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送红军到陕北》 第001章 穿越到湘江边上的李红军 第001章穿越到湘江边上的李红军(第1/2页) 李红军已经在这个逼仄的出租屋里吃了三天泡面了。 笔记本屏幕上,一群网友正在热烈地讨论着一个帖子。李红军嘴里叼着面条,手指飞快地敲着键盘,眼睛盯着屏幕里那个让他笑到岔气的段子—— “一个老兵跑到民政局,说自己参加过长征,要求享受长征战士的待遇。 面对工作人员的质疑,老兵挺起胸膛说:‘我当年长征路走了两万里,为什么不给我老红军待遇!’ 工作人员愣了半天,问:‘长征二万五千里,您走了两万里?那您是哪支部队的?’ 老兵理直气壮:‘第五军,长官是薛岳将军!’” 李红军“噗”地一声,嘴里的方便面喷了满屏幕。 “哈哈哈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面条从嘴角滑出来挂在下巴上,眼泪都快出来了,“追了红军两万里也配叫参加长征?” 他擦了擦嘴,打字回复:“这样的人能给他身份证就不错了,还想要长征战士待遇?笑死我了,追了两万里,人家红军走的是两万五千里,他是跟在屁股后面吃了两万里灰啊!” 屏幕上立刻有人跟帖:“楼主说得对,国民党也配提长征?” “就是就是,老蒋的兵追了红军一路,追到最后自己先跑台湾了。” “这个段子我见过,好像是真事,那老兵后来被工作人员怼得哑口无言。” 李红军笑得直拍桌子,泡面汤溅到了键盘缝里,他手忙脚乱地找纸巾,嘴里还在嘟囔:“两万里……两万里……哈哈哈哈……” 他把最后一口面汤灌进嘴里,抹了抹嘴,准备继续刷下一个帖子。 此时他正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app图标——一个红色的五角星。 “这是什么?”李红军皱眉,伸手去拿手机。 指尖刚触到屏幕,一股电流般的刺痛猛地从指尖窜上来,穿过手腕、手臂,直达大脑。李红军还没来得及叫出声,眼前的世界就像被人狠狠拧了一把——出租屋的白墙、电脑屏幕、堆满泡面盒的桌面,所有的东西都在疯狂旋转、拉扯、撕裂,最后化为一片刺目的白光。 耳边炸开一声巨响。 “轰——!” 不是手机的声音,是炮声。 李红军猛地睁开眼,一股浓烈的焦糊味和血腥气直冲鼻腔。他趴在地上,脸贴着湿冷的泥土,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都在摇晃。 又是几声炮响,远处传来沉闷的爆炸声,大地在颤抖。 李红军艰难地抬起头,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忘记了呼吸—— 这是一片被战火犁过的河滩。 湘江就在不远处流淌,江水不是绿色的,而是浑浊的暗红色,岸边的水面上漂浮着破碎的木船、军帽、还有……尸体。密密麻麻的尸体,有的漂在水里,有的搁浅在岸边的淤泥中,穿着灰色军装的人横七竖八地倒着,有的半个身子泡在水里,有的叠在一起,脸上已经分不清五官,只剩下一团团模糊的血肉。 河滩上到处是弹坑、破碎的枪支、散落的文件、烧焦的旗帜。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某种甜腻的腐臭味——那是死亡的味道。 李红军胃里一阵翻涌,他“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只是吐出来的并不是他刚才吃的泡面。 “长官!长官!” 有人在喊他。李红军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电视剧中经常看到的国民党军装的年轻人跑过来,脸上全是灰,帽子歪到一边,跑到他面前“啪”地立正。 “长官,您没事吧?刚才那颗炮弹落得近,您被震晕了!” 李红军呆呆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年轻人——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伸手来扶他:“长官,薛长官的追剿命令已经到了,师部催我们赶快过江,共军的主力已经过了湘江,正往西边跑了!” 共军?湘江?追剿命令? 李红军的大脑像一台老旧的电脑,死机了足足十秒钟,然后突然开始疯狂地运转—— 湘江。1934年的湘江。红军长征中最惨烈的一仗。中央红军从八万六千人锐减到三万人,湘江的水都被染红了。而那场战役,已经结束了。 “现在……现在是什么时候?”李红军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另一个人。 “长官?”年轻人愣住了,“您……您是不是被震糊涂了?现在是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号啊,咱们刚从全州赶过来,薛长官的命令是——” “你是谁?”李红军打断他。 年轻人的脸上闪过一丝担忧:“长官,我是王德福啊,您的副官。您真不记得了?” 副官。王德福。 李红军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黄绿色的国民党军官制服,上校军衔,胸口别着姓名牌,上面刻着三个字:陈东征。 一股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入脑海。 陈东征,二十八岁,浙江青田人,黄埔军校第六期毕业,叔叔是陈诚——蒋介石最信任的亲信之一,人称“土木系”首领,现任北路军前敌总指挥兼第三路军总指挥。陈东征靠着叔叔的关系,年纪轻轻就当上了第九十三师补充团上校团长,这次奉命从江西一路追着红军到湘江边,刚赶到战场,仗已经打完了,中央红军的主力已经突破了湘江防线,向西挺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1章穿越到湘江边上的李红军(第2/2页) 而他——李红军,一个在现代社会吃着泡面刷段子的年轻人——穿越到了这个刚刚打完湘江血战的国民党团长身上。 “长官?长官!”王德福急得直跺脚,“师部又来电了,薛长官要我们马上渡江追击,共军刚过去不久,还来得及!” 李红军慢慢站起来,双腿发软,膝盖在发抖。他环顾四周——河滩上不只是红军的尸体,也有国民党士兵的尸体,穿着黄绿色军装的人同样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人还在呻吟,有人抬着担架从旁边跑过,担架上的伤员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一个年轻的国民党士兵坐在不远处,背靠着一棵烧焦的树桩,怀里抱着一条断腿——他自己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呆呆地看着江面。 一个军官蹲在他面前,试图给他包扎,那士兵突然“哇”地哭出来:“我的腿……我的腿没了……” 李红军看着这一幕,胃又开始翻涌。 他是学历史的,虽然只是个二本院校的本科生,但湘江战役他学过。教科书上说,湘江战役是红军长征中最惨烈的一战,中央红军从八万六千人锐减到三万人。书上用“惨烈”两个字,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 现在他懂了。 “惨烈”这两个字,写在书上是一段话,站在湘江边上,是一条腿。 “长官!”王德福又喊了一声。 李红军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 他想起刚才在网上看到的那个段子——一个国民党老兵追了红军两万里,还想要长征战士的待遇。他在屏幕前笑得前仰后合,说“这样的人能给他身份证就不错了”。 现在他自己成了那个追红军的人。 不,不一样。他不是那个老兵。他是陈东征,陈诚的侄子,一个国民党团长,正站在湘江边上,脚下踩着红军的血,奉命去追击那支刚刚死里逃生的队伍。 他要怎么办? 王德福又递过来一份电报:“长官,薛岳长官的命令——” 李红军接过来,看了一眼。 “着第九十三师补充团即日渡江西进,追击赤匪,不得延误。薛岳。” 不得延误。 李红军把电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他抬头望向西边——湘江对岸,是连绵的山岭,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那支队伍就在山的另一边,疲惫、饥饿、伤痕累累,但还在走。 他们要走两万五千里。 他——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年轻人,一个刚才还在嘲笑国民党老兵的人——现在要追在他们后面。 李红军沉默了很长时间。 王德福不安地看着他,以为长官真的被炮弹震傻了。 终于,李红军开口了。 “王副官。” “在!” “传我的命令——” 王德福竖起耳朵。 “部队原地修整,清点伤亡,收容伤员。半个时辰之后,再出发。” “啊?”王德福愣住了,“长官,薛长官说不得延误——” “我说了,半个时辰之后。”李红军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弟兄们刚打完仗,人困马乏,就这么追上去,遇到共军主力也是送死。” 王德福张了张嘴,看了看李红军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长官!” 他转身跑开了。 李红军站在原地,江风吹过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一双陌生的手,骨节分明,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枪的手。 这是陈东征的手。但现在是他的手。 远处,一个军官正在清点人数,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河滩上,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靠在背包上睡着了。一个年轻的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成两半,把另一半递给旁边的战友。 李红军看着他们,又看看湘江对岸。 他想起了一段话,是历史课本上的——湘江战役之后,整个中央红军的队伍里,到处都在议论一个数字:八万六千人,变成了三万人。五万六千个名字,留在了湘江边上。 而他脚下的这片土地,埋着多少人? 李红军闭上眼,对着西边的方向,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 “走吧,我送你们一程。” 手机——当然早就没有了。那个亮着红色五角星图标的手机,大概已经消失在白光里了。但李红军知道,从现在开始,他就是那个“追红军”的人。 只是,这一次,追的人不想追上。 王德福跑回来报告:“长官,部队已经集合完毕,可以出发了。” 李红军翻身上马——他甚至不知道怎么上的马,大概是陈东征的身体记忆——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湘江的水。 “出发。”他说。 马蹄踏过湘江边的泥地,踩出一个深深的坑。坑里很快渗出水来,浑浊的,带着红色。 第002章 特务小组的到来 第002章特务小组的到来(第1/2页) 补充团沿着湘江西岸的山路向北推进,队伍拉成一条长蛇,在山道间蜿蜒前行。 李红军骑在马上,脑子里还在消化着刚才从王德福那里套出来的信息。这个陈东征——或者说现在的他——是中央陆军军官学校南京分校第六期的毕业生。 南京分校,不是广州黄埔本校。这在国民党军队里差别大了去了。黄埔本校出来的叫“天子门生”,南京分校的嘛……说好听点也叫“黄埔”,但真正的黄埔前四期根本就看不起这一期,论地位远不如广州黄埔本校出来的第六期。 要不是有个好叔叔,他这上校团长怕是熬到四十岁也未必当得上。 李红军暗自庆幸自己有这层关系,同时又觉得讽刺。二十一世纪的他是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失业青年,现在倒成了国民党的高官子弟。 “长官,”王德福策马跟上来,“师部急电。” 李红军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复兴社特务处派三人小组到团部协助工作,即日抵达。” 复兴社特务处。这六个字让李红军后背一凉。 他学过历史,知道复兴社特务处是什么东西——军统的前身,戴笠的地盘。这帮人出现在哪里,哪里就是他们监视的对象。陈诚的面子再大,蒋介石也不可能让一支追击红军的部队完全脱离监控。 “什么时候到?”李红军问。 “电报上说,已经在前面的路口等着了。” 李红军心里咯噔一下。这么快? 他下意识地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队伍。赵猛带着一营走在前面,二营三营在后面跟进,团部夹在中间。队伍稀稀拉拉的,士气不高——湘江边上的惨状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谁都知道追上去意味着什么。 “走吧,”李红军深吸一口气,“去见见咱们的新‘客人’。” 队伍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方出现了一个三岔路口。路口边上,三匹快马拴在一棵枯树上,旁边站着三个人。 李红军远远地打量着他们,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 为首的是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合体的黄绿色军装,腰束皮带,脚蹬马靴,军帽压得很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冷冷地看着迎面而来的队伍。 身后是两个男人,一个四十多岁,穿着灰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另一个二十出头,穿着同样的国军制服,佩带着少尉的军衔,背着一个皮包,看样子是电台。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就是他们了。” 李红军翻身下马,硬着头皮走过去。 那女子看到他走过来,啪地一个立正,抬手敬礼,动作干净利落。 “陈团长,久仰大名。复兴社特务处少校组长沈碧瑶,奉命带组到贵团报到。” 声音清脆,但语气冷得像湘江十二月的江水。 李红军愣了一下——少校组长?看这姑娘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已经是少校了。他下意识地回了个礼,然后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沈碧瑶。这个名字在陈东征的记忆里有印象——准确地说,是陈诚上个月信中提到过的。信里说:“沈清泉兄之侄女碧瑶,年二十二,聪慧干练,在复兴社已服务三年,升至少校,前途不可限量。我与清泉兄有意撮合你二人,待你追剿任务结束,安排你们见一面。” 陈诚的信写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白——这是给你介绍的未婚妻。 李红军当时读到这段记忆的时候还觉得好笑,一个国民党团长居然还要靠叔叔介绍对象。现在真人站在面前,他笑不出来了。 “沈小姐,”李红军挤出笑容,“叔叔信里提到过你,说——” “请叫我沈组长。”沈碧瑶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陈团长,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工作。特务处派我们来是协助贵团追剿共匪的,不是来谈私事的。” 李红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站在旁边的王德福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咳嗽。 沈碧瑶身后那个四十多岁的男人上前一步,微微欠身:“陈团长,在下魏仲文,组里的人都叫我老魏。以后在团里跑腿打杂,您多担待。” 语气客气,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李红军注意到他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身上的长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 另一个年轻人也上前一步,鞠了个躬:“陈团长好,我叫陶正明,组里的报务员,您叫我小陶就行。电台和通讯方面的事,交给我。” 小陶看起来也就二十三四岁,脸上还带着学生气,说话的时候眼神闪躲,不太敢看李红军。 “欢迎欢迎,”李红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热情一些,“三位远道而来,辛苦了。咱们边走边说?” 他转身要往马那边走,沈碧瑶却站在原地没动。 “陈团长,”她开口了,“在出发之前,我想了解一下贵团目前的追击计划。” 李红军脚步一顿。 追击计划?他哪有什么计划。他的计划就是没有计划——能拖就拖,能慢就慢,能不打就不打。但这种话能当着复兴社特务的面说吗? “这个嘛……”李红军含糊道,“目前还在研究。共军刚过湘江,损失很大,估计跑不远。我们跟在后面,保持压力,等他们露出破绽再——” “薛岳长官的命令是‘不得延误’,”沈碧瑶再次打断他,“共军虽然损失惨重,但主力尚存,如果不能在贵州境内截住他们,让他们进入四川与徐向前部会合,后果不堪设想。陈团长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她的目光直直地盯着李红军,像两把刀子。 李红军被她盯得浑身不自在。这姑娘长得挺好看——鹅蛋脸,柳叶眉,一双杏眼黑白分明,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两个字:鄙视。 那种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鄙视。 就好像在说:你就是靠关系上来的,你什么都不懂。 李红军心里有些不舒服,但更多的是心虚。因为她说得对——他就是靠关系上来的。虽然这个“关系”不是他主动要的,但他确实正在享受它的好处。 “沈组长说得对,”李红军赔笑道,“所以咱们更得稳扎稳打,不能冒进。共军虽然伤了元气,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万一中了埋伏——” “稳扎稳打?”沈碧瑶冷笑一声,“陈团长从湘江边出发到现在,行军速度不到正常的一半。照这个速度,等我们追到贵州,共军已经进四川了。” 李红军的笑容有点挂不住了。 王德福在旁边看不下去了,插嘴道:“沈组长,我们团长也是为了弟兄们的安全考虑。湘江边上咱们的伤亡也不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2章特务小组的到来(第2/2页) “我在问陈团长,”沈碧瑶看都没看王德福一眼,“不是在问你。” 王德福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张了张,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空气突然变得很安静。后面的队伍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但都放慢了脚步。赵猛从前面策马跑回来,看到这阵势,识趣地停在远处没过来。 李红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那点火气。 “沈组长,”他尽量让语气平和,“追剿的事,我自有分寸。你刚到团里,情况还不熟悉,等了解清楚之后咱们再细谈。现在先赶路,如何?” 沈碧瑶看了他几秒钟,终于点了点头。 “好。但请陈团长记住,我的职责是向特务处报告贵团的追剿进展。如果我觉得有什么问题,我会如实上报。” 说完,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像是练过千百遍。 老魏和小陶也各自上了马。老魏上马的时候动作慢了一些,膝盖似乎不太好,皱了皱眉才坐稳。小陶则手忙脚乱地爬上去,皮包差点甩到地上,被老魏一把捞住。 李红军看着这一幕,心想:这特务小组也是够有意思的——一个冷面女组长,一个老江湖,一个毛头小子。 队伍重新出发。李红军骑马走在前面,沈碧瑶跟在旁边,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不远不近,像一条影子。老魏和小陶跟在后面,小陶不时偷偷看一眼沈碧瑶的背影,又看一眼李红军,眼神里有些好奇。 老魏则一直低着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李红军下令在山脚下一个村子旁边扎营。士兵们搭帐篷、生火做饭,营地渐渐热闹起来。 李红军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假装在研究路线。实际上他的脑子里一团乱麻——复兴社的人来了,他以后想“磨洋工”就没那么容易了。那个沈碧瑶一看就不是好糊弄的主,那双眼睛毒得很,什么都瞒不过去。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王德福的声音:“长官,晚饭送来了。” “进来。” 王德福端着一碗稀饭和两块干粮进来,放在简易的木桌上。他看了看李红军的脸色,压低声音问:“长官,那个沈组长……咱们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李红军装傻。 “就是……那个……”王德福挠挠头,“她好像是冲着咱们来的。” 李红军没说话,端起稀饭喝了一口。稀饭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硌嗓子。 “走一步看一步吧,”他放下碗,“只要咱们不犯大错,她也不能把我怎么样。” 王德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去了。 李红军靠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帐篷外传来士兵们的说话声、咳嗽声,远处有人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 另一边的帐篷里,沈碧瑶正坐在折叠椅上擦枪。 那是一把勃朗宁m1910,擦得锃亮,枪柄上刻着两个小字:碧瑶。这是她升上尉时自己叔叔沈清泉送的,跟了她两年,保养得像新的一样。 老魏掀开帐篷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两碗稀饭、两块干粮。他把一碗放在沈碧瑶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坐在对面的弹药箱上。 “组长,吃点东西。” 沈碧瑶“嗯”了一声,把枪放在一边,端起碗喝了一口,眉头微皱——稀饭太稀了,跟水似的。 “凑合吃吧,”老魏看出了她的表情,“补充团的给养本来就不多,能分到一碗稀饭就不错了。” 沈碧瑶没接话,慢慢地喝着。 老魏也喝了几口,忽然叹了口气。 “组长,您看那个陈东征……怎么样?” 沈碧瑶放下碗,冷笑一声。 “怎么样?果然是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老魏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 沈碧瑶继续说:“行军速度不到正常的一半,问他追击计划支支吾吾说不出来,就知道说‘稳扎稳打’‘不能冒进’。这种人我见多了,仗着家里有人,混个官当,真要打仗了,第一个往后缩。” 她把碗重重地放在桌上,“最可笑的是,他还想拿陈长官的来信套近乎。‘叔叔信里提到过你’——他以为搬出陈长官我就会给他好脸色?” 老魏没有说话,低头喝着稀饭。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老魏,你怎么看?” “我……”老魏放下碗,斟酌着措辞,“组长说得对。这个陈团长,看着确实不太像能打仗的。” 他没有说的是——他看沈碧瑶,也没觉得有多能打仗。 二十二岁,中学毕业,上了个特务培训班,三年就升到少校组长。凭什么?凭她叔叔是浙江省保安处长,凭她和陈诚家的关系。 而他魏仲文,十六岁当兵,二十四岁在上海混青帮,又在去年加入特务处,跑了二十多年的腿,立了多少功,吃了多少苦,到现在还是个“老魏”——没有军衔,没有职位,就是组里一个打杂跑腿的。上面派来的组长换了一茬又一茬,一个比一个年轻,一个比一个有关系,而他永远是“老魏”。 沈碧瑶说陈东征是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她有没有想过,她自己呢? 如果没有沈清泉,她能二十二岁就当少校? 老魏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干净,站起来:“组长,您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嗯。”沈碧瑶已经重新拿起枪,继续擦拭。 老魏转身走出帐篷,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他站在原地,抬头看了看天——满天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撒了一把米。 远处,补充团的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有人在低声唱歌,唱的是什么听不清楚,调子很慢,像哭又像笑。 老魏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他跟过六个组长了,每一个都是“上面有人”的年轻人。他们来了又走,升了又调,而他永远在这条路上跑着,从一个战场到另一个战场,从一个组长到另一个组长。 有时候他会想,如果他也有个当官的叔叔,现在会不会不一样? 但他没有。 他什么人都没有。 老魏把碗放在帐篷外面,慢慢走回自己的铺位。小陶已经躺下了,抱着电台耳机,睡着了。 老魏在他旁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脑海里又响起沈碧瑶刚才那句话——“果然是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第003章 故意走错路 第003章故意走错路(第1/2页) 湘西十二月的清晨,雾气浓得像一锅刚揭开盖的稀饭,黏糊糊地贴在脸上,湿冷得让人骨头疼。 李红军是被号声吵醒的。 那号声破破烂烂的,吹的人大概也没睡醒,调子跑得厉害,像是有人在掐一只嗓子里卡了骨头的公鸡。他在行军床上翻了个身,后脑勺磕在硬木板上,疼得龇牙咧嘴,这才彻底清醒过来。 帐篷外面,士兵们已经在收拾行装了。锅碗瓢盆的声音、骂骂咧咧的声音、咳嗽的声音,混成一团。有人在抱怨昨天的稀饭太稀,有人说夜里冻醒了三次,还有个声音在讲荤笑话,惹得一群人哄笑。 李红军坐起来,揉着酸痛的脖子。陈东征这副身体比他原来的好一些——至少不驼背——但行军打仗这种事,显然不是坐办公室能比的。他的大腿内侧磨出了血泡,屁股也疼得厉害,上马的时候差点没爬上去。 “长官,您起了吗?”王德福在帐篷外面喊。 “起了。” 王德福掀帘子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和两块干粮。干粮是米粉做的,硬得能砸死狗,李红军昨天啃了一口就差点把牙崩了。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那个沈组长,天没亮就起来了,绕着营地转了一圈,还找赵营长问了话。” 李红军接过水碗的手停了一下。“问了什么?” “问咱们这几天的行军路线,还问长官您……平时指挥打仗怎么样。” “赵猛怎么说的?” “赵营长说‘团长指挥没毛病,就是太谨慎’。”王德福模仿着赵猛的口气,学得惟妙惟肖。 李红军苦笑。赵猛这个人,说好听点叫耿直,说难听点就是缺心眼。他这是帮自己说话呢,还是拆台呢? “行了,知道了。”李红军把干粮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差点又崩了牙。他嚼了半天,腮帮子都酸了,那口干粮还是硬邦邦的一团,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王德福看着他吃力的样子,忍不住说:“长官,要不我去伙房给您弄碗热粥?” “不用,”李红军含含糊糊地说,“吃这个就行。弟兄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陈东征也有两年了,这位长官以前可不是这样的——以前的陈东征,吃的用的都要单独开小灶,行军路上还要带两箱子罐头和饼干,说是“应急用”,实际上从来没见他把那些东西分给弟兄们吃过。 自从那天在湘江边上被炮弹震晕之后,团长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不再讲究吃穿了,也不骂人了,甚至开始关心士兵们的伙食和伤病。王德福有时候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也许是湘江边上那些尸体把团长吓醒了。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谁还管什么小灶不小灶。 “走吧,”李红军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该上路了。” --- 队伍在天亮透之前出发了。 雾气还没有散,山道两边的树木影影绰绰的,像一排排站着的鬼。李红军骑马走在前面,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时不时低头看一眼,眉头拧成一团。 沈碧瑶骑马跟在旁边,军装笔挺,少校军衔的领章在晨雾里泛着微光。她的马鞍旁边挂着一个皮质的文件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小陶跟在她身后,背着电台,气喘吁吁的,脸上全是汗。老魏走在最后面,便衣长衫的下摆沾满了泥点子,膝盖似乎又疼了,每走几步就要换一下姿势。 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李红军突然勒住了马。 “停一下。” 队伍停了下来。士兵们松了一口气,有人趁机蹲下系鞋带,有人掏出水壶喝水。 李红军摊开地图,装模作样地看了半天,然后指着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声音洪亮地说:“走这条路,可以抄近道拦截共军。” 王德福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他是本地人——虽然不是湘西的,但跟着部队在湖南转了大半年,附近的地形多少知道一些。陈东征指的那条路,他记得去年秋天走过一次,走到最后是条死路,前面是个断崖。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那条路——” 李红军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王德福读懂了。 闭嘴。 他咽了口唾沫,把后半截话吞了回去。“是,长官。” 沈碧瑶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没有说话。 “出发,”李红军收起地图,“走这条路,争取今天中午之前翻过山去。” 队伍拐进了那条山路。 刚开始的时候路还算宽,能容两匹马并排走。走了大约半个时辰,路面开始变窄,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在马肚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又走了半个时辰,路变得更窄了,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地面的石头多了起来,马蹄踩上去打滑,有两次差点把骑手摔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3章故意走错路(第2/2页) 李红军的脸色“越来越凝重”——至少他努力装出凝重的样子。他不时停下来看地图,嘴里嘟囔着“应该没错”、“再走走看”之类的话。 沈碧瑶跟在他后面,一言不发,但嘴角的线条越来越紧。 小陶在后面悄悄问老魏:“魏哥,这条路对吗?” 老魏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沈碧瑶,又看了一眼李红军的背影,低声说:“别多嘴,跟着走就是了。” 小陶不敢再问了。 又走了一个时辰,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雾气散了大半。但路却彻底消失了——不是变窄了,是没了。面前是一片乱石坡,大大小小的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把本来就不明显的路完全盖住了。 李红军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走的时候,前方的斥候跑了回来。 “团长!”那斥候气喘吁吁地跑到马前,“前面……前面是断崖!没路了!” 李红军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震惊”。他翻身下马,跟着斥候往前走了几十步,站在一块大石头上往前看—— 果然是一道断崖。 断崖下面是一条干涸的河谷,落差少说也有七八十米。崖壁上长满了枯草和荆棘,风从谷底吹上来,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 李红军站在原地,脸上的震惊演得恰到好处。他转过身,摊开地图,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最后把地图翻了个面——好像地图的背面会有什么答案似的。 “这地图怎么是错的?”他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恼怒,“师部给的是什么破地图?” 王德福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沈碧瑶策马上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红军。 “陈团长,”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块一样砸下来,“这条路,本地人都知道不通。你连基本的地形都不勘察,就带着整个团往里钻?” 李红军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沈组长教训得是,我初来乍到,对这边的地形确实不太熟悉。这地图也是师部发的,我哪想到会有问题……” “地图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碧瑶打断他,“一个团长,带着上千人,连前面的路通不通都不搞清楚,就贸然下令行军。陈团长,你是靠什么当上这个团长的?” 这句话说得太重了。 周围的士兵们都听到了,一个个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王德福的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嘎巴响。赵猛从后面赶上来,看到这阵势,站在远处没敢过来。 李红军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抽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反驳咽了回去。 “沈组长说得对,”他点头哈腰,“是我的疏忽。回头一定好好检讨。”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失望——就好像她早就知道会是这样,只是确认了一下而已。 她没有再说什么,调转马头,往回走了。 李红军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当然知道自己是在演戏,但被一个女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训斥,面子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传令,”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团长的威严,“原路返回,到大路上再休整。” “是!”王德福如蒙大赦,转身跑去传令。 ---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走。 士兵们的士气明显低落了。走了三个小时的冤枉路,所有人都累得够呛,现在还要原路返回,换谁都不高兴。有人开始小声抱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李红军听见。 “操他妈的,白走了半天。” “团长怎么带的路?” “嘘,小声点,复兴社的人在呢。” “复兴社怎么了?还不让人说话了?” 李红军装作没听见,骑马走在前面,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懊恼表情。 沈碧瑶还是跟在他旁边,一言不发。她的军装依然笔挺,坐姿依然端正,和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小陶在后面走得一瘸一拐的,他的鞋底磨破了,脚后跟磨出了血泡。老魏跟在他旁边,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 “垫在鞋里,能好受点。” “谢谢魏哥。”小陶接过去,蹲下来往鞋里塞。 “魏哥,”小陶一边塞一边低声问,“那个陈团长……是不是故意的?” 老魏看了他一眼。“什么故意的?” “就是……故意走错路。”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走在前面的李红军,又看了看沈碧瑶的背影,最后说:“少说话,多做事。这是咱们这行的规矩。” 小陶“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第004章 告状的沈碧瑶 第004章告状的沈碧瑶(第1/2页) 回到大路上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 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昏黄,照在光秃秃的山坡上,像是给大地刷了一层旧油漆。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颜色从近处的墨绿渐变到远处的灰蓝,最远的地方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陈东征(从本章起只用陈东征这个名字)下令在路边的一片空地上休整。士兵们像散了架一样瘫在地上,有人直接躺在背包上睡着了,有人靠着树干发呆。炊事班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团灰色的雾。 陈东征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早上没吃完的干粮。王德福蹲在他旁边,也啃着一块,腮帮子鼓得老高。 “长官,”王德福含含糊糊地说,“今天这事儿……沈组长肯定要往上报。” “我知道。”陈东征嚼着干粮,面不改色。 “那您还——” “正因为知道,才要这么做。” 王德福一脸困惑地看着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陈东征没有解释。他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峦,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红军现在走到哪里了?按照历史,他们应该正在向西挺进,目标大概是贵州。他要做的,就是尽可能地拖延,让红军有更多的时间休整、补充、摆脱追兵。 但这话不能跟任何人说。即使是王德福,他也只告诉了部分真相——他说自己“不想给陈长官添麻烦,能不打就不打”,王德福信了,因为这在国民党军队里太常见了。保存实力,是每个军官都会做的事情。 至于真正的理由…… 陈东征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干粮,把它塞进嘴里,嚼碎了咽下去。 --- 当晚,扎营之后,沈碧瑶果然让小陶发了电报。 小陶在帐篷里架好电台,戴上耳机,手指放在电键上,回头看了沈碧瑶一眼。 “组长,怎么说?” 沈碧瑶站在帐篷口,背对着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致特务处本部:第九十三师补充团团长陈东征,指挥无能,今日率团误入歧途,浪费半日行程,贻误追击战机。该员对地形一无所知,且不听劝谏,恐难堪大任。建议另派得力人员接替。复兴社特务处驻补充团小组组长沈碧瑶呈。” 小陶的手指在电键上跳动,滴滴答答的声音在帐篷里回响。 老魏坐在角落里,默默地听着,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 电报发出去之后,沈碧瑶转过身,对小陶说:“今晚守着电台,有回电马上叫我。” “是。” 沈碧瑶走出帐篷,经过老魏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老魏,你觉得今天的事,是意外还是故意的?” 老魏抬起头,想了想,说:“组长,我看陈团长那个人,胆小怕事,大概是真的不认路。” “胆小怕事?”沈碧瑶冷笑,“他胆小怕事?他是不想追。这种地方军阀的做派,我见得多了——仗着上面有人,就想混日子。可惜,这次追的是共匪,不是他混日子的时候。” 老魏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沈碧瑶掀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老魏和小陶。电台的真空管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芒,照在小陶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的。 “魏哥,”小陶忽然开口,“你说……组长是不是对陈团长太严厉了?”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他掏出烟斗,慢吞吞地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 “小陶,”他说,“你跟组长多久了?” “一年多了。” “那你应该知道,组长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小陶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觉得,陈团长也没那么差吧?他对士兵挺好的,今天走错路,他也没骂人,换了别的团长,早就打人了。” 老魏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好就好,别到处说。尤其是别跟沈组长这么说!” 小陶“哦”了一声,不说话了。 老魏吸着烟斗,烟雾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和电台的橙黄色光芒搅在一起,像一团化不开的愁绪。 他想起沈碧瑶刚才的话——“他是不想追。” 如果陈东征真的是不想追呢?那又怎样? 老魏从青帮到特务处,混了二十多年的码头,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见过多少部队,跟过多少军官。那些人里,有几个是真心想打仗的?大多数人想的不过是升官发财,保住自己的命,保住自己的兵。 陈东征也许是个纨绔子弟,也许是个靠关系上来的废物。但至少,他对士兵还算客气,至少他没有像别的团长那样,动辄打骂,克扣军饷。 在这个年头,这已经算不错了。 老魏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灭了火。 “睡吧,”他对小陶说,“明天还要赶路。” --- 第二天一早,特务处本部的回电到了。 小陶把电报译出来,递给沈碧瑶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沈碧瑶接过来,扫了一眼,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电报上写着: “情况已悉。陈东征之指挥属正常军事判断,地形不熟非重大过失。该员系陈诚长官亲荐,能力毋庸置疑。你组之职责为协助追剿,不得干扰陈团长指挥。望恪尽职守,勿生事端。特务处本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4章告状的沈碧瑶(第2/2页) 沈碧瑶把电报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 “组长……”小陶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 沈碧瑶没有理他,转身走出帐篷。 外面的天色灰蒙蒙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远处的山峦在云层下面变成了一团团模糊的影子,风从山口吹过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碧瑶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想起自己离开南京之前,叔叔沈清泉对她说的话:“碧瑶,你去补充团,要小心一些。陈东征是陈诚的人,有什么事情,先跟我商量,不要冲动。” 她没有听叔叔的话。 她以为只要自己做得对,上面就会支持她。她以为特务处的职责就是监督军队,只要证据确凿,谁的面子都不用给。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些面子是不得不给的。 沈碧瑶把电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她抬头看了看天,天色更暗了,大概要下雨了。 远处的营地里,士兵们已经开始收拾行装了。有人在喊“集合了集合了”,有人在骂骂咧咧地卷铺盖。炊事班的火还没灭,锅里还冒着热气,大概是最后一批早饭。 沈碧瑶站在帐篷外面,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老魏从旁边的帐篷里出来,看到她站在那里,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组长,早饭好了,要不要——” “不用。”沈碧瑶打断他,“准备出发。” 她转身走回帐篷,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地响。 老魏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跟过的那些组长们,每一个都是这样——刚开始的时候意气风发,以为自己是天选之人,以为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改变一切。然后被现实撞得头破血流,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 沈碧瑶比他们好一些。她至少还有叔叔,还有陈诚这层关系。就算得罪了人,也不至于丢了饭碗。 不像他。 他要是得罪了谁,连个说情的人都没有。 老魏摇了摇头,转身去吃饭了。 ---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重新出发了。 陈东征骑马走在前面,精神抖擞,好像昨天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甚至还哼了几句小调,调子跑得厉害,比早上的起床号还难听。 沈碧瑶还是跟在他旁边,还是穿着那身笔挺的军装,还是挂着少校军衔的领章。但今天她的脸色更冷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句话都不说。 陈东征侧头看了她一眼,心里有些不忍。 他知道她发了电报,也知道特务处回了什么。他当然知道上面会保他——因为陈诚的关系摆在那里,特务处本部的人又不傻,谁会为了一个特务小组的小组长去得罪陈诚的亲侄子?更何况戴笠也一定知道陈诚与沈清泉给他们两个订的婚事,更明白沈碧瑶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但看着沈碧瑶那张冷冰冰的脸,他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个姑娘,大概是真的想做点什么。她看不惯自己这种“靠关系”的人,看不惯军队里的敷衍和懈怠,想凭着自己的力量去改变一些东西。 可惜,这个世道,不是她想象的那样。 “沈组长,”陈东征忽然开口,“今天的行军路线,我仔细研究过了。前面有一条大路,直通西边,肯定没问题。” 沈碧瑶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 陈东征自讨没趣,摸了摸鼻子,不说话了。 队伍在山道上继续前进。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云层下面连绵起伏,像一条沉睡的巨龙的脊背。 陈东征骑马走在前面,身后是一千多人的队伍,再后面是沈碧瑶、老魏、小陶。 没有人说话。 只有马蹄声、脚步声、偶尔的咳嗽声,和风穿过树林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更暗了。云层压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山顶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大概真的要下雨了。 陈东征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方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心里默默地说—— 红军兄弟们,你们再走快一点。我能帮你们拖的,也就这么多了。 雨终于下下来了。 先是几滴,打在脸上凉飕飕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雨幕,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士兵们披上雨布,低着头继续走。没有人抱怨——在这个年代,下雨天行军是家常便饭,抱怨也没用。 陈东征的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直打哆嗦。但他没有停下来,也没有找地方躲雨。 他只是骑着马,慢慢地,稳稳地,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身后,沈碧瑶也淋着雨,军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膀和笔直的脊背。 她的嘴唇冻得发白,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老魏在她身后,把长衫顶在头上挡雨,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 小陶把电台用雨布包好,抱在怀里,生怕淋湿了。 队伍在雨中前行,像一条灰绿色的蛇,在湘西的山路上缓缓蠕动。 第005章 向西的缺口 第005章向西的缺口(第1/2页) 进入广西境内的时候,天色终于放晴了。 连日的阴雨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被人一把掀开,露出了后面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洒在连绵的山岭上,把那些枯黄的草木照得发亮。路边的稻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在风中瑟瑟发抖。偶尔经过一个村子,土墙黑瓦,房门紧闭,只有几只瘦骨嶙峋的鸡在晒谷场上刨食,听到队伍的马蹄声,扑棱着翅膀四散奔逃。 桂军已经撤防了。 陈东征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看着路边那些空荡荡的工事——沙袋垒成的掩体,挖了一半的战壕,丢弃的弹药箱和空罐头盒——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白崇禧把桂军主力撤到桂林以南,在湘江边上给红军让开了一条通道,现在中央军跟进过来,倒像是捡了个现成便宜。 “长官,”王德福策马跟上来,“前面就是广西地界了,再往西走,就到全州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他摊开地图,目光顺着湘江往西移动——全州、兴安、灌阳,这些地名在历史书上见过,每一个都浸透了血。一个多星期前,红军就是在这片土地上打出了湘江战役,八万六千人变成了三万。现在他踩着的这条路,每一寸都可能是被血浇透的。 “团长!” 前面传来喊声。陈东征抬头,看到斥候骑兵从前方飞奔回来,马蹄扬起一溜黄尘。 “报告团长,前方五里外山坳里发现共军!” 陈东征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斥候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报告:“大约二三百人,在山坳里休息。看旗号,应该是个团的编制,但装备很差,军装也破破烂烂的,估计是在湘江边上打残了的部队。” 二三百人。一个被打残的团。 陈东征的脑子里飞速转动起来。红军主力已经过去了,留下这么一个残团殿后,说明这支部队已经拼到了最后一口气。按照正常情况,他一个完整团对上这么一个残团,胜算不小,但要全歼,自己也得伤筋动骨。 不过,他根本没打算全歼。 “走,去看看。”陈东征收起地图,策马向前。 山坳在一道弯弯曲曲的山谷里,两侧是长满灌木的山坡,谷底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浅,看得到下面的鹅卵石。斥候指的地方在山坳的东口,从山坡上往下看,可以看到一面红旗插在溪边的乱石堆上,旗帜上缝着一颗黄色的五角星,在风中猎猎作响。 红旗下面,散坐着二三百个灰色的人影。 陈东征趴在一块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他看到了那支残破的队伍。 他们散坐在溪边的乱石滩上,有人趴在地上喝水,有人靠着石头打盹,有几个人蹲在一起,不知道在捣鼓什么。军装是灰色的,破破烂烂的,膝盖和肘部都磨得发白,有好几个人光着脚,脚板上全是裂开的口子。武器五花八门——汉阳造、老套筒,还有不少人背的是大刀片子,甚至有几个人的武器只是一根削尖了的竹竿。一面红旗插在阵地前沿,旗面上有几个弹孔,但依然挺立着。 一个看上去像是军官的人站在高处,手里举着望远镜,警惕地注视着四周。他的军装比其他人稍微整齐一些,但左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 陈东征的目光在那个军官身上停了几秒,又移到那些普通士兵身上。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七岁的小战士,脸瘦得颧骨突出,抱着枪靠在石头上,睡着了,嘴巴微微张着。旁边一个年纪大些的,一条腿伸得笔直,上面缠着脏兮兮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二三百个人,没有一个完整的。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团长!”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赵猛带着一营长跑了上来,趴在他旁边,眼睛放光,“团长,打不打?” 陈东征没有立刻回答。 赵猛是广州黄埔六期毕业的,比陈东征资历还高。论资历,他本该是陈东征的前辈,可惜他没有一个好叔叔。在军队里混了这些年,眼看着同期的人一个个升上去了,他还只是个营长。这次被调到补充团来,他心里清楚得很——不是自己有多能干,而是团长的身份特殊,上面需要有个能打仗的人给这位“公子哥”撑场面。 但他不介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5章向西的缺口(第2/2页) 陈东征是陈诚的亲侄子,这个身份就值万金。只要跟对了人,攀上了陈诚这棵大树,升迁还不是早晚的事?所以他对陈东征的命令执行得比任何人都坚决——不是因为服气,而是因为押宝。 “团长,对面就二三百人,还是打残了的,”赵猛压低了声音,但语气里带着一股子按捺不住的兴奋,“让我带两个连上去,一个钟头解决问题!” 一个钟头。二三百条命。 陈东征睁开眼,看了看赵猛那张因兴奋而涨红的脸,又看了看山坡下面那些浑然不觉的红军士兵。 “不急,”他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先看看地形。” 他爬起身,装模作样地观察起周围的地形来。山坳东面是进来的路,西面是一条狭窄的山谷,通向更深的山里。南北两侧都是山坡,南坡陡峭,长满了荆棘,北坡稍微平缓一些,有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径,可以通到山脊上。 一个念头在陈东征脑子里渐渐成形。 “赵营长,”他指着北坡,“你带一营的两个连,从北面包抄上去,占据制高点。” “是!”赵猛转身就要走。 “等等。”陈东征又叫住他,“南坡那边,派一个排过去,不用太多人,能牵制就行。” 赵猛愣了一下:“南坡那么陡,爬上去都费劲,派一个排够吗?” “够了,”陈东征说,“主力放在北面,东面咱们自己守着。西面——”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条通向深山的山谷。 “西面先不派人,等打起来了再看情况。” 赵猛没有多问。团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这是他的原则。 “是!”他转身跑去部署了。 陈东征站在原地,看着赵猛的背影消失在灌木丛后面,心里默默地说了句对不起。 他当然知道把缺口开在西面意味着什么。正因为西面是红军要去的方向,他才故意把那里留出来。如果他把四面都围死了,二三百个红军拼起命来,自己的部队少不了要死很多人。不如给他们留条活路,让他们自己跑。 而且——他在心里承认——他也不想看到这些人死在这里。 “陈团长好战术。” 身后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陈东征转过头,看到沈碧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挂着那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嘲讽表情。 “围三阙一,兵法上倒是常见。不过——”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西面的山谷上,“缺口开在西面,陈团长是想把共军往哪里赶呢?” 陈东征心里一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沈组长,”他说,“等打起来你就知道了。”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但也没有离开,就站在他旁边,像一根钉在地上的刺。 --- 战斗在半个时辰后打响。 赵猛的一营已经运动到了北坡,占据了山脊线。南坡的那个排也到位了,虽然爬坡爬得气喘吁吁,但总算是形成了三面合围的态势。陈东征带着团部的人守在东面进口,正面堵住红军的退路。 只有西面,那道狭窄的山谷,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陈东征站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山谷里的红军发现了动静。 那个军官——陈东征在望远镜里看到——猛地跳起来,吹了一声哨子。二三百个士兵像被电击了一样,瞬间从地上弹起来,抓枪的抓枪,背包的背包,混乱中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秩序。那面红旗被一个士兵拔起来,扛在肩上,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打!” 赵猛的声音从北坡传来,紧接着就是一阵密集的枪声。 子弹从北坡倾泻下来,打在乱石滩上,溅起一蓬蓬碎石屑。几个红军士兵应声倒下,其他人迅速散开,趴在石头后面还击。 南坡的那个排也开火了。枪声从侧面传来,虽然密度不大,但位置刁钻,压得红军抬不起头。 陈东征这边的部队还没有动。他站在大石头后面,看着山谷里的战况,心脏砰砰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团长!”旁边的连长急了,“咱们打不打?” “再等等。”陈东征说。 他在等红军发现那个缺口。 第006章 谎报战果 第006章谎报战果(第1/2页) 望远镜里,那个红军军官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正在观察地形。他的目光扫过北坡、南坡、东面陈东征的方向,最后——定在了西面。 陈东征看到那个军官愣了一秒,然后猛地转头,朝身后的人喊了什么。 红军开始动了。 不是乱跑,而是有秩序地撤退。两个士兵架起那个腿受伤的伤员,猫着腰往西面跑。其他人分成几组,交替掩护,朝北坡和南坡方向开枪。他们的子弹不多,每一枪都打得很珍惜,隔几秒才响一声,但每一枪都打在关键的位置上,压得赵猛的部队不敢抬头。那面红旗始终扛在最前面,在山谷里飘动,像一团不肯熄灭的火。 “团长!”旁边的连长又喊了一声,“他们要跑了!” 陈东征咬了咬牙。 “一营二连,跟我上!”他拔出配枪——那把他几乎没碰过的m1935——朝山谷里一指,“冲!” 部队从东面涌进了山谷。 枪声更密集了。陈东征的士兵们猫着腰往前冲,一边跑一边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泥土里、溪水中,溅起各种不同的声响。陈东征混在队伍里,手里的枪举着,但始终没有扣下扳机。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害怕,还是故意不打。 山谷里的红军且战且退,顺着那条狭窄的山谷往西撤。他们跑得很快,虽然是残兵,虽然是疲惫之师,但脚步比陈东征的士兵利索得多。那个伤员被两个人架着,一条腿拖在地上,在碎石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迹,但速度竟然不比其他人慢多少。那面红旗始终在他们前面,像一个引路的信号。 赵猛从北坡冲下来,带着人从侧面追过去。 “团长!我带人从左边包抄,肯定能截住他们!”赵猛一边跑一边喊。 “不要追!”陈东征厉声喝住他。 赵猛猛地刹住脚步,回头看他,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就被服从取代了。 “防止中埋伏!”陈东征说,“共军狡诈,万一在前面设了伏兵呢?” “可是——” “这是命令!” 赵猛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狠狠地跺了一下脚,把枪往肩上一甩。 “是!” 他转过身,不再看陈东征,但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团长说得对”的理所当然。他本来就是来给陈东征当帮手的,团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至于团长为什么要这么做,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山谷里的枪声渐渐稀疏了。最后几个红军士兵的身影消失在狭窄的山谷拐弯处,那面红旗也跟着消失了,只留下杂乱的脚印和几滩新鲜的血迹。 陈东征站在山谷里,四周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刺鼻的火药味呛得人直咳嗽。他低头看了看地上——一个红军士兵趴在那里,脸朝下,背上有一个弹孔,灰色的军装被血浸透了一大片,颜色发黑。 不远处还有几个,横七竖八地倒在乱石间。有的仰面朝天,眼睛睁着,嘴巴半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有的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陈东征数了数。八个。死了八个。 他的胃又开始翻涌了。 “长官!”王德福跑过来,“清点完了,我们这边伤了十一个,死了三个。弹药消耗了不少。” 伤了十一个,死了三个。加上红军死了八个,俘虏了两个。 二十多条命。就为了让他演一场戏。 陈东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硝烟味、血腥味、泥土味混在一起,呛得他眼眶发酸。 “俘虏呢?”他问,声音有些哑。 “在那边,两个都还活着,有一个伤得不轻。”王德福犹豫了一下,“长官,要不要——” “带过来。” 两个红军俘虏被押了过来。 年轻的那个——正是陈东征在望远镜里看到的那个十六七岁的小战士——双手被绳子绑着,脸上全是灰土和血迹,但眼神像一只被捉住的野猫,凶狠、警惕,带着一种宁死不屈的光。他的嘴唇破了,嘴角有一道血痕,大概是反抗的时候被打的。军装胸口的位置有一个破洞,边缘烧焦了,是子弹擦过的痕迹。 另一个年纪大些,三十出头,右腿受了伤,绷带散开了,露出里面溃烂的伤口,散发出一种腐臭的味道。他被人架着,一条腿拖在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但眼睛始终没有看向陈东征——他仰着头看天,好像天上的云比面前的国民党团长更值得关注。 陈东征看着他们,心里像是被人用钝刀子割。 “军医呢?”他喊道,“叫老刘来!” 军医老刘提着药箱跑过来,五十来岁,背有点驼,但手很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6章谎报战果(第2/2页) “给这个伤员处理一下伤口。”陈东征指着那个年长的俘虏。 老刘愣了一下,看了看陈东征,又看了看那个俘虏,蹲下身去检查伤口。 年轻的俘虏——小王——瞪大了眼睛看着这一幕,眼里的警惕变成了困惑。他不明白这个国民党团长为什么要给自己的战友治伤。在他的经验里,国民党对待俘虏只有两种方式:要么杀掉,要么拷打。治伤?这是什么新花样? 年长的俘虏——老周——依然看着天,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长官,”王德福凑过来,压低声音,“这些人怎么处置?” 陈东征想了想,说:“先带回团部,我要亲自审问。” “审问?”王德福一脸困惑——团长什么时候学会审问了? “对,审问。”陈东征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两个人身上可能有情报,死了就没了。让老刘好好治,别让他们死了。” 他转过身,不看那两个俘虏,也不看地上的尸体。 “赵营长!” 赵猛从远处走过来,脸色平静,看不出在想什么。 “统计一下战果,准备向上级报告。” 赵猛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本子和笔。 “击毙共军——”陈东征停顿了一下,“——五十余人,俘虏两人,缴获步枪二十余支,机枪一挺。” 赵猛的笔停住了。 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陈东征。 山谷里的红军满打满算也就二三百人,打死了八个,抓了两个,剩下的跑了。哪来的五十余人?哪来的二十余支步枪和一挺机枪? 但他没有问。 “是,团长。”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下了那些数字,笔迹工工整整,像是在写一份例行公文。 沈碧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不远处,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也不是嘲讽,更像是一种确认:果然如此。 陈东征感觉到了她的目光,但他没有回头。 他看着西面那条狭窄的山谷,红军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地数着:二三百人,死了八个,跑了二百多。那两个俘虏,他要尽量保住他们的命。 这是他能为他们做的全部了。 --- 当天晚上,营地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氛。 士兵们围在篝火旁边,有人擦枪,有人补衣服,有人低声议论着白天的战斗。虽然团长报告说“大捷”,但参加过战斗的人都知道,那不过是一场放水放得不能再明显的追击战。二三百个又累又饿的共军,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跑了,自己还搭进去十几个人。 “团长这是怎么了?”有人在篝火边小声嘀咕,“以前在江西的时候,打共军可没这么手软。” “嘘,小声点,复兴社的人在呢。” “复兴社怎么了?还不让人说实话了?” “别吵了,反正咱们也没死几个人,管他呢。” 赵猛坐在自己的帐篷里,慢条斯理地擦着枪。 他是黄埔六期出来的,论资历比团长还高。但他心里清楚,在这个年头,资历算个屁。没有背景,没有靠山,你就是黄埔一期也只能在营长的位子上坐到老。他赵猛不是没本事,是没门路。 现在门路就在眼前。 团长是陈诚的亲侄子,这个身份就是一张通往高层的门票。他赵猛只要把这位“公子哥”伺候好了,让团长觉得他有用、可靠、能办事,陈诚那棵大树还远吗? 所以今天的事,他一个字都不会多问。 团长说要报五十个,那就是五十个。团长说要缴获二十支枪,那就是二十支枪。团长说不要追,那就不追。 至于团长为什么这么做——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他只需要让团长知道:赵猛这个人,靠得住。 赵猛把擦好的枪放在一边,端起桌上的酒碗,喝了一口。酒是劣质的红薯烧,辣得嗓子眼发疼,但他喝得很满意。 团长今天对他的表现应该还满意吧?他奉命包抄,执行得干净利落;团长不让追,他二话不说就停下。这才是当部下该有的态度——听话、能干、不多嘴。 他放下酒碗,躺到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帐篷顶。 帐篷外面,有人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赵猛听了一会儿,觉得那调子太丧了,不吉利。他翻了个身,面朝里,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有他穿着将军制服的样子。 第007章 两个战俘 第007章两个战俘(第1/2页) 团部的帐篷里,陈东征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空白的战报。 他已经写了三遍了,每一遍都觉得不对劲。第一遍太夸张,第二遍太心虚,第三遍——他把第三遍揉成一团扔到角落里,开始写第四遍。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五日,职部于湘桂边界地区与赤匪后卫部队遭遇。匪约三百余人,占据有利地形顽抗。职率部奋勇进击,激战两小时,毙匪五十余人,俘虏两人,缴获步枪二十余支、机枪一挺。匪向西南方向溃逃。职部伤亡十四人,其中阵亡三人。此役予匪沉重打击,有力地配合了友军之追剿行动。” 三百余人。毙匪五十余人。 陈东征看着自己写下的这些数字,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 沈碧瑶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目光冷得像腊月的河水。 “陈团长,战报写好了?” 陈东征没有抬头:“差不多了。” “我能看看吗?” 陈东征犹豫了一下,把战报推过去。 沈碧瑶接过来,扫了一眼,嘴角的弧度又往下撇了几分。 “毙匪五十余人,”她念出声来,“缴获步枪二十余支,机枪一挺。” 她把战报放回桌上,看着陈东征。 “陈团长,今天山谷里有多少共军,你我都清楚。二三百人,跑了二百多,死了八个。你报五十多人,是不是有点——” “沈组长,”陈东征打断她,“上级要的是战果,不是真相。” 沈碧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你就编?” “你觉得上面的人不知道下面在编?”陈东征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你到部队也有些日子了,应该知道这是常态。所有人都报大数,只有我报实数,你觉得上面会怎么想?” 沈碧瑶沉默了几秒。 “那也不至于——” “不至于什么?”陈东征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半度,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沈组长,我知道你看不起我,觉得我是靠关系上来的。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帐篷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篝火噼啪的声音。 “你今天的部署,”沈碧瑶终于开口,“把西面留出来,是故意的吧?” 陈东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你明白的。”沈碧瑶的目光像两把刀,要把他劈开来看个究竟,“围三阙一,缺口开在敌人要去的方向。这不是战术失误,这是故意放人走。” 陈东征的手指在桌面下微微发抖,但脸上依然保持着平静。 “沈组长,”他说,“你有证据吗?” 沈碧瑶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东征觉得自己的伪装就要被她看穿了。 “我会找到的。”她说完,转身走出帐篷。 帘子落下来,帐篷里重新陷入安静。 陈东征坐在桌前,背后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低头看着那份战报,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累。他要在沈碧瑶的眼皮底下演戏,要在赵猛的执行面前维持威信,要在上级的催促中拖延时间,还要在良心的谴责下继续走下去。 他想起那个年轻俘虏的眼睛,凶狠的、警惕的、带着宁死不屈的光。 那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孩子。 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上高中,还在为考试发愁,还在刷手机打游戏。而这个孩子,已经扛着枪在战场上跑了上千里,随时准备去死。 陈东征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双手里。 他想起那个白色的手机屏幕,那个红色的五角星图标,那个让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段子——“追了红军两万里也配叫参加长征”。 现在他自己就是那个“追红军”的人。 而他要追的那支队伍,刚刚从他故意留下的缺口里跑了出去,扛着一面弹痕累累的红旗,消失在西面的山谷里。 “我只是想帮你们,”他在心里默默地说,“我只是想帮你们。” 可是他知道,不管他的初衷是什么,今天死了八个人。八个活生生的人,倒在他的士兵枪口下。他们的血,沾在他手上。 他深吸一口气,直起身来,把战报折好,交给王德福。 “发出去。” 王德福接过来,犹豫了一下,说:“长官,那两个俘虏……” “怎么了?” “那个年轻的,一直不吃饭,说怕我们下毒。” 陈东征愣了一下,苦笑。 “告诉他们,没下毒。不吃就饿着。” “是。” “那个受伤的,老刘怎么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7章两个战俘(第2/2页) “老刘说伤口感染了,得换药,不然这条腿保不住。” “让老刘好好治,用最好的药。”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王德福。”陈东征叫住他。 “在。” “那两个……怎么样?”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王德福会意地点了点头:“好吃好喝,死不了。” 陈东征松了口气,挥了挥手让他出去。 帐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外面的篝火噼啪作响,远处有人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 陈东征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夜空中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营地里大多数帐篷已经黑了灯,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围坐着的士兵们已经睡着了,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 西面的山峦在星空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连绵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支队伍就在那些山的后面,疲惫、饥饿、伤痕累累,但还在走。扛着一面弹痕累累的红旗,一步一步地往西走。 陈东征站在帐篷门口,对着西边的方向,默默地说了两个字—— “走吧。” 风从西面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凉飕飕的,像是一声叹息。 他放下帘子,回到桌前,吹灭了油灯。 黑暗里,他睁着眼睛,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梦里,他看到一个白色的手机屏幕,上面有一条帖子,写着“追了红军两万里也配叫参加长征”。他站在屏幕前面,想伸手去关掉它,但手伸到一半,屏幕突然碎了,变成漫天的白色碎片,每一片碎片上都映着一个人的脸——那些死在湘江边上的红军士兵的脸,那些死在山谷里的红军士兵的脸,灰色的军装,空洞的眼睛,张开的嘴巴。 他猛地坐起来,浑身是汗。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东征躺回去,闭上眼睛,但再也睡不着了。 --- 第二天清晨,陈东征去看那两个俘虏。 老周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了,白色的绷带裹得整整齐齐,散发出药水的味道。他躺在帐篷角落里,闭着眼睛,脸色还是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小王坐在旁边,双手还是绑着,但绳子明显松了不少——大概是王德福让人解的。他看到陈东征进来,身体立刻绷紧了,眼神又变成了那只被捉住的野猫。 陈东征在他面前蹲下来。 “为什么不吃饭?”他问。 小王没有回答,只是瞪着他。 “怕下毒?” 小王的嘴唇动了动,还是没有说话。 陈东征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就是那种硬得能砸死狗的米粉干粮——掰下一块,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又掰下一块,递给小王。 “看,没毒。” 小王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干粮,塞进嘴里。他嚼得很慢,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的松鼠。 陈东征看着他,忽然问:“你多大了?” 小王愣了一下,含含糊糊地说:“十……十八。” 十八岁。陈东征心想,比现代的自己还小。 “哪里人?” “江西。” “家里还有什么人?” 小王的眼圈忽然红了,但他使劲忍住,低下头,不让陈东征看到自己的表情。 “没有了,”他说,声音闷闷的,“都被你们杀光了。” 陈东征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他站起身,没有再问下去。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躺在角落里闭着眼睛的老周,又看了一眼低头啃干粮的小王。 “好好养伤,”他说,“有什么事找王副官。” 小王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外面,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低下头,继续啃干粮。 干粮很硬,硌牙,但他嚼得很认真。 这是他吃过的最奇怪的一顿饭——一个国民党团长给的,在一个国民党军队的帐篷里,身边躺着自己的战友。 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国民党都是畜生。” 可是这个团长…… 小王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去。 “他是国民党,”他对自己说,“别被假仁假义骗了。” 可是干粮在嘴里嚼着嚼着,忽然就咸了。 他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睛,继续嚼。 第008章 老李与小王1 第008章老李与小王1(第1/2页)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营地已经热闹起来了。 炊事班的铁锅在篝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稀饭的香气混着柴火的烟味,在营地上空飘荡。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吃饭,有人用搪瓷缸子喝粥,有人掰开干粮泡在热水里,发出满足的叹息声。昨天那一仗虽然打得不明不白,但毕竟没死几个人,大家伙儿也就懒得计较了——在这个年头,能活着吃口热饭,比什么都强。 陈东征站在团部帐篷外面,看着两个俘虏被押过来。 老李躺在担架上,由两个士兵一前一后抬着,王德福跟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药箱。老李的腿伤得不轻,溃烂的伤口散发出一种甜腻的腐臭味,即使隔着几步远也能闻到。他闭着眼睛,脸色灰白,嘴唇干裂得起了皮,额头上全是虚汗。 小王走在担架后面,双手被绳子绑着,脚步有些踉跄。他的军装比老李的好一些——也只是相对而言——左肩的位置破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瘦得皮包骨头的肩膀。他的眼神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野猫,警惕、凶狠、随时准备拼命,但眼底深处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恐惧。 陈东征看着他们被带过来,心里像被人揪了一把。 “放这儿,”他指了指帐篷旁边的一片空地,“把担架放下来。” 两个士兵把担架放在地上,老李闷哼了一声,大概是碰到了伤口。他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站在面前的陈东征,又闭上了。 小王站在原地,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说:要杀要剐随你便。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转身对王德福说:“去,端两碗热水来,再拿两块干粮。” 王德福愣了一下,但没多问,转身就跑。 不一会儿,热水和干粮端来了。王德福把搪瓷缸子放在担架旁边,又把干粮递到小王面前。 小王没有接。 他看着那碗热水——白瓷缸子里的水冒着热气,干干净净的,和他这些天喝过的河沟水、稻田水完全不一样。他又看了看那块干粮——米粉做的,压得结结实实,和他自己背包里那块已经发霉的干粮比起来,简直是奢侈品。 但他没有伸手。 “不饿?”陈东征问。 小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饿。他已经两天没正经吃过东西了。从湘江边上撤下来之后,部队一直在跑,根本没有时间停下来做饭。背包里的干粮早就吃完了,最后一块他分给了老李,自己饿着肚子跑了一天一夜。 但他不相信这个国民党团长。 “怕有毒?”陈东征蹲下来,和他平视。 小王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他。 陈东征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小刀——那是陈东征原主随身带的折叠刀,银质的刀柄上刻着一个“陈”字——把干粮切成两半,拿起一半,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他又端起那碗热水,喝了一口,把碗放回原地。 “看,没毒。” 小王看着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眼里的警惕稍微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没有动。 陈东征没有再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这个人讲规矩,”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不虐待俘虏。你们既然落到我手里,只要老实配合,我不会为难你们。” 小王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陈东征转过身,正要走,帐篷帘子突然被人从里面掀开了。 沈碧瑶走了出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新换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军帽下面,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锋刃上泛着冷光。她的目光扫过地上的担架、躺在上面奄奄一息的老李、站在旁边双手被绑的小王,最后落在陈东征脸上。 “陈团长,”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这是干什么?” “安置俘虏。”陈东征说。 “安置?”沈碧瑶走到担架旁边,低头看了一眼老李,眉头微微皱起,“陈团长,我昨天就说了,对共匪不必客气。你给他们热水,给他们干粮,还让军医给他们治伤——你这是打仗还是开善堂?” 陈东征深吸了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那句“关你什么事”咽了回去。 “沈组长,”他说,语气尽量平和,“这两个人不是普通士兵。你看那个——”他指了指小王,“年纪轻轻,能在湘江边上的恶仗里活下来,不简单。再看那个——”他又指了指担架上的老李,“受伤不轻还能坚持跟着部队跑,说明意志坚定,恐怕在共军里面不是一般角色。” 沈碧瑶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所以呢?” “所以他们身上有情报。”陈东征说,“共军现在的编制、装备、士气、下一步的行动方向——这些东西,普通士兵未必知道,但这个老家伙说不定知道一些。就算他不知道,两个活口总比死人有价值。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沈碧瑶看着他,目光像是在审视一个犯人。 “你觉得能从他们嘴里问出什么?” “不试试怎么知道?”陈东征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 沈碧瑶沉默了几秒,嘴角微微撇了一下,那个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奈。 “好,”她说,“那就试试。不过我提醒陈团长一句——共匪的骨头硬得很,你给几块干粮就想让他们开口,未免太天真了。” 她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陈东征一眼。 “还有,我会把这一切都记录在案。” 说完,她掀帘子进了帐篷。 陈东征站在原地,看着帐篷帘子在风中晃动,没有说话。 小王站在一旁,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虽然听不太懂这两个国民党军官在说什么——什么“情报”、什么“口供”——但他看懂了那个女军官的眼神:冷冰冰的,像冬天里的河水,看他的时候就像看一只待宰的鸡。 而这个男军官…… 小王偷偷看了陈东征一眼。这个团长和他见过的国民党军官不太一样。他给俘虏热水,给俘虏干粮,还让人给老李治伤。在那个女军官面前,他也没有像其他国民党军官那样点头哈腰、唯命是从。 但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小王在心里提醒自己:他是国民党。国民党都是坏人。这是老李教他的,也是他在红军队伍里学到的第一条道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8章老李与小王1(第2/2页) 可是…… 他的目光落在脚边那半块干粮上。干粮是米粉做的,压得很实,表面有一层淡淡的白色粉末。他饿了两天,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闻到干粮的味道,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一声。 小王咬了咬牙,蹲下去,捡起那半块干粮,塞进嘴里。 干粮很硬,硌牙,但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鼓得像两只小拳头。热水就在脚边,他端起来灌了一口,烫得直咧嘴,但那股热流顺着喉咙滑进胃里,整个人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放在火堆旁边,从里到外都暖了。 他蹲在地上,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嚼着干粮,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不是感动,是委屈。 他想起了自己的村子,想起了爹娘,想起了红军来的时候分田地的热闹场面,想起了自己穿上灰军装时全村人敲锣打鼓送行的样子。那时候他觉得日子有盼头了,觉得跟着红军走就能过上好日子。 然后就是打仗、打仗、打仗。从江西打到湖南,从湖南打到广西。身边的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有的是被子弹打中的,有的是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的。湘江边上那一仗,他们团三千多人,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三百。团长死了,政委死了,营长连长排长几乎换了个遍。 他是怎么活下来的?他自己也不知道。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去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肯定要死了,但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活着,身边的战友已经倒了一片。 然后就是跑。没日没夜地跑。不敢停,停下来就会被追上。老李的腿就是在那时候伤的——一颗流弹打穿了他的小腿,骨头都露出来了,但他咬着牙一声没吭,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跑了整整一夜。 现在老李躺在地上,不知道还能不能活。他自己被绳子绑着,蹲在一个国民党军队的营地里,吃着国民党团长给的干粮。 小王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站起来,腰杆又挺直了。 他是红军。红军不怕死。国民党给再好的东西,他也不会背叛红军。 但老李……老李得活下来。 --- 老李被抬进了后勤帐篷。 帐篷不大,角落里堆着几袋大米和两箱罐头,地上铺着一层干草。王德福让人把干草铺厚了一些,又把老李的担架放在上面,好歹算是有了个躺的地方。 军医老刘提着药箱进来,蹲在老李身边,开始检查伤口。 绷带解开了,露出下面的伤口。小腿中段有一个弹孔,陈围的皮肉已经发黑了,边缘翻卷着,露出里面暗红色的肌肉。一股腐臭味扑鼻而来,老刘的眉头拧成了一团。 “怎么样?”陈东征站在帐篷口,没有进来,但能看到里面的情况。 老刘摇了摇头:“不乐观。伤口感染了,得把坏死的肉刮掉,不然这条腿保不住。” “那就刮。” “没有麻药。”老刘看了他一眼,“会很疼。”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说:“总比丢了命强。” 老刘点了点头,从药箱里取出一把手术刀,在酒精灯上烤了烤。刀片在火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老李看着那把刀,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但始终没有出声。 “咬住这个。”老刘递过去一根木棍。 老李看了他一眼,没有接。他把牙关咬紧,闭上眼睛,下巴微微扬起——那个姿势不像是一个等待被救治的伤员,倒像是一个准备上刑场的死士。 老刘叹了口气,没有再劝,低下头,开始刮除坏死的组织。 刀片划过腐肉的声音在帐篷里回响,像是一种古怪的摩擦声。老李的额头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滚落下来,滴在干草上。他的双手攥成拳头,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嘴唇咬得发白,但自始至终没有喊出一声。 只有呼吸声越来越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着。 小王蹲在帐篷角落里,看着这一幕,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他想过去帮老李擦擦汗,想握住他的手给他一点力量,但他的手被绑着,动不了。 他只能蹲在那里,看着,忍着。 老刘的动作很快,但也很仔细。他把坏死的组织一点一点地刮掉,用盐水冲洗伤口,撒上磺胺粉,最后用干净的绷带重新包扎好。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等他直起腰的时候,后背已经被汗浸透了。 “好了,”他说,“能不能挺过去,看他自己了。” 陈东征站在帐篷口,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包烟——那是陈东征原主的东西,他一直没动过——抽出一根,递给老刘。 “辛苦了。” 老刘接过来,看了看烟上的牌子,愣了一下:“团长,这可是进口烟……” “抽吧。” 老刘把烟叼在嘴里,掏出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烟雾在帐篷里弥漫开来,和血腥味、药水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气息。 “团长,”老刘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这两个俘虏……您是打算怎么处置?” “先养着,”陈东征说,“养好了再说。”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他在军队里当了十几年的军医,见过各种各样的长官。有的长官对俘虏心狠手辣,杀了都不带眨眼的;有的长官对俘虏客客气气,那是为了套情报。但像陈东征这样的——给俘虏治伤、给俘虏送吃的、还特意安排在后勤帐篷里住着——他倒是头一回见。 但他没有多嘴。在这个年头,多嘴的人活不长。 --- 小王被安排和老李住在一起。 王德福给他解开了绳子,指了指帐篷角落里的一堆干草:“你就睡这儿,别乱跑,跑了我可没法交代。” 小王揉了揉被绳子勒红的手腕,没有吭声。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粮,放在干草上。 “饿了就吃,别硬扛着。” 说完,他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小王和老李。老李躺在担架上,闭着眼睛,呼吸沉重,脸上的汗还没干。小王蹲在他旁边,用袖子帮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又把他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老李,”他低声叫了一声,“老李,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老李没有反应。 第009章 老李与小王2 第009章老李与小王2(第1/2页) 小王叹了口气,靠在帐篷柱子上,抱着膝盖,看着帐篷顶发呆。 帐篷外面,士兵们的说话声、脚步声、咳嗽声混成一片。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夜半三更哟盼天明”,调子很慢,像是在哭。小王听出来了,那是一首江西民歌,他小时候也听过。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他需要时间消化。 这个国民党团长——他叫什么来着?陈东征?——这个人很奇怪。他不打他们,不骂他们,不给他們上刑,反而给他们送热水、送干粮,还让军医给老李治伤。 这是为什么? 小王想不明白。 他在红军里听过很多关于国民党虐待俘虏的故事——有的被吊起来打,有的被灌辣椒水,有的被活埋,有的被扒光了衣服在雪地里冻着。他做好了受刑的准备,甚至做好了死的准备。他从参加红军的那一天起就告诉自己:宁可死,也不能背叛。 但这个人不按套路出牌。 他不打你,不骂你,给你吃的,给你治伤——然后你怎么办?你还怎么硬气?你还怎么宁死不屈? 小王觉得心里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老李,”他又低声叫了一声,“你说这个国民党团长,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这一次,老李的眼睛动了动。 他慢慢睁开眼睛,浑浊的眼珠转了转,看到了蹲在旁边的小王。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沙哑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水。” 小王赶紧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小心翼翼地凑到老李嘴边,喂他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流到脖子上,小王用袖子帮他擦干净。 老李喝了几口水,精神好了一些。他看着小王,又看了看帐篷外面,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是……哪儿?” “国民党军队的营地,”小王说,“那个团长把咱们留下来了,还给你治了伤。” 老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腿上重新包扎好的绷带,白色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渗着淡淡的黄色药水。 “治伤?”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嗯,”小王点头,“那个团长让人给你治的。他还给我们送了热水和干粮。” 老李沉默了很久。 帐篷外面,有人走过,脚步声很重,踩在地上咚咚响。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蓝色,空气里有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小心,”老李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国民党……没安好心。” “我知道,”小王说,“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他对咱们挺好的。” 老李闭上了眼睛,没有再说话。 小王蹲在他旁边,抱着膝盖,看着帐篷外面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天空很低,云层很厚,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把整个世界都罩在里面。 他想起今天早上那个团长蹲在他面前,把干粮掰成两半,自己先咬了一口的样子。 那不像是在演戏。 可是老李说,国民党没安好心。 小王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这个国民党团长,有点怪。” 老李没有回应。他已经又昏睡过去了。 --- 当天晚上,陈东征坐在团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在看地图。 他在想那两个俘虏。 那个年轻人——十八岁,江西人,家里人都死光了。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圈红了,但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陈东征在现代见过很多十八岁的年轻人——他自己就是——那些人还在为考试发愁,为恋爱烦恼,为游戏里的输赢骂娘。而这个十八岁的孩子,已经扛着枪跑了上千里路,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然后被敌人俘虏,坐在这里吃敌人给的干粮。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王德福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 “长官,晚饭。” 陈东征接过碗,没有吃,放在桌上。 “那两个……怎么样?”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王德福会意地点了点头:“好吃好喝,死不了。老刘给那个老的重新处理了伤口,说只要能挺过这两天,命就能保住。那个小的挺老实,没闹事,就在帐篷里待着。” 陈东征松了口气。 “看着点,别让他们跑了,但也别太为难他们。”他顿了顿,“尤其是那个小的,才十八岁。”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 “长官,”王德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沈组长那边……会不会有什么麻烦?我看她今天脸色不太好。”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 “她脸色什么时候好过?” 王德福也笑了,但笑容很快收敛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09章老李与小王2(第2/2页) “长官,我不是多嘴,就是觉得……咱们这样对俘虏,沈组长肯定会上报的。上面要是问起来……” “上面问起来就说是在套情报,”陈东征说,“两个活口,总比死人有用。这个理由,到哪里都说得通。” 王德福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行了,你去吧,”陈东征说,“盯着点,别出岔子。” “是。” 王德福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陈东征一个人。他端起那碗稀饭,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米粒硬邦邦的,硌嗓子。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就当积德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 帐篷外面,夜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陈东征睁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那盏摇晃的油灯,橘黄色的光芒在帆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晕。 他想起白天沈碧瑶看他的眼神——那种审视的、怀疑的、带着敌意的眼神。她一定在怀疑他。她知道他故意放走了红军,知道他在战报上造假,知道他给俘虏治伤、送吃的。她把这些都记在了那个小本子上,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等着有一天拿出来当证据。 但陈东征不怕。 不是因为有陈诚撑腰,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 在这个世道里,对的事情不一定能活下来,错的事情不一定会被惩罚。但他还是想做对的事情。哪怕只是在两个俘虏身上,给一口热水,给一块干粮,给一条活路。 这是他这个“追红军”的人,唯一能做的事情。 陈东征吹灭了油灯,帐篷里陷入黑暗。 他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远处的狗叫声,慢慢地睡着了。 --- 半夜里,小王被一阵咳嗽声惊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老李在担架上剧烈地咳嗽,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到的虾。他赶紧爬过去,扶起老李的头,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 “老李,老李,你怎么了?” 老李咳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额头滚烫,呼吸急促,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炭。 “水……”老李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小王端起旁边的搪瓷缸子,喂他喝了几口水。老李喝完水,靠在小王肩膀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老李,”小王低声说,“你会没事的。那个军医说了,只要挺过这两天就好了。” 老李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就在小王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老李突然开口了。 “那个团长……”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叫什么?” “陈东征,”小王说,“我听他们叫他陈团长。” “陈东征……”老李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记住这个名字。” “为什么?” 老李没有回答。他已经又昏睡过去了。 小王把老李轻轻地放回担架上,帮他盖好毯子,然后坐回自己的干草堆上,抱着膝盖,看着帐篷外面漆黑的夜色。 帐篷外面,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山峦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像一道巨大的屏障,隔开了两个世界。 小王把下巴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陈东征。 他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刻进脑子里。 然后他也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江西,回到了自己的村子。田里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爹在田埂上抽烟,娘在灶台前做饭,锅里炖着红薯,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眼泪突然就流下来了。 他想喊爹,想喊娘,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然后画面就碎了,像一面镜子被人一拳打碎,碎片落了一地,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团长的脸、政委的脸、老李的脸、那个国民党团长的脸。 小王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是汗。 帐篷里还是黑的,老李在担架上沉沉地睡着,呼吸声很重。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有鸡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喊人起床。 小王躺回去,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不明白很多事情。想不明白为什么要打仗,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要杀人,想不明白为什么国民党团长会给红军俘虏治伤。 但他记住了一个名字。 陈东征。 这个名字,他会记住的。 第010章 沈碧瑶好像明白什么了 第010章沈碧瑶好像明白什么了(第1/2页) 队伍离开湘桂边界之后,沿着红军西进的路一路追了下去。 说是“追”,其实更像是在走一条已经被人趟过的路。红军的主力从这条路上过去了,后卫部队也过去了,陈东征的补充团跟在后面,像一条跟在犁后面的狗,只能看到翻起来的泥土,永远追不上那头拉犁的牛。 路越来越好走了——不是路本身变好了,而是被人踩开了。原本长满荆棘灌木的山道,被成千上万双脚板踩出了一条灰白色的土路,路面上的草皮已经被磨光了,露出下面坚硬的黄土。路两边的树枝上挂着撕烂的布条、破碎的草鞋、生锈的子弹壳,偶尔还能看到一顶被踩扁的军帽,帽檐上缝着一颗褪了色的红五星。 陈东征骑马走在队伍前面,看着路边这些东西,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这条路意味着什么。每一个被丢弃的草鞋,每一根撕烂的布条,都代表着一个正在透支生命的红军士兵。他们在跑,在拼命地跑,跑不动的人就倒在路边,被后续的队伍踩过去,变成泥土的一部分。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方的斥候回来了。 “团长,前面发现一个村子,共军昨天从那儿过的,留下了一些东西。” 陈东征点了点头,策马向前。 村子很小,稀稀拉拉的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和这一带所有的村子一样,贫穷、破败、沉默。村口有一棵老槐树,树下的石头上坐着一个老头,看到军队过来,吓得站起来就要跑。 “老乡,别怕,”王德福跳下马,拦住他,“我们是国军,不是共军。共军是不是从你们这儿过啦?” 老头哆嗦着站在那里,眼睛在陈东征的军装和枪之间来回转,嘴唇抖了半天,挤出一句话:“过……过了……昨天就过了……” “往哪边走的?” 老头指了指西边。 陈东征翻身下马,走进村子。村子的打谷场上,有红军留下的痕迹——一堆熄灭的篝火,灰烬还是温的,几根烧了一半的木柴横七竖八地躺着。篝火旁边有一排压出来的痕迹,是很多人并排坐过的,草被压得扁扁的,上面还残留着体温。 陈东征蹲下来,看着那些痕迹。 他们在这里休息过。就在昨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疲惫到了极点,否则不会把草压得这么平——只有完全放松的身体,才能留下这样的痕迹。 他站起来,目光扫过打谷场。角落里有一个丢弃的背包,是用粗布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里面空空如也。旁边有一双草鞋,已经磨得不成样子了,鞋底磨穿了,鞋帮上沾着干了的血迹。 陈东征捡起那双草鞋,看了看,又放下。 他转身要走,突然看到打谷场边上的土墙上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 是血。 一大片血,从墙上一直淌到地上,已经干了,变成了一种发黑的褐色。血迹的形状像是一个人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下去,在墙上留下了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拖痕。 陈东征站在那面墙前面,看了很久。 王德福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脸色也变了。 “长官,这……” “走吧,”陈东征打断他,“继续赶路。” 他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出了村子。 身后,那面土墙上的血迹在阳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道无声的控诉。 --- 下午的时候,队伍走到了一个山口。 山口很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通过一辆马车的缝隙。这种地形,在军事上叫做“隘口”,是最容易打伏击的地方。 陈东征勒住马,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壁。 山壁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弹孔。 不是一两颗,是成百上千颗。子弹打在石头上,留下一个个白色的凹坑,有的深,有的浅,有的连成一片,把整块石头都打碎了。山脚下的碎石堆里,混着大量的子弹壳——铜质的、铁质的,大大小小,乱七八糟地散落着。 地上有血。 不是一点两点,是到处都是。血把地面上的石头染成了暗红色,渗进了泥土里,踩上去有一种粘稠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甜腻的腐臭味,是血和硝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浓得像是能用手抓起来。 陈东征站在山脚下,看着这一切,脑子里自动浮现出一幅画面—— 红军的前卫部队走到这里,埋伏在山壁上的国民党军队突然开火。子弹从两侧倾泻下来,像暴雨一样,打在灰色的军装上,打出血花,打出一个又一个倒下去的身影。红军趴在石头后面还击,子弹打在山壁上,溅起白色的碎石屑。有人冲过去了,有人倒下了,有人拖着伤腿在爬,在山壁的石头上留下一道一道的血痕。 “长官,”赵猛策马走上来,看了看周围的地形,皱了皱眉,“这里打过一场硬仗。看这弹孔的数量,少说也有上千发子弹打出去。”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应该是薛岳的部队打的,”赵猛蹲下来,捡起几颗子弹壳看了看,“这是中正式步枪的弹壳,中央军用的。还有这些——”他又捡起几颗,翻过来看了看底火,“汉阳造的,应该是共军的。” 陈东征接过那颗弹壳,放在手心里。铜质的弹壳很轻,表面已经氧化了,变成了一种暗黄绿色。他把弹壳翻过来,看到底火上有一个浅浅的撞针印记。 这颗子弹被打出去了。打中了谁?是打中了人,还是打在了石头上? 他把弹壳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 赵猛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跟了上去。 队伍继续前进,穿过那道狭窄的山口。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混着士兵们沉重的脚步声,在山谷里回荡。 两侧的山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天空被挤成了一条细细的蓝线,悬在头顶上。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气息,像是什么东西死了很久没有掩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0章沈碧瑶好像明白什么了(第2/2页) 陈东征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不说话。 他口袋里的那颗弹壳硌着他的大腿,像一颗小小的、滚烫的石头。 --- 下午晚些时候,队伍在山脚下遇到了几个掉队的国民党伤兵。 说是“掉队的”,其实是被前面部队扔下来的。三个人,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一只眼,还有一个腿上中了一枪,被另外两个人架着,一瘸一拐地走在路上。他们的军装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脸上全是灰土和血痂,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看到补充团的队伍过来,三个人停住了,站在路边,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着每一个从面前走过的士兵。 赵猛策马上前,问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第九十二师的,”断胳膊的那个回答,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们在前面跟共军打了一仗,队伍打散了,我们几个跑出来了。” “薛岳的部队?” “是。”那个士兵点了点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大概是碰到了伤口,“吴奇伟军长的兵。” 陈东征在后面听着,心里动了一下。吴奇伟,粤军出身,不是蒋介石的嫡系,但在追剿红军这件事上比谁都拼命——因为他是“杂牌”,没有地盘,没有根基,全靠打仗在蒋介石面前挣表现。追得越紧,打得越狠,蒋介石就越看重他。反过来,那些有地盘有根基的中央军嫡系、桂系、粤系军阀,反而出工不出力,谁愿意把自己的本钱拼光在这种穷山恶水的地方? “你们有多少人?”赵猛问。 “本来有一个团,打了两仗,剩下不到两百人。”那个士兵说着,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管,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团被血浸透的绷带,“后来又被冲散了,我也不知道剩下的人去哪儿了。” 赵猛回头看了陈东征一眼,用目光询问他的意思。 陈东征犹豫了一下,说:“给他们留点干粮和水,让他们慢慢走,后面有收容队。” 赵猛点了点头,让王德福从辎重车上拿了几块干粮和一壶水,递给那三个伤兵。 断胳膊的那个接过干粮,手抖得厉害,差点掉在地上。他哆嗦着把干粮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谢谢长官……谢谢长官……”他含糊不清地说着,嘴里塞满了干粮,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说话,调转马头走了。 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那个瞎了一只眼的伤兵在低声嘟囔:“妈的,老子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倒好,跟在后面吃现成的……” 另一个声音打断他:“别说了,人家好歹给了干粮。” “干粮有个屁用!老子这条命差点丢在……”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 声音渐渐远了。 陈东征骑着马走在前面,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缰绳的手指节节泛白。 王德福跟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 当天晚上,队伍在山脚下的一个洼地里扎营。 沈碧瑶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地回自己的帐篷。她站在营地边上,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正在写什么。 老魏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杯热水。 “组长,喝口水。” 沈碧瑶接过来,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是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 “老魏,”她忽然开口,“今天路上那些痕迹,你看到了吗?” 老魏点了点头:“看到了。” “那个山口,”沈碧瑶说,“少说也打了几个小时。死了不少人。” “嗯。” 沈碧瑶沉默了一会儿,把水杯放在旁边的石头上,翻开手里的小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记着这些天观察到的东西——陈东征的行军速度、作战部署、对待俘虏的方式、向上级报告的战果。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份待提交的起诉书。 但她今天没有继续往上加新东西。 她在想今天路上看到的那些痕迹。那些弹孔、那些血迹、那些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还有那三个掉队的伤兵——第九十二师的,吴奇伟的兵,薛岳的部队。 薛岳。吴奇伟。 这两个名字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在复兴社培训的时候学过的那些东西——国民党军队内部的派系划分。中央军、桂系、粤系、川军、滇军、黔军……大大小小几十个派系,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地盘。蒋介石能指挥得动的,只有他的中央军嫡系;至于那些杂牌部队,追剿共匪不过是他们在蒋介石面前邀功请赏的筹码。 陈东征呢? 他是陈诚的侄子,是中央军嫡系中的嫡系。他有背景,有靠山,有退路。打好了,功劳是他的;打不好,有人替他兜着。所以他敢走错路,敢延误战机,敢在战报上造假,敢放走俘虏。 而那些杂牌部队——吴奇伟的粤军、薛岳的追剿军——他们没有这些。他们没有地盘,没有根基,没有能在蒋介石面前说得上话的叔叔。他们能依靠的只有手里的枪和脚下的路。追得越紧,打得越狠,蒋介石才越看重他们。所以他们拼命,所以他们流血,所以他们的人一车一车地从前线送下来,断胳膊断腿,瞎眼瘸脚,躺在路边像一堆被丢弃的破布。 沈碧瑶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看到的那面土墙——暗红色的血迹,从墙上一直淌到地上,干涸之后变成了一种发黑的褐色。还有那个山口,两侧山壁上密密麻麻的弹孔,像是被人用锥子凿了成千上万个洞。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么。 第011章 内疚的李红军 第011章内疚的李红军(第1/2页) 沈瑶瑶好象明白了: 陈东征那些看似荒唐的行为——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夸大其词——也许不完全是出于胆小怕事,也许不完全是出于纨绔子弟的做派。 也许他只是在做一件很多中央军嫡系都在做的事情:保存实力。 不是不想打,是不想用自己的本钱去拼。反正有那些杂牌部队在前面顶着,他们打好了,自己跟在后面捡现成;他们打残了,自己也不用伤筋动骨。至于红军跑不跑得掉——那关他什么事? 沈碧瑶合上本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组长?”老魏在旁边叫了一声,“您在想什么?” 沈碧瑶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转身走回帐篷,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山峦。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淡淡的橘黄色,像是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老魏,”她忽然说,“你觉得陈东征这个人……是真的胆小,还是故意的?” 老魏愣了一下,想了想,说:“组长,我干这行二十年了,见过不少军官。有的人是真胆小,枪一响腿就软;有的人是假胆小,心里有自己的算盘。陈团长这个人嘛——” 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 “他要是真胆小,那天在山谷里就不会下令进攻了。三十个人他不敢打,二三百人他反倒敢打?这说不通。” 沈碧瑶没有接话。 老魏继续说:“而且您看他对俘虏的态度——给治伤,给吃的,不让虐待。这不像是一个胆小怕事的人会做的事。胆小的人,对俘虏要么杀了省事,要么交给别人处理,不会自己揽下来。” “那你觉得他是什么样的人?”沈碧瑶问。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觉得陈团长这个人,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至于他到底想干什么——这个我说不准。” 沈碧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说他是在故意拖延?” 老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组长,您想想,从湘江边上出发到现在,咱们追了多久了?别的部队追得紧的,已经跟共军接了好几仗了,咱们呢?就打了那么一次,还让共军跑了。这里面要是没有一点说法,您信吗?” 沈碧瑶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信。从第一天起她就不信。陈东征的每一次“失误”都太恰到好处了,每一次“延误”都太及时了,像是有人拿着剧本在演戏,每一出都安排得妥妥帖帖。 但她的职责不是猜测一个人的动机,而是记录一个人的行为。 “谢谢你,老魏,”她说,“早点休息吧。”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远处营地里的篝火。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把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橘黄色。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有人在抽烟,有人在打盹,有人在低声说话。 她忽然想起今天路上遇到的那三个伤兵。断胳膊的那个,接过干粮的时候手抖得厉害,眼泪和口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那是薛岳的兵。吴奇伟的兵。杂牌军的兵。 他们在前面拼命,流血流泪,断胳膊断腿。而陈东征带着一个完整的团,跟在后面,走走停停,吃得好,睡得香,遇到敌人放一枪就跑,然后向上级报告“毙敌五十余人”。 沈碧瑶攥紧了手里的本子,指节发白。 她想,她终于明白陈东征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了。 他不是胆小,不是无能,而是一个精于算计的政客。他知道自己的本钱在哪里,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他不会把自己的本钱押在追剿红军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上——反正有那些杂牌部队在前面顶着,他只需要跟在后面,等他们打完了,上去捡点战利品,报个战功,就算完成任务了。 至于红军跑不跑得掉——那关他什么事?那是薛岳的事,是吴奇伟的事,是那些没有地盘没有根基的杂牌军的事。他陈东征是陈诚的侄子,是中央军的嫡系,他的前程不在这穷山恶水的山沟里,而在南京,在武汉,在他那位权势熏天的叔叔身边。 沈碧瑶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进帐篷。 她坐在折叠椅上,翻开本子,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她想起陈东征看俘虏时的眼神——那种复杂的、几乎可以说是愧疚的眼神。 那不像是一个政客会有的眼神。 她又想起老魏说的话:“我觉得陈团长这个人,心里有数。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碧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如果陈东征真的是在故意拖延,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保存实力?这个理由说得通,但不够。 为了讨好叔叔?陈诚要的是追剿共匪的战功,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延误和失误。陈东征这样做,只会给陈诚添麻烦,而不是帮忙。 为了——不想打仗?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把沈碧瑶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睁开眼睛,盯着帐篷顶,脑子里乱糟糟的。 不想打仗。不想追红军。不想打内战。 这可能吗? 一个国民党团长,陈诚的亲侄子,中央军的嫡系军官——不想打内战? 沈碧瑶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绝不可能。 她重新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补充团继续西进,行军速度仍然缓慢,未见积极追剿之迹象。”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行军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脑海里一直回荡着老魏的那句话:“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到底要做什么? 沈碧瑶想不明白。 但有一件事她开始清楚了——陈东征这个人,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他不是单纯的胆小怕事,也不是单纯的纨绔做派。他的每一次“失误”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每一个“意外”都恰到好处。 这个人,有问题。 但她没有证据。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1章内疚的李红军(第2/2页) 沈碧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帐篷外面,有人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 她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睡着了。 --- 同一片夜空下,陈东征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 他在想今天路上看到的那些东西。 那道山口。山壁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迹。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 还有那三个伤兵。 “妈的,老子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倒好,跟在后面吃现成的……”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他们说的没错。他就是在后面吃现成的。他在拖延,在磨蹭,在故意放水,而那些杂牌部队的士兵——那些没有地盘没有根基的粤军、桂军、湘军——他们在前面拼命,替他去打那些他不想打的仗,流那些他不想让他的士兵流的血。 薛岳。吴奇伟。 这两个名字在陈东征的脑海里转了很久。 他知道这段历史。薛岳带着十万追剿军跟在红军后面,从江西追到湖南,从湖南追到广西,从广西追到贵州,一路上打了几十仗,死了几千人,最后也没能拦住红军。不是薛岳不卖力,而是他手里的那些杂牌军,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难处。追得越紧,伤亡越大,伤亡越大,部队越不听指挥。到了最后,薛岳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红军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走过去。 而蒋介石呢?他让薛岳追红军,不只是在追红军,也是在消耗那些杂牌军。让杂牌军和红军两败俱伤,他的中央军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这就是政治。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觉得自己很虚伪。他明明是在做一件好事——至少在他看来是好事——但他心里却一点都不踏实。那些死在山谷里的红军士兵,那些被俘虏的红军战士,那些跟在后面吃现成的骂名——这些东西压在他身上,像一座山,越来越重。 “就当积德了,”他对自己说,像前几天一样。 但今天,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像是在骗自己。 积德?死了那么多人,你积的什么德? 陈东征闭上眼睛,把头埋在双手里。 他想起了那个年轻人——小王——蹲在地上啃干粮的样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在囤粮的松鼠,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那个孩子才十八岁。 在现代,这个年纪的孩子还在上大学,还在谈恋爱,还在为期末考试发愁。而这个孩子,已经扛着枪跑了上千里路,亲眼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去,然后被敌人俘虏,坐在敌人的帐篷里吃敌人给的干粮。 陈东征觉得自己好像欠了这些人什么。 不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他做的不够多。 他可以做得更多。他可以让部队走得更慢,可以找更多的理由延误,可以在每一次“遭遇战”中给红军留更大的缺口。但他不敢。因为沈碧瑶在盯着他,因为上面在催他,因为他的“保护伞”也不是万能的。 他只能在这条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帐篷外面漆黑的夜色。 远处,西边的山峦在星空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连绵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那支队伍就在那些山的后面,疲惫、饥饿、伤痕累累,但还在走。他们走过的路上,留下了弹孔、血迹、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他们每走一步,都在流血,都在死人。 而他,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年轻人,一个曾经在网上嘲笑国民党老兵的人,现在正穿着国民党军官的制服,骑在马上,跟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地走着同一条路。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你们要是知道我在干什么,估计也会觉得我疯了。” 他吹灭了油灯,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 口袋里的那颗弹壳硌着他的大腿,像一个微小的、滚烫的提醒。 他翻了个身,把弹壳掏出来,放在枕头下面。 然后他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个山口。山壁上的弹孔密密麻麻的,像蜂窝一样。地上的血迹是暗红色的,踩上去粘糊糊的。他站在山脚下,抬头看着两侧陡峭的山壁,突然发现那些弹孔不是白色的,而是红色的——每一个弹孔里都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的,顺着山壁往下淌,汇成一条细细的血流,流到他的脚边,漫过他的鞋底。 他想跑,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血越流越多,漫过了他的脚踝,漫过了他的膝盖,漫过了他的腰。 他挣扎着,想要喊叫,但嗓子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然后他看到了小王。那个十八岁的红军俘虏,站在血泊中央,手里拿着一块干粮,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你是谁?”小王问他。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是谁,但他突然发现,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是谁? 他是李红军,一个在现代社会吃着泡面刷段子的失业青年?还是陈东征,一个国民党团长,陈诚的亲侄子,一个正在“追红军”的人? 他两个都是,又两个都不是。 小王看着他,慢慢地走近,把那块干粮递到他面前。 “吃吧,”小王说,“吃了就不饿了。” 陈东征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块干粮,但手指刚碰到干粮的表面,整个世界突然碎成了漫天的白色碎片—— 他猛地睁开眼睛,浑身是汗。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淡淡的墨痕。 陈东征坐起来,从枕头下面摸出那颗弹壳,放在手心里。 弹壳很凉,带着夜晚的寒意。 他握紧它,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他还要继续走这条路,跟在那支队伍后面,一步一步地走,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不管沈碧瑶怎么想,不管赵猛怎么想,不管那三个伤兵怎么骂他——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第012章 老魏的试探 第012章老魏的试探(第1/2页) 队伍在湘桂边界的一个山洼里扎营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这一天的行军比前几天更慢。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陈东征一路上停了四次——一次是“马匹需要饮水”,一次是“前方道路不明需要侦察”,还有两次干脆就是“士兵太累,休息半个时辰”。赵猛对此没有任何异议,团长怎么说他就怎么做,甚至主动帮忙找理由——到了下午,连王德福都觉得有点过分了,偷偷看了陈东征好几眼,欲言又止。 沈碧瑶全程冷着脸,一句话都没说,只是在小本子上不停地写着什么。 扎营之后,炊事班生火做饭,营地渐渐热闹起来。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有人脱了鞋在烤脚,有人用刺刀挑着干粮在火上烤,发出焦糊的香味。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深蓝色的剪影,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正在消退,像一条正在熄灭的炭火。 陈东征坐在团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手里端着一碗稀饭,慢慢地喝着。稀饭很稀,米粒沉在碗底,需要用筷子搅一搅才能捞起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伙食,甚至觉得比现代的那些外卖健康——至少没有地沟油。 “陈团长。” 一个声音从侧面传来,低沉、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的随意。 陈东征转过头,看到老魏从黑暗中走出来。他换了一身便衣——灰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里面装着什么,冒着热气。 “魏哥,”陈东征点了点头,“还没睡?” “睡不着,”老魏走过来,在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出来走走。团长不也没睡吗?” “吃完饭消消食。” 老魏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陈东征。 “团长,来一根?” 陈东征看了一眼那包烟——大前门,市面上不多见的好烟。他犹豫了一下,接过来。老魏划了根火柴,先给他点上,又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个人坐在篝火旁边,烟雾在火光中缭绕,被夜风吹散,变成一缕缕灰色的丝线,消失在黑暗中。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时不时地蹦出来,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 陈东征吸了一口烟,呛得差点咳嗽。他以前不抽烟——李红军不抽烟——但陈东征的身体有烟瘾,尼古丁顺着呼吸道进入血液,产生一种微妙的放松感。 “团长,今天的路走得不太顺啊,”老魏吐出一口烟,语气像是在闲聊,“听说又耽误了不少时间。”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没办法,弟兄们太累了。你看看咱们团,从湘江边上出来就没好好休息过。再这么赶下去,不用共军打,自己就先垮了。” 老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篝火的光在两个人的脸上跳跃,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帐篷上,像两个巨大的、变形的人形。 “团长,”老魏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 陈东征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不动声色。 “魏哥,你问。” 老魏吸了一口烟,把烟头在石头上按灭,抬起头看着陈东征。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像是两颗烧红的炭。 “团长对共军是什么看法?” 这个问题来得直接,直接得让陈东征愣了一下。他转头看着老魏,想从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出点什么——是老练的试探,还是真诚的询问? 老魏的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的平静。那是跑了几十年码头的人才有的表情——见过太多,经过太多,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激动了。 陈东征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带着点自嘲,带着点无奈,像是一个纨绔子弟在被问到不想回答的问题时惯用的表情。 “魏哥,你是特务,我是军人。咱们各司其职,有些话——” “团长误会了,”老魏打断他,语气依然平稳,“我不是代表沈组长来的,就是随便聊聊。干我们这行的,整天跟人打交道,时间长了就养成个毛病——喜欢琢磨人。团长是个有意思的人,我琢磨了好些天,没琢磨透。”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接话。 老魏又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篝火的光里变成两团灰色的雾团,慢慢升上去,消散在夜空中。 “我跟过六个组长了,”老魏忽然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从军校出来的,有从部队调过来的,还有两个是从培训班直接分下来的。年轻,有干劲,觉得凭着自己的一腔热血就能把天下的事都管了。”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陈东征一眼。 “沈组长就是这种人。” 陈东征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但我不一样,”老魏说,“我在青帮混过,在军队里混过,在特务处也混了快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学会了一件事——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的。有些事看着对,其实是错的;有些事看着错,其实是对的。就看你怎么看了。” 陈东征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把烟头扔进篝火里,看着它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魏哥,你到底想说什么?”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没有多少茶意了。 “团长,我就直说了吧。这些天你的所作所为——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战报造假——我都看在眼里。沈组长也看在眼里。她在那个小本子上记了满满好几页,就等着有一天拿出来当证据。” 陈东征的心跳加速了,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2章老魏的试探(第2/2页) “魏哥,你这是在威胁我?” “不是威胁,”老魏摇头,“是提醒。沈组长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她现在怀疑你在故意拖延,甚至怀疑你——”他停顿了一下,“——通共。”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但落在陈东征耳朵里,像两颗炸弹。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肉里。 “通共?”他笑了一声,笑声有些干涩,“魏哥,这帽子扣得也太大了。” “我知道,”老魏说,“所以我今天来找你,就是想听听你的说法。不是替沈组长问,是我自己想弄明白——陈团长,你到底在想什么?” 陈东征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篝火在两个人之间燃烧,木柴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火焰中蹦出来,飞向夜空,然后熄灭。远处的帐篷里有人在打呼噜,声音很重,像一台破旧的风箱。更远的地方,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魏哥,”陈东征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看看咱们团。” 他指了指营地里的士兵们。那些年轻人——大部分都是二十岁出头,有的甚至更小——围坐在篝火旁边,有的已经睡着了,有的还在低声说话。他们的军装脏兮兮的,脸上全是灰土,有的人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穿了,露出红肿的脚趾头。 “新兵多,装备差,训练也不够。从江西一路追到这里,连口气都没喘匀过。就这个状态,你让我去跟共军拼命?”他顿了顿,“共军是什么人?是从井冈山打出来的,是从瑞金打出来的,是从湘江边上几万人的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他们能活到现在的,哪个不是身经百战?咱们团这些新兵蛋子,枪都还没放利索,追上去不是送死是什么?” 老魏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听着。 陈东征越说越来劲——或者说,他故意让自己显得来劲。他把烟头扔进篝火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跟你说实话,魏哥。我这个人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我叔叔把我放在这个位子上,不是让我来送死的。薛长官要追,让他追去,他有他的任务,我有我的本钱。我把本钱拼光了,谁管我?” 他说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回石头上,抬头看着夜空。天上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他的表情在篝火的映照下显得有些疲惫,有些无奈,像极了一个只想保全实力的地方军阀。 老魏看了他很久,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审视,是判断,还是一种老江湖对年轻人的某种怜悯。 “团长,”他终于开口了,“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在军队里混了这些年,像你这样的人我见过不少。不想打仗,不想死人,只想安安稳稳地混日子。这个想法没错,换了是我,我也这么想。”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沈组长不是好糊弄的。她那个本子上记的东西,迟早会递到上面去。你叔叔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委座的命令。你要是做得太过分了,谁都保不了你。” 陈东征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个感激的笑容。 “谢谢魏哥提醒。我会注意的。” 老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黑暗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帐篷的阴影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篝火,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老魏刚才递给他的那包大前门——抽出一根,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这一次他没有呛到,尼古丁顺着呼吸道进入血液,产生一种微妙的放松感,但他的脑子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特务嘛,”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只有他自己能听到,“得给他们想要的答案。” 他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按灭,站起来走回帐篷。 帐篷里,王德福正在铺床。他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陈东征的脸色,愣了一下。 “长官,怎么了?” “没什么,”陈东征坐在行军床上,脱掉靴子,“老魏来找我聊天了。” 王德福的手停了一下:“老魏?那个特务?” “嗯。” “他说什么了?” 陈东征把靴子放在床边,靠在枕头上,看着帐篷顶。油灯的光在帆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晕,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 “该说的都说了,”他说,“不该说的也说了。”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长官,那咱们以后……” “以后照旧,”陈东征闭上眼睛,“该走的路继续走,该拖的时间继续拖。只要别太过分,他们拿咱们没办法。” “是。”王德福吹灭了油灯,转身出去了。 帐篷里陷入黑暗。 陈东征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他在想老魏说的那些话——“沈组长不是好糊弄的”、“你叔叔的面子再大也大不过委座的命令”——每一句都说到了点子上。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下面是万丈深渊,唯一的保护就是“陈诚侄子”这四个字。但这四个字能保他多久?一个月?两个月?还是一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那根钢丝断掉之前,他要尽可能地走远一点,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闭上眼睛。 慢慢地,他睡着了。 第013章 陷入自我怀疑的沈碧瑶 第013章陷入自我怀疑的沈碧瑶(第1/2页) 老魏回到特务小组的帐篷时,沈碧瑶正坐在折叠椅上看地图。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散开了,披在肩上,在油灯的光里泛着微微的褐色。桌面上摊着一张湘西地区的军用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红的是红军的位置,蓝的是国军的位置。红点已经快走到贵州边境了,蓝点还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中间隔了整整两天的路程。 “回来了?”沈碧瑶头也没抬。 “回来了。”老魏在弹药箱上坐下,掏出烟斗,慢吞吞地装上烟丝。 “怎么样?”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他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斗,吸了两口,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地吐出来。帐篷里弥漫着烟草的气味,和地图上的油墨味混在一起,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闷。 “组长,我看过了,”他说,“就是个想保全实力的纨绔,不用太紧张。” 沈碧瑶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老魏点了点头,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用拇指按了按里面的烟灰,“他跟我说了不少话,核心就一个意思——不想打,不想死人,不想把自己的本钱拼光。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在江西的时候见过,在湖南的时候也见过。仗着自己上面有人,就想混日子。没什么大问题。” 沈碧瑶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 “他说他不想打?” “原话是‘能躲就躲,犯不着拼命’,”老魏说,“他还说了,他们团新兵多,装备差,追上去是送死。这话倒也不全错——补充团的情况确实不怎么样,跟薛岳那边的部队没法比。” 沈碧瑶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桌上的地图上。红点和蓝点之间的那片空白,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地图的边角,脑子里却不在想行军路线。 “老魏,”她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老魏愣了一下,不太明白她问的是哪方面。 “我是说,”沈碧瑶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抛开他的那些‘失误’不谈,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老魏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是好奇,还是某种老江湖才有的敏锐?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吞吞地吸了一口烟斗,让烟雾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再吐出来。 “组长,你想听实话?” “当然。” “那我就直说了。”老魏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坐着,“陈团长这个人,怎么说呢——不是坏人。对士兵不错,对俘虏也算客气,没什么架子,也不摆谱。在军队里混了这些年,像他这样的长官,说实话,不多见。” 沈碧瑶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但是,”老魏话锋一转,“他也不是什么能成大事的人。胆小,怕事,没什么主见,能混就混,能躲就躲。这种人你让他守成可以,你让他冲锋陷阵,指望不上。” 沈碧瑶没有说话,目光落在桌面上,却什么也没看进去。 老魏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又说:“组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你对他……是不是太严格了?” 沈碧瑶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我是说,”老魏斟酌着措辞,“从第一天起,你就对他很有成见。当然,他的那些做法确实有问题,该记的记,该报的报,这是咱们的职责。但你有时候看他的眼神——” 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把话说完。 “我什么眼神?”沈碧瑶的声音微微提高了半度。 “就是……”老魏想了想,“好像他做什么都是错的。哪怕他什么都没做,你看着他也觉得不顺眼。” 沈碧瑶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老魏说的没错。 从第一天见到陈东征开始,她就看他不顺眼。不,也许更早——从叔叔告诉她那门亲事的那一天起,她就已经看他不顺眼了。 “陈诚长官的侄子,黄埔六期毕业(其实是南京分校六期的),今年二十八岁,已经是上校团长了。前途不可限量。”叔叔沈清泉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她熟悉的笑容——那是长辈在替晚辈安排终身大事时特有的笑容,笃定、满意,仿佛这件事已经板上钉钉了。 “我不需要别人替我安排。”她说。 叔叔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碧瑶,不是安排,是介绍。你们两个先认识认识,处一处,合适再——”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她记得自己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了,留下叔叔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但她还是来了。 不是因为叔叔的安排,而是因为她想亲眼看一看——这个陈东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他真的是个有本事、有担当的男人,她或许会认可这门婚事。如果他不值得—— 那她就有理由回去告诉叔叔:这个人,配不上我。 所以她来了。带着任务,带着职责,也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完全承认的期待——她期待陈东征是个废物。这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这门亲事,不用再被任何人安排。 现在她如愿以偿了。 陈东征确实是个废物。走错路,延误战机,谎报战功,对俘虏心慈手软,在战报上弄虚作假——一个标准的、靠着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她应该高兴才对。她应该松一口气,然后写一份详细的报告,把陈东征的种种“劣迹”一一列出来,寄回南京,让她叔叔看看,这就是他给自己挑的“好夫婿”。 可是—— 她为什么不高兴? 沈碧瑶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白天在路上看到的那些痕迹。山壁上的弹孔,地上的血迹,丢弃的草鞋和破碎的背包。那些是薛岳的部队留下的——那些没有地盘、没有根基、只能在战场上拼命来换取前程的杂牌军。他们在前面流血牺牲,而陈东征带着一个完整的团跟在后面,走走停停,吃得好,睡得香,遇到敌人放几枪就跑,然后向上级报告“毙敌五十余人”。 这样的人,她有什么理由不讨厌? 可是—— 她又想起陈东征看那些俘虏时的眼神。那个年轻的红军俘虏蹲在地上啃干粮,眼泪掉下来的那一刻,陈东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不是胜利者的得意,也不是施舍者的怜悯,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几乎是……愧疚的东西。 一个真正胆小怕事、只想保全实力的纨绔子弟,会对俘虏有愧疚感吗? “组长?”老魏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沈碧瑶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我没事。” 她顿了顿,忽然问:“老魏,你刚才说他不是坏人——你觉得他是好人吗?” 这个问题让老魏愣了一下。他想了想,说:“好人不好人,这个我说不准。但我觉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觉得他不像是在演戏。他说的那些话——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应该是真心的。至少他确实是这么做的。你看看补充团这些天的伤亡,再看看别的部队的伤亡,差别太大了。别的团追一趟下来,少说也要死百八十个人,补充团呢?死了三个。”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3章陷入自我怀疑的沈碧瑶(第2/2页) “那是因为他没怎么打。” “对,他没怎么打。但他也没让他的兵去送死。”老魏看了沈碧瑶一眼,“组长,咱们这行有个规矩——看人要看行为,不是看他说了什么。陈团长的行为,至少说明一件事:他不想死人。这个动机,不管是为了保全实力,还是真的心疼士兵,结果是一样的——他的兵活着,他的俘虏也活着。” 沈碧瑶没有接话。 老魏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组长,我知道你看不惯他。但有时候,看不惯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早点休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老魏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沈碧瑶一个人。她坐在折叠椅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地图上,但什么也没看进去。 老魏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看不惯一个人,不一定是因为他做错了什么。” 她知道老魏是什么意思。 他是在说,她看不惯陈东征,也许不是因为陈东征真的那么不堪,而是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想看得惯他。 因为他是陈诚的侄子。因为他是叔叔给她选的“未婚夫”。因为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监视一个国民党团长,而是确认一个男人值不值得她嫁。 她希望他不值得。 所以她看他的每一个行为,都带着一种先入为主的偏见——走错路是无能,延误战机是怯懦,放走俘虏是通敌,给俘虏治伤是作秀。每一件事都有一个最坏的解读,而她选择了那个最坏的。 可是—— 如果他真的只是在演戏呢? 如果他真的是在故意拖延、故意放水、故意帮红军呢? 那她的偏见就没有错。她看穿了他的伪装,识破了他的把戏。她是对的。 但如果他是真心心疼那些士兵、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呢?如果他给俘虏治伤、送吃的,只是因为他是真的不忍心呢? 那她算什么?一个带着偏见先入为主的、冷血的、没有人情味的特务? 沈碧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她想起第一天见到陈东征时的场景。他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她最讨厌的、纨绔子弟式的笑容,开口就说:“沈小姐,叔叔信里提到过你——” “请叫我沈组长。”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有多冷。那是一种刻意的冷,是一种先发制人的冷——她在告诉他: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是来监视你的。你别想套近乎。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也许太过分了。 也许陈东征只是想礼貌地打个招呼。也许他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也许—— “也许我真的对他有偏见。”她低声说出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帐篷外面,夜风停了,营地陷入了一种安静得近乎凝固的状态。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月光洒在营地上,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士兵们的帐篷像一个个白色的馒头,整齐地排列着。篝火已经快灭了,只剩下几团暗红色的余烬,在月光下忽明忽暗。 她看到陈东征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头,帐篷里已经黑了灯。他大概已经睡着了。 沈碧瑶站在帐篷口,看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来这里的真正目的。不是监视,不是记录,不是写报告——那些都是借口。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叔叔和陈诚长官选中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现在她看了。看了很多天。看了他的走错路,看了他的延误战机,看了他的谎报战功,看了他对俘虏的“心慈手软”。 但她还是不知道答案。 因为他太复杂了。复杂到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装的;分不清他到底是胆小怕事,还是另有隐情;分不清她看到的那些“疑点”是真实的罪证,还是她自己偏见的投射。 也许两者都有。 也许他既是一个只想保全实力的纨绔子弟,又是一个不忍心让士兵送死的长官。也许他既在战报上造假,又真心想给俘虏一条活路。也许他既让她讨厌,又让她困惑。 沈碧瑶放下帘子,走回桌前,坐下来。 她翻开那个小本子,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记录——行军速度、作战部署、俘虏处置、战报内容——每一条都写得工工整整,像一份待提交的起诉书。 她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此人情况复杂,需继续观察。”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她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 她想起老魏说的那句话——“跟了六个组长,你是第七个。这七个组长里,你是最聪明的。” 聪明有什么用呢?聪明的人反而更容易被自己的聪明误导。她以为自己一眼就看穿了陈东征——一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一个胆小怕事的废物,一个不配当她丈夫的男人。 但现在她不确定了。 也许陈东征确实是个废物。也许她的第一印象是对的。也许她不需要再想那么多,只需要继续记录、继续观察、继续等待他露出马脚的那一天。 可是—— 如果她的第一印象是错的呢?如果陈东征不是她想的那样呢? 如果那个在篝火旁边跟老魏说“我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的人,不是在演戏,而是说真的呢? 那她该怎么办? 继续讨厌他?继续记录他的“罪状”?继续等着他“露出马脚”? 还是—— 承认自己错了? 沈碧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她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站在那个山壁上。下面还是那些灰色军装和黄绿色军装的人,还是那些枪声、喊声、惨叫声。但这一次,她没有站在高处旁观,而是走进了人群里。 她走在那些倒下的人中间,脚下的地面是湿的,不知道是水还是血。她看到了陈东征,他还是站在那里,手里没有枪,只是看着周围的人一个一个地倒下。 她走到他面前,问他:“你到底是不是故意的?”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只是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是一阵风就能吹散。 然后他转身走了,走进人群里,消失在灰色和黄绿色的人海中。 沈碧瑶想追上去,但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一样,动不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个感觉的名字,不是“讨厌”。 第014章 老李逃跑了 第014章老李逃跑了(第1/2页) 进入贵州境内之后,山路变得更加难走了。 连绵的山岭像一道道巨大的屏障,横亘在队伍面前,翻过一座又是一座,永远看不到尽头。路是沿着山壁开凿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左边是陡峭的岩壁,右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偶尔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溪流,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但更多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树冠,像一块绿色的地毯铺在谷底。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士兵们低着头走路,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在山谷里回响,偶尔夹杂着一声骡马的嘶鸣,或者有人在骂骂咧咧地踢开路上的石头。 陈东征骑马走在队伍中间,抬头看了看天。天空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旧了的灰布,把整个山谷都罩在里面。空气又湿又闷,像是随时要下雨,但偏偏一滴雨都不落。 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跟在后面的小王。 小王走在队伍末尾,一瘸一拐的,左脚上缠着一圈脏兮兮的绷带——那是昨天行军时扭伤的,脚踝肿得像一个馒头。王德福给他找了根木棍当拐杖,但他走起来还是很吃力,每走一步都要咬一下牙,额头上全是汗。 老李走在他旁边,不时伸手扶他一把。老李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不需要人搀扶了。他的脸上有了些血色,不再是刚被俘时那种死人一样的灰白色,眼神也活泛了不少,不再总是盯着天看了。 陈东征看着他们两个,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两个人跟了他快半个月了,他已经习惯了他们的存在。尤其是小王,那个十八岁的江西孩子,每天帮他跑腿、整理文件、端茶倒水,虽然话不多,但手脚勤快,眼神里那股子警惕也渐渐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但他知道,他们迟早会走的。 老李一直在等机会。陈东征看得出来。那个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陈东征在很多人身上都见过的——那是“家”的方向。老李的家不在这个帐篷里,不在这支队伍里,他在西边,在那支穿着灰色军装的队伍里。 陈东征没有拦他的意思。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地希望老李能成功跑掉。 只是——小王怎么办? --- 当天晚上,队伍在山脚下的一个洼地里扎营。 营地不大,四周都是黑黝黝的山林,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书页。篝火在帐篷之间燃烧,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橘黄色的光。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边,有人在烤干粮,有人在补衣服,有人在低声聊天。炊事班的锅里煮着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在营地上空飘荡。 老李和小王的帐篷在营地的边缘,靠近一片灌木丛。这是王德福特意安排的——当然,是陈东征授意的。帐篷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两个人挤在一起,倒也暖和。 小王躺在地上,把受伤的脚搁在背包上,试图让肿胀的脚踝好受一些。脚踝肿得越来越厉害了,皮肤被撑得发亮,摸上去滚烫。他咬着牙没有吭声,但偶尔翻身的动作会牵动伤处,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老李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地嚼着。他的目光不时扫过帐篷外面,像一只在观察地形的野兽,耐心地等待着那个最合适的时机。 “小王,”老李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脚怎么样了?” “还行,”小王说,“就是有点肿。” 老李沉默了一会儿,把干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递给小王。 “多吃点,养好力气。” 小王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说:“老李,你说……咱们能跑出去吗?” 老李没有立刻回答。他转头看着帐篷外面,篝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皱纹照得更加深刻。 “能,”他说,“今晚就走。” 小王的手停了一下,干粮差点从手指间滑落。 “今晚?” “嗯。”老李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我观察过了,营地边上那个哨兵,每隔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的时候有大概一炷香的功夫,没人看着那片灌木丛。从那里钻出去,就是山沟,顺着山沟往西走,天亮就能翻过山去。” 小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 “你跟我一起走,”老李说,“我背你。” 小王抬起头,看着老李。老李的眼睛在火光中亮晶晶的,像两颗烧红的炭。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决绝,还有一种小王说不清的东西——那是“责任”。老李觉得他是老兵,应该把这个年轻人带回去。 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又看了看老李那条还没有完全好利索的腿——老李走路虽然没问题,但跑起来肯定不行。如果老李背着他走,两个人都跑不掉。 “老李,”小王说,“你自己走吧。” 老李愣了一下。 “我的脚不行了,”小王指了指自己的脚踝,“跑不快。你要是带着我,咱们两个都走不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4章老李逃跑了(第2/2页) “不行!”老李的语气很坚决,“我不能把你一个人丢在这儿。” “你不是丢下我,”小王说,“你是回去报信。你告诉队伍,这边的情况……告诉他们……” 他没有把话说完。他不知道自己想告诉队伍什么——告诉他们这个国民党团长对俘虏很好?告诉他们自己在这里吃得比在队伍里还好?告诉他们自己不想走了?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老李,你走吧,”小王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我会找机会跑的。等我脚好了,我就跑。” 老李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篝火在外面噼啪作响,有人在远处唱歌,唱的是什么“十送红军”,调子很慢,像哭又像笑。帐篷里的光线忽明忽暗,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帆布上,摇摇晃晃的,像两株被风吹动的水草。 “你真的不走?”老李问。 “不走。”小王摇了摇头,然后挤出一个笑容,“你放心,那个团长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看他这些天对咱们——” “别信他!”老李打断他,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他是国民党。国民党没一个好东西。他对你好,是因为他想从你嘴里套出话来。你别被他的假仁假义骗了!” 小王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的干粮。 老李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掌心全是老茧,但拍在小王肩上的时候却很轻,像是一片落叶。 “那我走了,”老李说,“你保重。” “嗯。”小王点了点头,鼻子忽然有点酸。 老李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不舍,是担忧,还是一个老兵对一个孩子的某种愧疚。 然后他掀开帘子,消失在黑暗中。 小王躺在干草上,听着外面的动静。他听到了老李的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然后脚步声停了,大概是到了灌木丛边上。然后是一阵更轻的、几乎听不到的窸窣声,像是有人拨开树枝,钻进了树林里。 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小王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帆布在夜风中微微鼓动,像一面被人轻轻吹动的旗子。他的脚踝还在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人用针在扎。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老李,你一定要跑出去。”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然后他闭上眼睛,但很久很久都没有睡着。 --- 第二天清晨,王德福来送早饭的时候,发现了异常。 “长官!长官!”他掀开陈东征的帐篷帘子,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那个老的跑了!” 陈东征正坐在行军床上穿靴子,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不知道。早上我去送饭,帐篷里就剩那个小的了。老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的。” 陈东征沉默了几秒,站起来,走出帐篷。 小王的帐篷外面已经围了几个士兵,都在探头探脑地往里看。小王坐在干草堆上,双手抱着膝盖,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脚上还缠着绷带,肿得老高,看起来不像是装的。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转身对王德福说:“传我的命令,全团搜索。老李的伤还没好利索,跑不远。把附近的林子都搜一遍。” “是!”王德福转身跑去传令。 赵猛带着一营的人出发了,分成几个小组,钻进了营地周围的树林里。喊声、哨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在山谷里回荡。士兵们拨开灌木丛,翻过石头堆,仔细搜索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 沈碧瑶站在营地边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这一切。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老魏站在她身后,也看着搜索的队伍,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一个在看热闹的路人。 搜索持续了将近两个时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越过山顶,把金色的光芒洒在营地上。露水在草叶上闪烁,像是撒了一层碎银子。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变成了淡蓝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 赵猛带着人回来了,浑身是汗,军装上挂满了荆棘和苍耳。 “团长,”他擦了擦脸上的汗,“搜遍了,没找到。那老小子跑得真快,估计已经翻过山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 “收队吧,”他说,“准备出发。” 赵猛愣了一下:“团长,不搜了?” “搜了两个时辰了,找不到就是找不到了。”陈东征转身走回帐篷,“总不能为了一个俘虏耽误一整天的行程。” “是。”赵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去集合队伍。 沈碧瑶站在营地边上,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一直跟着陈东征,从帐篷到营地边上的空地,从空地又回到帐篷,像一条看不见的线,紧紧地拴在他身上。 第015章 红军的怀疑 第015章红军的怀疑(第1/2页) 队伍重新出发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小王被安排坐在一辆辎重车上,跟那些弹药箱和粮食袋挤在一起。他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王德福找了块木板给他固定住,又缠了一层新绷带。他坐在车上,低着头,不敢看周围的人。 陈东征骑马走在队伍前面,没有说话。 沈碧瑶策马跟上来,与他并排。她的军装笔挺,坐姿端正,和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陈团长,”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今天早上的搜索,你觉得能找到吗?” 陈东征没有看她:“搜了才知道。” “搜了两个时辰就收队,你心里清楚找不到吧?”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说:“沈组长,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沈碧瑶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黑宝石,但里面有一种冷冰冰的光,像冬天里的河水。 “陈团长,你是不是故意放走那个俘虏的?” 陈东征勒住了马。 队伍在他身后停了下来,士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王德福从后面赶上来,看到这阵势,识趣地停在远处没过来。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沈碧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笑嘻嘻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眼神,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硬邦邦的、几乎是冷冰冰的眼神。 “沈组长,”他说,“我有必要放一个伤员吗?” 沈碧瑶没有被他的眼神吓住。她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 “有没有必要,你自己心里清楚。我只是觉得奇怪——一个俘虏,伤还没好利索,就能从你的眼皮子底下跑掉。你的哨兵是干什么吃的?你的警戒是怎么布置的?” “昨晚的哨兵我已经处罚了,”陈东征说,“失职就是失职,没什么好说的。” “只是处罚哨兵?”沈碧瑶冷笑一声,“陈团长,你从第一天起就没打算好好看管他们。给他们治伤,给他们送吃的,让他们住在营地边上——你这是在看守俘虏,还是在招待客人?” 陈东征的手指攥紧了缰绳,指节泛白。 “沈组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你到补充团也有些日子了。我这个人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但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沈碧瑶追问,“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陈东征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山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吹动了他额前的头发。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的眼睛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像两颗在云层中穿行的星星。 “沈组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里我是团长。我的命令,不需要向你解释。” 沈碧瑶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被拒绝的难堪,是被顶撞的恼怒,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说不清楚的、酸涩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东西。 “陈东征,”她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微微发抖,“你以为有你叔叔在背后撑着,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你以为——” “我没有以为任何事。”陈东征打断她,“我只是在执行我的职责。如果你觉得我做错了,你可以向上级报告。这是你的职责,我不会拦你。” 他调转马头,策马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队伍前面。她的手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老魏从后面策马上来,看了看她的脸色,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跟在她旁边。 过了很久,沈碧瑶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以为他是谁?” 老魏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头看了看天。天上的云层更厚了,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了。 --- 老李在第三天傍晚追上了红军部队。 他是在一个山坳里找到队伍的。那是一个不大的营地,稀稀拉拉地搭着几十顶帐篷,灰色的军装在暮色中几乎和山石融为一体。篝火很少,只有几处,火光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蜡烛。士兵们散坐在石头和树桩上,有人在擦枪,有人在补衣服,有人靠在背包上打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疲惫的、沉默的气息——这是一支被打残了的部队,刚刚从湘江边上的死人堆里爬出来,还在舔舐伤口。 哨兵发现了老李,端着枪迎上来,看到他的装束——灰色的军装,没有帽子,满脸胡茬,一瘸一拐的——犹豫了一下,问:“哪部分的?” “五团三营的,”老李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我是……被俘的。跑回来了。” 哨兵愣住了,然后转身就跑,去找上级了。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的中年人从帐篷里走出来。他的脸上有深深的疲惫,但眼神很锐利,像一把用钝了但还没有生锈的刀。他上下打量了老李一眼,伸出手。 “我是团政委。你叫什么名字?” “李十三。大家都叫我老李。” “哪个部队的?” “五团三营一连。湘江边上被打散了,我被……被国民党的补充团俘虏了。” 政委点了点头,让人给老李端来一碗水。老李接过来,一口气喝完了,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衣服上。他用手背擦了擦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慢慢说,”政委说,“把你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一遍。” 老李坐在石头上,开始讲述他被俘之后的经历。 他说了在山谷里被打散、被俘虏的经过,说了那个国民党团长给他们治伤、送吃的、不让虐待的事情,说了小王选择留下的犹豫,说了自己趁夜逃跑的经过。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政委的表情。政委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给我们住的帐篷在营地边上,看守也不严,”老李最后说,“我跑出来的时候,连一个追兵都没有。好像……好像是故意放我走的。” 政委沉默了很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5章红军的怀疑(第2/2页) 篝火在他们旁边燃烧,木柴被烧得噼啪作响,火星子从火焰中蹦出来,飞向夜空,然后熄灭。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你说那个团长给你们治伤、送吃的、不拷打不审问,”政委终于开口了,“你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吗?” “知道,”老李说,“陈东征。我听他们叫他陈团长。” “陈东征……”政委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咀嚼它的味道,“你确定是故意的?” 老李犹豫了一下。他想起陈东征蹲在小王面前,掰开干粮自己先咬一口的样子;想起陈东征让军医给他治伤时说的“好好治,别让他死了”;想起陈东征每次来看他们时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眼神。 “我不确定,”他老实地说,“但他跟我们见过的国民党不一样。他……不像是在演戏。” 政委没有再问什么。他让人带老李去休息,自己转身走进了帐篷。 帐篷里,一个年轻人正坐在弹药箱上看地图——那是团长,比政委年轻几岁,脸上还有一道没有完全愈合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延伸到太阳穴,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他抬起头,看着政委。 “怎么样?”团长问。 政委把老李的话复述了一遍。团长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地图放在桌上。 “陈东征,”他说,“这个名字我没听说过。国民党补充团的团长……应该是陈诚那个派系的。” “我怀疑他是故意的,”政委说,“故意放水,故意让我们的人跑掉。” 团长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外面的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营地里,士兵们围坐在篝火旁边,有人在低声唱歌,调子很慢,像是在哭。 “也可能是陷阱,”团长说,“国民党狡猾得很。万一这是他们设的局,想让我们放松警惕,然后——” “可他的做法不像是在设局,”政委打断他,“如果他是在钓鱼,没必要对一个普通俘虏那么好。他图什么?” 团长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色,很久没有说话。 “先不要下结论,”他终于说,“继续观察。如果这个陈东征真的是在帮我们,我们不能害了他。如果是陷阱——我们也得小心。” 政委点了点头。 “那个小王呢?”他问,“老李说他因为脚上有伤留下来了。” 团长沉默了一下,说:“但愿那个孩子……没事。” 他放下帘子,走回桌前,继续看地图。政委站在旁边,看着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红蓝箭头的符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叫陈东征的国民党团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想不明白。 但他记住了这个名字。 --- 同一天晚上,陈东征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 他在想今天早上和沈碧瑶的冲突。 他觉得自己说得太重了。那句“我的命令不需要向你解释”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他平时会说的话,那是陈东征原主的语气,一个国民党团长的语气,一个靠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的语气。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沈碧瑶在逼他。她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开他的伪装,逼他露出真面目。如果他继续像以前那样笑嘻嘻地打哈哈,她只会更加怀疑。他必须强硬一次,让她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可是—— 他看到沈碧瑶转身走开时的背影。她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很稳,但他注意到她的手在发抖。 那是愤怒,还是委屈? 陈东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别想多了,”他对自己说,“她是特务。她接近你是有目的的。你对她客气,她就会得寸进尺。”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王德福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 “长官,晚饭。” 陈东征接过来,喝了一口,忽然问:“小王怎么样了?” “脚还是肿的,”王德福说,“不过老刘说了,没有伤到骨头,养几天就好了。我给他送了一份饭,他吃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 “他没有问老李的事?” “问了。我说老李跑了,搜不到。他听完就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吃饭。”王德福犹豫了一下,“长官,那个小王……他是不是故意不跑的?”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这么说?” “他的脚虽然肿了,但真要跑的话,老李背着他也能跑。他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老李背他个几里路不成问题。可他没有跑。我问他为什么不跑,他说‘我脚疼,跑不动’。”王德福顿了顿,“长官,我觉得他不是跑不动,是不想跑。” 陈东征没有说话,低头喝粥。 过了很久,他才说:“不想跑就不想跑吧。留在咱们这儿,至少饿不死。” 王德福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转身出去了。 陈东征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他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放松下来。 他想起了老李。那个人现在应该已经找到自己的队伍了吧?他会不会把这里的事告诉上级?会不会有人相信他的话? 也许不会。一个国民党团长给俘虏治伤、送吃的、故意放他们走——这种事说出去,谁会信?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他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脑海里浮现出沈碧瑶的脸——那张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但又让他觉得有些心疼的脸。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你是现代人。她比你大八九十岁。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 她的眼睛很好看。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闷闷地骂了一句,“我一定是疯了。” 第016章 小陶的困惑1 第016章小陶的困惑1(第1/2页) 进入贵州的第三天,天终于放晴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倾泻下来,洒在连绵的山岭上,把那些枯黄的草木照得发亮。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变成了淡蓝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被水洗过的画。路边的溪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让人精神一振。 但小陶没有心情欣赏这些。 他坐在辎重车上,怀里抱着那台沉重的电台,耳机挂在脖子上,眼睛盯着前方的路,脑子里却在反复回响着昨天夜里听到的那份电报。 那份电报是从薛岳的司令部发出来的,加密等级很高,但小陶的破译能力足够应付。他把那些数字一个个译成汉字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第九十二师五四三团于昨日在黎平以东与共军后卫激战,伤亡惨重。阵亡八十七人,伤二百四十一人,失踪三十二人。该团已丧失战斗力,请求休整。” 三百六十人。一个团,三百六十人没了。 小陶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数字变成人形的样子——八十七具尸体,二百四十一个伤员,三十二个不知道是死是活的人。那些人穿着和自己一样的军装,说着和自己一样的家乡话,也许几个月前还在田里种地、在街上卖货、在家里哄孩子。现在他们躺在贵州的荒山野岭里,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在烂,有的连烂的地方都没有,直接被埋在了路边的土坑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 “小陶!” 前面传来喊声。小陶抬起头,看到沈碧瑶正策马走过来。她的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军帽下面,整个人像一把刚出鞘的刀。但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影——她昨晚也没睡好。 “组长。”小陶从车上跳下来,抱着电台走到她面前。 “昨天的监听记录给我看看。” 小陶把记录本递过去。沈碧瑶接过来,一页一页地翻着,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电报抄录上扫过。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翻到薛岳司令部那份伤亡报告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小陶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把那一页翻过去,继续看后面的内容。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小陶说。 沈碧瑶点了点头,把记录本还给他。 “继续监听。尤其是薛岳那边的通讯,有什么重要的马上报告。” “是。” 沈碧瑶调转马头,走了。小陶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她的脊背不像平时那么挺直了——微微有些弯,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看不见的重量。 他重新爬上辎重车,把耳机挂回脖子上,继续监听。 电台的真空管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芒,在阳光下发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小陶转动旋钮,寻找着下一个信号。 忽然,一个熟悉的频率跳进了他的耳朵。 那是补充团内部的通讯频率。 小陶的手指停在旋钮上,犹豫了一下,没有调开。 耳机里传来王德福的声音,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有点油滑但又让人觉得亲切的腔调:“……团长,三营那个痢疾的兵,老刘说需要磺胺,咱们的药用完了。” 然后是陈东征的声音。那个声音很低,很平,像是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没有什么棱角,但很沉。 “让人去附近的村子找找,问问有没有土郎中。实在不行,从团部的备用药品里拿。” “可是长官,那些药是备着万一打仗——” “打仗的事以后再说。人要是死了,药留着有什么用?” 耳机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是王德福的声音:“是,长官。” 然后通讯断了。 小陶摘下耳机,坐在车上,看着前面的路发呆。 路在山谷里蜿蜒,两侧的山壁上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在阳光下泛着黄绿色的光。远处有士兵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夜半三更哟盼天明”,调子很慢,像是在哭。他听着那个调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薛岳的部队在死人。成百上千地死。一个团打残了,三百六十个人没了。而陈东征在关心一个痢疾的兵,在从团部的备用药品里拿药,在说“人要是死了,药留着有什么用”。 谁对谁错? 小陶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数字——八十七、二百四十一、三十二——压在他心上,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 当天晚上,队伍在山脚下的一个村子里扎营。 村子很小,稀稀拉拉的十几户人家,土墙黑瓦,和这一带所有的村子一样,贫穷、破败、沉默。村民们都躲在家里,不敢出来,只有几个胆大的孩子趴在门缝后面,偷偷地看着这些穿军装的人。 小陶在帐篷里架好电台,戴上耳机,开始了例行的监听工作。 信号不太好,贵州的山太多了,电波在山谷间反射、折射,变成一堆乱七八糟的杂音。他耐心地调整着频率,一个一个地过滤,像一个在沙子里淘金的人。 忽然,一个清晰的信号跳了出来。 又是薛岳的司令部。 小陶的手指飞快地在记录本上写着,把那些数字一个个译成汉字。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第九十三师五四七团在剑河附近遭遇共军主力,激战终日。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三百零七人,失踪五十六人。该团团长阵亡,副团长重伤……” 四百八十六人。 小陶放下笔,看着本子上的数字,手在发抖。 四百八十六个人。加上昨天的三百六十个,已经是八百多个人了。两个团,八百多个人,就这样没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6章小陶的困惑1(第2/2页) 他把耳机摘下来,放在桌上,走出帐篷。 外面的空气很冷,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息。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围坐着的哨兵在低声聊天。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小陶站在帐篷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小陶?”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他转过头,看到老魏从黑暗中走出来,手里拿着烟斗,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 “魏哥。”小陶叫了一声。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老魏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掏出火柴点上烟斗。火光在两个人脸上跳了一下,又熄灭了。 “没什么,”小陶说,“就是……监听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小陶犹豫了一下,把那份伤亡报告的内容告诉了老魏。他一边说,一边观察老魏的表情。老魏的脸上没有太多变化,只是眉头微微皱着,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四百八十六个人,”小陶说完,声音有些哑,“加上昨天的,八百多人了。”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月光下飘散,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消失在夜空中。 “薛岳的部队,”老魏说,“打得很苦。” “我知道,”小陶说,“可是……陈团长那边……” 他没有把话说完。老魏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 “魏哥,”小陶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心里憋了一整天的问题,“团长是不是故意不打仗?” 老魏没有立刻回答。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慢慢地吐出来。 “你觉得呢?”他反问。 “我不知道,”小陶摇头,“我就是觉得……别的部队在拼命,我们在休整。别的部队在死人,我们在……在给俘虏治伤,在关心痢疾的兵。” 他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老魏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责备,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过来人”才有的疲惫。 “小陶,”老魏说,“你加入特务处多久了?” “一年零四个月。” “一年零四个月,”老魏重复了一遍,“那你应该见过不少部队了。” “嗯。” “那你告诉我,你见过的那些部队里,有几个是真正想打仗的?” 小陶愣住了。 他想起了自己在江西见过的那些部队——有的在抢老百姓的粮食,有的在抓壮丁充数,有的军官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有的打了败仗就溃逃,跑得比谁都快。真正想打仗的、敢打仗的、能打仗的部队,他一只手就能数过来。 “不多。”他老实地说。 “那你觉得,陈团长这个人,比起你见过的那些军官,怎么样?” 小陶想了想,说:“他对士兵好。” “还有呢?” “他对俘虏……也还行。” “还有呢?” 小陶沉默了。他想起陈东征每天巡营的样子,想起他问王德福“弟兄们的伤怎么样了”的声音,想起他在战报上造假时脸上那种复杂的、几乎是愧疚的表情。 “他……不像坏人。”小陶说。 老魏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没有多少茶意了。 “小陶,我干这行二十年了,”他说,“见过很多军官。有的坏在明处,抢钱抢粮抢女人,谁都看得见;有的坏在暗处,笑面虎,嘴上说得好听,背后捅刀子。但陈团长这个人——”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他不在这些里面。他有自己的主意。你看他这些天的做法——走错路、延误、放水、造假——哪一件是正经军官该干的事?可他这么干,是为了什么?” 小陶没有说话。 “为了不让人死。”老魏说,“不管他是为了保全实力,还是真的心疼那些兵,结果是一样的——他的兵活着,他的俘虏也活着。而那些拼命追的部队呢?死了一茬又一茬。” 他站起来,拍了拍长衫上的灰。 “你觉得少死人不好吗?” 小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魏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拖得很长,一步一步地走进黑暗中,脚步声越来越远,最终被夜风吞没。 小陶站在原地,看着老魏消失的方向,脑子里乱糟糟的。 “你觉得少死人不好吗?” 这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像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走回帐篷,坐下来,戴上耳机。电台的真空管发出微弱的橙黄色光芒,照在他年轻的脸上,忽明忽暗的。他的手指放在旋钮上,但没有转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耳机里沙沙的电流声。 他想起自己在特务处培训时学过的那些东西——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特务的天职是监视军队,确保他们执行命令。命令就是命令,不管对错,都要执行。 可是—— 如果命令是让人去送死呢? 如果执行命令的结果是八百多个士兵躺在贵州的荒山野岭里,有的死了,有的残了,有的连尸体都找不到呢? 那还要执行吗? 小陶摘下耳机,把头埋在双手里。 “我不知道,”他对自己说,“我真的不知道。” --- 第017章 小陶的困惑2 第017章小陶的困惑2(第1/2页) 第二天,小陶把监听记录整理好,送到沈碧瑶的帐篷里。 沈碧瑶正坐在折叠椅上看地图,面前的桌上摊着几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她抬起头,看到小陶进来,放下笔。 “有什么重要的?” “薛岳司令部又发了一份伤亡报告,”小陶把记录本递过去,“第九十三师五四七团在剑河打了一仗,阵亡一百二十三人,伤三百零七人,失踪五十六人。” 沈碧瑶接过记录本,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小陶注意到她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还有别的吗?”她问。 “还有……”小陶犹豫了一下,“补充团内部的通讯。” 沈碧瑶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内容?” “陈团长在问王副官,一个痢疾的兵怎么样了。他说……从团部的备用药品里拿药。”小陶顿了顿,“他说‘人要是死了,药留着有什么用’。” 沈碧瑶沉默了很久。 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偶尔传来的说话声和马蹄声。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条细细的金线。沈碧瑶坐在那条金线的旁边,半边脸被阳光照亮,半边脸藏在阴影里,表情看不清楚。 “就这些?”她问。 “就这些。”小陶说。 他没有把陈东征关心伤员的那段加上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还是觉得那段内容不重要。他只是觉得——如果他把那段话说出来,沈碧瑶的表情会更复杂,而他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种复杂。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小陶站在她面前,忽然觉得很不自在。他觉得沈碧瑶的目光像一把刀,要把他剖开来看个究竟。他低下头,不敢看她的眼睛。 “行了,”沈碧瑶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你出去吧。” 小陶如释重负地转身走了。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听到沈碧瑶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小陶。” 他停下来,转过头。 沈碧瑶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那份监听记录,脸上的表情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怀疑,而是一种更柔软的、几乎是疲惫的东西。 “你做得很好,”她说,“继续监听。” “是。”小陶掀帘子出去了。 沈碧瑶坐在帐篷里,看着那份监听记录,很久很久没有动。 “人要是死了,药留着有什么用。” 她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触动了一下,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被人用手指弹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响。 她把记录本合上,放在桌角,继续看地图。但她发现自己什么都看不进去。那些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在她眼前模糊成一片,变成了一团没有意义的颜色。 她想起老魏昨天说的话——“你觉得少死人不好吗?” 当然好。少死人当然好。可是—— 军人的天职不是服从命令吗?追剿共匪不是委座的严令吗?如果每个人都像陈东征一样“惜命”、一样“保存实力”、一样在战报上造假、一样放走俘虏,那这仗还怎么打? 可是—— 打了又怎样呢? 薛岳的部队打了,死了八百多人。共军跑了吗?没有。他们还在跑,还在走,还在往西边、往北边、往不知道什么地方去。而薛岳的八百多个士兵,已经永远留在了贵州的荒山野岭里。 他们的死,有意义吗? 沈碧瑶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 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 当天晚上,小陶又失眠了。 他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帆布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白天的画面——沈碧瑶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觉得沈碧瑶看穿了他。她一定知道他隐瞒了什么,一定知道他没有把那段话加上去。但她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只是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小陶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自己在特务处培训时,教官说过的一句话:“你们是党国的眼睛和耳朵。眼睛不能瞎,耳朵不能聋。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要如实报告。一个字都不能少,一个字都不能多。” 他少了好几个字。 他把陈东征关心伤员的那段话删掉了,没有报告。这在特务处的规矩里,叫做“隐瞒不报”,轻则处分,重则撤职查办。 可他为什么不报呢? 是因为他觉得那段话不重要?不,不是。那段话很重要。它证明了陈东征是一个关心士兵的长官,一个和别的国民党军官不一样的人。正是因为重要,他才没有报。 他不想让沈碧瑶知道陈东征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他不想让沈碧瑶更难做。 小陶虽然年轻,但他不傻。他看得出来,沈碧瑶对陈东征的态度正在发生变化。从最初的冷若冰霜、横眉冷对,到现在的沉默、犹豫、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说不清的眼神。她不再是那个刚来补充团时、一口一个“共匪”、恨不得把陈东征就地正法的沈组长了。 她在动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7章小陶的困惑2(第2/2页) 就像他自己一样。 小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我是特务,”他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的职责是监视军队,确保他们执行命令。我不应该有自己的想法,不应该有自己的判断。看到什么就报告什么,上面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可是—— 如果上面说的是错的呢? 如果执行命令的结果是让更多的士兵去送死呢? 那他还要执行吗? 小陶没有答案。 他只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帐篷外面的风声和远处哨兵的脚步声,觉得自己这个特务当得越来越不称职了。 他应该如实报告一切,但他没有。他应该把陈东征的每一个“疑点”都记录在案,但他开始觉得那些也许不是“疑点”,而是一个人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能做出的唯一正确的选择。 他应该恨共匪,但他看着小王——那个十八岁的红军俘虏——在团部里跑腿、干活、领军饷的时候,他恨不起来。 他应该把一切都报告给沈碧瑶,但他不想看到她更困惑、更痛苦的样子。 小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在帐篷外面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 --- 第二天清晨,小陶早早地起来,去检查电台。 他蹲在帐篷外面,把电台的零件一个一个地拆开,擦拭干净,再重新组装起来。这是他在培训时学到的习惯——每天早上检查一遍设备,确保不出问题。在这个年头,电台就是他的命,坏了就什么都干不了了。 王德福从旁边经过,看到他,停下来打了个招呼。 “陶老弟,起这么早?” “习惯了。”小陶头也没抬。 王德福蹲下来,看了看他手里的电台,说:“这玩意儿挺金贵的吧?” “嗯,坏了不好修。” “那你可得小心点儿,”王德福笑着说,“要是坏了,可就听不到我们团长的‘秘密’了。” 小陶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王德福。 王德福的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有点油滑但又让人觉得亲切的笑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是试探,还是开玩笑? “王副官,你说什么?”小陶问。 “没什么没什么,”王德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我就是说,你们搞技术的,责任重大。好好干,陶老弟。” 他走了。 小陶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王德福是不是知道他在监听补充团的通讯?是不是知道他昨天隐瞒了那段话? 不可能。通讯是加密的,王德福不懂技术,不可能知道他在听什么。 可是—— 那个笑容,那个眼神,那句“听不到我们团长的‘秘密’了”——怎么听都像是在暗示什么。 小陶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别想多了,”他对自己说,“他就是随便说说的。” 他低下头,继续组装电台。手指在零件间穿梭,熟练得像是一个做了十年的人。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想别的事情—— 陈东征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他是故意不打仗的,这一点小陶已经确定了。但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为了保全实力?是为了讨好上面的关系?还是真的——心疼那些兵? 小陶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想再看到那些伤亡报告了。那些数字——八十七、二百四十一、三十二、一百二十三、三百零七、五十六——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爹有娘,有家不能回,有苦说不出。 他想起老魏昨晚说的话——“你觉得少死人不好吗?” 好。当然好。 如果少死人的代价是陈东征在战报上造假、是放走俘虏、是故意延误——那又怎样呢? 小陶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把电台抱起来,放回帐篷里。 他站在帐篷口,看着远处的山峦。太阳刚刚升起来,把金色的光芒洒在连绵的山岭上,把一切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黄色。营地里,士兵们已经起床了,有人在生火做饭,有人在打包行李,有人在低声聊天。一切都很平静,很安详,像是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小陶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帐篷。 他戴上耳机,打开电台,开始新一天的监听。 耳机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他转动旋钮,寻找着信号,手指稳稳地停在每一个频率上,认真地听着,仔细地记录。 这一次,他会把听到的一切都如实报告。 不管是薛岳的伤亡报告,还是陈东征关心伤员的通话。 他是特务。他的职责是看到什么就报告什么,不管那些话会让沈碧瑶更困惑,还是会让陈东征更难做。 这是他的天职。 可是—— 他心里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冷冰冰的、只负责记录和报告的特务了。他开始思考,开始犹豫,开始对那些“应该”做的事情产生怀疑。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但他知道,他回不去了。 第018章 薛岳的态度 第018章薛岳的态度(第1/2页) 贵州的冬天不算太冷,但山里的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薛岳站在临时指挥部的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军用地图。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红色的代表红军,蓝色的代表国军。红色的箭头从江西出发,穿过湖南,越过广西,现在正指向贵州的腹地,像一条蜿蜒前行的赤练蛇。蓝色的箭头从四面八方围上来,有的追,有的堵,有的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但那条红色的蛇始终在游动,始终没有被掐住七寸。 指挥部设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青砖黑瓦,院子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供桌上原本摆着的祖宗牌位已经被搬走了,取而代之的是几部电话、一堆文件和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墙上挂着一幅蒋介石的戎装像,画像里的委员长目光坚毅,嘴唇紧抿,似乎在注视着房间里每一个人的一举一动。 薛岳转过身,看着陆续走进来的军官们。 第九十二师师长李及兰走在最前面,军装笔挺,但脸上的疲惫遮都遮不住。他的部队从江西一路追过来,打了好几仗,伤亡不小。后面跟着第九十三师、第九十九师的代表,还有几个独立团的团长。人人脸上都带着那种长途跋涉后的倦色,有人眼眶凹陷,有人嘴唇干裂,有人一坐下就掏出了烟卷。 “都到了?”薛岳扫了一眼,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报告长官,都到了。”参谋长吴逸志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坐吧。” 军官们陆续坐下。祠堂里弥漫着烟草和汗臭的气味,混合着旧木头和霉味的潮湿,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有人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显得格外响亮。 薛岳没有坐下。他站在地图前面,背对着众人,沉默了一会儿。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议题,”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追剿共匪的进展和问题。各部队汇报一下情况。” 李及兰第一个站起来。 他的第九十二师是薛岳的老部队,从江西就开始追,一路追到贵州,几乎每仗都冲在前面。他翻开手里的本子,声音沙哑地念着:“截至昨日,我师共与共军后卫部队交战七次,其中较大规模的有三次。总计毙伤共军约五百余人,俘虏三十余人。我师伤亡——”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师阵亡三百二十一人,伤七百四十余人,失踪九十六人。”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薛岳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及兰坐下来,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第九十三师的代表接着汇报。他们的伤亡比九十二师小一些,但也损失了将近两个营。第九十九师的情况更糟——他们在黎平附近遭遇了红军主力的反击,一个团被打残了,团长阵亡。 一个接一个地汇报,一个接一个地报出那些数字。阵亡多少,受伤多少,失踪多少。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每一条命都是一个家庭的破碎。但在这里,它们只是数字,写在纸上,念出来,然后被记录在案,最后被遗忘。 薛岳始终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众人,看着墙上的地图。他的背影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还没有倒,但已经有些弯了。 终于,轮到补充团了。 没有人代表补充团来开会。补充团离得太远,还在后面慢慢悠悠地走着,连个报信的都没有。 李及兰犹豫了一下,开口了:“长官,补充团那边……好像一直没什么动静。” 薛岳转过身,看着他。 “什么意思?” “就是……”李及兰斟酌着措辞,“从湘江边上到现在,补充团基本上没有跟共军打过像样的仗。走错路、延误战机、虚报战功——这些事在下面传得不少。有人说,陈东征是在故意拖延。” 祠堂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第九十三师的代表低声附和:“我也听说过。补充团从湘江边出发,行军速度不到正常的一半。好几次明明有机会追上共军的后卫,他们偏偏就‘错过了’。” “还有战报造假的事,”另一个人插嘴,“我听说他们在湘桂边界打了一仗,报上来毙敌五十余人,实际上连十个都没有。” “这也太过分了,”有人愤愤不平,“我们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看戏,报战功的时候倒是一个比一个能吹。” 议论声越来越大,祠堂里嗡嗡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 有人站起来,声音洪亮:“长官,我建议追查陈东征的责任。杀一儆百,不然这仗没法打了!” “对,追查!杀一儆百!” “不能让他们这么搞下去!” 薛岳站在原地,看着这些激动的面孔,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在他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像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天空,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说完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祠堂里瞬间安静下来。 没有人敢说话。 薛岳走到桌前,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他的手指粗短,骨节突出,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掉的泥土——那是长期在野外行军留下的痕迹。 “陈东征,”他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是陈诚的人。”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所有人的头上。 祠堂里安静得能听到心跳声。 薛岳继续说:“他的事,让陈诚自己去管。我们管好自己的部队就行了。” 没有人再说什么。 李及兰低下头,端起茶杯喝水。第九十三师的代表开始翻手里的本子,好像突然发现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那个提议“杀一儆百”的人悄悄坐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薛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拿起指挥棒,指着贵州西北的方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8章薛岳的态度(第2/2页) “共军正在向黔北方向移动,目标是遵义。我们必须抢在他们前面,在遵义附近截住他们。否则,让他们进入四川,与徐向前部会合,后果不堪设想。” 指挥棒在地图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第九十二师从南面推进,第九十三师从东面跟进,第九十九师作为预备队。补充团——”他停顿了一下,“让他们继续按原路线行进,不用管他们。” “是!”军官们齐声应道。 会议散了。军官们陆续走出祠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渐远去。有人在外面点了根烟,咳嗽了两声,然后也走了。 祠堂里只剩下薛岳和参谋长吴逸志。 吴逸志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实际上是个精明的参谋人才。他跟了薛岳十几年,从江西跟到湖南,从湖南跟到贵州,风里雨里从没离开过。他站在薛岳旁边,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桌上的文件收拢,叠整齐。 薛岳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逸志,”他忽然开口,“你觉得陈东征是故意的吗?” 吴逸志的手停了一下。 “长官,您是指——” “拖延。放水。造假。”薛岳睁开眼睛,看着头顶那盏摇晃的煤油灯,“你觉得他是故意的吗?” 吴逸志沉默了一会儿,把文件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 “长官,说实话,我觉得是。” 薛岳看了他一眼。 “理由?” “太明显了,”吴逸志说,“一个团长,带着上千人,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虚报战功——这不像是一个黄埔毕业生会犯的错误。他要是真这么无能,陈诚也不会把他放在这个位子上。” 薛岳没有说话。 吴逸志继续说:“而且您看他的伤亡报告——从湘江边上到现在,补充团才死了几个人?三个?五个?别的部队死几百人,他才死几个人?这要不是故意不打仗,说不过去。” 薛岳沉默了很久。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在两个人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祠堂外面,有人在收拾东西,碗筷碰撞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叮叮当当的,像是谁在敲一首不成调的歌。 “逸志,”薛岳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知道我为什么不管吗?” 吴逸志看着他,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管,是不能管。”薛岳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外面的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陈诚是什么人?是委座面前的红人,是土木系的首领。他的侄子,我管得了吗?”薛岳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一颗被嚼碎了的苦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都在发紧,“我要是动了陈东征,陈诚会怎么想?他会觉得我薛岳是在打他的脸。到时候,不用共军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吴逸志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再说了,”薛岳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苍凉,“咱们是什么?咱们是杂牌军。粤军出身,不是委座的嫡系。委座让我们追共军,是真的信任我们吗?不,他是想让我们和共军两败俱伤,他的中央军好坐收渔翁之利。” 他转过头,看着吴逸志。 “这个道理,你懂,我懂,很多人都懂。但懂归懂,该追还是得追。不追,委座会怎么想?他会觉得你薛岳不听话,不出力,留着你还有什么用?所以咱们只能拼命追,拼命打,拼到最后,把本钱拼光了,委座才会觉得你是个忠臣。” 吴逸志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他的手指有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长官,”他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那些兵呢?那些死了的、残了的、失踪了的兵呢?他们懂吗?” 薛岳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走回祠堂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蔓延开来,像他此刻的心情。 “逸志,”他说,“记下来。” 吴逸志愣了一下:“记什么?” “今天的会议记录。尤其是关于陈东征的那部分。” “是。” 吴逸志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开始记录。他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写一封很重要的信。薛岳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出现在纸面上,脸上没有表情。 写到“陈东征系陈诚长官亲侄,其行为是否妥当,应由陈诚长官自行处理”这句话的时候,吴逸志的笔停了一下。 “长官,这样写——”他抬起头,欲言又止。 “就这样写,”薛岳说,“实话实说。” 吴逸志低下头,继续写。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桌角。薛岳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 “发出去,”他说,“让南京知道,不是我不想管,是我管不了。” “是。” 吴逸志拿着本子出去了。祠堂里只剩下薛岳一个人。 他站在地图前面,看着那些红蓝箭头,很久很久没有动。红色的箭头已经快到遵义了,蓝色的箭头还在后面远远地跟着,中间隔了整整两天的路程。他知道,照这个速度,红军肯定会在国军到达之前占领贵州的某一个城市。然后他们会休整,会补充给养,然后继续走。而国军只能跟在后面,吃他们的灰,捡他们丢弃的东西,埋葬他们的死者。 薛岳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这仗,”他自言自语地说,“没法打。” 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到。但在空荡荡的祠堂里,这句话像是在墙壁之间反复回响,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第019章 老魏的“忠告” 第019章老魏的“忠告”(第1/2页) 几天后,会议记录被送到了南京。 吴逸志的报告写得简明扼要,把各部队的伤亡情况、追剿进展、存在的问题都列得清清楚楚。关于陈东征的那部分,他只写了事实——走错路、延误战机、虚报战功——没有加任何评论。最后一句是:“该员系陈诚长官亲侄,其行为是否妥当,应由陈诚长官自行处理。” 这份报告在军政部的桌子上放了三天。 第三天,一个穿中山装的年轻人走进办公室,翻了翻那份报告,看到“陈东征”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低声说了几句。然后他把报告放进抽屉里,锁上,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陈诚的人打了招呼。 事情就这样不了了之了。 没有人追问陈东征的责任,没有人调查补充团的“追而不击”,没有人去管那些虚报的战功和放走的俘虏。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泛起几圈涟漪,然后湖面恢复了平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只有那些死去的士兵,躺在贵州的荒山野岭里,永远地沉默着。 --- 消息传到补充团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之后了。 沈碧瑶是通过自己的渠道得知这件事的。她的叔叔沈清泉在南京有朋友,有人把会议的内容告诉了他,他又写信告诉了沈碧瑶。 信是托一个路过的军官带来的,信封上盖着“浙江省保安司令部”的印章。沈碧瑶拆开信的时候,小陶正在旁边调试电台,老魏在擦烟斗。 她看完信,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 “组长,怎么了?”小陶问。 沈碧瑶没有回答,把信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她站起来,走出帐篷,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峦。 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凉丝丝的,让人清醒。营地里,士兵们在收拾行装,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打包,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风中飘散,像一团灰色的雾。 沈碧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她在想那封信的内容。 薛岳的会议上,有人提议追查陈东征的责任,“杀一儆百”。但薛岳没有同意。他说:“陈东征是陈诚的人。他的事,让陈诚自己去管。” 然后,会议记录送到南京,陈诚的人打了个招呼,事情就压下来了。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调查,没有人问责。 陈东征甚至不知道这件事。他什么都不知道,继续走他的路,继续拖延他的时间,继续在战报上造假,继续放走俘虏。而他的“保护伞”,又一次帮他挡住了风雨。 沈碧瑶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封信。信纸很薄,在她的手指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她想起自己这些天的努力——记录陈东征的每一个“疑点”,写报告,发电报,向上级反映情况。她以为只要证据确凿,上面就会处理。她以为特务处的职责就是监督军队,不管你是谁的人,不管你叔叔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是管不了的。不是因为他们的错不够大,而是因为他们的靠山足够高。 “组长。” 身后传来老魏的声音。沈碧瑶没有回头。 “老魏,”她说,“你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对不对?” 老魏走到她旁边,站定,没有说话。 “你早就知道,不管我怎么报告,怎么反映,怎么请求,上面都不会管陈东征的事。因为他叔叔是陈诚。因为陈诚是委座面前的红人。因为我们这些人在他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说:“组长,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 “那是什么样?”沈碧瑶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烧红的炭,但里面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愤怒,是失望,还是一种被欺骗后的委屈,“你告诉我,是什么样?” 老魏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疲惫。那是跑了二十年码头、跟了七个组长、看了无数人间冷暖之后,才会有的疲惫。 “组长,”他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这二十年里,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年轻,有干劲,觉得只要自己做得对,上面就会支持你。但现实不是这样的。现实是,对错不重要,关系才重要。你有没有证据不重要,你背后有没有人帮你说话才重要。”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远处的山峦。 “陈团长有陈诚。你有什么?你有你叔叔。你叔叔是浙江省保安处长,跟陈诚是同乡好友。所以你才能二十二岁就当少校组长,所以你才能带着我们来这里‘监视’陈团长。你以为上面真的是因为信任你,才让你来的?” 沈碧瑶的脸色变了。 老魏继续说:“你跟陈团长,其实是一样的人。你们都是靠关系上来的。只不过你不愿意承认而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19章老魏的“忠告”(第2/2页)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扎进了沈碧瑶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想反驳,想说“我不是靠关系”,想说“我是凭自己的本事”,但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魏说的是事实。 她能二十二岁就当少校组长,能带着一个小组独立执行任务,能在这个男人当道的世界里有一席之地——这里面,有多少是她自己的本事,有多少是她叔叔的面子? 她不知道。 她从来都不敢想这个问题。 “老魏,”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老魏叹了口气,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 “因为我不想看到你钻牛角尖,”他说,“陈团长的事,你查不出什么来的。不是因为你不努力,也不是因为你没证据,而是因为——上面不想让你查出来。你再怎么折腾,也只是白费力气。” 他转身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心里像有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她想起自己来补充团的初衷——她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叔叔和陈诚选中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 现在她看到了。 他确实不值得。他走错路,延误战机,虚报战功,放走俘虏,优待共匪。他是一个标准的、靠着关系上来的纨绔子弟。 可为什么—— 她的心里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厌恶,不是鄙视,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因为他在战报上造假的时候,脸上那种愧疚的表情?是因为他给俘虏治伤时说的那句“好好治,别让他们死了”?是因为他在监听记录里问王德福的那句“弟兄们的伤怎么样了”? 还是因为——她发现自己和他其实是一样的人? 都是靠关系上来的。都活在别人的庇护下。都以为自己很了不起,其实什么都不是。 沈碧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 她睁开眼睛,走回帐篷。 桌上是那张摊开的军用地图,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她坐下来,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箭头——红色的向西,蓝色的在后面跟着,中间隔着的那片空白,像是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她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 “补充团继续西进,行军速度依然缓慢。陈东征之行为疑点颇多,但鉴于其身份特殊,且上级已明确指示‘不得干扰指挥’,故暂停深入调查。建议将该员情况转交陈诚长官自行处理。”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靠在椅背上。 她知道这份报告发出去之后,会得到什么回应。没有人会追问,没有人会调查,没有人会问责。一切都会像薛岳会议上的那个议题一样,被放进抽屉里,锁上,再也没有人打开。 而陈东征,会继续走他的路,继续拖延他的时间,继续在战报上造假,继续放走俘虏。他的士兵会继续活着,他的俘虏会继续跑掉,他的“保护伞”会继续帮他挡风遮雨。 而她,只能看着这一切发生,什么都做不了。 沈碧瑶把本子扔在桌上,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起眼睛,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芒,像是被谁镀上了一层金箔。营地里,士兵们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准备出发了。有人在喊“集合了集合了”,有人在骂骂咧咧地卷铺盖,有人在往马背上装东西。 她看到了陈东征。 他站在队伍前面,正在跟王德福说话。他的军装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看起来不像个团长,倒像个混日子的老油条。但他的手势很稳,声音很低,王德福在他面前频频点头,像是在听什么重要的事情。 沈碧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起老魏说的话——“你跟陈团长,其实是一样的人。” 她不想承认,但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陈东征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沈碧瑶没有移开,陈东征也没有。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然后陈东征转回头,翻身上马,策马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队伍前面。 “你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低声问,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听不到。 没有人回答她。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第020章 留下来的小王1 第020章留下来的小王1(第1/2页) 老李逃走后的第二个月,队伍在一个叫白果坪的小镇上停了下来。 说是小镇,其实不过是一条百来步长的石板街,两边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铺子——卖盐的、卖布的、卖杂货的,大多已经关门歇业,门板上落着一层灰。街尽头有一座破旧的关帝庙,庙里的关公像已经缺了一条胳膊,但那双丹凤眼依然瞪得滚圆,好像在怒视着每一个从他面前走过的人。 陈东征让部队在镇子外面扎营,自己带着王德福和小王进了镇子。他让王德福去跟保长交涉,借几间空房子给团部用,自己则带着小王在街上走。 小王的脚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虽然还有点跛,但已经不需要拐杖了。他跟在陈东征后面,低着头,不说话。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照在石板路上,泛着湿漉漉的光。街道两旁的屋檐下挂着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陈东征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不像是在行军。他时不时停下来,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偶尔跟路边蹲着的老人点点头,但也不多说话。小王跟在他后面,心里七上八下的,不知道这个团长要干什么。 自从老李跑了之后,小王就一直等着被处置。在他的经验里,俘虏跑了,留下的人是要受罚的——轻则挨打,重则掉脑袋。他在红军里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故事:有人想跑没跑成,被抓回来之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被打得皮开肉绽;有人同伙跑了,自己被打断了腿。他做好了准备,甚至想好了如果陈东征要打他,他该说什么——什么都不说,咬着牙忍着,反正不会求饶。 但陈东征什么都没做。 那天早上发现老李跑了之后,陈东征只是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你的脚怎么样了”,然后就走了。没有打,没有骂,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好像老李跑了是一件很正常的事,好像他早就知道会这样。 小王想不通。 他在红军里听老同志讲过很多关于国民党的事——他们怎么对待俘虏,怎么拷打,怎么杀人。每一个故事都让他觉得国民党是魔鬼,是畜生,是比地主老财还坏的东西。但陈东征不是这样的。他不打人,不骂人,给吃的,给治伤,连俘虏跑了都不生气。 这不对。这不合规矩。这不应该是国民党该做的事。 小王跟在陈东征后面,心里乱糟糟的,像有一团麻线缠在一起,解不开,理不清。 “小王。” 陈东征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小王也停下来,抬起头,看到陈东征站在一家杂货铺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平淡的、几乎可以说是温和的东西。 “你跟我来。”陈东征说。 他转身走进了杂货铺。 小王犹豫了一下,跟了进去。 杂货铺很小,货架上摆着几包盐、几捆布、几盒火柴,还有几瓶不知道放了多久的烧酒。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老头,戴着老花镜,正在算账,看到有人进来,抬起头,脸上堆起一个讨好的笑容。 “长官,要点什么?” 陈东征没有理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一包盐看了看,又放下。然后他走到卖布的那边,扯了一块藏青色的粗布,扔给老头。 “这个多少钱?” “长官,这布好,是湖南来的——” “多少钱?” 老头报了一个数。陈东征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放在柜台上。老头接过钱,眯着眼睛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长官慢走,慢走啊。” 陈东征拿着那块布走出杂货铺,小王跟在后面,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回到营地之后,陈东征把小王带到团部帐篷里,让他坐下。 帐篷不大,地上铺着一层干草,角落里堆着几箱文件和弹药。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各种符号,旁边放着一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帐篷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阳光,在空气中画出几道金色的光柱。 陈东征坐在桌后面,把那块布放在桌上,看着小王。 “王小七,”他叫了小王的真名——这是前两天小王告诉他的,之前他一直用的都是假名,老李跑了之后,他觉得自己没必要再瞒着了,“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小王低着头,没有说话。 有什么打算?他能有什么打算?他无处可去。红军那边,他不知道还能不能回去。保卫部的人对被俘虏过的同志审查很严格,要交代清楚被俘期间的每一个细节,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有没有变节投敌。他虽然在陈东征这里没有受过什么苦,但谁能说得清呢?万一有人怀疑他已经被“软化”了,被“策反”了,那他的下场比落在国民党手里还惨。 他在红军里听说过这样的故事。有一个战士被俘之后逃回来了,保卫部的人审查了他三个月,最后还是把他当成“叛徒”处理了。不是枪毙,就是开除,让他回家。可他没有家。他的家在江西,已经被国民党烧光了,爹娘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没有地方可以去。 “我不知道。”小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偶尔吹过,把帐篷的帆布吹得哗哗响。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小王脚下投下一块光斑,像一滩融化的金子。 “留下来帮忙吧,”陈东征说,“不亏待你。” 小王抬起头,看着陈东征。 陈东征的脸上没有施舍的表情,也没有那种“我对你好你就要感恩戴德”的优越感。他只是很平淡地说了一句话,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 “我……”小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么定了,”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王德福!” 王德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长官,什么事?” “给小王拿一套军装来。不要番号标记。” 王德福愣了一下,看了看陈东征,又看了看小王,然后点了点头。 “是。” 他转身出去了。不一会儿,他拿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军装回来了——黄绿色的粗布,和补充团士兵穿的一样,但领口上没有番号标记,肩膀上也没有军衔。 “给,”王德福把军装递给小王,“你就当是团部的编外人员。没人会问你什么。” 小王接过军装,手指在粗布上摩挲着。布料很硬,带着一股新浆洗过的气味,和他在红军里穿的那种灰布军装完全不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0章留下来的小王1(第2/2页) “换上吧,”陈东征说,“看看合不合身。” 小王抱着军装,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穿上红军军装的那天。那是去年春天,在江西的一个村子里,村里的苏维埃政府动员年轻人参军,他和十几个同龄人一起报了名。发军装的时候,村长拍着他的肩膀说:“小七,好好干,跟着红军打天下,以后就有好日子过了。”那件军装太大了,袖子长出一截,裤腿拖在地上,但他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威风的东西。他穿着那件军装在村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天黑了才回家。 现在他要换上国民党的军装了。 小王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黄绿色粗布,觉得自己像一个叛徒。 “怎么了?”陈东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平静,没有催促的意思。 “没什么。”小王摇了摇头,抱着军装走到帐篷角落里,背过身去,开始换衣服。 他脱掉那件穿了不知道多久的灰色军装——那是他被俘时穿着的,袖口磨破了,胸前有一个弹孔,边缘烧焦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把那件旧军装叠好,放在干草上,然后开始穿新军装。 衣服有点大,袖子长了一些,但比他第一次穿红军军装的时候合身多了。他把扣子一个一个地扣好,把袖口挽了两道,低头看了看自己——黄绿色的粗布,和周围的国民党士兵一模一样。 他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偷换了零件的人。外表看起来还是一个人,但里面的东西已经不是原来的了。 “转过来让我看看。”陈东征说。 小王转过身,站在帐篷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阳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那件黄绿色的军装照得发亮。他站在那里,双手垂在两侧,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鸟,翅膀还在,但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飞了。 王德福围着他转了一圈,啧啧有声:“不错不错,挺合身的。就是大了点儿,过两年长个儿了就正好了。” 小王没有笑。他觉得自己不应该笑。 陈东征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两块银元,放在桌上。 “这是这个月的军饷。” 小王看着那两块银元,愣住了。 银元在桌上泛着银白色的光,上面袁世凯的侧脸头像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在红军里,每个月只有几毛钱的津贴,还不够买一包盐。两块银元,够他在村子里过半年了。 “我……我不能要。”小王的声音有些发抖。 “为什么不能?”陈东征问。 “因为……”小王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国民党兵?因为他随时可能会跑?因为他觉得自己不配? “拿着吧,”陈东征说,“你干活,我发饷,天经地义。” 他把银元推到小王面前。小王犹豫了很久,伸出手,把那两块银元拿起来,攥在手心里。银元很凉,很沉,像两块小小的冰坨子,硌得他手心发疼。 他把银元放进口袋里,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知道,这两块银元在他口袋里,像两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 从那天起,小王正式成了团部的“编外人员”。 他的工作很简单——跑腿、整理文件、端茶倒水、打扫帐篷。王德福教他怎么把文件按日期分类,怎么把地图卷好塞进筒子里,怎么给煤油灯添油不弄得到处都是。这些事不难,小王学得很快,几天之后就干得有模有样了。 他开始慢慢熟悉这个团部,熟悉这里的每一个人。 王德福是个话多的人,什么事都要唠叨几句,但心不坏。他教小王认字,教他怎么填写表格,教他怎么在军需官那里领东西。有一次小王把一份文件弄丢了,吓得脸都白了,王德福只是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再抄一份就是了”,然后自己熬夜重新抄了一份,一个字都没跟陈东征提。 军需官钱胖子是个精明的家伙,圆脸,小眼睛,笑起来像一尊弥勒佛。他对小王倒是客气,每次领东西都给足分量,有时还多塞两个罐头。但小王注意到,他对普通士兵就没这么大方了——有人来领鞋子,他给的是磨破了底的旧货;有人来领棉衣,他说“没了”,转头就把一箱新棉衣锁进了自己的仓库里。有一次陈东征来查库,钱胖子满脸堆笑地打开仓库门,陈东征走进去看了看,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但什么都没说。 还有那些来来往往的军官——赵猛、李国栋、孙铁柱、张大河。他们看到小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敌意,也不是同情,而是一种“你怎么在这儿”的困惑。一个红军俘虏,穿着国军的军装,在团部里跑腿——这种事在别的部队里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没有人问,也没有人说什么。在补充团,大家好像都学会了不多嘴。 但小王观察最多的,还是陈东征。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陈东征就起来了。他会在营地边上走一圈,看看哨兵有没有打瞌睡,看看马匹有没有喂饱,看看炊事班的火有没有生起来。他走得很慢,有时候会停下来跟士兵说几句话——问问哪里人,当兵多久了,家里还有什么人。那些士兵刚开始还很紧张,站得笔直,说话都结巴,但陈东征只是笑笑,拍拍他们的肩膀,就走了。 白天行军的时候,陈东征通常走在队伍中间,不紧不慢的。他不像别的军官那样骑着马跑前跑后、吆五喝六,只是骑在马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等后面的队伍跟上来,问王德福“有没有掉队的”、“伤兵跟上来了没有”。如果有人说走不动了,他就让队伍停下来休息,哪怕才走了不到一个时辰。 晚上扎营之后,陈东征会去每个帐篷里转一圈。他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看看士兵们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有一次,一个士兵发烧了,缩在角落里发抖,陈东征把自己的毯子盖在他身上,让老刘连夜给他看病。那个士兵感动得眼泪都出来了,陈东征只是说“好好养病,别想太多”。 小王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在红军里见过很多长官——连长、营长、团长、政委。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很好,跟士兵同吃同住,打仗的时候冲在最前面,有危险的时候挡在最后面。他以为只有红军的长官才是这样的,国民党的军官都是骑在士兵头上作威作福的坏人。 但陈东征不是这样的。 他不打人,不骂人,不克扣军饷,不贪污粮饷。他关心士兵的冷暖,在乎他们的死活,不愿意让他们去送死。他和那些小王在红军里听说的国民党军官完全不一样。 小王想不明白。 第021章 留下来的小王2 第021章留下来的小王2(第1/2页) 有一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山谷里扎营。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山谷里的风很大,吹得帐篷哗哗响,把炊烟吹得到处都是,像一团灰色的雾。 陈东征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发呆。小王端着一碗热水走过去,放在他旁边。 “团长,喝水。”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谢谢你,小王。” 小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走。他犹豫了一下,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团长,你为什么对士兵那么好?” 陈东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没有多少茶意了。 “对他们好?”他反问,“你觉得我对他们好吗?” “嗯,”小王点头,“比我们……比我在红军里见过的很多长官都好。”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王,”他说,“你知道吗,这些兵,他们大多数都是穷人家的孩子。有的是被抓来的壮丁,有的是为了吃口饱饭才来当兵的。他们不想打仗,不想杀人,不想死。他们只是想活着,想回家,想过几天安生日子。” 他看着远处的山峦,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我没什么本事,不能让他们不打仗,不能让他们不死人。但我至少可以——少让他们死几个人。” 小王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自己在红军里的日子。那些和他一起参军的同村人,有的死在了湘江边上,有的死在了湖南的山里,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他们也想活着,也想回家,也想念家里的爹娘和稻田。但他们没有选择。红军走到哪里,他们就要跟到哪里,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也要往前冲。 而陈东征,一个国民党团长,在说“少让他们死几个人”。 “团长,”小王的声音很低,“你跟我们……跟我在红军里听说的国民党,不一样。”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也许吧,”他说,“也许我只是一个不想打仗的胆小鬼。” 小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的背影——那个穿着上校军装、肩膀微微有些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很孤独。不是那种没有人陪的孤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扛着什么东西却说不出口的孤独。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去吃饭吧,”陈东征说,“晚上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是。”小王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回过头,看到陈东征还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峦,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 又过了几天,发生了一件事,让小王对陈东征的看法又变了一些。 那天下午,队伍在一个村子里休整。王德福去军需处领物资,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陈东征问。 “钱胖子那个王八蛋,”王德福骂骂咧咧的,“明明仓库里还有一箱罐头,他非说没了。我亲眼看到的,就在最里面那个架子上,用布盖着的。” 陈东征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出帐篷。 小王正好在帐篷外面整理文件,看到陈东征往军需仓库的方向走,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军需仓库设在村子尽头的一座祠堂里,门口站着两个哨兵,看到陈东征过来,赶紧立正敬礼。陈东征点了点头,推门走进去。 钱胖子正在里面盘货,看到陈东征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笑容。 “团长,您怎么来了?有什么吩咐?” 陈东征没有理他,走到最里面的架子前面,掀开那块布——下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箱罐头,铁皮盒子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银灰色的光。 “这是什么?”陈东征问,声音很平静。 钱胖子的脸色变了。 “团……团长,这个是……” “是罐头,对吧?”陈东征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是说没有了吗?” 钱胖子的额头上冒出了汗珠。他搓着手,脸上的笑容变得僵硬。 “团长,这个……这个是留着应急用的。万一哪天断粮了——” “断粮?”陈东征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但小王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弟兄们在前线饿着肚子打仗,你在后面囤罐头应急?” “团长,我——” “搬出去,”陈东征打断他,“分给弟兄们。一罐都不许留。” 钱胖子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 “还站着干什么?”陈东征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半度,“搬!” 钱胖子哆嗦了一下,赶紧弯腰去搬那箱罐头。他一个人搬不动,又不敢叫人帮忙,只好一罐一罐地往外搬,每搬一罐都要偷偷看一眼陈东征的脸色。陈东征站在那里,双手抱在胸前,看着他搬,一句话都不说。 小王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在红军里见过很多次分东西——打土豪之后分粮食、分衣服、分盐巴。每一次都是热热闹闹的,大家排着队,脸上带着笑容,觉得自己是主人,觉得这些东西是属于自己的。但现在,他看到的是一个国民党团长在给自己的士兵分罐头,不是从土豪那里没收来的,是从自己的军需官那里“抢”来的。 当天晚上,每个连都分到了几罐罐头。士兵们高兴坏了,围着篝火打开罐头,用刺刀挑着肉往嘴里送,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营地里弥漫着肉香和笑声,像是过年一样。 陈东征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些围在篝火旁边的士兵,脸上没有笑容,只是看着。 小王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人离自己很近——不是因为他是团长,不是因为他给自己发军饷、给军装,而是因为他在做一件小王在红军里才见过的事:把好东西分给大家,自己什么都不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1章留下来的小王2(第2/2页) “团长,”小王忍不住开口了,“你自己不吃吗?”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我不饿。” 但小王注意到,他的嘴唇有些干裂,脸色也不太好。这些天陈东征一直和士兵们吃一样的伙食——稀饭、干粮、咸菜疙瘩,从来没有搞过特殊。 小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回帐篷,从自己的铺盖下面拿出那两块银元,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银元已经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像刚开始那么凉了。 --- 那天夜里,小王躺在干草堆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帐篷外面,月光很亮,把营地照得银白一片。风停了,树梢不动了,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小王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帆布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面被洗旧了的旗子。他在想老李走之前说的那句话——“国民党都是畜生,别被假仁假义骗了。” 老李是对的。国民党确实是畜生。他在红军里听过的那些故事,在湘江边上看到的那些尸体,在逃亡路上遇到的那些烧杀抢掠的国军部队——这些都是真的。国民党坏,国民党不是人,国民党是地主老财的看门狗。这些道理他从小就知道,从小就被教导,从小就在心里扎了根。 可是—— 陈东征呢? 陈东征也是国民党。他穿着国民党的军装,领着国民党的军饷,带着国民党的兵。他是国民党团长的团长,是陈诚的侄子,是蒋介石的人。从所有的标准来看,他都是不折不扣的国民党。 但他不打人,不骂人,不克扣军饷,不贪污粮草。他关心士兵的冷暖,在乎俘虏的死活,不愿意让任何人白白送死。他把自己的毯子给生病的士兵盖,把罐头分给所有人吃,自己在寒夜里冻得嘴唇发紫。 他是畜生吗? 小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里。 他不是。小王在心里说。他不是畜生。 可他不是畜生,那他是什么? 好人?国民党的好人? 小王觉得自己的脑子像一锅煮沸了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什么都看不清,什么都想不明白。他想起自己在红军里的日子——那些和他一起参军的同村人,那些教他认字的指导员,那些在战场上挡在他前面的老战士。他们都是好人,都是最好的人。他们告诉他,世界上有两种人:好人和坏人。红军是好人,国民党是坏人。这个道理很简单,简单到连三岁小孩都懂。 但现在,这个道理不灵了。 陈东征是坏人吗?如果是,他为什么对士兵那么好?他为什么给俘虏治伤?他为什么不愿意打仗?他为什么在战报上造假,宁愿被人骂“胆小鬼”“纨绔子弟”,也不肯让士兵去送死? 如果他是坏人,那什么才是好人? 小王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着帐篷顶。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一块银白色的光斑,冷冷的,像一片落在脸上的雪。 他想起了老李。老李现在应该已经回到队伍里了吧?他会不会跟政委说陈东征的事?政委会不会相信他?如果政委相信了,他们会怎么看待陈东征?会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吗?还是觉得他在演戏,在设陷阱,在用“假仁假义”来迷惑红军? 小王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今天晚上又睡不着了。他已经很多天没有睡好觉了。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就会浮现出陈东征的脸——那张年轻的、有些疲惫的、总是带着淡淡笑容的脸。那张脸不像一个国民党团长,倒像一个……像一个他在哪里见过的人。 可是他在哪里见过呢? 小王想不起来。 他只是觉得,那个人离他很近。不是身体的近,而是心里的近。近到他觉得自己可以信任他,近到他觉得那个人不会害他,近到他觉得——也许,也许留下来也不是一件坏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小王就被自己吓了一跳。 “不行,”他对自己说,“你是红军。你不能这么想。”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被子里很黑,很暖,像是一个小小的洞穴,可以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他蜷缩在里面,像一只受伤的小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 “王小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你记住,你是红军。红军不能叛变。红军不能相信国民党。红军……”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完。 因为在“红军”和“国民党”之间,有一个叫陈东征的人,站在那里,笑着看着他,让他怎么都恨不起来。 小王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被子里。 被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新军装洗过之后留下的。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他又回到了江西,回到了自己的村子。田里的稻子熟了,金灿灿的,爹在田埂上抽烟,娘在灶台前做饭。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崭新的灰色军装,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威风的人。 然后画面一转,他站在一个国民党军队的营地里,穿着黄绿色的军装,口袋里装着两块银元。陈东征站在他面前,笑着问他:“留下来帮忙吧,不亏待你。” 他想说“好”,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张着嘴,拼命地想发出声音,但什么都出不来。 然后他就醒了。 帐篷外面,天还没亮。远处的山峦在晨曦中若隐若现,像一道淡淡的墨痕。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小王躺在干草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 他在想一个问题,一个他不敢想但又忍不住去想的问题—— 如果有一天,红军和国军真的打起来了,他该怎么办?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第022章 主动接近的沈碧瑶 第022章主动接近的沈碧瑶(第1/2页) 进入贵州之后,路越来越难走了。 山连着山,岭叠着岭,翻过一座又是一座,永远看不到尽头。路是在山壁上凿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左边是陡峭的岩壁,上面长满了青苔和蕨类植物,右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偶尔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溪流,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但更多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树冠,像一块绿色的地毯铺在谷底。 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士兵们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有人开始掉队,有人坐在路边喘气,被后面的收容队赶上来,连推带拽地继续往前走。马匹也累得够呛,打着响鼻,蹄子在石头上打滑,好几次差点连人带马滚下山谷。 陈东征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声不吭。他的军装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看起来不像个团长,倒像个赶路的行商。 他已经好几天没怎么说话了。 自从那天和老魏聊过之后,他心里就一直不太踏实。老魏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沈组长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倒不是怕沈碧瑶。他怕的是自己。 这些天,他发现自己越来越在意沈碧瑶的目光了。每次扎营的时候,他会下意识地往特务小组的帐篷那边看一眼;每次行军的时候,他会注意她有没有跟上来;每次她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会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不是香水的味道,就是最普通的肥皂,洗得发白的军装被太阳晒过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净的气味。 他知道这不对。他是现代人,她是民国女人。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百年。她的脑子里装的是忠孝节义、三纲五常,他的脑子里装的是互联网、方便面、段子手。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他们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但他控制不住。 每次她从他身边走过,他的心跳就会快半拍。每次她冷着脸跟他说话,他就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每次她在那个小本子上写东西的时候,他就会想——她在写什么?是在写他的“罪状”,还是在写别的什么? “操,”他在心里骂了一句,“我一定是疯了。” 王德福骑马跟在他旁边,偷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陈东征头也没抬。 “没什么,”王德福说,“就是觉得长官你这几天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王德福挠了挠头,“就是……心不在焉的。昨天晚上你看地图的时候,把地图拿倒了都没发现。”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把地图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确实是正的。 “你看错了。”他说。 “我没看错,”王德福嘿嘿笑了两声,“长官,你是不是在想什么人?” 陈东征瞪了他一眼。 王德福识趣地闭上了嘴,但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收不回去。 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 陈东征下意识地回过头——沈碧瑶正策马从后面赶上来。她的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军帽下面,和周围疲惫不堪的士兵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的马比陈东征的好,步伐轻快,不一会儿就追到了并排。 “陈团长。”她叫了一声。 陈东征的心跳漏了一拍。 “沈组长。”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两个人并排骑着马,走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山风从山谷里吹上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 “陈团长是哪里人?”沈碧瑶忽然开口了。 陈东征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问他私人问题。以前她跟他说话,要么是公事,要么是质问,从来没有这样——这样像两个正常人聊天一样。 “浙江青田。”他回答。 沈碧瑶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我叔叔也是青田人,”她说,“你跟他是同乡。” 陈东征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想起陈东征原主的记忆里确实有这段——沈清泉,浙江青田人,和陈诚是同乡兼好友。但这话从沈碧瑶嘴里说出来,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是在套近乎?还是在试探? “嗯。”他含糊地应了一声。 又沉默了一会儿。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前面的队伍拐了一个弯,消失在树林后面,后面的队伍还没有跟上来,这一段路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在南京读军校的时候,喜欢南京吗?”沈碧瑶又问。 陈东征的警觉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南京。军校。这些都是陈东征原主的经历,不是他自己的。他虽然继承了原主的记忆,但那些记忆像是别人的照片,看得到画面,却感受不到温度。他不知道“自己”喜不喜欢南京,不知道“自己”在军校里过得好不好,不知道“自己”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行吧,”他敷衍道,“就是热。夏天太热了。”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我小时候去过一次南京,”她说,“跟我叔叔去的。那时候还在读女中,什么都不懂,就觉得南京的街道很宽,房子很高,比杭州热闹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2章主动接近的沈碧瑶(第2/2页) 陈东征“嗯”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 沈碧瑶继续说:“后来加入复兴社,培训的时候又在南京待了半年。那半年倒没怎么出过门,整天在教室里上课,学密码、学跟踪、学审讯——” 她忽然停住了,大概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 陈东征看了她一眼。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但她的眼睛——那双一直冷冰冰的、像刀锋一样的眼睛——此刻看起来柔和了一些,像是一块被捂了很久的冰,表面上还是硬的,但里面已经开始融化了。 陈东征赶紧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的路。 “沈组长,”他说,“你对这些事很感兴趣?” “什么?” “南京。军校。这些。”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说:“随便问问。了解部队的情况,也是我的工作。”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心里在想:了解部队的情况,需要问团长是哪里人吗?需要问他喜不喜欢南京吗?需要说自己小时候去过南京、在复兴社培训了半年吗? 这不是在了解部队的情况。这是在——聊天。 沈碧瑶在跟他聊天。 这个念头让陈东征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想起老魏说的话——“沈组长这个人,眼里揉不得沙子。她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她认定他是一个需要被监视的对象,那她应该保持距离,公事公办,而不是跑过来跟他聊南京的天气。 除非——她已经不把他当成单纯的监视对象了。 或者——她是在用另一种方式监视他。美人计。用女人的温柔来套取他的信任,让他放松警惕,然后从他嘴里套出更多的“罪证”。 对,一定是这样。 陈东征在心里暗暗点头。他是在现代社会的网络里泡大的,什么套路没见过?这种“美女特工接近目标”的桥段,电影里演了八百遍了。沈碧瑶一定是查不到他的把柄,就想用这种方式来套他的话。 他不能上当。 “沈组长,”他说,声音比刚才冷淡了一些,“前面的路况我不太放心,我去看看。” 不等沈碧瑶回答,他策马走了。 马蹄在碎石路上扬起一溜黄尘,他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队伍前面。 沈碧瑶勒住马,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她调转马头,慢慢地走回队伍的后面。 老魏跟在她后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疲惫。 “组长,”他策马跟上来,声音很低,“你刚才不该问那些。” 沈碧瑶没有看他。 “我只是在了解部队的情况。” “了解部队的情况不需要问团长喜不喜欢南京,”老魏说,“你这是在了解他这个人。” 沈碧瑶没有说话。 老魏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跟在她后面。 队伍继续前进。山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马蹄在石头上打滑,好几次差点失蹄。沈碧瑶骑在马上,低着头,一声不吭,手指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 她在想刚才的对话。 她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她真的只是想“了解部队的情况”吗?还是——她真的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想起自己来补充团的初衷。不是监视,不是记录,不是写报告——那些都是借口。她来这里的真正目的,是想亲眼看一看,这个被叔叔和陈诚选中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 这些天她看到了很多。她看到了他的“失误”,他的“延误”,他的“造假”,他的“放水”。她看到了他对士兵的好,对俘虏的“心慈手软”。她看到了他在战报上造假时脸上那种复杂的、几乎是愧疚的表情。她看到了他在篝火旁边跟老魏说的那句话——“我惜命,也惜弟兄们的命。” 她不知道该怎么理解这个人。他像是一个谜,每一个“证据”都指向他是纨绔子弟、是胆小鬼、是靠关系上来的废物,但她总觉得那些“证据”下面还藏着什么东西,一个她看不到、摸不着、说不清楚的东西。 所以她想知道。她想了解他。她想——走进那个谜题里面,看一看真正的答案。 但她的身份不允许她这样做。她是特务,他是被监视的对象。他们之间的距离,应该是一支笔和一个本子之间的距离,是一双眼睛和一个背影之间的距离,是一个审问者和一个被审问者之间的距离。 她越界了。她知道。 可她控制不住。 沈碧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凉丝丝的,让人清醒。她睁开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山路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树林里,看不到尽头。 陈东征的背影早就不见了。 第023章 美人计? 第023章美人计?(第1/2页) 陈东征策马走到队伍前面,停下来,下了马,站在路边假装看地图。 他的心还在砰砰跳。 不是因为骑马跑得太快,而是因为沈碧瑶的那些问题。 “陈团长是哪里人?”“你在南京读军校的时候,喜欢南京吗?” 这些问题听起来很简单,很平常,但他不敢掉以轻心。他看过太多谍战剧,知道那些特工是怎么套取情报的——先聊家常,聊天气,聊兴趣爱好,等你放松警惕了,再慢慢切入正题。沈碧瑶是不是也在用这种方式?她是不是想先跟他拉近距离,然后再从他嘴里套出什么? 可是——他能套出什么呢?他有什么秘密需要套的?他最大的秘密就是他是从现代穿越过来的,这件事就算他说出来,也没人会信。沈碧瑶不可能知道这件事,更不可能来套这个话。 那她为什么要问他这些问题? 陈东征站在路边,手里攥着地图,脑子里乱糟糟的。 王德福从后面跟上来,下了马,走到他旁边,探头看了一眼地图——又拿倒了。 “长官,”王德福小声说,“地图拿倒了。” 陈东征低头一看,果然。他把地图翻过来,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长官,”王德福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憋了很久的笑意,“沈组长刚才跟你聊什么了?” 陈东征瞪了他一眼:“没什么。” “没什么你跑这么快?” “我去看路况。” “路况在前面,你往后面跑干什么?” 陈东征愣了一下,发现自己确实跑错了方向——他本来是往队伍前面去的,但不知怎么的,调转马头的时候跑到了队伍的侧面,现在站在一条岔路边上,前面是一片树林,根本不是什么“前面的路况”。 王德福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 “长官,”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组长是不是对你感兴趣了?” “别瞎说!”陈东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她是特务。她这是在套我的话。” “套你的话?”王德福不信,“她套你什么话?你又不是共匪。”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当然不是共匪。但他做的事情,在国民党眼里,跟通共也没什么区别了。故意走错路,故意延误战机,故意放走俘虏,在战报上造假——哪一条拎出来都够他喝一壶的。沈碧瑶要是真的拿到了证据,别说陈诚,就是蒋介石亲自来了也保不了他。 可她有证据吗?没有。她只是怀疑,只是猜测,只是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想找到那个能把他钉死的证据。 所以她才主动接近他。所以她才问他那些私人问题。所以她才—— “长官?”王德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没事吧?” “没事,”陈东征收起地图,翻身上马,“走吧,跟上去。” 他策马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碧瑶不在后面。她大概还在队伍的中间,被那些士兵和辎重车挡住了。他只能看到那条弯弯曲曲的山路,和路两边密密麻麻的树林。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长官,”王德福跟上来,不死心地又问了一句,“你真的觉得沈组长是在套你的话?” 陈东征没有回答。 “我看不像,”王德福自顾自地说,“她那个人,说话做事都直来直去的。要是想套你的话,不会用这种方式。她以前怎么对你的?冷冰冰的,恨不得拿眼睛把你钉在墙上。现在她主动来找你聊天,问你是哪里人,问你喜不喜欢南京——长官,这不像是特务在套话,这像是一个姑娘在——” “够了。”陈东征打断他。 王德福闭上了嘴,但脸上的笑容比刚才还大。 陈东征骑在马上,低着头,不说话。他在想王德福说的话——“这不像是特务在套话,这像是一个姑娘在……” 在什么? 他没有把那个字说出来,但陈东征知道他想说什么。 在示好。 沈碧瑶在对他示好。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又加速了。他用力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沈碧瑶讨厌他,从第一天见面就讨厌他。她叫他“陈团长”,不叫他“陈东征”;她说话的时候从不看他的眼睛;她在那个小本子上记满了他所有的“罪状”。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他示好? 除非——她真的在用美人计。 对,美人计。一定是美人计。 陈东征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像是念咒一样,一遍又一遍,直到自己都快信了。 但他心里知道,他不信。 他不信是因为——沈碧瑶不是那种人。她冷,她硬,她像一把没有鞘的刀,刃口朝外,谁碰谁流血。这样的人不会用美人计,不是因为她不会,而是因为她不屑。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这样做。 那她为什么要来找他聊天? 陈东征想不出答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她再靠近了。不管她是出于好奇,还是出于某种他说不清的原因,他都不能让她再靠近了。因为他是现代人,她是民国女人。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百年。他不可能跟她有任何关系,哪怕只是——朋友。 而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保护红军,要拖延时间,要在这条路上走尽可能远。这些事情,每一样都比儿女情长重要一万倍。 他不能分心。 陈东征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杆,策马走到队伍的最前面。 “加快速度!”他喊道,“天黑之前翻过这座山!” 传令兵跑下去,把他的命令传到队伍的每一个角落。队伍的速度快了一些,马蹄声和脚步声在山谷里回响,像是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3章美人计?(第2/2页) 陈东征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不再回头。 但他心里知道,他一定会再回头。不是因为他不坚定,而是因为——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每天扎营的时候往特务小组的帐篷那边看一眼一样,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想沈碧瑶的眼睛。那双眼睛,冷的时候像刀,暖的时候像——像什么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完了。 --- 当天晚上,队伍在山脚下的一个洼地里扎营。 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想白天的事,想沈碧瑶的那些问题,想她说话时的表情,想她眼睛里的光。 “长官,”王德福端着稀饭走进来,“吃饭了。” 陈东征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咧嘴。 “慢点喝,刚出锅的。”王德福在旁边坐下,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陈东征头也没抬。 “长官,”王德福压低声音,“沈组长那边……你真的不考虑一下?” 陈东征差点把稀饭喷出来。 “考虑什么?” “就是……那个……”王德福搓着手,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天大的秘密,“我看得出来,她对你有意思。”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陈东征放下碗,盯着他。 “从哪儿都看得出来,”王德福说,“她以前看你的时候,那眼神像是要把你吃了。现在她看你的时候——” “现在怎么样?” 王德福想了想,说:“现在她看你的时候,像是在看一个……一个她想不通的问题。” 陈东征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比喻?” “就是那个意思嘛,”王德福急了,“她想知道答案,但她又不知道该不该问。所以她只能自己琢磨,自己猜,自己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长官,这不就是——” “是什么?” “是喜欢一个人的样子啊。” 帐篷里安静了下来。 陈东征坐在那里,手里端着碗,稀饭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结成了一层膜。他看着碗里的稀饭,心里翻江倒海的。 她喜欢他?不可能。她讨厌他。她从一开始就讨厌他。她叫他“陈团长”,不叫他“陈东征”。她说话的时候从不看他的眼睛。她在那个小本子上记满了他所有的“罪状”。这样的人,怎么会喜欢他? 可是——如果她真的讨厌他,为什么还要来找他聊天?为什么问他那些私人问题?为什么在他跑掉之后,一个人站在那里,脸上露出那种表情? 那种表情——是什么表情? 陈东征闭上眼睛,努力回想白天的那一幕。他策马走开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表情—— 他说不清楚。不是愤怒,不是失望,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终于看到了一点光,但当她走过去的时候,光又灭了。 他睁开眼睛,把碗放在桌上。 “别瞎想了,”他对王德福说,“她是特务。她做的一切都是有目的的。你不要被她的表面骗了。”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长官。”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长官,”他说,“我跟你跟了两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聪明,谨慎,什么事情都想得比别人远。但有些事情——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 他掀帘子出去了。 帐篷里只剩下陈东征一个人。 他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很久很久没有动。灯芯在火焰中微微颤抖,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飞蛾在灯光周围转来转去,一次又一次地扑向火焰,被烫了又飞开,飞开了又回来。 陈东征看着那只飞蛾,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它。 他知道那团火会烧伤他,会毁掉他,会让他万劫不复。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靠近。不是因为他想被烧,而是因为——那团火太亮了。在这条黑暗的、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上,那团火是唯一的光。 他吹灭了油灯。 帐篷里陷入黑暗。 他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脑海里浮现出沈碧瑶的脸——那张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但又让他觉得心疼的脸。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你是现代人。她比你大八九十岁。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可是——她现在就在这个世界里。她就在他的身边。她骑在马上,走在队伍里,和他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山峦,走着同样的路。 她不是历史书上的一张照片,不是纪录片里的一段影像,不是档案里的一个名字。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温度,有呼吸,有心跳。她会生气,会困惑,会犹豫,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睡不着觉。 他怎么能把她当成一个“民国女人”来看待?她就是一个女人,一个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哪里人”的女人。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操,”他闷闷地骂了一句,“我一定是疯了。” 帐篷外面,夜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只手在同时翻动书页。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每次快要睡着的时候,他就会想起沈碧瑶的眼睛——那双冷的时候像刀、暖的时候像——像什么呢? 他还是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完了。 第024章 沈碧瑶的困惑1 第024章沈碧瑶的困惑1(第1/2页) 接下来的几天,陈东征像是变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他又变回了沈碧瑶刚来补充团时的那个人——客气、礼貌、公事公办,但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每天早上出发的时候,他会朝她点点头,说一声“沈组长早”,然后策马走到队伍前面,一整天都不再回头。晚上扎营的时候,她会看到他跟王德福交代事情,跟赵猛讨论明天的行军路线,跟老刘询问伤兵的情况,但从不往她这边看一眼。偶尔她的目光和他的相遇,他会立刻移开,像是被烫了一下。 这种疏远不是冷淡,而是——回避。 沈碧瑶能感觉到。那种感觉很奇怪,像你站在一扇门前,门是开着的,但门口挂着一块透明的帘子,你能看到里面的一切,但走进去的时候,帘子会挡住你。陈东征就在那扇门后面,她看得到他,听得到他的声音,但每次她想靠近的时候,总有什么东西把她推开。 第一天,她以为是偶然。第二天,她觉得不太对劲。第三天,她确定了——陈东征在躲着她。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很不舒服。 她说不上来是哪种不舒服。不是愤怒——她没有理由愤怒,陈东征没有对她做什么不好的事。不是委屈——她也没有理由委屈,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那是一种更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根很细的刺扎在手指里,看不到,摸不着,但每次碰到的时候都会疼一下。 她开始回想那天的对话。她说了什么?她问他“是哪里人”,问他“喜不喜欢南京”,说了自己小时候去过南京,说了在复兴社培训的事。这些话有什么问题吗?她只是像正常人一样聊天而已,没有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没有说任何不该说的话。她甚至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比之前好了很多——她没有冷着脸,没有嘲讽,没有质问他为什么走错路、为什么延误战机、为什么放走俘虏。她只是——想跟他说说话。 可他跑了。像见了鬼一样跑了。 沈碧瑶想不通。 第四天,她决定主动找他。不是聊天,是汇报工作。这样他就没有理由躲着她了。 她策马走到队伍前面,找到陈东征。他正骑在马上,低着头看地图,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那个变化很微妙,像是有人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一颗石子,涟漪荡开之后又迅速恢复了平静。 “沈组长。”他说,声音很平淡。 “陈团长,”沈碧瑶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式一些,“我有几份监听记录需要向你汇报。” “放那儿吧。”他指了指马鞍旁边的文件包,“我回头再看。” 沈碧瑶愣了一下。以前她送监听记录的时候,他至少会接过去翻一翻,问几个问题。现在连看都不看了。 “有几份比较紧急——” “那就让王副官处理。”他朝后面喊了一声,“王德福!” 王德福从后面策马跑上来。 “长官,什么事?” “沈组长有几分监听记录,你收一下。” “是。”王德福接过沈碧瑶手里的文件,朝她笑了笑,“沈组长,交给我就行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手里空空的,心里也空空的。她看着陈东征,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陈东征已经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地图了,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她调转马头,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还是低着头看地图,王德福在旁边跟他说什么,他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沈碧瑶转回头,策马走回队伍的后面。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她忽然觉得今天特别冷。 下午的时候,她又试了一次。 队伍在一个山坳里休息,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喝水吃干粮。沈碧瑶看到陈东征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峦发呆。她觉得这是个机会——不是汇报工作,就是问问明天的行军路线。这是公事,他总不能再躲了。 她爬上山坡,走到他旁边。 “陈团长。”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期待看到的东西——没有好奇,没有兴趣,只有一种礼貌的、疏远的客气。 “沈组长。” “明天的行军路线定了吗?”她问,“我需要安排监听计划。” “已经在研究了,”陈东征说,“定下来之后让王副官通知你。” 然后他转身走了。 就这样走了。 没有多看她一眼,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给她一个完整的句子。他就像是在回答一个陌生人的问路——回答了,但仅此而已。 沈碧瑶站在山坡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林后面,心里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她以前对他凶的时候,他反而笑嘻嘻的,嬉皮笑脸地叫她“沈小姐”,被她怼了也不生气。现在她对他客气了,他倒躲着她,像躲瘟疫一样。 她做错了什么? 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天,转到晚上扎营的时候,还在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4章沈碧瑶的困惑1(第2/2页) 晚饭后,沈碧瑶坐在帐篷里,手里拿着笔,面前摊着记录本,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看着本子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这些天她记录了陈东征的每一次“失误”、每一次“延误”、每一次“造假”——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这些记录有什么用?她写了那么多报告,发了那么多电报,上面一句话就压下来了。“继续观察,不得干扰指挥。”八个字,把她所有的努力都变成了笑话。薛岳的会议上,有人提议追查陈东征的责任,薛岳说“他是陈诚的人,让陈诚自己去管”。会议记录送到南京,陈诚的人打了个招呼,事情就压下来了。没有人追问,没有人调查,没有人问责。她写再多的报告,发再多的电报,又有什么用? 而现在,她连跟他说句话都做不到了。 沈碧瑶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帐篷外面,有人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她听着那个调子,心里乱糟糟的。 “组长?”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老魏端着两碗稀饭走进来。他把一碗放在她面前,自己端着另一碗在弹药箱上坐下。 “没吃晚饭吧?我给你带了一份。” 沈碧瑶睁开眼睛,看了一眼那碗稀饭,没有动。 “老魏,”她忽然开口,“陈东征最近怎么了?” 老魏正在喝稀饭,听到这个问题,碗停在嘴边,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了?” “他好像……在躲着我。”沈碧瑶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魏放下碗,看着她。帐篷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桌上冒着黑烟,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把他的皱纹照得更深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意外,而是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组长,”他说,“你以前对他太凶了。” 沈碧瑶皱了一下眉头。 “现在突然对他好,他当然害怕。”老魏说完,端起碗继续喝稀饭。 “我什么时候对他好了?”沈碧瑶的声音提高了半度,“我只是正常问他问题!” 老魏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被稀释了很多遍的茶,还能尝出味道,但已经没有多少茶意了。他继续喝稀饭,好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说说的,不值得继续讨论。 沈碧瑶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无名火。 “老魏,你笑什么?” “没什么,”老魏放下碗,擦了擦嘴,“组长,你想想看,你来补充团之后,跟陈团长说过几句话?” 沈碧瑶愣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他叫你‘沈小姐’,你说‘请叫我沈组长’。” “那是——” “第二次,他跟你套近乎,你说‘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工作’。” “那是因为——” “第三次,他走错路,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他,‘连基本的地形都不勘察’。” “他确实是走错了!” “后来他放走俘虏,你质问他是不是故意的。他给俘虏治伤,你说他‘对共匪不必客气’。他在战报上造假,你当面拆穿他。”老魏一件一件地数,声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清单,“组长,你自己算算,你对他说的每一句话,哪一句是好话?” 沈碧瑶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老魏说的都是事实。 她从第一天起就对陈东征冷言冷语。他叫她“沈小姐”,她让他“请叫我沈组长”。他跟她套近乎,她说“这里没有小姐,只有工作”。他走错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训他。他给俘虏治伤,她说他“对共匪不必客气”。他在战报上造假,她当面拆穿他。每一句话都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身上。她从来没有给过他一个好脸色,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温和的话,从来没有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来看待。 而现在,她突然跑去问他“是哪里人”、问他“喜不喜欢南京”——换了谁,都会觉得害怕。 沈碧瑶低下头,看着桌上的记录本。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在她眼前模糊成了一片,像是一团没有意义的墨迹。 “可是……”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只是想……” 她没有把话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想什么。想了解他?想接近他?想跟他说说话?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但她不敢说出口,因为她自己都不确定那些念头是真的,还是她自己骗自己。 “组长,”老魏站起来,把碗收走,“有些事,急不来。你以前对他太凶了,现在突然对他好,他当然会怀疑。你要是真想了解他,得慢慢来。” 他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 “不过,”他回过头,看了沈碧瑶一眼,“你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是为什么想了解他。” 第025章 沈碧瑶的困惑2 第025章沈碧瑶的困惑2(第1/2页) 老魏走了。 帐篷里只剩下沈碧瑶一个人。她坐在桌前,看着那盏冒着黑烟的油灯,很久很久没有动。 老魏最后那句话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你得先想清楚,你到底是为什么想了解他。” 为什么? 这个问题她不敢回答。 她可以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工作。了解陈东征,搞清楚他到底是真无能还是故意放水,这是特务的职责。她需要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才能判断他的行为是否有问题,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做。这是她的工作,是她来补充团的目的。 这个理由很正当,很合理,很体面。她可以这样告诉自己,也可以这样告诉任何人。 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只是为了工作,她为什么要问他“是哪里人”?为什么要问他“喜不喜欢南京”?为什么要告诉他“自己小时候去过南京”?这些跟工作有什么关系?了解一个团长需要知道他喜不喜欢南京吗?判断他是否通共需要知道他是哪里人吗? 不需要。这些都不是工作需要,是她自己想知道。 她想了解他。不是因为他是被监视的对象,而是因为——他是一个让她困惑的人。他像一道解不开的数学题,像一团理不清的乱麻,像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她越是想搞清楚,就越陷越深。 她想知道他为什么走错路。是真的不认路,还是故意的?她想知道他为什么放走俘虏。是真的指挥失误,还是故意放水?她想知道他为什么对士兵那么好。是收买人心,还是真心实意?她想知道他在战报上造假的时候,脸上那种愧疚的表情是真的还是装的?她想知道他站在山坡上看着远方发呆的时候,在想什么? 她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沈碧瑶站起来,走出帐篷。 夜空中没有月亮,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营地里大多数帐篷已经黑了灯,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围坐着的哨兵在低声聊天,声音嗡嗡的,像一群在远处飞行的蜜蜂。远处的山峦在星空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连绵起伏,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她看到了陈东征的帐篷。帐篷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图。那个影子很安静,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沈碧瑶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她在想老魏的话——“你以前对他太凶了。现在突然对他好,他当然害怕。” 她以前确实太凶了。她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刺,每一个眼神都带着刀。她用冷言冷语把他推开,用质问和嘲讽在他和她之间筑起了一堵墙。现在她想走过去,但那堵墙还在。是她自己建的,现在她过不去了。 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她自己。 沈碧瑶转身走回帐篷,坐下来,翻开记录本。她翻到最前面的几页,看着自己写下的那些字—— “补充团团长陈东征,指挥无能,贻误战机。” “该员对地形一无所知,恐难堪大任。” “陈东征故意放走俘虏,有通共嫌疑。” “此人贪生怕死,毫无军人气节。”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她对陈东征的审判。她写这些的时候,心里充满了正义感,觉得自己是在做正确的事,是在为党国清除败类。现在再看这些字,她忽然觉得有些刺眼。 她当时真的有证据吗?没有。她只是怀疑,只是猜测,只是凭着自己的第一印象就给一个人定了罪。她从来没有想过,也许那些“失误”背后有别的解释,也许那些“疑点”不是她想的那样,也许——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错了。 沈碧瑶合上本子,把它扔在桌角,不想再看。 她吹灭了油灯,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天的种种——陈东征走错路时脸上那种恰到好处的懊恼,放走俘虏时那种不动声色的从容,给俘虏治伤时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表演的善意,在战报上造假时那种一闪而过的愧疚,站在山坡上看着远方发呆时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孤独。 每一个画面都像一块拼图,散落在她脑子里,怎么都拼不成一幅完整的画。 她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走过来,脸上带着那种她最讨厌的、纨绔子弟式的笑容,开口就说:“沈小姐,叔叔信里提到过你——” “请叫我沈组长。” 她记得自己当时的声音有多冷。那是一种刻意的冷,是一种先发制人的冷——她在告诉他:我不是你的未婚妻,我是来监视你的。你别想套近乎。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5章沈碧瑶的困惑2(第2/2页) 现在回想起来,她觉得自己也许太过分了。也许他只是想礼貌地打个招呼。也许他根本没有别的意思。也许—— “也许我真的对他有偏见。”她低声说出来,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可是,就算她有偏见,那又怎样呢?他确实是走错了路,确实是延误了战机,确实是放走了俘虏,确实是在战报上造假。这些事,不管她有没有偏见,都是事实。一个团长,带着上千人的队伍,做这些事情,难道不应该被质疑吗? 但另一个声音在她心里说:他真的做错了吗? 走错路——也许他真的是不认路呢?延误战机——也许他真的是谨慎呢?放走俘虏——也许他真的是指挥失误呢?战报造假——也许他真的是想贪功呢?每一个“疑点”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每一个“罪状”都有一个可以辩白的理由。她拿不出证据证明他是故意的,就像她拿不出证据证明他不是故意的一样。 她只是怀疑。从第一天起就怀疑。也许她的怀疑本身就是一种偏见——因为她从一开始就不想相信他是一个好人。 因为她希望他是一个坏人。 这样她就可以理直气壮地拒绝那门亲事,就可以回去告诉叔叔:“你看,这就是你给我选的人。他不值得。” 可如果她错了呢?如果他不是一个坏人呢? 沈碧瑶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你只是想搞清楚他是不是通共。这是工作。不是别的。” 可是——工作需要在半夜想这些吗?需要在睡不着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他的表情、他的眼神、他说过的每一句话吗? 她不想承认,但她知道答案。 她对他好奇。不是那种特务对监视对象的好奇,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隐秘的、她不愿意说出口的好奇。她想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不是因为她需要写报告,而是因为她——自己想知道。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不是因为陈东征是陈诚的侄子,不是因为她叔叔希望他们在一起,而是因为——她从来没有对任何男人有过这种感觉。她从小就是个骄傲的人,读书的时候成绩最好,训练的时候表现最出色,工作的时候比男人还能干。她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愿意让任何人走进她的世界。她觉得自己一个人就够了。 但现在,有一个人站在那扇门外面,她没有开门,门却自己裂了一条缝。她从那条缝里看出去,看到了一个她看不懂的人。他让她困惑,让她好奇,让她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觉。 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知道,这种感觉让她害怕,但她又不想让它停下来。 沈碧瑶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帐篷外面,月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她看着那些光斑,忽然想起白天陈东征站在山坡上的样子——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但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遥远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她的目光。 他在看什么?他在想什么?他为什么躲着她?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到天快亮的时候,她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那天的山坡上。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峦。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问他:“你在看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双眼睛里有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疏远,不是回避,而是一种很深的、很重的、像是要把她吸进去的东西。 她想问他是怎么回事,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转回头,继续看远处的山峦。山峦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金色的光芒,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他站在那里,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样站着,看着远处的山。 她忽然觉得,这样不说话也挺好的。 然后她就醒了。 帐篷外面,天已经亮了。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炊事班在生火做饭,炊烟的味道飘进帐篷里,带着一股柴火的焦香。 沈碧瑶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脸上湿湿的。她伸手摸了一下——是眼泪。 她哭了。 但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第026章 赵猛的试探 第026章赵猛的试探(第1/2页) 进入贵州的第十天,队伍在一个叫旧州的小镇附近扎了营。 旧州镇不算小,百来户人家,依山傍水,镇子后面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清浅,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河边上长着一排老柳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晃晃悠悠的,像一排没有人坐的秋千。镇子前面的田坝里种着油菜,还没到开花的季节,绿油油的一片,在暮色中泛着暗沉沉的光。 陈东征让人把团部设在了镇子东头一户地主家的宅院里。这户人家姓周,据说在附近几个县都有田地,宅子修得阔气——三进的院子,青砖黑瓦,门楣上雕着花鸟鱼虫,虽然漆色已经斑驳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正厅里摆着太师椅和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两边配着一副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画下面的条案上搁着一只青花瓷瓶,里面插着几根干枯的孔雀羽毛,落满了灰。 周地主一家已经跑了。听说国军要来,头天晚上就收拾细软躲进了山里,只留下几个老仆人在家看门。王德福跟那几个老仆人交涉了一番,借了正厅当团部,又征了东西两厢的几间厢房给团部的人住。沈碧瑶的特务小组被安排在东厢房,那里离正厅不远,又相对独立,方便她处理那些不便让太多人看到的东西。 赵猛的一营住在镇子南边的一片空房子里,那是镇上商户的仓库,平时堆粮食和货物的,现在腾出来给士兵住。虽然简陋,但好歹有瓦遮头,比在野外搭帐篷强多了。二营和三营也分别在镇子的西边和北边找到了住处,整个镇子被补充团塞得满满当当的。 “长官,”王德福兴冲冲地跑进来,脸上带着那种好久不见的兴奋,“伙房那边弄到好东西了!” 陈东征正在正厅里摊地图,听到这话抬起头:“什么好东西?” “周地主家地窖里存了不少腊肉和咸鱼,还有几缸酸菜。伙房的老张说了,今晚给大家做一顿好的,腊肉炒酸菜,咸鱼炖豆腐!”王德福咽了一下口水,“弟兄们吃了快半个月的干粮稀饭,嘴都淡出鸟来了。” 陈东征笑了一下:“行,让老张好好做。另外,去镇子上看看能不能买到几只鸡,炖锅汤,给伤兵那边送过去。” “是!”王德福转身跑了出去。 陈东征靠在太师椅上,环顾了一下这间正厅。太师椅虽然旧了,但坐着比行军床舒服多了,靠背上还垫着一层薄薄的棉垫,虽然已经塌了,但至少不硌人。八仙桌很大,铺开地图绰绰有余,旁边还有条案可以放文件。墙上那副对联他看了好几遍,“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八个字在现代他见过无数次,但坐在这间民国地主家的正厅里,看着煤油灯下那些模糊的字迹,忽然觉得这些东西离他很近,又很远。 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快半个时辰了,地图摊在面前,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想沈碧瑶。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白痴。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现代人,脑子里装的是互联网、方便面、段子手,居然在为一个民国女人失眠。她比他大八九十岁。她的脑子里装的是忠孝节义、三纲五常、党国大业。他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不,他们根本不是一个时代的人。 但他控制不住。 每次闭上眼睛,他就会看到她的脸——冷的时候像刀,暖的时候像什么呢?他到现在也没想出来。他只知道,那天她问他“你是哪里人”的时候,她的眼睛不冷了。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嘲讽,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的感觉。 然后他就跑了。像个胆小鬼一样跑了。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老魏上次给他的大前门,已经快抽完了,只剩最后两根。他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缭绕,被从门缝里吹进来的风吹散,变成一缕缕灰色的丝线,消失在黑暗中。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他还是不习惯抽烟,但陈东征的身体有烟瘾,尼古丁顺着呼吸道进入血液,产生一种微妙的放松感。他靠在太师椅上,吐出一口烟,看着头顶的房梁,心里想着:她今天没有再来了。她已经三天没有主动找他说话了。 这让他松了一口气,又让他觉得空落落的。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是士兵们在搬东西、安顿铺位。有人嘻嘻哈哈地笑闹,有人在骂骂咧咧地抱怨,有人在喊“老张你那个腊肉切薄点,别那么小气”。整个宅院热闹得像过年一样。陈东征听着那些声音,心里稍微放松了一些。弟兄们确实苦了太久了,能让他们吃顿好的、睡个安稳觉,也算是一点补偿。 “团长!” 门外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陈东征转过头,看到赵猛从院子里走进来。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虽然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但至少没有泥巴和汗渍了,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粗壮的、晒得黝黑的前臂。手里拎着一个酒壶,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大大咧咧的笑容。 “赵营长,”陈东征点了点头,“安顿好了?” “好了好了,”赵猛在太师椅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酒壶举起来晃了晃,里面的液体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镇子上居然有卖酒的,我弄了两壶。团长,喝一杯?” 陈东征犹豫了一下。他心情不好,难得地想喝点酒。 “哪弄的?” “镇子西头有个小酒铺,掌柜的还开着门呢,”赵猛嘿嘿笑了两声,“正宗茅台镇的高粱酒,好东西。我买了三壶,自己留一壶,给团长送一壶,还有一壶给弟兄们分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6章赵猛的试探(第2/2页) 他拔开塞子,一股浓烈的酒香扑面而来,混着高粱发酵后的甜味和微微的辛辣。陈东征在现代不怎么喝酒,但陈东征原主的身体对酒不排斥,闻到这个味道,喉咙里竟然涌上一股渴望。 赵猛先喝了一口,擦了擦嘴,把酒壶递过来。陈东征接过来,也喝了一口。酒很烈,辣得他直咧嘴,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但那种灼烧感之后,是一阵暖意,从胃部扩散到四肢,整个人都放松了一些。 “好酒。”他说,把酒壶递回去。 赵猛又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高,上面雕着花纹,虽然看不太清楚,但能看出当年工匠的手艺。煤油灯的光照不到那么高,房梁的上半截隐没在黑暗中,像是一条浮在半空中的黑龙。 “团长,”赵猛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陈东征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没有。”他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赵猛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质问,也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懂但我不说”的东西。他在军队里混了这些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练出了一双毒辣的眼睛。一个人的脸上可以伪装,但眼睛里藏不住东西。陈东征的眼睛里有东西,一种他说不清楚的、像是被什么压着的东西。 “我看你这几天不太对劲,”赵猛把酒壶递过来,声音不紧不慢的,“以前你虽然不怎么打仗,但至少心里有数。该走的时候走,该停的时候停,该拖的时候拖——你心里有杆秤。但这几天你好像……心不在焉的。” 陈东征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赵猛继续说:“今天下午行军的时候,你走错了岔路。要不是王德福提醒你,咱们就往南边去了。还有昨天晚上,你看地图的时候把地图拿倒了,王德福跟你说了两遍你才反应过来。”他顿了顿,“团长,你到底在想什么?” 陈东征低着头,看着手里的酒壶。酒壶是粗陶做的,表面粗糙,上面有一层褐色的釉,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他的手指在壶身上摩挲着,感受着那种粗糙的质感,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转动。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沈碧瑶。他在想她为什么突然对他好了。他在想自己为什么要躲着她。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疯了。 但他不能跟赵猛说这些。 赵猛是国民党营长,是黄埔六期毕业的职业军人,是那种把“服从命令”刻在骨子里的人。他跟着陈东征,不是因为他服气,而是因为陈东征是陈诚的侄子,他想攀上这棵大树。如果陈东征跟他说“我在想一个女人”,赵猛会怎么想?会觉得他不务正业,觉得他儿女情长,觉得他不是一个值得追随的长官。 而且——他怎么能跟一个民国人说自己在想一个民国女人?这件事本身就荒谬得让人想笑。 “没什么,”陈东征说,把酒壶递回去,“就是在想接下来的路怎么走。” 赵猛接过酒壶,没有喝,而是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他转过头,直直地看着陈东征。煤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怀疑,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诚恳的、几乎是关切的东西。 “团长,”他说,“我跟你也有些日子了。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大概心里有数。你不像别的长官那样贪生怕死——你不打仗,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你不想让弟兄们死。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陈东征愣了一下。 赵猛继续说:“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但我要说的是——不管你在想什么,不管你在做什么,你都得打起精神来。你是团长,上千号弟兄看着你。你要是垮了,队伍就散了。” 他把酒壶拿起来,喝了一大口,然后把剩下的酒倒在地上。酒液渗进青砖缝里,发出一阵细微的滋滋声,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香。 “这酒不喝了,”赵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团长,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路。”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过头。 “团长,”他说,“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沈组长那边……”赵猛犹豫了一下,“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别憋在心里。憋久了,会出问题的。” 他走了。脚步声穿过院子,渐渐远去,消失在宅院外面的嘈杂声中。院子里有人在喊“开饭了开饭了”,碗筷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夹杂着一股腊肉的香气,从伙房那边飘过来,弥漫在整个宅院里。 陈东征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赵猛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夜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腊肉的香味和远处士兵们的笑闹声。他低头看着地上那片被酒浸湿的砖缝,心里翻江倒海的。 赵猛看出来了。他看出来自己有心事。但他以为那是在为队伍的前途担忧,为弟兄们的死活操心。他不知道自己在为一个女人失眠,为一个民国女人,为一个比自己大八九十岁的女人。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最后一根烟,点上。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飘向头顶的黑暗。 “我差点跟一个国民党营长说‘我在想一个民国女人是不是喜欢我’,”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我一定是疯了。” 第027章 我会喜欢一个大一百岁的女人? 第027章我会喜欢一个大一百岁的女人?(第1/2页) 李红军或者说现在的陈东征把烟抽完,在鞋底上按灭,站起来走出正厅。 院子里很热闹。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廊下吃饭,搪瓷碗里盛着白花花的米饭,上面盖着腊肉炒酸菜和咸鱼炖豆腐。有人吃得满嘴流油,有人把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有人在喊“再来一碗”。伙房的老张站在灶台后面,满脸红光,一边盛饭一边骂:“慢点慢点,饿死鬼投胎啊!” 陈东征站在正厅门口,看着这些,心里稍微暖了一些。弟兄们确实苦了太久了,能吃顿好的,比什么都强。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在东厢房那边。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一个人影,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像是在写什么东西。那是沈碧瑶。特务小组被安排在东厢房,他知道。王德福特意把那几间最安静、最干净的厢房留给了他们。 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在院子里投下一片暖黄色的光斑,像一小块被人遗忘的阳光。他站在黑暗里,看着那片光,觉得自己离她很远,又很近。 “长官!” 王德福从伙房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大碗,里面堆得满满的,米饭上盖着厚厚一层腊肉和酸菜。 “长官,你怎么不吃饭?我给你留了一份,趁热吃!” 陈东征接过来,看了一眼碗里的饭菜,忽然说:“给东厢房送一份过去。” 王德福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个“我懂了”的笑容。 “早就送过去了,”他说,“沈组长那份,我让老张专门留的。还有老魏和小陶的,都送了。”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头吃饭。腊肉很香,肥瘦相间,炒出来的油浸进了酸菜里,酸香开胃。他已经半个月没吃过这么像样的饭菜了,吃了几口,胃里暖洋洋的,整个人都舒服了不少。 “长官,”王德福蹲在他旁边,也端着一碗饭,一边扒拉一边说,“赵营长刚才来找你喝酒了?” “嗯。” “他说什么了?” 陈东征没有回答,继续吃饭。王德福识趣地没有再问,两个人蹲在廊下,呼噜呼噜地吃着,谁都没有说话。院子里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什么“夜半三更哟盼天明”,调子很慢,像是在哭。但今天听起来,那调子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久违的、像是活着的感觉。 赵猛走回住处的路上,脚步有些踉跄。不是喝醉了,是路不平。镇子里的路是石板铺的,但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翘起来了,一不小心就会被绊到。他踢到了一块松动的石板,差点摔倒,扶着一堵墙站稳了,站在墙根下,抬头看了看天。 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星光黯淡了许多,只有几颗最亮的还在闪烁,像是被人遗忘在天空里的几粒碎银子。镇子里很热闹,士兵们分布在各个角落,有人在院子里吃饭,有人在屋子里打牌,有人在井边打水洗澡。笑声、说话声、碗筷碰撞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他想起刚才陈东征的表情。团长有心事。这一点他早就看出来了。但他不知道团长在想什么。是担心上面的追查?是担心红军那边的动向?还是在担心别的什么? 赵猛摇了摇头,继续往回走。他的一营住在镇子南边的仓库里,那是一排砖瓦房,原来是放粮食和货物的,现在腾出来给士兵住。虽然简陋,但比帐篷强多了,至少不漏风。他走进院子,看到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吃饭,有人看到他就喊“营长,快来吃,今天有好菜”。他笑了笑,摆了摆手,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原来是仓库的值班室,只有一张桌子和一张床。他坐在床上,脱下靴子,把脚塞进被子里。被子是出发时发的,很薄,但今天睡在屋子里,不觉得冷。他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月光从裂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个细长的光斑,像一把银色的刀。 他想起这些年的经历。从黄埔六期毕业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前途无量。同期的人有的去了中央军,有的去了地方部队,有的留在军校当教官。他被分到了补充团,一开始只是个连长,熬了三年才升到营长。不是他没本事,是他没有背景。在这个年头,没有背景的人,就只能在这个位子上熬着,熬到头发白了,熬到腿脚不利索了,熬到被人一脚踢开。 所以他跟着陈东征。不是因为服气,而是因为陈东征是陈诚的侄子。跟对了人,比有本事重要一万倍。这个道理,他在黄埔的时候就懂了。 但跟了陈东征这些日子,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团长的看法在慢慢改变。一开始他觉得陈东征就是个纨绔子弟,靠着叔叔的关系混了个团长当,打仗不行,指挥不行,只会拖拖拉拉、磨磨蹭蹭。但时间长了,他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陈东征不打仗,不是因为他不会打,而是因为他不想打。他不想让弟兄们去送死。他宁愿被上面骂,被沈碧瑶怀疑,被别的部队嘲笑,也不愿意拿士兵的命去换战功。 这种人,赵猛从来没有见过。 在军队里混了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为了升官发财不择手段的人。有的长官克扣军饷,中饱私囊;有的长官虚报战功,欺上瞒下;有的长官为了抢功,让士兵去送死;有的长官打了败仗,把责任推给下属。但陈东征不是这样的。他不贪钱,不贪功,不欺压士兵,不推卸责任。他只想——少死几个人。 赵猛想不通。一个国民党团长,陈诚的侄子,前途无量的人,为什么会这样想?他图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7章我会喜欢一个大一百岁的女人?(第2/2页) 他图什么? 赵猛想不出答案。但他知道一件事——团长有秘密。一个很大的、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他翻了个身,面朝里,闭上眼睛。 “团长肯定有事瞒着我,”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过,谁没有秘密呢?” 他想起自己也有秘密。他瞒着团长的事也不少——他偷偷跟别的部队联络过,想打听有没有更好的去处;他克扣过士兵的军饷,虽然只有一点点,但毕竟做了;他在战场上杀过俘虏,不止一个。这些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谁没有秘密呢? 赵猛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外面士兵们的笑闹声渐渐低了下去,镇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的狗叫声和风吹过屋顶的呜呜声。 正厅里,陈东征还坐在太师椅上,面前的地图摊开着,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 他在想刚才赵猛的话——“不管你在想什么,你都得打起精神来。你是团长,上千号弟兄看着你。” 赵猛说得对。他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他要保护红军,要拖延时间,要在这条路上走尽可能远。这些事情,每一样都比儿女情长重要一万倍。 可是——他真的能不想吗?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进文件包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那扇木门。院子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士兵们大多回屋睡觉了,只有几个哨兵还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青砖上发出细微的声响。东厢房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那个人影,还是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前。 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问他“你是哪里人”的时候,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冰冷,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更柔软的、更温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的感觉。 他那时候应该留下来的。应该回答她的问题,应该问她同样的问题,应该像两个正常人一样聊聊天。而不是像见了鬼一样跑掉。 但他害怕。他害怕的不是她,而是自己。他害怕自己会陷进去,害怕自己会忘记自己是谁,害怕自己会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做出一些他永远无法挽回的事情。 他是现代人。她是民国女人。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百年。这条路,走不通的。 可是—— “长官?” 身后传来王德福的声音。陈东征转过头,看到王德福站在正厅里,揉着眼睛,一脸迷糊。 “长官,你怎么还不睡?都半夜了。” “睡不着,”陈东征说,“你先睡吧。” 王德福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外面东厢房的灯光,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先是困惑,然后是恍然大悟,最后是一种憋着笑的古怪表情。 “长官,”他说,“你是不是在想沈组长?” 陈东征瞪了他一眼。 “别瞎说。” “我没瞎说,”王德福嘿嘿笑了两声,“你站在这里看她的窗户看了快半个时辰了。我又不是瞎子。”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王德福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在看沈碧瑶的窗户。他确实在想她。 “行了行了,”他转身走回正厅,“睡觉。” 他躺在太师椅上——王德福给他在地主家找了一张行军床,但他懒得动了——把一件旧军装盖在身上,闭上眼睛。太师椅很宽,躺着还算舒服,靠背上的棉垫虽然塌了,但至少不硌人。 但脑海里一直在回放白天的画面——沈碧瑶骑着马走在他旁边,问他“你是哪里人”,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的嘴唇微微张开,等着他回答。他回答了,他说“浙江青田”。然后她又问“你喜欢南京吗”,他说“还行吧,就是热”。 然后他就跑了。像个胆小鬼一样跑了。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旧军装里。 “我一定是疯了,”他闷闷地说,“我一定是疯了。” 王德福在角落里躺下来,盖上被子,看着太师椅上的陈东征,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长官啊长官,”他小声说,“你这个人,什么都聪明,就是在这件事上,笨得像头猪。” 他吹灭了煤油灯。 正厅里陷入黑暗。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墙上的中堂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陈旧,松鹤延年的图案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雾。那副对联上的字也看不清了,只有“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这几个字的意思,还留在空气里,像一种看不见的、沉甸甸的东西。 东厢房的灯终于灭了。整个宅院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院子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陈东征躺在太师椅上,睁着眼睛,听着那个声音,很久很久没有睡着。 他想起赵猛说的最后一句话——“沈组长那边,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别憋在心里。” 他有什么想法?他没有想法。他不能有想法。他是现代人,她是民国女人。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百年。这条路,走不通的。 可是——他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全是她的脸。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旧军装拉过头顶,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睡觉。” 但他知道,他今晚又要失眠了。 第028章 黄平县的“休整”1 第028章黄平县的“休整”1(第1/2页) 队伍到达黄平县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黄平县城不大,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四面都是连绵的山岭,远远看去像一只碗,县城就躺在碗底。城墙是石头垒的,不高,很多地方已经塌了,露出里面的夯土。城门洞开着,门板不知被谁拆走了,只剩下两个石墩子孤零零地蹲在那里。城里的街道倒是比之前经过的那些小镇宽一些,两边的铺子也多一些——卖布的、卖盐的、卖杂货的,还有一家小饭馆,门口挂着幌子,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的。 陈东征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昏黄,照在城墙的石头缝上,把那些青苔照得发亮。队伍在他身后停下来,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站在路上,有人弯腰揉腿,有人掏出水壶喝水,有人在问“到了吗”“能歇了吗”。这些天连续行军,大家都累坏了。 “传令下去,”陈东征对王德福说,“部队在黄平休整三天。” 王德福愣了一下:“三天?” “三天。”陈东征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旁边的士兵,“弟兄们太累了。这些天又是翻山又是过河,干粮都吃了半个月了,再不歇歇,不用共军来打,自己就先垮了。”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跑去传令。很快,队伍里响起一阵低沉的欢呼声。士兵们互相拍着肩膀,有人一屁股坐在路边,有人开始解背包,脸上都带着那种如释重负的表情。三天的休整,在这年头比过年还奢侈。 陈东征站在城门口,看着队伍缓缓进城,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事。三天时间,足够让士兵们好好睡几觉,洗个澡,吃几顿热饭。也足够让红军再往西走很远一段路。他看了一眼西边的天空,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层层叠叠的,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那支队伍就在那些山后面,而他在这里停下来,给他们多争取了三天时间。 “陈团长。”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陈东征转过头,看到沈碧瑶从后面策马走上来。她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马靴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东征的心跳漏了一拍,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 “沈组长。” “听说你要休整三天?”沈碧瑶走到他旁边,看着城里的方向。士兵们正在进城,长长的队伍像一条灰绿色的河,缓缓流进城门。 “嗯。”陈东征点了点头,“弟兄们太累了。这些天连续行军,伤病员也多了,需要时间休整。” 他等着她的质问。等着她说“你这是故意拖延”,等着她说“薛长官的命令是不得延误”,等着她用那种冷冰冰的语气拆穿他的借口。他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话——士兵疲劳,给养不足,伤病员需要治疗,每一条都是正当理由,挑不出毛病。 但沈碧瑶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里,看着进城的人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陈东征。 “我去帮你们协调一下当地的物资,”她说,“黄平县里应该还有些存粮,找保长要一些,总比去外面买便宜。” 陈东征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沈碧瑶说“帮你们”。以前她说的都是“你们团”“你的部队”“你的命令”,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疏离感。现在她说“帮你们”,好像她也是这支队伍的一部分,好像她和他站在同一边。 “你……”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怎么了?”沈碧瑶看着他,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陈东征赶紧说,“没什么问题。只是——” 只是你以前从来不帮忙。只是你以前只会冷嘲热讽。只是你以前恨不得把我钉在墙上,现在却突然说要帮我去找保长要粮食。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8章黄平县的“休整”1(第2/2页)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 “那就这么定了,”沈碧瑶说,“我去找保长。王副官在哪儿?让他跟我一起去,他对这些事比我熟。”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团长,”她说,“你的军装该洗了。趁着休整,好好收拾收拾。” 她走了。陈东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王德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旁边,脸上带着那种“我早就知道”的笑容。 “长官,”他说,“沈组长刚才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要去找保长要粮食。”陈东征的声音有些恍惚。 “哟,”王德福眉毛挑了一下,“沈组长帮忙要粮食?这可是头一回。” “她还说……”陈东征停顿了一下,“她说我的军装该洗了。” 王德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想笑又不敢笑。 “笑什么?”陈东征瞪了他一眼。 “没什么没什么,”王德福赶紧收住笑容,但眼睛里还是亮晶晶的,“长官,沈组长这是关心你啊。” “关心什么?”陈东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她那是嫌我邋遢。” “嫌你邋遢也是关心你啊,”王德福说,“她要是不关心你,你穿成什么样关她什么事?” 陈东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 “行了行了,”他摆了摆手,“去帮沈组长找保长。别让她一个人去,她一个女人,在这种地方不方便。” “是!”王德福转身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长官,你真的觉得沈组长只是想帮忙?” “不然呢?” “我觉得她想帮的不是队伍,是你。”王德福说完就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陈东征站在原地,看着王德福消失在城门洞里,心里翻江倒海的。他想起沈碧瑶刚才说的话——“你的军装该洗了。”声音不冷,也不热,只是一种很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的语气。但那种平淡里有一种东西,让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军装。确实该洗了。袖子上的泥渍已经干了,变成了灰白色,领口黑得发亮,胸前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的油渍。他已经半个月没换过衣服了。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进城里。 沈碧瑶的效率比陈东征预想的快得多。 天黑之前,她已经找到了县里的保长。保长姓孙,五十来岁,矮胖矮胖的,穿着一件灰布长衫,头上扣着一顶瓜皮帽,脸上堆着那种见了当兵的就害怕的笑容。他在县衙门口站着,看到沈碧瑶走过来,先是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女军官会来找他——然后赶紧弯腰鞠躬。 “长官,有什么吩咐?” 沈碧瑶没有跟他废话,直接说了部队需要粮食和蔬菜,还要借几间空房子给士兵住。孙保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这些天过境的部队太多了,每一支都要粮食,都要房子,他这个小小的保长已经被榨得差不多了。但他看了看沈碧瑶腰间的配枪,又看了看她身后跟着的王德福和那两个便衣特务,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有有有,”他连声说,“我这就去安排。只是……长官,县里的存粮不多了,前些日子薛长官的部队过的时候,已经征走了一大半……” “有多少算多少,”沈碧瑶打断他,“另外,让各家各户凑一些。不是白要,部队会付钱。” 孙保长愣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真诚了几分。以前过境的部队都是直接拿,从来不说“付钱”这两个字。 “好好好,我这就去办!”他转身就跑,跑得比年轻人还快。 第029章 黄平县的“休整”2 第029章黄平县的“休整”2(第1/2页) 王德福站在沈碧瑶后面,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暗暗佩服。这个沈组长,平时看着冷冰冰的,办起事来一点也不含糊。知道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该用枪的时候用枪,该用钱的时候用钱。比那些只会吆五喝六的军官强多了。 当天晚上,孙保长就送来了粮食——两百斤大米,一百斤白面,还有几十斤腊肉和咸菜。蔬菜是各家各户凑的,白菜、萝卜、土豆,堆了满满一车。房子也借到了,县衙后面有几排空着的营房,是以前驻军留下的,虽然旧了,但收拾一下还能住人。 陈东征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士兵们把粮食一袋一袋地搬进仓库,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应该高兴——有了这些东西,弟兄们这三天能吃饱吃好了。但他高兴不起来。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一个念头:沈碧瑶为什么要帮他? 她是特务。她的任务是监视他,记录他的每一个“失误”,找到他通共的证据。她不应该帮他。她应该站在旁边冷眼旁观,看着他去找保长、去要粮食、去跟地方上的人打交道,然后在那个小本子上记下“陈东征办事不力,需地方协助”。但她没有。她主动揽下了这些事,做得比他还利索。 她在图什么? 这个问题在陈东征脑子里转了一整夜,转到第二天早上,还在转。 第二天一早,沈碧瑶又出现了。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军装——大概是趁着休整洗过了,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军帽下面,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她站在县衙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清单,上面列着她昨天从保长那里要来的物资明细。 “陈团长,”她把清单递过来,“这是昨天的东西。粮食够吃三天,蔬菜够吃两天,肉少一些,大概只够一顿。房子那边我看了,能住两百人左右,剩下的弟兄还得住帐篷。” 陈东征接过清单,看了一眼,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笔都记得很清楚。他抬起头,看着沈碧瑶,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她脸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种公事公办的平静。 “谢谢,”他说,“沈组长,这些事本来应该我去做的。” “你是一团之长,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沈碧瑶说,“这些杂事,我来办就行了。” 更重要的事。陈东征心里苦笑了一下。他有什么更重要的事?他的“更重要的事”就是怎么想办法继续拖延、继续放水、继续在战报上造假。但这些事不能跟她说。 “那就辛苦沈组长了。”他说。 沈碧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团长,”她说,“你的军装换了?” 陈东征低头看了一眼——他今天换了一套干净的军装,是王德福昨晚帮他找出来的,虽然旧了点,但至少没有泥渍和油渍。 “换了。”他说。 “嗯。”沈碧瑶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陈东征站在县衙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说“你的军装换了”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东西,不是夸奖,不是嘲讽,而是一种更淡的、像是“我注意到了”的意味。她注意到了。她注意到他换了军装。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跳快了几拍。 “长官。” 王德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站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稀饭,一边喝一边看着沈碧瑶消失的方向。 “长官,沈组长今天又帮忙了。” “嗯。” “昨天帮忙要粮食,今天帮忙分房子。你说她明天会帮忙干什么?” 陈东征没有说话。 王德福喝了一口稀饭,慢悠悠地说:“长官,你有没有想过,也许沈组长就是想帮忙?没有什么图谋,没有什么目的,就是单纯的——想帮你?”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他。 “她是特务。”他说。 “特务也是人啊,”王德福说,“特务就不能想帮人了?”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王德福把碗里最后一口稀饭喝完,抹了抹嘴,说:“长官,我觉得你想多了。沈组长以前对你凶,那是因为不了解你。现在她了解你了,知道你不是坏人,所以想对你好一点。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正常?”陈东征苦笑了一下,“你觉得她对我好是正常的?” “有什么不正常的?”王德福反问,“你又不是真的是那种贪生怕死、克扣军饷、欺压士兵的坏长官。你对弟兄们好,对俘虏也好,不打仗不是因为怕死,是不想让人送死。这些事,沈组长都看在眼里。她又不是瞎子,她能看不出来?” 陈东征沉默了。 王德福继续说:“而且——长官,你别嫌我多嘴——沈组长跟你的关系,本来就不一般。你们是定了亲的。她刚来的时候对你凶,那是她在闹脾气。现在脾气闹够了,想跟你好好相处,这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29章黄平县的“休整”2(第2/2页) “定了亲”三个字像一根针,扎在陈东征心上。他知道这门亲事是陈诚和沈清泉定的,不是他能左右的。但他也知道,沈碧瑶从一开始就反对这门亲事。她来补充团,不是为了跟他“好好相处”,而是为了证明他是一个不值得嫁的人。 可现在—— “长官,”王德福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真的觉得沈组长是在给你下套?”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街角沈碧瑶消失的方向,那里的石板路上还有她留下的马蹄印,浅浅的,像是一种很快就会消失的痕迹。 “不知道,”他说,“我只是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她以前那么讨厌我,”陈东征说,“现在突然对我好,换了你,你不觉得奇怪吗?” 王德福想了想,说:“长官,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以前讨厌你,是因为她以为你是那种人。现在她发现你不是那种人,所以就不讨厌了。这不是很奇怪的事。”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想起沈碧瑶刚来的时候,看他时的眼神——那种冷冰冰的、带着鄙视的、像是看一只蟑螂的眼神。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理直气壮。现在她不恨了,至少看起来不恨了。但为什么?就因为他给俘虏治了伤?就因为他不让士兵去送死?就因为他在战报上造了假? 这些事,在她眼里,不应该是罪证吗?她不应该更恨他吗? 他搞不懂。 “长官,”王德福说,“我跟你跟了两年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聪明,谨慎,什么事情都想得比别人远。但有些事情——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 他端着碗走了。 陈东征站在县衙门口,看着王德福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他知道王德福说得有道理。有些事情确实不是靠想就能想明白的。但他没有办法不去想。因为他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人,他的脑子里装着一百年的历史,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信任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尤其是信任一个特务。 可是——沈碧瑶不只是特务。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哪里人”、说他“军装该洗了”、主动帮他协调物资的女人。 他不知道该把她当成什么。特务?未婚妻?还是一个普通的、想对他好的人?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转身走回县衙里。 休整的第二天,沈碧瑶又出现了。 这一次她带了几个人,把借来的那些营房收拾了一遍——打扫卫生,铺上干草,在窗户上钉了油布挡风。她还让人在院子里支了一口大锅,烧了热水,让士兵们轮流洗澡。 士兵们高兴坏了。半个月没洗澡了,每个人身上都臭烘烘的,能在热水里泡一泡,比吃肉还舒服。有人一边洗一边唱歌,有人洗完出来站在太阳底下晒,脸上带着那种“活着真好”的笑容。 赵猛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泡澡的士兵,摇了摇头,对旁边的副营长说:“这个沈组长,以前看她冷冰冰的,没想到还挺会办事的。” 副营长点了点头:“是啊,这些天她帮了不少忙。粮食、房子、热水,都是她张罗的。” 赵猛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站在院子角落里的陈东征。陈东征靠在一棵树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那些洗澡的士兵,脸上没有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赵猛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团长,沈组长这两天可没少帮忙。” “嗯。” “你是不是不放心?”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赵猛一眼。 “没有,”他说,“只是觉得奇怪。” “奇怪什么?”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 赵猛想了想,说:“团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沈组长以前对你凶,那是她不了解你。这些天她天天跟着队伍,你做了什么,她看在眼里。她又不傻,她能看出来你是什么样的人。” 陈东征没有说话。 赵猛继续说:“我这个人不会拐弯抹角。我觉得沈组长是真心想帮忙。不是为了套你的话,不是为了找你的把柄,就是单纯的——想帮你。” “你怎么知道?” “直觉。”赵猛说,“我在军队里混了这些年,什么人没见过?真心还是假意,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沈组长这个人,看着冷,其实心里热。她要是想害你,不会用这种方式。”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说:“谢谢。” 赵猛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第030章 难道真是当局者迷 第030章难道真是当局者迷(第1/2页) 陈东征靠在树上,看着赵猛的背影,心里忽然觉得有些温暖。这个黄埔六期的营长,一开始跟着他是因为想攀上陈诚的关系,但现在,他好像真的在把他当成长官了。不是为了利益,而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抬头看了看天。天很蓝,蓝得像假的,几朵白云挂在上面,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画上去的。院子里弥漫着肥皂和热水的味道,夹杂着士兵们的笑闹声和唱歌声。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让人想睡觉。 他忽然想起沈碧瑶说“你的军装该洗了”时的语气。那种平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的语气。 他想,也许王德福和赵猛说得对。也许沈碧瑶就是想帮忙。没有什么图谋,没有什么目的,就是单纯的——想对他好一点。 但他不敢信。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因为他是一个从二十一世纪穿越过来的人,他的脑子里装着一百年的历史,他知道在这个时代,信任一个人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尤其是在这个位置上,带着上千人的队伍,做着那些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事。 他不能信。他不敢信。 可是——万一她真的是真心的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拔不出来。 当天晚上,陈东征坐在县衙里,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想这些天的事,想沈碧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 她帮他协调物资的时候,脸上没有那种以前常见的冷嘲热讽,只有一种认认真真的、像是在做一件分内之事的专注。她跟保长说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慢,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笃定。她让人收拾营房的时候,亲自去检查了每一间房子,摸摸窗户上的油布钉得牢不牢,看看地上的干草铺得厚不厚。她让士兵们洗澡的时候,站在院子外面,背对着那些光着膀子的男人,脸上没有一点不自然的表情,好像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一个合格的军官该做的事。但陈东征总觉得,她做的那些事,不只是因为她是军官。 他想起她今天早上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以前的冰冷,也不是刻意的热情,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我在看着你”的东西。那种眼神让他不安,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长官。” 王德福端着一碗面走进来,放在桌上。面是白面做的,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漂着几片青菜,汤里还放了几滴香油,香气扑鼻。 “哪来的?”陈东征问。 “沈组长让伙房做的,”王德福说,“她说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让给你做点好的。” 陈东征看着那碗面,沉默了很久。 “她说了什么?” “就说让给你做点好的,”王德福说,“别的没说什么。” 陈东征拿起筷子,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出来的那一刻,他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流了出来。 “长官,”王德福在旁边坐下,看着他吃面,“你真的觉得沈组长是在给你下套?” 陈东征没有回答,继续吃面。 “我觉得不是,”王德福自顾自地说,“我跟沈组长接触不多,但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她要是想害你,不会用这种方式。她直接写报告就行了,何必费这么大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0章难道真是当局者迷(第2/2页) “报告写了也没用,”陈东征说,“上面不会管。” “那她就更应该写了,”王德福说,“写了没用是她的事,不写是她的态度。她以前写了那么多报告,上面一封都没理。她要是真想害你,继续写就行了,何必突然停下来,还反过来帮你?” 陈东征的筷子停了一下。 王德福说得有道理。沈碧瑶以前写了那么多报告,列了那么多“罪状”,一封都没用。她知道写了也没用,但她还是写了。现在她不写了,反而开始帮他——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不想再当那个“告状”的人了。说明她的态度变了。说明—— “长官,”王德福站起来,“我觉得你就是想太多了。沈组长可能就是……想对你好一点。没有别的原因。” 他走了。 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那碗面。面已经吃了一半,荷包蛋吃完了,几片青菜漂在汤里,像几片小小的绿色的船。他用筷子搅了搅,汤里的香油散开,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想起王德福说的话——“沈组长可能就是……想对你好一点。” 对你好一点。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他想起她帮他协调物资,帮他借房子,帮士兵们烧热水洗澡,让人给他做了一碗面。这些事,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线,一条指向一个方向的线。 她在对他好。 不是特务对监视对象的好,不是同事之间的好,而是一种更私人的、更隐秘的、他不敢去想的好。 陈东征把碗里剩下的面吃完,把汤也喝了。面很香,汤很暖,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热乎乎的。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上挂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在火焰中微微颤抖,像一颗跳动的心脏。飞蛾在灯光周围转来转去,一次又一次地扑向火焰,被烫了又飞开,飞开了又回来。 他看着那只飞蛾,忽然觉得自己就是它。他知道那团火会烧伤他,会毁掉他,会让他万劫不复。但他控制不住自己不去靠近。不是因为他想被烧,而是因为——那团火太亮了。在这条黑暗的、漫长的、看不到尽头的路上,那团火是唯一的光。 “不可能,”他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她是特务。特务不会无缘无故对人好。” 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并没有那么确定。因为他知道,沈碧瑶不只是特务。她还是一个女人,一个站在他面前、问他“你是哪里人”、说他“军装该洗了”、给他做了一碗面的女人。 他不知道该把她当成什么。他只知道,那碗面很好吃。 陈东征吹灭了煤油灯,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碧瑶的脸——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脸,而是今天早上站在县衙门口、说“你的军装换了”时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是冬天的河水在阳光下解冻,表面上还是冰,但底下已经开始流动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别想了,”他对自己说,“你是现代人。她比你大一百多岁呢。你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 但他知道,他在骗自己。因为那个世界,已经越来越模糊了。而她,越来越清晰。 第031章 小王的发现 第031章小王的发现(第1/2页) 休整的第二天,阳光很好。 黄平县的早晨比山里暖和得多。太阳从东边的山岭后面爬上来,把金色的光线洒在县城的瓦顶上,青灰色的屋瓦像鱼鳞一样一片叠着一片,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县衙后面的那排营房里,士兵们还在睡懒觉——这是半个月来第一次不用听着号声爬起来,每个人都恨不得把之前欠下的觉都补回来。只有炊事班的人在院子里忙活,锅里的稀饭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混着腊肉炒酸菜的香味,飘得满院子都是。 陈东征一大早就出去了,说是去城外看看地形,带着王德福和两个警卫员。走之前他让小王把正厅里的文件整理一下——这些天行军途中积攒了不少东西,电报、报告、地图、信件,堆得满桌都是,乱得像一锅粥。 小王蹲在八仙桌旁边,把那些文件一份一份地拿起来,按日期和类别分好,再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他认字不多,但跟着王德福学了这些天,已经能认出大部分常用字了。那些电报和报告上的内容他看不太懂,什么“匪情通报”“追击部署”“给养调配”,都是些他从来没接触过的东西。但他分得很仔细——王德福教过他,日期早的放在下面,日期晚的放在上面,同一天的放在一起,电报和报告分开,地图单独卷好塞进筒子里。 他已经分了大半个时辰,桌面上渐渐清爽起来。最后剩下一沓信件,用一根橡皮筋扎着,信封上写着“陈东征亲启”四个字,笔迹端正有力。小王把那沓信拿起来,解开橡皮筋,一封一封地看日期。 都是陈诚写来的。最早的一封是一个多月前的,最晚的一封是半个月前的。信封已经磨得起了毛边,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小王把那些信按日期排好,正准备放回去的时候,最上面那封信的信纸从信封里滑了出来——大概是之前没塞好,露出一截在外面。 小王犹豫了一下。他不应该看陈东征的私信,这点规矩他还是懂的。但他看到信纸上露出的那几个字,手指就停住了。 “追剿……不力……传言……”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转过头看了看门口,院子里没有人。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灰尘在光线中飞舞,像一群微小的金色的虫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张信纸从信封里抽了出来。 字迹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写的,很多地方涂改过。小王认字不多,那些连笔的字他看不太懂,只能一个一个字地辨认。有的字他认识,有的字他猜不出来,但零零散散地认出的一些字,已经足够让他后背发凉了。 “追剿……不力。” “传言……已至……高层。” “适可……而止。” 还有几个字他没看清,但“陈东征”三个字他认得,还有“叔叔”两个字他也认得。信的开头写着“东征吾侄”,落款是“叔辞修”——辞修是陈诚的字,他知道。 小王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这是陈诚写给陈东征的信。陈诚在信里说,有人在上面告状,说陈东征“追剿不力”。传言已经传到了“高层”——这个“高层”是什么意思,小王不太明白,但他知道那一定是很大的官。陈诚让陈东征“适可而止”,意思是不要再这样下去了。 也就是说——上面已经有人在盯着陈东征了。 小王把信塞回信封里,放回原处,用橡皮筋重新扎好。他的手还在抖,心跳得很快,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蹲在八仙桌旁边,低着头,深呼吸了几下,让自己平静下来。 但脑子里已经翻江倒海了。 追剿不力。有人在告状。上面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为什么有人要告陈东征的状?为什么上面会说他“追剿不力”? 小王想起了这些天他看到的一切——陈东征走错路,延误行军,在战报上造假,放走俘虏,给俘虏治伤,不让士兵去送死。他做的每一件事,在别的国民党军官眼里,都是“不力”。都是“懈怠”。都是“通共”。 通共。 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小王脑子里所有的迷雾。 陈东征是不是在故意帮红军? 这个念头太大了,大到小王的脑子一下子装不下。他蹲在那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如果这是真的,那他之前所有的困惑,就都有了答案。 为什么陈东征不走正确的路?因为他不想追上红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1章小王的发现(第2/2页) 为什么陈东征不放更多的哨兵?因为他想让老李跑掉。 为什么陈东征对俘虏那么好?因为他把他们当人看,而不是当敌人。 为什么陈东征不让士兵去送死?因为那些士兵要追的,是他不想伤害的人。 陈东征在帮红军。他在故意拖延,故意放水,故意给红军留出时间和空间。 小王想起老李临走前说的话——“那个团长很奇怪,给我们治伤,给吃的,好像故意放我们走。” 老李说得对。他不是“好像”,他就是故意的。 小王蹲在那里,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但他的手脚冰凉。他想起自己在红军里的日子,想起那些教他认字的指导员,想起那些在战场上挡在他前面的老战士。他们告诉他,国民党都是坏人,都是地主老财的看门狗,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畜生。 但陈东征不是。陈东征是国民党,但他是好人。他在帮红军,在帮自己的敌人。 为什么? 小王想不明白。一个国民党团长,陈诚的侄子,前途无量的人,为什么要帮红军?他图什么?他能得到什么好处?如果被人发现,他会被枪毙,会被当成叛徒,会身败名裂。 他图什么? 小王抬起头,看着八仙桌上那些整整齐齐的文件。那封信在最上面,橡皮筋扎着,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颗没有爆炸的炸弹。他看着那封信,忽然想起一件事——陈东征不知道他看到了这封信。他以为这些文件只是被整理好了,没有人翻看过。小王可以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谁都不告诉。 但他能藏得住吗?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小王赶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装作在整理桌上的东西。门被推开了,王德福端着一碗水走进来,看到小王站在那里,愣了一下。 “小王,你在这儿啊。团长他们出去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 “整理文件,”小王说,声音尽量平静,“王副官,这些信件放哪儿?” “就放桌上,用东西压着别被风吹跑了。”王德福把水碗放在桌上,看了看那些分好的文件,点了点头,“干得不错,越来越像回事了。” 他转身出去了。 小王站在桌前,看着那沓信件,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把信拿出来再看一遍,看清楚上面到底写了什么。但他没有动。他怕自己再看一遍,就再也藏不住这个秘密了。 他把信件推到桌角,用一块镇纸压住,然后转身走出正厅。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金色的光线洒在青砖地面上,把每一块砖的纹路都照得清清楚楚。院子角落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在风中摇晃,像几只不肯飞走的蝴蝶。伙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士兵们说话的声音,有人在大声笑着什么,笑声在院子里回荡。 小王站在廊下,看着那些阳光,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两个世界的交界处。一个世界是他从小就知道的世界——红军是好人,国民党是坏人,黑白分明,非此即彼。另一个世界是他这些天亲眼看到的世界——国民党里也有好人,一个叫陈东征的团长,在暗中帮红军,在冒着掉脑袋的风险做正确的事。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站在哪一边。 整个白天,小王都心不在焉的。 他去给赵猛送文件的时候走错了院子,在巷子里转了三圈才找到地方。他给老刘送药的时候拿错了瓶子,把碘酒当成了红药水,老刘骂了他一句“眼睛长到后脑勺上去了”,他也没回嘴。王德福让他去伙房帮忙搬柴火,他搬着搬着就站在那里发呆,被伙房的老张推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小王,你今天怎么了?”老张叼着烟卷,眯着眼睛看他,“魂丢了?” “没有,”小王摇了摇头,“昨晚没睡好。” “年轻人,少想点事,多睡点觉。”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继续炒菜去了。 小王抱着柴火走到灶台边,把柴火码好,蹲在墙角看着灶膛里的火发呆。火苗舔着锅底,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火星子从灶膛里蹦出来,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短暂的弧线。他看着那些火星,想起那封信上的字——“追剿不力”“传言”“适可而止”。 陈东征被上面盯上了。如果他继续这样下去,会被抓起来,会被枪毙,会死。 第032章 小王的发现2 第032章小王的发现2(第1/2页) 小王不想让他死。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吓了一跳。陈东征是国民党,他是红军——不对,他已经不是红军了。他穿着国民党的军装,领着国民党的军饷,在国民党的团部里干活。从任何标准来看,他都已经不是红军了。他是一个逃兵,一个叛徒,一个被敌人“软化”了的软骨头。 如果他还在红军里,政治部的人会怎么看他?他们会说他是叛徒,是变节分子,是国民党的走狗。他们会把他关起来审查,审上几个月,然后要么枪毙,要么开除,让他滚蛋。 可是——他真的叛变了吗?他给陈东征干活,不是因为被收买,不是因为被威胁,而是因为——他愿意。 他想留在陈东征身边。不是因为这里吃得饱、穿得暖,而是因为——他觉得陈东征是一个好人。一个值得他跟着的人。 这个想法让他害怕。不是怕别人说他叛变,而是怕自己真的叛变了。他的心已经不在红军那边了,至少不再像以前那样坚定不移了。他开始理解国民党——不,不是国民党,是陈东征。他理解陈东征的每一个选择,理解他为什么要走错路,为什么要放走俘虏,为什么要对士兵那么好。因为那些选择,是他在红军里也学过的道理——把战士当人看,不让他们白白送死。 可是,如果陈东征是对的,那红军打国民党,到底在打什么? 小王不敢再想了。 晚上,陈东征还没有回来。 小王一个人坐在团部正厅旁边的耳房里——那是王德福给他安排的小房间,原来地主家佣人住的,虽然小,但至少不用跟别人挤通铺。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一张小桌子,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灯光昏黄,照在土墙上,把墙上的裂纹照得像一张蜘蛛网。 小王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盏灯。灯芯在火焰中微微颤抖,灯油燃烧时发出细微的滋滋声。飞蛾在灯光周围转来转去,一次又一次地扑向火焰,被烫了又飞开,飞开了又回来。他看着那只飞蛾,觉得自己就是它。陈东征是那团火,他在向那团火靠近,明知道会被烧伤,明知道会万劫不复,但他控制不住自己。 不是因为陈东征对他好——虽然陈东征确实对他好。而是因为陈东征在做一件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做的事:一个国民党团长,在帮红军。 在帮他的敌人。 在帮那些想杀他的人。 小王想起自己刚被俘的那天。他坐在山谷里,双手被绑着,等着被拷打、被折磨、被杀死。他想好了,不管他们怎么对他,他都不会说一个字。他是红军,红军不怕死。他闭上眼睛,等着那些拳头落下来。 但拳头没有落下来。陈东征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掰开一块干粮,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后递给他。 “看,没毒。” 那一刻,小王觉得这个世界疯了。不是他疯了,是世界疯了。他所有的经验、所有的教育、所有的信念,都在那一刻被击碎了。国民党不应该是这样的,团长不应该是这样的,敌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但陈东征就是这样的,他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一个打破了所有规则的人。 而现在,小王发现这个不该存在的人,可能真的在帮红军。 他应该高兴。如果陈东征真的是在帮红军,那他就是同志,是自己人。小王应该信任他,应该帮他,应该跟他一起做那些不能被任何人知道的事。 但他不敢。不是不敢帮,而是不敢信。 万一他猜错了呢?万一那封信说的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呢?万一陈东征的“追剿不力”只是因为他无能,而不是因为他不想追呢?万一他对俘虏好只是因为他是假仁假义,而不是因为他在帮红军呢? 小王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封信上的字他认不全。他只知道,他是在猜,在猜一个可能掉脑袋的秘密。 “小王。” 门外传来王德福的声音。小王赶紧从床上跳下来,打开门。王德福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饭,上面盖着菜。 “还没吃饭吧?给你留了一份。” “谢谢王副官。”小王接过碗。 王德福看了看他的脸色,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不舒服?”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2章小王的发现2(第2/2页) “没有,”小王说,“就是有点累。” “那就早点睡。”王德福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团长让你明天早上把那几封信送到他房间里去。他说要回信。” 小王的手抖了一下,碗差点从手里滑落。 “哪……哪几封?” “就是陈长官写来的那些。用橡皮筋扎着的。你分好的那些。”王德福说完就走了。 小王端着碗,站在门口,看着王德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碗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 他低头看着那碗饭。白米饭,上面盖着腊肉炒酸菜,腊肉的油浸进了米饭里,一粒一粒的,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咽了一下口水,但吃不下去。 明天,他要亲手把那封信送到陈东征手里。那封写着他秘密的信,那封可能证明他是“好人”的信。 他把碗放在桌上,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那盏油灯。飞蛾还在转,还在扑火,还在被烫,还在回来。 “如果团长真的是在帮红军,”他低声对自己说,“那他就是好人。那自己算什么?叛徒?” 他想起老李。老李跑回去之后,会跟政委说什么?会说“小王没有跑,他留下来了,他穿上了国民党的军装,他拿了国民党的军饷”?政委会怎么想?会觉得他是叛徒,会觉得他变节了,会觉得他已经是国民党的走狗了。 可是他没有。他没有背叛红军。他只是——想跟着一个好人。 小王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不知怎么就流了下来。不是哭,是无声地流。泪水从眼角滑出来,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了? 他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看着那盏灯。 “不说了,”他对自己说,“谁也不告诉。” 他把这个秘密锁在心里,像把一颗种子埋在土里。他不知道这颗种子会长出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看陈东征的眼光不一样了。不再是俘虏看团长的警惕,不再是下属看长官的服从,而是一种更亲密的、更隐秘的、像是共享了一个秘密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东西的名字,不是“怕”。 第二天早上,小王把那沓信件送到了陈东征的房间里。 陈东征还没有回来。他的房间在正厅后面的一个小套间里,原来地主家少爷住的地方,比耳房大一些,有一张雕花木床和一张书桌。书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把驳壳枪。窗户开着,晨光从外面照进来,把房间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小王把那沓信放在书桌上,用那把驳壳枪压住,免得被风吹跑。他站在桌前,看着那沓信,最上面那封就是他昨天看过的那封。信纸还露出一截在外面,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想把信纸塞回去,但手指碰到信纸的时候,又缩了回来。 不要看。不要想。不要说。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阳光很好。陈东征正从大门走进来,身后跟着王德福和两个警卫员。他的军装上沾着露水,靴子上全是泥,但精神很好。他看到小王站在廊下,点了点头。 “早。” “团长早。”小王说。 陈东征从他身边走过去,走进正厅,然后去了后面的房间。小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面,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怕,不是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想保护什么人的感觉。 他想保护陈东征。不是因为陈东征是团长,不是因为他给自己饭吃、给自己衣穿,而是因为——陈东征在做一件对的事,一件可能让他掉脑袋的事。而小王,是唯一知道这个秘密的人。 他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他都不会说出去。这个秘密,他会带进棺材里。 小王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伙房。他还要给团长端早饭去。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后很多天一样。 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033章 瓮安夜袭1 第033章瓮安夜袭1(第1/2页) 离开黄平之后,队伍沿着山路向西北方向推进,走了三天,到达了瓮安县城附近。 瓮安比黄平小得多,说是县城,其实不过是一个大一点的镇子,坐落在两道山岭之间的平坝上。城墙矮得马都能跳过去,城门口连个像样的门楼都没有,只有两根石柱子,上面架着一块横匾,写着“瓮安”两个字,漆色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城里的街道窄得像一条缝,两边铺子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细长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被谁用剪刀裁出来的一条布带。 陈东征没有让部队进城。瓮安城太小,住不下上千人,而且城里的保长派人来传话,说前些日子过境的部队已经把城里的存粮征得差不多了,实在拿不出东西来供应补充团。陈东征也没为难他,让部队在城外的一片河滩地上扎营。 河滩地在一片开阔的山谷里,北边是一条不宽的河,河水浅得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哗哗地流着,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敲一面小鼓。南边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齐膝高,在暮色中泛着枯黄的光。东西两侧都是山岭,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黑压压的一片,像两面巨大的墙壁,把山谷夹在中间。 陈东征骑在马上,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片河滩地太开阔了,四面都没有遮挡,哨兵很难布防。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翻身下马,让王德福去安排扎营。 王德福跑过来,看了一眼地形,脸色也不太好。 “长官,这个地方太敞了,晚上要是有人摸上来——” “弟兄们走了三天了,都累了,”陈东征打断他,“就在这里扎营。哨兵少安排几个,让大家早点休息。”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了陈东征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团长有些决定,不是他能理解的。他只需要执行就行了。 “是。”他转身去传令。 部队在河滩地上散开,开始搭帐篷。士兵们累得够呛,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有人一边搭帐篷一边骂骂咧咧,有人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不想动了。炊事班在河边上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暮色中飘散,像一团灰色的雾。 沈碧瑶站在营地边上,看着士兵们忙碌,目光扫过周围的群山。天色正在暗下来,山岭的轮廓变得模糊,像一道道被水洇开的墨痕。她的眉头微微皱着,手里没有拿那个小本子,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看着。 老魏走到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组长,这地方不太安全。”老魏低声说。 “我知道。”沈碧瑶说。 “那你不跟陈团长说说?”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摇了摇头。“他是团长,他做主。” 老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夜幕降临之后,营地里安静了下来。 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橘黄色。哨兵在营地周围走动,但人数不多,间隔也远——陈东征只安排了一个班的哨兵,而且大部分都集中在营地的东面和西面,北边靠河的方向只放了一个人,南边稻田的方向干脆一个都没放。 王德福在睡觉前又去找了一次陈东征。 “长官,南边真的不放哨兵?那边虽然开阔,但要是有人从稻田里摸过来——” “南边是开阔地,有人过来一眼就看见了,”陈东征正在帐篷里脱靴子,头也没抬,“一个哨兵能看多远?放和不放有什么区别?” 王德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去睡吧。”陈东征说。 “是。”王德福转身出了帐篷。 陈东征躺在行军床上,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油灯还没有吹灭,火光在帆布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晕,像一轮缩小了的月亮。他在听外面的声音——风声、水声、哨兵偶尔走动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山林里传来的某种鸟叫,一声一声的,像是一个人在哭。 他知道这片营地不安全。这片河滩地四面都是山,山上有树林,藏着多少人根本看不出来。如果红军想要袭击他们,这是最理想的地方。但他没有加强警戒,甚至故意减少了哨兵。他在给红军机会。 或者说——他在给红军送机会。 这些天他一直想找一个合适的方式,让红军知道他不是他们的敌人。老李跑回去之后,应该已经把这里的情况报告给了上级。但老李只是一个普通士兵,他说的话,上级会信吗?也许不会。也许他们觉得这是国民党的陷阱,是“假仁假义”,是钓鱼。他需要做更多的事,让红军相信他是真的在帮他们。 这次夜袭,就是他送出的“信”。 但他不确定红军会不会来。他更不确定的是——如果红军来了,他们会怎么做?会攻击士兵吗?会杀人吗?会试图解救小王吗? 他不知道。他只能赌。 陈东征吹灭了油灯,闭上眼睛。但他没有睡着。他在等。 夜越来越深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了出来,圆圆的,像一面银盘子,把整个山谷照得银白一片。河面上泛着粼粼的波光,水声哗哗的,像是有人在轻声说话。营地里很安静,哨兵在打瞌睡,靠着一棵树,脑袋一点一点的。北边河边的那个哨兵干脆坐在地上,抱着枪,头垂在胸前,已经睡着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3章瓮安夜袭1(第2/2页) 陈东征躺在行军床上,一直没有睡。他听到了那个哨兵停止走动的声音,听到了远处山林里鸟叫的变化——从一声一声的、间隔很长的叫声,变成了连续的、急促的叫声,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然后,一切又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不正常。 连河水的声音都似乎变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沉闷,让人喘不过气来。陈东征的手心开始出汗,心跳在胸腔里砰砰地响,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他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半个时辰。 就在他开始怀疑红军今晚不会来的时候,枪声响了。 不是一枪两枪,而是一片——从营地北边的河对岸和东边的山坡上同时响起,密集得像是在放鞭炮。子弹从黑暗中飞过来,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打在帐篷上、地上、辎重车上,溅起泥土和碎布。有人在大喊,有人在惨叫,有人在喊“敌袭!敌袭!”整个营地瞬间炸开了锅。 陈东征从床上跳起来,靴子都来不及穿,光着脚冲出帐篷。 外面的情景比他想象的要混乱得多。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有的穿着裤衩,有的光着膀子,有的抱着枪不知道往哪儿打。有人在喊“共军来了”,有人在喊“不要乱跑”,有人在喊“我的鞋呢”。篝火被子弹打灭了,只有几处还在燃烧,火光忽明忽暗,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在跳舞的鬼魂。 陈东征站在帐篷门口,大声喊道:“所有人不要乱跑!不要乱跑!找掩护!” 他的声音在混乱中几乎听不到。但他一遍又一遍地喊,嗓子都喊哑了。王德福从旁边跑过来,手里拿着陈东征的靴子和枪。 “长官,靴子!枪!” 陈东征接过枪,把靴子蹬上,蹲在一辆辎重车后面,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枪声从北边和东边传来,但奇怪的是——子弹并没有往人多的地方打。大部分子弹都打在了辎重车上、粮草堆上、空地上,士兵们蹲在帐篷后面,竟然没有几个人中弹。陈东征听到有人在喊“他们烧粮草了”,转过头,看到营地东边的粮草堆已经着了火,火光冲天,把半边天都映红了。 “救火!快救火!”他喊道。 但没有人敢过去。子弹还在飞,虽然稀了一些,但谁也不知道下一颗会打在哪里。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枪声渐渐稀疏了,然后突然停了。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整个山谷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河水的声音和粮草燃烧的噼啪声。 陈东征蹲在辎重车后面,等了很久,没有听到任何动静。他慢慢站起来,看了看四周。营地里一片狼藉,帐篷被打穿了好几个洞,粮草堆还在烧,火光映在士兵们的脸上,每个人的表情都是惊恐的、茫然的。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卫生兵”。 “报告伤亡!”陈东征喊道。 赵猛从东边跑过来,浑身是灰,脸上被烟熏得黢黑。 “团长,东边烧了三车粮草,弹药没事。人伤了几个,死的不多。” “到底多少?” 赵猛咬了咬牙:“目前统计,死了三个,伤了七个。” 死了三个。伤了七个。损失了一批粮草。 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东边还在燃烧的粮草堆,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确认。他赌对了。红军来了。但他们没有攻击士兵,只是烧了粮草。他们知道他是“自己人”,所以在故意手下留情。 这个念头让他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转过头,看着北边的河对岸。黑暗中什么也看不到,只有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哗哗地流着。那些人已经走了,消失在山林里,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但陈东征知道他们来过。他们给了他一封“信”,一封用枪声和火焰写的信。 “团长,”赵猛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要不要追?” “追什么?”陈东征说,“天这么黑,往哪儿追?” 赵猛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去组织救火了。 陈东征站在营地中间,看着周围的一切。士兵们在救火,在收容伤员,在收拾被子弹打烂的帐篷。有人在骂骂咧咧,有人在低声哭泣,有人蹲在地上发抖。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焦糊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像一种说不出的、让人想吐的味道。 他看到了小王。小王蹲在团部帐篷外面,抱着头,浑身在发抖。他走过去,蹲在小王面前。 “没事吧?” 小王抬起头,看到是陈东征,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困惑。 “团长,他们……他们没有打我们。” 陈东征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 “他们的子弹都打在空地上,打在辎重车上,”小王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陈东征能听到,“没有往帐篷里打。我蹲在帐篷里,子弹从旁边飞过去,但没有一颗打进来。” 陈东征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别乱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子弹不长眼,打到哪里是运气。” 但小王的眼睛告诉他,他不信。他也不信。 陈东征站起来,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第034章 瓮安夜袭2 第034章瓮安夜袭2(第1/2页) 沈碧瑶站在营地边上,看着东边还在燃烧的粮草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她从头到尾目睹了这场夜袭。枪声响起的时候,她从床上跳起来,拿起枪冲出帐篷。老魏和小陶跟在后面,三个人趴在帐篷旁边的掩体后面,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红军的子弹,几乎没有往士兵集中的地方打。 她看到了子弹的轨迹。从北边和东边飞过来的子弹,大部分都落在了辎重车的方向,粮草堆的方向,空地的方向。士兵们蹲在帐篷后面,有些人甚至来不及找掩护,就站在原地发呆,但子弹从他们身边飞过去,一颗都没有打中他们。 这不是偶然。 沈碧瑶在复兴社受过训练,她知道什么是“火力压制”,什么是“精确打击”。红军的这次夜袭,火力分散,目标不明确,与其说是在打仗,不如说是在——放空枪。 他们不想伤人。 这个结论让沈碧瑶的后背发凉。 她想起老李逃跑的事,想起陈东征对俘虏的态度,想起他那些“失误”和“延误”。所有的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但她不敢去看那幅画的全貌。因为她知道,如果那幅画是真的,那陈东征就不是“无能”,不是“纨绔”,而是—— 她不敢想下去。 “组长,”老魏走到她旁边,声音很低,“你注意到了吗?” “什么?” “红军的子弹,没怎么往人身上打。” 沈碧瑶没有说话。 老魏继续说:“我干这行二十年了,没见过这样的夜袭。烧辎重,不杀人。这不像是在打仗,像是在——” “像是什么?” “像是在打招呼。”老魏说。 沈碧瑶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看着老魏,老魏也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明白对方在想什么。 “记下来。”沈碧瑶说。 “记什么?” “如实记录。红军的攻击很有分寸,不像是要消灭我们,更像是——在传递什么信号。” 老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东边的火光。粮草还在烧,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她想起陈东征这些天的种种行为——走错路、延误、放走俘虏、优待共匪、在战报上造假——每一件都像是拼图的一块,现在这些拼图正在慢慢地拼在一起,拼出一幅她不敢相信的画面。 她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新的一页,写道: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七日,补充团在瓮安城外遭遇共军夜袭。共军约一连兵力,攻击持续半个时辰。我部死三人,伤七人,损失粮草若干。值得注意的是,共军之攻击以辎重为目标,未对人员造成重大杀伤。此举不合常规,存疑待查。” 写完这行字,她合上本子,看着陈东征的帐篷。 帐篷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像是在想什么事情。那个影子很安静,一动不动,像一幅画。 沈碧瑶看着那个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怀疑,不是困惑,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要失去什么的感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想。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营地终于安静了下来。 粮草堆的火被扑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在晨风中飘散。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地上,有人在喝水,有人在包扎伤口,有人在发呆。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潮湿的气味,混着清晨的露水,变成一种说不出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份伤亡报告。死三人,伤七人。数字不大,但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他在想一件事——红军为什么没有攻击士兵? 如果他们真的想消灭补充团,以昨晚的混乱程度,他们完全可以冲进营地,见人就杀,烧掉所有的辎重和弹药。但他们没有。他们只是远远地放了一阵枪,烧了几车粮草,然后就撤了。不像是打仗,像是在——报信。 报什么信?报“我们知道你是谁”的信?报“我们知道你在帮我们”的信?还是报“你小心点,别暴露了”的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4章瓮安夜袭2(第2/2页) 陈东征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红军知道他了。他们知道有一个国民党团长在故意放水,在故意拖延,在故意给他们留出时间和空间。老李把消息带回去了,他们信了。 这让他既欣慰又害怕。 欣慰的是,他的努力没有白费,红军知道了他是“自己人”。害怕的是,如果红军知道了,别人也有可能知道。沈碧瑶,薛岳,蒋介石——他们都有可能知道。一旦暴露,他只有死路一条。 “长官。” 王德福掀开帘子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他把粥放在桌上,看了看陈东征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长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昨晚的夜袭,”王德福压低了声音,“红军的枪法,不至于那么差吧?”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王德福咽了一下口水,“他们是不是故意的?故意不打人?”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帐篷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风声和士兵们低沉的说话声。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两个人之间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 “以后要多加小心,”陈东征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共军好像知道咱们的事了。” 王德福的脸色变了一下。 “长官,你是说——共军知道你是故意放水的?”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已经凉了,米粒硬邦邦的,硌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在桌上。 “我不知道,”他说,“但这次夜袭,不对劲。” 王德福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出帐篷,站在门口,看着东边渐渐亮起来的天际。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光线从山岭后面透出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营地里,士兵们开始收拾东西,有人在打包,有人在喂马,有人在拆帐篷。一切都在慢慢恢复正常,好像昨晚的枪声只是一场噩梦。 但王德福知道,那不是噩梦。那是真的。红军来了,红军又走了。他们烧了粮草,但没有杀人。他们在告诉团长一件事——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知道你在做什么,你小心点。 王德福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去帮忙收拾营地了。 小王坐在团部帐篷外面的地上,抱着膝盖,看着东边的天空。 他一夜没睡。枪声响起的时候,他以为自己要死了。他蹲在帐篷里,抱着头,等着子弹穿过帆布,打进他的身体。但子弹从他旁边飞过去,一颗都没有打中他。 他听到了枪声,听到了喊声,听到了粮草燃烧的噼啪声。但他没有听到惨叫声——至少没有听到很多。天亮之后,他才知道只死了三个人。 三个人。在红军的一次夜袭中,只死了三个人。 这不对。 小王在红军里待过,他知道红军的战斗力。一个连的兵力,突袭一个没有防备的营地,至少能打死几十个人。但他们只打死了三个。不是因为他们打不准,而是因为他们不想打准。 他们在故意留手。 为什么? 小王想起了那封信,想起了那些他认不全的字——“追剿”“不力”“传言”“适可而止”。想起了陈东征这些天的种种行为——走错路、延误、放走俘虏、对俘虏好。 所有的碎片在他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一幅他不敢相信、不敢承认的画。 陈东征在帮红军。红军知道他在帮他们。昨晚的夜袭,不是来打他们的,是来——打招呼的。 小王把脸埋进膝盖里,浑身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陈东征的帐篷。帐篷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小王看着那个影子,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怕,不是敬,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要把自己藏起来的感觉。 他知道了团长的秘密。团长不知道他知道了。这个秘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小王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向伙房。他还要给团长端早饭去。一碗稀饭,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以后很多天一样。 但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035章 这一回不得不真打了 第035章这一回不得不真打了(第1/2页) 队伍离开瓮安之后,沿着山路向西北方向又走了五天。 这五天里,陈东征明显加快了行军速度。不是他想快,是他不得不快。瓮安夜袭之后,师部来了两份电报催促进兵,语气一次比一次急。第一份还客气些,说“共军西窜,着即跟进”;第二份就不太好听了,直接说“屡催不进,贻误戎机,着即申饬”。申饬这个词,在军队里就是警告的意思。再不听,就要处分了。 陈东征把电报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开始,队伍出发的时间提前了半个时辰,休息的时间缩短了一半。士兵们怨声载道,但也没办法——团长都走在前头,谁还敢偷懒。 第五天傍晚,队伍在一个叫猴场的地方扎了营。猴场比瓮安还小,就是山坳里几十户人家的村子,连个像样的城墙都没有。但这里地势好,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易守难攻,是个扎营的好地方。陈东征把团部设在了村子中间的一座祠堂里,祠堂不大,只有一间正堂,供着几块牌位,墙上挂着一幅祖宗画像,画上的人穿着清朝的官服,面无表情地看着下面的一切。 陈东征正在祠堂里摊地图,王德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长官,师部转来的信。” 陈东征接过来,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信封上写着“陈东征亲启”五个字,笔迹端正有力,是陈诚的字。信封的右上角盖着一个红色的“密”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师部转呈,即刻送达”。陈东征翻到背面,封口处盖着三枚火漆印,两枚已经裂开了——是师部的人拆开检查过又封上的——中间那枚还完好,红色的漆面上压着一个清晰的“陈”字。 私人信件要通过师部转呈,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事。这说明写信的人不想走正规的公文渠道,但又不得不让上面知道这封信的存在。陈东征看着那枚完好的火漆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送信的人呢?”他问。 “走了,”王德福说,“师部的通讯兵,送了信就走了。他说这是陈长官亲自交代要尽快送到您手里的。”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王德福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祠堂里安静下来。夕阳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斑,把那些青砖照得发亮。供桌上的牌位在光线中泛着暗沉沉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木头里面,正透过裂缝往外看。陈东征坐在条凳上,把信封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只有一张,双面书写,字迹比上一封更潦草,有好几处涂改的痕迹,墨迹深浅不一,显然不是一口气写完的。陈东征把信纸展开,从头开始看。 “东征吾侄:” 前几个字还算工整,后面就越来越急了。 “近闻有人向委座告状,称补充团‘追而不击’、‘行动迟缓’,贻误追剿大计。委座虽未明言,但已有所不满。此事我已替你压下一次,但不可再压第二次。” 陈东征的手指收紧了。 “你之前的作为,我并非不知。保存实力,爱惜士兵,本是好事。但凡事有度,过则成灾。如今上上下下皆在看着补充团,你若再一味避战,不仅你自己难以交代,连我也要被你连累。” “你若是再这样下去,我也保不了你。打几场像样的仗,给上面看看。哪怕是小仗,也要打。要让上面看到补充团在追,在打,在出力。” “你若需要什么,尽管来信。弹药、给养、补充兵员,我替你安排。但仗,必须打。” “叔辞修”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十五日” 信写完了。陈东征把信纸放在桌上,盯着那些潦草的字迹,很久没有说话。 祠堂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供桌上蜡烛燃烧的细微声响。那支蜡烛是王德福刚才点的,火苗在烛芯上跳动,把陈东征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个人弯着腰站在那里。牌位上的字在烛光下忽明忽暗,隐约能看到“先祖”“考妣”之类的字样,那些字已经在这里站了几十年,看着一代一代的人从这间屋子里走出去,有的回来了,有的再也没有回来。 陈东征把手掌摊开,放在信纸上。纸面粗糙,带着一种旧信封特有的毛边感,上面的字迹透过纸背,在桌面上留下淡淡的墨痕。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 有人在蒋介石面前告了他的状。不是沈碧瑶——沈碧瑶的报告都被压下来了,到不了那么高的地方。是别人。是薛岳的人?还是别的什么部队的人?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的保护伞,开始漏雨了。 陈诚能压一次,压不了第二次。如果他不做出点样子来,下一次告状的就不只是“有人”了。可能是薛岳,可能是何键,可能是任何一个想讨好蒋介石的人。到时候,别说陈诚,就是天王老子也保不了他。 陈东征睁开眼睛,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里。他把信封放在桌上,用那块镇纸压住,然后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只剩下天边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是被人用刷子刷上去的,不均匀,一道深一道浅。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营地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一缕一缕地飘在天空中,被晚风吹散,变成一团一团灰色的雾。士兵们三三两两地蹲在地上吃饭,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低声唱歌。一切都很平静,很安详,像是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陈东征知道,战争从来没有停止过。它只是换了一种形式,从枪炮变成了告状信,从战场变成了办公桌。那些在办公桌上签发的命令,比战场上的子弹还要致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5章这一回不得不真打了(第2/2页) “长官。” 王德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手里端着两碗饭。 “吃饭了。”他把一碗递给陈东征。 陈东征接过来,没有吃,只是端在手里。碗里的饭冒着热气,白花花的米饭上面盖着几片腊肉和炒酸菜,腊肉的油浸进了米饭里,一粒一粒的,在暮色中泛着油亮的光。但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长官,”王德福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信上说什么了?”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叔叔也扛不住了。” 王德福的脸色变了一下。 “接下来,”陈东征说,“得打几场仗了。” 王德福端着碗,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跟着陈东征两年了,知道团长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打仗。不是怕死,是不想让人死。现在上面逼着他去打,他没有选择了。 “长官,那咱们怎么办?”王德福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端着碗走回祠堂里,坐在条凳上,把碗放在桌上。信还在那里,被镇纸压着,信封上那个红色的“密”字在烛光下格外刺眼。他看着那封信,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把它拿起来,塞进口袋里。 他不能让人看到这封信。不能让沈碧瑶看到,不能让赵猛看到,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是他叔叔给他的最后警告——打几场仗,否则谁也保不了你。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墙边,把那盏煤油灯拨亮了一些。光线变强了,照在地图上,把那些红蓝铅笔标注的符号照得清清楚楚。红色的箭头指向西边,已经快到乌江了。蓝色的箭头在后面跟着,有的紧,有的松,补充团的箭头在最末尾,离红色的箭头越来越远。 他盯着地图看了很久,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上面就要来人了。不是催促进兵的电报,是带着手铐的人。他想起陈诚信里的那句话——“我也保不了你”。这六个字从陈诚嘴里说出来,分量比任何人的威胁都要重。陈诚是什么人?是蒋介石面前最说得上话的人之一,是土木系的首领,是国民党军队里最有权势的几个人之一。连他都保不住了,说明上面的压力已经到了极限。 打还是要打。但不能真打。 陈东征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猴场往西,经过余庆、瓮安——他们刚从那边过来——再往西,就是乌江。红军要过乌江,这是历史书上写着的。他们会在乌江边上打一仗,然后过江,占领遵义,然后开会,然后有了毛泽东,然后有了四渡赤水,然后有了一切。他知道这段历史,知道每一个节点,知道红军会往哪里走,会在哪里停下来,会在哪里转弯。 但他不能直接告诉红军。他只能——在路上给他们留出空间。 打仗也是一样。他可以打,但不能真打。他要让上面看到“战果”,又不能真伤到红军。这需要技巧,需要运气,需要——红军配合他。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红军配合他?他一个国民党团长,让红军配合他?这念头荒唐得让人想笑。但瓮安那一夜,红军确实配合了他。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烧了粮草。他们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做什么。他们给了他面子,留了余地。 也许——他们也会配合他打几场“像样的仗”。 陈东征的手指停在乌江边上。那里有一个渡口,叫回龙场。在历史上,红军就是从这里过江的。如果他在红军过江之前赶到,打一仗,然后“被击退”,让红军顺利过江——这不就是一场“像样的仗”吗?上面看到了战果,红军没有损失,他交了差。三全其美。 但前提是——他要把握好时机。不能太早,太早了红军还没准备好,万一真的打起来,伤亡就大了。不能太晚,太晚了红军已经过江了,他连打的机会都没有。要恰到好处,刚好在红军后卫部队过江的时候赶到,打一阵,然后“被击退”。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地图。乌江在西边,离猴场还有好几天的路程。他需要加快行军速度,但又不能快得不像话——太快了沈碧瑶会怀疑,太慢了上面会催。他需要在中间找一个平衡点,一个既能让上面满意、又不会真的伤到红军的平衡点。 “长官?” 王德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陈东征转过头,看到王德福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碗饭——他已经吃完了,碗空了,但陈东征的饭还一口没动,米饭上的腊肉已经凉了,油凝固成白色的硬块。 “长官,饭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不用。”陈东征端起碗,扒了一口冷饭。米饭硬邦邦的,腊肉上的白油糊在嘴里,腻得让人想吐。但他一口一口地嚼着,咽下去,直到把整碗饭吃完。他把空碗放在桌上,用袖子擦了擦嘴。 “王德福,”他说,“从明天起,行军速度加快。” 王德福愣了一下。“加快多少?” “比现在快三成。每天多走一个时辰。” “可是弟兄们——” “我知道,”陈东征打断他,“但没办法。上面在催,我叔叔也扛不住了。再慢下去,就要出事了。” 王德福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是。我去安排。” 他转身要走,陈东征又叫住他。 “还有——接下来如果遇到共军,要打。” 王德福的脚步停住了。他回过头,看着陈东征,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惊讶,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终于来了”的东西。 第036章 但又不能不真打 第036章但又不能不真打(第1/2页) “长官,你是说——真打?” “真打。”陈东征说。 王德福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跟着陈东征两年了,知道团长最不愿意做的事就是打仗。现在团长说要打,那一定是到了不得不打的地步。 “长官,”王德福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打的时候……怎么打?”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这个跟了他两年的副官,已经学会了问“怎么打”而不是“打不打”。他知道团长不想伤人,所以他在问——怎么打才能既交差,又不伤太多人。 “该怎么打就怎么打,”陈东征说,“但不能真打。” 王德福愣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陈东征一个人坐在祠堂里,看着桌上的地图。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地图上的红蓝箭头照得忽明忽暗,像一条条活着的蛇,在纸上蜿蜒爬行。他看着那些箭头,心里在默默地计算着时间、距离、速度。红军还有几天到乌江?补充团还有几天能追上?在哪里打?怎么打?打完之后怎么报告?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磨盘一样,碾得他头疼。 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但每一句话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有人向委座告状”“委座虽未明言,但已有所不满”“我也保不了你了”。每看一遍,他的手心就多一层汗。 陈东征把信折好,塞回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泥土和炊烟的气味。营地里已经安静下来了,大多数帐篷已经黑了灯,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火光在黑暗中跳跃,把周围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橘黄色。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他看着那些山峦,忽然觉得它们像一道一道的墙,永远翻不完。翻过一座,还有一座,翻过一座,还有一座。他不知道这条路什么时候是尽头,也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他只知道,他必须走下去。不是为了他自己,是为了那些还在走的人——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人,那些穿着黄绿色军装的人,那些在这条路上倒下的人,那些还在咬着牙往前走的人。 陈东征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祠堂里。他坐在条凳上,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进文件包里。然后他吹灭了煤油灯,在黑暗中坐着,很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色的光斑,像一滩凝固了的水。供桌上的牌位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陈旧,那些字已经完全看不清了,只有木头的纹理还在,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他看着那些年轮,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不是陈东征的小时候,是他自己的小时候,李红军的小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以为世界就是村口那条路,以为长大了就能过上好日子。后来他长大了,发现世界不是他以为的那样,好日子也不是长大就能有的。再后来他穿越了,变成了另一个人,走在这条他只在书上读过的路上,看着那些他只在课本上见过的人。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河里的石头,沉在水底,看着水面上的光,上不去,也下不来。 “接下来的路,得走得更聪明了。”他自言自语地说,声音很轻,轻得连自己都几乎听不到。 祠堂外面,王德福站在廊下,靠着柱子,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只伸开五指的手掌,一动不动地按在青砖上。他听着祠堂里的动静——先是团长来回走动的脚步声,然后是地图被折叠的沙沙声,然后是灯被吹灭的噗的一声,然后就是长久的安静。 团长没有出来。他大概还在里面坐着,在黑暗中坐着,像以前很多个晚上一样。 王德福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烟是他在黄平买的,便宜货,辣嗓子,但总比没有强。他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缭绕,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飘向天空,消失在星光里。 他想起团长刚才说的话——“我叔叔也扛不住了。接下来,得打几场仗了。” 打几场仗。这三个字从团长嘴里说出来,比什么都沉重。他知道团长不想打仗,从来都不想。从湘江边上醒过来的那一天起,团长就不想打仗。他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在战报上造假——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不打仗,不伤人,不让人死。 但现在,他不得不打了。不是因为他想打,是因为上面逼着他打。是因为有人告了他的状,是因为他的叔叔也保不了他了。是因为——这个世道,不让你做一个好人。 王德福把烟抽完,在柱子上按灭,转身走了。他还要去安排明天的事——行军速度加快,每天多走一个时辰。弟兄们又要吃苦了,但没办法。团长说了,没办法。 祠堂里,陈东征还坐在黑暗中。他已经坐了很长时间了,长到月光从窗户的一边移到了另一边,长到外面的篝火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暗红的余烬,长到远处山林里的鸟叫了一声又一声,从急促变成了缓慢。 他在想一件事——打几场仗,怎么打? 他的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桌上的那块镇纸。镇纸是铜的,很沉,表面冰凉,摸上去像一块凝固了的冰。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感受着那种冰凉的温度,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些。 他不能真打。这是底线。他不能让红军的人死在自己手里,不能让自己的士兵去送死,不能在这条路上留下太多的血。但他也不能不打。上面要看到“战果”,要看到补充团在追,在打,在出力。他需要在两者之间找一个平衡点,一个让上面满意、又不伤筋动骨的平衡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6章但又不能不真打(第2/2页) 打几场小仗。追上了,打一阵,然后“被击退”。报告写得好听一些——什么“激战终日”“毙敌甚众”“我军伤亡不大”——这些词他已经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了。他知道怎么写,知道怎么说,知道怎么让上面的人看了觉得满意。他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了,以前在江西的时候,原主陈东征就干过不少次。这不是什么新鲜事,在这个年代的国民党军队里,这是常态。所有人都这么干,所有人都知道别人在这么干,所有人都装作不知道。 但问题是——红军会配合他吗? 瓮安那一夜,红军配合了他。他们没有杀人,只是烧了粮草。他们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做什么。也许——他们也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也许——他们会继续配合他。 陈东征把镇纸放回桌上,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冷冷的,像一片落在额头上的雪。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周围没有一丝云彩,星星稀稀拉拉的,只有几颗最亮的还在闪烁。 他对着月亮,像是在对那支在山那边行走的队伍说话。 “我需要打几场仗,”他低声说,“但我不想伤人。你们能不能——配合我一下?” 月亮没有回答他。月光只是冷冷地照着他,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棵站在旷野里的树。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转身走回条凳上,坐下来。他把脚伸出去,靠在桌腿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问题——在哪里打?怎么打?什么时候打?报告怎么写? 这些问题像一群苍蝇,嗡嗡地在他脑子里转,赶不走,也打不死。 但他知道,他必须想出答案。因为从明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从明天开始,他不再是一个“追而不击”的团长,不再是一个“行动迟缓”的团长,不再是一个可以躲在后面看戏的团长。他要冲在前面,要打仗,要流血,要杀人。 或者——假装要杀人。 陈东征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祠堂的屋顶很高,黑暗中什么都看不到,只有偶尔有蝙蝠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拍手。他想起陈诚信里的那句话——“哪怕是小仗,也要打。” 小仗。他可以打小仗。打完了,报告写漂亮一点,上面交了差,红军也没有损失。两全其美。 但沈碧瑶呢?她能看出来吗?她那双眼睛,毒得很。她在复兴社受过训练,知道什么是真的打仗,什么是演戏。如果她在现场,她能看出来他在放水吗? 陈东征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沈碧瑶。这个女人的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下,像一颗石子扔进湖里,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他想起她在黄平帮他协调物资的样子,想起她给他做的那碗面,想起她说“你的军装该洗了”时的语气。她变了,不再是刚来时候那个冷冰冰的、恨不得把他钉在墙上的沈组长了。她开始帮他,开始对他好,开始—— 他开始不确定了。不确定她到底是敌是友,不确定她会不会把他的“演戏”当成“通共”的证据,不确定她会在那个小本子上写什么。 但他没有选择。他只能赌。赌她看不出来,赌她就算看出来也不会说,赌她——已经不再是他的敌人了。 陈东征闭上眼睛,靠在墙上。墙是土墙,很凉,靠上去有一股泥土的味道,混着旧木头和灰尘的气息。他闻着那个味道,慢慢地放松了下来。脑子里还在转,但转速慢了一些,像一台快要耗尽电力的机器,还在转,但已经转不动了。 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那天。他站在湘江边上,脚下是红军的血,面前是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他对他们说:“走吧,我送你们一程。” 现在他走了快一个月了。从湖南走到贵州,从湘江走到乌江边上。他走错了路,延误了时间,放走了俘虏,在战报上造假。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只为了让他们走得更远一些。 但现在,他不得不停下了。不是他想停,是这个世界不让他继续走下去了。上面的人在看着他,告状的信已经递到了蒋介石的桌上,他的叔叔也保不了他了。他必须转过头,面对那支队伍,举起枪,打几仗。 但他不会真的打。他会举起枪,但不会扣下扳机。他会冲上去,但会在最后一刻停下来。他会让上面看到“战果”,但不会让红军流血。 这是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陈东征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桌前。他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桌上的文件包,从里面抽出一张空白的地图,铺在桌上。然后他划了一根火柴,点上煤油灯。火光在黑暗中亮起来,把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清清楚楚。 他拿起笔,开始在地图上标注。猴场,余庆,瓮安,乌江。每一个地名旁边,他都标上了距离和时间。他计算着红军的行军速度,计算着自己能赶上的地点,计算着打一场“像样的仗”需要多少兵力、多少弹药、多少时间。 他的笔尖在地图上划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踩在落叶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很稳。 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个弯着腰的人在走路,从墙的这边走到那边,又从那边走回这边,反反复复,停不下来。 陈东征看着墙上的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话——是他自己说的,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里说的。 “接下来的路,得走得更聪明了。” 他低下头,继续在地图上标注。笔尖在纸上移动,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走路。从猴场到乌江,从乌江到遵义,从遵义到——他不知道的地方。 但他会走下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第037章 沈碧瑶的抉择 第037章沈碧瑶的抉择(第1/2页) 猴场的第三天,下了一场薄雪。 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瓦顶上就化了,落在树枝上就凝成一层白霜。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从北边的山口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碧瑶站在东厢房的窗户前面,手里攥着一封信。信是昨天傍晚到的,走的是她叔叔沈清泉的私人渠道。信不长,只有一页纸,她已经看了三遍。 “碧瑶吾侄女:近闻一事,或与陈东征有关。陈诚近日致信陈东征,措辞甚厉,令其‘打几场像样的仗’,否则‘谁也保不了他’。据闻有人向委座告状,称补充团‘追而不击’、‘行动迟缓’。此事已引起上峰注意,陈东征处境堪忧。你在补充团,当审时度势,不可卷入过深。” 沈碧瑶把信折好,塞进口袋里。她站在那里,心里乱糟糟的。陈东征的处境很危险,如果再不拿出“战果”,连陈诚也保不了他。她想起这些天陈东征的变化——从瓮安出来之后,他加快了行军速度,每天多走一个时辰。原来是这样。不是上面在催,是他叔叔在催。 她在想一件事——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陈东征? 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转了一早上。她告诉自己,这是公事。陈东征的处境关系到整个部队的安危,她作为特务小组的组长,有责任把了解到的情况通报给他。但她知道,她在骗自己。如果是公事,她应该走正式渠道——写报告,发电报。她在想的是——自己去找他,当面告诉他。这不是公事,这是私事。她想帮他。 “组长。”老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看了她一眼,“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 “睡了。”沈碧瑶说。 老魏把粥放在桌上,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来,掏出烟斗叼在嘴里,没有点。他看着沈碧瑶,沉默了一会儿。 “组长,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沈碧瑶犹豫了一下,把那封信递给他。老魏看完,把信折好还给她。 “你叔叔的消息?” “嗯。” “你想告诉他?” 沈碧瑶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是最好的回答。 老魏看着她,眼睛里有光。“组长,你想帮他?” 沈碧瑶点了点头。 老魏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那就去吧。有些事,不做会后悔的。” 他走了。 沈碧瑶坐在桌前,看着那碗已经凉了的粥,很久没有动。老魏说得对。陈东征不会信的。他会觉得她在演戏,会觉得她在套他的话。但她还是要告诉他。不是为了让他信,是为了她自己。 沈碧瑶站起来,整了整军装,走出门去。 雪还在下,稀稀拉拉的。院子里没有人,只有伙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她穿过院子,走到团部正厅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门。 “进来。” 沈碧瑶推门进去。正厅里很暗,窗户被一块旧雨布挡着,只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陈东征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他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沈组长。” “陈团长。”沈碧瑶走到桌前,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 “有什么事?” 沈碧瑶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封信掏出来,放在桌上。“我收到了一封信,从我叔叔那里来的。里面有些消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陈东征看着那封信,没有动。 “什么消息?” “陈长官给你写了一封信,让你打几场仗。有人向委座告了你的状。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正厅里安静得能听到雪花落在雨布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我已经知道了。”他说。 沈碧瑶愣了一下。“你知道了?” “信是三天前到的。”陈东征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两个信封并排摆在一起,一大一小,一公一私。 沈碧瑶看着那两个信封,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她花了三天时间犹豫,而他早就知道了。 “我白担心了。”她苦笑了一下。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组长,”他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碧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要把她看穿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这是公事”,想说“你有权知道”。但话到嘴边,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因为那些都是假的。 “因为,”她说,声音很轻,“你应该知道。”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两个字:“谢谢。” 沈碧瑶站在那里,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她没想到他会说谢谢。她以为他会冷着脸,会躲着她,会说一些让她难受的话。但他说的是谢谢。 “那我走了。”她转过身,快步走向门口。 “沈组长。”陈东征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那封信的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叔叔告诉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7章沈碧瑶的抉择(第2/2页) “你叔叔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沈碧瑶转过身,看着陈东征。他坐在八仙桌后面,手指按在她那封信上,轻轻地摩挲着。他的目光安静地落在她脸上,等着她的回答。 “因为他觉得我应该知道。”她说。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沈碧瑶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这种笑。 “你叔叔,”他说,“比你聪明。” 沈碧瑶愣了一下,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你走吧,”陈东征低下头,继续看他的地图,“外面冷,别冻着。”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有些长了,后脑勺上有一撮翘起来。她忽然想伸手把它按下去,但她没有。 “嗯。”她转身走了。 走出正厅的时候,雪停了。院子里的青砖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水,亮晶晶的,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她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空气很冷,但让人清醒。 她想起陈东征刚才的话——“你叔叔比你聪明。”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她做了她该做的事,而他,说了谢谢。 这就够了。 沈碧瑶走回东厢房的时候,老魏正蹲在门口抽烟斗。他看到沈碧瑶走过来,抬起头,看了看她的脸色。 “说了?” “说了。” “他信了?” 沈碧瑶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他说了谢谢。” 老魏吸了一口烟,吐出一团白雾。“那就够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棉袍上的灰。“组长,我跟了六个组长,你是第七个。这七个组长里,你是最聪明的。聪明人偶尔做一两件蠢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走了。沈碧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拐角处,心里忽然觉得很轻松。不是那种做了正确决定的轻松,而是那种——做了自己想做的事的轻松。她不需要去想这是不是公事,不需要去想他会不会信。她只是做了一件她觉得应该做的事,然后他说了谢谢。 这就够了。 正厅里,陈东征坐在八仙桌后面,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看那两个信封。一大一小,一公一私,并排摆在桌上。 他把沈碧瑶的那封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信封上写着“碧瑶吾侄女亲启”,字迹端正有力。沈清泉在帮他。不是直接帮,是绕了一个弯,通过沈碧瑶来告诉他。也许沈清泉知道,有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比从任何人嘴里说出来都更有分量。 陈东征把信封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沈碧瑶的脸——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带着敌意的脸,而是今天站在桌前、说“因为你应该知道”时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她以前看他时的光——不是冷冰冰的光,不是居高临下的光。那是一种更柔的、更暖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的光。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她到底是敌是友?”他低声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他。只有雪花落在雨布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想起她说的“因为你应该知道”。这个理由不够。远远不够。她应该知道的事多了去了——他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每一件都是她“应该知道”的,但她从来没有告诉他。她只是记在本子上,写在报告里。为什么这次不一样? 因为这次不是他在犯错,而是别人在害他。因为这次——她站在了他这一边。 陈东征低下头,把两个信封收起来,塞进抽屉里。他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但他脑子里一直在转着另一个问题——她为什么要告诉他这些?是同情?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说“因为你应该知道”的时候,他没有觉得她在撒谎。他的直觉告诉他,她说的是真的。 他不敢信。不是不想信,是不敢信。因为他是现代人,她是民国女人。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百年。他不能相信她,不能依赖她,不能在她面前卸下伪装。 但她说“因为你应该知道”的时候,他信了。不是理智上信了,是心里信了。那种信不是在脑子里发生的,是在更深的、他自己都说不清的地方发生的。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突然被人拨了一下,发出嗡嗡的声响,震得他浑身都在颤。 陈东征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乌江,遵义,娄山关。每一个地名旁边,他都标上了红军的行军速度和可能的位置。他在计算着什么时候能打一场“像样的仗”,什么时候能交出一份“像样的报告”。 但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沈碧瑶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睛里有光。 他低下头,继续画地图。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像一个人在走路。从猴场到乌江,从乌江到遵义,从遵义到——他也不知道的地方。但他会走下去。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只是这一次,路上多了一个人。一个他分不清是敌是友的人。一个他不敢信、但又忍不住想信的人。一个——让他觉得这条路不那么冷的人。 第038章 遵义城外的等待 第038章遵义城外的等待(第1/2页) 团溪镇在遵义东南三十里,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四面都是低矮的山岭,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黑压压的一片,像一圈围墙把镇子围在中间。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一条石板街从东头走到西头用不了一炷香的功夫。街两边有几家铺子——卖布的、卖盐的、卖杂货的,大多已经关了门,门板上落着一层灰。镇子外面是一片田坝,种着油菜,还没到开花的季节,绿油油的一片,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补充团是下午到的。前头的探马早就回来了,说遵义城里共军戒备森严,城墙上站满了岗哨,城门紧闭,吊桥都拉起来了。陈东征听完报告,骑在马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等九十三师主力到了再说。咱们一个团,打不进去。” 王德福传达了命令,部队在团溪镇驻扎下来。士兵们倒是高兴,这些天走得腿都细了,能歇几天比什么都强。镇子里的保长是个瘦老头,戴着瓜皮帽,看到军队来了,吓得脸都白了,生怕又要征粮征房子。王德福跟他交涉了半天,最后借了几间空房子给团部用,士兵们就在镇子外面的田坝里搭帐篷。保长松了一口气,千恩万谢地走了。 第一天,陈东征在镇子里转悠。 他走得很慢,从东头走到西头,又从西头走回来。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两边的屋檐几乎要碰到一起,抬头只能看到一条细长的天空,灰蒙蒙的,像被人用剪刀裁出来的一条布带。有几个老人蹲在墙根晒太阳,看到他走过来,赶紧站起来弯腰点头。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坐着别动。老人们面面相觑,大概没见过这样的长官。 他在镇子中间的一座石拱桥上站了很久。桥下的水很浅,清得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影子投在石头上,一晃一晃的。他扶着石栏杆,看着那些鱼,脑子里想的却是三十里外的遵义。那座城里现在挤满了人——穿着灰色军装的人,疲惫的、饥饿的、伤痕累累的人。他们走了上万里路,从江西走到湖南,从湖南走到广西,从广西走到贵州,死了那么多人,流了那么多血,终于在这里停了下来。他们要开会了。开一个改变一切的会。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遵义的方向。什么也看不到,只有连绵的山岭,一层一层的,像一道道永远翻不完的墙。但他知道,在那座城里,毛泽东正在走进会场,周恩来正在主持会议,博古正在做报告,李德正在抽他的雪茄。那些名字他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人,此刻就在三十里外的地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天空。 他站在桥上,站了很久。久到王德福来找他吃晚饭,他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陈东征让士兵帮老百姓修房子。 镇子东头有一户人家的屋顶被前些天的风吹翻了,露出一个大洞。西头有一家的院墙塌了半边,土坯散了一地。还有几家的门窗破了,风直往里灌。陈东征让王德福带人去帮忙,和泥的和泥,垒墙的垒墙,上房的上房。士兵们干得热火朝天,老百姓站在旁边看着,不敢动,也不敢走。后来有个胆大的老婆婆端了一碗水出来,递给一个正在砌墙的士兵。那个士兵愣了一下,接过来喝了,咧开嘴笑了。然后就有更多的人端水出来,有人拿了红薯,有人拿了鸡蛋,往士兵手里塞。 陈东征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王德福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长官,这招好使。老百姓对咱们客气多了。” “不是招,”陈东征说,“是应该做的。” 王德福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第三天,师部的电报来了。 “共军已在遵义立足,着即推进,不得延误。九十三师主力三日内可达,你团先行进抵遵义城下,牵制共军,以待大军。” 陈东征看完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动。王德福在旁边等着,等了半天,忍不住问:“长官,回电怎么说?”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说:“敌情不明,需谨慎。等待主力到达再行推进。” 王德福愣了一下。“长官,师部说让咱们先过去——” “我说了,敌情不明。”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是。”王德福转身出去了。 第四天,陈东征一个人上了镇子外面的山坡。 山坡不高,长满了枯草和灌木,踩上去沙沙响。他走得很慢,走一段停一下,像是在数自己的脚步。到了山顶,他站在那里,看着遵义的方西。 天很晴,蓝得像假的,几朵白云挂在上面,一动不动,像是被人画上去的。远处的山岭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遵义的城廓在那些山岭后面,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那里。他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这座城市,读过发生在那里的每一件事。那些事在书上是铅字,是日期,是人名,是一段一段的文字。但现在,那些事正在发生,就在三十里外的地方,在他看不到的山的另一边。 他知道那间屋子里现在坐着什么人,他们在说什么,他们在争什么,他们在决定什么。他知道结局,知道谁是对的,谁是错的,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这个念头像一块石头,压在他胸口,沉甸甸的,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人。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的军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看起来不像个团长,倒像一个赶路的行商。 沈碧瑶在山脚下站了很久了。 她看到陈东征一个人上了山坡,没有带警卫,没有带王德福,就一个人。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到了山顶,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遵义的方西,一动不动。她已经在那里站了快半个时辰了,他还在那里站着,像一尊石像。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觉得他今天格外沉默。不是那种不想说话的沉默,而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整个人都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的沉默。他的背影在冬日的阳光下显得很单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一个扛了太久重物的人,终于撑不住了,但又不敢放下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8章遵义城外的等待(第2/2页) 她想上去问他怎么了。但她没有动。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告诉她。他的秘密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扛不住了,但他不会分给任何人。她只能站在这里,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背影在风中一动不动。 她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山脚下的营地里升起了炊烟,久到她的腿都站麻了。他没有下来,她也没有走。 第五天,陈东征起了个大早。 他站在团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还没出来,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光线从山岭后面透出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还在睡觉,只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王德福从里面走出来,揉着眼睛。“长官,今天还要等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说:“差不多了,准备出发。” 王德福愣了一下。“不等九十三师了?” “不等了。让他们在后面跟着。咱们先走。” “是。”王德福转身去传令。 陈东征站在门口,看着遵义的方西。天越来越亮了,太阳从山后面探出头来,把金色的光芒洒在山岭上,把那些松树和杉木照得发亮。三十里外的那座城,现在应该也在阳光下。那些人应该已经开完了会,应该已经做出了决定,应该已经在收拾行装,准备继续上路了。 他知道他们会往哪里走。他知道他们会过赤水河,会进四川,会爬雪山,会过草地,会走到陕北。他知道这条路还有多远,还要死多少人,还要流多少血。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 他转身走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那天晚上,陈东征失眠了。 他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黑暗。团部的房子是借的镇上一户人家的堂屋,屋顶很高,房梁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玉米棒子,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只剩下一团一团的影子。窗户外面没有月亮,只有风在吹,把窗纸吹得哗哗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 他睡不着。脑子里像有一台放映机,把那些他读过无数遍的历史书一页一页地翻给他看。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五日,遵义会议召开。博古作主报告,周恩来作副报告,毛泽东发言,批评博古和李德的军事指挥错误。会议开了三天,决定增选毛泽东为政治局常委,取消博古和李德的军事指挥权。周恩来后来对博古说:“你我都是做具体事务的人,军事指挥还要靠毛泽东。” 他知道这些。他从十几岁起就知道这些。那些日期、那些人名、那些会议上的每一句话,他都能背出来。但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些东西是真实的。它们不再是铅字,不再是考卷上的填空题,不再是历史课本上的一段话。它们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是那些活生生的人——毛泽东、周恩来、朱德、博古、李德——在那间屋子里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个决定。 而他在三十里外的地方,等着他们开完会。 一月十八日,会议结束。毛泽东重新回到了军事指挥的位置上。红军开始整编,扔掉笨重的辎重,轻装前进。一月十九日,红军离开遵义,向土城方向移动。四渡赤水即将开始。那是毛泽东军事生涯中最得意的一笔,是写进军事教科书里的经典战例。他知道每一次渡江的路线,每一次佯攻的方向,每一次突围的时机。他都知道。 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 陈东征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里很黑,很暖,像一个小小的洞穴,可以把外面的一切都隔绝开来。他蜷缩在里面,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入睡。但脑子里还在转——四渡赤水,巧渡金沙江,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越夹金山,走过松潘草地。每一个地名都是一场恶战,每一条路都是用命铺出来的。他知道结局——他们走到了陕北,他们活了下来,他们赢了。但他也知道,在走到陕北之前,还要死很多人。 他想起湘江边上那些尸体,那些漂在江水里的灰色军装,那些搁浅在岸边的、脸已经看不清的人。他想起山谷里那些倒下的红军士兵,那些睁着眼睛的、蜷缩成一团的、被血浸透了的人。他想起小王说“家里人都被你们杀光了”的时候,红了的眼圈。 还会死更多的人。他知道。但他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在这里,在这条路上,在他们后面,一步一步地跟着,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东征睁开眼睛,从被子里探出头来。窗户外面有了光,不是月光,是天快要亮的那种灰白色的光。风停了,窗纸不响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他躺在那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 他想起今天对王德福说的话——“差不多了,准备出发。”五天,他在这里等了五天。他给了他们五天。这是他能给的全部了。从今天起,他又要上路了。跟在他们后面,走他们走过的路,看他们看过的山,过他们渡过的河。能拖一天是一天,能救一个是一个。 陈东征坐起来,穿上靴子,走到窗户前面。天边已经亮了,太阳还没有出来,但光线已经铺满了半个天空,把云层染成了淡金色和橘红色。远处的山岭在晨光中变成了深蓝色,层层叠叠的,像一幅刚刚展开的画卷。 他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但让人清醒。营地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烟,伙房那边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王德福正在院子里喂马,看到他出来,抬起头。 “长官,早。” “早。” “今天出发?” “今天出发。” 王德福点了点头,继续喂马。 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着遵义的方西。三十里外的那座城,现在应该也在晨光中。那些人应该已经走了,走上了新的路。他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前面还有多远,还要死多少人。但他知道,他们会走下去。就像他也会走下去一样。 他转身走回屋里,开始收拾东西。 第039章遵义城内 第039章遵义城内(第1/2页) 师部的电报是清晨到的。 “共军已于昨日主动撤离遵义,向西转移。着补充团即日进占遵义,维持秩序,收容伤病,等待后续部队。” 陈东征把电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在团部门口,看着东边的天空。太阳刚刚升起来,把远处的山岭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士兵们正在收拾行装,五天的休整让大家都缓过来了,走路不再像前几天那样拖拖拉拉。 “传令下去,”陈东征对王德福说,“半个时辰后出发。目标遵义。” 从团溪镇到遵义只有三十里路,大路平坦。士兵们走得很快,有人开始唱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大家唱得高兴。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一颠一颠的,像是在数自己的心跳。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遵义的城墙出现在眼前。 城墙是石头垒的,不算高,但很厚实。城门洞开着,吊桥已经放下来了。城墙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面红旗还插在垛口上,在风中猎猎作响。旗子已经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有的还破了洞,但颜色还是红的,红得像血。 陈东征勒住马,看着那些旗子,看了很久。 “长官,”王德福策马跟上来,“要不要让人先把旗子取下来?” “不急。”陈东征策马往前走,马蹄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响。 遵义城比他们之前经过的任何城镇都大。街道很宽,两边的店铺也多,虽然大多还关着门,但看得出来平时是很热闹的。街上的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一块一块的,像棋盘一样整齐。街边的墙上贴着红军的标语,一张挨一张的,有的已经被风吹得卷了边,但字迹还是很清楚。“打土豪分田地”“红军万岁”“取消一切苛捐杂税”。红色的字,写在黄色的纸上,在阳光下格外刺眼。 陈东征骑在马上,一路看过去,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些标语他见过无数次了——在历史书上,在纪录片里。但他从来没有站在它们面前,伸手就能摸到。它们是真实的,是有人用毛笔一笔一画写出来的。写这些字的人,现在应该已经走在西边的路上了。 “团长,要不要把这些标语刮掉?”王德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东征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墙上那张“红军万岁”的标语,看了很久。纸已经泛黄了,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毛笔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画的。 “留着吧,”陈东征说,“让人看看。” 王德福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队伍继续往前走。街道两旁的房子都关着门,但窗帘后面有人在看,门缝里有人在看。那些目光里有害怕,有好奇,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陈东征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他想告诉他们不用担心,但他什么也没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人会信。一个国民党团长,在红军刚走的城里,说“我不会动你们的东西”——换了谁都不会信。 部队在城中心的广场上停了下来。广场不大,铺着青石板,中间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广场四周是县衙、文庙和几间大铺子,是遵义城里最气派的建筑。陈东征让部队在广场上集合,宣布了几条纪律:不许扰民,不许拿老百姓的东西,不许进老百姓的家。赵猛把命令传达下去,士兵们依次开出广场,到指定的地点扎营。 陈东征一个人走到了城墙下面。 城墙不高,但很宽。石缝里长着青苔和杂草。他沿着城墙走了一段,找了一个有台阶的地方爬上去。城墙上面很开阔,风很大,吹得他的军装猎猎作响。他走到垛口前面,往下面看——城里的街道像棋盘一样整齐,房子像积木一样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处的山岭一层一层的,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西边的路就在那些山岭之间,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扔在山上的绳子。 那些人已经从那条路上走了。他们在这座城里待了十二天,开了会,休整了队伍,补充了给养,然后继续往西走了。他们走得很安静,没有烧,没有抢,没有杀人。就像他们来的时候一样,只留下了墙上的标语和人们心里的记忆。 陈东征站在垛口前面,看着西边的山岭,站了很久。风从西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他想起那些标语上的字——“红军万岁”。他想起那些人,那些穿着灰色军装的人,那些疲惫的、饥饿的、伤痕累累的人。他们从江西走到这里,走了上万里路,死了几万人,还要继续走。他们只知道一件事:往前走。走到天亮,走到天黑,走到山的那一边。 而他,一个知道结局的人,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们走过的路,等着他们走远。 “团长!”王德福的声音从城墙下面传上来,“你怎么跑这儿来了?我找了你半天了。” 陈东征转过身,往台阶那边走。“走吧,下去。” 走到台阶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西边的山岭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永远看不完的画。他转回头,走下台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39章遵义城内(第2/2页) 沈碧瑶是在广场上找到他的。 她骑着马,从街那头过来,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她的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军帽下面。她骑在马上,看着墙上的标语,看着紧闭的门窗,看着空荡荡的街道,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在动。 她看到陈东征从城墙那边走过来,策马迎上去,翻身下马,走到他旁边,与他并排站着。她看着墙上的标语,看了很久。 “这些标语,”她说,“你不让人刮掉?” “留着吧。”陈东征说。 “留着干什么?” “让人看看。”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她看了他很久,久到陈东征都觉得不自在了。她的眼睛里没有敌意,没有嘲讽,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困惑。那种困惑不是“我不明白你在做什么”的困惑,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越来越看不懂你这个人了”的困惑。 “陈东征,”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你到底想要什么?”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冷冰冰的光,没有居高临下的光,没有审视的光。那是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冷的,也不是热的,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在问一个她真的很想知道答案的问题的光。 他想告诉她。想告诉她他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在做什么。想告诉她他知道这座城里发生了什么,知道那些人去了哪里,知道这条路通向何方。想告诉她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这个秘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但他没有。他只是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不是苦笑,不是自嘲,不是敷衍,而是一种真的、发自内心的、像是终于放下什么东西的笑。 “我想要的,”他说,“你给不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没有追问,没有生气,没有转身走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笑容,看着他眼睛里那道光,看着他在她面前第一次露出这种表情。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说。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 风吹过来,把墙上的标语吹得哗哗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大的书。广场上的老槐树在风中摇晃,枯枝碰撞着,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远处的山岭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一层一层的,像一幅刚刚被打开的长卷。 沈碧瑶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低下头看着陈东征。 “走吧,”她说,“天快黑了。”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昏黄,把整个广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老槐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地面上。远处的城墙在夕阳中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剪影。 他走到自己的马前面,翻身上马。王德福从后面跑过来,递给他一封信。 “长官,师部来的。九十三师明天就到,让咱们先维持秩序。” 陈东征把信塞进口袋里,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广场上的士兵们——有人在收拾东西,有人在搭帐篷,有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缕一缕的金色丝线。 他又看了一眼城墙上的标语。“红军万岁”四个字在夕阳中格外醒目,红色的纸被光线照得发亮,像一团快要燃尽的火。 “出发。”他说。 他策马走在前面,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沈碧瑶跟在他旁边,与他并辔而行。队伍跟在后面,长长的,像一条灰绿色的河,在街道上缓缓流动。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一条的路,通向不知道的地方。 王德福走在队伍中间,看着前面并排而行的两个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两个人的背影在夕阳中很好看。赵猛走在队伍前面,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转回头继续走。小王坐在辎重车上,抱着膝盖,看着陈东征的背影,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说不清楚。老魏走在队伍最后面,叼着烟斗,烟斗里的火光忽明忽暗的,像一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队伍走出了城门,走上了西边的路。城墙在身后越来越远,标语上的字看不清了,只剩下一团一团的红色,像几朵开在墙上的花。夕阳把整个天空都烧红了,云层像一块一块的炭,从边缘往里烧,烧得通红,烧得发亮。 陈东征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路很宽,很平,在夕阳中泛着金色的光,像一条铺满金子的河。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知道前面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骑着马,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他的,她的,他们的,所有人的,都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一条的路,从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第040章 赤水河畔的“巧遇” 第040章赤水河畔的“巧遇”(第1/2页) 补充团离开遵义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挂在城墙上,把那些红军标语遮得若隐若现。队伍从南门出发,向西北方向行进。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已经三天没有睡好了。 出了城门,路就开始往上走。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雾散了,太阳从东边探出头来。陈东征在岔路口勒住了马。两条路摆在他面前。左边是官道,宽一些,平一些。右边是山路,窄一些,陡一些,要多走至少半天。 “走右边。”他说。 赵猛策马跟上来,眉头皱了一下。“团长,右边那条路远,不好走。左边的官道近多了。” “共军惯于打伏击,大路不安全。”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 赵猛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传令去了。他跟了陈东征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团长有些决定,不是他能理解的。 队伍拐上了右边的山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马蹄在碎石上打滑,士兵们开始抱怨。王德福跑来跑去,把掉队的士兵赶起来。沈碧瑶骑马走在后面,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说话。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斥候跑了回来。 “团长!前方山坳里发现共军,约一个营!” 陈东征勒住马,翻身下来,走到路边举起望远镜。镜头里,他看到那些灰色的人影散坐在山坳里,有人趴在溪边喝水,有人靠着石头打盹。军装破破烂烂的,有好几个人光着脚。一面红旗插在空地中间,旗面上有几个弹孔。 赵猛从后面跑上来,眼睛放光。“团长,打不打?”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隐蔽观察,不要惊动。” 赵猛愣住了。“团长,他们才三四百人——” “敌情不明,可能是诱饵。”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共军狡诈,万一后面有埋伏呢?” 赵猛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但最终只是跺了一下脚,转身传令去了。 部队在山坡上隐蔽下来,趴在大石头后面、灌木丛里,等着。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沈碧瑶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着望远镜,又看了看陈东征。他一动不动地趴在石头后面,像一块石头。 等了两个时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红军终于动了。那些灰色的人影从地上站起来,背起枪,排成一列纵队,沿着山坳向西走去。走在最后面的那个人扛着那面红旗,旗子在夕阳中格外醒目。 陈东征看着那面旗子消失在树林后面,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传令,继续前进。” 赵猛从后面跑上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团长,就这么让他们走了?” “不然呢?”陈东征翻身上马,“天快黑了,追上去打夜战?咱们不熟悉地形,吃亏的是自己。” 赵猛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西边的方向。 天黑了,陈东征下令在一片河滩地上扎营。他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想那些灰色的人影,那面弹痕累累的红旗。今天他又给了他们一天。一天,在他们走了上万里的路上,不算什么。但一天,也许够他们翻过一座山,渡过一条河。 帐篷帘子被掀开了,王德福端着一碗稀饭走进来。 “长官,赵营长刚才问我,团长怎么知道那条路有埋伏。”王德福压低声音。 陈东征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说的?” “我说团长是猜的。他不信。” 陈东征没有说话,继续喝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0章赤水河畔的“巧遇”(第2/2页) 赵猛蹲在篝火旁边,手里端着一碗凉了的稀饭,但没有喝。他在想白天的事。团长说“大路不安全”,然后带他们走了小路。然后发现了共军后卫。然后等了两个时辰,看着他们走了。然后师部的电报就来了——薛岳的部队在另一条路上与红军主力激战,伤亡惨重。团长是怎么知道的?他怎么知道大路不安全?怎么知道山坳里有共军?怎么知道那些共军只是后卫,后面没有埋伏?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赵猛把碗放下,走到陈东征的帐篷前面。帐篷里还亮着灯,陈东征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在看地图。赵猛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想起老魏临走前说的话——“陈团长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国民党军官。” 沈碧瑶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但一个字都没有写。她在想白天的事。陈东征选择走小路的时候,她觉得他太谨慎了。大路明明近得多,他偏偏要选那条又远又难走的山路。她当时想问他为什么,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问了也白问。他会说一堆冠冕堂皇的理由。但她不相信那些理由。她相信的是另一件事——他知道。他知道大路上有什么在等着他。他什么都知道。 沈碧瑶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陈东征选择了一条绕远的山路,避开了共军主力。薛岳的部队在大路上与共军激战,伤亡惨重。他的情报判断准确得令人不安。他要么是天才,要么另有隐情。”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在桌角。这份日记不会给任何人看,但她需要写下来。 小陶坐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抱着电台,看着天上的星星。他听到了薛岳部队的伤亡报告,也听到了补充团内部的通讯——陈东征在问王德福“弟兄们累不累”,在说“走慢点,别掉队”。他把伤亡报告记下来了,把那些关心士兵的话漏掉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觉得那些话不应该写在报告里。 王德福从帐篷里出来,看到小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陶老弟,还不睡?” “睡不着。”小陶说,“王副官,团长今天怎么知道那条路有埋伏?” 王德福沉默了一下,笑了笑。“团长聪明呗。” 小陶没有笑。“我不是开玩笑。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王德福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陶老弟,有些事,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想多了,睡不着觉。”他走了。小陶坐在石头上,心里乱糟糟的。 夜深了,营地安静下来。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河滩地照得银白一片。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地图。他拿着铅笔,在地图上标注着什么。土城,元厚场,太平渡。每一个地名旁边,他都画了一个小小的红圈。他知道这些地方。他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九日,红军从土城、元厚场一渡赤水,进入川南。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 他把铅笔放下,看着地图上的那些红圈,自言自语地说:“土城、元厚场、太平渡……你们从那里过江,我就在这里等。” 帐篷外面,风吹过来,把帆布吹得哗哗响。陈东征吹灭了煤油灯,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帐篷顶。他在想明天走哪条路,什么时候到赤水河边,什么时候“刚好”错过红军。他在想那些灰色的人影现在走到了哪里,有没有吃上饭,有没有人在路上倒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累。每一天,他都在做两件事——在别人面前演戏,在心里为那些人祈祷。他不知道哪一件更难。他只知道,明天还要继续演下去。 第041章 土城战役的“旁观者” 第041章土城战役的“旁观者”(第1/2页) 补充团到达土城东面高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太阳偏西,光线变得昏黄,把远处的山岭照得像一排烧红的铁,从山顶往下,颜色一层一层地暗下去,最下面的山谷已经黑了。山风从西边灌进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泥土的味道,也不是草木的味道,而是一种更浓的、更烈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烧什么东西的味道。 陈东征勒住马,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土城镇在赤水河边,房子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瓦顶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镇子西面的开阔地上,密密麻麻的全是人——灰色的是红军,土黄色的是川军。他们搅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你,哪里是我。枪声从那边传过来,断断续续的,不像是在打仗,倒像是在放鞭炮。但偶尔会有一阵密集的响声,像是有人在撕一块很大的布,嘶啦一声,然后就是人的喊叫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像在水里说话。 赵猛策马冲上来,趴在石头后面,眼睛放光。 “团长,让我们上去!共军正在跟川军打,我们从后面抄过去,两面夹击,他们肯定跑不了!”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举着望远镜,看着那片战场。灰军装和黄军装搅在一起,你推我挤,有人在往前冲,有人在往后退,有人倒在中间的空地上,再也没有起来。他看到了那面红旗,在人群中移动,一会儿竖起来,一会儿倒下去,一会儿又竖起来。红旗往西边移动,很慢,但一直在动。他知道,那是红军在往赤水河边走。他们要过河。历史书上写着,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九日,红军从土城、元厚场一渡赤水,进入川南。他看过那段历史无数遍,知道日期,知道人数,知道路线。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站在这里,亲眼看着它发生。 “团长!”赵猛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看了看周围的地形。高地很陡,下面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前就是土城镇。如果他们从这里冲下去,确实可以插到红军和川军之间,两面夹击。但问题是——下去容易上来难。这片开阔地没有任何遮挡,如果红军回头打他们,连个藏的地方都没有。 “这地形,上去容易下来难。”陈东征指着下面的开阔地,“你看那片地,光秃秃的,连棵树都没有。万一共军回头打我们,往哪儿躲?” 赵猛愣了一下,看了看那片开阔地,又看了看陈东征。 “而且,”陈东征继续说,“咱们对地形不熟。下面那条河有多深?哪里能过?哪里不能过?都不知道。贸然冲下去,万一被堵在河边,那就是死路一条。”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知道团长说得有道理,但他不甘心。川军在前面打,红军在后面退,他们从侧面插过去,这本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 陈东征看出了他的心思,但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过身,对王德福说:“传令,部队在高地待命,不要轻举妄动。” “是。”王德福转身跑了。 沈碧瑶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本以为她会像以前一样质疑陈东征的决定——说他胆小,说他怯懦,说他贻误战机。但这一次,她没有。她看着那片开阔地,看着远处正在厮杀的战场,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他说得对。这里确实不适合进攻。如果冲下去,死的不是红军,是他们自己的人。 她走过去,站在陈东征旁边,看着远处的土城镇。枪声还在响,但比刚才稀疏了一些。 “陈团长的判断有道理,”她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这里确实不适合进攻。”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他没有想到她会说这种话。以前每次他按兵不动,她都会冷着脸质问,在小本子上记上一笔。这一次,她居然站在了他这边。 沈碧瑶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战场。她的侧脸在夕阳中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在一起。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冰冰的光,而是一种更柔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融化了的光。 “谢谢。”陈东征说。 沈碧瑶没有回答。 枪声越来越稀疏了。太阳落到了山后面,光线暗下来,远处的土城镇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影子,分不清哪里是房子,哪里是人。只有偶尔的闪光——那是枪口的火焰——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然后闪光也没有了。枪声停了。山谷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赤水河流淌的声音,哗哗的,很轻,很柔,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 陈东征站在高地上,看着黑暗中的土城镇方向。他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红军过河了。他们从土城、元厚场渡过赤水河,进入了川南。川军在后面追,没有追上。历史书上写着,土城战役是红军长征中打得最苦的一仗之一,伤亡惨重。但他们还是过了河。他们总是能过河。不管前面是什么河——湘江、赤水、金沙江、大渡河——他们总能过去。陈东征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知道,这就是历史。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1章土城战役的“旁观者”(第2/2页) “长官,天黑了,要不要扎营?”王德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扎营。”陈东征说,“就在这高地上,不要下去。” “是。” 部队在高地上扎了营。士兵们搭帐篷、生火做饭,很快营地就热闹起来。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听赤水河的声音,哗哗的,很轻,很柔,像是在说梦话。 第二天一早,斥候回来了。 “团长,共军已经渡过赤水河了!川军伤亡惨重,正在收容溃兵。” 赵猛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看了看陈东征,又看了看赤水河的方向,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帐篷外面。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山谷都镀上了一层金色。赤水河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被人扔在山间的绸带。河对岸的山岭上,什么也看不到。那些人已经走了,走得很远,走进了川南的山里。 “传令,”陈东征说,“渡河追击。” 队伍开始下山,向赤水河边走。路很难走,从高地上下来要绕过好几道山梁,有的地方根本没有路,只能牵着马慢慢走。到了河边,已经是中午了。渡口很小,只有几条破旧的木船,一次只能运十几个人。陈东征没有催,让部队慢慢过,一条船一条船地运。士兵们坐在船上,看着浑浊的河水,有人开始唱歌,唱的是什么“夜半三更哟盼天明”,调子很慢,像是在哭。 过河用了两天。不是过不去,是陈东征不想快。他让部队在河边等,等船,等人,等辎重车。赵猛来催了好几次,他都说不急。沈碧瑶站在河边,看着他,什么也没说。她知道他在拖延,但她没有问为什么。她已经不想问了。 第二天傍晚,最后一批人过了河。陈东征站在赤水河西岸,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山岭。夕阳把山岭照得通红,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赤水河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让他想起了湘江。两个月前,他站在湘江边上,脚下是红军的血,面前是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现在他站在赤水河边,脚下没有血,面前也没有队伍。他们已经走了,走进了川南的山里,走进了历史书上那些他读过无数遍的文字里。 “长官,都过完了。”王德福走过来。 陈东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 “走吧。” 队伍沿着河岸往北走,速度很慢。王德福策马跟上来,看了看陈东征的脸色,犹豫了一下。 “长官,”他压低声音,“你怎么知道共军会从土城过河?”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赤水河的方向,河水在暮色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他想起自己在遵义城外说的那句话——“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他想要什么呢?他想要他们过河,想要他们活下去,想要他们走到陕北,走到胜利的那一天。他想要这一切早点结束。 “长官?”王德福又叫了一声。 陈东征回过神来,笑了笑。“我猜的。” 王德福愣了一下,没有再问。他跟着陈东征两年了,知道团长有些话不会说。他只需要执行就行了。 沈碧瑶骑马走在队伍后面,看着陈东征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想起在遵义城墙上,他站在垛口前面,看着西边的山岭,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她问他想要什么,他笑了笑,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她当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还是不明白。但她知道一件事——他不只是一个团长。他不只是陈诚的侄子。他是一个有秘密的人,一个很大的、很重的、他一个人扛着的秘密。 她策马跟上去,走到他旁边,与他并辔而行。 “陈团长,”她说,“这一仗,川军帮我们打了。” 陈东征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以为他会说点什么,但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继续看着前面的路。沈碧瑶没有生气,也没有失望。她只是骑在他旁边,慢慢地走。赤水河在他们右边流淌,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她听不懂,但她觉得那些话很重要。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她的,他的,他们的,所有人的,都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一条的路,从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第042章 沈碧瑶回遵义了 第042章沈碧瑶回遵义了(第1/2页) 离开土城之后,补充团沿着赤水河往北走了三天。 路不好走。河边都是石头山,路是从山壁上凿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左边是光秃秃的岩壁,右边就是陡峭的河谷。陈东征骑马走在队伍前面,低着头,一言不发。他已经好几天没有跟沈碧瑶单独说过话了。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从遵义出来之后,他发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看她。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她是民国女人,他是现代人,他们之间隔了将近一百年。他不能靠近她,不能让她误会,不能让自己陷得更深。所以他躲。行军的时候走在最前面,扎营的时候待在帐篷里不出来,她来找他说话他就找借口走开。他以为自己做得很好,但每次看到她转身离开时的背影,他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沈碧瑶骑马走在队伍后面,看着前面陈东征的背影。他已经三天没有正眼看她了。不是那种“不想看”的躲,是那种“不敢看”的躲。她看得出来。每次她策马跟上去,他就加快速度;每次她找他说话,他就说“军务繁忙”。她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在遵义的时候,他们不是已经走近了吗?他生病的时候她照顾他,她说“你是好人”,他说“谢谢”。那些话,那些事,都是真的。但现在他像一扇关上的门,她站在门外,敲了很久,没有人开。 扎营的时候,沈碧瑶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本子上记录陈东征的“疑点”了。不是因为没有疑点,而是因为她不想记了。她不想把他当成监视对象,不想做那个让他害怕的人。 “组长。”老魏掀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特务处本部来的。” 沈碧瑶接过来,扫了一眼。电报上说,遵义那边积压了一批情报档案,需要她回去处理。她犹豫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是一个机会——离开几天,让自己冷静冷静。离他远一点,也许就不会这么难受了。 “老魏,”她说,“我们回遵义一趟。把手头的事处理完就回来。” 老魏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 “组长,”他开口了,声音很慢,“你是不是在躲什么?” 沈碧瑶的手指颤了一下。“没有。只是回去处理公务。” 老魏没有再问,转身出去了。 第二天一早,沈碧瑶去找陈东征。 他正坐在团部帐篷里看地图,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是她,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沈组长。” “陈团长。”沈碧瑶站在帐篷口,手里攥着那封电报,“我要回遵义一趟。特务处本部有些积压的公务需要处理。” 陈东征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他的脑子里飞速地转着。红军一渡赤水之后会在川南转一圈,然后掉头东进,二渡赤水,再占遵义。时间大概在二月中旬,也就是十几天后。她现在去遵义,很可能赶上红军攻城。他想说“不要去”。这三个字已经到了嘴边,但他咽了回去。他不能告诉她为什么,不能告诉她那些他从历史书上读来的、这个世界上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事。 “什么时候走?”他问。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以为他会说“早点回来”,或者至少问一句“去多久”。但他只是问她什么时候走。好像她走不走,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今天。”她的声音冷了一些。 陈东征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心里有一股火在烧。 “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回来?”她终于忍不住了。 陈东征的手指又停了一下。“你的事,你自己安排。” 沈碧瑶转身要走。 “沈组长。”陈东征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帐篷角落里的箱子前面,打开盖子,从里面翻出几套便装。灰色的棉布长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黑色的裙子。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直放在箱子里。他把衣服抱过来,放在桌上。 “带上这几套衣服。” 沈碧瑶转过身,看着桌上的衣服,不明白他什么意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2章沈碧瑶回遵义了(第2/2页) “遵义是黔军的地盘,”陈东征说,声音很平,“那些人不像中央军,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你一个女人,穿着军装到处跑,不安全。” 沈碧瑶看着他。这是她第一次听他说这种话。 “如果有危险,”陈东征顿了顿,“就说自己是国军军官的家属,从贵阳来探亲的。不要说你是特务。说你是浙江来的女大学生,来贵州探亲的。” 沈碧瑶愣住了。“军官家属?谁的家属?”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那几套衣服叠好,推到她面前。“记住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衣服,又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把衣服抱起来,抱在怀里。 “我知道了。”她说。 她转身走了。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还站在那里,看着桌上的地图,但他的手没有动,眼睛也没有看地图。他在看她。 “陈东征,”她叫了他的名字,“你是在关心我吗?”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沈碧瑶站在那里,怀里抱着那几套衣服,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老魏和小陶已经在营地外面等着了。沈碧瑶把包袱系在马鞍上,翻身上马。她回头看了一眼营地——陈东征站在团部帐篷前面,看着她的方向。隔着那么远,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转回头,策马走了。 从土城到遵义,骑马要两天。沈碧瑶骑在马上,手里攥着缰绳,脑子里全是陈东征的脸。他的脸在晨光中有些苍白,眼睛下面有黑影。他的手指在发抖,把那几套衣服推到她面前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组长。”老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嗯?” “你想什么呢?走了快两个时辰了,一句话都没说。”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从包袱里拿出那几套衣服,看了看。灰色的棉布长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黑色的裙子。都是普普通通的款式,但他叠得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折好了,连领口都翻得平平整整的。 “老魏,”她忽然问,“你觉得陈东征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魏叼着烟斗,没有立刻回答。 “组长,你跟过六个组长,你是第七个。”他终于开口了,“这七个组长里,你是最聪明的。但你在陈团长这件事上,一直不太聪明。” 沈碧瑶没有说话。 “你刚来的时候,恨不得把他钉在墙上。现在呢?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我只是——” “你只是喜欢他。”老魏打断她,“这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沈碧瑶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老魏把烟斗在鞋底上磕了磕,收进口袋里。“但陈团长这个人,跟你以前见过的男人不一样。他心里有事。一件很大的、很重的、他一个人扛着的事。他躲着你,不是不在乎你,是太在乎了。他怕你靠近了,会看到那些事。” 沈碧瑶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很久没有说话。她想起陈东征说的话——“如果有危险,就说自己是国军军官的家属。”谁的家属?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在乎她。他叠那些衣服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他站在帐篷前面看着她的背影的时候,隔着那么远,她都能感觉到他的目光。 夕阳西下的时候,遵义的城墙出现在前方。城墙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剪影,垛口像一排牙齿,咬着天边暗红色的云。几个黔军士兵站在城门口,叼着烟卷,懒洋洋的。沈碧瑶勒住马,看着那座城。 “组长,进城吗?”老魏问。 沈碧瑶点了点头。她策马走上吊桥,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路在暮色中变成了一条灰白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山岭后面。她知道,在那条路的尽头,有一个人站在帐篷前面,看着她的方向。 她转回头,走进了城门。 第043章 陷在遵义城中的沈碧瑶 第043章陷在遵义城中的沈碧瑶(第1/2页) 沈碧瑶是在第三天出事的。 她本来打算第二天就回补充团的,但特务处在遵义的联络站积压了太多文件——两个月的电报底稿、三份未破译的密信、一箱从南京转运过来的培训教材。她花了一天半的时间整理、分类、打包,该烧的烧,该带的带。老魏帮着她一起干,两个人在联络站的地下室里忙到第三天傍晚,终于把最后一摞文件塞进了火炉。 她刚从地下室爬出来,就听到了枪声。 不是远处山里的那种零星的枪声,是城门口的,密集的,像有人在撕一块很大的布,嘶啦嘶啦的,中间夹着手榴弹的爆炸声和人的喊叫声。她站在联络站的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烧完的纸灰,看着城门的方向。夕阳正在落山,把半边天烧得通红,城门的方向升起了黑烟,浓的,黑的,像一条从地上长出来的柱子。 “共军!”有人在街上喊,“共军打回来了!” 沈碧瑶站在院子里,浑身冰凉。她想起陈东征说的那些话——“遵义是黔军的地盘”“那些人不像中央军”“如果有危险,就说自己是国军军官的家属”。她当时以为他是在吓她,以为遵义有黔军守着,红军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但他知道。他又一次知道了。他让她带上便装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老魏从地下室爬出来,脸上全是灰,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脸色变了。“组长,走!” “来不及了。”沈碧瑶说。枪声已经从城门口蔓延到了街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在哭。她听到铁皮喇叭的声音从街那头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个腔调她认得——是红军的。 她转身跑进屋里,从箱子里翻出那几套便装。灰色的棉布长衫,藏青色的对襟褂子,黑色的裙子。他叠得整整齐齐的,连领口都翻得平平整整的。她的手在发抖,解军装扣子的时候解了两遍才解开。她把军装脱下来,和证件、配枪一起塞进一个包袱里,跑到院子后面的地窖旁边,掀开盖板,把包袱扔进去,盖上,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 老魏站在院子门口,看着她。“组长,你——” “分开走。”沈碧瑶打断他,“你穿便装,带着小陶,找机会出城。在补充团会合。” 老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你小心。” “你也是。” 老魏转身跑了。沈碧瑶站在院子里,深吸了一口气,把藏青色的褂子套上,系好扣子,又把头发从军帽里散开,用手指拢了拢,垂在肩膀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长衫,藏青色的褂子,黑色的裙子,头发散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她走进屋里,找了一面碎镜子,对着看了看。镜子里的那个人她不认识,不是特务组长沈碧瑶,是一个脸色苍白、眼睛发红的女人。 她对着镜子说:“我叫沈仪仪,浙江杭州人,在南京读的女中。去年嫁到贵州来的,丈夫是黔军二十五军的连长,在城外驻防。”这是她很久没有用过的名字了。沈仪仪,她十六岁之前的名字,进复兴社之后才改成沈碧瑶。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三遍,直到自己都信了。 街上的枪声稀疏了,脚步声多了起来。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开门开门”,有人在砸门。她听到隔壁院子里传来女人的尖叫声,然后是小孩的哭声,然后是有人在说“不要怕,我们是红军,不拿老百姓的东西”。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江西口音。她站在屋里,等着。 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红军战士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帽子歪戴着,脸上全是灰,手里端着一支比他还长的步枪。他看起来不到二十岁,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睛很亮。 “你是哪个?”他问。 “我叫沈仪仪,浙江杭州人。”沈碧瑶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我丈夫是黔军二十五军的,在城外驻防。我来遵义探亲,没想到——” “你带证件了吗?” 沈碧瑶做出慌张的样子,在身上摸了摸,又在桌上翻了翻,急得眼圈都红了。“哎呀,我的包袱……刚才街上那么乱,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丢了。证件都在里面,这可怎么办……”她的浙江口音本来就重,一着急,听起来倒真像个从杭州来的年轻媳妇。 那个年轻的红军战士看着她,犹豫了一下。他大概觉得这么一个年轻女人,不像是能打仗的人。贵州这地方,能跑到遵义来的特务本来就不多,何况还是个女的。 “你跟我来。”他说。 沈碧瑶跟着他走出院子。街上到处都是红军,灰色的人影在暮色中晃动,有的在跑,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维持秩序。没有人砸门,没有人抢东西。她看到几个红军战士蹲在街边,围着一口锅吃饭,吃的什么看不清,但闻起来像是稀饭。一个老婆婆端着一碗水从门里出来,递给一个坐在门槛上的小红军,那个小红军站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鞠了一躬,把碗还回去。沈碧瑶站在街边,看着这一幕,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被带到了一所学校里。学校不大,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两个人抱不过来,枝叶光秃秃的,在暮色中像一把撑开的骨架。院子里已经关了几十个人,都是穿便装的。沈碧瑶扫了一眼——几个穿着绸缎旗袍的女人,烫着卷发,抹着粉,一看就是军官太太;几个穿长衫的男人,年纪都不小了,戴着眼睛,像是县衙里的文职人员;还有几个年轻人,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她找了一个角落蹲下来,抱着膝盖,低着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3章陷在遵义城中的沈碧瑶(第2/2页) 旁边坐着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烫着卷发,脸上抹着粉。她看到沈碧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你是哪家的?” 沈碧瑶犹豫了一下。“我丈夫是二十五军的。” “哦,”那个女人点了点头,声音更低了,“我丈夫也是。他们在城外,不知道跑没跑掉。你证件还在吗?” “丢了。街上太乱,跑丢了。”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没有再追问。沈碧瑶感觉到旁边还有几个人在打量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怀疑。一个年轻女人,独自在遵义,证件丢了,说自己是军官家属——换了她,她也会怀疑。但没有人说什么。在这种时候,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都懂。 院子里有一个女兵,背着药箱,蹲在一个老婆婆面前,给她包扎手上的伤口。那个老婆婆的手上有一道很深的口子,血还在流,但那个女兵一点也不嫌脏,用棉花蘸着盐水一点一点地擦,动作很轻。沈碧瑶看着她,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在复兴社培训的时候,教官说“共匪都是没有人性的野兽”。但那个女兵的手很轻,眼睛很亮。 天黑了。院子里点起了几盏煤油灯,光线昏黄。有人送来了一桶稀饭和一堆碗。沈碧瑶排在后面,轮到的时候,桶里的稀饭已经不多了,只剩下一些汤汤水水。打饭的红军战士看了她一眼,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红薯,塞到她手里。“没了,吃这个吧。” 沈碧瑶接过来,红薯还是热的,烫手。她低头咬了一口,甜的。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红薯,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沈碧瑶被外面的歌声吵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院子里的红军正在集合。他们排成几排,站得整整齐齐的,开始唱歌。歌是她没听过的——“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声音不大,但很齐,很亮。她坐在地上,靠着墙,听他们唱。她想起自己在复兴社培训的时候学的那些歌,都是“党国万岁”“领袖万岁”之类的,唱的时候要站得笔直,声音要洪亮。但那些歌她从来没有真正记住过。但这首歌不一样。她只听了一遍,就记住了。不是记住了旋律,是记住了那种感觉。 白天的时候,院子里的红军换了岗。新来的哨兵是个女兵,梳着两条辫子,脸圆圆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站在门口,端着枪,时不时会回头看一眼院子里的人。中午的时候,有人送饭来,那个女兵帮着打饭,一碗一碗地端到每个人手里。端到沈碧瑶的时候,她笑了一下。“你是哪里人?” “浙江。”沈碧瑶说。 “浙江哪里?” “杭州。” “杭州好地方。”女兵的眼睛亮了一下,“我们首长说,西湖边上有一个雷峰塔,里面压着白素贞。他说等打完了仗,带我们去杭州看看。”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碧瑶坐在墙根下,手里端着那碗稀饭,很久没有动。白素贞。雷峰塔。她小时候也听过这个故事。她从来没有想过,会在一个红军的女兵嘴里听到这些。那个女兵说“等打完了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要杀人要放火的光,是一种很亮、很干净的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住了这个。她只知道,那个女兵跟她差不多大,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没有去过杭州,但知道雷峰塔里压着白素贞。 她在遵义城里待了三天。三天里,她没有挨打,没有被审问,没有被关在黑屋子里。她只是坐在那个院子里,每天有人送饭来,每天有人来打扫卫生。她看到红军不拿老百姓的东西,帮老百姓挑水扫地。她看到红军的女兵和男兵一样行军打仗,没有人欺负她们。她听到红军唱的歌,不是她想象中的“共匪”会唱的歌。她开始想一个问题:这些人真的是“匪”吗? 第三天夜里,红军突然撤了。没有征兆,没有通知,只是在半夜的时候,临走的时候,院子里的哨兵把门打开了。“你们可以走了。” 院子里的人愣了一下,然后一窝蜂地涌出去。沈碧瑶走在最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光秃秃的,枝干像一只张开的手掌,指着天空。她转回头,走出了门。 街上很安静,月光把石板路照得银白一片。她走到联络站的院子外面,推开门,走进去。地窖上的石头还在,她搬开石头,掀开盖板,把包袱拿出来。军装还在,证件还在,枪还在。她把军装换上,把头发盘起来,塞进军帽里。她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的军装,少校军衔的领章。她又变回了特务组长沈碧瑶。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走出城门,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光线从山岭后面透出来。城外有一座破庙,她走进去,坐在门槛上,靠着门框。她坐在那里,哭了很久。不是因为害怕,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她不知道。她不知道什么是“匪”,什么是“共”。她不知道自己在复兴社学的那些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她不知道那个十九岁的女兵说的“打完了仗”能不能等到。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回不去了。不是回不了补充团,是回不了以前的自己了。 第044章 沈碧瑶归来 第044章沈碧瑶归来(第1/2页) 沈碧瑶是在国军“收复”遵义的第三天回到补充团的。 从遵义到土城,骑马要两天。她走了一天半,天不亮就出发,天黑了还在赶路。老魏和小陶跟在后面,三个人谁都不说话。赤水河在右边的山谷里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她骑在马上,脑子里全是遵义城里那些画面——那个给她红薯的红军战士,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那个说“等打完了仗”时眼睛里有光的姑娘。她把那些画面压下去,告诉自己不要想,但那些东西像水,压下去又浮上来,压下去又浮上来。 第二天下午,她看到了补充团的营地。营地扎在赤水河边的一片河滩地上,比走之前大了整整一倍。帐篷从河滩的这头一直搭到那头,灰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蘑菇。营地边上有人在训练,喊口号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一、二、三、四,一、二、三、四,整齐得很。她勒住马,看着那片营地,愣了一下。走之前只有一千多人,现在这规模,少说也有两千。 王德福从营地里跑出来,脸上带着那种他特有的笑容。“沈组长,你可回来了!团长天天念叨——” “念叨什么?”沈碧瑶打断他。 王德福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嘿嘿笑了两声。“念叨你们安不安全。遵义那边打起来了,他急得两天没睡好。”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迎上来的士兵,跟着王德福往营地里走。营地比她想的还要大,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中间留出了走路的通道。通道上铺了碎石,踩上去沙沙响。她看到很多新面孔——不是补充团原来那些兵,是生脸,晒得黑黑的,穿着杂七杂八的军装,有的连军装都没有,穿着老百姓的衣服,胳膊上绑着一块白布当记号。 “这些都是新收的?”她问。 王德福点了点头。“五百多。川军的、黔军的,都被红军打散了,在山上躲着,没吃没喝。团长让人去找他们,说愿意留下来的就留下来,不愿意的给两块大洋走路。大部分都留下来了。”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团长说了,都是中国人,打谁不是打。但不能让他们去送死。”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注意到营地里的新兵正在训练。赵猛站在队伍前面,扯着嗓子喊口令,脸涨得通红。那些新兵的动作还生疏,齐步走走得歪歪扭扭的,但没有人偷懒,个个都绷着脸,认真得很。赵猛看到她,远远地点了个头,继续喊口令。 “伤亡呢?”沈碧瑶问。 “这些天只死了七个。”王德福说。 “七个?” “过河的时候淹死的。船翻了,来不及救。别的——”王德福想了想,“没有了。” 沈碧瑶的脚步慢了一下。这些天国军各部队在赤水河两岸被红军牵着鼻子走,东边打一仗,西边打一仗,损兵折将。薛岳的部队在鲁班场被打掉了一个团,川军在土城死了上千人,黔军更惨,好几个师被打散了。只有补充团,不但没有减员,反而多出了五百人。她想起陈东征在遵义说的那句话——“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她当时不明白他想要什么。现在她有点明白了。他想要他的兵活着。 王德福带着她往团部帐篷走,路上讲了几件事。红军从遵义出来打鲁班场的时候,团长提前两天就带着全团绕到了安全的地方。薛岳的部队在鲁班场跟红军硬碰硬,打了一天一夜,死了一个团,补充团连枪都没放。三渡赤水的时候,各部队都往川南追,团长说“他们还会回来的”,果然没几天红军又杀了回来,那些追上去的部队被甩在川南,跑断腿才赶回来。前几天红军在茅台附近渡河,团长选了一条远路,绕了两座山,等全团走到的时候,红军已经走远了。 “他怎么知道往哪条路走安全?”沈碧瑶问。 王德福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团长说,是看地图看出来的。”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跟着王德福走到团部帐篷外面,停下来。帐篷帘子掀开了一半,能看到里面的情景。陈东征蹲在地上,面前摊着一张地图,小王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支铅笔,歪歪扭扭地在纸上画着什么。陈东征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这是赤水河,这是土城,这是茅台。咱们现在在这里。”小王的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画了一个圈,圈画得不太圆,扁扁的,像一颗鸡蛋。 “团长,红军过河了,咱们还追不追?”小王问。 “追。”陈东征说,“但要在后面追。不要追太紧。”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4章沈碧瑶归来(第2/2页) “为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因为他们要去的地方,很远。咱们跟在后面就行了。” 小王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画。陈东征站起来,转过身,看到了站在帐篷外面的沈碧瑶。他愣了一下,手里那支铅笔差点掉在地上。他的脸上有一种她很少看到的表情——不是冷淡,不是疏远,而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松了口气的东西。 “回来了?”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个大了整整一倍的营地,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新兵,看着他蹲在地上教小王画地图的样子。她想起他在遵义让她带上便装时发抖的手指,想起他说“如果有危险就说自己是国军军官的家属”,想起他在遵义城墙上看着西边的山岭,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她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怀疑,不是困惑,而是一种她从来没有过的、像是“这个人什么都能做到”的感觉。她知道他不是什么都能做到。他连自己想做什么都不敢说出口。但他做到了别人做不到的事——他把两千多人活着带到了这里,没有让他们去送死。 “回来了。”她说。 陈东征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军装皱巴巴的,膝盖上蹭了一块泥。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团长,像一个赶了很久的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但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的时候,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在里面。 老魏和小陶站在后面,谁都没有说话。老魏叼着烟斗,眯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小陶背着电台,喘着气,看看沈碧瑶又看看陈东征,脸上有一种“终于回来了”的表情。 王德福站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长官,沈组长回来了,你是不是该放心了?” 陈东征瞪了他一眼。王德福缩了缩脖子,不笑了,但眼睛还在笑。 沈碧瑶没有理他们。她走进帐篷,把包袱放在桌上。包袱里的便装还在,叠得整整齐齐的,她一直没舍得穿。她把包袱打开,把那几件衣服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放在桌角。 “遵义那边,”她背对着他,声音很平,“红军又走了。” “我知道。”陈东征说。 “你怎么知道的?” “看地图。”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他站在帐篷口,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没有在看地图。他在看她。 “你什么都知道,”她说,“是不是?”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帐篷外面,赵猛在喊口令,士兵们在跑步,脚步声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鼓。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不是什么都知。”他说,“有些事,我也不知道。” “什么事?”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比如,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沈碧瑶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她低下头,继续叠那些衣服。“我不是回来了吗?”她说。 陈东征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叠衣服,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出去。沈碧瑶听到他的脚步声在帐篷外面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远,消失在训练的口令声和跑步声中。她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攥了很久。 老魏在帐篷外面站着,叼着烟斗,看着远处的山岭。小陶蹲在地上,检查电台的零件,螺丝刀在手里转来转去。王德福跑过去帮赵猛训练新兵了,营地里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声音。 沈碧瑶走出来,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片营地。两千多人,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新兵在训练,老兵在擦枪,炊事班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夕阳中变成了一缕一缕的金色丝线。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部队——不打仗,不抢功,不杀人,只是走,只是活着,只是等着。她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但她知道,那个带着他们等的人,是一个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人。不是因为她不懂他,是因为他太奇怪了。奇怪到她想不懂,奇怪到她想一直看下去。 夕阳将营地染成了金色。沈碧瑶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片她曾经一心要查处的部队,心里第一次觉得,也许有些事,比党国更重要。 第045章 “沉默”的沈碧瑶 第045章“沉默”的沈碧瑶(第1/2页) 沈碧瑶回来的第二天,王德福发现了一件怪事——她不再拿那个小本子了。 以前她走到哪里都带着那个本子,灰色的封皮,巴掌大小,别在上衣口袋里,随时随地掏出来写。行军的时候写,扎营的时候写,吃饭的时候写,有时候陈东征说一句话她都要记下来。王德福曾经偷偷瞄过一眼,密密麻麻的全是字,看着就头疼。但现在那个本子不见了。上衣口袋空空的,只有一枚别针别在那里,亮晶晶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王德福把这个发现告诉了赵猛,赵猛说:“你管人家的事干什么?”王德福说:“我就是觉得奇怪。”赵猛瞪了他一眼:“奇怪的事多了,你都管得过来?”王德福想了想,觉得也是。 沈碧瑶开始帮陈东征做事了。不是那种特务组长对团长的“协助”,是真真切切地帮忙。协调物资、照顾伤员、处理文件,什么都干。王德福去领粮食的时候,看到她站在保长的院子里,跟那个瘦老头讨价还价,声音不高不低,说得那个保长直点头。伙房的老张说,沈组长帮他算过账,三百二十七个人,一天要吃多少米,多少盐,多少菜,算得清清楚楚,比他这个干了十年的还利索。 最让王德福吃惊的是,她开始教小王认字了。 每天傍晚,扎营之后,她就坐在团部门口的石头上,小王蹲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她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念一遍,写一遍,再念一遍。小王的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她从来不骂他,只是说“再写一遍”。有一天王德福路过,听到她在教小王写“家”字。小王写了好几遍都写不对,她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地写。小王抬起头,问她:“沈组长,‘家’是什么意思?”沈碧瑶沉默了一下,说:“就是有人的地方。” 老魏把这些都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他每天叼着烟斗,蹲在帐篷外面,眯着眼睛看天,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小陶忍不住了,有一天晚上偷偷问他:“魏哥,组长怎么了?” 老魏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什么怎么了?” “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以前——”小陶不知道该怎么说,“她以前记很多东西,写很多报告。现在她不写了,还帮陈团长做事,还教小王认字。” 老魏看着他,看了很久。小陶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老魏把烟斗塞回嘴里,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没什么,”他说,“她只是长大了。” 小陶不明白。他觉得自己也长大了,但他还是不知道组长为什么要变。他看了看沈碧瑶的帐篷,帐篷里亮着灯,她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也许她在写报告?小陶想。也许她没有变。但他知道,她在写的东西,已经不是以前那些东西了。 沈碧瑶确实在写。但不是报告,是日记。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这个本子上记录陈东征的“疑点”了。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二月二十三日,晴。补充团在土城休整。今天教小王认了五个字,他学得很慢,但很认真。陈东征来看了一眼,站了一会儿,走了。他没有说话。” 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觉得好笑。她一个特务组长,不写监视报告,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像什么样子。但她不想写别的。她不想把陈东征的“疑点”记下来交上去,不想做那个让他害怕的人。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只知道,她现在做的这些事,让她心里没有那么难受了。 她把本子合上,走出帐篷。天已经黑了,营地里很安静。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把整个河滩地照得银白一片。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一个人在说梦话。她走到营地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把天空分成了两半。 她坐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陈东征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月亮在他们头顶上,银白色的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长长的,靠在一起。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替他们说什么。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水草和泥土的气味。 沈碧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天她骑在马上,从三岔路口过来,看到他站在队伍前面,脸上带着那种她最讨厌的笑容。她叫他“陈团长”,他说“沈小姐”,她说“请叫我沈组长”。那时候她恨他,恨得理直气壮。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是因为他是陈诚的侄子,是叔叔给她选的人。她恨他,因为她不想被安排。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肥皂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恨他了。也许是在山谷里看到他给俘虏治伤的时候,也许是在黄平他给她做那碗面的时候,也许是在遵义他让她带上便装的时候。她不恨他了。她只是不明白他。不明白他为什么对士兵那么好,不明白他为什么不想打仗,不明白他为什么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她想不明白,但她不想问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5章“沉默”的沈碧瑶(第2/2页) “你在想什么?”陈东征忽然开口了。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干净,但深。她不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在想以前的事。”她说。 “什么事?” “刚来的时候。”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轻,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时候你很凶。” “你那时候很讨厌。”沈碧瑶说。 陈东征没有接话。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现在呢?”他问。 沈碧瑶愣了一下。“什么?” “现在我还讨厌吗?” 她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的光,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的弧度,看着他被风吹乱的头发。她知道答案,但她不想说。说了就收不回来了。她转过头,继续看天上的星星。 “你还没回答我。”陈东征说。 “不想回答。”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回答了你就知道了。” 陈东征没有再问。两个人又沉默了。月亮从云层后面完全钻了出来,把整个营地照得像白天一样亮。帐篷的帆布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鱼鳞。远处的山岭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你知道吗,”沈碧瑶忽然说,“在遵义的时候,红军里有一个女兵。十九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跟我说,等打完了仗,想去杭州看看雷峰塔。” 陈东征没有说话。 “她说她们首长告诉她的,雷峰塔里面压着白素贞。”沈碧瑶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梦,“她说的时候,眼睛很亮。我在复兴社那么久,从来没有人的眼睛那么亮过。” 陈东征看着她。“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她说,“她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后说:“能。”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她,看着天上的星星,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她以前在他脸上见过的——不是嬉皮笑脸的光,不是敷衍了事的光,不是故意装出来的光。那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他知道什么她不知道的事的光。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早点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沈碧瑶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在月光下很安静,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像一群睡着了的白色的鸟。他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头,帐篷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图。 沈碧瑶站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她想起他说“能”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那么确定,但她信了。不是因为她有理由信,是因为她想信。她转身走进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的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她听着赤水河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她听不懂,但她觉得那些话很好听。 第046章三渡赤水的“迷惑” 第046章三渡赤水的“迷惑”(第1/2页) 三月天,赤水河两岸的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一片的,从河边一直铺到山脚下,风一吹,像有人在抖一块很大的黄绸子。但没有人看花。从遵义到赤水河,几百里的山路上,到处都是兵——灰军装的红军往西走,黄军装的国军往西追,灰尘扬起来,把油菜花都盖了一层土。 红军三渡赤水的消息是三月十六日传到补充团的。师部的电报很简单:“共军已于茅台附近西渡赤水,进入川南。着各部队即日向西追击,不得延误。”赵猛看完电报,从地上跳起来,跑到陈东征的帐篷里。 “团长,红军过河了!师部让咱们追!” 陈东征正蹲在地上看地图,头也没抬。“知道了。” 赵猛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动,急了。“团长,大家都在追,咱们不动?” 陈东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猛的脸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圆圆的,像一只马上就要冲出去的牛。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又低下头看地图。“不急。共军还会回来的。” 赵猛愣住了。“回来?他们刚过去,怎么会回来?”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从茅台往西,进入川南,然后又划了一条线,从川南折回来,再次指向赤水河。赵猛看不懂那条线,但他知道团长在画什么。他在画红军要走的路。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了陈东征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团长有些决定,不是他能理解的。他只需要执行就行了。他转身走出帐篷,传令去了。 沈碧瑶站在帐篷外面,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刚洗完衣服回来,头发还是湿的,贴在脸颊上。她看着赵猛的背影消失在营地那头,又看了看帐篷里陈东征的影子。他低着头,还在地图上画着,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没有进去,站在外面,把手里的木盆放下,拧了拧衣角的水。 接下来的几天,补充团一直待在土城附近,一动不动。往西边去的部队一支接一支地从他们旁边经过,川军的、黔军的、中央军的,有的骑马,有的走路,有的坐着骡马拉的大车。士兵们灰头土脸的,枪扛在肩上,脚步拖拖拉拉的,像一群被人赶着的羊。军官们骑在马上,扯着嗓子骂,骂完了又催。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问补充团为什么不走。大家都在追,没有人有时间管别人。 赵猛每天都要来陈东征的帐篷里问一次。“团长,今天走不走?”陈东征说“不走”。第二天他又来,“团长,今天呢?”陈东征还是说“不走”。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每天都来,每天都得到同样的回答。到了第六天,赵猛不来了。他蹲在营地边上,抽着烟,看着西边的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着急还是认命。 沈碧瑶也没有问。她每天做她的事——帮伙房算账,帮卫生兵照顾伤员,教小王认字。她不再记那个小本子了,也不再发电报。小陶有时候问她:“组长,今天的报告怎么写?”她说:“写‘按兵不动,等待命令’。”小陶写了几天,觉得不对劲,但又不敢问。老魏叼着烟斗,眯着眼睛,什么也不说。他已经跟了七个组长了,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该闭嘴。 第七天,消息来了。不是师部的电报,是路上跑过去的溃兵带来的。那些溃兵穿着川军的军装,衣服破了,鞋子没了,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他们从西边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红军回来了!红军杀回来了!”赵猛从地上跳起来,抓住一个溃兵的胳膊。“你说什么?”那个溃兵被他抓得疼了,龇着牙说:“红军……红军在太平渡过河了……又杀回来了……” 赵猛松开手,站在那里,愣了很久。红军三渡赤水,进了川南,各部队都追过去了。现在他们突然杀回来,四渡赤水,那些追上去的部队全被甩在了川南。跑断腿也赶不回来。他转过身,看着陈东征的帐篷。帐篷帘子掀开着,陈东征站在里面,手里拿着铅笔,看着桌上的地图,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好像他早就知道。好像他一直都知道。 赵猛走过去,站在帐篷外面。他的嗓子有些干,说话的声音哑了。“团长,你怎么知道的?” 陈东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看地图。”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6章三渡赤水的“迷惑”(第2/2页) 赵猛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的脸。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庆幸,什么都没有。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普通。赵猛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已经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了。他的铅笔在地图上划来划去,划出一些赵猛看不懂的线和圈。赵猛看了一会儿,转回头,走了。 沈碧瑶站在营地边上,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手里拿着刚从伙房端来的一碗稀饭,稀饭已经凉了,米粒沉在碗底,结成了一层膜。她没有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的帐篷。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怀疑的光,不是困惑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光。她在心里想:“他不是在看地图。他知道。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但她什么也没说。她端着那碗凉了的稀饭,走到帐篷前面,掀开帘子走进去。陈东征抬起头,看到她,铅笔停了一下。 “喝点粥。”沈碧瑶把碗放在桌上。 “凉了。”陈东征说。 “你看了多久的地图,它就凉了多久。” 陈东征没有接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米粒硬邦邦的,硌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回桌上。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走。帐篷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在纸上划过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走路。她看着他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她不想问。她知道问了也不会说。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铅笔,看着那些线和圈慢慢地铺满整张纸。 “你不问我怎么知道的?”陈东征忽然开口了。 沈碧瑶摇了摇头。“问了你会说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不会。” “那我就不问了。”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不是质问的光,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我知道你有秘密,但我可以不问”的光。他看了她很久,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谢谢。”他说。 沈碧瑶没有回答。她拿起桌上的空碗,转身走了出去。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她叫了他的名字,“不管你是什么人,不管你从哪里来,不管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你不是坏人。” 她走了。 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帐篷帘子在风中晃动,很久没有动。她说他不是坏人。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在这个年头,在这个地方,做一个好人,比做坏人难多了。他低下头,继续画他的地图。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划出那些只有他看得懂的线和圈。赤水河、太平渡、茅台、土城。他知道红军要往哪里走,知道他们要过金沙江,知道他们要爬雪山、过草地,知道他们要走到陕北。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太阳落山了,营地里点起了灯。帐篷外面,士兵们在吃饭、在说话、在唱歌。有人唱的是“夜半三更哟盼天明”,调子很慢,像是在哭。但今天听起来,那调子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悲伤,是一种更淡的、像是“算了”的东西。陈东征坐在桌前,听着那个调子,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他想起沈碧瑶刚才说的话——“你不是坏人。”他笑了笑,不是高兴,也不是难过,只是一种很淡的、像是被人理解了一点的笑。 他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进文件包里。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外面的月亮很圆,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赤水河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沈碧瑶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她的背影在月光下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想什么。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走过去。 他转身走回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的歌声还在继续,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他听着那个调子,慢慢地睡着了。 第047章 急援贵阳 第047章急援贵阳(第1/2页) 电报是深夜到的。 王德福把陈东征从床上叫起来的时候,整个营地都还在睡。只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帐篷的帆布照得发白。陈东征披着军装,眯着眼睛走到桌边,王德福把电报递过来。他接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停住了。 “共军已渡过赤水河,正沿贵阳方向急进。着各部队不分昼夜,火速增援贵阳。校长在贵阳,不得有误。” 陈东征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知道这一天会来。他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一九三五年三月,红军四渡赤水,南下贵阳。蒋介石亲临贵阳督战,红军从贵阳城外一晃而过,蒋介石吓得把机场都炸了。但那是历史书上的事。现在它正在发生,而他站在这里,手里攥着这份电报,手心全是汗。 “传令,”他说,“全团集合。半个时辰后出发。” 王德福愣了一下。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从来没见过团长这么急。“长官,弟兄们刚睡下——” “我知道。”陈东征打断他,“但校长在贵阳。去晚了,咱们谁都担不起。”王德福没有再问,转身跑了出去。很快,营地里响起了哨声、喊声、骂声,帐篷被拆掉的声音,马匹被牵出来的声音,混成一片,像一锅突然烧开的水。 队伍在天亮之前出发了。从土城到贵阳,两百多里路,要翻山,要过河,要走整整三天。陈东征骑马走在最前面,没有再像以前那样走走停停。他没有时间拖延,没有理由放水。蒋介石在贵阳,如果他到晚了,贵阳出了事,他担不起。但他心里知道,红军不会打贵阳。他们只是路过。历史书上写着,红军从贵阳城外一晃而过,向南去了。但他不能赌。他不能拿蒋介石的命去赌,不能拿两千多人的命去赌,不能拿他不知道的那部分历史去赌。所以他走。走得比谁都快。 第一天走下来,士兵们开始骂娘。他们习惯了团长慢慢吞吞的走法,突然这么急,谁都受不了。有人掉队,有人坐在路边不肯走,有人干脆把背包扔了。赵猛跑来跑去,连踢带骂,把那些掉队的赶起来。王德福骑着马来回跑,嗓子都喊哑了。到了晚上扎营的时候,队伍拉了好几里长,最后面的那些人才慢慢跟上来。 陈东征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些累得东倒西歪的士兵,脸上没有表情。沈碧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你今天走得很快。”她说。 “校长在贵阳。”陈东征说。 沈碧瑶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他走得快,不是因为蒋介石在贵阳,是因为别的什么。但她没有问。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在篝火旁边倒下就睡着了,连饭都顾不上吃。“他们累坏了。”她说。 “我知道。” “明天还要走?” “明天还要走。”陈东征转过身,走进帐篷。 第二天走得更快。陈东征把每天休息的次数从四次减到两次,每次从半个时辰减到一刻钟。士兵们的脚上磨出了血泡,有人走着走着就倒下去了,被人架起来继续走。那面写有“国民革命军补充团”的旗子一直走在前面,旗手换了三个,第一个晕倒了,第二个也晕倒了,第三个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兵,咬着牙扛着,一步都不肯落下。赵猛骑马走在队伍中间,眼睛红红的,嗓子已经喊不出声了,只能用手比划。老魏和小陶走在最后面,小陶背着电台,气喘吁吁的,老魏时不时扶他一把。 第三天,贵阳的城墙出现在前方。城墙不高,但很厚,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城门紧闭,吊桥拉起来了,城墙上有士兵在走动,看到这支队伍从北边过来,有人跑下去报告。陈东征勒住马,看着那座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传令,”他说,“到了。” 队伍停下来。士兵们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直接躺下来,有人抱着枪就睡着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笑,没有人有力气做任何事。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堆被人丢弃的包袱。 消息传到城里的时候,蒋介石正在吃早饭。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子朝着北边,能看到城墙外面的那片开阔地。开阔地上坐满了人,灰扑扑的,像一群从土里钻出来的蚂蚁。一面旗子在人群中竖着,上面的字看不清,但他知道那是什么部队。“补充团?”他问旁边的人。 “是。第九十三师补充团,团长陈东征。” 蒋介石想了想。“陈东征……陈诚的侄子?” “是。” 蒋介石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他转过身,继续吃早饭。吃完早饭,他说:“让他们进城。让那个陈东征来见我。” 陈东征站在城门口,等着。 城门开了,吊桥放下来,一个穿军装的副官跑出来,敬了个礼。“陈团长,校长请您进城。”陈东征点了点头,跟着他走进去。他的军装脏得不成样子,膝盖上磨破了两个洞,靴子上全是泥,帽子歪戴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团长,像一个赶了很久的路、很久没有换过衣服的人。但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的,不快也不慢。 沈碧瑶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门洞里。她的手里攥着那件藏青色的褂子——她一直带在身边,没有穿,也没有扔。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她想起他在遵义城墙上说的那句话——“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她那时候不明白他想要什么。现在她还是不明白。但他站在这里,站在贵阳的城门口,蒋介石在城里等着见他。他只要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升官,就能发财,就能得到别人一辈子都得不到的东西。可他不要。他什么都不要。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7章急援贵阳(第2/2页) 蒋介石在行辕的正厅里接见了陈东征。正厅很大,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中堂画,画的是山水,云雾缭绕的,像仙境。蒋介石坐在太师椅上,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陈东征走进去,立正敬礼。蒋介石看着他,看了几秒钟。这个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军装破破烂烂的,靴子上全是泥,脸上还有一道被树枝刮出来的红印子。但站得很直,眼睛很亮,不像那些在他面前唯唯诺诺的人。 “你就是陈东征?” “报告校长,我是陈东征。” “你从土城赶来的?” “是。三天四百里。” 蒋介石点了点头。“忠勇可嘉,可堪大用。”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很响。旁边的人都听到了,有人开始在笔记本上记。陈东征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没有高兴,没有激动,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着被问完话就可以走的人。蒋介石又问了几个问题——部队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路上有没有遇到共军。陈东征一一回答,声音很平,像是在念一份报告。蒋介石听完,点了点头,挥了挥手,让他走了。 陈东征转身走出大厅。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他站在台阶上,看着前面的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绿得发亮,有两只鸟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他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走下台阶。 沈碧瑶站在院子外面。她看到他走出来,看到他站在台阶上眯着眼睛看阳光,看到他走下台阶,看到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她不知道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那不是高兴的人会有的表情。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城墙上。贵阳的城墙比遵义的高,也比遵义的厚。坐在上面,能看到城里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也能看到南边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红军从那边走了。他们从贵阳城外一晃而过,向南去了。他坐在垛口上,把脚伸出去,悬在半空中。风从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田野里油菜花的味道。 沈碧瑶爬上来的时候,他听到了她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她也没有说话。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把脚也伸出去,和他并排悬在半空中。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了,人声渐渐低下去,只有风吹过城墙的声音,呜呜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吹号。南边的方向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他在看那个方向,她也看。 “你今天见到蒋主席了。”她终于开口了。 “嗯。” “他夸你了。” “嗯。” “你不高兴?”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也没有理。“高兴?”他笑了一声,很轻,像是在自嘲,“有什么好高兴的。” 沈碧瑶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被蒋介石夸奖过的人,像一个很累很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南边的方向,看了很久。“你信不信,”他说,“有些事,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 沈碧瑶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他说,“你想要,但不能说。说了就没了。” 沈碧瑶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高兴的光,不是悲伤的光,是一种更深的、更重的、像是他在看着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的光。她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南边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但她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件她看不到、但他看得到的东西。 城里的灯几乎全灭了,只有几盏还亮着,像几只不肯闭上的眼睛。风停了,城墙上面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两个人的呼吸声。她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泥土和汗水的味道。她没有动,他也没有。 “陈东征,”她忽然说,“不管你想要什么——” 她顿了顿。 “我希望你能要到。”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困惑,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信你”的光。他看了她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 “谢谢。”他说。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点回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去哪儿?” “不知道。”陈东征说,“红军去哪儿,咱们就去哪儿。” 他走了。沈碧瑶坐在城墙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拐角处。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里。她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也跟着走了。 第048章 蒋介石的“嘉奖” 第048章蒋介石的“嘉奖”(第1/2页) 红军从贵阳外围转向西进的消息,是第三天传来的。电报上说,共军主力已越过贵阳,向南往惠水方向去了。贵阳城里的人松了一口气。那些关着门的铺子开了门,街上又有了人。卖菜的、挑担的、拉车的,都出来了,好像前几天的事只是一场梦。 蒋介石也松了一口气。他在行辕里走来走去,对身边的人说:“共军不过如此,贵阳固若金汤。”但他心里知道,如果不是那几支部队来得快,他可能真的要坐飞机走了。他想起了那个从土城赶来的年轻人——三天两百里,军装破破烂烂的,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陈诚的侄子。他坐下来,对副官说:“把陈辞修叫来。” 陈诚来的时候,蒋介石正站在窗前看院子里的桂花树。桂花还没开,叶子绿得发亮,被太阳照得像涂了一层油。“辞修,”蒋介石没有回头,“你那个侄子,这次不错。” 陈诚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我打算升他当旅长。”蒋介石转过身,看着他。 陈诚沉默了一下。“校长,他是我的侄子。这个时候不能升他,否则别人会说闲话。” 蒋介石看着他,看了几秒钟。陈诚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在官场上混了几十年的人才有的光。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蒋介石点了点头。“辞修说得对。”他转过身,继续看窗外的桂花树。“那就先不升,记功一次。” 当天下午,陈东征被叫到了行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是王德福昨晚找出来的,虽然旧了点,但至少没有泥巴和汗渍。他站在行辕门口,等着里面的人通报。阳光照在他脸上,有些刺眼,他眯着眼睛,看着院子里那几棵桂花树。 “陈团长,校长请您进去。”副官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跟着副官走进去。正厅很大,地上铺着地毯,墙上挂着中堂画。蒋介石坐在太师椅上,陈诚站在旁边。陈东征走进去,立正,敬礼。“校长。”他说。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有些生硬。他不是真正的黄埔生,但这个身体是。陈东征原主的记忆里,有无数次喊“校长”的经历。那些记忆像别人的照片,他看得到画面,却感受不到温度。但他喊得很自然,好像已经喊过很多遍。 蒋介石点了点头。“这次你来得快,不错。” 陈东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蒋介石从桌上拿起一个本子,递给他。本子不大,深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蒋中正”三个烫金字。“这个给你。平时多记日记,把每天的事记下来。” 陈东征接过来,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硬皮的,很光滑。“谢校长。”他说。 蒋介石又说了几句勉励的话——什么“党国栋梁”,什么“前途无量”,什么“好好干”。陈东征听着,脸上没有表情。没有高兴,没有激动,什么都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着被问完话就可以走的人。蒋介石说完,挥了挥手,让他走了。陈东征转身走出正厅。阳光照在脸上,他又眯了一下眼睛。 陈诚跟出来,在他旁边走。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走到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陈诚停下来。 “这一次,”他说,“你的危机解除了。” 陈东征看着他。陈诚的脸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欣慰,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替你挡了一刀”的东西。 “而且因祸得福。”陈诚继续说。 “什么意思?” “校长记住你了。”陈诚的声音很低,“这是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叔叔。这个人在国民党里权势滔天,在蒋介石面前说得上话,能替他把告状的信压下来,能替他把薛岳的责难挡回去。但现在他站在一棵桂花树下,说“校长记住你了”的时候,声音里有骄傲,也有疲惫。陈东征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他不想被记住。他只想走,只想在这条路上走得远一些,再远一些。 “我知道了。”他说。 陈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去吧。” 陈东征转身走了。走出行辕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诚还站在桂花树下,背着手,看着他的方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陈东征转回头,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8章蒋介石的“嘉奖”(第2/2页) 沈碧瑶站在行辕外面的街角,等着他。她看到他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她走过去,走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走了很久。 “他给你什么?”沈碧瑶问。 “本子。”陈东征说,“让我记日记。”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城墙上。他把那个本子拿出来,翻到第一页。纸很白,很厚,上面印着淡淡的横线。他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什么呢?写今天蒋介石夸他了?写陈诚说“校长记住你了”?写他站在桂花树下,觉得这个世界很荒唐?他写不下去。 最后他写了几个字:“我被校长记住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写完这几个字,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笔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一个团长写的,像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他想起了那个让他穿越过来的段子——“追了红军两万里也配叫参加长征。”他那时候笑得前仰后合,面条从嘴角滑出来挂在下巴上。现在他坐在这里,手里攥着蒋介石送的本子,写着自己被蒋介石记住了。他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他把那一页撕下来。纸很厚,撕的时候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城墙上显得很响。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风中摇晃,他把纸团凑过去,纸的边缘卷起来,变黑,烧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城墙上,黑乎乎的一团。 “正经人谁写日记呢。”他嘟囔了一句。 纸烧完了,灰烬从手指间飘下去,落在城墙下面的草丛里,看不见了。他把本子合上,塞进口袋里。 沈碧瑶爬上来的时候,看到他蹲在垛口下面,手里攥着一个本子。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 “你在干什么?”她问。 “烧东西。” “烧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没什么。” 沈碧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她没有再问。她看到他手里的本子,深蓝色的封皮,印着烫金的字。她知道那是什么。她也知道他在烧什么。她只是坐在他旁边,看着南边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城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风停了,城墙上面很安静。她坐在他旁边,离他很近,近到能闻到他身上纸烧过的气味。 “陈东征,”她忽然说,“你以后还写日记吗?” 陈东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写了。”他说。“正经人谁写日记呢。” 沈碧瑶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笑。但她觉得他笑的时候,比不笑的时候好看。她也笑了。 两个人坐在城墙上,看着南边的方向。那里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但他们都觉得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一件看不到的,但知道它在的东西。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圆圆的,把整个城墙照得银白一片。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长长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田野里油菜花的味道。 “明天真的要走了?”沈碧瑶问。 “嗯。红军往西走了,咱们得跟着。” “又要赶路。” “嗯。” 沈碧瑶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早点睡吧。”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她叫了他的名字,“你烧掉的那一页,写了什么?”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忘了。”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她知道他在说谎,但她没有拆穿。她转身走了。陈东征坐在城墙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城墙的拐角处。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个本子。硬皮的,很光滑。他没有拿出来,只是摸了一下,把手抽出来。他站起来,走下城墙。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他沿着那条路走了。 第049章 陈诚的“家宴” 第049章陈诚的“家宴”(第1/2页) 离开贵阳的前一天,陈诚派人来通知,晚上在住处请陈东征和沈碧瑶吃饭。来传话的是陈诚的副官,一个三十来岁的少校,说话客客气气的,站在帐篷外面,腰挺得很直。“陈团长,长官说晚上六点,他在住处等您和沈组长。”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叔叔来贵阳好几天了,一直没有单独见过他。上次在行辕见面,蒋介石在旁边,两个人只说几句话。现在突然要吃饭,还叫上沈碧瑶,他有些摸不准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眼沈碧瑶的帐篷,帘子关着,不知道她在不在。“知道了。”他说。 傍晚的时候,陈东征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王德福帮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件没有破洞的,领口的扣子还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沈碧瑶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也换了一身衣服——不是军装,是那件藏青色的对襟褂子和黑色的裙子,头发用一根橡皮筋扎着,垂在肩膀上。陈东征看了她一眼,觉得她不像一个特务组长,像一个要去见长辈的年轻姑娘。她没有看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陈诚的住处在贵阳城东的一栋小洋楼里,原来是黔军一个师长的房子,师长跟着王家烈跑了,房子空出来,被行辕征用了。楼不大,两层的,青砖墙面,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叶子还没长出来,光秃秃的枝干在夕阳中像一把撑开的骨架。副官把他们领进去,上了二楼,推开一扇门。 陈诚站在窗户前面,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院子。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不像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像一个教书的先生。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点了点头。“来了?坐吧。” 餐桌不大,方方正正的,铺着一块白桌布,边角都洗毛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一盘炒青菜,一盘凉拌黄瓜,一盘豆腐,一盘腊肉,中间一盆酸菜汤。没有酒。筷子是竹子的,碗是粗瓷的,边上还有几个缺口。陈东征看着这桌菜,想起陈诚原主记忆里的一些事情——他叔叔在军队里是出了名的俭朴,不吃肉,不喝酒,不穿绸缎,连办公室里的灯都要随手关。有人说他是装的,有人说他就是这种人。陈东征不知道,但他知道这桌菜,不是装出来的。 “坐,坐。”陈诚招呼他们坐下,自己先坐下来了。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在碗里。“我平时吃得简单,你们别见怪。” 沈碧瑶摇了摇头。“不会。” 陈诚看着她,笑了笑。“你叔叔前几日还来信,问你跟东征处得怎么样。我跟他说,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处。”沈碧瑶端着碗,低着头,没有接话。陈诚又看了陈东征一眼,陈东征正在喝汤,汤很烫,烫得他龇了一下牙。陈诚没有说什么,夹了一片腊肉放在陈东征碗里。“多吃点。瘦了。” “谢谢叔叔。”陈东征说。 三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窗外的鸟叫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桌布照得发白。陈诚吃得很少,一碗饭吃了半碗就放下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他们两个。陈东征低着头扒饭,沈碧瑶小口小口地喝着汤,两个人都不看他。他笑了一下。 “东征,”他忽然开口了,“补充团现在有多少人?” 陈东征放下碗。“两千三百多。” “都是收编的?” “大部分是。川军的、黔军的,被打散了,没处去,就收进来了。” 陈诚点了点头。“校长已经决定,把王家烈调离贵州了。贵州省政府主席和二十五军军长,都要换人。” 陈东征的手指停了一下。沈碧瑶也抬起头,这个消息他们还没有听说过。王家烈是贵州的土皇帝,在贵州当了七八年的主席,手下有几万人马。虽然被红军打得七零八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怎么说调就调? “什么时候的事?”陈东征问。 “定了,还没宣布。”陈诚放下茶杯,看着他们,“你们追红军是一方面,但也要留意贵州的军队。贵州是何部长——何应钦的老家,他的人一直在盯着这边的地盘。校长把王家烈调走,这块肉怎么分,还不知道。但咱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陈东征看着他的叔叔,忽然明白了什么。蒋介石让薛岳追红军,不只是为了消灭红军,也是为了借追剿的名义把中央军开进贵州,把王家烈赶走。削藩。从江西削到湖南,从湖南削到贵州,一个一个地削。那些地方军阀在追剿中被打散、被收编、被调离,蒋介石的中央军一步一步地走进来。红军在走,蒋介石也在走。红军走的是长征路,蒋介石走的是统一路。陈诚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懂了。他继续说:“补充团现在有两千多人了,再收编一些黔军的散兵,扩成旅也不是不可能。东征,你心里要有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49章陈诚的“家宴”(第2/2页) “我知道了。”陈东征说。 陈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背对着他们。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有些驼。 “你们回去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陈东征站起来,沈碧瑶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到门口,陈诚忽然叫住他们。“东征。”陈东征停下来,回过头。陈诚站在窗户前面,没有转身。“碧瑶是个好姑娘。”他说,“你别辜负了人家。” 沈碧瑶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快步走出门去。陈东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叔叔的背影,想说点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身走了。 从楼里出来,天已经黑了。贵阳的街道很窄,两边是矮矮的木板房,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路灯隔得很远,光线暗得像快要灭了的蜡烛,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沈碧瑶走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走了很久。 快到营地的时候,沈碧瑶忽然停下来。陈东征也停下来,看着她。她站在路灯下面,光线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有些模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想怎么说。 “你叔叔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她的声音很低,“围剿共军是假,真正的目的是削藩?”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没说。” 沈碧瑶看着他。她的眼睛在路灯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知道他在说谎。他不擅长说谎,每次说谎的时候,他的手指都会微微发抖。现在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你早就看出来了,是不是?”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她,想说是,也想说不是。说是,他之前那些“追而不击”的行为就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不是为了帮红军,是为了保存实力,是为了替陈诚在贵州抢地盘。说不是,那他怎么解释自己那些莫名其妙的“判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碧瑶看着他的沉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涩,像吃了一口没有熟的柿子,涩得眼睛都红了。“你叔叔、我叔叔,还有你,都是明白人。”她的声音有些发涩,“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 她转身走了。不是生气地走,是一种赌气的、小女孩式的走法。脚步很快,肩膀微微耸着,两只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体两侧,攥得紧紧的。她的影子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一会儿长,一会儿短,像一个在跟自己生气的小孩。 陈东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他站了很久,久到路灯闪了一下,差点灭了。他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只有我一个人是傻子。”她不是傻子。她只是太干净了。她以为打仗就是打仗,追剿就是追剿,以为当兵的人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她不知道这世上的事,不是她想的那个样子。她不知道那些在台上讲“党国大义”的人,心里想的是地盘、是军队、是权力。她不知道他叔叔请她吃饭,不只是为了让她和陈东征“好好处”,也是为了让她知道,他们是一边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觉得他在骗她。 他希望她误会。他希望她觉得他是在替陈诚抢地盘,是在保存实力,是在做每一个国民党军官都会做的事。这样她就不会再怀疑他,不会再去想他为什么走错路、为什么放走俘虏、为什么不想打仗。她会觉得那些都是有目的的,都是为了利益,都是为了往上爬。这样他就安全了。他怕的从来不是她查到什么,他怕的是她查到之后,还要替他瞒着。他怕她变成他共犯。 第050章 补充团的“壮大” 第050章补充团的“壮大”(第1/2页) 离开贵阳之后,队伍一路往西走。红军在前面,补充团在后面,中间隔着一两天的路程。陈东征不再像以前那样磨磨蹭蹭,但也不急着追。他走得不快不慢,每天按部就班地行军、扎营、操练。士兵们渐渐习惯了这种节奏,不再骂娘了。 收编溃兵的事是从过乌江开始的。乌江在贵州中部,水急,两岸都是陡峭的石壁,远远看去像一道被劈开的山缝。红军从这里过的江,搭的浮桥还没拆完,几根碗口粗的竹竿还横在江面上,被水冲得东倒西歪。补充团过江的时候,王德福在渡口旁边发现了一群溃兵。说是溃兵,其实就是一群饿坏了的人。三十几个,穿着杂七杂八的军装,有的没有帽子,有的没有鞋子,蹲在江边的石头后面,看到补充团的队伍过来,吓得站起来想跑,但又没有力气跑。王德福叫住了他们。领头的那个是个川军排长,姓刘,三十来岁,瘦得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他说他们是在土城被打散的,川军郭勋祺的部队,打了一仗,死了很多人,活下来的跑散了。他们在山里躲了十几天,没有吃的,没有药,伤兵死了好几个,剩下的实在走不动了。王德福跑去找陈东征,陈东征骑在马上,看着那群溃兵,看了一会儿。“给他们吃的。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来。” 愿意。三十一个人,全都愿意。不是因为他们想当兵,是因为他们想活着。在贵州的山里,没有吃的,没有穿的,没有人管你,你就是一条野狗。跟着队伍走,至少有口饭吃。这是第一个。后来的日子里,几乎每天都能遇到这样的溃兵。有的三五成群,有的几十个一伙,有的一个人蹲在路边,看到队伍过来就站起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陈东征让人给他们吃的,问他们愿不愿意留下来。大部分人都留下来了。川军的、黔军的,还有几个湘军的,都是被打散的。没有人问他们是哪部分的,没有人问他们以前打过谁,只要愿意穿这身军装,愿意跟着走,就收。到了贵阳附近,又收编了两百多地方保安团。那些人是被县长抛弃的,县长跑了,他们没处去,枪还在,人还在,就是不知道为谁打。陈东征让人跟他们说,留下来,有饭吃,有饷拿。大部分人都留下来了。 到三月底,补充团已经有三千二百多人了。从湘江边上一千五百人出发,走到贵州,不但没有少,反而多了一倍。装备也好了很多。那些溃兵带来的枪,加上从地方保安团缴来的,每个人都能分到一支枪了。虽然还是杂牌货——汉阳造、老套筒、中正式,什么都有——但至少不再是空着手。弹药也够了,陈诚从贵阳调了一批过来,够打一场小仗的。陈东征看着那些新兵,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他知道这些人为什么留下来。不是因为什么党国大义,不是因为他们想打红军,是因为他们没有地方可去了。家回不去了,部队打散了,长官跑了,他们就像被人扔在路边的石头,谁捡起来就是谁的。他捡起来了。他不知道自己能带他们走多远,但他知道,至少现在,他们有饭吃,有地方睡,不用在山里像野狗一样活着。 人多了,问题也多了。新兵不会打仗。有的人连枪都没摸过,扣扳机的时候闭着眼睛,子弹飞到天上去了。有的人不会站队,齐步走走得歪歪扭扭的,像一群被人赶着的鸭子。有的人听不懂口令,喊“立正”他稍息,喊“稍息”他立正。赵猛急得直骂娘,骂完了又蹲在地上叹气。 陈东征开始抓训练。每天扎营之后,别的部队在休息,补充团在操练。队列、射击、战术,一样一样地来。赵猛带着老兵教新兵,一个动作做不好就做十遍,十遍做不好就做一百遍。陈东征站在旁边看,不说话,也不骂人,只是看。有时候看到有人做错了,他走过去,把那个人的枪拿过来,自己做一个示范。他的动作很标准——陈东征原主的身体记得这些,在黄埔学的那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了,不用想就能做出来。士兵们看着他,有些意外。团长亲自教他们,这不是常见的。 训练很苦。那些新兵累得晚上倒头就睡,第二天早上被号声叫起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团长不是要让他们去送死,是让他们活着。打靶的时候,陈东征站在旁边,一个一个地看。有人打偏了,他说“再打一发”。有人打好了,他说“不错”。赵猛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团长像一个人——像他在黄埔时候的教官。那些教官也是这样,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看,不打不骂,但你知道他希望你学好。 一天傍晚,训练结束了,赵猛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抽烟。陈东征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看着远处的山。夕阳把山岭照得通红,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赵猛把烟递过去,陈东征摇了摇头。赵猛自己抽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团长,”他说,“你这是要当旅长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0章补充团的“壮大”(第2/2页) 陈东征看着他。“什么?” “三千多人了。一个旅的编制。上面没说要扩编?”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没有。” “那你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么带着?”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一会儿。“当什么旅长。”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白白送死。” 赵猛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烟头在地上按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团长,”他说,“我跟了你大半年了。以前我以为你是靠关系上来的,后来我以为你是胆小怕事。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你只是跟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赵猛想了想。“你把人当人。”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他想起赵猛刚来的时候,每次请战都被他否决,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现在赵猛不请战了,他带着新兵训练,从早到晚,嗓子都喊哑了,但他不抱怨。他不知道赵猛是真的理解了他,还是只是习惯了。他只知道,这个人现在看他的眼神,跟以前不一样了。 沈碧瑶站在远处,看着陈东征训练士兵。她已经看了很久了。从下午看到傍晚,从太阳挂在头顶看到它落到山后面。她看着他在队列前面走,一个一个地纠正士兵的动作;看着他蹲在地上,给一个新兵示范怎么拆枪;看着他站在靶场边上,眯着眼睛看靶纸上的弹孔。他的军装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看起来不像一个团长,像一个教书的先生。 她想起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他们也训练,也纪律严明。那些红军士兵在院子里排队,站得整整齐齐的,喊口令的声音很亮。他们的教官也是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看,不打不骂,但你知道他希望你学好。她站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下,看着那些红军训练,看了很久。那时候她想,这些人的队伍,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现在她站在补充团的营地边上,看着陈东征训练他的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到底像谁? 她说不清楚。他不是像红军,他只是在做红军也会做的事。把士兵当人看,不让他们白白送死,教他们怎么活着回来。这些事,红军在做,他也在做。但红军做这些是因为他们是红军,他做这些是因为——他是他。她想不明白。她只知道,这个人站在那里,站在那些新兵面前,一个一个地教他们怎么开枪、怎么站队、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他的军装破破烂烂的,他的靴子上全是泥,他的帽子歪戴着。但他站在那里,比任何一个她见过的军官都像一个人。 王德福从伙房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沈组长,喝口水。” 沈碧瑶接过来,喝了一口。“王副官,”她问,“团长每天都这样?” “什么?” “训练。每天都练到这么晚?” 王德福点了点头。“每天都这样。从收编那些新兵开始,一天没落过。有时候赵营长累了,他就自己带。前几天有个新兵打靶的时候把枪摔了,吓得脸都白了,以为要挨打。团长走过去,把枪捡起来,擦了擦灰,递给他,说‘再来一次’。”王德福顿了顿,“那个新兵后来打了好几发,一发比一发准。”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看着陈东征,看着他蹲在一个新兵面前,用手比划着什么。那个新兵低着头,不敢看他,他拍了拍新兵的肩膀,站起来,走开了。沈碧瑶把那碗水喝完,把碗还给王德福。她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新兵在夕阳中训练,看着他在他们中间走,看着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她想起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想起那个说“等打完了仗”的女兵。她想,也许这世上的人,不是只有红军和国军之分。还有一些人,他们穿着国军的军装,但做着红军也会做的事。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们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她不知道这样的人算什么人,她只知道,他站在那里,让她觉得这个世界没有那么糟。 夕阳落山了,训练结束了。士兵们散开,有的去吃饭,有的去喝水,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动了。陈东征站在营地中间,看着他们,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他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沈碧瑶站在远处,他没有看到她,但他知道她在那里。他站了一下,掀开帘子走进去。 沈碧瑶站在远处,看着他的帐篷。帐篷里亮起了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像是在看地图。她看着那个影子,站了很久,转身走了。 第051章 老魏的调令 第051章老魏的调令(第1/2页) 老魏的调令是四月初到的。 那天傍晚,小陶从电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讶还是难过。他把电报递给沈碧瑶,沈碧瑶看了一眼,手指停了一下。电报很短,只有一行字:“魏仲文即日调回南京特务处本部报到。”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就是一道命令。老魏在成立也不过两年半的特务处干了快两年了,从一个跑腿的混到现在,还是“老魏”。没有军衔,没有职位,就是一个名字。现在连这个名字也要调走了。 沈碧瑶拿着电报,站了很久。她想起老魏跟着她从南京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样的光线。他叼着烟斗,眯着眼睛,坐在火车窗口,看着外面的田野往后退。她说:“老魏,你跟着我,不委屈吗?”他说:“跟着谁不是跟。”那时候她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现在她有点明白了。她去找陈东征,陈东征正在帐篷里看地图,听到消息,铅笔停了一下。“什么时候走?” “明天。”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晚上请他喝顿酒。” 老魏走的前一天晚上,月亮很圆。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陈东征让人在团部帐篷外面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了一壶酒、一盘花生米、一碟咸菜。酒是本地酿的包谷酒,烈,辣嗓子,但便宜。老魏坐下来,拿起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又给陈东征倒了一杯。他端起杯子,闻了闻,眯起眼睛。“好酒。” “五毛钱一斤。”陈东征说。 老魏笑了。“五毛钱一斤的酒,也是酒。”他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但咽下去之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起咽下去了。两个人喝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陈团长,”老魏忽然开口了,“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国民党军官。” 陈东征端着杯子,看着他。“为什么?” 老魏笑了笑,没有回答。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一口喝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保重。”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桌子底下一直延伸到黑暗里。他坐了很久,把那杯没喝完的酒端起来,一口喝了。酒很烈,辣得他咳嗽了两声。他站起来,走回帐篷里。 第二天一早,沈碧瑶送老魏到城外。老魏没有穿军装,换了一件灰布长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衣。他骑在马上,马是老马,毛都掉了好几块,走起来一颠一颠的。小陶跟在后面,背着电台,低着头,不说话。 走到城门口,老魏勒住马,翻身下来。他站在沈碧瑶面前,看着她。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有些红,但忍着没有哭。 “组长,”老魏说,“就送到这儿吧。” 沈碧瑶点了点头。“你路上小心。” 老魏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组长,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 沈碧瑶愣了一下。“什么?” 老魏把烟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他低着头,看着地上的影子,看了很久,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上面对你来补充团,其实根本没有在意。都知道是帮你跟陈团长牵线搭桥。戴处长也知道,你嫁给陈团长之后,就不可能再留在特务处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想起自己来补充团之前,叔叔沈清泉对她说的话:“碧瑶,你去补充团,一来是工作,二来也是跟陈东征见见面。你们两个的事,陈长官和我都希望成。”她当时说:“我去工作,不是去相亲。”叔叔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现在她才知道,从那时候起,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一个人以为自己是去工作的。 “所以这一次调我走,”老魏继续说,“一是上面实在人手不够,二来也是觉得应该多给你跟陈团长一些私人空间。”他把烟斗塞回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她。 沈碧瑶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起自己这些天做的事——不再记那个小本子,不再写报告,帮陈东征协调物资,教小王认字,每天晚上坐在他旁边看星星。她以为这些是她自己的选择,是她自己想通了。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这些是她自己的选择,还是她不知不觉中被推着走的?她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1章老魏的调令(第2/2页) “组长,”老魏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陈团长这个人,我看了大半年了。他不是坏人。这年头,不是坏人的军官,不多。你心里有数就行。”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一圈。“保重。” 他走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沈碧瑶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路很直,很长,两边的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风一吹,像有人在抖一块很大的黄绸子。她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嫁人。这个年头,女人到了年纪,总是要嫁的。她见过太多女人嫁人之后的样子——不再有自己的名字,变成了“某太太”;不再有自己的事做,变成了等丈夫回家的人。她不想变成那样。所以她拼命考复兴社,拼命做事,拼命证明自己不只是一个人的太太。但现在她忽然不确定了。如果那个人是陈东征呢?他不是她以前见过的那种男人。他不打牌,不喝酒,不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他对士兵好,对俘虏也好,不想打仗,不想让人死。他站在城墙上看西边的山岭,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再找一个像他这样的人,大概不容易。但她实在不想就这么嫁了。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自己是谁。是特务组长沈碧瑶,还是陈团长的太太?她不知道。 她转身走回城里。走到营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阳光照在石板路上,白花花的,刺眼睛。她转回头,走进营地。 陈东征站在团部帐篷外面,看着沈碧瑶从城门那边走过来。她的脚步很慢,低着头,不看路,像在想什么事情。走到帐篷前面的时候,她抬起头,看到他,停了一下。 “走了?”他问。 “走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帐篷。沈碧瑶站在外面,看着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帐篷里很暗,只有一束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斑。她坐在行军床上,从枕头下面翻出那个小本子,灰色的封皮,巴掌大小。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翻到第一页,看到自己写的那些字——“补充团团长陈东征,指挥无能,贻误战机。”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的,像在刻字。她又往后翻了几页。“该员对地形一无所知,恐难堪大任。”“陈东征故意放走俘虏,有通共嫌疑。”“此人贪生怕死,毫无军人气节。”每一页都是她的笔迹,每一页都是她对陈东征的审判。她看着那些字,觉得它们很陌生,像是另一个人写的。 她把本子合上,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灰色的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卷起来,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外面的阳光很刺眼,她眯了一下眼睛。陈东征的帐篷在营地的另一头,帘子关着,看不到里面。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本子,站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迟早要嫁人。她也知道再找一个像陈东征这样的人不容易。但她还不想就这么定了。不是因为他不好,是因为她还没有想好。她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只知道,她还不想变成“陈太太”。 她把本子塞回枕头下面,走出帐篷。下午要出发了,她还要去帮王德福清点物资。她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在赶什么。陈东征从帐篷里出来,看到她从面前走过,脚步很快,低着头,不看他。他想叫住她,但张了张嘴,没有出声。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物资堆后面,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想,她大概还在生他的气。那天从陈诚那里出来,她赌气走了,到现在还没有跟他好好说过话。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她走路的时候,比以前快了。 第052章 小王的“信任” 第052章小王的“信任”(第1/2页) 小王是在三月里学会看地图的。 那天傍晚,陈东征蹲在团部帐篷外面,把地图摊在一块石头上,用铅笔在上面画着什么。小王端着一碗水走过来,站在旁边,没有走。他看着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忽然问:“团长,这是什么?”陈东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是赤水河。”他指着那条弯弯曲曲的蓝线。“这是土城。”又指着一个小圆圈。“这是咱们现在待的地方。”小王蹲下来,看着那些线和圈,看了很久。他从来没有见过地图。在红军里的时候,地图是长官们看的,他这种兵看不到。他只知道跟着队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从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 陈东征看着他。“想学?” 小王愣了一下。“我……能学吗?” “有什么不能的。”陈东征把铅笔递给他,“来,我教你。” 从那天起,小王每天傍晚都跟着陈东征学看地图。他学得很慢,字认不全,很多地名看不懂。但他很认真,陈东征教一遍他记不住,就教两遍,两遍记不住就教三遍。他不问为什么,只是记。陈东征说这是赤水河,他就记住这条弯弯曲曲的蓝线叫赤水河。陈东征说这是土城,他就记住这个小圆圈叫土城。他记了忘,忘了记,记了再忘,忘了再记。有时候王德福路过,看到他蹲在地上用树枝画地图,画得歪歪扭扭的,笑他:“小王,你画的是地图还是鬼画符?”小王不理他,低着头继续画。 后来他又学了发电报。小陶教他的。小陶说,你认字少,但发报不用认很多字,记住那些符号就行了。小王就跟着小陶学,学了一个多月,居然学会了。他发得很慢,滴滴答答的,像一只啄木鸟在啄树,但至少能发了。王德福说,你这是给谁发呢?小王说,给团长发。王德福说,团长就在你旁边,你发什么电报?小王愣了一下,觉得也是,就不发了。但他还是学会了。他不知道学这些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学了总比不学好。 到四月初,小王已经能看懂简单的地图了。他知道了赤水河在哪里,土城在哪里,遵义在哪里。他知道红军从遵义出来,往西走,过了赤水河,又回来了,又过去了。他不知道红军为什么要这样走来走去,但他知道,团长知道。团长什么都知道。他从来不问团长是怎么知道的。他只是看着团长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看着那些线和圈变成红军走过的路,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大多已经睡了。陈东征坐在团部帐篷外面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小王从伙房那边过来,手里端着两碗水。他把一碗递给陈东征,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团长,”小王忽然开口了,“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陈东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帮你们什么?” 小王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水。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晃一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了。“帮红军。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陈东征没有立刻说话。他坐在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小王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小王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封信。陈长官写来的那封。我看到了。”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小王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怕的光,不是恨的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的光。陈东征看了他很久。“你还看到了什么?” “别的没看到。就那几个字——‘追剿不力’‘传言’‘适可而止’。”小王顿了顿,“但我猜到了。你走错路,放走老李,给俘虏治伤,不想打仗——都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你不想打我们。”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封信,想起他把它塞在文件堆里,以为不会有人看到。他忘了小王会帮他整理文件。他忘了小王认字,虽然认不多,但那些字足够了。“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是故意的。怕我是坏人。” 小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是坏人。” “你怎么知道?” 小王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水已经不晃了,平平的,像一面镜子,映着他的脸。他的脸在月光下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有黑影。他想起自己刚被俘的那天,蹲在山谷里,等着挨打。陈东征走过来,蹲在他面前,掰开一块干粮,自己先咬了一口,然后递给他。“看,没毒。”那时候他不信。他觉得这是假仁假义,是国民党骗人的把戏。但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假仁假义,那是真的。这个人不想打他们,不想让他们死,不想做那些国民党军官都会做的事。他在帮他们,用他自己的方式,用一种谁都不能说的方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2章小王的“信任”(第2/2页) “团长,”小王的声音有些哑,“你为什么要帮我们?你是国民党,我们是红军。你帮我们,被发现了,会被枪毙的。” 陈东征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团长看士兵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看另一个人的表情。“因为你们是对的。”他说。 小王愣住了。“什么?” “你们是对的。”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你们走的路是对的。你们做的事是对的。你们——”他顿了顿,“比我走的这条路,对。” 小王蹲在地上,手里的碗歪了,水洒出来,浸湿了他的裤腿。他没有感觉到。他抬起头,看着陈东征。月光照在陈东征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谎,没有骗,没有那些他在国民党军官眼睛里见过的东西。那是一种很干净的、像是“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光。 小王低下头。他把碗放在地上,蹲在那里,抱着膝盖。他的肩膀开始抖,先是轻轻的,然后越来越厉害。他没有出声,但眼泪掉下来了。一滴,两滴,落在膝盖上,把裤子洇湿了一小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是因为高兴,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他终于知道了。他知道了这个人为什么要帮他们,知道了这个人为什么不怕死,知道了这个人为什么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因为他知道他们是对的。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不能说。他只能一个人扛着,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走那些不会遇到他们的路,放那些他不想抓的人。他一个人扛着这些,扛了这么久。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把手伸过去,放在小王肩膀上。小王的肩膀很窄,在发抖,像一只被雨淋湿了的鸟。他拍了拍,没有说话。小王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了。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猫。“团长,”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会死的。” 陈东征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会死的。”小王说,“你帮了我们,你不会死的。等打完了仗,等我们赢了,你是好人。你会被记住的。”他顿了顿,“我会记住你的。”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小王脸上,他的眼睛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小孩的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我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光。陈东征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站在湘江边上,脚下是红军的血,面前是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他对他们说:“走吧,我送你们一程。”他走了这么久,送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现在有人问了,他说了,那个人说“你会被记住的”。他不知道会不会被记住。他只知道,这个十八岁的孩子蹲在他面前,哭着说“我会记住你的”。这大概就够了。 “行了。”陈东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别哭了。一个大男人,哭什么。” 小王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脸,吸了吸鼻子。“我没哭。” “没哭你眼睛红什么?” “沙子迷眼了。” “大晚上的哪来的沙子?” 小王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小树。陈东征看着他,笑了一下。“去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小王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团长,”他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陈东征看着他。“我知道。” 小王站在那里,站了一下,转身走了。他的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像是卸掉了什么很重的东西。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走进帐篷,帘子落下来,影子不见了。 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站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他想起小王说的话——“你会被记住的。”他不知道会不会被记住。他只知道,这个晚上,有一个十八岁的孩子蹲在他面前哭了。他拍了拍那个孩子的肩膀。那个孩子说,我会记住你的。 王德福从帐篷里探出头来。“长官,还不睡?” “就睡。” 陈东征转身走回帐篷。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的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像一面破碎的镜子。他听着赤水河的声音,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他听不懂,但他觉得那些话很好听。他慢慢地睡着了。 第053章 拒绝“清剿” 第053章拒绝“清剿”(第1/2页) 红军主力西进之后,黔北的山里留下了一地狼藉。 那些走不动的伤病员,那些被打散的游击队员,那些跟不上队伍的人,像潮水退去后搁浅在沙滩上的小鱼,躺在山沟里、山洞里、破庙里,等着被捡走,或者等着死去。薛岳的命令是四月中旬下达的。电报上说,各部队就地清剿,肃清残匪,不留后患。所谓清剿,就是搜山,把那些藏在山洞里的、躺在担架上的、连枪都端不稳的人找出来,杀掉。 命令传到补充团的时候,陈东征正在帐篷里看地图。王德福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电报,等着他说话。陈东征看完了,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出声。王德福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长官,怎么说?”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我们团需要休整,不参加清剿。”王德福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是。”他转身走了。 消息传出去之后,赵猛来找他了。赵猛站在帐篷外面,叫了一声“团长”,声音比平时低。陈东征让他进来。赵猛走进来,站在那里,搓着手,像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坐。”陈东征说。 赵猛没有坐。“团长,我听说你不参加清剿?” “嗯。” “薛长官的命令——” “我知道。”陈东征抬起头看着他,“我的团需要休整。从湘江边走到现在,走了几个月了,没好好歇过。弟兄们累了。” 赵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跟了陈东征大半年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团长有些决定,不是他能理解的。但他还是想说。“团长,”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你这样会得罪人的。” 陈东征看着他。“得罪就得罪吧。让我去杀那些伤病员,我做不到。”赵猛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团长,我知道了。”他走了。 陈东征坐在桌边,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模糊成了一片。他想起那些伤病员——那些躺在担架上、伤口溃烂、发着高烧的人,那些连枪都端不稳、走路都要人扶的人,那些被大部队丢下、在山里等死的人。他们不是战士,他们是伤员,是走不动的人,是这条路上被淘汰的人。他下不了手。他宁愿得罪人,宁愿被骂,宁愿被怀疑,也不愿意做这件事。 其他部队在黔北烧杀抢掠的消息,陆陆续续地传回来了。川军的一个团在茅台附近搜山,抓了几十个红军伤病员,就地枪决了。黔军的一个营在土城那边烧了一个村子,说村里人给红军送过粮食。中央军的一个连在遵义南边抢了几头牛,杀了吃了,老百姓告到县里,县里不敢管。补充团按兵不动。士兵们每天照常训练,照常吃饭,照常睡觉。没有人去搜山,没有人去抓人,没有人去烧村子。有人问为什么不去,老兵说,团长不让去。新兵问为什么不让,老兵说,团长说咱们需要休整。新兵就不问了。他们不知道什么是休整,但他们知道,不去打仗总是好的。 当地老百姓开始议论了。那些从山里逃出来的人,那些没有被烧掉村子的老百姓,那些听说补充团没有来的人,开始在私下里说:补充团的团长是个好人。有人说他给红军俘虏治过伤,有人说他从来不拿老百姓的东西,有人说他路过村子的时候还帮人修过房子。这些话传到了沈碧瑶耳朵里。她站在营地边上,听着两个老百姓在远处说话,声音模模糊糊的,但她听清了——“补充团的团长,是个好人。”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小本子,攥了很久。她想起他在遵义城墙上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想起他在赤水河边说“你们是对的”的时候,声音很平。她想起他拒绝参加清剿的时候,说“让我去杀那些伤病员,我做不到”。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但她知道他不想要什么。他不想要那些东西——那些别人拼命想要的东西——升官、发财、杀人、立功。他什么都不想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3章拒绝“清剿”(第2/2页)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翻开新的一页,写道:“他不去清剿。他又一次做了别人不会做的事。”她写完这行字,看着它,看了很久。笔迹歪歪扭扭的,不像一个特务组长写的。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最深处。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写,写了给谁看。她只是觉得应该写下来。也许有一天,她会把这个本子拿出来,看看自己曾经记录过什么。也许永远不会。但她知道,这些话写在这里,比写在任何地方都好。 薛岳是在四月中旬知道补充团拒绝参加清剿的。那天下午,参谋长吴逸志拿着一份报告走进来,放在他桌上。“长官,补充团没有参加清剿。陈东征说部队需要休整。” 薛岳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休整?别的部队都不休整,就他要休整?”吴逸志没有说话。薛岳抬起头,看着参谋长。“还有谁没去?”吴逸志想了想。“都去了。就补充团没去。” 薛岳把铅笔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他沉默了一会儿。“电话给我。” 电话接通的时候,陈东征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薛长官。”薛岳说:“陈团长,我听说你没有参加清剿?”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我团需要休整,无法执行清剿任务。”薛岳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别的部队都在清剿,就你需要休整?”陈东征又沉默了一下。“是。弟兄们太累了。”薛岳没有说话。他握着电话,听着那边的呼吸声,很轻,很稳,像一个人在很远的方站着,不慌不忙。他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怕他。不是那种硬撑的不怕,是真的不怕。薛岳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窗子朝北,能看到远处的山。山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他想起自己追红军追了几个月,从江西追到湖南,从湖南追到广西,从广西追到贵州。他的兵死了那么多,他的部队打残了那么多,他的人在那些山沟里、河边上、稻田里倒下去,再也没有起来。而陈东征带着他的补充团,从湘江边走到现在,不但没有少人,反而多了一倍。他不打仗,他不追,他不杀人,他什么都不做。但他的人活着,他的团越来越大,他的名声越来越好。老百姓说他是好人。薛岳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像吃了一颗没有熟的柿子,涩得嗓子发紧。“陈东征这个人,”他对吴逸志说,“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疯子。” 吴逸志站在旁边,想了一下。“也许他只是不想杀人。” 薛岳看着他。吴逸志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跟了他很多年、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会说破的光。薛岳沉默了很久。“不想杀人?在这个年头,不想杀人的人,活不长。”吴逸志没有说话。薛岳转过身,继续看着窗外。山还是那些山,光秃秃的,灰扑扑的。“但他有陈诚撑腰,谁又能把他怎么样呢?”他像是在对自己说。吴逸志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等着。薛岳没有再说什么。他挥了挥手,吴逸志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薛岳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个本子。本子是牛皮纸封面的,很旧了,边角都磨毛了。他拿起笔,想了很久,写了一行字:“陈东征拒绝清剿。我该生气,但我竟然有点佩服他。”他写完,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本子合上,放在抽屉里。后来这份日记在战乱中遗失了。 陈东征永远不会知道,薛岳曾经佩服过他。他只知道,那天挂了电话之后,王德福问他:“长官,薛长官说什么了?”他说:“没说什么。”王德福没有再问。他走出去,把帐篷帘子放下来。帐篷里暗了下来,只有一束光从帘子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光斑。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那道光斑,看了很久。他想起薛岳在电话里的沉默,想起那个沉默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他只知道,他做了一件对的事。不管别人怎么想,不管上面怎么骂,不管薛岳怎么不满,他做了一件对的事。这大概就够了。 第054章 “李红军”这个名字 第054章“李红军”这个名字(第1/2页) 陈东征是在四月里病的。 那天从训练场回来,他就觉得不对劲。浑身发软,骨头缝里像塞了棉花,走路都飘。他没当回事,以为就是累了,躺一会儿就好。躺到半夜,王德福来送文件,叫了两声他没应,掀开帘子一看,他蜷在行军床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额头上全是汗。王德福伸手摸了一下,烫得缩回来。“长官!长官!”陈东征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王德福转身就跑,去找老刘。 老刘提着药箱跑过来,量了体温,皱了眉。四十度。他在军队里干了十几年,知道这种烧不是闹着玩的。“得有人守着,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用凉水擦身子。烧不退就麻烦了。”王德福说:“我来守着。”老刘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要带队训练。找个别人。”王德福想了想,整个团部,能守夜的,除了他,就只有—— “我来。”沈碧瑶站在帐篷口,手里端着一盆凉水。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站了多久。王德福看着她,愣了一下。“沈组长,这——”她把水盆放在桌上,拧了毛巾,敷在陈东征额头上。“我来。”她没有看王德福,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王德福站在那里,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烧得迷迷糊糊的陈东征,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沈碧瑶一直守在陈东征床边。隔一个时辰喂一次药,用凉水擦身子,换毛巾。毛巾敷上去一会儿就热了,她拿下来拧一把,再敷上去。反反复复,手都搓红了。陈东征烧得厉害,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听不清。她凑近了一些,听到他在说“走”“快走”“别停下来”。她不知道他在跟谁说话,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些。她只是坐在床边,把毛巾重新敷在他额头上。 半夜的时候,陈东征忽然握住了她的手。不是那种轻轻的、无意识的握,是紧紧的、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头。他的手指滚烫,烧得她手背都疼了。她没有抽开。她坐在那里,让他握着。他的手在发抖,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他的嘴唇在动,含含糊糊的,像是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她凑近了一些,听到了—— “李红军。” 沈碧瑶的手指猛地僵住了。李红军。这个名字像一颗子弹,穿过她的耳膜,钉在脑子里。红军。他在叫“红军”。一个国民党团长,陈诚的亲侄子,在发高烧的时候,嘴里喊的是“红军”。她的心跳漏了一拍,后背一阵发凉。她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烧得通红的脸上看出什么——是梦话?是胡话?还是——她不敢往下想。她的手没有抽开,但她的手心开始出汗。李红军。他不是在叫部队的番号,他在叫一个人。一个姓李名红军的人。或者——这根本不是一个人的名字,“红军”两个字合在一起,就是那支队伍。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她想起他走错路,想起他延误战机,想起他放走俘虏,想起他给红军治伤,想起他在赤水河边按兵不动,想起他拒绝参加清剿。所有的碎片在她脑子里拼成了一幅画,一幅她一直不敢看、不敢想、不敢承认的画。 他通共。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又细又疼。她是特务,她的职责是查出通共的人,把他们绳之以法。她查了他大半年,记了满满一本子的“疑点”,发了无数封电报,写了无数份报告。现在她听到了。从一个国民党团长嘴里,清清楚楚地听到了“红军”两个字。但她没有动。她坐在那里,让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他的手烫,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应该把这件事记下来,写进报告里,发到南京去。她应该站起来,走出这顶帐篷,把今晚听到的一切告诉老魏——不,老魏已经走了。她应该告诉小陶,让他发一封加密电报。她应该做这些事,这是她的职责,是她从加入复兴社那天起就被教导要做的事。 但她没有。她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皱着,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干裂,脸色苍白。他看起来不像一个通共的间谍,像一个病得很重的人。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帮红军。她不知道他在遵义城墙上说的“我想要的”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他烧糊涂的时候叫的那个名字,是人的名字还是队伍的名字。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手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她坐在那里,坐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把手轻轻抽出来,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晨光从东边照过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把那盆已经凉了的水端出去,倒掉了。 烧了三天,沈碧瑶守了三天。第一天她没睡,第二天她在床边趴了一会儿,第三天她靠着椅子睡着了。王德福进来送饭的时候,看到她歪在椅子上,手还握着陈东征的手。他把饭放下,轻轻走出去,跟门口的人说:“别进去。”第四天早上,陈东征的烧退了。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沈碧瑶坐在床边,靠着椅背睡着了。她的头歪向一边,嘴巴微微张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没有动。他躺在那里,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晨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合在一起的小扇子。他从来没有离她这么近过,近到能闻到她身上肥皂和药水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 沈碧瑶动了一下,睁开眼睛。看到他醒了,愣了一下。“你醒了?”她坐直了,把手抽回去,动作很快,像是被烫了一下。“烧退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点了点头。“退了。”她站起来,把桌上的毛巾收走,把水盆端出去。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你饿不饿?我给你端碗粥来。”陈东征看着她。她的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嘴唇干裂,头发乱糟糟的,军装皱巴巴的。她看起来比他这个刚退烧的人还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4章“李红军”这个名字(第2/2页) “你守了多久?”他问。 “三天。”沈碧瑶说。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谢谢。” 沈碧瑶没有回答,端着水盆走了。 病好之后,陈东征开始躲着她。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躲,是那种你明明站在这里,他偏偏不看你的躲。行军的时候他走在最前面,扎营的时候他待在帐篷里不出来,吃饭的时候他让王德福端到帐篷里吃。她去找他汇报工作,他说“放那儿吧”。她问他行军路线,他说“已经在研究了”。她端了一碗汤给他,他说“不饿”。他的声音很客气,客气得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沈碧瑶忍了三天。第四天,她忍不住了。 那天傍晚,她看到陈东征一个人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看远处的山。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你为什么躲我?”陈东征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我没有。”“你有。”沈碧瑶的声音不大,但很硬,“你从生病之后就躲着我。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夕阳在他身后,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脸在阴影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她。他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你是真的对我好,还是在演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怕什么的光。她想起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叫“李红军”。她想起这三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三天三夜,转了无数个来回。她想起自己坐在他床边,听着那两个字,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想起自己一夜一夜地不睡觉,盯着他的脸,想从他的梦里找到答案。她没有找到。她只知道,他在生病的时候,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你烧糊涂的时候,”她说,声音很轻,“握着我的手叫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不是陈东征。”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亮了。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沈碧瑶站在那里,等着。她没有催他,没有问他叫的是谁,没有问他为什么叫那个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他。 “你不想说就算了。”沈碧瑶说。她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陈东征,”她没有回头,“不管你叫什么,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不是坏人。”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坐在那里,看着她走进帐篷,帘子落下来,影子不见了。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天黑了,久到星星出来了。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坏人。”他想起自己烧糊涂的时候,叫了“李红军”。他想起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他就完了。她会去查,会去问,会去把这件事写进报告里。她会知道他不叫陈东征,知道他是一个从不知道什么地方来的人,知道他为什么要帮红军。他完了。但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说“你不是坏人”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审问的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光。她不会说。他知道她不会说。她要是想说,早就说了。 王德福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碗水。“长官,你跟沈组长吵架了?” “没有。” “那她怎么气呼呼的?” 陈东征没有回答。王德福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长官,”他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喜欢沈组长?” 陈东征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别瞎说。” “我没瞎说。”王德福的笑容更大了,“你这几天躲着她,不是怕她,是怕你自己。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水。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晃一晃的,像一面碎了的镜子。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坏人。”她知道了。她知道他不叫陈东征,知道他有一个秘密,知道他烧糊涂的时候叫了一个不该叫的名字。但她没有问他,没有查他,没有把这件事写进报告里。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他说。他没有说。她走了。 “长官?”王德福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没什么。”陈东征站起来,把碗递给他,“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回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的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他听着风声,很久没有睡着。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你不是坏人。”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说这个。他只知道,她说了,他就信了。不是因为他有理由信,是因为他想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事,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第055章 陈东征的“坦白” 第055章陈东征的“坦白”(第1/2页) 病好之后的第五天,陈东征找到了沈碧瑶。那天下午,队伍在一个叫岩孔的小镇子外面扎了营。镇子很小,百来户人家,挤在一道窄窄的山沟里,两边都是光秃秃的石山。太阳很大,晒得石头发白,晃眼睛。陈东征站在营地边上,看着沈碧瑶从伙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叫了她一声,她停下来,看着他。 “有空吗?想跟你谈谈。”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去哪儿?” “那边。”陈东征指了指镇子外面的一座小山。山不高,长满了灌木和野草,山顶上有一块光秃秃的大石头,像一个人蹲在那里。沈碧瑶没有说什么,跟着他走了。 山不陡,但路不好走。灌木丛密密麻麻的,枝条伸出来,刮在裤腿上,沙沙响。陈东征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枝条,等她过去了再松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听到脚步声和喘息声。到了山顶,沈碧瑶坐在那块大石头上,陈东征在旁边坐下来。太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山坡上,长长的,黑黑的。 从山顶上看下去,能看到整个营地。帐篷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的,灰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泛着光。士兵们在营地里走来走去,有的在训练,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洗衣服。远处是连绵的山岭,一层一层的,从近处的墨绿渐变到远处的灰蓝,最远的地方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还有下面营地里炊烟的味道。 陈东征坐了很久,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山岭一道一道的,像永远翻不完的墙。他想起自己从湘江边走到现在,走了几个月了,翻了多少座山,过了多少条河,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他只知道,他还在走,他们还在走,这条路还没有走完。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你找我出来,就是要看风景的?”沈碧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陈东征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一会儿。“我不是不想打仗。”他说,“我是不想打内战。” 沈碧瑶没有说话。 “中国人打中国人,有什么意思?”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想了很久的事。“那些兵,都是穷人家的孩子。种地的、卖力的、吃不上饭的。他们不想打仗,不想杀人,不想死。他们只是想活着。”他顿了顿。“我不想让他们死。”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在听一个人说很重要的话的光。陈东征没有看她,他怕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怕看到怀疑,怕看到质问,怕看到她站起来走掉。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继续说。 “我知道你怀疑我。从第一天起你就怀疑我。你怀疑我通共,怀疑我是故意放水。你说得对。我是故意的。”他转过头,看着沈碧瑶。她的眼睛很亮,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得一根一根的。他以为会看到她惊讶,看到她愤怒,看到她站起来走掉。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但我不是通共。”陈东征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死。”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他。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握着她的手,在烧得最厉害的时候。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我知道。”沈碧瑶说。 陈东征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他想看到的任何一种表情。只是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你知道什么?” 沈碧瑶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峦。山峦在阳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飘起来,她用手拢了一下,别到耳后。她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我早就知道了。”她说,“从你在山谷里给俘虏治伤的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陈东征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你给那两个红军治伤,给他们吃的,让他们住在后勤帐篷里。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你很奇怪。国民党军官不是这样的。我见过的国民党军官,对俘虏要么杀,要么打,要么关起来。没有人会给俘虏治伤。”她顿了顿。“后来你又放走了那个老李。我质问你,你说‘我的命令不需要向你解释’。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不是指挥失误,你是故意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5章陈东征的“坦白”(第2/2页)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侧脸。她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下巴微微扬起,带着一种不服输的倔强。但她的眼睛很软,像一汪被太阳晒了很久的水,暖洋洋的。 “我记了你大半年的‘罪状’,”沈碧瑶继续说,“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虚报战功。每一条我都写得清清楚楚。我发了那么多电报,写了那么多报告,一封都没有用。你叔叔压下来了。”她笑了一下,很淡。“后来我不写了。不是因为你叔叔压下来了,是因为我不想写了。” “为什么?” 沈碧瑶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不是冷冰冰的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我知道你在说什么”的光。“因为你做的那些事,不是坏事。走错路,是为了不打仗。放走俘虏,是为了不杀人。给俘虏治伤,是因为你把他们当人看。你不是通共,你只是——不想让人死。” 陈东征坐在那里,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他。他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站在湘江边上,脚下是红军的血,面前是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他对他们说:“走吧,我送你们一程。”他走了这么久,送了这么久,从来没有人问过他为什么。现在有人说了,她说“我知道”。不是质问,不是怀疑,只是“我知道”。这三个字,比任何话都重。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是通共。怕我把你也拖下水。”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刚才说了,你不是通共。你只是不想让人死。我相信你。”她顿了顿,“而且,就算你是通共——”她没有把话说完。陈东征等着她说完,她没有说。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吧,天快黑了。” 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山下。他站起来,跟着她往下走。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灌木的声音。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沈碧瑶忽然停下来。 “陈东征,”她没有回头,“你烧糊涂的时候叫的那个名字——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她走了。陈东征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夕阳在她的身后,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营地门口。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远处的山岭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沉默地矗立着。他转过身,看着山顶上那块大石头。他们刚才坐在那里,说了那些话。她说“我知道”,她说“我相信你”。他站在那里,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不是那种一下子松开的,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像冰面在春天里裂开第一条缝的松开。他转回头,走回营地。 沈碧瑶已经进了帐篷,帘子关着,看不到里面。他在她帐篷前面站了一下,听到里面没有声音。他转身走了。回到自己的帐篷里,他坐下来,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想她说的话——“你做的那些事,不是坏事。”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他做了那么多事,走了那么多路,骗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你做的不是坏事”。他以为他不需要有人说这个。他以为他只要自己知道就够了。但现在他知道了,他需要。他需要有人说这句话,需要有人说“我知道”,需要有人说“我相信你”。他需要这些,比他以为的需要得多。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地图。地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和密密麻麻的字,在他眼里模糊成了一片。他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湿了。他坐在那里,坐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收起来,吹灭了灯。帐篷里暗了下来,只有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银白色的光斑。他躺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056章 沈碧瑶的坦白 第056章沈碧瑶的坦白(第1/2页) 从山上回来的那天晚上,沈碧瑶没有睡。她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月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她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哨兵走动的脚步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她在想白天的事——想她说“我知道”的时候陈东征的表情,想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死”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想他站在山顶上看着远处的山,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不知道还要走多远的人。 第二天傍晚,她又去找他了。他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看远处的山。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太阳从西边的山岭上慢慢滑下去,把天空烧成了一片暗红色。 “陈东征,”她忽然开口了,“我跟你说说遵义的事吧。”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 “我被红军关在遵义的那三天,”沈碧瑶说,“你想听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你想说,我就听。” 沈碧瑶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蓝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她想起那三天,想起那些她以为自己会忘记、但一直忘不掉的事。她想起那个给她红薯的红军战士,想起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想起他们在清晨唱的那首歌。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梦。 “他们把我关在一所学校里。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很粗,两个人抱不过来。第一天晚上,有人送来一桶稀饭,打饭的是个年轻战士,瘦得很,颧骨突出来。轮到我打饭的时候,桶里的稀饭不多了,只有汤。他从旁边的篮子里拿出一个红薯,塞到我手里,说‘没了,吃这个吧’。红薯还是热的,烫手。” 她顿了顿。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自己的晚饭。他把红薯给了我,自己饿了一晚上。我第二天才发现的,他蹲在门口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腮帮子鼓得老高,嚼了半天咽不下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军队。” 陈东征没有说话。 沈碧瑶继续说:“他们帮老百姓挑水、扫地、修房子。不拿群众一针一线——这句话我以前听过,以为就是说着好听的。但我亲眼看到了。有个老婆婆给他们送了一碗水,那个小红军站起来,接过碗,喝了一口,鞠了一躬,把碗还回去。我站在旁边看着,觉得——”她停了一下,“觉得我以前学的那些东西,好像不全是真的。”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远处的山。 “他们还有一个女兵。十九岁,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背着药箱,给老百姓看病,给伤员换药,跟男兵一样行军打仗,没有人欺负她。她跟我说,等打完了仗,想去杭州看看雷峰塔。她说她们首长告诉她的,雷峰塔里面压着白素贞。”沈碧瑶的声音有些发涩。“她说的时候,眼睛很亮。我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眼睛。” 她转过头,看着陈东征。他的脸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她在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我以前以为他们是匪。”沈碧瑶说,“现在我不知道了。” 陈东征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想告诉她——告诉她那些人会走到陕北,会建立一个新的中国,会站在天安门城楼上,会让那个十九岁的女兵看到雷峰塔。他想告诉她,她看到的那些不是假的,那些人不是匪,他们是这个国家的未来。但他不能。他只能坐在那里,看着她,说了一句很轻的话。 “他们是好人。”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怀疑,没有困惑,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终于知道了”的光。 “你也是。”她说。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是一种很暖的、像是在看一个人的光。他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6章沈碧瑶的坦白(第2/2页)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松针的气味,凉丝丝的,让人清醒。她忽然觉得,这样不说话也挺好的。不需要问他是谁,不需要问他从哪里来,不需要问他为什么知道那些事。他只是坐在这里,她只是坐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峦,谁都没有说话。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把整个山谷照得银白一片。营地在下面,帐篷的帆布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鱼鳞。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火光在黑暗中跳跃,像一颗一颗的心跳。 沈碧瑶想起在遵义城里的那个早晨,红军在院子里唱歌。他们唱的是“起来,饥寒交迫的奴隶,起来,全世界受苦的人”。她那时候听不懂,但现在她好像有点懂了。不是懂了那首歌,是懂了唱歌的人。他们不是匪,他们只是不想做奴隶的人。她不知道这算不算通共。她只知道,她现在坐在这里,旁边坐着陈东征,她不想走。 陈东征坐在她旁边,看着远处的山。他在想她说的那些话——那个给她红薯的战士,那个饿了一晚上的战士,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他想起那些他只在历史书上读过的人,从她嘴里说出来,忽然变得很近,近到他能看到他们的脸。他想告诉她,她看到的那些不是偶然,不是做样子,不是骗人的把戏。那些人就是那样的,从江西到陕北,从陕北到北京,一直都是那样的。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远处的山。 “陈东征。”沈碧瑶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他们能赢吗?”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知道答案。他知道他们能赢,知道他们会赢,知道他们赢得很彻底。但他不能告诉她。他只能看着远处的山,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我不知道。但我想让他们赢。”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个人在对另一个人说话的表情,那是一个人在对自己说话的表情。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山。 “我也是。”她说。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月亮越来越高,营地越来越安静。两个人坐在山坡上,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营地里的篝火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暗红的余烬,久到远处的山林里传来了第一声鸟叫。 陈东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吧,明天还要赶路。” 沈碧瑶站起来,跟着他往下走。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灌木的声音。到了营地门口,沈碧瑶停下来。 “陈东征。” 他停下来,回过头。 “谢谢你告诉我那些。”她顿了顿,“谢谢你说‘他们是好人’。” 陈东征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想说“不用谢”,想说“你也是好人”,想说很多话。但他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碧瑶站在营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外面的风声,慢慢地睡着了。 梦里,她又回到了遵义的那所学校。院子里有老槐树,树下有那个给她红薯的战士。他蹲在门口,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她想走过去跟他说谢谢,但她走不动,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战士,看了很久。然后那个女兵出现了,梳着两条辫子,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她背着药箱,走到她面前,说:“等打完了仗,我们去杭州看雷峰塔。”她想说“好”,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兵。女兵笑着,眼睛很亮。 第057章 补充团的训练“课目” 第057章补充团的训练“课目”(第1/2页) 补充团在黔北休整的时候,陈东征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开始了训练。 不是那种走走队列、喊喊口号的训练,是真练。每天天不亮就吹号,士兵们从帐篷里爬出来,睡眼惺忪地站到操场上。先是跑步,围着营地跑,一圈、两圈、五圈、十圈。有人跑吐了,蹲在路边干呕,呕完了继续跑。然后是队列,站军姿、向左转向右转、齐步走正步走。赵猛站在前面喊口令,嗓子都喊哑了。 下午是射击训练。靶子插在远处的山坡上,士兵们趴在泥地里,一趴就是半天。陈东征一个一个地看,谁的姿势不对,他蹲下来纠正。谁的准星偏了,他拿过来调好。谁的枪卡壳了,他拆开擦干净再装回去。他不骂人,不打人,只是说“再来一次”。有人打了十发全脱靶,脸红得像煮熟的虾,他说“再来十发”。那士兵咬着牙打了十发,还是脱靶,他说“再来十发”。打了三十发,终于上靶了一发,他点了点头,说“不错”。 晚上是战术课。陈东征把地图摊在桌上,教士兵们看地形、辨方向、找掩体。他讲得很慢,一个问题讲一遍不懂就讲两遍,两遍不懂就讲三遍。他用树枝在地上画图,画战壕、画碉堡、画进攻路线。士兵们蹲在旁边,看得入神。有人问:“团长,咱们不是不打仗吗?”陈东征看了他一眼。“现在不打,不代表以后不打。”他没有再说下去。 赵猛站在旁边,看着陈东征训练士兵,看了很久。那些法子他没见过——什么三点一线、什么抵肩射击、什么低姿匍匐。有些他听说过,但没见人真的练过。有些他连听都没听过。他走到陈东征旁边,压低声音。 “团长,你这些法子,我从来没见过。” 陈东征正在给一个士兵纠正握枪姿势,头也没抬。“以后你就见多了。” 赵猛愣了一下。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他没有再问。他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蹲在泥地里,手把手地教那个士兵怎么握枪。那个士兵的手在抖,陈东征握着他的手,帮他稳住。枪口不再晃了,他松开手,说“打”。那个士兵扣下扳机,枪响了,远处的靶子上扬起一小团尘土。上靶了。那个士兵转过头,咧开嘴笑了。 陈东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下一个。” 士兵们很累。从早练到晚,从跑步到队列,从射击到战术,一天下来,连端碗的力气都没有了。有人倒在行军床上就睡着了,有人吃着饭就睡着了,筷子还含在嘴里。但没有一个人抱怨。因为他们知道,团长不是要让他们去送死。团长在教他们怎么活着回来。 有一个新兵,川军收编过来的,姓周,十九岁。他以前在川军里待过一年,从来没有正经训练过。长官们只管带着他们跑,跑到哪里算哪里,打到哪里算哪里。他见过很多战友死,有的死在战场上,有的死在路上,有的死在长官的鞭子下。他以为自己也会那样死掉。但来了补充团之后,他发现不一样了。团长不打人,不骂人,不克扣军饷,不让他们去送死。团长教他们怎么开枪、怎么找掩体、怎么在战场上活下来。他不知道为什么团长要这样做,但他觉得,跟着这个人,也许不会死。 小王也参加了训练。陈东征让他当训练助手,帮新兵纠正动作。小王做得很认真,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看。他教得比陈东征还慢,但他耐心,从来不急。有个新兵怎么都学不会拆枪,小王拆了一遍,又装了一遍,又拆了一遍,又装了一遍。那个新兵看了五遍,终于学会了。小王笑了笑,说“不错”。 沈碧瑶站在远处,看着陈东征训练士兵。她已经看了很多天了。每天下午,她都站在营地边上的那棵核桃树下,看着他在操场上走来走去,看着他在泥地里蹲下起来,看着他在靶场边上眯着眼睛看靶纸。她的手里没有那个小本子了,她的上衣口袋里空空的,只有一枚别针别在那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7章补充团的训练“课目”(第2/2页) 她想起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他们也训练,也纪律严明。那些红军在院子里排队,站得整整齐齐的,喊口令的声音很亮。他们的教官也是一个一个地教,一个一个地看,不打不骂,但你知道他希望你学好。她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了很久。那时候她想,这些人的队伍,为什么跟别人不一样?现在她站在核桃树下,看着陈东征训练他的兵,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他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她想起他在赤水河边看地图的样子,想起他说“共军还会回来的”时的语气,想起他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画那些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什么都知道的地方。他不是从黄埔学的。黄埔不教这些。他不是从他叔叔那里学的,陈诚的部队也不是这样练的。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这个问题在她脑子里转了很久,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他不会告诉她。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敢说。 太阳落山了,训练结束了。士兵们散开,有的去吃饭,有的去喝水,有的直接躺在地上不想动了。陈东征站在操场中间,看着他们。他的军装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皱巴巴的,帽子歪戴着,靴子上全是泥。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还没有倒,但已经有些弯了。 沈碧瑶从核桃树下走出来,走到他旁边。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士兵。夕阳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靠在一起。 “你为什么要练他们?”沈碧瑶忽然问。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因为以后会有大仗打。” “什么大仗?”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士兵,看了一会儿。“比现在大的仗。死了很多人的那种。”他的声音很平,但沈碧瑶听出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不是怕,是一种更沉的、像是“我知道会发生什么”的东西。 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那些士兵。那些年轻的人,那些从川军、黔军、湘军收编过来的人,那些本来可能死在路边、死在山上、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的人。现在他们在这里,在训练,在吃饭,在活着。她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她知道,现在,他们活着。 王德福从伙房那边跑过来,手里端着两碗饭。“长官,沈组长,吃饭了。” 陈东征接过一碗,沈碧瑶接过一碗。两个人蹲在地上,吃着。饭是白米饭,上面盖着腊肉炒酸菜,腊肉的油浸进了米饭里,一粒一粒的,在夕阳中泛着油亮的光。他们吃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 陈东征把碗里的最后一粒米扒进嘴里,站起来,把碗递给王德福。“明天继续练。” 王德福接过碗。“是。” 陈东征转身走回帐篷。沈碧瑶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微微塌着,走路的时候左脚有一点跛——大概是前几天训练的时候扭的,一直没好。她看着那个背影,觉得他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又不能放下来的累。 她把碗里的饭吃完,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的帐篷里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在看地图。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帐篷。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她又站在核桃树下,看着陈东征训练士兵。他蹲在泥地里,手把手地教一个新兵握枪。那个新兵的手在抖,他握着那个新兵的手,帮他稳住。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靠在一起。她看着那个影子,觉得很好看。 第058章 小陶也调走了 第058章小陶也调走了(第1/2页) 小陶的调令是五月初到的。 那天下午,他坐在电台旁边,戴着耳机,正在抄报。抄着抄着,他的手停了。他把耳机摘下来,看着那张电报纸,看了很久。纸上只有一行字:“陶正明即日调回南京特务处本部报到。”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和上次老魏的调令一模一样,连措辞都差不多。 小陶拿着那张电报纸,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他想起自己从南京出来的时候,也是春天。那时候他刚培训完,分到沈碧瑶的组里,老魏说“小陶,你跟着组长,好好干”。他点了点头,觉得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老魏走了,他也要走了。他不知道组里还剩谁。 他去找沈碧瑶。她正在伙房帮老张算账,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记着米、面、油、盐的数字。老张在旁边站着,挠着头,说“沈小姐,这个月的盐好像多领了”。沈碧瑶说“没多,上个月少领了五斤,这个月补上了”。老张哦了一声,不问了。 小陶站在伙房门口,叫她了一声。“组长。” 沈碧瑶抬起头,看到他手里的电报纸,愣了一下。她把本子递给老张,走出来。两个人走到营地边上的核桃树下,站住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洒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光斑,像碎金子。 “什么时候走?”沈碧瑶问。 “明天。”小陶说。 沈碧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看着远处的山,山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小陶站在她旁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已经很旧了,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 “组长,”他忽然开口了,“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写报告了。” 沈碧瑶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她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的山。“为什么?” “因为你不想害他。” 沈碧瑶沉默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核桃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的书。她想起自己最后一次写报告是什么时候,已经记不清了。那个小本子压在枕头下面,灰色的封皮都磨毛了,边角卷起来,像一朵快要谢了的花。她再也没有打开过。 小陶站在那里,等着她说话。她没有说。他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句。“我也不想。”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小陶的脸在阳光下很白,嘴唇上有一层淡淡的绒毛,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看起来还像一个孩子,虽然他已经二十一岁了。 “所以我一直没跟你说,”小陶的声音很低,“我监听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东西。但我没有记在报告里。” 沈碧瑶看着他。“什么东西?” “陈团长在跟王副官说话。他说‘我不想让弟兄们送死’。” 沈碧瑶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陈东征说那句话的时候,她不在旁边。但她能想象他的表情——低着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她想起他在赤水河边按兵不动的那些日子,想起他拒绝参加清剿时说的“让我去杀那些伤病员,我做不到”。她想起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叫“李红军”。这些事,小陶不知道。小陶只知道那句话——我不想让弟兄们送死。但他把这句话藏在心里,没有记在报告里。 “你为什么不记?”沈碧瑶问。 小陶想了想。“因为那是真话。真话不应该记在报告里。”他顿了顿,“报告里记的都是坏事。那句话不是坏事。”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老魏走的时候说的话——“组长,你心里有答案了,就不用问我了。”老魏知道。老魏从一开始就知道。他知道上面让她来补充团是为了什么,知道她和陈东征的婚事,知道她迟早要离开特务处。但小陶不知道。小陶以为她就是来监视陈东征的,以为她的任务就是把看到的一切记下来报上去。他不知道那些报告根本没有人看,不知道上面根本不在意陈东征做了什么,不知道她在这里的意义从一开始就不是工作。 “你走吧。”沈碧瑶说。 小陶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沈碧瑶,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鞋头磨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灰扑扑的,像一只快要死掉的麻雀。 “组长,”他说,“你会嫁给陈团长吗?”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她看着他,他的脸红了,红的像煮熟的虾。他低着头,不敢看她。 “我不知道。”她说。 小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过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组长,”他说,“陈团长是好人。你也是。”他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8章小陶也调走了(第2/2页) 沈碧瑶站在核桃树下,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营地的帐篷后面。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核桃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没有理。 小陶走的那天早上,沈碧瑶送他到城门口。和送老魏时一样的地方,一样的晨光,一样的路。但人不一样了。老魏走的时候,叼着烟斗,眯着眼睛,说“你心里有答案了”。小陶走的时候,背着电台,低着头,不说话。他走到城门口,停下来,转过身。 “组长,就送到这儿吧。” 沈碧瑶点了点头。“路上小心。” 小陶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组长,”他说,“我到了南京,会给你写信的。” “好。” 小陶站在那里,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转过身,走了。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小的鼓。沈碧瑶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路很直,很长,两边的油菜花已经谢了,结出了绿色的荚,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薄的绒毛。 她站在城门口,站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的山岭后面完全升了起来,把整个天空照得发白。久到营地里的号声响了,士兵们开始集合,喊口令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一、二、三、四。她转回头,走回营地。 走进营地的时候,王德福从对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叠文件。“沈小姐,团长让你看一下这几份物资清单。” 沈小姐。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这个称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家不再叫她“沈组长”了。先是王德福叫的,然后是赵猛,然后是老张,然后是所有人。没有人叫她“沈组长”了。连小陶都开始叫她“组长”的时候越来越少,“沈组长”这三个字,好像已经很久没有人说过了。现在特务小组只剩她一个人了,老魏走了,小陶走了,那个三人小组,只剩下一顶空帐篷和一台没有用的电台。她不再是一个组长了。她只是沈小姐。 有时候,有些人不注意,会叫她“嫂子”。第一次被叫的时候,她愣了一下。那是赵猛手下的一个连长,姓李,大大咧咧的,从训练场回来,看到她从陈东征的帐篷里出来,随口说了一句“嫂子,团长在吗?”说完他自己也愣了,脸涨得通红,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她以为她会生气。以前如果有人这样叫她,她会冷着脸,说“请叫我沈组长”。但那天她没有。她只是愣了一下,然后说“他在里面”。那个连长如释重负地跑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生气。她应该生气的。她是特务组长,不是任何人的太太。她有自己的名字,自己的职务,自己的事做。她不是“嫂子”,不是“沈小姐”,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但“沈小姐”这三个字从王德福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没有觉得不舒服。“嫂子”从那个连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也没有觉得不舒服。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只知道,这些称呼,好像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她走进帐篷,坐下来,翻开那份物资清单。米、面、油、盐,数字密密麻麻的,看得她眼睛疼。她看了一会儿,把清单放下,站起来,走出帐篷。她走到陈东征的帐篷前面,帘子开着,他不在。桌上摊着地图,铅笔压在上面,笔尖朝着西边。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营地边上,她看到陈东征站在核桃树下,看着远处的山。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核桃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她肩上,他伸手帮她拿掉了。他的手指碰到她的肩膀,很轻,像一片落叶。 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但她觉得那些山很好看,因为他在旁边。 小陶走后的第三天,沈碧瑶把那台电台收起来了。她把它装进木箱里,用布包好,放在帐篷的角落里。小陶不在了,没有人会发报了。她也不需要发报了。没有什么需要报告的了。她坐在帐篷里,听着外面的声音——士兵们在训练,赵猛在喊口令,王德福在跟人说话,陈东征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听不清在说什么。她听着那些声音,觉得很好听。她站起来,走出帐篷,朝着那些声音走去。 第059章 迅速扩充的补充团 第059章迅速扩充的补充团(第1/2页) 又一批黔军溃兵来投奔的时候,是个雨天。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山沟里的路变成了泥浆,一脚踩下去,拔出来的时候鞋子还在泥里。那群溃兵就是踩着这样的泥浆来的。三十二个,加上之前陆续来的,这一批总共三百多人。 他们是自己找上门的。领头的叫李镇柱,原来是黔军二十五军的一个连长,王家烈的手下。王家烈被调去南京了,部队散了,长官跑了,他们就像被人扔在路边的石头,没人捡。李镇柱说,他们在山里躲了半个月,吃树皮,喝雨水,实在撑不住了。听说补充团的团长收人,有饭吃,有饷拿,就来了。 王德福把他们带到操场上,让他们站成一排。三十二个人,高矮胖瘦,老老少少,军装破得像渔网,鞋子磨得露出脚趾头。有人拄着棍子,有人扶着同伴,有人一坐下就起不来了。他们站在那里,低着头,不敢看人。 陈东征走过来,站在他们面前。他看了他们一会儿,没有问他们以前是哪部分的,没有问他们打过谁,只是说:“留下来吧。有饭吃。” 李镇柱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有泥,有血,有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疤。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在泥水里泡了很久但没有烂掉的石头。“长官,我们留下来,能吃饱饭就行。” 陈东征点了点头。“去找王副官登记,领衣服,领军饷。” 三十二个人站在那里,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有人开始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分不清的哭。李镇柱的嘴唇在抖,他咬着牙,没让眼泪掉下来。他走到陈东征面前,立正,敬了一个很久没有敬过的礼。“谢谢长官。”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王德福带着那群人去登记、领衣服、领枪。操场上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雨声,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叹气。 这是最大的一批,但不是唯一的一批。从四月底到五月中旬,陆陆续续有溃兵来投奔。川军的、黔军的、湘军的,三五成群,十几个一伙,最多的一次来了六十多个。他们都是被打散的,部队没了,长官跑了,家回不去了。他们听说补充团的团长收人,不克扣军饷,不打骂士兵,不让他们去送死。所以就来了。 到五月中旬,补充团的总人数达到了三千八百人。从湘江边上的一千五百人,走到贵州,走到赤水河边,走到现在,不但没有少,反而多了一倍多。装备也好了很多,每人都有枪了,子弹也够打一场小仗了。帐篷不够住,又征了一批。粮食不够吃,陈东征让王德福去跟地方上协调,多买了一些。马匹不够用,又从老百姓那里买了几十匹。整个营地比原来大了整整一圈,帐篷从河滩的这头一直搭到那头,灰白色的帆布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蘑菇。 赵猛看着那些新兵,眼睛放光。他从黄埔毕业到现在,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人。以前他带一个营,三百多人,觉得已经不少了。现在三千八百人,将近四个营的兵力,他做梦都没有想过。他跑到陈东征的帐篷里,兴奋得脸都红了。 “团长,咱们可以扩编成旅了!” 陈东征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不急。” “不急?”赵猛愣了一下,“三千八百人了,一个旅的编制。上面要是知道了,肯定得给咱们扩编。旅长啊团长,你不想当旅长?”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他。“人多了,责任更大了。” 赵猛不明白。“什么意思?” 陈东征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他看着赵猛,看了一会儿。“人越多,越不能让他们去送死。” 赵猛站在那里,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那些在湘江边上倒下的人,想起了那些在山谷里被放走的红军,想起了那些在清剿中活下来的伤病员。团长不要旅长,不要升官,不要发财。他只要这些人活着。赵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他转身走了。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团长,我跟了你这么久了,有句话我一直想说。” “说。” “你是我见过的最不像军官的军官。但你是最好的长官。”他走了。 陈东征坐在桌边,看着帐篷帘子在风中晃动。他想起赵猛刚来的时候,每次请战都被他否决,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现在赵猛不请战了,他带着新兵训练,从早到晚,嗓子都喊哑了。他不抱怨,不追问,只是做。他不知道为什么赵猛变了。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那些兵还活着,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别的部队在死人而补充团没有,也许是因为他看到了这条路走下去,也许不会死。 沈碧瑶站在帐篷外面,把赵猛和陈东征的对话从头听到尾。她本来是来找陈东征商量物资的事,走到帐篷口,听到赵猛在里面说话,就停下来。她听到赵猛说“团长,咱们可以扩编成旅了”,听到陈东征说“不急”,听到赵猛说“旅长啊团长,你不想当旅长”,听到陈东征说“人多了,责任更大了”。她站在那里,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他在遵义城墙上说的那句话——“我想要的,你给不了。”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现在她有点知道了。他不要旅长,不要升官,不要发财。他只要他的兵活着。只要他们不送死,只要他们能走完这条路,只要他们能活着回家。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59章迅速扩充的补充团(第2/2页) 她掀开帘子走进去。陈东征抬起头,看到她。 “你都听到了?”他问。 “嗯。” 陈东征没有再说什么。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沈碧瑶站在桌边,看着他。他的头发长了,该理了,后脑勺上有一撮翘起来,像一个小小的问号。她看着那撮头发,看了一会儿。 “物资的事,我跟王德福去办。”她说,“你不用管了。”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谢谢。” 沈碧瑶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了。走到帐篷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她叫了他的名字,“你真的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陈东征愣了一下。“哪里奇怪?” 沈碧瑶想了想。“别人都想升官,你不想。别人都想发财,你不想。别人都想当旅长,你只想让你的兵活着。”她顿了顿。“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以为他会说什么,但他只是看着她,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你懂我”的光。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但动了一下。 “但我知道,”她说,“这个世界上,需要你这样的怪人。”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桌边,看着帐篷帘子在风中晃动,很久没有动。她说他是怪人,她说这个世界上需要他这样的怪人。他不知道她说得对不对。他只知道,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很好看。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营地的边上,看着远处的山。月亮很圆,把整个山谷照得银白一片。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他想起白天赵猛说的那些话,想起沈碧瑶说的那些话。他知道他们说得对,三千八百人,确实可以扩编成旅了。但他不想扩编,不是因为他不想当旅长,是因为他不想让更多的人来。人越多,责任越大。责任越大,越不能让他们去送死。他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远,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在等着他。他只知道,他要把这些人活着带回去。 沈碧瑶从帐篷里出来,看到他坐在那里,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长长的。 “沈碧瑶,”他忽然自言自语说道,“那些人叫你嫂子,你不生气吗?”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问这个。她想了想,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 “为什么?”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想说“因为我不想让他们叫我沈组长了”,想说“因为沈小姐听起来也不错”,想说“因为嫂子也不是那么难听”。但她没有说。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不知道。”她说。 陈东征没有再问。两个人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营地里的篝火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暗红的余烬。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 “嗯。” “你不想当旅长,没关系。你不想升官,没关系。你只想让你的兵活着——没关系。”她顿了顿。“我在这里。”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回帐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操场上,操场上站满了人。那些人穿着灰色的军装,排着整齐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他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他只知道,他站在他们前面,他们看着他,他不能让他们去送死。 第060章 陈诚的“表扬信” 第060章陈诚的“表扬信”(第1/2页) 信是五月底到的。 那天傍晚,王德福从师部通讯兵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密”字,笔迹端正有力,是陈诚的字。他拿着信封跑到陈东征的帐篷里,陈东征正在看地图,头也没抬。 “长官,陈长官的信。” 陈东征接过来,拆开,抽出信纸。信纸只有一张,双面书写,字迹比前几次工整多了,没有涂改,没有墨迹,一笔一画都写得很认真。陈东征从头看到尾,手指停了一下。 “东征吾侄:近闻补充团已扩至三千八百余人,且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委座甚为欣慰。前日在行辕议及黔军改编之事,委座亲口提及补充团,谓‘陈东征可用’。此乃难得之机遇,望汝善加把握。旅长之事,我已着人办理。不日当有佳音。叔辞修。” 陈东征把信放在桌上,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蒋介石说“陈东征可用”。他叔叔说要给他争取旅长的位置。信里每一个字都是好事,升官,发财,前途无量。但他笑不出来。他拿起信又看了一遍,然后苦笑了一下。 王德福站在旁边,看到他的表情,忍不住问:“长官,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陈东征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但好事多了,就会变成坏事。” 王德福不明白。“什么意思?”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上有一块补丁,是上个月被风吹破的,王德福用一块旧帆布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的,像一条蜈蚣趴在帆布上。他看了一会儿,说:“他们越喜欢我,就越盯着我。我以后想做什么,就更难了。” 王德福站在那里,挠了挠头。他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在他的理解里,被上面喜欢是好事,被蒋介石记住是好事,当旅长是好事。好事怎么会变成坏事呢?但他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没有再问。他跟了陈东征这么久,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团长想的那些事,他想不明白。 “长官,那这封信——” “收起来吧。”陈东征把信封递给他。 王德福接过信封,转身走了。走到帐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长官,不管好事坏事,我都跟着你。”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边,看着帐篷帘子在风中晃动。他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站在湘江边上,脚下是红军的血,面前是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他对他们说:“走吧,我送你们一程。”那时候他以为送一程就够了。现在他知道了,送一程不够。他要一直送,送到他们安全了,送到他们赢了,送到这条路走完了。但他不能被人发现。他不能被蒋介石喜欢,不能被上面记住,不能被太多人盯着。他需要躲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走,安安静静地送。现在蒋介石记住他了,他叔叔要给他当旅长了。他不能再躲在角落里了。 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营地里很热闹,士兵们在训练,赵猛在喊口令,新兵们在跑步,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中变成一团一团的金色烟雾。炊事班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团灰色的雾。他站在帐篷门口,看着这一切,看了很久。 沈碧瑶从伙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看到陈东征站在帐篷门口,脸上的表情不太对,走过来,站在他面前。 “怎么了?” “没什么。”陈东征说,“我叔叔来信夸我了。” 沈碧瑶看着他。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夸”。陈诚的信从来不是普通的信。她想起上次陈诚来信的时候,陈东征看完信,手心全是汗,说“我叔叔也扛不住了”。这次他的表情不一样,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该怎么办”的东西。 “他说什么了?”她问。 “说校长对我印象很好,说要给我争取旅长的位置。”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这是好事。” “好事?”陈东征看着她,“你知道被校长记住意味着什么吗?”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当然知道。被蒋介石记住,意味着升官,意味着发财,意味着前途无量。但也意味着——你不再是你自己的了。你要听他的话,做他让你做的事,走他让你走的路。你不能有自己的想法,不能有自己的选择,不能有自己的秘密。陈东征有太多的秘密。他不能被人盯着。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他转过身,走回帐篷里。 沈碧瑶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她端着那碗水,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0章陈诚的“表扬信”(第2/2页)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信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怎么办? 如果他当了旅长,他就不能再像以前那样了。会有更多的人盯着他,会有更多的眼睛看着他,会有更多的人问他为什么走错路、为什么延误战机、为什么放走俘虏。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说“看地图”了。他要编更多的谎话,演更多的戏,骗更多的人。他不知道还能骗多久。 沈碧瑶从营地里走出来,看到他坐在石头上,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把整个山谷照得银白一片。赤水河在远处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说些什么。 “陈东征。”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不想当旅长?”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不想。” “为什么?” 陈东征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他想起那些溃兵,那些从川军、黔军、湘军收编过来的人,那些本来可能死在路边、死在山上、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的人。现在他们在这里,在训练,在吃饭,在活着。如果他当了旅长,他会被调走,会被派到别的地方去,会被命令去打更多的仗。他不能带着这些人了。他不能保护他们了。他们可能会死。 “因为当了旅长,就不能带他们了。”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怕的光,不是犹豫的光,是一种更硬的、像是“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光。她看了他很久。 “那你就不当。”她说。 陈东征愣了一下。“什么?” “你不想当,就不当。”沈碧瑶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简单的事。“你叔叔在南京,他在那边帮你周旋。你在这里,你带你的兵。旅长不当就不当,团长也能带兵。”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说“没那么简单”,想说“上面不会由着我”,想说“我叔叔也扛不住几次”。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很暖的、像是“我站在你这边”的光。 “你不怕?”他问。 “怕什么?” “怕我跟上面闹翻了,连累你。”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连自己都不想升官,还会连累别人吗?”她顿了顿,“而且,就算你连累我——我也不怕。”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月亮升到了头顶,营地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士兵们都睡了,只有哨兵还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 “嗯。” “那封信,烧了吧。” 陈东征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想起自己上次烧信的时候,她说“正经人谁写日记呢”,他笑了。他想起她站在城墙上看西边的山岭,说“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想起她坐在他床边,守了他三天三夜,手被他握着,没有抽开。 “好。”他说。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他把那封信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最后一眼。信纸上那些字在月光下变得模糊——“委座甚为欣慰”“陈东征可用”“旅长之事,我已着人办理”。他看了一会儿,掏出火柴,划了一根。火苗在风中摇晃,他把信凑过去,纸的边缘卷起来,变黑,烧起来。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黑乎乎的一团。 信烧完了,灰烬从手指间飘下去,落在草丛里,看不见了。 他站起来,走回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片很大的操场上,操场上站满了人。那些人穿着灰色的军装,排着整齐的队列,一眼望不到头。沈碧瑶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他没有松开。 第061章 戒烟令 第061章戒烟令(第1/2页) 补充团的人多了,问题也多了。最大的问题,是鸦片。 那些从川军、黔军收编过来的溃兵,十个里面有七八个抽大烟。有的抽了好几年,烟瘾大得一天不抽就浑身发抖,涕泪横流,像一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的鱼。有的刚抽不久,瘾还不大,但已经在往那条路上走了。还有的不抽,但也不反对别人抽,蹲在旁边闻着烟味,眯着眼睛,一脸享受。 王德福第一次发现这个问题,是在一个下雨的傍晚。他去新兵帐篷里送物资,掀开帘子,一股浓烈的烟味扑面而来,呛得他咳嗽了两声。帐篷角落里蹲着几个人,围着一个小小的烟灯,烟枪在手里传来传去。他们看到王德福进来,手忙脚乱地把东西往被子底下塞,烟灯打翻了,煤油洒了一地。王德福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黑得像锅底。 “你们在干什么?” 没有人说话。蹲在最前面的那个新兵低着头,手还在抖。王德福走过去,掀开被子,底下露出烟枪、烟灯、烟膏盒子,东西不多,但够几个人抽一阵子了。他把那些东西拿起来,看了看,转身走出帐篷。 陈东征正在团部帐篷里看地图,王德福掀帘子进来,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烟枪是竹子的,已经熏得发黑,烟灯是铜的,表面有一层绿锈,烟膏盒子是铁皮的,盖子拧不开,但能闻到一股甜腻腻的气味。陈东征看着那些东西,看了很久。 “哪来的?”他问。 “新兵帐篷里。”王德福的声音有些发涩,“好几个帐篷都有。长官,这事得管。不管的话,这队伍就散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拿起那根烟枪,在手里转了一下。竹子很轻,被烟熏了不知道多少遍,表面光滑得像涂了一层漆。他知道鸦片是什么东西。在现代,那是历史书上的名词,是林则徐虎门销烟,是鸦片战争,是“东亚病夫”。但在这里,它是真实存在的,是一根熏黑的竹管,是一盒拧不开的铁皮盒子,是一个个蹲在帐篷角落里、眼神涣散、浑身发抖的人。他把烟枪放下。 “明天开会。所有营连长都来。” 第二天一早,赵猛、李国栋、孙铁柱,还有几个新提拔的连长,都来了。团部帐篷里挤了十几个人,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坐在弹药箱上。帐篷帘子掀开着,外面的阳光照进来,把烟雾照得一条一条的。陈东征站在桌前,面前摆着那些烟枪、烟灯、烟膏盒子。帐篷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那些人看到桌上的东西,脸上有各种表情——有的皱眉,有的叹气,有的低着头不看。 “都看到了?”陈东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咱们团现在三千八百人,有两千多是新收编的。这两千多人里,十个有七八个抽大烟。你们说,怎么办?” 赵猛第一个开口。“团长,这事不能姑息。抽大烟的人,上了战场就是废物。枪都端不稳,还打什么仗?”他顿了顿,“我建议,一律禁绝。谁抽就滚蛋。” 李国栋在旁边点了点头。“赵营长说得对。鸦片这东西,害人不浅。我以前在江西的时候,见过一个团,上上下下都抽,结果共军一来,跑都跑不动,被人追着打。一个团,三天就没了。” 有人犹豫了一下,说:“可是那些新兵,很多抽了好几年了,瘾大得很。一下子禁了,怕是要出乱子。要不,慢慢来?” 赵猛瞪了那人一眼。“慢慢来?慢慢来他们就戒了?你见过几个抽大烟的慢慢戒掉的?”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说话了。帐篷里又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帆布的声音,哗哗的。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 “传我的命令。”他说,“从今天起,补充团所有官兵,一律禁烟。私藏烟具者,杖二十。贩卖鸦片者,枪毙。有烟瘾的,到卫生队登记,老刘给你们想办法。戒不掉的,自己走人。” 没有人说话。赵猛站起来,立正。“是!”他转身走了。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走了。帐篷里只剩下陈东征和王德福。王德福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些烟具,想说什么,但没开口。 “怎么了?”陈东征问。 “长官,我怕那些人——不会老老实实戒。” 陈东征看着他。“我知道。所以需要你去做一件事。” “什么事?” “去跟我叔叔发电报,让他弄一批东西来。红糖、猪油、鸡蛋,能弄多少弄多少。另外,让老刘把卫生队的药清点一下,看看能拿出多少。” 王德福愣了一下。“这些东西跟戒烟有什么关系?”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桌上的烟枪,想起在现代看过的一些资料。戒烟不是光靠禁就能戒的。那些抽大烟的人,身体已经被掏空了,需要营养,需要时间,需要有人拉他们一把。光靠打骂,靠惩罚,戒不掉。他不能只禁,还要给这些人一条活路。 “去吧。”他说。 王德福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戒烟令下达的第三天,走了十几个人。都是抽了好多年的老烟枪,瘾大得一天都忍不了。他们半夜偷偷爬起来,翻过营地的围栏,消失在黑暗中。哨兵发现了,跑来报告。陈东征说:“不用追。走就走吧。” 剩下的那些人留下来了。不是因为他们不想抽,是因为他们无处可去。离开补充团,他们又能去哪里呢?回山里?继续当溃兵?饿死在山沟里?留下来,至少还有口饭吃。老刘的办法很简单——把有烟瘾的人集中到几个帐篷里,派人守着,不让他们出去。烟瘾犯的时候,浑身难受,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用头撞墙,有人哭着喊着“给我一口”。老刘给他们喝红糖水,吃猪油拌饭,让他们把肚子填饱。肚子里有东西了,烟瘾就没那么难熬了。陈东征让伙房每天多煮一锅鸡蛋,每人一个,雷打不动。那些新兵捧着鸡蛋,手在抖,有人舍不得吃,揣在怀里,捂热了才剥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1章戒烟令(第2/2页) 沈碧瑶也在帮忙。她带着几个识字的士兵,给那些戒烟的新兵念信、写家书。那些人大多数不认字,离家好几年了,家里什么情况都不知道。沈碧瑶坐在帐篷门口,一个一个地问:“你叫什么?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有人说爹还在,娘还在,媳妇不知道跑了没有。有人说家里没人了,都死了。有人说着说着就哭了,蹲在地上,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碧瑶没有催他们,只是等着。等他们哭完了,擦干眼泪,再继续写。 有一天傍晚,她坐在帐篷门口,给一个新兵写信。那个新兵姓杨,四川人,二十出头,瘦得像一根竹竿,眼窝深深地凹下去,手指黄黄的,是抽烟熏的。他说他家在川北,爹娘都在,还有一个妹妹。他出来当兵三年了,一直没有回去过。沈碧瑶帮他写完了信,念给他听。他听着听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沈小姐,”他说,“我戒。我一定戒。我要活着回去见他们。” 沈碧瑶看着他,点了点头。“好好戒。戒了就能回去了。” 她站起来,走了。走到陈东征的帐篷前面,她停下来。帘子开着,他坐在里面,低着头,在看地图。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侧脸。他的侧脸很好看,鼻梁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戒烟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大部分人的烟瘾已经控制住了。他们不再浑身发抖,不再涕泪横流,不再半夜爬起来找烟。他们开始长肉了,脸上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一些。赵猛来报告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团长,那些人现在看起来像个人样了。以前走路都打晃,现在能跑能跳,训练也跟得上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继续盯着。别让他们再碰那东西。” “是。” 赵猛转身要走,又停下来。“团长,”他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说。” “你让王德福去弄那些红糖、猪油、鸡蛋——你是早就知道戒烟需要这些东西?” 陈东征看着他。“看书上说的。” 赵猛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团长看的是什么书,但他知道,团长看的那些书,别人没看过。他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沈碧瑶站在远处,把赵猛和陈东征的对话从头听到尾。她想起陈东征在赤水河边看地图的样子,想起他说“共军还会回来的”时的语气,想起他在训练场上教新兵握枪的姿势。她不知道他看的那些书是什么书,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但她知道,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对的。禁烟是对的,给那些人吃鸡蛋是对的,让他们活着回去是对的。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自己的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翻到新的一页,写道:“戒烟第二十天。走了十几个,剩下的都留下来了。他们开始长肉了,开始笑了,开始想家了。陈东征说,要让他们活着回去。”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的月亮很圆,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陈东征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说话。 “陈东征,”她忽然说,“那些人走了,你不难过吗?” “谁?” “那十几个。走了的。”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难过什么?他们自己选的。”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冰冰的光,是一种更硬的、像是“我能做的都做了”的光。她看了他很久。 “你尽力了。”她说。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一会儿。“不够。”他说。 沈碧瑶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她觉得这样不说话也挺好的。 第二天早上,伙房又煮了一锅鸡蛋。那些新兵排队来领,每人一个,热乎乎的,拿在手里烫手。有人剥开蛋壳,一口咬下去,蛋黄掉在地上,赶紧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有人舍不得吃,揣进口袋里,留着晚上吃。老张站在锅边,一边发鸡蛋一边骂:“慢点慢点,烫嘴!别把蛋黄掉了!掉了就没有了!”没有人理他,大家都低着头吃。 陈东征站在远处,看着那些人。沈碧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人。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黑黑的,短短的。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暖的、像是“他们活着”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糟。因为有一个人在这里,在做那些别人不会做的事。他不要升官,不要发财,不要当旅长。他只要他的兵活着。只要他们能戒掉鸦片,只要他们能走完这条路,只要他们能活着回家。他做的那些事,别人看不到,但她看到了。她看到了,就够了。 第062章 黔北的“春天” 第062章黔北的“春天”(第1/2页) 五月末,黔北的春天终于来了。 山野里的杜鹃花开了,一片一片的,从山脚铺到山顶,红的、粉的、白的,像有人把一大匹绸缎从天上扔下来,挂在那些山岭上。风一吹,花瓣飘起来,落在路面上、帐篷上、士兵们的肩膀上,薄薄的,软软的,像一只只停在肩上的蝴蝶。 补充团在黔北已经休整了半个多月。陈东征没有急着走,他知道红军已经往西边去了,往金沙江的方向去了。他在等,等那些新兵的身体再恢复一些,等那些戒烟的兵彻底断了瘾,等老百姓对他们的态度再好一些。他不急。急也没有用。 休整的这些天,陈东征让士兵们帮老百姓干活。不是那种做样子的干,是真干。修房子、挖水渠、补路、挑水、劈柴,什么都干。赵猛一开始不太理解,觉得当兵的不是干这些的。陈东征说:“闲着也是闲着,干点活总比闲着强。”赵猛想了想,觉得也是,就带着人去了。 镇子东头有一户人家,姓刘,老头子一个人住,房子漏了半边,下雨天屋里全是水。王德福带了几个人,扛着木头和油毡,爬上去,半天就把屋顶补好了。老头子站在下面,仰着头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王德福从梯子上爬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人家,好了,不会再漏了。”老头子拉着王德福的手,眼泪汪汪的,非要留他们吃饭。王德福说不用,部队有饭吃。老头子不听,从屋里端出一碗红薯,硬塞到王德福手里。王德福看着那碗红薯,红薯不大,皮皱了,是去年收的,放了一冬天,已经不太新鲜了。但他接过来,咬了一口,甜的。 镇子西边有一条水渠,淤了好几年了,一到春天就积水,淹了旁边好几块地。赵猛带了一百多人,挖了三天,把渠里的淤泥清干净了,又用石头把渠壁砌了一遍。水渠通了,水哗哗地流,清澈见底,流进那些干涸的田里。田主是个中年女人,丈夫死了,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她站在田埂上,看着水流进自家的田里,蹲下来,捧了一捧水,哭了。赵猛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百姓对补充团的态度越来越好。开始有人送东西了。不是那种被逼着送的,是主动送的。鸡蛋、红薯、布鞋、咸菜,什么都有。今天东家送一篮子鸡蛋,明天西家送几双布鞋,后天有人抬了一扇猪肉来,说“杀年猪了,给长官们尝尝”。王德福不敢收,跑去问陈东征。陈东征说:“收下。但不能白收。给他们钱。”王德福说:“他们不要钱。”陈东征想了想:“那就给东西。盐、布、针线,有什么给什么。不能让他们吃亏。” 王德福照办了。老百姓拿到盐和布,更高兴了。有人说:“补充团的团长是个好人。”有人说:“这队伍跟别的队伍不一样。”有人说:“要是所有的队伍都这样,就好了。”这些话传到沈碧瑶耳朵里,她站在核桃树下,听着那些话,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一天下午,阳光很好。陈东征从帐篷里出来,站在营地边上,看着远处的山。杜鹃花开得正盛,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红得像一片火。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沈碧瑶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站了很久。 “你知道吗,”沈碧瑶忽然开口了,“红军也做这些事。” 陈东征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杜鹃花,看了一会儿。“我知道。”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下巴微微扬起,眉头轻轻皱着,像是在想什么事。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也做?”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他想起那些老百姓送来的鸡蛋、布鞋、红薯,想起那个老头子拉着王德福的手,眼泪汪汪的样子,想起那个中年女人蹲在田埂上,捧了一捧水哭了。 “因为这是应该做的事。”他说,“不管是谁,都应该做。” 沈碧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我知道了”的光。她想说“你真的跟别人不一样”,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漫山遍野的杜鹃花,觉得这个世界也许没有那么糟。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红的、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一大匹绸缎从天上扔下来。她想,如果所有的人都能这样想,都做这些应该做的事,那这个世界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觉得,应该会比现在好。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以后会好吗?”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杜鹃花,看了一会儿。“会的。”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没有出来,是阳光。阳光照在他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确定,但她信了。不是因为她有理由信,是因为她想信。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杜鹃花开得正盛,从山脚铺到山顶,红得像一片火。风一吹,花瓣飘起来,落在他们中间,薄薄的,软软的。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 王德福从营地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双布鞋。“长官,你看,刘老头送的。纳的千层底,结实得很。”他把布鞋举起来,在阳光下转了转。鞋底是白色的,针脚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陈东征接过来,看了看,递回去。“好好穿。”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2章黔北的“春天”(第2/2页) “舍不得穿。”王德福嘿嘿笑了两声,“留过年穿。” 他跑了。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沈碧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长长的。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翻到新的一页,写道:“春天来了。杜鹃花开了。补充团帮老百姓修房子、挖水渠。老百姓送鸡蛋、送布鞋。有人送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王德福舍不得穿,说要留到过年。陈东征说,这是应该做的事。不管是谁,都应该做。”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的月亮很圆,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陈东征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 “陈东征。” “嗯。” “杜鹃花很好看。” “嗯。” “明年还会开吗?”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想说“会的”,想说“每年都会开”,想说“等打完了仗,你还能看到”。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会的。”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但白天的时候,那些山上开满了杜鹃花。她闭上眼睛,想象那些花在月光下的样子。大概也很好看。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那里,坐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王德福来报告,说刘老头子又送了一篮子鸡蛋。陈东征说:“给钱了吗?”王德福说:“给了。他不收,我硬塞的。”陈东征点了点头。王德福站在那里,没走。 “还有事?” “长官,老百姓问咱们什么时候走。” 陈东征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听团长的。”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快了。再过几天。”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陈东征站起来,走出帐篷。外面的阳光很刺眼,他眯了一下眼睛。操场上,士兵们在训练,赵猛在喊口令,新兵们在跑步,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中变成一团一团的金色烟雾。炊事班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团灰色的雾。远处,老百姓在田里干活,有人弯着腰插秧,有人赶着牛犁地,有人蹲在田埂上喝水。一切都很安静,很平常,好像战争从来没有发生过。 沈碧瑶从伙房那边走过来,手里端着两碗水。她把一碗递给他,自己端着一碗,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喝着水,看着远处。 “陈东征。” “嗯。” “你刚才说快了。快了是几天?” “三天。” “三天以后去哪儿?” “往西走。红军往西边去了,咱们得跟着。”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把碗里的水喝完,把碗放在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很亮。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走吧,”她说,“我陪你去看看那些花。” 两个人走出营地,沿着山路往山上走。路很窄,两边都是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在裤腿上,沙沙响。陈东征走在前面,用手拨开枝条,等她过去了再松开。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过灌木的声音。 到了山上,杜鹃花就在眼前。红的、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从脚下铺到天边。风一吹,花瓣飘起来,落在他们身上。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 “真好看。”她说。 陈东征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些花。“嗯。”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侧脸在阳光下很好看,鼻梁挺直,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很亮。他忽然觉得,如果时间能停在这里就好了。没有战争,没有追剿,没有那些他不能说的事。只有山,只有花,只有她。 但他知道,时间不会停。三天后,他们就要走了。往西走,往红军的方向走,往那条不知道还有多远的路走。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沈碧瑶点了点头。两个人转身,沿着山路往下走。阳光在他们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前面,靠在一起,黑黑的,长长的。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没有人说话,只是走着。 第063章 沈碧瑶的“表白” 第063章沈碧瑶的“表白”(第1/2页) 黔北的那个黄昏,是陈东征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从西边往东边一层一层地淡下去,像有人把一大桶颜料从天上泼下来,红的、橙的、黄的、紫的,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头哪里是尾。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在风中摇晃,花瓣被夕阳镀上了一层金边,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蝴蝶停在枝头,翅膀一开一合。 陈东征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花。沈碧瑶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花。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站了很久。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她的肩上、头发上。她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他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了。从下午站到傍晚,从太阳还挂在山顶站到它慢慢滑下去。陈东征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这么久,他只是不想走。不想回营地,不想看地图,不想想那些明天要面对的事。他想站在这里,站在这些花中间,站在她旁边,什么都不想。 沈碧瑶也没有走。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她的头发被风吹散了,垂在肩膀上,在夕阳中泛着栗色的光。她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 “陈东征。”她忽然开口了。 “嗯。” “我喜欢你。” 陈东征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身体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他以为自己听错了,转过头看着她。她也在看他,眼睛很亮,夕阳映在里面,像两团小小的火。她的脸上没有以前那种冷冰冰的表情,没有怀疑,没有质问,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我想了很久”的光。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又滑下去一截,久到天边的红色变成了暗红色,久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的心在胸腔里砰砰地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我也喜欢你”,想说他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她了,想说他每次看到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但他不能说。他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也是。”他说。 沈碧瑶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笑,她等着他继续说。她知道他还有话要说,那些话才是他真正想说的。 “但我不能。”陈东征说。 沈碧瑶看着他。她没有问为什么,她等着他说。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山,看着那些在夕阳中摇晃的杜鹃花,看着天边那一片正在慢慢暗下去的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 “因为我不是你以为的那个人。”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她想起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握着她的手,叫“李红军”。她想起他在赤水河边看地图的样子,想起他说“共军还会回来的”时的语气,想起他在地图上画那些线和圈,画那些他从来没有去过但什么都知道的地方。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她知道一件事——他是好人。 “那你是谁?”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暮色中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他想起自己从那个出租屋里穿越过来的时候,屏幕上的白光一闪,他就到了这里。他想起自己站在湘江边上,脚下是红军的血,面前是那支正在远去的队伍。他对他们说:“走吧,我送你们一程。”他走了这么久,送了这么久,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是谁。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说了也不会有人信。 “我不能告诉你。”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她看了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了,久到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久到山坡上的杜鹃花从红色变成了灰色。她没有追问,没有生气,没有转身走掉。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 “没关系。”她说。 陈东征愣了一下。“什么?” “没关系。”沈碧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你不告诉我你是谁,我就不问。你不能——”她顿了顿,“你不能和我在一起,我就等。” 陈东征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那种一下子碎掉的,是那种一点一点的、像冰面在春天里裂开第一条缝的碎掉。他想说“你不要等”,想说“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去”,想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就像我突然出现一样”。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3章沈碧瑶的“表白”(第2/2页)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伸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很慢。她没有躲,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天已经完全黑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圆圆的,把整个山坡照得银白一片。杜鹃花在月光下变成了银白色,一闪一闪的,像无数只萤火虫停在枝头。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我很想可是我不能”的光。她看着那道光,看了很久。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烧糊涂的时候叫的那个名字——李红军——是你吗?”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你说是就是,你说不是就不是”的光。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久到山坡上的杜鹃花从银白色变成了暗灰色。 “是。”他说。 沈碧瑶点了点头。她没有再问。她只是站在那里,和他一起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杜鹃花的香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李红军。”她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陈东征,不是陈诚的侄子,不是补充团的团长。是李红军。一个她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人,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会喊自己名字的人,一个知道那么多事却什么都不能说的人。她不知道他是谁,但她知道,他是好人。 “以后我叫你什么?”她问。 陈东征看着她。“陈东征。在他们面前,还是陈东征。” “那私底下呢?”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你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李红军。”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陈东征站在那里,听到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终于有人知道了”的感觉。 “嗯。”他说。 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月亮升到了头顶,山坡上的杜鹃花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一朵一朵的,像满天的星星落到了地上。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没有人说话,只是站着。 过了很久,沈碧瑶转过身,看着他。 “走吧,该回去了。” “嗯。” 两个人沿着山路往下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长长的。走到山脚下的时候,沈碧瑶停下来。 “李红军。”她叫了一声。 陈东征停下来,回过头。 “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陈东征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很坚定的、像是“我发誓”的光。他看了她很久。 “我知道。”他说。 两个人继续往下走。营地就在前面,帐篷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鱼鳞。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哨兵还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伙房的烟囱还冒着烟,淡淡的,在月光下像一缕灰色的丝线,飘向天空,消失在星光里。 沈碧瑶走到自己的帐篷前面,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 “晚安。”她说。 “晚安。” 她转身走进帐篷。帘子落下来,影子不见了。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那顶帐篷,看了一会儿。他站了很久,久到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久到营地里的篝火从熊熊燃烧变成了暗红的余烬。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没关系。我等。”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事,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第064章 前路的“方向” 第064章前路的“方向”(第1/2页) 师部的电报是六月初的一个傍晚到的。 太阳正要落山,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从西边往东边一层一层地淡下去。赤水河在远处的山谷里流着,水声哗哗的,像是在跟谁告别。王德福拿着电报从营地里跑出来,跑到山坡下面,仰着头喊了一声:“长官!师部急电!” 陈东征站在山坡上,背对着他,看着西边的方向。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山后面,久到他的影子从短变长,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山坡下面。王德福喊他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长官!”王德福又喊了一声。 陈东征转过身,走下山坡。他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纸很短,只有一行字:“共军已向云南方向转移,着补充团即日西进,继续追击。”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他看着西边的方向,沉默了很久。 王德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长官,怎么了?”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西边的山,山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他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金沙江。然后是雪山,是草地,是陕北。他在历史书上读过那些地名,读过那些数字——翻越夹金山,海拔四千多米;走过松潘草地,方圆五百里;到达陕北时,从江西出发的八万六千人,只剩不到八千。他知道这条路还有多远,还要死多少人,还要流多少血。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 “接下来的路,更难走了。”他说。 王德福愣了一下。“为什么?” 陈东征看着西边的方向。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远处的山在暮色中变成了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因为我们要去的地方,连地图上都找不到。” 王德福不明白。他站在那里,挠了挠头。连地图上都找不到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他想问,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没有开口。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团长说的那些话,有时候不是让他问的。 “长官,那咱们什么时候走?” “明天。”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跑了。他要回去通知各营连,收拾行装,准备出发。 沈碧瑶站在远处,看着陈东征。她站在营地的边上,核桃树下,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没有走过来,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站在山坡上,背对着她,看着西边的方向。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坡上一直拖到山脚下,像一条黑色的路。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看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小王在团部帐篷里整理文件。他把那些电报、报告、地图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文件包里。陈东征说过,明天就要走了,今晚要把所有的东西收拾好。他收拾得很慢,一张一张地看,一张一张地叠。有些电报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上面的字他都认识了——“共军”“追击”“休整”“补充”。他把最后一张地图卷好,塞进筒子里,抬起头,看到帐篷外面天色暗了。他站起来,走出帐篷。 陈东征还站在山坡上。小王看着他,看了很久。他不知道团长在看什么,但他知道,团长看的那个方向,是红军走的方向。他想起那天晚上,陈东征说“因为你们是对的”。他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现在他站在这里,看着那个人的背影,忽然觉得很难过。不是那种想哭的难过,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他要走的路好难”的难过。 他走过去,站在陈东征旁边。陈东征转过头,看到他,没有说话。小王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西边的方向。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小王没有扣好的衣角吹得飘起来。 “团长。”小王叫了一声。 “嗯。” “红军要去哪儿?”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很远的地方。” “比江西还远?” “比江西远多了。” 小王没有再问。他看着西边的方向,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个方向有红军,有他以前的战友,有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但他知道,团长会带他走到那里。 赵猛从训练场那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走到山坡下面,仰着头喊了一声:“团长,明天的行军路线定好了吗?” 陈东征转过身,走下山坡。“定好了。往西走。” 赵猛翻开本子,准备记。“走哪条路?” “先往毕节方向,过了毕节再往西。” 赵猛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团长,红军已经过了金沙江了吧?咱们还追得上吗?” 陈东征看着他。月光照在赵猛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以前那种急着请战的表情,是一种更平静的、像是“你说了算”的表情。赵猛变了。从湘江边上的那个一心想立功的营长,变成了现在这个跟着团长慢慢走的营长。他不知道赵猛什么时候变的,但他知道,变了就好。 “追不上也要追。”陈东征说。 赵猛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 王德福从营地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清单。“长官,物资清点完了。粮食够吃半个月,弹药够打一场小仗。药品不够,老刘说磺胺快用完了,让想办法弄一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4章前路的“方向”(第2/2页) 陈东征接过清单,看了看。“我给我叔叔发电报,让他从贵阳调一批过来。” “是。”王德福转身跑了。 沈碧瑶从核桃树下走过来,走到陈东征旁边。她把手里的碗递给他,碗里的水已经凉了。“喝口水。” 陈东征接过来,喝了一口。水很凉,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他把碗还给她。 “明天走?”她问。 “明天。” 沈碧瑶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在他旁边,看着西边的方向。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圆圆的,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她不知道那些山后面有什么,但她知道,他要带她去。那就够了。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西边的方向。月亮很高,星星很亮,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电报,纸已经被他攥得皱巴巴的了。 他在想那些他知道的事。金沙江,雪山,草地,陕北。那些地名在历史书上只是一个一个的名字,但在这里,它们是真实存在的。是湍急的江水,是刺骨的寒风,是没完没了的沼泽。他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走过去的,他只知道,他们走过去了。而他,要跟在他们后面,能送多远送多远。 沈碧瑶从营地里走出来,爬上山坡,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头顶,风停了,山坡上很安静。 “陈东征。”她叫了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西边的方向,看了一会儿。“在想接下来的路。” “很难走?” “很难。”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怕的光,不是犹豫的光,是一种更硬的、像是“我陪你走”的光。 “那就慢慢走。”她说。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他看了她很久。 “好。”他说。 两个人坐在山坡上,看着西边的方向。月亮在他们的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山坡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长长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杜鹃花的香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第二天一早,队伍出发了。 天还没亮,营地里就热闹起来。士兵们在拆帐篷、打包、牵马,有人在喊“快点快点”,有人在骂“我的鞋呢”,有人在笑,有人在唱歌。炊事班在发干粮,每人两块,硬邦邦的,用油纸包着。老张站在锅边,一边发一边喊:“省着点吃,不知道够不够吃到下一站。”没有人理他,大家都把干粮塞进口袋里,拍拍,走了。 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沈碧瑶跟在他旁边,与他并辔而行。王德福走在后面,手里拿着清单,一样一样地清点。赵猛走在队伍中间,扯着嗓子喊“跟上跟上”。小王坐在辎重车上,抱着文件包,看着西边的方向。 队伍走出了营地,走上了大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西边的山岭。杜鹃花还在开,从山脚铺到山顶,红的、粉的、白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一大匹绸缎从天上扔下来。风一吹,花瓣飘起来,落在士兵们的肩上、帽子上、枪管上。 陈东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营地已经空了,帐篷拆光了,只剩下一片一片被压平的草和几堆还没有灭尽的篝火。他想起在这里度过的那些日子——训练、戒烟、帮老百姓修房子、看杜鹃花。他想起沈碧瑶站在山坡上说“我喜欢你”,想起他说“我也是,但我不能”,想起她说“没关系,我等”。他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她看着西边的方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前面。 小王坐在辎重车上,抱着文件包,看着陈东征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阳光中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小王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想起了什么。他低下头,从文件包里抽出一张纸,一支铅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字歪歪扭扭的,但他写得很认真——“团长,我会跟着你的。”他把纸折好,塞进口袋里。没有给任何人看。 赵猛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很长,从前面看不到后面,从后面看不到前面。三千八百人,骑兵、步兵、辎重车,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在山路上蜿蜒前行。他从来没有带过这么多人。他转回头,看着前面。陈东征的背影在最前面,很小,很远,但他看得到。 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队伍在山路上走着,一步一步地往西走。没有人知道前面有什么,没有人知道这条路还有多远。但他们知道,团长在前面。团长在前面,就够了。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陈东征的,沈碧瑶的,王德福的,赵猛的,小王的,所有人的,都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一条的路,从脚下开始,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第065章 金沙江的“脚印” 第065章金沙江的“脚印”(第1/2页) 补充团到达金沙江边的时候,是六月中旬的一个下午。 太阳很大,晒得江面上的水汽蒸腾起来,像一层薄薄的纱,把对岸的山岭遮得若隐若现。江水是浑黄的,裹着上游冲下来的泥沙,翻着白沫,轰轰地往下游冲,声音大得像有人在江底擂鼓。陈东征勒住马,站在江边,看着那条江,看了很久。 渡口空无一人。船没有,人没有,连狗都没有。只有几根粗大的木桩钉在岸边的泥沙里,上面还缠着绳索,绳索已经磨毛了,一缕一缕的,像老人的头发。岸边有烧焦的木板的痕迹,黑乎乎的一片,被江水泡过,又干了,裂开一条一条的口子。还有脚印。密密麻麻的,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山路里,被后来的雨水冲得模糊了,但还能看得出来——是布鞋的印子,很多很多双,朝着西边的方向。 王德福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拿着水壶,喘着气。“长官,打听到了。当地人说,红军十几天前就过江了。浮桥搭了好几天,过完了就烧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着那些脚印,看着那些烧焦的木板,看着那几根孤零零地立在江边的木桩。十几天。他们走了半个月,红军十几天前就过江了。他知道自己追不上了。从湘江边上出发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追不上。但他还是追了,走了几个月,从湖南走到贵州,从贵州走到云南边上,走了上千里路,还是没有追上。 赵猛从后面策马过来,翻身下马,站在陈东征旁边,看着金沙江。他的脸被晒得黝黑,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他看了很久,才开口。 “团长,还追不追?”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江对岸的山,山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他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是雪山,是草地,是陕北。他们走得太远了,远到他追不上了。但他不能说不追。军令是“继续追击”,他说不追就是抗命。 “当然得追。”陈东征说,“这是军令。”他顿了顿,看着那些模糊的脚印。“但现在红军应该已经过了大渡河了,追也追不上。让大家慢慢走,不用着急。” 赵猛看着他,点了点头。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听懂了团长的话——追是要追的,但不能急。急也追不上,追上了也不打。他转身走了,去传令了。 沈碧瑶骑在马上,站在后面,把陈东征的话从头听到尾。她翻身下马,走到他旁边,看着金沙江。江水轰轰地响,震得人耳朵发麻。她站了一会儿,转过头看着他。 “入川干什么?” 陈东征看着江对岸的山。他知道她问的不是“入川干什么”,她问的是“你又要做什么”。她看出来了他不是真的在追,她看出来了他有别的打算。 “校长要统一西南,”他说,“咱们是开路先锋。” 沈碧瑶看着他。他的脸在阳光下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团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话。不是全部的真话,但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你又知道了?”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脚印,看了一会儿。“走吧,找个地方扎营。明天再想办法过江。” 他翻身上马,策马走了。沈碧瑶站在江边,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阳光中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当天晚上,队伍在离渡口不远的一片河滩地上扎了营。江水的轰鸣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雷。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地图,手里拿着铅笔,但没有画。他在想事情。 红军过了金沙江。这是历史书上写的。一九三五年五月,红军从皎平渡渡过金沙江,进入四川。然后是强渡大渡河,飞夺泸定桥,翻越夹金山,和红四方面军在懋功会师。他知道这些事,知道时间,知道地点,知道人数。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知道这些的人。但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 “红军过了金沙江,也应该过了大渡河了。下一步就是与红四方面军会师。我估计下一步就要去四川了。” 他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很久。他写的不是“我知道”,是“我估计”。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到这本日记,看到那些“知道”的事。他拿起笔,在“红军”两个字上划了一道线。不是划掉,是划了一道线,像是犹豫了一下,又停下来了。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5章金沙江的“脚印”(第2/2页) 沈碧瑶站在帐篷外面。她本来是来找他商量物资的事的,走到帐篷口,看到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在写什么。她停下来,没有进去。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她不知道他在写什么,但她知道,他写的东西不会给任何人看。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开始找船过江。渡口没有船,上下游都找过了,也没有。当地人说,船都被红军征走了,有的烧了,有的沉了,有的被撑到对岸去了。王德福跑了十几里路,终于在一个小村子里找到了两条破船,修了修,勉强能用人。 过江用了三天。船太小,一次只能坐十几个人,加上马匹和辎重,来回一趟要大半个时辰。陈东征没有催,让部队慢慢过。他站在江边,看着那些船在江面上摇摇晃晃地走着,江水轰轰地响,震得人心里发慌。每一条船到对岸的时候,他都数一数船上的人,看看少没少。第三天傍晚,最后一批人过了江。陈东征站在金沙江西岸,回头看了一眼东边的山。山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他站了一会儿,翻身上马。 “走吧。” 队伍继续往西走。路越来越难走了,山越来越高,谷越来越深,路是从山壁上凿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左边是光秃秃的岩壁,右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底偶尔能看到一条细细的溪流,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但更多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黑沉沉的树冠,像一块绿色的地毯铺在谷底。 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地图,只是看着前面的路。沈碧瑶跟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知道,他们不是来追红军的。红军已经走远了,追不上了。他们是在走一条别人走过的路,看别人看过的山,过别人渡过的河。这条路很难走,但她没有抱怨,他也没有。 走了几天,赵猛从后面策马跟上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团长,师部来电。问咱们到哪里了。” 陈东征收过电报,看了一眼,折好塞进口袋里。“回电:已过金沙江,继续西进。” “是。”赵猛转身走了。 沈碧瑶看着他。“你就这样回?” “不然呢?” “你不告诉他们,追不上了?” 陈东征看着前面的路。“追不上也要追。这是军令。”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骑在他旁边,看着前面的路。路在山谷里蜿蜒,两边的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在阳光下泛着墨绿色的光。远处的山岭一层一层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她忽然觉得,这条路也许很长,但和他一起走,就不觉得长了。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帐篷外面,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 沈碧瑶从帐篷里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 “陈东征。”她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红军过了金沙江,也过了大渡河。他们下一步要干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一会儿。“跟红四方面军会师。”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然后就要去四川了。”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还没有出来,他的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看远处。她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她知道,他在看一个她看不到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他走了。沈碧瑶坐在石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她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我估计”“下一步”“就要去四川了”。他不是估计,他是知道。她知道他知道。她只是不问。 她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她站在金沙江边,看着那些脚印。密密麻麻的,从江边一直延伸到岸上的山路里,朝着西边的方向。她沿着那些脚印走,走了很久,走得很远。她不知道要去哪里,但她知道,他也在走。她跟着他的脚印走,不会丢。 第066章 凉山的“彝人” 第066章凉山的“彝人”(第1/2页) 过了金沙江,队伍往西北方向走了几天,就进入了凉山。 凉山不是一座山,是一大片山。山连着山,岭叠着岭,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头。路是被人踩出来的,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两边都是密密的灌木丛,枝条伸出来,刮在马肚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山很高,谷很深,从谷底往上望,只能看到一条窄窄的天,蓝得发暗,像一条被人扔在山间的绸带。 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得很慢。他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山坡,山坡上长满了松树和杉木,黑压压的一片,看不到里面有什么。但他知道里面有什么。历史书上写着,凉山是彝人的地方,红军从这里过的时候,和刘伯承与小叶丹结盟,喝了鸡血酒,顺利通过。那是1935年5月的事,现在已经是是6月了,差不多同一个时候。他不知道那些彝人还会不会像对待红军一样对待他们。但他知道一件事——不能惹他们。 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前面的斥候跑了回来。 “团长,前面山坡上有人!骑着马,拿着枪,有好几十个!” 赵猛策马冲上来,手按在枪套上,眼睛眯起来。“团长,要不要加强警戒?把机枪架起来?”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不要开枪。不要惹他们。” 赵猛愣了一下。“可是——” “没有可是。”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传令下去,所有人不准开枪,不准指着他们,不准大声说话。就当没看见。”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去传令了。队伍继续往前走,速度慢了下来。两侧的山坡上,彝人骑着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那些马不大,但很结实,四蹄踏在岩石上,稳稳当当的。骑手们穿着黑色的查尔瓦——那种羊毛织成的披风——在风中飘着,像一面一面黑色的旗。他们的脸被太阳晒得黝黑,眼睛很亮,手里端着枪,有的是步枪,有的是火铳,还有的拿着弓箭。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目光从队伍前面扫到后面,又从后面扫回前面。 士兵们紧张了。有人攥紧了枪,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偷偷往两边看。王德福骑马跑来跑去,压低声音喊:“不要看!不要看!走自己的路!”赵猛的手一直按在枪套上,没有松开。沈碧瑶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彝人,手指攥着缰绳,攥得指节发白。她转过头,看了陈东征一眼。他骑在马上,低着头,看着前面的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赵猛策马靠过来,压低声音说:“团长,他们要是动手怎么办?”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他们不会动手。他们比我们还害怕。” “害怕?怕什么?” “怕我们是来抢他们地盘的。”陈东征说。 赵猛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这些彝人在山上住了几百年,谁来了都不服。官府管不了,军队打不过,他们就怕一件事——被人赶走。 陈东征看着两侧山坡上那些黑色的身影,心里又默默补了一句:现在刘湘、刘文辉这些四川的军阀,恐怕也是这种心理。他们不怕路过的红军。红军是要走的,走了就不回来了。但中央军不同。中央军来了,就不走了。他们怕的不是红军,是蒋介石。怕的是那些打着“追剿”旗号、实则来抢地盘的中央军。而他,就是那支中央军的一部分。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的路被一根木头挡住了。木头横在路中间,两头插在石缝里,拔不出来。一个彝人骑在马上,站在木头旁边,手里端着一支步枪,枪口朝着天。他看起来很年轻,三十不到,脸上有刺青,一道一道的,从额头一直延伸到下巴。他的查尔瓦是新的,黑色的羊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赵猛勒住马,回头看着陈东征。“团长,怎么办?” 陈东征策马走上前,在木头前面停下来。他看着那个彝人,那个彝人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谁都没有说话。陈东征翻身下马,走到木头前面,弯下腰,把木头从石缝里抬起来,挪到路边。木头很重,他的脸憋得通红,胳膊上的青筋暴起来。他把木头放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个彝人。那个彝人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调转马头,策马走了。山坡上的那些彝人也跟着走了,消失在树林里,像一群黑色的鸟飞进了密林。 赵猛松了一口气。“团长,你胆子也太大了。万一他开枪呢?” 陈东征翻身上马。“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策马往前走,沈碧瑶跟上来,骑在他旁边。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陈东征下了死命令:不准拿彝人一针一线,不准进彝人的寨子,不准调戏妇女,不准在彝人的地里砍柴生火。王德福把命令传达到每个连,每个排,每个班。赵猛又加了一句:谁敢惹事,军法从事。 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蹲在帐篷旁边吃饭,说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篝火也少了几堆,光线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坡上,有几点火光在晃动,那是彝人的火把,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沈碧瑶端着一碗水,走到陈东征旁边。他坐在石头上,看着那些火光。 “你说,他们会不会半夜来偷袭?”她问。 陈东征摇了摇头。“不会。” “你怎么知道?” “他们要打,白天就打了。”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还没有出来,他的脸在火光中忽明忽暗的,看不清楚。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红军。红军从这里走过,没有打,结盟了。他们不是红军,但他们也没有打。也许不打,就是最好的结果。 队伍在凉山走了三天。三天里,彝人没有再出现。没有拦路,没有偷袭,没有人来骚扰。但也没有人欢迎他们。寨子的门关着,路上没有人,连狗都不叫。只有风,只有山,只有那条窄得只能容一匹马通过的路。士兵们松了一口气,但也不敢放松。赵猛每天让人加强警戒,夜里多放了一倍的哨兵。陈东征说不用,赵猛说不放心。陈东征没有再说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6章凉山的“彝人”(第2/2页) 第三天傍晚,队伍走出了凉山。回头看去,那些山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沈碧瑶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看着陈东征。 “你怎么知道这样能通过?” 陈东征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红军能过,我们也能过。” 沈碧瑶看着他。“红军是跟他们结盟了。我们又没有。”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我们不惹他们,他们也不会惹我们。他们也不想打仗。”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他在金沙江边说的话,想起他在赤水河边看地图的样子,想起他说“共军还会回来的”时的语气。他又知道了。他知道彝人不会打,知道只要不惹他们就能过。他怎么知道的?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他不会告诉她。 “又是猜的?”她问。 陈东征看了她一眼。“嗯。猜的。”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策马往前走,骑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西边的山岭。她知道那些山后面有大渡河,有泸定桥,有他们要去的地方。她不知道他还会猜中多少事,但她知道,他猜的那些事,都是对的。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片河滩地上扎了营。陈东征在篝火旁边坐着,小王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 “团长,你教我写个字吧。” 陈东征看着他。“什么字?” “彝。彝人的彝。我今天听赵营长说的,说彝人很厉害,连红军都不敢惹。”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他接过小王的树枝,在地上写了一笔一画。横、竖、撇、捺,每一笔都很慢,很用力。字写在地上,土是松的,笔画很深,像刻上去的。 “这是什么意思?”小王问。 陈东征看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彝。古代的一种祭祀用的器皿。后来变成族名。他们自己叫‘诺苏’。” 小王看那个字,看了很久。“团长,你怎么什么都知?”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把树枝还给小王,站起来,走回帐篷。沈碧瑶站在远处,看着他的背影。她想起他蹲在地上教小王写字的样子,想起他写那个“彝”字的时候,一笔一画,很慢,很认真。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不知道他为什么连这个都知道。她只知道,他教小王写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暖的、像是“我在做一件应该做的事”的光。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她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翻到新的一页,写道:“过了凉山。彝人没有打我们。陈东征说,不惹他们,他们就不会惹我们。他又猜对了。”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站起来,走出帐篷。 外面的月亮很圆,把整个营地照得银白一片。陈东征坐在营地边上的石头上,看着远处的山。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 “陈东征。” “嗯。” “你说,彝人为什么没有打我们?”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因为他们知道,我们不是来打他们的。”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怀疑的光,不是质问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我信你”的光。她看了他很久。 “你也不是来打他们的。”她说。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一会儿。“不是。”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坐在他旁边,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月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味。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陈东征。” “嗯。” “你教小王写的那个字——彝。你什么时候学的?”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天上的星星,看了一会儿。“很久以前。”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知道“很久以前”不是他当兵的时候,不是他在黄埔读书的时候。是更久的以前,久到她想不到的以前。她不知道那是多久,但她知道,他不会说。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嗯。”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 “嗯。” “不管你猜不猜,我都信你。”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帐篷后面。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回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哗哗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凉山的山坡上,看着那些骑马的彝人。他们的查尔瓦在风中飘着,像一面一面黑色的旗。他没有开枪,他们也没有。他们只是看着对方,看了很久,然后各自走了。 第067章 大渡河的“铁索” 第067章大渡河的“铁索”(第1/2页) 出了凉山,队伍往东北方向走了几天,就到了大渡河边。 大渡河和金沙江不一样。金沙江浑黄,轰轰烈烈地往下冲,像一条发怒的黄龙。大渡河是青的,青得发黑,水流更急,更猛,从两山之间挤过去,撞在岩石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声音大得像有人在头顶打鼓。两岸都是陡峭的悬崖,刀削斧劈一样,直上直下的,连猴子都爬不上去。 陈东征勒住马,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安顺场就在河边,一个小小的渡口,几十户人家,房子矮矮的,挤在一起。渡口空荡荡的,没有船,没有人,只有几根木桩孤零零地立在岸边。当地人说,红军就是从这里过的河,不过不是全过,大部分是从上游的泸定桥过去的。说这话的时候,那个老头眯着眼睛,指着上游的方向,说:“那边有座铁索桥,康熙爷时候修的。红军来的时候,桥上的板子被川军拆了,只剩铁索。红军硬是从铁索上爬过去的。” 陈东征听着,没有说话。 赵猛站在旁边,看着那条河,脸色发白。“团长,这河比金沙江还急。怎么过?” “有桥。”陈东征说。 “桥在哪儿?” “上游。一百多里。” 赵猛没有再问。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习惯了——团长知道的事,比他多得多。 陈东征没有在安顺场停留。他带着沈碧瑶、赵猛和王德福,骑马往上走,去看泸定桥。路很难走,沿着河岸,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河谷。河水在下面吼着,震得人心里发慌。走了一天,第二天下午,泸定桥出现在眼前。 铁索桥横跨在大渡河上,一百多米长,几根粗大的铁链从这头拉到那头,固定在两岸的桥墩上。铁链上铺着木板,新的旧的混在一起,有的木板还带着新鲜的木茬,显然是最近才铺上去的。铁链被河水冲得锈迹斑斑,但依然结实,每一根都有成人的手臂那么粗。风吹过来,铁链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二胡。 陈东征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桥,看了很久。他知道这座桥。他在历史书上读过无数次——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九日,红军二十二名突击队员,冒着川军的枪林弹雨,攀着光溜溜的铁索,爬过这条河。对岸的川军把木板拆了,以为红军过不来。但红军过来了。他们趴在铁索上,一寸一寸地往前爬,子弹打在铁索上,溅起火星,掉进河里,被水冲走。有人掉下去了,连喊声都被河水吞没。剩下的继续爬。他们爬过去了,占领了桥头,后续部队铺上木板,大部队过了河。 “团长,这桥能过人吗?”王德福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颤。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抬脚走上桥。木板在他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铁链晃动了一下,他的身体跟着晃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铁索,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桥中间,停下来。河水在下面翻滚,青黑色的,打着漩涡,从桥下一泄而过,轰隆隆的声音震得他耳朵发麻。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吹得他的军装猎猎作响。他站在那里,看着下面的河水,很久没有动。 沈碧瑶站在桥头,看着他的背影。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想叫他回来,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看着他在桥上站着,风吹着他,铁链晃着他,但他没有动,像一根钉在桥上的木桩。 过了一会儿,她走上桥。木板咯吱咯吱地响,铁链晃动,她走得很慢,手扶着铁索,一步一步地走到他旁边。她站在他身边,看着下面的河水。河水青得发黑,打着漩涡,一眼看不到底。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飞起来。 “这样的地方,”她说,“谁能过去?”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下面的河水,看着那些漩涡,看着那些撞在岩石上溅起的白花。他想起那些趴在铁索上的人,那些一寸一寸往前爬的人,那些被子弹打中、掉进河里、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们爬过去了。他们总是能爬过去。 “有人过去了。”他说。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在风中很白,眼睛很亮,看着下面的河水,仿佛在看什么东西——不是河水,不是铁索,是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他知道曾经在这里发生过的那些事。她看着他,觉得他说的仿佛是自己亲眼见过的事。不是听说的,不是书上读的,是亲眼见的。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眼神,她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7章大渡河的“铁索”(第2/2页) 陈东征蹲下来,看着桥面上的铁索。铁索很粗,每一环都有拳头那么大,锈迹斑斑,表面有一层暗红色的铁锈,像干了的血。他看到铁索上有一个缺口——不是锈断的,是被什么东西打掉的,边缘不规则,带着金属的碎茬。他伸手摸了摸,铁锈蹭在手指上,褐红色的,像血。他用指甲抠了抠,一小块铁锈掉下来,落在他的手心里,碎成粉末。 他用力掰了一下,一小块铁片从缺口处脱落下来,落在他手心里。铁片不大,指甲盖大小,薄薄的,边缘锋利,扎得他手指疼。他把它握在手心里,站起来,装进口袋里。 沈碧瑶看着他。“你干什么?” “留个纪念。”陈东征说。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看着他,看着他把手伸进口袋里,看着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那块铁片,攥得很紧。 两个人站在桥上,站了很久。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吹得铁链嗡嗡响。太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桥面上,长长的,靠在一起。远处的山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 赵猛站在桥头,看着他们,没有上去。王德福站在赵猛旁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都看着桥上那两个人,看着他们在风中站着,看着他们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王德福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两个人站在铁索桥上的样子,很好看,又很好看。 陈东征转过身,往回走。沈碧瑶跟在他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得很慢,木板在脚下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桥头的时候,陈东征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铁索在夕阳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木板被晒得发白,风一吹,桥身微微晃动。他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 当天晚上,队伍在泸定桥东岸的一个村子里扎了营。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 “我站在泸定桥上,想他们是怎么过去的。” 他写完这行字,看着它,看了很久。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大渡河的水声从远处传过来,轰轰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 沈碧瑶站在帐篷外面。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影子一动不动,像是在想什么事。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今天在桥上看到的,不是铁索,不是河水,是那些他从来没有见过但什么都知道的事。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队伍从泸定桥过了河。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过桥的时候,马蹄踩在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在河谷里回荡。沈碧瑶跟在他后面,没有说话。王德福走在后面,牵着马,手在抖。赵猛走在最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大渡河在身后,青黑色的,轰轰地往下冲。 过了桥,队伍继续往西走。陈东征骑在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铁片,看了看。铁片很小,躺在手心里,暗红色的铁锈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沈碧瑶骑在他旁边,看到了,没有问。她知道那块铁片对他来说很重要。不只是铁片,是那些从这里爬过去的人,是那些掉进河里的人,是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把他们装进口袋里,带走了。 队伍在山路上走着,大渡河在身后越来越远,水声越来越小,最后听不到了。陈东征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西边的山岭。他知道那些山后面有雪山,有草地,有那些他只在历史书上读过的地方。他不知道他能不能走到那里,但他知道,他会一直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第068章 川军的“战斗力” 第068章川军的“战斗力”(第1/2页) 过了泸定桥,队伍在河西岸的一个山坳里扎了营。大渡河在身后不远处流着,水声从山谷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擂鼓。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银河从北边横跨到南边,像一条发光的河,把天空分成了两半。 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河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河水在黑暗中看不太清,只能听到轰轰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沈碧瑶从营地里走出来,端着一碗水,走到他旁边,坐下,把碗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在旁边。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河水的水汽和远处松林的气味。 “陈东征。”沈碧瑶忽然开口了。 “嗯。” “如果红一和红四会师了,能不能占据四川?” 陈东征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月光还没有出来,她的脸在星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知道她为什么问这个。她在遵义城里看到了红军的纪律,看到了他们帮老百姓做事,看到了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她在想,如果这样的队伍有两支,合在一起,能不能在四川站住脚。 他摇了摇头。“不能。” 沈碧瑶愣了一下。“为什么?川军战斗力很差,我们在贵州见过,一打就散。”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大渡河的方向,河水在黑暗中轰轰地响。他想起自己在历史书上读过的那些事——川军在内战中确实不行,窝里斗,打来打去,谁都不服谁。但那是打内战。外敌来了,不一样。他知道以后的事,知道川军出川抗日,知道他们在台儿庄、在淞沪、在长沙,打得最惨、死得最多的就是川军。三百万人出川,六十万人没有回来。那些人不是能打的兵,但他们不怕死。 “那是打内战。”陈东征说,“川军打内战是渣,但如果红军真要在四川建立根据地,那些四川军阀一定会拼命。” 沈碧瑶看着他。“你怎么知道?” 陈东征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知道,但他不能说。他不能说他知道以后日本人会打进来,不能说他知道川军会出川抗日,不能说他知道那些现在看起来窝囊的川军,以后会变成最不怕死的兵。他只能找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 “你看历史,”他说,“以前外敌来了,四川人从来没怂过。蒙古人打四川,打了五十年都没打下来。清兵入关,四川人抵抗了十几年。他们不打自己人的时候,挺能打的。”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知道他又在说那些“知道但不能说”的事。他说“看历史”,但历史书上写的那些事,她不是没看过。她看过,但她没有像他那样,把它们串在一起,看出里面的道理。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但她知道,他说的也许是对的。 “我还是不信。”她说。 陈东征看着她。“那你想怎么样?” 沈碧瑶想了想,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在星光下很好看,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陈东征愣了一下。他很少看到她笑,她在他面前总是冷着脸,硬邦邦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但这一刻,她笑了,笑得像一个普通的中学女生。 “打个赌。”她说。 “赌什么?” “赌你说的对不对。如果红一红四会师后,真的不能在四川站住脚,算你赢。如果能,算我赢。” 陈东征看着她。他知道答案。他知道红军不会在四川站住脚,他们会北上,会过雪山草地,会到陕北。他赢定了。但他不知道她说的赌注是什么。 “赌注呢?”他问。 沈碧瑶看着他,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更暖的、像是“我等了很久”的光。 “要是我赢了,”她说,“你今年必须娶我。” 陈东征愣住了。他坐在石头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很亮,像两颗在夜空中燃烧的星星。他的心跳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8章川军的“战斗力”(第2/2页) “要是你赢了,”沈碧瑶继续说,“由你自己决定。”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说“你为什么要这样”,想说“你不知道我是谁”,想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就像我突然出现一样”。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的笑容,看着风吹起她的头发。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沈碧瑶等着他回答。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她没有催他,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天上的星星。河水在远处轰轰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没有帮她别到耳后,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沈碧瑶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她说。 她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 “嗯。” “你不想娶我,也没关系。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要是我赢了,你今年必须娶我。”他知道她会赢。不是因为她说的对,是因为他说的对。他知道红军不会在四川站住脚,他知道他们会北上,他知道他赢定了。但他不想赢。他不想让她赢,是因为他不敢娶她。他不敢娶她,是因为他不是陈东征。他是一个从一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告诉别人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娶她? 但他也不能输。他不能故意输,不能骗她。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泸定桥的铁片。铁片很小,躺在手心里,暗红色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光。他想起那些趴在铁索上的人,那些一寸一寸往前爬的人,那些掉进河里的人。他们爬过去了,因为他们没有选择。他有选择吗? 他把铁片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回营地。走到沈碧瑶的帐篷前面,他停下来。帐篷里亮着灯,她的影子投在帆布上,低着头,在写什么。他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很安静,只有大渡河的水声,轰轰的,像心跳。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她说“你不想娶我,也没关系。但你得告诉我为什么”。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告诉她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告诉她他来自一百年后?告诉她他随时可能消失?她不会信。就算她信了,他也不能说。他不能说,是因为他怕。怕她知道后,看他的眼神会变。怕她知道后,会把他当成一个怪物。怕她知道后,会离开。 但他更怕的是——她不离开。她留下来,陪着他,等他消失的那一天。那他怎么办?他不能让她等。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又不能放下来的累。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事,也许比追红军更难。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发的时候,沈碧瑶骑在马上,走到他旁边。 “你想好了吗?”她问。 陈东征看着前面的路,没有看她。“想好什么?” “赌局。你答应了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等你赢了再说。”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就是答应了。” 她策马往前走,骑在他前面。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陈东征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像一个不会输的人。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马脖子上的鬃毛。马鬃在阳光下泛着棕色的光,一颠一颠的,像河面上的波浪。 他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但他知道,她骑在前面,他跟在后面,这条路,还没有走完。 第069章 会师的“阴影” 第069章会师的“阴影”(第1/2页) 夜深了,队伍已经睡了。大渡河的水声从黑暗中传过来,轰轰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月亮被云遮住了,只有几颗星星还亮着,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遗忘在天上的几粒碎银子。 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河边,没有回去。他已经坐了很久了,久到腿都麻了,久到营地里最后一盏灯也灭了。河水在黑暗中看不清,只能听到声音,轰轰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他听着那个声音,想着一些事。一些他知道、但不能说的事。 红一和红四要会师了。这是历史书上写的。一九三五年六月,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四川懋功会师。两支部队加在一起,将近十万人。这是好事,但也是坏事。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张国焘。这个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很久,像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起历史书上那些文字——会师后,张国焘仗着红四方面军人多枪多,向中央要权。他要当军委主席,要改组中央,要南下,不要北上。中央不同意,他就另立中央,带着红四方面军南下。结果呢?南下打了败仗,八万人打到只剩四万。多少红军战士因为他的错误牺牲了?那些战士本来可以走到陕北,可以活下来,可以看见胜利的那一天。但他们死了,死在了川西的雪山草地上,死在了自己人的错误里。 陈东征坐在河边,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石头很凉,被河水冲得很光滑,像一块被磨圆了的骨头。他把石头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知道这些事,知道得清清楚楚。他知道张国焘会怎么闹,知道中央会怎么忍,知道红四方面军会怎么南下,知道他们会吃多大的亏。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能做什么呢?去告诉红军?他一个国民党团长,跑到红军那里说“你们内部有人要搞分裂”?人家会把他当疯子。去告诉张国焘?他连张国焘的面都见不到。去告诉中央?他连中央在哪里都不知道。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大渡河的水声,想着那些人会死,而他什么都不能做。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知道了太多、但什么都不能说的累。他把石头扔进河里,河水扑通一声,很快被更大的水声吞没了。石头沉下去了,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 沈碧瑶从黑暗中走出来。她披着一件外套,头发散着,没有扎。她走到他旁边,在石头上坐下。她看到他的脸色很差,在星光下显得苍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嘴唇干裂。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团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 “怎么了?”她问。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没什么。在想一些事。” 沈碧瑶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他的脸色不像“没什么”的人,他的眼睛不像“在想一些事”的人。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怕,不是难过,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看到了不好的事、但我不能说的”东西。她没有追问。她只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黑暗中的河水。河水轰轰地响,像是在说什么,但她听不懂。 过了很久,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一块看不见的东西。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过了一会儿,他握紧了。他握得很紧,紧到她的手指都疼了。但她没有抽开,只是让他握着。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河水照得发亮。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青黑色的,打着漩涡,从上游冲下来,往下游冲去。陈东征看着那些漩涡,想起那些在历史书上读到过的名字,那些他永远不会见到的人。他们走在前面,他在后面跟着。他走他们走过的路,看他们看过的山,过他们渡过的河。但他帮不了他们。他只能看着,只能想着,只能坐在河边,听着水声。 “陈东征。”沈碧瑶叫了他一声。 “嗯。” “你在想红军?” 陈东征的手指颤了一下。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河水。“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每次想红军的时候,都是这个表情。”沈碧瑶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水声盖住了。“不是恨,不是怕,是——”她顿了顿,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是难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69章会师的“阴影”(第2/2页)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着河水,看了很久。他想说“我不难过”,想说“我跟他们没关系”,想说“我只是一个国民党团长”。但他没有说。他坐在那里,握着她的手,看着河水,沉默了很久。 “他们内部会出问题。”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沈碧瑶愣了一下。“什么?” “会师以后。他们内部会出问题。”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人会争权,会搞分裂。会有人死。本来可以不死的。” 沈碧瑶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月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不知道他说的是谁,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她从来没有怀疑过他说的任何事。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河水,看着那些漩涡,看着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光。他知道,但他不能说。他只能找一个她能接受的说法。“猜的。”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握着他的手,他握着她的。两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河水,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他没有帮她别到耳后,她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陈东征站起来,她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沿着河岸往回走。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长长的。走到她的帐篷前面,她停下来。 “陈东征。” “嗯。” “你说的那些事——会有人死的事——你改变不了。” 陈东征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怀疑的光,不是质问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你尽力了”的光。 “我知道。”他说。 “那你就别想了。想了也没用。”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想说“我不能不想”,想说“我知道那些事会发生,但我什么都不能做”,想说“我坐在这里,听着水声,想着那些人会死,我很难过”。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你骗人。”她说,“你还会想的。” 她转身走进帐篷。帘子落下来,影子不见了。陈东征站在帐篷外面,看着那顶帐篷,站了很久。月亮从头顶移到了西边,风停了,河水的声音更响了,轰轰的,像心跳。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帐篷。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张国焘,南下,八万人变成四万,那些死在川西雪山草地上的战士。他想起自己在历史书上读过的那些数字,那些冷冰冰的数字,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条命。他知道那些数字,但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事,知道了比不知道更难受。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发的时候,沈碧瑶骑在马上,走到他旁边。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骑在马背上,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西边的山岭。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 走了很久,沈碧瑶忽然开口了。“陈东征。” “嗯。” “你说的那些事——会有人死的事——如果真的发生了,你会后悔吗?”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前面的路,看了一会儿。“会。” “后悔什么?” “后悔知道得太早。什么都做不了。”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骑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前面的路。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前面。她不知道那些事会不会发生,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她都会在他旁边。那就够了。 第070章 陈诚的“急电” 第070章陈诚的“急电”(第1/2页) 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大渡河的水声从山谷里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还在睡觉,只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炊事班的烟囱冒着烟,淡淡的,在晨雾中像一缕灰色的丝线,飘向天空。 陈东征已经起来了。他站在泸定桥的东岸,看着那座桥。铁索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木板被露水打湿了,滑溜溜的。风从河谷里灌上来,吹得铁链嗡嗡响。他在想接下来往哪走。西边是红军走的路,往雪山方向;北边是川西平原,往成都方向。他知道历史书上写着,红军往北走了,翻夹金山,过草地,去陕北。但他不能带着三千八百人往雪山里钻。那不是追红军,那是送死。 “长官!长官!” 王德福的声音从营地里传出来,又尖又急。陈东征转过身,看到王德福从营地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全是汗。他跑得很急,差点被石头绊倒,踉跄了一下,又站稳了,继续跑。他跑到陈东征面前,气喘吁吁地把电报递过来。 “师部急电。陈长官亲自签发的。” 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一眼。他的手指停住了。 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他眼睛里的。“补充团停止西进,即日转道北上,赴成都待命。部队已升格为独立旅,旅长仍由陈东征担任。一切改编事宜,待到达成都后再行办理。陈诚。” 陈东征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晨光照在电报纸上,白得刺眼。他的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独立旅。升格了。不是他叔叔活动的结果,是蒋介石的意思。蒋介石要把他调到成都去。不是让他去打红军,是让他去当棋子。统一西南的棋子。 沈碧瑶从营地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看到陈东征和王德福站在桥头,脸色都不太对,走过来,站在陈东征旁边。 “怎么了?” 陈东征把电报递给她。她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了。 “升旅了,不是好事吗?” 陈东征看着她。“好事?这是要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沈碧瑶不明白。“什么意思?” 陈东征转过身,看着泸定桥。铁索在晨光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风一吹,嗡嗡响。他想起自己在凉山时心里说的那句话——刘湘、刘文辉这些四川军阀,不怕路过的红军,怕的是可能要他们地盘的中央军。现在,他就是那支中央军的一部分。 “校长要统一西南。”他说,“我们是棋子。四川军阀不会欢迎我们。”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不是不懂政治,她只是没往那方面想。她是特务,她知道蒋介石一直在削藩,从王家烈到刘湘,一个接一个。但她没想过,陈东征也会被卷进去。 “可是——”她顿了顿,“你叔叔是陈诚。他们敢动你?”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他们不敢动我。但他们会盯着我。我带的不是补充团了,是独立旅。三千八百人,一个旅的编制。放在四川,谁心里都不踏实。” 沈碧瑶没有再说话。她看着手里的电报,那几行字她看了好几遍。她忽然觉得这几个字很重,重得她拿不动。 赵猛从营地里跑出来,军装扣子都没扣好,帽子歪戴着。他跑到桥头,看到陈东征和沈碧瑶的脸色,又看了看王德福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团长,怎么了?” 陈东征把电报递给他。赵猛接过去,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独立旅?团长,你当旅长了!”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说话。 赵猛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学会了看团长的脸色。团长不高兴。升旅了,他不高兴。 “团长,这……不是好事吗?” 陈东征转过身,看着泸定桥。铁索在风中微微晃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他看了一会儿。 “去成都。”他说。 赵猛愣了一下。“什么?” “去成都。不去西边了。”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传令下去,收拾行装。往北走。” 赵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想问为什么,但他没有问。他转身跑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0章陈诚的“急电”(第2/2页) 沈碧瑶站在陈东征旁边,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不知道他在怕什么,但她知道,他不是在怕打仗。他从来不怕打仗。他怕的是那些不能打、但又不得不打的仗。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不想去成都?”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泸定桥的铁索,看着那些被露水打湿的木板,看着河水从桥下轰轰地流过。 “不想。”他说,“但不去不行。”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泸定桥。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 队伍收拾得很快。王德福跑来跑去,催着士兵们拆帐篷、打包、牵马。赵猛带着人清点物资,嗓子又喊哑了。炊事班在发干粮,每人两块,硬邦邦的,用油纸包着。老张站在锅边,一边发一边喊:“省着点吃,不知道够吃到成都。”没有人理他,大家都把干粮塞进口袋里。 一个时辰后,队伍出发了。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没有看泸定桥。他只是看着前面的路。路往北,通向西川平原,通向成都。他知道成都等着他的是什么——不是升官发财,是刀光剑影。刘湘、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那些四川军阀不会欢迎他。他们不会明着动手,但他们会在暗地里使绊子。他的人会被盯着,他的行动会被限制,他的部队会被分化、被收买、被排挤。他知道这些事,因为他读过历史。国民党内部就是这样斗的,斗了几十年,斗到大陆丢了,斗到台湾也丢了。斗到最后只剩下到中山陵前痛哭了。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小王坐在辎重车上,抱着文件包,看着北边的方向。他不知道成都是什么地方,但他知道团长要去,他就跟着。赵猛走在队伍中间,回头看了一眼,队伍很长,三千八百人,骑兵、步兵、辎重车,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他转回头,看着前面。陈东征的背影在最前面,很小,很远,但他看得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陈东征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泸定桥已经看不见了,大渡河也看不见了,只有远处的山岭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 沈碧瑶看着他。“你后悔了?” “没有。” “那你在看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在看他们走过的路。”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知道他说的是谁。那些人从这条路走过去,翻过雪山,走过草地,去了陕北。而他,不能走那条路了。他要去成都,去当一个旅长,去当一个棋子,去当一个四川军阀眼中的钉子。她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走出来,但她知道,她会跟着他。 队伍继续往北走。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路两边的山坡上开满了野花,黄的、白的、紫的,一片一片的,像有人把颜料泼在了山上。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落在士兵们的肩上、帽子上、枪管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嗒嗒的,像在跟这条路说话。 陈东征骑在马上,从口袋里掏出那块泸定桥的铁片。铁片很小,躺在手心里,暗红色的铁锈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放回口袋里。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攥着那块铁片,攥得很紧。他想起那些从铁索上爬过去的人,那些掉进河里的人,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他们走过去了,他也要走过去。不是从铁索上,是从这条路上。这条路,比铁索更难走。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北边的山岭。他不知道成都在哪里,但他知道,他必须去。不是为了升官,不是为了发财,是为了那三千八百个人。他要带他们活着进去,活着出来。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但他坐得很直,腰杆挺得笔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但没有倒下的树。她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看着前面的路。 太阳在头顶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前面。她知道前面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但她知道,他在前面,她跟着,就够了。 第071章 沈碧瑶的“胜利” 第071章沈碧瑶的“胜利”(第1/2页) 队伍转向成都的第三天,路好走了许多。西川平原的边缘已经出现在眼前,山不再那么陡,谷不再那么深,路也宽了,能并排走两辆马车。远处的田野一片一片的,绿油油的,是刚插下去的秧苗。田埂上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弯着腰在干活,听到队伍的马蹄声,抬起头,看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干。他们已经习惯了有军队从路上经过。这几年,什么样的队伍都见过了。 但这一路上,除了农民,还有别的人。 每经过一个镇子,路边都站着一些穿长衫的人。他们不像是普通百姓——衣服太干净,鞋子太新,站得太直。他们不说话,只是看着队伍从面前走过,目光从前面扫到后面,又从后面扫回前面。有的人手里拿着本子,低头写几笔,合上,继续看。有的人干脆什么都不拿,只是看。陈东征知道他们是干什么的。川军的探子。从进入西川平原的那天起,他们就出现了。一个镇子换一批人,但眼神都一样——警惕的、审视的、像是在数你有几杆枪、几个人、几匹马。 表面上,四川各界对中央军入川表示了热烈的欢迎。每到一个县城,当地的乡绅、商会代表都会在城门口等着,拉着“欢迎中央军入川”的横幅,敲锣打鼓,送猪送羊。县长站在最前面,满脸堆笑,拱手作揖:“陈团长——哦不,陈旅长,一路辛苦,一路辛苦。下官已备好酒菜,为贵部接风洗尘。”陈东征每次都下马,拱手还礼,说几句客气话。但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余光始终在扫那些站在人群后面的面孔——穿便装的、腰杆笔挺的、眼神不像百姓的人。那些人也在看他,目光冷冷的,像在看一件被摆上货架的货物。 王德福私下跟他说:“长官,这些川军盯着咱们呢。比当初在大渡河边盯红军还认真。”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知道王德福说得对。红军只是路过,走了就不回来了。但他们不是路过,他们要留下来。蒋介石要把中央军插进四川,他就是那颗钉子。川军不怕路过的红军,他们怕的是来了就不走的中央军。这种怕,比怕红军强一百倍。红军过了河就没事了,中央军过了河,就是事。 当天下午,太阳很大,晒得路面发白。队伍在一个山坡上停下来休息,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坐在路边,喝水、吃干粮。陈东征下了马,站在山坡边上,看着远处的平原。平原很大,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看不到头。绿色的田地、灰色的村庄、白色的道路,在阳光下像一幅画。但他知道,这幅画的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沈碧瑶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手里拿着水壶,喝了一口,递给他。他接过来,也喝了一口。 “陈东征。”她忽然开口了。 “嗯。” “你输了。”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不是冷冰冰的,不是怀疑的,不是审视的,而是一种得意的、像是“我终于抓到你了”的表情。她的眼睛很亮,嘴角微微翘着。 “什么?”他问。 “赌。你输了。”沈碧瑶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红一红四已经会师了。中央军和川军各怀心思,谁也不信任谁。这种情况下,红军占领不了四川才奇怪呢。”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她说的不对——红军不会占领四川,他们会北上,会过雪山草地,会去陕北。但他不能告诉她这些。他只能看着她,看着她得意的样子,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远处的村庄。村口站着几个人,穿长衫的,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他们这边。他转回头。 “那就等他们占领了四川再说。”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她等了一会儿,等他说“你赢了”,但他说的是“等他们占领了四川再说”。她知道他在拖延,她知道他不想认输。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不是输赢,是输赢之后的事。 “那你是不是到时候就该娶我了?”她问。 陈东征愣住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水壶,手指微微发抖。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一种很亮的、像是“我等了很久”的光。他的心跳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我还没输”,想说“他们不会占领四川”,想说“你赢不了”。但他没有说。他知道他赢定了,但他不想赢。他不想赢,是因为他不敢娶她。他不敢娶她,是因为他不是陈东征。他是一个从一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人,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敢告诉别人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娶她? 沈碧瑶等着他回答。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话。她没有催他,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手指在发抖,看着风吹乱他的头发。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她知道他在怕什么。她不知道他为什么怕,但她知道,他不是怕娶她。他怕的是别的事,那些他不能说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1章沈碧瑶的“胜利”(第2/2页) “等到时再说。”陈东征说。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不是她以前那种淡淡的、礼貌的笑,也不是她在社交场合那种敷衍的笑。那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笑。她的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嘴角翘得老高,脸颊上浮现出两个浅浅的酒窝。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好看,像一朵在阳光下突然绽开的花。 陈东征看着她笑,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笑。她在他面前从来都是冷着脸的,硬邦邦的,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但这一刻,她笑了,笑得像一个普通的年轻女人,笑得像一个被心爱的人答应了什么事的姑娘。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你笑什么?”他问。 “笑你。”沈碧瑶说,“笑你明明输了,却不肯认。笑你明明想娶我,却不敢说。笑你——”她顿了顿,“笑你这个人,什么都敢做,就是不敢承认自己喜欢我。”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他敢走错路,敢放走俘虏,敢违抗命令,敢在蒋介石面前说谎。他敢做这些事,因为他知道它们是对的。但他不敢娶她,不是因为她不对,是因为他不对。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远处,那几个穿长衫的人还站在村口,一动不动。其中一个举起望远镜,朝这边看过来。陈东征感觉到了那道光,但他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沈碧瑶,看着她的笑容。 沈碧瑶收住了笑容。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很想但我不敢”的光。她看了他很久。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我不逼你。”她说,“我等。等到你想通了,等到你准备好了,等到你不再怕了。多久都等。” 她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但你记住,你已经欠我一场婚礼了。” 她走了。陈东征站在山坡上,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黑黑的,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队伍前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田野里泥土和青苗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但他也知道,那个站在村口拿着望远镜的人,也在闻着同样的味道。他在看他们,在数他们,在等他们犯错。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你已经欠我一场婚礼了。”他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只是在拖延。他知道自己迟早要面对这个问题。不是现在,也许是很久以后。但他知道,他不能拖一辈子。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她笑的时候,很好看。而那些盯着他的眼睛,很冷。 赵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陈东征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沈碧瑶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赵猛又看了看村口那几个穿长衫的人,眉头皱了一下。 “团长,那几个探子跟了一路了。要不要让人去打个招呼?” “不用。”陈东征说,“让他们看。” 赵猛看着他,没有再问。 “走吧,该出发了。”陈东征转身走下山坡,翻身上马。沈碧瑶已经骑在马上,在前面等着他。她看到他过来,笑了。那个笑容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他策马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骑在路上。 “陈东征。”她说。 “嗯。” “你说红军会占领四川吗?” 陈东征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北边的平原。他知道答案。红军不会占领四川。他们会北上,会过雪山草地,会去陕北。她赢不了。但他不想告诉她。不是因为他想赢,是因为他不想让她失望。 “不知道。”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她知道他在说谎。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想说。她没有追问,只是骑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前面的路。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前面。 队伍继续往北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把田野照得发亮。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淡淡的,在夕阳中像一缕一缕的金色丝线。士兵们加快了脚步,想在天黑之前赶到下一个村子。而村口那些穿长衫的人,已经不见了。他们会在下一个镇子等着,在下一个路口等着,在成都等着。陈东征知道,从今以后,他走的每一步,都有人盯着。但他不在乎。他只知道,她在他旁边。那就够了。 第072章 “危险”的成都 第072章“危险”的成都(第1/2页) 队伍在离成都还有两天路程的地方扎了营。那片营地位于一片丘陵地带,周围都是低矮的山包,长满了松树和灌木。从营地往北看,隐隐约约能看到平原上那些灰白色的村庄和纵横交错的田埂。再往远看,什么也看不到,但所有人都知道,成都就在那个方向。 天已经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几处篝火还在燃烧。陈东征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一张四川地图。地图是他叔叔陈诚托人带来的,军用版的,标注得很详细。他看着那些标注,看了很久。成都、重庆、宜宾、泸州、万县,每一个地名旁边都标注着不同的颜色——刘湘的、刘文辉的、邓锡侯的、田颂尧的。这些颜色犬牙交错,像一块被撕碎了又勉强拼在一起的布。 王德福掀帘子进来。“长官,人都到齐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不一会儿,帐篷帘子被接连掀开,几个人鱼贯而入。沈碧瑶走在最前面,找了一个角落坐下。赵猛跟在后面,军装还没换,靴子上全是泥。接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敦实,国字脸,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穿着一身笔挺的呢子军装,领口别着上校衔。他叫韩复元,是军政部派来的副旅长,听说是何应钦的人。韩复元身后跟着两个人,都是三十出头,一个是新编第一团团长张守正,黄埔五期毕业,之前在其他部队当营长,被调来充实独立旅的干部层;另一个是新编第二团团长刘世荣,也是黄埔生,但比张守正低一期,说话带着浓重的湖南口音。 帐篷里顿时挤了不少人。王德福把唯一的一把椅子让给韩复元,韩复元摆了摆手,自己蹲在弹药箱上,掏出一根烟点上。张守正和刘世荣站在旁边,一个抱着胳膊,一个背着手。沈碧瑶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水碗,不说话。 陈东征看了众人一眼,把地图转过来,让每个人都能看清楚。他用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下,从成都开始,往东到重庆,往南到宜宾,往西到雅安,往北到绵阳。 “这是刘湘的地盘,这是刘文辉的,这是邓锡侯的,这是田颂尧的。”他一个一个地指过去,声音很平。“咱们要去的地方,是成都。成都是刘湘的地盘,但刘文辉、邓锡侯的人也在城里。他们面和心不和,但有一件事他们是一致的——不欢迎中央军。” 韩复元吐出一口烟,眯着眼睛看着地图,没有说话。他是何应钦的人,来独立旅当副旅长,本就是来看着陈东征的。但此刻他也知道,到了人家的地盘上,再大的派系也得先活下去。 陈东征继续说:“独立旅是校长插进四川的一颗钉子。四川军阀不会欢迎我们。他们不会明着动手,但会盯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有人报上去。粮食、弹药、给养,都会被卡。兵会被拉拢、被收买、被分化。我们在成都,比在战场上危险一百倍。” 张守正皱了皱眉,他是黄埔五期的,一直在一线部队带兵,打过不少硬仗。在他看来,打仗就是打仗,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但陈东征说得直白,他也听明白了——这不是打仗,这是政治。 “旅座,”张守正开口了,“那咱们在成都是不是就不能动了?别人欺负到头上也不还手?” 陈东征看着他。“还手要看怎么还。别人打你一拳,你砍他一刀,那是土匪。别人递你一根针,你抓住针眼穿上线,那是本事。咱们在成都,不求占便宜,只求不被人抓住把柄。谁抓住咱们的把柄,谁就能在校长面前告咱们的状。到时候,别说独立旅保不住,连我这个旅长都得滚蛋。” 张守正没有再说话。刘世荣站在旁边,背着手,听着,点了点头。他是湖南人,湘军出身,后来考了黄埔,对军阀那套东西比张守正懂得多。他知道陈东征说的是实话——在别人的地盘上,能活着就是胜利。 赵猛蹲在地上,一直没说话。他被任命为独立旅参谋长,这是他没想到的。他从营长直接升到旅参谋长,跳了两级。他知道这不是因为自己多有本事,是因为陈东征信任他。他不能辜负这份信任。 “团长——旅座,”赵猛改了口,“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陈东征看着他。“到了成都,你要把部队管好。训练不能停,但不要搞出大动静。不要让川军觉得我们在备战。不要让老百姓觉得我们是来打仗的。要让所有人觉得,独立旅不是来换防的,不是来了就不走了,安安静静地待着,不惹事,不怕事。” 赵猛点了点头。“明白了。夹着尾巴做人。” 陈东征又看向王德福。“你是旅部副官长,管后勤。物资、给养、营房,都要靠地方上供应。你跟川军的人打交道,不能软,也不能硬。软了被人欺负,硬了被人抓住把柄。要让他们觉得,我们不是来抢他们饭碗的,但也不是来要饭的。” 王德福挠了挠头。“长官,这比打仗还难。” “打仗死了就死了,这个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陈东征说。 帐篷里有人笑了一声,是刘世荣。他笑完又收住了,脸上恢复严肃。 陈东征转向韩复元。“韩副旅长,你是上面派来的,在成都有什么门路,还请你多费心。川军那边的关系,你能搭上线的尽量搭。我们初来乍到,需要有人引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2章“危险”的成都(第2/2页) 韩复元把烟头在鞋底上按灭,弹到帐篷外面。他看了陈东征一眼,这个年轻人比他小几岁,但说话做事不像二十几岁的人。他知道陈东征是在给他递台阶——你是何应钦的人,你有你的门路,你用你的门路替独立旅办事,我不拦你,但你也别给我添乱。 “旅座放心,”韩复元说,“我虽然没什么本事,但四川这边的人头还算熟。刘湘那边,我有几个朋友,到时候走动走动。只要咱们不碰他们的地盘,应该不会出大乱子。” 陈东征点了点头。他又看向张守正和刘世荣。“你们两个团,是独立旅的主力。你们的兵,大部分是新收编的川军、黔军,底子薄,训练差。到了成都,第一件事就是练兵。不要搞政治,不要搞派系,不要搞山头。谁搞这些,我拿谁是问。” 张守正和刘世荣同时站起来。“是!” 陈东征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最后,他看向沈碧瑶。她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她知道陈东征看她是什么意思——她是特务,但现在特务小组只剩下她一个人了,她的身份很尴尬。 “沈组长,”陈东征还是叫她“沈组长”,在这些人面前,他不能叫她别的。“你在成都的任务,还是老样子。注意收集情报,尤其是川军各部的动向。如果人手不够,就从警卫连调,现在咱们在四川,不是咱们的地盘,小心为上。” 沈碧瑶点了点头。“知道了。” 陈东征扫了一圈帐篷里的人。韩复元、赵猛、王德福、张守正、刘世荣、沈碧瑶,每个人都在看着他。他们是独立旅的核心,是他从湘江边一路带过来的老人和新调来的骨干。他要把这些人带进成都,带进那些军阀的眼睛里、心里、嘴里。他要把他们活着带出来。 “还有一件事。”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指着成都。“咱们进成都,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站住脚的。校长要统一西南,咱们就是开路先锋。开路先锋不一定非要打仗,有时候,站着不动,让别人先动,也是一种开路。” 他看着众人。“所以,从今天起,独立旅所有人,不要惹事,不要争功,不要出头。谁惹了事,自己兜着。兜不住的,我兜。我兜不住的,大家一起完蛋。” 帐篷里安静了几秒。韩复元第一个站起来。“旅座,我虽然是你副手,但这话我服。独立旅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谁也别想跳船。”他伸出手。 陈东征握住了他的手。赵猛、王德福、张守正、刘世荣也纷纷站起来,把手叠在一起。沈碧瑶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没有过去。她不是军官,她只是“沈组长”。但她看着陈东征的手被那些人握着,看着他的手在人群中微微发抖,她的心也跟着抖了一下。 大家散去之后,帐篷里只剩下陈东征和王德福。王德福收拾着地上的烟头和纸屑,忽然停下来。 “长官,韩副旅长是何部长的人。他会不会——” “会。”陈东征说,“但他不会害我们。害了我们,他也没好下场。他跟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 王德福想了想,觉得也对。他继续收拾。 陈东征坐下来,看着地图。成都那个小圆圈在煤油灯下忽明忽暗,像一个正在跳动的红色心脏。他不知道成都有什么在等着他,但他知道,不管有什么,他都要带着这些人走过去。 第二天早上,队伍出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像一层薄纱挂在田野上。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韩复元骑在他右边,赵猛在他左边,后面跟着张守正、刘世荣、王德福。沈碧瑶走在稍后面,不近不远的。队伍很长,三千八百人,骑兵、步兵、辎重车,拉成了一条长长的线,在晨雾中蜿蜒前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马蹄声,嗒嗒的,像在跟这条路说话。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晨雾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平原照得发亮。绿色的田野、灰色的村庄、白色的道路,在阳光下像一幅画。路的尽头,隐隐约约能看到一座灰蒙蒙的城廓。那就是成都。城墙在晨光中显得很矮,很旧,但很厚。城门开着,吊桥放下来了,桥上站着几个人,穿军装的,笔挺挺的,等着他们。 陈东征勒住马,看着那座城,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只是看着。沈碧瑶策马走上来,停在他旁边。 “到了。”她说。 “嗯。” “你怕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他看着那座城,看了一会儿。“不怕。但得小心。” 他策马往前走,她跟上来。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靠在一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他的肩上。她没有躲,他也没有动。 队伍走进了城门。马蹄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阳光从城门的另一边照进来,刺得人眯起了眼睛。陈东征眯着眼睛,走进了那片光里。 第073章 沈碧瑶的“承诺” 第073章沈碧瑶的“承诺”(第1/2页) 入驻成都的前一天晚上,队伍在城外的一片河滩地上扎了营。离城只有十几里路了,但陈东征没有连夜进城。他让部队停下来,好好休整一夜,明天一早再整装入城。士兵们不明白为什么要等,但也没有人问。团长说等就等。 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成都城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城墙上的灯笼像一串红色的珠子,挂在南边的天际线上,一闪一闪的。大部队已经安顿下来,营地里很安静,只有哨兵走动的脚步声和远处城里隐约传来的狗叫。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帐篷里,面前没有地图,桌上空空的,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帆布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个弯着腰的人。 他在想事情。想明天。想成都。想那三千八百个人。 沈碧瑶掀开帘子走进来的时候,他没有抬头。她看到他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很重的东西。她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他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 “在想什么?”她问。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在想怎么把三千八百人活着带回去。” 沈碧瑶看着他。他的脸在灯光下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更深了。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要当旅长的人,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她想起他从湘江边上开始走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在赤水河边按兵不动的那些日子,想起他在大渡河边看着铁索发呆的那些日子。每一次他都是这样,一个人坐着,想着怎么把人活着带回去。 “你以前也是这样想的。”她说,“从湘江边到现在,你都做到了。” 陈东征摇了摇头。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指节泛白。“以前不一样。以前是追红军,我可以不追。走错路、延误战机、放慢速度——我有一百种办法让他们打不着我们。但现在不一样了。” 沈碧瑶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现在是入驻成都。军令,校长的命令。我不能不走,不能放慢,不能走错。”陈东征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明天一进城,刘湘的人就会把我们包围了。说是保护,其实是监视。我们的营房周围会有川军的岗哨,我们的训练场边上会有川军的探子,我们的物资供应会被他们掐住。三千八百人,吃什么?喝什么?弹药从哪里来?都要靠他们。他们不给,我们就要饿肚子。”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还有那三千八百人里,有两千多是西南尤其是四川本地人。川军收编过来的,黔军收编过来的,家在四川的。他们的父母、兄弟、姐妹,都在四川。刘湘要是拿他们的家人做文章,你说他们还会跟着我吗?” 沈碧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她不是没有想到这些,但她没有想到他想到得这么深。他在想每一个人的命,每一个人的心,每一个人的家。他在想那些他连名字都叫不出来的士兵,在想他们会不会在某个夜晚悄悄离开,在想他们会不会被川军拉拢过去。他想的事,比她多得多。 “你怕吗?”她问。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怕。但不是怕我自己出事。我怕我带进来三千八百人,带出去的时候少了很多。我怕他们死在这里,死在四川军阀的手里,死在蒋校长的统一大业里。他们不应该死在这里。他们应该活着回去。” 沈碧瑶看着他。他的眼睛在灯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来没有见过的东西,不是怕,不是犹豫,是一种更硬的、像是“我知道很难但我还是要做”的光。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她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3章沈碧瑶的“承诺”(第2/2页) 陈东征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灯光下也很亮,像两团小小的火。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我早就想好了”的光。他想说“你不该跟着我”,想说“跟着我会很危险”,想说“也许有一天我会突然消失,就像我突然出现一样”。但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帐篷的帆布吹得哗哗响,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了,又亮起来。她的脸在灯光中忽明忽暗,但她的眼睛一直亮着,一直看着他。 他只是点了点头。 沈碧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她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他也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两个人坐在桌前,谁都没有说话。煤油灯在他们中间燃烧,火苗在风中微微颤抖,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帐篷外面,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远处,成都城的灯笼还在亮着,一串一串的,像红色的星星落在了地上。 过了很久,沈碧瑶开口了。“陈东征。” “嗯。” “你说那些四川兵,他们会走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不管他们走不走,我都不能怪他们。他们的家在这里,父母在这里,根在这里。他们跟着我走了那么远,已经不容易了。” 沈碧瑶看着他。“如果他们走了,你怎么办?” 陈东征看着桌上的煤油灯,看了一会儿。“继续走。能带多少带多少。一个不带,我一个人也要走。”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第二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队伍就出发了。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韩复元骑在他右边,赵猛在他左边。张守正和刘世荣骑着马跟在后面,各带自己的团。王德福跑前跑后,清点人数,嗓子又哑了。沈碧瑶骑在稍后面,不近不远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成都的城墙出现在眼前。城墙不高,但很厚,灰扑扑的,上面长满了青苔。城门开着,吊桥放下来了,桥上站着几排川军士兵,穿着灰蓝色的军装,背着枪,站得笔挺。他们的长官站在最前面,一个四十来岁的军官,国字脸,嘴唇上留着短须,穿着呢子军装,领口别着少将衔。他身后跟着十几个穿长衫的人,有的是地方官员,有的是商会代表,手里举着横幅——“欢迎中央军入川”“欢迎独立旅进驻成都”。 陈东征勒住马,看着那些人。他的目光越过那个少将,越过那些横幅,落在城门后面的街道上。街道两边站着更多的人——穿便装的,腰杆笔挺的,眼神不像百姓的。他们的手背在身后,一动不动地看着队伍。他知道那些人是干什么的。川军的探子,刘湘的眼睛。 他策马往前走。马蹄踩在吊桥的木板上,发出咚咚的声音,在城门洞里回荡。沈碧瑶跟在他后面,看着那些站在街道两边的人,看着他们的目光从队伍前面扫到后面,又从后面扫回前面。她知道他们在数,在数有多少人、多少枪、多少匹马。她转过头,看着陈东征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像一个不会输的人。 她看着他,心里说: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着。 队伍走进了城门。阳光从城门的另一边照进来,刺得人眯起了眼睛。陈东征眯着眼睛,走进了那片光里。沈碧瑶跟在他后面,也走进了那片光里。两个人的影子在晨光中拉得很长,靠在一起,黑黑的,长长的。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前面,看着他的背影。她知道前面有很多事等着他们,很多她不知道的事。但她知道,他在前面,她跟着,就够了。 第074章 “热情”的刘湘 第074章“热情”的刘湘(第1/2页) 独立旅进入成都的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 太阳挂在头顶,把整座城照得发白。城墙是灰的,瓦顶是青的,街道是石板铺的,被几百年的脚步磨得光滑发亮。街两边的铺子都开了门,卖布的、卖盐的、卖杂货的,伙计们站在门口伸着脖子看,看这支从远方来的队伍。老百姓也出来了,挤在街道两边,有的踮着脚,有的把孩子架在肩膀上,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这就是中央军?看起来跟咱们的兵也差不多嘛。” “听说是来帮咱们打红军的。” “打红军?红军不是在那边吗?”有人指了指西边。 “谁知道呢。这些当兵的,来了就不走了。” 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他没有穿那件破旧的军装,换了一身新的——少将衔的领章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腰带扣得紧紧的,马靴擦得锃亮。这是他特意让王德福准备的。入驻成都是大事,不能给独立旅丢脸,也不能给蒋介石丢脸。但他骑在马上,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前面的路,偶尔朝两边的百姓点点头。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也换了一身新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她的头发盘在军帽里,一丝不乱,腰杆挺得笔直。但她没有看两边的百姓,她在看那些站在人群后面的人——穿长衫的,手背在身后的,眼神不像百姓的。她数了数,光是这一段街,就有二十多个。她转过头,看了陈东征一眼。他也在看那些人,但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队伍没有进城。刘湘的安排是,独立旅的士兵驻扎在城外北校场——一片清军旧营,地方够大,房子够多,条件比在野外搭帐篷强多了。士兵们被王德福和赵猛带着去安顿,陈东征只带了沈碧瑶、赵猛、韩复元、王德福几个人,骑马去省政府见刘湘。 省政府在城中心,是一座三进的大院子,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石狮子被雨水冲得发黑,但神态依旧威严。台阶上站着几排川军士兵,穿着灰蓝色的军装,背着枪,站得笔挺。他们的长官站在最前面,一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上将衔的呢子军装,肚子圆滚滚的,把腰带撑得快要崩开。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被酒色掏空了的人。他就是刘湘,四川王,七十多万平方公里土地的主人。 陈东征翻身下马,走上前去。刘湘也走下台阶,伸出双手,握住了陈东征的手。他的手很厚,很热,握得很紧。 “陈旅长,年轻有为,年轻有为啊!”刘湘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到。“欢迎欢迎!独立旅来四川,是我们川人的福气!” 陈东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没有到眼底。“刘主席客气了。独立旅奉命入川,一切听从刘主席安排。” 刘湘哈哈笑了两声,拉着陈东征的手往里走。“走走走,进去说话。外面太阳大,别晒着。” 川军将领们站在台阶两侧,有师长,有旅长,一个个军装笔挺,表情严肃。陈东征从他们面前走过,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一把一把的刀。他没有看他们,只是跟着刘湘往里走。沈碧瑶跟在他后面,也感觉到了那些目光。她的手指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但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省政府的正厅很大,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中堂画,画的是山水,云雾缭绕的。刘湘坐在主位上,让陈东征坐在客位上。副官端上茶来,盖碗茶的盖子一掀,茉莉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大厅。 “陈旅长,独立旅的营房我已经安排好了。北校场,清军的老营,地方大,房子多,够你的兵住。我已经让人打扫过了,被褥、桌椅、锅碗瓢盆,都备齐了。”刘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物资方面,你也不用操心。粮食、蔬菜、肉,我让人按月送到。缺什么,你直接跟我说。” 陈东征端起茶杯,也喝了一口。“刘主席想得周到,陈东征感激不尽。” 刘湘摆了摆手。“感激什么?中央军来四川,是帮我们打红军的。我刘湘虽然不是大人物,但待客之道还是懂的。”他又笑了,笑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陈东征也笑了笑。两个人聊了半个时辰,说的都是场面话——红军如何如何,剿共如何如何,中央与地方如何如何。谁都没有说真话,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陈东征从省政府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他骑在马上,往回走。沈碧瑶骑在他旁边。 “他太热情了。”沈碧瑶说。 “嗯。” “热情得不正常。”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当然知道刘湘的热情不正常。一个割据了几十年的军阀,会对一个带着三千八百人进来的中央军旅长推心置腹?那才是见了鬼了。但他不能说。他只能骑在马上,看着前面的路,想着回到营房后会看到什么。 回到北校场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营房确实不错——院子很大,能跑马;房子很整齐,一排一排的,青砖黑瓦;每个房间都铺了干草,放了被褥,甚至还有桌椅。王德福跑过来,脸上没有笑容。 “长官,营房周围发现了川军的驻防。东边一个旅,北边一个旅,西边一个旅。呈三角包围态势,把咱们围得严严实实。” 赵猛跟在王德福后面,脸色发白。“旅座,这是要干什么?保护咱们还是监视咱们?” 陈东征看着远处。营房外面,隐约能看到川军的帐篷,灰蓝色的,在暮色中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帐篷周围有人在走动,穿着灰蓝色军装,背着枪。他们在看这边,一直在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4章“热情”的刘湘(第2/2页) “人家是地主,咱们是客人。”陈东征说,“客人不能嫌主人看得紧。”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当天晚上,刘湘的礼物到了。几十头猪,几百袋米,还有几百坛好酒。酒坛子用红绸子扎着口,一坛一坛地码在院子里,堆得像一座小山。士兵们围过来,眼睛都亮了。他们好久没有喝过酒了。从湘江边走到现在,几个月了,别说酒,连口热水都喝不上。现在有酒了,好酒,闻着就香。 王德福跑过来,脸上带着笑。“长官,刘主席送来的酒,几百坛呢。弟兄们高兴坏了,问今晚能不能喝一点。” 陈东征看着那些酒坛子,看了一会儿。“收起来。不许喝。” 王德福愣了一下。“长官,弟兄们——” “我知道。”陈东征打断他。“酒收起来。等什么时候不在四川了,再喝。” 王德福看着他,没有再问。他转身去传令了。士兵们听到不能喝酒,有人叹气,有人骂娘,但没有人敢违抗命令。酒坛子被搬进了仓库,锁上了门。院子里的酒香还飘了很久。 沈碧瑶走过来,站在陈东征旁边。她也看着那些酒坛子被搬走,看着士兵们失望的表情。 “为什么不让他们喝?”她问。 陈东征看着远处的川军帐篷。帐篷里的灯亮了,人影在帆布上晃来晃去。他在看那些人,那些人也在看他。 “喝了人家的酒,嘴就软了。”他说。“嘴软了,话就多了。话多了,就被人抓住把柄了。”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营房里。营房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床。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灯芯在火焰中微微颤抖,像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摊开日记本,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始写。 “刘湘给了我们最好的营房,最好的给养,还有三个旅的‘警卫’。他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我也知道他在干什么。他在等我们犯错。我们犯了错,他就有理由向南京告状。我们不能犯错。一个都不能。” 他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朝南,能看到营房的院子。院子里很安静,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哨兵在走动。月光把青砖地面照得银白一片,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他看到了沈碧瑶。她站在院子边上,靠着一棵老槐树,看着他的窗户。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清楚。她看到他站在窗前,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两个人都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从她脚下一直延伸到他的窗下。他伸出手,手指碰到了窗户上的木框。他没有叫她进来,她也没有走过来。 过了很久,她转身走了。她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营房的拐角处。他站在窗前,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站了很久。然后他关上窗户,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说梦话。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北校场的院墙上,看着周围的川军帐篷。帐篷一顶一顶的,灰蓝色的,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帐篷里的人影在晃来晃去,像在跳舞。他数了数,东边一个旅,北边一个旅,西边一个旅。他数了三遍,都是三个旅。他知道他们不会动手,但他们也不会走。他们会一直在这里,看着他们,等着他们犯错。 他睁开眼睛,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金线。他坐起来,穿上靴子,走出门去。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开始训练了。赵猛在喊口令,新兵们在跑步,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中变成一团一团的金色烟雾。炊事班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被风吹散,像一团灰色的雾。远处,川军的帐篷还在,灰蓝色的,在晨光中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帐篷外面,有人在走动,穿着灰蓝色军装,背着枪。他们在看这边,一直在看。 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帐篷,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走回营房。他还要给刘湘写一封感谢信,感谢他的热情款待。信要写得诚恳,要写得感人,要让刘湘觉得他是真的感激。写完了,他还要让沈碧瑶看看,改改措辞。她比他懂这些。她毕竟是特务,知道怎么说话让人舒服。 他坐下来,摊开信纸,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他写着写着,忽然停了下来。他想起沈碧瑶昨晚站在槐树下的样子,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没有走过来,他也没有叫她进来。两个人都没有动。 他低下头,继续写信。风吹过来,把信纸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继续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信纸上,照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上。那些字写着“感谢”,写着“欢迎”,写着“共同剿共”。但那些字的下面,还有别的字,没有写出来,但都在那里。他知道,她也知道。 第075章 三个旅的“邻居” 第075章三个旅的“邻居”(第1/2页) 入驻成都的第二天,陈东征就让赵猛去摸清周围川军的部署。 赵猛带着侦察排的人,换了便装,分头出去。不到半天就回来了。他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了一张草图。他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纸摊在桌上。 “旅座,摸清楚了。”赵猛的手指在地图上点着。“东边一个旅,驻在昭觉寺一带。西边一个旅,驻在茶店子。南边一个旅,驻在红牌楼。三个方向,把我们夹在中间。北边——没有驻军。” 陈东征看着那张草图,看了很久。东、西、南,三个方向都有川军,呈品字形,把独立旅的营地围得严严实实。唯独北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北边是往汉中的方向,出川的路。 “旅座,这是给咱们留了一条路啊。”赵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往北走,他们不管。往其他三个方向——进四川腹地——他们就要动手。”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他明白了。刘湘的意思很明白:你们中央军要驻在四川边上,我不管。你们要去汉中,去陕西,去找你们的红军,我也不拦。但你们要是敢往东、往西、往南,进入四川的腹地,那就是踩到我的地盘了。踩到我的地盘,我就打你。他把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北边是往汉中的路。刘湘的意思是,你们可以走,往北走,去陕西,我不拦你们。但你们要是想留下来,就只能待在这个圈里。出了圈,就是敌人。” 赵猛皱着眉头。“旅座,这不是把我们堵死了吗?” 陈东征看着他。“堵死?他们只是告诉我们,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真动手,他们不敢。刘湘还没疯。但我们要是不知趣,非要往南走,那他就有了借口。” 赵猛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韩复元从外面回来了。他穿着一身便装,灰布长衫,头上戴着一顶礼帽,看起来像个做买卖的商人。他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旅座,我见到了刘湘的几个老部下。”韩复元的声音有些干涩。“吃了顿饭,喝了点酒。他们话里话外都在问——独立旅什么时候走。” 陈东征看着他。“你怎么说的?” 韩复元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我说,校长让我们来,我们就来。校长让我们走,我们才走。”他放下茶杯,看着陈东征。“旅座,我这么说,没问题吧?”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没问题。” 韩复元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戴上礼帽,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旅座,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刘湘的人,对咱们不太友好。不是那种明着来的不友好,是那种——你明明坐在他面前,他笑着跟你说话,但你总觉得他手里攥着一把刀。而且他们一直在问北边的事。问我们跟北边有没有联系,有没有打算往北边去。”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问北边的事。北边是汉中,是陕西,是中央军可以自由进出的地方。刘湘不介意他们往北走,甚至希望他们往北走。往北走了,四川就干净了。 当天下午,刘湘派人送来请柬。来的是刘湘的副官,一个三十来岁的少校,说话客客气气的,腰杆挺得笔直。他把请柬双手递到陈东征手里,笑着说:“陈旅长,刘主席说,今晚在省府设宴,为独立旅的几位长官接风洗尘。请陈旅长和沈组长务必赏光。” 陈东征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漂亮,行书,一笔一画都带着劲儿。他把请柬合上,放在桌上。“请转告刘主席,陈东征一定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5章三个旅的“邻居”(第2/2页) 副官走了。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刚才在里面整理文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 “去不去?”她问。 “去。”陈东征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给了面子,他就不敢动我们。” 沈碧瑶看着他,觉得他又在说那些“知道”的事。她知道他不是猜的,他是真的知道。知道刘湘不会动他们,知道去了就安全了。她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 当天晚上,陈东征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沈碧瑶换了一件藏青色的旗袍。两个人坐着一辆斯蒂庞克牌的进口小轿车,从北校场往城中心走。车是刘湘派来的,车身刷着黑漆,窗户挂着帘子,里面铺着软垫,坐着很舒服。司机是个年轻的德国人,一声不吭地开着车。车轮压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在夜色中很清脆。 沈碧瑶坐在陈东征身旁,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车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光。她看着陈东征,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在想事情。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刘湘不敢动我们。那他在打什么主意?”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车身晃了一下,她的脸从暗处滑到明处,又从明处滑到暗处。“他在等我们犯错。我们犯了错,他就有理由向南京告状。告了状,校长就会把我们调走。不用打,不用杀,不费一枪一弹,就把我们赶走了。”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那我们不犯错就行了。” 陈东征看着她。“对。不犯错就行了。尤其是——不要往南走。” 轿车到了省政府门口,停了下来。门口灯火通明,两盏大红灯笼挂在门楣上,照得台阶上的石狮子发亮。刘湘亲自站在门口迎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长袍,脚踩布鞋,看起来不像一个军阀,像一个开明绅士。他身后站着几个川军将领,都穿着便装,笑呵呵的。 “陈旅长,沈小姐,来来来!”刘湘拉着陈东征的手,往里走。“今晚没有外人,都是自己人。论起来我跟你们两个的叔叔都是熟人,他们今天上午刚刚打来了电话,让我多关照你们。所以你就将我这里当成你们自家家,随便坐,随便吃,随便喝!” 宴会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陈东征和沈碧瑶坐着原来那辆斯蒂庞克轿车又回到北校场。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回到营房的时候,赵猛还没有睡。他站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那张草图,等着陈东征。看到陈东征进来,他迎上去。 “旅座,明天训练照常?” 陈东征看着他。“照常。不要怕他们看。让他们看。看多了,就习惯了。”他顿了顿。“还有,告诉弟兄们,没事不要往南边去。北边可以走走,南边不要去。” 赵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着远处。北边是一片黑暗,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是汉中的方向,是出川的路。刘湘给他们留了那条路,意思很明白——你们可以走,我不拦你们。但你们要留下来,就只能待在这个圈里。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沈碧瑶已经回她的房间了,灯亮着,她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低着头,在写什么。 他站在窗前,看着她的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拉上窗帘,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076章 “战时少将” 第076章“战时少将”(第1/2页) 军政部的命令是入驻成都后的第五天到的。 那天下午,王德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信封,牛皮纸的,封口盖着军政部的大红印章。他把信封递给陈东征的时候,手都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动。 “旅座,南京来的!军政部的!” 陈东征接过来,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文件有好几页,第一页是任命状,白纸黑字,盖着军政部的大印。他扫了一眼,放在桌上。然后又拿起第二页、第三页,一张一张地看过去。王德福站在旁边,伸着脖子想看,又不敢。陈东征看完,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念给大家听听。”他说。 王德福如获至宝地拿起文件,清了清嗓子。“国民革命军独立旅整编命令——兹核定独立旅编制如下:下辖第一团、第二团,旅直属特务连、通信连、卫生队。全旅核定员额四千二百人。”他咽了一下口水,继续念。“旅长陈东征,授少将军衔。” 王德福念完,抬起头,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旅座,少将!你当少将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拿起那份任命状,又看了一遍。“少将”两个字印得很清楚,但在那两个字后面,还有一个括号,括号里写着“战时少将”。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赵猛从外面走进来,听到消息,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旅座,真的?少将?”他接过任命状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战时少将?这是什么意思?” 王德福也不明白,挠着头。“战时少将就不是少将了?” 赵猛想了想,说:“就是打完仗可能就收回去了。不是正式的,是临时的。”他看着陈东征。“旅座,我说得对吧?” 陈东征点了点头。他是后代军迷,对国民党军队的军衔制度门清。正式少将要铨叙,要经过军政部审核,要报蒋介石批准,一年也出不了几个。战时少将就是“职务军衔”,跟着职务走的。你当旅长,就是少将;不当旅长了,少将也就没了。有些人在军队里混了一辈子,到死都是“战时少将”,退了役就成了老百姓。但他没有说这些。他只是看着那纸命令,苦笑了一下。 赵猛没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还在替他高兴。“旅座,你才二十九岁,就当少将了。全中国也没几个。就算是战时的,那也是少将啊!穿出去谁看得出来?” 王德福在旁边跟着点头。“对对对,谁看得出来?出去说是少将,人家就得敬礼。” 陈东征看着他们两个,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你们不懂”的笑。他把任命状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那个括号里的字。 “这个少将,是拴在我脖子上的绳子。”他说。 赵猛愣住了。“绳子?” “对,绳子。”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士兵们正在训练,喊声震天。远处,川军的帐篷还在,灰蓝色的,在阳光下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们用这个绳子拉着我,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让我往北我不能往南。我不听话,他们就拉一下。拉得疼了,我就得听。” 赵猛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住了。他没有想过这些。他只看到少将的荣耀,没有看到少将的重量。王德福也站在那里,挠着头,似懂非懂。 沈碧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帐本。她刚才在院子里帮老张算账,听到消息就过来了。她走进办公室,看到桌上那纸命令,拿起来看了看。她的目光扫过“少将”两个字,又扫过括号里的“战时少将”,然后放下,没有说话。她看着陈东征的背影。他站在窗前,背对着她,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知道他心里不痛快。不是不痛快这个少将是战时的,是不痛快这个少将背后的东西。是绳子,是枷锁,是他逃不掉的那些事。 当天晚上,沈碧瑶来到陈东征的房间。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川军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 沈碧瑶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桌上的煤油灯没有点,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6章“战时少将”(第2/2页) 过了很久,沈碧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不管你是中校还是少将,”她说,“你还是你。”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冷冰冰的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很暖的、像是“我在这里”的光。他看了她很久。 “你不懂。”他说。 “什么不懂?” “这个少将意味着什么。” 沈碧瑶看着他。“意味着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儿。“意味着我欠他们的更多了。以前我只欠我叔叔的,现在我还欠校长的。欠得越多,就越不能不听他们的。”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握着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东征看着窗外的月亮。“不怎么办。欠就欠着。但他们让我做的事,我不一定会做。” 沈碧瑶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她想说“你不怕吗”,想说他“你这样会出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只是握着他的手,坐在他旁边。 过了很久,她站起来,松开他的手。“早点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嗯。” 她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她看了他一眼,然后走了。陈东征坐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桌前,点上煤油灯,摊开日记本,拿起笔。 “今天,我成了少将。战时少将。赵猛替我高兴,王德福也替我高兴。他们不知道,这个少将是绳子。他们用这根绳子拴着我,让我往东我不能往西,让我往北我不能往南。但我不想被拴着。我想走我自己的路。可是路在哪里?我不知道。” 他真想把这几行字写在日记里,但陈东征看着日记本,看了很久。最终他没敢写,只是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沈碧瑶说的话——“不管你是中校还是少将,你还是你。”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确定。他连自己是谁都说不清楚,她却知道。也许她知道的不是他是谁,而是他不是谁。他不是那些为了升官发财不择手段的人。他不是那种会被绳子拴住的人。至少她这么相信。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事,也许没有那么可怕。 第二天早上,陈东征穿上了一身新军装。少将的领章在晨光中泛着金色的光,肩章上缀着一颗将星,亮闪闪的。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那个人穿着少将的军装,腰杆挺得笔直,头微微仰着,像一个不会输的人。但他知道,那个人不是他。那个人是陈东征,陈诚的侄子,蒋介石的少将。他是李红军,一个从一百年后穿越过来的人,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的人。 他转过身,走出门去。 院子里,士兵们已经开始训练了。赵猛在喊口令,新兵们在跑步。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黑黑的。远处的川军帐篷还在,灰蓝色的,在晨光中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帐篷外面有人在走动,穿着灰蓝色军装,背着枪。他们在看这边,一直在看。 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川军的探子,看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办公室。他要给刘湘写一封信,感谢他的款待。还要给陈诚写一封信,汇报独立旅的情况。还要给蒋介石写一份报告,报告他当上了少将。他要写很多信,很多报告,很多他自己不想说的话。但他必须写。因为他现在是少将了。少将就要做少将的事。 他坐下来,摊开信纸,拿起笔。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开始写。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手上,照在信纸上,照在那些工工整整的字上。那些字写着“感谢”,写着“汇报”,写着“敬禀”。但那些字的下面,还有别的字,没有写出来,但都在那里。他知道,她也知道。 第077章 “团结”的中央军 第077章“团结”的中央军(第1/2页) 韩复元是在入驻成都后的第七天开始活动的。 那天一早,他换了一身藏青色长衫,戴了一顶礼帽,夹着一个公文包,跟陈东征打了个招呼就出去了。王德福后来报告说,韩副旅长去了成都最有名的“聚丰园”酒楼,包了一个雅间,请了几位川军军需系统的官员吃饭。一直吃到下午,才醉醺醺地回来。 接下来几天,韩复元又出去了好几次。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是喝茶,有时候是看戏。请的人五花八门——刘湘军需处的处长、成都兵站局的局长、几个师的军需官,还有一些地方上的士绅。每次回来,他都到陈东征办公室坐一坐,汇报一下情况。 “旅座,今天跟刘主席的军需处长吃了顿饭。那人姓周,在川军干了二十年,人挺实在。他说,独立旅的物资供应没问题,刘主席交代过的,按月拨付,不会短少。” 陈东征看着他,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韩复元摆了摆手。“辛苦什么?我韩复元别的本事没有,在四川混了几年,人头还算熟。这点事办不好,怎么对得起旅座的信任?”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川军那些人,对咱们独立旅还算友好。周处长说了,只要咱们按规矩来,他们不会卡咱们。”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韩副旅长,他们是真友好,还是想通过你跟何部长搭上线?” 韩复元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怎么回答。陈东征没有催他,等着。 “旅座,”韩复元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周处长确实问过何部长的事。他说他在四川待了二十年,没见过何部长,想找个机会去南京拜访。我说,何部长忙,不一定有时间。他就没再提了。”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看着韩复元。韩复元的脸上有一种不自在的表情,像是被人看穿了心思,又不好意思承认。陈东征知道韩复元是何应钦的人,来独立旅当副旅长,名义上是协助他,实际上也有监视的意味。这种事在国民党军队里太常见了,派系林立,互相安插人手,谁也不信谁。但陈东征不在乎。他不在乎韩复元替谁办事,他只在乎韩复元会不会把独立旅卖了。 “韩副旅长,”陈东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是何部长的人,我不拦你跟他们联络。但有一条——别把独立旅卖了。” 韩复元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翻了。他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 “旅座,你这话说的!”他的声音很大,大到外面的人都听到了。“我韩复元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也只是中央军出来的,我还不敢卖蒋委员长的部队!”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韩复元的眼睛里没有躲闪,没有心虚,只有一种被冤枉了的愤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拳头攥得紧紧的。 “那就好。”陈东征说。 韩复元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弯腰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 “旅座,我韩复元在军队里混了二十年,从排长干到副旅长,靠的是什么?不是拍马屁,不是走后门,是实打实地干出来的。”他的声音平静了一些,但还在发抖。“我是何部长的人,这没错。但我首先是中央军的军官。委员长的部队,我敢卖?我卖了,何部长第一个不答应。” 陈东征看着他,点了点头。“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韩复元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他回过头,看着陈东征。 “旅座,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在独立旅,我在独立旅。咱们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我比你还惨。何部长不会要一个翻了船的人。”他顿了顿。“所以,你放心。我不会卖独立旅。卖了独立旅,就是卖了我自己。”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看着门口的空地,想了很久。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刚才在里面整理文件,听到了外面的对话。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在陈东征对面坐下。 “你信他吗?”她问。 陈东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信。” 沈碧瑶看着他。“为什么?他是何应钦的人。何应钦跟你叔叔不对付,你不知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7章“团结”的中央军(第2/2页) 陈东征放下水碗。“我知道。但韩复元说得对,他现在在独立旅,跟我是一条船上的人。船翻了,他比我还惨。何应钦不会要一个翻了船的人。所以他不会卖独立旅。”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而且,”陈东征继续说,“虽然中央军内部派系众多,矛盾重重,但对外大家还是天子门生。他要是敢跟四川军阀绞到一块儿,就连何部长都不答应。何部长可以跟陈诚斗,但他不会跟刘湘合作。那是底线。” 沈碧瑶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士兵们正在训练,赵猛在喊口令。远处,川军的帐篷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她看了一会儿。 “陈东征。” “嗯。” “你说韩复元不会卖独立旅。那他在替谁办事?” 陈东征看着她。“替他自己。他想在四川建立自己的人脉。以后不管谁在四川说了算,他都有退路。” 沈碧瑶转过身,看着他。“你不拦他?” “拦不住。拦了,他反而会恨我。”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她旁边。“只要他不卖独立旅,随他去。他认识的人多,对独立旅也有好处。” 两个人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黑黑的。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远处,川军的探子站在路边,穿着便装,手背在身后,看着这边。他们在看,一直在看。但陈东征不在乎。他知道他们不会动手,他们只是在看。看多了,就习惯了。 当天晚上,韩复元又出去了。这次是去一家叫“枕流”的茶园,约了几个川军后勤系统的官员喝茶。王德福回来报告的时候,陈东征正在看地图。他抬起头,看了王德福一眼。 “知道了。” 王德福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还有事?” “旅座,韩副旅长这么跑,会不会出事?” 陈东征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出什么事?他又不是去偷情报。他是去联络感情。独立旅在成都,需要有人替我们说话。韩复元有这个本事,就让他去做。”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东征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地图上是四川的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他的目光从成都出发,往北到汉中,往东到重庆,往西到康定,往南到滇边。他知道这些地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看地图,只能想,只能等。 韩复元半夜才回来。他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走路都在晃。但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房间,而是先到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进来。”陈东征还没有睡。 韩复元推门进去,靠在门框上,打了个酒嗝。“旅座,今天见了几个人。一个是刘湘的军需副官,一个是成都兵站局的副局长。他们都说,独立旅的物资供应,没问题。只要我们在成都一天,他们就供一天。” 陈东征看着他。“他们有没有提条件?” 韩复元想了想。“没有。就是问我们什么时候走。我还是那句老话,校长让我们来,我们就来。校长让我们走,我们才走。他们就没再问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去睡吧。明天还要训练。” “是。”韩复元转过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他扶着门框,回过头。“旅座,我今天跟那个军需副官喝酒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刘主席其实不讨厌中央军。刘主席讨厌的是那些来了就不走、还要抢地盘的人。” 陈东征看着他。“你觉得我们是那种人吗?” 韩复元沉默了一下。“我不知道。旅座,你说我们是吗?” 陈东征没有回答。韩复元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转身走了。他走了以后,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桌前,看着桌上的地图。 他在想韩复元说的那句话——“来了就不走、还要抢地盘的人。”他们是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想抢地盘,他只想把那三千八百个人活着带回去。但蒋介石不这么想。蒋介石让他来成都,不是来旅游的。蒋介石让他来,是来当钉子的。钉子扎在那里,就不能拔出来。拔出来,钉子就没用了。 第078章 士兵的“乡愁” 第078章士兵的“乡愁”(第1/2页) 事情是在入驻成都后的第十天发生的。 那天傍晚,一个四川籍的士兵趁着天黑,偷偷翻过营房的围墙,跑了出去。他是川北人,家在广元,离成都几百里地。他跑不了那么远,他只是想去城里看看,看看成都的街道,听听成都的口音,闻闻成都的味道。他在成都没有一个亲人,但他觉得,成都和广元都是四川,到了成都,就算到家了。他在街上逛了半宿,吃了一碗担担面,跟面摊的老板聊了几句家乡话,心满意足地往回走。走到营房门口的时候,被哨兵拦住了。 “你哪部分的?有通行证吗?” 他没有通行证。他被带到了王德福那里。 王德福问了他半天,才知道他是溜出去的。没偷没抢,没喝酒没闹事,就是出去吃了碗面。王德福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把他关在营房里,第二天一早去报告陈东征。 但消息传得比王德福快。川军的探子看到了那个士兵从营房里翻墙出来,又在街上逛了半宿,然后被哨兵抓回去。他们把这件事报到了刘湘那里。有人建议刘湘趁机拉拢分化独立旅——拿这个士兵做文章,说他是在川军的地盘上犯了事,要按川军的规矩办。刘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摆了摆手。 “不要添乱。”他说。“陈东征的兵,让他自己管。” 他让人传话给陈东征,话不长,只有一句——“陈旅长的兵,还是要管严一些。” 王德福把这句话转述给陈东征的时候,赵猛也在场。赵猛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旅座,这个兵不能轻饶。擅自离营,夜不归宿,放在别的部队,是要枪毙的。”赵猛的声音很大,大到帐篷外面的人都听到了。“不严惩,以后谁都敢往外跑。跑了不回来,咱们还怎么带兵?” 陈东征坐在桌前,没有说话。他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纸上无意识地划着,划出一个又一个的圈。 “旅座!”赵猛又喊了一声。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他。“那个兵叫什么名字?” 王德福翻了翻手里的本子。“姓刘,叫刘老幺。川北广元人,今年二十一岁。去年在川军收编过来的,家里还有一个老娘。”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他把铅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帐篷顶。帐篷顶上有一块补丁,是上个月被风吹破的,王德福用一块旧帆布缝上去的,针脚歪歪扭扭的。 “不罚。”他说。 赵猛愣住了。“不罚?旅座,他擅自离营——” “我知道。”陈东征打断他。“他出去干了什么?吃了碗面,逛了逛街。没跑,没投敌,没干坏事。他就是想家了。”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外面,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喊声震天。远处,川军的帐篷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传令下去,”他说,“四川籍士兵,分批回家探亲。每批五天,轮流去。先从离家近的开始,成都附近的、温江的、新都的,先走。远的等以后再说。” 赵猛彻底愣住了。“旅座,万一他们不回来了怎么办?” 陈东征看着他。“不回来的,我不怪他们。家在这里,爹娘在这里,想留下就留下。” 赵猛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团长的做法,但这一次,他还是被惊到了。放士兵回家探亲,还是在驻扎敌境的时候?这种事,别说见过,听都没听说过。 “旅座,三思啊。”赵猛的声音压得很低。“刘湘的人在外面盯着,咱们的兵一出去,他们就会贴上来。给钱,给粮,给官做。万一有人被拉拢了——” “那就让他被拉拢。”陈东征说。“能被人用钱粮官位拉走的人,留在独立旅也没用。早走早好。” 赵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想说“旅座,你这是拿独立旅的前途在赌”,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团长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是。”他转身走了。 第一批探亲的士兵走了五十个人。都是成都周边的,家在温江、新都、郫县一带,离家近,当天就能到。他们走的那天早上,陈东征亲自到营门口送他们。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五十个人背着包,排着队,一个一个地走出去。他们走到他面前的时候,都停下来,敬个礼,说一声“旅座,我走了”。他点点头,说“去吧。五天后回来。” 沈碧瑶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些士兵的背影。他们的背影在晨光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她转过头,看着陈东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就不怕他们不回来?”她问。 陈东征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们是四川人。四川人重情义。你对他们好,他们不会走。”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 五天后,第一批探亲的士兵回来了。四十八个。少了两个。王德福跑过来报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他既庆幸大多数人都回来了,又担心那两个人是不是真的不回来了。 “旅座,回来了四十八个。还有两个没回来。要不要派人去找?” 陈东征看着他。“不用。等。” 等到下午,那两个士兵也回来了。一个是因为母亲病了,多陪了一天;另一个是路上遇到了大雨,耽误了行程。他们跑进营门的时候,浑身是泥,气喘吁吁,跑到陈东征面前,立正敬礼。 “旅座,我们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8章士兵的“乡愁”(第2/2页) 陈东征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回来了就好。去洗洗,换身衣服。” 两个士兵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其中一个说:“旅座,你放心,我们不会走的。团长是个好人,我们不会走。” 另一个点了点头。“对,我们不会走。” 他们跑了。陈东征站在营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沈碧瑶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她看着那两个士兵跑进营门,浑身是泥,气喘吁吁,站在陈东征面前说“我们不会走的”。她看着陈东征站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暖的、像是“我赌赢了”的光。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翻到新的一页,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她写道: “他又做了一件别人不会做的事。他把士兵当人看。让他们回家探亲,让他们去看爹娘,让他们去闻家乡的味道。有人担心他们不会回来,他们回来了。他们说,团长是个好人,我们不会走。” 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营房里,士兵们已经睡了,很安静。她看着陈东征的房间,灯还亮着,他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低着头,在写什么。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赵猛来找陈东征。他站在办公室门口,没有进去。 “旅座,第二批探亲的什么时候走?”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他。“等第一批的都回来了再说。” “都回来了。”赵猛说。“四十八个都回来了。”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就准备第二批。这次走远一点的,绵阳、德阳那边的。来回五天不够,给七天。” 赵猛站在那里,没有动。 “还有事?” “旅座,”赵猛犹豫了一下,“你真的不怕他们不回来?” 陈东征看着他。“赵猛,你跟着我从湘江边走到这里,你见过哪个兵跑了?” 赵猛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对了。”陈东征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他们不会跑。因为他们知道,跟着我,不会死。” 赵猛站在那里,看着他的头顶,看了很久。他想起那些走过的路——湘江、赤水河、金沙江、大渡河。每一次,团长都说“不急”“慢慢走”“不要让他们送死”。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长官。以前他觉得团长是胆小怕事,后来他觉得团长是深藏不露,现在他知道了——团长只是把人当人看。 “是。”他转身走了。 第二批探亲的士兵走了六十个人。七天后,回来了六十个。一个不少。 王德福跑过来报告的时候,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旅座,都回来了!六十个,全回来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王德福站在那里,还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回过头。 “旅座,弟兄们说,你是最好的长官。”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地图。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睛疼。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那些士兵说的话——“团长是个好人,我们不会走。”他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他只知道,他不能让他们死。 沈碧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第二批也回来了。”她说。 “嗯。” “你猜对了。” 陈东征睁开眼睛,看着她。“不是猜的。” 沈碧瑶看着他。“那是什么?”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是相信。我相信他们不会走。他们相信我不会让他们死。这就够了。”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发亮。远处的操场上,士兵们在训练,喊声震天。她在看那些士兵,那些从川军、黔军收编过来的士兵,那些本来可能死在路边、死在山上、死在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的士兵。现在他们在这里,在训练,在吃饭,在活着。他们不会走。因为他们知道,跟着他,不会死。 她转过身,看着陈东征。他坐在桌前,低着头,在看地图。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陈东征。” “嗯。” “你是一个很奇怪的人。”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哪里奇怪?” 沈碧瑶想了想。“别人当官,是为了升官发财。你当官,是为了让别人活着。别人带兵,是为了打仗。你带兵,是为了不打仗。”她顿了顿。“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但我知道,”沈碧瑶说,“这个世界上,需要你这样的怪人。”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走过的路上。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第079章 刘湘的“试探” 第079章刘湘的“试探”(第1/2页) 请柬是上午送来的。刘湘的副官双手递上,笑着说:“陈旅长,刘主席说,明天上午在省府召开军事会议,讨论剿共事宜。请旅长务必参加。” 陈东征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工整,措辞也很正式。他合上请柬,放在桌上。“请转告刘主席,陈东征准时到。” 副官走了。赵猛从外面走进来,刚好听到最后一句话。他的眉头皱了一下,等副官走远了,才开口。 “旅座,刘湘这时候开军事会议,什么意思?”赵猛的声音压得很低。“会不会是鸿门宴?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陈东征看着他。“不会。他要动手,不会在这么多人面前。川军各部队的长官都在,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动我,就是跟南京翻脸。刘湘还没疯。” 赵猛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还是不放心。“那我多带几个人,在省政府外面等着。” “不用。”陈东征说。“带多了,反而显得我们怕他。我一个人去。”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二天上午,陈东征换了一身干净的军装,少将衔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他骑着一匹马,只带了一个警卫员,往省政府去。路上很安静,街上的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担子的货郎从旁边走过,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路两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哗啦啦地往下落,铺了一地。 省政府门口已经停了不少车马。川军的将领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的穿着军装,有的穿着便装,有的叼着烟卷,有的在说笑。他们看到陈东征走过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有人点头,有人微笑,有人面无表情。陈东征从他们面前走过,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不卑不亢。 会议室在省政府的二楼,是一间很大的厅堂,地上铺着青砖,墙上挂着中堂画。一张长条桌摆在中间,桌上铺着白桌布,摆着茶杯和茶壶。刘湘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灰蓝色的军装,上将衔的领章在灯光下泛着光。他旁边坐着几个师长、旅长,有的在喝茶,有的在看文件,有的在小声交谈。 陈东征走进去,刘湘抬起头,笑了。“陈旅长来了,快坐快坐。”他指了指自己右手边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空着,显然是特意留给陈东征的。陈东征走过去,坐下。旁边的一个川军旅长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会议开始了。刘湘先让各部队汇报“剿共”情况。川军的将领们一个一个地站起来,有的说“共军已退往西康”,有的说“川南已经肃清”,有的说“需要补充弹药”。陈东征听着,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脑子里在转。他知道这些汇报大多是在吹牛。红军没有被肃清,他们只是往北走了,往陕北去了。但他不能说出来,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听。 各部队汇报完了,刘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扫了一圈在座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陈东征身上。 “陈旅长,”刘湘的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你对四川的局势怎么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陈东征。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审视,有警惕。陈东征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像一座山压在他身上。但他没有慌,站起来,看着刘湘,又看了看在座的川军将领们。 “川军的事,川军做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中央军只是来协助的。刘主席让独立旅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钟。刘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大,大到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陈旅长年纪轻轻,说话倒是滴水不漏。”刘湘端起茶杯,朝他举了举。“坐,坐。都是自己人,不用这么客气。” 陈东征坐下来。旁边那个川军旅长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警惕少了一些,多了一些说不清的东西。会议又持续了半个时辰,讨论了一些物资调配、防区划分的事。陈东征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听。散会的时候,刘湘走到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旅长,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便饭?” 陈东征看着他。“刘主席盛情,陈东征却之不恭。” 刘湘笑了,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陈东征走出省政府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翻身上马,往回走。走到半路的时候,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省政府的大门在夕阳中变成了一道长长的剪影,门前的石狮子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威严。他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走。 回到营房的时候,沈碧瑶正在院子里等他。她看到他回来,走过来,接过他的马缰绳,交给旁边的警卫员。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79章刘湘的“试探”(第2/2页) “会上说了什么?”她问。 陈东征走进办公室,坐下来,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刘湘在试探我。” 沈碧瑶在他对面坐下。“试探你什么?” “试探我对四川局势的看法。试探我是不是来抢地盘的。”陈东征放下水碗,靠在椅背上。“我告诉他,川军的事川军做主,中央军只是来协助的。刘主席让独立旅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沈碧瑶看着他。“他信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不信。但他找不到我的把柄。我说的话,滴水不漏。他想抓我的错,抓不到。”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他在遵义城墙上说的那句话——“我想要的,你给不了。”那时候她不知道他想要什么。现在她有点知道了。他想要自由,想要不被任何人拴着,想要走自己的路。但在这个位置上,在这个年代,自由是奢望。 “陈东征。” “嗯。” “你今天说的话——川军的事川军做主——是你的真心话吗?” 陈东征看着她。“你觉得呢?” 沈碧瑶想了想。“不是。你只是不想惹麻烦。”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院子里,士兵们正在收操,有人在收拾器械,有人在打水洗脸,有人在说笑。远处,川军的帐篷在夕阳中泛着金黄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 “刘湘会后私下对他的副官说了一句话。”陈东征的声音很低。“有人告诉我的。” 沈碧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说什么?” “他说,这个陈东征,不简单。他不是来抢地盘的,他是来等我们出错的。” 沈碧瑶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 陈东征看着她。“因为他也是这么过来的。他当年也是这样等杨森、等刘文辉出错的。他们出了错,他就把地盘抢过来了。所以他懂。”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把整个院子照得通红,士兵们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远处的山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 “陈东征。” “嗯。” “你会等到他们出错吗?”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山,看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我不想等。等到了,就是打仗。打仗了,就会死人。我不想死人。” 沈碧瑶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夕阳中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旅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 “那你怎么办?”她问。 陈东征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摊开地图,看着上面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 “不怎么办。能拖一天是一天。” 当天晚上,刘湘的副官又来了。他送来一封信,刘湘亲笔写的。信上说,感谢陈旅长今天的发言,希望以后多多合作。信写得很客气,客套话一大堆。陈东征看完,把信放在桌上,没有回。 沈碧瑶走过来,拿起信看了看。“他是什么意思?”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意思是,他暂时不会动我们。但也不会信任我们。就这样耗着。谁先耗不住,谁就输了。” 沈碧瑶把信放下,看着他。“你能耗住吗?” 陈东征看着她。“耗不住也得耗。耗不住,就是死。”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不管你能不能耗住,我都在这里。”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风吹过来,把桌上的信纸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看着门口的空地,想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刘湘说的那句话——“他不是来抢地盘的,他是来等我们出错的。”刘湘懂他,就像他懂刘湘一样。他们都在等。等对方出错。但他不想等。等到了,就是打仗。打仗了,就会死人。他不想死人。他只想把那三千八百个人活着带回去。可是,路在哪里?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停。停了,就会被踩死。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身不由己了。但他还得走。不走,就更没有路了。 第080章 范哈儿“登场” 第080章范哈儿“登场”(第1/2页) 范绍增来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太阳挂在头顶,把北校场的黄土晒得发白。士兵们在操场上训练,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中变成一团一团的金色烟雾。陈东征正在办公室看地图,王德福跑进来,气喘吁吁。 “旅座,外面来了一队人,说是范师长来‘交流学习’。” 陈东征放下铅笔。“哪个范师长?” “范绍增,刘湘手下的师长。”王德福擦了擦脸上的汗。“带了好几十个人,还有几个女的,穿得花枝招展的。”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一队人马正浩浩荡荡地开进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矮胖的中年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将衔的领章在阳光下泛着光。他的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嘴唇上留着一撇短须,笑起来像个弥勒佛。他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有背枪的卫兵,有提箱子的副官,还有几个穿旗袍的女人,烫着卷发,戴着首饰,一扭一扭地走着,像是来逛街的,不是来军营的。 陈东征看着那个矮胖的中年人,心里想:范绍增,川军师长,外号“范哈儿”。后世的人知道他是“傻儿师长”,电视剧里把他演成一个憨厚可爱的喜剧人物。但陈东征知道,这个人一点都不傻。他是刘湘手下最精明的人之一,能在军阀混战中活下来并且越爬越高的人,没有一个傻子。 他走出办公室,迎上去。范绍增看到他,哈哈大笑着走过来,伸出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陈旅长,久仰久仰!我范哈儿是个粗人,你别见怪!”范绍增的声音很大,大到整个院子都能听到。“刘主席让我来独立旅交流学习,我说好,正好见识见识中央军的威风!” 陈东征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笑,但笑意没有到眼底。他在打量陈东征,从上到下,从帽子到靴子,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范师长客气了。”陈东征笑着说。“独立旅初来乍到,还望范师长多多指教。” “指教什么?我就是个粗人,除了打仗,什么都不会!”范绍增松开手,转过身,朝后面挥了挥手。“把东西搬进来!” 随从们开始从马车上卸东西。成箱的酒,成袋的米,成扇的猪肉,还有几笼活鸡活鸭。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鸡飞狗跳,姨太太们捂着鼻子躲到一边。 “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范绍增拍了拍陈东征的肩膀,力气很大,拍得陈东征肩膀发麻。“陈旅长,咱们以后就是邻居了,常来常往!” 陈东征被他拍得往旁边歪了一下,稳住身子,笑着说:“范师长太客气了。独立旅的物资供应,刘主席已经安排得很周到了。这些东西——” “拿着拿着!”范绍增打断他。“我范哈儿送出去的东西,从来不收回。你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那就多谢范师长了。” 范绍增又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他拉着陈东征的手,往营房里走。“走走走,进去说话。外面太阳大,别晒着。” 陈东征被他拉着走,心里在想:这位“傻儿师长”,一上来就送东西、套近乎、拍肩膀、拉着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但他知道,这些都是在试探。试探他的底线,试探他的反应,试探他好不好对付。 范绍增在陈东征的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东拉西扯地说了一通——川军的趣事、刘湘的轶闻、成都的美食、四川的风景。他说得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好像跟陈东征是多年的老朋友。陈东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但都是不痛不痒的话。 “陈旅长,你今年多大了?”范绍增忽然问。 “二十九。” “二十九就当少将了!”范绍增竖起大拇指。“了不起!我二十九岁的时候还在当营长呢!” 陈东征笑了笑。“范师长过奖了。我只是运气好。” “运气也是本事!”范绍增站起来,拍了拍肚子。“走,喝酒去!我带了上好的茅台,成都‘全兴成’的老窖,市面上买不到的!” 陈东征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范师长,今天——” “今天什么?今天高兴!”范绍增拉着他的手就往外走。“走走走,不醉不归!” 陈东征推辞不过,被他拉到了院子里。院子里已经摆好了桌子,铺着白桌布,摆着银器、瓷器、酒杯。姨太太们坐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笑着。随从们站在远处,笔挺挺的,像一根根木桩。酒是上好的茅台,倒在杯子里,透明的,泛着微微的黄光,酒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范绍增端起酒杯,站起来。“来,第一杯,敬陈旅长!欢迎独立旅来四川!” 陈东征也站起来,端起酒杯。“敬范师长。”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团火。陈东征放下酒杯,夹了一口菜,压了压酒气。 范绍增又倒了一杯。“第二杯,敬中央军!敬委员长!” “敬委员长。” 又是一杯。陈东征的脸开始发烫。 范绍增倒第三杯的时候,陈东征按住了他的手。“范师长,慢点喝。我酒量不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0章范哈儿“登场”(第2/2页) “男人怎么能说不行?”范绍增哈哈笑了。“来来来,第三杯,敬咱们的友谊!” 陈东征看着他,知道这杯不喝不行。他端起酒杯,喝了下去。三杯酒下肚,他的头开始有些晕,但脑子还很清醒。他知道范绍增在灌他酒。灌醉了,好套话。这种手段,他见过。 范绍增开始问问题了。东拉西扯的,像是闲聊,但每一个问题都往独立旅的方向拐。 “陈旅长,独立旅有多少人啊?” “不知道。”陈东征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不知道?你是旅长,你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兵?” “兵员在变动,今天这个数,明天那个数。我只看报表,不记数字。”陈东征笑了笑。 范绍增看了他一眼,也笑了。“那装备呢?独立旅的枪怎么样?要不要我帮你弄点好的?” “不归我管。”陈东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装备是军政部的事,我只管带兵。” 范绍增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他又问了几句——独立旅的训练怎么样、士气怎么样、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陈东征一律回答“不清楚”“不归我管”“等命令”。范绍增也不生气,笑呵呵地继续喝酒,继续聊。聊川军,聊刘湘,聊成都的风土人情,就是不聊独立旅了。 喝到天黑,范绍增才站起来,拍了拍肚子。“陈旅长,今天高兴!改天我再来,请你吃成都最好的火锅!” 陈东征站起来,送他到门口。“范师长慢走。” 范绍增翻身上马,挥了挥手,带着他那几十个随从和几个姨太太,浩浩荡荡地走了。马蹄声嗒嗒的,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陈东征站在门口,看着那队人马消失在黑暗中。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的酒意上来了,头有些晕,但他的脑子很清醒。他知道范绍增今天是来探路的。探他的底,探独立旅的底。探完了,回去报告刘湘。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沈碧瑶、韩复元、赵猛、王德福都在。他们刚才没有出去,一直在里面等着。看到陈东征进来,沈碧瑶站起来,递给他一碗水。 “喝点水,解解酒。” 陈东征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旅座,那个范哈儿是什么来路?”赵猛问。“看着像个憨包,说话大大咧咧的,但我觉得他不对劲。” 陈东征坐下来,靠在椅背上。他看着赵猛,又看了看韩复元、王德福、沈碧瑶。 “这个范哈儿,比刘湘还难对付。”他说。 韩复元愣了一下。“比刘湘还难?旅座,他不过是个师长——” “刘湘是明着来,他是笑着来。”陈东征打断他。“刘湘要面子,要架子,要排场。他不会放下身段来跟我们套近乎。但范绍增会。他能跟你称兄道弟,能跟你喝得烂醉,能跟你拍着肩膀说心里话。但你以为他是真心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试探你。他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找你的破绽。” 王德福挠了挠头。“旅座,那他今天问出什么了?” 陈东征看着他。“什么都没问出来。因为我什么都没说。” 赵猛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好什么?”陈东征看着他。“今天没问出来,明天还会来。明天没问出来,后天还会来。他是刘湘派来的钉子,钉在我们旁边,不走不挪,天天看着我们。我们吃一口饭,他记下来。我们说一句话,他记下来。我们走一步路,他也记下来。他不问,他看。看多了,就看出来了。” 沈碧瑶看着他。“那怎么办?”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黑夜。远处,川军的帐篷里还亮着灯,人影在帆布上晃来晃去。他们在看这边,一直在看。 “小心应付。”他说。“别让他给带沟里去。” 沈碧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黑黑的。她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 “你怕他?”她问。 “不怕。”陈东征说。“但他让我不舒服。跟他在一起,我得一直演戏。演久了,会累。”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他旁边,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黑夜。 当天晚上,陈东征在日记中写道:“范绍增来了。刘湘派他来‘交流学习’,实际上是来盯着我们。他比刘湘难对付,因为他不要面子。一个不要面子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我得小心。不能让他抓到把柄。不能让他把我带进沟里。” 他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范绍增今天说的话——“男人怎么能说不行?”他苦笑了一下。他不是不行。他是不敢。不敢喝醉,不敢说真话,不敢做自己。在这个地方,在这个年代,做自己,就是找死。 第081章 姨太太们的“攻势” 第081章姨太太们的“攻势”(第1/2页) 范绍增来的第三天,他的姨太太们就找上了沈碧瑶。 那天下午,沈碧瑶正在营房里整理文件。她刚把一摞物资清单按日期排好,用橡皮筋扎上,放在桌角。窗外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她抬起头,看到几个穿旗袍的女人站在院子里,正朝她的窗户张望。领头的那个是范绍增的三姨太,姓林,大家都叫她林三姐。她穿着一件玫瑰红的旗袍,烫着卷发,耳朵上挂着珍珠耳环,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沈组长!沈组长!”林三姐朝她招手。“出来呀,别闷在屋里了!” 沈碧瑶犹豫了一下。她看了看桌上的文件,又看了看窗外那几个笑得花枝招展的女人。她不想去,但又不好拒绝。范绍增是刘湘派来“陪同”陈东征的,他的姨太太们来找她,她不给面子,就是不给范绍增面子。不给范绍增面子,就是不给刘湘面子。这个道理,她懂。 她放下文件,走出门去。 林三姐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走走走,我们去逛街!春熙路新开了一家绸缎庄,料子好得很!”其他几个姨太太也围上来,七嘴八舌地说:“对呀对呀,沈组长你天天闷在军营里,不闷吗?”“女人嘛,就该打扮打扮。” 沈碧瑶被她们簇拥着往外走,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的办公室。窗户开着,他坐在里面,低着头看地图,好像没有注意到她。她转回头,跟着姨太太们走了。 春熙路是成都最繁华的街道。两边都是铺子,卖布的、卖衣的、卖首饰的、卖吃食的,一家挨着一家。路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长衫的商人,有穿旗袍的太太,有背着枪的士兵,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林三姐拉着沈碧瑶进了那家新开的绸缎庄,伙计一看是范师长的姨太太,连忙迎上来,满脸堆笑。 “林三姐,您来了!新到的杭绸,您看看!” 林三姐翻了翻料子,挑了一块藏青色的,在沈碧瑶身上比了比。“这块好,衬你的皮肤。做件旗袍,肯定好看。”她转头对伙计说:“拿两匹,一匹藏青,一匹藕荷。记在范师长账上。” 沈碧瑶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客气什么!”林三姐按住她的手。“你是陈旅长的未婚妻,就是我们的姐妹。姐妹之间,还分什么你我?”其他姨太太也附和:“就是就是,陈少夫人就别客气了。” 陈少夫人。沈碧瑶听到这个称呼,愣了一下。她想说“我不是”,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看了林三姐一眼,林三姐正笑眯眯地看着她,眼睛里有光,像是等着她说什么。她没有说。她只是笑了笑,没有否认。 从绸缎庄出来,林三姐又拉着她去了首饰铺。银镯子、玉坠子、珍珠耳环,一样一样地往她手里塞。沈碧瑶推辞不过,收了几样。她看了看那些首饰,做工精细,成色也好,放在南京也是上品。她不知道范绍增的姨太太们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但她觉得,也许是人家真的好客。 接下来的几天,姨太太们每天都来找她。有时候是逛街,有时候是打牌,有时候是参加宴会。打牌的时候,沈碧瑶输了不少钱,林三姐笑着说“陈少夫人手气不好”,帮她付了。宴会的时候,她们把她介绍给成都的“名流太太”——刘湘部下的太太们、成都商会会长的太太们、省府官员的太太们。那些太太们穿着绫罗绸缎,戴着珠光宝气,说话轻声细语,笑容恰到好处。她们拉着沈碧瑶的手,一口一个“陈少夫人”,问她和陈旅长什么时候办喜事,问她在成都住得惯不惯,问她要不要去青城山玩玩。 沈碧瑶刚开始还有些不习惯,但被叫多了,也就默认了。她觉得自己只是应酬,只是给范绍增面子,只是不想给独立旅惹麻烦。但她没有发现,她穿旗袍的次数越来越多了,穿军装的次数越来越少了。她跟姨太太们出去的频率越来越高了,待在营房里的时间越来越短了。她开始习惯被人叫“陈少夫人”,习惯被人簇拥着,习惯那种被人捧着的感觉。 陈东征注意到了她的变化。 他每天站在窗前,看着沈碧瑶跟着姨太太们出门,看着她穿着旗袍、戴着首饰、笑着跟那些太太们说话。他看到她回来的时间越来越晚,有时候天黑了才回来,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他看到她跟林三姐挽着胳膊,像多年的老朋友。他看在眼里,心里着急,但又不好当着范绍增的面说什么。范绍增每天都来营房“交流学习”,坐在他的办公室里喝茶聊天,东拉西扯。他不能当着范绍增的面说“你的姨太太们别来找沈碧瑶了”,那等于打范绍增的脸。 一天傍晚,沈碧瑶又跟着姨太太们出去了。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营门口。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对王德福说:“沈组长最近跟范绍增的姨太太们走得太近了。” 王德福正在整理文件,听到这句话,抬起头。“旅座,你是不是担心沈组长被人利用?”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走到桌前,坐下来,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人换。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1章姨太太们的“攻势”(第2/2页) 王德福放下文件,走到他面前。“旅座,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沈组长是特务出身,她不会那么容易被人利用的。她跟那些太太们出去,也许只是为了应酬。范绍增的人,得罪不起。” 陈东征看着他。“应酬?她一天到晚跟着她们出去,连军装都不穿了。特务组长穿旗袍、戴首饰、打牌喝酒,你觉得正常吗?” 王德福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又看了一眼营门口的方向。那条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夕阳把整条路照得通红,像一条铺满火炭的路。 “她去应酬,我不拦她。但她不能忘了自己是谁。”陈东征的声音很低。“她是特务组长,不是‘陈少夫人’。她跟那些人混在一起,迟早会被套出话来。那些太太们看着和善,但她们是谁?是刘湘部下们的太太,是成都商会的太太,是范绍增的姨太太。她们每一个人,背后都站着一个四川军阀。” 王德福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东征转过身,看着他。“你去跟她说,让她注意点。” 王德福犹豫了一下。“旅座,你自己怎么不说?”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我说了,她会觉得我在管她。她不喜欢被人管。”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的云被烧得通红。远处的川军帐篷在夕阳中泛着金黄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坐下来,摊开地图。但他没有在看地图,他在想沈碧瑶。她今天穿了一件藕荷色的旗袍,戴着林三姐送的珍珠耳环,头发盘起来,化了淡妆。她看起来像一个地地道道的官太太,不像一个特务组长。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离他越来越远了。不是距离的远,是心的远。 天黑的时候,沈碧瑶回来了。她走进营门,脸上还带着酒后的红晕,手里拎着几个纸袋子,大概是今天买的东西。她看到陈东征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犹豫了一下,走过去,推开门。 “还没睡?”她问。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门口,灯光照在她身上,藕荷色的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头发有些散了,几缕垂在脸颊旁边,耳朵上的珍珠耳环一闪一闪的。 “等你。”他说。 沈碧瑶走进来,把纸袋子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等我干什么?”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今天跟她们去哪儿了?” “去了青羊宫。林三姐说那边的茶馆不错,喝了一下午的茶。”沈碧瑶笑了笑。“后来去了刘军需处长家里吃饭,打了几圈牌。我输了,林三姐帮我付的。”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看着她笑的时候眼角的细纹,看着她说话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样子。她看起来很开心,比在部队里开心多了。 “沈碧瑶。”他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沈组长”,是“沈碧瑶”。 沈碧瑶愣了一下。他很少这样叫她。 “你还记得你是来干什么的吗?”他问。 沈碧瑶的笑容慢慢收住了。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当然记得。”她说。“我是特务组长,负责收集情报。” “那你收集到什么情报了?”陈东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天天跟她们出去,跟她们打牌、吃饭、逛街。你听到什么了?看到什么了?” 沈碧瑶张了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她们在套你的话,你看不出来吗?她们叫你‘陈少夫人’,是让你放松警惕。她们给你买衣服、买首饰、替你付赌账,是让你欠她们的人情。人情欠多了,你就不好意思拒绝她们了。” 沈碧瑶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僵硬。“你是说我被她们利用了?” “我没这么说。”陈东征转过身,看着她。“但你得小心。”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生气,不是委屈,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不相信我”的光。 “我知道了。”她说。 她拿起桌上的纸袋子,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陈东征,我没有忘。我还是我。” 她走了。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吹灭了灯。他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我还是我。”他希望她还是她。但他不确定了。 第082章 “陈少夫人” 第082章“陈少夫人”(第1/2页) 范绍增的宴会是在他自家花园里办的。 花园在成都东门外,占地好几亩,有假山,有池塘,有亭台楼阁,还有一片从外地运来的竹子,种在小径两旁,风一吹,沙沙作响。范绍增在这里盖了一栋小洋楼,中西合璧,外面是青砖黑瓦,里面是沙发吊灯。刘湘来看了都说好。 请柬是林三姐亲自送来的。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旗袍,头发烫成波浪卷,耳朵上挂着翡翠耳坠,笑盈盈地站在沈碧瑶面前,手里托着一个洒金红笺的请柬。 “陈少夫人,后天晚上,范师长在花园里办宴席,请了成都的各界名流。您和陈旅长一定要来呀。” 沈碧瑶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漂亮,是请人专门写的楷书。她合上请柬,笑了笑。“我跟陈旅长说一声,应该没问题。” 林三姐拍了拍她的手,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陈少夫人,那天晚上我可是特意请了几位太太,都是成都顶有名望的。您多跟她们走动走动,对陈旅长有好处。” 沈碧瑶看着她,没有说话。林三姐眨了眨眼,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沈碧瑶把请柬拿给陈东征看。陈东征正在看地图,接过来扫了一眼,放在桌上。 “去不去?”沈碧瑶问。 “去。”陈东征说。“不去就是不给面子。给了面子,他就不敢动我们。” 沈碧瑶看着他,觉得这话很耳熟。上次刘湘请客,他也是这么说的。 宴会那天傍晚,陈东征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沈碧瑶穿了一件新做的藕荷色旗袍。旗袍是林三姐陪她去做的,料子是杭绸,剪裁合身,领口绣着几朵梅花,袖口滚了一道银边。她站在镜子前面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 “走吧。”陈东征站在门口,看着她。 她转过身,拎起手包,跟着他走了出去。 范绍增的花园里灯火通明。假山上挂着彩灯,池塘边点着蜡烛,亭子里摆着桌椅,铺着白桌布,摆着银器、瓷器、玻璃杯。宾客已经来了不少,有穿军装的川军将领,有穿长衫的地方官员,有穿旗袍的太太小姐。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笑、寒暄、碰杯。 范绍增站在门口迎接客人。他穿着一身藏蓝色的长袍,脚踩布鞋,头上戴着一顶瓜皮帽,看起来像个土财主。看到陈东征和沈碧瑶走过来,他哈哈大笑着迎上去。 “陈旅长,陈少夫人,来来来,里面请!”他拉着陈东征的手,往里走。“今天请了几位老朋友,都是川军中的俊杰。你们认识认识,以后常来常往!” 陈东征被他拉着走,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沈碧瑶跟在后面,林三姐迎上来,挽住她的胳膊,笑着说:“陈少夫人,您今天这件旗袍真好看!衬得您皮肤白得发光!” “三姐的料子好。”沈碧瑶说。 “哪里哪里,是您身材好!”林三姐拉着她,往太太们那桌走去。 宴会开始了。范绍增站起来,端着酒杯,环顾四周。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很大,大到整个花园都能听到。 “各位,各位!今天请大家来,一是聚聚,二是给陈旅长和陈少夫人接风!”他举起酒杯,朝着陈东征和沈碧瑶的方向。“来,敬陈旅长和陈少夫人一杯!” 所有人都站起来,举杯朝着他们的方向。沈碧瑶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范绍增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叫她“陈少夫人”。她看了看陈东征,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她转回头,端起酒杯,站起来,微笑着回敬。 “谢谢范师长,谢谢各位。” 她喝了一口酒,坐下来。旁边的太太们纷纷凑过来,七嘴八舌地说:“陈少夫人真是好福气,陈旅长年轻有为。”“陈少夫人,您跟陈旅长什么时候办喜事呀?”“对对对,到时候可要请我们喝喜酒!” 沈碧瑶笑了笑。“快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快了”。她只是觉得,在这种场合,说“快了”比说“不知道”得体。但话一出口,她就感觉到陈东征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她,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高兴,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在干什么”的光。 宴会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陈东征和沈碧瑶坐马车回北校场。马车里很暗,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月光。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 马车晃了一下,沈碧瑶的身子歪了一下,扶住车窗,坐正了。她看了看陈东征,他的脸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但她知道他没在看她,他在看窗外。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生气了?”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他看了她一会儿。 “没有。” 沈碧瑶看着他。“那你为什么不说话?”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马车继续往前走,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在夜色中很清脆。她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 回到营房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沈碧瑶下了马车,往自己的房间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还站在马车旁边,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方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2章“陈少夫人”(第2/2页) “早点睡。”他说。 “嗯。” 她推开门,走进去,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了。她站了一会儿,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陈东征的房间里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她看了一会儿,关上窗户,脱了旗袍,换上军装,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很久没有睡着。 第二天一早,陈东征让王德福把沈碧瑶叫到办公室。他坐在桌前,面前没有地图,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凉了的水。沈碧瑶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她穿着一身军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少校衔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她看起来又变成了那个特务组长。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过去,把门关上了。沈碧瑶听到门闩咔嗒一声,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沈碧瑶。”他又一次叫了她的名字,不是“沈组长”,是“沈碧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到。 “你是特务组长,不是‘陈少夫人’。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沈碧瑶看着他。他的脸色很不好,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嘴唇干裂,看起来像是一夜没睡。 “我当然没忘。”她的声音有些硬。“但我也不能天天板着脸。得罪了范绍增,对独立旅没好处。他请我们吃饭,我不能不去。他叫我‘陈少夫人’,我不能当场翻脸。” 陈东征看着她。“你以为范绍增的姨太太们是真的对你好?她们是在套你的话!你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你自己都不知道!” 沈碧瑶的脸白了。“你监视我?” “我没监视你。”陈东征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但营房里的人都在说,‘沈组长天天跟着范绍增的姨太太们混,都快成她们一伙了’。你以为我听不到?” 沈碧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差点翻了。她的眼睛红了,嘴唇在发抖。 “陈东征,我跟了你这么久,你就这么看我?”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从湘江边走到现在,我做了什么,你心里没数?我在遵义被红军围住的时候,我出卖过你吗?我在刘湘的宴会上,我说错过一句话吗?我跟那些太太们出去,我听到过什么、看到过什么,我哪一件没告诉你?”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看着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他伸出手,想说什么,但她转身跑了出去。 门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陈东征站在桌前,看着门口的空地,看了很久。他用手捂着脸,很久没有动。他想起她说的那些话——“我跟了你这么久”“我在遵义被红军围住的时候,我出卖过你吗”。她没有。她从来没有。她守着他的秘密,守了那么久。他有什么资格说她? 王德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陈东征捂着脸站在那里,愣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陈东征还站在那里,捂着脸,一动不动。王德福叹了口气,走了。 陈东征放下手,走到窗前。沈碧瑶的房间门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他拿起那份文件,看了看,放下。他什么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睛说的那句话——“你就这么看我?” 他没有这么看她。他只是担心她。担心她被那些人套出话来,担心她忘了自己是谁,担心她——离开他。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说出那些硬邦邦的、伤人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只会躲,只会藏,只会把关心变成责备。 他低下头,用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中午的时候,王德福来送饭。他端着一碗米饭,上面盖着腊肉炒蒜薹,放在桌上。陈东征没有吃。 “旅座,沈组长那边——”王德福犹豫了一下。“要不要我去给她送一份?” 陈东征看着他。“她吃了吗?” “没有。房门关着,叫也不开。”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放着吧。她会吃的。”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东征看着那碗饭,看了一会儿,站起来,端着碗,走到沈碧瑶的房门前。他站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沈碧瑶。”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一下。“饭放在门口了。趁热吃。” 他把碗放在门口的地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开门的声音。他没有回头,继续走。他听到碗被端起来的声音,听到门关上的声音。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看着窗外。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训练,喊声震天。远处的川军帐篷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在看那些帐篷,但他的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睛的样子。他不知道自己是对是错,他只知道,他不想让她出事。但他让她哭了。 他低下头,用手撑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第083章 沈碧瑶的“反省” 第083章沈碧瑶的“反省”(第1/2页) -- 那天夜里,沈碧瑶一夜没睡。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银线。她看着那道银线,从左边移到右边,从右边移到左边,移过来,移过去,怎么也睡不着。 陈东征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你以为范绍增的姨太太们是真的对你好?她们是在套你的话!你喝了多少酒,说了多少不该说的话,你自己都不知道!”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土墙,刷了一层白灰,白灰已经有些剥落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泥土。她看着那些剥落的痕迹,看着看着,那些痕迹变成了林三姐的脸。林三姐笑着,挽着她的胳膊,说“陈少夫人,您这件旗袍真好看”。她那时候觉得林三姐是真心对她好,现在想来,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藏着什么? 她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她开始回忆这些天跟姨太太们出去的每一个细节。 第一天逛街的时候,林三姐在绸缎庄里一边挑料子,一边随口问:“陈少夫人,独立旅有多少人啊?几千人?我们范师长说,独立旅的兵看着挺精神的。”她当时怎么回答的?她说“不知道”,笑着把话题岔开了。但林三姐又问了一句:“陈旅长这么年轻就当旅长,一定很会带兵吧?独立旅的装备怎么样?比川军强多了吧?”她当时没在意,觉得只是闲聊。现在想来,每一个问题都在往独立旅的方向拐。 打牌的那天,刘军需处长的太太坐在她对面,一边出牌一边说:“陈少夫人,听说独立旅是从贵州过来的?一路上没少跟红军打仗吧?陈旅长一定很能打。”她当时说“还好”,随口应付过去了。但那位太太又追问:“陈旅长跟刘主席开会的时候,说了什么呀?我们那位回去一个字都不肯说,急死人了。”她当时笑了笑,说“我也没问”。那位太太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笑着打牌了。 宴会上,一位商会会长的太太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陈少夫人,您跟陈旅长什么时候办喜事呀?到时候可要告诉我们,我们好准备贺礼。”她当时说“快了”,说得那么自然,好像真的快了。现在想起来,她不知道那句话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是真心话,还是被人哄出来的?她说不清。 还有那些太太们问的问题——独立旅下一步有什么打算?陈旅长跟刘主席处得怎么样?陈旅长对四川的印象如何?每一个问题都像是闲聊,但每一个问题都在试探。她当时没在意,觉得只是太太们的好奇。现在想来,那些问题背后,都有一双耳朵在听。 她猛地坐起来,后背一阵发凉。 她想起林三姐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穿了一件玫瑰红的旗袍,笑得那么真诚。她想起林三姐给她买衣服、买首饰、替她付赌账,一口一个“陈少夫人”。她想起那些太太们拉着她的手,亲热得像多年的老朋友。她以为她们是真的对她好,以为她们只是喜欢热闹,以为她们只是想跟她做朋友。但现在她知道了,她们不是在做朋友,她们是在做工作。她们的工作,就是套她的话。 她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里。她在想陈东征说的话——“你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她忘了。她真的忘了。她忘了自己是特务组长,忘了自己来成都是干什么的,忘了那些太太们不是她的朋友,是敌人的家属。她被几句“陈少夫人”叫得晕了头,被几件衣服、几顿酒席哄得找不着北。 她想起自己在遵义城里被红军围住的那三天,那时候她换了便装,说自己是“沈仪仪”,说自己是国军军官的家属。她那时候觉得那是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她在成都,穿着旗袍,戴着首饰,被人叫着“陈少夫人”,她还是在演戏吗?还是已经入了戏?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差一点就真的成了“陈少夫人”,差一点就忘了自己是谁。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很亮,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格一格的,像牢房的铁栏杆。她看着那些影子,觉得它们很像是关着她的笼子。她不知道是谁关的她,是那些太太们,还是她自己。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沈碧瑶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军装,把头发盘起来,别上军帽,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她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她觉得那个人才是她,不是那个穿旗袍、戴首饰、被人叫“陈少夫人”的人。 她走出门,往陈东征的办公室走去。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金黄金黄的。操场上,士兵们已经开始训练了,赵猛在喊口令,新兵们在跑步,尘土扬起来,在阳光中变成一团一团的金色烟雾。她走过操场,走过那排槐树,走过王德福的宿舍门口。王德福正端着水盆出来,看到她,愣了一下。 “沈组长,这么早?” “嗯。”她没有停步。 她走到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铅笔,低着头在看地图。晨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头发照得发亮。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陈东征抬起头,看到她,愣了一下。她穿着一身军装,站得笔直,脸上没有化妆,嘴唇有些干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她看起来一夜没睡。 “进来。”他说。 沈碧瑶走进去,站在他面前。她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低着头,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陈东征看着她,等着她说话。 “对不起。”她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不用道歉。你没事就好。” 沈碧瑶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暖的、像是“我知道你会回来”的光。她看着那道光,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以后我不会跟她们出去了。”她说。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看着她。“不用。你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3章沈碧瑶的“反省”(第2/2页) 沈碧瑶愣了一下。“还去?” “去。”陈东征说。“但不要喝酒,不要说话。去了就是给范绍增面子。你不去,他会觉得我们怕他。你去了,不吃亏就行。”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你不怕我再被她们套出话来”,但她没有说。她知道他是对的。不去就是不给面子,不给面子就是得罪人。在成都,得罪了范绍增,就是得罪了刘湘。得罪了刘湘,独立旅的日子就更难过了。 “知道了。”她说。 陈东征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沈碧瑶站在那里,没有走。她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陈东征。” “嗯。” “谢谢你。”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谢什么?” “谢你骂醒我。”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我没骂你。我只是不想让你出事。” 沈碧瑶看着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她走出办公室,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里有一种她很久没有闻到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酒香,是军营的味道。是汽油、铁锈、汗水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她闻着这个味道,觉得安心。 她走回自己的房间,把那些旗袍、首饰、手包都收起来,装进箱子里,锁上。她换上军装,系好腰带,把枪别在腰间。她站在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的人。那个人是沈碧瑶,特务组长,不是“陈少夫人”。她对着镜子笑了笑,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笑了笑。她觉得那个人好看,比穿旗袍的时候好看。 当天下午,林三姐又来了。她穿着一件粉红色的旗袍,笑着站在营门口,朝沈碧瑶招手。 “陈少夫人,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望江楼喝茶吧!” 沈碧瑶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穿着一身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在阳光下泛着光。她走过去,站在林三姐面前。 “林三姐,今天不去了。部队有事。”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平静。 林三姐愣了一下,看了看她身上的军装,又看了看她的脸。她笑了笑,那个笑容跟以前一样真诚,但沈碧瑶现在看到那笑容,觉得里面多了一些什么——一些她以前没看到的东西。 “那改天?”林三姐问。 “改天吧。”沈碧瑶说。 林三姐走了。她走的时候,还在笑,但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沈碧瑶站在营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里。陈东征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她。她朝他点了点头,他也点了点头。 她没有去望江楼,没有去喝茶,没有跟那些太太们打牌。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翻开那个小本子,拿起笔,把林三姐问过的那些问题一个一个地写下来——独立旅有多少人、装备怎么样、陈旅长跟刘湘说了什么、独立旅下一步有什么打算。她写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写完之后,她看着那些问题,看了很久。她发现,如果她把答案都填上,那就是一份完整的独立旅情报。她惊出一身冷汗。 她站起来,拿着本子,走到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口。她敲了敲门。 “进来。” 她走进去,把本子放在他面前。陈东征看了看那些问题,抬起头,看着她。 “这些都是她们问过的?”他问。 “嗯。”沈碧瑶说。“我之前没在意。现在想想,每一个问题都是试探。”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你没事就好。” 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沈碧瑶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看着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泛白,看着他额前垂下的一缕头发。她看了很久。 “陈东征。” “嗯。” “我不会再让她们套出话了。”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我知道。”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陈东征,你说我没事就好。那你呢?你没事吗?” 陈东征没有说话。她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走了出去。 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的空地。阳光从门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很久。 他没事。他一直没事。他只是担心她。担心她出事,担心她离开,担心她变成不是她自己的人。但他说不出口。他只能说出那些硬邦邦的、伤人的话。他不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他只会躲,只会藏,只会把关心变成责备。 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地图上的山川河流密密麻麻的,看得他眼睛疼。他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她说的那句话——“那你呢?你没事吗?”他没事。他只是累了。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扛了太多东西、又不能放下来的累。但他不能说。他只能坐在这里,看地图,等天黑,等天亮,等那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事。 他睁开眼睛,拿起铅笔,继续看地图。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圆圈。他的目光从成都出发,往北到汉中,往东到重庆,往西到康定,往南到滇边。他知道这些地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只能看地图,只能想,只能等。 沈碧瑶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那个小本子锁进抽屉里。她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士兵们在训练,赵猛在喊口令。远处的川军帐篷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她看着那些帐篷,心里想着陈东征说的话——“你没事就好。”她没事。她只是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但她想起来了。她还是她。她看着窗外,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好闻。 第084章 范绍增的“底牌” 第084章范绍增的“底牌”(第1/2页) 请柬是中午送来的。没有通过王德福,是范绍增的贴身副官亲自送到陈东征手上的。副官穿着便装,灰布长衫,像个账房先生,说话客客气气的。 “陈旅长,范师长说,今晚在‘枕流’茶园备了薄酒,请旅长务必赏光。没有别人,就你们二位。” 陈东征接过请柬,翻开看了一眼。字写得很潦草,像是随手写的,但措辞很客气。他把请柬放在桌上。 “几点?” “酉时。旅长,范师长说,请您一个人去。”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了。” 副官走了。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在陈东征对面坐下。 “他什么意思?请你一个人去?”沈碧瑶的眉头微微皱着。“会不会有诈?” 陈东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不会。他要动手,不会请我单独吃饭。他有的是机会。” “那你带几个人?” “他说一个人,我就一个人。”陈东征放下水碗。“带多了,显得我怕他。” 沈碧瑶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枕流茶园在成都西门外,临着一条小河,河水不宽,但很清,能看到河底的鹅卵石。茶园不大,一进院子,几间竹屋,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作响。范绍增已经在里面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铺着蓝印花布,放着几碟小菜、一壶酒、两只酒杯。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脚踩布鞋,头上没有戴帽子,看起来不像一个师长,像一个茶馆里喝茶的闲人。 看到陈东征进来,范绍增站起来,笑着迎上去。“陈旅长,来了?坐坐坐!” 陈东征在他对面坐下。范绍增拿起酒壶,给他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是上好的茅台,倒在杯子里,透明的,泛着微微的黄光,酒香飘满了整个竹屋。 “来,先喝一杯。”范绍增端起酒杯,碰了一下陈东征的杯子,一饮而尽。 陈东征也喝了。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但这一次他没有觉得不舒服。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烈酒。 范绍增又倒了一杯。菜很简单,一盘卤牛肉,一盘花生米,一碟泡菜,一碗豆花。没有山珍海味,没有大鱼大肉。陈东征看着那些菜,觉得这才是范绍增真正的口味。那些大鱼大肉的宴席,是给别人看的。这几碟小菜,是给自己吃的。 两个人喝了几杯,谁都没有说话。竹屋外面,河水哗哗地流着,竹子在风中沙沙作响。天色暗下来了,茶园里点了灯,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竹墙上,黑乎乎的,像两棵歪歪扭扭的树。 范绍增放下酒杯,忽然收起了笑容。 陈东征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范绍增在他面前永远是笑着的,大大咧咧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傻汉子。但这一刻,他的脸上没有笑,眼睛里的光也变了。不是那种眯着眼睛的笑光,是一种很亮的、很锐利的、像刀一样的光。 “陈旅长。”范绍增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嗓门,是一种很低的、很稳的、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的事的声音。“我知道你来四川是干什么的。” 陈东征端着酒杯,没有说话。 “校长要削藩。”范绍增看着他。“刘湘是第一个。川军这些军头,一个一个地削。从王家烈到刘湘,从刘湘到——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他顿了顿。“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 陈东征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不再笑眯眯的眼睛。他知道范绍增说的是实话。刘湘是蒋介石在四川最大的障碍,削了刘湘,四川就是中央的了。范绍增是刘湘的部下,但他也是四川人,也是军阀中的一员。他看得清大势,知道自己拦不住。 “但你也不要挡我的路。”范绍增继续说。“刘湘倒了,他的地盘怎么分,到时候各凭本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我不惹你,你也别惹我。”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很久。竹屋外面的风大了些,把竹叶吹得哗哗响。河水的声音也大了,轰轰的,像是在应和什么。 “范师长。”陈东征放下酒杯。“我跟你不抢地盘。我只是来带兵的。” 范绍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的脸上慢慢出现了笑容,先是嘴角,然后是眼睛,然后是整个脸。他又变成了那个大大咧咧的“傻儿师长”。 “那就好!”他举起酒杯。“喝酒!” 他一饮而尽。陈东征也喝了。 两个人又喝了几杯,聊起了闲话。范绍增说他在上海见过陈诚,说陈诚是个正经人,不抽烟不喝酒不玩女人,是个清官。陈东征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范绍增又说他在南京见过沈清泉,说沈处长是个好人,就是太严肃了,跟他侄女一个样。陈东征笑了笑,没有说话。 喝到差不多了,范绍增站起来,拍了拍肚子。“陈旅长,今天高兴。改天再喝!” 陈东征也站起来,跟他握了握手。范绍增的手很厚,很热,握得很紧。 “范师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陈东征看着他。 “说。” “刘主席对你不薄。” 范绍增的笑容停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我知道。所以我现在跟着他。”他松开手,拍了拍陈东征的肩膀。“但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你说是不是?” 陈东征没有说话。 范绍增笑了笑,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竹林的阴影里。陈东征站在竹屋门口,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路,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竹叶吹得沙沙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中有一股竹子的清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4章范绍增的“底牌”(第2/2页) 他翻身上马,往回走。路上很安静,只有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嗒嗒的,在夜色中很清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路照得银白一片。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在转着范绍增说的那些话。 “校长要削藩,刘湘是第一个。” “刘湘倒了,他的地盘怎么分,到时候各凭本事。” “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他知道范绍增在打什么算盘。刘湘倒了,川军群龙无首,谁有实力谁就能抢地盘。范绍增有兵,有人,有枪。他不甘心永远当刘湘的马前卒。他在等,等刘湘倒下去的那一天。但他不恨刘湘。他说“刘主席对我不薄”,那是真心话。他只是现实。在这个年代,不现实的人,活不长。 回到营房的时候,已经快半夜了。沈碧瑶还没有睡,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她穿着一身军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少校衔的领章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回来了?”她问。 “嗯。”陈东征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迎上来的警卫员。 沈碧瑶走过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往办公室走,谁都没有说话。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靠在一起,黑黑的。 进了办公室,陈东征坐下来,沈碧瑶在他对面坐下。她给他倒了一杯水,推过去。 “他跟你说了什么?” 陈东征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他摊牌了。” “摊牌?” “他说他知道我们来四川是干什么的。削藩。刘湘是第一个。”陈东征放下水杯。“他说他不拦我,也拦不住我。但他让我不要挡他的路。刘湘倒了,地盘各凭本事。” 沈碧瑶看着他。“他这是要背叛刘湘?” 陈东征摇了摇头。“不算背叛。他只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刘湘在,他跟着刘湘。刘湘倒了,他要自己上。在四川混了这么多年的人,都这样。”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你信他?” 陈东征看着她。“信。但他信的跟我信的不是一回事。他信的是实力,是地盘,是枪杆子。我信的是——” 他没有说下去。沈碧瑶等着他,等了一会儿,他没有说。 “你信的是什么?”她问。 陈东征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一会儿。“不知道。”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陈东征。” “嗯。” “不管别人怎么留后路,我不留。我的后路就是你。”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看着门口的空地,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川军的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他在看那些帐篷,但他的脑子里是范绍增说的那些话。 “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 范绍增留了。刘湘留了。蒋介石留了。每个人都留了。他呢?他的后路在哪里?他回不去了。那个出租屋,那碗泡面,那个让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段子,都回不去了。他只能往前走。往前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他拉上窗帘,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话。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只剩下自己了。 第二天早上,范绍增又来了。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将衔的领章在阳光下泛着光,身后跟着几十个随从,还有那几个穿旗袍的姨太太。他站在营门口,哈哈大笑着,跟昨天那个在竹屋里说“人总要给自己留条后路”的人判若两人。 “陈旅长!今天天气好,我们去打猎!”他拍着陈东征的肩膀,力气还是那么大。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范师长,今天部队有训练,走不开。” “那明天?” “明天也有。” 范绍增看着他,笑着。“那就后天。后天总没事了吧?” 陈东征看着他,也笑了。“后天再说。” 范绍增走了。他的笑声在营门口回荡了很久。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办公室。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他又来了?” “嗯。” “他到底想干什么?” 陈东征坐下来,接过水碗。“他想让我们知道,他是朋友,不是敌人。他想让我们记住,他有兵,有人,有枪。他想让我们——不挡他的路。” 沈碧瑶看着他。“那你挡不挡?” 陈东征喝了一口水。“我挡他的路干什么?我又不抢地盘。我只是来带兵的。”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看着他,看着他低着头看地图的样子,看着他握着铅笔的手指微微泛白,看着他额前垂下的一缕头发。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长长的。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继续看地图。 第085章 “狗特务” 第085章“狗特务”(第1/2页) 电报是上午到的。王德福拿着电报纸跑进办公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又来事了”的疲惫。 “旅座,南京来电。特派员要来成都,由独立旅负责警卫。” 陈东征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纸上只有几行字,但信息量不小。特派员叫贺国光,军政部的高级参议,这次来成都,带了一个参谋团,说是“协调中央与川军的关系”。陈东征看着那个名字,脑子里转了一下。贺国光。他知道这个人。不是从陈东征原主的记忆里,是从后世的网上。 1935年初,蒋介石派贺国光入川,名义上是“追剿红军”,实际上是替蒋介石在四川打前站。贺国光不是黄埔嫡系,他是保定军校毕业的,在川军里有人脉,刘湘能够接受他。他后来当了重庆行营参谋长,成了蒋介石在四川最重要的棋子之一。这些都是陈东征在网上看过的历史碎片,没想到现在要用上了。 他把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让赵猛来。” 赵猛来得很快,军装扣子都没扣好,帽子歪戴着,脸上还有训练场上沾的灰。他一进门就问:“旅座,什么事?” 陈东征把电报递给他。赵猛看完,脸色变了。“特派员?来干什么?” “协调关系。”陈东征说。“说得直白一点,是来替校长在四川站住脚的。咱们独立旅是兵,他是官。他来了,咱们得伺候着。” 赵猛皱着眉头。“那警卫——” “你亲自挑人。要最可靠的,跟了我们一年以上的老兵。不要新兵,不要四川籍的。三十个,够了。” 赵猛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陈东征叫住他。“人挑好了,你亲自带队。寸步不离。特派员在成都一天,你就跟一天。他吃饭你站着,他睡觉你守着。出一点差错,我拿你是问。” 赵猛立正。“是!”他转身跑了。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把水碗放在桌上,在陈东征对面坐下。 “贺国光?这个人我没听说过。他什么来路?” 陈东征端起水碗,喝了一口。“保定军校毕业的,不是黄埔嫡系。所以刘湘能接受他。校长要是派一个黄埔的来,刘湘会炸毛。” 沈碧瑶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陈东征放下水碗。“看报纸。” “什么报纸?” “就是报纸。”陈东征没有看她。“军政部的通报,还有《中央日报》。上面都写过。”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在说谎。军政部的通报不会写“刘湘会炸毛”这种话,《中央日报》更不会。但她没有拆穿他。她只是看着他,看了一会儿。 “那你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陈东征犹豫了一下。他知道,但他不能说他知道得太清楚。他想了想,挑了一些能说的。 “他以前在江西剿过共,后来调到重庆。重庆你知道吧?虽然也是四川的地盘,但长期是熊克武的人管着。熊克武跟刘湘不对付。所以四川的事,比我们想的复杂得多。校长派贺国光来,一是因为他不是黄埔嫡系,刘湘不会太反感;二是因为他在四川待过,有人脉。他是来替校长扎钉子的。” 沈碧瑶看着他。“你怎么连熊克武的事都知道?” 陈东征看了她一眼。“看报纸。”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 “陈东征,你要是去特务处,一定如鱼得水。你这种记性,这种分析能力,不当特务可惜了。”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没有想到她会说这个。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怀疑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真的很厉害”的光。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子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想都没想就说了出来。 “谁愿意当狗特务啊!”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看着沈碧瑶的脸,看着她的笑容慢慢僵住,看着她的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看着她的嘴唇开始发抖。她低下头,把水碗放在桌上,站起来,转过身去。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她没有出声,但他知道她在哭。 “沈碧瑶——”他站起来,伸出手,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沈碧瑶没有回头。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又擦了一下。 “你说得对。”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狗特务。我就是那个狗特务。” “我不是说你——”陈东征走过去,站在她身后。“我是说——” “你不用说。”沈碧瑶打断他。“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但你说的是我的行当。是我的命。是我从十九岁开始干的事。” 她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睛红红的,眼泪挂在睫毛上,在灯光下闪着光。陈东征从来没有见过她哭。她从不在他面前哭。在湘江边上,在山谷里,在赤水河边,在遵义城里被红军围住的时候,她都没有哭。但这一刻,她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军装的领口上,洇湿了一小片。 “陈东征,”她的声音有些哑。“你知道我为什么当特务吗?” 陈东征摇了摇头。 “因为我不想靠别人。”她说。“我叔叔是沈清泉,陈诚是他的朋友。他们给我安排了路——嫁给你,当陈太太,相夫教子,过一辈子。我不甘心。我想靠自己。我考复兴社,我当特务,我去前线,我带着老魏和小陶从南京跑到贵州。我想证明我不靠别人也能活。” 她擦了擦眼泪,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狗特务。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像条狗。到处嗅,到处听,到处记。不被人待见,不被人信任。但你知不知道,我当特务以来,从来没有被人骂过‘狗特务’。你是第一个。” 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的泪痕。他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 “沈碧瑶,我——”他伸出手,想擦她脸上的泪,但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嘴贱。我说的是我自己——不是,我说的是那些——” “你不用解释了。”沈碧瑶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是说我。但你说的话,让我知道你是怎么看我这个行当的。狗特务。在你的心里,我就是那种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5章“狗特务”(第2/2页)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东征,不管你信不信,我当特务以来,没有害过一个好人。我记的那些东西,我写的那些报告,没有一封是针对好人的。我来独立旅,刚开始是想查你,想找你的把柄。但后来呢?我写报告了吗?我发电报了吗?我告你的状了吗?” 她没有等他回答,走了出去。 陈东征站在桌前,看着门口的空地。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看着门口,看着那道她走出去的门,看了很久。他想起她刚才流泪的样子,想起她说“你知不知道,我当特务以来,从来没有被人骂过‘狗特务’。你是第一个”。他低下头,用手捂着脸。 “操。”他骂了自己一句。“你他妈嘴怎么这么贱。” 王德福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他看到陈东征捂着脸坐在那里,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他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旅座,沈组长刚才哭着跑出去了。你们怎么了?” 陈东征没有回答。 王德福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走了。 过了很久,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沈碧瑶的房间门关着,窗帘拉上了。他站在那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他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一个字都写不出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红着眼睛说的那句话——“你是第一个。”他是第一个。第一个骂她“狗特务”的人。不是别人,是他。他想起她这些天跟着姨太太们出去,被人叫“陈少夫人”,差点忘了自己是谁。他担心她,怕她被人利用,怕她忘了自己的身份。但他用了最蠢的方式去说。他骂了她最在意的东西。 他不知道该怎么道歉。他不会道歉。他只会躲,只会藏,只会把关心变成责备。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走到沈碧瑶的房门前。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他抬手想敲门,手停在半空中,又缩了回去。他站了一下,转身走了。 回到办公室,他坐下来,看着桌上的文件。贺国光要来,赵猛在挑警卫,还有很多事要做。但他什么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她哭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贺国光到了。 赵猛带着三十个老兵,在城门口站得笔挺。军装是新洗的,枪是擦亮的,皮带扣是锃亮的。赵猛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贺国光的车队来了。三辆黑色轿车,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旗。车停在城门口,第一辆车的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走下来。他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眼睛不大,但很亮。他看了看城门口的士兵,点了点头。 “不错。”他对旁边的副官说。“独立旅的兵,精神。” 陈东征迎上去,立正敬礼。“贺特派员,独立旅旅长陈东征。” 贺国光伸出手,握住了陈东征的手。他的手很干,很凉,握得不紧不松。 “陈旅长,久仰久仰。令叔陈辞修,是我老朋友了。”他笑了笑。“这次来成都,还要麻烦你多多关照。” “特派员客气了。独立旅奉命警卫,万死不辞。” 贺国光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走吧,去见刘湘。” 陈东征陪着他上了车。车队往省政府开去。一路上,贺国光问了不少独立旅的事——多少人,装备怎么样,训练如何,士气如何。陈东征一一回答,但都是些场面话。贺国光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陈旅长,你在四川的任务,不只是带兵。”贺国光看着窗外。“你是校长插在四川的一颗钉子。钉子扎进去了,就不要拔出来。扎得越深越好。” 陈东征没有说话。 车到了省政府门口,刘湘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穿着一身上将衔的军装,站在台阶上,脸上带着笑。贺国光下了车,走上台阶,跟刘湘握手。两个人笑着寒暄,说着客气话。陈东征站在后面,看着他们的背影,听着他们说话。 “贺特派员,一路辛苦!” “刘主席,久仰久仰!” “走,进去说话!” 他们进去了。陈东征站在门口,没有跟进去。他不需要进去。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把人送到,把警卫安排好,剩下的事,是贺国光和刘湘的。 他转身走回车上,对司机说:“回营房。” 回到营房的时候,沈碧瑶正站在院子里。她穿着一身军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眼睛有些肿,但已经不红了。她看到陈东征从车上下来,走过来。 “人接到了?” “接到了。” “送到刘湘那里了?” “送到了。” 沈碧瑶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碧瑶。”陈东征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昨天的事——”他顿了顿。“对不起。” 沈碧瑶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没有动。风吹过来,把她的衣角吹得飘起来。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陈东征,你知道我最生气的不是你说‘狗特务’。” “那是什么?” “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一直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特务不是人,是狗。你觉得我干的事,不是人干的事。”她转过身,看着他。“你跟那些太太们喝酒应酬,跟范绍增称兄道弟,跟刘湘打官腔。你每天演戏,每天说假话,每天骗人。你干的这些事,跟我干的有什么区别?”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觉得我是狗特务,那你是什么?”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你敢说我就敢听”的光。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看着她的背影。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这个味道很苦。 第086章 红四南下 第086章红四南下(第1/2页) 一连五天,沈碧瑶都没有再理陈东征。 不是那种赌气的不理,是那种客客气气的、像对待陌生人的不理。见面点头,说话“嗯”“好”“知道了”,不多一个字,也不少一个字。她照常做她的事——帮伙房算账、清点物资、整理文件。她照常穿军装,照常把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照常在操场上走过的时候跟士兵们打招呼。但她不看他。不是故意不看,是不想看了。也许是不敢看了。陈东征不知道。 他知道的是,他心里空落落的。像一间住了很久的房子,突然把家具都搬走了,四壁空空,说话都有回音。他坐在办公室里看地图,看着看着就走神了,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没有意义的线。他站在窗前看士兵训练,看着看着就发呆了,目光从操场移到她的房间门口,又移开。他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那天说的话,想她红着眼睛说“你是第一个”,想她转过身问他“那你是什么”。他想了五天,没有想出答案。 但他没有去找她。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自己一开口,又说出伤人的话。他怕自己一靠近,又让她哭。他更怕的是——他怕自己一旦开始哄她、解释、道歉,就会陷进去。陷进她的眼睛里,陷进她的笑容里,陷进那种被她看着、被她等着、被她喜欢着的温暖里。他不能陷进去。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去——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一觉醒来就躺在那个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手边是凉了的泡面,屏幕上是那个让他笑得前仰后合的段子。那才是他的世界。这里不是。这里的一切,都可能是梦。 就算不是梦,就算他回不去了,他也知道自己要做什么。1935年已经过去一多半了,1936年,1937年……他算着日子。还有两年,不到两年,日本人就要打进来了。那时候,他不会再躲,不会再拖,不会再想方设法不打仗。他会带着独立旅上战场,会跟日本人拼命,会死很多人,也许他自己也会死。他不能在这时候谈恋爱,不能在这时候想娶谁。他不能让一个女人等着他,等他从战场上回来,或者等他的死讯。那不公平。 所以他忍着。五天,他没有去找她。 第五天傍晚,沈碧瑶端着两碗水走进他的办公室。她把一碗放在他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在他对面坐下。她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就像以前一样,走进来,坐下。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不红了,脸上的泪痕早就干了,军装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她看起来又变成了那个从南京来的特务组长,冷静、干练、刀枪不入。 “喝点水。”她说。 陈东征端起碗,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你不生气了?”他问。 沈碧瑶看着他。“生气。但你又不来哄我,我气给谁看?” 陈东征没有说话。 沈碧瑶喝了一口水,放下碗。“陈东征,我想了五天。” “想什么?” “想你为什么躲我。想你为什么不肯娶我。想你那天为什么要说那句话。”她看着他。“我想明白了。” 陈东征看着她。“明白什么了?” “你不是不想娶我。你是不敢娶我。” 陈东征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没有说话,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水。 “你怕什么?”沈碧瑶顿了顿。“怕你哪天不在了?” 陈东征放下碗,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泪光,没有怨气,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我都知道了”的光。他想说“你不懂”,想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想说“我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 “沈碧瑶——” “你不用说了。”沈碧瑶打断他。“你怕什么,我都知道。你不说,我也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我不管你怕什么。我喜欢你,跟你没有关系。你娶不娶我,是你的事。我等不等你,是我的事。”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的空地。风吹过来,把桌上的文件吹得沙沙响。他用手按住纸角,看着那道她走出去的门,看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她怎么什么都知道”的困惑。 第二天,范绍增又来了。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礼帽,像个做买卖的商人,身后没有跟班,没有姨太太,一个人。他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陈旅长,今天不忙?” “不忙。”陈东征放下铅笔。“范师长今天怎么一个人来了?” 范绍增笑了笑。“一个人来,说话方便。” 陈东征看着他。范绍增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阳光中缭绕,像一缕灰色的丝线。 “陈旅长,有件事我想问你。”范绍增眯着眼睛。“你跟沈组长——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陈东征愣了一下。“什么怎么回事?” “别装了。”范绍增弹了弹烟灰。“我老范虽然是个粗人,但看人还是准的。你们两个,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偏偏谁也不往前走一步。她在等,你在躲。她往前一步,你退两步。你再退,她就跑了。跑了你又后悔。你这是图什么?”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6章红四南下(第2/2页)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范师长,你是来替刘主席探话的,还是来替沈组长当说客的?” 范绍增笑了。“都不是。我是来交朋友的。”他把烟掐灭,看着陈东征。“陈旅长,我老范这辈子没别的本事,就是会看人。你是条汉子,沈组长是个好姑娘。你们两个不在一起,老天爷都不答应。”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着那条裂缝,看了很久。 “范师长,我跟你实话实说。”陈东征的声音很低。“我不想娶她。” 范绍增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是不想,是不敢。”陈东征看着他。“我怕我哪天死了,耽误了人家。” 范绍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怕死?” “我不怕死。”陈东征说。“但我怕她当了寡妇。我怕她等不到。” 范绍增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陈东征,眼睛里的光变了,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光,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我懂了”的光。 “陈旅长,我跟你说句实话。”范绍增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那种大大咧咧的嗓门,是一种很低的、很稳的。“如果你想追她,我有一万种办法。我老范别的本事没有,追女人的本事还是有的。我那几十个姨太太,哪个不是我自己追来的?”他顿了顿。“但如果你想甩掉她——我无能为力。” 陈东征看着他。 “甩不掉的。”范绍增说。“那种姑娘,认定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你越躲,她越追。你越冷,她越热。你越说自己会死,她越要等。你拿她没办法。”他站起来,戴上礼帽。“所以,别躲了。躲不掉的。”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阳光从门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他想起范绍增说的话——“甩不掉的。”他不知道他是对的还是错的。他只知道,她回来了,她还在,她没有走。 局势的变化是在六月初传来的。 那天下午,王德福拿着一叠电报跑进来,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兴奋。 “旅座,红军的消息!朱毛红军到了陕北,在陕西、山西那边打了好几仗!” 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很久。 “还有四川这边的。”王德福又递过来一份电报。“徐向前部的红四方面军喊出‘打到成都吃大米’的口号,川军各部正在调动。刘湘急得团团转。” 陈东征接过第二份电报,看了很久。打到成都。他知道这是红四方面军南下失败后的口号,是政治宣传,是虚张声势。但他们喊得震天响,川军信了,刘湘信了,成都城里的老百姓也信了。街上的行人少了,铺子关门的多了,有钱的人开始往重庆跑,往武汉跑,往南京跑。整个成都城笼罩在一种说不清的气氛里,不是恐慌,是那种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沉闷。 沈碧瑶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看到桌上的电报,放下碗,拿起来看了一遍。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那种“天塌了”的亮,是那种“我赢了”的亮。她放下电报,看着陈东征。 “陈东征,你输了。” 陈东征看着她。“什么?” “赌局。”沈碧瑶的眼睛很亮。“红一红四十余万红军会师了,喊出‘打到成都’。四川马上就要被红军占领了。你输了。”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说的不对。红军不会占领四川。红四方面军会从川西退到甘孜,会损失大半,会不得不去陕北找中央红军。她不会赢。但他不能告诉她这些。 “等他们真的打到成都再说。”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冬天里的阳光,不暖,但刺眼。“你赖不掉的。赌局就是赌局。输了就是输了。” 陈东征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高兴,不是难过,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她怎么这么天真”的无奈。 沈碧瑶端着水碗,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陈东征,你说过,‘等到时再说’。现在时候到了。”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走过的路上。他想起那个赌局,想起她说的“要是我赢了,你今年必须娶我”。他以为她不会赢。他知道她不会赢。但她以为自己会赢。她以为自己马上就要赢了。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亮,像一朵在阳光下突然绽开的花。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告诉她真相?他不能。让她继续高兴?他又不忍。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沈碧瑶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手里端着那碗水,看着远处的天空。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头发照得发亮。她在笑。不是那种淡淡的笑,是那种压都压不住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他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泥土,是一种更淡的、像是“秋天要来了”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她笑了,很好看。 第087章 陈东征的任务 第087章陈东征的任务(第1/2页) 贺国光是在一个阴天来的。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闷得人喘不过气。陈东征站在营门口迎接,沈碧瑶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说过话了。不是冷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贺国光的车停在营门口,他走下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手里夹着一个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副官。他看了一眼营房,点了点头。 “陈旅长,进去说话。” 陈东征把他领进办公室,关上门。沈碧瑶跟进来,站在一旁。贺国光坐下来,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推到陈东征面前。 “南京来的。你看看。” 陈东征拿起文件,翻开。纸上的字不多,但每一句都重得像石头。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字——“红四方面军主力正向成都方向推进”“川军各部已奉命集结”“独立旅即日开赴前线”。他看完,放下文件,看着贺国光。 “什么时候走?” “三天后。”贺国光靠在椅背上。“陈旅长,你的任务不只是打红军。” 陈东征看着他。 贺国光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烟雾在空气中慢慢散开。他眯着眼睛,看着那团烟雾,像是在想怎么开口。 “校长在四川摆了十几个师。南面,东面,都围住了。只要刘湘跟红军打起来,两败俱伤,中央军就进来收拾局面。”他看着陈东征。“独立旅本来是留在成都的。但你留在这里,刘湘不放心。他不敢把全部主力压上去,怕你抄他的后路。所以——你必须走。” 陈东征没有说话。 贺国光把烟掐灭,身子前倾,压低声音。“上边的意思是,你不要去真的跟红军打。就按你以前的作风,保存实力。眼睛盯着川军。一旦川军顶不住了,你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成都,接手防线,守住十天。十天之后,陈辞修——你叔叔——就带着中央军主力到了。” 办公室安静了下来。窗外的风吹得槐树沙沙响,远处操场上传来士兵训练的口令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那份文件,看了很久。他的脑子里在转着贺国光说的那些话——“不要真的跟红军打”“盯着川军”“赶回成都”“守住十天”。他知道蒋介石在打什么算盘。借红军之手削弱川军,等川军和红军都打得差不多了,中央军进来,一箭双雕。独立旅是棋子,他是棋子上的棋子。 “贺特派员。”陈东征抬起头。“独立旅只有四千人。红军十多万。川军几十万。四千人夹在中间,怎么保存实力?” 贺国光看着他。“你在贵州怎么做的,在四川就怎么做。走错路,延误战机,虚报战功——你不是都干过吗?” 陈东征没有说话。 贺国光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陈旅长,这是校长的意思。你照做就是了。”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阳光从门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他坐了很久,久到沈碧瑶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陈东征看着她。“不知道。”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刘湘他们的川军,战斗力你也是知道的。打打内战还行,真跟红军拼命,打不赢。成都守不住。” 陈东征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没有害怕,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我已经想好了”的光。 “那你说怎么办?” “跑。”沈碧瑶说。“一旦局势不利,就往重庆方向跑。那边是中央军的地盘,到了就安全了。”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哪样?” “像共产党。” 沈碧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我不是共产党。我只是不想让你去送死。”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士兵们在训练,赵猛在喊口令。远处的川军帐篷在阴天里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我决定了。” 沈碧瑶看着他。 “去前线。”陈东征说。“但不能跟红军血拼。不能听贺国光的——回成都守城是死路一条,四千人守十天,等不到中央军来就没了。也不能听你的——直接往重庆跑,跑了就是逃兵,校长不会放过我。” 沈碧瑶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 陈东征走回桌前,摊开地图。他的手指从成都出发,往西到雅安,往南到乐山,往东到重庆。他在找一条路,一条不用跟红军拼命、不用回成都送死、也不用当逃兵的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7章陈东征的任务(第2/2页) “我会去前线。但我会找一条路线——既能随时撤回成都,又能随时转向重庆。川军赢了,我跟在后面。川军输了,我不回成都,一边儿收笼川军,然后再往重庆撤。只要我能收笼一两万川军,再加上有我叔叔在,到了重庆,校长也不会把我怎么样。” 沈碧瑶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那你就是输了赌局。” 陈东征看着她。“什么?” “赌局。”沈碧瑶的眼睛很亮。“你说过,等红军占领四川再说。现在红军要来了,你往重庆跑,就是认输。认输了,就得娶我。” 陈东征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赌气的光,不是开玩笑的光,是一种很认真的、像是“我等你这句话等了很久”的光。他的心跳快了,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想说“红军不会占领四川”,想说“你赢不了”,想说“我不娶你”。但他没有说。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 “等到了重庆再说。”他说。 沈碧瑶笑了。那个笑容很亮,像一朵在阴天里突然绽开的花。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 “陈东征,你跑不掉的。”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阳光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走过的路上。他想起范绍增说的话——“甩不掉的。”他想起沈碧瑶说的话——“跑不掉的。”他不知道他们谁说得对。他只知道,他要去前线了。去一个他不想去的地方,打一场他不想打的仗。他不想打红军,那怕是张国焘的红四方面军。那些人跟他没有仇,他不想让他们死。但他也不能看着川军崩盘,不能看着成都被占,不能看着蒋介石的计划落空。他只是一个旅长,四千人的旅长。他能做的,有限。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他的手指从成都出发,往西到雅安,往南到乐山,往东到重庆。他在找一条路,一条能活着回来的路。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道:“又要上前线了。这一次不是追红军,是去挡红军。我不想打,但不能不打。贺国光让我保存实力,盯着川军,必要时回成都守城。沈碧瑶让我往重庆跑。我谁的话都不想听。我只想找一条路,一条不用死太多人的路。我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但我得去找。” 他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不圆,缺了一块,像被谁咬了一口的饼。远处的川军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他看着那些帐篷,想起贺国光说的话——“独立旅本来是留在成都的。但你留在这里,刘湘不放心。”刘湘不放心他。他也不放心刘湘。他们互相不放心,但又要一起去打红军。这仗,怎么打? 他拉上窗帘,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事——红军、川军、中央军、成都、重庆、娶她。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他只是觉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没有回头路了。 第二天一早,陈东征把赵猛、王德福、韩复元叫到办公室,摊开地图。 “三天后出发。目标——雅安方向。”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了一条线。“走这条路。不要太快,也不要太慢。保持在川军后面,红军的侧面。不要跟红军正面接触,也不要离川军太远。” 赵猛看着地图,皱着眉头。“旅座,这不是去打仗的路。” “对。”陈东征看着他。“这不是去打仗的路。这是去活着的路。”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韩复元站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条弯弯曲曲的线,看了一会儿。 “旅座,贺特派员不是说——万一川军顶不住了,我们要回成都守城吗?” 陈东征看着他。“回成都守城?四千人守十天?等中央军来?”他摇了摇头。“守不住。就算守住了,四千人还能剩多少?” 韩复元没有说话。 “不回成都。”陈东征说。“川军赢了,我们跟着。川军输了,我们就收笼川军的残兵败将,然后再往重庆撤。到了重庆,就是中央军的地盘。安全。” 赵猛和王德福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他们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习惯了——团长说的路,就是他们要走的路。 沈碧瑶站在门口,把他们的对话从头听到尾。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的背影。他站在地图前面,手指在纸上划来划去,找那条能活着回来的路。她看着他,心里说:不管那条路在哪里,我都跟着。 她转身走了。 第088章 开赴前线 第088章开赴前线(第1/2页) 独立旅离开成都的那天,天还没亮。 晨雾像一层薄纱,挂在北校场的槐树枝上,把整个营地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朦胧里。士兵们在雾中打包、拆帐篷、牵马,脚步声很轻,说话声也很轻,像是怕惊醒了什么。炊事班在发干粮,每人三天的量,硬邦邦的米粉饼子,用油纸包着。老张站在锅边,一边发一边压低声音喊:“省着点吃,不知道下一顿在哪儿。”没有人理他,大家都把干粮塞进口袋里。 陈东征骑在马上,站在营门口,看着队伍从雾中走出来。一队一队的人马从他面前走过,脚步声嗒嗒的,踩在碎石路上,像在跟这座城告别。他回头看了一眼成都的方向。城在雾中看不清楚,只有城墙的轮廓若隐若现,灰蒙蒙的,像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转回头,策马走了。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她的头发盘在军帽里,一丝不乱,腰杆挺得笔直。她看了陈东征一眼,他没有看她,只是看着前面的路。 “走哪条路?”她问。 陈东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地图,展开,指了指上面一条弯弯曲曲的线。线从成都出发,往西,但不是直走,而是绕了一个大弯,从浦江方向插过去,避开雅安正面。 “这条路远,多走两天。但不会碰上红军主力。” 沈碧瑶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你是故意的。” 陈东征没有回答,把地图收起来,塞进口袋里。 “这一次,我支持你。”沈碧瑶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川军打不赢红军,我们不能去送死。”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晨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那双眼睛里没有犹豫,没有怀疑,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我想好了”的光。他看着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越来越不像一个国民党军官了。不是外表,是想法。国民党军官想的是怎么打仗、怎么立功、怎么升官。她想的是怎么活着、怎么不送死、怎么从这场仗里全身而退。这种想法,他在另一种人身上见过。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前面的路。 赵猛从后面策马跟上来,手里也拿着一张地图。他皱着眉头,看了看陈东征,又看了看沈碧瑶,欲言又止。 “旅座,这条路远了不止一点。上面要是问起来——” “上面问起来,就说我们走错了。”陈东征打断他。 赵猛愣了一下。“走错了?旅座,从成都到雅安就一条大路,怎么走错?” “山路多,岔路多,走错很正常。”陈东征看着他。“问责的事以后再说,活下来才有以后。”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陈东征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学会了一件事——旅座决定的路,就是他们要走的。他收起地图,转身走了。 队伍沿着山路往西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两边的灌木丛密密麻麻的,枝条伸出来,刮在马肚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雾散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个山谷照得金黄金黄的。远处的山岭一层一层的,从近处的墨绿渐变到远处的灰蓝,最远的地方和天空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沈碧瑶骑在马上,看着那些山,觉得它们很好看。但她知道,那些山后面,有十几万红军,有几十万川军,有她看不懂的仗。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前面的斥候跑了回来。 “旅座,前面路上有人!穿着川军的衣服,好像是溃兵!” 陈东征勒住马,抬手让队伍停下来。他策马往前走了一段,看到路边坐着十几个川军士兵。他们的军装破破烂烂的,有的没有帽子,有的没有鞋子,脸上全是灰,眼睛里全是血丝。有人躺在路边,有人靠着树干,有人抱着枪发呆。一个看上去像是军官的人坐在一块石头上,一条腿伸得笔直,裤腿上全是血,绷带散开了,露出里面溃烂的伤口,散发出一股腐臭的味道。 陈东征翻身下马,走过去。那个军官抬起头,看到他的少将衔,挣扎着想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长官——”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别动。”陈东征蹲下来,看了看他的伤口。“哪里打的?” “百丈关那边。”军官咬着牙。“红军打得太猛了,我们团顶了三天,团长死了,营长死了,连排长死了一半。我们几个跑出来了。” 沈碧瑶也下了马,站在陈东征旁边。她看着那些伤兵,看着他们脸上的灰和血,看着他们空洞的眼神,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红军有多少人?”她问。 那个军官看着她,又看了看陈东征。“漫山遍野,至少十多万。我们一个师上去,半天就打残了。长官,你们是中央军吧?你们上去也顶不住。太多了。”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陈东征。她的眼神里有一种“你看,我说得对吧”的意思。陈东征没有看她,他站起来,对王德福说:“给他们留一些药品。磺胺、绷带、红药水,能留多少留多少。” 王德福愣了一下。“旅座,咱们的药品也不多——” “留。”陈东征打断他。 王德福不再说什么,转身去拿药了。陈东征从口袋里掏出几块银元,塞到那个军官手里。“拿着。到最近的镇上找个大夫,把腿处理好。别烂了。” 那个军官看着手里的银元,嘴唇在发抖。“长官,你叫什么?” “陈东征。” “陈东征……”军官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记住这个名字。“陈旅长,你是个好人。但这场仗,谁来都没用。红军不要命,我们的人也不怕死了,但死得太多了。太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8章开赴前线(第2/2页)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站起来,转身走回马前,翻身上马。沈碧瑶也上了马,骑在他旁边。队伍继续往前走。那些伤兵坐在路边,看着他们从面前走过,有人挥手,有人点头,有人什么也没做,只是看着。 走了很远,沈碧瑶回过头,还能看到那些伤兵的影子,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个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她转回头,看着陈东征。 “你听到了?红军十多万。川军顶不住。” 陈东征看着前面的路。“听到了。” “那你还不信?”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不是不信。是——等打完再说。”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个山坳里扎了营。天黑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很亮。营地里很安静,士兵们已经睡了,只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远处的山在星光下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剪影,沉默地矗立着,像一群蹲在地上的巨人。 沈碧瑶一个人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开始写。 “红军真的要来了。川军挡不住。他们一个师半天就打残了,漫山遍野都是红军。川军已经拼了命,但还是挡不住。四川要变了。他输了。” 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伤兵说的话——“红军不要命,我们的人也不怕死了,但死得太多了。”她想起陈东征给那个军官银元时的表情,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软的、像是“我能做的只有这些”的光。 她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一种很轻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她把本子合上,放在枕头下面,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帐篷的声音,沙沙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赌局的事。他输了。按照赌约,他得娶她。她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但她觉得,不管他怎么回答,她都不会后悔。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往前走。路还是那条路,山还是那些山,太阳还是那个太阳。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最前面。沈碧瑶骑在他旁边。赵猛走在后面,王德福跑前跑后。一切都很平静,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们都知道,前面有仗在打,有人在死,有血流。他们只是走,走得很慢,走得很远,走在那条不会碰上红军主力的路上。 走了几天,路上遇到的溃兵越来越多了。三五成群的,十几个一伙的,有的有枪,有的没有枪,有的穿着军装,有的换了便装。他们从前面跑下来,脸色灰白,眼睛发直,问什么都不说,只是摇头。陈东征让王德福给他们一些干粮和水,让他们往成都方向走。他不问他们从哪里来,也不问他们要去哪里。他只是给。沈碧瑶看着那些溃兵,心里越来越不安。她开始想一个问题——川军真的挡不住吗?如果川军挡不住,红军真的打到成都,那她赢了赌局,他娶她。但她高兴不起来。因为她知道,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他娶她的时候,脸上不会笑。 又走了两天,他们到了一个叫黑竹关的地方。这里离百丈关已经不远了,炮声隐隐约约地从西边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鼓。陈东征勒住马,听了一会儿,然后下令扎营。 “不走了?”赵猛问。 “不走了。”陈东征说。“就在这里等。” “等什么?” “等打完。” 赵猛不明白,但没有再问。他转身去安排扎营了。沈碧瑶下了马,站在陈东征旁边,也听着西边的炮声。炮声不密,一下一下的,但很沉,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你判断谁会赢?”她问。 陈东征看着西边的方向。夕阳正在落山,把天边烧得通红。他看了一会儿。“川军。”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没有想到他会这么说。在她的判断里,川军必败,红军必胜。但他说的恰恰相反。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一种很确定的、像是“我知道”的光。 “你怎么知道?”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回帐篷。沈碧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她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她想追上去,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听着西边的炮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帐篷里,又把那个小本子翻开了。她看着昨天写的那行字——“四川要变了。他输了。”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他说川军会赢。我不信。但他从来没有错过。” 她写完,看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的炮声还在响,闷闷的,从西边传过来。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陈东征说的话。她不信。但她又怕他说的对。如果他对了,川军赢了,红军没有占领四川,那她就输了。她不想输。不是怕输,是怕输了之后,他就有理由不娶她了。她已经不在乎赌局了。她在乎的是他。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但她知道,她变不回去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她不觉得冷。她只是觉得,有些事,比打仗更难。 第089章 川军总动员 第089章川军总动员(第1/2页) 独立旅走到邛崃附近的时候,前方传来了一阵隆隆的声响。不是炮声,是脚步声,成千上万双脚板踩在泥土路上,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陈东征勒住马,抬手让队伍停下来。他侧耳听了一会儿,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中间夹杂着口令声、马蹄声、还有偶尔传来的歌声。他策马走到路边,沈碧瑶跟在他旁边。赵猛从后面跑上来,手按在枪套上,脸色紧张。 “旅座,前面来的是川军。人很多。” “看到了。”陈东征没有动。 一支川军队伍从对面的山坳里涌了出来,像一条灰蓝色的河流,漫过田野,漫过土路,漫过他们面前。士兵们穿着灰蓝色的军装,绑腿打得紧紧的,枪扛在肩上,步伐很快,但不乱。他们脸上带着汗,带着灰,带着一种陈东征从来没有在川军脸上见过的表情——不是被逼着走的无奈,不是打了败仗的沮丧,是一种更硬的、像是“我们要去干一件大事”的光。 “保卫四川!打到**!”有人喊了一句。 “保卫四川!打到**!”几百个人跟着喊,声音震天响。 沈碧瑶勒住马,看着那些川军从面前跑过,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她转过头,看着陈东征。 “这是川军?跟我们在贵州看到的完全不一样。” 陈东征看着那些川军。他想起在贵州的时候,川军的溃兵蹲在路边,饿得面黄肌瘦,枪都端不稳,长官跑了就散了。但现在他面前这支队伍,步伐整齐,士气高昂,喊出的口号声震得人耳朵发麻。他们在贵州看到的是被打散的溃兵,是被红军打垮的残部,是没有灵魂的队伍。但现在不一样了。红军要打到他们的家门口了,要抢他们的地盘,要端他们的饭碗。他们不拼,就什么都没了。 “不一样。”陈东征说。“以前他们只以为红军是路过,对他们而言,最怕的反而是中央军。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是保卫自己的地盘。不一样。” 沈碧瑶若有所思,没有再说。她看着那些川军从面前跑过,看着他们的脸,看着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里有光,一种她从来没有在川军眼睛里见过的光。她在贵州见过川军溃兵的眼睛,那里面只有恐惧、饥饿、疲惫。但现在这些眼睛里面,有愤怒,有决心,有一种“你敢来我就敢打”的东西。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东西,但她知道,那种东西让这些人变得不一样了。 赵猛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川军,也愣住了。他跟着陈东征从湘江边走到现在,见过太多溃兵了,川军的、黔军的、湘军的,都是被打散的、丢了枪的、丢了魂的。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溃兵——不,他们不是溃兵,他们是去打仗的。 “旅座,他们这是去送死。”赵猛的声音很低。“红军十几万,他们这一个师——” “送不送死,是他们的事。”陈东征打断他。“但他们愿意去。” 赵猛没有再说话。 川军的队伍走了很久。一个师,上万人,从他们面前走过,走了将近半个时辰。走在最后面的是辎重队,骡马驮着弹药箱和粮食,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沟。一个骑着马的军官走在队伍最后,看到陈东征的少将衔,勒住马,朝他敬了个礼。 “长官,哪部分的?” “独立旅。中央军。”陈东征回了个礼。 那个军官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敌意,不是警惕,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们中央军来干什么”的审视。 “你们不去打红军?”军官问。 陈东征看着他。“我们在后面。你们先走。” 军官没有说话,又看了他一眼,策马走了。马蹄扬起一溜黄尘,落在他身上,他没有躲。沈碧瑶看着那个军官的背影,又看了看陈东征。 “他好像不太喜欢我们。” “当然不喜欢。”陈东征说。“我们是中央军。他们觉得我们是来抢地盘的。现在红军来了,他们要去拼命,我们在后面看着。换了你,你也不喜欢。” 沈碧瑶没有说话。 队伍继续往前走。路上遇到的川军越来越多,有往西边去的,也有从西边下来的。往西去的,步伐很快,士气很高,喊着口号,唱着歌。从西边下来的,步伐沉重,士气低落,有人抬着担架,有人扶着伤员,有人背着战友的尸体。沈碧瑶看着那些从西边下来的伤兵,心里越来越沉。她想起在黑竹关听到的炮声,想起那些溃兵说的话——“红军不要命”。她不知道这场仗会打成什么样,但她知道,不管打成什么样,都会死很多人。 当天晚上,队伍在一片河滩地上扎了营。河水不宽,但很急,哗哗地流着,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河边,看着河水,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嚼着。沈碧瑶从营地里走出来,走到他旁边,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89章川军总动员(第2/2页) “你觉得川军能挡住红军吗?”她问。 陈东征嚼着干粮,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河水,看了一会儿。他知道答案。他知道川军挡住了,红四方面军损失惨重,退往甘孜。他知道百丈关那一仗,红军阵亡上万人,川军也死伤惨重。他知道这些,因为他在历史书上读过。但他不能告诉她。 “不知道。”他说。“但他们这次不一样了。” 沈碧瑶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她想起白天看到的那些川军,想起他们喊的口号,想起他们眼睛里的光。她想起陈东征说的话——“以前他们只以为红军是路过,对他们而言,最怕的反而是中央军,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是保卫自己的地盘。”她忽然觉得,他说的也许是对的。他们不一样了。但不一样就能挡住红军吗?她不知道。 “你总是说‘不一样’。”她说。“在贵州的时候,你说红军不一样。在成都的时候,你说川军打内战是渣,保卫家乡会拼命。现在你又说了。” 陈东征看着她。“因为确实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看出来的。”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再问。她知道他在说那些“知道”的事。她不知道他从哪里知道的,但她知道,他说的那些事,最后都会变成真的。在赤水河边,他说红军会回来,红军回来了。在凉山,他说彝人不会打他们,彝人没有打。在大渡河边,他说有人从铁索上爬过去了,那些人真的爬过去了。他说川军会拼命,现在川军在拼命。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都知道,她只知道,他从来没有错过。 “陈东征。” “嗯。” “如果川军真的挡住了红军,你就赢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 “赢了以后呢?”沈碧瑶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陈东征看着河水。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哗哗地流着,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 “等赢了再说。”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陈东征,不管输赢,我都不会后悔。” 她走了。陈东征坐在河边,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像一条路,从他脚下一直延伸到帐篷门口。他坐在那里,看着那条路,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队伍继续往前走。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又遇到了一支川军部队。这一次不是步兵,是炮兵。几门山炮用骡马拉着,炮管在阳光下泛着黑色的光,车轮在土路上压出深深的车辙。炮兵们坐在炮架上,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他们看到独立旅的队伍,有人喊了一句:“中央军的弟兄们,看我们怎么打红军!” 赵猛的脸黑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陈东征骑在马上,看着那些炮兵从面前经过,没有回应。沈碧瑶看了他一眼,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看到他的手指在缰绳上微微攥紧。 “你不生气?”她问。 “生什么气?” “他们看不起中央军。” 陈东征看着她。“他们看不起中央军,是因为中央军没有去前线。等他们打完了,死了人,中央军才来。换了你,你也看不起。” 沈碧瑶没有说话。 当天下午,队伍到达了一个叫夹关的地方。这里离百丈关已经很近了,炮声从西边传过来,比在黑竹关的时候更响、更密。陈东征下令扎营,不再往前走了。赵猛来问他为什么不走了,他说:“再往前走,就进战场了。我们不去送死。” 赵猛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帐篷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道:“今天遇到了川军。他们喊着‘保卫家乡’,眼睛里有光。在贵州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在川军眼睛里看到过那种光。他说他们不一样了。也许他说得对。也许川军真的能挡住红军。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如果他赢了,我就输了。但我不想输。不是怕输,是怕他赢了之后,就有理由不娶我了。” 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西边的炮声。炮声很密,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陈东征说的话——“等赢了再说。”她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她会等。 第090章 雄关漫道真如铁 第090章雄关漫道真如铁(第1/2页) 独立旅在名山以东的一个小镇驻扎下来。镇子叫黑竹关,不大,百来户人家,挤在一条狭长的山沟里。镇子外面是一片收割过的稻田,稻茬齐膝高,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远处的山岭上,松树和杉木黑压压的,像一道厚厚的墙,把西边的天空遮得严严实实。炮声从那道墙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捶地。 王德福把旅部设在了镇子东头的一户地主家里。三进的院子,青砖黑瓦,门楣上雕着花,虽然漆色斑驳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气派。正厅里摆着太师椅和八仙桌,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画的是松鹤延年。陈东征把地图摊在八仙桌上,用茶杯压住四个角,站在前面看了很久。沈碧瑶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面前堆着一摞电报,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一份放到一边,又拿起下一份。 王德福跑进跑出,手里的电报纸越来越多。他从师部转来一份,从川军联络站转来一份,从电台监听里截获一份,每一份都说的是同一件事——百丈关的战况。但每一份说的都不一样。 “旅座,这份是川军刘湘部发来的,说他们在百丈关击退红军进攻,毙敌数千。”王德福又放下一份。 陈东征又看了看,放下。 “还有这份,是我们电台监听到的红军通讯。他们说——他们在百丈关取得了重大胜利,歼敌上万。”王德福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东征接过那份电报,看了很久。歼敌上万。他知道这是宣传,是政治鼓动,不是真实的战报。但“上万”这个数字,无论放在哪一边,都意味着几千条人命。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 沈碧瑶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把那些电报一份一份地拿起来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指尖微微发白。她看了半天,把电报放下,看着陈东征。 “这仗打得太乱了,什么都看不清。一份说红军攻下雅安,一份说川军击退红军,还有一份说双方都死了上万人。到底谁在赢?” 陈东征看着她。“看不清就对了。打仗就是这样,谁的情报都不准。前方的人在拼命,后方的人在吹牛。你信哪一份,哪一份就是真的。” 沈碧瑶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炮声从山后面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喊一个人的名字。 当天晚上,沈碧瑶没有睡。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把那些电报一份一份地摊在床上,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对比。红军的电报说他们赢了,川军的电报说他们赢了,师部的电报说情况不明。她不知道谁在说真话,谁在说假话,也许都在说假话,也许都在说真话,只是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她揉了揉眼睛,把电报收起来,放在桌上。她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月亮出来了,圆圆的,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陈东征的房间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低着头,在看地图。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沈碧瑶端着两碗水走进陈东征的房间。他把一碗放在陈东征面前,自己端着一碗在对面坐下。 “我想了一夜。”她说。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想什么?” “想这场仗。想谁在赢。”沈碧瑶看着他。“你判断谁赢了?”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的山,山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他知道答案。他知道川军会赢,知道红四方面军会败,知道他们会退往甘孜,知道他们会损失过半,知道他们最后会不得不去陕北找中央红军。他知道这些,因为他在历史书上读过。但他不能告诉她。 “川军会赢。”他说。 沈碧瑶愣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深的、像是“我知道但我不想说”的光。她不相信。她见过红军,在遵义城里见过他们帮老百姓挑水扫地,见过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见过他们不拿群众一针一线。她不相信这样的队伍会输给川军。但他说“川军会赢”。她想起他以前说的那些话,每一次他说“会怎么样”,最后都“会怎么样”。在赤水河边,他说红军会回来,红军回来了。在凉山,他说彝人不会打他们,彝人没有打。在大渡河边,他说有人从铁索上爬过去了,那些人真的爬过去了。他说川军会拼命,川军在拼命。她不信,但她又怕他说的对。 “我不信。”她说。 陈东征看着她。“那就等打完再说。” 当天晚上,沈碧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道:“他说川军会赢。我不信。但他从来没有错过。” 她写完这句话,看着它,看了很久。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听着西边的炮声。炮声很密,一下接一下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很大的鼓。她听着那个声音,想着他说的那句话——“川军会赢。”她不信。但她又怕他说的是对的。如果他对了,她就输了。她不想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0章雄关漫道真如铁(第2/2页) 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地图上的山川河流照得发白。他看着那些线条和圆圈,看着那些他熟悉的地名——百丈关、名山、邛崃、雅安。他知道那些地方正在发生的事。几万人在那里厮杀,在死人,在流血。他们当中有的人是被逼着来的,有的是为了保卫家乡,有的是为了信仰。他不知道谁对谁错,他只知道,死的人太多了。 他想起自己从那个出租屋里穿越过来的时候,屏幕上的白光一闪,他就到了这里。他以为这是一场梦,以为醒来就会回去。但几个月过去了,他还在,还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穿着不属于他的军装,带着不属于他的兵。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他只知道,他不想让那些兵去送死,不想让那些红军去送死,不想让任何人去送死。 但他也知道,这场仗,川军会赢。不是因为他想让他们赢,是因为他知道历史。红四方面军南下,打百丈关,打不过川军。不是川军多厉害,是张国焘错了。他走错了路,选错了方向,把几万红军带进了死胡同。那些人本来可以不死的,那些人本来可以走到陕北,可以活下来,可以看见胜利的那一天。但他们死了,死在了川西的雪山草地上,死在了自己人的错误里。 他恨张国焘。他恨那个因为争权夺利而让几万战士白白牺牲的人。他恨他知道这些事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坐在这里,听着炮声,等着那些人死,等着历史按它该走的路走下去。 他想起一个人。不是蒋介石,不是刘湘,不是范绍增。是另一个人。那个人在陕北,在那个他只在历史书上见过的地方。那个人叫毛泽东。他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不知道他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但他知道,那个人是对的。那个人走的路是对的,那个人做的事是对的,那个人会救中国。 他想起自己大学时的老师。那个老师姓什么来着?他已经记不清了。但他记得那个老师说,他年轻的时候在北京见过毛泽东。远远地见过,在人群中,只看到一个背影。他说他当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陈东征那时候不理解那种激动,觉得不过是一个历史人物,有什么好激动的。但现在他理解了。他在这里,在这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听着那些人的名字——毛泽东、周恩来、朱德——觉得他们很近,又很远。近到他能感觉到他们的存在,远到他永远也见不到他们。 他希望有一天能见到他们。不是以国民党旅长的身份,是以一个普通人的身份。他想听听他们说话,看看他们笑,感受一下那个让他的老师激动得说不出话来的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但他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他是国民党旅长,是陈诚的侄子,是蒋介石的少将。他站在他们的对面,站在他们的敌人那一面。他永远也见不到他们。 他低下头,看着地图。他的手指从百丈关往北划,划过雅安,划过天全,划过芦山,划过懋功,划过草地,划过雪山,一直划到陕北。那条路,他知道。红四方面军会沿着那条路走,走到陕北,走到中央红军那里。那些人会活下来,会成为新中国的基石。而张国焘,会被遗忘,会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他知道这些,但他不能告诉任何人。他只能一个人坐在这里,看着地图,想着那些会死的人,想着那些会活下来的人,想着那个他永远也见不到的人。 沈碧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影子。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知道,他在想一些她不知道的事。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第二天早上,陈东征走出房间的时候,沈碧瑶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她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他。 “想了一夜?”她问。 陈东征接过水碗,喝了一口。“嗯。” “想出什么了?” 陈东征看着远处的山。山在晨光中泛着淡蓝色的光,层层叠叠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他看了一会儿。 “想出了一句诗。” 沈碧瑶愣了一下。“什么诗?”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沈碧瑶看着他,不知道这句诗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念这句诗。但她觉得,他念这句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我看到了什么”的光。 “谁写的?”她问。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一个前辈。” 他转过身,走回房间。沈碧瑶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她看着那条影子,看了很久。她不知道他说的前辈是谁,但她知道,那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他在黑暗里坐了一夜,只为想起他写的一句诗。 第091章 百丈关的“血” 第091章百丈关的“血”(第1/2页) 战报是下午送到的。 王德福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文件,脸上没有血色。他跑得很急,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一下,扶住门框,站稳了。他没有说话,把文件递给陈东征。陈东征接过来,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沈碧瑶从里屋走出来,看到王德福的脸色,又看了看陈东征。她走过来,站在陈东征旁边,目光落在文件上。文件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字——部队番号、阵地名称、伤亡统计。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停住了。 “百丈关一带激战七天,红军阵亡上万人,川军死伤八千。”她念出声来,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 王德福站在门口,低着头。“旅座,沈组长,这是刘湘司令部发来的正式战报。应该差不离。好几个师都打残了,有的团只剩几十个人。” 沈碧瑶接过文件,又看了一遍。她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先是嘴唇没了血色,然后是脸颊,然后是整个脸,白得像纸。她的手在发抖,文件在手指间沙沙作响。她抬起头,看着王德福。 “这数字准确吗?” 王德福不敢看她的眼睛。“应该……应该差不多。我们截获的红军电报里也说伤亡很大,虽然没有具体数字,但语气不对了。前几天的电报都说‘胜利’‘歼敌’,这几天的电报都在说‘坚守’‘待援’。” 沈碧瑶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她想起湘江边上。那是1934年的冬天,中央军五十万人围攻八万红军,红军损失五万,湘江的水都被染红了。她当时不在湘江边上,但她看过战报,看过照片,看过那些数字。五万。五十万打八万,红军损失五万。那是中央军,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中央军,是蒋介石的王牌部队。而现在,川军,那些她在贵州见过的、蹲在路边饿得面黄肌瘦、枪都端不稳的川军,那些被红军打得溃不成军、一触即散的川军,在百丈关,让红军阵亡上万。川军的数量并不比红军多,装备也不比红军好,训练也不比红军强。但他们让红军死了上万人。 她坐在太师椅上,把文件放在桌上,双手垂在膝盖上,低着头,很久没有说话。陈东征看着她,没有打扰她。王德福站在门口,也不敢动。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 过了很久,沈碧瑶抬起头,看着陈东征。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错了”的光。 “这怎么可能?川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打了?” 陈东征看着她。“我跟你说过。川军自己打自己是渣,但保卫地盘会拼命。你不信。”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没有再说话。 战报送到后的第三天,陈东征下令独立旅开拔,向百丈关方向前进。沈碧瑶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去,他说:“仗打完了,该我们去看看了。”沈碧瑶不明白他的意思,但没有再问。 队伍沿着山路往西走。路越来越烂,被前些日子的雨水泡得坑坑洼洼,马蹄踩下去,溅起一蓬一蓬的泥浆。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空气里开始飘来一种气味——不是泥土的腥味,不是草木的清香,是一种更浓的、更烈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的味道。沈碧瑶闻到了,皱了皱眉,用手帕捂住鼻子。陈东征没有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眉头微微拧在一起。 又走了一个时辰,他们到了百丈关。 百丈关不是一个关,是一个镇子,坐落在两道山岭之间的平坝上。镇子不大,但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房子倒了,墙塌了,瓦片碎了一地。有些地方还在冒烟,淡淡的,像快要熄灭的篝火。镇子外面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尸体。灰蓝色的军装是川军的,灰色的军装是红军的,横七竖八地躺在一起,有的叠在一起,有的蜷缩成一团,有的伸开四肢,像被人随手丢弃的布偶。田野里的稻茬被踩烂了,泥土被血浸透了,踩上去粘糊糊的,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 沈碧瑶勒住马,脸色煞白。她看着那些尸体,看着那些被血浸透的土地,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子和还在冒烟的废墟。她的手在发抖,缰绳在手指间滑来滑去。她想起湘江边上,想起那些漂在江水里的灰色军装,想起那些搁浅在岸边的、脸已经看不清的人。她以为她不会再看到那样的场景了,但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百丈关的田野边上,看到的比湘江边上更惨。 陈东征下了马,把缰绳扔给王德福,徒步走进田野。他走过一具尸体,又走过一具尸体。他的靴子上沾满了泥和血,他没有低头看,只是走。沈碧瑶也下了马,跟在他后面。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跟丢了,又像是怕停下来。她看着那些尸体,看着他们的脸——有的年轻,有的年长,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眼睛,有的脸上还留着临死前的表情,恐惧、痛苦、不甘。她的胃在翻涌,她忍住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1章百丈关的“血”(第2/2页) 她注意到一件事。这些红军的军装,跟她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穿的军装不一样。遵义城里那些红军的军装也是灰色的,但五花八门,有的长,有的短,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有的干脆就是老百姓的衣服,只在胳膊上绑了一条红布。她蹲下来,看了看眼前尸体的领口。不仅有领章,有番号标记,而且裁剪合身,虽然旧了破了,但至少是统一制式的。 她站起来,走到陈东征旁边。“这些红军的军装,跟我在遵义看到的那些不一样。遵义的那些红军,没有这只红军穿得很整齐,也没有这只红军统一制式的。有的像老百姓,有的像溃兵,有的——”她没有说下去。 陈东征看着那些尸体,看了一会儿。“你在遵义看到的红军是红一方面军,也叫中央红军。他们的领导者是朱德和毛泽东。你眼前这些,是红四方面军。他们的领导者是张国焘和徐向前。” 沈碧瑶愣了一下。“两支红军?不是一家的吗?” “是一家,但分家了。”陈东征没有多解释。“红一方面军从江西出发,走了上万里路,到了陕北。红四方面军从湖北大别山出发,也走了很远,到了这里。”他顿了顿。“他们的路不一样。” 沈碧瑶看着他,想再问,但他已经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她跟上去,没有再问。 她想起在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红军——纪律严明,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帮老百姓挑水扫地,唱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她想起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想起她说“等打完了仗,我们去杭州看看”。她不知道那个女兵是红一方面军的还是红四方面军的,她只知道,那个女兵笑起来很好看。而眼前这些躺在地上的尸体,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有爹娘,也有家,也有想回去的地方。他们死了,死在这里,死在百丈关的泥泞里,死得连一件像样的军装都没有。 陈东征走到一个高坡上,停下来,看着四周。整个百丈关尽收眼底——倒塌的房屋,烧毁的树木,横七竖八的尸体,被血浸透的田野。风吹过来,带着浓烈的腐臭味,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沈碧瑶走到他旁边,也看着这一切。 “陈东征。” “嗯。” “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他们不一样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他们走的路不一样。一支走对了,一支走错了。” 沈碧瑶看着他。“哪支走对了?”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远处,看着那些灰色的尸体,看着那些倒塌的房子,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废墟。他知道答案。他知道红一方面军走到了陕北,红四方面军在这里吃了败仗,损失过半,最后也不得不去陕北。他知道张国焘错了,毛泽东对了。但他不能告诉她这些。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沉默了很久。 “走吧。”他说。“该回去了。”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沈碧瑶跟在他后面。两个人走得很慢,谁也不说话。马蹄踩在泥泞里,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像是在替他们说什么。 回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陈东征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地图,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在看地图。他在想那些尸体,那些穿着五花八门军装的尸体,那些死在百丈关泥泞里的红四方面军战士。他们不该死在这里。他们应该走到陕北,应该活下来,应该看到胜利的那一天。但他们死了,死在了自己人犯的错误里。他想起一个人。张国焘。他没有见过张国焘,但他恨他。他恨他知道这些事却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坐在这里,看着地图,想着那些人死,想着历史按它该走的路走下去。 沈碧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影子。他没有开灯,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她在日记中写:“百丈关。死了上万人。红军的军装五花八门,跟遵义城里看到的那些不一样。他说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不是一支队伍,走的路不一样。一支走对了,一支走错了。他没有说哪支对,哪支错。但我知道,他想说的是——死在这里的这些人,走错了。” 她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灰色的尸体,那些穿着五花八门军装的尸体。她想起那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兵,不知道她是红一方面军的还是红四方面军的,不知道她现在还活着没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她不觉得冷。她只是觉得,这个世界上的路,太多了,有的人走对了,有的人走错了,有的人走对了却死了,有的人走错了却活着。她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她只知道,她想走他走的那条路。不管那条路是对还是错。 第092章 沈碧瑶的“震撼” 第092章沈碧瑶的“震撼”(第1/2页) 百丈关战役结束后的第三天,沈碧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桌上摊满了电报和报告,从师部转来的、从川军联络站送来的、从电台监听到的,一份一份,摞得像小山。她把它们按日期排好,从战役开始的第一天到最后一天,一份一份地看,一份一份地对比。她的手指在纸页上划过,指尖微微发白,眼睛眯着,眉头皱得很紧。 她发现了一件事。 川军这次不是各自为战。以前川军打仗,刘湘打刘文辉,刘文辉打邓锡侯,邓锡侯打田颂尧,你打我我打你,打了几十年,谁都不服谁。但这一次,不一样了。所有的电报都指向同一个指挥系统——刘湘。不管是刘文辉的部队,还是邓锡侯的部队,还是田颂尧的部队,都在刘湘的统一指挥下作战。她把刘文辉部的一份战报拿起来,又放下,又拿起邓锡侯部的一份,对比了一下。作战命令的格式、措辞、下达时间,都是一致的。她喃喃自语:“他们真的拼命了。” 刘湘和刘文辉是死对头。1933年他们还在打仗,打了一年多,死伤无数。刘文辉差点被刘湘打死,逃到雅安才捡了一条命。但现在,刘文辉把部队交给了刘湘。不是做样子,是真交。那些战报上写得清清楚楚,刘文辉的部队在百丈关南侧坚守了三天三夜,伤亡过半,但没有后退一步。她不知道刘文辉是怎么想的,她只知道,能让一对死对头放下仇恨、并肩作战的东西,一定比仇恨更强大。 “看完了吗?” 陈东征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他走进来,把水碗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 沈碧瑶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终于明白了”的光。她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些电报。她伸出手,把最上面的那份拿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指着最后一行字。 “刘湘统一指挥。刘文辉、邓锡侯、田颂尧,都把部队交出来了。他们真的拼命了。”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碧瑶把那份电报放下,靠在椅背上。她的目光从桌上的电报上移开,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张四川地图上。地图上标注着川军各部的防区,颜色不同,犬牙交错。她看着那些颜色,想起在成都的时候,刘湘的副官说刘湘和刘文辉是死对头,两个人见面都不说话。但现在,那些颜色没有变,但指挥它们的人变了。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对不对?”她问。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放下。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远处的山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光秃秃的,像一堆堆起来的骨头。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桌上的电报吹得沙沙响。她用一只手按住纸角,另一只手扶着窗框,看着那些山。 她想起在大渡河边。那是几个月前的事。他们站在泸定桥上,看着下面翻滚的河水。她说:“这样的地方,谁能过去?”他说:“有人过去了。”她说:“川军战斗力很差,我们在贵州见过,一打就散。”他说:“那是打内战。川军打内战是渣,但如果红军真要在四川建立根据地,那些四川军阀一定会拼命。”她不信。她见过川军溃兵,蹲在路边,饿得面黄肌瘦,枪都端不稳,长官跑了就散了。她不信那些人能挡住红军。但现在她信了。 她想起在成都。刘湘请陈东征吃饭,问他:“陈旅长,你对四川的局势怎么看?”他说:“川军的事,川军做主。中央军只是来协助的。”刘湘笑了。她那时候觉得他说的是场面话,是怕得罪刘湘。现在她知道,那不是场面话。他是真的知道川军会拼命,真的知道红军不会占领四川。他怎么知道的?她不知道。 她又想起在黑竹关。她问他:“你觉得川军能挡住红军吗?”他说:“不知道。但他们这次不一样了。”她当时觉得他在敷衍。现在她知道,他不是敷衍。他是真的知道他们会不一样,但他不能说。他从来不说他为什么知道。他只是知道。 她转过身,看着陈东征。他坐在桌前,手里拿着铅笔,低着头,在地图上画着什么。他的侧脸在阳光中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打了胜仗的人,像一个早就知道结果、但一点都不高兴的人。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2章沈碧瑶的“震撼”(第2/2页) “陈东征。” “嗯。”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会这样。告诉川军会拼命。告诉红军打不过来。”沈碧瑶的声音有些发涩。“你早就知道,对不对?你从在成都的时候就知道了。不,也许从在大渡河边的时候你就知道了。你什么都知道。但你不说。” 陈东征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看了一会儿。 “说了你会信吗?” 沈碧瑶愣了一下。 “在大渡河边的时候,我说川军会拼命,你信吗?”陈东征看着她。“在成都的时候,我说红军不会占领四川,你信吗?在黑竹关的时候,我说川军会赢,你信吗?”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不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信。但现在每一句话都变成了真的。 “你不信。”陈东征说。“所以我说了也没用。”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说“我现在信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转回头,继续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 她想起在遵义城里,她被红军围住的那三天。她换上便装,说自己是“沈仪仪”,说自己是国军军官的家属。她以为那是权宜之计,是不得已而为之。但现在她在成都,在百丈关,在独立旅,她还是在演戏。她演一个特务组长,演一个相信自己判断的人,演一个不信他说的话的人。但她演不下去了。因为她信了。她信得太晚了。 “陈东征。” “嗯。” “你怪我吗?” 陈东征愣了一下。“怪你什么?” “怪我不信你。”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的山,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不怪。”他说。“你只是没看到。” 沈碧瑶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阳光下很白,鼻梁挺直,下巴微微扬起。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旅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很久没有睡好觉的人。 “那我现在看到了。”她说。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那就好。” 当天晚上,沈碧瑶一个人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没有写日记,只是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上,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川军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像一片一片的蘑菇。她看着那些帐篷,想起陈东征说的话——“说了你会信吗?”她不信。他说的每一句话,她都不信。但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她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她只知道,她信了。但信得太晚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陈东征的房间还亮着灯,他的影子投在窗户上,低着头,在看地图。她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她想起在大渡河边,他说“川军打内战是渣,但保卫家乡会拼命”。她不信。她想起在成都,他说“红军不会占领四川”。她不信。她想起在黑竹关,他说“川军会赢”。她不信。现在她信了。但她信得太晚了。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后悔,她只知道,如果时光能倒流,她会信。信他说的每一句话。不管他说什么。 她关上窗户,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就好。”她不知道“那就好”是什么意思。是“那就好,你终于信了”?还是“那就好,信不信都无所谓”?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说“那就好”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暖的、像是“你信了就好”的光。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她不觉得冷。她只是觉得,有些事,信了比不信好。哪怕信得太晚了。 第093章 赌局的“结局” 第093章赌局的“结局”(第1/2页) 百丈关战役结束后的第五天,独立旅奉命撤回成都。队伍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过那些曾经硝烟弥漫的战场,如今只剩下寂静和腐臭。沈碧瑶骑在马上,低着头,不说话。她已经三天没有跟陈东征好好说过一句话了。不是赌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回到北校场的那天下午,阳光很好。营房还是那个营房,槐树还是那棵槐树,川军的帐篷还是围在周围,灰蓝色的,像一片一片的蘑菇。一切都没有变。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变了。她下了马,把缰绳扔给王德福,走回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开着,他走进去,没有看她。她站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当天晚上,王德福拿着一份电报跑进陈东征的办公室。电报是南京来的,盖着军政部的大印。陈东征接过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沈碧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她本来是来送水的,看到王德福跑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陈东征把电报放在桌上。“南京命令独立旅向汉中进军,听从胡宗南的指挥。” 沈碧瑶走进来,把水碗放在桌上,拿起电报看了一遍。她放下电报,看着陈东征。“去汉中?不去成都了?” “不去了。”陈东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校长放弃了。” “放弃什么?” “趁机夺取四川大权的决心。”陈东征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川军这一次的表现,让整个中国都刮目相看。校长想趁川军跟红军两败俱伤的时候进来抢地盘,但川军打赢了。打赢了,腰杆就硬了。校长再想动手,就没那么容易了。” 沈碧瑶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所以你叔叔带着中央军来四川的事,也泡汤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泡汤了。川军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自己的地盘。” 沈碧瑶没有再说话。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川军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她想起那些在百丈关死去的川军士兵,八千条命,换来了四川的平安。她不知道值不值得,她只知道,那些人的命没有白死。 当天晚上,沈碧瑶坐在房间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下几行字:“南京来电,独立旅要去汉中了。校长放弃了四川。川军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自己的地盘。八千条命。他说,川军让整个中国刮目相看。我也刮目相看了。但我看得太晚了。” 她写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站起来,走出房间,走到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口。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没有地图,没有文件,只有一杯凉了的水。他抬起头,看着她。 沈碧瑶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槐树梢头移到了屋顶上空。陈东征没有催她,只是等着。 “你赢了。”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陈东征看着她。“什么?” “赌局。红军没有占领四川。你赢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终于认输了”的光。他看了她很久。 沈碧瑶低下头,看着桌上的那杯水。水已经凉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按照赌约,由你来决定我们的婚事。不管你做出什么决定,我都认赌服输。” 陈东征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端起那杯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窗外,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川军的帐篷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哨兵在走动,脚步声很轻。 沈碧瑶等着他回答。等了很久,他没有说话。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很白,颧骨突出,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他看起来不像一个赢了赌局的人,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喘不过气来的人。 她站起来,椅子往后挪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她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东征,你知道吗,我输的不只是赌局。我输了全部。” 她走了。 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月光从门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她走过的路上,影子还留在那里,长长的,细细的,像一条被拉长了的伤痕。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用手捂着脸。 他想起那个赌局。在大渡河边,她说:“要是我赢了,你今年必须娶我。要是你赢了,由你自己决定。”他以为她不会赢。他知道她不会赢。但她以为自己会赢。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亮,像一朵在阳光下突然绽开的花。现在她输了。她坐在他面前,说“认赌服输”的时候,声音在发抖。她不想输。她不想输的不是赌局,是他。 他又想起那份电报。去汉中,听胡宗南的指挥。校长放弃了四川。川军用自己的命,保住了自己的地盘。八千条命。他想起那些死在百丈关的川军士兵,想起那些穿着五花八门军装的红四方面军战士,想起他们在泥泞里倒下,想起他们再也没有站起来。这场仗,没有赢家。川军赢了,但死了八千人。红军输了,但死了一万人。校长想抢地盘,但没抢成。他赢了赌局,但他一点都不高兴。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3章赌局的“结局”(第2/2页)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沈碧瑶的房间灯还亮着,她的影子投在窗帘上,一动不动。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他想走过去,敲她的门,告诉她——他不想赢,他从来不想赢。但他不能。他不能娶她,因为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他不能告诉她他是谁,不能告诉她他从哪里来,不能告诉她他可能随时会消失。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的影子,什么都不做。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站了很久,然后拉上窗帘,吹灭了灯,躺下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她说的话——“我输的不只是赌局。我输了全部。”他不知道“全部”是什么意思。是她的一生,还是她的心?他不敢想。 第二天早上,沈碧瑶没有来送水。王德福端着一碗水走进来,放在桌上,看了看陈东征的脸色,欲言又止。 “旅座,沈组长她——” “知道了。”陈东征打断他。 王德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陈东征端起那碗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但他觉得比平时苦。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窗前。沈碧瑶的房间门关着,窗帘拉上了,看不到里面。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摊开地图。他的手指从成都往北划,划过绵阳,划过广元,划过宁强,一直划到汉中。那是他们要去的方西。胡宗南在那里等着他。他不知道胡宗南会给他什么命令,但他知道,又要走了。又要离开这座城,离开这棵槐树,离开那些围着他的川军帐篷。离开她。 当天下午,范绍增来了。他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戴着礼帽,一个人,没有跟班,没有姨太太。他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礼帽摘下来放在桌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陈旅长,听说你们要去汉中了?” “嗯。” “不去成都了?” “不去了。” 范绍增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他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眯着眼睛看着陈东征。 “那沈组长怎么办?” 陈东征看着他。“什么怎么办?” “赌局。她输了。你赢了。你打算怎么办?” 陈东征没有回答。 范绍增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我老范虽然是个粗人,但看人还是准的。你们两个,一个输了,一个赢了,但都不高兴。输的不高兴,赢的也不高兴。那这赌局,还有什么意思?” 他站起来,戴上礼帽,走到门口,停下来,回过头。“陈旅长,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怕了。怕死,怕连累别人,怕对不起谁。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越怕,越对不起她?” 他走了。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门口。阳光从门照进来,把门槛照得发白。他想起范绍增说的话——“你越怕,越对不起她。”他不知道范绍增说得对不对。他只知道,他怕。他怕自己哪天消失了,留下她一个人。他怕她等了一辈子,等来一场空。他怕对不起她。但他越怕,越对不起她。 当天晚上,沈碧瑶的房间里没有开灯。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那扇黑着的窗户,站了很久。他想走过去,但他没有。他转过身,拉上窗帘,躺下来,闭上眼睛。他想起她说的话——“我输了全部。”他不知道“全部”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也输了。他输的不是赌局,是他自己。他不敢娶她,不敢告诉她他是谁,不敢让她走进他的世界。他输了。他们都输了。 第二天早上,王德福来送水的时候,发现陈东征的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敲门,没有人应。他推开门,陈东征不在。桌上摊着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支铅笔,铅笔旁边放着一个日记本。王德福没有动那些东西,把水碗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陈东征站在营房后面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的山。太阳还没出来,天边泛着鱼肚白,光线从山岭后面透出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他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靴子,久到他的手指冻得发僵。他在想她。想她说“认赌服输”时的样子,想她走到门口时停下来的背影,想她说“我输了全部”时的声音。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他不能让她等。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比输了赌局更难受。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回到营房的时候,沈碧瑶正站在院子里,靠着那棵老槐树。她穿着一身军装,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看到他,走过来,把水碗递给他。 “喝点水。” 陈东征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 “陈东征。”她叫了他一声。 “嗯。” “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可以等。” 她转身走了。陈东征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他看着那条影子,看了很久。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空气中有一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花香,不是泥土,是一种更淡的、像是“秋天要来了”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他只知道,她还在等。而他,要去汉中了。 第094章 金山卫的孤军 第094章金山卫的孤军(第1/2页) 时间已经是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 上海的战事已经持续了两个多月。罗店、大场、闸北,每一寸土地都浸透了血。德国顾问亲手训练出来的德械师,一个师拉上去,两三天就打光了。补充兵拉上去,半天又打光了。整个淞沪战场像一个巨大的磨盘,把国军的精锐部队一师一师地碾碎。 蒋介石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了。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突出来,军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他站在第三战区指挥部的地图前,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蓝箭头。红色的是日军,从东边、北边、东北边围上来,像一张正在收紧的网。蓝色的是国军,被压缩在苏州河以南的狭长地带里,挤成一团,动弹不得。 他在等。等援军,等转机,等一个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奇迹。 参谋们进进出出,电报堆了厚厚一叠。没有人敢大声说话,没有人敢看蒋介石的脸色。他的脸色很差,差到连德国顾问法肯豪森都闭上了嘴,站在角落里,默默地抽烟。 上午十点十七分,一封急电被送了进来。 参谋的手在发抖,电报纸在他手里沙沙作响。他走到蒋介石面前,立正,敬礼,嘴唇动了两下,没有发出声音。 “念。”蒋介石的声音很沉。 参谋咽了一下口水。“杭州湾金山卫方向,发现日军大部队登陆。海空军掩护,兵力约一个师团,后续还在增加。当地守军仅有一个旅——” “什么旅?”蒋介石转过身,盯着参谋。 参谋低头看了看电报。“第一百一十一旅。旅长陈东征。” 蒋介石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走到地图前,目光从上海往南移,移到杭州湾,移到金山卫。那里是他亲自划定的防线。他知道金山卫的重要性,那是整个第三战区的侧翼,是三十万大军的退路。日军从那里登陆,切断沪杭铁路,整个淞沪战场的国军就会被包饺子。 但他把那里的守军都调走了。调去上海前线了。那里太安静了,几个月没有枪声,没有炮声,连日军的小股骚扰都没有。他以为日军不会从那里登陆,以为那里是安全的。他把能调的部队都调走了,只留下一个旅。那个旅的旅长叫陈东征。陈诚的侄子。 他想起陈东征。想起那个从贵州跑到贵阳、三天跑了四百里的年轻人。那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在贵阳督战,红军南下,吓得他差点炸了机场。陈东征带着补充团赶来了,三天四百里,比他预想的快了一整天。他接见了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忠勇可嘉,可堪大用”,送了他一个日记本。那是他第一次注意到陈东征。 后来呢?后来陈东征去了四川,去了汉中,一直跟在胡宗南后面。他让人查过陈东征的作战记录。从湘江边到遵义,从遵义到赤水河,从赤水河到金沙江,从金沙江到大渡河,从大渡河到成都,从成都到汉中。一路追着红军走了两万多里,几乎没有跟红军交过手。走错路、延误战机、虚报战功,这些事在军委会的档案里记了不少。但他从来不追究。不是因为他不想追究,是因为陈诚在保他。更因为那些“失误”都没有造成严重后果,而且陈东征的部队从来没有溃败过,从来没有丢失过阵地,从来没有让蒋介石在军事上被动过。 有人说陈东征不会打仗。有人说陈东征胆小怕事。有人说陈东征是靠叔叔的关系才当上旅长的。这些话传到蒋介石耳朵里,他没有反驳,也没有点头。他只知道,陈东征的部队在川军打红四方面军的时候,一枪没放,但也没有溃败。在汉中跟着胡宗南的时候,什么事都没干,但也没有惹事。 尤其是西安事变的时候,何应钦发电报命令他进攻西安,他拒绝了,说“进攻西安会伤了委员长”。蒋介石从西安回来以后,听说了这件事,沉默了很久。他记得,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年轻人也许不会或者害怕打仗,但忠心就跟他叔叔一样,绝对没有问题。 他把目光从地图上移开,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从上海方向传过来的,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111旅有多少人?”他问。 参谋翻了一下文件。“报告委座,满编四千二百人。但之前在淞沪会战中被抽调了部分老兵补充德械师,目前实际约三千六百人。装备以步枪、轻机枪为主,重机枪数量不足,除了十几门迫击炮外,没有其他火炮。反坦克武器——”参谋顿了一下,“没有。” 蒋介石沉默了很久。三千六百人,只有十几门迫击炮,没有反坦克武器。日军是一个师团,有飞机,有军舰,有坦克,有重炮。三千六百人对一个师团,能撑多久? “你们认为陈东征就算抵抗了,他又能抵抗多久?”他的声音有些哑,像是问别人,又像是问自己。 没有人回答。参谋们低着头,不敢看他。法肯豪森站在角落里,把烟掐灭,走到地图前。他用手指了指金山卫的位置,又指了指上海前线的位置,然后转过身,看着蒋介石。 “大元帅,如果111旅能够快速放弃海边阵地向内陆转移,还有点机会。否则,可能坚持不了一个小时。别说111旅这样一个主要由湖南、贵州、四川人组成的、打着中央军旗号的杂牌旅,就算德械师,也很难守住。日军有飞机,有大炮,有军舰。他们在金山卫投入的兵力,已经超过一个师团。一个旅,三千六百人,面对这样的火力——”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4章金山卫的孤军(第2/2页)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蒋介石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两下,很轻,几乎没有声音。他想起两年前,陈东征从贵州跑到贵阳,三天四百里。他的兵累得东倒西歪,但站得很直。他说“校长”的时候,声音很稳,没有发抖。他送他日记本的时候,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像别的军官那样受宠若惊,也不像别的军官那样诚惶诚恐。他只是站在那里,接过本子,说了一声“谢谢校长”。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沉稳。沉稳得不像二十九岁的人。 “给111旅发电报。”他睁开眼睛,声音很沉。“死守。没有命令,不许撤退。” 参谋拿起笔,准备记录。 “等等。”蒋介石又闭上了眼睛。他想起陈诚。陈诚在电话里说过好几次,说东征这孩子不会打仗,但很忠心,让他不要派到前线去。他听了陈诚的话,把111旅放在了金山卫,一个他认为不会打仗的地方。他错了。日军偏偏从金山卫登陆了。他不知道怎么跟陈诚交代。一个不会打仗的旅长,带着一个三千六百人的旅,面对日军一个师团。他知道陈东征会死,他的兵会死。但他不能不让他死。如果他撤了,金山卫丢了,几十万大军就会被包围。他不能为了一个旅,丢掉几十万大军。 “算了。”他摆了摆手。“不用发了。111旅应该已经......” 蒋介石没有说出完整的话,但每个人都明白什么意思,这个时候陈东征如果不跑的话,可能已经全旅覆灭了。 参谋收起笔,退到一边。 蒋介石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所有人。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他在想陈东征。那个年轻人现在在干什么?在指挥部里看地图?在阵地上巡视?在给士兵们讲话?还是在写日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个年轻人可能会死。今天,或者明天,或者后天。他不想他死。但他也不能救他。 一个参谋从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气喘吁吁。“委座!111旅来电!” 蒋介石转过身,接过电报。 电报纸很短,只有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像是在刻字。 “职部已与日军接火。请转告我叔叔,这一次我不会给他丢人。111旅就算全部战死,也不会放弃一寸阵地。旅长陈东征。” 蒋介石看着那份电报,看了很久。他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感受那些字的温度。他想起两年前,陈东征站在他面前,说“谢谢校长”的时候,脸上没有表情,声音很稳。现在他在这份电报里,没有叫他“校长”,没有叫他“委员长”,只说了“请转告我叔叔”。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不是在向他表忠心,是在向他的叔叔告别。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法肯豪森走过来,拿起电报看了一眼,放下。他看着蒋介石,想说什么,但看到他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大元帅,”法肯豪森终于开口了,“111旅的抵抗,不会超过两个小时。我们必须尽快调集部队增援金山卫。否则——” “我知道。”蒋介石打断他。他转身走到地图前,看着那些蓝色的箭头。他的手指从上海前线往南划,划过松江,划过嘉兴,划过杭州。他在找能调动的部队。但每一个箭头都被粘住了,被日军粘住了,抽不出来。他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一支能动的部队。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调。从上海前线抽。从松江抽。从嘉兴抽。能抽多少抽多少。告诉各部队,金山卫丢了,大家都别想活。” 参谋们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远处隐隐约约的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蒋介石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份电报。他看着那几行字,看着“111旅就算全部战死”这几个字,看了很久。他想起陈诚。陈诚在前线指挥作战,还不知道金山卫的事。他不知道该怎么跟陈诚说。说你的侄子可能要死了?说我把他的旅放在了金山卫,忘了调走?说我现在调不了部队去救他?他不能这么说。他只能坐在这里,等消息。等那个年轻人是死是活的消息。 法肯豪森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他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雾。他想起自己从德国来中国的时候,以为能帮助中国军队打败日本。现在他知道了,打不败。不是中国军队不行,是装备太差,训练太差,指挥太差。一个旅,三千六百人,没有炮,没有坦克,面对日军一个师团。能撑多久?他算过。最多两个小时。也许更短。 他不知道那个叫陈东征的旅长是勇敢还是愚蠢。也许都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参谋们进进出出的脚步声和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蒋介石坐在椅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他面前的桌上,那份电报还摊在那里,纸页微微卷起,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他在等。等那个年轻人的消息。等那个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旅长,用生命写下的答案。 第095章 陈东征的准备 第095章陈东征的准备(第1/2页) 一九三七年九月初,陈东征率部从汉中出发,一路千里南下,到达了杭州湾北岸的金山卫。说是“率部”,其实他带的已经不是当年的独立旅了。两年来部队几经改编,独立旅的番号换成了第一百一十一旅,人还是那些人,只是少了一些老兵,多了一些新兵。四千二百人,从汉中到金山卫,走了整整半个月,半路上还被抽走了整整一个主力营与两个连,这都是他的起家部队。 到达金山卫的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挂在头顶,把海滩上的沙子晒得发白,晃得人睁不开眼。陈东征骑在马上,看着眼前的景象,沉默了很久。 金山卫不是什么卫城,就是一片海滩。滩涂宽阔,延伸到海里的部分平缓得几乎没有坡度,退潮时能露出几百米的泥滩。岸上是低矮的沙丘和稀疏的松林,再往后是一道不高的山岭,当地人叫它金山,其实只是一个百来米高的小山包。没有城墙,没有工事,只有几座破旧的碉堡,墙皮剥落,长满了青苔,像是清朝时候修的,早就没人管了。 赵猛从后面策马跟上来,也看着那片海滩,皱着眉头。“旅座,这就是金山卫?连个像样的工事都没有。上面怎么把我们派到这种地方来了?”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下了马,踩着松软的沙子走到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杭州湾。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在远处漂着,渔民正在收网。海风吹过来,咸腥的味道扑面而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从指缝间漏下去。沙子很细,很白,握不住。 “旅座?”赵猛跟过来,站在他旁边。 “赵猛,”陈东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你觉得日本人会从哪里登陆?” 赵猛愣了一下。“淞沪那边打得正紧,日本人应该从正面突破吧?” 陈东征摇了摇头。“淞沪那边,我们已经摆了七十个师。日本人从正面打,就算能打下来,也要付出惨重代价。他们不会那么傻。”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地形——海滩、沙丘、松林、小山。他的目光从海岸线一直扫到山岭,像是在丈量什么。 “杭州湾北岸,海岸线漫长,防守兵力薄弱。这里离沪杭铁路不到四十公里,一旦登陆,一天就能切断上海守军的退路。”他顿了顿。“日本人一定会从这里登陆。” 赵猛看着他,想问他凭什么这么肯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陈东征快三年了,已经习惯了——旅座说的话,总是对的。在赤水河的时候他说红军会回来,红军回来了。在大渡河边他说有人能从铁索上爬过去,那些人爬过去了。在成都的时候他说川军会拼命,川军拼了。现在他说日本人会从这里登陆,赵猛信。 “旅座,那咱们怎么办?”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走回马边,从马鞍旁的皮包里掏出一张白纸,一支铅笔,蹲下来,把纸铺在一块石头上,开始画图。赵猛站在旁边看着,看到他在纸上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海岸线,然后在海岸线后面画了密密麻麻的线条,纵横交错,像蜘蛛网。 “这是什么?”赵猛问。 “战壕。”陈东征的笔没有停。“不是普通的战壕,是坑道。地面以下两米,上面覆盖厚土,能扛住重炮轰炸。战壕不是直的,是之字形的,防止敌人直接射击。每段战壕都要有射击掩体和避弹洞,一段被炸毁,另一段还能独立作战。” 他画完了战壕,又开始画山。他在山的背面画了好几个洞口,然后用线条把洞口和战壕连接起来。 “山要挖通。挖成蜂窝状,里面能住人,能存弹药,能藏粮食。日军的飞机大炮再厉害,也炸不透山体。他们在地面上炸,我们在地下待着。等他们步兵上来了,我们再从坑道里出来,回到战壕里打。” 赵猛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越看越心惊。“旅座,你这是要挖多少?”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他。“能挖多少挖多少。挖到日本人来的那一天。”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指挥部设在金山脚下的一间民房里,土墙黑瓦,很简陋。桌上摊着他白天画的草图,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那些线条照得忽明忽暗。他拿着铅笔,在图上继续添加细节——机枪掩体的位置、迫击炮阵地的坐标、反坦克壕沟的走向、地雷区的分布。他的脑子里在快速运转,把那些从现代军事资料里看来的知识一点点调出来。 索姆河战役。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惨烈的战役之一,德军在索姆河构筑了纵深数公里的防御体系,坑道密布,火力交叉,让英法联军付出了惨重代价。他在网上看过索姆河战役的纪录片,印象最深的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战壕地图,像迷宫一样。他当时觉得那是人类战争史上最疯狂的工事,现在他要做同样的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5章陈东征的准备(第2/2页) 上甘岭。那是他从小就知道的战役,志愿军在山体里挖坑道,硬扛了美军几十万发炮弹。坑道战术的精髓不是躲在里面不出来,而是“打不垮、炸不烂、藏得住、出得来”。炮弹来了进坑道,炮停了出战壕。他用铅笔在山上画了好几个圈,标注为“坑道入口”。 他画了很久,久到煤油灯里的油烧了一半,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他放下铅笔,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草图,看了很久。纸上那些线条,是几千人的命。画好了,能活。画不好,会死。 门被推开了,王德福端着一碗面走进来。他把面放在桌上,看了一眼那张草图,没看懂,也没问。 “旅座,乡亲们说,这里从来没打过仗,连日本兵的影子都没见过。他们觉得咱们是来白吃饭的。” 陈东征端起面,吃了一口。“他们会知道的。” 王德福站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旅座,你真的觉得日本人会从这里登陆?” 陈东征放下碗,看着他。“不是觉得。是知道。” 王德福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陈东征带着赵猛和王德福去看了那些旧碉堡。碉堡是用石头砌的,墙很厚,但年久失修,有的已经塌了半边。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的蜘蛛网密密麻麻。赵猛用手拍了拍墙,石头很硬,但有些地方已经松动了。 “旅座,这些碉堡能用吗?” “能用。但不够。”陈东征走出碉堡,看着海滩。“碉堡是死的,人是活的。碉堡会被炸毁,人不会被炸毁。我们的工事,不能靠碉堡,要靠坑道。” 当天下午,陈东征把全旅的军官召集起来,开了一个会。他把那张草图挂在墙上,拿着指挥棒,一点一点地讲。从哪里挖战壕,从哪里挖坑道,机枪阵地怎么布置,反坦克壕沟怎么挖,地雷怎么埋。他讲得很慢,很细,每一个点都讲到了。 军官们听着,没有人说话。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工事设计,不是传统的线性防御,而是一张网,密密麻麻,环环相扣。赵猛坐在第一排,听得很认真,手里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讲完之后,陈东征看着他们。“有什么问题?” 一个团长举手。“旅座,这要挖多久?弟兄们不是工兵,是步兵。” 陈东征看着他。“挖到日本人来的那一天。步兵也能挖战壕。不会挖,就学。学不会,就一直挖。” 没有人再问了。 当天晚上,在南京,沈碧瑶坐在特务处电讯组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电报。电报很短,只有几行字:“111旅已调防金山卫,旅长陈东征。”她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两年多了。从汉中一别,她已经两年多没有见过他了。她写过信,他没有回。她托人带过话,他没有回应。她听说他在汉中训练部队,听说他跟着胡宗南到处调防,听说他依然没有打过仗。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不知道他是不是还在躲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收到她写的那封信。 她打开抽屉,从最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是一枚银戒指,她在南京买的,买了两年了,一直带在身边。她拿起戒指,在灯光下看了看,又放回去。 她铺开信纸,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始写。 “陈东征:听说你去了金山卫。我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打仗,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好准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不管多久。除非你先娶了别人,否则我不会嫁人。保重。沈碧瑶。” 她写完,看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写上“陈东征亲启”,放在桌角。明天会有邮差来取。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南京城。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秦淮河上还有画舫在游荡,歌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她想起在汉中的那个清晨,她把信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她后悔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她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几天后,陈东征收到了那封信。王德福把信递给他,他接过来,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他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和那张草图放在一起。 他站起来,走出屋子,走到海边。海面上风很大,浪头拍打着沙滩,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站在那里,看着一望无际的杭州湾,看了很久。 “来吧。”他说。声音不大,被海风吹散了。“我等了两年了。” 他转过身,走回屋里。他还要继续画那张图,继续挖那些战壕,继续做那些他必须要做的事。 第096章 疯狂的工事(一):挖壕沟 第096章疯狂的工事(一):挖壕沟(第1/2页) 金山卫的地形,让陈东征很头疼。 这里没有山,只有平地。一望无际的平地,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内陆,平得像一面镜子。唯一算得上制高点的,是一座百米高的小山包。山上光秃秃的,只有几棵歪脖子松树,被海风吹得东倒西歪。山脚下有一座古城,明代的,石头垒的,城墙还在,城门还在,但墙皮剥落,长满了青苔。当地人管这座城叫金山卫,他们的部队番号也来源于此。 陈东征站在古城墙上,用手拍了拍那些石头。石头很硬,是花岗岩,六百年前的人把它砌得很结实。但他在现代军事资料里看过,日军战列舰的主炮口径是三百五十毫米,炮弹重达半吨,一发就能把这种古城的城墙轰塌。别说石头,钢筋混凝土都扛不住。 “旅座,这古城能当工事用吗?”赵猛站在他旁边,也拍了拍城墙。 “不能。”陈东征说。“日本人的舰炮,一发就能把这里炸平。” 赵猛脸色变了。“那咱们守什么?没山没城墙,总不能站在平地上跟日本人打吧?”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走下城墙,在古城后面的空地上站了很久。他蹲下来,抓了一把泥土,捏了捏。土是黄褐色的,黏性不错,适合挖洞。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向地下要空间。”他说。 赵猛愣了一下。“地下?” “对。地面上的东西,都会被炸平。只有地下的,炸不平。”陈东征转过身,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平地。“我们在地下挖坑道、挖掩体、挖仓库、挖医院。日本人的飞机大炮再厉害,也炸不到地下去。” 赵猛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片平地。他想象不出地下怎么打仗,但他没有问。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已经学会了——旅座说能行,就能行。 当天下午,陈东征在那片空地上划出了几十个挖掘点。每个点都是一个坑道入口,从地面往下挖,挖到两米深以下,再横向延伸。他要求坑道之间互相连通,形成一个地下网络。入口要分散,不能集中在一处,防止被一发炮弹封死所有出口。 命令下达到各营。士兵们扛着镐头、铁锹、箩筐,来到那片空地上。他们看着那些被划了圈的地方,又看了看手里的工具,脸上的表情五花八门。 “这是打仗还是挖地窖?” “老子当兵三年,头一回听说要往地下钻的。” “旅座是不是被日本人吓着了?” 赵猛站在旁边,黑着脸,没有说话。他也觉得旅座疯了,但他不敢说。 陈东征从队伍后面走过来。他换了一身旧军装,袖口挽到胳膊肘,手里拿着一把镐头。他走到最中间那个挖掘点前面,把镐头举起来,狠狠地砸了下去。 镐头切入泥土,发出沉闷的声响。他拔出来,又砸下去,一下,两下,三下。泥土溅起来,落在他裤腿上、鞋面上。他没有停。 士兵们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旅长弯着腰,一镐一镐地挖,后背的军装很快被汗浸湿了。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下都用足了力气。 王德福从后面跑上来,手里拿着另一把镐头。“旅座,你指挥就行,我来——” “不用。”陈东征没有抬头。“我的兵挖,我也挖。我的命在地下,弟兄们的命也在地下。” 赵猛站在那里,看着陈东征的背影。他的肩膀在用力,镐头举起来,落下去,举起来,落下去。一下一下的,像是要把大地劈开。赵猛咬了咬牙,转身走到另一个挖掘点,拿起一把铁锹,开始铲土。 士兵们看着旅长在挖,看着营长在挖,看着副官在挖。没有人说话了。一个老兵从队伍里走出来,拿起镐头,走到自己的挖掘点,开始挖。又一个士兵走出来,又一个,又一个。很快,空地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镐头声和铁锹声,叮叮当当的,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敲鼓。 第一天,挖下去了半米。土质比预想的硬,有些地方还有碎石,镐头砸上去火星四溅。好几个士兵的手磨出了血泡,有人用布条缠了缠,继续挖。陈东征的手也磨破了,血泡破了以后,镐头柄上沾了血,黏糊糊的。他换了另一只手,继续挖。赵猛看到了,没有说话,转身继续铲土。 晚上,陈东征把赵猛和王德福叫到临时指挥部,摊开那张草图。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图纸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 “坑道不能挖成一条直线。”陈东征用手指着图纸。“要挖成之字形,每隔一段距离要有一个转弯。这样敌人的子弹打不进来,炮弹爆炸的气浪也冲不进来。” 赵猛看着图纸,点了点头。 “还有,”陈东征继续说,“每一段坑道都要有射击掩体和避弹洞。射击掩体对着地面,敌人来了可以打。避弹洞在坑道侧面,炮弹来了可以躲。” 王德福在旁边听着,似懂非懂。“旅座,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6章疯狂的工事(一):挖壕沟(第2/2页)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书上看的。” 王德福不敢再问了。 第二天,挖掘工作继续。陈东征让人在空地上增加了更多的挖掘点,要求每个点都向下挖两米,然后横向延伸。士兵们从地面挖下去,挖出一个竖井,然后在井底朝不同方向挖横向坑道。坑道越挖越长,越挖越深,地下空间越来越大。陈东征要求坑道之间互相连通,形成一个地下网络。他拿着图纸,钻进刚挖出来的坑道里,用手比划着,告诉士兵们哪里要拓宽,哪里要加固,哪里要开新的分支。 坑道里很暗,只有几盏马灯照明,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潮湿,带着泥土的腥味,呼吸起来有些闷。陈东征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洞壁,土质还算密实,但有些地方容易塌方。他让人去找木料,在容易塌方的地方架支撑。 “旅座,这要挖到什么时候?”一个士兵蹲在地上,满脸是灰,眼睛通红。 陈东征看着他。“挖到日本人来的那一天。” 士兵没有再问。 挖掘工作进行了两周。两周里,士兵们从早挖到晚,除了吃饭和睡觉,就是挖。有人挖着挖着就睡着了,铁锹还握在手里。有人手上磨出了老茧,不再起血泡了。有人开始习惯这种生活,甚至觉得比行军打仗还轻松——至少不用跑,不用怕子弹。 陈东征每天都要进坑道检查。他带着赵猛,拿着图纸,一条坑道一条坑道地走,检查进度,检查质量。哪里挖歪了,要重新挖。哪里挖窄了,要拓宽。哪里忘了留射击掩体,要补上。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停下来看看,用手摸摸,用脚踩踩。 赵猛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觉得旅座太啰嗦了。但走多了,他发现旅座说的每一处问题,都是有道理的。挖歪的地方,会导致火力死角。挖窄的地方,两个人错身都困难,更别说抬伤员了。忘了留射击掩体的地方,敌人冲进来,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赵猛,”陈东征蹲下来,指着坑道壁上挖出来的一个凹槽,“看到没有?这个凹槽,是用来放弹药箱的。每一段坑道都要有这样的凹槽,弹药分散存放,一颗炮弹炸了,不会全部报销。” 赵猛蹲下来看了看,点了点头。 “还有这里,”陈东征又指了指头顶,“要留通气孔。不然人多了,闷死在地下。” 赵猛抬起头,洞顶是土,还没有挖通气孔。他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两周后,第一阶段的坑道工程基本完成。地下被挖出了数千米的坑道,纵横交错,四通八达。有住人的房间,有存放弹药和粮食的仓库,有野战医院,有指挥所。入口有几十个,分布在几百米的范围内,有的朝东,有的朝西,有的朝南,有的朝北。正面的入口被炸了,还能从侧面的入口出去。 赵猛站在地面上,看着那些洞口,又看了看手里的图纸。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线条,现在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地下工事。他忽然觉得,旅座不是疯了,旅座是真的会打仗。不是那种冲上去拼命的打法,是那种先把命保住了再打的打法。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指挥官。 陈东征从一个洞口爬出来,浑身是土,脸上也是土,只有眼睛还亮着。他走到赵猛旁边,也看着那些洞口。 “旅座,”赵猛开口了,“你跟谁学的这些?”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一个叫上甘岭的地方。” 赵猛愣了一下。“上甘岭?在哪?我没听说过。”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洞口,看了一会儿。“以后你会知道的。”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想了很久,然后写道:“金山卫没有山,只有平地。古城挡不住舰炮,只能向地下要空间。挖了两周,挖了数千米坑道。士兵们从抱怨到不说话,从不想干到抢着干。赵猛问我跟谁学的,我说上甘岭。他不知道上甘岭是什么地方。以后他也不会知道。那是六十多年后的事。我只希望,金山卫能成为另一个上甘岭。不是学他们,是学他们的精神。不怕死,不怕苦,不怕挖地。” 他写完,把笔放下,然后向以往一样将这张纸从日记本上撕了下来,用火点着,看着它烧完,才又一次将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月光照在金山卫的平地上,银白一片。那些坑道口隐藏在草丛里,看不到了。远处的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集结,有几十万日军正在准备。他们很快就会来的。 他转过身,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想着那些坑道。哪里还需要加固,哪里还需要挖新的分支,哪里还需要留射击孔。他想了很久,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平地上又响起了镐头声。叮叮当当的,像是几百个人在同时敲鼓。 第097章 疯狂的工事(二):战壕网 第097章疯狂的工事(二):战壕网(第1/2页) 坑道挖了半个月,陈东征开始把注意力转向地面。 他站在金山卫古城墙头上,放眼望去。从海岸线到金山脚下,是一大片开阔的平地,最宽处有两三公里。日军登陆后,必须穿过这片平地才能向内陆推进。这是他们唯一的进攻路线,也是陈东征唯一的防守机会。他不能让他们轻松地走过来。 “赵猛,拿纸来。” 赵猛从背包里掏出地图,摊在城墙上。陈东征用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三道弧线,一道靠近海滩,一道在中间,一道靠近金山脚下。三道弧线之间,他用密密麻麻的短线连接起来。 “三道防线。”陈东征指着地图。“第一道在海滩后面,阻止日军建立滩头阵地。第二道在中间,消耗他们的兵力。第三道在金山脚下,最后的防线。三道防线之间用战壕连接,兵力可以互相支援。” 赵猛看着地图,眉头皱起来。“旅座,这要挖多少战壕?” 陈东征没有回答,继续画。他在每道防线上画出之字形的战壕,不是直线,是一段一段的,每一段和下一段错开一个角度。他在旁边标注:防直射。 “战壕不能挖成直的。”他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直线,又在旁边画了一条之字线。“直的,敌人一梭子子弹就能打穿整条战壕。之字形的,子弹打进来,会被转弯的地方挡住。” 赵猛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懂,但从来没有见过谁把战壕挖成这么密集的之字形。 陈东征继续画。他在每段战壕的转弯处标注了“射击掩体”,在战壕的侧壁上标注了“避弹洞”。射击掩体是向外突出的土台,士兵可以站在上面向外射击。避弹洞是向内挖的小洞,炮弹落下来的时候,人可以躲进去。 “每段战壕都要有射击掩体和避弹洞。射击掩体用来打敌人,避弹洞用来躲炮弹。一段被炸毁了,另一段还能独立作战。” 赵猛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心里估算了一下工程量,脸色发白。 当天下午,战壕挖掘全面展开。士兵们刚从坑道里爬出来,又扛着镐头和铁锹上了地面。他们看着那些被划了线的区域,脸上的表情已经不是抱怨了,是一种麻木的认命。 赵猛找到陈东征,站在他面前,斟酌了很久。“旅座,坑道挖了,战壕还要挖。弟兄们已经半个月没休息了。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陈东征看着他。“挖到日军来的那一天。” 赵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转身走了。 战壕挖掘的工程量,比坑道还大。坑道是在地下挖,只要挖出一条通道就行。战壕是在地面上挖,要挖出纵横交错的网络,每一段都要达到标准深度和宽度。陈东征要求的标准是:深一米五,宽八十厘米,能容一个士兵弯腰通过,两个人错身不挤。底部要平整,侧壁要夯实,不能塌方。 第一天下来,只挖了几百米。士兵们太累了,从早到晚不停地挖,很多人手上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有人挖着挖着就倒在战壕里睡着了,铁锹还握在手里。 陈东征看到这种情况,知道光靠士兵不行了。他让人去找当地的保长,动员老百姓来帮忙。 保长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戴着一顶瓜皮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他站在陈东征面前,腰弯得很低,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长官,您要多少人?” “能来的都来。男女老少都行。挖战壕,不危险,就是出力气。管饭。” 保长回去以后,第二天一早,来了两百多个老百姓。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还有半大的孩子。他们扛着自家的锄头、铁锹、镐头,有的甚至连工具都没有,就空着手来了。一个老婆婆拄着拐杖站在人群里,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陈东征看到那个老婆婆,皱了皱眉。“老人家,你多大了?” “六十八。” “你不用挖。回去休息。” 老婆婆不肯走。“长官,我儿子在你们部队里当兵。他挖,我也挖。”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战壕挖掘的进度快了许多。老百姓不懂军事,但他们懂得出力气。男人们挥镐挖土,女人们用箩筐挑土,老人和孩子们把挖出来的土运走。士兵们和老乡们混在一起干活,没有人抱怨了。王德福跑前跑后,统计工程量,嗓子又哑了。 半个月后,他拿着一份统计表找到陈东征,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震惊还是疲惫。“旅座,挖了超过五十公里了。” 陈东征接过统计表,看了看,放在桌上,没有说话。 五十公里。从金山卫到杭州,差不多就是这个距离。他的士兵和当地的老百姓,在这片平地上挖出了五十公里的战壕。不是一条直线,是密密麻麻的网络,像蜘蛛网一样覆盖在海滩和金山之间。 但陈东征知道,光挖战壕还不够。日军有侦察机,会拍照,会把他们的阵地布置看得一清二楚。他需要迷惑敌人,让日军搞不清楚哪里是真正的阵地,哪里是假的。 他让人在真战壕的前面和两侧,挖了大量的假战壕。假战壕比真战壕浅,只有半米深,远远看去像真的,但实际上不能用来打仗。他让人在假战壕后面用木头和帆布做成假炮管,伪装成炮兵阵地。他还让人用木板和草席搭成假碉堡,涂上颜色,从空中看下去,像真的碉堡一样。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7章疯狂的工事(二):战壕网(第2/2页) “旅座,这能骗过日本鬼子吗?”赵猛站在一个假碉堡前面,用手拍了拍木板。木板很薄,一颗子弹就能打穿。 “能。”陈东征说。“日本鬼子的侦察机在天上飞,拍下来的照片上,看不出真假。他们会以为我们的阵地比实际大三倍。” 赵猛看了看那些假阵地,又看了看真阵地,觉得确实分不出来。 九月底,第一道战壕网基本成型。从海滩到金山脚下,三道防线,五十公里战壕,数千个射击掩体,数百个避弹洞,几十个假阵地,十几个假碉堡。陈东征站在金山的山坡上,看着脚下密密麻麻的战壕,看了很久。 赵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些战壕。他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自豪,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们真的做到了”的恍惚。 “旅座,你说日本鬼子什么时候来?” 陈东征看着海面的方向。海面上波光粼粼,几艘渔船在远处漂着,渔网撒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一切都很平静,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 “快了。”他说。 “你怎么知道?”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战壕,看着那些正在工事里忙碌的士兵,看着那些在挑土的老百姓。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海水的咸味。他把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脚下的战壕上。 “现在,等他们来。”他说。 他转身走下山坡。赵猛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山坡上只剩下那些战壕,安安静静地躺在阳光下,像是在睡觉。但它们很快就会醒的。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战壕挖完了。五十公里。三道防线。假阵地也挖了。现在只能等了。”他写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挂在古城墙的上方,把整个金山卫照得银白一片。战壕在月光下像一道道伤疤,刻在大地上。他看着那些伤疤,心里说:来吧。我等了很久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陈东征就起来了。他走到战壕里,一段一段地检查。射击掩体的位置对不对,避弹洞的深度够不够,战壕之间的连接通不通畅。他走得很慢,每一段都要停下来看看。赵猛跟在他后面,不说话。 走了半个时辰,陈东征忽然停下来。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战壕的侧壁。土有些松,用手一抠就掉下来。 “这里要加固。”他说。“用木板撑住,不然打起来一炸就塌了。” 赵猛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陈东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第一道防线的最前沿,那里离海滩只有几百米。他站在那里,看着海面。海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浪花拍打着沙滩,哗哗的,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去。 中午的时候,王德福跑来报告,说附近村子里的老百姓又来了。这一次不是来帮忙挖战壕的,是来送东西的。鸡蛋、红薯、布鞋、咸菜,什么都有。一个老大爷挑着两筐红薯,走了十几里路,放下筐子的时候,肩膀都磨破了。 “长官,你们守在这里,我们心里踏实。这点东西,给弟兄们补补身子。” 陈东征看着那两筐红薯,看了一会儿。“收下。记下来。以后还给人家。” 王德福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陈东征站在金山的山坡上,又看了一遍那些战壕。夕阳把战壕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一条的蛇,趴在地上。他的目光从第一道防线扫到第三道防线,从海滩扫到金山脚下。他想起了什么,转身对赵猛说。 “赵猛,你说日本鬼子会从哪里登陆?” 赵猛愣了一下。“不是就在这里吗?” 陈东征摇了摇头。“金山卫海岸线很长,我们只有三千多人,不可能全部守住。他们会找一个防守最薄弱的地方登陆。我们要做的,不是猜他们会从哪里登陆,而是让他们不管从哪里登陆,都打不动。” 赵猛看着他,没有说话。 “所以战壕不能只挖在正面。”陈东征指着两侧。“两翼也要挖。万一他们从侧面绕过来,我们也有准备。” 赵猛掏出本子,又开始记。 又挖了十天。两侧的战壕也挖好了。现在,整个金山卫的防御体系,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从海滩到金山、从左翼到右翼的所有区域。五十公里的战壕,数千米的坑道,数百个射击掩体,数十个避弹洞。这是陈东征能用三千多人和两个月的时间,做到的极限了。 十月底,陈东征最后一次站在金山的山坡上,俯瞰整个阵地。战壕在阳光下泛着黄褐色,和大地融为一体。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那里有工事。他的士兵们躲在坑道里,躲在战壕里,擦枪,吃饭,睡觉,等。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日子。 他转过身,走下山坡。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回头。他知道,下一次他站在这里的时候,就是炮火连天的时候。 第098章 疯狂的工事(三):火力点 第098章疯狂的工事(三):火力点(第1/2页) 战壕挖好了,坑道也挖好了,但陈东征知道,光有工事没有用。工事是死的,火力是活的。没有火力,工事就是坟墓。 他把全旅的武器清单要来,一项一项地看。十四门迫击炮,三十六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轻机枪。这就是他所有的家底。日军一个师团有多少火炮?少说有上百门。他这十四门迫击炮,连人家一个零头都不够。但火力不在于多少,在于怎么用。 陈东征把赵猛叫到指挥部,摊开一张巨大的阵地布防图。图上已经标注了战壕网络、坑道入口、假阵地。现在他要做的是把每一门炮、每一挺机枪的位置标上去。 “赵猛,你把全旅所有的迫击炮、重机枪、轻机枪编号,一个一个地标在这张图上。” 赵猛花了整整一天,把那些数字填进了地图的每一个角落。十四门迫击炮,他给编了号,从一号到十四号。三十六挺重机枪,从一号到三十六号。一百二十挺轻机枪,从一号到一百二十号。密密麻麻的数字,像一群蚂蚁爬在纸上。 陈东征接过地图,拿起尺子和铅笔,开始画线。他从每一门迫击炮的位置画出一条弧线,那是它的射界。从每一挺机枪的位置画出一条直线,那是它的射界。线越画越多,越画越密,整张图变得像蜘蛛网一样。 赵猛站在旁边,看着那些线,眼睛都花了。但他慢慢地看出了门道——每一条线都不是孤立的,它们交叉在一起,形成了一张网。每一个方向,至少有两门迫击炮覆盖,至少有三挺机枪交叉射击。不管日军从哪个方向进攻,都会同时被多个火力点打击。 “旅座,你这是——交叉火力?”赵猛的声音有些发颤。 “对。”陈东征的铅笔没有停。“日军冲锋的时候,人很密集。一挺机枪正面扫射,能打死几个。但如果是三挺机枪从不同方向交叉射击,子弹就像下雨一样,躲都没处躲。” 赵猛在黄埔学过这个理论,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谁真的在地图上这样画过。那些线太密了,计算太精确了,每一个角度、每一个距离都要算准,差一点就会留下火力死角。他看了看陈东征画的那些线,又想了想自己学过的教科书,发现旅座画的比教科书还精确。 “旅座,你跟谁学的这些?” 陈东征没有抬头。“书上看的。” 赵猛不再问了。 火力点标好了,但陈东征知道还有一个大问题。日军的炮火太猛了,一旦开战,他们会用重炮逐个摧毁机枪阵地。一挺机枪打不了几分钟,就会被炮弹炸飞。怎么办?他想了一个办法——移动射击。 他把赵猛叫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重机枪阵地。“这个阵地,有三个备用射击点。主射击点在这里,备用点在这里和这里。每个点之间用战壕连接,机枪可以在三个点之间快速转移。” 赵猛看着那些点,明白了。“日军炮击主阵地的时候,我们就转移到备用点继续打?” “对。他们的炮兵转移目标需要时间,等他们调整好,我们已经换了地方了。”陈东征顿了顿。“不止机枪,迫击炮也一样。每门炮都要有三个以上备用阵地。打几发就换地方,不能让日军锁定位置。” 赵猛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消息传下去以后,机枪手和迫击炮手们炸了锅。他们不是不愿意转移,而是太重了。一挺重机枪,枪身加上支架,将近四十公斤。迫击炮更重,炮身、座板、支架加起来,一个人根本扛不动。平时在阵地上架好就不动了,现在要扛着它在战壕里跑来跑去,还要在炮火下跑,这不是要命吗? 一个重机枪组的班长找到赵猛,脸色发苦。“营长,这枪太沉了。转移一次,弟兄们累得半死。还要在炮火下跑,跑不动啊。” 赵猛把话传给了陈东征。陈东征想了想,说:“那就练。练到跑得动为止。” 第二天开始,机枪手和迫击炮手们开始了地狱般的训练。他们扛着沉重的武器,在战壕里来回奔跑,从一个射击点转移到另一个射击点。战壕不是直的,是之字形的,转弯的地方要减速,跑快了会撞墙。士兵们刚开始跑的时候,经常撞得鼻青脸肿,有人摔倒在战壕里,枪压在身上起不来。 一个年轻的机枪手摔倒了,膝盖磕在战壕壁上,疼得龇牙咧嘴。他把机枪扶起来,检查了一下,枪身磕掉了一块漆。他心疼得不行,抱着枪骂了一句:“这他妈的练什么玩意儿!” 陈东征正好路过,听到了。他停下来,蹲在那个士兵面前。“你叫什么?” 士兵看到是旅长,脸白了。“报、报告旅座,我叫刘三。” “刘三,你手里的枪,能打死几个鬼子?” 刘三愣了一下。“运气好,能打死十几个吧。” “如果没有枪呢?你用手能打死几个?” 刘三不说话了。 陈东征站起来,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你们的枪,是你们的命。枪在,命在。枪没了,命也没了。现在多跑一步,战场上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练不练?” “练!”士兵们齐声喊。 训练继续。每天从早到晚,战壕里都是扛着机枪、迫击炮奔跑的身影。有人跑吐了,蹲在战壕边上干呕,呕完了继续跑。有人脚底磨出了血泡,用布条缠一缠,继续跑。有人肩膀被枪托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咬着牙继续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8章疯狂的工事(三):火力点(第2/2页) 赵猛站在战壕上面,看着那些奔跑的士兵,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当了十几年的兵,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训练。不是练瞄准,不是练刺杀,是练跑。扛着枪跑,扛着炮跑,在战壕里跑,在炮火下跑。他忽然觉得,旅座这一次是要玩真的了。 训练持续了两周。十四门迫击炮,三十六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轻机枪,每一门炮、每一挺枪都练到了能在战壕里快速转移的程度。从主阵地转移到备用阵地,原来需要三分钟,现在缩短到一分钟。从备用阵地转移到另一个备用阵地,也只需要一分钟。日军炮击的间隙,往往只有一两分钟。这一分钟,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但陈东征知道,光有真火力还不够。日军有侦察机,会拍照,会分析火力点的位置。他们需要假目标,让日军搞不清楚哪里是真的,哪里是假的。 他让人在假阵地后面,用木头和铁皮做了假迫击炮、假机枪。假炮管是用铁皮卷的,从远处看和真的一样。假机枪是用木板削的,刷上黑漆,放在假战壕的射击掩体里,远看根本分不出真假。他还让人在假阵地周围挖了假脚印,做了假工事,甚至放了几个穿着军装的稻草人。 赵猛站在一个假阵地前面,看着那些假炮管、假机枪、假人,觉得头皮发麻。“旅座,这能骗过日本人吗?” “能。”陈东征说。“日本人的侦察机在天上飞,拍下来的照片上,我们的火力点多了好几倍。他们会以为我们有上百门炮、几百挺机枪。他们会犹豫,会谨慎,会花时间侦察。时间,就是我们需要的。” 赵猛看着那些假目标,又看了看那些真阵地,觉得确实分不出来。 十月中旬,火力配置全部完成。陈东征最后一次站在金山卫的高处,俯瞰整个阵地。他的目光从迫击炮阵地扫到机枪阵地,从真阵地扫到假阵地,从主射击点扫到备用射击点。每一个火力点都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每一门炮、每一挺枪都准备好了。 赵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那份火力部署图。图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和线条,现在变成了实实在在的火力网。他看着那些正在擦拭机枪的士兵,看着那些正在调试迫击炮的炮手,忽然对陈东征说了一句话。 “旅座,我以前觉得你不会打仗。” 陈东征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呢?”陈东征问。 赵猛看着那些精心设计的火力点,看了一会儿。“现在我觉得,你以前不是不会打,是不想打。”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转过身,看着海面的方向。海面上波光粼粼,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 “旅座,”赵猛又问,“这一次,你是真的想打了吗?”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那些正在训练的士兵,看着那些在战壕里奔跑的机枪手,看着那些在调试迫击炮的炮手。三千六百人,从汉中跟他来到这里。他们挖了两个月的工事,挖了五十公里的战壕,挖穿了地下,挖出了数千米的坑道。他们流了那么多汗,磨破了那么多双手,只为了等那一天。 “这一次,不躲了。”陈东征说。 赵猛愣住了。“不躲了”这三个字,不是“不抵抗”,是“不躲了”。以前他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都是在躲,躲红军,躲内战,躲那些他不想打的仗。现在躲不掉了。日本人来了,不打不行了。不是“不躲了”,是“不躲了”。但他没有解释。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海面,等着那个不会太远的日子。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火力点布置完了。十四门迫击炮,三十六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轻机枪。每一门炮、每一挺枪都有三个射击点,可以快速转移。假阵地也做好了,日本人会以为我们的火力比实际大三倍。赵猛问我,这一次是不是真的想打了。我没有回答。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我不想打,但不得不打。” 他写完,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那些火力点,那些射界,那些交叉线。他在计算,如果日军从这里进攻,需要用多少门炮覆盖;如果从那里进攻,需要用多少挺机枪封锁。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数字都在脑子里定了格,才慢慢睡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战壕里又响起了奔跑的脚步声。士兵们扛着机枪,在之字形的战壕里快速移动,从主阵地跑到备用阵地,从备用阵地跑到另一个备用阵地。他们的呼吸很重,脚步很沉,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陈东征站在战壕上面,看着他们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我们准备好了”的光。 风吹过来,把战壕上的尘土吹起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奔跑的士兵。 第099章 疯狂的工事(四):反坦克 第099章疯狂的工事(四):反坦克(第1/2页) 九月中旬的一个傍晚,王德福从外面跑回来,手里拿着一份情报,脸色发白。他把情报递给陈东征,声音有些发颤。 “旅座,刚收到的。进攻的日军配属了大量的战车,坦克至少几百辆。” 陈东征接过情报,看了一遍,放下。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坦克。他的111旅,一门反坦克炮都没有。别说反坦克炮,连反坦克枪都没有一支。士兵手里的步枪,对坦克来说就像玩具。手榴弹扔上去,只能在铁皮上炸一个黑印子。 “赵猛,把各团、营长叫来。开会。” 赵猛看到他的脸色,没有多问,转身跑了。 会议在指挥部里开。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几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陈东征把情报念了一遍,然后看着在座的军官们。 “你们都听到了。日军有坦克。我们没有反坦克炮。现在,你们给我想办法。” 沉默。没有人说话。一个团长低着头,另一个团长看着地图,还有一个营长在搓手。他们都知道坦克的厉害。在淞沪战场上,国军的德械师被日军坦克打得抬不起头,一个师一天就垮了。他们的111旅连德械师都不如,拿什么打坦克? “旅座,”赵猛开口了,“能不能跟上面申请几门反坦克炮?” “申请了。”陈东征说。“上面的回复是:没有多余的,你们自己想办法。” 又是一阵沉默。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阵地布防图前面,看着那片他们挖了两个月的土地。战壕、坑道、火力点,什么都准备好了。但如果挡不住坦克,一切都是白费。坦克会碾过战壕,压过铁丝网,冲进阵地,把士兵们活活碾死。 “没办法,就想办法。”他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军官们。“集束手榴弹。把几个手榴弹绑在一起,炸坦克的履带。履带断了,它就动不了了。” 赵猛愣了一下。“旅座,那玩意儿能行吗?” “能行。”陈东征说。“手榴弹绑在一起,威力比单颗大几倍。只要扔到履带下面,就能炸断。履带断了,坦克就是一堆废铁。” 军官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人点头,有人摇头,有人还在搓手。 “还有燃烧瓶。”陈东征继续说。“空酒瓶,灌上汽油,瓶口塞上布条。点着了扔到坦克的发动机盖上。发动机烧着了,坦克就完了。” 一个营长举手。“旅座,汽油烧得着坦克吗?” “坦克的发动机盖是铁皮的,但下面有油管、电线。火烧起来,温度很高,油管会熔化,电线会短路。就算烧不毁,里面的鬼子也待不住。他们会爬出来。” 没有人再问了。 第二天,陈东征让人去附近的村子里收集空酒瓶。老百姓听说军队要瓶子打鬼子,把家里的坛坛罐罐都搬出来了。有的拿来了腌菜用的陶罐,有的拿来了装水的瓦壶,还有一个小孩子抱着一个摔破了口的瓷瓶跑来。王德福看着那些五花八门的容器,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汽油弄不到那么多,陈东征让士兵们用柴油代替。柴油也有限,他又让人去收集废机油、煤油,甚至菜籽油。只要能烧的东西,都灌进瓶子里。布条不够,就把旧军装撕成条,塞进瓶口。 几天后,指挥部外面的空地上堆了几百个燃烧瓶,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排一排的酒瓶。士兵们看着那些瓶子,有人觉得好笑,有人觉得荒唐,有人觉得心酸。 集束手榴弹也在赶制。士兵们把手榴弹五个一组,用铁丝绑在一起,做成一个炸药包。赵猛拿起一个,掂了掂分量,沉甸甸的。这玩意儿扔出去,需要不小的臂力。不是每个人都能扔到坦克的履带下面。 “练。”陈东征说。“扔不远,就练。练到能扔准为止。” 士兵们开始在空地上练习投掷集束手榴弹。目标是一块画着坦克形状的木板,放在几十米外。他们需要把那个沉甸甸的炸药包扔到木板的下面。刚开始,很多人扔不准,有的扔过头了,有的扔在半路上就散了架。铁丝没绑紧,手榴弹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赵猛气得骂人,骂完了又让士兵们重新绑。 反坦克壕沟也在挖掘。陈东征在第一道防线的前沿,划出了一条长长的线,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内陆。要求挖深三米,宽五米,底部平整,侧壁陡峭。坦克掉进去,爬不出来。 赵猛看着那条线,心里估算了一下工程量,脸色发白。“旅座,这要挖到什么时候?” “挖到日军来的那一天。”陈东征说。 又是一轮疯狂挖掘。士兵们刚从战壕里爬出来,又扛着镐头和铁锹跳进了反坦克壕沟。有人骂娘,有人叹气,有人一声不吭地挖。陈东征也跳进去,和他们一起挖。他的手上又磨出了血泡,旧伤还没好,新伤又来了。 壕沟挖好以后,陈东征让人在壕沟的前面埋设地雷。地雷不够,他就让人用炸药包代替。用油纸包好,埋在地下,上面盖上土,再用石头和木棍做伪装。赵猛蹲在地上,看着那些伪装,伸手摸了摸,觉得挺像那么回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099章疯狂的工事(四):反坦克(第2/2页) “旅座,这些土办法真的有用吗?”赵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陈东征看着他。“总比等死强。” 赵猛不说话了。 十月初,陈东征把全旅集合起来,做了一次反坦克训练动员。三千六百人站在空地上,灰压压的一片,没有人说话。陈东征站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个集束手榴弹,举起来让所有人看到。 “弟兄们,日军有坦克。我们没有反坦克炮。”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到。“但我们有手榴弹,有酒瓶子,有铁锹,有镐头。这些东西,一样能打坦克。” 他让一个士兵推来一辆木制的假坦克,是用木板钉的,刷了灰漆,看起来像个大箱子。他把集束手榴弹递给赵猛,让赵猛演示。赵猛趴在战壕里,等假坦克开过来,突然站起来,把集束手榴弹扔到假坦克的“履带”下面,然后迅速趴下。 “看到了吗?等坦克靠近了再扔。扔到履带下面。炸断了履带,它就动不了了。” 他又拿起一个燃烧瓶,点着了瓶口的布条,朝着假坦克的“发动机盖”扔过去。瓶子砸在木板上碎了,火焰蹿起来,烧得木板噼啪作响。 “燃烧瓶扔到发动机盖上。坦克的发动机是铁壳子的,但里面有油管、电线。火烧起来,油管会化,电线会断。就算烧不毁,里面的鬼子也受不了。他们会爬出来。” 士兵们看着那辆假坦克在火焰中燃烧,没有人说话。 陈东征跳下弹药箱,走到士兵们中间。他从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支步枪,举起来。“步枪打不穿坦克。但步枪可以打坦克的观察窗。观察窗是玻璃的,打碎了,里面的鬼子就看不见了。看不见了,他们就开不动了。” 他把步枪还给那个士兵,拍了拍他的肩膀。 “坦克不是神。它也是铁做的。铁能炸穿,也能烧化。我们挖了战壕,挖了坑道,挖了反坦克壕沟,埋了地雷。我们有集束手榴弹,有燃烧瓶。我们有三千六百条命。日本人想从这里过去,就要拿命来换。” 他停下来,看着那些士兵。三千六百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人眨眼。 “怕不怕?” “不怕!”声音不大,但很齐。 “再说一遍。” “不怕!”这一次,声音大得像打雷。 陈东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赵猛跟在他后面,走了很远,才开口。 “旅座,你刚才说的那些——坦克不是神——你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在给弟兄们打气?” 陈东征停下来,看着远处的海面。“我是真的这么想。坦克不是神。它只是铁。铁怕炸,怕烧,怕断。我们有的是办法对付它。” 赵猛没有再问。 接下来的日子里,反坦克训练成了日常。士兵们分成小组,有的练习投掷集束手榴弹,有的练习投掷燃烧瓶,有的练习在战壕里快速移动。假坦克被炸坏了三辆,又做了三辆。燃烧瓶用了几百个,又灌了几百个。地雷埋了又挖,挖了又埋,每一个士兵都学会了怎么埋雷、怎么伪装、怎么在紧急情况下快速布雷。 赵猛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士兵在烈日下奔跑、投掷、匍匐。他们的脸被晒得黝黑,衣服被汗水浸透,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这些士兵还在抱怨挖战壕、挖坑道是白费力气。现在没有人抱怨了。他们知道,这些东西能救命。 九月底的一个傍晚,陈东征站在反坦克壕沟边上,看着那条长长的、深深的沟。壕沟从海岸线一直延伸到内陆,像一条巨大的伤疤,刻在大地上。壕沟的前面是地雷区,后面是战壕网,再后面是坑道入口。坦克要过来,先要过雷区,再要过壕沟,然后要面对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 赵猛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条壕沟。 “旅座,你觉得这些土办法能挡住多少坦克?”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挡不住全部。但能挡住一些。挡住一些,就少一些。少一些,弟兄们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赵猛没有再问。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反坦克壕沟挖好了。地雷埋了。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也做好了。该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老天了。”他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些坦克,那些手榴弹,那些燃烧瓶。他在想,如果坦克冲过来了,他的士兵能不能顶住。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们不会跑。他训练的兵,不会跑。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训练场上又响起了爆炸声。那是士兵们在练习投掷集束手榴弹,炸药包炸在假坦克旁边,尘土扬起来,遮住了半边天。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尘土,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尘土吹散了,露出了那些奔跑的士兵。他们在跑,在喊,在扔。他们不怕。他训练出来的兵,不怕。 第100章 疯狂的工事(五):后勤与医疗 第100章疯狂的工事(五):后勤与医疗(第1/2页) 战壕挖好了,坑道挖通了,火力点布好了,反坦克措施也到位了。但陈东征知道,还差一样东西。没有粮食,士兵撑不过三天。没有弹药,打不了半天。没有药品,伤员只能等死。他需要物资,大量的物资。 他把王德福叫到指挥部,摊开一张清单。清单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字:粮食、咸菜、罐头、饮用水、步枪子弹、机枪子弹、迫击炮弹、手榴弹、炸药包、地雷、药品、绷带、碘酒、磺胺、手术器械……王德福看着那张清单,眼睛越瞪越大。 “旅座,这要多少东西?” “三个月的量。”陈东征说。 王德福的嘴巴张开了,半天没合上。“三个月?旅座,上面不会给这么多。咱们一个旅,上面能给一个月的量就不错了。” 陈东征看着他。“不给,我就去找。找不来,我就去借。借不来,我就去抢。” 王德福不敢再说了。 陈东征利用陈诚的关系,开始从第三战区要物资。他给陈诚写了一封长信,详细说明了金山卫的战略位置、日军的登陆可能、以及111旅面临的严峻形势。他没有夸大,没有渲染,只是把事实写了出来。他在信的最后写道:“叔叔,我不是在求你帮忙。我是在求你给金山卫的三千六百名弟兄一条活路。” 陈诚的回电很快。只有一行字:“已协调第三战区,按你所需调拨。保重。” 王德福拿着电报跑进来,脸上的笑容压都压不住。“旅座,成了!第三战区来电,物资分批运送,第一批三天后到!” 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没有笑,只是点了点头。“准备仓库。” 坑道里的仓库开始扩建。陈东征让人在坑道的最深处,挖出了几个大房间,每个房间都有几十平方米。房间的墙壁用木板加固,地面铺上干燥的稻草,防止物资受潮。粮食放在最里面,弹药放在中间,药品放在最方便进出的地方。他还让人在仓库旁边挖了一个蓄水池,储备饮用水。 第一批物资到了。几十辆大车,拉着大米、面粉、罐头、咸菜、子弹、炮弹、手榴弹,还有几箱药品。士兵们排成一条长龙,从地面往坑道里搬运,一袋一袋、一箱一箱地往下传。从白天搬到黑夜,又从黑夜搬到天亮。王德福在坑道里清点物资,嗓子喊哑了,手写麻了,但眼睛越来越亮。 第二批物资到了。第三批物资到了。第四批物资到了。坑道里的仓库越堆越满,大米摞成了山,弹药箱码成了墙,药品柜摆得整整齐齐。王德福最后一次清点完毕,拿着统计表找到陈东征,手在发抖。 “旅座,粮食够吃三个半月,弹药够打两场硬仗,药品——药品够用两个月。” 陈东征接过统计表,看了看,放在桌上。“够了。” 物资有了,但还缺一样东西——野战医院。金山卫离最近的县城几十里路,伤员送不出去,只能在阵地上救治。陈东征需要在坑道里建一个医院,一个能手术、能住院、能容纳上百名伤员的医院。 他把老刘叫来。老刘是111旅的军医,五十多岁,背有点驼,但手很稳。他跟着陈东征从湘江边走到现在,救过无数士兵的命。陈东征对他只有一个要求:活下来。他也做到了。 “老刘,我要你在坑道里建一个野战医院。手术室、病房、药房、消毒室,都要有。” 老刘看着坑道里狭窄的空间,皱着眉头。“旅座,地方不够。手术室至少要十几平方米,病房至少要容纳几十张病床——” “地方不够就挖。”陈东征打断他。“把坑道拓宽,挖出新的房间。你要多大,就挖多大。” 老刘没有再说什么。 接下来的日子里,士兵们一边挖战壕、挖坑道,一边在医院的位置上挖掘新的空间。老刘亲自设计布局——手术室在最里面,最安全;病房在手术室旁边,方便转运;药房在病房和手术室之间,取药方便;消毒室在最外面,防止感染。他还在病房的墙壁上挖了通风孔,保证空气流通。 十月初,野战医院基本建成。手术室有十几平方米,能同时做两台手术。病房有六间,每间能放八张病床,总共四十八张床位。药房里摆满了药品,磺胺、碘酒、红药水、绷带、纱布、止血带,一应俱全。消毒室里有一口大锅,用来煮纱布和手术器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0章疯狂的工事(五):后勤与医疗(第2/2页) 老刘站在手术室中间,看着那张用木板搭成的手术台,用手摸了摸。台面平整,高度合适。他转过身,看着陈东征。 “旅座,这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野战医院。” 陈东征看着他。“不是最好的。是够用的。” 老刘点了点头。 医院建好了,但医生和护士不够。111旅只有几个军医和十几个卫生兵,远远不够。陈东征从士兵中挑选了一批识字、手巧、胆子大的年轻人,让老刘培训他们。学习包扎、止血、打针、消毒,学习怎么抬担架、怎么转运伤员、怎么在炮火下救人。 培训很苦。老刘要求严格,每一个动作都要练到熟练为止。包扎慢了,重来。止血不牢,重来。抬担架不稳,重来。有一个年轻的士兵,练了三天还是包不好绷带,急得哭了。老刘没有骂他,只是说:“再来一遍。”他擦了擦眼泪,继续练。 陈东征还要求每个士兵都要学会基本的急救技能。止血、包扎、固定骨折、搬运伤员,每一个人都要会。他让老刘到各连队巡回教学,一个班一个班地教。士兵们学得很认真,因为他们知道,战场上没人帮你的时候,你只能靠自己。 十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陈东征站在金山的山坡上,看着夕阳下的阵地。战壕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覆盖在海滩和金山之间。坑道入口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巴,安静地等待着什么。反坦克壕沟又长又深,像一道巨大的伤疤。火力点隐藏在战壕里,迫击炮、重机枪、轻机枪,都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上。仓库里堆满了粮食和弹药,医院里准备好了手术台和病床。三千六百名士兵,每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 赵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这一切。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几个月前没有的。那是信心。 王德福站在另一边,手里还拿着那份物资统计表,虽然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他舍不得放下,那些数字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好看的数字。 老刘站在山坡下面,抬头看着陈东征。他的背还是有点驼,但他的手不抖了。他已经准备好了。 陈东征看着夕阳。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海面上波光粼粼,风平浪静,像是什么都不会发生。但他知道,暴风雨就要来了。他等了两年多了,从湘江边等到遵义,从遵义等到赤水河,从赤水河等到大渡河,从大渡河等到成都,从成都等到汉中,从汉中等到了金山卫。他不再等了。 “现在,只等他们来了。”他说。 赵猛转过头,看着他。王德福也看着他。老刘也看着他。他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海面。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写了几个字:“仓库满了。医院建好了。弟兄们都学会了急救。该做的都做了。该等的都等了。现在,只等他们来了。”他写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脑海里还在转着那些数字——三个半月的粮食,两场硬仗的弹药,两个月的药品。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数字都在脑子里定了格。 他想起沈碧瑶那封信。信还在他的口袋里,和那张草图放在一起。他摸了摸口袋,信还在。他没有拿出来看,他知道上面写了什么——“我等你。不管多久。”他不知道她等不等得到。但他知道,他不能让她等太久。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陈东征就起来了。他走出指挥部,走进坑道。坑道里很暗,只有几盏马灯照明。他走过仓库,粮食袋摞得整整齐齐,弹药箱码得严严实实。他走过医院,手术台空着,病床空着,药房里的药品摆得整整齐齐。他走过士兵们的宿舍,他们还在睡觉,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他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他走出坑道,站在地面上。天边泛起了鱼肚白,太阳还没出来,但光线已经铺满了半个天空。远处的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集结。他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黑暗,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把尘土吹起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没有理,只是站在那里。 第101章 不和的日本海陆 第101章不和的日本海陆(第1/2页)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五日,凌晨四点五十分。天还没亮,海面上黑沉沉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浪头拍打着沙滩,哗哗的,像一个人在黑暗中叹息。陈东征已经站在坑道指挥部的观察口前,手里握着望远镜。他在这里站了快一个时辰了,腿有些麻,但没有动。 赵猛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手按在枪套上。王德福在电话机旁守着,手指搭在话机上,随时准备接听。坑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海面上传来低沉的引擎声。不是一艘,是几十艘、上百艘。声音从远处压过来,像闷雷,越来越响,越来越近。陈东征把望远镜举到眼前,镜头里,海面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舰影。驱逐舰、巡洋舰、运输舰,黑压压的一片,遮住了半边海面。 “来了。”他说。 赵猛的手抖了一下。他跟着陈东征从湘江边走到现在,见过红军,见过川军,见过各种各样的仗。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那是日本海军,是亚洲最强的舰队。 第一批日军飞机飞临金山卫上空。不是一架,是几十架,排着队,从东边扑过来。引擎声震耳欲聋,像几百个人同时在头顶敲鼓。飞机开始俯冲,机翼下的炸弹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 陈东征看着那些黑点越来越大,越来越近。“进坑道,躲好。”他的声音很平静。 炸弹落在阵地上,炸开了。第一颗,第二颗,第三颗,然后是无数颗。爆炸声连成一片,分不清个数。泥土和碎石被炸飞到几十米高,又落下来,砸在坑道的顶部,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巨大的锤子敲打地面。 飞机轰炸刚过,海面上的军舰开火了。主炮、副炮、机关炮,同时开火。炮弹从海面上飞过来,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落在阵地上,炸开更大的坑。整个金山卫地动山摇,坑道里的泥土从顶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有人蹲在坑道角落里,抱着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有人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嘴唇在发抖。有人跪在地上,手撑着地面,全身在颤。 赵猛站在陈东征旁边,脸色煞白,额头上全是汗。他听着那些爆炸声,心里在数,一颗,两颗,十颗,一百颗,数不过来了。他的腿在发软,但他没有蹲下去。旅座站着,他也要站着。 “旅座,这炮火太猛了,弟兄们——”他的声音在发抖。 陈东征打断他。“坑道挖得够深,炸不死。等炮停了,他们上来了,就该我们了。” 赵猛没有再说话。 坑道里的士兵们听着头顶的爆炸声,没有人说话。空气很闷,尘土呛得人咳嗽。有人用手捂着嘴,不敢出声。有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旁边的战友,握住了对方的手。两只手都很凉,都在发抖,但握在一起,就不那么怕了。 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炮火。爆炸的闪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炮击的密度、频率、弹着点分布,他在计算。 炮击只持续了两轮,不到十分钟就停了。陈东征微微皱了一下眉头。按照日军的火力强度,他们完全可以继续轰下去。为什么不打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海上,日军内部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较量。海军的将领们站在旗舰的舰桥上,看着远处金山卫的滚滚浓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在他们看来,登陆前的炮击是必须的,但不能浪费太多的炮弹。这些炮弹是海军从本土千里迢迢运来的,每一发都金贵。对面的国军只有一个旅,不值得打太多的炮。海军少将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够了。让他们上去收拾吧。” 登陆部队的指挥官们听到炮击停止的消息,松了一口气。他们不怕打仗,他们怕等。炮击停了,意味着轮到他们了。在他们拿到的情报里,对面驻守金山卫的国军是第一百一十一旅,旅长叫陈东征。情报是陆军情报部门通过民国军政部内的渠道弄来的,说得有鼻子有眼——陈东征,陈诚的侄子,靠着叔叔的关系才当上旅长,从来没打过仗,胆小怕事,从湘江到汉江追了红军两万多里,一枪没放,是个标准的纨绔废物。 登陆部队的一个大队长看完情报,笑了一声。“一个废物旅长,带一个废物旅。我们一个大队就够了,一个小时结束战斗。”旁边的联队长瞪了他一眼。“柳川司令说了,派两个大队,保险。”大队长撇了撇嘴,没有再说。 第一波登陆部队开始换乘。士兵们从运输舰下到登陆艇,登陆艇在海面上转圈,排成攻击队形。发动机的轰鸣声和海浪的拍击声混在一起,震耳欲聋。 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海面上的动静。黑暗中,他看不太清楚,但他听到了引擎声的变化。从低沉变得急促,从远处向近处移动。 “他们要上来了。”他对赵猛说。 赵猛拿起电话,准备下达命令。 海面上的登陆艇开始向海滩冲来。第一排,第二排,第三排,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扑向岸边的鲨鱼。登陆艇的船头在沙滩上搁浅,前挡板哗啦一声落下,穿着土黄色军装的日军士兵从艇里涌出来,踩进海水里,蹚过浅滩,向岸上冲。人很多,一眼望不到头,土黄色的潮水漫上了金色的沙滩。 陈东征看着望远镜里的日军,心里默数着距离。五百米,四百米,三百米。他没有下令开火。赵猛握着电话,手心全是汗,等着他的命令。二百米。一百米。日军开始散开,弯着腰,端着枪,加快了速度。他们已经进入了机枪的有效射程,但陈东征还是没有下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1章不和的日本海陆(第2/2页) 赵猛忍不住了。“旅座!” “再等等。”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 日军冲到了八十米。他们以为守军已经被炸垮了,以为阵地里没有人了,以为胜利就在眼前了。他们甚至开始喊叫,哇啦哇啦的,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听起来格外刺耳。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 “各阵地,放近了打。” 命令下达的瞬间,整个金山卫的阵地活了。 战壕里,射击掩体后面,假阵地后面,到处都是火光。三十六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迫击炮也开火了,炮弹落在日军队伍中间,炸开一朵一朵的黑色烟花。交叉火力网覆盖了整个海滩,子弹从正面打过来,从左翼打过来,从右翼打过来,日军躲都没处躲。第一排的士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第二排接着倒下,第三排也开始倒下。海水被血染红了,沙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有人还在挣扎,有人已经不动了。 日军大队长趴在沙滩上,子弹从他头顶飞过,嗖嗖的,像无数只蜜蜂。他抬起头,想看看对面的阵地到底有多少火力。他看到的是一片火海,数不清的枪口焰在黑暗中闪烁,像繁星一样密集。他的脸色煞白,不是怕,是不信。情报上不是说对面是个废物旅吗?废物旅能有这样的火力? 他转身想找通讯兵。可是,他们过于轻敌,根本没有架设电话线。通讯兵还在后面的登陆艇上,扛着沉重的线圈,正艰难地往海滩上爬。大队长骂了一句,抓起身边一个士兵的衣领,吼道:“去!告诉联队长!请求增援!请求炮火支援!”那个士兵猫着腰,踩着泥泞的沙滩往回跑,跑了没几步就被子弹扫倒了,扑倒在海水里,再也没有起来。 大队长又派了第二个通讯兵,第三个。第三个终于跑到了登陆艇边上,爬上去,喘着气把消息传给了联队长。 联队长在登陆舰上听到报告,脸色铁青。他想起那个情报——“陈东征,从来没打过仗,胆小怕事”。他骂了一句脏话,把望远镜摔在桌上。两个大队被压制在海滩上,前进不了,退不回来。海军已经停止炮击了,没有火力掩护,他的士兵就是活靶子。 消息传到柳川平助那里时,他正在旗舰的舰桥上。他接过电报,看了一眼,脸色没有任何变化。他放下电报,转过身,看着远处金山卫方向隐隐约约的火光。在他身后,海军指挥官们站成一排,脸上没有表情,但有一个年轻的海军大尉参谋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了,但那一下已经被柳川看到了。 柳川没有发作。他冷冷地看着远处的海滩,看着那些被压制在滩头上的土黄色身影,看着他们一批一批地倒下。 “两个大队,连一个滩头都拿不下来。”他的声音不大,但舰桥上所有人都听到了。“丢人现眼。” 没有人敢接话。那个海军参谋低下了头,但嘴角又翘了一下。 柳川转过身,对身边的陆军参谋说:“把负责情报的人叫来。从上海到东京,所有经手这份情报的人,一个一个地查。”他顿了顿。“还有,通知海军,我需要持续的炮火支援。” 海军指挥官点了点头,面无表情。 柳川又看了一眼海滩。他知道,这一仗不会像他想象的那么容易了。但他并不认为对面的守军有多厉害。他只是觉得自己的部下太无能了。两个大队,上千人,被一个废物旅长挡在海滩上,传出去,整个第十军的脸都丢尽了。 “增派部队。把坦克也派上去。”他说。“我要看看,那个废物旅长能撑多久。” 他不知道,陈东征也在等着他的坦克。 海滩上的战斗还在继续。日军的尸体越堆越多,海水被染成了暗红色。但更多的日军正在从运输舰上下来,源源不断地涌向海滩。登陆艇的发动机声越来越密,海面上的舰影越来越多。 陈东征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些增援的部队,知道这一仗才刚刚开始。 “赵猛。” “到!” “告诉弟兄们,省着点打。这才是第一波。” 赵猛拿起电话,传达命令。他的声音在坑道里回荡,被爆炸声和枪声淹没了一部分,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海滩上的火光,看着那些倒下的日军士兵,看着那些还在往前冲的身影。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以前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终于开始了”的光。 他等这一天,等了两年多了。 他转过身,看了一眼坑道深处。那里有他的士兵,有他的医院,有他的仓库。三千六百人,从汉中跟他来到这里,挖了两个月的工事,等了两个月。现在,终于等到了。 他转回头,继续看着海滩。炮声还在响,枪声还在响,喊杀声还在响。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102章 豆式坦克的噩梦 第102章豆式坦克的噩梦(第1/2页) 第一波进攻被击退后,海滩上安静了不到半个小时。日军的尸体还躺在沙滩上,海水一下一下地冲刷着那些土黄色的身躯,把血水带回大海。但海面上的舰船没有离开,反而更多了。运输舰一艘接一艘地靠上来,登陆艇在海面上转圈,排成新的攻击队形。 陈东征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些登陆艇中间混着的黑色身影。不是人,是铁。坦克。一辆,两辆,五辆,十辆。他数了数,至少十五辆。那些坦克个头不大,比他在现代见过的坦克小得多,但在1937年的中国战场上,它们已经是无敌的存在了。豆式坦克,日军正式名称是九四式轻型坦克,装甲薄,火力弱,但对于没有反坦克炮的中国军队来说,它就是铁疙瘩。 “来了。”陈东征对赵猛说。“坦克。” 赵猛的脸更白了。他见过坦克,在淞沪战场上,日军的坦克碾过国军的战壕,把活人碾成肉泥。那些坦克不是魔鬼,但比魔鬼更可怕,因为你打不死它。步枪子弹打上去,叮叮当当的,只能在铁皮上留下一个白点。手榴弹扔上去,轰的一声,炸完了它还在动。 “旅座,咱们那些土办法——” “管用。”陈东征打断他。“让弟兄们准备好。反坦克壕沟能挡住它们。” 日军的登陆艇开始冲锋了。坦克在登陆艇里,发动机的轰鸣声隔着铁皮传出来,闷闷的。登陆艇的船头搁浅在沙滩上,前挡板哗啦一声落下,坦克从艇里开出来,履带碾过沙滩,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第一辆,第二辆,第三辆,一辆接一辆地上了岸。坦克后面跟着步兵,弯着腰,端着枪,躲在坦克后面,一步一步地向阵地推进。 陈东征看着那些坦克,心里在计算距离。反坦克壕沟在第一道防线的前沿,深三米,宽五米,坦克掉进去就爬不出来。他需要等坦克靠近壕沟,等它们减速,等它们停下来。 “传令兵,告诉反坦克小组,等坦克到了壕沟边上再动手。” 传令兵猫着腰跑了出去。 坦克越来越近,发动机的声音越来越响。大地在微微颤抖,战壕壁上的泥土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士兵们趴在战壕里,手里攥着集束手榴弹,指节发白。他们的眼睛盯着那些越来越大的铁疙瘩,呼吸急促,额头上全是汗。一个年轻的士兵嘴唇在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旁边的老兵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坦克冲到了反坦克壕沟前面。第一辆坦克的驾驶员看到了那条又宽又深的沟,猛地踩下刹车。履带在沙土上滑了一段,停在了壕沟边缘。驾驶员探出头来,看了看前面的沟,骂了一句。他试图倒车,想绕过去,但后面跟着的第二辆坦克已经顶上来了,两辆坦克挤在一起,动弹不得。第三辆、第四辆也停了下来,整个坦克中队的队形被一条壕沟彻底打乱了。 陈东征在望远镜里看到了这一幕,拿起电话。“打!” 战壕里的反坦克小组冲了出去。他们猫着腰,扛着集束手榴弹,端着燃烧瓶,从战壕里翻出来,朝那些动弹不得的坦克冲过去。日军的步兵躲在坦克后面,看到中国士兵冲出来,立刻开枪射击。子弹嗖嗖地飞过来,几个士兵倒下了,趴在沙土地上,一动不动。但更多的人冲了上去。 一个老兵冲到了第一辆坦克的侧面,把集束手榴弹塞到了履带下面,拉掉引信,转身就跑。轰的一声巨响,手榴弹炸了,履带断了,坦克歪在一边,动不了了。坦克顶盖打开了,一个日军驾驶员从里面爬出来,手忙脚乱地往外爬。还没等他跳下来,另一个中国士兵冲上去,把一颗手榴弹塞进了顶盖里。又是一声闷响,坦克里冒出黑烟,再也没有人爬出来了。 第二辆坦克被燃烧瓶击中了。两个士兵从左右两侧同时冲上去,把燃烧瓶砸在坦克的发动机盖上。瓶子碎了,汽油溅了一地,火焰腾地一下蹿起来,烧得铁皮噼啪作响。发动机盖的缝隙里冒出黑烟,越来越浓。坦克顶盖打开了,里面的乘员爬出来,浑身是火,在地上翻滚,惨叫。没有人去救他们。第三辆坦克试图倒车,但后面被自己的步兵堵住了,退不了。几个集束手榴弹同时扔到了它的车体上,轰的一声,车体侧面被炸开了一个洞,黑烟从洞里滚滚而出。 赵猛在战壕里看着这一切,手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他从来没有见过坦克被这样打。没有反坦克炮,没有飞机,只有手榴弹和燃烧瓶。但他的弟兄们做到了。他们冲上去,炸履带,烧发动机,把那些铁疙瘩一辆一辆地打瘫在阵地前面。 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望远镜里的每一幕都看得清清楚楚。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他没有看错。他的兵,没有跑。 日军的步兵失去了坦克掩护,暴露在机枪火力之下。赵猛抓住机会,下令机枪开火。三十六挺重机枪、一百二十挺轻机枪再次咆哮起来,子弹像暴雨一样扫过去。日军步兵在开阔的沙滩上无处可躲,成片成片地倒下。海水红了,沙滩红了,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样铺了一地。 坦克中队的指挥官在一辆还没被击毁的坦克里,用潜望镜看着外面的惨状。他看到自己的坦克一辆接一辆地被打瘫,看到步兵一批接一批地倒下,看到那些中国士兵从战壕里冲出来,像不怕死一样。他的脸色煞白,抓起车内的无线电话,但电话线早被炸断了。他打开顶盖,探出头来,朝后面喊:“撤退!撤退!” 剩下的几辆坦克开始倒车,碾过自己人的尸体,慌慌张张地往回开。步兵也跟着往后跑,跑得比来时快得多。 第二波进攻,又被击退了。日军损失了六辆坦克,三百多人,不得不重新撤回了船上。海滩上留下了冒着黑烟的坦克残骸,和满地的尸体。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2章豆式坦克的噩梦(第2/2页) 登陆舰上,联队长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参谋长站在旁边,脸色灰白。 “联队长阁下,这个旅——” “我知道。”联队长打断他。“情报是错的。这个人,不是废物。” 他转身走回舱室,坐在桌前,铺开信纸。他要写一份报告,向柳川司令官报告战况。他拿起笔,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写。写对面守军火力强大?写坦克被反坦克壕沟挡住?写步兵被机枪扫射?写中国士兵用集束手榴弹和燃烧瓶打坦克?这些话写出来,谁会信?他自己都不信。但事实就是这样。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出舱室,看着远处金山卫的方向。那片阵地在阳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那片阵地上有一群不怕死的人,有一个不是废物的人。 消息传到柳川平助那里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柳川正在旗舰的餐厅里吃午饭,参谋把战报递给他,他接过来,看了一遍,放下筷子。 “六辆坦克。三百人。” 参谋低着头,不敢说话。 柳川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远处金山卫的方向。海面上风平浪静,阳光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那片阵地在岸上,灰扑扑的,像一片普通的土地。但就是那片土地,挡住了他的两个大队,挡住了他的坦克中队。 “废物。”他说。声音不大,但餐厅里的每个人都听到了。不知道他是在骂自己的部下,还是在骂那个写情报的人。 他转过身,看着参谋。“坦克没有冲过去?” “报告司令官,敌军在前沿挖掘了反坦克壕沟,深三米,宽五米。坦克无法通过。” “步兵呢?步兵不会填沟吗?” “敌军火力太猛,步兵无法接近壕沟。” 柳川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战前的情报——陈东征,从来没打过仗,胆小怕事。他想起自己派了两个大队时的犹豫——一个大队就够了,派两个更保险。他想起海军指挥官嘴角那丝笑。他们都知道?他们都在看他的笑话? “暂停进攻。”他说。“重新侦察金山卫守军的布防情况。我要知道对面的指挥官到底是谁,他的部队到底有多少人,他的工事到底是怎么修的。查不清楚,不要再来见我。” 参谋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柳川一个人站在舷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岸线。他想起那个在情报里被描述成“废物”的旅长,想起那个被他的士兵视为“铁疙瘩”的坦克被手榴弹炸毁的场景。他忽然觉得,这场仗,可能不会像他想的那么容易了。 金山卫阵地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他们把受伤的战友抬回坑道,把牺牲的战友的遗体收拢,把还能用的弹药捡回来。战壕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混在一起,刺鼻难闻。有人蹲在战壕里哭,有人靠在洞壁上抽烟,有人一言不发地擦拭枪膛。 赵猛从战壕这头走到那头,一个一个地看他的兵。他们有的伤了,有的死了,有的还活着。活着的人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是以前没有的。他们打了胜仗,打退了鬼子,打掉了坦克。他们不怕了。 陈东征从坑道里走出来,走到战壕里。士兵们看到他,有人喊“旅座”,有人站起来敬礼,有人只是看着他。他走到那些被打瘫的坦克前面,站在一辆还在冒烟的坦克旁边,看了很久。坦克的履带断了,车体侧面被炸开了一个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 赵猛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辆坦克。 “旅座,咱们打了胜仗。”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辆坦克,看了一会儿。“这只是开始。” 赵猛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陈东征转身走回坑道。他还要准备下一仗,下一波,下一个白天,下一个黑夜。他知道,日军不会罢休。柳川平助不会罢休。他们会派更多的人,更多的坦克,更多的飞机,更多的炮。他要做的,就是继续守。守到守不住为止,或者守到他们不来了为止。 他走进坑道,回到指挥部,拿起电话。他要给第三战区发报,报告战况,请求补给。打完仗了,弹药消耗了不少,手榴弹用了很多,燃烧瓶也快用完了。他需要更多的瓶子,更多的汽油,更多的手榴弹。 他放下电话,坐在弹药箱上,摊开日记本,拿起笔。他写道:“日军第二波进攻被击退。坦克被挡住了。反坦克壕沟有用,集束手榴弹有用,燃烧瓶有用。弟兄们没有跑。他们冲上去,炸坦克,烧坦克,把鬼子打回了海里。我为他们骄傲。”他写完,看了一会儿,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 他站起来,走出指挥部,走进坑道。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士兵们的脸上。他们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吃饭,有的在擦枪。他们看到他,都停下来,看着他。他走到他们中间,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士兵们看着他,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一个年轻的士兵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敬了一个礼。 “旅座,我们赢了。” 陈东征看着他。“对。赢了。但还没完。” 士兵点了点头,坐回去了。 陈东征转过身,走回指挥部。他要继续等。等下一波,等明天,等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的日子。但他不怕了。他的兵也不怕了。 第103章 被枪毙的日军情报官 第103章被枪毙的日军情报官(第1/2页) 登陆的第三天,柳川平助的耐心终于耗尽了。 三天的进攻,三天的伤亡。两个大队打残了,一个坦克中队损失过半。金山卫还在中国军队手里,那片灰扑扑的阵地还在,那些战壕还在,那些不怕死的中国兵还在。柳川站在旗舰的作战室里,面前摊着金山卫的航拍照片。照片是侦察机刚拍的,上面的阵地密密麻麻,战壕纵横交错,火力点布设极其专业。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越看越觉得不对。 “叫情报官来。” 参谋跑了出去。不一会儿,一个四十来岁的中佐走了进来,立正敬礼。他叫山本,是第十军情报课的课长,负责金山卫战前的情报收集。他的脸色不太好,眼袋很深,显然这几天也没睡好。 柳川没有还礼,把一叠照片摔在桌上。“你看看。这是你的情报里说的那个废物旅?” 山本拿起照片,一张一张地看。他的手在微微发抖。照片上的阵地工事,不是外行能修出来的。战壕的走向、火力点的布设、反坦克壕沟的位置,每一处都透着专业。他在情报里写的那些话——“111旅旅长陈东征,无作战经验,靠关系晋升”——现在看来,每一个字都是笑话。 “司令官阁下,我们的情报来自南京方面,渠道可靠。陈东征确实从未上过战场——” “从未上过战场?”柳川打断他。“那这些是什么?他在地上画着玩的?”他指着照片上的战壕。“你看清楚了。这是德军在索姆河用过的坑道战术。这是教科书级别的交叉火力网。这是专门对付坦克的反坦克壕沟。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人,能修出这样的工事?” 山本无言以对。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后背的军装被汗浸湿了,贴在身上。他想说“情报确实是这样显示的”,但他知道,现在说这些已经没用了。 柳川坐下来,看着山本。“你查过陈东征的履历吗?” “查过。黄埔六期,陈诚的侄子。从江西追红军到贵州,又从贵州追到四川,一直没有实战记录——” “没有实战记录,不代表不会打仗。”柳川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你们情报部门,只看他打没打过仗,不看他的工事修得怎么样,不看他的部队训练得怎么样,不看他的火力配置怎么样。你们拿着南京那边给的情报,不加核实,就敢往上报。一个旅长会不会打仗,你们用几页纸就定了。” 山本低下头。“司令官阁下,卑职失职。” 柳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战前自己说过的话——“一个废物旅长,带一个废物旅。”现在那些话像巴掌一样打在他自己脸上。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看着远处的海岸线。金山卫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爆炸后升起的黑烟。 “那两个负责陈东征情报的参谋,叫什么?” 山本的声音在发抖。“田中少佐和佐藤大尉。” “枪毙。”柳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山本猛地抬起头。“司令官阁下——” “枪毙。”柳川重复了一遍。“他们的情报,害死了几百个皇军士兵。几百条命,换两个参谋,不贵。” 山本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柳川在后面说了一句:“从今天起,我要看到准确的、核实过的情报。再有一次这样的失误,你就不用来了。” 山本没有回头,走了。 当天下午,田中少佐和佐藤大尉被带到旗舰的甲板上。两个人都很年轻,田中三十出头,佐藤不到三十。他们跪在甲板上,面对着大海,背对着执行枪决的士兵。没有审判,没有辩护,只有一道命令。枪响了,两具尸体倒在了甲板上,血顺着甲板流进了海里。 消息传遍了整个舰队。情报部门的人脸色灰白,大气都不敢出。作战部门的人互相交换眼神,谁都不敢先说话。海军的人站在远处看着,脸上没有表情,但嘴角微微翘着。他们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柳川站在舷窗前,听到了枪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不怪那两个参谋。他们只是按照上面的指示做事,上面给什么情报,他们就信什么。但他不能不枪毙他们。不枪毙他们,怎么跟那些死去的士兵交代?怎么跟那些还在海滩上趴着的士兵交代?怎么跟东京的大本营交代?他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两个参谋的命,就是交代。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摊开金山卫的地图。他要重新部署进攻计划。不能再轻敌了,不能再靠两个大队去试探了。他要投入更多的兵力,更多的坦克,更多的飞机,更多的炮。他要在一个星期内拿下金山卫,不管对面是谁,不管那个陈东征是不是废物。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3章被枪毙的日军情报官(第2/2页) “传令,增加轰炸和炮击频率。从明天开始,每天轰炸三次,炮击五次。持续轰炸,持续炮击,把他们的阵地炸平。” “司令官阁下,海军的炮弹——” “海军的炮弹不够,就用陆军的。陆军的炮弹不够,就从国内调。我要那个旅从地球上消失。” 参谋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金山卫阵地上,陈东征在坑道里听到了日军增兵的消息。王德福从电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截获的电报。 “旅座,日军第十军正在向金山卫方向增兵。至少再增加一个联队,还有更多的坦克和重炮。” 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丝光。那种光不是害怕,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平静。 “他们急了。”他对赵猛说。 赵猛站在旁边,脸色凝重。“旅座,咱们还能撑多久?” 陈东征看着桌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撑到他们不想打了为止。” 赵猛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出去,继续去检查阵地,继续去安抚士兵,继续去做那些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摊开日记本,拿起笔。他写道:“日军增兵了。柳川急了。他枪毙了两个情报参谋,说明他在找替罪羊。他不知道,杀了那两个参谋,他的问题也解决不了。他的问题是,他小看了中国人,小看了111旅,小看了我。他不知道我准备了多久,不知道我等了多久。从湘江边到现在,两年多了。我不想打内战,但抗日,我不会躲。” 他写完,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出坑道。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战壕在夕阳中泛着黄褐色的光,坑道入口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巴,安静地等待着什么。士兵们在战壕里吃饭、擦枪、休息,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明天还要打,后天还要打,不知道还要打多久。 陈东征程在战壕里走,走过一个又一个士兵。他们看到他,有的站起来敬礼,有的点头,有的只是看着他。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下来。那个士兵正在擦枪,手上的绷带还渗着血。 “伤怎么样?”陈东征问。 士兵抬起头,看到是旅长,愣了一下。“报、报告旅座,没事,皮外伤。” “疼不疼?” 士兵犹豫了一下。“疼。但不碍事。” 陈东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到战壕的尽头,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支庞大的舰队正在集结,有成千上万的日军正在准备。他们会来的,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他等着。 赵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站了很久。 “旅座,”赵猛忽然开口了,“你说日本人会不会从别的地方登陆?绕过我们?” 陈东征摇了摇头。“不会。他们的目标不是我们,是沪杭铁路。我们要守住铁路,就必须守住金山卫。我们守在这里,他们就必须打这里。” 赵猛没有再问。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战壕上的尘土吹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头发上。他们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海面。 第二天一早,日军的轰炸又开始了。飞机从东边飞过来,一架接一架,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阵地上。紧接着,海面上的军舰也开火了,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落下来,炸开一个个巨大的坑。整个金山卫地动山摇,坑道里的泥土从顶部簌簌地往下掉。 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炮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知道,这是柳川在发泄,在证明他不是废物,在告诉东京他还在打。炮火再猛,也炸不穿坑道。他的兵在地下,安全。 他放下望远镜,走到电话机前,拿起电话。“各阵地注意,炮停了以后,准备接敌。他们会上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各营连长的回应,一个接一个,声音很稳。 陈东征放下电话,又回到观察口前。他看着外面的火光,心里在数,一颗,两颗,十颗,一百颗。他数了很久,数到炮声停了,数到日军开始冲锋了,数到他的机枪又响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开始。 第104章 坑道生活 第104章坑道生活(第1/2页) 日军的轰炸与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天。天亮就开始,天黑才停。飞机从东边飞来,一架接一架,炸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金山卫的阵地上。海面上的军舰也轮流开火,炮弹带着刺耳的尖啸声落下来,炸开一个个巨大的坑。整个金山卫地动山摇,泥土和碎石被炸飞到几十米高,又落下来,把战壕填平了大半。地面上的战壕被炸得面目全非,有的地段完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个相连的弹坑。铁丝网被炸飞了,假阵地被炸烂了,假碉堡被炸成了碎片。那些用木板和铁皮做的假迫击炮、假机枪,被炸得东倒西歪,有的只剩下一个底座。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惨状,脸上没有表情。 赵猛站在他旁边,脸色灰白。“旅座,地面上的工事全毁了。” “嗯。” “弟兄们还在坑道里,没事。” “嗯。” 赵猛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学会了——旅座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在想事情。陈东征确实在想事情。日军的轰炸力度比他预想的还大,地面上的战壕撑不住了,接下来的战斗只能在坑道口附近进行。好在他早就料到了这一点,坑道的入口都修在反斜面上,日军的炮弹打不到。 坑道里的日子不好过。几千人挤在地下,空气污浊,呼吸都觉得困难。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士兵们白天黑夜不分,饿了就吃,困了就睡,醒了就等着。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不知道仗打到哪里了,不知道还要在这里待多久。只能等。 吃的只有干粮和罐头。干粮是出发时发的,硬邦邦的米粉饼子,咬一口硌牙。罐头是牛肉罐头,但里面更多的是土豆和胡萝卜,牛肉少得可怜。王德福每天定量发放,一人一块干粮,半罐罐头。吃不饱,但饿不死。喝的是雨水。王德福让人在坑道入口处放了几个大桶,接雨水。雨水不干净,有土腥味,但烧开了也能喝。士兵们用搪瓷缸子接水,一口一口地喝,像是在喝药。 空气越来越污浊。几千人挤在地下,呼吸出来的二氧化碳越来越多,马灯的火苗越来越暗。有人开始头晕,有人开始恶心,有人开始咳嗽。老刘说这是缺氧,需要通风。陈东征让人把坑道入口的遮挡物移开一些,让新鲜空气进来。但外面的炮火太猛,入口开大了,弹片会飞进来。只能开一条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 卫生条件也越来越差。没有水洗澡,士兵们身上的衣服被汗浸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发出一股酸臭味。有人开始长虱子,有人开始长疥疮,有人开始拉肚子。老刘的野战医院里挤满了伤员,病床不够用,有人躺在地上,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躺在担架上。老刘带着几个卫生兵,一天到晚忙个不停。换药、包扎、打针、喂药,手没停过。 药品开始告急。磺胺快用完了,碘酒快用完了,绷带快用完了。老刘找到陈东征,站在他面前,脸上的皱纹更深了。“旅座,磺胺只够用三天了。碘酒只够两天。绷带——”他顿了一下,“绷带已经在洗了再用,用一次洗一次,洗到不能再用了为止。” 陈东征看着他。“还能撑多久?” 老刘想了想。“如果伤员不再增加,能撑一个星期。如果伤员继续增加——三天。”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节约用药。轻伤不下火线。重伤的,优先用。” 老刘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陈东征坐在弹药箱上,拿起电话。他要给第三战区发电报,请求补给。他知道补给不会来,但他还是要发。发了,上面知道这里还在打,知道他们还在撑,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他放下电话,走出指挥部,走进坑道。 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士兵们的脸上。他们有的靠在洞壁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擦枪,有的三三两两小声说话。看到陈东征走过来,有人站起来敬礼,有人点头,有人只是看着他。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下来。那个士兵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半缸子雨水,水面上漂着一点灰尘。 “水干净吗?”陈东征问。 士兵抬起头,看到是旅长,愣了一下。“报、报告旅座,烧开了,能喝。” 陈东征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这个,问问那个。脚怎么样?伤好了没有?吃了没有?士兵们回答他,有的说好,有的说还行,有的说没事。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喊苦。他走到坑道的拐角处,那里坐着几个伤兵。一个人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一个人胳膊吊着,手肿得老高。一个人腿上打着夹板,躺在地上,脸色苍白。 陈东征蹲下来,看着那个腿上打夹板的伤兵。“怎么伤的?” 伤兵看到是旅长,想坐起来,陈东征按住了他。“躺着说。” “炮弹炸的。弹片崩到腿上了。”伤兵的声音很轻,嘴唇干裂,脸色灰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4章坑道生活(第2/2页) “疼不疼?” 伤兵犹豫了一下。“疼。但能忍。”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好好养伤。伤好了,我带你回家。” 伤兵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泪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我相信你”的光。陈东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走到坑道的另一头,那里住着机枪连的士兵。他们靠在洞壁上,有的在擦枪,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聊天。看到陈东征过来,几个人站了起来。他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停下来。那个老兵姓李,跟着他从湘江边走到现在,手上有好几道疤,脸上也有一道,从左眉梢一直拉到嘴角。 “老李,你怕不怕?”陈东征问。 老李看着他,笑了一下。“旅座,我跟了你快三年了。从湘江边走到现在,什么没见过?鬼子就是人多炮多,没啥可怕的。” “真的不怕?” 老李想了想。“怕。但怕也没用。怕了,鬼子就不来了?来了,还得打。打,就不怕了。” 陈东征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 他走遍了每一条坑道,每一个洞室,每一处角落。他看到了蹲在地上啃干粮的士兵,看到了靠在洞壁上睡觉的士兵,看到了在昏暗的马灯下擦拭枪械的士兵。他看到了他们脸上的灰,看到了他们手上的伤,看到了他们眼睛里的疲惫。但他没有看到绝望。没有人说丧气话,没有人说打不赢,没有人说想跑。他们只是等着,等着鬼子再来,等着命令,等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胜利。 他走回指挥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赵猛正在看地图,王德福在清点物资,老刘在写病历。看到他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 “旅座,弟兄们怎么样?”赵猛问。 陈东征坐下来,端起桌上凉了的水喝了一口。“还行。” “还行?” “还行。没人哭,没人闹,没人说要跑。就是闷得慌。在地下待久了,闷。”他放下水碗。“明天想办法给他们找点事做。不能让他们闲着。闲着就胡思乱想。” 赵猛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也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扛着几千条命、不能松一口气的累。他不能倒下,不能在士兵面前露出疲惫。他是旅长,他是他们的主心骨。他倒了,他们就散了。他睁开眼睛,站起来,又走出了指挥部。 坑道里很安静。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了,有人打呼噜,有人说梦话,有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土壁。陈东征走过他们身边,脚步很轻。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那个士兵没有睡,靠在洞壁上,手里攥着一个东西。陈东征蹲下来,借着马灯的光线看清楚了,是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扎着辫子,穿着碎花布衫,笑得很腼腆。 “你媳妇?”陈东征问。 士兵吓了一跳,赶紧把照片藏到身后。“旅、旅座——” 陈东征笑了。“别藏。我看过了。”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打完仗,回去娶她。” 士兵的脸红了,在昏暗的马灯下看不出红,但他的耳朵红了。他点了点头,把照片又拿了出来,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陈东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到坑道入口处,站在那里,看着外面。外面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海的那一边,有成千上万的日军在等着天亮,等着再一次冲锋。他转过身,走回指挥部。 第二天,天还没亮,日军的轰炸又开始了。飞机从东边飞来,炸弹落在阵地上,大地在颤抖。坑道里的泥土从顶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乱跑。他们只是抬起头看了看洞顶,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他们已经习惯了。 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在等,等炮停了,等日军上来了,等他的机枪再次响起来。 一个士兵从坑道里探出头来,问他:“旅座,我们能活着回去吗?” 陈东征看着他。那个士兵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有一道被弹片划伤的血痕。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期待,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能。”陈东征说。“我答应你们,打完仗,我带你们回家。” 士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他缩回头,回到了坑道里。 陈东征转回头,继续看着外面。炮声还在响,大地还在颤。但他知道,他的兵还在,坑道还在,阵地还在。他不会让他们死在这里。他要带他们回家。 第105章 令人震惊的战报 第105章令人震惊的战报(第1/2页) 日军发动攻击的第三天晚上,陈东征坐在坑道指挥部里,面前摊着伤亡统计表。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纸上的数字照得忽明忽暗。赵猛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王德福低着头,不敢看那份表。 “旅座,三天的战报出来了。”赵猛的声音有些哑。“111旅阵亡八十七人,伤一百九十二人。伤员里有十来个重伤,老刘说——”他顿了一下,“说要看今晚能不能挺过去。” 陈东征接过统计表,看了一遍。八十七。一百九十二。两百七十九个人。三天,他的旅损失了近三百人。他放下表,看着赵猛。“日军呢?” 赵猛翻开另一页。“根据阵地前清点的尸体和截获的情报,日军阵亡超过三百,伤五百以上。他们的伤亡是我们的近三倍。” 陈东征点了点头。近三倍,不够。但比预想的好。他站起来,走到电话机前,拿起电话。“给第三战区发报,报告战况。” 电报发出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第三战区司令部的参谋收到电报,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他拿着电报走进蒋介石的办公室,放在桌上。蒋介石正在看上海前线的地图,头也没抬。 “委座,金山卫的战报。” 蒋介石接过电报,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下,然后放下电报,沉默了很久。一个旅,三千六百人,在日军一个师团的登陆场守了三天。伤亡近三百,杀伤日军近千。日军还在海滩上,一寸阵地都没有夺过去。他抬起头,看着参谋。“这个陈东征,我小看他了。” 参谋站在那里,不敢接话。蒋介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金山卫的位置。那片他曾经以为不会打仗的地方,现在正打着整个淞沪战场上最惨烈的仗。他想起两年前,陈东征从贵州跑到贵阳,三天四百里,站在他面前,说“谢谢校长”。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沉稳,沉稳得不像二十九岁的人。但他从来没有觉得他会打仗。一个没打过仗的旅长,能守住金山卫三天,杀伤近千日军。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传令,从松江、嘉兴抽调两个团,增援金山卫。” 参谋立正。“是!” “还有,”蒋介石转过身,“告诉陈东征,援军三天内到达。让他务必守住。” 参谋跑了出去。 第三天夜里,援军还在路上。日军的进攻暂时停了,海滩上安静得让人不习惯。陈东征站在坑道入口处,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日军正在集结,正在补充弹药,正在准备明天的进攻。 赵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旅座,上面有没有说要换我们下去?” 陈东征没有看他。“没有。我们要继续守。” 赵猛没有再问。他转身走回坑道。 陈东征一个人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他知道接下来的仗会更难打。日军会投入更多的兵,更多的炮,更多的坦克。他的兵有更少的弹药,更少的药品,更少的人。但他不能不守。他是旅长,他是中国军人。他守在这里,不是因为蒋介石,不是因为陈诚,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他守在这里,是因为身后是沪杭铁路,铁路后面是几十万中国军人。他们还没有撤完,他不能退。 他转过身,走回坑道。 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士兵们的脸上。他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看到陈东征走过来,有人站起来敬礼,有人点头,有人只是看着他。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停下来。 “老李,怕不怕?” 老李抬起头,看到是旅长,笑了一下。“旅座,怕。但怕也没用。” 陈东征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他走遍了每一条坑道,每一个洞室,每一处角落。他看到了那些伤员,有的躺在病床上,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在墙上。老刘带着卫生兵在换药,碘酒的气味和血腥味混在一起,刺鼻难闻。他走到一个重伤员面前,蹲下来。那个伤员头上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血,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他的眼睛闭着,呼吸很弱。陈东征看了他一会儿,站起来,对老刘说:“尽力救。” 老刘点了点头。 陈东征走回指挥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赵猛正在看地图,王德福在清点物资。看到他进来,两个人都抬起头。 “旅座,明天的仗怎么打?”赵猛问。 陈东征坐下来,端起桌上凉了的水喝了一口。“还和今天一样。炮来了进坑道,炮停了出战壕。省着点打,打准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5章令人震惊的战报(第2/2页) 赵猛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明天的仗。日军会从哪个方向进攻?会先炮击多久?会投入多少坦克?他算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所有的数字都在脑子里定了格,才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日军的轰炸又开始了。飞机从东边飞来,炸弹落下来,大地在颤抖。坑道里的泥土从顶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乱跑。他们已经习惯了。 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在等,等炮停了,等日军上来了,等他的机枪再次响起来。他知道,今天会比昨天更难,明天会比今天更难。但不管多难,他都不会退。他的兵也不会退。 第四天中午,援军到了。两个团,两千多人,从松江和嘉兴赶来。他们走得很急,有的连军装都没换,穿着杂七杂八的衣服,扛着枪,满脸是灰。带队的团长姓周,三十出头,个子不高,但声音很大。他站在陈东征面前,立正敬礼。 “陈旅长,奉委座命令,率部增援金山卫!” 陈东征回了个礼。“辛苦了。你的人怎么分配的?” 周团长愣了一下。他以为陈东征会说客气话,会说“欢迎”,会说“感谢”。但陈东征直接问怎么分配。他想了想,说:“听旅座安排。” 陈东征把赵猛叫来,让他带着周团长去看阵地。第一道防线需要人,第二道防线需要人,坑道里也需要人。两千多人撒到阵地上,像一把盐撒进海里,瞬间就不见了。 赵猛把援军补充到各阵地后,回到指挥部,站在陈东征面前。“旅座,鬼子也在增兵。情报说,金山卫方向的日军增加到两个旅团了。”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两个旅团,至少两万人。他的兵加上援军,不到六千人。他睁开眼睛。“守。守到他们不想打了为止。” 当天晚上,柳川平助在旗舰上召集了各部队指挥官,开了作战会议。他站在地图前面,用指挥棒指着金山卫的位置,声音很大。 “诸君,我们在金山卫已经耽误了三天。一个旅,三千多中国兵,挡住了皇军一个师团三天。这是大日本皇军的耻辱。” 没有人说话。 柳川把指挥棒重重地敲在地图上。“从现在开始,第十军主力转向金山卫方向。我们要在两个旅团的兵力配合下,在一周内拿下金山卫。不管对面是谁,不管他有多少兵,不管他的工事有多坚固。一周后,我要站在金山卫的阵地上,向大本营报告胜利。” 指挥官们立正,齐声应道:“嗨!” 陈东征在坑道里听到了日军增兵的消息。王德福从电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截获的电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紧张还是愤怒。 “旅座,日军第十军正在向金山卫方向增兵。至少再增加两个旅团,还有更多的坦克、重炮。” 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们急了。” 赵猛站在旁边,脸色凝重。“旅座,咱们还能撑多久?” 陈东征看着桌上的地图,看了一会儿。“撑到他们不想打了为止。” 赵猛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出去,继续去检查阵地,继续去安抚士兵,继续去做那些他每天都在做的事。 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摊开日记本,拿起笔。他写道:“第四天。援军到了。日军也增兵了。接下来的仗会更难打。但我不怕。我的兵也不怕。他们问我还能撑多久,我说撑到鬼子不想打了为止。我不知道要撑多久,但我知道,我们会撑下去。”他写完,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出坑道。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战壕在夕阳中泛着黄褐色的光,坑道入口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巴,安静地等待着什么。士兵们在战壕里吃饭、擦枪、休息,没有人说话。他们知道,明天还要打,后天还要打,不知道还要打多久。 陈东征站在坑道入口处,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成千上万的日军正在准备。他们会来的,明天,或者后天,或者大后天。他等着。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第106章 柳川的怒火 第106章柳川的怒火(第1/2页) 第三周结束的那天晚上,柳川平助没有吃晚饭。他站在旗舰作战室的地图前,盯着金山卫那个点,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的军装没有换,领口敞开着,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他的眼睛布满血丝,眼袋很深,颧骨突出来,看起来老了十岁。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一口没动。参谋进来换过两次,又原样端走了。 “司令官阁下,您多少吃一点——”参谋长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地说。 柳川没有回头。“伤亡多少?” 参谋长翻开手中的统计表,声音压得很低。“第三周,阵亡四百余人,伤七百余。三周累计,阵亡一千五百余人,伤两千五百余。”他顿了一下。“金山卫,还在中国军队手中。” 柳川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两下。四千伤亡,三周时间,一个旅。他把指甲深深嵌进金山卫那个点上,仿佛要把那张地图抠穿。他转过身,看着参谋长。参谋长的脸色也不好,眼睛下面也是黑影,嘴唇干裂。他跟着柳川熬了三周,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 “参谋长,你有什么建议?”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走到地图前,用手指在金山卫的侧翼划了一条线。“司令官阁下,金山卫正面工事太坚固,坑道太深,我军炮火无法有效摧毁。卑职建议,从侧翼绕过金山卫,直接进攻沪杭铁路。只要切断铁路,上海前线的中国军队就会崩溃。金山卫的守军,自然也就没有坚守的意义了。” 柳川看着他,看了很久。“绕过?你让我绕过一个三千多人的旅?大日本皇军,一个甲等精锐师团几万大军,被一个旅挡住了三周,死了四千人,然后绕过去?”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大日本皇军的脸,往哪儿搁?” 参谋长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柳川转回身,继续盯着地图。他知道参谋长说得有道理,从军事角度看,绕过金山卫确实是更明智的选择。但他不能绕。不是军事上不能,是面子上不能。他是日本陆军大学的毕业生,是第十军的司令官,是帝国的将军。他不能被一个中国旅挡在这里,然后灰溜溜地绕过去。东京的大本营在看着他,国内的国民在看着他,海军的人也在看着他。他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加强炮击。”他说。“把所有的重炮都调上来。每天发射五千发,一万发。把他们的阵地炸平。我不信,他们能永远待在地下。” 参谋长立正。“嗨!”他转身跑了出去。 第二天开始,日军的炮击强度翻了一倍。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金山卫的阵地上,不分昼夜,没有间歇。整个金山卫地动山摇,泥土和碎石被炸飞到几十米高,又落下来,把地面上的弹坑填平,再炸开,再填平。土地被深翻了两米多,原来褐黄色的地表变成了灰白色,像一片被犁过的荒漠。地面上已经没有任何工事了,战壕没有了,铁丝网没有了,假阵地没有了。只有坑道口还顽强地存在着,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 但坑道里的中国士兵还在。他们躲在地下几米深的地方,听着头顶的爆炸声,感受着大地的颤抖,等着。等炮停了,等日军上来了,等他们再次冲出坑道,回到那些已经被炸平的战壕里,架起机枪,向冲锋的日军扫射。 陈东征站在坑道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炮火。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和三周前刚开战时相比,他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嘴唇干裂,军装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他已经三周没有好好睡过觉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闭上眼睛就是炮声,就是伤亡数字,就是那些躺在野战医院里的伤员的脸。 赵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外面的炮火。他也瘦了,也黑了,眼睛下面的黑影也很深。“旅座,鬼子的炮比前几天更猛了。” “嗯。” “咱们的弹药——” “省着用。”陈东征打断他。“等他们上来了再打。” 赵猛没有再问。 炮击持续了一整天,直到天黑才停。日军没有冲锋,只是炮击。陈东征知道,柳川在发泄。他打不进来,就用炮弹出气。 当天晚上,柳川又把情报官叫来了。不是上次那个,上次那个已经被枪毙了。新来的情报官姓佐藤,中佐,四十来岁,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他站在柳川面前,腰杆挺得笔直,但手指在微微发抖。 “陈东征,查清楚了吗?”柳川问。 佐藤打开文件夹,翻了几页。“将军,我们目前所有的情报都显示,陈东征只是陈诚的侄子,黄埔六期毕业。没有作战经验。其他的情报——因为战争原因,无法获得。” 柳川看着他。“没有作战经验?他打的仗,比我们手下的所有联队长都强。”他站起来,走到佐藤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说,一个没有作战经验的人,能修出那样的工事,能打出那样的火力配置,能带着三千多人挡住皇军一个师团三个星期?” 佐藤低下头。“将军,情报确实如此——” “够了。”柳川打断他。他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海面。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中,金山卫还在,陈东征还在。 “把第二批负责情报的参谋枪毙。”他说。 佐藤猛地抬起头。“将军——” “枪毙。”柳川的声音很平静。“他们的情报,让皇军付出了几千条命的代价。几千条命,换几个参谋,不贵。” 佐藤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他想说“情报不归参谋们负责”,想说“是南京那边给的情报有误”,想说“您不能这样杀人”。但他没有说。他知道,说了也没用。他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6章柳川的怒火(第2/2页) 当天深夜,第二批情报参谋被带到旗舰的甲板上。三个人,都很年轻,最大的不过三十出头。他们跪在甲板上,面对着大海,背对着执行枪决的士兵。枪响了,三具尸体倒在了甲板上,血顺着甲板流进了海里。 消息传遍了整个舰队。情报部门的人脸色灰白,大气都不敢出。作战部门的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海军的人站在远处,看着,不说话,不笑。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更冷的、像是“你们陆军也有今天”的光。 柳川站在舷窗前,听到了枪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知道枪毙参谋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但他不能不枪毙他们。他需要给那些死去的士兵一个交代,给那些还在海滩上趴着的士兵一个交代,给东京的大本营一个交代。他需要让所有人知道,他柳川平助不是好糊弄的。情报错了,就要有人承担责任。至于责任到底在谁,不重要。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重新摊开金山卫的地图。他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金山卫,三个字,三周时间,四千伤亡。他不知道陈东征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是什么样的。但他知道,这个人是他军旅生涯中遇到的最难缠的对手。他不想承认,但他必须承认。 金山卫的坑道里,陈东征也在看地图。他不知道柳川枪毙了第二批情报参谋,不知道日军内部的矛盾,不知道海陆军之间的龃龉。他只知道,炮击还在继续,日军还没有退,他的兵还在扛。他抬起头,看着赵猛。“弟兄们怎么样?” 赵猛坐在弹药箱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里是凉了的雨水。“还行。就是闷得慌。在地下待了三周,见不到太阳,闻不到新鲜空气。有人开始烦躁了。”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明天想办法让他们出去透透气。” “外面在打炮——” “炮停了再出去。哪怕十分钟也好。不能让他们一直闷在地下。” 赵猛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下来。 陈东征站起来,走出指挥部。他沿着坑道往前走,走过一间一间的洞室,走过一个一个的士兵。他们有的靠在洞壁上打盹,有的蹲在地上擦枪,有的三三两两小声说话。看到陈东征走过来,有人站起来敬礼,有人点头,有人只是看着他。他走到一个年轻的士兵面前,停下来。那个士兵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已经看不太清了,边角磨毛了,画面模糊了。但他的手攥得很紧。 “想家了?”陈东征问。 士兵抬起头,看到是旅长,赶紧把照片藏到身后。“旅、旅座——” 陈东征笑了。“别藏。我又不看。”他拍了拍士兵的肩膀。“打完仗,我放你假,回去看她。” 士兵的眼睛亮了一下,点了点头。 陈东征继续往前走。他走遍了每一条坑道,每一个洞室,每一处角落。他看到了他们的疲惫,看到了他们的恐惧,看到了他们的坚持。他走回指挥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赵猛还在看地图,王德福在清点物资,老刘在写病历。看到他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 “旅座,弟兄们还能撑多久?”赵猛问。 陈东征坐下来,端起桌上凉了的水喝了一口。“撑到鬼子不想打了为止。” 赵猛看着他,没有再问。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柳川平助。他不知道柳川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柳川现在一定很不好受。被一个旅挡住了三周,死了几千人,换了谁都不好受。他也许在发脾气,也许在骂人,也许在枪毙参谋。但不管他在做什么,他都不会退。他是日本将军,他有他的骄傲。他不会退。陈东征也不退。他等着。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日军的轰炸又开始了。炮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大地在颤抖。坑道里的泥土从顶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没有人惊慌,没有人乱跑。他们已经习惯了。 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在等,等炮停了,等日军上来了,等他的机枪再次响起来。他知道,今天会比昨天更难,明天会比今天更难。但不管多难,他都不会退。他的兵也不会退。 炮声持续了整整一个上午。到中午的时候,终于停了。陈东征放下望远镜,对赵猛说:“让弟兄们出去透透气。十分钟。” 赵猛拿起电话,传达命令。坑道里的士兵们猫着腰,从坑道口钻了出去。他们站在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地面上,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但那是天空,是真的天空,不是坑道里低矮的土顶。有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有人在原地转圈,有人蹲下来摸了摸被炸翻的泥土。没有人说话。 陈东征也走了出来。他站在坑道口旁边,看着那些士兵,看着他们的脸。他们的脸上有灰,有汗,有疲惫,但他们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以前那种“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去”的光,是一种更亮的、像是“我们还能打”的光。 “旅座,你说鬼子什么时候会退?”一个士兵问他。 陈东征看着他。“等他们死够了,就退了。” 士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其他士兵也笑了。笑声在空旷的阵地上回荡,被风吹散。陈东征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光。 十分钟到了,士兵们猫着腰,钻回了坑道。陈东征最后一个走进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灰色的后面,有太阳。他转过身,走进了坑道。 第107章 法肯豪森的赞叹 第107章法肯豪森的赞叹(第1/2页)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一日,南京。 蒋介石站在军事委员会会议室的长桌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战报。最上面那份来自金山卫,纸张已经有些皱,边角磨毛了,显然被翻过很多遍。他拿起那份战报,又看了一遍。一个月,日军伤亡上万。一个旅,三千六百人,加上后续增援的几千人,在金山卫守了一个月。日军第十军的主力被钉在了那片海滩上,寸步难行。他把战报放下,抬起头,看着在座的将领们。 “金山卫的战况,你们都看过了。” 没有人说话。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将领们低着头,有的在看桌面,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看自己的手。他们不是不知道说什么,是不敢说。一个月前,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陈东征是谁。少数几个知道的,也只是说“陈诚的侄子”“没打过仗”“靠关系上来的”。现在,这个人带着一个旅,在金山卫挡住了日军一个师团。他们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蒋介石把战报递给旁边的参谋。“传阅。” 参谋拿着战报,一个一个地递过去。将领们接过来,看一眼,传给下一个。没有人说话,但他们的脸上有各种表情——惊讶、怀疑、沉默、若有所思。一个老将军看完了,把战报放在桌上,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法肯豪森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正在标注日军和中国军队的位置。他是德国顾问团的团长,参加过第一次世界大战,在东线和西线都打过仗。他见过索姆河,见过凡尔登,见过那些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土地。他转过身,接过参谋递来的战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放下战报,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金山卫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 “将军,”他对蒋介石说,“陈旅长的阵地工事,远远超过了索姆河战役中的德军防线。尤其是反坦克阵地的设置,我需要亲自去前线看一看。” 蒋介石看着他。“索姆河?那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最惨烈的战役之一。” 法肯豪森点了点头。“是的,将军。索姆河战役中,德军挖掘了纵深数公里的坑道和战壕网络,让英法联军的进攻付出了惨重代价。但陈旅长的工事——”他指了指地图上金山卫的位置,“他在平地上挖出了数千米的坑道,在坑道里设置了医院、仓库、指挥所,甚至还有通风系统。他的战壕是之字形的,每段都可以独立作战。他的反坦克壕沟深三米、宽五米,日军的坦克至今无法突破。他的火力配置是交叉式的,每一个方向都有多挺机枪覆盖。”他顿了一下。“将军,这样的工事,我在欧洲都没有见过。” 蒋介石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两年前,陈东征从贵州跑到贵阳,三天四百里,站在他面前,说“谢谢校长”。他想起自己送他日记本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像别的军官那样受宠若惊。他想起陈诚在电话里说的——“东征这孩子不会打仗,让他守守后方就行了。”他听了陈诚的话,把111旅放在了金山卫,一个他认为不会打仗的地方。他错了。 “我以前以为他不会打仗。”蒋介石说,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我错了。”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将领们屏住呼吸,没有人敢接话。蒋介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金山卫那个点。那片土地被炮火翻了几遍,但还在中国军队手中。那个年轻人还在那里,带着他的兵,守着一个旅不该守的阵地,打着一个旅不该打的仗。 “传令。”蒋介石转过身。“晋升陈东征为少将。正式军衔,不是战时的。” 参谋拿起笔,飞快地记录。 “再从后方抽调三个团,五千兵力,增援金山卫。告诉陈东征,援军五天内到达。让他务必守住。” 参谋继续记录。 蒋介石又沉默了一下。“给陈辞修打电话。” 电话接通的时候,陈诚正在上海前线的指挥部里。他刚刚从前线视察回来,军装还没换,靴子上还有泥。他拿起电话,听到蒋介石的声音,立正站好。 “校长。” “辞修,金山卫的战报,你看了吗?” “看了。”陈诚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他看了战报,看了好几遍。他的侄子,那个他以为不会打仗的孩子,带着一个旅,在金山卫守了一个月,杀伤日军上万。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侄子是个将才。”蒋介石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我以前不知道。” 陈诚沉默了一下。“校长,我也不知道。他从来不跟我说。”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蒋介石说:“好好培养。他是个人才。” 电话挂了。陈诚拿着话筒,站了很久。他放下电话,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上海,现在还在国军的手中。他想起陈东征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考上黄埔时给他写的信,想起他从贵州跑到贵阳、三天四百里的电报,想起他在电报里说“告诉我叔叔,这一次我不会给他丢人”。他忽然觉得,这个侄子,他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7章法肯豪森的赞叹(第2/2页) 南京的军事会议还在继续。蒋介石回到座位上,看着在座的将领们。 “金山卫的仗,打了一个月。日军伤亡上万,寸步未进。这是我们淞沪战场上唯一一个没有丢的阵地。”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陈东征一个旅,能做到。你们的一个师,一个军,能不能做到?” 没有人回答。 蒋介石站起来,结束了会议。将领们陆续走了出去,会议室里只剩下他和法肯豪森。法肯豪森站在地图前,还在看金山卫的位置。 “大元帅,”法肯豪森转过身,“我还是想去金山卫前线看一看。陈旅长的工事,值得研究。” 蒋介石看着他。“前线危险。你是德国顾问,不能出意外。” 法肯豪森摇了摇头。“将军,我是军人。军人不怕危险。陈旅长能在那里守一个月,我去看一看,不会有事。” 蒋介石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去吧。注意安全。” 当天晚上,蒋介石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那份金山卫的战报。他又看了一遍,把战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想起陈东征在贵阳站在他面前的样子,军装破破烂烂的,靴子上全是泥,但站得很直。他想起他送他日记本时,他说“谢谢校长”,声音很稳,没有发抖。他想起他在金山卫发来的那份电报——“请转告我叔叔,这一次我不会给他丢人。”他没有丢人。他给陈诚长了脸,也给蒋介石长了脸。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战报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陈东征,可堪大用。”他写完,看了一会儿,把战报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南京城已经安静了下来,街上的行人少了,远处的秦淮河上还有灯光,隐隐约约的,像是在很远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吹灭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几天后,法肯豪森到达了金山卫。他是在夜里到的,因为白天日军的炮火太猛,车过不去。他穿着一身便装,带着两个翻译,在向导的带领下,猫着腰穿过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钻进了坑道。 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污浊,带着泥土、硝烟、汗水和血腥混在一起的气味。法肯豪森咳嗽了两声,用手帕捂住鼻子,跟着向导往前走。他走过仓库,看到堆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和粮食袋;走过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伤员和忙碌的医护人员;走过士兵的宿舍,看到靠在洞壁上打盹的士兵。他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这里,摸摸那里。 陈东征在指挥部里接待了他。法肯豪森看到陈东征的时候,愣了一下。这个年轻人比他想象的年轻,瘦,黑,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军装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一个在坑道里待了一个月的人。 “陈旅长,你的工事,是我见过最好的。”法肯豪森伸出手。 陈东征握住他的手。“谢谢。” 法肯豪森在金山卫待了两天。他看了坑道,看了战壕,看了反坦克壕沟,看了火力点的布设,看了假阵地。他把每一处都拍了照片,画了草图,在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笔记。临走的时候,他站在坑道入口处,看着外面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土地,对陈东征说了一句话。 “陈旅长,你是个天才。” 陈东征看着他。“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想让我的兵死。” 法肯豪森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他转身走了。陈东征站在坑道入口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战壕的拐角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尘土吹起来,落在他的肩上、头发上。他没有动。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指挥部里,面前摊着日记本。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法肯豪森来了。他说我的工事是他在欧洲都没见过的。他说我是天才。我不是天才。我只是不想死,也不想让我的兵死。”他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他站起来,走出指挥部,走进坑道。 坑道里很安静,大多数士兵已经睡了。他走过他们身边,脚步很轻。他走到坑道入口处,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夜空。天上有星星,不多,稀稀拉拉的,像被人遗忘在天上的几粒碎银子。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了指挥部。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日军的炮击又开始了。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知道,援军快到了,柳川快疯了,这场仗快到头了。但他不知道,到头的那一天,是胜利还是失败。他只知道,他会守下去,守到那一天为止。 第108章 沈碧瑶的回忆 第108章沈碧瑶的回忆(第1/2页) 一九三六年初,汉中。 独立旅在汉中已经驻扎了三个月。三个月里,陈东征每天做的事就是训练、看地图、写日记。沈碧瑶每天做的事就是帮他整理文件、清点物资、坐在他旁边看他看地图。两个人像两棵种在同一个院子里的树,靠得很近,但谁也不碰谁。 沈碧瑶接到调令的那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又下不来。她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纸调令,看了很久。调令很短,只有一行字:“沈碧瑶即日回南京特务处本部报到。”她没有告诉陈东征,把调令折好放进口袋里,走回自己的房间。 那天晚上,她没有去陈东征的办公室。她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前摊着信纸,手里握着笔。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她写了几行字,看了看,撕了。又写了几行,又撕了。纸篓里堆满了纸团,每一个纸团里都是她想说又不敢说的话。 她想写“我喜欢你”,但觉得太直白。她想写“你愿不愿意娶我”,但觉得太主动。她想写“我走了,你不要忘了我”,但觉得太软弱。她写了撕,撕了写,写到半夜,信纸只剩最后一张了。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写。 “我等你。除非你先娶了别人,否则我不会嫁人。不管多久。” 她写完,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字迹工工整整的,一笔一划,像是在刻字。她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了“陈东征亲启”四个字。她把信封放在桌上,吹灭了灯,躺下来,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沈碧瑶就起来了。她换了一身军装,把头发盘好,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别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她看着那个人,觉得那个人不像自己。那个人应该笑,但她笑不出来。 王德福赶着马车送她去车站。陈东征也来了,骑在马上,走在马车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马蹄踩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嗒嗒的,在清晨的空气中很清脆。沈碧瑶坐在马车里,隔着帘子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背影在晨光中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看了一会儿,放下了帘子。 车站到了。沈碧瑶下了马车,站在月台上。陈东征也下了马,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疏远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你要走了”的光。 沈碧瑶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塞到他手里。她的手在发抖,信纸在她手指间沙沙作响。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转过身,拎起行李,快步走向火车。她没有回头。 火车开了。沈碧瑶坐在靠窗的位置,隔着车窗看着月台。陈东征还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拆开。他看着火车,看着她的窗户,没有挥手。沈碧瑶看着他,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晨光中。她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回到南京后,沈碧瑶被分到特务处电讯组担任副组长。她的工作是监听和破译日军的电报,每天戴着耳机,坐在电台前,从早到晚。同事都是年轻人,有男有女,大家相处得不错。时间一长,大家都知道她有一个未婚夫在部队里,是个旅长,姓陈,是陈诚的侄子。有人问她什么时候办喜事,她说“快了”。有人问她未婚夫长得怎么样,她说“还行”。有人问她你们怎么认识的,她说“工作认识的”。她从不主动提起陈东征,但别人问起的时候,她也不否认。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8章沈碧瑶的回忆(第2/2页) 一九三六年夏天,有人从汉中带回来消息,说独立旅还在训练,陈旅长还是每天看地图、写日记,没有打仗。沈碧瑶听到消息,没有说什么。她把一份破译出来的日军电报放在桌上,继续戴着耳机工作。 一九三六年冬天,西安事变的消息传来。特务处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加班,所有人都在等消息。沈碧瑶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电键磨出了血泡。她在等汉中的消息,等陈东征的消息。消息终于来了:何应钦命令独立旅进攻西安,陈东征拒绝了,说“进攻西安会伤了委员长”。何应钦气得要枪毙他,没想到张学良居然放了委员长,何应钦也就不说话了。沈碧瑶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她想起陈东征在赤水河边说的那些话,想起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死”。她忽然觉得,他拒绝进攻西安,不是因为他怕伤了蒋介石,是因为他不想打内战。她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难过,只是坐在电台前,很久没有动。 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卢沟桥事变爆发。特务处再次乱成了一锅粥,所有人都在加班,所有人都在等消息。沈碧瑶又连续工作了几天几夜,眼睛熬得更红了,手指上的血泡好了又起。 一九三七年九月,沈碧瑶得知111旅调防金山卫。她在地图上找到金山卫的位置,手指在那个点上停了很久。金山卫,杭州湾北岸,离上海很近。她不知道日本人会不会在那里登陆,但她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她不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是怕他打仗,还是怕他打输了,还是怕他——她不敢想下去。 她写了一封信,托人带给陈东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听说你去了金山卫。我不知道那里会不会打仗,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做好准备。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等你。不管多久。保重。”她写完,把信折好,装进信封,交给来取信的邮差。她站在窗前,看着邮差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她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工作。 一九三七年十一月,金山卫的战报开始传到南京。第一份战报说日军在金山卫登陆,111旅正在抵抗。第二份战报说日军进攻被击退,111旅伤亡不大。第三份战报说日军增兵,111旅还在坚守。第四份、第五份、第六份,每一份都说111旅还在,陈东征还在。沈碧瑶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去翻战报,找金山卫的消息。找到了,看一遍,再看一遍,然后放回去。她不跟任何人说,也不问任何人。她只是看。 一天,她在电讯组听到两个同事在聊天。“听说了吗?金山卫那个旅,守了一个月了。”“哪个旅?”“111旅,旅长叫陈东征,是陈诚的侄子。”“陈诚的侄子?那不是沈副组长的——”一个同事转过头,看着她。沈碧瑶没有抬头,继续抄写电文。她的手指很稳,一个字都没有写错。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宿舍里,面前摊着那个小本子。她已经很久没有打开过了。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他在金山卫守了一个月。他还活着。”她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她把笔放下,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想起在汉中火车站,她把信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她后悔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后悔没有说“我喜欢你”,后悔没有说“你保重”。她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她不觉得冷。她只是觉得,有些路,走着走着,就只剩下自己了。 第109章 沈碧瑶追到了前线 第109章沈碧瑶追到了前线(第1/2页) 一九三七年十二月初,南京。 天越来越冷了,街上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路上的行人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很少有人说话。淞沪会战已经打了四个月,上海还没有丢。金山卫那边的消息传过来,都说111旅守住了阵地,日军第十军被钉在杭州湾北岸,寸步难行。报纸上天天登着金山卫的战况,标题一个比一个大——“金山卫屹立不倒”“陈旅长誓与阵地共存亡”。南京城里的人们谈论着这场仗,有人兴奋,有人担忧,有人沉默。 沈碧瑶已经连续加了半个月的班。电讯组的电台二十四小时不停,日军电报雪片一样飞来,破译、整理、分析、上报。她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眼睛熬得通红,手指被电键磨出了茧子。但她最关注的不是那些日军电报,而是从金山卫传来的战报。每份战报她都第一个看,看完再交给别人。她要知道他还活着。 十一月底的一天,她拿到了一份战报。金山卫守军伤亡过半,弹药告急,药品告急,但阵地还在。陈东征还在。她把战报放下,坐在椅子上,沉默了很久。她站起来,走出电讯组,去找戴笠。 戴笠的办公室在特务处大楼的二楼,门口站着一个年轻的侍卫。沈碧瑶报上名字,侍卫进去通报,一会儿出来说:“戴处长请您进去。” 戴笠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看到沈碧瑶进来,放下文件,示意她坐下。他刚刚四十岁,瘦削,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像在审视什么。沈碧瑶在他对面坐下,腰杆挺得笔直。 “报告戴老板,我想去金山卫。”沈碧瑶用着只有熟悉的人才使用的这个称呼。 戴笠看着她。“去那里干什么?” “111旅缺药品,缺绷带,我能搞到一些送过去。我还可以帮忙护理伤员。我在特务处学过急救。” 戴笠沉默了一下:“金山卫在打仗。每天死人。你一个女孩子,去了不安全。你叔叔沈处长把你交给我,我不能让你出事。” “老板,我不是去送死。我是去送药。那些伤员需要我。” 戴笠摇了摇头:“不行。前线有军医,有卫生兵。不缺你一个。” 沈碧瑶站起来:“戴处长,我在电讯组干了两年,没有请过一天假,没有出过一次错。我请求去金山卫,不是因为我冲动,是因为那里需要人。111旅已经守了一个多月,伤亡过半,药品早就用完了。伤员躺在坑道里,没有磺胺,没有绷带,活活等死。”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在南京坐着,我坐不住。” 戴笠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知道沈碧瑶的背景,父亲早逝,母亲也在几年前走了,留下了一笔不小的遗产。她家境好,不缺钱,但她选择来特务处,从基层做起,不搞特殊。这四五年,她的表现确实无可挑剔。 “你叔叔知道吗?” “我还没跟他说。” “你跟他说了再来找我。” 沈碧瑶从戴笠办公室出来,直接去了叔叔沈清泉的宅子。沈清泉正坐在书房里看书,看到她进来,放下书,示意她坐下。 “碧瑶,你怎么来了?脸色这么差。” “叔叔,我想去金山卫。” 沈清泉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为什么?” “111旅在那里。陈东征在那里。他们缺药品,缺人手。我能帮忙。” 沈清泉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她。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摇晃。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她。 “碧瑶,你知道那里有多危险吗?日本人每天轰炸,每天炮击。去了,不一定能回来。” “我知道。” “你不怕?” 沈碧瑶看着他。“怕。但他也在那里。” 沈清泉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冲动,不是任性,是一种更硬的、像是“我想好了”的光。他想起她小时候的样子,扎着两条小辫子,追着他问“叔叔,你去哪儿”。一转眼,她已经长大了,大到可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了。他叹了口气。 “我去跟戴笠说。” 沈清泉当天下午就去找了戴笠。两个人谈了很久。沈清泉说,碧瑶这孩子从小就有主见,她决定了的事,拦不住。与其让她一个人偷偷跑去,不如让她光明正大地去,带上物资,带上队伍,安全也有保障。戴笠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头。 “让她去吧。但我有个条件——她不能单独行动,必须跟着队伍走。我会从特务处抽调一批人,组成慰问团,护送物资,顺便也锻炼锻炼年轻人。” 沈清泉点了点头。“我替碧瑶谢谢你。” 获批的那天,沈碧瑶一个人坐在宿舍里,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无声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的哭。她用手背擦眼泪,擦不完。她想起在汉中火车站,她把信塞到陈东征手里,转身就走。她后悔没有回头看他一眼,后悔没有说“我喜欢你”,后悔没有说“你保重”。她怕以后再也没有机会了。现在她有机会了。她要去找他。 她开始准备行装。父母留给她的钱,她一直没怎么动。那笔钱不算多,但也不少,足够她在南京过很好的日子。但她从来没有想过用那些钱来享受。她把所有的钱都取出来,买了药品——磺胺、碘酒、红药水、绷带、止血带,能买多少买多少。她又去买了毛毯、棉衣、手套,还买了十几箱罐头和饼干。东西堆在宿舍里,堆得像小山。同事来帮忙打包,看到那些东西,眼圈红了。 “碧瑶,你这是把家底都搬空了。” 沈碧瑶没有回答,继续往箱子里装药品。 消息在特务处传开了。沈碧瑶要去金山卫,去那个每天死人的地方。一些年轻人听说后,也纷纷递交了申请,要求一同前往。戴笠起初不允,但申请的人越来越多,他思忖再三,觉得这倒是一次锻炼队伍的机会。战争已经打响了,迟早所有人都要上战场,不如趁着这次机会,让这些年轻人去见见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09章沈碧瑶追到了前线(第2/2页) 他批准了。五百人的行动队,从特务处各科室抽调,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队长是一个姓吴的资深特工,四十多岁,沉默寡言,据说在北方干过多年。沈碧瑶被任命为副队长,负责物资和医疗。她没有想到自己会当副队长,但也没有推辞。她只想去金山卫,只要能去,当什么都行。 出发的那天早晨,天还没亮。行动队在特务处的大院里集合,五百人站得整整齐齐,背着枪,扛着物资,像一条灰黑色的河流,在晨光中静静地流淌。沈碧瑶站在队伍前面,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在晨光中泛着光。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没有化妆,嘴唇干裂,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她看了一眼队伍,点了点头。 “出发。” 队伍开始往外走。就在这时,一个年轻人从大门外跑了进来。他穿着一身训练班的制服,没有带武器,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跑得气喘吁吁。他冲到队伍前面,拦住了去路。 “我也去!” 吴队长皱了皱眉。“你是谁?哪个部门的?” “报告长官,我叫李涯,训练班第三期的。我不在名单上,但我——”他喘了口气,“我也想去金山卫。” 吴队长看了看沈碧瑶。沈碧瑶看着那个年轻人。他很年轻,二十出头,脸上还有稚气,但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亮,是一种更硬的、像是“我知道我要去干什么”的亮。她想起了什么,想起了陈东征。不是长相,是眼神。陈东征的眼睛也是这样亮的,在他说“等他们来了”的时候,在他说“我只是不想让他们死”的时候。 “你多大了?”她问。 “二十一。” “你知道金山卫在打仗吗?” “知道。” “你不怕?” 李涯看着她。“怕。但我是中国人。”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对吴队长说:“加上他。把名字添到名单里。” 刘队长愣了一下。“沈副队长,这不符合规定——”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沈碧瑶打断他。“他想去,就让他去。” 吴队长看着她,没有再说话。他让文书把李涯的名字加到了名单上。李涯站在那里,立正敬礼,眼睛里有光。沈碧瑶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队伍出发了。五百多人,十几辆卡车,满载着物资和武器,从南京城出发,向东南方向驶去。沈碧瑶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旁边是司机。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的田野。田野里的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齐膝的稻茬,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淡淡的,在晨光中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她看了很久,收回目光,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她翻开一页,看到自己以前写的字——“他在金山卫守了一个月。他还活着。” 她拿起笔,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我出发了。去找他。”她写完,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放回口袋里。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卡车颠簸着,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她耳朵发麻,但她没有睁开眼。她想着他,想着他瘦了没有,想着他黑了没有,想着他受伤了没有。她想着他看到她的时候,会不会惊讶,会不会高兴,会不会——她不敢想了。 李涯坐在最后一辆卡车的车厢里,和物资挤在一起。他身边堆着药品箱和罐头盒,脚下垫着毛毯,头顶蒙着帆布,看不到外面的天空。但他不介意。他要去金山卫,去那个每天死人的地方。他不知道去了会怎样,也许活着,也许死。但他不怕。他想起沈碧瑶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没有惊讶,没有犹豫,只有一种“我知道了”的平静。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知道,她也是去找一个人的。 车队走了一天,傍晚的时候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司机说要加油,还要检查车辆。沈碧瑶下了车,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山在夕阳中变成了深紫色,一道一道的,像凝固了的波浪。她站了一会儿,李涯从后面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沈副队长,你去过金山卫吗?” “没有。” “那你认识111旅的陈旅长吗?” 沈碧瑶看着他。“认识。” 李涯没有再问。他站在她旁边,也看着远处的山。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尘土吹起来,落在他们的肩上。他们没有动。 “沈副队长,”李涯又开口了,“你为什么去金山卫?” 沈碧瑶沉默了一下。“因为有人在那边。” 李涯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沈碧瑶一个人站在那里,看着远处的山。她想起陈东征在汉中火车站的样子,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那封信,没有拆开,没有挥手。她想起他看她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光,不是冷淡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我知道你要走了”的光。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拆开那封信,不知道他有没有看,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她写了什么。她只知道,他在金山卫,她要去找他。不管多远,不管多危险。 她转过身,走回卡车旁边,爬上车,坐好。 “开车。”她说。 司机发动了引擎,卡车继续往前开。夜色渐渐深了,车灯照亮了前面一小段路,灰白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带子。沈碧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她想着他,想着见到他的时候,她要说的话。想了很久,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黑夜。黑夜很黑,什么都看不到。但她知道,在那片黑色的尽头,有一个人,在等她。 第110章 第二个月:增兵与改编 第110章第二个月:增兵与改编(第1/2页) 十二月中旬,金山卫的局势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各路援军开始陆续到达。不是一营一营地来,是一个团一个团地来。从松江来的,从嘉兴来的,从杭州来的,甚至从江西调来的。卡车、马车、徒步,灰扑扑的队伍从四面八方涌进金山卫的阵地,像一条条支流汇入干涸的河床。 陈东征站在坑道入口处,看着那些队伍从面前走过。他的军装还是那件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油光。脸上那道疤已经结痂了,暗红色的,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人瘦了一大圈,颧骨突出来,眼睛下面的黑影很深,但他的眼睛很亮。赵猛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统计表,手指在纸页上滑动,嘴里念念有词。 “旅座,中央军两个团到了,三千六百人。地方军三个团,四千二百人。还有从浙江保安团抽调的两个营,一千一百人。加上咱们原来的,总兵力——”他抬起头,“两万一千多人。” 陈东征接过统计表,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两万一千多人,比他的111旅多了六倍。这些部队来自不同系统,有中央军嫡系,有地方杂牌,有保安团改编的,装备五花八门,训练参差不齐,连军装的颜色都不一样。有的穿黄绿色,有的穿灰蓝色,有的穿老百姓的衣服,只在胳膊上绑了一条白布当记号。 当天下午,蒋介石的命令到了。电报不长,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很重:“着第一百一十一旅旅长陈东征,兼任金山卫守备司令,统一指挥金山卫所有部队。晋升少将。”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王德福站在旁边,替他高兴。“旅座,你当司令了。” 陈东征看着他。“司令?两万多人,十几个番号,几十个山头。这个司令,不好当。” 王德福不敢再说了。 第二天一早,陈东征把各部队的指挥官召集到指挥部开会。坑道里最大的洞室被清理出来,摆了几排弹药箱当凳子。指挥官们陆续来了,有的穿着笔挺的呢子军装,有的穿着皱巴巴的棉布军装,有的腰里别着左轮手枪,有的背着中正式步枪。他们走进来,找位置坐下,互相打量着,谁也不跟谁说话。 陈东征站在前面,面前是一张用木板钉成的简易桌子,桌上摊着金山卫的阵地布防图。他没有坐下,站在那里,等着。人齐了,他扫了一圈,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掠过。那些脸有黑的,有白的,有年轻的,有年长的,有的带着伤,有的带着傲气,有的带着不服。 “人都到齐了。开会。”陈东征的声音不大,但坑道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从今天起,金山卫所有部队,统一指挥。我是指挥官。” 一个穿着黄绿色军装的中年军官站起来,军装笔挺,领口别着上校衔。他看了陈东征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人。“陈旅长,不,陈司令,我们团是中央军嫡系,装备好,训练足,打硬仗没问题。但让我们听一个旅长指挥——”他顿了顿,“不是不服,是不放心。” 陈东征看着他。“你叫什么?” “周德胜,第二十三师补充团团长。” “周团长,你的团打过仗吗?” 周德胜愣了一下。“打过。淞沪前线,打了半个月。” “伤亡多少?” “伤亡——”周德胜的声音低了一些,“伤亡过半。撤下来的时候,不到六百人。” “你的兵怕不怕死?” “不怕。” “你的兵听不听你的话?” “听。” 陈东征点了点头。“那他们也会听我的话。因为你听我的话。”他看着周德胜,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在这里,没有中央军地方军之分。只有中国军人。你们的番号、装备、出身,我不关心。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守住金山卫。守住了,功劳是大家的。守不住,谁都跑不掉。” 没有人说话。周德胜站了一会儿,坐下了。 另一个军官站起来,穿着灰蓝色的军装,操着四川口音。“陈司令,我不是不服你。你在金山卫守了一个多月,打退了鬼子那么多次进攻,我服。但我的兵是四川人,听不懂官话,你的命令传下去,他们听不懂,怎么办?” 陈东征看着他。“你叫什么?” “刘长福,四川保安团团长。” “刘团长,你的兵听你的话吗?” “听。” “那就够了。我的命令传给你,你传给营长,营长传给连长,连长传给排长,排长传给你那些听不懂官话的兵。传到最后,他们听懂了就行。” 刘长福想了想,坐下了。 又一个军官站起来,穿着杂色军装,没有番号标记,腰里别着一把盒子炮。“陈司令,我是游击队改编过来的,手下弟兄不习惯蹲坑道,喜欢打游击。你让我们守在阵地上,怕是不习惯。” 陈东征看着他。“你叫什么?” “李青山,浙东游击队支队长。” “李支队长,你的弟兄会打枪吗?” “会。” “会扔手榴弹吗?” “会。” “会拼刺刀吗?” “会。” “那就够了。在坑道里打,跟在山里打,一样的。都是打鬼子。”陈东征顿了一下。“等鬼子退了,你回你的浙东,继续打游击。我不会留你。但现在,你必须守在这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0章第二个月:增兵与改编(第2/2页) 李青山看着他,看了一会儿,坐下了。 又有几个军官站起来,提出各种问题——装备不够、弹药不足、士兵没受过正规训练、不熟悉阵地。陈东征一个一个地回答,没有不耐烦,没有发脾气。他的回答很简短,很直接,不绕弯子。最后,他扫了一圈在座的指挥官。 “还有谁有问题?” 没有人说话。 “我说最后一句话。”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不服的,可以走。但走了就别回来。金山卫不缺人,中国不缺人。你们走了,你们的阵地我派人守。但你们的番号,从今天起,就没有了。” 坑道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指挥官们互相看了看,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周德胜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刘长福在搓手指。李青山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他们都不服,但他们都不走。走了,番号就没了。番号没了,他们就什么都不是了。 陈东征等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走到地图前,拿起指挥棒。“现在,分任务。”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陈东征把两万多人的部队分配到各段阵地,一团守东线,二团守西线,三团守中线,四团、五团作预备队,行动队负责坑道口警戒和反渗透。他把每支部队的位置、任务、防线纵深都讲得很细,细到每个营负责哪段战壕、每个连负责哪几个火力点。指挥官们听着,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看地图。没有人再提出异议。 散会后,指挥官们陆续走了。赵猛留下来,站在陈东征旁边,看着那些背影消失在坑道拐角处。 “旅座,你能管住他们吗?” 陈东征坐下来,端起桌上凉了的水喝了一口。“管不住也得管。两万条命,不能因为指挥混乱白丢了。” 赵猛没有再问。他跟着陈东征这么久了,已经学会了——旅座说能管住,就能管住。 接下来的几天,陈东征忙着整合部队。他去各团各营检查阵地,看他们的战壕挖得怎么样,火力点布置得对不对,弹药储备够不够。他走得很慢,每到一个阵地都要停下来,看看,问问,指指。有的指挥官不习惯他这样细,觉得他不信任他们。但他不在乎。他要的不是信任,是阵地。阵地守住了,信任自然就有了。 一天傍晚,他走到四川保安团的阵地上。刘长福正蹲在战壕里,跟几个士兵一起吃红薯。看到陈东征过来,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司令,吃了没?一起吃点?” 陈东征蹲下来,接过一个红薯,咬了一口。红薯是烤的,皮焦了,里面很甜。“刘团长,你的兵吃得怎么样?” 刘长福挠了挠头。“还行。就是吃不惯干粮,想吃米饭。” “没有米饭。等打完仗,我请你们吃。” 刘长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陈司令,你这人,跟别的长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长官来了,先看工事,再看枪,再看弹药。你来了,先看兵,再问吃的,再看伤。你把人当人看。”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吃完红薯,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工事也要看。带我去看看。” 刘长福带着他沿着战壕走了一圈。战壕挖得不算标准,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浅,有的地方之字形的角度太大,形成了火力死角。陈东征蹲下来,用手指在土壁上画了几条线,告诉刘长福哪里要加深,哪里要加固,哪里要重新挖。刘长福听着,掏出本子记了下来。 “陈司令,你以前是工兵?” “不是。” “那你怎么懂这么多?”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晚上回到指挥部,王德福正在清点物资。他看到陈东征进来,放下手里的统计表。 “旅座,各部队的物资都分下去了。弹药平均分配,粮食按人头分,药品优先给重伤员。那些指挥官一开始还争,后来不争了。” “为什么不争了?” 王德福想了想。“大概是看到你的兵跟他们吃一样的,喝一样的,没有特殊。他们觉得公平。”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坐下来,摊开日记本,拿起笔,写了一行字:“两万多人,十几个番号,几十个山头。今天都分下去了。没有人走。他们服不服,我不知道。但他们留下来了。”他写完,看了一会儿,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 第二天一早,日军又开始炮击了。炮弹落在阵地上,炸开一个个巨大的坑。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知道,有了这两万多人,金山卫还能守更久。他不知道要守多久,但他知道,他会守下去。 赵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旅座,鬼子又开始轰了。” “嗯。” “咱们能守住吗?”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看着他。“能。两万多人,十几支部队,几十个山头。他们从四面八方来,不一样的口音,不一样的番号,不一样的军装。但他们都是中国人。中国人守自己的土地,守得住。” 赵猛没有再问。他转身走了出去。 炮声还在响,大地还在颤。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一动不动。他的身后是两万多条命,是他的阵地,是他的金山卫。他不会退。 第111章 特务处行动队到了 第111章特务处行动队到了(第1/2页) 行动队到达金山卫外围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月亮被云层遮住了,四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天边偶尔闪过几道暗红色的光——那是日军的炮弹落地时的闪光,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闪电,却听不到声音,距离太远了。车队在一条被炸得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前行,车灯不敢开,司机只能借着微弱的星光摸索着往前开。沈碧瑶坐在第一辆卡车的驾驶室里,手里攥着一张地图,借着火柴的光看了又看。 “前面就是金山卫了。”司机是本地人,操着一口浓重的浙江口音,声音压得很低。“长官,再往前走,就能看到阵地了。”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里。 车队在一座被炸毁的村子外面停了下来。村子不大,十几户人家,房子倒了半边,剩下的半边也烧得只剩下黑漆漆的墙壁。空气里弥漫着焦糊和腐臭的气味,混在一起,刺鼻难闻。吴敬中从第二辆卡车上跳下来,走到沈碧瑶面前。他穿着一身灰布便装,头上戴着一顶礼帽,看起来不像一个特务队长,倒像一个跑买卖的商人。但他的眼睛很亮,在黑暗中像两颗烧红的炭。 “沈副队长,不能再往前开了。再开,鬼子的侦察机就看到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下车,徒步。所有人带上武器和物资,跟我走。” 沈碧瑶点了点头,转身去传令。行动队的队员们从卡车上跳下来,有的扛着枪,有的背着弹药箱,有的抬着担架,有的拎着药品箱。五百人在黑暗中摸索着,排成一条长龙,跟着吴敬中往阵地方向走。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还有偶尔传来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路越来越烂。被炮弹翻过的土地松软得像棉花,一脚踩下去,陷到脚踝,拔出来的时候鞋子差点留在泥里。路两边的树被炸断了,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枝干焦黑,像是被火烧过。沈碧瑶走在队伍中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赶。她的军装被汗水浸透了,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顾不上擦汗,只是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一步一步地走。 李涯走在队伍后面,扛着一箱药品,肩膀上压出了血印子。他的军装是新的,来之前刚发的,领口还别着训练班的学员章。他今年二十一岁,刚从特务处训练班毕业不到三个月,分到电讯组还没坐热板凳,就跟着沈碧瑶来了金山卫。他不知道金山卫是什么样的地方,不知道炮弹落下来是什么声音,不知道死人是什么样子。他只是在沈碧瑶看他那一眼的时候,觉得自己应该来。 队伍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坑道的入口。几个士兵蹲在洞口旁边,手里端着枪,警惕地看着黑暗中的人影。吴敬中走上前去,亮出了证件。 “特务处行动队。奉戴先生命令,增援金山卫。” 哨兵看了看证件,又看了看后面黑压压的人群,点了点头。“进去吧。旅座在指挥部。” 行动队开始鱼贯进入坑道。就在这时候,天空中传来了尖锐的呼啸声。那声音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一列火车从头顶开过来,又像什么东西在撕裂天空。李涯第一次听到这种声音,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是觉得耳朵疼,脑袋嗡嗡响。他抬起头,想看看天上有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到。 “炮击!”吴敬中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又急又厉。“卧倒!找掩护!” 李涯还没反应过来,一颗炮弹就在不远处炸开了。轰的一声巨响,大地剧烈地颤抖,他被冲击波掀翻在地,手里的药品箱甩出去老远。泥土和碎石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他身上、头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他的耳朵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他趴在地上,浑身在发抖,双手抱着头,眼睛紧闭着,嘴里念叨着什么,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又一颗炮弹落下来,更近了一些。爆炸的闪光透过眼皮,刺得他眼睛疼。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我会死在这里。不是怕,是一种从未有过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他想起训练班教官说的话——上战场的第一天,你就死了。不是身体死,是心里的那个你死了。他不信。现在他信了。 沈碧瑶在炮弹落下的瞬间就趴在了地上。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炮声,在特务处培训的时候,她听过枪声、爆炸声,但那种听和现在这种听完全不一样。培训的时候,你知道那是教官在放炮,你不会死。现在,你知道下一颗炮弹可能就落在你头上。她的手在发抖,但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听到了有人在喊叫,有人在哭,有人在骂。她抬起头,借着炮弹爆炸的闪光,看到了趴在前面不远处的李涯。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抱着头,浑身在发抖,像一只被吓坏了的小动物。他的药品箱甩出去好几米远,里面的药瓶滚了一地,有几个已经碎了,白色的药粉洒在黑色的泥土上,格外刺眼。 沈碧瑶猫着腰冲了过去。炮弹还在落,一颗接一颗,爆炸的闪光一下一下地照亮了黑暗中的阵地。她跑到李涯面前,蹲下来,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把他往坑道口的方向拖。 “起来!跟我走!” 李涯睁开眼睛,看到是沈碧瑶,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浑身还在抖,腿软得像面条,站不起来。 沈碧瑶把他从地上拽起来,拖着他往坑道口跑。李涯踉踉跄跄地跟着她,脚步不稳,好几次差点摔倒。沈碧瑶的力气不大,但她抓得很紧,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胳膊里。一颗炮弹在身后不远处炸开了,气浪把他们推了一个趔趄,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倒。沈碧瑶稳住身子,继续拖着他往前跑。 坑道口就在前面,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开的嘴巴。沈碧瑶把李涯推了进去,自己也跟着钻了进去。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李涯靠在洞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脸色煞白,嘴唇没有血色。他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缝里嵌着土,手心被碎石划破了几道口子,渗着血,但他感觉不到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1章特务处行动队到了(第2/2页)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她转身又冲了出去,去接应其他队员。 炮击持续了不到十分钟就停了。吴敬中在坑道口清点人数,一个一个地数,数了两遍。五百人,除了几个轻伤的,没有人阵亡。他松了一口气,靠在洞壁上,用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的礼帽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灰,但他站得很直,声音很稳。 “各班排清点武器物资,报上来。” 队员们陆续从坑道口钻进来,有的扛着枪,有的背着背包,有的抬着伤员。他们的脸上都有不同程度的恐惧,但没有人哭,没有人闹。他们在坑道里找地方坐下,有的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有的蹲在地上擦枪,有的小声交谈着。李涯还坐在刚才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他的脸色还是很白,但手不抖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上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攥成了拳头。 吴敬中走到他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第一次上战场?” 李涯点了点头。 “怕不怕?” 李涯沉默了一下。“怕。” “怕就对了。”吴敬中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怕的人是傻子。但怕完了,还得打。不打,就回不去了。” 他转身走了。李涯看着他的背影,愣了很久。他想起沈碧瑶拖着他跑的时候,她的手抓得很紧,指甲嵌进他的胳膊里,很疼。但那种疼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沈碧瑶从坑道深处走回来,手里拿着一卷绷带和一瓶碘酒。她在李涯面前蹲下来,拉过他的手,开始给他处理伤口。碘酒涂上去的时候,李涯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缩手。沈碧瑶的动作很快,很轻,绷带缠得整整齐齐的。 “沈副队长,”李涯的声音很低,“我刚才——是不是很丢人?” 沈碧瑶没有抬头。“不丢人。谁第一次都这样。” 李涯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吴敬中走过来,站在沈碧瑶旁边。他看着坑道深处,那里有马灯的光线在晃动,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声音远远地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像是在水里说话。 “沈副队长,这批年轻人,见了血才能长大。”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今天见了血,明天就不怕了。” 沈碧瑶站起来,把剩下的绷带和碘酒塞到李涯手里。“去给其他人包扎。他们也有伤。” 李涯点了点头,站起来,走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坑道深处。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灯光,穿过来来往往的人影,穿过那些堆满弹药箱和粮食袋的仓库,落在更远的地方。她知道陈东征的指挥部在坑道的最深处,从她站的地方走过去,要拐好几个弯,走好一会儿。她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是在看地图,是在打电话,还是在睡觉。她不知道他瘦了多少,老了多少,伤了多少。她只知道,他在这里。她也在。 吴敬中看着她,没有打扰她。他转身去检查队员们的装备了。 沈碧瑶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着坑道深处走去。她的脚步不快,但很稳。她走过仓库,看到堆得整整齐齐的弹药箱和粮食袋;走过野战医院,看到躺在病床上的伤员和忙碌的医护人员;走过士兵的宿舍,看到靠在洞壁上打盹的士兵。那些士兵看到她,有的站起来敬礼,有的点头,有的只是看着她。他们不认识她,但他们看到她少校衔的领章,知道她是军官。 她走到一个拐角处,停下来。前面就是陈东征的指挥部了。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手里端着枪,腰杆挺得笔直。她站在那里,听着里面的声音。有人在说话,是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在部署明天的防御。她听了一会儿,没有进去。 她转过身,走回了野战医院。那里需要她。那里有伤员,有血,有她没有见过的人。她可以在那里帮忙,可以换药,可以包扎,可以写信。她可以做很多事。她不用急着见他。他已经在这里了,她也在这里了。她可以等。等他有空了,等他不忙了,等他想起她了。她会等。她已经等了一年多,不差这几天。 她走进野战医院,走到老刘面前。“刘医生,我来帮忙。” 老刘抬起头,看到是她,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她的表情,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指了指旁边的一排病床。“那里有几个刚送来的伤员,需要换药。你去吧。” 沈碧瑶点了点头,走过去,蹲下来,开始给伤员换药。她的手很轻,很稳,碘酒涂在伤口上,伤员疼得咬紧牙关,但没有喊出来。她一边换药一边跟伤员说话,问他叫什么,哪里人,家里还有什么人。伤员回答她,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她说打完仗就能回家了,伤员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 她不知道,陈东征已经知道她来了。王德福跑进指挥部,在他耳边说了一句:“旅座,沈组长来了。行动队的副队长。”陈东征正在看地图,手指停了一下。他没有抬头,没有说话。过了很久,他才点了点头,说了一声“知道了”。 他没有去找她。她也没有来找他。两个人在同一个坑道里,隔着一千多米的距离,各自做着各自的事。外面还在打炮,大地还在颤。但他们知道,对方就在那里。这就够了。 第112章 日军大本营的“命令” 第112章日军大本营的“命令”(第1/2页) 第二个月结束的那天,柳川平助没有去指挥部。他把自己关在舱室里,谁都不见。副官在门口站了整整一个上午,端来的早饭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原样端进去,原样端出来,一口没动。窗外,海面上的风很大,浪头拍打着舰体,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他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那张金山卫的地图,看了很久。 两个月。六十天。他的第十军,两个师团,上百架飞机,几百门大炮,几十艘军舰,被一个中国旅挡在金山卫两个月。死了一万五千人,寸步未进。他想起东京大本营那些参谋的脸,想起他们听说金山卫还在中国军队手里时的表情。他想起国内那些报纸,那些记者会怎么写——“皇军受挫金山卫”“第十军久攻不下”。他想起海军那些人嘴角的笑,那种“你们陆军果然不行”的笑。他的拳头攥紧了。 下午,柳川终于走出了舱室。他走进指挥部,坐在桌前,把桌上的文件扫到一边。参谋们低着头,不敢看他。他的脸色很差,眼袋很深,颧骨突出来,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将军,像一个在赌场里输光了全部家当的赌徒。 “把情报课的人叫来。”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情报课长山本中佐走进来的时候,腿在发抖。他站在柳川面前,立正敬礼,手指在裤缝旁边微微哆嗦。他的两个参谋已经死了,被柳川亲手下的命令。他不知道今天是轮到他,还是轮到别人。 柳川没有还礼。他把一叠战报摔在桌上。“你看看。这是你给的情报。” 山本拿起战报,一页一页地翻。上面的数字他早就背下来了——伤亡一万五千,金山卫还在。他放下战报,低着头。 “将军,我们的情报——没有错。” 柳川盯着他。“没有错?没有错,皇军会死一万五千人?没有错,那个废物旅长能挡住两个师团两个月?” 山本的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将军,陈东征的确没有作战经验。黄埔六期,从未上过战场。我们的情报来源——” “够了。”柳川打断他。他站起来,走到山本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你的情报说他没有作战经验。那他打的是什么仗?纸上谈兵?你的情报说他的部队是杂牌旅,装备差,训练差。那挡住皇军两个师团的是什么?是鬼吗?” 山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的后背被冷汗浸透了,军装贴在身上,凉飕飕的。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柳川不会听。 柳川转过身,走到舷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海面。风很大,浪头翻涌着,白色的浪花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指挥部里的人都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那两个参谋,谁补上来的?” 山本的声音在发抖。“田中少佐和小林大尉。” “枪毙。”柳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山本猛地抬起头。“将军——他们刚补上来,情报不是他们做的——” “枪毙。”柳川重复了一遍。“他们的前任做错了事,他们没有查清楚,就接了手。一样该死。” 山本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他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他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听到柳川在后面说了一句:“再查不清楚,下一个就是你。”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 当天下午,田中少佐和小林大尉被带到旗舰的甲板上。两个人都很年轻,田中二十七岁,小林二十五岁。他们跪在甲板上,面对着大海,背对着执行枪决的士兵。没有审判,没有辩护,只有一道命令。枪响了,两具尸体倒在甲板上,血顺着甲板流进了海里。海风吹过来,把血的味道吹散了。 消息传遍了整个舰队。情报部门的人脸色灰白,大气都不敢出。作战部门的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海军的人站在远处,看着,不说话,不笑。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们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是一种更冷的、像是“你们陆军也有今天”的光。柳川站在舷窗前,听到了枪声。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他想起那个叫陈东征的中国旅长,想起那些被他枪毙的参谋。他不知道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他只是觉得,自己总得做点什么。不做点什么,他会被憋死。 当天晚上,大本营的电报到了。电报很长,写了很多字,但意思只有一个——“金山卫为什么还没拿下来?”柳川把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放下电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两个月前,他站在这个作战室里,对部下们说:“一个星期,拿下金山卫。”一个星期变成两个星期,两个星期变成一个月,一个月变成两个月。他不知道怎么跟大本营解释。说对面工事太坚固?说对面火力太猛?说对面指挥官太厉害?这些话都是实话,但大本营不会听。大本营要的是结果,不是理由。他拿起笔,写了回电。措辞很克制,没有找借口,没有推卸责任,只是陈述事实——敌人工事坚固,火力配置专业,指挥官指挥得当,皇军伤亡惨重,需要增援。他写完,看了一遍,签了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2章日军大本营的“命令”(第2/2页) 大本营的回电来得很快。这次只有几行字:“必须在第三个月内拿下金山卫。大本营已批准增派重炮和轰炸机。柳川君,不要让大本营失望。”柳川看着那几行字,沉默了很久。第三个月。他还有一个月。一个月内,拿下金山卫。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盯着金山卫那个点。他的眼睛布满血丝,颧骨突出来,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他把指甲深深嵌进地图上金山卫的位置,仿佛要把那个点抠掉。 “传令。”他的声音沙哑。“给大本营回电,请求增派重型加农炮,口径越大越好。请求增派轰炸机,数量越多越好。告诉大本营,我需要在一个星期内把金山卫夷为平地。” 参谋立正。“嗨!”转身跑了出去。 柳川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金山卫那个点,看了很久。他的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想起了陈东征那张他从没见过的脸。他不知道自己恨的是陈东征,还是恨的是自己,还是恨的是那些给他提供错误情报的人。他只知道,他要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把金山卫从地图上抹掉。 金山卫的坑道里,陈东征也在看地图。他不知道柳川枪毙了第二批情报参谋,不知道大本营给柳川下了死命令,不知道柳川发誓要在一周内把他炸平。他只知道,第二个月过去了,他的阵地还在,他的兵还在。他抬起头,看着赵猛。“第二个月的伤亡统计出来了吗?” 赵猛翻开手中的本子。“第二个月,阵亡一千八百余人,伤三千二百余人。加上第一个月的,累计伤亡已经超过七千。”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援军呢?” “陆续到了。现在总兵力两万一千多人。” 陈东征点了点头。七千伤亡,两万一千人。他还能守。他不知道能守多久,但他知道,他会守下去。他站起来,走出指挥部,走进坑道。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士兵们的脸上。他们有的在擦枪,有的在睡觉,有的在发呆。看到陈东征走过来,有人站起来敬礼,有人点头,有人只是看着他。他走到一个老兵面前,停下来。 “老李,怕不怕?” 老李抬起头,看到是旅长,笑了一下。“旅座,怕。但怕也没用。” 陈东征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继续往前走。他走遍了每一条坑道,每一个洞室,每一处角落。他看到了那些新来的援军,他们还没有习惯坑道里的生活,有的人脸色发白,有的人在呕吐,有的人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他走到一个新兵面前,蹲下来。 “哪里人?” 新兵睁开眼睛,看到是旅长,吓了一跳。“报、报告旅座,湖南人。” “怕不怕?” 新兵犹豫了一下。“怕。” “怕就对了。”陈东征说。“不怕的人是傻子。但怕完了,还得打。不打,就回不去了。” 新兵看着他,点了点头。 陈东征站起来,继续往前走。他走回指挥部的时候,已经很晚了。赵猛正在看地图,王德福在清点物资。看到他进来,两个人都抬起头。 “旅座,鬼子会不会增兵?”赵猛问。 “会。”陈东征坐下来,端起桌上凉了的水喝了一口。“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波,会更猛。” 赵猛看着他,没有再问。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在想柳川平助。他不知道柳川长什么样,不知道他多大年纪,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知道,柳川现在一定很不好受。被一个旅挡住了两个月,死了一万五千人,换了谁都不好受。他也许在发脾气,也许在骂人,也许在枪毙参谋。但不管他在做什么,他都不会退。他是日本将军,他有他的骄傲。他不会退。陈东征也不退。他等。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日军的轰炸又开始了。炮弹比前几天更密集,落点更精确,爆炸的威力更大。整个金山卫地动山摇,坑道里的泥土从顶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火光。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他知道,柳川急了。急了才会加码,加码了才会犯错。他等着柳川犯错。 赵猛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旅座,鬼子的炮比前几天更猛了。” “嗯。他们来新炮了。” “咱们能扛住吗?”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看着他。“能。扛不住也得扛。”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部。他要给第三战区发电报,报告日军的增援情况。他知道援军不会再来,第三战区已经没有兵可调了。但他还是要发。发了,上面知道这里还在打,知道他们还在撑,知道他们需要什么。他坐在弹药箱上,拿起笔,写了几行字。写完,交给王德福。 “发出去。” 王德福接过电报,转身跑了。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观察口前,继续看着外面的炮火。炮弹还在落,大地还在颤。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113章 沈碧瑶见到了陈东征 第113章沈碧瑶见到了陈东征(第1/2页) 吴敬中把行动队安顿好之后,沈碧瑶决定一个人去找陈东征。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连吴敬中都没有说。她从野战医院出来,沿着坑道往前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慢,也许是怕,也许是别的什么。 坑道很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隧道。马灯隔几步挂一盏,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空气越来越污浊,混着泥土的腥味、硝烟的呛味、汗水的酸臭味,还有一种她说不出来的味道——也许是血,也许是腐烂,也许是别的什么。她走过了仓库区,弹药箱摞得整整齐齐,粮食袋码得严严实实。几个士兵蹲在角落里擦枪,看到她走过来,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她穿着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在昏暗中泛着微弱的光。他们赶紧站起来敬礼,她摆了摆手,继续往前走。 走过了仓库区,是士兵的宿舍区。坑道两侧挖出了一个个洞室,里面铺着干草,士兵们靠在洞壁上打盹。有人把军装脱了,光着膀子,身上全是泥。有人抱着枪睡着了,呼噜声很大,在坑道里回响。有人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土壁,一动不动,像是在想家。沈碧瑶从他们面前走过,脚步很轻。她看到那些年轻的脸上有灰、有汗、有伤疤,有疲惫到极点的麻木。有一个士兵脸上蒙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渗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褐色。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他没有醒。 走过宿舍区,是野战医院的病房。老刘正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员换药,碘酒的气味刺鼻,混着血腥味,让人想吐。几个卫生兵抬着担架从她身边经过,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已经昏迷了,手臂垂在担架外面,手指上全是泥。她听到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喊“妈”,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坑道越来越深,头顶的土壁越来越高,马灯越来越少,光线越来越暗。她在黑暗中走了一段,前面又出现了灯光。那是指挥部的方向。 指挥部设在坑道最深处的转角处,位置隐蔽。门口站着两个卫兵,手里端着枪,腰杆挺得笔直。沈碧瑶走过去,卫兵拦住了她。 “长官,请问找谁?” “找你们旅长。我叫沈碧瑶,行动队的。” 卫兵看了看她的证件,又看了看她的脸,点了点头,让开了。 沈碧瑶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还是那股混浊的味道,但她已经闻不习惯了。她伸手推开了那扇用木板钉成的门。 指挥部不大,十几个平方米,四壁上挂着地图,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一张用弹药箱拼成的桌子上摊着金山卫的布防图,图上面压着一支铅笔、一把尺子、一个搪瓷缸子。角落里堆着几箱弹药和文件,墙角用油布铺了一小块地方,上面放着一床薄被,那是他睡觉的地方。 陈东征坐在弹药箱上,低着头,在看地图。他瘦了,瘦了一大圈。军装还是那件,破了几个洞,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泛着油亮的光。脸上多了一道疤,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暗红色的,还没有完全褪去。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嘴唇干裂,下巴上全是胡茬。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旅长,像一个在矿道里挖了几个月煤的矿工,但他坐得很直,手里的铅笔握着很稳。 沈碧瑶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她的眼前浮现出在汉中火车站,他站在月台上,手里攥着她塞给他的信,没有拆开。她的眼泪涌了上来,但她忍住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叫了一声。 “陈东征。”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铅笔掉在地上,骨碌碌地滚到了桌子下面。他没有去捡,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几秒钟,他缓缓转过身,抬起头,看着门口。 灯光昏暗,她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她穿着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在微弱的光线中几乎看不清。她的头发盘得一丝不苟,但有几缕从帽檐下面散出来,贴在脸颊上。脸上有灰,嘴唇干裂,眼窝下面有很重的黑影。她看起来也很累,走了很远的路,但站得很直。 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的灯光中相遇。谁都没有说话。 坑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沈碧瑶站在那里,陈东征坐在那里。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他们看着对方。 “你怎么来了?”陈东征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 “我来送物资。”沈碧瑶的声音也很轻,轻得几乎被灯芯的滋滋声盖住。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肩上,少校衔的领章还在。移到她的手上,手指上还戴着那枚银戒指,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他怔了一下,那戒指是他当年在汉中买的那枚,没想到她还戴着,而且戴在无名指上。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她。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3章沈碧瑶见到了陈东征(第2/2页) 沈碧瑶走进了指挥部。她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些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布防图。地图上的线条密密麻麻的,用红蓝铅笔标注着日军的进攻方向和守军的阵地位置。她看不懂这些,但她看懂了那些焦痕——那是被火星烫出来的,说明他在这里熬了很多个夜晚。 “这里危险。”她的声音很低。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她旁边。“这里没有不危险的地方。” 两个人都沉默着。外面的炮声又近了,震得坑道顶部的泥土簌簌往下掉。陈东征抬头看了看洞顶,又看了看她。他想说“你瘦了”,想说“你不该来”,想说“我想你了”。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碧瑶伸出手,摸了一下桌上那张布防图。“你画的?” “嗯。” 她看着地图上那些精确的线条,看着那些标注着火力点、射界、坑道走向的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她想起他在赤水河边画地图的样子,想起他在大渡河边画地图的样子,想起他在成都画地图的样子。他画了两年多的地图,画了两年多的工事,现在这些工事挡住了日军,挡住了上万人的进攻。 “你瘦了。”沈碧瑶说。 陈东征看着她。“你也是。” “我没有瘦。” “瘦了。”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谁都没有再说话。远处又传来一阵炮声,比刚才更近,震得地面微微发抖。煤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差点灭了,又亮了起来。 老刘从外面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药品清单。他看到沈碧瑶站在里面,愣了一下,又缩了回去。王德福路过指挥部门口,往里面瞟了一眼,看到沈碧瑶的背影,脚步顿了顿,没有进来,走了。 陈东征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铅笔,放在桌上。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又放下。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让人换。 “物资送到了。”沈碧瑶说。“药品、绷带、棉衣、罐头。够用一阵子。” 陈东征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戴先生。” “我会的。” 两个人又沉默了。指挥部里很安静,只有煤油灯的滋滋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炮声。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看着他脸上的那道疤。她想伸手去摸,但她没有。她只是看着他。 “你忙吧。我先出去了。”沈碧瑶转身要走。 “沈碧瑶。”陈东征叫住了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东征看着她垂在身侧的手。那枚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泛着暗淡柔和的光,一如当年在汉中交给她时的模样。他的嗓子很干,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住几天?” 沈碧瑶背对着他,沉默了一下。“住到仗打完。” 她走了出去。 陈东征站在桌边,看着门口。门没有关,她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坑道的拐角处。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王德福从拐角处探出头来,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旅座,沈组长来了,你不留她多坐一会儿?” 陈东征收回目光,坐下来,拿起铅笔。“她忙,我也忙。” 王德福没有再问,转身走了。陈东征低下头,继续看地图,但铅笔停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门口。门外空荡荡的,只有煤油灯的光线在晃动。她刚才站在那里,叫了他的名字。他听到了。她的声音变了,沙哑了一些,疲惫了一些,但还是一样的。他认得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低下头,继续画地图。铅笔在纸上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沈碧瑶走回野战医院的时候,脚步比来时快了一些。她不知道自己在赶什么。也许是赶着去给伤员换药,也许是赶着离开那个昏暗的指挥部,也许是赶着回到他身边?她不知道。她只是走着,脚步很快。老刘看到她回来,递给她一卷绷带。“沈副队长,三号病房的伤员需要换药。”她接过绷带,走进病房,蹲下来,开始给伤员换药。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但她的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他坐在弹药箱上,低着头看地图,军装破了,脸上有道疤,人瘦了一大圈。她的眼睛有些潮,但她忍住了。 她在心里说:他还活着。他还在这里。我见到他了。 这就够了。 第114章 沈碧瑶留了下来 第114章沈碧瑶留了下来(第1/2页) 行动队在金山卫安顿下来的第三天,陈东征找到了沈碧瑶。他站在野战医院门口,看着她在里面忙碌。她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药棉,蹲在一个伤员面前,正在给他换药。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伤员疼得咬紧牙关,但没有出声。她把旧绷带拆下来,扔进旁边的铁桶里,用碘酒棉球擦了擦伤口周围的皮肤,然后拿起新绷带,一圈一圈地缠上去。 老刘站在旁边,看着沈碧瑶,对陈东征说:“旅座,沈副队长真能干。我那几个卫生兵加起来都不如她。”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站在门口,看着沈碧瑶的背影。她在那里蹲了很久,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扶了一下墙。她转过身,看到了他。两个人的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中相遇。 “你来了。”她说。 “嗯。”陈东征走进来,站在她面前。“我有话跟你说。” 沈碧瑶看着他,等着。 陈东征说:“这里危险。你该回去了。行动队也该回去了。”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你来就是跟我说这个?” “是。” 沈碧瑶把手里的绷带卷放在桌上,转过身,面对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在昏黄的灯光中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她的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扬起。那种表情他见过,在遵义,在赤水河,在大渡河,在成都。她每次做出一个很难的决定时,都是这个表情。 “陈东征,你听我说。行动队不走。特务处派我们来,是来打仗的。不是来送物资的,不是来慰问的,是来打仗的。我们有五百人,有枪,有手榴弹,有爆破器材。我们可以守坑道口,可以打反渗透,可以执行特殊任务。吴队长已经向你的指挥部提交了作战计划,你应该看到了。”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到了那份计划,吴敬中的字写得很工整,每条任务都列得清清楚楚。五百人分配到各段坑道口,负责夜间警戒和反渗透。李涯被编入突击组,负责爆破和侦察。他们的编制完整,训练有素,装备齐全。他们不是来添乱的,是来打仗的。 “行动队不走,我也不会走。”沈碧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是行动队的副队长,我的岗位在这里。伤员需要我,士兵需要我。我不能走。”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沈碧瑶,这里每天死人。你——”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知道这里每天死人。我知道炮弹不长眼。我知道我可能会死。”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但你在这里,吴队长在这里,五百个行动队的弟兄在这里。你们能留下,我为什么不能?” “你是女人。” “女人怎么了?”沈碧瑶看着他。“伤员不分男女,炮弹也不分男女。陈东征,你不是这样的人。你不会用这种理由赶人走。” 陈东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是一种很烫的、像是“我已经想好了”的光。他想起南京军事委员会给特务处的评价,想起他看到的行动队档案——这支队伍是戴笠亲自挑选的精锐,专门执行高难度任务。他们不是来镀金的,是来拼命的。 “你会死的。”他说。 沈碧瑶看着他。“你也会。我们在一起,就不怕。” 坑道里很安静。煤油灯的灯芯燃烧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陈东征站在那里,沈碧瑶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退了出去,病房里的伤员也识趣地闭上了眼睛。整个野战医院安静得像没有人一样。 陈东征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在遵义城墙上,她问他“你到底想要什么”,他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想起在赤水河边,她握着他的手,说“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从哪里来,你不是坏人”。想起在汉中火车站,她把信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封信上的字——“我等你。除非你先娶了别人,否则我不会嫁人。不管多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4章沈碧瑶留了下来(第2/2页) 他以为她会等。等打完仗,等他回去,等他去找她。但没有想到,她不等了。她来了。她自己来了。来了这个每天死人的地方,来了他身边。 “那就留下吧。”他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灯芯的滋滋声盖住。 沈碧瑶看着他,眼睛红了。她咬着嘴唇,忍住了眼泪。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淡淡的笑,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一种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像是“我等这一天等了两年多”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脸颊上浮现出浅浅的酒窝。她笑得那么开心,那么好看。 陈东征看着她笑,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不是碎掉,是裂开了一条缝,透进了光。 “笑什么?”他问。 “笑你。”沈碧瑶说。“笑你终于不赶我走了。” 陈东征看着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伸出手,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缩了回去。他转过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沈碧瑶。” “嗯。” “住多久?” 沈碧瑶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上有一点灰尘,可能是刚才在坑道里碰到的。她想伸手帮他拍掉,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笑了,眼底泛起一点湿润的光。 “住到仗打完。” 陈东征没有回头,但他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走了出去,脚步声在坑道里回响,嗒嗒的,越来越远。沈碧瑶站在野战医院里,看着门口的方向。门没有关,昏黄的灯光照在坑道的地面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她站在那里,看着那条影子,笑了。她低下头,继续给伤员换药。 当天晚上,沈碧瑶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我留下来了。不是任性,是我自己的选择。行动队也留下来了,五百人,吴敬中带队,编入坑道口防守序列。李涯被分到突击组。今天看到他笑,我忽然觉得,也许这场仗,没那么难打了。”沈碧瑶写完,看了一会儿,合上日记本,塞进枕头下面。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外面炮声停了,坑道里很安静。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她他想起他听道自己说“住到仗打完”的时候,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是一种很暖的、像是“我在这里”的光。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她不觉得冷。她只是觉得,有他在,坑道里好像没那么暗了。 第二天,李涯被编入突击组,负责坑道口外围的夜间巡逻。吴敬中把他叫到一边,递给他一支新枪。“李涯,你的伤还没好利索,但我不把你当伤员看。在金山卫,没有伤员。只有打仗的人和死人。” 李涯接过枪,看了看,枪管锃亮,枪托上刻着一个“李”字,是新刻上去的。“吴队长,你放心。我不会给行动队丢人。” “不是给我丢人,是给中国人丢人。”吴敬中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 李涯扛着枪,走进了坑道深处。他的胳膊还在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吭声。 沈碧瑶在野战医院里忙碌了一天。伤员一个接一个地被抬进来,她的手上全是血,但她没有停。她蹲在一个伤员面前,给他止血,包扎,然后站起来,走到另一个伤员面前。她的腿在发抖,但她的手很稳。她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只要她在一天,她就做一天。不是为了陈东征,是为了那些伤员。 晚上,陈东征路过野战医院门口,看到她靠在墙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只是太累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的脸上有灰,有汗,有疲惫。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在那里,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他不知道她梦到了什么,但他希望是好梦。 他转过身,走了。 第115章 行动队初战 第115章行动队初战(第1/2页) 日军发动夜袭的那天晚上,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四野漆黑一片,只有远处海面上偶尔闪过几道暗红色的光,那是日军军舰开炮时的闪光。李涯趴在坑道口的射击掩体后面,枪托抵着肩膀,手指搭在扳机上,手心全是汗。他已经这样趴了快两个时辰了,腿麻了,胳膊酸了,但他不敢动。吴敬中说过,夜里不能动,动了就会被发现。 “李涯,你紧张?”旁边趴着的是张根生,比他大两岁,行动队的老队员,参加过淞沪会战。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 “不紧张。”李涯说。 “你手在抖。” 李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重新握住枪。“现在不抖了。” 张根生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 坑道口外面是一片开阔地,被炮弹翻过无数遍,坑坑洼洼的,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开阔地的尽头是日军的阵地,白天能看到他们的旗子,晚上什么都看不到。但李涯知道,那边有人在看着他,在等着,在准备。他已经等了三天了,三天里每天都在训练、巡逻、熟悉地形。吴敬中说,日本人会来的。他们不会让行动队闲着。果然,来了。 凌晨两点,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引擎声。不是飞机,是坦克,但声音很远,隔着好几道山岭。李涯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又消失了。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吴敬中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注意。他们来了。” 李涯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把脸贴在枪托上,眼睛盯着前方的黑暗。 黑暗中出现了人影。不是一个,是很多个,弯着腰,端着枪,从日军的阵地方向摸过来。他们走得很慢,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但李涯看到了,看到那些黑影在夜色中移动,像一群潜行的狼。他的手又开始抖了。 “稳住。”吴敬中的声音又传过来。“放近了再打。” 张根生的手指搭在扳机上,一动不动。他的呼吸很平稳,不像李涯那样急促。李涯学着他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慢慢地吐出来,又深吸了一口。 日军越来越近了。从五百米到四百米,从四百米到三百米,从三百米到二百米。李涯能看清他们的轮廓了——钢盔、步枪、刺刀。有几十个人,也许更多。 “打!”吴敬中的声音在夜空中炸开。 李涯扣动了扳机。枪响了,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带着尖锐的呼啸声消失在黑暗中。他不知道打中了没有,只觉得枪托猛地撞了一下他的肩膀,疼得他龇了一下牙。他没有时间想,拉动枪栓,退壳,上膛,瞄准,又扣了一下。第二发,第三发,第四发。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发,不知道打中了没有,不知道身边发生了什么。枪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火药味呛得他咳嗽。 “打中了!打中了!”张根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涯从射击掩体后面探出头,看到远处有一个日军倒在了地上,还在抽搐。他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打中的,但他觉得是。他又缩回头,继续射击。 日军的火力很猛,机枪子弹打在掩体前面,尘土飞扬。李涯趴在土堆后面,不敢抬头。子弹从头顶飞过,嗖嗖的,像无数只蜜蜂。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李涯,别趴着!开枪!”张根生在喊。 李涯咬紧牙关,抬起头,从射击孔里往外看。日军已经冲到一百米以内了,他能看到他们的脸了。那些人戴着钢盔,穿着土黄色的军装,手里端着枪,弯着腰往前冲。有一个军官模样的举着指挥刀,嘴里喊着什么,在夜色中听不太清。 李涯瞄准了那个军官,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扣动了扳机。枪响了,那个军官的身形顿了一下,然后倒了下去。指挥刀掉在地上,闪了一下光。李涯的心脏狂跳,他想欢呼,但他没有。他拉动枪栓,继续射击。 战斗持续了半个小时。枪声、爆炸声、喊叫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李涯的耳朵已经听不太清了,眼前也被火药熏得模糊。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射击的动作——扣扳机,拉枪栓,退壳,上膛,再扣。他的手在抖,但他的瞄准越来越准。他不知道自己打中了多少,他只知道,他不能停。 “他们退了!”有人喊。 枪声渐渐稀疏了。李涯从射击掩体后面探出头,看到日军的黑影正在往后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中。他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枪还在手里,枪管烫得几乎握不住。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没事吧?”张根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李涯转过头,看到张根生靠在掩体上,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没事。”李涯说。他的声音在发抖。 “打得好。”张根生笑了笑。 李涯也笑了,但他笑不出来。 吴敬中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枪,脸上没有表情。他在清点人数,一个一个地数,数了两遍。他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走到李涯面前,蹲下来,看着他的脸。 “伤着了?” “没有。” “打死几个?” 李涯愣了一下。“我——不知道。可能三个。” 吴敬中点了点头,站起来。“张根生,你呢?” “五个。”张根生说。 吴敬中又问了其他几个人,然后走向坑道口。他的脚步很沉,踩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李涯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他走得很慢,比平时慢了很多。 张根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去看看弟兄们。” 李涯跟着他往前走。坑道口外面,几个行动队的队员躺在地上,身上盖着军装。他们一动不动。李涯走过去,蹲下来,掀开一件军装。下面是一张年轻的脸,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是睡着了。但他的胸口有一个弹孔,血已经不再流了。李涯认识他,他叫汤二毛,四川人,比他小一岁,来金山卫之前在训练班学的是爆破。昨天他还跟李涯说,等打完仗,他要回老家开个铺子。“开什么铺子?”李涯问他。“杂货铺。什么都卖。”汤二毛笑着说。他的笑容很好看,有两个酒窝。 现在他不笑了。他躺在那里,闭着眼睛,再也看不到他的酒窝了。李涯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件军装,攥了很久。他的手在发抖,眼睛发酸,但没有眼泪。他哭不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不出来,只是觉得很堵,胸口很堵,堵得他喘不过气。他的手攥成了一个拳头,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很疼,但这点疼不及心里堵的十分之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5章行动队初战(第2/2页) 旁边还躺着一个人,他叫刘大柱,东北人,个子很高,力气很大,一个人能扛两个弹药箱。他也牺牲了,头部中弹,军帽掉在旁边,露出的头发被血糊住了。李涯看着他,想起昨天他还帮自己搬了一箱子弹,说“你胳膊有伤,别逞强”。他不逞强了。他再也不会逞强了。 吴敬中走过来,站在李涯旁边,看了看地上的尸体,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伸手把汤二毛睁着的眼睛合上,把军装盖好。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李涯。” 李涯抬起头,看着他。 “打仗就是这样。今天你看着别人死,明天别人看着你死。谁活着,谁就要继续打。” 李涯看着他,没有说话。吴敬中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 李涯蹲在那里,蹲了很久。张根生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两个人都蹲着,看着地上那些盖着军装的战友。黑暗中,那些军装的颜色很深,像一片一片的墨渍。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军装的边角吹得微微翻起,李涯伸手按住了,不让风吹开。 “汤二毛昨天还跟我说,他要开杂货铺。”李涯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 张根生没有说话。 “他说什么都卖。酱油、醋、盐、火柴、香烟。”李涯顿了顿。“他说他还要进一些水果糖,五颜六色的那种,小孩子喜欢。” 张根生还是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张根生拍了拍李涯的肩膀。“走,该回去了。明天还要打。” 李涯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站稳了。他最后看了一眼地上的战友,转过身,跟着张根生走进了坑道。坑道里很暗,马灯的光线昏黄,照在土壁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李涯走在前面,脚步很沉。他的胳膊又开始疼了,刚才打仗的时候没有感觉,现在疼得钻心。他用右手捂着左臂上的伤,咬着牙,继续往前走。 陈东征站在坑道口里面,等着吴敬中。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中很亮。 “伤亡多少?”他问。 吴敬中翻开手中的本子。“阵亡七人,伤十一人。日军丢下了三十多具尸体。” 陈东征点了点头。“行动队打得好。” 吴敬中看着他。“不是打得好,是打得狠。不打狠,死的就是我们。” 陈东征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身,走回了指挥部。 李涯回到自己的铺位,坐在干草上,靠着洞壁,把枪抱在怀里。枪管已经凉了,握在手里很冷。他低下头,看着枪托上新刻的那个“李”字,用手指摸了摸。那个字是吴敬中刻的,刻得很深,摸上去有棱有角。他的眼泪突然掉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一滴一滴的,落在枪托上,落在那个“李”字上,落在他的手上。 他说不出自己是什么感受,不是怕,不是难过,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却堵得人喘不上气的东西。他用手背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又擦了擦。他想起汤二毛的酒窝,想起刘大柱帮他搬弹药箱的样子,想起他们昨天还在说笑,今天躺在地上,盖着军装,再也醒不来了。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 吴敬中从不远处走过来,看了他一眼,在他旁边坐下。他没有说话,只是掏出烟斗,慢慢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中缭绕,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飘向坑道顶部,在黑暗中散开。 “我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吴敬中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对自己说,“也死了战友。死了三个。一个是我老乡,比我小两岁,从小一起长大的。”他吸了一口烟。“我趴在他旁边,看着他死,什么都做不了。” 李涯转过头,看着他。 “后来呢?”李涯问。 “后来?”吴敬中看着烟雾慢慢散开。“后来我明白了,打仗就是这样。你挡不住子弹,也救不了所有人。你能做的,就是多杀几个鬼子,替他们报仇。”他拍了拍李涯的肩膀。“所以,不要哭。哭没有用。哭完了,明天还要打。” 他站起来,走了。李涯坐在干草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坑道拐角处。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枪托上的“李”字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他把枪抱在怀里,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眼泪还在流,但他没有擦。他哭够了,就不哭了。 第二天早上,李涯起来的时候,眼睛肿了。他没有照镜子,但他知道肿了。他用水壶里的水洗了洗脸,冷得哆嗦了一下。他背起枪,走出铺位,来到野战医院门口。沈碧瑶正在里面忙碌,看到他,停下了手里的活。 “李涯,你的眼睛怎么了?” “没怎么。” 沈碧瑶看着他,没有说话。她从桌上拿起一卷绷带,递给他。“胳膊上的伤该换药了。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李涯接过绷带,摇了摇头。“自己换。” 他转身走了。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想了想,没有追上去。她知道,这个年轻人正在经历她经历过的事——第一次看到身边的人倒下,第一次知道战争不是训练班教官嘴里描述的那些东西,而是血、是泥、是再也醒不来的战友。她帮不了他,只能等他自己走过去。 李涯回到自己的铺位,坐下来,解开左臂上的绷带。伤口已经结痂了,但刚才的战斗让痂裂开了,渗出了血。他用碘酒擦了擦,疼得咬紧牙关,然后缠上新绷带,缠得很紧。他站起来,背起枪,走向坑道口。吴敬中已经站在那里了,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外面被炸得面目全非的阵地。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 “李涯,你的伤——” “不碍事。”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今天你跟我走。我们去前沿观察。” 李涯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手里的枪。他知道,今天还要打。明天还要打。后天还要打。打到鬼子退了,或者打到他死了。他不怕了。他想起汤二毛的脸,想起那个再也开不成的杂货铺,想起那些五颜六色的水果糖。他把枪举到眼前,透过准星看着远处日军的阵地。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在移动,在准备,在等着天黑。 他也等着。 第116章 沈碧瑶的新称呼 第116章沈碧瑶的新称呼(第1/2页) 沈碧瑶到金山卫的第五天,老刘就发现了她的不一样。不是因为她能干,能干的人在特务处多了去了。是因为她不怕脏。野战医院里的伤员,有的伤口溃烂了,发出腐臭的气味,卫生兵换药的时候都要捂着鼻子。沈碧瑶不捂,她蹲在那里,用镊子夹着药棉,一点一点地清理脓血,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瓷器。老刘站在旁边看了很久,忍不住问了一句:“沈副队长,你不嫌臭?”沈碧瑶没有抬头。“臭也得换。不换,伤口就更烂了。” 老刘没有再问。 每天天不亮,沈碧瑶就起来了。她先去仓库清点物资,把前一天消耗的药品、绷带、粮食统计好,列出当天的分配计划。王德福把物资送到野战医院门口,她一样一样地核对,签字,入库。粮食要过秤,药品要查批号,绷带要点清数量。王德福刚开始觉得她太细了,后来发现她从来没出过错。一个卫生兵把碘酒瓶子放错了架子,她一眼就看出来了。“碘酒不能挨着红药水,放错了会起反应。”卫生兵吓了一跳,赶紧重新摆。 白天,她在野战医院里忙。换药、喂饭、写信、擦身子,什么都干。有一个伤员两条腿都被炸断了,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不说话,也不看人。沈碧瑶每天蹲在他床边,给他喂饭,一勺一勺地喂。他不吃,她就等。等了半天,他终于张开了嘴。吃完饭后,他问了一句:“沈组长,我能活着回去吗?”沈碧瑶看着他。“能。”他说:“你骗我。”沈碧瑶说:“我没骗你。你不能走,我背你回去。”伤员看着她,过了很久,忽然笑了。 有人开始叫她“嫂子”。第一个叫的是一个四川兵,腿被弹片划了一道大口子,沈碧瑶给他缝针的时候,他没打麻药,咬着一根木棍,一声不吭。缝完了,他满头大汗,松开木棍,说了一句:“嫂子,你手艺真好。”沈碧瑶愣了一下,没有否认,继续收拾针线。旁边床上的伤员听到了,也跟着叫:“嫂子,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嫂子,你能不能帮我写封信?”“嫂子,我兜里有几颗糖,你拿去吃。”沈碧瑶一个一个地回答,不急不慢。 消息传到陈东征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看地图。王德福进来送文件,顺便说了一句:“旅座,弟兄们都在叫沈组长‘嫂子’。”陈东征的手指在铅笔上停了一下。“叫什么叫,仗还没打完。”“不是——”王德福挠了挠头,“弟兄们觉得她跟您是一对,所以叫嫂子。”陈东征抬起头看着他。“谁让他们叫的?”王德福缩了缩脖子。“没、没人让。他们自己叫的。”陈东征低下头,继续看地图。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叫就叫吧。”王德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重伤员小周是浙江人,十八岁,刚补充进来的新兵。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炸开,弹片穿过了他的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老刘给他做了手术,缝上了,但他一直在发高烧,烧到四十度,人已经不太清醒了。沈碧瑶守了他两天两夜,隔一个时辰给他量一次体温,用酒精擦身体降温。小周偶尔清醒过来,看到她在床边,就问:“嫂子,我还活着?”沈碧瑶说:“活着。”他就又闭上眼睛。 第三天夜里,小周的烧退了。他清醒过来,睁开眼睛,看到沈碧瑶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毛巾,正要给他擦额头。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嫂子,你跟旅座说,我没给111旅丢人。”沈碧瑶看着他,点了点头。“你不会丢人的。你会活着的。”小周笑了,很勉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小周死了。沈碧瑶坐在他床边,手里还攥着那块毛巾。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看着他还微微翘着的嘴角。她低下头,肩膀在发抖。她没有出声,眼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落在毛巾上,落在床单上,落在地上。老刘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陈东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他站在野战医院门口,看着沈碧瑶坐在床边,肩膀一抖一抖的。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没有说话。沈碧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 “我帮不了他们。”她的声音很哑。 陈东征看着她。“你已经帮了。” 沈碧瑶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块毛巾。陈东征站在那里,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昏暗的野战医院里,守着一个再也醒不来的年轻人。外面的炮声又响了,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过了很久,沈碧瑶站起来,把小周身上的被子掖好,把他额前的头发拢了拢。她转过身,看着陈东征。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6章沈碧瑶的新称呼(第2/2页) “你去忙吧。我没事。”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沈碧瑶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坑道拐角处。她深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走到水池边,洗了洗脸,整理了一下白大褂。她转过身,走到下一个伤员的床边。“该换药了。”她蹲下来,手里的动作很轻,很稳。 中午的时候,炊事班送来了一桶稀粥。沈碧瑶一勺一勺地喂给不能自己吃饭的伤员。有一个伤员胳膊断了,吊着绷带,自己端着碗喝。他喝了几口,忽然停下来说:“嫂子,你吃了没?”沈碧瑶说:“吃了。”伤员不信。“你骗人。你早上就没吃。”沈碧瑶愣了一下,不记得自己早上有没有吃过。伤员把自己手里的碗递过来。“嫂子,你先吃。你不吃,我也不吃。” 沈碧瑶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看着他黑眼圈里亮晶晶的眼睛。她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又把碗递回去。“吃了。该你了。”伤员接过碗,笑了,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 下午,又来了一批伤员。是刚从阵地上抬下来的,有的断了胳膊,有的断了腿,有的浑身是血。沈碧瑶和老刘一起忙着止血、包扎、打针。血弄脏了她的白大褂,她也顾不上换。一个伤员拉着她的手,声音微弱:“嫂子,我是不是不行了?”沈碧瑶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你行。你还要回去看你娘呢。”伤员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娘?”沈碧瑶说:“你刚才说的。”伤员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晚上,伤员们都睡了。沈碧瑶坐在医院门口的弹药箱上,手里端着半碗凉粥,慢慢地喝。陈东征从指挥部的方向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今天死了几个?”他问。 “三个。”沈碧瑶说。“两个重伤没救过来,小周也没了。” 陈东征沉默了一会儿。“小周是浙江人,十八岁。前天他还跟我说,等打完仗,要回去种田。” 沈碧瑶没有说话。 陈东征站起来,看着她。“你去睡吧。明天还要忙。” “你也要睡。” “我等一会儿。” 陈东征转身走了。沈碧瑶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昏黄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壁上,很长很长。她喝完了粥,站起来,走回医院,躺在墙角的一张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沈碧瑶又被伤员的喊声叫醒了。她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新送来的伤员躺在担架上,腿上全是血。她跳起来,跑过去,蹲下来,开始止血。老刘在旁边递给她钳子和纱布,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配合得很默契。 一个老兵躺在旁边的床上,看着沈碧瑶忙碌的背影,摇了摇头。“嫂子真不容易。”旁边的人问:“什么不容易?”老兵说:“一个女人,在这种地方,每天看着人死,还能撑得住。不容易。”旁边的人沉默了一下。“她撑得住。你没看她打了鸡血似的。”老兵没有再说话。 中午,沈碧瑶在仓库里清点物资。王德福站在旁边,拿着本子,一项一项地念:“磺胺,两箱。碘酒,一箱半。绷带——”沈碧瑶打断他:“绷带不够了。昨天用了太多。你再去领一些。”王德福挠了挠头。“王副官,卫生兵那边还有,我去协调。”他转身走了。 沈碧瑶一个人站在仓库里,看着那些堆得整整齐齐的药品箱和粮食袋。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那种看着人死、救不回来、还要继续救的累。她靠在墙上,闭了一会儿眼睛,然后直起身,走出仓库。 下午,陈东征又来了。他站在野战医院门口,看着沈碧瑶在里面忙碌。她蹲在一个伤员面前,手里拿着药棉,正在擦伤口。伤员疼得咬紧牙关,但没有喊。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一件易碎的东西。 老刘走过来,站在陈东征旁边。“旅座,沈副队长真行。我从没见过这样的女人。”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晚上,沈碧瑶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今天又死了三个。小周也死了。他才十八岁,浙江人,想回去种田。我没能救他。陈东征说,我已经帮了他们。我不知道我帮了什么。我只是在换药、喂饭、写信。这些事,谁都能做。”她写完,看了一会儿,合上本子,塞进枕头下面。 她站起来,走到医院门口,看着坑道深处的黑暗。远处有炮声,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走回了医院。 第117章 陈东征的手指颤了一下 第117章陈东征的手指颤了一下(第1/2页) 日军的炮击越来越精准了。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手里的望远镜举了快一个时辰了。炮弹落点的位置他一个一个地记在心里——昨天落在三号阵地前沿,今天落在一号阵地中央,前天落在野战医院上方。不是随机的,是有目的的。有人在指引,有人在高处看着他们的阵地。他放下望远镜,转身走进指挥部,摊开地图,用手指在金山卫侧翼的一个高地上点了一下。 “赵猛,这个高地,派人去侦察过吗?” 赵猛凑过来,看了看地图。“去过。上面有鬼子,至少一个小队。配了电台,一直在发报。地形太险,攻不上去。” 陈东征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那是他们阵地侧翼唯一的制高点,距离最前沿的战壕只有两公里。日军在上面架设了观察哨,把他们的火力点、坑道口、兵力部署看得一清二楚。不拔掉它,阵地的损失会越来越大。 当天下午,陈东征把吴敬中叫到了指挥部。他把地图摊开,指着那个高地。 “吴队长,这个点,必须拔掉。” 吴敬中看着地图,看了一会儿。他是老特工,在北方干过多年,爬过山,趟过河,炸过桥,杀过人。他一看那个高地的位置就知道,这是行动队的活儿,不是普通步兵能干的。 “夜袭。摸上去,炸了电台,灭了观察哨。”吴敬中抬起头。“旅座,交给我们。” 陈东征看着他。“有没有把握?” 吴敬中沉默了一下。“有。”他说。“但会死人。” 陈东征没有说话。 消息传到行动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吴敬中把队员们集合在坑道里,站在一个弹药箱上,手里拿着手电筒,照着坑道顶上的土壁。他的手电光很亮,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光柱。 “任务:夜袭鬼子炮兵观察哨。位置在侧翼高地,海拔三百二十米,三面悬崖,只有一条小路能上去。鬼子一个小队驻守,配有电台和重机枪。我们要炸了电台,全歼守军。”他关掉手电,坑道里又暗了下来。“自愿报名。” 坑道里安静了几秒钟。李涯第一个举手。“我。” 吴敬中看着他。“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不碍事。我能打。” 吴敬中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还有谁?”手一支接一支地举起来。张根生、刘大柱——不对,刘大柱已经牺牲了。新补进来的几个年轻人也举了手。吴敬中一个个地点名,挑了二十个人。他把李涯叫到前面,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涯,你当突击组长。上去之后,你带人先摸到观察哨下面,用手榴弹炸了电台。电台炸了,他们就无法呼叫炮火支援。其他人分两组,从两侧包抄,全歼守军。” 李涯立正。“是。” 夜里十点,小分队出发了。二十个人,穿着暗色的衣服,脸上涂了锅底灰,枪用布缠着,防止碰撞发出声响。吴敬中走在最前面,李涯跟在他后面。山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一边是陡峭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没有月亮,星星也被云遮住了,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摸黑走着,脚步很轻,踩在碎石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爬了一个小时,山路更陡了,几乎直上直下。李涯的胳膊开始疼,伤口在绷带下面一跳一跳的,像有人用针在扎他。他咬着牙,用右手抓住山石,左手垂在身侧,不敢用力。张根生在后面推了他一把。“没事吧?”李涯说:“没事。” 爬了快两个小时,终于接近了山顶。吴敬中趴在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看了看上面的情况。观察哨在山顶的一块平地上,用沙袋垒了三个掩体,中间架着一挺重机枪。隐约能看到人影在移动,两个,三个,四个。电台的天线从掩体后面伸出来,在夜色中像一根细长的针。 吴敬中放下望远镜,把手电筒朝着李涯闪了一下,那是行动的信号。李涯猫着腰,带着突击组绕到了掩体的侧面。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他的脚步很稳。他摸到了掩体下方,距离电台不到二十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7章陈东征的手指颤了一下(第2/2页) 他把手榴弹从腰间取下来,四个,绑在一起,拉出拉环。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榴弹朝着天线伸出来的方向扔了过去。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掩体后面。轰的一声巨响,火光冲天,电台的天线炸断了,掩体也被炸塌了半边。 日军反应过来,重机枪开始扫射,子弹从李涯头顶飞过,嗖嗖的,打在身后的山石上,溅起碎石。李涯趴在地上,不敢抬头。 “打!”吴敬中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 行动队的队员们从两翼开火,步枪、冲锋枪同时射击,日军的火力被压制住了。李涯从地上爬起来,端着枪,猫着腰,往前冲。他看到一个日军从被炸塌的掩体后面爬出来,满头是血,手里还握着枪。他瞄准,扣动扳机,那个日军倒下了。 战斗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二十个行动队队员,对阵一个小队的日军,人数相当,但行动队占据了突袭的优势。最后一个日军被击毙后,吴敬中下令清点战场。搜索了一圈,确认没有活口。 “电台炸毁了。观测器材全部损毁。”张根生跑过来汇报。“缴获机枪一挺,步枪十余支,弹药若干。” 吴敬中点了点头。“撤退。” 就在这时候,一声枪响从山下传来。不是他们的枪,是日军的。增援的日军已经到了山脚下,正在往上爬。吴敬中脸色变了。“快撤!” 李涯带着突击组走在最后面,掩护其他人撤退。子弹从山下打上来,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李涯猫着腰,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击。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握着枪,架在石头上打。一颗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过,热辣辣的,他伸手一摸,手上全是血。 撤到半山腰的时候,他脚下一滑,整个人摔了出去,顺着山坡滚了好几米,被一棵树挡住了。他的左臂撞在树干上,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咬着牙,没有喊出来。张根生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还能走吗?”“能。”李涯站稳了,踉跄着继续往下跑。 身后又响起了枪声,一个队员倒下了,又一个队员倒下了。李涯不敢回头,只是拼命地往下跑。 终于到了山脚下,吴敬中在路边等着。他一个一个地数着撤下来的队员,脸色越来越难看。二十个人出去,回来了十五个。五个牺牲了,两个重伤,三个轻伤。李涯浑身是血,左臂的绷带松开了,耷拉着,袖子被血浸透了,滴答滴答地往下滴。他的脸上也全是血,耳朵上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但他在笑,露出白白的牙齿,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吴队长,任务完成了。” 吴敬中看着他,没有说话。他伸手扶了李涯一把,往坑道的方向走。 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陈东征站在坑道口,已经等了快两个小时了。他的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很长,没有弹。赵猛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黑暗中的方向。 “旅座,他们能回来吗?” 陈东征没有说话。 黑暗中出现了人影,一个,两个,三个。吴敬中走在最前面,后面跟着李涯,再后面是互相搀扶的队员们。他们的脚步很沉,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陈东征看到了李涯,浑身是血,左臂垂着,右手还握着枪。他的脸上全是血,但他走得很稳,腰杆挺得笔直。 陈东征愣了一下。他放下烟,往前走了两步。 吴敬中走到他面前,立正敬礼。“旅座,任务完成。观察哨炸了,电台毁了,守军全歼。我方牺牲五人,伤七人。” 陈东征看着吴敬中,又看了看李涯。李涯站在那里,浑身是血,但眼睛很亮。他的枪还握在手里,手指搭在扳机护圈上,随时准备再打。 陈东征的目光在吴敬中和李涯之间来回移动。他问吴敬中:“他叫什么?” 吴敬中转过头,看了看李涯。“李涯。行动队突击组长。”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烟头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第118章 历史还是电视剧 第118章历史还是电视剧(第1/2页) 夜袭炮兵观察哨成功的第二天,陈东征召集各部队指挥官开会。坑道里最大的洞室被清理出来,煤油灯多加了两盏,照得土壁上的影子不那么黑了。指挥官们陆续进来,找位置坐下。中央军的、地方军的、保安团的,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军装颜色五花八门,口音南腔北调。他们坐下来,互相打量着,谁也不跟谁说话。连续两个多月的仗打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但习惯不代表服气。周德胜靠在洞壁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在想事情。刘长福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个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喝水。李青山坐在弹药箱上,腰里别着那把盒子炮,眼睛扫来扫去。 吴敬中最后一个进来,穿着一身灰布军装,没有番号标记,腰杆挺得笔直。他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把一卷地图放在膝盖上,动作很轻。陈东征站在前面,面前是一张用木板钉成的简易桌子,桌上摊着最新的阵地布防图。他扫了一圈在座的指挥官,目光在吴敬中脸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开会。”他的声音不大,但坑道里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楚。“昨天的仗,你们都知道了。鬼子的炮兵观察哨被端了,短时间他们恢复不了。但不要以为可以松一口气。鬼子会派新的观察哨上来,也许会派飞机侦察。各部队要利用这个窗口期,加固工事,补充弹药,休整部队。” 周德胜睁开眼睛。“陈司令,观察哨是行动队端掉的?”他看了吴敬中一眼。陈东征点了点头。“是的。”周德胜没有再说什么,又闭上了眼睛。 陈东征接着部署接下来的防御任务。他把各部队的防区重新划分了一遍,哪里要加强火力,哪里要增派人手,哪里要挖新的战壕,哪里要埋地雷——每个点都讲得很细。指挥官们听着,有人在点头,有人在记笔记,有人在看地图。没有人提出异议。两个多月的仗打下来,他们已经摸清了陈东征的脾气——他不骂人,不打官腔,不说废话,每一句话都切在要害上。你可以不服他的人,但你不能不服他的判断。 任务部署完了,陈东征放下指挥棒。“各部队还有什么问题?”没有人说话。他正要宣布散会,吴敬中举了一下手。陈东征看着他。“吴队长,你说。” 吴敬中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从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展开。“旅座,各位长官。行动队来金山卫之前,戴先生交代过一个任务——在实战中检验新训练法的效果。行动队五百人,大部分是从特务处各科室抽调的在职干部,少部分是刚毕业的训练班学员。我想借此机会,把行动队的人员构成和战斗力向各位做个汇报,以便今后协同作战时,各位能更好地了解我们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陈东征点了点头。“说吧。” 吴敬中翻开文件,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行动队五百人,分为五个中队。第一中队负责坑道口警戒,第二中队负责反渗透巡逻,第三中队负责爆破和侦察,第四中队负责通讯和情报,第五中队是预备队。武器装备方面,配备冲锋枪一百二十支,步枪三百支,轻机枪十二挺,手枪若干,炸药和手榴弹充足。”他顿了顿。“人员方面,有从淞沪前线撤下来的老兵,有从北方调来的特工,有从训练班刚毕业的学员。训练背景不同,但都有一个共同点——在南京接受过系统的特工训练。” 刘长福插了一句。“吴队长,你的人会打阵地战吗?不是看不起你们,是你们干特工的,跟我们这些大头兵不一样。” 吴敬中看着他。“刘团长,行动队来金山卫之前,在南京集训了一个月。集训内容包括阵地防御、坑道作战、反坦克、近战格斗。我们的人也许不如你的兵经验丰富,但打鬼子,不会怂。” 刘长福没有再说话。 吴敬中翻到文件的另一页。“特别值得一提的是,行动队里有一批刚从训练班毕业的年轻人。他们年纪轻,体力好,学东西快。这次夜袭炮兵观察哨,突击组组长李涯就是训练班第三期的学员。他是那一期的尖子,射击、爆破、情报样样拔尖。”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他正在用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什么,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不规则的线。他抬起头,看着吴敬中。 “李涯?第三期?” 吴敬中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对。训练班第三期,去年十二月毕业。这孩子是河北人,父母早亡,在孤儿院长大。训练班教官对他的评价是——能吃苦,不怕死,有脑子。”他顿了顿。“这次夜袭,他胳膊有伤,还第一个报名。炸电台、打冲锋、掩护撤退,干得漂亮。”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吴敬中脸上移开,落在角落里那个空位上。李涯没有来开会,他还在养伤。但这个名字——李涯,训练班第三期,尖子,能吃苦,不怕死,有脑子。这些词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脑子里某个尘封已久的房间。他想起了一部电视剧。那部电视剧他看过无数遍,在穿越之前。出租屋里,笔记本电脑,泡面,弹幕,熬夜。剧里有一个人叫吴敬中,是军统天津站的站长,老谋深算,工于心计。剧里还有一个人叫李涯,是军统的特工,忠心耿耿,能力出众。他忽然觉得荒唐。非常荒唐。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8章历史还是电视剧(第2/2页) “吴队长。”陈东征开口了。“你以前是干什么的?在来特务处之前。” 吴敬中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东征会问这个。“我早年曾在军统青浦特训班当过教官,训练过三期学生。后来调去北方,在平津一带做情报工作。前年才调回南京。” 陈东征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青浦特训班,教官。他想起电视剧里的情节。吴敬中在青浦特训班当过教官,教出了一个叫余则成的学生。他深吸了一口气,问了一个让所有指挥官都莫名其妙的问题。 “吴队长,你认识一个叫余则成的人吗?” 吴敬中愣住了。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那不是惊讶,不是慌乱,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是“这个名字我好像在哪里听过”的困惑。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余则成?没听说过。也是特训班的学员吗?哪一期?”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很久。“也许是我记错了。”他笑了笑。“没事了。你继续。” 吴敬中继续汇报行动队的情况,但陈东征已经听不进去了。他的脑子里在翻江倒海。余则成,吴敬中,李涯。这些名字不是历史,是电视剧。他看过那部电视剧,看过很多遍。他记得吴敬中的台词——“本来是想让你把李涯换下来,现在看,换不下来了。”他记得李涯的结局——摔死在军统天津站的楼里,脑浆迸裂。他记得余则成——那个潜伏在军统内部的中共地下党员,那个把吴敬中耍得团团转的人。他忽然觉得荒唐透顶,毛骨悚然。 会议还在继续。其他指挥官提了几个关于物资和弹药的问题,陈东征一一回答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回答很简短,没有人发现他走神。散会后,指挥官们陆续走了出去。周德胜走过他身边的时候,点了点头。刘长福跟吴敬中握了握手,说“你的人不错”。李青山没有走,蹲在角落里又抽了一根烟,然后站起来,拍拍裤子,走了。 最后只剩下陈东征一个人。 他坐在弹药箱上,面前是摊开的地图,铅笔压在纸角上。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地图上的线条照得忽明忽暗。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坑道顶部的土壁上。土壁上有裂缝,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他看着那些裂缝,脑子里翻江倒海。 他想起那部电视剧的剧情。抗战时期,军统天津站,吴敬中是站长,李涯是他的手下。余则成是中共地下党员,潜伏在军统内部,窃取情报,策反人员,最终全身而退。他想起那些台词,那些场景,那些配乐。他记得吴敬中请余则成吃饭,问他想不想到天津站来工作。他记得李涯在楼顶上被人从后面抱住,从楼上摔下去。他记得翠平在机场看到余则成,却不能相认。他把这些片段翻来覆去地想了很多遍,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那是电视剧。是编剧写的,导演拍的,演员演的。不是真的。他告诉自己。吴敬中是特务处的人,不是军统天津站的站长。李涯是训练班第三期的学员,不是军统的特工。余则成——余则成根本就不存在。他苦笑了一下,觉得自己多疑了。也许只是因为太累了,连续两个多月没睡好觉,脑子出了问题。他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待了三年,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什么人都可能存在。他见到了红军,见到了蒋介石,见到了红军,见到了川军。他打了仗,杀了人,救了人。他已经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什么是历史,什么是电视剧。 他站起来,走出指挥部,沿着坑道往前走。马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掠过,他的影子忽长忽短。他走过野战医院的时候,看到沈碧瑶蹲在一个伤员面前,正在给他换药。她没有看到他。他继续往前走,走到坑道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黑夜。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吐出来。他想起吴敬中说“李涯是训练班第三期的尖子”时的表情,想起自己问“你认识余则成吗”时吴敬中那一瞬间的困惑。他想起自己手指发抖的样子,不知道吴敬中看到没有。 他转过身,走回指挥部。坐下来,摊开日记本,拿起笔。他想了很久,只写了一行字:“今天开会,吴敬中列席。他说李涯是训练班第三期的尖子。我问他认识余则成吗,他说不认识。”他写完,看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他想,也许他想多了。也许吴敬中就是吴敬中,李涯就是李涯,跟电视剧没有关系。也许那部电视剧的编剧,只是用了几个名字,没有别的意思。也许他只是在炮火和坑道里待久了,精神出了毛病。他靠在洞壁上,闭上眼睛。但他知道,他在骗自己。他见过太多的巧合——李红军,陈东征,湘江,遵义,长征,川军,淞沪会战,金山卫。现在又多了吴敬中和李涯。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历史,是梦境,还是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做了一场漫长的梦。他分不清了。唯一能确定的是——坑道外炮声隆隆,而他还要继续坐在这张弹药箱拼成的桌前,指挥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的防御战。 第119章 陈东征的“详细”情报 第119章陈东征的“详细”情报(第1/2页) 陈东征在坑道指挥部里坐了很久。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土壁上,黑乎乎的一团,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树。 他盯着摊开的地图,但眼睛里看到的不是那些红蓝标注的防线和火力点,而是一些别的东西。出租屋,泡面,笔记本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弹幕。 他记得那部电视剧的每一集,记得每一句台词,每一个镜头。吴敬中请余则成吃饭,说“重庆方面的指示,让你到天津站来”。李涯在楼顶上被人从身后抱住,挣扎了几下,然后从楼上摔下去,画面定格在他惊恐的脸上。他记得自己第一次看那部电视剧的时候是大学时代,窝在宿舍床上,看着手机屏幕,第二天还要上课。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里。是在1937年的金山卫坑道里,还是在2019年的出租屋里在做一场漫长的梦?炮声从外面传进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心跳,又像有人在敲门。他以为自己在做梦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他一个耳光。弹片削掉他脸上皮肉的时候,疼得他差点晕过去,那不是梦,那是真真切切的疼。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有老茧,有伤疤,有洗不掉的硝烟痕迹。这双手挖过战壕,埋过地雷,握过枪,写过日记,牵过沈碧瑶的手。这双手比三年前粗了很多,老了十年不止。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很疼。他又松开,看着掌心里那几个月牙形的印子,慢慢变白,又慢慢变红。他忽然笑了一下,觉得这个问题可能永远没有答案。 算了。不管是在历史中还是在电视剧里,仗还得打。炮弹不会因为他想不明白就落偏一点,鬼子不会因为他纠结自己是谁就放下枪。他站起来,走到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黑夜。远处的海面上有火光一闪一闪的,那是日军的军舰。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他的笔尖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他不知道,在几十里外的海面上,在那艘庞大的日军旗舰里,有人正在做和他同样的事——对着地图,一笔一划地研究他,研究他这个人,研究他的过去,研究他的弱点,研究怎么打败他。 柳川平助站在旗舰作战室的地图前,已经站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的军装还是昨天那件,领口敞开着,袖口挽到了胳膊肘,下巴上全是胡茬,眼袋很深,颧骨突出来,看起来老了十岁不止。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一口没动,副官进来换过两次,又原样端出去了。 “龟田什么时候到?”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参谋长站在他身后,立正回答:“报告司令官,龟田大佐已在来的船上了,十分钟后到。” 柳川没有回头,继续盯着墙上的地图。金山卫那个位置已经被他盯了两个月了,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那片阵地的每一道战壕、每一条坑道、每一个火力点。他看了这么久,越看越觉得那个中国旅长不简单。 “叫龟田直接进来。”他说。 “嗨。” 十分钟后,龟田走进了作战室。他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身材敦实,戴着一副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军装笔挺,领口扣得严严实实。他走路很稳,每一步的距离都一样,像用尺子量过的。他在柳川面前立正,敬礼,腰杆挺得笔直。 “司令官阁下,卑职奉命报到。” 柳川转过身,看着他。龟田是第三任情报课长了。前两个一个被调走,一个被撤职,七个情报参谋被枪毙。换了别人,坐这个位置腿都会发抖。但龟田没有。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龟田大佐,你的前任给了我很多情报,没有一份是对的。”柳川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我希望你能给我一份对的。” 龟田看着他。“卑职尽力。” 柳川走到桌前,坐下,示意龟田也坐下。龟田在他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文件,双手呈上。文件用牛皮纸袋装着,封口处盖着三枚火漆印,还有“机密”两个大红字。柳川接过来,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纸页很多,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还附有照片和手绘地图。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眉头时皱时舒。 “这份情报,是大本营动用了埋伏在南京的线人,花了很大代价才搞到的。”龟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为此,我们牺牲了两个情报员和三名为帝国服务的中国人。他们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已经记入靖国神社。” 柳川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没有说话,继续看。 “第一部分,陈东征的身世。”龟田不需要看文件,他已经把内容全部背下来了。“陈东征,原名叫陈明信。他并非陈诚的亲侄子,而是陈诚伯父的孙子。因父母双亡,加上上学的原因,从小跟随陈诚父母生活。陈诚的父亲是一所小学的校长,家教甚严。陈东征比陈诚只小八岁,两人名为叔侄,实为长兄与幼弟。” 柳川抬起头。“不是亲侄子?大本营之前的情报说他是陈诚的侄子。” “那是误传。”龟田推了推眼镜。“陈诚确实称他为‘吾侄’,但那是中国家族观念中的泛称。事实上,他的祖父与陈诚的父亲是兄弟。但他的确与陈诚关系密切,从小在陈诚父亲身边长大,但与陈诚相处时间并不长,那怕陈诚年龄不到二十就离家去了军校,但长期保持联系……” 他没有说下去,等着柳川继续看。 柳川低下头,继续翻。翻到第二页,上面写着陈东征的少年经历——初中毕业后在杭州学过测绘,做了半年的建筑学徒。他在那段文字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线。 “后来呢?”柳川问。 龟田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后来他投奔了叔叔陈诚,进入已经迁到南京的中央陆军军官学校第六期学习。陈诚为他改名为陈东征。原因很简单——陈诚的学生中也有一个叫陈明信的人,为了避免混淆,所以改了。” “陈东征——东征。”柳川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向东征讨。有意思。” 龟田没有接话。 柳川继续翻,翻到了第三部分。那是陈东征在1934年到1936年追击红军期间的履历。龟田把这些经历梳理得非常详细,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段行军路线、每一次与红军的接触,都标注得清清楚楚。最长的段落用红笔圈着,标题是“三点值得注意”。柳川仔仔细细地看了三遍,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19章陈东征的“详细”情报(第2/2页) “龟田大佐,你的这份情报,是目前为止我见过最详细的一份。” 龟田微微颔首。“卑职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柳川拿起文件,念出了那三个亮点。“第一,1935年4月,红军兵临贵阳,蒋介石差一点成了俘虏。陈东征率领一支由杂牌部队组成的补充团,在三天内行军四百里山路,急援贵阳,受到蒋介石的称赞。这说明他的军事能力并不差,至少在行军组织和执行力上,远超一般指挥官。” 他停了一下,看着龟田。“龟田君,三天四百里山路,你走过吗?” 龟田想了想。“卑职在德国演习时,曾随部队一天行军一百二十里。三天三百六十里,接近卑职的经历。但贵州的山路,卑职没有走过。无论如何都要比德国的山路更难走。” 柳川点了点头,继续念。“第二,1936年初,红四方面军主力近十万人南下成都,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川军。但陈东征却认为,川军打内战虽然不行,一旦有人要动他们的地盘,就会拼命。后来的战局正如他所料,红四方面军被川军击退,损失惨重。这说明他有很强的战略判断力。” 柳川抬起头。“这一点,你怎么看?” 龟田沉默了一下。“司令官阁下,卑职研究过川军的历史。他们确实如陈东征所判断的那样——内战时期一盘散沙,但面对外敌时异常顽强。卑职认为,陈东征的判断并非来自情报,而是来自他对人性的理解。”他顿了一下。“这种判断力,比情报更可怕。” 柳川没有说话,听着龟田继续往下念。“第三,红军著名的四渡赤水战役中,陈东征的部队几乎始终与红军主力擦肩而过。要么是他与红军有合作意向,要么是他有极强的战场判断力。而以其陈诚侄子的身份和后来的表现,几乎可以排除与红军合作的可能。” 柳川放下文件,看着龟田。“龟田君,你的这个分析,我很认同。陈诚的侄子,不可能通共。他们国民党内斗再厉害,在反共这一点上是一致的。” “卑职也是这样判断的。”龟田点了点头。 柳川又拿起文件,翻到了陈东征学过测绘、做过建筑学徒的那一页。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像吃了一颗没有熟的柿子,涩得嗓子发紧。 “龟田君,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一个没有实战经验的中国旅长,怎么能修出这么坚固的工事。”他用手指指着那行字。“现在我知道了。他学过测绘,做过建筑学徒。他懂看地形,懂挖地基,懂排水,懂承重。他把战场当成了工地,把战壕当成了房子。他不是在打仗,他是在盖楼。我们不是在轰炸阵地,我们是在拆楼。” 龟田看着柳川。“司令官阁下,卑职认为,他的工事之所以坚固,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原因?” “他挖了坑道。这不是一战德军的战术,而是他自己摸索出来的。他在平地挖出地下网络,把兵力藏在地下,让皇军的炮火失去了作用。这种做法,卑职在德国军事学院的教材里没有见过。这说明他不仅有建筑学的知识,还有很强的创新能力。” 柳川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桌上那份厚厚的文件,看着那几行被红笔圈起来的字。他想起战前的那份情报,那份说陈东征是“废物旅长”的情报。他把那份情报跟眼前这份对比了一下,简直像两个不同的人。 “龟田大佐。”柳川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德国军事学院毕业的高材生,果然不一样。我调你过来,没有错。” 龟田站起来,握住他的手。“司令官阁下过奖。卑职只是做了份内的事。” “这份情报,我会仔仔细细再看几遍。”柳川松开手,拍了拍桌上的文件。“龟田君,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龟田立正,敬礼,拿起公文包,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司令官阁下,卑职还有一个想法。” “说。” “陈东征在追击红军期间的表现,卑职认为,与其说是他无能,不如说是他受到其叔叔陈诚的提醒在刻意保存实力。而他在金山卫的表现证明,他不是不会打仗,只是一直在等待。现在他等到了。”龟田顿了一下。“这样的人,比那些只会冲锋的将领更难对付。卑职建议司令官阁下一定要尽快把陈东征的部队彻底消灭。否则,他日必成大患。” 龟田走了。柳川一个人坐在桌前,又看了一遍那份文件。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两遍,每一个词都要想一下。他被调到第十军当司令官之前,在东京大本营做情报工作。他以为自己很了解中国军队,了解他们的将领,了解他们的战术。现在他知道了,他什么都不了解。 他站起来,走到舷窗前。海面上风很大,浪头拍打着舰体,一下一下的,像心跳。远处的金山卫方向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那片阵地上有人在看着他。那个人学过测绘,做过建筑学徒,三天走过四百里山路,能准确判断川军会拼命,能在四渡赤水中与红军主力擦肩而过。那个人不是废物,他一直在等待。现在他等到了。柳川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龟田说得对。”他自言自语。“不尽快消灭,必成大患。”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电话。“传令,从明天开始,加大炮击频率。我要让那个建筑学徒看看,他盖的楼,能撑多久。” 又看了一眼那份情报,看到了那句“三天内行军四百里”。他想起自己的部队一天只能走六十里,还要休息。他的脸抽搐了一下,把文件合上,塞进抽屉里,锁好。他关上灯,躺在行军床上,闭上了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份情报里的字——“学过测绘”“建筑学徒”“三天四百里”“非不能也,是不为也”。他不知道这个中国旅长到底是什么人,但他知道,这个人会成为他军旅生涯中最难缠的对手。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被子很薄,但他不觉得冷。 在金山卫的坑道里,陈东征打了一个喷嚏。赵猛看了他一眼。“旅座,着凉了?” “没有。”陈东征揉了揉鼻子。“有人在念叨我。” 赵猛笑了。“鬼子在念叨你。骂你呢。” 陈东征也笑了,但他心里想,念叨他的人可能不只是鬼子。他低下头,继续看地图。铅笔在纸上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声音在安静的坑道里很好听。 第120章 日军总攻 第120章日军总攻(第1/2页) 总攻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开始的。没有月亮,但天并不黑,因为炮弹把天空照亮了。三百门重炮同时开火,炮弹像雨点一样落在金山卫的阵地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把黑夜炸成了白昼。陈东征站在坑道观察口前,手里握着望远镜,镜片上映着爆炸的闪光,忽明忽暗。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猎人在等待猎物踏入陷阱时的光。 “开始了。”他对赵猛说。 赵猛站在他旁边,脸色发白。他见过鬼子炮击,见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炮击。炮弹一颗接一颗,落点密得像筛子,把整个阵地翻了一遍又一遍。泥土被炸飞到几十米高,又落下来,把战壕填平,把铁丝网炸飞,把假阵地炸烂。他听到了机枪掩体的钢板被炸穿的声音,听到了沙袋崩塌的声音,听到了某个地方油桶被点燃、火焰蹿起的声音。 “旅座,地面上的工事全毁了。” “嗯。”陈东征收回望远镜。“坑道还在。他们炸不着。”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天亮的时候,阵地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金山卫那座百米高的小山包被削去了半截,石头炸成了粉末,树木连根拔起。地面上的战壕全部被炸毁,一段完整的都没有了。铁丝网被炸飞了,插在泥土里的木桩东倒西歪,有的还在冒烟。只有坑道口还顽强地存在着,像一只只半闭的眼睛,在硝烟中若隐若现。 炮击没有停。第二天继续,第三天继续。三百门重炮,一百架飞机,不分昼夜地轰炸。炮弹像不要钱一样往下落,飞机像不要命一样往下俯冲。整个金山卫地动山摇,坑道里的泥土从顶部簌簌地往下掉,落在士兵们的头上、肩上。有人被震得耳朵流血,有人被震得呕吐不止,有人被震得精神恍惚。没有人惊慌。他们已经习惯了。 第三天夜里,炸塌了,有两个弹药库殉爆,炸死了十几个士兵。老刘带着卫生兵去抢救,只救出三个,其余的都埋在土里,挖不出来了。陈东征听到报告,沉默了一下。“继续挖。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四天早上,炮声终于停了。陈东征在观察口前站了一夜。他的身上落满了灰,头发是灰的,眉毛是灰的,军装是灰的。他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各阵地注意,炮停了。他们上来了。” 日军开始了第一波冲锋。不是试探,是总攻。几千人同时从战壕里冲出来,土黄色的潮水漫过开阔地,向金山卫的阵地涌来。他们以为守军已经被炸垮了,以为阵地上已经没有活人了,以为胜利就在眼前了。他们错了。 坑道口的射击掩体打开了,士兵们从地下钻出来,架起机枪,开始扫射。第一道防线的战壕虽然被炸平了,但坑道还在,士兵们趴在弹坑里,趴在倒塌的沙袋上,趴在被炸翻的泥土堆后面,向冲锋的日军开火。子弹像暴雨一样倾泻出去,日军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但倒下一批,又冲上来一批。日军踏着同伴的尸体往前冲。机枪枪管打红了,换一挺接着打。子弹打光了,从尸体上捡。手榴弹扔完了,用刺刀。刺刀断了,用铁锹。铁锹卷刃了,用拳头,用牙齿,用石头,用一切能打死人的东西。 第一道防线的最前沿,王小七趴在一个弹坑里,手里的机关枪已经打光了所有子弹。他把枪推到一边,从腰里拔出刺刀,装在步枪上。他的脸上全是血和灰,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已经在这里打了三天三夜,身边的战友换了一茬又一茬。他带的那个连,一百五十个人,现在还能打的不到四十个。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他不能退。 “连长,鬼子又上来了!”一个士兵趴在他旁边,声音在发抖。 王小七抬起头,看到前方黑压压的一片人影。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到了。“今天,我们在这里。死了,也在这里。” 他没有再说什么,从弹坑里翻了出去。子弹从他耳边飞过,他没有躲。他冲上去,刺刀捅进了一个日军的胸口,拔出来,又捅进另一个。他的胳膊已经酸了,他的腿已经软了,他在心里默念着一句话——我不是叛徒,我不是红军的叛徒。 一颗炮弹在他身边炸开。他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嗡嗡响,什么都听不到了。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跪了下去。他低下头,看到自己的左腿裤管被弹片撕开了一道口子,血从大腿外侧涌出来,把军装染红了一大片,但骨头还在,腿还在。他用手按住伤口,血流得很快,顺着手指往下淌。他咬着牙,从身上扯下一条布带,缠住大腿,用牙齿咬着拉紧,勒住血管止血。他的动作很快,手在抖,但没有停。 “连长!连长!” 有人在喊他,声音很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他抬起头,看到两个士兵朝他爬过来,拖着把他往回拽。他想说“别管我,守住阵地”,但嗓子发不出声音。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0章日军总攻(第2/2页) 他被抬到了野战医院。 沈碧瑶正在给一个伤员包扎,满手是血。她听到担架兵在喊:“让开!让开!连长受伤了!”她抬起头,看到担架上那个人浑身是血,左腿裤管撕裂,绑带缠了好几圈,血还在往外渗。他的脸上全是灰和血,但她认出了他——王小七。 “小王!”她冲过去,蹲在担架旁边。 王小七睁开眼睛,瞳孔有些涣散,看到是她,嘴唇动了动。 “嫂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我不是红军的叛徒。” 沈碧瑶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硝烟熏黑的脸,看着他眼睛里最后一点光。她想起几年前的那个山谷,他蹲在地上,双手被绑着,眼神像一只被捉住的野猫。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十八岁,江西人,家里人都死光了。她被派去监视陈东征,亲眼看到他给俘虏治伤,给俘虏送吃的。她亲眼看到王小七从警惕到困惑,从困惑到犹豫,从犹豫到留下。她亲眼看到这个红军的俘虏,穿上了国民党的军装,拿起了国民党的枪,叫陈东征“旅座”,叫沈碧瑶“嫂子”。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了解他的犹豫,了解他的选择,了解他为什么留下。但此刻,她忽然觉得,她什么都不了解。 “你不是。”沈碧瑶握住他的手。“你不是叛徒。” 王小七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嫂子,你跟旅座说——”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没给他丢人。” 沈碧瑶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会丢人的。你会活着的。你的腿还在,止住血就好了,以后还能打仗。” 王小七闭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小王!小王!”沈碧瑶喊他,他没有应。她把手放在他的脖子上,还有脉搏,很弱,但还在跳。她转过头,朝老刘喊:“老刘!止血钳!绷带!快!” 老刘跑过来,蹲下看了看王小七的伤口。“弹片划伤,没伤到骨头。血已经止住了大半,再处理一下就好。” 沈碧瑶跪在地上,把王小七腿上的布带解开,用碘酒冲洗伤口,老刘夹出嵌在肌肉里的弹片,她用止血钳夹住血管,动作很快,手很稳。老刘撒上磺胺粉,她用新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好,缠得紧紧的。 血止住了。王小七的呼吸平稳了一些,脸上有了血色。他的眉头舒展开了,嘴唇不再发抖了。沈碧瑶看着他,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很烫,但没有到危险的程度。 “老刘,他什么时候能醒?” “快了。他底子好,年轻,能扛。”老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沈副队长,你身上全是血,去洗洗。” 沈碧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大褂,上面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自己的。她站起来,腿麻了好一会才站稳。她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上的血,转过身,继续走向下一个伤员。“该换药了。”她蹲下来,动作很轻,很稳。 她的脑子里一直在转着王小七说的那句话——“我不是红军的叛徒。”他不是叛徒。她从来都不觉得他是叛徒。他只是一个被俘的红军战士,在陈东征身边待了几年,学会了认字,学会了发电报,学会了打仗。他对得起这身军装,对得起连长这个职务,对得起跟着他冲锋的弟兄。他从不欠谁。她想起了陈东征。他在哪里?在阵地上,在第一道防线,在炮弹落地的地方。她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王小七留下来的,不知道他是怎么让一个红军俘虏心甘情愿为国民党卖命的。她跟着他三年了,从湘江边走到现在,见过他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虚报战功。她以为自己了解他,了解他的每一个选择,了解他的每一句话。但此刻她忽然觉得,她什么都不了解。 不了解他从哪里来,不了解他为什么知道那么多事,不了解他为什么是李红军。她只是相信他。从遵义城里那个女兵说“等打完了仗去杭州看雷峰塔”开始,从赤水河边他说“因为你们是对的”开始,从他在汉中火车站接过她信时手指发抖开始,她就相信他。她不需要了解。她只需要相信。 外面的炮声还在响,枪声还在响,喊杀声还在响。她知道他也在那里,在那个被炮弹翻过无数遍的阵地上,在那道被炸平的防线后面。她不能去找他,她只能在这里,帮他救他的兵。她不知道这场仗还要打多久,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活着出去,不知道他是陈东征还是李红军。她只知道,他在那里。这就够了。 王小七在昏迷中翻了个身,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红军……”沈碧瑶听到了,老刘也听到了。老刘看了沈碧瑶一眼,没有说话。沈碧瑶低下头,继续给下一个伤员换药。她的手没有抖。 第121章 李涯的敢死队 第121章李涯的敢死队(第1/2页) 第一道防线被突破的消息传到指挥部时,陈东征正在地图上标注日军的新动向。电话里赵猛的声音已经哑了,嘶嘶的,像漏气的风箱。 “旅座,鬼子冲进战壕了!一团的人快打光了!” 陈东征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站在角落里的吴敬中。“吴队长,你的人上。”吴敬中没有任何犹豫,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坑道里,行动队的队员们正在待命。有的靠在洞壁上擦枪,有的蹲在地上检查手榴弹,有的闭着眼睛假寐。连续几天的战斗,他们已经很疲惫了,但没有人睡着。吴敬中走进来,所有人抬起了头。 “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了。”吴敬中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旅座命令我们反击。李涯!” 李涯从人群中站起来。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是上次夜袭炮兵观察哨时受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站得很直,眼睛很亮。 “到!” “你带突击组上。多少人?” “三十个。”李涯说。“够了。” 吴敬中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活着回来。”李涯没有说话,转过身开始点人。他的手指在人群中划过,一个一个地点,点到第三十个的时候,停下来。“跟我走。” 三十个人跟着他跑出了坑道。外面炮声震耳欲聋,硝烟呛得人咳嗽。他们猫着腰,沿着被炸得面目全非的战壕往前沿跑去。李涯跑在最前面,枪端在手里,眼睛盯着前方。他的左臂很疼,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战壕已经被炸得不成样子了。有的地段完全塌了,被泥土填平,只能从上面爬过去。有的地段还剩下半人深的沟,勉强能弯腰通过。李涯带着队员们爬过塌方的地方,跳过弹坑,踩过还没有散尽的硝烟。他们跑得很快,脚步声在战壕里回响,嗒嗒的,像心跳。 前面传来了喊叫声和枪声。那是日语,还有中国话的骂声。李涯放慢了脚步,举起手,示意后面的人停下来。他趴在战壕的拐角处,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 战壕里挤满了人。土黄色的军装和灰绿色的军装搅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刺刀捅进去,拔出来,血溅在战壕壁上,溅在泥土上,溅在死人的脸上。有人在喊“杀”,有人在喊“妈”,有人在喊“救命”。李涯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步枪。 “上!”他从战壕里冲了出去。 三十个人跟在他后面,像一把尖刀,捅进了日军的人群里。李涯冲在最前面,刺刀直奔一个日军的胸口。那个日军正在往战壕里跳,没来得及反应,刺刀捅进了他的肚子。李涯猛地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他没有擦,转身又朝另一个日军刺去——捅,拔,再捅,再拔。他的动作越来越快,越来越狠,像一台机器。他的眼睛红了,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那些土黄色的身影,只看到刺刀尖上的血。他的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他就用右手握着枪,扎、砍、砸。 一个日军端着刺刀朝他冲过来。李涯闪了一下,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军装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他没有退,反手一枪托砸在那个日军的脸上。那个日军惨叫一声,倒了下去,鼻梁骨砸塌了,血流了一脸。李涯冲上去,一脚踩住他的胸口,刺刀捅进了他的喉咙。 “李涯!左边!”有人在喊。 他转过身,一个日军已经冲到了他面前,刺刀直刺他的腹部。他来不及躲,身体本能地往旁边偏了一下,刺刀没有捅穿腹部,而是划过左侧腰肋,划开了一道深深的口子。滚烫的血顺着腰部流下来,瞬间浸湿了裤腰。他低下头看了一眼,皮肉翻开,隐约能看到里面的筋膜。他用手捂住伤口,疼得浑身发抖,但他的手没有松开枪。 他没有退,咬紧牙关,右手握着枪,刺刀扎进了那个日军的肩膀。那个日军惨叫一声,扔了枪,往后倒去。李涯拔不出刺刀,就把枪扔了,从地上捡起一把日军的三八式步枪,继续往前冲。伤口在流血,肋部的肉向外翻着,每动一下都钻心地疼。但他的腿没有软,脚步没有慢。 白刃战持续了不到二十分钟。日军的冲锋被击退了,李涯带着突击组把战壕里的日军全部肃清。他靠在战壕壁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军装被血浸透了,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把三八式步枪,枪托上全是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队长!李涯受伤了!”有人喊。 李涯低下头,又看了一眼肋部的伤口,血液在往外涌,顺着裤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他想说“没事”,但嘴张开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人软了下去。 他倒在战壕里,浑身是血。几个人跑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担架。他的意识已经模糊了,但他还知道,阵地夺回来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1章李涯的敢死队(第2/2页) 他被抬进了野战医院。沈碧瑶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听到担架兵喊“让开让开”,她抬起头,看到担架上的人浑身是血,脸已经看不清了。他的左臂缠着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腹部的军装敞开,露出腰肋处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皮肉翻开着,像一张张开的嘴。 “李涯!”沈碧瑶认出了他。 她冲过去,蹲在担架旁边。“李涯,你听得到我说话吗?” 李涯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他听到有人在叫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沈副队长——我、我没给中国人丢人。”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破旧的窗纸,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彻底闭上了。 沈碧瑶的眼泪掉下来了。“你不会丢人的。你不会死的。”她转过头,朝老刘喊:“老刘!重伤!准备手术!” 老刘跑过来,蹲下来看了看李涯的伤口,脸色变了。“弹片划伤还是刺刀捅的?伤口很深,要马上清创缝合。” “刺刀。”沈碧瑶说。“流了很多血。” 老刘没有再说话,转身去准备手术器械。沈碧瑶跪在地上,把李涯伤口的衣服剪开,用碘酒棉球清洗伤口周围的皮肤。李涯没有反应,他已经完全昏迷了。但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沈碧瑶的衣角,指节泛白,掰都掰不开。沈碧瑶看着他,没有掰,任由他攥着。她的手很稳。 老刘回来了,两个人蹲在地上开始缝合。李涯的伤口很深,从腰肋一直划到腹部侧面,长十几厘米。老刘一针一针地缝,沈碧瑶用镊子帮他撑开皮肤,递针,递线。地上全是血,沈碧瑶的膝盖浸在血里,她没有感觉。她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掉在地上,和血混在一起,她也没有擦。 手术持续了快一个小时。最后一针缝完,老刘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行了。能不能活,看他造化了。”沈碧瑶没有回答,她看着李涯的脸,他的眉头皱着,嘴唇干裂,脸色白得吓人。但他攥着她衣角的手终于松开了。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在担架上,站起来,腿已经蹲麻了,踉跄了一下,扶住墙站稳。 “老刘,他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伤太重,失血太多。”老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底子好,年轻,能扛。看今晚。” 沈碧瑶点了点头,看着李涯的脸,看了很久。她想起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样子,炮弹落在身边,他趴在地上不敢动。她冲过去把他拉起来,拖进坑道。那是一个月前的事,但好像过了很久。现在他已经能带着三十个人冲出战壕,刺倒四个日军,守住阵地。她不知道这一个月里他经历了什么,但她知道,他长大了。 她转过身,走到水池边,洗了洗手上的血。水很凉,从手指间流过,带走粘稠的血迹。她看着那些血被水冲走,看着自己手指上那些洗不掉的茧子和伤疤,还有李涯攥过的衣角已经被揉皱了,留下一个深深的褶子。她没有抚平,就那么穿着。 她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下一个伤员面前。“该换药了。”她蹲下来,动作很轻,很稳。 陈东征在指挥部里,接到了赵猛的电话。“旅座,阵地夺回来了。行动队打得好,李涯带了三十个人冲上去,把鬼子赶出去了。但他自己伤了,伤得很重,在野战医院。”陈东征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伤多重?”“腹部的刺刀伤,流了很多血。老刘说看今晚能不能挺过去。”陈东征沉默了一下。“知道了。” 他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他想起那个年轻人——二十一岁,河北人,孤儿院长大。上次问他“你认识余则成吗”,他应该不认识。他只是个孩子,跟着他从南京来到这里,冲出战壕,捅死鬼子,躺在野战医院里生死未卜。他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不是电视剧里的那个人,电视剧里的人不会流血,不会疼,不会昏迷。电视剧里的人死了就死了,下一集换一个演员就行。但这不是电视剧。这是真的血,真的伤,真的命。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他站起来,走到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战场。炮声还在响,枪声还在响。他的阵地在,他的兵还在。那个年轻人也在,在野战医院里,在昏迷中,在生死线上。他在等。 当天晚上,李涯的烧退了。老刘从病房出来,对沈碧瑶说了一句:“烧退了,呼吸平稳了。命保住了。”沈碧瑶靠在洞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她伸手擦掉,但擦不完。 她回到病房,蹲在李涯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的眉头不皱了,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呼吸很平稳。她的手伸出去,轻轻放在他的额头上,不烫了。她缩回手,替他掖了掖被子,站起来,走到下一个伤员面前。“该换药了。”她蹲下来,动作很轻,很稳。 第122章 绝境 第122章绝境(第1/2页) 第三个月的第三天,陈东征拿到了一份让他沉默了很久的统计表。赵猛站在他面前,手里还攥着那份表的底稿,手指在纸页上捏出了褶皱,指节泛白。他不敢看陈东征的眼睛,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面全是干了的泥。 “旅座,守军伤亡已经超过一万了。能战斗的,不足五千。” 陈东征把统计表放在桌上,没有再看第二遍。那些数字他已经记在脑子里了——一万一千三百余人伤亡,其中阵亡四千二百余,轻重伤七千一百余。他从汉中带出来的老兵已经没剩几个了,补充进来的援军也打残了三个团。金山卫的土地被翻了不知道多少遍,每一寸都浸透了血,挖下去三尺都能翻出弹片和碎骨。 赵猛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弹药也快没了。每人只剩十几发子弹,手榴弹不到一千颗。粮食——每人每天一碗稀粥,已经发了三天了。王德福说,还能撑五天。” 陈东征没有说话,站起来,走到观察口前。外面日军的阵地静悄悄的,没有炮击,没有冲锋。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他在等,等日军的下一波进攻,等援军的消息,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转机。但他等来的是更坏的消息。 王德福从电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色灰白,嘴唇在发抖。“旅座,第三战区回电了。”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很久。纸上的字不多——“正在组织部队援助,你们再死守三天。” 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三天。他已经守了两个多月,每天都在死人,每天都在耗弹药,每天都在等援军。现在告诉他再守三天。三天之后呢?也许还有下一个三天。他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上海前线的部队还在撤退,沪杭铁路不能丢,金山卫不能丢,但他们还要在这里守到什么时候? 赵猛走到他面前,鼓了半天的勇气,终于开口了。“旅座,我建议——突围。”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说话。赵猛的声音有些发抖,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部队已经打残了,弹药快没了,粮食也不多了。再守下去,五千人可能一个都出不去。与其在这里等死,不如突围,保存实力。旅座,你是黄埔六期的,你是陈诚的侄子,你还有前途。你不能死在这里。”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很久。“突围?往哪里突?”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处绝境的人。“后面就是沪杭铁路。丢了铁路,上海前线的几十万弟兄就完了。几十万人,不是几千,不是几万,是几十万。他们还没有撤完,我们不能退。”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他跟着陈东征从湘江边走到现在,见过旅座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见过旅座在成都挖坑道、在金山卫守阵地。他以为旅座胆小怕事,不想打仗。但现在他知道了,旅座不是胆小怕事,不是不想打仗,是不打不该打的仗,是该打的仗绝不退缩。 陈东征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标注了日军的阵地位置,又标注了守军的防线。防线已经退到了最后一道,再退就是坑道口了,坑道口后面就是野战医院,就是仓库,就是指挥部,就是他的五千个还能战斗的兵。他没有退路了。 沈碧瑶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她端着一碗稀粥,站在指挥部门口,没有进去。她听到了赵猛的话,听到了陈东征的回答。她靠着洞壁,手里的粥冒着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中袅袅升腾。她看着碗里那点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想起王德福说“还能撑五天”,想起野战医院里那些伤员的呻吟,想起李涯苍白如纸的脸。 她端着粥,走进了指挥部。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她。她把粥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2章绝境(第2/2页) “陈东征,不管你怎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军装皱巴巴的,领口敞开着,袖口挽到了胳膊肘,白大褂上全是血,洗不掉了。她的脸上有灰,有汗,有疲惫,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影,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依然很亮,照着他,像一盏永远不会熄灭的油灯。 他端起那碗粥,喝了一口。粥是凉的,米粒硬邦邦的,硌嗓子。但他一口一口地喝完,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他站起来,走到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阵地,看了很久。 “不突围。”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死守。守到最后一颗子弹,最后一个人。” 赵猛站在那里,眼睛红了,但没有再说什么。他立正,敬了一个很久没有敬过的礼,然后转身走了出去。他要去告诉那些还能打仗的弟兄们,旅座没有想过要跑,旅座要和他们在一起守到最后。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陈东征旁边。两个人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阵地,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她没有捂鼻子。 “陈东征。”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还记得在遵义城墙上,我问你想要什么吗?” “记得。” “你说‘我想要的,你给不了’。现在你还这么觉得吗?”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到,但他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日军的舰队,有他们的援军,有他们永远打不完的炮弹。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看着她。“现在我知道了,我想要的,你给不了。但你已经给了。” “给了什么?” “活着。”陈东征说。“你在这里,我活着。你让我觉得,我还能活着出去。” 沈碧瑶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转。她没有让它掉下来。“我在这里。我会活着。你也会。” 陈东征看着她,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拿起电话,拨通了赵猛的号码。“赵猛,把还能打的弟兄编成三个营。一营守左翼,二营守右翼,三营作预备队。告诉弟兄们,援军三天后到。再守三天。” 赵猛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有些沙哑,但很坚定。“是。旅座,援军真的会来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会的。” 他不知道援军会不会来,但他必须说会。他的兵需要这句话。他放下电话,在桌前坐下。沈碧瑶还站在他旁边,没有走。他拿起铅笔,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他的手很稳,一笔一划,工工整整。 当天晚上,日军又发动了一波进攻。炮弹落在阵地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陈东征站在观察口前,看着外面。他身后的指挥部里,地图上标注着最后的防线。防线后面是五千个还能战斗的人。沈碧瑶在野战医院里,李涯刚醒来又因为伤口发炎烧到四十度。王小七拄着拐杖,站在坑道口,想出去打仗。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赵猛,二营的弹药还剩多少?” “每人不到十发了。” “让他们省着打。打完了,用刺刀。” “是。”电话那头顿了一下。“旅座,你说援军三天后到,是真的吗?” 陈东征握着话筒,沉默了片刻。“真的。” 他放下电话,走到观察口前,继续看着外面的炮火。炮声还在响,大地还在颤。他知道,他必须撑过这三天,不管援军会不会来。 第123章 援军到达 第123章援军到达(第1/2页) 第三天清晨,日军发动了最后一波冲锋。柳川把所有的家底都押上了——两个联队的步兵,三十多辆坦克,上百门大炮。他站在旗舰的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着黑压压的部队如潮水般涌向金山卫。这是最后的赌注,胜败在此一举。他对身边的参谋长说:“今天,一定要拿下金山卫。”参谋长立正,低着头,不敢说话,眼睛却瞟了一眼远处海面上已经升火待发的运输舰,心里明白——这是最后一次了。再打不下来,东京那边没法交代。 炮弹落在阵地上,炸开一团一团的火光。地面已经没有任何工事了,战壕被填平,铁丝网被炸飞,连坑道口都被炸塌了好几个。但守军还在,躲在残存的坑道里,躲在弹坑里,躲在战友的尸体后面。子弹打光了,用刺刀;刺刀断了,用枪托;枪托砸烂了,用拳头,用牙齿,用石头。陈东征在指挥部里,电话一个接一个。已经没有预备队了,他把能拿枪的人都派上了前线,通讯兵、炊事员、卫生兵,连王德福都扛着枪上去了。指挥部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赵猛,左翼顶不住,退了。”赵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嘶哑又疲惫,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陈东征握着话筒,沉默了几秒。“没有退路了,告诉他们不许跑,退到坑道口也要打。”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身处绝境的人。 “是!”赵猛挂了电话。 陈东征放下话筒,靠在椅背上。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他闭上眼睛,听到了外面的枪声、爆炸声、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坑道口离指挥部不远了,他能听到有人在喊:“鬼子冲进来了!” 他睁开眼睛,站起来,从墙上摘下那支他很久没有用过的配枪,抽出弹夹看了一眼,子弹是满的。他拿起望远镜,走到观察口前,看到了远处的火光。那火光越来越近,照得他眼睛发疼。他转过头,看了一眼野战医院的方向,那里有沈碧瑶,有伤员,有他最后的牵挂。他攥紧了手里的枪。 前沿阵地上,赵猛跪在弹坑里,身边只剩下了不到一百个还能战斗的兵。他的军装破了,脸上全是血,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敌人的。他的枪已经没有子弹了,他把枪放下,从腰间拔出刺刀,装在步枪上,回头看了一眼那些满脸是灰的士兵们。 “弟兄们,没有子弹了。最后一段路,用刺刀走过去。” 没有人说话。士兵们站起来,攥紧手里的枪,攥紧刺刀,攥紧大刀。他们看着前方涌上来的日军,没有人后退。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了炮声。不是日军的炮,是国军的炮,从侧翼打过来的。炮弹落在日军的人群中,炸开一朵一朵的黑色烟花。赵猛愣住了,转过头,看到了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新的旗帜——青天白日满地红。不是一面,是很多面,在硝烟中飘扬。 援军到了。 两个师的生力军从侧翼杀出,日军措手不及。那些已经冲进阵地的日军被夹在中间,前有守军,后有援军,进不得退不得。赵猛从弹坑里跳出来,举着刺刀,冲了出去。 “弟兄们,援军到了!跟我上!” 陈东征在望远镜里看到了那些旗帜,看到了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在硝烟中迎风招展。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太激动了。他等这天等了快三个月了。他放下望远镜,拿起了电话。拨通赵猛的号码时,手还在抖。“赵猛,援军到了。”他的声音有些哑。 “看到了!”赵猛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东征放下电话,走到观察口前,看着远处那些涌上来的援军身影,对着空无一人的指挥部轻声地说了一句:“我们赢了。” 赵猛瘫坐在弹坑边上,浑身是血,浑身是汗,浑身在发抖。他把枪放在一边,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流下来的,止不住。身边的士兵们有的坐着,有的躺着,有的靠着战友的肩膀,没有人说话。他们也流泪了,哭得无声无息。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3章援军到达(第2/2页) 海面上,日军旗舰的舰桥上,柳川平助放下了望远镜,脸上没有一点血色。他站了很久,久到参谋长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司令官阁下,海军来电——要求我们立即撤退。” “撤退?”柳川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他刚想问“往哪里撤”,远处天空中突然传来了飞机的引擎声。不是日军的飞机,是中国空军的飞机——几架老旧的霍克战斗机,朝着海面上的日军舰队俯冲过去。它们不是来轰炸的,是来自杀攻击的。一架飞机冒着密集的防空炮火,直直地冲向了旗舰旁边的运输舰,轰的一声撞了上去,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运输舰倾斜了,浓烟滚滚,甲板上的人纷纷跳海。又一架飞机冲向了驱逐舰,被高射炮击中,机翼断了,一头栽进了海里。 柳川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握紧了舰桥的栏杆,指节泛白,看着远处的火光,回头看了看留在陆地上的几千名官兵,他们正在被中国军队包围、分割、消灭。他猛地一拳砸在栏杆上。 “海军马鹿!”他吼了出来,声音在空旷的舰桥上回荡。参谋长低着头,不敢看他。“命令全军撤退。”柳川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对自己说。“金山卫,打不下来了。”参谋长立正,转身跑了出去。 柳川一个人站在舰桥上,看着远处的金山卫。那片他打了三个月没有打下来的阵地,还在那里,灰扑扑的,破破烂烂的,但还在。他知道他永远也打不下来了。他转过身,走进了舱室。 陈东征走出了坑道。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外面的世界已经变了。阵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日军的,国军的,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坦克残骸还在冒烟,炸毁的火炮歪倒在地上,破碎的军旗在风中飘荡。援军正在打扫战场,收容俘虏,救护伤员。 他爬上金山那个被削去了半截的山头,站在那里,看着夕阳下的战场。太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阵地在夕阳中泛着黄褐色的光,坑道口像一个个张开的嘴巴,安静地闭上了。远处,日军的舰队正在撤退,舰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平线上。 沈碧瑶从后面爬上山头,走到他旁边,没有说什么,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她握住了,他没有松开。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只是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 “陈东征,我们赢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陈东征看着她,点了点头。“嗯。”他顿了顿。“我们赢了。”他忽然觉得,这三个字比他这辈子说过的任何话都重。 两个人站在被削去半截的山头上,看着夕阳下满目疮痍的战场。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是紧紧握着对方的手,站在那块被炸得只剩石头和泥土的土地上,身后是他们用命守住的阵地,身前是大海。他们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赵猛在山脚下抬起头,看到了那两个人影,看了很久。王德福站在他旁边,也抬起头看着。 “旅座和沈组长,站那儿好久了。” 赵猛没有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腿还有点瘸,是刚才被弹片擦伤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没有停下来。他还活着,就还要干活。 王德福站在原地,又看了一眼山头上的那两个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从山顶一直拖到山脚下,像两条路,并排通向远方。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跟着赵猛走了。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统计伤亡,要清点物资,要收容伤员。他还活着,就要做活人的事。 第124章 战果 第124章战果(第1/2页) 金山卫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三天,一份详细的战报被送到了第三战区司令部。参谋们传阅了一遍,没有人说话。数字太重了,压在纸上,也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中国军队伤亡一万六千余人,其中阵亡六千八百,重伤四千二百,轻伤五千余。日军伤亡超过两万五千人,阵亡超过一万二千。 战报的最后附了一条特殊的记录,那条记录后来被报纸登了出来,引发了大范围的讨论——日军撤退时,由于海军舰队仓皇离港,两千三百余名日军陆军官兵被扔在了海滩上。他们没有武器,没有粮食,没有退路。在海滩上困了两天两夜之后,在中国军队的炮口下,他们举起了白旗。 这是淞沪会战以来中国军队俘虏日军最多的一次。投降的日军士兵蹲在海滩上,低着头,不敢看镜头。记者的闪光灯咔嚓咔嚓地响,拍下了他们狼狈的样子。第二天,《中央日报》头版刊登了大幅照片,标题是“金山卫大捷,二千余日军缴械投降”。 消息传到东京,日军大本营炸开了锅。陆相拍着桌子骂海军临阵脱逃,把皇军的脸丢尽了。海相拍着桌子骂陆军无能,说海滩离轮船只有几百米,水也不深,泅渡就能上船,是陆军自己胆怯才当了俘虏。吵了几天,没有结果。但有一条消息没有被刊登——负责接应的海军指挥官被调回了国内,坐上了冷板凳。第十军的作战计划也被迫重新调整,原定从金山卫侧翼迂回包围上海的计划彻底落空。 柳川平助站在旗舰的作战室里,看着那张他盯了三个月的地图,沉默了许久,然后对参谋长说了一句话:“叫他们准备,返回淞沪正面。”参谋长立正,转身跑了出去。柳川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金山卫那个点,用指甲深深地嵌了进去,抠出一道痕迹,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金山卫守住了,但淞沪会战还在继续。由于第十军被钉在金山卫两个月,无法从侧翼迂回,上海前线的国军获得了宝贵的喘息时间。本来早在两个月前就该结束的淞沪会战,仍在胶着状态。日军从正面强攻,国军在阵地前死守,一寸一寸地消耗,一尺一尺地后退,每天都有部队打残,每天都有阵地丢失。 十二月上旬,华北日军突破黄河防线,开始向南推进。南京受到威胁,再不撤退就来不及了。德国顾问法肯豪森向蒋介石建议:“大元帅,淞沪会战已经完成了使命。再守下去,三十万大军有被包围的危险。”蒋介石沉默了很久,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华东地图,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蓝色箭头,看着上海方向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部队编号,终于点了头。“传令,淞沪会战结束,各部有序撤退。” 消息传到金山卫的时候,陈东征正在坑道里整理文件。他把那些战报、电报、地图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文件包里。动作很慢,像在跟什么东西告别。他在这里守了三个月,住了三个月,活了三个月。他看着那些文件,沉默了很久。 几天后,军政部的嘉奖令到了。陈东征被授予青天白日勋章,晋升战时中将。正式军衔仍是少将,但中将的领章他已经戴上了,金灿灿的两颗星,在阳光下很亮。他的部队被改编为陆军新编第111师(因为东北军也有一个111师,所以他的部队称为新111师),下辖三个旅,原111旅为第一旅,另有从援军中表现优异的两个团扩编为第二旅、第三旅。赵猛被晋升为少将,担任第一旅旅长。 授衔仪式很简单,在坑道里举行,连块像样的红布都没有。赵猛站在陈东征面前,双手接过任命状,手指在发抖。他等这一天等了很多年了。从黄埔六期毕业的时候,他就想当将军。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只能当个营长,跟着陈东征从湘江边走到现在,三年多,打了无数次仗,见了无数次死人,终于穿上了少将的军装。他看着那两颗星,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滴在任命状上,洇湿了一小块。他没有擦,让它流。 陈东征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赵猛,这是你该得的。” 赵猛抬起头,看着陈东征,敬了一个很久没有敬过的礼。“旅座——不,师座,我这条命是你的。” 陈东征没有回答,转过身,走了。 消息传遍了全国。南京、武汉、重庆、成都、西安,各大报纸都在头版报道了金山卫大捷。陈东征的照片登上了《中央日报》头版,照片里的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军装,脸上有一道疤,瘦得颧骨突出,但站得很直,眼睛很亮。标题是“金山卫之虎”,五个大字,黑体加粗,很醒目。 沈碧瑶拿着那份报纸,看了很久。她看着照片里的他,又看了看旁边的文字报道——“陈东征,浙江青田人,中央陆军军校学校六期毕业……”她忽然觉得,这些铅字无法概括他。他是陈东征,也是李红军,是从哪里来的,她不知道,但她是唯一知道这一点的人。她属于那个秘密,那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她把报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4章战果(第2/2页) 法肯豪森回到南京后,向蒋介石做了一份详细的汇报。他站在蒋介石的办公桌前,用流利的德语,夹杂着生硬的中文词汇,讲了足足半个时辰。他讲了坑道,讲了反坦克壕沟,讲了交叉火力网,讲了陈东征如何用有限的人力和装备,构筑了一个让日军寸步难行的防御体系。 “大元帅,陈东征是我在中国见过最优秀的指挥官之一。他的战术素养,他的战略判断,他的指挥能力,放在欧洲战场上,也足以与任何一位名将比肩。” 蒋介石听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三年前,陈东征从贵州跑到贵阳,三天四百里,站在他面前,说“谢谢校长”。他想起自己送他日记本时,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像别的军官那样受宠若惊。他想起陈诚在电话里说的“他不会打仗”。他错了。 当天晚上,他给陈诚打了一个电话。“辞修,你侄子是个将才。金山卫的仗,打得好。”陈诚刚从前线回来,军装还没换,一手拿着话筒,指节攥得泛白。 “校长,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陈诚没有说“东征是我侄子,我当然知道他是个将才”,那太骄傲了。他也不会说“他还有很多不足,需要继续锻炼”,那太虚伪了。他选择了一个最安全的回答。 蒋介石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你跟你侄子,都是一个脾气。做了天大的事,都说‘应该做的’。” 电话挂了。陈诚握着话筒,站了很久。他放下话筒,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武汉城。天色已经暗了,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远处的长江在暮色中泛着暗灰色的光。他想起陈东征小时候的样子,在他父亲的小学里读书,成绩一般,但很认真。他想起他投奔自己时,站在他面前说“叔叔,我不想读书了,我想当兵”。他说“你疯了”,陈东征说“我没疯”。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他送进了黄埔军校。 他把他的名字从陈明信改成了陈东征。向东征讨,那是他的期望。现在这个孩子做到了,在金山卫,在几十万日军面前,在中国最需要英雄的时候。他握紧拳头,又松开,拨通了陈东征的电话。 “东征,你让我刮目相看。” 陈东征站在坑道的角落里,电话线是从师部临时拉过来的,声音有些沙沙的。“叔叔,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陈诚沉默了一下。“你在金山卫守了三个月,打了三个月的仗,受了三个月的苦。你做了别人做不到的事。这不是‘应该做的’,这是‘只有你能做的’。” 陈东征握着话筒,没有说话。陈诚也没有说话。隔着千里的电话线,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陈诚说:“保重。” “叔叔也是。” 电话挂了。陈东征放下话筒,转过身,看到沈碧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的白大褂上还有血,不是她的,是伤员的。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你叔叔打的?”她问。 “嗯。” “他说什么?” 陈东征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水碗,喝了一口。“他说我让他刮目相看。” 沈碧瑶笑了。“你确实让他刮目相看。你让我们所有人都刮目相看。”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放下水碗,走到观察口前,看着外面的阵地。夕阳正在落山,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一大块还没干透的血迹。阵地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有人在抬尸体,有人在捡弹壳,有人在修补坑道口。那些忙碌的身影在夕阳中被拉得很长,像一条一条的路。 “沈碧瑶。”他没有回头。 “嗯。” “我做到了。我没有白来这个世界一回儿.....”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了。 沈碧瑶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你的确做得到了。你给中国人长了脸。”他看着她,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长很长,并排站在一起。 外面,赵猛穿着一身崭新的少将军装,站在坑道口,对着镜子照了又照。王德福站在旁边,看着他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赵旅长,你照够了没有?弟兄们等着你去讲话呢。” 赵猛收起镜子,瞪了他一眼。“急什么。”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挺了挺胸膛。两颗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想起自己从湘江边一路走来,从营长到旅长,从死到生,从迷茫到坚信。他把镜子放进口袋里,转身走了出去。 “弟兄们,集合!” 第125章 反思与坦白 第125章反思与坦白(第1/2页) 柳川平助被调回东京后,他把自己关在涩谷家中一间狭小的书房里,闭门不出。窗外是东京的秋天,银杏叶黄了,风一吹落满庭院,邻居家的孩子笑声远远地传过来。他却拉上了窗帘,打开台灯,铺开稿纸。他要写一份报告,一份关于金山卫战役的报告——不是为了述职,不是为了复起,是为了他自己。 他写得慢,一页一页地写,写完又改,改完又誊。老伴把饭菜端到书房门口,敲了敲门,里面只说一声“放着吧”,开门时饭菜常常凉了。他就着凉饭凉菜,边吃边写,筷子夹着米饭停在半空中,眼睛盯着稿纸出神。 “金山卫的地形,是一片开阔的平地和一座百米高的小山。敌将陈东征利用这片地形,构筑了前所未有的防御体系……”他写道。他写了坑道、战壕、反坦克壕,写了集束手榴弹、燃烧瓶、交叉火力网。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画了许多附图,有的图还上了色,用红笔标注国军阵地,蓝笔标注日军进攻路线。他的字迹从初稿时的潦草渐渐变得工整,仿佛在书写一部比战争本身更重要的作品。 写到陈东征这个名字时,他放下笔,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他看着窗外那棵落光了叶子的银杏树,树杈像张开的手指,指向灰蒙蒙的天空。他想起那片海滩,想起那些倒下的士兵,想起那个从未见过面的中国旅长。他重新戴上眼镜,继续写下去。 “陈东征的坑道战术,使皇军的重炮和航空兵几乎失去了作用。他在平地挖掘了数千米的地下网络,把兵力、物资、医院、指挥所全部藏在地下。皇军每天发射数千发炮弹,炸毁了地面上的所有工事,但对地下的坑道无能为力。当炮火延伸后,中国士兵又从坑道中钻出来,回到被炸平的阵地上继续战斗。这种战术,在皇军以往的作战经历中从未遇到过。这是皇军在中国战场上遇到的最顽强的防御战。” 他写完这一段,看了一遍,又在旁边批注了一条:“陈东征此人,必须予以高度重视。” 报告前前后后写了快一个月,最后定稿时有厚厚一摞。封面上他亲手题写了标题——《金山卫攻略作战教训检讨书》。字迹楷中带行,一笔一划都透着力道。他把稿纸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处盖上了自己的私章,然后叫来老仆:“送到陆军省,转呈陆相大人。” 陆军大臣的办公室里,那份报告静静地躺在办公桌的正中央。陆相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时间,把报告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读完第一遍,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很久。窗外暮色四合,东京的街灯一盏盏亮起来,他却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昏暗中。半晌,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又翻开了第一页,从头读起。 第二遍读得更慢,每一个数字,每一个细节,他都停下来想一想。读到“陈东征此人,必须予以高度重视”这一行时,他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了,目光久久地凝在那句话上。他拿起笔,在报告的扉页上写下了批语: “此战教训极深。陈东征之战术与防御精神,值得全体陆军军官认真研究。通令全军,传阅此报告,各部队应组织专题研讨,从中汲取经验,绝不可再犯轻敌之过。” 他放下笔,把报告递给旁边的副官。“印发,发到联队长以上。” 报告从参谋本部一层一层传达下去。师团、旅团,再到联队。许多军官第一次知道金山卫这个地名,第一次知道陈东征这个名字。报告里那些硬邦邦的文字和数字,让很多人脸色铁青,也有人沉默着把烟头按灭在烟灰缸里。不管心里怎么想,没有人敢说闲话。陆相亲自批阅的报告,谁敢说这是败将的废话? 这份报告在那一年秋天里被无数日军军官反复翻阅。有人把它当作警惕,有人把它当作耻辱,也有人把它当作一本教科书——里面记录了一个弱国将领如何用最简陋的武器和工事,战胜了不可一世的皇军。那些本该被雪藏、被遗忘的经验,以一种倔强的方式留在了日军军史里。 柳川的冷板凳坐了很久,久到他的头发全白了,但他运气又很好,好到,别人都上了绞刑架,他却安然无事。他偶尔会在军事杂志上发表一些文章,偶尔会被邀请去演讲,听众不多,掌声稀落。每次演讲结束,总有人悄悄塞纸条给他,上面写着“如果你有机会重回金山卫,你会打赢陈东征吗?”“金山卫的工事图纸还有没有?”他从不回答,把纸条收进口袋里,回家后扔进炉火。 但他的书房里,墙上那份金山卫的地图一直挂着,地图上的标注已经褪色了,纸页泛黄,边角卷起。他看了一次又一次,看到眼睛花了,看到老伴帮他摘下来换上新框,看到孙子跑进来问“爷爷,这是什么地图呀”,他说:“这是一位将军教爷爷打仗的地方。” 而在金山卫,战事结束后,阵地安静了下来。没有炮声,没有枪声,没有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只剩下风声,从海面上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盐的味道。陈东征爬上了金山卫那个被削去了半截的山头,也许这已经不能叫山了,只是一堆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碎石。他坐在最高处的一块石头上,看着西边的天空。太阳正在落山,从灰白色的云层后面慢慢滑下去,把天边烧成一片暗红色。 沈碧瑶从后面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许久。她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离他的手很近,但没有碰到。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 “陈东征。”沈碧瑶忽然开口了。 “嗯。” “仗打完了。你该告诉我了。” 陈东征没有看她。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又滑下去一截,久到天边的暗红色变成了暗紫色,久到风停了。然后他开始说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5章反思与坦白(第2/2页) “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地方。很远,很远,远到你想不到。”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那个地方,没有战争,没有炮弹,没有死人。我住在一间出租屋里,很小,十来个平方。每天吃泡面,刷手机。”他顿了一下。“泡面是一种面条,用开水泡一下就能吃。手机是一种通讯工具,比电台小得多,拿在手里,能跟千里之外的人说话。” 沈碧瑶没有问他什么是泡面、什么是手机,安静地听着。 “那天晚上,我在出租屋里刷手机,看到了一条段子。是在说一个国民党老兵,说自己追了红军两万里,要求享受长征战士的待遇。我笑他,觉得他不要脸。我笑得前仰后合,面条从嘴里喷出来,喷了满屏幕。”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然后我就到了这里。”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到了湘江边上。炮火震耳欲聋,脚下是红军的尸体,江水被血染红了。我穿着一身国民党军官的制服,别人叫我陈团长。我不是陈东征,我叫李红军。”他用手捂着脸,肩膀在微微发抖。“我不是陈东征,我是李红军。我在出租屋里吃着泡面刷着手机的时候,我叫李红军。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学的那点历史知识都是从网上看来的。” 沈碧瑶看着他的侧脸,他的脸在暮色中看不太清,但她的眼睛很亮。 “我知道历史。”他放下手,抬起头,望着远处已经沉入地平线的太阳。“我知道抗日战争会打八年,知道中国会赢,知道日本会投降,知道1949年新中国会成立。我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什么仗,什么地方会死什么人。我什么都知道,但我什么都不能说。” 他转过头,看着她。夜色渐渐深了,星光明亮地洒在两个人身上。 “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他顿了一下。“是因为你应该知道。我不敢娶你,不是因为你不好,不是因为我心里没有你——是怕我自己会消失。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来的,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走。有一天我睡着了,也许就回去了,回到那间出租屋里,回到那个吃泡面刷手机的李红军。而你会在这里,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空气静得能听见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话说到了底。 “还有一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他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我不知道现在这个时空,到底是真正的历史——还是我在出租屋的电脑上看到的一部电视剧。” 电视剧三个字说得轻,却重得像一块石头投进水里。沈碧瑶不懂这个词的含义,但听到了他声音里的恐惧。 “我在来这里之前,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的主角叫余则成,天津站的站长叫吴敬中,手下有一个叫李涯的特务。我在金山卫遇到了他们,吴敬中,李涯,一模一样的名字,一模一样的身份。我不知道这是历史,还是有人在照着电视剧安排一切。也许我根本不在历史里,也许我只是在电视剧里。我在这里认识的所有人。”他看了她一眼。“可能只是我做的一场梦,都是假的。连你都是假的。” 沉默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整个山头。海风撞击着碎石,远处的海浪不知疲倦。沈碧瑶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他感觉到了那个温度,看到她的眼睛里有泪光,在星光下一闪一闪的,但没有落下来。她静静地听完了整段话,他才问: “你怕了?” 沈碧瑶看着他,眼里静得像一汪水。“不怕。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从哪里来的,你就是你。我喜欢的是你,不是你的名字。” “我可能只是一部电视剧里的角色。”他干涩地说。 “那也没关系。就算这是一部电影、一场戏、一个梦,”她的声音轻缓而坚定,“你在我面前,我能碰到你,这就不是假的。” 她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上。隔着军装,他感觉到了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像鼓点,像他在这三年里每一次从噩梦中醒来时渴望看到的真实存在的心跳。 “重要的是,你在这里,我也在这里。这就够了。”她说。 陈东征看着她,感觉到她手心的温度,感觉到她胸口的起伏。什么出租屋,什么泡面,什么手机,什么电视剧,什么历史还是现实——都在这一刻变得不重要了。他在这里,她也在这里。他握紧了她的手。 “沈碧瑶。” “嗯。” “我不是陈东征。我是李红军。” 沈碧瑶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我知道了。李红军。” 她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味道。红军。不是国民党,不是陈诚的侄子,不是金山卫的指挥官。是一个从一百年后穿越过来的年轻人。一个叫红军,却穿着国军军装的年轻人。 他把沈碧瑶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把头埋在她的颈窝里,闭上了眼睛。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肥皂、硝烟、血腥,混在一起,不好闻,但那是她的味道,是真实存在的味道。三年来,他第一次觉得,也许这一切不是梦。就算是梦,他也不想醒来。 良久,他松开了一些距离,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 “结婚吧。不是因为我赌赢了,不是因为你输了,是因为我想。不是因为我是陈东征,是李红军。一个来自一百年后的、不知道会不会消失的人。但今天,现在,我想娶你。” 沈碧瑶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但她一直在笑。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过了一会儿,她踮起脚尖吻了他。嘴唇很干,有点凉,在夜风中微微发颤。他不知道这个吻算不算回答,但他觉得应该是。 第126章 新的开始 第126章新的开始(第1/2页) 金山卫保卫战结束后的第七天,新编第111师奉命撤往后方休整。命令是第三战区直接下达的,措辞很客气:“该师已圆满完成金山卫守备任务,着即撤至浙江衢州一带休整补充。”电报末尾加了一句:“陈东征师长功勋卓著,望再接再厉。”陈东征把电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功勋卓著,这四个字是用一万多条命换来的。 撤离的那天早晨,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又下不来。士兵们早早地起来打包,拆帐篷,装车。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的,在清晨的空气中很清脆。他们在这里守了三个月,住了三个月,活了三个月,也死了三个月。很多人在这里流了血,很多人在这里丢了命,很多人再也回不去了。活着的,要走了。 陈东征站在卡车旁边,回头看了一眼金山卫。那座被削去了半截的山头光秃秃的,石头炸成了粉末,树木连根拔起,什么都没有留下。但他知道,春天的时候,野草会从石缝里长出来,把这片焦土重新染绿。也许再过几年,没有人会记得这里打过仗。但他记得。 赵猛从后面走过来,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走路还有点瘸。但他的脸上有笑容,穿着那身崭新的少将军装,领口别着两颗星,在晨光中闪闪发亮。他走到陈东征旁边,也回头看了一眼金山卫。 “师座,你说咱们还能回来吗?” 陈东征看着他。“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赵猛没有再问。他跟着陈东征从湘江边走到现在,经历了无数次生死,已经学会了不问“以后”。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就赚一天。 王德福在队伍后面清点人数,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一支铅笔,一个一个地数。他的嗓子早就喊哑了,急得满头大汗。数了一遍,不对。又数了一遍,还是不对。他咬着铅笔,蹲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出声,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来,滴在本子上,把字迹洇湿了。原111旅从汉中带来的老兵,还能战斗的,不足一千人。三千六百人出发,三千六百人挖坑道,三千六百人守阵地,三千六百人发誓要活着回去。现在能站着的,不到一千。他没有擦眼泪,站起来,继续数。 吴敬中带着行动队来送行。行动队五百人,阵亡一百二十余人,重伤八十余人,轻伤二百余人。李涯拄着拐杖站在队伍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他的伤口还没好利索,左胳膊吊着绷带,腹部的刀伤让他站久了就疼,但他坚持要来。他站在陈东征面前,立正,敬礼,拐杖夹在腋下,动作很慢。 “师座,行动队集合完毕,为您送行。” 陈东征看着他。“李涯,你的伤好了?” “报告师座,好了。”他的脸色还很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但眼睛很亮,倔强地不肯露出虚弱。 “好了就好好养。养好了,再打仗。” 李涯立正。“是!” 陈东征走到吴敬中面前,伸出手。吴敬中握住了他的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他们一起打了三个月的仗,一起死了那么多人,一起活了那么多人。现在要分开了,也许再也不会有交集了。 “吴队长,谢谢你。” 吴敬中摇了摇头。“师座,应该是我们谢谢你。你让我们知道,仗是怎么打的。” 陈东征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冒出一句话。“吴队长,你让我想起一个人。” 吴敬中愣了一下。“谁?” 陈东征说:“一个叫余则成的人。” 吴敬中愣住了。他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像是在回忆,又像是在确认。余则成?这个名字他很耳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又好像没有。他的一名老部下,姓余名则成,很多年前在青浦特训班培训过,成绩优异,后来被分配去了南方,再后来的事,他就没有打听过了。这个名字和眼前年轻的师长之间有什么关联?他想不通,但他没有问。他只是点了点头,松开手,退后一步,立正敬礼。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6章新的开始(第2/2页) “师座,保重。” “保重。” 陈东征转过身,上了卡车。沈碧瑶已经坐在车上了,靠在他肩膀上。她的嘴角微微翘着,想笑又忍住了。她想起了最近打探的事——自从陈东征给她讲了自己的一切之后,她就一直在查那个叫余则成的人,她去找了一圈,上上下下都问遍了,特务处的人,连行动处几个训练班都悄悄打听过,都说不知道这个名字。她甚至让叔叔沈清泉帮忙查过,回复也是“查无此人”。她知道陈东征为什么要找这个人,她也知道,这个名字对她同样很重要。因为这决定了她所爱的人是否是真实存在的。 “你笑什么?”陈东征问。 “没什么。”沈碧瑶忍着笑意,抬起头看着他。“陈东征,那个余则成——我没找到。问了好多人,都说没听过这个名字。你是不是记错了?” 陈东征看着她。“也许吧。也许这个世界里,没有他。” 沈碧瑶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她没有再问。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看着车窗外的金山卫。车子缓缓开动了,尘土扬起来,遮住了车窗外的风景。 “下一站,我们去哪里?”她问。 陈东征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金山卫,那座被炸平的山头,那片被血浸透的土地,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士兵。他看了很久,然后转回头,握住了她的手。“不知道。但不管去哪里,我们都一起。” 沈碧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冬天的阳光,不暖,但亮。她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拢,紧紧握住。车子颠簸着朝前开,尘土从窗外灌进来,呛得人咳嗽。她没有躲,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 赵猛坐在后面的卡车上,看着前面那辆车的背影。王德福坐在他旁边,还在抹眼泪。 “别哭了。”赵猛说。 “我没哭。” “你眼睛红什么?” “沙子迷眼了。” 赵猛没有再问。他靠在车板上,闭上了眼睛。身上那些还没好的伤口,随着车子颠簸,一扯一扯地疼。他看着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到。他知道,他们要去一个新的地方,一个不知道在哪里的地方,打新的仗,死新的人。但只要跟着师座,他不会死。他相信。 车子越来越远,金山卫在尘土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扑扑的点,消失在路的尽头。那面青天白日满地红旗还在旗杆上飘着,没有人收。也许会一直飘下去,直到被风吹烂,直到谁也认不出它原来的模样。但他们知道,它曾经在那里飘过。 陈东征从口袋里掏出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拿起笔。车子很颠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我们离开了金山卫。原111旅三千六百人,能站的不到一千。行动队五百人,阵亡一百二十余。赵猛、王德福在哭。吴敬中说他不知道余则成。沈碧瑶说她也没找到。也许这个世界里,没有余则成。也许这个世界里,什么都是真的,只有余则成是假的。”他写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合上日记本,塞进口袋里。 沈碧瑶睁开眼睛,看着他。“写完了?” “嗯。” “写了什么?” 陈东征看着窗外。“写我们离开了。” 车子继续往前开,路越来越宽,越来越平。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整条路照得发白。远方有山,有树,有村庄。那些地方没有炮弹,没有硝烟,没有尸体。但他们知道,也许几个月之后,也许几年之后,那些地方也会变成战场。他们不能停下来。 第127章 金华提亲 第127章金华提亲(第1/2页) 写了一本新书,海战题材《一战潜艇指挥官,二战海军元帅》,写的是一二战中的德国潜艇作战,喜欢这方面题材小说的可以看一看。 --- 金山卫保卫战结束后的第十一天,陈东征和沈碧瑶骑马走在衢州通往金华的官道上。 三月末的浙江,田野里的油菜花开了,金灿灿的一片一片的,从路边铺到山脚下,风一吹,像有人在抖一块巨大的黄绸子。路两边的柳树抽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淡淡的,在蓝天白云下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线。战争的痕迹在这里已经看不到了,仿佛那些炮火、那些硝烟、那些死去的人,只是一场遥远的噩梦。 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前面。他的军装已经换了一身新的,中将衔的领章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脸上的那道疤还在,暗红色的,从左眉梢一直拉到颧骨,不仔细看已经不太明显了。但人还是瘦,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军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沈碧瑶骑在他旁边,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女式骑装,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素银簪子。这是她特意换的,穿了三个月的军装,脱下军装换上女装的时候,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觉得镜子里的人不像自己了。 他们已经走了两天了。从衢州出发,经龙游、汤溪,往金华去。部队交给赵猛暂时管理,让新兵训练、伤员养伤、清点装备。陈东征走之前把赵猛叫到指挥部,只交代了一句话:“别让弟兄们闲着。闲着就胡思乱想。”赵猛立正敬礼,说“师座放心”。陈东征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你在想什么?”沈碧瑶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把他从思绪中拉回。 陈东征看着前面的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北边的山岭。他看了一会儿。“在想见了你叔叔,说什么。” “你紧张?”沈碧瑶笑了,嘴角微微翘起来。 “不紧张。”陈东征顿了顿。“有点。” 沈碧瑶笑得更开了。她策马靠过来,离他很近。“我叔叔不吃人。他就是看着严肃,其实挺好说话的。” 陈东征看着她。“你之前说你叔叔想把我们的事办了?” 沈碧瑶点了点头。“他说,你们在金山卫打了那么久的仗,能活着回来不容易。该办了。”她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跟他说,简单办办就行。现在打仗,不是铺张浪费的时候。” 陈东征没有说话,看着前面的路。路两边油菜花开得正盛,几只蜜蜂在花丛中嗡嗡地飞。 沈碧瑶看了他一眼。“你不想简单办?” “我想。”陈东征转过头看着她。“但怕委屈了你。” 沈碧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春天的阳光,不暖,但亮。“不委屈。你在金山卫没死,我就知足了。” 两个人不再说话,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嗒嗒的,在春天的空气中很清脆。金华城出现在前方。城墙不高,灰扑扑的,城门开着。城门口有士兵站岗,穿着灰蓝色的军装,是浙江省保安团的兵。 沈清泉的临时住所在金华城东的一栋小洋楼里,原来是当地一个商人的宅子,省政府迁到金华后征用了。楼不大,两层的,青砖墙面,门口有两棵梧桐树,叶子刚长出来,嫩绿嫩绿的,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沈碧瑶下了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陈东征一眼。他已经下了马,站在她身后,手里拎着几盒点心——路上买的,金华特产酥饼。他说第一次上门不能空手,沈碧瑶笑他说“你一个中将还怕这个”,他没接话,但手一直把纸盒攥得很紧。 沈碧瑶敲了敲门。开门的是一个老仆人,看到沈碧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小姐回来了!老爷在楼上,我去通报。” “不用,我们自己上去。” 沈碧瑶拉着陈东征上了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吱呀吱呀响。陈东征跟在后面,手心开始出汗。他到这个世界三年多了,打过仗,杀过人,在蒋介石面前撒过谎,在柳川平助的炮火下守了三个月,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 楼上书房的门开着。沈清泉坐在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看。他五十来岁,瘦高个,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看起来不像一个保安处长,像一个教书的先生。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放下文件,摘下眼镜。 “碧瑶回来了?”他站起来,目光从沈碧瑶身上移到陈东征身上。 陈东征站在那里,立正,敬了一个军礼。“沈处长,陈东征前来拜访。” 沈清泉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上下打量着,目光从脸上移到肩上中将衔的领章上,从领章移到手里拎着的那几盒酥饼上——看得出来这个年轻人很紧张。他看了好一阵,嘴角慢慢浮出一丝笑。 “进来坐。” 陈东征走进去,把酥饼放在桌上。沈清泉瞥了一眼那些纸盒,没有说什么,示意他们坐下。沈碧瑶拉着陈东征在沙发上坐下,自己挨着他,坐得很近。 “碧瑶,你瘦了。”沈清泉看着侄女,眼里的严肃化开了许多。 “打仗嘛,瘦了正常。”沈碧瑶笑了笑。“叔叔,陈东征有话跟你说。” 沈清泉的目光又转向陈东征。陈东征坐直了身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处长,我今天来,是想向您提亲。我想娶碧瑶。请沈处长成全。” 沈清泉看着他,又看了一阵。这个年轻人坐在他面前,腰杆挺得笔直,眼睛很亮,说话不卑不亢。金山卫守了三个月,打退了日军两个师团,被报纸称为“金山卫之虎”。现在这个“老虎”坐在他面前,紧张得手心冒汗。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7章金华提亲(第2/2页) “你跟我侄女认识多久了?”沈清泉明知故问。 “三年多了。”陈东征说。“从1934年冬天在湘江边上认识的。” 沈清泉点了点头。“三年来,你对她怎么样,我不问。我只问你一句话——你能保证她安全吗?这个年头,当兵的太太,不安全。” 陈东征看着他。“沈处长,我不能保证她安全。但我能保证——她在哪里,我就在哪里。我不会让她一个人。” 沈清泉沉默了几秒。“好。我答应了。” 沈碧瑶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只是用力握了一下陈东征的手。陈东征站起来,向沈清泉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沈处长。” 沈清泉摆了摆手。“还叫沈处长?” 陈东征愣了一下。“叔叔。” 沈清泉笑了,站在窗前,背着手。“碧瑶,你们打算怎么办?”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叔叔面前,挽住他的胳膊。“叔叔,我们想简单办。现在打仗,不是铺张浪费的时候。就去登记一下,请几个亲戚朋友吃顿饭就行了。” 沈清泉皱了一下眉头。“简单办?你是沈家的女儿,他是陈诚的侄子,堂堂中将师长,金山卫的英雄。简单办,别人会说闲话。” “叔叔——” “不行。”沈清泉打断她。“太委屈你了。” 沈碧瑶急了。“我不委屈。那些在金山卫死去的弟兄们,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没有。我们在后方大吃大喝,我心里过不去。” 沈清泉看着她,又看了看陈东征。陈东征站在旁边,没有插话。沈清泉沉默了一会儿,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院子。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沙沙响。 “再想想。”沈清泉转过身。“不大操大办,但要有仪式感。请些亲朋好友,办个小型的仪式。不能连个像样的婚礼都没有。” 沈碧瑶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陈东征伸手轻轻拦住了她。“叔叔说得对。不大操大办,但要有仪式感。不能让碧瑶委屈。”沈碧瑶看着他,他点了点头。她不再坚持了。 三个人正说着,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声。不一会儿,老仆人跑上来,气喘吁吁。“老爷,黄主席来了!” 沈清泉愣了一下。黄绍纮,浙江省主席,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他怎么会来? 话音未落,楼梯上已经响起了脚步声。黄绍纮走上了楼,穿着一身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笑。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但气度不凡。身后跟着一个副官,手里拎着公文包。 “清泉兄,听说你家来贵客了?”黄绍纮的声音很大,整层楼都能听到。他走进书房,目光落在陈东征身上,眼睛一亮。“这位就是陈东征陈师长吧?金山卫之虎,久仰久仰!” 陈东征立正敬礼。“黄主席过奖了。” 黄绍纮摆了摆手。“不过奖,不过奖。金山卫一战,打出了国威,打出了军威。委员长都多次在军事会议上提到你。”他转向沈清泉。“清泉兄,你侄女找了个好夫婿啊!” 沈清泉笑了笑。“黄主席消息真灵通。” 黄绍纮哈哈笑了。“这还用消息灵通?陈师长一到金华,我那边就有人报了。”他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你们的婚事,打算怎么办?” 沈碧瑶抢在沈清泉前面说。“黄主席,我们打算简单办——” “简单办?”黄绍纮打断她。“不行不行。陈师长是抗战英雄,淞沪会战的金山卫保卫战,举国瞩目。他的婚礼,怎么能简单办?” 沈清泉看了黄绍纮一眼,没有说话。 黄绍纮继续说。“我来安排。省府出面,在金华办一场盛大的婚礼。请各界人士参加,请报社记者报道。这是鼓舞士气的大好事!现在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后方就需要这样的喜事来振奋人心。” 沈碧瑶还想说什么,陈东征拉了一下她的手。她看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没有再开口。 沈清泉顺水推舟。“那就麻烦黄主席了。” 黄绍纮站起来,走到陈东征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陈师长,你放心。这场婚礼,我一定办得热热闹闹的。让全中国的人都知道,金山卫的英雄,娶了咱们浙江的女杰!”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汽车引擎又响了,开走了。 书房里安静下来。沈碧瑶看着陈东征。“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说?” 陈东征看着她。“黄主席说得对。这场婚礼,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是给前线将士看的,是给全国人民看的。”他顿了一下。“委屈你了。” 沈碧瑶摇了摇头。“不委屈。只要你在我旁边,怎么都行。” 沈清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没有说话。陈东征和沈碧瑶站在那里,握着手,看着他的背影。 过了很久,沈清泉转过身。“那就这么定了。黄主席操办,我配合。你们安心等着当新郎新娘。”他看着陈东征。“东征,碧瑶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陈东征看着他,立正。“叔叔放心。” 沈清泉点了点头,又转过身,看着窗外。夕阳正在落山,把院子里的梧桐树染成了金红色。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们,很久没有动。 第128章 陈诚的到来 第128章陈诚的到来(第1/2页) 黄绍纮的办事效率很高。提亲后的第三天,他就把婚礼的初步方案报给了武汉的蒋介石。电报写得很长,措辞恭敬,把陈东征的功绩又夸了一遍,最后请示是否由中央派代表主持婚礼。蒋介石没有犹豫。他拿起笔在那份电报上批了几个字:“派陈诚赴金华主持,并授勋。” 陈诚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武汉的办公室里看地图。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陈东征了。金山卫的战报他一份不落地看了,每看一份,心里就翻涌一次。那个孩子,那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那个他以为不会打仗的孩子,在金山卫守了三个月,打退了日军两个师团,成了全国皆知的英雄。他放下地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武汉城。长江在暮色中泛着暗灰色的光,对岸的房屋稀稀落落地亮着灯。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开始收拾行李。 飞机降落的时候,金华机场的跑道两旁站满了人。陈诚透过舷窗看到了陈东征——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中将军装,站在最前面,腰杆挺得笔直,脸上那道疤在阳光下若隐若现。陈诚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瘦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军装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但站得很稳。 舱门打开了,陈诚走出机舱。陈东征迎上去,立正敬礼。“叔叔。”陈诚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叔侄俩的手握在一起,握了很久。陈诚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到他的肩上,又从肩上移到胸前。那里空空荡荡的,还没有任何勋章。他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面色凝重。 “上车再说。” 两个人上了车,车门关上了。司机发动引擎,汽车缓缓驶出机场。陈诚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金华的街道不宽,两旁是灰扑扑的房屋,偶尔有几个行人驻足观望。 “你瘦了。”陈诚说。 “打三个月的仗,瘦了正常。” 陈诚沉默了一下。“伤好了吗?” 陈东征摸了摸脸上的那道疤。“好了。”陈诚又沉默了片刻。他望着窗外闪过的街景,缓缓开口。“委员长让我来,一是主持你的婚礼,二是授勋。” “授勋?”陈东征愣了一下。 “青天白日勋章。”陈诚的声音很平。“你该得的。”陈东征没有说话。青天白日勋章,那是国民党军队中最高级别的勋章之一,能获得的人屈指可数。他从没想过自己会得到,以至于拿到的时候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激动,而是一阵难以言说的沉重。 陈诚看了他一眼,声音压得更低了。“还有一件事,婚礼后再说。这里不便讲。”陈东征看着叔叔的脸色,没有再问。 汽车在沈清泉公馆门口停下。黄绍纮和沈清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陈诚下了车,黄绍纮迎上来,双手握住他的手。 “辞修兄,一路辛苦!” “黄主席客气了。”陈诚笑了笑。“东征的婚礼,劳烦黄主席操持,我替他谢谢您。” 黄绍纮摆了摆手。“辞修兄说哪里话。陈师长是抗战英雄,他的婚礼,是浙江的大事,也是全国的大事。我不过是出点力罢了。” 沈清泉站在旁边,等他们说完了,才上前一步。“陈长官,一路辛苦。请进。” 陈诚看着他,伸出手。“沈处长,以后我们就是亲家了。”沈清泉握住他的手,点了点头。“陈长官说的是。” 接风宴设在沈清泉公馆的餐厅里。菜不丰盛,四菜一汤,都是家常菜,没有酒,以茶代酒。黄绍纮举起茶杯,先敬陈诚。 “辞修兄,这杯茶,敬你。你培养了一个好侄子。” 陈诚端起茶杯。“黄主席过奖了。东征在金山卫的仗,是他自己打的。我这个叔叔,没帮上什么忙。” 黄绍纮摇了摇头。“辞修兄谦虚了。陈师长在金山卫的工事,连德国顾问都赞不绝口。他那个坑道战术,让日军的重炮和飞机几乎失去了作用。这可不是一般人能想出来的。显然是继承了土木工程系的家风.......” 陈诚没有接话,看了陈东征一眼。陈东征低着头,在喝茶。 沈清泉也端起茶杯。“陈长官,东征和碧瑶的婚事,您看怎么办?” 陈诚放下茶杯,看了陈东征一眼,又看了看沈碧瑶。沈碧瑶坐在陈东征旁边,穿着一件素雅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银簪子,安安静静地听着。 “东征,你怎么想?”陈诚问。 陈东征抬起头。“叔叔,我和碧瑶商量过了,简单办。不要铺张浪费。” 陈诚沉默了一下。他又看了看沈碧瑶。“碧瑶,你呢?” 沈碧瑶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打仗的时候,不是铺张浪费的时候。”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8章陈诚的到来(第2/2页) 陈诚点了点头,然后转向黄绍纮。“黄主席,东征和碧瑶的意思,您也听到了。我的意思是,婚礼可以办得隆重一些,但不是铺张。要办出仪式感,办出士气。让前方将士看到,国家没有忘记他们。”他顿了一下。“这也是委员长的意思。” 黄绍纮点了点头。“辞修兄说得对。婚礼的事,我来安排。一定办得体面,但不浪费。” 陈诚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还有一件事。”他看着陈东征。“委员长让我代表他,在婚礼前日为东征授勋。青天白日勋章。仪式就在金华办,由我主持。”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黄绍纮看了沈清泉一眼,沈清泉微微点头。 “这是大喜事啊!”黄绍纮站起来,举起茶杯。“来,我们敬陈师长一杯!” 几个人都站了起来,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陈东征端着茶杯,没有喝。他看着杯里琥珀色的茶水,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昏黄的灯光。他想起金山卫那些阵亡的弟兄,想起赵猛、王德福,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这枚勋章,他不知道该不该要。 消息不胫而走。第二天一早,金华城的报纸就登出了头版新闻——“陈诚将军抵金华主持陈东征师长婚礼暨授勋仪式”。整个金华城轰动了。 街头巷尾都在谈论这件事。茶馆里、饭馆里、菜市场里,人们议论纷纷。有人说陈东征是“岳飞再世”,有人说沈碧瑶是“巾帼英雄”。更多的人只是好奇——那个在金山卫挡住日军两个师团的“金山卫之虎”,到底长什么样? 各界人士纷纷打来电话,要求在婚礼当天出席。有商会代表、有文化界名流、有地方士绅、有外国记者。黄绍纮的秘书接电话接到手软,名单越拉越长,从最初的几十人变成了几百人。沈清泉看着那份不断加长的名单,摇了摇头。“这哪是婚礼,这是阅兵。”黄绍纮在旁边笑了。“阅兵也好,婚礼也好,关键是让全国人知道,我们中国还有这样的军人,我们中国还有这样的英雄。” 金华城的报纸开始连篇累牍地报道陈东征和沈碧瑶的事迹。记者们挖出了许多细节—— 陈东征如何在湘江边追红军、如何三天急行四百里贵阳救驾、如何在成都训练部队、如何在金山卫挖坑道、如何顶着炮火指挥作战。 沈碧瑶的事迹也被挖掘了出来——她曾经与陈东征并肩追击红军一路从湘江到成都,她在金山卫野战医院的护理工作,她和陈东征在战火中的爱情故事。 报道写得感人至深。有的报纸还配发了照片——陈东征在金山卫坑道里的照片,军装破了,脸上有疤,瘦得颧骨突出,但站得很直,眼睛很亮。沈碧瑶在野战医院的照片,穿着白大褂,满手是血,蹲在伤员面前,神情专注。读者看了,许多人哭了。 沈碧瑶拿着那些报纸,坐在窗前,看了很久。她看了那些报道,看着记者们写的那些话——“沈碧瑶女士,出身名门,放弃南京的安逸,奔赴前线,与陈东征师长并肩作战,救护伤员,堪称巾帼英雄。” 她想起三年前在湘江边上,她第一次见到陈东征。那时候她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叫她“沈小姐”,她说“请叫我沈组长”。她从没想到,自己会从“监视者”变成“英雄的妻子”。她放下报纸,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摇晃,沙沙响。她看着那些叶子,很久没有动。 晚上,陈东征从外面回来,看到她坐在窗前发呆。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怎么了?”他问。 沈碧瑶把报纸递给他。“你看看。” 陈东征接过报纸,看了一遍,放下。他没有说话。 “陈东征。”沈碧瑶叫他的名字。 “嗯。” “这场婚礼,是不是已经不只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了?”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是。”他看着她。“黄主席说得对,这场婚礼是给前线将士看的,是给全国人民看的。我们不是普通人,是军人。”他顿了顿。“委屈你了。” 沈碧瑶摇了摇头。“不委屈。”她握着他的手。“我只是在想,那些在金山卫死去的弟兄们,他们看不到这场婚礼了。”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的手握紧了。“他们会看到的。” 两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靠在一起,黑黑的。 第129章 授勋 第129章授勋(第1/2页) 婚礼前一日,金华省政府礼堂被布置得庄严肃穆。礼堂不大,只能容纳三百余人,但今天坐得满满当当的。台上正中悬挂着青天白日旗,两侧是国民政府旗,旗帜下摆了一张铺着白布的长桌,桌上放着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勋章在灯光下泛着金色的光——那是最高荣誉,得之者寥寥。 陈诚站在台下,穿着一身笔挺的上将军装,领口别着三颗星。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是蒋介石亲笔签发的嘉奖令。他看着台上那枚勋章,想起陈东征小时候趴在他父亲的书桌上描红的样子。那时候谁也不会想到,这个孩子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接受这枚勋章。 礼堂里坐满了人。最前排是沈碧瑶,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头发盘起来,别了一支素银簪子,手里攥着一块手帕,攥得很紧。旁边是沈清泉,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腰杆挺得笔直。赵猛坐在第二排,穿着一身崭新的少将军装,领口别着两颗星,那颗心砰砰直跳。王德福坐在他旁边,穿着一身笔挺的上校军装,眼眶有点红。吴敬中坐在第三排,穿着便装,旁边是李涯,拄着拐杖,胳膊上还吊着绷带。 礼堂两侧站着各界代表,有商会、有文化界、有报社记者。他们交头接耳,小声议论着,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 十点整,陈诚走上台。礼堂里的嗡嗡声停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陈诚站在话筒前,目光扫过台下,扫过陈东征——他穿着中将制服站在台下第一排,领口别着两颗星,站得笔直。 “诸位,今天,我受委员长委托,在此为陈东征师长授勋。”陈诚的声音洪亮清晰。“陈东征,浙江青田人,黄埔六期毕业。历任排长、连长、营长、团长、旅长、师长。自淞沪会战以来,率部坚守金山卫三月有余,击退日军第十军两个师团,毙伤敌军两万五千余人,为中国军队主力撤退争取了宝贵时间。其功勋卓著,忠勇可嘉。”他展开手中的文件。“委员长手令:兹授予陈东征青天白日勋章。此令。蒋中正。” 台下响起了掌声。沈碧瑶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沈清泉看了侄女一眼,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赵猛鼓着掌,手都拍红了。王德福的眼泪下来了,赶紧用手背擦。 陈东征走上台。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走到陈诚面前,立正,敬礼。陈诚从桌上拿起那枚青天白日勋章,走到他面前。勋章被托在红色绒布上,金色的,在灯光下很亮。陈诚拿起勋章,别在陈东征的胸前。手有些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好了。”陈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陈东征低下头,看了看胸前那枚勋章。金色的,圆形的,中间是青天白日图案,周围是光芒。在灯光下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他看了很久。他想起金山卫——那些被炸平的阵地,那些被削去半截的山头,那些被血浸透的土地。想起赵猛在弹坑里说“旅座,顶不住了”,想起王德福在清点人数时蹲在地上哭,想起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一万两千个弟兄。这枚勋章,太重了。 他转过身,面对着台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沈碧瑶、沈清泉、赵猛、王德福、吴敬中、李涯,还有那些他认识和不认识的面孔。他握住话筒,指节泛白。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29章授勋(第2/2页) “这枚勋章不属于我一个人。”他的声音有些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它属于金山卫阵亡的一万两千名弟兄。我替他们领了。” 台下寂静无声。没有人鼓掌,没有人说话。沈碧瑶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赵猛咬着嘴唇,红着眼没有出声。王德福哭出了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吴敬中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李涯拄着拐杖坐在那里,嘴唇在发抖。 陈东征敬了一个礼,退后一步,转身走下台。 陈诚重新走到话筒前。他看着台下那些流泪的眼睛,声音也有些哑了。“陈东征师长忠勇无双,是黄埔的骄傲,是浙江的骄傲,更是中国的骄傲。”他顿了顿。“明天,他就要和沈碧瑶女士喜结连理。在此,我代表委员长,代表我个人,祝他们白首偕老,永结同心。” 掌声响起来,经久不息。沈碧瑶擦干了眼泪,脸微微泛红。沈清泉看了看侄女,又看了看台上的陈诚,心里终于踏实了。 授勋仪式结束了。人们陆续走出礼堂,三三两两地在院子里交谈。陈东征站在礼堂外面的台阶上,胸前的勋章在阳光下很亮。沈碧瑶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恭喜你。”她看着那枚勋章。“你值得的。” 陈东征握住她的手。“我们一起值得的。” 沈碧瑶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在阳光下很亮。她想起三年前在湘江边上,她骑在马上,他站在队伍前面,她叫他“陈团长”。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靠着叔叔的关系上来的废物。现在她是他的妻子了。她握紧他的手,没有松开。 赵猛从礼堂里走出来,站在旁边,看着陈东征胸前那枚勋章。“师座,你真行。”他竖起大拇指。 “还行吧。”陈东征看着他。“伤好了?” “好了。”赵猛拍了拍胸口。“再打一仗都没问题。” 王德福从后面走出来,眼睛还红着。“师座,恭喜你。” 陈东征看着他。“王德福,你哭了?” “没哭。沙子迷眼了。” “礼堂里哪来的沙子?” 王德福不说话了。陈东征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日记本。沈碧瑶在隔壁房间休息,明天就是婚礼了,她需要好好睡一觉。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乎乎的。他拿起笔,想了很久。 “明天,我要娶她了。三年前,我不敢想。今天,我敢了。” 他写完这几行字,看着它们,看了一会儿。他想起在湘江边上,他对着西边的方向说“走吧,我送你们一程”。那时候他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到现在,没有想过能活着走出金山卫,没有想过能娶她。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站起来,吹灭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如水。金华的夜很安静,没有炮声,没有枪声,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130章 盛大的婚礼 第130章盛大的婚礼(第1/2页)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金华城就醒了。 街上多了许多穿军装的人,从四面八方赶来。有的骑着马,有的坐着车,有的徒步走了几十里路。他们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参加陈东征的婚礼——那个在金山卫守了三个月的人,那个让日军寸步难行的人,那个被称为“金山卫之虎”的人。 基督教堂坐落在城东的一条小巷里。灰色的砖墙,尖尖的屋顶,门楣上刻着十字架。教堂不大,但已经是金华城最宽敞的了,今天挤满了人。前排坐着陈诚、黄绍纮、沈清泉,后面是赵猛、王德福、吴敬中、李涯,再后面是各界代表、报社记者、外国观察员,还有从南京、武汉、重庆赶来祝贺的人。三百多人,把教堂挤得满满当当。 九点整,婚礼开始。黄绍纮走上台,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站在话筒前,清了清嗓子。 “诸位,今天,我们在这里,为陈东征师长和沈碧瑶女士举行婚礼。”他的声音洪亮,每个人都能听清。“陈东征师长,金山卫之虎,民族英雄。沈碧瑶女士,巾帼英雄,与陈师长并肩作战,共赴国难。他们的结合,是英雄配英雄,是天作之合。” 掌声响起来。有人鼓掌,有人叫好。 陈东征从侧门走进来。他穿着一身中山装,深蓝色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胸前别着那枚青天白日勋章,在灯光下闪着光。脸上的那道疤还隐约可见,但他站得很直,眼睛很亮。他走到台前,转过身,看着教堂的门口。 音乐响了起来。不是传统的婚礼进行曲,而是小提琴拉的一首中国曲子——《梁山伯与祝英台》。琴声如泣如诉,在教堂里回荡。沈碧瑶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一身白色婚纱,手里捧着一束百合,一步一步地走向前台。 婚纱是上海做的,请人从租界带来的。款式不复杂,没有蕾丝,没有珍珠,简单的白纱披在肩上,腰间系了一条缎带。她不喜欢太繁琐的东西,连头发也只是盘起来别了一支簪子。但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琴声的节拍上,每一步都像是在走过这三年的路。 陈东征看着她,想起了三年前在湘江边上。她骑在马上,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陈团长,久仰大名。复兴社特务处少校组长沈碧瑶,奉命带组到贵团报到。”声音冷得像湘江十二月的江水,语气硬得像石头。 现在她穿着婚纱,朝他走来。从监视到并肩,从猜疑到相信,从恨到爱。这条路他们走了三年。 沈碧瑶走到他面前,停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光——不是以前那种冷冰冰的光,是一种很暖的、像是“我到了”的光。 黄绍纮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陈东征,你愿意娶沈碧瑶为妻吗?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健康还是疾病,不管战争还是和平,你都会爱她、保护她、陪伴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陈东征看着她。“我愿意。” 黄绍纮转向沈碧瑶。“沈碧瑶,你愿意嫁给陈东征吗?不管贫穷还是富有,不管健康还是疾病,不管战争还是和平,你都会爱他、支持他、陪伴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沈碧瑶看着陈东征。“我愿意。” 陈诚站起来,走到台上,手里捧着两枚戒指。一枚金的,是陈诚在南京买的;一枚银的,是陈东征当年在汉中买的。华美的金戒与朴拙的银戒放在一起,灯光照出不一样的光泽。陈东征看了那枚银戒一眼,伸手拿起来,握住沈碧瑶的左手,套在她的无名指上。大小刚好。这是他在汉中买的,带在身边两年多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0章盛大的婚礼(第2/2页) 沈碧瑶低下头,看着无名指上那枚银戒指,眼睛红了。她拿起那枚金戒指,戴在陈东征的手指上。两个人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礼成!”黄绍纮的声音在教堂里回荡。 掌声雷动。赵猛的手拍红了,王德福又哭了。吴敬中摘下眼镜擦了擦,李涯拄着拐杖站起来鼓掌。 婚礼结束后,宾客们移步到教堂后面的院子里。那里摆了十几张桌子,桌上铺着白布,放着茶壶、茶杯,还有几盘点心。没有酒,没有大鱼大肉,只有茶水和简单的糕点。 有人议论:“这么大的婚礼,怎么连酒席都没有?” 陈东征走到台上,看着台下的宾客。“前线的弟兄们还饿着肚子打仗,我们不能大吃大喝。这杯茶,敬他们。” 他端起茶杯,举过头顶。台下的人纷纷端起茶杯,举过头顶。没有人说话。茶杯在阳光下泛着光,像一片一片的白云。有人落泪了,有人低下了头。记者们按下快门,拍下了这一幕。 第二天,各大报纸头版刊登了婚礼盛况。有的报纸配了大照片,有的报纸写了长篇报道,标题各不相同:《金山卫之虎今日大婚》《陈东征沈碧瑶喜结连理》《英雄配英雄——陈东征师长婚礼纪实》。报道里特别强调——新娘曾在金山卫野战医院护理伤员,与新郎并肩作战。 院子后面有一棵桂花树,不大,枝叶稀疏,还没到开花的季节,但绿油油的叶子在阳光下看着很精神。宾客散了,陈东征和沈碧瑶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沈碧瑶靠在陈东征肩膀上,看着天边的云。 “陈东征。” “嗯。” “我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陈东征握着她的手。“让你等太久了。” 沈碧瑶摇了摇头。不晚。她在心里说。三年,从湘江边走到现在,她等到了。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沈碧瑶睁开眼睛,伸出手,接住了一片落叶。叶子还是绿的,但边缘已经泛黄了。她把它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松开手让它落在地上。 “陈东征,你说前线的弟兄们知道我们结婚了吗?” “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陈东征看着远处的天空。“但我会告诉他们。” “怎么告诉?” “写信。给每一个连队写信。告诉他们,我们在后方结婚了,我们在等他们回来。”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瘦了,黑了,脸上有道疤,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三年前在湘江边上,她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靠着叔叔的关系上来的废物。现在他是她的丈夫了。 “陈东征。”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还会打仗吗?”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会。” “那我跟着你。” “你不怕?” “怕。但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陈东征没有说话,握紧了她的手。 太阳慢慢西沉,天边烧着一片暗红色的云,像是金山卫战场上那些还未被冲净的血色。院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风吹过桂花树的声音,沙沙的。沈碧瑶靠在陈东征肩膀上,陈东征握着她的手。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坐了很久很久。 第131章 陈诚的告诫1:不要去南京 第131章陈诚的告诫1:不要去南京(第1/2页) 宾客散尽,喧闹声渐渐远去。教堂后院只剩下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晃,橘红色的光线照在青石板地面上,忽明忽暗。陈诚站在二楼书房的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夜色。他已经站了很久了,久到手里那杯茶早就凉了,一口没喝。 陈东征推门进来,轻轻关上门。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灯笼的光透进来,把陈诚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很长,有些驼。陈东征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很少看到叔叔这个样子。陈诚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沉稳的、笃定的,像一座不会倒的山。但今天,这座山上有了裂缝。 “坐。”陈诚没有回头。 陈东征在沙发上坐下。沙发很旧,弹簧塌了,坐下去的时候陷了一大块。他没有动,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书房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字,是于右任写的“为国干城”,笔墨苍劲,在昏暗中看不太清。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几排线装书和一堆文件。桌上摊着几张地图,边角被茶杯压着,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是第三战区的兵力部署图。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墨汁混在一起的气味,还有陈诚身上淡淡的烟草味——他不常抽烟,只有遇到大心事的时候才会抽。 陈诚转过身,走到桌前,把凉了的茶杯放下,没有坐下,靠着桌沿,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燃烧的炭。他穿着一件灰布军装,没有佩衔,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新刮的伤口,贴着一小块纱布,大概是早上刮胡子时心不在焉划破的。 “东征,你本该去南京接受青天白日勋章,是我推掉的。” 陈东征愣住了。“为什么?”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像石头扔进深水里,咚的一声,然后被寂静吞没。 “因为有人想把你拉到南京去。” 陈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他松开手,走到窗前,背对着陈东征,看着窗外的黑夜。梧桐树的枝干在月光下光秃秃的,像一只张开的手指,指着天空。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很快又消失在风中。 “唐生智。他在军事会议上坚持要守南京,点名要你担任南京守备副司令。”陈诚转过身,看着陈东征。“他说——”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陈东征能守金山卫三个月,就能守南京一年。’”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撞了一下。南京守备副司令?守一年?他知道历史。他知道淞沪会战后南京已经暴露在日军兵锋之下,无险可守,无兵可调。他知道唐生智后来弃城而逃,南京沦陷,三十万同胞惨遭屠戮。那些血淋淋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记忆里,此刻被唐生智这个名字重新烫了一遍。他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他开口想问什么。陈诚没让他问。 “我当场拍了桌子。”陈诚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我说——我的侄子刚打完仗,在金山卫受了伤,身上还带着三道口子。部队打残了,一万两千人剩不到一千。你让他去守南京?你是让他去送死!”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愤怒,是憋屈,是那种明明知道对方在做什么、却还要跟他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开会的愤怒。茶杯在磁盘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鼻孔翕动着。 陈东征看着叔叔,第一次看到他在自己面前失态。陈诚从来是那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在部队里被人叫作“闷葫芦”,在官场上被人称作“笑面虎”。他能在蒋介石面前不卑不亢,能在同僚面前滴水不漏。但今天,他的手在发抖。 “会议不欢而散。”陈诚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下面藏着更深的疲惫。“委员长没有表态。唐生智不死心。”他抬起头,看着陈东征。“他还会来找你。可能会亲自来,可能会派人来,可能会发电报。也许明着来,也许暗着来。但无论谁来找你,无论什么名义,绝对不能答应去南京。” 陈诚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眼角的皱纹照得很清楚。他老了。陈东征忽然注意到,叔叔的鬓角已经全白了。以前只是几根,现在是一片。 “就算委员长发来了电令,调你去南京,你也给我骑马摔下来——腿摔断,住进医院。拖过去。” “拖过去?”陈东征的声音有些哑。 “拖过去。”陈诚重复了一遍。“拖到南京丢了,拖到仗打完了,拖到唐生智死了。拖到没人再记得要你去守南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1章陈诚的告诫1:不要去南京(第2/2页) 书房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远处灯笼纸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听见自己的心跳。陈东征低下头,看着地板上的月光。地板是木头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纹。有几道裂缝,像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些裂缝,看了很久。 “叔叔,南京守不住?”他抬起头,看着陈诚。 陈诚沉默了。他转过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陈东征。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哗响。他用手按住纸角,没有回头。 “守不住。”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谁去都一样。” 陈东征的心里一阵发寒。不是从外面来的冷,是从里面涌出来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他知道历史、以为自己早已接受、却发现真正听到答案时依然无法承受的那种冷。他想起那些即将在南京死去的人——三十万,不是数字,不是历史书上的铅字,是三十万个活生生的人。有老人、有妇女、有孩子、有婴儿。他们的血会流成河,尸体会堆成山,秦淮河水会被染红,燕子矶的沙滩上会铺满尸体。他见过湘江,见过赤水河,见过大渡河,见过金山卫那些被血浸透的土地。但那些是战场,是军人与军人的厮杀。南京不一样。那是屠杀。 他会活着。他会在金华,在衢州,在某个安全的地方,听着南京的消息,攥紧拳头,无能为力。他想起三年前在湘江边上,他对着西边的方向说“走吧,我送你们一程”。他送了红军一程,送了川军一程,送了金山卫的一万两千名弟兄一程。他送不了南京。他连一程都送不了。 陈诚转过身来,看到侄子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眼里的疲惫又重了几分,像是每一步都走在薄冰上,稍有不慎就会碎裂。陈东征已经二十五岁了,不是三年前那个刚从湘江边上爬起来、什么都不懂的年轻人了。他打过仗,见过死人,在炮火下守了三个月。他不会再被轻易吓住。但南京这两个字的重量,压得他脊背都弯了几分。 “东征。” “嗯。”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你记住,你活着,比去南京送死更重要。你活着,还能打更多的仗,杀更多的鬼子,救更多的人。你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陈东征低下头。“我知道了。” 陈诚看着他的头顶,那头发浓密而黑,和他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想起自己站在黄埔军校的操场上,教官喊“立正”,他挺胸抬头,以为自己是未来的将军。现在他是将军了,侄子也是将军了。但他发现自己保护不了南京的百姓,连侄子都想把他推上火坑。他转过身,走到茶几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水。 “喝点水。” 陈东征接过杯子,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水的温度透过杯壁传到他的手心,热的,微微发烫。他握着那个热度,像握着某种仅存的人间温度。 两个人坐在昏暗的房间里,各怀着无法言说的重量,等待窗外那轮惨白的月亮慢慢从东边移到头顶。没有人说话。书房里的老式座钟嘀嗒嘀嗒地响着,每一秒都像是一颗石子投进深井,沉下去,无声无息。陈诚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他没有睡着,他在想事情。想怎么把侄子从这场政治漩涡中拽出来,想怎么在蒋介石和唐生智之间周旋,想怎么保住陈东征的前途,又不让他去送死。 陈东征坐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了的水,一动不动。他的目光落在墙上那幅字上——“为国干城”。于右任的字写得真好,每一笔都像刀刻的,入木三分。他看了很久,觉得那四个字在嘲笑他。为国干城?他连自己的兵都救不了,连南京的百姓都救不了,他做什么干城? 外面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沉闷地敲进夜色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远处敲木鱼。陈东征不知道坐了多久。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月亮已经升到了半空,月光清冷地照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他转过身,面对着叔叔。 陈诚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里面还没有准备好继续往下说的意思。还不到就此别过的时候,有太多的话没说完,有更沉重的事还没摊开。唐生智只是一个引子。他叫住陈东征,不是为了一场会议、一句点名,而是为了那些比南京更远、更黑的东西。 他用目光示意他再坐一会儿,自己起身去换了壶热茶,回来倒了一杯塞进陈东征手里,握着便又坐了下来。两个人之间,剩下的时间还够。 第132章 陈诚的告诫2 第132章陈诚的告诫2(第1/2页) 书房里的沉默像一块浸透了水的棉被,压在两个人身上,又沉又闷。更夫已经敲过了三更,梆子声从远处的街巷里传来,一下一下的,像钝器敲击在心脏上。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被云遮住了,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光晕,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窗棂上,像一只只伸开的手指。 陈东征手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地板上,无声无息。他盯着地板上的水渍,看它们慢慢渗进木头的缝隙里,消失不见。那些水渍像极了人血,渗进土里,什么都不剩。他张了张嘴,想问一句已经堵在心里许久的话,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凉茶又苦又涩,像极了此刻的滋味。 “叔叔,南京的百姓怎么办?能不能提前疏散?”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他知道答案。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答案。但他还是问了,像一个溺水的人明知水里有救生圈却又不敢去拿一样,希望听到一个他早已知道不可能存在的回答。 陈诚握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杯中的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昏暗的灯光。他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杯里那片沉底的茶叶上。那片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始终落不到底,像是对岸乡间那些在战火中流离失所的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东征以为他不会再回答了。 “你这个担心,大家都知道。”陈诚的声音很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也是我不让你回南京的原因。”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茶杯。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他的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他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陈诚站起来,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把桌上的地图吹得哗哗响。他没有回头,就那么站着,一只手扶着窗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放弃南京,是淞沪会战前就定下的战略。”他的声音从窗前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但没人敢公开说。谁说了,谁就是卖国贼,谁就是千古罪人。” 他转过头,看了陈东征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无奈、愧疚、愤怒、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我对不起那些人”的东西。但他很快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窗外是黑沉沉的夜,什么都看不到。 陈东征的脑子里一片轰鸣。他当然知道这段历史,在二十一世纪的书本上,在纪录片里,在无数人的回忆录中。但那些都是铅字、都是影像、都是过去时。现在,这句话从他叔叔嘴里说出来,用这种压抑到近乎窒息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绝望——他才真正感受到那种无力。不是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是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他的手指开始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他控制不住,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陈诚转过身,走回桌前,把茶杯里的凉水倒进痰盂里。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他重新坐下,上半身前倾,双手交叉撑在膝盖上,压低声音。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黑暗的寒意。 “有时候,有些牺牲是避免不了的。” 陈东征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看着叔叔的眼睛,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像是“我已经尽力了”的东西。他想说“不,可以避免的”,想说“只要提前疏散,只要组织抵抗,只要……”。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知道,在绝对的力量面前,在几十万大军溃败、指挥系统崩溃、整个国家机器散架的情况下,谁也救不了南京。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2章陈诚的告诫2(第2/2页)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比亲眼见过更清晰的画面——下关码头上挤满了人,士兵、百姓、老人、孩子,乱成一锅粥。日军的机枪架在岸上,对着人群扫射。尸体堆叠在江边,江水被血染成暗红色。他没有看到那个女兵。也许她也在人群里,也许她已经死了。他猛地睁开眼睛,不敢再想下去。 他守住了金山卫,救了沪杭铁路上的几十万大军。几千人守了三个月,打退了两个师团的日军。像是最坚硬的盾牌,在最狭窄的山路上替千军万马挡下了最猛烈的箭矢。但他救不了南京。三十万人。这个数字从历史书上跳出来,变成了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心口,割出血来。 陈诚站起来,又走到窗前,背对着他。夜风更大了,吹得他军装的衣角翻飞。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瘦,肩膀微微塌着,像是在扛着一座看不见的山。 “也许明天,”他的声音从窗前飘过来,像在自言自语。“你会看到日寇在南京进行大屠杀。” 陈东征的手猛地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他浑身一颤。他见过湘江,见过那满江漂浮的灰色军装,见过江水被染红的样子。但那是在战场上,是军人与军人的厮杀。南京不一样。那里有老人、妇女、孩子、婴儿。那些手无寸铁的人,会在枪口下成片成片地倒下,在刺刀下无声无息地死去。成片的、无声的、死。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那些黑白照片——堆积如山的尸体,被砍下的头颅,赤裸的女人,婴儿被挑在刺刀上。那些他从小就看过、以为自己已经麻木了的照片,此刻像烙铁一样烙在他的视网膜上,烙进他的骨头里。他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陈诚转过身,看着他。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位将军对另一位将军的告诫,那是一位面对国破家亡、却无力回天的老人对所有同胞的歉疚。他的眼眶有些红,但他的声音很稳。 “也许后天,为了阻止日寇进军速度,我们不得不炸开黄河。甚至长江。” 陈东征的脸色惨白如纸。他当然知道炸开黄河意味着什么——花园口决堤,黄河水一泻千里,淹没了河南、安徽、江苏的大片土地。几十万百姓被淹死,数百万流离失所。那不是日本人的炸弹炸死的,是自己的水淹死的。历史书上一笔带过的“以水代兵”,背后是无数个破碎的家庭、无数具泡在水里肿胀的尸体、无数个再也长不大的孩子。他甚至知道那场决堤会发生在什么时候,就在明年,就在1938年,就在不到一年之后。 他想告诉他们,想告诉所有能听到的人:不要炸,不能炸。那不是办法,那是另一场灾难。但他连自己都救不了,连南京都救不了,他凭什么去阻止花园口?他连开口的资格都没有。 陈诚看着侄子的脸色,那青白的、抽搐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活生生撕碎了的脸色。他的手在发抖,整条手臂都在抖,像风中的枯枝。他的嗓子眼里发出含混的气音,像是想喊救命,又不知道向谁喊。眼泪没有流出来,但眼眶发酸,眼底是干裂般通红的血丝。 陈诚走过来,在陈东征旁边坐下,离他很近,肩膀几乎挨着肩膀。他没有碰他,只是坐在那里,把一只手放在陈东征攥紧的拳头上。那只手又干又瘦,骨节突出,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掌心里有握枪磨出的老茧。 “东征,战争就是这样。你守住了金山卫,救了沪杭铁路上的几十万大军。但你救不了所有人。没有人能。” 第133章 陈诚的告诫3:不要接触新四军 第133章陈诚的告诫3:不要接触新四军(第1/2页)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梧桐树的影子重新投在窗棂上。书房里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的脸上,把他们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暗淡的金色。陈诚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东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东征。”陈诚终于开口了,声音里那丝沉重渐渐收起,换上了另一种语调——不是将军对将军的告诫,是政客对将军的提点。“不谈南京了。谈谈你在这里的事。” 陈东征抬起头,看着叔叔。陈诚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中磨亮的石子。 “浙江的局势很复杂。”陈诚站起来,走到墙边,取下那张第三战区的兵力部署图,铺在桌上。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来划去,从金华到衢州,从衢州到温州,从温州到皖南。“浙江省政府和第三战区,表面上归中央管,实际上——”他顿了一下。“是桂系和其他杂牌部队的天下。” 陈东征的目光随着他的手指移动。他看着那些标注着部队番号和驻地的小字,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 “黄绍纮是桂系的人。”陈诚的手指在金华的位置上点了一下。“他是李宗仁、白崇禧的老部下,跟了老蒋这么多年,心里还是向着桂系。他对你好,是因为你是金山卫的英雄,是因为你叔叔是我。但你不要以为他是自己人。”他收回手指,转过身看着陈东征。“他不是。” 陈东征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黄绍纮是桂系的人。他不仅是桂系,后来还成了桂系在浙江的代表人物。这些都是在后世的历史书上读过无数遍的。 “还有上官云相。”陈诚的声音更低了。“他虽然是中央军嫡系,也在第三战区听用,但他不是我们的人。他这个人,打仗还行,政治上靠不住。你不要跟他走得太近。” “上官云相?”陈东征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熟悉了。皖南事变,新四军被包围,上官云相是前线的总指挥——就是这个人。他的手攥紧了裤子,指节泛白。他的眼前浮现出那些在历史书上读到的描述——茂林的山谷,九千多人被困,弹尽粮绝,全军覆没。叶挺下山谈判被扣押,项英遇害。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写下“千古奇冤,江南一叶”。 陈诚注意到了他攥紧的手,但以为他在紧张。他拍了拍陈东征的肩膀。“你不用怕。有我在,他们不敢动你。但你自己也要小心。不要插手地方事务,不要跟桂系的人走得太近,不要让人觉得你有野心。” 陈东征没有说话。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是怕”,但还是咽了回去。 陈诚走回桌前,坐下来,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他放下杯子,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还有一支部队,你也要注意。”他抬起头,看着陈东征。“新四军。” 陈东征的手指猛地颤了一下。 “那是中共的队伍。”陈诚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到。“刚成立不久,在皖南、浙西一带活动。委员长之所以同意成立新四军,是形势所迫,不得不跟中共合作抗日。但你要记住,共党是共党,我们是国民政府。不是一路人。”陈诚盯着他的眼睛。“不要接触。” 陈东征的心跳得很快,太阳穴上的血管突突地跳。但他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脸上没有露出任何异样。他想起新四军,想起叶挺、项英,想起那九千多人被困在茂林的山谷里,弹尽粮绝,全军覆没。想起周恩来在《新华日报》上写的那四个字——“千古奇冤”。他不想让那一切发生。他不想再眼睁睁看着几万人死在自己面前,却什么都不能做。三年前他送了红军一程,从湘江边送到遵义,从遵义送到赤水河,从赤水河送到大渡河。他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用尽了一切办法让他们活着走到陕北。这一次,他要送新四军一程。至少,他要在皖南事变发生时,挡在那条山谷的前面。他不能让那九千多人白白死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3章陈诚的告诫3:不要接触新四军(第2/2页) “东征?”陈诚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我在听。”陈东征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你只需要打好仗。”陈诚看着他。“政治上的事,我来替你处理。否则,你我叔侄树大招风。你在前面打仗,我在后面替你挡箭。这样最好。” 陈东征点了点头,目光坦然而诚恳。“叔叔,我只想做一个军人。政治上的事,全靠您了。” 陈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那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笑,笑容很淡,但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有了一丝暖意。“这样就好。”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 “记住,中共和新四军,不要接触。” “是。”陈东征回答得很干脆。 陈诚满意地点了点头。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把它们一张一张地叠好,塞进公文包里。动作很快,像是早就准备好了。 “我现在就走。车在外面等着,直接去机场。”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武汉那边一堆事等着我,不能再耽搁了。” 陈东征愣了一下。“现在?都这么晚了——” “晚了好。晚上飞,日军的飞机不出来。”陈诚把公文包夹在腋下,走到陈东征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衣领。那枚青天白日勋章还在,金色的,在灯光下很亮。他的手指在勋章上停了一下,然后缩了回来。 “碧瑶是个好姑娘。你娶了她,是你的福气。别让她受委屈。” “我知道。” 陈诚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那不是一位将军对另一位将军的嘱托,是一位长辈对晚辈的牵挂。 “东征,你长大了。以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了。我不能一直在你身边。” 陈东征看着叔叔,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我知道你为我做了很多”。但他只是站在那里,点了点头。 “叔叔,您保重。” “保重。”陈诚伸出手,握了握他的手,松开,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陈东征跟在他后面,出了书房,下了楼。沈清泉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旁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引擎已经发动了,车灯照亮了门口的石板路。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院子里桂花树叶子被露水打湿后的清香。 “陈长官,这么晚了还要走?”沈清泉走过来,握住陈诚的手。 “公务在身,不能耽搁。”陈诚松开手,回头看了陈东征一眼。“东征,你留步。不用送了。” 陈东征站着没有动。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陈诚弯腰坐进车里。车门关上了,车窗玻璃映着院子里灯笼的光,看不清里面的脸。车缓缓开动了,轮胎碾过石板路,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尾灯在夜色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沈清泉拍了拍陈东征的肩膀。“回去吧。你叔叔说得对,你要陪碧瑶。”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站在台阶上,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街道,站了很久。夜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角吹得飘起来。他没有动。 他在想叔叔说的那些话——黄绍纮是桂系的人,上官云相靠不住,新四军不要接触。他知道叔叔是为他好,是在替他挡箭、铺路、把他从政治漩涡里往外拉。但他也知道,有些事不是“不接触”就能解决的。三年后,皖南事变会发生,九千多人会死。如果他袖手旁观,他就不配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他转过身,走回屋里。 第134章 新婚之夜 第134章新婚之夜(第1/2页) 夜已经很深了。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银白色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的街道早就安静了,更夫的梆子声也不再响起,整个世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只有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 沈碧瑶坐在床边,穿着那件红色的旗袍。旗袍是上海做的,请人从租界带来的,料子不错,剪裁也合身。但她没有戴首饰,头上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耳朵上光光的,脖子上也光光的。她觉得这样就够了。又不是穿给别人看的,是穿给他看的。他已经看了,她说不上他喜不喜欢,但她不想戴那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她的手搁在膝盖上,手指上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那是陈东征在汉中买的,戴了两年多了,戒圈内侧的“同心”两个字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她摸着那几个字,唇边浮起淡淡的笑。 门被推开了。陈东征走进来,身上还穿着那身中山装,胸前的青天白日勋章已经摘了,但领口的扣子还扣着。他的脸色不太好,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睛下面的黑影比白天更深了。他看了沈碧瑶一眼,勉强笑了一下,走到她旁边坐下。 “叔叔走了?”她把身子稍微侧了侧,面朝他。 “走了。坐飞机回武汉了。”陈东征的声音有些哑,像是说了很多话,喉咙干涩。 两个人都沉默了一会儿。沈碧瑶没有催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叔叔说什么了?”她轻声问。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又看了看她手指上那枚银戒指,渐渐开了口。他把陈诚的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她——唐生智想拉他去守南京,陈诚拍了桌子,让他无论如何不能答应。他告诉她,南京守不住,谁去都一样。他告诉她,也许明天,日寇会在南京进行大屠杀。也许后天,为了阻止日军,我们不得不炸开黄河,甚至长江。 沈碧瑶的脸一点一点地白了。她握着陈东征的手越来越紧,指节泛白。 “南京——真的守不住吗?”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东征没有直接回答。他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院子,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他看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话。“守住金山卫,已经用了一万两千条命。南京太大了。” 沈碧瑶没有说话,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闭上眼睛。她想起那些在金山卫死去的弟兄,想起小周、赵小毛,想起那些她亲手包扎过、最终还是没能救回来的伤员。她想起自己在遵义城里被红军围住时,换上便装自称“沈仪仪”,躲在老百姓中间。那时候她没有怕,因为她知道自己是特务,有任务,有退路。但现在她怕了,不是怕死,是怕看着那些人死去,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 “那百姓怎么办?”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几乎听不清楚。 陈东征沉默了。他伸出手,揽住她的肩膀,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我想做点什么,但不知道能做什么。” 沈碧瑶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迷茫——像是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跟着你。”她说。这句话很轻,但每个字都很重。 陈东征看着她。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湘江边上,他刚刚穿越过来,穿着国民党的军官制服,站在满是尸体的河滩上。那时候他对着西边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走吧,我送你们一程。”他送了红军一程,从湘江送到遵义,从遵义送到赤水河,从赤水河送到大渡河,从大渡河送到成都。他以为自己只能送红军。现在他知道了,他要送的不只是红军,是南京的百姓,是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人。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那些活着和将要死去的人。他送不了全部,但至少要送一程。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4章新婚之夜(第2/2页) “你说得对。”他握紧她的手。“明天开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沈碧瑶没有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夜风停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两个人相拥而坐,谁都没有再说话。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亮了红色旗袍上细细的刺绣纹路,照亮了床头那对红烛的残泪,照亮了两个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那枚银戒指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戒圈内侧的两个字虽然磨得模糊了,但他们都知道那上面刻着什么。 过了很久,沈碧瑶睁开眼睛,抬起头看着他。 “陈东征,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你要去哪里,不管你要做什么——你都要活着回来。” 陈东征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我答应你。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以后发生什么,不管我要去哪里,不管我要做什么——你都不要跟着我去送死。” 沈碧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淡,但眼睛里有光。“你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陈东征也笑了。他很久没有笑了,笑的时候脸上的那道疤跟着动了一下。沈碧瑶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疤。她的手很暖,指腹的茧子轻轻蹭过疤痕凹凸不平的表面。 “还疼吗?”她问。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你骗人。” 陈东征没有否认。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隔着中山装的布料,她感觉到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平稳,像大渡河的河水在峡谷里流淌,不急不缓。 “这里疼。”他说。 沈碧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按在他的心口上,一动不动。 风又起了,把纱帘吹得飘起来。月光像水一样涌进来,铺满了地板,铺满了床,铺满了两个人的肩膀。两个人坐在那片月光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墙上的老式座钟嘀嗒嘀嗒地走着,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远处的街道上传来野猫的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孩子在哭。没有人说话,但两个人的手一直握着,没有松开。 第一缕晨光从东边的窗户照进来,灰白色的,带着凉意。沈碧瑶靠在陈东征的肩膀上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动着。陈东征没有睡。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他看着那片灰白色的天空,心里想着那些还没做完的事——部队要整编,新兵要训练,南京的百姓要疏散。还有新四军。三年后,皖南事变会发生,他不能眼睁睁看着九千多人死在茂林的山谷里。他要想办法,要提前做准备,要在那条山谷外面筑一道墙。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靠在他肩膀上熟睡的沈碧瑶。她的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他轻轻地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又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天亮了。公鸡打鸣了,街上的早点铺子开了门,油条的香味从窗户飘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新婚的第一天。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但此刻,他只想让她再多睡一会儿。 第135章 浙西整编1:旅长团长的人选 第135章浙西整编1:旅长团长的人选(第1/2页) 衢州的四月,春意渐浓。城外的田野里,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的一片,从路边铺到山脚下。远处的山岭上,松树和杉木换上了新绿,在阳光下泛着翠生生的光。战争的气息在这里似乎淡了许多,只有偶尔从城门口开过的军车和成队的士兵,提醒着人们这里还是前线。 陈东征站在师部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攥着一份刚刚送到的电报。电报是军政部发来的,盖着大红印章,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眉头就锁得更紧一些。 “一万六千人。”他自言自语。 沈碧瑶从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她穿着一身军装,少校衔的领章在阳光下泛着光。头发盘在军帽里,一丝不乱,腰杆挺得笔直。她把水碗递给他。 “怎么了?” 陈东征把电报递给她。“军政部的编制命令。新111师,下辖三个旅,每旅两个团加一个补充团。师直属炮兵团、骑兵营、四个舟桥工程营。全师一万六千人。” 沈碧瑶接过电报,看了一遍,眉头也皱了起来。“一万六千人?咱们现在有多少人?” 陈东征苦笑了一下。“原111旅老兵不足六百,独立旅延续下来的一千五百人。剩下的,都是从川军、黔军、浙赣地方保安团整编过来的。来源复杂,派系林立,能把他们捏成拳头,比打一场仗还难。”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王德福从院子外面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脸上的表情又兴奋又紧张。 “师座,各部队的名单都报上来了。您看看。” 陈东征接过文件,翻了翻。名单上密密麻麻地写着名字和番号——川军的、黔军的、浙保安团的、原111旅的,五花八门。他合上文件,走进屋里,在桌前坐下。沈碧瑶跟进来,坐在他对面。 “旅长的人选,你想好了吗?”她问。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赵猛跟我提过,他想继续带111旅。我答应了。” 沈碧瑶点了点头。“赵猛跟着你从湘江边走到现在,带111旅没问题。” 陈东征拿起笔,在纸上写下第一个名字。“111旅,赵猛。” 他继续写。“独9旅,让刘长富来带。” 沈碧瑶愣了一下。“刘长富?就是那个川军收编过来的团长?” “对。这个人能打仗。川军那么多溃兵,就他带的那一团建制最完整、士气最高。我带部队去看过,他的兵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训练也抓得紧。” 沈碧瑶犹豫了一下。“他不是黄埔系。上面会不会有意见?” 陈东征看着她。“能打仗就行。打不了仗,黄埔的也不要。” 沈碧瑶没有再说什么。 陈东征又写下一个名字。“独10旅,陈国栋。原浙保团长,熟悉本地地形,跟地方上关系也好。咱们在浙江打仗,离不开本地人。” 沈碧瑶这次没有犹豫,只是说了一句:“这个人对中央军的忠诚度,你心里要有数。” 陈东征点了点头。“我知道。所以我不会把独10旅放在关键位置,但打辅助、守后方,他是把好手。” 三个旅长定下来了。接下来是炮兵团团长。陈东征放下笔,从抽屉里翻出一份名单,上面是几个军校毕业生的资料。他看了很久,最后指着一个名字。 “方志远。炮兵学校毕业三年,从上尉升为战时中校,任炮兵团团长。” 沈碧瑶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个人才二十六岁,资历太浅了。那些老资格的军官能服吗?” 陈东征说:“不服也得服。炮兵团不是步兵,不懂技术的当团长,就是瞎指挥。方志远在炮兵学校的成绩是全优,毕业后的三年也在炮兵部队干过。我见过他,有想法,有干劲。给他机会,他能干好。” 沈碧瑶看着他,忽然笑了。“你用人,从来不看出身。” “看出身有什么用?枪响了,跑不跑、打不打,跟出身没关系。” 当天下午,陈东征召集各旅、团主官开会。师部的会议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上挂着浙江的军用地图,桌上摊着各部队的编制表。赵猛穿着一身少将军装,坐在陈东征右手边。刘长富和陈国栋坐在对面,两个人都穿着杂色军装,跟赵猛的笔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5章浙西整编1:旅长团长的人选(第2/2页) 方志远坐在角落里,年轻的脸有些紧张。他穿着一身新发的军官服,中校衔的领章是刚别上去的,还有点歪。坐在他旁边的几个老资格的团长不时瞟他一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不屑。 陈东征站起来,拿着编制表,扫了一圈在座的军官。 “从今天起,新111师的整编正式开始。编制已经下来了,三个旅、两个直属团、四个直属营,全师一万六千人。各部队的番号、驻地、任务,都在这张表上。各旅长回去之后,按照表上的方案进行整编。十天内,我要看到各部队的编制表。” 赵猛第一个站起来。“是!师座,111旅保证完成任务!” 刘长富和陈国栋也站起来,立正。方志远迟了一秒才站起来,差点碰翻了桌上的茶杯,脸微微发红。 散会后,赵猛留下来,走到陈东征面前。 “师座,老兵怎么分?” 陈东征看着他。“打散。全部打散,分到各连当骨干。一个连里放两三个老兵,新兵就有主心骨了。” 赵猛有些舍不得。“那些老兵跟了我们那么久,一下子分出去——我怕他们不愿意。” 陈东征看着他。“你问问他们,是想当班长还是想当大头兵。当班长,就要去带新兵。谁不愿意,让他来找我。” 赵猛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德福被任命为师部副官处长,负责后勤和行政。他忙得脚不沾地,从早到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嗓子喊哑了,脸颊的肉却红润了不少。沈碧瑶看到他忙成这样,忍不住笑。 “王德福,你悠着点,别累倒了。” 王德福嘿嘿一笑。“沈组长,我不累。从湘江边到现在,我做梦都没想过能当副官处长。” 沈碧瑶看着他,忽然有些感慨。几年前在湘江边上,王德福还是个跟在陈东征身后的副官,跑前跑后,什么杂活都干。如今他也是上校了,手底下管着一大摊子事。 当天晚上,陈东征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日记本。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墙上的影子照得忽明忽暗。他拿起笔,想了想,写了几行字。 “一万六千人,来自五湖四海。111旅的老兵,独立旅的老底子,川军的、黔军的、浙保安团的。要把他们捏成拳头,比打一场仗还难。赵猛带111旅,我放心。刘长富是川军里难得能打仗的,给他机会,他能行。陈国栋是本地人,在浙江打仗离不开他。方志远年轻,但炮兵不是步兵,技术比资历重要。各旅长的人选定下来了,接下来就是训练。三个月后,我要让这支队伍脱胎换骨。” 他写完,看着这几行字,看了一会儿。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沈碧瑶从外面走进来,站在他旁边。 “还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陈东征看着窗外的月亮。“在想这些人——赵猛、刘长富、陈国栋、方志远。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背景,不同的想法。要把他们拧成一股绳,不是容易的事。” 沈碧瑶握着他的手。“你以前也是这样。从湘江边走到现在,你带的兵越来越多,打的仗越来越大。你都能做到。” 陈东征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月光如水。衢州的夜很安静,没有炮声,没有枪声,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很久以前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再过三个月,这支拼凑起来的队伍就要去见血了。他不知道他们会打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必须让他们活下来。 他转过身,吹灭了灯。两个人走出办公室,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嗒嗒的,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远处军营的灯火星星点点,像一片沉睡的萤火。 第136章 浙西整编2:兵源之困 第136章浙西整编2:兵源之困(第1/2页) 编制表下来了,架子搭起来了,但陈东征看着各旅报上来的实有人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一万六千人的编制,全师加上军官还不到五千人,缺额一万多。师部像个空壳子,三个旅也像个空壳子,每个团都只有几百号人,连一个营都填不满。 “补充兵呢?”陈东征把王德福叫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火。 王德福擦着额头的汗。“师座,第三战区说正在调配,让咱们等。” “等?等了半个月了,等来什么了?” 王德福不敢说话。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空荡荡的操场。操场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兵在训练,连个像样的队伍都拉不出来。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催。每天发电报催。催到他们把兵送来为止。” 王德福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电报催了几天,兵终于来了。但不是一起来了,今天来几百个,明天来几百个,断断续续的,像挤牙膏一样。来的兵也是五花八门——有从四川调来的,有从江西收编的,还有从浙江本地抓来的壮丁。陈东征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些新兵从卡车上跳下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们瘦,瘦得像一根根柴火棍。他们的衣服不统一,有的穿灰布军装,有的穿老百姓的衣服,有的干脆光着膀子。他们的眼神浑浊,没有光,像一群被赶到屠宰场里的牛。陈东征看着他们,想起了自己刚到湘江边时的样子,想起了那些溃兵,想起了那些被战争碾碎的人。他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赵猛从训练场回来,一脸灰,军装都被汗浸透了。他把帽子摘下来,使劲扇着风。 “师座,这兵没法练了。”他的声音又大又急,像连珠炮似的,“川军那帮人听不懂官话,我喊‘卧倒’,他们站得笔直。我喊‘冲锋’,他们趴下了。左右分不清,前后分不清,连枪都拿不稳。这怎么打仗?上了战场不是打鬼子,是给鬼子当靶子!” 陈东征看着赵猛,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窗前,看着操场上那些正在训练的川军士兵。他们的动作确实生疏,有人连枪都端不稳,枪口指着天,有人低着头很认真,但动作怎么做都不对。教官喊口令喊得嗓子都哑了,他们还是一脸茫然。 “他们不是不想练。”陈东征转过身,“是听不懂。听不懂教官的话,不知道怎么动。” 赵猛愣了一下。“那怎么办?总不能全师都学四川话吧?” 陈东征想了想。“从老兵里挑一批四川籍的班长,分到各连当翻译。教官喊口令,他们用四川话翻译一遍。”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陈东征从各部队抽调了三十多个四川籍老兵。这些老兵大多是从当年追击红军时就跟着独立旅的老人,在川军里混过,又在中央军里磨了三年,既懂四川话又懂官话,还知道怎么打仗。陈东征把他们叫到师部,亲自开会。 “你们的任务不是当官,是当耳朵、当嘴巴。连长下了命令,你们用四川话翻给新兵听。新兵听不懂的,你们做示范。新兵练不对的,你们手把手教。一个月后,我要看到他们能听懂最简单的口令。” 老兵们立正敬礼,走了。 训练场上发生了变化。以前教官喊“卧倒”,新兵们站着不动。现在教官喊“卧倒”,旁边的四川籍班长跟着喊“趴到起”,新兵们扑通扑通趴了一地。教官喊“起来”,班长喊“站起来”,新兵们又刷地站起来。有了翻译,训练顺畅了许多,但还远远不够。 沈碧瑶从情报科回来,路过训练场,看到新兵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在地上划拉。她走过去一看,发现他们在练字。歪歪扭扭的,有的写“人”,有的写“一”,有的写自己的名字。 她回到师部,对陈东征说:“那些新兵大多数不识字。不识字,就听不懂专业术语,看不懂地图,连命令都记不住。我建议在部队里办扫盲班,每天学五个字。” 陈东征看着她,想起她在金山卫教伤员写信的样子。“你来办?” 沈碧瑶摇了摇头。“我哪忙得过来。让各旅自己办,你下一个命令就行。” 陈东征的命令当天就下达到了各旅各团。每天晚饭后,一个小时的扫盲班,雷打不动。不会写的,老兵教新兵,识字的教不识字的。赵猛一开始觉得这是浪费时间,但看到陈东征的严厉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6章浙西整编2:兵源之困(第2/2页) 川军士兵起初抵触情绪很大。有人说:“老子是来当兵的,不是来读书的。”有人把发给他的铅笔掰断了扔在地上。刘长富是川军出身,知道这些老乡的心思,把全旅的川军集合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不识字,就当不了班长。当不了班长,就当不了排长、连长。你们想一辈子当大头兵吗?” 没有人说话了。 第二天,扫盲班的人多了好几倍。士兵们蹲在地上,用树枝在泥土里写“人”“口”“手”“上”“下”。有人说:“等老子学会了,也要当排长。”旁边的人笑他,他也不恼。 王德福从第三战区回来,脸色不太好。他直接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师座,第三战区又送来一批补充兵。两千人,从浙江各地抓来的壮丁。情绪很差,有些人是在路上被绑来的,绳子都没解开。” 陈东征拿起文件看了一遍,放在桌上。他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窗前。“不要了。” 王德福愣了一下。“不要了?师座,咱们缺人啊。” “缺人也不能要这种兵。绑来的壮丁,心不在部队,上了战场不是跑就是反水。我不要。”他抬起头,“我们自己招。” 王德福走了。陈东征让沈碧瑶拟了一份招募告示。 “本师招募抗日义勇兵。条件:身体健康,年龄十八至三十五岁。待遇:管饭、发饷、不打骂、不克扣。家属享受军属待遇,免徭役,减赋税。有志者请到衢州师部报名。” 告示贴出去几天,来报名的人寥寥无几。老百姓见过太多抓壮丁的场面,对当兵这件事本能地排斥。沈碧瑶看着报名册上稀稀拉拉的名字,心里着急。 “陈东征,光靠贴告示不行。老百姓不信你。” 陈东征看着她。“你有什么办法?” 沈碧瑶想了想。“我叔叔沈清泉是浙江省保安处长,又是兵役动员署副署长。让他帮忙在地方上宣传,那些山区的老百姓信他。” 当天下午,沈碧瑶给叔叔发了电报。沈清泉很快回了电,答应帮忙。他在浙江官场多年,人脉广,说话有分量。他利用自己的关系,在各县乡保甲长中传播消息:新111师的师长陈东征是浙江青田人,是金山卫的英雄,他的妻子沈碧瑶也是浙江人。他们不打骂士兵,不克扣军饷,是真正打鬼子的队伍。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开了。几天后,师部门口排起了长队。有从金华赶来的,有从兰溪赶来的,有从龙游、江山、常山赶来的。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渔民,有的是铁匠铺的学徒,有的是学校里的学生。一个从遂昌来的年轻人,走了三天山路,脚磨出了血泡,站在报名队伍里,咧着嘴笑。沈碧瑶问他为什么要来当兵,他挠了挠头。 “我爹说,陈师长是青田人,青田跟我们遂昌隔壁,他不会坑我们。” 沈碧瑶听了,鼻子有些发酸。 陈东征站在师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外面排成长龙的报名队伍,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对站在旁边的王德福说:“看到没有?老百姓不是不想当兵,是不想当被人绑来的兵。” 王德福点了点头,眼圈有些红。 当天晚上,沈碧瑶在日记中写道:“今天又招了三百多人。都是自愿来的。有一个年轻人走了三天山路,脚都磨破了。他说,他爹说陈师长是青田人,不会坑老乡。老百姓信他,不是因为他是少将师长,而是因为他是浙江人,是金山卫的英雄。他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名声已经传遍了整个浙江。” 春天快要过去了,衢州的夜晚依然凉飕飕的。风从窗外吹进来,吹得煤油灯的火苗晃了几晃。陈东征坐在桌前,看着那份长长的报名册,翻了一页又一页。他把册子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人要来。明天还有更多的枪要发。明天还有更多的课要上。他必须在夏天到来之前把这支队伍拉起来。因为秋天一到,又不知道仗会打到哪里去。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招了三百七十二人。自愿来的。王德福眼睛红了。沈碧瑶帮她叔叔拟的电报起了作用。老百姓信我们,我们就要对得起他们。”他写完,把本子合上,塞进枕头下面,吹灭了灯,躺下来。黑暗中他听到院子里还有脚步声,是哨兵在走动。远处有春天的虫鸣,此起彼伏。 第137章 浙西整编3:炮兵与舟桥 第137章浙西整编3:炮兵与舟桥(第1/2页) 衢州城外的炮兵靶场,是一片开阔的荒地。远处是连绵的丘陵,近处是杂草丛生的平地。四门德制88毫米高射炮一字排开,炮管指向天空,在阳光下泛着冷灰色的光。旁边是八门日式75毫米山炮,是从淞沪战场上缴获的,漆面斑驳,但炮膛还是亮的。 方志远站在炮位旁边,手里攥着一份报告,迟迟不敢递上去。他是炮兵团团长,二十六岁,炮兵学校毕业才三年,从上尉被破格提拔为中校,全师上下几百双眼睛盯着他。他知道那些老资格的军官在背后怎么说——“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当团长?”他也知道陈东征顶着多大的压力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他不能出错,但他现在面临的问题不是他能解决的。 陈东征一大早就来到了靶场。他穿着一身旧军装,没有佩衔,袖口挽到胳膊肘。他走到一门88炮前,用手摸了摸炮管,又蹲下来看了看炮架。 “方团长,炮弹够不够?” 方志远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师座,正想向您报告。88炮的炮弹,每门只有十二发训练弹。日式75炮多一点,每门不到二十发。如果进行实弹训练,半天就打完了。全部打完,也不够一个基数的。” 陈东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立刻说话,走到另一门炮前,弯下腰看了看瞄准镜。镜片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模拟训练呢?” “有。模拟器我们都装备了,士兵可以练习瞄准和装填。但没有实弹经验,上了战场怕手软。炮弹出膛的感觉,模拟器给不了。” 陈东征知道方志远说得对。炮兵不仅仅是技术活,更是心理活。没有听过真正的炮声,没有感受过炮弹出膛的后坐力,没有亲眼看到炮弹在远处炸开,到了战场上就会慌。他想起金山卫那些被日军炮火炸得抬不起头的日子,想起自己的炮兵连一发炮弹都舍不得打的样子。那时候他只有一个营的迫击炮,现在他有了一个炮兵团,但没有炮弹。 “每门炮打两发实弹,让炮手体验一下。”他顿了一下。“剩下的,用模拟器练。” 方志远愣了一下。“两发?师座,两发能体验什么?” “能让他们知道炮响了不咬人。”陈东征看着他。“去吧。” 方志远立正敬礼,转身去安排了。炮声在靶场上空回荡开来,轰隆轰隆的,震得远处的树林里飞起一群鸟。每一门炮发射时,年轻的炮手们捂着耳朵,眯着眼睛,脸上既有恐惧也有兴奋。炮弹在远处炸开,扬起一团团尘土,他们欢呼起来。陈东征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炮弹问题仍然没有解决。当天晚上,陈东征坐在办公室里,桌上摊着一份申请炮弹的报告,已经写了又撕,撕了又写,纸篓里全是纸团。他知道找陈诚最容易解决,叔叔一个电话打到军政部,炮弹就能调拨过来。但叔叔为他挡了多少麻烦——唐生智的事,上官云相的事,还有那些在背后说闲话的人。他不想再给叔叔添麻烦了。他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沈碧瑶端着一碗水走进来,看到他的表情,把碗放在桌上,在他对面坐下。 “怎么了?” “炮弹。”陈东征睁开眼睛。“炮兵团没有炮弹,训练没法搞。” 沈碧瑶想了想。“能不能从第三战区要?” “要了。回复说优先补充一线作战部队,我们刚整编,排在后面。” “那你叔叔呢?” 陈东征摇了摇头。“我不想麻烦他了。这段时间,他已经替我挡了太多。” 沈碧瑶看了他一会儿,明白了。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说:“那我来试试。” “你?” “戴笠。特务处手里有各种渠道,搞点炮弹应该不是难事。”沈碧瑶说着,自己也觉得不太有底气。“不过,这不是特务处的活。戴老板凭什么帮你?” 陈东征看着她。“那就当是我欠他一个人情。” 沈碧瑶咬了咬嘴唇。她跟戴笠打过几次交道,知道那个人不是随便欠人情的主。欠了戴笠的人情,迟早要还,而且不知道怎么还。但她看着陈东征紧锁的眉头,没有把话说出来。 当天晚上,沈碧瑶给戴笠发了一封加密电报。措辞很简短,意思很直接,说新111师炮兵团急需炮弹训练,请戴老板帮忙协调。电报发出去之后,她心里也有些忐忑。戴笠日理万机,哪里顾得上一个小小师属炮兵团的事?没成想,两天后回电就到了——不是拒绝,也不是敷衍,而是一份调拨单。沈碧瑶拿着电报纸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戴笠回电了。炮弹从南昌行营调拨,够你打一个基数的训练量。”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7章浙西整编3:炮兵与舟桥(第2/2页) 陈东征接过电报,看了一遍,放下。“他这个情,我记下了。” 沈碧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想起在南京特务处时听过的那些事——戴笠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他今天给你一颗糖,明天就要你一颗牙。但她没有说。她知道陈东征不是不知道,是没有办法。 炮弹问题暂时解决了,舟桥工程营的事更棘手。四个舟桥营的编制是陈东征主动要求增加的。第三战区参谋长看到他提交的报告时,还以为他写错了数字。打电话来问:“陈师长,你要四个舟桥营干什么?你是步兵师,又不是工兵部队。” 陈东征只说了一句:“浙江水网密布,没有舟桥部队,寸步难行。”参谋长没有再问,批复了。 现在问题是,舟桥营需要的人是从未接触过的——渔民、船工。这些人水性好,会摆弄船,但他们不愿当兵。赵猛去乡下转了一圈,回来直摇头:“老百姓一听当兵,门都关了。说是被抓怕了。” 陈东征把王德福叫来。“你去宣传,就说舟桥营不是打仗的,是搭桥的。不冲锋,危险性小。” 王德福带着几个文书,挨村挨户地宣传。有的村子进不去,就在村口贴告示。告示上写着:“舟桥营,专修桥、搭浮桥。不拿枪冲锋,不打头阵。管饭发饷,不打不骂。”沈碧瑶也帮着想了个主意,让叔叔沈清泉通过保甲长传话,说这是陈师长的家乡部队,不会骗老乡。 过了几天,还真有人来报名了。第一个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渔民,姓方,脸晒得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在江上漂了半辈子。他站在报名处,把扁担往地上一杵。 “你们说得是真的不?不冲锋?” 王德福连忙点头。“真的,真的。只搭桥,不冲锋。” 方老头想了想。“那管饭不?” “管。” “发饷不?” “发。” 方老头在报名册上按下了手印。他是舟桥一营的第一个兵。 有了第一个,就来了第二个、第三个。渔民们消息灵通,知道方老头去了没吃亏,回来还吹嘘部队的伙食好,陆续就有很多人来报名了。有的是渔民,有的是摆渡的,有的是在河边撑船运货的。舟桥营很快招满了人。 衢江边,四个舟桥营正在进行合练。陈东征站在岸边,看士兵们将一条条木船连接起来,铺上木板,打下桩,固定绳索。一个多时辰后,一座几十米长的浮桥横跨在江面上。驮马的辎重车从桥上隆隆驶过,桥身微微起伏,但没有散架。 赵猛站在陈东征旁边,看着这座浮桥,眼睛里全是光。“师座,有了这个,咱们在浙江就不怕被河挡住了。鬼子有车有坦克,只能走大路、过大桥。咱们什么路都能走,什么河都能过。” 陈东征看着浮桥,点了点头。他想起在江西追击红军时,被一条河拦住去路的窘迫;想起在四川强渡大渡河时,只能靠几条破船硬上的狼狈;想起在上海被日军的炮舰封锁在岸上,隔江对峙的无奈。那些经历告诉他,在江南水网地带打仗,没有舟桥部队,就等于自断一条腿。 “师座,”方志远从靶场那边跑来,气喘吁吁。炮弹已经运到了,正等着您去验收呢。” 陈东征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吉普车,沈碧瑶跟上来坐在他旁边。车子发动了,扬起一阵尘土。靶场上,炮兵团整齐列队,炮管指向远方的靶标。陈东征站在队列前面,目光扫过那些年轻的士兵,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四门88炮、八门75炮、十二门120重迫击炮,炮弹够打一个基数。训练弹打完了,后面就没有了。戴笠的人情已经欠下了,下一批炮弹又不知道从哪里来。他吸了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下去。 “开始吧。” 方志远下达命令。炮声轰鸣,大地颤抖。炮弹在远处炸开,扬起一团团尘土。年轻的炮手们捂着耳朵,眯着眼睛,脸上有恐惧,也有兴奋。陈东征站在那里,看着炮弹一个个落地,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光。沈碧瑶站在他旁边,耳边是震耳欲聋的炮声,眼前是他被硝烟映亮的脸。他总能想到办法,总能找到出路,但每次找到出路都要付出新的代价。她不知道那些代价会在什么时候找上门来。她只知道,他会扛着。她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扛。 炮声停了,硝烟慢慢散去。方志远跑过来报告:“师座,全部命中目标。”陈东征点了点头。“再练。炮弹没了再想办法。”他转身走回吉普车,沈碧瑶跟上来坐进车里。车子颠簸着往回开,沈碧瑶透过后视镜看到炮兵团的身影越来越小,但她知道,他们会越走越远,也会越来越强。 第138章 只有沈碧瑶一个人的外勤组 第138章只有沈碧瑶一个人的外勤组(第1/2页) 电报是傍晚到的。王德福从电台室跑过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兴奋还是尴尬。他在门口站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敲了门。 “沈组长,您的电报。戴老板亲自发来的。” 沈碧瑶正在整理文件,接过电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把电报放在桌上,又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怎么了?”陈东征从地图上抬起头。 沈碧瑶把电报递给他。“戴老板任命我为新111师外勤组组长,负责新111师对日谍和汉奸的侦察工作。” 陈东征收回目光,接过电报,看了一遍。“这是好事。” “好什么?”沈碧瑶指着电报末尾的一行小字。“全组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兵,没有电台,没有经费。连个配枪都没提。”她顿了顿。“戴老板这是让我挂个名,安心当师长太太。” 她没有继续往下说。陈东征看着她的脸色,知道她心里不痛快。他了解沈碧瑶,她从来不是那种甘心被安排的人。当年在湘江边上,她是从南京主动要求来监视他的。在遵义,她是主动要求留在特务处的。在金山卫,她是主动要求留下来的。她喜欢做事,喜欢有用,不喜欢当花瓶。 陈东征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戴老板的意思,你我都明白。你一个女人,跟着部队到处跑,他怕你出事。挂个名,你安心,他也好对你叔叔交代。”他看着她。“但我问你,你想不想继续工作?” “当然想。” “那就干。”陈东征坐直了身子。“你自己挑人。从师里挑,从当地挑。我给你三十个人的编制。兵、电台、经费,我解决。”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第二天,沈碧瑶开始从各旅挑选人员。她不要新兵,不要没经验的人。她在原特务处工作过,知道什么样的人适合做情报工作。要稳重的,嘴严的,机灵的,能吃苦的。她从111旅挑选了十个老兵,都是跟了陈东征从湘江边走过来的,知根知底,靠得住。从独9旅、独10旅挑了十几个川军和浙军中识字的年轻人,让他们负责联络和交通。又从当地招募了几个懂日语的学生,准备让他们监听和破译日军通讯。三十个人,不多不少,个个都是她亲自面试过的。 111旅的老兵们听说是给沈组长挑人,争先恐后地报名。一个跟着陈东征从湘江边走到现在的老班长说:“沈组长?那是咱们嫂子。金山卫的时候,她在野战医院给弟兄们换药、写信、擦身子。她的手从早到晚都是红的。她能当咱们的组长,那是咱们的福气。”老兵们点头称是,没人觉得不妥。在他们心里,沈碧瑶不是“师长的太太”,是“嫂子”,是在坑道里和他们一起扛过命的人。 王德福跑来跑去帮忙协调宿舍和办公场地,看着沈碧瑶忙得脚不沾地,忍不住说了一句:“沈组长,您这是要大干一场啊。” 沈碧瑶头也没抬。“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王德福嘿嘿笑了两声,不敢再多话。 但新加入新111师的人不这么看。一天中午,师部食堂里,几个新编入独9旅的川军军官坐在一起吃饭。其中一个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压低了声音说:“师长那么大的英雄,金山卫守了三个月,报纸上都登了。怎么娶了个女特务?特务那玩意儿,名声不好听啊。” 旁边的人附和:“就是。师长应该娶个大家闺秀,怎么娶了个搞情报的?” “你们懂个屁。” 王德福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们身后。他的脸色很难看,一改平日里笑嘻嘻的模样,眉毛拧成了一条线。那几个川军军官吓了一跳,筷子差点掉在地上。 “王、王处长——” 王德福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饭桌上。 “你们来新111师才几天?知道沈组长是什么人吗?” 没有人敢说话。 “沈组长早在1934年就在湘江边上跟着师座了。那时候师座还是个补充团团长,带着几千人追红军。沈组长是复兴社特务处派来监视他的。但你们猜怎么着?她不但没找出师座的毛病,反而被师座拉着跑了两年多。从湘江到遵义,从遵义到赤水河,从赤水河到大渡河,从大渡河到成都,从成都到汉中。几万里路,她一个女人,骑着马,跟着部队走了两年多。那时候你们在哪儿?” 那几个川军军官低下了头,一个都不敢吭声。食堂里其他人都停下了筷子,静静听着。 “金山卫打仗的时候,沈组长在坑道里的野战医院。她不是拿着枪上去冲的,但她每天救几十个伤员。换药、包扎、喂饭、写信,从早忙到晚,手被血泡皱了都没有吭一声。她不是女特务,她是咱们嫂子。你们刚来,不知道这些,我不怪你们。但从今天起,谁再在背后嚼舌头,别怪我王德福翻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8章只有沈碧瑶一个人的外勤组(第2/2页) 他端起饭碗,走了。 食堂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川军军官小声说:“嫂子真不容易。”旁边的人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 消息传到陈东征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他正在办公室看地图,王德福进来送文件,顺便提了一嘴。陈东征没有抬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过了。 “你倒是护着她。” 王德福挺了挺胸。“师座,我不是护着谁。我是觉得那些人说话太难听了。沈组长跟着咱们走了那么远,金山卫那个野战医院,换了别的女人,一天都待不下去。她待了三个月。” 陈东征没有说话,挥了挥手,王德福转身走了。 陈东征把师部情报科的牌子挂了起来。科长叫何云清,四十多岁,是陈东征从原特务处要来的一个老特工。人瘦,不爱说话,看人的时候眼睛像锥子,能扎进你的骨头里。他在特务处干了十几年,经验老到,只是性格孤僻,一直升不上去。陈东征把他要来的时候,他正在南京闲居,几乎被遗忘了。 何云清到师部那天,穿着一身灰布长衫,拎着一个旧皮箱,站在门口看了那块牌子很久。他走进办公室,把皮箱放在桌角,摘下帽子,对坐在里间的沈碧瑶点了点头。 “沈组长,何云清报到。”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何科长,以后情报科的日常事务,全靠你了。” 何云清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去收拾自己的办公桌了。师部的人都知道,情报科真正的当家人是沈碧瑶。何云清只是替她坐办公室,办一些她不方便出面的工作。比如和地方上军统、中统的联络,比如审讯那些抓到的嫌疑犯,比如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何云清是男人,又老又瘦,不引人注目,最适合干这些。沈碧瑶负责的是大方向——分析情报、部署任务、对接上级。两个人配合默契,从不多话。 夜深了,师部的灯光一盏一盏地灭了。沈碧瑶从情报科的办公室回来,推开卧室的门,看到陈东征还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地图。她没有打扰他,去洗了脸,换了睡衣,坐在床边。陈东征收起地图,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人挑好了?” “挑好了。三十个人,够用了。” 陈东征点了点头。“电台后天到。经费从师部的特支费里出,戴老板不给,我们自己掏。” 沈碧瑶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愧疚。为了让她能够随军、能够做自己喜欢的事,他用师部的资源给她搭了一个情报科。虽然是合法合规的,但总归会有人嚼舌头。她沉默了一会儿,开口了。 “陈东征,你说实话,我是不是耽误了你的前程?” 陈东征愣了一下。“什么?” “你是师长,我是你太太。我应该在后方,在家里,等着你回来。而不是在你身边,占着一个职务,花着师部的钱。会有人说闲话的。” 陈东征没有说话,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看着窗外的月亮,看了很久。 “你当年在湘江边上,是来监视我的。你本来可以回南京,升官发财,嫁一个门当户对的人。但你留下来了。”他看着她的眼睛。“你为了我,放弃了自己的前程。你以为我不知道?” 沈碧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在遵义被红军围住,差点没命。你在金山卫野战医院,每天看着人死,手都被血泡皱了。你跟着我从湘江边走到这里,吃了这么多苦,受了这么多累。你为了我,做了这么多。”他的声音很低。“你问我会不会耽误我的前程?沈碧瑶,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死在金山卫了。不是枪炮,是人心。” 沈碧瑶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着。 “我当这个师长,不图升官发财。我只想做一件事——把这个师带好,把鬼子赶出去。你在我身边,我心里踏实。你搞情报,我放心。你当这个组长,不是走后门,是你有这个本事。” 沈碧瑶扑进他怀里,哭出了声。不是委屈,是感动,是那种被理解、被信任、被珍惜的感动。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原来他都知道。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擦干了眼泪。 “陈东征,我愿意放弃以前的工作。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都愿意。” 陈东征把她抱在怀里,抱得很紧。“不用放弃。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支持你。” 窗外的月亮慢慢西沉。衢州的夜很安静,没有枪声,没有炮声,只有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像风吹过窗棂。沈碧瑶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想起在南京特务处的时候,那些同事知道她要嫁给陈东征,有人说她“高攀”,有人说她“有眼光”。她不在乎别人怎么说。她只知道,从湘江边到遵义,从赤水河到大渡河,从成都到汉中,从金山卫到衢州,她走过的每一步路,都是自己选的。不是被安排的,不是被逼的,是自己愿意的。这就够了。 第139章 “三三制”的训练 第139章“三三制”的训练(第1/2页) 衢州城外的训练场,是一片被丘陵环绕的开阔地。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杂草丛生的荒地。春天快要过去了,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风一吹,像绿色的波浪在翻滚。陈东征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画满了草图。他已经画了整整一个晚上,煤油灯熏得他眼睛发红,但他脸上看不出疲惫。 各旅团长陆续到了。赵猛走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旧军装,没佩衔,袖口挽到胳膊肘。独9旅旅长刘长富跟在后面,操着浓重的四川口音,跟旁边的团长说着什么。独10旅旅长陈国栋走在最后,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额头上已经沁出了汗珠。方志远也来了,炮兵团虽然不直接参与步兵战术改革,但陈东征要求他列席。 陈东征没有客套,直接走到一块临时竖起的黑板前,拿起粉笔,画了一个示意图。一个长方形代表排,分成三个小方块代表班,每个小方块又分成三个更小的方块代表组。 “从今天起,全师推广新的编制和战术。我把它叫做‘三三制’。你们看这个图,一个排三个班,一个班三个组。每个组三个人,组长、射手、弹药手。”他在黑板上点了点。“传统编制,一个连冲锋,一百多人挤在一起,机枪一扫倒一片。三三制不是这样。排展开,班散开,组散得更开。人还是那些人,但队形变了。” 赵猛第一个开口了,声音又大又急。“师座,这样的散兵线,指挥起来不乱套吗?一个连分成几十个小组,连长喊破了嗓子,也未必能把命令传下去。” 陈东征看着他。“命令不是靠喊的。靠训练。练熟了,一个手势就知道往哪走。一个哨声就知道该停该打。排长找班长,班长找组长,一层管一层,不乱。” 赵猛还想说什么,但他看到陈东征的眼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陈东征转过身,对着已经调来的一排士兵下令:“一排,按三三制队形,向对面山坡发起进攻。” 三十多个士兵散开了。他们不是像以前那样排成密集的散兵线,而是分成十几个三人小组,前后错落,彼此拉开距离。有的小组从正面佯攻,有的从侧翼迂回,有的在后面掩护。他们利用地形,时而匍匐,时而跃进,交替掩护,彼此支援。 赵猛的眼睛瞪大了。他看到那些三人小组之间的配合——不是乱跑,是有章法的。一个组开枪压制,另一个组就往前摸;前面的组遇到阻力,后面的组立刻从侧面支援。队形看起来很散,但枪声此起彼伏,火力没有断过。他当了十几年兵,没见过这种打法。 演练结束,士兵们从山坡上跑回来,个个满头大汗,但眼神发亮。 赵猛站在陈东征旁边,搓着手,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师座,这是谁发明的?”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他想起几个月前在报纸上看到的那场大捷——八路军在平型关伏击日军,歼灭一千余人。报道里没有写具体的战术细节,但他知道,那些穿着灰布军装的人不会用密集队形去冲击日军的机枪阵地。他收回思绪,看着赵猛。 “一个很会打仗的人。”陈东征没有再多说。 赵猛没有追问。他已经见过师座太多的“神通”,从四渡赤水到金山卫,从坑道战术到炮兵部署。师座知道的事,比别人多得多。 接下来一个月,各旅开始了艰苦的训练。赵猛把陈东征的“三三制”战术捧为圭臬,天天带着111旅在野外摸爬滚打。士兵们开始不习惯,骂声一片。有人抱怨说“这样打仗太憋屈,连敌人都看不到”,有人抱怨说“跑来跑去累死人”。赵猛也不骂他们,只是说:“练熟了就不用跑了。”士兵们将信将疑,但还是咬着牙练了下去。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39章“三三制”的训练(第2/2页) 刘长富的独9旅困难更大。他的兵大多是川军收编过来的,本来底子就差,听不懂官话,又没文化。让川军士兵弄懂“三三制”,简直像让鸭子学上树。刘长富急得嘴里起了一圈燎泡,天天蹲在训练场上,手把手地教士兵。“你,跟到那个土包后头蹲起。你,等他们枪响了再往前摸。”他的四川话连珠炮似的,士兵们反而能听懂。 陈国栋的独10旅进展最快。他的兵大多是浙江本地人,学东西快,地形也熟。陈国栋把“三三制”和当地的地形结合起来,在山地、水网、丘陵中反复演练。一个月下来,独10旅的士兵在野外跑起来像兔子一样,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打得准跑得快。 方志远带着炮兵团在旁边观摩了好几次。他找到陈东征,说:“师座,我们炮兵也需要新的战术。三三制是步兵分散,火力集中。我们炮兵能不能反过来?炮分散,火力集中?”陈东征看着他。“你自己琢磨。琢磨出来了,告诉我。”方志远回去之后熬了几个通宵,研究出了一套炮兵机动射击的战术方案,那是后话。 傍晚时分,夕阳把训练场染成一片金红。士兵们还在操场上练着,尘土飞扬。陈东征站在训练场边上,看着那些奔跑的士兵,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 沈碧瑶从师部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穿着一身军装,手里端着两碗水,递给他一碗。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操场上的士兵。远处赵猛的喊声传过来,沙哑又干脆:“第三组,往左!往左!不是往右!你耳朵长在脚后跟上了?”士兵们跑错了方向,赶紧折回来。 沈碧瑶看着他,想起了几年前在湘江边上他站在河滩上的样子,军装破烂,满脸是灰。那时候她以为他是个纨绔子弟,靠着叔叔的关系上来的废物。现在他站在这里,指挥着一万六千人的部队,推行着一种很多人看不懂的战术。他变了,又没变。变的是肩上的衔和胸前的勋章,不变的,还是他眼睛里那种光。 “陈东征。” “嗯。” “你觉得三三制,能行吗?” 陈东征看着那些在草地上摸爬滚打的士兵,沉默了片刻。“能行。打仗不是靠人多,是靠脑子。队形散了,目标就小了。目标小了,死的人就少了。”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喝着碗里的水,觉得这日子虽然苦,但踏实。 太阳落山了,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像一条快要熄灭的炭火。士兵们排着队往回走,脚步声嗒嗒的,踩在干裂的黄土路上。操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野草的声音,沙沙的。 陈东征转过身,对赵猛说:“明天继续练。练到他们闭着眼睛都能走对为止。” 赵猛立正敬礼,沙哑地应了一声:“是!” 陈东征走回师部,沈碧瑶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走得很慢,谁都没有说话。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并排投在地面上。 第140章 步枪打飞机的训练 第140章步枪打飞机的训练(第1/2页) 师部会议的气氛有些沉闷。陈东征站在地图前,已经讲完了下一阶段的训练计划。各旅长正准备散会,他又开口了。 “还有一件事。”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架歪歪扭扭的飞机。“从明天开始,增加对空射击训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钟。赵猛第一个反应过来,问了一句:“师座,对空射击?用什么打?” “步枪。轻机枪。” 赵猛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没有问“怎么打”,因为他知道陈东征不会说没用的话。但独9旅旅长刘长富忍不住了。他是川军出身,打了十几年的仗,见过日军飞机俯冲扫射时的样子,见过身边的弟兄被炸成一团血肉。 “师座,”刘长富站了起来,斟酌了很久,“步枪打飞机?弟兄们不是怕死,是觉得——那玩意儿在天上飞,步枪能打着吗?咱们的子弹本来就缺,打飞机又不像打鬼子,一发两发就能撂倒一个。飞机在天上,几百发子弹打过去,不一定能碰着。”他咽了一下口水。“这不是送死吗?”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又看了看在座的其他人。陈国栋低着头,方志远在搓手指。没人说话,但他们的表情说明了一切——他们都不信步枪能打飞机。 “照做。”陈东征说。没有解释,没有论证,只有这两个字。 命令下达了。各旅开始组织对空射击训练。靶场上空用绳索拉起了一架拖靶,士兵们仰卧在地上,举着枪,对着天空中那个晃晃悠悠的目标开枪。枪声噼里啪啦,像放鞭炮,但拖靶依然稳稳当当地飘着,一个弹孔都没有。 一天下来,各旅的靶弹统计报到了师部,数字很惨。赵猛拿着统计表来找陈东征,脸上的表情又无奈又好笑。 “师座,全师一天打了一万多发子弹,命中拖靶不到三十发。而且那些命中的多半是蒙的。弟兄们说,练这玩意儿没用,还不如多练练瞄准,战场上多打死几个鬼子。” 陈东征接过统计表,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明天我到靶场去。” 第二天一早,陈东征来到了靶场。赵猛、刘长富、陈国栋、方志远都来了,各旅的士兵代表也在靶场两边站得整整齐齐。拖靶已经升上去了,在晨风中微微晃动,阳光照在那块帆布上,泛着灰白色的光。靶场边上架着一挺轻机枪,旁边放着几支步枪。 陈东征脱了军装外套,递给旁边的王德福,卷起袖子,走到机枪旁边。他没有说话,蹲下来,检查了一下机枪的弹匣和枪管,又拿起一支步枪,拉了拉枪栓,看了看准星。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熟练,每一个步骤都做得一丝不苟。 赵猛站在旁边,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他正要开口问,陈东征已经把步枪架了起来。 “拖靶放远一点。”他对操作拖靶的士兵说。 拖靶往远处移动了一段距离,在天空中只剩下一个小小的影子。陈东征趴在射击位置上,把枪托抵在肩上,眯起一只眼睛,瞄准。靶场上安静了下来,几百双眼睛盯着他。 静了几秒钟。枪响了。一声清脆的枪声划破了清晨的空气。 拖靶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往下降,像一只被击中的鸟。它没有掉下来,但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一下晃动,明显是被击中了。靶场上一片寂静。士兵们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个老兵喃喃了一句:“真打中了?”旁边的人没有回答。 陈东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日军的飞机飞得低、速度慢。俯冲扫射的时候,离地面只有几百米。几百米的距离,步枪完全打得着。”他走到士兵们面前,声音平静。“几挺机枪同时瞄准一个点,形成一个火力网。它往左飞,左边的枪打它。往右飞,右边的枪打它。往高飞,高射机枪等着它。它不敢飞低,飞低了就会被击中。不敢飞低,炸弹就投不准。”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0章步枪打飞机的训练(第2/2页) 他看着那些士兵的眼睛。有人点头,有人若有所思,有人还是将信将疑。 “我不要求你们每一枪都打中飞机。但你们要记住,你们的枪响了,飞机就会怕。它怕了,就会拉高。拉高了,炸弹就偏了。炸弹偏了,你们身边的弟兄就不会被炸死。” 士兵们沉默了很久。然后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来,越来越密。远处的拖靶已经被拉回来了,帆布上赫然一个弹孔,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训练继续进行。从那天起,没有人再抱怨“步枪打飞机是送死”了。陈东征亲自打下一架拖靶的事迹传遍了全师,士兵们将信将疑地开始认真训练,虽然命中率还是很低,但他们不再偷懒了。 沈碧瑶站在靶场边上的大树下,看着那些趴在泥地里对着天空瞄准的士兵,看了一会儿。陈东征从靶场那边走过来,王德福把他的军装外套递过去,他接过来披上。 “你什么时候学的打飞机?”她问。她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陈东征扣着扣子,没有抬头。“书上看的。” 沈碧瑶没有再问。她想起在汉中时,他教士兵挖坑道,说“书上看的”。在金山卫时,他教士兵用集束手榴弹打坦克,也说“书上看的”。她不知道他看的是什么书,但她知道那些书里一定有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别人想不到的办法。 靶场上又响起了枪声。一挺轻机枪在连续射击,子弹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轨迹。拖靶在风中摇晃,但没有中弹。射击手旁边的老兵蹲在地上,用手势帮他修正方向。“偏左了,往右。”“多了多了,回来一点。” 陈东征站在那里看了很久。赵猛走到他旁边,也看着那些士兵。 “师座,你说步枪真的能打下飞机吗?不是打拖靶,是真的飞机。” 陈东征看着他。“真的飞机比拖靶大,比拖靶慢,俯冲的时候比拖靶低。为什么打不下来?” 赵猛愣了一下,没有再问。 傍晚,太阳快要落山了,靶场上的训练还没有结束。士兵们还在趴在地上,对着天空中已经看不清的拖靶射击。枪声在山谷里回荡,一下一下的。陈东征站在靶场边上,迟迟没有离开。沈碧瑶走过来,站在他旁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了脸上,她没有理。 “你在想什么?”她问。 “在想怎么让他们少死一些。” 沈碧瑶没有说话。她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它握得很紧。远处的拖靶终于被击中了,晃晃悠悠地往下降。欢呼声从靶场那边传来,士兵们从地上爬起来,互相拍着肩膀。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咧着嘴笑。陈东征看着他们,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笑容。 夜色渐渐降临,靶场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靶架的声音,呜呜的。跑道上还残留着子弹壳,铜黄色的,在月光下发光。 沈碧瑶和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走出来的何云清擦肩而过。何云清没有看她,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训练数据整理好了。”她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何云清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瘦得像一根竹竿,走路没有声音。 陈东征收回目光,对沈碧瑶说:“走吧。”两个人并肩走回了师部。身后的靶场在月光下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第141章 新兵的乡愁 第141章新兵的乡愁(第1/2页) 事情发生在凌晨两点。 哨兵在营区外围巡逻时,看到一条黑影翻过了围墙。黑影的动作不算敏捷,落地的时候还崴了一下脚,一瘸一拐地往黑暗里跑。哨兵吹响了哨子,巡逻队从两个方向包抄过去,很快就把人按在了地上。 被抓回来的是一个川军士兵,二十一岁,脸被按在泥土里,左脸全是灰,右脸被地面的碎石蹭破了一块皮。他穿着一身新发的军装,领口的扣子还没扣,脚上只有一只鞋,另一只不知道丢在了哪里。 天亮后,消息报到了赵猛那里。赵猛刚起床,军装还没穿好,听到报告,脸就黑了。 “人呢?” “关在营部禁闭室。”来报告的连长小心翼翼地瞅着赵猛的脸色,“旅座,怎么处置?” 赵猛扣上扣子,走到窗前,看着远处还在晨雾中的训练场。“当众鞭打。二十鞭子,打完游营示众。让所有人都看看,逃跑是什么下场。” 连长立正敬礼,转身要走。“等等。”赵猛叫住他。他想了想,又改了主意。“先别打。送师部,让师座亲自处置。”连长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转身跑了。 陈东征正在吃早饭,一碗稀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王德福跑进来,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把赵猛的建议和自己的处置一并说了。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人在哪儿?” “关在师部禁闭室。” 陈东征站起来,走出食堂。沈碧瑶看了他一眼,没有跟上去。她继续喝粥,筷子夹起一根咸菜。她知道有些事,他更喜欢一个人处理。 禁闭室在师部大院角落的一排平房里,原来是堆放杂物的库房,临时改成禁闭室。门口站着一个哨兵,看到陈东征过来,立正敬礼。陈东征推开铁门,走进去。屋里只有一扇小窗户,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那个川军士兵靠墙蹲着,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膝盖里,肩膀在微微发抖。听到门响,他猛地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嘴唇干裂起皮。看到陈东征肩上的军衔,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想站起来,但腿软了,又蹲了回去。 陈东征在他对面蹲下来,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你叫什么?” “曾、曾二娃。”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四川口音。 “哪个部队的?” “独9旅,三团二营一连。” “为什么跑?” 曾二娃低下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娘病了。我爹死得早,家里就我娘一个人。她来信说病得起不来了,没人照顾。”他说不下去了。 陈东征看着他,没有说话。禁闭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隔壁房间老鼠在啃木头的声音。阳光从小窗户里照进来,照在曾二娃的脸上,把他的眼泪照得亮晶晶的。这个年轻人二十一岁,和他刚穿越到这个世界时一样的年纪。脸上还有绒毛,手上全是茧子——是当兵磨出来的。 陈东征站起来,走出禁闭室。王德福在门口等着,手里拿着一份花名册。 “查一下,曾二娃,独9旅的。核实他家的情况。” 王德福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当天下午,王德福回来了,脸上的表情有些沉重。他走进陈东征的办公室,把一份报告放在桌上。 “师座,查过了。曾二娃是四川广安人,父亲三年前去世了,家里只有一个老母亲,今年五十八岁。村里人说,她确实病了很久,下不了床。大队长帮着找人照顾,但人家也有自家的田要种,不能天天守着。”王德福顿了一下,“曾二娃每月的军饷都寄回去,但最近三个月没寄了。他说部队前阵子发饷晚了些,他娘可能以为他出了什么事。” 陈东征沉默了片刻。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院子。 “把曾二娃带过来。” 曾二娃再次被带进办公室时,腿还在发抖。他以为要受罚了,脸色白得没有血色。陈东征让他坐下。他不敢坐,陈东征又说了一遍,他才在椅子边上蹭了半个屁股,身子还在抖。 “你跑之前,上个月的军饷领了吗?” 曾二娃愣了一下。“领了。” “寄回去了吗?” “没、没有。还没来得及。” 陈东征看着他,语气放缓了几分。“从四川到浙江,几千里路。你跑回去,要跑多久?跑到半路,身上的干粮吃完了怎么办?遇到溃兵逃难的人群怎么办?你娘还在家等着,你要是倒在了路上,她等谁?” 曾二娃低下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东征没有再责备。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纸,一支笔,放在桌上。 “你回不了家。”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几千里路,路上在打仗,火车不通,汽车没有。你走回去,走到冬天也到不了。你娘等不了那么久。” 曾二娃的头埋得更低了。 “但你娘能收到你的信。能收到你的军饷。”陈东征把纸笔推到他面前。“你口述,我帮你写。告诉家里你好好的,没受伤,没出事。军饷给你娘寄回去,让她看病抓药。” 曾二娃抬起头,愣住了。他看着桌上那张白纸,又看着陈东征,嘴唇发抖,眼泪淌了满脸。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1章新兵的乡愁(第2/2页) “师座,我——我不识字。” “我知道。所以我说,你口述,我帮你写。” 陈东征拿起笔,蘸了蘸墨水。他的字不好看,但一笔一画都写得很工整,让曾二娃能看清每一个字的笔画结构。曾二娃断断续续地说着,他一边写,一边问。“你娘叫什么?”“家里的地址再念一遍,慢一点。”“要不要告诉她已经请人照顾她了?” 曾二娃点头,摇头,哭,笑。一封信写了将近半个小时。 写完信,陈东征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把桌上自己垫进去的那部分军饷加了进去,又将曾二娃上个月的军饷和这个月的预支一并封好。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用浆糊粘了两道。 “信和钱都寄回去。你娘收到就知道了。” 曾二娃抱着那个信封,像抱着什么命根子。他想跪下磕头,被陈东征一把拉住了。 “不要跪。当兵的,跪天跪地跪父母,不跪长官。”陈东征看着他,放缓了语气。“回去好好训练。你娘需要你活着,不是需要你跑回来送死。” 曾二娃用力点了点头,抱着信封,转身跑了出去。跑到门口的时候,他又折返回来,对着陈东征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才走了。走廊上传来他的脚步声,咚咚咚的,跑得很急,像是怕陈东征反悔似的。 王德福站在旁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地址。 “师座,各旅都报上来了。想家的不止曾二娃一个。川军那帮人,离家几千里,很多人好几年没回去过了。有的家里爹娘病了,有的家里媳妇生了孩子,有的家里遭了灾。信写了不少,但识字的兵太少,很多人几个月都没往家里寄过一封信。” 陈东征接过那张纸,看了一遍,放在桌上。 “把师部里识字的军官集中起来。各旅、各团、各营,能写会算的文职人员都算上。每个连队分派一个文书,专门替士兵写家信。” 王德福在本子上匆匆记下。 “信写好了,统一寄。”陈东征继续说。“军饷代寄的事也一并办。士兵每月发饷时,愿意往家里寄钱的,金额自己定,连队登记造册,统一通过军邮汇回去。” 王德福的手顿了一下。“师座,全师一万多人,每个人都要写、要寄,这工作量——” “那也要做。”陈东征没有看他,语气不容置疑。“他们背井离乡,几千里路,跟着我们打仗。家里爹娘生病了,连个信都寄不回去,他们凭什么把命交给我们?” 王德福没有再说什么,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消息传开了。最先传到独9旅,川军士兵们听到曾二娃没有挨打,师座还让人帮他写信、替他寄钱回家,营房里炸开了锅。有人将信将疑,有人眼眶发红,有人蹲在墙角不说话,两只粗糙的手把烟卷夹得死紧。 刘长富站在营房外面,听着里面的议论,点燃一根烟,又掐灭了。他当了十几年的兵,头一回见到长官替逃兵写信寄钱回家。规矩是规矩,老长官带兵靠的是打骂和克扣军饷来维持权威。可陈东征不一样,他总能在规矩之外多做一点什么——就是这一点什么,让那些当兵的人心里踏实了。 第二天,各连队的文书开始忙碌起来。军营里到处是借了纸笔趴在床铺上、蹲在墙角里口述家信的川军士兵。他们有的说着说着就哭了,有的嘿嘿直笑,有的反反复复只说一句“娘,我好好的,别挂念”。文书们写到指头发酸,墨水用了一瓶又一瓶。 赵猛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院子里那些排队等着写信的士兵,沉默了一会儿,转身看着陈东征。 “师座,你这样不怕惯坏他们?” 陈东征没有回头。“把人当人看,他们才会把命交给你。”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金山卫的坑道里,陈东征说过一模一样的话。他转身走了。 沈碧瑶晚上回到房间,见陈东征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地洗漱完毕,在桌前坐下来,翻开那个很久没动过的小本子。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了几行字: “他又在做别人不会做的事了。曾二娃跑了,他没有打,没有罚,反而让文书替他写信寄钱回家。赵猛问他为什么,他说:把人当人看,他们才会把命交给你。也许这句话是对的。但我知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心里一定没有想太多功利的事。他见过太多人死了,他不想让他们带着牵挂死。也许他只是不想看到更多的眼泪。不管怎样,我想跟着他做这样的事。” 她写完,合上本子,放回抽屉里。吹灭了灯,躺下来。黑暗中她听到陈东征翻了个身,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还没睡?”他的声音有些含混。 “刚写完日记。” “写什么了?” 沈碧瑶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写你在做别人不会做的事。” 陈东征没有再说话,呼吸渐渐均匀了。沈碧瑶听着他的呼吸声,也闭上了眼睛。窗外有虫鸣,此起彼伏,不像歌声,也不像哭泣,只是这个初夏夜里最寻常的背景音。明天曾二娃会把信投进邮筒,再过些日子他娘就能收到信和钱了。而他会继续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把命留在这支部队里。今夜安静,他们还在一起。这就够了。 第142章 唐生智没来 第142章唐生智没来(第1/2页) 五月的衢州,雨水多了起来。雨打在师部院子的青石板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顺着石缝流进泥土里。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雨幕发了很长时间的呆。沈碧瑶从外面进来,收下雨伞靠在门边,见他这副模样,没有出声打扰。她脱下有些潮湿的外套挂好,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最近几天的军政部通报翻看。 这些通报她以前是不看的。但最近半个月,陈东征每天都要翻一遍。他翻得很仔细,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一个字都不放过。看完之后把通报放在桌角,第二天又拿起来看一遍。沈碧瑶知道他嘴里不提,心里却一刻不曾放下。他在等南京的消息。 “别看了。”沈碧瑶把通报从他手里抽走。“你已经看了三遍了。” 陈东征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没有让人换。 “你在等唐生智的命令?”沈碧瑶看着他,声音不大。 陈东征沉默了一下。“等南京的命令。” 沈碧瑶的脸色微微变了。她想起在金华那夜,陈诚在书房里对陈东征说的那些话,想起陈诚说“无论谁来找你,无论什么名义,绝对不能答应去南京”,想起陈诚说“就算委员长发来了电令,你也给我骑马摔下来”。陈东征答应得很干脆,但她知道他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 “你叔叔不是说了不能去吗?”沈碧瑶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急。 “我知道。”陈东征看着窗外的雨。“但我心里过不去。南京的百姓怎么办?” 沈碧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你去守南京,能守住吗?” 陈东征沉默了。他想起金山卫,想起那三个月被炮火翻过无数遍的阵地,想起那一万两千条命。金山卫只是一个旅的防线,背后是沪杭铁路。南京是一座城,几倍于金山卫的周长,几十倍于金山卫的百姓。他守得住一个小阵地,守不住一座大城。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沈碧瑶没有追问,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你叔叔说得对,你活着比死在南京更有用。”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在金山卫守了三个月,救了沪杭铁路上的几十万大军。你要是死在南京,谁来救浙江的百姓?谁来带这个师?” 陈东征没有说话,看着雨滴顺着玻璃往下淌。他想起南京的街道,那些他只在照片上见过的街道。中华门、秦淮河、中山陵。他想起那些黑白照片里堆积如山的尸体。他救不了那些人,他早就知道。但从陈诚嘴里亲口说出来,从沈碧瑶嘴里说出来,他还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沉到看不见的地方。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碗。水面微微晃动,映着头顶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床。 “等吧。”他说。“看看等来的是什么。” 沈碧瑶没有再说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雨。雨下得更大了,哗哗的,打在槐树叶子上,打在青石板路面上,打在远处营房的瓦顶上。整个衢州城被雨幕笼罩着,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清楚。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陈东征每天还是翻军政部的通报,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看完之后叠好放进抽屉里。通报上没有南京的消息,没有唐生智的调令,连关于南京防守的任何文字都没有。仿佛南京是一座不存在的城市,仿佛那里不会打仗,也不会死人。 王德福有一次送文件进来,看到陈东征又在翻通报,忍不住说了一句:“师座,武汉那边传过来一个消息,不知道准不准。” “说。” “唐生智的调令没有发。听说是陈长官在中间挡了。具体怎么挡的,不清楚。反正没有发。”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2章唐生智没来(第2/2页) 王德福把文件放在桌上,转身走了。陈东征拿着军队通报,没有翻开。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唐生智没来。是叔叔替他挡了。他不知道是该庆幸还是该羞耻。 当天晚上,陈东征在日记本上写了这几行字。他写完之后看着它们,看了很久。笔迹歪歪扭扭的,是车马劳顿后握笔不稳的迹象,还是心里不踏实?他说不准,索性不去想了。他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塞进抽屉里。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雨停了,天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月亮很圆,挂在槐树梢头,把整个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的营房里有士兵在拉二胡,调子悲悲切切的,在夜风里飘荡。他站了很久,转过身,走出了办公室。 沈碧瑶正坐在卧室的桌前,手里拿着一本杂志翻看。她抬起头,看到他的脸色,就知道他等的东西已经有了结果。 “没来?”她把杂志放下。 “没来。叔叔替我挡了。” 沈碧瑶看着他。“你很难过?” 陈东征想了想。“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想去南京,又怕去南京。我想救那些人,又知道救不了。现在不用去了,我应该高兴。但我高兴不起来。”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慢慢抚平他衣领上的褶皱。“你高兴不起来,是因为你觉得别人替你做了决定。你叔叔挡了唐生智,是为了让你活着。但你的心里,总觉得欠了南京什么。欠了那些百姓什么。” 陈东征没有说话,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陈东征,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事。金山卫你守住了,沪杭铁路你保住了。你救了几十万人,不是几个人,不是几百人,是几十万人。”沈碧瑶的声音闷在他的肩窝里,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些人里面,也有南京人。也有从南京撤下来的部队。你已经救过他们了。” 陈东征把沈碧瑶抱得更紧了一些,没有说话。窗外月光如水。他不知道陈诚是怎样在军政部、在蒋介石面前替他把这件事情挡下来的。唐生智点名要人,委员长没有明确表态,这中间但凡有一丝缝隙,唐生智就会派人直接到衢州来搬兵。但一切都没有发生。唐生智没派人来,南京没有电报来,没有调令,没有公函,甚至没有一封私人的信函。好像这件事从来没有被提上过日程,好像唐生智从来没有开过那个口。不可能,是陈诚把那道门封死了。 他从沈碧瑶肩上抬起头,透过窗玻璃看了一眼远处黑魆魆的营区。 部队还在那里。他们还在训练、写信、等炮弹、练射击。他还在这里,没有去南京。至少这一刻,他还活着。他的师还在,他的兵还在。他还能做很多事,还能救很多人。这就够了。 第二天早上,陈东征召集了各旅长团长开了一个短会。他站在地图前,指着浙江与安徽交界处那些标注着日军据点的红色标记,说了几句关于夏季反攻的初步构想。赵猛听得专注,刘长富偶尔提问,陈国栋在本子上记录,方志远在计算炮兵射程。一切如常。 散会后,陈东征一个人站在地图前,又看了一眼南京的方向。沈碧瑶走进来,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没有问他再看什么。她看了一眼地图上那个标着“南京”的小圆圈,又看了一眼他的侧脸,转身走了出去。陈东征低下头,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水温的,不烫也不凉。 他转回头,继续看地图。 第143章 上官云相来了 第143章上官云相来了(第1/2页) 上官云相的车队是在上午到达衢州的。三辆黑色轿车,车头上插着青天白日旗,从城门外一路开进来,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像一团黄色的雾。师部大院门口,陈东征带着各旅团长列队迎接。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少将军装,领口别着两颗星,站得笔直。沈碧瑶没有出来,她站在二楼情报科的窗口,看着那三辆车鱼贯驶入大院。 第一辆车的门开了,上官云相走下来。他五十出头,个子不高,身材敦实,穿着一身黄绿色军装,领口是上将军衔。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很亮,扫过在场军官的时候目光锋利。陈东征上前一步,立正敬礼。“上官司令,新111师师长陈东征率部迎接。” 上官云相打量了他一下,伸出手。“陈师长,久仰。金山卫一役,打得好。”陈东征握住他的手。“上官司令过奖。” 上官云相没有多说什么,抬脚往师部里面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身后跟着副官、参谋等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涌进院子。陈东征跟在他旁边,落后半步。 上官云相先去了训练场。操场上,独9旅的一个营正在进行战术演练。士兵们穿着杂色军装,趴在地上匍匐前进,动作不算整齐,但每个人都很认真。一个连长在喊口令,嗓子已经哑了,破风箱似的嘶嘶作响。上官云相站在操场边上,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没有说话,又去了靶场。靶场上正在进行对空射击训练。几挺轻机枪架在地上,枪口指向天空。远处的拖靶在风中晃晃悠悠,士兵们趴在地上,聚精会神地瞄准。 上官云相看了一会儿,转过身问陈东征。“这就是你们练的步枪打飞机?” “是。”陈东征没有多解释。 上官云相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继续往前走。 视察完部队已经是中午了。陈东征在师部食堂设便饭招待,菜不丰盛,四菜一汤,没有酒。上官云相坐下来,端起饭碗,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嚼着。席间没有外人,只有上官云相和他的副官,以及陈东征、赵猛、刘长富、陈国栋几个人。 吃到一半,上官云相放下筷子。“陈师长,你训练部队的办法,跟别人不太一样。三三制,步枪打飞机,都是你自己琢磨的?” 陈东征放下碗。“是。” 上官云相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在保定读书的时候,教官说,打仗没有定法。能打赢就是好办法。”他顿了顿。“你叔叔陈辞修,当年在保定比我低一届。我们虽然不同期,但算起来也是同学。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死板。你比他灵活。” 陈东征没有接话。上官云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你叔叔托我照顾你。他在武汉忙,顾不上你这边的事。有什么困难,直接找我。” 陈东征站起来,立正。“谢谢上官司令。” 上官云相摆了摆手。“坐下坐下。不要这么拘束。你叔叔是我学弟,你是他侄子,算起来也不是外人。” 饭后,上官云相在师部会议室召集了各旅团长开了一个简短的座谈会。会上,他充分肯定了新111师的训练成果,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各旅长报告了部队的基本情况,上官云相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3章上官云相来了(第2/2页) 散会后,几个从其他部队调来的军官走到院子里,聚在一起小声嘀咕。一个上校撇了撇嘴:“三三制?那不是共军的打法吗?咱们学这个,像什么样子。还有步枪打飞机,子弹不要钱吗?陈师长也就是仗着他叔叔,想怎么练就怎么练。” 旁边的人附和了几句。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刻意压着,断断续续地传到了刚从会议室出来的上官云相耳朵里。他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那几个军官。 那几个人的脸色瞬间变了,立正站好,低头不敢看他。 上官云相没有发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如果你也有一个叔叔是陈长官,你也可以干他可以干的事。但你不能在背后说怪话,否则传到上面,我也保不了你。” 没有人敢说话。上官云相看了他们一眼,转身走了。那些人的脸色白一阵青一阵,灰溜溜地散了。 赵猛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他走到陈东征旁边,压低声音。“上官司令这是在替你撑腰。这个人,是不是可以交?” 陈东征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送走上官云相后,陈东征回到办公室,坐在桌前。沈碧瑶从情报科下来,推门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上官云相这个人,你怎么看?”她问。 陈东征沉默了很久。“他在替自己铺路。照顾我,就是讨好我叔叔。讨好陈诚,对他没坏处。” 沈碧瑶想了想。“但他今天确实替你撑腰了。那些说闲话的人,被他一顿教训,以后不敢再嚼舌头了。” 陈东征看着窗外。“上官云相对我不错,我知道。但这个人——”他顿了一下。“不是朋友。他的立场,取决于形势。” 沈碧瑶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心里藏着很多事。他没有告诉她上官云相在皖南事变中扮演了什么角色。那是几年后的事,现在说出来没有人会信,甚至会被当成散布谣言。他只能把那些话咽回肚子里,一个人扛着。 沈碧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不管他是朋友还是敌人,现在我们都在一条船上。他照顾你,你就接着。” 陈东征看着她,看了很久,点了点头。 当天晚上,陈东征在日记中写道:“上官云相来了。视察了部队,夸了几句。吃饭的时候说跟我叔叔是保定同学,让我有事找他。他今天替我挡了那些闲话,但我心里清楚,他不是替我挡,是替陈诚的面子挡。这个人,以后会是我们的麻烦。但现在,还不是翻脸的时候。走一步看一步。” 他写完,把笔放下,合上日记本。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院子照得银白一片。远处营房里,士兵们的晚点名已经结束,操场上空荡荡的。风吹过来,把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听着那个声音,想起了几年后的皖南。那片山谷,那九千条命。他攥紧了拳头。不会的。至少,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不会。 第144章 第三战区的“表演” 第144章第三战区的“表演”(第1/2页) 新111师走上正轨还不到三个月,一项紧急的作战任务就下来了。 战区作战会议是在金华召开的。顾祝同坐在长桌的主位,脸上没什么表情,黄绍纮坐在他右手边,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敌情通报,翻了几页又合上。上官云相坐在左手边,面前摊着浙江与安徽交界处的军用地图,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日军据点番号。 陈东征坐在末席,旁边是赵猛。他一言不发,手里转着铅笔,目光在地图上游移。会议已经开了快一个时辰了,各军师长汇报了部队的整训情况。轮到陈东征时,他只说了几句话——新111师整编基本完成,可以随时执行作战任务。顾祝同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上官云相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指挥棒从皖南画到杭州湾。 “委座命令我们发动牵制性反攻。日军主力正在向武汉集结,华东兵力空虚,这是我们为数不多的机会。”他的指挥棒点在杭州的位置上。“目标:杭州。第九集团军九个师,从皖南、浙西两个方向出击,向杭州推进。” 黄绍纮咳嗽了一声,摘下眼镜擦了擦。“杭州湾有日军一个乙种师团,加上伪军,总兵力不下三万。九个师想攻下杭州,把握不大。”他重新戴上眼镜。“我们的任务不是收复杭州,是牵制。只要能把日军两个师团拖在浙江,就算完成武汉会战的策应任务。” 会场里没有人说话。顾祝同靠在椅背上,没有表态。上官云相的指挥棒从杭州移到了富阳,在富春江边画了一个圈。 “新111师在富阳方向担任佯攻。陈师长,你的任务是在富春江沿线展开攻势,吸引日军注意力。最好能让日军从杭州抽调一两个联队南下增援。”他转过身看着陈东征。“你的部队在金山卫守了三个月,防守是你的强项。把日军牵制在富阳附近,不要让他们东调。” 陈东征点了点头。“是。” 赵猛坐在旁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看到陈东征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散会后,赵猛跟着陈东征走出会议室,迫不及待地开了口。“师座,这是让我们当配角?九个师打杭州,让我们在富阳打佯攻?” 陈东征没有停下脚步。“命令就是命令。” “可咱们新111师一万六千人,装备齐整,训练也上来了。凭什么让我们打佯攻?”赵猛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不满藏不住。 陈东征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你以为打主攻是好事?主攻杭州,要打城防,要攻坚,要巷战。你的兵练了几个月,打过几仗?上去送死?”赵猛愣住了,没有再说话。 回到衢州师部,陈东征立即召集各旅长、炮兵团团长、师部各处长开会。会议室的墙上挂起了浙西地区的大比例军用地图,富阳、杭州、余杭、临安等地标注得清清楚楚。沈碧瑶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情报科汇总的材料。 陈东征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指挥棒,先传达了战区命令。 “任务清楚。新111师在富阳方向担任牵制,吸引日军兵力,策应主力进攻杭州。” 赵猛已经没了脾气,但刘长富忍不住了。他是川军出身,打了一辈子仗,最怕的就是“牵制”两个字。牵制意味着你在前面打,别人在后面看;牵制意味着你死多少人,没有人会在意。他开过口,刚想说点什么,陈东征的目光扫过来,他又闭上了嘴。 陈东征放下指挥棒。“任务是说完了。仗怎么打,是我们的事。情报科长,把敌情通报一下。” 沈碧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富阳县境内,只有一个日军大队,番号是独立步兵第xxx大队。该大队在之前的战斗中减员严重,目前实际兵力不到八百人,驻守在富阳县城及周边据点。”她顿了一下。“但杭县地区有日军一个联队,伪军一个师,总兵力近万人。一旦我们对富阳发起进攻,日军可以从杭县抽调至少两个大队驰援,兵力一千五百到两千人。此外,日军的军舰可以在杭州湾随时运兵。” 会议室的空气凝重了许多。方志远在计算炮兵火力覆盖范围,陈国栋在本子上画着什么,谁都没有说话。 沈碧瑶继续说。“情报科已经摸清了富阳周边日军据点的布防情况,包括兵力部署、火力配置、工事结构,以及从杭县、甚至杭州到富阳的增援路线。详细资料已发到各旅。”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4章第三战区的“表演”(第2/2页) 陈东征点了点头,重新拿起指挥棒,在地图上从富阳往杭州方向画了一条线。 “战区给我们的任务是牵制。但什么是牵制?在富阳城外放几枪,打几炮,那也是牵制。把日军一个联队引过来,死死拖住,那也是牵制。前者,我们当配角。后者,我们是主角。我选后者。” 赵猛的眼睛亮了起来。“师座,你的意思是——打大的?” “大到多大?”刘长富忍不住问。 陈东征的指挥棒点在富阳县城的标记上。“先吃掉富阳的日军一个大队。然后,等杭县、杭州的援军来。来一个大队,吃一个。来两个,吃一双。”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赵猛的眼睛亮了,刘长富捏紧了拳头,陈国栋推了推眼镜。方志远合上了手里的计算本子,抬起头。 “师座,富阳的日军大队虽然不满编,但据守县城,工事坚固。我们强攻,伤亡不会小。” 陈东征看着他。“谁说要强攻?” 他从桌上拿起一份沈碧瑶准备好的情报,翻了几页,念道。“富阳县城周围地形多丘陵,日军据点分散在城外几个制高点上,彼此间距远,相互支援困难。我们先打外围,分割包围,一个一个拔掉。县城里的日军失去外围支撑,就成了瓮中之鳖。” 方志远没有再问。 “赵猛。”陈东征看向赵猛。“111旅担任主攻,负责拔除富阳外围据点。刘长富,独9旅负责阻击杭州方向援军。陈国栋,独10旅为预备队。方志远,炮兵团分拆使用,一部分配属111旅攻坚,一部分配属独9旅打援。舟桥营在富春江上架设浮桥,确保部队机动。” 各旅长站起来,齐声应“是”。 陈东征摆了摆手让他们坐下。“仗不是明天打。战前准备要做细。情报科要继续搜集日军动态,各旅要组织侦察队抵近摸清地形,炮兵团要提前测算射击诸元。半个月后我要看到完备的作战方案。” 散会后,赵猛留下来,走到地图前,看着富阳那个小小的标记。 “师座,战区让我们牵制,我们打成歼灭战。上面会不会有意见?” 陈东征看着他。“歼灭战就是最好的牵制。你把日军打疼了,他们才会调更多的兵来。更多的兵来了,武汉方向压力就轻了。”赵猛想了想,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沈碧瑶走过来,站在陈东征旁边。 “你从战区开会回来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看。是顾长官说了什么,还是黄绍纮说了什么?” 陈东征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黄绍纮在会上说,九个师根本攻不下杭州。能调动日军两个师团就算完成任务。” “他说的是实话。” “是实话。”陈东征转过身。“但有些话,知道的人能说,在台上的人不能说。他说了,顾祝同没吭声。说明战区根本没打算收复杭州。这次的进攻,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政治表演。” 沈碧瑶看着他的脸色,没有接话。她想起在金华时黄绍纮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想起他张罗婚礼时的热情。这个人到底是桂系的代表,坐在第三战区副司令长官的位置上,心里装的是桂系的盘算,不是中央军的利益。 “那你还要打?”沈碧瑶的声音很轻。 “打。”陈东征说。“不是为了战区,不是为了顾祝同,不是为了黄绍纮。是为了富阳周边的百姓。日军占着那里,他们就在屠刀底下过日子。我不管政治表演不表演,能救一个是一个。” 沈碧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情报科会盯住日军的每一个动向。” 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院子里,王德福正在安排哨兵换岗,口令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陈东征站在窗前,看着远处暮色中连绵的山影。几天后部队就要开拔了,他不知道会打成什么样,但他知道,他不会让他的兵白死,不会让富阳的百姓继续活在日军的刺刀下。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是他说过的话,也是他从湘江边一路走来,始终没有忘记的初心。 第145章 围城打援 第145章围城打援(第1/2页) 师部作战会议是在夜里开的。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墙上地图的标注照得忽明忽暗。陈东征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一支红蓝铅笔,已经在图上画了将近一个时辰。各旅长围坐两侧,有的在看地图,有的在翻沈碧瑶汇总的敌情通报,有的在低声交谈。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和油墨的气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紧张。 陈东征把红蓝铅笔放在桌上,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作战计划已经成型。我讲一下,各旅长听清楚自己的任务。” 他用指挥棒点着地图,从富阳县城开始,沿着富春江往东北方向画了一条线。 “赵猛,111旅担任左翼。你的任务是——急行军,绕过富阳县城的外围据点,直接插到县城北面,切断日军退路。两天内,完成对富阳县城的包围。” 赵猛站起来,走到地图前,仔细看了看富阳县城周边的地形。县城在富春江南岸,周围有几个制高点,都被日军控制着。要绕过这些据点直接插到北面,难度不小。 “师座,富阳县城有日军一个大队,八百人。加上伪军,差不多两千人。两天包围——”他顿了一下。“两天打不下来怎么办?” 陈东征看着他。“两天打不下来,你围住就行。只要他们跑不了,就算完成任务。我解决了杭县方向的援军,再来帮你。” 赵猛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明白了。围住,等师座。” 陈东征的指挥棒从富阳县城向东北方向移动,点在杭县的位置上。 “杭县方向,驻有日军一个联队。富阳一打,他们必然增援。以日军的反应速度,第一批援军两个大队会在二十四小时内到达。”他的指挥棒沿着公路划过。“独9旅、独10旅,随我正面迎击日军增援部队。战场选在这里。”他点在一个叫社井的村子附近,那里丘陵起伏,公路从两座山包之间穿过,是打伏击的理想地形。 刘长富站起来,看着地图上的标记。“师座,分兵两路,万一杭县的日军不止来两个大队怎么办?如果来一个联队,咱们正面顶不住。” “来不了一个联队。”沈碧瑶的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她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手里拿着一份情报。“富阳方向受到攻击,杭县的日军联队长第一反应是派两个大队增援,留下一个大队守城。这是他们的标准作战流程。情报科从截获的日军通讯中也证实了这一点。” 陈东征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第一批援军确定是两个大队,一千五百到两千人。独9旅、独10旅加上师直属部队,总兵力超过八千人。兵力对比四比一,加上伏击地形,稳赢。” 国军和日军打,四比一算稳赢,这话放在别的部队说出来会被人笑话。但陈东征说出来,没有人笑。他在金山卫用一个旅挡住了日军两个师团,他说稳赢,那就是稳赢。 “风险呢?”陈国栋推了推眼镜。“万一富阳的日军大队突围?万一杭县的日军反应比预计快?万一——”他说了“万一”,看了陈东征一眼,沉默了片刻,慢慢坐了回去。 “战争没有万一,只有准备。”陈东征的声音不大。“准备做足了,万一来了也不怕。”他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分兵有风险,我知道。但我们要用最短的时间吃掉富阳的日军,然后转头对付援军。拖久了,日军的军舰从杭州湾开过来,运来一个旅团,别说富阳,整个浙西都要丢。” 赵猛站起来,立正。“111旅保证完成任务。”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5章围城打援(第2/2页) 刘长富和陈国栋也站起来,齐声应道:“独9旅(独10旅)保证完成任务。” 方志远最后一个站起来。“炮兵团随时待命。” 陈东征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各旅回去之后,连夜做准备。明晚八点,部队准时开拔。赵猛,你的人走水路,用舟桥营的船渡过富春江,从东面绕到县城北面。动作要快,天亮前完成包围。” 赵猛在本子上记着。“明白。” “刘长富,你的人走公路,明天傍晚前抵达社井预设阵地,构筑工事。陈国栋,你的人跟随师部,作为预备队。方志远,炮兵团拆成两部分,四门75山炮配属111旅用于攻坚,88炮和重迫击炮随师部行动,准备打援。” 各旅长在本子上飞快地记录。没有人再提问,没有人再质疑。 沈碧瑶坐在角落里,把陈东征的命令一字一句地记在作战记录本上。她的手很稳,字迹工工整整,但她握笔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只是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纸上写下了赵猛、刘长富、陈国栋、方志远的任务,写下了开拔时间、行军路线、集结地点。她合上本子,抬起头,看着陈东征的背影。他的肩膀很宽,站得很直,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没有倒,但谁也不知道它还能站多久。 散会了。各旅长陆续走出会议室,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王德福留下来,把桌上的茶杯收走,把地图卷起来。陈东征还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沈碧瑶走到他旁边,没有说话。 “你刚才手在抖。”陈东征的声音很轻。 沈碧瑶愣了一下。“你看得到?” “你的脸我看不到,你的手我看得到。从湘江边就看得到。”陈东征转过身看着她。“你每次担心的时候,握笔的手指就会抖。在遵义抖过,在赤水河抖过,在大渡河抖过。你自己不知道。” 沈碧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已经不抖了,举在眼前纹丝不动,但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你这是在赌。”她抬起头。“分兵两路,哪一路出问题,全盘皆输。” “战争就是赌。”陈东征看着她。“金山卫是赌,赌日军会从杭州湾登陆。赤水河是赌,赌红军会四渡赤水。从湘江边到现在,我赌了无数次。赢了,活到现在。输了,早就不在了。” 沈碧瑶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想起金山卫的坑道里,他站在观察口前,炮弹在头顶炸开,泥土簌簌往下掉,他一步都没有退。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永远也理解不了他为什么不怕。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不怕,是怕也没有用。他只能赌,赌赢了活,赌输了死。没有第三条路。 “我陪你赌。”沈碧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陈东征握紧了她的手,没有说话。 第二天夜里八点,部队准时开拔。 衢州师部门前的空地上,各旅依次通过。士兵们的脚步声在夜色中很沉,嗒嗒的,像有人在敲一面巨大的鼓。王德福跑前跑后,协调后勤,组织物资装车。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手里还攥着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粮草、弹药、药品的数目。 赵猛站在富春江边,看着舟桥营的士兵把一条条木船推下水。月光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像一条铺满碎银的路。他第一个跳上船,回头看了一眼岸上。 “开船。” 船队顺流而下,消失在夜色中。 第146章 赵猛的犹豫 第146章赵猛的犹豫(第1/2页) 富阳城外的枪声在黎明时分渐渐稀疏了。 赵猛站在城外一座小山的山腰上,举着望远镜,看着远处县城的轮廓。一夜激战,外围据点已经全部拔除,伪军一个团被击溃,近千名伪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日军独立步兵第7大队的三个步兵中队和一个机枪中队也被打残了,三百多具土黄色的尸体散落在城外的田野和山岗上。但残余的日军退入了县城核心工事,依托几座加固的碉堡和相连的战壕,死守不退。 晨光照在碉堡的水泥墙壁上,泛着冷灰色的光。那些碉堡是几年前军阀混战时修建的永久工事,钢筋混凝土浇铸,厚达半米。步枪子弹打上去只留下一个白点,手榴弹炸开也只能崩掉一块水泥皮。不把碉堡敲掉,冲多少人都是送死。 赵猛放下望远镜,脸色阴沉。 “伤亡统计出来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参谋长站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刚刚汇总的报告,犹豫了一下,递了过去。“旅座,初步统计——阵亡一百五十七人,伤三百八十三人。其中——”他顿了一下。“其中独立旅以来的老兵,阵亡三十一人,伤四十一人。” 赵猛的手猛地抖了一下。报告纸在他手里沙沙作响。他低下头,看着那些数字,看了很久。一百五十七个阵亡,三十一个是老兵。三百八十三人负伤,四十一个是老兵。看上去不多,但要知道随同独立旅一直到现在的老兵只剩下一千人不到了,参加过金山卫战斗的也只剩下四千多人。这些老兵是111旅的根,是从湘江边一路走过来的火种。他们在金山卫活了三个月,在几十万发炮弹底下活了下来,却在这里,在富阳城外,一夜之间倒下了七十多个。 他攥紧了报告纸,指节泛白。 “旅座,日军的核心工事很坚固。三座碉堡呈品字形,互相掩护,机枪火力没有死角。我们尝试了两次试探性进攻,弟兄们拼了命往上冲,冲到半路就被机枪压住了。第一次损失了四十多人,第二次损失了五十多人。第三次——”参谋长没有把“第三次”说下去,因为根本没有第三次。 赵猛没有接话。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县城。硝烟还没有散尽,灰蒙蒙的,把城墙遮得若隐若现。他隐约能看到碉堡的轮廓,灰白色的水泥墙壁上布满弹痕。他想起金山卫,想起那些被日军炮火炸塌的碉堡,想起那些扛着炸药包冲上去的士兵。那时候他们没有退路,后面就是沪杭铁路,就是几十万大军的命。现在他们也没有退路,但不是为了什么战略目标,是为了富阳——一个不起眼的县城,为了牵制日军,为主力部队争取时间。 值得吗? 他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甩了出去。打仗没有值不值得,只有打和不打。 参谋长看了看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旅座,方团长的山炮还在后面路上,山路难行,炮弹也跟不上。最快也要中午才能到。要不——等炮到了再打?” 赵猛没有回答。他等得起,但师座那边等不起。他的任务是两天内拿下富阳,然后挥师东进,与师座会合。如果他在富阳拖太久,师座那边打援的压力就会倍增。万一师座顶不住,全盘皆输。这个责任他担不起。 “旅座!”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赵猛转过头,看到王小七从山腰下面爬上来。他穿着一身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军装,左胳膊上缠着绷带,是昨夜冲锋时被弹片划伤的。他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很亮,步伐急促。身后的几个营连长也跟着上来了,一个个灰头土脸,军装破烂,但都站得笔直。 “你怎么上来了?你的营还在休整——”参谋长伸手拦住他。 王小七没有理会参谋长,径直走到赵猛面前,立正敬礼。 “旅长,让我带敢死队上!” 赵猛看着他。“你的营伤亡不小,不能再打了。” “我的营还能打。”王小七的声音很大,大到周围的几个军官都听到了。“一发炮弹炸不死所有人,一颗子弹打不中所有人。弟兄们不怕死。” “不是怕不怕死的问题。”赵猛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王小七能听到。“师座把111旅交给我,我不能把老兵都打光。” 王小七愣了一下,看了看赵猛手里的伤亡报告,又看了看赵猛的脸色,明白了。旅长舍不得。那些老兵从湘江边、从遵义、从赤水河、从大渡河、从成都、从汉中、从金山卫一路跟过来,跟了好几年。旅长舍不得让他们死在富阳城外。他们之间有的人已经跟了四年,是他手把手带出来的。赵猛记得每一个老兵的名字、绰号、籍贯、特长,甚至记得谁爱吃辣、谁爱吃咸。那些名字现在有一长串划上了黑框,躺在伤亡报告上,安安静静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6章赵猛的犹豫(第2/2页) “再等等。”赵猛的声音干涩。“等师座那边打完再说。” 王小七急了,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半度。“等?为什么是师长消灭了鬼子的援军?万一鬼子援军太多呢?鬼子援军现在应该已经从杭县甚至杭州出来了!我们现在消灭这股鬼子,然后挥师帮助师长消灭援军才对!” 赵猛阴沉着脸,没有下令。他的手还攥着那份伤亡报告,指节关节处惨白。 周围的军官们面面相觑。参谋长看了看赵猛,又看了看王小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一个营长低声说了一句:“旅座,王营长说得有道理。富阳的鬼子不多了,咱们围住了他们出不来,但我们也攻不进去。拖久了,万一杭县的鬼子绕过师座直接来救富阳,咱们就被两面夹击了。” 赵猛瞪了那个营长一眼,那营长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 王小七往前跨了一步。“旅长,我跟了你四年了。从湘江边到现在,我从来没有违抗过你的命令。但今天,我求你——让我上。富阳的鬼子只剩下不到二百人,碉堡再硬也是死的。人是活的,敢死队冲上去,用手榴弹炸开射击孔,后续部队跟上来,天亮前一定能拿下!” 赵猛看着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有水光,又像是怒火。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握着报告的拳头慢慢地松开了。 “你知道敢死队冲上去,能活着回来的有几个?”赵猛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王小七没有犹豫。“不管有几个,总要有人冲。旅长,你在金山卫说过,舍不得用老兵,新兵永远成不了老兵。这话是师座说的,也是你说的。” 赵猛愣住了。他确实说过。在金山卫,师座对他说:“舍不得用老兵,新兵永远成不了老兵。”他把这话记在心里,也转述给了自己的部下。可轮到自己做决定的时候,他还是舍不得。他想起那些老兵的脸——有的憨厚,有的精明,有的沉默寡言,有的爱说爱笑。他们从湘江边跟着他,走过贵州的穷山恶水,走过四川的崇山峻岭,走过金山卫的尸山血海。他欠他们的。所以他犹豫了。 “旅座,不能再等了。”参谋长也从旁边劝了一句。“师座那边打援,兵力虽然占优,但日军如果拼死突围,师座的压力也大。我们早一点拿下富阳,全师就能早一点会合。越拖越被动。” 赵猛转过身,看着远处县城的硝烟,又看着手中的伤亡报告,沉默了片刻。 “再等半个时辰。”赵猛的声音沙哑。“方志远的山炮还在路上。等炮到了,轰开碉堡,再进攻。现在硬冲,伤亡太大了。” 王小七张了张嘴,想争辩,但看到赵猛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他立正敬礼,转身走下山坡。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旅长,你知道城外那些据点是谁打下来的吗?是老兵。他们趴在地上,用血肉之躯去填日军的机枪口,才把外围据点一个个拔掉。他们不怕死,他们怕的是白死。”他顿了顿。“你舍不得用他们,他们不会怪你。但他们更怕的是,因为你的犹豫,让更多的人死。” 王小七走了。赵猛站在山腰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硝烟中,攥紧了拳头。 他何尝不知道这些道理?师座在金山卫教过他,慈不掌兵。他带了这么多年的兵,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什么道理不懂?可懂了道理和做得到是两回事。那些老兵的脸在他脑子里打转,他挥不去。他想起那个爱喝酒的四川老兵,每次发了饷都要偷偷买酒喝,被他抓到过好几次。他想起那个沉默寡言的湖南老兵,打仗从不后退,负了伤也不吭一声,包扎完又上了前线。他想起那个年纪最小的江西兵,还不满二十岁,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这些人很多已经在伤亡报告上了,更多的人正准备去填碉堡的射击孔。他不敢想,但不能不想。 晨雾散了,碉堡的射击孔看得更清楚了。黑黝黝的,像一只只张开的嘴,不知道吞噬了多少条命。参谋长在旁边焦急地看着手表,几个营连长还在等着他的命令。远处的公路上,扬起了尘土。方志远的四门山炮终于到了,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赵猛深吸了一口气,把伤亡报告折好,塞进口袋里。那张纸硌着他的胸口,硬邦邦的。 “传令,等炮兵团山炮到达后,集中火力轰击东侧碉堡。各营做好进攻准备。王小七的营担任主攻,给他补充弹药,多带手榴弹。” 参谋长立正,转身跑了。传令兵飞奔下山,把命令传递到各营。 赵猛站在山腰上,手按着胸口那张伤亡报告,听着远处传来的炮弹呼啸声,没有回头。 第147章 王小七再次请战 第147章王小七再次请战(第1/2页) 方志远的山炮终于到了。四门日式75毫米山炮在预设阵地上展开,炮手们熟练地装弹、瞄准、击发。炮弹呼啸着飞向富阳县城东侧那座最大的碉堡,在水泥墙壁上炸开一团团黑红色的火光。硝烟散去,赵猛举起望远镜,心沉了下去。炮弹只在碉堡表面留下了几个浅浅的凹坑,水泥碎块崩落了一小片,但整体结构完好无损。射击孔里的机枪还在喷吐火舌,压制着城外的进攻路线。 “继续轰!”赵猛放下望远镜,声音有些发紧。 又是一轮齐射。炮弹准确地命中了同一座碉堡,炸点几乎覆盖了整个东侧面。硝烟再次散去,碉堡依然挺立,射击孔里的机枪声甚至没有中断过。方志远从炮兵阵地那边跑过来,脸上全是灰,气喘吁吁。 “旅座,打不动!这些碉堡是前几年德国顾问指导下修的国防工事,钢筋混凝土浇铸,厚度至少半米。我们的山炮口径太小,炮弹打上去就滑开了,根本炸不穿!” 赵猛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当然知道这些碉堡的来历。几年前国民政府为了防备日军从杭州湾登陆,在浙东、浙北一带修建了一系列国防工事,富阳县城因为地处富春江畔、战略位置重要,也纳入其中。当时驻守富阳的是国民党一个团,工事修好不久,团长就带着全团投降了日军。这些坚固的碉堡一枪没放就完整地落入了日军手中,如今成了阻挡111旅前进的钉子。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继续轰。打不穿也要打。把他们的机枪压住,掩护步兵接近。” 方志远咬了咬牙,转身跑了。 炮击持续了将近一个时辰。山炮的炮弹消耗了大半,碉堡依然岿然不动。赵猛组织的两次试探性进攻都被机枪火力压了回来,又损失了三十多人。指挥所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 王小七掀开帐篷帘子走了进来。他的军装上全是泥土,左臂的绷带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一片。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的火焰能把人灼伤。他走到赵猛面前,没有敬礼,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旅长,让我带敢死队上。用烈性炸药包,贴上去炸。” 赵猛看着他。“你的营已经伤亡了快一半了。你知道你的营里有多少参加过金山卫的老兵吗?三分之一。要是都打光了,整个新111师就没有多少能打的了。”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王小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再拖下去,鬼子援军来了,我们一个都活不了。师长那边在打援,如果杭县的鬼子分出一支来救富阳,我们就被两面夹击了。到时候不光老兵,新兵也保不住。” 赵猛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桌上的搪瓷缸子跳了起来,水洒了一桌。 “我是旅长还是你是旅长?” 王小七没有退缩,站得笔直,眼睛直直地看着赵猛。 “旅长,我从湘江边就跟着师座了。我见过他打过的每一仗。在赤水河,他说红军会回来,红军回来了。在大渡河,他说有人能从铁索上爬过去,那些人爬过去了。在金山卫,他说我们能守住,我们守了三个月。他从来不会犹豫。该打的时候,他从来不会犹豫。”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47章王小七再次请战(第2/2页) 赵猛愣住了。他的手还按在桌上,指节泛白。王小七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他胸口。他想起陈东征在金山卫坑道里的样子,炮弹把阵地翻了一遍又一遍,他站在观察口前,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是“我知道会这样”的光。他想起陈东征说过的那句话——“慈不掌兵。” 指挥所里安静了下来。参谋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方志远从炮兵阵地回来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远处的炮声还在响,机枪声还在响,但指挥所里安静得能听到煤油灯芯燃烧的滋滋声。 赵猛沉默了很久。他松开按在桌上的手,慢慢直起身。 “你的营还有多少人能打?”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王小七能听到。 “还有二百一十三个。个个都能上。” 赵猛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王小七脸上的伤疤移到缠着绷带的左臂上,又从左臂移到他那双没有一丝退缩的眼睛上。 “你带你的营夜袭。”赵猛的声音终于有了决断。“能打下来就打下来,打不下来也要给日军造成压力。但如果老兵损失太多——”他顿了一下。“别怪我不客气。” 王小七立正,敬礼。动作干脆利落,左臂的伤口被扯动了,渗出新的血迹,但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是!” 赵猛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弯下腰,从弹药箱里拿出一张富阳县城的布防图,摊在桌上,用手指在东侧碉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东侧碉堡是日军防线的支撑点。炸掉它,其他两个碉堡就失去了掩护。敢死队从东面摸上去,翻过那道土坎,匍匐前进到碉堡脚下。碉堡的射击孔有死角,在正下方。派人从死角接近,把炸药包塞进去。”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像在布置一次普通的演习。 “夜袭时间定在凌晨两点。那时候日军最疲惫,哨兵也最容易打瞌睡。我会让炮兵在凌晨一点半开始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敢死队趁乱摸上去。” 王小七把赵猛说的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他把地图上的位置默背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画着接近路线,确认了碉堡射击孔的死角位置。他立正,再次敬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赵猛站在地图前,看着王小七冲进夜色中的背影,攥紧了拳头。他想起四年前在湘江边上,这个年轻人还是个被俘虏的红小鬼,眼神像一只被捉住的野猫。现在他已经是营长了,带着二百多个弟兄,要去炸碉堡了。 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被磨损的布防图,拿起铅笔在王小七的进攻路线上又标注了几个火力掩护点,又添了一笔预备队的部署。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他们去冲,只能等着他们回来。 远处,炮声渐渐稀疏了。夜风吹过来,把帐篷的帆布吹得哗哗响。赵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风吹歪了但没有倒下的树。 第148章 诱敌深入 杭县的日军联队长名叫山本健一,四十二岁,陆军士官学校、陆军大学毕业,在中国东北驻防多年,自诩为“中国通”。他接到富阳大队被围的电报时,正在联队部里吃午饭。便当盒里的米饭上盖着一条腌鱼,旁边是一碟酱菜。他放下筷子,拿起电报看了一眼,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八嘎。”他骂了一句,把电报摔在桌上。 参谋长站在旁边,低着头,不敢说话。山本将电报又拿起来看了一遍——富阳大队被中国军队包围,形势危急,请求增援。对方的番号是新编第111师,师长的名字叫陈东征。山本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金山卫一役,第十军两个师团被一个旅挡了三个月,那件事在陆军省内部传为笑柄,整个日本陆海军上至大将下至小兵几乎无人不知。他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用红笔在富阳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富阳大队还有多少人?” “报告联队长,该大队之前在上海外围战斗中,已减员超过三百人。目前据守富阳县城,兵力不足五百。对了富阳还有一千多保安团,这只部队是三个月前投降的......”参谋长的声音越来越低。 山本沉默了片刻,在地图上从杭县到富阳画了一条线。“命令:第一大队、第二大队集结,九零式野炮中队随行,即刻增援富阳。” 参谋长愣了一下。“联队长,两个大队全部出动?杭县的防务——” “杭县有一个大队,再加上保安军两个团,足够了。”山本打断他。“富阳丢了,杭县的侧翼就暴露了。中国军队一旦在富阳站稳脚跟,下一个目标就是杭县,然后是杭州。这个道理你不懂?” 参谋长没有再说什么,立正转身去传达命令。 一个半小时后,日军增援部队从杭县开拔。车队和步兵纵队在公路上绵延数里,黄色的军装和卡车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山本骑在一匹高大的东洋马上,走在队伍中间,手里拿着望远镜,不时观察两侧的地形。公路两侧是连绵的丘陵,山上长满了灌木和松树,有些地方的植被茂密得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了。 参谋长骑着马跟在旁边,也看着那些丘陵,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联队长,前方地形复杂,是否先派侦察部队搜索前进?” 山本看了他一眼。“你太谨慎了。中国军队的主力在富阳方向围攻我大队,他们的兵力已经分散了。即使有埋伏,也不会太多。以皇军的战斗力,击溃他们易如反掌。” 参谋长张了张嘴,没有再说什么。 与此同时,陈东征站在社井附近一座山头的观察所里,拿着望远镜看着远处的公路。公路从两座山包之间穿过,南边是富春江的一条支流,北边是一片高低起伏的丘陵。这里的地形他亲自勘察过三遍,每一个山头、每一条沟壑都印在了脑子里。独9旅埋伏在北侧丘陵的密林中,独10旅潜伏在南侧河岸的芦苇丛里,师直属部队和炮兵阵地设在后方的一个山坳里,居高临下,射界开阔。 沈碧瑶盘腿坐在观察所角落的弹药箱上,手里握着情报科的电报机耳机,不时侧耳倾听,在记录本上记下几个字。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目光不时飘向站在观察口的陈东征。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地图。“刘长富,你的人藏好了吗?” 电话那头传来刘长富的声音,有些喘。“师座,藏好了。官兵身上都插了树枝,从空中看不出来。” “陈国栋,你的人呢?” “独10旅已经就位。官兵潜伏在河岸芦苇丛里,身上涂了泥巴,做了伪装。” “方志远,炮兵团射击诸元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公路中心点坐标已标定,火炮已隐蔽,随时可以开火。” 陈东征放下电话,又举起望远镜,看着公路的方西。公路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再过不久,日军的车队就会出现在那条路上。 “放弃前沿阵地。”他对身边的作战参谋说。“命令独9旅三团,把阵地上的人撤下来,装作溃退的样子。不要跑得太整齐,要乱,要丢下一些物资。” 作战参谋立正,转身去传达命令。 前沿阵地上,独9旅三团的官兵开始后撤。他们按照陈东征的指示,故意丢弃了一些军装、弹药箱、背包,甚至还有几支破旧的步枪。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往后跑,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还有人故意摔了几跤。撤退的队伍看起来杂乱无章,像是一支被打散的溃兵。 日军的侦察机从云层里钻出来,在阵地上空盘旋了两圈,然后掉头飞走了。 山本健一收到侦察机的报告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他骑在马上,将电报递给参谋长。“你看,中国军队正在溃退。他们的主力已经被富阳大队拖住了,这边的部队根本没有战斗力。” 参谋长接过电报,看了一遍,又看了看两侧越来越窄的地形,心里的不安更重了。“联队长,中国军队的溃退会不会太容易了?按照情报,新111师在衢州整训了数月,装备精良,不应该如此不堪一击。这会不会是个陷阱?” 山本的笑容凝固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陷阱?中国军队的将领除了会挖战壕、守阵地,还会什么?金山卫之虎?不过是个只会防守的窝囊废。他不敢跟我们野战。”他扬起马鞭,指着前方的公路。“传令,全军加速前进,务必在傍晚前赶到富阳。我要让那个陈东征知道,皇军不是他的破碉堡能挡住的。” 参谋长还想说什么,山本已经策马冲了出去。参谋长叹了口气,只好跟了上去。 日军车队加速前进,卡车扬起漫天的尘土。步兵队伍也加快了脚步,有些士兵开始小跑。他们穿过一道道山沟,翻过一座座丘陵,离富阳越来越近,离陈东征预设的口袋阵也越来越近。 陈东征站在观察所里,看着望远镜中日军的队伍蜿蜒驶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猎物踏入陷阱时猎人特有的光。他放下望远镜,拿起了电话。 “各部队注意,日军已进入预定区域。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火。等他们全部进来。” “独9旅明白。” “独10旅明白。” “炮兵团明白。” 陈东征放下电话,转过身,看着沈碧瑶。“医疗队准备好了吗?” 沈碧瑶站起来,她手里的铅笔已经捏出了一层薄汗。“准备好了。药品够用,担架也够。”她顿了顿。“你小心。” 陈东征点了点头,转回去继续观察。沈碧瑶站在观察所角落里,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她听不到他的声音,只听到远处传来的枪炮声、风声,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她不是不信他,是不信命。打仗这种事,再好的计划也会有意外,一颗流弹就能改写一切。她恨不得冲到他身边去替他挡那颗子弹,但她不能。她的位置在医疗队,在后方,在那些即将被抬下来的伤员中间。她只能在这里,等着。 山下,日军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了伏击区。山本健一骑在马上,扬着马鞭,意气风发。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富阳城下日军得救的场景,看到了陈东征溃不成军的狼狈相。但他的参谋长还在四处张望,总觉得那些安静的山头后面藏着什么东西。 山本注意到了参谋长的表情,嗤笑一声。“等打完这一仗,你就知道你的担心是多余的了。”话音刚落,前方的天空中升起了一发红色的信号弹。山本的笑容僵在了脸上。随即,两侧的山头上,几十门迫击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落在公路上,炸开一团团火光。 “敌袭!”参谋长的喊声还没落地,机枪声、步枪声、手榴弹爆炸声从四面八方响了起来。日军队形瞬间被打乱,士兵们跳下卡车,趴在地上,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还击。 山本健一的脸色变得铁青。他拔出指挥刀,朝两侧的山头挥舞。“进攻!占领两侧高地!”但他话音未落,一轮更猛烈的炮火从后方打来。 那是陈东征师属炮兵的88炮和重迫击炮。炮弹准确地落在日军队伍中间,炸得人仰马翻,几辆卡车被击中燃烧起来,黑烟滚滚。山本从马上摔了下来,被参谋扶到路边,狼狈不堪。 他抬起头,看着两侧山头上密密麻麻的火光,终于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那个他口中的“窝囊废”一直在等他。 “金山卫之虎——”他的声音有些发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恐惧。 他攥紧了指挥刀。身后的退路上也响起了枪声,那是独9旅从侧翼包抄的部队切断了他们的退路。前路被封,后路被断,左右两侧都是火力点,日军队伍被压缩在公路上一段不到两公里的狭长地带里,进退不得。山本的脸色惨白,他的参谋长蹲在他旁边,嘴唇在发抖。 “联队长,我们被包围了!”山本没有回答,只是死死盯着两侧山头上那面飘动的青天白日旗,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那个叫陈东征的中国人的恐惧。他不是只会防守的窝囊废。他是猎人,而自己是猎物。 他后悔了。但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第149章 全歼援军 红色的信号弹在天边熄灭的那一刻。 独9旅从北侧丘陵冲了出来。士兵们穿着杂色军装,从密林中涌出,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扑向公路上的日军。刘长富冲在最前面,手里端着一挺轻机枪,一边跑一边射击。子弹打在公路路面上,溅起一串串尘土。独10旅从南侧河岸同时发动进攻,陈国栋指挥部队从芦苇丛中跃出,架起机枪封锁了日军的退路。 日军被压缩在公路上一段不到两公里的狭长地带里,前后左右都是火力点,无法展开,无法躲避。山本健一的脸色惨白,他举起指挥刀,试图组织部队向一侧突围,但刚站起来,一串机枪子弹就打在他身旁的卡车上,车门被打穿了几个洞,玻璃碎片四溅。他被迫趴在地上,泥土和碎石硌着他的脸,狼狈不堪。参谋长趴在他旁边,声音发抖。 “联队长,我们被包围了!中国军队的火力太猛,部队被打散了!” 山本没有回答。他咬着牙,看着两侧山头上那面飘动的青天白日旗,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不是对死亡的恐惧,是对那个叫陈东征的中国人的恐惧。 “传令,烧毁联队旗!”他的声音沙哑,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参谋长猛地抬起头。“联队长——” “烧!”山本的声音几乎是在吼。 参谋长闭上了嘴,从护旗兵手里取出那面绣着旭日图案和联队番号的军旗。旗子被摊在地上,浸上汽油。一个士兵划燃火柴,扔了上去,火焰腾地蹿起,吞噬了那面象征联队荣誉的旗帜。山本跪在火堆旁边,低着头,泪水从眼角滑落。烧毁联队旗,是日军最大的耻辱,意味着这支联队即将覆灭。他想切腹,但没有时间。 日军士兵拼死突围,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不要命地往两侧山头上冲。第一波冲上去,被机枪扫倒了一大片。第二波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又被扫倒。第三波终于冲到了半山腰,与独9旅的前沿部队展开了白刃战。刺刀撞击的铿锵声、喊杀声、惨叫声混在一起,令人头皮发麻。但日军的兵力已经被分割成几块,各自为战,缺乏统一指挥,形不成合力。 陈东征站在观察所里,举着望远镜,看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猎人在猎物彻底落入陷阱时才会有的光。 “命令方志远,炮火延伸射击,切断日军后撤路线。命令预备队投入战斗,从两翼向中心压缩,把日军分割成小块,一块一块吃掉。” 参谋立正,转身去传达命令。 战斗持续到了下午。日军的抵抗仍然顽强,但他们被包围在狭长的地带里,没有退路,没有援军,弹药物资越来越少。山本健一的指挥刀已经卷了刃,他的身边只剩下不到二百人。参谋长已经阵亡了,被一颗迫击炮弹炸飞,尸体都找不完整。山本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军装破烂,脸上全是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看了最后一眼,是他的妻子和三个孩子。他把照片撕碎,塞进了嘴里。 天空传来引擎的轰鸣声。 十几架日军飞机从东边飞来,黑压压的一片,机翼下的太阳徽记在阳光下闪着光。这是从杭州笕桥机场紧急起飞的增援机群,来掩护地面部队突围。飞机开始俯冲,机关炮扫射,炸弹一颗接一颗地往下落。阵地上炸开一团团火光,泥土和碎石被炸飞到几十米高。有些士兵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些士兵抱着枪不知所措。 有人喊:“鬼子的飞机!”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拿起电话。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各部队注意,执行对空射击预案。不要慌,集中火力打一个点。机枪连,瞄准第一架领航机。” 训练了几个月,等了几个月,没想到敌人第一次大规模用飞机,不是掩护进攻而是掩护撤退。但命令就是命令,仗打到这个份上,没有退路。机枪手们趴在掩体里,枪口指向天空。他们眯着眼睛,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梁往下淌。有人在发抖,但没有人放下枪。 “开火!” 几十挺轻机枪同时射击,子弹在空中织成一张密集的火网。第一架日军领航机正俯冲下来,机身突然抖了一下,发动机冒出了黑烟,机翼下的炸弹还没来得及投下去,整架飞机就歪歪斜斜地栽了下去。轰的一声撞在远处的山包上,炸开一团巨大的火球。 第二架飞机被击中油箱,在空中爆炸,碎片四散飞溅。剩下的飞机不敢再低飞,慌忙拉高,胡乱投下炸弹,掉头逃走了。炸弹落在阵地上,炸了几个大坑,但没有造成太大伤亡。 阵地上一片欢呼。士兵们从掩体里探出头,看着天空中散去的黑烟,咧着嘴笑。“打中了!真的打中了!”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有人抱着机枪亲了一口,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一个老兵拍了拍旁边新兵的肩膀。“信了吧?师长说的,能打下来。”新兵用力点了点头,咧嘴笑着,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们趴在地上对着拖靶练了无数遍,抱怨了无数遍,现在真打下了鬼子的飞机,所有的抱怨都化成了信任。 陈东征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参谋说:“让各部队统计弹药消耗,尤其是机枪子弹。飞机还会来,下次不能让它们跑了。” 参谋立正转身跑了。 山本健一看着天空中己方飞机仓皇逃离的狼狈模样,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没有了。不是皇军的飞机不行,是中国人的子弹太多、太密,不要命地往天上泼。他扶着刺刀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身边只剩下几十个还能站着的士兵。他看着四周围上来的中国士兵,忽然觉得愤怒、恐惧、绝望都消散了,只剩下一种空荡荡的疲惫。 他对着身边的士兵说了一句“天皇陛下万岁”,然后举起手枪,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枪响了,山本健一倒在地上,鲜血从太阳穴的弹孔里涌出来,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当参谋长报告说联队长阵亡、残部不到五十人放下了武器时,陈东征只说了一句话:“打扫战场。把阵亡弟兄的遗体收殓好。” 独9旅和独10旅的士兵开始清理战场。公路上到处是日军的尸体,土黄色的军装横七竖八,有的被炸得残缺不全,有的还保持着射击的姿势。武器散落一地,步枪、机枪、弹药箱、火炮,有些还在冒烟。六门步兵炮被缴获,炮管还温热,但四门野战炮已经被炸毁了。损坏的炮架歪倒在路边的水沟里,炮管朝天,像一具具僵硬的遗体。 联队旗的灰烬被风吹散,只在烧焦的地面上留下一片黑色的痕迹。负责烧旗的日军军官也死了,倒在火堆旁边,手里还攥着一根烧焦的木棍。 陈东征站在高处,望远镜里看到的是一个沉默的战场。硝烟还没有散尽,士兵们在清理战场。他们在收殓牺牲战友的遗体,搬运缴获的物资,救护伤员。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 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天空。日军的飞机又出现了,在远处天空中盘旋了几圈,看到地面上的部队已经停止了抵抗,掉头飞走了。 他走出观察所,沿着山脊走了一段路,站在最高处的一棵松树下,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血腥的气味,他没有捂鼻子。 沈碧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把手轻轻放进了他的手心。他的手很凉,她把它握紧了。 “打完仗了?” “打完了一个。” “还有?” 陈东征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富阳的方向。那里还有赵猛的一旅弟兄在围着一个硬骨头啃,他的部队需要尽快休整补充,然后赶过去增援。但此刻他让紧绷了数日的肩膀先松一松。他转过手,把沈碧瑶的手妥帖地握在掌心里。 山下,参谋长正在向他跑来,手里拿着统计报告。远处的公路上,炊事班已经在生火做饭,炊烟升起来,在硝烟未尽的天边袅袅飘散。陈东征在夕阳里远远看了一瞬,松开了沈碧瑶的手,接过参谋长递来的报告,翻了翻,合上。 “准备开拔。”他说。“去富阳。” 第150章 回师富阳 陈东征站在公路边,看着战士们打扫战场。日军的尸体一具一具地被抬走,缴获的武器弹药堆成了小山,俘虏低着头,双手抱在脑后,被押送着往后方走。 王德福从电台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师座,赵旅长急电。” 陈东征接过电报,扫了一眼。电报很短,但字里行间透着焦灼——“富阳日军工事坚固,山炮无法摧毁。进攻受挫,伤亡较大。”电报后面附了详细数字,他看完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把电报折好,塞进口袋里。 “传令,独9旅一团留下来打扫战场、看管俘虏。其余部队,连夜回师富阳。” 王德福愣了一下。“师座,弟兄们打了整整一天一夜,还没休息——” “我知道。”陈东征打断他。“赵猛那边等不起。让炊事班把干粮发到每个人手里,边走边吃。炮兵部队走公路,步兵抄近路,天亮前必须赶到富阳。” 王德福立正敬礼,转身跑了。 部队开始集结。独9旅二团、三团和师直属部队从各自阵地上收拢,在公路上排成纵队。士兵们满脸是灰,军装被汗浸透了又干、干了又浸透,疲惫得眼睛都睁不开。但没有人抱怨。他们知道富阳那边还有弟兄在苦战,早到一刻,那边就少死几个人。方志远的炮兵团拆成了两部分,山炮和弹药车走公路,牵引车拖着炮管在碎石路上一路颠簸,车灯不敢开,靠月光照明。步兵从田间小路穿插,深一脚浅一脚,有人困得边走边打瞌睡,踩进水田里,半条腿陷在泥中,被后面的战友拉出来,顾不上擦泥,继续赶路。 陈东征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间。他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合眼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脸上那道疤在月光下显得更深。他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泛白,但没有松过。 沈碧瑶骑马跟在他后面,身上背着药箱。她没有劝他休息,她知道劝了也没用。她只是在月光下看着他微微晃动的身影,攥紧了缰绳。 天快亮的时候,富阳县城出现在了前方。 晨雾还没有散尽,把城墙和碉堡的轮廓遮得若隐若现。前方的枪声稀稀拉拉的,偶尔响一阵,又停了。陈东征纵马赶到前沿指挥所,翻身下马,大步走了进去。指挥所里弥漫着烟草和火药的味道,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赵猛站在地图前,手里拿着铅笔,低着头,一动不动。他的军装皱巴巴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师座——”赵猛抬起头,脸色灰白。 陈东征抬手打断了他。“情况我了解。你辛苦了。现在交给我。” 赵猛张了张嘴,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退后一步,把位置让给陈东征。 陈东征走到地图前,目光扫过富阳县城的布防图。三座碉堡呈品字形,互为犄角,火力网覆盖了整个城东的开阔地。外围阵地已经全部拿下,但核心工事啃不动。山炮打不穿,步兵冲不上去,僵在这里快两天了。 “炮兵团到了没有?”他头也不抬地问。 方志远从门口跑进来,气喘吁吁。“师座,到了。四门山炮全部就位,弹药充足。” 陈东征转过身,看着方志远。“山炮打不穿碉堡,我知道。但你有多少高爆炸药?” 方志远愣了一下。“师部仓库里有一批,是之前从第三战区领的,一直没用。大概——够炸开一座碉堡的量。” “够了。”陈东征转过头,看着赵猛。“王小七呢?” 赵猛从门外喊了一声,王小七很快跑了进来。他的左臂还缠着绷带,脸上新添了一道划伤,但眼睛很亮。 “师座。” “敢死队能不能上?” “能。” 陈东征走到窗前,指着东侧那座最大的碉堡。射击孔里还在往外喷吐火舌,子弹打在掩体上,尘土飞扬。“那座主碉堡,是整个防线的支撑点。炸掉它,其他两个就失去了掩护。敢死队分成三组,每组负责一座碉堡。王小七,你带第一组,炸主碉堡。其他人炸两翼。” 他用铅笔在纸上草草画了一张路线图,标注了接近碉堡的死角位置。“从东面水沟摸过去,匍匐前进。碉堡射击孔有死角,在正下方。每组配两个爆破手,一个主攻,一个掩护。炸药包要贴紧墙壁,导火索留短一点,不能哑火。” 王小七把陈东征说的每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他把路线图看了三遍,揣进口袋里。 “炮兵团准备。”陈东征拿起电话。“所有火炮,集中轰击东侧碉堡。不要停,把他们的机枪压住,掩护敢死队接近。” 方志远立正敬礼,转身跑了出去。 凌晨五点,天色最暗的时候,炮击开始了。四门山炮同时开火,炮弹呼啸着砸在东侧碉堡上,炸开一团团火光。碉堡的机枪停顿了片刻,很快又恢复了射击。炮弹在水泥壁上炸开,只留下浅浅的凹坑,碎块崩落,但整体结构依然稳固。但陈东征要的从来不是炸穿碉堡,他要的是压制。炮火不断,弹片横飞,碉堡的射击孔里尘土弥漫,机枪手睁不开眼,准头大失。 王小七趴在东侧水沟里,身后跟着十几个人。炸药包用油纸包着,绑在身上,沉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导火索和雷管别在腰间,用防水布裹了一层又一层。他们从水沟里匍匐前进,水没过膝盖,泥浆灌进了裤腿。 “快到了。”王小七压低声音,身后的弟兄们一个接一个地传话,在炮火声中听不太清,只能靠手势传递。他们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手肘和膝盖磨破了皮,泥水和血混在一起,没有人停下来。 碉堡越来越近,机枪声越来越响。 “炸药包!”王小七从身后接过炸药包,把导火索塞进雷管,夹紧。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来,把炸药包塞进了碉堡的射击孔里。导火索嗤嗤地冒着火花,他转身扑倒在水沟里。轰—— 一声巨响,大地颤抖。水泥碎块和钢铁碎片四散飞溅,浓烟从射击孔里涌出来。机枪声戛然而止。 左翼和右翼几乎同时传来了两声巨响。两座碉堡也被炸开了。 陈东征在指挥所里听到了那三声爆炸,拿起了电话。“总攻开始。” 敢死队从炸开的缺口冲了进去,后续部队紧随其后。日军失去了碉堡的掩护,抵抗迅速崩溃。巷战持续不到一个小时,残余的日军被压缩在县城中心的几栋房屋里。他们依托墙壁和门窗负隅顽抗,子弹从窗户里打出来,在街道上溅起碎石。 “包抄。”陈东征的命令简短有力。独9旅一个连从东街迂回到西街,切断了日军的退路。机枪手占据了制高点,封锁了所有出口。手榴弹从窗户里扔进去,爆炸声此起彼伏。 不到三个小时,战斗结束了。 赵猛站在指挥所窗前,看着远处县城渐渐消散的硝烟。他的脸上没有喜悦,只有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转过身,看着陈东征。陈东征正在地图上标注各部队的位置,铅笔在纸上划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师座,我——”赵猛的声音有些涩。 陈东征没有抬头。“不用说了。富阳的工事是德式碉堡,山炮打不穿,换了谁都不好打。”他放下铅笔,抬起头看着赵猛。“你的任务是围住富阳,你做到了。没有让一个鬼子跑掉。这就够了。” 赵猛张了张嘴,想说“可是伤亡太大了”,但没有说出口。 陈东征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远处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们。抬担架的、收殓遗体的、搬运缴获物资的。他说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只有赵猛能听到。“打富阳的伤亡,我担着。你去把部队收拢好,该休整的休整,该补充的补充。” 赵猛立正敬礼,转身走了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的背影,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走了。 王德福从门外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统计报告。“师座,战果统计出来了——” 陈东征没有回头,只是说了一句:“伤亡报到我这里来。” 王德福走进来,把报告放在桌上,又悄悄退了出去。指挥所里安静下来,静得能听到远处田野里传来的鸟叫声。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图上,落在陈东征的肩章上。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第151章 慈不掌兵 打扫战场的工作一直持续到了下午。 富阳县城外的田野里,到处是弹坑和散落的弹壳。士兵们抬着担架,在硝烟未尽的大地上来回穿梭。阵亡弟兄的遗体被整齐地摆放在一片空地上,用白布盖着。伤员被送往野战医院,沈碧瑶带着医疗队忙得脚不沾地,手上的绷带换了又换。 赵猛站在一处高地上,看着这一切,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发抖。 独9旅和独10旅的官兵正从县城里往外抬日军尸体,缴获的武器弹药堆了好几堆。士兵们脸上有兴奋,有疲惫,也有麻木。有人蹲在路边抽烟,有人靠在树上打盹,有人在低声谈论着昨夜的战斗。炊事班已经开始生火做饭了,稀粥的香味在硝烟未散的空气中飘散。 陈东征从指挥所走出来,沿着一条被炮弹翻过的小路,走到那片高地的边缘。在一块被炸掉半截的大石头上坐下来。他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看了赵猛一眼。 “坐。” 赵猛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石头上坐下。两个人肩并着肩,看着远处渐渐消散的硝烟。夕阳把天边烧成暗红色,像金山卫战场上那些未被冲净的血色。两个人沉默着坐了很久。 “赵猛,你跟了我快四年了。”陈东征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从湘江边到现在,你是什么样的人,我知道。” 赵猛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的靴子。手指攥着膝盖上的裤子,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师座,我——” 陈东征没有看他,目光依旧落在远处那片被硝烟笼罩的城墙上。“你什么都好,就是太把老兵当回事了。” 赵猛猛地抬起头。他看着陈东征的侧脸,那道从眉梢拉到颧骨的疤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他想反驳,想说“老兵是咱们的根”,但嘴张开又合上了。他想起那些在富阳外围阵地上倒下的老兵,那些他从湘江边一路带过来的弟兄,那些他连名字都叫得出来的面孔。陈东征说得对,他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师座,那些老兵是咱们的根啊。”赵猛的声音有些涩。“一万六千人的新111师,独立旅的老兵不到一千,参加过金山卫战斗的老兵不到五千。我怕打光了,队伍就散了。没了根,新兵往哪儿站?” 陈东征沉默了片刻。 “散了再建。”他看着赵猛。“老兵是根,但根不浇水也会枯。舍不得用老兵,新兵永远成不了老兵。老兵也迟早会变成老兵油子,仗着资历深、年纪大,在部队里摆老资格,训练不认真,打仗往后缩。你现在舍不得用他们,等他们成了老兵油子,你想用都用不动了。”他顿了一下。“新兵什么时候才能变成老兵?在训练场上练不成,在操场上跑不成。只有在战场上,在枪林弹雨里,在老兵的带领下,冲过几次锋,打过几次硬仗,见过几次死人,才能真正变成老兵。” 赵猛沉默了,目光落在地面上那些被踩碎的弹壳上,金黄色的,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 “你不用老兵,新兵永远是新兵。”陈东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新兵不知道老兵是怎么打仗的,不知道老兵为什么不怕死,不知道老兵在战场上是怎么活下来的。你不让他们跟着老兵冲,他们永远学不会。等到老兵都老了、都退了、都死了,谁来带新兵?” 赵猛低下了头,攥着裤子的手指慢慢松开了。他想起自己在湘江边第一次见到陈东征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是个营长,一心想打仗,一心想立功。陈东征带着他们走错路、延误战机、放走俘虏,他嘴上不说,心里不服。后来他慢慢懂了,师座不是在打仗,是在练兵,是在用最小的代价让这些人活下来、长起来。 “赵猛,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赤水河边按兵不动吗?”陈东征忽然问。 赵猛愣了一下。“为了保存实力?” “不全是。”陈东征看着远处。“我在等那些新兵变成老兵。急行军、走错路、饿肚子、挨冻受热。等他们熬过来了,他们就不再是菜鸟了。”他转过头,看着赵猛。“你在富阳外围,一看到老兵伤亡就缩手了。你怕他们把根丢了。但你没想过,那些老兵是怎么变成老兵的?他们也是从新兵过来的,也有人在前面带着他们冲,也有老兵在他们前面倒下。” 赵猛攥紧了拳头,又松开了。他当然记得。带他入门的老班长,在江西剿共时死在了山沟里,连尸首都没能找回来。那个老班长教他怎么打枪,怎么挖掩体,怎么在炮火下活下去。老班长死了,他活下来了,变成了老兵。现在他也成了那个带新兵的人,但他舍不得让新兵像自己当年那样去冲、去死、去变成老兵。他果然太把老兵当回事了。 “师座,我——” “不用说了。”陈东征打断他。“这一仗,你围住了鬼子,功劳是你的。回去好好总结经验,别光盯着伤亡数字看。看看新兵的表现,看看有多少人第一次上战场没有跑、没有哭、没有尿裤子。” 赵猛沉默了很久。他看着远处正在集结的部队,新兵和老兵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他们的脸上都有灰、有汗、有疲惫,也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光。那不是怕,也不是不怕,他说不清楚。 “师座,我明白了。”赵猛的声音有些哑。 陈东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伸出手。赵猛握住他的手,站起来。陈东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气不大,但很重。 “去吧。” 赵猛立正敬礼,目送陈东征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远,肩上的将星在夕阳下闪着光,瘦削但挺直。赵猛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风吹过来,带着硝烟和泥土的气味,还有远处炊烟里飘来的饭香。士兵们三三两两地往营地走,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唱歌。调子跑得厉害,但唱得很响。赵猛听着那个调子,忽然觉得嗓子发紧。 他转过身,朝自己的部队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陈东征已经走远了,只剩下一个小小的背影,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 赵猛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第152章 战果与肯定 富阳城外的硝烟还没有散尽,师部的统计工作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天。赵猛、刘长富、陈国栋各自带着伤亡汇总表,坐在会议室的长桌前,谁也不说话。煤油灯的火苗在风中摇晃,把墙上地图的标注照得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烟草、油墨和一丝淡淡的血腥气,那是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味道,怎么洗都洗不掉。 陈东征坐在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厚厚的统计报告,一页一页地翻。他的动作很慢,每一页都要看两遍。第一遍看数字,第二遍看名字。阵亡名单上那些名字,有些他认识——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打过金山卫,扛过富阳外围的碉堡,最终没有扛过这一仗。有些他不认识——新补进来的川军士兵,刚学会打枪,刚学会听命令,刚学会在炮火下不跑,然后就死了。他合上报告,放在桌上。 “谈一下战果。” 赵猛第一个站起来。他的军装还没换,袖口上沾着已经干透的血迹,分不清是日本人的还是自己人的。他翻开本子,念道:“111旅,歼灭日军三百余人,伪军一千余人,缴获步兵炮两门、轻重机枪十五挺、步枪三百余支。自身伤亡——”他顿了一下。“阵亡二百七十一人,伤一百三十余人。” 刘长富紧跟着站起来。“独9旅,歼灭日军九百余人,伪军四百余人,缴获机枪十二挺、步枪二百余支。自身阵亡一百八十余人,伤三百二十余人。” 陈国栋也站了起来。“独10旅,歼灭日军六百余人,伪军二百余人。自身阵亡一百四十余人,伤二百六十余人。”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陈东征没有说话,拿起笔在纸上记了几个数字,把伤亡统计推到了一边。 “合计:歼灭日军两千五百余人,伪军一千余人。缴获火炮两门、机枪二十七挺、步枪七百余支。自身伤亡——阵亡一千二百一十三人,伤一千六百九十余人。”他放下笔。“近三千人的伤亡。打富阳,值不值?” 没有人回答。 “值。”陈东征自己回答了。“富阳不拿,鬼子的炮就能打到衢州。衢州丢了,整个浙西就丢了。这一仗,我们打出了缺口。”他站起来,手里拿着那份统计报告。“但这上面的数字,不是给报纸看的,是给死去的弟兄看的。如实上报。一个数字都不能改。” 王德福犹豫了一下。“师座,联队旗——我们只缴获了残片,上面有‘第xx联队’的字样。完整的旗被日军烧了。” 陈东征看着他。“残片也是缴获。拍张照片,留证。上报的时候,就写缴获联队旗残片。” 王德福立正,接过报告,转身跑了出去。 上官云相接到底下报告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他坐在第九集团军司令部的办公室里,将那份报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歼灭日军两千五百余,伪军一千余,缴获联队旗一面——俘虏不到五十人,差不多等于全歼。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又看了一遍。 “这个陈东征。”他对参谋长说。“让他打牵制,他打成歼灭战。胆子不小。” 参谋长站在旁边,斟酌着措辞。“司令,陈东征擅自改变作战计划,没有按照战区的命令行事——” “改得好。”上官云相打断他。“牵制作战打成歼灭战,换了你,你改不改?”参谋长闭上了嘴。 上官云相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上报第三战区,全军通令嘉奖。”他顿了顿。“让那些说怪话的师长们都看看,仗是怎么打的。” 第三战区司令长官顾祝同看到报告时,已经是晚上了。他坐在办公桌前,台灯的光线昏黄,照在那份报告上。歼灭两千五百余日军,缴获联队旗一面,这两个数字很醒目。他又看了一遍伤亡数字,不到三千,还不到日军损失的两倍。以国军的标准,这已经是极其难得的胜仗了。他想了想,拿起电话。 “给武汉发电报。浙西大捷,新111师在富阳“全歼”日军包括联队长在内的一个联队,缴获联队旗一面。另有投敌的伪军三千余人.....” 参谋愣了一下。“长官,报告上写的是两千五百——” “所以报告上要写‘全歼’一个联队。”顾祝同的声音不大,但不容置疑。“宣传上的事,你不懂。照办就是。” 参谋立正,转身跑了。 顾祝同靠在椅背上,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杭州战役还没打响,富阳方向的仗已经替他解决了侧翼的威胁。这场胜仗报上去,既能向蒋介石表功,又能向陈诚示好。一箭双雕。如今陈诚如日中天,他的侄子又在他麾下打了胜仗,这个人情不送白不送。 消息传得很快。第二天一早,金华、衢州的报纸就登出了头版新闻——“浙西大捷,陈东征师全歼日军一个联队”。标题用了大号黑体字,占了半个版面。正文写得更加夸张——“我健儿奋勇冲杀,敌酋玉碎,联队旗被我缴获,残敌狼狈逃窜”。记者们把这些文字写成战地通讯,配上士兵在战场上插旗的照片,传遍了整个浙江。战报中“全歼联队”“缴获联队旗”成了最醒目的字眼。 陈东征看到报纸的时候,正在吃早饭。他手里拿着馒头,眼睛盯着报纸上的那些字,嚼着嚼着就停了。沈碧瑶坐在他对面,也看着那份报纸,两个人同时沉默。 “全歼一个联队?缴获联队旗?”沈碧瑶把报纸翻过来,又看了一遍。“我们什么时候缴获完整旗了?不是只有残片吗?” 陈东征放下馒头。“上官云相需要一场大捷。杭州战役马上就要开始了,他需要鼓舞士气。同时,把战报抄送我叔叔一份,也是送个人情。”他端起稀饭喝了一口,放下碗。“全歼联队、缴获军旗,听起来比歼敌两千五、缴获残片响亮得多。上面需要这个,前线将士也需要这个。至于细节,没人在乎。” 沈碧瑶看着他。“那你就不管了?” 陈东征擦了擦嘴。“管不了。也不想管。仗是我们打的,功是他们邀的。只要我们的人没白死,东西没白缴,随他们怎么写。反正在国民政府的官方通报上,消灭一千人的战果一定会变成消灭上万日军的——如果不是富阳就那么多日军,我信他们敢写成三万。”他站起来。“但咱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伤亡统计,一粒米都不能掺假。” 沈碧瑶没有再说什么,把报纸叠好放在桌角。她想起在特务处时,那些战报多半也是这样——前方报捷,后方夸大战果,一仗打下来,明明是惨胜,报上去就成了大捷。她早就习惯了。 第153章 蒋介石的“如果” 武汉的夜,很沉。长江在黑暗中无声地流淌,对岸的灯火稀稀落落,像快要熄灭的星。自从国民政府西迁以来,这座城市就成了临时首都,大街小巷挤满了从南京、上海、徐州撤下来的机关人员和难民。白天喧嚣嘈杂,夜里却安静得让人不自在。 蒋介石已经很久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他坐在书房里,面前是一盏绿罩台灯,光线昏黄,只照亮了桌上一小片地方。墙上挂着巨大的军事地图,红蓝箭头密密麻麻,标注着各战区的战线和日军动向。武汉会战正在激烈进行,长江两岸的炮声隐约可闻。 他手里拿着一份战报,已经看了好几遍。 战报是从第三战区转来的,纸页有些皱,边角磨毛了。标题是“浙西大捷”,内容是新111师在富阳方向歼灭日军一个联队,缴获联队旗一面。落款是陈东征。他把战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附件——作战经过概要、缴获清单、伤亡统计。数字写得很详细,没有夸大,也没有隐瞒。这是一种风格,他在陈诚那里见过。实事求是,不报喜不报忧,把事实摆在桌面上,让上面的人自己判断。 他把战报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思绪飘到了三年前。那时候红军还在长征,从江西出发,一路向西,穿过湖南、广西、贵州、云南,最后进入了四川。他派薛岳带着中央军跟在后面追,名义上是追剿,实际上是借机削藩——把西南那些割据多年的军阀一个一个地收拾掉。王家烈倒了,刘湘老实了,龙云也服软了。这些目标都达到了。 但红军也跑掉了。他们过了大渡河,翻过了雪山,走到了陕北,至今还在那里,成了心腹之患。 他睁开眼睛,拿起战报,又看了一遍陈东征的名字。他想起这个年轻人。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贵阳。那时候红军兵临城下,他坐镇贵阳督战,差点被围。陈东征带着补充团,三天跑了四百里山路,赶来救驾。他接见了那个年轻人,说了一句“忠勇可嘉”,送了一个日记本。那时候他觉得陈东征不过是个靠陈诚关系上来的青年军官,打仗不行,跑路还行。后来他去了四川,跟着川军打红四方面军。那时候所有人都不看好川军,认为川军打内战还行,打红军不行。但陈东征说,川军会拼命,因为红军要动他们的地盘。后来果然如他所料。 再后来,就是金山卫。那场仗打得太久了。日军第十军两个师团被一个旅挡住了三个月,寸步未进。他在武汉每天看战报,每天看到金山卫还在。德国顾问法肯豪森从前线回来,说陈东征的工事是他在欧洲都没见过的,说那个年轻人是个天才。他当时沉默了很久。 “如果当年我多给陈东征一些部队,不是让他跟在后面追,是不是真能把红军消灭在大渡河?”蒋介石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侍从站在门口,低着头,不敢回答。他跟随蒋介石多年,知道这种时候不需要他说话,甚至不需要他存在。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那方一寸宽的月光上,屏息凝神。 蒋介石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图上大渡河的位置。那是四川西南的一条河流,两岸都是悬崖峭壁,水流湍急。红军在那里强渡成功,从此摆脱了追兵,北上与红四方面军会师。如果那时候,他把陈东征放在大渡河渡口,而不是让他跟在后面追——也许红军过不了河。 “也许能。也许不能。”他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但陈东征这个人,我以前小看他了。” 他自己很清楚,让陈东征跟在后面追,正是他自己的意思。削藩需要中央军在后面压阵,不需要冲在前面。陈东征执行得很好,一路上与红军保持距离,既不交战也不掉队。这不是陈东征无能,是他把那个年轻人当棋子用了。而那个棋子,在金山卫证明了自己不是只能跟在后面追的废物。他忽然觉得有些可惜。如果那时候把陈东征放在更关键的位置上,也许历史会不一样。 他拿起笔,在日记本上写了几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他写得慢,像在刻字。 “陈东征,浙江富阳之役,歼灭日军一个联队,缴获军旗。该员自金山卫以来,屡建战功,实为难得之将才。应予重点培养。”他停下笔想了想,又加了一行。“然该员为陈诚之侄,土木系势力已大,不宜再增其势。当另寻途径,使其独立发展,免致尾大不掉。” 他放下笔,盖上笔帽。这两行字意思很清楚——陈东征可用,但不能让他完全倒向陈诚。土木系已经够强了,陈诚的势力让他这个委员长有时候都要掂量几分。他需要新的力量来平衡。陈东征是陈诚的侄子,但他首先是将才。如果能让这个年轻人感恩于他,而不是感恩于他的叔叔——那才是最好的结果。 他合上日记本,放进抽屉里。 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轰鸣声,那不是炮声,是长江上的轮船汽笛。夜色更深了,台灯的光线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柔和。蒋介石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他在想,如果三年前他把陈东征放在大渡河,历史会怎样?也许红军真的会被消灭在那条河边。也许陈东征会死在战场上。也许什么都不会改变。历史没有如果,只有结果。结果是红军到了陕北,在那里扎下了根,成了他的心腹之患。而陈东征在浙西打了胜仗,成了报纸上的英雄,成了他不得不重视的人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长江水的腥气。远处的江面上,几点渔火在黑暗中闪烁。他看了一会儿,关上了窗户。 “该睡了。”他对侍从说。 侍从微微欠身,替他关掉了台灯。书房陷入黑暗。蒋介石走出房间,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侍从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刚才在书房里他甚至不敢大声呼吸。 第二天一早,侍从在整理书房时,看到了桌上那份被翻得有些卷边的战报。他犹豫了一下,把它收进了档案柜。他不知道蒋介石昨晚在书房里想了什么,只知道委员长在提到“陈东征”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那不是赞赏,也不是不满,说不上来是什么。他关上柜门,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