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豪系统:从负债十万到仙帝》 第一章 欠债还钱 林荡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不是。他睁开眼的时候,看见的不是天花板上的裂缝,不是合租室友贴在墙上的那张过气女明星海报,也不是床头柜上那个屏幕碎了一角的手机。他看见的是木头。 一根一根的木头,并排铺着,缝隙大得能塞进手指。木头的颜色发黑,像是被雨水泡了又晒、晒了又泡,反复了很多年。有几道缝隙里塞着干苔藓,黄不拉几的,像长了锈。 林荡盯着那道缝隙看了三秒钟。 然后他想:这是哪? 他猛地坐起来。这个动作太猛了,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胃里翻涌,像是喝了半斤劣质白酒之后被人从床上拽起来。他撑着地面——地面是土的,不是瓷砖,不是木地板,是踩实了的黄土地面,上面铺着一张草席,草席的边缘已经磨出了毛边。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不是他的手。他的手没这么瘦,指节没这么突出,虎口没这么多老茧。这是一双干过粗活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像是药材的残渣。 “我操。”林荡说。 这两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对。比他自己的声音低,比他自己的声音哑,带着一股他自己没有的口音。不是他说的,是这张嘴自己说出来的。 他的脑子里像被人塞进了一整部百科全书。不是慢慢翻页的那种,是“哗”的一下,全部倒进来——人名、地名、药方、修为境界、灵力运转的路线、丹药的价格、谁欠了谁的人情、谁和谁有仇、这个叫刘万财的是个什么货色、那个叫陈玄的是谁。还有一张脸。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十六七岁,眉毛有点淡,鼻梁上有一颗小痣,笑起来嘴角往右边歪。 妹妹。 林婉儿。 死了。 丹药是假的。 十万灵石。 这三个词像三根钉子,一根一根地楔进他的脑子。他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悲伤从胸口涌上来,那种悲伤不是他的——他根本不认识这个叫林婉儿的女孩。但这具身体认识,这具身体是她的亲哥哥,亲眼看着她在自己怀里咽了气。 林荡趴在草席上,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这具身体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三天,守在妹妹的尸体旁边,滴水未进。原身活活把自己熬死了,然后他来了,接管了这副烂摊子。 “你他妈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林荡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没人回答。 他跪在地上,手撑着草席,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的信息还在往涌,像是后台还在下载,一包一包的数据往外解压。他试着不去看那些信息,试着去想点别的——想他的出租屋,想那个打游戏打到凌晨三点的室友,想冰箱里那半盒过期的牛奶,想明天要交的房租。 那些东西还在。他的记忆还在。他不是被格式化之后重装的系统,他是被整个搬进了另一台机器里,这台机器里原本存着一大堆东西,和他的东西混在一起,有些能分得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这台机器的,有些分不清。 比如现在——他低下头,看见自己怀里躺着一个人。 一个女孩。脸色青白,嘴唇发紫,眼睛闭着,睫毛上结了一层霜一样的东西。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领口磨出了线头,头发散在草席上,又干又枯,像冬天的枯草。 林荡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 一具尸体。他怀里躺着一具尸体。他来的时候这具尸体就躺在他怀里,原身死的时候也是抱着她死的,两个人的身体叠在一起,像一个互相取暖的姿势。 林荡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害怕——不是怕尸体,是怕“他抱着这具尸体已经过了三天”这件事本身。这是别人的记忆在影响他,这具身体记得这张脸,记得这女孩活着时候的样子,记得她喊“哥”的声音。他作为林荡——真正的林荡,从现代来的那个林荡——根本不认识她。但他的眼眶湿了。 眼泪是自己掉下来的。 “行了行了。”林荡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背上的泪是热的,“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知道你难过,但你人已经没了,别他妈拉着我一起哭。” 他吸了吸鼻子,把女孩的手指从自己的衣襟上一根一根地掰开。那几根手指攥得很紧,指甲嵌进布料里,死的时候一定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林荡把她轻轻放在草席上,然后站起来。 他的膝盖在打颤。三天没吃东西,这具身体虚得像一张纸。他扶着墙走了两步,看见墙角有一个缺了腿的桌子,桌上放着一个破碗和半块发硬的干粮。干粮上落了一层灰,看样子放了不止一两天。 他拿起来咬了一口。硬,硌牙,没味道。但他还是嚼了,嚼碎了咽下去,嗓子眼像被砂纸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脚步很重,踩在地上像打桩,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嚣张——老子来了,你准备好了吗?这种脚步声林荡很熟悉,上辈子他在城中村租房子的时候,收房租的房东就是这么走路的。 门被一脚踹开。 碎木屑飞过来,砸在林荡脸上。他眯了眯眼,看清了进来的人。 打头的是一个胖子,四十来岁,穿着锦袍,锦袍的料子很好,但穿在他身上像是借来的,肚子把袍子撑得鼓鼓囊囊,扣子都快崩开了。他嘴里叼着一根牙签,手里盘着两颗铁胆,铁胆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脸上的横肉堆出一个笑,那笑容不像是在笑,更像是准备咬人之前龇了龇牙。 身后两个大汉,一左一右,穿着黑色短褂,肌肉把袖子撑得紧绷绷的。两个人的灵力波动——等等,灵力?林荡脑子里冒出一个词:炼气七层。 这个词是原身的记忆告诉他的。原身是炼气三层。炼气七层比炼气三层高出四个小境界,差距大到什么程度呢?大概就是一个初中生打一个职业拳手,不是没有赢的可能,是赢的可能性可以忽略不计。 “林荡,三天了,十万灵石,该还了。” 胖子开口了,声音又尖又粗,像指甲划过黑板。林荡的脑子里跳出他的名字——刘万财。药铺掌柜。灵药商会的人。整条青石街最不能惹的人。原身欠了他十万灵石,利滚利,现在变十三万了。 林荡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半块干粮,嘴里还没咽干净。他看着刘万财,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现在的处境:一具三天没吃东西的虚弱身体,炼气三层的修为,怀里没揣任何值钱的东西,外面不知道还有多少打手在等着。面前站着一个要账的胖子和两个炼气七层的打手,对方手里有刀,说他还不出来就要卸他一只手。 这不是电影,不是游戏。他的腿在发抖,胃在抽搐,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是真实的害怕——不是这具身体的害怕,是他自己的。他没经历过这种事。上辈子他经历过最危险的事,是半夜走在路上被一个骑电动车的外卖员擦了一下胳膊。 但他没有跑。不是因为他勇敢,是因为跑不掉。三个人把唯一的出口堵死了,他的腿也不听使唤。 “刘掌柜,再给三天。”林荡说。声音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比他想像的稳。 刘万财把嘴里的牙签吐了,牙签落在草席上,弹了一下。“再给三天?你欠我十万,拖了三个月,现在你跟我说再给三天?”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手上多了一把短刀。刀锋在昏暗的屋子里闪着寒光,不是那种亮闪闪的寒光,是一股冷森森的白光,像是从冰窖里拿出来的。 “林荡,我今天把话给你说明白。药铺的规矩,欠债不还,按天计息。你欠十万,三个月,利滚利,现在是十三万。一只手算五千,一条腿算八千,你慢慢还,还完了我走人。” 两个大汉一左一右架住了林荡的胳膊。那两只手像铁钳一样,卡在他的关节上,他动不了,炼气三层的灵力根本挣不开。 刀尖抵上了他的右手腕。冰凉。林荡低头看着那把刀,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这刀是不是开了刃的? 废话,当然开了。 刀落下。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他脑子里炸开了。 “叮!现金提现系统激活。” 一块半透明的面板凭空出现在他眼前,浮在半空中,像游戏里的ui界面。淡蓝色的荧光,白色的文字,边框是方方正正的直角,设计简洁得像某个互联网公司的产品界面。 【宿主:林荡】 【当前余额:0灵石】 【修为:炼气三层】 【系统说明:宿主每消费1灵石,修为自动提升。消费金额越大,提升越快。消费方式不限——购买、赠送、雇佣、打赏、战斗消耗,全部计入。】 林荡盯着那块面板,看了半秒钟。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有金手指了”,不是“天无绝人之路”,而是——这设计也太丑了吧?谁做的ui?字间距都不对。 然后他意识到,刀还架在他手腕上。 “我能还钱!” 声音很大,大到他自己的耳朵都被震了一下。刘万财的手腕一顿,刀停在半空中,刀尖已经切开了表皮,一丝血珠从伤口渗出来。 “嗯?” “十三万,一分不少,我今天就还。”林荡一字一顿地说,语速不快不慢,声音稳得不像一个三天没吃饭的人。 刘万财上下打量他,像在看一个笑话。一个穿打补丁灰袍的穷鬼,一个炼气三层的废物,一个三天没出门传闻已经饿死在家里的药铺学徒。“你拿什么还?” 林荡没说话。他挣开两个大汉的手——那两个人其实还在等刘万财的指令,没真用力——然后把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了一枚玉简。 这枚玉简是原身的师父陈玄留下的。陈玄是个落魄散修,五年前在街头捡到这兄妹俩,收为弟子。三年前死在一场斗法里,临死前把这枚玉简塞进林荡手里,说:“这东西,能保你们兄妹一世富贵。” 当时原身以为师父在说胡话。 现在林荡用自己现代人的脑子读了一下这枚玉简里储存的信息,发现师父没骗人。玉简里记载的是一种丹药的完整配方——“聚灵丹改良版”。聚灵丹是炼气期修士最常用的修炼丹药,消耗量巨大,整个天元城每个月要卖出几万颗。而这版配方的核心改动,能把单颗丹药的成本降低四成。 成本降四成。这是什么概念?如果他把这个配方拿到天元城最大的丹药商会去,对方能给他开出的价码至少是——原身的记忆告诉他,至少五十万灵石。但他现在只需要十三万,刚好够还账。 他把玉简递过去。 刘万财接过玉简,神识探入。三秒后,他的脸色变了。先是疑惑——一个穷学徒手里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然后是震惊——这配方是真的,而且比他药铺里用的那个版本高明得多。最后是贪婪,那种贪婪从他的瞳孔里溢出来,像是饿狗闻到了肉骨头。 他收起刀,换了一副笑脸,伸手拍了拍林荡的肩膀。“小林啊,你看你,有好东西早说嘛。咱师徒一场,有什么事不能商量?” 林荡看着这个胖子变脸的速度,心里想起了上辈子那些催收员——电话里凶得像黑社会,上门的时候脸一板像要吃人,一说要还钱了,语气立马软下来,叫你“哥”。 “这配方,你打算卖多少?”刘万财问。 “十三万。” “十三万?!”刘万财差点咬着舌头,“你疯了?” “刘掌柜,聚灵丹成本降四成,你一年能多赚五十万到一百万。我只要十三万,已经是很公道的价格了。”林荡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逻辑清晰,像一个在谈生意的正常人。这不是原身的处世方式——原身是个被欺负惯了的穷小子,没底气跟刘万财这样的人讨价还价。但林荡不是原身。他在现代社会被各种推销电话、贷款广告、零首付购车骗局洗礼过,知道怎么算这笔账。 刘万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这小子,不好糊弄。 “八万。”他压价。 “十三万。”林荡把玉简从他手里抽回来,“或者我现在去城东的万宝阁。他们应该比您更感兴趣。” 刘万财的脸色彻底黑了。他盯着林荡看了好几秒,目光里什么都有——恨、怒、算计、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成交。”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十三枚灵石牌,每枚面值一万。灵石牌是白色的,入手冰凉,沉甸甸的,边缘刻着天元城商会的印记。 “叮!收到灵石130,000。” 【当前余额:130,000灵石】 【新手保护期激活:消费奖励双倍,持续72小时】 【首次入账奖励:超额消费卡x1(可透支五十万灵石,30天内还清)】 林荡把灵石牌攥在手心里,把玉简递给刘万财。刘万财一把抢过去塞进储物袋,转身就走。 “走!”他带着两个大汉出了门,脚步飞快,连门都没关。 林荡站在原地,手里攥着十三枚灵石牌,听着脚步声越走越远。腿还在抖。心跳快得像打鼓。手心全是汗。 他把灵石牌收进储物袋,靠墙坐下来。 窗外有阳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照在地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远处传来小贩的叫卖声,有人在讨价还价,有小孩在哭。一切都很正常,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一切都已经变了。 林荡闭上眼,系统面板在黑暗中浮现出来。 【余额:130,000灵石】 【修为:炼气三层】 【双倍奖励倒计时:71小时58分】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草席上那具青白的尸体。 “你哥欠的账,我帮他还了。”他对着空气说,“你妹妹的事,我还没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拉开后窗,翻了出去。 身后,巷口的槐树下,刘万财派来盯梢的小厮蹲在那里,笨手笨脚地藏在一堆烂木头后面,脸朝着前门的方向,没发现他已经走了。 林荡猫着腰,沿着墙根快速移动,钻过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 他要去一个地方。 坊市。 他要花钱。 第二章 花钱如流水 林荡从柴房后墙翻出去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没走大路。翻了两道矮墙,钻过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从一个塌了一半的狗洞爬出去,再站起来时,人已经在城东坊市的后街了。这条路线是原身的记忆给他的——师父陈玄以前带他走过,能绕开所有主干道上的眼线,当年是为了躲药铺的债主,现在是为了躲刘万财新派来的盯梢。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灰袍的膝盖处磨了两个洞,袖口也开了线,头发上挂着几根干草,脸上还有昨晚从臭水沟钻出来时没洗干净的泥印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城西那些乞丐好不到哪去,但他兜里有十三万灵石。 坊市已经在营业了。主街两边的铺子卸了门板,伙计们站在门口擦招牌、扫台阶、把成箱的货物往外搬。卖早点的摊子支在街边,蒸笼冒着白气,油锅滋啦滋啦地响。空气里全是吃的味道、药的味道,还有灵石在交易时摩擦产生的淡淡焦糊味。 林荡站在街口,没急着进去。他先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了一眼。淡蓝色的半透明面板悬浮在眼前,像手机屏幕上的悬浮窗,关不掉也挪不走。余额显示十三万灵石,双倍奖励倒计时还有七十一个小时出头。三天时间,要把十三万全部花完。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灵石牌,面值一万,入手冰凉,比成年人的巴掌小一圈,边缘刻着天元城商会的印记,中间有一个凸起的数字“万”字,摸上去像浮雕。灵石牌在天元城是硬通货,比黄金好使——黄金在这里只能当普通金属卖,灵石才是真正的钱。 他把灵石牌在手指间翻了个花,收进袖子里,开始一家一家地逛。 第一家店是法器铺。门面不大,招牌却很唬人——“神兵阁”三个字用的是铜漆,笔画粗犷,像是用大刷子刷上去的。门口站着两个炼气三层的伙计,穿着统一的青色短褂,腰上别着红绸子,见人来了就鞠躬喊“客官里面请”。林荡走进去的时候,两个伙计同时上下打量他——灰袍、破裤、满脸灰、头发上挂着干草。左边那个伙计的笑容收了一半,右边那个干脆把目光移开了,假装在整理门帘。 林荡没理他们,径直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精瘦的中年人,穿着青色长袍,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正在翻一本厚厚的账本。他抬了抬眼皮看了林荡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翻账本。那一眼的意思很清楚:我看见了,但你不在我接待的范围内。 “铁木盾,来两个。”林荡把一枚千元灵石牌拍在柜台上。 一千灵石。不是一百,是整整一千。灵石牌落在实木柜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比说话管用。 精瘦掌柜的手停了。他看了那枚灵石牌一眼,又看了林荡一眼。灵石牌是真货,天元城商会的印记,水印清晰,灵力充沛,不是假的。他放下账本,从柜台下面拿出两个巴掌大的小盾,放在桌上。小盾通体乌黑,表面有细密的木纹,灵力注入后微微发亮。 “一百灵石。” 林荡没有急着付钱。他拿起一个铁木盾,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又用神识扫了一遍——下品灵器,防御力一般,但胜在轻便,炼气期的修士用正合适。他把盾牌放下,又从柜台上拿起另一个,同样的检查。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他才从袖子里掏出灵石牌,推到掌柜面前。 “不用找了。” 掌柜找了九十九枚一灵石的小牌,码得整整齐齐,推回来。 林荡拿起小盾,入手沉甸甸的,手感像拿着一块压实的木板。灵力注入的瞬间,盾面亮起一圈淡黄色的光晕。 【消费:1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四层(12%)→炼气四层(24%)】 刚突破的炼气四层,又涨了一截。林荡把盾牌收进储物袋。 “护体玉佩,中品灵器,有没有?” 掌柜从柜台里层拿出一枚乳白色的玉佩,放在一块黑绒布上。玉佩比鸡蛋小一圈,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灵气氤氲,拿起来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灵力从掌心渗入,酥酥麻麻的。 “一千二百灵石。” “买了。”林荡数出十二枚百元灵石牌,排在柜台上。 【消费:1,2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四层(24%)→炼气四层(48%)】 掌柜的眼神开始变了。不是惊讶,是审视——他在重新判断这个年轻人。穿得破,出手阔绰,买东西不问价,而且买完东西之后身上的灵压居然有变化。不是隐藏气息的那种变化,是实打实的涨了一截。 “玄铁甲,下品灵器,多少钱?” “八百灵石。” “金刚镯,中品灵器呢?” “三千灵石。” “都要。还有什么防御类的法器,一起拿出来。” 掌柜从身后的柜子里又拿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磨得光滑,背面刻着一只瑞兽。 “护心镜,中品灵器,两千五百灵石。能挡筑基初期全力一击。” 林荡把三件东西全部推到面前。“玄铁甲、金刚镯、护心镜,三件加起来多少钱?” 掌柜低头算了一下:“八千三百灵石。玄铁甲八百,金刚镯三千,护心镜两千五,加起来六千三,我算错了。”他抬起头,“六千三百灵石。” 林荡数出六十三枚百元灵石牌,整整齐齐码在柜台上。掌柜的手指在灵石牌上过了一遍,速度快得像弹钢琴,确认数量无误后,把东西推到林荡面前。 【消费:6,3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四层(48%)→炼气五层!】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的时候,林荡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这一次比之前更明显——炼气五层,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快了至少三成,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血管里奔涌,每一条肌肉都在轻微地颤动。 两个伙计站在门口,四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他们在这家店干了两年,见过有钱的客人,见过买东西不眨眼的客人,但从没见过在店里买东西当场突破的客人。 林荡把东西一件一件收进储物袋。玄铁甲是一件暗灰色的内甲,摸起来冰凉光滑,像是什么金属和皮革的混织品,折叠起来只有一本书厚。金刚镯是银白色的手环,比普通手环粗一圈,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灵力注入后符文会发光。护心镜最小,巴掌大,可以贴在胸口,灵力激发后会形成一面无形的护盾。 他转身出门。鞋底在干净的地面上留下两个泥脚印。 第二家店是丹药铺。回春堂,门楣上挂着一块鎏金匾额,门口排着七八个人,都是炼气期的散修,穿着五花八门,有的还背着药篓,刚从山上采药回来。林荡没排队,直接走到柜台前。 柜台后面的伙计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圆脸,说话语速快,手里拿着一个小秤在称药。看到林荡走过来,他先看了一眼林荡的穿着——灰袍、破裤、满脸灰——然后说了一句:“客官,买丹药请排队。” 林荡把一枚千元灵石牌放在柜台上,按住了。 “培元丹,来两百颗。” 伙计的手停了。他看了看灵石牌,又看了看林荡,又看了看灵石牌。灵石牌是真的,天元城商会的印记,灵力充沛。一千灵石,不是小数目。 “客官,两百颗培元丹是一万灵石。”伙计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提醒他你可能算错了。 “我知道。”林荡又掏出九枚千元灵石牌,十枚一排,码在柜台上。 伙计转身跑进后堂,差点被门槛绊倒。片刻后端出两个大瓷瓶,每个瓶口封着红蜡,瓶身上贴着标签,写着“培元丹”三个字。 “一百颗一瓶,两瓶。一共一万灵石。” 林荡拿起一瓶,拔开瓶塞,倒出一颗在手心里看了看。培元丹比黄豆大一圈,圆润饱满,表面有淡淡的光泽,药香浓郁。他用神识扫了一下——灵力波动正常,没有杂质的痕迹。不是假药。他把药丸塞回瓶子里,塞好瓶塞,收进储物袋。 【消费:10,0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五层→炼气五层(42%)】 不是每次都能直接突破。林荡注意到,随着修为升高,同样数量的灵石能涨的百分比在下降。炼气五层涨百分之四十二,比炼气四层的时候少了将近一半。再花一万,可能涨得更少。 “再来两百颗。” 伙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林荡又在往柜台上码灵石牌,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又转身跑进后堂,端出两个同样的瓷瓶。 【消费:10,0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五层(42%)→炼气五层(84%)】 果然,第二次一万只涨了百分之四十二。林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从炼气五层到六层,大约需要花两万四千灵石。他现在手里还有九万多,够冲到八层以上。他把四瓶丹药全部塞进储物袋,瓷瓶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第三家店是符箓店。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串纸符当招牌,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掌柜是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摆着一叠黄纸和一碟朱砂,正在画符。看到林荡进来,头都没抬。 “爆破符,三十灵石一张,要多少?” “一百张。” 老头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画符。 “三千灵石。你自己数。”他指了指柜台后面的一个木箱,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沓爆破符,每张符纸都是明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扭曲的符文,灵光微弱但稳定。 林荡走过去,弯腰数了一百张,一张一张地清点。不是他不信任老头,是他上辈子被坑过太多次——买手机遇到翻新机,租房遇到甲醛房,连买菜都能被缺斤短两。一百张,不多不少。 他把一百张爆破符卷成一卷,用皮筋扎好,塞进储物袋。 【消费:3,0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五层(84%)→炼气六层!】 突破六层的那一刻,林荡的耳朵“嗡”了一声。不是耳鸣,是灵力冲击内耳带来的眩晕。他扶了一下柜台,手指扣在实木边缘,指节发白。几秒之后,眩晕感消退,灵力在经脉里奔涌,像是有一条河流刚刚解冻。 从进坊市到现在,还不到一个时辰。炼气六层。 第四家店是功法阁。这地方和其他铺子不一样,门口没有伙计迎客,没有灯笼招牌,只有一块木牌钉在墙上,写着“功法”两个字。林荡推门进去,里面光线昏暗,四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玉简,每一枚玉简下面都压着一张纸条,写着功法的名称、品阶和价格。 掌柜是一个老太太,坐在角落里打瞌睡,呼吸又长又慢,像一截枯木。林荡没有打扰她,自己在书架前逛了一圈。 地阶下品功法《雷元诀》,适合雷灵根修士修炼,附带雷属性灵力加成,攻击力强,但修炼难度高,价格八千灵石。地阶中品功法《木灵诀》,适合木灵根修士,灵力恢复速度快,但攻击力弱,价格一万二。玄阶上品功法《混元功》,不限灵根,中正平和,修炼速度慢但稳定,价格五千。 林荡没有灵根属性的偏好——原身是杂灵根,什么属性都有,什么都不突出。他需要的是一本不限灵根、修炼速度快、能支撑到金丹期的功法。《混元功》太慢,《木灵诀》攻击力太弱。他选了《雷元诀》。 不是因为它最强,是因为它最值钱。八千灵石,花出去能涨不少修为。至于以后要不要换功法,那是以后的事。 他拿起《雷元诀》的玉简,走到柜台前。 老太太睁开一只眼,看了看玉简,又看了看林荡。八千灵石。林荡数出八十枚百元灵石牌,码在柜台上。老太太没有数,挥手把灵石牌扫进抽屉里。 【消费:8,0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六层→炼气六层(38%)】 第五家店是另一家法器铺。这一家比神兵阁大,门面宽敞,里面的法器也更高级。林荡在店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一把银白色的飞剑上。剑刃薄如蝉翼,剑柄上缠着银丝,剑格处镶嵌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灵石,灵力波动强烈。 “中品灵器飞剑,两万灵石。”掌柜是个中年女人,说话干脆利落,“风属性加成,灌注灵力后剑刃会发出轻鸣,速度比普通飞剑快三成。” 林荡拿起飞剑,注入灵力。剑刃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银白色的光芒在剑刃上流动,像是水银在玻璃管里滚动。他用神识扫了一遍——没有问题,品相完好,灵力流通顺畅。 两万灵石。他咬了咬牙。 【消费:20,0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六层(38%)→炼气七层!】 突破七层的时候,林荡感觉自己的丹田像被人用手拧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收缩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丹田里形成了一颗小小的种子,灵力从那颗种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炼气七层和六层的区别,不只是灵力多少的区别,是质的变化——七层的灵力更凝实,更稠密,像水变成了稀粥。 他把飞剑收好,走出店铺。太阳已经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他在坊市里逛了不到两个时辰。还剩不到四万灵石。 第六家店又是丹药铺。这次他买的是聚灵丹,比培元丹贵三倍,一百五十灵石一颗,效果比培元丹好三成。他买了三百颗,花了四万五千灵石。 【消费:45,0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七层→炼气八层!】 炼气八层。灵力在体内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燃烧。林荡站在街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周围的行人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人上来搭话——在天元城,随便打听陌生人的修为是不礼貌的。 还剩不到四千灵石。他走进了一家灵膳楼。 天香楼,天元城最好的馆子。门口站着两个穿红褂的伙计,见林荡走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然后同时弯腰:“客官里面请!” 林荡上了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雅间坐下。窗户糊着白色的宣纸,光线柔和,窗台上放着一盆兰花,开得正盛。伙计拿着菜单跑进来,哈着腰问吃什么。 “招牌菜全上一遍。”林荡把菜单合上。 伙计愣住了。“客官,我们招牌菜有十二道,最便宜的一道也要八十灵石,全上齐了要三千五百灵石。” 林荡从袖子里掏出三十五枚百元灵石牌,排在桌上。伙计转身就跑,下楼的时候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 菜一道道端上来。红烧灵牛肉、清蒸雪参鱼、百年灵芝炖鸡、灵米蒸熊掌、灵泉煮灵蔬、灵果拼盘、灵蜜烤鸭、灵酒醉虾——摆了满满一桌子,碗碟摞了三层,香气四溢。林荡夹了一筷子牛肉,嚼了两口。牛肉炖得软烂,筷子一夹就断,入口即化,浓郁的灵力在口中炸开,顺着喉咙滑进胃里。 【消费:3,5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八层→炼气八层(15%)】 修为涨了百分之十五。林荡放下筷子,端起灵茶喝了一口。茶是百年灵茶树上的嫩芽,一杯五十灵石,入口甘甜,灵力直冲天灵盖。 【消费:5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八层(15%)→炼气八层(16%)】 他靠在椅背上,从窗户往外看。坊市主街上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声、讨价还价的争吵声、小孩子跑来跑去的笑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菜市场。但林荡的注意力不在街上,在街对面的屋顶上。 那里有一个人。 不,不是一个人。是一道气息。那道气息很薄,很淡,像是被人刻意压制过的,但林荡的神识捕捉到了它——不是因为他神识强,是因为那个人的修为在他之上,但又没有高出太多,压制得不彻底,漏了一丝出来。炼气九层。 对方也在看他。林荡没有转头,没有用神识去探,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街对面屋顶的位置。那里是空的,看不到人,但气息就在那里,像一条蛇盘在瓦片上。 不是刘万财的人。刘万财的打手没有这种隐匿能力。那些打手走路带风,灵力外放恨不得让全城都知道自己来了。这个人是专业的,气息收得像一根针,藏在嘈杂的环境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林荡又吃了一口菜,又喝了一口茶。他的动作很慢,很自然,像是在享受一顿美餐。但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炼气九层,比他高一个层次。上辈子在拳馆打架的时候,比他高一个重量级的对手,他不是没赢过。但那是拳馆,有规则,有裁判,有教练在旁边看着。这里没有规则。 他放下筷子,站起来。桌上还剩半桌子菜没吃完,有些菜只动了一筷子,有些菜还没动过。他把剩菜打包,用油纸包好,塞进储物袋。不是他节俭,是他花灵石买的东西,即使吃不完也不能浪费——每一口都算消费,每一口都涨了修为。 结账下楼。林荡从侧门出去,没有走主街。他拐进一条窄巷,往城东方向走。身后那道气息跟了上来,隔着大约四十丈,不远不近,像散步。林荡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走得不快不慢,像一个吃完饭消食的普通人。 但他的右手已经伸进了袖子里,指尖摸着那张天罡符的边角。储物袋里还有铁木盾两个、玄铁甲一件、金刚镯一个、护体玉佩一枚、中品灵器飞剑一把、爆破符九十五张、培元丹四百颗、聚灵丹三百颗、《雷元诀》玉简一枚。 够了。 他往城外的方向走去。 第三章 荒野截杀 林荡出了城门,往东走了三里地,在一处开阔地停下来。 这块地方是他路上就想好的——两边是密林,中间一块空地,地面是碎石和枯草,没有遮挡。视野开阔,适合打架,也适合看清对方有多少人、什么修为、带了什么家伙。他在上辈子城中村混的时候,被人堵过两次,一次在巷子里,一次在楼梯间,两次都是吃了地形的亏。从那以后他养成了一个习惯:如果要和人动手,先看好地形。 月亮还没出来,云层很厚,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天上。林荡转过身,对着空无一人的土路说了一句:“出来吧。” 风从林间穿过,呜呜地响。没人应。 林荡没有再说第二遍。他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张爆破符,灵力点燃,随手往身后最黑的那片树林里一扔。火光炸开,照亮了小半个山头。一个人影从树后窜出,在地上滚了两圈,半蹲着稳住身形。 黑色劲装,面容普通,腰间挂着一柄短刀。他的动作很利落——从窜出到稳住,不到两秒,没有多余的翻滚,没有狼狈的踉跄。这是练过的,不是刘万财手底下那些只会抡拳头的打手。 灵力波动——炼气九层,比林荡高一个层次。 黑衣人站起来,目光上下扫了林荡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确认。他收到的情报说目标是个炼气三层的废物学徒,但现在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灵力波动分明是炼气八层。情报有误。但他没有退,炼气八层和九层差着一个层次,加上他手里的中品灵器短刀和十年的暗杀经验,胜算仍在七成以上。 “陈玄的真传,交出来。”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像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林荡没有回答。他在判断——这个人不是来杀他的,至少不全是。如果只是杀人,没必要先说这句话。先要东西,后杀人,说明他背后有人想要那件东西,而且想要活的先问话。 “陈玄死了三年了。”林荡说,“你说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黑衣人没有接话。他的手已经握上了刀柄,拇指抵着护手,刀身在鞘里发出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声。这是要动手的前兆,林荡在电影里看过无数次——拔刀之前先握紧,握紧之前先调整呼吸。黑衣人的呼吸刚才变了一下,从平稳变得又浅又快。 短刀出鞘。刀身窄长,刃口泛着青白色的灵光,中品灵器。 黑衣人没有给林荡任何开口的机会,一刀劈来,目标是林荡的左肩——不是要害,是卸力。他不想杀他,至少现在不想。 林荡没有硬接。他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削掉了半截袖子。这是他第一次用这具身体实战,反应速度比他想像的快——不是他快,是原身的身体记得怎么躲。陈玄在世的时候每天逼他对练,挨了三年打,肌肉记忆已经刻进了骨头里。 黑衣人一刀落空,第二刀跟上来,这一次是横斩,目标是腰腹。 林荡往后退了一步,从储物袋里摸出铁木盾,灵力注入。巴掌大的小盾瞬间膨胀到三尺见方,挡在身前。短刀砍在盾面上,火星四溅,铁木盾的表面裂开一道缝。林荡被震得手臂发麻,后退了两步。 【战斗消耗:铁木盾x1(受损),折35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八层→炼气八层(2%)】 黑衣人看了一眼自己刀口上的豁口,又看了一眼林荡手里的铁木盾,眉头皱了一下。这个破盾牌居然能挡住他的中品灵器?不是盾牌结实,是盾牌里的灵力密度比他预计的高——林荡的灵力虽然是炼气八层,但浑厚度接近九层。 黑衣人没给他喘息的机会。短刀一转,改劈为刺,刀尖直奔林荡的胸口。 林荡没再用盾牌挡。他把铁木盾往黑衣人脸上扔过去,同时从袖子里抽出三张爆破符,灵力点燃,全部塞进盾牌和黑衣人之间的空隙里。 黑衣人本能地偏头躲盾牌,然后他看见了那三张燃烧的黄纸。 三张爆破符同时爆炸。轰的一声,火光吞没了黑衣人。林荡自己也被冲击波推出去好几步,后背撞上一棵树,树冠哗啦啦地响。碎石和枯草被炸得满天飞,落下来的时候像下了一场泥雨。 【消费:爆破符x3,9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八层(2%)→炼气八层(5%)】 烟尘散去。黑衣人半跪在地上,头发烧焦了半边,左臂的袖子被炸没了,小臂上全是水泡。他的嘴角有一丝血,但刀还在手里,握得很紧。 林荡没有等他恢复。他从储物袋里抽出那柄中品灵器飞剑,灵力灌注,剑刃发出银白色的光芒。他没有学过剑法,但原身的身体握过剑——陈玄教过几招基础剑式,无非是刺、劈、撩、扫。够用了,在近距离,一把两万灵石的剑比什么花招都管用。 黑衣人站起来,左手在腰间摸了一下,掏出一枚黑色的玉符,捏碎。一道黑烟从玉符里涌出,笼罩住他的全身。他的速度瞬间暴涨,快到林荡的神识几乎追不上。 秘法符篆。林荡在杂货铺见过类似的东西,一枚要五百灵石,能短暂提升三成速度。 黑衣人的身形一闪,出现在林荡的右侧,短刀从侧面刺来。这一刀太快了,林荡来不及举剑格挡,但他有金刚镯。 金刚镯感应到灵力冲击,自动激活,一道金色的护罩从林荡手腕上扩散开来,挡住了短刀。刀尖刺在护罩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护罩剧烈震动,但没有破。 【战斗消耗:金刚镯(灵力冲击),折3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八层(5%)→炼气八层(8%)】 黑衣人一刀没有得手,又是一刀,这一次刺的是林荡的后背。林荡没有转身,他把护体玉佩捏碎了。一千二百灵石买的中品灵器,碎成粉末,一团乳白色的光芒包裹住他的身体,形成一个持续十秒的护体灵罩。 【消费:护体玉佩(损毁),1,2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八层(8%)→炼气八层(20%)】 黑衣人的第二刀刺在灵罩上,灵罩晃动了一下,但没有破。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急。秘法符篆的时间有限,他撑不了多久。 林荡借着灵罩的保护,从储物袋里掏出最后几张爆破符,一共五张,全部夹在指缝间。同时,他把飞剑横在身前,剑尖对着黑衣人。 黑衣人第三次冲上来。这一次他不是刺,是扔。他把短刀当作飞刀掷出,短刀旋转着飞向林荡的面门。林荡偏头躲开,短刀钉在身后的树干上,刀柄嗡嗡地颤。 黑衣人没了武器。林荡等的就是这个。 他把五张爆破符全部扔向黑衣人的脚下,自己同时往后退了三步。五张爆破符同时爆炸,火光冲天,地面上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黑衣人被冲击波掀飞,后背撞上一棵大树的树干,咔嚓一声,树干裂了。他滑落下来,瘫坐在地上,嘴里全是血。 【消费:爆破符x5,15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八层(20%)→炼气八层(22%)】 林荡走过去,把飞剑架在黑衣人的脖子上。剑刃上的银白色光芒照在黑衣人脸上,映出一张满是血污和烧伤的脸。 “谁派你来的?” 黑衣人咳出一口血,笑了,笑得很难看:“你杀了我,你也跑不掉……雇主已经知道了你的位置……” “我不杀你。”林荡把剑收了,从黑衣人腰间解下他的储物袋,掂了掂分量,塞进自己怀里。“回去告诉林渊,东西确实在我身上,让他自己来拿。” 黑衣人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林荡知道林渊的名字。 “你……你怎么知道是林渊?” “这个不重要。”林荡低头看着他,“重要的是——你传的话到了。他可以来了。” 他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黑衣人的声音:“你知道林渊是什么人吗?无极宗内门核心,筑基巅峰。你一个炼气八层的散修——” 林荡没有回头,抬手摆了摆,继续走。 他走出树林,走上土路,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路照得灰白。他走得很快,快到他几乎是在小跑。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需要找到一个地方,把今晚的收获消化掉。 黑衣人的储物袋里有短刀一把,残损但还能用;灵石三百多;爆破符三张;疗伤丹四颗;碎玉符一枚;还有一枚无极宗外门弟子的身份令牌。他把令牌攥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看。 这东西带在身上有风险。但也许以后用得上。 他加快脚步,往城西走去。城西有地下黑市,黑市里有他想要的东西。 第四章 黑市交易 林荡没有回城。 他靠在那棵断树上,把黑衣人的储物袋翻了个底朝天。短刀一把,残损中品灵器,刀刃上崩了两个口子,用还能用,但卖相不好。灵石三百二十一,他把零头数了两遍,确认没错。爆破符三张,皱巴巴的,灵力波动弱,像放了几年的陈货。疗伤丹四颗,药丸发黄,闻着一股陈味,但总比没有好。碎玉符一枚,已经裂成两半,断口处有烧焦的痕迹。还有一块身份令牌,青铜的,正面刻着“无极”二字,背面刻着“外门丙三十七”。 林荡把令牌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这东西带在身上有风险,但扔了也可惜——万一以后需要证明“无极宗的人来过天元城”,这就是证据。他把令牌塞进储物袋最深处,用几瓶丹药压住。短刀也收了,残损的中品灵器,拿去黑市还能换几百灵石。 他从黑衣人的那瓶疗伤丹里倒出一颗,塞进嘴里,嚼了嚼,苦得皱眉。药丸入腹,一股温热从胃里散开,左肩的伤口痒酥酥的,像是在长肉。自己的那瓶疗伤丹他没舍得用,留着。 系统没给修为提示。林荡看了一眼面板——不是自己花钱买的,不算。这个规矩他记住了:白捡的不算,抢来的不算,只有花出去的灵石才作数。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城里走。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了头,把路照得灰蒙蒙的。守城的卫兵换了班,两个新来的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呼噜声比远处的狗叫还响。林荡从他们身边走过,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其中一个卫兵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胳膊肘里,又睡过去了。 进城之后他没有往青石街走,没有回那间破木屋。那里有刘万财的盯梢,回去就是自投罗网。客栈也不能住——陆子明手里的追魂剑能追踪灵力印记,住进哪家客栈,那把剑就会指向哪家客栈。他需要找一个连灵力印记都藏得住的地方。 城西。贫民区。脏,乱,臭,没人管。但城西也有一样别处没有的东西——地下黑市,灵力屏蔽阵法,只要你肯花钱,你的气息就能被锁在一间屋子里,谁也找不到。 林荡在城西最深处找了一家杂货铺。 铺子很不起眼,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只能隐约看出“杂货”二字。门口堆着几捆破布和几只空酒坛,看起来像是已经倒闭了。但林荡在原身的记忆里找到了这家店的另一个身份——地下黑市的入口。师父陈玄以前带他来过,买了一枚残破的护体玉佩,花了三百灵石,心疼了三天。 他走到铺子侧面,在一堵灰墙上找到了那条细缝。按照记忆中的方式,敲了五下——三长两短。 墙无声无息地裂开一道缝。 “令牌。”门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像老烟嗓子。 “没有令牌。”林荡说,“有灵石。” 沉默了三秒。“多少?” “够你开张的。” 门后沉默了更久。然后阶梯口的灯亮了,一个驼背的老者出现在阴影里。他穿着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脸上皱纹堆叠,像一张揉皱的纸。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林荡——灰袍,破裤,脸上还有泥印子,头发上挂着干草。老者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 “进来。” 林荡跟着老者走下阶梯。甬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灵石灯,光线惨白,照得墙壁上的水渍像一张张扭曲的脸。走了大约五十步,眼前豁然开朗。地下空间不大,几个货架靠墙站着,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丹药瓶、法器、玉简、兽骨。中央摆着两张桌子,一盏油灯在桌上晃,火苗一跳一跳的。 驼背老者在一张桌前坐下,倒了两杯茶,推给林荡一杯。 “你要什么?” 林荡没有喝茶。他从怀里掏出从黑衣人身上缴获的那把短刀,放在桌上。 “这个能换多少?” 驼背老者拿起短刀,仔细端详。他翻过刀身看了看刃口,又用手指弹了一下刀背,听声音。片刻后,他把刀放下。 “残损中品灵器,刀口崩了,灵力流通不畅,修复成本高。”他顿了顿,“六百灵石。” “一千。”林荡说。 “七百。” “九百。” “成交。” 驼背老者从抽屉里数出九枚百元灵石牌,推过来。林荡收好,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那三张皱巴巴的爆破符。 “这个呢?” 老者看了一眼:“陈旧符箓,灵力流失严重,三张一共三十灵石。” “五十。” “四十。” “行。” 林荡把四十灵石收好,又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四颗发黄的疗伤丹。老者打开瓶塞闻了闻,皱起眉头。 “过期了,药效不足三成。十灵石一颗,四颗四十。” 林荡没有还价。他把自己储物袋里的灵石全部倒出来,加上刚才卖东西得的,一共是现金十三万出头——他之前花剩下的是十三万整,卖了短刀九百、爆破符四十、疗伤丹四十,加上黑衣人储物袋里的三百二十一,总共十三万三千左右。修为炼气八层。距离筑基还差两层。 “我要买能涨修为的东西。”林荡把灵石收回储物袋,看着驼背老者,“丹药、灵材,什么都行。不要法器,不要符箓。” 驼背老者靠在椅背上,浑浊的眼睛盯着林荡看了几秒。他在判断这个客人——年轻,修为不低,出手就是十几万灵石,且不要法器不要符箓,只要能涨修为的东西。这种客人有两种可能:一是哪个大宗门出来历练的子弟,二是捡到了大便宜的散修。不管是哪种,都不关他的事。 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搬出一只木箱,放在桌上打开。箱子里是一排瓷瓶,每个瓶口都封着红蜡,贴着标签。 “培元丹,一百颗一瓶,一瓶五千灵石。”他指了指左边的一排。“聚灵丹,五十颗一瓶,一瓶七千五。”又指了指右边的一排。 林荡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培元丹五千灵石一百颗,一颗五十,市场价。聚灵丹七千五五十颗,一颗一百五,也是市场价。黑市没有更便宜,但也没有更贵。他需要的是量大,不是便宜。 “培元丹,四瓶。聚灵丹,四瓶。”四瓶培元丹是两万灵石,四百颗。四瓶聚灵丹是三万灵石,两百颗。总共五万灵石。 林荡数出五百枚百元灵石牌,码在桌上。驼背老者的手指在灵石牌上过了一遍,速度快得像弹琴。确认无误后,他把八瓶丹药推到林荡面前。 【消费:培元丹x400,20,000灵石;聚灵丹x200,30,000灵石。合计50,0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八层→炼气九层!】 灵力涌出来的时候,林荡的身体明显震了一下。炼气九层,灵力在经脉里奔涌的速度比八层快了将近一倍,像一条解冻的河。丹田里那颗看不见的种子又大了一圈,灵力从种子里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灌满每一条经脉。他握了握拳头,指节发出清脆的响声,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因为灵力充盈而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 驼背老者看着他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是确认——他猜对了,这个人不是普通散修。 “还有没有更好的?”林荡问,“更贵的,效果更强的。” 老者从货架最高处取下一只玉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拳头大的矿石,通体赤红,表面有金色的纹路,散发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 “火灵矿精,四阶灵材,炼化后提升一个小境界。”老者把玉盒推到林荡面前,“八万灵石。” 林荡拿起矿石,掌心传来一阵滚烫。神识探入,里面的灵力浓郁得像岩浆,浑厚、暴烈,和丹药的温和截然不同。这东西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炼化的——需要把矿石放在丹田处,用自身的灵力引导矿石中的火属性灵力进入经脉。炼化一块需要至少半个月,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东西的信息。 “太慢了。”林荡把矿石放回去。他现在最缺的不是效果,是时间。半个月炼化一块矿石,涨一个小境界。他有这个时间,不如多花钱买丹药,一口气吃到筑基。 驼背老者没有说什么,把玉盒收回去,又从货架底层翻出一只玉瓶。瓶口封着蜡,瓶身上没有标签。 “百年灵乳,不需要炼化,直接服用。”老者拔开瓶塞,一滴银白色的液体从瓶口飘出来,悬浮在半空中,像一颗小小的星球。“一滴一万灵石。” 林荡拿起玉瓶,凑近闻了闻。没有味道,但瓶口溢出的灵力浓得几乎凝成实质,吸一口气都觉得肺里发凉。 “有几滴?” “三滴。” “全要。” 【消费:百年灵乳x3,30,0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九层→炼气九层(60%)】 三滴下去,灵力暴涨。林荡感觉自己的经脉像是被人用了高压水管往里灌水,又胀又热,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咬着牙没吭声,额头上青筋暴起,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过了好一会儿,那种翻涌的感觉才慢慢平息下去。 炼气九层百分之六十。距离十层还差百分之四十。 他还有多少钱?之前十三万,花了五万买丹药,花了三万买灵乳,加上之前花掉的和剩的,他现在手里现金大约还有五万出头。修为炼气九层百分之六十。按这个速度,他需要再花大约八万灵石才能到筑基。五万不够。 “还有没有别的?”林荡问,“便宜的也行。” 驼背老者从货架上又拿下几样东西:一小袋灵石碎片,大约值三千灵石,算零钱;几枚陈旧的上品培元丹,药效好但价格贵;一捆残损的爆破符,一共二十张,灵力流失严重,一百灵石打包。林荡把所有东西全部收下,花了四千灵石。 【消费:4,000灵石】 【修为提升:炼气九层(60%)→炼气九层(64%)】 他还剩四万六千灵石。不能再花了。他需要留着这些钱做别的事——比如交房租、买情报、应付突发情况。系统面板上还有一条提示:超额消费卡,五十万透支额度,三十天内还清。他没动那张卡,那是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林荡站起来,把所有东西收进储物袋。黑市的货架上还有一些东西他没买——法器、符箓、功法,那些东西能涨修为,但转化率低,不划算。他现在要的不是法器,是修为本身。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如果有人来打听我——一个药铺的学徒,炼气期,姓林——你会怎么说?” 驼背老者正把桌上的灵石牌往抽屉里收,听到这话,手顿了顿。 “我每天接待几十个客人。” “记不住人脸?”林荡问。 老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记不住。”他说。 林荡没有再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合上,缝隙里的灯光像一道缝被针线缝死了。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一丝凉意。他抬头看天,月亮已经从云层后面完全出来了,圆圆的,白惨惨的,挂在天元城的屋顶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更天了。 林荡沿着墙根快步往城南走。他不能回破木屋,不能住清风客栈,他需要一个临时落脚的地方。城南有一排废弃的旧仓库,靠近码头,潮湿,发霉,但没人管。他找了一间门板还在的,推门进去,里面堆着一些破烂的木箱和发霉的麻袋。他找了个角落,把麻袋垒成一道矮墙,坐在后面,背靠着墙。 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聚灵丹,塞进嘴里。灵力在口中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系统面板跳了一下:修为涨了一个百分点。他又掏出一颗培元丹,塞进嘴里。又涨了零点五。太慢了。按照这个速度,他把剩下的丹药全部吃完,也到不了筑基。 他需要更贵的东西。他需要那张超额消费卡。 林荡从储物袋最里层抽出那张卡,在月光下看了看。卡面上,“五十万”三个字发出淡淡的荧光。他翻到背面,系统提示显示:可用额度五十万灵石,还款期限三十天,已用额度零。 五十万。如果他全部花掉,能冲到筑基三层甚至四层。但现在花?还是再等等?天亮之后,陆子明会在天元城开始找人。追魂剑能追踪灵力印记,他的印记已经留在黑市、留在坊市、留在城外的战场上了。 林荡把卡收好,闭上眼。他没有睡,他的神识一直覆盖着仓库周围方圆三百丈的范围。远处有脚步声,有说话声,有水声,有猫叫。没有人在靠近他。 他没有睡,但他想了很多事——陈玄偷走的那件东西,林渊派来的黑衣人,柳三娘的邀请,陆子明的追魂剑。这些事像一条绳子,把他和天元城绑在了一起。他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他的麻烦全是这个世界的。 天亮之前,他做了一个决定:在陆子明找到他之前,主动去找陆子明。不是送死,是试探。他要知道对方有多强,要知道追魂剑到底能追到什么程度,要知道林渊到底想要什么。 林荡睁开眼,从麻袋后面站起来。 窗外,天快亮了。 第五章 主动出击 天刚亮,林荡就从仓库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灰袍,是从坊市成衣铺买的一件深蓝色短衫,料子一般,但干净,穿在身上比那件打了补丁的灰袍精神不少。头发用水拢了拢,脸上的泥洗了,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散修。走在街上,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也不会有人觉得他刻意在藏什么。 他往城北走。 城北是天元城最安静的区域。灵药商会的总部在这里,几个大户人家的宅子也在这里,街道宽,树多,行人也少。林荡走在人行道上——不,这里不叫人行道,叫“步道”——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比在城南清脆,因为周围太安静了。 他没有去灵药商会,去了清风客栈。 陆子明住在这里。驼背老者给他的情报里写得很清楚:清风客栈二楼,三间上房,陆子明住最里面那间。 林荡没有进客栈。他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下,背靠着树干,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慢慢嚼。看起来像在等人,也像在歇脚。他的神识已经探出去了,像一根极细的线,从槐树底下延伸到客栈二楼。 二楼最里面那间房里有一个人。灵力波动——筑基二层,气息沉稳,呼吸均匀,正在打坐。不是假装打坐,是真的在修炼,灵力在体内运转的节奏很慢,很规律,像一条安静的河。另外两间房里没有人。 林荡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转身走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信息——陆子明一个人,在打坐,没有设防。但他没有动手。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没必要。他现在是炼气十层,比陆子明低一个境界,打起来胜负未知。就算赢了,也是惨胜。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下一步,去城西。 驼背老者早上不在杂货铺。林荡从侧门进去的时候,黑市的门开着,下去的时候驼背老者正在柜台后面算账,手里拿着一把算盘,噼里啪啦地拨。 “柳三娘今天来不来?”林荡坐到桌边,直接问。 驼背老者的手停了一下,把算盘放下,看了看林荡。“申时。她每天申时来,坐半个时辰,喝一壶茶。” “你帮我传句话。” “什么话?” “告诉她,林荡想见她。今天申时,就在这里。” 驼背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表情。过了几秒,他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荡从储物袋里掏出那张超额消费卡,放在桌上,“这张卡,在你这里能用吗?” 驼背老者拿起卡,翻来覆去看了看。卡面上,“五十万”三个字在昏暗的灯光下发出淡淡的荧光。他的手指在卡面上摩挲了一下,感觉到了上面刻着的微型阵法纹路。 “万宝阁的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是。” “能用。但我这里没有万宝阁的灵石牌,刷了卡,我要去找万宝阁结算。”他把卡推回给林荡,“用倒是能用,但你要给我三天时间。” 林荡收回卡,站起来。“申时我来。” 他走出黑市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距离申时还有三个时辰。 三个时辰,他可以做很多事。 林荡没有回去等,他去了码头。 城南码头的白天比夜里热闹得多。十几条船停在岸边,船工们在甲板上吃饭、洗衣服、修补缆绳。岸上的仓库门口堆着成袋的货物,几个苦力正往马车上搬。空气里有一股浓烈的鱼腥味和江水特有的潮湿气息。 林荡找到了一艘小船。 船不大,比渔船大一点,船体陈旧,甲板上的木板有几块已经翘起来了。船主是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皮肤被江风吹得黝黑粗糙,蹲在船头抽烟,面前放着一个缺了口的瓷碗,里面装着半碗花生米。 “租船。”林荡说。 船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去哪?” “江上。不出城,就在水上漂着。” 船主打量了他一下——深蓝色短衫,干净,不像逃难的,也不像做生意的。这个时间租船不上岸,只在江上漂着,要么是谈事的,要么是躲人的。 “二十灵石一个时辰。” 林荡从袖子里掏出两枚十元灵石牌,放在船主面前的碗里。 “一个时辰。” 船主把灵石收好,站起来,把烟袋别在腰带上,走到船尾摇橹。林荡跳上船,坐在船头。 船离了岸,往江心漂去。 江面很宽,水是浑的,黄褐色,阳光照在上面像铺了一层碎金。两岸的房子越来越小,码头上的嘈杂声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风声和水声。船主在船尾摇橹,不说话。林荡也不需要他说话。 他把神识放出去。 方圆五百丈之内,没有追踪,没有盯梢,没有灵力波动异常的人。江面上只有几条船,船上的都是普通人,灵力波动微弱,和这座城市的其他普通人一样。岸上的人影小如蚂蚁,看不清脸,也看不清修为。 这里是安全的。至少现在是。 林荡从储物袋里掏出那瓶百年灵乳。还剩十六滴,之前喝了十四滴,从炼气八层喝到了炼气十层。他从瓶口倒了一滴在舌头上,灵乳入口即化,灵力在体内炸开。 【消费:百年灵乳x1(已购)】 【修为提升:炼气十层(97%)→筑基一层!】 丹田里那颗看不见的种子炸开了。不是真的炸,是“破”——像种子破土而出,从一颗小小的颗粒变成了一棵幼苗。灵力从那棵幼苗里涌出来,不再是溪流,是江河。炼气期的灵力像水,筑基期的灵力像油。水的流动是自然的、温和的,油的流动是有力的、黏稠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厚重感。 林荡的呼吸停了半拍,然后恢复了。 船尾的船主没有任何反应,他感知不到灵力的变化。对普通人来说,筑基期的灵压和炼气期的灵压没有区别,都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感觉”。 还剩十五滴灵乳。修为筑基一层。距离筑基二层还差大约五万灵石。 林荡没有继续喝。他把灵乳收好,闭上眼,面朝江风。 他在等申时。 --- 江面上起风了。船身晃了一下,水花溅上来,打湿了林荡的靴尖。他没有动。船主在船尾喊了一声:“客官,起风了,要不要靠岸?” “不用。” 船主没再说话,把橹摇得更稳了。 林荡在想一件事。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三天。三天里,他从炼气三层冲到了筑基一层。这个速度在这个世界的任何标准下都是不正常的。正常的修士从炼气三层到筑基一层,天赋好的要三年,天赋差的要十年甚至更久。他用了不到三天。刘万财会怎么想?陆子明会怎么想?薛长老会怎么想?柳三娘会怎么想? 他们不会相信他是“天赋异禀”。他们会觉得他藏了修为——本来就是一个高手,假装成废物。他们会觉得他用了什么见不得光的手段——邪功、禁术、献祭。他们会觉得他身上藏着更大的秘密——那个陈玄偷走的碎片。 林荡睁开眼,看着江面。他想起了上辈子看过的一个新闻:有人中了彩票头等奖,五百万,不敢告诉任何人,连亲兄弟都不说。不是因为小气,是因为他怕。怕被借钱,怕被惦记,怕哪天回家发现门锁被撬了。他现在就是那个中了彩票的人,只是他中的不是五百万,是“三天突破一个大境界”这个事实。 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真相。至少现在不能。 船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了。林荡跳下船,又从袖子里掏出两枚灵石牌,放在船主面前。 “不用找了。” 船主看着那两枚灵石牌,又看了看林荡的背影,把那碗花生米端起来,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 --- 申时,林荡准时到了黑市。 驼背老者已经在桌边坐着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杯。他旁边坐着一个女人。 柳三娘。 她比林荡想象的要年轻。三十岁出头的样子,五官不算精致,但耐看——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漂亮,是那种看久了也不会腻的长相。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穿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甲腰带。脚上穿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的不是花,是两条吐着信子的蛇。 她的灵力波动——筑基三层。 柳三娘也在看他。她的目光从林荡的脸上扫到肩上,从肩上扫到腰间的储物袋上,又从储物袋上扫回脸上。她的眼神不凶,不急,甚至算不上警惕。她看他的样子,像一个猎人在看一头还没长大的猎物——不是已经瞄准了的那种看,是在判断“值不值得打”的那种看。 “坐。”柳三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荡坐下了。驼背老者给他倒了一杯茶,站起来,走到楼梯口,背对着他们。这个动作的意思是:你们聊,我不听。 “无极宗的人找过你了?”柳三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找了。” “几个人?” “一个。炼气九层。”林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我打了回去。” 柳三娘放下茶杯,看着他。“你是炼气十层。他久经沙场。你打赢了?” “打赢了。” 柳三娘没有追问是怎么打赢的。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她在思考的习惯。 “后天,林渊会到天元城。” 林荡的手没有抖。 “陆子明已经发了传讯,林渊在来的路上。随行的还有无极宗执法堂的两个人,都是筑基期。”柳三娘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们来了,你就走不了了。” “你是来提醒我跑路的?”林荡问。 “我是来提醒你——你手里的东西,不止无极宗想要。”柳三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纸上画着一个人,和林荡有三分相似,但年纪更大,眼神更深。“林渊。筑基巅峰,无极宗内门核心弟子。他今年二十九岁,六年前入的内门,十二年前被无极宗从一个叫林家村的地方带走。他和你同父异母,你们有一个共同的父亲,叫林远山,在你们很小的时候就死了。” 林荡没有说话。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些,但不多。林渊离开的时候,原身才六岁,很多事情记不清了。他只记得大哥走的那天,父亲的坟前烧了很多纸钱,母亲跪在地上哭,林渊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 “他现在是无极宗掌教真人的关门弟子。”柳三娘把纸收回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要找的东西,不只是他想要,是无极宗想要。你手里的碎片——不管在你不在你身上——对无极宗来说,是必须追回的宗门失物。” “所以?” “所以你只有两条路。第一,把碎片交给无极宗,然后他们杀了你灭口。第二,拿着碎片,和无极宗对抗一辈子。”柳三娘看着他,“还有第三条。” “什么?” “把碎片交给我。灵药商会保你。” 林荡看着她,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柳三娘的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两下,停下来。“碎片不在你身上。”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你有碎片,你不会在天元城待到现在。你会跑。跑得越远越好。”柳三娘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荡身边,弯腰看着他。“但你知道碎片在哪里。陈玄死之前,一定告诉过你什么。” 林荡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东西——急。她急着要那块碎片,比林渊还急。 “陈玄死的时候,我在场。”林荡说,“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东西,能保你们兄妹一世富贵。’然后他给了我一个玉简。玉简里是一张丹药配方。配方我卖给了刘万财。” 柳三娘的眼睛眯了起来。 “就这些?” “就这些。” 柳三娘直起身,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她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下。 “你信不信你师父没有把碎片给你?”她问。 “我不信。但我翻遍了他的遗物,没有别的。” 柳三娘沉默了很久。周围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灵石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驼背老者站在楼梯口,一动不动,像一截枯木桩。 “申时要过了。”柳三娘站起来,“你考虑一下我的提议。无极宗的人来了,你随时可以来找我。城北灵药商会,报我的名字。” 她走到楼梯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和你师父一样,都是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 她走下楼梯,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驼背老者转过身,看着林荡。 “她说的是真话?”林荡问。 “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话。”驼背老者走回桌边,坐下来,“但她没说全。” “哪句没说全?” “她没告诉你,灵药商会要碎片不是用来合作,是用来要挟无极宗。东域十三城,灵药商会的势力一直被无极宗压着,他们需要一块筹码。” 林荡点了点头。他没有意外。 他走到楼梯口,准备下去的时候,驼背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后天,林渊到。” 林荡没有回头。“我知道。” 他走下楼梯,出了杂货铺,走进城西窄巷。天色暗了下来,街边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他加快脚步,往城南走去。 第六章 暗流 林荡走出黑市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城西的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从道路两旁屋子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一条一条地铺在青石板上,像破碎的布条。他走在阴影里,脚步很轻,轻到连自己的心跳声都听得比脚步声清楚。几只老鼠从墙根的垃圾堆里窜出来,看到他又缩回去了,尾巴在石板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他脑子里在反复过柳三娘说的每一句话。 碎片。林渊。无极宗。后天到。灵药商会保你。 她在催他做决定。但催得不够急。如果真的着急,她不会只派一个驼背老头传话,不会只谈半个时辰,不会在他拒绝之后就这么走了。柳三娘这种人,林荡上辈子见过类似的——不是一模一样,但套路差不多。她在等。等林渊来了之后,看他怎么应对。如果他扛住了,她的价码会更高,甚至可以开出他拒绝不了的条件。如果他扛不住,那她就不用出价了,到时候她会在林渊动手之前先动手,把碎片从林渊手里抢走。 两种可能,她都不亏。 林荡拐进城南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很长,两边是连排的老仓库,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头。地上坑坑洼洼,积着不知道哪年哪月留下的雨水,水面发绿,漂着浮萍。他走到最里面一间仓库门前,门还是他走时那样虚掩着,门缝里塞着一根枯草——他走之前塞的,如果有人进去过,枯草会掉,或者位置会变。 枯草还在。他蹲下来,凑近看了一眼。草的位置没有动过,颜色也没变,还是干透了的灰黄色。这说明没有人碰过这扇门。 林荡推开门,闪身进去,从里面把门插上。 仓库里黑漆漆的,只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照在地上,像一条细细的白蛇。空气里全是霉味和灰尘味,吸进去嗓子发痒。他站在门口等了几秒,让眼睛适应黑暗,然后走到角落里,把堆在那里的破麻袋和木箱重新垒了垒,在墙根处清出一块能坐人的地方。 储物袋里的东西全部倒出来,在地上摊开。 灵石牌,一堆。他蹲下来一枚一枚地数,手指在灵石牌上拨过去,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四万六千,一枚不多一枚不少。培元丹,三百二十颗,分装在四个瓷瓶里,有的瓶口封蜡已经裂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药丸。聚灵丹,一百八十颗,三个瓷瓶,两个满的,一个半满。百年灵乳,十五滴,装在那只白玉瓶里,瓶塞塞得很紧。火灵矿精,两块,拳头大小,摸起来温热。爆破符,九十二张,用皮筋扎成一捆。天罡符,五张,叠得整整齐齐,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黑暗中泛着暗红色的光。阴雷珠,两颗,鸽蛋大小,表面有细密的裂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两颗小炸弹。 铁木盾,一个,残损,盾面裂了一道缝,从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玄铁甲,一件,暗灰色,甲片上有几道划痕,但整体完好。金刚镯,一个,银白色,符文完整。护心镜,一面,巴掌大,镜面磨得发亮。中品灵器飞剑,一把,剑刃薄如蝉翼,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雷元诀》功法玉简,一枚。还有那枚让他头疼的无极宗外门弟子令牌。 林荡把令牌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铜制的,巴掌大小,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无极”两个字,笔画深,力道足,像是用剑尖刻上去的。背面刻着“外门丙三十七”,字迹浅一些,也细一些,像是后来补刻的。他用神识探进去,令牌内部有一层薄薄的禁制,像一个微型阵法,作用是记录持令者的灵力特征。每个无极宗弟子在领取令牌时,都会注入一缕自己的灵力。这缕灵力像指纹,全世界独一无二。无极宗的人可以通过法器追踪这枚令牌的位置,也可以通过令牌验证你的身份——你把灵力注入令牌,禁制会比对灵力特征,对了就亮,不对就没反应。 这东西带在身上,确实会被找到。他之前猜对了。 但他现在想知道的是:对方能追踪到什么程度?是只要令牌在百里之内就能感应,还是需要特定的法器和条件?距离越近信号越强,这是肯定的。但能不能精确到具体的位置,还是只能知道一个大致的方向? 林荡没有答案。他需要试一下。 他把令牌放到一边,拿起《雷元诀》的玉简。八千灵石买的,地阶下品功法,还没来得及修炼。原身修炼的是陈玄传下来的一套基础功法,名字都没有,他翻遍原身的记忆也没找到这套功法的名称,只知道是陈玄从一个散修地摊上买来的,花了五十灵石,练了三年才发现是残本,缺了最重要的筑基篇。陈玄就是靠着这本残破的功法,硬生生练到了炼气巅峰,但始终突破不了筑基。 林荡把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 功法内容像一条河流涌进他的脑子。总纲、心法、灵力的运转路线、突破窍穴的顺序、每个境界的注意事项、常见问题的解决方法。密密麻麻的文字,配上经脉运行图,一页一页地在他眼前展开。他看得很快,但不是囫囵吞枣——他先把整个框架记下来,细节以后再说。 地阶下品功法和入门功法的区别,最大的差别在灵力运转的效率上。入门功法像一条人工挖的小水渠,水流慢,水量小,稍微遇到一点阻碍就堵住了。地阶功法像一条天然形成的河流,河道宽阔,水流湍急,遇到石头会绕开,实在绕不开就冲过去。同样的灵力,用地阶功法催动,威力能高出三到四成。但代价是修炼难度也高了——灵力运转的路线更复杂,对神识的控制要求更高,一不小心就会走火入魔。 林荡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闭上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功法总纲。没记住多少,但够了。他不需要现在就把整本功法吃透,他只需要知道怎么用它来突破筑基。 但改修功法这件事,没那么简单。他需要先把原身的灵力全部转化到《雷元诀》的运转路径上,这个过程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在转化完成之前,他的修为不会有明显提升,甚至会因为灵力路径的混乱而比平时弱一些。相当于在一条高速公路上拆了旧路修新路,只能单车道通行,速度反而比之前慢。 他没有这个时间。 林荡把玉简收好,目光落在无极宗令牌上。他盯着那枚令牌看了几秒,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 他要利用这枚令牌。 不是卖掉,也不是丢掉,是还给无极宗。但需要一个中间人——陆子明。 他拿起令牌,在手心里掂了掂分量。铜质的,不算重,拿在手里像拿着一部老式手机。他把令牌凑近月光看了看,边缘有一道细小的刻痕,不是字,是一个符号,“⊥”形状。应该是黑衣人自己刻上去的标记,可能是他的代号或者队别。 如果陆子明拿到这枚令牌,他会怎么做? 首先,他会用追魂剑回溯令牌上残留的灵力印记,确认那个黑衣人的最后位置。然后他会发现黑衣人没死——因为黑衣人的命符没碎,人还活着。他会推断出林荡没有杀他,而是放了他。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林荡在故意留活口,在故意让这个消息传出去。 其次,他会收到林荡的“传话”——东西确实在我身上,让林渊自己来拿。这句话是林荡让黑衣人带回去的,现在黑衣人没回去,令牌却回来了,但话已经传到了。陆子明会认为林荡在挑衅。 一个炼气期的散修,挑衅无极宗执法堂?要么是疯了,要么是有恃无恐。 林荡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要让陆子明急。一个人急的时候会犯错,会低估对手,会做出平时不会做的决定。后天林渊就要到了,如果在这之前陆子明先出了事,林渊就会提前知道天元城的情况,会提前做准备。但如果不把林渊引来,只在陆子明身上下功夫,他就多了一张牌——一个知道林渊底细的活口。 他可以把陆子明抓了,问出林渊的修为、功法、弱点、习惯、带了多少人、带了多少法器。所有这些信息,在他和林渊交手的时候都可能变成他的优势。 但这些都是以后的事。现在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把令牌送出去。 林荡把令牌拿起来,在手里转了转。他决定明天去找陆子明。不带剑,不带杀意,不隐藏修为,就这么走过去,把令牌扔给他,说几句话,然后走。 不是为了激怒他,是为了告诉他——我就在这里,我不跑。 一个不跑的目标,比一个在逃的目标更容易掌控。陆子明会想:反正他跑不掉,那就等到林渊来了再处理。这几天他不会动手,只会监视。 这就给了林荡三天的时间。三天里,他可以安心花钱、涨修为、做准备。 林荡把其他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储物袋。灵石牌码好,丹药瓶塞好,法器用布隔开防止碰撞。只剩下三样东西摆在地上——无极宗的令牌,火灵矿精,还有那枚超额消费卡。 他把超额消费卡拿起来,卡面上五十万三个字在月光下发出淡淡的荧光。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系统提示显示:可用额度五十万灵石,还款期限三十天,已用额度零。这是他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用了就欠债,欠了就要还,还不上系统会怎么处理?他没试过,也不敢试。 他把卡收好,拿起火灵矿精。拳头大的矿石,赤红色,表面的金色纹路在黑暗中像血管一样搏动。炼化需要至少半个月,周期太长。但可以留着,以后有机会再用。 他把矿石塞进储物袋最里层。 最后剩下那枚令牌。林荡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找了一个合适的地方——角落里有一堆破木箱,他把木箱搬开,露出后面的一堵墙。墙上有一块活动的砖,是他白天睡觉的时候发现的,砖块比旁边的松,用手一推就能推进去。他拨开砖,把令牌塞进墙洞里,再把砖塞回去,外面用木箱挡住。 东西不能带在身上。陆子明有追魂剑,能追踪灵力印记。如果他把令牌带在身上,陆子明就能找到他现在的位置。他还没准备好让陆子明找到他。 做完这些,他回到角落里坐下,背靠着墙,面朝门。双腿盘起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这是打坐的姿势,原身的记忆告诉他的。 林荡闭上眼,按照《雷元诀》的总纲,试着运转了一遍灵力。灵力从丹田出发,沿着指定的经脉路线走了一圈。不太顺畅,有些地方的经脉比功法要求的窄,灵力流过的时候像水在沙子里渗一样慢。但能走通,这就够了。 他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掏出一颗培元丹,塞进嘴里。 丹药入腹,灵力在胃里化开,顺着血管流到丹田。系统面板跳了一下。 【消费:培元丹x1(已购)】 【修为提升:筑基一层→筑基一层(2%)】 百分之二。他又掏出一颗。 百分之四。第三颗。百分之六。第四颗。百分之八。 林荡一颗接一颗地往嘴里塞,不再看系统提示,只盯着面板上的百分比数字跳。培元丹吃完了吃聚灵丹,聚灵丹的药力比培元丹猛多了,一颗下去能涨百分之三到四。 吃到第二十颗的时候,修为到了筑基一层百分之四十二。 吃到第三十颗的时候,到了百分之六十五。 吃到第四十颗的时候,百分之八十八。 第五十颗。 【修为提升:筑基一层→筑基二层!】 灵力从丹田涌出来的时候,林荡的身体猛地一震,像是有人在他胸口推了一把。痛。不是剧痛,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痛,像是感冒发烧时全身关节在疼。他的左手指尖在发麻,从小指一路麻到手腕,像是压到了什么神经。他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顺着鼻梁往下淌。 筑基二层。灵力比一层浑厚了将近一倍,质量也更高了——一层的时候灵力像水,二层的时候像稀粥,更稠,更重,流动的速度也慢了,但每滴灵力里压缩的能量更多。 林荡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靠在墙上,手里还攥着半颗没嚼完的聚灵丹。丹药的苦味在舌根上久久不散。 他低头看了一眼系统面板。 【修为:筑基二层(0%)】 【余额:四万六千灵石】 从筑基一层到二层,花了大约五万灵石。他没有花完五万,因为他买的丹药有一部分是之前剩下的,不在今天的消费里。实际消费金额比系统显示的少。 从二层到三层,大约需要七万到八万。他有四万六现金,加上十五滴灵乳(一滴值一万),卖掉一些用不上的法器,凑一凑,能凑到十三万左右。够冲到三层,甚至四层。 够了。 林荡把地上的东西收拾干净,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关节。腿麻了,左脚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使不上劲。他扶着墙走了几步,血液循环恢复了一些,脚底的麻木感慢慢褪去。 窗外的月光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已经是凌晨了。他没有睡意,也不想睡。地上太硬了,躺也躺不舒服,不如打坐。 他重新坐下去,这次没有吃丹药,只是闭着眼,按照《雷元诀》的路线运转灵力。一圈,两圈,三圈。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感觉越来越顺畅,像是一条新挖的渠道,水流过几次之后,渠底的泥沙被冲走了,水流就快了。 他一边运转灵力,一边在脑子里盘算接下来的事。 陆子明。令牌。后天。林渊。 一个一个来。先解决陆子明,再想林渊的事。 林荡睁开眼。 窗外,天快亮了。 第七章 面对面 天刚亮,林荡就从仓库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服,深蓝色短衫,黑色腰带,靴子虽然不是新的,但已经擦过了。头发用木簪束起来,脸上没有泥,看起来像个正经散修。他还把那把中品灵器飞剑挂在腰间——不是为了显摆,是为了让对方知道他带了家伙,但又不至于一上来就拔刀。 城北的清晨很安静。灵药商会的总部还没开门,几个早起扫街的仆人在打扫门前的落叶。清风客栈的门板已经卸了一半,伙计端着水盆在擦柜台,看到林荡走进来,愣了一下。 “客官,住店还是——” “找人。”林荡从袖子里掏出那枚令牌,在伙计面前晃了一下,“二楼最里面那间。他在不在?” 伙计看了一眼令牌,没看清是什么,但那色泽和做工一看就是大宗门的物件。他的表情立刻从职业性的热情变成了警惕性的恭敬。 “在,在的。客官稍等,我上去通报——” “不用。”林荡已经上了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他走得不快不慢,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自己靴子落在木头上的声音。二楼走廊不长,四扇门,最里面那扇关着。他走到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没有声音。 林荡等了五秒,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 陆子明站在门口,穿着青色道袍,头发披着,没束,像是刚起来但已经洗过脸的样子。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扶着门框,整个人看起来松弛而随意。但他的眼睛不松弛——那双眼睛像两把刀,从门缝里探出来,把林荡从上到下刮了一遍。 “你来了。”陆子明说。 不是“你怎么来了”,不是“你是谁”,是“你来了”。好像他在等林荡,好像他知道林荡会来。 林荡从袖子里掏出那枚令牌,递过去。 陆子明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接过去,在手里翻了翻,确认是真的,然后收进怀里。他侧身让开。 “进来。” 林荡跨过门槛,走进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开在床对面,能看到街上的槐树。桌上放着一壶茶,两个杯子,像是刚倒好的。陆子明关上门,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又给林荡倒了一杯,推到他面前。 “坐。” 林荡没有坐,他站在桌边,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把剑——不是他腰间那把,是把黑的。剑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剑身上有灵力波动,很微弱,像是活的,在呼吸。 追魂剑。林荡的直觉告诉他,就是这把。 “你不怕我下毒?”陆子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不会。”林荡说。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陆子明放下茶杯,靠在椅背上,看着林荡。“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陈玄偷的东西。无极宗的失物。林渊让你来找的那件东西。”林荡把这三个称呼一个一个地说出来,每一个都说得很清楚,“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在我身上。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陈玄死之前,见过一个人。那个人不是灵药商会的,不是天元城的,是从北边来的。陈玄见了他之后,把那件东西交给了他。” 陆子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编的?” “你猜。” 陆子明盯着林荡看了几秒,然后伸手从腰带上抽出追魂剑,放在桌上。剑身没有出鞘,但林荡能感觉到剑上传来的灵力波动比刚才强了,像一条蛇被惊醒了,在剑鞘里缓缓蠕动。 “追魂剑能感应到那件东西上的灵力印记。”陆子明说,“如果那东西不在天元城,剑会有反应。如果它在这间屋子里,剑会有更强的反应。” 林荡没有接话,也没有移开目光。 陆子明把手按在剑柄上,慢慢拔出一截剑身。剑刃是黑色的,不反光,但剑身上有一条暗红色的纹路,从剑格一直延伸到剑尖。暗红色的纹路在跳动,像脉搏。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没有变化。 “看到没有?”陆子明把剑按回鞘里,“它在我身上也有反应。因为那件东西上的印记和追魂剑是一体的。但它的反应很稳定,说明东西不在天元城,或者说——不在你的身上。” 林荡心里松了一口气,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所以林渊错了。” “林渊不会错。”陆子明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林荡。“他只是信息不全。陈玄死了三年,那件东西可能已经不在天元城了,也可能还在,被藏在了某个追魂剑感应不到的地方。” 他转过身,看着林荡。 “但不管在哪,你都是唯一的线索。所以你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 林荡听出了这句话的另一层意思——你可以活着,但你不自由。 “林渊后天到。”陆子明走回桌边,坐下来,端起茶杯。“到时候他会问你很多问题。你最好想清楚怎么回答。” “如果我不想见林渊呢?” 陆子明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以为你有选择?” 林荡没有说话。他从袖子里掏出那张超额消费卡,放在桌上,推到陆子明面前。 陆子明低头看了一眼卡,“万宝阁黑金卡”几个字在晨光中泛着微光。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你哪来的?” “万宝阁给的。”林荡说,“他们觉得我值。” 陆子明抬起头,重新审视林荡。不是之前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是一种平等的、重新评估的审视。万宝阁不是小商会,他们的黑金卡不会随便给人。能给一个炼气期的散修发黑金卡,说明这个人要么有背景,要么有本事,要么两者都有。 “所以你今天来,不是来送令牌的。”陆子明把卡推回去,“是来告诉我——你背后有人。” “我背后有没有人不重要。”林荡把卡收好,“重要的是,你在我和林渊之间,有选择。” 陆子明的手停了一下。 “林渊给你什么?”林荡问,“内门名额?灵石?功法?” 陆子明没有回答。 “他能给的,万宝阁也能给。”林荡转身往门口走,“你考虑一下,不急。”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安静得像没有人住过,他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一下一下地响。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身后传来陆子明的声音。 “你会后悔的。” 林荡没有回头,继续走下楼梯。 出了清风客栈,阳光已经铺满了整条街。林荡走在阳光里,后背的衣服被汗湿透了。 他刚才赌了一把。赌陆子明不敢动他,赌万宝阁的名头够用,赌陆子明对林渊的忠诚没有那么绝对。赌对了,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陆子明不会背叛林渊,至少现在不会。他只是让陆子明多了一个需要考虑的因素——林荡这个人,不是他能随便处理的。 林荡没有回仓库,他去了城南码头。 船主还在,蹲在船头吃花生米,看到林荡走过来,把手里的花生壳扔进江里。 “还租船?” “租。”林荡跳上船,坐在船头。“老地方,漂一个时辰。” 船主没有多问,解开缆绳,摇橹离岸。 江面上的风比昨天大,船晃得厉害。林荡靠在船舷上,把超额消费卡从袖子里抽出来,在手里转了两圈。这张卡今天是赌注,以后也会是。 他把卡收好,开始想下一个问题——林渊来了之后,他怎么办。 硬碰硬,他打不过。跑,跑不掉。躲,躲不了。唯一的路,是让林渊觉得他还有用,不值得杀。活着才有机会赢。 船在水上漂了一个时辰,靠岸的时候,太阳已经升高了。林荡跳下船,给船主扔下二十灵石,往城西走去。 他需要去找驼背老者。 黑市里,驼背老者正在从货架上往下搬东西。看到林荡进来,他把手里的瓷瓶放下,走到桌边坐下。 “柳三娘说你再来的话,让我告诉你——无极宗的人后天到,如果你改变主意,随时可以去灵药商会找她。” “我不会改变主意。”林荡坐到他对面,“我要买东西。” “买什么?” “能让我在两天之内突破到筑基四层的东西。” 驼背老者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两天之内从筑基二层到四层?你知道正常修士要多久吗?” “我不在乎正常修士。” 驼背老者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货架最深处,从墙角搬出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他用袖子擦掉箱盖上的灰,打开。 箱子里铺着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样东西——一枚玉简。 “这是什么?” “上古丹方。”驼背老者把玉简拿出来,放在桌上,“聚灵破障丹,四阶丹药,服用后灵气爆发,短时间内冲破一个小境界。” 林荡拿起玉简,神识探入。丹方的内容很详细,药材名称、分量、炼制步骤、火候要求,写得清清楚楚。但上面列出的药材,有一半他没见过,还有几种听都没听过。 “这些药材,天元城买不到。” “买不到。”驼背老者说,“所以你需要另一条路。” “什么路?” “传送阵。去清河城,万宝阁的总部有你要的药材。但需要时间,你没有时间。” 林荡把玉简放下。“那你是什么意思?” 驼背老者看着他,没有回答。他从箱子底部又拿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枚黑色的药丸,大小像龙眼,表面有银色纹路,闻着没有味道。 “这是?” “燃灵丹。四阶丹药,服用后灵力在短时间内暴涨,能将修为暂时提升两个小境界。持续一个时辰,之后修为会掉落一个小境界,并且三天内无法再突破。”驼背老者顿了顿,“代价大,但有用。” 林荡拿起药丸,看了看。“多少钱?” “五万灵石。” 林荡把药丸放下。“太贵。” “不讲价。” 林荡看着他,他也看着林荡。两个人对视了几秒,林荡伸手把药丸拿起来,塞进袖子里,从储物袋里数出五十枚千元灵石牌,码在桌上。 【消费:50,000灵石】 【修为提升:筑基二层(0%)→筑基二层(31%)】 五万灵石,只涨了百分之三十一。花了钱,但修为没涨多少。药效在服用之后才会真正体现。 “还有别的东西吗?”林荡问。 驼背老者从货架上又拿下几样东西——一瓶培元丹,一瓶聚灵丹,一小袋灵石碎片。林荡全部买下,又花了一万二。 【消费:12,000灵石】 【修为提升:筑基二层(31%)→筑基二层(55%)】 手里的现金花得差不多了。四万六加上一万二减五万,只剩八千。他还剩十五滴灵乳,两块火灵矿精,一堆丹药。 够不够冲到三层?未必。但算上燃灵丹的临时提升,他可以在一个时辰内拥有筑基四层的战力。 够了。 林荡把所有东西收好,站起来。 “后天。”驼背老者忽然说。 林荡看着他。 “后天林渊到的时候,柳三娘会在城北等。”驼背老者的声音很低,“如果你不去找她,她会来找你。” 林荡点了点头,拉开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太阳已经升到正头顶了。 后天,还来得及。 第八章 暴风雨前 刘万财跪在大堂冰冷的地砖上,额头抵着地面,浑身上下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 他已经在灵药商会做了二十年的掌柜,什么场面没见过?收过账、逼死过人、被人打断过腿、也打断过别人的腿。可此刻跪在这间大堂里,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四十年前——那个刚入行的小学徒,犯了错之后跪在师父面前,大气都不敢出。 大堂很大,少说也有两百平米,地上铺的是整块的青金石砖,每一块都打磨得光滑如镜。四面墙上挂着历代会长的画像,画中的老人面容严肃,目光如炬,像是在俯视着每一个跪在这里的人。大堂正中央摆着一张紫檀木的太师椅,扶手上雕着灵芝纹,椅背上镶着一块拳头大的灵石——那种灵气浓度一看就是上品。 柳三娘就坐在那张太师椅上。 她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皮肤白得像瓷器,五官精致,嘴唇涂着暗红色的唇脂。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腰间系着一条银丝软甲腰带,脚上踩着一双绣花鞋——鞋面上绣的不是花,是两条蛇。 “刘掌柜。”柳三娘端起茶杯,用杯盖拨了拨浮沫,声音不大,但在这间空旷的大堂里,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万财把头埋得更低了。 “把头抬起来。” 刘万财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抽搐。他不敢看柳三娘的眼睛,目光落在她脚边的那双绣花鞋上。那两条蛇绣得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鞋面上蹿出来咬他一口。 柳三娘喝了口茶,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触桌面发出的那声轻响,让刘万财浑身一颤。 “你昨天跟我说,有个药铺学徒,欠你十三万灵石,拿了一张聚灵丹的改良配方抵债。”柳三娘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是的。”刘万财的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卡了什么东西。 “配方我让人验过了。”柳三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保养得极好,指甲涂着暗红色的丹蔻,“改良方案确实有效,成本能降四成。这张配方如果投入量产,明年灵药商会在天元城的份额至少能翻一倍。” 刘万财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往下塌。 “但是。”柳三娘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像一把刀切进了他的耳膜。 刘万财的肩膀又绷紧了。 “那个学徒——林荡——他妹妹死的事,你的药铺卖假药的事,你派人去堵他的事,你被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崽子吓得不敢出门的事。”柳三娘一口气说完这些,连语调都没变,“你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刘万财的额头又开始冒汗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说话。” “我……我以为自己能处理。”他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你处理?”柳三娘笑了,那笑容很好看,但刘万财看得浑身发冷,“你处理的结果就是——派了八个人去,被打回来七个,还有一个现在躺在床上起不来。你处理的结果就是——一个炼气三层的小崽子,在一天之内涨到了炼气十层,还跑到你的铺子里要一百万赔偿。” 刘万财的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炼气……十层?” “你不知道?”柳三娘歪了歪头,看着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讽刺,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刘万财的脑子嗡了一下。 炼气十层。昨天早上还是炼气三层,今天就变成了炼气十层。一天之内连破七层,这是什么概念?他活了四十年,从来没听说过这种事。就算是天灵根的天才,从炼气三层到十层也要三年。 “他用了什么手段?”刘万财的声音都在发抖。 柳三娘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面上。纸上画着一个人——瘦削的脸,浓眉,眼神很亮,嘴角微微往下撇。 “认得这个人吗?” 刘万财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他叫林荡。三年前,他师父陈玄死在天元城。五年前,陈玄从无极宗偷走了一样东西,然后消失。无极宗追查了五年,线索指向天元城,指向陈玄的两个徒弟——一个姓林,一个姓李。李的那个已经死了,死在三个月前,据说是丹药中毒。” 柳三娘停了停,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刘万财又抖了一下。 “刘掌柜,你知道你惹了什么人吗?”柳三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耳边呢喃。 刘万财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面对的不是一个药铺学徒,是一个被无极宗追杀了五年的人。”柳三娘站起来,走到刘万财面前,低头看着他,“那个人身上带着能让无极宗倾巢而出的东西。你猜,那东西值多少钱?” 刘万财的嘴唇在哆嗦,额头的汗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比你的铺子值钱。比你的命值钱。比整个灵药商会都值钱。”柳三娘弯下腰,用一根手指抬起刘万财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所以,从现在开始,没有你的我的,没有商会的私人的。这件事,我做主。” 刘万财的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像被电击了一样瞪大了眼睛。 “可是……我给了十万……” “给了就给了。”柳三娘松开手,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去,长裙一摆,整个人又恢复了那种慵懒而危险的气质,“十万灵石,买一条命,不贵。” “谁的命?” 柳三娘看着他,笑了。 那双涂着暗红色丹蔻的手,轻轻在太师椅扶手上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空洞的声响。像是在催命。 “你想听真话?” 刘万财的牙齿开始打颤。 “你们两个人的命。”柳三娘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他死,或者你死。” 夜风从大堂的门缝里钻进来,吹得墙上的画像微微晃动。画中的历代会长依旧面容严肃,目光如炬,像是在看着这场对话,又像是在看着别的什么。 大堂外面,天元城的夜空一片漆黑,连星星都没有。 刘万财跪在地上,汗水已经湿透了他的后背。 而在城东的坊市边上,清风客栈二楼最里面的那间房,陆子明从床上坐了起来。 他没有睡。 他在等。等追魂剑的下一次嗡鸣。 追魂剑的追踪不是一次性的。每过一段时间,它就会重新扫描一次周围的灵力印记,如果目标在移动,信号就会有变化。这需要耐心。而陆子明恰恰有的是耐心。 他把剑横在膝上,闭上眼,神识再次探入。 这一次,信号比之前清晰了一些。目标的位置——城东,坊市附近,而且不再移动了。可能是停了下来,找到了落脚的地方,也可能是故意停在某个地方,等他来。 陆子明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 他喜欢聪明的猎物。聪明的猎物会跑,会藏,会在你以为抓住它的时候反咬一口。这样的猎物才有意思。那些趴在原地等死的,杀了也没意思。 他重新躺下,这次把剑塞进枕头底下,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的木纹。 木纹弯弯曲曲,有的地方像河流,有的地方像山脉。他看着那些纹路,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林渊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是外门弟子,没入执法堂,在宗门里连名字都没有。林渊已经是内门核心了,三十岁不到,修为直逼筑基巅峰,走在宗门里所有人都给他让路。有一次宗门比武,陆子明第一轮就被人淘汰了,灰头土脸地往外走,在门口撞上了林渊。 他以为林渊会像其他内门弟子一样装作没看见他。 但林渊停下了脚步。 “你是炼器峰的吧?”林渊问他。 陆子明愣了一下,点头。 “你的剑不错。剑鞘上的纹饰是你自己刻的?” 陆子明又愣了一下。他那把剑是宗门发的制式法器,剑鞘上什么都没有。但后来他才明白,林渊问的不是剑鞘上的纹饰,是他的剑法中那一丝与众不同的气息——那是他在藏书阁偷学来的一招半式,没有人发现过,但林渊发现了。 从那天起,他就跟着林渊了。不是正式拜师,不是结拜兄弟,就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跟随。林渊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从不问为什么。因为他知道,林渊这种人,一辈子只会给一次机会。 如果抓住了,就能走进他那个圈子。如果抓不住,就永远只能在外门混日子,像赵恒,像孙平,像宗门里成千上万个没有名字的人。 陆子明抓住了。 他帮林渊做了三件事。第一件,杀了一个泄露宗门机密的内门弟子;第二件,追回了一件被盗的地阶上品功法;第三件,在灵兽山脉深处找到了一只三阶妖兽的巢穴,拿到了妖兽内丹献给宗门,记在了林渊名下。 然后他进了执法堂,从外门弟子变成了外门执事。 虽然还是外门,但已经在门槛上了。只差一步。 这一次,林渊说:“找到陈玄的传人,拿回那件东西,我保你进内门。” 陆子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他知道那件东西是什么。 林渊没有告诉他,但执法堂的卷宗里有。三年前,他刚进执法堂的时候,无意中翻到过一份封存的档案,上面盖着“绝密”二字。档案里说,十二年前,无极宗宝物库失窃,丢失的是一块“上古仙帝遗迹”的钥匙碎片。 钥匙碎片一共七块,分布在东域各大势力手中。无极宗有一块,被陈玄偷走了。陈玄逃到天元城,隐姓埋名,收徒两人,五年前死于一场斗法。 那块碎片的下落,成了一个谜。 无极宗找了十二年,现在线索指向天元城,指向陈玄的徒弟——林荡。 陆子明闭上眼,嘴角的笑意慢慢扩大。 上古仙帝遗迹。七块钥匙碎片。谁集齐了,谁就能开启遗迹,得到仙帝的传承。 林渊想要那块碎片。 陆子明也想要。 但他不会跟林渊抢。至少现在不会。 他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找到林荡,拿到碎片,交到林渊手里,换一张进入内门的门票。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窗外的梆子声又响了一次。 四更天了。 距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陆子明把枕头底下的剑抽出来,放在身边,闭上了眼睛。 而在城西,那间破旧的客栈里,林荡也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他一直在炼化万年灵木心。手心冰凉,灵力一丝一丝地渗入经脉。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往前爬。 【炼化万年灵木心(进度:1/1080分钟)】 【修为:炼气十层(47%)】 距离筑基还差百分之五十三。他需要二十万灵石。他有六十万。 但他不打算现在花。 他要等。 等天亮。 等万宝阁开门。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六十万全部砸出去,把修为堆起来,然后站在天元城最高的地方,看着那些想杀他的人,一个一个地送上门来。 林荡睁开眼,黑暗中他的瞳孔亮得像两颗星。 窗外,五更天了。 一个时辰后,天亮了。 第九章 风起 林荡从密室出来的时候,天刚亮。 城西的巷子里弥漫着一层薄雾,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屋顶和树梢都糊成了一片。空气湿冷,吸进去嗓子发凉。他站在门口活动了一下脖子,关节发出几声轻响——行军床太硬,脖子落枕了,歪着睡了一夜,右边的筋绷得像琴弦。 他往城北走。 不是去找林渊,是去看那间院子。 驼背老者给的情报说,无极宗的人从清风客栈搬到了城北灵药商会总部附近的一条街上,租了一间带院子的民宅。陆子明昨天下午离开了天元城,往北去接应林渊,现在院子里只剩他的两个师弟——一个叫赵恒,圆脸胖子,筑基一层;一个叫孙平,瘦高竹竿,炼气九层。 林荡要先去看看这两个人还在不在。如果不在,说明林渊提前到了,他的计划要全部重来。如果在,说明一切照旧,他还有一天的时间。 城北的街道很安静。 这个时间,灵药商会还没开门,几个仆人在门口扫落叶。大户人家的宅子大门紧闭,只有送菜的小贩推着板车从巷口经过,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林荡找到了那间院子。灰墙黑瓦,门是木头的,漆面剥落,露出发黑的木头。门口没有守卫,没有暗哨,甚至连个盯梢的人都没有。他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槐树后面,神识探进去。 院子里有两个人。一个在屋里,呼吸沉重,偶尔翻个身,木板床发出吱呀的响声,还在睡觉。一个在院子里坐着,呼吸均匀,一动不动,像是在打坐。两道灵力波动——一个筑基一层,一个炼气九层。都还在。 林荡从槐树后面走出来,过了街,走到那扇木门前,抬手敲了三下。 没有人应。 他又敲了三下。 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赵恒,穿着皱巴巴的道袍,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眼睛半睁半闭,像是被人从睡梦中硬拽起来的。他看了林荡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腰间的飞剑上,又从飞剑移回脸上。 “你是谁?” “林荡。” 赵恒的瞌睡瞬间没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剑柄。院子里打坐的孙平也站了起来,瘦高的身影从晨雾中浮现,像一根从地里长出来的竹竿。 “你来做什么?”赵恒的声音绷得比拉满的弓弦还紧。 “来看看你们。”林荡把手插进袖子里,没有拔剑,“陆子明呢?” “师兄出去了。” “我知道。他往北去了,去接林渊。”林荡看着赵恒的眼睛,“我找他和他找我都一样。反正林渊要来,我跑不掉,你们也跑不掉。” 赵恒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变白,是变得没有表情。他在努力控制自己的脸,但控制得不好,嘴角在微微往下撇。 孙平从后面走上来,站在赵恒身后半步的位置。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拔剑,但他的眼神一直钉在林荡身上,像一颗钉子钉在墙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赵恒问。 “想请你们帮个忙。”林荡从袖子里抽出那枚超额消费卡,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林渊来了之后,你们帮我传句话。” 赵恒看了一眼那张卡,没看清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卡面上的灵力波动——很强,不是普通灵石牌能发出的那种。 “传什么话?” “告诉他——”林荡把卡收回去,“我在城南等他。不要带太多人,我一个人。他一个人来,公平。” 赵恒盯着他看了几秒。他身后,孙平的手指已经搭上了剑柄。 林荡没有等他们回答,转身走了。他的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声音不轻不重,节奏不快不慢。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身后传来赵恒的声音。 “你疯了。” 林荡没有回头,抬手摆了摆。 他走出那条街,拐进一条巷子,靠在墙上,长出了一口气。手心里的汗把卡面都浸湿了。刚才如果赵恒拔了剑,他拔不拔?拔了,就打。打完了,就跑。跑不了,就用燃灵丹。燃灵丹用完还跑不了,就传送去清河城。赌局已经开了,他压的注是——赵恒不敢动手。 赌对了。 他回到城西密室,关上门,把那颗燃灵丹从枕头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盯着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把药丸放回原处,从储物袋里掏出那瓶龙息雾,拔开瓶塞,又吸了一口。 冰凉的雾气从喉咙灌进去,在肺里炸开,灵力像决堤的水一样涌进经脉。 【消费:龙息雾x1(已购)】 【修为提升:筑基四层(8%)→筑基四层(16%)】 再一口。 【修为提升:筑基四层(16%)→筑基四层(24%)】 两口,涨了百分之十六。龙息雾还剩大半瓶,慢慢用,不急。 他把瓶塞塞回去,收好。盘腿坐在行军床上,闭上眼。灵力在体内运转,一圈一圈,从丹田出发,沿着《雷元诀》的经脉路线走遍全身。筑基四层的灵力比三层时浑厚了不少,在经脉里流动的速度也更快了,像一条大河,不再是那条小溪。 他一边运转灵力,一边在想一件事——穿越过来的时候,原身的记忆为什么那么完整?他不是那种“看完了一本书”式的穿越,他是“变成了那个人”式的穿越。原身的每一段记忆、每一种情感、每一个习惯,都在他的脑子里,像他自己的记忆一样真实。甚至包括原身对妹妹的感情——那种感情渗透进他的意识里,不强烈,但存在。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把整杯水都染淡了。 他想起妹妹的脸。不是他自己想起来的,是原身的记忆在作祟。 算了。不想了。 林荡睁开眼,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从沈娘子那里买来的玉简,再次看了林渊的三场战斗。 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不是看招式,是看林渊的习惯。出剑之前有没有征兆?他的左肩会不会先动?他的重心在出剑的瞬间会偏向哪一边?第一场,出剑前他的左肩微微下沉了不到一寸,然后剑就出手了。第二场,左肩下沉了。第三场,也下沉了。不是每一次都沉,但大部分时候都沉。这是习惯,练了十几年形成的肌肉记忆。 林荡把玉简收好,站起来。 他需要在一天之内,把这个判断变成应对方案。 如果林渊真的来了,他真的和林渊面对面,林渊出剑的那一刻,他只要看到左肩一沉,就往右边躲。不是往左,是往右。因为林渊的剑是从右上往左下斜劈,往左躲,正好撞上剑刃。往右躲,能避开剑锋。 这是他在上辈子学到的——打架的时候不要凭本能躲,要用脑子。本能会让你往后缩,但往后缩是最慢的,而且容易摔倒。往侧边移,快,稳,而且方便反击。 林荡在密室里来回走了几圈,把动作在脑子里过了十几遍。然后他停下来,走到桌前,拿起炭笔,在那张地图上写下最后几行字。 策略: 1.不主动出手。 2.躲第一剑。 3.用金刚镯挡第二剑。 4.用天罡符封住他的前进路线。 5.用阴雷珠逼他后退。 6.拖到柳三娘出手。 备选方案: 1.用燃灵丹,强行提升两个小境界。 2.用传送符,撤去清河城。 3.用超额消费卡,现场买东西,现场涨修为。 他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所有准备都做完了。接下来就是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一整天就这么过去了。林荡把东西全部收进储物袋,贴身放好,脱了鞋,躺在行军床上。 今夜睡个好觉。明天,暴风雨就来了。 天元城北门外的官道上,陆子明策马疾驰。 他已经跑了整整一天。从昨晚出发到现在,除了在马背上啃了两口干粮,几乎没有停过。胯下的马是客栈老板帮他借的,说是灵药商会的马,耐力好,跑三天三夜不歇脚。马是好马,但他不是好骑手——大腿内侧已经被马鞍磨破了,每颠一下都在疼。 官道两边的树木飞快地往后倒退。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落到西边。他经过了三个城镇,每个城镇的城门都排着长队,但他没有排队,亮出无极宗的令牌直接穿行而过。 天黑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石河镇的地方。石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街上开着几家客栈和饭馆。陆子明在一家客栈门口勒住马,翻身下来,脚一落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骑马骑太久了,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他扶着马背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血液循环恢复了,才把马拴好,走进客栈。 掌柜的正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一间房。”陆子明把一块灵石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看了一眼灵石,又看了一眼陆子明腰间的剑,连忙从墙上取下一把钥匙。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最安静。” 陆子明拿了钥匙上楼。他走进房间,关上门,把追魂剑从腰间解下来放在桌上。他没有脱衣服,直接倒在床上,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他在等。 等林渊的传讯。 林渊走的是另一条路,比他快,但路上要办一件事,所以耽搁了。按原计划,他和林渊应该在石河镇汇合,然后一起往南去天元城。 窗外的街道上传来说话声、脚步声、犬吠声,嘈杂又遥远。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在想一个人的名字——林荡。 那天在客栈门口,林荡把那枚令牌扔给他之后,说的那句话,他反复琢磨了几十遍。 “重要的是,你在我和林渊之间,有选择。”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挑拨离间?还是真的给了他一个选择?陆子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他想起林荡从袖子里抽出那张卡的样子——万宝阁的黑金卡,不是谁都能有的。一个炼气期的散修,万宝阁凭什么给他黑金卡?除非他有万宝阁想要的东西。那件东西是什么?是陈玄偷走的那块碎片?还是别的什么? 陆子明闭上眼睛。不行,不能想。想多了,就会觉得自己有路可退。而林渊这种人,最不能容忍的就是手下人觉得自己有路可退。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睡觉。 天元城,城南,仓库。 林荡没有睡觉。他盘腿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掌心朝上。灵力在体内运转,从丹田出发,沿着《雷元诀》的路线,一圈又一圈。他的呼吸很慢,很轻,像一条河在安静地流。 系统面板悬浮在黑暗中。 【宿主:林荡】 【当前余额:约80,000灵石(现金)+300,000灵石(透支额度)】 【修为:筑基四层(24%)】 【功法:《雷元诀》(地阶下品,转化进度:23%)】 还有百分之七十六的灵力没有转化到新功法的路径上。如果他强行用现在的状态去和林渊打,发挥出来的战力可能不到八成。 但燃灵丹能帮他撑过去。一个时辰内,修为临时提升两个小境界,灵力的浑厚度和爆发力都会大幅提升。代价是药效过后修为掉落一个小境界,三天内无法再突破。不算大。三天不能突破,但他有三天的缓冲。林渊不会在天元城待一辈子。只要撑过这两天,等他走了,他再慢慢补回来。 林荡睁开眼。 他不想再等了。 他站起来,推开密室的门,走到巷子里。月光照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天空很干净,没有云,星星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夜空。他抬头看着那些星星,想起上辈子在城中村的天台上,也看星星。那时候他觉得星星很远,这辈子觉得星星更远了。 他低下头,把储物袋打开,把那枚超额消费卡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六十万。加上现金八万,他手里能动用的资金一共六十八万。六十八万灵石,够他从筑基四层冲到六层甚至七层。但他不打算现在花。他要等林渊来了再花,当着林渊的面花。让林渊看着他花钱,看着他变强,看着他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突破。不是为了打他的脸,是为了让他急。一个急的人才会犯错。 林荡把卡收好,走回密室,躺下行军床。这回他脱了鞋,也脱了外袍,叠好当枕头。 这一次,他很快就睡着了。 没过多久——可能一个时辰,可能两个时辰——他被一阵声音惊醒了。不是脚步声,不是说话声,是风声。不对,是灵力波动。很强烈的灵力波动,从北边来,像一把刀切开了夜风。 林荡从床上弹起来,抓起破云剑,穿上外袍,冲到门口。 他刚拉开门,一个人影站在巷口,挡住了月光。 柳三娘。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劲装,墨绿色的长裙不见了,绣花鞋也不见了。脚上是一双黑色皮靴,腰间挂着一把短剑,头发全部束在头顶,用一根银簪固定住。 “林渊到了。”她说。 林荡的手按在剑柄上。“不是说明天吗?” “提前了。他和陆子明已经在城北的院子里了。” 林荡沉默了两秒,把门关上,系好储物袋,把破云剑挂在腰间。他走到柳三娘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两步。 “你来找我,是来救我的,还是来抓我的?” 柳三娘看着他,月光在她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我是来提醒你的——你现在跑,还来得及。传送阵在城东,我帮你拖住他们半个时辰。” 林荡没有动。“如果我不跑呢?” “你不跑,林渊天亮之前就会来找你。他的追魂剑已经锁定了你的灵力印记。” 林荡低下头,看着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手很稳,指节不白,手心不湿。他没有犹豫,也没有害怕。他只是在算账。 跑,能跑多远?无极宗在东域有十几个分舵,每个分舵都有执法堂的人。他跑到清河城,薛长老不会保他。他跑到更远的地方,没有根基,没有资源,修为会停在原地。林渊会追上来,到时候连谈判的筹码都没有。 不跑,今夜就赌一把。赌柳三娘不会袖手旁观,赌万宝阁会出手,赌林渊不敢在天元城杀一个和灵药商会、万宝阁都有关系的人。 林荡抬起头,看着柳三娘。 “我不跑。” 柳三娘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胆子很大。” “不是胆子大。”林荡把剑柄握紧,又松开,“是算过账了。跑不掉。不如留下来,看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柳三娘点了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枚玉符,递给林荡。“这是灵药商会的传送符。激活之后,可以直接传送到灵药商会的总部,我在三楼等你。林渊不敢去那里。” 林荡接过玉符,收进储物袋。 “还有一件事。”柳三娘转身要走,又停下来,“你叫什么来着?” “林荡。” “林荡。”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荡?什么意思?” “坦荡。” 柳三娘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消失在巷口。 林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从月光中淡去。然后他转过身,走回密室,关上门。 他坐回行军床上,把燃灵丹从枕头边拿起来,塞进袖子里。然后把超额消费卡、传送符、传送阵玉符全部放在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他开始运转灵力。 一圈,两圈,三圈。 丹田里的那棵幼苗在缓慢生长,灵力从幼苗中涌出来,沿着《雷元诀》的路线流遍全身。转化进度百分之二十四。百分之二十五。百分之二十六。 不够快。但他在努力。 窗外,月光渐渐西沉。远处传来鸡鸣声,新的一天开始了。 第十章 夜访 林荡没有等到天亮。 柳三娘走后不到半个时辰,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道气息。不是从城北来的,是从城西来的,从杂货铺那个方向过来的。那道气息很弱,弱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警戒状态,根本感觉不到。但它的移动轨迹很奇怪——不是直线,不像正常人走路,也不是绕路,而是一种“跳跃式”的移动,像是走几步就停下来,左右看看,再走几步。这种走法林荡上辈子见过,侦查兵摸哨的时候就是这么走的。 他从行军床上下来,把破云剑挂在腰间,金刚镯扣在手腕上。玄铁甲一直穿着没脱,护心镜贴在胸口,天罡符和阴雷珠分门别类地塞进袖子和腰带里,伸手就能够到。然后他拉开门,走进了巷子。 月光还亮着,把青石板照得发白。巷子两边的墙头上长着狗尾巴草,草穗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地上有老鼠跑过的痕迹,从一堆垃圾窜到另一堆垃圾,尾巴在灰尘里拖出一道细线。林荡沿着巷子往西走,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他的神识一直锁定着那道气息。 那道气息在一堵墙后面停了下来,停了大约十秒,然后从墙后面转了出来。 驼背老者。 他穿着灰扑扑的长袍,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提着一只油纸包,鼓鼓囊囊的,食物的香气隔着纸包都能闻出来。他的步态和平时不一样,平时是慢吞吞的,像一截行走的枯树桩,今晚却很快,快得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你没睡。”驼背老者站定,喘了一口气。 “睡不着。”林荡看着他手里的油纸包,“这是什么?” “包子。”驼背老者把油纸包递过来,“猪肉大葱的,刚出锅。老周包子铺,城东那家,我绕了三条街去买的。” 林荡没有接。他在看驼背老者的靴子。靴子不是平时那双布鞋,是一双皮靴,靴面上有泥点子,还有草汁的绿色痕迹。他去了城外?还是穿过了草地? 驼背老者注意到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子,然后把油纸包塞进林荡手里。“先吃,边吃边说。” 林荡接过油纸包,没有打开。他把油纸包放在墙头上,等驼背老者先开口。 驼背老者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展开,递给林荡。纸不大,巴掌宽,一乍长,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被汗水洇湿了,墨迹晕开来,但内容还能辨认。 林渊到了。比预计的早一天。现在是筑基巅峰,随身带着无极宗掌门赐下的法器,品阶不详,但那件法器灵力波动极强,隔着三条街都能感觉到。随行两人,一个筑基四层,一个筑基五层,都是执法堂的外门执事,专门负责追逃的,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加上陆子明,一共四个人。 下面是院子的情况。位置在城北柳巷深处。大门朝南,后门朝北,东西两侧是高墙,墙面上没有窗户,翻墙需要至少筑基期修为。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大,能遮住半个院子的阳光。院子里有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一间厨房,一间柴房,正房最东边那间住的是林渊,西边两间住的是一起来的两个人。陆子明住厢房。 再下面是附近的暗哨分布。院门口有两个,伪装成路过的行人,一个穿灰衣,一个穿蓝衣,修为都是炼气九层。巷口有一个,坐在台阶上,面前摆着一副象棋,看起来像个下棋的老头,实际上是灵药商会的暗桩,但被无极宗收买了。柳三娘的备注写的是“此人不可信,他给的任何情报都有可能是假的”。 林荡把纸上的每一个字都看完,折好,塞进袖子里。 “谁给你的情报?”他问。 “柳三娘。”驼背老者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林荡需要凑近才能听清。“她让我转告你,条件不变。你跟她合作,她保你。还有——林渊到了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守住了灵药商会的门口。她出不来,但她的消息能出来。” 林荡靠墙站着,手指在墙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柳三娘的条件他没有接受,也没有拒绝。他在等,等一个更好的时机,等林渊先出牌。在牌桌上,后出牌的人总是更有优势。 “我来的时候被人跟了。”驼背老者看了看四周,巷子里空荡荡,但他还是压低了声音,“花了半炷香的功夫才甩掉。那人穿灰色道袍,腰上挂着一把短剑,修为我看不透,至少比我高两个境界。” 林荡没有接这个话。他在想另一件事。林渊为什么提前到?是陆子明传讯的时候说了什么?林渊他自己等不及了?还是有人给他施压,逼他尽快找到碎片?不管是哪种可能,对他都不利。时间越紧,林渊的手段就会越激进。 “还有一个消息。”驼背老者的声音更低,低到几乎是气音,“林渊点名要见你。明天一早,城北院子。如果你不去,他会来找你。这是他让陆子明传的话。陆子明今天早上跟赵恒说的,赵恒跟柳三娘的暗桩说的,暗桩传到柳三娘耳朵里,柳三娘传给我,我传给你。” 一条消息,经过了五个人的口,内容还能这么清晰。这说明传话的人都在尽力保持原样,也说明这条消息本身足够重要,重要到没有人敢添油加醋或者删减。 林荡在脑子里把这条消息过了一遍。林渊要见他。不是派陆子明来抓他,不是在外面堵他,是约他见面。在院子里,在他的地盘上。这说明林渊想谈,不是想打。至少第一轮是想谈。谈不拢再打,打不过再跑。林渊给了他一个说话的机会。林荡决定接。 他把墙头上的油纸包拿起来,撕开油纸,里面躺着六个包子,皮薄,褶子捏得均匀,从褶子的缝隙里能看到里面的肉馅和汤汁。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肉汁从包子皮里挤出来,烫得他嘶了一声。 “还热着。”他说。 “老周包子铺的包子,出锅后半个时辰内都是热的。”驼背老者靠在对面墙上,从袖子里抽出一根烟杆,塞上烟丝,用打火石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月光下缓缓升腾,像一条灰色的蛇从烟杆口里钻出来。 林荡把第一个包子吃完,拿起第二个。“林渊住在城北的院子里,那他现在在做什么?” 驼背老者吐出一口烟。“马车停在院门口,人没有下车。陆子明进去了一趟,又出来了,在马车外站了一会儿,然后回了院子。马车的车帘一直拉着,看不到里面。” “林渊在车里?” “不知道。但马车里有灵力波动,很强,至少是筑基巅峰。应该是他。” 林荡把第二个包子吃完,拿起第三个。包子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他怎么知道我住在城南?我搬了好几次地方,城南的仓库也是临时找的。他没有追魂剑,陆子明的追魂剑也感应不到我的具体位置,只能感应到灵力印记的大致方向。” 驼背老者磕了磕烟灰。“是柳三娘告诉他的。” 林荡的手顿了一下。包子的肉汁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青石板上。 “柳三娘出卖了我?” “不是出卖。是谈判。”驼背老者把烟杆插回袖子里,“柳三娘要跟林渊谈条件。她要告诉林渊——灵药商会知道你在哪,但灵药商会可以不说。条件是林渊找到碎片之后,让灵药商会参与。”他顿了顿,“这是她的风格。她从来不在一个人身上下注。她两头下,赢面才大。” 林荡吃完第三个包子,把剩下的三个包进油纸里,收进储物袋。他从墙头上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行军床睡了几天,脖子一直不舒服,右边的筋绷得像琴弦,转头的时候能听到咔咔的响声。 “我要见柳三娘。” “现在见不了。她被堵在灵药商会里出不来。” “不是现在。明天。林渊见我之前。” 驼背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在月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你想在见林渊之前,先跟柳三娘把条件谈好?” “对。” “你想谈什么?” “条件。她保我,我给她什么。交换清楚,白纸黑字。” 驼背老者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我试试。但我不保证她能出来。” “你告诉她——她不出来,我就直接跟林渊谈。林渊的条件再差,也好过没有条件。” 驼背老者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你对林渊了解多少?” “不多。” “他和你同父异母。你们的父亲叫林远山,母亲姓什么你不知道。你六岁那年他离开了林家村,被无极宗的人带走。此后再也没回去过。你父亲死的时候他没回来。你母亲死的时候他也没回来。”驼背老者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档案,“这次是他离开之后,第一次回来找你。” 林荡靠着墙,看着月光照在地上。他不认识林渊,他继承的原身记忆里只有一张模糊的脸——高,瘦,不爱说话,走的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背着一个小包袱,头也不回地上了马车。那时候原身六岁,林渊八岁。八岁的孩子能记住什么?记住的大多是家里大人反复说的那些话。“你大哥被仙人看中了。”“你大哥将来一定有出息。”“你大哥不会忘了咱们的。”但林渊确实忘了。或者没忘,只是不想回来。 “这些事,你怎么知道的?”林荡问。 “柳三娘查的。她查了林家村的户籍,查了无极宗的入门记录,查了林远山的死亡证明。”驼背老者转过身,看着他。“你想知道她为什么查这些吗?” “为什么?” “因为她想知道——林渊这个人,有没有软肋。家人、朋友、恩人、仇人,只要是活人,就能用来做交易。但她查完之后发现,林渊没有软肋。他的父母死了,弟弟——也就是你——被他抛弃了,他没有朋友,没有恩人,甚至没有仇人。他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人。这种人最可怕,因为他什么都可以做。” 驼背老者走了。他的身影从巷口消失,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风吞掉。 林荡站在巷子里,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深色的影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瘦长,像一根竹竿。他把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枚传送符。柳三娘给的,说是能传送进灵药商会的总部。他没有用过,不知道是真是假。 他从袖子里抽出传送符,在月光下看了看。符纸是黄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繁复的符文,符文的笔画很细,像是用极细的毛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符纸的背面贴着一层薄薄的银箔,银箔上刻着几个小字——“灵药商会天元城总部”。他把传送符收好。 林荡从墙头上直起身,走回密室,关上门,插好门闩。行军床上还留着他躺过的凹痕,枕头边的燃灵丹还在,超额消费卡还压在枕头底下。他坐回床上,把燃灵丹拿起来,放在手心里。 明天。见林渊。见柳三娘。谈条件。 三个场面,三个不同的对手,三种不同的打法。柳三娘要谈,林渊要见,他要在两者之间找平衡。不能倒向任何一边,也不能同时得罪两边。两边都需要他,又都不完全信任他。这就是他的优势。 林荡把燃灵丹放回枕头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石头的,灰白色,有几道裂缝。最长的裂缝从他头顶一直延伸到门口,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在排列明天的顺序。 先见柳三娘。把条件谈妥。她出什么价,他要什么价,交换清楚。白纸黑字。如果有条件谈不拢的,他直接走人。然后去见林渊。不谈条件,只试探。看他想要什么,看他愿意出什么价,看他的底线在哪。 林荡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凹坑,像是什么东西撞出来的,也许是以前的住客喝醉了酒,一拳打在了墙上。他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凹坑,坑壁粗糙,硌手。 窗外,月光在移动。从东墙移到西墙,从白色变成灰白色。 他没有睡。他的神识一直放在密室外面,覆盖着方圆三百丈的范围。一只野猫从屋顶上跳过,踩碎了一片瓦。远处有脚步声,两个,一前一后,从巷口经过,往城北的方向去了。脚步声不急不慢,像是在散步,但步频太均匀了,均匀到不像是在散步,像是在数步子。 林荡的神识追上去。两道灵力波动,都是筑基期,一个二层,一个三层。身上没有灵药商会的标记,没有万宝阁的标记,也没有无极宗的标记。身份不明。 脚步声越走越远,消失在城北的方向。 林荡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边的燃灵丹塞进袖子里,把超额消费卡压到储物袋最底层。传送符和传送阵玉符放在一起,用布包好。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运转灵力。 《雷元诀》的转化进度还不到百分之三十。太慢了。但他没有办法。改修功法这种事,急不来。就像上辈子学自行车,你再急,也得先学会保持平衡,才能骑上去不摔。 他睁开眼。不睡了。今夜不睡了。今夜他要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雷元诀》的总纲从头到尾再背一遍。 他从储物袋里掏出玉简,贴在额头上。 总纲。第一句:“天地有元,万物有灵。元者,本也;灵者,动也。动静相生,元灵合一。”意思大概是说灵力是天地万物的本源,修炼的本质就是让自身的灵力顺应天地的规律,达到合一的状态。林荡在上辈子的道经里见过类似的话,但那些是哲学,这些是真的能用的。第二句:“心者,帅也;气者,兵也。心不动则气不散,气不散则力不竭。”意思是,意念是统帅,灵力是士兵,统帅不乱动,士兵就不会散。这个道理他懂,上辈子打架的时候也一样——心不慌,手就不抖,手不抖,拳头就硬。 第三句,第四句,第五句。他一口气背完了总纲,把玉简收好,闭上眼,把背下来的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记住了。背得不熟,但记住了。 林荡睁开眼,看着窗外。月光还在,没有变淡。 夜还没有过完。 第十一章 两场谈判 鸡叫第三遍的时候,林荡从行军床上坐了起来。他没睡。从昨晚到现在,他一直盘腿坐着,把《雷元诀》的总纲在脑子里过了五六遍。不是因为他勤奋,是因为睡不着。枕头边那颗燃灵丹像一颗定时炸弹,告诉他天一亮就要去面对一个筑基巅峰的人——他名义上的大哥,实际上的陌生人。穿越过来才几天,就要去见一个“大哥”,这剧情发展快得让他想起上辈子看过的那些短视频——三分钟讲完一部电影,跳过所有铺垫直接到高潮。但他不是在看电影,他是在过自己的命。 林荡把燃灵丹从枕头边拿起来,塞进左边袖子里。传送符塞进右边袖子里,和天罡符叠在一起,用指尖确认了一下位置——左边伸手就能摸到药丸,右边伸手就能抽出符纸,不需要看,不需要想,肌肉记忆。玄铁甲已经穿在身上两天没脱了,甲片贴着皮肤,凉飕飕的,硌得肋骨疼。金刚镯扣在左手腕上,破云剑挂在腰间,剑柄朝右,拔剑的时候右手直接握上去,不用换手。护心镜贴在胸口,用布条绑了两道,跑动的时候不会晃。他从行军床下面摸出那双新买的靴子,穿上,系紧鞋带。靴子是昨天在坊市买的,四十灵石,鞋底厚实,踩在地上的声音很闷,不像旧靴子那样噼啪响。 出门的时候,巷子里还有雾气。白茫茫的,能见度不到十丈。他沿着巷子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在一扇褪了色的木门前停下来。敲了三下,停了三秒,又敲了两下。这是驼背老者给他的暗号,三长两短,不是求救的意思,是“自己人,开门”。 门开了。驼背老者站在门后,衣着整齐,不像刚起床的样子,倒像是一夜没睡。他手里拿着烟杆,但没有点火,烟杆头是凉的。看到林荡,他侧身让开,什么话都没说。 “进来。她在。” 林荡跨过门槛,走进杂货铺。地下黑市白天不开张,货架上盖着布,桌椅摞在一起,地面上还有昨晚扫过地的痕迹——扫帚印子一道一道的,从门口延伸到楼梯口。柳三娘坐在上次那张桌子后面,但桌子没有摆在原来的位置,而是被挪到了墙角,靠着一排货架,从楼梯口下来第一眼看不到这个角落。她面前摆着一壶茶,两杯,杯子是新的,壶是旧的,壶嘴上有缺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窄袖长衫,不是之前那件墨绿色长裙。头发束在脑后,用一根银簪固定住,有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脚上还是那双绣着蛇的绣花鞋,但鞋面上沾了泥点。没有化妆,脸上的皮肤有些发干,眼角有几道细纹,比上次见的时候老了三四岁。嘴唇没有涂唇脂,是自然的肉色,有些干裂。她昨晚也没睡好。 “坐。”柳三娘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荡坐下了。椅子是旧的,四条腿不一样高,坐上去微微往右歪,他把重心往左偏了偏才稳住。驼背老者把门关上,走到楼梯口站着,背对他们。从他的位置看不到柳三娘的脸,但能看到林荡的侧脸。 “林渊的人已经出门了。”柳三娘把一杯茶推到林荡面前。茶水是刚泡的,热气从杯口升起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半个时辰前,陆子明带着两个人从院子里出来,往城南方向去了。不是来找你的,是去城南码头布控。他们在码头安排了两个人,一个在栈道上,一个在船上。不是要抓你,是要把你赶到城北去。”她顿了顿,“林渊不想在城南动手。城南是码头区,人多,眼杂,三大势力的人都在那里有眼线。他在那里动手,消息传出去不好听。城北是灵药商会的地盘,他在城北动手,等于在灵药商会的脸上扇巴掌。但他不在乎,因为他要扇的就是灵药商会的脸。” 林荡没有喝茶。他看着柳三娘的眼睛,等她说完。 “消息很快。”他说。 “我在无极宗里有人。”柳三娘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就像无极宗在灵药商会里也有人一样。”她把剩下的话吞了回去,没必要说。林荡听懂了她的意思——不是威胁,是提醒。她有能力保护他,不是因为善良,是她在无极宗里有内线。内线能给她消息,就能给她更多。她保护林荡,内线保护她,层层叠叠的利益链条,林荡只是其中一环。 林荡靠在椅背上,椅子又往右歪了一下,他用膝盖顶住桌腿,稳住。晨雾散去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茶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要什么?”他问。 “碎片的信息。陈玄把那件东西给了谁,藏在哪,怎么取。”柳三娘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都要知道。” “我不要钱。” 柳三娘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指甲磕在木头上,发出像打字机按键一样清脆的声音。“那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保我三天。不是保护,是保证。保证林渊在天元城的这三天里,不能动我。” 柳三娘的眼睛眯了起来。她看着林荡,像在看一个棋手刚下出的第一步。“三天之后呢?林渊走了,你怎么办?” “三天之后他还走不了。” 柳三娘靠在椅背上,手指从桌面上收回去,搭在膝盖上。“说清楚。” “他是来拿碎片的。没拿到之前他不会走。三天之内他拿不到,因为他找不到我——我会藏起来,藏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但你不会让他空手回去。你会给他一些东西,让他觉得有收获。一个假线索,一个假地址,一个假的人名。够他再查三个月,也够你在这三个月里做你想做的事。”林荡停了停,“我算的对不对?” 柳三娘的手指又在膝盖上敲了一下。这次没有声音,隔着衣服,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 “你很聪明。”她说。 “不是聪明,是算过账。”林荡把右手从桌面上收回来,放到膝盖上,和左手叠在一起。“上辈子——不,以前,我见过太多这种事了。甲方乙方,中间人,两头吃。你以为你是在帮林渊,实际上你是在利用他。你以为你是在利用我,实际上你是在帮我。这笔账,两面算你都赢。我要的只是那三天。” 柳三娘看了他好几秒,嘴角慢慢牵起来,不是笑,是一种“我低估你了”的表情。 “如果你算错了呢?”她问。 “那我再算一遍。” 柳三娘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看了一眼楼梯口的驼背老者。驼背老者一动不动,像是没听见他们说话。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林荡。 “三天。我保你三天。这三天里,林渊不会动你,他手下的人也不会动你。但你得配合。” “怎么配合?” “林渊要见你,你就去见。他问什么,你就答什么。能说的说,不能说的编。”柳三娘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握成拳头,放在桌面上。“三天之后,你手里的碎片信息,全给我。” “成交。” 柳三娘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荡面前。纸不是普通的纸,是灵药商会的专用契约纸,纸面上有水印,对着光能看到灵药商会的标志——一株灵芝和一把交叉的剑。纸上写着几行字,大意是——林荡同意在三天内将陈玄遗留物品的全部信息提供给灵药商会,灵药商会在此期间确保林荡在天元城的人身安全不受无极宗侵犯。 “签字。”柳三娘把一支炭笔推过来。 林荡拿起笔,在上面签了“林荡”两个字。笔画潦草,像鸡爪子挠的。不是他故意写丑,是这具身体没怎么练过字。原身只在药铺做过学徒,没上过学,认识的字都是陈玄教的,会写的不多。 柳三娘把纸拿起来看了看,折好,收进袖子里。“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你今天去见林渊的时候,把这个带上。”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枚玉符,放在桌上。玉符是青色的,边缘刻着灵药商会的标志,中间有一个“柳”字。玉符的背面有细密的纹路,摸上去像指纹。 “他看到这个,就知道你背后有人。就不会动你。”柳三娘把玉符推过来。“他知道灵药商会在保你,他就要掂量掂量——动你,值不值得。” 林荡拿起玉符,收进储物袋。玉符入手冰凉,比普通灵石牌重一些,像拿着一块薄冰。 柳三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还有别的事吗?” “有。”林荡也站起来,椅子没有推回去,歪在原处。“陈玄死的时候,我在场。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这东西,能保你们兄妹一世富贵。然后他给了我一个玉简。玉简里是一张丹药配方,我卖给了刘万财。”柳三娘站住了,身体微微前倾,像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碎片在哪?”她的声音比之前快了半拍。 “我不知道。但如果它真的存在,它不在我身上。” 柳三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确认他不是在撒谎。然后她慢慢坐了回去,椅子“嘎吱”一声响。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因为你要的是碎片的信息。”林荡也坐回去。“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我要让你知道——我没有骗你。” 柳三娘沉默了。阳光从窗户缝隙里移到了桌面上,茶杯的影子从长条形变成了椭圆形。驼背老者站在楼梯口,呼吸又长又慢,像是睡着了。 柳三娘又站起来,这次没有看林荡。她走到楼梯口,驼背老者侧身让开。“你走吧。林渊在等你。” 林荡从杂货铺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屋檐上面了。 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城北的街道灰蒙蒙的。柳巷不长,一百多步就能从巷口走到巷尾。林荡站在巷口往里面看了一眼。巷子两边是高墙,墙上没有窗户,青灰色的砖面爬满了枯藤。地上的青石板被露水打湿了,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个色号。巷子尽头有一扇黑色的木门,门前站着一个人——赵恒。青色道袍,圆脸,短脖子。他站在台阶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一会儿插在袖子里,一会儿垂在身体两侧。 林荡走进去,靴子踩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赵恒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绷着脸,下巴的肉挤在一起。 走到门前,赵恒伸手拦住了他。“把剑解了。” “不解。” “这是规矩。”赵恒的声音虚。不是凶,是虚,像背课文的学生被老师点名站起来回答问题,知道答案但不确定对不对。 “谁的规矩?” 赵恒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身后传来门轴转动的声音,木门从里面打开了。陆子明站在门内,青色道袍,腰悬长剑,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他看了赵恒一眼,赵恒把手缩了回去。 “进来。”陆子明说。 林荡跨过门槛。院子比他想象中大,比他想象中安静。槐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碎金。树下有一张石桌、几个石凳,桌面上落了一层灰,脚印在灰尘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有人在这里站过。正房的门开着,门帘卷到最高处,阳光正对着门口照进去,把门槛的影子拉得很长。陆子明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侧身让开,看着他。 林荡走进去。屋子里光线太亮,他眯了眯眼才适应。竹帘卷上去了,阳光直直地照进来,把屋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照得很清楚。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子上的茶壶是紫砂的,壶嘴冒着热气。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剑”字,笔画凌厉,像是用剑尖蘸墨写的。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填着白灰,干净得不像有人住过。 林渊站在窗前。白色道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他在看窗外的院子。听到林荡进来,他转过身,走到桌边坐下。“坐。”林荡没有坐。林渊也不在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紫砂杯在他手里显得很小。杯子是满的,他端起来的时候洒了几滴在桌上,他没有擦。 六岁那年我走的时候,你还没桌子高。现在你比我还高了。林荡没有说话。林渊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 父亲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 母亲呢? 也死了。 林渊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什么时候的事? 你走之后第三年。病死的。 林渊沉默了几秒。我没收到消息。林荡没有接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茶壶的影子拉得很长。茶壶嘴正好对着林渊的方向,像一个手指指着他的脸。 你恨我?林渊问。 不恨。不认识。 林渊看着他。不认识。这三个字像是刺到了他什么地方。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杯子里的茶水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站起来,走到挂“剑”字的那面墙前面,背对着林荡。 我找你,不是为了叙旧。陈玄偷了无极宗的东西。那东西现在在你手里。把它还给我,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林荡站在门口,背后的门开着,阳光从门外涌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林渊脚边。他从袖子里抽出超额消费卡,漫不经心地转了一圈。卡面上的荧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只有卡片转动时折射出一道光。他其实没必要在这时候亮卡,钱包里有钱的时候,人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 什么东西?林荡问。你不知道?不知道。 林渊转过身,看着他,目光在他手里的超限卡上停了一瞬。万宝阁黑金卡的样貌在整个东域都差不多,陆子明应该跟他提过这张卡的事。林荡想看看他什么反应——会不会有波动,会不会改变对他的评估。 没有。林渊的表情连一丝松动的迹象都没有。 林渊走回桌边,从袖子里抽出一枚玉简放在桌上。你自己看。林荡拿起玉简,神识探入。里面是一段影像。没有声音,画质也模糊得像老式闭路电视。但内容很清楚——一个中年男人,从一间屋子里出来,左右看看,把一只木盒放进怀里,快步离开。身形、步态、走路时微微左倾的习惯,和林荡记忆中的陈玄重叠在一起。陈玄。偷了东西。木盒。碎片。影像只有十几秒,反复播放。 林荡把玉简放下,推回去。他控制着自己的手,没有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这段影像告诉他一件事——林渊手里的情报比他想的多。知道陈玄偷了东西,知道陈玄的长相,知道偷的时间、地点、甚至知道是从哪间屋子的哪个抽屉里拿出来的。林渊做足了功课来的。 我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它现在在哪。林渊看着他,目光平静。你说的是真话?是。那你走吧。 林荡站着没动。 林渊说,我说你可以走了。我不需要你告诉我碎片在哪。我需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碎片迟早会自己出现。他把玉简收回去,叠进袖口。端起茶壶倒了一杯新茶,热汽重新升腾起来。倒茶的动作很稳,手不抖,水不洒。 林荡转身走出去。他在门口停了一秒,不是犹豫,是在想——要不要说点什么。比如“谢谢”?太假。比如“后会有期”?太做作。比如“我操”? 他什么都没说,跨出了门槛。阳光砸在脸上,晃得他闭上了一只眼。院子里,陆子明还站在槐树下,姿势和进去时一模一样,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赵恒在门口探头探脑,看到林荡出来立刻缩了回去。 林荡走出院门。巷子里没有人。巷口的棋盘还摆着,下棋的老头不见了,棋盘上散落着几颗棋子,像是下到一半突然有什么事走了。林荡拐进一条巷子,在转角处停下来,背靠着墙。他从袖子里掏出传送符看了一眼,塞回去。又掏出燃灵丹看了一眼,塞回去。 没事。 林渊没有动手,没有试探,没有威胁。他坐在那里喝茶,说话,看他,说“你可以走了”。像什么事都没有,像他只是一个普通客人。 林荡从墙根站起来,把外袍的领子整了整。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雾气已经散尽了,城北的屋顶在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远处灵药商会总部的院子里桂花开了,花香顺着风飘过来。 他忘了告诉柳三娘一件事——林渊约他见面,什么都没谈。没有问碎片在哪,没有问陈玄的事,没有讨价还价,甚至没有提“条件”两个字。只是确认了他的长相,确认了他的修为,确认了他的态度。然后说“你可以走了”。 这是一次摸底。不是谈判。 林荡加快脚步,往城南走去。他脑子里已经开始推演林渊的下一步——如果只是摸底,说明林渊还没准备好动手。他还有时间。不多,但够用。 第十二章 蓄力 林荡从城北回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快到头顶了。 他没回密室,直接去了城南码头。船主不在,船也不在——那条破旧的客船正停在江心,船主站在船尾撒网。林荡在码头的栈道上站了一会儿,看着江水从脚下流过。远处有一条货船正在卸货,苦力们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过,扁担吱呀吱呀地响。 他转身走了。 去城西。去黑市。去花钱。 驼背老者不在杂货铺。门板卸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柜台上的算盘珠子散了一桌。林荡站在门口等了一炷香的功夫,没等到人,从侧门进了地下黑市。黑市里也没人。货架上的东西少了不少,之前摆着瓷瓶的那一层空了,放玉简的格子也空了几个。林荡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手里转着超额消费卡。卡面上的荧光在黑暗中很显眼,五十万三个字像led灯一样亮着。 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 驼背老者下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布袋,鼓鼓囊囊的。他把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系绳,里面是几瓶丹药、两枚玉简和一小袋灵石碎片。 “有人在城北的院子里打听你。”驼背老者把东西一件一件从布袋里拿出来,摆在桌上。“不是林渊的人,是另一个。穿灰色道袍,年纪不大,三十出头,修为看不透。他问了两个人。第一个是柳三娘,第二个是你。” 林荡看着桌上那些东西。“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认识你,柳三娘的事我不知道。”驼背老者把最后一个瓷瓶摆好,坐到林荡对面。“他在城北转了一圈,去了灵药商会,没进去。去了城主府,也没进去。然后就走了,往北出了城。” “北边?” “北边。无极宗的方向。” 林荡把超额消费卡放在桌上。“帮我查一件事。陈玄生前,除了那枚配方玉简,还给过我别的什么东西?或者说——给过我妹妹别的什么东西?” 驼背老者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你觉得碎片在你妹妹身上?” “不。但陈玄死之前那几天,他去过一个地方。我不知道是哪,原身的记忆里没有。但那天他回来的时候,衣服上沾了一种青色的泥。”林荡回忆着。“那种泥不是天元城有的。天元城的土是黄土,江边的泥是黑泥。那种青色的泥,我没在天元城见过。” 驼背老者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干掉的泥巴,青色,表面有细碎的白色颗粒。 “是不是这种?” 林荡拿起来看了看,捏了捏。硬,干透了,但表面的纹理还在。青色,和记忆里的颜色一样。白色颗粒像是什么矿物质的结晶。 “是这种。” “青泥矿,产自青泥山。青泥山在天元城东北方向,大约一百五十里。山上有一种矿,叫青金石,是炼制高阶灵器的材料。”驼背老者把泥巴收回去。“陈玄去过青泥山。他去那里做什么?” 林荡没有回答。他在记忆里翻找——陈玄从外面回来的那天,是妹妹发病的前三天。那之后,陈玄就没有出过门。第三天,妹妹发病了。第四天,陈玄去买了九阳祛寒丹。第五天,妹妹吃了丹药。第八天,妹妹死了。第十天,陈玄死了。时间线很清晰,但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我要去青泥山。”林荡说。 驼背老者没有问为什么。他站起来,走到货架后面,从一只木箱里翻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地图很旧,纸边发黄发脆,有几处被虫蛀了。上面标注着天元城周围的山脉、河流、矿脉和妖兽分布。 “青泥山在这里。”驼背老者用烟杆指了指地图上一个标着红圈的位置。“从天元城出发,骑马要一天。走路要两天。你去不了,林渊的人在盯着你。”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去?” 林荡把超额消费卡推到驼背老者面前。 “先花钱。” 驼背老者看着那张卡,没有接。“你想买什么?” “一匹马。不要太好的,不要太差的,不要太显眼的。黑色或者棕色,不要白色。明天早上之前送到城南码头,靠最里面的泊位。” 驼背老者点了点头。 “一份青泥山的地图。不要这种大路货,要有矿脉标注的、有妖兽分布区域的、有水源位置的。” 驼背老者转身从货架上拿下一枚玉简,放在桌上。“三千灵石。” 林荡数出三十枚百元灵石牌。 【消费:3,000灵石】 【修为提升:筑基四层(24%)→筑基四层(26%)】 他把玉简收进储物袋。 “还有,我要找人。” “找谁?” “找一个能在林渊眼皮子底下把我送出城的人。不是传送阵,不是伪装,是从北门走出去,光明正大地走出去。” 驼背老者磕了磕烟灰。“这种人不好找。找到了,价格不便宜。” “钱不是问题。” 驼背老者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帮你问。但不保证能找到。” 林荡站起来,把超额消费卡收回去。走到楼梯口,停下来。 “老头。” “嗯。” “陈玄的事,你还知道多少?” 驼背老者把烟杆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有黑色的污渍。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荡以为他睡着了。 “陈玄来天元城的第一年,找过我。”驼背老者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他要买一样东西。一样很贵的东西。他问我有没有门路。” “什么东西?” “九转还魂丹的丹方。” 林荡的手顿了一下。九转还魂丹。起死回生。 “他要那个干什么?” “他没说。”驼背老者抬起头,看着林荡。“第二年,他又来找我。这次不是买丹方,是卖东西。”他顿了顿,“他卖了一颗丹药给我。九转还魂丹的成品。” 林荡走回桌边,坐下来。 “他哪来的?” “不知道。但他卖给我的那颗,我找人验过。是真的。九转还魂丹,四阶丹药。材料极其昂贵,炼制极其复杂,成功率极低。整个东域能炼出这种丹药的人,不超过五个。”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灵石灯的光在墙上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那颗丹药呢?” “卖了。十五万灵石。买家是无极宗的人。” 林荡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 “陈玄为什么要卖那颗丹药?” “不知道。” “他还有没有别的?” “不知道。” 林荡站起来,这一次真的走了。 走出杂货铺的时候,阳光铺满整条街。他眯着眼,站在台阶上,把外袍的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脖子。热。 他往城东走。 城东,万宝阁。钱掌柜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到林荡进来,算盘珠子哗啦一声全散了。 “沈娘子在吗?” “在,在楼上。林公子稍等——” “不用。” 林荡上了二楼,敲了敲门。 “进来。” 沈娘子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拿着一支毛笔。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长衫,头发用一根玉簪挽着,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了几岁。桌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杯口有一圈茶渍。 “我要买情报。”林荡坐到她对面的椅子上。 “什么情报?” “陈玄。三年前他在天元城的活动轨迹。见过谁,去过哪,买过什么,卖过什么。” 沈娘子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陈玄是你师父。你不知道他的事?” “他是我的师父,但不是我的父亲。他没有告诉过我他的事。” 沈娘子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了几页。“陈玄,散修,修为筑基二层,三年前死于天元城。天元城万宝阁的记录里,陈玄来过三次。第一次是买丹药,培元丹一百颗。第二次是卖药材,价值八百灵石。第三次——”她翻到下一页,“是卖一枚玉简。售价十三万灵石。” “玉简?什么玉简?” “丹药配方。聚灵丹改良版。” 林荡愣了一下。 “配方是我卖给他的。”沈娘子说,“不是他卖给我的。” “什么意思?” “那枚玉简,是万宝阁卖给陈玄的。售价一千灵石。陈玄买走之后,不到一个月,又拿回来卖。卖给了刘万财,售价十三万。”沈娘子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文件。“中间的差价,十二万九千灵石,陈玄赚了。” 林荡的脑子在飞速运转。陈玄买配方花了一千,卖配方得了十三万。中间这十二万九千灵石,他花在了什么地方? “那枚玉简,万宝阁是从哪来的?” 沈娘子看着他,没有回答。她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林公子,你问得太多了。” “我可以加钱。” “不是钱的问题。”沈娘子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那枚玉简的来源,涉及到万宝阁的内部事务。我不能告诉你。” 林荡也站起来。“那换个问题。陈玄来万宝阁卖药材的时候,卖的是什么药材?” 沈娘子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你不是陈玄的儿子。他不需要告诉你这些,你也不需要替他追查这些。” “我不是替他查。我是替我自己查。林渊要杀我,灵药商会在利用我,万宝阁在观望我。我要知道自己到底卷进了什么事里,才能知道怎么活着出去。” 沈娘子看了他好几秒。然后她走回桌边,坐下,重新打开那本册子。 “陈玄卖的那批药材,主要是青金石矿的伴生矿石。种类有七种,数量不大,总价值八百灵石。”她抬头看了林荡一眼,“青金石矿的主要产地在青泥山。陈玄去过青泥山。” 林荡点了点头。他没有告诉沈娘子他已经在计划去青泥山的事。 “还有一件事。”林荡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超额消费卡,放在桌上。“我要用这张卡。” “买什么?” “买一个能在林渊面前保住命的东西。不要法器,不要丹药,不要功法。要信息。林渊的弱点,或者他不得不听的话。” 沈娘子把卡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林渊没有弱点。至少万宝阁的情报里没有。”她顿了顿,“但他有不得不听的话——掌教真人的话。无极宗的掌教真人如果发一句话,林渊就得听。” “你能让掌教真人发话?” “不能。但你可以。”沈娘子从抽屉里拿出一枚玉符,推到林荡面前。“这是无极宗掌教真人的传讯玉符。如果你能证明那件东西不在你身上,而是被陈玄藏在了别的地方——掌教真人会感兴趣的。一个死了三年的散修,从他眼皮子底下偷走了镇宗之宝。他找了十二年,没找到。如果你能帮他找到,他会保你。” 林荡拿起玉符,收进储物袋。 走出万宝阁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的行人少了,铺子也开始关门了。一个伙计正在卸门板,门板一块一块地插进门槽里,挡住里面的灯光。 林荡站在台阶上,把今天得到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陈玄去过青泥山。陈玄买过九转还魂丹的丹方。陈玄卖过九转还魂丹的成品。陈玄买过配方玉简又高价卖出。 这些事之间有没有联系?有。 青泥山有青金石矿,青金石是炼制高阶灵器的材料。九转还魂丹是四阶丹药,炼制需要高阶灵器辅助。配方玉简的差价,十二万九千灵石,可能用来买了炼丹的材料。 陈玄要复活谁?是为他自己准备的?还是为别人? 林荡忽然想到了一个人。妹妹。但陈玄买九转还魂丹的时候,妹妹还没有发病。陈玄不可能预知妹妹会得寒毒症。那颗丹药不是为妹妹准备的。 那是为谁准备的? 林荡加快脚步,往城南走去。储物袋里的地图玉简沉甸甸的,隔着布袋都能感觉到它的重量。青泥山,一百五十里。骑马一天。走路两天。 他要去。就在这两天。 不管林渊同不同意,不管柳三娘保不保他。他要去找陈玄留下的线索。 密室的门还虚掩着,门缝里的枯草还在。林荡推门进去,关上门,插好门闩。他从储物袋里掏出那枚地图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青泥山的地形、矿脉分布、妖兽出没区域、水源位置,全部录入。他在脑子里把路线走了一遍。 从天元城北门出去,走官道三十里,然后拐进山路。山路不好走,但骑马能过。进山之后大约六十里,有一个废弃的矿洞,是陈玄当年采过矿石的地方。地图上有标注。矿洞周围有青金石矿的伴生矿石,陈玄在那里采过矿。 如果陈玄要藏什么东西,那个矿洞是最好的选择。 林荡把玉简收好,躺到行军床上。枕头边的燃灵丹还在,传送符还在,超额消费卡还在。 明天一早,去码头取马。出城,去青泥山。 窗外的月光照在通风口的铁栅栏上,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光影从东墙慢慢移到西墙,一格一格地走。林荡闭着眼,没有睡。他在脑子里反复走那条山路。 六十里山路。骑马两个时辰。走路四个时辰。进山之后没有补给,没有援兵,没有退路。如果林渊的人跟上来,他一个人,对不知道多少人。 林荡睁开眼,从枕头边拿起燃灵丹,塞进袖子里。又从储物袋里掏出传送符,放在胸口。超额消费卡压在枕头底下。 他闭上眼,开始运转灵力。《雷元诀》的运转越来越顺畅了,灵力在经脉里流动的感觉像是从砂石路开上了柏油路。 窗外的月光还在移动。他听着自己的心跳,慢慢放松下来。不是睡着了,是身体在休息,意识还在运转。像一台电脑关了屏幕,但后台程序还在运行。 夜还长。路也还长。 第十三章 青泥山 驼背老者来送马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一匹黑马,不高不矮,不胖不瘦,鬃毛修剪得整整齐齐,蹄子上钉着铁掌。它站在码头最里面的泊位边上,低着头从石槽里喝水。水花溅到青石板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驼背老者牵着缰绳,烟杆叼在嘴里,没点。 “三百灵石。”他说。 林荡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毛很粗,硌手,马皮下面的肌肉紧绷绷的,一摸就知道不是养在马厩里吃闲饭的。他上辈子只在旅游景区骑过那种被人牵着走一圈的矮马,和眼前这头是两回事。但他没有犹豫,翻身上马。动作不利索——左脚踩蹬踩了两次才踩进去,身体翻过去的时候差点从另一边滑下来。马往旁边走了两步,他拉紧缰绳,稳住。 “它叫什么?”林荡问。 “没名字。你给起一个。” 林荡想了想,上辈子养过一只猫叫“发财”,后来跑丢了。他拍了拍马脖子:“叫进宝。” 驼背老者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把缰绳塞进林荡手里,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递过来。 “你要的路线上有两个哨卡。第一个在官道上,过了石河镇之后大约十里,是灵药商会的关卡。第二个在山路口,是无极宗的人。不是林渊的人,是无极宗常驻在天元城北边的暗哨,专门盯着进山的人。”他顿了顿,“你过不去的。” 林荡把纸展开。上面的标记比驼背老者说的更详细。第一个哨卡有六个人,修为都在炼气八九层,带队的筑基一层。第二个哨卡只有两个人,都是筑基二层。他们不拦商队,不拦采药人,只拦单独行动的修士。林荡看着纸上那些标记,脑子里想的不是怎么硬闯,而是——这条路线让他想起上辈子在城中村租房时,为了抄近路穿过的那片废弃厂房。不是路的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不是办法的办法,试的人多了就成了办法。 “谁说我要过哨卡?”林荡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驾。”马没动。他又喊了一声,马还是没动。它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打了个响鼻,又转回去了,像是觉得这个骑手不太靠谱。驼背老者走过来,伸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下。马迈开步子,往码头外面走去。 “别夹太紧,它会以为你要它跑。”驼背老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缰绳别拉太紧,它会以为你要它停。” 林荡松了松膝盖,缰绳也松了松。马走的节奏变了,从四平八稳变成了微微带点弹性,马蹄声从沉闷变得清脆。速度快了一些,但不是奔跑,是那种长途跋涉的快步,能走一整天的速度。 他骑着马从城南穿过城西,从城西绕到城北。不走主街,走巷子。巷子窄,骑马不好走,但不引人注意。马的头不时碰到墙上伸出来的树枝,树叶哗哗地落下来,掉在他的头上、肩膀上。他没有去拂,只是低着头,贴着马脖子,尽量不让自己的脸暴露在巷口的光线里。 城北的城墙比城南矮,年久失修,墙头上长满了杂草。守城的卫兵只有两个,一个靠在城门洞里打瞌睡,一个蹲在地上吃早饭。林荡骑到城门口的时候,蹲着吃早饭的那个卫兵站起来,端着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黑马,深色外袍,斗篷帽子拉得很低,看不清脸。腰上挂着剑,手腕上戴着镯子,储物袋鼓鼓囊囊。卫兵看了两眼,低头继续吃他的早饭。这个动作林荡很熟悉——上辈子他在城中村路口摆摊卖袜子的时候,城管来了也是这个反应:看一眼,判断一下值不值得管,然后决定不管。 林荡骑出了城门。马蹄踩上土路,溅起一小股灰尘。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速度。不快不慢,像个普通出城的散修。走得急了反而惹眼,这是他在菜市场学到的——小偷从来不跑,跑了就是告诉别人你是小偷。 官道上人不多。一辆牛车在前面慢悠悠地走,车上装着几捆柴火,车夫坐在车辕上打瞌睡。几个徒步的行人背着包袱,低着头赶路。没有人注意他。 走了大约十里,官道两旁开始出现农田。稻子已经割了,地里光秃秃的,只剩齐膝高的稻茬。远处有几个农人在田里烧秸秆,烟雾升起来,灰白色的,糊住了半边天。林荡骑马从烟雾中穿过去,呛得马打了两个响鼻,加快了脚步。石河镇。小镇不大,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几家客栈和饭馆。镇子中间有一条岔路,往东拐,通往后山。他在地图上见过这条路。过了石河镇,再走十里,就是第一个哨卡。 但他没有往哨卡的方向走。 官道在前方拐了一个弯。弯道后面就是灵药商会的哨卡,横在路中间。林荡在拐弯之前勒住了马,下了马,牵着缰绳从官道上拐进了一条岔路。岔路不宽,只容一人一马通过,路面坑坑洼洼,长满了杂草。这条路在地图上没有标注,是驼背老者用炭笔画上去的。他告诉林荡:“这条路人走不了,但马能走。绕过去,多走半个时辰。” “多走半个时辰”的意思是——路上有泥沼,有塌方,有倒伏的树木。林荡牵着马,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走。靴子踩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臭味,不是普通泥巴的腥味,是那种混了烂草根和动物粪便的臭。马比他走得好,四条腿比两条腿稳,踩着泥地如履平地。 他想起上辈子在工地上搬砖的时候,工头常说一句话:路不是走出来的,是蹚出来的。现在他信了。 泥沼过了。塌方过了。倒伏的树木也过了。树干横在路上,人翻过去容易,马过不去。林荡解下马鞍,把缰绳从树枝上扔过去,马自己跳了过来。这一招不是驼背老者教的,是原身的记忆里陈玄教的。陈玄当年进山采药,经常遇到这种情况。 过了倒伏的树木,官道重新出现在前方。哨卡已经被甩在了身后。林荡翻身上马,继续往前。 半个时辰后,路开始往上了。 山道取代了官道。路面从黄色的土路变成了碎石路,马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咔咔声,在两侧的山壁间来回弹跳。山道两边树木茂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农田的泥土味和秸秆的烟熏味,而是松针的清香和腐叶的潮湿味。 山路口。哨卡。无极宗的人。 第二关。 林荡勒住马,停在距离哨卡大约一百丈的地方。两根木桩,一根横杆,横杆后面站着两个人。都是筑基二层,穿着无极宗的制式道袍,腰上挂着长剑。一个在横杆前面来回走,一个靠在木桩上闭目养神。没有商队经过,没有行人,只有他一个人。 山路上没有岔路。左右两边都是陡坡,坡上长满了荆棘,人过不去,马更过不去。要么闯关,要么退回去。退回去就什么都完了。 林荡在马背上坐了一会儿,想着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战争片。侦察兵怎么摸哨?不是硬闯,是骗。 他翻身下马,从储物袋里掏出柳三娘给的那枚玉符,攥在手心里。然后牵着马,朝哨卡走去。走得很慢,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马跟在他身后,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咔咔地响。 那个来回走的人停下了脚步,看着林荡。靠在木桩上的人也睁开了眼。 “站住。”来回走的那个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山道上安静,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去干什么?” “进山采药。”林荡说。 “采什么药?” “不清楚。帮人采的,给钱就走。” 那人上下打量他。黑马,深色外袍,腰上有剑,手腕上有镯子,储物袋鼓鼓囊囊。修为他看不透——筑基期的修士刻意收敛气息的时候,不是同阶以上根本看不出来。他看向旁边那个人,那个人摇了摇头。 “打开储物袋,检查一下。”那人说。 林荡把手伸进储物袋,没有打开,而是从里面掏出了那枚玉符。青色的玉符,边缘刻着灵药商会的标志,中间有一个“柳”字。他把玉符举在他们面前,没说话。 两个人都认出了那个标志。天元城灵药商会,柳三娘的私人信物。这枚玉符在天元城周围意味着——这个人我保了,拦他就是拦我。 “可以了吗?”林荡问。 那人点了点头,把横杆抬了起来。 林荡牵着马走过去。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速度没变,表情没变。他走过横杆之后,才上了马,继续往前。他没有回头。回头就会暴露紧张。不回头,他们就会以为他真的是柳三娘的人。 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马蹄踩在碎石上,不时打滑。林荡没有下马,他两腿夹紧马腹,身体前倾,贴着马脖子,让马自己找路。马走得比他稳,四只蹄子落地的位置每次都选得很准,踩在碎石之间露出来的硬土地上。 这就是花钱买马的好处。贵的东西除了贵,没有别的毛病。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山势平缓了一些。路边出现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三个字——“青泥山”。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很厉害,有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但林荡还是认出来了。他在地图上见过这三个字。 石碑旁边有一条岔路,更窄,更陡,通往山腰。林荡拐进了那条岔路。 又走了半个时辰,山道尽头出现了一片平地。平地上有一座废弃的矿洞。洞口不大,只有一人多高,洞口的木头支架已经歪了,几根木头上长满了蘑菇,白的、灰的、褐色的,一簇一簇地挤在一起。洞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林荡下了马,把马拴在洞口外的一棵松树上。从储物袋里掏出一盏灵石灯,点亮,举在身前,走进洞里。 洞里的空气又潮又冷,吸进去像是有人在往肺里灌凉水。墙壁上渗着水,水珠在灵石灯的光线下闪闪发亮,像一只只眼睛在盯着他看。地面上全是碎石和矿渣,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洞不深,走了不到五十步就到了尽头。尽头是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人工开凿的痕迹,凿痕还很新,没有长苔藓,没有落灰尘。 陈玄来过这里。就是这几年的事。 林荡把灵石灯咬在嘴里,双手在石壁上摸索。手指触到一片光滑——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打磨过的。他把脸贴在石壁上,灵石灯的光线照出一条细缝。石壁不是整块的,是一块被嵌进去的石板,和周围的石壁颜色一样,但接缝处有细微的色差。 他双手扣住石板的边缘,用力往外拉。石板动了,不是整块掉下来,而是像一扇门一样慢慢打开了。石板后面是一个小洞,洞里放着一只木盒。 木盒不大,一乍长,半乍宽,木头已经发黑,边角磨损得很厉害,像是被人摸过很多遍。盒盖没有锁,虚掩着。林荡把木盒拿出来,放在地上,打开。 木盒里铺着一层发黄的丝绒,丝绒上放着两样东西。一样是一张纸,叠成方块,纸边发黄发脆,折痕处已经快断了。另一样是一枚玉简,青色,比普通玉简小一半,边缘磨得圆润光滑,像是被人握在手里盘了很久。 林荡先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的字迹他一辈子都不会认错。陈玄的字,歪歪扭扭,有的字大有的字小,有的行往上翘有的行往下塌。原身的记忆告诉他,师父没上过学,认的字都是自己从玉简里一个个抠出来的,写出来的字能认出来就不错了。 “小荡,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死了。不要难过,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无极宗不会放过我,我偷了他们的东西,他们找了这么多年,迟早会找到。那件东西我放在了别的地方,不在这里。我把它放在了一个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等你筑基之后,等你足够强了之后,你去找。现在不要去,去了也是送死。你死了,你妹妹就真的没人管了。 小婉不是我生的,但她是我养大的。这些年,我把她当亲女儿看。她说她想去外面看看,我说等你再大一点。等不到了。替我跟她说声对不起。 还有——你大哥回来找你的那天,不要跟他走。他不是你大哥,他是无极宗的人。 陈玄。” 林荡把纸看完,叠好,塞进袖子里。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原身的情感在往上涌。他看到“小婉”两个字的那一刻,眼眶就开始发热。这不是他的情感,这是这具身体残留的。他把眼泪眨了回去,从盒子里拿起那枚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 玉简里是一段影像。 陈玄躺在一张床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他对着影像说话,声音沙哑,断断续续,说几句就要停下来喘气。 “小荡。如果你能看到这段影像,说明你已经筑基了。”画面晃了一下,陈玄咳嗽了几声,等咳完了才继续说。“天元城往东,翻过三座山,有一个湖。湖底有一座古墓。那件东西在古墓里。进古墓需要一把钥匙,钥匙在我给小婉的那只木盒里。木盒在——破木屋、灶台下面、第三块砖、下面。” 影像到这里就断了。不是慢慢结束的,是突然断的,像是什么东西挡住了记录阵法。画面定格在陈玄的半张脸上,他的嘴还张着,像是在说最后一个字。 林荡把玉简从额头上拿下来,攥在手心里。玉简很小,他一只手就能包住,但它的分量比看上去重得多。他低头看着木盒,木盒已经空了。他把玉简和信都收进储物袋,站起来,手里拿着木盒走出矿洞。 阳光砸在脸上,刺得他眯了眯眼。他把木盒放在洞口外面的石头上,从腰间抽出破云剑,一剑劈下去。 木盒碎了。不是被劈碎的,是被震碎的。木头已经朽了,剑刃还没碰到,剑风就把盒子震成了几片。 林荡蹲下来,把碎片捡起来看了看。没有夹层,没有暗格,什么东西都没有。陈玄说钥匙放在给婉儿的那只木盒里。木盒在破木屋灶台下面第三块砖的下面。那个破木屋他几天没回去了。刘万财的人可能还在那里蹲着,林渊的人可能也去了。 但他必须回去。 林荡站起来,把破云剑插回腰间,走到松树边解下缰绳,翻身上马。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的次数是上山的一倍。林荡没有下马,他两腿夹紧马腹,身体后仰,让马的重量压在后腿上,这样才能站稳。这是陈玄教的,陈玄说过,下山比上山危险,因为马怕摔。 他走的不是来时的路,是另一条路。这条路在地图上有标注,驼背老者用红笔画了一条虚线,旁边写了一行小字:“山路陡峭,马可行,人需小心。”陡峭的意思是——有些地方坡度太陡,不能骑,只能牵。有些地方太窄,马肚子会蹭到山壁,马不愿意走。有些地方有塌方,需要绕路。 但这条路能避开山口的哨卡。哨卡在前面,他在山腰拐弯,走另一侧下山,出口在官道更远的地方,哨卡的人看不到他。 林荡花了比上山多一倍的时间才下到山脚。下到官道上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马骑到提前看好的位置——一根电线杆。不对,这个世界没有电线杆。他看好了一棵歪脖子树。树下有一堆干草,是他上次来的时候堆在那里的。他把马拴在树上,解下马鞍,藏进草丛里。马鞍是新的,皮革的味道还没有散尽,他扯了一把草盖在上面。 “进宝,你在这儿待着。”他拍了拍马脖子。马打了个响鼻,低头啃草,没有理他。 林荡从树后面出来,上了官道。 天黑之后,官道上没有人。他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看到了天元城的城墙。城墙上的灯笼亮着,昏黄色的光从城楼上照下来,把城墙照得像一排黑色的牙齿。城门已经关了,守城的卫兵比白天多了一倍。他从城墙根绕到城西北角,找到了早上翻墙出去的那个位置。 城墙比早上的时候显得更高,爬山虎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踩着墙缝,手指抠进砖缝里,往上爬。爬到墙头的时候,他趴在墙头上,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确认没有人,才翻过去,落进墙内的草丛里。城墙根下有一堆烂菜叶子,他踩在上面,没有发出声音。 破木屋在城东。 他没有走主街,走的是巷子。巷子里黑漆漆的,没有灯笼,只有从屋子里漏出来的昏黄灯光。他走过的时候,有狗在院子里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像是只是吼一嗓子表示“我在这里看着你”。 巷口那棵槐树下,没有人。刘万财的盯梢撤了。不知道是柳三娘打了招呼,还是刘万财自己放弃了。不管怎样,省了他一道麻烦。 木屋的门还关着,门板上被踹过的地方裂了几道缝,用一块木板从里面顶着。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他在门口等了几秒,确认没有人被这声吱呀引过来,才走进去,关上门,把木板重新顶上。 屋子里有一股霉味。他的草席还在,椅子还在,桌上的干粮还在,已经硬得能砸死人。锅台上有一个碗,碗里的东西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嵌在碗底,抠都抠不下来。 灶台在屋子最里面。砖砌的,台面上一层灰,铁锅端下来之后,灰下面露出来几行砖。 他蹲下来,从左边开始数。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 第三块砖的颜色和旁边几块不一样,深一些,边缘有磨损,像是被人撬起来过。他用手指抠住砖缝,用力往上提。砖头松了,他慢慢拔出来,放在一边。砖下面的土是松的,被人挖过又填上了。 林荡把手伸进洞里。 他的手指碰到了一个东西。硬,凉,光滑。不是木头,是石头。他把那东西从洞里掏出来,举到月光下。 是一枚钥匙。玉质的,通体翠绿,没有一丝杂色,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绿光。背面刻着两个字,笔画细得像头发丝,凑近了才能看清。 林荡把钥匙翻过来,对着月光仔细看。字不是刻上去的,是镶嵌进去的,用一种颜色更深的玉料填进去的。 “归墟。” 归墟。古墓的名字。 林荡把钥匙攥在手心里,一股凉意从掌心渗进来。不是冰凉,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凉,像是拿着的不是玉,是冰块。 他把钥匙收进储物袋,把砖塞回去,推平,把铁锅端回灶台上。 站起来的瞬间,他的神识捕捉到了一个人。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心跳声。就在屋外,很近,近到像是有人把耳朵贴在墙上在听。林荡的手按上了剑柄。 “出来。” 门板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顶门的木板倒下来,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门开了,月光从门口涌进来,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陆子明。 青色道袍,腰上没有挂剑。他没有带剑来。林荡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一半。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林渊猜的。”陆子明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陈玄把东西藏在你们住过的地方,他说这是陈玄的习惯。” 林荡看着他的眼睛。陆子明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甚至没有警惕。他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你拿到了?”陆子明问。 林荡没有回答。他把话换了个方向,说:“你一个人来的?” “嗯。” “为什么?” 陆子明沉默了几秒。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门板上,影子很长,从门槛一直延伸到屋子中间。“因为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上次说——我可以在你和林渊之间选一个。这话还算不算?” 林荡看着他,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转。上辈子他在城中村见过这种人——在老板手下干了几年,没升上去,开始琢磨跳槽。不是不忠诚,是没有得到忠诚应有的回报。 “算。”林荡说。 陆子明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快到他穿过巷口的月光时,影子几乎没来得及铺到地上。 林荡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他关上门,重新把木板顶上,靠着门板,把钥匙从储物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 归墟。 钥匙找到了。古墓在湖底。湖在天元城往东,翻过三座山。 林荡把钥匙收好,走到行军床边,躺下来。行军床太短,他的脚悬在床外,靴子没有脱。枕头边的那颗燃灵丹还在,传送符还在,超额消费卡还在。 他闭上眼,没有睡。他的神识一直覆盖着木屋周围三百丈的范围。远处的巷子里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轻,走得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那道脚步声走到巷口时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越走越远。 林荡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窗户,像一幅裂开的地图。他盯着那道裂缝,等天亮。 钥匙在手了。但他还不能去。 陈玄的信里写得清楚——“等你筑基之后,等你足够强了之后,你去找。现在不要去,去了也是送死。” 他筑基了,但他还不够强。