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嫡在嘉靖朝》 第一章 道君 第一章道君(第1/2页) 西苑三海,烟波澹荡,水色接天处,隐约见南北蜿蜒之势,如苍龙蛰伏。 其间叠石为山,穹窿窦穴,隐然有群真栖息之象,老松古桧蟠郁荫翳,恍若蓬瀛移来尘世,松桧蓊郁,宛若天成。 殿宇疏落其间,既有仙山琼阁之缥缈,又得水乡田园之野趣。 在这里,皇帝不用上朝,没有祖宗成法约束,也不用见那些喋喋不休的廷臣,经筵日讲,高头讲章也可撇过一边。 一炉真火,几卷真经,涵盖着帝王对万世不移的痴妄。 黄锦问过御驾在何处之后,一路直奔清馥殿。 清馥殿乃皇帝专门行香之所,其殿宇嵯峨宫墙高耸,正面前起着一座墙门八字,一带都粉赭色红泥,进里边列着三条甬道川纹,四方都砌水痕白石。 正殿上金碧辉煌,两廊下檐阿峻峭,昊天金阙玉皇上帝庄严宝相列中央,太上老君背倚青牛居后殿。 此时,身着道袍头戴香冠的皇帝正在焚香祈祷,其身后鹤发童颜的老道熟练的进行着祭告的仪轨。 帝方脸宽额,眉毛浓密上扬,眼眸深邃、鼻梁高挺,蓄短须、下颌刚硬,仪容端肃举止庄重。 哪怕不着龙袍帝冕,亦能使人望而生畏。 青词奏御,俾金慧以韬光,丹表通真,致珠囊之叶度。 内阁首辅严嵩用朱砂笔在青藤纸上挥洒,其字方严浑阔,笔力雄奇博大,字体丰伟而不板滞,笔势强健而不笨拙,可谓天下一绝。 嘉靖皇帝朱厚熜虔诚的望着眼前袅袅升起又不断消散于空中的青烟,期盼着上天能够降下福祉,使他永享天命。 “陶师,近来风雨不调,何故?” 常人面对皇帝的垂问,必然是快速叩首而答,但这老道却是不急不忙,缓缓将手中的法器交给徒弟,而后掐着手决默算了起来。 良久之后,老道陶仲文才捋须回道:“京中有冤狱未平,故上天示警,当彻查冤屈,再设斋醮祈雨,方可消弭灾异。” 皇帝点头显然是深信不疑,对着不远处的严嵩道:“严阁老,听到了吧。” 严嵩已经年逾七旬须发皆白,身形虽有些消瘦了但还依旧挺拔,眉目疏朗声音洪亮,颇有气度。 “回陛下,老臣稍后便命刑部查彻牢狱。” “嗯。”皇帝忽然转身,身上衣袍晃动,其上用金丝银线绣着隐约而现的龙形图案。 吏部左侍郎徐阶和成国公朱希忠垂手而立,感受到皇帝的目光,腰愈弯色愈恭。 “北疆报捷,该如何嘉奖,你们商议的如何了?” 成国公朱希忠乃靖难名将成国公朱能的玄孙,掌右军都督府事提督团营及五军营,名在诸勋贵之上。 其人身材高大正值壮年,足要比一旁白肤细脸的徐阶高上一头还要多,躬身朗声道:“虏近鸷甚,小入则小利,大入则大利,边民受其荼毒,我兵积怯,已成不振。 今兹诸将能挫败其锋,使之狼狈出奔,盖数年所未见,所宜略过论功,用作敢战之气,风示诸镇。” 徐阶接话道:“诸将士赏赐大体已定,唯总兵官周尚文位高功显,尚需请陛下圣心独断。” 皇帝沉吟片刻:“功加太保兼太子太傅吧,荫其一子世袭锦衣千户,其余的赏赐你们商议定下吧。” “诺。” 这时一个身着绯色斗牛服、面白无须、体态略显圆润的中年宦官弯腰趋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道君(第2/2页) “奴婢启禀万岁爷,陶仙师真真没算错,今儿果然是好日子,先是云显五色,后是北疆捷报,然后白鹿生子,祥兆频频,这是上天在赐福给陛下。” 在场众人无不动容,整齐拜倒在地:“臣等恭贺吾皇,斋醮显吉,万岁万岁万万岁。” 嘉靖帝清癯的面容浮现笑意,祥瑞迭至,确为吉兆。 “呵呵,也是你们的功劳。” “臣等哪里敢居天之功。” 皇帝满意的点点头,然后问起:“白鹿之子如何? 黄锦就是亲自看过后才回来的,立刻回答:“精神健旺,只是毛色未承其母之白。” 闻言皇帝心中稍有些遗憾,但面上不显,只是命众人起身,并赐香冠丹丸。 陶仲文用拂尘打扫膝下灰土后悠然道:“越是祥瑞便越是罕见,龙生九子各有不同,何故?现世真龙只能独存也。” 这话无疑是让嘉靖满意的,但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捏着道决闭目诵念着,众人皆垂手侍立,无人敢于开口搅扰。 片刻后,嘉靖才缓缓睁眼,深深的呼吸之后,才将目光落在徐阶身上,除了他外,其余人都是常直宿无逸殿的重臣。 感受到那股难言的压迫后,徐阶的脊背弯的更甚了,显现出对君主应有的敬畏。 “徐阶。”皇帝唤他:“你昨日进呈的青词,有两句不错,出鸿蒙而握乾符,玄功难测,临万姓而施雨露,帝德无私。” 这句话一出,大家便都知道,徐阶是过关了,不说能不能一步直入内阁,最起码也是要升官了。 其已经是正三品,再升可就是一部堂官了,如此离入阁只差半步,这半步同样也只是看皇帝的想法而已。 “微臣惶恐。” 嘉靖轻笑一声负手在后,绕着拜倒在地的徐阶走了一圈,然后对着严嵩问道:“礼部尚书还空着呢吧。” “回陛下的话,正是。” 徐阶望着离自己只有几寸的地面轻轻呼吸着,并努力平复心境,不想让任何人察觉他的异样。 他并不是在为自己可能升任礼部尚书而欢喜难抑,而是在考虑皇帝是否对他还有试探之意。 前一任礼部尚书,死在了去年十月,头颅滚落在西市的邢台上,而那人身上最轻的职位也就是礼部尚书。 其曾任武英殿大学士、太子太傅、加位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两次担任大明内阁首辅,姓夏名言,字公谨,号桂洲。 而夏言与他的关系也简单,他是嘉靖二年的探花郎,那刻正逢夏言任会试同考官,按照官场规矩,他要尊其为座师,在其门下奔走效劳,同时座师也应当提拔自己的门生。 毫无疑问,老师履行了自己的责任,他四十出头便任正三品高官,但他身为学生,却在去年那场风波中选择了明哲保身。 “一部堂官不能总空着,严阁老你回去召人商议。” “诺” 按制,三品以上高官出缺时,由三品以上官员及九卿、科道官等共同推举两三名候选人,经皇帝裁决后任命。 严嵩应诺后目光落在徐阶的脊背上,他好不容易扳倒了夏言,自是想将他的党羽赶尽杀绝以除后患,并将重要职位安排给自己党羽。 可皇帝显然有制衡之意,这个礼部尚书只能是徐阶了,在本朝,还没有人敢直接违逆皇帝的意志,哪怕是他这个内阁首辅也一样。 ……… 第二章 皇子 第二章皇子(第1/2页) 皇帝领着众人来到了鹿苑,刚刚产子的白鹿侧卧在鹿苑最深处的干草堆上,身下的苜蓿草被血浸成深浅不一的绛紫色。 它通体雪白,白得不像血肉之躯,倒像昆仑山巅的玉髓雕出来的,双目灵动而温润,是真正的祥瑞,被皇帝珍而宠之的养在此处。 幼鹿蜷在母亲腹边,胎毛未干,湿漉漉地贴在身上,毛色是灰褐色,夹杂着几撮暗淡的棕黄。 最刺眼的是额前那块白斑,本应长成梅花状祥瑞图案的地方,却歪歪斜斜的,像谁用淡墨随手甩了一笔,黄锦遗憾的看着那处。 白鹿没有理会来人,它已经习惯了这群奇怪的人,它的舌头缓缓伸出,开始舔舐幼鹿,动作很慢。 每舔一下都要停顿很久,舌尖掠过幼鹿背上那块棕黄胎记时,母鹿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呜咽,像风吹过陶埙的空腔。 幼鹿被舔得微微颤抖,四条细腿在空中无力地划动,蹄尖还是柔软的粉红色,踩在母亲雪白的皮毛上,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泥印。 嘉靖面色凝重,看着这对母子不知道在想什么,黄锦也不敢在这时候说讨巧的话,只是静默的等待着。 “太子近来如何,景王的病怎么样了?” “回万岁爷的话,太子殿下一如既往专心用功,学士们都夸赞不已,景王殿下听闻是已经康健,照常与两位皇兄在文华殿暖阁中读书呢。” 又是一阵静默无言,黄锦面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就仿佛时间停滞了。 “你去看看,朕…” 那句话嘉靖终究是没说出来,但黄锦隐约明白了,低头润了润唇小声道:“奴婢还有一件事还没禀报,前几天景王殿下见奴婢时特意嘱咐,说是思念陛下,恳请过来拜见。” 嘉靖很是意外,但他心中尚有顾虑,黄锦见状示意一直跟在一旁的陶仲文说话。 老道是不想说的,因为早些年他曾说二龙不能相见,本就是为了让皇帝远离子嗣,更加亲近依赖自己,专心攻求长生大道。 当年皇子们陆续夭折,八子夭五,可现在三位皇子都大了,逢年遇节祭祖开元,与皇帝也见了几次,未见冲克。 而他也老了,再阻碍父子天伦,恐将来新君即位,自己还有儿孙弟子都要难逃牢狱之灾。 他如今于仕途上特进光禄大夫柱国,兼领少师少保少傅,追赠祖上三代,荫二子。 在教派上,受封神霄紫府阐范保国弘烈宣教振法通真忠孝秉一真人,光宗耀祖显赫门派,夫复有何求? 于是颔首低眉道:“陛下修炼已有小成,属半仙之体… “去吧。” 黄锦欣然应诺,急急忙忙的往外赶去,那模样逗得皇帝龙颜欢喜。 ……… 文华殿西暖阁内,鎏金狻猊炉中,龙涎香混着新贡的降真香,袅袅纠缠升腾,氤氲出一室与窗外春寒抗衡的暖香。 窗外,一株老梅横斜的疏影,静静映在紫檀书架上,为这肃穆的读书处平添几分清雅,也似某种无言的注视。 十三岁的景王朱载圳端坐案前,专注地听着翰林院殷学士讲授《大学》、《资治通鉴》与太祖皇帝亲定的《皇明祖训》。 他身侧不远处坐着的是裕王朱载坖,兄弟二人同年所生,自启蒙起便一同进学,只不过到底不是一个娘胎肚子里出来的。 不远处的东厢房,隐约传来太子清朗的诵书声:“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皇子(第2/2页) 太子虽只年长一岁,所学所授却已与他们不同,翰林院讲官常为他开小灶,课业之重,也非他们可比,若算起来每日最少要比他们多学两个时辰,积年累月下来,确是比他们强多了。 这里面自是有人特意安排,但更多的是太子确实勤奋,若他真不愿意,谁又能强迫呢? 临近午初,半日课程终了,殷学士搁下手中塵尾,起身例行考校,待二王答毕。 这位皓首苍颜的老学士捋了捋银须,先照例训诫几句进学当勤体念圣心之类的话,目光却难得地在朱载圳身上停留片刻,露出几分真切的赞许: “景王殿下今日解题,析理甚明,于藩王职守、本分所在,尤能领会要义。更难得的是殿下近来心性沉潜,进境斐然,甚好,甚好。” 他教授二王已近五载,裕王稳重,然过于内敛,近乎木讷,景王聪颖,却心浮气躁,时有顽劣之举,本早已不指望二者能有脱胎换骨之变。 却不料冬日一场大病后,这位往日跳脱的景王,眉宇间渐褪浮躁,言行举止沉静下来,实在令人意外。 朱载圳闻言,起身持弟子礼,恭谨作揖:“学生愚钝,全赖先生悉心教诲。” 殷学士心中欣然自得,但面上还是一丝不苟地还礼,缓声道:“望殿下能持此心长久。” “那么今日臣所司讲读,便至此为止。” “谢先生,先生慢走。”二王离座相送,礼仪周全。 等老先生走后,朱载圳忍不住低咳了几声,裕王皱着眉头道:“载圳,怎么还在咳嗽,传太医来看看吧。” 朱载圳摇摇头止住咳嗽道:“皇兄不必担心,刘太医今早过来把过脉,已经好很多了。” 兄弟俩相对而立,眼眸中倒映着彼此,二人容貌相似,但细看之下,还是景王面容精致些,更重要的是眉宇间流转的那份灵动生气,更是将惯常低眉垂目神情沉郁的裕王比了下去。 后宫妃嫔们私下闲话时,常有人说宁看那调皮却机灵的,也不愿看那呆闷无聊的锯嘴葫芦。 不过说这话的,多半还有针对裕王生母的意思,毕竟康妃可是仗着生养了皇次子得罪了不少人。 几个身着比甲的小火者捧着已然被熏笼烘暖的外袍进来,手脚利索的为二王穿戴好,并披上莲蓬衣戴上风帽,虽说是过了冬天冰雪已化,可还有些许春寒,不能大意。 “走吧。” 二王同出,这个时辰午膳应是备好了,但他们俩还需等候太子一同用膳,因而便先到了东厢房外等候。 虽同样是皇子,但太子不仅年长,更是国家的储君,君臣之别已然立下。 太子的贴身内侍迎上前:“奴婢见过两位殿下,千岁爷一早吩咐过了,您二位下课早便先去用膳,不必特意在此等候。” 太子大多时候是个随和的人,对弟弟们少摆架子,这般体贴的安排也是常事。 裕王听罢,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身旁的弟弟,无论什么事,他都向来不愿出头领先。 “既是皇兄体恤,臣弟等自当遵从。”朱载圳颔首:“不过此刻也近午时,刘伴伴或可进去提醒一二,听闻皇兄早膳用得少,此时想必也饿了,学问固然要紧,却也不在这一时片刻。” …… 第三章 太子 第三章太子(第1/2页) 刘周感激的望一眼景王躬身道:“赵谕德博学多才,只是一讲经论文便忘乎所以,常常误了千岁的膳时,奴婢……奴婢稍后便寻个合适的由头进去禀报。” 他是自太子尚在襁褓时便开始伺候的,自是比任何人都更看重太子爷的身体,只是太子尊师重道,素来不许人搅扰先生们讲学的兴致。 有了景王殿下的话,他才好寻个合适的时机进去提点一下。 朱载圳领头来到了用膳和休息的地方,本来太子是在另一处用膳安歇的,但为着兄弟亲近,这几年午间用膳小憩,与两位弟弟同在一处。 等两人坐下,朱载圳的随侍赶忙命人将熬制好还冒着热气的汤药端来:“殿下,该进药了。趁热服用好得快,万岁爷和靖妃娘娘方能安心。” 其身侧还跟着一个青衣宫女,她用极快的速度在桌案上布了许多甜口的糕点果脯,都是景王平素喜爱吃的。 “殿下,娘娘担心您,让奴婢劝您,良药苦口利于病,这碗药定是需一滴不留的喝干净,您不喝,奴婢们都要挨罚,奴婢们挨打受骂自是事小,可娘娘就要因挂念您而垂泪了。” 宫人们都还用以前的态度哄着,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无奈与恳求,毕竟做奴婢的,除了这样也没别的办法。 皇子本就是贵重无比的身份,在本朝更是如此,万里江山就仅有这么三根苗,还各个身体都不算特别强健。 朱载圳并未多言,伸手接过药碗,触手温烫适中,略一仰颈,便将那碗浓黑苦涩的汤汁尽数灌入腹中。 药味猛烈,激得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化开一股暖流,通达四肢百骸。 虽然不知道他病故后为什么到了这里,成了大明朝的景王,但能活着,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可供施展去做一番事业,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喝完汤药的朱载圳面色没什么变化,而在一旁看着的朱载坖却是面目都拧在了一起,显然汤药虽没入其口,但那苦劲儿已经从他记忆中溢出来了。 朱载圳捏了块冰糖米糕放进口中,一旁的宦官和宫女回过神连连夸赞,近来伺候这位小爷可真是越来越容易了。 随后便开始上菜,但多是些开胃的凉菜糕点,热菜只上了四五道,按例还有十几道,显然大轴是想要等太子爷到了才上。 裕王和景王都已经习以为常了,自小所有人所有事都在告诉他们,他们尊贵无比是天潢贵胄,但时时刻刻也有人和事情在提醒,他们上面还有更尊贵的。 而裕王明白这点要比景王早,因为就算只在他们两个之间,下面的奴婢们也更谄媚于母妃受宠爱的景王。 想到这里,裕王的脸色突然显的有些阴郁了,一声不吭的开始吃起点心来,让刚要与其说话的朱载圳只得将话咽了回去。 纵然有俩人一同长大的记忆,但也不得不说,这位历史上的隆庆帝,性格着实不讨喜,忽冷忽热阴沉寡言,让人亲近不起来。 两人默默吃了些糕点垫垫胃,到底还是要等太子来了才好正式用膳。 好在没等多久,随着殿门外恭迎太子殿下的声音传来,二王自觉的起身出迎,一位身着大红纻丝常服腰围玉带的少年走了进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太子(第2/2页) 二王迎上前行礼:“臣弟等恭迎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免礼。”太子朱载壡在两个弟弟面前站定:“至亲骨肉不必如此。” 见礼之后太子笑道:“本宫方才遣人去问过陈学士了,载圳长进很大,甚好,父皇若是得闻,必会欣喜。” 没等朱载圳回话,跟在太子身后黄锦便接话道:“奴婢一会儿回去定是要禀报万岁爷的,好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 此人乃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是当今陛下还在兴王府为世子时的伴读,贴身伺候数十年矣,甚得宠信。 是为内宦中的二把手,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大太监麦福。 朱载圳眨了眨眼,忽然露出几分骄纵神气,昂着头冲黄锦道:“那可得劳烦大伴在父皇面前多多美言了。” 黄锦笑得见牙不见眼,连连应承,殿内气氛一时和乐融融,唯有裕王站在一旁,唇角勉强扯出个弧度。 如今的司礼监实质上是朝廷的另一内阁,其掌印太监是能与首辅对柄机要的内相。 秉笔太监虽有数人,但黄锦掌文书房,按阁票批红之事由他主管,因而权同次辅。 此时,这位大太监却是谦卑的很:“殿下学业精进是实的,奴婢自然也会如实禀报皇爷。” “那父皇若是龙颜大悦,大伴可要记得提醒一下父皇,正旦时答应要赏赐予我的那匹赭白马可还没赏下来呢。” 黄锦闻言告饶:“哎呦,赭白马是西南上贡给陛下的御马,奴婢可说不上话呀。” 黄锦一副为难的样子,实则一匹地方进献的贡马而已,纵然神骏非凡,但在这宫里能算得什么呢? 他怕的是这位小爷骑上了马,凡有个摔落受惊的,可就没法在御前交代了。 而裕王依旧默默的站在一旁,没有丝毫要说话的意思,哪怕其贴身内侍已经悄悄扯了他的袖摆好几次了。 内侍心中暗急,陛下一心玄修,对子嗣虽看重却不亲近,皇子们早些年甚至都养宫外,现如今是接回宫了,可陛下一年也不曾召见亲近过几次。 除了太子外,其余皇子公主们的消息问候大多都要通过黄锦来传递到陛下耳中,虽然陛下听到了多半也不会在意,但连问候都不问候,总归是不好的。 将来自家王爷藩地如何,子孙后代是否有格外的福荫恩泽,可还都要蒙托陛下的心意呢。 朱载圳却是不依不饶:“黄伴不肯帮我,那我便亲自去找父皇要,都说父皇口含天宪金口玉言,许诺的事还能不作数吗?” 虽然具体的时间记不清楚了,但太子薨后,能见嘉靖帝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必须抓住机会。 现如今离崇祯煤山自缢已然不足百年,便是当个富贵闲王也当不踏实,何况岂忍鞑虏再误华夏。 细细想来,扭转乾坤的变数只在于他了。 一世命即万世命,舍我其谁? ………… 第四章 祭祀 第四章祭祀(第1/2页) 对景王突然表现出的顽劣本性,周遭人都没有什么意外,本性难移,现在偶尔能懂事点,已经很让人惊喜了。 黄锦乐呵呵的赔笑道:“万岁爷这次闭关日久,正是起了怜子之情,这才让奴婢前来探望诸位殿下,景王殿下若去拜见陛下,正合圣心,若有所求,万岁多半会允诺。” 这正是朱载圳想要的,当即点头就要往西苑去,太子赶忙拉住他:“要见父皇还需黄伴去请示圣意,我们先用膳,父皇答应见你,你再过去不迟。” 黄锦看了一眼默不作声的裕王然后躬身向太子问道:“不知太子爷与裕王殿下是否也要一并去拜见陛下?” 太子面色微沉:“本宫身体不适,就不过去了,劳黄伴代本宫向父皇告罪。” 场面一时有些肃然,足有数个呼吸的时间没有敢发出任何声响,直到黄锦摆手,才有细碎轻微的脚步声出现。 很快,膳食齐整,太子领着二王落座开始正式用膳,黄锦走上前亲自服侍,而其余内侍宫女自觉的退了出去。 黄锦边伺候边低声道:“殿下,自冬以来,您已经有许久未曾派人去问安了,恕奴婢多嘴,父子之间,哪里能因外人而滞气呢。 夏阁…夏言毕竟是有罪过,无论哪朝哪代,重臣与边将结交过密都是罪不容赦。 这次机会难得,殿下无论如何都当前往才是,等见了面,什么都好说了。” 太子想要说些什么,但还是没说出来,不过面上的不愉还是显而易见的。 朱载圳只是埋头用膳恍若未闻,而裕王更甚,恨不得捂着耳朵躲到侧殿自己用膳。 就在几个月前,担任太子师已达十载的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内阁首辅夏言在西市被斩首,妻子流放广西,族亲侄儿等都被削职为民。 无论是出于什么因由,夏言之死都对太子是个重大打击,何况风波还在继续蔓延。 不少夏言在任时提拔的官员皆被现任内阁首辅严嵩贬黜流徒,这里面有相当一部分是太子将来准备纳入东宫的班底,现在死的死散的散。 不过光是这个也还不至于让太子如此,更为关键的是,早在太子九岁那年,群臣就在夏言的带领下频奏,请求皇帝按照祖制令太子出阁读书。 但一直都被皇帝否决,甚至不惜严惩了几位言官,以至于拖到如今。 出阁读书,并不仅仅是读书的事情,更重要的是代表太子渐长,可以接触更多的官员,甚至是开始接触一些国朝时政,而不仅仅是从翰林学士身上学先贤典籍。 东宫的官署也将正式启用,太子的班底就要从出阁读书开始积攒起来,可这件事一拖便是五年了。 随着太子年纪渐长,自然是对当前的处境很是不满。 其实按照朱载圳来看,太子的处境已经很危险了,夏言是被严嵩和陆炳构陷致死的,这两人权倾朝野。 一个是首辅一个是权掌锦衣卫,皆是智虑深远之人,害死太子的老师,怎么可能不防备太子将来继承大统后的清算报复呢? 因而这时太子更应该抱住皇帝老子的大腿,看看能不能博得一些补偿,而不是在这儿闹情绪。 不过也正常,太子毕竟年少,未经历过什么挫折,出生不久储位便直接落到头上了,懂事以来两个弟弟也都规顺且资质寻常,没有什么竞争能力。 何况大明朝的太子,地位稳如泰山可不是开玩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祭祀(第2/2页) 如此,纵然天资出众,却也免不了天真了些。 见太子如此,黄锦也不好再劝了,这几句话原本他都是不应该多嘴的,再说便要犯忌讳了。 “那不知裕王殿下可否要随同景王殿下一同拜见万岁?” 裕王犹豫片刻但还是畏惧占了上风,只道:“课业未曾精进,便不去打扰父皇清修了,还请大伴代我向父皇问安。” “诺。” 伺候完三位小爷用膳之后,黄锦便回返西苑去了,自东宫回西苑,这路程可不短,好在除了必须步行的区域外,黄锦可以乘马坐舟。 一路回到西苑,问过人后,直奔朝天坛,便见皇帝正在焚烧青词,除了严嵩徐阶等人外,李春芳严讷等精擅青词的翰林官员也在旁陪侍,所有人都静默的看着燃烧的青藤纸。 黄锦悄声走到一侧观望起来,火焰是否旺盛、笔直,烟雾是否袅袅上升、散成祥云状,纸灰是否轻盈盘旋,都被视为上天是否歆享的征兆。 一次成功的焚烧,意味着皇帝或代笔大臣的诚心得到了上天认可,这次焚烧的青词,应当是徐阶所作,黄锦看了他一眼,瞧见那官袖下手正在微微颤抖。 徐阶的运气无疑不错,清风并未为难他,火焰呈三山状,烟雾缭绕间隐约可见祥云飘荡而散,纸灰近乎笔直而落。 嘉靖满意的点头,这在他看来,是上天认可了青词中所赞颂的功绩,也就是他的功绩。 作为大明至高无上的君主,他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但作为天子,他尤为迫切的需要上天的认可,并期冀能够得到延寿长生的赐福。 等到仪轨终了,黄锦才向皇帝禀报宫中近况,不过自然是先捡好的说,将景王的康复和学业进步性子稳健说了又说。 嘉靖自然越加高兴,这都是吉兆啊,黄锦连忙将景王求请御前拜见的事说了出来,至于太子的态度,不是他能说的。 “宣吧。”嘉靖帝金口甫开,忽觉异样,竟只有一个儿子要求见,裕王也就罢了,素来怯懦不肯来实属平常,太子怎竟也没求见。 若非身体患疾不宜觐见,便是心怀不满刻意不来,皇帝利落的做出了判断,然后又迅速的将病疾排除掉,太子乃国本,稍有不适,太医便立刻要进禀,绝不敢隐瞒。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皇帝面上的笑意消散无踪,心怀怨望? 黄锦不敢抬头,在场众人也没有一个是蠢笨的,自也是不敢多言。 在如此氛围之中,所有人都在揣测,皇帝会不会降罪太子,但谁都没料到,皇帝竟漠然开口道:“命太子代朕祭祀太庙,然后行冠礼,礼部加紧筹备。” “吾皇圣明。” 意料之外,但还不等他们揣测上意,皇帝又继续道:“拟旨,太子冠礼,命太子太傅驸马都尉京山侯崔元持节掌冠,少师兼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严嵩赞冠,礼部尚书徐阶宣敕戒。” “皇太子加冠礼成后,文武百官皆于奉天门行五拜三叩礼!” “臣等遵旨。” 代皇帝祭祀祖宗,命重臣主持冠礼,令群臣大礼参拜,毫无疑问,皇帝是要明确太子的身份地位,更是昭告朝野,夏言之事,不会更不能动摇国本。 严嵩面色有些沉重,徐阶则是喜出望外,礼部尚书之位落入囊中矣。 ……… 第五章 觐见 第五章觐见(第1/2页) 等到朱载圳来到西苑的时候,皇帝正领着群臣巡视尚在重修的大高玄殿,估摸着还得有两年才能彻底修缮完工。 朱载圳快步上前行大礼后,仰着头声音清脆并蕴含着浓浓的欢喜:“儿臣朱载圳拜见父皇,恭祝父皇仙寿无疆永膺天命。” “起来吧。”嘉靖皇帝笑着对一旁的成国公朱希忠道:“朕的这个儿子,最是机灵。” “臣等拜见景王殿下。”朱希忠严嵩等一同向景王躬身行礼然后接话道:“景王殿下素来聪慧孝顺,比臣家中那些个孽障要强上不知多少倍,不愧为龙子凤孙。” “黄锦,去领他上香,再请陶师看看身上还有没有灾病之气。” “诺。”黄锦走到景王身边:“殿下,咱们先去清馥殿,稍后再回来。” “好。”朱载圳表现的有些恋恋不舍,嘉靖看着眉眼颇为似己的儿子笑道:“下午的课不用去了,就留下陪朕。” “谢父皇。” 看着朱载圳的背影,皇帝忽然有些感慨道:“朕在他这个年岁时皇考弃朕而去,全赖王府长史袁公的辅佐,以世子之位接管王府,而后两年入京承帝统,直至今日…” 西苑的景致真非宫中能比,怪不得皇帝不愿回内宫了,朱载圳四处打量,但见亭台错落,花木扶疏,想来盛夏时节更是如仙境美不胜收。 很快到了地方,陶仲文并没有出迎,只是令两个道童领着景王上香敬神,黄锦见此心中大为不悦,但陛下信重此道人,他也没什么办法。 朱载圳也没说什么,转圈烧香祈福,之后又等了良久,陶仲文才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袖摆一甩两指间便闪出一张符箓。 轻轻摇动便见符箓自燃滚滚青烟,老道足踏禹步绕着朱载圳圈圈:“谨敕病身,五脏六腑,九宫七政,十二神室,四肢筋骨,皮肤血脉…… 即令患身心不受邪,肝不受病,肺不受奸,肾不受昏,脾不受怖.胃不受秽,一身清净,万邪不干,吏兵导引,五神侍侧随水奉行!” 老道口中念的极快,一套熟练的流程走完后,让小道童给了朱载圳一碗符水和一个白瓷小瓶,里面有几粒圆溜溜金灿灿的丹丸。 吃是肯定不敢吃的,但嫌弃也不能表现出来,只能老老实实的接过,让身边的伴随收好。 “此丹以无根水服之,即可祛病消灾延年益寿,贫道还要为陛下继续炼丹,便不陪侍景王殿下了,恕罪恕罪。” 说罢便头也不回的往丹房而去,黄锦见状怕景王委屈赶忙哄道:“方外之人便是如此,不计俗礼,便是阁老他们也难得其几句话,殿下稍后切莫在陛下面前…” 万岁现在极为信重此道,纵观本朝历代,一人身兼三孤者,唯此一人,景王若是任性的去告状,惹得陛下不悦,虽不至于如何受惩,但往后可就再难陛见了。 朱载圳感受到了黄锦的善意,立刻答应道:“多谢大伴提醒。” 人贵在自知,目前而言,无论是对皇帝还是朝野而言,他这个景王非嫡非长,本就算不上多重要,未来也就是养在藩地的寻常宗室而已。 见景王是真明白自己意思了,黄锦感慨道:“殿下真的长大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觐见(第2/2页) 若真算起来,这几个皇子,都是黄锦照料看顾长大的,送出宫养育接回宫教养,时时看顾状况等等。 正要回永寿宫时,突然听到几声猫叫,然后便见一只通体微青双眉莹然洁白的小猫跳了出来,后面还有四五个内侍在追。 “喵~” 这猫不怕人,许是因为没见过朱载圳,隔远观望了片刻后特意走近过来用鼻子嗅着,还不时蹭一蹭想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味道,不过还有些警惕,若是弯腰欲抓,定是会跑躲开去。 “哎呦,怎么让这小祖宗跑出来了!” 黄锦连忙蹲下身子:“过来过来,一会儿万岁爷找不见你,可就要着急了,乖,快过来。” 那猫显然现在只对朱载圳好奇,看了眼黄锦没有丝毫要过去的意思,还用屁股对着他。 那几个专门伺候这只猫的内侍还有更后面的三名宫女都围了过来。 朱载圳前世也是养过猫的,只不过并非这么名贵的品种,只是一只呆呆的小橘猫。 朱载圳微微俯身缓慢的伸出手,霜眉一惊却又忍不住好奇,在手指上嗅了几下便伸出粉嫩带刺儿的舌头试探性的舔了起来。 黄锦见状一摆手,令其余人不要靠近,缓步上前笑道:“多亏了殿下,这猫儿可是万岁爷的宝贝,最得圣心所钟爱,名叫霜眉。 猫儿舔够了人手,便开始蹲坐在地上专心致志的舔起自己的毛来,显然是忘了自己还在逃窜。 朱载圳小心的将它抱起来,一手垫在其脚下使其不感到失重惊慌。 黄锦凑上来道:“殿下要小心些,脸不要凑近,虽然霜眉性子温和,但毕竟爪牙锋锐。” “嗯,大伴放心,我在母妃那里也经常抱猫的。”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最爱猫,宫中猫儿房便兴盛,宫妃们也都会顺手养几只,既驱除了鼠患,又迎合了圣心。 而能送到宫妃手上的,都是经过精挑细选,既得可爱机灵有好寓意,又得性情温驯,不乱喊滥叫,不狂咬疯噬。 这些猫还有名号,公猫称为某小厮,母猫称为某丫头,朱载圳母亲靖妃那里便养了一只小厮和两个丫头。 而其中佼佼者,便如眼前的霜眉,不仅有了更独特好听的名字,还有足以让官员们羡慕的痛哭流涕的高额俸禄。 光是专门伺候它的,便有四个内侍和一个专门的御厨,陶仲文见了他尚且能懒得搭理,可见了这猫就得老老实实捋须夸赞是祥瑞灵兽了。 这时有内侍快步而来:“殿下,陛下传唤您至永寿宫觐见。” “好。” 朱载圳托住猫脚让它背靠胸膛,另一手揽住其胸腹,试着走了几步,见霜眉好似孩童般向前张望,没有丝毫挣扎的样子,便抱着在黄锦的引领下直奔寝宫而去。 路程倒是不远,黄锦还在讲述霜眉的奇特,这猫颇为机灵,皇帝起身或外出,它就在前当向导,皇帝就寝入睡,它不离左右。 如果它遇到饥渴或大小便,也一定要等到主人醒来方才肯去,只有皇帝身边人多时,它才会离去玩耍,见其如此,万岁爱如珍宝。 ……… 第六章 霜眉 第六章霜眉(第1/2页) 永寿宫脊饰鎏金碧瓦穹顶如道冠,殿脊饰鎏金双凤,窗棂嵌八卦符纹,藻井绘五岳真形图,宛如仙帝居所。 殿内帝王高坐,正在看内阁的奏章,入殿后映入眼帘的便是殿前双陛阶铺就汉白玉雕龙御路。 在御案前伺候笔墨的乃是司礼监掌印麦福,见景王来放下手中的事行礼。 而皇帝看见抱猫而来的儿子,脸上更是露出明显的笑容来,可比方才见到儿子热切多了。 朱载圳刚要行礼就听皇帝道:“免礼吧,别挤着朕的猫儿。” “喵~” 一路乖巧的霜眉此时也挣扎起来,朱载圳将它放到地上,这猫立刻就踩着雕龙玉路朝着主人跑去,撒娇似的叫个不停。 “朕的霜眉回来了。” 黄锦笑着解释道:“倒是赶巧了,霜眉跑出去估计是想到清馥殿寻万岁爷,正遇到景王殿下,颇为合契,估摸着是认出小主人了。” 猫跟皇帝亲热片刻,便有些腻了,就在其身边直接躺下,慵懒的开始眯眼,显然是玩够要睡觉了。 皇帝看了会儿猫儿,然后才想起儿子,不过一时竟也不知道说什么,直到看见他摸了摸肚子。 “饿了?” 朱载圳毫不客气地点头:“饿了。”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他这个年岁,动一动便觉得方才吃的就在腹中凭空消失了,就算说不上多饿,但要吃还是能吃下不少的。 “朕这儿可没那么多荤菜。” “儿臣自小不挑嘴。” “备膳吧。” 黄锦乐呵呵的下去安排,皇帝起身领着儿子到偏殿的丹舍,通道上挽着重重纱幔,丹舍前则是一尊偌大的三足铜炉。 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正墙前有神坛,坛上供着三清牌位,侧墙则是一幅真武大帝披发跣足图。 他照例在用膳前是要打坐调息的,如果有需要,还要服用几枚丹药。 朱厚熜自顾自的在神牌下的明黄蒲团座上盘坐手捏法诀缓缓闭目养神,心中却是在思索着方才看到的奏章。 夏言死了,严嵩一家独大,却也不是他希望看到的,徐阶这个人是否堪用呢? 朱载圳则是在向三清牌位行礼后,在这偏殿内好奇的转了起来,各处摆设都很有意思。 突然一道声音传来:“陶师给你的丹丸,你暂先不要服用。” 朱载圳颇为惊讶,但也不好追问,转身看向皇帝只道:“儿臣遵旨。” 皇帝不再出声了,朱载圳继续在殿中晃荡,在雕窗前有一张紫檀木长案,上面摆着不少道家真经还有几张已经拆开摆在桌面上的信纸。 上面赫然写着“臣昨依法作饮服后,初时腹内略觉微响,以后不觉何如,凡药不必速效,久久滋益,其功更大,容臣再服一次验之。” “臣以今日再服丹粒,服后随觉脐腹间如有物转运温满,与前次相同,但上至胸膈,似食饱。 臣看得此粒,乃朱砂所制,有银星似汞,味少甜,似和以枣酿,想是合铅汞而成丹也,今服未觉,不知往后何如?”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霜眉(第2/2页) “再禀圣上,臣再服丹丸,获效即止,若过多,则虽相宜者,亦转而为害,此草木之药皆然,至于铅汞,乃金石之类,性已多热。 臣向具奏,未宜轻服,正惧有此,臣数日来,觉脐至顶,常有热气不散,则知药力之重,兹谨钦遵止之。” 三张信纸下都是同一人的署名,严嵩。 朱载圳也是不得不心生敬佩,这可真是拿命在哄皇帝,人家有今时今日的地位,也是该当的。 别的他也不敢翻动,丹舍又不宽阔,走了一圈后就小心的回到了皇帝身边,由于只有一个蒲团,身为人子,也不好一直站着居高而望父。 只能席地而坐,也学着皇帝的姿势打坐起来,片刻就感觉屁股凉的发麻,有些坐立难安。 嘉靖在丹舍讲究的是清静,都不许旁人进来伺候,如今这一点动静就让他有些不自在了。 皇帝无奈睁开眼道:“去转转吧,不必在这儿陪朕了。” 想来若是太子或者裕王,那定然是不肯走的,但朱载圳却是不想与嘉靖太过循规蹈矩,于是立刻跳起来:“儿臣近来喜欢读书了,学士教的那几本早就看腻了,瞧着父皇御案上有不少书册典籍,不知能否翻阅?” 嘉靖想了想,书案上除了他常看的道家典籍外,内阁的奏章都已经批红送走了。 剩下的也就是前些日子户部呈上来的账册还没来得及看完,想来小孩子也是看不懂的,而且本也没什么是不能让儿子看的。 皇帝伸手握住磬杵向铜磬敲去,一声悠长的磬声响彻荡漾开来,绕梁余音尚未结束,黄锦便领着两名内侍走了进来,步伐很快却几乎没有声音。 三人跪向皇帝头清脆的磕在地上,嘉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道:“领去前殿,将案上的给他看看。” “诺。” 回到前殿,问过景王想看什么后,黄锦便命人搬来圈着扶手的紫檀木座椅和一个小案子,再亲自去将御案上的书册捧来。 朱载圳坐下后简单翻看了一下,有《道德经》《太上老君说常清静经》《高上玉皇心印妙经》等等道教书册,另外就是户部奏呈的一些账册。 有些遗憾没有内阁六部的奏章,虽然他身份是够贵重,但这半年多来,一直困于深宫大内,也没什么机会接触朝政信息。 最多是通过内侍宫女听到些前朝后宫的风言风语,例如首辅夏言死状有多凄惨,尸首被弃市许久无人收敛安葬。 还有就是哪个宫女受宠晋位了,哪位妃嫔为帝所厌,被赶出西苑灰溜溜的回到内宫了… 没错,皇帝搬迁到西苑,除了内阁衙门随着一起来了,更多的还是新纳的妃嫔。 丹药能否延年益寿暂时是看不出来,但能否使万岁龙精虎猛,那是显而易见的。 当年皇帝登基十二年膝下无所出,就是靠龙虎山道士邵元节敬献的丹药密法,陆续得子。 而今后宫虽已经有近十年没有皇子公主诞下,不过看皇帝勤勉依旧,便可知陶仲文献上的固本精元汤和密法丹丸,必是出力巨大。 ………… 第七章 税 第七章税(第1/2页) 朱载圳刚要翻阅,便有新做的糕点渴水被陆续送来,都是长居西苑的妃嫔们送来的。 她们膝下无儿无女,西苑又难得有皇子到来,自然是不介意稍稍表现一下,左右不过吩咐一声,何乐而不为呢? 何况别人送了,你不送,皇帝知晓了会怎么想,纵不图赏赐,也怕受厌弃。 “代本王谢过怀妃娘娘。” “代本王谢过顺妃娘娘。” “代本王谢过安嫔…” 就这一会儿,别说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了,若是就在此处长住,都无需回去取任何东西,可以直接在此安家。 简单吃了两口八珍糕松子合酥,然后便看起书册来,道经晦涩难懂,户部的账册也差不多。 好在他目前需要了解的,也不是那么详细,只要几个关键数字就是了。 去岁朝廷田赋收入两千六百余万石粮食,以米麦为主,按照当前的粮价,民粮每石折银五钱八分,也就是大概一千五百万两银子。 盐税两百一十万两,官田出租皇庄出产折银能有一百万多两,运河长江等山河要道征收的商税四十万两。 矿税市泊税十五万两,另徭役征发驿传折银等杂项十几万两… 林林总总加起来,大明去年收入折银大约两千多万两,但这些实物税收不可能全换成银子,多是粮食混着宝钞发完官员及宗室俸禄后,再分给各地卫所及边疆所需,然后留存地方以备灾荒。 账本上记载,去年实际归入太仓银库,直属中央支配的银子,只有两百多万两白银。 诺大的朝廷,随时能调用的竟只有这点银粮,那自然不可能是够用的,去年就超支了一百四十七万两白银。 京通粮仓的情况也不好,今岁入粮三百七十万石,支五百三十七万石,储备锐减。 目前粮仓存粮尚有一千七百余万石,银库存白银一百六十余万两,这便是大明朝的家底儿了。 而且这还只是账面上的数字,实际存储多少,很难猜测。 朱载圳看完后面色沉重,片刻后便放下户部账册,开始看起道教典籍。 ……… “少监,殿下醒了。” “千岁!”太子的内侍赵全急忙忙的走进来,脸上带着惊喜:“奴婢听闻陛下传旨…” 朱载壡午睡起来尚未彻底清醒,听完皇帝命他祭祀宗庙,并命崔元严嵩徐阶等权贵为他主持冠礼的消息后缓了片刻才露出笑脸。 这件事他也有些预料了,但如果再拖下去,他真的要怀疑父皇是否有更储另立之意了。 “奴婢为殿下贺喜!” 太子坐起身突然感觉有些晕眩欲吐之感,但他只当是自己没睡足并未在意,接过赵全奉到身前的温甜水饮了一大口顿时就感觉好了。 “殿下,礼部稍后就要过来宣旨了,领旨后您是否前往西苑陛见谢恩。” 按规矩是应该立刻去谢恩的,但方才推诿未去,现在得了好便立刻去谢恩,未免太功利了些,哪怕是面对亲父,朱载壡也觉得有些不太好意思。 “今日恐太过仓促,你稍后派人去告知黄大伴,本宫明日一早焚香沐浴后再去拜见父皇叩谢天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税(第2/2页) “诺。”赵全想了想还是低声说了句:“奴婢听闻陛下方才当着成国公和严嵩的面夸赞了景王。” 朱载壡一愣,看来父皇今日确实是格外怜惜子嗣,否则断是不能当着朝臣的面夸景王。 不过若非如此,父皇恐怕也不会松口让他祭祀宗庙冠礼出阁,与这件事相比,景王被夸几句,实在算不得什么了。 “无碍,载圳自幼便讨喜,何况今日又只有他去看望父皇,自然是使得龙心大悦。” 赵全点头应是,他也没觉得这件事能有多大,毕竟长幼有序国本已定,只不过是出于职守,要让太子知道发生了什么。 说话间便有宦官进来通禀:“禀千岁爷,新任礼部尚书徐阶前来宣旨。” 太子起身去更衣,赵全则是向来人问到:“让你们预备的香案设好了吗,烛台香炉都要摆好,不能有丝毫差错。” “都安排好了。” 等太子更衣整理仪容后,至前殿肃立而待,徐阶着绯红厚绸朝服面南而立从紫檀旨匣中捧出玉轴七色云锦形制的圣旨。 “上有旨意,太子接旨。” 太子领着众人叩拜俯首,徐阶双手持旨,展开后平举至胸前。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绍承天命,统御万方,夙夜兢兢,惟敬天法祖,以祈永祚。茲因朕躬静摄,专意玄修,未克亲诣宗庙,以申诚敬。然祭祀之礼,国之大事,不可暂阙。 皇太子载,德器夙成,孝思纯笃,克承朕志,宜代朕行。 今特命皇太子摄事太庙,以孟春之吉,恭诣祖宗神位前,具服行礼,务竭诚敬,以昭朕尊祖敬宗之心。其牲帛醴齐,一依常仪,礼部堂上官陪祀,鸿胪寺官赞礼,务期虔洁,以副朕怀。 钦此。” “儿臣接旨,叩谢天恩浩荡,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太子谢恩后双手举起掌心朝上,徐阶走上前将圣旨放在太子手中,太子捧旨再叩首然后缓缓起身,将圣旨放在准备好的香案上。 然后再领着众人向圣旨行礼,如此宣旨承旨方毕。 宣读圣旨时是代表皇帝,宣读完便回到臣子的身份,徐阶立刻后退三步向太子下拜:“臣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秋。” “徐尚书免礼。” 朱载壡的态度稍微有些冷淡,目光中也带着审视,徐阶是夏言提拔的,但在去年事变时其一言未发,甚至如今还高升了。 徐阶宦海沉浮多年,自然也察觉到了太子的态度,但他并没有急着表态,只是道:“殿下,祭祀之事非同小可,定要礼仪完备,而祭祀之后的冠礼,更是事关国朝社稷之延绵,重中之重。 如今时间紧迫,恐怕殿下要辛劳一段时间来熟悉诸礼。” “嗯,本宫自是知晓轻重,定会专心致志,以备万全。” 赵全命人将香案搬回殿内燃香供奉之后走过来道:“千岁爷,殿中备好了茶点。” 朱载壡点头对徐阶邀请道:“劳徐尚书前来宣旨,还请入内稍作歇息。” “臣惶恐。”徐阶躬身行礼:“职责所在岂敢言劳。” ……………… 第八章 徐阶 第八章徐阶(第1/2页) 说罢随着太子的步伐,微微躬着身子入殿,小心落座后便讲起了祭祀及冠礼的大概流程。 等过了片刻后,赵全借着由头将一些并非心腹的内侍宫女们打发出去,殿中留了数人垂首肃立伺候。 太子突然向徐阶意有所指道:“听闻卿曾在衙门大堂中手书戒语悬而挂之,引得朝野瞩目,成一时之美谈。” 徐阶回答道:“臣二十一岁以一甲第三入仕,四十有三便入吏部辅佐尚书,官至三品光宗耀祖,因而感念,悬书警己曰 咄!汝阶……或殉贿而鬻法,或背公以行媚,或持禄以自营,神之殛之,及于子孙,吁!可畏哉!” 太子点点头:“卿昔年有此志,不愧为国之栋梁,怪不得能一路受人荐拔,位至于此。” “雨露天降,唯俯天恩浩荡。” 对这个朱载壡并不满意,端起了茶杯,虽未说话,但意思已经明显了。 徐阶抿住嘴唇下颌线微微绷紧,沉默过后向来柔和的面庞显现出几分冷冽:“臣闻,于事无补之事,强而为之无益,关键还在于延先辈之遗志,以图将来溯本清源。” 两人目光对视片刻,太子的神态柔和了下来,手也从茶盏上离开,到了这个位置,单纯的哄骗是毫无意义的,话终究要落到实处。 若是想左右逢源,只会落得个没下场。 “国步艰难,往后要多劳烦徐卿。” 徐阶知道太子说的不是祭祀和冠礼的事,当即应道:“蒙万岁天恩浩荡,臣仍兼管着翰林院。” 主管礼部和翰林院,再加上徐阶曾为国子监祭酒,其人官途不仅显赫,而且极为清贵。 更重要的是,资历权位已经够了,入阁只是时间问题,只要有太子支持,他便能顶着严嵩的压力,更顺利的收拢夏言留下的政治遗产。 宫中耳目众多,两人终究不宜久叙,徐阶很快便起身告辞了。 走出宫门的徐阶面上并无太多表情,但心中却是苦闷,殿下太急切,高估自己更高估了他的权势。 夏阁老去后严嵩深得万岁信重,已然有了权倾朝野之势,这时候唯有退让方是上策,没有对手的严嵩,才会露出破绽。 到时冤仇自可清算,而若是现在与严嵩为难,那对上的便不是严嵩,人力岂能与天威相抗衡。 太子今日能逼着他表态,明日便可强迫他与严嵩针尖对麦芒,将来形势,不容乐观啊。 …………… 皇帝的御膳不算丰盛,但口味大多都是极好,虽是素菜却做的比荤菜还香,可比皇子们的膳食好吃多了。 朱载圳不客气,吃得很是痛快:“大伴,再给我盛一碗那个豆腐。” 黄锦应了一声:“殿下,这菜叫做玛瑙白玉,也叫酿豆腐,说起来还是太祖爷帝乡的美食。” 朱厚熜有些看不过去:“慢些吃,学的规矩都到哪里去了。” 朱载圳恍若不以为意的样子:“规矩是给外人看的。” 黄锦立刻接话:“殿下素来规矩,这是到了圣上面前才活泼起来,父子之间,是不必太拘泥礼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徐阶(第2/2页) “你少帮着他糊弄朕,怎么,你是收了什么好处?” 黄锦给皇帝也盛了一碗玛瑙白玉:“奴婢倒是没收景王殿下的好处,但却是有件事没能帮上殿下。” 嘉靖闻言有些诧异,但却没有接着垂问的意思了,依黄锦的性子,他觉着为难不敢答应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黄锦给了景王一个爱莫能助的眼神,朱载圳不以为意,只是继续埋头干饭,皇帝面上嫌弃,但胃口也是跟着好起来了,比平日多吃了一碗。 皇帝的膳食还很有玄学特色,例如一道白菜汤,名叫白玉霞浆,还有的菜要刻意搭配五行,一道黑鱼硬是配了红豆,口感自然也就一般。 用膳完毕,奴婢们端着青花五彩的漱口杯入内,一个青衣宫女跪地奉上,另一个捧着漱盂跪在其旁。 朱载圳伸手接过器皿漱口,入口温热还带着浓郁的金银花的味道,含漱后吐出,再接过另一个宫女捧着的软巾擦拭嘴角。 这三人退下,另外负责净手的宫女们立刻细步上前,银壶倒水金盆洗手,水中亦有檀香之味,接过绣有龙纹的绫绸巾帕擦干双手。 对享受他从不抗拒,人活着想办事,不一定非要刻意吃苦。 如此,父子二人方移步另一寝殿中落座,还不等说什么,就见黄锦过来禀报,原来是太子派遣内侍过来恭问圣安,并想在明日亲自过来拜见。 朱载圳低头喝茶,但也用余光瞧见了皇帝面上的显露出的一丝不愉,但还是答应了太子的请见。 好在这一丝不愉,很快被自顾自闯进来的霜眉化解了,只是喵喵几声,嘉靖皇帝便喜笑颜开了。 对他来说,儿子们活着就好,品行德才也并不是多么重要,终归自己是要长生不老的。 如此一想,对太子也就没什么好挑剔的了,熟练的抱起猫放在怀中,丝毫不顾猫毛的粘染。 “你还是有些瘦弱,要依照太医的方子进补,平日也要注意冷热。” 这突如其来的关心让朱载圳心中也是一暖,有着血脉和记忆在,他对眼前的人还是难免有着些许孺慕之情。 但这点情绪很快被他驱散,寻常父子之间孺慕孝顺或许是有用的,但父子君臣之间就不见得了。 父怜子,天性也,君防臣,亦乃天性也。 朱载圳应诺后道:“此番抱恙,劳父皇母妃挂念,儿臣亦起了强身健体之念,听闻习弓骑马能通经络强体魄,还请父皇指个师傅来。 对了,父皇前不久还许诺要赐儿臣西南进贡的赭白马,如今正合儿臣习练弓马。” 朱厚熜眉头微皱:“这是谁告诉你的?弓马凶险,岂是你该去练的!” 本来皇子勤练骑射乃祖制,但实际上早已名存实亡,尤其本朝官员,因怕再出一个如先帝朱厚照那般的好武厌文的皇帝,尤其抵制皇子们接触武事。 多次联名上奏,认为圣天子当垂衣裳而天下治,有时间多看圣贤之书,远强过知兵事。 若再不允,那他们便要翻英宗土木堡之旧账,以此为例。 ………… 第九章 孺慕 第九章孺慕(第1/2页) 太子十岁时还曾有过骑射师傅,乃镇远侯之子,结果才教了不足两个月,便被弹劾的远走边疆了。 到景王和裕王时候,只曾骑过两回马,张弓搭箭虚射了几回,连个正经的教导师傅都没有。 嘉靖自是不惧翻什么旧账,毕竟有严嵩这条刚养成的好狗在,但也懒得与他们争执,免得火气上来,耽误修仙大事。 何况自己就三个儿子,骑射终究有些风险,与其还要担心,不如直接不允。 朱载圳佯装瑟缩但又倔犟不肯告罪的模样,黄锦连忙上前缓和气氛:“万岁息怒,殿下年少,正是喜好弓马英雄的时候。” 闻言嘉靖缓念静心咒,朱载圳却是又开口了:“父皇乃天子,金口玉言,岂能言而无信。” 这话一出,嘉靖皇帝心中只感厌烦,但到底是没太多的儿子,只能心想着往后少召见这小子。 朱厚熜耐着性子冷声道:“等你大婚就藩后,愿意怎么朕懒得管,但既然还在宫里,便要安分守己。” 黄锦接到皇帝的示意连忙去劝:“等殿下大了,陛下也不会拘着您了,不若暂先换一个赏赐。” 朱载圳本也没指望嘉靖能答应,皇子亲王喜欢弓马,宫内宫外,没个人会愿意看到。 而且相比较弓马,还是先勤练水性的好,毕竟易溶于水。 朱载圳转眼看着眯眼舔着爪子的猫道:“那便请父皇将霜眉赏赐我。” 这话一出,太上老君清净心经也压不住朱厚熜的邪火儿了。 “放肆!” “父皇又说话不算话。” 一个又字,让嘉靖气的都捂着胸咳嗽起来了,黄锦连忙膝行上前抚背顺气。 景王老老实实跪下,瘪着嘴不吭声,嘉靖也缓过来了:“你到底打的什么鬼主意?” “殿下,您与万岁乃至亲骨肉,有什么话但可直言相诉,万不可言不由衷,说些气话。” 朱载圳微微垂首,喉头滚动了几下,似在强忍哽咽,片刻后声音轻颤着说道:“自那场大病后,儿臣日夜思量...虽蒙父皇天恩庇佑得以痊愈,但终究年岁渐长,再过三年四载年,便要...便要离京就藩了。” “依祖制..”朱载圳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哽咽:“藩王就藩后不得擅离封地,无诏更不得入京,儿...儿臣实在不知,此一去,何年何月才能再见到父皇与母妃。” 嘉靖帝原本端坐的身影微微前倾,龙目中闪过一丝动容,朱载圳见状,连忙跪行两步,仰起泪眼继续道:“父皇乃天命之主,必将要长生不老久视于天下,可儿臣资质平庸,不过寻常人也。 “只怕...”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只怕将来临终一算,孤身伶仃之日长,承欢父皇膝下之日短。” 殿内檀香袅袅,朱载圳的抽泣声显得格外清晰:“因而儿臣才想着借霜眉之故,在这几年间,长往来西苑,多见父皇天颜,就藩后也有回忆可以慰藉,亦是盼父皇仙寿永恒之中,能多记住些儿臣的音容相貌。”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从哽咽中挤出来的,朱载圳单薄的身躯在华丽的地衣上微微颤抖,显得格外脆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孺慕(第2/2页) 嘉靖一时也不知说什么了,心头却是泛起一丝久违的暖意,自双亲皆去后,他便孤身悬于天地之间,少有亲众再这般挂念他了。 不过嘉靖还是仔细看着垂泪的儿子,尤其是他面上的细微表情,想知道这到底是赤子之心还是另有企图。 眼前这个载圳,与记忆中那个顽劣少年判若两人,若是从前,这孩子断不会说出这般动情之语,更不会为将来离别而忧心。 嘉靖细细审视着儿子面上的每一丝神情变化,想从中找出破绽,然而那通红的眼眶,颤抖的唇角,还有滴落在地衣上的泪珠,都真切得不容置疑。 “莫非…”嘉靖暗自思忖,想起道经中所言“人经大病方可大彻大悟”之说。 载圳前些日子的一场大病,倒像是经历了一场劫难后的开悟,年纪尚幼便尝生死离别之苦,心中只余对父母的眷恋,倒也在情理之中。 他不禁想起自己年少时的境遇——父亲早逝,自己体弱多病,子女接连天折,正是这人世间的种种无常,才让他笃定了修仙永寿的念头。 殿内檀香袅袅,嘉靖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起身走到儿子身前,伸手轻轻抚摸了儿子的头:“你这孩子,想的倒是长远。” 黄锦在旁道:“殿下至孝。” “好啦,朕让黄锦给你道令牌,你自可随时往来西苑…你我父子,相伴之日长。” 嘉靖不由想着一人得道鸡犬尚能升天,自己成仙后,当想办法为这孩子延寿续命才好,如此不负一世父子之情。 朱载圳用袖子狠狠摸去脸上的泪涕,故意偏过头:“父皇不会再出尔反尔了吧?” “哼。”刚吐出去的一口气又噎回了喉咙,嘉靖收回手暗道孽子。 “朕九五至尊金口玉言,岂会骗你个竖子。” “谢父皇,那儿臣先回去了,过两日再来看父皇。” 说吧,一溜烟儿便跑了,似真是怕皇帝出尔反尔一样。 黄锦擦拭泪水后道:“万岁,那令牌?” 嘉靖都气笑了:“你也觉得朕会食言而肥?” “奴婢不敢,只是单给景王殿下…” “明日太子不是要来拜见吗,也给他一道吧。” 给景王是小事,但只给景王不给太子却是大事了。 朱载圳走在回宫的路上,突然用力的揉了揉脸,两辈子都没这么刻意的讨好过谁,现在回想起来都有些尴尬。 好在还算顺利,这点印象现在不算什么,可等将来,嘉靖自知长生无望之后,便弥足珍贵了。 “殿下,后面有人来了,领头的是内官监掌印高公公。”随侍低声提醒。 朱载圳驻足回首瞧着追上来一队内侍,抬着步舆乌泱泱的涌了过来。 为首的乃是高忠,身着蟒衣长身玉面英姿勃发,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其神态气度,更似贵戚权臣而非宦官之流。 ………… 第十章 妃嫔 第十章妃嫔(第1/2页) “奴婢高忠拜见景王殿下。”高忠躬身行礼,声音清朗。 “免礼。”朱载圳虚扶一把:“有许久未见高大伴了。” 高忠是正德二年入宫的,如今年过五旬,鬓角发丝间添了些许苍白,但依旧可以说是这宫中数万内侍中最俊美的。 不比黄锦,高忠是个大忙人,朱载圳与其并未打过多少交到。 其不仅是内官监的首领,更还提督十二团营,并兼掌御马监及勇士四卫营,上个月更是奉旨总督内西教场操练及都知监带刀。 不仅一人掌两大监印信,还掌握了从保卫京师的团营到拱卫皇城、宫城及銮驾的三支禁旅,是内廷的实权人物。 “这是奴婢久未拜见之过。”高忠的腰弯的更低了:“请殿下责罚。” “欸,不过是闲谈几句罢了,不必如此。”朱载圳摆手笑道:“高伴这急匆匆赶过来,可是父皇有什么吩咐?” 高忠双手捧过一枚小巧的赤金令牌“这是往来西苑的通行令牌,另外万岁担心回宫路远,特命奴婢送来步舆并护送殿下。” 朱载圳接过巴掌大的令牌,正面刻着西苑通行,背面是祥云中翱翔的神龙,其形隐隐构成一个寿字。 朱载圳朝着仁寿宫方向行了一礼,然后摆手拒绝了准备上来搀扶他上步舆的高忠:“虽是父皇天恩特许,但按制,东宫步舆亲王象辂,我岂能因一己之便,而让父皇受言官谏臣的烦扰。” 步辇象征凌空而行,一般除了天子储君外,只有皇后宫妃能乘,亲王以车辂或骑马为主。 违制要受到言官弹劾,往小了说,僭越礼制,削减护卫罚银,往严重了说,便是觊觎帝位。 高忠显然有些意外,虽然与景王相处甚少,但其顽劣的名声还是听过的,没想到如今竟如此明事理了。 “殿下不必担忧,往昔也有亲王乘舆的例子,只需是万岁恩准便可。” “那都是恩恤年迈病弱的老亲王,本王小小年纪,腿脚灵便,正该按太医的嘱咐多走动强健体魄,何况… 何况父皇近来正为斋醮和国事操劳,我为人子,不能尽心竭力为父解忧,也当少让父皇为难。” 见景王态度坚决,高忠也就不好再坚持了,只能道:“那便让奴婢护送殿下回宫。” “有劳高伴了。”朱载圳含笑点头,继续迈步前行,周遭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 钟粹宫内,鎏金香炉中沉水香袅袅升起,却驱不散殿内凝滞的气氛。 康妃杜氏狠狠的剜了一眼儿子,咬着牙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你为什么不去拜见你父皇?现在好了,哥哥弟弟各个都有好处,就你什么都没有!” 杜氏越想越气,站起身不顾身旁贴身宫女的阻拦,走到儿子面前伸出细长的手指用了戳着他的额头:“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不如太子也就罢了,现在连景王那皮猴子都比不过?” 裕王朱载坖满面涨红,但却还是握着拳一言不发,这样子气的康妃差点仰倒过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妃嫔(第2/2页) 哪怕是跟她犟几句也好,亲母子私下里有什么不能说的,偏偏就是这闷样,能把她气死。 杜氏心里憋闷,嘴也就越发毒了起来:“你以为你是太子?光坐着等就有你好处落下来,我跟你说过多少遍…” 朱载坖听到这儿也忍不住了,但却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憋的自己摇摇欲坠。 “娘娘,求求您先别说了。”女官和裕王的乳母赶忙先将朱载坖搀扶坐下来,免得他摔倒磕到头。 杜氏这才回过神,到底是亲生骨肉,怎么可能一点不心疼,连忙住了嘴,亲自端着茶盏送过去。 等他喝了几口水脸色好了些,还伸手在他瘦弱的脊背上来回抚摸顺气哽咽道:“好了好了,娘不说了。” 一旁的宫女和乳母见状对视一眼,满是无奈,娘娘总是这样,弄的殿下越来越沉默寡言。 哎,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殿下乃是皇子亲王,天潢贵胄,上面又有太子地位稳固,庸碌点才是福气,何必去争什么。 好不容易等裕王气色好一些,杜氏幽幽一叹:“你父皇恐怕都忘了我们母子两个了!” ……… 自两年前孝烈皇后崩,后位空悬,如今最有希望登临后位入主坤宁宫的自然是太子的生母,居住在承乾宫的皇贵妃王氏。 此时雍容华贵的贵妃娘娘刚送走数十位前来道贺的妃嫔,太子要正式出阁读书且还有如此隆重的冠礼,不也正预示着贵妃也快要晋位成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了。 等其余人走后,王氏拉着卢靖妃的手道:“今日也是载圳的好日子,妹妹便陪本宫饮上几杯吧。” 卢氏有些愣神的看着眼前那巴掌大的瓜子脸,肌肤粉嫩莹白透亮,一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眼角还染着淡淡的胭脂红,真是美不胜收。 “卢妹妹?”王氏见状忍不住掩口轻笑道:“你我相处也这么多年了,还没瞧腻吗?” 卢氏回过神也笑道:“姐姐国色天香,便是日日相对,也总叫人惊艳如初。” 王氏笑着笑着幽怨上眉,轻手抚过面庞叹道:“美又有什么用呢,我们早都是旧人了,一年到头都去不了西苑几次。” “美怎么会没用呢,我若是姐姐,每日醒来照照镜子就能欢喜上一整天,若是再有美食美景相伴,便是天仙一样了。” 卢氏的语气神态极为诚恳,她是真觉着现在的生活很好。 “我是不如妹妹洒脱,这心里还是总惦念着陛下…”王氏驱散自己那股哀怨劲儿:“好啦,还是不说这个。” 卢氏点点头,那人有什么好想的,神神叨叨古古怪怪,身上还总是一股檀香味掺杂着药味儿,不见才好呢。 王氏有些羡慕她:“我照镜子未必能开心,但若有妹妹天天来陪着,定是能日日欢喜。” 卢氏有些为难:“我自是愿意陪着姐姐,但我每日要逛御花园,还要自己做点心,还要采花做胭脂,还要照顾狸奴,还要去喂鱼,还要…” ………… 第十一章 贵妃 第十一章贵妃(第1/2页) 一连串的还要,让王氏听的都有些发懵:“妹妹这一日,恐怕是要比那些内阁大学士还忙。” 卢氏也有些不好意思:“妾身好玩,让贵妃娘娘见笑了。” 殿外暮鼓沉沉,惊起檐下栖雀,两位盛装美人对坐饮宴的身影,宛如一幅精心描摹的工笔仕女图。 这时宫人来报,景王回宫了,卢氏直接吩咐道:“领殿下过来这里。” 双颊因酒劲儿有些微红的皇贵妃放下羊脂玉酒杯道:“罢了,载圳最怕我,还是你们娘俩好好聊一聊吧。” “可别坏了孩子的好心情。”贵妃拍了拍卢氏的手背:“我就不留你了,改日请你过来。” 景王打小便是个混世魔王般的性子,顽劣非常,皇帝久居西苑,卢氏没心没肺的,也就是靠着王氏约束他。 打手板和罚站都是常有的,导致景王唯一怕的便是王贵妃。 “好,那妾身告辞了。” 等卢氏走后,一个年长姿容端丽的女官轻步走了过来,其头戴乌纱身着赤色盘领右衽宽袖袍,衣身绣有云纹或缠枝花纹,腰系鎏金带銙,足踏皂靴,乃尚宫局尚宫赵静娴。 “靖妃娘娘是个好福气的。” “是啊,让人羡慕,就属她最对陛下不上心,偏偏却有了儿子还养住了。” 赵尚宫笑道:“旁人羡慕也就罢了,您又羡慕什么呢,太子渐长,您的福气长远着呢。” 王氏眸光微动,执起案上的酒杯,酒液荡漾,映出她依旧娇艳的容颜,是啊,她还有太子,还有那个触手可及的后位。 这深宫之中,美貌宠爱会凋零,儿子和权位才是根本。 “沈贵妃与康妃未曾亲至?” 宫中没有皇后,却有两位皇贵妃,一位生养了太子,一位无所生育,只抚养了一位公主,却依旧是贵妃,可见恩荣。 自壬寅宫变后,皇帝便疏远了旧人,如今留在后宫的妃嫔,唯有两类,膝下抚养着皇子或公主的,一年尚能去西苑赴几次家宴见见天颜。 至于那些无子嗣的……算起来已有七八年未曾见过皇帝,这后宫,已是实际上的冷宫。 “只差人送了贺礼。”赵尚宫声音压低:“沈贵妃守着宁安公主,早没了争锋的心思,倒是康妃...” “杜氏?”皇贵妃指尖划过案上未收的酒杯刻薄的笑道:“她倒是不服输,可惜...”鎏金护甲叮地敲在白玉盏上,“母子俩一脉相承的不争气。” 赵尚宫面色从容:“沈贵妃也就罢了,杜氏却要敲打敲打,另外景王这次…” “你安排吧,但不要涉及到裕王。”王氏看了看卢氏方才坐的位置道:“载壡只有这两个弟弟,再怎么也是比外人强。” 她是不担心景王和裕王能取代太子的,大明还没有这个先例,而且这件事便是皇帝执意要做,也面临千难万险,陛下一心长生,岂有精力浪费在这儿。 “长生,呵…” …………… 一路走回来,朱载圳双腿有些沉重发软,额头也有些微微出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一章贵妃(第2/2页) “殿下,靖妃娘娘请您过去。” “知道了。”朱载圳对着身后的高忠道:“劳烦高伴了,送到这里便可。” “职责所在岂敢言劳。” “对了,高伴可知太医院里,哪位太医最善养生健体固本培元之道?” 高忠略微沉思后道:“回殿下,据奴婢所知,太医院周院判善五禽戏与八段锦,其已年近八旬,奴婢上个月见他,依旧是面色红润须发尚黑,可见其能。” 见景王点头,高忠告辞离去,他事物繁重,而且又在这关键时刻,可不能有丝毫懈怠。 麦福近来体弱多病,有心辞让司礼监掌印之位,这可是内相首珰,他自然也想坐一坐,虽然还有黄锦竞争,但陛下素来不喜偏用潜邸旧人。 本朝至今历任四位司礼监掌印,萧敬张佐鲍忠麦福,这其中只有张佐乃兴王府出身,而且是陛下皇考献皇帝的内伴读,资历深厚。 其余三位都是宫里出身,却依旧成了司礼监掌印,可见陛下唯才唯忠是举,而他如今,手掌两监并都内外营务,自然是大有希望。 朱载圳朝着母妃所居的景仁宫而去,身后跟着的贴身伴随张兴忍不住道:“殿下,要不奴婢背您走一会儿。” “没事,慢些走就好了。”朱载圳摇摇头:“你明早便请周院判过来见我。” “回殿下的话”张兴连忙应道:“若周院判轮值御药房,那奴婢明早定能请到,若恰巧不是他轮值…” 院判乃正六品官职,仅次于太医院使,有两人分管诊疗和教学,常轮值与御药房。 这时另一个伴随陶泽开口道:“禀殿下,奴婢听说,太医院另一位院判上个月告老还乡回扬州去了,暂还没人补缺,想来周院判近来只能自己值守御药房了。” 朱载圳只是嗯了一声,而在他身后张兴阴恻恻地横了对他赔笑的陶泽一眼。 不用回头,也大概知道后面的情况,在他记忆中,这俩人如此互相拆台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只不过很少这般明显。 朱载圳虽然已经受封亲王,但实际待遇还是按未出阁读书的幼年皇子来定的,名下除了母妃安排的大伴和乳母外,有品级的宦官只有两名,从八品的典膳太监和典服太监。 其余都是没品级的,成年了换做内侍,还没到岁数的换做小火者,皆是青衣小帽,日扫殿庭,夜习字课,等待机遇入品,再一步一步往上爬。 张兴默默用肩膀不露痕迹地顶开陶泽,紧紧跟在景王身后,亦步亦趋。 心头却是一片烦乱,原本殿下最喜欢缠着他玩闹,可这几个月却不知怎的,像是换了个人。 性子日渐沉静不说,连从前那些痴迷的玩意儿也一概不碰了,这让张兴一身哄主子开心的本事没了用武之地,倒让陶泽那专会钻营打听、消息灵通的狗东西渐渐露了脸,得了意。 这可不行啊,如今太子即将出阁读书,年纪也早就够了的景王自然也会紧随其后,那么便是正式的皇子亲王待遇了。 ………… 第十二章 大伴 第十二章大伴(第1/2页) 别的不说,亲王名下可是能有一名正六品的承奉太监,将来殿下就藩,便是王府承奉正,在内执掌王府事务,在外受人尊称一声府公,荣华富贵享用不尽。 朱载圳没理会自己两个内侍的勾心斗角,适当竞争是有好处的,只不过目前来看这两人资质寻常,将来未必能有什么大用。 唯有一点好的,便是相伴八九年了,可以信任。 临近日暮才至一处宫门前,南向朱红宫门庄严肃穆,门内立元代石影壁,门楣饰鎏金匾额景仁,两侧琉璃墀头雕仙鹤祥云。 “奴婢等拜见景王殿下,殿下千岁。” 宫门前早有黑压压一群人恭候,见朱载圳到了,立时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为首的是景仁宫的掌事女官,紧随其后的便是朱载圳的乳母和大伴。 按制,皇子乳母是只能留宫陪伴皇子到六岁,然后受宫中赏三十亩良田银五十两另加皇子母妃的赏赐遣返原籍。 但本朝情况特殊,不仅是朱载圳的乳母,另外太子和裕王的乳母也都各有一个没有遣返,一律晋升六品女官留宫继续照料皇子。 不过皇帝在嘉靖二十一年有旨,皇子保姆,不得与朝臣接触,违者处死,另非召不得近皇子书房,违者杖责。 “殿下累了吧,快请进来歇歇,奴婢备好了您爱吃的点心”女官也是看着他长大的,见他眉宇间难掩的疲态,心疼不已,身后的乳母刘氏更是红了眼眶。 “无碍,只是多走了些路,晚上泡泡脚就好了。” “是极是极,到时让张兴好好按一按,要不明日肯定是腿脚酸沉。”众人簇拥着朱载圳入宫门,而他的大伴则是不动声色的扯过陶泽到一旁问话。 “参见殿下。”这时里面走一个宫女有些为难的趋前几步禀报道:“娘娘疲倦,这会儿睡着了。” 朱载圳只得止步,女官在旁解释道:“娘娘方才在皇贵妃处饮了些酒,因而困倦。” “劳烦姑姑好生照看母妃,我改日再来请安。”朱载圳心下微叹,本指望能在母妃殿中坐歇片刻,此刻只觉双腿灌了铅般沉重。 大伴马德昭上前躬身道:“殿下今日行路已逾常限,过劳伤身,奴婢斗胆,请让奴婢背您回去。” 他年近五旬,面容清癯,眼神却极有威严。 “还是让奴婢背吧。”张兴陶泽赶忙出来跪下,心里都知道,回去少不了一顿责罚,说不得还要挨几下板子。 女官和乳母刘氏在旁劝道:“马公公,您年纪大了,让陶泽背吧,他身板厚实,背的也稳当。” 这时就没人问朱载圳的意见了,因为大伴发话了,不同于乳母除了照顾皇子衣食不得干涉其余任何事。 大伴虽然没有品级,但皆是深得皇帝与皇子母妃信任的人,负责约束教导皇子,督促学业教导规矩,是生活上的先生。 马德昭年近五旬,是个极规矩的人,朱载圳自幼顽皮,却从未闯出过什么大的祸患,也都是多亏了他的教导约束。 其因尊卑不能直接教训皇子,但却会告状,靖妃娘娘不管,他就敢告到皇贵妃那边去,现在看太子大了,则是总去寻太子管教景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二章大伴(第2/2页) 以前的朱载圳不理解,总念叨着长大了,一定要狠狠教训这老东西,去藩地也不带着他。 而现在的朱载圳则是明白,这才是真的为原身谋长远的人,王氏和太子管着管着可不就渐渐上心了。 这一上心便会有感情,对一个藩王而言,与未来的皇太后和皇帝感情深厚,一生富贵安乐是必然的事情。 于是走到陶泽背后趴了上去道:“大伴,我们回去吧。” “诺。” 陶泽身高体胖,他的背确实比张兴那瘦骨嶙峋的背舒服很多。 张兴暗自咬牙,今夜非多啃几个肉包子不可! ……… 众人护着景王穿过重重宫阙,回到所居的撷芳殿,位于紫禁城外朝东路,东华门与文华门之间, 撷芳殿由三所独立院落组成,皆是三进院落,成品字型排列,朱载圳住在中所,裕王则住在西所。 这是当年皇帝亲自安排的,朱载圳所居,正殿有五间,东西配殿各三间,并加井亭一座。 而裕王所居,虽同样是正殿五间,但却并没有额外配殿了。 那时候二王年纪尚小,脾气秉性尚未显露,可见是子以母贵,皇帝更偏爱靖妃。 至于太子,则独居于北边的慈庆宫内,入内需经徽音、麟趾、慈庆三重宫门,内奉宸、勖勤、承华、昭俭四座宫殿并膳房、茶房、库房等总计房舍百余间,规制天壤之别。 回到居所,马德昭指挥着众人加紧准备景王沐浴所需。 “大伴,今日我也困倦了,简单梳洗泡泡脚便可。” 朱载圳眼睛都有些睁不开了,实在不想折腾,他可知道大明开国至今百八十年矣,内廷规矩甚多,皇子洗浴都有严格的流程步骤。 “殿下今日行路甚远,又出了汗,正需好好沐浴净体,祛除污秽,扶养正气。” 马德昭语气温和却不容置喙,随即又压低声音补充道,“您只管闭目养神,余下自有奴婢们操持。” 朱载圳含糊应了一声,话未听完,便坐在椅子上睡去,不知过了多久,被轻声唤醒时,已置身于一间温暖湿润的屋子里,水汽氤氲,带着淡淡的药草香。 屋子中间是柏木浴斛,四围置云母屏风保温,地面铺桐油浸渍的松木格栅排水,炭盆预暖室内至微汗程度。 景王被小心搀扶起身,典服太监张兴跪着为他解开常服。 陶泽则手持犀角梳,轻柔地为他通开发髻,再用绸带将发丝束于头顶。 几名小火者抬着一桶桶热气腾腾的汤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注入浴斛中,那汤水乃是用上好的银骨炭烧煮玉泉山水而得,清澈微烫。 马德昭伸手入水,仔细试了试温度,觉得恰到好处,这才接过身旁内侍恭敬递上的药浴包,这是太医院根据景王体质专门调配的方子。 朱载圳光溜溜的进入浴斛,热水一烫感觉全身通透,尤其是疲惫的双脚,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蚁群在轻柔爬行,带来酥酥麻麻的舒适感,他舒服地喟叹一声,闭目靠在了桶壁上。 …………… 第十三章 沐浴 第十三章沐浴(第1/2页) 张兴持银瓢舀水缓淋肩背,陶泽掌心揉搓御用监特供的澡豆起泡,以三按七提手法洁肤,等全身洁净,唤入推拿太监,指压肩井穴、推揉足三里,舒筋活络。 最后张兴将景王发髻散入水中,以首乌、皂角熬制的养发汤漂洗,再敷珍珠杏仁膏护面。 这时乳母会站在屏风外问询景王身体可有损伤痕迹,内侍仔细看过后回复,哪怕一处青红也不能遗漏。 如此才可出浴,内侍以内织染局供的细棉巾九按九吸拭干水渍,更衣太监奉上熏蒸过的寝衣,然后在内侍举着屏风的护送下回到寝卧。 “仔细些!将余水抬至玄武门外泼洒,谁敢偷懒半路倒了,仔细你们的皮!” 陶泽恭送殿下离去后,转身发号施令,志得意满地将那句“去污秽于阴位,上上大吉”念叨得格外响亮。 朱载圳的寝卧并不大,但回到这里就感觉踏实,躺到舒服的柏木朱漆围子床上,头上是银钩青绿暗花罗帐,盖着木棉芯的素端被子。 乳母刘氏坐到他床脚处伸手进去为他按捏脚心慈爱却不失恭敬的问道:”殿下饿不饿,外间还热着茯苓鹌鹑汤。” “不吃了。”舒舒服服的洗了澡躺下后,朱载圳反而感觉不太困了:“皇兄回来了吗?” “半个时辰前裕王殿下就回来了。” “噢。”按理说,朱载圳是该去寻裕王说说话,但他现在实在懒得动,何况去了也多半不讨好,没人愿意去看别人臭脸,尤其是个闷葫芦的。 随着几声应答,朱载圳不知不觉睡了过去,刘氏仔细掖好被子,放下罗帐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此时马德昭正吩咐在寝卧内值守的内侍备好夜里的可能会用到的温水和夜壶,并仔细叮嘱值守时须当谨记,鹄立无声目不及榻的规矩。 见刘氏出来,马德昭低声问道:“听那两个蠢货说,殿下与太子和裕王用完午膳后,又陪陛下近用不少,可曾积食?” 刘氏摇头道:“腹部未曾鼓胀,只是腿脚略微浮肿。” 马德昭抿紧了嘴唇:“骤然行远路,自然于足体有损。” 景王小时候因先天不足,差一点就养不活了,多少次都是他和刘氏跟着熬了几天几夜才好起来的,一丝一毫的损伤都会让他们胆战心惊。 两人出了寝殿,殿门外正跪着张兴与陶泽,赶忙叩头求饶,马德昭眼里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冷冷道:“惊扰了殿下,仔细你们的狗命!” 说罢两人向远处走去,张兴陶泽被人拖着跟在后面,面上惶恐,眼底却藏着深深的怨毒。 奶奶的,老狗,早晚有一天,非也叫你尝尝厉害! 随着皇子长大,大伴的权利自然逐渐削弱,到最后全看殿下还留有几分信重,而殿下这些年,可没少在他们面前骂这老狗… 到了一处偏殿,马德昭落座后直接吩咐道:“一人十棍先长长记性。” 张兴就要求饶,可看着那冷冽的面孔终究是捂着嘴趴在地上,随着棍风呼啸,剧烈的疼感从屁股上传来,只能紧咬着牙闷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三章沐浴(第2/2页) 等十棍打完,让地上那两个缓了片刻后马德昭才道:“我知道是殿下执意要自己走,可你们没劝住,任由殿下伤身,便是你们的罪过,挨多少棍都不冤枉。” “是…谢公公教诲…奴婢们记住了…谢公公赏…”两人忍着痛楚,声音发颤。 “哼,滚吧。”马德昭接过小火者递来的茶盏:“明日的差事不能耽误。” 刘氏往他们手上塞了药膏:“回去互相帮衬着抹上,这几天趴着睡吧。” “是,奴婢告退。” 待两人狼狈退出,马德昭重重将茶盏顿在几上:“没一个得用的!尽是些只会耍滑使奸的歪货!” 刘氏对其余人吩咐道:“都下去歇着吧。” 等伺候的内侍们都走后,刘氏也找了个椅子坐下:“哎,再看看吧,您也别太焦心了。” “怎能不着急,殿下身边就都是这路货色,我怎么放心得下。” “有您这尊真佛看着,这两个小鬼还能翻了天不成?”刘氏与马德昭配合着共同管理景王身边的一切,十几年来一个红脸一个白脸,早已默契。 “我在,自然能压着,只是殿下年岁渐长,早已受够了我的管束,再过几年就藩时,多半不肯带我同行。” 马德昭长叹一声,“将我打发回景仁宫事小,只怕殿下在藩地失了约束,惹出泼天大祸来。” 一阵沉默后,刘氏想了想突然开口道:“殿下这几个月与原先有些不一样了,公公可有所察觉?” 马德昭闻言面色郑重起来:“有所察觉,但想来是长大之故,听闻孩子在这个年岁,最易性格变化。” “应是如此。”刘氏点头道:“原先的事殿下也记得清楚,前几日还与我谈起三四年前的旧事呢。” 马德昭沉声道:“因陛下玄修之故,宫中最易传神鬼之事,此事切不可再提,尤其不能允许在殿下身边的宫人们乱传谣言闲话,否则祸患一起,难以收场!” “嗯,我会下去叮嘱。”刘氏也知道此事的紧要,否则也不会这时候才与马德昭说起这件事。 “不,这件事我亲自来办。” 宫中最熟悉了解景王的便是他们二人,日日夜夜朝夕相处,其余人哪怕是靖妃娘娘,因祖宗规矩,一个月也就见景王几次,便是想多嘘寒问暖也只能通过他们。 “交由公公我便放心了,不早了,您也早些休息吧。” 刘氏起身就要回去,马德昭叫住她,起身走到她身旁从怀里掏出一袋银子递过去道:“听说你女儿要出嫁,这一点心意,便算我给孩子添嫁妆了。” “哎,公公这怎么使得,我这些年攒了不少,足够他们姐弟风风光光的婚嫁了。” 刘氏不肯接,她是最清楚马德昭为人的,从不克扣下面的人的银两,也不收取孝敬,身上的这点体己银子都是将来养老要用的。 ………… 第十四章 养生 第十四章养生(第1/2页) 她虽因久居皇宫,与丈夫儿女都生分了,但总算还有个指望,最坏也有景王会给她养老,不至于无依无靠。 但太监了就不同了,尤其是失了主人信重的太监,老了老了凄惨无比。 不是病重难治,便是饥寒交迫,死了连个好好掩埋的亲人都没有,更别提以后的祭拜了。 “呵呵。”马德昭知道她怎么想的:“无妨的,这些年靖妃娘娘和皇贵妃都赏了我不少,我这般人又能花多少呢? 不过些许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玩意儿,你我相识也有十余年了,这点情分是有的,不必客气。” “好,那我就多谢公公了。”刘氏推诿不过,行了一礼接过沉甸甸的锦囊,心里打定主意,怎么也要央求殿下,带上马公公就藩。 等刘氏走后,马德昭坐下默默喝起了冷茶,这也是他的习惯,不爱喝热的。 这夜真长啊,让人满脑子都是想法,可想啊想,就是想不起爹娘的长相了。 …………… 随着长久以来的习惯,朱载圳在天色微明的时候准时醒了过来,翻身在床上伸了个懒腰,腿脚摩擦着柔软的垫子,只感觉一阵酥麻酸爽,不由得哼出了声音。 “殿下醒了。”陶泽忍着痛走进来用银钩将罗帐勾起:“奴婢服侍您起身?” “嗯,张兴呢?” “回殿下的话,张兴去请周院判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先穿上丝质衬衣外罩青绿云纹袍,犀角梳通发后便急急忙忙的往配殿西北角的官房而去,解手是紧要事,刻不容缓。 等解手回来,马德昭已经领着一位在着青衣袍服的太医院判在候着了,张兴则在一旁布置早膳。 “臣太医院周守正,参见景王殿下。” 朱载圳仔细看了看眼前的老者,从面部细节可以看出其人年纪很大了,但就如高忠所言,如此年纪脊背尚且挺拔,面色红润须发只有微微斑白,可见确实是养生有道。 “免礼,大伴,给周院判看座。” 马德昭命人搬来座椅,周守正躬身道:“谢殿下,请先容臣为殿下请脉。” 朱载圳自无不可,周守正走上前伸手搭脉,手指微动良久方才收回了手:“殿下并无大碍,依旧是老毛病了,平日饮食要仔细,不可过劳。” 宫里这些个皇子公主,太医院资格稍微老点的,基本都上手诊断施疗过,周守正自然也不例外。 不过他运气好点,手上没夭折过皇子公主,运气不好的,例如上几任的院使院判… 朱载圳直接问道:“请院判来,只是想问问,除了固定的食补药补外,可还有其他方法可以强身健体固本培元。” “自是有的。”周守正神色郑重,“殿下特意召臣,想是知晓臣于养生一道略有心得,家传的五禽戏与八段锦,皆有养肾经、健脾土、通经络之效。 “只是……”他略一停顿,“此乃慢功,需持之以恒,经年累月方见成效,臣只怕殿下难有这份耐性。” 他这套功夫,其实教过宫中不少贵人,包括陛下都曾练过,只可惜能坚持下来的甚少,景王听闻最是顽劣好动,恐怕连半个月都坚持不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四章养生(第2/2页) “身体不宁,父忧母愁,哪怕不为自己,也当为解父母忧愁而努力坚持。”朱载圳起身郑重道:“请老先生教我。” 历史上,嘉靖皇帝诸子中,活到成年只有两个,最长寿的朱载坖也不过就活到三十五六。 很多时候,拼的便是谁活得久,政治上更是如此。 周守正甚是意外,没想到景王小小年纪如此有孝心了,赶忙起身:“臣定会竭尽所能。” 这时马德昭开口道:“殿下,您该用膳,然后去上早课了,下午再请周院判来教习吧。” 皇子们的上午学习儒家经典的时间是固定的,除非皇帝发话,或者遇到格外重大的节寿,否则不能轻易请假。 朱载圳却是因为刚醒,没什么胃口,周守正见状劝道:“这养生之道,首在饮食有节,起居有常,臣观殿下气色,脾胃之气略有不振,想来与晨起匆忙、早膳草率甚或不用,大有干系。 朱载圳点头:“那我便用膳了,大伴,代我送先生。” “诺。” “那臣暂先告辞了,殿下早膳,宜食温热、软烂、适量之物,细嚼慢咽,使胃气得以生发,脾气得以运化,水谷精微,乃命之本也,切莫因其寻常而轻忽。” 闻言马德昭走到周院判身边恭敬的请示,不同于方才略微冷淡的态度,对他们这些景王的奴婢而言,殿下的先生可比太医院的院判尊贵许多。 周守正自然也感受到了,但依旧很客气,恭谨的行礼离去。 朱载圳在陶泽服侍下漱口清齿,移步偏殿用膳,膳桌上已摆开薏苡粥、松子菱芡枣实粥热气氤氲。 香油烧饼、砂馅小馒头、椒盐饼、芝麻烧饼、八宝馒头、蝴蝶卷子琳琅满目,佐餐的是蒜酪、豆汤与泡茶。 几道鸡鸭荤菜因油腻被摆得稍远,权作摆设,最边上,则是太祖爷钦定的例菜——寡淡的野菜拌豆腐,躺在那里鲜少有人问津。 朱载圳依言细嚼慢咽,一旁侍立的张兴和陶泽见马德昭已离开,强撑的腰板微微松懈下来,昨夜那十板子虽未真打实了,却也够他们受的。 “殿下……”两人欲言又止。 朱载圳了然:“好啦,我知道了,这几日你们且歇着吧。” 昨夜寝殿值夜不见他俩踪影,想是被大伴提去教训过了,这也是好事。 贴身伺候的人,便是他也不好亲自下令严惩,若是严惩过了,就不能留在身边伺候,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如是而已。 两人心头一凛,那点子酸痛瞬间烟消云散。几日不伺候听着是闲差,实则是被边缘的危险信号。 他们慌忙道:“奴婢们还是很在殿下身边伺候才放心。” 殿下如今渐长,心思不同往日,他们若不能紧跟左右,尽快揣摩适应,还谈什么将来在王府享福,怕是连现在的地位都保不住了。 …………… 第十五章 坐功 第十五章坐功(第1/2页) 结束早膳后,朱载圳前往文华殿,此殿原本乃皇太子观政监国之处,前些年被皇帝以太子年幼无法理政为由,将殿顶绿瓦改为黄瓦,正式升格为皇帝宫殿。 而在皇帝搬离皇宫至西苑后,这里又成了皇子们学习的地方,虽然只能偏殿。 朱载圳在文华殿外与裕王汇合,太子身边的内侍前来禀报道:“奴婢禀裕王殿下景王殿下,太子爷一早前往西苑谢恩去了,让二位殿下不必等候,径直入内读书,切要专心用功。” “诺。” 步入堂内,翰林学士早已等候,与二王见礼后,便照如往常的开始了学业,《四书》《五经》为基础,重点学习《大学衍义》《贞观政要》。 区别就在于太子出阁后,继续以治国为核心的学业,并接触政务。 而亲王出阁,则更偏重侧重德行教育,避免干政。 朱载圳听的认真,中午只去解手了两次,上午的时间很快便过去了。 这时太子也回来了,脸上的愁容少了许多,举步之间威仪更甚,显然是得到了皇帝更多的许诺。 就是不知,皇帝是出自真心,还是形势所迫。 长生长生,还不是为了永远的做这天下一人,享受没有尽头的荣华富贵。 若长生的代价是永远受苦受穷,怕是没几个人愿意。 一起用了午膳后,朱载圳提出自己下午要跟随周院判练习养生功法的事情,并邀两位皇兄一起。 宫里甚少有秘密,绝不可能瞒住,而且也没什么值得瞒的,谁不想活久点,何况一个刚大病一场的人。 太子闻言应许道:“这是好事,载圳你既然要练便要坚持,至于本宫,近来事多,等以后再说吧。” 裕王早就不想与他们二人凑在一起了,当即摇摇头:“我下午还是跟着学士学习吧。” 朱载圳也不再劝,用膳后派人去向学士请假,按太祖所定之制,下午该是练习弓马的,只不过文官势大,武勋落寞,导致下午的时间也被翰林学士们所侵占。 若是前两年,这假多半不给,但现在太子出阁了,亲王本也不用学那么多治国之道,因而约束也会小很多。 ………… 回到自己寝殿后,朱载圳先午歇了一觉,醒来就见周守正已经到了,见礼后换了一身轻便的袍服。 然后来到了一处干净明亮的偏殿,显然是马德昭特意命人收拾出来的。 “殿下休息的如何?”先生并不是白叫的,周守正与景王相处也没那么谨慎了,行礼后上前搭脉问道:“醒来有何感觉?” 朱载圳自觉没什么特别的感觉,但还是细细说了一遍:“休息的尚可,倒也无甚特别的感觉,只是腿脚尚有些酸痛,小腹还有些胀凉,但又有点饿了。” 周守正听完只是捋须,并未多说什么。 “周师,一会儿要练功了,是不是先吃点东西好呢?” 朱载圳消化的不是太好,但总是感觉饿的快,吃完就厌食可一会儿后又贪食。 周守正摇头:“练功前后一个时辰内禁食生冷,防伤脾胃阳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五章坐功(第2/2页) “好,那便开始吧,周师,我们先练什么呢?” “禀殿下,臣回去与几位同僚商议了一下,殿下这般情况,先宜练八段锦坐功,等体魄壮健,再习练站功和五禽戏。 待殿下成年之后,最好再去求李万春的三元功,如此常年习练,再配合太医院的食补汤补药补,便能延年益寿身如松柏长青。” 周守正引导朱载圳盘膝坐下:“殿下要记住,吸气时默念呵字护心脉,屏息存想金光灌顶,呼气念吹字固肾气,息停意守丹田” “好。” 叩齿集神,闭目端坐,上下齿轻叩三十六次,舌抵上颚,待津液满口分三次咽下,叩齿如击磬,集元神于泥丸。 两手按膝,头颈向左后右前缓慢旋转三圈,天柱摇则龙气升,缓如云行。 托按顶门左手掌心向下压百会穴,右手掌心向上托后腰命门穴,交替三次,按天门固魄,下托命门安精… 如此八式配合四象呼吸法,在周守正的认真教导下,朱载圳缓慢但标准的运行了两遍,等到全身发汗才停止。 教人远比自己练要辛苦的多,周守正额头也出了汗,接过马德昭递来的汗巾谢过,然后嘱咐道:“殿下练功后汗孔开放,需避风寒,练毕室内静坐半炷香为好。” 朱载圳微微点头,任由张兴为他拭汗,想着晚上还得泡个澡舒服舒服。 “周老先生。”马德昭紧接着问:“还有什么忌讳,烦请告知奴婢。” “往后最好在卯时修炼,此时阳气初生,与体最好,忌深夜练功扰动气血,另外怒则气上,悲则气消,情绪不稳时不宜练功,遇雷雨惊蛰,也不可练。” 见景王并没有厌倦的意思,周守正道:“往后几天,臣早上都来陪殿下习练,等殿下熟悉,便可自己练习了。” “好,劳烦先生了。” 片刻后周守正告退,朱载圳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后回寝殿躺下,让陶泽端来些清爽的果子。 马德昭走进来低声道:“太子殿下也得了西苑通行的令牌。” “裕王兄呢?” “奴婢没听说陛下赏赐裕王。”马德昭迟疑片刻还是问道:“殿下准备什么时候再去西苑?” “过两天吧。” 昨天表现的挺好,还是让皇帝先消化消化,而且去的多了,他也不是每次都有把握能哄住自己这位把刻薄寡恩多疑阴鸷印在骨子里的父皇,亲儿子也得挑个他心情好的时候才能去。 一块令牌,说到底还不是想给就给,不想给了便直接收回去,倒时喊冤叫屈都没地方,君父君父,一个忠一个孝,一齐压下来,谁能扛得住呢。 听到殿下如此说,马德昭也松了一口气,他就怕殿下真以为得了万岁爷的宠爱,便日日前往西苑。 在宫中呆的年岁越久的人都清楚,除了要权不要命的人外,离万岁爷是越远越好,雨露不一定能吃饱,但那雷霆是真能劈死人。 …………… 第十六章 严世蕃 第十六章严世蕃(第1/2页) “大伴,你听过宫中有叫冯保的吗?” 马德昭闻言想了想道:“宫中内侍甚多,奴婢却是不认识叫冯保的,但若殿下要寻,奴婢可以让人去找。” “暂时先不必了。” 马德昭应诺,但却是想着,这人还是要找的,但不能大张旗鼓。 朱载圳想着大伴自是可用,且有能力,忠心可是不必多提,但这样的人必须要安放在身边照顾他的饮食起居才行。 张兴陶泽忠心还算有,但能力还需磨练,且资质天生,想来上限也不会太高,冯保为人如何暂先不提,能青史留名起码资质能力是有的,要想办法弄过来。 不过还是等一等,他这两天出了风头,得稳一稳才妥当,而且什么都没有身体重要,早逝无子哪一样都能使他彻底失去变革天下的机会。 也不能光指望宫中太医,他算了算这时候药圣李时珍应该才过三十岁,医术或许尚未完全成熟。 但与其齐名的医圣万密斋可是年过半百了,等有机会便寻他来诊治保养。 朱载圳枕着手翘着腿,马德昭看景王的样子忍了又忍,终是忍不住劝道:“殿下身为皇子亲王,岂可枕手摇足如市井闲汉,龙种天胄,当垂范万民,以彰威仪。” 朱载圳笑道:“家人燕居,何拘朝礼,不过在大伴面前稍弛而已。” 端来一碗羹汤的刘氏帮腔道:“就是,公公太苛刻了,殿下如今在外甚有仪态。” 见马德昭还是紧皱着眉头,朱载圳只能端正坐起,接过乳母递来的汤慢慢品尝,这样安逸的好日子,往后恐怕是不多了。 此后一个多月朱载圳只去了西苑五次,有两次都没见到皇帝,只在西苑游逛,追白鹿撵仙鹤爬爬山。 见到的几次,哄的嘉靖还算开心,领了不少赏赐,与黄锦的关系更亲近了些,此人确实是个极厚道的人。 ………… 转眼便到了储君冠礼,前两日太子朱载壡已经代皇帝祭祀过太庙,冠礼之后将会正式参与到国事当中。 典礼依制进行,庄重有序。唯一的缺憾,便是皇帝未曾回宫,只遣了张治、李本、麦福、黄锦等近臣前来观礼。 又因孝烈皇后丧期未满,仪程颇有调整:譬如派遣内命妇以告祭宗庙的规格,提前向孝烈皇后灵位禀告,谒祭几筵及拜见生母皇妃时皆禁用音乐,以示丧期庄肃。 锦衣卫指挥使陆炳亲自负责侍卫,内阁、詹事府等官员入殿侍班,掌冠崔元在徐阶的搀扶下走出,强撑着老迈的身体站直。 掌冠除了主持整个仪式外,还象征着以自身德行为榜样,引导成年者践行孝、悌、忠、顺等美好的品德,这样的宗室长辈可不好找了。 “弃尔幼志,顺尔承德。” 告别童稚,肩负治人之权。 “敬尔威仪,淑慎尔德” 获得参政、军事之权。 “兄弟具在,以成厥德” 拥有祭祀权,正式成人。 三加冠后太子受主宾敬太子甜酒,祭酒后前往承乾宫拜见生母,献肉脯并行四拜礼。 虽然没有恢弘的礼乐,但皇贵妃王氏还是由衷的喜悦,满腔满心的欢喜都快溢出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六章严世蕃(第2/2页) 她出身不算显贵,幸得时运,一朝选在君侧,如愿养育了皇子,现今更是得偿夙愿,儿子正位东宫,将来克承大统,天下都将由她的血脉继承,并不断延绵下去。 太子迎着自己母妃强忍着泪水的双眸郑重行礼,子以母贵,母以子荣,自古以来莫不如是。 王氏在太子献上肉脯后道:“今汝加冠,乃宗社之重典,皇上之深恩,尔身既冠,即为天下臣民之瞻仰,当敬天法祖,孝奉君亲,谨守储君之德,克勤克俭,明德修身,一言一行,必合于礼,一动一静,必归于仁,持中守正,以为万民之表率。” “儿臣谨记。” 太子上前下拜,王氏伸手虚抚头冠:“时时莫忘敬奉父皇陛下,君父日理万机,为国操劳,尔当体念圣心,问安视膳,尽人子之孝道,于父皇之训谕,须静听默识,拳拳服膺,不可有一日之懈怠。” 太子四拜奉命,贵妃泪以滴落,但桃面绽光:“自今日始,尔非惟吾子,更是国储,望尔毋负至尊之期,毋忘今日之训,夙夜匪懈,勉力行之,宗社永安,吾心亦慰矣。” “儿臣永不敢忘。” 在这样的场合,母子俩没有什么贴心话能说,礼毕之后,太子便要赶往皇帝处聆听训诫了。 朱载圳和朱载坖在主仪式场所站了两个时辰,然后在太子加冠时随着群臣四拜,然后便随众赶赴西苑。 但并非所有朝臣今日都有幸仰叩天颜,四品以下的官员都被拦在了西苑之外,高官贵戚们才得以蒙恩入内。 也只有这时候,勋贵们才能在文官们面前得意的昂首阔步,再如何,他们也是开国功勋靖难功臣之后,爵位传承与国同休,不是这些一朝得势,位列庙堂的文士可比的。 进入西苑等待旨意时,朱载圳饶有兴致的观察着众人,最显眼的一位,无疑是跟随在首辅严嵩身侧,头戴三梁冠身着赤罗裳短项肥体的矮胖子。 其不仅是样貌丑陋,一只眼睛明显也有问题,如此体貌,连最基础的选官标准的达不到,但此时竟身着四品朝服,这人是谁也就不用猜测了。 严世蕃敏锐地察觉到有人打量,立刻阴鸷地回瞪过去,见是景王,他非但毫不收敛,目光反而更加阴森。 藩王不过是圈养的富贵猪罢了,地方官尚且不惧,微末言官都只拿他们当梯子,何况是他。 裕王就在朱载圳身侧,自然也看到了面色桀骜的严世蕃瞪过来,赶忙拽了朱载圳一把。 朱载圳对他笑道:“先生曾言,欲为官者,身言书判不可有差,今日看来,其言有误。” “别说了。”朱载坖显然不想平白得罪严世藩,纵然不至于有什么生命危险,但等将来就藩后,以严家的权势,让他这等不受宠的藩王过的不如意的法子可多了。 严世藩虽然没有听到他们的话,却也能猜到不是什么好话,见裕王避转过身,而景王依旧笑吟吟地打量着他,心中怒火中烧。 “东楼。” 一声低唤传来。 ………… 第十七章 诫勉 第十七章诫勉(第1/2页) 严嵩轻声呼唤了一声儿子,自己这个儿子,聪慧绝顶机敏过人,自己能到今天,也是多亏了他的助力。 只可惜体貌先天有缺,注定无法位极人臣,因而性子骄横跋扈穷奢极欲,现如今竟连皇子都不放在眼中了。 寻常藩王确实不值一提,无权无兵,欺负欺负下面平头百姓还成,对朝中权臣而言,藩王是管理对象,是刷政绩名望的材料,而非对手。 但那只是对已经就藩彻底无望继承大统的藩王而言,裕王景王还是有些希望的。 毕竟太子地位再如何稳固,也不一定就能活到克承大统,有懿文太子先例在前,便是活到即位,若是无子,也有武宗皇帝之例。 严世藩冷哼一声移开了目光,朱载圳则是淡定的与严嵩对视一眼,严嵩父子是皇帝养的狗,狗可以去咬外人,却是不能咬主人,最多就是虚张声势犬吠而已。 一条狗,如果真敢咬小主人,那就意味着其有弑主之心,这是皇帝绝对不能容忍的。 严世藩或许不明白,但严嵩绝对清楚。 片刻之后,皇帝终究还是没有露面,只是命司礼监掌印代为诫勉:“朕绍承天序,抚临寰宇,今授尔冠冕,正位东宫,尔其敬听明训。 惟我祖宗栉风沐雨,肇基创业,垂统万世,尔当夙夜敬畏,念皇天付托之重,思社稷绵延之艰,必以敬天法祖为心,以勤政爱民为务。 孝者,百行之本,尔当竭诚尽礼,事奉孝亲,温清定省,毋敢怠遑,友于兄弟,敦睦宗藩,以广亲亲之义。 学所以明理,理所以制事,尔宜尊师重傅,讲诵经史,穷究治道,非尧舜之道不陈于前,非孔孟之训不存于念,辨忠邪、明得失、知安危,庶几允文允武。 夫储副者,天下之本也,必持身以正,驭下以仁,远声色之娱,绝玩好之惑,节用度而崇俭素,纳忠谏而屏谗佞,视民如伤,体百姓之疾苦。法古鉴今,察治乱之枢机。 惟明惟诚,惟勤惟慎,克终厥德,永保宗稷,钦哉毋忽!” “儿臣朱载壡敬听圣训!” 听到殿外太子高声应答之声,嘉靖皇帝面上没有丝毫表情,他对太子没有什么不满。 可太子的逐渐成长,却使得群臣逐渐将重心转移到那个年轻人身上,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彷徨恐惧从他的尾椎不断蔓延。 对要成仙长生不老的人而言,继承人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诅咒,时刻提醒着他凡人必死父死子继这是他极力想逃避的。 外面的太子和群臣,虽然对皇帝没有露面有些遗憾,但在这大喜之日,这点显然不算什么,毕竟当今行为怪异也不是一日两日了。 “铛~” 清越冷冽悠扬的磬声自殿内传来,原本还有些吵杂的声音立刻消失了,满潮朱紫贵,尽皆用心聆听那逐渐消散的余音。 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猜测,这道磬音,蕴含着皇帝陛下什么的心绪,他们又该做出如何反应,才是合乎圣心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七章诫勉(第2/2页) 反应最快的是严世藩,独眼一转,便立刻向身侧的父亲示意,父子之间的默契,自是不必多说。 在道教仪式中,磬声是用来沟通神明的,一声清磬,象征着一磬惊天地,可以上达天庭,告慰神灵,也能涤荡坛场的污秽,营造出一个神圣纯净的空间,这最可能符合皇帝当前心思的。 严嵩当即道:“既然太子殿下已受圣训,那我等便不要搅扰陛下清静了。” 群臣自是无二话,太子虽有些遗憾,但连日的疲惫,也让他只想尽早回去安歇,明日还要接受百官朝见和恩宴。 裕王则是有些失望,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父皇了,何况今日来心中还存着一份期望,太子和景王都有了西苑通行令牌,父皇今日若是见到他,说不定也会想起来赐他一道。 朱载坖步履走动间,心中还在期盼着父皇会突然派遣内侍传唤他入见… 朱载圳则是毫不犹豫向外走着,显然今日是不适合去触父皇霉头的,但凡嘉靖心情尚可,也不至于不给太子面子,连面都不露。 直到快到离开西苑的宫门了,裕王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载圳,难得来一趟西苑,不如我们俩去给父皇请安吧。” 朱载圳闻言哑然,转头看着裕王好久,朱载坖被看的有些羞恼:“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今日不妥。” 有裕王这样的对手是幸事,不过他真正的对手从不是裕王,而是立嫡不立庶立长不立幼的国朝礼法。 众人护送太子回到东宫,沿途所见宫中上上下下喜气洋洋,仿佛皇宫又迎来了主人,就连洒扫的小活者腰杆都直了几分。 离开了皇帝,皇宫便是冷宫,连个往上爬的机会都没有,现在好了,太子及冠东宫渐兴,他们总能寻寻出人头地的机会了。 而在这一片喜庆之中,裕王和景王便有些尴尬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太子的身上,他们俩贵为亲王,却在众人眼中宛如无物。 朱载圳不由感叹,怪不得历朝历代争当皇帝这件事如此激烈,都是天潢贵胄,谁真甘心就去当个富贵闲人。 没有尝过没有见过权势的人,才会轻言放下,真正了解权势滋味的,明知可能粉身碎骨,也要去争一争,大丈夫岂可一日无权? 次日清晨,朱载圳起了大早活动筋骨,带着湿潮的冷气被吸入体内,缓缓吐出后便觉油然舒坦,身心俱乐。 “殿下,用过早膳,您得换上朝服,前往奉天门,与群臣一起为太子殿下贺。” 马德昭仔细观察着景王的面色,见其容光焕发,比前些时日好上许多,心里也是欢喜不已,觉得自己得对那个老太医更上些心。 朱载圳换上葱白色的中衣,即交领短衫和长裤,面料细腻柔和,私下穿着最为舒适。 乳母刘氏已经安排好了膳点,粳米粥红枣粥馒头包子小菜鸡汤,另还有一份蜂蜜调的奶酪奶酥。 ………… 第十八章 风波 第十八章风波(第1/2页) 朱载圳开始细嚼慢咽的品尝起自己的早餐,这让他有些不习惯,若论吃来说,还是大口大口的才过瘾。 “往后不必再上这么甜的了,这些蜂酪您和大伴分着吃吧。” 蜂蜜调的奶酪奶酥自然好吃,但太甜的容易蛀牙,牙疼可是真要命,这时候也没什么好的安全的处理方法,只能是靠自己提早忌口及好好刷牙。 刘氏有些惊讶,这可是殿下平日最爱吃的,但还是没说什么,殿下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她不能什么都约束着,何况是这点小事。 “谢殿下,奴婢和大伴今日有口福了。” 饭毕漱口更衣,朱载圳慢慢悠悠的往奉天门而去,其实想快也快不了,一身厚重皮弁服套在身上,庄重肃穆是有了,束手束脚难以移动也是真的。 头顶上是乌纱冒顶前后各有七缝,每缝中缀有赤白青三彩玉珠七颗,身上是绛纱制成的上衣和下裳,红色蔽膝皮革朱红大带,腰系两组玉佩,用金钩玉绦连接,行走时发出清脆声响。 这一身放在后世,妥妥的一级文物。 奉天门前,裕王已经到了,众臣则显然是更早些,尤其礼部官员个个面色萎黄,不过精神倒是很振奋,皇帝宠信道人,礼部久无大事可操办矣。 “臣等拜见景王殿下。”乌泱泱的群臣抽空敷衍了一下景王。 朱载圳不由感叹,这么多文武官员,连个愿意烧冷灶的都没有,可见大明太子之位何等牢固。 “免礼。“朱载圳也不准备表现什么,应答完便走到裕王身边,向几位宗室长辈见礼,然后看起热闹。 看着看着便觉无趣了,但也只能发呆,好不容易挨到时辰,太子朱载壡在锦衣卫的护卫下乘步舆一身衮冕而至,冠冕夺目威仪赫赫,王者之气溢于言表。 太子落辇,双手持白玉圭而立,礼部尚书徐阶亲任鸣赞官,先向西苑方向行礼后,对太子郑重拜倒:“臣徐阶,今日为鸣赞官领群臣为太子殿下贺。” 太子宛如神像身形一动不动,九旒覆盖下的面容也无人能够看清。 徐阶行礼之后,面向群臣而立:“伏惟皇太子殿下,元服既加,德器已成,今吉月令辰,三加弥尊,克承景福。 臣等不胜欢忭,谨率百官,行五拜三叩首礼,恭贺殿下成人之喜。” “拜!” 所有人朝着太子一揖后退一步,随后先跪左足次屈右足,双手合拢高举按地,以头触手是为一拜。 “兴!” 群臣先起右足,以双手齐按膝上,次起左足而立,向前一步站定。 “拜!” 依旧是后退一步先鞠后稽首而拜,朱载圳跟随众人而动,心中却是不平静。 “兴!” 众人举动宛如一体,庄重而典雅,在太子眼中,无疑是赏心悦目至极。 “拜!” 严嵩稍微有些气喘,毕竟是七旬老人了,这般起立实在有些撑不住。 “兴!” 裕王算着拜倒的次数,觉着总算快完事了,如此氛围,实在让他心绪难安。 “拜!” 徐阶的声音清亮而悠长,看着群臣在他的指挥下规范的行动,其面色不由涨红,这便是理想中的画面,领群臣而奉君主,以威福还主上,归政务于诸司,播施清政至地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八章风波(第2/2页) “拜!” 最后一拜后,群臣并未起身,而是端正跪直,并整理朝服冠冕。 “叩首!” 众人跪地后双手交叠支撑地面,头缓慢触地,手在前头在后如此三叩首。 “礼成!” “臣等为太子殿下贺,殿下千岁千岁!” 山呼之声如惊涛拍岸滚滚而来,太子有些心悸晕眩几乎站立不稳,但还是强撑着自己,以完美的姿态面对群臣的礼赞。 一直在旁观礼的司礼监掌印上前宣口谕:“礼成,朕心甚悦,赐辅臣及讲官福字银币,赐宴群臣于武英殿”。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 在武英殿,太子稍饮一杯便离开了,裕王和景王紧随其后,他们的年岁到底还小,不适宜饮酒作乐。 而文武群臣则是开怀畅饮,尤其是清流官员们,不时还聚集在一起,用莫名的眼光望向首辅严嵩。 ………… 次日清晨,太子眉头紧锁的躺降香黄檀精制的床塌上,满面浮汗手脚微微颤却怎么也醒不过来。 进来侍候的典服太监发觉后不敢轻举妄动,赶忙去叫了太子的大伴和乳母过来。 太子大伴姓马,曾是兴王府老奴,亦曾在司礼监任随堂太监,因才学出众礼仪娴熟被皇帝亲指为太子的大伴。 “立刻唤太医过来!”马太监屏息仔细观察了太子的状况才轻声呼唤:“千岁爷,殿下,殿下?” 太子猛的睁眼,便觉头晕脑胀心悸气短,一时竟难以张口:“难…难受,大…大伴请太医…快!” “殿下,奴婢已经命人去请了。”马桥安抚太子后转头道:“快,再去几个,把太医院当值的都叫来!” 一旁的乳母也赶忙吩咐:“小爷情况有些严重,立刻去禀报陛下和娘娘!” “诺!” 一波一波内侍飞奔而出,但太子已经开始抽搐,好不容易等到太医到了,气喘吁吁的太医院使一搭脉便面色青白,甚至比太子的面色还要难看些。 脉象急促零乱,如豆跳盘中,急促模糊,这是太子的绝脉,多半也是他的绝脉。 甚至还来不及施救,脉象突然消失,太子口中囔囔一句“儿去矣。”便猝然而薨。 马太监推开太医颤抖着手去试太子的鼻息时,太子的乳母以及几个侍女一见此状直接晕厥了过去,重重的摔倒在地上,但却无人在意。 “殿下!啊…太子殿下!” 殿内众人都重重的跪下,悲伤恐惧蔓延开来,没有人知道震怒的皇帝会如何处置他们,未知甚至比死更让人惊惧。 而急匆匆赶来的皇贵妃,头上的步摇都歪斜了,可听到殿内传来的哭嚎声后便不敢迈步入殿,惨白着脸扯过身旁女官的手,死死的攥住问道:“我儿…太子没事,对吗?让里面不许再哭了,不吉利不吉利,让他们住嘴!” 被攥住的女官同样泪眼婆娑颤抖着嘴只囔囔着:“娘娘…娘娘。” 殿内更加凄厉的喊声传来:“太子殿下薨!” ………… 第十九章 哀 第十九章哀(第1/2页) “薨?” 皇贵妃面上再无血色,但却没有倒下,她还要再看看自己的孩子,唯一的孩子。 王氏步步踌躇,但还是迈入了太子寝殿,殿内醒着的都跪伏在地上痛哭流涕,所以王氏一眼就看见了自己的儿子,那个原本应该意气风发的大明储君。 她的双眼逐渐模糊,泪珠止不住的涌出砸落,双腿一软便要倒下,但身边人早有预料,赶忙搀扶住。 王氏声音还算平稳:“扶我过去,我要与我儿一起,你们去准备吧,不要管我了,不要管我…” 皇贵妃后面的话颠三倒四,但身边人还是搀扶她坐到了太子身边,贵妃怜惜的摸着太子逐渐凉去的手和脸… 随着消息传播,宫中和外朝,很快都知道了此事,宫人惶恐,朝臣不安,百姓惊诧,唯有少部分人眉宇舒展。 而在西苑,麦福黄锦等内侍皆跪在殿外:“万岁爷奴婢们知道您伤心,可这时候您更要保重龙体啊,我大明上下皆要仰赖君父,太子…太子殿下那边还需您下旨安排后事…” 而在殿内,嘉靖面无表情抚着霜眉望向陶仲文道:“朕的太子为何突然病重而逝,你没有预料,上天也没有警示吗?” 刚接到太子突发疾病时,朱厚熜除了命太医立刻赶赴诊治之外,还急召道士命其等立刻布置斋醮祈福,可坏消息却是来的猝不及防,仪轨都还没来得及布置好,太子就薨去了。 陶仲文摇摇头:“太子乃国朝储君命格高贵,有紫气遮蔽使天机难显,是以臣才疏学浅未能料到。” 嘉靖面露哀色,失去亲人的痛苦他早已饱尝,但这次可是已经养了十几年的儿子。 在皇帝心痛之际,陶仲文谨慎的观察着,他最怕的莫过皇帝幡然醒悟,不再笃信长生得到道之事。 好在他敏锐的观察到了,皇帝更畏惧死亡了。 察觉这一点后,陶仲文便不再窥探,没有人不怕皇帝,尤其还是一位刻薄寡恩喜怒无常却又大权在握的帝王。 陶仲文很清楚自己在与虎谋皮,但都已经走到这一步,难道还能退吗,退了还能活吗,只能是继续稳住皇帝。 “进来!” 随着皇帝的传召,麦福黄锦及刚赶来的严嵩吕本张治陆炳高忠等人赶忙入殿。 “陆炳高忠你们去查,太子身边的人肯定有问题,不,整个宫内都有问题,都要彻查,一个也不许放过!” “诺!” 没人会在这时候劝阻皇帝,而且太子就这么突然去了,平日负责照料的太医们和身边的宫人内侍肯定是难逃其责。 陆炳高忠奉旨而去,而剩下人就有些难熬了,在沉默片刻后,严嵩自己不敢开口,便用眼神示意吕本。 吕本原为南京国子监祭酒,今年才被征入阁,但只是以少詹事兼翰林学士的身份,并未加授大学士之衔,因而自也没底气与首辅推诿。 只能是硬着头皮开口道:“微臣叩请陛下节哀珍重,太子薨去朝野哀痛国本动摇,此时唯恳陛下振奋,太子殿下后事如何谥号商定,皆需陛下旨意,臣等好奉诏而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九章哀(第2/2页) “叩请陛下以龙体为重。”在场众人叩首哀求之下,嘉靖皇帝终于是稍微振奋,当即下令辍朝十日并命礼部等司以最高规格准备太子停灵入葬之事。 随着皇帝旨意落定,太子薨的消息正式公布,文武官员换上白素服乌纱帽黑角带聚集在东宫门前痛哭了,储君也是半个君父,他们身为臣子,总要来举哀哭临。 裕王和景王则是姗姗来迟,因为他们的丧服要更庄重一些,而且在没有确定太子是因何暴毙之前,谁也不敢让仅存的皇子冒险。 皇帝已经是这个年岁,若是连二王也搭进去,这江山可就又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直到确定不是疫病不是中毒无人行刺,裕王景王才得以来此,而不同以往,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尤其是在裕王身上。 朱载坖有些彷徨失措,他心里有着难抑的狂喜,但更多的是不安,站在地上,迎着群臣的目光,他手脚都有些发软。 我会是太子,会是将来的皇帝? 朱载圳见众人的关注点都在裕王,只有零星几个品级不高的官员紧紧注视着他,而且目光中也是审视居多,显然没有谁打定主意要押注在他身上。 这倒也没什么,自古以来便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所谓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 他与裕王没有一个是皇后所出,能论的便是长,岁数不像能力,这是无可争议的。 朱载圳不觉得有什么不公平,毕竟这套古制之外,还有玄武门与靖难的选项,只不过这两种最坏的选择。 而且这套也只能是开国之际,亲王尚有兵权武德之时,才可能成功,本朝太宗靖难之后,基本就把这条路堵死了。 便是侥幸成了,无论后面什么成就,私德有瑕,便容易处处受制。 于他而言最好的办法,还是皇帝亲封太子之位,或者他母妃晋封皇后,以嫡压长正位东宫,如此名正言顺。 随着群臣痛哭流涕,一侧的偏门中另一群痛哭流涕的人被押了出来,陆炳和高忠领着锦衣卫与御马监的人马冷酷的拖拽着人群,其中该有几名太医。 这一去,不知其中有几人能活着回来,便是勉强活着,伤残也是免不了,往后余生也不可能去个好去处养身待老,何其悲也。 在这宫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是而已。 众人一直哭了两个时辰才散去,往后数日,早晚都要来此举哀,直到太子入葬后卒哭祭祔享。 裕王和景王在礼部官员的阻拦下,也并未能够入内,见太子最后一面,兄弟俩只能先回自己寝殿。 沿途不比以往,有些难言的气氛充斥在二王身边,将他们身边的内侍等皆含括在内。 占据储位十余年的太子死了,遗留下的是巨大的权利空洞,是必然要有人继承的位置,而普天之下有资格的两人,就在此处。 …………… 第二十章 人心浮动 第二十章人心浮动(第1/2页) 无疑,裕王是最具有优势的,也是最合乎法理的,甚至可以说天经地义。 因而裕王的大伴赵成,此时看与裕王并肩而行的景王就有些不顺眼了,其应该稍稍落后半步以示长幼尊卑才对! 马德昭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但他并没有什么表示,因为他还不知道自家殿下是什么打算,若无意储位,那便没有必要与裕王大伴冲突。 说实话,他其实也有些不知所措,多年来他想方设法让自家殿下与太子和皇贵妃亲善,却没想到这靠山却是如此突兀的倒下了。 “载圳,往后便只有我们兄弟俩相互照抚了。” “是啊,没想到皇兄竟这么去了,明明前两日还好好的。” 裕王突然拉住朱载圳,双目含泪道:“你放心,有为兄在,定会像皇兄那般,为你遮风挡雨,保你富贵平安。” 朱载圳有些意外,果然宫里的孩子,适应能力都是很强的,哪怕是素来蚩庸的裕王。 只不过这份兄弟情谊,来的实在有些太急切了,明明可以等到群臣上奏请立时,以浩荡大势相压,再许以好处安抚,那时他的话才有力量。 而不像现在,竟用空口白牙虚无缥缈的话,来拉拢安抚唯一的竞争对手,使其退出天下至尊的角逐。 裕王的话没有诚意,朱载圳的应答自然也一样:“好,往后都要依仗皇兄照料了。” “嗯…” 见景王一口答应,朱载坖反而有些不知后面该说什么,毕竟他以前从没考虑过这些。 而且他现在也实在没什么东西能拿得出手给朱载圳,凡他有的朱载圳都有更好的。 见裕王如此,一旁观察的马德昭都有些看不上,这样的人,也配堪为大明天子? 不知如何施以威福,不知如何展露胸襟,更不知如何结党固权,一切都要仰仗别人教导引领,从无甚么主见。 若他都可以,那景王殿下有什么不可呢? 马德昭想到此处,立刻警觉起来,自己都如此做想,那殿下身边如陶泽张兴这类蠢辈,又岂会不动此心。 马德昭侧目看去,果见二蠢眉飞色舞,俨然已经畅想起若是自家殿下称帝,那他们就不是王府承奉正,而是司礼监的大珰了。 他们也不是平白做想,宫里谁不知道,万岁爷最宠的便是太子和景王,太子爷这一去,自是剩下景王受宠。 长不长幼不幼的,谁入主东宫,说到底还不是万岁爷一道旨意的事儿,朝野谁敢闹事,直接打死了账,又不是没干过。 众人行至撷芳殿,这一去一回便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心境自然也是截然不同,裕王突然发觉,景王住所竟然居中且比自己的更大些,这岂合乎礼数? 但他又不好说什么,毕竟已经住了那么多年…罢了,左右不久便要搬去慈庆宫,裕王如此一想心里便舒服多了。 各回宫殿后,马德昭立刻将其余人赶了出去,不给陶泽等辈进献谗言佞语的机会,亲自服侍景王更衣。 “大伴看来是有话要嘱咐了。” “殿下,恕奴婢直言,太子爷这一去,储位空缺,按国朝礼法,裕王居长必得朝臣拥举,此乃正统,非人力所能抗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章人心浮动(第2/2页) 马德昭小心观察着自家殿下的神色:“殿下便是有心,恐怕也难违大势,不如退避,以得富贵,将来…裕王只有您这一位弟弟,于情于理都会大加封赏,以示天家和睦。” 朱载圳见大伴如此郑重,便故意逗道:“大伴以为本王不如裕王?” 马德昭郑重又急切的下拜:“若论聪慧,裕王逊殿下远甚,奈何国朝立储,论长不论贤,如之奈何?” 见其急切,朱载圳也不再开玩笑,扶起马德昭道:“大伴莫急,适才相戏而,我定安分守己,不见外臣,不露争竞之意。” 马德昭这才松了一口气,夺嫡争储这件事不比其他,一旦参与便没有后退余地,败者必遭清算,实难保全。 何况当皇帝实是件苦差事,殿下年幼不知道,他这等宫中老人最清楚不过,想想万岁为何搬离内宫,想想诸多先帝壮年驾崩,便知还是富贵王爷好。 “殿下如此做想便好,须知有些人劝进,非为殿下计长远,只为己身谋权位尔,殿下切要谨言慎行,待就藩后,自可逍遥度日。” 朱载圳想了想还是开口道:“就只怕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天意难违啊。” 大伴是他目前最得力的臂助,有些事也要让他心里有所准备。 马德昭闻言一愣,宫中说天代指的是谁不言而喻,但以那位的性子,纵然更偏爱殿下,也不可能为了殿下去与群臣争锋,误了自己的长生大业。 殿下还是太小,高估了与陛下父子之情。 观其神色便知想错了,朱载圳只得再说明白点:“父皇多半不愿立皇兄,但也不会立我,最想要的,当是借争储而制衡朝局,如此才可高卧修玄。” 马德昭略一深思便觉有理,这确实是万岁做得出的事,他此时也顾不得自家殿下为何如此敏锐,拧着眉思索如何破局而出。 “奴婢见识短浅,不能替殿下远谋。”片刻后马德昭道:“但觉此时内外动荡人心各异,必是多做多错少做少错。” 朱载圳点点头:“大伴说的有理,只得暂且如此应对了。” 马德昭又嘱咐了几句后便道:“奴婢要去见娘娘,娘娘身边的奴婢也得严加约束。” 朱载圳站起身:“劳大伴为我们母子操持了。” 马德昭看着面色诚恳的景王,莫名的鼻子发酸:“殿下切莫如此,奴婢…这都是应当的。” 退出房外,马德昭揉了揉眼睛,千辛万苦养大的孩子,如今也能说出如此贴心的话了,这时便是叫他去死也甘心。 与此同时,他心中也燃起一股强烈的愤慨,若是裕王也死了该多好,景王才会是真正的太平天子。 这样大逆不道的想法让他的身体微微发颤,但这样的想法却是止不住的开始流淌,伴随而来的便是数条阴私手段。 若真成了,大不了便是舍了这一条老命,千刀万剐又能如何,到时只剩下景王殿下,陛下难不成还会传位给外人? 只可惜,作为保护皇子的大管家,他最清楚在宫中想要谋害一位皇子有多难,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 ………… 第二十一章 争 第二十一章争(第1/2页) 马德昭直入景仁宫,沿途所见宫人多是凄凄惶惶,年长者尤甚,因为他们更清楚这风雨有多大。 “公公您来了。”景仁宫的首领太监亲自出来迎接,其名为马福,曾是他手底下的徒弟。 早年时,还曾父子相称,虽然他们也就差了十来岁,但在宫中这样的情况很常见,强者为父,弱者为儿,一个图培植亲信一个图有人庇佑。 不过在他决定离开景仁宫去照料景王时,便与其说定平辈论交,不过此人尚算知恩,一直恭敬相待。 “嗯,我要拜见娘娘,如此关节上上下下你一定要盯紧,切莫为娘娘和殿下招灾惹祸!” “公公放心,我都吩咐好了,而且娘娘待下面奴婢多恩少罚,奴婢们感恩戴德,绝不敢惹出祸事来。” 马福低声道:“娘娘性子善良温柔,不喜变动不喜奸猾巧言之辈,想要往上爬的,都自己求调到别的宫中去了,余下的都是安分守己的老人。” 马德昭闻言微微安心,景仁宫如何他再清楚不过,管事的太监女官十余年间几乎没有变动过,这些人多是受过娘娘恩惠的周全人。 但还是嘱咐了一句:“人心易变,不可尽信于恩,若有所察觉,切不能心慈手软。” “诺。” 到了殿内,女官引领其入内,卢氏一身素服,双目微红面露哀色:“大伴来了,坐吧,我正有事想要寻大伴过来。” “谢娘娘。” 马德昭坐下后,马福便命宫人们暂且退下,留下的都是景仁宫的管事和靖妃的贴身宫女。 见靖妃之态,马德昭便知为何,于是安慰道:“生死有命,娘娘切莫过哀。” “太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如何不怜惜,哎,也不知贵妃那边是何等苦痛。” 卢氏自知自己在宫中活的如此自在,有很大一部分是靠着贵妃王氏的照料,自然爱屋及乌为太子少年薨去而伤感不已。 “大伴,我这时候,是否该去陪伴贵妃娘娘?” “这几日怕是不妥,而且贵妃娘娘……” 安抚住了靖妃后,马德昭又简单将景王近来的琐事说了说,让靖妃注意力转移了回来。 “载圳还要你多费心,我不求别的,只求他平平安安就好。” “娘娘放心,奴婢定会护殿下周全。”马德昭见没有外人便直言:“奴婢现在更担心的是您这边,康妃久抑怨气,如今一朝得志,尚不知会如何行事。” 康妃性妒刻薄,这是宫内都知道的事情,原本有王贵妃压制还好,可如今太子这一去,贵妃怕是连自保都困难了。 宫中这么多捧高踩低之辈,都会离开王氏而簇拥到杜氏身边,皇帝远居西苑,这后宫实权也就落到了杜氏手中,到时杜氏想难为谁,还不是简简单单。 “我倒无所谓,无非便是听她几句贬损罢了,衣食住行也由她克扣。卢氏双目含泪叹息道:“只是贵妃娘娘怕要受苦了,我承恩多年,难道要袖手旁观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一章争(第2/2页) 卢氏刚入宫时,也是经历过宫斗的,夭折的那么多皇子公主,先天不足是一方面,互相下阴私手段也是一方面,她很清楚康妃如果真要报复贵妃会是什么样。 “我不会任由她欺辱贵妃的!”卢氏素来温润的双眸中显出罕见的坚决:“只怕会连累你们,我这景仁宫素来是来去自由,从前不拘你们,如今也不会。” 在场除了马德昭之外,其余人全都跪伏在地:“奴婢们绝不敢背弃娘娘,誓死不离景仁宫!” 这话多少有些真情实意,在场的最少也在景仁宫七八年了,过的是相当的舒心,靖妃多喜乐好侍候常赏赐,把奴婢们当个人来看。 衣食住行都保障,有病重的也不会抛弃,会私下请太医来治并开小灶补身体,这些点点滴滴都汇聚成了今日的景仁宫。 马德昭看着眼前这一幕,既欣慰又有些无奈,他此来可是为了让景仁宫上下小心谨慎,切莫落人口舌,暂且退避康妃锋芒的。 怎么现在突然成了众志成城要抗击康妃了? 靖妃的管事女官锦绣抬起头道:“娘娘也莫要过忧,上有陛下,下有殿下,康妃想要欺辱我们景仁宫,也没那么容易。” “是啊,康妃还不是皇后,裕王也不是太子,万岁爷向来更偏…” “住嘴。”马德昭打断了后面的话,再说下去,可是要不好,他对靖妃安抚道:“事情还没到那一步,而且贵妃娘娘也不是那么好欺辱的。” 靖妃摇摇头,贵妃能养大太子,自然不是好欺辱的,但没了儿子,再厉害的人又能如何? 而此时的钟粹宫却是洋溢着难抑的喜气,尤其是康妃,若不是怕皇帝震怒,她恨不得张灯结彩好好庆祝一番。 本以为这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结果却是喜从天降,她的儿子一跃成为了皇长子,将来的太子将来的皇帝。 但她这时候也聪明了,命上下都换上了麻衣缟素,生怕坏了大事,直到身边只剩亲信才敢展露笑颜。 “娘娘,坤宁宫那边好些个管事都派人过来了。” “哼,还算他们识相。”康妃若不开口也能算是个美妇人,但一开口刻薄的神态便让十足的容颜只余下五六成了。 “娘娘,您可别忘了,那些人这些年是怎么欺负我们钟粹宫的。”康妃的贴身侍女忍不住提醒,实则是在怕自己的地位被替代。 康妃也是知道这时候断不能喜新厌旧的,何况她心里也忌讳王氏身边的人。 “放心,等以后慢慢处置他们,你们伺候我们母子多年,往后会有你们的富贵。” “奴婢们就知道娘娘和裕王殿下是有大福气的贵人。” 康妃突然想到什么赶忙问道:“有没有人去投景仁宫?” 殿中几人对视后皆缓缓摇头,首领太监康海回道:“这却是不知,奴婢们也不敢四处打探,但料想应是不多的,我大明向来长幼有序,景仁宫的冷灶可不好烧。” ……… 第二十二章 张居正 第二十二章张居正(第1/2页) “别人也就算了。”康妃咬牙道:“一定要防止赵静娴去投靠卢氏,你安排人去见见她,只要她懂事,她便还是尚宫。” “诺。”康海立刻应道:“奴婢找机会亲自去见她,一定将娘娘的意思传达给她。” 后宫女官之中,赵静娴地位最高,乃孝烈皇后的贴身侍女出身,任职尚宫局尚宫十余年,更是曾在壬寅宫变中参与救驾有功,非寻常宫婢可比。 想要贬罚,是要问过皇帝的意思的,所以她才能在孝烈皇后故去后,依旧稳坐这女官之首的位置。 能安排的都安排完了,康妃现在就盼着自己儿子册封太子那一天了,她们母子就要真真正正的扬眉吐气,再也不看旁人的脸色了…… 往后的哀期中,皇帝钦定了太子谥曰庄敬,颁示天下,宫中内外到处多是素白和哀泣之声,礼部率领文武官员日复一日的进行着对储君的哀悼礼仪,直到绝大多数人都接受了这个现实。 朝野上下也开始私下议论储君的人选,虽然皇帝笃信自己可以得到成仙长生不老,但官民可不信,甚至不少人觉得皇帝这般服用丹药,说不定也没几年了。 因而尽早立下储君是迫切的,是有益于国家安定的,怀揣着这样的信念,年轻的官员们开始互相联络,准备一起劝谏皇帝立储。 而翰林院中,这样的人物是最多的,这里是国家的储才之所,汇聚着一科又一科的进士,未来内阁的阁老,六部的尚书侍郎都将从这里走出,他们素以天下为己任。 “叔大,我们一起去见徐部堂如何?到时联名上奏定能让陛下早定国储,以安四海之心。” 在翰林院编检厅前的井亭下,身着官服的翰林修撰及庶吉士们聚在一起,说话的人是赵逢春嘉靖二十六年丁未科的二甲进士。 而他问话的对象,则是他的同乡同年,在场当中最年轻的庶吉士,其人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双目有神高鼻阔口,下颚还蓄着精致的短须,名为张居正。 在场众人的目光都望了过去,无论什么时候,这个年轻人都给人一种气定神闲、从容不迫的感觉。 这种静不是怯懦,而是一种成竹在胸、伺机而动的强大自信,具备相当的感染力。 因而哪怕在状元满地走的翰林院也没有人小瞧这个庶吉士,毕竟他是在二十二岁时以二甲第九名的身份经馆选入翰林院,如此年轻,身言书判俱佳,硬熬也当能熬出头来。 他那一科的状元李春芳可比他大了十四岁,比他小的也只有二甲第八十名的王世贞一人。 但此时,张居正的心思并不在此,他近来正写一篇政论,准备上书朝廷以解决当前国家弊病,与此事相比,储君问题并不紧迫。 但面对同年的问题,他也只能应答:“自是可以,但徐部堂今日未在翰林院当值,我等一众擅自前往礼部衙门恐与制不合。” 徐阶高升礼部堂官兼掌翰林院,只有在礼部那边无甚要务时才会来翰林院坐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二章张居正(第2/2页) 众人皆点头称是,于是商定午时由两人代表前往,张居正则是并未出头,他是个极务实的人,并不想太早掺合进这种事。 何况位卑言轻,便是裕王就此正位东宫,感念的也是诸位阁老部堂,哪里能记住连个正经品级都还没有的庶吉士呢。 而且他隐隐有所预感,这件事决不会如此轻易,当年太子出阁都被陛下拖了数年之久,如今要重新立储,怎么可能一蹴而就。 等众人散去,张居正与李逢春一同回到孔目厅,此处负责朝廷文书的具体校对、缮写、抄录等工作,是他们这些庶吉士的主要工作内容,从这些文书开始了解朝廷的运作,而今年是他们在翰林院的第三年了。 “叔大,你为何不请命前去拜见徐部堂?”赵逢春坐下后便抄录边疑惑的问道:“部堂对你可是素来另眼相看期许甚高。” 张居正手头上的工作早已完成,对他而言,翰林院的工作实在简单,他拿过赵逢春案前的一些文书帮他抄录并解释道:“我等进翰林院不久,连品级都未定,而李兄张兄可是已经熬了六七年了,这种时候,何必抢他们的机会。” 翰林院非常人能进,每科进士,除了一甲三人无需考核可直入翰林院,并授任从六品修撰及正七品编修外。 其余进士需得经过考选入职,且只是无品级的庶吉士,三年学满才可经散馆考核决定前程,成绩优秀者,可以正式留任翰林院,晋为翰林院编修,追上一甲进士的起点。 成绩一般的,可能会被分配到六科担任给事中,或到御史台担任御史,也有部分到各部任主事等职。 极少数不合格者,可能被外调为地方官,或者革职。 赵逢春是个厚道人,一想便也觉得有理,而且翰林院也是个排资论辈的地方,只有上面的高升了,他们才好补上,否则只能跟着一起熬。 说到这儿,自然难免提起他们这一科的状元,赵逢春放下笔道:“听闻子实兄甚得陛下赏识,简在帝心前程不可限量,哪里像我等,至今都未曾得见天颜。” 说起李春芳,那可就没人不羡慕了,虽然还只是翰林院修撰,但凡是能久居西苑陪伴在皇帝身边撰写青词的,将来最起码也是一部堂官,稍稍顺利些便可直入内阁,仕途几乎没有坎坷。 这样的际遇,便是以豪杰自许张居正也难免有些羡慕,倒不是羡慕品级前途,主要是羡慕其能常见皇帝,展露才华志向。 但他也拉不下脸去写青词而谄媚君主,而且论此道,他也实不及李春芳老辣,只能寄希望于自己这篇政论能一鸣惊人,从而有望成一番事业。 而不是将自己的年华空耗在这翰林院当中,若熬到韶华尽逝志气不复,人虽活却也只得算是腐木,何以为国家栋梁。 而与此同时,翰林院的编修堂内,年三十六岁的翰林编修高拱还在处理事务,他是嘉靖二十年的进士,已经在翰林院为官八年了。 ……… 第二十三章 高拱 第二十三章高拱(第1/2页) 明年如果考满,按例来的规矩,可升任正六品翰林侍读,不过到了这一步,在翰林院也就没什么上升的余地了。 若还想在仕途有所建树,便要谋求调往京中其他的官署衙门,继续努力向上攀爬。 翰林侍读作为清贵之选,最好的选择自然是调任詹事府,任正五品的左、右春坊大学士或从五品的庶子、谕德等职位。 晋升品级快,而且还能早与储君建立直属关系,将来若是辅佐的太子一朝即位,连升几品也是寻常事而已。 稍次些的选择,是出任乡试、会试的考官,虽然难有什么立功晋级的机会,但却能培养选拔出门生士子,作为将来在朝中的臂助。 再次些便是转任六部正五品郎中或从五品员外郎担任实职,但顶上一级又一级的上官可不好伺候,若无人殊遇提拔,是要熬上许多年。 另外还可转任都察院的正七品监察御史,虽然品级不高,但权力很大,可弹劾百官,积攒名望。 “肃卿,我等在翰林院多年,趁此机会,也该筹谋一番了。” 高拱生就一张方正的国字脸,肤色略黑,额头上刻着几道深深的川字纹,下颌宽阔,莫名有种固执坚定的感觉。 “你去与他们一道上书吧,我自有主意。” 那人一惊,小心翼翼的看了看左右低声道:“肃卿,你该不会是想去烧景王的冷灶吧。” 高拱闻言,手掌重重的拍在桌案上,浓黑的扫帚眉倒竖,眉宇间自带一股肃杀和焦躁之气高声喝斥道:“长幼有序,我怎么会去烧什么冷灶!” 高拱之态,宛如食人恶虎,那人吓的整个人都软了,连话也不答赶忙跑开。 “哼,小人之心!”高拱捋了捋长须平复怒火,他才不会去辅佐景王,以幼犯长,他也不屑与众争功,他要做的是裕王的侍讲先生,将来的帝王师,如此才可一展鸿鹄之志。 ………… 这天严嵩终于得以早些回府,这一个月他早出晚归,忙得不可开交,若非靠着参茶滋补,恐怕早就倒下了。 严世蕃也同样如此,不过他忙的是拉拢官员排挤夏言余党,父子俩终于有空交流近况。 严世蕃藏不住喜色,大大咧咧坐下道:“这是好事啊,本来儿子还愁,太子因夏言之事记恨,该如何化解,却没想到天意助我,一了百了。” 严嵩摆摆手,示意这种话不必再说,他喝了半盏参汤才开口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就怕事情反而要更加麻烦了。” 严世蕃摸了摸自己突出的腰腹道:“您是在担心立储之事?” “嗯,若顺立裕王自然最好,免了朝堂纷争。” 严嵩已经位极人臣,自不用靠哪个皇子来晋升,因而不生波折平平稳稳才是好事。 严世蕃号称鬼才无双,对嘉靖的心思揣摩已经到了极高的程度:“爹,你们越是如此想,陛下反而越不会立裕王。” 严嵩因疲劳过度头痛不已,此刻手捧参茶连喝的力气都没有了,更别提动脑思考,于是直接向儿子问道:“那你觉得陛下会越过裕王立景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三章高拱(第2/2页) 想到朱载圳那日的样子,严世蕃摸了摸独眼上的眉毛冷哼道:“更不可能,多半是任由二王相争,陛下坐而观之望之。” 严嵩随口道:“裕王虽无贤能之名,但从无过错,朝中谁敢支持景王,必要遭群臣弹劾,无人能有这个胆量,而无人支持,景王何以争东宫大位?” 严世蕃突然站起身浑身冒出虚汗,走上前抢过父亲手中的参茶牛饮而尽,粗声粗气道:“不说胆量,朝中有这个实力的人便屈指可数,那是要冒天下之大不韪,主张废长立幼的…” 严嵩被儿子突然之举吓了一跳,顿时清醒不少,略一深思,随后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最不希望看到的答案,严嵩颓然扶额:“有办法拒绝吗?” 严世蕃摇晃肥硕的大头:“那便是要自绝于陛下,不消将来如何,怕是今年的炭敬都不用收了。” 父子俩一时默然,夺嫡争储之事参与进去容易,赢了好说,但若是输了,可是要祸连满门殃及儿孙的。 哪怕严嵩已经是首辅,也清楚的知道,绝不是他振臂一呼,百官就会拥立景王。 相反,他硬要如此,只会是自损羽翼,许多官员门生会弃他而去,科道言官更是将孜孜不倦的弹劾他,士林名望将一朝散尽。 严嵩片刻后道:“那便先拖一拖,看看陛下是否有这个意思。” 相比严嵩,严世蕃性子更加急躁偏执自负,他已经断定事情会如此,想来想去别无他法后,咬牙道:“要么不做要么做绝,景王就景王,有我父子支持,一头猪也能坐上那龙椅!” “慎言!” ………… 朱载圳放松身体躺在床榻上,一个月来,宫内诸事纷杂,有殿宇失火有内侍偷窃先太子遗物,但这些都是小事。 明日,百官便要正式请立太子了,至于太子人选,毋庸置疑是裕王,文武群臣可谓众志成城。 这是朱载坖想要看到的,同样也是朱载圳想要看的。 但他心中还是稍微有些不安,哪怕有无数个理由相信嘉靖不会立裕王,但万一就这么顺势立下了呢? 人力达八九,总有一二看天意。 “殿下。”马德昭在床位侧躬身而立,乳母刘氏自觉地领着其余人退下。 “大伴回来了,母妃那边还好吧,贵妃娘娘可愿见我。” 朱载圳是想去见王贵妃的,倒不是为了拉拢她,太子去后,贵妃自然也被皇帝迁怒,虽然品级未降,但皇帝竟没有召见抚慰,便知她多半再也没机会前往西苑了。 多年照顾,于情于理,朱载圳都当前往宽慰,只是贵妃一直不肯见。 “靖妃娘娘一切安好,让奴婢带回了新作的衣物给殿下。”马德昭低声道:“贵妃娘娘哀痛,不愿见殿下,但回来路上,尚宫赵静娴拦下了奴婢。” ………… 第二十四章 赵贞吉 第二十四章赵贞吉(第1/2页) 朱载圳闻言坐直起来,赵静娴是女官之首,而且至今都还守在贵妃身边,并未去投靠钟粹宫。 听闻康妃已经放出话,早晚要将她逐出宫门发卖了去。 “说了些什么?”这话一出口,朱载圳便摇摇头笑道:“倒是没想到,最先要烧本王冷灶的,竟然一女子。” 后宫中人,尤其像赵静娴这样久历宫斗的,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在这明日便要请立太子的关头突然找上他的大伴,这显然是下注了。 马德昭心中振奋,但面色如常的禀报道:“多的倒也没说什么,只是客套了几句。” “这就够了。” … 次日寅时,弦月高挂黑云遮天北风呼啸,百官穿着厚厚衣袍自发的聚集在午门外,年老的官员感概,年轻的官员感觉新鲜。 自皇帝移居西苑,已经有六七年没再举行过朝会了,一切政务都经通政司汇总,送内阁阅览并票拟,再送到西苑御览朱批。 这次自然也不算朝会,因为谁都知道皇帝不会来,可立储之事,关乎储君国本,不可不庄重,便只是上书,也当聚众公论。 在周遭牛角宫灯的照耀下,诸文武官员各自按品级官署衙门站好,四品以上官员则聚集在一处,首辅严嵩站在最中间,披着黑狐皮裘身形有些瑟缩,其子严世蕃搀扶并在旁遮挡着来风。 “元辅。”吏部尚书闻渊打破沉寂,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国本大事,该启奏了。” 严嵩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佝偻的身子都在颤抖。他伸手想从袖中取出奏本,手指却僵得不听使唤。 “咳咳”他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遍了空旷的广场,“老夫昨夜细思,储位之事,关乎国运,非臣等所能妄议上书,当请圣裁而定!” 在一片寂静中,只余下风声呼啸,随即一片哗然,谁都没想到,这种事上首辅竟还要推诿。 工部尚书文明脸色骤变:“元辅!祖制明载,国本当由百官公议!” “正是该公议。”严嵩不急不缓,面容憔悴一副老眼昏花之态:“所以老夫才说,当请旨召开朝会,请陛下御门听政,亲自主持廷议,而后定储。” 一旁的严世蕃忍不住嘴角上扬,这方面还是自己父亲功力深啊,把一道迫在眉睫的抉择,变成了一封遥寄西苑注定石沉西海的请柬。 “可陛下已六年不朝!”都御史急道。 “所以才更要请。”严嵩推开儿子,面对群臣而立,黑裘在风中如鸦翼展开:“若陛下不朝,便是天意示警,立储之事更当慎之又慎,诸公以为如何?” 他环视全场,目光所及,无人敢应,徐阶高拱等人都只是死死捏着奏本。 请立储君的大事,现在竟转变为了请皇帝上朝,群臣与皇帝的矛盾,被严嵩一手接了过去,这才是为皇帝遮风避雨的忠臣良臣贤臣。 “元辅所言错矣!”在最外围的官员中,一声饱含愤慨的声音响起,引得严世蕃阴沉的目光投来,目光所及之处,人人退避,直到露出礼科给事中赵贞吉的身影。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四章赵贞吉(第2/2页) 他身量清癯,官袍略显宽大,在满目朱紫中毫不起眼,此刻却挺立如竹,这个从七品的官员慨然道。 “储君者,国之大本,岂可因天子不朝,便悬而不决?若因陛下不朝,我等臣子便不敢议本、不敢定策,那要这满朝朱紫何用?” “说得好!”翰林院官员当中,身形高大的高拱大步向前“东宫空虚,天下惶惶,当此之时,元辅不言速定大计以安人心,反以请朝为辞行拖延之实! 此岂宰辅当为,此岂忠臣当为?” 通政使赵文华指着高拱厉声喝斥:“放肆,尔等微末小臣,安敢妄议国政,质疑元辅,此等狂悖,罪当严惩!” 高拱轻蔑地嗤笑一声,声震四周:“赵通政,你官位虽高,却是认人为父谄媚求来的,高某虽官微,尚知廉耻,却是羞于与尔这等人物同列朝班!” “你…你!” 灯火朦胧处,不少人也都笑了出来,谁不知道,赵文华早早就认了严嵩当干爹,两人私下素来都是父子相称。 赵贞吉没有理会他们,只是目视严嵩继续道:“今日陛下不朝,便不议储,明日陛下不批红,是否六部便可停转,后日陛下不下旨,是否边关便可不守,漕粮便可不通? 此等看似忠谨,实为推诿,看似持重,实为废政!” 严世蕃独眼凶光一闪,正欲呵斥,却被严嵩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拦住,只是拢了拢黑狐裘,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事。 这点风雨算什么,不过几声聒噪,吵了他的耳朵没什么,只要不扰了陛下清梦便好。 后生可畏。”他轻声道:“那依汝意,该当如何?” “今日百官聚于午门,非为私利,实为国本,储位不可一日虚,大礼不可藉故拖延,请陛下俯察舆情,从廷推之议立裕王正位东宫,以安四海之心。” 严嵩极慢极深地点了一下头,仿佛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汝所言不无道理,国本之事,确难久拖,那…” 他环视周遭官员,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便以你我众人之名,联署此疏,请立裕王。” 众多官员尽皆额手称庆,但也有不少人敏锐的发觉出了不对,他们今日的主要目的可不是就这样推举裕王为太子,朝廷大事,总要有个流程。 今日只是要让陛下认可东宫不能久虚,然后命群臣推举太子人选,再然后经过数日的廷议而定,最后联名上疏请立。 虽然今日群臣的奏疏当中,肯定有不少是直接提议立裕王的,但那只是私言进谏,如今这般逼迫首辅指定裕王,还要文武群臣联名奏疏,便是结党逼宫,是要掀起大乱的。 落在皇帝眼中,今日逼朕立裕王,明日岂不是要逼朕禅位? 几部堂官对视一眼,一齐出言道:“不妥,如此行事,虽为公心,却也有伤陛下,还是依照元辅所言,请陛下圣心独裁。” …………… 第二十五章 奏疏 第二十五章奏疏(第1/2页) “岂可如此!”赵贞吉毫无退让之意:“就算联名上疏不妥,我等也该自言其事奏闻陛下知之。” 赵文华冷冷道:“谁也没拦着你,有本要奏,尽可呈上。” 经过这一变故,原本欢欣鼓舞的场面已经变得格外冷寂,各自怀袖中的奏疏也被拿出来放回去,谁都不知道该如何才是了。 最终,只有少部分人将写好的奏疏呈交了上去,无人再敢提联署上疏之事,心中都满是忐忑,再无众志成城之势。 宫中内外,所有关注这件事的人,也都逐渐收到了消息,裕王浑身僵硬的听完过程后,有些瑟缩的看向自己的大伴:“我从未得罪过元辅,为何会如此?” 赵城赶忙宽慰道:“首辅自有首辅的考量,殿下切莫担忧,何况今日午门外,汹汹群情所向者谁,煌煌祖制所明者何,皆是殿下也!” “可…”朱载坖还是说出了自己最不想承认的事:“我并不得宠,父皇明显更偏爱载圳。” “立储大事,陛下怎会轻言私情,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也,今日虽事有不顺,然陛下圣心烛照,纵有曲折,大位归属,绝非私情可移,彼景王,可有半人敢公然附议?” 话虽如此,但朱载坖依旧感觉自己胆战心惊,前段时日的欢喜傲慢一扫而空,开始真心怀念起先太子在的时候,起码不用如此忽上忽下提心吊胆。 而朱载圳此时还在梦中,但也因心有所虑,导致一直在做梦,梦到夺嫡未成,就藩后事有不对,领着亲信出海远洋… 直到一轮红日东升,扫退残星与晓月,嘉靖缓缓坐起,他昨夜打坐了一整晚,看尽了宫中内外百态,虽面色有些憔悴,但双目却是极有神。 麦福高忠黄锦,三位大珰屏息凝神,依次将宫外递入的奏报轻声禀完。 随后,训练有素的司礼监宦官们如流水般悄无声息地进来,将凌晨时分通政司送来的、犹带寒露气息的奏疏,分门别类,整齐码放在御案一侧。 嘉靖就着内侍捧上的玉盏,服下以晨露送服的丹丸,片刻,一股温热之气自丹田升起,游走四肢百骸,面上的倦色如潮水般退去,转而泛起一层异样的、精力弥漫的红光。 他径直走向御案,甚至等不及宦官将奏疏完全理好,便伸手取过最上面的一本,迅速扫视。 《为宗社大计,恳乞圣断早定国本事》 臣礼部尚书徐阶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臣闻《易》称“正位凝命”,《礼》著“豫建储贰”,盖国本早定,则人心有属,乾坤安而社稷固也。 仰惟陛下绍天法祖,临御二十有八载,仁覆寰宇,道贯玄黄。然自皇嗣夭殇,东虚位,天下臣民伫望晨星,共忧杼轴,此臣所以中夜拊心,泣血而不敢不言也。 伏惟裕王载坖,序居嫡长,德禀中和… 嘉靖的目光在那些典雅的骈句上飞快跳跃,看到后面大段对裕王德行才具的称颂时,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微微一撇。 旁人或许不知,他岂会不了解自己这个儿子究竟几斤几两,随手便将这本堪称范文的奏疏搁下了。 《奏为仰体天心俯循祖制恳乞早定元良以安宗社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五章奏疏(第2/2页) 臣翰林院学士黄洋诚惶诚恐,斋沐焚香,稽首顿首谨奏:臣昨夜观乾象,见紫微垣东北有白气如缕,侵天市垣者三夜矣。谨按《灵台秘要》:“白气贯斗,主嗣宫摇。” 又闻宫中司香侍女窃言,陛下每诵《黄庭》至“泥丸九真”章,辄默然掩卷,仰观承尘者久之,臣知陛下非忧己身之修短,实念祖宗之重器未有所托也,裕王载坖,龙章凤质,静邃如渊… 呵。”一声清晰的冷笑从嘉靖喉间溢出。他捏着奏疏的手指微微用力,纸页发出轻响:“朕身边点滴细微,他倒是探查得清楚,历历如亲见。” 虽然不太清楚内容,但麦福还是立刻应道:“窥探宫闱,交接近侍,此乃大忌。奴婢请旨严查!” “让陆炳去办。” “诺。” 嘉靖又接连翻看了数本,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引经据典、观星测象、称颂裕王,核心皆是催请立储。 最初的、因丹效带来的亢奋渐渐冷却,一种深重的厌倦与腻烦浮了上来,他忽然失了兴致,手臂一挥,将案上那叠字里行间写满忠君体国的奏疏哗啦一声尽数扫落在地。 “严嵩没有本奏?” “回万岁爷,严阁老卯初时分便到了无逸殿直庐,只上了一道问安的奏疏,并无他言。” “风寒露重的,倒难为他这把年纪还熬了一宿,将新进贡的那件紫貂裘,给他送过去,再传朕的话,叫严世蕃仔细护送他父亲回府歇息,今日不必再当值了。” “诺。” 片刻后,殿中清静了下来,只留下几个侍候,嘉靖轻声问道:“裕王没睡着,景王呢?” 黄锦应道:“景王殿下昨夜安置的早。” “赵静娴还传来什么消息了。” “康妃寝殿碎了几个瓶子,贵妃娘娘病倒了,靖妃听到消息,闯了进去非要亲自照料。” 嘉靖抿了抿嘴,他不喜裕王,多半也是因为康妃,有这种女人当娘,能教养出什么好儿子。 至于靖妃,待人赤诚,但没什么脑子,最可气的是从不把朕的事放在心上。 见皇帝没有再问话的意思,麦福和高忠行礼离去,黄锦则是走到便殿,把紫铜壶里的热水倒进了架上的金盆里。 又拿起一块纯白的淞江棉布面巾摊开浸到热水中,提起轻轻一拧,拎到面巾里的水恰好不滴下的程度,双手捧着疾步趋到嘉靖身前:“万岁爷。” 嘉靖接过径直铺在脸上,口鼻呼吸着温热潮湿的气息,精神逐渐松弛下来,轻轻叹了一口。 “爷,您该休息了。”只有在这时候,黄锦才敢小声规劝:“天大的事也大不过您的龙体。” “你觉着朕累了?” “万岁爷没累,是奴婢自个儿看您打坐看累了。” “哼。”嘉靖露出几分笑容道:“那你去歇着,何必来劝朕。” “爷不歇,奴婢也不歇。” “说得好像是朕苛待你了。” 黄锦用另一张更热烫些的面巾包裹住嘉靖的双手:“这是奴婢的福分,不舍得分给旁人。” ………… 第二十六章 严府 第二十六章严府(第1/2页) 朱载圳醒来后只觉疲乏,这是夜间梦魇之故,简单梳洗后练了会坐功,复又行至窗前,推开窗棂,对着渐亮的天光徐徐吐纳,方觉胸中浊气略清,然后坐在桌前细嚼慢咽地用起早膳。 马德昭垂手立于侧,将午门前那场争执的始末,连同百官神态、言辞交锋,巨细靡遗地低声禀报。 乳母刘氏也在一旁静听,陶泽张行则是萎靡了不少,再不复原先骄横的样子。 没有了殿下撑腰,马德昭自然是狠狠将他们调教了一番,而他们作为贴身人,也隐隐约约察觉到了什么,因此并没有什么怨言。 做奴婢出身的,挨欺负受骂是小事,关键是有没有出头的希望,有就能熬,现在是有出人头地的机会了,他们甚至隐隐生出一种熬炼的兴奋来。 朱载圳听完后感叹道:“风骨铮铮,言如剑戟啊。” 说罢,朱载圳便知像是高拱赵贞吉这类官员,不是他能拉拢的,这是朝中清流,所重者道统祖制,所恃者翰林清议、科道弹劾。 若与自己扯上干系,于他们便是清名尽毁,自绝于士林。 想要争,还是要靠严党,朱载圳倒是没有什么道德洁癖,而且所谓清流也不代表他们就都是好人。 真要说,严党还是实实在在的保皇党,若按后世的说法,严党是执政党,清流是在野党。 严党掌握了内阁票拟权和吏部人事权,目前很是贪腐,清流掌握翰林院与都察院的清议权弹劾权,目前只是还没太贪腐。 “首辅态度微妙,却是不知何故。” 朱载圳咽下最后一口:“不重要,还是按照大伴说的,安分守己。” 今日的奏疏,只不过是京城官员的,随后几日,大明各地方的封疆大吏州府长官同样是要上奏建议立储的,面对如此内外群情,朱载圳还不能暴露有意争储的野心。 对外,最好是能显现出个被迫无奈的样子来,这自古以来都讲究这个,便是逼迫皇帝禅位,都还要来个三辞三让呢。 对景王殿下没有因严嵩的态度而盲目自信,马德昭心中很是欣喜,随即又说出另一个消息:“前几日,陛下召陶仲文谈玄论道,又重提了二龙不能相见之说。” 朱载圳扬眉问道:“是陶仲文主动提及,还是父皇。” “貌似是陛下。” 朱载圳点点头,若还是陶仲文,那他可真想问问,其无后乎? 这黄梅县吏出身的道人现如今风光无限,前些时候,才因谏言京中有冤狱而雨水不降,皇帝命人彻查后,果然降雨,以平狱求雨功,封恭诚伯,岁禄千二百石。 一子陶世恩廕为尚宝丞,一子陶世昌廕国子生,门人弟子升官发财。 但就凭着二龙不能相见之说,将来无论是他或者裕王登基,都不会放过这群以方术离间天家父子博取富贵的佞幸之徒。 ………… 严世蕃奉旨将老父护送回府,府中供养的郎中早已候在堂前,一番凝神诊脉后,郎中默然一揖,转身疾去煎药。 几名得力仆人手脚麻利,替老爷子褪去犹带夜寒潮气的朝服,换上一身柔软烘暖的居家常服,几乎是半搀半抱,将他安置于锦帐垂落的卧榻之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六章严府(第2/2页) 严嵩躺定,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苦笑道:“这段时日的风雨,浇得老夫少说折寿三年,不知残年余寿还剩下多少春秋。” “爹何出此不祥之言”严世蕃忙趋近榻前:“儿子年前便已遣出得力门人,分赴南北名山大川、海外异域,专为寻访延年益寿的珍药灵方。 近日已有佳讯传回。您老人家福泽深厚,必能寿过期颐,长命百岁。” 严嵩握着儿子肥厚白嫩的手掌闭目养神,片刻后打起精神道:“看来是你猜对了,陛下确实无意立储。” 严世蕃看着一旁高挂的紫貂裘道:“顺天应时,则无往不利,这是您教给儿子的。” 严嵩叹了口气:“你聪明,因而骄矜,自小又顺,更添狂悖跋扈,所以遇事好赌,这就是我为什么还天天拘你在身边的原因。” 严世蕃的脸上露出不耐,严嵩对这个独子也是无奈,但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诫:“你以为陛下让我们支持景王,就是决定以后将大位传给景王?” “错了,陛下真正厌恶的不是裕王,真正喜欢的也不是景王,谁最有可能入主东宫,陛下就厌恶谁,谁在劣势,陛下就喜欢谁。 你想一口气扶景王压死裕王,陛下就会亲自扶起裕王,不到最后一刻,无人能断言紫微星落于谁家宫阙,你我不知道,恐怕便是陛下自己,亦在且行且看,未必全然明晰。” 话说到这儿严嵩脸上露出几分难言的神态:“陛下他是真心渴慕长生,笃信羽化登仙之术,在其心底深处觉得自己根本无需什么储君来继承江山。” 严世蕃有些暴躁地站起来身在屋内走了几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行事?” 严嵩也是沉默了许久:“陛下让我们支持谁,我们就支持谁。” “哼。”严世蕃站定冷笑道:“今日支持景王,明日支持裕王,到最后谁都上位都要清算我严家,左右今早已经得罪了裕王,那便一条路走到黑。 那日我瞪向景王,他也毫无畏惧,是个有胆气的,瞧着比裕王强,若让我选,我就压景王。” 严嵩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可知走到黑的尽头,多半不是路,是崖,是万丈深渊,是严家满门抄斩、九族尽诛的绝地,左右摇摆虽是罪过,总不至于斩尽杀绝,儿孙还有再复起的希望。” 严世蕃也不再气愤,捧着前凸的肚子坐回榻前:“儿子是赌,您老也不是在赌人家心慈手软,真到了那一日,偏要斩尽杀绝以儆效尤呢?” 就在这时,管家在外问禀,得到召唤后入内垂首禀报道:“宫里传出旨意,今日起陛下要静修七日,参详《道德》真义,一应外廷奏疏,非军国急务,皆由司礼监汇总,送内阁票拟后,暂存无逸殿,待陛下出静后再行批阅,西苑各门加派守备,无手谕,任何人不得出入扰陛下清修。”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严世蕃听罢便了然于胸,这是皇帝找理由不想理会群臣奏言立储之事。 “咳。” 管家正要应是退下,就听严嵩略有些刻意的咳嗽声,于是立刻止步。 ……… 第二十七章 野心勃勃 第二十七章野心勃勃(第1/2页) “绍庭这两日可好?”严嵩的声音忽的柔和下来,带着老人特有的、对孙辈的绵软牵挂。 管家忙应道:“回老太爷的话,小少爷好得很,虎头虎脑的,小人才去看过,刚醒,正精神足,闹腾着呢。” 严嵩闻言,那张被病容和权谋刻满皱纹的脸上,竟慢慢挂起一丝纯粹而慈爱的笑容。 他这辈子,唯与发妻一人相守终老,生养了一子一女,女儿早年远嫁广西按察副使袁应枢,难得见面。 唯有严世蕃守在身旁,可这个儿子,虽妻妾成群,子息上却也不成器,至今只为他生下严绍庭这一个男丁,今年才将将两岁。 那小小的人儿,几乎承载了严嵩对家族血脉延续的全部希冀与柔软。 管家见再无问话,立刻退了出去,免得听到些不该听的。 “绍庭健健康康的就好,我与陆炳说好,与他次女定下了婚约,就等两个孩子长大就可完婚,盼他们能多延子嗣,为我严家开枝散叶。” “嗯嗯。”严世蕃不以为意,那都多少年后的事了,有什么好牵肠挂肚的,重要的是眼下这棋该如何走。 皇帝能走一步看一步,他们哪里有这个资格,说是首辅位极人臣了,可没看前一位怎么死的。 把命寄托在别人不要赶尽杀绝,还不如直接吊死了痛快,严世蕃还是坚持道:“爹,儿子不甘心呀,凭什么我们父子为他朱家,为陛下当牛做马,担尽骂名,最后却要落个兔死狗烹? 陛下要制衡,要权术,儿子就陪他玩这把最大的,景王未必不是真龙,就算他是假的,儿子也要把他变成真的,到了那一天,坐在金銮殿上的,到底是更念徐阶高拱那些清流的好,还是更念我们严家从龙保驾的功?” 严嵩看着儿子,看着他脸上那份与自己年轻时截然不同的、毫不掩饰的野心与疯狂,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知道,自己拦不住了。这个他一手栽培,却也一手骄纵出来的儿子,终于要挣脱他最后的掌控,去进行一场惊天豪赌。 他不顾忌自己这个风烛残年的老父,不顾忌尚在襁褓的幼子,甚至眼下也并非真的到了不赌即死的绝境,他只是……偏要去赌。 因为皇帝虽然宠信倚重自己,却对世蕃的嚣张跋扈、狠戾贪酷不以为然,甚至多有厌弃,他们父子都清楚,一旦自己撒手西去,陛下绝不会让世蕃接替首辅之位,延续严家的权势。 世蕃是不甘心,不甘心交出手中已然品尝到极致甜头的权柄,不甘心从云端跌落,所以,他才要如此迫不及待地压下重注,赌一个可能延续几十年甚至更久的权倾朝野。 严世蕃见自己父亲没有反驳,情绪越发高亢:“景王若是没雄主之姿,儿子就帮他扮出来,他没羽翼,儿子就替他张罗,他不会压制裕王,儿子就替他操办,他没胆量面对陛下,儿子就教他怎么应对,只要他肯听我的,肯信我严家,儿子就能把他捧到那个位置上去!” 拦得住吗?严嵩扪心自问,他自去年起,对所有事都开始力不从心了,内阁票拟、官员任免、政务处置,种种实权早已在默许中移交到儿子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七章野心勃勃(第2/2页) 如今想拦,拿什么去拦?即便强行收回,自己年老体衰,精力不济,除了这个儿子,还能把这份泼天的权柄交给谁,才能确保严家眼下不倒,交给外人,只怕死得更快。 “罢了…罢了”他声音微弱:“你想怎么做,就去做吧,只是记住万事留一线,不为自己也为你儿子着想几分。 “莫要把景王,真当成了倚仗,也莫要把景王当成手中傀儡,要敬畏奉承,龙子凤孙,一朝登临大宝,便是社稷主,口含天宪掌生死祸福。” 严世蕃看着父亲疲倦苍老的面容,心中某处微微一刺,但很快便被更汹涌的权欲之火淹没,他拱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恭敬,却透着冰凉的决心:“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景王殿下…”严世蕃退出卧房,站在廊下,望着雕梁画栋的庭院伸手盖住了那只近乎完全不能视物的眼睛笑道:“咱们可别输了呀。” 随着逐渐冷静,他开始回味父亲的叮嘱,但自有另一番解读,这一线不是退路,而是进退的弹性,偶尔也要让景王知道,他不是只有支持他这一条路。 这敬畏不是卑躬屈膝,而是更精巧的掌控,景王不是提线木偶,可他严世蕃也从不做亏本买卖,到底还是要看手段。 片刻后,严世蕃突然高声叫道:“来人。” 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候在远处的长随立刻小跑过来等候吩咐。 “去,把鄢懋卿、罗龙文、还有赵文华他们,都请到这儿,不,传到西厢书房,就说我有急事相商,即刻。” “是。”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让鄢懋卿来时,带上新送达至京郊库房的货物名单。” “是,爷。” …… 朱载坖有些坐立难安,他今日按照翰林学士的安排,从西暖阁搬入东暖阁,也就是先太子原来进学的地方。 虽然这里的一切都换了新的,可他莫名还是觉着,皇兄的身影处处都在,幸好还有侍读学士在旁高声讲课,否则他真不敢呆在这儿了。 “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 裕王心不在焉地听着,突然翰林侍读张耀祖开口问道:“殿下,方才讲《史记》,至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臣斗胆请教,以史为鉴,当如何解此逐鹿之局,方能定鼎天下,免苍生离乱?” 朱载坖正心神不宁,闻言一愣,他仓促抬头,只见张耀祖目光温和却专注,一旁侍立的几个年轻翰林也悄然竖起了耳朵。 他下意识地望向旁边,随即反应过来,素来同进同出的弟弟朱载圳留在了西厢。 现在再没人可以帮他分担先生的压力了,朱载坖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个…太史公此言,自是自是警醒后世,为君者当修德政,勿使权柄旁落,致生变乱。” ………… 第二十八章 垂拱 第二十八章垂拱(第1/2页) 他顿了顿,觉得这回答太虚,又努力想说得具体些,脸颊微微涨红:“秦之失鹿,在于暴虐,失却民心。故而故而逐鹿之人,当以仁德为先,收揽民心,则天命自归。 这话像是从哪个老学士的迂阔奏疏里背下来的,干巴巴的,毫无血肉,朱载坖脸色涨红,仿佛听见了那几个年轻翰林的嗤笑声。 张耀祖耐心引导:“殿下所言仁德自是根本,然则,当群雄并起、天下汹汹之际,徒有仁德之名,恐不足恃,当何以自处,何以图存,乃至何以制胜?” “这个或许该静守藩篱,修明内政,以待天命?亦或广纳贤才,听忠直之言?” 说完后,见先生没反驳却也没有点头,裕王只得继续搜肠刮肚:“妄动刀兵,徒增死伤,非仁者所为,为君者,当以天下苍生为念。” 张耀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复杂神色,似是失望,又似是意料之中,他恭敬地躬身:“殿下心存仁厚,志在苍生,实为黎民之福,臣受教了。” 其余翰林也都点头称赞裕王仁善可亲,朱载坖松了口气,可又莫名觉得羞耻,找个人借口,赶紧逃了出来。 “殿下?” 没理会守在门口的贴身内侍,裕王径直走向文华殿后面的小花园中,甫一转入园门,他猛地刹住了脚步,像迎面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就在前方不远,那株叶子落尽、枝干狰狞如鬼爪的老树下,庑廊的阴影如墨般晕开,一道身影静静地立在明暗交界处,负着手,微微仰头,正专注地凝视着枯树的虬枝,是朱载圳。 他身边只跟着那个泥塑木偶般的老太监马德昭,主仆二人像融进了这片惨淡灰白的天光与浓重阴影里,安静得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吓了一跳后,朱载坖突然想到,若是载圳会怎么面对方才的问题? 他在心中立刻回答自己,载圳自小顽劣,挨的训斥比我多得多,他若在场,必定答得更加不堪,我只是尚未习惯这等经世之问,待父皇册立我为太子,再勤学苦练一番,自然能从容应对。 对,就这这样,我或许比不上先太子,但一定比载圳强,我只是还没习惯,会好起来的。 朱载坖的脚步滞住,下意识想退回去,他不想现在不想在私下见到朱载圳,可越怕什么来什么,不知朱载圳何时发现他了。 朱载圳没有丝毫意外的样子,只是脸上露出笑容,拱手动作流畅自然:“皇兄。” “载圳。”朱载坖喉头动了动,挤出的声音有些干涩,他强迫自己快走几步,脸上堆起兄长应有的温和。 “这么巧,你也来这儿透气啊。” “是啊。”朱载圳笑道:“先生又让我重读皇明祖训,我觉着没意思,便来此处遛闲,见这老树姿态奇崛,便不觉多看了一会儿。” 朱载坖含糊地哦了一声,顺着弟弟的话也望向那株老槐,做出认真品评的模样,心思却全然不在树上,他能感觉到弟弟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八章垂拱(第2/2页) 朱载圳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赏:“皇兄这身新服甚是精神,颜色也鲜亮夺目,衬得人愈发气宇轩昂了。” 朱载坖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这身簇新的宝蓝色蟠龙常服,是母妃康妃昨日才遣人送来,用的是外祖杜家新献的潞绸,针线刺绣无不精细。 他今晨穿上时,对着铜镜确也觉精神了几分,可此刻,站在这衣着半旧常服的弟弟面前,这身华服忽然显得过于崭新、过于扎眼。 “是外祖家一点心意,潞绸而已,不算什么。” 裕王稳住心神,试图拿出兄长的慷慨:“料子还剩不少,回头我便让人挑几匹最好的,给你送去,你也做身新袍。” 朱载圳摇头:“既然是皇兄母族的心意,小弟怎好接受。” “这算什么…” 这时,正巧这时侍读张耀祖出来找寻裕王,瞧见了这一幕,暗道外间流言甚是可恶,说什么二王有相争之势,今日亲眼得见,分明兄友弟恭,实乃国家之福。 张耀祖走上前行礼,不等他说话,朱载坖就对朱载圳道:“先生来寻我了,我先回去了。” “好。”朱载圳拱手行礼:“皇兄慢走。” “嗯。” 裕王回去路上,突然想到,载圳不要这布料,是真的恪守本分,还是根本看不上这点来自杜家来自他朱载坖的心意? 见其远去,张兴从一侧冒出来摇摇头,示意周遭再无旁人了,然后又默默退到远远的关角,保证任何人靠近都会先被他和陶泽发现,并及时提醒自家殿下。 一直沉默马德昭方以极低的声音开口:“裕王殿下似乎有些心神不宁,刚来的时候面色有些涨红。” “皇兄是个老实人。”朱载圳笑道:“老实人面对自己应付不来的局面,就会产生羞愧。 那个翰林院属官追过来,估计是刚才当众问了皇兄不会的难题,这会儿追过来开解。” “奴婢一会儿派人去打听?” “不必,左右不过是那些如何治国安民克危济难的问题,皇兄答不上或答得不好才是正常。” 答得太好反而不美,一个庸碌的裕王,皇帝喜欢,官员也会喜欢,他们可早就受够了在聪明皇帝下过日子的苦。 朱载圳张开双臂,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自己这个皇兄也是傻人有傻福,对关注裕王的那些清流官员而言,一位不甚英明、甚至有些庸懦的嗣君,将来才会更加倚重这些忠直贤臣,让他们才有更大的空间去施展抱负,实践他们心中那套尧舜之治。 徐阶高拱这些人,哪个不是眼高于顶、自负经天纬地之才,他们会真心想要一个雄猜睿断乾纲独揽的君主吗? 不是的,他们想要的,是一个能听进去他们话,懂得垂拱而天下治的皇帝,皇兄今日这般表现,落在他们眼中,或许反倒是质朴纯良,易于匡正。 ……… 第二十九章 马 第二十九章马(第1/2页) 马德昭缓了一会儿才理解自家殿下的意思,他自是聪明的人,只是自小被困于宫中,也习惯于将心思全用在宫中事务。 “裕王殿下或许会类似孝宗陛下。”马德昭经历过,也见过孝宗皇帝与群臣相处,那是个好人、好皇帝,所有人都这么说。 朱载圳没回答这句话只道:“所谓能臣是野马是烈马,若不能驯服,不给他们套上缰绳、备好鞍鞯,他们便不能安心为你驱驰,甚至会尥蹶子、脱缰而去,乃至反噬其主。” 孝宗温柔和善,武宗骄烈刚愎,但最终真的驯服了群臣的,却还是当今陛下,马德昭低声道:“万岁爷不善骑射,却能驯服群臣,使得万马齐喑。” 朱载圳摇摇头:“错了,父皇根本不屑于去驯某一匹特定的马,他是造了一个华丽巨大的马场,放进去无数匹性子毛色能力各异的骏马。 任由它们互相踢咬、争夺草料和水源,他只站在高台上看着,偶尔扔下一把特别的豆子,或者抽响一道空鞭。 马儿们为了那点豆子、为了躲避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鞭子,便会拼尽全力互相争斗,从而忘记反抗忘记自由。 如此,所有的马都离不开这座马场,所有的力,最终都要顺着鞭梢指向。” 马德昭被这番剖析震得心神激荡,好半晌才从那马场的意象中回过神来,他望向自家殿下,眼中除了惯有的恭谨,更添了一层前所未有的敬畏。 殿下看得太透,透得让他这个老于世故的宫人都感到一丝惶恐,如此年轻… “殿下,真是道尽万岁爷的帝王心术。” “说穿了也没什么。”朱载圳不以为意:“若是武宗没死或是留有子嗣,那父皇这套心术,永远也没有施用的地方。 他还能凭这套心术造反不成,是先有了这至高无上的地位,才有所谓帝王心术,心术是器,权位是柄,无柄之器,握都握不住,只会割伤自己 太祖爷开国建制用就是最简单的驯马法子,他本人就是最悍勇最敏锐的骑手,着最坚固的盔甲持最硬的马鞭,所有烈马,在他鞭下都被驯得服服帖帖,让往东便不敢往西,让冲锋便不敢停蹄,要它们死它们便不敢活。 因而能统率铁骑,席卷天下,涤荡乾坤。” 马德昭声音干涩发自肺腑地感叹道:“这番话,只说给奴婢听,真真的可惜了!” 这句感叹,在空寂的园中轻轻回荡了一下,旋即被风吹散,仿佛不曾存在过。 “这些话,我现在也只能说给大伴听。” 朱载圳已经压抑自己很久了,他有太多太多事想做,可却什么都不能贸然去做,因为自己那个父皇太聪明太强大,一句话就能让他这辈子翻不起风浪。 什么见识什么谋略,在掌握大权的皇帝面前,都是不值一提的。 他现在还不配当骑手,他只是马场里面的一匹马,当先要做的是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该低头吃草,什么时候可以稍稍抬头看看远处。 又是什么时候要准备好,在鞭子真的抽下来时,往哪个方向躲,或者,拉哪匹马挡在前面。 他不再看马德昭,目光重新投向那已完全浸入暮色的宫墙殿影,黑暗中,那些巍峨的建筑只剩下庞大沉默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十九章马(第2/2页) “回吧,严家也该有点表示了。” 他迈步向前走去,不再谈论那些高远的帝王心术,而是将全部心神,聚焦于即将到来的具体而微的试探与交锋。 ………… 严府,地处繁华,连三四坊,堰水为塘数十亩,罗珍禽奇树其中,其富丽堂皇足以媲美亲王宅邸,而严世蕃的书房更是如此。 梁柱皆用来自云贵深山、价比黄金的金丝楠木,地面并非大理石或者汉白玉,而是以金砖墁地,敲之有声,断之无孔,并非真金,但价比金银。 家具清一色为紫檀、黄花梨,镶嵌着象牙、螺钿与宝石,烛台、香炉、熏球等器物,非金即银,许多直接来自宫中赏赐。 墙壁书架上历代名家真迹如吴道子、顾恺之、王羲之、米芾等人的书画手卷随意摆放,任其随季节更替,只为彰显主人的风雅。 鄢懋卿赵文华等人无论来多少次,都会有些忍不住淌口水,人富贵至此,复又何求? 只可惜这次是在书房议事,否则在别院,那可是有数十名美貌佳人着轻纱薄服赤臂裸足陪着他们通宵达旦欢宴作乐。 其中还有九名江南送来的瘦马,通晓琴棋书画只是基本,厉害的是能一边跳柘枝舞一边背出《大明律》,实在是好玩又好用。 “小阁老。” 一行人七八个一齐行礼问安,严世蕃没坐在主位,他歪在窗下的黄花梨躺椅上,一个穿着华服面容极俊俏的小厮跪在地上正给他捶腿。 “下去。”严世蕃用脚掌轻轻踢开那人:“守在门口,谁也不准靠近。” 那小厮撅着嘴横了他一眼,起身娉娉袅袅的朝门外走去,众人立刻避让,脸上露出和善的笑容。 小阁老素来是男女不忌,只看颜色的,这些年京城内有姿色的龙阳不曾漏网一个,下僚里面顶冠束带之人,若是青年有貌肯以身事上的,他也要破格垂青,留在后庭相见提拔重用。 不过好在这方面小阁老不用强,免去了他们的后股之忧。 “坐吧。” 众人依言坐下,椅子是上好的黄花梨,铺着厚厚的锦垫,鄢懋卿将一个不起眼的紫檀扁匣放在膝上,双手交握,罗龙文则捻着几茎稀疏的胡须,目光在严世蕃脸上逡巡,赵文华最是坐不住,身子微微前倾,一副随时听候差遣的模样。 “陛下的意思你们也看出来了吧?” 赵文华最先应道:“瞧着是没有要立储的意思,多半又得耗上几年才能定下。” 另外两人点点头,这也不是皇子多的数不过来,要精挑细选,一共就这么两个皇子,非此即彼。 鄢懋卿开口试探道:“其实立谁当太子,也不重要,我等何必掺和…” 不等他说完,严世蕃就拍案而起,满含凶光的独目便瞪了过去。 鄢懋卿立刻起身垂手:“小阁老息怒,是属下失言了。” “老爷子七十了。”严世蕃一字一顿:“不提前找靠山,你就不怕将来被人家当成肥猪,剥皮拆骨吃个干净吗? …………… 第三十章 礼物 第三十章礼物(第1/2页) 赵文华气势汹汹的瞥了一眼鄢懋卿道:“哼,有些人两面三刀惯了,怕是想着骑墙呢,别忘了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罗龙文见说的有些过了,赶忙起身劝道:“好了好了,我们都是阁老小阁老一手提拔起来…” 严世蕃不耐烦的打断他:“行了,我就直说了,裕王身边围着那些人,我们就算割肉献媚保扶,人家登基后也不会念个好,只会觉着天经地义,早晚是任由他们将我们赶尽杀绝。 唯有景王,势单力薄是口实实在在的冷灶,除了我们再无别人去烧,清流更是连沾边都不敢沾,如此若是成了,他登基后也要继续依仗我们把控朝廷。” 罗文龙应道:“小阁老所言有理,自夏言弃市后,翰林院国子监都察院那些人,一直视我等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 其余人也都纷纷接话,但意思就一个,支持小阁老。 能聚集到这儿的,就是严党在京的核心骨干,做过的事注定不被清流所接受,因而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不过也不是都认可严世蕃的选择,但他们的把柄在严世蕃手里,而且严世蕃背后的那个垂垂老矣的身影,也让他们不敢反抗。 “去年各地方的孝敬都汇总好了吧。” 鄢懋卿将手中的扁匣上呈:“按小阁老的吩咐,都在这里了。” 严世蕃掀开匣盖,里面并非书册,而是厚厚一叠裁切整齐的洒金笺,纸页边缘微微卷起,显是时常翻动,每张纸上以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列着名目、数量、来源、估价乃至用朱砂笔标记的隐秘记号。 他慢条斯理地捻起最上面几张,目光快速掠过。他看的不是那些常规的上等钱粮缎匹,而是直接跳到了最后面,那些标记着特等、孤品、走私、祥瑞的条目。 宋代龙尾歙砚一方、铭文墨池腾波(米芾款) -附:紫檀天地盖,内衬苏州重绉 -考:查《宣和砚谱》录其形制,当为南唐官制。 宣德年制青花海水云龙纹笔山一座 -量:长七寸,高一寸三分 -验:大明宣德年制,釉里红斑点三处(注:非损,乃窑变) 暹罗国进贡象牙镂雕八仙过海图屏(十二扇) -尺寸:每扇高一尺八寸,宽六寸 -包装:裹朝鲜贡纸,外覆油绸,樟木箱盛 -损伤记:第三扇何仙姑莲花柄微裂(已着漆工修补) 宋代臣字款钧窑玫瑰紫釉出戟尊 -尺寸:高九寸五分,釉色天青处泛霞紫,足底刷酱釉 -款识:足心刻奉华二字,旁又刻臣张俊恭进。 -包装:原配南宋官造锦匣已霉烂,现裹杭缎三重。 缅甸进贡红宝石戒指 -重:三钱一分,鸽血红色,六方柱晶形完整 -镶座:金托底刻梵文种子字吽,表诸菩萨金刚护法) -附:梵文贝叶经一片,写有持戒咒语。 -已译:此宝石产自悉利城,得诸佛加持。 奇珍异宝林林总总各个珍稀无比,严世蕃看着也有些肉疼,这要是不送给景王,他就都能留下填充自己的库房。 但还是咬牙都选定,毕竟是皇子亲王,总不能头一次接触就拿廉价货打发了吧,诚意总是要有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章礼物(第2/2页) 何况若是大事成矣,这点东西算得了什么。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对了,我库房里还有个宣德款鎏金云纹三足乳炉也拿过来。 “是。” 一群人听着也开始眼馋,真真是大手笔啊,若是给我就好了。 严世蕃突然指着问道:“宋拓《黄庭内景经》,不是说有半卷被虫蛀得厉害,只能当引火纸么,怎么又写上来了。” 鄢懋卿回答道:“回小阁老,经反复查验,虫蛀的是外包的旧锦囊和几页空白衬纸,经卷主体完好。 而且,那道士临死前吐露,这经卷行间与天头地脚,有元代某位驻世真人的朱砂批注,虽年代久远字迹淡了,但用心辨识,或能窥得几分失传的修炼关窍,我特意请专人验过,笔迹类似张真人。 严世蕃眉毛一扬:“这件且留着,派人去武当山请道人过来再验,若是真的,可就了不得了。” 大体定下后,严世蕃意犹未尽,突然看向罗龙文道:“含章,听说你得了套好东西,先拿来用用。” 罗龙文脸色一苦,看着都要掉下眼泪了,但还是应道:“那套汝窑是今年从南边一个罪官祖宅里抄没来的。 盘、洗、碗、瓶、盒、碟、尊、盏托、三足樽、执壶共十件,釉层莹厚如玉,开片自然,有两只底下还有‘奉华’二字刻款,绝对是官窑中的官窑。 小阁老要,我自然是舍得,但下官实在…。” 瞧见罗龙文这样子,严世蕃哈哈大笑,心中感觉畅快多了。 其余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都将家底珍藏献出,林林总总二十七件,三九之数。 见都出了血,严世蕃缓缓扫视众人提醒道:“我们不是在巴结一个皇子,是在烧一口冷灶,也是在锻造一副鞍鞯,现在把鞍鞯做得越舒服,将来套上去,他才越离不开。” “小阁老英明,我等谨记。” 严世蕃要完东西,也不是什么回报都没有的,当即表态,各人有什么看中的官职,回去后派人送信过来,他会适当安排。 众人连连称谢,依附严家可不就是为了这个,否则好端端的,谁愿意来奉承这该死的独眼龙。 赵文华突然舔了舔唇角道:“古人云食色性也,景王殿下如今年岁尚小,但再过两三年也差不多了。”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大笑,吏部考功司郎中万寀点头道:“元质所言有理,咱们现在准备这些,贵重风雅自是有了,但还真说不好能讨景王欢喜,可美女佳人哪个少年不喜欢呢?” 兵部职方司主事方祥道:“两三年,让扬州那边尽快安排还来得及。” “这件事交给我吧。” 严世蕃点头:“人可以慢慢培养,按琴、棋、书、画、诗、舞、香、茗、医九般技艺分开教养,务必精益求精。” “是。” “对了,小阁老,这些东西总不好直接送至宫中吧。” 严世蕃道:“礼单送进去就行,我在西城积庆坊有座新盖的园子还没住过,题个文园的匾,地契、房契、连同这些玩意儿,一并整理好存放起来,到时让景王派人接手就是了。” “文园…文景,小阁老高。” ………… 第三十一章 书信 第三十一章书信(第1/2页) “这些都好说,也不过是开个头而已。”严世蕃贪婪,可也不吝啬,只是要的回报更多而已:“景王若喜欢,再派人去江南搜括一些运回来。” 其余人也都是建言献策,准备早做些布置了,扶持一个皇子是大事,牵涉的长远,若是成了,儿孙都会得益。 两个时辰后,众人才陆续散去,严世蕃则是回到后宅院喝酒寻欢,他现在有名分妻妾加起来足有十六个,其余的难以计数。 次日黄昏,马德昭揣着一个檀木礼盒回来,入室后静静的看着殿下负着手蹲下又站起循环往复。 直到见殿下额头冒汗,马德昭才掏出精致的木盒上前道:“殿下,方才有人交给奴婢一个礼盒,说是小阁老严世蕃送给殿下消遣的玩意儿。“ 朱载圳点点头并未伸手去接,马德昭一手托住,一手将礼盒开启,待并无异响异味后,才奉送到殿下眼前。 礼盒里只有三样东西,一张书信,一封礼单,一只一掌可握铜质精纯,鎏金灿烂,包浆温润的三足小炉,炉身云纹缭绕甚是精美。 朱载圳伸手取过书信翻阅内容。 “微末臣严世蕃拜上景王殿下千岁 仲春渐暖,伏惟殿下贵体康宁,进学日新,蕃虽身居尘杂,每仰天家麟凤之姿,未尝不心向往之。 前闻殿下于文华殿讲读内容,只觉颖悟天授,能于故纸中得治道真味,器识之弘远,非止于章句之间,蕃偶与同僚言及,皆叹服不已。 蕃新建文园,僻处城西,幸得一脉活水,蜿蜒如带,去岁偶加葺治,略有泉石之胜,藏书阁中亦收得些前朝旧籍、地方志乘,间有善本。 念及殿下博雅好古,或可供清暇披览,园中门户常开,殿下若偶动游观之兴,但使苍头洒扫庭除即可。 京师春深,乍暖还寒,伏乞殿下为宗社珍重,蕃愚钝,效命朝廷,唯知忠勤,他日殿下若有所垂询,蕃必倾竭所知,以报殿下关垂之谊于万一。” 临书惶悚,言不尽意。 臣严世蕃再拜谨启 嘉靖二十八年五月吉日, 朱载圳的目光,最后落在落款处那方鲜红如血的东楼印鉴上,他没有说话,又拿起那份洒金礼单。指尖划过那些名目。 宋代龙尾歙砚、宣德青花笔山、暹罗象牙屏、宋代钧窑出戟尊、丹鼎派《还丹图》古本、缅甸红宝戒指,东海龙涎香、云南象牙雕,燕子笺… 这不是送礼,这是陈列实力,他的目光在汝窑十件上停留一瞬,最终,他扫过礼单末尾那行不起眼的小字附注“另,适园房、地契各一,已备,附于园中集雅轩案头,待殿下鉴阅。” “大伴看看吧。” 马德昭并未推辞,将盒子放在一旁桌上,然后快速将书信礼单都看了一遍,先是被礼单震了一下,而后道:“礼之于人必有所求,何况乎如此重礼。” 哪怕是让马德昭这个在宫中几十年,见识过富贵的老太监来看,这都是实实在在珍稀物,便是献给皇帝也够格了。 朱载圳拿起小巧的宣德炉把玩,片刻后道:“起码可见是有诚意的。” 他当然要与严世蕃合作了,没有严党,他凭什么与裕王争,更别提将来借鸡生蛋,发展自己势力的事儿了。 只不过…,朱载圳望向西苑方向,父皇那边知道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一章书信(第2/2页) 皇宫早就成了筛子,外人都能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何况主人。 朱载圳轻抚着颇有分量的小炉想着下一步的安排,就这么接受了实在有些不妥,退回去虽是可以,但却又要陷入与严世藩的试探拉扯。 于外人看,就是来往密切,无甚益利。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严家是他必需的支持,但他明面上又不想与严家荣辱与共,实在是他们太贪太过,名声臭了。 所以还是要先撇清关系,只要清流那边继续大力支持裕王,父皇总要让严党支持我,至于严嵩还是严世藩愿意不愿意,重要吗? 若如此,清流那边的反应会是如何呢? 朱载圳随手将宣德炉放在桌子上,他手下可用之人实在太少了,尤其是能在宫外活动的。 “大伴,我母族可有人在京?” 按照成祖后的规定,皇帝以及皇子宗室选妃纳嫔,是定期从民间选拔适龄的清白良家女。 这些家庭通常是低级官吏、军户或普通百姓,排除高官、勋贵、富商家族。 因而大明绝大多数妃嫔乃至皇后都出身寻常,裕王的外祖父杜林原是大兴县民户,直到康妃入宫生下裕王后,才晋封锦衣卫千户为正五品。 而朱载圳外祖父卢衍则强些,本就是是南京锦衣卫千户,按理来说是不太符合规定的,但因夫妻二人生下五男二女,且无一夭折。 被蒋太后认为有如此福气可见其祖有德,生养的女儿也不会差,必能为天家开枝散叶,因而特别指定迎入宫中。 有太后青睐,卢氏自是顺遂,毕竟皇帝是孝子,从卢氏的封号也可知,嘉靖十五年受封靖嫔,在本朝靖字可谓殊胜。 凭女贵,卢衍晋升为锦衣卫镇抚使,靖嫔次年生下皇子晋妃位,卢衍则晋升为锦衣卫指挥佥事正四品,只是却也一直留在南京,寸步不得北上。 母妃是家族年纪最小的,也就是说,朱载圳有嫡亲的五个舅舅一个姨娘,至于表兄妹有多少个,他就不太清楚了,更别提在何处任职。 马德昭定神想了想后回答道:“卢家子弟多在南京及苏杭江浙一带任职,倒是您姨母在京,其夫吕甫为兵部武选司主事。” 兵部主事正六品官职,朱载圳倒不嫌弃他官小,只是怕人家不敢与他沾惹,而且姨夫毕竟还是隔了一层。 “我几位舅舅秉性如何现居何职,表兄弟中可有出众的?” 朱载圳记忆中,是只随母妃见过外祖父一面,而且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情了,至于外祖母和舅舅们则是从未谋面过,更别提他们的子嗣了。 倒不是不想见,只是一入宫门深似海,没有天恩特允,便是父母都难见,何况是兄弟子侄了。 “卢家是世职武官家风清正,几位舅爷秉性都算纯良忠厚,大舅爷为南京锦衣卫百户,二舅爷中举后任杭州府钱塘县县丞,三舅爷任镇江卫丹徒守御千户所辖下总旗,四舅爷五舅爷尚待科考。 至于表少爷们,奴婢记得约有十四位,近年或还有添丁进口,只是才具品行,奴婢所知不多。” 朱载圳沉默地点点头,母族不算强盛,但好在本分且人多,等以后是可以调几个到京城来听用。 ………… 第三十二章 沸反盈天 第三十二章沸反盈天(第1/2页) 马德昭还是更关心眼前的问题,沉吟道:“东西自然是好的,但却也是没用的,不过些许清雅玩物罢了。” 朱载圳点点头,若他想当个富贵闲王,这些自然是用得着的好玩意,可若真是想当闲王,人家还不会送这些呢。 明日一早,去闯西苑,总要让父皇和群臣知晓,是严世藩主动送上门想烧冷灶,可不是本王野心勃勃,勾结党羽图谋不轨。 至于后果,无非是严世藩咬牙切齿罢了,总不能真就当那独眼龙推到前台的华丽傀儡吧。 次日,朱载圳一早起来后便直奔西苑,结果自然是毫无意外的被挡在了宫门口,原本通行的令牌也不顶用了。 “景王殿下,无手谕任何人不准通行,何况陛下已经开始闭关静修,便是末将放您进去您也见不到,不如您等陛下出关再来,到时末将为您通禀。” 朱载圳一手捏着书信,另一只手拎着宣德炉,直挺挺的往宫门撞:“让开,我有要事见父皇!” 守门的将领自是不敢上手,只能在一旁躬身相劝,卫卒们就更不敢了,但也不能不拦,只能挺着胸背着手垂着脑袋一声不吭的当人肉桩子。 劝了许久,见景王还是执意要进,只好吩咐人去通禀,找个能做主的人来,他们是没法子了。 “去请黄公公过来。” 倒不是拦不住,而是看景王闹腾半天,都开始喘粗气了,生怕这小爷背过气去,到时候可没人担得起这天大的干系。 那将领一把揽住朱载圳:“殿下,恕末将无礼,您得歇一歇了。” 朱载圳试着挣扎了两下只感那两只大手宛如铜浇铁铸,根本挣脱不开,而且见目的已经达到,也是实在挣扎不动了。 “呼…”朱载圳缓缓平息:“好大的力气,你是谁?” 见景王终于搭话了,那将领赶忙应道:“末将赵成,金吾左卫指挥使。” 朱载圳点点头,打量了他几眼,然后也不说话了。 片刻后,黄锦就急匆匆的快步走了过来,见景王殿下安静呆着,也是松了一口气。 “月余不见,殿下又长高了。”黄锦随即皱眉对一旁的赵成训斥道:“松手,殿下岂是你能动手触碰的!” 赵成当即松手下拜:“末将请罪。” “罢了。”朱载圳对赵成没有什么意见,他若是放自己进去,那才是真的奇怪了。 “黄伴,我要见父皇” 黄锦低着头乐呵呵的哄劝,而实际是仔细观察景王手中拿的,宣德炉没什么,宫中藏有不少,而那书信才是他的重点观察对象。 隐约好像是瞧见了严世蕃的印,这发现让他有些意外,严家这就要下注了,真是果决。 不过殿下拿着书信来见陛下是要做什么呢? “哼,明明赐下令牌,说是往来西苑畅通无阻,怎么还没半年就作废了,父皇那里是金口玉言,分明…” “哎哟,殿下。”黄锦赶忙拦下后面的话:“您大了,话说出口便有千钧重。” 而赵成在听到前面几个字时,就领着卫士退避到远处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二章沸反盈天(第2/2页) “万岁爷确实下旨任何人不能入西苑了,您若有什么紧要事,先告知奴婢,待陛下出关,奴婢代为转告。” 朱载圳面露踌躇,片刻方凑近些,低声道:“严世蕃送了礼物与书信来,我心下难安,特来请父皇的示下。” 黄锦目光一闪,躬身应道:“奴婢明白了,定当如实禀告万岁爷。” “黄伴,”朱载圳将手中小炉与书信递出,信纸覆于礼单之上,状似随意,“父皇还会见我吗?” 这个黄锦自然是不会接的,他接了就等于万岁爷知道了,那样万岁爷就陷入被动,只作势虚扶:“殿下说的哪里话。” 推让间,他已快速用余光将信笺内容看过并默记于心,皇帝不问,他不会主动说,但问了,他也不能说不知道。 片刻后,朱载圳只得放弃,转身离开,但突然转身走回黄锦身前:“若父皇还是不见我,那么便请黄伴帮我求个恩典,让我早日离京就藩吧。” 黄锦闻言一怔,倏地抬眼,只见殿下眼眶微红,眸中含着晶莹,若再眨动一下,那泪便要滚落下来了。 “这……哎,奴婢知道了。”他喉头有些发紧。 朱载圳伸手,轻轻握了握黄锦的袖摆,声音轻得像叹息:“这些年,多亏黄伴照料提点……我走了。” 袖口传来的微弱力道,让黄锦心头莫名一酸,他素来就知道,景王的顽劣,只不过是想引人注目,尤其是陛下的。 黄锦眼底发热,可他又能做什么主呢,他不过是个奴婢,终究要依自己主人的意思去做事。 朱载圳随手将那宣德炉丢到一旁,眷恋的望了眼父皇闭关的地方,转身离去。 望着景王逐渐远去的、尚显单薄的背影,黄锦只能暗自叹息,这孩子,确比裕王更可亲。 宫门深深,晨曦渐亮,将他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悄然吞没在厚重的朱墙影子里。 …………… 此时,已经是上早课的时间了,但裕王心下难安,根本无法集中注意力。 座下几位讲读学士同样面有焦色,景王一早直闯西苑的消息,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足以让所有关联者坐立难安。 见与不见,一字之差,云泥之别,若真让景王踏入那扇门,那就是完全不一样的局面了。 片刻后,终于有了消息,学士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一松,抬眼看裕王,缓缓摇头,低声道:“殿下,景王连西苑门也未能入,已被黄公公劝返了。” 裕王闻言,闭了闭眼,悬在半空的心缓缓落回原处,背脊却渗出一层黏腻的冷汗,他重新看向书卷,上面的字句依然模糊,但一种混合着庆幸与更深疲惫的情绪慢慢笼罩。 因为他清楚,父皇没见景王并不代表什么,他去也是一样的结果。 而等到午膳时,更多的消息传了出来,包括景王去西苑时拿的东西,虽然书信内容无人看清,但信尾那鲜艳的“东楼”印章,可是有不少人瞧得清楚。 … 第三十三章 锦衣 第三十三章锦衣(第1/2页) 严嵩可就这么一个儿子,严世蕃的选择就是整个严家的选择。 于是京中哗然,都察院的御史、六科的给事中,如同嗅到血腥的鹰隼,弹劾的奏本雪片般飞向内阁值房,顷刻间堆满了无逸殿的案头。 措辞一封比一封激烈,字里行间皆是诛心之论,外臣私交皇子,意欲何为?严世蕃其心可诛,严嵩教子无方,阖府俱是奸佞! 更大的暗流在六部衙署与翰林院的清贵之地涌动,私下串联的联名奏疏正在一份份传递、誊抄、署名。笔墨的杀伐,有时更甚刀剑。 更有那等性急言烈之辈,在赵贞吉高拱等人的带领下,径直涌到了严府门前。 朱门紧闭,门内死寂,门外却是沸反盈天,要求严嵩大义灭亲、捆子请罪,乃至自请告老、以谢天下的声浪,一波高过一波。 次日,在东方尚未绽放光明前,后军都督府右都督少保锦衣卫指挥使陆炳悄然进入西苑,在皇帝闭关的大玄都殿中跪下待宣。 昏暗的殿中有一尊偌大的三足加盖的铜香炉,炉盖上按八卦图像镂着空,这时镂空处不断向外氤氲出淡淡的香烟。 铜香炉正上方的北墙中央挂着一幅装裱得十分素白的中堂,上面写着几行楷书大字“吾有三德曰慈曰俭曰不敢为天下先” 此时殿中空旷寂静,而在偏殿精舍中,正墙神坛上供着的三清牌位,云雾缭绕下是一座铺有明黄蒲团坐垫的八卦形坐台。 嘉靖在上盘坐,以左手虎口抱右手四指,右手虎口抱左手大指两手心向内,拇指掐子午纹,形成太极图状,合《道德经》负阴抱阳之理。 黄锦静静地等在一旁,等到阳光照耀在万岁爷脸上的时候,他无声地摊开一块淞江精织棉帕,浸入温度恰好的热水中,捞出、拧干,再以极稳的手势,用这团温热的雾气包裹住皇帝那双因长久掐诀而僵硬的手。 “万岁爷,”黄锦的声音轻得如同香灰落地,“昨日,景王殿下卯时初刻至西苑门外,执意求见,奴瞧见手持严世蕃所赠书信并宣德炉一尊。” 他略作停顿,等待那双手在热气中是否会有指示,见无反应,便继续以毫无波澜的语调陈述:“殿下言,得外臣重礼,心下难安,特来请皇父示下,进退间,曾言若不得见天颜,愿早日就藩。” 精舍内,只有香火轻微的哔剥声,黄锦说完最后一句:“陆指挥使此刻已在殿外候着了。” 若是皇帝觉得重要,便会开口,若是觉得不重要,便会继续打坐修行,他们这些人该做什么便做什么,按部就班。 嘉靖缓缓睁开眼睛:“严世蕃倒是果断。” 这句话,像一颗冰珠,坠入寂静的深潭。 黄锦的头垂得更低了,他知道,这句话绝非褒奖,嘉靖的手指在温热的棉帕下微微动了动,黄锦会意,轻轻撤去手巾,用另一块干爽的软巾将那恢复了些许柔软的手指一一拭净。 “将景王昨日的举动神态,细细说来。” 黄锦自是毫无隐瞒,克制住了帮景王说好话的想法,瞒不过万岁,自己便不是在帮殿下而是害殿下。 听完后嘉靖面上露出几分疑惑:“他真想去就藩?” 黄锦没有应声,走到神案前,将快要燃尽的香烛轻轻取下,换上一对新的,就着长明灯的火焰点燃。一缕更鲜活的青烟袅袅升起,重新融入满殿沉滞的香气之中。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三章锦衣(第2/2页) 随后又将那小巧的宣德炉捧来,让皇帝过目看了一眼。 “裕王和其母妃那边如何,景王可有召见赵静娴。” 黄锦重新跪回原地禀报:“裕王近来与翰林院属官走的近,康妃有意拉拢沈贵妃并刻意克扣王贵妃的用度,靖妃日日守在王贵妃身边,并用体己贴补用度。” 黄锦说完后缓了缓气息:“赵尚宫几次想拜见景王殿下,但殿下一直不肯见。” “让陆炳进来。” 黄锦立刻趋步出传,很快,一道身影分开了精舍入口垂地的锦帘与外殿弥漫的香烟,稳步踏入。 来人身材极高,肩背宽阔,将一身鲜亮的蟒袍撑得棱角嶙峋。面色是久经风日的赭红,双目沉静,却偶有精光如电石火般掠过。 他行动间步履沉稳,竟有种鹤涉浅水般的从容与警觉。 “微臣参见陛下,吾皇万万岁。”他的声音不高,却浑厚如钟磬,在寂静的宫舍内沉沉荡开。 “免礼吧。”嘉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赐座。” 所谓座,不过是一个稍厚实的明黄蒲团,置于御座右下首。 然而在这皇帝修玄的禁地,能得一方坐处,已是无上的殊荣,嘉靖待他,终究与别个臣子不同,那层自幼同饮一乳、相伴长大的情谊,是刻在骨子里的。 陆炳再拜谢恩,方敛袍端坐,背脊挺直如松。 “陆经近来如何?”嘉靖开口,问的竟是陆炳的长子,那孩子自幼体弱,去岁一场大病,至今未起。 已是朝野皆知陆指挥使的一桩心事,不知道多少豪商士绅,四处寻医求药送至京城。 陆炳赭红的面容上波澜不惊,只眼底极深处,有一丝难以捕捉的哀痛掠过。 “劳圣上垂询,犬子尚可,还在将养。” 尚可也就是不好,嘉靖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失子之痛,他亲身经历过数次,那种钝刀磨心般的滋味,旁人难以体会万一。 而且陆炳子息不旺,三子中早夭一个,存留二人,如今眼见着又要去一个。 静默在香火中流淌片刻,陆炳刚准备开口汇禀,嘉靖便再度开口,语气却已恢复平日的淡漠高远,仿佛在陈述一件早已决定的小事。 “过几日,朕让陶仙师择个吉日,晋封陆经为锦衣卫指挥使吧。” 话音落下,精舍内一片死寂,黄锦低垂的眼皮下,闪过震惊,陛下对陆炳真真是没话说。 锦衣卫指挥使,那是权倾天下的要害之位,如今,竟要加封给一个卧病在床生死未卜的少年,或许只是为了冲喜? 纵然如今只是虚衔,可这份恩宠,已经是骇人听闻的隆眷了。 毕竟如果陆经真的好了,皇帝金口玉言,也不可能撤回册封,陆家父子,可能要把持锦衣卫整整两代人? 陆炳端坐的身躯,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缓缓离席,重新伏跪于地。他的额头触及冰凉的金砖,声音比方才更沉,带着一种压抑的、复杂的震颤。 “陛下…陛下天恩浩荡,臣……臣父子,纵粉身碎骨,难报万一!” ……… 第三十四章 出关 第三十四章出关(第1/2页) 他没有推辞,甚至没有为病弱的儿子谦谢,因为他明白,这不是商议,是圣裁,是恩典,更是皇帝特意为他降下的雨露。 他只有谢恩的份儿,绝没有拒绝的余地。 嘉靖看着跪伏在地的、他最重要的臂膀与利剑,目光深远。 “坐。”他淡淡道,仿佛刚才只是赏了一碟点心,而不是多少自幼苦读的进士,多少久经战场的将士,都梦寐以求难以触及的权位。 “严世蕃近来如何?” “回禀圣上,严世蕃两日前传唤赵文华鄢懋卿等人到府中私下密谋许久,随即遣人将一檀盒送入宫中,夜里将一批珍玩自京郊运送到了城西一座宅邸中。 昨日景王殿下自西苑回返的消息传出后,严世蕃笞其新纳妾室,与严嵩于书房激烈争执,严嵩掷砚击地,严世蕃拂袖而出,即召赵文华、罗龙文等人再次密议。 午时赵贞吉高拱,率十余位科道言官及太学生,聚集严府门前,高声斥其交通藩邸窥测神器。 严世蕃大怒,亲率数十家丁冲出,欲驱散众人,双方争执激烈,赵贞吉官袍被撕裂,高拱险遭棍击,此事已闹得京中人尽皆知。” 人尽皆知,嘉靖嘴唇微微抿住,面上似笑非笑:“那京中百姓是如何议论的? “回万岁,街头巷尾皆在传严家父子野心勃勃,欲挟景王以窥神器,市井间多赞裕王仁德,称清流仗义执言,亦有……亦有声音言及景王。” “讲。” “有人说,景王既无争储之心,便应尽早离京就藩,如此,陛下也就能早定国储,以安天下人心。” “哦?”嘉靖缓缓吐出一个字,尾音微微上扬略嘲讽:“这么说朕的景王,倒成了被严家架在火上烤的可怜虫了?” 陆炳只是语气坚定道:“景王殿下是龙子凤孙。” 嘉靖若有所思地看向陆炳:“你倒是甚少言及朕的皇子,怎么,也替景王感到委屈了,还是说,你也想烧个冷灶。” 陆炳神色平静:“臣只是据实而言,向陛下细禀外间舆情。” “舆情?赵贞吉、高拱带着科道官、太学生,堵在严家门口骂街,撕了官袍,动了棍棒,这就是你锦衣卫报上来的舆情?” 陆炳不答,只是伏地。 嘉靖站起身,赤足踏在光可鉴人的金砖上,缓缓踱步,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严世蕃笞妾、掷砚、召密议这是气急败坏,还是做给谁看?赵贞吉官袍被撕、高拱险遭棍击这是清流沽名钓誉,还是真以为朕的朝堂是他们撒野的市井?” 他顿住脚步,回头看向陆炳,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锐利:“严嵩摔的是哪方砚?” 陆炳一愣,随即答道:“据报,是那方宋代龙尾歙砚,米芾旧藏。” “哦?”嘉靖竟似来了兴致,“摔碎了?” “碎了一角。” 嘉靖微微点头,未再追问,只是继续踱步,脚步声在金砖上一下一下,清冷而空洞。 …………… 朱载圳慢悠悠地起身练了会儿桩功,而后用早膳,今日的包儿饭甚是不错,一张花梨木小几上摆着三五样东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四章出关(第2/2页) 一叠碧绿的莴苣叶、一碗切得方方正正的肥肉丁拌着姜末蒜泥、一小碟酱、一海碗热腾腾的白米饭,外加一壶热牛乳。 朱载圳洗了手,拣起一张莴苣叶摊在掌心,舀一勺米饭铺上,夹两筷子肉丁,又蘸了点酱,仔仔细细包好,整个塞进嘴里。 包得大了些,腮帮子鼓起来,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莴苣大叶包裹着精肥肉姜蒜与米饭,这滋味甚是令人满足。 “今儿这肉丁炒得好。”他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又动手包第二个。 也不知是否因练了功,他的胃口食量愈发大涨,明显能感觉体魄健壮了许多,少有感觉内在虚浮的时候了。 乳母在一旁布菜,见他吃得香,眼角绽起笑纹,嘴里却念叨:“殿下慢些用,仔细噎着。” 第二个包好,朱载圳却没急着吃,而是搁在碟子里,端起牛乳喝了一口,温热的奶香在嘴里散开,他舒服地眯了眯眼。 “大伴,母妃刚入宫里的时候,吃不吃得惯这边的饭食?” 站在一旁的马德昭想了想道:“靖妃娘娘是南边人,刚入宫时确实用不惯北膳,奴婢记得娘娘头一年瘦了好些,后来太后娘娘知道了,特地从南边调了个厨娘进来专给娘娘做菜,这才慢慢好了。 后来娘娘生下了殿下,月子里吃什么都是香的,打那以后就不挑嘴了。” 朱载圳点点头:“大伴,明儿早膳我想吃馄饨,鸡汤底的,多搁胡椒。” “诺。” 朱载圳是怡然自得,但朝野却是喧闹的厉害,尤其是在皇帝对此没有做出任何反应的情况下。 可这些就是热闹罢了,并不影响什么。 大明是皇帝一人的大明,至少目前还是如此,一切都要等过几日皇帝出关后的态度才能继续发展。 他吃饱后直奔文华殿,接着埋头学经义,遇见裕王时也一如往常,但总有人偷偷观察他,但却都不敢与他对视,目光稍一交汇便急急忙忙的闪躲,甚为有趣。 ……… 七日期满,皇帝如约出关,但只召见了首辅严嵩及六部尚书等人。 皇帝松散的坐在圈椅上,殿中寂静如渊,群臣跪伏,严嵩跪在最前,花白的头颅低垂,看不见神情,后面则是吏部尚书闻渊,兵部尚书赵廷瑞,礼部尚书徐阶、户部尚书夏邦谟,刑部尚书刘讱、工部尚书文明。 而锦衣卫指挥使则是在不远处的丹炉前轻摇着芭蕉扇,陆炳一身蟒袍,腰束玉带,头上却端端正正戴着一顶香叶冠,那冠是道士巾冠的样式,青藤为骨,缀以沉香叶。 代表世俗权贵的蟒袍与代表方外之人的道冠相结合,显得不伦不类,但却正是本朝人臣最体面的样子了,多少人羡慕还羡慕不来呢。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 “严阁老。” 皇帝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几分倦怠,但落在大殿空旷的四壁之间,却像金石相击,每一个音节都砸在金砖上,砸在跪了一地的大臣的脊梁骨上。 …………… 第三十五章 降罪 第三十五章降罪(第1/2页) “臣在。”严嵩跪在金砖上的姿势端正得无可挑剔,这是一种浸淫官场数十年才锤炼出的分寸感,恭敬而不卑微。 “听说你儿子最近闹腾得很。” 嘉靖的话,好似在向亲近的臣子打听他年幼的孩子一般,可严世蕃已经快四十岁了。 严嵩的额头贴了地:“臣教子无方,家门不幸,惹出是非,污了圣听,罪该万死,请圣上降罪。” “罪?”嘉靖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的、近乎戏弄的冷。 “何罪之有?” 众人无人敢应,因为实在还不清楚皇帝到底是什么个意思,而不远处的陆炳也让他们忌惮,谁也不知道他早早来了后,向圣上禀报了什么。 “严世蕃送几件玩器给皇子,是臣子敬主,科道官堵门骂街,是忠臣敢言,市井议论纷纷,是百姓心向社稷。” 嘉靖说到这儿顿了顿:“这么一看,满朝皆忠,举国皆贤,是也不是?” 话音落地的瞬间,殿中的温度骤然降到了冰点。 这不是问罪,这是把所有人的脸皮撕下来,一块一块摊在明面上。 严世蕃送东西,打的是敬主的旗号,科道官堵门,打的是忠臣的旗号,市井流言,打的是民心的旗号。 每一面旗号都冠冕堂皇,每一面旗号底下,藏的都是各自的心思。 皇帝如今把这三面旗号一字排开,谁也不敢认下。 只有严嵩连连叩首,额头与金砖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好了。” 严嵩停下动作,因为头脑晕眩险些栽倒在一旁,可见方才是真拿头与石头较劲儿了。 皇帝并没有在意严嵩,只是将目光落在他身后那群人身上。 宛如实质的目光游荡片刻,最终还是落在了新晋的礼部尚书身上。 “徐阶。” “微臣在。” “你掌礼部,教化天下,朕来问你,外臣私馈皇子,该不该禁?” 徐阶的脑子在这一瞬间转过了无数个念头。 说该禁,严世蕃的罪名便坐实了,严党便彻底得罪了。 说不该禁,那便是公然违背祖制,授人以柄,屁股底下这位置便坐不安稳了。 更重要的是,陛下问的不是禁不禁,而是该不该禁,可见陛下要的不是答案,是态度。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答法:“回陛下,按《皇明祖训》,外臣不得私交藩邸,馈遗往来,例有明禁,此乃祖宗成法,臣不敢妄议。” “祖宗成法。”嘉靖将这四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滚,不置可否,又问道:“那科道官聚众辱大臣、搅闹京师,又该不该惩?” 徐阶喉间微涩,他知道陛下在把他往墙角逼,第一个问题问的是严世蕃,第二个问题问的是高拱赵贞吉。 两个问题连在一起,便是要他这个礼部尚书,在严党和清流之间,亮出自己的立场。 但徐阶之所以是徐阶,就在于他永远不会亮出真正的立场。 “臣以为……言官敢言,是忠;然聚众喧哗,有失体制,亦当戒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五章降罪(第2/2页) 两不得罪,但两边也都不得好。 嘉靖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徐阶来不及分辨那是满意还是失望,陛下的目光便已移开了。 “听说严阁老还摔了一方砚。”嘉靖的语气忽然变得随意起来,像是在聊一件毫不相干的雅事,“米芾的龙尾歙砚,宋代的物件,碎了一角,可惜了。” 满殿皆静,没有人知道陛下为什么忽然提起那方砚。 “砚一碎,人心就都露出来了。” 嘉靖右手伸出袍袖,端起茶盏,却并不喝,只是用拇指缓缓摩挲着盏沿。 “严世蕃笞妾、掷砚、召密议,赵贞吉高拱堵门、撕袍、险些挨棍,严阁老称病不朝,科道官雪片般的弹章堆满了内阁值房,市井间连景王就藩的日子都替朕拟好了。” 他将茶盏搁下,瓷器与木托相碰,一声轻响。 “一桩小事,七日之间,闹成这个样子,是严世蕃太蠢,还是有人太聪明?” 这句话像一把刀,刀的锋芒貌似没有指向任何人,却让每个人都觉得脖子发凉。 严世蕃太蠢,这是骂严家,有人太聪明这是骂谁?清流?裕王?还是那个拿着信去西苑哭门的景王? 嘉靖没有给任何人思考的时间,他的语气忽然转冷,冷得像数九寒天的风穿堂而过。 “严世蕃行事张狂,目无朝廷,着罚俸三年,闭门思过。” 此言一出,跪着的群臣皆是一惊,这算是什么惩罚? 严世蕃的俸禄不过是锦上添花的数字,他何曾靠那点银子过活? 闭门在家更是形同休假,那些堆积如山的弹章,那些慷慨激昂的骂声,那些交通藩邸窥测神器的诛心之论,到头来,就换了这么一个轻飘飘的处置? 但嘉靖的下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闭上了嘴。 “严嵩,你身为首辅,不能束子,夺太师衔,仍以大学士入阁办事。” 夺太师衔,殿中的空气凝滞了一瞬。 太子太师是三公之一,虽无实权,却是文臣至极的荣衔,夺去太师,便是夺去了严嵩身上最耀眼的那道光环。 但他仍是大学士,仍入阁办事,仍是首辅,被拔了翎子的凤凰,还是凤凰,可这只凤凰如今站在枝头,所有人都看见了它秃掉的尾羽。 这是在告诉严嵩,朕可以给你体面,也可以拿走你的体面,体面是朕给的,不是你自己挣的。 也是在告诉满朝文武,朕敲打了严嵩,你们该出的气出了,该看的戏看了,到此为止。 严嵩伏在地上,声音沙哑而平稳:“老臣领旨,谢陛下天恩。” 他谢的是天恩,不是圣恩,天恩是皇帝代天行罚,是君父对臣子的管教,是一种恩赐而非惩罚。 都到了这个时候,严嵩的每一个字,仍然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另外,赵贞吉高拱。”嘉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慵懒的倦意:“率人围宅喧哗,有失官体,各罚俸六月,移调南京用事。” 移调南京?徐阶的心头猛地一沉。 …………… 第三十六章 柴 第三十六章柴(第1/2页) 南京是什么地方?是大明朝的留都,是官制完备、职权虚设的地方,六部九卿一应俱全,但除了少数几个职位外,其余的都管不着半个实人实事。 调去南京,便是从权力的中心被放逐到了权力的边缘,品级不变,俸禄不变,甚至官衔都不变,但从此以后,他们说的话,没有人会听了。 这不是贬官,这是拔舌头。 更狠的是,陛下只动了高拱和赵贞吉两个人,那天去堵严府的,有十几个人。 只动领头的两个,其余人不动,这不是仁慈,这是把赵贞吉和高拱从人群里摘出来,单独挂在城墙上示众,其他人看了,自会掂量——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言官不怕被罚,被罚是荣耀,是清名,是日后东山再起的资本,但被单独拎出来,放逐到无人关注的角落,被同僚用同情的、怜悯的、幸灾乐祸的目光注视着,那比死还难受。 但那两人却连在这儿辩解领旨谢恩的资格都没有,只是吏部尚书代替他们应诺了。 “皇子系出天家,进退自有朕心。” 这句话来得毫无征兆,却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 所有人都在听,严嵩在听,徐阶在听,陆炳在听,跪在末排的六部尚书也在听。 他们听的不仅是这句话,更是这句话背后那座沉默的、不可撼动的皇权。 “外臣不得妄议,更不得挟私攀附。” 嘉靖的声音不高:“裕王仁厚,宜静心读书,景王赤诚,亦当安分守礼。” 众人都在心中默默揣测,对裕王的评价没什么好说的,但景王拿着严世蕃的信来西苑哭门,是安分,还是不安分?是守礼,还是不守礼? 嘉靖没有说破,他只是把这四个字放在景王头上,像一个笼子,不大不小,刚刚好罩住。 嘉靖说罢就要起身离去,但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却是突然开口:“陛下,臣等前些时日,上奏建储,不知陛下可有决断?” 这句话像一把刀,在一片死寂中猛然劈了下来。 严嵩没有动,他知道,这是闻渊最后的挣扎,夏言之后,吏部基本被他掌控,闻渊这个天官有名无实,早有了退意,如此一搏,不过是图个身后虚名罢了。 徐阶则是惊诧,他没想到这个素来与自己不对付的闻渊竟帮他冲锋陷阵了,问出了他最迫切的问题。 “你没听到朕方才说的话?” “臣听到了,臣也知道,此言犯忌,但正因为犯忌,老臣才不得不说。 而且臣为太子太保,属东宫官属,并非外臣,此言恳切并且着圣上的面,自也非妄议。 至于攀附,老臣年逾七旬,老迈腐朽时日无多,不日便要上奏乞骸骨,于富贵早无所求。”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的力气:“国本不定,则天下不安,天下不安,则奸邪生焉。 严世蕃送景王玩器,是一奸,科道官聚众堵门,是一邪,市井流言纷纷,更是不安之兆。 这一切的根源,不在严世蕃,不在言官,不在百姓,而在国本未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六章柴(第2/2页) 皇帝冷眼旁观不置一词,仿佛要等他将最后那口气全吐出来。 而闻渊也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踏入此地,面圣陛见了,运气好还能回乡等死,运气不好,便是尸骸回乡。 “老臣历任三朝,侍奉陛下二十有八年,今日之言,出臣之口,入陛下之耳,陛下若治罪,老臣领罪,陛下若不治罪,老臣明日便上疏乞骸骨,此生不再踏入京城一步。 “但这句话,老臣必须问。”他抬起头,望向嘉靖的背影:“裕王殿下仁厚,陛下既知之,何不定之?” 严嵩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额头已经贴住了金砖,但后背的肌肉绷得极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徐阶的手指微微蜷缩,指甲嵌进掌心,用疼痛逼自己保持沉默。 陆炳站在御座之侧,手中的蒲扇停了,他的目光落在闻渊花白的后脑勺上,面色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所有人的心脏都提到了嗓子眼。闻渊问的,是裕王,他没有提景王,只提裕王。 这是他的立场,也是他的智慧,他问的不是立谁,而是何不定 在他口中,答案已经有了,只差陛下一个点头。 但所有人都知道,陛下最厌恶的,就是别人替他把答案说出来。 嘉靖缓缓走下来,颧骨的轮廓被光勾出来,像刀刻的痕迹,他的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让人心悸的表情。 了解皇帝的人,都是心头一紧,包括闻渊,他知道,皇帝不会用廷杖或者死亡威胁他。 可他还有别的牵挂,在皇帝面前,勇气只会越来越小,哪怕他还什么都没说。 这个七旬老臣伏在地上,脊梁已经弯了,方才开口时那股视死如归的劲头,在皇帝的沉默面前,像被阳光照到的残雪,一层一层地消融。 闻渊的目光开始闪躲,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不是怕死,到了他这个年纪,死不过是闭上眼睛的事。 他怕的是皇帝什么都不说,怕的是那双深幽的眼睛一直看着他,看到他心里去,看到他所有自以为坦荡的心思底下那些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对史笔如铁的执念, 对闻渊这两个字能在《大明实录》里占据一行半行的渴望。 他怕的从来不是死,他怕的是被看穿。 嘉靖看穿了他,就像看穿在场每一个人,严嵩要权,徐阶要位,陆炳要自保,闻渊要名,满殿衣冠楚楚的臣子,每个人跪在金砖上的姿势都端正得无可挑剔,每个人心里那点盘算,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是一个孩童掀开石头看见下面虫蚁时的那种表情不是欢喜,不是厌恶,只是一种淡淡的、居高临下的趣味。 朱载圳此时正在文华殿后面的小池塘边站着,水是从西苑太液池引过来的,蜿蜒穿过了好几重宫墙,到了这里,便只剩下瘦瘦的一弯。 池边砌着太湖石,石上生着青苔,年头久了,苔色已不是鲜绿,而是沉沉的墨绿,像积了一层洗不掉的旧渍。 ………… 第三十七章 偏心 第三十七章偏心(第1/2页) 他手里捏着一小把豆子。是御膳房泡发了用来磨豆浆的黄豆,他让人抓了一把生的来投喂池中的鲤鱼。 “大伴,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呢?” 马德昭回答道:“按祖制,皇子到了大婚的年纪方可出居京邸。” “那就是还有两三年,有没有办法能早点呢?” “这只能看圣意如何。” 目前父皇的态度决定一切,这是任何聪明才智都无法抗衡的威权。 这世上只有时间才能埋葬他,再如何英明睿智的帝王,老迈了,手中的威权也会逐渐转移。 只是总困在这深宫中,实在是太束手束脚了,就是这次是否能引动变数,若不成就下次,总要想办法尽早出宫建立班底。 这时候陶泽急急忙忙跑了过来,朱载圳将手中最后一粒豆子抛向池中,一尾红鲤精准地跃出水面将其吞下。 “禀殿下,严世蕃罚俸三年,闭门思过,严阁老夺太子太师衔,仍入阁办事,高拱,赵贞吉各罚俸六月,移调南京用事。” 严世蕃的处置,比他预想的轻,对高拱赵贞吉的处罚比他预想中的重,可见皇帝的偏向。 “另外,奴婢还要为殿下贺。”陶泽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陛下颁了中旨,卢老太爷晋南京锦衣卫指挥使,世袭,殿下岁禄,加米三千石。” 果然,只要他不接严世蕃的支持,那么父皇为了维系平衡,只能亲自下场添柴。 不过可惜,晋封的是外祖父,火在京城烧,柴在南京堆,火能烧多旺,取决于父皇让多少柴运过来。 若是不能运过来,还是免不了饥寒交迫,朱载圳心念止不住的动。 理智告诉他,深宫再闷,也困不住有心之人,等风来,等水动,等父皇手中那杆权衡天下的秤,再向他这边偏一些。 但他可以等,有些事等不了,经过这一次的试探,他好像略微明白了皇帝的底线以及容忍度,那么很多事,也就不是绝对不可以做了。 或许…是该主动出击了! 过了片刻,就有太监来传旨,中旨不比圣旨,无需经过内阁司礼监的票拟披红,单纯代表皇帝的意思,因而传旨流程也简单。 待景王谢恩后,那太监便赶忙告辞了,就连马德昭想给他塞点银子都来不及。 看着眼巴巴的陶泽,朱载圳示意马德昭将那银子赏给他,待其喜笑颜开离去后,马德昭迟疑道:“看起来,像是两边都敲打了,殿下貌似得了好处?” “远水解不了近渴,涨了三千石岁禄自然是好,可也就那么回事吧。” 他是亲王爵位,本就有每年一万石的岁禄,虽然实际发下来的米粮只有一半,其余一半是宛如废纸的宝钞。 但这些年,他在宫中居住,也没什么开销,那些岁禄就都被母妃拿去在京中置了些产业,年年的进项也积攒了不少。 虽说多也不算多,但目前肯定是够用了。 “殿下,您该去娘娘那贺喜。” 朱载圳点点头,自己外祖父寸功未立,直接成了世袭的指挥使,自然是皇帝对他们母子的荣宠,是要一起庆贺天恩浩荡的。 ………… “凭什么!凭什么!” 康妃咬牙切齿地揉搓手中的巾帕:“陛下莫不是…” “娘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七章偏心(第2/2页) 她被吓了一跳,停下手中的揉搓,但也知道是自己差点说错了话,只是愤愤横了身旁的宫人一眼。 她手中的巾帕,是金线绣的凤凰,昂着脖子,展着翅膀,像是随时要飞出去,乃是当年她生下皇子后,陛下亲自赏赐的。 她平时舍不得用,压在妆奁最底层,今日才翻出来拿用。 因为今儿她原以为会有旨意来,朝野闹成这个样子,总该有个说法。 裕王如今是长子,朝野上下都说他仁厚,都说国本该定,陛下再偏心,也不能总这么拖着。 她想,这一闹,陛下怎么也得给裕王一个交代,她是裕王的生母,于情于理,都该晋一晋位份了。 纵不说直接晋位皇后,起码也该是皇贵妃啊,这才配得上储君生母的体面,也就压了靖妃一头,执掌宫事,也名正言顺。 可现在呢? 旨意下来了,想要勾结景王的没被治罪,不痛不痒的罚了俸,而支持裕王的却是被贬到了南边,这分明是偏心! “啊,岂有此理,不罚也就罢了,凭什么还嘉奖,这下面子里子都让卢氏那贱人得了!” “娘娘!”身旁的宫人惊叫了一声。 康妃低头,才发现自己把巾帕撕开了一道口子。凤凰的翅膀断了,金线绽出来,乱糟糟地翘着,像一只被拧断了脖子的鸟。 她盯着那道裂口看了半晌,忽然觉得这只断了翅膀的凤凰,倒更像她自己了。 “娘娘,殿下来了。”进来禀报的宫女弓着身子头埋得很低。 康妃面无表情的将帕子丢在一旁:“让他进来吧。” 裕王的姿态与那宫女很像,他在外面隐约听到了母妃尖锐的叫声,心里已经后悔过来了。 “儿臣载坖,拜见母妃。” 但让他意外的,母妃这次反而格外温柔,他预备着母妃会问他身子好些了没有,会问他功课如何,会问他有没有在学士们面前好好表现。 像她往常每一次见他时那样,一句接一句地问,问到他答不上来,问到他只想逃。 但今日母妃没有问这些。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我的儿。”她的声音不像平时那样尖,也不像平时那样急,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他的腕骨,又捏了捏他的小臂,眉头微微蹙起来, “瘦了。” 朱载坖僵住了。他本能地想把手抽回去,不是因为厌恶,而是因为不习惯,母妃上一次这样拉他的手是什么时候? 他不记得了,他记得的是母妃推着他去给父皇请安,哪怕根本见不到,推着他去和讲读官们应酬,哪怕他根本不喜欢。 母妃的手总是在他背后,推着他往前走,往前往前往前,可今日母妃的手在他身前,拉着他的手腕,说的是瘦了。 他的鼻子忽然有些酸。 “儿子没事。”他低声道,“就是前几日着了些凉,已经好了。” 康妃没有松手。她将他拉到身边坐下,又仔仔细细地看了看他的脸。 她看得很慢,从他的额头看到眉骨,从眉骨看到眼眶,从眼眶看到颧骨,像是要把他的脸一寸一寸地记在心里,朱载坖被她看得手足无措,目光不知该往哪里放。 …………… 第三十八章 为母则刚 第三十八章为母则刚(第1/2页) “功课上要用心。”康妃终于开口了,语气是他熟悉的,带着一点急切,带着一点关心。 但今日这急切底下,压着一些别的什么,他听不出来。 “但更要仔细身体,不舒服便早请太医,别拖着,你小时候就是这般,有个头疼脑热的总不肯说,非要拖到烧起来了才让人知道……” 絮絮叨叨了好一会儿,朱载坖连连点头,而宫人们早就无声地忙碌起来,糖水点心碟子摆了半桌,新鲜的水果也都切好用蜂蜜拌了。 他们也欢喜得很,多久未曾看见娘娘和殿下如此亲密了,上面和睦,他们也轻松,否则都得提心吊胆的。 康妃亲手端了一碗糖水递给他,看着他喝。他喝得很慢,糖水很甜,桂花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一直甜到喉咙里去。 他其实不爱吃甜的,但母妃总觉得他爱吃,他也没有辩解过。 等他放下碗,康妃让其余人退下之后开口道:“那个高拱,你见过没有?” 朱载坖想了想道:“三年前高先生给我和载圳讲过两次《大学衍义》里的正心章。” “赵贞吉呢?” “赵给事并未担任讲官,儿未曾谋面。” 康妃点了点头,她的手从儿子的手腕上移开,落在自己的膝上,交叠在一起,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儿,你要记得这两个人,他们是忠臣。” 朱载坖抬起头,看着母妃的侧脸。夕光从侧面照着她,将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那些细纹从前是没有的,他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爬上去的。 “娘会派人照拂他们。”康妃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等机会来了,便调他们回京,他们会是你的臂助。” “这件事,你可以稍微向你的先生们透露一些。”她顿了顿,“也不必说太多,只让他们知道裕王记着忠臣,不会让忠臣白白受屈,一定会为他们谋算,如此,他们便能安心了。” 朱载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听懂了,母妃是在教他。 高拱和赵贞吉被调去南京,景王却受到封赏,支持他的人肯定会有些动摇。 如果替裕王说了话,便挨了板子,裕王若是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支持者的心便会凉。 心凉了,人便散了,就算还有人支持他,那也没有凝聚力,不足以成大事。 所以母妃要派人去照拂他们,所以母妃要他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不是为了那两个已经去了南京的人,是为了那些还留在京城的人。 让他们知道。裕王是记得的,记得谁替他挨了刀,记得谁替他挡了箭。 记得,便还有指望,有指望,便还会继续替他挨刀,替他挡箭,为他冲锋陷阵。 “儿子明白了。”他的声音很轻,却比方才进门时沉了许多。 康妃摸了摸儿子的头发:“娘不是个聪明的,能为你谋算的也就到这一步了,往后还是需要真正的人才辅佐你能成事。 你要好好对待身边的讲官侍读,他们都是科举正途出身的进士,能从成千上万的读书人里杀出来,没有一个是笨的,你得从他们里头,挑你自己的班底。”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八章为母则刚(第2/2页) 朱载坖抿了抿嘴,他有许多话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讲官们确实都愿意亲近他,翰林院来的学士,科道官,见了他都是恭恭敬敬的,说话时躬着身子,目光里带着殷切。 但他分不清那殷切是给他这个人的,还是只因为他是长子的身份,更让他为难的是,这些人之间也在争。 今日这位先生私下里说那位先生学问不精,明日那位先生又隐隐暗示这位先生品行有亏,他听谁的好,信谁的好? 他谁都不想得罪,结果便是谁都觉得他不够亲近信任自己。 他将这些话咽下去了一部分,只说出了最浅的那一层。 “翰林院来的学士都愿意亲近儿臣。”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委屈,“可他们互相争得也厉害,儿臣不知该亲近谁才好,唯恐无意间冷落了某位先生,近来颇有些为难。” 康妃闻言蹙起了眉,张嘴便想骂人,但努力压制自己的脾气,开始思虑。 想了许久终于想明白,不是翰林们争得厉害让儿子为难,是儿子压不住这些翰林,一个真正有威仪的储君,臣子们在他面前只会争着表现,不会争着倾轧。 因为他们知道,储君看得见,储君分得清,储君不会因为谁的声音大就偏向谁,也不会因为谁装得委屈就可怜谁。 但她的儿子不是储君,他只是皇子,没有赏罚的权力,没有提拔的权力,甚至连留谁在身边讲读的权力都不完全在自己手里。 他能给的,只有一点虚无缥缈的亲近,这一点亲近便是他全部的筹码,他当然不敢轻易给出去。 “娘会派人去打听。”她的声音沉下去,“但内外有别,娘能打听到的,不过是些表面的东西,谁和谁是同乡,谁和谁是同年,谁和谁有旧怨这些能打听出来。 可一个人的品行、器量、能不能托付大事,终究要你自己去看。” 她停顿了一息,“况且,侍读官毕竟是轮值的。” 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在了朱载坖的心口上,轮值的,今日来的是这位先生,明日来的便是那位先生。后日呢?后日可能便换了人。 “若能正式启用你的属官就好了。”康妃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 属官,朱载坖的睫毛微微动了动,按制,亲王册封后应设长史司,有左右长史、审理正、审理副、纪善、典膳、奉祠、典宝、良医、工正等一整套官属。 这些官是亲王自己的人,长史便是亲王的臂膀,审理便是亲王的耳目,纪善便是亲王的谋士。 他们吃的俸禄是从亲王岁禄里出的,他们的前程系在亲王身上,亲王好了他们便好,亲王倒了他们便跟着倒。 但那是按制,本朝皇子,未出阁、未建府者,这套班子便只是写在典章上的虚文。 吏部会拟一个名册,报上去,批下来,盖上玉玺,便算有了。 ………… 第三十九章 一致 第三十九章一致(第1/2页) 但人呢,人在哪里,在各自的州府待着,在别的衙门里挂着,在各处混着日子等实授,他们没有到自己身边来办过一天差,没有替自己出过一次谋划,没有为自己挡过一件事。 因为皇帝没有让他们来,皇帝不开口,这套班子便永远只是纸上的名字,没有半分作用。 “那如何才能启用儿臣的属官呢?” 康妃仔细端详了儿子,他的上唇已经开始长出细小的胡须,声音也开始了变化。 “按制,大婚前会命你们出宫就邸。” “啊。”朱载坖有些惊讶地叫了一声,然后目光不由自主地向外张望,明知不可能,但他还是忍不住想起了一道瘦弱的身影,还有那圆圆的大眼睛。 只是一瞬,可还是被康妃看在眼里,她看见他往外望了一眼,望的方向不是西苑,不是宫门,而是廊下,廊下宫女们等候吩咐时站的地方。 康妃的心猛的一沉,手不由得攥紧,她的儿子已经长出胡须了,声音也变了,从那个奶声奶气喊母妃的孩童,变成了一个会往外望的少年。 他望的方向不是她,是廊下,是廊下站着的某个宫女。 她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更原始的、更不讲道理的东西,是一个母亲忽然发现,儿子心里有了一小块她进不去的地方。 裕王立刻就察觉出了自己母亲的情绪变化,他想着该说些什么来打破这沉默,可想得越多,越张不开嘴。 “我儿莫怕,娘不是要责怪你。”她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你这个年纪,有这些心思,原是寻常的。 只是,你是皇子,你的婚事,不由你做主,也不由娘做主,你父皇点头了才算。” 朱载坖攥紧的拳头微微颤了一下,但还是不敢开口,康妃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忽然涌上一股气。 不是怒气,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心疼,是着急,是不甘,是一千句一万句话堵在喉咙里却不能说出口的憋闷。 这孩子,面对她都不敢争取什么,那面对皇帝,岂不更是唯唯诺诺。 “好了,娘说这些,不是要你断了念想,待你再大些,收在身边纳个通房妾室就是了。” 裕王闻言心头一松,但脸色有些涨红红:“儿臣并没什么想法,只是…” 康妃摆手打断他,只问过名字模样后道:“这都是小事,无需再言,为娘会照料她,你只需要专心用功。” “是。” “娘会派你舅舅去打听,翰林院、科道、六部,那些愿意亲近你的人里头,哪些是真心,哪些是投机,哪些有真本事,哪些只会耍嘴皮,娘替你筛一遍。”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筛完了,名单给你,你要做的,是主动多与他们亲近,不是等他们来亲近你,是你去亲近他们。 你有想推动的事,比如早点出宫就邸,比如启用属官,比如调谁到你身边来,不要老是自己闷着想,告诉他们,让他们替你出谋划策。”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十九章一致(第2/2页) 康妃的目光定定地落在他脸上:“他们有乡党,有同年,有座师,一个人说话声音小,两个人说话声音便大些,三个人说话,便是一股声浪,声浪大了,你父皇也会重视。” 朱载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点了点头,不是那种敷衍的、为了让母妃放心的点头,是一种沉下去的、把话听进去了的点头。 “儿臣知道了。” 康妃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把攒了许久的力气一口气用出去之后的虚脱感。 她今日替儿子想了太多,说了太多,谋算了太多,就像一只老雀,把衔来的每一粒谷子都塞进了幼鸟的嘴里,不知道他咽得下多少,也不知道哪一粒能让他长出翅膀。 “去吧。”她摆了摆手,“娘说的话,你记在心里,旁的事,还和从前一样。” 朱载坖站起身,朝母妃深深躬了一礼,他知道,这些话肯定是母妃自己在夜里熬了许久许久才想好的。 等裕王走了,康妃喝完一盏茶才缓过精神,慢慢起身走到儿子坐过的地方,捡起几根他掉落的长发,默默地收到自己的匣子里。 这是她准备等自己将来死了,要带在身边陪葬的。 …………… 朱载圳到景仁宫扑了个空,他站在殿门口往里望了一眼,母妃日常坐的那张榻上空空的,搭在榻沿的薄衾叠得整整齐齐,一只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手炉搁在小几上。 “禀殿下,方才贵妃娘娘身边的人来请娘娘过去劝劝,说是贵妃又是一整夜没合眼…” 朱载圳眉头一皱,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么熬,何况贵妃娘娘身体原就寻常,若是长久下去,怕是要命不久矣了。 朱载圳想了想还是准备往承乾宫去,于情于理他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去拜见。 毕竟这么多年来,贵妃娘娘对他的照抚是宫内众所周知的。 “殿下去哪儿?”马德昭轻步跟上。 “承乾宫。”朱载圳的脚步没有停。 马德昭的嘴张了张,想说些什么,这时机不太好,贵妃失子,殿下娘娘却是刚受恩封,两相对比,容易让贵妃以为他们过去是去彰显的。 去也不是,可不去也不是,忘恩负义可是最让人心凉的。 走在宫道上,可以明显感觉到,宫人们对自己更加恭敬谨慎了,都是早早的避让早早的下拜问安,远比前段时日要殷勤。 这就是皇权的力量,哪怕只是稍微的恩荣,就足以改变一个人在任何地方的境遇。 很快到了承乾宫,偌大的承乾宫如今甚是凄凉,虽然宫门殿宇都未曾变化,但往来洒扫的宫女太监却都是一副凄凉神态。 以前这里可是后宫中最热闹的地方了,勃勃生机万物竞发之势,往来的宫女太监脚步轻快,连廊下的雀笼里养着一只红嘴绿鹦哥都甚为高傲。 除了见到贵妃和太子会说吉祥话外,见到其余人都是不屑一顾金口难开。 ………… 第四十章 太子之遗(五一加更) 第四十章太子之遗(五一加更)(第1/2页) 而到太子薨后,那只鹦哥不知被谁放走了,有人说它飞到了西苑,有人说它死在了御花园的假山石下,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去了哪里。 “殿下来了。”一个身姿挺拔的女官迎上来行礼:“奴婢赵静娴拜见景王殿下。” 她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两个小宫女看着都很干练,跟着她一齐行礼,只是幅度更大些。 “赵尚宫免礼。” 朱载圳没有笑只是郑重地虚扶了一下:“贵妃娘娘这边,还多亏尚宫勉力维持了。” “这都是奴婢应当的,殿下请。” 朱载圳没有动,马德昭主动问道:“靖妃娘娘也在吧,不知殿下可方便去拜见两位娘娘。” “奴婢请示过贵妃娘娘了,两位娘娘正在闲聊。” 朱载圳这才迈步,而此时,殿内王贵妃靠在榻上,她的头发梳得很齐整,鬓边却有几缕灰白,她脸上是带着笑的。 “妹妹,你不必每日都来。”王贵妃的声音很轻很沙,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我这宫里,如今冷清得很,你来了,我也没有心力招待,总让我心里过意不去。” 姐姐说的哪里话。”靖妃的声音也是轻:“我横竖也是闲着,来陪姐姐说说话,姐姐不嫌我聒噪便是。” 贵妃闻言笑道:“以前叫你来陪我,你还说要逛花园要做糕点要喂狸奴,现在不叫你来,你却是偏要来。” 卢靖妃笑了笑没说什么,王贵妃只伸手抚了抚她的手:“常言道,哀大莫过于心死,我如今便是如此,若非自戕不详,会遗祸母族,我可不愿在这儿熬着了,想去陪我的儿了。” 靖妃摇摇头道:“太子可不愿意,昨日还托梦给我,让我多陪陪您呢,说他在天之灵会保佑您您长命百岁的。” 贵妃脸上的笑没变,眼泪却直直的流淌而下:“他个不孝的,这时候想起我来了。” “人力难抵天意,太子自也…” 贵妃打断她:“你说我儿真是病故吗?” 卢氏哑然,片刻后才道:“陛下钦命内监和锦衣卫查办了,都没查出什么,谋害国储这种事,纵有天大的胆子也没人敢做啊。” “夏首辅死后,我便隐隐不安,别人不知内情,我却是知道的,是陆炳和严嵩构陷,故意激怒陛下,才使夏言弃市。 这两人权势滔天,加上康妃,是不是有可能做到!” “而且…”贵妃的泪水根本止不住:“若是陛下也有意…,他本就忌惮什么二龙不能相见,又怕群臣都倒向太子…” “姐姐!”靖妃拦住贵妃哄劝道:“你不要胡思乱想,这么多人一起动作,不可能没有蛛丝马迹,而且太子身边的人,都是你千挑万选的,严防死守下,谁都不可能这么悄无声息的暗害了太子。” “景王殿下到。” “让他再等一会儿。”靖妃吩咐后,王贵妃也擦拭起眼泪,要见晚辈总不好还哭哭啼啼的。 “诺。”赵静娴应了一声,转过身来,朝朱载圳微微屈膝:“殿下稍候。” 片刻后,听到传唤的声音,朱载圳才入内,先看到靖妃坐在圆凳上,脊背挺直,手搭在膝上,面上带着温柔,她看见儿子进来,嘴角微微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章太子之遗(五一加更)(第2/2页) 然后他的目光移向榻上,贵妃也正看着他,憔悴的样子让朱载圳心头一紧。 “儿拜见贵妃娘娘,拜见母妃。” 朱载圳恭敬的行了大礼,而王贵妃看着他,目光从他的发顶慢慢移到他的眉目,从他的眉目慢慢移到他的肩背,她看得很仔细,像是在辨认什么。 “免礼吧,小皮猴子稳重了许多,有点你皇兄的样子了。” “儿臣要保护娘娘和母妃,自不敢再肆意任性了。”朱载圳的声音低沉,却不失坚定。 “好孩子。”王贵妃招招手,景王走到跟前垂首,贵妃摸了摸他的头顶:“你们兄弟俩的发漩一模一样。” “是,记得小时候,娘娘就拉过我与皇兄比对过。” “载圳,我与你皇兄对你如何?” ”娘娘!”靖妃站起身,她愿意拼尽全力照顾贵妃,可不代表要任由她将孩子拽入无端的妄想中。 朱载圳的目光往母妃那边偏了一偏,只一偏,便收回来了,靖妃站在那里,嘴唇抿成一条很细的线,线尾微微向下弯着,是她在愤怒。 她愤怒的时候嘴角便会这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是她的儿子,他看得出来。 “母妃,没事的,只是娘娘问我话而已。” 说罢看向贵妃道:“娘娘待我如亲子,耳提面命操心劳力,皇兄待我如一母同胞之手足,处处照顾时时记挂,如此恩情,载圳永不敢忘。” “好!除了景王,其余人都出去!” 除了靖妃,其余人自是不敢违背贵妃的意思,而朱载圳走过去低声劝了母妃几句,终于寝殿中只留下了二人。 贵妃从枕下掏出一叠厚厚的信封。 “这些是原先支持太子的文武。”她的声音很轻,轻得不像是在托付一件沉重的事,倒像是在说一件家常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现在我都交给你。” 朱载圳双手接过,他的动作很稳,面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指触到了最上面那封信的信封边缘,纸张已经旧了,边缘有些发毛,是被反复翻阅摩挲出来的。 有些信上的墨色已经淡了,但字迹还清晰可辨,那是先太子的字,他见过先太子的字,端正,温润,每一笔都收得很小心,像是怕墨太浓了会洇,太淡了会浮。 王贵妃看着他,她的目光从他的眉心移到他的嘴角,从他的嘴角移到他捧着书信的手指。 他的手指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他没有急不可耐的翻看,没有追问这些人如今在哪,现居何职。 甚至没有说多谢娘娘,只是捧着,安安静静地捧着,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她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你真的长大了。”她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慰,不是感慨,是一种更复杂的。 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前面有一个人影,她以为是自己的儿子,走近了才发现是别人的儿子。 “让我都觉得陌生。” …………… 第四十一章 未来 第四十一章未来(第1/2页) “儿臣不得不长大,若是可以,儿臣愿在娘娘和皇兄的羽翼下逍遥富贵的过完一生,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朱载圳轻轻晃动了手中厚厚的书信:“皇兄在时,这些人自然是可靠的心腹,可皇兄去了,这些人多半都已经倒向另一个皇兄,余下的也只是待价而沽。 儿臣靠这些书信名单去拉拢人家,只怕是会贻笑大方。” 面对贵妃的惊讶,朱载圳并没有去过多解释,他原也没打算扮猪吃老虎,在这座宫城里,蠢人是活不长的,聪明人才有被利用的价值。 他要做的不是藏起自己的聪明,是让别人知道他的聪明,却不知道他聪明到了哪一步。 “你说的没错,上面的都没什么用了,但最后那张信纸上的七八个,都是太子死忠,有些是牵扯太深,十几年父子相继为太子效力,早就无法另投旁人。 有些是身犯重罪,只是被我压了下去,若不听你的,你拿出关于他的那封书信,足以让其被拉倒西市问斩,他们是不敢不听你的。” 他就知道,百足之虫尚且死而不僵,贵妃与太子占据这个位置十余年了,原先还有夏言这个首辅支持,怎么可能一点底子都没有了。 不过朱载圳还是没有去看最后那张名单,只是垂首问道:“娘娘有什么要让儿臣做的。” 王贵妃也并不客气,直接道:“两件事,第一件,若你能成,便要再次彻查你皇兄之事。” 朱载圳毫不犹豫的点头,看来贵妃还是觉得太子之死有异,但在他看来,无论是严嵩还是陆炳,都没那个胆子去谋害储君。 因为他们的权柄全部都来自皇帝的宠信,而且身边内外皆有人对这份宠信虎视眈眈,行事无不再三斟酌,岂敢冒如此大不韪。 至于父皇,作为大权独握的君父,一个孝字就能压的太子喘不过气,根本不至于谋杀亲子。 “第二件事,则是你将来若有两个以上的子嗣,要过继一个给你皇兄,年节祭祀传承香火。” 在说第一件事时,贵妃还很坚强,目光里流动的是恨,说不出道不明的恨。 而第二件事,则是哀求,她怕自己也去后,儿子的陵寝无人照管,逢年遇节也收不到后人祭祀的香火,凄凄惨惨的,那场景只是想想,便让她心痛欲死。 朱载圳叹了口气,他是不愿意拿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做交易的,可他虽不是原主,但记忆融合,也分不清到底谁是谁了,他能清楚记得对方母子对他好的模样。 清楚记得眼前不复雍容华贵的女人,当年曾牵着他与先太子的手在御花园游玩,记得她在给自己儿子掖完被子后,也同样给他掖了被角,轻轻的拍着他的肩背唱着童谣哄他睡觉… “娘娘,儿臣朱载圳应下了,将来只要有第二个儿子能长成,便定会过继一个侍奉皇兄的香火!” “好孩子,我知道,这件事难。”贵妃泣不成声,好一会儿后才道:“比第一件难得多,第一件,你若是成了,一句话便能办。” 她的目光落在朱载圳的头顶,落在他那个和先太子一模一样的发旋上。 “可这一件,你成了也不一定能办,宗人府、礼部、内阁,三公九卿,朝野议论,每一关都要过,每一关都可能卡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一章未来(第2/2页) 你若办不到,我也不怪你。”她停顿了一息:“但你要答应我,答应我,你记着这件事,也别忘了派人去给你皇兄扫墓祭祀。” 朱载圳上前用头轻轻拱了拱贵妃的手,就像几年前那样,像头小牛,就因为贵妃罚了他,便如此顽皮耍赖。 “娘娘,父皇当年做到了更难的事,我若成,也一定能做到。” 王贵妃搂住朱载圳无声的哭了一会儿,像是要把心肝脾肺顺着泪水都流出去。 直哭的筋疲力竭双目赤红才逐渐平息,她道:“载圳,我的私房会在这几日都送到你母妃那边,除了少部分要送回娘家留个念想外,余下的都留给你和你母妃。 若将来有剩下的,你又做到了那件事,就帮我赐给那个孩子,告诉他,是先太子留给他的,望他平安康泰富贵顺遂,多多延绵子嗣。” 朱载圳没有推辞,只是闷闷道:“记下了。” 贵妃像是想要把所有事情都交代好,她又道:“过几年,你也该大婚了,你和你母妃,可有中意的。” “未曾听母妃说起过,料是没有。” “我为你选一个吧。” 朱载圳有些意外,他倒没什么意见,左右都是盲选,按制,为防外戚干政,皇子妃的家族,一般都很普通。 例如锦衣卫百户千户、监生、平民、军户之女,只要年龄合适,出身良家清白容貌端庄便可参与选妃。 严禁高官、外戚、商贾、医、巫、百工之女,严禁私相授受大臣进女。 何况他心知,历史上的景王终生无子,虽缘由难定,但换一房贤内助,总无坏处。 他如今日日调养身心,强健根本,便是因为知道,无子,是最大破绽,绝不能重演旧事。 于是朱载圳提醒道:“儿臣虽无异议,但朝野瞩目,娘娘家族如今非同往常,也算高官显贵,有违祖制,恐父皇不允。” 王贵妃出身民户,但这么多年来,皇帝不断加恩,其父早就累官至高,就连她弟弟都坐到了后军都督佥事之位。 虽然都是虚衔不掌实职,但也是标准的父凭女贵,弟以姐荣了。 王贵妃显然早有准备,轻声解释道:“是我母族那边的舅弟之女,她父亲早早就被过继出去了,与我外祖家也不是一个姓了。 她比你年长两岁,聪明伶俐懂事大气,原是想着…哎,总之那孩子是最适合成为你臂助的人。 自六年前我便派人去教导她,到如今足换了七八位女官,各个都说她无可挑剔,你要知道,这些女官可都是我特意从尚仪局精挑细选聘请的。” 朱载圳哑然,他没有想到这个,不是没有想到贵妃会从自己母族里选人,是没有想到这个姑娘原是为太子准备的。 “你放心,你皇兄也没见过她,想瞒天过海自是不容易的,因而我也没让人对她说什么,不过想来,以她的聪明,当是猜到了。” 六年前,太子还在,六年前娘娘就开始为太子培养一个妻子,果然是父母之爱子,必为其计深远。 ………… 第四十二章 淑宁 第四十二章淑宁(第1/2页) 而如此大费周章,贵妃娘娘显然培养的不是一个普通的皇子妃,是一个将来能站在太子身边、替他分担、替他筹谋、替他守住东宫,甚至将来可能会母仪天下的女人。 而如今太子薨了,那个姑娘还在。 朱载圳垂着眼睛,没有立刻说话,夺嫡当中,一个好队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他本没指望自己的妻子能成为臂助,祖制在那里,能选的范围就那么窄,选出来的多半是小门小户的女儿,规矩是有的,见识是缺的,能管好后宅便算称职。 可现在峰回路转。一个被培养了六年的姑娘,一个原本要成为太子妃的女子,一个被七八位尚仪局女官调教过、无可挑剔的人。 他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这份礼,要比方才的那些书信名录重要得多。 那些人他自己也能拉拢,但一个好的妻子,一个有见识有气度有能力有智慧的妻子,是实在可遇不可求的。 原本要凭运气的事,现在变成保底了,可喜可贺。 想来若是他没答应要为太子过继子嗣延续香火,贵妃是绝对不会把这个原本该是属于太子的姑娘许给他,多半是要在死前,将那姑娘也带下去见儿子的。 王贵妃见他如此,便知道他同意了,可她心中却没什么高兴的,只是声音沙沙的道:“她闺名叫淑宁,赵淑宁,她父亲是秀才,书香清流人家,也符合祖制。” “儿臣记住了。” 淑宁,很美好的名字,淑质有德,一世安宁。 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一见,看看队友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过朱载圳想了想还是作罢,这件事说到底是违制的,虽然不知道贵妃是如何安排,但若是被人知道,他们提前见过,那便麻烦了。 王贵妃不知道朱载圳所思所想,只是继续道:“我也有许多年未曾亲眼见过她了,只记得原先瘦瘦小小的。 女官们教她规矩,教她读书,教她写字,教她理账,教她怎么管人,教她怎么看人,教她怎么与人来往。 她学什么都快,快得女官们都有些怕她,不是怕她聪明,是怕她聪明得太早了,好在她也学会了藏拙。” 朱载圳的眉毛上杨了一下,藏拙,一个聪明的姑娘,学会了在应该笨的时候笨,明白了世人并不想看见一个太聪明的女人。 这不是聪明,这是智慧,聪明是学得快,智慧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该学得太快。 名单上的七八个人,是他可以用的刀,但这个姑娘,不是刀,或许能成为他的手,可以为他把持诸多好刀,让它们藏锋敛息,在关键时候露出锋芒一击致命。 “去吧,我会安排好的,本来也早就准备好了。” 贵妃已经倦得快说不出话了,只稍一松弛,眼角迅速流出泪来,她仿佛没有任何感觉了:“你母妃该等急了,回去告诉她,我没有为难你。” 朱载圳又行了大礼才退出来,出来后只见尚宫赵静娴向他行了一礼然后领着宫婢进去侍奉。 朱载圳走到靖妃身边低声叫道:“母妃。” “娘娘说了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二章淑宁(第2/2页) “两件事。”朱载圳刚要开口一一说出就被靖妃打断。 “你都答应了?我与娘娘相交十余年,知道她记挂的事情。” 朱载圳点点头,靖妃松了口气:“你答应她的事,也是娘想让你替你皇兄做的事。” “但娘不能说。”她停顿了一息:“她不是你的母妃,她可以说。” ………… “叔大,这次你可不能不去啊!” 张居正有些无奈的看着眼前的同年,其为刑部广东司主事,姓王名世贞,字元美。 “元美,我真有事要做,实无闲情逸致与你去喝酒。” 王世贞皱眉看向他道:“真有事?叔大,李攀龙、李孔阳、谢榛等名士齐聚,我等欲一起结社,谈文论诗,这机会可难遇。” 张居正心志笃定,即便听闻这几位近来以诗文搅动士林风潮的名字,也未曾有半分动摇。 那些人主张文必秦汉、诗必盛唐,个个性情狂狷,在他看来,实难引为良师益友。 而且诗文小道,焉能救治国家弊病。 见张居正执意不肯前往,王世贞脸色微沉就要拂袖而去,但却被张居正一把拉住衣袖。 王世贞只当他是心生悔意,当即高傲地扬着头,语气带着几分矜傲:“呵,叔大,若非看在你我同科进士的情分上,这诗社便是你想进,也未必有资格。” “诗社我便不去了,只是元美,刑部近来事务如何?” “哎呀,左右不过那些事,你不去就快放手,别误了我的事。” “哎呀,与我说说。” 王世贞有些后悔来找他了,左右张望也没瞧见谁能帮他脱身,使劲挣脱了一下,发觉自己远没有张居正力气大,而且再挣扎这新制的华服就要破损了。 “松手,要坏了!” 张居正没有松手,他攥着王世贞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既不让王世贞觉得被冒犯,也不让他觉得可以轻易脱身。 这是他入翰林这三年学来的本事,庶吉士虽然清贵,却是个熬人的地方,熬的不是学问,是性子。 你学问再好,性子熬不住,便是一块淬了火却回火不足的钢,看着硬,一折就断,好在他熬过来了。 “元美,”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同年之间特有的亲昵,像是不经意间提起,“听说刑部最近接了桩案子。” 王世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来找张居正是去喝酒论诗的,不是来谈公务的。 但张居正的手还没松开,同年就是这点麻烦,科举场里一起滚过来的,情分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真翻了脸,传出去不好听。 他强耐着性子问:“什么案子?” “李维行的案子。” 王世贞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大惊失色的变,是笑意从嘴角褪去、眉头从皱紧变成锁死、嘴唇从微张变成抿紧的那种变。 变化很细微,但张居正看见了,他攥着王世贞袖口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 …………… 第四十三章 海瑞 第四十三章海瑞(第1/2页) “元美,你知道什么?” 王世贞左右看了一眼。廊下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头已经偏西了,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有书吏抱着文书走过,脚步声在石板上一沓一沓地响,渐渐远了。 他压低声音,语速比方才快了一倍:“叔大,这事你别打听,李维行是严世蕃的人,他犯的事不小,刑部接了案子,却一直压着不审,压了一个多月了。 为什么压着?因为审不下去,往上审,审到严世蕃头上,刑部不敢,往下审,审到吴维岳自己头上,严世蕃不让。 就这么吊着,吊得刑部上上下下都睡不着觉。”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你一个庶吉士,搀和这个做什么?” 张居正松开了他的袖口,他听懂了,不是听懂了案子,案子本身没什么难懂的。 李维行是严世蕃的人,犯了事被刑部接了,刑部不敢审也不敢放,这在大明朝堂上不算稀奇。 他听懂的是另一层,王世贞知道得很清楚,比一个刑部主事该知道的更清楚,这意味着刑部内部也在争,有人想审,有人想压,想审的人往外透消息,想压的人拼命捂盖子。 “元美。”张居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正经,正经得让王世贞有些不适:“你在刑部,自己小心些。” 王世贞愣了一下。他原以为张居正会追问案子的细节,追问严世蕃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追问刑部打算怎么收场,他认识的那个张叔大,从来都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人。 但张居正没有问,只是让他小心,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方才那股倨傲、不耐烦的劲头忽然消了大半。 “我知道。”他的声音也正经起来,正经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暖意,“你也是,翰林院虽清贵,但离着上面那些人太近了,离得近的地方,风浪比别处都大。” 张居正点了点头。王世贞整了整被攥皱的袖口,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叔大,诗社的事,你再想想,那些人虽然狂,但狂有狂的好处他们什么都敢说,这年头,敢说话的人可不多了。 而说话的人多了,不想听的人也必须要听了!” 张居正没有回答,王世贞也没有等他回答的意思,早就大步走出了院门,袍角在门槛上一扫便不见了。 廊下又只剩下张居正一个人,他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回值房,日头又沉了一分,光线从院墙上方斜照过来,将他半个身子笼在光里,半个身子隐在阴影中。 他望着王世贞消失的方向,忽然想起那年他们一起赴京赶考时的情形,那时候王世贞骑着一匹青骢马,马鞍上挂着一只酒囊,走一段便喝一口,喝完了便高声吟诗,吟的是李白的《将进酒》。 声音大得路边的野狗都跟着吠,沿途田地里的农夫农妇都忍不住放下手里的活儿听他吟诗,那眼中是羡慕、是期盼、是认命。 当然也有顽劣的小孩,追在后面嬉笑,鹦鹉学舌般的唱诗,张居正那时候觉得很吵,现在竟然有些怀念。 他当时是坐着马车,因为他不会骑马,坐在车里看书,自然也就没有王世贞纵马狂饮潇洒,于是他没有吟诗。 王世贞喝够了酒就回头喊他:叔大,你就不累吗?” 他没有回答,不是不累,是他不敢停下来,王世贞可以边走边喝酒边吟诗,因为他有退路,王家是太仓望族,他祖父父亲都是进士,他就算考不中,回去也能过他的诗酒日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三章海瑞(第2/2页) 张居正没有退路,他身后只有一个家道中落的门庭,他考不中,便什么都不是,下次再来考,可能连马车都坐不起,只能靠自己的两条腿了。 而现在也同样如此,他突然想起去年,徐阶告诫他的几句话,话里话外让他审时度势,让他不要只看着眼前。 那时他有些不理解,现在则是明白了许多。 刑部有案子不敢审,是因为上面有人压着。 朝堂有严党,还是因为上面有人压着。 这是病,这病难治的很,凭他现在写的那道奏疏,真的能治根本吗? …………… 这个时节,广州城已浸在溽热里,风从江上吹过来,黏稠稠地糊在皮肤上 贡院周遭的街巷早早热闹起来,往来多是青衫士子,三五成群,或论时文,或谈策论,意气飞扬。 酒楼茶肆里坐满了人,有高谈阔论的,有低声商议的,有拍案叫好的,有摇头叹息的,说的都是同一件事,乡试。 三年一科的乡试,是这些读书人熬了不知道多少年,悬梁刺股也要过的关卡。 中了,便是举人,便有了做官的资格,便是一步跨过了那道将天下读书人分成两半的门槛,从此再也跟饥寒窘迫没有牵扯了。 不中,便回去再等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三年之后又三年,等到白发上了头,等到儿子也跟他一起来考。 海瑞没有去茶楼,他三十五岁了,自琼山渡海而来,一路上的船费吃用,几乎耗尽了积攒的俸禄。 其面色微黑,身形偏瘦,眼睛也有小,模样实在不算好看,唯一的优点可能就是衣服浆洗得笔挺,看着有点读书人的气质。 他入城之后不拜同乡,不访名士,只在贡院附近寻了一处简陋客栈住下,客栈的墙是竹编的,糊了一层黄泥,泥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的竹篾,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巷子里阴沟的气味。 他不在意,每日天不亮便起身,对着晨光诵读经义,白日闭门不出,只研读写策的章法。 同寓的士子多有笑他迂腐寒酸的,说他一个海南来的穷儒,既无师承,又无银财,还这般死读书,不过是来陪考罢了。 海瑞听了,只淡淡皱眉,并不辩解,依旧埋首案前。 他案头除了四书五经,还摊着几张自己随手画的简图。那是海南黎境山川形势,画得很粗,墨线有些地方洇开了,有些地方画歪了,但山川的走向、河流的弯曲、黎峒的分布,都画得清清楚楚。 这不是从书上抄下来的,是他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草鞋都磨坏了不知多少双。 他在琼山做教谕之时,曾在黎境边缘的村落里教过书,那些村落汉黎杂处,言语不通,习俗不同,纠纷不断,他经常跋山涉水帮人去断纠纷… 旁人读经史子集,他却时时将书中道理与地方利弊对照,读《禹贡》,便想琼州的水道如何疏通;读《周礼》,便想黎境的赋税如何厘定;读《孙子》,便想的地形如何守、如何攻。 这些念头像种子一样落在他心里,有些发芽了,有些还埋在土里,等着一场雨。 …………… 第四十四章 刚峰 第四十四章刚峰(第1/2页) 随着乡试渐近,城中士子愈发浮躁,夜夜宴饮唱和者不绝,海瑞依旧早睡早起,饮食极简,粗茶淡饭,足不出户,只将历年乡试程文、名臣奏疏反复揣摩,一字一句抠其义理,不求辞藻华丽,只求言之有物、切中要害。 “汝贤!”来人推门而入,瞧见海瑞还在端坐读书,便道:“都到这时候了你还看什么书,莫说我不念同乡之宜,有要事提点你。” 海瑞皱眉看向他:“刘兄,什么事如此急切?” “告诉你个天大的好消息。”刘峥一屁股坐到他身旁得意洋洋道:“昨日我们有幸去拜访了本次乡试的同考官张大人,事后托了广东布政司的周师爷,送了八百两,还备了端砚、苏绣等物。 只要你的破题和次篇,按照我说的嵌进特定的两个字,稳取。 你文章虽好,可如今糊名誊录,无关节便是瞎猫碰死耗子,我已跟周师爷说好,带你一份,只须三百两,暗号一样,保你同中。” 海瑞没有理会他,还是在继续看书,那人觉得这家伙果真是不识趣的榆木疙瘩,纵中了举也别想有什么作为。 哪里像他这般精明,算命的都说了,他啊,平步青云的命数,最次也是六部的堂官! 但为了回点本,还是继续道:“你我是乡党还是同科,将来在朝中少不了要守望相助,我知你家清贫,恐是手头没有这么多银子。 也罢,我暂先给你垫上,等你中了举人,自有人献土赠银,到时候你再还我便是了。” 所谓穷秀才富举人,三百两对秀才而言是天大的数字,但对举人老爷而言,也就那么回事儿。 海瑞放下书,他的动作很慢,先将书页间的竹签书签取出来,端端正正地夹在读到的那一页,然后将书合上,放在案角,与其余几本摞得整整齐齐的书摆在一起。 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刘峥,刘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海瑞的目光很直,不是那种刻意的、带着敌意的直,是一种天生的、未经打磨的直。 像一面没有镀银的铜镜,照什么就是什么,既不美化,也不扭曲。 刘峥在那面镜子里看见了自己,一个得意洋洋的、刚花了八百两银子,又来拉人回本的人,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开。 现在是难看了点,但乌纱帽一戴,丑的了? “刘兄。”海瑞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你说的同考官,是哪一位张大人?” 刘峥以为他动了心,连忙凑近些,压低声音道:“张学颜张大人,广东提学副使,本次乡试的同考官之一。 你可别往外说,这事知道的人不多,周师爷是布政司的老人了,跟张大人身边的书吏是同乡,才搭上这条线。 八百两,已经是周师爷的面子了,换旁人,没有一千两下不来,而你有我这条关系,三百两就解决了,真不多!” 海瑞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的目光从刘峥脸上移开,落在案角那摞书上,最上面那本是《大明律》。 是他从琼山带来的,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律文旁边密密麻麻地批着蝇头小字,是他这些年读律时一条一条写下的心得。 “刘兄,你方才说,端砚、苏绣,还有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四章刚峰(第2/2页) 刘峥愣了一下,没想到他问这个,便掰着手指道:“端砚两方,都是老坑的,一方送给张大人,一方给了周师爷,苏绣也是让人从苏州捎来的。 另外还有两坛惠州老酒,一些干鲍鱼翅,都是拿得出手的东西,不会失了体面。” 他说到这里,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对了,还有一对和田玉的笔架,是专门给张大人备的,听周师爷说,张大人喜欢收集笔架。” 海瑞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记下这些名目,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刘兄,你身上这件青衫,是新做的?” 刘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确实是新做的,料子是湖州丝绸,虽不是顶好的,也比寻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贵出一截,比起海瑞的粗布衣服更是强到了天上。 他不明白海瑞为什么忽然问这个,只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啊,是,上月托人从广州城里的裁缝铺子做的。” “多少银子?” “这……三两二钱。”刘峥有些摸不着头脑,“汝贤,你问这个做什么?” 海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又问道:“刘兄家中,年入几何?” 刘峥的脸色微微变了。他不笨,海瑞问到这里,他已经隐约感觉到不对了。 但他还是答了:“我家有几十亩水田,年景好时,除去佃租和各项使费,能余下三四十两。” “三四十两。”海瑞将这几个字慢慢地念了一遍,像是在算一笔很简单的账,“八百两,便是二十年的积余,刘兄,你家中可还有父母要养?可还有兄弟要帮衬?可还有妻儿要糊口?” 刘峥的脸涨红了,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砖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 “海汝贤!我好心好意来提点你,还愿意帮你垫银子,你不领情便罢了,还在这里盘问我的家底,你这是什么意思?” 海瑞也站了起来。他比刘峥矮了小半个头,身形也瘦,站在刘峥面前像一株被海风吹得细瘦的椰树。但他的腰是直的。 他站在那里,没有怒色,没有惧色,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刘峥,像看一道策论里需要驳斥的谬论。 “刘兄,你方才说,我中了举人,自有人献土赠银,到时候再还你便是,你这话,是听谁说的?” 刘峥张了张嘴,答不上来,不是不知道,是忽然发现这话不能接,若是这疯子出去乱说,他可要吃挂落。 哎,早知不来了! 海瑞没有等到他回答,便继续用四平八稳的声音说道:“你送银子,是因为你想中举,你想中举,是因为中了举便能做官,做了官,便能把送出去的银子十倍百倍地捞回来。 你捞回来的银子,是从哪里来的?是从百姓身上刮来的,是从刑狱里榨来的,是从朝廷的税赋里克扣来的。 你刮一两银子,便有一户人家卖儿鬻女,你榨一两银子,便有一个冤魂哭号无门,你克扣一两银子,边防便少一石粮,河道便缺一袋土,地方便多一个被逼反的黎人。” 他停顿了一息,“刘兄,你今日送出去的八百两,将来是要用人血还的。” ………… 第四十五章 长亭 第四十五章长亭(第1/2页) 刘峥的手在发抖,他想反驳,想骂回去,想拂袖而去。 但他的脚像是钉在了地上,动不了,不是因为海瑞的声音有多大。 是因为海瑞说的是真的,真的东西有重量,压在他肩上,让他不能狼狈而逃,那样太难看了。 海瑞看着他,目光还是那样直。 “刘兄,你方才说,你我是乡党,还是同科,将来在朝中少不了要守望相助,你这句话,我赞同。 但守望相助,不是一起分赃,是你在他乡的田里看见水渠坏了,来告诉我,我们一起去修。 是你在刑部看见案子压着不审,来告诉我,我们一起上疏,是你在地方上看见百姓苦,看见吏治坏,看见边防虚,来告诉我,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往前走了半步,只半步,但刘峥不自觉地退了半步:“你今日花八百两买一个举人,明日便要花八千两买一个进士,后日岂不要花八万两买一个官。 你的银子从哪里来?从百姓身上来,你刮百姓的肉,补自己的官,官越大,刮得越多。 刮到后来,你不觉得自己在刮了,你觉得那是理所当然的,我做官了,我该拿的,可那些被你刮的人呢?他们该不该活?” 刘峥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海汝贤…你清高!你不送银子,你凭本事考!可你知不知道,这贡院里头,有多少人送了银子? 你知不知道,那些考官手里的名单,早就拟好了!你不送,你连号舍的编号都排不到好的!你不送,你的卷子只会被垫在最底下!你不送…” “那便不中。” 海瑞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他知道说再多已经没用了,只是他实在不想看着眼前的同乡,最后落得个抄家砍头的下场。 或许是有人能贪赃枉法还得善终,只是这样的人,绝对不会是为了回本,就兴冲冲的来把自己杀头的把柄交到别人手上的人。 奸的坏的恶的毒的狠的都有路走,唯有蠢的,只有一条死路。 “刘兄,我从老家渡海而来,我站在船头时想,我为什么要来考这个举人,是为了光宗耀祖,是为了封妻荫子,还是为了像你说的那样,中了举人便有人献土赠银吗?”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不是,我来考举人,是因为我在琼山看见了一些事,我看见地方的百姓被官吏盘剥,活不下去了便反,我看见卫所的兵丁领不到粮饷,到处去寻活路,边防无人守卫。 我看见县衙的胥吏把持诉讼,谁给银子谁赢,我看见乡绅兼并土地,失地的农民成了流民,流民成了盗贼。 我见了,不能装作没看见,我读了三十多年的圣贤书,不是单为了中举人,更是为了像圣贤一样为民做事,把这些我看见的错事,一件一件地改过来。” 他停顿了一息,目光从刘峥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 “如果这个位置,要用民血去买,那这个位置,不坐也罢。 如果这个朝廷,已经容不下一个不送银子的举人那这个朝廷,也肯定容不下一个想做事的人。 容不下,我便回琼山教书,教出来的学生,总有一个人能站在那个位置上,一个人不行,便两个人。两个人不行,便一代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五章长亭(第2/2页) 将来总有一代人,不用送银子,也能中举。”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巷子深处小贩的叫卖声,拖得很长,颤颤巍巍的,可以听出有苦痛有疲惫有挣扎,但更有想活着。 刘峥站在原地,脸上的铁青褪去了,褪成一种说不出的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新做的青衫。料子是湖州丝绸,虽不是顶好的,也比寻常士子穿的棉布青衫贵出一截,三两二钱。 他忽然觉得这件衣裳很重,但这件衣服实在华美,是他穿过最好的,他不想穿回那破烂衣服了。 海瑞没有再看他。他坐回案前,将《大明律》重新翻开,翻到读到的那一页,取出竹签书签,继续往下读。 他的脊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目光落在书页上,一动不动。 刘峥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汝贤。” 海瑞没有应声。 刘峥也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他听了海瑞的话,有些羞愧,但逐渐的,又接受了自己。 海瑞翻过一页书,纸张在寂静中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刘峥站在那里,手搭在门框上,然后他松开手,跨过门槛,没入了廊下的阴影里,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 海瑞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大明律》的受赃条上,律文旁边批着一行蝇头小字,是他渡海时在船上写的。 海船颠簸,字写得有些歪,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赃官之赃,非自赃也,自不敢言者始也。”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 “敢言者不言,则天下无可言者。” 写完之后搁下笔,墨迹在灯下闪着湿润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吹熄了灯。 …………… 朝阳门外五里长亭,官道旁、柳荫下设几案、摆酒果。 清流文臣、科道言官、翰林词臣,皆心照不宣,早早离了城,聚在这长亭之下,簇拥着两道稍有些落寞的身影。 高拱一袭青布官袍,面色铁青,眉宇间戾气翻涌,一路上牙关紧咬,自出城门起,半句不言,而一旁的赵贞吉面色反倒平静许多,只是眼底尽是落寞。 没有锣鼓,没有仪仗,没有喧哗,徐阶上前一步,亲手斟满两杯清酒,递到二人面前,声音低沉,字字郑重:“肃卿,孟静,京师春风薄,南都岁月好,此去路途遥远,一定要保重。”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说冤屈,不骂奸党,可所有心意,尽在其中。 高拱抬手接过酒杯,指尖都在微微发抖,他性子刚烈,纵是这般地步也只有愤慨,此刻望着满亭同袍清流,想着身后偌大京师再无自己立足之地,喉间作响,终究压下满腔怒火,只沉声道: “我高拱走无妨,只是朝堂清流,千万莫要被奸人尽数蚕食,我等今日虽去,他日,必还!” …………… 第四十六章 恩怨 第四十六章恩怨(第1/2页) 话音落,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火辣辣烧过五脏六腑,如同心中不甘,烈烈燃烧。 赵贞吉接过另一杯酒,神色淡然,轻轻一叹:“君心难测,宦海无常,我辈读书人,只求心不负社稷,行不负苍生,足矣。 说罢,亦是举杯饮尽,酒空,杯落案上,一声轻响,落在寂静长亭之中,格外清晰。 “诸君,我等共勉!” 亭下一众清流官员,齐齐拱手,无人说话,不少人是跟着高拱赵贞吉去堵门的,甚至去堵门,也是有他们提议的。 而事发了,只有这两人付出了代价,其余人安然无恙,这多少让他们有些羞愧。 就在两人准备动身顺着官道前往通州码头沿运河南下时,远处突然有人呼喊,有人认出了车驾,连忙拉住高拱和赵贞吉。 “肃卿孟静稍候片刻,我瞧着那像是闻尚书的马车。” 众人立刻让出路来,那日御前奏对后,闻尚书回去就病倒了,第二日便由其子侄上了乞骸骨的奏疏,陛下已经奏准,闻家这几日已经开始收拾细软变卖京中的宅邸了。 谁都没想到,老尚书今日会来,高拱和赵贞吉也都很是意外,以他们两人的品级,可没资格让堂堂吏部天官相送,而且平素也根本没什么往来。 很快,面色惨白双腿颤颤的闻渊便被其侄孙搀扶下了马车,显然直面帝威是真的让他大病了一场。 “老尚书,您怎么来了。” 徐阶迎上前搀扶了闻渊一把,但却被老头子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子升,我不日也要离京了,一把残躯到底能不能活着回到老家也是难料,你我先前的事,便算过去了吧。” 徐阶眉心跳了跳,其余人默默退后了几步,这两位的恩怨他们也听说过。 说起来倒也不复杂,嘉靖二十六年,吏部尚书周用去世,闻渊出任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少保。 当时徐阶在吏部任左侍郎,前任尚书熊浃、周用都很看重徐阶,将其当作继承人看待,手把手的教他,只要是他想提拔的人,没有不允的。 而等闻尚书上任之后,以前辈自居,做事独断,刻意打压徐阶,最后闹的徐阶只能上奏要调出吏部,以避免矛盾激化。 虽然徐阶现在坐到了礼部尚书的位置,品级相同,但礼部尚书与吏部天官相比,还是差了一点,因此闻渊此来送高拱赵贞吉事小,与徐阶化干戈为玉帛事大。 老匹夫!徐阶此时都忍不住暗暗磨牙了,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难道还能说不吗? 他是好脾气,但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当年在吏部,两任尚书都看中他,带他见人,让他识人,允他学那些吏部天官才能学的门道。 他学得认真,学得勤勉,学得熊浃拍着他的肩说,子升,将来这个位置是你的。 后来熊部堂走了,周用来了,周用也拍着他的肩说,子升,好好干,你早晚居此位。 再后来周部堂走了,闻渊来了。 闻渊上任第一天,把他叫到值房,让他站在案前,站了半个时辰,闻渊坐在案后翻他的文稿,翻得很慢,翻完了,合上,搁在案角,然后闻渊抬起头看着他,说了一句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六章恩怨(第2/2页) “徐侍郎,你这些年的考评,老夫都看过了,熊公周公都说你好,但老夫用人,不看别人怎么说,只信自己看见的。” 从那天起,他呈上去的铨选方案被驳了回来,他推荐的官员名单被压了下来,他经手的一桩考功案子被闻渊亲自调走,交给了另一个郎中。 最后,他没有去找闻渊,他知道找了也没用。 这期间整个吏部的人都在看着,那些曾经围在他身边的官吏大部分都渐渐散了,散了的人不会承认自己是趋炎附势,他们只是不再来了。 不再在廊下等他,不再在值房外候着,不再把他的铨选方案捧在手里一句一句地夸,但他们也没有去捧别人,只是开始躲着他。 他忍了一年,经手的每一桩公务都做得无可挑剔,呈上去的每一份文书都有理有据,从无错漏。 见了闻渊,躬身行礼,礼数周全到闻渊挑不出半点毛病,但依旧被压制的没有半分喘息的余地。 第二年他上了一份奏疏,自请调出吏部,奏疏里没有一个字提闻渊,只说自己在吏部日久,恐生懈怠。 陛下没准他辞去吏部左侍郎之位,但让他去兼掌翰林院,他自那天后,再没去过吏部。 他这些年,一步一步,走得稳,走得慢,走得比在吏部时更稳更慢,因为他知道,闻渊把他从吏部赶出来,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是因为他做得太好了。 熊浃说他好,周用说他好,吏部的人都说他好。闻渊不需要一个所有人都说好的左侍郎,闻渊需要一个听话的没有威胁的左侍郎。 如果只是这些,其实也没什么,官场如战场,没有谁天生就该让着谁,重用谁。 但他最恨的,是闻渊把他赶出了吏部,却又被严嵩压的死死的,吏部铨选,竟然要严世蕃先看过才轮到闻渊这个尚书看,真可谓滑天下之大稽。 如此一个老匹夫,此时竟还有脸握着他的手腕,说什么,子升,你我先前的事,便算过去了吧。 “闻公。”他的声音不高,语调稳稳的,稳得像他这些年走的每一步路,“过去的事,阶早就不记了。” 他的面上带着笑的,那笑容不深不浅,恰到好处,是一个礼部尚书该有的、面对三朝老臣该有的、在清流同僚面前该有的温和笑容。 谦恭的,带着一点晚辈对前辈的敬重。 徐阶反手用力握住闻渊的手臂道:“只记得,我等所做一切,从不是个人恩怨,皆是为了大明的江山社稷。 只要能为君父解忧,那么其余的事算的了什么呢?” “昨日闻公在御前慷慨激昂,实在令阶钦佩。”他微微一顿,目光诚恳,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惋惜:“只盼闻公能留在京中,继续执掌铨叙,为朝廷甄选贤才,扶正吏治,那才是大明之幸。 我等愿联名奏疏,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 第四十七章 干粮 第四十七章干粮(第1/2页) 闻渊枯瘦的手微微一颤,脸上掠过一丝涩然,他何尝听不出徐阶话里的软刺,不记了,不是忘了,是记着,但不当回事了。 不当回事,是因为如今站在这里的是礼部尚书兼掌翰林院的士林领袖,随时可能入阁的朝廷大员。 周遭的清流官员们无不动容,觉得徐尚书果然有大气度,对旧日有隙的老尚书也能如此诚恳挽留,实在是极厚道的人。 风水轮流转,势比人强,也由不得闻渊不继续退让了,他声音沙沙的道:““老夫年迈体衰,心力交瘁,实在不堪重任,只得归乡养老,往后朝堂之事,便都有赖子升你这般栋梁支撑了。” “闻公此言,徐阶万不敢当,上有君父,下有阁老,区区徐阶,不过一介幸臣,蒙圣恩忝居礼部,每日所为,不过是替陛下草诏,替朝廷执礼,替天下读书人守着这一方翰林院罢了。” 闻渊颤抖着嘴终于还是说出了那句:“公切莫谦辞,士林清流,往后皆要蒙徐公照拂提拔。” 徐阶嘴上连连告饶,但心中总算是舒服了许多,老匹夫,让你叫声好听的就饶了你,不对闻家赶尽杀绝,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只是他在位一日,闻家就别想有人能出头,安份的在地方熬两代人吧。 闻渊也知道徐阶肯定会打压他的子孙,但谁叫他失了权位,既没能力扶保下一任吏部尚书上位,也没能力推着儿子再往上一步,被政敌打压,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好在他也不是什么都没做,只给儿孙留下乱摊子,他那日在御前为裕王奋力一搏,赌的便是将来裕王会克承大统。 如此,裕王怎么也会顾念一二,到时闻家便又有指望了。 等两人理清恩怨,闻渊才终于走到高拱和赵贞吉面前,两人早就已经等的不耐烦了。 若非闻渊前几日扛着皇帝威严求情立储,他们早就拂袖而去了,闻渊占着吏部天官的位置,三年来面对严嵩节节败退,一点作为都没有,平日他们私下可没少骂他。 “闻公。”两人客气的向闻渊拱手施礼。 “肃卿、孟静,宦海风波,宦途挫辱,本是常事,此去虽远,切莫消沉,更莫忘读书人的本心,需藏器于身,待时而动,守正不阿,心存社稷。 大明如今风雨如晦,正需你们这般骨鲠之臣,今日暂别京门,他日风云再起,朝堂依旧有你们立足之地。 “多谢闻公开解教诲,我等定坚守本心。” 就在两人再次告别众人的时候,远处又传开呼唤的声音,等看到来人,众人心头一惊。 是裕王的舅舅,锦衣卫千户杜继宗,身后还跟着他儿子杜海与几个家仆,拎着大包小包从马车下来。 众人面面相觑,也不知道该不该走,高拱赵贞吉脸色有些发黑,他们立保裕王,那是遵循祖制,而非私相授受。 如果裕王能亲自来送别,倒也算是佳话,即便因年岁尚小,不能擅自出宫,派遣舅舅过来折柳敬酒也体面。 最不好看的,便是大庭广众之下,如此大包小包的以金银细软相赠,他们接受了,便是贪财小人,不接受又怕伤了裕王的心,实在是进退两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七章干粮(第2/2页) “哎呀,可算赶上了,娘娘和殿下知道两位今日出发,赶忙命我筹备路用出城相送,紧赶慢赶没想到还是差点晚了,两位大人莫怪。” 杜继宗长脸白肤长相斯文,但说的话却甚是直白,举手投足也有些毛毛躁躁的。 不过也难怪,杜家原本只是大兴县平民门户,本就不懂什么规矩。 高拱黑着脸道:“替我回禀娘娘和殿下,心意微臣领受了,但这些东西却是万不敢收,请杜千户带回去吧。” “啊?”杜继宗甚为惊诧:“这是为什么,我筹备这些可是耗费了不少呢。” 他儿子赶忙拉过他,在他耳边低声道:“爹啊,我就说这边人多,等他们散了再过来,大庭广众的,人家不好收啊。” 杜继宗的脸慢慢涨红了,前几日妹妹传来信,说要用好的,他去银铺兑银子,去布庄挑绸缎,去茶铺买新茶,去酒楼定干粮、去书肆买孤本… 他忙了好几天,忙得脚不沾地,忙得夜里躺在榻上脑子里还在盘算明日要置办什么,他是真的想把这些东西送出去,他是真的觉得两位先生路上用得上, 这一急,却是忘了连儿子都懂的道理,于是赶忙想要解释:“这…这…” 高拱的脸是黑的,他在翰林院熬了这些年,熬得面色黧黑,眉宇间本来就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戾气。 此刻那股戾气从眉心漫开来,漫过颧骨,漫过下颌,漫过他整张脸,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 别管杜继宗是为的什么,等他们到了南京,人家会说,听说高拱和赵贞吉离京的时候,收了裕王舅舅的好几大包金银。 谁看见了?都看见了! 收了没有?好像是没收。 没收怎么有人说看见他们收了? 那可能是收了吧? 肯定的! 收不收的,送过,便是瓜田李下,便是说不清楚,便是一桩永远也洗不干净的嫌疑。 赵贞吉的脸色倒是没怎么变,只是此时显得有些无可奈何了。 他走上前,挨个包袱都摸了摸,然后从一个家仆手中拿过两个包袱,然后当众打开,是些干粮和茶叶。 杜千户。”他开口了,“这两包我们收下了,其余的,杜千户带回去吧,代替我与高肃卿拜谢殿下与娘娘的心意。” “这…好吧。”杜继宗也明白过来,这两人不是他以前需要打发的贪横官吏,人家是清官老爷,不能收金银俗物。 见事情没有太难看,那几包只要不拆开,就当也是干粮茶叶,几个与高拱交好的编修上前将杜氏父子劝回,众人才一起松了口气。 “呵…呵呵,看来殿下还是记挂着肃清和孟静的。” “是啊,一看这饼子就是用了实料,这茶闻着也香,你们俩这一路有福了。” ………… 第四十八章 执 第四十八章执(第1/2页) “那高拱和赵贞吉走了,康妃的兄长还去闹了场笑话。”严世蕃冷笑着对躺在榻上的老父亲说道:“小门小户出来的,就是如此不懂体面。” 严嵩微微睁开眼睛:“我父祖也不过在分宜务农为生,家无余蓄,我出来科考时,旁人也笑话我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不懂打点,你不知道?” 严世蕃当然知道,可他却振振有词:“这怎么一样,我严家那是耕读传家,太高祖是永乐十三年的进士,官至四川右布政使,曾祖父也中过秀才。 祖父虽屡试不第,可未曾放弃学业,在家乡给孩童启蒙,父亲更是二甲第二名的进士,翰林院出身,如今更是当朝首辅。 杜家几辈子人不过都是京郊的农户,再往上数几代,才不过出了一个秀才,若不是侥幸女儿进了宫…” “行了,唠唠叨叨的,没事就出去吧。” 严世蕃知道,自己让父亲出了大丑,太子太师的衔也丢了,面上过不去,自然是对自己有些不耐烦。 “爹。”但他也委屈啊,只能满脸无奈的解释道:“我也没想到,那小子竟然有胆子直接把事闹到西苑去。” “什么小子!”严嵩霍地睁了眼,语气陡然一沉:“那是天潢贵胄,那是龙子凤孙!你一个小小太常少卿,也敢这般称呼亲王?” “好好好,景王,是景王殿下。”严世蕃连忙矮下身子,赔着小心。 “您老消消气,何苦动这么大的肝火? 事情是闹大了,可陛下到底也没把您怎么样,不过摘了一个虚衔罢了,您还是咱大明朝的首辅。” 他凑前半步,又捡起自己最拿手的本事来宽慰:“马上夏税就要开征了,儿子让人给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递个话,叫他们今年多报些盐税上去,再发卖些盐引给那些盐商。 等银子送进内帑,陛下见了自然欢喜,到时候,您那一品的太师官衔,必定就回来了。” 严嵩靠在引枕上,闭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那不是笑,是比笑更深的疲倦。 “我这条老命,早晚要断送在你手上。” 严世蕃张了张嘴,他想说爹您别这么说,想说自己也是一片苦心,想说景王那桩事他事先确实没料到会闹成那副田地。 但话还没出口,父亲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慢吞吞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方才说,两淮都转运盐使司,那盐运使是谁的人?” “当然是我们的人。” 好。”严嵩缓缓点了下头:“那你今年,当然可以叫他把盐税多报上去,把盐引多卖出去,银子送进内帑,陛下收了,然后呢?” 严世蕃一愣,他张了张嘴,这几日被酒色泡得发昏的脑子却又在这当口猛地一转,随即,一股凉意便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 然后陛下就会知道,原来两淮的盐税,还能再多些。 今年多报了,明年便不能比今年少,明年又多报了,后年便不能比明年少。 一年一年往上加,一年一年往上抬,皇帝的胃口究竟有多大,他们父子二人比谁都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八章执(第2/2页) 严嵩把眼睛阖实了,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你总说我管着你,可若按你说的去做,你送进内帑的每一锭银子,都会变成你爹棺材上的一枚钉子。” 屋里一时静得只剩下博山炉里香烟袅袅的声息。 “你钉一枚,陛下看着,你再钉一枚,陛下还看着,等你钉到第三枚,再往后也钉不动了,那时候,陛下就会亲手替你钉上最后一枚。” 严世蕃的喉结上下滚了一滚,进多少,不是盈余,是窟窿,出多少,不是成本,是罪证。 他算了大半辈子的账,到这会儿才猛然间醒过神来,买卖这个东西,是不能同皇帝做的。 “那……您的太子太师……。”严世蕃的声音低了下去。 严嵩躺了回去,长长叹了口气:“你不是也说了吗?我还是首辅,头顶上多一个衔、少一个衔,又能如何? 不过是把屁股漏出来,给人瞧两眼,笑几声罢了,我这张老脸在圣上面前还有几分薄面,陛下不会让我难堪太久的。” 严世蕃默然片刻:“是孩儿错了,害得爹如此被动。” 对严世蕃的认错,严嵩无动于衷,他早就想明白了,一个人的秉性不会轻易改变,一个聪明人的秉性尤其不会。 他原来是盼着子孙聪明,能跟上他的脚步,继续光大门楣,可现在是真盼他们蠢笨一些,只要听话就好。 “事已至此,你预备怎么办?” “爹问的是……储位?” “对。” 严世蕃抬起眼,那只独眼里,方才的歉疚和伏低做小已经一丝都寻不见了,只剩下一种灼热的、带着亮光的东西,在瞳仁深处跳动,是赌性。 “当然是继续办!” 都已经输掉本钱了,自然是继续下注,难不成就此认输,回家喝西北风吗? 严世蕃笑到:“既然圣上这个庄家还没撤摊,那儿子还要继续压小。” 严嵩对他不肯服输的性子,是早有预料的,但他听见“压小”这两个字时,眼皮还是微微一跳。 上一把,他就是栽在这个小字上头,以他的脾性,吃了这么大的亏,竟不想着翻本报复? “一匹龙驹,寻常的鞍鞯自然是套不上的。” 严世蕃像是在向父亲解释,又像是在宽慰自己。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可那股子灼热劲儿,却从每一个字缝里往外透。 “越是烈性的马,越得耐着性子去磨,这回是我心急了些,鞍子没备好性子也没摸透就往上硬套,叫他尥了蹶子。” 他的独眼眯了起来,像是在丈量一匹旁人看不见的骏马。 “下一回,儿子会把鞍鞯备得更华丽结实些,管叫它难以挣脱。” 严嵩已经懒得训斥他了,这也是为什么,明明他摸揣摩圣上心意更准确,却被圣上厌弃的缘故。 自己这个儿子,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缺乏足够的敬畏,显赫的家世残缺的身体和聪明的头脑,结合成了这般偏激的秉性。 ………… 第四十九章 闯西苑(加更) 第四十九章闯西苑(加更)(第1/2页) 不过他选的选择还是对的心,都已经得罪了裕王,自没有轻易回头的道理。 而更关键的是,从这件事的处理结果来看,圣上对他们烧景王冷灶是乐于见成的。 那么自然也就没有违背圣意的必要,便是想要阳奉阴违,也得在彻底有把握不被发现的前提下。 显然现在还没有,首辅的位置,还是没那般稳固,尚需时间提拔心腹充斥上下内外。 而马上就要空出来的吏部尚书之职,无疑是必须要握在手中的! “你看谁适合出任吏部尚书?” 严世蕃很想说我,但他也知道不可能,首辅和天官是父子,一人坐镇内阁、一人把持铨曹,这种情况怎么想都不可能发生。 他那只独眼眯起来,思忖片刻,方才开口道:“地方上,一时倒没有十分趁手的人选,京里头,资望最足的,怕就是徐阶了,他本就是吏部侍郎出身,想突然找个能与他相争的人,并不好找。” 徐阶这个人,面上看着倒还算老实,也肯伏低做小,并不曾明着与他们父子为难。 可不知怎的,严嵩总觉得这人与自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像是一碗温吞水,喝着不烫嘴,可谁也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吏部本部的两位侍郎呢?就没有一个得用的?” “都才提上来不久,三年考满都还没到,资历上差着一截,硬推上去,只怕难以服众。” 严世蕃拧着眉头想了一阵,忽然眼皮一抬:说起来,户部尚书夏邦谟下个月就考满了。” 夏邦谟是正德三年的进士,论起来,仕途走得极扎实。地方上历任按察使、布政使,京中又在吏部、户部几处要紧衙门转过多回,都察院也留下过他的履历。 三年前从南京调回北京,做了户部尚书,论资历,论品级,都够得上吏部那扇门了。 可朝堂之上,什么时候缺过资历够、品级够的人? 缺的,从来都是自己人。 巧就巧在,夏邦谟正是。 “爹,那就他吧。” 严世蕃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股子轻快,那是只有在他面对父亲时才会流露出来的、带着点邀功意味的轻快。 他不是在向父亲推荐一个人,他是在展示一枚棋子。 严嵩没有说话,眼皮耷拉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把那枚棋子翻来覆去地掂量。 屋里的烛火跳了一跳,在他脸上投下一片捉摸不定的阴影,过了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严世蕃得意一笑,他心里此时已经开始盘算,一个天官位置,得收姓夏的多少好处才行。 事情是要办的,但总不能拿着我的钱我的关系办你的事情吧! ………… “什么事?”嘉靖上午刚见过陶仲文与陆炳,用过午膳,此刻正拿一截细竹枝逗弄着霜眉。 那猫懒洋洋地趴在御案上,爪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去够竹枝尖儿,嘉靖便也有一搭没一搭地晃着。 他早瞥见黄锦在旁杵了半晌,身子扭扭捏捏,脸上的神情更是欲言又止,活像嘴里含了块烫嘴的豆腐,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十九章闯西苑(加更)(第2/2页) 嘉靖本打算晾着他,看竟能憋到几时,谁知黄锦晃悠了半天,竟还真就一声不吭。 “奴婢也不知道当不当说。”黄锦用着有些为难的语气说道:“景王殿下又来了,此时正拿着钦赐的通行令牌闹着要见陛下。” 嘉靖手上的竹枝停了一停。霜眉趁机一口叼住了枝尖儿,得意地甩了甩尾巴。 “呵,怎么,严世蕃还是谁,又给他送东西了?” “那倒没有,殿下这次什么都没带来,只说想陛下了。” 嘉靖脸色一沉:“去,将他的令牌收回来,告诉他,朕什么时候想见他,自会召见。” “这…”黄锦刚想哄劝两句,见陛下就要瞪过来了,赶忙行礼:“诺,奴婢这就去。” 等黄锦赶到宫门口,瞧见景王正一板一眼的练着某种桩功,他双膝微屈,脊背挺直,两臂缓缓推出,又缓缓收回,一招一式竟颇有些章法。 额角已经沁出一层薄汗,在日光下亮晶晶的,可见是下了功夫的。 朱载圳瞧见远远黄锦的身影,便收了势,站直了身子。他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尘土,向着来人露出一个笑脸。 “黄伴。” 这一声唤得自然,像是等了许久的人终于等到了,却又不肯显出急切来。 “哎,奴婢在呢。”黄锦赶忙小跑了几步,笑吟吟地冲着景王行礼,“奴婢拜见殿下,殿下金安。” “免礼。” 朱载圳的目光越过黄锦的肩膀,往他身后空荡荡的宫道望了一眼。 那一望极快,快得像是不经意,可黄锦是何等样人,哪里会捕捉不到那一瞬间的失望。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几分儿子对父亲的抱怨:“黄伴,你说父皇是不是不讲道理?原先允了我随意通行西苑,如今怎么又不行了?” 这话若是私底下说,那是对君父的怨望,可当着嘉靖最信任的司礼监秉笔说,那便只是儿子对父亲的小情绪罢了。 黄锦闻言只能叹了口气:“近来事多,雨水也少,圣上颇为烦忧,上午还召了陶仙师和陆指挥使,这会儿刚要歇下。 “另外…”黄锦也有些不好意思:“陛下的意思是让殿下交出令牌,回去静待陛下传唤旨意。” 朱载圳闻言随手掏出那到小巧精致的令牌晃了晃:“连个宫门都过不了,显然也是没什么用了,可既然是父皇赐的,还是当面交还妥当。” “殿下,您又何必难为奴婢。” 黄锦有些为难,可朱载圳却是对他挤眉弄眼笑道:“黄伴,我可没为难你,你尽管回禀便是,了不起便是父皇下令打我几廷杖罢了。” “哎呦,这怎么可能,殿下说笑了。” 黄锦可不敢应承,开什么玩笑,现在从万里江山三颗苗变为两颗了,谁敢动这两位小爷一根汗毛? 这话便只是听一听,他都嫌折寿。 朱载圳自然清楚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也不敢来闹啊。 经过上次的试探,他已经大概探出了父皇的底线,现在就再试试,看看这底线还能不能再低些,让他活动活动手脚。 ………… 第五十章 强硬(加更) 第五十章强硬(加更)(第1/2页) “我的小爷。”黄锦没了法子,只得叹了口气,身子往前凑了凑,想贴近了低声说几句体己话。 朱载圳见状,主动往前靠了靠,微微侧过头,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这一个动作,让黄锦心里一暖,他这个岁数了,而且还在这个地位,旁的什么都不缺了,缺的就是景王这个态度。 不嫌弃他残缺之身,真把他当个近亲长辈似的亲近。 黄锦的眉眼柔和下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您听奴婢的劝,先回去吧,您在这儿闹,闹得再热闹,圣上也瞧不见听不着。 等过些时日,奴婢寻个机会,帮您探探口风,或许就能陛见了。” “不,要么今天让我进去,要么我天天来这儿守着,父皇或许可以不见我,但总不会连阁臣九卿都不见了吧?” 那当然不可能,阁臣和九卿还是经常会被召见的,他们瞧见景王天天堵着西苑宫门,朝野又要闹非议了。 黄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郑重其事地问道:“殿下,您与奴婢怎么玩笑都好说,可若是真要这么做,那奴婢只能如实去回禀,陛下定会震怒,到时如何收场?” “雷霆雨露皆出于上,我怎么知道父皇要怎么惩治我,但为臣为子,载圳绝无怨言。” 这话让黄锦一震,他实在是被弄糊涂了:“您这是图什么呢?” 黄锦实在是不明白了,从现在的局势来看,储位少说也要争个好几年才会有结果,裕王虽然居长,但景王的赢面也不小。 最起码若是哄的陛下开心,晋封靖妃娘娘为皇后,景王便是嫡子,现在支持裕王的清流,大半都要倒戈支持景王,到时候名正言顺,正位东宫,多好啊。 黄锦的想法虽然没有直说,但朱载圳也大概能猜到,莫说黄锦,便是去问严世蕃,想来也是这般想法。 世人皆以为,储君之路,当是曲意逢迎、静待天时,可他们哪里明白,这条路,早已是嘉靖帝为两位皇子挖好的绝路。 别说争储当太子,真这么走下去,他们活得甚至连寻常宗室都不如了。 历史上嘉靖时如何做的? 以二龙不相见隔绝父子,以不立太子悬置储位,以明面二王同礼,暗地厚景薄裕制造兄弟内斗,以锦衣卫官校常驻王府,动静必闻,以克扣岁禄使其无力恩赏… 不见、不立、不赏、打压、孤立、监控,便让两位皇子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活成大明朝最憋屈的皇子。 最后景王郁郁而终,裕王侥幸即位,也是被压抑太久,报复性的荒唐淫乐导致壮年病逝。 这条路,朱载圳绝不能走,如此熬十几年,人还算是人吗? 何况一个人就算长寿又能有多少时间去做事,朱载圳要做的事情太多,绝没有十几年的大好年华用在熬老头上。 想要破局,只能他亲自出手搅乱棋局,直面天威。 指望性情怯懦的裕王出头,根本不切实际。 况且他早已想明白,除了他们俩外,旁人去触怒皇帝,是死路一条,而且他手上也没什么能让人前仆后继去送死的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章强硬(加更)(第2/2页) 他自己上就不一样了,他是皇子,是当今仅存的两位龙脉之一,帝系开枝散叶都要指望他们。 抛去本能的恐惧,就可以发现,其实就算是至高无上的君父,也没什么好法子能处置他。 又托太祖爷的福,按制,亲王虽大罪不加刑,最重也不过高墙囚禁。 圈禁? 本来就在这深宫中寸步难离。 克扣岁禄、停发赏赐? 本来也没有偌大的王府要养。 “削减护卫属官,降罪王府属官?” 本来也不是我的人。 冷待责骂? 怕就不来了。 降级母妃? 那就让康妃在后宫一手遮天。 勒令离京就藩?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所以最坏的结果还能是什么,也就是皇帝气急败坏,顾不得自己的制衡,直接命人打他一顿,赶到什么穷乡僻壤就藩。 朱载圳是无所谓,就是苦了裕王兄,虽然可能当上了太子,但面对父皇的猜忌打压,还没他分担压力,怕是没几年就要一命呜呼了。 到时候他还得勉为其难的回来继承储位,那时作为仅存的皇子,父皇可就更拿他没办法了。 虽然皇帝是想着成仙,好万古长青,但他终究也要考虑不成要如何,总不能落得武宗下场吧。 武宗绝后,才有了父皇从兴邸入继大统,他们俩之间也从没什么矛盾,可父皇是怎么对武宗的? 初继位时,口口声声“皇兄武宗毅皇帝,天性英明,刚而能断。” 等屁股坐稳了,便说正德年间“朝政积弊,国是纷更,法度纵弛”,说自己“嗣服之初,锐意维新,一洗前代积弊”。 武宗神主升祔太庙,按制新帝必须亲自主持。父皇不肯去,让安昌伯代行。 又命人将正德年间留中不报的奏疏八百六十余本,尽数发付史馆编录,那些奏疏,全是弹劾武宗荒淫、巡游、宠信奸佞、豹房乱政的。 父皇故意交给史馆公开,任由朝野批判。 大礼议更是从法统上,把自己定位为直接继承皇位,而非继承武宗一系。 赞美褒扬是假,鄙夷否定是真,政治上全盘否定其弊政,礼制上刻意轻慢不敬,宗法上割裂其正统,史书上不护其短。 为什么? 因为孝宗没孙子,武宗没儿子,不这么说,怎么证明自己才是天命所归,真说自己是侥幸得来的皇位吗? 便是武宗没什么缺点,都得硬找出污点来,使其遗臭万年。 因此,父皇再怎么震怒,也不可能直接对他下狠手,不为那点骨肉亲情想,他也得为自己身后万世名着想。 尤其现在,虽然上面还有个裕王,但谁能保证裕王不像先太子那样突然暴毙了,谁又能保证裕王能生下皇孙。 有两个儿子能指望总比守着一根独苗求老天保佑要强得多。 而亲儿子亲孙子,传承的是他的法统,流着的是他的血脉,总是要比外人强上千百倍的。 ………… 第五十一章 尾巴 第五十一章尾巴(第1/2页) “黄伴,我不是要如何,是父皇说话不算,我可是来讲道理的。” 道理岂是与君父讲的,但这句话黄锦不能说出口,只能低声道:“真要如此?” “嗯。” 黄锦叹了口气,他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了,先前这些就已经超出他该说的范畴了。 这也就是景王,若是裕王殿下来,他会更恭谨殷勤,但绝不会说这些不该说的。 “那您把令牌先给我,如此奴婢在陛下那里还能有个交代,否则…” “那就多谢黄伴了。”朱载圳交出那道令牌,走到一旁开始站桩。 其实他也不想如此急切地激怒父皇,可明年可就是庚戌年了,难道要坐视庚戌之变发生吗? 他这段时间就是一直在犹豫,但想想史书上那几段记载,“诸州县报所残掠人畜二百万。 京师村落几空,妇孺车载,哭声震野。 通州粮仓被焚,数百万石粮草尽毁,京师贫民饿殍遍野。 民居、官舍、庄园焚毁数万间,火光烛天。 金银、布帛、粮食、牲畜被掠不计其数。” 于是朱载圳还是决意一搏,看试手,补天裂! 见景王心意已决,黄锦只得回去复命,但就连他这个伺候皇帝多年的大珰想到一会儿可能要发生的事情都有些双腿发软。 很快,黄锦就回到了永寿宫,霜眉已经累了,正趴在蒲团上睡觉,皇帝则是站在一旁看着一卷道德经。 黄锦刚要开口,嘉靖便道:“耽搁了这么久,看来他是没走了。” “圣明无过陛下,景王确实没走。”黄锦先躬身上前,将令牌捧在双掌之上让皇帝过目。 嘉靖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落在经文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黄锦才听到皇帝悠悠叹息道:“竖子不知天高地厚,倒学了一身市井无赖的做派。” 黄锦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殿下年纪小…” 他实在不能多说了,再多害人害己。 “不小了,朕在这个岁数,早就当家了。”皇帝随手将经书放在案上,自己坐在圈椅上微微闭上了眼睛:“说罢,那竖子此来都说了什么?” 黄锦如实具禀,随着最后一句吐落,殿中沉静得可怕。 嘉靖的双目早就不知何时睁开了,他的嘴角微微上翘,鼻息也粗重了些许。 如果说原本他只是对一个小儿耍赖的不屑,那现在便是被挑衅后的愤怒。 这样的情绪,已经有好几年未曾产生了,让他都有些陌生,陌生的有点想笑了。 “好啊,朕的儿子要与朕打擂台了,真是好啊。” 黄锦没有应声,他把头伏得更低,整个人像一尊泥塑,一动不动。 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他知道这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只能等。等陛下唤他,然后应诺。 嘉靖靠在圈椅里,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他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传陆炳。 但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他按了下去。 传陆炳来做什么? 把景王投进北镇抚司的诏狱里? 让锦衣卫去审一个亲王? 审什么? 审他为什么站在宫门口? 审他为什么想见父亲? 荒唐!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一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一章尾巴(第2/2页) 廷杖?他就这两个儿子,打完了呢?满朝文武怎么看?天下人怎么看?史书上怎么写? 圈禁? 按祖制,亲王大罪,最重不过高墙囚禁,可圈禁总得有个由头,景王犯了什么罪? 这事闹到朝堂上,反倒会有人上疏,说陛下隔绝父子,有违人伦。 勒令就藩? 这倒是个法子,让他滚回封地去,眼不见为净。可然后呢? 裕王一个人留在京城,那些清流还不疯了似的往上扑? 没了景王在前面挡着,裕王就是唯一的选择,二王相争的局面一旦破了,储位就从悬置变成了既定,无名而有实,到那时候,他拿什么制衡? 放着不管? 这算什么处置,让他站在那里,让往来西苑的阁臣九卿都看着,看着这位天潢贵胄堵在宫门口。 看一天两天也就罢了,若是天天如此,朝野上下会怎么议论,裕王那边的清流会怎么借题发挥? 嘉靖的手指在扶手上又叩了一下,他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拿这个竖子没什么办法。 这个发现让他的愤怒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更愤怒了,而是更冷了。 冷得像腊月里西苑湖面上的冰,表面光滑如镜,底下的水却深得不见底。 “黄锦。” “诺…奴婢在。” “你说——”他的声音很慢,慢得像是在一字一句地斟酌,“朕这个儿子,是太聪明了,还是太蠢了?” 黄锦的后背已经湿透了,这个问题,怎么答都是错。 说景王聪明,是替陛下承认被儿子拿捏住了,说景王蠢,当着老子的面说人家儿子,怕不是想试试昭狱的酷刑了。 他只能把身子伏得更低:“奴婢愚钝,不敢妄议。” 嘉靖没有追问,而他,此时已经想到如何处置景王,这小子看似无懈可击,可若真如此,又何必来这儿闹呢。 闹就是有所求,有求便有破绽,问题就在于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何况他还有个母妃,只不过嘉靖还没下定决心如此,毕竟靖妃是他的女人。 不是不行,只是未免有点太不体面了。 就在这时候,又有内侍来禀,只传来景王有一句话。 “若父皇暂不愿见孩儿,是否恩准出宫?” “哈,哈哈。”嘉靖抚掌而笑,这可真是有意思了。 黄锦脑门上的汗已经淌下来了。他伺候了皇帝大半辈子,太清楚这种笑声意味着什么了。 但这时候他又不能不说话了,因为一旦陛下愤怒之下,惩戒过了头,他没提醒到位,等陛下回过神来,那也是他的大罪。 伴君如伴虎,如是而已。 他涎着脸,硬着头皮开口道:“奴婢就说嘛,殿下不是那种犟性子,想来是在宫里闷久了,想出宫玩去了。” 嘉靖笑了一会儿才道:“你少替他遮掩,这竖子的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了。” 想见老子是假,想出宫玩是真,嘉靖想起那小子昔日还说什么,恐孤身伶仃之日长,承欢父皇膝下之日短,哼。 太上老子曾言,将欲取之,必先予之,他不是没破绽嘛,那就先给他想要的。 嘉靖突然来了几分兴趣,想看看朱载圳到底想干什么,而且放他出宫,也可以看看,有多少人是真想烧冷灶的。 …………… 第五十二章 对弈 第五十二章对弈(第1/2页) 朱载圳感觉身上热热的,呼吸也粗重了不少,便停下了动作,他练功是为了固本培元,不是为了上战场去的,自不必练到精疲力竭。 然后他转过头,看向那边的将领。还是上次闯宫门时所见的那位金吾左卫指挥使。 头戴八瓣水磨明盔,身穿青布长身明甲,臂套环臂钢缚,腰间悬着金牌,佩绣春刀。站在宫门左侧的石阶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搁在那里的铁铸门神。 赵成见景王望了过来,背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值守宫门这么多年,还从未这般为难过。 朱载圳饶有兴致地走近,他先是在赵成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一番那身青布明甲,然后伸出手,摸了摸胸甲。 青布料下是坚硬至极的手感,指尖触上去,凉的,硬的,带着一点被日头晒过的温意。 赵成在原地,一动不敢动,朱载圳的手顺着胸甲往下,探向绣春刀的刀柄。 这一回,赵成几乎是本能地往侧里一让,刀柄从景王的指尖滑开了。 “殿下,刀兵凶险。”赵成扭开身子后,艰难地行了个礼,“您还是别碰了。” 朱载圳也不恼,收回手,看着他。 “赵…” “末将赵成。” 其实知道姓赵,称呼一声赵将军便足够了,但朱载圳还是让他再报了一遍名字。 “为什么甲上还要套层青袍呢?” 赵成是真不想跟景王说话,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呢,宫门上的禁军,往来巡视的校尉,远处廊下候着的内侍。 可不搭理景王,那便是藐视亲王的重罪,他只能硬着头皮答道:“回禀殿下,末将等在此值守宫门,并非在外征战。 若裸着铁甲,夏天铁甲会被晒得炙热,冬天冰冷刺骨,贴身穿受不了。 外着布面,能隔热、隔寒,长时间站值守也能扛,而且铁甲容易锈,布一罩,防潮防汗,耐用许多,还能避免铁甲刮坏里面的官服、玉带。” “也是不容易。”朱载圳听完点了点头,伸出手又在赵成的胸甲上拍了两下,布面下的铁甲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收回手,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看我练得怎么样?” 赵成愣了一下。他方才目不斜视,可景王在那儿站桩站了大半个时辰,他怎么可能没看见。 “很好。”赵成斟酌着措辞:“末将虽没练过殿下这套桩功,但也可以看出来,长此坚持,定能强身健体。” 朱载圳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色,毕竟是早晚辛苦练的。 “赵将军自小怎么练的呢?” 赵成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倒不难答,只是他不知道景王为什么问这个。 “练桩功打基础,然后举石锁、举石狮、拉硬弓、负重跑,再然后上马,练骑马、骑射、骑斗,最后就真去厮杀一场,也就成了。” 先练力,再练技,最后练胆,朱载圳若有所思。 这时候黄锦也回来了,神色有些复杂的先召来两个人去锦衣卫指挥使司传令,然后才到景王面前。 “殿下,陛下准您出宫一趟,但必须有护卫在侧,并且天黑之前,务必回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二章对弈(第2/2页) 一旁听着的赵一旁听着的赵成,心里翻起了惊涛骇浪。陛下竟如此惯着景王,堵了宫门,交了令牌,闹了一中午,最后不但没有责罚,反而准了出宫? 他在西苑值守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哪位皇子或者重臣能有这样的待遇。 但突然他心头一紧,生怕景王随口要他护卫,只要跟着出去这一趟,他便必被调离西苑,再没有回来值守的机会了。 要知道他出身不算高,三十出头能走到这一步,靠的都是陛下的信任,可不想这时候跟某位皇子扯上关系。 好在景王只是冲他笑笑,并没有点将的意思。 朱载圳恭敬的谢恩,他知道以父皇的性格,必然不会善罢甘休,肯定是在找能收拾他的机会。 所以他这趟出门,要去趟他姨母家,然后再去趟严世蕃送他那宅邸看看。 皇帝愿意挑哪个下手,他是无所谓,只不过,就是不知道父皇是舍得下脸,对一个小小的六品主事下手,还是舍得对严党这个亲手培养的钱袋子下手。 “黄伴,那我告辞了,改日再来。” 您可别来了,黄锦心中暗暗叫苦,可又忍不住有些佩服,多少年了,没人敢来捋虎须,景王殿下年纪虽小,但若真的能扛住陛下的压力,那将来还真说不准了。 如今这世上陪伴皇帝最久的便是他了,兴王府到紫禁城,从正德年到嘉靖二十九年,几十年风风雨雨,他不敢说摸透了陛下的心思,可大致轮廓,总是清楚的。 否则也不可能安稳的陪皇伴驾至今时今日。 裕王的性子,怯懦,老实,规规矩矩,陛下不会厌恶他,但也绝不会喜欢他。 甚至,陛下都不会记得这个儿子具体长什么样子,因为没什么值得关注的。 陛下打压他,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只是不想让清流捧起一个储君同他打擂台,扰他的修仙大计罢了。 夏言不就是仗着太子大了,所以越来越过分,导致陛下最终容不得他了。 但景王不一样,他三年两头来闹一闹,闹完了陛下会生气,会想对策,会想方设法敲打他,彰显君父的威严。 可这一来一往,斗智斗勇中,陛下的心思便不由得被牵了过去,会琢磨这个儿子在想什么,会等着看他的下一步棋。 或许景王棋力尚且稚嫩,但皇帝本也没什么对手,修道服丹的闲暇,逗弄搓磨一下这个有意思儿子,也是难得的趣味。 而搓磨得多了,这个儿子的轮廓便在陛下心里越来越清晰了。 等到将来,陛下醒悟过来,修道长生不过是镜中花、水中月,可望而不可及。 到那时候,他能想起来、并委以江山社稷重担的,是他清清楚楚了解过的景王殿下,还是角落里那个几乎没有任何印象的平庸裕王? 所谓长幼,从来不是陛下最优先考虑的事,他从来都不是个循规蹈矩的性子,从安陆一路走到北京,从兴王世子走到九五大位,他什么时候循过规矩? 黄锦看着那个朝气蓬勃、步子里都带着些许激动的背影,嘴角忍不住轻轻上扬了一点。 若是景王,也不错啊。 …………… 第五十三章 东厂 第五十三章东厂(第1/2页) “殿下慢走。”黄锦躬身道,“奴婢已命锦衣卫派人随护,他们在西华门等候,您出宫后可要小心,切莫脱离护卫。” 朱载圳头也没回,举起手摆了摆。 “知道了。” 宫道两边的墙很高,把天切成窄窄的一条,朱载圳背影走在那条窄窄的天光里,衣摆在脚踝边荡来荡去,步子轻快得像一阵风。 真正的变数开始了,接下来就看这盘棋,怎么走才能活。 朱载圳先离开了西苑的范围,马德昭领着张兴就在道边等候,见自家殿下好好的、神情愉悦地走了出来,马德昭才松了一口气。 今早殿下要来他就劝了,可是没劝住。 随着殿下越来越有主见,马德昭也已经不会太干预他的决断了,不过担心是一点都少不了。 “走吧,父皇恩允了,大伴陪我出宫一趟。” 马德昭首先想的是这件事肯定瞒不住,朝野又会是怎么样一个反应。 但此事也彰显了殿下比裕王甚至先太子更受荣宠,落在旁人眼中未必不是好事。 一行人自西上门回内宫,然后沿西长街向南,经武英殿夹道至西华门,这里早有一队锦衣卫等候了。 马德昭远远打量了一眼,立刻低声禀报道:“殿下,是陆炳,其甚得陛下信重,最好礼遇之。” 朱载圳倒是没想到陆炳这么给面子,锦衣卫指挥使虽权重,但还只是三品官,亲自等候他这个亲王倒也说得过去。 可陆炳去年就晋封后军都督府右都督了,朝廷的正一品武官,随便说有军政要务,打发下面人来迎接也是说得过去的。 双方接近,陆炳头戴正一品七梁乌纱帽,身着大红圆领常服,胸背织金狮子补,腰束十三銙玉带,足蹬云头皂靴。 周身并无张扬赐服,只着一品武官标准常仪,却自有一股执掌亲军、威慑朝野的沉敛气场。 见景王仪仗行至近前,陆炳当即抬手示意身后锦衣卫校尉悉数垂首肃立,自己则快步上前,未至三步外便躬身停步,敛去所有锋芒,全然恪守臣礼。 待朱载圳走近,他利落撩衣屈膝,以朝臣觐见亲王之仪,行深揖大礼,垂眸低首不敢有半分直视,礼数周全。 “臣,后军都督府右都督、掌锦衣卫事陆炳,恭迎景王殿下临西华门,谨率锦衣卫亲军,恭护殿下出宫行安。” 朱载圳没有受完这个礼,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托住了陆炳的臂腕。 “有劳陆都督亲自在此迎候。” 陆炳身后的一众锦衣卫千户、百户则整齐下拜:“微臣等拜见景王殿下。” “免礼吧。” “诺。” 行礼后他们便起身垂首敛目,皂色靴子并拢无声,朱载圳的目光扫过他们,几十个锦衣卫千户百户,皆青袍、腰束乌角带。 千户胸前是熊罴,百户是彪,各个精悍,身高臂长,像是两排青石柱立在那,看着就有安全感。 当然,是他看着有安全感,别人看就未必了。 毕竟这里头随便挑一个拿出去,都是破家灭门的好手。 朱载圳对陆炳也没有刻意亲近,稍微客气的说道:“出宫护卫之事,不必大张旗鼓,本王只想稍作游玩即返,都督派遣些锦衣便衣随行护卫即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三章东厂(第2/2页) 陆炳先是应诺,然后用商量的语气说道:“殿下,亲王出行仪仗可以不用,但护卫绝不能短缺,臣可命他们跟在稍远处随行护卫,如此不知殿下意下如何?” “就依都督的。” 朱载圳当即应下,他是想出去,但绝不想遭遇什么,白龙鱼服鱼虾可欺的破事。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开国和靖难功臣们的子弟,皇亲国戚家的纨绔,武官及地方世家乡绅家的儿孙,充斥京师,这群不用干活、世袭俸禄的主儿,整日里无所事事,可不就是横行街市、仗势欺人。 另外还有文臣世家的恩荫子弟,纵然比上面那群收敛一些,但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这个身份,欺负别人行,被人欺负了,那可就是笑话了。 至于会不会被监视,在安全面前,他没什么秘密,去了哪见了谁,也没什么好瞒着的。 他还能偷偷摸摸去通倭不成? 陆炳见景王应得痛快,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他抬手示意,身后两名千户无声地退后半步,转身去吩咐便衣事宜。 “殿下请。” 陆炳侧身让出道路,朱载圳迈步走向西华门的值房,里面有些简陋有些臭,但他们二人都没挑剔什么,只是坐下闲谈了几句。 片刻后,便有人过来通禀,外出一看,方才那些人都已经换上了便衣,不过稍明眼的人,都能看出来他们的身份。 毕竟锦衣卫的气质,还是有些太特殊了。 另外放眼望去,不知何时又来了数十名东厂番子,他们一身各色素面窄袖曳撒,头戴小帽,腰悬短刃。 这群人气息沉敛无声,善于分散立于墙根街角,不似锦衣卫那般醒目堂皇,却像影子一样,不知不觉间便渗透了每一处暗角。 一个内侍从那些影子中走出来,他身形不高,面容白净,看着三四十岁的样子,脚步极轻,走到朱载圳面前五步外就利落地跪了下去。 “奴婢滕祥,拜见殿下,殿下金安。” 一直跟在朱载圳身后的马德昭趋前半步,低声提醒了一句:“司设监掌印。” 朱载圳微微点头,语气中带着点好奇:“滕伴免礼,此来何事?” 领着这么多东厂的人,肯定是来护卫的,但总要让人说出来,是奉谁的命令来的。 “回禀殿下。”滕祥起身,垂手而立,姿态恭谨,“奴婢是奉掌印公公之命,领人随行护卫。” 能被一个掌印尊称为掌印公公的,偌大的天下只有一个人,司礼监掌印兼提督东厂的麦福。 只是不知道,这是父皇的意思,还是锦衣卫与东厂的明争暗斗。 “好,替本王谢过掌印。” “不敢。这都是奴婢们应该做的。” 陆炳站在朱载圳身侧,目光也落在了那些东厂番子身上,他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那副沉敛恭谨的模样。 “看来内相是不放心我锦衣卫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 第五十四章 相争 第五十四章相争(第1/2页) 陆炳这句话,听着像随口一说,可底下藏着的东西,却是很危险。 锦衣卫和东厂职能重叠,从来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自太祖设锦衣卫,成祖设东厂以来,但大多时候还是东厂压锦衣卫,因为提督是司礼监太监,住宫内、随时见皇帝,可口头密奏,不用复杂文书。 而锦衣卫在宫外办公,奏报必须走奏疏流程,加上成祖设东厂,本就也是为了监察锦衣卫。 像在王振、刘瑾时期,东厂完全压制锦衣卫,指挥使要跪拜厂公,俯首帖耳。 但现在情况为之一变,现任指挥使陆炳自幼随母入王府,乃是圣上奶兄弟,龙潜之时便相伴左右。 卫辉行宫大火,烈焰焚屋,是他冒死冲入火海,背负圣驾逃出绝境,壬寅宫变,又是他率亲军连夜入宫救驾。 所谓功高莫过救主,两次救驾之功,让哪怕是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的麦福都只能避让三分,何况是旁人。 “都督说的哪里的话,掌印绝无这个意思。”滕祥矮着身子陪笑:“都是奴婢嘴贱,担忧殿下头回出宫,所以才跟掌印说了这么一嘴。 近些时日,街面上也乱得厉害,您也知道,那些个世袭的、恩荫的,整日里无所事事,喝了酒便不认得天王老子。 都督的人,自然是精悍得力的,咱们东厂的这些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人多眼杂,犄角旮旯里都能猫着,万一有个什么风吹草动,多一双眼睛,总比少一双强不是?” 说完话,滕祥抬头看了看陆炳,却没从他脸上看出任何意思,于是利落的给了自己七八个耳光。 “没想到让都督误会了,这真是奴婢罪该万死。” 那耳光抽得结实,一掌一掌,清脆响亮,声音传出老远,丝毫不顾及周遭还有众多锦衣卫与厂卫在看着。 一张白净面孔迅速青紫起来,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他却像是浑然不觉,打完了,手垂下来,仍是那副矮着身子陪着笑的恭谨姿态。 陆炳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这帮阉竖,真是不要脸。怎么也是一司掌印,竟然玩上这套了。 这不是在景王面前给他上眼药吗? 朱载圳却是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哎,这还才到宫门口,就瞧见这么有意思的了,真不敢想宫外多好玩。 “好了,滕掌印。”陆炳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殿下没意见,我自也没有,不过随口问问,何必如此?” 那你不早说,王八蛋! 滕祥心里骂了句,但脸上还是笑呵呵的说道:“那便好,那便好。” 却不知陆炳心里却也是不爽的很,若非景王殿下在,就几巴掌就想把事掀过,哪有这么简单。 也就是他不想锦衣卫与东厂在景王殿下面前打擂台,传出去,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而且若是麦福来了也就罢了,区区一个滕祥,还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瞧了热闹的朱载圳这时候也开口道:“既然安排好了,都督和滕伴便忙去吧,不必跟着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四章相争(第2/2页) 陆炳点点头:“那臣便先告退了。” 他亲自来这一趟已经是很给景王面子了,甚至就因为这一趟,还要被不少言官弹劾,若在亲自陪着出宫,就太过了。 陆炳叫来一个高壮的千户:“小心谨慎,务必万无一失!” 那千户肃然应诺,然后就默默跟着到了朱载圳身后,而滕祥见状也叫了一人吩咐,然后对朱载圳道:“奴婢现在这模样,便不跟着殿下了,免得给您丢脸。” 又客气几句后,两人各自离去,这下做主的就只剩朱载圳了,目光所及之处,千户百户挡头番子尽皆俯首,连一个敢于他对视的都没有。 真好啊。 “好了,你们俩看着安排,但我身边也别围着太多人了。” “诺。” 那千户与东厂挡头立刻开始调度。手势简洁,声音极低。片刻之间,近百号人便无声地分批散出宫门,像水渗进沙里,朱载圳身旁,除了马德昭和张兴外,只留下八个护卫。 “你们俩叫什么?” “回殿下。”那千户上前一步,抱拳垂首:“锦衣卫千户,陈昭。” 他身量极高,肩宽背阔,便衣之下仍能看出膀子上鼓囊囊的腱子肉,面容稍有些粗犷,颧骨高耸,左眉梢有一道旧疤,斜斜地切进鬓角里。 另一个东厂的人则矮了半个头,身形矮小精瘦,他上前时脚步极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面白无须,眉眼细长,看不出年纪,嘴角天然地微微上翘,带着三分笑模样,可仔细看那双眼睛里什么笑意都没有。 “奴婢东厂档头,高振。” 朱载圳看着他们,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俩,谁功夫好?” 景王殿下果然是个坏的,刚看完都督和掌印交锋,还嫌弃不过瘾,要让他们也互相较劲试试… 陈昭和高振同时沉默了一瞬,这个问题,不太好回答,说自己功夫好,便是当着景王的面踩对方,接下来的差事便不好做了。 说对方功夫好,回去便没法跟自家上司交代,毕竟虽然说不上水火不容,但彼此争端矛盾还是多的。 还是陈昭先开了口:“回殿下,臣是军阵里杀出来的,得陆都督看中调入锦衣卫,刀马弓矢,勉强拿得出手。” 高振等他说完,才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奴婢比不得陈千户,奴婢学的是小巧功夫,上不得台面,殿下只当奴婢是只猫,蹿墙根、听墙角的,京中有头面的奴婢都能识得。” 朱载圳笑了一下,很多时候,听人说话,便大概能看出这是什么人,尤其是在他不得不认真回话且还不能撒谎的时候。 “陆都督和麦掌印派来的,料想也是得用的,好好用心,往后我出宫,还是你们俩负责。” 这话一出,那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充满了无奈与忐忑,是福是祸,目前还是难以判断,但他们可没有选择的权利。 “诺!” ………… 第五十五章 翰林院 第五十五章翰林院(第1/2页) 第一舰队可没有傻傻的冲上去接收俘虏,而是命令他们一条船一条船的过来,双手抱头,用绳子捆了手,接收了俘虏,依旧留在原来的船上。 “呃,不,这个只能控制这层地狱的温度。”墨苒看着疾风的样子有些心虚。 不仅如此,无论什么样的攻击落在巨型机械身上,都会被它的电磁护罩给挡住。 有的男人为了生活劳碌奔波,有的男人为了事业,拼命努力。有的男人为了家庭,咬牙坚持,用肩膀扛起一片天空。 墨苒看了信件的内容,心里非常欣慰,这孩子就是想的周到,知道我放心不下青杏和沙漠的改造。 随着开赛的时间临近,十几万观众席已经逐渐坐满。上方八个包厢已来了六家,其中四家是大的帮派,另外两家分别是富商家族和古老修真世家。 可残酷的现实告诉了张飞,“盛名之下无虚士”这句至理名言的真谛。 “这个道理很简单,因为每个被我吃进肚子里的人,都会变成一个漂亮迷人的大眼睛,永远活在这无尽的黑暗通道里。”蛊王脸上的傲然之色,又化成了迷人的浅笑。 真正的男人,是要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成就无上的功名利禄的,这才叫男人。 不过这也是为了弥补战士手短的缺点而已,因此大多数战士单位的初始移速要高于射手单位,而射手单位绝大多数也要高于法师单位,在自身移速不够的情况下即使选手反应了过来也无法利用走位躲避这个技能。 杨前锋在汇报这些成果时,自称是土办法上马,搞出来的土系统,并现场进行了演示和讲解。 再然后,2月份上映,除了前期积累的人气和一些运气,更多还是要凭质量说话。 说到此处,周念平故意停顿下来,一心要看看穆长风抓耳挠腮的猴急模样。 不会的,怎么会找到,除了他墨衍,还有谁能适合她慕容琉璃的? 我赶紧洗漱,然后换装。换的是迷彩服,昨天领的,皱巴巴起了毛,摸着真难受。 “呃……是从混沌魔神的精血之中出来的!”万青一本正经的回答。 “叶哥,出事儿了,出大事儿了……”龙江急得语无伦次地在电话另一边说道。 就感觉自己撞到了一堵墙上,但是篮球馆哪来的墙!坐在地上的罗斯一抬头就看到拜纳姆那充满歉意的脸庞和伸过来对手,无奈直播呢!罗斯为了球场和谐也只能任由他拉自己起来。 楼青丝今日穿了一条嫩粉色的纱裙,腰间绣着荷花的缎带将她纤细的腰展示的淋漓精致。她面上略施粉黛,一笑起来就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甚是可爱。 高金华自信的说:“放心,这班侦查员素质都很好!”说完他出去安排工作去了。 第一,我是代替沈煜来照顾你,而不是对你还有感情,你不要自作多情误解我的意思。 用神圣预言算过,这人的实力非常的恐怖,若是硬拼的话,没有胜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五章翰林院(第2/2页) 这一招对李云百试百灵,在她故作伤心的情况下,他一定会心疼的抱着她,安慰她。 “这机器人真的是高科技智能,不愧是ev博士做的。”樱摸了摸机器人,对着我说道。 “你师父如果好好的,往前一站,五方鬼帝也要乖乖退让。”秦广王说道。 车上的时候,闫大魔一直在问李子夜要去什么地方抓鬼,但是李子夜却一直没说。 李子夜虽然纠结,但也没有考虑太多,直接让陈降龙将画封魔符的方法教给了他,然后花了足足一整夜的时间,终于将这张封魔符给完成。 浑身骨骼碎裂一半,软软的飞了起来,直升天空数百米,才开始落下。 “呵呵,不羡慕。”说着,按了沈知微楼上那一层,就插着裤兜靠在电梯里,一副跟沈知微不熟的样子。 “要不,就让她留着吧,我看着也挺好的,我这辈子都没照过这么好看的照片。”魏城帮忙打圆场。 原本胤禟下令不许娜仁出院半步,但事关人命,娜仁重新获得了自由,院子的火浇灭后,她便换了一个住所。 半空中,正在爆发激战,镇守冰玉宫殿的三大金丹大圆满的强者,现在都遇到了劲敌,被三个老者缠住。 思及此,江染离眉心微动,事情不可能这么巧合,宜妃素来久居深宫,怎么她刚好会在这一天出宫,并且遇到了她和胤禛在大街上,并且胤禛近段时间事务非常繁忙,若非有人告诉他假的消息,他也不会有时间出来。 他们不是被人杀害得,可又是被人杀了的,杀了他们的,是旁人的眼神,低语甚至表情,还有那种无声无息的压迫。 听到婶婶这个称呼,林昭的火气就像是开了闸的煤气一样,腾地一下窜了上来。 柳昕放假比我晚了半个多月,毕竟是高中。她放假的时候都已经要过年了。我跟陶好每天都厮混在一起,要不就是我每天都宅在家里,日子过的无所事事。 至于飞升应该是到中原,接引什么的也是中原来人,和那种武破虚空,从这个世界到另外一个世界是有本质区别的。 时沐自己都没料到,她第一次拿打野打排位,竟然还能拿mvp。 对面一直以为时沐他们打得是法核,可没想到,他们一直都是以射手发育为主。 “这件事我也有在注意。”龙王顿了顿,便将自己这些时间搜索到的相关资料全部告诉了骢毅。 三人一番乱斗,总算暂将局势持平,但当真要想取胜,一时仍难达成。而在原庄主一边,虽是两人合力,却也丝毫占不到便宜。 男孩们左看右看,嘿嘿直乐,飞阳真君他们这些做师长的也都是满脸欣慰。 按说他们一路走来,从没碰到一个对手,眼下面前这一批人,为首的这个,冷兵器用得这样好。 第五十六章 初见 第五十六章初见(第1/2页) 如此,他们只能原路返回,因为总不能一味德尔走下去,而且还是没有尽头的走下去。 这样的举动曾在越后引起一阵非议,毕竟这样主动放弃知行地成为一名14岁武士的家臣,无疑是一种“蠢货”的表现。但是后来证明,本庄实乃的这一次政治投资无疑是赚大了。 下一刻,城墙之上漫天箭雨直射而下,而后红旗所属的一军平添四百将士,一边防守一边主动出击。 一个时辰之后,当天色彻底的暗下来之后,一个困杀阵布置完毕,而后就只待将敌军引入阵法之内。 次日课间操结束后,政教处主任就学生逃课的问题做了讲话,表示会加强校园管理,并表现出对逃课行为的深通恶绝,他在上面讲的抑扬顿挫,下面的学生早已闹哄哄的开始不耐烦。 其他的功法方面,徐风发现自己修炼的太极玄清道和道威决完成度都有了进一步的提升,看来离圆满也不远了。 这样的身份意味着织田信秀父子是接触不了身份太过高贵的公卿的,而山科言继却是刚刚合适。 张禹直接转身朝台阶上面走去,他也不怕周庆云会耍什么花样,毕竟在绝对实力的面前,很多花样是根本没有用的。 天子广场的四象风水阵只有一半,想要整合在一起,对于张禹来说,一点也不困难。保留原先的阵眼,要将玄武位移动到南门,阵法便成。 而且,听到王侯要大婚,作为阿拉巴斯坦国王的薇薇的父亲寇布拉也是送给了王侯一颗恶魔果实。 看着有着诡异笑容的白师叔,慕容映雪的心里,顿时不安了起来。 这种状态下的她没有人拦得住,而就在那柄雷电大剑即将刺穿神前胸膛的时候,一道黑色的传送门突然于半空中展开,漆黑的闪电从传送门中涌出,击退了七井的攻势。 以云羽的见识与行事老辣,自然不会立即答应对方什么,丝毫犹豫也无,如上开口说道。 直接神识内视自己体内,发现体内的力量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乳白色的灵气,并且比以前更加精纯,而且肉身的强度竟然达到了凝元期的程度,试着运转以前的术法,发觉威力变得比以前更大了起来。 “可以吗?正好好久没有拜访伯父伯母了!”卡跋扈眼睛一亮,有些兴奋的说道。 杨剑的信心也恢复了不少。“好了,你可以出去了。”贞若说着,又恢复了冷漠的样子。杨剑觉得自己突然多了一项能力——只要自己愿意,可以随时回到现实中,这是一种感觉,很奇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十六章初见(第2/2页) “轰隆”一声轰鸣声,从大概几百米外的方向传来,夏鸣馨皱了皱眉头,似乎不想招惹一些事,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处理好,日向花火。就是萤的问题了,不过宇智波止水还没有回来,估计路上耽搁了一些。 众多投资经纪人得知约翰要收购大众集团后,发了风似的开始做空大众集团股票,坐等大众集团股票下跌稳吃收益。 被顶得差点闪到腰的班长差点没破口骂娘,你丫的不是体质虚弱吗,不是又累又渴完全不想动了吗,这套路未免太深了吧? “你先下去吧。”活佛的声音虽然是童音,但语气口吻很是老成,就像一个活了很多年的老者。 而工程兵部队所需要的营房,这个是不需要他担心的,毕竟他们是属于工程兵部队。 金圣宫早就看傻眼了,她没想到这个龙公子这么厉害,只是一个名号就吓瘫了这些会法术的妖精。 他心里不想选,但不选又不行,如果他自己不选,那眼前这位表面上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伙,决对会为他选择一条最坏的路。 客栈周围几个村子的男人,被折磨死不少,几乎已经到了十室九空的地步。 当慕离把车停在海岸壹号的地下停车场时,林青还在因方才的事郁闷着。 眨眼间,贴在酒坛上的红纸由鲜艳变的暗淡,发白,继而字也消失不见了。 在鲲的视线中,这只长着两只巨足四只手和独角的类人形巨兽浑身散溢着蓝血,从高空向大地坠落而去。 对于吴忧本人来说这东西其实是个鸡肋,因为他如果想进入一个灵能精灵衍化出的异时空,只要动动念头就行了,但对于其他炼金生物尤其是没有到达黄金级别的炼金生物而言,这道门的存在就很省力了。 “可能是这样吧。”带刀夫人笑了笑,没有在这种事情上继续说什么。 “该不会是凌家人吧?”雅田俊一杀气腾腾的看着欢呼得忘乎所以的凌家人,眸子里杀机一片。 “姑娘是想借江家的手度过此劫?”掌柜的点了点头,这倒不失是个好主意。 洛维特发现自己身上束缚自己的影子恢复了正常,并且身体离开了地面十公分,正朝着门口移动,倒在地上的几人不论生死也同样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