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的事》 第一章 南方的南 第一章 我奶奶说,一切要从一九四二年的一月说起。 那一年,日本正式登场。不是踏着正步,是从天上下来的。奶奶的父亲——我的高祖父陈远水,后来无数次跟我讲述那个下午:缅甸曼德勒的伊洛瓦底江本来是绿的,飞机一过,江水就红了。 陈远水十六岁从福建泉州府的一个小山沟走出来,漂洋过海,在缅甸一待二十年。他在曼德勒的广东大街盘下一间铺面,卖杂货。铺子开张那天他放了一挂鞭炮,给三个孩子一人一颗糖。最小的女儿就是我奶奶,才四岁,含着一颗硬糖,口水淌了一胸口。 「阿爸,」她含混地喊,「甜。」 陈远水蹲下来擦她的嘴:「甜就对了。日子要跟这糖一样,越嚼越有味道。」 那是他说过的话里最错的一句。日子不但不甜,还苦得让人想不起来甜是什么滋味。 一九四二年一月,日本军队攻入缅甸。陈远水从铺子后门探出头,看见大街上一片狼藉。他缩回头,关上木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 「走。」他说,「回泉州。」 那一夜,他找来两根竹竿和一条麻绳,做了一副挑担。两头各挂一只箩筐,箩筐里铺上棉被,一头坐四岁的奶奶,一头坐最小的弟弟。妻子苏阿梅背着一个蓝布包袱,牵着十二岁的大女儿和十岁的儿子。 从曼德勒到八莫,从八莫到畹町。路越来越难走,陈远水的布鞋走了三天就磨穿了底,他用布条缠着脚继续走。奶奶在箩筐里不哭不闹,睁着一双黑亮的眼睛看天。她不知道什么叫逃难,只觉得父亲挑着她摇摇晃晃的,像小时候睡过的摇篮。 到保山的时候,城里已经炸过三轮。苏阿梅在破庙里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嘴唇起了白皮。陈远水把她安顿在稻草上,对大女儿说:「看好弟弟妹妹,我去找药。」 奶奶从箩筐里伸出一只小手:「阿爸,你回来。」 陈远水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脸:「阿爸去给你阿母找药。你乖,看着弟弟的梦。别让它跑了。」 他走了三天三夜。回来的时候,左手捏着三片奎宁,右手拄着树枝,浑身是泥,一条裤腿撕到大腿根,露出一条又深又长的伤口,肉翻在外面。他把奎宁递给大女儿,然后整个人倒在地上。 苏阿梅吃了药,烧退了。陈远水躺了七天才爬起来,左腿从此落了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 「走。」他说,把扁担架上肩膀。 从云南到广西,从广西到广东。他们走了一年,两年,三年。扁担断了三次,用麻绳绑了又绑。弟弟渡河时呛了水,烧坏了耳朵,听不太见了。路上有人加入,有人走散,有人永远留在了路边。 一九四五年秋天,他们在广东梅州听到消息:日本投降了。路上的人抱在一起哭,苏阿梅抱着已经六岁的奶奶,哭了整整一个下午。陈远水没有哭,只是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说了一句:「走,回家。」 他们翻过一座又一座山,终于到了泉州地界。海风裹着咸味从东边吹来,吹在脸上湿漉漉的。 村口有一棵大榕树。陈远水十六岁离家时它就这么大,三十二岁回来它还是这么大。 他放下扁担。两只箩筐轻轻落在地上。七岁的奶奶从筐里探出头,看见一棵大得不像话的树,树须垂下来,后面是一排黑瓦黄墙的房子。 「阿爸,这是哪?」 陈远水跪下去。不是跪拜,是垮了。他膝盖磕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到了,」他说,声音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这就是咱的厝。」 一九四六年一月,陈远水在村口搭起一个棚子,重新开张。棚顶铺稻草和油毡,柜台是一块旧门板,摆着自家晒的虾酱丶从梅州带回来的茶叶,还有一坛子照着缅甸法子腌的茶叶拌花生。 腊月里一个早晨,天刚蒙蒙亮,陈远水在棚子里忙活,七岁的奶奶站在柜台后面,踮着脚尖帮父亲把一碟金枣摆上柜面。金枣是苏阿梅做的,裹着糖衣,金黄金黄的,像一颗颗小太阳。 奶奶捏了一颗塞进嘴里,酸得眯起眼睛,又甜得笑了出来。 「阿爸,」她含混不清地喊,「甜。」 陈远水愣了一瞬,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她的头发剪得短短的,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改了三遍的蓝布衫,脚上一双草鞋——那双从缅甸走过来的草鞋,鞋底磨得只剩一层布,露着她生了冻疮的脚趾头。 但她在笑。 第二章 棚子搭起来的那天,整个村子都来看热闹。 陈家那个走了二十年的远水伯回来了,还带着一个缅甸讨来的老婆和四个孩子——这个新闻在村里传了三天。陈姓在这个小山村里是大姓,沾亲带故的七姑八婆恨不得把陈远水家的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对一遍。 「远水啊,你阿母走的时候你都没回来,你良心过不过得去?」 第一个发难的是一房远房婶子,生得乾瘦,嘴皮子像刀片,一开口就能剜人。陈远水从缅甸带来的那点好脾气被她一刀一刀剜得七零八落。 他跪在母亲坟前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婶子说得对,」他起身的时候说,「我是不孝。但我把陈家的人带回来了,一个都没少。」 那个婶子还想说什么,目光扫过苏阿梅微微隆起的小腹,又把嘴闭上了。 google搜索twkan 那是陈家第五个孩子。 苏阿梅在梅州怀上的,一路颠簸到泉州,肚子里那个居然还安安稳稳地长着。村里接生的阿婆说,这孩子命硬,在娘胎里就走了三千里路,以后什么场面没见过? 一九四六年秋天,陈家第五个孩子出生,是个男孩。陈远水给他取名叫「家安」——一家人,平安。 奶奶那一年八岁。 她有了一个正式的名字:陈阿圆。因为是圆脸,又因为在箩筐里被挑着走了三千里路,摇摇晃晃地像颗在筐里滚来滚去的汤圆。 「阿圆,」陈远水叫她,「去给三婶送一碗虾酱。」 「阿圆,」苏阿梅叫她,「把弟弟的尿布晾了。」 「阿圆姐,」弟弟妹妹叫她,「阿姐阿姐讲故事!」 陈阿圆没有读过一天书。 村里有一个私塾先生,姓吴,留着山羊胡,穿长衫,走路的时候背着手,像一只踱步的鹅。吴先生的私塾收束修,一年要三斗米。陈远水拿不出三斗米——他连自家吃的米都要跟隔壁借。 吴先生倒是来过一次陈家。他站在棚子前面,看了看那条陈远水从缅甸挑回来的扁担,又看了看在柜台后面踮着脚摆金枣的陈阿圆,捻着胡子说了一句:「这个女囡眼睛亮,可惜了。」 陈阿圆不知道什么叫可惜。她只知道自己要做的事太多:看着弟弟妹妹丶帮母亲烧火丶帮父亲搬货丶去山上捡柴火丶去溪边洗衣服。 她的学堂是那间棚子,她的课本是那些虾酱和金枣。 陈远水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他有一个本事:口算。缅甸那些年,他靠着一副算盘在广东大街站住了脚,华人买货赊帐丶缅甸人用椰子换米丶英国人给卢比——他心里都有一本帐,从不出错。 每天晚上,棚子打烊之后,陈远水会把陈阿圆叫到跟前。 「阿圆,今天卖了什么?」 「卖了五碗虾酱丶三包茶叶丶两颗金枣。」 「多少钱?」 「虾酱一碗两分钱,五碗一角钱。茶叶一包五分钱,三包一角五分。金枣两颗……」 「两颗多少?」 「金枣一颗一分钱,两颗两分钱。一共是两角七分钱。」 「不对。」 陈阿圆掰着手指又算了一遍。冬天的夜风从棚子的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东倒西歪。她的影子映在土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长大的怪物。 「两角七分……」她皱着眉头,「阿爸,我没算错。」 「我说不对就不对。」陈远水从柜台下面摸出一颗金枣,放在她手心里,「你漏了自己吃掉的那一颗。那一颗不要钱,但你要记住,你吃掉的每一颗金枣,都是日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但眼睛里藏着一丝笑。陈阿圆后来才明白,她父亲不是在教她算帐。 他是在教她算命。 一九四七年,陈家的棚子从村口搬到了路边。 那条路是连接泉州和永春的古道,平时走的是挑夫和商贩,偶尔有骑自行车的人经过,铃声叮叮当当,引来半个村子的孩子追着跑。陈远水看准了这地方,用攒了小半年的钱在路边买了三分地,搭了一间像样的竹篾房。 说「像样」是客气了。竹篾房就是竹子做骨架丶竹篾编墙丶外面糊一层泥巴的房子。屋顶铺的是稻草,一遇台风就漏水,全家老小端着盆接雨,叮叮咚咚像在屋子里开了一场戏。 第三章 一九五〇年,陈阿圆十二岁。 那一年,整个村子都变了。土改工作队进了村,挨家挨户登记土地和财产。陈远水被叫到祠堂里开了三天会,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但什么都没说。苏阿梅问他,他只摆摆手:「没事,分田地嘛,我们又没有田。」 陈家确实没有田。从缅甸带回来的那点家当,逃难路上早就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只有那间竹篾房和门口那个小铺子。铺子里的货物加起来,装不满两个箩筐——就是当年挑着陈阿圆和弟弟从缅甸一路走到泉州的那两只箩筐。它们被收在屋后的角落里,落满了灰,但陈远水一直没舍得扔。 工作队来陈家铺子那天,陈阿圆正在柜台后面给客人称盐。领头的是一个姓李的同志,二十出头,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腰间扎着皮带,说话嗓门很大。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个拿着本子,一个拿着尺子,像是要把陈家铺子从头到脚量一遍。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就是陈远水?」 陈远水从灶间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我就是。同志有什么事?」 李同志没有急着回答,而是环顾了一圈铺子。他的目光扫过柜台上的瓶瓶罐罐,扫过屋顶漏光的稻草,扫过墙边那条被磨得发亮的扁担——那根从缅甸一路挑回来的扁担,断过三次,绑过三道麻绳,木头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泡得发黑,但它还挂在那里,像一面沉默的旗帜。李同志盯着那根扁担看了好几秒,陈阿圆注意到他的目光,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你家有多少地?多少房产?多少存货?」李同志翻开本子,手里的笔已经准备好了。 陈远水老老实实回答了。没有地,一间竹篾房,存货值不到二十块钱。 李同志在本子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抬起头来。他的目光没有看陈远水,而是越过他,看向灶间门口。苏阿梅正站在那里,怀里抱着三岁的家安,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紧张还是警惕的表情。李同志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 「听说你在缅甸做过生意?」他忽然问了一句。 陈远水愣了一下。灶间里,苏阿梅的手不自觉地抓紧了家安的衣襟。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那一刻,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以后有人问你阿爸在缅甸的事,你就说,你阿爸是种地的。她当时不明白,现在好像忽然懂了。 「做过,」陈远水的声音很平静,「小本买卖。」 「多大的买卖?」 「一间铺面,卖杂货的。还没做起来,日本兵就打过来了。」陈远水说到这里,忽然抬起那条瘸了的左腿,在空气中轻轻晃了晃,「这条腿就是在路上摔断的。缅甸到泉州,走了三年。」 李同志看了一眼他的腿,又看了一眼墙上的扁担,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合上本子,点了点头,带着人走了。 陈远水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山路转弯的地方,站了很久。陈阿圆走到他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阿爸?」 陈远水低下头,看着女儿的脸。十二岁的陈阿圆,已经长到他胸口那么高了。她的脸还是圆的,眼睛还是亮的,但那双眼睛里已经不是四岁时那种懵懂无知的神情了。她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记在心里。 「阿圆,」陈远水的声音很低,「以后有人问你阿爸在缅甸的事,你就说,你阿爸是种地的。」 「阿爸,你不是种地的。」 「现在开始是了。」 第二天天还没亮,陈远水就起来了。陈阿圆被院子里锄头磕碰石头的声音吵醒,从窗户缝里往外看,看见父亲扛着一把锄头,一瘸一拐地往村后的山坡上走。初冬的早晨,雾气很重,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白茫茫的雾里。 那一片山坡,长满了荆棘和野草,石头多,土又薄,村里没人愿去开荒。陈远水不在乎。他瘸着那条腿,一颗石头一颗石头地挖出来,一丛荆棘一丛荆棘地连根拔掉。他的手被荆棘划出了一道道血口子,他用布条缠一缠,继续挖。他的锄头挖断了,他找铁匠接上,继续挖。 苏阿梅心疼他,劝他歇一歇。他不听。她说得多了,他就蹲在灶间门口抽自己卷的烟,一根接一根,不说话。苏阿梅知道他的脾气,也就不再说了,只是每天傍晚多烧一锅热水,等他回来烫脚。 开春的时候,那片荒地终于被翻成了菜地。陈远水在地里种了地瓜丶花生和青菜。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去浇水,傍晚太阳落山才回来。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脸上晒得脱了皮,看起来跟村里那些种了一辈子地的老农一模一样。 陈家铺子还在,但陈远水不再亲自站柜台了。他把铺子交给陈阿圆,自己专心种地。 第四章 一九五四年秋天,陈阿圆十六岁。 那个从永春来的年轻人第二次出现在陈家铺子门口的时候,陈阿圆正在往坛子里腌新茶。她蹲在铺子后面的院子里,袖子卷到手肘,双手泡在盐水里,一把一把地把茶叶揉出汁来。苏阿梅教她的法子:茶叶要揉到发软,软得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腌出来才够味。 「有人在家吗?」 一个年轻的声音从铺子前面传过来。陈阿圆没抬头,喊了一声:「来了——等一下!」 她把茶叶从盐水里捞出来,沥了沥水,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小跑着穿过灶间,掀开门帘,走进铺子。 柜台外面站着一个年轻人。 他大概十七八岁,个子不高,瘦瘦的,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头发有些长了,搭在额前,被风吹得有点乱。他的脸晒成了小麦色,鼻梁挺直,嘴唇有点干,一双眼睛不大,但很亮,像是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着人。 陈阿圆愣了一下。 她见过这个人。 「是你?」她脱口而出。 那个年轻人也认出了她。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根,像是被秋天的太阳烤熟的柿子。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陈阿圆想起来了。一年前的秋天,就是这个年轻人,骑着一辆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大箱货,在陈家铺子门口链条断了,进来借了一根铁丝。她帮他接好了链条,收了他两分钱。那时候他蹲在地上,满头大汗,链条接好之后抬起头来看她,眼神愣愣的,像一只被手电筒照住的兔子。 「你链条又断了?」陈阿圆问。 「没丶没有。」年轻人赶紧摇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布包,放在柜台上。他解开布包,里面是六个柿子,红彤彤的,个头不大,但颜色很好看,像六盏小灯笼。 「我家的柿子熟了,」他的声音还是有点抖,「我阿母让我带给你的。」 陈阿圆看了看柿子,又看了看他。「你阿母又不认识我。」 年轻人的脸更红了。他低下头,盯着柜台上的柿子,像是在跟自己的鞋说话:「我跟她说了。就是那个借我铁丝的姑娘。」 陈阿圆忍不住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年轻人抬头看见她的笑,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你叫什么名字?」陈阿圆问。 「林清石。永春达埔的。」 「林清石,」陈阿圆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像是在尝一颗新口味金枣,「你多大了?」 「十九。」 「做什么的?」 「在镇上的供销社帮忙送货。」林清石终于抬起头来,但只敢看陈阿圆的肩膀,不敢看她的脸,「你家那个腌茶叶,我上次带了一点回永春,我阿母吃了说好,问我是哪里买的。我说是路上一家铺子的。她说,那你下次路过再买一点。」 「所以你是来买腌茶叶的?」 「嗯,」林清石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也不全是。」 「那还来做什么?」 林清石被问住了。他张着嘴,想了半天,憋出一句话:「来谢谢你。上次那根铁丝。」 陈阿圆没有戳穿他。一根两分钱的铁丝,不值得专门骑几十里山路来谢。但她没有说破,只是转身从坛子里舀了一碗腌茶叶,用芭蕉叶包好,又另外拿了一张乾的叶子裹了一层,用麻绳扎紧,放在柜台上。 「腌茶叶三分钱一碗。」 林清石赶紧掏钱。他在口袋里摸了一会儿,翻出几枚硬币,数了又数,递过来三分钱。他的手还是有点抖,硬币在他手心里叮叮当当地响。 陈阿圆接过钱,放进陶罐里。她把那包腌茶叶推过去,林清石伸手来接,两个人的指尖碰了一下。林清石像被烫了一样缩回手,那包腌茶叶差点掉在地上,他又赶紧伸手去接,手忙脚乱的样子把陈阿圆逗笑了。 「你这个人,」她说,「接个东西都接不稳。」 林清石抱着那包腌茶叶,像是抱着什么宝贝,脸上的红终于慢慢退了一点。他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头,像是在心里挣扎了很久,终于问出一句话。 「你叫什么名字?」 「陈阿圆。圆圈的圆。」 第五章 一九五六年农历二月初八,陈阿圆出嫁。 那天早上天还没亮,苏阿梅就起来了。她先在竈间烧了一大锅热水,又去鸡窝里摸了两颗鸡蛋,煮了一碗红糖鸡蛋汤,端到陈阿圆的房间门口。 「阿圆,起来吃了。」 陈阿圆其实早就醒了。她躺在被窝里,听了一夜的雨。昨天下了一整天的雨,到了半夜才停,屋檐还在滴滴答答地滴水,像有人在窗外用筷子轻轻敲着碗。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些有的没的:那根两分钱的铁丝,那碗三分钱的腌茶叶,那个连链条都修不好的年轻人。她想起他在柜台外面脸红的样子,想起他从头发上摘下来的那片蜘蛛网,想起他用力点头时额头上冒出的汗珠。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笑了一下,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然后听见母亲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红糖鸡蛋汤端进来的时候,热气糊了陈阿圆一脸。她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苏阿梅坐在床沿上,看着女儿喝汤,一句话也没说。但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像是在默念什么,又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阿圆喝完汤,把碗递回去。「阿母,你哭了?」 「谁哭了,」苏阿梅别过脸去,用袖子在眼睛上狠狠擦了一下,「竈间的烟太大了,熏的。」 天刚蒙蒙亮,村里相熟的婶子嫂子就来了。她们帮着陈阿圆梳头丶穿衣丶抹胭脂。陈阿圆平时从不打扮,头发总是扎两条辫子垂在胸前,脸上什么都不抹。今天被按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头发被盘起来了,插了一朵红花,脸上抹了粉,嘴唇点了胭脂,眉毛被画得又细又弯。 「好看!」三婶拍着手说,「阿圆,你比你阿母当年还好看!」 陈阿圆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笑。她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但又说不清哪里不像。 陈远水一直没出现。他天不亮就出门了,扛着锄头去了菜地。苏阿梅让老二去找他,老二找了一圈回来说,阿爸在菜地里拔草,说等他拔完这垄地就回来。 「这个老东西!」苏阿梅气得跺脚,「今天什么日子,还拔草!」 陈远水回来的时候,吉时快到了。他的裤腿沾满了泥巴,手上有草汁染的绿色,指甲缝里全是泥。苏阿梅一看见他这副样子,气得说不出话来,赶紧打了一盆水让他洗脸洗手。陈远水不说话,蹲在院子里,把手伸进盆里,慢慢地搓着。他的那双手,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茧子,指缝里的泥怎么也搓不乾净。 林清石的迎亲队伍到了。 他骑在那辆修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自行车上,车把上系了一朵大红花,后座上绑着一床新棉被,用红布包着。后面跟着七八个人,有挑担子的,有扛箱子的,有放鞭炮的。鞭炮声炸开了村子的宁静,狗叫了,鸡飞了,孩子们追着迎亲的队伍跑,一边跑一边喊:「新娘子!新娘子!」 陈阿圆被扶出来的时候,林清石正站在陈家铺子门口,紧张得手足无措。他的新衣裳今天倒是穿了,藏青色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但头发还是有点乱,像是被风吹了一路,怎么压都压不下去。他看见陈阿圆走出来,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大红嫁衣——不是买来的,是苏阿梅一针一线缝的。衣襟上绣着石榴花,寓意多子多福。头上盖着一块红盖头,红布下面隐约能看见她的脸,看不真切,但能看见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在笑。 林清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陈阿圆走到他面前,停了一下,然后伸出手,在他手心里轻轻拍了一下。「发什么呆?走了。」 陈远水站在人群后面,没有挤到前面去。他靠在陈家铺子的门框上,手插在裤兜里,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鞭炮的硝烟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眼睛发酸。他眯着眼睛,看着女儿被扶上自行车的后座,看着她的红嫁衣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看着迎亲的队伍吹吹打打地沿着古道往永春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追上去。 苏阿梅站在他旁边,终于忍不住哭了。她用手捂住嘴,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陈远水看了她一眼,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哭什么,」他说,「又不是不回来了。」 他自己的声音也有点不对。但他没有哭。他是一个在缅甸见过飞机炸红江水的人,是在滇缅公路上摔断腿还能爬起来继续走的人,是从日本兵的军靴下活着回到泉州的人。他不会哭。 第六章 陈阿圆嫁到永春达埔的第一个早晨,是被鸡叫醒的。 不是一只鸡,是一群。林家的院子里养了七八只母鸡和一只大红公鸡,那只公鸡天不亮就开始打鸣,一声比一声响亮,像是在跟全村的公鸡比赛。陈阿圆在陈家铺子的时候也听惯了鸡叫,但那边的鸡叫隔着一间铺子和一个院子,传过来已经软绵绵的了。这里的鸡就在窗根底下叫,叫得她睁开眼,看见窗纸还是灰蒙蒙的。 本书首发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林清石还在睡。他侧着身子,脸对着墙,呼吸又长又匀。被子被他蹬开了一角,露出穿着粗布裤子的腿。陈阿圆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角掖好,然后轻手轻脚地起了床。 她不习惯叫人伺候,更不习惯被人伺候。在陈家铺子的时候,她永远是全家第一个起来的人。现在到了婆家,她也不打算改。 灶间里还是黑的。她摸到火柴,划着名一根,点亮了煤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灶台丶水缸丶碗柜和墙角那一堆劈好的柴火。她先舀了水倒进锅里,盖上锅盖,然后蹲下来往灶膛里塞柴火。火柴划了两根才点着,干稻草先烧起来,火舌舔着锅底,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林母推开灶间的门走进来的时候,水已经烧热了,粥已经下锅了,灶台上摆着洗好的姜和切好的咸菜。陈阿圆蹲在灶膛前,手里拿着一根火钳,正在拨弄柴火,脸上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 「阿圆,你怎么起这么早?」林母又惊又心疼,「你才来第一天,多睡一会儿!」 「睡不着了,」陈阿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阿母,粥煮上了,咸菜也切好了。你看还要做什么?」 林母看着灶台上收拾得整整齐齐的东西,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活了四十多年,伺候了婆婆二十年,从来没有遇见过这样的儿媳妇——不是等着婆婆伺候,而是抢在婆婆前面把活都干了。 「你这孩子,」林母的声音有点涩,「你坐着,剩下的我来。」 「我坐不住的,」陈阿圆笑着说,「阿母你就让我干吧,闲着难受。」 林母没再拦她。婆媳俩一个烧火一个炒菜,灶间里很快就热闹起来。铁锅里的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上的咸菜被油炒出了香味,林母又打了几个鸡蛋,煎了一盘金黄的鸡蛋饼。陈阿圆在旁边看着,记住了林母煎鸡蛋饼的火候和手法——跟她阿母不一样,苏阿梅煎蛋喜欢放葱花,林母不放,但她会在蛋液里加一点清水,煎出来的蛋饼更嫩。 林清石是被香味馋醒的。他揉着眼睛走进灶间,看见他母亲和他媳妇并肩站在灶台前,烟雾缭绕中两个人的背影几乎叠在一起。他愣了一下,然后咧开嘴笑了。 「笑什么笑?」陈阿圆头也没回地说,「去洗脸,吃饭了。」 林清石乖乖地转身去打水洗脸。他阿爸已经在院子里蹲着刷牙了,满嘴的牙膏沫子,看见儿子笑嘻嘻地从灶间出来,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高兴了?」 林清石没回答,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回去。 早饭摆在院子里的石桌上。一家人围着桌子坐下,林父坐主位,林母坐他旁边,陈阿圆和林清石坐对面,两个小姑子——林清石的妹妹,一个十四岁叫林清花,一个十二岁叫林清草——坐在两侧。两个姑娘对这位新嫂子又好奇又害羞,偷偷地看了她好几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喝粥。 「清花,清草,」陈阿圆主动开口了,「你们叫我阿嫂就好。」 「阿嫂。」林清花小声叫了一句。 「阿嫂。」林清草跟着叫了一句,声音更小。 陈阿圆笑着给她们一人夹了一块鸡蛋饼。两个姑娘接过饼,脸上的笑容慢慢绽开了,像是两朵被春天的太阳晒开的花。 林父一直没怎么说话,埋头喝粥。他喝粥的声音很大,呼噜呼噜的,一碗粥几口就见底了。陈阿圆注意到了,在他放下碗的瞬间站起来,拿过碗又给他盛了一碗。 林父接过碗,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别人根本不会注意,但陈阿圆注意到了。那个眼神里有惊讶,有满意,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他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林母的脚。林母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嘴角弯了一下。 吃完早饭,林清石要去镇上的供销社上班。他把自行车从棚子里推出来,检查了一遍链条——自从那次在陈家铺子门口链条断了之后,他对链条就有了一种近乎偏执的在意,每天出门前都要检查,每周上一次油。 「中午回来吃饭吗?」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问他。 「供销社有食堂,我在那边吃。」林清石跨上自行车,蹬了两步,停下来,回过头,「你在家好好的,有什么事就跟阿母说。」 第七章 一九五九年春天,家安满周岁的时候,陈阿圆带着他回了一趟泉州。 林清石提前一天把自行车擦得鋥亮,链条上了三遍油,轮胎打足了气,又在后座上绑了一个竹编的小椅子——那是他花了一个晚上亲手做的,用竹片弯成椅背的形状,再用麻绳固定在车后座上,椅子上还垫了一块旧棉被,软乎乎的,怕颠着孩子。 「你这椅子做得歪了。」陈阿圆蹲下来看了看,用手指量了量左右两边,左边比右边高了半寸。 林清石蹲下来看了看,确实歪了。他拆掉麻绳,重新绑了一遍,又量了量,还是歪。又拆了重新绑,这回总算平了。 「好了。」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陈阿圆把家安抱进竹椅里,用一条布带子把孩子固定住,又在他头上戴了一顶小斗笠。家安还不知道要出门,坐在竹椅里东张西望,两只手抓着椅背的竹片,嘴里咿咿呀呀地不知道在说什么。 「走了!」林清石跨上自行车,蹬了一步,车子稳稳地向前走了。 从永春到泉州,四十里山路。这条路陈阿圆出嫁的时候走过一次,那时候她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林清石在前面骑,她捏着他的衣角,觉得路很长很长。这一次路好像短了一些,也许是天气好的缘故,也许是心里不那么忐忑了。春天的山是绿的,不是那种浓得发黑的绿,是那种嫩嫩的丶透亮的丶像刚洗过一样的新绿。路边的野花开得正旺,黄的白的紫的挤在一起,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 家安一路上都很兴奋。他第一次坐这么久的车,第一次看见这么多树这么多花这么多鸟,小小的脑袋转来转去,眼睛忙不过来。他一会儿指着天上的鸟喊「啊啊」,一会儿指着路边的牛喊「叭叭」,林清石在前面骑,听不清楚他在喊什么,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笑着说一句「坐好了别乱动」。 陈阿圆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扶着竹椅的边缘护着家安,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搭在了林清石的腰上。不是捏着衣角,是实实在在地搭在上面,掌心贴着他的衣裳,能感觉到他腰侧的温度和呼吸时的起伏。 林清石感觉到了那只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腰挺直了,骑车的速度也慢了,好像想把这四十里路骑得再久一些。 到陈家铺子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陈远水不在铺子里。苏阿梅一个人在柜台后面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听见自行车的声音,她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外看——她的眼睛这两年不太好使了,看远处的东西模模糊糊的,要眯着眼睛才能看清轮廓。 「阿母!」陈阿圆还没下车就喊了一声。 苏阿梅手里的蒲扇掉了。 她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扶住柜台,然后快步走出来。她走到自行车前面,看着陈阿圆从后座上下来,又看着后座上那个竹椅里坐着的小孩——圆脸,大眼睛,皮肤白白的,嘴里还叼着一根手指头,口水挂在嘴角,亮晶晶的。 「这是……家安?」苏阿梅的声音抖得厉害。 「阿母,这是你外孙。」陈阿圆把家安从竹椅里抱出来,递到苏阿梅面前,「家安,叫阿嬷。」 家安不会叫阿嬷。他才一岁,只会叫「啊啊」和「叭叭」。他看着面前这个陌生的老太太,歪着脑袋打量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湿漉漉的手,一把抓住了苏阿梅的头发。 苏阿梅被揪得哎哟了一声,但她在笑。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哎哟哎哟」地叫,一边把家安抱进怀里,脸贴着他的小脸,亲了又亲。 「阿母,你的头发要被薅光了。」陈阿圆在旁边笑。 「薅光了就薅光了,」苏阿梅说,「我外孙喜欢薅就让他薅。」 陈远水从屋后走出来。他刚才在后院劈柴,听见前面的动静,放下斧头走了过来。他走到院子门口,停住了。 他看见了陈阿圆。她穿着一件半新的蓝布衫,头发盘在脑后,脸上比出嫁前瘦了一些,但气色不错,眼睛还是亮亮的。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孩,那个小孩白白胖胖的,穿着一件红色的小褂子,头上戴着一顶虎头帽,正在用胖乎乎的小手拍打苏阿梅的脸。 陈远水站在那里,手插在裤兜里,没有动。 陈阿圆抬起头,看见了他。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远水从裤兜里抽出右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走过来。他走到陈阿圆面前,低下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家安。家安也抬头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家安忽然笑了。他咧着没有牙齿的嘴,笑得口水又淌了出来,两只小手朝着陈远水伸过去。 第八章 陈远水和苏阿梅在永春住下来之后,林家的院子忽然变了一个样。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以前这个院子里只有林父蹲在墙角磨锄头的声音,林母在灶间切菜的声音,林清石下班回来自行车链条叮叮当当的声音。现在多了陈远水的咳嗽声。他的咳嗽是从缅甸带回来的,在滇缅公路那三年,雨水和泥浆灌进肺里,落下了病根。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就咳,咳起来没完没了,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在空转。苏阿梅睡在他旁边,每次他一咳她就醒,起来给他倒一碗热水,拍着他的背,等他咳完了再躺下。有时候咳得太厉害,隔壁的陈阿圆也会被吵醒,躺在床上听着父亲的咳嗽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揪着。 「阿爸的咳嗽,没看过医生吗?」第二天早上,陈阿圆问苏阿梅。 「看过,」苏阿梅正在灶间烧水,灶膛里的火光映着她的脸,把她的皱纹照得很深,「泉州的医生看了好几个,药也吃了不少,没用。说是肺里的毛病,老了就好不了了。」 陈阿圆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老姜,切成薄片,放在碗里用开水泡了,端给陈远水。陈远水正蹲在院子里的龙眼树下抽菸,看见那碗姜茶,没说什么,接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抽菸。 「阿爸,少抽点菸。」 陈远水把烟叼在嘴角,没理她。 陈阿圆蹲下来,把烟从他嘴里抽走了。陈远水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小鬼胆子越来越大了」。陈阿圆不怕他,把那根还没抽完的烟在地上摁灭了,扔进灶膛里。 「抽菸对肺不好,你肺本来就不好。」 陈远水又瞪了她一眼,但没有去拿第二根。他端起那碗姜茶,低着头慢慢地喝。碗里的热气升上来,模糊了他的脸,陈阿圆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注意到他端着碗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全是老了。她的手也在抖,这双手,年轻时候在缅甸搬过一百多斤的米袋子,在滇缅公路上挑着两个孩子走过三千里路,在泉州的菜地里一锄头一锄头地挖出过一片荒地。现在这双手连端一碗姜茶都在抖。 陈阿圆伸出手,轻轻地按住了父亲端碗的手。 那只手粗糙丶乾裂丶布满老茧和伤疤,像一块被风雨侵蚀了很多年的老树皮。她把手指插进他的指缝里,慢慢地丶轻轻地收拢。 陈远水没有看她,也没有缩手。他就那么让她握着,喝了第二口姜茶,然后又喝了第三口。 苏阿梅从灶间走出来,看见这一幕,愣了一下,然后转身走回了灶间。她没有进去,站在灶间门背后,用围裙捂住了嘴。 陈远水在永春住下后,闲不住。 他瘸着一条腿,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拄着那根竹竿,慢慢地走到林家的菜地里去。那块菜地在村子东边,走路要二十分钟,他要走四十分钟——走走停停,走累了就在路边的石头上坐一会儿,喘口气,再继续走。 到了菜地,他干不了重活,拔不动草,挑不动水,他就蹲在田埂上,用手把菜地里的石头一颗一颗地捡出来。 那片菜地在林家的田里不算大,但石头多。每年春天犁地的时候,犁铧翻出来的新土里总藏着拳头大的石头,大的有碗口那么粗,小的也有鸡蛋大。林清石每次犁地都被这些石头气得骂娘,犁铧磕在石头上,火星子直冒,犁尖钝了要重新打,费工又费钱。 陈远水就干这个。他每天蹲在田埂上,把那些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田埂外面去。石头上裹着湿泥,又重又滑,他抠一颗要费半天力气,手指甲里全是泥,指甲盖磕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黑红黑红的。 林清石看见了,赶紧跑过来。「阿爸,你别干了,这活我来。」 陈远水头也没抬。「你上班。田里的活我来。」 「你腿不好,蹲久了受不了。」 「你阿爸的腿从云南就不好了,」陈远水把一颗拳头大的石头从土里抠出来,扔到田埂上,喘了口气,「不也好好的活到现在?」 林清石蹲下来,想帮他。陈远水抬起手挡了一下:「你去上班。供销社的货等着送。」 林清石蹲在那里,看着陈远水那双布满泥和血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什么,但嘴笨,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又回过头,看见陈远水已经弯下腰去抠下一颗石头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从远处看,像一块被风雨吹弯了的石碑。 第九章 林家铺子开张了 一九六二年秋天,林家铺子开张了。 没有鞭炮,没有招牌,没有摆在路边的柜台。铺子开在林家灶间旁边那间堆柴火的小棚子里。那间棚子以前堆满了松枝丶竹片和干稻草,林清石花了一个星期把它清空,用扫帚把墙角的蜘蛛网扫乾净,用石灰水把墙刷了一遍。石灰水是他自己调的,石灰粉加水和匀了,用竹刷子往墙上刷。刷第一遍的时候石灰水太稀了,刷上去跟没刷一样,干了之后墙还是灰扑扑的。他又调了一桶浓的,这次石灰粉放多了,刷上去又稠又厚,干了之后墙上全是刷子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展开的纸。 「就这样吧。」陈阿圆站在棚子门口看了看,没有挑剔。她从陈家铺子搬来了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又从灶间搬来一张旧木桌,把碗放在桌子正中间,碗里装着她新腌的金枣。 林家铺子的第一批货只有三样:金枣丶腌茶叶丶笋乾。 金枣是她用永春本地的金桔做的。永春的金桔比泉州的酸枣小一圈,但皮薄肉厚,糖水腌过之后甜中带酸,比苏阿梅做的版本更清爽一些。她把第一锅金枣装进粗陶碗的时候,用手指捏了一颗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眯起眼睛想了想。 「怎么了?不好吃?」林清石在旁边紧张地看着她。 「好吃。」陈阿圆又捏了一颗递给他,「你尝尝。」 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赞 林清石接过金枣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也眯起来了。不是不好吃,是太酸了,酸得他整张脸皱成了一个核桃。陈阿圆看着他皱成一团的脸,哈哈大笑,笑得弯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笑什么?」林清石含着一颗酸掉牙的金枣,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 「笑你的脸!」陈阿圆笑得蹲在了地上,「像个核桃!」 林清石咽下那颗金枣,酸劲过去了,嘴巴里开始回甘。他咂了咂嘴,认真地说:「是好吃。刚入口酸,后来越嚼越甜。」 陈阿圆站起来,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看着林清石认真的样子,心里又酸又甜,像她做的那颗金枣。 腌茶叶她用今年的春茶,茶叶是林父从山上采的野茶,长在石头缝里,没人管没人问,每年春天自己就冒出来了。林父把茶叶采回来,放在竹匾上晒,晒到叶子发软了,陈阿圆就拿去腌。她的方子是苏阿梅教的,苏阿梅的方子是陈远水从缅甸带回来的。茶叶加盐丶加蒜头丶加花生米,放在陶坛里密封一个月,打开来茶叶已经变成了深褐色,闻起来有一股咸香,嚼在嘴里先是咸,然后苦,最后是回甘。 这三样东西摆在那张旧木桌上,就是林家铺子的全部家当。 第一天,没有客人。 第二天,来了一个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隔壁的邻居阿婆,端着一碗米线过来串门,看见木桌上的东西,问了一句:「你们家开始卖东西了?」陈阿圆笑着说「是啊阿婆,你尝尝这个金枣」,阿婆捏了一颗,嚼了嚼,点了点头说「不错」,然后端着米线走了。金枣吃了一颗,米线没有留下来。 第三天,陈火旺来了。他骑着一辆破旧的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两个空竹篓,是来收笋乾的。他走进林家铺子——其实就是那间刷了石灰水的棚子——看了看桌上的三样东西,捏了一撮腌茶叶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睛亮了。 「就是这个味道。」他说,「我在缅甸吃过的就是这个味道。」 他当场买了两斤腌茶叶丶一斤金枣丶三斤笋乾。他把东西装进竹篓里,用芭蕉叶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林清石说:「这些东西我拿到泉州去试试。卖得掉我给你钱,卖不掉算我的。」 「那怎么行?」林清石急了,「卖不掉你得把货还给我,不能让你亏。」 陈火旺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拍得他肩膀又歪了一下。「你这个人,做生意太老实了。老实人赚不到大钱,但饿不死。」他骑上自行车,走了,骑出十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句:「腌茶叶多腌两坛,我过几天再来!」 陈火旺走了之后,林清石站在棚子门口,看着自行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陈阿圆从灶间端了一碗茶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茶是凉的,他不知道,喝了一大口才反应过来。 「你在想什么?」陈阿圆问。 「我在想,」林清石握着那碗凉茶,目光还停留在那条空荡荡的村道上,「这个生意,能不能做成。」 「能。」陈阿圆说。 林清石转过头看着她。她站在棚子门口,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臂上沾着腌茶叶的汁水,手指上黏着金桔的糖浆。她的脸被夕阳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她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暗的那一半藏着她眼睛里那道光。 「你怎么知道能?」林清石问。 第十章 一九六四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正月还没过完,山上的野桃花就开了。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半个山坡,远远看去像一层薄雪落在绿色的山头上。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落在路上丶落在田里丶落在林家的院子里。家安蹲在院子里捡花瓣,捡了满满一捧,捧到陈阿圆面前。「阿母,给你。」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阿圆正在作坊里揉茶叶,手上全是汁液,没法接。她低下头,张开嘴,家安会意,把花瓣一片一片地塞进她嘴里。花瓣是苦的,嚼在嘴里有一股涩涩的味道,但陈阿圆没有吐出来,嚼了嚼咽下去了。 「好吃吗?」家安仰着脸问。 「好吃。」陈阿圆说,「跟金枣一样甜。」 家安高兴了,又跑出去捡花瓣,这回捡了给家宁。家宁正蹲在灶间门口玩石子,接过花瓣看了一眼,塞进嘴里嚼了嚼,五官皱成了一团,「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苦的!」她哭了。 家安站在旁边,不知所措。他看着妹妹哭,又看了看自己手里剩下的花瓣,犹豫了一下,把剩下的花瓣也塞进了自己嘴里。这次嚼了之后没有咽下去,皱着眉头嚼了两口,吐在了地上。 「阿母骗人!」他跑到作坊门口,鼓着脸,「花瓣是苦的!你说跟金枣一样甜!」 陈阿圆抬起沾满茶叶汁液的脸,看着家安鼓鼓的脸颊和生气的眼神,忍不住笑了。「我没骗你。我说的是『跟金枣一样甜』,我吃的那颗金枣就是甜的。」 「你吃的金枣在哪里?」 「在我嘴里。」 「你什么时候吃的?」 「刚才。」 「我没看到!」 「你眼睛太小了,看不到。」 家安被这句话噎住了。他的眼睛不小,在村里是出了名的大眼睛,但陈阿圆说他眼睛小,他就信了。他站在作坊门口,把眼睛瞪得更大了一些,瞪了半天,瞪得眼睛都酸了,才转身走了。走的时候嘴里嘟囔了一句:「阿母骗人。」 陈阿圆看着他的背影,笑出了声。家安的背影跟他阿爸林清石一模一样,瘦瘦的,肩膀窄窄的,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腰,像一只正在觅食的小鸡。她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灶间的门帘后面,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低下头继续揉茶叶。 揉着揉着,她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自己的手。 她的手变了。以前在陈家铺子站柜台的时候,她的手是白的丶细的,指甲是粉红色的,掌心没有茧子。现在她的手是黄的,不是茶叶的黄色,是一种被茶汁染透了的丶从皮肤里面透出来的黄。她的指甲里永远有洗不掉的茶叶碎末,她的掌心上有一层薄薄的丶硬硬的茧子,摸上去像砂纸。 她把两只手摊在面前,翻过来看了看手背,又翻过去看了看掌心。手背上的皮肤被冬天的风吹裂了,一道道细细的裂纹像乾涸的河床。她把手伸进旁边的水盆里,泡了泡,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乾,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陶罐,打开盖子,挖了一点白色的膏体出来,涂在手背上。 那罐膏体是她自己做的,用猪油和蜂蜜熬的,冬天抹在手上可以防裂。苏阿梅教她的方子,苏阿梅在缅甸的时候就用这个方子涂手。缅甸的冬天虽然不冷,但旱季的时候空气乾燥,手也会裂。 她把手背上的膏体抹匀了,两只手互相搓了搓,然后重新伸进水盆里,把上面的油洗掉——干活的时候手上不能有油,握不住茶叶。 苏阿梅从灶间探出头来,看了她一眼。「涂了又洗,涂了干什么?」 「不洗握不住茶叶。」 「那就别涂了。」 「不涂手疼。」 苏阿梅没话说了,缩回头去继续切菜。灶间的案板上堆着一大堆萝卜,是她从镇上买回来的,准备腌萝卜乾。林家铺子最近又多了几样货:腌萝卜乾丶腌芥菜丶腌豇豆。都是苏阿梅的方子,她在缅甸就学会了腌各种东西,缅甸的天气热,东西容易坏,腌了才能放得住。 陈阿圆涂了油又洗掉,洗掉了又裂,裂了又涂。每天重复这个过程,像一个永远画不圆的圈。 但她没有抱怨过。 不是没有抱怨的话,是不想说。她觉得抱怨没有用,就像她阿爸当年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瘸了一条腿,断过三次扁担,一路上没有抱怨过一句。不是不疼,不是不累,是说出来了也没人能替你走。路是要自己走的,抱怨只会让路变得更长。 她把手从水盆里拿出来,在围裙上擦乾,然后把手伸进陶盆里,继续揉茶叶。 第十一章 林家铺子,又搬家了 家兴的出生,让林家院子里的声音又多了几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以前只有家安追鸡的脚步声丶家宁在灶间门口玩石子的磕碰声丶林清石推三轮车的嘎吱声丶陈远水拄竹竿的笃笃声。现在多了家兴的哭声。家兴的哭声跟家安和家宁都不一样。家安小时候哭起来像打雷,嗷嗷的,整条村子都能听见;家宁哭起来像小猫叫,细细的,软软的,听着让人心疼;家兴的哭声不大不小,不急不慢,有节奏的,像有人在打拍子,一声接一声,中间还换气,换完了继续哭。 「这个查埔囝,哭声这么大,以后一定是个大嗓门。」苏阿梅抱着家兴,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地哄。家兴在她怀里还是哭,哭得脸涨得通红,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两条腿蹬来蹬去,把裹着的包被都蹬散了。 「他是不是饿了?」苏阿梅把家兴递给陈阿圆。陈阿圆接过去,撩起衣襟给他喂奶。家兴含住了就不哭了,眼睛闭着,小嘴一吸一吸的,像一条被钓上岸的鱼张着嘴喘气。 苏阿梅站在旁边,看着外孙吃奶的样子,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走到灶间门口,靠着门框,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 「又哭了?」林母从灶间探出头来。 「没有,」苏阿梅吸了吸鼻子,「烟熏的。」 灶间没有生火,没有烟。林母看了看灶膛,又看了看苏阿梅通红的眼眶,什么也没说,缩回头去继续揉面。她揉面的动作很大,整个案板都在晃,面在她手里被抻长了又揉圆,揉圆了又抻长,反反覆覆的,像是在跟一团面较劲。 家兴满月那天,林清石从镇上买回来一只鸡丶两斤猪肉丶一条鱼丶一挂鞭炮。东西不多,但在这个小山村里,已经算是很丰盛了。林母用那只鸡炖了一锅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的油,香气飘满了整个院子。苏阿梅用那两斤猪肉做了红烧肉,肉切得不大不小,肥瘦相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炖了一个时辰,炖到用筷子一戳就能戳进去。那条鱼是清蒸的,林母杀鱼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鱼胆破了,鱼肉有点苦,但没人说苦,一碗鱼吃得乾乾净净。 鞭炮是在院子门口放的。林清石用一根竹竿挑着鞭炮,家安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捂着耳朵,眼睛瞪得圆圆的,既害怕又想看。林清石点着了引线,鞭炮噼里啪啦地响起来,红色的纸屑满天飞,硝烟的气味呛得人直咳嗽。家安被响声吓得往后缩了缩,但没有跑,还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些炸开的火光。 家宁被苏阿梅抱在怀里,鞭炮一响她就哭了,把脸埋进苏阿梅的胸口,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苏阿梅的衣领,手指头都发白了。苏阿梅拍着她的背,嘴里哄着:「不怕不怕,那是鞭炮,好听的,你看哥哥都不怕。」 家宁偷偷地从苏阿梅怀里探出半张脸,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陈远水没有出来看鞭炮。他坐在灶间里,抱着家兴,在灶台旁边慢慢地踱步。灶膛里的火还燃着,橘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家兴在他怀里睡着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胸口的起伏小得几乎看不出来。陈远水低头看着这个满月的婴儿,看着他那张还没有长开的丶皱巴巴的丶五官挤在一起的小脸,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你叫家兴。」他说,声音很轻,轻到连灶膛里的木柴燃烧的声音都比他的声音大。 家兴没有回答。他在睡梦中打了一个哈欠,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形,然后又闭上了。 「你阿爸叫林清石。」陈远水继续说,像是跟家兴在聊天,「你阿母叫陈阿圆。你阿公叫……」 他停了一下。他看着家兴的脸,想了很久,像是在想自己叫什么名字。他活了快六十年,从缅甸到中国,从泉州到永春,走过那么多路,经过那么多事,忽然被问到自己的名字,他竟然犹豫了一下。 「你阿公叫陈远水。」他终于说了出来,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是怕被风听见,「远是远方的远,水是水的水。」 灶膛里「啪」的一声,一根木柴炸开了,溅出几点火星。陈远水没有躲,火星落在他黑色的棉裤上,烫出几个小洞。他看着那些小洞,看了几秒钟,然后抱着家兴走到灶台边,腾出一只手来,掸了掸裤腿上的火星。 家兴在他怀里动了一下,但没有醒。 满月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林清石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推着三轮车去收芦柑和山货,有时候跑永春本地的村子,有时候跑到隔壁的德化和安溪。他的三轮车已经骑了快两年了,车架子锈得更厉害了,漆掉得更多了,但链条换了新的,车把也不歪了,车斗底板的裂缝补过之后再也没有裂开过。他每天出门之前都要检查一遍车况,摸摸轮胎的气够不够足,摇摇车把有没有松动,踩踩车斗的底板有没有腐烂。 第十二章 陈远水走了 一九六九年冬天,陈家铺子的那块蓝布招牌,被陈远水从永春带回了泉州。 不是他一个人带回去的,是苏阿梅陪着他一起回去的。陈阿圆在灶间门口送他们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块正在揉的面团,手指陷在面团里,拔不出来。她看着父亲拄着竹竿丶母亲提着包袱,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上村道,走了几步,苏阿梅回过头来喊了一声:「过年我们回来。」 陈阿圆点了点头,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但那块面团黏在她手上,她腾不出手来挥手,也腾不出嘴来说话。她就站在那里,两只手上沾着湿面,看着父母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被那棵老榕树的树冠遮住了。 林清石站在她旁边,把家兴从肩膀上放下来。家兴四岁了,正是最黏人的年纪,一看到阿公阿嬷走了,嘴一瘪就要哭。林清石赶紧从口袋里摸出一颗金枣塞进他嘴里,家兴含住了,眯着眼睛嚼了嚼,不哭了。 「阿爸阿母回去住一阵也好,」林清石说,「泉州那边还有老房子,收拾收拾还能住。」 陈阿圆没说话,低下头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里被揉得越来越软,越来越韧,她揉了很久,揉到面团表面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才停下来。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没有告诉林清石,陈远水临走那天晚上跟她说了什么。 那是半夜的事。全家人都睡了,陈阿圆起来上茅房,路过陈远水和苏阿梅住的那间屋子,看见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停下来,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了门。 陈远水坐在床沿上,面前放着一个藤箱。藤箱是旧的,藤条已经发黑,锁扣生了锈,用一根铁丝箍着才没有散架。这个藤箱她从缅甸的时候就见过——父亲把它从缅甸带到泉州,从泉州带到永春,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从不离身。她小时候问过他箱子里装的什么,他说「没什么」,就不说话了。 此刻藤箱打开了,陈远水的手伸在里面,正在翻着什么。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在箱子里摸索着,像盲人在读盲文。煤油灯的光很暗,他的脸被光照得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一半能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眉毛,暗的那一半藏着他的表情。 「阿爸。」陈阿圆在门口喊了一声。 陈远水的手停了一下,但没有拿出来。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继续在箱子里摸索。 陈阿圆走进去,蹲在藤箱旁边。她往箱子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条发黄的毛巾叠成方块,一把生锈的剪刀用布包着,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一叠用皮筋箍着的旧票据,还有一个油纸包,方方正正的,用麻绳扎着。 陈远水把那个油纸包拿了出来,放在膝盖上,慢慢地解开麻绳,打开油纸。 里面是一把梳子。 木头梳子,做工粗糙,齿还断了两根。断的齿没有扔掉,用胶水粘上了,粘得不牢,胶水干了以后发黄,像一道乾涸的泪痕。 陈阿圆认得这把梳子。 一九四六年春天,陈家铺子的第一个客人——那个推独轮车的货郎——用这把梳子换了一碗凉茶。陈远水把梳子放在柜台上,她没有扔,拿回去梳头了。梳了好几年,后来齿断了,她用胶水粘上了,再后来她出嫁了,没有把这把梳子带走,留在了陈家铺子。 她以为这把梳子早就丢了。 「这是你的。」陈远水把梳子放在她手心里。 梳子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陈阿圆握在手里,翻过来看了看,梳子背面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看不太清是梅花还是桃花。刻花的纹路已经被磨平了,只剩下一道浅浅的痕迹,要用手摸才能感觉到。 「阿爸,你怎么还留着?」 陈远水没有回答。他把油纸重新叠好,麻绳扎好,放回藤箱里,盖上箱盖,把铁丝箍好。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但每个动作都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陈阿圆握着那把梳子,蹲在那里,看着父亲把藤箱锁好,推回床底下。他推得很慢,藤箱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有一个人在黑暗中低声地咳嗽。 「阿爸,」她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你回去以后,陈家铺子还会再开吗?」 陈远水直起腰,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对面墙上那根从门背后取下来的丶现在挂在林家铺子里的扁担的影子,看了很久。 「不开。」他说,「开不动了。」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把手里的梳子攥紧了一些,梳子的断齿硌着她的手心,微微的疼,但那种疼很轻,轻得像蚊子叮了一下。 第十三章 阿爸真的走了 陈远水的棺材是林清石从镇上买回来的。 杉木的,没有上漆,木头还是原色,淡淡的黄白色,散发着新鲜的木头气味。棺材不大——陈远水瘦到最后,已经不需要多大的棺材了。林清石在棺材铺里挑了很久,挑来挑去,挑了最小的一口。棺材铺的老板认识他,问了一句「给谁买的」,他张了张嘴,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给阿爸。」他最后说。 老板看了看他,没有再问,帮他用麻绳把棺材固定在三轮车的车斗里。林清石推着车往回走,走在永春到达埔的那条山路上。棺材躺在车斗里,盖着一块雨布,雨布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像有人在拍手。路上遇到几个认识的人,跟他说「清石你今天没送货啊」,他说「嗯」,没有停下来,推着车继续走。 他走得很快,比他以前任何时候都快。上坡的时候也不喘气了,闷着头往上推,车轮碾过碎石,哐啷哐啷地响。他不想在路上遇到任何人,不想跟任何人说话。他只想把这口棺材推回家,推到陈远水面前——虽然陈远水已经不需要了。 到家的时候,陈阿圆站在院子门口。她看见车斗里那口棺材,看见上面盖着的雨布,看见林清石被汗水湿透的脊背,看见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走过去,伸出手,接过了三轮车的车把。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随时享】 「我来吧。」她说。 「不用。」 「你去歇着。」 「我不累。」 两个人推着三轮车走进院子。棺材被抬下来,放在灶间旁边那间空屋子里。那间屋子以前是堆柴火的,后来林家铺子搬到了路边的砖瓦房里,这间屋子就空了出来,堆着一些不用的坛坛罐罐。林清石把坛坛罐罐搬到院子里,把地面扫乾净,铺了一层稻草,和陈阿圆一起把棺材抬了进去。棺材落在稻草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稻草被压得沙沙地响了几声,然后就安静了。 陈阿圆站在棺材旁边,伸出手摸了摸棺材的木头。木头很光滑,没有被漆过的木头摸上去涩涩的,有一点扎手。她摸了几秒钟,把手收回来,转过身。 「清石,」她说,「我想给阿爸洗个澡。」 苏阿梅端来了一盆温水。水是灶上烧的,不烫不凉,刚好。她把盆放在石凳旁边,盆里的水纹丝不动,倒映着天上的云。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试了试温度,然后站起来,看着坐在石凳上的陈远水。 他已经换了一身衣裳。衣裳是苏阿梅给他换的,一件藏青色的中山装,是林清石前年过年的时候给他买的,他只穿过一次,嫌太紧了,就挂在衣橱里再也没穿过。现在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来,领口像一个大大的洞,他的脖子细得像一根竹竿,从那个洞里伸出来。 苏阿梅看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他的衣裳一颗扣子一颗扣子地解开。她的手在抖,解第一颗扣子的时候解了好几次才解开。第二颗快一些,第三颗更快。解到最后一颗,她停了一下,看着陈远水裸露的胸膛。 他的胸膛瘦得只剩一副骨架了。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像一排被雨冲刷出来的田垄。皮肤贴在肋骨上,薄薄的,透透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和微微起伏的心脏——心脏还在跳吗?苏阿梅盯着他的胸口看了好几秒钟,看见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什么都没有动。 她已经知道他不会再动了。但她还是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等一个奇迹。 没有奇迹。 她把毛巾浸进盆里,拧乾,开始给他擦身体。从脖子开始,擦到肩膀,从肩膀擦到胸口,从胸口擦到肚子。她擦得很仔细,每一条皱纹都擦到,每一个凹陷都擦到。她的毛巾在他的皮肤上慢慢地移动,像一个在乾涸的土地上行走的人,一步一步,走得很慢,很小心,怕踩坏了什么。 陈阿圆站在旁边,看着母亲给父亲擦身体。她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握成了拳头。她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但她没有松开。她怕她一松开手,就会去抢母亲手里的毛巾,抢过来替她继续擦,替她把这件事做完。但她没有动。这是母亲的事。母亲伺候了父亲一辈子,最后这一件事,也应该让母亲来做。 苏阿梅擦完了上半身,换了一盆水,开始擦下半身。她脱下他的裤子,动作比刚才自然多了,像是做了一辈子的事。她把他的腿抬起来,膝盖弯着,露出那条瘸了的左腿。左腿比右腿细了很多,肌肉已经萎缩了,骨头突出,像一根被剥了皮的树枝。她看着那条腿,手上的毛巾停了下来。 这条腿,是在云南摔断的。 第十四章新的开始,找铺子 陈远水下葬后的第三天,苏阿梅做了一件事。 她一个人走到山坡上,坐在那座新坟旁边,从早上坐到傍晚。她没有带任何东西——没有纸钱,没有香烛,没有供品。她只带了自己。她坐在坟边的草地上,草是枯黄的,扎得屁股疼,她没有动。风从山下吹上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也没有动。她就像一块被种在那里的石头,从早晨种到太阳偏西。 林清石下午收工回来,发现苏阿梅不见了,问陈阿圆:「阿母呢?」 【记住本站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陈阿圆正在作坊里揉茶叶,手上的动作没停。「在山上。」 「什么时候去的?」 「早上。吃了早饭就去了。」 林清石放下手里的东西,转身要走。陈阿圆叫住了他。 「让她待着吧。她跟阿爸说说话。」 林清石站在作坊门口,看着山坡的方向。山坡上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灰蒙蒙的树影。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灶间,烧了一壶水,泡了一碗红糖水,用毛巾包着碗,端上了山。 苏阿梅还坐在那里。她的姿势跟林清石上次见她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手放的位置都没变。她的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阿母,喝口水。」林清石把碗递过去。 苏阿梅没有接,也没有看他。 「阿母,天快黑了,回去吧。」 苏阿梅摇了摇头。「我再坐一会儿。你先回去。」 林清石没有走。他把碗放在坟前的石头上,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着,看着面前那座新坟。坟是新土的,颜色比旁边的土深,上面压着几张黄纸,被风吹得翘起了角,啪啪地响。坟前没有碑——陈远水生前说过不要碑,说「埋在哪里哪里就是碑」。他的话没有人敢不听。 「清石。」苏阿梅忽然开口了。 「嗯。」 「你阿爸这个人,你跟他相处了十年。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清石没有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想了很久。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色的光,照在苏阿梅的脸上,把她的皱纹照得像乾裂的河床。 「他不会说话,」林清石慢慢地说,「但他做的事,比说出来的话多。」 苏阿梅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心疼。 「你知道你阿爸为什么把那根扁担给你吗?」 「不知道。」 「因为他觉得你像他。不是长得像,是走路的姿势像。你们走路都是弯着腰,低着头,不看前面看脚下。但你们心里有路。你们这种人,嘴上不说,心里清清楚楚。你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知道怎么去,知道路上会遇到什么。你们不怕。」 苏阿梅停了一下,看着天边那抹越来越淡的红。 「你阿爸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不是阿圆,是那根扁担。他从缅甸挑回来的那根扁担,断了三次,他绑了三次。他不是舍不得那根木头,他是怕断了的路接不上。现在他把扁担给你了,他觉得路接上了。你可以走得更远,比他远。」 林清石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地叩着,像是在打拍子。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丶黝黑丶布满裂口和伤疤,指甲缝里永远有洗不掉的泥。这双手接过扁担的时候,他以为那只是一根木头。现在他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一根路。 「阿母,」他的声音有些哑,「我会走好的。」 苏阿梅没有回答。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和泥土,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红糖水,喝了一口。糖水凉了,就不甜了,但她还是喝完了。她把空碗递给林清石,拄着林清石递过来的一根树枝,慢慢地往山下走。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 那座新坟在暮色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像一个蹲在山坡上的人。她看了几秒钟,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她再也没有上过那座山。 陈远水走后,陈家铺子的那根扁担就挂在了林家铺子的墙上。 林清石每天开门的时候,会看一眼那根扁担,像是一种仪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但他觉得如果不看,就像少了什么。扁担挂在那里,安安静静的,不发出一丝声响,但它在那面墙上占据了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以前是空的,现在被它填满了。墙不再是那面墙了。 第十五章 重开陈家铺子 一九七八年冬天,陈家铺子重新开张了。 不是陈远水当年的那间铺面——那间铺面在一九五一年关门之后,被收归公有,先后做过粮站丶理发店丶居委会的仓库,最后成了一间堆满杂物的闲置房。陈阿圆去找过,站在那间铺面前面,隔着落了灰的玻璃窗往里看,看见里面堆着破桌子丶烂椅子丶生锈的自行车架丶发霉的纸箱子。柜台不见了,货架不见了,那只缺了口沿的粗陶碗不见了,那根扁担也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她站在那里看了几分钟,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在那里开铺子。她选了承天巷深处那间朝东的丶能照进阳光的丶林伯答应租给她的小铺面。 租约是林清石签的。林伯要的租金不高,一个月十五块钱,比中山路上的铺面便宜了一大截。林清石签了三年,租金一年一付,先付了一年的一百八十块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厚厚的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里面是一沓十块钱的钞票,新的,是刚从银行取出来的。他数了十八张,递给林伯,手指在发抖,钞票在他手里沙沙地响。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林伯接过钱,数都没数,往裤兜里一揣,把钥匙递给他。「铺子后面有一间小屋,以前是堆柴火的,你们可以用来住。灶台是现成的,就是多年没用,要自己修一修。」 林清石接过钥匙,谢了林伯,转身走回铺子。陈阿圆已经在那里了,正在用一把竹扫帚扫地。铺子里面的地面是夯土的,坑坑洼洼,扫帚扫过那些坑洼的地方,土从坑里飞出来,扬得到处都是。她没戴口罩,土扑在她脸上,扑在她头发上,扑在她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她的脸被土蒙成了灰色,眉毛是白的,睫毛是白的,嘴唇乾裂出一道一道的细纹。 「我来。」林清石走过去要接扫帚。 「你去修灶台。」陈阿圆没停,扫帚在地上刷刷地响,「后面那间屋子的灶台,烟囱堵了,你去通一通。」 林清石去了后面那间屋子。屋子不大,六七平方米,一扇朝北的小窗户,窗户外是一条窄巷子,巷子对面是一堵长满青苔的砖墙。灶台靠墙砌着,青砖的,灶面的水泥已经裂了,灶膛里塞满了柴灰和老鼠屎。他蹲下来,把手伸进灶膛里,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灰。灰很细,很黑,沾在他手上,像一层黑色的手套。他把灰掏乾净了,又找了一根竹竿,从灶口伸进去捅烟囱。竹竿捅上去,哗啦哗啦地响,掉下来一些黑色的粉末和碎砖屑,落了他一头一脸。 他把灶台重新抹了一遍水泥。水泥是他从镇上带过来的,装在蛇皮袋里,五十斤一袋,他扛了两袋。他和了水泥沙子,用瓦刀一刀一刀地抹在灶面上,抹平了,再用木抹子压光。他抹得很仔细,比当年盖永春那三间砖瓦房的时候仔细得多。那时候他年轻,有的是力气,活干得快但糙。现在他四十岁了,腰不好了,蹲久了站不起来,但他干的活比以前细了。灶面抹出来平整光滑,用水平尺量了量,几乎看不出倾斜。 陈阿圆扫完了地,走过来看灶台。她站在灶台前面,用手摸了摸灶面,水泥还没有完全乾,手指按上去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平吗?」林清石蹲在地上,仰着脸问她。 「平。」陈阿圆把手收回来,看了看手指上沾的水泥灰,在围裙上蹭了蹭,「烟囱通了吗?」 「通了。我烧了一把稻草试了试,烟往上走了。」 「行。」 陈阿圆转身走回铺子,继续干活。她把货架上的灰尘擦乾净,把柜台上的旧漆皮刮掉,把窗户纸换了新的。她的动作很快,不拖泥带水,像一台上了油的机器。她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说话,不看外面,不喝水,不休息。林清石几次想让她歇一歇,她不理他。他端了一碗水放在柜台上,她没喝,水凉了,他换了碗热的,她还是没喝。 天快黑的时候,陈阿圆终于停下来了。 她站在铺子中间,环顾四周。铺子里的灰扫乾净了,货架擦乾净了,柜台上的旧漆皮刮掉了,窗户纸换上了新的。虽然还没有货,虽然灯光还没有,虽然门板还没有装上去,但这个铺子已经有了一点样子了。它不再是那间破败的丶堆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空屋子了。它有了人,有人就有了魂。魂是看不见的,但它在那里,在扫帚走过的地方,在抹布擦过的地方,在手掌摸过的地方。 她走到柜台后面,站在那里。柜台是旧货,不知道从哪里搬来的,木头已经发黑,有几处虫蛀的洞,但整体还算结实。她站在那里,把手放在柜台上,手掌贴着木头。木头是凉的,粗糙的,带着几十年来无数人的手汗和体温。 她想起了七岁那年的自己。 同样站在柜台后面,同样的姿势,同样的高度——不,不一样了。七岁的时候她太矮了,够不到柜台的最里面,要踮着脚尖,整个人趴在柜台上才能把金枣摆到最远的地方。现在她不用踮脚了,她长高了,手也大了,能一把抓住柜台那头的粗陶碗。 第十六章 铺子来了故人找阿爸 一九七九年春节,陈阿圆在泉州陈家铺子度过了第一个年。 腊月二十八,林清石开着货车回永春接人。苏阿梅丶家宁丶家兴坐在驾驶室里,家宁抱着一个用旧床单包着的大包袱,里面是换洗的衣裳和几罐自家腌的咸菜。家兴趴在后车窗上,看着永春的山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退到最后看不见了,他才转回头,安安静静地坐在苏阿梅旁边。 苏阿梅的眼睛已经很难看清远处的东西了。她眯着眼睛,透过挡风玻璃上那道用胶带粘住的裂缝,看着前方的路。路是灰白色的,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谁随手扔在地上的布带子。她看不清路边的树,看不清远处的山,看不清天上的云。但她看得清身边的家兴——他的脸,圆圆的,红扑扑的,鼻梁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是去年从龙眼树上摔下来磕的。她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家兴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就那么让她摸。 「阿嬷,泉州有海吗?」家兴忽然问了一句。 「有。」 「海大吗?」 「大。比你看到的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大。」 家兴想了想,又问:「比阿公的扁担还大?」 苏阿梅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他的头。「大。比扁担大,比扁担挑过的路大,比路走过的山大海大。什么都可以拿扁担来比。扁担挑起过你阿母和你阿叔,从缅甸挑回泉州,挑了三年。扁担挑起过陈家铺子的招牌,挑了几十年。扁担还会继续挑下去。」 货车开进泉州城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街道两边的店铺门口挂起了红灯笼,有的店铺已经贴上了春联,红纸黑字,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几个小孩在路边放鞭炮,炮声噼里啪啦的,家兴兴奋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脑袋撞到了车顶,又坐了下去。 「疼吗?」家宁问。 「不疼。」家兴捂着脑袋,眼睛还盯着窗外,满脸的兴奋。他看见了那些红灯笼,看见了那些春联,看见了那些在地上打滚的炮仗纸屑,看见了路边摊上摆着的糖果和年糕。永春也有过年,但没有这么大的阵仗——永春的山村安静,过年就是贴一副对联丶放一挂鞭炮丶吃一顿年夜饭,不像泉州这样到处都是人丶到处是红色丶到处是声音。 车停在承天巷口。巷子窄,货车开不进去,林清石把车停在巷口的路灯下,熄了火。家兴第一个跳下车,站在巷口,朝巷子里面看。巷子很窄,很黑,只有深处有一点亮光——那是陈家铺子的煤油灯透过窗户纸漏出来的光,昏黄的,小小的,但在黑暗中格外显眼,像一只在远处眨着的眼睛。 「就是那里。」林清石指着那点亮光说。 家兴跑进去了。他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嗒地响,像有人在用筷子敲碗边。家宁在后面喊「家兴你慢点跑」,他不听,跑得更快了,跑到铺子门口,停下来,推开门,冲了进去。 陈阿圆正在柜台后面包金枣。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家兴站在门口,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嘴里喘着粗气,像一只刚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小狗。 「阿母!」他喊了一声,扑过去抱住了她的腰。 陈阿圆手里的金枣掉了,骨碌碌地滚到地上,滚到柜台底下。她没有去捡,弯下腰,把家兴抱了起来。他已经十一岁了,不轻了,她抱他有些吃力,腿在抖,腰在弯,但她没有放手,就那么抱着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永春的泥土味,山上的野草味,货车上柴油的烟味,还有一点点他偷偷吃了金枣之后残留在嘴里的甜味。 「阿母,你哭了?」家兴的手摸到了她的脸,摸到了湿湿的东西。 「没有,」陈阿圆把他放下来,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烟熏的。」 灶间里没有生火。 苏阿梅走进来的时候,手扶着门框,脚在地上慢慢地探着。铺子里的地面是夯土的,不平,有几处凹坑和凸起的石头,她看不见,脚探到了凸起的石头,踉跄了一下,家宁在后面扶住了她。 「阿嬷,小心。」 苏阿梅站稳了,站在铺子中间,睁大了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这个地方。她看到了模糊的轮廓——左边是货架,货架上有坛坛罐罐;右边是柜台,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人;头顶是屋顶,屋顶上有梁丶有瓦丶有蜘蛛网。她看不清颜色,看不清质地,看不清人的表情。但她的鼻子还灵。她闻到了金枣的甜味,腌茶叶的咸味,虾酱的腥味,新铺的稻草的乾燥气味,旧木头的霉味,煤油灯燃烧的焦味。 她闻到了陈家铺子的味道。这个味道她太熟悉了。三十年了,从缅甸到泉州,从泉州到永春,从永春又回到泉州。这个味道从来没有变过。金枣还是那个金枣,腌茶叶还是那个腌茶叶,虾酱还是那个虾酱。做这些的人变了——从陈远水变成了陈阿圆,从陈阿圆变成了家宁丶家安丶家兴。但味道没有变。 她伸出手,朝着柜台的方向摸索。陈阿圆从柜台后面走出来,握住了母亲的手,把它放在柜台上。苏阿梅的手指触到了柜台上的粗陶碗,碗沿上有一个缺口——不是当年那只,但缺口的形状和位置一模一样。陈阿圆特意从永春带了一只碗过来,用一个缺口一模一样的换掉了那只完好的。苏阿梅的手指在那个缺口上来来回回地摸了很多遍,摸到指腹上的指纹都快被磨平了,她才把手收回来。 第十七章 锻炼孩子,家安开始学做生意了 一九七九年夏天,陈家铺子门口多了一辆板车。 板车是林清石自己做的。他用后山的杉木做了车架,用货车报废的轮胎做了车轮,用两块木板拼成了车斗。车斗不大,刚好能装下四个坛子。他把板车推到铺子门口,用红漆在车斗上写了四个字:陈家铺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字是陈阿圆写的。她用毛笔写在纸上,林清石照着纸上的字用红漆描。他没有学过写字,手又粗,描出来的字歪歪扭扭的,「陈」字的耳朵旁画得像一只蜗牛,「铺」字的点画得比横还长。但他描得很认真,描完一个字退后两步看看,不满意,用湿布擦掉,重新描。 描了一整个下午,终于描完了。四个字歪歪扭扭地挤在车斗上,像四个站不稳的人靠在一起。陈阿圆站在板车前面看了很久,说了一句:「像你。」 「像我什么?」林清石蹲在地上收拾油漆罐,头也没抬。 「像你这个人。歪歪扭扭的,但站得住。」 林清石把油漆罐的盖子盖好,用锤子把盖子敲紧,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也看了看那四个字。歪是真的歪,「林」字的两个「木」一个大一个小,「铺」字的「金」字旁写成了「全」,少了一横。但他觉得好看。比他见过的所有的字都好看。 板车是给家安用的。 家安放暑假了。他在家里待了三天就待不住了,每天在铺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鸡。他摸摸柜台,摸摸货架,摸摸坛子,摸摸粗陶碗。他从铺子这头走到那头,从那头走到这头,走了一个上午,走得陈阿圆头都晕了。 「家安,你能不能坐着?」 「坐着干什么?」 「坐着不动。」 「我坐不住。」 陈阿圆看着他。家安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印着「永春一中」四个字,是学校发的。领口和袖口的螺纹已经松了,背心挂在他身上,像一件袍子。他晒得很黑,比去年更黑了,脖子后面有一块被太阳晒脱了皮的伤疤,新的皮还没长好,粉红色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老鼠的皮肤。 「你去送板车。」陈阿圆说。 家安的眼睛亮了。「送什么?」 「金枣。腌茶叶。虾酱。每样装一点,推着板车在巷子里卖。走街串巷,看看有没有人买。」 「真的?」 「真的。卖的钱归你,成本给我。」 家安兴奋得在原地转了三圈,转得快了,脚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住柜台,站稳了,脸上的笑容怎么都收不住,整张脸像一朵被太阳晒开了的花。 「阿母,我能叫阿明跟我一起去吗?」 「阿明是谁?」 「我同学。永春的。他也在泉州,他阿爸在这边打工。」 陈阿圆想了想,点了点头。「可以。但要等你把货卖完再玩。」 家安从货架上搬了四个坛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板车的车斗里。坛子用麻绳绑住,坛口用芭蕉叶封着,怕颠簸的时候洒出来。他把板车推出铺子,推到巷子里,在青石板上试了试。车轮是货车轮胎改的,橡胶的,压过青石板没什么声音,只有一点点轻微的沙沙声,像蛇在草丛里爬。 「阿母,我走了。」家安站在板车旁边,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他的表情很认真,像一个要出征的将军。他的背挺得直直的,肩膀虽然还是窄,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弯着了。 「早点回来。」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 「知道了!」 家安推着板车走了。他的脚步声和板车车轮的声音混在一起,嗒丶嗒丶嗒——沙丶沙丶沙,在巷子里回荡,慢慢地远了。 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巷子很长,弯弯曲曲的,看不到尽头。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家宁从后面走出来,站在她旁边。 「阿母,你在看什么?」 「看路。」 「路有什么好看的?」 陈阿圆没有回答。家宁已经十五岁了,暑假过后就上初三了。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跟她十四岁的时候不一样了。十四岁的时候她问「路有什么好看的」,意思是「我不知道,你告诉我」。十五岁的时候她问「路有什么好看的」,意思是「我知道,但我想听你说」。 第十八章 阿公的日记我续上 一九七九年秋天,家宁在永春达埔的老屋里收拾东西,翻出了一本帐簿。 帐簿是陈远水的。封面的牛皮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卷起来了,像一片被火烤过的枯叶。她小心翼翼地翻开,里面的纸页也黄了,但字迹还能看清。字是陈远水写的,用毛笔,笔画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有的字写错了,用墨水涂掉,在旁边重写;有的字写了一半,笔没墨了,后面的笔画淡淡的,像快要消失的路。 家宁蹲在床底下,把那本帐簿翻了一遍又一遍。帐簿上记的不是帐——不是多少钱丶多少货丶多少进丶多少出。帐簿上记的是路。 「一九四二年一月,曼德勒,日本飞机炸了,铺子塌了一半。阿圆四岁。」 「一九四二年三月,从曼德勒出发,往北走。阿梅发热,不退。阿圆在箩筐里不哭。」 「一九四二年四月,保山。阿梅病好了。我的腿断了。走不动,爬也要爬。阿圆在箩筐里看我,不哭,就是看。」 「一九四二年五月,到云南。腿接上了,歪了。阿梅哭。我说没事。」 「一九四三年,在广西。小儿子耳朵坏了,发烧烧的。阿梅哭了三天。我没哭。哭有什么用。」 「一九四四年,在广东。阿圆六岁了。她问我,阿爸到了没有。我说快到了。她又问快到是什么时候。我说快了。她又问快了是什么时候。我说你数到一百就到了。她数了一百,没到。她又数了一百,没到。她数了一整天,天黑了,还没到。她不数了,睡了。」 「一九四五年八月,日本投降了。在梅州。阿梅哭了。阿圆也哭了。我没哭。路还没走完。」 「一九四六年一月,到家了。泉州。陈家铺子开了。」 家宁蹲在床底下,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一线光,一页一页地翻着那本帐簿。她的眼泪滴在发黄的纸页上,把「阿圆」两个字洇湿了。她赶紧用手背去擦,擦不掉,墨水化开了,两个字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色,像一个小小的黑洞,把光吸进去了。 她合上帐簿,把它贴在胸口,蹲在床底下哭了好一会儿。 她哭的时候没有声音。她不想让任何人听见。灶间里苏阿梅在剥花生,院子里家兴在喂鸡,巷子里有人在喊孩子的名字。这些声音盖住了她的哭声,或者说她的哭声太小了,小到连那扇没有关严的门都传不出去。 她从床底下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帐簿放回原处——包在一块旧布里,塞在床底下的最里面,贴着墙根。她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把脸上的泪痕擦乾,然后走出房间,走进灶间。 苏阿梅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竹篮花生。她用手指把花生壳捏开,把花生米挑出来扔进碗里,壳扔在地上。她的眼睛不好,捏花生壳的时候要凑得很近,有时候捏不准,花生壳没捏开,花生米整个塞进嘴里嚼了,嚼了几下又吐出来——生的花生不好吃,涩的。 「阿嬷,我来剥。」家宁蹲下来,从竹篮里抓了一把花生。 苏阿梅没有让开,也没有说话。两个人蹲在灶台前,面对面剥花生。花生壳在她们手里咔嚓咔嚓地响,像有人在掰断细小的骨头。 「阿嬷,阿公的帐簿,你看过吗?」家宁低着头剥花生。 苏阿梅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什么帐簿?」 「记帐的。一本旧的,牛皮纸封面的。」 苏阿梅沉默了一会儿。她把手里的花生壳捏碎了,花生米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灶台底下。她没有去捡,把碎壳扔在地上,又拿起一颗。 「你阿公那个帐簿,是他的命。」 家宁抬起头看着苏阿梅。苏阿梅的眼睛还是那样,浑浊的,蒙着一层灰白色的膜,像隔着一层雾在看人。但那层雾后面有什么东西在闪——不是光,不是泪,是一种说不清的丶像水底下的石头被阳光照着时发出的那种幽幽的丶沉沉的亮。 「他记的不是帐,是人。每一个他遇到过的人,他都记着。」 苏阿梅停了一下,把手里捏开的花生米放进碗里。 「他在缅甸的时候,铺子里来了一个英国人,买了两包茶叶,给了一张大钞。你阿公找不开,那个英国人说不找了,就当给小费。你阿公追出去半条街,把钱找给他。那个英国人说,你是个诚实的人。你阿公把这句话记在帐簿上了。」 「他在逃难的路上,遇到一个瘸子,拄着两根拐杖,走得比他还慢。他和那个瘸子走了一段路,走了一个多月。后来那个瘸子走不动了,坐在路边,不走了。你阿公把自己仅有的半块饼子留给了他。那个瘸子叫什么名字,你阿公不知道。他把那个瘸子记成了『拄两根拐杖的人』。」 第十九章 平常的一天,家兴会写信了 家宁到泉州的第一个早晨,是被巷子里的自行车铃声吵醒的。铃声从巷口传进来,叮铃铃,叮铃铃,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像有人在敲一只永远不会碎的小铃铛。她睁开眼,阳光透过那扇朝北的小窗户照进来,在对面墙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长方形的光斑里,灰尘在飞舞,细细的,密密的,像一群没有翅膀的虫子在空气里游泳。 她躺在床上,没有立刻起来。枕头底下那本帐簿硌着她的后脑勺,硬硬的,方方的,像一块藏在枕头里的砖头。她伸手摸了摸帐簿的封面,牛皮纸的,粗粗的,涩涩的,摸上去像摸到了树皮。她把帐簿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开,看到昨晚写的那一行字——「一九七九年十一月,家宁到了泉州。」字已经干了,墨从黑色变成了灰黑色,纸从黄色变成了更深的黄色。一夜之间,它老了。 灶间里已经有了动静。锅盖碰锅沿的声音,水瓢碰水缸的声音,柴火在灶膛里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还有陈阿圆轻轻的丶几乎听不见的哼歌声——没有词,只有调子,像风穿过稻田,像潮水漫过沙滩。家宁把帐簿合上,放回枕头底下,掀开被子,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走出了小屋。 陈阿圆站在灶台前,正在煮粥。她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把手里的锅铲在锅沿上磕了磕,说了一句:「去洗漱。粥快好了。」 灶台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只碗,四双筷子,整整齐齐地摆着。两只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陈阿圆小时候磕掉的那只碗的翻版,她找人在永春的窑里烧了一只一模一样的,连缺口的位置都烧得一模一样。另外两只碗是青花的,是林清石从泉州旧货市场淘来的,碗底有「光绪年制」的字样,不知真假,但他觉得好看,就买了。 家宁打了水,蹲在院子里洗漱。院子很小,只有几平方米,铺着碎砖,碎砖缝里长着青苔。墙角堆着几块石头,石头上放着一个破陶罐,罐子里种着一株茉莉花,是陈阿圆从永春带过来的。茉莉花开着,白色的,小小的,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她吸了一口气,香气灌进鼻腔,凉凉的,甜甜的。她闭上眼睛,让那股香气在身体里慢慢地游走,走到喉咙,走到胸口,走到胃里。 google搜索twkan 「家宁,粥好了。」 陈阿圆的声音从灶间传出来。家宁睁开眼睛,站起来,走进灶间。一家人围着小桌坐下来——陈阿圆坐主位,家安坐她左边,家宁坐她右边,林清石坐对面。苏阿梅不在,她还留在永春,说泉州太吵,她睡不着。其实不是吵,是她不想走。陈远水埋在永春的山坡上,她要陪着他。 粥是地瓜粥,地瓜切得很大块,煮得软烂,用筷子一夹就碎。咸菜是陈阿圆自己腌的,萝卜乾切碎了,拌上辣椒和蒜末,脆生生的,辣丝丝的。还有一小碟金枣,摆在桌子正中间,金黄金黄的,像一颗颗小太阳。 家安吃饭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碗粥几口就见底了。他放下碗,抹了抹嘴,说了一句「我去推板车了」,就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家宁。 「家宁,今天跟我一起去吗?」 「去哪?」 「承天巷口。推板车。」 家宁看了看陈阿圆。陈阿圆正在喝粥,头也没抬,说了一句:「想去就去。不想去就在铺子里帮我。」 家宁想了想,放下碗,站起来。「哥,等我一下。我换双鞋。」 她换了一双布鞋——不是新鞋,是苏阿梅给她做的,鞋底纳得很密,针脚匀匀的,鞋面上绣着一朵小梅花。梅花是粉红色的,五个花瓣,花蕊是黄色的,用丝线绣的,绣得很细,花瓣的边沿有深浅不一的颜色变化,像真的一样。她穿着这双鞋,跟在板车后面,走过了承天巷的青石板。 家安推着板车走在前面。他推车的姿势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僵硬了,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握着车把,手肘弯着,肩膀放松,脚步稳当。板车的车轮压在青石板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蛇在草丛里爬。车斗里的坛子随着路面的起伏轻轻摇晃,坛口封着的芭蕉叶在风里啪啪地响,像在鼓掌。 到了承天巷口,家安把板车停在路灯旁边。他从车斗里拿出一张报纸,铺在车斗边缘,把几颗剥开的金枣摆在报纸上。金枣的果肉在阳光下透亮,像琥珀,像蜂蜜,像凝固的阳光。 家宁站在板车旁边,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插在口袋里,又拿出来,垂在身体两侧,又交叉在胸前。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心里有些紧张。她在永春的时候不这样,永春的街上也有人,但她不怕。因为那些人她认识——卖肉的阿水伯,卖豆腐的阿花婶,卖菜的阿土叔,他们都认识她,都知道她是陈家铺子的姑娘。泉州的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 「你站着就行了。」家安站在板车后面,两只手撑着车把,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不用喊,不用叫。客人来了,你笑一下。」 第二十章 家宁要考泉一中,家安学开车 一九八〇年春天,陈家铺子门口那棵石榴树开花了。不是陈阿圆种的,是家宁种的。她把那颗从承天巷深处捡来的青石榴砸开了,把里面已经乾瘪的种子埋进铺子门口的土里,浇了水,等了三个月,它竟然发芽了。嫩芽从土里钻出来,细细的,绿绿的,头上顶着两片豆瓣大小的子叶,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伸出两只小手,对着这个世界打了个招呼。 家宁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石榴树苗旁边看它长了没有。有时候长了一点点,高了一个指甲盖;有时候没长,叶子多了几片;有时候叶子蔫了,她就多浇点水。她在树苗旁边插了一根竹签,每天在竹签上刻一道杠,记录树苗的高度。第一道杠是发芽那天刻的,离地面只有一指高。第二十道杠已经是春天了,竹签上刻了密密麻麻的杠,最上面那道杠离地面已经有半尺了。 「家宁,你今天不去上学?」陈阿圆站在铺子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盆,盆里装着准备晾晒的萝卜乾。 「星期六,不上学。」家宁蹲在石榴树旁边,用手把树苗根部的一棵杂草拔掉。草很小,根却很深,她拔了好几下才拔出来,带出一小团泥土,泥土里裹着一只白色的细长的根须,像一根被埋在地里的白发。 「那你今天在铺子里帮忙。」 「好。」家宁把杂草扔进垃圾桶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走进铺子。 本书由??????????.??????全网首发 陈家铺子跟几个月前不一样了。货架上的货多了——除了原来的腌茶叶丶金枣丶虾酱丶萝卜乾丶腌芥菜丶腌豇豆,又添了几样新货:永春老醋丶永春芦柑罐头丶永春榜舍龟。榜舍龟是一种用糯米和豆沙做成的甜点,形状像一只小乌龟,绿颜色的,用芭蕉叶垫着,蒸熟了吃,软糯香甜。这是陈阿圆跟林母学的,林母又从她婆婆那里学的,传了几代人,不知道传了多少年。 客人也多了。承天巷里的老街坊,中山路上的行人,开元寺的香客,甚至有人从晋江丶石狮专门开车过来,就是为了买一坛陈阿圆腌的茶叶。他们不知道陈阿圆是谁,不知道陈远水是谁,不知道这根扁担从哪里来丶要到哪里去。他们只知道这里的腌茶叶好吃,金枣好吃,榜舍龟好吃。好吃就够了。 陈阿圆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在算盘上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是旧的,算盘珠子磨得发亮,木框已经裂了,用胶布缠着,胶布发黄了,边角翘起来了。她拨算盘的手势跟苏阿梅一模一样——拇指拨下珠,食指拨上珠,中指扶着算盘框,无名指和小指蜷着,像握着一只看不见的茶杯。 家宁走进来,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她阿母打算盘。她看着那些珠子在陈阿圆的手指下一上一下地跳着,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听从着指挥官的指令,该上的上,该下的下,该进的进,该退的退。 「阿母,我帮你打算盘。」 陈阿圆停下手指,看了家宁一眼。「你会?」 「在学校学过。」 陈阿圆把算盘推过去。家宁接过来,放在面前,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拨。她的手指没有陈阿圆快,拨珠子的声音没有陈阿圆脆,偶尔会拨错一颗,又把那颗拨回去重新拨。但她拨得很认真,嘴唇抿着,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盯着算盘,像是在跟那些珠子进行一场严肃的对话,像是那些珠子不是木头做的,是有生命的,是会说话的,是需要被认真对待的。 陈阿圆站在旁边,看着家宁打算盘的身影,想起了自己。她七岁那年在陈家铺子的柜台后面,站在小板凳上,手指头还不够长,够不到算盘的最上面一排,要踮着脚尖才能拨到上面的珠子。她拨得很慢,算盘在她手底下发出迟钝的丶笨拙的丶断断续续的声音,像一只刚学会走路的小鸭子,跌跌撞撞的,随时会摔倒。 陈远水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在打算盘。他没有教她,没有纠正她,没有说「你拨错了」。他就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手指在算盘上笨拙地移动。他看着看着,嘴角就动了一下。 那是她父亲的笑。 「阿母。」家宁的声音把陈阿圆从回忆里拉了回来。 「嗯?」 「我拨完了。你核对一下。」 陈阿圆拿起帐本,把家宁算盘上拨出的数字跟帐本上的数字对了一遍。全对。一个数字都没有错。她放下帐本,看着家宁。家宁站在那里,手里还扶着算盘,手指没有离开算盘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那种因为被表扬而兴奋的光,是一种安静的丶沉沉的丶像深水一样的光。那种光,陈阿圆在她阿爸的眼睛里见过,在自己的眼睛里也见过。 「阿母,我想考高中。」 陈阿圆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是永春的高中。是泉州的。泉州一中。我看过了,他们收外县的,要考试。考上了就可以在泉州读。」 第二十一章 家宁考上泉一中了 一九八〇年六月,家宁参加了泉州一中的入学考试。考场设在泉州一中校园里,从承天巷走过去要四十多分钟。天没亮她就起来了,灶间里陈阿圆已经在煮粥了,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地瓜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起,在清晨的凉意中显得格外温暖。灶台上摆着一碗已经盛好的粥,粥面上撒了几粒枸杞,红红的,像一颗颗小小的灯笼。旁边还放着两颗金枣,金黄金黄的,用一小片芭蕉叶垫着。 「吃了再走。」陈阿圆背对着家宁,正在往锅里添水。她的声音很平,像平时叫她起床吃饭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语气。 家宁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不烫,温温的,刚好入口。她把两颗金枣也吃了,先酸后甜,吃到最后那一点点苦,她像往常一样咽了下去,没有皱眉。她把碗放下,站起来,拿起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两支铅笔丶一块橡皮丶一把削笔刀,还有那本帐簿。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上帐簿,考试又用不上,但她还是带上了。她把它放在包袱最里层,贴着布,用手按了按,确认它在里面。 「我走了。」 「嗯。」 家宁走出灶间,穿过铺子,推开木门,走进承天巷。巷子里很安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哒哒哒地响。路灯已经灭了,天还没有完全亮,东边的天空是灰白色的,西边的天空还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谁从中间撕开的布,一边是白天,一边是黑夜。她走在白天和黑夜之间,走在这条她走了半年的巷子里。 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看了看。陈家铺子的木门已经关上了,门板上还贴着去年的春联,红纸已经褪色了,变成了粉白色,「春风得意」的「风」字被雨淋糊了,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门楣上挂着那根扁担,黑色的,在晨光中像一道凝固的墨迹。扁担下面挂着那块小黑板,黑板上的字已经被风吹日晒得看不清了,「今日金枣新到」几个字只剩下一些斑驳的白色痕迹,像一幅褪了色的抽象画。 她转过身,走出巷口,走进中山路。中山路比承天巷宽得多,两边的店铺都还关着门,卷帘门拉下来,铁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路上偶尔有一两个骑自行车的人从她身边经过,铃声叮叮当当的,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她走得很稳,不急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柏油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到了泉州一中,校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有学生,有家长,有来送考的,有来陪考的。家长们站在校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待。家宁没有让任何人来送。陈阿圆问过她要不要陪,她说不用。林清石问过她要不要骑自行车送她,她说不用。她说她自己能去。 她走进校门,找到自己的考场,找到自己的座位。座位在靠窗的位置,窗户外面是一棵大榕树,榕树的枝叶伸到窗前,有几片叶子贴在玻璃上,叶脉清晰可见,像一张摊开的人体血管图。她坐下来,把铅笔丶橡皮丶削笔刀摆在桌子左上角,然后把包袱放在脚边,用脚踩住包袱的带子。 考场里陆续有人进来,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翻书,有人在闭目养神。家宁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大榕树。榕树的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窗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一只麻雀落在窗台上,跳了两下,啄了啄玻璃,歪着头看着她,又跳了两下,飞走了。 她想起了那本帐簿。 她弯下腰,从包袱里把那本帐簿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还是空白的,她还没有在那里写任何字。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在空白页的最上方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一九八〇年六月二十一日」 写完了,她把帐簿合上,放回包袱里,用脚踩住包袱的带子。然后她坐直了身体,把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手心贴着桌面。桌面是木头的,凉凉的,上面刻着一些字——不知道是哪个考生留下的,有「加油」,有「考不上就去打工」,有「某某某我喜欢你」,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符号和图案。她的手指在那些字上慢慢地摸过去,碰到了「加油」两个字,那两个字刻得很深,凹槽里积满了灰尘,摸上去像一条乾涸的河床。 铃声响了。监考老师开始发卷子。 她把卷子翻过来,看了看上面的题目。语文,第一题是作文。作文题目写在最上面,用黑体字印着: 《路》 她看着这个字,看了几秒钟。然后拿起铅笔,在作文纸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我阿公从缅甸走回泉州,走了三年。」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工工整整。铅笔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像有人在用小刷子轻轻地扫着纸面。她没有打草稿,没有停顿,没有涂改,就那么一行一行地往下写。写陈远水在缅甸的铺子,写日本人的飞机炸红了伊洛瓦底江,写他挑起两只箩筐,箩筐里坐着四岁的她和一岁的弟弟,写苏阿梅发着高烧躺在破庙里,写他的腿在云南摔断了,没有麻药就接上了,歪了,瘸了一辈子,写他们走了三年,写他们终于到了泉州,写他站在村口那棵大榕树下说「到了,这就是咱的厝」,写他开了陈家铺子,写他在柜台后面偷偷地丶在碗底刻下「阿圆不用踮脚」那些字。 第二十二章 家宁上学 ,家安拿到证了 一九八〇年九月,家宁到泉州一中报到。那天下着小雨,雨丝细细的,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用一根极细的针在缝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撑着伞,伞是陈阿圆从旧货市场买来的,油纸的,竹骨的,伞面上画着几朵兰花,兰花的叶子已经褪色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是绿还是灰的颜色,像被水洗了太多次的旧衣裳。她背着那个蓝布包袱,包袱里装着几件换洗衣裳丶那本帐簿丶一支铅笔丶一块橡皮,还有陈阿圆塞进去的一包金枣。金枣用芭蕉叶包着,麻绳扎紧,放在包袱的最里层,贴着那本帐簿,像一个被层层包裹的秘密。 从承天巷到泉州一中,要走四十多分钟。她走得很慢,不是走不动,是不想走太快。她想把这条路走仔细一点,把每一块石板丶每一棵树丶每一个转角都记住,刻在脑子里,像陈远水当年把那些人的名字刻在帐簿上一样。从今天起,她不再是陈家铺子里帮忙的那个家宁了,她是一中的学生,穿着白底蓝条的校服,背着蓝布包袱,走在中山路上。但她还是家宁,还是陈家的女儿,还是承天巷里走出来的那个姑娘,还是那个蹲在石榴树苗旁边丶用手拔草丶用竹签刻杠丶用破陶罐浇水的人。 雨越下越大,雨点打在油纸伞上,发出噗噗的声音,像有人在头顶上轻轻地敲着鼓,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放着一串永远放不完的鞭炮。她的布鞋湿了,鞋面上沾着泥点,泥点是黄色的,在蓝色的布面上格外显眼,像一颗一颗小小的星星落在了黑色的夜空里。她低头看了看那些泥点,想起了永春的土。永春的土也是黄色的,雨后泥土会散发出一种腥腥的丶涩涩的丶让人鼻子发酸的丶说不清是香还是臭的味道。她深吸了一口气,雨水打在脸上的味道,柏油路被雨打湿后蒸腾起来的味道,汽车尾气被雨水稀释后残留的味道,路边早餐摊的油条在油锅里翻滚时炸开的味道。没有永春泥土的那种腥腥的丶涩涩的丶说不清的味道。 学校到了。校门口挂着一块木牌,白底黑字:「fj省泉州第一中学」。字是行书,笔锋凌厉,有骨有肉,像是在木头上长出来的,不是在木头上写上去的。她站在木牌前面,把那几个字看了一遍,把那块木牌看了一遍,把那扇铁门看了一遍,把那扇铁门里面那棵大榕树看了一遍。榕树的枝叶从校门上方伸出来,遮住了半边天空,雨从叶子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她的伞上,噗,噗,噗,像有人在敲着她的心门。 她把伞收起来,甩了甩伞面上的水,走进了校门。 校园很大,比她想像中的大。操场是煤渣跑道的,黑色的,湿了之后更黑了,像一条黑色的河在操场边上流着,无声无息地从这头流到那头,从那头流到这头,流了一百年了。教学楼是三层的,砖红色的墙,窗户很大,玻璃擦得很亮,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细细的雨丝,像一面一面镜子竖在墙上,把整个世界都照了进去。她站在操场上,转了三百六十度,把校园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把每一棵树丶每一盏灯丶每一根旗杆丶每一块砖都看了一遍。 她找到了自己的教室,在高一三班。教室在三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是铁管的,漆成绿色,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生锈的铁管,铁管的锈迹在雨雾中泛着暗暗的红,像乾涸了很久的血。她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噔噔噔的,像有人在后面跟着她走,一步不差,一秒不差,像她的影子。她走到三楼,找到高一三班的牌子,牌子是木头的,白底红字,字是宋体,方方正正的,像一列站得笔直的士兵。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他们坐在座位上,有的在看书,有的在聊天,有的趴在桌上睡觉。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了头,像没看见一样。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问她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考了多少分。她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声无息的,没有激起任何水花。 她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包袱放在脚边,把雨伞靠在墙边。她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大榕树,从三楼的窗户看出去,只能看到榕树的树冠,枝叶一层一层的,像一座绿色的塔,塔尖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消失在雨雾里。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下面低矮的灌木丛上,发出细碎的丶轻轻的丶像有人在轻声说着悄悄话的声音。 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了那本帐簿。她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摸封面,牛皮纸的,粗粗的,涩涩的,像摸到了一块老树皮。她把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地划了两下,划出了两条浅浅的丶看不见的痕迹,然后把手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这个地方太大了,太新了,太亮了,她不知道自己要在这里待三年,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待下去,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属于这里。她只知道她的包袱里有那本帐簿,帐簿里有她的字,有她阿公的字,有她阿母的算盘,有她阿爸的链条。这些字,这些声音,这些味道,都在她的包袱里,在她的脚边,在她的手能够到的地方。 第二十三章 铺子在路边,人在路在 一九八一年春节,陈家铺子关了三天门。 这是铺子重新开张以来第一次关门。门板上贴着红纸,红纸上写着「春节休息,初四开市」,字是陈阿圆写的,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她把红纸贴在门板中间,用手按了按,把气泡挤出去,退后两步看了看,又上前把翘起的一角重新按了按。她做这件事的时候很认真,像一个在完成一件很重要作品的人。 除夕那天,林清石从永春把苏阿梅和家兴接了过来。货车开到巷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巷子里没有路灯,只有陈家铺子门口的煤油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照在墙上的青苔上,照在那根扁担上。苏阿梅坐在副驾驶,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快。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全白,一丝黑的都没有,像一顶雪做的帽子戴在她头上。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很长,灰灰白白的,像十片快要脱落的贝壳。 「阿母,到了。」林清石把车熄了火,轻轻拍了拍苏阿梅的肩膀。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 苏阿梅没有动。她的眼睛还闭着,呼吸还是又浅又快。林清石又拍了拍,重了一些。「阿母,到了。」 苏阿梅的眼睛慢慢睁开了。她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巷子,看着那盏煤油灯,看着那根扁担,看着那扇贴着红纸的木门。她看了很久,久到家兴在驾驶室里等不及了,推开车门跳了下去,跑进了铺子。 「阿母——」他喊着,声音在巷子里回荡。 苏阿梅的嘴角动了一下,那是一个笑,很小,很小,但你看到了就知道那是一个笑。 林清石从车上下来,绕到副驾驶那边,拉开车门,把苏阿梅从座位上搀了下来。苏阿梅的腿已经不太能走了,从车到铺子门口,短短几十步路,她走了将近十分钟。林清石扶着她,她走一步停一下,走一步停一下,脚在地上慢慢地探着,像在试探脚下是实路还是虚土。 家宁从铺子里跑出来,蹲在苏阿梅面前,把她的手拉过来搭在自己肩上。「阿嬷,我背你。」 苏阿梅摇了摇头。 「阿嬷,我背你。」 苏阿梅又摇了摇头。 家宁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苏阿梅的手搭在自己肩上,弯着腰,慢慢地丶一步一步地往铺子里走。苏阿梅的体重很轻,像一捆晒乾了的稻草,轻得家宁几乎感觉不到背上有东西。但她走得很慢,比苏阿梅自己走还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实的,像在把路压实了,留给后面的人走。 年夜饭摆在小屋里的那张旧木桌上。桌子还是那张四条腿不一样长的桌子,桌腿底下垫着三块瓦片,瓦片是青色的,上面长着青苔。桌子上摆了八道菜:红烧肉丶清炖鸡丶炒青菜丶萝卜汤丶炸带鱼丶金枣丶榜舍龟丶一碗面线。面线是陈阿圆做的,鸡汤底,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放在苏阿梅面前。面线很长,象徵长寿,象徵路很长,象徵一家人走在同一条路上不会散。 苏阿梅坐在主位,家宁坐在她左边,家安坐在她右边,家兴坐在她对面,陈阿圆和林清石坐在两侧。七个人,七双筷子,七只碗,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热气在煤油灯的光里袅袅地上升,像一条条细细的丶看不见的线,把七个人连在一起。 「阿嬷,吃面线。」家宁把筷子塞进苏阿梅手里。 苏阿梅握着筷子,在碗里探了探,夹起一根面线,慢慢地吸进嘴里。面线很长,吸了好几下才吸完,面线的尾巴在她嘴边甩了一下,汤汁溅在她的下巴上。家宁用纸巾帮她擦了,她没说什么,继续吸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她吃了半碗面线,把荷包蛋也吃了,然后把碗推开。 「吃不下了。」她说。 陈阿圆把碗端走,把自己碗里的饭扒了两口,放下筷子。「阿母,你多吃一点。你太瘦了。」 「不瘦。」苏阿梅把手伸出来,在陈阿圆面前翻了翻。手是枯的,乾柴一样的,青筋一根一根地暴起,像一条条蚯蚓趴在皮肤下面。「比以前轻了。轻了好,轻了走得快。」 家安正在夹红烧肉,筷子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苏阿梅。苏阿梅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像一潭没有风吹过的水,但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那是什么?不是泪,不是光,是一种说不清的丶像水底下的石头被阳光照着时发出的那种幽幽的丶沉沉的亮。 「阿嬷,你要去哪里?」家兴从碗里抬起头,嘴角还沾着饭粒。他才十一岁,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像在问「明天会不会下雨」一样平常。 苏阿梅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用手指把桌上掉的一粒饭粒捻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里。跟你们在一起。」 第二十四章 林家货运,接大单了 一九八一年夏天,家兴从永春达埔来到了泉州。不是来过节,不是来度假,是来长住的。苏阿梅的身体越来越差了,咳嗽咳得整夜整夜睡不着,人瘦得像一张纸,风一吹就能飘起来。她没有力气照顾家兴了,林清石把他接到了泉州。 家兴来的那天,背着那个蓝布包袱——就是家宁当年背过的那个,蓝布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绣在上面的那朵梅花只剩下几根粉红色的线头,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他站在陈家铺子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背心上印着「永春达埔小学」几个字,字已经模糊了,只看得清「永春」两个字。他的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圆圆的,额头上有几颗痱子,红红的小小的,像一颗颗刚冒出来的青春痘。他的门牙还没有长出来——去年的那颗掉了之后,新牙一直没长,笑起来露出一个黑黑的洞,像一个小型的黑洞,把光吸进去,不吐出来。 「家兴!」家宁从铺子里跑出来,一把抱住了他。她比家兴大好几岁,现在已经比他高出整整一个头了,弯下腰才能把脸贴在他的肩膀上。家兴被她抱得喘不过气,挣扎了两下,没挣开,就老老实实地让她抱着。他的鼻子埋在家宁的校服里,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丶阳光的味道丶还有一点点金枣的甜味。 「姐,你轻点,我喘不过气了。」 家宁松开他,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家兴的眼睛是棕色的,跟家安一样,跟林清石一样,像山里头那种清泉,安安静静地看着人。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陌生,没有那种到了一个全新的地方不知所措的茫然。那双眼睛里只有一种光,很安静的丶沉沉的丶像深水一样的光。 这双眼睛,她在哪里见过?在镜子里。在她的眼睛里。在她阿公的眼睛里。 「家兴,你以后就住这里了。跟我住一间小屋。床已经铺好了,被子是新晒的。」 家兴点了点头,背着包袱走进了铺子。他走过柜台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眼墙上的扁担。那根扁担挂在那里,黑色的,裂着几道缝,绑着三道麻绳,麻绳已经发黑了,边角起了毛。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根扁担,看了很久,久到陈阿圆从灶间端着一碗绿豆汤走出来,喊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阿母。」他喊了一声。 陈阿圆蹲下来,把绿豆汤递给他。碗是白瓷的,碗沿有一个缺口——就是那只碗,那只陈远水刻了字的碗。家兴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绿豆煮得软烂,入口即化。他喝了两口,停下来,看着碗底的刻字。「阿圆站柜台」,「七岁,够不着」,「阿圆,不用踮脚」。他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手指在「不用踮脚」那四个字上摸了好久。 「阿母,这是阿公写的?」 「嗯。」 「阿公的字真丑。」 陈阿圆愣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是从心底里涌上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像泉水一样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她笑了好一会儿,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流,流到嘴角,咸的。她没有擦,就让眼泪流着。 「你阿公要是听见你这么说他,非用那根扁担打你屁股不可。」 家兴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绿豆汤一口气喝完,把碗递给陈阿圆,用手背擦了擦嘴。「阿公打不着了。他走了。」 铺子里突然安静下来。连柜台上的煤油灯都好像暗了一下。陈阿圆蹲在那里,手里拿着空碗,碗底还有一点点绿豆汤,褐色的,黏在碗壁上,干成了一层薄薄的糖膜。她把手指伸进碗里,蹭了一点糖膜,放进嘴里,甜的发苦。她咽下去了,站起来,把碗放进灶间的水盆里,转过身,看着家兴。 「家兴,你阿公的字丑,但他写的字,每一个都是真的。他没有写过一句假话。你以后写字,也要写真的。字丑没关系,真就行。」 家兴站在铺子里,把陈阿圆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了心里。他不知道什么是「真」,但他知道他阿母说的是真的。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灯光的亮,不是月光的亮,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丶压都压不住的亮。 那天晚上,家兴睡在小屋的上铺——家宁把上铺让给了他,自己睡下铺。床板是杉木的,铺了稻草和棉被,棉被是新晒的,有太阳的味道。他躺在被窝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黑漆漆的,上面挂着几串红辣椒和几辫子大蒜,在黑暗中看不清楚,只有一团一团的影子。 他睡不着。不是认床,是想永春了。想永春达埔的老屋,想院子里那棵龙眼树,想灶间门口的石凳,想苏阿梅坐在石凳上剥花生的样子,想她的手指捏开花生壳的咔嚓声。他想着想着,鼻子酸了,眼眶热了,一滴眼泪从眼角滑出来,沿着鼻梁流下去,流到枕头上,枕头上洇湿了一小块,凉凉的。 他把被子蒙住了头。 下铺,家宁也睡不着。她听见上铺有细微的声响——不是翻身的声音,是抽泣的声音,很轻很轻,像小动物在草丛里发出的声音。那声音被被子捂住了,闷闷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没有喊家兴,没有问他是不是哭了,没有掀开被子看他。她只是把手伸上去,穿过上下铺之间的缝隙,摸到了家兴垂在床沿外的手指。他的手指小小的,凉凉的,像五根细细的冰柱。她把他的手指握在手心里,轻轻地,没有用力。 第二十五章 阿母苏阿梅也走了 一九八一年秋天,苏阿梅病危的消息传到泉州的时候,陈阿圆正在铺子里给一个客人称腌茶叶。客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裙子,手里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小女孩扎着两条小辫子,辫梢系着两朵红色的塑料花,跟家宁小时候戴的一模一样。陈阿圆看着那两朵花,手上的动作慢了一下。她把称好的腌茶叶用芭蕉叶包了,麻绳扎紧,递给那个女人。女人付了钱,牵着小女孩走了。小女孩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陈阿圆一眼,咧嘴笑了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 那笑容在陈阿圆眼前晃了一下,像一盏灯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麻绳,麻绳的一端被她攥出了汗。巷口传来一个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声音很远,很急,像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阿圆——阿圆——」她听出来了,是林清石的声音。她从铺子里跑出去,跑到巷口,看见林清石站在那里,手扶着膝盖,喘着粗气。他的脸煞白,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 「阿母不行了。永春来电话了。让赶紧回去。」 陈阿圆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麻绳。她没有跑,没有喊,没有哭。她转身走回铺子,把麻绳放在柜台上,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案板上,把灶间的火灭了,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上去,用门闩插好。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很多,像在水里走路一样,每一步都有阻力,每抬起脚都要花很大的力气。但她没有停下来,把该做的事都做了。 家宁从学校赶回来的时候,陈阿圆已经把一切都收拾好了。她站在铺子门口,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袄——那不是她的棉袄,是陈远水的,棉袄太大了,穿在她身上空空荡荡的,肩膀的地方垮了下来,领口像一个大大的洞。家宁看着那件棉袄,想起了一件事——陈远水走的那天,穿的也是这件棉袄。藏青色的,领口磨毛了,袖口的螺纹松了,扣子掉了两颗,用白线缝了两颗不一样的扣子。一件棉袄,穿了两代人,裹过陈远水的身体,裹着他瘦骨嶙峋的胸膛,裹着他那条瘸了的腿。现在又裹着陈阿圆的肩膀,裹着她的手,裹着她的心跳。 家宁没有说话,走过去,站在陈阿圆旁边。 陈阿圆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都凉。她们站在铺子门口,等着。巷口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家安把货车开过来了,白色的车头,蓝色的车斗,车门上喷着「林家货运」四个字。他把车停在巷口,跳下来,跑过来,拉开车门,扶着陈阿圆坐进副驾驶,家宁坐进后座,家兴也从铺子里跑出来,坐在家宁旁边。林清石坐进驾驶室,发动了车,挂挡,松离合,踩油门。车子开动了,驶出承天巷,驶入中山路,驶过泉州一中,驶过开元寺,驶过南门,驶过晋江大桥,往永春的方向开去。 从泉州到永春,这条路他们已经走过无数次了。陈阿圆走这条路的时候是十六岁的新娘,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捏着林清石的衣角,看着路两边的山和水,心里想着:永春是什么样子的?林家是什么样子的?林清石是什么样子的?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二十五岁的母亲,抱着家安,牵着家宁,肚子里还怀着家兴,坐着林清石的货车,从永春回泉州,又从泉州回永春。她走这条路的时候是三十八岁的寡妇,不,不是寡妇,陈远水走了,但她还有苏阿梅,还有林清石,还有家安丶家宁丶家兴,还有陈家铺子。她走这条路的时候还是陈阿圆,圆脸的丶矮个子的丶站在柜台后面丶把金枣一颗一颗摆在粗陶碗里的陈阿圆。 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到了永春。天已经快黑了。车灯照在村道上,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的,车子颠簸得很厉害。家兴被颠得东倒西歪,家宁把他的手拉住,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车子在达埔老屋门口停下来。老屋还是那座黄土夯成的老屋,屋顶的黑瓦长满了青苔,院子里的老龙眼树还在,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个院子。灶间的烟囱还在往外冒烟,白白的,细细的,在暮色里慢慢地升起,像一条通往天上的路。 陈阿圆从车上下来,脚踩在泥地上。泥地湿湿的,软软的,踩上去脚会陷进去一点。她站在老屋门口,看着那扇黑色的木门。门上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头。门环是一只生锈的铁环,挂在门上,风吹过的时候会轻轻响一声。 她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苏阿梅躺在床上。床是木板床,铺着稻草和棉被。棉被是陈阿圆出嫁时的那床,大红色的绸面,上面绣着龙凤呈祥的图案。龙凤的颜色已经褪了,龙变成了淡红色,凤变成了粉红色,金线变成了黄线,银线变成了灰线。但龙凤还在那里,它们在被面上游着丶飞着丶盘着丶绕着,游了几十年,飞了几十年,盘了几十年,绕了几十年,还没有游累,没有飞累,没有盘累,没有绕累。 苏阿梅的脸蜡黄蜡黄的,像一张旧报纸。她的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又浅又快。她的手放在被子上,手指微微蜷着,指甲很长,灰灰白白,像十片快要脱落的贝壳。她的头发全白了,散在枕头上,像一摊雪。 陈阿圆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来,伸出手,握住了苏阿梅的手。那只手凉,乾枯,轻,像握着一把干树枝。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的脸上,让它贴着她的脸颊,贴着它的温度——凉,从她的手传到她的脸,从她的脸传到她的眼睛,从她的眼睛传到她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