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途断绝之后》 第一章 我要死了 天玄宗,小环山,真传洞府。 静室里一片狼藉。 道书丶医经翻得散乱,空玉瓶滚得到处都是,药味丶血腥味丶符纸焦味混在一起,沉得令人作呕。 李望乡盘坐在那片狼藉正中,胸口正起伏得厉害。 他快要死了。 这个念头随着一次次自救失败,变得愈发清晰。 「命门不开,玄关不泄……」 他并起剑指,狠狠按向胸口正中。四周悬绕的锁命符应声亮起。 意识昏沉里,他恍惚看见了一片雪。 雪地里,他和兄长并肩跪在仙山下。兄长的声音隔着风雪,一遍遍落下来: 「望乡,再等等。」 「再等等,仙人不会骗我们的。」 李望乡猛地咬破舌尖,强行定神。 「封我诸窍,闭我神庭。」 他嘶声低吼,一枚枚金针受激升空,对准他几处大窍,骤然贯入。 体内暴乱的灵力,竟被这自残般的手段生生一遏。 他不能死。 他还要回去见兄长。 「着——」 最后一枚金针没入颅顶,身下的封窍阵图光芒大盛。 可紧接着,李望乡浑身剧震。 噗—— 一大口鲜血喷出,将身前的阵图浇灌得触目惊心。 锁命符无火自焦;封窍图只支撑了一息; 扎在气海丶命门等几处的金针更是齐齐一震,竟被体内那暴乱的灵力崩飞,钉入石壁。 「还是…锁不住吗?」 李望乡眼前一黑,彻底栽了下去。 …… 不知过了多久。 李望乡从梦魇中醒来,静室里冷得透骨。 锁命符已成灰烬,封窍阵图早已冰冷。空气里仍弥漫着那股作呕的味道,让人窒息。 他勉强撑起身来,靠着石壁坐稳,眼中最后一点希望彻底破灭。 如此一来,所有的方法就都试过了。 他捂住胸口,只觉一阵阵绞痛。 内视之下,绛宫中的道基裂纹密布,几乎透明。 那枚道基已成了透风的筛子,再也锁不住任何东西。 那不是普通的灵机散乱。 那是他的命,在往外漏。 静室里,一时间只剩下他粗重压抑的喘息。 事情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 半月之前,他还是天玄宗六峰真传之一,宗门倾注丶师门寄望丶同辈仰视,金丹路几乎已在眼前。 半月之后,他困在自己的洞府里,翻着邪书,呕着血,像个快死的旁门散修。 世上再没有比这更难堪的事了。 李望乡低笑出声,笑意却未达眼底。 既然方法都试过了,再往下,便不是甘不甘心的问题。 他得面对现实。 而现实里第一件避不开的事,便是——他道基破碎的事,多半早已瞒不住了。 原因很简单:他根本不是自己回来的。 北宸出事那天,他记得很清楚。 一个自称赵四儿的练气小修,将一面宝镜强塞进了他怀里。 随后,他便陷入了一个又一个怪梦,再醒来时,人已在自家洞府,宝镜也随之消失。 也就是说,从昏迷到回宗的这段时间,他始终在旁人手里。 既是旁人送他回来的,便不可能不查他的身体。 既查了,就绝无可能看不出他道基已碎,命数外泄。 可最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 太安静了。 按常理而行,他如今这状态,早该有人上门了。 问话也好,废位也罢,总不该任由他一个人躲在洞府里折腾至今。 可这些天,没有任何人来。 第二章 只有我活着 李望乡看着手中的三枚玉片。 玉片不过一指宽,通体透白,两道禁纹纵贯其间,宛若并行不悖的游丝,在方寸间若即若离地绞缠,又在尽头各奔东西。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是牵机玉。 非至亲至信者,不会轻易交换。 而李望乡手中这几枚,分属于—— 师父。 小师妹。 以及在执法殿当差的师兄。 若说宗门里还有谁可以令他毫无保留的信任,也就只有这三位。 他先试了师父那枚。 灵力缓缓注入,玉片微微发亮,牵引感没入虚无,却迟迟没有回应。 李望乡并不意外。师父常年闭关,一旦入定深处,常常数月不问外事。 他从剩下的两枚中,拈起了小师妹那枚。 大师兄在执法殿当差,平日里瞩目者便多,此时贸然联系,未必妥当。 反倒是小师妹,她年纪尚幼,常年待在山上,少与外人往来,不必担心被打扰。 李望乡轻吸了一口气,缓缓注入灵力。 这一回,玉片先是轻轻一颤,随即清光骤亮。 「……师兄?」 那头的声音发着颤,像是怕认错了人。 李望乡低声道:「是我。」 对面静了一瞬。 紧接着,呼吸声一下子乱了。 「师兄?真的是你?你……你还活着?」 李望乡的心猛地一沉。 「为什么这么说?」 那边明显哽了一下,像是有许多话堵在喉咙口,好不容易才压了下去。 「北宸仙城……已经没了。」 她声音发紧,带着一点强忍住的哭腔。 「半个月前消息传回来,说北宸已经成了死地,无一生还。宗里上上下下都在传,你也折在了里面。」 李望乡楞了一下,思维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北宸仙城覆灭,无一生还? 那他呢? 他李望乡,怎么活下来的? 小师妹像是怕他误会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 「可你的牵机玉没断,我就知道你肯定没事。」 「师父闭关不出,我就找大师兄商量。」 她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像是在复述一句至今仍令她心惊的话。 「大师兄只说了一句——」 「既然北宸已成死地,你便不能『活着』回来。」 李望乡指尖猛地一紧。 小师妹的声音也越发低了下去。 「他不准我往外透半个字,也不许我来找你。」 「他说,此刻找到你,便是害了你。」 话音落下,玉片那头只剩下压抑不住的细微抽气声。 数息后,她才勉强稳住情绪,声音发颤: 「我这半个月一直守着牵机玉,就怕哪天它忽然断了,又怕……又怕它真的亮起来……」 李望乡沉默片刻,握着玉片的指节一点点泛白。 师父闭关,大师兄又严禁门下泄露他还活着的消息。 这是保护,还是示警? 他没有顺着这问题往下想,只沉声道: 「先说说,北宸仙城怎么覆灭的。」 对面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压下了那股激动,声音也稍稍稳了些。 「十五日前正午,天一下子就黑了。」 「不是乌云遮日的黑,是太阳凭空消失,只剩一轮寒月高悬天幕。」 「然后,一道声音响了起来,响彻了整个紫微星。」 小师妹说到这里,语气里仍残留着几分当时的惊悸。 「那声音宏大无边,不似凡俗生灵所发,倒像是天地自己在说话。山上但凡没闭关丶没隔绝外界的,都听见了。」 第三章 我得离宗 李望乡怔怔对着水镜,脑海中先一步冒出的,竟是一个荒唐念头—— 这是哪里来的糟老头子? 醒来后的这段时日里,李望乡极力避开任何能照出人影的东西,做足了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刻猝然降临,防线还是瞬间崩塌。 镜中之人鬓发枯槁,眼窝深陷,面皮暗淡松垮,活像一具被风乾了的尸体。 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天之骄子,金丹种子。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説网→??????????.??????】 李望乡看了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原来我已这般苍老。」 命数既成,再叹也是徒劳。 他自不可能顶着这副模样走出去。 李望乡抬手一拂,一张薄如蝉翼的【幻相蚕丝面】便覆上面颊。紧接着,指尖又掠过鬓角,将枯白发色一点点染回墨黑。 水镜之中,那张苍老面孔顿时淡去,重新化作半月前那位天玄宗真传弟子的模样。 只可惜,皮相易改,内里难藏。 李望乡又取出一枚【焚心转元丹】。 此丹本是重伤之后强催气血丶搏命撑势所用,药过之后,便是气血亏损,灵力浮乱,恰与他眼下道基崩裂后的状态有七分相似。 真真假假,最是难辨。 他不求这番遮掩真能瞒所有人。 只是至少,不能让人一眼便看透他的虚实。 否则,总会有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忍不住先来试一试,他这个真传还剩几分斤两。 待药效的后劲开始突显后,李望乡再次抬眼看向水镜。 镜中之人气色仍显虚浮,眉宇间也压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态,可那股本该自道基裂隙间透出来的衰败之气,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无声晦去了一层,竟比他预想中更显周全。 李望乡微微皱眉。 这番遮掩,未免完美的有些过头了。 可转念一想,【焚心转元丹】后遗症如此明显,配合【幻相蚕丝面】,偶有几分出乎意料之处,也未必不可能。 他没有再细想,只抬手散去水镜,转身朝洞府外走去。 ----------------------- 天玄宗坐立于长白山脉。 此地古称不咸,亦名太白。相传天玄宗立宗之前,主峰地脉仍是一座经年喷薄的万古火山。白色浮石自熔流中层层堆积,如雪覆岭,久而久之,方才化作今日这片连绵山脊。 而长白诸峰之首,便是会仙山。 宗史有载,天玄宗开宗祖师——「曦阳」真君。正是在此山之巅,偶遇一位古仙,得其点化,这才有了天玄宗,也有了「会仙」之名。 山顶之上,金母祠与日观台遥遥而立。前者供奉那位古仙,后者则是「曦阳」真君成道之所。 至于掌功殿,便坐落在两者之下。 李望乡沿着会仙山石阶一路上行,山风拂面,寒意沁骨。 越往上,人迹便越发稀少,可即便如此,李望乡一路行来,也还是遇见了不少人。 他们显然看见了他。 看见了这个本该死在北宸仙城丶却又堂而皇之走出洞府丶一步步登上会仙山的人。 有的人僵在原地,像是白日里撞见了本不该出现的亡魂;有的人嘴唇微张,连行礼都忘了;更多的人则是在短暂失神之后,强自镇定,悄然放出神识,朝他身上扫来。 惊疑,试探,窥视。 一道接一道,细细密密,像在暗处无声织起了一张网。 李望乡神色不动,恍若未觉,只稳稳沿阶而上。 他今日现身,本就不怕人看。 甚至,他就是要让这些人看见。 只要他走上会仙山,走入掌功殿,今日之事便会自己生出翅膀,传遍宗门上下。 到那时,许多话便不需要他亲口去说了。 只要掌功殿一日不正式降下敕令,这份暂时的静默,便能替他压住许多不该有的心思 至少,要让那些盯着他的人先想清楚—— 他李望乡,如今仍是真传弟子。 第四章 沉默中的出路 掌功殿仍是那座掌功殿。 可在那殿中深处,却有一道又一道丝线延展而出,探向自己,探向长白群山之外,探向更远处的四方天地。 而其中一道,尤为醒目。 它几乎已不能称作「丝」或「线」,倒像一根自掌功殿中拔地而起的巨索,笔直冲向高处,没入天光深处,不知所终。 那一瞬间,李望乡只觉头皮微微发麻。 这绝不是一座宗门殿宇该有的模样。 他心头震动之下,几乎本能地想再看清一些。 可这念头才刚一动,识海深处便骤然一寒。 像是有什么东西猛地缩紧了。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悸意自神魂深处炸开,冰冷丶尖锐,带着近乎本能的抗拒,直直压住了他所有试探之意。 「不要起念。」 那并非声音。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 他怔了半息,随即便反应过来。 是宝镜。 自北宸归来,宝镜消失不见以后,这是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向他递来「回应」。 可李望乡却没有半分喜色。 那一缕悸意太冷,冷得近乎惊惧。像是他方才再多看一眼,再往深处起半分探究之心,便会惊动某种他根本承受不起的东西。 他缓缓闭眼,按下了心中的探究之念。 再抬眼时,那座空旷殿宇仍静静立在原地,像是什么都不曾变过。 可给李望乡的感觉,却已经变了,变成了一口幽深古井。 井口无声张着,寒意森森,看不见底。 李望乡在殿前站了片刻,终究还是理智压下了恐惧,抬脚迈了进去。 四下无人。 唯有大殿中央,一道身影正缓慢而机械地挥动扫帚,清理着那些本就不存在的尘埃。 那是青枢。 相传,自天玄宗立宗以来,他便像这殿中一根从未挪动过的梁柱,寂然无声,无人知其来历,也无人知其去处。 李望乡缓步上前,衣角拂过冰冷玉砖,发出极轻的一点摩擦声。 青枢停下扫帚,如常行了一礼,面上依旧木然无波。 李望乡沉声开口: 「「还幽」大人可在?」 青枢道: 「「还幽」大人无处不在。」 李望乡喉间微涩,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抬手一礼,声音平稳而恭谨: 「弟子李望乡,有事求见「还幽」大人。」 空殿之中,回音轻轻荡开。 李望乡立在原地,静静等着。 可那一点回音散尽之后,殿中仍无半分回应。 只有风声穿过梁柱,自殿宇深处缓缓卷来,吹得人骨缝都隐隐发冷。 李望乡眼睫微垂。 既已走到这里,有些话便不能不说。 「弟子自北宸归来,身受重创,道途近绝,今有要事,请示「还幽」大人。」 ……不知过了多久。 青枢早已重新挥动扫帚,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像是什么都不曾听见。 那种被彻底晾在原地的空落与憋闷,终于一点点自胸口翻涌上来。 李望乡缓缓攥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指,终究还是将话挑明: 「弟子道基崩裂,自知仙路已断,不敢再空占真传之位。」 「今日前来,是请「还幽」大人允弟子离宗外放,护佑亲族。」 话音落下,整座大殿却仍是一片死寂。 那一瞬间,连李望乡自己都生出一种荒谬的错觉——仿佛他方才说出口的,并不是关乎一位真传去留丶关乎自己性命前路的大事,而只是一缕转瞬即散的风。 青枢的扫帚仍在一下下落下,轻得几乎听不见。 李望乡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浮起的躁意已被重新压了下去。 他转而望向青枢,沉声道: 「「还幽」大人……可知我如今的情形?」 第五章 红尘有路 李望乡独自走在通往庶务殿的石阶上。 那身独属于真传弟子的月白滚金长袍,在灰扑扑的人流中极其扎眼。往来的修士无不垂首敛目,恭敬避让。 随着他的脚步,两侧响起了细碎且充满落差感的议论。 「是真传……他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真羡慕啊,若能成为真传,这辈子都不用踏足庶务殿半步。哪像我们,被逼着离宗,去那边荒立门填坑。」 「没办法,下一批修士就要从道观里领出来了,我们不走,他们怎么修行。」 「哎!据说,去往边荒死亡率是九成呢,谁知道能不能活到明天。」 「嘘……别说了。小心……」 听着这些带着死气的私语,李望乡面色如常,步履却重了几分。 这就是现实。 这方天地虽然广袤,但灵脉有数,资粮有尽。可人族繁衍之盛,却令人咂舌。 为了给源源不断的新生修士腾出修行之地,宗门只能像疯狗一样向山海之外推进。 于是,便有了永不停歇的开辟战争。 可即便九成死亡率横在那里,也依旧压不住新生修士拔节诞生的速度。 为此,天玄宗这座庞然大物,除去被小心护持的真传峰头,余下的执法丶庶务丶外事诸司……通通化作了这架战争机器上的精密齿轮,疯狂运转。 在真传峰头那些「道种」丶「道子」看来,开辟战争是泥淖,是不得不维持的低级损耗。他们理应珍惜万千同门换来的清净,只顾求金登高。 所以,真传弟子从来不入红尘。 可此刻,李望乡站在殿门之前,看着脚下那一眼望不到头的石阶,看着那些匆忙奔走丶神色各异的同门,恍惚之间,竟像看见了记忆中那些模糊的故乡族人。 他们都在夹缝里挣扎求存,只为了给他这样的人,换一份清净。 这,真的合理嘛? 从前他从未想过,因为那时他满心都是「一旦得道丶万法皆平」的狂热。可如今道途骤断,那层笼在眼前的「仙气」,也就随之散了。 李望乡闭了闭眼,许久才低声道: 「李望乡啊李望乡……」 「道途都快走到头了,才想起身后那些人。」 「你欠得,也太久,太久了。」 他低低自嘲一声,没有再去看那些避让的身影,拾级而上。 石阶尽头,庶务殿那高大的门槛已在眼前。 此行,他要见的是庶务殿殿主申白,询问灵地之事。 这是他做实离宗外放丶建立仙门的第一步。 这件在旁人看来是「自毁前程」的举动,此刻在他心里,却有着不亚于求金证道的分量。 他需要需要借这道桥梁,设法引起那位隐在庶务殿深处丶执掌宗门命脉的老祖的注目。 既然「求金」之路断了,那他便要在这一地鸡毛的「红尘」里,给自己,也给身后那些人,杀出另一条活路。 ------------------- 申白是在偏殿中见的他。 这位执掌庶务权柄多年的大人物,看上去中年模样,衣着朴素,神情温和,周身没有半分铜臭算计,反倒透着几分看尽人事后的从容。 李望乡看向申白的时候,对方也正静静地看着他。 在申白的认知里,李望乡本该是个死人,可此人不但活着回来了,还先去掌功殿全了礼数,紧接着又来了庶务殿。 他究竟想做什么? 申白没有先开口问事,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又亲自提起一壶茶,替李望乡满上。 「你我多年未见。我自领一声师兄,师弟不会见外吧?」 李望乡拱手道: 「师兄客气了。昔年同为内门弟子,常受教于师兄,那份指点之恩,师弟始终不敢忘。」 「那是以前了。」 申白放下茶壶,自嘲地感慨,「自我入了红尘,做了这庶务殿主;自师弟成了真传,高入那云端,你我便再无多少私下见面的机会。」 这话里藏着软刀子——我是地上的吏,你是天上的仙,没事你绝不会来。 第六章 前路在泽 「师兄何意?」 申白没有立刻答,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叶。 「云梦大泽,要开了。」 云梦大泽。 这四个字入耳的瞬间,李望乡心中猛地一震。 怎么会是云梦大泽? 那地方分明是覆海大圣与坤元真君同归于尽之后遗下的绝地。按宗门旧时推演,至少还要封存两百年,绝不该在此时开启。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更何况,那片地域本是为东海开辟战争预留的前哨。 如今北原战事未定,怎会突然另开新局? 北原…… 一个连他自己都不愿深想的念头,骤然掠过脑海。 北宸仙城被毁,北原前线修士的补给丶轮转丶修整,便等于被人从中一刀斩断。若连北宸都保不住,那北原战局…… 李望乡呼吸微微一滞,终于明白自己先前忽略了什么。 醒来后的这些时日,他太过专注于自身处境,竟忽略了这层最要紧的大势。 北原若败,人族便必须另开新局。 而云梦大泽,便是这新局的起点。 可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北原的开辟战争,败了?」 申白语气平静,话却冷得刺骨。 「不是败了,是溃败。人族修士已尽数撤出北原。」 李望乡不免震惊。 开辟战争持续得太久,久到所有人都默认,人族只会不断向前,从不会真正后退。 九千多年里,一座座仙城拔地而起,一片片荒域被纳入人族疆土。谁会想到,今日竟会在北原听见「尽数撤出」四个字? 若放在北宸事变之前,谁敢信? 可再往深里想,这真的只是妖族的一次反扑么? 消失的宝镜,离乱的梦境,响彻紫微星的太阴法旨……一桩桩,一件件,在这一刻忽然都生出了更深的阴影。 他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念头: 「云梦大泽尚未到开启之期,灵氛未稳。此时放出灵地给宗内弟子,不是让他们去送死么?」 申白看着他,淡淡道: 「不开,又能如何?从北原撤出来的修士,总要安置。疆内可没有多余的资粮白养着他们。」 「东海的开辟战争才是重头,天玄宗为此布局百年。云梦作为前哨,其中的灵地,不可能让给那些从北原撤下来的人。就算再难,也得让宗内的人钉进去。」 李望乡眉头紧锁。 他自己未必惧这等险地,可亲族终究只是凡人,绝不可能在云梦大泽这种地方立足。 「云梦大泽如此凶险,修士都未必能活下来,更遑论凡人。」他顿了顿,「给我一处离中州近些的灵地便是。」 申白看着他,方才那点笑意又浮了上来。 「师弟还是不了解开辟战争。」 「灵地从来不是常有的。唯有新局初起,宗门才会一次性放出大批可争之地。」 「若非北宸事变令北原局势骤然崩塌,师弟就是想离宗立门,也未必寻得到这条途径。」 李望乡沉了脸。 话说到这里,他哪里还能不明白。 申白先前那一笑,根本不是『佩服』,而是在看——看他这位真传师弟,究竟能不能吃下自己说出口的话。 应下,便说明他离宗之念,远比「护佑亲族」更重。 不应,这条路多半也就到此为止了。 可他也只是犹豫了一瞬,北宸丶宝镜丶道基……无论哪一样,都不是他耗得起的。 到了这一步,他也不在乎申白会不会看出什么了。 「师兄何必试我?亲族我一定要护,宗门我也一定要离。」 「可有云梦大泽的灵地舆图。」 申申白眉梢微动。 「自然是有。」 「可否一观?」 「自无不可。」 第七章 未竟家书,布局初显 窗外晨光微冷,落在书案一角。 李望乡坐在桌前,手中提着笔,笔锋在纸上悬停了许久,迟迟未曾落下。那一点浓墨凝在笔尖,渐渐失了原本的润泽。 案上铺着一封未竟的家书,上面规整写着数行小字: 「愚弟望乡再拜。 兄长起居安否?家中诸事可得平顺,诸侄各长成否? 远居山中,念家之心未尝暂歇。 本书由??????????.??????全网首发 唯山中苦修,不觉岁月,待惊觉时,清明已去,弟终是不孝,未能归乡祭扫。 兄长春秋渐高,望善自珍重,切莫以远人为念。」 字迹平稳,克制得近乎寻常。 可写到最后时,笔势却猝然断了。 那一行只起了个头: 「不日我将——」 后面,便再无下文。 李望乡盯着那几个字看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继续写下去。 归家二字,在心中百转千回,真要落于纸上,却重若千钧。 如今的他,真的还有命回去么? 既无把握,便不敢轻许归期。 不敢让兄长在远方空怀盼望,不敢让这封跨越山海送回中州的家书,最终沦为一句空落落的妄言。 李望乡沉默良久,终究还是将笔轻轻搁回砚台,将那封家书慢慢折起,收入木匣之中。 木匣合上的一刻,他目光也一点点沉静下来。 只有先把腐水渊拿下来,才有归乡的机会。 李望乡抬手一拂,案上顿时多出数枚玉简与一本薄册。 这些,都是昨夜大师兄送来的。 有关灵地竞购丶附庸仙门丶庶务旧例丶宗内弟子卷宗,能调来的,师兄都替他调来了。 那位师兄接到消息时,什么都没问。 既不问北宸,也不问他为何忽然对这些庶务杂事起了兴趣,只是沉默着将东西送到,像是早已习惯了——不该问的事,便不问。 自从师姐受命陨落之后,师兄便越发沉默,像是许多话都一并埋进了壳里。 李望乡没有在这件事上分神太久。 昨夜翻完这些东西后,他才忽然明白,申白昨日那番话,不全是真话。 什么「唯有开辟战争初起,才会有新的灵地释放出来」——这话只说对了一半。 新局初开时,放出的灵地的确最多。 可那并不意味着,除此之外,宗门便再无灵地流转。疆内疆外,经营不善丶守不住灵地丶完不成庶务的附属仙门并不少见,这些地方一旦出了岔子,庶务殿照样会回收灵地,再放出来给旁人去争。 申白不说,无非是欺负他不懂庶务,无非是要试他。 试他离宗是为了亲族,还是当真走到了非走不可的地步。 呵,这位师兄,入了红尘前说话便真假参半,他早该想到的。 可试出来又怎样,他已无路可走。 李望乡不再分神,翻开一本簿册。 上面所记,正是此次云梦灵地竞购的明文规例。 此次放出的灵地,共分两环。 第一重环,三百二十一处。 第二重环,五十六处。 凡天玄宗门下弟子,皆可参与。 此外,附庸仙门亦可参与竞购,只是附庸仙门,不得竞争第一重环内的灵地。 再往下,便是竞购的方式—— 每处灵地,至多允许三人合购。 竞购时,不认灵石,只认仙功。 李望乡盯着「仙功」二字,久久出神。 常言道,真传弟子受一宗倾注,这仙功便是最直观的佐证。 此类功勋需完成三殿发布的特定任务方可获得,能换取宗门大库内的一切资粮。 寻常筑基弟子奔波经年,帐上亦难过千,而他身为真传,手中仙功足有四万有余。 可他道基破碎,掌功殿的审判如悬顶之剑,真传身份随时都可能被废除。 第八章 师妹不懂 李望乡到天柱峰时,已近晌午。 廊下竹影轻晃,安婷一只手撑着脑袋,一只手把玩着她的弟子令。一幅心不在焉的样子。 这些日子,她虽被勒令不许下山,可通过弟子令,宗内消息却一点没少听。 李望乡出了洞府,去了掌功殿,又去了庶务殿——这几件事,早已在弟子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如今宗门里议论得最热的事,便是: 李望乡究竟是何时回宗的? 又是如何从北宸死地里活下来的? 去掌功殿是否另领了什么法旨,去庶务殿又究竟是为何? ... 这些人自然不敢直接去问李望乡。 于是七拐八绕,许多打探便都落到了安婷这里,烦得她头都大了。 安婷也不明白,师兄是怎么想的,明明不让自己透漏他还活着的消息,转头就自己跳出来了。 「刚有消息说,见师兄出了洞府来了天柱峰,算算时间,也该到了...」 安婷刚这么想着。便听到了脚步声。她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收起弟子令跳了起来。 「师兄!」 她几步冲到李望乡面前,绕着他看了半圈,神识毫不掩饰地往他身上探去。探来探去,却只觉他气息虽有些虚浮,旁的却与半月前仿佛并无二致。 安婷狐疑地皱起眉。 「你竟一点事都没有?」 「难不成,你真得了什么机缘?」 李望乡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动,只是把手伸出来。 「再看。」 安婷怔了下,还是把手搭了上去,闭目凝神,灵力细细探入。 片刻后,她睁开眼,神情反倒更茫然了。 「师兄道法似有精进,气息也更内敛了……」 李望乡眸光微不可察地沉了沉。 连安婷这样细探入体都看不出端倪,宝镜替他遮掩状态的本事,竟比他预想得还要更深。 安婷却已本能觉出异样,脸上的轻快之色渐渐收了起来。 「师兄,你是不是……状态有问题?」 李望乡没有否认。 「是有问题。」 安婷一愣。 「严重么?」 李望乡淡淡道: 「一时半会死不了。」 安婷抿了抿唇,没有再追问。 修士状态,本就是最忌旁人探听的隐秘。李望乡肯说这一句,已算是对她不设防了。 两人一前一后在廊下坐下。 山风穿过竹影,摇得地上碎光轻轻晃动。 安婷先开了口: 「师兄去了掌功殿,是又领了什么命令么?」 「没有。」 「那庶务殿呢?」 李望乡顿了顿,缓缓道: 「我去问了灵地的事。」 安婷没反应过来。 「灵地?」 李望乡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 「我要离宗,另立仙门。」 安婷手抖了一下。「你说什么!」 李望乡,「我要离宗。」 安婷一下站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你疯了?」 「外面现在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你,你不知道么?离了宗门,你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李望乡看着她,沉默片刻,低声道: 「有这么严重?」 安婷看着他,心里那股熟悉的无奈又翻了上来。 在她看来,这位师兄平日里样样都好,偏偏一到这种大事上,反倒总少几分该有的戒心。 「北宸死绝,偏偏你活着回来。现在,外面传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你得了什么天大的机缘。」 「这种传言未必是真,可偏偏最容易传,也最容易招人信。」 第九章 帐目封签 那一袭月白色滚金道袍,再一次出现在了通往庶务殿的台阶上。 自天柱峰下来后,李望乡没有立刻回洞府。 安婷不是不懂事的人。 她不理解李望乡有什么不得不离宗理由,可她没有拦。 不仅没拦,反而接得很快。 李望乡刚将「放风」的念头说出口,她眼睛便亮了起来,连先前那点闷气都散了大半,立刻将弟子令拍在案上,说这件事交给她来办。 「你不方便自己露口风,我方便啊。」 「你只管告诉我,想让谁知道,想让谁来找你,风该先从哪边吹起来。」 说着,她还把李望乡从大师兄那里借来的几枚玉简要了过去。 有关开辟战争的,有关灵地竞购的,有关附属仙门经营旧例的——她原本只是翻着看个热闹,可越看眼睛越亮,到后头索性坐直了身子,边看边问,连李望乡都被她问得接连停了几次。 这一上午,两人几乎没怎么歇。 放风该从哪些峰头的弟子口里先漏出去,哪几类人最容易顺着味道追过来,若真有人上门,李望乡该露出什么态度丶又该藏住什么底…… 这些都只是细枝。 真正费时的,还是另一件事——资粮。 灵地若真要争下来,后头便不是一句「立仙门」便算完了。 阵基丶灵木丶符材丶灵铁丶压瘴镇水之物丶筑仓设圃之具……样样都要先有个数。 安婷趴在案边,抱着玉简翻得飞快,一边翻,一边拿朱笔在纸上勾划。 「这个要先备。」 「这个可以慢点。」 「还有这个……若真去第二重环,恐怕比旁处还要多些。」 她说到后头,兴致愈发上来了,连声音里都多了几分亮色。比起清修打坐,她显然对这种拆解事情丶盘算轻重缓急的活更有兴趣。 李望乡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划线的模样,心中那点因掌功殿而起的阴霾,竟也跟着散去了些。 至少,有些事不再是他一个人在想了。 待到日头偏西,一张并不算完整丶却足够应急的资粮清单,总算落到了案上。 安婷将笔一搁,抬头看他。 「我去放风。」 「你去庶务殿,把能动的先动起来。」 李望乡点了头。 于是两人就此分开。 一个去宗内放出那缕恰到好处丶既不刻意丶也不遮掩的风声;另一个,则再度往庶务殿而去。 今日的庶务殿,比昨日更热闹了些。 云梦大泽四字,已然不再只是上层之间悄然流转的消息。庶务峰前,来来往往的弟子明显多了起来,有问舆图的,有探旧例的,也有揣着仙功盘算了半天,想来看看自己够不够资格摸一处灵地边角的。 李望乡一路行来,迎面遇上的人比先前更多。 那些人见了他,依旧是下意识行礼丶避让。 只是垂首之后,目光里的意味,却比前昨日复杂了。 李望乡神色如常,只沿着石阶一路往上。 他今日来这一趟,更没打算藏着。 既然要放风,总要先让别人看见些影子。否则无凭无据,传得再响,也只像无根浮萍,掀不起真正的浪。 而庶务殿内,最适合让旁人看见的地方,自然便是宗门大库。 看守大库的是冯执事。 此人年纪已很大了,须发花白,面皮也松,偏偏腰背还挺得笔直,做起事来一丝不苟,像块被岁月磨旧却仍不肯塌下去的硬木。 李望乡看到他,一股难言的情绪翻上来,他若不加掩饰,大概也是这幅面貌。可真是,掩得住面皮松紧,压不下命里颓唐。 李望乡与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位也是出自真传峰头,故李望乡还得称他一声师兄。 往日里若有「还幽」大人亲授的特殊法旨,需从宗门大库中请取法宝丶秘物,走的便多是这位的手。 若论庶务殿中谁最懂真传弟子的支取与换兑旧例,眼前这位,算得上一个。 「见过李师弟。」 第十章 风起云涌 李望乡仍靠在临窗的躺椅上,手中捏着一枚仙功玉碟。 玉碟无名,通体微青,这是大师兄刚送来的。 自庶务殿回来后,李望乡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以牵机玉联系上了大师兄。他没有细说原委,只说自己急需一笔能动的仙功。 牵机玉那头沉默了片刻。 没有追问。 也没有多说,只回了一个字。 「好。」 随后不过小半个时辰,便有一柄飞剑破空而来,剑上只系着一枚仙功玉碟与一张薄薄信笺。 李望乡将玉碟拿在手里时,心口便微微一涩。 其内所封仙功,有零有整,四千三百六十四。 这笔数目,显然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李望乡没有开口借「多少」。 大师兄也没有开口问「要多少」。 可这一来一回之间,那边却还是把全部都送了过来。 李望乡又展开信笺。 其上只写了一句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李望乡望着这八个字,无限感慨。 这是师父常说的话。 也是天柱峰这一脉,往上数代便一直传下来的话。 只可惜,自大师姐出事后,这句话在峰上,便越来越少有人再提起了。师父时不时便闭关,大师兄沉默,他自己也渐渐只顾着往那条越来越冷的真传路上走。 至于小师妹,更是从未真正见过这句话曾经在峰上生出的分量。 如今大师兄特意写下这八个字,无非是想告诉他——这笔仙功,不必还,也不必多想。 因为天柱峰本就没有「你我」。 可越是如此,李望乡心中反倒越发发紧。 他如今尚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着离开天玄宗,更不知此后还会被掌功殿从身上一层层剥掉什么。 可不论如何,等到他的事真正有了结果,天柱峰的压力,便会一股脑落到小师妹身上。 李望乡甚至看到了一种未来,天柱峰一脉会在他们这一代而终。 想到这里,李望乡只觉胸口微微发沉。 半晌,终究只是低低叹了一声。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他将信笺和玉碟收起,又拿起安婷传回来的讯书。 这一看,连他都不由微微一怔。 让小师妹去放风,本是一步散棋。可如今看来,这步棋不仅走成了,甚至比他预想得还要更狠。 她不仅领着各真传峰头的弟子去了庶务殿,当众取阅云梦大泽舆图;更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还让夺岭峰丶玉回峰那边的人,亲口说出「若真有意思,也不是不能买块灵地」这等话来。 事情一下子就变味了。 原本众人盯着的,是他李望乡,是他自北宸死地里活着回来后究竟得了什么丶藏了什么。 可如今,随着真传峰头开口要竞购灵地,宗门上下的目光,便自然而然地从他身上挪开,落向了云梦大泽。 一时之间,流言四起。 说那地方埋着真君遗骨的有,说藏着真君传承的有,说泽中深处另有洞天秘府的也有。越传越盛,越传越真,传得到最后,几乎满宗都信了云梦大泽里真有一场天大的机缘。 庶务殿已经连下了三次辟谣。 可越是辟谣,众人便越觉得其中有鬼。 于是纷纷加码加注,连哪些本无意离宗的弟子,也开始谋划着名怎么掺上一脚了。 李望乡只看到这里,便已能想见庶务殿如今是何等的焦头烂额。 换作是他,断然不敢走这一步。 真传弟子的一言一行,从来都不只是自己的事。落在旁人眼里,往往便代表着掌功殿的意志,代表着「还幽」大人的默许,甚至法旨。 未得明令丶便自作主张搅动全宗风声... 李望乡心头微紧,只在心里默默记下。 若「还幽」大人事后追责,便说是他授意,万不能让那小师妹去承这份怒火。 眼下前路未明,真传权重又一点点收紧,借着最后一点余势,搅乱局面,对他而言是有利的。 第十一章 旧人入眼 次日。中午。 李望乡的案前,摆着一叠拜帖。 这些,都是小师妹放出风声后,由宗内各处递来的。 事情发酵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快,也还要大。 几乎所有外事峰头都已认定——真传峰头要下场了。 庶务殿那边既无法否认,掌功殿又始终没有声音,这份沉默落在旁人眼里,便成了最可怕丶也最容易被人擅自解读的默许。 于是各峰递帖,诸脉试探,原本还只是暗地里翻涌的心思,如今都被摆到了明面上来。 小师妹这一手,已算成了。 势既已成,剩下的,便是从这些拜帖之中,选出真正可用的人。 只是这些帖子里,全是弯弯绕绕。 有的辞气谦和,实则句句试探;有的姿态低顺,背后却分明另有盘算;还有的看似只是寻常问候,可字里行间牵出的,全是看不见的因果与利害。 若当真一封封去拆丶一句句去看,看到天黑,也未必分得清谁是来投石问路,谁是想借势下注,谁又藏着旁的心思。 好在—— 李望乡如今不必只靠眼睛看。 他双目微凝,识海深处那点沉寂许久的异感,也随之轻轻泛起。 下一瞬,案上那叠拜帖,在他眼中便都变了模样。 每一封帖纸之上,都牵着线。 有的苍白如游丝,有的暗红如泣血,有的则幽深如墨,细细密密,从纸背丶字痕丶落款,乃至某些他根本看不见的地方延展出去,探向四方。 这些日子,他已渐渐摸清了这双眼睛的用法。 掌功殿前,他曾藉此看见那一根根探向宗外的牵连,进而断定其余真传不在宗中。 庶务殿里,他又藉此看见【逝水】真人的目光停留在腐水渊上。 这些「线」绝不是错觉。 它们总会从事物本身延伸出去,连向真正相关的人丶地方丶利害,乃至某些被刻意遮住的东西。 就比如他手边这一封。 线色幽黑,拖得极长,顺着那线追过去,竟一路穿过了天玄宗山门,探向远处荒野深处。 李望乡看了片刻,便将它扔到了一旁。 他才出洞府几日,宗外的人便已顺着风声盯上了他。 这种帖子,眼下碰不得。 他没那个闲工夫,也没那个命去应付。 李望乡一封封筛过,凡是丝线杂乱丶颜色过深丶分明透着恶意与旁门路数的,都被他随手剔了出去。 到最后,案上只剩下寥寥数封。 这些,才是真正已在局中的人。 他们手里有仙功,有峰头,有人脉,也有自己势在必得的目标。 来见他,不是为了投靠,也不是单纯为了探秘,而是要判断:李望乡究竟会不会下场,若下场,会站在哪边。会不会成为他们必须提防丶拉拢,甚至先一步压住的变数。 这类人,才最有意思。 因为他们带着最深的算计来,也往往会在不经意间,露出最多的东西。 李望乡将这几封拜帖一一看过。 第一峰,顾承刚。 第三峰,杜衡。 ... 第五峰,秦修远。 ... 第七峰,谷向阳。 看到这个名字时,李望乡目光微顿。 这些帖子里,谷向阳是他唯一认得的人。 前日翻看筑基弟子卷宗时,他才见过这个名字。筑基初期顶峰,第七峰外门弟子。 第七峰那种地方,能走到这一步,已不算容易。 李望乡垂眸看着那张青纹云笺,忽然想起了许多旧事。 他小时候,没少挨过谷向阳的揍。 那时他刚离开兄长,满心都是故乡。除了修行,便是抱着家书翻来覆去地看,对旁的人和事一概无心。 别人来同他说话,无论是怀着善意,还是带着几分戏弄,他都少有回应。 第十二章 旧事翻波 李望乡所居之地,名唤小环山。 此山不以高峻见长,却自带一股幽沉异意。 山腰四周,环绕着一圈惨白浮石,静静悬于半空,远远望去,像是给整座山拢上了一道无声白环,小环山之名,便由此而来。 这并非寻常奇景。 山内地脉深处,孕有一点元磁之精。元磁擅摄物引形,山中浮石质地轻灵,受其牵引,脱离山体丶终年不坠,久而久之,便聚成了这环山而绕的浮石带。 元磁之性,分金解土,引煞归尘。这恰与李望乡所修【归土】意向有几分相合。 谷向阳看着,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羡慕。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独领一峰,还是与道途有益的一峰。 在天玄宗,也只有真传弟子才有这样的待遇。 李望乡是在一处小亭中等他的。 亭临山腰崖侧,雾气流转,白色浮石静静悬绕四周。谷向阳踏上石径,第一眼便看见了那道身影。 李望乡独自坐在亭中,一袭素净法袍,气机沉敛,近乎无波,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忽的意味。 谷向阳放轻脚步,走到亭外数步处便停下,不敢贸然上前。 山风极轻,雾气沿着亭角缓缓流过。 李望乡一直没有睁眼。 谷向阳站了一会儿,心里渐渐发紧,几乎忍不住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有意晾他一晾。可这念头才起,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以李望乡如今的身份,若真想给他难堪,何须用这种法子。 实际上,谷向阳踏上山径时,李望乡便已察觉。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想先看看,这位旧识如今还剩几分当年的样子。 也是想着,试用宝镜观人。 可念头方起,识海便骤然一冷,又一次被拽入那熟悉的梦境。 想不到还有这等禁忌。 好在那梦境只是一掠而过。 待那股寒意退去,李望乡方才睁眼,起身道: 「抱歉,谷师兄,久等了。」 谷向阳整个人都怔了一下。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谷……师兄? 这一瞬间,他脑中原本预演了无数遍的说辞——如何见礼,如何寒暄,如何不动声色地将话题引到灵地与云梦大泽上——竟像是被这一句轻轻一碰,瞬间散了大半。 许多本已尘封的旧日声响,忽然就被这一声「师兄」给勾了起来。 那些年少时撂下的狠话丶打出去的拳头丶满脸不服的冷笑,都像还停在昨日。 谷向阳张了张口,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李望乡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极轻地动了动,似笑非笑地道: 「师兄,还要再来比一场么?」 谷向阳脸上顿时一热,他忙拱手道: 「李……说笑了。少年旧事,哪里还当得真。」 那句「李师兄」,柳如烟叮嘱了他许久,他却到底还是叫不出口。 李望乡见他这副局促模样,心里反倒微微一松。 谷向阳这些年固然变了不少,可有些东西,终究还是没全变掉。 他抬手示意: 「坐吧。」 两人落座,亭间一时只闻风声与茶香。 谷向阳原本还想着如何开口,李望乡却先道: 「师兄可还记得,有一年冬天,刘越群他们在院里背地里笑我,说我整日抱着家书不放,活像个断不了奶的凡俗小子。」 谷向阳一愣。 李望乡语气平淡,像是在说旁人的旧事: 「那时我正从后院回来,隔着半堵墙,恰好看见师兄把他们堵在廊角,狠狠干了一顿。」 「你骂他们,说你们这群没爹没娘的,见不得旁人有家,便背地里拿这个取笑,算什么本事。真有不服,便当面动手,别嚼这种小家子气的舌根。」 谷向阳彻底怔住了。 这本是一件极小的旧事。 第十三章 托亲入局 李望乡给他添了半盏茶,像是随口般问道: 「师兄既已有离宗立门之念,不知看中了云梦大泽哪一处灵地?」 谷向阳略想了想,觉得此事本也算不得什么隐秘,便坦然答道: 「自然还是第一重环那三处。沃野丶静水湾丶烟波渡。」 李望乡垂眸看着盏中茶色,继续问道: 「为何偏是这三处?」 谷向阳听到这里,心中多少明白了些。 本书首发找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精彩尽在??????????.??????,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近来宗内一直有风声,说李望乡也要下场竞购灵地。至于他到底为何要下场丶究竟想拿哪块地,外人看不明白,可有一点却是清楚的—— 这位真传多半也对「立仙门」生了念头,却未必真懂其中门道。 想到这里,谷向阳也不藏着,便顺着往下说道: 「明面上的理由,其实谁都知道。那三处灵地品阶高,所处地界灵氛也稳定,最适合修行立门。」 「可真正要紧的,还不是这些。」 他顿了顿,声音微沉了几分。 「仙门与开辟战争,原本就是绑在一处的。」 「选了哪块灵地,开辟战争中便会是什么定位。」 谷向阳便指了指桌上舆图的最外层环带。 「沃野丶静水湾丶烟波渡,都在第一重环中心一带。这样的地方,往后在云梦大泽的开辟里,多半是做中转丶养人丶输送资粮丶接应前后。」 「换句话说,不会成为战场。」 「山门只要立下来,便有足够时间把根基养厚。即便派往前线的弟子真的不幸陨落,只要不伤根本,迟早还能再起。」 他说到这里,语气也渐渐稳了下来,显然这些事早已在心里翻来覆去盘算过无数遍。 「更重要的是,这三处极品灵地连同周边数块上品丶中品灵地,都是被宗门整块划下来的。如今盯着这些地方的,也几乎全是本宗弟子。」 李望乡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这话里,还有别的说法?」 谷向阳点头。 「开辟战争里,其实有条不成文的规矩。」 「若周围同属一宗的附属仙门,在开辟中损失太重,已撑不起山门运转了,那么附近有余力的同宗仙门,便可顺势吞并。」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人丶地丶乃至山门旧阵,能收的都收。反正都是一家仙宗的地盘,庶务那边通常也乐见其成。」 李望乡静了片刻,又问: 「若周围不是同宗,而是其他仙宗的附庸呢?」 谷向阳扯了扯嘴角。 「那就得看了。」 「若自家仙宗内还有弟子愿意接手丶愿意往里填,通常会先内部消化。可若没人愿意碰,位置又实在尴尬,多半就会被打包出手,卖给别宗的附属仙门。」 李望乡听到这里,终于缓缓点了点头。和近日从各种玉简学到的互相印证,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他轻声道: 「如此说来,开辟战争不仅是在开荒,也是在借这套规矩,不断重排附属仙门。」 谷向阳苦笑一声。 「上头那些大人,向来只看结果。至于过程里是谁死了,谁被吞了,谁又踩着谁站住脚……只要地还在往前推,便没人会太在意。」 谷向阳语带犹豫: 「师弟,再透一句我的私下猜测。云梦四重环,仙府必落四城。首座仙城,就在沃野,静水湾,烟波渡附近。」 李望乡惊讶了。这种信息,玉简中可从不会提。 他抬眸道:「师兄不怕我听了这消息,转头就去抢占那三处极品灵地?」 谷向阳坦然道:「这不是什么绝密,以师弟的才智,看透这点不过是早晚的事。师弟既然问了,我自然知无不言。」 「至于抢占,如果师弟真有意,我反而安心了。只要定下了师弟的去向,我第七峰才好放心地重新落子,不是吗。」 第十四章 借势 谷向阳对那枚仙功玉碟一再推辞。 在他看来,不过安置凡人这点事,实在不值李望乡拿出这样一笔数目。 可李望乡却冷了脸。 「师兄若不拿,就休要再提什么照看亲族的事。」 「你若连这都不肯收,我又如何放心将亲族托付给你?」 谷向阳听得一怔,原本还要推辞的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临走时,李望乡并未起身相送,只坐在亭中,看着那道身影沿石径渐渐远去,没入浮石与晨雾之间。 李望乡此番留露出的真情,并非全是假意。 他也有着另一层考量。 将来即便自己真有不测,兄长他们,至少也有人照料了。 山风拂过,案上舆图一角微微掀起。 李望乡抬手将其按住,目光缓缓落在腐水渊上。 仙功被封,竞购腐水渊,便多了许多变数。 有必要去一趟庶务殿,探探腐水渊背后,绑定的是那几家仙门 ---------------- 谷向阳下山时,步子比来时快了不少。 这一趟见李望乡,收获极大。 没有想像中的火药味,也没有他一路预演过的那种步步试探丶句句设防。除却最初那点尴尬,后面的气氛竟比他预想中松得多。 思忖之间,他已走到小环山山脚。 柳如烟与周明远就在不远处候着,见他下来,神色都是一动。 谷向阳正欲开口,神识却忽然察觉到几缕若有若无的窥探,自不同方向轻轻掠过。 他神色微变,立刻将话压了回去。 「先回去再说。」 柳如烟与周明远都是聪明人,当即不再多问,三人匆匆折返青云小筑。 待门扉合上,禁制落下,隔音罩的微光重新升起,谷向阳这才将袖中之物取出,轻轻放在案上。 一枚仙功玉牒。 玉灯之下,玉牒内流光缓缓游走。 柳如烟先是一怔,随即拿起玉牒查验,下一刻,眼中惊色便再压不住。 「师兄这一趟,收获当真不小。」 她将玉牒递给周明远。 周明远接过一扫,眉头立时拧紧。 「……一千仙功。」 他缓缓抬眼,看向谷向阳。 「这位李真传……到底同师兄说了什么?」 谷向阳沉吟片刻,便将上山之后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 起初,柳如烟还只是静静听着。 待听到李望乡不仅未曾翻旧帐,反倒还记得谷向阳当年替他说过话时,她眼尾轻轻一弯,笑意再明显不过。 「师兄倒真是了不得。」 她掩唇轻笑,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 「原来真传弟子小时候,也挨过你的揍。」 谷向阳听得额角一跳,立刻抬手压她: 「师妹,这话到你这里便止了,可别往外乱说。」 柳如烟笑着点头。 「放心,我还不至于拿这种旧事出去嚼舌根。」 可待谷向阳继续往下,说到那枚仙功玉牒,说到李望乡无意第一重环,说到托谷向阳安置凡人亲族时,柳如烟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了下去。 周明远则自始至终都没插一句话。 他只是垂眼听着,指腹缓缓摩挲着玉牒边缘,神情越来越沉。 待到谷向阳将整场见面的来龙去脉说完,屋中再次安静下来。 柳如烟率先开口,语气里已没了先前的轻快。 「这么说来,外头那些传言竟还真有几分影子。」 「李望乡果然有意云梦大泽的灵地,而且盯上的,还是第二重环的险地。」 她顿了顿,眉尖微蹙。 「不过我还是不明白。他只是为了安置亲族,便如此舍得?」 第十五章 北宸幸存者 夜色沉沉,瘴雾低伏。 一抹纤长身影自林梢之上掠过,衣袂轻扬。她一路踏风而行,不疾不徐,像是早已将前路与猎物的去向尽数握在掌中。 前头那人在林间夺命狂奔,脚下踩碎的枯枝与湿泥混在一处,拖出一条凌乱至极的路。 远远看去,不过是个练气修士。 灵力浅薄,气机浮乱,连一件像样的飞行法器都无,护体灵光更是时断时续,弱得不能再弱,简直像风大一点都能将他吹折。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已经拖了暹罗整整三天三夜。 暹罗眸光淡淡,掌中一翻,已多出一只巴掌大的黑金色百宝囊。囊口灵纹细密,隐有古篆浮沉。她手托宝囊,指尖轻轻一引。 「地煞开炉,火脉锁形。「 下一瞬,前方大地骤然塌陷,火脉翻涌,赤红岩浆自地底喷薄而出,顷刻间熔成一圈滚烫火池,将那练气小修困在正中。 热浪冲霄,火气灼面。 那小修怪叫一声,整个人又化作一缕白光,从火池中凭空消失。 暹罗见怪不怪,只抬手再一掐诀。 「天视地听,神鬼难匿。」 一缕细不可见的灵光自百宝囊散开,没入夜色之中。 不过数息,她便重新抬起头,目光投向西北方向。 那里林涛轻颤,显然又有人仓促穿行而过。 暹罗足尖一点,衣袂飘然,已再度追了上去。 前头那人又跌跌撞撞逃出数里,身上那层本就不稳的护体灵光忽明忽灭,连脚步都开始发虚。 待他又一次仓促回头,眼底终于第一次真正浮起了慌意。 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了。 下一瞬,那练气小修猛地停住脚步,踉跄着转过身来。 暹罗这才慢悠悠地走近,裙角扫过湿叶,笑得极柔。 「哥哥怎么不逃了?」 「妾身还没玩够呢。」 那小修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仙子……仙子饶命,我丶我真不行了……」 暹罗并指,指尖凝出一道细细的赤红寒芒。 「真的不行了?」 「哥哥不会又跟前几次一样,骗妾身的吧。」 那小修忙不迭地摆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怎么会,仙子,你我无冤无仇,先前是我没有礼貌。但你也追了我这么久,气也该消了不是……」 暹罗听着,竟真的微微偏了偏头,像是在认真思量他这句话。 「无冤无仇?」 她笑意不减,目光却慢慢落下,轻轻停在他双腿之上。 「哥哥说得倒也有几分道理。」 那小修见她这般神情,心头竟反倒微微一松。 『果然。』 『剧情走完了,接下来该发布任务了。』 『靠,这人物做得也太真了…』 『会是什么样的任务呢?』 这念头一起,他眼底那点慌意竟都转成了隐隐的兴奋。 可下一瞬,寒光一闪。 那小修错愕地看着暹罗轻轻甩过的手。 那只手极好看,纤长白净,连掠出来的那一线寒芒都像是带着某种轻巧的美感。 这一幕,似曾相识。 好像他们第一次照面时,她也是这么随手一拂。只不过那时他还有白光可用,转眼便脱了身。 于是他甚至没来得及生出太多警觉,只是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整个人,便栽倒了。 双腿已不在身下。 半截残腿直直杵在泥地里,断开的裤脚翻卷着,露出一截惨白小腿。断口平整得诡异,边缘还残着一点灼热火气,血正顺着那里一点点往外冒。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像是某种他一直默认的东西,忽然毫无徵兆地裂开了。 『她……她,斩了我的腿?』 第十六章 暹罗归来 申白仍然是在偏殿见的李望乡。 窗外云雾浮沉,案上茶烟袅袅。仿佛无论外头风声如何骤急,到了这位庶务殿主面前,终归都要先慢下来半分。 落座之后,他连茶都未碰,开门见山: 「师兄,无论是谁购下了第二重环的灵地,都必须接纳三家北原败退下来的仙门。」 「而且,每块灵地绑定了哪些仙门,早就定好了,可有此事。「 申白并不意外,反倒像早在等他问出这一句。 「这是早就定好的章程,非是师兄为难你。」 「况且,此举利大于弊。第二重环灵氛本就不稳,开荒不易,这些北原败退下来的仙门,手中有资粮,有人手,有山门大阵,正可借势破局,迅速站稳脚跟。」 李望乡。「师兄,既然有就该早点开诚布公的讲。没必要藏着掖着。」 申白。「早讲,只会让山门外那帮闹腾的人,更得寸进尺。这些都是咬上了勾,就非得扯下一块肉的狠人。」 「只是,没想到师弟竟真的意指第二重环的灵地。是『腐水渊』?」 李望乡没有否认。 「师兄可知,『腐水渊』绑定的是哪一批人,我想去见一见。」 申白:「『腐水渊』水气弥漫。那一处地界全是大湖。故,有意此处的是三个『水德』道统的仙门。【府水】的沉水门【合水】的大潮门【牝水】的灵泉门」 筑基修士几何? 申白:「六个。两个筑基中期,四个筑基初期。以灵泉门的-陆灵为首。」 【牝水】的筑基中期修士嘛。 李望乡眼神有些晦暗。以他如今的状态,去接触一位同阶的修士,还是去往宗外。并不是很稳妥。 此举还需从长计议。 「请师兄给我一份他们具体的信息。」 ------------------------- 庶务殿外,一道身影正自山道尽头缓步而来。 那是个女子。 一袭黑色斗篷罩住了大半身形,只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乌发如瀑,垂至腰际,发间只斜斜别着一支玉簪。除此之外,再无半点装饰。 她走得不快,步子也轻,整个人却有种说不出的利落与乾净。 李望乡只看了一眼,心头便骤然一沉。 暹罗。 同列真传,他不可能认错。 更何况,这位的气息向来特别。 冷,稳,乾净,像冬水照过薄刃,几乎没有一丝杂色。与她相处过的人,很难再忽视她身上那种近乎纯粹的乾净。 李望乡脚下未动,呼吸在那一瞬极轻地滞了半拍。 她回来了。 两人错身而过。 暹罗像是根本没看见他,步子未缓,连眼风都未偏过来一丝。 李望乡却不可能当她不存在。 「暹罗。」 他顿了顿,才又补了一句。 「好久不见。」 暹罗这才停下脚步,却并未回头。 两人一前一后,背对而立,山风自庶务殿前缓缓卷过,吹的暹罗斗篷猎猎作响。 暹罗淡淡开口: 「我们很熟么?」 声音不高,听不出喜怒。 李望乡听了,神色却并无多少波动。 暹罗向来如此。 她若当真动了情绪,反倒不会是现在这副平淡模样。 李望乡也懒得与她寒暄,径直问道: 「找到北宸幸存者了?」 「人在哪里?」 暹罗仍未回头: 「这件事,你该去问『还幽』大人。」 李望乡眸光微沉。 「此事,我连知晓的资格都没有?」 暹罗终于微微侧过脸,半张侧颜映在风里。 第十七章 二进掌功殿 会仙山巅,风雪比别处更冷。 李望乡一路上山,脚下未停,袖中的手早已微微收紧。 他原以为,自己至少还能有几日从容。可暹罗的突然归来,却将那点侥幸一下劈得粉碎。 她既回宗,便说明她已找到了北宸幸存者。 而她临别前那句「好好珍惜这段自由的时光」,更让李望乡心底发寒——这幸存者,多半已送到了更高处。 所以掌功殿,他非来不可。不来,他心不安。 黑沉沉的大殿很快出现在眼前。 它仍静静立在会仙山巅,像一口填不满的古井,森冷,空寂,望不见底。 李望乡再一次迈入殿中。 空旷大殿里,没有半点人影。四下死寂,连那一道日复一日丶仿佛永远扫不尽尘埃的身影,都凭空消失了。 青枢竟然不在 他早已默认,青枢便是掌功殿的一部分。如今这一部分忽然空了... 无心再想,李望乡停在殿中央,垂首一礼。 「弟子李望乡,求见『还幽』大人。」 声音传出,撞上石柱,又缓缓沉了下去。 无人应答。 整座大殿仍是一片死寂,唯有寒意不知从何处缓缓漫来,沁入骨缝。 果然,还是一样。 可今日这一趟,他不能空手而归。 李望乡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再抬起眼时,眼底那层本就淡薄的色泽一点点褪去,掌功殿中的一切,也随之化作灰白。 而就在他睁眼的那一瞬—— 整座大殿,忽然「活」了过来。 一种难以言喻的「注视」,毫无徵兆地自四面八方压了下来。这是先前不曾感受到的。 李望乡身形微微一滞。 在那片褪尽颜色的灰白之中,一点点黑白分明的「眼」缓缓浮现出来。 它们并不生在墙上,也不附着于梁柱之间,而是悬在空无处,密密麻麻,明灭不定。每当李望乡的目光掠过某一片区域,那里的「眼」便像被惊动一般,无声睁开,缓慢眨动。 一只。 十只。 百只。 千只。 像整座掌功殿,都在借它们看他。 李望乡只觉识海微微刺痛,背后竟无声沁出一层冷汗。 可他仍强压着没有退。 在那一根根虚虚实实的牵连之间,终于有一道,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痕迹映入他眼中。 那道牵连不过两三步远,便垂落在他身前一片空无之处。 李望乡运起双目,仔细观看,那一点点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像是一个人。 像是被什么东西悬在半空。 一侧面孔空塌得厉害,像是少了一只眼。再往下,本该是双腿的位置,气机却断得极狠,几乎只余两截模糊残影,仿佛曾被齐根斩去。 也就是此时,识海深处微微一震。沉默许久的宝镜有了回应。 像是宝镜,在这一瞬间……认出了什么。 又或者,被什么东西勾动了。 掌功殿中那无数黑白分明的「眼」,竟像是同时将目光聚了过来。 那种被死死盯住的感觉一下暴涨到极致。 李望乡眼底猛地一痛,几乎本能地闭上了眼。 不能再看了。 只这一眼,已足够他确认两件事。 其一,幸存者就在殿中,只是被「还幽」大人隐去了形迹。 其二,此人,的确与宝镜有关。 李望乡在原地静立良久,才一点点心中翻涌的寒意。 再睁眼时,殿中已恢复如常。 空殿依旧空寂,灰白褪去,风声若有若无,仿佛方才那一幕从未出现。 他缓缓抬眼,望向大殿深处那片仿佛永远照不透的阴影,低声开口: 「弟子……明白了。」 这句话很轻,轻得像一缕风。 可说出口时,他心中却已经生出另一个更冷的念头—— 第十八章 试探 下山的路比上山的路还要难走。 他是越来越怕掌功殿这个地方了,它的沉默像是憋住了劲,要给一个大的。 李望乡不确定自己能否承担的住,那封未竟的家书,或许要改为遗书了。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要为后辈,为那些也许再也见不到的亲族,留下些馈赠了。 李望乡踏下玉阶,风雪卷过袍角,山道尽头一片苍白。 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脚步忽地微微一顿。 前方有人。 那人立在风雪之中,一袭黑色斗篷,乌发垂落,身形纤长。天地间雪色茫茫,唯她一人像是一笔不肯化开的墨,静静横在下山的路中央。 暹罗。 她像是早已等在那里,连站姿都未曾换过。斗篷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拂动,露出半截苍白手腕。 而那只黑金色的宝囊,早已安安静静落在她掌中。 李望乡瞳孔微缩。 他自然认得,这是暹罗的成名灵器,【如意宝囊】 下一瞬,暹罗并指,轻轻一引,淡淡吐出四字: 「火脉锁形。」 轰—— 山道之下,大地骤然一震。 一道赤红火线毫无徵兆地自地底翻起,像被人一把从山脉深处抽了出来。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转眼之间,数道火脉纵横交错,自李望乡脚下与四周同时窜起,顷刻便织成一座半圆火牢,将他整个人扣在其中。 火脉翻涌,热浪逼人。 李望乡立在火牢之中,只觉绛宫深处那两枚裂痕遍布的道基微微震颤,识海也跟着一阵阵刺痛。 他曾预想过会有人试他的虚实。 却没想到,来得这样快,这样猛。 李望乡抬眼,隔着翻卷火光望向暹罗,声音不高: 「是还幽大人让你来的?」 暹罗立在风雪之外,神情冷淡。 「自然不是。」 李望乡眸光微沉。 「既然不是,何故试我。」 暹罗看着他,漫不经心的说道: 「自然是看上了你从北宸带出来的宝贝。你乖乖交出来,我就不为难你了。」 李望乡闻言,竟微微扯了扯嘴角。 「那你可晚了一步,宝贝我已经交给还幽大人了。你若想要,该去请还幽大人赏赐才对。」 风雪卷着火光掠过两人之间。 暹罗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静静看了李望乡片刻,眼底那点原本紧绷着的冷意,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线。 还能以掌功殿为先,此人还是李望乡。 可下一瞬,她五指微拢。 火牢中翻腾的赤焰骤然一紧,地底火脉再度上涌,热浪一层层压向中央。 李望乡眉头微皱,暹罗筑基后期多年,全盛时期的他都打不过,更何况现在。 他毫不犹豫,自袖口间捏出了一张早已灌注了灵气的符籙,并在身前。 可就在他将要激发的一瞬,暹罗忽然开口,声音仍旧冷而平: 「【百里遁行符】。」 「好生奢侈。如此珍贵的灵符,就这样用掉了?」 李望乡神色不动。 「北宸归来,身受重创,不宜斗法。」 「改日再来领教。」 暹罗目漏寒光: 「无非是多费些功夫罢了。」 「今日困不住你,来日我自会备足手段。」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冷: 「李望乡,你逃得了一时——」 「逃得了一世么?」 那句话落入耳中的一瞬,李望乡心头猛地一震。 恍惚之间,他耳边竟像又响起梦里那道层层回荡的审判声—— 逃?……逃得了一时,逃得了一世么…… 第十九章 暹罗下场 夺岭峰,过桥亭。 暹罗垂眸翻看着案上那几封递来的拜帖,神色难有的认真。 亭外风过深谷,云雾自桥下翻卷而上,扑在栏边,又缓缓散去。 她对面,一名白衣女子正低声回禀着近几日宗内的变化。 「……事情大概便是如此。」扶云说到这里,眉头仍未舒开,「我也没想到,德文那孩子会这样没心眼,竟真顺着天柱峰那边的话,将夺岭峰也牵了进去。」 本书首发读台湾小说上台湾小说网,?????.???超省心,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暹罗闻言,神色不见波动,只淡淡道: 「未必是坏事。」 扶云一怔。 暹罗将手中拜帖轻轻放下,目光越过亭外云海,落向极远处。 「云梦是坤元真君与覆海大圣的埋骨地,亦是东海开辟的起点。」 「那种地方,争下一处灵地,给峰中弟子做历练场,也无不可。」 扶云听得更皱眉了。 「开辟战争不是儿戏。」她低声道,「灵地一旦拿下,后头便是守地丶养阵丶应徵丶填命。师姐明明最厌俗务,今日怎么拎不清了?」 暹罗没有立刻作答。 片刻后,她才淡淡开口: 「若真心慕道,何处不是修行。」 扶云却没有被这句话敷衍过去,反而更紧地追问了一步: 「可云梦那地方,再怎么也是水土之地。就算有机缘,也该是修水丶修土的人去争。师姐修的是火德,与那地方有何干系?」 暹罗终于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谁告诉你,修火便只能在旧火旧路里打转?」 扶云微微一滞。 暹罗的声音仍旧很平。 「真君与大圣埋骨数百年,戊土与弱水纠缠不散。那样的地方,不会只生水土之变。」 「压得越久,越可能生出不在旧法中的东西。」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亭外云海。 「那未必不是我的路。」 扶云心头一紧,脱口道: 「师姐还是放不下求金之事?」 暹罗没有否认。 扶云抿了抿唇,低声道: 「宗内不是早有求金法备着么?再不济,也还有老祖们替你们真传铺下的路。师姐何必偏要走这种险得看不见底的道?」 「因为那不是我要的路。」 暹罗答得极淡,却没有半分迟疑。 「要证,便证一条无人走过的。」 「否则,算什么逍遥。」 亭中一时安静下来。 扶云看着她,心中却并未因此真正松开,反倒越发觉得不对。 她太了解这位师姐了。 若只是为一条火德偏路,为一处证道机缘,暹罗未必会亲自来碰这些她素来最厌烦的庶务与纷争。 她更像是—— 借着云梦,在追别的什么。 扶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低声开口: 「是因为李望乡,还是因为北宸?」 过桥亭中,风声一下子轻了。 暹罗没有立刻否认,也没有承认。 她只是垂眸看着亭外云海,片刻后,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扶云,你有没有遇见过一种事——」 「只看见一个影子,便知道自己往后的路,再也回不到原处了?」 扶云微微一怔,下意识摇头。 「没有。」 暹罗闻言,竟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很幸运。」 她说完,便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抬手将案上那几封拜帖轻轻拢到一处,淡淡开口: 「帮我回帖,这些,我都要见一见。」 「让他盯着李望乡。」 第二十章 分席 夜色初临,第七峰上灯火渐次亮起。 青云小筑外,云雾被夜风吹得稀薄了些,露出山腰间一方不大不小的悬台。 悬台临崖而筑,外设栏槛,内陈灵木长案,四周悬着数盏青玉灯,灯火映在夜雾之中,像一粒粒浮在山间的暖光。 今日这里不设晚课,不谈经书。 只设一场小宴。 说是宴,其实也不过几案灵果,三两壶灵酒,再配上膳厨院新送来的几碟温得恰到好处的灵膳。规模不大,来的人也不多,可第七峰上下却没有一人敢将它当作寻常聚会看待。 因为今夜来的人,都是近来在云梦灵地一事上真正有资格说话的外门筑基。 而这场小宴的主人,明面上是谷向阳。 可真正忙前忙后,将一切都打点妥帖的,却是柳如烟。 她今夜穿得并不如何华贵,还是那一袭烟水色长裙,只是盘了发,点了痣。既不显得太过郑重,也不至于让人轻慢。 她正立在悬台入口处,亲自迎客。 「刘师兄。」 柳如烟抬手敛袖,含笑见礼。 「许久不见,师兄风采更胜往昔。前些日子听闻师兄新炼成一门水德神通,小妹原还想着,改日该上门讨教一二。倒没想到,今日竟先在这里见着了。」 被唤作刘师兄的中年修士哈哈一笑,连连摆手: 「柳师妹还是这般会说话。什么讨教不讨教,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比不得你们第七峰如今风头正盛。」 他说这话时,目光已不自觉往悬台里多看了一眼,语气看似轻松,眼神却藏不住探究。 风头正盛。 这四个字,近半月来,尤其是这几天,几乎已成了第七峰的代称。 先是突然开始大规模拆借仙功,后又有风声传出,说第七峰与那位自北宸死地归来的真传李望乡搭上了线。再之后,更是传出李望乡委托第七峰竞购灵地的事。 云梦大泽还未真正开盘,第七峰的名头,倒已先热了起来。 柳如烟像是没听懂他话里的试探,只笑着将人往里引: 「师兄肯来,已是给了第七峰面子。至于风头盛不盛的,不过都是外头传得热闹,真落到竞购那一日,还得看各家手里到底有多少真本事。」 顾师兄听罢,面上客气,心里却不屑。 扮猪吃老虎,这一套玩的的是真明白,背地里这女人可是差人上了峰头警告了三次,要他出藉手中的仙功。 他也不再多说,只笑了一声,顺着她的引领入了座。 没过多久,又有两人前后踏上悬台。 一个出自第六峰,一个是庶务殿的执事,平日里在外门都算有头有脸的人物。柳如烟对他们的脾性显然早已摸得极透,迎来送往之间,话说得滴水不漏,笑意也始终停在恰到好处的地方。 她不提那极品灵地,也不提李望乡。 可偏偏每一句客套里,都像轻轻拨了一下那些人心头最在意的地方。 今日第七峰设宴,本就不是为了遮掩什么。 恰恰相反。 是为了让所有人都来看看,第七峰如今到底摆出了怎样的姿态。 悬台之上,谷向阳已经落座。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法袍,面色沉稳,言语不多,只在来客见礼时起身回礼,分寸比往日更见持重。若不知内情的人瞧见,怕真要以为第七峰已十拿九稳,连门主气象都提前养出来了。 站在他身旁的是一小侍,自始至终几乎未发一言。 这小侍自然而然就是李望乡幻作的,宝镜对他状态的掩饰堪称完美,连带着各种幻术,使用起来都滴水不漏。这也算是意料之外好处。 这宴中气氛乍看平和,实则每一口茶丶每一句寒暄,都带着试探。 「谷师兄这回好大的手笔。」一名筑基修士端起茶盏,似笑非笑地道,「听说第七峰这次,连沃野丶静水湾,烟波渡,这三处极品灵地都想一口吞下?」 柳如烟惯常笑口迎人。 「师兄说笑了。极品灵地,谁不想要?难不成只许旁人动心,便不许我第七峰也有几分念想?」 第二十一章 风起 顾承岚一走,悬台上的气氛便散了。 众人虽还端着茶盏,目光却都已不在席面上。方才那番话,像一把刀横着插进桌心,将原本还能粉饰的局面,一下剖了个明白。 这场小宴,尚未真正开始,便已结束。 夜色更深了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追台湾小说神器台湾小说网,??????????.??????超流畅】 青云小筑内,禁制缓缓合拢,隔绝了外头的风声与窥探。 谷向阳亲自引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侍走了进来。 待门扉闭合,那小侍抬手在面上一拂,幻想随机褪去,露出李望乡原本的面容。 柳如烟先是一怔,随即眼底便掠过一丝异色。 「好高明的幻术。」 她看了李望乡一眼,轻声笑道: 「都说【归土】一道,最善藏锋敛息。今日看来,竟连幻形遮相也精到这等地步。」 李望乡没有接这句话,只抬手微微一礼。 「今晚叨扰诸位了。」 「贫道不懂灵地竞购的门道,今日前来,也只是想听听诸位的看法。」 谷向阳将他引到主位旁侧坐下,自己也随之落座。 屋中一时只余灯火微摇,四人围案而坐,面色都比先前在悬台上沉了许多。 谷向阳先咳了一声,打破沉默。 「按老规矩,我先起个头。」 他抬眼扫过众人,声音低沉。 「这位顾承岚,我们先前都小看了。」 「他今晚这一手,不只是胆子大,心也够狠。」 柳如烟轻轻点头,顺着话道: 「从他亮出仙功玉碟的那一刻起,我便知道,此人不会只满足于竞购时争一争价。」 「他最擅长的,本就是借规矩行事。当年庶务殿那一轮,他不是输在本事上,是输在出身上。申白是夺岭峰内门嫡系,他却只是第一峰一路熬上来的外门弟子。」 「这口气,他一直没咽下去。」 她说到这里,唇角微微弯,笑意却有些冷。 「如今他既已决定离宗,自然更不会在意把事情闹大。庶务殿越难做,他心里只怕越痛快。」 谷向阳接过话头: 「问题不在顾承岚心里怎么想,而在于——」 「他今晚把话挑明之后,我们便被架住了。」 他抬起手,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关于他那句『两家分席』——」 「我们接,还是不接?」 屋中顿时静了下来。 李望乡垂眸看着案上一缕缓缓上升的茶烟,没有出声。 倒是周明远先开了口。 「不能直接接。」 他语气平平,却说得极快。 「今夜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话说出来,已经不是在和我们商量。」 「而是在逼我们当众站队。」 「我们若接,便等于承第七峰与第一峰有意先行分割竞购。到时无论庶务殿还是其余峰头,都会把这笔帐记在我们头上。」 柳如烟却微微蹙眉。 「不接,便能好到哪里去?」 「顾承岚今夜既已亮了匣中仙功,便说明他不怕跟我们狠狠干一场。到时候竞购场上你争我抢,便宜的只会是别人。。」 谷向阳微微点头。 「师妹说得不错。」 「接,是把柄。」 「不接,是宣战。」 他说到这里,终于抬眼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李望乡。 「师弟怎么看?」 屋中三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到了李望乡身上。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半明半暗。那张面孔分明年轻,神色却总有种说不出的沉敛,像压着许多尚未见光的东西。 李望乡静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第二十二章 庶务殿闹剧 夜已深了。 庶务殿里的灯一盏未灭,案上卷宗摊开,几枚传讯玉简一字排开,时不时便有灵光亮起,将整间偏殿映得忽明忽暗。 申白坐在案后,正低头查看一枚新送来的传讯玉简。 蹬蹬蹬—— 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少年一路跑进来,气都没喘匀,便急声道: 「师父,大事不好了!」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第七峰小宴上,顾承岚当众挑明分席,第七峰那边没驳。宴后不过半个时辰,柳如烟就开始四处放风,说第七峰愿代人竞地,先到先得——」 申白「嗯」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玉简上,连头都没抬。 少年一怔,声音顿时更急了几分: 「师父,你听见没有?灵地竞购要乱套了!」 申白这才将玉简轻轻放下,抬手揉了揉眉心。 「偷偷跑去第七峰小宴了?」 少年神色一僵。 申白瞥了他一眼,语气不咸不淡: 「用得着你来报?这消息早半刻钟前就已经到我案上了。」 他指尖一敲,旁边另一枚玉简随之微亮。 「我还知道,第一峰那边已经动了,正挨个拜访,逐一敲打。」 「第三峰丶第五峰丶第六峰,都有问讯留书送来。问的也都差不多——若后日真成了两家相争,庶务殿是否还按旧规主持竞购。」 少年听到这里,脸色一下白了几分。 「这……这可怎么办?」 「若真办砸了,大人怪罪下来——」 申白抬眼看他。 「若你是我,你怎么办?」 少年一愣,脱口便道: 「禀明大人,请大人定夺。」 申白眼神骤然一厉。 「解决办法呢?」 「你这是把问题抛给大人。」 「那要我这个务殿殿主干什么?」 少年被这一句噎得满脸发热,支吾片刻,硬着头皮道: 「那……那就改规则。不再以仙功高低定先后——」 申白直接打断。 「后日便要开场,现在改规则,你让庶务殿拿什么服众?」 少年额上已隐隐见汗。 「那就推迟...」 申白。「推辞?灵地竞购是三殿定下的,现在改时间,让我去说服大人?你觉得大人会理我嘛?」 「那便即刻封禁弟子间仙功拆借!」 申白略一点头。 「可行。」 「但效果有限。仙功可禁拆借,他人代持丶暗中下注,如何禁?」 少年张了张口,又急急道: 「那便锁死名额。不再允许新的人报名入场。」 申白眸光微动, 他正欲再说,外头忽然又是一阵杂乱脚步声响起。 比先前更重,也更多。 紧接着,便有执事快步入内,神色发紧,低声道: 「殿主,第三峰杜衡带了人来,说有事要当面问个说法。」 少年心头顿时一跳。 「这么快?」 申白脸上却看不出多少变化,只淡淡道: 「请。」 那执事一愣。 「现在?」 申白抬头看了他一眼。 「不然呢?」 执事正要告退,几道身影已闯入了正殿 为首之人正是杜衡。 他也是刚从小宴上回来,片刻没歇。 行礼之后,他没有多作寒暄,径直开口: 「申殿主。」 第二十三章 再设局 夜色未退,天玄宗诸峰之间,灯火一夜未熄。 第一峰,松涛阁。 顾承岚立在窗前,外头松涛阵阵,夜风卷着凉意吹进来,将案上那封庶务殿新规吹得微微翻动。 锁名额,查仙功,停拆借,分三区。 下首那名灰袍修士已将留书看了两遍,低声道: 「师兄,庶务殿这一手,倒是比想像中更快。」 顾承岚目光灼灼: 「快有什么用。」 「规则压不住人心。」 「它日是他借势,今日是我借势。」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他似乎理解了一下,夺岭峰那位真传,听到他这提案时的满不在意。 就在这时,又有一修士进来禀报:「第七峰,柳如烟前来求见。」 顾承岚一笑:「快快有请!」 --------------- 不同于第一峰丶第七峰的井然有序,这里围满了人,俱是第三峰能说得上话的筑基修士。他们此前推举杜衡为第三峰代言人,可此刻却都各有了想法。 杜衡坐在主位上,脸色阴沉得吓人。案上摊着名录丶留书,以及各处递来的传讯玉符。 有一名弟子进来禀报,声音发涩:「师兄,刚刚又有三家来支走了先前押在咱们这里的仙功。」「说是……说是要再想想。」 再想想。 这三个字一出口,屋中之人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谁都知道,所谓「再想想」,不过是个体面说法。 真正的意思是——他们要改投别处了。 杜衡靠在椅背上,半晌没有出声。深深的无力感将他包围。真传弟子的分量还是太重了,掌功殿不作声,执法丶庶务二殿又无权约束他们。拿什么去争? 没有人是傻子。所以顾承岚那话挑明出来,分席是必然。 怪,只怪他杜衡没有门路,得不到真传支持。 「报——」这时又有弟子闯了进来:「柳如烟去了第一峰,和顾承岚相谈甚欢。」「诸外事峰头,皆排着队去往这两家递交意向申请。」 话音落下,屋中彻底静了。 良久,有一人站了出来道:「师弟,势不可为。我的留宗年限到了,必要购一块灵地的。师弟年岁尚轻,还有时间。若不甘心,可再留宗等待时机。」「我欲投靠第七峰了。」「保重。」 杜衡没有留他,也没有理由留他。这人一走,屋中陆陆续续有人动了。有的无奈,有的乾脆。 最后只剩下五个人没走。俱是些年轻的筑基修士,有野心,也有想法。 其中一人眼露机锋丶鼻带削感,一看就是心思活络丶凡事算得明白的人。 「师兄,未必不是好事。等他们都出宗,下一次灵地竞购,不就我们第三峰最大了?退一步海阔天空。」 「是啊——」众人附和。 杜衡摇了摇头:「一步慢,步步慢。此等新局,不提早入场,后续只能当炮灰。」 一时间鸦雀无声。众人各怀心思,却无一人走出这间屋子。 方才那人又道:「杜师兄,进或退,给个痛快话。」 杜衡扫了他们一眼,看着他们看似紧张丶实则随意的坐姿,心中不免嗤笑:给什么痛快话,无非就是想看看我杜衡还有没有后手。要是没有,你们一个个跑得指定比兔子还快。 杜衡缓缓起身:「杜某不是不识时务之人。势不可为,先谋得一处灵地要紧。在下要去第七峰问路。有意的道友,可以同往。」 剩下五人交换了下眼神,一个个俱都「无奈」道:「同往,同往。」 寒月当空。李望乡身着月白色道袍,戴了副银色面具,站在由第一峰通往第七峰的必经之路上。他在等一行人。 第一峰丶第七峰分席的事态已成,但却不是他想要的。 两家分席固然能将灵地竞购搅乱,但还在各方可容忍的态势内。还不够乱。所以他才需要杜衡。 李望乡捏出一枚灵符——【玉宇回天符】。 此符乃玉真一道的四品灵符,是早年同玉回峰那位真传换取的。这道灵符脱胎于玉回峰的核心道统——【玉中人】。一经施展,顷刻间便能改换地貌,使人困在其中。用来吓唬第三峰的一行人,再好不过。 第二十四章 分席 辰时将至。 云梦灵地竞购,设在庶务峰西侧的问玄台。 找台湾小说去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给力 此地原本只是庶务殿平日核功记名丶议定灵务的所在,今日却被彻底清了出来。四方石阶层层外扩,环拱成半圆,高处悬设玉屏,低处列开长案,台中则以一整块青白灵石铺地,平整如镜,其上符纹流转,光华内敛。 问玄台四周,已布下数重禁制。 隔音的,禁遁的,辨伪的,镇压的……一层套着一层,将整片高台压得极静。 辰时正刻前,庶务殿的人先到了。 一道道身影自高台后方鱼贯而出,青白法袍,袖口垂纹,神情比往日更肃。两侧执事各归其位,核功丶唱名丶落锤丶记录丶巡禁诸般席位齐齐排开,动作整齐得像是演练了许多遍。 而在众人最前方,申白缓步而来,神色平静,看不出多少异样。 紧随其后的,是执法殿殿主。 此人现身的那一刻,问玄台上的气氛像是又冷了三分。 两殿殿主同至。 台下不少人心头都是一凛。 申白落座主案之后,执法殿殿主则立在侧后方,双手拢袖,目光淡漠,像一尊不言不语的冷石。 又过数息。 东侧玉阶尽头,忽有两道人影缓步而来。 为首之人,一袭月白滚金长袍,乌发垂腰,眉眼冷得像雪夜未尽。 暹罗。 她身后跟着扶云,白衣素净,神色恭谨。 暹罗入场时,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停。她只是一路走上高台,于最前一列为真传设下的席位间坐定,衣角一落,四周便像连风都轻了。 片刻后,西侧石阶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许多人下意识便先屏住了呼吸。 李望乡来了。 北宸死地里走回来的人。 那个本该早已死去,却又堂而皇之出现在宗门丶搅起满宗风雨的真传弟子。 安婷跟在他身后,神色难免有些紧绷,她常年待在山上,甚少见过此等大场面。 李望乡却像是什么都没察觉,只在入席前抬眼,看了眼高台中央的申白,又极淡地扫过不远处的暹罗,随后落座。 至此,两位真传俱已在场。 问玄台上的气氛,也终于沉到了极处。 这时,唱名执事上前半步,展开玉册,高声宣道: 「云梦灵地竞购,照宗门旧规。」 「其一,凡入场竞地者,皆须先录名验功。未录名者,不得举牌,不得应价。」 「其二,一次竞期之内,一人只得竞下一处灵地。若以多人合购之名竞地,须于竞前共录其名,落锤之后,不得更易,不得增减。」 「其三,竞购期间,不得擅离席位,不得私相通传,不得中途换席代竞。」 「其四,锤落价定,灵地归主。凡已落定者,不得反悔,不得追改。」 「若有违者,逐席,记过,情重者移交执法殿。」 唱名声在问玄台上缓缓荡开,四下愈发安静。 各峰主事之人身后,都还带着一些名已提前录名的弟子。名义上是共购之人,实则也兼着代举丶代应丶代落名之用。 规则唱毕,又过片刻,顾承岚向申白拱了拱手,似笑非笑地开口: 「申殿主。」 「庶务殿前日留书,不是说分区竞购么?」 他抬眼扫了一圈台上席位,语气温和,话却问得极直。 「怎么今日看来,倒还是一席到底?」 这一问出口,四下顿时更静。 不少人心里都跟着一跳。 是啊。 前夜庶务殿张榜,说的是打散重抽,分三区竞购。可如今台上席位虽多,却分明仍是一处大场,没有半点三区并开的意思。 申白坐在案后,神色半分未变。 第二十七章 好戏 直到唱名执事再度展开图卷。 「第一重环,丙字十一号灵地——碎石滩。」 「底价,一百仙功。」 唱名执事报完底价,例行停顿,等人开口。 原本众人都以为,这等边角小地,多半也会像前头那些一样,被第一峰与第七峰随手分掉。 可就在这时,台下偏后方,忽然有一道年轻声音急急地响了起来。 「我出一百仙功。」 满场微微一静。 众人的目光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是一名刚刚筑基的外门弟子,法袍半旧,面色发白,却仍强撑着站得笔直,像是早已在心里反覆演练过这一句。 他身边几人显然都没料到他真敢出声,一时神情都僵住了。 连唱名执事都微微怔了一下,才重复道: 「丙字十一号,碎石滩。」 「有人应价,一百仙功。」 台上的气氛,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顾承岚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到那年轻弟子身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片刻后,他偏头看向谷向阳,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 「谷师弟。」 「你认得这人么?」 谷向阳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淡淡摇头。 「不认得。」 顾承岚微微点头。 「巧了。」 「顾某也不认得。」 话音落下,他并未亲自开口,只是指尖在案边轻轻一点。 身后一名早已录了名的第一峰弟子心领神会,抬手举牌。 「三百仙功。」 那年轻弟子脸色顿时白了白,嘴唇动了动,像是完全没料到会这样。 可数息之后,他还是咬了咬牙,声音发紧地又报了一次: 「三百一十。」 谷向阳这时也没有亲自应声,只微微侧了侧头。 身后一名第七峰弟子平静举牌。 「五百仙功。」 场中又是一静。 那年轻弟子脸上的血色几乎一瞬褪净,连呼吸都乱了。 他身旁有人低低扯了扯他的袖子,声音都发颤: 「别争了…你看不清局势嘛?」 那年轻弟子却像没听见,眼睛死死盯着唱名执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五百二十。」 顾承岚身后弟子再度举牌。 「一千。」 这两个字一出口,满场都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一块底价一百的边角小地,转眼便被抬到了一千。 那年轻弟子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终于明白自己方才到底闯进了什么地方。 他张了张嘴,却再没发出声音。 台下某处,不知是谁低低嗤笑了一声。 「还真有不长眼的。这是哪一峰的弟子,出来丢人现眼?」 另一边,也有人声音压得极低,像是生怕叫台上听见。 「自己没留名,也敢下场。」 「这么没脑子,立了仙门也是给别人当垫脚石。」 唱名执事等了三息,见再无人应声,只得绷着嗓子唱道: 「丙字十一号,碎石滩——」 「第一峰,共录三人,一千仙功。」 锤音落下。 那声音比先前更响了几分,震得不少人心口都是一沉。 而那名年轻弟子仍站在原地,袖中拳头攥得发白,整个人却像被抽空了一样,再没了半点先前鼓起勇气时的模样。 从这一刻起,已有人起身离场,过场罢了,何必留在自取其辱。 碎石滩这一回,算是把那两家分席的遮羞布顺手撕掉了。 一块底价不过一百仙功的小地,硬生生被抬到一千。 第二十六章 法旨 问玄台上,喧声方起。 (请记住台湾小说网解闷好,??????????.??????超实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下一瞬,一道声音忽然自高处落下。 不辨来处。 也不见其人。 只一句—— 「是一场好戏。」 四字落下,满场骤寂。 像是所有声音,都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生生抹去了。方才还在石阶间翻涌的议论丶惊呼丶呵斥丶争辩,尽数凝在半空,连一丝余音都未曾留下。 紧接着,高空之上,六道火光忽自云外垂落。 那火并不暴烈,也不炽白,而是赤中带金,明而不耀,像六条自天穹深处缓缓坠下的天痕。它们来势极缓,却又快得叫人无可避,只一瞬,便已悬在问玄台上空。 满场弟子尽皆失色。 便是申白与执法殿殿主,此刻也齐齐低下了眼。 那六道天火,并未落地。 而是在高空中彼此盘旋,缓缓汇作一盏古灯。 灯不过尺许,通体古拙,灯身似铜非铜,似玉非玉,其上篆纹层叠,隐有六丁符火流转不休。灯焰不过豆大,却映得整片问玄台上的禁制尽数伏低,连天光都像被它轻轻割开了一道。 台下终于有人认出了那盏灯,声音发颤,几乎失声: 「那是……六丁分晷灯?!」 「宗史有载,这是日晷真人的法宝——」 「曦阳真君座下首徒,日晷真人?!」 这一声落下,满场更静。 谁都没有想到,宗史中记下的东西,竟会在今日这样毫无徵兆地落到眼前。 六丁分晷灯悬在高处,微微一震。 下一刻,灯身竟一点点缩小下去。 而在那一豆灯焰之后,一道人影缓缓浮现出来。 看不清面容,也看不清衣饰。 只能看见那人立在高处,身形朦胧,脑后六重光轮层层展开,明灭流转,像六道燃而不坠的天火,将他整个人衬得高远莫测。 灯在其前。 人立其后。 一时之间,竟叫人分不清,是人执灯,还是灯显人。 暹罗已然起身,垂手而立。 李望乡亦随之起身,只觉胸腔微沉,绛宫之中那两枚布满裂痕的道基被那灯火一照,竟隐隐生出一阵针扎似的刺痛。安婷站在他身后,脸色已经微微发白,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顾承岚丶谷向阳丶杜衡,连同台下诸峰弟子,此刻也都尽数伏首,再无人敢多看一眼。 那道人影立定之后,没有半句多余的话。 只一抬手。 一道法旨,随之落下。 「李望乡丶暹罗。」 「竞购因汝二人而起,纷争因汝二人而盛。」 「即日起,废真传法位,收真传令,没前功,封名下仙功。」 法音不高,却像重锤,一字一句,直落神魂。 满场骤然一死。 便是顾承岚与谷向阳,此刻也不由自主地心头一紧。 谁都没有想到,这第一刀,竟先落在两位真传身上。 李望乡眸光微微一松,这样的结果他并不意外。真传早晚是要废除的。 「弟子李望乡,谨遵法旨!」 暹罗垂着眼,神色依旧清冷,像是对此早已有了准备。 「弟子暹罗,谨遵法旨!」 高空之上,法旨仍在继续。 「腐水渊两处灵地,着汝二人各领其一。」 「自开山门,自行经营。」 这一句落下,李望乡心头却猛地一震。 腐水渊。 竟真是腐水渊。 而且不是竞得,不是谋来,而是法旨直接划定。 这已不是他先前所设想的任何一种路数。 另一边,暹罗眼底亦终于起了一丝极淡的波澜。 那波澜稍纵即逝,快得像从未出现过。 第二十七章 余威 法旨既落,问玄台上却并未立刻散去。 谁都知道事情已经了了,可双脚踩在石阶上时,偏偏又生出一种不真实的轻飘感,仿佛方才那一切都只是场过于荒诞的梦。 图卷还摊在案上。 锤也还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海量台湾小说在台湾小说网,??????????.??????等你寻】 前一刻还被人借来分席丶借来起势丶借来逼得旁人连一处小灵地都不敢碰的那些灵地名目,如今却安安静静铺在那里,像一桌没吃成便被主人一脚踹翻的宴席,狼藉仍在,宾客却已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最先动的是执法殿的人。 他们上前接掌图卷丶案录丶仙功名册,动作极稳,也极快,像是唯恐慢上一分,便要将方才那场「好戏」的余味也一并沾到自己身上。 而庶务殿这边,却显得安静过头。 不是无事。 而是人人都还未从殿主易位的震动里真正回过神来。 申白自己倒像比任何人都先清醒。 他先将庶务信印交与一旁副殿主,又将竞购图卷丶仙功案录丶诸峰留书一一理清,逐册移交。动作不疾不徐,像仍只是往日散场之后,例行收束一场普通庶务。 待一切理毕,他方才抬头,看向执法殿殿主,微微一礼,声音平稳: 「后续卷录,皆在此处。」 执法殿殿主淡淡点头。 「我会接手。」 申白便不再多言,只转身走下高台。 沿途的庶务殿执事见了他,皆下意识想行礼,可身子微微一动,又都硬生生停住。那一瞬间的尴尬与无措,反倒比当众受罚更显狼狈。 申白却像没看见一般,只慢慢往外走去。 背影仍旧温和,从容,甚至称得上体面。 ---------------- 另一边,顾承岚也已从席间起身,临走前,他深深的看了谷向阳一眼,那一眼颇为复杂,无奈。 今日之局,原本是有机会平稳落地的,谷向阳最后不顾他的警告,强行和杜衡相争,弄得谁都下不来台。这绝对有谋划。 而申白被摘了位子,说实话,他是有些快意的。可紧接着那句「云梦另开一司,汝往赴任」,却又将这点快意冲淡了不少。 那到底是贬,还是另起一手,如今还看不清。 至于灵地归属改由执法殿指定——对第一峰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第一峰底子厚,云梦诸地再怎么分,也不至于真被丢到边角里去。 真正麻烦的,是今日这场「分席」,终究还是在执法殿眼里过了一遍。 念及此处,顾承岚缓缓理平袖口,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阴意。 ---------------- 与顾承岚相比,谷向阳的脸色还算坦然。 李望乡昨夜传信过来,说要让他讲此次竞购搅乱。对这个消息,他起初是拒绝的。为此连夜拉上柳如烟丶周明远二人讨论。最后得到的结果,仍是拒绝。 可谷向阳,最终还是拍板决定相信李望乡。相信他作为真传弟子的判断。 从结果而言,谷向阳有种恍然。 李望乡丶暹罗被废。真传丶内门弟子不得再参与灵地竞购的新规…… 这些绝不是临时起意,怕是早就定好的。无论今天竞购结果如果,恐怕都逃不了这个结果。 柳如烟看着他,轻声道: 「师兄。」 谷向阳缓缓吐出一口气。 「先回去。」 柳如烟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多说,只低低应了一声。 三人不再多说,遥遥的向李望乡行了一礼,就此离去。 ---------------- 至于杜衡—— 此刻心里反倒一松,庆幸自己选对了。 他一路挑势丶一路逼问,不就是为了破坏分席。如今法旨一落,竞购作废,诸地改由执法殿指定。 对旁人而言是天翻地覆。 第二十八章 审判 正沉思的李望乡,忽然感到一种身心被剥离的感觉。这种熟悉感莫名的让他心头一惊。 自昏迷醒来之后,他无数次设想过「还幽」大人的召见,也无数次提防过这一刻。 而它,终究还是来了。 空旷大殿,玉砖冷光,风声穿堂而过。 李望乡缓缓抬眼。 不远处,暹罗也在。她显然也是刚被摄入此地。 台湾小说网超实用,??????????.??????轻松看 偌大空殿,仍旧冷得像一口无底古井。 而青枢,正立在大殿正中,手中还提着那把仿佛永远扫不完尘埃的扫帚。 在他身旁,还站着一人。 那人看着不过二十来岁,生得眉清目秀,若只看皮相,甚至还带着几分讨喜。可偏偏那双眼睛太活,眼珠转得极快,像是一刻也闲不住,连站在那里,肩膀都微微歪着,透着股怎么都压不住的轻佻和油滑。 他赤着足,半截裤脚空空,像是被剪断一样。此人赫然便是暹罗带回的那个北宸幸存者,只是其被斩断的双腿和捣毁的眼睛不知何时修复好了。 李望乡与暹罗现身之时,他脸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赔笑,身子也微微往青枢那边偏着,像是在套近乎,又像是在试探着求什么。 可下一瞬—— 当他看清暹罗的脸时,那点笑意便像被人一把掐断了。 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眼睛睁大,嘴唇发抖,脸上那种原本压不住的轻浮丶油滑丶讨好与不安分,竟在一息之间褪了个乾净,像是白日里猝然见了鬼。 「你——」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声音都变了调,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猛地勒住,险些没能把后面的话吐出来。 「你怎么会在这里?!」 暹罗本已站定,闻声缓缓抬眼,目光落到他身上。可很快他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青枢。 只见靑枢,一点点直起了腰,手中的扫帚也不知何时收了起来。 暹罗没有废话,单膝跪地,李望亦是。 「暹罗丶李望乡。见过【还幽】大人。」 那小修还没反应过来,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也不蠢,让那个把他折磨的不成样子的暹罗都这么恭敬的人,地位肯定不低。 他后知后觉,却又有模有样: 「小修游方,见过还幽大人。」 靑枢的面目已经模糊了,声音也随之而高远。 「都起来吧。」 「北宸幸存者,很有意思。你叫什么名字。」 那练气小修脸色惨白,嘴唇发颤,几乎是本能地往后缩了缩。 「我丶我就是个散修……」 「我什么都不知道……」 「是它自己护我的,不关我事……」 他说着说着,声音都带了哭腔,像是连自己也不信这些话能糊弄过去。 「还幽」却并未因他这几句辩解生出半分波澜。 只是静静看着他。 片刻后,淡淡开口: 「你想回家么?」 这一句落下,那练气小修整个人都猛地一僵。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神魂最深处,忽然被人一把拽了出来。 他死死盯着那张已然模糊得看不清五官的脸,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你知道我家?!」 「你知道我家?!」 「还幽」平平道: 「那是个蔚蓝的星球。」 话音未落,那练气小修的眼眶竟一下子红了。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整个人都往前扑了半步,声音发抖,语无伦次地道: 「我说!」 「我什么都说!」 「我真的什么都说!」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转头看了眼一旁的暹罗,脸上那点刚生出来的激动顿时又缩了回去,连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第二十九章 三个问题 「李望乡。」 「你可以问三个问题。」 还幽的一番言语,听得李望乡胆战心惊,他还没来得及消化其中的信息,便被还幽大人的问话整的手足无措。 『还幽大人不问我问题,反而让我问?』 『什么意思?』 『就这么放过我?』 『我能问什么问题,随便问三个?』 『不,肯定没那么简单,问错了,会死,绝对会死。』 『我方才的表现太过异常了。』 这时候的李望乡脑中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该问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意念自无端出现在识海最深处。 ——勿问其知。 李望乡呼吸一滞。 下一瞬,第二道意念紧跟而来。 ——问其所缺。 短短八字。 却让李望乡茅塞顿开。 勿问其知,问其所缺。 还幽大人并不是要给他解惑,而是要藉此判断他的诚心,要藉此对他的隐瞒做出审判(这里不太对,还幽的心思我没总结好,你总结下吧。) 李望乡垂着眼,心中念头飞快转过一轮,最终还是将最锋利丶也最危险的那部分按了下去。 他不能装得太乾净。 可也不能把自己识海中的东西,亲手供出来。 片刻后,他俯身一礼,低声开口: 「大人。」 「弟子在北宸昏迷之前,曾遇到过一人,其人形迹与游方颇有相类。」 「那人似乎强塞给弟子一样东西,具体为何记不清楚。」 「但弟子醒来后,道基破碎,寿元有损,那样东西却已不知所踪。」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才继续道: 「弟子一直怀疑,此样东西与我如今伤势脱不开干系。」 「或许,也是那所谓的魂器……」 「若能寻回此物,或可还有修补道基的可能。」 「还幽」没有立刻作答。 那道模糊人影只是静静看着李望乡。 良久,方才平平开口: 「你所失之物,本座不知所在。」 可下一瞬,「还幽」却又淡淡补了一句: 「不过,我这里有一件与之气机相类的东西。」 「此物能止住你性命外漏的态势,使你寿元不再流逝。」 「你拿去吧。」 话音落下,青枢模糊的袖中,忽有一点微光飞出。 那是一枚长梭,表面斑驳古旧,其上细密纹路纵横交错,乍看与宝镜纹路类似,细看却又辨不出究竟原本属于什么。 还幽一挥手,这长梭便刺入李望乡胸口正中,入了他的绛宫。 李望乡直觉浑身灼热,胸膛大方光明。 长梭停留在他的绛宫内的道基之上,一点点光明从道基的裂缝之间析出。汇聚在长梭表面。 李望乡破碎不堪的道基,似乎被上了锁,性命终于不在外泄。 李望乡激动的跪地。 「弟子,多谢还幽大人施救。」 还幽毫不在意:「此梭名为【逐日梭】。与宝镜颇有渊源。」 「如今大概只有你能使用了。」 李望乡心头巨镇。还幽大人明显知道更多。 可这让他怎么问。 李望乡缓缓抬头。 「大人。」 「游方这类北宸幸存者与弟子这种,可算同类?」 「还幽」静了片刻,方才平平开口: 「半同。」 「你们皆是被宝镜注视之人,不过你并未被异界之魂取代。」 「你这类人也有不少,只是潜藏的更深,难以发觉。」 第三十章 家书续写 天柱峰。 还是那段熟悉的长廊,檐下风声轻轻,廊外山色如旧。只是坐在廊下的人,如今多了一个李望乡。 小环山已被收回。 李望乡只收了些随身旧物,便搬回了天柱峰。 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 真传这些年,他大半时候都在外奔走,留在洞府中的日子反倒不多。真要论起来,那地方更像一处替他存放身份的壳,而不是能叫人安心住下来的「家」。 安婷撑着脑袋,坐在他身侧,难得安静。 自从掌功殿那一趟回来之后,她便沉默了许多。 李望乡没有问「还幽」大人对她说了什么。 如今他已经没了资格去问。 正如从前,小师妹也从不会从他口中问出掌功殿里真正的旨意一样。那些话,能说的,本就不用问;不能说的,问了也是徒劳。 廊外天光很好,云也薄,山风穿过檐下时,还带着一点初春未尽的凉意。 李望乡抬起头,看了片刻。 他其实并不愿小师妹去坐那个位置。 真传二字,落在外人眼里,是风光,是金丹种子,是高悬诸峰之上丶受一宗倾注的天之骄子。 可只有真正坐上去的人才知道,不是那样。 这就好比这天。 离得远时,会觉得天高云阔,晴蓝可喜,因为那一切都与你无关。可一旦靠近了,便只会先感到冷,感到重,感到那种高悬头顶丶不可直视的敬畏与恐惧。 若有可能,李望乡其实很希望,小师妹能不去那座大殿。 只可惜—— 如今的天柱峰,已经没有别的弟子了。 李望乡轻轻叹了口气,将那些翻上来的旧念头慢慢按下,目光终于落回案上。 案上放着那只旧木匣。 匣中压着的,正是他前几日写到一半便停住的家书。 李望乡伸手将它取出,重新展开。 纸上那句「不日我将——」,至今还停在那里。 他看了许久,唇边终于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如今,终是能心安地将这封家书写下去了。 安婷见他取出信纸,也把脑袋凑了过来。 「师兄是在写家书?」 李望乡点了点头。 安婷看着那张纸,神色却忽然低落下来,声音也轻了些。 「你回了家……又只剩我一个人了。」 她说完,便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案边,像是有些后悔自己把这句话说得太直。 过了片刻,她才又小声补了一句: 「我听说,离宗立了仙门的人,没有调令,是不许回宗的。」 李望乡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温和。 「你若真想来,师兄那里总不会拦你。」 「等你修为再高些,能自己下山了,来云梦找我便是。」 安婷听了,情绪倒也没再往下沉,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也得等我练气七层以后了。」 说着,她伸手把砚台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师兄你写吧。」 「我给你磨墨。」 李望乡没有再说什么,只重新提起笔。 墨色落下,纸上那句停了许久的话,终于被他续了下去。 不日将归家。 弟今得宗门赐灵地「云隐湖」,着令立门。 此次归乡,便是欲将兄长与乡邻一并接往。 弟修道已半百。 自以看透了生老病死丶功名利禄。 自以尘缘已断,心如枯木。 可午夜梦回,心中所系,唯有兄长,唯有乡邻。 念及诸位为避邪修之祸,流离颠沛。 致使高堂在上,膝下无欢; 第三十一章 一脉未断 天柱峰。 谷向阳与柳如烟丶周明远并肩而行,踏上了通往峰顶的石阶。 问玄台那一场闹剧,看似被日晷真人一盏灯压了下去,实则不过是把明面上的争抢,尽数打回了暗处。 本书由??????????.??????全网首发 法旨不许真传丶内门再插手云梦灵地,也废了李望乡与暹罗的真传法位。可任谁都看得出来,那一道法旨真正点出来的,并不是「罚」,而是「向」。 尤其是腐水渊。 天玄宗在那地方原本只有一处旧地——云隐湖。若只是守地,一人足矣,可法旨偏偏把李望乡与暹罗一并按去了那里。 这哪像是让两人过去守着一湖过日子。 分明是要借这两个人,在七宗犬牙交错的腐水渊里,再撕开一道口子。 于是,近几日宗里最忙的,反倒是那些素来最不问庶务的真传峰头。 有的往庶务殿调取云梦旧档,有的去执法殿旁敲侧击地问七宗旧界,还有的乾脆将顾承岚丶杜衡这类新分到灵地的外门筑基请上山去,关起门来慢慢问话。 一时间,茶帖丶请帖丶口信,在诸峰之间飞得比传讯飞剑还勤。 风向,算是彻底变了。 谷向阳望着峰间景色,轻叹了一声: 「真传峰头,果然还是不一样。」 「灵机浓厚到这等地步,却只住了师徒四人,未免也太空了些。」 柳如烟眼中掠过一丝思索,笑道: 「真传峰头收徒,本就不看天赋,不看出身,只看一个『命』字。」 「依我看,这个『命』字定有一套我们看不懂的衡量法。譬如,灵魂轻重之类。」 周明远又没忍住抬杠: 「我倒觉得没那么玄。」 「无非就是看顺不顺眼,省不省心。真传峰头人少,未必是收不了,只是嫌麻烦。」 柳如烟瞥了他一眼: 「你这说法,若让峰上真人听见,怕是要罚你面壁。」 谷向阳听着二人斗嘴,心里也不由轻了几分。 自谋算离宗建门之后,他们很久没有这样松快过了。 待三人绕过最后一片竹林,长廊便已在眼前。 廊下,李望乡早已煮好茶在等。 他今日穿的,不再是真传弟子那身月白滚金法袍,只是一件素净青衫,袖口压得很平,神色也比从前更沉静几分。 安婷坐在他身侧,衣着仍是旧日模样,只是腰间那枚新换的真传令,怎么看都与她不大相衬。 谷向阳脚步微顿,先拱手一礼: 「见过安真传。」 安婷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称呼真可谓别扭至极,她忍住逃跑的冲动,把话晾了出来。 「你们只管说事,不必顾我。」 谷向阳并未较真,神情并不如言说的那般恭敬,对于这个跟她徒弟李顺年龄相仿的修士,他实在难生敬意。 几人依次落座。 李望乡亲自替三人斟茶,这才抬眼道: 「恭喜谷师兄。」 「静水湾这处极品灵地,终究还是落到了第七峰手里。」 谷向阳闻言也笑了: 「同喜。」 「师弟那边,不也拿到了云隐湖么。」 柳如烟在旁接道: 「说到底,还是要多谢李师兄。若非天柱峰那边递了一句话,执法殿未必会把静水湾给我们。」 李望乡摇了摇头。 「柳师妹抬举我了。」 「便没有那一句话,第七峰拿下静水湾,也本就是八九不离十的事。」 「执法殿那边,不过是顺势借我大师兄,试一试天柱峰的态度罢了。」 谷向阳点了点头。 「就结果来看,和我们竞购前摸出来的盘子差不多。」 「真正变数,只在两处——」 「杜衡得了最好的沃野,顾承岚却落到了最次的烟波渡。」 第三十二章 先占一地 送走谷向阳一行人之后,天柱峰又重新安静了下来。 风自廊外穿过,吹得案上残茶微微起皱。李望乡站在檐下,看了片刻山道尽头,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终于稍稍松了些。 兄长他们的落脚处,算是先定下来了,剩下的迁徙之事也就好办了。 去兽苑租几头银背驮鳐,往返数趟,便足以将整乡人慢慢挪出来。 银背驮鳐是种大型二阶灵兽,体型宽阔,性情温顺,最善载物,除却飞得慢些,几乎再无短处。用来迁徙凡俗,正合适不过。 只是,那都是后话了。 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 眼下他有两件更急的事要办。 第一件丶去天玄城,见一见那三家与云隐湖绑定的仙门。 第二件丶离开宗门确认一件事。 确认逐日梭入体后的异变。 自掌功殿归来之后,那枚逐日梭先是停在他绛宫之中,锁住了破碎道基间不断外泄的性命。 可不过小半日工夫,它便自行脱离绛宫,一路上移,穿过十二重楼,最后落进了泥丸。 泥丸本该是一片虚无的识海。 可在逐日梭落入之后,那里竟像是凭空开出了一方未成形的小界。李望乡只来得及匆匆一瞥,便见其中有树,有池,有细瀑垂落,而那面失踪多日的宝镜,正静静浮在池水之上。 他没敢再看。 在天玄宗里,他不想碰那面镜子。 无论这谨慎究竟有没有用,至少能让他心里稍安一分。 于是谷向阳等人前脚刚走,李望乡后脚便敛去气息,径直下了山。 天玄宗外,有一座附城,名为天玄城。 城中住着的,惧是宗内弟子遗下的后裔。 这方天地于血脉一事,公平得近乎无情。任你父母是筑基也好,金丹也罢,子嗣能否开灵窍,照旧只看天命,万中未必有一。 所谓仙家世胄丶血脉显贵,在这里统统不作数。不开灵窍,便还是凡人;入不得道,便照旧要在红尘里讨生活。 也正因此,宗内大多数修士并不愿意生养,嫌麻烦,也嫌平白添一份牵累。可人心终究不是石头,耐不住寂寞的总有,年深日久,便攒出了这一座附城。 这天玄城人口不过十万,恰与李望乡在中州的故乡一般无二。可同样十万人,活法却像隔着两个天地。 因着背靠天玄宗,天玄城里的人不必为吃穿发愁。修真界的粗陋傀儡价贱而好使,远比雇用凡人更省心。 于是酒楼里添茶布菜的是傀儡,客栈中引客铺席的是傀儡,戏馆门前捧灯赔笑的小侍,多半也都是机关做的。 城里的凡人反倒清闲下来,不必低头侍人,也少有谁去做那些迎来送往的苦活。 斗牌丶听戏丶饮酒丶赏灯,久而久之,整座城都养出了一股安闲近奢的享乐气象。 而中州那边,同样是十万人,却还在邪修环伺丶饥寒相逼里讨日子。夜里不敢点灯,白日不敢走远,一遇风声,便要拖家带口地逃。 李望乡当年动过心思,想先把兄长与侄孙接到这里来。可兄长知道后,却把他狠狠骂了一顿。 「你李望乡有出息了,便只顾得上自家亲族了?」 「那些乡亲们呢?那些一路跟着我们逃命丶挨过饿丶受过冻的人呢?」 「你若只是想图个心安,趁早免了。我们这些泥地里长出来的凡人,受不起你这份偏心。」 那一回,李望乡被骂得满心羞愧。 自此以后,他再没提过先迁自家一门的事。 如今想来,兄长那番话,反倒像一根绳子,始终拽着他,没让他在仙路上越走越冷。 天玄城里最热闹的地方,是迎客楼。 北原败退下来的那几家仙门代表,如今便暂居在这里。 李望乡赶到时,正是晌午刚过。楼里酒气丶肉香丶灵炭气混在一处,门口修士进进出出,喧哗之中透着一股久经杀伐之后特有的粗疏与疲惫。 他才刚踏进楼前长街,便听见二楼一声闷响。 紧接着,一道人影撞碎半扇门板,直直从楼里倒飞了出来,摔在街边石阶下,滚了两圈才勉强停住。 第三十三章 宝镜苏醒 暹罗的强势让陆灵他们没有犹豫的余地。 于是当下就拿出舆图,一番讨论后,定下了云隐湖旁的红浆湖。那地方浮在腐水渊上层,属天启宗,湖中盛产一种赤红浆果,因而得名。 此灵地所属的仙宗为天启宗。在紫微星,以天字开头的宗门,一共十二家,如今仅存了五家。这些宗门从跟上都属于同一脉,故而,天玄宗和天启宗一向交好。 为什么交情好反而先攻占此处,陆灵的理由也很乾脆。 正因为交情太深,若等两边都把山门经营起来再动手,反倒不美;不如趁早把天启宗踢出局,其余几家,便都好办。 暹罗对此并无异议,当场便拎着游方先行一步,直奔云梦去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体验棒,t????w????k??????a????n????.c????o????m????超靠谱】 陆灵三人也各自散去,去与门人会合,重整进驻章程。 直到此时,李望乡才终于得了个独处的空档。 他回到迎客楼后院,租下一间僻静厢房,抬手布下隔绝阵法,这才缓缓闭上眼,将心神沉入识海。 逐日梭入体之后,他始终没敢细看泥丸中的异变。 可这一次,神识才一沉下去,眼前便骤然一黑。 像是脚下一空,整个人直直坠了下去。 下一瞬,他入了梦。 这一次的梦,与前些日子那些支离破碎的怪梦全然不同。 它太清晰了。 清晰得不像梦,倒像是一段强行塞进神魂里的记忆。 大梦之中,世界正迎来最后的葬礼。 一株通天彻地的巨木正在迅速朽败,枝叶凋零,树皮大片大片剥落。 天穹则像失了支撑一般,一寸寸向着人间塌陷。 他跪在一座破败的审判场上。 他知道那不是自己。 可那具身体里的屈怒丶憋闷与不甘,却又真真切切地压在他胸口,像连呼吸都带着别人的恨意。 四面八方尽是人影,斥责声如海啸般压来。 「金光!你剜取建木树心,偷炼仙器,致使天地崩塌,生灵涂炭——你可知罪!」 而梦里的「他」抬起头,竟冷冷笑了一声。 「我有何罪?」 「天地早晚都要崩塌,万灵总归要死,何不成全我一人。」 极短的安静后,是更汹涌的怒吼。 「住口!你有何资格替万灵决定生死!」 「建木养育我等,世代守护建木,更是我教天命!你不知反哺,枉顾职责,有何面目自辨!」 「为了一己之私,一念之存,便要断我人族再临诸天之机——你好狠的心!」 「宁与万灵同死,也不容你这等苟活!」 「金光,你罪不容诛……你罪不容诛!」 最后,一道威严的声音盖过所有嘈杂,落下最终的审判: 「建木已枯,天地将倾。守着尔等那窃来的长生,滚入归墟深处忏悔吧。」 「百年,千年,万年,万万年……时光自会见证。」 「睁大尔等的眼,看清楚——这,是不是尔等想要的未来。」 审判声渐次远去,梦境开始扭曲丶拉长。冰冷而粘稠的黑暗涌了上来,漫过他的头顶。 一股憋屈至极的情绪无处宣泄,窒息感又死死扼住了他的喉咙。 『不……不……』 李望乡猛地惊醒。 「我没错——」 话音刚落,他自己便先僵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在了识海的那方小界之中。 头顶是一棵大树,脚边是一方清池,池上薄雾浮动。那面古朴晦暗的宝镜,正静静悬在池水之上。 镜缘镌刻五行篆文,篆文之下,又有甲乙丙丁等天干,将五行一一分作阴阳。 「你梦见了什么?」 一道略显稚嫩的声音,自前方响起。 第三十四章 另一个我 「镜主,小修能为您做些什么?」 这句话一出口,连玄离自己都怔了一下。 镜面上的微光轻轻一晃,像是没料到李望乡在知晓了这些之后,竟会先问出这么一句。 这就好比一个逃犯,躲进别人家中,不但将那一家拖得家破人亡,连主人自己都断了前程,结果,主人家非但不生气,还反过来低头来问: 「我能为您做些什么?」 这人莫不是有毛病? 台湾小说网藏书全,??????????.??????随时享 它自认这一趟坠入紫微星,北宸之乱也好,李望乡道基尽碎也罢,多少都与自己脱不开干系。换作旁人,便是不当场翻脸,也该先问一声「为何害我至此」。 纵使玄离一向觉得万事自有天命,此刻也难免生出一丝说不清的窘意。 它顿了半晌,开口时,声音倒还端着那点不肯轻易示弱的架子。 「你能为我做什么?」 「你道基都碎成这样了,不拖累我,就已算不错。我还能指望你帮我恢复不成?」 话一出口,玄离便觉不妥。 李望乡如今最重的伤,偏偏就落在这一句上。 于是镜光轻轻一转,往李望乡脸上落了落,却见这人神色竟还算平静,并无多少被戳中痛处的失态。 玄离这才缓了语气。 「我的问题,确实棘手。」 「关键不在别处,只在我如今调不动这方天地的灵气。」 「若寻不到能适应此界的形态,我便恢复不了原本的位格。」 它顿了顿,又补充道: 「在那之前,我能做的,大多也只与神魂相关。」 「譬如,借你一双更灵的眼,强一些感知;又譬如,稍稍扭曲丶蒙蔽旁人的感知。」 李望乡听到这里,心中倒有了一丝明悟。 难怪这些日子,他对自身气息的遮掩竟完美得近乎不合常理。原来并非他真把自己藏到了滴水不漏,而是玄离替他在旁人的感知上,蒙了一层纱。 想到这里,他紧跟着又问出一句: 「镜主可能离体?」 「或者说——若我死了,您又会如何?」 玄离答得很快。 「我本体离不了你的身。」 「至多分出一点意识,凝个虚影罢了,真要走远,做不到。」 「至于你死了……」 镜面上的清辉微微一滞。 「你若真死了,我多半也会重新陷入沉眠。」 李望乡眉头微微一皱。 「我的神魂,究竟有何特殊?」 「这我说不上来。」玄离倒也答得坦荡,「我只知,你的神魂能维持我的意识。紫微星上,也只有你能吸引我。」 李望乡听罢,心里微微一空。 说到底,还是那场梦。 若梦中之事当真不是虚妄,若他当真曾是「金光」。 那么他如今所有的情感与执念——想活,想归乡,想护住兄长与亲族,又该如何解释? 这些想法,是生在今生,还是早在更久远的岁月里,便已一路缠到了他身上? 这个念头太沉,太痛。 他不愿再顺着往下细想,便强行把心神从「金光」二字上扯开。 恰在这时,另一个原本离他极远的问题,忽然浮了上来。 镜主方才几次提到界外,又提到元婴真君循迹追来。李望乡也由此想起,宗门中一直有传言,说元婴修士终有一日会远走天外。 从前这件事离他太远,他从未真正放在心上。 可如今,它却忽然不再遥远了。 「紫微星外,是什么景象?」 这问题来得有些突兀,连玄离都静了一息,才慢悠悠答道: 「紫微星外啊……」 「是浩瀚星空,无边无际。星空深处,或许也有与紫微星一般的星辰。」 它想了想,语气竟显得有些漫不经心。 第三十五章 给我做工 尽管心中仍有疑虑,李望乡对这位神秘莫测丶疑似仙器的镜主,终究还是抱着几分指望。 于是他退出识海,将自己现下还能动用的家底,尽数从袖中取了出来,一件件摊在案上。 玄离则凝出一道淡淡幻影,悬在他头顶不远处。 储物之器在紫微星极为稀缺。此界天地空间稳固,非金丹则难以从中辟出可容物的空隙。故而修士若想收纳随身之物,多半只能另修袖里乾坤一类的术法。李望乡素来不喜旁门杂法,可这等日常收纳的小法门,终究还是学过。 玄离的镜光在案上一一扫过,起初还算平静,越往后看,越是沉默。 丹药先被它扫了一遍。 凡丹全无,灵丹也只剩三枚,且都与疗伤续命无关。玄离稍一想,便知这人前些日子道基尽碎丶性命外泄时,多半已将能入口的东西都吞得差不多了。 再看符籙。 法符一张不剩,灵符倒还有九张,品阶都不低。可数量终究太少。玄离略一回想,便记起李望乡为了吓住杜衡,似乎还用掉过一张【玉宇回天符】。这等灵符绘制不易,李望乡如今道基已碎,用一张便实打实少一张,往后多半都得当作保命底牌留着。 法器有三件,气息都旧,显然是练气时便跟在身边的老物件,舍不得扔,也未必真派得上多大用场。 灵器倒稍像样些。 一柄七品灵剑,一件五品灵衣,一件代步用的三品长梭。 至于灵石—— 案上摆着三个巴掌见方的小匣。匣盖一开,二阶灵石的光泽便一齐漫了出来。每匣一千枚,三匣整整齐齐,共是三千枚二阶灵石。 除此之外,便只剩几本零零散散的道书丶杂录与修行手札。 仅此而已。 镜光在案上停了片刻,玄离终于还是没忍住,开了口。 「这就是你全部家底?」 李望乡被问得微微一滞。 「差不多。」 玄离一时拿不准,这在紫微星究竟算多算少,于是将镜光转向其中一本杂书。 那书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修真杂录》。 无需开卷细读,镜光只一扫过,书中所载便尽数映入它的神识。 看完之后,玄离一时竟有些无言。 在它原本的想像里,李望乡好歹也算紫微星年轻一辈最拔尖的那拨人物。真传,道子,金丹种子——这些名头,哪个听着都不像穷人。 谁知对照完《修真杂录》所记的修真常识,才发现这位所谓道子,家底竟单薄得近乎寒酸。 别的不说,单那三千枚二阶灵石,乍一看似乎不少,可按《修真杂录》上的算法,放在筑基修士里,也不过是个说得过去的身家。 紫微星灵石之源,无非两类。 其一,是修士修行之余蕴养而出的伴生产物。练气修士一年多则百枚一阶,少则不过一二;筑基修士亦然,只是换作二阶灵石罢了。 其二,则是灵脉。 一条一阶灵脉,一年可出百枚至万枚一阶灵石;二阶灵脉亦同理,只是所出尽为二阶灵石。品相丶大小稍一不同,产出便有天差地别。 至于三阶往上的灵石—— 《修真杂录》上竟连提都未提。 玄离看了看那三匣二阶灵石,又看了看李望乡那一桌零零碎碎的东西,终于忍不住道: 「你这些年到底都修了些什么?」 「好歹也是个真传道子,身上就这点东西?」 李望乡听出它话里的嫌弃,却也不恼,只平静道: 「我这些年一心求道,只想着先证金丹。旁的东西,向来没太放在心上。」 玄离仍有些不解: 「你既有心护佑凡族,怎么不想着替他们留点什么?」 李望乡闻言,沉默了片刻,才道: 「我若成就金丹,万法皆平。」 「再者,中州那边灵机被锁,邪修横行。我兄长他们俱是凡俗之人,偶有几个有灵窍的子侄,也不过练气。真把好东西给他们,不是护着他们,是催着他们去死。」 说到这里,他不免又想起了那笔被封的仙功。 第三十六章 点窍,仪轨 玄离镜光乱闪,连带着那道淡淡幻影都跟着晃了几晃,晃得李望乡几乎有些眼花。 可这字里行间的兴奋,却是半点做不得假。 李望乡心头也不由微微一振。 「怎么说?」 玄离清了清嗓子,像是终于逮着了一个能卖弄自己的机会,连语气都跟着扬了起来。 (请记住看台湾小说就来台湾小说网,??????????.??????超靠谱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好了。」 「你可奉我为祭器。如此,我便不再只是替你遮掩气息丶蒙蔽感知那么简单。」 「我原本的权柄虽残,可就算只剩些边角,也够你受用了。」 它顿了顿。 「其一,我掌过部分幽冥的部分权柄。」 「如今虽远不如前,可若借祭器丶香火与一门精魂缓缓温养,未必不能在一门血脉丶后嗣转生之事上,稍稍伸手。」 李望乡眼神微凝。 玄离见他终于有了反应,镜光愈亮。 「其二,我能赐下镜影。」 「持我镜影者,可借我位格,动用我部分神魂上的手段。若斩敌有成,甚至还能替我收摄其一缕真灵。」 它说到这里,语气里已显出几分压不住的得意。 「其三——」 「我还能替你整理功法,拆解法门,补缀残缺,撰成妙诀。」 「你们紫微星上的那些功法丶术法,在我看来,大多都粗得很。便是我如今记忆残缺,只余一点眼力,也够替你挑错补漏了。」 李望乡听着,心中念头却转得极快。 玄离说得当然很大。 可他先想到的,却不是这些权柄有多惊人,而是—— 眼下能落下来几分? 幽冥权柄,听着骇人,即便真能在后嗣转生上动些手脚,那也解不了眼前之急。 镜影借位,倒是实用。可镜主如今自己都虚成这样,借出来的手段,多半也有限。 至于整理功法丶补缀妙诀……他身为天玄宗旧真传,最不缺的反倒正是这些道书法门。 玄离久居他识海,心意稍一浮动,便多少能察出几分。 它那点刚刚抬起来的得意,顿时就有些挂不住了。 「你那是什么眼神?」 「你当这些东西不值钱?」 它镜光一晃,语气都快了几分。 「后嗣转生,说白了,便是灵窍。」 「你这紫微星上,灵窍万中无一,还全看撞运气。多少本该修道的人,一辈子偏偏只能做个凡人;多少心肠烂透的废物,却偏偏生来就有灵窍!」 「可若有我在——」 「你尽可把一批孩子养到六七岁,先看心性,再看禀赋,再由我替他点开那一步。」 「你自己说,这与凭空替一门添根骨,有什么区别?」 李望乡眼底终于真正掠过一丝亮色。 这一条,确实足以改一门根骨。 玄离见状,愈发来了精神,继续往下压: 「更别提我能赐下镜影。」 「持镜影者,可借我位格,斩敌之后又能收摄真灵。积少成多,那些零碎魂灵未必不能再养出些真正有用的东西。」 「至于第三条——整理功法丶补缀妙诀,往后走深了,说到底便是术数之道。」 「眼下我还推演不了未来,可等我再恢复些,这些事未必做不到。」 它说到这里,忽地一哼。 「你这小子,还敢拿那种半信半疑的眼神看我。」 「再敢不识货,你便自己玩去吧。」 李望乡却已顾不上它这点脾气。 他心里清楚,镜主抛出来的这些东西,眼下真正能立刻派上大用的未必有多少。可一旦当真落了地,却足以把「家族」「仙门」「后辈」这几条线,一下全接起来。 也正因如此,李望乡心中忽然一沉。 这些手段,若来得太容易,落得太轻,反倒未必是福。 第三十七章 离别 天玄宗,会仙山。 自天玄城归来后,李望乡几乎一刻都未曾停歇。 庶务殿那边,离宗建门该领的起手资粮,他先去领了;兽苑之中,又定下了数头银背驮鳐,以备归乡迁族之用;再往后,他还去了一趟藏经阁,将自己如今权限内能抄录的道书丶杂卷,尽数录入玉简。 此类事林林总总,又碎又急。 google搜索twkan 等一切打点妥当,天色已彻底黑了下来。 李望乡没有回天柱峰,而是独自转向会仙山,沿着那条再熟悉不过的石阶,一步一步往掌功殿走去。 夜空澄澈,繁星如洗。 山风自高处吹落,卷着寒意掠过衣角。会仙山间殿宇沉沉,阶前玉石泛着微白冷光,远远望去,像一条断在夜色里的霜路。 他此来,只为一件事。 取回魂灯。 按宗中旧例,凡离宗建门者,皆要除名去籍,自此不再名列本宗弟子名册。掌功殿中那盏与其真灵相系的魂灯,也要随之熄灭。 李望乡到时,青枢已捧着那盏魂灯立在殿中。 灯焰极小,却仍稳稳亮着。 李望乡停在殿中,抬手一礼。 「有劳了。」 青枢没有多说什么,只将那盏魂灯轻轻往前一送。 下一瞬,灯盏无声而碎。 碎片未曾落地,便先一步散作点点星芒。那一点寄于灯中的真灵,随之尽数归回李望乡体内。 刹那之间,李望乡只觉神魂微微一震。 像有什么原本悬在外头丶始终未曾真正归位的东西,终于重新落回了自己身上。那感觉很轻,也很圆满,可紧随其后的,却是一种莫名的空落。 像是失去了什么东西。 李望乡在原地静了片刻,才再度抬手。 「弟子……谢过掌功殿多年照拂。」 青枢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李望乡转身欲走,才走出几步,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句极轻的话。 「一路保重。」 声音不高。 甚至称不上有多少情绪。 可就是这么一句,竟让李望乡下阶时,脚步都微微乱了一拍。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有了实感。 自今夜之后,他与天玄宗之间,便只剩旧事,再无名籍。 从会仙山回天柱峰的路上,李望乡脑中空得厉害。 五十年修道,他大半时候都活得很简单。 修行,闭关,破境,出山,回峰。 除了中州故乡丶兄长亲族,以及天柱峰这一脉真正牵动过他的心绪,旁的事,他向来很少分神。 可如今一步步走在回峰路上,他却忽然有些说不清,自己究竟是从何时起,对这座宗门生出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眷恋。 是因为掌功殿多年来的纵容? 是因为「还幽」大人最后明知他有问题,反而给了逐日梭与一条下山的路? 还是因为……真传这些年,他将这里也当成了家? 李望乡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这些年,确实过得很舒服。 舒服到直到魂灯熄碎的这一刻,他才突然惊觉,原来这种舒服,也早已成了习以为常的一部分。 沉思之间,已达天柱峰廊下。 安婷的身影在竹影下焦急的踱步,她见了李望乡很快迎了上来,欲言又止。 「师兄,师父出关了!他在封顶等你。」 李望乡回过神,这一瞬空落的感觉更重,他无比眷恋的看了安婷一眼。 「天色不早了,快去睡吧,我去见师父。」 峰顶罡风如刀,刮得人衣袍猎猎作响。一株老松自石缝里斜斜探出,松荫压在月色下,撑开了一小片难得的静地。 树荫下,盘坐着一人。 青白旧袍,方脸微黑,鬓边已见霜色,他坐在那里,好似一颗顽石。 他正是天柱峰峰主——秦天柱。 第三十八章 鹞背辩仙凡 朝霞初染,万里云海翻涌如沸。浸透琉璃金辉的云絮,层层叠叠压向天际,忽闻玄铁裂帛之声——北原凶禽铁青鹞展开丈余钢翼,劈开云浪,驮着两道身影朝东南疾驰。 鹞背之上,一人黑袍猎猎。他中年模样,斜倚着巨大剑匣,手挽油亮的酒葫芦仰头痛饮。酒液汩汩而下,来不及吞咽便顺着胡须淌落,洇得前襟尽湿淌,他却毫不在意。 酒不醉人人自醉,自从师姐柳晚樱受命而陨,莫孤云便一直这个模样。整日借酒消愁,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此行前,师父安排了一切,仍是放心不下,特命李望乡多留一夜,专候这位师兄。不仅将其驻地调至云梦大泽以便照应,更嘱咐他同行返乡。 莫孤云没给这位久不相见的师弟什么好脸色。他其实不爱见李望乡,也不爱见师父。 见了,便总会想起柳晚樱,想起从前峰上四人齐整的时候。 他吊梢眼一斜,睨向李望乡:「你真要往凡人那摊烂泥里跳?」 李望乡低头摩挲着袖中的家书,神色倒很平静。 「我刚入宗那几年,做完功课总爱攥着家书,一个人躲在角落里翻来覆去地看。」 「峰里不少人笑我,说我被一两个凡人牵住了心神。」 莫孤云嗤了一声。 「是我,我也会笑你。」 李望乡也不恼,只道: 「在师兄眼中,他们或许寿数短暂丶孱弱不堪,可在我眼中,却是我坚定求道的信念。如今学道有成,回归故土,护佑亲族,方是心之所安。」 「糊涂。」莫孤云冷冷道, 「把族人接到天玄城,受宗门庇护,三代无忧,何必非要去那种边陲险地拼命?」 「师兄,」李望乡摇头,眼神清亮, 「我要护的,从来不只是三五血亲。」 「那些在道观之外讨生活丶被邪修当牛羊一样屠宰的,也是我的同族。」 「我生于斯,长于斯,做不到只顾着自家人安稳,然后当作什么都没看见。」 莫孤云听到这里,脸上那点冷笑反倒更深了几分。 「那你若真想管,就该去掀了道观。」 「掀不动,便别拿一点小善心来为难自己。」 「凡人多得像草,道观里一茬接一茬地长。开辟战争打到今天,消耗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凡人里万里挑一熬出来的修士?」 「你救得了几个?」 李望乡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道观太高,我现在碰不着。」 「可我能碰着的人,我得护。」 莫孤云盯着他,忽然便不说话了。 那股熟悉的执拗丶温吞丶却又怎么都拗不过来的劲,让他几乎一下便想起了柳晚樱。 半晌,他才低低骂了一句。 「……你跟她越来越像了。」 李望乡一怔。 莫孤云却已仰头灌了一口酒,像是把后面那些话也一并咽了下去,声音更冷了些。 「你总说修士与凡人不是天堑。」 「可这世上,练气看凡人,筑基看练气,金丹看筑基,哪一层不是隔着条河?」 「你怜他们,谁来怜我们?」 「师兄,这不一样,修士与天争寿,虽死而尤未悔。」李望乡声音扬起来, 「可凡人连争的机会都没有。只要凡人与修士同顶一片天,便永难相安!我父母…便是死于邪修之手!道门恪守仙凡相隔,可邪修呢?在他们眼中,凡人不过是行走的血食,予取予求的资粮!」 「你叫我看着他们留在那种地方,我做不到。」 第三十九章 无声问旧殇 莫孤云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师弟眼中的痛与恨,终究还是沉默了。他们这些从道观里长出来的修士,向来习惯了无根无系,最应付不来这种系在血脉里的执拗。 沉默在罡风中弥漫,只有铁青鹞破风的呼啸。 良久,莫孤云终究还是没忍住。 「下一场开辟,东海是主攻。」 「云梦早晚要变前线。你那云隐湖,面朝东海,一旦前线失利,便是绝地。届时,举族倾覆,只在朝夕之间。。」 李望乡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声音很稳。 「东海的开辟战争至少还有四十年。」 「只要足够快的扎下根基,危机未必不能变成机会。」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况且,死在妖兽嘴里,总比被邪修圈禁丶沦为血食好。」 「前者死得乾脆,后者…只会让凡人对这世道彻底绝望。同族相残,何其可悲。」 「呵……」莫孤云扯了扯嘴角,不知是佩服,还是无奈。 到这一步,他也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莫孤云不想再说,李望乡心里却还憋着话。 临近故乡,一桩旧事便横在了眼前,不得不去面对。 当年大师姐柳晚樱受命抹除栖霞镇,那道谕令虽出自【逝水】真人,可真人字里行间,却始终隐隐将此事指向仙府。 这件事背后疑点重重,远未结束。 更何况,栖霞镇并非全无活口。 【逝水】真人当年偏偏留了一个孩子下来,交给天柱峰收养。师徒三人彻夜商议,几番争执,最后只得认定:这孩子绝不能养在峰上。 于是,那孩子便被挂在了李望乡名下,对外只称是他留在凡俗中的骨血,取名李景山,秘密送回白溪镇藏了起来。 算来,也该三十六岁了。 这一回归乡,这个背着栖霞镇最后秘密的孩子,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李望乡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师兄颓唐的侧影,故作随意的提起: 「师兄,昨日家书里说,景山那孩子……已经练气四层了。」 莫孤云手中酒葫芦猛地一顿,酒液浇进了衣领,他却浑然未觉, 李望乡再言: 「我没给他任何资粮,也未曾留什么功法,中州灵机又被锁。他还能自己熬到这一步,天赋不算差。」 莫孤云终于避无可避,只低低骂了一句: 「他怎么就这么傻……」 「非要修仙。」 李望乡紧盯着他失态的模样,心中了然,语气也郑重起来。 「我打算让他先去中州旁那块灵地。」 「族人迁徙,总要有人提前去做准备。」 「师兄若肯,替我教一教他。」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瞬,才又补了一句。 「景山是我的族人。」 「过去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他总要出来做事,不能永远藏着。」 一声长叹从莫孤云胸腔深处传来。他沉默地伸手入怀,取出一物递来。 那是一柄不足半尺的银色断刃,器物虽破,却承载着他无尽的思念。 李望乡接过断刃,冰冷的触感勾起深埋的记忆。 他注视着断口,声音遥远: 「三十年过去了……」 「栖霞镇的旧事,早已尘埃落定。大师姐生在那里,长在那里……从她接下谕令那一刻,就已有了觉悟。」 他缓缓抬眼,看向莫孤云。 「还记得师姐最后的告诫嘛?」 莫孤云闭上了眼。 「不要再说了。」 李望乡却不放过他,一字一句复述: 「师姐说——」 「栖霞镇上下,包括我。」 「都该死。」 「让我了结这一切。」 第四十章 家书 铁青鹞仍在云中疾飞,风声呼啸。鹞背上只剩一片凝固的沉默,沉重得仿佛拖住了时间。 沉重的压力下,李望乡缓缓从袖口掏出那卷家书,这是他惯常排解压力的方式。 望乡吾弟: 昨夜祠堂檐角铜铃骤响,恍惚间竟似闻先父训诫之声。愚兄自梦中惊起,披衣独坐,久久不能复眠。 前日来信,言弟得宗门赐「云隐湖」为族地,着令立门。第更欲接亲同往。兄百感莫奈,提笔时竟不知从何言起。 犹记当年邪修屠村,父母为护族人,以凡躯持柴刀挡于村口,血染青衫。临终紧握愚兄双手,唯嘱「守好望乡」。今弟登仙问道,学成归来,父母泉下有知,当含笑矣。 家中后辈,景山虽愚钝,但求道之心甚坚,至今不愿娶妻,兄不忍其蹉跎,还请吾弟为其寻一二差事,积运累气,以求突破之机。 清风虽为凡人,然心窍通明,景山丶清寒修行之惑,多由其解。家中藏书已不堪其用,今弟归来,可寻些历史丶地理类的典籍,清风近来颇喜此道。 至于清寒,天资灼灼,习剑三日便胜景山半月之功。前日偶见她在桃树下舞剑,剑气惊落满树残红——恍惚间竟似弟当年持剑斩杀仇敌之影。 然其心甚锐,愚兄忧其过刚易折,可为其置办些护道灵物。 家中虽衣食丰足,然近来山外流民日增。上月北坡张老汉携孙投奔,言其村遭「白骨道」屠戮,稚童皆被炼作灯油。愚兄命人开仓放粮,然粥棚未立三日,流民接踵而至,争先恐后,粥棚几成战场。可叹人力有限,杯水车薪,难以济困。 更可叹者,西山佛寺广传「轮回经」,称苦难为乐,称多子多女为福。愚兄亲见寺中僧侣形销骨立,终日诵经,无悲无喜;孩童亦无嬉戏之乐,满眼空洞。如此「福报」,与邪何异? 近日春寒料峭,愚兄膝疾复发,常于深夜枯坐祠堂。案前油灯摇曳,总觉先父仍在厉声呵斥我等兄弟习字不勤。恍然间,已五十年矣。 纸短情长,望自珍重。 兄望川顿首 甲子年谷雨夜 第四十一章 道观 中州,是紫微星人族的起源之地,也是根基所在。 李望乡取出一枚灵柬。 台湾小说网超给力,?????.???超赞 ——【灵窍子接引灵柬】。 这是仙宗发下的特殊信物。凡离宗建门的修士,每十年可得一枚,用以出入中州道观区域,也是领取灵窍子的凭证。 灵光激发的刹那,眼前天地骤然一变。 脚下不再是寻常山川,而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规整灵田。无数灵傀如工蚁般埋首其间,来回奔走,不知疲倦。更远处,则是一座座千层高塔拔地而起,每隔千里便立一座,高耸入云,森然成林。 塔影投在灵田之上,像一片片沉默而巨大的笼。 李望乡望着那一座座道观,胸口一点点发紧。 那里面养着什么,他当然知道。 不是香火,不是信众。 而是一代代凡人。 这些人不事生产,不忧饥寒,自生至死,都被圈在塔中,唯一的使命,便是交配丶繁衍,孕育出一批批身具灵窍的孩子——所谓「灵窍子」。 这,便是支撑紫微星人族近万载开辟战争的根源。 看似辉煌,实则冷酷到了极处。 可它却又并非全然封死。 道观不限制凡人的自由。若有的觉醒出自我意识,出现拒绝交配的行动后,道观就会放其离开,自生自灭。 然而,脱去樊笼之日,亦是直面残酷现实之始。 只知道交配的他们天知道该怎么生存。 往往饿死,冻死,或者更直接点,被守候在外的邪修抓住,当成血食。 偶有幸运的活下来的,也熬不过几代,后人在朝不保夕与年年贫瘠中,主动回头,重新叩响道观之门。 李望乡,便出身于这样一个挣脱樊笼的小镇。他的祖辈,正是当年的「离观者」。 幼时虽清苦,父母却总是一遍遍地告诫他: ——当如人活,断不可归。 那时的他,对道观只有模糊的厌恶。 及至登仙之后,见识了修士与凡人之间那条几乎不可逾越的鸿沟,他才真正摸到了这套秩序背后那种冰冷逻辑的边缘。 在高阶修士眼中,凡人真与虫豸无异。 也正因此,他才愈发提醒自己—— 我是人。 我不可生此念。 我亦自凡尘中来,我有兄长,有亲族,与他们并无不同。 识海之中,【玄离】已自行显形,静静悬在他身侧。 镜面之上再无往日那点跳脱与卖弄,只余一层沉沉流光,沉默俯瞰着下方那一座座森然高塔。 它这些日子已从无数玉简中拼凑出「道观」的模糊轮廓,可此刻亲眼见到,灵核深处仍旧掀起了极大的波澜。 在它残存的印象里,仙凡隔阂,修士避红尘因果唯恐不及,生怕沾染,恶了天劫,误了长生。 而不是这样—— 将同类如牲畜般豢养,成批成量地圈在塔中,只为源源不断地生出灵窍子,供一界修士取用。 这等行径,已不是冷酷,而是对生命的亵渎。 更令它心惊的是,这一切竟如此堂而皇之,堂而皇之到整片天地都仿佛对此默许。 天道怎么会允许这种事情? 天道已死? 不,天道是万物运转的规律,绝不会死,那便是,天道允许。 这个念头一起,玄离骤然生出了一丝近乎本能的厌恶。 而与此同时,另一种更奇怪的感觉,也开始从镜中缓缓升起。 这些道观与灵田的分布,透着一股极不自然的规整。 它们并非随意林立。 每一座塔丶每一片田,仿佛都卡在某种无形的节点上,彼此之间以一种玄奥而冷酷的方式,将整片中州的灵机脉络死死锁在了某处。 玄离镜光猛地一凝。 一个极古老的阵名,自残损记忆深处缓缓浮了上来。 第四十二章 还乡 怀中那块能寻到白溪镇的暖玉,渐渐温热。 这一刻,李望乡才忽然有了实感——自己是真的快到家了。 近乡情怯,本是人之常情。可他此刻的心绪,却更像一潭被巨石砸开的死水,沉渣翻起,混沌莫名。 他此刻竟然在想一件事,想为何「归乡」二字,在他心里一日重过一日? 是因为道途骤绝,是因为儿时的旧事,是因为那一封封家书,还是更深的东西。 他找不到答案,可思绪纷乱间,却忽然想起了一张脸。 那是他练气圆满丶离宗来中州历练顺带探家时遇到的一名女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读台湾小说就上台湾小说网,t??w??k???a??n??.c??o??m??超顺畅】 他与她不过一面之缘,只说了几句故乡旧事。可那女子的模样与声音,却一直没有真正从他心里淡去。 她深情美色,冷韵幽香,而潦倒风尘,坎坷湖海。 她总低语: 「人性的复杂,我驾驭不住……」 「若有来世,宁为顽石朽木,绝不为人。」 那时李望乡尚不觉得这话有多重。 只当她是看厌了世情,才会如此自弃。 直到后来,她为救他而死。 临终前,她气息将绝,眼里只有解脱。 她说: 「走吧,道友。」 「你的命……还系着盼你归家的眼睛。」 「而我……」 那后半句,竟都没说完。 李望乡从不爱欠人。 尤其不爱欠这种,本该一面之后便各自天涯的人。 可这救命之恩,他再没有还的机会了。 她救他,或许只因听出了他心里始终不曾断掉的故乡。若真说还有什么可还——便也只剩这一件事了。 如今他道途断绝,也没什么不可舍弃的了。 便索性用这副残躯,去做一件该做的事。 筑一座城! 一座能庇护亲人,让他们得以立足丶不必仰人鼻息丶更不致沦为牲畜的……仙凡壁垒! 若成此愿,死亦无憾。 ———————— 李望乡缓步来到一座低矮山脉前。眼前怪石嶙峋,杂草蔓生,看似荒芜寻常。 可随着他掐指引决,山眼前豁然开朗——阡陌纵横的田野铺展眼前,稀疏人影在田间俯身耕作,扎着总角的孩童追逐嬉戏,犬吠鸡鸣隐约可闻…… 这里,便是白溪镇,李望乡魂牵梦绕的故土。 五十载春秋流转,此地已非昔日凋敝模样。 李望乡没有先回李宅,而是先在镇中与周边村落之间走了一圈。 半日之后,他才将白溪镇连同外围十二村的情形看得大概分明。 如今镇中已有百户聚居,外围诸村也各有千户上下。户户都有孩童,三四个算寻常,五六个也不算稀奇。粗粗算来,这片地方的人口竟已涨到了十多万。 遥想当年离乡时,不过几十户人家,四野荒凉,人丁寥落。 如今竟已有了这样的气象。 李望乡胸中不由生出一丝滚热的自豪,正因他的暗中护持,和真传名号,这里才能安慰无忧。 当然,他也清楚,自己护住的只是外头那层风雨。真正将这片地方一代代撑起来的,仍旧是这些泥地里活出来的人。 最终,他驻足于一户朴素的宅院前。这便是李宅,门墙朴素,青砖旧木,和镇上其余稍有积蓄的人家并无太大分别。 李望乡在门外静立良久,近乡情怯在此刻攀升至顶点。自他上一次归家已有二十年,那时的兄长还未显老态,可凡人一向说老便老,他不知如何面对。 不知站了多久,直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带着惊疑的呼唤: 「父……父亲?」 李望乡闻声转身。 一个灰布短褂丶身材壮硕的青年疾步而来。那人先是迟疑,待看清他后,步子顿时更快,将身后两名少年少女远远甩开。 第四十三章 兄弟殊途 李府正厅,灯火微明。 主位之上,兄长李望川与弟弟李望乡并肩而坐。左下首是李景山,右下首则是李清风与李清寒。 这五人,便是如今李家的全部核心。 望川,望乡——兄弟二人的命运,恰如其名。李望川留守故土,根植于斯,遥望仙途;李望乡远赴仙宗,仙道求索,乡愁仅系于家书。时隔多年,命运截然不同的兄弟再度聚首了。 依照古礼,左尊右卑。李望川坐这个位置,不仅因年岁,更因他是这片基业的开创者。 李望川八岁时,栖身的村落遭邪修屠戮,父母亦惨死其间。面对血海深仇,这个八岁的少年做出了远超年龄的冷酷决断——他没有遵从父母「带弟弟逃命」的遗言,而是牵着五岁幼弟,主动现身,扮作贪生怕死的幼童,以谄媚之态报出村中几处藏匿点,取得了邪修的初步信任。 此后三年,他隐忍蛰伏,精心在三名邪修之间播撒猜忌的种子。 最终,不断积蓄的猜忌让他们因分赃不均而内讧,拼得三败俱伤。而后,李望川手持利刃现身,在他们惊骇绝望的目光中,割下了他们的头颅,告慰父母与村民在天之灵。 复仇之后,他解救了被圈养的血食,这群劫后余生的人,便成了白溪镇最初的居民。是他,领着这群幼弱妇孺,在邪修环伺的荒原中挣扎求存,一步步开辟出这片家园。其中艰辛,绝非三言两语可尽。 如今,李望川已年过花甲,鬓发如霜。常年的劳心劳力让他比同龄人更显苍老,少时搏命留下的暗伤使得身躯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沉淀着磐石般的坚定与锐利。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沉稳开口:「我们李家,向来人丁不旺。或许是祖上遇过仙人,血脉里便多了份不安分的执念,总想着求仙问道,反倒将开枝散叶的本分看得淡了。」 他嘴角泛起一丝自嘲,「好在,这番折腾了几百代,终究是熬出了头。我们李家,如今也有了三位修行之人。」 他话锋一转,神色肃穆:「今日难得齐聚,我想讲一讲,施恩于我们李氏先祖的那位仙人的故事。」 「李氏先祖,得仙人赐姓『李』,名守,字有成。」 「族史可追溯至开元历3671年,第三十次开辟战争末期……」李望川将那段关于仙府内乱丶解放道观失败的历史娓娓道来,声音平淡却蕴含着历史的厚重。「那位重伤濒死丶为先祖所救的仙人,便是那场惨败的幸存者。」 「先祖照料他一年,仙人略有好转后离去。临行前,感恩于先祖,授其识字丶耕种丶冶铁之术。先祖恳求留一信物,仙人便取出一册书,写下了一行字。」 「众生苦难,理解它,接受它,也别忘了它。」 「后来,先祖便用这册书记录了族史,传承至今。」李望川的声音低沉下来, 「书中百余页,间有空白。或许是年代久远遗失,或许是传承断绝又被后人续写,甚至……可能我们与最初的那位先祖,并非一脉相承。但无论血脉如何, 『众生苦难,常怀共情』这八个字,已成了我李氏一族,代代相传的魂。」 话音落下,厅内陷入短暂的寂静。五人神色各异,皆被这句话触动——因为他们无一不是从苦难的泥沼中挣扎出来的。 李望川丶李望乡兄弟少时罹难,父母双亡,历尽艰险方才立足的经历,自不必细说。 李景山,乃是「栖霞镇擦除事件」中不明原因唯一的幸存者,被李望乡收养后,没经历太多温情,便被送回这白溪镇,内心深处的孤寂与迷茫,从未消散。 李清风,一介凡人。其父亦是凡人,却因求仙执念,抛下幼子,向佛求道。 其母……其母因此郁郁寡欢,将无尽的哀怨与诘问尽数倾泻于幼子身上。 「清风,你告诉为娘,你父亲是为什么娶了我?你父亲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为娘被……?凡人就不配活着吗?你会不会看不清为娘。以后,你也会为了求仙离开为娘嘛!」 尽管清风一遍遍保证「绝不求仙丶永不离开」。 但母亲仍绝食求死。 李清寒,十二年前白溪镇迁徙途中,于邪修屠村的血泊中被发现。当时她身处血阵核心,周身寒气激荡,反噬施术邪修,身旁尽是残骸。后被李望川收养,往昔惨状铸就了她如今多疑孤冷的性情。 「都是苦命人啊。」李望川轻叹一声,打破了沉默,神色转为严肃,「好了,旧事叙完,该谈正事了。望乡。」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弟弟:「你今年六十有一,以筑基修士二百四十载寿元计,正值壮年,本该在宗门潜心修炼,以求金丹大道。为何要分心建立仙门?」 感谢大家的支持 真的很感谢大家的反馈。 默默追读的也好,热心评论的也好,投票的也好,我都记在心里。 昨晚兴奋的一夜没睡,看大家的评论,翻来覆去的点开道友们留下的足迹,没发言的小夥伴,我没敢打扰你们,但我是知道你们的。 我如今只担心一件事,能不能写好这个故事。从今天开始,我要规整作息了。发布时间也要定一下。 因为我平常还要工作,基本晚上下班才能集中注意力写,所以,一般更新都在11点,到12点。 如果我能把存稿挤出来。我就提前到九点。 【记住本站域名台湾小说网藏书广,??????????.??????任你读】 大家晚安! 第四十四章 玄离赐法 「玄离」无声显化,厅中凝滞的气氛骤然一变。 李望乡正思忖如何劝说兄长,万没料到镜主会不依先前约定,自行现身。原定的计划是要等到了云隐湖丶立起祭器之后,再让镜主在人前显灵,如此也更好解释。 然而,有人比他的思绪更快。 「铮——」 剑吟骤起。 一道无形剑气破空尖啸,直刺「玄离」,快得近乎一线冷光! 台湾小说网超顺畅,??????????.??????随时看 因着「玄离」是镜影投射,那剑气穿镜而过,本该落空,却在下一瞬猛地折返,竟于镜影之中轰然炸开。厅内灯火齐齐一晃,镜影在凛冽的剑气中沉浮,犹如一轮虚月坠入怒涛。 李望乡大惊:「清寒,不得无礼!」 身旁的李清风反应极快,已悄然按下李清寒再次抬起的手腕。 「好俊的剑术。」「玄离」镜面微漾,暗自赞叹。这一剑毫无花巧,只为斩敌,已初窥剑道真意。这等穷乡僻壤怎么生出来的这种苗子? 「清寒,还不请罪!」李望乡再度呵斥,随即快步下阶,当着众人之面躬身长拜。 「小修李望乡,携族人拜见镜主。」 「晚辈无知,冲撞镜主,愿领责罚。」 他转向面露惊疑的家人,沉声解释: 「全仗镜主庇护,我才能在北宸覆灭中生还。」 他这一拜,反倒让「玄离」有些窘迫。本是嫌他们商议冗长枯燥,耐不住寂寞才现身,如今倒要端起架子。 『唉,装模作样真累。』 然戏已开场,只得做足。他悄然引动仙器位格,泄出一缕。 轰! 一股浩瀚如星海丶肃穆如天威的气息瞬间充盈厅堂! 主位上的李望川丶下首的李景山丶清风丶清寒,皆感神魂震颤,身不由己地离席,躬身下拜。 即便是李望乡,这一刻也觉神魂激荡,膝下发沉。 这那位嘴碎的镜主? 他并非未曾见识过高华仙器。昔年仙府使者巡视下宗时,往往器至而人隐,仙器代行权柄,只一缕逸散的威压,便已浩瀚如渊丶峙重如岳,令人连仰望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他没想过会在镜主身上也感受到类似气息。 不,它更古老,明净,璀璨,这种感觉很是熟悉——像是面对生养过万物的源头。 李望乡已经如此,更别提其他人了。 「玄离」并不知他这小露一手给他人内心带来了怎样的震撼。 它只是对自己制造的动静很是满意,虽疲于作态,但这万众俯首的场面,极大满足了他孩童般的心性。 「持术傲物,封剑三日,以儆效尤。」威严之声回荡大厅。一道玄光自镜面分出,没入李清寒眉心。『这丫头胆大包天,先标记了,日后带在身边定不无聊。』 李清寒震颤之余又感神魂被蒙了一成纱,她眼底惊疑一闪而过,暗中运劲,竟调不动体内灵气,心下凛然,将头垂得更低。 『这丫头还是不服啊,不过她与我果然有缘』「玄离」暗忖。 这一手,还是它近来才慢慢琢磨出来的。先以位格压其神魂,再借一缕镜光覆上去,便能让对方对自身灵机的感知生出偏差,明明气海未损丶灵力犹在,却偏偏调不出来。 听着唬人,实则效用强弱并不由它说了算。 全凭因果。 两方牵扯越深,效果便越重。 其实很鸡肋,牵绊的深说明没啥危险,没啥危险还用得着蒙蔽? 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真要遇上与它毫无因缘丶又心志坚稳之辈,这点手段,多半还不如吹口气。 只是眼下—— 恰好够用。 惩戒过后,便是昨夜沉思了一晚的敕文。 「昔逢天变之劫,人族伐建木为舟,逐日而徙,以续道统不绝。今劫波渐息,当传道法于九州,立人极于苍生,以承建木未尽之命。」 短短数语,落在厅中,却有种近乎法旨般的真意。 这几句话,并非「玄离」凭空杜撰。 第四十五章 那一抹 李家宅院在白溪镇一角,说是府邸,其实就只有几间齐整的大瓦房。 墙是粗粝山石垒的,连个亭台雕饰都没有,全靠墙角几丛野草充当点缀。 台湾小説网→?????.??? 屋里更是空荡。最寻常的木桌木椅,最粗糙的布匹被褥。整个李家,简单干净得随时能收拾包袱走人。 这并非李家清贫。 而是再好的家业,当邪修阴影或流民狂潮迫近时,都不过是不得不丢掉的负累。 每一次迁徙,都是从零开始。 在这片土地上,繁华与安定,是个奢侈到不敢妄想的梦。 此刻,暮色四合。 李清寒抱着剑,冷冷地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残阳。暖色的余晖落下来,柔和了她清冷的侧脸,却化不开她眉宇间死锁的忧虑。 李清风站在她身侧,不用问也知道她在想什么。 无非是疑心那个突兀现身的「镜主」。她这人多疑,偏偏又不屑掩饰,心思最容易看透。 「祖父这些年愈发念旧,提叔祖的次数,也比从前更多了。如今叔祖归来,也算了了他一桩心事。」李清风故意不去提镜主。 李清寒并不接这话,只冷冷问道: 「你对那面会说话的镜子,怎么看?」 「神威难测,不可轻慢。」 李清风望向天际,神色虔诚,语气斩钉截铁:「得见『镜主』,乃三生有幸;得授无上法门,更是十世修来的福缘。若能得镜主相助,自当以死相报。」 「哼!」 李清寒的唇角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她蓦然转身,径直走向两人平日议事的书房。 厢房内陈设同样简单,一床一桌两椅,桌上整齐得码着李望乡历年寄回的道藏抄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被反覆翻阅。 李清寒反手合上门扉,指尖灵光微闪,一道无形的灵气屏障瞬间隔绝了内外。 李清风看着她娴熟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 「叔祖在侧,你这是不敬。况且,此等小把戏,怕是瞒不过镜主。」 「才见一面,便一口一个镜主,甚至愿为之赴死。李清风,你可还记得自己姓甚名谁?」 李清寒面罩寒霜,目光如淬火的剑锋直刺过去: 「你不觉得这一切太过巧合了吗?」 「叔祖父刚逢大难,这所谓的镜主便『恰巧』现身?所谓的救命,也只是让叔祖堪堪活命,这不正是给了他最充分的归乡理由?」 「紧接着便是授法,许诺点亮灵窍……天底下哪有这般恰到好处的机缘,不偏不倚砸在我们头上!」 她焦躁地踱了两步,声音更疑: 「还有,你不觉得它……太『弱』,也太好说话了吗?」 「我承认那股威压浩瀚如海,但根本吓不住人。我出剑斩之?但惩罚只是封我三天剑术?」 她冷笑一声: 「这算哪门子惩罚?这做派,哪里像传说中那些高踞九天丶漠视众生的仙家至宝!」 李清风静静听着,不曾打断。待她道完疑虑,才缓声道: 「你疑心『镜主』虚有其表。疑心『镜主』是诱饵。疑心『镜主』另有所图。故而,你不信。」 「我为何要信?」 李清寒面不改色: 「万一这是个披着仙器外皮的魔头呢?」 「用这些甜头引我们入彀,最终将整个李家丶乃至白溪镇都化为它的傀儡血食!这等手段,邪修之中还少见吗?」 「不信,又能如何?」 李清风目光依旧平静: 「『镜主』能封你剑术。叔祖对其恭敬有加。祖父更视其为白溪镇希望。现在,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听长辈的话,顺着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即便『镜主』真是另有所图,我们也要效仿祖父当年面对弑亲仇敌之道。」 「先取信于它,再接近它,最终……了解它,甚至……」 李清寒一时语塞,但内心的不安并未消散。她厌恶这种超脱掌控丶无法以手中剑斩破的迷局。 第四十六章 我留下 李宅正厅,油灯昏黄。 光晕在沉沉夜色中徒劳地挣扎着,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玄离」悬浮于李望乡身侧,镜面流淌着温润的辉光,以其无形之力,将这方寸之地与外界更深的黑暗隔绝开来。 在这片被灯火与镜光共同守护的静谧中,李望乡详细阐述了藉助宗门『金背驮鳐』迁徙的计划。 他描述着那三阶灵兽是何等的庞然温顺,描绘着它如何承载十万余镇民,如何将险途化坦途,语气里带着止不住的振奋。 然而,李望川冷硬的脸上不见半分喜色。 「望乡。」他声音沙哑地打断: 「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白溪镇……不是我们想走,就能走得脱的。」 李望乡心头一紧: 「兄长何出此言?有我在,有宗门的金背驮鳐……」 「白溪镇的安逸,只是表象。」李望川深吸一口气,浑浊眼中迸发出沧桑的锐光: 「你登仙这五十载,镇子从几百人丁繁衍至十万余口,你不觉得,这太快了嘛。「 「不是因流民来投。」李望乡脱口而出。 李望川盯着他: 「流民哪里来?」 「自你四十年前回来,留下幻阵之后,白溪镇从未主动开阵。那些流民,怎么就偏偏总能摸进来?」 李望乡后知后觉,脸色蓦然一变。 李望川继续道: 「这是邪修有意为之!他们不断驱赶流民来投,袭扰时又刻意放过妇孺。如此手段,让白溪镇人口暴涨,近年已有失控之势。」 「为压制人口,我与族老们用尽办法:分村丶限婚丶晚育丶限生……」 「可一旦压制过了,那群畜生就施邪法诱走镇里的女子,让她们受孕,再放回来。」 「清风的娘,薛氏,就是这么被送回来的。」 「她受不了景天抛弃她们母子,再加上肚子里这来历不明的野种……」 李望川闭上眼:「绝食而亡。」 「镇子里,不知道多少刚烈的女子,全都是这么死的。」 正厅里死一般寂静。 李望乡寒意混杂着怒意涌上心头,他不是没有注意到镇中的情况,可他万万没想到,真相居然如此肮脏丶如此残酷! 他双眼通红,一巴掌拍在桌上: 「怎会如此?!」 「兄长,你为何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又有何用?」李望川厉声反问,声音陡然拔高。 「道观蓄养凡人求灵窍子,邪修圈养凡人作血食资粮,本质有何不同?」 「望乡,你身为修士,应该比我更清楚,这是当世的常态,非人力能改。」 他盯着弟弟,眼中竟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此前唯盼你成就金丹,或可破局!我如何敢用这等绝望之事,乱你道心!」 李望乡脸色煞白,只觉得满腔羞愧。 原来兄长独自背负着如此深渊般的重压,却仍对他怀有微茫的期盼。 「现在你总该明白了吧。」李望川卸了力气,声音止不住的疲惫。 「白溪镇这十余万人,早就是邪修爪下的牛羊。你要带乡亲们走走,那群畜生岂会答应?」 「只要三日。」 李望乡不甘心地低吼: 「只要坚持三日,等宗门的『金背驮鳐』过来,再多的邪修也不怕。」 「况且,我师兄也跟过来了,我还可以联系师父,我还可以…」 李望川却只是摇头。 「当年那位启蒙于先祖的仙人,曾留下一句告诫:凡人聚落,不可过十万。」 「这,是道门的底线。」 「如今白溪镇的人口早已破了十万,道门却始终没有半点动作。」 「你当这是为何?。」 李望乡只觉得荒唐: 「那不过是几千年前口口传下来的旧话,真到今日,谁还拿它当数?」 第四十七章 背后 【玄离】静静听着兄弟二人讲话,并未出声。 很显然,李望川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多。 google搜索twkan 他多半是知道白溪镇被两个筑基邪修所围困,甚至知道一人已达筑基圆满。 否则,他不会那样乾脆地叫李望乡带人走。 李望川口中的凡人聚落,不可过十万的底线。是指向哪里,真君?仙府? 而白溪镇的诡异,同样经不起细想。 明明该是一番炼狱,却偏偏被经营得一派祥和。 这样的平和,绝不是邪修单方面养得出来的。 这里头,必然有人配合。 而那个配合的人,只能是李望川。 一念至此,许多原先看不透的地方,便也都连成了一线。 这些年里,那些被邪修收割掉的人,究竟是真的不幸,还是早被李望川划进了「该死」的那一部分? 村里那些平和表象下隐有恶气的人,究竟是自己投向了邪修,还是被李望川一步步逼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这一幕,竟隐隐触动了它灵核深处某段被封住的旧影。 仿佛也曾有那么一个人,因替旁人安排了生死,而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再不得安宁。 玄离再看李望川,心里忽然生出一丝说不清的恻然。 这老头,可怜,又可悲。 心系众生,而慈悲过剩。 力求存续,狠做屠刀之人。 但凡他再狠一点,未必会这样痛苦。可若真狠得下去,又哪里还会有今日这一镇人,活到如今? 玄离终于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这一家人的性子,当真是一脉相承。 只是这样的性子,落在这世道里,未免太苦。 油灯轻晃,将李望乡的侧脸映得愈发阴沉。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兄长去赴死。 可也正因如此,他越发不明白——兄长为何会绝望到这般地步。 这其中,必还有更深的缘由。 李望乡正要追问,玄离却先一步开了口。这种话,若真叫李望川亲口说出来,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白溪镇外,围着一名筑基圆满的邪修。」 李望乡神色骤变。 「筑基圆满?」 「镜主……可看准了?」 玄离并不回答,只将镜光一转。 下一瞬,那座血池丶丹炉与炉中盘坐的人影,便无声映在了正厅上空。 那道人影通体血色,周身血气凝练如浆,最醒目的,却是绛宫之中那三点明灭不定的光。 李望乡盯着那三点光,呼吸都不由得沉了几分。 他怎么会认错。 那正是他道基未碎之前,日夜揣摩过无数次的景象。 三道气,三枚金种。熔金之基,已然大齐。 「此人……」 李望乡声音微哑。 「在求金。」 玄离镜光微沉,也终于意识到了事情真正棘手的地方。 它这些日子一直留心紫微星上金丹以上的消息,却苦于无从深知。 李望乡与它并非主仆,且对方神魂特殊,记忆无法翻阅,故而对这一层的门道,它始终只知其轮廓。 不过经李望乡这么一提醒,它倒也推断出了一些真相。 「筑基圆满,有资格熔炼金性。」 「再看他这一身血气与炉中气象,求金的方向多是与血气有关。」 「怪不得他要将白溪镇养到如今的规模。」 李望乡却更忧心。 「求金,从来不只看修为。」 「总还要有一条路子,一层意向,一份足够撑得起金性的『功绩』。」 「这白溪镇……」 「怕就是他替自己搭起来的求金舞台。」 正厅中一时再无半点声音。 第四十八章 功绩 邪修背后有金丹的推断,让兄弟二人,加一镜。争论不休。 李望乡不甘。 若只牵他自己,遇上这等局面,他自然知道该退。 可如今牵扯的,是兄长,是白溪镇十余万口人命,他如何能轻言放手。 更何况,逐日梭入体之后,他那道基碎裂的败相已被压住大半,再加上玄离替他蒙去气机,已然天衣无缝。 台湾小説网→??????????.?????? 筑基圆满—— 只要不被真正探穿,他也可以是。 李望川却死死压着不肯松。 在他看来,局势再清楚不过。 李望乡联系不上师父,联系不上师兄,便说明白溪镇内外多半早已被人封住。 更何况,对面站着的还是一个正在求金的筑基圆满。 如今的李望乡,拿什么去拼? 退一万步说,便是真要赌,也该先把清寒丶景山丶清风这几个火种送出去。 至于玄离,反倒不似兄弟二人这般紧张。 那邪修头上站着金丹,李望乡头上,难道便无人了吗? 天玄宗对他一路遮掩也好,还幽送下逐日梭也好,乃至腐水渊那一步步安排也好,都说明李望乡身上,天玄宗绝不会没有落子。 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它不信天玄宗会眼睁睁看着李望乡死在这里。 更何况—— 一个现成的求金局就摆在眼前。 若能近看一看这方天地的「求金」到底如何运作,于它而言,或是恢复实力的契机。 于是李望乡与玄离意见相合,轮番劝说,可这小老头儿偏像块又冷又硬的石头,任他们如何说,就是不肯松口。 到后来,李望川更是不理会他们的劝说,只将白溪镇的底帐一点点往外摊。 从前半夜到后半夜,他几乎没停过。 十二村的由来,为什么是这般分法,每个村的村长是谁,内部情况如何; 每一批流民是从哪处被逼来的,哪一支留下,哪一支又在迁徙中散了; 镇中哪些人靠得住,哪些人心里早已烂了; 这些年陆陆续续探到的邪修踪迹…… 他讲得极细。 细到每一个名字丶每一块地丶每一桩旧事,都得在今晚交代明白。 到了后来,已不像争辩。 倒更像……交代后事。 ------------ 夜色尚未褪尽,黎明前的寒意最是刺骨。 李宅那扇简陋的木门,被小心翼翼地敲响了。 笃丶笃笃笃。 声音极轻,轻得近乎讨饶。 李望川与李望乡对视一眼,眸中同时映出凝重。这个时辰,这般敲门,绝非寻常镇民。 未等李望乡放出神识,【玄离】镜光微漾,已将门外景象投映至二人眼前。 那是一个身形岣嵝的老汉,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面容木讷,眼神空洞,如行尸走肉般,周身萦绕着一股黑气。 「他叫王老实,二十多年前随流民投奔而来,有些手艺,一家七口住在镇上以编织背篓,扫帚营生。平日沉默寡言,与人为善,是镇上出了名的老实人。」李望川意味不明的补充了一句。 「此人运道颇好,数次迁徙,家中竟无一人折损。」 李望乡神识已经扫过去,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意撞了上来,李望乡瞬间明了。 「此人是被控制了。」 电光石火间,李望乡已做出决断: 不破此术。 先借这具壳,看看后头藏的究竟是谁。 他立刻传音示意察觉动静的景山等人不要妄动,同时指尖微动,一缕灵气悄然挑开门栓。 【玄离】镜身如水波轻轻一荡,隐去形迹。除李氏兄弟,再无人能感知它的存在。但那无形的守护之力,依旧笼罩着这方寸之地。 「吱呀——」, 第四十九章 收割 玄离镜光,如惊雷照彻幽室,又如清泉涤荡污秽!直照王老实那张扭曲的人脸。 「呃啊——!」 两声重叠的丶非人的凄厉惨嚎从王老实喉中挤出,他脸上那扭曲的平和与暴戾瞬间凝固丶崩碎。整个人随即瘫软下去,伏在地上剧烈喘咳,涕泪横流。 google搜索twkan 【玄离】实在忍不了了。 操弄生命,欺辱同族,这要是搁到记忆中的旧世,早该天劫加身,五雷轰顶。 这要是换作全盛时期的祂,更是早就搜天索地,将此等祸害的魂灵揪出来,塞进轮回里让他转个几百世,尝尽凡尘之苦! 偏偏现世不管,偏偏如今的它,只剩这一点神魂上的手段。 憋屈至极。 玄离犹自郁闷间,王老实眼底也恢复了一丝清明。 想起方才的言行,他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扑到两人跟前,对着砖地就是重重一记响头! 「镇长丶仙师。」 「那些话…不是我…不是我的本意啊!」 「我该死!我罪该万死!」 说着便要一头往桌角撞去。 李望乡刚给兄长服下平心静气的丹散,见状抬手一按,一股柔和灵力稳稳将王老实定在原地。 王老实的举动让李望川动容,他终是有些不忍: 「王老实…莫要惊慌,更不必寻死。」 「邪魔外道,诡谲难防,错不在你。」 「你只需记住——方才的一切,烂在肚里。对谁都不要提,便是你的妻儿,也不许多说半个字!明白吗?」 王老实如蒙大赦,连连叩首: 「谢镇长!谢仙师不杀之恩!」 「老汉明白!老汉明白!打死也不敢说!」 恰在此时,李景山大步迈入正厅,李清风与李清寒紧随其后。 李景山一眼扫过地上尚未凝乾的血迹,又看了看烂泥般的王老实,若有所思。 「都听到了?」李望乡沉声问。 李景山拱手上前,沉稳行礼:「伯父,父亲。王老实受惊过度,心神不稳,独自回去恐生枝节。不如由我送他一程。」 李望川深深看了李景山一眼,目光似要穿透他那张过分平静的面孔。半晌,他吐出两个字: 「去吧。」 李景山领命,半扶半架起王老实,身形一晃,迅速消失在黎明前的冷风中。 送走外人,李望川摇摇欲坠的身体终于到了极限。他抬手拒绝了旁人的搀扶,深知自己此刻心神激荡丶一夜未眠,思虑恐有不周。于是,他转头将话头递给身旁的弟弟: 「望乡,邪修此番上门试探,你可曾看出什么?」 李望乡已经有了猜测,但他却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将目光递向侄孙儿: 「清风,你觉得若何?」 李清风上前一步,先声致歉: 「孙儿清风无意间听到了长辈们的彻夜谈话,还请降罪。」 李望乡并不意外。 「无妨,若有心瞒你们,你们也听不到。」 「说说看,你瞧出什么了?」 李清风沉默了一息。再度抬眼时,他一向平静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功绩」 正厅中微微一静。 李望乡眼中闪过一抹赞许,微微点头:「为什么是功绩?什么功绩?」 「叔祖先前说过,此人正在求金。」 「而求金之法,需有意向,也需有能撑得起那份意向的『功绩』。」 「那,这功绩,只可能是白溪镇。」 李清风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推演: 「若他真想谈合作,大可不必把面皮撕到这种地步。既提一半族人,又言进献一成,还故意将那些最恶心丶最羞辱人的话一句句说尽……」 「他这不是在谈,他是在『逼』。」 李清风越说越快: 「他言,人之魂灵有异,越是感情充沛,越是厚重。」 第五十章 寒(第二版) 这句话一出,满堂皆惊。就连头顶上那抹若隐若现的清辉,都因这惨无人道的计划而惊颤了一下。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邪器祭炼之法!」 李清寒迈前一步,她的疑虑积累到了顶峰,不得不言。 李清风见状面色大变,急忙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狠狠一把甩开。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绕了这么大一圈,终于露出尾巴了。」 李清寒死死盯着李望乡,只恨自己剑术已被封禁,否则此刻定当一剑刺穿这老贼的胸膛。 「什么邪修试探丶什么求金功绩……到头来都不过是满足你一己私欲的藉口!」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她眼眶通红,咬牙啐道。「你也配姓李?!」 「住口。」 主位上,一向温厚的李望川少有地暴怒拍案。 李清风脸色煞白,死死拽住李清寒的胳膊,压低声音安抚道:「清寒,你疯了!怎么跟叔祖说话的,快冷静一下!」 出乎意料,被指着鼻子痛骂的李望乡并未恼怒。甚至这等计划刚跃入脑海时,他也曾恍惚过,觉得自己不配再姓李。李清寒这一声怒斥,倒像是替他自己拷问了道心。 李望川脸色低沉如铁。弟弟这一招,着实狠毒。难道这就是凡人与修士的鸿沟?一入仙途,当真就再无凡俗的恻隐之心了么? 「望乡,此举,镜主可知晓,可有首肯。」 李望乡:「我会说服镜主。」 【玄离】只觉头疼。 李望乡根本没跟它提前商量,它也不想担这般因果。 真到了那一步,如何收魂而不露底,如何避过头顶那双盯着白溪镇的眼,便全是要命的事。 可它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邪修成事,更不忍见这十余万生灵就在它眼前化作他人成道的资粮。 正厅内,气氛一时间僵持到了冰点。见叔祖李望乡不愿多做解释,李清风心思电转,隐隐约约觉察到了叔祖的真正用意。 他上前一步,用身体挡住情绪失控的李清寒,迎着长辈的目光躬身作揖: 「孙儿觉得,叔祖的决定,再正确不过。」 「若不先做这最坏的打算,那么无论是叔祖丶叔父还是清寒,接下来面对邪修都将束手束脚。」 李清风直起腰,眼神冰冷而理智。 「修士个人的通天伟力,从来都不该浪费在保护弱小的凡人身上。」 「况且……」 他将目光转向李清寒。 「清寒,你太急了。」 「叔祖又没说拿活人去祭镜。」 「你就这么不信叔祖?」 李清寒胸口起伏,眼底怒意仍未散尽,却不再像方才那样刺人。 李清风这才继续道: 「白溪镇能存续到今日,自有一套和邪修周旋的手段。」 「镇里的乱,自有镇里的人去压。」 「清寒,你这把剑,不该耗在村巷里。」 「该去镇外,去斩那些邪修。」 李清寒没有接话。 她仍旧抿着唇,眼底又多了几分迟疑,她仍有疑虑,但已经找不到继续发作的由头。 李清风的那番话,也点醒了李望乡,他终是对自己的决定释怀了些。 「是我方才话说得冷了。」 「也没将镜主之事说清。」 他抬眼看向李清寒,又像是在说给厅中所有人听: 「镜主有部分轮回权柄。」 「若真到了最坏那一步,镜主可收摄亡者真灵,使其不被邪修炼化。」 「至于转生……待镜主权柄恢复,自有一线机会。」 这几句话落下,厅中凝滞的冷意终于松动了一分。 李望川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李清寒,脸色仍旧沉着。 「清寒。」 老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分量。 「还不上前赔罪。」 第五十一章 头号抱镜小侍女 从压抑的正厅出来,踏入微凉的晨曦,李清乡与两位孙辈均感心头一松。 李望川终是拗不过劝说,被扶去歇息。 一夜惊魂,心神激荡,再加上血屠子那些诛心之言带来的屈辱与愤怒,对这位年迈的凡人长辈而言,已是极大的消耗。 李望乡没在院中久留。 他还要去寻李景山。 王老实被带走后迟迟未归,李景山那边也不知料理得如何。邪修下一步动作如何全然不止,时间最是宝贵。 于是小院中,很快只剩下李清风与李清寒二人。 晨光熹微。 李清寒额前那处磕破的伤口,已经被丹散化去了大半,只余一点浅浅绯色,落在她清冷眉眼间,反倒像一抹未散的寒梅。 李清风侧首看她。 「如何?」 他眼中有探究,也有几分压不住的期待。 「镜主所赐分辉,可有玄妙?」 李清寒微微阖目,似在感应识海中那轮温润的镜影。 片刻后,她睁开眼,清冷的眸子映着晨光,清晰道来: 「其一,神识借镜影之力,可辐散周身百里。。」 「其二,镜影悬照灵台,不惧幻术,不惧搜魂,不惧奴役。」 「其三……」 说到第三点时,她顿了顿。 「我一缕真灵入了镜中。若我身死,镜主或可护我真灵不散,另寻转生之机。」 李清风眼底精光一闪。 但他没有露出太多喜色,只低声道: 「如此一来,有【镜主】在暗处照应,邪修动向你皆可提前洞悉,更有转世托底,此行已立于不败之地。」 李清寒淡淡「嗯」了一声。 她心中倒没有太多得了重宝的喜悦。 自她请得镜影分辉,述完能力后,她的任务就定了——去往镇外,诛杀邪修爪牙,收集消息,乱其布置。 叔祖留在镇中布阵。 清风则将迁徙云隐湖一事传告全镇,藉此观察人心,把那些暗中早已烂掉的东西,先逼出来。 临行前,李望乡又给了她几样东西。 四道灵符。 一张百里遁形符。 一张攻伐灵符。 一张护身灵符。 还有一张最贵重的宝符——【请君执念符】。 据说乃金丹真人所赐,精血激发,可借真人一缕神通意境。 此外,还有些练气可用的丹散,以及两枚灵丹。 李望乡原还要再给她一件法器,被她拒了。 她只熟手中之剑。 旁的东西,用着反倒碍手。 袖中那些符丶丹沉甸甸的,让她对叔祖更起了一份愧疚。 『叔祖是真的看重我,我还疑心她。』 可这就是她的性子。 她信剑,信眼前所见,至于旁的,哪怕是亲近长辈,也总要先疑三分。 李清寒收起心绪,道: 「事不宜迟。我这便出镇。」 「一路小心。」李清风神色转为凝重,叮嘱道: 「此行主要目的,诛杀邪修爪牙。途中若遇需援手的凡人,举手之劳无妨,但若需耗时费力,万不可动恻隐之心,耽搁正事!」 「嗯,我记下了。」李清寒应道。 「若【镜主】示警筑基邪修踪迹临近,不可恋战,立时回返!」李清风再次强调。 「好。」 「还有。」李清风目光微凝:「出镇后,莫要径直扑向邪修藏身之处,以免打草惊蛇,暴露你有监察百里之能。你…往天玄宗方向走。」 「此举可误导他们,」李清风解释道,「或以为你求援,或以为你避难。他们必会现身截杀!此乃引蛇出洞,更可混淆视听。」 李清寒点头。 「待你斩杀一人后,」李清风嘴角勾起一丝冷意,「再寻其他目标。余下邪修,便会疑心是同伴出卖,彼此猜忌,阵脚自乱。」 第五十二章 升仙 初春的晨曦带着湿冷,慢慢铺过白溪镇的屋顶。 青瓦上凝着昨夜的水汽,淡金色的光一照,便升起极薄的雾。各家烟囱陆续冒出炊烟,柴火味丶米粥味丶面食蒸熟后的麦香混在一起,给这座刚刚醒来的镇子添了几分安稳气。 本书由??????????.??????全网首发 远处有鸡鸣,近处有犬吠。 街巷里,已有孩子追逐的声音。 若只看这一刻,白溪镇就只是一个温馨小镇。 李清风站在院门口,望着李清寒离去的方向。 那道清冷身影早已没入晨雾,可他仍在那里看了片刻。 直到心中那点忧色重新压下,他才转身,朝镇中学堂走去。 他要把消息放出去。 要放得够快,也要放得够自然。 没走多远,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身影便从巷角钻了出来。 那孩子七八岁模样,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手里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冒热气的竹屉。 他叫唐小傲。 父母早亡,与姐姐唐小娥相依为命。人很聪明,也很倔,平日里最爱往学堂跑,问题多得能把先生问到头疼。 「清风哥哥!」 唐小傲一眼看见李清风,立刻噔噔噔跑了过来,把竹屉往前一递。 「给!我姐早上蒸出来的第一笼包子!」 说完,他又压低声音,带着一点做贼心虚的得意。 「我没敢多拿,所以镇长爷爷和景山叔叔的份儿……就没了。」 李清风接过竹屉,失笑道: 「又偷拿?」 「才不是偷。」 唐小傲挺起小胸膛。 「我姐最疼我了。」 他说着,又往李清风身后看了看。 「清寒姐姐呢?今天怎么没跟你一起来?」 李清风心中一动。 唐小傲这孩子,腿快,嘴快,朋友也多。 消息从他嘴里传出去,半个镇子用不了多久便都会知道。 李清风揉了揉他的脑袋。 「你清寒姐姐出去办要紧事了,过两日才回来。」 唐小傲「哦」了一声,明显有些失望。 不过他很快又想起另一件事,眼睛亮了起来。 「对了清风哥哥,你前些日子在学堂说的『抱元守一』,我好像有点懂了!」 李清风笑道: 「不急。」 「你请哥哥吃包子,哥哥便先告诉你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你可是第一个知道的。」 唐小傲的注意力立刻被勾走了。 「什么好消息?」 李清风弯下腰,小声道。 「我叔祖回来了。」 「叔祖?」唐小傲一愣,随即小脑袋瓜飞速运转,眼睛猛地瞪圆。 「是那位仙人老祖?」 「拜入天玄宗的仙人老祖?」 李清风点头。 唐小傲一下激动起来。 「仙人回来了?在哪?我能不能见见?」 「别急。」 李清风按住他乱蹦的肩膀。 「还有更好的消息。」 他顿了顿。 「叔祖要带我们离开白溪镇,去一个叫云梦大泽的地方。」 「会有很大很大的灵兽来接我们,能驮许多人飞上天。」 「到了那里,叔祖会立下仙门,护着大家过安稳日子。」 当然这话说得亮了些。 云梦大泽究竟安不安稳,李清风心里再清楚不过。 可眼下,消息若不够亮,便照不出暗处那些人的脸。 唐小傲哪里听得出这里头的分寸。 第五十三章 告知 小镇不大。 不过小半个时辰,唐小傲那几嗓子便已传遍街头巷尾。 白溪镇祠堂前,很快聚满了人。 这里本就是镇中议事之地,镇民有了大事,第一反应便是来此处等个说法。 google搜索twkan 李清风早已等在祠堂门前。 他没有急着开口,只静静看着人越聚越多。 议论声越来越响。 这时,人群被人从中分开。 一个头发花白丶眼窝深陷的老者被几名后辈搀着走到前头。 他叫李有田。 虽与李望川这一支并无血缘,却同姓李,又是白溪镇最早那批老人之一,在镇中素有分量。 他一见李清风,便急声问道: 「清风!」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望乡……真回来了?」 『望乡?望乡是谁?』底下有不明就里的年轻后生小声嘀咕。 『望乡也是你能叫的?!』立刻有年长者低声呵斥,『那是镇长老爷的亲兄弟!早年外出求仙得道的那位!就是孩子们常念叨的仙人老祖!』 『真有这个仙人?怎么突然就回来了?』 「说是要带我们走。」 「带去哪儿?」 「谁知道呢……只要能离开这里,去哪儿都好。」 「真带所有人走?」 「会不会只带李家本家?」 「这么多人,怎么走?」 「不是说有能驮万人的灵兽么……」 『…………』 各种猜测丶憧憬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气氛既热烈又焦灼。 李清风目光扫过人群。 真正叫他在意的,并不是那些挤在院外丶踮着脚往里看的镇民。 那些人听见「仙人归来」,眼里便有了光;听见「举镇迁徙」,脸上便有了慌。他们大多只看得见眼前一亩三分地,信的是李望川这些年积下来的威望,盼的是李望乡这个「仙人老祖」能替他们遮住天塌。 真正麻烦的,是站在前头那十二人。 白溪镇下辖十二村,各村皆有代理常驻镇中。 平日里,他们经营着各村在镇中的产业;真到要紧时候,又会将李望川的命令,一层层传回各自村中。 能被各村推到这个位置上的,自然没有蠢人。 更何况,这十二村本就不是寻常村落。 除那冒姓李氏的李家村外,其余诸村,多多少少都与修行沾过边。祖上或曾出过修士,或曾得过零碎传承。 真论起来,他们中的任何一村,都有能力离开白溪镇,独自谋一条生路。 可这些年,他们仍旧选择聚拢在白溪镇周围,仍旧愿意听李望川号令。 往远了说,是因为李望乡。 那个拜入天玄宗丶成了仙人的李家子弟,哪怕几十年不归,也始终像一道悬在白溪镇头顶的影子,叫许多邪修不敢做得太绝。 往近了说,则是因为李清寒。 她年纪虽轻,却已练气后期,剑又极狠。许多时候,十二村愿意按下自家心思,不是因为他们真有多敬畏李家,而是因为他们知道,李家如今仍有一把能斩人的剑。 若没有这一远一近两位修士的威慑,白溪镇早就散了。 这一点,李清风明白。 李望川自然更明白。 甚至可以说,这正是祖父这些年有意促成的局面。 他不愿十二村真成李家的附庸,也不愿所有人都被白溪镇这块牌子死死绑住。 老人家的想法很简单。 李家尚有余力时,各村愿意聚来,便一并遮风挡雨;若有一日李家失势,各村也仍有各自散出去的本钱,不至于被人一网打尽。 祖父这份心思,当然令人敬佩。 可凭什么?凭什么祖父一人做抉择,背罪名。凭什么这十二村心安理得的享受着好处,不用背半分良心的谴责。 该摆出来的,就得摆出来。从前他拗不过祖父,如今叔祖回来了,祖父愿意把决定权交出去,那便要换个做法。 第五十四章 王铁匠 中州初春的清晨,风带着料峭寒意,卷过土路,扬起细微的尘烟。 王老实被李景山半扶半架着,一步一踉跄地往前走。他脸上寻不着半点被「仙师」亲自送回的惶恐或荣幸,只剩一片死灰般的浑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台湾小说网解闷好,??????????.??????随时看】 他的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很多破碎的画面。 燃烧的村落。 撕心裂肺的哭嚎。 倒伏在血泊里的熟面孔。 而在那些画面里,「他」只是站在一旁,眼神冰冷,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王老实一直以为自己是命大的。 一次次在屠戮里活下来,一次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最后逃到白溪镇,有了家,有了妻儿,有了能安稳熬到闭眼的日子。 可如今他才知道,自己所谓的命大,不过是成了邪修的耳目。不过是邪魔手中一件沾满血腥的工具! 『我……到底是谁?』 『从什么时候起……我就不是我了?』 巨大的茫然与恐惧笼罩着他,每一步都重若千钧。 「王伯,到家了。」 李景山爽朗的声音划破沉寂。他停下脚步,指向前方那座简陋的小院。院内一缕的炊烟正从烟囱里冒出来,薄而轻,带着一点米粥香。 王老实如梦初醒。 他茫然看了看近在咫尺的家门,又猛地转向李景山,浑浊眼中满是惊惧。 「白溪镇……是不是要……」 「父亲已经回来了。」李景山笑了笑,声音爽朗而笃定。 「不日便要举族迁往一处新福地。」 「王伯放心,有父亲在,有我李家在,天塌不下来。」 王老实怔怔重复: 「新福地?」 李景山望了望天色,晨曦已染红了天际。他轻轻拍了拍他佝偻的背。 「王伯,快回吧。」 「这两日,镇中怕是有得忙了。」 「今早的事,不必再想,更不必对任何人提起。」 他目光落在王老实脸上,有些意味不明。 「附在你身上的邪秽,已被父亲亲手根除。」 「从今往后,它不会再出来作祟了。」 说完,李景山不再停留,转身沿着土路离去。朝阳从他身后升起,将那道高大的影子拉得很长,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决绝。 王老实呆立在篱笆门前,望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邪秽……』 『根除了?』 这本该是天大的喜讯,可一股巨大的空虚与更深的恐惧却将他吞噬! 『没了那东西。』 『没了那个一直藏在他身体里的东西。』 『我…我还能活吗?』 …… 李景山没有回李宅。 他高大的身影在晨光中沉默前行,目标明确—— 前方几百米处,那座孤零零矗立在土路边丶院中炼器棚格外扎眼的小院。那是镇上王铁匠的家。 王铁匠是修士之后。 这世道在某些地方冷酷得近乎公平,灵窍子万中无一,并不会因父母修道而改。 所以许多修士不愿生养。偶有血脉,也多寄养在仙城之中,保其三世无忧。 可三代一过,血脉淡了,情分也淡了;或那修士本身死了,后人便往往会被请出仙城,重新落回凡尘。 这些流落凡尘的修士后裔,家中多少还残存着些零碎传承。 王铁匠,便是这样的人。 他的篱笆小院朴素简陋,唯有那占据了半个院子的炼器棚,以及棚下堆积如山的铁器丶半成品,彰显着主人独特的身份。 此刻,王铁匠正坐在一堆未成型的农具旁,佝偻着背,吧嗒吧嗒抽着一杆旱菸。 烟火明灭。 烟雾遮住了他那张饱经风霜丶坚硬如铁的脸。 第五十五章 闹剧 「王叔。」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该上路了。」 话音落下,李景山已经动了。 脚下泥土猛地一陷,他整个人如猛兽出笼,数丈距离一掠而过,一拳直取王铁匠胸膛。 王铁匠不闪不避,铁灰色罡气覆上那只常年握锤的右手,沉腰,拧身,一拳迎上。 砰! 两拳相撞,院中铁器齐齐一震,发出一片杂乱颤鸣。 李景山只觉一股刚猛巨力沿臂骨直撞而来,整条右臂瞬间发麻,身子连退三步,脚下踩出深深脚印。 王铁匠却只晃了晃肩。 两人眼中同时闪过一丝意外。 李景山对自己的肉身体魄向来自信。 练气四层,已是中期,此境修士丹田灵雾化液,神识初破泥丸,五谷可绝,餐霞饮露,已算半只脚踏出了凡俗。 可他不同,他没有神识,也不能辟谷,甚至比从前更能吃;但五感更敏,筋骨更沉,血肉更活,甚至能细微改变肌肉形态,以此操控相貌,这是他一直藏着的秘密。 他虽未用全力,却也没想到,单论气力,竟会输给王铁匠。 王铁匠显然也有些意外。他是炼器师,走的是锤炼法器的路子,而非火炼法器的路子,肉身体魄本就强横。可这李景山竟能撼动自己。 两人短暂对视一眼,李景山再度欺身而上。 这一次,他不再硬拼正面,脚步一错,绕开王铁匠拳锋。他攻得极快,或砸丶或崩丶或挑丶或钻,攻势极快,却不再追求一击破敌。 王铁匠则稳得像一块沉铁,双拳交替,或格,或挡,或卸,或震。 他的拳像打铁。 李景山每一次靠近,都像一块被送到砧上的顽铁。 小院之中,罡风呼啸,气劲纵横!两道身影以快打快,以硬碰硬!沉闷的交击声一声接一声。 「砰!」 又一次硬撼后,李景山被震得踉跄后退。他稳住身形,喘息粗重,声音从拳风里挤出来: 「王叔,为何不走?」 王铁匠沉默不语,只一拳横扫,逼得李景山矮身避开。李景山反手一拳捣向他肋下,急声道: 「等我父亲亲至,你想走也走不了了。你真以为,凭练气六层,能抗衡筑基?」 王铁匠一臂下压,将他这一拳生生荡开,脚下马步沉稳如山。 「这些年,你虽是邪修耳目。」李景山攻势不止,语速却越来越急。 「可你没主动害过镇里人。传出去的,也多是迁徙路线丶人口增减丶粮仓数目……说到底,都是他们早晚能探到的东西。」 他拼着肩头硬挨一记重击,换来一拳轰在王铁匠胸膛,却只觉像打在铁壁之上。王铁匠闷哼一声,身形微晃,眼底终于掠过一丝复杂。 李景山抓住这一瞬,逼近半步: 「你现在走,我可以当没见过你。父亲就算知道,也最多骂我一句优柔寡断,绝不会深究。」 王铁匠仍旧不答,只是下一拳更重。 李景山双臂交叉硬接,被震得气血翻涌,几乎站立不稳。他咬牙撑住,声音终于拔高: 「你还不明白吗?父亲欲举族迁往云隐湖,邪修怎会放任这十万余凡俗迁走?白溪镇必成战场!到那时,你当如何自处?」 王铁匠眼神沉了沉。 李景山双拳再压,声音几乎带了血: 「助邪修屠戮这些与你朝夕相处的镇民? 还是就地倒戈,与昔日主人为敌? 无论哪条路,都是死路!」 李景山双目赤红,灵力不顾一切地灌入双臂,试图撼动那如铁铸般的防御: 「为何不走?!」 回应他的,是王铁匠骤然爆发的巨力。他双臂猛地向外一分,生生震开李景山压来的拳势。紧接着,右腿如重锤砸铁,狠狠蹬在李景山腹部。 噗—— 李景山护体灵罡瞬间破碎,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直接撞破简陋篱笆墙,翻滚到院外土路上,扬起一片烟尘。 第五十六章 亲缘 激烈的战局,瞬间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强行中止。 小院内外弥漫的杀伐之气,也随之一清。 来人正是李望乡。 (请记住台湾小説网→??????????.??????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清瘦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气喘吁吁的李景山,以及神色晦暗不明的王铁匠。 「景山。」李望乡语气里带着一丝长辈的揶揄,「何时交了位朋友,也不和为父引荐一番?」 李景山看着眼前这道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心中暗叹一声。 父亲,终究还是来了。 「王铁匠是个好人。」 他只说了这一句,这一句,便已说明他的态度,再说,就多余了。 王铁匠此刻也不再掩饰。他沉默的神情缓缓松开,郑重行礼: 「晚辈王炎锋,见过前辈。」 李望乡微微颔首,目光在他身上一扫。 「你修的气,炽烈刚猛,隐有离明炎上之意,根基也扎实。」 「赤明宗,与你是何干系?」 王炎锋恍惚片刻,神色里掠过一丝痛惜。 「赤明宗乃天下离火源头,晚辈不敢高攀。」 「晚辈先祖曾是赤明宗外门弟子,偶得些传承。」 「只是先祖早殁于开辟战争,后世子孙也被赶出赤明城,只能在乡野间勉强维系。」 「传到晚辈这一代,已有十七辈了。」 李望乡却并不觉得如此简单。 王炎锋所修虽非离火,而是牡火,可无论那股离明炎上之意,还是「王」这个姓氏,都说明他与赤明宗牵连颇深。 赤明宗真传峰头,向来喜以王姓自居。 若是哪位赤明宗弟子耐不住寂寞,下山留下子嗣,而后又身陨异处,并非查不出根脚。 只是眼下,还看不准这条线究竟有没有和邪修牵上。 李望乡没有在此事上纠缠,只问: 「说说吧。」 「留在白溪镇是为了什么?」 王炎锋抬起头,眼中有决绝之色。 「请前辈将我诛杀。」 此言一出,李景山愕然。李望乡眼神也微微一动。 「为何?」 「自然是叫血屠子算盘落空。」王炎锋声音似是从胸腔里发出来的。 李望乡道: 「你与血屠子,什么关系?」 王炎锋眼中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血屠子,也姓王。」 「他叫王显德。」 「本是我铁裕王家家主。」 「百年前,此獠偶得一部邪经。为求长生,暗中布下邪阵,将我王家聚居之地数千族人,化作血食,抽乾血脉根基。」 「而后,那畜生更是将剩下的族人当成羔羊,蓄养,宰杀,作他修行资粮。」 李景山猛地想起一事。 「白溪镇也有一村,名为铁裕王村。」 王炎锋闷声道: 「不错。」 「铁裕王村大半都是王显德的后人。」 「不单是王村。」 「整个白溪镇,近些年来收拢的流民,多有王显德血脉。」 李景山倒吸一口凉气。 「也就是说,白溪镇里不少居民,身上都流着他王显德的血。」 「他放牧白溪镇,是为了繁衍他的血脉?」 「为什么?」 王炎锋痛苦地闭了闭眼。 「据我所知,王显德所修功法,需要亲族之血为资粮。」 「那功法很奇特。」 「不需要灵窍,也无欲采气。」 「只要有充足血气,便能修行。」 李景山失声道: 「不需要灵窍?」 第五十七章 你在怕什么 李清寒的身影悄然穿过笼罩白溪镇的二阶幻阵光幕,那一瞬,像穿过一层微凉水波。 随后,田舍不见了,炊烟也不见了,只剩一片枯石嶙峋丶草木稀疏的荒山,静静横在晨光里。 她出来时,迎面便撞上了一队流民。 那是一家五口。 男人背着一只破竹篓,女人怀里抱着孩子,身后还牵着两个半大的娃。 再远一些,还有两三支零散队伍。 有乞丐般的小孩,有衣不遮体的妇女,也有结伴而行的靑壮。无一例外,他们都很年轻。 记住首发网站域名??????????.?????? 他们明明都看不见白溪镇,明明眼前的荒山是如此陡峭,可他们还是一头扎了进去。 李清寒没有停。 她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屈指一引。一缕淡淡香气便自瓶口散出,凝成一缕线绕过那些流民的鼻端,又缓缓飘向幻阵入口。 白溪镇的幻阵,从来不是为了拒绝这些苦命人。 镇中每隔一段时日,都会有人出来接引流民。 李清寒不过举手之劳,让这些人早些撞见入口,早些进村,早些吃上一口热粥。 便也许,能多活下几个。 只可惜,苦难是救不完的。 李清寒不再理会,解下腰间灵兽袋。 袋面上绣着一条蚯蚓,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蹲下身,松开袋口。一道红褐色影子窜出,甫一落地,迎风便长。 数息之间,一条体长数丈丶腰身粗壮如石碾的大地灵蚯,便出现在她面前。 它通体红褐,环节分明,身上带着一股厚重泥土气。 它叫紫蚯。 不过一阶一品,没什么战力,但性情温顺,天生善土行,生命力也极顽强,只喂寻常五谷便能存活。 几十年来,每当白溪镇选定新址,紫蚯便会悄无声息地开挖出四通八达的密道。寻常时,它便在田垄深处游走,松土丶引水丶翻泥。 有了它,再难开垦的土地,也总能多养出几分粮食,它是白溪镇存活至今的无声功臣。 凡人其实很好养活。 一点粮,一口热粥,一条能避风的路,便足以让他们熬过许久。 可人不该只是熬着。 他们也该有盼头,有尊严,有明日可想,有家可回,有片刻不为活命奔走的安宁。 可那些高高在上的修士,看不见这些。 他们看见血气资粮,看见灵窍丁口,看见享乐纵情,看见一茬又一茬可以驱使丶可以消磨丶可以收割的命。 唯独看不见人。 既看不见人,便也不配称人。 李清寒翻身盘坐在紫蚯背上,轻轻拍了拍它微微拱起的头部。 「走了,紫蚯。」 「难得在大地之上光明正大地行走。」 「你是否也向往这种无拘无束的自由?」 紫蚯浑身环节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 下一瞬,它那环节状的身躯猛地一缩一弹,贴着地面疾驰而出,速度丝毫不逊骏马。 风迎面扑来,吹得李清寒衣袂猎猎作响。 她将剑横放在膝上,手上动作不停,依次从袖中取出各类丹散。 有回气的,有疗伤的,有压制伤势,也有短时增强气力的。 她将这些一一埋进皮肉之下,以灵气裹住,确保斗法之时,能随时取用。 李清寒很清楚自己的短处。她所修的《剑雨听松诀》是在粗鄙不堪,除了破境容易外,无任何神妙加持。 灵力厚度也好,回灵速度也好,全都处于底线。这也就意味着她急需要外物,若非叔祖给了这些丹药,她也不敢离镇太远。 做完这一切,她才将手搭在长剑之上。 此剑名为岁寒。 剑长三尺一寸,重七斤九两。 剑胚以百年沉金为主材,辅以水炼之法锻成。剑身未出鞘,寒意已隐隐透出。 第五十八章 岁寒出鞘 「躲得这么远。」 「你在怕什么?」 话音落下,李清寒右手已稳稳握住岁寒剑柄。 高空之上,那瘦高邪修心头没来由地一寒。 明明隔着数百丈,明明对方深陷泥沼,四周又有阴尸合围,可那一瞬,他竟生出一种被剑锋抵住咽喉的错觉。 他几乎本能地一拍脚下黑鹰。黑鹰振翅,欲要向远方逃遁。 也就在这一刻—— 「一线寒江。」 清叱声落,岁寒悍然出鞘,一道剑弧自剑尖激射而出。 初时细若冰线,清冷无声。 可它破空而上时,却鲸吞四周逸散的灵气,越飞越盛。 那些被阴尸丶符籙丶泥沼术法搅乱的灵机,原本散在风里,杂乱无序,此刻却被剑弧一线牵引,层层附着其上。 一息。 两息。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道细若游丝的剑弧非但不曾衰减,反而愈发凝实,愈发明亮。 待其撕裂长空,斩至黑鹰近前时,已如一线寒江倒垂而下。 瘦高邪修脸色剧变。 「怎么可能!」 他尖叫一声,袖中符籙不要钱似的疯狂洒出。 护体灵符。 金甲符。 挪移符。 一层层灵光在他身前炸开。可那道剑光来得太快,也太冷。 第一层护体灵光,裂。 第二层金甲符影,裂。 挪移符刚刚亮起,便被剑光斩断牵引,半点都未能将他挪出去。 黑鹰更是连悲鸣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被剑光自颈下斩开。 污血与腐羽漫天飞洒。 最后关头,瘦高邪修胸前一只木偶忽然亮起。 咔嚓。 木偶当场裂作两半。残余剑气尽数斩入木偶之中。 瘦高邪修虽逃过一死,却仍被剑气震得口喷鲜血,整个人从鹰背上翻落下去,狼狈砸向地面。 李清寒没有在意这一剑的结果。 因为脚下泥沼之中,阴尸已经完成合围。 四面八方,密密麻麻。 腐烂巨熊,白骨野狼,拼接人尸,还有先前被剑气绞碎后又重新爬起的残尸,全都涌了上来。 它们层层叠叠,将李清寒与紫蚯彻底淹没。泥沼拖住下方,尸潮压住四周。 李清寒立在紫蚯背上,垂眸看了一眼。 紫蚯正在挣扎。 它性情温顺,并无多少战力。此刻被泥沼拖住,身躯一节节绷紧,传来的意念里已有几分不安。 李清寒抬手一拂。灵兽袋袋口张开。紫蚯庞大的身躯顿时化作一道红褐流光,没入袋中。 下一瞬,四周阴尸扑至。 利爪,尸火,毒液,白骨尖刺,一并砸落。 李清寒足尖轻点泥沼,身形不坠反升。 岁寒剑光一转。 一圈寒白剑气自她身周荡开,最先扑来的十数具阴尸齐齐僵住。 随后,碎裂。 断肢腐肉飞溅而出,还未落地,便又被后方涌来的阴尸踩入泥里。 但尸潮没有停,反而更凶了。那些阴尸之间,似乎被某种邪法勾连成阵。 前头碎了,后头便立刻补上。 残肢落地,死气一裹,又会与旁边的骨肉重新拼接,化作更畸形丶更凶戾的东西。 李清寒眸光微冷。 难怪敢用这东西来耗她。若只是寻常阴尸,斩多少都是废物。可这些尸骸彼此相连,死气互补,竟真有几分越杀越乱丶越乱越多的意味。 而超控这么多阴尸,必有媒介。 就在这时,数十具阴尸同时张口。腐烂喉咙里,挤出同一道阴冷声音。 「李清寒。」 「你在找我?」 第五十九章 张果仁 乱石滩上,张果仁正跌跌撞撞地逃。 说是逃,倒更像是被本能拖着往前挪。他明明还有许多逃命手段。遁术,压箱底的阴尸,透支寿元的秘法……哪一样拿出来,都不至于让他这样狼狈。 可此刻,一样都使不出来。 他的神魂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念头迟缓得厉害,灵力运转也一阵一阵地发涩。逃跑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甚至不由自主地停在了一块巨石旁。 张果仁回头,看着那道不断接近的红褐色影子,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悔意也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他此刻无比后悔。后悔修了那门分神秘法。 当初师父就告诫过他,没有彻底舍弃分魂的决心,便不要修这等法门。否则一旦分魂被人制住,本体也要被人牵连拿捏。 可他偏抱着一丝侥幸。 他总觉得自己将来或许还有机会收回分魂,再续大道。所以,他始终没有彻底斩断自己与分魂之间的联系。 如今再想,真是悔不能言。 数息之后,紫蚯停在乱石滩前。李清寒翻身落地。她没有急着出剑,只静静看着张果仁。 张果仁吞了口唾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仙子……」 「误会。」 「都是误会。」 李清寒冰冷的眸子里,有一轮镜影静静转动。 镜光透过她的眼睛,照向眼前邪修的神魂。黑白二色在镜中映照,最终定住。 恶果七。 善功十六。 此人善功,竟压过恶果。 李清寒眼中的杀意淡了些。 「你操控阴尸的法门,有些意思。」 张果仁一愣。随即,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 「有意思!自然有意思!」 「仙子慧眼如炬!」 「我这法门名为《百骸通幽诀》,乃祖上传下来的秘法,非丶非常神妙!绝非邪法!」 「它与寻常炼尸术不同,不必拘泥完整尸身,只要残骸中还有死气,便能拼接驱使。」 他说得极快,像生怕慢一点,那把剑便落下来。 「不拘人兽,不拘部位。」 「骨可接骨,筋可连筋。」 「能拼出飞尸丶力尸丶毒尸丶遁地尸……什么尸都能拼!」 「消耗也远比正统炼尸术少得多。」 张果仁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观察李清寒神色。 见她眼中没有杀意,他胆子稍稍大了些。 「仙子,小的愿献上法诀,只为换取一命。」 「小的也是迫不得已才做了邪修爪牙,真的没害过人啊。」 李清寒心中一滞。 她原本是打算杀了此人的。 可镜主传来一道意念,说此人还有用,更借镜影照出了此人的善功恶果。 李清寒头一次见这等照鉴之法,也未必全信。谁知道这是不是镜主想留下此人,故意诓她? 可听完张果仁这些话,再想到方才那些难缠阴尸,她终究还是暂且按下杀意,别的不说,单论追敌丶赶路,他拼出的飞行阴尸,眼下便比紫蚯更合用。 「带路。」 「去找剩下的邪修。」 张果仁大喜,只是带路,这可太容易了。他忙不迭点头。 「是,是,是。」 「仙子放心,我一定带路!」 李清寒抬手,将方才收来的几块银光碎骨丢到他面前。 「拼一具能飞的。」 张果仁看着那几块碎骨,眼底惊光一闪。 这些碎骨品质极好,明显是他那尸阵里最值钱的几块。李清寒能在那满地碎尸里一眼挑出来,必然有监察辨物的秘法。 他不敢多想,连忙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 袖中灵光一闪,大量碎尸丶断骨丶残筋倾泻而出,落了一地。 张果仁又咬了咬牙,从怀里摸出两块乌黑翅骨。 第六十章 旧迁之地 张果仁的记忆中那个让她熟悉的地方,正是白溪镇上一次的迁徙点。 李清寒四岁被白溪镇收养,那一年,白溪镇正在迁徙途中。 此后,她又在八岁丶十二岁丶十六岁时,亲历过三次迁徙。 八岁那年,她刚入练气不久,只能跟在队伍里,被人护着走。 十二岁那年,她练气三层,已有战力,祖父仍不许她出手。可那一次,她亲眼看见熟悉的乡亲被邪修屠戮,终于压不住心中怒意,第一次拔剑杀人。那一次迁徙异常顺利,竟没死多少人。 可到了十六岁那场迁徙,邪修来得格外凶。 练气中期十五人,练气初期数十。 google搜索twkan 那时李清寒练气五层,提剑与邪修搏命,杀了十个,逃了五个。 可白溪镇普通村民却死伤惨重。像是把上一次侥幸保存下来的人,又一口气填了回去。 她记得很清楚。一个被她斩断半身的邪修,临死前怨毒地告诉她——正是她上一次的反抗,惹恼了白骨道的那位嚼骨魔。所以这一回,才有了这场「警告」。 李清寒至今都记得那一刻的荒谬。 死了十几个修士,只为了多杀些凡人,只为了给她一个警告? 那一瞬,她竟有些分不清,在那些高阶邪修眼中,凡人与低阶修士,究竟谁更轻贱些。 如今,张果仁的记忆里,那片旧址已经成了一处坊市。 热闹得很。 中州散修也好,邪修也罢,常在那里落脚丶交易丶接任务。 她曾在那里见过许多人死去。 如今那些人死过的地方,竟成了别人讨价还价的热闹处。 散修与邪修,本不是一回事。散修是无宗无门,依旧是食天地灵气。邪修则是以人为资粮丶坏了修行底线。 只是中州这地方,灵机被锁,修行艰难。许多散修熬着熬着,便把手伸向了凡人血食,也便滑成了邪修。 正沉思间,张果仁小心翼翼地开口: 「仙子,能不能折返回方才的战场?」 「那边还有好多尸体可以回收。」 「而且,那刘全,就是被您斩杀的那人,他的尸体也是可以用的。」 李清寒刚想拒绝。可张果仁又补了一句。 「那刘全还有一只阴皮纳物袋,平日缝在皮肉里,那才是真正的宝贝。」 李清寒目光微微一动,她方才明明用镜影照过,没发现异常。 「可。」 张果仁立马掉头,朝着方才的战场飞去。 十里的距离,不过小半炷香。可就这点时间,这张果仁也没闲住。 他像是怕李清寒不了解自己,又像是在主动讨好,絮絮叨叨把自己从头到尾介绍了一遍。 「小修张果仁,原是裹尸门弟子。裹尸门在开辟战争中站错了队,暗中得罪了一座九品仙门,后来惨遭屠戮。」 「我和师父,还有几个同门侥幸逃了出去。那年我才六岁啊。」 「后来没法子,只能跟着师父,给别的仙门当雇佣,去开辟战场上当兵卒丶捡尸丶收骸骨,混口饭吃。」 「就这么混了几十年,师父也死了,最后就剩我一个。」 他说得很惨。其中当然有真,也有假。 有些地方,甚至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说给李清寒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再后来,仙府法旨一下,北原开辟战争说撤就撤,还说要往云梦大泽去。」 「那鬼地方是人去的吗? 「各大宗门年年驱赶妖兽入云梦大泽,不就是为了平里面暴乱的灵氛么。」 「如今倒好,妖兽赶了那么多年,还没填平,又要把人往里填。」 他说到这里,声音里带了几分真切怨气。 「我实在不想去那地方送命,就跟刘全来了中州躲着。」 李清寒只觉得聒噪,正想让他闭嘴。可听到他来中州,还是下意识问了一句: 「你为何偏偏来了白溪镇?」 第六十一章 云端判词 白溪镇上空千丈之处,云海翻涌,一座玲珑行宫悬在云中。 行宫不大,却处处透着仙家气象。暖玉为柱,琉璃作瓦,飞檐斗拱,精巧绝伦。 宫后有一方灵兽圃。 圃中灵泉汩汩,奇花异草间,养着数种羽色鲜亮丶姿态优雅的灵禽,如霓霞孔雀丶七彩文鸾丶玉喙仙鹤…… 平日里,这些灵禽最是矜贵,或梳理羽毛,或踱步饮泉,几乎不沾半点尘气。 可今日,圃中却闯进了一头铁青鹞,正是莫孤云乘来的那头凶禽。 它一入灵兽圃,便撒开了欢儿。灵果有,精肉有,灵泉也有,连圃中那些观赏用的灵鱼,都被它一口一个啄了个痛快。 一时间,孔雀开屏,文鸾乱飞,仙鹤怒鸣,而宫中的几名侍女,也不拦着,只是远远站着,指指点点,掩口轻笑。 这份意外的喧闹,倒让这座悬于云上的行宫,添了些许人气。 行宫侧厅中,莫孤云盘膝坐在云纹蒲团上,面前一盏灵茶早已凉透。 他已经等了一日一夜。 师父秦天柱命他同往中州,本是为了照应李望乡,防备迁徙途中邪修生乱。可临近白溪镇时,他却忽然接到了【逝水】真人的密令。 令中只有一句话—— 来未央宫。 莫孤云不敢不来。 天玄宗到底有多少位金丹,多少位元婴,没人说得清。那些大人物的身影,大多只出现在宗史与法旨里。 寻常修士见金丹,无非大功与大错,更多时候连觐见的资格也无,只能等一道自云端落下的法旨。 莫孤云此生只见过一位金丹真人,正是【逝水】。同样是偏殿,只是三十年前的那天,殿中多了一面屏风。 那时他们师徒四人跪在屏风之外。重重锦羽后,斜倚的身影叫人不敢直视,唯有空灵清淡的声音传出: 「天柱,仙府传谕天玄宗,需彻底抹除栖霞镇相关的一切痕迹。此事,吾思虑再三,交由你师徒四人最为妥当。」 话音方落,他便听到了晚樱决绝的声音。 「大人!此事…请交由弟子去办!」 莫孤云当时以为自己听错了。栖霞镇是晚樱的故乡,她竟主动请命? 可屏风后逝水真人的那声轻笑,将一切定了性: 「看来,仙府所闻,并非空穴来风。」 「为此,吾还与【森霂】那老家伙斗了一场,打了个赌。」 「如今看来,是吾赌输了。」 「晚樱留下。其余人等,退下吧。」 「你们三个,也好好想想,吾为何让你们旁听。莫要行差踏错,脏了吾的手。」 莫孤云至今都记得,自己当初那怯弱,不敢言声的样子,三十年来,他都在后悔,后悔当初为何不问一句为什么。 可就算时光再重来一次,他就真的能问出口吗? 莫孤云收回思绪,目光落到矮几旁。 那里坐着一个梳双丫髻的小侍女,约莫十岁模样,正抱着软枕打瞌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嘴角还挂着一丝晶莹。 莫孤云忍了又忍,终于轻声开口:「小仙子,敢问大人何时归来?」 小侍女迷迷糊糊抬起头,茫然四顾:「嗯?食物?哪里有食物?」 莫孤云额角微跳,按捺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小侍女这才清醒了些,嘟囔道: 「这我哪知道呀!」 「娘娘想回自然就回了呗。」 「你不用在这儿乾等,娘娘回来我喊你便是。」 说完,脑袋一歪,抱着枕头又要睡去。 「四月。」 一道清越而慵懒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殿中响起:「贪吃嗜睡,何日才能煅得金性,凝成金丹?」 小侍女身子一抖,瞬间清醒: 「娘娘!」 软榻之上,不知何时已多了一道身影。 那女子笼在一层水波之中,面容看不真切,只能见一双眼眸深邃如星海。她斜斜倚着,姿态懒散,却无端叫人不敢直视。 第六十二章 你死不死 晌午的烈日炙烤着大地。 白溪镇外,一处相对「富庶」的村落——秋叶村中央,那唯一一栋青砖大瓦房里,气氛却比屋外的天光还要灼人。 门窗紧闭,屋内昏暗。 村长叶兴文端坐主位,脸色阴沉得像能滴下水来。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像绷着。 下首坐着他的两个弟弟。 老二叶兴武,身材粗壮,面带横肉,平日里最是敢杀敢冲;老三叶兴农,面皮精瘦,眼神活络,平日与外村往来丶打探消息,多半都经他手。 再往下,是叶家几个已经成年的子侄,个个神情紧绷,连大气都不敢出。 叶家的核心男丁,几乎尽数聚在了这里。 秋叶村这些年发展极快,短短二十多年,已从十几户流民膨胀到两千余户丶万余口人,在白溪镇下属诸村中,也算排得上号。 可白溪镇的人都知道—— 这地方富得不乾净。 李望川前些年为了清理这颗毒瘤,前后杀过秋叶村五任村长,到最后却还是没能把这地方彻底拔乾净。自那之后,秋叶村反倒成了镇上最难碰的一块烂肉,脏,却偏偏还能维持着某种诡异的平衡。 叶兴文很清楚,叶家这些年之所以能在秋叶村站稳脚跟,靠的从来不只是胆子大丶手腕狠。 更靠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什么时候该装死,什么时候……该卖人。 可他万万没想到,李家那位传说中的仙人,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归来。 屋中沉寂许久,最终还是叶兴文先开了口。 「兴武。」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王铁匠那边,可有回音?」 叶兴武抹了把额上的汗,低声道: 「我去找了,正撞见梅岭村的梅洪明和青柳村的柳小四也在寻他。那铁匠家里门窗紧闭,一直没人应声。」 「我后头翻进去看过——」 说到这里,他声音明显压低了几分。 「屋里一样东西没少,就是人没了,多半早就跑了。」 屋中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叶兴文缓缓闭上眼。 「跑了?」 「未必。」 他睁开眼,眸子里一片阴冷。 「也可能是被李家先下手抹了。」 这话一出,屋里的空气顿时更沉了几分。 秋叶村手上本就不乾净,叶家更不乾净。若李家仙人真的已经回镇,那他们这种人,便最怕清线。 别人或许还能等。他们等不得。 「大哥……」 下首一个中年人终于忍不住,嗓音都发了颤,「那丶那咱们怎么办?要不要先……」 「先什么?先逃?」 叶兴文猛地抬眼,目光像刀一样扫了过去。 那人顿时噤若寒蝉。 叶兴文冷笑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发狠: 「走出白溪镇,我们算什么?」 「算耗子,算肉票,算谁都能踩一脚的野狗!」 「只有留在村里,留在叶家层皮底下,我们这点用处,才勉强值一条命。」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叶兴农。 「老三。」 「『梦引』那边,有没有动静?」 叶兴农喉头动了动,低声道: 「有。」 「我按大哥吩咐,挑了十个心思最乾净的孩子点香入梦。里头有两个醒来以后,说是收到了『上头』传下的话。」 他说话时下意识往门口看了一眼,像是连提起那东西都觉得瘮人。 「要我们不惜一切代价,在镇里先把乱子掀起来。」 「煽动恐慌,散布流言,说李家勾结邪魔,说那归来的仙人根本不是仙人……」 「还说——」 「再拖两日,自会有大人降临白溪镇,诛杀李望乡,重立镇长。」 第六十三章 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 「你们都读过族史,该知道,我们叶家祖上,也曾出过修士。更该知道,修士真正看下来时,凡人的那点遮掩丶那点脏事,瞒不过去。」 叶兴文目光扫过屋中一张张脸。 有年老的,有壮年的,也有刚成年的子侄。 「今日,是我秋叶叶家百年未有的生死关头。李家那位仙人回来了。他若要来,谁能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看台湾小说首选台湾小说网,t??w??k??a??n??.c??o??m??随时看】 屋中无人敢应。叶兴文的声音一点点冷下去。 「想活,就只能让李家看见——我秋叶村不是邪修的狗,我秋叶村也能替李家咬人。」 这句话一落,屋中许多人脸色都变了。 叶兴文却没有停。 「在座的各位,包括我叶兴文,没有谁是不可以死的。我死了,兴武顶上;兴武死了,兴农顶上;我们这一辈死乾净了,万海他们顶上。」 「只要叶家还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到李家面前,把今日这份功劳递上去——叶家就还有根。」 他猛地转头。 「老三!」 叶兴农立刻起身:「在!」 「你立刻去找镇长李望川。告诉他——经我秋叶村暗查,青柳村柳石豪丶梅岭村梅铁山,皆为邪修安插在白溪镇内的暗子。此二人密谋串联,欲在镇中制造大乱,散布『李家勾结邪魔』之流言,图谋颠覆迁徙之事。」 叶兴文语速极快,声音却越发清楚。 「事态紧急,我秋叶村不得不先斩后奏,代李家擒杀此二獠及其同党,以正视听。」 叶兴农心头一凛:「明白。」 叶兴文又看向叶兴武。 「老二!」 叶兴武霍然起身:「在!」 「你挑五十个敢死的好手,去梅岭村。下毒也好,暗算也好,强攻也罢,我不问过程。我要梅铁山的人头,日落之前,提回来见我。」 叶兴武狞笑一声:「放心,大哥。」 叶兴文没有理会他的凶相,又看向一个身材魁梧丶面容沉毅的青年。 「万海。」 青年立刻出列:「在,大伯。」 「你守村。在我们回来之前,秋叶村不许进,也不许出。与青柳丶梅岭两村有姻亲往来者,先扣下。敢闹的,打晕;敢反抗的,杀。」 叶万海眼神一紧,却没有犹豫。 「侄儿明白。」 叶兴文这才缓缓站起,目光一一扫过屋中众人。 「剩下的人,跟我走。」 他声音斩钉截铁。 「目标——青柳村。」 正午烈日下,秋叶村忽然安静了下来。 村中妇孺被赶回屋内,一扇扇木门悄然合上。原本还在巷口闲坐的老人,也被叶家子弟半扶半推地带回了自家院里。 很快,三路人从叶家大宅分了出去。 叶兴农带着两个腿脚最快的后生,直奔白溪镇。 叶兴武则挑了五十名敢死的青壮,带着药包丶短弩和刀斧,往梅岭村方向去了。 至于叶兴文,亲自领着五十余名叶家子弟,踏上了通往青柳村的土路。 白溪镇下属诸村,大多没有像样的守备。 这些村落本就是为了迁徙而建,房屋散落,道路四通八达,田道丶沟渠丶山脚小路彼此相连,只求一旦有变,能尽快收拾行囊丶拖家带口撤离。 可也正因此,秋叶村的人才能长驱直入。 一路上,有心算无心,凡被他们撞见丶试图往青柳村报信的人,都被短弩射倒,拖进路旁草沟。 等青柳村真正察觉不对时,叶家人已经摸到了村长柳石豪家外,并将那座院子围了起来。 叶兴文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惯常那副愁苦而谄媚的笑,独自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柳家也早已乱作一团。 堂屋里,柳石豪正与几个亲信商议对策。 他是个身材微胖丶眼神精明的中年人,此刻坐在主位上,脸色难看得厉害。 第六十四章 密谋(初稿) 云层之上,默默关注着下方血腥冲突的【玄离】,镜面光华一阵紊乱,发出一声带着浓浓困惑的叹息: 「乱了,乱了…我已经看不懂了!我还想着怎么防范这帮暗子捣乱呢,没成想…他们自己先斗起来了!还杀得这么狠!」 一旁的李望乡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最终化作一声带着钦佩与自嘲的低语: 「我不如这个叶兴文啊…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看清局势,如此果决地倒戈,甚至不惜以雷霆手段自证清白…现在想来,这的确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 【玄离】镜面转向李望乡,空灵的声音带着一丝审问: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他?这家伙,手上沾的血,乾的坏事,肯定不少!柳石豪喊的那些…十九八九都是真的。」 李望乡看着下方土路上对峙的叶兴文与柳石豪,以及周围惊恐观望的青柳村民,只觉得一阵头疼。 他对白溪镇这些年的暗流涌动,尤其是叶家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了解得实在太少了。 「此事…」李望乡揉了揉额角,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交给兄长定夺吧。」 他深知,论洞悉人心丶权衡利弊丶处置这些复杂的人性纠葛,自己远不如那位一生在凡尘中挣扎求存的兄长。 ----------------- 白溪镇外围,十二个村落如众星拱月般散布。秋叶村扼守要冲,东邻梅岭,西接青柳。而铁裕王村,则紧贴着梅岭村,如同一个沉默而阴郁的影子。 就在方才,一场血腥的清洗刚刚落幕。叶兴武率领着一队杀气腾腾的叶家子弟,押解着四名面覆黑气丶眼神呆滞的大汉,手中更提着十几颗须发怒张丶死不瞑目的头颅,正浩浩荡荡丶毫不掩饰地朝着镇中祠堂方向行进。 那浓郁的血腥气和毫不避讳的肃杀姿态,如同投入平静水潭的石子,瞬间惊动了邻近的铁裕王村! 铁裕王村的村长王勇早已被惊动,此刻正带着几个村中宿老,急匆匆地赶往镇中探问究竟。 与此同时,铁裕王村深处,一座寻常的土坯民宅内,门窗紧闭。 这里原本住着一对年迈的夫妻,此刻,那老妇人一边佝偻着腰收拾着几件破旧行李,一边絮絮叨叨地抱怨: 「这才安稳了几年舒坦日子…又要乱了…这杀千刀的世道…」 说话间,她身旁那一直沉默收拾的老汉,身体猛地一僵! 他毫无徵兆地转身,迈着生硬的步伐走到门前,「咔哒」一声将门闩死死插上!接着,又机械地走向每一扇窗户,逐一锁死! 老妇人被老伴这怪异的举动吓了一跳,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疑:「老头子?你…你这是做甚…」 话未说完,她的身体也骤然一颤!眼神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变得空洞丶呆滞!她同样僵硬地转过身,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的「嗬…」声,整个人的气质也随之诡异地改变。 不过片刻,这对年迈的夫妻便如同换上了两副全然陌生的面具!脸上的皱纹依旧,眼神却透出一种与衰老躯壳格格不入的阴冷丶怨毒与算计。 「老汉」声音沙哑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 「叶兴文…这该死的凡人!竟敢临阵反水!梅岭丶青柳两村…我们苦心经营多年的所有『种子』…竟被连根拔尽了!」 他枯槁的手指握拳猛锤桌面,「可恨!没想到最后竟要委身在这等…行将就木的臭皮囊里!」 「老妇」声音尖锐刻薄:「哼!知足吧!若不是我…未雨绸缪,早在这对老东西身上留了『寄魂引』,此刻你我连个『眼』都没有!还谈什么监视?」 她那双浑浊的老眼闪烁着阴鸷的光,「黑蝠大人…可不会管我们死活!任务办砸了…你我只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老汉」:「王炎峰呢?出了这等塌天大事,怎么还不见他踪影?他可是我们明面上的主心骨!」 「老妇」脸上露出极度鄙夷的神色,啐了一口: 「他?呸!骨子里就跟我们不是一路货色! 装什么清高!手上沾的血亲还少了?偏偏到了这白溪镇…连一点『血食』都不肯碰!在这里窝了三十余年…心?怕是早就沉迷了!」 她语气中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血脉?哼!笑话!不过是借了个女人的肚子爬出来罢了! 你看这天下,多少人巴不得自己生来就是仙族贵胄? 连那些写话本子的穷酸,都爱编些『无父无母丶天生地养』的鬼话,都觉得自己血脉是个累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