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隐卫》 第一章 重获新生 第一章重获新生(第1/2页) 薛卫从不知道他所面临的,竟是大唐第一酷刑。 漆黑如墨的水牢里,薛卫赤身蹲跪在青石条上,手持一支用大腿骨磨成的骨刺,前端十分锋锐,他神情专注,犀利而深邃的目光穿透了四周的黑暗。 他周围是一座阴森恐怖的水牢,水中全是骨骸和腐烂皮肉,臭气熏天的黏液里不知吞噬了多少冤魂。 薛卫身下是一块三米长、一米宽的青石条,一年来,他就生活在这块石条上,逃过了秽水的腐蚀 这块石条的来历是个谜,是他进水牢三天后突然出现,当他支撑不住,晕倒后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石条上。 石条是谁给他搭建的,薛卫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不知道身处哪个朝代?更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整整一年,这些疑问把他折磨得几乎发疯,最后他也渐渐麻木了,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能出去吗? 水牢顶部有个拳头大小的孔洞,薛卫给它起名为阿里巴巴的宝藏,今天宝藏开启,钻进来一只肥鼠。 “鼠老弟快出来,哥哥只吃素,不杀生,想和你聊一聊人生!” 薛卫嘴里暗暗念着,耳朵在轻微地扇动,目光俨如雷达一般扫描着水牢里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半年前发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他的听力变得异常敏锐,水牢内外任何细微的动静也休想逃过。 另外,他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居然在黑暗中能看见东西了,漆黑如墨的水牢,在他眼中却纤毫可见,仿佛戴上了夜视仪。 薛卫想不通自己耳目变得异常的原因,或许是穿越带来的身体变异,也或许是半年的黑暗环境倒逼他的耳目升级了。 身后忽然传来极其低微的窸窣声,薛卫猛地转身,七步外,两颗黄豆大的绿宝石倏地闪现。 手中骨刺闪电般射出,‘吱!’水牢里响起凄厉的鼠叫,肥硕的身体被骨刺穿透。 薛卫眯起眼睛,走上前拎起骨刺,足有一斤重的肥鼠还滴着鲜血,他添了一下嘴唇,仿佛已经品尝到了鼠肉的细嫩美味。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传来外走廊的开门声,薛卫反应迅速,轻轻放下鼠大餐,纵身一跃跳起,精准落在水池中间的一根木桩上,木桩周围是齐腰深的秽水,黏稠如浆,混合着尸水和屎尿,恶臭无比。 薛卫又是一跃,身体轻巧落在牢门前的石阶上,精准抓住一块凸出的门框,稳住了身形。 石阶只有十厘米宽,仅能勉强站一只脚,他人生中最黑暗的那天,他从秽水里爬出来,浑身抖如筛糠,像猴子一样在这条十厘米宽的石阶上站了整整三天。 三天未合眼,直到绝望和恐惧彻底将他吞噬,晕厥过去,再睁开眼时,便看见了那块青石条。 青石条如一束光,照亮了他最黑暗的人生。 踏上石阶,他立刻变了一个人,刚才的敏锐和迅捷消失了,化身成一个苟延残喘的囚徒,羸弱而卑微地匍匐在石阶上。 一年来,他小心翼翼在这里生存,用卑微和隐忍换来一碗牢子施舍给他的糙饭。 只有活下去才有希望。 牢门下方的小格打开了,洒进一片昏黄的灯光,牢子举油灯低头看了看匍匐在石阶上的薛卫,回头说了一声,“还活着!” 这时,外面又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只听见一个低沉的声音,“闪开,让我看看!” 一年了,这是薛卫来到这个时代听到的第一个外人的声音,除了牢子的吼骂。 他捏紧了藏在身后的骨刺,他绝不能放过任何机会,没有机会他也要自己创造。 牢子把油灯放在地上,闪身让开。 这一瞬间,薛卫瞥见外面走进一个穿着干净长袍的中年男子,身材略略发福,他走上前蹲下,目光透过送饭的小格,也正好看见跪在地上的薛卫。 但水牢里强烈的恶臭让这个男子不由捂住口鼻,一连后退两步,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给他洗干净,换个地方!” 中年男子不再看他一眼,转身走了。 ‘洗干净,换个地方!’ 这句话让薛卫浑身每一块肌肉都开始颤抖,整整一年了,当他在墙上刻下第三百六十条印记,走出水牢的机会终于出现。 就在中年男子转身的一瞬间,薛卫掰断了身后的骨刺,迅速将骨刺尖塞进嘴里。 ........ 薛卫还清晰记得他穿越的那天。 他前世曾是全国击剑俱乐部联赛重剑冠军,经营一家击剑俱乐部,酷爱户外运动,擅长攀岩和酷跑。 两年前,薛卫的厄运连续到来,他遭遇了身患绝症、俱乐部破产、婚姻破裂等一系列沉重打击。 他随后卖掉所有家产,去世界各地攀登高山,挑战自我,不幸的是,在吉尔吉斯攀登列宁峰时,他遭遇了雪崩...... 当薛卫再次醒来,发现在自己身处一间黑暗潮湿的牢狱里,身边有一个蜷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年轻男子,鲜血从五官流出,似乎刚刚被灌下毒酒。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一章重获新生(第2/2页) 他还清晰记得气息微弱的年轻男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你若出去见到我父王,告诉他,那件物品被我藏在书房密室里,开启机关在……在床榻下面,求你了。” 年轻男子的尸体被抬走了,薛卫也被狱卒像死狗一样抬走,他根本没有力气反抗,被扔进了一座无比腥臭、无比黏稠且堆满了尸骨的水牢里。 没有人告诉他年轻男子是谁,男子的身份成了他心中一大谜团,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也渐渐忘记了那个谜团。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强烈的求生欲和无比坚韧的意志支撑了他整整一年,直到今天。 ‘哗!’一桶冷水从头淋下,他的神志瞬间清醒,但身体早已麻木,没有任何感觉,几只铁丝刷在他身上狠狠削刮,把他身上一层厚厚的黑壳一点点剥离,露出了肌肤的本色。 不知浇了多少桶冷水,他身上的臭味才一点点消除,无他,要见他的人有洁癖,受不了半点腥臭。 结块的头发被割掉大半,胡须也被牢子用锋利的匕首剃掉了。 薛卫穿上一件粗麻囚衣,手脚戴着梏拲,被带到一间石室前,他远远瞥了一眼,石室光线昏暗,潮湿斑驳的石壁上似乎挂满了各种刑具,薛卫目光瞬间闪过一丝犀利,锁住了墙上的一根钢鞭。 走到门口,薛卫又立刻低下头,目光恢复了胆怯卑下,步履蹒跚,畏畏缩缩走进了石室,距离钢鞭不到两米处停下。 凭着黑暗水牢中练出的强大感应力,他立刻判断出石屋内有六人,包括他身后的两名牢子,他清晰而精准定位了六个人的位子,也算出了干掉这六人所需的时间。 “抬起头!”有人冷冷令道。 薛卫慢慢抬头,只见石室正中间,一个中年男子坐在石墩子上,长一张马脸,双眼细长,透出一种阴险狠辣的狡黠,正面无表情地打量着他。 “跪下!”身后牢子厉喝一声。 薛卫正要默默跪下,这时中年男子却一摆手,冷冷道:“给他打开梏拲。” 牢子上前给薛卫打开了梏拲,薛卫等的就是这个机会,就在他要伸手去夺墙上钢鞭的刹那,他忽然听到一句嘲讽的话, “没想到堂堂的三绝公子居然变得连猪狗都不如,就算你老娘是太平公主又如何?” 他的手硬生生停住了,自己的老娘是太平公主? 中年男子嘲讽了一句,便从怀中摸出一面金牌,在狱丞面前晃了一下,金光闪烁。 “这是天子金牌,人我带走了。” 薛卫把杀人突围的念头又强行压了回去,天子金牌才能把人带走的地方,他又怎么可能杀得出去?而且.....似乎也没有必要了。 薛卫心中一年的谜团在这一刻也豁然解开,‘原来自己身处中唐,居然是太平公主的儿子!’ ......... 薛卫换了一身半旧的长袍,头上套着一只黑袋子,被带出了监狱,他感觉自己上了一辆马车。 一路上,他心中又涌起无数疑问,自己到底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连权势滔天的母亲太平公主也救不了他?现在又是谁把自己救出来?对方救他有什么企图? 不知辗转多久,他头上黑袋子终于被摘下。 光线刺眼,他眼睛睁不开,他长期在黑暗中生活,已不适应强光。 好一会儿,眼前才慢慢清晰,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占地颇大的房间,约七八十个平方,除了墙边的一座巨大屏风外,其他家具都没有,显得很空旷,阳光洒入,空气中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尘埃。 薛卫身后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白衣武士,对面木塌上坐着一个中年男子,正是把他带出监狱的中年男人,男人端着一只热气腾腾的茶盏,不紧不慢喝着,审视的目光打量着从监狱到现在一直显得畏畏缩缩的薛卫。 他忽然哼了一声,“一个没用的废物罢了,真不知我家主人看上你哪一点?” 对方的这句话让薛卫忽然看到了一个赌局,是恢复本色还是继续假装懦弱,自己要押哪一方? 薛卫目光瞥了一眼侧面靠墙处的巨大屏风,异于常人的听力使他捕捉到了屏风后有极轻微的呼吸声。 薛卫深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身上伪装出来的卑微和胆怯瞬间一扫而空。 薛卫此时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皮肤苍白得就像刚刷的粉墙,一双眼睛冷酷如野兽,身材高大挺拔,四肢修长,体型谈不上魁梧强壮,但他浑身每一块肌肉都蕴藏着强大的爆发力,就俨如一头矫健的猎豹。 ‘噗——’ 薛卫转头吐出了口中的骨刺,骨刺俨如钢钉,精准钉在一丈外的木柱上,他目光冷冷地盯着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死死盯着木柱上一寸长的骨刺,他仿佛明白了什么,猛地望向薛卫,眼睛露出了惊骇之色,喉结剧烈滚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好!好!好!”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第二章 达成交易 第二章达成交易(第1/2页) 一个‘仙气飘飘’的男子从屏风背后走出来。 男子约莫三十岁,长得极为俊美,身材苗条高挑,肌肤白得透明,鼻梁高挺,一双多情的桃花眼配上一张粉嫩多汁的薄唇。 他身披一件道士的金丝羽衣,头戴白玉道冠,用一只金箍箍住额顶发根,头发染得雪白,飘然披在肩后。 要不是看见他有明显的喉结,薛卫还以为对方是个女道士。 “我是张昌宗,两年前我们见过。” 原来是张氏兄弟,张易之、张昌宗,女皇武则天最后宠爱的男妃。 “我不记得了,不过张公子把我救出水牢,我很感激。” 张昌宗走上前,注视着薛卫,嘴角微微上扬,略显得有些妩媚,但话语却很冷硬。 “我们的交情还不值得我为你冒险,薛公子,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施救,哪怕是和尚助人,也是为了自身的修行。” 薛卫沉默片刻问道:“张公子救我,因为我是太平公主的儿子?” 张昌宗点点头,又摇摇头,“和你母亲有点关系,但并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你关在黑水牢居然一年未死,黑水牢是来俊臣创造的四大刑具中排名第一,也是大理寺最可怕的地方,从未有人能熬过三天,你居然呆了一年未死,我们很敬佩你的意志力!” 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虚伪,就像一个女人明明贪图男人的钱,偏偏要说喜欢对方的人品性情一样。 薛卫没有戳穿,只是淡淡道:“我在水牢一年不死,或许是因为母亲暗中关照呢?” 张昌宗笑了起来,“从你被抓的那一天起,我们就开始关注你了,我们很清楚,你母亲从未管过你的死活。” 薛卫心中黯然,虽然太平公主只是他唐朝的母亲,但居然对自己儿子关在水牢里不闻不问,这种感觉还是让他心中有点不是滋味。 张昌宗注视他片刻,却问出另一件不相干的事情。 “大理寺报告说你失忆了,你还记得自己的姓名吗?” 薛卫微微一愣,大理寺报告为什么说自己失忆了? 他想不通其中缘由,便摇了摇头,“我只记得姓薛,名和字都想不起来了。” “你原本叫薛崇胤,是前驸马薛绍的长子,你母亲改嫁武攸暨后,她公公的字中也有一个胤字,所以你改名薛卫。 薛卫眼睛微眯,薛卫是他前世的名字,原来他穿越附身的本体也叫薛卫? 薛卫心中一动,他忽然想通一件事,真正的唐朝薛卫其实已经死了,死在了鹤顶红毒酒下,自己只是借用了他的尸体。 这就说得通了,为什么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唐朝薛卫已经死了,自己并没有和他的意识融合。 “我.....” 薛卫忽然发现这是个机会,可以掩盖自己穿越的真相。 他故作神情黯然,声音也变得有些沙哑,“很多事情,我确实记不清楚了!” 张昌宗目光锐利地盯住薛卫,他看过大理寺报告,薛卫入狱时被打伤头部,醒来后忘记自己是谁了,也不知他是真的失忆还是假装的。 “我来告诉你吧!” 张昌宗缓缓道:“一年前,你被李重润案牵连,下了死牢。” ‘李重润!’薛卫有点印象,李重润是中宗李显的长子,难道那个被毒死的年轻男子就是李重润? 薛卫忽然想起了李重润的遗言,书房密室内的宝物又会是什么? 就在这时,薛卫脑海里如电光石火闪过,不对,历史上的李重润不就是抨击张氏兄弟乱政才被处死的吗? 薛卫警惕地望向张昌宗。 张昌宗仿佛明白他的心思,笑了笑,“李重润案和我有关,但你和李重润案无关,有人想陷害你,借题发挥罢了。” 薛卫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声音低哑问道:“现在是哪一年?” “长安二年,想起来了吗?” 薛卫默念了两遍,这个年号他似乎在哪里看到过,沉思片刻,他赫然抬头,他想起来了,长安这个年号距离神龙革命没几年了,李武两家的斗争已经到了白热化。 难道自己出狱,是因为...... 他深邃的目光盯住了张昌宗,卸下了所有伪装。 “正如张公子刚才所言,这世间没有无缘无故的施救,张公子救我出来,不会没有条件吧!” 张昌宗挥挥手,中年男子和两名武士都退下,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二章达成交易(第2/2页) 张昌宗眼睛眯成一条缝,脸上浮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容。 “薛公子果然是聪明人,这个世上有人想要你死,但我们却觉得你还有价值,你能不能活下去,就看你能否证明自己的价值。” 张昌宗说完,脸上笑容消失,目光渐渐变得锐利,“答应合作吗?” 薛卫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我答应!” “聪明!”张昌宗轻轻鼓掌,“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 薛卫根本没有选择,对方凭一面天子金牌让他出来,也能一句话让他重新进去,他不想再回那个地狱一样的水牢了。 “张公子刚才说,有人借题发挥陷害我,是谁?” 张昌宗淡淡道:“是武三思,河东各大世家支持李氏皇族,所以武氏需要杀鸡儆猴,由武三思操刀,你和你父亲薛绍都是武三思选中的鸡,十三年前武三思借李冲案饿死你父亲,去年又借李重润案构陷你下狱,以震慑河东世家,你入狱后不久,武三思的儿子还霸占了你的女人......” 张昌宗密切关注着薛卫每一个细微表情,发现他眼眸中竟平静无波。 “怎么,杀父夺妻之仇还不够?” 薛卫慢慢闭上眼睛,杀父夺妻,是挺严重的,他应该很生气才对,可是.....这些滔天的仇恨在他心中似乎并没有掀起一点波澜。 他的父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不久也因伤心过度病逝。 至于他的妻子,因为俱乐部破产,他又身患绝症,便果断和他离婚走了。 真正该背负杀父夺妻之恨的唐朝薛卫,一年前已经死在监狱里,自己不过是借用了这具躯壳罢了。 薛绍之死与他何干?太平公主又和他有什么关系?至于被霸占的女人,薛卫心中更是一点涟漪都没有。 “这些我都忘记了!” 薛卫语气中充满了疲惫,这些唐朝的亲人他感觉不到半点亲情,只有无尽的心累。 “忘记了?” 张昌宗冷笑一声,“一年前,武三思令人给你灌下鹤顶红,发现你没死,又指使大理寺将你投入黑水牢,让你在黑水牢里烂掉,怎么,黑水牢的滋味这么快就忘了?” 说到这,张昌宗语气变得诚恳,“薛公子,我说的是事实,以我的身份没有必要骗你,李重润的案子是御史万国俊审的,他亲口告诉我,是武三思授意他把你加入案中,最后也是武三思授意大理寺丞鱼承晔,把你打入黑水牢,如果你不相信,可以自己去查。” 张昌宗的目光中没有撒谎的迹象,薛卫的拳头终于慢慢捏紧,指节因用力而变成青白色,他怎么可能忘记,水牢里那无穷无尽的黑暗和恐惧,那生不如死的三百六十天,那才是他刻骨的仇恨,是他在唐朝唯一的仇恨。 可就算是刻在骨子里的仇恨也没有激起他滔天怒火,一年水牢的残酷磨练使他内心冷硬如铁,只是眼底之光出卖了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目光忽然变得异常寒冷,俨如万丈冰渊。 “你们想让我对付武三思?” 张昌宗还是被他一闪而过的寒冷目光刺了一下,心中有一丝恍惚,这还是那个游手好闲、整天寻花问柳的三绝公子吗? 张昌宗心中虽有些不安,但很快便恢复了平静,他摇了摇头,“不是武三思,而是整个武家!” 薛卫笑了起来,笑容很冷,“张公子太高看我了。” “你或许不行,但你母亲可以!” 薛卫瞬间便明白了,张昌宗想利用自己挑起太平公主和武氏家族之间的斗争。 这就是张昌宗把自己从水牢放出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自己一年水牢不死,意志力强大,而是他的母亲是太平公主,仅此而已,自己一开始的猜测没有错,张氏兄弟确实是为了太平公主。 心中虽明悟,但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薛卫的语气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感情。 “需要我做什么?” 张昌宗从怀里取出一枚蜡丸递给他,“这里面是你的第一个任务,试试你的本事,限三个月内完成。” 说完,张昌宗站起身,“现在送你回定王府!” “定王府?”薛卫神情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张昌宗淡淡一笑,“当然是定王府,看来你又忘了,你的母亲早就改嫁给了武攸暨。” 第三章 母子绝情 第三章母子绝情(第1/2页) 一名身穿管家服的中年男子快步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一座金雕玉砌的大院内,大院正堂上端坐着一名身材丰腴的中年贵妇,年约三十七八岁,身穿一件半袒胸的淡黄色大袖衫襦衣,肩披朱红帛,下配一条曳地长裙,浑身上下缀满了熠熠发光的珠宝。 贵夫人头梳云鬓,面若满月,眉毛细长,鼻梁高挺,一双丹凤眼闪烁着精明的冷光,手中端着一只官窑青瓷茶盏,身后簇拥着数十名宫女。 这名贵夫人不是别人,正是当朝赫赫有名的太平公主李怜月。 李怜月眉头微蹙,今天发生一件让她意想不到的事情,她的长子薛卫竟然被释放了。 一年前,长子薛卫因牵涉李重润案被下狱问罪,天子震怒,摔碎了玉砚,吓得她不敢过问,就当长子已经死了。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长子薛卫居然被释放了,按理,天子若释放薛卫,必然会先通知她这个母亲,但自己一点消息都没听说,薛卫就莫名其妙被释放了。 政治极为敏锐的李怜月立刻意识到,这件事很蹊跷,必然隐藏着什么? 这时,副管事柳洪匆匆走进来院子,躬身道:“回禀公主殿下,小人已经打听清楚。” 李怜月回头使个眼色,二十几名仆妇宫女纷纷退下,只留下两名贴身保护她的心腹女侍卫。 李怜月喝了一口燕窝,冷冷道:“说吧!谁把他放出来的?” “回禀殿下,是张六郎!” ‘当啷!’李怜月手中茶盏落地,脸色瞬间大变。 竟然是张昌宗,李怜月的手微微抖了起来,这几个月张氏兄弟因立相之事和武三思斗争激烈,水火不容,李怜月尽量保持中立,不参与其中。 没想到张昌宗竟然把自己长子释放出狱,他这是想做什么? 李怜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丝冷笑,她猜到了张昌宗的意图,想利用长子薛卫来挑起自己和武家的对立。 李怜月当然知道自己长子为什么下狱,一年前,长子薛卫酒后放言,要杀武三思为父报仇,触怒了天子,不久李重润案爆发,武三思便借用此案将薛卫送进了大理寺。 长子出狱后很可能会寻仇武三思,张昌宗便想利用这一点把自己拖下水。 不行!她必须要和长子切割干净,绝不能让二张的谋算得逞。 想到这,李怜月咬紧银牙道:“送他回正平坊老宅,给他三等侍从待遇,再找件事给他做,让他喂马!” 副管事柳洪愣住了,三等侍从待遇、喂马,这…这合适吗? 李怜月恶狠狠瞪了他一眼,“我的话听不懂?” “是!小人明白,这就去安排。” 柳洪不敢顶撞,连忙答应,退了下去。 柳洪刚走,李怜月便冷冷对一棵大树道;“别躲了,我看见你了!” 从大树后闪身走出一名中年男子,头戴纱帽,身穿锦服,腰束革带,身材不高,小鼻子小眼,相貌平庸,正是太平公主李怜月的第二任丈夫定王武攸暨。 武攸暨干笑一声,“我听说卫郎回来了,特地来看看!” 李怜月语气平淡道:“想必我对他的安排,王爷也听到了。” “听到了,只是夫人何必苛待于他?” “别假惺惺了!” 李怜月冷笑一声,“这还不是为了给你们武家一个交代,以后别再说本公主站队张氏兄弟了。” “不敢!不敢!夫人大义灭亲,我敬佩还来不及。” .......... 薛卫匍匐在中庭,低着头,他又变回了黑水牢中的死囚,卑微、怯弱,不少路过的仆妇和家丁都惊讶地望着他,这还是一年前那个嚣张狂妄的卫公子吗? 这时,从外面走来了一名身穿华服,体型削瘦的年轻公子,后面跟着十几名彪形大汉,年轻公子目标直奔薛卫,他慢悠悠走了进来,目光斜视薛卫,目光里充满了挑衅和讥讽。 走到薛卫面前,年轻公子低头看了看薛卫的脸,故作夸张地瞪大眼睛,大声怪叫,“哟!这位是谁呀,趴在这里真像一条狗!” 十几名随从哈哈大笑,薛卫慢慢站起身,挺直了腰,他目光平静的望着年轻公子,目光如冰箭。 年轻公子被看得心中发毛,他撇撇嘴,冷笑一声,“怎么,不认识我了?哦!我知道了,你在大理寺被打得吃屎,据说脑子被打坏了,看见谁都叫爹,要不也叫我一声爹?我赏你坨狗屎,怎么样?哈!哈!哈!” 年轻公子仰头大笑,他回头道:“梁管事,你去找坨狗屎来。” 梁管事鼻头上有颗很大的黑痣,还长了几根毛,像极了老鼠的鼻子,他满脸谄笑,“卑下这就去找,保证找坨最大的。” 年轻公子笑得更狂,周围随从也跟着咧嘴大笑。 薛卫确实不认识这个年轻人,看着他骄狂无比的瘦脸,听着他口中恶毒的言语,薛卫慢慢捏紧了拳头,指节发白,看年轻公子的目光里杀机凌厉,透出一种死亡的气息。 年轻公子的笑声嘎然而止,他在薛卫的目光中看到一丝深不见底的寒意,他心中有些不安,但又放不下面子,他忽然扇扇鼻子,“好臭,一股腐尸的气味,晦气,真他娘的晦气,我们走!” 年轻公子不再看薛卫,带着梁管事和一群随从扬长而去。薛卫一动不动,目光盯着地面,冷得像冰。 站在不远处的副管事柳洪走出来,叹口气对薛卫道:“公主殿下正好有事情,暂时无暇见公子,走吧!我送去你正平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三章母子绝情(第2/2页) 生死相隔一年的母亲居然无暇见自己,听起来有点搞笑,但薛卫一言不发,默默转身离去。 ……….. 太平公主的公主府位于正平坊,占据了半个坊的面积,占地足有两百亩,这里也是她和第一任丈夫薛绍居住的地方,再婚后,她便很少住在这里,更多是住在新丈夫的定王府。 “请问柳管事,今天是几月几日?”薛卫忽然问道。 “今天是二月初三,昨天是龙抬头。” “哦!”薛卫不再多问 “公子是不是不记得什么了?”柳管事又小声问道。 薛卫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遭受过酷刑,还被灌了鹤顶红,虽然没死,但我的记忆被摧毁了,很多人和事都不记得了。” “原来如此!” 柳管事叹了口气,解释道:“刚才那人是武连坤,定王和前妻生的儿子,他…..他一直很仇视公子!” 原来是武攸暨和前妻生的儿子,武则天为了让武攸暨娶太平公主,便毒杀了他的前妻,仇恨就是那时结下的。 但这并不代表武连坤就可以肆意侮辱自己,这笔账他记下了。 柳管事见薛卫沉默不语,又小声道:“我以前是你父亲的书童,十岁就陪你父亲读书了。” 薛卫只是笑了笑,没有回应,三十岁的阅历,一年水牢生涯使他不会再轻易相信任何人。 “我不是不想帮公子,我只是个小人物,家里还有妻儿,这种权贵斗争不是我能参与的,公子,我真的很抱歉!” 薛卫依旧沉默。 柳管事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什么。 牛车经过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府宅大门,有门头,有台阶,还有两尊石雕异兽,上面牌匾上写着‘太平公主府’五个黑底金字。 府宅大门是直接破开坊墙,意味着不受晚上的宵禁影响,但大门紧闭,只有主人才能从大门进出,其他家仆侍女只能从坊内侧门出入。 薛卫默默注视着大门,或许他的前任是可以从大门进出。 牛车从坊门绕进坊内,沿着喧嚣热闹的坊街一路北行,薛卫注视着唐朝市井街道,一边是太平公主府的高墙深府,另一边则是普通百姓的各种店铺,街上行人如织,十分热闹。 牛车最后停在一条长长的窄巷前,巷子的尽头是一扇很低调的侧门。 柳管事一路上内心饱受煎熬,尽管他不敢违抗公主的命令,但他很清楚,让大公子喂马,这是对老主人薛驸马的羞辱,传出去,会成为满城笑柄。 柳管事终于受不了良心谴责,鼓足勇气道:“其实公子可以选择,可以回薛家,不一定呆在这里。” 这是他能做到的最大帮助了,含蓄给薛卫指出另一条出路。 薛卫目光柔和一点,淡淡笑道:“多谢,我还是遵从母亲的安排。” 柳管事心中有些失落,他想了想,终于咬牙道:“这样吧!我安排公子住在外院,喂马公子也可以不去。” 薛卫是三等侍从待遇,如果住在府内,只能有一间屋子,但如果住在府外,却能安排一座小院,关键是不用面对府中人的冷嘲热讽。 薛卫诧异看了他一眼,“那你怎么向我母亲交代?” 柳管事已经想到了理由,“我就给主母说,公子身上的气味大家接受不了。” 薛卫一怔,他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有淡淡的尸臭味,这是很难去除的气味,而古人很忌讳这种气味,它是死亡的气息。 “好!” 牛车调头,向坊街对面的外院驶去...... 外院是太平公主府对面一组民宅,一条小巷,两边各有十座小院。 这二十座小院都是太平公主的产业,一般是给小管事或者账房先生居住。 薛卫被安排在最里面的一间院子,紧靠坊墙,占地约一亩。 薛卫走进院子,打量自己的新家,房舍陈旧,土墙斑驳,墙皮大片脱落,不过还算干净,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旁边还有一口井。 薛卫也知道,自己的前任有宅子和财物,入狱后什么都没了,宅子,财物,妻妾,家仆等等。 他还被夺爵为庶民,现在只是一个普通百姓,一无所有。 柳管事递给他一个钱袋,“这里面有十两碎银子,给公子吃饭,日常用品等会儿会送来,然后每个月有三贯例钱,每月初五会有人送来,其他就没什么事了。” “谢谢!”薛卫接过钱袋。 柳管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住脚步道:“公子刚出来,最好能低调蛰伏几个月,不要再给公主殿下添麻烦了。” 薛卫轻轻点头,“我知道,谢谢柳管事的关照!” 柳管事躬身行一礼,快步走了。 薛卫上前把院门反锁,他在井边坐下,望着这个陌生的小院,这里就是自己在唐朝的家了吗? 薛卫有千头万绪的问题想知道答案,但问题太多,他却不知道该从何着手? 沉吟片刻,薛卫从怀中内袋摸出一枚蜡丸,这是张昌宗给他第一个任务,薛卫把蜡丸捏碎,里面是一张纸条,他慢慢展开了纸条。 ====== 【新书期正常一天两章,周五和周六三章,上架后多更。】 第四章 首个任务 第四章首个任务(第1/2页) 纸条上只有一句话,‘杀司礼丞高戬。’ 薛卫瞳孔骤然收缩成一线,杀高戬!他当然知道历史上高戬是太平公主的情夫,这是什么意思? 薛卫立刻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张昌宗居然让自己对付母亲太平公主,这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任务吗?还是一锤子买卖? 沉思良久,他将纸条一点点撕碎,随手扔进井中,他有三个月时间,足以让他一步步了解真相。 ........ 万象神宫的三层走廊上,张氏兄弟正并肩缓缓而行,兄弟二人长得很像,不仅相貌俊美相似,而且气质和妆容都很接近,各披一领白色鹤氅,不过两人头冠不一样,弟弟张昌宗头戴玉冠,兄长张易之则头戴金冠,区别很明显,女皇武则天也一眼能认出他们。 张易之目光一转,见两边无人,便淡淡问道:“为什么要杀高戬?” 张昌宗冷笑一声,“你看不出来高戬和上官有奸情?” 张易之愕然,上官婉儿和高戬有奸情,自己怎么不知道,他追问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很久了,至少半年前就开始了,而太平公主并不知情。” 张易之有点明白了,“所以你是想挑起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对立?” “一点没错,让太平公主的儿子动手,太平公主坐实了罪名,上官婉儿和她反目是必然了。” 张易之赞赏地看了兄弟一眼,又问道:“那个薛卫可靠吗?” 张昌宗得意一笑,“他是聪明人,他知道不乖乖替我们做事,就会再入黑水牢,他在大理寺的案底没有销毁,只要我们一句话,随时可以把他抓回去。” “这个我知道,我是担心他的能力!” “他的能力不重要,我们可以派人帮他,重要的是,他是太平公主的儿子,只要公开证实是他杀了高戬,太平公主就脱不了干系。” “一旦公开证实,他不就完蛋了吗?” 张昌宗冷笑一声,“在我看来,他就是一只蚂蚁,死一只蚂蚁而已。” 张易之犹豫一下,“但我还是不太懂,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反目,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张昌宗沉默片刻道:“我们要想做得长远,光靠皮相是不够的,还得揣摩上意。” 张易之立刻明白了,“你是说,这是她的意思?” 张易之向上指了指。 张昌宗轻轻点头,“五天前,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牵手赏花,晚上,她为什么突然发怒,绝不是无缘无故。” “所以她才把金牌给你!” 张昌宗拍拍兄长的肩膀,“你明白就好!” 就在这时,一名身材高胖的宦官快步走上前,笑眯眯行一礼,“两位供奉,圣上在寝宫召见!” 兄弟二人脸上笑容戛然而止,张易之眼中露出一丝畏惧之色,张昌宗稍稍用力揽了一下兄弟的胳膊,两人心中叹息一声,只得强打精神向天子寝宫走去。 ……….. 清晨,小院内的井边,薛卫正用井水一桶桶冲刷自己的身体,头发和身体涂满了皂角液,他想洗去身上的尸臭味。 但洗了五天,那股淡淡的尸臭味始终挥之不去,让他心情烦躁。 “哗!”又一桶井水迎头浇下,此时是早春二月,天气乍暖还寒,井水冰冷刺骨,他却感受不到丝毫寒意,这不是传说中的寒暑不侵,而是神经末梢有些迟钝了,并不是好事。 薛卫不想再冲水了,他取过一块半旧的麻布,擦拭掉头上和身上的井水,擦到左上臂时,他又看到了那个刺青。 是一只蹲立的兔子,一对耳朵长长竖起,兔眼微挑,看起来竟然有几分妖媚之气。 这是薛卫五天前才发现的,他不明白这个刺青图案是什么意思,但他也不放在心上,薛卫这个人身上的秘密太多了,他已经无所谓。 整整五天,没有任何人找他,他也没有急于去实施任务,他需要想清楚自己从何入手,他也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个时代,融入这个时代。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四章首个任务(第2/2页) 下身系上一条白色裈裤,穿上袜子和乌皮靴,又披上一件细麻青色长衫,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直接挽个发髻,戴上一顶纱帽,又取过一条半旧的革带系在腰间。 这是大唐男子最常见的打扮,这身行头还是柳管事派人送来的,让他出门时稍微体面一点,他之前那件衣服是狱卒随便从某具尸体上剥下来给他穿上,上面还有暗红的血块, 薛卫抓了一把钱就出门了,他要出去吃早饭,这是他五天来养成的习惯。 大唐正餐一天两顿,朝食一顿,晡时一顿,当然,贵族们还有各种早茶、点心、宵夜,甚至还有夜宴。 薛卫暂时不管这些,他有自己的习惯,一日三餐。 正平坊主街上很热闹,一边是太平公主府宅的高墙,另一边则是各种小店铺,薛卫直接来到一家叫做‘孙记老面’的铺子。 面铺里人不多,五六张桌子,一半都空着。 “薛公子今天想吃点啥?”店主殷勤地问道。 “老规矩!” 薛卫丢下一句话,便走到角落的长凳前坐下,店主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他当然认识薛卫,一年前嚣张跋扈的薛大公子,现在落魄如斯,据说被他母亲太平公主赶去马房喂马,据说在大理寺被毒打,失去了记忆。 以前自己的小店他正眼都没看过,现在居然成了自己的老客,造化弄人啊! 虽然薛卫一次都没去过马房,但他被赶去马房喂马的消息已经传开,成了正平坊乃至洛阳城百姓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多时,店主端来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面片,上面还浇了一层羊肉末,薛卫几乎每顿都吃这种面片,其实就是刀削面,和后世他吃的刀削面味道很像,一口面入口,那种熟悉的滋味,他仿佛又回到了前世。 当然,更重要是便宜,十五文钱一大碗,他很穷,柳管事给他那点钱得省着点花。 能吃白面片,在唐朝已经是中产阶层了,而底层百姓则是粟米粥、死面饼和腌菜,俗称活命三件套。 薛卫虽然落魄,但一个月三贯钱,还是勉强能维持单身狗的小康生活,他算过,一天三顿,每顿至少十五文,一个月光饭钱就要一千五百文。 店主又给他端来一碟枣糕,算是饭后甜点,这也是小康人家的标配。 “薛公子,你昨天的问题我打听过了,现在可以回答你。” 店主笑眯眯坐在他对面,“你问我为什么你被称为三绝公子,我打听了一下,你有三绝,夜投壶箭、夜击马球和骑马夜射。 其实嘛!壶箭、马球和骑射都是大唐贵族公子的基本技能,只是你与众不同,夜间也玩得极高明,在洛阳无人能敌,所以被称为三绝公子。” 薛卫点点头,这个答案还不错,他原本以为是吃喝嫖赌。 壶箭、马球和骑射,夜间也玩得极为高明?薛卫似乎想到了什么,脑海里忽如电光石火,他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在漆黑的水牢能夜视,这不是什么穿越变异,这就是三绝公子薛卫的夜视绝技啊! 就在这时,从外面走进来一名少女,身穿红色的襦衣襦裙,脚穿绣花鞋,头梳双环鬓,长得一张苹果圆脸,唇边有颗白麻子,勉强还算清秀吧! 店主连忙迎了上去,“小娘子要吃点啥?” “我肚子饿了,给我下碗面!” 声音脆生生的,在小面铺里回荡,所有客人都向她望去,只有薛卫低头吃面,仿佛不受任何外界影响。 “好!好!小娘子请坐下,马上就来!” 少女瞥了薛卫一眼,慢悠悠走过来,就在薛卫对面坐下,随手把布包放在桌上。 薛卫不经意地抬头看了少女一眼,店里明明还有三张空桌子,为什么非要坐自己对面? 他目光收回,正好落在桌上的布包上,那一刻薛卫如遭雷击,顿时呆住了。 第五章 十二宫楼 第五章十二宫楼(第1/2页) 少女的布包上绣着一只直立兔子,长长的耳朵,微挑的双眼,那一丝妖媚的神情,竟然和他左臂上的兔子纹身一模一样。 薛卫的心有点乱了,面片也吃得无精打采,他几次想开口询问,却不知该怎么问。 小娘子只吃了几口面,便放下筷子走了,走到店门口,她又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薛卫一眼。 世间没有这么巧的事情,这一刻,薛卫已经意识到对面女子就是来找他的,他也终于下定了决心,将面汤一口喝了,摸出十五文钱拍在桌上,快步追了出去。 那个小娘子上了一辆马车,似乎就是在等她,车厢呈红、黄、蓝三色,非常有辨识度。 马车缓缓起步,向坊门而去,薛卫一回头,身后正好来了一辆牛车。 “公子,要坐车吗?” 薛卫钻进牛车,指着远处三色马车,“跟上前面那辆马车!” 牛车也缓缓起步,出了坊门,三色马车已经很远了。 薛卫有点急了,催促道:“大叔,能不能快一点,跟不上了。” 车夫笑呵呵道:“不用赶,我知道那辆马车。” “你知道?” “洛阳人都知道吧!那是十二宫的马车,一看就知道了。” “十二宫,是什么地方?” 车夫笑容里泛起一丝暧昧,“有钱男人的销金窟,简单说,就是吃喝嫖赌的地方,一晚最少也要十贯钱,喝最便宜的酒,找最便宜的女人,还不能赌钱,一赌钱,那就得五十贯钱起步了,不是我们普通人玩的地方。” “你是说,那里是青楼?”薛卫有点懂了。 “不是青楼,是教坊,其实也差不多,洛阳最顶级的官办教坊,有十二宫花魁坐镇。” 薛卫沉吟一下问道:“兔子和十二宫有什么关系?” “兔子就是卯月宫,卯月宫主是前年的花魁,薛大公子捧上去的。” 薛卫俨如当头一棒,他终于明白左臂上的那只兔子是什么含义了,一个花魁妓女的标志。 一种恶心的感觉在胃里翻腾,这就像一口咬下去,发现饼上有半只小强一样。 尽管他在水牢有过更不堪的经历,但这种恶心感却真实的存在着。 车夫意犹未尽,还在继续说,“十二宫花魁都是名妓,妓是什么,卖艺不身,卖身的那叫娼,不过呢!只要钱到位了,又看顺眼,名妓也会解衣陪一度春宵哦!” “调头回去!”薛卫已经没有半点兴致了。 车夫回头看了他一眼,笑道:“若公子不想碰女人,也可以去试试手气,有人在那里一把赢了五百两银子,是真赌,靠本事。” “赌什么?”薛卫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多了,赌双陆棋,简单的可以赌大小,有本事还可以赌壶箭。” “赌壶箭?”薛卫心中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就是壶箭,靠本事赌钱,去年新年,薛大公子就是在那里和武崇烈对赌壶箭,一把赢了五百两银子。” 薛卫心中忽然有一种直觉,问道:“武崇烈是武三思的儿子吧!” “对!一点没错。” 薛卫想起了张昌宗说的话,他入狱后,武三思的儿子霸占了他的女人,难道就是卯月宫主? “先回去!” 薛卫心中有点乱,他需要想清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五章十二宫楼(第2/2页) ………. 十二宫是是洛阳第一教坊的名称,同时一座大型建筑群,由三座四层高的楼和几十座院落组成,非常复杂,如果没有专门的人引导,很可能会在里面迷路。 卯月宫位于后院的东北角,由五座小院组成,生活着二十几名乐妓,也是十二宫中最受欢迎的风月场所,每天晚上都有络绎不绝的名流贵族子弟来这里寻欢作乐。 这是因为卯月宫主周引凤是第十三届牡丹花会的花魁,花魁两年评一次,前年秋天,周引凤在三绝公子薛卫一掷万贯的支持下,夺取了花魁。 此时,在一间精美雅致的房间内,侍女小萍正用一把名贵的紫檀梳子小心翼翼给主人周引凤梳理瀑布般的秀发。 周引凤人不愧是名妓,一张俏脸就像刚剥壳的煮鸡蛋,白腻莹润,弹性十足,她长了一双多情的桃花眼,细细的长眉象远山勾勒的线条,鼻子小巧而高挺,红唇鲜艳如火。 曼妙白腻的身体上只裹一条薄薄的白纱,令人遐想万千。 “奴婢按照小姐的吩咐暗示他了,却不知道他为什么没有跟来。” 周引凤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丝复杂的笑容,半晌,她幽幽道:“他会来的,我已等他一年了。” “小姐,如果他知道真相……..” 侍女小苹的话没有说完,周引凤已回头盯住她,多情的桃花眼变得异常阴冷凌厉,冷冷道:“你敢乱说一个字,我让你生不如死!” 小苹吓得连忙跪下,“奴婢绝不敢乱说!” “行了,把梳子放好,给我端燕窝粥来。” “遵令!” 小苹小心翼翼将紫檀梳子放进专门的盒子里,这才快步走出去。 望着侍女的背影,周引凤的美眸中闪过一丝冷厉,她知道得太多了。 ……….. 薛卫在小院台阶上坐了整整一天,从早晨到傍晚,最后他站起身,随手将一块小石头抛出去,‘当!’小石头精准投进两丈外的陶罐内。 薛卫淡淡笑了起来,肌肉的记忆是最持久的,就像骑自行车,学会了就永远不会忘,箭壶也是一样。 他决定去一趟十二宫,不是找女人,而是他需要钱,他想给自己买一把好剑。 ……….. 夜幕初降,位于思恭坊的十二宫灯光璀璨,将十二宫的三座主楼照如白昼。 薛卫从一辆牛车下来,将一把铜钱递给了车夫,他仰头看了片刻,或许另一个薛卫对这里了如指掌,但他却是第一次来,脑海里没有一点印象。 薛卫径直向大门走去,守门武士见他衣着普通,便要上前阻拦,可当他看清薛卫的脸,顿时吓了一跳,“原来是薛公子,失礼!失礼!” 有武士悄悄汇报了旁边的管事,管事僵尸般的脸肌扯了一下,从前的薛卫都是乘坐华丽马车驶入大门,今天居然是步行进来。 管事心里明白,这位薛公子已经是落魄凤凰不如鸡了,他懒得上去打招呼,便给旁边一个小厮使个眼色,小厮会意,连忙迎了上去。 “欢迎薛公子大驾光临,好久不见了,不知今天要去哪里玩乐?” “赌钱!”薛卫淡淡吐出两个字。 小厮眉毛一挑,满脸通透。 “明白!明白!薛公子请跟我来,我带您去赌场。” 第六章 小赌怡情 第六章小赌怡情(第1/2页) 十二宫前楼是夜宴餐饮之地,丝竹声声,娇声浅唱,觥筹交错,喧嚣热闹异常。 中楼则是赌场,一掷千金,玩的刺激心跳,赌的是以一搏十。 而后楼便是温柔乡,醉生梦死,春宵苦短。 小厮带着薛卫来到中楼,他几次想开口试探,却见薛卫始终面无表情,目光冷冽,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薛公子独自一人的话就在大堂玩吧!二楼以上都是雅室,需要三五朋友一起聚赌。” “多谢了!” 薛卫无视小厮伸出的手,大步走进了大堂。 “呸!一年不见,变成了铁公鸡了。”小厮骂骂咧咧走了。 大堂内人不多,但也不冷清,有很多台子,基本上都是玩双陆棋,还有刚流行的叶子牌,当然还有传统的投掷大小。 让薛卫惊讶的是,居然还有柜坊,柜坊就是唐朝的银行,因为铜钱很重,一贯重六斤四两,百贯就六百多斤,很不方便,金银也不多,柜坊就运应而生了。 比如把钱存在长安柜坊,拿着柜票和信物去洛阳,然后在同一家柜坊取钱,既方便又安全。 薛卫一眼看到了东面的空地,那里就是掷壶局。 掷壶就是壶箭,在几丈外将铜箭投入长颈铜壶中,因为老少皆宜,且不受场地限制,在唐朝极受欢迎,无论皇宫贵族,还是市井百姓,都喜欢投壶。 投壶有很多种玩法,比如最传统的静止壶,还有升级版的移动壶,还有玩出花的多箭投,当然,还有难度极高的杏核壶。 十二宫赌场的掷壶局就是杏核壶,所谓杏核壶就是壶口只有杏核大小,又细又长,铜箭竖直向下,恰好能够钻进去。 投掷距离是三丈,若想要投掷入壶,难度极高。 如果是高手对决,还讲究一箭到底,也就是铜箭根本不碰边缘,铜箭入壶只有‘咚’一声触底响。 旁边牌子上写得有规则,每局须投注五贯钱入钱池,可请三支铜箭,每支铜箭需另付一贯钱,这是给赌场的收入,也就是八贯钱玩一局。 另外赌场再从赢家手中抽水两成,不管输赢,赌场都赚钱。 但赌场也有奖励,如果赢家能投出一箭到底,赌场也可以免抽水。 薛卫捏了捏,很巧,他正好有八两银子,折合八贯钱,他又看了看钱池,已经积累到一百六十贯钱了。 薛卫取出八两银子递给了管事,管事似乎不认识薛卫,只是点了点头,将钱池金额改为一百六十五贯,又给了他三支箭。 薛卫拿到箭,却见一名三十五六岁的男子正在投壶,嘴里骂骂咧咧,旁边铜盘里至少有三十支铜箭,这人有钱,竟然玩十局。 旁边有等候区,可以坐下喝茶,薛卫坐下,一名小厮给他端来一盏茶,这时,投壶男子忽然破口大骂,他差点投进去,却被弹出来。 “狗日的,老子干死你这个烂壶,天下女人老子想……..” 薛卫听他骂得下流,眉头一皱,问小厮,“那人是谁?” 小厮撇撇嘴,“他叫高年,新科暴发户,他哥有点权力,他就跟着大肆捞钱。” “他哥是谁?” “司礼丞高戬!” 薛卫一怔,还是真是巧,居然是高戬之弟。 “老二,你闭嘴!” 后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呵斥声,薛卫一回头,身后走来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身材修长,长得温文尔雅,相貌堂堂,颌下留有一缕黑须。 投壶男子不敢骂了,开始沉默式投壶,中年男子看到薛卫,目光一怔,便走上前温和笑道:“真巧,薛公子,我们好久不见了。” “你是……..” “在下高戬,是公子母亲的老朋友!” 薛卫眯起了眼睛,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居然遇到了自己的第一个任务目标。 “原来是高使君,很抱歉,很多人很多事我都忘记了。” “我听说了,公子不幸。” 薛卫笑了笑,“高使君也要投壶?” “我不投,那是我兄弟,我来看看他。” 高戬看了一眼正在投壶的高年,有些歉然道:“他读书少,有点粗鲁,刚才污了公子的耳朵。” “没事,高使君请坐!” 高戬也不客气,在旁边坐下,小厮给他也上了茶。 高戬喝了口茶,淡淡道:“薛公子,你并没有去喂马,你母亲也装作不知道,其实让你去喂马并不是她的本意!” 薛卫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喝茶,这还是他第一次来大唐喝茶,茶味略微有点咸,除了茶叶,似乎还放了盐,还有一股奶味,就像咸奶茶。 高戬见他没吭声,又继续道:“你知道你母亲为什么让你去喂马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六章小赌怡情(第2/2页) 薛卫笑了笑,“给武家的投名状吧!” 高戬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薛卫也看懂了,他沉吟一下道:“虽然是投名状,也对但也不完全对,投名状不光是给武家,还是给天子的。” “是因为天子对河东世家不满吗?所以武家投其所好,用我来杀鸡儆猴?” 高戬愣住了,他着实没想到薛卫竟然看得这么透彻,他有点恍惚,这还是一年前那个头脑简单的纨绔公子吗? 高戬终于识趣地闭上嘴,不再谈论这个问题了。 这时,高年上前递给高戬六支铜钱,“最后两局,兄长玩吧!” “好!我也来玩两局!” 高戬就像什么都没有说过,接过六支铜箭向投掷线走去。 薛卫望着高戬不设防的后背,自己一刀就可以将他宰了,但杀了他之后呢? 薛卫有前世的阅历,他知道张昌宗要杀高戬,随便找个刺客便可,他为什么要费尽心机放自己出来? 因为他的目标从来不是高戬,而是自己唐朝母亲太平公主。 要自己杀人,还要替自己保守秘密,怎么可能?那和锦衣夜行有什么区别,张昌宗必然会大张旗鼓宣传,是太平公主的儿子杀了高戬,这才是他的目的。 那自己的下场呢?重新进黑水牢,或者连进黑水牢的机会都没有了,直接被一刀砍了脑袋,张昌宗会救他吗?绝不会,甚至会先杀他灭口。 薛卫心中明悟,张昌宗放自己出来根本就是一锤子买卖,他口口声声说蜡丸是第一个任务,那只是为了稳住自己,事实上,他从来就没想过第二次用自己。 可如果不杀高戬,三个月后,张昌宗同样会让自己再入黑水牢。 这是一个死局,杀也是死,不杀也是死,薛卫感觉自己就仿佛在悬崖上空走钢丝绳,错一步就会万劫不复。 他必须尽快了解全部真相,才能想到办法解开这个死局。 可是.....谁又能告诉他真相? 高戬已经投到第五支了,前四支都失败了,瓶口实在太小, 薛卫将茶一饮而尽,把茶盏放在一旁,慢慢走上去。 “高使君好像手气不太好?” 高戬苦笑一声,“我已经试过三次,都没有成功,不是手气问题,是技术不行。” 高戬猛地投射出去,‘当!’铜箭击中瓶颈,弹飞了。 “能击中瓶颈就很不错了。”薛卫安慰他道。 高戬脸色却很难看,冷冷道:“要么成功,要么失败,没有什么很不错。” 高戬深深吸一口气,将最后一支铜箭投出,从铜壶侧面飞过。 六箭投完了,高戬叹了口气,高年却不当回事拍了拍手,“区区八十贯小钱,不算什么,兄长,我去试试骰子!” 高年走了,高戬却没离开,笑着看薛卫投壶。 薛卫掂了掂铜箭,走了上前,“让我来试试运气吧!” ……….. 卯月宫内,周引凤身穿纸糊的道具盔甲,手执一根皮鞭,踩在武连坤的光身子上,武连坤被捆得跟粽子一般,双眼被眼罩罩住,却兴奋得浑身发抖,声音也变调了。 “我要喝酒,浪蹄子,快喂我喝酒!” 周引凤伸出纤纤玉手拎起酒壶,微微一倾,美酒化作一条长线灌进武连坤口中,在她玉葱般的手指上,一枚羊脂白玉戒指在灯光下闪着温润的光泽。 武连坤满脸都是酒,兴奋得大喊,“好酒!给我来几鞭,抽痛快一点。” 就在这时,小苹走上前,低声在周引凤耳边道:“姑娘,他来了,在赌场!” 声音很小,可偏偏被武连坤听到了,他脸一沉,“引凤,你莫非还要接客?” “当然不是,阿苹,有什么事你就直接说,坤公子不是外人。” 小苹犹豫一下道:“姑娘,薛卫来了,在大堂赌钱!” 武连坤大怒,“给我解开绳子!” 周引凤给他解开绳子,武连坤腾地站了起来,怒视她,“你莫非又和他旧情复燃了?” 周引凤轻轻哼了一声,“你觉得我周引凤会看上一个喂马的下人?” 武连坤眼角闪过一抹冷笑,“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他既然来了,机会难得,我去会会他!” 武连坤迅速穿上衣服,便转身大步走了。 待他出门,周引凤低低骂了一声,“蠢货!” 她的双眸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把一张纸条递给小苹,“悄悄把这张纸条塞给他。” “不需要小婢说点什么?” “不用,看了纸条,他一定会跟你来。” 第七章 双雄竞剑 第七章双雄竞剑(第1/2页) 薛卫扬手投出了第一支铜箭,在出手的一刹那,薛卫便知道这支箭失败了,铜箭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射向铜壶壶颈,‘当!’铜箭击中了壶颈,弹飞落地。 薛卫心中叹口气,光靠肌肉记忆还是不行,必须要用心配合,他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他应该投高抛物线,而不是投小弧线,瓶口太小,铜箭必须呈九十度垂直落下,八十度或许也可以,但角度再小就不够了。 薛卫又取过第二支铜箭,铜箭像极了后世的一支圆珠笔,拿在手中沉甸甸的。 薛卫深深吸一口气,找到了手感,也算准了角度,毫不犹豫将手中铜箭投出,铜箭划出一道极漂亮的高抛物线,向三丈外的瓶口飞去。 铜箭击中了瓶口,但角度还是稍稍小了一点,箭身被瓶口磕了一下,铜箭又从瓶口里弹出来,滑落下地。 薛卫愣住了,他以为这一箭必进,居然又弹出来了。 旁边,高戬忍不住呵呵一笑,笑声中有几分嘲讽,“一年不见,薛公子退步了很多啊!” 薛卫心中忽然有点没把握了,他其实并不是三绝公子,他只是占据了三绝公子的皮囊,利用仅存的一点肌肉记忆来博弈,真的能行吗?别把自己八两银子的老底都输光了。 “莫慌!莫慌!” 薛卫暗暗告诫自己,你可以的,你前世击剑时的稳准狠和把握机会的能力无人能敌,还有一年水牢的磨砺,再加上千锤百炼的肌肉记忆,你不会比真正的三绝公子差多少,你只是没找到感觉。 在赌馆一角的阴暗处,坐着一个身穿男服的女子,她头戴一顶宽檐纱帘帽,轻纱遮蔽了她的容颜,看不清相貌,但她的眼睛非常亮,就算隔了一层轻纱,也能感受到她双眼的光泽。 她对赌馆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兴趣,只是从容地喝着一盏清茶,目光如刀,一眨不眨地注视着薛卫,她身后站着三名身材高大的女武士,后背长剑。 薛卫握住了第三支铜箭,慢慢闭上眼睛,眼前一片漆黑,仿佛又回到了黑水牢的岁月。 他深深吸一口气,用心来核算角度和力量,虽然他是闭着眼,但铜壶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心中。 薛卫心中忽然捕捉到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手中铜箭仿佛变活了,他抓住了这个感觉,毫不犹豫将第三支箭投了出去。 又是高抛物线,铜箭在几乎接近九十度的角度下,‘嗖!’铜箭直接钻入铜壶,在底部发出‘咚!’一声闷响。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高戬也变了脸色,竟然是一箭到底,已经快一年没出现了,就算是一年前的薛卫也很难做到,今天居然第三箭就出现了。 这时,高戬忽然看见一人,他再仔细看,竟然是武连坤,他顿时脸色微变,高戬知道要出事了,他必须远离这个是非之地,趁人不注意,高戬转身便悄悄离去了。 “好!一箭到底!”喝彩声四起。 “走了狗屎运罢了,有什么了不起!” 旁边出现了一个很不和谐的声音,薛卫回头望去,瞳孔瞬间收缩,冤家路窄,竟然是武连坤。 武连坤脱去披风,扔给随从,似笑非笑走上前道:“去年上元夜我们约好赌一局,可惜第二天你就进去了,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 “赌什么?”薛卫淡淡问。 武连坤一指旁边的木台,“赌剑台!” 薛卫看了看木台,长宽都在一丈左右,一丈约三米,也就是九个平方的木台,既然叫做剑台,估计是比剑。 他回头问管事,“剑台有什么规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七章双雄竞剑(第2/2页) 管事微微欠身,“二人以木剑相博,剑脱手或者落台者为败。” 薛卫点点头,“我赢了多少钱?” “按照规矩,赌壶箭能一箭到底可免抽水,所以公子壶箭可到手一百六十五贯钱!” 薛卫看了一眼武连坤,淡淡道:“我押注一百六十五贯!” 武连坤轻蔑一笑,“一百多贯,呵!呵!打发叫花子呢,我押一千贯!” 武连坤比薛卫小一岁,他很了解这个名义上的兄长,三绝公子,指的壶箭、马球和骑射,而他的短板便是剑术。 武连坤当然不会碰薛卫的强项,而是选择他的弱项来约赌,他要公开击败薛卫,这可比骂他几句痛快多了。 赌客们纷纷围上前押注,押武连坤赢者多,薛卫并不知道,他的前任三次和人博剑都输得很惨,但赌客们知道,很快形成了三七开的赌面,一共押注几千贯钱,押薛卫的钱只占了三成。 这时,一名身穿青色武士服,身材高大的女武士走上前,将一张柜票放在押注台上,冷冷道:“我家主人押薛公子一千两银子!” 赌馆主事脸色微变,他瞥了一眼角落里的神秘女子,点了点头,面无表情道:“记下来,一千两银子,押薛公子胜!” 薛卫这才注意到墙角的女子,但他也没有放在心上,十二宫内藏龙卧虎,权贵子弟极多,谁知道这又是哪个王公贵族的女儿。 赌馆侍者捧来两柄木剑,木剑是用南方的青刚木制成,非常沉重,劈中头部会出事,所以又送上两顶山文头盔,可防重锤。 薛卫戴上头盔,随手抽了一把木剑,剑锋圆钝,足有十七八斤,提在手中沉甸甸的,剑柄略长,是一把双手剑。 薛卫一言不发走上木台,他不知道前任薛卫剑术如何,但剑术是他的长项,他曾是全国击剑俱乐部重剑冠军,也是一家击剑俱乐部的主人。 薛卫摆出了一个击剑姿态,在唐朝人看来颇为怪异,但唐朝容纳一切新事物,大家对薛卫摆出的姿势并不起哄。 武连坤受过名师传授,剑术高明,他屏住呼吸,双手握剑,身体微微蜷缩,木剑横在头顶。 “杀啊——”武连坤大喝一声,木剑向薛卫腰间横扫而去,速度极快,带起一阵风声,周围赌客们血脉贲张,忍不住大喊:“好剑法!” 薛卫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击剑场上,他步伐稳健,向后微微退一步,躲过了武连坤横扫一剑,手中木剑闪电般刺向武连坤咽喉。 剑势凌厉,速度快得无以伦比,武连坤做梦也没想到,一年不见,薛卫的剑术竟然翻天覆地,他轻敌了,这一刻躲闪不及,被木剑一剑刺中了胸膛。 ‘砰!’胸骨发出重重的撞击声,武连坤闷哼一声,剧烈的疼痛使他单膝扑通跪下,用木剑支撑住身体,他痛得眼前一阵发黑,浑身冷汗淋漓。 薛卫走上前压低声音冷冷道:“现在到底谁才像狗!” 武连坤抬头恶毒盯了他一眼,薛卫毫不怜惜,又狠狠一脚便将武连坤踢下了剑台,武连坤惨叫一声倒地,木剑也脱手飞出两丈外。 居然一个回合就结束了博剑,四周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住了。 角落里的女人霍地站起身,目光震惊的望着薛卫,眼中露出不可思议之色,这不是她认识的薛卫,薛卫什么时候剑法这么高明了? 就在这时,侍女阿苹悄悄靠近薛卫,将一张小纸条轻轻塞进他手中。 第八章 蛇蝎美人 第八章蛇蝎美人(第1/2页) 纸条上就只有一句话,‘想知道所有真相,跟她走!’ 薛卫认出了塞纸条的侍女,就是今天上午面馆里的小娘子,她深深看了薛卫一眼,转身便走。 薛卫捏紧了纸条,毫不犹豫跟上侍女阿苹,他心中有太多疑问,卯月宫主或许能解答。 此时场面一片混乱,大家都在关注赌局结果,没有人注意到薛卫的离去。 只有角落里的女人冷冷看着薛卫身影远去,良久,她低低冷笑一声,“自己想找死,那就随你吧!” 她转身要走,身旁穿青衣的女武士小声提醒,“姑娘不是说他失忆了吗?或许他根本不知道周引凤是谁。” 女子脚步不由一顿。 ……….. 薛卫跟随侍女阿苹来到了内院卯月宫,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旁边的房间里莺歌燕舞,放荡的笑声随处可闻。 走过一道月门,周围忽然变得安静下来,前面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建造得非常精致,上面有块牌子,写着‘卯月宫’三个字。 “公子还记得我家姑娘吗?”阿苹小声问道。 薛卫摇摇头,“忘了!” 阿苹轻笑一声,“我家姑娘是十二宫的卯月宫主,叫周引凤,也是公子曾经的…..红颜知己。” ‘红颜知己!’ 薛卫咀嚼这个词,现在她找自己,难道是想和自己重温旧梦? “公子请!” 阿苹带着薛卫上了二楼,她推开门,“公子请进,宫主在屋内等候了。” 薛卫感觉他的前任应该对这里很熟悉,但他却是第一次来,一切都充满了陌生感,他深深吸一口气,走进了房间,身后的门悄悄关上了。 房间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他站在外屋,和里屋隔了一幅帘幕,但帘幕却是卷起,可以清晰看见里屋内的情景。 薛卫脚步顿住了,里屋内灯火通明,中央放着一个巨大的浴桶,一个美貌绝伦的年轻女子正躺在浴桶里,两支白皙的手臂伸出浴桶,轻轻抚摸着裸露的香肩,纤纤玉指上戴着一枚羊脂白玉戒指。 年轻女人忽然扭头看向薛卫,眼中闪过一丝妖媚之色,娇柔地轻笑一声,“才短短一年,薛公子就把奴家忘了吗?” 她慢慢站起身,俨如一只大白羊,湿漉漉地走出了浴桶,薛卫呼吸瞬间停滞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一幕,人间的第一诱惑正一步步向他走来。 “公子,还记得奴家吗?” 周引凤娇媚的声音里带着蛊惑,整个身体贴上了他,一对柔若无骨的玉臂如蛇一般绕住了他的脖子,红唇在在他耳边吐气如兰,“奴家为公子守身如玉,等你整整一年了,快…..快抱住奴家。” 薛卫不是圣人,一股原始的火焰在他小腹中燃起,理智开始迷失,但他又不是普通男人,一个声音告诉他,现在不是纵欲之时,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他狠狠咬一下嘴唇,摆脱了内心炽热的欲念,正要推开怀中女人,后颈忽然一阵刺痛,薛卫瞬间清醒,他中计了,他猛地一把推开女人,疾速后退。 头脑开始有点发晕了,眼前周引凤的面目已经变得狰狞,手指的戒指上弹出一根毒针,灯光下泛着蓝汪汪的冷光。 周引凤转身从卷起的帘幕里抽出一把利剑,身体一纵跳起,俨如乳燕投林,锋利的长剑向薛卫咽喉刺来。 水牢里千锤百炼的反应和速度发挥了作用,薛卫向后纵身一跃,‘咔嚓!’,后背撞碎了窗户,翻滚出去,周引凤一剑刺空,她奔到窗前,探头向下望去,只见薛卫已从地上爬起,跌跌撞撞向外奔逃,速度很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这时,阿苹上前用一领披风将周引凤的身体裹上,小声道:“可惜让他跑了。” 周引凤冷笑一声,“他后颈已被我的蝎尾针刺中,活不到天亮!” “这下姑娘可以向夫人交差了!” 周引凤回头冷冷看了她一眼,“你的话太多了!” 阿苹吓得连忙低下头,“奴婢知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八章蛇蝎美人(第2/2页) “赶紧收拾一下吧!天亮我就进宫。” ………… 薛卫眼前一阵阵发黑,根本没有方向,脚下拼命奔逃,他感觉自己快支撑不住了,就在这时,前面出现一个戴帘帽的女人,正冷冷地看着他,这是薛卫看到的最后一幕,他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思恭坊的一家客栈里,薛卫躺在榻上,脸上的乌黑正一点点褪去。 戴着帘帽的年轻女人负手站在窗前,轻纱依旧遮住了她的俏脸,只能隐隐看见她的目光变得十分严峻。 一名背剑青衣女武士走上前,小声道:“姑娘,药好像起作用了。” “周引凤的蝎尾毒无药可解,不是我的药起作用,是他的命硬。” “听说他被灌过鹤顶红,居然没死,好像记忆也被摧毁了,姑娘,他应该忘记周引凤的事情了。” “你在替他说情吗?”年轻女人声音变得冰冷。 “青绫不敢!” 年轻女人转身向外走去,走到门口停住脚步冷冷道:“城门开启后,将他扔到城外去!” ………… 薛卫苏醒时已是次日中午了,他挣扎着坐起身,一阵头痛欲裂。 他茫然看了看四周,四周都是麦田,他躺在一座看田人用麦秸搭建的窝棚里。 他慢慢闭上眼睛,回想昨晚的遭遇,不容置疑,他昨晚大意了,认为周引凤是花魁,是前任薛卫的情妇,是一个卖艺不卖身的顶级妓女。 正是这个认知让他没有警惕危险到来,更要命是周引凤给他挖了个美色陷阱,她身无寸缕并不是为了诱惑他,而是为了让他放下防备之心,她没有兵器,他确实也放下了,但他却不知道她的戒指中竟然藏了一根毒针。 周引凤为什么要杀他?她昨天上午派侍女来面馆找他,就是为了把他引到十二宫,她知道自己失忆了,急于知道真相。 所以那张纸条,‘想知道所有真相,跟她走!’精准地抓住了他的心思。 但为什么自己没死?薛卫又想起了那个戴帘帽的年轻女子,是她救了自己吗?那为什么自己会在城外窝棚里醒来? 她又是谁?她救自己仅仅只是巧合,还是他们之间另有羁绊? 无数的疑问在薛卫脑海里打转,他却找不到答案。 他慢慢站起身,步履沉重地向数里外的长安城走去。 ……….. 皇宫内,周引凤垂着头跪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窗前负手站着一名身穿四品官服的女子,她头戴一顶纱帽,看背影完全就是一个身材苗条的官员。 女子年约三十六七岁,身材高挑削瘦,脸上颧骨高耸,脸色苍白,双眉细长,一双杏眼格外清亮冷厉。 看得出她年轻时很清秀俏丽,只是岁月悄悄改变了她的容颜,眼角已出现两条细微的鱼尾纹。 她正是天子武则天的得力助手上官婉儿。 “你确定他死了?”上官婉儿冷冷问道。 “千真万确,奴婢蝎尾针刺进了他的后颈,他应该活不了。” “应该?” 上官婉儿哼了一声,“那可未必,他在大理寺监狱被灌下三杯鹤顶红毒酒都没有死,所以没有找到尸体,就别过早下结论!” “奴婢无能!” 上官婉儿轻轻摇头,“我想杀他,是因为我怀疑他是张氏兄弟用来对付我的棋子,但如果他真的死了,我也会有麻烦,我答应过太平公主放过他,他死了有好处,不死也有好处,所以就暂时别管他了,另外,你离开十二宫,退回玉卫署吧!” “为什么?”周引凤声音颤抖。 上官婉儿回头,目光凌厉地注视着她,“如果他没死,你认为他会放过你?” 周引凤心中黯然,退回玉卫署意味着这三年的心血白费了,下次派出来又会是另一个身份。 “奴婢….明白了!” “去吧!手脚做干净点,让所有知情人都彻底闭嘴。” 第九章 戴上面具 第九章戴上面具(第1/2页) 薛卫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坐了一天一夜,他需要想清楚一些事情。 他闭上眼,脑海里又出现了那间黑暗的水牢,黏稠腥臭的秽水,堆积的森森白骨,他不愿再想起那个地狱般的水牢,但此时,他却强迫自己重新去回忆。 为什么自己在黑水牢能活下来? 除了个人的求生意志,是不是还和他的态度有关,他卑微的、懦弱的求生态度,满足了狱卒们的某种心理需求,所以他们愿意让他活着,每天给他一碗残羹剩饭。 而现在呢?他就像掉入一片未知海域,是急不可耐地在海中肆意遨游,还是应该冷静的蹲在一个角落,先充分了解这片海域的危险。 昨天周引凤的刺杀,像一记闷棍打醒了他,他并不是一个新人,他是薛卫,曾经在洛阳嚣张跋扈的权贵子弟,武三思选中他作为儆猴的那只鸡,不是没有原因的。 他出狱了,是因为张氏兄弟要钓鲨鱼,而他不过是张氏兄弟选中的诱饵,是挂在鱼钩上的一块肉,被抛进了大海,无数潜伏在暗中的鲨鱼正猩红着眼睛盯着他。 他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杀他,也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盯着他。 薛卫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唐朝母亲让他去喂马,并不一定是给武家的交代,或许也是在保护他,把他藏起来,给他一个卑微的身份,让那些觊觎他、仇视他的势力从此轻视他,也就渐渐淡忘他。 可他昨晚在十二宫的表现又是多么轻率和愚蠢,薛卫双手慢慢捂住了脸。 次日天光破晓,薛卫终于做出了一个决定,他要给自己戴上一个面具,他需要扮演一个懦弱无能的破落贵族子弟,他已深刻意识到,这个时候锋芒太露,无疑是寻死之道。 清晨,他先去老孙面店吃了一碗面片,便径直来到了太平公主府。 “我来……喂马!” 他就像一个流放的犯人,在大管事面前卑微地低下头。 大管事目光复杂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跟我来吧!” 大管事带着他来到马棚里,指着一个堆满麦秸的角落,“你负责斩粗饲料,每天斩两麻袋,斩完就可以回去了,另外,管一顿食。” 大管事递给他一块铜牌子,“凭此牌吃饭,什么时候吃都可以,但每天只有一顿。” 说完这些,他又指旁边一名马夫,“他是马房的头,具体怎么斩草,由他给你解释。” 马夫头年约三十余岁,长得又高又胖,脸上有几颗白麻子,对大管事满脸谄媚。 大管事没理睬马夫头领,他注视薛卫片刻,轻轻叹息一声,转身走了。 马房很大,墙壁斑驳陈旧,靠墙一边是一排马厩,里面拴了十匹上好骏马。 另一侧的麦秸堆积如山,还堆放着几十个马袋,里面是精饲料,主要是黑豆和小麦。 马房外是小院,正对面是一座两层楼,听大管事说是仓库,透过二楼窗户,可以看见马房内的情形。 马房一共有七人,伺候十匹骏马,刚才的马夫头子叫宋阳,负责采办马料,安排马匹,观察马匹健康,必要时联系兽医。 然后就是干粗活的五名马夫,一人负责蒸煮精饲料,同时负责供应清水,一人负责清理马粪,再有另外的三人则负责斩粗饲料,最后还有一名兽医,平时不在马房内。 马的食量很大,一天要吃十五斤左右,包括十二斤粗饲料和三斤细料。 十匹骏马每天要斩一百二十斤粗饲料,三个人分量,每个人需要斩四十斤,也就是两大麻袋。 “那是你的位子!” 宋阳指了指角落,那里放着一只木墩和一把斩草刀,只能席地而坐。 宋阳看他一眼,语气中有掩饰不住的得意,“你以后的事情由我来安排,必须服从我的规矩,否则......” 宋阳死死盯着薛卫,眼睛慢慢发红,就像野兽看到了猎物,闪烁一种奇异光,有一丝兴奋,还有一丝期待。 他怀里还有沉甸甸的十两银子,那是某位武公子塞给他,托他好好‘关照’这位落魄的薛大公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九章戴上面具(第2/2页) 宋阳‘否则’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但旁边几个手下都听懂了,他们一起望向薛卫,眼中同样有一种兴奋的期待,就等着一声令下,一拥而上。 能揍上位者是他们的梦想,平时只是做梦,或许今天能圆梦。 薛卫默默在木墩旁坐下,拾起斩草刀,随手抓过一大把麦秸,细细将麦秸斩碎,倒进一只大麻袋里。 他又抓起一把麦秸,继续细细剁碎。 所有人都干得慢慢悠悠,正好一天时间精准完工,他们心里有数,如果做得太快,马夫头子一定会给他们增加工作量。 所以职场生存第一要义,就算没事也一定要装得很忙。 薛卫却没有领会这个职场要义,他的效率极高,中午时便斩完了四十斤粗草料,其他四人脸色都不太好,薛卫效率这么高,岂不是衬托他们在偷懒。 薛卫下午还有事,他起身刚走到门口,四人对望一眼,其中一人上前对马夫头子宋阳说了几句,宋阳脸一沉,站起身冷冷道:“薛公子,斩完饲料就没事了吗?五口缸都空了,赶紧去挑水,把缸都填满。” 虎落平阳被犬欺,堂堂的薛公子被赶来喂马,马棚里的几人早就跃跃欲试了。 薛卫停住脚步,他掂了掂手中的斩草刀,忽然回手一甩,只见一道寒光擦着宋阳脸庞掠过,“咔嚓!”斩草刀狠狠钉在木柱上,刀尾还在颤抖。 薛卫拍拍手便扬长而去,他只是在装卑微,并不是真的卑微。 宋阳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就仿佛变成了雕塑一般,一动不动,其他四人都向他裤管望去,只见一串黄色液体顺着他裤管流下,滴滴答答流满了一地。 .......... 薛卫先去厨房吃了一顿午饭,他饭量颇大,一口气吃了三斤羊肉馅胡饼,又喝一大碗羊肉汤。 刚才剁麦秸时,他意识到自己需要一把剑,对方昨晚没杀死他,很可能还会来第二次,他绝不能再赤手空拳了。 买剑的前提是要有一笔钱,所以吃完午饭,他便直接去了十二宫,他昨晚赌赢的钱还没有兑现呢! ………… 中午的十二宫几乎没什么人,冷冷清清,薛卫来到了昨天的赌场,也同样没有赌客。 “薛卫公子是来拿昨晚的彩头?” 管事轻轻掩着鼻子,站在两步外问他,他身上淡淡的尸臭让很多人避之不及,薛卫自己也不喜欢。 “昨晚临时有事。” 薛卫将一块赌牌扔给管事,这是取钱的凭据。 管事取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指指旁边的柜坊,“这是柜坊票,里面还半枚铜钱,凭铜钱取钱。” “多谢!” 薛卫看了看柜票上的金额,眼皮一跳,一千一百六十五贯,投壶和博剑的收益。 一千贯啊!相当于后世的一百万,普通百姓一辈子都攒不下来,自己一场豪赌就轻松拿到了。 武连坤输了面子和里子,又深受重伤,他会善罢甘休吗? 管事解释道:“一百六十五贯是薛公子自己本钱,一千贯是武公子下注,赢者通吃,赌场不抽成,但其他赌客下注,就和公子没有关系了。” “我只下注一百六十五贯,武连坤却下注一千贯,是不是不平衡?” 管事微微一笑,“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下注多少凭自愿,赌场不干涉。” 薛卫沉吟一下又问道:“昨晚十二宫还是别的事情发生吗?” “昨晚没有发生什么,但今天早上发生了大事,卯月宫主周姑娘去长安发展了,十二宫还要重新选花魁,欢迎薛公子参与。” 薛卫没有再继续追问,周引凤离开在他的意料之中,周引凤刺杀自己不成功,害怕自己报复,必然会离去。 薛卫在旁观柜坊兑换了一百六十五两银子,又将剩下的一千贯钱转移到位于南市的柜坊,他不想再来十二宫了。 处理完账务,薛卫直接去了南市。 第十章 意外惊喜 第十章意外惊喜(第1/2页) 神都洛阳一共有三座市场,南市、北市和西市,其中南市最大,有各种店铺数千家,分成一百多行,每行有同类店铺二三十家。 薛卫去的是刀剑弓矢行,唐朝对兵器管控很严,《唐律疏议》中明确规定,平民禁止持有甲、弩、矛、矟等重兵器,私藏一领甲,判流放三千里,私藏三领甲,判绞刑。 普通百姓只能买卖弓箭、刀剑、盾牌、哨棍和短矛,像猎户就需要短矛。 南市里人潮汹涌,装满货物的马车和骆驼络绎不绝,商人们来自天南地北,来自外国的商人也很多,粟特人、吐火罗人、天竺人、日本人、新罗人、南洋商人以及大食商人,还有不少皮肤黝黑、身材高大的昆仑奴。 昆仑奴有两种,一种是非洲昆仑奴,粟特商人转卖过来的,高大健壮,一般权贵都会留在府中。 另一种就是阿三小黑人,犍驮罗商人贩运而来,犍驮罗就是今天巴巴羊的首都伊斯坦堡,一千三百年前,阿三和巴巴羊就结怨了。 阿三小黑人外型矮小猥琐,不讨喜,只能送去庄园种地。 另外还有新罗婢也深受权贵欢迎,新罗婢就是今天的棒子妹。 南市大门左边有一个奇珍异果店,薛卫心中一动,走了进去,基本上都是来自西域和南洋的水果。 他一眼便看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柠檬,唐朝叫做玛瑙果,他在后世一部犯罪调查的美剧中看过,柠檬能有效去除尸臭。 “这个还有吗?”薛卫指着盒子里的四个柠檬问。 “就这四个,这玩意卖不掉,我运了二十盒来洛阳,整整卖了三个月,只剩下这一盒了,以后我再也不会进货了。” “从哪里进货?南洋吗?” “不是,是从广州进货。” 薛卫点点头,“都给我吧!这四个多少钱?” 商人眼睛一亮,连忙把盒子塞给薛卫。 “本钱给你,二十贯钱!” “多少?”薛卫猛地瞪大眼睛。 “二十贯,这是我的进货本钱,运输钱、冰钱、仓库钱我就不算了,但我总不能亏本卖吧!” 薛卫知道为什么卖不掉了,实在太贵了,五贯钱一个,除了权贵好奇买回去尝个鲜,普通人谁会买它?而且权贵尝鲜后必然会感觉上当,自然不会再买。 “为什么会这么贵?” 商人撇撇嘴,“这是大食人从遥远的西方运来的,大半都在路上烂掉了,剩下的放在冰里才保存下来,大食人也不做亏本生意,烂果子的本钱自然要好果子来承担,还那么遥远,还要冰保存,能不贵吗?” 理解归理解,但真的很贵,一盒四个,要二十贯钱,薛卫最终没有讨价还价,丢下二十两银子,抱起最后一盒柠檬便走了。 ……….. 薛卫一路打听,很快找到了位于南市西南角的刀剑弓矢行,约有十几家卖兵器的店铺,生意不错,唐朝尚武风气很盛,中上层男子基本上都会佩剑。 “公子要买剑吗?” 一名伙计热情招呼,“来小店看看吧!” 薛卫没睬他,他来到最大的一座兵器铺前,抬头看了看店铺名,“百工斋”,他点了点头,便走了进去。 店铺就是一座大堂,约一百多个平方,墙上挂满了各种兵器,以剑为主,地上放着六个大筐子,里面各放了上百把剑。 一名伙计满脸堆笑迎上来,他穿着崭新的伙计服,看样子是新来的。 “小店各种款式和档次的剑都有,便宜的普通剑只要几贯钱,筐子里都是,不超过十贯,好一点的挂在墙上。” 薛卫看了几把墙上的挂剑,发现都没有开刃,他眉头一皱,“没有开过刃的剑吗?” 伙计眨眨眼睛,小心翼翼介绍,“大堂里都是仪剑,装饰用的,公子想买战剑,请到里屋。” 薛卫进了里屋,里屋墙上只陈列十几把剑,薛卫拔出剑看了看,虽然开刃了,但他都不满意,不光重量轻,而且铁质都不太好,看起来有点铁质疏松。 买战剑的客人伙计应付不了,他给角落里正低头算账的掌柜低语几句,矮胖子掌柜抬头看了薛卫一眼,薛卫正背对着他看墙上的剑。 掌柜便起身笑眯眯走上前,“公子想要什么样的战剑?” 薛卫转身正要开口,掌柜却看清薛卫的脸,就像看见鬼一样,猛后退一步,脸色大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十章意外惊喜(第2/2页) “大……大公子!” “掌柜认识我?” 掌柜张口结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拉住薛卫的衣袖,“公子请跟我来!” 薛卫轻轻挣脱了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上了掌柜。 掌柜提着灯笼,来到后面库房,库房占地面积也有一百多平方,没有窗户,大白天也很漆黑,只有掌柜手中的灯笼照耀,光线昏暗,薛卫的眼睛很喜欢昏黑的环境,他感觉格外舒适。 他打量一圈,仓库摆放着十几排木架子,上面摆着各种剑匣和刀匣,很多剑匣上都积灰,墙上还挂着各种各样兵器和小玩意,刀、剑、弓箭、短矛、飞刀、钩爪、水刺等等。 “掌柜,你想说什么?” 掌柜目光依旧震惊,他注视薛卫良久,才轻轻叹息道:“大公子,我们都以为你死在大理寺了。” 薛卫沉吟一下道:“我先给你说清楚,我在大理寺监狱被灌了鹤顶红,虽然人没有死,但记忆被摧毁了,以前的人和事情我都想不起来了,所以你是谁,和我有什么关系?” 掌柜苦笑一声,“大公子,你真的忘记了,我是胡平啊!这里是你的店铺。” 薛卫愣住了,这是他的店铺? 掌柜见薛卫一头雾水,又解释道:“这是你祖父留下的店铺,你父亲又留给了你,店铺在官府备案的名字是你祖父,所以没有被没收,你入狱后,由你兄弟暂为代管。” “我兄弟?”薛卫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兄弟。 “二公子叫薛崇简,是皇宫侍卫,好像出差去长安了,这两天应该就会回来。” 薛卫又打量一下这座店铺,这座最大的兵器铺居然是自己的产业,意外的惊喜啊! “除了这座兵器铺,我还有别的产业吗?我是指没有没收的产业。” “还有一座酒铺,在西市,和兵器铺一样都是你祖父的名字,最后传到你手中。” 原来自己还有一座酒铺,薛卫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去喂马了,他已经不再需要每月的三贯例钱,不过,还可以再装两天。 薛卫在一排排木架中穿行,木架上密密麻麻的剑匣让他想到了哈利波特中的魔杖店。 “这些剑都很贵吗?” “最便宜也要三十贯,这就是我们店百年的底蕴了,有长剑短剑,有宽剑窄剑细剑,有三斤剑五斤剑和十斤剑,材质有上好精铁、精钢和镔铁,还有各种各样的刀,这一屋子兵器至少有几千件。” 最便宜也要三十贯,几千件兵器?薛卫闭了一下眼睛,稳定住情绪。 他睁开眼睛,想了想问道:“你刚才说百年老店,难道不是我祖父创立的?” 掌柜胡平笑道:“这座店隋朝时就有了,是贺若弼的产业,后来归王世充的侄子王仁则所有,再后来又换几任主人,五十年前被你祖父买下,生意一直很好。” “土地和店面都是吗?” “都是,地契和房契现在都在二公子那里,当年还是我父亲跟随公子祖父一起去市署变更的房契,我父亲是第一任掌柜,他干了三十年,我是第二任,已经当二十年掌柜了。” “我看外面卖的都是普通刀剑,这屋子的兵器又卖给谁?” 胡平取来一卷厚厚的账册,“这是各大世家豪门订货的记录,外面是卖给普通人的,但世家豪门看不上,他们会直接送订单来,我们送货上门,大公子,这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意,靠外面那些劣质刀剑维持生意,我们要喝西北风的。” 薛卫这才想起自己来兵器铺的目的,笑道:“我都忘了,我是来买剑的。” “我知道,公子出来后肯定需要兵器!” 胡平来到一座很陈旧的大柜子前,上面挂上一把大锁,胡平摸出一把钥匙开了铜锁,打开柜门,一股樟木的清香扑面而来。 “这口大箱子!” 掌柜指着柜子底部一只黑漆漆的大箱子,箱子上铺盖了一层薄薄的灰尘,他蹲下狠狠吹了几口气,把灰尘都吹掉,拍拍箱子笑眯眯说:“这是公子的兵器,我一直替公子收着呢!” 薛卫头还有点晕,就像被天上掉下的一块馅饼砸中,他以为自己一无所有,原来有些事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 【周末三更,平时两更】 第十一章 深夜访客 薛卫的小院只有一排三间屋,中间是客堂,两侧各有一间屋,一间是卧室,另一间是书房,实际上他没有一卷书。 薛卫用柠檬汁痛痛快快洗了身体和头发,身上那股尸味果然减淡了很多,虽然还没有完全去除,但至少知道柠檬有效,以后再找一找,洛阳应该不止一个商人卖柠檬。 黄昏时分,在没有一卷书的书房里,薛卫把箱子东西全部取出来,整齐地摆放在地上。 两口剑、一把刀、一张弓、一壶箭,还有一只皮囊,里面是五把飞刀,另外还有一支马球杆和两只马球,最后还有一支壶箭。 这就是三绝公子的全套装备,原本还有一副盔甲,胡平告诉他,他从前是千牛备身,有披挂盔甲的资格,而一年前被革职,他再拥有盔甲就要获罪了,所以盔甲就拿掉了。 薛卫最擅长的还是剑,他将两把剑拾起细看。 黑色鲨鱼皮剑鞘,非常低调。 薛卫掂了掂,两把剑都在八斤以上,手感很不错,他慢慢拔出剑,摆放在桌上对比,都是密度极高的镔铁,上面有镔铁的特殊花纹,每一把剑都寒光闪闪,锋利异常。 胡平告诉他,其中一把剑是军器监剑坊首席剑匠孙林打造,可以用作平时佩剑,而另一把是藏剑,用来收藏的。 那把剑独一无二,这是大唐名将程咬金的佩剑,剑柄上有两个凸起的阳文小篆,他依稀认识,‘知节’。 程咬金字知节,所以这把剑就叫知节剑。 从胡平那里得知,这是跟随程咬金三十年的佩剑,三年前,程咬金最小的儿子程俊和薛卫赌斗骑射输了这把剑。 薛卫放下剑,又拾起小皮囊,可以穿在腰间革带上,里面是整齐的五把柳叶飞刀,用上等精钢打造。 唐朝薛卫居然还会用飞刀,薛卫也很想试一试,他刚刚抽出一把飞刀,院子里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薛卫一怔,他本能地抓起剑,快步走出院子,环顾四周,除了敲门声,房前屋后都没有异常声响。 敲门声还在继续,外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薛公子,是我,快开门!” 声音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是谁了。 薛卫拔剑挑开门闩,后退了几步。 门开了,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少女冲进来,又反手将门关上,背靠着门,一脸惊恐地望着薛卫。 薛卫眼睛眯了起来,他看见了一张苹果一样的圆脸,他昨天两次见到这张圆脸,一次在面馆,一次赌场,就是她带着自己走进了美色陷阱,她好像叫阿苹。 “你来做什么?”薛卫慢慢握紧了剑柄。 “薛公子,我想和你做笔交易!” 阿苹的话说得又急又快,仿佛慢一秒就会被人抓走。 “交易?”薛卫冷笑一声,“你觉得我还会信你吗?” “你必须信我,我知道周引凤所有的秘密,你今天去了赌场,她发现你没死,她便要杀我灭口。” “她不是去长安了吗?” “那只是借口,她还在洛阳,而且我还保护了你。” “你怎么保护我?” 薛卫盯着她的眼睛,企图从她眼睛里找出欺骗和撒谎。 “我知道你住在哪里?但我没有告诉她,我还知道你尚未兑换赢头,也没有告诉她,否则她一定会埋伏在赌场等你。” 薛卫冷笑一声,“你是在给自己的交易增加筹码。” “不是,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 薛卫在她眼睛里没有找到欺骗和隐瞒,只看见了惊恐和害怕。 薛卫收起剑,“进来说吧!” 他转身进了客堂,在一张条凳上坐下,他指指对面另一张条凳。 “没有水招待,我们长话短说,她为什么没有将你灭口成功?” “因为我知道她要杀我灭口,在她拔剑的一刹那,我跳下船了。” “你们坐船去哪里?” 阿苹盯着薛卫,眼睛一眨不眨,“我知道她的所有秘密,我可以全部告诉你,但我需要你的钱。” 薛卫手一摊,“我没有钱,一无所有。” “你有,你昨天晚上赢了一千一百六十五两银子,你下午去赌场取走了一百六十五两。” 薛卫忽然发现自己小瞧这个侍女了,她很精明,不是一般的精明。 “你想把我手上银子全部要走?” “我可以告诉你,关于你和她的一切!” 薛卫起身从寝房取出四锭白银放在桌上,“我手中只剩下一百两银子,另外六十五两银子,我买下了这柄剑!” 阿苹咽了口唾沫,她知道薛卫还有一张一千两银子的柜票,但她没有时间去兑换了,她必须城门关闭前离开洛阳。 她咬紧牙道:“一言为定!一百五十两,另外五十两你写欠条。” “我答应以后再给你五十两银子,但我不会写欠条,你不答应就算了,我其实并不想知道她的秘密。” “你肯定想知道,因为你不知道为什么梅花卫会在你的书房里搜查到李重润的信?” “是她干的?” 阿苹点点头,“她虽然跟你三年,但她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是有任务的。” “等一等!” 薛卫打断阿苹的话,“周引凤到底是谁?” “她是玉卫署培养的三十名玉卫之一,她最擅长的武艺就是美色,所有人都以为她很年轻,其实她已经二十五岁了,执行各种任务整整十年,你不过是她众多任务之一,甚至她和你在一起时,她还执行了其他很多任务,至少有十次。 她昨晚刺杀你失败,被上官婉儿打回了玉卫署,她很沮丧,因为令她最迷恋的名妓生涯结束了。” “上官婉儿?”薛卫抓住了重点。 “玉卫署是女皇帝创立的,也就是梅花五卫中的梅花玉卫,由上官婉儿掌控。” “所以栽赃诬陷让我下狱,背后其实是上官婉儿的指使?” “具体我不知道,但周引凤确实只接受上官婉儿的指令。” 薛卫点点头,“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还有,上官婉儿暂时不会再杀你了,好像她和你母亲有过什么协议。” 薛卫忽然想起一事,又问:“我听说我的女人被武三思的儿子霸占了,指的是她吗?” “是她,洛阳所有人都知道,她是你养的女人,养了三年,你在她身上花了几万贯钱,你入狱后,她转身就投入了武崇烈的怀抱,最近又和武连坤打得火热。” “还有,我昨晚被一个戴面纱的女人所救,她在赌场也出现过,你知道她是谁?” 阿苹摇摇头,“我一直在周引凤身边,外面的事情我不清楚。” 薛卫把装有百两银子的布包扔给她,“还欠你五十两,你走吧!” 阿苹抓紧银包,毫不迟疑地离开了,她必须赶在关城门之前逃离洛阳,她不怕周引凤,她怕的是上官婉儿。 薛卫还在堂上回味着侍女阿苹提供的消息,眼前的迷雾渐渐散开了一点点。 周引凤和他的前身在一起三年,也就是说,四年前就有人在布局了,或许是上官婉儿,或许是武三思,也或许是他们两人联手。 侍女说上官婉儿不会杀自己了,那武家呢?武三思会放过自己吗?还有张氏兄弟,还有那个他还没有开启的任务,还有他在大理寺没有消去的案底,那座地狱般的黑水牢依然在张着大口等他回去。 重重迷雾,他该如何破局? 第十二章 兄弟崇简 次日上午,太平公主李令月登上了仓库二楼,后面跟着仓库主事和十几名侍女,她们都不知道公主要做什么,只能远远站立,不敢打扰。 李令月慢慢走到窗前,透过窗户的缝隙,她默默望着对面马房内的情形,她的长子薛卫坐在角落,正熟练地剁斩麦秸。 之前柳管事告诉她,长子身上有尸臭,暂时不让他去马房,虽然这个借口很拙劣,但她也默许了,让自己儿子去当马夫,她也觉得有点过分。 昨天,大管事向她汇报,长子薛卫开始在马房做事了,她今天是特地回旧府,看一看这个让她无比歉疚、又无比失望的长子。 李令月望着长子穿着粗布旧衣,沉默地坐在地上剁草。 思绪飞驰,她忽然想起了那个生下来伏在她胸前吸乳的小肉团子。 想起了那个三岁时就喜欢在她面前打马球炫耀的顽皮孩童。 想起了那个五岁时举起弓箭欢呼胜利的骄傲孩童。 她想起九岁的长子温润如玉,师从钟绍京,楷书写得灵动飘逸,连母亲也称赞,但自从父亲死后,他开始从武,苦练骑射,性格也变得沉默逆反,十七岁后更是放荡不羁,结交狐朋狗友,四处寻花问柳。 但李令月知道,长子将失父的痛苦深埋于心,用放荡来麻醉自己。 她又何尝不是如此。 李令月的眼睛慢慢地红了,双肩微微颤抖,注视良久,她转身黯然离去。 回到自己的院子,李令月喝茶低头不语。 这时,副管事柳洪匆匆走来,躬身道:“公主殿下,二公子回来了!” 这个消息立刻冲淡了李令月心中的伤感,她连忙笑道:“快让他进来见我!” 不多时,一个十八九岁的锦服青年快步走进来,他长得极为俊朗,眉眼依稀有点像薛卫,但没有薛卫那种苦大仇深的神情,而是阳光开朗,一看就令人喜欢。 年轻人正是薛卫的亲兄弟薛崇简,他在左千牛卫出任千牛直长。 李令月一共生了八个儿女,她最喜欢的就是次子薛崇简,而最不喜欢的就是长子薛卫。 自从他父亲死后,长子变得非常叛逆,每次见面都会和她吵架顶嘴,在外面结交狐朋狗友,嗜好赌博,尤其迷恋名妓周引凤,更让李令月无比失望,也无比痛恨,索性就不再管他了。 去年长子被李重润案牵连下狱,李令月求情未果,便有点破罐子破摔,不想管长子的死活,更不想为他得罪母亲。 眼前的次子如此乖巧,如此体贴,从不给她惹祸,让她心疼还来不及,这一刻,她心中刚刚升起的,对长子的一丝愧疚和怜惜也暂时被压了下去。 “孩儿崇简拜见母亲大人,祝母亲永保青春,永保美貌!” 次子的恭维顿时让李令月笑得花枝乱颤,她揪住儿子的耳朵,在他脑袋上轻轻敲一下,“你这个小猴子,去哪里偷吃了糖回来,嘴巴变得这么甜?” “孩儿给母亲偷了一盒糖回来!” 薛崇简变戏法似的拿出一盒糖,“这是长安七宝斋的七宝糖,母亲一直念念不忘的,孩儿特地买来孝敬母亲。” “好!好!好!”李令月接过糖盒子,心中更加喜欢这个儿子。 薛崇简抓住时机,小声问道:“母亲,听说.....大哥出来了?” 李令月心中被蓦地刺了一下,虽然轻微,却异常疼痛,刚刚被压下的那丝愧疚又重新泛起,脸上的笑容也慢慢褪去,良久,她的声音变得低沉。 “他在马房,你去看看他吧!” “什么!”薛崇简声音都变了,“在马房?” 李令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不想解释,便回头吩咐柳管事,“柳管事,你带二公子去马房!” 柳管事连忙答应,“二公子,你请跟我来!” 薛崇简走出院子,李令月也起身吩咐,“备车,回定王府!” 薛崇简脸色变得很难看,走出母亲的院子,他一把揪住柳管事衣襟,“怎么回事?我大哥怎么会在马房?” “这是夫人安排的,本来只是名义上去马房干活,但没想到大公子真去了。” 薛崇简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大哥那么骄傲的人,居然去马房干活,他怎么可能忍受这种耻辱?那还不如杀了他。 “我大哥怎么会答应?” 柳管事小声道:“大公子失忆了,以前的事情和人都记不得了,是真的,恐怕他也不认识二公子您了!” 薛崇简转身便向马房大步走去。 薛卫正在沉默地斩碎麦秸,今天宋阳变得老实多了,不但不敢恶语相加,反而主动给他减了二十斤的草料。 他每天只需斩完二十斤粗料就可以走了,而且不来也没有关系。 薛卫没有睬他,但他也接受了减量二十斤,他是来装卑微的,不是真的愿意斩草料。 不到一个时辰,二十斤草料便斩完了,他刚要起身,外面忽然冲进来一个身穿华服的年轻男子。 薛卫愣住了,这个年轻男子也就是十八九岁,长得十分俊美,眉眼依稀有几分像自己。 马房里的人吓得纷纷起身行礼,“参见二公子!” 薛卫忽然知道他是谁了,兄弟薛崇简,他从长安回来了。 薛崇简看见大哥坐在麦秸堆里,衣衫寒酸粗陋,他眼睛一红,眼泪差点滚出来,“大哥.....你.....你出来了?” 薛卫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虽然薛崇简是唐朝薛卫的兄弟,和自己无关,但彼此血脉相通,他看得出对方眼中流露的情感是真实的,这让薛卫心中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意。 薛卫慢慢站起身,走上前平静道:“这里不是你呆的地方,我们出去说话!” 兄弟二人走出马房,‘啪!’宋阳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他被十两银子冲昏了头脑,竟然把二公子忘记了。 ............. 薛卫带薛崇简来到孙记老面铺,要了两碗面,薛崇简望着眼前的刀削面,呆了一下,“大哥,你....你每天吃这个?” “不然呢?”薛卫自嘲地笑了笑,“我一个月只有三贯例钱,不吃这个我能吃什么?不过这面不错,很有劲道,我喜欢。” 薛崇简眼睛又红了,一个月才三贯钱,这还是那个挥金如土的大哥吗? 他抹一下眼角,摸出一块银子递给店主,“店家,帮我买一壶清酒来,剩下的赏你了。” “二公子稍等,马上就来!” 老孙头撒腿向斜对面一家比较有档次的酒楼跑去。 “大哥,你现在住哪里?” “住别院,最里面的一间小院,独院,很安静。” 薛崇简心中一阵难过,别院是给下人住的地方啊! “大哥,要不....你搬我那里去吧!” “你不住公主府?” 薛崇简摇摇头,“去年我成亲后就搬出来了,在嘉善坊,是一座五亩宅。” “你成亲了?” 薛崇简笑了笑说:“武三思的女儿,方城县主,叫武慧儿,人很好,” 薛卫顿时脸色大变,薛崇简竟然娶了武三思的女儿,怎么回事,他不知道武三思是陷害他父兄的仇人吗? 这一刻,薛卫如坠冰窟,心中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 “大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薛卫摇摇头,“没什么,在牢里呆了一年,身体有点不太好。” “那就去我那里吧!我替你好好养一养身体。” 薛卫淡淡一笑,“母亲安排我养马住小院,实际上是在保护我,我以前树敌太多,稍微落魄一点,或许能缓解一些仇恨。” 嘴上这么说,薛卫心中却早已认定,让他去马房就是太平公主给武家交的投名状。 薛崇简沉默片刻,也叹了口气,“至少让我帮帮你,明天我把两座店铺还给你,那是你的产业。” 这时,老孙头送来一壶清酒,又找来两个酒盅。 薛卫举起酒壶斟了两杯酒笑道:“说点轻松的吧!对了,我今年多少岁?生日是哪一天?” 薛崇简忍俊不住笑了起来,“兄长今年二十二岁,生日是中元节。” “我成亲没有?有孩子吗?” 薛崇简点点头又摇摇头,“兄长成亲了,但没有孩子,四年前成的亲,不过.....去年已经义绝了。” “义绝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官府强制解除婚姻,大哥想去找她吗?她是.....” “我不想!”薛卫毫不犹豫打断了兄弟的话。 薛崇简叹口气,“既然大哥不想知道,我就不说了,大哥想开一点吧!” 薛卫笑了起来,他有什么想不开,他就怕还有一个唐朝的妻子,更怕有个唐朝的儿子,离婚了不更好吗? 薛卫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没事,我现在无牵无挂,一身轻松!” 他忽然咂咂嘴,又闻了闻酒盅,“我呸!这是什么酒,味道跟马尿一样。” 第十三章 山林欲静 皇宫内,上官婉儿正坐在案前批阅牒文,她的心腹侍女小静快步走进来禀报,“主人,太平公主来了!” 上官婉儿放下笔,外面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只见太平公主李令月一阵风似闯了进来。 “哟!姐姐来了,快快请坐!” 李令月却没坐下,冷冷地看着她,“上官,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 “姐姐,您这话怎么说?” “要我提醒你吗?我和你有过约定,如果薛卫出狱,不准再害他,可你是怎么做的,他刚出狱,你就让周引凤杀他,上官,你真的以为我李令月好欺?” 李令月上前一步,目光凶狠地盯在上官婉儿脸上。 上官婉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半晌,她陪笑道:“姐姐误会了,我没有安排周引凤杀他,是周引凤擅自……” “放屁!”李令月粗鲁地打断她,“周引凤从来就是你的狗,当初她奉你的命令去勾引薛卫,你以为我不知道?如果她敢擅自杀薛卫,你早就把她宰了,她死了吗?她在玉卫署好好呆着呢!” “姐姐息怒,我的本意并不是杀薛卫,我只是想试探一下,我如果真想杀他,他现在还能活着吗?” “你想试探什么?” “因为他在狱中被灌了三杯鹤顶红都没有死,似乎他不怕毒,所以。。。。。。” “所以你就让周引凤用蝎尾针刺他?蝎尾针用的是玉卫署第一剧毒牵机毒,难道你不知道?” 李令月声音颤抖起来。 “姐姐,您听我解释。。。。。。” “够了!”李令月厉声打断了她的解释,咬牙道:“他在黑水牢里呆了一年,生不如死,已经付出够多了,如果你和武三思还准备杀他,我告诉你们,我李令月一定会让你们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不信就走着瞧!” 李令月转身决然离去,一步也没有回头。 上官婉儿颓然坐下,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太平公主发这样的雷霆之怒,都说她不喜欢长子薛卫,可关键时刻,她还是会护犊。 沉思良久,上官婉儿写了一封信,递给小静,“你跑一趟,把这封信交给武三思,务必交给他本人。” .......... 尚善坊,武三思的书房内,武三思正负手站在窗前不语,他年约四十岁,身材中等,双眼灵动,显得颇为精明能干。 武三思是天子武则天的侄子,四年前,他几乎要被立为武周太子,最后却被狄仁杰坏了他的千秋大梦。 虽然没有得到太子之位,但并不等于他失宠,相反,他极得姑母武则天的宠爱,权势与日俱增。 他也并不甘心失去继承大统的机会,一直在耐心等待新的机会。 就在刚才,他的盟友上官婉儿给他送了一封信,太平公主进宫兴师问罪,为周引凤刺杀薛卫之事大发雷霆。 上官婉儿建议没有必要为薛卫这种小人物得罪太平公主,暂时放弃刺杀薛卫的计划。 当初将驸马薛绍饿死在狱中是天子的意思,是由武三思来执行,因为薛绍的兄长薛顗参与了李冲叛乱,但天子还有另一层意思,借收拾薛家来敲打支持李氏的河东世家。 武三思本来并不打算对付薛卫,为了安抚薛家,化解仇恨,天子做主,把武三思的二女儿许给了薛崇简。 但薛卫却对父亲之死念念不忘,每年父亲忌日都会喝得酩酊大醉,并放言要为父报仇。 武三思深为忌惮,他不想得罪太平公主,但又害怕薛卫真的不肯放过自己和家人,他一直犹豫不决。 恰好在此时,上官婉儿找到他,说天子对薛卫的胡作非为很不满,并向她暗示,薛卫和李重润关系密切。 天子的意思明摆着是想让薛卫牵涉进李重润案,武三思便顺势而为,和上官婉儿商量,利用周引凤栽赃,将薛卫卷进了李重润案。 现在上官婉儿建议放过薛卫,让武三思有点为难了。 沉思良久,武三思拾起铃铛摇了两下,片刻,门口有人请示,“请老爷吩咐!” “去把大公子给我找来!” 不多时,武三思的长子武崇训匆匆赶来,虽然武崇训其实是次子,但因为兄长早逝,他就成了长子。 武崇训年约二十四五岁,相貌长得丰神俊朗,但骨子却比较阴毒,自诩毒秀士,武三思对儿子十分看重,很多重大事情都和他商量。 武崇训躬身行礼,“孩儿参见父亲!” “你看看这封信,上官婉儿刚刚派人送来的。” 武三思把信递给武崇训,武崇训看了一遍,冷笑道:“放过薛卫,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此话怎讲?” 武崇训冷冷道:“父亲这么快就忘记了吗?您之前和上官为什么要让周引凤杀薛卫?不就是因为二张的意图吗?” 武三思点点头,不露声色道:“继续说!” 武崇训又继续道:“张氏兄弟为立相之事和父亲翻脸,他们把薛卫放出来,真正目的为了拉拢太平公主一起对付武家。” 武三思之前和太平公主安排周引凤杀薛卫,其实和二张根本没有半点关系,儿子显然误解了,但武三思也不想说破。 武三思淡淡道:“太平公主不是让薛卫去养马了吗?也算给了武家一个交代。” “那只是装模作样罢了,她哪里会让儿子真的去养马,父亲,太平公主是李氏皇族的重要成员,她可是签过血契的,别看她嫁给了二叔,一旦时机成熟,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对武氏下手,她和武氏有着根本性的利益冲突,张氏兄弟就是看透这一点,才把薛卫放出来。” 武三思眯着眼睛问:“你的意思是,我们还是要杀薛卫?” 武崇训缓缓点头,“一定要除掉他以绝后患,不过直接刺杀确实会引来太平公主强烈报复,反而得不偿失,不如用点手腕,耐心等待机会,让他再卷入某个大案,用天子律法来杀他,太平公主也无话可说。” 停一下,武崇训又笑道:“或者也可以利用武连坤,他被薛卫打成重伤,他岂会善罢甘休,他伤养好后,一定会报复薛卫,不如我们再推波助澜一下,私人恩怨,太平公主同样有苦难言。” 武三思并不想杀薛卫,若想杀他,在监狱里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而且眼前的儿子也让他有些失望,儿子嘴上痛斥二张,可暗地里却和二张有勾结,他以为自己不知道? 虽然武三思本人也在抱二张大腿,但儿子这种隐瞒自己的心机让他很生气。 武三思摇了摇头,否决了长子暗藏私心的提议。 “太平公主对武家很重要,她现在毕竟还是中立,而薛卫只是一个小人物,对我们没有太大威胁,相反,若我们杀了薛卫,会直接逼太平公主站队李唐皇族,这样就太得不偿失了。” 武崇训心中却不以为然,他假惺惺道:“父亲放心,孩儿心里明白,不杀他,小诫即可,只是让薛卫明白,我们武家是不能招惹的。” “这样最好,稍作惩罚,以示警告!” 这时,武三思又想起一事,对儿子道:“你未婚妻最近有点太招摇了,风评不太好,你们年内就要成亲,你要好好约束她。” 武崇训撇了撇嘴,他对这门政治婚姻一点兴趣都没有,李家的女人,有几个是省油的灯? 武崇训想杀薛卫当然是有私心的,天子想从有血缘关系的晚辈中选出隐卫第四任继承人,薛卫是天子外孙,符合候选人条件,武崇训一直就想除掉这个竞争对手。 还有一个仇恨是有关李裹儿,武崇训一想到未婚妻李裹儿当年和薛卫的关系,他心中的滔天恨意就止不住涌上来。 ......... 房间里十分昏暗,门窗都紧闭了,薛卫手执飞刀向两丈外的一炷香射去,飞刀本质上和壶箭是一回事,他的前任是壶箭高手,那也一定是飞刀高手,否则兵器箱不会出现五把飞刀。 ‘嗤!’第三把飞刀精准地射灭了香头火。 薛卫放下飞刀,又进入老僧入定状态,他在想今天兄弟薛崇简的事情。 薛崇简的到来,让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薛卫已经想到了解决自身危机的办法,要摆脱张氏兄弟的控制,只能一个人能做到,那就是天子武则天,也是他的外祖母。 但凭他现在的状态,他根本见不到武则天,但薛崇简是千牛直长,他有机会见到武则天,利用薛崇简见到武则天,就是他走出目前困境的唯一机会。 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了一阵不紧不慢的敲门声,薛卫心中顿时涌起一丝不祥之感。 第十四章 警告到来 薛卫打开门,门口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一张马脸,双眼细长,透出一种阴险狠辣的狡黠。 薛卫一眼认出他,就是这个人把他从大理寺水牢领了出去。 薛卫知道他叫郑荣昌,似乎是张昌宗的幕僚,却不知该怎么称呼他。 “薛公子,好久不见了。” 郑荣昌脸上露出一丝虚伪的笑容。 “进来吧!” 薛卫语气很冷,他知道不管用哪种语气,结果都一样,那还不如保持本色。 郑荣昌负手走进小院,打量一圈,又摇摇头,“看来你母亲没有接纳你?” 薛卫沉默了,没有回答他话。 郑荣昌感受到了薛卫冷淡,也不装了,他取出一块铜牌晃了一下,脸上立刻变得冷厉起来,他冷冷道:“我是来提醒你,别忘记你的任务,该尽快着手了,否则后果你知道。” 他又取出一张名帖递给他,“需要帮助,来这里找我!” 薛卫其实更想看一看他手中的铜牌,可惜他已经收起来了,这些人就是这样自以为是,晃一下就以为别人能看清。 他又瞥了一眼手中名帖,上面写着‘北市荣昌茶铺’。 “你是开茶铺的?” 郑荣昌呵呵一笑,转身便走,薛卫忽然想到一事,上前追问道:“期限还是三个月,对吧?” “八十二天!”郑荣昌淡淡道:“你已经耗去八天了。” 郑荣昌头也不回地走了,薛卫回到卧室,他很想知道郑荣昌那个铜牌是什么意思。 忽然,他听到外面树上有细微的动静,他手一甩,一支飞刀从窗户闪电般射出去,外面传来‘叮!’一声脆响,像是撞到金属上的声音。 薛卫抓起宝剑,一纵身撞开窗户跳了出去。 院子里的大树下站在一名身穿紧身武士服的青衣女子,头发梳成两个环,手执一把宝剑,飞刀就落在她身边,应该是被她用剑挡开了。 薛卫一言不发,冷冷地盯着她。 郑荣昌刚才来时,他就感觉外面有个人,他还以为是郑荣昌的手下,所以没有多想。 “刚才那个人是谁?交给你什么任务?”女子转头注视着他。 她年纪不大,十七八岁,小鼻子小眼,皮肤微黑,长相很普通,浑身透着一股严厉劲,就像高中时收作业的学习委员。 薛卫立刻确认了,她并不是那天晚上救自己的白衣女子,感觉完全不同。 “你是站在什么立场问我?”薛卫淡淡问道。 “我是你母亲派来的,保护你。” “是监视吧!”薛卫冷笑一声。 “随你怎么想,你告诉我,刚才那人说的任务是什么?” “那你应该跟踪他,他更容易交代。” “我的任务是保护你,不是他。” “既然是保护,那就不要多问和你无关的事情。” 说完,薛卫又从窗户跳回去,随手将窗户关上。 “你——” 青衣女子气得一跺脚,一纵身跳上墙,一阵白烟冒起,身体一闪就不见了。 薛卫从窗缝里看得清楚,这女子的身法有点像日本忍术啊!一股白烟冒起,人就不见了。 薛卫有点头大,估计她是去向太平公主汇报了。 ........ 次日清晨,薛卫被一阵咚咚的敲门声敲醒,又是谁?一天到晚让自己不得安宁。 薛卫开了门,兄弟薛崇简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后面跟着五六个仆人,每个人都拿着大包小包,足足有十几个大包袱。 “快点洗漱换衣服,我们去西市!” “这些是什么?” “都是你的东西,我给你全部打包拿过来了。” “等一等,我的东西不是都被没收了吗?” “你的男爵府确实被封了,但你在母亲府中还有一个院子,里面还有不少你的东西,我拿过来了,都是你的衣物和常用之物。” 薛卫忽然发现襕衫不是绸缎,他心中微微一怔,又翻了翻所有的衣服,都是细麻布料,没有一件绸缎布料。 不对,以前的薛卫怎么可能穿细麻布料,这可是中下层百姓的布料。 “崇简,这些衣物究竟是怎么回事?” 薛崇简脸上有些尴尬,勉强笑道:“我们先去西市吃点东西,路上我慢慢告诉你。” “走吧!”薛卫放下衣物。 薛崇简看了一眼兄长身上衣服,迟疑一下,“大哥还是换一件袍衫吧!” 薛卫看了一眼自己寒酸的衣服,“先不换了,回来再说。” 兄弟二人坐上一辆牛车向西市而去…….. “你没有骑马,是特地照顾我吗?” “是,回头我给大哥搞一匹马,以后出门方便。” 薛卫看了兄弟一眼,又淡淡道:“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是从母亲那里过来的吧!” 薛崇简竖起大拇指,“大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所以,那些衣物用品都是母亲给我的?” “大哥怎么猜到的?” 薛卫摇摇头,“我从前的衣物不会是细麻布料,这是特地为我现在的身份准备的,你考虑不到这些。” 薛崇简沉默片刻苦笑道:“大哥猜得完全正确,母亲昨晚把我叫去了,她就是想…….” 薛卫一摆手打断他,他不想谈太平公主的事。 “我想问你一件事,一个很嚣张的人向我出示铜牌,他什么意思?” 薛崇简眉头一皱,“是上面有几朵花的铜牌吗?” “好像是!” “那是梅花铜卫的腰牌,意思是,他是告密者。” “告密者,什么意思?” 薛崇简叹口气道:“梅花卫就是大唐内卫,分为金银铜铁玉五个组织,代表梅花的五个花瓣,每个人都配有腰牌,铜牌是其中之一,也是地位最低的一种。” “他们具体做什么?”薛卫好奇问道。 薛崇简笑了笑,解释道:“梅花金卫是指御史酷吏,来俊臣、周兴、丘神勣、索元礼、侯思止等人都是,他们地位最高,有捍制之权,不过万岁通天二年来俊臣被诛杀后,梅花金卫就名存实亡了。” “其他四卫呢?” “其他四卫就简单得多,梅花银卫的任务是监视百官,现在也解散了,梅花铁卫还在,他们是军队,负责抓捕审问,梅花铜卫原本是金卫的依附,专业告密,金卫垮了,铜卫也快要解散了,梅花玉卫比较特殊,都是女人。” 说到这,薛崇简压又低声音道:“传闻还有一个梅花隐卫,是最神秘的组织,只有三人,谁也没有见过他们的真面目,据说宰相狄仁杰就是其中之一,当然,这只是猜测,或许所谓的隐卫根本就不存在。” “在我面前晃铜牌是什么意思?” 薛崇简叹口气,“对方当然是在警告你,他意思是说,你如果不听话,他可以随便给你安个罪名告密,你就会被梅花卫抓进去, 不过你不用担心,来俊臣等酷吏完蛋了,告密者也是人人喊打,他就只敢威胁你而已,梅花五卫现在只剩下铁卫和玉卫。” 原来如此,张昌宗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威胁自己,表示他可以动用梅花卫,不仅仅是大理寺。 薛卫沉吟一下道:“昨天傍晚有个年轻女剑客出现在我院子里,她说是母亲派来保护我,是真的吗?” 薛崇简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他摇摇头,“据我所知,母亲没有派任何人来保护你,你十七岁那年和她彻底翻脸后,她就不管你了,你入狱她没帮你,现在她更不会派人保护你,那个女武士和母亲没有关系。” 薛卫轻轻点头,薛崇简说得对。 “十七岁时,我和母亲为什么翻脸?” “因为父亲,从五年前开始,母亲便不再祭祀父亲了,父亲忌日那天,你为父亲祭祀之事和她彻底翻脸,只有你成婚那年她在,然后你们就很少见面了,大哥,其实母亲对你……..” “奇怪了,那个女武士会是谁?为什么要监视我。”薛卫又一次岔开了话题。 “不是说保护你吗?” 薛卫取出一枚铜钱,笑了笑道:“铜钱的一面叫做保护,另一面就叫监视,其实是一回事。” ………. 西市在洛阳城最南面,紧靠南城墙,通济渠从西市穿过,这里是大宗货物集散地,粮食、油料、布匹、牲畜、药材、蔬菜、肉食、调料、茶、酒、糖、酱等等大宗物资都在这里交易。 这里更加热闹,市坊里弥漫着各种浓厚气味,三教九流人物在这里聚会,到处可见形色可疑之人。 他们找了一家酒楼坐下,略微沉吟一下,薛卫缓缓道:“我想见一次天子,有没有什么办法?” 薛崇简注视着薛卫,“要我帮你,可以,但你必须给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是亲兄弟,你有事,不要瞒着我!” 薛卫沉吟一下,缓缓道:“我出狱是张昌宗用天子金牌保出来的。” “张昌宗,他怎么会?” “他当然是有条件的,他让我帮他做三件事,如果我不答应,他就送我回黑水牢,那个地方,我真的不想再回去了。” “什么?”薛崇简眼睛蓦地瞪大了,“你在…..黑水牢?” “你不知道?”薛卫惨然一笑,“我在那里面呆了整整一年,和人骨、尸水以及腐烂的皮肉为伴,为了活下去,我还生吃过老鼠和蛇。” “大哥,别说了……..” 薛崇简浑身颤抖,双手捂住脸,泪水从指缝汹涌而出。 第十五章 迟来之悔 过了很久,薛崇简崩溃的情绪才渐渐平静下来。 他抹去眼泪,目光也变得坚毅起来。 “大哥,我帮你,一定帮你,你要我怎么做?” 薛卫想了想,还是觉得应该相信兄弟,他确实需要帮助。 “张昌宗给我的第一个任务是杀高戬,但杀了高戬,我会背上重罪,甚至张昌宗会杀我灭口,可不杀高戬,张氏兄弟又不会放过我,他们给了我三个月时间,现在只剩下八十一天了。 现在唯一能救我的就是天子,我想让天子看到我的价值,只要她开口,张氏兄弟就不敢再轻易动我。” 薛崇简沉思良久道:“兄长想见天子,应该去找母亲,向他认错,她会保护你,甚至她安排你见天子更容易。” 薛卫摇摇头,“这就是我要告诉你的第二个要求,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母亲。” “为什么?” “这件事很复杂,张氏兄弟放我出来,就是因为我是太平公主的儿子,他们想通过我来影响母亲,他们的真正目的很可能是想利用母亲对付武家。” “那就更应该让母亲知道,否则她被人利用了还被蒙在鼓里。” 薛卫还是摇头,“再等等吧!先让我见到圣上,实在不行,我再找母亲。” 薛崇简注视着薛卫,他忽然问道:“你其实是不相信母亲?” 薛卫沉默了,薛崇简这句话如刀一般插进了他的心中,他确实不相信太平公主,历史上的太平公主和她母亲武则天一样,为了权力而把亲情踩在脚下。 从自己入狱就能看出来,自己在水牢里痛苦煎熬了整整一年,作为母亲,太平公主居然对自己孩子不闻不问,这样的母亲值得相信吗? 薛崇简叹了口气,给兄长斟满了酒,低声道:“有些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昨天上午母亲进宫和上官婉儿大吵一场,听说上官婉儿安排人刺杀你,母亲非常生气,质问她为何违反承诺,上官婉儿已经答应,她不会再伤害你。 还有,你在马房做事,母亲看到了,所以她让我拿衣服和用品给你,你们就算再翻脸,但母子之情是抹不掉的。” 说到最后,薛崇简声音有点哽咽了,“母亲没说,但我知道,她其实后悔了,后悔没有帮助你,让你受苦一年。” 薛卫半晌没有说话,他确实不知道,母亲居然知道了周引凤刺杀自己之事,还进宫和上官婉儿大吵。 但知道归知道,薛卫心中的冰山不是薛崇简的几点眼泪,几句温情话就能融化的,有的时候,迟来的深情比草贱。 “这件事再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想一想,让我理清思路再说。” 薛崇简点点头笑道:“你明天来皇宫找我,我们约个时间,我在星津桥口等你。” “去皇宫做什么?” “帮你想办法见到天子啊!” ......... 兄弟二人吃过朝食,随即来到西市酒坊。 “酒坊一共有三十家酒铺,整个洛阳城的酒都由这里供应,包括皇宫,其中有四大酒铺最有名,首屈一指是酒仙楼,这是武三思的产业;其次是波斯酒铺,这是粟特人开的,以卖葡萄酒和三勒浆出名;第三是白令楼,这是太子妃韦家的产业;第四是杏花楼,就是薛家的产业,也就是大哥的产业,你作为嫡长子继承。” 薛卫微微笑道:“我前天去了南市,碰巧进了百工斋,遇到胡掌柜,才知道原来百工斋居然是我的产业。” “哎!看来大哥真的失忆了,你以前天天去店里。” 很快他们来到了酒坊一条街,这里面弥漫着浓厚的酒糟气息,薛崇简指着一座很大的铺子道:“就是那里,看见招牌没有,‘杏花酒’三个大字,还是祖父题的字。” “好像我在十二宫旁边看见过杏花酒楼,和我们有关系吗?” 薛崇简点点头,“杏花酒楼也是薛家的,但和我们没有关系,薛家是大族,枝蔓众多,我们只是其中一支罢了。” “那你有没有产业?” “有!”薛崇简笑了起来,“在长安有几座店铺,之前我去长安公干,也顺便看看店铺。” 两人走进酒铺,身材瘦高的刘掌柜迎了出来,满脸激动,“大公子回来了,太好了,终于平安无事!” 说到最后,刘掌柜声音有些呜咽了。 薛崇简拍拍他胳膊,“行了,别哭了,我大哥很多事情都忘记了,你再给他好好介绍一下酒铺,大哥,我今天还要当值,就先回去了。” 薛卫点点头,“明天我去找你!” ………… “公子要去看酒窖吗?”刘掌柜小心翼翼问。 “你先给我倒杯茶!” 薛卫没有心情看酒铺,他还在想今天和薛崇简的谈话。 不多时,刘掌柜给他送来一盏热茶,刘掌柜又低声道:“公子,你的宅子都收拾好了,你要去看看吗?” 薛卫愣了一下,“什么宅子?” “就是通济坊那座小宅啊!公子前年买的,一直没住过,由我来保管,公子忘了吧!” 这不是他忘了,他根本不知道,去百工坊得到了自己的兵器,来杏花楼又收到一座小宅,他喜欢这种小确幸。 “钥匙和地址给我,我改天去看。” 薛卫今天没有心情,喝完茶,他便匆匆返回住处。 他盘腿坐在昏暗的房间里,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回荡着薛崇简说的话。 “你在马房做事,她看到了!” “昨天上午母亲进宫和上官婉儿大吵一场......” “母亲没说,但我知道,她其实后悔了,后悔没有帮助你,让你受苦一年。” .........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睁开了眼睛,眼睛里变得痛苦而深邃。 他将薛崇简拿来的所有衣物和物品都堆在院子里,点燃一支火把扔了进去,烈火越烧越大,渐渐将所有所有衣物都吞没了。 望着熊熊燃烧的烈火,他想到的是黑水牢里被他连皮带毛吃掉的鼠蛇,想到的是陪伴身边的森森白骨,想到的是无边无际的孤独和绝望。 这种由无数个痛彻心扉凝结成冰山,不是几句后悔,几颗眼泪,几件衣服就能融化。 他不需要她的后悔,不需要她的帮助,从来就不需要。 他走回房间,取过文房四宝和一叠白麻纸,是他今天他从酒铺里拿的,他想写点东西,他满腔的愤恨需要发泄。 薛卫铺开纸,开始认认真真的写字,肌肉记忆渐渐恢复,他的字越写越好,越写越流畅。 笔在沙沙作响,他在疯狂地发泄内心的孤独,那种孤独越积越高,他快要被淹没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 ……….. 一口气写了几十页,薛卫终于放下笔,满腔愤懑终于发泄殆尽,内心一片茫然。 他慢慢走出屋,将厚厚一叠诗稿也扔进了烈火中。 这一刻,他做出了一个决定,从今天开始,他要彻底和太平公主切割,他叫薛卫,不叫太平公主的儿子,他可以低调,但不用再卑微。 第十六章 觐见之道 修文坊的一座大宅内,一个梳着云髻、身材高挑的年轻女子负手站在窗前,静静听着青衣女武士的汇报。 “卑职听得很清楚,那个中年男子找公子是催促他尽快着手任务。” “什么任务?”女子平静问道。 “不知道,只知道距离最后期限还有八十二天。” 女子轻轻叹息一声,“应该是张昌宗给他的出狱条件。” 青衣女武士又低声道:“另外,公子好像搬走了。” 女子一怔,慢慢转过身,光线照在她极为明艳大气的脸庞上,肌肤晶莹如雪,在阳光下有一种透明质感,高挺的鼻梁,细细的柳眉,一双美眸仿佛潭水般深邃,美得令人窒息。 她看起来只有十七八岁,但目光却有一种和她年纪完全不相配的成熟与冷静。 “他搬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卑职刚刚去他住处,他人已经不在了,东西也烧光了。” “去找到他!”停一下,女子又补充道:“南市的百工斋和西市的杏花酒铺,这两个地方他一定会出现。” “卑职遵令!” 青衣女武士迟疑一下,从怀里取出一张叠好的纸,把纸展开,是一张烧了一角的纸。 “姑娘,还有这个!” “这是什么?” “这是在他院子里一堆灰烬旁边找到的,只烧了一角,被风吹到墙角,他没有发现。” 女子看了看纸,一双美眸慢慢瞪大了,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长风万里送秋雁,对此可以酣高楼。 蓬莱文章建安骨,中间小谢又清发。 俱怀逸兴壮思飞,欲上青天揽明月。 抽刀断水水更流,举杯消愁愁更愁。 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 这是他写的吗?不可能,他什么时候有这样的才学? 但不是他,又会是谁?这首诗闻所未闻。 女子不知读了多少遍,眼中的震惊才慢慢消褪,她又重新负手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问道:“人生在世不称意,明朝散发弄扁舟,薛卫,你在愁什么?这么多年,你还有资格愁吗?” 她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深深的恨意,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缱绻和不舍。 ……….. 薛卫是在新家里醒来的,他的新家是前年在通济坊买的一座小宅,占地约三亩,府宅紧靠城墙,打开西门,外面就是通济渠。 通济渠入城并没有水门,就是城墙一处百米宽缺口,两边都是土坡,长满了杂草。 薛卫在院子里发现一艘小船,小船下面有三个木轮子,他这才明白前任薛卫买这下座宅子的真正目的,可以在夜间随时出城。 也正是因为有夜间可以出入城这个便利,通济坊在洛阳很有名,出了名的乱。 通济坊是洛阳最西南角的一座坊,隔壁就是西市,给薛卫的第一印象,这里就是城郊结合部,各种违章搭建,各种脏乱差。 坊内居民也很多,大部分都是外来人口以及西市的伙计,还有天下各地来历不明的人,三教九流,龙蛇混杂。 薛卫的隔壁就租住了一伙唐朝阿三,男女都有,整天在院子里练习爬杆子、喷火,彻夜不眠。 很烦,也很吵。 坊内很少看见官差衙役,出了事都是自己解决,靠拳头或者靠钱,唐朝没有武侠小说中的帮派,但有另一种帮派,一个是行会,一个是乡党。 行会是靠利益集结,乡党则是靠乡情捆绑,这两条纽带让无数弱势群体能集结在一起抗衡强龙地头蛇。 通济坊内住着一百多家以行船运货为生的船户,一个叫晁胜的老船户威望很高,他组织起了通济船会,哪家船户遭遇欺压,晁胜就会带着大批船夫出面撑腰。 但通济坊中最多的还是乡党,有大大小小二十几个乡党,基本上都是以县单位,争利益、打群架是通济坊的家常便饭,一般民不告,官不究,只有打死了人,无法善后了,官府才会出面。 薛卫暂时还没有时间体会通济坊的特色,他稍微洗漱一下,便雇了一辆牛车,匆匆赶往星津桥。 洛水将洛阳城一分为二,皇宫在洛水北岸,面前的洛水中有江心洲,朝廷就以江心洲为支撑造两座桥,北面的桥叫天津桥,南面的桥叫星津桥,住在城南的官员上朝,都要跨越星津桥和天津桥进入皇宫。 薛卫远远便看见薛崇简,他穿着一身千牛卫的绣花绿色军服,正所谓‘花钿绣服,衣绿执象’。 但薛崇简手中没有持象笏,而是拿着一支马球杆。 薛卫下了牛车,塞给车夫一把钱,便走上前笑道:“你拿马球杆做什么?” 薛崇简做出一个挥杆的姿势,“你想见到天子,就得靠它!” “靠马球能见到天子?” “你以为天子那么容易见到?” 薛崇简叹口气道:“现在天子已经不见大臣了,听说连太子都半年没有见到天子,想见天子目前只有五个渠道,要么托二张,要么托上官婉儿,要么托母亲,要么托武三思,要么等天子有兴致召见,其实托母亲是最简单便捷的,偏偏你又不肯,那么只有走第五条路。” “所以打马球就是第五条路?” “正是,天子最喜欢三样东西,武、文、雅,武是马球,文是诗赋,雅是赏花,所以洛阳有三会,春球会,夏花会,秋诗会,下个月的三月中旬便是球会,天子会召见并宴请马球比赛的最终获胜者,你是三绝公子,我给你想到的办法就是下个月的球会夺魁。 等天子见你时,你再想办法表现一下,天子若对你有兴趣,就会单独召见你,你的机会就来了。” “天子单独召见,会不会……..”薛卫有点担心。 “在想什么呢?” 薛崇简翻了个白眼,“那是你外祖母,你不要想多了!” 薛卫哑然失笑,“好吧!我去跟你看看马球。” 薛崇简一边走一边介绍,“球会将持续三天,其实就是一系列球队比赛,还个人淘汰赛,最后胜者都会得到重赏,同时被天子召见并赐宴。” “洛阳有多少支球队?”薛卫随口问道。 “几百支吧!” 薛卫愣住了,“三天,几百支怎么比?” “你问我洛阳有多少支球队,不是问我有多少支参赛队,只有二十支球队有资格参赛,先进行资格赛,球会三天只有八支球队参加最后的角逐。” 薛卫点点头,“我以前也参加过比赛?” 薛崇简长长叹了口气,“大哥,你怎么什么都忘了,你之前和我一样,都是千牛备身好不好,你是左千牛马球队的主力,要不然你的三绝公子称号怎么来的?” 薛卫默然,他自己都感觉到记忆丧失得有点离谱了。 第十七章 两女看球 马球是唐朝的国球,上至皇帝,下至黎民,无人不喜欢,甚至到了狂热的程度,每年的球会,洛阳城更是满城空巷。 球艺高超的马球手就像后世的球星一样,被无数人追捧,名利双收,薛卫之所以在洛阳有名,就是因为他马球打得好,在官方的排名中他能排进前十。 但由于薛卫去年沉寂了整整一年,他在官方排名榜中已经找不到了,粉丝们也迅速将他遗忘,转而追捧别的马球手,他现在只是一个过气的马球明星。 来到左千牛卫的马球场,只见有三名球手在骑马打球。 薛崇简上前大喊道:“你们都看看,谁回来了?” 三名球手翻身下马,走了过来,他们看见了薛卫,并没有激动,反而略显尴尬,但还是上前拍拍他的胳膊。 “崇胤,好久不见了!” 薛卫改名后,崇胤这个旧名在他的坚持下还是保留了下来,变成他的字,字崇胤。 “大哥,估计你也忘记他们了,我给你重新介绍一下,他们都是千牛卫武官,这位是千牛郎将陈玄礼,这两位是常元楷和李林甫,都是千牛直长。” ‘李林甫!’ 薛卫盯了一眼那个瘦高的年轻人,脸庞削瘦,长得其貌不扬,他就是那位口蜜腹剑,出口成獐的大唐宰相? 陈玄礼是球队队正,把薛崇简拉到一边低声道:“你兄长已经被千牛卫除名了,他还能代表千牛卫参加比赛?” “我考虑过了,可以用外援候补名额。” 按照规则,每个队有一个外援名额,作为候补,陈玄礼想了想,“这倒是可以,但资格呢?他首先要有资格才行啊!” 薛崇简胸有成竹道:“大会之前不是有资格个人赛吗?反正球队名单是球会前才正式递上去,我先让兄长参加资格赛,拿到资格,就可以列为外援候补了。” 陈玄礼点点头,“行!就这么定了,资格之事就交给你,名单我等最后一天再递上去。” 薛卫的父亲薛绍曾任左千牛卫将军,千牛卫的将领们多多少少都会给一点面子。 “姐夫,加油啊!我看好你。” 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咋咋呼呼的喊声,薛崇简的表情顿时变得尴尬起来。 “她怎么又来了?” 薛卫向场边望去,只见场边站着两名少女,年纪都不大,稍长的一个十六七岁,神情倨傲,像尊雕塑般一动不动。 另一个更小,只有十二三岁的样子,活泼得像只猴子,挥手又蹦又跳,又用手拢成喇叭状大喊:“姐夫,今年你们一定夺冠!” “姐夫?” 薛卫看了一眼薛崇简,难道是他妻子和小姨子来了?武三思的女儿。 “崇胤,接球!” 一只马球忽然向他脸庞飞来,又凶又快,薛卫几乎是本能,身体一个旋风转,挥杆打出,马球被精准打出数十步外。 薛卫愣住了,这是他第一次打马球,居然能打出这个水平。 薛崇简高声赞道:“大哥,接得漂亮,要不要骑上马试打几杆?” 薛卫冷冷看了一眼李林甫,这一球有恶意,打的时候不喊,球快到才喊,分明就是冲他的脸打来,马球是用硬木掏空制成,外面又缝一层皮,弹性极强,而且很硬,这一球若打在脸上,脸颊非乌肿不可。 李林甫催马过来歉然笑道:“不好意思,那一球不是故意的,我忘记了你没有骑马。” 所有人都看见他没有骑马,怎么可能忘记? 他脸上没有表露,只是淡淡道:“我一年没有骑马打球了,有些生疏,我先自己练习一下吧!” 薛崇简指着远处一个小球场道:“要不兄长先去练习打定位球吧!个人资格赛需要。” 薛卫点点头,“拎着球杆和球袋向小球场走去。” “啊!是薛卫大哥,你…..你出来了。” 小娘子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他没有理睬,继续向小球场走去。 小娘子追了上来,“卫大哥,是我呀!我是武岁岁,你不认识我了吗?” 薛卫回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你认错人了,我不认识你。” “不可能,你在地下埋五百年再挖出来我都认识,你就是薛卫,你手臂上有只兔子,屁股上还有只蝴蝶,对不对?” 薛卫的脸猛的抽搐一下,自己屁股上有只蝴蝶?这个小娘子又怎么知道?唐朝薛老弟,你不会吧!” “岁岁,别闹了,大哥确实什么都忘记了。” 薛崇简赶过来解围,他对小娘子低语几句,小娘子看他的眼神变了,就像在看一只被凌虐的小动物,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卫大哥,你真可怜!” 薛卫嘴角扯了扯,问薛崇简,“她是谁?” “她是我小姨子,叫武岁岁,武三思最小的女儿。” 最小的女儿,嫁给宰相裴光庭,后来和李林甫私通那个? 薛卫看了一眼李林甫,见他一脸淡然,又看了看远处石像一样的女子,“那是你妻子?” 薛崇简笑道:“那不是我妻子,是你表妹,真正的表妹,安乐郡主,太子的女儿。” “她是李裹儿?” 薛卫反应过来了,六味帝皇丸李显的女儿,不就是安乐公主李裹儿吗?为了当女皇帝,和她妈一起把父亲毒死了。 “是她,她许给了武崇训,哎!已经许人了还不收心,挺烦的一个女人。” 薛卫心中一动,李裹儿是来看薛崇简打球的。 “她喜欢你?” 薛崇简冷笑一声,“她喜欢的人多着呢!” 薛卫哑然失笑,自己这个兄弟阳光帅气,身材又好,而且出身好,社会地位高,囊中多金,当然是无数少女的梦中情人。 估计这个武岁岁也喜欢他吧!所以才一起来看他训练。 薛卫拍拍他肩膀,“你去和她们说说话吧!我想安静练会儿球。” 他转身向小球场走去。 薛崇简叹口气,“岁岁,我们过去说话,让大哥练会儿球。” “姐夫,大哥怎么会失忆?” “我也不知道,听说他被灌了鹤顶红没死,但记忆都没了。” “啊!”武岁岁惊恐地捂住嘴,她忽然捏紧小拳头,愤恨道:“是哪个坏蛋干的,我一定不会放过他。” 要是她爹听到这句话,恐怕真的会把她揍成武碎碎了。 看见薛崇简过来,李裹儿立刻眉开眼笑迎上来,“表哥,刚才你打球真的玉树临风,很潇洒飘逸。” “裹儿,大哥出来了。” 李裹儿瞥了薛卫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轻蔑,她又堆起明媚的笑容对薛崇简说:“等会儿我和你们一起去吃饭吧!去清风酒楼,喝最好的酒,我请客。” “我也去!”武岁岁急忙喊道。 远处,陈玄礼喊道:“崇简,大家都到齐了,开始训练了!” “来了!” 薛崇简甩不掉李裹儿,只得叹口气,翻身上马,催马向场内奔去。 薛崇简上马那一瞬间英姿飒爽,李裹儿美目中闪过一丝异彩,她忽然想到什么,又回头冷冷地看了一眼远处正在练球的薛卫。 ……… 薛卫已经静下心,将球放在五十步定位上,他看了看木板上的球洞,深吸一口气,凭着感觉挥杆打出,马球飞出一道弧线,精准打进了球洞。 薛卫知道,这一杆还是从前薛卫的肌肉记忆,他需要做的就是,把肌肉记忆变成自己的感觉。 第十八章 酒楼午宴 练了一个多时辰,大家要去用朝食了,朝食是在九点到十点之间,它其实并不是早饭,而是午饭。 唐朝人天不亮就要起床,家里条件好的,会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四五个小时后,肚子饿了,就到了朝食的时间,这其实就是午饭。 北宋引入占城稻后粮食产量大增,一天两顿便逐渐演变为一天三顿,开始吃早饭了,朝食时间也就相应向后推一两个小时,正好就是十一到十二点,改名为午食。 吃饭之地叫清风酒楼,洛阳三大酒楼之一,全城有二十几家分店,总店在南市,清化坊的酒楼也是其中一家分店,但规模很大,装饰奢华,是一家顶级酒楼。 大家都是骑马去酒楼,唯独薛卫骑一头驴。 薛崇简最初想给大哥找一匹马,但太平公主不准长子骑马,只能骑驴,薛崇简不敢违背母亲意志,便买了一头驴送给大哥。 骑驴也没什么,中低层官员都是骑驴来上朝,于是就有了驱驴宰相的典故,到下午放朝时,乌泱泱的毛驴大队从皇宫里出来,像极了后世乌压压骑电瓶车和自行车下班一样。 只不过现在所有人都骑马,唯独薛卫骑驴,这就显得有点滑稽,很容易被人看轻。 薛卫却无所谓,他本来就想低调,骑驴正适合他。 “大哥,过几天我给你换匹马。”薛崇简实在看不下去了。 “不用,我骑驴很自在。” 把毛驴寄存了,两人向二楼走去,薛卫忽然问道:“李林甫对我不满吗?” 薛崇简点点头,“他以前和临淄郡王李隆基关系密切,你和李三郎交恶,今天那一球,他其实是在替李三郎出口恶气。” “我和李隆基交恶,为什么?” 薛卫很震惊,自己居然得罪了唐玄宗。 “大哥,其实你和很多人交恶,你以前做事不给人面子,不留余地,比如你那把知节剑,程家求过你多少次,你就是不肯还给程家,还口出恶言,以至于程家对你恨之入骨。” 薛卫摆摆手,“不说别人,就说李隆基,我和他是怎么回事?” “为女人呗!薛家和王家同为河东名门,世代联姻,你是薛家长子,应该娶王家嫡女为妻,结果祖父给你看中的王家嫡女许给了李隆基,后来你就处处针对他,你们之间关系也就越来越恶劣,见面就要拔剑,我几次给你们调解,但没有用,只能让你们少见面,好在他现在长住长安,你们难得一见。” 薛卫半晌没有说话,这个唐朝老薛还真会得罪人,留给他一屁股烂账。 “你和他关系很好?” “我和他同岁,和他一起长大,又是姑表兄弟,算是挚友。” 沉默良久,薛卫终于忍不住道:“崇简,你怎么娶武三思的女儿,你不知道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我知道!” 薛崇简叹了口气,“我的婚事是外祖母的安排,母亲也很赞同,而且我个人也认为,父辈的仇恨不应该让子女承担,我们夫妻相敬如宾,十分恩爱,大哥,你不要怪她。” “那个武岁岁,她未婚夫是不是裴光庭?” 薛崇简一愣,“裴光庭是老三武莲儿的丈夫,岁岁是老四,还没有许人。” 薛卫也愣住了,如果不是裴光庭之妻,那历史上没有武岁岁记载啊! 薛卫忽然想到一个可能性,武岁岁死了,在神龙革命中被清算,甚至更早就病死了,所以历史没有她的记录。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香风扑面,李裹儿急匆匆跑过来,拉住薛崇简的手腕就走。 “二郎,我等你好久了,快跟我走,一桌人就差你了!” 她看也没看薛卫,拉着薛崇简就走了。 薛卫摇了摇头,这就是兄弟说的夫妻恩爱吗? ………. 唐朝酒楼很大,它是一个回廊结构,中间是天井,房间就布置回廊四周,每个包间都很宽敞,布置华丽,吃饭必须有歌舞助兴。 大堂上,一名披着轻纱的胡姬热烈奔放地跳着胡旋舞,腰肢大腿袒白毕露,大家都习以为常,一个胡姬跳舞,另外还有一个胡姬依偎在客人怀中劝酒,酒桌上的气氛高涨。 薛卫在一个角落坐下,他稍稍打量一下房间,说是包厢,其实一排三个包厢打通了,有三桌人在喝酒吃饭,各自热闹,互不打扰。 武岁岁却端着酒杯溜到薛卫身边坐下,“卫大哥,这杯酒敬你,庆祝你出狱。” “谢谢!”薛卫举起酒盏和她酒盏轻轻碰了一下,稍稍抿了一口酒,酒不错,居然是葡萄酒。 “岁岁,你不给我们敬酒吗?”几名年轻的千牛备身都喊了起来。 薛卫轻轻推了她一下,“去吧!玩得开心点。” 虽然这个小娘子似乎还不错,但想到她是武三思的女儿,薛卫心中就不舒服,他不想和她有任何交集。 武岁岁明显不想去,但没办法,只得磨磨蹭蹭去了。 李裹儿忽然冷哼了一声,“某人似乎转性了,身边的女人居然推给别人。” 薛卫笑了笑,没睬她,拎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李裹儿落了面子,俏脸一沉,冷冷道:“薛大公子,今天是我请客,但我没有请你,这酒你没有资格喝。” 酒桌上顿时一片寂静,十几双目光都看向薛卫,目光里都是尴尬和同情,薛崇简脸一沉,刚要开口,薛卫一摆手止住他。 “崇简,这是我的事,我自己处理,你不要管!” 薛崇简只得端起酒盏一饮而尽,冷着脸不吭声。 薛卫淡淡一笑,站起身道:“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大家继续,不要为我坏了酒兴。”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都以为薛卫会暴跳如雷,没想到起身要走,让所有人都看不懂了。 这还是那个匹夫一怒,拔剑而起的三绝公子吗? 薛卫又看了李裹儿一眼,平静道:“以后你的酒,我不会再喝了。” 他转身就走,忽然,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都可以离开,唯独你不用离开!” 只见一个身姿婀娜、美貌绝伦的年轻丽人从外面走了进来,她身穿一袭火红色齐胸长裙,上身配一件淡黄色半袖襦衫,山峦挺拔。 她并没有像画像中的唐朝女子那样露出大片酥胸,她襦衫的扣子系着,只露出一抹羊脂白腻的肌肤,锁骨上挂了一颗枣儿大小的祖母绿,翠绿浓郁得在眼中化不开。 她身材很高,至少在一米七五左右,却骨肉均匀,身材丰满而不失苗条,她的出现,一下子吸引所有人的目光,男人们端着酒杯呆呆地看着她,就连姿容还算艳丽的李裹儿,在她面前也黯然失色。 但薛卫的目光却落在她身后跟着三个女武士身上,尤其是左边那个青衣女武士。 薛卫一眼便认出了她,正是前天傍晚冒充母亲手下来监视他的青衣女武士,原来是眼前女子派来的,为什么? 薛卫的目光又转回眼前女子身上,这个女子……..薛卫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立刻反应过来,那天晚上就是她救了自己。 薛崇简忽然站起身,躬身行一礼,“大嫂!” 这声大嫂俨如晴天霹雳在薛卫耳边炸响,他蓦地瞪大了眼睛,这个女人就是自己…..前妻? 李裹儿冷笑一声,“元敏,你对他还真是情深义重。” 女子淡淡一笑,“他是我前夫,我对他好一点不很正常吗?倒是郡主的未婚夫婿就在楼下,你不去陪他,却在这里厮混,有点不近人情啊!” 李裹儿哼了一声,“我和谁一起喝酒,与你何干?” “是吗?看来是我多事了,薛卫,你跟我来,我请你喝酒。” 李裹儿一拍桌子怒道:“元敏,你是在故意针对我!” 元敏冷冷看了她一眼,“是又怎样,你不满意可以走!” 她转身向外走去,薛卫犹豫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第十九章 初遇前妻 薛卫跟着她进了一间雅致的小包厢,窗外是一条小河,一排绿柳吐出了嫩芽,两只黑白色的燕子从绿柳中飞掠穿过,发出欢快的鸣叫,小河对面是一座空置的宅子,修建了高墙。 “坐吧!” 元敏指指对面的坐榻,薛卫盘腿坐下,打量一下雅室,“你是这家酒楼的东主?” 元敏在他对面坐下,冷冷道:“我是几百家店铺的东主,这只是其中一家。” 薛卫苦笑一下,这句话颇有点示威的味道,他知道元敏是谁了,关陇八柱国元家之女,北魏皇族之后。 “无论如何,还是要谢谢你今天替我解围!” 元敏注视着他,目光锐利,“你今天太怂了,你应该冲上去抽她两个耳光。” 薛卫淡淡道:“我嫌脏!” 薛卫想到的,是历史上那个毒杀生父亲李裹儿,偏偏她的父亲是那么疼爱她。 元敏呆了一下,她什么答案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这个答案,对面这个男人居然会嫌弃李裹儿? 两人沉默了,薛卫先开口道:“以前的人和事情我都忘记了,不是选择性忘记,而是全忘了。” “我知道!” 元敏的语气稍稍柔和下来,“你在水牢里呆了整整一年,日子很难熬!” 薛卫心念一动,他忽然想到一事,小心翼翼试探问:“水牢里那块青石条,是不是你……..” “是我,我花了一万两银子给你安排的,那时我还没有继承父亲财产,一万贯是我的全部嫁妆,也算是我们夫妻一场,留给你的最后一点体面。” 薛卫鼻子微微一酸,心中涌起一丝感激,那块青石条是他最黑暗人生中的一束光。 “谢谢你!” 元敏别过脸,冷冷道:“你的感谢太廉价了,我不需要!” 两人又冷场了,这时门开了,几名侍女给他们送来酒菜。 元敏端起酒壶给他面前的酒盏斟满,“这是我祖父亲自酿的天仙露,你以前一直想搞到它的配方。” 薛卫忽然反应过来,她刚才说的话,她有几百家店铺,为什么今天恰好在这里,仅仅只是巧合吗? “我今天来练马球!” “我知道,我也知道今天李裹儿会给你难堪。” 薛卫沉默片刻道:“说起来我和她还是表兄妹,我不知道哪里得罪她?” 元敏嘴角微微下撇,露出一丝嘲讽的笑意.“你以为她去马球场是去找崇简吗?不是,她其实是去找你的。” 薛卫一怔,“为什么?” “看来你什么都忘了,她以前疯狂喜欢你这个表哥,四年前,我们成亲那天,她还去闹婚场,成婚后她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你来者不拒,经常带她来家里过夜,在你的床上过夜,后来你为了周引凤把她甩了,所以她恨你入骨。” 薛卫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问道:“她今年多大?” “十七岁!” 薛卫有点懵了,那李裹儿四年前才十三岁啊!他会对一个十三岁的小娘子下手? 元敏不满的哼了一声,“你怎么不问我多少岁?” “对不起,我…….”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 “那你今年…….” “我也是十七岁,和李裹儿一样。” 薛卫就想狠狠抽自己一耳光,这个女人十三岁就嫁给自己了。 元敏不解地望着他,“不过你今天居然把武岁岁推开,出乎我的意料,要是从前,你会搂着她喝酒,我不明白,为什么?” 薛卫端起酒盏,声音变得低沉起来,“在黑暗中煎熬了整整一年,任何人都会变。” 他将酒盏一饮而尽,注视着对面的元敏,眼眶渐渐红了。 “我对你的感激并不廉价,那块青石条是我最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把我从地狱里拯救出来,陪伴我度过了最孤独的岁月!” 他站起身,深深鞠一躬,“谢谢你!” 他深深吸一口气又继续道:“以前的薛卫已经死在大理寺了,我为他以前所有的荒唐和混蛋向你道歉,对不起!” 他再次鞠了一躬。 元敏静静地注视着薛卫,原本沉静的眼眸里翻滚着薛卫看不懂的情绪,有震惊,有痛苦,还有一丝…..微弱的光。 就在这时,外面隐隐传来了叫骂声和掀翻桌子哗啦声,一名侍女慌慌张张跑进来禀报, “东主,武家兄弟带人冲进海棠房,和薛二公子打起来了。” “轰!”薛卫只觉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转身就走。 “薛卫,等一等!” 元敏叫住了他,“这是我的店,我来处理。” 她站起身快步向外走去,薛卫狠狠捏一下拳头,跟在她身后。 房间里一片狼藉,满地瓷盘碎片,胡姬、侍女和其他客人都吓得远远躲开。 堂上,两伙人剑拔弩张,互相怒视,薛崇简脸上有些青肿,似乎挨了一拳,另一边是武继植和武崇烈兄弟,还带着七八名家丁武士,没有看见武崇训。 李裹儿正指着武继植鼻子大骂,“你们发什么疯,我和表兄一起吃饭,关你们什么事?武崇训呢?让他来见我。” “我在这里!”武崇训出现了。 他看了一眼薛崇简,对李裹儿淡淡道:“是不是表兄妹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你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但既然我们订了亲,请你还是稍微考虑一下我们武家的颜面。” “你真是得脸了,连我表兄都敢打,你赶紧给我表兄道歉!” “放屁!道什么歉?” 武崇烈拔出剑恶狠狠道:“谁敢碰我大哥的女人,不管是谁,就算是我妹妹的男人,我也一样宰了他。” “在我的酒楼里,你想杀谁?” 一个清冷的声音传来,众人回头望去,一个风姿绝代的丽人出现在走廊边,目光冷厉地望着武氏兄弟,薛卫沉默地站在她身边。 众人鸦雀无声,武继植和武崇烈竟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武崇训死死盯着元敏,眼中闪烁着炽热,就像一只饥饿已久的猎豹忽然发现了猎物。 武崇训忽然笑了起来,“元姑娘,我们好久不见了,上一次还是去年您祖父的寿宴,元姑娘天籁般的琴声至今萦绕在我耳边,伴我入眠,今天是我们冒犯了,所有的损失由我来赔偿,我会派管家来联系。” 他又深深扫了一眼元敏那曼妙无双的身姿,眼中贪婪毕露,这才回头冷冷对李裹儿道:“郡主,我该说的话都说了,你好自为之!” 他一挥手,“我们走!” 武家人如一阵风似的走了,薛卫就站在元敏身边,他看得很清清楚楚,武崇训眼中燃烧着毫不掩饰的占有之欲,他贪恋元敏。 元敏也不再理会众人,直接转身走了。 望着元敏的背影,薛卫的心忽然像被针刺一般,一阵锥心的疼痛,极不舒服,虽然元敏并不是他的妻子,甚至也已不是唐朝薛卫的妻子,只是他的前妻。 他现在没有任何立场,只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感和无力感。 “卫大哥,下午我帮你捡球吧!”武岁岁跑过来笑嘻嘻挽住了薛卫的胳膊。 “不用了!” 薛卫抽出胳膊,只感觉身心疲惫。 “今天下午我不想训练了,想回去休息,你去看崇简训练吧!” 他不想睬任何人,连兄弟薛崇简脸上伤也不关心了,转身向楼下走去。 走到二楼,却意外遇到了元敏,她似乎就在楼梯口等着自己。 “你现在住在哪里?”元敏问道。 薛卫犹豫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了,“通济坊,以前买的小宅,紧靠通济渠入城口,屋顶是红瓦,很醒目。” 元敏点点头,“以后有时间我们再聊,你自己当心,武三思不会放过你,尤其是武崇训,此人阴毒狡诈,不择手段,不要让他知道你的住处。” “多谢!你也要当心,他好像盯上你了。” 元敏笑了起来,“你是在关心我吗?” 薛卫耳尖红了,他有点慌乱地低下头,“我有点累,先回去休息了!” 他转身快步跑下了楼梯,元敏望着他跑远,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第二十章 偷盗事件 薛卫骑毛驴进了通济坊大门,一股豆腐的酸臭气息便扑面而来,坊门旁边就是一家豆腐店,大量豆腐渣堆积在旁边的水沟,发酵了。 街上到处是赤脚奔跑的孩童,地上很脏,腐烂的菜叶、发黄尿渍、有蛆虫蠕动的泔水坑,还有两个泼辣的胖女人在歇斯底里吵架,争夺水井优先权,几个少年从巷子里惊恐奔逃而出,后面十几个少年拿着木棍紧追不舍。 薛卫叹了口气,有得必有失,住在这里是很隐蔽,但又得忍受贫民区的肮脏和混乱。 很快,他便远远看见一片红瓦的房顶,那就是自己的府宅了,隔壁阿三好像没有出门,在院子里练习杂耍。 薛卫心烦的不是贫民区的脏乱,而是这群阿三,不分黑夜白天的喧哗,只有他们出去卖艺时才稍微感觉安静一点。 薛卫提前赶回来,也是有点不放心这群阿三,他们总是趴在围墙上,贼头贼脑看自己的院子,薛卫想买个保险箱,把自己的兵器收进箱子里。 保险箱就是陶匮,用陶土烧制而成,本身不值钱,但很重,有几百斤,一般人搬不动,再装上巨锁,基本上就比较安全了。 薛卫刚回了家,一种不妙之感涌上心头,院子里有很多脏黑的光脚印,墙上也有,没有穿鞋,他早上走的时候,分明把后宅的门关上,现在却是开着的, 薛卫暗叫一声不妙,直接冲去后宅,他的大脑‘嗡’的一声,只见他的卧室门大开,里面翻得一片狼藉。 薛卫走进房间,放贵重物品的木箱被撬开了,里面的兵器全部被拿走,包括知节剑,还有装了一千贯钱柜票的信封也没有了。 虽然钱不会丢失,约定的口令蟊贼不知,还有押密的半枚铜钱在自己身边,仅凭一张柜票取不了钱。 但他的刀剑、马球杆和弓箭,他还准备去和程家和解的知节剑,现在统统被人偷走了。 一股滔天的恨意从他心中涌起,他大步走出府门,来到隔壁,一脚踹开大门,直接冲了进去。 墙上那些乌黑肮脏的大脚丫子印,除了这群不穿鞋的阿三,还会有谁? 院子里足足有三四十名天竺阿三,男男女女都有,三五成群,各自在忙碌。 一名皮肤黝黑、干瘦年长的缠头阿三上前,合掌施礼,“公子有什么事?” 薛卫冷冷道:“我是隔壁住户,我的东西被偷了,你们是最大嫌疑人!” “公子觉得是我们偷的?没有任何证据,就因为我们是外国人,公子就歧视我们?” 薛卫扫了所有人的光脚一眼,“我要搜查你们的屋子!” “公子请便!” 老者忽然大喊几句,出现了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幕,所有的阿三都集中在院子,席地躺下,老者也躺下,谁都不说话,也不看薛卫,男男女女数十人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薛卫也不客气,直接闯进他们屋子里翻找,但什么都没有找到,看来东西已经被他们转移了。 他又走回院子,仔细看每个人的脚底形状,很快锁定了五个阿三男人,他们的脚型和墙上的脚印一致。 他伸手给五个男子每人一记重重的耳光,恶狠狠道:“把我的东西交出来,饶你们不死。” 五个男子一声不吭,更不还手,目光麻木地望着前方,任由他打骂。 薛卫拔出随身配剑顶住他们咽喉,“都不肯说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手一挥,五个男子脸上被划了五道口子,鲜血直流,五人依旧一动不动,也不说话,眼睛都不转一下,像五个木偶一般。 薛卫忽然想到了后世阿三的不抵抗运动,历史真是一脉相承啊! 薛卫着实拿他们没办法了,报官,他没有直接证据,估计官府也不管,可如果认栽,他又不甘心,光一把知节剑就价值上千贯钱,程家愿意拿一千贯钱赎这把剑。 无奈,薛卫只得去找通济船会,船会也接单帮人解决麻烦。 通济船会店铺里坐在一个老者,他笑眯眯道:“我是晁胜,通济船会会主,我们擅长解决民间纠纷,价格公道,公子有什么烦恼事需要帮忙?” 薛卫叹口气道:“我的贵重物品被偷了,隔壁住了一伙天竺人,墙上有他们的脚印,我怀疑是他们偷的。” 晁胜听说是天竺人,眼神明显退缩了,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用怀疑,就是他们偷的,那伙天竺人我知道,通济坊的一大祸害,小偷小摸成性,到处偷,到处顺手牵羊,抓到他们无数次了,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为什么?收拾不了他们?” “他们的摆烂天下无敌,一群人往地上一躺,随便你怎么打骂,他们不反抗,不解释,不承认,这是他们惯用的三不对策,打死他们一个,全城的天竺人都会跑去鸿胪寺抗议,抬着尸体哭天抢地,群情激愤,把事情闹大,甚至还会惊动皇帝,为个三瓜两枣,不值得。 公子,东西被他们偷了就找不回来了,从来就没找回来过,被他们卖了,对不起,我也拿他们也没有办法。” 薛卫又找了几个乡党会,都纷纷表示爱莫能助,他们对付不了这帮天竺人,给钱也不行。 最后,薛卫只得满心沮丧地回到住处,却发现大门敞开,他拴在院子里的毛驴已不见了踪影。 薛卫两辈子都没遇到过这种事情,气得他浑身发抖,几乎要发疯了。 就在这时,一辆华丽的马车在他府门前缓缓停下,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薛卫,你怎么了?” 一回头,竟然是元敏,一个时辰前他们才刚刚分手。 她换了一身紫色长裙,曼妙多姿地走进来。 “我——” 薛卫忍住满腔怒火,咬牙道:“我遇到贼了,把我的兵器全偷走了,刚才我去找人,可一转眼,我的毛驴也被偷了。” 望着薛卫气得抓狂而无处发泄的模样,元敏捂嘴‘噗嗤!’一笑,美眸里眼波流转,百媚横生,薛卫心中蓦地一荡,心中因失窃生起的怒火竟然消散了大半。 “我刚刚听说,你隔壁住了一群天竺人?” “就是这帮天竺阿三偷的,可他们死活不承认,随便我打骂也不还手,一群混蛋死猪不怕开水烫!” 元敏微微一笑,“你知道大唐宰相魏征是怎么评价天竺人吗?” “他怎么说?” “魏相国说天竺人白目乌皮,身散臭秽之气,头脑无智,性情暴烈,虽有人形但无人心,德难感化,畏威不畏德,须以畜牧之。” 薛卫叹息,一千三百年前的魏征就把阿三看透了。 “那怎么对付他们的无赖?” 元敏回头吩咐手下几句,递给她们一块金牌,那名青衣女护卫转身消失了。 元敏走上前柔声道:“这件事交给我,我帮你找回来,根据百年积累的经验,对付天竺人的无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薛卫点点头,“你找我,有事吗?” “当然有事,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薛卫有点尴尬,“屋子里没有家具,还没来得及购置,只有一张床榻,要不,我请你去茶馆喝茶吧!” 元敏摇摇头,“你们这里茶馆用的水,我可不敢恭维,上车吧!我们去西市。” 第二十一章 午后茶楼 元敏的马车是前年薛卫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也是薛卫唯一送给她的礼物。 宽大的马车内被一隔为二,外间坐着护卫女武士,还有一个小鞋柜,需在外间换木屐进入里间。 元敏取出一双宽大的男式木屐给他,让薛卫微微一怔,但他没有任何表露,直接穿上木屐进了车厢里间,一股淡淡的梅花沁香扑面而来。 里间宽大得像一间小屋,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脚感十分柔软舒适,只是脚下这双男式木屐让他感觉有些刺眼,是哪个男人穿上它进了马车? “这是你的鞋,我刚刚才找出来。” 元敏淡淡解释道:“马车也是你送我的,我答应过你,不会让其他男人上这辆马车。” “哦——我忘了。” 车厢里陈设简单古朴,角落有书箱,还有宽大的绣花靠枕,靠窗是一张方方正正的小桌案,旁边还一套茶具。 但它的奢华是薛卫不经意间发现的,车窗上竟然装有玻璃。 “那是布哈拉出产的玻璃,你费了很大的心思才搞到,透明度很高,本土玻璃透明度没有它高,有了玻璃,雨雪天也能开窗。” 薛卫点点头,又发现一个新奇处,一只铜钩从顶部垂下,正好垂在小桌上方。 “这个钩子做什么?” “它的作用很多,冬天我喜欢喝热奶茶,它便可以吊着茶壶,在桌上煮茶取暖,还有个功能是你最喜欢的。 元敏嫣然一笑,从随身包里取出一个小盒子,她将遮光帘放下,车厢一片漆黑,她打开盒子,一道淡淡的白光从盒子渗出,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明珠,装在金丝镂空袋中。 元敏将镂空袋挂在铜钩上,袋中明珠散发着幽幽白光,将整个车厢都照亮了。 薛卫眼睛一亮,“这是.....夜明珠?” 元敏点点头,“是我父亲偶然购得,前年我十五岁生日,父亲送给我的礼物,平时不用它,我会点蜡烛。” 薛卫沉吟一下,又问道:“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 “下个月十九,你记得住吗?” “我试试吧!” 元敏拉开了窗帘,大片阳光洒入,夜明珠的光便收敛了,薛卫取下夜明珠细看,并不是萤石,是一颗半透明的白色珠子,温润细腻,很像和田玉,却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古人称它为随侯珠。 薛卫把它放进盒子递给元敏,笑道:“有件事想托你帮忙。” “你说,什么事?” “你知道玛瑙果吗?” 元敏点点头,“一种很酸的果子,外形像柑橘,从遥远的西方运来。” “我需要它,但买不到,你能帮我找到几个吗?” “你要它做什么?” “我身上还有一点黑水牢的气味,很淡,洗不掉,但玛瑙果的汁水能去除这种气味。” 元敏淡淡一笑,“其实你换鞋时,我闻到了,玛瑙果有效果吗?” “之前我在南市买到四个,效果很好,可惜太少了,若再来四个就能完全去掉了。” “小事一桩,我帮你找。” 马车在西市里的一座雅致茶楼前缓缓停下,四个大灯笼垂下,灯笼上写着四个大字,‘凤舞九天’。 大门上方招牌上写的是‘午后茶肆’四个字,很温暖的名字。 掌柜是个中年女子,长得很有气质,她满脸笑容迎了出来。 “欢迎东主莅临!” 薛卫一愣,“这也是你的店铺?” 元敏嫣然一笑,“我有几百家店铺,多一家茶楼不行?” 唐人一日两餐,下午茶对中产以上人家很重要,喝一盏茶,吃两块点心,胃里就很舒服了。 两人上了二楼,在一间安静的雅室里坐下,院子里梅花开得正盛,散发着浓郁的沁香。 侍女进来上了茶,元敏笑道:“你尝尝这茶,建州的一品贡茶,叫凤舞九天,整个洛阳就只有我们茶楼供应。” 两人慢慢喝茶。 元敏放下茶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你出狱和张昌宗做了什么交易?” 或许是水牢里那块青石条给薛卫内心带来了光,出狱后,那束光在薛卫心中转化成了信任,这种生死与共、源于内心的信任,远远超过了后世前妻给他带来的伤害。 薛卫沉默良久道:“我答应替他做三件事,第一件事他已经交给我了,刺杀高戬,限九十天完成,现在还剩下八十天,但现在我发现张昌宗其实只想用我一次,杀高戬,我必死无疑,不杀,我又会重回水牢。”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见到天子,恳求她赦免我。” 元敏若有所悟,“所以你跑去打马球,想通过马球夺魁,见到天子?” “是崇简的建议,他说是唯一的办法。” “唯一的办法,谁说的?” 元敏冷笑一声,“你以为自己想夺魁就能夺魁吗?你以为夺了魁,天子就会单独召见你?天子早就不见外臣了,薛卫,你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元敏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良久,她长长叹口气,“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薛卫苦笑一声,“我昨天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前妻,今天上午才知道前妻是你。” 元敏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小声道:“你应该去找你母亲,她随时可以带你进宫去见天子。” 薛卫脸一沉,冷冷道:“我不想求她!” 元敏又缓缓坐下,一双美眸注视着薛卫放在桌上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这曾是一双让她少女时代为之疯狂的手。 他飞骑在战马上,转身射出的那一箭,目光冷静如水,她的芳心从此沉沦,那年她十三岁。 “薛卫!” 元敏声音变得很轻柔,“你母亲有时候是有点冷酷无情,你心中对她不能只有恨,你需要冷静和理智,要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她为什么冷酷无情?” “我在水牢里经常几天吃不上饭,饿得吃老鼠求生,她是我母亲,却连一碗饭都不帮我,让我怎么能不恨她?”薛卫眼睛红了。 薛卫的话如一道洪水,瞬间冲垮了元敏的内心,她眼中泪水涌出,心中难过之极。 她把自己所有的嫁妆打点了大理寺,原本是想把薛卫从水牢里换到普通牢房,可狱丞告诉她,水牢虽然条件恶劣,但也能防止被人暗害,只要安放一块石板,薛卫就能活下去,她觉得有道理,便答应了,可没想到监狱竟然不给饭....... 元敏强忍心中的痛苦,柔声劝道:“你母亲不是不肯帮你,她是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若我知道了,我肯定也会帮你,她其实也一样。 她毕竟是你母亲,你的命运和她交织在一起,她若倒下,你也会倒下,她若兴盛,你也会兴盛,薛卫,求自己的母亲,不丢人!” 元敏的话像一股温水在他心中流过,薛卫原本有些焦躁的情绪此时竟奇异地平复下来。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低沉,“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张昌宗为什么让我杀高戬,他的意图是什么?我怎么也想不到原因。 我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刚闯入大唐的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忘了,刚出来那几天,我每天晚上都紧张得睡不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所以崇简说打马球可以见到天子,我就像溺水者抓到一根救命稻草。” 元敏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语气坚定道:“我来帮你!” 薛卫浑身一震,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攫住了他,参揉着感激、独孤、伤感,还有一丝依赖。 他的眼眶迅速红了,一颗滚热的泪水终于落下,滴在桌上。 好一会儿,他抹去眼泪笑道:“我不该这么软弱,让你笑话了。” “你早就该这么软弱了,我们也不至于……..” 元敏也迅速收敛起伤感的情绪,目光变得冷静而睿智,她想了想道:“不过你的思路是对的,必须找天子,这件事还真不能求你母亲!” “为什么?”薛卫不解道。 “因为高戬!” 第二十二章 巴山夜雨 “你是说高戬和我母亲的关系?”薛卫问道。 元敏对前婆婆那点情事有点难以启口,她斟酌一下用词,不再提母亲两个字。 “高戬和太平公主不仅仅是男女关系,高戬更是她一手提拔起来,是她派系中最重要的成员之一,她绝不会允许你杀高戬,另外有传闻说,高戬这几个月和上官婉儿走得很近,上官婉儿是武家盟友,有可能高戬要背叛太平公主。” “那岂不是更应该告诉我母亲。” “你太小瞧太平公主了,你以为她会不知道?她只是隐忍不发罢了,她现在两边都不站队,既不站李唐这边,也不站武周那边,她应该是在等最后时机到来。” 薛卫忽然明白了,“所以张昌宗让我杀高戬,其实是在逼我母亲站队?” “应该是,他把你放出来,就是利用你逼你母亲站队,所以我也同意你这件事不要去找你母亲,直接去找天子,而且.....高戬这个蠢货两边都想站队,我怀疑张昌宗想杀高戬,其实就是天子的意思,或者天子有这个想法,被张氏兄弟揣摩到了。” 薛卫忽然有点头大,“如果....如果我找到天子,天子让我继续杀高戬怎么办?” 元敏笑了起来,“说你是榆木疙瘩,你怎么不开窍呢?你别告诉天子张昌宗让你杀高戬之事不就行了吗?你只是去求天子赦免你,不是去求天子取消你的任务,明白了吗?” 薛卫笑了起来,拍了拍自己额头,“我真傻!” “你不傻,你只是当局者迷。” 望着笑靥如花的元敏,薛卫心中着实感慨,对面的女人集美貌和智慧于一身,还温柔如水,善解人意,自己有这样好的妻子,怎么就弄丢她了呢? 之前他生怕自己有个唐朝的妻子,现在他的心态完全转变了,他渴望有这样一个妻子,这一刻,薛卫下定了决心,他一定要把她重新追回来。 薛卫心思变得活络起来,他笑了笑道:“现在又回到原点了,怎么才能见到天子?” “我当然有办法!” 元敏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推给了薛卫,似笑非笑问道:”“我们成婚三年,我从未见你写诗,现在告诉我,这是你写的吗?” 薛卫愣住了,这首诗他不是烧掉吗?怎么会在元敏手中? “我也熟读诗书,这首诗从未面世,要么是隐者所写,要么就是你深藏不露。” 元敏已经认定了后者,是薛卫在最痛苦的经历中写出的诗,她急切想看到薛卫写的其他好诗,尤其这些诗能帮助薛卫彻底脱罪。 “这样的好诗你还有多少?再写几首给我,我想办法把它们送到天子案头,天子爱诗如命,她一定会接见你。” 薛卫像雕塑一样,一动不动,他现在面临一个艰难的选择,如果说是,他就会沦为历史上最卑劣的文坛大盗,如果说不是,他又会失去见武则天的唯一机会,何况这关系到他的性命安危。 他的心终于一横,嘴唇颤抖着吐出了那个音节:“是!” 说出这个字,他紧张的内心反而平静下来,又补充道:“是我....在狱中所写。” 元敏从旁边抽屉里取出纸笔推给他,“再写几首!” 薛卫深深看了元敏一眼,提笔写下了一首诗。 《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写完,他轻轻推给了元敏,“这首诗在我脑海里流过时,我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妻子,我就在想,将来我遇到那个让我动心的姑娘,遇到那个我愿意和她相濡以沫,共度一生的姑娘,我会把这首送给她,我会告诉她,我一定会好好珍惜她,全心全意爱她,现在我把它写给你,虽然有点太晚了。” 这首诗虽然不是薛卫原创,但这首表达了他此时的情感,他愿意,他也期待有一天能和她再剪西窗烛。 这首诗是他写的,至少此时此刻是他用心写出来的。 元敏拿着这首诗,手微微颤抖,眼睛忽然红了,泪水再次悄然涌出,弄花了她的妆容。 她醒一下鼻子,用手背抹去眼角,声音哽咽道:“这首不算,你再写几首别的,表达亲情或者禅意都可以,别再写情诗了,以后....以后可以写给我。” ………… 薛卫是坐酒铺的送酒牛车回去的,元敏祖父找她有急事,她匆匆赶回府了。 薛卫坐在牛车,望着天空悄然出现的晚霞,美好的时间总是那么短暂,他和元敏在茶馆里不知不觉呆了三个小时,他感觉自己早已枯寂的心又开始被春雨滋润了。 他想起了自己后世的前妻,那是他的体院师妹,从恋人到婚姻,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八年,可他们的心从未融合在一起。 她虚荣、追求物质,虽然没有背叛他,但也从不关心他,她羡慕有钱的同学,从骨子里瞧不起他出身贫寒,当他身患绝症,击剑俱乐部面临破产后,她便毫不犹豫卷走了所有的存款。 现在他遇到了唐朝的前妻,尽管前一个薛卫曾伤她至深,可当他落难无助,她却不计前嫌来帮助他,这种被人关心,被人爱护的滋味,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品尝到了。 这样的好女人他怎么能再放手,他一定要挽回她,哪怕他跪下来求她原谅,他也要让她重新回到自己身边。 薛卫望着天空一颗流星划过,他忍不住大笑,原来命运早已注定,那个真正关心他爱护他的女人竟然在另一个时空里等着他的相遇。 ……….. 回到府宅,他却意外看见了拴在院中的毛驴,他这才想起自己物品被盗之事,和元敏在一起,他竟然完全忘记了。 院子里站着青衣女武士,她指了指地上箱子,薛卫这才发现箱子是他的兵器,弓箭、知节剑、横刀、马球杆和装有柜票的信封,都原封不动地还回来了。 薛卫又惊又喜,“是怎么拿回来的?” “抓住了天竺人最怕的一件事,他们就乖乖还回来了。” “他们最怕什么?” “他最怕太常寺吊销他们的表演通牒,没有通牒,他们擅自表演就会被抓,还会被赶回天竺,我拿着姑娘的金牌去找了太常寺吹鼓署署正独孤通,独孤家和元家是世交,这点小忙他很乐意帮。 很快就来了两名太常寺官员,勒令天竺人交出赃物,否则吊销他们的杂耍通牒,天竺人就乖乖从井里把东西捞出来了,毛驴也从河边牵回来,而且房东把他们赶走了。” 薛卫大喜,不光东西回来了,这帮阿三还被赶走了,简直大快人心。 “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青衣女武士捂嘴笑道:“前姑爷,你真把我忘记了?” “我…..真的忘了。” “我叫左青绫,这是姑娘给我起的名字,我喜欢穿青色衣裙,公子可以叫我小青。” “小青姑娘,谢谢你!” “举手之劳,公子,我走了!” 左青绫轻巧跳上墙头,身形一晃,便消失不见了。 薛卫叹了口气,明明大门开着,非要跳墙走,这算是职业病吗? 薛卫刚要关门,又来了几辆牛车,送来几十件各种家具,还有大量衣物和日用品,家具中有一个很沉重的陶匮。 “公子,还有这个!” 管事笑眯眯将一个有点沉的箱子递给薛卫,薛卫打开箱子,里面竟是满满一箱柠檬。 第二十三章 意外相亲 元敏匆匆回到元府,刚进府门,一名侍女迎上来,“姑娘,老太爷在贵客堂等候,请你直接过去。” 自从关陇贵族的利益代表长孙无忌被迫自缢而亡后,唐高宗和武则天便开始对拥有开国之功的关陇贵族进行严厉打击,追官夺爵,但最狠的是迁都洛阳,离开关陇后,跟随迁都的关陇贵族们便成了无根之水,渐渐在政治上沉寂了。 但沉寂并不等于灭亡,他们依旧是唐朝不可轻视的一股力量,尤其在财富方面,他们百年积累,在天下各地垄断了大量产业,同时拥有无数土地庄园。 元家和独孤家都可以称得上富可敌国,是大唐最富的两个家族,但元家也被朝廷拆分成十几房,元敏这一房是尹川房,是因为祖父元琛出生洛阳尹川县,是元氏家族的嫡房之一,但不是元氏正房,正房在长安。 元琛有四个儿子,十四个孙子,八个孙女。 元敏的父亲便是四子元楚,一个经商奇才,最初只是一名小小的皇宫侍卫,后来弃官从商,以两万贯钱起家,用二十多年时间为自己打下了一个庞大的商业王朝。 而元家族产是由次子元豫和老三元晋掌管,和元楚无关,元楚的财产是他自己的,和家族产业泾渭分明。 去年春天元楚不幸染病去世了,他身体不好,没有留下子嗣,只有元敏一个女儿,他便留下遗嘱,指定自己名下的财产都由女儿元敏继承,他不想把财产交给家族。 一般女儿出嫁后,有了嫁妆,就得不到娘家财产了,但也有特殊情况,元敏就属于特殊情况,她是独女,没有兄弟姐妹,又离婚在家。 其次父亲留下遗嘱,指定要把自己遗产交给女儿继承。 更重要是祖父元琛同意了,作为家主,如果元琛不同意,那四子的财产就会被收归家族,作为族产。 在所有孙子孙女中,元琛最疼爱的就是七孙女元敏,尤其她的丈夫薛卫品行不端,浪荡放纵,入狱后被官府强制义绝离婚。 元琛心疼孙女的不幸,便想将四子遗产交给了唯一女儿元敏,却遭到了其他三个儿子和整个家族的强烈反对。 最后是武则天干涉了,武则天主张男女平等,女儿有权继承父亲的遗产,武则天得知元家的情况后,便写了一份手谕给元琛,内容不得而知,但就是这份手谕让整个元氏家族都闭了嘴,官府也开了绿灯,使产权和产业都得以顺利过户。 元楚没有土地财产,但他个人有两百三十多家店铺,遍布洛阳、长安、江都和成都,元敏一下子成了洛阳赫赫有名的单身富贵女。 元敏来到贵客堂,不由微微一愣,贵客堂上有三个人,一个是祖父元琛,一个是大伯元尧,还有一个是年轻文士,也就二十余岁,容貌十分英俊,气质温文尔雅。 元敏心中咯噔一下,她不露声色,上前给祖父行了个万福礼,“孙女元敏给祖父请安。” 元琛指指年轻文士笑道:“这位是你大伯的同僚,崔湜,出身清河崔氏,七年前进士及第,去年刚升为殿中侍御史,曾经和你大伯一起参与编撰《三教珠英》,年轻有为,前途无量,他也很擅长文学音乐,你们年轻人在一起多接触接触。” 元琛没有明说,但意思很明显了,他要撮合孙女元敏和崔湜联姻。 元琛一眼就看中了崔湜,出身七大名门世家,才学优秀,容貌超群,仕途得力,这样的孙女婿天下少有,打着灯笼都找不到,比起之前的薛卫好上千万倍。 元琛对自己孙女也信心十足,容貌倾国倾城,文学才艺都极好,年纪也不大,才十七岁,虽然离过婚,但洁身自好,更重要是她的财富庞大,足以弥补离婚的遗憾,相信任何一个男子都无法拒绝。 元琛判断没错,元敏的美貌和财富对崔湜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事实上崔湜也结过婚,但妻子已病逝,留下一个女儿,所以他也并不在意元敏有离婚经历。 崔湜深深看了元敏一眼,起身行礼,“小生崔湜,能见到元姑娘,实在三生有幸!” 元敏也勉强行一个屈膝礼,浅浅笑道:“很高兴认识崔公子,不过我还有点事,崔公子请安坐,我们以后有机会再聊!” 元尧有些不高兴,“敏儿,现在天色已晚,你还有什么事?” 元敏欠身笑道:“大伯有所不知,我召集了五十几个掌柜议事,他们还在等我,我回去说几句,然后签个字就赶回来。” 崔湜连忙笑道:“元姑娘有正事,尽管去忙,我们以后有的是见面机会。” “崔公子,抱歉了!” 元敏又给祖父行一礼,不等祖父反对,她便一转身下堂去了。 元琛年老成精,他知道今天有点唐突,孙女没有准备,她先离去只是缓和一下,并非真的不愿意。 元琛捋须笑道:“崔公子,我个人感觉你们是男才女貌,天作之合,不过我们元家的传统一直很尊重女儿,要女儿自己答应才行。” 这话说得有点言不由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其他孙女,元琛当场就拍板了。 但元敏比较特殊,他这个孙女底气太硬,拥有一个庞大的商业王朝,她若不答应,任何人都休想强迫她。 旁边元尧打了个圆场,“崔公子,俗话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如何赢得美人心,应该就不用我们教你了吧!” 崔湜哈哈一笑,“不用!不用!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嘛!” …………… 夜已经很深了,元敏依旧坐在窗前,轻轻抚摸着薛卫写给她的诗: 君问归期未有期, 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 却话巴山夜雨时。 那个曾经轻视她、冷落她,伤她至深的男人居然给她写出这样深情的诗,他真的悔改了吗?还是仅仅因为他此时落魄? 她不知道,元敏一阵心乱如麻,她想原谅他,和他重新开始,可是她又害怕他故态复萌,害怕自己的一腔真心换来更深的伤害,一时间,她有点茫然了。 这时,她母亲杨夫人走了进来,杨夫人并不是元敏父亲的结发夫妻,而是后妻,元楚和结发妻子郑氏很早就去世了,两人没有子女。 二十多年前,元敏的父亲元楚不知什么缘故和他父亲,也就是家主元琛翻脸,一怒之下离开,从此便再也没有回过元府,一直在外面经商。 直到十八年前元楚才娶了第二任妻子杨氏,第二年杨氏便生下了女儿元敏。 直到丈夫病世后,在祖父元琛的一再要求下,杨氏才带着女儿元敏搬回来。 或许是觉得亏欠自己小儿子的缘故,元琛对元敏格外疼爱,每年元敏生日,他都要亲自送去昂贵的礼物,又不顾族人的反对,同意把元楚留下的店铺全部给了元敏。 “敏儿,这么晚怎么还不睡? 元敏依偎在母亲怀里,“娘,我心里好乱。” 杨氏笑道:“是因为崔公子吗?” 元敏一怔,连忙摇头,“不是他,和他无关。” 杨氏忽然看见了桌上的诗,她出身书香门第,父亲是太学教授,受父亲影响,她从小饱读诗书,文学造诣也很高,只是父亲去世得早,家道中落,她才嫁给大她十几岁的元楚为妻。 “哎呀!这首诗写得真好,是情诗啊!崔公子写给你的?” “不是,是薛卫写给我的。”元敏小声说。 杨氏脸顿时沉了下来,“敏儿,你怎么还和他来往?他以前怎么伤害你的,你忘了,你们成婚三年,你居然还是处子之身,传出去让天下人笑话,这种奇耻大辱,难道还不够吗?” “母亲,那是我的原因,是我不让他碰我,他……他不遵守约定。” “他为什么不遵守约定?你是他的结发妻子,尊重你是最起码的要求,他是怎么做的,新婚之夜跑去和另一个女人睡在一起,无论郡主还是妓女,他统统来者不拒,是他不尊重你,他这种人放荡成性,也幸亏离婚了,现在他从监狱出来,你还要对他旧情复燃?” “不是,我只是可怜他!” “敏儿,你别骗娘了,你若只是可怜他,会半夜睡不着,读他写给你的情诗吗?” “我….我是还有点放不下他,他告诉我,他悔改了,我也感觉他和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难道坐一次牢,就会换一个人?” 元敏摇摇头,“我不知道,但是我感觉他真的和从前不一样,他从前的眼睛是浑浊黯淡的,但现在不一样,他眼睛里有光,我还在他眼睛里看到了一丝正气,以前完全没有,他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变了,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只是你很久没见到他才产生的错觉,” 杨氏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柔声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男人的本性很难改,听娘一句劝,你既然和他离婚了,那重新开始新的人生,那个崔公子条件很不错,这个机会错过就真的可惜了,娘不是逼你立刻答应,但你可以试试和他交往一下,你已经十七岁了,不要把青春浪费在一个不值的人身上。” 元敏轻轻咬一下嘴唇,“娘,我还是不甘心。” 杨氏很了解女儿的固执,半晌,她又叹了口气道:“那就用时间来证明吧!你说他悔改了,那你就看他行动,用时间来证明他的悔改。 另外,崔公子那边你也不要一口回绝,你至少要给祖父一点面子,他那么疼爱你,你不要让他伤心。” 元敏轻轻点头,母亲说得对,用时间来证明他的真心,他如果真的悔改了,自己或许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至于崔湜,这个人的条件确实非常优秀,如果是半年前,她或许会考虑,但薛卫一首‘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重新沁入了她的心脾。 她的心中很难再容下其他男人了。 第二十四章 大饼之策 夜里没有了阿三的鸹噪,薛卫睡了个黑甜觉,一夜睡到天亮。 他仔细闻了闻自己身上和头发,昨晚用柠檬汁洗了三遍后,再也没有尸臭气息,这个小烦恼终于彻底消除了。 他换了一身缎子面料的蓝色武士服,这是元敏给他定制的,非常合身,既然已决定和太平公主切割,他就不想太委屈自己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薛公子!” 好像是昨天送家具的张管事的声音,薛卫连忙出去开了门,果然是元敏派来的张管事,他身后跟着个下人,牵着一匹枣红马。 “我家姑娘说,公子要打马球,须有匹熟悉的马才行,这匹马是公子的老伙计,姑娘让我交给公子。” 薛卫牵过马,这匹马高大神骏,四肢修长有力,浑身通红,没有一根杂毛。 “这是我的马?” “是公子的三匹马之一,叫做赤焰。” 薛卫顿时心花怒放,他终于明白男人为什么都喜欢车了,那就是对马匹喜爱的延续,一匹神骏的战马,没有哪个男人不喜欢。 管事又微微笑道:“姑娘让我再转告公子,马匹、毛驴都可以寄存在骡马行,不用自己喂养,也不会被盗。” 薛卫哑然,这是元敏在嘲笑自己昨天毛驴被偷呢! ........ 吃了一碗面,薛卫便骑着赤焰马前往皇城,他是骑射高手,骑马的肌肉记忆不会消失,只需要稍微熟悉一下,马术就会很快熟练。 一路纵马小跑,薛卫来到了皇城左掖门,皇宫是由皇城和宫城组成,皇城很大,就像一座小县城,宫城更大,更像一座中等城池。 皇城是朝廷官署所在地,一般百姓是不允许随便进入,但如果有出入牌,特殊人员也能进入官署区。 比如给官署送茶送水的大车,修建宫殿的工匠,还有来办事的百姓,比如申请开矿来跑审批等等,但都要事先备案申请,拿到出入牌才能入皇城办事。 还有一些权贵家眷也能拿到出入牌进城,比如李裹儿和武岁岁来找薛崇简,她们就有入城铜牌,总之就是一句话,守城士兵认牌不认人。 薛卫出示了入城铜牌,守门士兵便没有为难他,直接让他进了皇城。 马球场上,十名队员都到了,正在休息,一支马球队可以有十一名球员,其中五名正员、五名候补,还有一名外援候补。 外援可以有,也可以无,看各队自己的选择,但一般都会有。 另外还有正副两名领队,负责交涉和安排比赛,还有一名医师,再有就是十几后勤人员。 领队叫杨天舒,年约四十岁左右,是左千牛卫录事参军,他和中郎将陈玄礼一起负责整个球队。 “薛公子,好久不见了,我是领队杨天舒,辽东人,也是左千牛卫录事参军,估计公子已经忘了。” 杨天舒是薛卫的父亲薛绍提拔的,对薛卫颇为客气。 薛卫翻身下马,抱拳行一礼,“原来是杨参军,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是哪里的话,薛公子原本就是我们左千牛卫的主力,现在虽然退队了,但可以当外援嘛!” “那就麻烦杨参军了。” 这时,薛崇简走过来,表情有点不自在,昨天他惹了麻烦,还没有和兄长说过。 “大哥,昨天的事情我很抱歉!” 薛卫把他拉到一边,“你过来,我有话问你!” 兄弟二人来到僻静处,薛卫肃然道:“你和李裹儿上床了吗?” 薛崇简连忙摇头,“没有,和她关系暧昧的男人不少,但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还和她纠缠不清?她马上嫁给你妻子的大哥,昨天的事情若传到你妻子耳中,让她怎么想?” “大哥,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昨天不是来找我的,是来找你的。” “找我?”薛卫愣住了。 薛崇简终于忍不住道:“她一直喜欢的是你,她昨天故意和我亲热,是做给你看的,她恨你不睬她,才故意削你面子,不给你喝酒,你忘记了,所以我也没说。” 元敏果然没说错,薛卫半晌道:“我不管她是什么目的,以后你不要被她利用了。” “我昨晚给妻子说过了,以后我不会和她牵扯不清,不过她恐怕不会放过你,她昨天告诉我,她不想嫁给武崇训了,她准备悔婚。” 历史上,李裹儿确实是嫁给了武崇训,武崇训死后,又改嫁给了武延秀,莫非自己的到来,会改变这段历史不成? 薛卫摇摇头,把这些不感兴趣的念头甩掉。 薛崇简注视他的眼睛道:“大哥,李裹儿外面有别的男人,她不是良配,大嫂才是真正值得你珍惜的妻子,你要争取把她挽回来。” “我心里有数,你去练球吧!我今天在小球场好好适应一下。” 薛崇简去了,薛卫纵马来到小球场,开始练习骑马挥杆打球。 ........ 梁王府,武崇训正在给兄弟武继植面授机宜。 “武连坤那个蠢人,让他卖命的最好办法就是给他画大饼,告诉他,只要他肯出头对付薛卫,等父亲登基后,封他为蜀王,实封一万户,同时封他宗正寺卿,绝无戏言。” “他会相信吗?” 武崇训哼了一声,“他只相信自己想要的,饼越大,他就越信以为真。” “我明白了,现在就去找他。” ........ 定王府一间小院里,武连坤躺在床榻上,手却不老实地伸进了旁边侍女的裙子里,侍女满脸通红,又不敢动,只得哀求道:“公子,你伤还没好,需要休息。” “胡扯,昨晚上你怎么不说?浪蹄子,是不是又痒了?” “公子,现在是白天。” “去!把绳子拿来,给我绑上。”武连坤抽回手命令道。 侍女无奈,主人就喜欢干这种变态作呕的事情,每次都让自己把他捆起来。 她只得起身去取绳子,这时,外面传来一个轻浮的笑声,“三哥大白天关门做什么?” 武连坤连忙坐起身,只见是他的好友兼族弟武继植走进来,他眨眨眼笑道:“那阵香风把老弟吹来了?” 武继植伸手捏了捏侍女的脸,侍女吓得不敢动。 若是从前,武继植一定会和武连坤聊一聊十二宫的新女,但今天他有事而来,没有心思聊别的事情,他便挥挥手,“你先退下!” 侍女如获大赦,连忙跑掉了。 “咦!贤弟今天怎么转性了?” “今天有正事,以后有机会再出去玩。” 武继植上下打量他一下,“马球训练要开始了,你的身体好了吗?” 武连坤跳下床,嘻嘻一笑,“我根本没事,装作被打成重伤,让父亲更恨那个狗东西!” 武继植摆摆手让他坐下,又压低声音道:“告诉你一个绝密消息,天子给了我父亲一道密旨,承诺三年内册封他为太子。” “真的吗?太好了,我早就说李显只是过渡,掩人耳目,武周天下怎么可能传给姓李的。” 所有武氏子弟都认为大唐已亡,现在是武周天下,下一个皇帝必然姓武,武承嗣已死,那肯定就是武三思。 武继植又继续道:“接下来我大哥就是太子了,他必须爱护羽毛,建立贤德之名,很多事情他想做,但不好做了,我们几个兄弟倒是很想帮他,但也会影响他的名誉。” 武连坤立刻拍拍胸脯,“让我来做,保证让他满意。” 武继植点点头,“三哥果然讲义气,我大哥就说了,你是所有兄弟中最靠得住之人。” 武连坤被夸得心痒难耐,“你说,大哥想让我做什么?” “大哥想让你帮他对付薛卫!” “怎么!他也得罪大哥了?” 武继植重重哼了一声,“他在酒楼敢动我大嫂,公开羞辱我大哥。” 武连坤瞪大了眼睛,“他兄弟薛崇简不是你妹夫吗?这混蛋连窝边草也敢吃?” “正因为如此,才更加让人痛恨。” 武继植看了一眼武连坤又道:“我大哥说,只要你肯帮他出这口恶气,等我父亲登基后,册封你为蜀王,实封一万户,另外封你为宗正寺卿,武家宗族都归你管,绝不食言。” 给愚蠢之人画大饼是最有效的,他们分不清可能和不可能,而只会相信自己想要的东西。 武连坤拍拍胸脯,“请大哥放心,十天内之内我必杀死他,就算杀不死他,也会断他一臂或者一腿,让他彻底成为废人。” 武继植心中暗暗得意,又叮嘱他道:“这件事切不可告诉你父亲,他会告诉太平公主,事情就麻烦了。” “对!对!我险些忘了,放心,我保证不会告诉父亲。” 第二十五章 声名鹊起 清明一般是在二月底或者三月初,以三月初居多,但二月底也有, 今年清明正好就落在二月底。 就在清明开始渐渐成为谈论热点时,一首关于清明的诗开始在文人间流传起来,很快便传遍了洛阳市井,还有人编成了儿歌,到处有孩童在唱这首诗歌。 这天下午,清化坊的清风酒楼内,刚刚下朝的官员们聚在一起喝酒,靠窗座位上坐着两名官员,其中一名年纪稍长的官员正晃头读诗。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吟罢,官员又一拍桌子赞道:“好诗啊!好诗!” 这名官员是中书舍人张说,对面是个长得极为俊美的年轻官员,正是崔湜,张说之前和崔湜一起出任过左补阙,又一起参加了《三教珠英》的编著,两人私交极好。 张说见崔湜神情冷淡,便笑问道:“崔贤弟,你觉得这诗不好吗?” “还可以吧!” 崔湜有些无精打采,他昨天约元敏一起去春游,却被元敏以最近事务繁忙婉拒了,令他心情沮丧。 他自诩是天下一等一的美男子,在女人面前从来都是所向披靡,每天都有大量年轻女子约他春游,没想到他想约的女人直接拒绝了他。 这首《清明》很应景,如果约成功了,他一定会好好拜读,但他失败了,心情糟糕,自然什么心思都没有了。 “崔贤弟是不是在为元姑娘的伤神啊?” 张说给他斟满一杯酒,笑眯眯道:“这就是正宗杏花酒,读读《清明》诗,喝一杯杏花酒,烦恼皆去,实乃人生一大快事也!” 崔湜也不否认,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有点食不甘味。 张说眼中一转,“其实这清明诗和酒都和你的元姑娘有关!” 崔湜一怔,“此话怎讲?” “你知道这清明诗是谁写的吗?” 崔湜摇摇头,他不关心。 张说压低声音道:“是元姑娘的前夫薛卫所写,还有这杏花酒也是薛卫酒铺所酿。” 崔湜脸色一变,他也特地了解了元敏的情况,知道她的前夫是薛卫,他一直以为薛卫是个浪荡低能的公子哥,没想到清明诗竟然是他写的,这首诗寓情于景,写得极好,他都比不上。 崔湜心中忽然有一种重重的失落感。 就在这时,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官员冲了进来,激动万分,“好诗啊!各位,好诗又来了!” 众人纷纷围上去,张悦认出是太常博士贺知章,便笑道:“季真兄,谁的好诗?” “当然是薛卫的诗,是一首边塞诗!” 众人眼睛一亮,薛卫又有新诗了,大家急不可耐地催促道:“快念来听听!” “你们听着!” 贺知章摇头晃脑念道: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酒楼内鸦雀无声,每个大唐的文人士大夫都有一个边塞梦,同样也有万户侯之梦,这首《男儿何不带吴钩》打动了在场所有人的心。 崔湜除外,他心中又酸又涩,嫉妒得发狂。 忽然,酒楼内爆发出一片雷鸣般的喝彩声,“好诗!绝妙好诗!” 崔湜再也忍不住,袖子一甩,愤然离去。 让无数文人折腰的《清明》和《男儿何不带吴钩》,短短三天便引爆了整个洛阳文坛,迅速向长安和整个大唐传播。 薛卫声名鹊起,这次他不是马球和骑射出名,而是靠诗,律诗刚刚兴起,他便拔了头魁,他的绰号被改为四绝公子,多了一绝诗。 ………. 清晨,薛卫和往常一样来到马球场,球场上正在练习比赛,围观的人不少,大部分都是侍卫和宫女。 唐朝宫女和女官每月有三天沐假日,其实就是月经假,可以出宫游玩,很多宫女闲得无聊,就跑到千牛卫驻地看帅哥们打马球。 薛卫刚准备去小球场练习,一个意外的人拦住了他的去路,是李裹儿。 “卫郎,我们谈谈。” “有事?”薛卫冷冷问道。 “我想…..我想为那天酒楼的事情向你道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生气才说那些话。” “李姑娘,我们没有交集,你也不用给我道歉,我还有事,失陪了。” 李裹儿高声道:“谁说我们没有交集,你的新婚夜是和我在一起的,我们在一起三年,你赖得掉吗?” 薛卫脸色大变,元敏的新婚洞房夜竟然…….. 新婚之夜啊!这在后世是要直接去民政局办离婚手续的,元敏居然还给自己机会。 他这才明白元敏为什么说他伤害她至深,自己真的太过分,不!是唐朝的薛卫太过分了。 但这笔烂账和黑锅最后都要由自己来背了。 他慢慢转过头看着李裹儿,一字一句道:“以前是我混账,不代表现在和以后我还想混账下去,郡主,你已经订婚了,珍惜眼前人吧!” 说完,他牵着马大步流星而去。 “我的眼前人就是你!” 李裹儿声嘶力竭大喊:“卫郎,我宁可退婚,我也绝不会放过你,你休想不要我!” 闻讯赶来的薛崇简正好听到最后一句话,他无奈地叹口气,连忙上前苦劝李裹儿先回去,好一会儿,李裹儿才哭着走了。 薛卫阴沉着脸,骑马打定位球,他球艺恢复得极快,能做到九十步一球入洞,百发百中,距离他巅峰时百步入洞已经不远了。 这时,薛崇简走了过来,“大哥,我们说说话。” “说什么?” “我听说李裹儿在闹退婚,好像她对你是当真的。” “所以呢,我该接受她?” “大哥,以前你很喜欢她啊!” “以前是我混账,是我糊涂,家里明明有妻子,还在外面胡来,活该我被离婚。” “但你现在不是已经离婚了吗?李裹儿对你又痴心……..” “打住!” 薛卫冷冷道:“薛崇简,你是不是摆脱不掉她,就想让我来替你接盘?” “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薛卫怒视他,“你是可怜她,还是可怜我?我不需要你做月老,记住了吗?” “好吧!我不管了。” 薛崇简忽然想起一事,“差点把正事忘了,大哥,母亲让你下午练完球后回一趟公主府!” “有说什么事吗?” “关于你写诗的事情。” 薛卫一怔,那两首诗居然传到母亲那里去了,有可能母亲是想把这两首诗带进宫。 ……… 上午朝食休息时,薛卫直接骑马赶到南市,找到了清风酒楼总店,元敏告诉她,她大部分时间都在这里。 此时正是朝食时间,酒楼内坐满了客人,十分热闹。 薛卫刚刚门口,一名酒保迎上来,“公子来用餐吗?” “我找你你们元东主,帮我通报一下。” 伙计摇摇头,“我家东主不见外人。” “我不是外人,我是她的前……我是她朋友,她很熟悉我的。” “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你告诉她,薛卫找她!” 伙计顿时张大嘴,元敏是去年才接手父亲产业,薛卫已经入狱,两人也被官府义绝离婚,他们都没见过姑爷。 不过大家都八卦过,知道东主的前夫就是三绝公子薛卫。 “我知道了,公子稍等!” 伙计飞奔进去,片刻,左青绫迎了出来,“公子,我家姑娘有请!” 第二十六章 深宫消息 清风酒楼总店占地八亩,由三座四层楼组成,每一层楼都有上千平方,清风酒楼总店也是神都洛阳仅次于十二宫的单体商业店铺。 三座酒楼分别叫做清风楼、明月楼和灿星楼,酒楼在清风楼,灿星楼和明月楼属于办公楼性质,元敏的东主房在明月内的四楼,占据了整整一层楼,其他二十几个管事和一堆账房都在灿星楼做事,元敏正在筹建的商行总部,也准备放在灿星楼。 左青绫把薛卫请进了元敏的官房,官房就是办公室的意思,不仅官署的办公室叫官房,豪门大贾的办公室也可以叫官房。 元敏的官房至少有两百个平方,布置素静古朴,各种陈设雅致精美。 元敏头梳云鬓,穿一袭锦红长裙,披着黄色襦衫,臂缠纱罗,胸前露出大片晶莹白腻的肌肤,典型唐朝贵族女子打扮。 在外面,元敏不会直接袒胸,而是会戴上繁复的项链遮挡前胸,或者直接把襦衣扣子扣上,在自己的房间里,她就随意多了。 薛卫忽然发现元敏并不是像唐朝女子那样长一张胖脸,她长一张绝美的鹅蛋脸,脸颊皮肉紧密,很有点后世女子的感觉。 此时,元敏站在地毯上,一双美目弯成了月亮,笑吟吟迎接薛卫。 “今天怎么这么开心?”薛卫笑问道。 “薛大诗人来看我,我当然受宠若惊!” 元敏今天心情非常好,原因就是今天早晨薛卫对李裹儿说的那句话。 “以前是我混账,不代表现在和以后我还想混账下去,郡主,你已经订婚了,珍惜眼前人吧!” 这是元敏安插在球场的眼线向她汇报的,看打球的宫女很多,她的侍女小螺儿就假扮成一个小宫女混在人群中,其实就是观察薛卫有没有真的悔改。 这句话让元敏心花怒放了一个上午。 薛卫坐下,迟疑一下道:“今天李裹儿跑来找我。” 元敏嘴角弯起,“你是在向我汇报吗?” “是的,以后我和任何女人有接触,我都不会瞒你。” “表现不错,本东主赏你一顿朝食。” 元敏拍拍手,侍女端进来两个食盘,还送来一壶酒。 两人的食物不一样,元敏只有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块蒸糕。 薛卫的食物却是三斤胡饼和一大块烤羊排,还有一大碗浓郁的胡羊汤。 薛卫抢先拾起酒壶,给元敏斟满一杯酒,又给自己也斟满。 元敏满眼笑意,“以前你从不斟酒,都是侍女来做,现在居然主动给我斟酒了。” “你喜欢的话,以后我经常给你斟酒。” “好啊!” “我给你说件事,我母亲让我下午去见她,可能和诗的事情有关。” 元敏点点头,“在我意料之中,你那两首诗影响很大,已经传入皇宫,我估计天子也在问了,你母亲不知道该怎么向天子答复,所以她要先问问你。” “是不是我可以趁机向母亲提出面见天子?” “不行!” 元敏连忙摆手,“不能这样直接说,你母亲会多疑的,你需要委婉一点。” “怎么委婉?” 元敏微微一笑,“我已经打听好了,下月初二,天子要接见十名八十岁以上老人,你就给母亲说,你有重阳诗,愿意献给天子,这就比较委婉,所以下月初二,天子一定会接见你。” 薛卫竖起大拇指,“女军师!” 元敏嫣然一笑,“那是不是某人应该邀请我去踏青春游?” “行!清明那天我们一起出游,去喝杏花酒。” “一言为定,不准临时有事!” “就算天子召见,也比不上你重要。” 元敏心中像拌了蜜一样甜,她白了薛卫一眼。 “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以前你从未对我说过这种话。” 薛卫轻轻握住她的手,“以前是我的错,没有看见你,现在我的眼里只有你。” 元敏俏脸通红,低下头含羞问道:“那以后呢?” “以后……让时间来证明!” 元敏忽然手一翻,用指甲狠狠掐了他手背一下。 “以后除了我,不准再对别的女人说这种话了。” “绝不会!” 元敏叹息一声,“有件事我要告诉你,我祖父给我提亲了。” 薛卫心中‘砰!’的一跳,“是谁?” “崔湜,你听说过吗?” 薛卫张大嘴,崔湜不就是后来太平公主与上官婉儿共享的情夫吗?号称软饭宰相。 还是真是冤家路窄,居然跟自己争女人了。 不过崔湜可是绝世美男子,才学卓著,又很能干,才会被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同时看上。 现在他应该还年轻,一旦他追求元敏,那还真是自己的劲敌。 “那你…..你的意思呢?” 元敏幽幽看了薛卫一眼说:“他邀请我去春游,我直接拒绝了。” 薛卫心中稍稍松了口气,又道:“他可能还会缠你,甚至通过你祖父压你。” “我知道,但我不会给他机会,坦率说,他虽然条件很优秀,但我的直觉,这个人不太可靠。” 元敏直觉很对,历史上,崔湜就是一个不可靠的人。 薛卫忽然想到了那天武崇训炽热的目光,他又问:“武崇训那边呢?我觉得他对你也会有动作。” 元敏点了点头,“是的,他也邀请我去春游,但我也一口回绝了,他应该带自己未婚妻出游才对,这种人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我最讨厌。” 薛卫想了想道:“元敏,你增加安全吧!我担心有人会用卑劣的手段对付你,我实在不放心。” 元敏眨眨眼,调皮笑道:“那你就别住通济坊了,搬到我楼下来保护我。” 薛卫嘻嘻一笑,“我怕自己会监守自盗!” “你敢!”元敏轻轻咬了一下嘴唇。 薛卫忽然想开了,当即答应,“行!你安排住处,我搬!” ......... 下午,薛卫来到了太平公主府,他不是来马房斩马草的,他这次直接从正门进了府宅。 柳管事带着他向内宅快步走去。 “公主的心情不太好,公子尽量少说话!” “我知道分寸。” 来到内宅后堂,太平公主李令月正独自坐在堂上生闷气。 李令月生闷气是因为高戬。 李令月和前夫薛绍的感情深厚,夫妻恩爱,薛绍被下狱饿死后,李令月被迫改嫁给了武攸暨。 李令月不喜欢武攸暨,武攸暨也不喜欢她,他有前妻,夫妻相濡以沫,结果妻子被武则天派人毒杀,给公主出嫁腾位子。 两人因为联姻被迫睡在一张床上,虽然也生了孩子,但婚姻解决不了夫妻二人内心的苦闷,他们开始各自向外寻找寄托。 武攸暨在外面寻花问柳,李令月也开始转向政治,在其他男人那里寻找慰藉,李令月有过很多男人,但让她动心的男人不多。 高戬就是其中之一,高戬的笑容,他的温文尔雅像极了李令月的前夫薛绍。 更重要是,高戬精明能干,在政治上能帮助李令月,所以高戬倍受李令月宠爱,政治上是她的心腹,情感上是她的寄托。 但李令月今天却意外得到一个消息,她在宫中的眼线向她汇报,高戬和上官婉儿关系密切,高戬每次进宫都要向上官婉儿汇报,两人每次都关上门单独在一起,一呆就是一个时辰,他们在干什么? 而且这种情况延续半年了,李令月今天才第一次得知,这让她闻之欲狂,恼火万分。 不过,今天是天子母亲特地宣她进宫,向她询问了长子薛卫之事,长子有两首律诗流入宫中,母亲非常喜欢。 这让李令月非常诧异,长子虽然从小饱读诗书,但后来行为放荡不羁,喜欢骑射和打球,从不读书,李令月以为儿子已经弃文了,没想到他竟然写出两首刚刚才开始流行的律诗,还得到了母亲的赞许。 她有点急不可耐想见儿子了。 “公主殿下,大公子来了!”一名宫女在堂下禀报, “让他来见我!” 第二十七章 深夜刺杀 薛卫快步走上内堂,他也不跪拜,像根木头一样往边上一站,一言不发。 唐朝的薛卫也是一样,从不拜母亲,像极了现在的薛卫,两人并没有思想交流,但两人的情感是一样,都不满母亲太平公主的冷酷无情。 李令月也习以为常了,她瞅了儿子片刻,忽然问道:“你穿的衣服是哪里来的?” 她送给儿子的衣物都是布衣,但薛卫穿的却一身月白色缎子襕衫。 “我自己买的!” “那我送你的衣物呢?” “烧了!” 李令月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她忍住心中的不满,问道:“你就这么恨我?” 薛卫看了她一眼,淡淡道:“如果你入狱,我会天天给你送饭。” 一句话噎得李令月半天说不出话来。 良久,她放缓语气道:“我听说你最近和阿敏走得很近。” “母亲是听崇简说的吧!我们虽然做不了夫妻,但也可以做朋友。” 李令月叹了口气,“阿敏很不错,聪明能干,长得又好,本是你的良配,可惜你们没有这个缘分。” 停一下,李令月又道:“如果我没猜错,你这身衣帽鞋子其实是她送你的吧!” 薛卫没有吭声,李令月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她是你前妻,确实比我更适合送你衣服,有她照顾你,我也放心了。” “母亲今天找我有什么事?”薛卫不想再说废话了。 长子的冷漠让李令月感到一阵锥心般的疼痛,她死死盯着薛卫,“卫儿,我们母子之间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冷漠?不是你出狱后,是你入狱之前就很冷漠了,为什么?” 薛卫忽然想起前世她妻子提离婚时给他说过的一段话,那段话放在今天母亲这里依旧管用。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屋顶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缝,从床头一直延伸到墙角,大概有七尺长,我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它,原来有些裂缝一直都在,只是我平时不会抬头看,等我想起来要看的时候,它已经裂到了尽头。” 李令月听懂了儿子的话,她有些伤感,“你是说我们之间的裂痕早已经到了尽头?” “是的!”薛卫承认得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那你和阿敏的裂缝呢?你们已经离婚了,可你还在修补和她的裂缝。” 薛卫想起了水牢里的青石板,他的母亲宁可让他陷入无尽的黑暗,从不援手,但他的妻子却在黑暗中送来了一束光。 他挺直了腰道:“过去的事情其实我都忘了,但忘记了不代表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有的裂缝我愿意修补,有些裂缝我不想再碰它。” “比如母子间的裂缝!” 李令月自嘲地笑了笑,“看来夫妻关系和母子关系确实不一样。” 薛卫没有说话,他的沉默代表了他的态度。 李令月也知道长子和自己的矛盾太深,不是几句话就能缓和,既然儿子不愿意修补和自己裂痕,她也不勉强了。 “我找你来,是因为天子问到了你。” 薛卫心中一跳,故作不解道:“问到我什么?” “因为你写的两首诗!” 李令月目光锐利地注视着儿子,“天子很喜欢,但我想知道,那真是你写的吗?” “母亲怀疑什么呢?那两首诗这么出名,如果有其他作者,他早该跳出来了吧!” “因为那是律诗,刚刚才兴起,你很多年没有碰文学了,我怀疑不正常吗?” “我是在水牢里写的!” 薛卫指指自己脑袋,“没有纸笔,我就写在这里面,不止那两首,人在最绝望、最痛苦的时候,是能写出一点好东西的。” “原来如此!” 长子的回答把李令月所有的疑问都统统堵了回去,她没脸再追问下去,只得缓缓道:“天子还想看看你别的作品。” “她老人家喜欢哪方面的诗?” “天子身体不太好,她最近两年可能更喜欢禅意、亲情方面的诗。” 薛卫想了想说:“除了清明、上元,我还有一首重阳节的诗,天子最近有什么活动吗?” 一句话提醒了李令月,“有!她下月初要召见一批八十岁以上的老人,重阳节的诗倒是很应景。” 薛卫点点头,“到时我会写出来,交给母亲,或者我亲自献给天子。” 李令月敏锐地看了他一眼,“你想见天子?” 薛卫沉默片刻,“她是我外祖母,我想看看她老人家。” 李令月想到长子最后一次见到母亲,还是他七岁之时,一晃十五年过去了,母亲身体越来越差,可能也没几年了,或者这也是他们祖孙之间的最后一面。 “好吧!我给她说一说,召见老人那天让你献诗!” 薛卫躬身行一礼,“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告辞了。” 李令月见长子转身就走,冷漠绝情,她的心寸寸碎裂,她再也忍不住,声音颤抖着,无尽悲凉。 “一个女人手中没有刀,她拿什么去保护自己最心爱的丈夫和儿子?” 薛卫停住脚步,他的回答冷静而决绝,“那就去找那把刀,我也一样!” 说完,他加快脚步走了。 李令月眼睁睁望着长子背影走远,泪水终于模糊了她的双眼,这一刻,情人的背叛,其他儿女的亲情都统统不重要了,她只想自己的长子能回头再看她一眼,再叫她一声娘。 ………… 洛阳大概在夜里八点半左右关闭城门,然后再敲鼓六百下,最迟九点钟关闭坊门,凌晨四点钟左右就开启城门了。 所以酒楼一般都是八点钟左右打烊,给酒客们留半个时辰回家。 但对于专门在夜里做事的人而言,是否关闭坊门毫无意义,他们会带着梯子翻墙,从一个坊到另一个坊。 武艺高强者,直接带着钩爪翻墙,如果人多则直接搭人梯。 入夜,五个黑影翻进了通济坊。 ………… 三更时分,熟睡中的薛卫忽然被一阵轻微的响声惊醒,这是他在水牢养成的习惯,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他惊醒,他一动不动,竖起了耳朵。 “咔嚓!” 一声脆响,这是院子树枝被踩断的声音,院子里的细树枝是他故意放的,是一种很隐蔽的报警器。 ‘嗖!嗖!’破空之声传来,他不假思索,一个翻身坐起,紧接着两支弩矢穿窗射入,钉在他刚才睡觉的地方,弩矢上泛着绿光。 薛卫被惊出一身冷汗,再想去拔床头的剑已经来不及,‘砰!砰!’两声巨响,两个手持长剑的黑影同时撞开了门和窗,冲进来。 薛卫毫不迟疑拔出两把随身飞刀射出去,两声惨叫,飞刀插进了两人的头颅。 在射出飞刀的同时,薛卫一个后空翻便到了床头,人还没有落地,他已经伸手从床头拔出剑,双脚落地,唰地反手一剑,锋利的长剑刺穿了从后窗撞入的第三个刺客的脖子。 “点子硬,扯呼!” 院子里,蹲在屋顶的另外两名持弩刺客转身要逃。 薛卫身上已经没有飞刀了,他睡觉时在身上只放两把飞刀,放多了咯得难受,会影响睡眠。 情急之下,他抓起了床头柜上的两根筷子,那时他晚上吃面懒得送去厨房的碗筷。 筷子是用枣木制成,颇为沉重,他像投掷飞刀一般,将两根筷子先后从窗户飞射出去。 两声惨叫,两个黑影从房顶上骨碌碌滚下来,落在院子里,两支筷子射穿了他们的后脑。 宅子忽然安静下来。 五名刺客都死了,薛卫等了片刻,再也没动静,他才跳出书房向院中两具尸体走去。 就在这时,‘咔’一声轻响,打破了宁静的夜。 不好,薛卫本能一侧身,左臂一阵剧痛,一支泛着绿光的短弩箭射中了他的左臂。 薛卫猛地回头,只见后院大树上蹲在一个山猫般的黑衣人,体型像个女人,她的脸被黑巾覆盖,露出猫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格外刺眼,她忽然一纵身,身体投入了沉沉的夜幕之中。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薛卫脑海闪过这个念头,眼前忽然一黑,双腿发软,一头栽倒在地上。 第二十八章 铁铺疗伤 薛卫慢慢苏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漫天的星星,夜风灌进脖子,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看了看左臂的箭伤,居然还在流血,血不多,说明他晕过去的时间很短。 薛卫爬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回到屋里,点亮了灯,慢慢脱去外衣,终于看到了箭伤,很巧,这一箭正射在兔子纹身的脸上,他咬牙拔掉弩箭,妖媚的兔子脸变成了一个血窟窿,随即大量黑血流出。 薛卫没有急于止血,等黑血流尽,开始流鲜血,这才用寻常的止血膏敷上,又找布条将伤口包扎起来。 薛卫望着桌上的短弩箭,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这是第二次了,上一次是周引凤的毒针,这一次又是淬毒的弩箭。 为什么他的身体能抗毒,难道真是鹤顶红的毒性留在体内,以毒攻毒,自己反而能抗毒了。 薛卫想不通原因,起身打量一下四周,三具尸体在屋内,院子里还有两具尸体。 他在水牢见多了尸骨,早已麻木,对杀人和尸体没有半点感觉了。 干脆利落杀掉了所有刺客,也意味着没有了口供,在他们身上找不到半点线索。 薛卫也没有兴趣寻找线索,他知道那个山猫一样的女刺客才是关键,才是真正的刺客,其他五人不过是替罪羊。 他把弩和剑都收集起来,弩也不是军弩,是短弩,剑也是很普通的剑。 怎么处理五具尸体成了一件麻烦事。 沉思片刻,薛卫把五具尸体放入小船,打开院门,推着船出去了,船只无声无息滑入通济渠,薛卫划船向城外而去。 三把剑和两支弩沉入了通济渠,五具尸体被拖上对岸,扔进一片乱坟岗中,那边有一群专业的掏肛殡葬师负责处理尸体。 回到府宅已经快五更了,他从井里打来几桶水将血迹冲洗干净,就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刺客是谁派来的? 虽然没有任何线索,但薛卫还是把目标指向了武连坤,除了他,不会有人用这种低端的刺杀方式。 上官婉儿会动用梅花卫,武三思没有杀自己动机,他若想杀,水牢里更容易下手,武崇训是喜欢躲在幕后的人,那天酒楼就看出来了。 只有武连坤,他没有资源,没有底线,但有钱,买凶杀人是他最好的选择。 但这只是推断,他需要证实。 薛卫没有在府中再停留,他直接翻墙进了隔壁的西市。 来到酒铺,刘掌柜被他的敲门声惊醒了,刘掌柜和他老伴就住在酒铺里。 “公子,你....你怎么来了?” 薛卫闪身进院子,关上院门,他注视着刘掌柜的眼睛。 “我的住处除你之外,没有人知道,你告诉谁了?” “没....没告诉谁啊!” “说实话!”薛卫冷冷道:“你还想活命的话,就说实话,你想被人灭口,我就不管了。” 刘掌柜脸色大变,他忽然跪了下去:“公子,我没办法,他们用我的孙子威胁我。” “他们是谁?” “是一伙人,为首之人是个中年人,他们叫他梁管事。” “梁管事?” 薛卫忽然想到第一天见到了武连坤的管事,好像就是姓梁,说要去找一坨最大的狗屎。 “是不是鼻头上有一颗很大的黑痣,上面还有几根毛!” “对!对!就是此人。” 终于证实了,凶手是武连坤派来的。 刘掌柜夫妻连连磕头,“公子,饶了我们吧!” “帐上还有多少钱?” 刘掌柜迟疑一下,“钱都存在柜坊,店铺里只有两百贯左右。” “两百贯就算是给你的遣散钱,拿着钱赶紧回老家,别再回来了,天一亮就走,再晚一点他们就要灭口了。” 刘掌柜和妻子吓得回去收拾东西,薛卫转身便离开了酒铺。 走出酒行,天还没有亮,一阵叮叮当当声音传来,酒行旁边就是铁行,一家铁匠铺亮着灯,两名皮肤黝黑,满身腱子肉的铁匠正挥汗如雨打铁。 薛卫看了片刻,便走上前,“两位大哥,能不能帮个忙!” “小兄弟,怎么了?” 薛卫脱去上衣,又把布条和药膏扯掉,药膏根本没用,血止不住地流。 “小兄弟,你受伤了?”两名铁匠吃一惊,连忙放下了铁锤。 薛卫点点头,指着炉子里烧红的铁条,“帮我烫一下,连同兔子纹身一起烫掉。” 两名铁匠面面相觑,薛卫又掏出块银子放在桌上,“两位大哥,现在找不到医师,我的血要流光了,帮个忙吧!” 看在银子的份上,为首铁匠点点头,找了根木棍递给他,“用牙齿咬住!” 薛卫咬住了木棍,为首铁匠从炉子里夹起一块烧红的长方形铁片。 “老弟,就疼一下,忍住!” 铁匠将烧红的铁片按在薛卫的伤口上,‘嗤——’冒起一股青烟,薛卫痛得浑身一软,差点摔倒。 这时,年轻一点的铁匠迅速将一团青色药膏抹在伤口上,顿时一股沁人的清凉感从伤口上传来。 “我们经常也被烫着,就用这种自配的药膏,一天就结痂了,很管用,等会儿我送你一瓶。” “谢谢!”薛卫只觉大汗淋漓,浑身都湿透了。 老铁匠的手很准,兔子纹身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块触目惊心的烙伤,让薛卫松了口气。 之前武岁岁说他屁股上有只蝴蝶,后来他拿镜子细看,才发现是胎记,并不是纹身。 薛卫穿上衣服,道一声谢,这才步履沉重地离去了。 ......... 武崇训在等消息,见兄弟武继植一脸阴沉回来,他关上房门问道:“没成功?” 武继植苦笑一声,“按照约定,一旦成功,就会立刻有消息传来,但我们等到天亮也没有消息,估计是失败了。” “他确定找的是赏金猎人?”武崇训追问道。 武继植点点头,“他是通过掮客找的,保证刺客不知道是主顾是谁,这是行里的规矩,刺客也不会留任何身份信息。” 武崇训冷冷哼了一声,“那掮客呢?” “掮客叫朱二,如果刺杀失败,掮客就会离开洛阳,现在应该已经走了,至少几个月后才会回来。” 武崇训揉了揉眉心,一脸疲惫道:“刚刚得到消息,天子可能要召见薛卫,通知武连坤暂时停手,下次行动等待我的通知。” “我知道了,我等会儿就去通知他。” 武继植走了,武崇训从桌上拾起一支泛着绿光的短弩箭,脸上露出一丝阴冷的笑容, 有些事情,连兄弟都不能说。 第二十九章 真情流露 上午,薛卫和平时一样来到了皇城,刚到星津桥边,他便看见了左青绫。 “我去你府上找你,你不在,卧室的门窗都被撞坏了,地上都是血,发生了什么事?” “是元敏找我吗?” “是!我向她汇报了,她很急,要见你,让我在这里等你。” 薛卫点点头,“我跟你去!” 左青绫翻身上马,两人很快来到了南市的清风酒楼总店。 刚到明月楼,就见元敏等在门口了,她看见薛卫,立刻跑上来问道:“老薛,发生了什么事?” 薛卫笑问道:“你以前一直叫我老薛?” 元敏瞪了他一眼,“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跟我上楼!” 两人上了四楼,进了房间,元敏忽然回头抱住他,正好勒住他伤口,薛卫痛得脸色一变。 元敏大惊,“你....你怎么了?” “受了点小伤!” “哪里受伤,快让我看看。” 薛卫脱去襕衫,露出上身,元敏脸色微红,但她也顾不上害羞,连忙查看伤口,她愣住了。 “这伤口,你是怎么弄的?” “我找了一家铁匠铺,用烧红的铁烙了一下,止血了。” “烧红的铁!” 元敏心疼得眼泪都流出来了,“你疯了吗?这是一辈子的疤痕。” 她回头喊道:“青绫!” 左青凌快步走进来,元敏指指烙伤,“你快帮他处理一下伤口。” 左青凌也吓一跳,连忙找来药箱,熟练地给薛卫上药包扎。 一直在旁边看着的元敏忽然轻声道:“你其实是想把那只兔子弄掉?” 薛卫看着她,点了点头。 左青凌退了下去,元敏上前抱住他,低声道:“你这个傻瓜!” 薛卫笑了笑,头一阵发晕,元敏给他端来一碗燕窝粥。 “给我说实话,是不是有人刺杀你?” 薛卫点点头,“六个刺客,都被我干掉五个,第六个射了我一箭,跑掉了。” “你怎么干得掉,你不会武艺啊!” 薛卫沉默片刻说:“在水牢练成的,细节你不要问。” “好吧!我不问,你告诉我,是谁派来的刺客,有什么线索吗?” 薛卫便把昨晚的刺杀详细说了一遍,元敏轻轻皱眉,“那五人是赏金猎人!” “什么赏金猎人?” “就是一群专业刺客,无妻无子,居无定所,专门收钱杀人,一般都是通过掮客找上他们,他们自己也不知道雇主是谁,只有找到掮客才能找到雇主,可如果刺杀失败,掮客就会立刻离开。” 薛卫摇摇头,“不用找掮客,我知道是谁干的!” “你是说武连坤?” “只能是他!” 元敏亲眼在赌场看见薛卫击败武连坤,她想了想道:“或许是武三思,你没有死在水牢,他怕你报复,所以先下手为强。” 薛卫淡淡一笑,“武三思会派梅花卫,不会用赏金猎人这种低水平的刺客,只能是武连坤,不过第六个刺客一定是武崇训派来的,利用武连坤当替罪羊,他躲在背后绝杀,很符合他的风格,他替父分忧,又可以顺便除掉情敌,可谓一箭双雕。” 元敏撇撇嘴,“什么情敌,他算什么?” 元敏忽然想起一事,“他们怎么会知道你的住处?” “是酒铺的刘掌柜,他被人威胁,不得已说出来,他也不知道对方是谁?我让他走了,你帮我找个新掌柜吧!” “没问题,我给你安排一个掌柜。” 元敏便给他倒了一盏茶,又牵着他的手坐下,“刺客的事情我们先放一放,你告诉我,你昨天下午见到太平公主怎么说?” “确实是天子想见我,想看看其他作品,我就说了重阳诗的事情,我母亲说她安排一下,让我三月初二那天给天子献诗。” “太好了,天子赏赐的时候,你就提出除罪之事,她一定会答应的,只要天子开口了,张昌宗就不敢再动你了。” “除了重阳诗,我是不是再准备另外一首诗?” 元敏点点头,“确实有必要,还要多准备几首,让我好好想一想,哪一首诗更适合天子的心境。” 薛卫又笑问道:“你以前真是叫我老薛?” “老薛是我十三岁时对你的称呼,一直没改过,你不喜欢?” “没有,我觉得蛮好听的,不过你应该叫我薛郎或者卫郎吧!” 元敏注视他的眼睛,淡淡道:“卫郎是李裹儿叫的,薛郎是周引凤叫的,我不耻和她们同流。” 薛卫着实尴尬,低下了头,“对不起!” 元敏摇摇头,“我们已经离婚了,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不用再说对不起。” 薛卫顿时急了,“那我们现在是什么,你刚才抱我又算什么?” 头脑一热,薛卫脱口而出:“你....你是不是对那个崔湜动心了。” 话一出口薛卫便后悔了,这句话很伤人,他不该说。 “对不起,我是口不择言!” 元敏神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慢慢走到窗前,她扶着窗户栏杆久久望着窗外,眼睛微微红了。 “你生气了?”薛卫走上前低声问。 “是有一点生气,你明明知道我没有,你还那样说。” “我只是害怕....害怕失去你,所以你说‘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不用再说对不起’,我心都凉了。” 元敏用手背抹一下眼角,叹了口气道:“老薛,有些话我确实需要和你说清楚,我虽然在帮你,但并没有打算和你复婚,至少现在没有这个想法,我只是给你一个证明自己悔改的机会,你得让我相信你,而这种相信需要用一件件小事积累,需要用时间来考验,半年、一年甚至更久,等我真正相信你的那一天,我们再好好谈未来。” 薛卫低声道:“我愿意改,也愿意给你时间,只是我害怕你会喜欢上别人。” 元敏转身用手指戳戳他的胸脯笑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被你这条花心蛇狠狠咬过,伤口到现在还没有好,我不会再轻易喜欢上别人了。” 薛卫鼻子猛地一酸,一把紧紧抱住她,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他将下巴搁在元敏肩上,红着眼睛喃喃道:“我不是花心蛇,我是条无赖蛇,从现在开始缠住你了,你想跑也跑不掉。” “真是个无赖!” 元敏笑骂一声,拍拍他后背,“无赖大哥松松手,我还话对你说呢!” 薛卫放开他,醒了醒鼻子,“说什么?” 元敏神情变得肃然,“说刺客,说你的安全,从现在开始,你就住在这里,到天子召见你之前,你不准离开这里。” “练马球怎么办?” 元敏瞪了他一眼,“现在还练什么马球?再说三月初五才开始资格赛,时间上完全来得及,以你的球技,拿下资格轻而易举。” “如果天子要召见我,怎么通知我?” “我会安排好的,你不用担心这些事。” “那春游呢?”薛卫又小声问道。 元敏眼中有些歉然,柔声道:“春游推迟到三月,再说清明那天下雨,春游也没有意思,我喜欢阳光灿烂时出去游玩,三月才是春游的大好时节。” 薛卫打量一下房间,“可这里不像睡觉之地啊!” “我不会委屈你这条无赖蛇的,跟我来!” 元敏笑着牵住他的手走出房间,推开隔壁一扇门,薛卫眼睛一下子亮了,这里竟然是个巨大的卧室。 “这是我的私人领地,你是第一个进入这里的男人,隔壁还有书房,还有净身房,还有洗漱沐浴房,还有餐堂和侍卫房,整个四层都是我的。” “净身房是什么?”薛卫好奇问道。 元敏白了他一眼,“自己想!” 薛卫忽然明白了,是厕所,应该是放马桶的地方。 “吃饭会有侍女送来,由青绫照顾你的起居。” “我不需要,让她跟着你,保护你的安全,要不,你晚上也住在这里,我来保护你。” 元敏叹口气,“你前面一句话让我感动,可后面一句话......” “让你心动,对不对?”薛卫笑着接口道。 “真是条无赖蛇!” 元敏轻轻捶了他胸口一拳,笑道:“看情况吧!本姑娘若心情好,说不定可以晚上陪你聊聊天,反正这里有两间寝房,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元敏忽然想到什么,她牵着薛卫的手笑道:“我给你看一样东西!” 她带着薛卫来到寝房窗户右边的一座橱柜前,打开橱柜门,里面是口大箱子,元敏掀开箱子盖,薛卫顿时吓了一跳,里面竟然是一个漆黑的大洞。 “这是紧急逃生口,跳下去,会进入一个很安全的房间,而且人跳下去后,第二次打开盖子,洞口就没有了,你会看见一箱书,这是青绫的祖母左婆婆设计的,她是洛阳很有名的机关大师。” 薛卫眼睛一亮,“能不能让我认识一下左婆婆,我也学两招机关术。” 元敏抿嘴一笑,“不用,青绫就是机关高手,你以后你出去做事,我让她跟着你。” 薛卫忽然想起左青绫的白烟遁术,原来来源于此。 第三十章 爱恨情仇 斜阳下,满头银丝的武则天正凝视着气势恢宏的明堂,她已经快八十岁了,这一生她走过太多的风雨,经历了太多的权谋斗争,她品尝过最甜蜜的毒药,也遭受过失去至亲的骨肉刻骨痛苦。 这两年身体的病痛昼夜折磨着她,她甚至使用胡人进献的阿芙蓉来缓解病痛,但阿芙蓉会让她上瘾,会更加摧残她的身体。 她知道,但她也没有选择了,她很清楚自己的阳寿也就这两年了,但她还有太多的人和事放不下,她定下的国策需要后人继承而不是改变,还有她至亲的人需要她保护好,武氏宗族、女儿令月,还有给她晚年带来快乐的二张,她需要一一安排好。 但仅仅是保护好,还远远不够。 她是棋手,但她不想做一世的棋手,她要做万世的棋手,即使她闭目长逝,她也要继续掌控这盘棋。 而实现这个愿望的关键就是棋子,她需要找到合适棋子,放在合适的位置上,儿子李显和李旦,女儿李令月,侄子武三思,心腹上官婉儿,这些都是她选好的定位棋子。 她的大局已经布好,但她还需要找到一颗最重要的棋子,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的棋子。 一阵风吹过,武则天的思绪又回到了眼前,她看了看手中的素笺,上面是她亲手抄的一首诗,《清明》。 她很喜欢这首诗清新平淡,回味绵长,让她想起年轻时和丈夫清明踏青,遭遇淋雨的那段往事,丈夫心心念念的,可不就是想喝一杯酒吗? 美好的往事让她嘴角噙香,能让她有共情的诗就是好诗。 更让她感兴趣的是,这首诗竟然是外孙薛卫在水牢中所写。 薛卫,这个在黑水牢里呆了一年的外孙果然没有让她失望,现在他还以一种温柔的方式重新走到她眼前。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请君暂上凌烟阁,若个书生万户侯。’ 一面是清风,另一面却是寒刀,有点意思,这个外孙确实很有意思,当初自己的感觉没错。 这时,一个轻软的身影出现在她身边,“陛下找我?” 是她男宠张昌宗,武则天淡淡问道:“之前你问朕借金牌,干嘛去了?” “我………” “说实话,朕问过大理寺了。” 张昌宗心中有点糊涂,不就是她暗示自己,水牢中的薛卫是可用之人吗?要不然自己怎么会知道薛卫。 他不敢多问,更不敢隐瞒,“小臣去大理寺释放一个人。” “释放谁?” “薛卫,太平公主的长子。” “朕记得他涉李重润案吧!居然没死?” “他被灌下三杯鹤顶红,扛下来了,在黑水牢呆了一年。” 武则天脸上闪过一丝不满,“朕不是说过把黑水牢填了吗?来俊臣搞的恶心东西为什么还留着?” “这个…..小臣不知,回头小臣给大理寺提一下。” “那个薛卫……灌鹤顶红不死,居然又在黑水牢呆了一年,你说他是不是非同一般?” “是的,他确实厉害,只是他的记忆都被摧毁了。” “朕知道,太平给朕说了,以前的人和事他都忘记了,一切从头开始。” 张昌宗心中有点发毛,天子怎么会突然问起薛卫之事,难道天子知道了? 武则天冷冷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如刀。 “六郎,你告诉朕实话,你放薛卫出来,想要他做什么?” 武则天这两年多病缠身,精力也很弱,男女之事淡了很多,不像前几年那样恩宠张氏兄弟。 张氏兄弟也察觉到了,他们很害怕自己像从前的薛怀义一样,没用了,就像狗一样被拖出去宰掉,所以他们千方百计揣摩圣意,讨她欢心。 张昌宗忽然跪下道:“薛卫和小臣无冤无仇,从无瓜葛,小臣放他并无个人恩怨,只是想为圣上分忧。” “朕不明白,放他和朕分忧有什么关系?因为他是朕的外孙?” 张昌宗很清楚,天子迟早会知道真相,他不敢再隐瞒,咬牙道:“小臣放他出来,想让他帮我杀一个人。” “杀谁?” “杀高戬,陛下上个月不是说,高戬脚踏两只船,不忠不义,该死吗?小臣就想替陛下分忧。” “为什么让薛卫杀高戬?” 武则天刚问完,忽然就明白了,张昌宗是想挑起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的对立。 武则天冷冷道:“看不出啊!老六,你还真有心机。” 张昌宗吓得砰砰磕头,额头都青肿了,“小臣一心为陛下分忧,没有其他心思。” “行了!” 武则天见他额头青肿,心也软了下来。 “朕对不起太平,薛卫是她和薛绍的长子,虽然有罪,但在水牢呆一年,也算赎罪了,他是朕的外孙,以后不准再为难他了,记住了吗?” “小臣记住了!” “还有,高戬之事,不准你们再插手。”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去吧!” 张昌宗又磕了两个头,慌慌张张退下了。 武则天又读了一遍诗,忽然笑了起来,灌鹤顶红不死,还能在黑水牢坚持一年,自己这个的外孙还真不是一般人啊! 她终于对这个外孙有了浓厚的兴趣,或许真是上苍的安排,让她在最后布局的时刻,把那颗最最关键棋子送到她面前,这就是天意! 她急切地想看一看,他究竟是不是自己一直在找的那颗棋子。 ………… 洛阳北市是专卖各种奢侈品的市场,它的客户是大唐各个豪门权贵,主要经营丝绸、彩帛、香料、珠宝、茶叶、瓷器等等高端品以及各种外国商品,粟特人运来宝石、金银器、玻璃等等都是在北市交易。 北市和南市最大的区别就是,北市只卖高端商品,而南市高端和中端都卖,南市商品更丰富,更加琳琅满目,所以南市面积也比北市大一倍。 北市大门处也有一家午后茶肆,比西市那家更精致,档次更高。 茶室问俗轩内,太平公主李令月打量着周围陈设,又看了看手中茶盏,对元敏笑道:“你还真奢侈,居然把秘色官瓷拿出来了,这种秘色瓷我都舍不得实用,只拿来欣赏。” 元敏抿嘴一笑,“只是用来招待公主殿下,薛卫那个臭小子我都没给他用。” 元敏高情商,这个马屁拍得太平公主极为舒服,她是太平公主的前儿媳,她看似贬薛卫,实际是在捧太平公主,在我心中,你比你儿子更重要。 “哎!那个臭小子让我很不省心啊!” 李令月来找元敏,其实是来求元敏帮她调解母子矛盾,但她又碍不下面子,她希望元敏主动帮自己。 元敏微微笑道:“殿下,我其实已经劝过他了。” 李令月眼睛一亮,茶盏在她手中顿住,小声问道:“你怎么劝他的?” “我告诉他,你母亲有时候是有点冷酷无情,但你心中对她不能只有恨,你需要冷静和理智,要设身处地替她想一想,她为什么冷酷无情?” “他.....他怎么说?” “他说他在水牢里几天吃不上饭,饿得吃老鼠,你是他母亲,却连一碗饭都不帮他,让他怎么能不恨你!” 元敏这几句话狠狠刺穿了李令月心中最惨痛的旧伤,伤疤再一次被血淋淋揭开,她最心爱的丈夫就是在牢里活活饿死,她心中最害怕、最黑暗的往事又在长子身上重现了。 眼前仿佛出现了一张被饥饿折磨得变形的脸,她分不清是丈夫还是儿子,李令月瞬间崩溃了,伏在桌上失声痛哭起来。 “我可怜的儿啊!娘......娘对不起你!” 元敏坐在一旁陪着流眼泪,哭了好久,李令月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她接过元敏递来的手帕擦拭眼泪,又哽咽问道:“然后呢?” “然后我就劝他,母亲不是不肯帮你,她是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若我知道了,我肯定也会帮你,她也一样。 我告诉他,您毕竟是他母亲,他的命运和您交织在一起,您若倒下,他也会倒下,您若兴盛,他也会兴盛,我让他去求您,我说薛卫,求自己的母亲,不丢人!” 李令月心中感激之极,紧紧握住元敏的手,“敏儿,谢谢你!” 元敏感觉到了太平公主的真情流露,她觉得应该让太平公主知道真相,与其让薛崇简说出来,还不如自己说出来。 “殿下,其实薛卫是被张昌宗有条件放出来的,张昌宗逼薛卫答应替他做三件事,否则就送他回水牢,薛卫没办法,只好答应了,但第一件事薛卫就办不到。” 李令月急忙问:“是什么事情?” 她一把握住元敏的手,“敏儿,你告诉我!” “张昌宗让薛卫杀高戬,给他三个月期限。” “什么?”李令月震惊住了。 “薛卫暗杀高戬易如反掌,但后果他承受不住,他会被重新下狱,张昌宗还会杀他灭口,可如果不答应,张昌宗又会把他送回大理寺水牢,他在大理寺的案底还没有去掉,现在只是临时出狱,他很痛苦,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然后他想到了去求天子赦免。” 如果不知道高戬和上官婉儿之事,李令月还想不到为什么张昌宗要杀高戬,现在她立刻明白过来了,张昌宗是要挑起她和上官婉儿的对立,逼她站队。 李令月轻轻点头,“所以他写诗就是为了接近天子,给天子献诗之时,请求天子赦免他被大理寺认定之罪?” “是的,这是他唯一摆脱张昌宗的办法。” 李令月眼睛又红了,用手帕捂住嘴,“真是傻孩子,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是他娘啊!” 第三十一章 正式消息 元敏安排马车亲自送太平公主回去。 马车里,元敏柔声安慰李令月,“殿下不要急,薛卫解开心结需要时间,我也会慢慢劝他。” 李令月叹口气,“我十六岁嫁给薛绍,他是我这辈子最心爱的男人,我最大心愿就是和他白头偕老,可是命运多舛,李冲造反,我的丈夫无辜下狱了。 当时我怀着身孕去求母亲开恩,我跪了三天,水米未进,她不见我,不理我,也不答应,然后我接到了丈夫被活活饿死的消息,我当即就晕过去了,从此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手中没有刀,我拿什么去救我最心爱的丈夫?人人都说太平公主冷酷无情,我其实也是被逼的。” 元敏握住李令月的手,同样是女人,她能理解太平公主失去至亲的痛苦,她追逐权力,就是不想让悲痛之事再度发生,可惜她又差点犯下同样的错误。 李令月声音低沉道:“我生了八个孩子,所有人都认为我最喜欢次子崇简,其实不是,有时候爱得越深,恨得也越深,敏儿,你理解吗?” “我理解!” 马车到了公主府,缓缓停下,李令月拍拍元敏的手,“替我好好照顾他,以后你有什么困难,尽管来找我,敏儿,虽然你们离婚了,但你永远是我的好儿媳。” “谢谢母亲,我会照顾好他。” ‘母亲’两个字让李令月眼睛一红,她重重拥抱了元敏一下,这才下了马车,在大群侍女和侍卫的保护下,进了公主府。 元敏坐了片刻,吩咐外面,“回南市总店!” 马车启动,向南市方向驶去。 ……… 薛卫盯了武连坤三天,他摸清了武连坤的规律,知道他每天都要去十二宫,也知道他每天都要找谁。 这天中午,薛卫头戴一顶斗笠,遮挡了大半个脸,他跟着武连坤来到十二宫,一直注视他上了三楼,又进了那个房间。 薛卫估计时间差不多,便取了一块银子,塞给一个新人,“去找一下马昆娘,就说我是她的老相好,给她送银子来了,我在这里等她。” “公子稍等,这就去!” 新人得了银子,兴冲冲跑上楼去,薛卫跟在他身后,很快来到了三楼拐弯处,薛卫躲在一旁,耐心等待时机。 屋子里,武连坤浑身捆绑,戴着眼罩躺在一个很大的浴桶里。 浴桶热气腾腾,一个妖艳的女子身披一件轻纱,手中拿着一根软鞭,不停抽打着浴桶中的武连坤。 “痛快!再来!”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敲门,“昆姐,大门外有人找,说是你的老相好,给你送银子来了。” 女人眼睛一亮,低头亲了一下武连坤,“好人,等姐姐片刻,姐姐马上就来!” 女人拉上帘子喜滋滋出去了,不多时,薛卫出现在武连坤头顶上,伸手摘下了武连坤的眼罩,武连坤忽然看清了头顶上的脸,吓得他大惊失色,刚要大喊,薛卫却轻轻一推,武连坤的头立刻没入水中,咕嘟咕嘟冒起水泡。 武连坤拼命挣扎,但他浑身捆绑,脚弯不了,也蹬不到底,再挣扎也没有用,身体渐渐不动了,薛卫冷冷地看着他,直到他彻底安静了,这才转身离去。 女人在外面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送银子的老相好,她气得骂骂咧咧回来,“吃屎去吧!敢骗老娘白跑一趟。” 她拉开帘子,忽然惊恐地大叫一声,“我的老天爷啊!” …………. 武继植一阵风似跑回府,进门便大喊道;“大哥,出事了!” 武崇训开了门,“出什么事了?” “连坤....连坤死了!” 武崇训一下子愣住了,他急问道:“怎么死的?” “在十二宫,听说在浴盆里溺水而死。” “被淹死,怎么可能?” “大哥,有可能的,连坤喜欢那种捆绑调调。” 武崇训负手走了几步,他停住脚步,冷冷对武继植道:“他的死和我们没有半点关系,不准再提他了。” “是!我不提了。” 武崇训走到窗前,他望着窗外,半晌冷笑一声,“薛卫,好手段!” 武继植大惊,“大哥,不可能吧!薛卫哪有这个本事?” 武崇训冷冷道:“世间没有那么多巧合之事,此人心狠手辣,我还真小看他了。” “那我们怎么办?” 武崇训忽然盯着兄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再给你说一遍,你记住了,武连坤之死和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 薛卫这两天都没见到元敏,他独自住在明月楼,每天逛街,吃饭,绘画,练书法,再练练飞刀,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薛卫绘制了图纸,找木匠定做了两套很宽大的沙发架,无腿落地式,很像胡床,但有宽大舒适的靠背。 他还找到一家卖石墨的店铺,让他的一个想法落地了。 这天下午,他啃着一根甘蔗走回明月楼,一眼便看见了元敏的马车。 元敏确实很忙,白天基本上见不到她,只有傍晚她会过来一起吃晚饭,陪他呆上半个时辰,喝喝茶,聊聊天,在天黑前就走了。 照顾薛卫起居的是一个叫小环的小侍女,才十岁,薛卫觉得其实是自己在照顾她。 元敏刚下马车,一转头,正好看见薛大爷啃着根甘蔗回来,撒着衣襟,迈着方步,活脱脱一个市井无赖的模样。 元敏哑然失笑,“老薛,你这是下乡赶场回来?” 薛卫把另一根甘蔗递给她,“给你的!” “我才不要,竹蔗我一般只喝榨汁水!” “怎么榨汁,教教我!” “就是用石磨呀!专门的石磨,榨出的汁很干净的。” “行!明天我就去买个石磨,我榨汁给你喝。” “我才不喝你榨的汁,毛手毛脚,肯定不干净。” 两人从侧道上了楼,薛卫很自然伸手搂住她的腰,元敏连忙甩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又向后使个眼色,三个女武士跟在后面,都装着什么都没看见。 薛卫嘿嘿一笑,“今晚不走了吧!” 元敏注视着他严肃道:“今晚是不准备走了,但你不是你想的那样,是有正事。” 薛卫撇撇嘴,“好像我想的事就不是正事。” “你整天在想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薛卫眨眨眨眼,“其实我每天在思考自然法则!” “自然法则,是什么?” 薛卫一脸严肃,“就是生儿育女,繁衍后代......” 话没说完,耳朵被元敏一把揪住,“你这条无赖蛇,皮又痒了。” “我刚才没说完,自然法则还有一条,饿了就要吃饭,我们先吃饭去!” 薛卫搂着元敏纤细的腰肢向餐堂走去,元敏这次没挣脱,由这个无赖占点便宜了。 ........ 吃完饭,两人在书房坐下,侍女小环给他们送来茶。 “先告诉你件事,武连坤死了。” 薛卫故作一愣,“怎么死的?” “听县衙内部人说,他在十二宫玩淫戏,结果玩过头了,溺水死了。” 薛卫冷笑一声,“报应!来得真快。” 元敏盯着薛卫的眼睛,“你告诉我实话,是不是你干的?” 薛卫面无表情,“我也希望是我干的,可惜不是,官府怎么说?” “官府能怎么说?” 元敏直觉薛卫并没有说实话,但她也没有追问,只是平静解释:“县衙已经定性了,就是意外溺死。” 薛卫摆摆手,“既然官府已经定性,那就不谈他了,还有别的事吗?” 元敏喝了口茶,缓缓道:“还有一件重要之事,今天中午,你母亲来找我了。” “找你做什么?” “通知你下月初二献诗,天子在应天门召见老人,到时候会有宦官引领你,你不用紧张。” 薛卫点点头,“要沐浴更衣吗?” “当然要,还要熏香。” “这么复杂?” “女皇帝嘛!很注重这方面的礼仪,老薛,我给你说,有件事你别丢脸。” “什么事?” “沐浴!”元敏一脸严肃道:“是宫女帮你沐浴熏香,这是仪式,你不要有任何非份之想。” “我当然不会有,我是怕她们有非分之想。” ‘噗!’ 元敏捂着嘴笑得前仰后合,她揉了揉笑痛的肚子,指着他笑道:“老薛,你完蛋了,你那天出宫起码要瘦十斤。” “用大磨盘榨汁吗?” “你这个淫贼!”一个枕头劈头砸了下来。 薛卫一摊手,满脸无辜,“我哪里淫了,我是准备给她们榨甘蔗汁,是你自己想歪了!” “你胡说!你说的大磨盘榨汁明明是那个意思,你以为我听不懂?” 元敏又羞又恼,捏起拳头向薛卫胸口砸来。 薛卫一把抓住她手腕,把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叹息,“我是多么希望你对我有非分之想!” 元敏满脸绯红,伸手在他胳膊上狠狠掐了一把,“才几天就不老实了。” 薛卫已经发现元敏性格非常刚烈,原则性极强,牵手允许了,偶然搂搂肩,搂搂腰,甚至拥抱一下也可以,但想再进一步就不准了。 薛卫有一种直觉,她根本不像和前任薛卫有过肌肤之亲,她就像个从未谈过恋爱的女孩子,刚刚才开始和自己初恋。 薛卫是过来人,他懂这种微妙的感觉,男女之情,自古以来都不会变的。 他现在很怀疑元敏和前任薛卫并没有夫妻之实,换而言之,元敏极有可能还是完璧之身。 这种怀疑是有依据的,李裹儿那天说过,前任薛卫的洞房花烛夜是和李裹儿在一起。 以元敏的刚烈性格,这种奇耻大辱,她怎么可能轻易原谅薛卫,薛卫必须要深刻悔改,老老实实表现几个月,她才会原谅他,和他同房,但薛卫从未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又和名妓周引凤鬼混在一起。 薛卫很想求证,但他不能开口,他必须耐心等候,时机成熟了,元敏自然会告诉他。 两人打闹一阵子又坐下来。 “我母亲还和你说了什么?”薛卫又问道。 “我告诉她,你在狱中遭遇,她痛哭自责,整个人都快崩溃了。” 元敏叹口气,握住薛卫的手说:“她真的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一样,狱中有严格规定,囚犯每日一餐,死囚也一样,谁知道他们竟会饿你几天,这件事你别怪她。” “但她可以向天子求情!” “她没办法向天子求情,你是卷进了李重润案,李重润的父亲三年前就已重立为太子,李重润作为皇太孙依然被毒杀,如果天子赦免你,那就证明她错了,李重润就是被冤杀,她怎么可能认错?更不会赦免你。” 薛卫轻轻点头,“你说得有点道理!” “老薛,我们慢慢等痛苦结痂,让时间抚平创伤,然后给你母亲一个机会吧!” 薛卫叹息一声,“让时间来证明吧!但我现在更关心初二那天,你刚才说天子不会赦免我,那初二那天呢?天子会不会还是不想认错。” “这不一样,天子现在赦免你不是她要认错,而是你已经受到了惩罚,已经赎罪了,在黑水牢呆一年,什么罪都可以抵消了。” 元敏犹豫一下又道:“你母亲说,天子很可能已经口头赦免你了,初二那天会正式宣布,还有一个消息,三天前,黑水牢已经被土填掉了,你不会再回去了。” 薛卫慢慢捂住脸,浑身发抖,他不用再回去了,他终于摆脱了那个地狱般的水牢,一时间情绪激动万分,薛卫竟然呜咽起来。 元敏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那一晚她没有回去,两人坐在月光下聊天,元敏细细给他讲过去的事情,好的,坏的,喜悦的,伤心的,她一一都告诉了薛卫。 但薛卫最想知道的那个答案,她却始终没有说。 第三十二章 皇宫面圣 西市杏花酒铺,元敏的马车缓缓停下,她下了车,一眼便看见一个中年男子在酒铺前探头探脑。 “是刘掌柜吗?”元敏忽然认出了中年男子。 “夫人!” 中年男子正是刘掌柜,他认识元敏,连忙上前行礼。 “刘掌柜,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是回老家了,我发现有件重要的私人物品遗漏了,我就回来取一下。” “我帮你找!” 元敏吩咐女武士卞小红一句,卞小红快步进酒铺了。 “刘掌柜,我有件事想问你一下。” “夫人有什么事,尽管问。” “逼迫你说出公子住址的那伙人,公子真不知道他们是谁吗?” 刘管事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 “为首的人叫周管事,鼻子有颗很大的黑痣,公子认识他。” “这么说,公子知道!” 刘管事点点头,“公子都知道!” 卞小红拿出来一个包,刘管事接过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元敏沉思片刻,对左青绫道:“你去定王府打听一下,有没有一个周管事,鼻子上有颗很大的黑痣,然后再去十二宫详细调查武连坤是怎么死的。” “卑职这就去!” 元敏上了马车,目光涌起一抹深沉的痛苦,低声喃喃自语,“你为什么要瞒着我,你心里是不是根本就不相信我?” .......... 时间一转眼到三月初二,这是正式面圣的时间,前一天晚上元敏没有回去,一直陪着薛卫。 天不亮,薛卫坐着元敏的马车入宫了,元敏有出入皇城的牌子,一直送到他到应天门楼下。 元敏轻轻抱了他一下,“别紧张,我在这里等你,我们一起回去!” 薛卫下了马车,一眼便看见了母亲太平公主,她神情平静,已经在入口处等候自己了。 “你来了!” 薛卫点点头,“宫中礼仪我忘了。” “你上次进宫只有三岁,是我抱你进去的。” 薛卫心中叹口气,便低声道:“阿敏都给我说了,水牢的事情我不怪你了。” 李令月眼睛一红,泪水又差点滚落,她深深吸一口气,控制住情绪,“走吧!我带你进去。” 李令月带着薛卫沿着宽大的阶梯向门楼上走去。 应天门是皇城进入宫城的城门,但它绝不仅仅是城门,它是一座建造在高台上的巨大宫殿,无数重大的政治事件和外交见礼都在这里举行。 “等会儿见到天子,你可以叫她皇祖母,你是平民,不需要行君臣之礼,我会一直在旁边,你不用紧张,更不用害怕!” 薛卫轻轻点头,“谢谢母亲!” 李令月笑了笑,看来自己去找元敏,是最明智的决定。 这时,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内宫女官上前给太平公主行一礼,“公主殿下,我带薛公子去沐浴更衣。” 李令月点点头,对薛卫道:“去吧!今天都是召见平民,礼仪从简,不会太繁琐。” 当薛卫躺进浴桶里,忽然进来三名四十余岁的老宫女,穿着极为清凉的短衣短裙,她们看见薛卫高大健壮的身体,眼睛都一亮,笑吟吟走上前,拿着浴巾帮他沐浴熏香,动作极为细腻温柔。 薛卫便知道,这件事会成为元敏一辈子的笑料了。 薛卫穿着一身七品官服站在大殿内,他已经写下了重阳诗《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 诗的折子放在金盘上,一名宦官端着金盘站在他身后。 天子武则天已经来了,坐在高高的丹陛之上,太平公主和上官婉儿一左一右站在两边。 下面还坐在八九名大臣,薛卫一个都不认识,不过看官品,应该都是宰相,今天他们不是主角,只是陪客。 正面坐着十个老太太,都手执拐杖,身穿三品郡夫人官服,这和薛卫穿七品官服是一回事,只是为了见天子符合礼仪,没有其他意思。 天子武则天正亲切和她们交谈,聊聊养生之道之类。 接见没有多久,鼓乐声响起,一名礼官高声喊道:“献重阳诗!” 终于来了,薛卫鼓足勇气向大殿走去,宦官端着金盘跟在后面。 刚才十名老太太都是平民,薛卫学着她们的礼仪跪下,高声道:“外孙薛卫,拜见皇祖母,愿皇祖母寿比南山,福如东海,日月同辉映福泽,松柏常青伴岁华。” 这些祝福语都是清朝才出现,武则天还是第一次听说,心中倒是很受用,她微微笑道:“你这孩子,还挺会说话,起来吧!让祖母看看你。” 薛卫站起身,抬头向母亲太平公主望去,见她满脸笑容,便知道自己说的这番话没有问题,他心中松口气,才注意到女皇帝武则天。 只见她满头银发,头戴冲天冠,身穿皇袍,肌肤保养得非常好,脸上竟然没有一丝皱纹,不过气色不太好,带着病容。 武则天打量一下薛卫,赞许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一表人才,更难得文武双全,不愧是朕的大外孙。” 她又回头问女儿太平公主,“朕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 “回禀母亲,十五年前,他七岁之时。” 武则天叹了口气,“十五年了,朕一点印象都没有了,哎!人老了,很多往事都记不起来了。” 薛卫躬身道;“人生七十古来稀,皇祖母是长寿之相,往事其实都记得,藏在记忆深处,有时候读一首诗,听一首音乐,或者触景生情,往事就会历历在目,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说得好!” 薛卫这番话说到了武则天的心坎上,清明诗就让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往事。 她赞许道:“果然才华横溢,人生七十古来稀,竟信手拈来,能不能再给朕来一句应景之诗。” 她满眼期待地望着薛卫,所有人都紧张起来,这是现考。 薛卫略一思索,他忽然看见一朵柳絮飞进大殿,脑海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正是神都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武则天鼓掌大笑,“柳絮对落花,很应景,来!让朕看看你的重阳诗。” 宦官上前,献上折子,武则天拾起折子递给上官婉儿,“今天你很沉默,念给朕听听。” 上官婉儿刚才有点走神,她在想为什么张昌宗要把薛卫放出来。 上官婉儿清了清嗓子,高声读道: “九月九忆山东兄弟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这里的山东兄弟,并不是后世的山东省,而是崤山以东,洛阳就是山东,所以忆山东兄弟,就是忆洛阳兄弟。 武则天轻轻点头,“好诗!真是好诗啊!你的异乡是在大牢里吧!” 武则天这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太平公主更是脸色惨白。 薛卫却平静道:“正是,孙儿在牢中思念家人,便得了这四句诗。” 武则天笑了起来,“朕很喜欢你的诚实,你不用再害怕了,朕现在就正式赦免你,以后你不用在牢中写诗了。” 她当即吩咐,“传朕旨意,免去薛卫的不敬之罪,刑部和大理寺清除相关档案!” 薛卫终于听到了正式赦免,他跪下行礼,“谢皇祖母免罪!” 武则天又笑道:“朕现在很喜欢送别亲人的诗,你若再给朕写一首送别诗,朕就把爵位还给你。” 太平公主脸色更加惨白,她忍不住低声道:“母亲,卫儿还年轻,他应该再磨砺,给他太多不是好事。” “你知道什么?” 武则天回头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他是朕的孙子,虽然是外孙,但在朕看来,他比那些真的孙子更靠得住,朕就想给他点东西,你别管!” 薛卫也终于感觉到了什么,眼前的祖孙温情恐怕只是一个面具,对面并不是外婆,而是冷酷无情的女皇帝,在她心中从来没有什么祖孙之情,她也从未把自己视为外孙,以前没有,现在没有,以后也不会有,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冷酷的算计,包括让自己献诗,也绝不是献诗那么简单,她今天召见自己,恐怕另有目的。 想通这一点,薛卫后背开始渗出冷汗了,现在他已经骑虎难下,如果违背天子的意愿,后果一定是他承受不起的,他清楚地看见了武则天慈爱笑容中隐藏的冷光。 薛卫深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第三十三章 面圣背后 事实上,元敏给薛卫策划了几套方案,元敏也猜到天子肯定不会只想要一首诗,她准备了边塞诗、禅意诗、亲情诗、节日诗、告别诗五套方案,其中告别诗正好押上了。 薛卫轻轻点头,“皇祖母有令,孙儿怎敢不从。” 武则天当即下旨赐座,准备纸笔。 薛卫坐下,宦官把纸笔送上,薛卫沉吟一下,提笔写下一首王昌龄的诗,王昌龄现在最多四五岁,问题不大。 ‘老王,对不起了,为了保命,借宝诗一用,回头请你吃糖。’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一首七绝诗跃于纸上。 寒雨连江夜入吴, 平明送客楚山孤。 洛阳亲友如相问, 一片冰心在玉壶。 他把折子呈上,上官婉儿接过,看了一遍,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一直以为公子才二十岁,现在我才知道原来公子已经四十岁了。” 她在指薛卫阅历不足,写不出这样的诗,暗讽他抄袭。 薛卫不慌不忙说:“很正常,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有的人四十岁还生活在暖房温帐,有的人二十岁就已历经苦难,遍尝世态炎凉,婉儿姑娘二十岁时,在做什么呢?” 上官婉儿脸色微变,她十三岁受累于祖父上官仪获罪,随母没入掖庭,饱受世间冷眼,薛卫这一刀,直接把她鲜血淋漓的往事剖开了。 “好厉害的嘴!” “过奖了!” 薛卫冷冷看着她,目光犀利,“再厉害的嘴也没有婉儿姑娘手指上的针厉害。” 上官婉儿脸色骤变,后退一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两人的针锋相对十分短暂,但上官婉儿已落败。 这时,武则天笑骂道:“死丫头,在磨叽什么,还不快给朕看一看!” “微臣忘记陛下了,死罪!死罪!” 上官婉儿连忙恢复常态,笑着把诗献给了天子,“薛公子这首诗写得太好,婉儿都看入迷了。” 武则天接过细看,脸上绽开笑容,“字还可以,但诗更好,给九位大臣也看一看。” 下面坐着九位大臣,都是有宰相头衔,张柬之、姚崇、宋璟、魏元忠、韦承庆、张锡、苏味道、杨再思、房融。 今天武三思和二张都不在,武则天用心良苦,不想让他们影响自己的决策。 两首诗传了下去,九位大臣都一致赞叹,这些大臣都是人精,他们都明白天子的想法,想启用薛卫。 张柬之笑道:“陛下,薛公子少年高才,两首诗格局大气,巧思精美,令人赞叹,是不可多得的佳作,此等大才,应该留在朝中为陛下效力。” 苏味道也笑道:“张相国说得极是,薛公子的清明诗和边塞诗都极好,不愧是诗中鬼才,微臣听说薛公子原本是千牛备身,护卫天子安全,不如让他重任此职,留在陛下身边,随时伺奉陛下。” 苏味道是二张的人,他显然事先得到了张昌宗的指示,阻击薛卫被重用。 武则天笑了笑,回头问太平公主,“太平,卫儿原来是什么爵位?” 太平公主连忙道:“回禀母亲,他袭父爵,降一级为平阳县男。” 武则天欣然道:“感谢孙儿写的送别诗,朕今天很高兴,现在就把你父亲的爵位还给你,再升你一级,朕封你为平阳县子。” 薛卫再次跪下行礼,“谢陛下隆恩!” 武则天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朕还有点事问问你,到朕的内书房来吧!” .......... 薛卫垂手站在内书房中,武则天已经屏退了所有人,书房只有他们二人。 “薛卫,这诗真是你写的?”武则天淡淡问道。 “正是!” 薛卫已经骑虎难下,这不是诚不诚实的问题,这是欺君之罪的问题,他只能咬牙坚持。 “朕只是不太懂,以你的阅历应该写不出这样的诗,而且,既然你什么都忘了,为何文字诗书却还记得?” 不愧是天子,一句话刺中要害,既然你什么都忘了,那以前读的书,识的字应该都忘了才对,可你居然还会写诗,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但薛卫也早有对策,他不慌不忙解释道:“回禀皇祖母,孙儿刚才也说了,往事其实遗忘不了,只是藏在了记忆深处,触景生情就会想起来,在狱中倍受痛苦煎熬,人在绝境之中,触发更深层次的感情,反而能写出一些好的作品,现在让孙儿再写,恐怕也写不出来了,至于阅历,在黑水牢呆了一年,这也算一种常人未有的阅历吧!” “哼!你这个解释,算了,朕不为难你了。” 武则天注视着他,“朕想重用你,但又不知你的能力,朕看重才学,但更看重能力,这样吧!朕再给你出两道题,你若能答好这两道题,朕就给你一个你一辈子也得不到的机会。” 薛卫知道,这才是天子今天召见自己的真正目的,他跪下道:“孙儿愿意答题。” “好!”武则天压低声音道:“给你一个月时间,替朕杀了高戬!” 薛卫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地,他什么都想到了,就是没有想到题目居然还是高戬。 “怎么,很奇怪?” “不!不奇怪,同样的题目,但它们已不在同一个高度,看似一样,实已不同。” 武则天点点头,“你能看到这一点,很好,卫儿,你的诗虽然写得好,但不一定事情做得好,诗只代表了文的一面,代表你考虑问题全面细致,但朕不光看文,也要看武,朕一直认为,文是找到问题,武是解决问题,文武相济才是王道。 马球就是一种武,它能看到一个人力量、速度、精准射击,同时也能看出一个人的内心定力,看到一个人的临场应变,更能看到一个人掌控全局、解决危机的能力。 三月是马球月,你好好打几场马球,让朕看一看你武的一面,以你现在的球技和状态,夺冠几乎不可能,但朕就想看看你如何将不可能变成可能,这就是朕给你的第二道考题,夺取个人赛魁首。” ........... 薛卫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内书房,母亲太平公主站在外面等着他,一脸担忧。 薛卫忽然觉得这个母亲其实是真的关心自己,至少此时此刻,母亲眼中流露出的舐犊之爱不是假的。 “卫儿,祖母让你做什么?”李令月走上前低声问道。 “她说要考验我,给我两个任务。” 李令月心中一沉,母亲果然是想让儿子介入更深层次的东西,李令月深知权力斗争的残酷,尤其是现在,她不想儿子卷入其中。 但林欲静而风不止,自己已经很难阻止母上了。 “她让你做什么?” “她让我暂时不要告诉你,我答应了,你回头问阿敏吧!” 李令月点点头,儿子很聪明,让元敏告诉自己,就不算违背母亲的命令。 “你去吧!有什么事尽量和敏儿商量,她是个很好的贤内助,你若想和她复婚,娘支持你。” “谢谢母亲!” 薛卫离开宫城,走出了应天门,他一眼就看见了元敏的马车还停在专门的车位上,和其他大臣的马车停在一起。 薛卫快步走过去,车门开了,薛卫钻进了车厢,元敏扑上来抱住他,一脸担忧问:“怎么去了这么久?” “天子给我免罪了,又恢复了爵位,后来天子又单独把我叫去内书房。” “谈了什么?” “她说想重用我,但要先考验我。” 元敏敲了敲车壁,让马车尽快离开皇城,两人坐下,元敏这才问道:“她想怎么考验你?” 薛卫苦笑一声,“她让我三月打几场马球,她想看到我文武全才,她还要求我个人赛夺冠,将不可能变成可能。” “这个…..很难啊!但也不是不可能,我们回头再好好策划一下,初五是第一场个人淘汰赛,你好好准备一下。” “除了要求马球夺冠,她还给了我一个同样棘手的任务。” “她又给了你什么任务?” 薛卫叹息一声,“让我替她杀了高戬,限期一个月。” 元敏呆了一下,“怎么又回到原点了?” “不是原点,是螺旋上行,看似回到原来的位置,但实际上已经是更高一个层次了,至少任务若搞砸了,她不会杀我。” “你说得对,但你想做吗?” 薛卫沉默片刻,“我想做,我需要手中有刀,我不想让别人随意捏拿,更不想被别人像捏只蚂蚁一样轻易碾死我,我想要保护你,保护我所有的亲人。” “那就做吧!我来帮你。” “不行!” 薛卫一口回绝,“杀人的事情,你不要碰。” 元敏握住他的手,“我不帮你杀人,我给你资源,比如情报,还有,帮你规避风险。” 薛卫沉思片刻,便答应了,“好吧!我确实需要情报,另外,任务的事你去告诉母亲,让她心里有准备,也请她不要插手。” “你打算怎么做?” “让我想一想,杀高戬易如反掌,但事情要做得好,就得费一番心思了,或者等一个契机,不过我需要高戬所有的资料,尤其他下朝后的活动,他喜欢去哪里,都结交什么人。” 元敏点点头,“我会尽快给你搞到。” 薛卫忽然又想起一人,笑道:“高戬有个兄弟叫高年,好好查查他,或许是个不错的突破口。” 第三十四章 裂痕初生 进入三月后,球会季即将来临,整个洛阳都处在躁动之中,茶馆酒肆都在谈论马球,各种马球用具卖得火爆,孩子们人手一根马球杆,在大街小巷打球嬉闹。 球会时间是三月十四、十五、十六三天,但预热期从三月初五就开始了,一个是二十支球队的热身比赛,还有一个就是官方个人淘汰赛。 马球比赛有两种,一种是球队对抗赛,还有一种就是个人赛。 洛阳有几百支马球队,马球手更是成千上万,但朝廷只允许二十支球队参加球会大赛,这对其他球队和球员不公平。 在这种情况下,就产生了个人赛,所有人都可以报名,然后进行淘汰赛,同样选出二十名个人选手参加三天球会,最后决出前三名。 三月初五,薛卫跟随兄弟薛崇简来到了清化坊马球场。 “崇简,你之前不是说资格赛吗?怎么变成淘汰赛?” 薛崇简微微一笑,“是资格赛,也是淘汰赛,只要杀进前一百名,那就有资格参加二十球队的马球对抗赛,你是外援候补,这个资格你一定要拿到,要不然就没有资格上场。” “淘汰赛呢?” “淘汰赛所有人都参加,我也参加,这是个人荣誉,前三名奖金丰厚,还有升官的机会。” “个人比赛会不会和球队比赛冲突?” “不冲突,个人决赛安排在三月十五的晚上,那三天不关闭城门坊门,和上元节一样。” 薛卫心中一动,晚上比赛,这是自己优势啊!他忽然对武则天给他的任务有了一丝信心。 薛崇简早就帮薛卫报了名,两人拿着报名单前往马球场入口,却冤家路窄,正好遇到了武继植和武崇烈兄弟。 武继植冷冷道:“薛崇简,我最后警告你,不要和郡主关系太密切了,否则我妹妹一定会休了你。” 薛崇简没说话,拉了一下薛卫,“大哥,我们进去吧!” 薛卫笑着向两人点点头,“你们大哥呢?” 武崇烈哼了一声,“他不参加个人赛了,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要陪元敏,没时间。” “是吗?”薛卫淡淡一笑,“那就祝愿你大哥心想事成!” 他转身进了马球场,薛崇简急忙道:“别听他们胡说,他们就是在故意扰乱你的心神。” 薛卫确实有三天没有见到元敏了,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一直没有回明月楼。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在帮助自己解决了生存危机后,就开始刻意疏远自己了? 武崇烈的话确实在薛卫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武崇烈是粗人,心无城府,他不会无缘无故说那句话,他心中生出了一丝不安和猜忌。 第一场淘汰赛很简单,三十步定位球,打三球,能进网两球就算过关。 薛卫打得很顺利,三球三进,干净利落。 薛崇简也顺利过关,他对薛卫嘱咐道:“后天初七是第二场淘汰赛,初九是第三场淘汰赛,初九那天也是决出前一百名,三月十一日是最后一场淘汰赛,要决出前二十名,然后三月十五日晚上,一场比赛决出个人赛前三。” 薛卫有点心不在焉,他忽然问道:“你和李裹儿还走得很近吗?” 薛崇简叹了口气,“我也没办法,她心情不好,总在我面前哭,我就心软了,这段时间我确实经常和她一起吃饭,说笑话替她解闷,今天晚上我还要再陪她一次,但我们没有暧昧,我们只是表兄妹关系。” “那你妻子怎么办?” “我和李裹儿只是表兄妹,是朋友,不会影响我和妻子的关系。” “你是在玩火!”薛卫警告他。 “大哥,我和李裹儿没问题。” 薛卫拍了拍他肩膀,“好好珍惜自己的妻子吧!不要像我那样,失去了才知道后悔。” 说完,薛卫翻身上马,催马回南市了。 薛卫依旧住在南市明月楼,他现在住三楼,整个第三层都是他的,第四层是元敏的,现在他们二人的关系是室友多一点恋情,恋人又少一点亲密。 因为恋人可以接吻,还有更亲密的身体关系,但他们没有,只是牵牵手,最多搂搂肩和腰,连拥抱都比较少。 他们的关系还是恋情刚开始,还没有到真正的恋人,至少对穿越而来的薛卫是这样。 或许元敏的感受又不一样,她毕竟嫁给唐朝薛卫三年了。 薛卫还在想武崇烈说的那句话,这几天武崇训都在陪着元敏。 他总觉得这句话不会空穴来风,一定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是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来到明月楼,一眼便看见了元敏的马车,他心中动了一下,打开车门,里间车厢挂着锁,他看了看鞋柜,他的那双拖鞋还在,但他心却猛的一沉,他的鞋被人穿过了。 他记得很清楚,他上次穿完,发现在鞋掌边缘位置沾了颗饭粒,他懒得抠掉,但现在饭粒没有了。 薛卫慢慢走上了楼,走到三楼,他犹豫一下,便转身直接回自己的房间。 “老薛!”身后忽然传来元敏的声音。 薛卫慢慢回头,发现元敏站在楼梯口,平静地看着他。 “你不打算找我吗?” “不是,我怕你很忙,就不想打扰你。” “现在是午饭之时。” 午饭是薛卫的口头禅,元敏也学会了。 “哦!我刚刚参加淘汰赛回来,没有注意到时辰。” “上来吧!饭菜已经准备好了,我在等你。” 薛卫默默跟随元敏上了楼,两人来到餐堂,小环给他们摆好了碗筷。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元敏忽然把筷子一放,“你怎么回事,明明知道我在,还不肯上楼,我们才分开三天,就开始生疏吗?” 薛卫沉默片刻,平静说:“我今天在马球场门口遇到了武继植和武崇烈,武崇烈告诉我,他大哥不参加个人赛了,因为他太忙了,忙着陪你。” “所以……你就相信了?”元敏盯着薛卫的眼睛。 薛卫沉默片刻道:“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 元敏叹口气,“我前天上午确实和武崇训吃了一顿饭,但不是我们单独吃,有我的两个女大管事,还有户部员外郎刘恒,我是请刘恒吃饭,武崇训却跑来了,喧宾夺主,一直在和我说话,刘恒不敢得罪他,因为户部侍郎是武三思。” 薛卫冷冷道:“最后你送他回府的,他坐了你的马车!” “你为什么会这样想?” “因为我的鞋被人穿过了,被另一个男人穿过了!” 薛卫的声音忽然提高,他终于忍不住,情绪爆发了,激动得浑身都颤抖起来,“你向我承诺过,除了我,没有其他男人能进你的车厢。” 第三十五章 事出有因 元敏静静地看着薛卫,好一会儿她才柔声道:“我对你的承诺是真的,哪怕我们离婚一年,我也没有让任何男人进过我的车厢,包括我祖父,这个承诺到此时此刻都没有被打破。” “那我的鞋……” “你的是鞋是你母亲穿的!” 元敏果断打断了他的话,“你母亲体格很大,脚也大,别的鞋都太小,只有你那双合适,昨天我找她帮忙,她陪我去了一趟户部。” 薛卫一时语塞,他确实不知道母亲脚有多大,但元敏的话很有说服力,因为求证很容易。 薛卫忽然没底气了,“你找户部做什么?” “因为我想开柜坊,但开柜坊要户部审批,最终审批权在户部侍郎手中,也就是在武三思手中,所以武崇训趁机跑来喧宾夺主说了很多混帐话。” “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他要和郡主解除婚约,他说要娶我,然后又问我,如果他婚约解除不掉,我愿不愿嫁他为妾?”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 “我说他痴心妄想,然后起身就走了,我不会给他一点好脸色。” 薛卫低下了头,心中着实惭愧。 “对不起,这三天我见不到你,就有点胡思乱想了,武崇烈又说了一句那样的话,我心里像被刀子捅一样,还要故意表现得不在意。” 元敏沉默片刻道:“这三天我确实是故意冷落你,我在生你的气。” “为什么?”薛卫愕然。 “因为你有事瞒着我。” “我.....我有什么事瞒着你?” 元敏冷笑一声,“武连坤!” 这三个字俨如一声晴天霹雳,薛卫脸刷地白了,元敏不可能知道那个秘密,自己做得那么隐蔽。 半晌,他小声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让我帮你找个酒铺新掌柜,我那天特地去西市酒铺看一看,结果正好遇到了以前的刘掌柜,他回来拿点东西,在我追问下,他承认自己向梁管事泄露了你的住处。 然后我又派人去定王府打探,发现那个梁管事就是武连坤的管事,所以当你知道真凶后,你就盯住武连坤,最后在十二宫把他溺死了。 后来我还特地让青绫去问了那个昆娘,给她一百两银子,她说了实话,她说有人把她支走了一炷香时间,就是你干的吧!” 薛卫脸上泛起一丝苦笑,“你怎么会想到去定王府打听梁管事?” “因为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你刚被刺杀,几天后武连坤就死了,世间没有那么巧的事情,武连坤一定和你的刺杀案有关。” 薛卫竖起大拇指,“你很聪明,比绝大多数女人都聪明,没错,确实是我干的。”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怕我报官?” 薛卫摇摇头,“我只是不想让你知道我心狠手辣的一面,不想让你知道我心中藏有一个黑暗的角落。” “你确实变得心狠手辣,以前你挺没用,被武家兄弟多次欺辱也不敢反抗,你口口声声说要为父报仇,你却不敢真的去做,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就是这么个人,骨子里懦弱无能,所以我发现是你把武连坤杀了后,真的很震惊,我觉得不认识你了。” 薛卫黯然,“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元敏走上前蹲在薛卫面前,拉住他的手仰头望着他,眼睛里是薛卫从未见过的光。 “我不是菩萨心肠,我也从来不觉得心狠手辣是错,武连坤先杀你,你复仇,天经地义,我并不是因为你复仇而怪你,我生气是你隐瞒我,这么重大的事情,你居然对我隐瞒了,你让我觉得这一个多月对你的付出成了笑话。” 她眼睛涌出了泪水,“老薛,你为什么要隐瞒我,难道我不值得你信任吗?难道这一个多月来,我们不是一直并肩奋斗的战友?” 薛卫望着她眼中闪烁的泪光,他内心既惭愧又感动,惭愧是他确实有一点不太相信元敏,这是他前世惨痛经历带来的本能自我保护,但他也知道,元敏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值得他信任。 更感动是元敏说的‘战友’,这是比恋人更深层次的东西,它代表着相濡以沫,代表着患难与共,想到前妻抛弃他时的冷酷无情,元敏和他并肩奋斗的战友之情又是多么珍贵。 他深吸一口气,注视着元敏眼睛一字一句道:“对不起,是我错了,我承认我隐瞒你了,但我保证它是最后一次。” 元敏握住他的手,“最后一次?” 薛卫点点头,“最后一次!” 元敏忽然狡黠一笑,“但你在皇宫沐浴熏香的经过也向我隐瞒了,我可以给你机会老实坦白,你有没有瘦掉十斤?” 薛卫哈哈大笑,“我现在就告诉你,但你不准笑话我!” ……… 吃完饭,两人牵手站在窗前,一起欣赏窗外淅淅沥沥下起的小雨。 “今天马球还顺利吗?” “很顺利,轻而易举。” “以你的技术,第一轮应该没问题,但你千万不能大意,这次马球比赛对你很重要,是天子对你能力的考验,你要全力以赴,我也会帮你运筹帷幄,在背后支持你。” 薛卫看了她一眼笑道:“你一个人管两百多家店铺,还要帮我,你怎么忙得过来?” “我正在筹建商行,聘请十名大管事,每人分管二十多家商铺,然后向我汇报,还要请几十名账房,他们定期去各个店铺核算账目。” “让我来帮你吧!我给你做军师,替你出谋划策。” 元敏轻轻摇头,“现在不行,等你以后重新成为我的夫婿后,你就做我的军师。” “什么时候?我天天都盼着这一天。” “所以你要好好表现,不准再隐瞒我,等我重新信任你后,我们就可以谈未来了。” “你重新信任我的标志是什么?” 元敏还是摇摇头,“我现在也不知道,不过等那一天真正到来时,我想,我就会明白了。” 这时,外面传来敲门声,元敏立刻放开了薛卫的手。 “进来!” 进来的是左青绫,她将一个档案袋递给元敏,和后世的档案很像。 元敏打开档案袋看了看,便对左青绫点点头,“你出去吧!” 左青绫行一礼,退了出去。 元敏对薛卫道:“是高年的资料,很详细。” 薛卫连忙打开档案袋,取出里面的文书细看,着实有点触目惊心。 高年出任军器监废料场管事,负责把回收的旧兵器和军器监做毁的兵器重新熔炉,但他却弄虚作假,把很多上等精铁偷偷拿出去买掉,又低价买回劣质铁器凑数,帐就平了,他却赚的盆满钵满。 元敏眉头一皱,“这个最多是他个人定罪,不涉及高戬啊!” 薛卫淡淡道:“有办法!” “你打算怎么办?” 薛卫冷笑一声,“很简单,找几个吐蕃人来高价买旧兵器,他一定上钩,那就不是赚差价,那是卖国,再把高戬牵连进去,以卖国罪杀之,堵住所有人的嘴,这叫钓鱼执…….” 元敏看了薛卫半天,忽然小声道:“我现在相信了,你心里确实有一块黑暗的地方。” “你在意吗?” 元敏轻轻摇头,“战刀可以杀人,菜刀也可以杀人,关键不在于刀,而在于拿刀的人,你内心有黑暗的角落没有关系,我只是害怕黑暗吞噬你的整个内心,希望你能允许我拿着火把走进你的内心,我会帮你守住黑暗的边界。” “你就是我的一束光,从来都是!” 元敏笑了起来,“老薛,我们明天去春游吧!” “好啊!去哪里?” 元敏想了想,“我们坐船游瀍水,这是现在洛阳人最喜欢的踏青方式,不太累,但又能欣赏到春天的美景。” “好!我陪你。” 元敏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头,小声说:“这是我们成婚以来,你第一次陪我春游,以前你都是陪别人。” 薛卫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以后我只陪你!” 第三十六章 踏青偶遇 三月阳光就像妻子端来的茶,那杯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家的感觉。 此时正是踏青的好时节,洛水穿城而过,河上是川流不息的画舫,但他们不去洛水,而去西北流向的瀍水。 坐船出游是这几年特别流行的踏青方式,轻松自在,可以坐在船里喝茶吃点心,虽然坐马车也不错,但风景绝佳处往往路况不好,坐车颠簸得难受。 坐船就成了能避开鞍马劳顿的好办法,看到风景优美处,随时可以上岸游玩。 天还没有大亮,薛卫和元敏便在南市码头上了一艘大型画舫,画舫不是租的,是元敏父亲留下来的,外面看起来很普通,里面却奢华舒适,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睡觉休息的地方,白天大家都在下层。 下层船舱也一分为三,前舱是三名女武士和小侍女阿环,中舱则是薛卫和元敏的二人世界,还有一个后舱,后舱由两部分组成,储物舱和洗漱舱。 船夫是一对中年夫妻,他们一前一后撑着船,船只缓缓向西而去。 沿着瀍水踏青一般向西北而行,西面多山,人口少,风景优美,空气清新。 其实薛卫更想往东行,看一看大唐的乡村,感受一下岁月长河中的乡情。 洛阳是在盆地内,向西走了十几里,便渐渐看到了山。 “老薛,你看那座山,像不像一个眺望远方的少女?” 元敏兴致盎然,出了城,霸道女总裁就变回了十七岁的初恋少女,她挽着薛卫,一路上兴奋地给他讲解风土人情。 薛卫笑道:“有没有一个传说,从前有个美丽的妻子,为了等待出征的丈夫,天天站在村口,一年又一年,她不知道丈夫已在边疆阵亡,她依旧痴心等候,最终化成了一座山。” “你这个故事太悲伤了,我更喜欢花好月圆,应该是妻子和丈夫羽化飞升,留下的肉身化作了这座山。” “那丈夫的肉身呢?” “被狗吃了!” 薛卫哭笑不得,“这个丈夫哪里得罪你了。” “你说呢?”元敏气鼓鼓地瞪着他。 薛卫挠挠头,“原来你在绕着圈骂我。” “谁让你以前不陪我踏青,就陪那两个狐狸精。” “我们不要翻旧账好不好?” “我就要翻,年年翻,让你一辈子都欠我!” 薛卫忽然一指岸边,“咦!那边有一大片粉色,是不是桃花林?” 元敏假装被分心了,她拍手笑道:“还真是桃花,像一片纷云,好美,老薛,我们看看去。” “好!我拿个画本。” 绘画是薛卫前世的业余爱好,他从小喜欢画卡通漫画,曾做梦当个漫画家,但初中就被体校击剑队选走了。 薛卫拿了一册画本,这是他在一家文具店特地买的二十四折硬纸,又从怀里摸出一根细木筒。 “这是什么?”元敏指着他手中细木筒问道。 “是硬笔!” 唐朝也有硬笔,敦煌文献中有很多文本是用硬笔书写,但唐朝硬笔是削尖的竹木蘸墨书写。 薛卫的硬笔是他自己设计制作,他发现了一家石墨店,但杂质比较多,但有卖提纯过的石墨细粉,他买来纯净的墨粉,用黏土混合后制成棒状,烘烤干,再用鹿皮打磨光滑,打上一层蜡,前端削尖做笔。 又找个木匠帮助他制作一根细木筒装石墨笔,细木筒前面做了个很精巧的软木塞子,拔掉塞子就能倒出石墨笔,他一共做了五支。 薛卫把石墨笔从细木筒倒出来,递给她笑道:“我自己制作的,不用带墨汁了。” 元敏俏目一亮,“这个有意思,应该很受欢迎。” 她是女商人,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其中的商机。 虽然东汉就开始用石墨画线了,但没有形状而且容易脏手,薛卫这支石墨笔形状好,而且一点也不脏手。 她又接过本子打开,眼睛更亮了,忍俊不住笑道:“画的是我吗?好可爱!” 薛卫画的是q版的元敏,画她专注写字的模样,画她吃饭的模样,脸颊鼓鼓的,还画她站在窗前仰头看雨的模样,乖乖小小的,一双大眼睛格外传神,画了十几张,张张都很爱。 元敏一下子爱不释手,她把本子贴在胸前笑道:“这本子送我了!” “嗯!我画完就送给你,本来就是我给你准备的生日礼物。” 元敏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薛卫,“你什么时候会画画的,还会画这种乖巧可爱的画?” “心里喜欢就会画了。” 元敏伸出细长白皙的手指戳戳他的心口,“虽然这话很不老实,但我还是喜欢这个答案,走吧!我们去看桃花。” 元敏戴上一顶轻纱宽檐帽,扶住薛卫的胳膊上了岸,两人牵着手满心欢喜向桃花林跑去。 岸上确实是一大片桃林,桃花盛开得正艳,蔓延成数里的粉色花云,格外赏心悦目。 桃林有很多踏青的游人,三三两两,一边欣赏桃花之美,一边轻声谈论,大多是一家人出游,但也有情侣,不过大部分女子都会戴一个宽檐帘帽,轻纱拂面,一方面防登徒子,另一方面也是防晒。 元敏牵着薛卫的手走过一大片开得最艳桃林,元敏看见有几个女孩在绘画,她便对薛卫笑道:“你也给我画一张!” “好!要可爱的,还是写实的?” 元敏想了想笑道:“两张我都想要!” 她站在桃树下,微微侧着身体,掀起轻纱一角,露出半张俏脸。 薛卫走笔如飞,先画了一个q版的轻纱半脸图,又迅速勾勒了一个少女赏花图的素描。 “我看看!” 元敏跑过来歪着头细看,轻轻噘嘴道:“老薛,说句你不爱听的话,你还是画乖巧的吧!写实的还不如我画得好,一点都不像我嘛!” “你也会画画?” “当然,我五岁开始读书,书法,绘画都是必须会的,还会刺绣、裁衣,这些小娘子都必须会,否则将来怎么相夫教子?” 薛卫笑道,“我把一个大景简单勾勒下来,回去后,你可以利用我的大景图做背景,绘制一幅更细腻的游春图。” 元敏拍手笑道:“这个办法好!” 薛卫当即又把周围山水和桃林用素描勾勒下来,他们的船也勾勒下来,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元敏回去后,就可以细细绘画了。 薛卫收了笔,两人准备上船了,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元姑娘,是……是你吗?” 元敏回头,不由一怔,斜对面来了一群文士,每人手中拿一把扇子,其中一人快步走到她面前,竟然是崔湜。 元敏脸上戴着轻纱,崔湜不敢确认,他只觉背影很像,当元敏转身这一瞬间,脸上的轻纱被风吹起,崔湜立刻认出来了。 “啊!真是元姑娘,你不是说今天没有时间吗?” 崔湜又看了看旁边的薛卫,“这位是……..” 薛卫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大唐有名的美男子,确实长得十分俊美,方面大耳,面如冠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而且气质温文尔雅,容貌气质都出类拔萃。 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稍微矮了一点,只有一米七左右,足足矮了薛卫大半个头,甚至比元敏还要矮一点。 不等元敏开口,薛卫便淡淡笑道:“我叫薛卫,是元敏的丈夫。” 他毫不客气宣誓主权,元敏脸一红,却没有解释。 “哦!原来是薛公子,久仰了。” 他这个‘久仰’可不是好话,是久闻恶名的意思,崔湜心中忽然很不舒服,元敏为什么还要和花花公子前夫纠缠不清? 这时,元敏平静道:“崔公子写的信我都收到了,崔公子信中的才学我也很欣赏,不过还是烦请崔公子不要再给我写了,三步之内必有芳草,崔公子不妨把眼光放得更宽一点。” 崔湜笑了笑,“我这人比较固执,我一直认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只要元姑娘还没有嫁做人妇,我想我是不会轻易放弃。” 他又鄙视地看了一眼薛卫,意思是说,我知道你们离婚了,你只是前夫。 “随便你吧!老薛,我们走。” 她轻轻挽上薛卫的胳膊,两人快步向河边的画舫走去。 后面三名同伴走了上来,他们都是崔湜的兄弟,崔液、崔涤和崔莅,崔涤叹息一声道:“倾国倾城之貌,曼妙多姿之身,还有家资巨万,这样的女人百万中无一,大哥,你若没有信心,就让我来吧!” “老三,你在胡说什么?” 一阵风吹过,元敏长裙紧贴了身体,从后面显示出她的细腰丰隆,曲线起伏,让几个男人都心动不已。 崔液望着走远的两人问:“大哥,那个男的是谁?” 崔湜阴沉着脸道:“他就是元敏的前夫薛卫!” “就是那个三绝公子?” “就是他,明明已经离婚了,还阴魂不散纠缠元敏。” 崔液眉头略皱,“大哥,元敏愿意跟他来春游,恐怕她还旧情未泯吧!” 崔湜哼了一声,“婚姻不是谈情说爱,从来都是现实和利益的结合,她祖父和母亲都极为憎恨薛卫,绝不会允许他们复婚,而且她的家人都认可我了,她的婚事最终是由她祖父决定。” 崔湜又摇摇手中扇子,略有些得意道:“更关键是,他们二人是义绝离婚,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按照唐律,义绝离婚绝不允许复婚,所以你们就等着瞧吧!她最后还是会嫁给我,我心若明镜,才不会那么轻易放弃。” “是啊!两百多家店铺,这种下金蛋的女人,谁会轻易放弃?” 崔涤这话有点粗俗,崔湜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是那种为钱折腰的人吗?” 崔涤仰面翻了个白眼,都是自家兄弟,装什么装? 崔液拍了拍兄长的胳膊,“大哥,我们走吧!眼不见心不烦。” 崔湜又狠狠盯了一眼正扶着元敏上船的薛卫,一口恶气憋在心中,转身走了。 第三十七章 坦诚心迹 回到船上,元敏小声问薛卫道:“你生气了?” 薛卫揽住她的香肩,笑道:“你已经明确拒绝他了,我生什么气?” “可是.......他一直给我写信,贼心不死,前天他还写信邀请我今天一起春游,我没睬他,更没有回他信。” “他刚才说,你告诉他今天没时间?” “我对他说的不是今天没有时间,而是一直没有时间,因为之前有一次我早上出门,他等在门外,当面邀请我一起春游,我含蓄婉拒他,我说我这几个月都很忙,没时间出去游玩。” “他是不是追求你很厉害?”薛卫小声问道。 元敏轻轻点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可能你自己都没意识到,武连坤之事对我伤害很大,大到我对自己的选择动摇了,我觉得对你的付出就是一个笑话,知道真相那天,我哭了一夜。 母亲也看出来,她再三劝我放弃你,选择崔湜,她还动员家里几个姐妹轮番劝我,她们说崔湜怎么怎么好,怎么万里无一,连祖父也告诉我,我若选择崔湜,我将来会是宰相夫人。 那三天,崔湜天天来我府上等候,三天给我写了十二封信,十五首诗,每天晚上我回家,母亲就会把厚厚一叠信放在我桌上,说:‘看看人家的诚意!’ 但我这个人很固执,我考虑了三天,最终还是决定再给你一个机会,崔湜所有写给我的信,我让侍女都烧掉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你!” 薛卫急切解释道:“我只是害怕你失望,害怕你觉得我不适合你。” “我知道,你已经解释很多遍了,我只是说当时,其实那时我也想到了,或许你隐瞒我不是不信任我,你只是不想让我知道你杀人,不想让我知道你的心狠手辣,不过你要记住了,正是你的害怕和隐瞒才会让我失望,我要的是真实的你,一个不会对我有任何隐瞒欺骗,让我能彻底信任的你。” “我保证......” 元敏伸手掩住了他的嘴,“我不要你口头保证,我要你切切实实做到,老薛,不要再给别人创造机会了。” 薛卫默然,直到现在他才知道那三天发生了什么。 崔湜被誉为天下第一美男,不仅容貌气质出类拔萃,还文采斐然,尤其出身名门世家,而且还年轻有为,出任侍御史,这样的男人,天下有几个女人能挡得住? 历史上,崔湜能同时成为上官婉儿和太平公主的情人,不是没有原因的。 至于人品卑劣,那是后来的事情,自己知道历史,但元敏不知道,现在的崔湜伪装得很好,人品端正而且很有诚意。 被这样的男人追求,元敏不可能一点都不动心,至少她也会虚荣一下,尤其她的姐妹都很羡慕崔湜追求她。 连钢铁都会在烈火攻势下熔化,何况元敏不是钢铁,她是人,是人就会有软弱失望的时候,加上她祖父和母亲给崔湜创造机会,一旦元敏这种心态再次出现,崔湜就会抓住机会趁虚而入。 薛卫终于意识到自己不能再犯原则性的错误了,他的前任曾那么深伤害过元敏,可她不计前嫌,居然还愿意给他的机会,现在看来,这个机会是多么的珍贵。 薛卫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道:“谢谢你还相信我,也谢谢你还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元敏低声道:“以前你那么伤害我,你知道为什么在你出狱后,我还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吗?” 薛卫看着她,这也是他想知道的。 “因为我不甘心!” 元敏注视着他,眼中有光,“我想我那么喜欢你,你为什么总不看我,哪怕只看我一次也行,所以你出狱后,我又重新靠近你,我就想让你能好好看我一次,如果你还是不喜欢我,那我也认了,至少我努力过了,至少......” 薛卫忽然紧紧抱住她,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颤抖,“阿敏,以前的薛卫已经死在大理寺牢里了,现在薛卫是他的灵魂轮回千年后重新附身,他比任何时候都珍惜你,比任何时候都怕失去你!” 薛卫用额头顶住她的额头,注视着她眼眸道:“我会让你重新相信我,用每一件小事来证明,我会让你相信,你的不甘心是正确的选择!” 元敏感受着他的拥抱,那种她一直渴望的幸福感再次涌入心头,她忽然很想哭,但她拼命忍住了,双手紧紧抱住薛卫,生怕这个重生的薛卫再次跑掉. “我也向你保证,那三天我没见他,一次都没有,他每天下朝就来元府,一直等到晚上鼓声响起才离开,我每天都早出晚归避开他,母亲整天在我耳边嗡嗡,‘阿敏啊!人家真的很有诚意,就见一见吧!不会少你一两肉。’ 但母亲搞错了一点,那时我虽然生你的气,可并不代表我就会选择崔湜,这是两回事。” 薛卫拍拍她的后背笑道:“这位崔御史拿着朝廷俸禄却不好好做事,利用上朝时间写私信,你肯定不会喜欢这种人,当然也不会勉强自己!” 元敏‘噗嗤!’一下笑出声,她坐起身,取出手绢擦去眼角的泪水,船舱里的空气变得轻松起来。 “你不说我还没反应过来,一天写四封信,还要殚精竭虑写诗,下朝就跑去元府傻坐,晚上还要睡觉,他哪来的时间?肯定是偷偷摸摸上朝时候写。” “说不定是以前写给别的女人的信,他留有底稿,然后换个名字就给你了,诗也是一样,稍微换换内容,秋天换成春天之类。” “他的人品我不评价,他的信我也不关心,我只关心你,你什么时候也给我写几封信?” “我每天在你身边还不行?” “那不一样,说的话你会抵赖,说自己没说过,写信就不一样了,白纸黑字,你赖不掉,我们说定了,你每天给我写一封信,就算实在坚持不了也没关系,但必须每天给我画一个乖巧可爱的画像。” “遵命,娘子!” “谁是你娘子?” 元敏笑着捶了薛卫一拳,她又想起一事,有点担心道:“可我母亲和祖父都很喜欢他,甚至认定他了,这就是他不肯放弃的原因,我觉得以后会有一场硬战。” 薛卫微微笑道:“我们是战友,我们一起并肩对抗!” “好!我们一起。” 元敏忽然反应过来了,轻轻推了薛卫一把,娇嗔道:“你这个狡猾的坏家伙,我可没答应嫁给你,我的考验还没有结束呢!” 薛卫嘿嘿一笑,伸出手揽住她的肩,将她紧紧搂住,“我知道,我还在努力!” 元敏将头轻轻靠在他肩上,柔声道:“谢谢你今天陪我春游,我今天好高兴!” “我也是!” “我们今天早点回去吧!明天你还有第二场淘汰赛呢!你得好好准备一下,不能大意。” “好!” 这时,薛卫忽然想起一件事,对元敏道:“我给你说一个大秘密!” “啊!我最喜欢听秘密了。” 元敏连忙起身坐到他对面,摆出一副认真聆听的模样。 薛卫轻轻摇头,“不是开玩笑,真是件大事。” 元敏脸上的笑容慢慢收起来。 薛卫回忆一下道:“是去年,我被丢进水牢之前,我可能被灌了鹤顶红,但没死,当时我身边还有另一个被灌毒药的年轻男子,我怀疑就是李重润。” “你有什么依据怀疑他是李重润?” “因为他当时奄奄一息,但还没有死,他让我转告他父王,说明他是个王爷的儿子。” 元敏点点头,“那应该就是李重润,那个案子虽然还有一个武延基,但武延基的父亲武承嗣早就死了,不存在转告的说法,但秘密是什么呢?” “他说那件物品藏在书房密室里,开启机关在……在床榻下面,而且对我也有好处。” “啊!还真是秘密。” 薛卫有点担心道:“李重润是皇太孙,那个书房密室会不会在东宫?” “不是!” 元敏很肯定地摇头道:“李重润两年前从东宫搬出来,天子赏给他一座新邵王府,然后他就一直住在王府中,这是众所周知之事。” “那个秘密就藏在邵王府中!” “我觉得应该是,不过这件事别急,我派青绫观察一下邵王府的情况,然后我们再从长计议。” 薛卫点点头,这个秘密他已经藏了一年了,也不急这一时。 第三十八章 两个选择 他们又去游玩了几个风景绝佳处,薛卫兴致盎然,还拿着弓箭上岸射了一通,被元敏嘲笑了半天,他居然连骑弓和步弓都分不清。 吃了午饭,画舫便调头回洛阳了,明天是第二场淘汰赛,六十步射三球,难度很高,将淘汰大半人,薛卫确实需要好好准备一下,马球对他已经不是游戏了,关系到他前途命运,他必须全力以赴,不能有半点轻敌大意。 次日一早,元敏亲自把他送去清化坊马球场,两人约好,比赛结束后,他们一起在清风酒楼吃饭。 薛卫没有遇到兄弟薛崇简,他拿着报名券直接进了马球场,领了一块牌子,第一百二十七位出场。 淘汰赛都是步打定位球,只有最后一天决赛,才必须骑马打定位球。 今天是六十步三球,必须三球全中才算通过,比第一次严得多了。 但对薛卫还是小菜一碟,他三球全中,轻松过关。 出来时已经快到中午,薛卫赶到了清风酒楼,直接上三楼。 就在路过上次差点打架的那间包间时,薛卫却意外看见了和上次完全相同的一幕。 一群人坐在一起喝酒吃饭,薛崇简、陈玄礼、李林甫、常元楷、李慈,还有李裹儿和武岁岁,李裹儿紧靠着薛崇简,几乎是依偎在他怀里,脸上笑容灿烂,武岁岁则坐在李林甫身边,开心地说着什么。 薛卫想躲开,却被武岁岁一眼看见了,她惊喜大喊:“薛大哥!” 众人一起看过来,纷纷笑道:“崇胤,你怎么在这里?” 李裹儿也看见了薛卫,就像烫手一般,连忙甩开薛崇简的手,起身便冲了出来。 李裹儿紧紧抓住拉住薛卫的胳膊,急切道:“卫郎,我和崇简只是表兄妹,真的没有别的意思,这几天我一直在找你,却不知道你住在哪里?崇简也不知道,你能….你能告诉我吗?” “他不能!” 身后传来元敏冷冷的声音,她却没有上前,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薛卫。 薛卫轻轻抽出胳膊,后退一步,对众人歉然道:“很抱歉,今天就不陪大家喝酒了,改天我请大家好好喝个痛快!” 说完,薛卫转身就走,李裹儿又一把抓住薛卫手腕,哀求道:“卫郎,我已经向宗正寺申请取消婚约了,求你给我最后一个机会,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薛卫挣脱她的手,冷冷道:“郡主,你的婚姻和我没有半点关系,请你不要再来缠我,就这样吧!” 他转身快步向元敏走去,轻轻牵住她的手,元敏手掌一翻,和他十指相扣,“我们走!” 李裹儿望着薛卫和元敏牵手离去,眼睛迅速红了,她胸脯剧烈起伏,心中滔天的恨意瞬间迸发,她忽然大喊道:“薛卫,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我一定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我!” 薛卫没有理睬李裹儿,和元敏快步下楼去了,薛崇简快步走出来,李裹儿一下子扑进他怀中,抱着他放声大哭。 ……….. 元敏带着薛卫重新上了马车,他们直接返回南市总店。 马车里,元敏沉默良久忽然道:“老薛,你兄弟可能惹大祸了。” 薛卫一怔,不解问道:“为什么这么说?” “他和李裹儿有床笫关系了。” “你….你怎么知道?” “掌柜告诉我的,清风酒楼后面有独院,里面可以过夜,侍女昨天清晨给他们送热水时看到的,他们睡在一个被窝里,李裹儿没有穿衣服。” 薛卫半晌道:“她都和我兄弟上床了,还纠缠我做什么?” 元敏冷笑一声,“她只是不甘心而已,因为当年是你甩了她,你信不信,如果你和她重新在一起,她三天后就把你甩了。” “我信!” “但现在你兄弟惹大麻烦了,李裹儿是太子的女儿,嫁给武三思长子,这是李武两家的重要联姻,极具政治意义,李裹儿提出取消婚约,武家必然会追查,一旦发现李裹儿出轨薛崇简,薛崇简又是武崇训的妹夫,这里面有不伦的关系,天子和武家都不会放过薛崇简,入狱都是轻的。” 薛卫叹息一声,“我劝过他的,他不听!” 元敏忽然想到什么,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薛卫看出她神情不对,连忙问她,“你怎么了?” 元敏眼中露出惊恐之色,一把抓住薛卫,“如果…….我是说如果,李裹儿为了报复你,一口咬定和她过夜的男人是你,你百口莫辩,武家本来就恨你,他们一定会趁机借此发难,指责你故意破坏李武政治联姻,天子必然震怒,那时该怎么办?” 薛卫沉默片刻道:“我现在更关心的是你,你相信我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吗” 元敏紧紧握住薛卫的手,“我当然相信你,这种一边说想嫁你,一边又和别人上床的女人,你绝不会要,但现在这个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能再被卷进去,你要和兄弟谈一谈,让他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千万不能让李裹儿成为你们薛家的祸根。” 薛卫点点头,“我下午就和他谈,你也和我母亲好好说一说,这件事她得亲自出面,只要逼李裹儿嫁给武崇训,只要李裹儿意识到自己没得选,那她一定会选择隐瞒,绝不会干自损三千,杀敌八百的蠢事。” ……….. 下午,薛卫找到了兄弟薛崇简。 他们找了个安静的小酒馆坐下,薛卫开门见山道:“你和李裹儿上床了,前天晚上,在清风酒楼后面独院里。” 薛崇简眼神有些飘浮,“大哥怎么知道?” “清风酒楼是元敏的产业,她知道,我就知道了,但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和未来的嫂子上床了,你想过后果吗?” 薛崇简刷地变得惨白,“我........我们只是喝多了,一时糊涂,而且这几个月和她上床的男人不止我,她的几个侍卫,我都知道。” “侍卫算个屁!” 薛卫气得重重一拍桌子,“关键是你,武家盯的是你,谁会管侍卫,一旦事情被揭开,天子震怒,你觉得你还能活吗?” 薛崇简捂住脸,痛苦万分道:“大哥,我后悔了,我对不起妻子,对不起你,我该死!我真的该死!” “现在说这些话没有半点意义,你告诉我,李裹儿真的要取消婚约吗?” “她是有这个想法,但她没有资格取消婚约,要太子向宗正寺提出申请,然后宗正寺调解,太子和武家达成一致后,再向天子汇报,由天子做出取消联姻的决定,所以她给你说的话没有意义,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薛卫叹口气,“现在元敏很担心,李裹儿为了报复我,她会污蔑我和她上床,指责我破坏她和武家的联姻,我百口难辩。” “不会!她若敢这样干,我会站出来,而且还有人证,清风酒楼掌柜晚上还给我们送过宵夜,酒楼侍女来送热水,看见我们睡在一起,大哥,我绝不会连累你。” “她想和你成亲吗?” “她不想!”薛崇简叹口气,“她亲口给我说过,她这辈子唯一想嫁的人是你,大哥,她今天真的恨死你了,因爱而生恨,我觉得她会嫁给武崇训,然后千方百计对付你,她不光恨你,她更恨元敏,若元敏落在她手上,后果想都不敢想,大哥,你得有刀,否则她的狠毒你根本挡不住,你也没法保护元敏。” 薛崇简知道兄弟说得对,历史上的李裹儿是连她皇帝父亲都敢毒杀的人,她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手中若没有刀,自己和元敏的下场将极其悲惨,为了自己,也为了妻子,他一定要拿到武则天的那把刀。 ………… 下午,正平坊凤凰茶肆内,太平公主李令月正和李裹儿相对而坐。 李令月将两份证词放在桌上,“这是证人的口供,证明你前天晚上和薛崇简在一起,还证明你们二人上了床,我问了崇简,他也承认了。” “小姑,这事确实是真的,但我不想嫁给崇简!” 李令月摇摇头,“我只是想告诉你,你若想栽赃给阿卫,我不会让你得逞!” 李裹儿一阵红一阵白,李令月说中了她的心事,她确实是想报复薛卫。 “我…..我没有这样想!”李裹儿心虚地低下头。 “没想最好,但你必须要立刻做出选择。” “选择什么?” 李令月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淡淡道:“你第一次来月事是我帮你处理的,我记下来了,那天是二十日,后来还有几次,我都有记录,大概都是二十日前后,而你和崇简上床是前天晚上,也就是初五晚上,崇简说他没有防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李裹儿的脸刷地变得惨白,初五是她的危险期,她很可能会怀孕。 “小姑,你让我选择什么?” “选择薛崇简和武崇训,如果你想嫁给崇简,我去给母亲说,取消你和薛崇训的婚约,让崇简离婚娶你,但如果你还是想嫁给武崇训,那立刻回到他身边,尽快和他发生实质关系,他不会发现,我负责除掉知情人,这件事就只有我们三人知道,我不说,崇简不说,这件事就一辈子烂掉了。” 李裹儿低下头,半晌道:“小姑,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我把话给你说清楚吧!选崇简,你选的是快乐,他虽然会是个好丈夫,但他不会有什么出息,我很了解他,你们会安安静静过一辈子,和权力没有半点关系; 但如果你选武崇训,那你选的是权力,武家会全力支持你成为权力公主,你将来的权势甚至会超过我,但武崇训很花心,你不要指望他会对你专一重情,你也可以去外面寻找感情寄托,所以权力和快乐你只能选一样,不可能两样兼得。” 李裹儿低声问:“可以选薛卫吗?” 李令月心中叹口气,到了现在她还不死心。 “你觉得他会选你吗?” 李裹儿不吭声了,她的眼睛里慢慢迸射出一种深刻的仇恨,声音也变得低沉下来,“我决定了,我选权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