸的照片,一张一张翻过去。 死者一,男,李磊,二十四岁,无业。死者二、三、四都是普通登山爱好者,身份都确认了。可查李磊的时候,他发现了件怪事。李磊的身份证,三个月前有过一张购票记录——远城到京城的车票。 可当时,李磊的尸体已经在无名山寺庙里,死亡时间鉴定是三个月前。 一个死了三个月的人,怎么会在死后一个星期买车票? 苏燃盯着那份鉴定报告,看了好久。他拿起电话,拨了法医中心的号:“李磊的死亡时间,确定吗?” 那头回:“确定。做了两次,结果一样。” 苏燃沉默了下:“有没有可能错了?” 那头也顿了顿:“可能性很小,但不是没有。你发现什么了?” “三个月前,有人用他的身份证买了火车票。” 那头安静了几秒:“要么是鉴定错了,要么是有人拿他身份证冒用。” 苏燃挂了电话,又靠回椅背。有人冒用李磊的身份证。谁?为什么? 他拿起李磊的照片,又拿起林远的,两张并排摆在桌上。不像。李磊染着黄头发,看着年轻清亮,像刚出社会的小伙。林远黑黑瘦瘦,普通得像块墙。 可他总觉得,这两个人之间有什么联系。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他当警察五年,这直觉救过他好几次,他信。 他又翻开林远的资料,一页页看。林远的社交关系简单得可怜,几乎没朋友。最近联系的人,就两个——李杰伦,还有肖深。 看到肖深这个名字,他手指顿了下。肖深,男,二十八岁,未婚,职业是……往下看,科技公司销售,业绩好,人缘也不错,马上要结婚了。可半个月前,他失踪了。 女朋友报的警,说他出去见一个朋友,再也没回来。电话打不通,消息不回,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李杰伦也一样,找不到了。 苏燃查了肖深和李杰伦的通话记录,最后一通电话,都是打给林远的。 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林远——最后联系肖深。 肖深——失踪。 李杰伦——失踪。 林远——账户有不明收入。 无名山寺庙——四具干尸,其中一具身份证被冒用。 赵家——碎尸。 林远——在赵家出事前,出现在附近监控。 他盯着这些字,总觉得有一条线把这些点串起来,可他还没抓住那根线。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把几起案子的时间线标出来。 玉泉村一家四口——二月七日。 无名山寺庙干尸——二月十五日。 出租屋死者——四月二十日。 赵家碎尸——四月二十一日。 再把林远的活动轨迹标上去。 林远在玉泉村案发前三天,出现在附近的加油站,监控拍到了他的车。 林远在无名山寺庙案发前几天,去过山脚下的超市。 林远在赵家碎尸当天,出现在赵家附近的胡同??? 可那个时候,林远已经死了,怎么会出现在胡同? 苏燃退后一步,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字。 林远。所有案子的现场附近,都有他的痕迹。 他又想起之前的调查——林远有几次在派出所附近徘徊,时间都很短,每次不超过十分钟。第一次二月十七,第二次二月二十五,第三次二月二十九。都是晚上。 他在干嘛?等人?看什么?还是……在找什么? 苏燃拿起电话,拨给技术科:“帮我调一下林远最近三个月的手机定位。” 那头回:“要等。” “尽快。” 挂了电话,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些照片。玉泉村的干尸,无名山的干尸,出租屋的干尸,赵家的碎尸。还有林远那张黑黑瘦瘦的脸。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又翻出赵家碎尸案附近的监控截图,两张放在一起对比。 总觉得那双眼睛不对。不是林远的眼睛,是另一个人的。 他拿起笔,在林远照片旁边写了一个字——谁? 窗外天彻底黑了。他打开灯,白晃晃的光打在白板上、照片上、那些字上。他坐回椅子,拿起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涩的,一点回甘都没有。 放下杯子,他继续翻卷宗。技术科的数据还没到。他等。 当警察这些年,他学会了一件事——等。等线索,等证据,等那个把一切串起来的点出现。他信它会来,只是时间问题。 他翻到林远的笔录,是派出所民警做的。问他为什么在派出所附近徘徊,林远的回答就四个字——“路过。迷路了。” 苏燃看着这几个字,嘴角扯了一下。 迷路?同一个地方,迷路三次? 他放下笔录,在笔记本上又写一行: 林远,在找什么?还是,在等什么? 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又在下面补了一行——肖深和李杰伦,在哪儿?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儿子发来的语音。点开,脆生生的童声从听筒里飘出来:“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妈妈说你又在加班。我今天搭了一个城堡,好高好高,比我还高。你回来我教你搭。” 苏燃听着那段语音,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卷宗,又看了一眼窗外黑透的天,回了条语音:“快了。早点睡。” 他站起来,把卷宗收进抽屉,关了白板灯,关了办公室灯。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走出公安局大门,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台阶上,看了一眼手机,儿子的语音条又来。 “爸爸,你到哪儿了?” “你快到了吗?” 第七十四章宫 许柚柚站在故宫门口,仰头望着那扇朱红大门。门又高又宽,门钉一排排的,金灿灿的,在太阳底下晃眼。 她站了好一会儿,想起昨天在电视上看的那个节目,文旅局拍的,讲故宫,讲那些红墙黄瓦,讲宫里的那些旧事。她这才知道,原来这个地方是能进的。不是偷偷摸摸溜进去,也不是求人带着进去,是买张票,大大方方走进去。 她问周婶怎么买票,周婶说手机上就能操作。她鼓捣了半天,总算买好了一张。今天一早,让李叔送她来的。李叔把她送到门口,还问要不要陪她进去,她说不用。李叔没多问,只说了句“我在地面停车场等您”,就把车开走了。 许柚柚检了票,走了进去。穿过午门,眼前一下子敞亮了。金水桥,五座,汉白玉的,桥下水静得很,照着天上的云。她站在桥上,手搭在石栏上,看着那片水,看了好久。 这地方她以前来过,不过不是自己来的,是跟着阿娘进宫参加皇后千秋节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姑娘,穿着花盆底鞋,戴着旗头,扎在人群里磕了个头,连皇后娘娘的脸都没看清。那时候宫里人多,太监、宫女、侍卫,来来往往,没人敢大声说话,只有风吹过屋檐的声音,呜呜的,像在哭。 现在人也多,比她以前见过的都多。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有的举着手机拍照,有的戴耳机听讲解,有的拿着地图找路,说说笑笑的,闹哄哄的。她站在桥上,看着这些人,忽然觉着,两百年,是真的很久了。 她低头看了眼游览图,顺着标的路线走,走过太和门,眼前就出现了那座大殿,建在高高的台基上,汉白玉栏杆一层一层的,跟云似的。 太和殿。她站在台下,仰着头看。琉璃瓦金灿灿的,阳光照上去晃得人睁不开眼。殿前的铜鹤铜龟,铸得跟真的一样,跟随时会活过来似的。 旁边有个旅游团,导游举着小旗子,戴个耳麦,正讲得起劲。“太和殿是故宫最大的宫殿,也是中国现存最大的木结构大殿。明清两代皇帝登基、大婚、出征,重大典礼都在这儿举行……” 许柚柚听着,嘴角轻轻勾了一下,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过保和殿,走过乾清门,又走过乾清宫。她走得不快,看得很慢。每座殿、每道门、每堵墙,她都看。有些地方认得,有些认不出了。两百年,宫里也变了。有些殿修过,漆色鲜亮;有些殿没动,旧旧的,斑驳着露着木头底子。她偏喜欢那些旧的。新的好看,可没故事;旧的不那么顺眼,可它记着从前。 走到交泰殿,她停了下来。殿前有块石匾,四个大字——无为。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许久。无为,书里见过,道家说的顺应自然,不妄为。可帝王们做不到。他们想要太多,想长生,想不老,想永远占着那把椅子。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到坤宁宫的时候,听见一阵笑声,是个导游讲趣事,游客听得哈哈的。她没凑过去,站在远处看了看那扇门。 坤宁宫,皇后住的地方。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继续走。 走过御花园,走过神武门,她停下来看游览图,想去个地方——寿安宫,也就是故宫图书馆,古籍部。之前在节目里看到过,说那里藏了好多古籍,游客不让进。 她照着图找过去,走过一条长巷子,两边是高高的红墙,墙头黄琉璃瓦,在太阳底下亮闪闪的。巷子窄,只能容两三个人并排走。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一下一下。走得慢,手指轻轻划过墙面红漆,滑溜溜、凉丝丝的,有些地方漆掉了,露出底下的灰泥。 她想起小时候在宫里走,也是这样,两边红墙高得看不见头,头顶就一线天。那时候觉得压抑,现在还是高,却不觉得闷了。大概是因为,时代不同了吧。 巷子尽头是扇门,关着,旁边挂块牌子——故宫博物院古籍部,非请勿入。 她站在门口,没敲门,就那么看着。木门深红色,门环是铜的,刻个兽头咬着环。看了好久,她转身准备走。 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出来,穿白衬衫、深灰裤子,手里拿个文件夹。他低着头看文件,没注意到她,走了两步才停下来,抬头一看,愣了。 许柚柚也看着他。是图书馆三楼那个年轻男人。白衬衫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眉眼温和,嘴角微微翘着,像笑又不像笑。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白衬衫都发亮了。 燕舟先开的口,声音很轻,像风像水,像老宅那棵老槐树叶在风里沙沙响:“你好,我们又见面了。” 许柚柚看着他:“你在这儿工作?” 燕舟点头:“我是古籍修复师。”顿了顿,又问,“你来找人?” 许柚柚摇头:“只是来参观,路过了就随便看看。” 燕舟笑了一下:“这儿游客进不来。” 许柚柚点点头:“我知道。” 他没问她为什么来,也没问她想干嘛,侧身让开:“想进去看看吗?” 许柚柚看着他,顿了顿:“可以吗?” “可以,我带你。”燕舟推开门,让她先进。 里面是个小院,不大,种着几棵石榴树,叶子绿得发亮。院子对面一排平房,灰砖青瓦,门窗木头的,漆成绿色。燕舟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这里是古籍修复室,前面是书库,后面是修复室。” 许柚柚安安静静听着,没多问。到修复室门口,他推开门。里面亮堂,几张长桌,摆着镊子、刷子、喷壶、裁纸刀,还有几本摊开的古籍,黄澄澄的纸,边角都破了。 她站在门口,看了好久。燕舟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开口:“这些书,有明代的,也有清代的。最老的那本,是宋代的。” 许柚柚看着那本宋代的书,纸黄得发脆,边角碎成粉,字还在,一笔一画,像刻在时间里。她问:“修这些,要多久?” “不一定。有的几天,有的几个月,有的好几年。” “你修了多少年?” 燕舟想了想:“八年。” 许柚柚看着他,眉眼温和,说话声音轻,像怕惊着什么。她突然问:“你为什么要修它们?” 燕舟低头看了眼桌上那本宋代的书,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它们不该被忘记。” 许柚柚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那些书,看着碎掉的书页,看着模糊的字迹。她想起老宅祠堂里的牌位,想起父亲给她的那支竹简,也想起自己。 她收回目光:“我该走了。” 燕舟点头,送她走出修复室,穿过院子,到门口。许柚柚停下来,回头看他:“谢谢你。” “不客气。”燕舟笑了笑,“以后还来吗?” 许柚柚想了想:“也许吧。” 他点点头。 阳光从头顶落下来,照在燕舟身上,白衬衫亮得发光。她看了几秒,转身走进那条长巷子。两边红墙高高,墙头黄瓦亮闪闪,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 燕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慢,脊背挺得直,像棵会走路的树。他看了很久,直到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走回修复室。 许柚柚走出神武门的时候,太阳偏西了。她站在门口回头看,宫还是那座宫,红墙黄瓦,巍峨庄严。 可她觉得不一样了。 或许是因为,她不再是从前那个她了。 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李叔的车停在老地方,看见她出来,赶紧下车拉开车门。 许柚柚坐进去,靠在椅背上,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想起燕舟说的那句话——“因为它们不该被忘记。”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是啊,不该被忘记。可她差点就被忘了。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车流、行人,看了很久,才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 第七十五章读者证&赠予 许多金发现,许柚柚最近出门越来越勤了。 以前她成天待在正房,喝喝茶,看看书,偶尔去院子里喂喂鹅,一天就慢悠悠过去了。现在不一样,上午出门,下午才回来,有时候连午饭都不回来吃。 周婶问她在外头吃饭没,她就说吃了,在外面随便对付的。许多金心里好奇,忍不住问她去哪儿了,她只淡淡回一句“随便逛逛”。 许多金才不信,随便逛逛能逛一整天?他偷偷拽着李叔问,李叔实话实说,送她去故宫了。 许多金当场就愣了:“故宫?她去那儿干嘛?” 李叔摇摇头:“不清楚,每次都送到门口,她自己进去,我就在地面停车场等着。” 许多金挠挠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故宫有什么好逛的?去一次新鲜新鲜就够了,还能天天去?他想问许柚柚,又没那个胆子,只能把疑惑憋在心里。 没过多久,许惊蛰从学校回来了,拎了一箱学生送的土特产,直接放在厨房。周婶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是腊肉、香肠,还有一罐辣椒酱。 许多金立马凑过去,捏起一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就夸:“三哥,你学生也太贴心了。”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他们只是想让我下学期给打个高分。” 许多金可不管这个,又伸手捏了一块:“那也得先收下,不吃白不吃。” 许惊蛰没理他,转身走进正房,在许柚柚对面坐下。许柚柚正低头看书,连头都没抬。 许惊蛰坐了片刻,还是开口了:“祖姑奶奶,您最近总去故宫?” 许柚柚翻了一页书,轻轻应了一声:“嗯。” “去故宫做什么?” 许柚柚这才抬了下头,淡淡说:“看书。” 许惊蛰愣了一下:“故宫里还有书?” “有,还很多。” 许惊蛰琢磨了一下,又问:“故宫里有专门藏书的地方?” 许柚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许惊蛰也没再追问,他心里清楚,那种地方肯定不对游客开放,许柚柚能进去,必然是有人带着。至于是谁,他想问,终究还是没开口。 许柚柚重新低下头看书,许惊蛰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出去。 许多金正站在院子里,看见许惊蛰出来,立马凑上去追问:“三哥,祖姑奶奶去故宫到底干嘛啊?” “看书。”许惊蛰如实说。 许多金一脸不相信:“看书还用得着天天往那儿跑?” 许惊蛰想了想,回了句:“或许那里的书,合她心意。” 说完,许惊蛰就走了,留下许多金站在原地,挠着头,还是一肚子疑惑,怎么都想不通。 没过几天,许柚柚又去了故宫,这已经是她第六次来了。 李叔照旧把她送到门口,她检完票进去,熟门熟路地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太和门、太和殿、保和殿,一路穿过乾清门、乾清宫、交泰殿、坤宁宫,再走过御花园,走到那条长长的红墙巷子里。 两边的红墙依旧高耸,墙头的琉璃瓦在阳光下亮得晃眼,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不紧不慢。 走到巷子尽头,那扇门还是关着,旁边“非请勿入”的牌子依旧挂着。她在第一次离开之后就已经让许清河帮自己办好读者证,手续都齐全,每次出入都带着证,就可以出入古籍馆。 刚站定,门就开了。 燕舟站在门口,还是穿着白衬衫,袖子被卷到小臂,看见她,嘴角弯起一抹温和的笑:“进来吧。” 许柚柚跟着他往里走,手里拎着个浅灰色布袋,鼓鼓囊囊的。燕舟瞥了一眼,没多问什么。 两人穿过小院,走进修复室。桌上还摆着之前的几本古籍,书页泛黄,边角带着破损。许柚柚坐下,戴上手套,慢慢翻开第一本,是竖排繁体,讲的明代宫廷礼仪,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轻轻翻着。 燕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待修复的古籍,拿着镊子,一点点拼接破损的书页。两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轻轻的翻书声,沙沙的,格外安静。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暖融融的。 许柚柚翻到第三十页,看到一段祭祀的记载,忽然停下动作,开口说:“这里写的祭天路线,和《大清会典》里记的不一样。” 燕舟立马抬起头,放下手里的镊子:“哪里不一样?” 许柚柚指着那段文字:“明代是从太和门出发,经午门,出正阳门,再到天坛;清代是从乾清宫出发,经太和门,出午门,最后到天坛,差了一个乾清宫。” 燕舟接过书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你说得对,明代皇帝住在乾清宫以西,所以路线不同,清代皇帝住乾清宫,自然从这里出发。” 许柚柚看着他,有些意外:“你连这个都知道?” 燕舟笑了笑:“修书修久了,杂七杂八的知识,多多少少都懂一点。” “那你知道明清皇帝祭天的礼服,有什么不一样吗?” 燕舟想了想,缓缓说:“明代用十二章纹,清代是九章纹;明代龙袍是交领右衽,清代是圆领对襟。” 许柚柚补充道:“还有冠冕,明代皇帝戴翼善冠,黑色的;清代戴朝冠,是红色的。” 燕舟有些讶异:“你对这些旧事,很熟悉?”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轻声说:“小时候听家里长辈说的。” 燕舟没再多追问,低下头,继续手里的修复工作,许柚柚也重新低下头看书。 又翻到第五十页,许柚柚再次停下:“这里写错了。” 燕舟再次抬头:“哪儿错了?” “这里写洪武二年定郊祀之礼,实际上洪武元年就定下了,洪武二年只是修订。” 燕舟认真核对过后,笑着说:“确实是作者记错了,你看得很仔细。” 许柚柚看着他:“你不觉得我多事?” “不会。”燕舟摇了摇头,“修书的人,最怕没人发现书里的错漏,你能看出来,是好事。” 许柚柚没再说话,继续往下翻书,等翻到第八十页,一行小字映入眼帘,她瞬间顿住了。 只有短短一句:西域有物,名曰太岁。食之,可长生。 她盯着这行字,久久没动,整个人都愣在了那里。 燕舟察觉到她的异样,抬头问道:“怎么了?” 许柚柚回过神,掩饰般地说:“没什么,看到个没听过的东西。” 燕舟凑过来扫了一眼,开口解释:“太岁啊,民间一直有这传说,说吃了能长生不老,不过都是虚的,当不得真。” 许柚柚轻轻点头,应了一声,翻过这一页,可脑子里全是刚才那行字,再也没法静下心看书。她低头又看了一眼那行字迹,终究还是合上了书,放在一旁。 燕舟看了她一眼,没多问什么,拿起剪刀剪了段丝线,继续修补书页,手稳得很,动作轻缓,格外专注。 许柚柚看着他修书的样子,看了一会儿,开口问:“你当初为什么学修书?” 燕舟头也没抬,缓缓说道:“小时候我爷爷有本老书,纸张发黄发脆,他每次翻都小心翼翼的,生怕弄坏。我那时候就想,要是能把破书修好,爷爷就不用那么费心了。后来真的学了才知道,修书没那么简单,不是补上破洞就行,要找匹配的纸张、墨色、丝线,修完要看不出痕迹,跟没坏过一样。” 他抬起头,笑了笑:“我修了八年,有的能修好,有的实在不行,就先放着,等以后有更好的技术再修。” 许柚柚轻声说:“你很有耐心。” “修书的人,别的没有,耐心最不缺。” 许柚柚看完这本明代古籍,合起来放到一边,随后拿起身边的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绳结。燕舟就坐在对面,静静看着,没出声打扰。 她从袋子里取出三本书,一本本摆在桌上。 第一本封面是蓝色的,边角磨损严重,书脊贴着胶布,写着《京城旧事》;第二本封面是灰色的,早已褪色,书名看不清,扉页上用毛笔写着“道光十年春”;第三本是手稿,纸张发黄发脆,翻的时候都要格外小心,字迹工整有力,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 燕舟看着这几本老书,当场就愣住了:“这是……” “从老宅库房找出来的,有些年头了。上回跟你们主任说好了,今天带过来。”许柚柚顿了顿,“我也不懂这些,你看看,能用就留下,不行再还我。” 燕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手稿的封面,纸张粗糙,边角卷曲起毛,他翻开第一页看了片刻,合上后抬头看着许柚柚,眼里满是光亮:“这是道光年间的手稿,字迹笔锋功底很深,绝非普通人写的,太珍贵了。你确定,要捐给古籍部?” 许柚柚点头:“放在我这里,只是堆着落灰,在你们这里,它能被好好对待,活过来。” 燕舟看着她,看了许久,而后轻轻笑了,笑意温和,眼里满是真诚:“谢谢你,我替古籍部,谢谢您。” 许柚柚站起身,走到一旁的书架前,手指轻轻划过书脊,停在其中一本前,抽出来翻了几页,又轻轻放了回去。 燕舟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你对古籍,好像格外熟悉。” “小时候家里藏书多,都是父亲教的。” “你父亲……”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淡淡说:“不在了。” 燕舟便没再追问,走回桌前,拿起那本《京城旧事》,翻到其中一页,指着文字说:“你看这里,记载了道光年间京城一场大火,连烧三天,烧毁了几百间房屋,连具体街道都写得清清楚楚,这类细节记载,市面上很少见。” 许柚柚凑过去,看着那段文字,久久没说话。 她当然记得这场大火,那年她才六岁,站在老宅门口,看着远处的天空被火光映得通红,大哥抱着她,轻声说不怕。 她收回目光,轻声说:“这本书,放你这儿,慢慢修。” “好。”燕舟郑重点头。 许柚柚看了看时间,起身说:“我该走了。” 燕舟也起身,一路送她走出修复室,穿过小院,送到门口。 许柚柚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对了,之前说过那本写槐树的手稿,下次能拿给我看看吗?” “没问题。” 许柚柚转身,走进那条长巷,脚步声依旧轻轻回荡。燕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到修复室。 他走回桌前,目光落在许柚柚送来的几本老书上,轻轻拿起那本手稿,一页页慢慢翻看,字迹工整有力,格外清晰。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的右下角,一行极淡的铅笔小字映入眼帘,几乎要看不清:道光四年,许珩。 燕舟的手指,轻轻停在这行字上,看了许久许久,才合上手稿,小心翼翼放在修复室最里层的架子上——那里,专门存放最珍贵、最需要被妥善守护的古籍。 放好后,他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才转身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镊子,继续修补书页。阳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手稳,心也稳。 另一边,许柚柚走出神武门,太阳已经偏西。她站在门口,回头望了一眼故宫,红墙黄瓦,依旧巍峨庄严。 只看了几秒,便转身走下台阶,往停车场走去。 第七十六章清汤面最养人 没人知道今天是许柚柚的生日,她没跟任何人说,就连她自己,都是早上一睁眼才想起来的。 她坐在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缝隙落下来,洒了一地碎金。看了一会儿,她起身换了身衣服,慢慢走出正房。 院子里,许念正蹲在鹅圈边喂鹅,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祖姑奶奶,您又要去故宫呀?” 许柚柚点点头:“嗯。” 许念赶紧站起来,小跑着凑过来,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手里:“给您吃,路上吃。” 是张花花绿绿的水果糖,糖纸粉粉的。许柚柚接过,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甜的草莓味在嘴里散开。她伸手摸了摸许念的头,轻声说:“在学校乖一点。” “念念最乖!”许念用力点头。 许柚柚转身往外走,李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车子开到故宫门口,许柚柚却没下车,盯着那扇朱红大门看了一会儿,开口说:“李叔,先去趟超市。” 李叔愣了一下,没多问,立马发动车子往超市开。超市离得不远,开车十几分钟就到了。许柚柚下车走进超市,穿过一排排货架,直接走到食品区,盯着卖挂面的货架看了半天。 拿起一包看了看,放下,又换一包,挑来挑去,最后选了一包最普通的,包装上就写着两个字——龙须面。她拿着面去收银台付了钱,走出超市。 李叔看见她手里拎着一包面,也没多问,主动拉开车门。许柚柚坐进车里,把面放在旁边,车子又重新开回故宫门口。 这次她下了车,把那包龙须面塞进浅灰色的小布袋里,塞得严实,外面看不出来装了什么。她检完票进去,熟门熟路地穿过午门、金水桥,一路走过各大宫殿,再穿过御花园,走到那条长长的红墙巷子里。 两边的红墙依旧高耸,墙头琉璃瓦亮得晃眼,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轻轻回荡。走到巷子尽头,门是开着的,燕舟正拿着喷壶,给院子里的石榴树浇水。 看见她,燕舟立马笑了:“来了?” “嗯。”许柚柚点点头。 燕舟放下喷壶,拍了拍手上的灰:“今天刚到一批宋代的古籍,你肯定喜欢。” 许柚柚跟着他走进修复室,桌上果然摆着几本新到的古书,书页泛黄,边角带着破损。她坐下戴上手套,慢慢翻开一本,是竖排繁体,讲宋代宫廷礼仪的,她看得很慢,一页一页轻轻翻着。 燕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待修复的古籍,用镊子一点点拼接破损的书页。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说话,屋里只有轻轻的翻书声,安静得很。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暖融融的。 看了一会儿,许柚柚合上书,揉了揉眼睛,从布袋里掏出水杯喝了口温水。布袋口没系紧,那包龙须面露出了一角,燕舟瞥见了,没多问,低下头继续修书。许柚柚也看见了,顺手把面塞回去,系紧袋口,接着看书。 又过了一会儿,燕舟放下镊子,起身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书递过来:“这本,你应该感兴趣。” 许柚柚低头一看,封面是深蓝色的,写着《岁时广记》。翻开第一页,讲的是宋代人怎么过生日的。她看了几行,忽然停下了动作。 燕舟轻声问:“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古人和现在,也没差太多。” 燕舟笑了笑:“是啊,人心没变,都想在特殊的日子,庆祝一下,和在意的人待在一起。” 许柚柚没再接话,低下头继续看书,可心里却全是布袋里的那包面,想着晚上自己煮一碗,就算过了生日。 看完《岁时广记》,她把书放回书架,开始收拾东西,把水杯、手套都装进布袋,把桌上的书整理好。 燕舟看着她,忽然轻声问:“今天是你生日?” 许柚柚的手指猛地顿住,没说话,也没回头。 燕舟没再追问,起身走到修复室最里面的架子前,拿下一个东西,走回来摊开掌心。 是一只竹编的寿包,青绿色的,小巧圆润,细竹篾编得密密麻麻,跟旧时过生日吃的蒸寿包一模一样,看着格外精致。 许柚柚盯着那只竹编寿包,看了很久,没伸手去接。 燕舟就一直举着,语气温温柔柔的,像风吹过树叶:“别嫌弃,我闲着没事瞎编的。竹子耐寒,编个寿包,就想祝你往后岁岁安稳,无病无灾,平平安安的。” 许柚柚抬起头,阳光落在燕舟身上,把他的白衬衫照得发亮,眉眼依旧温和,嘴角浅浅弯着。她看了他几秒,慢慢伸出手,接过那只竹编寿包。 竹篾滑溜溜、凉丝丝的,纹路细密,一看就花了不少心思,握在手里,大小刚好。她攥紧了,轻声说:“谢谢。” “不客气。”燕舟笑着说。 许柚柚小心翼翼把竹编寿包放进布袋,系紧袋口,起身说:“我该走了。” 燕舟送她走出修复室,穿过小院,送到门口。 许柚柚停下脚步,回头说:“那本《岁时广记》,下次我还能看吗?” “当然可以。” 许柚柚转身走进长巷,脚步声轻轻回荡。燕舟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才转身回去。 回到老宅,吃完晚饭,天渐渐黑了。 许星河在画室没出来,许惊蛰在西厢房看书,许多金躺在床上玩手机,许四海和许清河还没回来。许柚柚独自待在正房,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清清冷冷的。 坐了一会儿,她从布袋里拿出那只竹编寿包,放在桌上看了一眼,然后起身走出正房,穿过院子,进了厨房。 厨房里黑漆漆的,她没开灯,借着月光摸到灶台,打开柜子拿出碗和筷子,又拿出那包龙须面。她把锅放在灶上,接了半锅水,点开火。 蓝黄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没自己煮过面,可看周婶做过无数次,早就记在了心里。就站在灶台边,等着水烧开。 月光落在她身上,拉出一道瘦瘦长长的影子。看着锅里慢慢冒出小气泡,气泡越来越大,最后翻滚起来,她把面放进去,刚好一人份。 面条在沸水里慢慢散开、变软,沉下去又浮起来,她拿起筷子轻轻搅了搅,怕粘在一起。煮了几分钟,夹起一根尝了尝,软硬刚好,便关了火。 把面捞进碗里,舀了两勺面汤,没放任何调料,就是一碗清汤寡水的龙须面,根根分明。 她端着碗,穿过院子,走进了祠堂。 祠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火苗幽幽的,照着一排排牌位。她把碗放在供桌上,又搬来一张小桌子,摆在牌位前,再把面端过去。随后就地坐下,盘着腿,像小时候一样。 眼前的牌位,一个个都是熟悉的名字。 她盯着那些名字看了一会儿,端起碗拿起筷子,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祝柚柚生辰快乐。” 没人回应,只有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应和。 她低下头,夹起一筷子面放进嘴里,淡淡的,没有盐没有油,只有麦子本身的味道。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往下咽。 吃了几口,忽然停下,看着碗里的面,轻声喃喃:“还是阿娘做的好吃。” 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眼前的牌位说话。 说完,又低下头继续吃,碗里的面一点点变少,汤也喝得差不多了。喝完最后一口汤,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抬头看着那些牌位。 “今年的生日,我自己给自己过的。” 顿了顿,她又慢慢说:“以前都是阿娘给我过,早上一睁眼,阿娘就站在床边笑,说柚柚又长一岁了,然后端来一碗长寿面,还卧着荷包蛋,汤是鲜美的骨头汤。吃完面,阿娘给我梳头,一边梳一边说,我们柚柚长成大姑娘了。那时候不懂什么是大姑娘,现在懂了,大姑娘就是,没人再给你过生日,只能自己给自己煮碗面。” 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浅得很,带着点说不出的落寞。 “我都不记得自己多少岁了,两百年了,数不清,可我记得你们,记得阿娘做的面,记得爹教我写字,记得大哥买的糖葫芦,二哥放的风筝,三哥讲的故事,四哥写的话本子,五哥从宫里带的点心,六哥替我背黑锅,七哥给我捉蛐蛐儿,我都记得。” “你们都不在了,可我还活着。放心,以后每年生日,我都给自己煮一碗清汤面,不放盐不放油,就像小时候那样,阿娘说,清汤面最养人。” 她站起身,把小桌子搬回原处,端着空碗走出祠堂,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长明灯的火苗又跳了跳,她看了几秒,转身离开。 把碗洗干净放回柜子,她回到正房,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耳边说话。 她拿起桌上的竹编寿包,握在手里看了一会儿,青绿色的竹篾在月光下泛着柔光,像块温润的玉。随后把它放在枕头边,躺下来,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她看见阿娘在厨房里,围着蓝布围裙擀面,案板上撒着面粉,擀面杖滚动着,发出轻轻的声响。阿娘回头看着她,笑得温柔:“柚柚,今天给你做长寿面。” 她站在厨房门口,想喊一声阿娘,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睁睁看着阿娘把面切好,下进锅里,卧上荷包蛋,端着碗朝她走来:“柚柚,趁热吃。” 她伸出手想去接,可手却直接穿过了碗,什么都没碰到。阿娘的笑容渐渐模糊,身影越来越远,隔着一层浓浓的雾。她想追过去,腿却像灌了铅一样,迈不动步。 眼看着阿娘彻底消失在雾里,碗摔在地上碎了,面洒了一地。她蹲下来想捡,却什么都抓不住。 猛地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慢慢坐起来,换好衣服。 枕头边的竹编寿包还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轻轻拉开抽屉放进去,关好抽屉,走出正房。 院子里,许念依旧蹲在鹅圈边喂鹅,看见她出来,立马抱着小兔子跑过来:“祖姑奶奶,您今天还去故宫吗?” 许柚柚点点头:“去。” “那您早点回来呀!”许念仰着小脸说。 许柚柚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应道:“嗯。” 转身出门,李叔已经在等候,上车后,车子驶出胡同,往故宫的方向开去。 她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高楼、车流、行人,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昨天许念给的那张糖纸,花花绿绿的,她仔细叠好,重新放回口袋。 第七十七章选房,这也算个房 许清河盯那块地皮盯了很久了。就在东边,紧挨着新修的环线,那地方交通方便,旁边有学校有医院还有大商场,是块实打实的宝地。要是能把这块地拿下来,建个商业综合体,许氏的地盘就能顺着往东再扩一大片。 可盯着这块地的人不止他一个。三家竞争对手,一家是本地的老牌房企,一家是从南边杀过来的资本大鳄,还有一家更麻烦,听说背后有海外基金撑着,财大气粗。许清河倒不怎么怕这些对手,他心里犯嘀咕的是另一回事——这块地的底价,好像被人漏出去了。 他坐在自己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投标书,翻来覆去看了老半天。标书是他亲自写的,数据、方案、报价,每一个字都是他一个个敲进去的。除了他自己,就三个人看过——助理付斌、财务总监老刘、还有法务顾问方律师。说白了,能漏底价的人,铁定就在这三个人里头。 他没声张,把投标书啪嗒合上进抽屉,锁好。然后拿起手机,给许四海发了条消息:“五哥,帮我查三个人。”许四海回了个单字:“谁。”许清河把三个人的名字一股脑发了过去。许四海依旧回了个:“好。” 第二天,许四海就把文件发过来了。许清河点开一看,付斌,没问题;老刘,也没问题;倒是这个方律师——出问题了。他账户里多了五十万,汇款方是个空壳公司,再一查,那空壳公司的法人,居然是竞争对手那边法务顾问的大学同学。 许清河看着这份报告,沉默了半天。然后拿起手机,给许四海回了条:“知道了。”许四海还是那个字:“嗯。” 许清河约了方律师见面,就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厅。两人面对面坐着,方律师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副金丝眼镜,看着斯斯文文的。许清河把那份调查报告往桌上一推,推到他面前。 方律师低头扫了一眼,脸当场就变了,猛地抬头看着许清河,嘴唇哆嗦着:“许总,我……” 许清河抬手打断他,从旁边拿过块白板,提笔写了一行字举起来——“自首。退钱。该赔的赔。” 方律师盯着那行字,脸彻底白成了一张纸,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个字,最后只能双手捂住脸,彻底没了声气。 许清河放下白板,站起身,没再多说一句,转身就走了。方律师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只能重重叹口气,瘫坐在椅子上。 走出咖啡厅的许清河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没立刻发动车子,掏出手机不小心翻到了许念的照片。 是前几天许念在院子里喂鹅时拍的,小丫头蹲在鹅圈边,手里揣着谷子,金元宝银锭子伸着脖子抢食,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昨天回老宅,小丫头跑过来抱着他的腿,仰着小脸看他,没说话,小手比划了半天。他当时就愣了,那是手语!许念比的是——“六叔,我想你了。” 他赶紧蹲下来,也用手比划了几下——“我也想你了。”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许念立马笑了,抱着他的脖子,脸埋在他肩膀上,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她抱着。 他不知道许念什么时候学的,跟谁学的,学了多久。就有一天,她忽然就会了。只是为了跟他说话,她学了手语。他的手语是小时候学的,那时候还能说话,后来生了场病,就说不了了,可手没闲着,一直用手跟这个世界说话。只是这世界,未必会用手回应他。 月尾,许多金正式结束了助理工作。分红到账,工资也结了,他站在老宅院子里,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天,然后给许清河发消息:“六儿,钱收到了。” 许清河回了个单字:“嗯。” 许多金又发:“六儿,你是不是要开新盘了?” 许清河回:“嗯。” 许多金咬了咬嘴唇,打字打得飞快:“能不能让我先挑一个?我不想便宜外人,分红工资都拿到了,干脆选自家的!” 许清河这次没秒回,过了好半天,才回了一句:“你确定?” 许多金拍着胸脯回:“当然!确定!” 许清河回了一个字:“好。” 第二天一早,许清河的助理付斌,开着辆黑色suv停在老宅胡同口。 许多金特意穿了件新卫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看见付斌立马笑着打招呼:“斌哥,咱们走!去看新盘!” 付斌笑了笑,没多话,拉开车门让他上车。 车子驶出胡同,上了环线,一直往城外开。许多金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高楼慢慢变成矮房子,又变成荒地,最后连荒地都没了,全是山坡,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斌哥,不对啊!新盘不是在城东吗?这是往哪儿开呢?” 付斌目视前方:“许总交代的,我只管开车。” “我知道是他交代的,你告诉我去哪儿就行!” “到了您就知道了。” 许多金张了张嘴,愣是没话说了。 又开了二十多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全是密密麻麻的柏树,整整齐齐的,看着格外肃静。许多金心里直发毛,话都不敢说了。 车子再拐一个弯,眼前一下子开阔了——一大片空地,被划分成一块一块的,每一块都立着石碑,有的贴了照片,有的还是空的。 是墓地。 许多金坐在车里,腿当场就开始发抖。 付斌停好车下车,弯腰趴在车窗边,语气平平地介绍,跟念广告词似的:“到了,这是公司刚开发的墓园。依山傍水,绿树多,特别安静,风水大师看过,坐北朝南绝佳位置,出门就是环线,二十分钟能到市区。许总说了,这一片您随便挑。” 许多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推开车门跌跌撞撞下车,站在墓地中间,风一吹,凉飕飕的,四周安安静静,连鸟叫都没有,瘆得慌。 付斌递过来一瓶水:“许总说,您慢慢挑,不着急。” 许多金接过水,喝了一口,差点呛到。看着眼前一排排墓碑,突然觉得手里的分红和工资,一点都不香了。 他哆哆嗦嗦掏出手机,给许清河发消息:“这就是你说的新盘?!” 许清河回:“嗯。” “这是墓地啊六儿!!” “你说要选自家的,不便宜外人,公司最新的项目就是这个。” 许多金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许清河又补了一条:“风水最好的那块,我给你留着了。” 他再也待不下去,浑身发冷,打了个哆嗦,立马拉开车门坐进去:“斌哥,走!赶紧走!” “不挑了?来都来了,挑一挑也行呀!” “不挑了!再也不挑了!” 付斌没再多问,回到车上。许多金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不想说话,心里又气又悔。 当初自己信誓旦旦说要选自家的,许清河还特意问他“你确定”,他现在才明白,那根本就是早挖好了坑,等着他跳呢! 许多金半天掏出手机,给许清河发:“六儿,我恨你。” 许清河依旧只回一个字:“嗯。” 周末,许清河难得早回老宅。他走进院子的时候,许念正蹲在鹅圈边喂鹅,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立马笑了。她放下手里的谷子,跑过来,抱着他的腿比划了几下——“六叔,你回来了。” 许清河点点头,也比划了几下——“回来了,今天不上班。” 许念的眼睛瞬间亮了,牵着他的手往正房走。许柚柚坐在窗边翻看书籍,看见他们进来,放下书。许念爬到许柚柚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晃着小短腿。许清河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许多金从外面进来,看见许清河,脸一下子就黑了,气呼呼坐下来:“六儿,你还有脸回来?你故意的吧?让我去选墓地?” 许清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举起来——“你自己说要选自家的。” 许多金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许念在旁边看着,歪着头比划了几下——“四叔怎么了?” 许清河比划:“没事,四叔只是选了块好地方。” 许多金没看懂手语,但看着许清河那副样子,就知道没说什么好话,哼了一声,起身气冲冲走了。 许念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许清河,比划:“四叔生气了。” 许清河比划:“没有,他只是需要点时间想明白。” 许念点点头,又跑回鹅圈边喂鹅去了。 许柚柚坐在旁边,看着许清河:“那块地,真是墓园?” 许清河点点头。 “他真要了?” 许清河摇头。 许柚柚嘴角弯了一下,又问:“那你还给他留着?” 许清河想了想,拿起白板写了一行字——“风水最好的那块,一直给他留着。” 许柚柚看着那行字,笑了笑没说话,接着重新拿起手边的书翻看着。 鹅圈里,金元宝和银锭子正趴着打盹,偶尔发出一声轻嘎,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格外舒服。 第七十八章你叫什么名字? 天彻底热了。 老宅院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密得像撑开的绿伞,把日头挡得严严实实。金元宝和银锭子缩在鹅圈的阴影里打盹,偶尔嘎一声,声音懒懒散散的,跟在喊热死了似的。 周婶一早就在厨房里熬绿豆汤,咕嘟咕嘟冒热气;何姨在旁边切西瓜,红瓤黑籽,切了一大盘;李叔拎着水壶在院子里浇花,水珠洒在槐树叶上,哗啦啦的响。 许念从正房蹦出来,穿件粉粉的短袖t恤,印着只小兔子,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翘着,像俩小角。她跑到鹅圈边蹲下,戳了戳金元宝的脖子:“金元宝,你热不热?银锭子,渴不渴?” 说着,就掏出一把小扇子,蹲在那儿给大鹅扇风。金元宝伸着长脖子,嘎了一声,跟说舒服了似的。 许星河从东厢房出来,穿件白短袖配休闲裤,头发随便一捋,几缕垂在额前。他走到许念身边蹲下,声音平平的:“念念,走了。” 许念抬起头,脸一下子垮了:“去哪儿?” “打预防针。” 许念立马瘪起嘴,抱住金元宝的脖子死活不撒手:“不打行不行?” 许星河摇头:“不行。” 许念只好松开金元宝,小脸蛋鼓得圆圆的,又去摸了摸鹅脖子,才慢吞吞走到许星河身边,牵住他的手:“走吧。” 许星河牵着她走出院子。 院子里安静一下了。 此时的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她穿件浅蓝棉麻衬衫,配白长裙,头发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阳光从窗户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亮闪闪的。 她手里翻着那本《剪灯新话》,书页翻得很慢。 没一会儿,许四海从东厢房出来,手里攥着车钥匙,正要出门。看见许柚柚,停下脚步:“祖姑奶奶,今天华辰有拍卖。和那串朝珠同一批的几件东西,今儿上拍。您要不要去看看?” 许柚柚抬眼扫了他一下,沉默一会,点点头:“行。” 车子拐进一条山路。路不宽,两边的树叶子绿得发亮,路上没什么车。许四海开得不快,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树影晃过。 前面是个弯道,刚拐过去,许四海忽然踩了刹车。 路边沟里,侧翻着一辆白色suv,车头朝下卡着,车门都变形了。一个年轻女人蹲在车边,正使劲拉车门,怎么都拉不开。她穿白t恤配牛仔裤,扎着马尾辫,是上次在路边帮过老人的那个医生。 旁边停着另一辆车,双闪亮着。车边站着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胖乎乎的,穿蓝短袖,抱着自己的胳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哭出声。他盯着侧翻的车,嘴唇抖个不停。 许柚柚看着那个男孩,手指轻轻收紧。 她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从那孩子身上,飘来一股淡淡的气息,像风,像雾,又像远处的钟声。 是许家的血脉。 许四海立马停在路边,拿起手机打了急救电话,又报了警。挂了电话,推开车门下去。 许柚柚也下了车。浅蓝衬衫和白长裙被风吹得轻轻飘,几缕头发散在肩后。她看了眼侧翻的车,又看了眼蹲在车边的医生:“要怎么救?” 许四海扫了一眼:“把车板正。” 许柚柚点点头,走过去。步子不快,却特别稳。 练晓斐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走过来的姑娘,愣了一下——是那天绊倒小偷的姑娘。 许柚柚没看她,走到车边,伸出一只手,扣住车底盘,轻轻一抬。 那辆侧翻的suv,像没重量似的,被她一只手直接扳了回来。轮胎落地,发出一声闷响,车身晃了晃,稳稳落在地上。 她松开手,退后两步,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可以救了。” 路边站着的小男孩苏慎南,眼睛瞪得溜圆,忘了哭,忘了擦眼泪,张着嘴看着,嘴巴越张越大。他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只觉得眼前这阿姨,是变魔术,又像电视里的超人。吸了吸鼻子,眼泪还挂在脸上,却忍不住笑了,嘴巴合不拢了。 练晓斐也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许四海走过来:“已经报警叫急救了,你先救人。” 练晓斐回过神,点点头,拉开车门解开安全带,把司机拖了出来。司机腿被卡住,血淋淋的。练晓斐从包里掏出急救包,止血、包扎,动作又快又稳。 许柚柚转身走到苏慎南面前。小男孩仰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洗过的黑葡萄,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问:“阿姨,你是超人吗?” 许柚柚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不是。” 苏慎南想了想,又问:“那你力气怎么这么大?” 许柚柚没回答,蹲下来,跟他平视:“你妈妈在救人,你怕不怕?” 苏慎南看了眼练晓斐,妈妈正处理伤口,满手是血,可动作很稳。他攥了攥小拳头,又松开:“怕。可是妈妈说,怕也要做。” 许柚柚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你叫什么名字?” “苏慎南。” 许柚柚点点头:“你妈妈没事。”她站起来,看了眼练晓斐的方向,又低头看着他,“在这儿等她,别乱跑。” 苏慎南用力点头:“我知道。” 许柚柚没再多说,转身走回许四海身边。 “阿姨!” 身后传来小男孩的声音。 许柚柚停下,回头。 苏慎南站在路边,抱着自己的胳膊,脸上还挂着泪,却在笑:“拜拜。” 许柚柚看了他几秒,嘴角弯了弯:“拜拜。” 她转回头,走回许四海旁边:“查一下。刚才那个医生,还有那个孩子,苏慎南。” 许四海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点点头:“好。” 许柚柚拉开车门坐进去。许四海发动车子,绕过事故现场,往华辰拍卖行开。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风吹散她耳边的碎发,她伸手轻轻别到耳后。 姓苏。 目光转向后视镜里,练晓斐还蹲在伤者旁边,苏慎南站在路边,抱着胳膊看着妈妈。 画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慢慢消失在路的尽头。 第七十九章不干净? 华辰春季拍卖会的外场,设在京城西郊的明月山庄。山庄靠着山建的,灰砖青瓦,藏在成片的松柏里,看着低调又雅致。 车子开进山庄大门,绕开一片竹林,停在一栋二层小楼跟前。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大多是黑色,偶尔几辆深灰、深蓝的,全都不张扬。车标许四海都认得,但他从来不在意,在他眼里,车就是个代步工具,算不上什么身份。 许柚柚下车,站在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小楼不大,檐角往上翘着,挂了两个红灯笼,风一吹轻轻晃。 许四海跟在她身侧,步子不紧不慢。 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低声喊了句“许总”,许四海微微点头,那人便识趣地退到一旁。 “这是vip专场,不对外公开,来的都是老客户,不用登记。”许四海低声跟许柚柚说。 许柚柚嗯了一声,跟着他往里走。 大厅也就百来平,灯光是专门的展陈灯,亮得恰到好处。正前方摆着拍卖台,台下整整齐齐放着几排座椅,中间隔着小茶几,上面摆着号码牌和拍卖图录。 里面已经来了不少人,有的坐着翻图录,有的站在展品跟前小声说话,还有的坐在角落沙发喝茶,没人大声喧哗,也没人来回乱走,整个大厅安安静静的。 许柚柚站在门口,目光扫了一圈,忽然顿住了。 角落里站着个人,白衬衫,深灰色裤子,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盯着墙上一幅画细看。灯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柔和,垂着眼,嘴角微微翘着,似笑非笑。 是燕舟。 许柚柚看了他几秒,抬脚走了过去。 许四海跟在后面,瞥见那个年轻男人,脚步顿了一下,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燕家的人。他没出声,默默跟在许柚柚身后。 走到燕舟旁边,许柚柚停下脚步。燕舟转过头,看见是她,明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怎么在这儿?” “陪家里人过来的。”许柚柚回道。 燕舟转头看了眼许四海,微微点头示意,许四海也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燕舟又把目光落回许柚柚身上:“你也对古董感兴趣?” “就随便看看。” 燕舟笑了笑,抬手指了指墙上那幅画:“这幅是明代的画,但装裱是清代的。画本身不错,可惜装裱的人不懂,把边款裁掉了,题跋也切了一半。” 许柚柚看着那幅画,她看不出这些细节,但她知道燕舟说的是对的。 在古籍馆待了这么久,她天天看燕舟修书,他手稳眼准,什么东西到他手里,里里外外都看得明明白白。她以前以为这是手艺好,现在忽然觉得,或许不只是手艺那么简单。 许四海站在一旁,全程没说话,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把彼此的神情都看在了眼里。 没多久,拍卖正式开始。 第一件拍品是明代缠枝莲纹青花瓷瓶,底款写着大明宣德年制,拍卖师报出底价八十万。立马有人举牌,八十五万、九十万,价格一点点往上加。 燕舟坐在许柚柚身边,手里依旧端着那杯茶,没举牌,就静静看着瓷瓶。 许柚柚偏头看他:“你觉得这件怎么样?” 燕舟压低声音:“瓶子是真的,但盖子不是原配,后配的,比瓶子晚了几十年。” 许柚柚又看了眼那只瓷瓶,她看不出盖子的问题,但她完全相信燕舟的话。 第二件是汉代青玉谷纹玉璧,底价六十万。燕舟只扫了一眼,眉头轻轻皱了下:“这件不对。” “哪里不对?” “玉料和纹饰都是汉代的,但沁色是假的,做旧手法很高明,一般人看不出来。”燕舟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三件是一套六只的宋代影青瓷碗,底价一百二十万。燕舟看了几秒,开口道:“是真品,但有一只冲了线,后期修复过,手艺很好,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许柚柚忍不住问:“你怎么看出来的?” “看多了,就知道了。”燕舟淡淡回道。 许柚柚没再说话,她心里清楚,绝不是“看多了”这么简单。有些东西,根本不是单凭肉眼就能看出来的。 许四海在旁边,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始终没插嘴。 燕家的人,他早有耳闻。传承百年的老牌世家,底蕴深厚,是真正的低调老钱人家,不做张扬的生意,不混各种圈子,也从不在媒体露面,但业内没人不知道燕家的地位。 燕舟是燕家这一代最小的儿子,偏偏放着家族生意不接,跑去故宫修古籍,听说燕家老爷子气得当场摔了杯子,最后也只能由着他。 许四海以前远远见过燕舟一次,从没近距离接触过。今天他听得很仔细,燕舟说的每一句话,全都精准无误。 那只青花瓷瓶的鉴定报告,他早就看过,明确写着盖子为后配;那只玉璧,他提前让人做过专业检测,确实有有机物残留,是做旧的;那套瓷碗,他亲自验货时就发现,六只里有一只修复过,修复报告还在他办公室抽屉里。 这些都是鉴定师用专业仪器,做了一整套检测才得出的结论,可燕舟,只凭肉眼看了几眼,就全说中了。 许四海看了眼正低头跟许柚柚轻声说话的燕舟,眉眼温和,语气平缓,他默默收回目光,依旧没作声。 中场休息时,许柚柚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竹林。燕舟也跟了过来,站在她身侧。 “你今天不太一样。” 许柚柚没看他,淡淡问:“哪里不一样?” “平时在古籍馆,你只埋头看书,很少说话,今天一直在看这些拍品。”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开口问:“这些东西,有问题?” “你说哪一件?” “所有。” 燕舟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有不干净的,从墓里出来的。” 许柚柚转头看向他,燕舟也直视着她的眼睛:“你家里人打算买?” “或许吧。” 燕舟想了想,叮嘱道:“那几件真东西,能买;那件做旧的玉璧,别碰;修复过的瓷碗,价格合适可以考虑;还有……”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之前图鉴上清代朝珠,别买。” 许柚柚的手指,不自觉地微微收紧:“为什么?” “那串朝珠,真的不干净,里面藏着东西,我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它本就不该现世。” 许柚柚盯着他看了很久,轻声问:“你怎么知道?” 燕舟没回答,转头看向窗外的竹林,过了一会儿,才淡淡吐出一句:“看多了,就知道了。” 又是这句话。许柚柚没再追问,她知道,燕舟不想说,再多问也没用。 燕舟转回头,看着她,眼神认真:“你信我吗?” 许柚柚毫不犹豫地点头:“信。” 燕舟笑了笑:“那就听我的,别看上那串朝珠。” 许柚柚没告诉他,那串朝珠早就到了她手里,三颗珠子,用绸布包着,摆在祠堂的供桌上。她每晚都能清晰地感觉到它们,像微弱的心跳,很轻,很远,却真实存在。 她没说破,只是轻轻点头:“好。” 中场休息快结束时,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年轻女人走过来,凑到许四海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许四海点了点头,女人便退了下去。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许四海也没主动说。 拍卖会结束后,许柚柚和许四海走出大厅。许四海刚要迈步往车的方向走,之前那个西装中年男人又快步上前,低声道:“许总,那件玉璧的买家,想见您一面。” 许四海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回绝:“不见。” 男人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许柚柚看了许四海一眼,依旧没说话。 “祖姑奶奶,我们该走了。”许四海轻声道。 许柚柚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刚走出来的燕舟,开口道:“再见。” 燕舟微微点头,笑着回道:“再见。” 两人走出山庄大门,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柚柚站在台阶上,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太阳,站了好一会儿。 许四海安静地陪在旁边,没催促。 过了片刻,许柚柚忽然开口:“燕家,是什么样的人家?” “老牌世家,传承上百年了,做事低调,不张扬,不混圈子,也从不上媒体,但业内没人敢小瞧,是真正的老钱家族。”许四海如实回道。 “燕舟呢?” “燕家这一代最小的儿子,放着家族生意不接手,偏偏去故宫修古籍,家里人管不住他,就由着他来。” 许柚柚听完,嘴角轻轻弯了下:“倒是有脾气。” 说完,她迈步走下台阶,往车的方向走去。许四海快步跟在后面,没再多问一句。 第八十章超人都不爱暴露身份 医院, 练晓斐拧开水龙头,把手伸到水流底下。手上的血早就干了,暗红色一块一块的,跟锈迹似的。她挤了点洗手液,搓了好半天,才一点点把血渍搓干净。 苏慎南站在她旁边,踮着脚尖,扒着洗手台,从镜子里盯着她看。 “妈妈,你手还疼不疼?” 练晓斐摇了摇头:“不疼,洗干净就好了。” 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拿纸巾擦干手,又洗了把脸,袖口沾的几滴血渍搓不掉,留下几道淡粉色印子。 苏慎南仰着小脸,又开口:“妈妈,那个阿姨好厉害。” 练晓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接话。 “就是一手把车抬起来的那个,跟超人一样。” 练晓斐蹲下来,跟儿子平视,认真叮嘱:“慎南,今天见到阿姨的事,别跟别人说,她不喜欢别人知道。” “为什么呀?” “超人都不爱暴露身份,都是悄悄做好事的。” 苏慎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还特意压低声音:“哦,那我谁都不说。” 练晓斐摸了摸他的头,帮他理好皱巴巴的衣领,擦掉脸上干了的泪痕,牵着他往洗手间外走。 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没什么气色。练晓斐找了张长椅坐下,把苏慎南搂在身边。 没一会儿,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苏燃快步走过来,先蹲下身把苏慎南紧紧抱了一下:“怕不怕?” 苏慎南摇摇头:“不怕,妈妈在呢。” 苏燃松开他,摸了摸儿子的头,才站起身看向练晓斐,伸手握住她的手,翻过来翻过去仔细看了看,随即轻轻把她揽进怀里。 “吓到了吧?” 练晓斐靠在他肩上,沉默了几秒,轻声说:“有一点。” “没事了,都过去了。”苏燃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又确认一遍,“手真的没受伤?” 练晓斐点头:“真没事。” 苏慎南从妈妈身后探出头,仰着小脸看苏燃,兴冲冲地说:“爸爸!我跟你说,今天有个阿姨超厉害!” 苏燃低头看着他:“什么阿姨?” 小男孩张张嘴刚要细说,突然想起妈妈的话,偷偷看了练晓斐一眼,立马闭上嘴,使劲摇了摇头:“没、没什么。” 苏燃皱了皱眉,又看向练晓斐,没多追问。 走廊里还有几个民警,年轻民警拿着本子在跟护士询问情况,中年民警坐在长椅上看手机。苏燃没亮证件,只是站在旁边听了会儿,周民警看过来,他随口说了句“家属”,对方便没再多问。 没多久,周民警走到练晓斐面前:“练医生,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说说当时的情况吧。” 练晓斐点点头,缓缓说道:“我开车路过,看到一辆车侧翻在沟里,就停车下去查看,司机被困在车里,腿被卡住了,我拉车门拉不开。后来有路人帮忙把车扳正,我才把人救出来。” “帮忙的人叫什么?联系方式有吗?我们需要做个笔录。” 练晓斐沉默了一秒,摇头说:“不认识,没留联系方式。” “几个人?” “两个,一男一女。” “女的长什么样?” “很年轻,穿浅蓝色衬衫、白色长裙,当时只顾着救人,没太看清。” 周民警在本子上记完,合上本子:“行,后续有需要再联系你。” 看着民警离开的背影,练晓斐悄悄松了口气。 走廊里安静下来,苏慎南靠在练晓斐身上,眼皮耷拉着,明显困了。 苏燃看了妻子一眼,没说话。 练晓斐沉默片刻,主动开口:“刚才扳车的那个女人,就是之前在路边,绊倒小偷的那个姑娘,我见过。” 苏燃眉头皱得更紧:“是她?” “嗯。”练晓斐点头,语气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她就用一只手,轻轻松松就把那辆翻掉的suv扳正了。” “一只手?”苏燃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诧异。 “我亲眼看到的,一点都不费劲。” 苏燃没说话,看向走廊窗外,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正常人根本做不到。”他沉声道,又看向练晓斐,“你刚才怎么没跟警察说?” “说了也没人信,反而麻烦。” 苏燃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伸手接过昏昏欲睡的苏慎南,牵着练晓斐的手往电梯口走:“走吧,回家。” 燕舟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透了。 车子开进自动大门,沿着梧桐大道开了好几分钟,才看到宅子。不是老式的青砖灰瓦,是现代风格的庄园,灰白色调,线条干净利落,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着天边的晚霞,像面大镜子,把天空劈成两半。 院子特别大,种着几棵银杏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放着一套紫砂壶茶具。 燕舟下车,把车钥匙递给门口的管家。管家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一身深灰色中山装,腰板挺得笔直,接过钥匙微微躬身:“先生,您回来了,晚饭已经准备好了。” “不吃了,别让人打扰我。”燕舟随口应了一声,径直走进屋子。 穿过大厅和走廊,走到一扇黑色的门前,门上没有把手,他在墙边按了一下,门自动打开,里面是部小电梯,只能容三四个人。 燕舟走进去,电梯往下走,数字跳了两下就停了,门一打开,是间超大的地下室,比楼上的起居室还要宽敞。 暖黄色的灯光洒下来,照着满屋子的藏品,瓷器泛着柔光,玉器温润,青铜器透着沉甸甸的年代感。四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摆满了古籍、善本、手稿、方志,有的书脊褪色发旧,有的还用蓝布包裹着,系着细绳子。 房间正中间是张宽大的红木修复台,铺着深灰色绒布,台上摆着镊子、刷子、喷壶、裁纸刀各类修复工具,还有几本摊开的待修复古籍,书页泛黄,边角都破损了。角落放着银色的咖啡机,擦得锃亮,旁边摆着咖啡豆、磨豆机和手冲壶。 燕舟走过去打开咖啡机预热,从柜子里拿出咖啡豆,称了十八克倒进磨豆机。机器嗡嗡响着,声音不大,磨好的咖啡粉香气慢慢飘出来。 他把滤纸放进滤杯,用热水润湿倒掉,再倒入咖啡粉,拿着手冲壶慢慢注水,水流又细又稳,一圈圈绕着。咖啡香混着屋子里旧纸张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地下室。 端着冲好的咖啡,燕舟走到修复台坐下,台上摊着一本破损的古籍,书页还有几处粘连在一起。他放下咖啡杯,拿起镊子,一点点小心翼翼地拨开粘连的书页,手稳得很,动作轻缓极了。 没留神,镊子尖轻轻划了下手指,立刻冒出一颗圆圆的血珠。 他没管,就看着那颗血珠,不过几秒,伤口就慢慢合拢,彻底消失不见,皮肤恢复得光滑平整,跟从没受伤一样。 燕舟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热咖啡带着淡淡的苦味和果酸,他放下杯子,继续低头修复古籍。 台灯的光落在修复台上,也照亮了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画里是条老街,青石板路,两边是灰砖青瓦的铺子,卖布的、卖药的、卖点心的,人来人往特别热闹。街角站着个穿旗装的姑娘,梳着旗头,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仰着头看天上的风筝,侧脸柔和,眉眼弯弯的。 他的影子落在墙上,安安静静的。满屋子都是书香混着咖啡香,分不清是书香渗进了咖啡里,还是咖啡香染透了旧书。 第八十一章摊牌 这天,许柚柚到故宫的时候,比平时早了不少。 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她走得慢悠悠的。今天太阳特别好,照在红墙上,亮得晃眼,宫墙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一道。她就走在影子边上,一半身子晒着太阳,一半藏在阴影里。 快走到那条长巷子的时候,远远就看见古籍馆门口围了一堆人,有游客,有穿制服的保安,还有个女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又尖又急。 “有人吗?谁能帮帮忙啊!” 许柚柚加快脚步,穿过巷子走到跟前。 就见古籍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紫,双手紧紧捂着胸口,喘得根本说不出话。孩子妈妈蹲在旁边,手足无措,眼泪哗哗往下掉。 “他有心脏病……出门忘带药了……” 旁边有人忙着打急救电话,有人大声问谁有药,更多的人就站在边上干着急,一点办法都没有。 燕舟就蹲在孩子面前,一只手轻轻按在孩子后背上,另一只手握着他的手腕。动作又轻又稳,跟平时修复那些脆得一碰就碎的古书一模一样。 孩子喘得越来越厉害,脸色从白转青,嘴唇慢慢发黑,眼睛都开始往上翻了。女人的哭声越来越大,撕心裂肺地喊救命。 许柚柚站在人群外面,没看孩子,也没看燕舟救人的动作,就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透着光,不是外面照进去的阳光,是从他眼底透出来的,淡淡的,很柔和。 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没人留意燕舟的眼神,只有许柚柚看清楚了。 她一下子想起拍卖会那天,燕舟跟她说的话——那串朝珠别买,不干净,里面藏着东西。 也想起他看那些古董的眼神,根本不是看物件,像是在看认识很久的故人。 他到底是谁? 许柚柚就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看着他。 没多会儿,孩子的脸色慢慢变了,从青转回白,又慢慢透出点血色,嘴唇也从黑紫变成正常的淡红。呼吸渐渐平稳了,眼睛也不往上翻了,看着旁边的老人,弱弱喊了一声:“爷爷。” 老人立马扑过去抱住孩子,老泪纵横,不停念叨着没事了。孩子妈妈的哭声也缓了下来,从大喊变成小声啜泣。 保安很快疏散了围观的人,急救车也赶到了,医生检查完说孩子情况已经稳定,众人把孩子抬上担架。孩子妈妈临走前,回头对着燕舟不停道谢。 燕舟摇了摇头,没说话,转身推开古籍馆的门走了进去。 许柚柚站在原地,看着关上的门,顿了几秒,也走过去推开门进去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石榴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修复室的门没关,燕舟已经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镊子,继续低头修书,仿佛刚才救人的慌乱从来没发生过。 许柚柚看着他的手,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镊子在泛黄的书页上轻轻移动,一点点拼接碎纸,手稳得没有一丝多余的抖动。 燕舟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轻轻笑了下:“今天来这么早?” 许柚柚走到他对面坐下,没拿书,也没戴手套,就这么直直看着他。 燕舟等了半天,见她不说话,便放下手里的镊子:“怎么了?” “燕舟,我们聊聊。”许柚柚开口,语气很平静。 燕舟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深潭,底下藏着沉沉的心事,他轻轻应了一声:“嗯。” “你刚才救那个孩子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许柚柚盯着他,一字一句说,“我看见了。” 燕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 “你也是,对不对?” 燕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轻轻放在桌面上,声音淡淡的,反而先问她:“你朝珠里的东西,藏好了吗?” 修复室瞬间安静下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子上,亮堂堂的。窗外的石榴花红得鲜艳,随风轻轻晃动。 许柚柚看着他,沉默片刻:“你早就知道?” 燕舟放下镊子,靠在椅背上,直视着她:“你身上有东西,我能看见。” “是什么?” “太岁。” 这个字眼落下来,许柚柚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你见过?” 燕舟没直接回答,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又垂眸看着桌上的古籍。 许柚柚也没追问,换了个问题:“那你呢?” 燕舟抬眼,语气平静得不像话:“我也不是人。” “你为什么不是人?” “听过不死草吗?”燕舟缓缓开口,“相传此物死可覆尸复生,生可延年不老。” 许柚柚心头一动:“你吃了?” “嗯,吃过。” 许柚柚愣了,她一直以为,这世上只有自己一个人是这样的,活在无尽的岁月里,永远不老不死。 原来不是。 她声音放得更轻:“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始皇二十六年。” 许柚柚又是一怔。 秦朝,比她所在的年代还要早太久太久。 “活了多少年了?” 燕舟笑了笑,语气很随意:“记不清了,活得太久,懒得数。” 许柚柚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白白细细,看着就是十几岁小姑娘的手。 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是释然。 原来这世上,除了赵闵宁之外,还有一个和她一样的人。永远停留在原来的模样。 “你不怕吗?”她抬头问。 “怕什么?” “怕永远活着,怕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开,怕这个世界变得完全陌生。” 燕舟沉默了一会儿,淡淡道:“怕过,后来就不怕了。” “为什么?” “怕也没用,改不了。” 许柚柚愣了愣,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也不是自嘲,是那种很轻很淡的笑,像冬日窗上的霜花,清冷又好看。 “你说得对,怕也没用。” 燕舟看着她,又问:“你身上的太岁,是怎么来的?” “当年我大哥收到密旨从西域带回来的,当时是献给皇上的,他没吃到,被我吃了。” “道光六年。”燕舟脱口而出。 许柚柚很惊讶:“你怎么知道?” “那一年,我正好在京城待过一段时间。” 许柚柚又沉默了很久,才再次开口:“那你的不死草,又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家里人怕我养不活,到处找灵药。”燕舟顿了顿,语气平淡,“不死草是当时的秦帝苦寻不得的东西,可偏偏被我家人找到了,我快断气的时候,喂给了我。” 许柚柚看着他,看了好半天,忽然笑着问:“你这么坦白的告诉我,就不怕我是坏人?” 燕舟也笑了,眼底透着温柔:“不怕。你不也说了。” 许柚柚轻笑了一下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红艳艳的石榴花。 燕舟默默走到她身边站定。 “燕舟,”许柚柚没回头,轻声问,“你活了这么久,有没有想过死?” “想过,但是死不了。” “我也是。”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在窗边,看着那棵石榴树,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谁也没再说话,安静却不尴尬。 过了很久,许柚柚转身走回桌边,拿起自己的布袋子,系好袋口:“我走了。” 燕舟送她走出修复室,穿过院子,一直送到门口。 许柚柚停下脚步,没回头:“那本手稿修好了,告诉我一声。” “好。” 她转身离开,走在那条长长的红墙巷子里,脚步声轻轻回荡在巷中。 燕舟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走回修复室。 回到桌前坐下,拿起镊子,继续修书,手依旧很稳,心里也格外安稳。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 想起许柚柚刚才说的话,他嘴角轻轻弯了一下,淡得几乎看不见。 第八十二章蛊惑 夜深了,老宅彻底静了下来,所有人都睡熟了。 许念的房间早就没了动静,毛绒兔子歪在枕头边,她的小手还搭在兔子身上,呼吸轻浅浅的。周婶、何姨、李叔,还有许星河、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许清河,各个房间都没了声响。 只有祠堂的长明灯还亮着,火苗微微晃悠,把牌位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颠一颠的。 许柚柚躺在床上,闭着眼,却压根没睡着。 她心里清楚,有东西不对劲。 祠堂里,供桌上的锦盒,盖子突然动了。不是风吹的,是从里面一点点被推开的,盒扣自己弹开,盖子慢慢掀开,露出里面深蓝色的绒布。 三颗朝珠安安静静躺在上面,红得透亮,被长明灯的光一照,泛着淡淡的血色光晕。 珠子里的东西,醒了。 沉睡了两百年,今晚,终于醒了。 另一边,周婶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眼睛睁得大大的,可眼神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没有半点神采。 她悄无声息地下床,径直走到厨房,从刀架上拿起一把菜刀,紧紧握在手里,然后走出厨房,穿过走廊,走过院子。 月光洒在她身上,拖出一道又长又瘦的影子。她推开祠堂的门,走进去,直直站在供桌前,低头盯着那只锦盒。 她把菜刀放在地上,伸手就要去拿锦盒。 “周婶。” 门口传来一声轻唤,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 周婶的手瞬间顿住,慢慢转过头。许柚柚站在祠堂门口,穿一件月白色的中式睡裙,头发散着披在肩上。月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半张脸亮,半张脸沉在阴影里。 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深潭,潭底藏着冷意,沉沉的。 周婶看着她,却像完全不认识,眼神依旧空洞。她转回头,又要去碰锦盒。 许柚柚一步步走过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周婶身后,抬手在她后颈轻轻一砍。 周婶身子一软,眼睛闭上,直直往下倒。许柚柚伸手扶住她,慢慢把她安置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平稳呼吸,像是睡熟了,才转过身。 她看向供桌上的锦盒,盒盖敞开,三颗红珠躺在绒布上,血色光晕更浓了。 许柚柚盯着看了许久,伸手拿起一颗,放在掌心。珠子冰凉,可里面分明有东西在动,像微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紧接着,一个声音从珠子里渗出来,细细软软的,像是蛇在沙地上爬行,不是在脑子里响,是从珠子里、从空气里、从祠堂的各个角落钻出来。 三颗珠子,却只有一个声音,本就是一体的。 “你来了。” 许柚柚手没抖,皱着眉把珠子举到眼前,淡淡开口:“你有自己的意识?” 那声音轻笑了一下,轻得像风吹过枯叶:“你明明知道我是谁。” 许柚柚沉默片刻,吐出两个字:“太岁。” “看来,还没忘。”太岁的声音带着几分满意。 “你控制了周婶。” “算不上控制。”太岁的声音格外温柔,像在哄小孩,“我只是请她帮个忙,她是愿意的。” “她不愿意。”许柚柚语气笃定。 太岁沉默了一瞬,开口道:“不愧是我选中的容器,你比她强多了。” 许柚柚没接话,把珠子放回锦盒,合上盖子,扣紧盒扣。 “你不放我出来?”太岁的声音没了刚才的温柔,多了几分急切,随即又软下来,“我能给你更多,你身上只有我的一部分力量,我可以把全部都给你。长生不老,不死不灭,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 “我不想要。” “你撒谎。”太岁笑了,“你怎么可能不想要?难道你不想知道,永远活着的尽头是什么?” 许柚柚没吭声。 “放我出来,我们本就是一体的,本该相融共生。放我出来,我们再也不分开。” 许柚柚低头看着锦盒,轻声问:“你怎么会被封在珠子里?” “你放我出来,我就告诉你。” “那不必说了。” 太岁的声音瞬间变了,不再温柔,变得尖利刺耳,像指甲狠狠划过玻璃:“你不想知道你大哥的事?他从西域把我带回来,路上经历了什么?他为什么断了一只手?” 许柚柚的手指,不自觉地紧紧攥了起来。 “放我出来,我全都告诉你。”太岁的声音带着蛊惑。 许柚柚抬眼看向锦盒,语气平静:“不用了。” 她捧起锦盒,正要转身走出祠堂。走了两步,回头看了眼椅子上的周婶,轻轻叹了口气。 她左手拿起锦盒,右手轻轻扶起周婶走出祠堂。 菜刀,依旧留在祠堂的供桌上。 在送周婶回房的路上,锦盒里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许柚柚依旧没有回应。直到回到正房,把盒子放在桌上。 “你就不想知道,你为什么和旁人不一样?”锦盒里的声音又轻了下来,像在说秘事,“他们分的,都是你剩下的,唯独你,我给的是最好的。” 许柚柚指尖收紧,依旧没说话。 “你会后悔的。”太岁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又硬又冷,像块石头,“你不放我出来,我自有办法出来。你以为这破盒子能关住我?我会找其他人,让他来打开你,你拦不住我,永远都拦不住!” 许柚柚没回应,伸手把锦盒推到桌角,起身走进里屋,关上了门。 那个细细软软的声音还在钻进来,像一根细针,扎在耳朵里、脑子里、心口上,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周婶在自己床上醒来,脑袋昏沉,后颈疼得厉害,像是被人狠狠打了一下。她摸了摸后颈,疼得龇牙,却怎么也想不起昨晚的事。 只记得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在叫她,而她好像跟着声音走,走过院子,进了祠堂,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下床走出房间,看见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望着窗外,桌上的茶杯一口没动,早就凉透了。 “祖姑奶奶,我昨晚……” 许柚柚没回头,淡淡开口:“没事,你回去再歇会儿。” 周婶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咽了回去。后颈还在疼,可祖姑奶奶说没事,她便不再多问。 她转身走进厨房,何姨已经在熬粥了,看她进来,愣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没事,没睡好。”周婶摇了摇头。 何姨没再多问,继续熬粥。 周婶站在灶台边,盯着锅里翻滚的粥,使劲回想昨晚的事,却一片空白,只能一遍遍摸着发疼的后颈,满心疑惑。 她甩了甩头,不再想,端起粥锅往外走去。 第八十三章危险品安全存放 安静的在窗边坐了很久的许柚柚拿起手机,找到燕舟的号码,发了条消息:“现在去你那儿。” 燕舟只回了一个字:“好。”紧跟着发来了定位。 许柚柚看了一眼,收起手机,拎起那个浅灰色的布袋就往外走。布袋里装着那只锦盒,大小刚好,袋口系得紧紧的,外人根本看不出里面装了什么。 太岁从昨晚起就没再出声,她不知道它是又睡了,还是在憋着什么坏。她也不想费心思去猜,她只清楚,这东西绝不能再留在老宅。 老宅里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可能被它盯上,太危险。 她穿过院子,许念正蹲在鹅圈边喂鹅。金元宝和银锭子伸着脖子抢食,谷子溅得满地都是。 许念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是她,立马站起来跑过来:“祖姑奶奶,您要出去呀?” “嗯。”许柚柚点点头。 许念立马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到她面前:“给您吃。” 许柚柚接过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是甜甜的草莓味。她含着糖,伸手摸了摸许念的头:“在家乖一点。” “念念乖,祖姑奶奶路上小心。”许念乖乖点头。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下,转身往外走。 刚走出院子,穿过影壁,快到大门的时候,布袋里突然传来声音,只有她能听见。 “这孩子……身上也有你的味道。” 许柚柚脚步没停,直接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李叔已经把车停在门口了,她上车后,把手机递给李叔:“去这儿。” 李叔看了眼定位,没多问,直接发动车子。 车子开了四十多分钟,驶出了市区,路越来越宽,车也越来越少,路两旁全是树,叶子绿得发亮。 又开了十分钟,车子拐进一条小路,两边是高高的灰白色围墙,根本看不见里面。路尽头是一道黑色的自动铁门,李叔把车停下,许柚柚摇下车窗。 门口没看到人,但有个摄像头正对着她,她对着摄像头看了两秒,铁门自动打开了。 李叔把车开进去,里面是一条长长的梧桐大道,树叶密密麻麻的,把天空都遮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洒在地上,一块亮一块暗,像碎金子。 路的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房子,线条简简单单的,大面积的玻璃幕墙映着天上的云,像一面大镜子。 燕舟就站在门口,穿白衬衫、深灰色裤子,袖子卷到小臂。看见车停下,他走下台阶,拉开车门。 许柚柚下了车,手里依旧拎着那个浅灰色布袋。她回头看了李叔一眼,“李叔,你在这儿等我。” 燕舟低头扫了一眼布袋,眉头微微皱了下。他没看见里面的东西,却察觉到布袋周围裹着一层薄薄的、灰蒙蒙的气息,像雾又像烟,还带着一股子从地底冒出来的寒气。 这种气息,他很久以前见过。 他没多问,侧身让开:“进来吧。” 许柚柚跟着他往里走,穿过大厅和走廊,走到一扇黑色的门前。燕舟在墙边按了一下,门开了,是个很小的电梯,顶多容下三四个人。 两人走进去,电梯往下走,跳了两层就停了,门一打开,是个超大的地下室。 暖黄色的灯光,照得屋里格外柔和。四周摆着不少古董,瓷器、玉器、青铜器,看着就沉甸甸的,满是岁月的味道。四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摆满了古籍、手稿、各类古书。 房间中间摆着一张宽大的红木修复台,台面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此刻没有摆工具。角落还有台擦得锃亮的咖啡机。空气里飘着书香,混着淡淡的木头味,安安静静的,像藏在时间底下的小宫殿。 许柚柚的目光,一下子落在墙上的一幅画上。 画不大,装裱很简单,画的是一条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是灰砖青瓦的铺子,街上人来人往。街角站着个穿旗装、梳旗头的小姑娘,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正仰头看天上的风筝。 那是她。 许柚柚盯着画看了好久,开口问:“你画的?” “嗯,很久以前画的。”燕舟点点头。 许柚柚没再说话,继续看着画。画里的人比现在的她年纪小些,十五六岁的样子,眉眼还没长开,可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模一样,亮亮的,像深泉。 看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你画得很好。” 燕舟笑了笑:“谢谢。” 他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热气腾腾的,是清冽的明前龙井。他端起一杯递给许柚柚,许柚柚接过喝了一口,茶是好茶,可她没心思细品。 “坐吧。”燕舟说道。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中间隔着一张茶几。许柚柚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袋口,拿出里面的锦盒,直接推到他面前。 她没打开盒子,就这么放在桌上。 燕舟看着那只锦盒,没伸手去碰。他清楚地看到,一丝丝灰蒙蒙的气息从锦盒缝隙里往外渗,像有东西在里面呼吸。 “这里面的东西,你知道是什么。”许柚柚开口。 燕舟点头:“知道。” “家里人多,不安全,我想找个地方安置它。”顿了顿,许柚柚语气平静,“放在你这里,比哪儿都安全。你看得见它。别人看不见。你知道它是什么。别人不知道。放在你这里,比放在任何地方都安全。” 燕舟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问:“你就这么信我?” 许柚柚没说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燕舟对视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伸手把锦盒拿到自己这边:“好,放我这儿。” “谢谢。”许柚柚点点头。 “不客气。”燕舟摇了摇头。 许柚柚站起身:“我该走了。” 燕舟也起身,送她走出地下室,穿过大厅,一直送到门口。 许柚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那幅画,你画了多久?” “不记得了,挺久的。”燕舟想了想说道。 “画得很好。”许柚柚说完,转身就走了。 李叔的车还停在门口,她上车后,车子很快发动,驶出铁门,消失在梧桐大道的尽头。 燕舟站在门口,看着车子彻底走远,才转身回到地下室。 他走到书桌前坐下,盯着桌上的锦盒。盒子安安静静的,灰蒙蒙的气息还在一丝丝往外冒。 他伸手打开盒盖,三颗朝珠躺在绒布上,红得透亮,在灯光下泛着血色光晕。 一个声音缓缓从珠子里渗出来,带着几分戏谑:“许久不见,小孩。” 燕舟没说话,冷冷看着珠子。 “小孩,你身上的气息,还是这么浓郁。”太岁的声音带着笑意,像在逗老熟人。 燕舟看了它一会儿,淡淡开口:“你居然还没被她吃完。” 太岁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带着几分傲气:“她吃不完我,谁也吃不完我。” “你们把我关在这儿,不怕我跑了?”太岁又开口挑衅。 “你跑不了。”燕舟语气笃定。 “你怎么知道?”太岁笑了起来。 燕舟没再回应,直接合上锦盒,扣紧盒扣,那层灰蒙蒙的气息瞬间被压在里面,一丝都渗不出来了。 他走到书架前,伸手在最里层的书架侧面按了一下,书架悄无声息地移开,露出后面的暗门。 输入密码后,暗门打开,里面是个不大的空间,四壁都是铅灰色的金属,看着就冰冷坚固,像个小型保险库。 他把锦盒放进去,关上暗门,书架又缓缓移回原位,看不出半点痕迹。 他后退一步,盯着那排书架看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书桌前,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又苦又涩,半点回甘都没有。 第八十四章过去 燕舟活了太久太久。 久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确切的岁数,只记得,始皇二十六年,他吃下了不死草。 从那以后,时间对他来说,就成了模糊的东西。朝代换了一轮又一轮,城池建了又毁,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全都像流水一样,从他身边淌过去,留不下半点痕迹。 他有时候在一个地方待几年,有时候待上几十年。修过古书,抄过佛经,当过教书先生,也卖过自己画的画。什么行当都试过,却从来没有长久停留过。 因为他不会老,不会死。待的时间长了,难免被人看出异样,所以他只能一直走。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从一座城奔赴另一座城,走累了就停下歇脚,待久了就继续上路。 汉朝的时候,他在长安。 那时候秦朝早已覆灭,长安城处处热闹。大街小巷挂满了红绸,家家户户门口都贴着喜字,百姓们挤在路边,一个个伸长脖子,往宫门的方向张望。 燕舟混在人群里,穿一件普通的灰色布衣,头发用木簪随意束着,安安静静的,跟过往路人没什么两样。 “听说了没?长生公主要出嫁了!” “谁不知道啊,嫁给卫家公子,简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这长生公主长得可好看了,我表哥在宫里当差,远远瞅过一眼,跟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今儿总算能亲眼看看了!” 燕舟听着周围人的议论,没搭一句话。 他抬头望向宫门,宫门缓缓打开,一队仪仗率先走出来,后面紧跟着公主的车驾。红色的帷幔是半透明的纱质,风吹起来的时候,隐约露出里面女人的侧脸。 她戴着凤冠,垂着珠帘,看不清具体模样,只能看见一截白净的下巴,还有一双涂满鲜红蔻丹的手。 路边百姓纷纷欢呼,有人大喊着公主千岁。 可燕舟却觉得,那双眼睛不对劲。 隔着厚厚的珠帘,他看不清眼神,却能清晰感觉到,那双眼底藏着东西,沉沉的,冷冷的,像蛇蜷缩在洞穴里,透着一股子寒意。 他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转身挤出了人群。 后来再想起这一天,他脑海里只剩那截白净的下巴,和那双藏着冷意的眼睛。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她日后会变成那般模样。 又过了很多年。 朝代更迭,长安早已改了名字。燕舟躲进一座深山的寺庙,带发修行,平日里就抄经、打坐、研读佛理。 他其实根本不信佛,只是寺庙里足够安静,没人会追问他的来历,也没人会在意他待了多久。 那天他下山采买生活用品,走了很远的路,穿过一片竹林,翻过一座山岭,远远就看见山脚下藏着一个小村子,不过几十户人家,灰瓦白墙,安安静静地藏在山坳里。 可刚走近,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就扑面而来,浓得像是打翻了整缸红颜料,刺鼻又刺眼。 他停在村口,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血水从村子里源源不断流出来,顺着石板路,一直淌到他的脚边。 再抬头,就看见一个女人,从村子深处慢慢走出来。 她穿一身红色衣裙,裙摆拖在地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头发散乱着,脸上溅了几滴血珠,可神情却异常平静,就像刚从花园里闲逛回来一般。 她手里没拿任何凶器,可手指上全是血迹,指甲依旧涂着鲜红的蔻丹,那双眼睛,比当年在长安时更亮了。 不再是隔着珠帘的冰冷,而是燃着明晃晃的火,凶戾逼人,看得人不敢直视。 燕舟看着她,她也死死盯着燕舟。 下一秒,刘长生忽然笑了,那笑容不是善意的打招呼,更像是猎手看见了猎物。 紧接着,一个细细软软的声音,从她身上渗出来,像蛇在沙地上缓慢爬行,不是从嘴里发出的,而是从她的胸口,从衣服底下,从她藏在身上的太岁里。 “我的长生公主,你闻到了吗?他身上有不死草的气息,比你体内的太岁更干净,更浓郁,这才是真正的好东西。” 燕舟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刘长生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声音沙哑:“不死草?” “那草吃了能长生,跟你一样,而且会让你变成的更好。”太岁的声音带着蛊惑的笑意,“你不想要吗?” 刘长生嘴角的笑意更深,眼底的贪欲几乎要溢出来。她悄悄把身上的太岁藏好,猛地朝燕舟扑了过来,五指成爪,直抓他的手腕。 这样,那就是宝贝了。 可她的手还没碰到燕舟,就被他轻轻一拨,瞬间荡开了。 刘长生不肯罢休,再次扑上来,抓他的肩膀、手臂、衣领,动作一次比一次快,一次比一次狠,招招都是擒拿的手法,却没有下死手。 可燕舟就站在原地,像生了根的大树,纹丝不动,她怎么也抓不住,更没办法撼动他分毫。 刘长生终于停了下来,大口喘着气,死死盯着燕舟,眼底布满血丝,满是不甘。 燕舟看着她,又淡淡扫了一眼她的胸口,那个诡异的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你跟个疯女子绑在一起,不难受吗?”燕舟开口,语气平静。 那声音顿了瞬,随即又笑起来,细细软软的:“小孩,疯子?或许吧。但她是我选中的人,我乐意。” 燕舟没再说话,缓缓抬起手,对着刘长生的肩膀轻轻拍了一下。 动作很轻,就像随手推开一扇门,可刘长生却像是被一堵厚重的墙狠狠撞上,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去好几尺远。 她趴在地上,咳嗽了几声,吐出一口鲜血。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可浑身发软,根本使不上力气。她抬起头,死死盯着燕舟,眼底那团凶戾的火,依旧烧得旺盛。 燕舟抚平身上的衣服,语气平淡说:“想活,就将它都吃了,别留着。这样你还能活的长些。” 她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凄厉,在空荡荡的死村里不断回荡,刺耳又诡异:“你杀不死我!你杀不死我!” 燕舟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转身就走。 疯子。 刘长生趴在地上,眼睁睁看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很快,那声音又轻轻响起,带着安抚的笑意:“我的公主,别担心,很快就会好的。” 刘长生闭上眼,笑声戛然而止。 胸口剧痛,浑身都疼,她知道自己受了重伤。太岁会慢慢治好她,可这个过程,需要漫长的时间。 他的话,是真的吗?全部吃完,会活的久吗? 刘长生沉思着,手不自觉附上太岁的位置。 燕舟站在村口,风一吹,浓烈的血腥味依旧往鼻子里钻。他站了片刻,便转身,朝着山上的寺庙走去。 回到寺庙,他洗干净手上的尘土,在佛像前静静坐了一会儿。佛像不言,他也沉默。 随后,他简单收拾好自己的行李,径直离开了这座寺庙。 山风微凉,吹起他的衣角,他步子走得不快,却格外沉稳。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身上,斑驳陆离,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地下室里,修复台的灯光白晃晃的。 燕舟独自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镊子,正一点点拨开粘连破损的古籍书页。 不知过了多久,他停下动作,放下镊子,轻轻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投向书架最里层的暗柜。 太岁还被关在里面。 他轻声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冷意:“刘长生,没有了太岁,你还能活多久?” 却没有任何回应。 第八十五章梦里的我们 夜里,许柚柚做梦了。 在梦里,她回到了从前的京城,梦里的天很高,很蓝,云也白得干净。她站在宫门口,一身新做的旗装,月白的料子,绣着浅浅的青兰草,领口袖口滚着细银边,挂着几颗米珠,一动就晃出细碎的光。 她也不记得那时的自己是多少岁来着。就记得这是她第一次穿旗装。 还记得脚上穿着新做的花盆底鞋是硬邦邦的,走一步咯噔响,阿娘走在前面,步子不快,而她跟在后面,却走得很吃力。宫里的路全是青石板铺的,磨得发亮,能映出天上的云。 她记得那天是皇后千秋节,父亲政绩好,得了皇后恩旨,准许她跟着阿娘一起进宫。她是许家嫡出的小姑娘,头一回参加这么大的典礼,头一回穿旗装、戴旗头。 阿娘给她梳头的时候,还不断一遍一遍教她规矩,“见了皇后,低着头不许乱看,跪要轻,起要稳。” 可那时的她是乖乖的应着,却对着镜子看,总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 那时坤宁宫里熏着沉水香,味道又浓又沉,闷得人喘不上气。 跪拜皇后的时候,她全程低着头,不敢抬眼,只看得见皇后凤袍的下摆,金线绣的凤凰,在烛光下闪着光。身边站了好多人,她谁都不敢看。 磕完头跟着阿娘往外走,刚出殿门,脚下一滑,花盆底鞋歪了,脚踝立马传来一阵刺痛。她咬着嘴唇,一声没吭。 阿娘回头看见她不对劲,脸色一下子变了:“柚柚,怎么了?” “脚崴了。”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一样。 阿娘蹲下来一看,脚踝已经肿起来了,皱着眉起身,走到殿门口跟皇后身边的嬷嬷说了几句,嬷嬷看了许柚柚一眼,点了点头。 阿娘走回来牵起她的手:“走吧,我让你大哥送你出宫。” 许柚柚一瘸一拐地跟着阿娘走到宫门口,大哥已经在那等着了,看见她这副样子,立马跑过来:“怎么了?” “脚崴了,带她回去,别让她乱跑。”阿娘叮嘱道。 大哥应了声,直接蹲下身背起她。他走得不快,步子特别稳,许柚柚趴在他背上,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墨水味,大哥向来爱写字,身上总带着这股香味。 出宫的路上,许柚柚趴在大哥背上,看着两边的红墙往后退,墙头的琉璃瓦在太阳下亮得晃眼。 她忽然开口:“大哥,我想吃糖葫芦。” 大哥停下脚步,侧过头看她:“阿娘说不让你乱跑。” “我想吃。”她执拗地说。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松口道:“好。” 他没直接带她回老宅,而是拐进了旁边的一条街。街上热热闹闹的,卖布的、卖药的、卖点心的,人声鼎沸。 大哥背着她,走到一个糖葫芦摊子前,红彤彤的山楂裹着透亮的糖浆,在太阳下亮晶晶的。 大哥将她放了下来,买了一串递给她,许柚柚接过来,张嘴咬了一口。糖衣脆脆的,咬下去咯嘣一声,山楂酸酸的,混着甜味在嘴里散开。 “甜吗?”大哥问。 “甜!”她笑着点头。 大哥也笑了,重新背起她继续往前走。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许柚柚举着糖葫芦,一口一口慢慢吃,糖水流到手指上,黏糊糊的,她也顾不上擦。 许柚柚发现不远处有只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像一只鸟,在云里穿来穿去。 “大哥。” “嗯?” “以后你还能带我来吗?” “能。” “拉钩。” 大哥腾出一只手,跟她拉钩。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许柚柚勾住他的小指,轻轻晃了晃。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大哥笑着应:“好。” 许柚柚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清清冷冷地洒在身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好久。 她想起梦里那串糖葫芦,糖衣脆生生的,酸甜可口;想起大哥的后背,暖暖的,带着墨水味;想起他蹲下来背她时,衣领后面那颗小小的痣。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轻声嘟囔了一句:“想吃糖葫芦了。” 声音轻得很,生怕惊动了夜里的寂静。 她闭着眼,再也没睡着,躺了一会儿,干脆坐起身换好衣服,走出了正房。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她刚走到门口,李叔就从门房出来了,看见她,愣了一下:“祖姑奶奶,这么早?” 许柚柚直接问:“哪里有卖糖葫芦的?” 李叔先是一怔,没多问,转身就要去拿车钥匙。 “你告诉我地址就行,我自己去,正好走走。”许柚柚说。 李叔皱着眉,有些担心:“地方有点远,还是……” 许柚柚摆了摆手,执意不用。 清晨的胡同特别安静,许柚柚慢慢往前走,走了快一个小时,才找到那家老字号糖葫芦铺。 铺子还没开门,门板一块块挡着,里面黑漆漆的。她站在门口,看着那块褪色的木质招牌,上面写着“张记糖葫芦”,看了一会儿,便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等着。 太阳慢慢升起来,阳光洒在台阶上,暖洋洋的。许柚柚眯着眼,望着升起的太阳,发着呆。 没过多久,铺子卸下一块门板,一个老头探出头来,看见门口坐着人,有些意外:“姑娘,这么早?” 许柚柚站起身:“有糖葫芦吗?” 老头擦了擦手:“有,刚做好的。”说完转身进去,拿了一串出来,红彤彤的,冰糖裹得透亮,在阳光下晃眼。 许柚柚接过来,掏出钱递给老头,老头连连摆手:“这么早来照顾生意,一串糖葫芦,不要钱。” 许柚柚没多说,把钱放在柜台上,拿着糖葫芦咬了一口。糖衣依旧脆,山楂也还是酸,她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还是熟悉的甜味,可不知怎么,总觉得没有梦里的那串甜。 她慢慢吃完最后一颗,把竹签包在纸巾里,太阳晒在身上,依旧暖暖的。她慢悠悠地往老宅的方向走,耳边是街上渐渐响起的吆喝声,偶尔夹杂着远处的车喇叭声,混在风里,像一首很久很久以前的歌。 嘴角,不自觉地轻轻弯了起来。 第八十六章上门 许四海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苏燃的,一份是苏慎南的。 他连着查了三天,能挖出来的信息少得可怜。苏燃是体制内的警察,身份敏感,不好深查。 文件上就寥寥几行字:苏燃,二十八岁,特殊调查专案组组长,父亲早逝,母亲健在。妻子练晓斐,市中心医院急诊科医生,儿子苏慎南,四岁,读幼儿园中班。 再没别的信息了。 许四海把两份档案锁进抽屉,拿起手机,给许柚柚发了条消息,还附带了一张照片。 “苏燃,二十八岁,警察,父亲早逝。” 许柚柚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正房窗边。她低头扫了眼屏幕,手指在屏幕上顿了几秒。 照片里的男人,长得太像五哥了。 她又瞥了眼旁边的女人和孩子,练晓斐,苏慎南。 她把手机收起来,没回消息,可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又不动了。 老宅外的巷口,停着一辆黑色suv。 苏燃和同事郑刚成从车上下来,郑刚成手里攥着文件夹,嘴里不停嘀咕:“这案子都走访多少户了,半条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苏燃没吭声,抬头望向巷子深处,灰砖青瓦的老宅藏在里头,看着格外安静。 “你说那个林远,人都死了还在胡同里被人撞见,这案子也太邪门了。”郑刚成又接了一句。 苏燃侧头看他一眼,语气平淡:“没什么邪门的,只是没找到线索而已。” 郑刚成耸了耸肩,不再多话。 两人往巷子深处走,苏燃走在前面,郑刚成跟在身后。巷子不宽,两边是高高的院墙,墙头的瓦片被太阳晒得发亮。 郑刚成翻着文件夹,念着上面的门牌号:“这一片都跑完了,就剩最里面这几家了。”他抬头指了指前方,“喏,就是那家,看着像老宅子,以前的大户人家。” 苏燃没说话,径直走到老宅门口,抬手按了门铃。 周婶刚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过去开了门。 “你好,请问找谁?” 苏燃掏出证件递过去:“警察,之前来走访过赵家的案子,今天过来再核实点情况。” 周婶连忙侧身让行:“快进来吧,正好我们祖姑奶奶在院子里。” “祖姑奶奶?” 苏燃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看向身边的郑刚成,两人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 这称呼,听着辈分极高,居然还在世? 两人没多问,跟着周婶走进院子。 许柚柚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手里的书合着放在桌上,许念站在她面前,背着手认真背书。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背到这儿,许念突然卡壳,歪着脑袋想了半天,才接着往下背:“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背完后,她仰着小脸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念念背得对不对?” 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下:“对。” 她看着许念,轻声问:“念念背了这么多,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许念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就是要好好读书,不然就会变坏。” “还有呢?” 许念又皱着小眉头想了会儿:“还要乖,听大人的话。” 许柚柚既没点头也没摇头:“还有呢?” 许念想不出来了,瘪着小嘴摇了摇头。 “不急,慢慢想,想明白了再告诉祖姑奶奶。” 许念刚要开口,瞥见走进来的两个陌生人,立马收了笑容,下意识往许柚柚身边靠了靠。 周婶走上前,微微弯腰:“祖姑奶奶,这两位是警察同志,说赵家的案子,想再核实一下。” 许柚柚把桌上的书递给许念:“念念,先进屋去。” “嗯。”许念乖乖抱着书,转身跑进了正房。 苏燃和郑刚成站在一旁,心里更诧异了。 坐在石桌旁的姑娘,看着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居然是这家人的祖姑奶奶? 郑刚成低下头,在小本子上随手记了一笔,又抬头悄悄打量了许柚柚一眼。 许柚柚抬眼,看向走进院子的两人,目光先落在前面的年轻男人身上。 他个子高,身形偏瘦,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树。他微微侧着头,目光淡淡扫过院子,阳光从门口洒进来,在他身上裹了一层浅光。 许柚柚的手指,不自觉微微收紧。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了从前。五哥许奕也是这样,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拎着纸包,笑着喊她:“小妹,看我给你带什么回来了。” 她眨了眨眼,眼前的人是苏燃,可她清晰地看见,一道无形的线,从苏燃胸口延伸出来,穿过虚空,连在了自己身上,也通往祠堂。 苏燃走到许柚柚面前站定,把证件往前递了递:“您好,我是苏燃,之前来过问过赵家的案子,今天想再跟您了解几个问题。” 郑刚成站在一旁,拿着本子准备记录。 许柚柚没接证件,只是看着他,抬手示意:“请坐。” 苏燃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许柚柚转头看向一旁的周婶:“周婶,上茶。” “不用麻烦,我们问几句话就走。”苏燃连忙说道。 许柚柚没接话,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苏燃也不再推辞,开口问道:“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见过陌生人在附近转悠?” 许柚柚轻声回答:“没有。” 苏燃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到许柚柚面前,照片上是个黑瘦的普通男人,扔进人堆里都认不出来,正是林远。 “这个人,您见过吗?” 许柚柚低头扫了一眼,摇了摇头:“没见过,不认识。” 苏燃收起照片,又问:“那您跟赵家熟吗?” “哪个赵家?” “赵闵宁。” 许柚柚沉默了一秒,淡淡开口:“不认识,只知道是同一片区的住户。” 她没再多说一个字。 苏燃点了点头,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如果后续有什么线索,麻烦您联系我们。对了,我看到您家门口装有监控,监控录像可以提供给我们吗?” 许柚柚接过名片,看了一眼便收了起来,随即朝后院方向喊了一声:“李叔。” 李叔从后院快步走过来,身上还穿着浇花的围裙,手里拎着水桶,他放下水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祖姑奶奶,您叫我?” “监控的事,你带两位客人去处理。” “好。”李叔应下,转向苏燃两人,“两位请跟我来。” 苏燃站起身,跟着李叔往屋里走,郑刚成立刻跟了上去。 许柚柚依旧坐在石桌旁,望着苏燃的背影。 五哥。你看见了吗?这孩子长得像你。 差点还以为还做梦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八十七章来客了 昆仑山脉,无人区。 就算到了六月,山上照样冷得刺骨。前天下的雪还没化干净,背阴的地方,一坨一坨的白,看着格外扎眼。 天快黑透了,西边的云彩被晚霞染成暗红色,跟凝固了的血似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地刮,跟有人在暗处哭一样。 老疤蹲在洞口,把手里的烟按在石头上掐灭,火星子溅了一下,立马就灭了。他把烟头揣进口袋,干这行有规矩,不能留下半点痕迹。 他站起身,往洞里瞅了一眼。洞口特别窄,只够一个人爬进去,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已经进去探过了,地图上标的位置没错,洞口还在,就是周围的灌木丛更密了,扒开之后,那条窄洞还是老样子。 他在洞口附近做了个隐蔽的记号,就带着人往营地走。营地扎在山谷另一头,离洞口差不多两里地,中间隔着一道山脊,刚好能挡住视线。 “疤哥,明天什么时候动身?”阿青蹲在帐篷边削树枝,他瘦高个,长脸,眼睛细细长长,抬头问了一句。 老疤没抬头,随口回道:“天亮就走。” 大龙从山下走上来,中等身材,平头,脸被晒得黝黑,左手虎口还有一道旧伤疤。他手里拎着两壶水,递给老疤一壶,又丢给阿青一壶。 “营地都弄好了,明天一早就出发?” 老疤喝了口水,点了点头:“嗯。” 大龙蹲下来,往洞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自然啥也看不见,全被山脊挡住了。“疤哥,那地方到底是墓还是啥?看着不像正经的古墓啊。” 老疤没接话,他自己也不知道。那地方没有封土堆,没有墓碑,也没有石像生,就悬崖下面藏着个被灌木丛挡住的窄洞。但四海说这里有东西,那就一定有。他跟了四海这么些年,四海从来没出过差错。 老疤拧上水壶盖,站起身安排:“轮流守夜,大龙前半夜,阿青后半夜,我中间盯梢。” 大龙和阿青都点了点头,三个人各自散开回了帐篷。 老疤钻进帐篷,躺下来闭上眼,外面的风还在呜呜地刮,帐篷布被吹得哗哗响。他压根睡不着,听着风声,脑子里想起四海叮嘱的话:“找到那个墓,记好位置,千万别进去。” 他没敢进去,只是把位置记牢了。 可他心里清楚,这个墓不是谁都能找到的,他能找到,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别的原因。 不远处,向导的帐篷还亮着灯。 三个当地向导挤在一个帐篷里,压着嗓子小声嘀咕。 领头的叫王老大,五十出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脸被山风吹得又黑又皱,在这一带当了二十年向导,带人采药、挖矿、找东西,什么活都接过。这次老疤雇他们带路,给的钱不少。 “你白天看见那个洞了?”张胖子凑过来,他矮胖,圆脸,眼珠子滴溜溜转,是三个人里最有心眼的。 王老大没吭声,他当然看见了,白天老疤找洞口的时候,他们三个都在旁边。 “我跟你们说,”张胖子压低声音,眼睛里都闪着光,“那洞里绝对有好东西。疤哥他们大老远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总不可能是来看风景的吧?” 李小毛也凑了过来,他是三个人里最年轻的,二十五六岁,高高瘦瘦,话不多,是被张胖子拉来的,说好了事成之后分他一份。“胖哥,你咋确定里面有东西?” “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张胖子嘿嘿笑了两声,“这种地方,这种隐蔽的洞,不是古墓是啥?墓里能少了宝贝吗?瓷器、青铜器、玉器,随便拿一件出来,够咱们吃喝好几年。” 王老大沉默了半天,开口道:“疤哥不让咱们进。” “他算什么东西?”张胖子撇了撇嘴,“这地方是咱们带的路,他凭什么不让进?再说了,东西拿到手,他还能抢回去?咱们是本地人,他就是个外来的。” 王老大又不说话了。 “老大,”张胖子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你不是说你儿子要结婚,彩礼还差八万吗?这趟要是成了,别说八万,十八万都能挣到手。” 李小毛的眼睛也亮了,看看张胖子,又看看王老大。 王老大往帐篷外看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只有呼啸的风声。他再转头看看张胖子和李小毛,两张脸上,明晃晃写着一个“贪”字。 “……走。”王老大咬了咬牙,终于松了口。 三个人偷偷摸摸从帐篷里出来,没敢打手电,就借着淡淡的月光,往山脊那边摸。月光特别暗,山谷里的石头、灌木,都成了模糊的黑影,风灌进衣领,凉飕飕的,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白天都记清了洞口的位置,知道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到了。 张胖子走在最前面,翻过山脊,扒开茂密的灌木丛,那个窄洞口露了出来,黑漆漆的,跟一张张开的嘴似的,看着吓人。 “我先爬进去。”张胖子说完,直接弯腰钻了进去。 王老大看了眼李小毛,李小毛没说话,紧跟着钻了进去,王老大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爬进洞里。 洞特别窄,肩膀紧紧蹭着两边的石壁,爬的时候下巴几乎贴在地上,膝盖硌在石头上,疼得厉害。越往里爬,空气越潮湿,一股奇怪的腥味越来越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们前面,缓缓呼吸着。 张胖子爬在最前面,速度很快,一只手撑着地,一只手举着手电筒,光柱在前面晃来晃去,照在洞壁上,全是灰扑扑的石头,啥也没有。 爬了大概一刻钟,洞里突然宽敞了,张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举着手电筒四处照。这是一条甬道,高度够人站直,两边是石壁,上面模模糊糊的,好像刻着什么图案。 王老大和李小毛也陆续爬了出来,李小毛站起来的时候差点摔倒,王老大赶紧扶了他一把。 “这地方……怎么阴森森的。”李小毛拿着手电筒,四处乱照,声音都有点发颤。 “古墓都这样。”张胖子嘴上这么说,可自己的声音也在发抖。 他顺着甬道往前走了几步,手电筒照在石壁上,那些模糊的图案慢慢清晰起来,是壁画,画着一群人,有男有女,穿着长袍,戴着冠冕,还有几个小孩,围在大人身边,像是在玩游戏。 可那些人的脸,张胖子盯着看了几秒,总觉得不对劲,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浑身发毛。那些脸,好像在盯着他看?明明是画,怎么会有这种感觉?他眨了眨眼,壁画上的脸还是那样,模糊不清,像被水泡过的纸一样发白,可他后脑勺一阵阵发凉,分明感觉有东西在暗处盯着自己。 “胖哥,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李小毛小声说。 张胖子摸了摸自己的脸,强装镇定:“没事,继续走。” 三个人沿着甬道往前走,走了没一会儿,张胖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猛地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来路。 来的时候明明是一条直路,他记得清清楚楚。 可现在,身后居然多出了两条岔路,黑漆漆的,一眼望不到头。 张胖子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他盯着那两条岔路看了几秒,确定自己没记错,来的时候只有一条路。 “怎么了?”王老大走过来,疑惑地问。 张胖子没说话,转过头继续往前走,刚走几步,他突然发现,石壁上的壁画变了。 刚才还是一群人围在一起玩闹,现在变成了一排人直直地站着,脸全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正是他们要往前走的方向。 王老大也发现了,停下脚步,手电筒照在壁画上,那些人的脸在灯光下明明灭灭,跟活了一样,又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这些画……刚才不是这样的。”王老大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恐惧。 “别看了,赶紧往前走。”张胖子的声音比王老大还低,好像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他加快了脚步,王老大和李小毛赶紧跟上,没人再敢说话。张胖子心里清楚,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来路又变了模样。 拐过一个弯,甬道变得更宽了,手电筒往前一照,前面出现一扇石门,紧紧关着,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号,不像字,也不像图案,看着格外诡异。 张胖子站在石门前,手电筒照在门上,手不自觉地开始发抖,他自己都没察觉到。 “要不要推开试试?”王老大凑了过来。 张胖子深吸一口气,两只手撑在石门上,使劲推了一下,石门纹丝不动。 “一起推。” 三个人并排站好,手都抵在石门上,一起使劲。石头摩擦的声音沉闷地响起,吱呀一声,石门开了一条缝。 一股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不是霉味,也不是腥味,是一种特别古老的气息,像是有东西在黑暗里闷了几千年,终于透了一口气。 三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 紧接着,石门自己开了。 不是他们推开的,石门缓缓往里面打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跟有人在低声呻吟一样。门后面一片漆黑,手电筒的光照进去,直接被黑暗吞了,什么都照不出来。 张胖子把手电筒举得更高,光柱在门后扫了一圈,照到了地上的东西。 是一个人。 干瘪干瘪的,浑身灰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眼睛睁得大大的,嘴巴张着,露出牙齿,分不清是在笑还是在哭。身上穿着冲锋衣,脚上是登山鞋,旁边还丢着一个背包。 张胖子盯着那双登山鞋,总觉得眼熟,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可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活着的时候走进来的。 王老大的腿开始不停发抖,张胖子都能听见他牙齿打颤的声音。 “里面……还有东西吗?”王老大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胖子没回答,把手电筒的光从干尸身上移开,照到旁边的石壁上。 石壁上也有一幅壁画,画着一个女人,穿红衣,披黑发,嘴唇鲜红,细长的眼睛微微往上挑,手里拿着一把梳子,正在梳头。 张胖子盯着这幅画,莫名觉得,画里女人的眼睛在看着他,不是壁画的视角,是活生生的人,在盯着镜子外的自己一样。他盯着看了几秒,眨了眨眼。 壁画居然变了。 刚才女人还坐在梳妆台前面,可现在,她站在了墓室的角落里,脸正对着门口,直直地看着他们三个。 张胖子手一软,手电筒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光柱胡乱转着,一会儿照到干尸,一会儿照到铜镜,一会儿照到石壁上的壁画。 就在这时候,壁画又变了。 那个女人,又换了位置,此刻正站在石棺旁边,一只手搭在棺盖上,像是在等着他们进来。 墓室里,突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从壁画里传出来的,是从石棺里面。 一下,一下,又一下。 是有人在梳头的声音。 张胖子整个人僵住了,动也不敢动,连呼吸都不敢大声。王老大和李小毛也跟钉在了原地一样,浑身僵硬。 梳头的声音,突然停了。 紧接着,石棺的盖子开始慢慢移动,吱——呀——,还是石头摩擦的沉闷声响,跟呻吟一样。棺盖滑开一条缝,一只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那只手很白,手指很长,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像五滴凝固的血。 棺盖继续滑动,那个女人从石棺里坐了起来。红衣,黑发,皮肤白得像玉,嘴唇红得像血。她没看门口的三个人,只是低下头,拿起手里的梳子,继续梳头,一下,一下,又一下。 墓室里安静极了,只剩下单调的梳头声,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胖子想跑,可腿根本不听使唤,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她刚才,还在壁画里。 女人梳完头,把梳子轻轻放下,缓缓抬起头,看向门口的三个人,细长的眼睛微微上挑,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从石棺里走出来,赤着脚踩在石板地上,手电筒的光柱照在她脚边,可她,没有影子。 她歪了歪头,看着眼前的三个人。 张胖子、王老大、李小毛,三个人全都张着嘴,想喊,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眼前的女人,是刘长生。 她往前迈了一步,门口的三个人,同时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刘长生又歪了歪头,嘴角依旧弯着。 然后,她笑了。 “你们是在找我吗?” 第八十八章自由的气息 三个人张着嘴,想喊,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刘长生看着他们,往前轻轻迈了一步,三人吓得同时往后退。 她歪了歪头,声音轻得像飘在空中,温柔却没有半分情绪,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反倒直接响在他们脑子里,冷冰冰的,不像是人在说话,更像是一件死物发出的声音。 “我在这里,你们找到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点笑意,像是在琢磨一个好玩的游戏规则。 “跑吧,我数到十。” “被找到的……就留下来陪我。” 三人僵在原地,腿、牙齿、浑身上下都控制不住地发抖,心里拼了命想跑,可双腿像灌了铅,半点都不听使唤。 刘长生抬起手,指向甬道那头:“去吧。” 这一下,三人终于回过神,转身疯了似的往前跑。手电筒还在地上滚着,光柱胡乱晃动,照着三个跌跌撞撞的背影,一高一矮一胖,狼狈地扎进甬道里。 张胖子跑在最后,脚下突然一绊,踢到个软软的东西。他低头瞥了一眼,浑身血液瞬间冻住—— 地上躺着个人。 干瘪、灰白,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大张着露出牙齿,手电筒的光刚好照在那张脸上,他看得一清二楚。极致的恐惧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想张嘴尖叫,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就在他眨眼的瞬间,那具尸体就像墨水滴进水里,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面锈迹斑斑的铜镜,被他踢翻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胖子愣了一瞬,根本来不及细想,连滚带爬地往前冲,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跑!快跑! 光柱扫过甬道角落,又闪过一个蜷缩的干瘪身影,依旧是睁着眼、张着嘴,可前面跑的两人像是完全没看见,径直从旁边冲过去,脚下踩到铜镜,叮当作响,谁也没低头看一眼。 刘长生站在墓室门口,看着他们逃窜的背影,嘴角依旧弯着,慢悠悠地开始数数:“一、二、三……” 声音在狭长的甬道里回荡,像冰冷的蛇,又像缠人的藤蔓,死死缠在奔跑的人身上,甩都甩不开。 数到十,她缓缓迈步往前走。 甬道又长又窄,两边石壁上刻满壁画,她走得很慢,脚步轻得不像话,一步一步往前。明明能听见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可她的脚踩在石板上,却没有半点声响,连一丝回音都没有。 走过第一个拐角,她看见李小毛缩在墙角,双手抱着头,浑身抖得像筛糠。 刘长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眼神平淡无波,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不是一个活人。 “找到你了。” 李小毛猛地抬起头,满脸泪水,嘴巴大张着想呼救,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刘长生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潮湿。她嘴角依旧带着笑,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收回手,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第二个拐角,张胖子死死趴在石壁上,拼命往凹槽里缩,可他身材肥胖,怎么藏都露着破绽。刘长生站在他面前,看着他这副狼狈模样,轻笑了一声:“找到你了。” 胖子紧紧闭着眼,不敢看她。刘长生伸手捏住他的手腕,骨头挤压发出咯吱的声响,胖子猛地睁开眼,看向她的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只剩下彻底的认命。 刘长生松开手,再次转身离开。 甬道尽头,王老大没有再跑。 他背靠石壁,手里攥着一把匕首,刀刃直直对着刘长生,手不停地发抖,却硬生生站得笔直。 刘长生看着他:“你不跑了?” 王老大一言不发,刘长生往前一步,他握刀的手更紧了,却没有后退半步。 刘长生走到他面前,直接伸出手,握住了锋利的刀刃。 刀刃瞬间划破她的手掌,鲜血顺着刀刃往下流淌,红艳得刺眼。她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轻轻笑了一下,随即松开手。 不过几秒,手上的伤口便慢慢合拢,最后彻底消失,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王老大看着这诡异的一幕,手里的匕首“哐当”掉在地上,再也没了半点反抗的力气。 刘长生没看他,低头盯着掌心残留的血迹,那一道浅浅的红痕慢慢淡去,最终消失不见。 她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快得让人无法察觉。 她从前,是不会流血的。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她抬起手,凑到嘴边,伸出舌尖轻轻舔去掌心的血。 她笑得更明显了。 王老大双腿一软,顺着石壁滑坐在地上,张着嘴巴,呆呆地看着她,彻底吓傻了。 刘长生蹲下身,与他平视,声音依旧轻柔,像在哄小孩子:“你很勇敢。” 只是她嘴角弯起的幅度太过怪异,不像是真心发笑,反倒像一张僵硬的脸,被硬生生扯出了笑容的形状。 “可是你输了。” 她伸出手,像刚才一样,轻轻摸了摸王老大的脸,冰凉的触感覆上他的皮肤。 随后,她站起身,转身离开。 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可自始至终,她走路都没有发出半点声音,那些脚步声,不知道从何而来。 走到拐角处,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第一个拐角后的李小毛,第二个拐角前的张胖子,甬道尽头的王老大,三个人全都变成了干瘪灰白的模样,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的枯枝,没了半点生气。 甬道的角落里,除了躺着第四具同样的尸体,再往深处的黑暗里,还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靠墙的、趴地的、叠在一起的,全都是这般干瘪灰白的模样,不知道在这里攒了多少久。 刘长生只淡淡看了一眼,没有丝毫停留,走回墓室,站在那幅壁画前。 画里是曾经的她,红衣、黑发、红唇,眼尾微微上挑。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画中的脸庞,轻声呢喃:“我要出去了,等了好久,终于可以出去了。” 收回手,她最后看了一眼壁画。 画中的梳妆台还在,铜镜也在,可镜子里,本该映出的红衣女人,却消失不见了。 整幅壁画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梳妆台,和一面毫无倒影的铜镜。 她能感觉到封印——还在,但已经松了。这些日子她在恢复,力量一点一点长回来。 够了,再来一点血,就够了。 刘长生轻笑一声,转身看向墓室门口。 甬道里,那三人的血顺着石板缝隙渗过来,流到墓室门口,渗入石门上的古老符文里。 暗红色的血迹,像是在啃食那些刻痕,符文闪烁了几下,光芒彻底黯淡下去。 封印,断了。 石门大开着,甬道的尽头,透进一束光亮,不是墓室里的磷光,也不是手电筒的光,是外面的日光。 她迈步走出墓室,穿过甬道,路过那些干瘪的尸体,路过那些会变化的壁画。脚步声依旧在甬道里回荡,可她依旧走得悄无声息。路过那面铜镜时,她没有低头,这样的镜子,她已经看了太多次。 天亮了。 老疤走出帐篷时,大龙已经生好了火,阿青在一旁烧水。三人简单吃了干粮,喝了热水,熄灭篝火,仔细清理掉营地的痕迹。 “向导呢?”老疤皱起眉,看向向导的帐篷。 大龙抬眼望了望,帐篷帘子掀开着,里面安安静静的,没半点动静。 “还没起?”老疤眉头皱得更紧。 大龙走过去,掀开帐篷帘子,往里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三个睡袋都摊开着,背包还在原地,可少了两个手电筒,还有一把匕首不见了踪影,睡袋摸起来冰凉,人早就走了很久了。 “疤哥,不对劲!”大龙回头喊道。 老疤快步走过去,扫了一眼帐篷里的情况,当即沉了脸:“在附近找找。” 三人立刻散开,在营地周围的山坡、沟壑、河边全都搜了一遍,连个脚印都没找到,三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大龙和阿青先后回来,都对着老疤摇了摇头。 老疤没说话,转身径直往山脊方向走,大龙刚要跟上,被他摆手拦住,独自一人翻过山脊。 那个隐蔽的洞口还在,黑漆漆的,窄窄的。他蹲下身,扒开洞口的灌木丛,指尖摸到新鲜的断茬,石头上有明显的蹭痕,泥土上也有踩踏的印记,明显不止一个人爬进去过。 他往洞里看了一眼,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 脑海里瞬间想起许四海的叮嘱:“找到那个墓,记录位置,不要进去。” 老疤站起身,没再犹豫,翻过山脊回到营地。 “他们进墓里了。” 大龙愣了一下:“那……不找了?” 老疤看他一眼,语气没有半点波澜:“找不回来了。” “收拾东西,马上走。” 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和阿青一起麻利地收拾装备、拆除帐篷、打包行李,再次把营地痕迹清理得干干净净。 老疤走在最前面,沿着山谷往外走,冷风从身后灌过来,呜呜作响,像是在身后追赶他们。 他始终,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山脊的另一头,那个漆黑的洞口里,有一个人走了出来。 红衣、黑发,脸庞白得像玉,不见半点血色。 她赤着脚,踩在碎石和枯叶上,一步一步从黑暗的窄洞里走出来。高原的阳光刺眼又清冷,落在她身上,没半点温度,风吹过,扬起她的黑发,随意披散在肩头。 她站在洞口,没有看头顶的太阳,目光直直望向山下。 蜿蜒的山路很长,一直通向有人烟的地方。 山脊那头,残留着淡淡的人气,显然是刚走不久。 她歪了歪头,嘴角轻轻上扬。 “又是来找我的?” 只是略微想了一瞬,便没再深究。 她没有去追,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混着泥土、松脂,还有远处人烟的气息。 她笑了。 随即迈开步子,缓缓往山下走去。 她身后,洞口空荡荡的,黑漆漆的,像一只睁开的眼睛,静静注视着空旷的山谷。 风再次从山谷里灌进来,呜呜作响,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第八十九章苏家和许家? 老疤下山的时候,腿软得厉害。 不是爬山爬累的,是心里发慌,那种说不出来的发毛。从昆仑那个洞口出来开始,他总觉得有东西跟着自己,没脚步声,也没喘气声,就像一根细针扎在后背上,甩不掉,也看不见摸不着。 他走得飞快,大龙和阿青紧紧跟在后面,三个人一路沉默,谁都没开口说一句话。 好不容易走到山脚下,手机终于有了信号,停在路口的车还在,车身落了厚厚一层灰。 大龙看了看老疤,开口说:“报警吧。” 老疤没吭声,掏出烟点上,夹着烟的手指一直在抖。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把烟叼进嘴里,狠狠吸了一口。 山脚下的小镇派出所不大,就是一栋灰色的两层小楼。老疤走进去,坐在长椅上,进门就把烟掐灭了。 接待他们的民警三十出头,圆脸,说话慢悠悠的,带着本地口音:“你们是驴友?来爬山的?” 老疤没承认也没否认,直接说:“我们三个,雇了三个本地向导,说好一起待三天,今早起来人就不见了。” 民警放下笔,抬眼看他:“昨晚就没回来,怎么等到现在才报警?” “这不是说了今早才发现,原本还以为他们只是走散了。” 民警皱了皱眉,低头在本子上记着:“向导叫什么?哪儿人?” 老疤报了三个名字和村子,民警又问了露营的具体位置,起身喊同事联系村委,回头又让老疤拿出身份证登记,顺带记了大龙和阿青的联系方式。 “我们是外地来的,明天就得走,有消息麻烦电话联系。”老疤说道。 民警合上本子:“行,留好电话就行,明天搜救队上山,不用你们带路,真需要再联系。” 老疤点点头,起身走出派出所,大龙和阿青一直在门口等着,立马迎上来:“怎么样?” 他没说话,径直走到车旁,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走,回京城。” 大龙和阿青对视一眼,没多问,跟着上了车。车子驶出小镇,开上主路。 刚开出十几公里,老疤把车停在路边,掏出手机打给许四海,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 “四海。” 老疤把山上向导失踪、报警登记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只传来一句“嗯,回来”,说完就挂了。 老疤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发动车子,握着方向盘的手还在抖,他攥紧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才慢慢稳住。 另一边,苏燃和郑刚成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从许家老宅拷回来的监控光盘,两人翻来覆去看了一整天,快进、后退、定格,来来回回折腾。 郑刚成把最后一张光盘退出来,往椅背上一靠,揉了揉眼睛:“啥都没有,一个对得上的线索都没。” 苏燃盯着定格的屏幕,没说话,面前的笔记本记了十几条路人经过的时间点,没一个能和案子对上。 他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去赵家。” 赵家的宅子已经空了快一个月,门上贴着封条,白纸黑字盖着红章。苏燃撕开封条,推开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竹子还在,水缸也在,只是里面的锦鲤没了,水发绿,飘着一层浮萍,看着乱糟糟的。 两人穿过院子,走进正房,屋里还留着办案的痕迹,地上画着标记,柜子被翻得乱七八糟,抽屉歪歪斜斜地搭着。 墙上的画像还挂着,画的是赵家先祖,面容清瘦,眼细长,嘴角往下撇,穿着石青色长袍坐在太师椅上,不管站在哪个角度,都觉得那双眼睛在盯着自己看。 郑刚成扫了一眼就挪开了目光,苏燃却在画前站了好一会儿。 他走到书架前,上面书不多,大多是古董鉴赏的,还有些旧小说和杂志。苏燃一本一本翻着,抽到第四本的时候顿住了,这本书书脊磨损严重,边角都卷了,明显被人翻了无数次。 他把书抽出来翻开,几张纸轻飘飘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是手写的札记,竖排繁体,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晕开,看得不太清楚。 他一张张翻,前几张写的是瓷器、古画的来历,还有几个不认识的人名,翻到第四张的时候,手指猛地顿住了。 纸上就几行字:“道光六年,许家献太岁于帝。帝服之,无效。后闻所献者非真太岁,乃赝品。帝大怒,欲究其罪,其家已遁,不知所踪。” 许家,太岁。 苏燃看不懂这两者有什么关联,还是拿出手机,把这页拍了下来,又把几张残页都拍好,夹回书里,对郑刚成说:“这本书带回去。” 郑刚成没多问,顺手把旁边几本书也一起装进证物袋。 他凑过来扫了眼残页,疑惑地问:“道光六年?那是啥时候?” “清朝道光六年,1826年。” “许家?哪个许家?” 苏燃没回答。 回到局里,苏燃坐在办公桌前,盯着残页的照片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直反复想着那两行字:许家,太岁。 他打开电脑,在搜索框输入“许家”两个字,跳出来的结果不少,京城许氏是百年大家族,靠药材起家,产业遍布全国。 里面还有不少老照片,黑白泛黄,像素模糊,他一张一张点开看。 第一张是许家老宅的门楣,匾额上写着“许府”两个字;第二张是老宅院子,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几个穿旧衣裳的人,看不清脸;第三张是全家福,人很多,前排坐着两个老人,后排站着年轻男女。 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模糊的脸,突然定格在右下角。 那个站着的年轻人,穿长衫,身形瘦削,眉眼深邃,嘴角抿着。 苏燃的手指停在鼠标上,一动不动。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不是亲眼见过,是从小看到大——在他爷爷的画里。 虽然爷爷是部队出身,但他从小就知道爷爷私下是个爱画画,画了一辈子,画山画水画房子,翻来覆去只画一个人,小时候他问爷爷画的是谁,爷爷只是盯着他看很久,摇摇头说“不记得了”。 那时候他以为爷爷是糊涂了,可爷爷的手记得,画了上千遍,那张脸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这个人是谁?和爷爷又是什么关系? 苏燃只觉得一股血直冲头顶,爷爷从来没提过认识许家的人,说不定,爷爷自己是真的不记得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突然想起很多事。 爷爷发病的时候,总爱胡言乱语,说些旁人听不懂的话,有一句他记的格外清楚:“我要回家。” 家里人都哄他,说这就是家,爷爷却一直摇头,指着窗外不知道哪个方向:“不是这里,家里有棵大槐树,我要回去。”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是爷爷得了阿尔兹海默症,糊涂了。 现在他不确定了。 苏燃睁开眼,盯着电脑上那张老照片,许家,老槐树。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妈,爷爷最近怎么样?” 李静的声音带着疲惫:“还是老样子,时清醒时糊涂,今天还算好,早上喝了大半碗粥,还跟我说了几句话。” “我明天去看他。” “不用上班吗?”李静愣了一下。 “嗯,休假。” “好,那你过来。”李静没再多问。 第二天一早,苏燃就去了城西的疗养院,这里环境很好,院子里种着几棵银杏树,叶子绿得发亮。 他穿过走廊,走到爷爷的病房门口,门没关,爷爷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穿着灰色病号服,头发全白了,满脸皱纹,半睁着眼看向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 李静坐在一旁织着红色围巾,快完工了,疗养院有护工,她还是每天都来待上一阵,说在家待着不放心,还不如来陪陪老爷子。 看见苏燃,李静笑了笑:“来了。” 苏燃点点头,走到爷爷面前蹲下来,轻轻喊了一声:“爷爷。” 爷爷缓缓转过头,看着他,看了好半天,眼睛眨了一下,眼神浑浊,像是没认出他。 苏燃早就习惯了,也没失望,伸手握住爷爷的手,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皱巴巴的,布满老年斑,他又轻声喊了一遍。 这一次,爷爷突然开口了,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来接我啦。” 苏燃一下子愣住了。 爷爷又重复了一遍:“来接我回家啦?我还以为你忘了。” “爷爷,我是谁?”苏燃轻声问。 爷爷盯着他的脸,又看了很久,慢慢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指尖冰凉又轻软,像一片落叶。 “你是……” 他想不起来了,手僵在半空,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慢慢收回手,又转过头看向窗外,再也不说话了。 苏燃张了张嘴,想问那句“接回家”,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问了也没用,爷爷根本记不住。 李静叹了口气:“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又这样了。” 苏燃站起身,看着爷爷的背影,老人坐在椅子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棵苍老却不倒的松树,一直望着窗外。 他顺着爷爷的目光看出去,只有疗养院的银杏树、草坪、围墙,墙外是车水马龙的马路,再远就是灰蒙蒙的天。 他不知道爷爷在看什么,或许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看那个他再也回不去的家。 苏燃站在窗边,忽然想起许家老宅的那棵老槐树,照片里的树,又大又老,枝丫伸向天空。 爷爷画了一辈子的,就是那棵树吗? 既然没人能给他答案,那他就自己找答案。 第九十章记忆碎片 从疗养院出来后,苏燃没回家,直接开车去了爷爷苏和文以前的老房子。 那房子在城东,是个老小区,六层楼连电梯都没有。自从爷爷年纪越大,身体越不好,单位就安排住进机关疗养院后,这房子就一直空着,苏燃手里有钥匙,却很少过来。 他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伸手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客厅不大,沙发、茶几、电视柜全都蒙着一层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霉味。 苏燃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拉开柜门,里面卷着几十幅画,宣纸都发黄了,有的边角卷了起来,还有的被虫蛀出几个小洞。 这是苏和文身体还硬朗的时候画下,攒下的,不知不觉已经这么多了。 苏燃一幅一幅展开看,全是山水、老树、老房子,剩下的,全是同一个人。 画里的人很年轻,穿着旧时的衣服,眉眼深邃,嘴角抿着,似笑非笑,和他在许家老照片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拿着这幅画,看了好半天,才慢慢卷起来放回去,又展开下一幅,还是这个人,不同年纪、不同角度,侧脸、正脸、坐着、站着,全都是他。 苏燃把所有画都归位,关上柜门,转身走进爷爷的卧室。 卧室也不大,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书桌上堆着毛笔、墨水瓶、几本旧书,还有一沓写满字的纸。 纸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能认清,有的根本看不懂,他一张一张翻着。 “槐树。” “回家。” “不记得了。” “许。” 看到这个字,苏燃的动作顿住了。 爷爷写过这个字,不止一次。他的手指停在纸上,轻轻顿了一下。 其中一张纸的角落,用很淡的笔迹写着“回家”两个字,像是铅笔写的,又像是钢笔没水了蹭出来的。还有一张画着个简单的房子轮廓,旁边标注着“大门朝东”,另有一张写着几个数字,分不清是日期还是别的。 他盯着这些纸看了很久,爷爷是记不清往事了,可他的手还记得,把这些零碎的念想,全都写了下来。 苏燃把这些纸放到一边,继续翻桌上的东西,还有一本封面脱落的旧书,书页发黄发脆,轻轻一翻都怕碎了。他翻开书,里面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地址:京城,槐树胡同,没有门牌号。 他想起父亲生前说过,爷爷年轻的时候出过意外,从前的事全都忘了,到老又得了阿尔兹海默症,过往的痕迹更是无从查起。 苏燃把纸条收好,拉开书桌的抽屉。 第一个抽屉全是杂物,旧电池、螺丝刀、几根笔、一盒回形针,没什么有用的东西。 第二个抽屉放着各种证件,户口本、身份证、退休证、病历本、医保卡,他拿出户口本翻开。 户主:苏和文。 籍贯:建州。 只有这两个字,没有具体的县,也没有具体的村,翻到后面,父亲的出生地,也只写了建州。 他把户口本放回去,继续往抽屉深处翻,最底下压着个用旧布包着的东西,打开一看,是一张黑白老照片。 照片泛黄,边角卷曲,像素也模糊,上面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爷爷,穿着旧式西装,站得笔直,眉眼和现在判若两人,却能看出是同一个人;另一个是位老人,穿着长衫,面容清瘦,嘴角微微向下。 苏燃盯着这位老人,眼神定住了。 这张脸,他认得,和许家老照片里的人、爷爷画了无数次的人,明明年纪不同,却能确定是同一个人。 照片背面干干净净,没有字、没有日期、没有地点,什么都没有。 苏燃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遍,心里满是疑惑。这个人到底是谁?和爷爷是什么关系?又和许家有什么牵扯? 他说不清,但心里无比确定,爷爷和许家,绝对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继续翻找,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打开是幅手绘的粗糙地图,标注了码头、港口、船几个字样,右下角有个模糊的名字,只能看清第一个字是“许”。旁边还有张褪色的船票,只剩下“南洋”两个字能辨认。 再也没有别的东西了。 苏燃把这些零碎的物件全都收好,放进包里,站起身在卧室里转了一圈。衣柜里挂着几件爷爷的旧衣服,灰色、蓝色的,都洗得发白,拉开抽屉,里面叠着旧毛衣,还有一个小铁盒。 他拿出铁盒打开,里面装着几张粮票、旧钞票、一枚印章,还有一张折叠的纸。 展开是一封信,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短短几行字,字迹潦草,还有几处墨迹晕开:“……家中无事,勿念。槐树还在,老宅还在。盼汝早归。” 没有署名,爷爷却把这封信留了一辈子。哪怕他忘了事,也始终没丢掉这封信。 铁盒的角落里,还塞着一张叠得极小的纸条,展开一看,字迹和那封信不同,更稚嫩青涩:“爹,我到了。京城很大。我会回去的。” 看信的内容应该刚到京城的爷爷写给自己父亲的信,终究没寄出去,或许是没来得及,或许是后来出了变故,连他自己都忘了这封信要往哪里寄。 苏燃捏着这张纸条,突然觉得嗓子发紧,心里闷闷的。爷爷虽然忘了许多事,忘了家乡的细节,却把这些念想,默默藏了一辈子。 他把所有东西整理好,坐在床边,半天没动。 同一时间,许家老宅。 许柚柚站在鹅圈边喂鹅,手里的动作突然顿住。 她抬起头,望向头顶的蓝天白云,轻声喊了一句:“周婶,备茶。” 周婶从屋里探出头,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厨房去了。 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老宅外的巷口,苏燃停下车子,背着一个背包,推开车门下来。 他一步步走到红漆大门前,门紧紧关着,院墙高高的,看不见院里的老槐树,他抬头盯着门上的“许府”匾额,看了很久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他觉得,这里应该有他想要的答案。 随后,他伸出手,按下了门铃。 第九十一章许家延 门铃响的时候,周婶正端着茶壶往正房走,立马停下脚步,把茶壶放在廊下的矮几上,转身去开门。 门一拉开,她就愣了。 门口这人她认得,前几天刚来过,穿的便装,但那证件她记着呢,是警察,姓苏,之前来问赵家的案子,还拷走了老宅的监控。 周婶赶紧往旁边侧身,脸上堆着客气的笑:“苏警官,您怎么来了?是老宅这边还有事要问?” 苏燃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我想见这家的主人。” 周婶又是一愣,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人表情看着平静,可眼神里藏着别的东西,不是查案子时的那种锐利,她也说不上来。 没多问,赶紧往旁边让了让:“快请进,茶水早就备好了,我们祖姑奶奶在院子里等着呢。” 苏燃心里咯噔一下。 茶水早就备好了?她知道自己要来? 他没多问,跟着周婶往里走。穿过门廊,踩着青石板路,拐过影壁,院子一下子开阔起来。方方正正的院落,四面是抄手游廊,廊柱上的漆掉了不少,露出底下的旧木纹,正房的门开着,里面没人。 老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石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茶杯,摆得整整齐齐。 苏燃盯着那棵老槐树看,枝叶繁茂,遮着一大片阴凉,突然想起爷爷发病时总念叨的话:“家里有棵槐树,很大的槐树。” 那时候他总觉得是爷爷糊涂了,现在心里却乱糟糟的。 许柚柚坐在石凳上,穿一件月白色的棉麻衬衫,配深蓝色长裙,头发半扎着,微卷的发尾搭在肩上。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温柔柔的,她手里端着茶杯,正看着老槐树发呆,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一下子对上了。 许柚柚握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些。 她感觉到了,是许家的血脉,找过来了。 苏燃走到石桌旁,没坐,也没说话,就这么看着她。上次来的时候,一门心思查案子,没仔细留意她,今天不一样。 看着她这张年轻的脸,再对上那双深不见底、像古井一样的眼睛,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血脉底下往上涌,闷沉沉的。 许柚柚看了他几秒,放下茶杯,淡淡开口:“坐。” 苏燃在对面坐了下来。 周婶从廊下走过来,给两人续上茶水,又端来一碟点心,之后就默默退进正房,把门虚掩上,院子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还有一旁的老槐树。 许柚柚看着他,直接开口:“你今天来,身份是苏警官,还是苏燃?” 苏燃没绕弯子:“私事,关于我爷爷苏和文。”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怎么就觉得,我这儿有你想要的答案?” 苏燃沉默了片刻,只说了两个字:“直觉。” 许柚柚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来我这儿找答案,家里的长辈,就没跟你说过什么?” 苏燃皱了皱眉:“没有,我爷爷什么都不记得了。” 许柚柚看着他的眼睛,又问:“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周婶叫我祖姑奶奶,不好奇我年纪不大,怎么辈分这么高?” 苏燃心里一动,脑子里瞬间闪过在赵家找到的那本手札,还有上面写的许家、太岁。 没等他开口,许柚柚就平静地说道:“苏燃,我叫许柚柚,也是你的祖姑奶奶。” 苏燃盯着她看了两秒,直接冷笑一声,站起身就想走:“看来我今天来错地方了。” “站住。” 许柚柚的声音不大,依旧坐在原地没动,可苏燃却突然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着自己,像是有只手按在肩膀上,又像是脚底下生了根,半步都动不了。 他猛地回头,瞳孔都缩紧了,声音沉了下来:“你做了什么?” 许柚柚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石凳:“坐下。” “我为什么动不了?” “因为你还没听到,你想知道的答案。”许柚柚语气平静。 苏燃死死盯着她,僵持几秒,身体突然恢复了知觉,他慢慢坐回去,下意识揉了揉手腕,眼神里满是警惕和怀疑:“你到底是什么人?” 许柚柚没接这个话,直接说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来找我,有什么问题,说吧。” 苏燃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那张黑白老照片,放在石桌上,包里还卷着苏和文画的那些画。 许柚柚拿起照片,目光落在照片里的老人身上,指尖轻轻顿了一下。 是他,五哥许湛的儿子,许家延。她当年离开许家的时候,这孩子还小,天天跟在她身后喊姑姑,没想到照片里,已经是快满头白发的老人了。 “这是谁?”苏燃沉声问。 许柚柚放下照片:“许家延,许湛的儿子。” 苏燃的手指,瞬间攥紧了。 许柚柚用指尖点了点照片:“他们俩,多像啊。” 苏燃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许柚柚看着他。 苏燃沉默了很久,他其实不太信这些话,可她说得太笃定了,笃定到让他心慌。他需要时间,慢慢拼凑这些碎片,去印证真假。 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我爷爷……真的是许家的人?” 许柚柚看着他,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是。” 苏燃没再追问,可心里却始终没法平静。 一个看着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说自己是他的祖姑奶奶,一张老照片,就断定他爷爷姓许,他没法信。可心底深处,又莫名害怕,怕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把照片收起来,放回包里。 包里卷着的那些画,引起了许柚柚的注意,她随手抽出一幅,慢慢展开。 画里的人比照片上年轻不少,眉眼间还能看出小时候的样子,她指尖轻轻拂过画纸,心里默念:延哥儿,长大了。 “这幅画,留下吧。” 苏燃愣了一下,这是爷爷画了一辈子的画,他犹豫了,没立刻点头。 许柚柚看着他:“画的是许家的人,本该留在许家。” 苏燃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许柚柚微微颔首:“打扰了。” 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许柚柚没起身,看着他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苏燃,欢迎回家。” 苏燃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径直走出了许家大门。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垂下眼眸,这孩子,心里还是不信。 苏燃走后,许柚柚一个人去了祠堂。 祠堂里的长明灯亮着,幽幽的火光,照着一排排整齐的牌位。她走到供桌前,哥哥们的牌位下方,是各自配偶的牌位。 她的目光,停在五哥许湛的牌位下方,五嫂的牌位立在旁边,上面清晰刻着:许门卫氏孺人之神位。 她就站在牌位前,安安静静站了很久。 慢慢展开手里的画卷,画上是年轻些的许家延,她轻声开口,像是在跟牌位上的人说话:“你们瞧,从前总跟在我身后的延哥儿,长大了。” 话音落下,长明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稳。 第九十二章他们的结局 许柚柚在祠堂里又站了好久,才慢慢走到供桌后面。 墙面上嵌着一块活动的青砖,她伸手按住,轻轻一推,砖头就松了,露出后面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只放着一封信,火漆封了好多年,早就被拆开了,火漆上印着一个清晰的“琅”字。 她拿出信,又从头看了一遍。 这是七哥许琅临终前写给她的,是许清河转交给她的,也就是她回到许家老宅没多久的时候。 信纸早就发黄了,边角卷得厉害,有些地方的墨迹还晕开了,字迹看着有些模糊。 她慢慢看着信上的内容: “小妹: 你醒啦? 我先跟你说说家里的事儿。 你走后,道光皇帝变成了咸丰,咸丰变成了同治,同治变成了光绪。皇帝换了一个又一个,洋人打进来两回,京城被占了,圆明园被烧了。这些事,说起来就跟说书似的,可桩桩件件,都是咱们许家经历过的。 你走后,爹把太岁献给了皇上。皇上高兴,赏了许家。可爹和哥哥们心里都不踏实,趁早收拾了,带着全家老小离开京城,偷偷搬去了渝安。过了几年安生日子。 京里的宅子就托给了许添照看。许添这人实在,一直守着。 随着时间,爹年纪大了,天天想你,憋屈死的。走的那天,外头下着雨,他躺在床上,眼睛盯着门口,问我们:‘柚柚回来了没有?’我们都说快了。他点了点头,再没说话。可他的眼睛,没有闭上。 娘走的时候,还在喊你的名字。手攥着被子角,攥得紧紧的。我知道她在等你。 爹和阿娘走了之后,大哥带着全家从渝安搬回京,可惜没几年大哥也走了,家和带着他媳妇搬到城西。 二哥许然和他媳妇,咸丰三年死在乱军里头。那会长毛军打过来,城里乱成一锅粥。家远是大家轮流带着的,东躲西藏,总算活下来了。 三哥家的小侄女婉心,豆蔻年华,一场急病就没了。那姑娘小时候跟你一样,爱笑,爱闹,爱缠着人讲故事。三嫂受不了,疯了。三哥带着她和家成去了江南,开了间小铺子。 四哥的儿子家盛,三十岁那年急病死了,媳妇也改嫁了。四哥一个人带着小孙子业文。业文那孩子跟四哥一个脾气,犟。十六岁就跑去当兵了,走的时候说:‘爷爷,等我当了大官回来接你。’后来死在战场上。军装被人带回来,四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牌位旁边,坐了一整夜。从那以后,再也没笑过。 五嫂的身份被人翻了出来。风声一出来,五哥就想带她走,可没出城就被拦下了。 他们死在一块儿,死的时候五哥还握着她的手。家里托了好些人,才把他们的尸骨运回来。 家里怕后续还有祸事,就让家延那孩子他带着媳妇孩子去了南洋避避风头。走的时候说,等日子安稳些再回来。可洋人的船把海路占了,那边又打仗。去了那么多年,一封信都没有。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六哥许奕娶了船行的千金。六嫂那人,能干,要强,帮娘家把船行打理得井井有条。她跟你有点像,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可没几年,洋人的船开到港口,到处逼着商户卖鸦片。六嫂不肯,说:‘这是害人的东西。’洋人就哄她染上了瘾,想让她听话。她宁死不肯贩毒。 她走的时候,穿戴得整整齐齐,留了一封信,只有四个字——‘无愧于心’。 六哥听到消息,从码头上跳了下去。连尸首都没找到。他跳下去的地方,正是六嫂当年嫁过来时,船靠岸的地方。 船行散了。六哥六嫂的牌位,是我亲手写的。写的时候手一直抖,写废了好几张纸。 小妹,七个哥哥,如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我也快了。 我这一辈子,没做过什么大事。年轻时候跟着哥哥们东奔西走,后来守着这个家,老了就等着你回来。 老宅还在,槐树还在。可守在老宅的人,换成了一批又一批。守在牌位前的人,换成了我。我不知道还能守多久。 这世道太乱了,人乱,规矩也乱。 小妹,这封信我等了一辈子才写。不是没话说,是不敢写。写了,就好像认了,你回不来了。 可你回来了。 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许家还有人。 七哥许琅 光绪二十三年春” 许柚柚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这封信她看了无数遍,可每看一次,心口就像被堵住一样,闷得发疼。 她慢慢把信折好,放回暗格里,再把青砖推回去,严丝合缝,看不出半点痕迹。 又在原地站了许久,她才转身,慢慢走出祠堂。 刚走到廊下,院子里就闹哄哄的。 许多金第一个冲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东西,一边往厨房跑一边嚷嚷:“让开让开,烫死了!” “你买的什么?跟你说了多少次,别在院子里乱跑。”许四海跟在后面,眉头皱着。 “老字号的烧鹅!我排了一个小时的队才买到!”许多金头也不回地喊。 许清河从游廊下走过来,端着茶杯慢悠悠的,什么也不说,就笑着看许多金闹腾。 紧接着,许星河提着画箱走进来,身后跟着许念。小丫头低着头玩手里的小玩具,压根不看路,差点撞到廊柱上,许星河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看路。” “爸爸,二叔什么时候到呀?”许念抬起小脑袋问。 “不堵车的话,应该快了。”许星河刚说完,门口就传来许天佑的声音。 “来了来了!谁说堵车了?我这是绕路去接老三了!” 许惊蛰背着双肩包跟在后面,慢悠悠走进来,毫不留情拆台:“二哥开错三个路口,不怪我。” “你不指路我能开错?”许天佑立马反驳。 “我指了,你不听。” “你那叫指路?就说‘往那边’,哪边啊?” 许惊蛰面无表情,抬手朝东边指了指:“那边。” 许天佑一时语塞,气得说不出话。 许多金从厨房探出头,嘴里还嚼着烧鹅,含糊喊着:“赶紧摆碗筷,烧鹅凉了就不好吃了!” “来了来了!”许天佑立马忘了刚才的争执,忙着往里走。 许惊蛰慢悠悠跟在后面,路过许柚柚身边时,停下脚步,轻声喊了一句:“祖姑奶奶。” 许柚柚看着他,嘴角轻轻弯了弯:“嗯,快去洗手。” 许惊蛰笑了笑,正要走,许念跑过来,将小玩具放回口袋里,拉住了他的手。 “三叔,我也去。” 许惊蛰看了一眼她那黑黑的小手,叹了口气,弯腰把她抱起来。“走吧,小脏猫。” 许念搂着他的脖子,咯咯笑。 许柚柚看着他们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许星河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说着,摇了摇手上的画箱。 许柚柚看了看画箱,又看了看他。“嗯,去吧。” 许星河走向画室方向。 许柚柚站在廊下,看着屋内的吵吵闹闹、来来去去的家人,心里的沉闷慢慢散了。 是啊。 老宅还在,老槐树还在。 许家,也一直都在。 第九十三章叫唤吧!尖叫鸡 晚上许天佑回来的时候,心情还挺不错。 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许多金提议,大家看他录的那档综艺《逃吧胆小鬼》。 为了看得更有氛围,许多金直接搬来许清河办公用的投影仪,还硬拉着许天佑一起布置。许天佑想溜,被他死死拽住:“二哥,你是主演,不能缺席!” 一群人挤在正房,许柚柚端坐在沙发上,许星河抱着许念坐在另一头,许多金窝在单人椅里,许惊蛰端着茶杯坐在后面的藤椅上,许四海和许清河干脆盘腿坐在地毯上。 唯独许天佑,抱着个抱枕,缩在最角落的位置。倒不是害怕,纯粹是不好意思。 屏幕一播,里面的许天佑被npc吓得尖叫连连,缩在角落里抱头发抖,喊声比npc还大还刺耳。 全场瞬间安静。 许多金第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放下茶杯,拿着本子低头记着什么。许星河赶紧捂住许念的眼睛,小丫头却偷偷从指缝里看,咯咯笑得不停。 许柚柚撑着下巴,看看屏幕,又瞥了眼缩成一团的许天佑,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结果第二天,许天佑直接把自己关在东厢房,死活不出来。 吃饭的时候周婶去敲门,他只说不饿,周婶把饭放在门口,过了会儿去收,碗是空的,也不知道是吃了,还是偷偷倒了。 许多金蹲在院子里喂鹅,时不时往东厢房瞟一眼,鹅圈里的金元宝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问怎么回事。 许多金头也不回地瞅了它一眼:“不知道,神经兮兮的。” 许星河从画室出来,路过东厢房,看着紧闭的房门,站了会儿就走了。许惊蛰从西厢房出来,也看了一眼,推推眼镜,转身离开。 许念抱着毛绒兔子,从正房跑出来,跑到东厢房门口,小拳头敲着门:“二叔!二叔你出来呀!” 屋里没动静。 小丫头又敲了敲:“二叔!念念想你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摸了摸许念的头,立马缩回去,门又紧紧关上了。 许念站在门口,抱着兔子,小嘴一瘪,委屈巴巴的。 许柚柚坐在正房窗边,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说话。 又过了一天,许天佑终于出来了。胡子没刮,头发乱糟糟的,眼下挂着浓浓的黑眼圈,走到老槐树下,深吸一口气,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一样。 许多金蹲在鹅圈边,看着他:“二哥,你到底咋了?” 许天佑沉默半天,闷闷开口:“我那节目播了。” 许多金愣了下:“我知道啊,那晚我们不都看了吗,然后呢?” “网上有人说我胆小如鼠。” 许多金强忍着笑:“然后呢?” “还、还刷屏叫我尖叫鸡。” 这话一说完,许多金彻底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 许天佑狠狠瞪了他一眼。 许多金赶紧捂住嘴,胡乱找补:“我不是笑你!我笑金元宝呢,你看它那傻样,多好笑!” 金元宝歪着脖子,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反驳:关我什么事! 另一边,许惊蛰从西厢房出来,路过正房,看见许柚柚在看电视,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推了推眼镜:“从逻辑学角度分析,二哥的恐惧反应,超出了正常范围,要么是童年阴影,要么是先天因素。”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许惊蛰清了清嗓子:“我想做个实验。” 许柚柚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测试二哥的胆量极限,他的反应太夸张,我怀疑是表演型人格障碍,或者是真的惊恐发作,需要数据支撑。” 许柚柚沉默了一会儿,叮嘱道:“别把人吓出毛病。” 许惊蛰点点头:“您放心,吓不坏的。另外,还得跟您借一套衣服。” 许柚柚愣了下:“我的衣服?” “嗯,白色的,长款,宽松的。” 许柚柚看着他,沉默片刻:“衣柜里有,自己去挑。” 许惊蛰应了一声,走进里屋,打开衣柜,挑了一件白色长款开衫,叠好抱在怀里,走出了正房。 许多金还蹲在鹅圈边,手里攥着喂鹅的谷子,许惊蛰走到他面前:“老四。” 许多金抬头:“三哥,咋了?” 许惊蛰把白开衫递给他:“穿上。” 许多金接过来,抖开看了看:“这不是祖姑奶奶的衣服吗?” “嗯,穿上。” 许多金犹豫了一下,还是套在了身上,衣服太长,盖住了短裤,袖子也垂下来,像唱戏的水袖。他站在院子里,张开手臂转了一圈:“好看不?”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直白开口:“丑,像被单成精。” 许多金立马把衣服脱下来,扔回给他:“你才被单成精!” 许惊蛰稳稳接住,又递回去:“穿上,等天黑了,你站在游廊里,别动就行。” 许多金看了看衣服,又瞟了眼东厢房,小声说:“三哥,你怕不是想吃席啊?” 许惊蛰想了想:“吃不上,就是单纯做个小实验,好奇而已。” 许多金叹了口气,不情不愿地重新穿上,念叨着:“这怕是要把他吓尿,周婶,待会记得把拖把洗干净啊!” 天色慢慢暗下来,许多金磨磨蹭蹭走到游廊里,靠着墙,一动不动地站着。 他不知道的是,许惊蛰还安排了另一出。 许念蹲在西厢房门口,手里举着红绳绑的“僵尸符”,眼睛亮晶晶的。她身上穿着许柚柚的白衬衫,太大了,垂到膝盖,跟穿了条裙子一样,额头上的红绳是许惊蛰帮她绑的,歪歪扭扭的,像两只耷拉的兔子耳朵。 小丫头还偷偷拿许星河的颜料,在脸上画了两道红印,画得歪歪扭扭,一道高一道低,像个小花猫。 “三叔,我等下直接冲出去就行?” 许惊蛰点点头:“等他跑过来,你从旁边跳出来就行,注意安全,要是他距离你三十厘米,你就拿出这个大沙锤,锤他。”顿了顿,“还记得三叔说的三十厘米有多远吗?” 许念点了点头,接过许惊蛰递给她的大沙锤,大概比了比距离。 许惊蛰满意推了推眼镜。 “可是,三叔。”许念歪歪头,动了动手上的大沙锤,“四叔会不会被吓哭呀?”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有百分之三十七的可能,这个数据很可观。” 许念听不懂什么叫可观的数据,只觉得好玩,乖乖点头等着。 没过多久,许天佑从东厢房出来,低着头玩手机,慢慢走过游廊,余光突然瞥见一团白影,猛地抬头。 许多金就站在墙边,长长的白开衫垂到膝盖,头发被风吹得乱飘,在昏暗的光线下,脸色显得格外白。 许天佑瞬间脸色煞白,嘴巴大张,想叫却叫不出声,腿一软,往后退了一步,直接撞在了墙上。 许多金看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二哥,是我!” 许天佑听出他的声音,脸色从白转红,又从红变青,气得不行。 许惊蛰站在西厢房门口,拿着本子认真记录:“实验对象:许天佑。刺激源:白色长款衣物+静态站立。反应:脸色发白,肢体僵硬,后退撞墙。结论:胆子确实小。” “许多金!”许天佑冲过去就要打他。 许多金转身就跑,白开衫在风里飘着,跟一面白旗似的,两个人在院子里你追我赶,绕了好几圈。 跑到西厢房门口时,一团小小的白影子突然蹦了出来,大大的白衬衫、歪掉的红绳、脸上两道高低不一的红印,手还拿着大沙锤,还嗷呜叫了一声。 许多金吓了一大跳,脚下一滑,差点摔在地上,定睛一看,是许念。 “我的小祖宗,你吓死我了!” 许念咯咯直笑:“是三叔让我吓你的!” 许多金蹲下来,用袖子帮她擦脸,颜料根本擦不掉:“瞧瞧你这小花脸,跟小鬼似的,赶紧找周婶洗洗,不然你爸该心疼了。” 许念摸了摸脸,看着手上的颜料,乖乖点头,丢下大沙锤,转身往厨房跑:“周奶奶!周奶奶!帮我洗脸!” 许多金回头,狠狠瞪着不远处的许惊蛰。 许惊蛰依旧站在原地,推了推眼镜,继续记录:“实验对象:许多金。刺激源:突发性糯米团子。反应:脚滑,险些摔倒,心率上升。结论:胆子也没多大。” 许天佑撑着墙,无奈:“老三,你也够了啊!” 鹅圈里的金元宝和银锭子,兴奋地嘎嘎乱叫,凑着热闹。 许多金眼睛一转,突然来了主意:“二哥,我突然间有个新想法。” 许天佑警惕地看着他:“什么想法?” “咱们合资开个密室逃脱吧!” 许天佑脸色瞬间又白了:“你故意整我是吧?” “不是不是,”许多金连忙摆手,“我是认真的,现在密室逃脱多火啊,咱们搞个最大最吓人的,绝对赚钱!” 许惊蛰走过来,推了推眼镜:“我同意,我也可以参股。” 许天佑瞪着他:“你凑什么热闹?” “我不是为了赚钱,”许惊蛰一本正经,“就是想收集人类面对恐惧的真实反应数据,你们做项目,我录数据,互惠互利。” 许多金立马竖起大拇指:“三哥说得对!二哥,你就是咱们的金字招牌!” 许天佑气得说不出话,转身就回了东厢房,狠狠关上了门。 许多金和许惊蛰对视一眼。 “三哥,他是不是生气了?” 许惊蛰摇摇头:“不是生气,是害羞。” 许多金想了想,点头附和:“有道理,他每次害羞都这样。” 鹅圈里的金元宝又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吐槽:你们又欺负他! 第九十四章磨人的三岁幼童 都说三岁小孩是磨人精,这话,许家上上下下这回算是深有体会。 许念最近,迷上了问“为什么”。 还不是随便问问,是较真的那种。走路问,吃饭问,蹲在鹅圈边喂鹅也问,逮着谁就缠着谁,问完还得歪头琢磨半天,想不通就再问一遍,打破砂锅问到底。 许天佑,是第一个被缠到头疼的。 许念蹲在鹅圈边,手里攥着喂鹅的谷子,仰着小脑袋看他:“二叔,你为什么叫尖叫鸡?” 许天佑正喝着豆浆,差点一口呛住,赶紧放下碗擦了擦嘴:“谁跟你说的这个?” “四叔说的。” 许天佑立马扭头,狠狠瞪向旁边的许多金,许多金假装低头喂鹅,脖子缩得比鹅圈里的金元宝还短。 “二叔,你还没回答我呢。”许念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角。 许天佑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说:“那是网上乱喊的,不算数。” “那你真的会尖叫吗?” “不会。” “可是你在电视里,明明就尖叫了呀。” 许天佑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彻底被问住了。 许念想了想,又接着问:“二叔,鸡都是咯咯叫的,你为什么不是咯咯叫,是尖叫啊?” 许天佑直接放下豆浆碗,站起身就走,一刻都不想多待。 许多金蹲在一旁,肩膀一耸一耸的,憋笑憋得脸都通红。 许念立马转头看向他,开启下一轮追问:“四叔,你为什么叫许多金?” 许多金愣了一下:“我爸妈给取的名字啊。” “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呀?” “因为……想家里金子多?” “那你家里有很多金子吗?” “……没有。” “那为什么还要叫许多金?” 许多金挠了挠头,彻底答不上来:“我……我回头问问我爸妈去。” 许念压根不打算放过他,又问:“四叔,为什么鹅只追你,不追别人啊?” 许多金的脸一下子黑了:“谁说的?” “我亲眼看见的,上次你从鹅圈旁边过,金元宝追着你跑了三圈。” 许多金扭头看了一眼圈里的金元宝,金元宝歪着脖子,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对,就是我追的。 “那是因为……它们跟我亲。”许多金硬着头皮编。 “可是你每次都被追着跑。” “那是我跟它们玩呢。” “那你为什么要跑啊?” 许多金再也扛不住,猛地站起来,朝着许天佑离开的方向喊:“二哥!等等我!”,一溜烟追了上去。 许念看着他的背影,小脑袋摇了摇,转身去找下一个目标。 许惊蛰正坐在廊下看书,许念跑过去,蹲在他旁边,托着腮帮子盯着他看。 许惊蛰头都没抬:“有事?” “三叔,你为什么老是推眼镜啊?” 许惊蛰抬手推了推眼镜:“眼镜会往下滑。” “为什么眼镜会滑呀?” “因为鼻梁不够高。” “为什么鼻梁不够高呢?” 许惊蛰放下书,看着她:“这是遗传。” “什么是遗传呀?” “就是爸爸妈妈传给孩子的。” “那三叔的爸爸妈妈,鼻梁高吗?” “不高。” “那你为什么没有姐妹呢?” 许惊蛰沉默了好一会儿,重新拿起书:“三叔要看书了。”说完推了推眼镜,低下头不再说话。 许念换了个方向蹲着,继续问:“三叔,你为什么要看书啊?” “获取知识。” “为什么要获取知识呀?” “因为知识有用。” “有什么用呢?” “能回答你的问题。” “那你现在,回答不了我的问题呀。” 许惊蛰合上书本,抬眼看向许念,小丫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他没说话,默默又把书翻开了。 许念等了半天,见三叔不搭理自己,便起身跑去了正房。 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喝茶,许念跑过去,爬上椅子,趴在窗台上看着她:“祖姑奶奶。” “嗯。” “你为什么从来都不会老啊?” 许柚柚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电视里说,所有人都会变老的,可是你看起来,比爸爸还年轻,为什么呀?” 许柚柚没直接回答,喝了一口茶,放下杯子,看着许念。 许念安安静静等着,眼神满是好奇。 “祖姑奶奶好看吗?”许柚柚轻声问。 “好看!”许念立马点头。 许柚柚嘴角弯了弯:“好看的人,自然就年轻。” 许念想了想,小眉头皱起来,觉得不对:“真的是这样吗?” 许柚柚没再多解释,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念趴在窗台上,歪着脑袋琢磨了半天,又开口:“祖姑奶奶,你是不是……神仙啊?” 许柚柚看着她,笑着反问:“你说呢?” 许念认认真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笃定地说:“是漂亮的神仙。” 许柚柚嘴角噙着笑,没有否认。 许念心满意足地跳下椅子,刚要跑出去,周婶从廊下走了过来:“祖姑奶奶,有客人来了。” 许柚柚放下茶杯:“谁?” “一位先生,姓燕,说是来还东西的。” 许柚柚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请他进来。” 许念好奇得不行,跟在周婶身后跑到门口。 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穿一件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领口松着一颗扣子,皮肤很白,五官精致又温和,眉眼软软的,嘴角还带着笑意。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微微低着头,侧脸线条好看,鼻梁高挺,睫毛长长的。 许念仰着头看着他,张了张嘴,破天荒,没问“为什么”。 她盯着燕舟的脸看了好几秒,慢慢转过头,看向廊下的许多金。 许多金正蹲在鹅圈边,等着看小丫头缠着新来的客人问问题,结果许念不仅没问,还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意思再明白不过:你长得没他好看。 许多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旁边的金元宝,金元宝歪着脖子嘎嘎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认命吧。 许念又转头看向许惊蛰,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等着她发问,结果小丫头只是对比了一下两人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那一声叹气,轻飘飘的,却让院子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许惊蛰的手,停在了眼镜框上。 许多金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三哥,她嫌你长得不如人家!”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审美是主观的。” 许念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可那个眼神,比任何问题都伤人。 许天佑也从东厢房探出头,想看热闹,许念扫了他一眼,直接把头转了回去。 许天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二哥!她连评价都懒得评价你!”许多金笑得直不起腰。 许天佑狠狠关上房门,门板碰撞的闷响,透着无声的抗议。 许念这才收回目光,重新仰着头看向燕舟,主动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燕舟。” “燕舟叔叔,你好好看呀。” 燕舟低头看着她,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谢谢。” 许念伸出小手:“我带你进去。” 燕舟低头看了看那只小手,顿了一下,没去握,只是微微侧身,让她走在前面。 许念也不介意,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燕舟叔叔,你进来吧,祖姑奶奶在等你。” 许惊蛰拿出本子,低头记了一笔:“实验对象:许念。刺激源:高颜值陌生人。反应:停止提问,主动带路,全程乖巧。附加反应:主动夸奖对方外貌,对比评价亲叔叔。结论:审美偏好影响语言系统。” 许多金凑过来看:“三哥,你写这些有啥用?” “做研究。” “研究啥?” “研究小侄女的双标行为。” 许多金看了看许念的背影,又看了看燕舟,突然说:“三哥,你没发现吗?她好久没这么安静了。” 许惊蛰想了想,又在本子上添了一句:“附加结论:叔叔不如外人。” 许多金瞬间沉默了。 鹅圈里的金元宝,适时嘎嘎叫了一声。 许念领着燕舟进了正房,许柚柚已经站起身,两人对视一眼,许柚柚眼里带着光,燕舟也微微弯了嘴角。 燕舟把布包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卷残破的古籍,已经被修补完整,纸页平整,字迹也清晰。 许柚柚拿起一卷翻开,看了一会儿,指尖轻轻拂过修补的痕迹:“辛苦了。” 燕舟摇了摇头:“不辛苦。”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旁人压根插不上话。 许念站在旁边,看看许柚柚,又看看燕舟,眨巴着眼睛,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没说。 许多金扒着窗户缝偷看,回头跟许惊蛰说:“她前阵子可不是这样,上次送水果的师傅来,她都能扒着门框问半小时。”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变量不同。” “什么变量?” “脸。” 许多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许念在正房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嘴角都带着笑,路过许多金身边时,突然停下:“四叔。” “嗯?” “你以后少笑一点。” “为什么啊?” “不好看。” 许多金:“……” 看着小丫头转身跑开的背影,他彻底无语。 许惊蛰又在本子上记了一笔,许多金立马凑过去:“你又写啥呢?” “许念,审美意识觉醒,初步表现:嫌弃亲叔叔。” 许多金一把抢过本子,翻了翻,前面记着许天佑“尖叫鸡”反应数据、许念“糯米团子”实验记录、许天佑被惊吓实验结果,最新一页写着: “实验对象:许念。刺激源:高颜值陌生人(燕姓)。反应:停止连环提问,主动引路,全程乖巧安静。对比数据:对亲叔叔平均提问频率3.2次/分钟,对高颜值陌生人为0次。结论:基因不能决定一切。” 许多金把本子塞回给他:“你能不能研究点有用的?”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这就是有用的,数据表明,许念长大后,会找颜值极高的伴侣。” 许多金想了想,一脸愁容:“那完了,咱们家这样的,她都看不上,以后找对象可太难了。” 许惊蛰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你才知道?” 许多金默默蹲回鹅圈边,和金元宝面对面看着,金元宝歪着脖子嘎嘎叫了一声。 好像,连金元宝都比自己好看。 许多金彻底不想说话了,就蹲在那儿,和鹅大眼瞪小眼。 第九十五章在哪呢? 周末的许家老宅,院子里架起了烧烤炉,热闹得很。 许多金蹲在地上使劲扇火,被浓烟呛得不停咳嗽,冲着对面喊:“二哥,你到底会不会生火啊?” “我这不正在生嘛!”许天佑蹲在另一边,拿着打火机对着一堆炭折腾,半天没动静。 “都半天了,火在哪呢?我就看见烟了!” 许惊蛰站在一旁,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开口:“干柴太少,湿柴太多,氧气不够,你们得先在底下铺一层小炭,再放大炭,中间留空。” 许多金抬头瞥他:“三哥,你说的头头是道,你来弄。” 许惊蛰看了他一眼,淡淡回:“我不会。” 许多金直接无语。 许天佑没耐心了,把打火机一扔:“不弄了!” 许多金白他一眼:“那你来扇火。” 这时候许星河从画室出来,手里拎着一串彩灯:“要帮忙不?” “你拿的啥?”许多金好奇问。 “彩灯,挂树上。” 许多金看了看彩灯,又看了看他:“大哥,咱们是烧烤,不是过圣诞节,不用整这个。” 许星河压根没理他,搬来梯子,直接把彩灯挂在了老槐树的枝丫上。 许念在下面仰着脑袋,使劲拍手:“爸爸好厉害!” 许星河爬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许清河在一旁切着水果,安静的做一大壶水果茶,待会给大家伙消消食。 许柚柚坐在廊下的椅子上,一边翻着报纸,一边看着院子里这帮人忙活,眉眼温温的。 周婶从厨房端出一盘盘腌好的肉,往长桌上放:“五花肉、鸡翅、羊肉串、玉米、馒头片都弄好了,谁洗的生蚝?还没弄干净呢!” 许多金立马举手:“我去我去!” “你?”许天佑一脸怀疑,“你上次洗生蚝,壳都给人洗碎了。” “那是意外!” “你去洗生蚝,生蚝都得报警。” 许多金瞪他一眼,转身跑进厨房。 许念蹲在鹅圈边,手里攥着一把谷子喂金元宝,小声念叨:“金元宝,你想不想吃烧烤呀?” 金元宝嘎嘎叫了一声。 “你不能吃哦,你是鹅,鹅不能吃鹅。” 金元宝歪着脖子,连着嘎嘎叫了三声。 许念以为它听懂了,笑得特别开心。 许惊蛰站在旁边,拿着小本子又记了一笔:“许念,疑似与鹅沟通,鹅的反应频率高于平常。” 许多金端着洗好的生蚝出来,看见他这模样忍不住吐槽:“三哥,你能不能别啥都记?”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数据得记录。” “那你记记二哥生火半小时都没生着。” 许惊蛰低头立马写:“许天佑,生火耗时37分钟,失败,疑似缺乏生活技能。” 许天佑从炭堆后面探出头:“我听见了啊!” “数据要客观。”许惊蛰面不改色。 许天佑默默又缩了回去。 折腾半天,火总算生起来了。 大家把肉串挨个摆上烤架,没一会儿就滋滋冒油,香味飘满院子。许星河挂完彩灯,又搬来一个小音响,放起了歌。许念跟着音乐蹦蹦跳跳,手里举着一串没烤的馒头片,当成麦克风瞎唱。 许柚柚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周婶把烤好的肉串装盘端上桌,喊着:“好了好了,赶紧来吃!” 一群人围过来,干脆盘腿坐在地上。老槐树上的彩灯亮了,一闪一闪的,氛围特别好。 许多金拿起一串羊肉串,咬了一口,随即皱起眉:“二哥,你烤的?” “嗯。”许天佑点头。 “那你以后别烤了,太咸了。” 许天佑瞬间沉默,许惊蛰又默默拿起本子记了一笔。 许念跑过来,挤到许柚柚身边,靠着她坐下,举着手里的馒头片:“祖姑奶奶,你吃,我给你烤的。” 许柚柚低头一看,馒头片一半烤焦,一半还是生的,伸手接过来,轻轻咬了一口。 “好吃吗?”许念睁着大眼睛问。 “好吃。”许柚柚柔声应着,许念立马笑得眉眼弯弯。 许星河拿起手机:“来,拍张合照。” 许多金赶紧把肉串举高:“记得拍好看点!” 许天佑顺手理了理头发:“我头发没乱吧?”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好了。” 许四海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的,许清河站在一旁,端着茶杯,嘴角带着笑。 许星河把手机架在对面,定好时,喊着:“看镜头,三、二、一——” 咔嚓一声。 照片定格,老槐树当背景,彩灯闪着微光,烤炉还飘着淡淡的烟。许柚柚坐在中间,一身月白棉麻衫,头发半扎着,温柔又安静。众人围在她身前,姿态各异:许念靠在她腿上,攥着那串焦馒头片;许多金咧嘴大笑,许天佑比了个耶,许惊蛰面无表情,许四海蹲着,许清河端茶而立。 那一刻,时光像是被按下暂停,安稳又温暖。 同一天,地下拳馆办公室。 老疤瘫在沙发上,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缸都堆满了,也没心思换。 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来的别扭,不是身体难受,是脑子里像缺了一大块。自从前阵子从昆仑山回来,就一直这样,那几天发生的事,记忆模模糊糊的,下山的那段路,更是一片空白,怎么想都想不起来。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脑子里会闪过几个零碎画面:一辆车,后座坐着个人,红裙,黑发,可就是看不清脸,再使劲想,画面立马就没了。 他到底忘了什么? 他用力揉了揉额头,山、路、车、派出所,剩下的全是空白,像是被人硬生生用橡皮擦掉了一段。 他不知道,那段被抹去的记忆里,藏着一个人的身影。 算了,他摇了摇头,想不起来的事,想必也不重要。 京城东三环,傍晚时分。 刘长生站在十字路口,仰头看着对面大厦的led屏,屏幕里女明星举着护肤品,笑得一脸灿烂。 她轻轻撇了撇嘴,这人,还没自己好看。 红灯变绿灯,身边的人潮往前涌,她被人群推着过了马路,没人留意到她。一身简单白衬衫黑裤子,长发披肩,五官精致得不像话,眼神淡淡扫过人群,像是在看一群无关紧要的蚂蚁。 她回头看了眼屏幕,又打量着周围的高楼,高的矮的、亮的暗的,玻璃幕墙、水泥建筑,比她沉睡之前,高了太多,也吵了太多。 她站在路边,闭了闭眼,空气里混着汽油味、饭菜香、香水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复杂气息。睁开眼,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便利店,玻璃窗透着白光,她停下脚步,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商品,花花绿绿的,全是没见过的东西。有人从店里出来,拧开一瓶水仰头喝着,她盯着那瓶水看了两秒,抬脚走了进去。 门自动打开,她顿了一下,没人推,门自己开了。往里走了几步,拿起一瓶水看了看,又放下,拿起一包饼干,捏了捏,放回去。她看了一眼,没什么兴趣。 这些东西,都不像她那个时代的。太吵了。 她转身走出了便利店。 天色渐晚,她在天桥上站了很久。 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车流,红色白色的车灯连成一片,像流动的光河。她静静看着,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伸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嘴唇。 血的味道,都快忘了。 许家,在哪呢? 我的太岁,在哪呢? 不用躲了。我来了。 她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另一边,隐秘的暗室里。 静置在暗柜中的太岁,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它清晰地感觉到了,那股熟悉到骨子里的气息,同源相生的力量,正在靠近。 一道极轻极轻的声音,悄无声息地散开,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她来了。” 而后,一切重归寂静。 第九十六章疯到什么地步? 午后,燕舟家的地下室。 光从高处的小窗透进来,暖黄暖黄的,照在身上软乎乎的。四面墙都是顶天的书架,摆满了古籍、手稿、老方志,屋子正中间摆着张宽大的红木修复台,铺着深灰绒布,镊子、毛刷、裁纸刀整整齐齐放在上面。靠墙放着一组深灰布艺沙发,前面是张矮矮的黑色茶几。 许柚柚靠在沙发上,看着燕舟泡茶。 燕舟坐在她对面,挽着袖子,拿起茶几上的白瓷盖碗。水壶里的水刚烧开,他提着高冲下去,热气一下子腾起来,茶叶在沸水里滚了几圈,慢慢舒展开。盖好盖子闷了会儿,他倒掉第一泡洗茶水,浇在茶宠上,再冲第二泡,闷了片刻,缓缓倒出两杯茶汤,颜色清亮,像深秋的银杏叶。 他把其中一杯轻轻推到许柚柚面前,自己端起一杯,凑近闻了闻。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这茶不错。” “去年的凤凰单丛,放了一年,火气褪得差不多了。”燕舟也喝了一口。 两人安静了一会儿,茶几角落的锦盒敞着口,里面的朝珠安安静静待着,太岁没半点动静。 许柚柚皱了下眉,看着锦盒里的东西:“它今天倒是安分。” 锦盒里的朝珠光暗了一瞬,又恢复了。 燕舟放下茶杯,目光也落在朝珠:“你知道太岁的来历吗?” 许柚柚摇摇头:“不清楚。” “你眼前这个,原本是一整块,后来被人劈成了两半,一半自己吃了,另一半藏了起来,辗转之下,就到了许家。” 许柚柚没插话,等着他往下说。 “吞下另一半的人,叫刘长生,是汉武帝的妹妹。” 许柚柚脑子里立马闪过之前在图书馆看的《长生录》,随口念道:“武帝有妹,封号长生。传其饮血驻颜,杀人数百。帝欲诛之,长生自请嫁于西域藩王,以求长生药。” “看来你是知道的。”燕舟放下茶杯。 许柚柚又抿了口茶,直截了当地问:“她还活着?” 燕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茶杯里的茶汤,过了几秒才开口:“活着,跟个疯子没两样。” “疯到什么地步?” 燕舟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嗜杀,觉得自己天生就该高高在上,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是蝼蚁,早就不把人命当回事了。” 许柚柚指尖微微收紧。“你倒是很清楚她。” “知道得多一点,总没错。”燕舟没有否认。 许柚柚顿了顿,手指搭在茶杯上:“所以我和她,吃的是同一枚太岁?”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燕舟,“她会来找我?” 燕舟没有否认。“她会先找太岁。她可不会让太岁离开自己的身边。” 许柚柚扫了一眼锦盒:“那要是把太岁毁了,她还能感应到吗?” 燕舟没说话。 “你有办法毁了它吗?”许柚柚又问。 燕舟依旧没应声,只是盯着锦盒里的朝珠,看了很久,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柚柚见状,也没再继续追问。 --- 刘长生在街上慢慢走着。 她忽然闻到一股味道,很淡,像一缕轻烟,混在夏风里,若有若无。 她嘴角往上扬了扬,顺着这股味道往前走。 夜色越来越深,城中村的路灯昏昏暗暗,刘长生穿过几条街,拐进一条窄巷,越走越偏。路灯越来越暗,墙上满是涂鸦,地上的污水反射着霓虹灯的光。 她在一栋旧楼下停下,那股味道,就是从楼上传下来的。 她抬头看了眼,径直走进楼道。 --- 这是间破旧的出租屋,地上躺着个人,浑身干瘪,泛着灰白,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枝,血早就流干了,地板上一滩暗红,已经发黑发硬。 赵炜站在尸体旁,眼下青黑一片,嘴角还沾着一丝灰白色的气息,刚吸完一个人的生息,身体里的力量还在翻涌。 门被推开了。 他没回头,声音沙哑得厉害:“谁?” 没人回应。 赵炜这才转过身。 门口站着个女人,白衬衫,黑长发,肤色白得像玉。衬衫不是纯白,领口沾了点灰,袖子卷到小臂,看着像是随手从别人家衣架上拿的,她也压根不在乎。 赵炜盯着她,瞳孔猛地一缩,他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气息——和自己同源,却比他浓烈百倍、纯粹百倍,像是一头沉睡的猛兽,彻底醒了。 “你是谁?” 刘长生没答,歪了歪头,先看了眼地上的干尸,又看向赵炜,淡淡开口:“吸了这么多人的生息,还能活着,也算有点本事。” 赵炜眯起眼,他很讨厌被人这么居高临下地打量。 “你到底是谁?” 刘长生往前迈了一步,赵炜没退。 “你偷了我的东西。” 赵炜眉头皱紧:“我的东西,都是我自己拿的。” “太岁。”刘长生只吐出两个字。 赵炜的瞳孔瞬间缩成一团,他终于明白过来。 他没再废话,直接动了手,灰白色的气息从掌心喷涌而出,凝成一道锋利的气刃,朝着刘长生劈过去。 刘长生抬手轻轻一挥,那道气刃瞬间碎了,像玻璃撞在铁墙上,渣都不剩。 赵炜双手同时往前推,气息如潮水般涌出来,卷着屋里残破的家具杂物,狠狠砸向刘长生。 刘长生又挥了下手,扑面而来的气息瞬间定在半空,紧接着,全数朝着赵炜倒涌回去。 赵炜被自己的气息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但他没慌,他一直以为自己是杀不死的。 刘长生蹲下身,手停在他胸口上方,忽然顿了顿,眯起眼睛,指尖轻轻往他胸口一点。 赵炜的身体猛地僵住。 刘长生低下头,目光落在他腹部,她察觉到一股气息,从他肚子里渗出来,很淡,藏在浓烈的生息下面,几乎要散了。 她眼里闪过好奇,又带着几分兴奋。 “好吃吗?” 赵炜瞳孔剧震。 “那肉。”刘长生补了一句。 赵炜没说话,脑子里猛地窜出一段当时的画面—— 那晚赵闵宁那只手,被他紧紧攥在掌心里。血是冷的,没有凝固,反而顺着指缝不停往下淌,一滴、又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点。 他盯着那只手看了半晌,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看着就跟人还活着一样。 下一秒,他直接咬了下去。先咬破一层皮,接着是筋,在齿间猛地崩开,轻轻弹了一下。生肉裹着浓重的腥气,他在嘴里嚼了好久,才硬着头皮咽下去。 到最后,舌尖竟泛起一股说不清的甜,不是糖味,是藏在血肉里,太岁独有的那股甜意。 他狠狠把这段画面压下去,哑着嗓子开口:“好吃,你想尝尝?” 刘长生看了他一眼,眼神淡得很,像是在看一件不该出现在饭桌上的脏东西。 “脏了。” 赵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刘长生松开他的手腕,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当初以为把他嚼碎吃了,就是杀了他,可他还在你身体里,跟你一起活着。” 赵炜手指猛地蜷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从他喉咙里挤出来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你——吃——了——我——” 声音沙哑、虚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又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是赵闵宁的声音。 赵炜没慌,从吃掉那只手开始,他就知道赵闵宁一直藏在自己身上,早就习惯了。 他咽了口唾沫,压下喉咙里的异物感,低声低吼:“你还没死够?” 那声音彻底没了动静。 刘长生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笑:“看来,他很不喜欢你。” 赵炜紧闭着嘴,一言不发。 刘长生重新蹲下身,五指直接插进赵炜的脖子里。 没有流血,没有伤口,她的手像是插进了空气里。 赵炜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干瘪下去,刘长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像是在闻什么极美味的东西,嘴角弯得更明显了。 “就是这个味道。” 她睁开眼,盯着赵炜脖子上跳动的血管,喉结微微动了动。她不喝脏血。不过看看,倒也无妨。 赵炜的眼里,终于涌上恐惧。 没过多久,他彻底不动了。 几分钟后,赵炜的身体慢慢恢复原状,他大口大口喘着气,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刘长生歪着头看他:“现在还觉得,自己杀不死吗?” 赵炜说不出话,他心里清楚,这个女人是真的能杀了他,不是一次性了结,是慢慢把他变成干尸,再让他活过来,反复折磨。就像当初他杀赵闵宁那样。 “我能杀你一次,就能杀你第二次。”刘长生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替我去找太岁。” “我不知道它在哪。” “你会找到的。”刘长生松开手,站起身。 “找到之后,去哪找你?” 刘长生没回答,转身就走,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赵炜瘫坐在地上,盯着敞开的房门,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胡乱翻飞。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胸口还残留着刺骨的痛感,像一根针,狠狠扎在心脏上,拔都拔不掉。 第九十七章两只蛤蟆,往外蹦 夜里,许家老宅,正房。 许柚柚坐在窗边,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水早就凉透了,她没喝,只是盯着对面墙上挂着的全家福。 背景是老槐树,彩灯闪着微光,烤炉还飘着烟,她坐在中间,穿月白色棉麻衫,头发半扎着。一大家子围在她身前,盘腿坐着,姿态各异:许念靠在她腿上,攥着那串烤焦的馒头片;许多金咧嘴大笑,许天佑比着耶,许惊蛰面无表情,许四海蹲在角落,许清河站在一旁,端着茶杯。 照片定格的那一刻,仿佛所有时光都停住了。 她看了很久,心里清楚,这么多孩子,都受不得半点惊吓。 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玉牌,是离开燕舟家时他给的,质地温润,贴着掌心很舒服。她不知道这东西有啥用,还是收下了。 燕舟的话在脑海里回荡:“许姑娘,好好留意你身上的能力。” 她垂下眼睛。 桌上的钟停摆了。不是坏了,是针不走了。 她抬起眼,钟又开始走。 她没有说话,只是收回目光,静静垂着眼。 东厢房外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许柚柚没抬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两个蛤蟆,又往外蹦了。 东厢房外墙根底下。 许多金蹲在地上,压低嗓子喊:“你踩稳没啊?” 许天佑踩在他肩膀上,双手死死扒着墙头,腿抖得不行:“你别动行不行!” “我压根没动!是你自己在抖!” “我没抖!” “你没抖我头上哪来的灰?” 许天佑低头瞅了一眼,许多金头发上确实落了一层灰,当即找补:“你昨晚没洗澡吧?” “这跟洗澡有啥关系?” “有灰就是你头脏。” 许多金气得差点直接耸肩把人摔下来,忍了又忍,咬牙问:“你到底翻过去没?” 许天佑扒着墙头往外看,巷子那头黑漆漆的,路灯隔老远才一盏,光线昏沉沉的,他看了半天,憋出一句差点把许多金气晕的话:“外面有狗。” “所以呢?” “我怕狗。” 许多金深吸一口气:“二哥,你一个全网都叫尖叫鸡的人,跟我说你怕狗?” “怕狗跟胆小有啥关系?” “不都是胆小吗!” 许天佑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半天说不出话。 许多金没功夫跟他瞎扯:“狗走了没?” 许天佑又探出头看了眼:“走了。” “那你赶紧翻啊!” 许天佑撑着墙头,腿蹬了两下,愣是没翻过去,许多金被他踩得龇牙咧嘴:“二哥,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没有。” “没胖怎么翻不过来?” “墙太高了。” 许多金又深吸一口气:“你知道这墙多高吗?” “不知道。” “一米五。” 许天佑瞬间沉默了。 许多金无奈叹气:“你下来,我先翻。” 俩人换了位置,许多金踩在许天佑肩膀上,手一撑,腿一跨,轻轻松松就翻了过去,落地轻得没一点声音。许天佑在墙这边看愣了:“你咋做到的?” “腿长。” 许天佑又沉默了。 许多金在墙那头催:“快点,再晚开场就赶不上了!” 许天佑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腿软得不行,扒着墙头磨磨蹭蹭半天,总算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狠狠磕在地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口罩都蹭歪了,他赶紧扶正,拍了拍身上的灰,假装啥事都没发生。 许多金没管他,掏出手机看了眼:“赶紧赶紧,要开始了!” 俩人猫着腰穿过巷子,走到一扇铁门前,许多金抬手敲了三下,顿了顿,又敲两下,门立马开了。 门口站着个光头大汉,脖子比许多金大腿都粗,低头扫了他俩一眼:“票呢?” 许多金从兜里掏出两张皱巴巴的票递过去,光头看了一眼,侧身让开:“进去,别惹事。” 许多金拉着许天佑往里走,走廊长长的,灯光是红色的,照得人脸都泛着诡异的红。越往里走,声音越吵,叫好声、骂喊声、拳头砸在身上的闷响,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的。 推开最后一扇门,一股热浪直接扑过来。地下拳馆不大,也就坐得下百来号人,这会儿挤得满满当当,中间摆着个铁笼,两个光膀子男人在里面缠斗,浑身是汗,肌肉在灯光下亮油油的。 许多金眼睛都亮了:“好家伙!” 许天佑缩着脖子,左看右看,总觉得这地方不是他俩该来的。 许多金拉着他找了个角落蹲下:“别站着,蹲下。” “你经常来?”许天佑小声问。 许多金没回话,眼睛死死盯着擂台,许天佑瞬间就懂了。 “祖姑奶奶知道这事不?” “二哥!你要是敢告状,以后都不给你带宵夜。” 许天佑立马闭了嘴。 擂台上很快分出胜负,一个壮汉把另一个死死按在地上,铁笼被撞得哐哐响,主持人举着话筒大喊:“还有没有挑战者?还有没有!” 许多金看得入神,手不自觉伸进兜里,摸出几张现金,攥了攥,又塞回去,没过两秒又摸出来。 “老四,你是不是又想下注?”许天佑盯着他。 “我就看看。” 许多金想起上次赔光的钱,把手从兜里缩了回来,可没忍住,又伸进去,又缩回来。 许天佑看着他:“你到底下不下?” “我在算概率。” “你都算一分钟了。” “概率这东西,不得多算会儿啊。” 许天佑想说点啥,想了想还是咽了回去,俩人安安静静看着擂台。又一局打完,全场要么欢呼,要么骂骂咧咧。 许多金的手再次伸进兜里,摸着那几张现金,突然觉得后脑勺发凉,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人在盯着他。 他慢慢转过头。 身后站着个人,穿黑色夹克,双手插兜,面无表情。 许多金的脸瞬间僵住,声音都打颤:“老……老五。” 许四海没说话。 许多金干咳一声,硬着头皮搭话:“你咋又在这儿啊?” 许四海依旧没吭声。 许多金只能干笑:“这地方……环境还行,装修挺有格调的哈。” 许天佑蹲在旁边,一动不敢动,恨不得把脸埋进膝盖里。 许四海盯着他俩看了好半天,终于开口:“你们俩,跟我来。” 许多金和许天佑乖乖站起来,低着头,跟在许四海身后走出拳馆。走廊里的红灯照着三个人的背影,全程没人说一句话。 出了铁门,冷风一吹,许多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许四海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俩。 许多金低着头,跟犯错的小孩一样:“老五……” “下注了?”许四海直截了当问。 “没有!绝对没有!”许多金立马摇头否认。 许四海盯着许天佑:“二哥,真没有?” 许天佑在一旁点了点头,“人格担保,他想下来着,没来得及。” “就是!我还在犹豫呢,你就过来了,压根没来得及!”说着,许多金差点三指发誓了。 许四海又看了他们几秒,收回目光,只说了两个字:“回家。” 许天佑如蒙大赦,转身就想走,许多金却站在原地,犹豫着开口:“老五,那个……” “嗯?” “我上次下注赢的钱,能还给我不?” “不能。”许四海头也不回,直接走了。 许天佑赶紧拽着许多金往外走:“你疯了?还敢提这事!” “那是我赢的钱!” “你不是说没下注吗?” “我算完了,肯定能赢!” “你都没下注,赢什么赢!” 许多金张了张嘴,彻底没词了。 许天佑不想跟他废话,拽着人就走。 巷子里,俩人的声音越来越远: “你别拽我啊!” “快点走。” “我腿没你长,走不快!” “那你赶紧跟上。” “你刚才翻墙是不是磕到膝盖了?” “没有。” “我都听见闷响了。” “你听错了。” “那你怎么一瘸一拐的?” 许天佑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狠狠瞪着他:“许多金,你差不多得了!” 许多金立马闭上嘴,不敢再说话。 俩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昏黄的路灯把他俩的影子拉得老长。 局里办公室, 苏燃坐在书桌前,桌上摊着几本旧书,还有从档案室调来的复印件,他看了很久,手指停在其中一页。 纸上写着两个字:许湛。 他继续往下看,许湛的妻子,和顺格格卫苏梵,是亲王之女。身世曝光后,夫妻俩连夜出逃,还没出城就被拦下,双双惨死。 苏燃又翻了翻桌上的资料,许湛这一支的人丁记录特别零散,大部分都是国内档案。许家延的信息,是在另一份文件里找到的,南洋那边的华侨登记,纸张泛黄,边角都卷了,字迹也模糊不清,上面写着:许家延,七十岁病故,妻子贺兰,同年去世,合葬于南洋公墓。旁边还夹着两张黑白照片,像素不高,拍的是一块墓碑,刻着“许公家延之墓”“许门贺氏之墓”,墓地不大,看着就年头久远。 苏燃盯着这些文字和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爷爷画了一辈子的那张脸,却从来不知道自己画的人是谁。 许柚柚当初说的话,再次在脑海里响起:“他们俩,多像啊。” 是啊,血脉相连,怎么可能不像。 卫苏梵,苏。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想起爷爷发病时总念叨的“回家”,想起那棵老槐树,那里,想必是爷爷这辈子最美好的童年记忆,一家人整整齐齐。 他忍不住苦笑一声。 苏燃睁开眼,又看了一遍桌上的资料,许湛、卫苏梵,惨死城中;许家延、贺兰,客死南洋。 窗外早已漆黑一片,他没开灯,就这么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很久。 第九十八章不理解才正常 京城郊外,狗场。 铁笼子锈得不成样子,地上全是烂泥和碎骨头,几只大狗蹲在阴影里,眼睛泛着绿光,死死盯着笼子里那具还没凉透的尸体。 赵炜站在笼子边,手里拎着个桶,里面装着剁碎的肉,他直接把桶往笼子里一倒,大狗立马扑上去,撕咬声混着骨头碎裂的咔嚓声,在夜里传得老远。 赵炜蹲下来,面无表情地看着狗群进食,眼下青黑一片,脸色白得像死人,没半点血色。看了一会儿,他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还有太岁吗?” 没人回应他,他其实是在问自己身体里的那个人。 沉默了好半天,赵闵宁的声音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又虚弱,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怎么,你想找?”赵闵宁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刺,“就怕你没那个本事。” 赵炜没接话,站起身把桶放到一边,随手在烂泥里擦了擦手。 赵闵宁突然笑了,那笑声从赵炜喉咙里挤出来,尖锐又刺耳,压根不像人的声音:“太监就是太监,杀了我,你也还是个跑腿的命。” 赵炜的手顿了一下。 “我是你的主子。”赵闵宁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你一辈子都是我的奴才,我的一条狗。” “你死了。”赵炜冷冷开口。 “我还没死透。”赵闵宁又笑起来,“你杀不死我的。” 赵炜没再说话,重新蹲下来,从桶里抓了一把碎肉扔进笼子,大狗再次扑上来,咬着骨头嚼得咔嚓响。 赵闵宁又陷入沉默,静得赵炜都以为他不会再出声了。 “许家。”赵闵宁终于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怪异的怀念,像是在回想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赵炜的眼神动了动,依旧没说话。 笼子里的狗已经吃完了,舔着嘴巴,有的趴下来休息,有的还在低头舔地上的血迹。 赵炜依旧蹲着,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些狗。 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清冷的光洒在废弃狗场上,落在锈迹斑斑的铁笼上,也照在赵炜苍白的脸上。 他忽然开口:“姓许的那家?” 还是没人回应,他在等身体里的人,可赵闵宁彻底没了动静。 赵炜站起身,捡起空桶,转身往狗场外走。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赵闵宁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轻得像一阵风:“你也养狗,你也是狗。” 赵炜的脚步顿了一秒,随即继续往前走,径直走出了狗场。 身后,笼子里的狗低低吠了一声,月亮又被乌云遮住,四周彻底陷入黑暗。 许家老宅, 这天,正房里安安静静的。 许柚柚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杯茶,一口没喝。许清河坐在她对面,面前摆着一套玻璃茶具,壶里泡着水果茶,橙亮透明,能看清里面的水果片在热水里慢慢舒展。苏燃坐在许柚柚旁边,捧着许清河给他倒的果茶,也没动。 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 茶壶里的热气慢慢往上飘,碰到窗户就散了。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洒出一片片碎金。苏燃低着头,盯着杯子里的果片,一片橙子,一片柠檬,还有一片叫不上名字,脑子里不停翻着之前查到的资料、照片,还有许柚柚说过的每一句话。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率先打破沉默:“确认好了?” 苏燃抬起头:“确认了。” 许柚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一旁的许清河拿起茶壶,把剩下的果茶倒进自己杯子,动作慢悠悠的,只有细细的水流声。 苏燃看着她,终究还是问出了口:“您真是辈分高、年纪小吗?” 许柚柚放下茶杯:“有什么问题?” “您知道的太多了。”苏燃直言,“许家的那些事,以您的年纪,根本不可能了解得这么清楚,反倒像是亲身经历过的。”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淡淡开口:“多说几句好听的,我就告诉你。” 苏燃张了张嘴,半天没挤出一句话。 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许清河端着茶杯,嘴角微微弯着,低头喝了一口果茶。 许柚柚扫了他一眼,没责怪的意思,又把目光转回苏燃身上。 她伸出手,手指在杯沿轻轻划了一下,没出声,也没刮风,苏燃面前的果茶杯竟自己移到了桌边。 苏燃盯着那只杯子,瞳孔猛地一缩,脑子飞速运转,想找个科学的解释,可杯子明明没人碰,就这么自己动了。他想起在赵家拍到的手札,想起许柚柚之前说的话,想起那些原本觉得荒诞不经的事,心里的世界观,硬生生裂了一道缝。 许柚柚看着他:“害怕吗?” 苏燃深吸一口气:“不害怕,就是不理解。” 许柚柚嘴角弯了弯:“不理解就对了,理解了才不正常。”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许柚柚端起那杯果茶,喝了一口,“因为我是许家的人,活着最长的那个。” 许清河从苏燃进来,目光就一直落在他身上,看着他表情变化,看着他瞳孔收缩,看着他强装镇定,始终没说话,只是慢慢喝着果茶,嘴角一直带着浅浅的笑意。 苏燃盯着她。“活着最长的那个?” 许柚柚没有解释。她端起那杯凉了的果茶,喝了一口。 苏燃沉默了一会,掏出手机,翻出在赵家拍到的手札照片,递过去:“我在赵家找到的,上面写许家献的太岁是赝品。这个太岁,到底是什么?和许家有什么关系?” 许柚柚接过手机,扫了一遍,没说话,又还给了他。 “道光六年,皇帝震怒,许家举家遁逃。”苏燃接着说。 “你知道的已经不少了。”许柚柚淡淡开口。 “可我不知道的事,更多。”苏燃盯着她,“你说你是许家第五代长女,说我爷爷的爷爷都要叫你一声姑奶奶,这些话,正常人根本说不出来,可那些不正常的事,我又没法证明。”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依旧没说话。 “所以呢?”苏燃追问。 许柚柚端起果茶又喝了一口:“你信了?” 苏燃沉默片刻,如实说:“一半。” 许柚柚笑了笑,没再多解释,只问:“那你知道该怎么叫我了?” 苏燃愣了一下,想起周婶的称呼,想起之前许柚柚说过的话,深吸一口气,轻声喊:“祖姑奶奶。” “来日方长,我们慢慢来。”许柚柚轻声回答他的话。 旁边传来手机震动声,许清河掏出手机看了一眼,站起身,冲许柚柚微微欠身,走出了正房。 许柚柚放下茶杯,看着苏燃:“你姓苏,卫苏梵的苏,挺好的。” 苏燃先是一怔,随即无奈笑了,是啊,挺好的。 许柚柚端起已经凉了的果茶,喝了一口:“知道怎么进门,怎么称呼,就够了,回吧。” 苏燃点了点头,站起身,又规规矩矩喊了一声:“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应声,只是嘴角弯了弯。 苏燃转身准备离开,身后又传来许柚柚的声音:“下次来,把苏慎南带上,那孩子,我挺喜欢。” 苏燃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盯着她:“你是那次车祸……移车的人?” 许柚柚轻轻点了点头。 苏燃沉默了一会儿,再次开口:“祖姑奶奶,我走了。” 许柚柚依旧没应声。 苏燃转身走出正房,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 许清河站在廊下,见他出来,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清晰写着:欢迎回家。 苏燃看着这四个字,愣了一下,随即冲许清河点了点头:“谢谢。” 许清河收回手机,微微颔首,转身走回了正房。 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风吹过,沙沙作响。苏燃站在门口,顿了片刻,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是回家了。 第九十九章泡泡枪的诱惑 几天后,下午四点,幼儿园刚放学。 周婶牵着许念的手,沿着老街慢慢往家走,许念背着小书包,一蹦一跳的,两根小辫子甩来甩去。 路过社区公告栏的时候,小丫头突然停下脚步,拽着周婶的手晃了晃。 “周奶奶周奶奶!你快看!” 周婶弯腰一看,公告栏上贴着张花花绿绿的海报,最上头写着大字:新荷社区夏季篮球赛,火热报名中!纸上印着篮球、奖杯,还有凑热闹的人群,最底下画着个特别显眼的图案——一把超大的、能喷出一大堆彩色泡泡的巨型泡泡枪。 许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整个人直接趴在公告栏上,小手指着海报:“这个这个!这是什么呀?” 周婶笑着把她抱起来,指着海报慢慢跟她解释:“这是篮球赛呀,好多人一起打篮球,赢了的队伍就能拿奖品。” “奖品是什么呀?”许念死死盯着那把泡泡枪,眼睛都不带动的。 “就是那个呀,”周婶指了指泡泡枪,“超大的泡泡枪,一按就能喷出好多好多彩色泡泡。” 许念张大嘴巴,愣了两秒,立马蹬着小腿要下来,拉着周婶的手就往家跑,脚步快得都要飞起来。 一进家门,她连小书包都没顾上摘,松开周婶的手,直接冲进正房。 “祖姑奶奶!祖姑奶奶!” 许柚柚正坐在窗边喝茶,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端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放下杯子,看着气喘吁吁跑进来的小丫头:“怎么了?跑这么急。” 许念扒着桌沿,踮着脚尖,急得话都说不利索:“泡泡枪!超大的泡泡枪!能喷好多好多泡泡!” 许柚柚没听明白,转头看向跟进来的周婶。 周婶笑着把事情说了一遍:“社区要办夏季篮球赛,奖品有把大泡泡枪,这孩子从路上一路惦记到家里,魂都快被勾走了。” 许柚柚看着许念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弯了弯:“你想要?” 许念拼命点头,小脑袋都快晃出残影了。 许柚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淡淡开口:“周婶,家里那几个,全都去报名。” 周婶一下子愣了:“全……全都报?” “嗯。”许柚柚放下茶杯,语气没半点商量的余地。 周婶张了张嘴,想说啥,看了看许柚柚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笑着应下:“好,我这就去办。” 许念在旁边拍手跳了起来:“祖姑奶奶最好啦!” 许柚柚没跟她说,这奖品得打赢比赛才能拿,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周六上午,新荷社区篮球场。 许家六兄弟穿着统一的篮球服,齐刷刷站在场边,画风格外显眼。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低头看着身上的球衣,一脸疑惑:“我们为什么会在这儿?” 许多金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扫了眼其他人:“周婶报的名,你们都不知道?” 许四海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站着;许清河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抬头瞥了下球场,随手把手机塞回口袋;许星河仔细检查着自己的球衣,淡淡开口:“祖姑奶奶让报的。” 许天佑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又压了压帽子,扶了扶墨镜,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我们真要打?” “名都报完了。”许多金无奈道。 许天佑看向对面球场,对面站着一队穿红色球衣的人,个个膀大腰圆,往那儿一站就透着一股劲儿,他咽了口唾沫:“我们能不能弃权啊?”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说:“报名表已经提交了,弃权算违规,说不定会影响社区信用记录。” 许天佑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多金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哥,没事,输了也不丢人。” “你怎么就知道我们会输?” 许多金看了眼对面的队伍,又看了看自己这边:戴眼镜一看就没碰过篮球的许惊蛰、手上还沾着颜料的许星河、刚放下手机的许清河、站在原地像根木桩的许四海、裹得跟木乃伊似的许天佑,再加上自己——上次投三分球,球直接飞到隔壁场地去了。 他转回头,看着许天佑,实话实说:“二哥,我们可能不是来打球的。” “那是来干嘛的?” “凑数的。” 许天佑瞬间沉默了。 裁判吹哨了,对面的红队已经开始热身。 许多金抱着球走回来,看着不停念叨的许惊蛰,忍不住说:“三哥,你别算了,越算我越慌。” 许惊蛰压根没停下:“我们的传球失误率大概百分之六十五,对方的——” “三哥!”许多金喊了他一声。 许惊蛰抬眼看他:“我在分析比赛数据。” “分析完我们能赢吗?” 许惊蛰沉默了几秒,直白回道:“不能。” 许多金彻底不想说话了。 许清河一直站在场边,丝毫没有要上场的意思。 许念从长椅上跳下来,跑到球场边,从口袋里掏出两根红绸带绑在手腕上,又找周婶拿了两个空矿泉水瓶,攥在手里敲得咚咚响,给自己人加油。 裁判吹响开场哨,许多金、许天佑、许惊蛰、许四海、许星河站上球场,许清河依旧站在原地没动。 许柚柚坐在场边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保温瓶,拧开盖子慢慢喝着水,目光平静地落在球场上。 比赛一开始,红队中锋直接跳起来把球拍走,控卫轻轻松松晃过许星河,上篮得分,2比0。 许念使劲敲着矿泉水瓶,大声喊:“爸爸加油!四叔加油!二叔加油!” 红队再次发球,许多金紧紧贴着对手,结果对方一个转身就把他甩开了。许天佑站在篮下,摆出标准的防守姿势,对面中锋冲过来,他深吸一口气,没敢后退,下一秒直接被撞飞了,比分变成4比0。 “二叔快起来!”许念喊得更大声了。 许四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红队球员从他身边跑过,他只是抬眼看了一下,压根没追。 许惊蛰站在三分线外,球从他头顶飞过去,他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比分又变成6比0。 许多金跑回来,一脸无奈:“三哥,你能不能动一动啊?” “我在动。” “你那叫动?那就是原地平移!”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平移也是移动。” 许多金直接无语了。 第一节比赛结束,比分28比3,那3分还是许惊蛰蒙进去的,他随手把球往篮筐一扔,球弹了三下,居然滚进去了。 许念跑过去递水,一脸崇拜:“三叔,你刚才那个球好厉害!” 许惊蛰接过水,推了推眼镜:“进球概率大概百分之九十五,纯属运气。” 许念愣了一下,转身跑回场边,继续敲瓶子加油。 第二节比赛,红队换上了更高大的替补球员,许天佑在篮下又被撞飞一次。 许多金好不容易摸到球,刚运两步,就被对方一个盖帽把球扇出了界外,红队趁机快攻,上空篮得分。 许天佑咬着牙伸手阻拦,结果对方中锋直接在他头上扣了个篮,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扶住篮架,面无表情地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 许多金跑过来拍他肩膀:“二哥,你被扣了,还是在你头上扣的。” 许念在场边喊:“二叔加油!你跳起来试试呀!” 许天佑没说话,只是把口罩捂得更紧了。 比分一路被拉开,中场休息时是52比7,全场比赛结束,最终比分98比21。 这21分里,许惊蛰蒙进三个三分球,许多金靠罚球得了6分,许星河抛了一个上篮,球在篮筐上弹了五下,总算滚了进去。 裁判吹响终场哨的瞬间,许天佑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许多金在旁边喘着气:“二哥,你不至于吧?” 许天佑摘下口罩,面无表情:“我没事,腿自己软的。” 许多金愣了一下:“腿还能自己软?” “能。” 许多金一时接不上话。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开始总结:“数据统计完了,我们的得分效率是对方的百分之七,失误率是对方的三倍。” 许多金看着他:“三哥,这有什么好记录的?” 许惊蛰想了想:“没骄傲,就是单纯记录数据。” 许四海还是双手插兜,站在原地没怎么动过;许星河看了看自己的手,颜料还沾在上面;许清河依旧站在场边,低头看了眼手机。 许念跑过来,先蹲到许天佑面前:“二叔,你还活着吗?” 许天佑面无表情:“活着。” 许念点点头,又跑到许星河面前:“爸爸,你脸上有灰。” 许星河乖乖蹲下来,让她擦干净。 小丫头又跑到许惊蛰跟前:“三叔,你记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呀?”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记录本身,就是有意义的。” 许念没再问,跑回许柚柚身边,把手腕上的红绸带解下来,叠好放进兜里。 周婶看着场上垂头丧气的几个少爷,又看了看一旁淡定喝水的许柚柚,忍不住问:“祖姑奶奶,他们打成这样,您不心疼啊?” 许柚柚拧好保温瓶盖子,看着球场,淡淡开口:“心疼什么,让他们知道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周婶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许念拉了拉许柚柚的袖子,仰着小脸问:“祖姑奶奶,泡泡枪呢?” 许柚柚低头看了她一眼,喊了声:“周婶。” 周婶笑着从包里拿出那把超大的泡泡枪,递给许念:“祖姑奶奶早就给你买好啦。” 许念抱着泡泡枪,开心地按了一下,无数彩色泡泡从枪口喷出来,飘在篮球场上空,在阳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 许多金在场边看呆了,半天回过神:“祖姑奶奶,您早就知道我们会输啊?” 许柚柚没回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把保温瓶收好:“走吧,回家。” 许念抱着泡泡枪,一蹦一跳地走在最前面,彩色泡泡跟着她飘了一路,手腕上还留着红绸带系过的浅浅红印。 许柚柚走在后面,周婶跟在身旁,拎着装着空矿泉水瓶的袋子。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许念在前面跑着,泡泡在光影里飘着,许柚柚和周婶慢慢走着,身后还跟着六个灰头土脸、一脸疲惫的孙子。 第一百章为什么要告诉你呢? 燕舟家的地下室。 暖黄色的光从高处小窗透进来,洒在满墙书架上,古籍、善本、手稿、方志码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旧纸张的味道,还混着淡淡的茶香。 燕舟坐在修复台前,手里端着一杯凤凰单丛,茶汤清亮,颜色跟深秋的银杏叶似的。他没修书,就安安静静坐着,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画。画里是条老街,青石板路,灰砖青瓦的铺子,街角站着个穿旗装的姑娘,手里攥着串糖葫芦,仰头看天上的风筝,糖葫芦的糖壳是暗红色的,在光下泛着一层薄光。 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 暗柜里突然传来太岁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小孩。” 燕舟没理。 “小孩。”太岁又喊了一声。 燕舟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你把玉牌给她了。”太岁的声音带着点嘲讽,“倒是舍得,别以为把我压制住,我就什么都不知道。” 燕舟放下茶杯,冷笑了一声:“知道又能怎么样?你现在不过就是几片肉。” 那抹冷笑转瞬即逝,快得像从没出现过。 太岁沉默了一瞬,突然猛地嘶吼起来,声音从暗柜里炸开,震得书架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那根本不是人的声音,是种很古老的、像是被踩住喉咙的野兽发出的低吼。 燕舟纹丝不动,端起茶杯,再喝了一口。 “你停止生长了。”他淡淡开口。 地下室瞬间安静下来,暗柜里没了半点声响,茶壶的热气慢慢往上飘,碰到窗户就散了。燕舟等了一会儿,以为太岁不会再说话了。 紧接着,太岁笑了。 笑声从暗柜里渗出来,尖锐、沙哑,还裹着浓浓的恨意,跟刀子刮在石头上一样刺耳。 “对啊,不长了。” “那个疯女人,时不时就割我一片肉,我就算能长,也赶不上她吃的速度。后来她发现我长得慢,就学那谷多王的法子,用血喂我,杀人取血,直接浇在我身上。” 燕舟搭在杯沿的手指顿了一下,茶汤轻轻晃了晃,他稳住杯子,没抬头。 “效果慢是慢,但好歹还能长。我跟她说,让我直接吞人,用人命养我,长得更快,她照做了,给我弄来不少人。” 太岁短促地笑了一下。 “人的味道,是温的,进到身体里的时候,暖暖的。” 燕舟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她吃肉,我长肉,各取所需罢了。” 太岁顿了顿,又开口:“我记得有个人,死之前一直喊她儿子的名字,可那又怎么样,她半点耐心都没有,时间长了就烦了,甚至还想把我整个吞掉。我怎么可能让她如愿?要是被她全吃了,就只能和她共生养,那我还算什么?” 燕舟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冷了几分。 “我哄她,说再养些日子,她才能拿到我全部的能力,就这么哄着,直到她身体撑不住,陷入沉睡。” 太岁的声音变得飘乎乎的:“时移世易啊。” “我就躺在石棺里,醒醒睡睡,也不知道过了多少年。” “后来许珩他们来了,进墓找太岁,都想要我。许珩,是我选中的人,他带着我出了墓。” 燕舟放下茶杯,看向暗柜的方向,指尖在杯沿轻轻顿了一下。 许珩。 他没把名字说出口,只是开口问:“后来呢?” “我怕他跟那个疯女人一样,想把我整个吃掉,就蛊惑他,让他从我身上切下三片肉,偷偷藏进朝珠里。他根本不知道朝珠里藏着什么,只当是串普通珠子。那三片肉带着我的意识,跟着朝珠走了,我本以为能借着这个机会离开。” 太岁沉默了好一会儿,语气里带着说不清的憋屈:“可我醒来发现,我还困在那个破墓里,躺在石棺里,等着下一个活人。” 燕舟看着暗柜:“然后呢?” “然后……”太岁顿了顿,声音里的情绪很复杂,“我再醒过来,就看到许家那女娃了。她不是我选中的人,纯粹是运气好,刚好被我当年留在本体上、用来蛊惑许珩的幻觉给缠住了。” 燕舟沉默片刻,又问:“你在墓里这么多年,刘长生没发现?” “没有。”太岁回道,“她怎么可能知道,我早就把自己分成了两份。” 太岁忽然停住了。 暗柜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它说,像是在问自己。 燕舟垂下眼,看着杯里已经凉透的茶。 太岁又笑了,这一次声音很轻:“你说,等她发现真相的时候,会不会很惊喜?” 燕舟没回答,端起茶杯,摸到底下已经凉了,又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暗柜里彻底没了声音,安安静静的,像是里面什么都没有。 燕舟站起身,走到暗柜前,伸手按了一下,柜门缓缓打开。朝珠静静躺在丝绒衬垫上,三颗珠子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暗红色。 他伸出手,指尖离珠子还有一寸远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暗柜里的太岁依旧一言不发。 燕舟收回手,盯着朝珠看了一会儿,关上柜门,转身走回修复台。 阳光从小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重新沏了一杯热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温热的。 外面风很大,吹得窗户哐哐作响,燕舟就坐在那里,慢慢喝着茶,再也没说一句话。 第一百零一章来者不善? 方晴坐在车里,盯着胡同口的路牌看。 京城二环里的老胡同,窄得只能过一辆车,司机把车停在巷口,说开不进去了。她没多说什么,推门下车,让司机在原地等着。 她站在巷口往里望,青石板路,灰砖墙,墙头上还长着杂草,走到最里头,就是两扇朱红色大门,门钉一排排的,都是铜制的,有些已经泛了绿锈。 门楣上挂着块匾额,写着两个字:许府。 她这辈子,从没踏进来过。 当年的事,本就是她自己选的,许凯杰从没给过她任何承诺,是她自己主动凑上去的,设计怀上孩子,后来许凯杰没了,她就嫁给他人,也把许四海留在了许家。 她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这里。 可对方开出的条件,她实在拒绝不了。 方晴深吸一口气,抬手按了门铃。 门铃响了没一会儿,周婶就从厨房出来了,围裙都没摘,随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穿过院子过来开门。 绕过影壁,推开朱红大门,周婶客气开口:“请问您找谁?” “你好,我找四海。”方晴扯出一个笑,“我是他母亲,你跟他说,方女士来找他。” 周婶打量了她一眼,顿了顿:“您稍等。” 说完转身穿过院子,走进正房:“四海少爷,门口有位方女士找您。” 许四海愣了一下,放下手里的快递包裹:“让她进来吧。” 周婶应了声,转身出去开门。 方晴还站在大门口,手里拎着礼品,周婶侧身让开:“您请进。” 方晴迈步进门,绕过砖雕影壁,目光快速扫了一圈院子,青砖铺地,老槐树,抄手游廊,还有正房的灰瓦屋顶,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又有些不自在。 周婶走在前面,方晴跟在身后,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正房里,许柚柚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杯茶,许清河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指尖捏着手机。 周婶先跨进门槛,侧身让开位置,没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穿过院子时,她顿了一下脚步,终究没回头,径直回了厨房。 何姨在灶台前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多问,周婶也没吭声。 方晴在正房门口站了片刻,抬脚迈了进去,走到沙发边,把手里的礼品放在茶几上,坐了下来。 从进门到坐下,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许柚柚身上,就是这个人,对方口中说的,就是她。 方晴很快垂下眼,没再多看。 许四海站在椅子旁,没坐下,直直看着方晴。 今早起来他就觉得不对劲,说不上缘由,泡了茶站在窗前发了好一会儿呆,转账时也盯着屏幕愣了两秒,原来是因为这个。 十几年没见,还是那张脸,只是老了些,轮廓没变。小时候记忆里的模样,此刻就站在面前,笑容显得有些僵硬。 他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不恨,也不想念,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就是觉得,这个人,根本不该出现在这里。 “方女士。”许四海开口,语气平淡。 方晴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自然:“四海,好久不见。” 许清河抬起头,看了方晴一眼,又低下头,手指在手机边框上轻轻摩挲着。 许柚柚坐在主位上,微微点头:“方女士,请坐。” 这话虽说晚了,方晴也没在意,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又让许四海也坐下。许四海走到许清河旁边的椅子坐下,全程没看方晴一眼。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气氛有些尴尬。 方晴先开口找话:“一直想着来拜访,拖到现在才过来……” 许柚柚没接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杯口的浮沫。 方晴又转头看向许四海:“四海,你身体还好吗?” “还行。” “工作忙不忙?” “还好。” 方晴等了一会儿,许四海再也没多问一句,她笑了笑,又看向许清河,张了张嘴,没叫出称呼,许清河只是淡淡点了下头,依旧没说话。 客厅里再次陷入安静。 院子里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碎碎地洒在地上,光影慢慢挪动,从青砖地上移到了门槛边。 许柚柚放下茶杯,语气不咸不淡地开口:“方女士这次过来,应该有事吧?” 方晴笑了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想来看看四海,这么多年,他小时候我没怎么照顾过,心里一直过意不去。” 许四海坐在椅子上,面无表情,没搭腔。 方晴又说:“四海每个月都给我打钱,其实不用的,我自己能过得去。” “那是他的本分。”许柚柚淡淡开口,“你生了他,他给你养老,是应该的。” 方晴点了点头,没再推辞。 她又转头打量着正房的梁柱、雕花门窗,还有墙上挂的中堂画:“这宅子有些年头了吧,看着这棵老槐树,得有上百年了?” “是有些年头了。”许柚柚随口应着。 方晴笑了笑,试探着开口:“我听说,你们许家,有一些祖传的东西?” 许四海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许柚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缓缓放下:“许家就是普通人家,没什么特别的。” 语气听着平淡,却直接把话头堵死了。 方晴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可看着许柚柚的神情,就知道今天什么都问不出来,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又干坐了一会儿,聊了些无关紧要的,比如海市的房价、最近的天气、老宅周边的拆迁消息,许四海偶尔敷衍答一句,许清河全程沉默。 方晴站起身,拎起包:“那我就先回去了。” 许柚柚没挽留,微微点了点头。 许四海起身,送方晴出去。 两个人穿过院子,一路无话,高跟鞋踩在青砖上的嗒嗒声格外清晰,许四海穿着运动鞋,走得悄无声息。 绕过影壁,走到大门口,方晴转过身,往院子深处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你跟你爸长得真像。” 许四海没接话,就静静站着。 方晴等了几秒,见他没反应,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声音一直传到巷口,紧接着传来车门关闭的声响,闷闷的,把所有未尽的话都隔在了外面。 许四海站在门口,朝着巷口方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院子。 回到正房,许四海坐回椅子上,看着茶几上的两盒礼品,像是在看两件毫不相干的东西。 许柚柚端起茶杯,摸了摸杯壁,茶早就凉透了,她没喝,直接放下杯子,看向门口的方向。 方晴今天来,尽说些客套话,试探了几句就走了,没吵没闹,没提要求,也没求任何事。 可越是这样,越说明她不会就这么算了。 一个人特意跑一趟,说了一堆无关痛痒的话,真正的目的半句没提,那肯定还会再来。 “她还会再来的。”许柚柚开口说道,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她应该不是来看儿子的。” 许四海忽然开口:“我不会让她再来了。”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 “无妨。”她说,“来了才知道她想干嘛。” 许清河在角落里,把手机屏幕转向许柚柚。上面打了一行字:她来干嘛? 许柚柚看了一眼,淡淡地说:“谁知道呢。” 正房里再也没人说话,只有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叶子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安静。 第一百零二章都来了 方晴从许家老宅出来,没回自己家,直接让司机开车去了西城。 这边的老胡同比许家那条更窄,车根本开不进去,她下车后,一个人往胡同深处走。走了五六分钟,在一扇黑色木门前停下,这门没门牌没招牌,还虚掩着一条缝。 她推门走了进去。 穿堂里早就有人等着,是个穿素色旗袍的年轻姑娘,一句话没说,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方晴跟着她穿过走廊,绕过一个小院子,走到最里头的包间。 包间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案,配了两把椅子,案上放着一套茶具,茶早就沏好了,热气从壶嘴慢悠悠往上飘。 屏风后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看不清脸,只能瞧见一个模糊轮廓,头发白了,背微微驼着,一只手搭在椅扶手上,手指瘦得跟枯枝似的。 方晴在长案边坐下,没碰茶杯。 “去了?”屏风后的老人开了口,声音苍老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却吐字清晰,一点不含糊。 “去了。”方晴应道。 “见到人了?” “见到了,是许柚柚。”方晴顿了顿,把话说完。 老人没吭声,等着她往下说。 方晴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老宅的模样、许四海冷淡的态度、许柚柚自带的气场,还有她试探许家祖传东西,被对方不动声色挡回去的细节,都说得特别细,连许柚柚看她那一眼的力道,都描述得明明白白。 全程,老人都没打断她。 等她说完,老人才缓缓开口:“她怎么说的?” “她说,许家没什么特别的。”方晴一字不差复述,又补充道,“话听着不重,却直接把路堵死了,根本没法往下接话。” 老人干笑了一声,声音涩得很,像踩碎了枯叶:“许家的人,向来都是这样。” 方晴等了一会儿,见老人没再往下说,忍不住着急问:“那接下来该怎么办?” 屏风后安静了几秒,老人才慢悠悠道:“不急。” “越是这样,那就证明东西对了。” 方晴愣了一下:“东西?” 老人没解释,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 方晴又等了会儿,知道他不会再多说,也不敢再追问,刚想开口说别的,又被老人打断了。 “你今天去本就只是去认认门、认认人,足矣。” 方晴抿了抿嘴,没再说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早就凉透了。 “你做得不错。”老人这句话一出口,明显是打发她走的意思。 方晴放下茶杯,站起身:“有消息,我再联系您。” 老人没应声,方晴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青砖上,嗒嗒作响,穿过走廊,走出了那扇黑色木门。 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屏风后的老人动了动,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口中的那个东西,已经等了太多年了。 如今,许柚柚终于露面了。 案上的茶彻底凉了,老人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过了几天,天气更热了。 苏燃把车停在胡同口,熄了火:“到了。” 练晓斐解开安全带,回头看了眼后座的婆婆:“妈。” 李静这才回过神,推门下车。 苏慎南早就从安全座椅里挣出来了,蹦蹦跳跳下车,仰着头看眼前的窄胡同:“爸爸,我们是要去有大树的那个房子吗?” “对。”苏燃锁好车,牵起儿子的手。 练晓斐走到李静身边,挽住她的胳膊,轻声安慰:“妈,没事的。” 李静没说话,站在巷口往里望,青石板路、灰砖墙、墙头上的杂草,走到最里头,就是两扇朱红大门,铜制门钉泛着绿锈,门楣上的“许府”匾额,清晰可见。 她从来不知道,还有这么一个地方。 丈夫在世时,从没提过,公公苏和文生病后,更是连话都说不清。她一直以为,苏家就孤零零几口人,压根没有什么宗亲根脉。 没想到,竟还有这样一个家。 苏燃牵着苏慎南走在前面,练晓斐陪着李静跟在后面,走到大门口,苏燃按响了门铃。 门铃响后,周婶过来开了门,绕过影壁推开朱红大门,看见苏燃,笑着打了声招呼,再瞧见他身后的李静、练晓斐和孩子,虽不认识,也没多问,侧身让他们进来。 “都来了。” “嗯。”苏燃应道。 一家人进了门,绕过砖雕影壁,李静目光缓缓扫过院子,青砖地、老槐树、抄手游廊、正房灰瓦,她走得很慢,像是生怕惊扰了这里。 苏慎南挣脱手跑在前面,指着老槐树喊:“妈妈你看!好大的树!” “慢点跑,别摔着。”练晓斐连忙叮嘱。 周婶领着一行人进了正房。 许柚柚坐在主位上,许四海在旁边坐着,许清河在一旁削水果,许念挨着他,怀里抱着个布偶。 苏燃先进屋,恭敬开口:“祖姑奶奶,这是我母亲、我妻子练晓斐,还有我儿子苏慎南。” 说完又转身,对着家人介绍:“这是祖姑奶奶。” 李静站在门口,看着主位上的许柚柚,看着年纪不大,可往那一坐,就让人不自觉心生敬畏,她深吸一口气,迈进屋里,轻声喊:“祖姑奶奶。” 练晓斐也跟着喊了一声,她一眼就认出,这是那天单手掀翻板车的姑娘,怎么也没料到,竟还有这样的渊源。 “回来了就好,都坐吧。”许柚柚语气温和,态度很是亲和。 苏燃扶着李静在沙发坐下,练晓斐拉着懵懵懂懂的苏慎南,坐在旁边。 突然,苏慎南仰着头看向许柚柚,脆生生喊:“阿姨!” 许念抬头看了眼苏慎南,又低头盯着自己的布偶。 许柚柚笑着看向苏慎南。 “你还记得我呀?” “记得!”苏慎南歪着头,小手夸张地比划,“上次那个大车,你一伸手,车就翻过来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记得。”许柚柚嘴角轻轻弯了弯。 苏慎南又转头看见许四海,眼睛一亮:“叔叔也在!” 许四海微微点头,没多说话。 许多金从旁边探出头,逗着苏慎南:“要叫祖姑奶奶,不能叫阿姨哦。” 苏慎南看看许柚柚,又看看许多金,皱着小脸蛋,一脸认真:“可她就是阿姨呀。” 这话一出,屋里的人全都笑了。 许柚柚也笑了,笑意浅浅的,像是很久没这么放松笑过。 “叫什么都随他,等长大了再说。” 周婶端着茶水进来,先递给许柚柚,再依次递给李静、练晓斐,递到李静手里时,多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太太,请用茶。” 又给苏燃递了一杯,低头瞧了瞧苏慎南,嘴角弯了弯,没说话。 李静接过茶杯,轻轻点头道谢。 许柚柚看向李静,温声开口:“这些年,辛苦你了。” 李静愣了一下,完全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孩子他爸走得早,老爷子后来也病了,我一直以为,许家就剩他们爷孙俩了。” 她抬头打量着老宅,雕花梁柱、古旧门窗、墙上的中堂画,看了许久,没再多说别的。 许柚柚看着她,轻轻点头:“现在知道了,回来就好。” 院子里,苏慎南追着地上的树影跑,踩来踩去,许念抱着布偶站在廊下,安安静静看着他。 苏慎南跑过来,仰着头喊:“你下来一起玩呀!” 许念看了看他,又低头抱紧怀里的布偶,没动地方。 苏慎南等了会儿,又转身跑回去踩影子了。 许柚柚看着廊下的许念,轻声喊:“念念,去玩吧。” 许念抬头看了看许柚柚,又看向院子里的苏慎南,依旧抱着布偶没动。 许柚柚没再催。 过了一会儿,许念抱着布偶,慢慢走下台阶。 苏慎南刚好跑回来,看见她,立马笑了:“你下来啦!” 许念把布偶抱得更紧,嘴角却悄悄动了动。 许柚柚坐在主位上,望着窗外的两个孩子,忽然开口:“这孩子,性子倒像他太爷爷。” 许多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轻声问:“像谁?” 许柚柚没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许多金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 院子里,苏慎南踩着影子,举着手冲屋里喊:“妈妈你看!我踩到啦!” 练晓斐笑着朝他招手。 一旁,苏燃和许家几个兄弟低声聊着天,气氛平和。 李静坐在沙发上,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神情还有些怔怔的,慢慢消化着这突如其来的亲缘与过往。 周婶站在门口,瞧着屋里的暖意,嘴角弯了弯,转身回了厨房。 屋里的茶,还冒着热气,暖得很。 第一百零三章是真的,没瞎说 摄影棚设在市区文创园,品牌方拍秋冬新品宣传,找了许天佑来拍组片子。 拍了两个多小时,中途换了好几套衣服,摄影师不停在旁边喊:“对,就这样”“天佑老师,看这边”。许天佑配合得一直挺好,但袁子留意到,他中间偷偷看了好几次手机。 趁化妆师补妆的空档,袁子凑过去小声问:“天佑哥,有事啊?” “没有。”许天佑把手机锁了屏,没再多说。化妆师过来补完粉,他又走回镜头前。 袁子站在旁边,又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拍摄总算结束,许天佑去更衣室换自己的衣服,袁子跟进来,把手机递给他:“天佑哥,之前那个陌生账号,又发了一条。” 许天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配文,就一张照片——拍的是老宅门口,他正准备进门的样子,拍摄角度特别低,一看就是蹲在胡同角落里偷偷拍的。 许天佑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在袁子手上接回手机,没说话,攥着手机的手指却不自觉紧了紧,随后自己操作了几下,点击拉黑。 许天佑没再提这事,换好衣服往外走。 品牌方准备了一堆伴手礼,衣服、鞋子、帽子、配饰都有,还有个超大的白熊玩偶,半人多高,浑身毛茸茸的,两只眼睛圆溜溜的,黑得发亮,亮得根本不像是普通布料做的。 “这是我们品牌的形象玩偶,特意送给天佑老师的。”工作人员笑着递过来。 许天佑看着这只白熊,立马就想到了许念,那小丫头每次见了他都扑过来喊二叔,跟个小尾巴似的跟着他,这只熊她肯定喜欢。 一想到许念开心的样子,许天佑嘴角不自觉弯了弯。 “袁子,把这些都搬上车。” 袁子把其他礼物塞进后备箱,白熊太大了,只能放在副驾。 回去的路上,许天佑坐在后座,时不时瞥一眼副驾的白熊,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他没再看手机,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 回到老宅时,天快黑透了,许星河刚好从屋里走出来。 许天佑下车,下意识先扫了一眼胡同口,没看到什么人,才放下心。 “祖姑奶奶他们呢?”许天佑问。 “去津南看度假村了,明天才回来。”许星河伸手搭住白熊的一只胳膊,“这啥啊?这么大。” “品牌方送的,给念念的。” 话音刚落,许念正好从屋里跑出来,一眼就瞅见了大白熊,眼睛瞬间亮了,尖叫着跑过来,一把抱住熊腿:“哇——好大!好白!好可爱!” 许天佑笑了:“喜欢吗?” “喜欢!超级超级喜欢!”许念仰着小脸看他,“二叔,这真的是给我的吗?” “嗯,给你的。” 许念抱着白熊不肯撒手,把脸埋在软毛里使劲蹭了蹭:“谢谢二叔!” 许星河在旁边看着,也笑了:“搬进去吧,别放院子里落灰。” 许念拉着许天佑的手,蹦蹦跳跳的:“二叔,帮我搬到我房间去!” 白熊实在太沉,袁子搭了把手,一起搬进许念的房间。 “这熊还挺沉。”袁子喘了口气。 “玩偶都这样,填充物多。”许天佑没往心里去。 许念跑在前面,一把推开房门,指着床边的位置:“放这里放这里!” 袁子把白熊放好,直起腰,随意扫了一眼房间,都是小女孩的布置,粉色窗帘,书桌上摆着几本画册,床上还放着一只小兔子布偶。 “袁子?”许天佑喊了他一声。 “嗯。”袁子收回目光,“天佑哥,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 许天佑点了点头。 袁子走后,许天佑站在房间门口,看着床尾的白熊。白熊安安静静坐在那儿,两只黑眼睛圆溜溜的,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就是觉得这熊看着怪怪的。 “二叔!”许念跑过来拉他的手,“你看它多可爱呀!” 许天佑压下心里那点怪异,笑了笑,没再多说。 白熊就安置在床尾,靠着墙,离床特别近,许念伸手就能碰到。昏黄的灯光落在熊身上,那两只黑眼睛,显得格外亮。 许念坐在床上,抱着熊胳膊,爱不释手地看了好半天。 “念念,该洗澡啦!”何姨在门口喊她。 “来了!”许念跳下床,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 白熊还坐在原地,两只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显眼。 许念盯着看了会儿,总觉得熊在盯着自己看,心里有点发毛,赶紧喊:“何姨!” “怎么了宝贝?” “你帮我看着它。” 何姨探头看了眼大白熊,忍不住笑了:“傻孩子,一个玩偶而已,又不会跑。” 许念想了想,还是乖乖关了灯,跟着何姨去洗澡了。 夜里,老宅彻底安静下来,一点声音都没有。 许念躺在床上,抱着小被子,迷迷糊糊快睡着了,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光。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觉得哪里不对劲,可眼皮沉得睁不开,没一会儿又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房间里传来一点细碎的声音。 许念一下子惊醒了,她也说不清是什么声音,心里莫名发慌。 她慢慢睁开眼睛,借着月光一看,瞬间僵住了——白熊,不在刚才的位置了,竟然离床更近了! 许念想喊何姨,嘴巴张开了,却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浑身都僵住了。 月光下,白熊的眼睛,莫名亮了一下。 许念终于忍不住,小声哭了出来,抽抽搭搭的,声音不大,可白熊像是听见了,眼睛里的亮光瞬间消失了。 许念赶紧拽过被子,蒙住头,把自己缩成一团,躲在被子里抖了好久,才又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房间,暖洋洋的。 何姨推门进来,看见许念还蒙着被子缩在床上,走过去轻轻掀开被子。 许念小脸通红,眼角还有干掉的泪痕。 “怎么了这是?做噩梦啦?”何姨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 许念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向床尾,又看了看地板上昨晚月光照过的地方,昨晚的画面模模糊糊浮上来,不像是做梦。 “念念?发什么呆呢,再不起上学要迟到了。”何姨催了她一句。 许念赤着脚跑到白熊面前,站着看了好半天,总觉得熊的眼睛,跟昨晚不一样了,说不上具体是哪不对,就是感觉怪怪的。 她不敢蹲下来,就站在远处盯着,越看越觉得,白熊的嘴角,好像比昨天弯了一点。 “何姨,它昨天晚上动了,自己动的,我还听见声音了。”许念小声说。 何姨愣了一下,转头看了眼白熊,走过去把熊往墙角推了推:“你看,推都推不动,就是个玩偶,哪会自己动啊。” 许念看着墙角的白熊,心里还是怕,想说是真的,可看着何姨不信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何姨拉起她的手,往门口走:“快去刷牙洗脸换衣服,再磨蹭真要迟到了。” 许念被拉着往外走,一步三回头地盯着那只白熊。 白熊被推到了墙角,离床远了,可脸还是正对着床的方向,两只黑眼睛依旧圆溜溜的。 何姨关上房门的瞬间,许念缩了缩肩膀,又看了一眼白熊,它还在盯着自己。 房门彻底关上,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房间里,无人看见,白熊的嘴角,又悄悄弯了一点。 第一百零四章你,是谁。 津南市的度假村还在施工,许柚柚围着工地走了一圈,随手指了几处地方。 “这处游廊走向不对,得顺着水系来建。” “这面影壁位置也偏了,挡了正房的气。” 许清河拿着手机,飞快地记下她的话,许多金在一旁不停拍照,工头站在边上,脸色不太好看,却一句话都不敢多说。 周婶提着保温壶跟在后面,念叨着:“太阳太大了,别晒着了。” 许柚柚站在工地的阴凉地,目光直直落在远处的山脊上,半天没动。 许清河看出她不对劲,在手机上打了行字,递到她面前:怎么了? 许柚柚摇了摇头:“没什么。” 说完转身往回走,步子慢悠悠的,走到车边时,突然顿住了脚。 许清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是京城的方向。 她没说一句话,直接上了车。 京城,傍晚。 何姨接许念放学,同车回来的还有苏慎南,把两个孩子的书包放下,她转身就进了厨房忙活。 老宅里安安静静的,许星河有事出门了,许惊蛰还没下班,许天佑也在外面工作没回来。 两个孩子下了车,手拉手跑进院子。 “念念,家里有啥好玩的?”苏慎南好奇地问。 许念还没来得及回答,院子角落的鹅圈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嘎——”。 苏慎南立马转头看过去,两只大鹅,金元宝和银锭子,正伸长脖子盯着他俩。 “金元宝!”苏慎南跑过去,蹲在鹅圈跟前,“你还记得我不?” 金元宝歪着脑袋看他,银锭子往后缩了一步。 “金元宝凶得很,银锭子胆子小。”许念也蹲在他旁边说。 苏慎南伸手想摸,金元宝猛地一伸脖子,吓得他赶紧把手缩回来。 “它咬人吗?” “不咬,但会拧人,上次二叔被它拧了一下,胳膊都红了。” 苏慎南立马把手背到身后,再也不敢伸了。金元宝得意地拍了拍翅膀,银锭子躲在角落里,偷偷瞄着他俩。 “念念,还有别的好玩的不?”苏慎南又问。 “我房间有只大白熊!”许念脱口而出,可刚说完,就想起昨晚的事——白熊自己动了,眼睛发亮,还有细细的呼吸声,她立马不想提了,拉着苏慎南去院子里看花。 何姨在厨房忙着做饭,老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两只鹅偶尔叫两声。 吃完晚饭,苏慎南拽着许念的手,眼睛亮晶晶的:“念念,带我去看你的大白熊!” 许念使劲摇头:“不去。” “为啥呀?” 许念抿着嘴,不说话。 苏慎南不管,拉着她就往耳房走,许念没办法,只能慢吞吞地跟在后面。 走到耳房门口,许念死活不肯再往前。 苏慎南直接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床尾半人多高的白熊,忍不住惊叹:“哇——这么大!” 他大步走进去,伸手摸了摸白熊的毛:“软软的,念念,你快进来呀!” 许念站在门口,盯着墙角的白熊,它是被推远了,可脸还是正对着床的方向,心里直发怵。 她慢慢挪进去,站在苏慎南旁边,压根不敢伸手碰。 许念拉了拉苏慎南的袖子,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地说:“哥哥,我跟你说个事。” “啥?” 许念又看了眼门口,再盯着白熊,声音更小了:“昨天晚上,它自己动了,我还听见它喘气的声音。” 苏慎南眨了眨眼:“真动了?” 许念使劲点头。 苏慎南的目光,慢慢转回到白熊身上。 白熊就坐在那儿,两只黑眼睛圆溜溜的,直直盯着他俩。 两个孩子站在白熊跟前,许念连蹲都不敢蹲。 房间里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苏慎南盯着白熊的眼睛,看了好半天,突然往后退了一步,声音都变了:“念念,它的眼睛好像在动!” 许念瞬间也看清了,不是错觉!那两只黑眼珠子,正慢慢、慢慢朝着他们的方向转过来! 许念想跑,可腿软得迈不开步,死死抓着苏慎南的手,指甲都掐进他手背上,苏慎南疼得叫出声,她却压根没听见。 她想喊何姨,可这时何姨在厨房戴着耳机听着戏,洗着碗筷,没听见。 她只能用尽全力,拽着苏慎南往门口挪。 “念念——”苏慎南带着哭腔,声音都抖了。 与此同时,胡同口。 天已经全黑了,一辆黑色七人车停在巷口,车门打开。 许柚柚先下了车,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眼。 李叔把车开走停放,许多金拎着几个袋子,周婶提着保温壶跟在后面,许清河也下了车,站在一旁。 “总算回来了。”许多金松了口气。 四个人往胡同里走,大门的铜钉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何姨听见动静,赶紧开了门,笑着接过周婶手里的东西:“可算回来了。” 许柚柚抬脚迈过门槛,刚走一步,突然停住了。 “何姨。” “哎,怎么了祖姑奶奶?” “家里来外人了?” 何姨愣了一下,一脸疑惑:“没有啊,就念念和慎南在屋里玩呢。” 许柚柚嘴角那点淡淡的笑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站在原地,目光穿过影壁,穿过院子,直直落在耳房的方向,空气里飘着一股陌生的气息,让人不舒服。 她大步往里走,步子不算快,可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压迫感,没人敢上前拦。 许多金赶紧跟上去,脸色都变了,压低声音问许清河:“祖姑奶奶这是咋了?” 许清河摇了摇头,脚步也加快了。 周婶在后面追着,脸色发白:“祖姑奶奶?出啥事了?” 何姨站在门口,看着许柚柚的背影,张了张嘴,一句话都不敢说。 许柚柚穿过院子,绕过游廊,径直走到耳房门口,一把推开了门。 房间里,两个孩子正僵在原地,许念抓着苏慎南的手,拼命往门口拽。 听见开门声,他俩同时抬头,看见门口的许柚柚,许念瞬间就哭出来了,声音里全是委屈和害怕,松开苏慎南,冲过去一把抱住许柚柚的腿。 “祖姑奶奶!” 苏慎南也跟着跑过来,怯生生地喊:“祖姑奶奶!” 许柚柚低下头,看着两个吓坏的孩子,脸色缓和了几分,可眼神依旧冷得很。 “周婶。” “在呢!”周婶赶紧跑过来。 “带他们去正房,看看我带回来的礼物。” 周婶连忙牵起两个孩子的手,柔声哄着:“走喽,咱们去看祖姑奶奶带的好东西。” 许念被拉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白熊,它还在墙角,依旧盯着她的方向。 苏慎南也乖乖跟着走了。 房门被轻轻关上。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窗帘没拉,月光从窗外透进来,把白熊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许柚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地盯着床尾的白熊,半人多高,浑身毛茸茸的,两只黑眼睛直直看向她。 她没有往前靠近一步,只是缓缓抬起手。 下一秒,白熊凭空从地上浮了起来,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脖子,悬在半空中,毛茸茸的四肢垂落下来,一动不动。 可它的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许柚柚。那两只看似圆润的黑眼睛,早已没有玩偶的憨态,里面黑漆漆的,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许柚柚看着它,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波澜:“你,是谁?” 白熊悬在半空,依旧不动,嘴角的弧度,却比早上又弯了几分。 许柚柚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熊还是没动,可那双黑洞般的眼睛,在月光下,竟比刚才更亮了。 第一百零五章她 耳房, 白熊的眼睛亮着,不是灯光反光,是自己在发光,幽幽的,透着诡异。 紧接着,白熊的嘴张开了。 根本不是玩偶缝合的嘴,是一张人的嘴。 缝线瞬间崩开,白熊的嘴角直接裂到耳根,里面空空荡荡的,没有舌头,没有牙齿,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漆黑,还有从黑暗里涌出来的尖利声音。 “放开我——放开我——” 声音又轻又尖,跟指甲狠狠刮过玻璃一样,刺耳得很。 许柚柚悬着它的手,半点没松。 “你是谁。” “……沈……” “沈什么。” “……沈雨……” 许柚柚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又开口:“什么时候藏进去的。” “昨天……天佑带我回来的……”沈雨的声音抖得厉害,满是恐惧,“我跟着他……跟着许天佑……三年了……他拍的每一部戏我都看,他去的每一个地方我都跟,他住哪个酒店、吃哪家餐厅,我都知道,他什么时候回这个宅子,我也一清二楚。” 许柚柚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冷了几分:“你想对我们家孩子做什么。” 沈雨的声音突然变了,急促又扭曲,像是在疯笑:“那个孩子……她比天佑可爱……比天佑可爱多了……昨天晚上……她睡着了……我就看着她……看了好久好久……” 话音刚落,白熊身上的白毛猛地炸开,黑色像墨汁一样疯狂蔓延,瞬间就把白色全吞没了。 尖利的声音再次响起,还是那句:“放开我——放开我——” 白熊的身体开始扭曲变形,身上的毛被拧成一缕一缕的,接着大片大片往下掉,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床上、地板上,融进月光里。 黑色的毛全掉光后,露出来的根本不是玩偶布料和棉花,而是一个人。 是个女人,身形比正常成年人矮太多,四肢短小,脑袋偏大,像胎儿一样蜷缩在白熊皮里,皮肤白得像纸,头发稀稀疏疏贴在头皮上。 许柚柚低头看着地上的人,她看着像没长开的孩子,可眼角的细纹,明明白白暴露了她的年纪,她是个成年人。 此刻她趴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发抖。 许柚柚慢慢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雨抬起头,死死盯着许柚柚,那张又小又皱的脸上,满是极致的恐惧:“你……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人……人怎么可能……” 许柚柚没回答,脑海里闪过小时候,大哥许珩处置犯人的模样,那时候她躲在屏风后,大哥从不动怒,声音也始终平淡。 她看着沈雨,缓缓抬起手。 沈雨的身体瞬间从地上浮了起来,她瞳孔骤缩,惊恐大叫:“你——你干什么——” 许柚柚的手指慢慢收紧,沈雨悬在半空,四肢疯狂乱蹬,手指开始不自然地弯曲。 她的手轻轻一动。 “啊——” 第一根手指断了,是隔空折断的,许柚柚连碰都没碰她。 沈雨脸色惨白,嘴唇不停发抖,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往下淌。 “第二根。” 许柚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第二根手指应声断掉,沈雨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刺穿了整个老宅。 “第三根。” “第四根。” 沈雨已经叫不出声了,只能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疼得浑身抽搐。 “第五根。” 她的手彻底废了,五根手指歪歪扭扭垂着,像被硬生生折断的枯枝。 许柚柚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腕微沉,直接把沈雨狠狠摔在地上。 沈雨趴在地上,死死缩成一团,裤子湿了一片,身下晕开一摊水渍,直接被吓尿了。 正房里,许多金坐立难安,站起来又坐下,来回踱步。 “祖姑奶奶一个人在那边,太让人担心了。”他压低声音说道。 许清河没说话,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递到许多金面前:她能处理。 许多金看了一眼,把手机还回去,依旧没法安心坐下。 没过多久,耳房那边传来尖叫声,不是玩偶的声音,是人的惨叫,尖锐刺耳。 许多金脸色瞬间变了。 许清河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快速摩挲,立刻打下一行字,递给许多金,许多金看完,立马拿出手机,拨通了苏燃的电话。 苏燃来得很快,没开警车,开的自己的车,一路跑进胡同,制服都没来得及换。 “孩子们呢?”他一进门就急着问。 “没事,都在正房,周婶和何姨陪着呢。”许多金回道。 苏燃穿过院子,许多金跟在身后,刚要进正房,就看见许柚柚从耳房走了出来。 “苏燃,过来。” “祖姑奶奶。”两人同时出声。 苏燃推开耳房房门,一眼就看见缩在墙角的沈雨,浑身发抖,手指扭曲变形,裤子湿腻腻的,狼狈不堪。 沈雨看见苏燃身上的警服,眼睛瞬间亮了,挣扎着往前爬:“警察——警察——救救我——她不是人——她是妖怪——她隔空断我的手,你看我的手——快抓她!” 苏燃蹲下身看了眼她的手,起身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这是……” “藏在白熊里的人,带走吧。” 苏燃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拿出手铐把沈雨铐住,暂时没往车上带,先走进了正房。 他蹲在苏慎南面前,小家伙看见爸爸,眼泪立马涌了出来,扑过去紧紧抱住他的脖子:“爸爸——” “没事了,爸爸在,不怕。”苏燃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 过了好一会儿,苏慎南才松开手,眼睛红红的。苏燃看着他,轻声叮嘱:“你在这儿乖乖待着,听祖姑奶奶的话,爸爸先处理事情,处理完就来接你,别害怕。” 苏慎南点了点头,把脸埋进何姨递过来的小毯子里。 许念坐在床上,抱着自己的布偶,眼睛通红,一句话都不说,看见苏燃,轻轻喊了一声“叔叔”,声音沙哑得厉害。 苏燃走过去,蹲下身安抚:“念念,没事了,叔叔和祖姑奶奶都在,你爸爸也很快就回来了。” 许念点了点头,把怀里的布偶抱得更紧了。 苏燃又待了一会儿,转身走出正房,把沈雨押上车,关上车门后,转头看向许柚柚:“祖姑奶奶,您没事吧?” “没事。” 苏燃点了点头,驱车离开了。 车子驶离胡同,四周终于安静下来。 许多金站在正房门口,手还在不停发抖,低声念叨:“总算是没事了,吓死我了。” 许清河站在他身边,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举给他看:孩子们没事就好。 许多金看罢,重重地点了点头。 正房里,苏慎南坐在沙发上,抱着小毯子,眼睛红红的,嘴唇还在微微发抖,时不时看向门口,等着苏燃回来。 许念依旧坐在床上,抱着布偶,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也不动。 许柚柚走过去,把苏慎南抱进怀里,又走到许念床边坐下,把两个孩子都护在怀里。 苏慎南把脸埋在她肩上,许念轻轻贴在她胸口,谁都没有说话。 许柚柚一下一下,慢慢拍着两个孩子的背,动作轻柔又安稳。 没过多久,苏慎南的呼吸渐渐平稳,睡着了,许念也慢慢放松下来,陷入了熟睡。 许柚柚小心翼翼把苏慎南放在床上,挨着许念,轻轻拉好被子,把两个孩子盖得严严实实。 何姨和周婶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守着,不敢出声。周婶轻轻给苏慎南掖了掖被角,何姨则慢慢拍着许念的背。 许柚柚坐在窗边,静静看着床上的两个孩子。 她的手始终很稳,没人知道,她刚才的心跳有多快。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干干净净的,没有一丝血迹,默默把手放在膝盖下,轻轻攥紧。 房门外,许家兄弟几个低声交谈着,声音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窗外,月光透过老槐树的枝叶缝隙,漏进屋里,落在地板上,温柔又安静。 第一百零六章还有谁知道? 审讯室的白灯亮得刺眼,照得沈雨脸上半点血色都没有。 她缩在椅子上,右手缠着厚厚的纱布,五根手指都被固定住,一动不能动,纱布上渗着暗红的血,早就干了结了硬痂。 她一直低着头,嘴里碎碎念着什么,声音又低又杂,跟老鼠啃木头似的,负责审讯的民警张志压根听不清。 “沈雨。” 她半点反应都没有。 “沈雨!” 张志提高音量喊了一声,沈雨身子猛地抖了一下,头依旧没抬,嘴里的嘟囔停了一瞬,又接着开始。 “藏在玩偶里……藏在玩偶里,天佑就会把我带回家……” 张志放缓了语气,继续问:“谁告诉你许天佑的行程的?” 沈雨的声音突然尖了起来,情绪格外激动:“你们为什么不抓她?” 张志愣了下:“抓谁?” “那个女的!”沈雨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嘴角使劲往上扯,扯到一半就僵住了,神情诡异,“她是妖怪,她不是人!她能隔空掰断我的手,还能让我连人带熊飞起来!” 她举着缠满纱布的右手,五根手指歪歪扭扭垂着:“你看,你看我的手!就是她弄的,隔空弄断的!” 张志扫了眼她的手,皱起眉头:“隔空?你确定她没碰你,就把你手指弄断了?” “她手就动了一下,我手指立马就断了,她根本没碰我,我亲眼看见的!”沈雨语气越来越急促。 “先回答我问题,谁给你的许天佑行程?” 沈雨突然不说话了,死死盯着自己的手。 “沈雨。”张志又喊了她一遍。 “他……他……”沈雨嘴唇不停发抖,声音卡在嗓子里,眼神突然变了,满是恐惧,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我不能说,说了他会不高兴的。” “谁?谁不高兴?” 沈雨彻底闭了嘴,低下头,一动不动盯着手上的纱布。 旁边做记录的小周凑过来,压低声音对张志说:“张哥,这人状态不对,精神好像出问题了。” 张志没接话,继续问:“谁让你藏在玩偶里的?” “那个人……是那个人说的……” “哪个人?叫什么名字?” “就是那个人。”沈雨重复了一遍,声音越来越小,“我不能说,他会生气的。” 张志深吸一口气,放软了语气:“他早就不管你了,你看看你现在的手,值得吗?” 沈雨盯着干透的血纱布,眼泪突然涌了出来,无声地往下掉,嘴巴还咧着,一副又哭又笑的样子,身子抖得椅子都嘎吱作响。 “他说……只要我帮他盯着许家……他就教我,怎么让天佑喜欢我……” “盯什么?” 沈雨没回答,开始无声地笑,眼泪混着笑容往下掉,再也不肯开口说一个字。 小周叹了口气:“这人脑子已经坏了,问不出东西了。” 张志没说话,合上了笔录本。 审讯室外,苏燃站在单向玻璃后面,双臂抱在胸前,手插在口袋里,紧紧攥着手机,指节都泛白了。 扬声器里传来张志的声音:“问不出来了,她就反复说有个女的是妖怪,隔空断了她的手,别的啥都不肯说。” “隔空断手?她确定是亲眼看到的?”另一个民警的声音传来。 “她自己这么说,但她这精神状态,根本没法当真。” 沉默片刻,张志开口:“先按流程走吧,别的不是咱们该管的。” 苏燃盯着玻璃里疯疯癫癫的沈雨,眉头紧锁。 没过多久,审讯室的门开了,张志拿着笔录本走出来,小周跟在后面。 “苏哥。” 苏燃转过身。 “你送来这人是真难搞,什么都问不出来,翻来覆去就那几句疯话。”张志翻了翻笔录本,“背后那人她只提了一句‘那个人’,姓名联系方式一概不说,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后续按流程立案送医就行。” “辛苦了。”苏燃点了点头。 “应该的。”张志说完,带着小周转身离开了。 苏燃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了。 同一时间,京城西城的一间老宅里。 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屏风后面坐着一个人,看不清模样。 屏风前站着个年轻男人,帽檐压得极低,声音低沉:“沈雨被警方带走了,五根手指都断了,精神也彻底垮了,没用了。” 屏风后的人没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发某种暗号。 年轻男人安安静静等着。 “断了手指,还是隔着玩偶动的手。”屏风后传来苍老的声音,嘴角微微勾起,像是在回味什么,“倒也算探出点东西。” 沈雨废了,他半点都不在意,从始至终,她都只是一颗用完就丢的棋子。 年轻男人又问:“那接下来怎么办?” 屏风后的手指又叩了三下,节奏分明:“不急,让方晴再去一趟许家。” “许家还会让她进门吗?” “她是许四海的亲生母亲,许家没理由把她彻底挡在门外。” 年轻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消失在院子里。 屏风后只剩老人独自坐着,手指依旧轻轻叩着扶手。 窗外的风吹动窗帘,他却半点反应都没有,脸上毫无波澜。 他什么都知道,也已经等了太多年。 “许柚柚。” 他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被风吹散。 窗外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随后便彻底没了声响。 第二天一早,阳光洒进许家老宅,落在老槐树的叶子上,暖洋洋的。 许念和苏慎南在院子里追着跑,许星河蹲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时不时叮嘱一句。许天佑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一口没喝,目光一直跟着许念转。 想起昨晚许念被吓哭的样子,许天佑攥紧了杯子,指尖泛白,杯壁都快被捏出裂纹,眉头始终皱着,满心自责。 “念念,跑慢点,别摔了。”许星河喊了一声。 许念压根没听见,拉着苏慎南的手,围着槐树不停转圈。 耳房里,许四海和许多金在收拾房间,许念的屋子已经整理好了,换了新窗帘,地板擦得干干净净,白熊被带走后,空出来的地方也摆上了她的小布偶。 “这间收拾好了。”许多金拍了拍手。 许四海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南南住的那间呢?” “老三和老六在弄。” 另一间耳房门开着,许惊蛰和许清河凑在一起,盯着平板看。 许惊蛰指着屏幕:“这个颜色怎么样?” 许清河在平板上敲了几个字,递给他看:太艳了,男孩子不合适。 许惊蛰又翻了翻:“这个呢?浅蓝色。” 许清河看了眼,点了点头。 “那窗帘就定这个,床单选素色的。”许惊蛰说道。 许清河回了一个字:行。 许四海走过来,靠在门口:“快弄完了吗?” “快了,就差铺床单了。” 许四海走进来,蹲下身铺床单,许多金也跟着帮忙,把枕头摆放整齐。 许柚柚从正房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嬉笑的孩子。 许天佑转过头,问:“祖姑奶奶,苏燃什么时候来接南南?” “说是上午到。” 许天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没一会儿,苏燃就来了,和妻子练晓斐一起,没穿警服,开的私家车。 一进院子,就看见跑闹的两个孩子,苏燃愣了下,随即笑了,喊了一声:“南南。” 苏慎南转过头,看见爸爸,立马笑着跑过去:“爸爸!” 苏燃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儿子:“玩得开心吗?” 苏慎南使劲点头,跑得气喘吁吁,小脸通红。 练晓斐走过来,摸了摸儿子的头,转头问:“念念呢?” 许念也跑了过来,甜甜地喊:“叔叔,婶婶。” 练晓斐蹲下身,笑着摸了摸她的头:“真乖。” 苏燃看了眼旁边的许星河和许天佑,点了点头,三人一起走进正房。练晓斐则拉着两个孩子,去前院逗大鹅了。 进了正房,三人坐下,苏燃看着院子里的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昨晚的事他不敢细想,要是许柚柚没在,后果不堪设想。 “沈雨精神彻底垮了,什么都不肯说,只查到有人在网上联系她,账号都是临时的,根本追不到源头。”苏燃开口说道。 许柚柚没说话,静静听着。 苏燃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口:“祖姑奶奶,除了自家人,还有谁知道您的能力?”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苏燃也没再追问,满心愧疚:“这次真的多亏您了,不然南南和念念……” 他话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许天佑突然开口,满脸自责,“是我把那个玩偶带回来的,吓到了孩子们。” 许星河沉默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攥了攥,才开口安慰:“别瞎说,你又不知道里面藏了人,不怪你。” “可要是我多留心一点……”许天佑眉头皱得更紧。 “她处心积虑跟了你这么久,你防不胜防,以后多注意点就行。”苏燃劝道。 许天佑看着院子里安然无恙的两个孩子,点了点头,看向许柚柚,还想再说什么。 许柚柚扫了他一眼,打断他:“别瞎想了,去厨房端点点心过来,孩子们待会该饿了。” 许天佑咬了咬牙,起身走出正房,许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安慰:“别往心里去,念念和南南都没事,没人怪你。” 许天佑没说话,脚步沉重地往厨房走。 苏燃也起身,去耳房看看收拾的情况。 院子里,两个孩子又跑了起来,练晓斐笑着叮嘱他们慢点。 许柚柚站在正房门口,看着满院的阳光和奔跑的身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慢慢收拢手指,攥成拳头,又缓缓松开,默默把手收进袖子里。 除了自家人,还有谁知道她的秘密? 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许柚柚依旧没说话,眼底藏着一丝冷意。 第一百零七章开始了 “找到了。” 刘长生站在梧桐大道尽头,看着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路口。 她穿着一身墨色长裙,长发随意披在肩头,脚上是双薄底黑色平底鞋,踩在草地上,半点声音都没有。风吹起裙摆,像一滩流动的墨,午后阳光透过银杏叶缝隙漏下来,洒在她身上,站在那儿,格格不入,像一幅从古代翻出来的旧画。 还是在不死草这里 她收回目光,看向门边。 管家正蹲在那儿修剪花枝,手里剪刀还举着,动作却突然僵住了,没抬头,浑身绷得紧紧的。 刘长生只淡淡看了他一眼。 管家瞳孔瞬间散开,眼神没了焦距,像是体内的神志被瞬间关掉,乖乖放下剪刀,起身推开了庄园大门,没再关上。刘长生抬脚走了进去。 墨色裙摆拖在地上,悄无声息。 庄园很大,整体是灰白格调,玻璃幕墙映着天上的云,也映出她的影子,黑裙、苍白的脸,活像从老画里走出来的鬼魅。她穿过院子,头顶银杏叶沙沙作响,目光自始至终,都直直盯着前方的主楼大门。 管家木然跟在她身后,身子在动,眼神却是空的。 穿过大厅,走过长廊,走到一扇黑色门前停下。 刘长生认得这是电梯,管家抬手按了墙边按钮,电梯门打开,微微侧身示意。她走了进去,门缓缓合上,电梯数字跳了两下,停在地下室。 暖黄灯光洒下来,满屋子都是藏品,瓷器、玉器、青铜器、古籍善本摆得满满当当,她看都没看一眼,目光直接锁定角落的暗柜——太岁就在里面。 刘长生迈步走过去,裙摆扫过地板,依旧没半点声响,伸手就要去推暗柜门。 就在指尖快要碰到门板的瞬间,她身后的空气猛地一紧,不是风声,也不是脚步声,是燕舟。 咫尺瞬影,一步即至。 刘长生没回头,手指还停在门板上,淡淡开口:“你来了。” 燕舟站在楼梯口,衣领规整,气息平稳,像是从来没离开过。可他鞋底沾着的一片银杏叶,却暴露了他刚从古籍市场赶回来。 “让开。”刘长生语气没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不经主人允许就闯进来,不合规矩。”燕舟声音平静。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整个地下室瞬间像被按下暂停键,空气凝固,灯光不再晃动,连空中的灰尘都定在半空。刘长生的身子猛地顿住,手指离暗柜门只剩一寸,却再也动不了分毫。 燕舟就站在那儿,自然铺开自身领域,甚至没费半点力气。 两千年了,刘长生比谁都清楚,她和燕舟的差距从不是生死——他杀不了她,她也伤不了他,可力量上的悬殊,从来都无法逾越。 体内力量瞬间翻涌,寒意从皮肤底下不停往外渗,在她周身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霜,燕舟的领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缝隙。她咬着牙,指尖拼命往前挪了一寸,猛地推开了暗柜门。 锦盒被打开,里面三颗珠子,泛着淡淡的暗红色光。 燕舟慢慢松动了手上的领域力量。 而刘长生趁机冲破燕舟的领域,用力一把抓住朝珠。 朝珠里的太岁,突然传出声音:“长生。” 刘长生低头看向掌心的太岁,只有三小片肉,干巴巴缩成一团,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她脸上的神情一点点褪去,从最初的期待,变成困惑,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彻底被恐惧取代。 不是愤怒,是实打实的恐惧,从骨头缝里一点点渗出来。 手指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 养了这么久,找了这么久。结果就只有这么一点。 她浑身都开始抖,掌心的朝珠相互磕碰,发出细碎的声响。指节狠狠攥紧,力道大到泛白,鲜血顺着指缝慢慢渗出来。她低头看着手上的血,突然笑了,不是疯癫的笑,是彻底空洞的笑,嘴角扯着,眼睛瞪大,却毫无神采,像一盏灯瞬间被掐灭。 她猛地抬头,死死盯着燕舟,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里挤出来的:“其他的呢?我的太岁,怎么变成这样了?” 燕舟一言不发。 朝珠里的太岁又开口:“长生,你太贪心了。” “闭嘴。”刘长生语气冷到刺骨。 太岁没再说话,却发出一声轻笑,又轻又涩,像指甲刮过玻璃,听得人心里发毛。 刘长生盯着燕舟,突然就平静下来,语气淡漠:“你是不是一直就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完整的太岁在哪。” 燕舟依旧沉默,没有半点回应。 刘长生看了他许久,忽然笑了,是冰冷的笑,带着居高临下的漠然:“你不说没关系,我自己再继续找。” 她把朝珠塞进袖子,转身就往外走,经过燕舟身边时,微微顿了一步。垂在身侧的手还在流血,血珠滴在地板上,她没看燕舟,一字一句道:“是许家吧。我一定会杀了他们!!!” 说完,径直离开了。 燕舟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板上那摊血迹,是刘长生的血。 两千年,他第一次看见她流血,不是因为他的领域压制,是因为她自身的太岁出了问题,她的身体,已经开始垮了。 他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那摊血,还是温的。缓缓收回手,看着指尖那点暗红,久久没动。 随后拿出手机,拨通了许柚柚的电话,语气平静:“刘长生来过了,拿走了朝珠里的太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燕舟又补充:“她流血了,愈合速度很慢。” “知道了。”许柚柚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燕舟把手机揣回口袋,关上暗柜门,转身走出地下室。 管家站在电梯口,眼神已经恢复清明,看着地上掉落的剪刀,一脸茫然,看见燕舟,连忙开口:“先生——” “没事,把剪刀收起来就好。”燕舟淡淡吩咐。 管家弯腰捡起剪刀,转身离开了。 燕舟站在庄园门口,站了很久很久。 阳光透过银杏叶,落在他肩上,他低头看着右手指尖,那点干涸的血迹,始终没擦掉。 许柚柚挂了电话,静静站在窗前。 午后阳光洒在她脸上,神情平淡无波,看不出半点情绪。 计划开始了。 第一百零八章祝你顺利 许柚柚挂断燕舟的电话,站在窗前没动。 午后的阳光透过老槐树的叶子,碎碎地洒在地板上,她看了片刻,转身走出正房。 许清河正坐在廊下,捧着平板看东西,听见脚步声,立马抬起头。 “六儿。”许柚柚开口。 许清河放下平板,静静等着她往下说。 “安排一下,全家人都出去住几天,找个安全的地方,地址别告诉任何人。” 许清河手指在平板上飞快敲了一行字,递到她面前:去津南的度假村?那边还没对外开放。 许柚柚扫了一眼,点了点头:“可以,你带他们走,星河、惊蛰、天佑、四海、许多金,还有念念和南南,周婶何姨也一起带上。” 许清河又敲了字,抬头看向她:您呢? “我留在老宅。” 许清河的手指顿在屏幕上,眉头微微皱起,盯着许柚柚,又敲了一行:为什么? 许柚柚没回答。 许清河就这么看着她,等了几秒,又打下一行字:有人在找您。 不是问句,就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没否认。 许清河沉默了一会儿,没再追问,低下头继续打字:什么时候走。 “今天,天黑之前必须出发。” 许清河站起身,转身回屋收拾东西,半句多余的话都没说。 许天佑刚好从屋里出来,看见许清河搬行李,愣了一下:“老六,这是干嘛?” 许清河把手机递给他,上面写着:去津南,住几天。 “怎么突然要走?祖姑奶奶呢?”许天佑皱紧眉头。 她不去。许清河打下这几个字,没再多解释。 许天佑脸色瞬间变了:“她一个人留在这儿?凭什么?” 许清河没说话。 这时许惊蛰从耳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平板:“走?去哪儿啊?南南的房间刚收拾好。” “去津南,老六安排的。”许多金从正房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我手头的事还没收尾呢。”许惊蛰皱着眉,许多金也跟着点头:“我也是,一堆事没处理。” 许四海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靠在柱子上,没说话,脸色却很难看。 许星河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许柚柚坐在屋里,没出来。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祖姑奶奶不会无缘无故让我们走,她不说,就别多问了。” “大哥,你就不好奇吗?”许天佑急着问。 “好奇,但她不说,自然有她的道理。”许星河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纠结了,赶紧收拾东西,天黑前就得走。” 许天佑咬了咬牙,转身回屋收拾行李,许惊蛰和许多金对视一眼,也没再抱怨,各自忙活起来。 许四海依旧靠在柱子上,没动。 “老五,你也去收拾。”许星河喊了他一声。 许四海站直身子,沉声道:“祖姑奶奶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许星河没说话,他也不知道答案。 许四海等了几秒,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屋。 没过多久,苏燃的车停在了胡同口,此时许家的车都已经备好,随时能出发。 苏燃下车,看向许星河:“大哥,这是要去哪?” “津南,祖姑奶奶让我们去那边住几天。” 苏燃眉头一皱:“那祖姑奶奶呢?” “她留下。” 苏燃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她一个人留在老宅?到底为什么?” 许星河没回答。 苏燃往正房看了一眼,窗帘半掩着,看不清许柚柚的脸,他沉默几秒,没进屋,直接走到自己车旁,没拉车门:“你们先走,我留下。” “苏燃哥,祖姑奶奶说了,所有人都得走。”许多金从车里探出头说道。 苏燃刚要开口反驳,正房的门突然开了。 许柚柚站在门口,直直看着他:“你也走。” “祖姑奶奶,我是警察,我留下能帮忙。”苏燃连忙说道。 “警察也帮不上,走。”许柚柚语气坚定。 “可是……” “没什么可是。”许柚柚看着他,“你留下,我还要分心照顾你。” 苏燃脸色变了变,他知道许柚柚说的是实话,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沉默几秒,他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队缓缓开走,苏燃一直从车窗往后看,看着许柚柚站在门口的身影,直到车子拐出胡同,再也看不见。 刚拐出胡同,苏燃就拿出手机,给许星河发消息:到了津南报平安。 许星河回了一个字:好。 苏燃又发:我会盯着老宅。 这次,许星河没回。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没跟着车队走,而是把车停在胡同口对面的暗处,熄了火,坐在车里,死死盯着许家老宅的大门,寸步不离。 老宅门口,许柚柚站了一会儿,看着空荡荡的胡同,风吹落槐树叶,在地上打了个旋,又飘走。她转身走回正房,关上了大门。 她坐在正房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热茶,一口没喝。 思绪不自觉飘回几天前。 那时候许柚柚坐在修复台对面,手里端着燕舟泡的茶,没动。 “你对刘长生的能力,了解多少?”许柚柚开口问。 燕舟坐在修复台后,手指搭在扶手上,淡淡道:“我和她之间,只能互相压制,谁也没法彻底了结谁。” “她的能力到底是什么?” “太岁跟我说的,她能吞噬、吸收周遭的力量。”燕舟回道。 许柚柚点了点头,又问:“她的弱点呢?” 燕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别让她近身,你和她同源,她只要碰到你,就能吸走你身上的太岁力量。” 许柚柚看着他,语气平静:“让她来找我。” 燕舟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故意把朝珠里的太岁留给她,她拿到手就会发现不完整,一定会找上许家,会来找我。” 燕舟放下茶杯,抬眼看她:“你在拿自己当诱饵。” “我是主动把她引出来,她躲在暗处,我在明处,她想找我迟早能找到,不如趁她没完全准备好,逼她现身。” 燕舟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吗?” “疯子。”许柚柚毫不犹豫。 “她是疯,但不傻,没那么容易上钩。”燕舟走到暗柜前,没开门。 “她不需要上钩,她只要太岁。你给她残缺的,她就一定会来找完整的,这不是圈套,是她的本能。” 燕舟转过身,盯着她:“你确定要这么做?” 许柚柚站起身:“确定。” 燕舟轻笑一声:“需要我帮忙吗?” “你把太岁留给她,就是帮我了。” 许柚柚离开的时候,燕舟站在书房门口,看着她穿过院子,突然喊住她:“许柚柚。” “祝你顺利。” 许柚柚没回头,径直走了。 回忆拉回现实,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里没开灯,许柚柚独自坐在黑暗中,窗外老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她安安静静坐着,在等。 胡同里彻底没了声响,连风都停了,整片老宅,只剩她一个人。 第一章别来无恙 老宅彻底安静下来后,许柚柚才真切感受到什么叫空。 没有孩子的嬉笑打闹声,没有鹅圈里的嘎嘎叫声,也没有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响,就只剩风吹过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冷清得很。 父亲留给她的辟谷丹,服一粒就能七天不饿,她倒出一粒,直接吞了下去,倒也省了吃饭的麻烦。 第一天,苏燃来了。 手里提着一袋吃的,站在门口敲了两下,没等许柚柚应声就自个开门进来了。 “祖姑奶奶,给您带了点吃的。” 许柚柚坐在正房主位上,面前摆着一杯茶,一口没动,只淡淡说了句:“放着吧。” 苏燃把东西放在桌上,看了她一眼,轻声问:“您吃了吗?” “不饿。” 苏燃没再多问,默默收拾起屋子,把何姨没来得及整理的东西归置好,又把院子扫了一遍。忙完这些,站在门口说:“那我先走了。” 许柚柚轻轻应了一声。 苏燃走后,许柚柚依旧独自坐在正房里,桌上的吃食,她动都没动。 当天晚上,许星河打来了电话。 “祖姑奶奶,我们安全到津南了。” “嗯。” “您一个人在老宅,真的没事吗?” “没事。” 许星河沉默了几秒,才开口:“您要是有事,随时给我们打电话。” “好。” 第二天,苏燃又来了。 还是提着一袋东西,说的话也和昨天差不多,许柚柚依旧没动那些吃食。 他收拾屋子的时候,看见桌上的东西原封不动,也没多问,默默把旧的收走,换上新带的,又擦了桌子、扫了地,还给院子里的花浇了水。 许柚柚坐在正房里,听着院子里的水声,全程没说话。 许天佑也发来了消息:祖姑奶奶,念念想您了。 许柚柚看了一眼,没回复。 第三天,苏燃带了个保温壶,里面是热汤,是他妻子练晓斐炖的。 他倒出一碗放在桌上,轻声劝:“祖姑奶奶,这汤刚炖好,您多少喝一点。” 许柚柚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放下了。 苏燃没再说什么,收拾完屋子就走了,那碗汤,还是原样摆在桌上。 没多久,许惊蛰打来了电话,笑着说:“祖姑奶奶,度假村的温泉还没弄好,等弄好了您过来试试。” 许柚柚没接这话,只叮嘱:“照顾好念念和南南。” “知道了。” 第四天,苏燃来的时候,那碗汤已经凉透了,许柚柚压根没碰。 他没说一句话,默默把碗收走,只是这次,他看出来许柚柚瘦了,不明显,但他一眼就察觉到了。 许多金发来一张照片,是许念和苏慎南在草地上追跑的样子,阳光特别好。许柚柚盯着照片看了很久,还是没回复。 第五天,苏燃照常过来,桌上干干净净,许柚柚什么都没动。他放下带来的东西,收拾好屋子,没多停留就走了。 他走后,许柚柚打开那袋吃食,拿出一个包子,轻轻咬了一口。 第六天晚上,苏燃从老宅出来,回到车上,刚发动引擎准备走,突然从后视镜里看到胡同口站着个人。 不,那不叫站着,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枯木,身形高大,一动不动,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模样。 可苏燃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轮廓,这个人,他在几个月前碎尸案的卷宗里见过。 是赵闵宁。 苏燃立马推开车门下车,快步走过去,声音不大却很稳:“赵闵宁!” 听到喊声,那人终于从阴影里露出脸。 整张脸干瘪得像被抽干了水分的枯叶,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他皱了皱眉,开口说话,是一种低沉又陌生的腔调:“你认识这个人。” 没等苏燃反应过来,同一个身体里,又传出另一个很轻的声音,和刚才完全不同:“不知道。” 一个身体,两个声音。 苏燃后背瞬间泛起凉意,手立马按在腰间的佩枪上,厉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那人没回答,直接抬手朝苏燃抓过来。 苏燃侧身躲开,那只手从他耳边擦过,带着一股腐烂的冷风。他刚退一步,那人就跟了上来,不是走,是飘,脚不沾地,直直朝着苏燃压过来。 苏燃连连后退,最后后背狠狠抵在墙上,再也退无可退。 那人的手停在他面前一寸远的地方,苏燃突然浑身动弹不得,手脚像是被无形的东西钉住,连眼皮都眨不了。 那人五指张开,慢慢收拢,苏燃的喉咙被死死攥住,力道越来越大,脖子里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喘不上气。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猛地撞过来,一脚踹在那人身上,那人直接飞了出去,重重砸在胡同墙上,墙皮簌簌掉了一大片。 紧接着,一只手抓住苏燃的胳膊,把他从墙边拽了出来。 是许四海。 “没事吧?”许四海压低声音问。 苏燃大口喘着气,摇了摇头。 那人从地上爬起来,看上去半点伤都没有,脸转向许四海,干瘪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周身的气息却变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透着一股戾气。 他抬起干瘪的手,五指张开,苏燃和许四海瞬间同时被定住,不是手脚被钉住,是喉咙被两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力道不断收紧。 苏燃脸涨得通红,许四海也没好到哪去,两人脖子上青筋暴起,骨头咯吱作响,几乎要窒息。 那人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苏燃的心跳上。 突然,一切都停了。 风不动了,树叶悬在半空,苏燃的喘息也被掐断在喉咙里。 不是那人主动停手的,是整条胡同,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时间彻底停滞。 赵炜的手还举着,五指张开,却一根都弯不了,浑身僵在原地,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 这时,一阵布鞋踩在青砖上的声音传来,很轻,却在死寂的胡同里,像一声闷雷,格外清晰。 赵炜慢慢转过身。 许柚柚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月光洒在她脸上,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开口,语气淡淡:“赵公公,别来无恙。” 赵炜瞳孔骤然收缩,他的身体动不了,手指却在不停颤抖,拼尽全力,还在试图挣脱时间停滞。 许柚柚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抬手,没出声。 下一秒,赵炜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下去,不是他想跪,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按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往下压。 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他跪了。 苏燃脖子上的力道瞬间消失,猛地跌坐在地上,抬头看着许柚柚的背影,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许四海靠在墙上,单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喘着气。 月光洒在许柚柚身上,墨色的影子拖在青砖上,纹丝不动,透着一股让人不敢靠近的压迫感。 第二章许澄邈的许 许柚柚站在赵炜面前,月光静静落在她肩上。 赵炜还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的闷响,仿佛还在胡同里回荡。苏燃和许四海靠在墙边,大口喘着气,谁都没出声。 四周安静了好一会儿。 赵炜跪在地上,干瘪的脸对着许柚柚,没什么表情,手指却一直在抖,还在拼命想挣脱压制。 突然,另一个声音从他身体里传出来,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老旧的霉味:“许家幺女。” 赵炜的身子瞬间绷紧,猛地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盯着许柚柚,泛起一丝光,不是活人的光,是饿鬼看见食物的贪婪。 “你就是许家的人。”他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许柚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缓缓蹲下身,和他平视。 眼前这张干瘪扭曲的脸,和记忆里那个穿御赐蟒袍、宣旨时声音尖亮的赵公公,怎么都重合不起来。那时候,满府的人都得低着头,听他宣旨。 苏燃站在墙边,听不懂他们说的陈年旧事,却看着许柚柚蹲下身,神情有了细微变化。眼前的赵闵宁他还活着? 许四海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 “你们俩,倒是合成一个人了。”许柚柚开口,语气平淡。 赵炜抬起头,目光越过许柚柚,落在身后许府的匾额上,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果然是许澄邈的许。” 许柚柚看着他的眼睛,轻声开口:“赵公公,你还认得我吗?” 赵炜的眼睛动了动,那双干涸无神的眸子里,突然闪过一丝光亮,声音也变了,变回了当年那个太监的尖细腔调,还带着点笑意:“还真是许家姑娘。” 许柚柚没说话。 下一秒,另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从他身体里炸开,满是恨意:“赵炜,她就是当年吃了太岁的人!活得比我们都像人!” 许柚柚压根没理会这个叫嚣的声音,只盯着赵炜。 “吃了她!赵炜,吃了她你就不用再靠吸生息活着了!吃了她!”那个声音在他体内不停嘶吼,一遍又一遍,像催命的咒语。 许柚柚微微眯起眼,依旧没动,平静开口:“你还要听他的?他可是当初杀你的人。” 赵炜的身子猛地一僵,体内两个灵魂开始疯狂撕扯。 “都是因为你!我们吃到的太岁才是残缺的!这是许家欠我们的!赵炜,动手!快动手!”声音愈发尖锐,像是要把这具身体从里面撕裂开。 许柚柚依旧站着不动,淡淡喊出那个名字:“赵闵宁。” 赵炜的身子剧烈一抖,体内的嘶吼顿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凶的怒吼:“住口!你给我住口!” 许柚柚又看向赵炜的眼睛:“到现在,你还当他是皇帝,还做他的奴才?” 赵炜的身子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被戳中痛处的暴怒,是刻在骨子里的屈辱。 “都闭嘴!”他嘶吼出声,体内尖细和低沉的声音混在一起,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赵闵宁,我怎么做,用不着你教!” 他再次抬起头,看向许柚柚,干瘪的脸上没表情,眼里却满是贪婪的渴求,声音低沉得像是从地底钻出来:“许姑娘,你愿意给我吗?”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语气干脆:“我不愿意。” 赵炜的身子瞬间绷紧,明明还被时间停滞压制着,却硬生生动了。手指一点点弯曲,指甲嵌进青砖缝里,渗出血丝,膝盖慢慢抬起,挣扎着站了起来。 许柚柚也缓缓站直身子,看着他抬起那只干瘪的手。 月光下,她身后许府的匾额上“许府”两个字沉稳不动。 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赵炜抬手朝许柚柚抓来。 许柚柚轻轻抬起手,没半点声响,没任何征兆,赵炜的手停在她面前一寸远的地方,紧接着,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回折。 不是他自己收的,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掰回去的,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不是折断,是被死死捏住。 赵炜的脸上终于露出神情,不是疼痛,是极致的恐惧。 许柚柚手指微微收紧,赵炜的手腕在她的力量下慢慢变形,皮肤直接裂开,却没有血流出来,他体内早就没血了。干枯的皮肉被拧成麻花,白森森的骨头刺穿皮肉,像枯树枝一样露在外面。 赵炜紧咬着牙,整张脸扭曲变形,愣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许柚柚看着他,又转头看向许四海和苏燃,两人脖子上的掐痕清晰可见,红紫一片,触目惊心。 “你们和我许家,确实有陈年恩怨。”她声音平静,仿佛此刻不是在捏碎人的骨头,“有仇有怨,尽管冲我来。” 她目光再次落在赵炜身上,寒意更甚:“可你们不该动我许家的人。” 话音落下,许柚柚手指猛地收紧。 赵炜的手腕直接碎了,不是骨折,是彻底化成粉末,从裂开的皮肉里簌簌往下掉。他身子晃了晃,再次跪倒在地,不是他想跪,是身体彻底撑不住了,那只废手垂在身侧,像拧干的破布。 他没死,肩膀还在不停颤抖,抬起头,死死盯着许柚柚,声音沙哑:“你杀不死我们,我们和你一样,都是不死之身。” 许柚柚转过身,看向许四海和苏燃:“带上他。” 许四海看了苏燃一眼,苏燃没动,许四海弯腰直接把赵炜扛了起来,轻得像扛了个空壳子。他顿了顿,随即站直,跟在许柚柚身后。 苏燃站在一旁,既没帮忙,也没阻止。 许柚柚走在前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三人带着赵炜开着车,一路往城郊的山岗方向去。 夜已经很深了,山上没有风,只有一轮月亮挂在头顶,光线白惨惨的。 许四海把赵炜扔在地上,他动弹不得,却还在微弱地喘息,肩膀微微起伏。 体内那个声音还在低低嘶吼,像恶鬼呢喃:“赵炜,动手啊……你不吃她,你就会死……” 许柚柚没看他,从衣襟里摸出一块玉牌,是燕舟给她的。 她轻轻摩挲着,玉牌光滑温润,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燕舟给她的时候,没说这是什么,她也没问,她知道,燕舟不会给她没用的东西。 手指猛地收紧,用力一捏,玉牌直接碎成粉末,从指缝里落下,撒在赵炜身上、脸上、胸口。 “烧了他。”许柚柚淡淡开口。 苏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许柚柚的话堵了回去:“你们觉得,他还算个人吗?” 苏燃没说话,许四海也没吭声。 许四海从口袋里摸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全倒在赵炜身上,酒液浸透他干枯的衣服,泛着暗光。苏燃手指动了动,想阻止,最终还是没动。 紧接着,许四海掏出打火机,弯腰点燃了赵炜的衣角。 火苗瞬间窜起来,不是普通的橙黄色,是幽蓝色的,在黑夜里跳动,像地府飘来的鬼火。 赵炜的身子被蓝色火焰包裹,没有惨叫,没有挣扎,体内一直叫嚣的声音,也瞬间被掐断,彻底没了声响。 火舌不停舔舐着他的身体,发出噼啪的声响,皮肉烧焦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还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气味。 许四海站在火光前,静静看着,苏燃退到远处,背对着火焰,没敢看。 许柚柚站在许四海身后,看着那具身体一点点变黑、蜷缩、开裂,捏碎玉牌的指尖还在发麻。 这时的她心里清楚,原来燕舟早就算计好了一切,他知道她会用到这块玉牌,更知道这玉牌,能彻底烧死这些不该活在世上的东西。 燕舟,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阵风吹过,蓝色火苗歪了歪,灰烬被卷到空中。 许四海一直等到火彻底熄灭,地上只剩一摊灰,才转身往山下走。 许柚柚跟在后面,苏燃走在最后,全程没回头,一路上,没人说一句话。 风吹过山岗,传来一阵极轻极短的轻笑,像是从地底冒出来,又瞬间缩了回去。 许柚柚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许四海和苏燃什么都没听见,依旧往前走。 她继续迈步前行,风吹起她的衣角,月光照着她的影子,她没说话,手却悄悄攥紧了袖口。 身后,那摊灰烬被风吹散,山岗上,最终什么都没剩下。 日常小剧场 一 周婶走之前,往冰箱门上贴了三张便利贴。 第一张写着:早饭在锅里温着,粥和包子,吃之前记得热一下。 第二张:午饭的菜切好了放保鲜盒,肉在解冻,鱼别蒸太久,八分钟就够。 第三张就一句话:晚饭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下面还画了两道横线,末尾加了个小笑脸。 何姨更直接,直接在六兄弟的群里发了条语音,语气硬邦邦的:“我今天休假,谁都别给我打电话,天塌下来都别打!” 李叔最任性,消息纸条都没留,直接给自己放了全天假,说白了,今天许家这几个兄弟,出门办事、吃喝拉撒,全得靠自己。 “行,我们自己来。”许惊蛰最先开口,语气平平淡淡,跟职场上经验十足的项目经理接项目似的,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后来许多金还吐槽,许惊蛰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永远高估许家人的生活自理能力。 二 早上七点,许念准时醒了。 三岁的小家伙,作息比瑞士钟表还准,每天七点整睁眼,不多一分,不少一秒。 可今天不一样,一睁眼,床边没看到周婶。 平时周婶都会坐在床边的小椅子上,等她醒了就笑着说“小小姐醒啦”,再帮她穿衣服。 许念眨了眨眼,嘴巴瞬间瘪了下来,小声喊:“周奶奶——” 哭声还没出来,许星河就慌慌张张冲进来了。 老大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手里举着个奶瓶,脸上明晃晃写着“我尽力了但我真不知道该干啥”。 “念念,爸爸在,爸爸在呢。” 许念抬头看着他,沉默两秒,特别认真地说:“爸爸,你的头发好乱。” 许星河一时语塞,只能干笑:“……谢谢宝贝提醒。” 他手忙脚乱帮女儿穿好衣服,将奶瓶塞到她手上,抱着她去客厅。许念乖乖坐在沙发上,抱着兔子玩偶,捧着奶,安安静静看着家里几个大人,像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转。 许多金扎在厨房,盯着冰箱上的三张便利贴,一脸发愁:“粥到底要热多久啊?” 许惊蛰坐在餐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一本正经搜“剩粥加热正确方法”。 许清河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没说话,默默走进厨房,把粥倒进锅里,开小火慢慢温着,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许多金一脸惊讶:“你会做饭?” 许清河摇了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热粥?” 许清河想了想,掏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看过周奶奶做。】 许多金沉默两秒,由衷感叹:“合着你是咱们许家最聪明的。” 许清河没理他,又把火调小了点。 三 苏慎南又来了。 练晓斐把孩子送过来时,脸上明摆着“我同情你们但我绝不留下帮忙”,丢下一句“过几天我来接”,转身就走了。 苏慎南四岁,比许念大一岁,背着小书包,里面装着水壶、饼干,还有一本恐龙图鉴。 他走进客厅,一眼看到沙发上的许念,自然地走过去挨着她坐下。 “念念。” “哥哥。”许念抱着兔子,抬头看他。 “今天周奶奶不在,我们得自己照顾自己。”苏慎南小大人似的,一脸严肃。 许念乖乖点头,像是听懂了。 苏慎南从书包里掏出饼干,拆开包装,递了一块给许念:“吃吗?早上不吃饭会肚子疼。” 许念接过,小口咬着,两个孩子安安静静坐在沙发上吃饼干,和旁边兵荒马乱的大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四 早饭一直拖到七点四十才吃上。 粥没糊,但是凉透了,包子也是冷的。许惊蛰非要用微波炉加热,结果热完的包子皮硬得跟石头一样。 许多金咬了一口,五官都皱在了一起:“这哪是包子,这是凶器吧!” 许天佑从房间出来,他今天没通告,穿了身居家服,素着一张脸,一进门就说:“好香啊。” “你都没吃,知道什么香?”许多金无语地看着他。 “我想周婶做的饭了。”许天佑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正常点。” 许天佑坐下,喝了一口凉粥,表情微妙:“周婶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何姨六点回来做饭,周婶七点到家。”许惊蛰看着手机回道。 “也就是说,午饭还得我们自己解决。”许多金总结道。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许清河站起身,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切好的菜、解冻的肉,安安静静开始洗菜、切葱、拍蒜,动作有条不紊。 许惊蛰凑过去:“老六,你会做饭?” 许清河没抬头,手机打字:【不会,但可以试试。】 “‘试’这个字,我听着就心慌。”许天佑皱着眉说。 许惊蛰立马站起来:“我帮你,我查了攻略,照着做就行,这都是逻辑问题。” 许清河看他一眼,打字:【你会?】 “当然,我查得清清楚楚。”许惊蛰自信满满,还系上了围裙,看着特别专业。 许多金忍不住吐槽:“你还真系围裙啊?” “仪式感,显得专业。” 结果许清河刚开始炒番茄炒蛋,许惊蛰就在旁边瞎指挥:“火太大了,调小!” 许清河压根不理他。 “听我的,中火收汁才好吃。”许惊蛰说着就伸手去拧煤气灶。 许清河直接一胳膊肘把他顶开,许惊蛰踉跄着后退两步,面无表情地站稳:“你这是暴力抗法。” 许多金在门口笑:“老六,随便打,我当没看见。” 许惊蛰站了两秒,默默解下围裙叠好放回抽屉。 “不帮了?”许多金问。 “系围裙也变不成满汉全席,没必要。”说完,转身就走了。 五 许念和苏慎南在客厅画画。 苏慎南画了只大恐龙,许念在旁边画了个小人。 “这是什么龙呀?”许念指着恐龙问。 “霸王龙,最厉害的恐龙!”苏慎南一脸骄傲。 “它吃人吗?” “吃,但它早就死了。” 许念点点头,觉得特别合理,又在小人旁边画了两朵小花。 苏慎南看着画,突然开口:“念念,你还怕那只白熊吗?” 客厅瞬间安静了,厨房里忙活的几个人,也同时停下了动作。 许念手里的彩笔顿了一下,没马上回答,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小兔子,像是在想事情。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苏慎南,特别认真地说:“不怕了。” “为什么呀?” “祖姑奶奶把它赶走了,祖姑奶奶超厉害的。”许念说完,低头继续画画,又在兔子旁边添了一朵花。 苏慎南使劲点头:“对,祖姑奶奶最厉害!”说完,又低头画他的霸王龙。 厨房里,许多金悄悄松了口气,许星河站在门口,看着女儿的背影,发现她握笔的手,比刚才用力了些,却也没上前打扰。 许惊蛰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没事了,都过去了。” 六 午饭全是许清河做的,青椒炒肉、番茄炒蛋、清炒时蔬,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卖相算不上好,但好歹能吃。 许多金尝了一口青椒炒肉,表情复杂:“老六,你是不是真没做过饭?” 许清河紧张地点点头。 “那这味道……” 许清河立马紧张地看着他,许多金笑着又夹了一筷子:“还挺好吃的!” 许天佑尝了口番茄炒蛋,认真评价:“比老三的微波炉包子,好吃一万倍。” 许惊蛰面无表情:“那包子本来就不是为了好吃,我是验证微波炉热包子会变硬的常识。” “这是个人都知道,还用你验证?”许多金无语。 “常识也需要实践验证,我这是严谨。” “你是杠精吧。” “工程师兼杠精。” 许念和苏慎南坐在小桌子旁吃饭,许念不太会用筷子,拿着勺子舀鸡蛋,洒得桌上都是,苏慎南就安安静静帮她擦桌子,特别贴心。 许星河看着这一幕,心里突然觉得,周婶放一天假,好像也不是什么坏事。 七 下午两点,许念该睡午觉了。 许星河抱着她回房间,轻轻放在床上,盖好小被子。 “爸爸,讲故事。”许念睁着大眼睛说。 许星河愣了,平时都是周婶讲故事,他哪会啊,只能硬着头皮开口:“从前有只兔子……” “兔子叫什么名字呀?” “叫……小白?” “小白不好听,叫跳跳。”许念特别认真。 “好,叫跳跳。从前有只兔子叫跳跳,住在大森林里……” 许星河慢慢说着,声音越来越轻,没一会儿,许念就呼吸均匀,睡着了。 他坐在床边,手轻轻放在女儿的头发上,一动不动,就这么安安静静看着,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八 晚饭是何姨回来做的,红烧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莲藕排骨汤,味道比中午好太多了。 许多金吃得热泪盈眶:“何姨,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何姨系着围裙,没好气道:“说了别打电话,你们愣是打了八个。” “那不一样,我们打的是许惊蛰的手机,不是你的!” “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法理上都不一样!” 何姨看着他,沉默两秒,叹了口气:“多金少爷,你以后少说话,对大家都好。” 七点,周婶准时到家,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许念。 小家伙已经洗完澡,穿着小睡衣,坐在床上看绘本。 “小小姐。”周婶笑着喊她。 许念抬头,眼睛一下子亮了,扑进周婶怀里:“周奶奶!” “今天乖不乖呀?” “乖!”许念把脸埋在周婶脖子里,小声告状,“爸爸不会讲故事,小白超无聊的。” 周婶笑着摸了摸她的头:“那明天周奶奶给你讲好听的。” 九 睡前,许星河给苏慎南收拾好客房,铺好床单:“南南,今晚你睡这儿。” 苏慎南抱着他的恐龙图鉴,站在门口没动。 “怎么了?”许星河问。 “我想跟念念睡,她怕黑。” 许星河愣了一下:“念念没说过她怕黑啊。” “她没说,但我知道,她晚上都让周奶奶留小夜灯。”苏慎南一脸笃定。 许星河笑了,揉了揉他的头:“行,那你在她房间打地铺。” 苏慎南点点头,抱着绘本走进许念的房间。 许念躺在床上,看到他进来,眼睛弯弯的:“哥哥也要睡这里吗?” “我怕你怕黑。” “我不怕,祖姑奶奶很厉害!” “那我也陪着你。” “好!” 许星河帮苏慎南铺好地铺,关了大灯,留了盏小夜灯,站在门口听着两个小家伙互道晚安,才轻轻关上门。 十 晚上十点,许家几个兄弟都坐在客厅。 周婶、何姨、李叔都回来了,家里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 许多金瘫在沙发上,一脸生无可恋:“今天我算是明白了,周婶何姨李叔不在,我们就是一群废物。”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纠正:“严谨点,是生活不能自理的废物。” 许清河默默点头,其他人齐刷刷瞪着许惊蛰,心里统一吐槽:瞎说什么大实话! 十一 许柚柚还在老宅,独自坐在院子里,月光洒了一地。 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许多金发在家族群里的照片:许星河扛着许念,苏慎南在旁边比耶,小手都拍糊了,许星河的脸还被头发挡了一半,拍得特别丑。 许柚柚看着看着,轻轻笑了一下,笑容很淡,却格外温柔。 她把手机放在石桌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两百年前的月亮,和现在没什么两样,可许家不一样了,多了一群吵吵闹闹、不算聪明,却足够温暖的人。 她得守住这些人。 第三章找到了 许家老宅, 苏燃坐在院子里的椅子上,没抽烟,没喝水,也没看手机,双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地上的砖缝,一动不动。 从昨晚烧了赵炜回来,一整个早上,他几乎没说过一句话。 他是警察,见过的死人不计其数,早该见怪不怪。 可那天晚上,他站在一旁,看着赵炜的身体被幽蓝的火焰包裹,短短几秒就化成一捧灰,他全程没拦。 不是来不及,他站的地方离赵炜不到十米,喊一声住手的时间,绰绰有余。 但他没喊停。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赵炜犯下那么多命案,他该死。 就是这份明知故犯的默许和许柚柚杀人的手段,成了扎在他心里的一根刺,从昨晚到现在,他就这么僵坐着,怎么都拔不掉。 许柚柚从房间里出来,站在廊下,静静看着他的背影。 老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纹丝不动,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坐了整整一早上。 许柚柚心里明白,他这是心里过不去坎了。 她走下台阶,没直接走到苏燃面前,而是站在老槐树旁,目光落在树上,没看他。 “坐一早上了。” 苏燃没动,也没应声。 “有什么想说的,就说。” 苏燃沉默了好几秒,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又顿住,声音沙哑:“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慢慢说,不急。” 又沉默了许久,苏燃才缓缓抬起头,看向许柚柚,眼神里满是复杂的纠结,还有一丝藏不住的错愕。 “您……还算是人吗?” 两人隔着几步远,四目相对。 许柚柚沉默片刻,没有丝毫闪躲,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算。” 她就这么直直看着苏燃的眼睛,没有多余的解释。 苏燃喉咙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许柚柚说完,转身就走,走到堂屋门口时,微微顿了一下,终究没回头,径直走了进去。 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慢慢移到西边,苏燃依旧坐在原地。 又过了好一会儿,他拿起旁边那杯早已凉透的水,仰头喝了一口,冰水滑过喉咙,却压不下心里的杂乱。 他站起身,把杯里剩下的水,全倒在了老槐树根下,转身走出了老宅。 午后,城东公园搭起了戏台,背靠人工湖,台前空地上挤满了自带小板凳的戏迷。 卖糖葫芦、烤红薯、气球的小贩,在人群外围转悠,孩子们追跑打闹,老太太们嗑着瓜子唠家常,闹哄哄的一片。 今天是票友会,唱的是《空城计》。 “我本是卧龙岗散淡的人——” 台上老生拖着悠长的唱腔,胡琴咿咿呀呀伴奏,台下有人闭眼晃头打节拍,有人低声跟着和唱,格外热闹。 刘长生混在人群里,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没坐小板凳,直接坐在花坛的水泥沿上。 身边是抱着保温杯的老头、织毛衣的老太太,再往右,还有两个戏迷一直在低声闲聊。 她活了两千多年,听过宫廷雅乐,听过边塞胡笳,听过江南丝竹,却从没听过京剧。 锣鼓喧天,胡琴尖亮,唱腔又哑又冲,听得人心里发躁。 她本没打算停留,路过时,刚好赶上台上唱到“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脚步却莫名顿住了。 司马懿兵临城下,诸葛亮独坐城楼焚香弹琴。 一个赌对方不敢进城,一个赌对方不敢轻举妄动。 这般博弈,竟让她莫名坐了下来。 台上司马懿唱得婉转,诸葛亮字字笃定,一来一回,全是心思较量。 刘长生听着,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边两个老头还在不停议论。 “老张,你听这腔,是梅派吧?” “不像,梅派没这么冲,我看是余派。” “余派讲究清刚,这个太绵了,不对。” “你不懂,余叔岩晚年就这味儿……” 声音不大,却嗡嗡嗡的,吵得人心烦。 刘长生微微皱起眉头。 台上司马懿还在唱,左边老头还在接着点评,话音刚落,声音戛然而止。 他嘴巴还张着,眼睛也睁着,却再也发不出一点声音。 旁边的老太太瓜子壳从指缝滑落,身子一软,直接靠在了椅背上,没了动静。 周围没人察觉,只当他们是听戏听睡着了。 刘长生站起身,理了理衣角,转身就走,身后传来慌乱的呼喊:“老张?老张你怎么了?” 她脚步没停,一次都没回头。 戏台上,唱腔依旧,司马懿的唱段还在继续。 身体里,那个沙哑的、像腐烂木头摩擦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还是老样子。” 刘长生面无表情,没有丝毫回应,向着胡同方向走去。 没多久,刘长生站在了许家老宅门口,脚边放着一个鼓鼓的大麻包袋,袋口紧紧束着,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 她仰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黑底金字,一个“许”字格外醒目。 看着这个字,她瞬间想起墓口图案上,那个一模一样的许字。 就在这时,院门缓缓打开。 许柚柚站在门内,刘长生站在门外。 两人四目相对,谁都没有先开口,谁都没有动一步。 风吹过,屋内的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刘长生看着许柚柚,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了。 许柚柚看着刘长生,心里了然:她来了,刘长生。 两人就这么静静对峙着,周遭的蝉鸣,莫名停顿了一瞬,随即又聒噪起来。 第四章见面礼 风吹过来,门前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 “客人都来了,都不请人进去坐坐?” 刘长生先开了口,嘴角挂着淡笑,声音平平的,跟说家常似的,半点没有来者不善的样子。 “看这样子,你可不像是来作客的。” 许柚柚站在门内,半步没动。 刘长生笑了笑,不是客套的笑,是那种觉得眼前人有意思的笑意。 “你知道我是谁。” 不是问句,就是一句笃定的陈述。 “是燕舟告诉你的,还是它说的?”她微微偏头,目光扫了眼自己的身子。 “都說过。” 刘长生怀里,立马传来太岁那个沙哑慢悠悠的声音:“呵呵,两个都是疯子。” 刘长生压根没理会,嘴角笑意又深了一分。 “说过就好。” 她弯腰,拎起脚边的麻包袋,神态从容地跨过门槛,进了许家大门。 许柚柚没拦,默默跟在她身后。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老槐树叶依旧沙沙响,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午后阳光透过树叶缝隙,在地上碎成一片片光斑。石凳上还放着苏燃走时留下的空杯子,里面落了一片槐树叶。 刘长生走进院子,没东张西望,就站在老槐树旁,把麻包袋丢在脚边,转身看向许柚柚。 “这是给你带的见面礼。” 她抬脚轻轻一踢,麻包袋顺着地面滑到许柚柚跟前。 许柚柚没碰,连头都没低一下。 刘长生看着她,轻笑一声,抬手指尖微动,麻包袋的束口自己松开,袋口往两边敞开。 里面装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头发乱糟糟的,衣服上全是灰尘,手脚以诡异的角度弯折着,一看就是断了。 可胸口还在微微起伏,人还活着。 许柚柚目光落在那张脸上,微微皱了下眉。 是方晴,许四海的母亲。 她蹲下身,探了探,还有呼吸,脉搏也在,只是手脚被打断,嘴里塞着布团,人已经昏死过去了。 许柚柚站起身,语气平稳:“还行。” 刘长生一直盯着她的表情,听到这两个字,眉梢挑了一下。 “来的路上碰到这个女人,听她说要來许家,还说要好好表现,我就顺手给你带过来了,还喜欢吗?” 她说得轻描淡写,跟顺路捡了个东西似的。 许柚柚看着她,没说话。 刘长生也不在意,在院子里走了两步,扫了眼周遭的老槐树、堂屋和窗棂,随即停下脚步转过身。 “许姑娘。” 脸上笑容还在,眼神却彻底变了,冷了下来。 “你知道我來的目的。” 依旧不是问句。 许柚柚抬眼看她:“太岁在我身上。” “可它不完整。”刘长生笑容没变,声音却冷了好几度。 许柚柚半点没犹豫,直言道:“我已经吃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刘长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是那种终于找对目标的释然笑意。 “你倒是挺诚实。”她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情绪,“我养了这么多年的太岁,反倒被你们许家摘了果子。” 许柚柚没接话,反倒开口问:“听太岁说过,当年你在沉睡,怎么确定是许家拿走的太岁?” 刘长生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因为你们许家,封印了我。” 许柚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她压根不知道封印这件事,可没等她追问,刘长生就动了手。 毫无征兆。 刘长生抬手就朝许柚柚的喉咙掐过来,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正常人。 许柚柚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格挡,两股力量瞬间撞在一起,院子里的老槐树猛地一颤,叶子簌簌往下掉。 之前苏燃倒在树根下的水渍,都被震得散了开來。 刘长生招招不停,一掌接着一掌,全是杀招。许柚柚沒硬拼,只是闪避、格挡、不断后退,她在等。 刘长生一眼就看穿了,冷声问:“你在等什么?” 不等许柚柚回答,她身形一闪,瞬间欺近,右手死死掐住了许柚柚的手腕。 力量差距太大,许柚柚的手腕被攥得骨头都在作响。 可下一秒,刘长生的动作突然僵住,脸上表情骤变。 先是疑惑,紧接着是惊愕,最后变成了藏不住的恐惧。 她开始发抖,不是手抖,是整个人都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皮肤纹路快速加深,有什么东西在疯狂蔓延,从指尖开始,皱纹像水波一样,顺着手指往手臂上爬。 她在衰老。 两千多年來,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的脸也在变,维持了两千年的容颜,终于有了岁月痕迹,眼角爬了细纹,嘴角法令纹也深了,肉眼可见地老去。 掐着许柚柚手腕的手指,无力地滑落,不是许柚柚挣脱的,是她根本抓不住了。 “你——” 刘长生抬头盯着许柚柚,眼里满是愤怒、不解,还有一丝她绝不肯承认的恐惧。 怀里,太岁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说不清的愉悦:“公主,你感觉到了吗?” 刘长生脸色彻底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慌乱。 她的目光在自己的身体和许柚柚身上來回扫了两遍,瞬间明白了一切。 “你们算计我!!!” 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一小片灰白色的东西,从她指尖滑落,掉在许柚柚掌心,温温热热的,还在微微动,像是活物。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是太岁。 她站在原地,嘴角微微上扬,笑意很淡,却真切存在。 “你上当了。” 刘长生瞳孔猛地一缩,目光死死盯着许柚柚掌心的太岁碎片,伸手就去抢。 可指尖刚碰到,那碎片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缩了一下,从许柚柚指缝滑出去,落在了地上。 刘长生沒再弯腰去捡,直直站着,看着许柚柚,声音轻得没什么情绪:“留着,也沒任何价值了。” 思绪瞬间拉回几天前。 许柚柚坐在燕舟对面,刚想问他对刘长生的能力了解多少,话还沒出口,耳边就响起了太岁的声音。 “许柚柚。” 她顿住动作,沒出声。 “要不要做个交易?” 她扫了眼暗室方向,知道是太岁,燕舟坐在对面,像是压根没听见,她在心里回道:“我为什么要信你?” “那你信燕舟吗?” 许柚柚沒回答。 “起码眼下他还算可信。”她心里默念,“但你,我信不过。” 太岁沉默了片刻,笑了,沒出声,可许柚柚能清晰感觉到那股情绪,讽刺、自嘲,还带着点落寞。 “许柚柚,我和你才是一边的,你的所有能力,都是我给你的。” 许柚柚沒否认:“你的诚意,不该是这些空话。” 太岁沉默了更久,才缓缓开口:“用刘长生的命,够不够诚意?” 许柚柚眼睛微微眯起:“说清楚。” “刘长生快死了,沒了我,她的力量一直在衰减,撑不了多久,她一定会来找你,她需要完整的太岁。” 太岁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人听见:“到时候,我可以帮你收拾她。” “为什么帮我?” “我想要自由,她太疯了,我不喜欢。” 许柚柚依旧沒松口:“你说对了,我不信你。” “那你信燕舟吗?他也不是什么好人。” 这句话说完,太岁彻底没了声音。 许柚柚收回思绪,看向眼前的刘长生。 刘长生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不断衰老的手,皱纹还在不停蔓延,却始终沒倒下。 她抬头看向许柚柚,眼里沒有滔天恨意,也沒有暴怒,是一种说不清的被背叛感,说不清是被太岁,被许柚柚,还是被自己背叛。 “刘长生,你会死。”许柚柚语气平静。 刘长生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疯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我绝不会让你如愿”的狠戾笑意。 她转身往前走了三步,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眼地上的麻包袋,方晴还在里面,始终沒醒。 她沒碰麻包袋,再次转身看向许柚柚:“这个,留给你。” 声音轻飘飘的,跟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一样。 说完,她转身就走,强撑着不肯回头。 走出院门的那一刻,她能感觉到脸上的皱纹又深了一分,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掐进掌心也浑然不觉。 没关系,她一定会回来的。 许柚柚站在院子里,看着刘长生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外,院门沒关,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槐树叶不停晃动。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摊开的掌心,不知何时,那片灰白色的太岁碎片又回到了她手里,还在微微蠕动。 看了两眼,她手掌一翻,太岁碎片直接掉在地上,落在落叶堆里。 那碎片动了一下,像是在抗议,许柚柚压根沒理会,走到麻包袋跟前蹲下,扯出方晴嘴里的布团。 随即看向自己的手腕,一圈青紫,已经肿了起來,她沒揉,拿出手机拨通了号码。 院子里,落叶堆中的太岁碎片,又慢慢动了动,像是迷茫着,不知道该往哪边去。 第五章自家人 第二天早上,方晴睁开眼,入目就是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陌生的味道钻到鼻子里,消毒水、药棉,还有一股子浓浓的医院味,她瞳孔微微放大,脸色白得比枕头还吓人。 她想动一动,身子却压根不听使唤。 低头一看,双手被白色夹板死死固定住,裹了一层又一层纱布,双腿也一样,从脚踝到膝盖,全打满了石膏,沉甸甸地压在床上,动弹不得。 她就这么躺着,像个被捆住的木偶,半点力气都没有。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往上冒,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压根想不起来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房门开了。 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方晴醒着,手一抖,托盘差点没端稳,快步走到床边,赶紧按响了床头的急救铃,轻声安抚:“别怕别怕,你醒了就好。” 方晴想说话,嗓子干得像砂纸摩擦,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丝沙哑的气音,连完整的字都说不出。 没一会儿医生就来了,穿着白大褂,挂着听诊器,拿手电筒照了照她的瞳孔,又翻了翻眼皮,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语气平平的:“你伤得很重,手脚都骨折了,我们已经固定好打了石膏,先住院观察几天,做个全身检查,没别的问题就慢慢养着。” 方晴盯着医生,嘴唇不停发抖,费劲地挤出几个字:“我……发生什么事了?” 医生和护士对视一眼,那个眼神她看懂了,他们也不知情。 “不清楚,送你来的人挂了号缴了费就走了,没留名字。”医生如实说道。 方晴缓缓闭上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被人彻底擦干净了,半点记忆都没有。 许家老宅。 正房里安安静静的,午后阳光从窗棂缝隙透进来,洒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许柚柚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封面写着《白话阅微草堂笔记》,是许惊蛰上次从书房翻出来的,说祖姑奶奶应该能看懂。 她确实看得懂,却翻得很慢,眼神落在书页上,心思却像是在等什么。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许四海从外面回来,站在老槐树下,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他站定看了几秒,把手机揣进兜里,推门走进正房。 他没直接往里闯,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来。”许柚柚的声音传来。 许四海走进去,站在许柚柚面前,脸色和平时一样,沉默又克制,看不出什么情绪,轻声喊了句:“祖姑奶奶。” 许柚柚把书合上,放在一旁桌案上,手指搭在书封上,没急着开口。 “她没事。”许四海先开口,汇报着医院的情况。 许柚柚抬眼看了他一下,轻轻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许四海没应声,转身从角落拉过一把椅子,坐在老槐树影子能照到的地方,拿出平板开始处理拍卖行的远程文件,没要走的意思。 许柚柚也没催他,就这么安静坐着。 过了一会儿,许柚柚偏过头,看向许四海,轻声问:“你不好奇,她怎么变成这样的吗?” 许四海滑动平板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许柚柚:“您想说吗?” 许柚柚看着他,把手边的书彻底推到一边,坐直了身子:“你问。” 窗外的槐树叶沙沙作响,屋里格外安静。 许四海把平板倒扣在膝盖上,直视着许柚柚,沉默几秒,开口问道:“她怎么伤的?” “昨天在老宅门口,发现一个麻包袋,打开里面就是她。”许柚柚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半句没提刘长生、太岁,也没说昨天院子里的对峙。 许四海没再多问,他心里清楚,祖姑奶奶在避重就轻,可他也明白,该他知道的,祖姑奶奶会说,不说,就是他没必要知道。 “所以我叫你回来,送她去医院。”许柚柚补充了一句。 许四海轻轻应了一声:“嗯。” 气氛又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槐树叶的声响,一下下的,像是在无声叹气。 许柚柚没看他,目光望向窗外的树影,忽然想起了苏燃,想起那天他坐在院子里,眼里布满血丝,声音沙哑地问她:“您还算是人吗?”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深不浅地扎在她心里,她没想着拔,却一直记着。 她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许四海,轻声喊:“五儿。” 许四海立马抬起头:“祖姑奶奶。” “你会怕我吗?” 许四海愣了两秒,没明白她为什么这么问,直白回道:“怕什么?咱们都是自家人。” 许柚柚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嘴角上扬,是真的笑了,眼睛微微弯起,又很快收敛了笑意。 笑完她没说话,就这么看着眼前的许四海,看着这个云淡风轻说“自家人”的孩子。 她忽然想起之前许清河跟她说的事,许四海出生没多久,方晴就改嫁了,是他爷爷许添铭一手带大的。添铭工作忙,经常一个月不回家,他小时候在堂兄弟家轮流住,长大点就回家住,保姆换了一个又一个,见过太多陌生面孔。 后来添铭也走了。 许清河当时说,他从没说过,可我都看在眼里。 那时候许柚柚没多问,有些事,不用问也懂。 此刻,许四海就坐在她面前,说出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 许柚柚看着他,轻声问:“你过得好吗?” 许四海沉默片刻,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不多不少,就两个字。 老槐树的叶子又被风吹响了一声。 许柚柚没再追问,转过头看向窗外的老槐树,阳光透过树叶碎落在地上,轻声说:“还行就好。” 许四海重新拿起平板,屏幕亮起,却没立马低头,顿了一下说道:“大哥他们问,能不能回老宅。” 许柚柚望着窗外,刘长生吃了亏,短时间内不会再来,至少今天不会。 “回吧。” 许四海点了点头,低头在家族群里打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槐树叶还在沙沙作响,许柚柚重新拿起那本笔记,翻到刚才的页码,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两人就这么安静坐着,一个低头处理工作,一个静静看书。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青砖地上缓缓滑过,慢悠悠的,格外安稳。 医院里,方晴依旧睁着眼,死死盯着惨白的天花板,脑子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想不起来,也始终没说一句话。 第六章三方视角 城郊有座废弃厂房,墙皮大块大块剥落,窗玻璃碎得没几块好的,风从破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刘长生坐在最里面的角落,背紧紧靠着墙,没蜷缩,也没躺下,就那么直直坐着,脊背挺得笔直。 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挡住脸上的皱纹——那些从眼角蔓延到耳边、密密麻麻,根本不该出现在她脸上的纹路。 她缓缓抬起手,盯着自己的手指看。 指尖皮肤还算光滑,可手腕上,已经爬满了细纹,像干涸的河床,一道挨着一道,怎么抹都抹不平。 她把袖子往下拉了拉,死死遮住这处衰老的痕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皮鞋踩在满地碎玻璃上,咔嚓咔嚓作响,在空旷的厂房里,格外刺耳。 刘长生没动,却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门口的方向。 厂房外停着一辆黑色面包车,一个男人从车上下来,打开后车门,拖下两个黑色袋子,一路拽进厂房。袋子在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拖着什么沉重的物件。 男人走到刘长生面前,停下脚步。 “刘姑娘。” 不是问句,他显然早就知道她是谁。 刘长生抬眼看向眼前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长相普通,扔在人堆里压根不起眼。 “李健达。”男人主动开口,报了自己的名字。 他松开手,两个袋子重重落在地上,袋口没封死,能隐约看见里面圆滚滚的,像是蜷缩着的人。 刘长生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你认识我。” 不是问句,是笃定的陈述。 “不认识。”李健达摇摇头,“但我家主人认识你。” “你家主人是谁?” “不能说。” 刘长生没再追问,她从不爱多问,想知道的事,自己总会查清楚。 李健达抬脚,把两个袋子往她跟前踢了踢,袋子里瞬间传来含糊、闷闷的声响,里面是人,还是活的。 “我家主人让我带点东西给你,帮你恢复身子。”李健达说道。 刘长生看着他,眼神淡得厉害,像是在看一具没有生气的尸体。 “为什么帮我?” 李健达沉默了一秒,如实回道:“因为你看上去,很需要帮助。” 厂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风声呜呜作响。 刘长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觉得对方很有意思的笑意。 “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知道。” “那你怎么确定我需要帮助?” 李健达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你的样子,骗不了人。” 刘长生没接话,李健达也没等她回应,往后退了两步,微微欠了下身,算不上鞠躬,只是礼貌性的退让。 “东西放这儿了,您随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皮鞋踩着碎玻璃,咔嚓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风声里。 刘长生依旧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压根不在乎对方怎么找到自己的。 地上的两个袋子还在动,里面的人在挣扎,却只是微弱、无力的动弹,显然是被下了药,醒着却没法动弹。 刘长生低下头,盯着那两个袋子,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个袋子。 袋子里立刻发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声。 她没缩手,就那么静静放着。 另一边,燕舟坐在一楼茶室里,透过玻璃幕墙,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杯里的茶早就凉透了,他没喝,就那么端着。 房门被敲响,三下,不急不慢。 “进来。” 一个老年人推门走进来,穿着深灰色西装,干净利落,看着像是刚从正式场合回来。 他是燕文生,燕舟叫他文生,他却喊燕舟“父亲”。没人知道两人是不是真的父子,燕舟活了两千多年,燕文生只是他养大的众多孩子里的一个,却留到了现在,陪了最久。 “父亲。”燕文生站在门口,没贸然往里走。 “进来坐。” 燕文生这才走进来,在燕舟对面坐下,扫了眼他手里凉透的茶杯,开口问道:“您今天不去古籍馆?” 燕舟轻笑一声:“偶尔也得放松放松。” “父亲……”燕文生顿了顿,斟酌着用词,“那个墓,被人动过了。” 燕舟把茶杯轻轻放在桌上,语气平淡:“我知道。” “您不好奇是谁动的?” “她都已经上门了。”燕舟淡淡回道。 燕文生愣了一下:“您和她碰面了?” 燕舟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掉的茶,没回答。 燕文生沉默片刻,再次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父亲,您到底在等什么?” 燕舟没回应,缓缓转过头,看向窗外。 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石桌上的紫砂壶茶具,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 “要下雨了。”他答非所问。 燕文生没再追问,站起身,退到门口,轻声询问:“需要我去查一查吗?” “不用。” 燕文生脚步顿住。 “她活不长了。”燕舟看着窗外,轻声说道。 燕文生望着父亲的背影,沉默几秒,轻轻关上门,离开了。 废弃厂房里,刘长生还靠在墙角。 地上的两个人依旧在动,却渐渐没了力气,只是偶尔抽搐一下,像被扔上岸的鱼,苟延残喘。 刘长生伸出手,按在其中一人的额头上,像是在试探什么,缓缓闭上眼。 过了好一会儿,她睁开眼,脸上的皱纹丝毫没减少,刚才那一点点看似消退的错觉,不过是自己的幻想,一切都没变。 她收回手,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低头看着地上的两个人,轻声开口:“没用的。” 不知道是说给他们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还曾抱有一丝期待吗?或许吧,可到头来,什么都改变不了。 刘长生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燕家茶室,茶已经彻底凉透,燕舟没再碰过杯子。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银杏树的叶子不再晃动,石桌上的紫砂壶,被暮色吞没,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燕舟望着窗外,坐了很久很久,终于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 “快了。” 门外,燕文生其实没走远,这句话他听得清清楚楚,却没回头,径直离开了。 许家老宅,夜已经深了。 院子里没开灯,只有月光透过老槐树叶的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片光斑。 许柚柚坐在梳妆台前,面前放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她轻轻打开锦盒,太岁就躺在里面,灰白色的,安安静静,像一块普通的菌菇,不动也不说话,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不想理人。 月光落在锦盒边缘,把太岁的轮廓照得模模糊糊。 许柚柚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它,触感冰凉,再也没有上次在掌心时的温热。 “等这段时间安稳下来,我会遵守承诺,送你进山。”她轻声说道。 锦盒里的太岁,没有丝毫回应。 许柚柚缓缓合上锦盒,把它放在梳妆台角落,那里照不到月光,彻底被阴影笼罩。 黑暗中,那团灰白色的小东西,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悄悄翻了个身。 第七章谁的未婚妻? 楚云秀站在许家老宅门口,仰头看着门楣上的牌匾,黑底金字,就一个“许”字。 她低头看了眼手机,导航显示已到达目的地,随手关掉导航,把手机塞进小背包里,轻声自言自语:“就是这儿了。” 她拖着个银色大行李箱,穿了件吊带裙,锁骨和肩膀大半都露着,大波浪卷发披在肩上,鼻梁上架着副墨镜,浑身透着股在国外待久了的随性散漫,自带一种“不关旁人事”的松弛感。 她抬手敲了敲门,三下,不轻不重。 院子里很快传来脚步声,门被打开,许四海站在门里。 他穿了身深色衣服,表情平平淡淡,没什么情绪,上下扫了楚云秀一眼,没说话。 楚云秀看着他,笑了笑:“你好,我找许清河。” 许四海没让开,也没吭声,楚云秀等了一秒,主动补充:“我是他未婚妻,楚云秀。” 许四海的眼神微微动了下,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楚云秀拖着行李箱跨过门槛,走进院子。抬头看了看老槐树,又扫了眼院子里修缮一新的堂屋、窗棂和廊柱,像逛景点似的,随口说道:“这房子保养得真好。” 许四海没接话,转身往正房走,楚云秀拖着行李箱跟在后面。 到了正房门口,许四海没进去,抬手在门框上敲了两下。 “进来。”屋里传来许柚柚的声音。 许四海推开门,让楚云秀先进,自己跟在后面。 正房里,许柚柚坐在椅子上,手里翻着本书,封面是《白话阅微草堂笔记》,她抬起头,看向楚云秀。 楚云秀愣了一下,原本以为许家长辈怎么都是中年或年纪大的人,眼前这人看着比自己还小。 “祖姑奶奶,”许四海开口,“这位是楚云秀,许清河的未婚妻。” 许柚柚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目光从楚云秀脸上,移到她露着的肩膀、锁骨,还有吊带裙的细带子上,顿了一秒,又落回她眼睛上。 楚云秀一点不怯场,笑着打招呼:“您好,我是楚云秀。” 许柚柚没说话,看了许四海一眼,许四海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补充:“之前听长辈提过,家里人都没见过。” 意思很明白,许清河确实有这么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只是谁都没见过真人。 许柚柚点了点头,吩咐道:“客人来了,你去收拾下前院的客房。” 许四海应了一声,转身出去了。 楚云秀高声朝许四海喊:“麻烦你了!!!” 许柚柚看向楚云秀,淡淡说了句:“坐。” 楚云秀在旁边椅子坐下,把墨镜挂在领口,四处打量了下正房,老式家具,墙上挂着字画,桌上摆着茶具,古色古香的,打理得特别好,忍不住又说:“这房子真不错。” 许柚柚没接话,楚云秀也不在意,笑了笑问道:“对了,你是许清河的……” “祖姑奶奶。”许柚柚回道。 楚云秀在国外长大,对中文辈分不太熟,琢磨了一下:“就是姑奶奶的意思?” “差不多。” 楚云秀点点头,没多追问,她向来不爱刨根问底,转而问道:“许清河呢,他什么时候回来?” “应该快了。” “那我等他。” 许柚柚轻轻点了点头,又开始打量眼前这个女孩。 模样不错,就是衣服…… 前院客房不大,但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小院,角落种着一丛翠竹,风吹过沙沙响,墙上挂着水墨画,角落里还有盆绿植,看得出来是用心打理的。 许四海铺好床单,又放了壶热水在桌上,全程没说超过三个字,转身就走了。 楚云秀打开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柜,吊带裙、短裤、露背装,颜色都很鲜艳,和素净的客房形成了挺大反差。 她换了身衣服,还是红色吊带,外面套了件薄纱外套,若隐若现的,随后走出客房,在前院转了一圈。 许柚柚还坐在正房里看书,楚云秀走到正房门口,没进去,就靠在门框上。 “你在看什么?” “书。” 楚云秀等了一秒,见没下文,又笑了:“你说话一直这样,一个字一个字的?” 许柚柚抬头看她:“习惯了。” 楚云秀直接笑出了声:“你挺有趣的,我在国外从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许柚柚没问她“这样的人”是什么意思,楚云秀也不等她问,自顾自开口:“他们说许清河不会说话,是真的吗?” 许柚柚看着她,如实说:“真的。” 楚云秀点点头,之前家里人给过她许清河的证件照,穿白色衬衫,面无表情,她倒是想看看真人是什么样。 “那我知道了。”她说完,突然靠近许柚柚面前。 “我也要叫你姑奶奶吗?”楚云秀睁大眼睛问。 “是。” “可是你看上去好小。” “可我就是许家的祖姑奶奶。” “好嘞!明白,那我回房啦,姑……姑奶奶。”楚云秀说完,正要转身往外走。 “是祖姑奶奶。” 许柚柚低着头翻着书,纠正她的称呼。 规矩不能乱。 楚云秀脚还没踏出房门,身后就传来许柚柚的声音。 傍晚时分,院门外传来汽车声,还不止一辆。 许柚柚放下书,走到廊下。 院门被推开,许星河第一个进来,许念,小家伙骑在爸爸脖子上,手里举着个小风车,被风吹得呼呼转。 “祖姑奶奶!”许念一看见许柚柚,眼睛立马亮了,挣扎着要往下滑。 许星河把她放下来,小丫头立马跑过去,紧紧抱住许柚柚的腿。 许柚柚低头看着她,手轻轻放在她头上,没说话,可动作里的温柔,比说什么都明显。 许念仰着头,笑嘻嘻的:“祖姑奶奶,我想你了。” 许柚柚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确实实笑了。 许星河跟在后面,冲许柚柚点头喊了声:“祖姑奶奶。” 许天佑戴着口罩帽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进门就开始摘:“终于到家了。”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下院子,没说话,神情却放松了不少。 许多金最后一个进来,手里拎着两大袋吃的,嚷嚷着:“祖姑奶奶,我给您带好吃的回来了!” 话刚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 前院客房的门开了,楚云秀走了出来。 红色吊带裙,搭配薄纱外套,大波浪卷发,站在台阶上,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许多金盯着她,手里的袋子差点没拿稳,脱口而出:“这谁啊?”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楚云秀淡定一笑,不慌不忙地开口:“楚云秀,许清河的未婚妻。” 许天佑摘帽子的动作瞬间停住,许惊蛰的眼镜反射出一丝光,许星河站在许念身后,没动。 许念从许星河身后探出头,眨着眼睛看楚云秀,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好漂亮。” 楚云秀低头看她,笑着回道:“谢谢,你也很漂亮。” 说完,她抬头扫过院子里所有人,没看到许清河。 “许清河呢,还没回来?” 院子里没人应声,许多金张了张嘴,也没说出话。 楚云秀一点不在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那我就再等等。” 第八章长话短说≠废话少说 许家老宅,院子里的老槐树叶,还在沙沙地响。 楚云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看着一院子的许家人,神色落落大方。 许天佑最先回过神,冲她点了点头:“你好,许天佑。” “我知道你,我室友是你粉丝。”楚云秀笑着说。 许天佑扯着嘴角笑了下,没再多说。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简单报上名字:“许惊蛰。” “你好。”楚云秀礼貌回应。 许星河冲她温和笑了笑:“我是许星河,这是我女儿许念。” 许念立马从爸爸身后探出头,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好。” 楚云秀弯下腰,冲她眨了眨眼:“你好呀,小念念。” 许念害羞地笑了笑,又躲回许星河身后,楚云秀直起身,大大方方喊了句:“大哥好。” 这一声喊得自然,反倒让许星河愣了一下。 许多金是最后一个自我介绍的,清了清嗓子:“许多金,家里老四。” 楚云秀挑了挑眉:“老四?” 许星河在一旁解释:“许家兄弟排辈,我是老大,老二天佑,老三惊蛰,老四多金,老五四海,老六清河。” 楚云秀点点头,把几个人的名字和脸一一对应上。 许四海站在人群最后,没说话,楚云秀看过去的时候,他微微点了下头,就算打过招呼了。 “你一直在国外生活?”许多金好奇地问。 “我是中国人,但从小在国外长大,刚毕业回来。”楚云秀回道。 “学的什么专业?” “珠宝设计。” “那你怎么找到老宅的?是清河告诉你地址的?” “不是,家里给的地址,我自己导航找过来的。” 许多金张了张嘴,还想问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啥,一时没接上话。 气氛不算尴尬,但几个大男人和一个陌生姑娘站在一起,话题也接不上,总归有点生疏。好在有许念,小家伙跑来跑去,一会儿追着风车跑,一会儿蹲在地上捡槐树叶,一下子就把大家的注意力都扯开了,院子里也热闹了些。 楚云秀看着许念跑远,忽然凑近许多金,压低声音:“问你个事。” 许多金立马警觉起来:“啥?” “许柚柚,你们都叫她祖姑奶奶,她辈分怎么这么高啊?” 许多金嘴角抽了抽:“这个……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 “她就是我们祖姑奶奶啊。” 楚云秀皱着眉掰着手指头,又小声问:“那她年纪多大了?” 许多金偷偷往正房方向看了一眼,见许柚柚不在门口,才压低声音:“这个……也说来话长。” 楚云秀盯着他看了两秒,忍不住笑了:“合着你啥都不能说?” “不是不能说,是我真不知道怎么跟你解释。”许多金一脸诚恳。 楚云秀也不较真,点了点头:“行,那我慢慢看。” 厨房里,周婶和何姨忙得脚不沾地。 周婶切菜的手速又快又稳,土豆丝切得比机器切的还均匀,何姨守在灶台前掌勺,红烧肉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家里来客人了,得多做几个硬菜,不能怠慢了。”何姨往锅里加了勺糖。 “海参早就泡好了,四喜丸子也捏完了,老李去全聚德取烤鸭了,马上就回来。”周婶一边切菜一边说。 “还是你想得周到。”何姨笑着说。 周婶没接话,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傍晚的风吹进院子,带了一丝丝凉意。 就在这时,许清河回来了。 他没跟其他兄弟一起走,许星河他们先走一步,他留下来处理了点事,自己开车回的老宅。 车子停在院门外,他下车关上门,拎着一个背包,径直走进院子。 此时楚云秀正蹲在地上,帮许念捡掉在槐树根下的风车,她弯腰去够,红色的吊带裙在夕阳下轻轻晃了晃。 等她捡完站起来,一转身,就对上了许清河的目光。 两人隔着五六步的距离,同时停下了脚步。 许念看看爸爸,又看看楚云秀,抱着风车乖乖跑开了。 许星河给其他人使了个眼色,许天佑转身先回了正房,许惊蛰跟在后面,许多金拎着东西还愣着,被许星河一把拽走,许四海早就悄无声息地躲开了。 转眼功夫,院子里就剩下楚云秀和许清河两个人。 周遭一下子安静下来。 楚云秀看着他,她看过许清河的照片,眼前人眉眼和照片上一样冷淡,可真人比照片更高、更瘦,也更有鲜活气。 她率先开口,语气轻松:“嗨。” 许清河没说话,拿出手机敲了几行字,把屏幕转向她。 【你好,许清河。】 楚云秀扫了一眼屏幕,笑了:“我知道,我是楚云秀,你的未婚妻。” 许清河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又敲了几句,再次转过来。 【家里跟我说过。】 楚云秀点点头,一点不觉得尴尬,她在国外长大,向来不怯场,随口问道:“你吃饭了吗?” 许清河摇了摇头。 “我也没吃,他们说今晚做了好多好吃的。” 许清河就看着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安安静静站在那,像是在等她继续说。 可楚云秀没再多说,笑了笑,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看向他:“你不用紧张,我不会咬你。” 许清河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两秒,默默跟了上去。 晚餐摆在正房的圆桌上,周婶和何姨一道道菜往上端,葱烧海参、四喜丸子、清蒸鲈鱼、红烧肉、京酱肉丝,还有莲藕排骨汤,再配上几碟清爽凉菜,把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没多久李叔也把烤鸭取了回来,鸭皮金黄油亮,周婶接过来,熟练地片好装盘端上桌。李叔洗干净手,没去正房凑热闹,直接回了后院。 许家的座位向来是固定的,没人争抢也没人调换,许柚柚坐在主位,左手边是许念,接着依次是许星河、许天佑、许惊蛰;右手边是许四海、许清河、许多金,楚云秀就坐在许清河和许多金中间。 许柚柚没动筷子,一桌子人也都安安静静等着,没人先动。 楚云秀等了一会儿,没忍住直接问:“怎么都不吃啊?” 许多金压低声音提醒:“等祖姑奶奶先动筷。” 楚云秀看了许柚柚一眼,没再多问,嘴角挂着笑,觉得这老规矩还挺有意思。 直到许柚柚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其他人才纷纷拿起筷子吃饭。 桌上没人大声说话,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 许念乖乖坐在许柚柚身边,吃着自己碗里的饭,许星河给她夹菜,她就小口小口吃,偶尔抬头看着许柚柚,软乎乎喊一声“祖姑奶奶”。 楚云秀听着这称呼,又凑近许多金,小声说:“这称呼好长,你们一直都这么叫啊?” “嗯,习惯了。”许多金点头。 “还挺有意思的。”楚云秀笑了笑。 许多金没接话,低头扒着碗里的饭。 许柚柚低头看了眼身边的许念,没说话,嘴角却微微动了动。 楚云秀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又笑了,拿起筷子夹了块烤鸭,鸭皮酥脆,油脂在嘴里化开,她忍不住夸赞:“这烤鸭也太好吃了。” 何姨刚好从厨房门口探出头,笑着说:“姑娘喜欢就多吃点。” “特别好吃,谢谢阿姨。”楚云秀礼貌回道。 周婶也探出头,笑眯眯叮嘱:“趁热吃,凉了鸭皮就不脆了。” 吃到一半,许天佑忽然开口:“你是学珠宝设计的?” 楚云秀点点头:“嗯。” “那你对宝石挺有研究吧?” “专业课学过,还算了解。” 许天佑立马放下筷子:“那你知道红宝石和蓝宝石怎么区分吗?” 许多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问点有用的行不行,净问些没用的。” “这怎么没用了?”许天佑理直气壮,“我剧组里好多人戴假宝石,我总得能看出来吧。” 楚云秀笑着解释:“最简单的就是看颜色均匀度,天然红宝石颜色不会完全均匀,假宝石一眼看上去太完美,反而很假。” 许天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许多金小声嘟囔:“又不买,知道了也没用。” 许惊蛰放下汤碗,看了许多金一眼:“多懂点总没错。” 许多金又翻了个白眼,吐槽:“你能不能别什么时候都这么理性。” 许惊蛰没理他,低头继续喝汤。 楚云秀转头看了眼身边的许清河,他安安静静吃饭,全程没看自己。 这时许柚柚放下汤碗,看向楚云秀:“在哪学的设计?” “伦敦。” 许柚柚沉默了一秒,淡淡说了句:“老远。” 楚云秀笑了:“坐飞机要十几个小时,确实挺远的。” 许柚柚没接话,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楚云秀忽然好奇地问:“您去过伦敦吗?” 许柚柚放下汤碗,看着她:“没有。” “那边经常下雨。” 许柚柚平静开口:“和这里一样。” 楚云秀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老槐树叶在风里晃动,天边还留着一抹晚霞,半点没有要下雨的样子。 伦敦多雨,这里很少下雨,可许柚柚却说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您说话还挺有意思的。” 许惊蛰抬头看了看许柚柚,又看了看楚云秀,没说话,继续低头喝汤。 许柚柚没看她,只淡淡说了句:“吃饭。” 楚云秀便没再多说,低头夹菜,嘴角依旧带着笑意。 她又转头看向许清河,想了想问道:“你平时也这么安静吗?” 许清河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 楚云秀笑了:“挺好的。” 许柚柚扫了两人一眼,没说话,继续喝汤。 最后一道清炒时蔬端上桌,菜齐了,人也齐了。 窗外,天黑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开了几盏挂灯。 周婶把留出来的饭菜端过来,何姨摆好碗筷,李叔从后院过来,在水池边洗干净手才坐下,三人围坐在小桌旁。 “这天气,还是院里吃饭舒服。”何姨松了松手腕,语气带着一丝惬意。 “今天忙前忙后,辛苦你俩了。”周婶端起碗。 “我不算啥,你俩才是真辛苦,我就跑了个腿。”李叔夹了块红烧肉,嚼了两口夸赞,“这味道刚刚好。” “少拍马屁。”周婶嘴上这么说,嘴角却弯了起来。 何姨给两人各盛了一碗汤:“好了,咱们就趁热喝汤。” 三个人坐在槐树下,头顶树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树叶缝隙,落在碗沿上,格外安稳。 第九章一人一只拖鞋 第二天一早,楚云秀就起了床。 她换了身衣服,依旧是吊带款,外面搭了件薄防晒衫,头发扎成高马尾,鼻梁上架着墨镜,拎着个帆布包就从客房走了出来。正要和他们说一声再出门。 院子里,许多金正蹲在老槐树下慢悠悠的刷牙,满嘴都是泡沫,抬头看见她,一下子愣住了。 “你起这么早?” “去故宫啊,来京城不逛故宫,等于白来。”楚云秀笑着说。 许多金含着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问:“你一个人去?” “不然呢,你们有人陪我去?” 许多金想了想,立马站起身,快速漱完口擦了擦嘴,转身就往屋里喊:“老六!老六!” 许清河从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一脸平静地看着他。 许多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陪云秀去故宫转转。” 许清河看了眼楚云秀,又看了眼许多金,站着没动。 许多金伸手推了他一把:“去吧去吧,天天要不就去公司要不就闷在家里,都快发霉了。” 许清河沉默两秒,看了看楚云秀,指了指门口,把手机揣进兜里,径直往大门口走。 楚云秀看向许多金,笑了笑:“谢了。” 许多金摆了摆手:“别谢我,谢他自己愿意去。”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老宅大门,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许天佑从房间探出头:“走了?” “走了。”许多金回道。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从屋里走出来,盯着许多金:“你干嘛呢?” 许多金清了清嗓子,理直气壮:“我这不是为了老六的幸福着想嘛。” 许星河抱着许念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没说话。 许四海站在廊下阴影里,手里端着一杯茶,静静看着院里的动静,一声不吭。 许多金还在自顾自说:“他那闷葫芦性子,再不主动点,什么时候才能娶到媳妇?再说——” 他伸手指了指许天佑,又指许惊蛰,再指许星河,最后指向许四海:“你们几个,哪个是能让女孩上心的?” 许天佑直接翻了个白眼。 许惊蛰面无表情地推了推眼镜。 许星河低头看着怀里的许念,压根没理他。 许多金叹了口气,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语气里满是“我在为许家长远打算”的郑重:“以后养老光靠咱们念念,多辛苦啊,要是老六能抓紧点,多生几个孩子,以后养老不就能平摊了嘛。” 许念从许星河怀里抬起头,眨着圆溜溜的眼睛,奶声奶气地问:“四叔,念念要养什么呀?” 许多金张了张嘴,正想着怎么哄孩子,一只拖鞋突然飞过来,“啪”地一下拍在他后脑勺上。 是许天佑的拖鞋。 “少在这胡说八道。”许天佑皱着眉说。 紧接着,又一只拖鞋飞过来,精准砸在他肩膀上,是许惊蛰的。 许惊蛰没说话,可那准头,摆明了忍他很久了。 许多金捂着后脑勺,低头一看,许天佑和许惊蛰各光着一只脚,两只拖鞋散在地上。 他还没反应过来,许天佑的另一只拖鞋又飞了过来,这下许天佑两只脚都光了。 许星河没扔拖鞋,低头看着许念,温声细语:“念念不用养谁,念念好好长大就够了。” 许念咯咯地笑出声,在爸爸怀里转了个圈。 许多金看着地上的拖鞋,再看看光脚的两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完好的拖鞋,最后看向许星河怀里笑得开心的许念,顿时泄了气。 他蹲下身,乖乖把许天佑的两只拖鞋捡起来放好,又把许惊蛰的拖鞋归位,一脸委屈:“我这到底是为了谁啊……” 许四海端着茶杯,淡淡瞥了他一眼,冷不丁来了句:“活该。” 许多金抬头瞪他:“老五,你——” 许四海压根不理他,端着茶杯转身回了屋。 许天佑穿上拖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许惊蛰穿上拖鞋,推了推眼镜,也走了。 许星河抱着许念,冲许多金无奈摇了摇头,也回了屋。 就剩许多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穿着自己的拖鞋,看着空荡荡的院子,一阵风刮过,老槐树叶沙沙作响。 他站了好一会儿,自言自语:“行,你们够狠。等老六以后生了一堆小萝卜头,你们别求我帮忙说好话!” 压根没人听见他的话。 许多金叹了口气,耷拉着脑袋进屋了。 另一边,李叔载着许柚柚来到燕舟家,和燕家的人沟通好。车子开进自动大门,沿着梧桐大道开了好几分钟,才看到主宅。 许柚柚下车,站在宅门口,门没关,她直接走了进去。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 一个年纪偏大的男人从屋里走出来,穿着深灰色家居服,面容干净温和,看着六十岁左右,见到许柚柚,愣了一下:“小姐,请问你找谁?” 许柚柚刚要开口,身后就传来脚步声,燕舟从里面走出来,站在男人身后。 “她是我的朋友。”燕舟开口说道。 男人回头看了燕舟一眼,又转头看向许柚柚,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像是想琢磨点什么,却没多问。 许柚柚看着男人,转头问燕舟:“这是你的晚辈?” 燕舟点了点头。 “让管家去准备些点心。”燕舟对燕文生说着。 燕文生应了一声,没多留,也没多问,转身就走了。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没说什么。 燕舟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 茶室在一楼,落地窗正对着院子里的银杏树,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把整个茶室照得透亮。 许柚柚在椅子上坐下,燕舟坐在对面,桌上的茶是刚泡的龙井,茶叶在杯子里慢慢舒展开,一芽一叶,整整齐齐。 没一会儿,燕文生端着一盘点心走进来,燕舟看了他一眼:“辛苦你了,放下吧。” 燕文生把点心放在桌上,悄悄看了眼两人的脸色,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许柚柚没端茶杯,直直看着燕舟,语气平静却带着笃定:“燕舟,你对我隐瞒了什么。” 燕舟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比如什么?” “比如,昆仑。” 燕舟端着茶杯的手顿住了,杯子停在半空,既没放下,也没继续喝。 他看向许柚柚,沉默了两秒,轻轻笑了一下,声音很淡:“它连这些都告诉你了。” 许柚柚没接话,就这么看着他。 燕舟把茶杯放在桌上,身子往后靠在椅背上,转头看向窗外的银杏树。 “你不打算告诉我?”许柚柚追问。 燕舟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她:“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就从你隐瞒的昆仑说起。” 燕舟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缓缓开口:“昆仑的事,比太岁复杂得多。” 窗外,风轻轻晃着银杏树。 第十章打酱油 故宫门票是楚云秀提前在网上订好的。 她拿着手机,在午门前扫了二维码,拉着许清河就往里走。 “你以前来过这儿吗?”她随口问。 许清河点了点头。 “什么时候来的?” 许清河掏出手机,敲了几个字,把屏幕转过去给她看。 【小时候,学校组织来的。】 楚云秀扫了一眼,没太往心里去,她从小在国外读书,压根没经历过学校组织春游秋游这种事,对这个没什么概念。 “学校组织的,好玩吗?”她又问。 许清河想了想,还是点了点头。 楚云秀忍不住笑了:“你怎么什么都点头。” 她没再追问,拽着他的袖子往里走。 进了午门就是太和门,再过了太和门,就到了太和殿。 广场特别大,人也多,到处都是旅游团的小旗子,导游拿着扩音器喊着团友集合,小孩子跑来跑去闹腾,老太太们扎堆在角落歇脚,闹哄哄的。 楚云秀站在太和殿前的台阶上,仰头看着殿脊上的小兽,伸手一指:“那是什么啊?” 许清河看了一眼,低头打字。 【吻兽,龙的九子之一,说是能避火。】 楚云秀看着屏幕,念叨一句:“你知道的还挺多。” 许清河没接话,就安安静静站着。 楚云秀又看了会儿,忽然好奇:“那为啥是九个,不是八个十个?” 许清河看着她,又在手机上敲字。 【九是阳数最大的,只有皇帝能用。】 楚云秀似懂非懂地点头:“还挺有意思。” 她拿出手机拍了张照,又转过身把手机举高,想跟许清河拍张合照。 许清河见她举手机,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别动。”楚云秀喊了一声。 许清河立马站住了。 楚云秀按下快门,低头看照片,许清河站在画面边上,面无表情,跟不小心闯入镜头的路人似的。 她看了两秒,忍不住笑出声:“你这表情,跟被人绑架了似的。” 许清河没吭声,楚云秀也没纠结,收起手机:“走吧,接着逛。” 过了乾清门,就到了乾清宫,楚云秀站在殿前,盯着上方的牌匾看:“那上面写的啥?” 许清河打字给她看:【正大光明】。 楚云秀拼了拼拼音,又问:“啥意思啊?” 许清河想了会儿,慢慢打字:【公正坦荡,不藏私心】。 楚云秀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笑了:“古代皇帝,还挺会说场面话。” 许清河还是没接话,这时他手机亮了一下,收到条消息,点开看是付斌发来的。 【查到了,资料发您邮箱。】 许清河没当场点开看,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楚云秀压根没注意他的小动作,已经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他站着不动,挥挥手:“快走啊。” 许清河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路往前走,楚云秀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拍照,看到不懂的就指着问许清河,许清河就用手机打字回答,话少得很,始终跟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楚云秀拍完柱子上的龙纹,翻着照片吐槽:“你拍照技术也太差了。” 许清河没理会,楚云秀也不在意,把手机收起来:“算了,不拍了,用眼睛看就行。” 逛到御花园的时候,许清河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趁着楚云秀看古柏的功夫,悄悄点开邮箱。 付斌发来的文件,标题就两个字:楚云秀。 他往下翻了翻,履历、学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列得清清楚楚,信息特别完整。 伦敦圣马丁毕业,成绩中等,没有任何不良记录;父亲楚志华在海外经商,名下有几家规模中等的公司;母亲早年过世,父亲没再婚,楚云秀是独生女;和许家的婚约是父辈定下的,两家早年有生意往来。 所有信息都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问题,不像是调查出来的,反倒像提前整理好的官方档案。 许清河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再往下翻。 楚云秀还在古柏旁的石凳边喝水,完全没留意他的举动,许清河把手机收好,再看向楚云秀时,眼神里多了层不易察觉的审视,不明显,但实实在在存在。 楚云秀喝完水,坐在石凳上:“你也坐会儿。” 许清河看了眼石凳,没动。 “站着不累啊?” 许清河摇了摇头,楚云秀看他这样,也没勉强。 “饿不饿?”她又问。 许清河点了点头。 “那找地方吃饭去。” 两人从神武门出来,在景山附近找了家小饭馆。 楚云秀拿着菜单翻来翻去,好多菜名都看不懂,干脆把菜单递给许清河:“你帮我点吧,我看不懂。” 许清河接过菜单,随便指了几道菜,服务员记完就走了。 楚云秀好奇地问:“你点的啥啊?” 许清河打字给她看:【炸酱面、爆肚、豆汁儿、焦圈】。 “豆汁儿是什么东西?”楚云秀一脸好奇。 许清河想了想,解释道:【绿豆发酵做的,味道酸,很多人喝不惯】。 楚云秀一下子来了兴趣:“那我非得尝尝。” 菜端上来之后,她第一个端起豆汁儿喝了一口,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迷茫,又从迷茫变成强行忍耐。 她放下碗,看着许清河,一脸一言难尽:“这到底是啥东西啊……” 许清河嘴角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 “你还说只是酸,这哪是酸啊……”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京城人都爱喝这个?” 许清河点了点头。 楚云秀不服气,又端起来喝了一小口,还是实在咽不下去,赶紧放下碗,端起茶水漱口才好受点。 “算了算了,我不挑战了,享受不来。” 她转头吃起炸酱面,刚吃一口就眼睛亮了:“这个好吃!” 许清河就看着她吃,没动筷子。 楚云秀吃了几口,抬头问:“你不吃啊?” 许清河摇了摇头。 “你不饿吗?” 许清河点了点头,楚云秀看他这样,也没再多问,自己埋头把面吃完了。 许家老宅这边。 许四海坐在自己常待的角落,端着周婶刚冲好的咖啡,盯着手机看。 老疤刚给他发了一份文件,他点开慢慢往下翻,里面是楚云秀的履历、学历、家庭背景、社会关系,一样样列得明明白白,信息完整得挑不出任何毛病。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从头到尾翻了一遍又一遍,没有疑点,没有漏洞,一切都太正常了,正常得反而不对劲。 许四海放下手机,喝了口咖啡,望着窗外的老槐树,一言不发。 傍晚的时候,楚云秀和许清河回了老宅。 厨房里,周婶和何姨正忙着做晚饭,许多金靠在厨房门口剥蒜,一边剥一边跟周婶闲聊。 听见院门响,许多金探出头看了一眼:“哟,回来了!” 他放下手里的蒜,拍了拍手就往外走。 “玩得咋样?” “挺好的。就是累了。”楚云秀边说边揉了揉腰回了一句,没多说,直接回了前院客房。 许多金转头看向许清河,追问:“你呢?咋样啊?” 许清河点了点头,站着没动。 许多金张了张嘴,啥也没问出来,只好转身回了厨房,接着剥蒜。 周婶看他一眼:“问完了?” “问完了。” “问出啥来了?” “啥也没问出来。”许多金一脸无奈。 周婶笑了笑,没再说话,何姨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滋啦一声,油烟瞬间冒了起来。 院子里,许四海放下咖啡杯,看了许清河一眼,手里的手机轻轻晃了晃。 许清河也正好看向他,目光在许四海的手机上顿了一下,又移回他的眼睛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许四海站起身,往大门口走,许清河默默跟在他身后。 许多金又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瓣蒜,喊了一声:“你们俩去哪啊?” 许四海没回头,随口回了句:“买酱油。” 许多金愣在原地,看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蒜瓣,嘟囔了一句:“买酱油还用两个人一起去?” 转头回了厨房,周婶和何姨都听见了,却谁都没接话,厨房里只剩锅铲翻炒铁锅的声响。 第十一章原来你可以…… 胡同里安安静静的,路灯还没亮,天边就剩最后一点暗蓝色的光。偶尔有自行车骑过去,车铃叮铃响一声,很快就远了。 许四海和许清河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吭声。 走到巷口拐角处,许四海停下脚步,许清河也跟着站定。 许四海看了他一眼,直接开口:“我让老疤查了楚云秀。” 许清河就看着他,没说话。 “调查报告今天到了。”许四海语气平淡,“内容太完整了,像是提前就准备好的,等着我们去查。” 许清河掏出手机,敲了几行字,把屏幕转向许四海。 【我也查了,今天刚收到资料。】 许四海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说话。 许清河把手机递过去,许四海接过翻了几页,随后拿出自己的手机,点开老疤发来的文件,又递回给许清河。 两人互相看了会儿对方的报告,许四海把手机还给许清河。 “两份内容一模一样。” 许清河点了点头,又在手机上敲了一行字:【有人故意不想让我们查出问题。】 许四海没接话,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分两条线查,你去查她父亲的公司,我查她在伦敦的底细。” 许清河默默跟上去,点了点头。 两人又走了一段,全程没再说话。胡同口小卖部的灯亮着,白晃晃的灯光从门里透出来,洒在胡同的青砖地上。 许四海往小卖部走,许清河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快速打了一行字,追上去把屏幕递到他眼前:【家里真的没酱油了?】 许四海扫了一眼,没吭声,直接推门进去,门上挂的旧风铃叮铃响了一声,许清河跟在他身后进了店。 看店的孙大爷抬起头,见是两个年轻小伙子,摘下老花镜问:“买点啥?” “酱油。”许四海回道。 孙大爷站起身,从货架上拿了瓶酱油放在柜台上,许四海付了钱,拎起酱油就往外走,许清河依旧跟在后面,风铃又响了一下,孙大爷重新戴上老花镜,低头继续看报纸。 两人出了小卖部,顺着胡同往回走,许四海手里拎着那瓶酱油,许清河走在他身侧。 许四海没看他,却冷不丁开口:“总能用上。” 许清河没再追问,两人又恢复了沉默。 许四海走在前面,手里的酱油瓶沉甸甸的,他没回头,却清楚许清河一直跟在身后。 两份完全一样的调查报告,完美得太刻意,他从来不信这世上有这么巧的事。 许清河跟在后面,一言不发,心里也跟明镜似的。 胡同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凉丝丝的。 另一边,许柚柚坐在车后座,车窗半开着,风灌进来,把鬓角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也没抬手去理。 车子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慢慢往前挪,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李叔坐在驾驶座,双手稳稳握着方向盘,全程一句话没说,车开得平缓又安静。 许柚柚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燕舟在茶室说的话。 茶室里,窗外的银杏叶轻轻晃动,燕舟坐在对面,端着茶杯,目光没落在她身上,忽然开口问:“你听过上古黄中李残韵吗?” “那是什么?”许柚柚当时问。 燕舟放下茶杯,往后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的银杏树:“昆仑深山里,有种少见的千年古木,叫黄中李,只长在风水龙脉正脉上,几十年开花,上百年才结果。” 许柚柚没插话,静静听着。 “我小时候身子弱,体弱多病,家里人怕我养不活,到处寻药,这事我之前跟你说过。”燕舟顿了顿,补充道,“是真的。” “我本就是昆仑世家的人,天生带着黄中李古树的血脉气韵,可那时候血脉一直沉睡着,小时候的我,跟普通人没两样,甚至比普通孩子更弱。” 许柚柚抬眼看着他。 “后来吃了不死草,沉睡的血脉才彻底醒过来。” 许柚柚沉默了片刻,开口问:“那不死草和太岁有关系?” 燕舟转过头,看向她:“我的不死草,当初和太岁,是放在同一个地方的。” 许柚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所以,你早就知道太岁的存在。”这句话不是疑问,是笃定。 “知道。”燕舟坦然承认,“当年我家人为了给我寻不死草,取走了它,唯独留下了太岁。” “为什么不一起带走?” “不安全。”燕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太岁不是谁都能碰、谁都能用的,沾上它,就会被它牵着鼻子走,刘长生,就是最现成的例子。” 说完,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窗外。 许柚柚沉默了好一会儿,又问:“那玉牌呢?为什么能对付吃了太岁的人?” 燕舟沉默了几秒,缓缓开口:“上古黄中李的残韵,能安魂静心、镇心绪、辨邪诡、稳命格,那玉牌里,封了我几滴血。” 许柚柚看着他,瞬间想起玉牌灼烧赵炜时,那抹蓝色的火焰,原来火焰里,藏着燕舟的血。 她抬眼,直视着燕舟,轻声说:“原来,你早就有能力杀了我。” 燕舟没说话,窗外的银杏叶还在轻轻晃动。 许柚柚也没再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心里反复想着燕舟说的“不安全”。 自己会不会也被太岁牵着走?会不会最后,变成刘长生那副模样? 车子缓缓停在胡同口,李叔熄了火,回头看了许柚柚一眼,没说话,静静等着她下车。 许柚柚回过神,推开车门走下去。 天已经彻底黑了,胡同口的路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洒在地面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 前方,两道身影从胡同深处走出来,许四海手里拎着一瓶酱油,许清河走在他旁边。 许四海先看到她,轻声喊了句:“祖姑奶奶。” 许清河也停下脚步,对着她点了点头。 许柚柚扫了他们一眼,目光落在许四海手里的酱油瓶上,许家从来不会缺酱油。 她随口问了句:“买酱油?” “嗯。”许四海应了一声。 许柚柚没再追问,却又看了看许清河,再看向许四海,心里清楚,两人绝不会是单纯出来买瓶酱油。 她没多说什么,转身往老宅的方向走,许四海和许清河默默跟在她身后,三个人一路无话。 快到家门口时,许四海快步上前,推开家门,侧身让许柚柚先进。 许柚柚跨过门槛,许四海和许清河跟在后面走进院子。 许四海把那瓶酱油,随手放在厨房门口的桌子上。 许多金刚好从屋里出来,看到桌上的酱油,又看看许四海和许清河,一脸诧异:“还真买回来了?” 许四海没理他,径直回了自己房间,许清河也一言不发,跟着走了进去。 许多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最终啥也没说出来。 他转头拿起桌上的酱油瓶,看了又看,小声嘀咕:“还真就是瓶普通酱油。” 第十二章没必要纠结这些 楚云秀在许家住了几天,早就习惯了这家人的沉默。她反倒觉得没什么,话少的人,反而让她觉得更安心。 这天早上,楚云秀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杯冰美式,刚走进院子,就看见许柚柚坐在正房门口的椅子上,捧着个小茶杯,慢悠悠地喝着。 她晃了晃手里的冰杯,主动开口:“祖姑奶奶,你试过冰美式吗?” 许柚柚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落在那杯满是冰块的黑色液体上,顿了一秒,淡淡回道:“没有。” “要不要尝尝?很提神。”楚云秀顺手把杯子递了过去,语气自然大方,没有多余客套。 许柚柚盯着那杯冰凉的咖啡看了片刻,轻声说:“苦的。” 楚云秀笑了:“咖啡本来就是苦的。” 许柚柚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茶是苦的,你这杯,是冰的苦。” 楚云秀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这个说法还挺有意思。” 许柚柚没再接话,端着茶杯,静静看着院子里的老槐树。 楚云秀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喝了一口冰美式,又看了看许柚柚手里的茶杯:“你每天喝这个,不会腻吗?” “不会。” “我连续喝三天就腻了。” 许柚柚还是没说话,楚云秀也不在意,往椅背上一靠,随口说道:“你们喝茶,是不是有很多讲究?” 许柚柚看了她一眼:“有。” “都有什么讲究?” 许柚柚想了想,慢慢说:“水不能太烫,茶叶不能泡太久,杯子也不能太大。” 楚云秀点点头:“听起来挺麻烦的。” 许柚柚依旧没吭声。 楚云秀又喝了口咖啡,语气平和:“不过你们喜欢就好,我虽然不懂,但你们在意的东西,自然有它的道理。” 许柚柚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倒是想得开。” 楚云秀笑了笑:“我从小在国外长大,见多了不一样的生活方式,有人爱喝热茶,有人就爱冰咖啡,没必要纠结这些。” 许柚柚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两人没再说话,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吃过早饭,许念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楚云秀蹲下来,笑着看向她:“念念,我带你出去玩好不好?” 许念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立马点头:“好!” 楚云秀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了两步,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许四海:“我带念念在附近转一转,很快回来。” 许四海看了她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秒,语气平淡:“她待会要上画画课。” 许念立马瘪起嘴,小声嘟囔:“念念不想上课。” 许四海没理许念的小脾气,依旧看着楚云秀。 楚云秀心里清楚,这是对她的防备,也没再多说,神色坦然地笑了笑:“那好吧,下次再带她玩。” 说完蹲下来,摸了摸许念的头:“念念乖乖去上课,下次我再陪你出去。” 许念瘪着嘴,没再说话。 楚云秀站起身,拍了拍裙子,冲许四海淡淡一笑,转身回了客房。 只是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 许四海那个审视的眼神,她看得明明白白。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许四海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背上。 无所谓,她没什么可遮掩的。 许念站在原地,看看楚云秀的背影,又抬头看看许四海。许四海没说话,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转头看了眼廊下的许柚柚,她正拿着平板看剧,全程没抬头。 许四海放下咖啡杯,走到廊下,在许柚柚旁边的椅子坐下。 “祖姑奶奶。” 许柚柚划动屏幕的手指顿了一下,没应声。 “公司新来了些物件,您要不要去看看?”许四海轻声问。 许柚柚放下平板,看了他一眼,沉默片刻,开口道:“不去了,你带念念去玩吧。” 许四海点了点头,站起身,蹲到许念身边小声说了几句,许念立马开心地搂住他的脖子,缠着他出门。 许四海抱着许念,出了老宅。 廊下又只剩许柚柚一个人,她重新拿起平板,继续看剧。 没过多久,许惊蛰从研究院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许柚柚坐在太师椅上,翻着许天佑之前带回来的杂志。他走过去,站在一旁,轻声喊:“祖姑奶奶。” 许柚柚停下翻页的手,抬眼看他:“回来了,你爸妈身体怎么样?” 许惊蛰的父母也在研究院工作,前些年被派去山里做研究,前几天刚回京城。 “还是老样子。”许惊蛰淡淡回道,他和父母本就感情平淡,没什么多余的话。 “对了,他们说,等手上的工作忙完,过几天来老宅看您。” “行,来吧,到时候让周婶多准备点饭菜。”许柚柚嘴角微微上扬,难得露出点笑意。 许惊蛰推了推眼镜,扫了一眼空荡荡的院子:“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许柚柚没接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三儿,你觉得楚云秀这人怎么样?” 许惊蛰愣了一下,听得出,祖姑奶奶不是随口一问。 “相处下来,人挺好的,也容易相处。” “确实,不难相处。”许柚柚淡淡应了一句,没再多说。 许惊蛰虽然觉得这个问题问得突然,却也没追问。 “一路累了,回屋休息吧。”许柚柚挥了挥手。 许惊蛰应了一声,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院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许柚柚一个人,坐在太师椅上,望着眼前的老槐树,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听不出情绪。 与此同时,疗养院。 苏燃推开病房门,手里还拎着保温桶,脚步一下子就顿住了。 苏和文躺在床上,眼睛半睁着,眼神涣散,不知道盯着哪里看,嘴唇干裂起皮,脸色灰扑扑的,像一张皱巴巴的旧报纸,完全没了往日的精气神。 苏燃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爷爷。” 苏和文没有任何反应,眼珠微微动了动,却没看向他。 苏燃在床边坐下,盯着床头的监护仪看,绿色的波浪线还在平稳跳动,各项数据都在正常范围。他之前问过医生,医生只说老人年纪大了,病情加重了;问过护士,护士也说,爷爷最近不怎么说话,吃的极少,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他伸出手,握住苏和文的手,冰凉冰凉的,只剩皮包骨头,骨节格外突出。 “爷爷。”他又轻声喊了一句。 苏和文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回握,却半点力气都没有。苏燃攥得更紧了些。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可心里就是发慌。 爷爷有阿尔兹海默症,时好时坏,他一直都知道,有时候认得出他,有时候认不出,可之前身体还算硬朗,能自己吃饭,能下床走动,怎么就这几天,突然就垮了,不吃不喝,连床都下不来。 走廊里传来不急不慢的脚步声,苏燃没回头。 病房门被推开,护士端着托盘走进来,看见苏燃,脚步顿了一下:“苏先生,今天的探视时间快到了。” “我知道。”苏燃没动,依旧握着爷爷的手。 护士没再多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拿起体温计准备量体温。苏燃就静静看着她,手始终没松开。护士测完体温,在记录本上写了几笔,又看了眼输液袋,转身离开了病房。 病房门重新关上。 苏燃站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一条门缝,往外看了一眼。护士推着药车走远,拐了个弯,彻底不见了踪影。他关紧房门,走回床边。 盯着那袋输液看了很久,透明的液体一滴滴往下落,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可他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重。 他拿出手机,给李静发了条消息:【爷爷情况不太好,我这几天多过来照看。】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重新在床边坐下。 床上的苏和文,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轻得几乎感觉不到,胸口只有微弱的起伏。监护仪发出细微的“嘀嘀”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苏燃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带来的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里面的粥,始终没打开过。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刚才那个护士站在窗边,拿着手机,压低声音说话:“今天的量,没法完成。”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他孙子一直在病房里守着。”护士又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又是一阵沉默,护士看了眼苏和文的病房方向,门紧紧关着。 “放心,他撑不了多久。” 说完,她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护士服口袋,整理了一下托盘,转身离开了。 走廊再次恢复死寂,夕阳透过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光影一点点往下沉,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第十三章安静才是最可怕 京城生物研究院员工宿舍, 许学信挂了电话,在沙发上呆坐了好一会儿。 陈然从厨房端着两杯咖啡走出来,看他脸色不对劲,随口问:“怎么了?” 许学信接过咖啡,一口没喝,沉声说:“院里打来的,让我们俩明天去十一组报到。” 陈然立马皱起眉:“之前不是说好,先休息一阵子吗?” “那边人手不够,急着调人。” “什么课题啊?” 许学信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深海岩层,还有深层地下的厌氧环境,研究存活上千年的原始古生物。” 陈然刚要坐下的动作,一下子顿住了。 许学信看了她一眼,继续说:“主要研究它们的端粒,想弄明白为什么上千年都不损耗,细胞分裂没有衰老的阈值,还不会凋亡。” 陈然慢慢坐回沙发上,两人对视一眼,心里同时咯噔一下,想到了同一个人——许家老宅那位祖姑奶奶。 陈然端起咖啡,又重重放下,压根没心思喝:“院里知道许家的事吗?” 许学信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这个课题……也太巧了吧。” “但愿就只是巧合。”许学信语气里满是不确定。 “他们研究的这些古生物,会不会跟祖姑奶奶,有什么关联?”陈然心里满是疑惑。 许学信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都凉透了,他放下杯子,语气低沉:“我也不清楚,但我想去看看究竟。” 窗外,夜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这时,苏燃从疗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他站在门口,路灯还没亮,只有门卫室亮着一盏白炽灯,光线透出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沿着路边慢慢走,脑子里全是今天在病房的事。 爷爷的用药记录他仔细查过,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换药,也没加量,看起来一切正常。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劲,哪里都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站在路边,路灯忽然唰地亮了,昏黄的光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他掏出手机,翻出疗养院的监控截图,画面里,护士王敏在输液袋前多停了几秒,手指在输液管接口处,有个很细微的拨动动作。 像素不高,看不清具体做了什么,他放大、缩小,反反复复看了十几遍,心里确定,这个动作,根本不是正常护理该有的操作。 他把手机收起来,直接拨了个号码,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 “老吴,帮我查个人,疗养院的护士,叫王敏。” “出什么事了?”电话那头问。 “我觉得她有问题。” “问题大吗?” 苏燃沉默了一下:“暂时不确定,但她护理的动作不合流程,我调了监控看了。” “你把手里的东西发我,我找人帮你分析。” “好。” 苏燃挂了电话,把监控截图和录屏一起发了过去。这些都是他以案件线索的名义,走正规流程申请调取的,完全合法。 他走到路口,抬手拦了辆出租车,街对面的路灯也亮了,整条街瞬间亮堂起来。上车后,他又给分局同事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下疗养院近半年的投诉记录,只要是跟用药、护理相关的,不管是家属投诉还是内部报告,都帮我整理出来。” “这是查什么案子?”同事问。 “暂时还没定性,你先帮我查,后续我补手续。” “行,没问题。” 苏燃挂了电话,靠在车座上,闭着眼歇了会儿。爷爷就算阿尔兹海默症严重,每次见他都会笑,可现在躺在床上,连一点反应都没有,怎么看都不正常。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盏往后退,光线在车窗上划成一条条线,断断续续的。 他在心里捋了一遍手头的事:监控有了,等着技术分析动作异常;用药记录调了,要跟护士站口径核对;王敏的背景交给老吴查;投诉记录等明天消息。 证据链还不全,但好歹有了方向。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付了钱下车,走进小区。楼栋里亮了几盏灯,有人在阳台抽烟,烟头的火光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他走进单元楼,声控灯应声亮起,等他上楼,又在身后慢慢熄灭。 深夜,茶室里一片静谧。 屏风后面,老人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半天没动,茶早就凉透了。桌上的紫砂壶没一点热气,只有一盏小灯亮着,侧光打在屏风上,映出清晰的竹影纹路。 李健达站在屏风前,微微低着头,声音压得比平时低:“疗养院那边,出了点状况。” 老人没吭声。 “苏燃起了疑心,一直在查。” 老人的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力道不重,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弹了两下才消散。 “查到哪一步了?” “还在查,调了监控,问了医护人员,也翻了用药记录,目前没拿到实证。”李健达说着,眉头皱了起来。 “王敏那边呢?”老人缓缓开口。 “已经让她停手了,这几天别靠近苏和文,尽量躲着苏燃。” 老人沉默了片刻,淡淡说道:“苏和文本来就撑不了多久,身体机能一直在垮,我们只是加快了点过程。既然苏燃起了疑,就先收手。” 李健达点了点头。 老人又问:“刘长生那边怎么样了?” “安排在城西的住处,有人看着,不吃不喝也不怎么动,就整天坐着。” “没闹?” “没闹,就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对劲。” 老人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深意:“安静才是最可怕的,盯紧她。” 李健达应下,又问:“许柚柚最近有什么动静?” “大多时间都待在许家老宅,没怎么出门。”李健达顿了顿,“她会插手这件事吗?” 老人看了他一眼,放下茶杯:“许家那些人,她舍不得让他们出事,不会轻易动。” “那苏燃那边怎么办?” “别碰他,他是警察,动他只会惹来大麻烦。让他查,查不到东西,自然就放弃了。” “要是他真查到线索了呢?” 老人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查不到,相关的东西早就撤干净了,让王敏把尾巴收拾好,别留破绽。” 李健达点点头,没再多问,转身轻手轻脚出了茶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慢慢远了,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茶室里又恢复了死寂,老人坐在屏风后面,一动不动坐了很久。窗外的路灯透进光来,落在地板上,把他的影子拉得极长,远处偶尔有车经过,传来闷闷的声响,很快又归于平静。 第十四章咱们回家 城西有条僻静的深巷子,巷子里藏着一处老宅子,木门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门上的铜环也生满了锈。 王敏刚收了一笔钱,按着李健达给的地址,把东西送过来。她推开门走进去,走廊又长又暗,灯光昏沉沉的,这是她第一次来,心里直发怵。走廊尽头的门半开着,屋里没开灯,窗户被厚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门缝漏进去一点光。 王敏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迈。 “进来。”屋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平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 王敏推开门,就站在门边,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样子。角落里坐着个人,脊背挺得笔直,头发散着,遮住了半边脸,看不清年纪,可那双眼睛从发丝间扫过来,冷得要命,就像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王敏赶紧低下头,不敢再看,快步把保温箱放到门口的桌上,打开锁扣掀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摆着一排血包,都是冷冻着的,袋壁上结着一层薄霜。 椅子上的人一动不动,连看都没看那箱血包。 “放下就走。” 王敏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就想离开,刚走两步又顿住了。桌上,保温箱旁边放着几块金子,个头不大,但看着就沉甸甸的,昏暗光线下泛着暗黄的光泽。她目光在金子上顿了一下,偷偷瞥了眼椅子上的人,飞快拿起一块塞进口袋,头也不回地跑了。 “又是个小偷。”身后传来刘长生的声音,带着点轻飘飘的笑意。 王敏脚步没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刘长生站起身走到桌前,盯着那一箱血包,拿起一个握在手里,血包上的霜被掌心的温度慢慢融化。她闭着眼,手指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睁开眼,周遭什么都没变。 她把血包放回箱子里,又走回椅子上坐下,屋里再没一点动静。 从那地方出来后,王敏就把那块金子打了枚戒指,细细的一圈,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金子成色好,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没事就转一转戒指,盯着看。 过了几天,许柚柚在正房看平板,忽然把东西放下,眉头皱了起来。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好像有什么东西,正从指缝里一点点溜走,抓都抓不住。 她站起身走出正房,院子里李叔正蹲在菜地边上浇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过来。 “李叔,送我去疗养院。” 李叔放下水管,在水池边洗了洗手,立马去开车。 许柚柚站在老槐树下等着,手机突然响了,是李静打来的,电话里她的声音抖得厉害。 “祖姑奶奶……爸他,情况不太好——” 许柚柚握着手机,安安静静听完,语气平静:“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 挂了电话,车刚好开过来,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李叔一路开车,全程没说话。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头顶的灯光白惨惨的,看着格外冷清。 许柚柚推开苏和文的病房门,老人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灰败,床头挂着输液袋,透明的药液一滴滴往下落,监护仪的绿线不停跳动,发出规律的嘀嘀声。 李静坐在床边,紧紧握着苏和文的手,眼睛肿得像核桃,看见许柚柚进来,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许柚柚走到床边,握住苏和文的手,老人的手冰凉冰凉的,只剩皮包骨头,骨节格外突出。 监护仪的绿线还在一下一下跳着,平稳又单调。 许柚柚就这么看着他,这是她醒过来之后,第一次眼睁睁看着自家后辈离开。她活了两百多年,沉睡之前也送走过长辈,可那时候她是晚辈,现在她是祖姑奶奶,躺在床上的,是她的亲子孙。 可是,她救不了他。 她握着老人的手,一句话都没说。 突然,监护仪的绿线猛地跳了一下,又跳一下,紧接着变成了一条直线,冗长刺耳的嘀声在病房里炸开,格外扎心。 李静僵在原地,张着嘴,眼泪不停往下掉,却哭不出声。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医生和护士推门冲了进来,许柚柚默默往旁边让了让。 医生走到床边,看了眼监护仪,又仔细检查了苏和文的状况,沉默几秒,开口道:“死亡时间,下午三点零七分。”说完低头在本子上记录,随后拉过白布,轻轻盖在苏和文身上,转头对李静和许柚柚说,“节哀。” 李静还是没反应,就盯着床上的白布,眼泪无声地滑落。 医生看了许柚柚一眼,微微点头,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脚步声渐渐远去。 这时,苏燃从走廊那头冲了过来,他在分局接到电话,一路闯红灯赶回来,喘着粗气站在门口,看到床上的白布,双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爷爷……”他喊了一声,声音轻得不行,好像生怕吵醒床上的人。 许柚柚走上前,轻轻掀开盖在苏和文脸上的白布。 她还记得,苏和文偶尔清醒的时候,会轻声喊她祖姑奶奶,语气稳稳的,还会给她倒茶,手一点都不抖。可现在,他就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了。 许柚柚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苏和文,咱们回家。” 没人说话,病房里静得可怕。 许柚柚重新把白布盖好,直起身转身往外走,经过苏燃身边时,没看他一眼。 她走到护士站旁边的走廊里,靠着墙,闭上眼,不知道在等什么,或许是等李静办手续,或许只是不想再待在那个压抑的病房里。 护士站的电话响了,一个护士接起说了几句,挂了电话。王敏从更衣室出来,换了便服挎着包,准备下班,从许柚柚身边走过时,手指上的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许柚柚猛地睁开眼。 就是那枚细细的金戒指,戴在王敏中指上。她的目光落在戒指上,顿了一瞬。 走廊里没别人,护士站的护士背对着身子打电话,没人注意这边。 许柚柚伸出手,一把拉住王敏的手腕。 王敏转过身,愣了一下:“你是家属?” 许柚柚没说话,低头看着那枚戒指,直接伸手摘了下来。金子成色很好,就是做工很粗糙。 “哪来的?”许柚柚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冷意。 王敏的脸色瞬间白了,伸手去抢:“你干什么?还给我!” 许柚柚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恐惧和慌张,还有一丝藏不住的心虚。她把戒指攥在手心,突然伸手掐住王敏的脖子,把人狠狠推到墙上。 “你见过她。”许柚柚的声音很轻,手上的力道却一点没松。 王敏脸涨得通红,张着嘴发不出声音,手里的包掉在地上,口红、手机散了一地。 刚好苏燃从病房里出来,看到这一幕当场愣住,冲过去一把拉住许柚柚的手腕:“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松手。 “冷静点,”苏燃的声音沙哑,眼里布满血丝,“你掐死她也没用。” 许柚柚看着他通红的眼眶,沉默片刻,慢慢松开了手。 王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捂着脖子大口大口喘气,抬头看着苏燃,嘴唇抖个不停,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燃蹲下身,盯着王敏,语气冰冷:“我会查清楚,真的是你做的,你跑不掉。” 说完他站起身,转身回了病房。 王敏还坐在地上,捂着脖子不停喘气,看着许柚柚把戒指揣进口袋,吓得不敢出声。 许柚柚转身离开,王敏一个人在走廊里缓了好久,才慢慢站起来,蹲在地上把散落的东西捡回包里,手还在不停发抖。她扶着墙,一步步挪到楼梯间,掏出手机,手抖得厉害,犹豫了半天,终于拨通了李健达的电话。 走廊尽头,电梯门打开,许柚柚和李叔跟着工作人员,推着轮床往大门口走,王敏从楼梯间门缝里看到这一幕,赶紧缩了回去,不敢出来。 李静和苏燃办好所有手续,殡仪馆的车也到了,工作人员把苏和文抬上车。 许柚柚跟着上了车,坐在角落里,没看任何人,也没看窗外,只是攥着口袋里的那枚戒指。戒指上还残留着刘长生的气息,苍凉又冷寂,她紧紧攥着,一直没松开。 李静坐在另一边,握着苏和文的手,眼泪已经流干了,面无表情。苏燃坐在李静身旁,盯着窗外,一言不发。 车子缓缓启动,疗养院的大门在车窗外慢慢后退。 窗外的光线忽明忽暗,落在许柚柚脸上,她就这么看着窗外,全程一句话都没说。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压抑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第十五章处理 两辆警车悄无声息停在疗养院门口,没鸣笛,也没闹出半点动静。 苏燃的同事老吴带着几个人走进去,护士站的人抬头瞥了一眼,又低头忙自己的,没人多问。 苏和文的病房门还关着,老吴推开门,屋里的摆设一点没变,床单没换,监护仪还摆在床头,白布盖着他躺过的地方,窗帘拉得严实,光线昏暗,跟几个小时前人还在时没两样。 老吴在屋里站了片刻,走到床边,看了眼白布下的轮廓,又蹲下身查看床头柜抽屉,还有输液架上剩下的药瓶。 “把这几天的用药记录封存,监控全部调出来。”老吴开口吩咐。 身边的人立马应下,着手去办。 从疗养院去往法医鉴定中心的路上,殡仪车里静得吓人。 李静全程没说一句话。苏和文不只是她公公,更是养大她的人,当年她在烈士孤儿院,是苏和文和范琦把她接回家,供她读书,给了她一个家。后来她嫁给他们的儿子苏风华,从养女变成儿媳,喊了他们几十年爸妈。 她还记得,自己五岁那年,苏和文第一次牵她的手,手掌又大又暖,跟她说“别怕,跟爸回家”;她结婚那天,他牵着她走进婚礼现场,把她的手交到苏风华手里,叮嘱“好好待她”;后来妈和苏风华相继走了,也是他握着她的手,说“没事,爸还在”。 可现在,他的手凉透了,她紧紧攥着,怎么都不肯松开。 许柚柚看着盖着白布的人,全程沉默,一句话都没说。 殡仪车稳稳停在法医鉴定中心门口,李叔的车跟在后面。 门口台阶上站着两个民警,陈泽和何辉瑞,还有练晓斐。她接到苏燃的电话就赶来了,穿一身黑外套,头发扎得利落,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也没出声。 苏燃下车时看了她一眼,练晓斐伸手轻轻握了握他的手,很快松开。 陈泽和何辉瑞脸色都很沉,陈泽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你要的东西。” 苏燃接过来拆开,里面是两张纸,一张鉴定委托书,一张尸体解剖通知书,纸张轻飘飘的,风一吹就晃。 他低着头,看着纸上的字,把通知书按在车头,掏出笔,手却止不住地抖。 笔尖抵在纸上,顿了好几秒,才艰难写下自己的名字——苏燃。 他把笔收起来,把通知书递回给陈泽,两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安慰的话,转身上了台阶。 苏燃站在车旁,一动不动,肩膀绷得紧紧的。 车里,许柚柚轻轻拉过李静的手,她的手指还保持着紧握的姿势,僵硬地扣着苏和文的手。许柚柚没用力,就慢慢把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李静反手攥住许柚柚的手,攥得极紧,许柚柚没松手,也没说话。 两只手都是冰凉的,就这么紧紧握在一起。 工作人员打开车门,把苏和文的遗体抬下来,推进了鉴定中心的大门。 许柚柚拉着李静下了殡仪车,带她上了李叔的车。 苏燃还站在原地,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练晓斐走过来,拉住他冰凉的手。 苏燃回过神,任由她牵着,往车边走去,拉开车门坐进去,没看任何人。 “走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李叔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多问,挂挡启动车子。 回去的路上,车里依旧安静。 李静靠在苏燃肩上,闭着眼,苏燃肩膀依旧紧绷,却伸手握住母亲另一只手,李静的手,终于不再发抖。 练晓斐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眼泪无声滑落,她没抬手去擦。 许柚柚坐在李静身边,看着前方的路,一只手还被李静握着,始终没抽回来,也全程沉默。 法医鉴定中心的建筑,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小,最后拐过弯,彻底看不见了。 许柚柚拿出手机,给许清河发了条短信,只有简单五个字:“苏和文走了。” 发完便把手机收起来,低头看了眼紧握自己的李静,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依旧没说话。 许清河此刻正在会议室,手机放在桌上,看到短信,立马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城市的高楼车流,他却一点都没看进去,转身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推门出去,对着会议室里的人做了个停止会议的手势,径直离开。 付斌连忙跟在后面,两人下楼,付斌快步拉开车门,许清河坐进后座,付斌绕到驾驶位发动车子。 许清河拿出手机打字,递给付斌看:“去苏家。” 付斌点头,开车出发。 许清河又在家族群里发消息:【家里出事了,速回。】 随后单独给周婶发:【今天把苏慎南接回老宅。】 周婶很快回了一个字:“好。” 许清河拿起身边的白板,慢慢写下“苏家”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完就盯着字看,一动不动。付斌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没出声打扰。 他放下白板,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车里没开收音机,只有发动机的声响,安安静静的。 茶室。 屏风后,老人坐在椅子上,端着一杯茶,一口没喝。李健达站在屏风前,低着头。 “苏和文死了。”李健达开口。 老人手指在杯壁上轻轻叩了一下,力道很轻:“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 老人放下茶杯:“许柚柚去了?” “去了,她到的时候,人刚走。” 老人沉默片刻,嘴角动了动,算不上笑,也没多严肃,只淡淡说了句:“有意思。” 李健达没接话。 “她救不了,濒临死亡的人,她没辙。”老人又说。 李健达点了点头。 “苏和文的死因,能被查出来吗?”老人问。 “疗养院的记录没破绽,但苏燃在查,而且他盯上了王敏。” 老人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一下,语气平静:“王敏那边,处理掉。” 李健达应下,转身离开了茶室。 王敏住在城东老旧小区的出租屋里,她一回来就把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开着灯。戒指被抢走后,她总觉得手指空落落的,时不时摸一下,又慌忙把手缩回去。 李健达走进小区,在门口看了眼监控,绕到没有监控的消防通道,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一片漆黑,他摸黑上楼,脚步声被黑暗彻底吞没。 门铃响了。 王敏走到门口,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的李健达,脸色瞬间发白,手放在门把手上,犹豫了好几秒,才缓缓打开门。 李健达没进门,就站在门口看着她。 “李健达……”王敏声音发紧,语气满是慌乱,“那个老头的家属,有个年轻姑娘,摘了我的戒指,她会不会报警?我会不会有事……” “不会。”李健达语气平淡,像说家常一样。 王敏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会有事。” “那戒指……” “戒指的事,不用管。” 王敏张着嘴还想追问,对上李健达的眼神,突然反应过来,脸色唰地惨白,往后退了一步,想赶紧关门,可手刚碰到门,李健达动作比她快多了。 “李健达——” 李健达推门走进屋,反手关上了房门。 楼道里依旧安静,没传出任何声响。 过了一会儿,李健达从屋里走出来,关好门,把钥匙揣进口袋,站在门口抽了根烟,掐灭后,顺着消防通道原路返回,全程没经过一个监控。 楼道里依旧漆黑,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 王敏的出租屋,和这栋楼里其他屋子一样,再没半点动静。 李健达走在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拿出手机,拨通一个号码:“办好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只问:“干净?” “干净。” “好。” 电话挂断,李健达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第十六章过敏死了? 许柚柚和许清河从苏家回来时,天已经快黑透了。院子里的灯都亮着,正房门大开,屋里灯也没灭,家里人都在等着。 周婶在厨房忙着热饭菜,何姨在廊下站着,看见两人进门,松了口气,转身去厨房盛汤。 许清河看了许柚柚一眼,掏出手机敲了几行字,把屏幕转向她:【我先回屋,跟大家说下情况。】 许柚柚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许清河收起手机,径直进了正房。 许柚柚没回屋,在院子里站了会儿,晚风带着凉意。随后她转身穿过院子,轻轻推开了祠堂的门。 祠堂角落里堆着些木料,之前周婶说过,是早些年备下的,一直没派上用场。刻刀也是她从抽屉里翻找出来的。她拿起一块浅色木料,握了握手里的刻刀,刀刃锋利,月光照在上面,泛着冷光。 她在供桌前的蒲团上坐下。 这是她第一次刻牌位,可父亲当年的手势,刻刀划过木头的声音,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低下头,握着刻刀,一笔一画地在木料上刻着。 思绪一下子飘回很久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小,爷爷走了,父亲就坐在祠堂里,也是这样刻着牌位。她和几个哥哥站在一旁,看着刻刀在木头上游走,父亲说:刻牌位,就是有人永远不在了。 祠堂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刻刀摩擦木头的沙沙声,像秋风吹过干枯的树叶,听得人心头发紧。 她刻了很久,手一直没抖,可心里堵得厉害,好几次都停下手,闭着眼缓一会儿,再接着刻。 等最后一笔刻完,窗外的月光,已经从窗棂这头移到了另一头。 她放下刻刀,把牌位翻过来,字迹算不上多端正,但每一笔都用了十足的力气。 上面刻着:显侄孙讳许和文。 她盯着牌位看了好久,才轻轻把它放在供桌最边上,挨着墙放好。 月光落在木牌上,把那行字照得发白。 又坐了片刻,她站起身,拍掉身上的木屑,把刻刀收好,剩下的碎木料拢到一起,放回角落。 她转身推开祠堂门走出去,到了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月光刚好落在牌位上,那行字清清楚楚。 祠堂门没关,月光从门口透进来,洒在地板上,照着她刚才坐过的蒲团。 与此同时, 吴鹏根据苏燃提供的线索,判断王敏是苏和文案的关键证人,监控里她的护理动作明显不合流程,可这人突然就请假失联了。 民警吴鹏和卫华维拿着她的住址,找上门来。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坏了,一片漆黑,吴鹏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墙面,找到对应的门牌号。他抬手敲门,没人应声,又敲了好几下,屋里还是没动静。 卫华维趴在门缝上往里看,什么都看不见,直起身跺了跺脚,声控灯依旧没亮。 “警察,开门!”吴鹏又敲了敲门,依旧没人回应,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叫开锁的来,不对劲。” 开锁师傅很快过来,几下就打开了门,收了钱二话没说就走了。 房门打开,屋里拉着厚窗帘,光线昏暗,吴鹏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王敏躺在地上,穿着家居服,身子蜷缩着,脸色发红,嘴唇发紫。茶几上散落着几盒药,还有半杯水,手机摔在地上,屏幕裂得稀碎。 卫华维蹲下身,探了探她的脉搏,又摸了摸体温,摇了摇头:“没体温了,至少走了好几个小时。” 吴鹏站在门口没进去,快速扫了一圈屋子,没有打斗痕迹,门窗完好,也没有被翻动的迹象。厨房的药瓶旁散落着几粒胶囊,地板上还有一滩水渍,像是杯子洒出来的。 “看着像是急性过敏。”卫华维站起身说道。 吴鹏没接话,盯着地上的王敏,脑子里全是苏和文的案子。用药记录看着没问题,可王敏的操作异常,现在关键证人突然死了,怎么看都不对劲。 他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没打给苏燃,直接拨通了队长的电话:“王敏死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苏燃知道吗?” “还没说。” “你先忙吧。” “好。” 吴鹏挂了电话,走到楼梯间,声控灯灭了,周围一片漆黑,他没跺脚也没出声,就站在黑暗里。 卫华维从屋里出来,见他站在暗处,愣了一下:“老吴?” “这一片的监控,全坏了。”吴鹏声音低沉。 卫华维也没再说话。 吴鹏拿出手机,联系了法医。法医赶到后,拍照取样,把王敏的遗体抬走,物证科的人也把药盒、水杯等物品装进证物袋带走。 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吴鹏蹲下身看了看门锁,又起身往楼道深处走,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监控探头,再次拨通局里的电话:“调一下这栋楼,还有王敏家附近的所有监控。” 电话那头的回复,让他眉头皱得更紧:“那片监控是从今晚就没信号了,正在排查原因。” 两天后, 苏燃独自一人坐在办公室里,电脑屏幕上显示着:惊!过敏致死?城东老旧小区的出租屋出现女尸 一张偷拍角度的照片,让苏燃不由眉头紧锁。 电话突然响了,是负责苏和文案子的同事打来的。 “苏燃,你爷爷的尸检报告出来了,体内有毒素的成分。那案子正式立案,队里打算将你爷爷的案子和王敏的死亡案并案调查,你是家属,回避此案。” “我知道了。”苏燃平静地回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想看任何消息,办公室里静得吓人。 这几天,许清河和练晓斐忙着打理丧事,殡仪馆、墓地、讣告、吊唁名单,全是琐碎又繁杂的事,一件都不能落下。许清河不能说话,所有事都写在白板上,付斌在一旁跟着,跑前跑后忙活。 为了方便沟通事宜,练晓斐和李静都住了过来,苏燃两头奔波,一会在老宅,一会回自己家。 楚云秀依旧住在客房,许柚柚跟她说过,家里办丧事不方便,让她先出去住几天,楚云秀婉拒了,说不碍事。她帮不上什么忙,也绝不添乱,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客房,偶尔出来倒水,看见院子里人忙进忙出,点头示意一下就回去。 李静病倒了,不算大病,就是发烧,浑身酸软无力,下不了床。周婶熬了姜汤,何姨煮了白粥,她勉强喝了两口,又躺回床上。 房门后,许念和苏慎南悄悄推开门,探进两个小脑袋。 “奶奶,你是不是生病了?”苏慎南声音小小的。 李静睁开眼,看着孩子,没力气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动。 苏慎南爬上床,挨着李静躺下,小手紧紧握着她的手。许念站在门口看了看,犹豫片刻,也爬上床,挨着苏慎南躺下,伸手握住李静的另一只手。 “南南陪你。” “念念也陪您。” 两个孩子奶声奶气的声音,让李静瞬间红了眼眶,她一手搂着一个,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窗外的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 许柚柚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这一幕,没出声,靠在墙上站了许久,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很快又挺直,抬手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头发,转身回正房。 苏燃回到老宅时,许柚柚正坐在正房门口的椅子上,就那么呆呆地看着院子,风吹乱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也没抬手去理。 苏燃走进院子,站在廊下,看了她一眼,沉默片刻,轻声喊:“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看他。 苏燃又站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尸检结果出来了,爷爷血液里有毒。” 许柚柚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依旧没说话。 “王敏也死了,说是过敏,但我不信。”苏燃声音压得更低,“案子立案了,我是家属,不能参与查案。” 许柚柚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你知道是谁干的?”苏燃追问。 许柚柚依旧没看他,淡淡回道:“不确定。” 苏燃没再追问,就站在廊下,没往前走。 两人都没再说话,院子里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 过了许久,许柚柚开口问:“什么时候能接你爷爷回来?” 苏燃看着她:“明天一早。” 许柚柚点了点头:“那明天一起去。” 苏燃没说话,转身朝院门口走去。 许柚柚依旧坐在椅子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天色,一点点彻底暗了下去。 第十七章许和文 灵堂设在殡仪馆最大的厅里,挂满白布挽联,摆着黄白相间的菊花,苏和文的遗像挂在正中间,是黑白的老照片,拍的他年轻时候的样子,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旁边放着一张他近年的照片,头发全白了,可眼神依旧清亮。 许星河和苏燃站在门口,帮忙招呼前来吊唁的客人。许天佑戴着黑色口罩,跟周婶一起在灵堂外的焚化炉旁烧纸钱。许惊蛰和许多金坐在签到台后面,手里各捏着一支笔,有人来就递笔、给回礼,再把帛钱一一登记好。许清河和许四海在灵堂里面,跟着白事先生对接流程,忙前忙后。 李静的几个同事来了,都穿着深色衣服,跟她握手说节哀,她只是点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苏燃的战友也来了几个,穿的便装,站在后排默默鞠了躬,没上前打扰。还有些许柚柚不认识的人,人不算多,但整个灵堂也不空荡。 许柚柚坐在大厅右侧最前排的家属席上,穿着一件黑色的素面中式长裙,头发挽起,鬓边别着一朵白色小绒花,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得紧紧的弦。许多金的父亲许成然坐在她身旁,一身黑色西装,头发花白,神情严肃。正后方坐着许天佑的父母许竹泉和柳溪婷,他们刚从国外赶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眼下全是青黑,却依旧坐得端正。许惊蛰的父母许学信和陈然,也从生物研究院赶了过来,一身深色衣服,跟许惊蛰一样话少,上前跟许柚柚打过招呼,就坐在了后排。 许家其他旁支的亲戚也陆陆续续到了,按着辈分依次落座。 司仪念着悼词,声音不高,却在空旷的灵堂里来回飘,许柚柚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吊唁的人一个个上前鞠躬、献花,李静被练晓斐扶着,从家属席站起来,没哭,可嘴唇一直控制不住地发抖。苏燃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反复好几次。 苏燃的战友、李静的同事挨个上前,鞠躬说了几句安慰的话。 许学信带着许成然一行人,也上前鞠了躬。 许家六兄弟,许星河走在最前面,把手里的花放到遗像前,许天佑、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许清河跟在身后,一起鞠躬,再默默退到一旁。 苏燃没上前,始终守在李静身边,稳稳扶着她。 许柚柚也没起身,就坐在座位上,直直看着遗像里的苏和文,照片上的他笑得温和,她从没见过他这般模样。 所有人献完花,绕着棺椁走了一圈,有人忍不住停下多看两眼,被身边的人搀扶着才往前走。许柚柚依旧没动,隔着人群望着棺椁的方向,什么都看不清,却又好像什么都看在了眼里。 仪式结束后,客人们陆续往外走,许学信和许星河几人忙着送客。 一旁的工作人员推着装有苏和文遗体的棺椁往火化间走,苏燃和练晓斐扶着李静,紧紧跟在后面。 许柚柚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化间的门缓缓关上。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广播偶尔传来叫号的声音,有人从火化间出来,红着眼眶被家人搀走。李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盯着地面,一动不动,苏燃和练晓斐站在她身旁,也没坐下,就这么静静等着,等了很久很久。 送走所有客人,许家旁支的人挨个走到许柚柚面前打招呼,她认不清这些人,只听许学信说都是自家人,便轻轻点头示意。 过了片刻,许柚柚轻声开口:“六儿,把牌位捧好,我们走。” 说完她站起身,起身时手在椅子扶手上按了一下,像是在借力。 灵堂供桌上摆着苏和文的牌位,许星河拿了块红绒布盖在上面,许清河双手小心翼翼捧着,跟在许柚柚身后。 听周婶说,这块牌位,是祖姑奶奶亲手刻的。 外面天色灰蒙蒙的,闷得厉害,像是随时要下雨。 殡仪馆出口处,苏燃已经捧着裹着红布的骨灰盒,在那里等着了。 墓地在城东的山坡上,灵车就停在门口。苏燃捧着骨灰盒先上了灵车,李静和练晓斐跟在后面,许家人也陆续上车,捧着牌位的许清河坐进了副驾驶。 许柚柚站在台阶上,看着灵车慢慢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越走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李叔的车停在旁边,他下车拉开后车门,没催,就静静等着。 许柚柚站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走吧。” 李叔点点头,关上车门,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许柚柚坐在后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手指一直攥着口袋里的那枚金戒指,始终没松开。 车子缓缓开动,殡仪馆的建筑在车窗外慢慢后退,越来越小,她始终没睁开眼,车里安安静静的,没有一点声音。 到了城东墓地,许柚柚下车时,苏燃已经站在墓碑前,骨灰盒已经放进墓穴,工作人员正在封墓。李静站在苏燃身边,没哭,就那么直直站着。许清河站在另一侧,依旧捧着牌位,一言不发。 许家人都站在后排,没人说话。 许柚柚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工作人员把墓穴封好,把墓碑擦拭干净。 风吹过来,她没动,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怕一动,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就断了,再也撑不住。 苏燃蹲下身,把一束白菊放在墓碑前,起身退到一旁。李静也蹲下来放了花,没着急起身,蹲了很久,直到练晓斐伸手扶她,才慢慢站起来。 风把墓碑前的花吹得东倒西歪,全场依旧安静,没有一个人出声。 许柚柚看着墓碑,正中刻着“苏公和文之墓”,右下角刻着一行小字:“孝孙苏燃立”,她盯着看了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一行人回到许家老宅,径直去了祠堂。 许柚柚推门走进去,许清河跟在身后,小心翼翼把牌位放在供桌上。 许学信等人默默点上香,鞠躬上香。许星河从香盒里抽出香,在烛火上点燃,分给身后的弟弟们,许星河、许天佑、许惊蛰、许多金、许四海、许清河、苏燃,七个人整齐站在供桌前,依次鞠躬,把香插进香炉里。 许家旁支的人也挨个上前上香。 等所有人都上完香,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香炉里插满了香,细烟缓缓往上飘,在昏暗的光里散开,没留一点痕迹。 许柚柚伸手,把供桌上的牌位往左边挪了挪,和旁边的牌位对齐,才收回手,静静站着。 大家相互看了一眼,都没出声,安安静静退出了祠堂。 祠堂里只剩许柚柚一个人,静得能听见香灰掉落的细微声响。 她盯着那块牌位,看了很久很久,没人来催她。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或许就是想让牌位在这里多待一会儿,让自己也在这里多陪一会儿。 过了许久,她伸出手,把香炉里歪掉的香一一扶正。 光影落在牌位上,明明暗暗,上面的字清晰可见:显侄孙讳许和文。 许柚柚轻声开口,声音很轻,却格外清晰。 “到家了,许和文。” 第十八章不会拿他们去赌 葬礼过去一个多月,许家老宅的气氛慢慢松快了些。不是忘了那些伤心事,只是日子总归要往下过。 许久没这么热闹齐整的院子,终于有了烟火气。 许星河在廊下支起烧烤架,炭火还没烧旺,白烟先冒了出来,呛得许念直咳嗽。小家伙躲在许星河身后,小手捂着鼻子,奶声奶气地喊:“爸爸,好呛人!” 许星河笑着哄:“马上就好,再等会儿。” 许天佑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远远看着,手里捏着一串豆腐,翻来覆去地摆弄,生怕一不小心弄散了。 许惊蛰站在烧烤架旁,戴着一次性手套,拿着刷子往蘑菇上刷油,面无表情。许多金在旁边咋咋呼呼指挥:“多了多了,三哥,你刷这么多油,是想把院子炸了啊?” 许惊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下一只蘑菇刷的油,明显少了一大半。 许多金这才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又看向许四海。许四海蹲在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盆洗好的青菜,正一根一根慢慢择,动作仔细得不行,仿佛在做什么天大的事。 “老五,不就是择个菜嘛,不用这么较真。”许多金喊了一声。 许四海压根没理他,依旧慢悠悠择着菜。 许清河站在烧烤架另一边,专门负责给烤串翻面,他虽然不会说话,可翻面的时机卡得刚刚好,一点都不耽误。许多金看了一眼,酸溜溜地说:“老六,你是不是偷偷在家练过啊?” 许清河没看他,手里的动作没停。 苏燃坐在角落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罐啤酒,半天没喝几口。练晓斐挨着他坐,一直牵着他的手。苏慎南蹲在他面前,拿着小棍子在地上画圈圈,画了一会儿,抬头仰着小脸问:“爸爸,太爷爷去哪了?” 原本热热闹闹的院子,瞬间安静了一瞬。 苏燃看着儿子,没说话。练晓斐低头看了看苏燃,轻声替他回答:“太爷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苏慎南歪着小脑袋想了想,又问:“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这下,没人再开口回答了。 许念从许星河身后跑过来,蹲在苏慎南旁边,也拿起一根小棍子,跟着一起画圈圈:“哥哥,我陪你一起画。” 苏慎南点点头,两个小脑袋挨在一起,在地上画了两个大大的圈。 许念画完,抬头问:“哥哥,你画的是什么呀?” “是地球。”苏慎南认真地说。 许念看了看自己画的圈,立马说:“那我画的是太阳。” “太阳要比地球大。”苏慎南一本正经地纠正。 “那我再画大一点!”许念说着,伸手把自己的圈又描大了一圈。 李静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院子里的热闹景象,脸上平和。周婶走到她身边,递过来一碗姜汤:“喝点吧,暖暖胃。” 李静接过,喝了一口,轻声道了句谢谢。 何姨从厨房探出头,喊了一声:“串串都弄好啦,谁去叫叫屋里的人?” 许多金立马举手:“我去!” 许成然住在老宅,这阵子一直没走;许天佑的父母许竹泉和柳溪婷,也还没回国外,时差总算倒过来了;许惊蛰的父母许学信和陈然,也从研究院过来住了几天。楚云秀刚好不在,说是去外地看展找设计灵感,过段时间再回来。 几个人坐在正房里喝茶,许成然端着茶杯,听许竹泉聊国外的琐事,许学信偶尔插一两句话,柳溪婷和陈然在一旁低声闲聊。 许多金推门进去,笑着喊:“各位叔伯婶,烧烤烤好啦,快出来吃吧。” 许成然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茶杯起身往外走。许多金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乖乖跟在后面。 柳溪婷站起身,拉了拉许竹泉的袖子:“走吧,出去看看。” 许竹泉这才慢悠悠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许天佑在院子里远远看见父亲出来,立马转身去帮忙端盘子,没主动上前搭话。 许学信和陈然走在最后,两人依旧话少,跟平时一样。陈然路过时,多看了许柚柚一眼,目光在她身上顿了顿,像是确认什么,随即又收了回去。许惊蛰抬头看了眼父母,没吭声,低头继续刷手里的烤串。 一群人陆续走出正房,院子里的热闹劲儿更足了。 许星河把烤好的素串装盘,许天佑也放下手机,过来帮忙端菜。 许多金自己也烤了几串,卖相不怎么样,他却自我感觉良好。端着盘子想递给许成然,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把盘子放下了。许成然坐在石凳上,正和许竹泉说话,没看他,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杯盖轻轻磕了杯沿一声,很快又恢复平静。 许四海把择好的青菜端进厨房,周婶接过来,清洗干净切成段,也串成了串。何姨在一旁调蘸料,辣椒、蒜末、香油搅和在一起,闻了闻,又加了一勺醋,香味立马飘了出来。 许清河翻完最后一面,把烤好的素菜串整齐摆进盘子里,推到桌子中间。 苏燃还坐在石阶上,手里的啤酒罐早就空了。 许柚柚从祠堂出来,站在廊下,穿一件素色家居服,头发随意披散着,没挽起来。院子里的人看见她,说话声不自觉放低了些。 许柚柚扫了一眼满院子的人,没说话,径直走到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 许念第一个跑过去,手里举着一串烤蘑菇,仰着小脸:“祖姑奶奶,你吃!” 许柚柚低头看了她一眼,接过蘑菇咬了一口,轻声说:“行了。” 许念笑得开心,又蹦蹦跳跳跑回去拿第二串。 苏燃站起身,走到许柚柚身边,没坐下,就站着,手里攥着空啤酒罐。 “祖姑奶奶。” 许柚柚没看他。 苏燃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那枚金戒指,之前他从许柚柚这里拿走的。 “案子结了,负责人跟我说的。”苏燃的声音压得很低。 许柚柚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 “警方找到了一个人,是三十年前,爷爷当警察时抓的犯人,刚坐完三十年牢出来。”苏燃顿了顿,继续说,“他全认了,说恨了爷爷三十年,出来就找上了爷爷。” “王敏也是他杀的,所有证据,都对得上。” 许柚柚望着前方,沉默了很久,开口道:“你不信。” 语气平淡,不是问句,是笃定。 苏燃没回答,也没法回答。 许柚柚心里清楚,他不会信,自己更不会信。一个坐了三十年牢的人,怎么会精准找到王敏?怎么知道苏和文在疗养院?又怎么能做到下手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可有些事,不是他们不信,案子就能重新查下去。 苏燃转身走了。 许柚柚看着他的背影,没说话。她知道他心里憋屈,知道他不信,可她也清楚,眼下的苏燃,什么都做不了。 许多金端着一盘素面筋走过来,蹲在许柚柚面前,把盘子递过去:“祖姑奶奶,您尝一串,味道还不错。” 许柚柚看了他一眼,拿了一串。 许多金蹲在旁边没走,犹豫了半天,小声开口:“祖姑奶奶,您说……要是早些把苏老爷子接来老宅,让他回趟家,会不会就没那么多遗憾了?” 许柚柚没看他,慢慢嚼着嘴里的素面筋,淡淡吐出两个字:“不会。” 许多金一下子愣住了,想问为什么,却又不敢多问,攥着盘子愣了一会儿,默默起身走了。 许柚柚看着满院子嬉笑打闹的人,思绪飘回第一次见苏和文的时候。那时候,她在他身上闻到过一股味道,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源头,直觉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后来那股味道看似消失了,她却始终没把他带回老宅。她赌不起,不确定那股气息是真的散了,还是藏得更深了。 直到现在,她依旧没想起来,那到底是什么气息。 另一边,云雾山。 山路崎岖难行,山间雾气弥漫,能见度极低。 一个年轻女人背着竹筐,沿着山路快步往上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没化妆,五官清秀干净,脚步轻快,显然对这条路很熟悉。 走到一处石洞前,她停下脚步,洞口的石头被人挪开了,敞着一道大口子。 她赶紧放下竹筐,快步跑进洞里。洞内漆黑一片,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光柱扫过石壁,里面空空如也,原本该有人的石台上,什么都没有。 她站在原地,僵了很久,手电筒的光落在石台边缘,照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等了这么多年,终于,人醒了。 女人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冰凉的石台,眼泪瞬间掉了下来,却又立马抬手擦掉,嘴角慢慢往上扬。 “醒了就好。”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石洞里回荡了一下,便归于平静。 女人站起身,背起竹筐,转身往山下走。山间雾气越来越浓,她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彻底消失在白茫茫的雾气里。 石洞彻底空了,冷风从洞口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声响。远处的山路上,再也看不见那个女人的身影,只有山风不停吹着,卷着雾气,起起落落。 第十九章沈云梦的过往,有他们 同治四年,春 顺扬戏班接了都察院副都御史家的堂会,沈云梦登台唱了一折《游园惊梦》。 台上灯火亮得晃眼,她贴好片子,梳了大头,穿着点绸褶子,杜丽娘的水袖一甩出去,台下立马安静下来。她的嗓子算不上顶尖,可唱得走心,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 一曲唱完,台下不少人红了眼眶。 御史夫人赏了一对金镯子,班主笑得合不拢嘴,不停弯腰鞠躬。沈云梦卸了妆,换回素布衣裳,把金镯子交给班主,低头道了谢,抱着自己的木匣子往后院走。 她走得慢,脚步轻悄悄的,向来不想惊动任何人。这么多年她早习惯了,在台上唱尽柔情蜜意,台下就做个不起眼的透明人。 后院的偏廊黑乎乎的,只有廊尽头挂着一盏气死风灯,昏黄的光晕,压根照不到她这边。 沈云梦低着头往前走,余光瞥见高墙上,映着一个人影。 她脚步猛地顿住。 墙头上坐着个人。 穿一身破旧的青衣,头发没挽,就那么散着,身形清瘦得很,像一片风一吹就飘走的叶子。那人的脸藏在暗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很,直直看着她。 沈云梦心跳漏了一拍,手指紧紧攥住了木匣子。 这御史府里的主子、丫鬟、下人,她全都认得,从没见过这号人。是翻墙闯进来的?她不敢往下想,这年头擅闯官宅,被打死都没处说理。 她赶紧低下头,加快脚步,想装作没看见。 “你唱得真好听。” 声音不大,清清爽爽的,像冬天里的第一口凉气,带着股说不出的清冽感。 沈云梦停下了脚步。 她站了一会儿,慢慢抬起头,重新看向墙头。 那少女没动,依旧那么坐着,双腿垂在墙内侧,一下都不晃。风吹过来,吹散她几缕头发,露出一张极白净的脸。 眉眼生得好看,可沈云梦在戏班子见多了好看的人,真正让她移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干净、认真,没有半分打量和轻视,就像在看路边一棵树、天上一朵云一样。 “你的唱腔干净,没那些脂粉匠气。”少女又说了一句。 沈云梦的眼眶,突然就有点发酸。 她唱了这么多年戏,夸赞的话听了无数,有人说她嗓音甜,有人说她扮相美,有人说她身段好,可从来没人,说她的唱腔“干净”。 戏子的嗓子,天天在应酬讨好里泡着,怎么配得上干净两个字。 她攥着匣子的手松了松,朝着墙头,深深鞠了一躬。 “多谢姑娘。” 她没问对方是谁,在京城讨生活,她早就学会了不多嘴、不多事。 少女也没自我介绍。 这就是她们俩的第一次见面。 四月的风从墙头吹过来,晃得那盏气死风灯摇摇晃晃。沈云梦再抬头时,墙头上已经空了。 她站在偏廊里,愣了好半天,才抱着木匣子离开。 后来每次接堂会,沈云梦都会下意识留意后院那面高墙。 十次里,倒有七八次,都能看见那个少女。 还是那件破旧青衣,还是坐在墙头上,像一只找不到家的野猫。沈云梦不知道她怎么进来的,不知道她是什么身份,更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来看自己唱戏,可她从来没问过。 每次唱完戏卸完妆,她都会去后院,在墙根下站一会儿。少女有时候在,有时候不在,在的话两人就随口说几句,不在,她就自己站会儿,然后默默走掉。 她们话不多,少女不爱主动开口,沈云梦也不敢多问。 她只知道,少女叫许柚柚。 仅此而已。 不知道她从哪来,住在哪,为什么总坐在高墙上,为什么那身破衣服从来没换过。 可许柚柚,把她唱的每一出戏,都记在了心里。 “你上次唱《长生殿》,‘未尝零落,心已先寒’那一句,比之前慢了半拍。”许柚柚坐在墙头上说。 沈云梦愣了一下,这事她自己都没留意。 “是慢了,那天嗓子不太舒服,气跟不上。”她想了想,如实说。 “嗯。”许柚柚点了点头,没说好不好,就简单一个字,像是表示自己知道了。 沈云梦慢慢发现,跟许柚柚待在一起特别轻松,不用端着架子,不用刻意讨好,不用费心思揣摩对方的想法。许柚柚不会因为她是戏子就轻视她,也不会因为她是御史夫人的座上宾就高看她。 在许柚柚眼里,她就是沈云梦,不是戏子杜丽娘,不是旁人嘴里的角儿。 到了五月,一个噩耗传遍了整个京城。 高楼寨一战,僧格林沁战死,麾下精锐损失殆尽。朝野上下震动,京城立马戒严,街头巷尾都在传,说捻军要打过来了,朝廷要在民间征壮丁,守卫京城。 一时间,听戏的人少了大半,堂会全取消了,戏楼里空荡荡的,没半点生气。 沈云梦也闲了下来。 戏班里的姐妹邀她一起去寺庙上香,祈求国泰民安,她想了想,答应了。 街上的人比平时少,可剩下的人脚步都急匆匆的,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沈云梦和姐妹并排走着,低着头,尽量不惹人注意。 回程的时候,街上突然乱了。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瞬间骚动起来,像一锅被搅浑的水,一股脑往一个方向涌。沈云梦被人流狠狠推了一下,脚步踉跄,整个人朝着地上摔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传来。 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力气不算大,却很稳,硬生生把她从人堆里拽了出来。 沈云梦踉跄着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你没事吧?” 声音很年轻,带着点淡淡的沙哑。 沈云梦抚着胸口,抬起头。 是个少年。 身形单薄,眉眼间还带着没褪去的青涩,身上的粗布征衣大了一号,袖口卷了两层,露出细瘦的手腕。可他的眼神特别温和,跟街上那些凶神恶煞的官兵,完全不一样。 “多谢小哥。”沈云梦连忙弯腰行礼。 少年摇了摇头,松开了手。 “人多,姑娘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就走,混进人群里,单薄的背影很快就被淹没了。 沈云梦站在墙边,又愣了很久。 她没问他的名字,乱世里萍水相逢,不问来路,不问归处,才是最妥当的。 可她牢牢记住了,那双温和的眼睛。 同治五年。 沈云梦在一场堂会上,再次见到了那个少年。 她正在台上唱《思凡》,唱到“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郎”时,余光扫到堂下角落,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之前的粗布征衣,换成了制式军装,身形比一年前壮实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大半,多了一层洗不掉的硝烟和风霜。 可那双眼睛,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 沈云梦嗓子突然一紧,调门差点没稳住。 她唱完整折戏,谢完赏,没像往常一样去后院找许柚柚,而是绕到了堂前。 少年站在廊下,正跟另外一个小兵说话,站姿比以前挺拔,可脸上甚至还有点不自在,像是还没穿惯这身军衣。 沈云梦等了一会儿,等小兵走了,才走上前。 “小哥。” 少年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满是陌生,显然没认出她。 沈云梦心里微微一沉,却没表露出来,依旧温温地行礼:“一年多前,街上动乱,是小哥拉了我一把,一直没来得及道谢。” 少年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姑娘不用多礼。” 他是真的忘了。 沈云梦笑了笑,没再多说,目光落在他的军装:“小哥是负责守城的?” “嗯,”少年点点头,往东边指了指,“这片城区归我管。” 说这话时,他语气平平,没有炫耀,也没有不安,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沈云梦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后来,她把这件事,告诉了许柚柚。 “他姓许,跟姑娘一个姓。”沈云梦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许柚柚坐在墙头上,沉默了很久很久。 沈云梦以为她没兴趣,正想换个话题,许柚柚突然开口了。 “他在哪里?” 沈云梦愣了一下,连忙报出了那片城区的名字。 许柚柚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可三天后,她突然对沈云梦说:“我去看过了。” “什么?” “那个姓许的少年,”许柚柚语气淡淡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是个好儿郎。” 沈云梦张了张嘴,还想问更多,可许柚柚已经闭上嘴,不再说话了。 她说不清为什么,总觉得许柚柚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藏着点不一样的情绪,可到底是什么,她又摸不透。 从那以后,高墙下偶尔会多一个身影。 许业文不知道从哪得知了这个地方,轮休的时候,就会过来。他不像许柚柚那样坐在墙头上,只是靠在墙根下,安安静静听沈云梦唱两段。 他话很少,可每次听完,都会认认真真鼓掌,一下接着一下,不像那些达官贵人那样起哄叫好,就是老老实实、满心诚意地鼓掌。 沈云梦偶尔也会想,如果没有战乱,如果她不是戏子,如果他不是当兵的,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可能。 可她从不让这个念头往下深想,乱世里的人,想太多,就是自寻烦恼。 同治六年。 战事越来越吃紧,许业文所在的队伍,要开往前线了。 临行前的那天晚上,他来了。 高墙下只有他们两个人,许柚柚没来。 沈云梦唱了一折《长生殿》,唱到“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时,声音忍不住颤了一下。 她没唱完。 从袖中取出一枚平安符,针脚不算细密,可缝得格外结实,是她熬了好几个晚上,手指头被扎了好几个洞,才缝好的。 “愿小哥平安归来,早日和家人团圆。” 她低着头,把平安符递过去,声音轻得像羽毛,生怕惊扰了夜色。 许业文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小心翼翼揣进了怀里,贴身放好。 他拱手行礼,嘴角一咧,露出少年人干净的笑。 “多谢姑娘。” 说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突然停下。 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回过头,看着沈云梦。 “姑娘,珍重。” 沈云梦红着眼眶,紧紧抿着嘴,用尽全身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珍重,许业文。”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许业文笑了笑,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很快就被黑暗吞没了。 同治七年。 西军铁骑兵临京城脚下。 全城戒严,城门紧闭,城外传来闷闷的炮火声,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震得人心头发慌。城里人心惶惶,粮价飞涨,街上到处都是趁火打劫的人。 戏班彻底停演,所有人都被困在院子里。 沈云梦缩在戏班的屋子里,天天听着外面的动静。班主用木头把大门顶得死死的,所有人挤在一起,不敢点灯,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 城里彻底乱了。 烧杀抢掠随处可见,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哭喊声、惨叫声此起彼伏,简直像人间炼狱。 沈云梦抱着自己的木匣子,缩在墙角,一遍一遍默念《游园惊梦》的唱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真的死了,到了阴间,还能唱戏吗。 同治八年,秋天。 一个断臂的男人,找到了戏班。 他穿着破烂不堪的军衣,左边袖子空空荡荡,脸上一道疤,从额头斜划到下巴,眼神浑浊,可看人时,眼神格外用力。 “你是沈云梦?” 沈云梦从门缝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男人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她:“许业文让我带给你的。” 沈云梦接信的手,不停发抖。 她认出信封上的字迹,只见过一次,是上次许业文帮她写戏折子时的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划,都写得格外认真。 她颤抖着拆开信。 信很短,寥寥几行字。 “沈姑娘,见字如面。 业文不才,没能守住京师,如今身受重伤,怕是撑不下去了。你送的平安符,我一直贴身带着,护了我一路。 姑娘,务必珍重。 若有来生,业文还想听姑娘唱戏。” 沈云梦看完信,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把信折好,小心翼翼放进木匣子里,对着那个断臂男人,轻声说了句多谢。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多留,转身走了。 她拿着信,在屋子里坐了整整一天,没唱,没哭,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戏班的姐妹来敲门,她也没应声。 那天晚上,沈云梦坐在屋子里,把《长生殿》从头到尾,完整唱了一遍。 唱到“未尝零落,心已先寒”那一句时,她的声音彻底碎了。 许柚柚就坐在她身边,全程没说话。 沈云梦哭了很久,她一直以为许柚柚是冷漠的,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怕,可那天晚上,她看见许柚柚也哭了。 没有哭声,眼泪就那么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接着一滴,落在衣襟上。 沈云梦哭着问她:“你哭什么?” 许柚柚摇了摇头,声音带着哽咽:“我不知道。” 她说不清心里为什么那么难过,可就是控制不住地难受。 从那以后,京城的局势更乱了。 戏班被一伙乱兵盯上,班主被打断了腿,好几个姐妹惨遭欺辱。沈云梦拿着一把剪刀,守在大门口,眼睛通红,手一直在抖,可她半步都没退。 有乱兵冲进来,她闭着眼,把剪刀狠狠刺进了对方的胸口。 鲜血溅了她一脸,她当场就吐了。 可第二天,她依旧握紧剪刀,守在门口。 她从没杀过人,可乱世逼着她,学会了自保。 没过多久,来了几个陌生人。 他们穿着体面,不像乱兵,也不像官差。为首的中年人,手里拿着一张画像,挨个盘问戏班的人。 沈云梦看到画像的那一刻,心猛地一沉。 画上人,是许柚柚。 她强装镇定,低下头,温声说没见过。 可那个中年人,只看了她一眼,就笑了。 “你认识她。” 不是问句,是笃定。 沈云梦咬紧牙关,一言不发,抽出袖口里的剪刀向前挥,可男人一手夺下,随后丢到一旁。 中年男人招了招手,身后两个人上前,把她带走了。 戏班的几个姐妹,没有一个敢向上前阻止。 沈云梦被推进一处偏僻的院子。地上倒着一堆碎瓷片。 “我再问你一次,她在哪?”中年人蹲下来,盯着沈云梦的眼睛,“说出来,就饶了你。” 沈云梦死死咬着嘴唇,依旧没开口。 中年人叹了口气,像在惋惜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身后的两人一把将沈云梦推倒在地,死死按下去。 锋利的碎瓷片,瞬间扎进她的身体,剧痛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控制不住地惨叫,声音在院子里回荡。 她迷迷糊糊听见,那人嘴里说着太岁、石洞、抓不回去大家一起死之类的话,意识越来越模糊,可她始终,没吐出一个字。 最后,她没了气息。 她清清楚楚记得,自己死了。 可再睁眼,她又醒了过来。 身处一间破烂的寺庙,屋顶漏着风,地上铺着干草,空气里满是灰尘和血腥味。 沈云梦坐起身,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没有伤口,没有血迹,身上的衣服沾满干涸的血污,可底下的皮肤,完好无损,连一道疤痕都没有。 她愣了许久,转头看向旁边,看见了一个人。 是许柚柚。 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闭着眼睛,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 “许柚柚!”沈云梦扑过去,跪在她身边,不敢轻易碰她,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怎么了?怎么会在这里?” 许柚柚的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目光先是涣散,过了好一会儿,才聚焦在沈云梦脸上。 “我答应过许业文。”她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要看好你。” 沈云梦的眼泪,瞬间决堤。 “沈云梦,”许柚柚每说一个字,都像是用尽全身力气,“你听着,记住我的话。” “我在听,我一直在听。” “我叫许柚柚,是许业文的许。”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同一个许。” 沈云梦一下子听懂了。 同一个许。 许业文的许。 她突然想通了所有事,许柚柚为什么主动去看许业文,为什么说他是好儿郎时,语气里藏着异样,为什么哭的时候说不出缘由。 她脑子记不清过往,可身体里的本能,全都记得。 “隐雾山,石洞,送我回去。” 许柚柚的声音越来越轻,说完这句话,眼睛再次闭上,昏了过去。 沈云梦慌了神,轻轻摇着她的肩膀:“许柚柚?许柚柚你醒醒!” 许柚柚没有任何回应。 她连忙把手凑到许柚柚鼻尖,还有气息,很微弱,可依旧在呼吸。 “好,我送你去,你一定别死。” 沈云梦擦干眼泪,弯腰把许柚柚背在背上。 许柚柚轻得吓人,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的重量。 沈云梦背着她,慢慢站起身,刚走两步,突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摸了摸胳膊、肩膀、腿,全都是完好的,没有半点伤口。 她明明记得,碎瓷片扎进身体的剧痛,记得自己彻底失去意识,明明已经死了。 “许柚柚,你到底做了什么?” 她声音颤抖,可背上的人,没有半点回应。 沈云梦深吸一口气,抹掉脸上所有眼泪,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一步步走出了破庙。 外面天色阴沉,风刮得很大。 她不知道隐雾山在哪,不知道石洞在哪,不知道自己背着许柚柚能走多远。 可她必须走。 许柚柚,千万别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